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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状元
作者：天子
内容简介
 看腻了刀光剑影，鼓角争鸣，或者可以品尝一下社会底层草根的艰苦营生。 本书讲述的是穿越大明落魄寒门的沈溪，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用他的努力一步步改变命运，终于走上人生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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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桃村有雨
桃花村。
正是春季，靡靡细雨纠缠不休。
村如其名，村前村后各家院落以及周边山上都开满了粉红色的桃花，清晨时分，桃树上的花瓣沾染着雨露，冷意不减，春寒依旧。
“池塘里水满了，雨也停了，田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
田野间，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卷着裤腿，冒着细雨，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在泥泞的田野间埋首寻找着什么。
他身旁摆着一个竹制的篓子，里边有十几条四处乱钻的泥鳅，显然，孩童这一大清早起来，便来到田野中挖泥鳅。
不一会儿，孩童便捧着一手软泥，小心翼翼地将泥团丢进竹篓中，继而又开始埋头翻找。
“沈家小郎，怎么一大早便来田里找泥鳅？这天还下着雨呢，赶紧回去吧，不然一会儿又该被你老娘骂了……”
田野旁的阡陌小道上，一个壮实的汉子戴着斗笠，穿着蓑衣，肩头扛着一把锄头，笑呵呵地对着田里的沈溪道。
沈溪直起身子，看了那男人一眼，提起竹篓在身前晃了晃，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笑着道：“刘大叔，下雨天才好捉泥鳅呢……你瞧，我收获可不少呢……”
炫耀一番，沈溪也不理会那刘姓汉子，又埋头开始认真翻起泥来。
沈溪不是这儿的人，准确来说，沈溪并非是这个世界的人，或许用前世今生来概括他的遭遇境况比较符合。
前世，沈溪一介孤儿，自小便知道生活的艰辛和不易，学习极为刻苦，从小学到高中连续跳级。在社会各界帮助下，沈溪在十六岁的时候便考上了国内一流学府鹭岛大学，读完博士后顺利留校担任讲师，两年后因工作出色成为副教授，前后不到五年便成为中文系考古学教授。
在工作期间，沈溪也曾谈过几任女友，但由于他兴趣爱好广泛，工资大多用来买了古籍、书画以及文房四宝，没有房子和票子傍身，几段感情都无疾而终，后受省文物所邀请在泉州近郊指导挖掘一座新发现的古墓时，这座建于明代中期的墓穴突然坍塌，不省人事，再醒来时已经成了小孩，身在桃花村。
正在沈溪埋头再次寻找田垄间的洞穴时，身后那汉子又发出一阵爽朗大笑。沈溪好奇之下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一个穿着缝着补丁翠花衫、年约二十三四岁的妇女，手中拿着一把竹枝，气冲冲地朝着田头跑了过来，口中大声嚷嚷：
“你个小兔崽子，昨天刚对你说春寒料峭的不要下田，这一大清早的你就跑出来了，当老娘的话是耳旁风不成？”
说话间，妇女已站在田边，手执竹鞭指着沈溪：“你给老娘滚上来，看老娘不打你个憨娃……”
“唉，沈家娘子，孩子还小，贪玩也正常，你这么吓他，他哪里肯上来？”
妇女见那汉子说话，冷冷地哼了一声，也不理会，兀自叉腰，对着田里的沈溪道：“小兔崽子，有种你别上来……去年秋收的时候你被蛇咬老娘好心给你抹药，你知道那药多贵么？这次你再被蛇咬，看老娘管你个憨货！”
沈溪见她语气火爆的样子，当下连忙赔笑说：“娘，你别生气，你别生气，上次我是不小心把蛇当作了泥鳅，这才被咬，你看我现在不好好的吗？别生气了，你再打我，我都快被你打傻了！”
妇女见沈溪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顿时为之气结，挥舞手中的竹鞭，凶狠狠地道：“你个小兔崽子，是打不怕么……”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沈溪便抱着竹篓，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田边，讨好地说：“娘亲，你看，咱们把泥鳅搁屋里养着，晚上不就有了宵夜吗？家里天天吃野菜，嘴巴都淡出个鸟来了……”
沈溪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妇女一把将他从田里拉了出来，看着沈溪浑身泥垢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高高扬起手中的竹子，就要抽下去。
沈溪哪儿能束手待毙？当下不顾身上的污泥，趁着老娘还未打下就一把抱住她，撕心裂肺地大喊：
“啊……疼啊，疼啊娘，好疼啊，快死了，打死人啦，别打了，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妇女闻言，眉宇之间凶巴巴的神色微微一软，不过还是将竹鞭打在沈溪的小屁股蛋上，只是力道减了八分。
沈溪憨笑一声，抬起头捧着竹篓子，递给老娘：“娘，你看，好多泥鳅，又肥又大，我……我也不是故意不听你的话，实在是……实在是见娘你天天粗茶淡饭，这才来给您老挖泥鳅改善一下生活。”
看着沈溪如此，妇女冷哼一声，一把接过篓子：“是你自己想吃吧？昨天刚换的衣服，你瞧都脏成什么样了？给老娘回去换了，以后再敢下田撒野，老娘收拾你。”
沈溪笑嘻嘻地提着鞋子，赤足跟在她身后，有时踩到尖一些的石头，不由呲牙咧嘴，一副疼痛的样子。
回到村头三进古香古色院子的家中，在前院的自家屋内，周氏给沈溪收拾了一下脏兮兮的衣服，见沈溪小脸微红一副腼腆的样子，当下脸上微微一横：“憨货，你羞个什么劲儿？连你都是老娘生下来的！”
沈溪闻言连连点头，不敢说话。
“娘亲，你可好了！”
沈溪讨好地笑着拍老娘的马屁。
周氏闻言一愣，随后看着沈溪，嗤笑道：“憨娃儿，这么小便会口花花了？”
沈溪见老娘不屑的样子，摇了摇头，语气无比坚定地道：“娘，我没有口花花，我就是觉得你好。”
“老娘又凶又恶，哪儿好了？”
周氏瞪了沈溪一眼，虽然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心中却乐开了花。
沈溪贼笑一声，拉着周氏的手，用哀求的语气道：“娘，别藏着了，我都闻到了，好香好香。”
周氏看着沈溪，忍俊不禁，随即板着脸哼了一声：“你又不是属狗的，为啥鼻子这么灵呢？”
说罢，周氏从床头挂着的小袋子里拿出个热乎乎的鸡蛋，递给沈溪。
沈溪看着鸡蛋，不由贪婪地咽了口口水，一把接了过来，笑着说道：“娘，你虽然喜欢打我，可打心眼儿里对我好，儿子我宽宏大量，不会记仇的……等你和爹老了，儿子养你们，吃香的喝辣的，还找一个听话的小媳妇，供你支使。”
周氏轻笑一声：“憨货，以后娶了媳妇肯定会忘了娘，看你这天生就骗人的样，别做了陈世美才好。”
小手感受感到鸡蛋的温热，沈溪心中嘿嘿直笑。
上一辈子，他自小遭人抛弃，从未体会过什么是骨肉亲情，反而这个世界家中虽然贫苦，但至少有爹娘，还有叔婶伯父。有些东西有价，而有些东西却是无价的，这一点沈溪分得清清楚楚。
唯一令他感到无奈的是，自己附身的身体是一个不到七岁的小屁孩，连累他每天必须装出七岁小孩该有的样子。
对此，沈溪可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年，对于民风民俗了解得尚不够，说不定稍微表现得天赋异禀一些，就被人误会鬼上身抓去浸猪笼也说不定。
沈溪正想出门，却被周氏一把拉住小胳膊，板着脸训道：“在屋里吃好了再出去，别被人看到了。”
“啊……娘，鸡蛋是不是你偷来的？”沈溪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小声问道。
周氏先是一愣，随后泼辣无比地骂道：“小兔崽子，给你找吃食你还不乐意？不吃还给老娘……”
沈溪连忙将鸡蛋在床沿上敲击一下，快速无比地剥起蛋壳来。
看着沈溪将剥落的蛋壳随手丢在地上，周氏又狠狠地拍了下他的脑袋：“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蛋壳收起来拿去喂猪……你个憨娃子，老娘再也不给你添食了，免得糟蹋好东西。”
沈溪看着弯腰去拾地上蛋壳的周氏，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连忙抓着她的手道：“娘，蛋壳不能吃。”
“我没吃啊，你小子耳朵是不是不好使？这东西我是拿去喂猪的，猪吃了长得飞快……”
沈溪摇摇头，蹲下身子，将剥了一半的鸡蛋递到周氏嘴边，笑嘻嘻道：“娘，你也吃一口。”
周氏闻言微微一愣，抬头看着目光天真无邪的沈溪，正要教训一通，却听沈溪继续道：“娘，你总是骗人，上次我亲眼看见你吃蛋壳了……来，你吃一口……”
周氏抬起手，摸了摸有些发酸的鼻子，轻轻在鸡蛋上咬了一小口，随即哽咽地道：“好了，快吃。”
沈溪见老娘如同蚊子一般叮了一口，心中感叹一声，不再多说，张开嘴狠狠咬上一大口，用力咀嚼起来，仿佛在发泄什么。
“娘……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出人头地，让你住最好的房子，吃最好的饭菜。”沈溪吃着蛋，语气含糊地发下鸿鹄之志。
周氏摸了摸沈溪的小脑袋瓜，长长出了口气，嘴里却嗤笑：“小娃子，就知道惹老娘，看哪天老娘不揍死你。”
沈溪闻言嘿嘿一笑，正要说话，却听敲门声响起，随后一个女人在外边道：“妹子，嫂子能进来么？”
周氏连忙将地上的蛋壳往床底踢了几脚，却见门“吱呀”一声打开，从外边走进来一个比沈溪老娘年纪大上几岁的女人。
“呀，好香啊……原来小郎在吃鸡蛋，好吃吗？”
沈溪舔了舔嘴唇，笑嘻嘻地说：“好吃，大伯母来找我娘亲？”
“看到鸡蛋，我想起来了，家里的老母鸡最近下的鸡蛋数量明显少了……妹妹这鸡蛋是哪儿来的？”女人没有理会沈溪，笑着问周氏。
周氏闻言，淡淡地瞥了沈溪大伯母王氏一眼，冷冷道：“每天家里的鸡蛋都是有定数的，要是真有缺失，母亲大人恐怕早就知会各房了……这鸡蛋是孩儿他爹在县城托人送回来的。”
王氏笑了笑，语气有些责怪：“妹妹，我们并未分家，小叔送来鸡蛋，我怎么没见过？莫不是妹妹偷偷藏起来了？”
周氏脾气十分火爆，不过此时她还是收敛许多，站起身微微吸了口气，语气有些强硬地回答：“嫂子，你是书香世家的女儿，想必不会与妹妹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对吧？”

第二章 头悬梁，锥刺股
周氏一番话说得无比强硬，但对于她而言，其实已经算是服软了。
大伯母冷冷地瞥了周氏一眼，不咸不淡道：“看妹妹说哪儿去了，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只是我家大郎读书刻苦，却连补脑的核桃和豆腐脑都没钱买……唉，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周氏闻言想要发作，却被沈溪拉了拉衣袖，这才冷哼一声，不去理会王氏，径自低头收拾起房间来。
王氏乃是沈家长子沈明文的妻子，由于丈夫是秀才，一只脚算是踏进士绅阶层，因此平日最喜欢端架子，掌管一家大权的老太太对长房也是偏爱有加。
沈家有五子，都是老太太一人所生，按说不会出现什么厚此薄彼的事情，可偏偏对长子长孙，那叫一个细心呵护，全家人一年到头都是野菜粗粮度日，而大伯沈明文却是沾荤带腥，家中小灶每天都没有绝过，连带着王氏和她的三个子女都沾光。
再者，沈家共有七个嫡孙，算得上是人丁兴旺，而沈溪便是年纪最小的那个。不仅他是老幺，他老爹沈明钧同样是老幺，所以在这样的环境下，沈溪并没有多少人留意他的言行举止，也幸亏如此，才让他偶尔能够放纵一下郁闷的心情。
沈家五子中，老二、老三、老四都在村中务农桑，老五也就是沈溪的老爹沈明均在本县大地主王家做长工。
老大沈明文没有考上秀才之前，都是兄弟几个供着，读书耗资巨大还得从小抓起，所以一家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直到沈明文不负众望考上秀才成为县里的廪生，有了每月六斗的廪米和每年四两廪饩银，生活才稍稍有些改善。
由于是老太太当家，同时处事相对公正，沈家除了在吃穿上显得过于俭朴外，各房之间的气氛还算融洽。
在沈家嫡孙里，或许是子承父业，只有老大家的大郎沈永卓能到县城的私塾上学，这是老太太亲自拍板决定的。沈家各房之间虽偶有龌蹉，但好歹都是一家人，都期望家里能出个举人老爷，待沈明文补上实缺后，家道自然就会中兴，对于老太太并没有多少怨言。
同住在一个大宅子里，沈溪与其他兄弟姐妹并不怎么来往，尤其是去年占据这个身体后，由于担心暴露自己的身份，对于玩泥巴、捉蛐蛐、玩金龟子等小游戏从来是敬谢不敏，久而久之，几个堂兄便不再找他玩耍。
且说王氏，她看了一眼沈溪那迫不及待下咽的样子，摇头笑了笑，踌躇着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妹妹，嫂子来找你不是为了鸡蛋的事情，嫂嫂有事求你呢。”犹豫良久，王氏还是说道。
沈溪闻言，顿时苦笑不已，却不敢说话。
周氏轻哼一声：“嫂子莫不是又来借钱？嫂嫂，你就饶了我吧，这一大家子，那么多人，嫂嫂独独向我家借钱，而且借去了又不还……上次才借给嫂子五十文钱，小郎都快两个月没粘过荤腥了。”
沈家虽然没有分家，但各房有各房的小灶，老太太也是默许的。沈溪觉得眼前的大伯母有些过分，平日仗着自己丈夫是秀才，从不将自己老爹老娘放在眼里。
自从沈明文考上秀才，王氏便不做家里的事情了，整日待在房里，靠着大伯食廪和廪饩银的扣留部分，夫妇二人光明正大开着小灶，钱花得差不多了，再向丈夫在外做工手里有些余钱的周氏借。
别看周氏泼辣，其实无非是刀子嘴豆腐心，每次被王氏哄上几句，便将钱借出去了，所以累积下来大伯家欠自家的最多，每次三五十文下来，如今起码有两三两纹银了。
若是大伯家日子过得紧张，沈溪不会对此有何反感，可偏偏人家生活水平可比自己好多了，自己吃个鸡蛋都得偷偷摸摸，一月也就开这么一两回小灶，可人家活得那叫一个滋润，上次沈溪便看见大郎沈永卓抱着个鸡腿猛啃，馋得他清口水直流！
沈家本是书香传世，只是前两代家中子孙不争气，家道中落，兄弟间又闹不和，索性就将家产分了，沈溪的祖父便是其中之一。
当然，这处三进的大宅子也是沈家祖业，村里还有几十亩田地，可这对于当年的沈家，简直连九牛一毛都不是，可见沈溪这一脉多不受待见。
祖父过世后，沈家家道愈发没落，原本家里还有几个长工，可因为沈家没有及时发放钱粮，各自散去。
如今的沈家，虽然家谱往上三代也曾风光一时，沈溪的太爷爷做过正五品的一府同知，可如今的光景却连一个普通乡绅家也颇有不如，不得不令人感叹世事无常。
老爷临终前的遗愿是不准分家，所以现在五对夫妇一大家子，还是凑在一块儿过。
唯一例外的是，大伯十年前考上秀才，老祖母高兴不已，将重振沈家的所有希望全寄托在了大伯身上，其偏心程度，从此达到百依百顺的地步。
这才有沈溪母亲周氏被王氏看到偷偷给沈溪开小灶感觉理亏，毕竟大伯可是秀才老爷，按照目前的形势，确实只有大伯考上举人，光宗耀祖，沈家才能中兴家道。
至于沈溪，心底下却十分怀疑，大伯如果有一天真的中举当官，会不会给自己这一房带来实质性的好处。
在王氏的软磨硬泡之下，周氏很快就缴械投降，将家中所剩不多的私房钱交了出来。
看着王氏离去的背影，沈溪很是不悦地哼了一声：“娘，你怎么老借大伯母钱啊？你都不知道大伯母家日子过得有多好，咱们呢，天天吃野菜草根，一点儿油水都没有，我都快饿成猴子了……”
说到一半，沈溪忽然发现似乎一个六七岁的小孩不该关心这些事情，只是话已经说出口，覆水难收。
周氏却并没有多惊讶，这一年来儿子性子变得跳脱许多，说出这样的话只当他是看长房长孙有书读，又有好吃好喝供着，心生嫉妒之言。
“臭小子，你以为你娘想么？你大伯现在是秀才，再进一步便是举人……虽然你大伯连续两次落第，可你大伯还年轻，以后很有机会中举。若是中了举人，那就有机会当官，傻小子，你知道什么是官吗？你大伯一当官，多少能帮衬到咱家，到时候，只要他一句话，咱们家的日子不就好过起来了？”
沈溪闻言，心中微微叹息，暗暗道：果然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啊！或许换一种说法更加贴切，万般皆下品，唯有做官高，民与官，其地位差距何止千万里？
周氏见沈溪发怔，忽然问道：“小子，你是不是也想读书？”
沈溪闻言，虽然知道如果自己表现出想要读书的愿望，一定会给老爹、老娘带来巨大的压力，但他还是咬着牙用力点头。
周氏蹲下身子，仔细地看着沈溪，再三确认地审视小沈溪眼中那股子灵动聪慧，良久之后才下定决心：
“娃啊，不是娘狠心不让你读书，是咱们……咱们家实在拿不出学费，不过没关系，等你大伯母下次再向咱家借钱，娘便去求她，让你大伯抽出时间来教教你……”
“娃啊，若是这事不成，咱就别想读书了，别的不说，你的那些叔伯婶婶是不会答应的，老老实实耕田也挺好的。”
沈溪看着母亲眼中的关切，心中难免自责，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娘，没事，就算儿子以后不能出人头地，也会好好孝顺你们二老。”
看着沈溪乖巧懂事的样子，周氏笑了笑，又恢复那泼辣的性子：“去去去，小兔崽子，就知道惹老娘生气。”
沈溪开心地哈哈笑了几声，跑出房间，嚷嚷道：“娘，我出去耍了。”
……
……
才走出院门，沈溪便听到二进院子大伯一家所住的东厢房传来一阵恐惧的惊呼声。
沈家是传统的三进院建筑，屋前是石铺的大庭，入门是个石庭院，石庭院北边是影壁，东侧是东南角院。东南角院的北面是连通二进院子的耳房厕所，南面以前是车轿房，如今两间屋子充作了客房。
石庭院西侧为一道拱门，拱门进去是前院。前院南面的四间倒座房以前是长工及其家人居住的地方，如今打通成了猪圈、鸡舍所在。前院西侧有一道月亮拱门，拱门内是西南角院。
西南角院北面依旧是连通二进院子的耳房厕所，南面的三间房原本是沈家兴旺时接待客人的南书房，如今则成了沈溪一家所在。
前院北面以一道垂花门与正院相连，正院东面厢房六间，全部给了沈家老大沈明文。沈明文及其妻子王氏育有一子二女，大郎沈永卓，十五岁，目前在县城学塾读书，两个女儿分别是十三岁的大女沈芊和七岁的四女沈曼。一房五口人六间房，怎么住都够了，多出来的一间充作了沈明文的会客室。
西厢的六间房则分给了老二和老三，每房各三间。
老二沈明有和其妻子钱氏，膝下有十四岁的二郎沈永福、十二岁的三郎沈永瑞、十岁的三女沈婷婷、八岁的五郎沈永祺。
老三沈明堂和其妻子孙氏，育有十一岁的二女沈秀秀和十岁的四郎沈迁。
北面三间正房，正中是正堂，接待客人以及祭拜祖宗便在这儿，老太太住在正堂东面的房间，西面那间房则是一家老小吃饭所在。
正房两边分别是东西耳房，东耳房造型奇特，为一三层圆筒状阁楼，沈溪一直不明白其用处。西耳房以前是沈家家主的书房，如今一排排书架上已经没了多少书，大部分地方用来堆放杂物。
东西耳房外侧，均有月亮门与后院相连。
后院有房八间，其中厨房位于西北角，其余七间房原本是沈家仆人居住的地方，如今三间给了沈家老四，其余则堆满了柴禾。
沈家老四沈明新和其妻子冯氏，育有七岁的六郎沈元和五岁的五女沈情，其中沈元自小聪慧，深得老太太喜爱。
后院后面，原本还有一个花园，不过随着沈家家道中落，如今已经成为了菜园子，里面种满了时令蔬菜，不过这可不是留给自家吃的，大多都挑到镇上换了钱粮。
听到沈家老大沈明文所住的主院东厢房声音越来越大，沈溪非常惊讶，迈着小腿，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大伯家门前，却见大伯正被三伯、四伯架住，不断地挣扎。
沈溪一时间懵了，看着远处目光冰冷的老太太，上前低了低头，讨好地问候：“祖母好。”
老太太满头白发，手里杵着拐杖，见沈溪上前打招呼，只是稍稍点了点头，便没有再看他，而是看着大伯，情真意切地道：
“儿啊，不是娘亲狠心，你……唉，这一次，免不了要受些苦了，你可一定要用心，考上举人，才能安慰你爹的在天之灵。”
沈溪老老实实待在一旁，探着小脑袋，疑惑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大伯年纪并不大，今年才三十四岁，所以说他依然有希望重振沈家，此时他不断挣扎，语气恐惧地央求：“娘，是儿子不争气，接下来儿子一定不会再有半分松懈，娘，求你了，我不要去阁楼，我不要去阁楼……”
老太太长长叹息一声，语气间有颇多不舍：“大郎，娘亲也是逼不得已，你放心，就熬两年半，两年半后你一定能中举的！大郎，你受苦，娘也心疼，莫再叫了，上次你在阁楼读了一年的书，便顺利考上秀才。”
“等到下次秋闱开考，你定能中得举人，一定能够光宗耀祖，一定能够当官。”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得炙热起来。
沈明文仰天长啸，眼中泪光转动，只见他诚惶诚恐地说：“娘，你别忘了，上次我便险些死在阁楼里，我不要去阁楼，我不要……”
老太太看着沈明文的样子，幽幽叹息，有些横铁不成钢：“大郎，青春易逝，秋闱三年一次，你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人生能有几个三年呢？熬一熬，两年半，就两年半。你上了阁楼之后，我会让人准时给你送吃送喝，你若是烦心，便对着东窗大喊几声吧。”
最终，沈明文气色灰败地低着头，任凭三伯与四伯，将他送上了阁楼。
沈溪猫着身子，跟着上前。
沈明文被送进阁楼内，老太太驻足叹息许久，仿佛又老了几岁，在二伯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沈溪看着那圆筒状建筑，心中不寒而栗。
阁楼在沈家地位仅次于祖宗祠堂，说是阁楼，还不如说是一个圆形的手电筒，全面封闭，只有东面有一个小小的铁窗，沈溪相信，就算是大白天在里边，也要点着油灯才能看得见东西。
正当沈溪怔神间，那小铁窗上传来“啪”的一声，声音清脆，极有规律，每响一次，便传出沈明文的一声痛呼，并且听到他咬牙切齿慑人心魄的声音。
“啪。”
“让你朝三暮四。”
“啪。”
“让你三心二意。”
“啪。”
“让你不思进取。”
“啪。”
“让你不务正业。”
“啪。”
“让你遗忘父训。”
“啪。”
“让你心浮气躁。”
“啪。”
“让你疲怠松懈。”
七声响罢，阁楼内一片沉寂。
沈溪愣愣地看着那紧闭的圆筒门，回过神来，只觉得浑身难受，阁楼里分明只有大伯一个人！
直到很久后，沈溪才明白，阁楼乃是沈家的传世建筑，家中子弟如果屡试不中，便会被人强行带到这处阁楼，禁闭自省，进去之后，必须用戒尺抽自己七下，而且每一下都要有血渍溢出，否则不算，得再反省七次。

第三章 我要读书
沈明文被关进阁楼闭门读书，其间只有两次岁试才能出来，其余时间都不会与外界接触，周氏的算盘落了空，沈溪心中开始焦急起来。
目睹沈明文的经历，沈溪深切地体会到这个世界上知识的重要性，或者说是读书的重要性，虽说以他的学问未必能够在八股取士的年代考上状元，但也算得上是学贯古今，稍微努把力考中个秀才、举人还是可以做到的！
可是，这又能如何？没有开蒙读书，无老师教导，就算学问堪比当代大儒，那也是妖人作祟无人认可。
失魂落魄地离开阁楼，没走出几步便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沈溪回头看了一眼，见身后出现个小胖墩，不由带着几分不耐烦，道：“你怎么在这儿？”
“小表哥，你都能来，我也可以来吧？”小胖墩也是六七岁的年龄，仰着肉乎乎的小脑袋，眨着眼睛显得有些心虚。
沈溪受不了这么弱智的对话，摇了摇头，回过头继续走，没有理会小胖子。
小胖子叫做杨文招，是沈溪二姑姑杨沈氏的儿子。
杨沈氏本名沈月萍，嫁与府城大药商杨家长子为妻。此番说是省亲，但其实是夫妻吵架，沈月萍性子倔，一气之下便带着儿子回乡来。
这小子生性跳脱，却又十分胆小，活脱脱一个多动症儿童。
来到沈家后，一来沈溪与他年纪相若，二来这小胖子对表现得特立独行的沈溪十分好奇，所以就粘上了沈溪这个小表哥。
费了好一番功夫，想要摆脱杨文招，却始终甩不掉这个跟屁虫，沈溪只能苦笑着任由他跟着。
“桃花山中双溪镇，双溪镇后桃花村。”
“四月风光今才解，明年再看月一轮。”
这首诗是沈明文当年中了秀才后，意气风发之作，想必其对次年的秋闱信心满满，可惜最后却铩羽而归。沈溪对于这种没有内涵，没有深度的打油诗毫不感冒，反而对诗中所提到的四月风光有切身体会。
桃花村的四月风光虽然比不上桃花盛开的时节，甚至原本妖冶的桃花开始陆续凋谢，不过桃花山上山水钟秀，四月天气又最是怡人，令人心旷神怡，特别是山间特有的清冽微风轻轻拍打在脸上，说不出的惬意享受。
正走路间，却听身后的跟屁虫无比期待地问道：“小表哥，我们去哪儿，抓蛐蛐吗？”
沈溪没工夫搭理他，心理年龄不同，两人完全没有共同话题。
杨文招却不依不饶，热情道：“小表哥，你怎么生气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沈溪摇了摇头，在村外的小溪旁坐了下来。他端着下巴，怔怔地看着潺潺溪流，一脸沉郁之色。
杨文招也学着他的样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怔怔地看着溪水。
不出片刻，杨文招便坐不住了，好奇问道：“小表哥，你是不是想要抓溪里的小鱼？我帮你。”
沈溪没有理会他，杨文招丝毫不以为意，卷起裤脚就要下水摸鱼。
沈溪连忙一把将他拉住，说：“好了，你消停一会儿吧。”
杨文招十分奇怪地回头看了看沈溪，闷闷不乐地重新坐下，问道：“小表哥，你是不是想读书？”
沈溪闻言一愣，随即看着杨文招，叹息一声，一脸烦闷地点头：“嗯，本来我打算求大伯教我读书识字的，只可惜……”
突然觉得这话好没来头，虽然他跟杨文招是同龄人，但以他的心智犯得着跟个六七岁的小屁孩儿说心事？
杨文招微微一笑，说道：“小表哥，我听大舅母和二舅母说你最近行为反常，没以前那么贪玩了，还说你看到大表哥读书，也想入学。”
沈溪怔了怔，扭头看向杨文招，一脸认真地问道：“她们还说什么了？”
杨文招如实交代：“呃……我也不知道，不过大舅母和二舅母好像不喜欢你。”
沈溪重新捧着小脸，满脸疑惑：“大伯母和二伯母怎么会不喜欢我呢？我又没做过得罪她们的事情。”
杨文招见沈溪冥思苦想，将声音放低了许多，环顾一下四周，悄声对沈溪道：“小表哥，我娘说她们是怕你也去读私塾，家里负担太大，所以背地里说你坏话。”
沈溪心说这杨文招人小鬼大，竟能套出些话来，便问道：“你娘与你说的？”
杨文招咧嘴笑了笑，摇头解释：“没有，是娘亲与外祖母说的，我在旁边。”
沈溪看着杨文招紧张的样子，当下上前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脸，问：“那你把话重复出来。”
“听到了一些，不过我娘亲叫我不准嚼舌根。”
“你和我说，我一定不和别人说。”沈溪用一种近乎哄骗的语气蛊惑道。
杨文招闻言，憨憨地点了点头：“外祖母说了，家里读书人太少，到了咱们这一辈，只有大表哥读书，说什么沈家是书香传世，要在你们这一辈中再选一个出来送到县里的私塾去。”
“啊……有这种事？那祖母有没有说让谁去？”沈溪语气中满是期待。
杨文招再次压低声音，凑到沈溪的耳朵旁：“祖母想让四舅舅家的六表哥沈元去，小表哥，你没希望了，不过读书有什么好嘛……”
杨文招的话没有说完，沈溪已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蛋子，说道：“回去了。”
“哦。”
杨文招跟着站起，紧紧跟在沈溪身后，活生生就是一个跟屁虫。
进入沈家大门，沈溪看到杨文招还在后面跟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了，你回自个儿房间去吧，我也要回去了，不然我娘又得拿鞭子抽我。”
杨文招见沈溪将周氏抬出来，身子哆嗦一下，屁颠屁颠跑开了。
沈溪长舒了一口气，随后皱眉低头沉思。
祖母要在自己这一辈的孩子中选出一个送到私塾，这个消息让原本沮丧的沈溪再次打起精神，心中暗暗盘算自己入学的几率。
老祖母对于沈溪印象并不太深，再说了，沈家好歹曾经是望族，如今遭了难，但人丁还算兴旺。
沈溪知道，现今沈家十分拮据，老太太才会一连两个月，都没有让人买过肉食，而此时老太太却要用节省下来的钱，培养一个读书人，虽然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最少这孩子长大后是个笔杆子，总比大字不识一个来得好。
这世界人们有着根深蒂固的思想，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就算吃糠咽菜，也要让孩子读书，出人头地，将来可以科举进仕做官。
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沈溪此时心中一片炙热，他明年七岁，再过三年，要想读书就有些难了，毕竟在人们的观念里读书是需要从小培养的。
“一定要让老太太选我。”沈溪心中默默想着。
沈溪思索良久，觉得自己还是有机会的，这一次选人不可能有什么内幕或者内定人选，否则另外四房可不会心甘情愿出钱。
既然是公平竞争，那么沈溪反而觉得自己优势巨大。
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沈溪迈开小腿，朝着老太太居住的正房走去。
就这么一会儿，沈溪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必须主动找到老太太，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讨得她老人家的欢心，最好是露出一点儿小聪明，让老太太惊讶自己的聪慧，又不会怀疑其他。
刚刚来到正房门前，却见四伯母冯氏带着儿子六郎出来，六郎年长沈溪一岁，长得眉清目秀，眼中神采奕奕，聪慧可人。
六郎便是祖母李氏中意要栽培读书的沈元，也是沈溪读书的最大对手，他压抑下心中诸多杂念，走上前，像模像样地作揖见礼：“侄儿见过四伯母……”
四伯母冯氏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妇女，身材敦厚结实，娘家世代务农，为人勤快，而且她总觉得自己嫁到书香传世的沈家有些高攀，于是平时待人接物十分和善。
此时她见沈溪若有其事地作揖行礼，愣了半晌才笑着说：“小郎，过来作甚，找祖母吗？”
看着略显局促的四伯母，沈溪感觉情况有些不妙，当下无比乖巧地道：“对呀，平日都是吃饭的时候在一块儿，我好久没来单独拜见祖母了，今天特意来看看。”
冯氏笑着点点头：“真是好孩子，我听你娘说你总是淘气，以后记得不能顽皮。”
沈溪天真无邪地辩解：“四伯母，我没有淘气，我一直都很听爹爹和娘亲的话。”六岁的孩子就要说六岁的话，沈溪努力装得纯真一些。
冯氏果真没有怀疑，微笑点头道：“那就好，祖母在里边。”
沈溪笑着答应：“四伯母，下次我找哥哥玩。”
“好，快去吧。”

第四章 沈家往事
走进正房，沈溪看了看大堂中央供桌上列祖列宗的牌位，几步来到老太太的房间前。沈溪探着小脑袋，见祖母正坐在洞开的窗户下，眯着眼缝补着什么，当下不敢大声惊扰，只是轻轻敲击了一下木门，怯生生道：“祖母。”
老太太见有人来，有些艰难地转过身，见是沈溪，乐呵呵招呼：“小孙儿，怎么有空来祖母这儿？不会是又被你娘揍了，来祖母这里避难吧？”
被提到之前的糗事，沈溪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摇头道：“没有，自那之后我都不敢不听话了，我是特意来给祖母请安的。”
老太太闻言更加高兴，将手中的衣物和针线放好，起身乐呵呵地走到门前，蹲下身子想要将沈溪抱起来，却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当下拍了拍沈溪的屁股蛋子，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些许感慨：“小东西，沉了好多啊。”
沈溪连忙踮起脚试图去扶老太太的手，不过由于个子太矮，只能别扭地举起。
老太太咧嘴笑得很开心，把他的小手抓住放下，然后摸着他的小脑袋瓜走到椅子边，坐下后满是感慨地说：“祖母老啰，就连小孙儿也抱不起了，唉……”
看着祖母老态龙钟的样子，沈溪违心地说：“祖母，你一点儿都不显老，我看你身体硬朗着呢。”
其实老太太今年才五十出头，却已经白发苍苍，满面皱纹，与后世的人相比，确实显得老上很多。
“小孙儿还会说好听的话了呢，呜，长大了……孙儿都长大了，祖母能不老么？”
沈溪不想在年纪这方面多说，便笑着说：“祖母，孙儿觉得您一点都不老，祖母一定会长命百岁。”
老太太呵呵笑了起来，十分开心，谁不愿意听好话？更何况是孙子讲的好话。
“祖母，孙儿想听你讲以前的故事。”
“呵呵，小孙儿怎么想听以前的事情了？莫不是转性了？我记得以前你最不喜欢听祖母唠叨了。”
沈溪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随即仰起脑袋看向老太太，咧嘴露出一排雪白的小牙齿：“祖母，以前是我不懂事，祖母要是有精神，便与孙儿讲讲吧。”
老太太笑吟吟地点了点头，随后低头叹息一声，浑浊的眼睛有些向往，悠然道：“小娃娃，以前祖母刚嫁进沈家那时，沈家家大业大，在本县，就连县太爷见到咱们沈家人也要对咱们作揖致礼……虽然时过境迁，但沈家的辉煌依然历历在目。”
“可惜啊，当年你大爷爷整日游手好闲不做正事，吃喝嫖赌……你年纪还小，这些不需要知道，总之后来你爷爷兄弟四人，闹了矛盾，便分家了。唉，沈家的家产，你二爷爷到你爷爷兄弟三人，加起来只继承了不到一成，说得好听点儿叫做分家，说的不好听，那就是给你大爷爷赶出家门了。”
“你们这些小辈就是做梦也想不到，当年咱们沈家产业之大，可惜啊，最终都被你大爷爷给败光了。”
沈溪闻言，有些好奇的歪着脑袋，咬着小手指问：“祖母，以前咱们家是不是每一天都可以吃肉，不用吃野菜……”
老太太看着沈溪童真可爱的样子，慈祥地笑了：“莫说是吃肉，但凡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地底下不出来的，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沈溪被老太太说得有些馋了，咽了口口水，问：“祖母，咱家以前有那么多钱？”
老太太哈哈一笑，摸着沈溪的小脑袋瓜：“岂止是有钱，县城最热闹的街道临街的门面，有三四成都是咱沈家的，可这些对于当时的沈家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你说咱家富不富？”
“祖母，那些房子是哪里得来的？”沈溪很好奇。
“你太爷爷曾是朝廷正五品的命官，虽最终未做成四品知府，可你想想，那可是五品大员，掌管一府盐、粮以及清理军籍、抚绥民夷，咱们县的官吏如何不忌咱家？所以，咱们要买房买地，自然都是大行方便……其实这不算什么，只要当官，你就能把一两银子变成一百两，如此周而复始，钱财这等身外之物，自然水到渠成财源滚滚来，你还小，不太懂这些，等你长大些自然就明白了。”
“那时候咱们沈家可大气了，私廪咱们就有七处，丰年收粮，灾年也不抬高粮价，赈济乡民，还摆上粥铺。历任县令时常到咱家来，说是叙家常，但其实也是想让咱家能多帮衬些，为他们仕途铺路，朝中可有不少从咱们县出去的大员。”
“可惜，你大爷爷不争气，将这些人全得罪了，现在断了来往，唉……现如今且不说县城，就咱这一脉，除了几十亩田土，也就这大宅子了，你爹爹更是到其他家去做工……你瞧瞧，都落魄成什么模样了？”
沈溪知道这个世界讲究长幼有序，嫡长子继承家业是顺理成章的，所以没有什么疑惑，反而觉得这事正常得很。
“沈家偌大的家业，在你大爷爷手里是真正破败了，如今，虽然咱沈家依然有些产业，可比起以往，算得上是日薄西山，四房加起来读书的只有寥寥几人，无一人中举，这才有如今的境况。”
“你大爷爷家的大堂伯为人敦厚，这十几年为了振兴沈家，算得上是殚精竭虑，只可惜他为人太老实，以至于沈家至今没有大的起色，不过这也怪不了你大堂伯，他有长者之风，沈家在他手里比起在你大爷爷手里时，好了不止一倍……”
看到老太太沉缅往事的样子，沈溪心中也有些唏嘘，当下眼珠子转了转，笑着说：“祖母，待孙儿长大后，一定帮大哥重振家业。”
老太太闻言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怔了半晌之后，才开怀无比地大笑道：“好孩子，好孩子，你有志气，祖母心中就宽慰了。”
沈溪的话确实令老太太对他有些刮目相看，最令老太太吃惊的莫过于沈溪并没有直接说要自己重振家业，而是帮家中长子重振家业，这其中意味，正中老太太下怀。
沈家桃花村这一脉，既然祖父不想分家，祖母自然继承夫志，想将沈家捏成一团。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可惜李氏的小儿子，也就是沈溪的父亲沈明钧为人古板正直，未得老太太喜欢，长子和长孙就成了李氏的命根。
随即她可能又想起了大爷爷，笑着说：“小孙儿，等你们长大了，若是你大哥不争气走了歪门邪道，你不必客气，就将他关到阁楼中，让他好好反省，有人问起，就说是祖母吩咐的。当年，要不是你的几位爷爷太过宠着你大爷爷，他也不至于堕落到那等荒诞地步。”
又陪老太太聊了半个时辰，沈溪见她连打几个呵欠显得困倦不堪，便起身告辞。
李氏透过门帘，目送沈溪的背影消失不见，随后转头望向堂屋中的供桌，嘟囔道：“长幼有序，但都是孙儿，只要为了沈家好，有什么不妥呢？”
“沈家已经三代未出像样点儿的人才了，再这么下去，恐怕长房那边也维持不了几年了。老东西，当年你要是争点气，我何至于此啊？”
桌上供的是先祖的牌位，也是李氏一辈子的桎梏。
……
沈溪走出老太太的正房之后，径自回到自家住的西南角院，见周氏正在院中打扫，便笑着上前：“老娘，不好啦……”
周氏见他回来，当下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凶狠道：“到哪儿去闹腾了？一回来就瞎嚷嚷。”
沈溪嘿嘿一笑，上前拉了拉周氏的袖子，道：“娘，大伯被关进阁楼，我的书读不成了。”
周氏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一把丢掉手中的扫帚，脸色未变，声音却快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沈溪撅着嘴道：“我亲眼见到的。”
周氏低头皱眉许久，最后叹息一声，又捡起扫帚，道：“没好命的憨娃，没书读了，你还这么高兴？别告诉我你不想读书，老娘非揍死你不可。”
“娘，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哦。”
周氏白了他一眼，恶狠狠地蹲下身子，捏着沈溪的脸蛋，威胁道：“小兔崽子，这才多大？就敢钓老娘胃口，给老娘说清楚！”
沈溪咿咿呀呀地连喊了几声疼，周氏罢手，沈溪这才捂着脸道：“娘，祖母说要从咱们四房中选一个娃娃，送到县城的私塾去读书。”
周氏闻言大为惊喜，自顾自地欢喜了半天，才问道：“娃儿，你说的是真的？”
沈溪点头道：“嗯，我刚刚还去见过祖母。祖母说了好多事给我听，还夸我有志气。”
周氏重重地点了点头，道：“那可是县里的私塾，娃，娘这一辈子，结婚前买嫁妆去过一趟县城，后来去王家见你爹爹又去过一回，总共才两回……你可一定要争气，你去县里读书，以后老娘就可以经常借着去看你的名义，到县城去……看你……了……”
沈明均老爹做工的王家就在县城，沈溪闻言，毫不留情地戳破：“娘，你是想去城里见我爹吧？”
周氏又一瞪眼，道：“你个憨娃，管得倒是挺宽的，是不是皮痒了？”
看到周氏凶巴巴的样子，沈溪连退两步，笑着说：“哪儿能啊？娘，你放心，以后我读好了书，做官之后，别说县城了，咱一家都搬到省城去。”
周氏见沈溪得意的样子，嗤笑一声：“连读书都还是没影的事情，你倒真敢想啊……娘这辈子没其他念头，你要是真有这出息，就带你老爹和老娘去省城见识一下，看看省城是个什么样，我就烧香拜佛了。”
沈溪语气坚定地说：“娘，你放心，我一定争气。”
“兔崽子……我得去找你祖母，讨好一二……”
看着周氏脸上极其生涩的谄媚笑容，沈溪摇了摇头，拉住她，道：“娘，你还是别去了，老太太见不得你这样。”
周氏闻言停下脚步，有些狐疑地看向沈溪，问道：“你个瓜娃儿，何时变得这么聪明了？”
沈溪闻言一惊，脸上却一脸茫然：“我一直都这么聪明啊……娘，我跟你说个秘密，我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话还没说完，周氏就拎着沈溪的耳朵，气呼呼道：“小兔崽子想唬老娘？文曲星从古至今下凡，那都是状元公，你这家伙小小年纪不学好，居然敢胡说八道，看老娘如何收拾你。”
沈溪痛得连忙垫起脚，歪着脑袋，双手握住正被周氏捏着的小耳朵，大喊道：“娘，别拧了……疼啊……”
“还敢不敢胡说八道了？”
“娘，我真的是文曲星下凡……啊，好疼。”
“臭小子，你要是文曲星下凡，我就是文曲星他娘！吹牛也不打草稿，有本事你去考个举人给老娘看看，就知道胡说八道。”
沈溪口中连连呼疼，见周氏没有松手的意思，这才举双手投降：“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你快放开啊……耳朵拧歪了，就做不成状元郎了，状元郎哪个不是英俊潇洒，你别把我打丑了……把我打丑了，到时候你儿子殿试的时候皇帝见小子我面相如此丑陋，哪里肯点我为状元……”
周氏闻言气哼哼地松开手，对着沈溪骂道：“你个憨货，皇帝也是你能非议的，你不想活了？”
沈溪一愣，然后缩了缩脑袋，讨好道：“娘，刚刚我一时说错话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知道就好，不然看老娘不撕烂你的嘴。”
看着周氏从未有过的认真表情，沈溪也觉得自己方才太放肆，当下不敢多做停留，屁颠屁颠地跑到房间里去了。
周氏长长地吸了口气，将扫帚放好，走出院门，朝着沈溪大伯母所住的东厢房走了过去。

第五章 选人
一直到天色大暗，沈溪才被叫出来吃饭。
沈家没有分家，正房西屋里，一大家子分成两大桌，四四方方的八仙桌上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油漆，可能是用的时间久了，漆已经很淡了，只剩下淡淡的漆印。
索性两张桌子都够大，莫说是小娃娃了，就算是二十多个成年人，也能勉强挤下。
这两张桌子原本是家里宴请宾客时摆流水席时用的，如今沈家落魄了，过不了那种豪奢的生活，其余桌子全都收拢到了后院，如今一大家子有这么两张勉强挤挤就是。
沈家人丁兴旺，除了沈明钧也就是沈溪的便宜老爹只生了他一个，大伯、二伯、三伯和四伯膝下都是儿女成群。
一开始，沈溪还觉得这么多人每天在一起吃饭有些古怪，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沈家毕竟没落不久，所以规矩不少，食不语寝不言是最基本的要求，否则可受不了一群人闹哄哄的场面。
而且沈溪最讨厌半大不大的熊孩子，没事就流着鼻涕往旁人身上抹，他的身上就有不少这种风干后亮晶晶的痕迹，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年少无知的样子……
本来老太太坐一桌上首，沈明文坐另一桌上首，只是现在沈明文进了阁楼，所以另一桌便由沈明文的妻子王氏代座。
一大家子围拢吃饭，其实并没有什么稀奇可言，唯一令沈溪感到不习惯的是吃饭时的讲究太多了，长幼排序座位就不说了，单单是夹菜、吃饭，这些看似简单的动作，也是一板一眼不能违背。
沈溪魂穿后第一次坐到桌子上吃饭，因为他的辈分年纪最小，所以得等所有人都动筷子了他才被允许开动。只是那次他筷子才伸出去准备夹菜，手就被老娘狠狠地抽了一下，告诉他吃饭前必须先刨一口饭才能夹菜。
当然，类似的细节很多，沈溪渐渐地也习惯了这些规矩，到如今已是循规蹈矩。
只是今天的饭桌略有不同，以往人们吃饭时总是不言不语，如今却是议论声不绝于耳，说的全是大伯进阁楼的事。
沈溪这一桌基本都是妇孺，孩子占大多数，大一点儿的十三四岁，就沈溪这小身板，根本就抢不过。加上今天是沈溪的母亲负责厨房，没人替他夹菜，只能用求助的眼神去看坐在身旁的二伯母。
不过，二伯母却一点儿都不可怜他，只是一个劲儿地给自己的儿女夹菜，生怕晚了就吃不着一般。
事实上……晚了那是真吃不着！
沈溪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看着这些叔伯婶婶哥哥姐姐们，心中暗道：原来抢菜也可以这样温文尔雅，我这样的，注定只能跟在后面喝点儿汤。
好在沈家虽然每天都是草根野菜辅餐，不过唯一还过得去就是，从不让家中子弟挨饿，饭能吃多少管多少，这也是沈溪这几年来赖以生存的倚仗。
沈家最常做的一道菜叫做“碧水青龙”，名字很好听，但其实就是一大锅开水，往里边撒点儿葱花加些野菜，连盐都撒得很少。
在这个没有工业的时代，在国家经济特别是财政收入中，盐所占比重很大。
所以，盐的生产经营通常都由官府垄断，每斤一两百文的官盐可不是平头百姓能恣意挥霍的。每天沈溪都只能硬着头皮喝这个所谓的“碧水青龙”，同时心中暗暗决定，等到有钱了，一定要纯纯地吃一把盐……
老太太冷哼一身，颤颤巍巍地站起，怒斥道：“祖宗规矩，也是圣人训导，食不语寝不言，都给我闭嘴，有什么事情吃完再说。”
众人闻言，没有一个敢再说话，沈溪将一根鲜嫩的折耳根塞进嘴里，也不管它好不好吃，嚼了几下，便往肚子里咽。
一如既往的安静，沈溪最先吃饱，将筷子整齐地摆放在碗边，静静坐着。
少顷，众人吃完饭，在厨房里勉强把肚子塞个半饱的周氏，与沈溪的三伯母、四伯母一起麻利地收拾碗筷，又将桌子抹得干干净净，这才挨着沈溪坐下。
沈溪苦笑不已，他前生是孤儿，工作后也没组建家庭，一辈子都没见过家庭会议是个什么样，这回可好了，这二三十人凑在一起开的家庭会议也算是开眼界了。
“娘，听说家中还打算培养一个读书人，是不是有这事儿？”二伯为人比较油滑，最喜欢占便宜，抢先问道。
老太太笑吟吟地点了点头，说：“这个还是要看你们的意思，你们要是同意，那就再送一个娃到县城读书。”
“娘，这事儿我同意，虽然咱们家这些年过得不怎么样，但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我没读过书，但也知道鸡生蛋蛋孵鸡的道理，若是不培养小辈，我们以后日子没个奔头，除非大哥他能中举，否则咱们这一脉，只会越来越没落……咱们现在多吃点儿苦，不算什么。”四伯沈明新接口道。
老太太闻言点头，说：“你说的道理大家都懂，不过既然要多培养一个娃，那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长年累月下来，就怕你们有怨言。我也老了，身子骨大不如前，一旦有病有灾就这么去了，你们这些人，能否守得下来，一家人是否和和睦睦，又怎说得清楚？”
周氏虽然泼辣，但对老太太极为尊重，只见她站了起来，恭声道：“娘，我和孩儿他爹都没意见，孩子要是真能争气，做长辈的受点儿苦不算什么。”
老太太欣慰地说：“好，你们有谁不同意的吗？不然这事可就定下了！”
众人默然不语，老太太见此颇为开心：“沈家终究是书香传世，祖上家产也就只剩下咱们住的这个大宅子和几十亩田土，除了留下一些先人传下来的典籍，咱们沈家也没其他手艺，也用不着去学那些手艺。”
“这些年来，大家过得寒苦，到了永卓一代，读书几乎要断了传承，这可不行……要想入仕出人头地就得让孩子上私塾，就得花钱，所以供一个孩子读书不容易！可是，若是不读书，祖宗传下来的典籍就没了用武之地，老祖宗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的！”
众人依旧沉默不语，静静聆听老太太的话。
只见老太太摇了摇头，微微叹息一声，继续说：“我决定了，让老大再考两次功名，不到六年的光景，若是再不中第，便在家中教自家孩子读书，顺便做做善事，让村里的乡亲们将孩子送来，识几个字。你们几个媳妇都还年轻，少不得为沈氏一门添嗣，以后从小启蒙，肯定比其他孩子强……”
二伯沈明有道：“娘，我觉得大哥定是能够中举的，不过世事无常，咱们自家的孩子估计都够大哥他烦心的了，何况是村里那些整天撒野的小娃娃？还是只让大哥教我们自家孩子吧，也好集中精力……”
“哼——”
沈明有的话还没有说完，老太太冷哼一声：“我说过，沈家是大族，虽然如今咱们这一支分了出来，但支脉分散也是有传承的，咱们便从此自以为与小家小户一般了吗？大族就该做大族的事情，牙碎了也要往肚子里咽，帮助乡亲，有何不可？”
“娘，我一直有一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二说罢，老四沈明新接过话头，面色有些沉重，欲言又止。
李氏不耐烦道：“说吧，有什么话就说。今天要是不把这些掰开谈，日后难免大家心里会有疙瘩！”
四叔闻言，长长吸了口气：“娘，孩儿一直不明白，按说大伯他们那一辈的事情，我这个做晚辈的不该非议，而且他老人家也过世十多年了……但有些话不吐不快，咱们这一脉当初分出来也就罢了，何必还要端名门大族的谱？”
“当年我虽然只有十多岁，但咱们家被大伯赶出来的场景我依然历历在目，咱们一大家子，忍饥挨饿，人生地不熟的来到这桃花村，用去好几天整理屋子，又用大半年把荒芜的田地开垦出来……咱们就该好好务农桑，何必沈家长，沈家短的？”
“娘，咱们早就分出来过了，当年，大伯一夜之间销金千两，咱们呢？竟无粒米果腹，哪里有……”
“啪——”
沈明新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老太太一声重重的拍案声打断，只见老人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指着沈明新，恨铁不成钢地说：
“你还知道你是沈家子孙啊？按照家规，只要长房不争，其他房的子孙就有资格作这个沈家家主！”
“再说了，立长还是立贤，古来就是悖论，你大堂哥上次亲自到咱们家负荆请罪，这事就算是过去了，念念不忘做什么？”
“你大伯是生性荒唐，沈家也是在他手里破败的，但你们这些做子孙的，不该想着如何记恨他，而是要想着怎么才能重振沈家家业！”
老太太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众人默然，不敢再说话，沈明新连忙赔罪：“是孩儿不好，孩儿以后不敢再说这些了。”
“想也不能想，越想就越恨，越想就越难受。”老太太冷着脸，呵斥道。
四伯母冯氏瞪了自己的丈夫一眼，连忙上前扶着老太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娘，您老莫生气了，相公他不是有意让您生气，您气坏身子多不好？快坐下来，顺顺气吧。”
老太太也不多说，重新坐回椅子上，稍稍歇息一会儿才道：“方才我说过了，这一次选孩子进私塾，你们不必太上心，过几年，大郎若是没有中举，便回来给孩子们教书，若是中举，那便更好，到时候全将孩子们送到私塾去。”
沈溪闻听此言，心中并不感冒。
等到大伯考完两次秋闱，那起码是六年后的事了，这六年时间里就要窝在山村里，来日就算再求学，为时已晚。
如今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握眼前的机会。
二伯母钱氏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问道：“不知娘你心中是不是有了人选？”
老太太闻言，微微摇了摇头：“人选倒是有，但也知道你们不容易，而且你们都十分重视这事儿，老太太我不能专断，便交给你们自己讨论吧，完了跟我说一声就成。”
老太太说罢，便颔首闭目，一句话也不说。
沈溪心中焦急，不知道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又不敢发声，只能静静呆坐在椅子上。
场面稍微沉寂了片刻，二房钱氏便当先开口：“我觉得我家五郎挺机灵的，一定是个读书的料。”
她的话才刚刚落下，四房的冯氏便不乐意了，当即反驳：“二嫂，大家的孩子都挺聪明的，咱们家没有哪个是傻小子，你说对吧？”
钱氏闻言，并没有生气，嘿嘿笑着点头不语。
三伯母孙氏见他们搭腔搭调的样子，有些着急，扯了扯身旁的丈夫，想要让他说句话，只是三叔沈明堂性子怯懦，人云亦云，当下嘿嘿笑了几声，摸了摸脑袋：“对对对，说得没错，咱们家的孩子哪里会傻……”
孙氏平日胆子小得很，但此时为了自己的儿子，只能红着脸道：“我……我觉得，我家四郎也挺好的，大家是不是能让我家四郎到县城上学？只要让四郎上学，就算我这辈子给你们当牛做马，也绝无怨言。”
看着原本胆小怕事的三伯母孙氏面红脖子粗努力争辩的样子，沈溪心中动容无比，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不过沈溪清楚，不是他非要去争，以他的学问其实没什么好争的。但若要出头则必须走出这大山，否则窝在村子里再好的学问也只会是务农的命。就算对不起眼前人，可若待他日金榜题名，自然不会忘本亏待家人。
正当沈溪思索心事间，四伯母冯氏握着裙角，神情有些彷徨，却一脸坚定，只见她双目含泪，哽咽地道：
“两位姐姐，求求你了，还是让六郎去上学吧，六郎从小便想读书，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只要六郎日后有出息，一定会将你们当作亲娘一般对待。”
看着冯氏垂泪的样子，三伯母孙氏眼珠子跟着红了，当下上前扶住她，却依旧不松口：“妹妹，不是我们不讲情面，谁家的孩子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宝？我们都是孩子他娘，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二房钱氏冷哼一声，语气有些不善：“我也是孩子的娘，我也希望自家孩子有出息，谁不希望自家孩子读书识字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谁都是那么想的吧，哼，真是应了那句话，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不哭的孩子只能饿死。”
话毕，众人沉默。

第六章 争夺
沈家正房西屋。
四伯沈明新上前拉了拉冯氏，语气略显责备：“两位嫂子在上，咱们作为小的，你怎么这般不懂事？不准哭了，入学的事，咱们别讨论了，六郎若有那个命，自然会有，如果没有，就算你再哭，又有什么用？”
“命是人争的，你就知道什么都不争。”
冯氏的话还没有说完，坐在沈溪对首的沈六郎沈元目中蓄满泪水，乖巧地拉了拉冯氏的袖子，轻声道：“娘，你别哭了，孩儿不读书就是了。”
冯氏连忙收起眼泪，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说道：“既然二嫂与三嫂说了，我也不再说其他的，不过谁也别想让我放弃。”
二房钱氏得逞般一笑，道：“妹妹，我们也没说不让你争，只是咱们都是一家人，这么大的事情，以后供养孩子读书，都得我们一起出钱出力，总不能随随便便就定下来吧？还是再讨论讨论吧。”
话毕，一直悠哉悠哉坐在一旁的大伯母王氏笑着说：“大家莫伤了和气，孩子入学，其实我一直觉得二房的五郎永祺比较合适，但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多讲什么了……”
王氏的话还没有说完，沈溪他老娘便发作了，霍然站起，指着王氏的鼻子怒气冲冲质问：“大嫂，你是不是觉得我家小郎根本就没有机会入学？”
王氏连忙苦笑一声，摇头说：“妹妹，这不是小郎小么？方才的话你若是听得不痛快，便当我没说。”
周氏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二伯母，冷哼一声，气鼓鼓地重新坐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油灯已经点亮，显然这一家子是打算来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只不过，老太太终于张开双眼，看着争执不休谁也不愿让步的家人，打了个哈欠，道：“这都多久了，你们还没定下来？我这一把老骨头都要生锈了。”
三房孙氏走到老太太身前，努力挤出笑脸：“娘若是坐不住了，便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若是困乏了，先回房去好好歇息吧。”
老太太笑呵呵地拍了拍孙氏的手，说：“你呀，你说你瞎掺和什么？你家四郎已经十岁了，还未启蒙，能跟得上学业吗？况且他打小淘气惯了，上次将家里的典籍拿出去折纸鹤，气得我不行……就算是让他去县里私塾，教书先生还不收这样惫懒的学生呢。”
简简单单几句话，便将孙氏判了无期徒刑。
沈溪忽然有些佩服这个老太太了，却见她叹息一声，满是皱纹的手紧握着孙氏的手：“这次你就别掺和了，赶紧再给我生个小孙子才是正理。”
孙氏闻言，低下头黯然道：“娘，我不想生，生了孩子没有书读，一辈子做牛做马，还不如不来这世上受罪。”
老太太脸孔登时板了起来，喝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怎的比我这把老骨头还糊涂？咱们家不管哪房孩子做了官，都不会数典忘祖！”
“家道中兴了，你还怕自家孩子受苦？到时候，随便给你家四郎安排个闲差，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见孙氏还有些不开心，老太太脸色一正，松开她的手，颇为严肃地道：“你们不要以为读书是什么好差事，天底下有多少学子，那是真正的寒窗苦读数十载，到最后呢？没有考上功名，辜负了一生，穷困潦倒者有之，郁郁终生者更是不在少数。”
“现成的例子摆在你们眼前，大郎二十多岁便考上秀才，有了朝廷的食廪，可那又怎么样？一朝没有中举，便是睡也睡不踏实，吃也吃不香。”
“一旦进学，莫说是十载，就算是五十载，也得咬牙坚持下去，除非你能中举，等待时机补缺为官，否则，不到进士及第光宗耀祖，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孙氏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今天老大沈明文被强行送进阁楼的场景依旧浮现在脑海中，随后不时传来的沉郁呐喊几近疯狂……
“娘，我不争就是了。”孙氏低着头如此说道。
“好了，按照你们这样自说自话，到明天也讨论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些孩子中，老四家的六郎有天赋，老二家的五郎平时最喜欢跟在永卓屁股后面，应该能识字，还有就是老五家的小郎，就这三个，你们从中选一个出来吧。”
老太太说罢，重新坐下，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
沉寂良久，四房冯氏看着沈溪老娘，咬了咬牙：“妹妹，我觉得小郎年纪还小，能不能先把这个机会让给……”
她的话没有说完，周氏便摇头拒绝：“四嫂，小郎今年快七岁了，已经不小了。”
众人又将目光投向老太太，显然是等她老人家发话。
沈溪看着老祖母，心中忐忑不安，可又不敢说话，只能用他那满含期冀的目光看向李氏。下午特地跑去正房听李氏唠家常，也表明了会辅佐兄长的态度，他总是想看到些成效。
也是沈溪运气不错，正卖萌间，正巧老太太看向他，当下只听老太太笑了笑，稍稍沉默片刻，看了一眼一脸紧张的冯氏，随即说：“我看……小郎眉宇间透着股灵动劲儿。”
沈溪闻言，心中大喜。
只是老太太的话，似乎并没有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她的话音才落下，二房钱氏便连忙急声分辨：“娘，小郎年纪那么小，我倒是觉得，若是我家五郎更为合适。”
“呵，我也就是说说我的看法，具体的，还是你们选出一个人来，我说过了，读书不是一朝一夕，要培养一个读书人，花费消耗巨大，所以……你们选吧，选出来，就别后悔！”
沈溪闻听此言，心中顿时凉了半截，看了一眼不远处黑着脸的老娘，心中苦笑连连。
“我认为我家六郎就是合适读书。”
冯氏坚定无比地道，一旁的三伯母孙氏见自己的儿子没了指望，也跟着点了点头，显然与四房站在了一起。
老太太笑吟吟地道：“好了，三房四房选六郎，你们大房、二房和幺房，也各选一个吧。”
沈溪低下头，暗中长叹一声。
沈溪明白，这一次凶多吉少了，六郎如今已握有两票，除非二伯母钱氏和大伯母王氏能选自己……王氏或许还有可能，可二伯母怎么也会选五郎永祺的。
果不其然，钱氏毫无疑问选了自家孩子，当下，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了大房王氏，她这一票至关重要。
沈溪用天真无邪而满怀期待的目光看着她，只是王氏却一点儿也不照顾沈溪那可怜的小眼神，毅然决定将票投给五郎。
沈溪苦笑不已，暗道这人真是不念旧情，平日里自家借了她那么多钱，却偏偏不投自己，反而投给老五。
正当沈溪心中郁闷颓然，无处宣泄之际，却听他那个生性火爆的老娘，索性破罐子破摔，顺水人情得罪人的事情一点儿也不显生疏，冷着脸，瞥了一眼王氏，说道：“我投六郎。”
淡淡的一句话，引来四房冯氏感激的眼神与二房钱氏的抗议：“娘，你看她，她的那票不能算。”
老太太笑吟吟地摇了摇头，说：“好了，你别吵了，老幺正好在县城王家做事，我已经写信给他了，这会儿应该已经收到，等到他回信，县城的事就交给老幺去办吧。”
说罢，老太太起身拄着拐杖，轻声念叨一声“可惜了”，便在冯氏的搀扶下离开。

第七章 儿时玩伴
沈家现今是什么都缺，就是房间不缺，这桃花村穷乡僻壤，土地本就不值钱，自然宅子建得极大。
南书房三间房全由幺房支配，所以就连最小的沈溪也有自己的房间。
此时，沈溪点着一盏油灯，看着飞蛾扑腾着翅膀正往灯纱扑去，奈何被那薄薄的纱布隔住，怎么也飞不进去。
桃花村民风淳朴，自然没有什么夜生活可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一年又是一年。
眼看春忙就要来了，桃花村的夜晚变得格外静谧。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代表着播种，是决定一年收成的关键时刻，所以村民们不敢在这时有丝毫大意，早早休息，生怕在春忙时病出个好歹，误了农耕。
就在沈溪有些烦躁之际，门“吱呀”一声打开，周氏从外边走来，看着沈溪怔怔地盯着油灯发呆，神思恍惚，顿时吓了一大跳，急声问道：“娃儿，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
沈溪一个激灵，连忙收起脸上的沉郁之色，仰头看向周氏，笑了笑：“娘，我没事，不就是没有上学吗？我还不稀罕呢！”
看到沈溪反过来安慰自己，周氏嗤笑一声，拧了拧他的耳朵，道：“就你话贫。”
沈溪将心中不快抛开，有些疑惑地看着周氏，问道：“娘，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还不是担心你，过来看看吗？”周氏淡淡道。
沈溪有些感动，随即倒在床上，咯咯笑道：“娘，你太小瞧我了，我与你说，我真是文曲星君下凡，你可不能和别人说。”
“臭小子，又开始说胡话了？”
周氏很是不满地瞪了沈溪一眼，出奇地没有动手揍他。
沈溪嘿嘿一笑，小眼睛里尽是自得：“娘，今后你就别操心我的事了，我迟早会想办法读书的。”
“你一个小娃娃，能有什么办法？”周氏一脸不信。
沈溪摇摇头：“娘，我可是文曲……”
话还没有说完，周氏便打断他：“好了，不准再胡说八道了，你爹在县城王员外家待了六年了，想必在那儿认识不少人，以后有机会，一定送你出去。”
周氏转过身时，却在悄悄擦眼泪，原本她是来安慰沈溪，可怜天下父母心，其实她才是最需要安慰的那个。
“娘，你别骗我了，咱们家这么穷，哪里有钱去读书？就算有先生愿意教我，咱家也交不起学费。省下钱来，给娘你多买几身好衣裳。”
周氏闻言，微微叹息一声，随即面有恨色：“哼，我明天就上你大伯母那儿讨债，然后拿着钱带你去找你爹……那死人，自己在县城里快活，也不管我们娘儿俩死活。不然，谁敢欺负咱们？”
“娘，爹爹上次送了一篮子鸡蛋给我们，还让人带口信给你，说让你偷偷藏起来，每隔几天就给我煮一颗，你自己却将大半都拿去厨房了，娘你笨不笨啊……”
周氏瞪了瞪眼，见沈溪果然还是那般欠揍，终于确定他没有什么事，当下在他小胳膊狠狠拧了一下：“你个憨娃子，竟敢说老娘笨？看我不打死你个欠揍的小东西！”
在屋中闹腾半晌，周氏出了房门，走之前还不忘嘱咐：“臭小子，天还凉，别踹被子，明天老娘看到你被子掉到地上，非揍你一顿不可。”
听着老娘脚步声渐渐走远，沈溪轻笑一声，爬起来吹灭油灯，透着窗外的月光，重新趴回床上，见那朦胧的月色透过薄薄的窗户纸倾洒进屋内，也不知想着什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
时光易逝，岁月如梭，转眼沈溪来到这世界快一年了。
从最初时两眼茫茫，到如今心中适然，就连这连续几个月不沾荤腥每天流清口水的日子都被他适应下来。
苦日子磨人，沈溪眼神空泛地望着趁着学堂休沐回家的大郎坐在门口板凳上，像模像样地端着一本《大学》大声念着。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朗朗的读书声传来，可在沈溪耳中听来却不是个滋味儿。从大郎的读书声中，沈溪揣摩他应该已经开始系统地学习四书五经了。
一般来讲，要考取秀才，必须得熟读朱熹编撰的《四书章句集注》以及《五经传注》、《孝经》、《周礼》、《战国策》、《国语》等儒家典籍，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大学》、《论语》、《孟子》、《中庸》等四书。
朱熹认为，一个人读书，必须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立其根本；次读《孟子》，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微妙之处。如今大郎已经开始涉及《大学》，想必接下来其余三书也将系统地学习。
等掌握完这些内容，学会八股文的写法，并从五经中选一经作为本经，有着秀才父亲作保的大郎就可以去参加县试和府试，如果运气好，取得童生资格，便可以到省城参加院试，取得秀才功名。
对此，沈溪除了羡慕嫉妒恨外，没有任何办法。
转眼两个月过去，沈元，也就是四房家的六郎沈元，已经被送进县城私塾入学了。
春忙已是尾声，五月时节，莺飞草长，天空湛蓝如洗，清澈的溪流被高高在上的艳阳照得金光灿灿。
还是那条小溪旁，坐着的依然是沈溪与小胖墩。杨文招还是那么喜欢黏人，像个跟屁虫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小表哥，以前来你总是带我到山上逛，怎么这回来你都不跟我玩了？”
沈溪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用略带教训的口吻道：“没事的话你自个儿去玩吧，别来烦我。”
杨文招一脸沮丧：“小表哥，以前你对我最好了，我总央求娘带我回来就是想和你玩，现在你怎么能说我烦人呢？”
沈溪侧过头，意味深长道：“人总会长大的……我会长大，你也会长大，长大以后心境就不同了。小时候喜欢玩具，长大以后酒色财权总有乐忠，不能老指望人生下来便一成不变，你说对吗？”
一番话把杨文招说得目瞪口呆，这些话岂是他这年岁能听得懂的？
沈溪突然觉得自己太过无聊，也是育人子弟当了几年大学讲师和教授，居然把说教的那一套拿来打发这个找他玩的小屁孩，说出去恐怕会让人笑掉大牙。
杨文招道：“小表哥，要是你不跟我玩，就没人跟我玩了。他们都说我小，欺负我，只有小表哥你不会欺负我。”
儿时选择玩伴是最主观笼统的，连沈溪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态竟然能溶入到这副瘦小的身躯之中。沈溪问道：“对了，文招，前天你和五哥动手打架了？”
“是啊，小表哥，五表哥好讨厌哦，老是喜欢欺负我，于是我就和他打架了。我娘见我老打架，于是便要带我回家……”
说话间，杨文招语气低落起来。
见他泫然欲泣的样子，沈溪笑了笑：“其实……这不关你的事……”
杨文招闻言十分不解地看着沈溪，沈溪只能耐着性子解释：“你娘要回去，那是迟早的事情，不关你和五哥打架。再者说了，大人能和你们两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杨文招眼巴巴望着沈溪，问道：“哦，那以后……以后我还能不能见到小表哥？”
沈溪见杨文招憨痴的样子，心中对其增添了一丝喜爱，当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笑容：“会的，以后你娘也会常回来的，到时候你跟着过来，不是就能见到我了吗？或许将来，我还会去你家做客呢……可惜，现在你我年纪太小，没法走远路。”
杨文招闻言，心情舒缓过来，离愁渐渐被抛到脑后，只听他笑着说：“小表哥，原来你真不是嫌弃我不想跟我玩……唉，要是能再多留几天就好了，我娘原来说，一辈子都不理爹爹了，我觉得留在这里其实也挺好的，就是吃的东西不怎么样。”
沈溪不由笑了笑，一个小孩子怎会理解大人的世界？若非姑姑和姑父吵架，姑姑也不会带着杨文招回娘家来。
苦日子过久了，谁不想过城里的舒心日子？姑姑也是一时气不过，如今几个月过去已经缓过劲儿来，总会惦记丈夫的好。
沈溪的两个姑姑，一个嫁到临县，一个嫁到府城，都算有出路，尤其是杨文招的父亲，还是府城一家药店的大掌柜，杨文招将来多半要子承父。
沈溪将杨文招拉过来，笑道：“你平日在药铺，有没有跟你爹爹学些本事？”
杨文招想了想，头像拨浪鼓一般摇了起来。
沈溪道：“那我教你一招，看好了。”
沈溪带着杨文招到了河边，在草丛中找到一种微毒的草，用石头碾碎，在小溪转弯处一片静水潭里一点一点抛下，不一会儿，就见小溪下流十数条黄灿灿的鱼儿翻着肚子浮了上来。
沈溪招呼道：“快把衣服脱下来，兜着鱼。”
杨文招马上把衣服脱下来交给沈溪，此时的沈溪就好像山野里带着孩童玩耍的长者，把衣服用竹枝撑着，将水潭的出口给堵上了。
不多时，已经察觉到水潭水质有问题的鱼儿想从水潭出口游出，却被布兜阻隔住。沈溪带着杨文招丢下手上的草，将布兜收起，几条黄色的鱼随之裹了进去。
这种黄色的鱼本地人称之为石板鱼，是福建山区最常见的鱼，肉质极为细腻鲜嫩。
“走，回家。”
沈溪招呼一声，杨文招穿着个单衣，乐呵呵跟在后面。
回到家中，沈溪找来一盆清水，将几条几两重的石板鱼丢进盆子中，只见那原本已经快要死去的鱼又渐渐活了过来，凑到水面不断吐泡，杨文招笑得一张小脸上满是皱褶，活像一个肉包子。
杨文招对沈溪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喜滋滋问道：“小表哥，这是怎么回事，这些鱼不是死了吗？”
沈溪淡淡一笑道：“不是死了，只是被醉鱼草暂时给麻醉了，等药性一过，自然就醒过来了……唉，这些事情跟你说你也不明白，以后跟你爹学了医理和药理，你自己就能琢磨出这些好玩意儿。有机会你要好好跟你爹爹学，可别荒废了学业。”
杨文招带着几分憧憬点点头。
二人在院中待了半晌，杨文招的母亲走进院子里，见二人蹲在地上，上前瞧了一眼，随后有些讶异地问道：“小郎，这是你和表弟抓的石板鱼？”
沈溪闻言，抬起头对她一笑：“是啊，姑姑，你要走了么？”
杨文招的母亲笑着点点头，将一脸不开心的杨文招从地上拉起来：“是啊，要回府城了。正好有一支商队路过，我跟着他们走……文招，跟表哥道别。”
杨文招站起身，看着沈溪的目光中满是期盼：“小表哥，你记得以后有空要到府城来看我。”
沈溪看着杨文招眷恋的神情，用力点了点头：“好，有空我会去看你！”
杨文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四周景物，随后才有些失落地拉着他老娘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沈溪忽然觉得自己心中有些许失落和感慨。这种感觉很奇怪，虽然他跟杨文招心理年龄相差二十多岁，可在他一副小身板需要玩伴的时候，一年来也只有杨文招才真正跟他做成了朋友。
友谊是可贵的，也许只有孩提时代才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等年长一些，小到家庭，大到朝廷，无不充斥着尔虞我诈。儒家讲究中庸，但真正能做到的却没有几个，更多的却是争名逐利。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杨文招对于沈溪，是一个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朋友。
沈溪低着头，忽然有一股无比强烈想要走出大山的欲望。读书，科举，当官，从官场上摸爬滚打步步晋升，追逐功名。若非如此，就算在这大明朝做了富可敌国的商贾，仍旧处于社会的最低层，生死予夺，命运操控于别人之手。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文武艺学成，卖与帝王家。出将入相，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风流人物。否则就好像眼前水盆中的鱼，只能被圈在小小的范围内，而不能进入河流甚至大江大海。
可沈溪知道，以现在自家的条件，根本没有办法供他开蒙入学。入不了私塾，就师出无名，正所谓出师无名，其势必衰。要增长见闻，与时代同流，走出大山是第一步。
前世自己作为大学教授，对于四书五经和八股文也算是驾轻就熟，但没凭没据的，又没有人担保，如何能够走进考场？

第八章 启程
正当沈溪苦思冥想不得其门时，周氏走进院中，见沈溪蹲在一个盆子边，便上前看了一眼，见里边的鱼儿来回游动，语气不同寻常的温柔：
“小郎，你怎么又到溪边去了？这时节那边最多毒蛇，以后莫要乱跑，否则被毒蛇咬到，可就不好了。”
沈溪抬头看着周氏，今日的周氏好像更多了几分女人的妩媚，她换上了一身鲜艳的衣服，虽然仍是粗布麻衣，但总算比以往穿的灰布要好看太多。
沈溪笑道：“娘，今天你真好看。”
周氏被沈溪气得不轻，当下冷哼一声，不悦道：“说什么胡话，去年那一跤把你摔傻了？”
不过周氏还是情不自禁转过身，对着水镜重新整理了妆容，故作恶狠狠的姿态，道：“小兔崽子，别惹老娘生气，明天咱们就要进县城了，这可是娘第三次进县城，可不能穿的破破烂烂的给城里人瞧不起。”
沈溪这才释然，嘿笑一声，上前拉着崭新的袖子：“娘，你是不是想给我爹来个惊喜？”
“惊喜？什么惊喜？”周氏不解地问道。
沈溪抬起小手打了个响指，乐呵呵地道：“娘，这都快半年没见爹爹了，您一定是想给老爹一个不一样的感觉，对吧？”
周氏有些不解地侧过头，却见沈溪绕着她转了一圈连连摇头：“娘，这样可不行，太土了，要好好妆扮下才行。”
周氏板起脸：“你个小娃娃懂什么？”
沈溪略一思索，眼珠子微微转了转，笑道：“娘，我教你一个办法，既不用穿好看的衣裳，又能显出娘的美态，到时候人人都会争着多瞧娘一眼。”
周氏面色微微一红，嗔骂道：“小兔崽子，敢拿老娘寻消遣，莫不是又欠揍？你……你且把话说明白了，到底从哪儿学的这些不三不四的混话？”
沈溪赶紧讨好求饶。身为顽童，就算说话不中听，到底也不会被人太多责怪。等周氏脸色稍微平缓后，沈溪才问道：“娘，明天进城，咱能否就此在城里安顿下来，以后不回村里来了？”
周氏原本怒气勃然，闻听此言顿时一愣，然后收起脸上的怒容，一脸温柔：“不行，你爹爹在城里王员外家当差，住的地方很小，工钱要如数带回来交给你祖母养活这一大家子，要是咱们娘儿俩过去，没地方安顿。”
沈溪小心思微微一转，道：“娘，春忙已经结束，家里又没有非您不可的活计。再者说了，咱们去那边，与爹爹住同一个房间就是了。”
周氏依旧摇头，苦恼地说：“不行啊，你爹爹住的房间实在太小了，两年前我去过一次，根本住不下三个人……再者，他当差辛苦，我们去会打扰他的！”
“最重要的是，你爹爹一直都跟着主家吃饭，咱们总不能一家子都跟去蹭吃蹭喝吧？要是留在城里咱们一定会独自开火，免不了会借人家的灶台，寄人篱下总归不好。”
看着周氏贤良淑德的样子，沈溪忽然有些不习惯，思索片刻，鼓着小嘴哼声道：“你都说老爹现在寄人篱下了，人家哪里会把爹爹当作自己家里人？一定是给点儿草料就把老爹当牛当马使唤，你要是不在身边照顾，爹的身子迟早会垮掉……”
本来，周氏一直觉得王员外对自己丈夫不错，但经过沈溪这一番没有任何根据的猜测，心中不由隐隐担忧起来，略一沉默，忽然看向沈溪，冷笑一声：“小兔崽子，你是不是想待在县城不回来了？”
沈溪心中想法被戳破，却不承认，而是理直气壮道：“我是想老爹了嘛，你看家里的娃，人家父母都在身边呢。”
周氏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随即恢复一片清明，只见她冷笑着拎起沈溪的小耳朵：“是不是还不死心，想要读书，所以才想留在城里？”
沈溪一边喊疼，一边急声争辩：“我只是想爹爹了。再说读书有什么好的，我才不要读书呢！”
见沈溪咿咿呀呀喊疼的样子，周氏心中莫名一软，低头稍稍沉默片刻，语气柔和许多：“小郎，莫怪娘不通情理，只是咱们家真的没那银钱供你上学，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周氏顿了顿，又道，“至于咱娘儿俩是不是要待在县城，得看你爹的意思，他是当家的，要是他能点头，娘就什么都不说了。”
“娘知道你鬼机灵，但城里聪明人多了去了，你想出去找机会蒙学，娘不拦你，但千万不能惹祸，更加不能随便得罪人。县城里贵人多，随便招惹一个，咱们一家子就吃不了兜着走。”
沈溪见周氏脸上难得闪过慈祥神色，当下一把抱住她的手臂，安慰道：“娘，你尽管放心吧，儿子没那么蠢……我可是文曲星下凡。”
看着沈溪懂事的样子，周氏有些自责：“娃，是爹娘不争气，娘想了两个月，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此次我们去县城，是你唯一的机会，老一辈的人都说人生际遇不可思议，若是真有机会，娃儿你可一定要把握住。”
“娘一会儿就去咱们村的土地庙上柱香，保佑你出门遇贵人，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说到最后，周氏抱着沈溪，低声哽咽，轻泣出声。
沈溪感觉鼻子发酸，心中堵得慌，却强装没事的样子，道：“娘，你放心吧，神仙一定会保佑我们家的……哦对了，祖母她老人家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打算让我入学？而是拿我说事儿，借此平复其他几房，免得他们心生嫉恨？”
沈溪原本不想说，但说出来，是因为周氏这两个月一直耿耿于怀，就连平日里也会经常失神落魄。沈溪知道周氏把自己没有读到书的责任揽到她身上，一直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
周氏愣了半晌，若有所思：“当初的事，谁又知道？这一大家子，你祖母就算想把一碗水端平也做不到，能说这话说明你长大懂事了，切不可心生怨恨，到底你是沈家人……”
周氏的话没有说完，沈溪晒然一笑，说：“娘，我都想明白了，我不会记恨在心的，沈家还是我的家。”
见沈溪如此说，周氏放心地点了点头，随即拍了拍沈溪的小脑袋：“小崽子挺聪明的，老娘就觉得你是读书的料，一定能为咱们家光宗耀祖。”
……
……
第二天，天色没有完全放亮，周氏便背着一个包裹，带着沈溪，身穿嫁到沈家时置办的新衣，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出家门。
由于两个月前周氏将最后一票投给了沈家六郎，四伯母冯氏对此极为感激，当下上前，将手中刚刚做好并用荷叶包裹起来的饭团递到周氏手中，这种混杂芋泥、鱼肉、豆干的饭团算是家里最好的吃食，沈溪看到后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冯氏叮嘱道：“妹妹，县城里人多，一定要看好小郎，别让他走丢了。”
周氏点点头，笑道：“嫂子放心吧，我会看好臭小子的。”
冯氏道：“我没有什么东西带给六郎，若是嫂子能见到六郎，就帮嫂子带句话，说我和他爹爹让他在私塾里一定要听老师的话，好好钻研学问，不可辜负家里人对他的一片期望。”
冯氏殷切地对周氏说了几句，便退回去不再说话。
周氏点点头：“放心吧，嫂子，要是此行能见到六郎，话我一定给你带到。”
“好了，时间不早了，上路吧，别误了行程。”老太太满脸笑意。
此次虽算不上远行，但去县城足足有五六十里路，母子俩又是步行，早上天麻麻亮就得出发，直到晚上天色摸黑才能到达，若是走得慢了或是出了什么事耽搁，中途还得找个客栈歇息一晚。
众人见周氏收好饭团，拉着沈溪的手就要离去，纷纷上前嘱咐她小心，直到周氏与沈溪走得远了，才陆续返回大宅。
沈溪迈着两条小短腿，见老娘脚步飞快，只能一路小跑跟着，仰起头苦着脸：“娘，为何走这么快啊？”
周氏见他脸上满是抱怨，当即停了下来，恐吓说：“到县城有五六十里路要走，要是晚上没有赶到，就得在半道风餐露宿。如今这世道虽然太平，可那山野间的大长虫见到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娃娃睡在路边，还不扑下来，一口将你叼了去当作宵夜？”
沈溪苦笑一声：“娘，可是这样走，我很快就会走不动了。”
“走不动了也要走，不然大晚上的就算赶到县城，也进不去，遇到个歹人咱们娘儿俩怎么办？一会儿你要是实在走不动了，娘背着你就是了。”
沈溪闻言，没有再说话。
桃花村地处山间盆地，几乎与世隔绝，盘山小道非常不好走，桃花村的村民想要进城，都会从桃花村绕一段路到附近的双溪镇。
一来双溪镇去县城的路虽然远了一些，但毕竟有官道连接，好走许多，不会有什么凶猛的野兽出没，二来双溪镇虽说是一个镇，却人烟稠密，来往客商极多，这附近村落的人出售山货和农产品，采买生活必需品都得在这里完成交易。到了双溪镇，如果运气好碰到商队，说不定有免费的马车坐。
双溪镇位于桃花山山脚，而桃花村则在山脊上，所以下山途中多有斜坡，路是沿山开辟出来的，一边是葱葱郁郁探出头也无人修剪的树枝，一边则是陡峭的悬崖，自然不可能有护栏。
由于是清晨，天空才有几丝鱼肚白，雾气又有些浓厚，循着路旁一侧向悬崖下望去，只见云雾翻滚，腾腾而起，到这个时代后沈溪尚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甚是震撼，颇有几分山河瑰隽，江山壮丽的感触。
老天爷也算是足了沈溪母子面子，最近十多天没有下雨，所以道路干燥没有泥泞，也不必害怕发生泥石流和山体滑坡，将人给活埋了。
待红日跳出地平线，浓雾渐渐散去，沈溪才看清楚，原来自己和母亲一直在临渊而行，走了一个多时辰，山势矮了好多，站在路边向远处望去，依旧有一种站在高处摇摇欲坠的感觉。
由于天气晴朗，沈溪眼神又好，所以山下一块块田地里因种植的农作物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宛若一块块上好的缎子。对面山上，不时有溪流从上而下，飞落山涧形成花样繁多的飞瀑，景色美丽极了。
看着白色的水花，沈溪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渴了。

第九章 双溪镇有个小萝莉
一路上，沈溪眼睛饱览秀丽的风景，脑子里转悠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不知不觉间两个时辰过去，母子二人终于来到桃花山脚下。沈溪估摸了一下，其实也就二十来里路的样子，可见桃花山并不大。
如此说来，桃花村的村民，并不是什么山民，其实这一点从沈家的家世就能得出结论，一个书香世家，虽然落魄了，但也不可能与山民为伍，更何况桃花村的宅子田地，都是沈家兴盛时置办下的。
过了一座石板桥，二人进入双溪镇。
不得不说，双溪镇比起桃花村繁华太多了，恰逢墟期，附近各村的村民赶着牛车驴车，行人川流不息，一派安定兴旺的景象。
沈溪见镇子繁荣，心中稍稍放心一些，看来天下承平已久，民有余财，才会出现如此景象。
周氏带着沈溪，沿着镇子中央熙熙攘攘的大道一路向南。周氏紧紧抓着沈溪的手，不时扯一扯沈溪的衣领，目光不离沈溪片刻，生怕他走丢了。
这条街道两边，商铺密集，同时有许多摊贩摆摊，其中大多数都是附近山上挑菜和水果来贩卖的村民。
六月间樱桃、荔枝和杏子已经上市，鲜灵灵的分外喜人。不过最吸引沈溪眼球的，还是卖包子、肉饼、鱼丸和拌面的食摊，由于大半年都没吃过肉了，一闻到肉香口水便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不过，周氏可没有闲钱满足儿子的口腹之欲，走出镇子，周氏稍稍松了口气，看了一眼已经快转到天空正中央的太阳，叹了口气，蹲下道：“小崽子，累了么，用不用娘背你一段？”
沈溪自然不可能让已经背着个包裹赶路的周氏再背上自己，那也太遭罪了……前头还有四十多里路，要是把老娘累晕过去，那才叫麻烦！
正当沈溪要摇头拒绝时，晃眼看到前面路边有一女子跪在地上，嘤嘤哭泣。沈溪愣了一下，拉了拉周氏的手，示意上前看看。
周氏闻声望去，对于前头那个跪倒在路边泪流满面的小姑娘也是十分好奇，拽着沈溪上前几步，却见小姑娘小脸上满是污垢，穿着肮脏的破衣烂衫，一双脚丫套在四处破缝的鞋子里，显然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周氏虽然为人泼辣，但沈溪知道在沈家她和三伯母孙氏、四伯母冯氏一样心软。果不其然，看到一个小女孩跪在路边无助而又绝望地哽咽落泪，周氏连忙上前问道：“小娃娃，你在这里哭甚，你爹娘哩？”
小女孩闻言，哭得更伤心了，一边哭，一边抹着眼泪，也不说话，自顾自地哭着。
周氏见状微微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放下身后背包，解开之后，从里边拿出一个被荷叶包裹着的饭团，递给小女娃：“孩子，你一定是饿坏了吧？先吃点儿！”
沈溪看着周氏的举动，没有说话，心中却暗自嘀咕……这里并不偏僻，来往的行人多得很，一个小女娃在路边哭泣，却没人上前施与援手，偏偏让自己和老娘遇上，这是不是太凑巧了点儿？
莫非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想到此处，沈溪觉得不能掉以轻心，一把将周氏放在地上的包裹收拾好，用力地揽在怀里，低下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女孩，生怕猝不及防之下她将包裹夺了去。
小女娃怯生生地看着周氏，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周氏又扬了扬手中的饭团，语气和蔼：“没事的，吃吧。”
女孩儿踌躇片刻，正不知该不该伸手接过饭团，却见周氏上前两步，轻抚她的脑袋，温柔无比地问道：“孩子，受了不少苦吧？吃个米团垫垫肚子！”
小女孩这才安心地接过周氏手中的米团，小心翼翼地剥开荷叶啃了一口，略微咀嚼片刻，又抬起头看向正警惕看着她的沈溪，站起身来，伸出握住米团的脏兮兮的小手，往前一递，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沈溪。
沈溪一愣，不知她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见她小手满是污垢，当即摇了摇头，苦笑着说：“我刚刚吃过，你吃吧。”
那女孩迟疑片刻，随后低头看向周氏，又将米团递给她。
周氏不由得有些纳闷儿，小丫头应该是饿了几天了，虽然往前递米团，但那黑白分明的一双瞳子依旧定定地看着饭团，想必很是饥饿。
周氏轻轻摇头：“你吃吧，姨这儿还有，若是不够，我再给你一个。”
小女孩满含感激地对着周氏点了点头，将香喷喷的饭团凑到嘴边，猛咬一大口，浑然没有方才谦让的样子。
周氏见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母爱大发，也不管她身上脏兮兮的衣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问道：“孩子，你会说话？”
女孩没有回应周氏，只是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啃饭团。
沈溪微微点头。这小女孩似乎是个小哑巴，如果是这样，难怪无人收养。一个哑巴，就算是带回家去养大，恐怕也嫁不出去，到时候生出情感，终究是自寻烦恼。
小女孩的牙齿很整齐，与其满是污泥的小脸和破衣服比起来，格外洁白，周氏看着她吃东西时举手投足间露出的大家气质，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正死死抱住包袱的沈溪，随即一脸思索之色。
沈溪当然不知道自己老娘在想什么，正当他揣摩小女孩的身份来历时，只听周氏亲热地问道：“小娃子，你父母怎么那般狠心，将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啊？”
小女孩此时已经吃完饭团，捏着脏兮兮的裙角一副娇弱的模样，听周氏问及，她坚定无比地摇头，始终没有说话。
周氏长叹一声，看着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姨也不是富贵人家，家中一个崽子天天吃野菜草根，都快养不活了，唉……这世道真是折磨人。”
说到这儿，周氏从包裹中取出三个饭团，塞进女孩儿的衣襟，有些遗憾地吩咐：“这些饭团你随身带着，别被其他孩子看到，免得被那些个坏小子抢去，又得饿肚子。附近几十里就这镇子最大，人也最多，你在这里别乱跑，说不定能遇到个好心人，收留你。”
一向十分泼辣的周氏无限感慨地摇头长叹一声，一把将包袱从沈溪手里抢了过来，背到身前，也不管沈溪一个踉跄差点儿一头栽倒在地，吩咐道：“小崽子，跟我走。”
沈溪堪堪站稳，闻言很是气愤地道：“娘，我是你亲儿子好吧？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说罢，跟在周氏身后离去。二人走了不到十步，听见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溪回头去看，却见那小女孩跑了上来。
周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已经跑近站定的小丫头，面有难色：“孩子，不是姨不救你，是姨真的没办法，就算把你带回家，也养不活你，只会更加苦了你。”
话还没有说完，小女孩便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三个米团，取出来分出一个放到怀里，这才俏生生将另外两个米团递给沈溪，咽了口口水，咬着嘴唇：“弟弟。”
沈溪与周氏闻言均是一愣，都没有想到这小丫头竟然会说话。
最惊喜的莫过于周氏，只见她蹲下身子，一把搂住小女孩，无比欣喜：“娃儿，你会说话啊？”
女孩点点头，却没有再说话。
周氏佯怒着说：“看你的样子，怎么也该有八九岁了，为何这般怕生？若是你不与我说话，我都以为你是哑巴呢。”
小女孩儿犹豫半晌，轻声道：“谢谢姨。”
周氏愈发欣喜，无比怜爱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小黑脸儿，长时间打量着她。
小女孩儿被周氏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双手拧着衣角，令人心生怜爱。
“娃儿，你不是哑巴就好办了……不是哑巴，什么都好办了！来，姨教你，一会儿你见有面善之人路过，你便上前，拉着他们的裤脚说叔叔婶婶请救救我，知道吗？”
小女孩摇头抗拒。
周氏有些焦急：“咦，你个小娃子，我原以为你乖巧听话，怎么却不懂事呢？”
被周氏一通说教，小女孩大眼睛又蒙上一层水雾，周氏连忙将小女孩搂进怀里，自责地道：“你看姨，家里养着个臭小子，整天惹老娘生气，差点儿都忘了，你是小女孩儿……别委屈了，方才是姨习惯了，没有恶意！”
小女孩被周氏轻轻搂住，也不知是委屈，还是感动，泪珠又滑落下来。
沈溪看不下去了，终于出声：“娘，要不……咱们就先收留她吧？你看她多可怜，多个人，也就多张嘴而已，一个小女娃也吃不了多少。”
小女孩扭头无比感激地看着沈溪，随即一脸期待地仰头看向周氏。
周氏闻言，眼珠子一转，随即神秘无比地站起身来，四处张望，发现官道旁林子后面有一条不小的河流，笑着招呼：“跟我来。”随后抱起小女孩，背着包裹，穿过林子向小河边走去。
沈溪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家老娘发什么神经，当下只能一阵小跑，跟着进入林子。
待来到小河边，周氏挥了挥手，命令沈溪转过身去，不准偷看。
沈溪无奈，只能转身。
只听身后周氏对着小丫头一阵嘀咕，随即传来几声轻响，良久之后，周氏这才解除沈溪的禁令。
沈溪转过身，却见小女孩背对着他，心中越发古怪，好奇问道：“娘，你们在做什么？”
周氏此时眉开眼笑，见沈溪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冷哼一声，随即脸上又忍不住荡开笑意，对沈溪说道：“臭小子，这下你有福了。”
沈溪满肚子疑惑，正想发问，周氏已让小女孩转过头来。

第十章 童养媳
小丫头此时已经洗净脸上的污垢，只见她杏眼琼鼻，双唇粉嫩，五官精致得没有丝毫瑕疵，肌肤白皙细腻，根本就不像是个乞儿，这会儿正一脸羞涩地看向沈溪。
沈溪想不到小女孩长得这般好看，当下竟有一丝短暂的失神，随后才猛地反应过来，心说两世加起来三十多岁的人了竟然会被一个小女孩的容光所慑，实在太好笑了。
沈溪抬起头，就见周氏喜笑颜开，就像捡到宝一样嘿嘿直乐：“臭小子，我决定了，将这女娃带回去做养媳。”
沈溪呆滞片刻，故作不解问道：“娘，养媳是什么？”
周氏乐呵呵地瞥了他一眼，笑道：“养媳就是养媳，还能是什么？”
沈溪心中一阵恶寒，直截了当问：“你不会是要让她长大了做我媳妇儿吧？”
周氏见沈溪的样子顿时不乐意了，叉着腰，横眉冷对，哼声道：“你才几岁，知道什么叫媳妇儿？”
周氏顿了顿，又道，“小女娃长得这般俊俏，做你媳妇儿你还不乐意？待到了县城，我便让你爹爹去官府报了她的户籍，安插在咱家……这事就这么定了，没有商量的余地，别再跟以前一样啰哩啰唆。”
沈溪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质问道：“娘，您就这么不经人家同意，便做了咱家的童养媳？官府那边不会追究吗？”
周氏横眉冷对：“追究什么，这又不犯法！哼，以为老娘没读过书好骗是不是？你三伯母便是沈家的童养媳，沈家自负大族，犯法的事情能做吗？”
沈溪支支吾吾，终于找到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可是……她……她比我大。”
话音落下，便听周氏笑着调侃：“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傻了？童养媳童养媳，便是你养你的未来媳妇啊，肯定媳妇的年纪比你大，不然怎么叫做童养媳？”
沈溪愣了半晌，觉得周氏说得真是太有道理了，而且他前世也知道这个说法，顿时心中凄凉，只能百试不爽地卖萌：“娘，我只要你，不要媳妇儿……我还不到七岁呢，要什么媳妇儿？”
周氏瞥了沈溪一眼，冷笑道：“你以为老娘想啊？七岁，距离你娶妻也没几年了。等你年龄到了，可就娶不到了……咱家又不是豪门大户，这小女娃来咱家，当是老娘提前去了块心病。”
沈溪不服气地道：“娘，我有本事，我能自己娶媳妇。”
“屁，你能有什么本事？和你说了吧，以咱们的家业，等你长大想要娶好人家的闺女，三书六聘的哪儿来那么多钱？再说了，沈家那么多小辈，你又是老幺，说不一定还会添几个弟弟，怎么轮也轮不到你……去去去，给老娘老实点儿，不准欺负你未来媳妇儿。”
沈溪苦笑连连，上辈子二十八岁没解决的婚姻问题，这辈子还不到七岁就给解决了。
那小女孩红着脸，见沈溪一脸郁闷，怯生生地上前两步，又回头看了一下周氏，随后无比紧张地轻声说道：“弟弟，你是嫌我脏吗？没关系，我以后会洗得干干净净，浑身香喷喷的！”
沈溪咧嘴露出个不合他年岁的笑容，道：“我不是你弟弟，我是你相公。”
看着小萝莉那无比期待与渴望的精致小脸，沈溪忽然觉得无力拒绝，若非周氏想让她做童养媳，还有什么理由收留这个小女孩？就算是太平年景，一个命比纸薄的小丫头在这乡野之间也是无法生存的，或者有口饭吃已是她最大的奢求。
沉默许久，那小女孩愈发焦急，红着脸，轻轻拉了拉沈溪的衣袖：“弟弟，你放心，以后我都听你的，只要你不赶我走，我什么都听你的。”
沈溪扭过头不再去看，免得触景伤情。
倒是周氏似乎想到什么，蹲下身子，语气炙热地问道：“小儿媳妇，你叫什么名字？快叫一声娘听听。”
见周氏猴急的样子，沈溪啼笑皆非，撇嘴跑到了一边。
“我叫林黛，小名叫黛儿，今年九岁，娘……”小女孩生涩地叫道。
“好，好，名字真好听，你看他，他叫沈溪，小名叫憨娃儿，我还叫他小兔崽子，不过你可不能这样称呼他，他现在还没行冠礼，也没有表字，你随便叫吧……以后他就是你的丈夫，只要你对他好，以后他要是有出息，娘保证让你做正房夫人，好吗，黛儿？”
林黛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到沈溪蹲在河边正看水中的倒影时，黛眉轻蹙，不知小脑袋里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周氏便招呼沈溪，三人折回双溪镇，在深巷里找了一家客栈，又与老板砍价半天，这才算是住下来。
住进去盏茶工夫，两个店小二搬了个浴桶到房间里，然后不停往桶里加热水，一边忙活，一边还不忘给掌柜带话：
“客官，掌柜的说了，这浴桶可是要另算钱，而且不讲价，他让小的再向你们确认一下，若是行就行，不行小的就给撤了。”
周氏见说话的伙计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正微笑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冷哼一声：“就在你们这儿洗个澡，也要三十文钱，你们可真会做生意，不过老娘今天我高兴，不和你们争这点小钱，告诉你们掌柜，我待会儿就下去交钱。”
沈溪闷闷不乐：“娘，你怎么这般喜新厌旧？我好歹是你亲儿子，三十文钱，都可以买两三斤肉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周氏恶狠狠地回头瞪了一下，说：“小兔崽子，你知道什么？女孩子家就是要讲究点儿，哪里能像你一样，这么大了还光着腚在院子里洗澡？”
沈溪无言以对，却听那小女孩怯生生道：“弟弟，你能不能不要看我洗澡？”
不等沈溪说话，周氏就笑了起来，说：“嘿，小姑娘还怕羞得很呢，没关系的，现在你们年纪都还小，没事儿，等臭小子十岁后，就不能让他看了，知道么？我的宝贝小媳妇儿。”
林黛闻言，只能红着脸点头，沈溪反倒是来了气，闷哼一声，就要推门出去，却听周氏招呼：“憨娃子，去哪儿呢？老老实实给我坐着，我要出去一趟，你在这里，照顾你小媳妇儿，你们两不准出这个门，知道么？”
沈溪只能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无所事事地玩着桌子上的茶杯。
周氏临别叮嘱：“千万别到处乱跑，这可不比家里，坏人多得很，那些拐子最喜欢你这样不晓世事的小娃娃。黛儿，进浴桶去好生洗干净，我到外面去给你买一套漂亮衣裳。”
周氏一去，房间里只剩下沈溪和林黛。
拨水声传来，沈溪本着非礼勿视的态度没有刻意转过头去瞧，本来一个小女娃，身体还没长开，没什么好瞧的。
林黛倒是紧张兮兮的，小声告诫：“你不许偷看。”
沈溪走到窗口的位置，看着外面行人熙攘，不屑道：“没人偷看你，赶紧洗，娘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哦。”
林黛乖巧地答应一声，然后坐在浴桶里，开始搓洗起来。
“哗啦”的水声不断传入沈溪的耳朵，搅得他有些心绪不宁，只能把注意力放在街道上各色行人身上，揣测往来人等的身份，久了忽然有些无聊，转身回到桌子边就欲坐下。
林黛大叫道：“啊……弟弟，你骗人，你说过不偷看的。”
沈溪这才回过神来，竟然忘记林黛尚在沐浴了。同时，他感到很无语，他两世加起来三十多岁了的人了被一个娇俏可人的小萝莉唤作弟弟，怎么都觉得别扭，一世英名尽丧的感觉油然而生。
林黛躲在木桶里，用桶壁挡着身子，头趴在桶沿上，撅着小嘴，带着满腔的委屈瞪向沈溪，好像要用眼神来感化眼前这个无礼的小家伙一般。
沈溪这次干脆不避开目光，直视着她笑道：“小妹妹，你对相公和弟弟的区别尚且不知，更别说对于身体的构造……算了，从今天开始，你要叫我哥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和睦相处，我才不会欺负你。你有意见否？”
林黛眼睛眨了眨，对沈溪的话一知半解。女孩子比男汉子更早熟，但要让她明白一些事，至少也要等到十二三岁天癸初现后。她最后带着几分委屈，道：“哦，我知道了，以后我叫你哥哥……你不要生气，行吗？”
沈溪看着小萝莉一脸勉强又羞涩难耐的样子，不由得暗自好笑，歪着脑袋，看向小萝莉那清澈明亮的双眼，问道：“你爹娘呢？为什么会被遗弃路边？”
小萝莉脸上闪过一丝悲凄，却紧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沈溪见状不再多问，坐回凳子上发起呆来。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周氏回来了，手里拿着几件衣裳，应该是镇子里买的成品，沈溪看她高兴的样子，暗道老娘何时变得这么大方了？去年过年都没有给自己添置新衣裳，如今老娘慷慨得连眼也不眨一下……
周氏进屋，直接忽视了沈溪，走到浴桶边，笑着问道：“娃儿，洗好了没有？”
林黛点点头，看着周氏的眼神中有些许依赖之色。
“那就快起来吧，娘给你买了新衣裳，你看看合身不，不行的话娘去给你换。”周氏慈祥地说道。
因为被沈溪看着，林黛红着脸不肯从浴桶里出来。周氏见林黛羞怯，回头瞪了沈溪一眼，骂道：“小兔崽子，转过头去，不怕长针眼么？”
沈溪无趣地哀叹，只能老老实实转过身。

第十一章 哥哥还是弟弟
“好了，臭小子，可以转过来了……嘿，要说你运气也够好的，千挑万选投到老娘胎里不说，还让老娘捡了个小美娇娘，真不知道你小子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
周氏说着，已经帮林黛整理好衣裙。
从里到外，从亵衣到外面的衣服，都是崭新的，嫩黄色罗衫衬托着明眸皓齿，显得林黛更加明媚可人，虽然年纪尚幼，却是个实打实的美人胚子。
沈溪很想告诉周氏，自己上辈子没有做多少好事，就是考古时墓穴塌了，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小屁孩。
“娘，我可是文曲星下凡，投在沈家，绝对不是高攀，待我第进士，点翰林，莫说是您老了，就连整个沈家，那也是与有荣焉……”
不等沈溪将话说完，周氏上前一把拎着沈溪的耳朵，嗤笑道：“你小子天天跟老娘说你是什么文曲星下凡，你倒是给我表现点儿天赋异禀啊？”
“文曲星君下凡，那都是三岁识字，五岁诵文，七岁便可作文章，你呢？都七岁了，除了抓泥鳅摸鱼，你还会什么？”
沈溪歪着脑袋踮脚呼痛，嘴里却不肯认输：“娘，其他的文曲星哪里有我这么傻，投到这般穷苦，连书都读不上的家庭？”
“再者说了，文曲星也是要有老师的，哪儿能像我这般连私塾都上不起？你若是不信，将我送进学堂，我保证给你考个解元回来……”
周氏闻言更怒，拧着沈溪耳朵的手指又用力了一些，破口大骂：“你个小白眼狼，老娘生你养你这么大，老娘容易么？你还嫌弃老娘，你信不信老娘这就将你丢河里喂鱼去。”
看着自家老娘火冒三丈，沈溪不敢再招惹她，只是不断喊疼，一旁的林黛好奇地看着母子二人，见沈溪被周氏蹂躏得厉害，不由浅笑出声。
周氏这会儿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冷冷瞥了沈溪一眼，然后走到林黛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欣然笑道：“好妮子，长得真是标志。”
林黛害羞地低下头，不过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害怕与无助。
周氏拉着沈溪，一个劲儿问宝贝儿子满不满意？每当沈溪摇头，另外一只耳朵便会被周氏狠狠拎起，最后，沈溪只能无奈妥协。
“娘，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要知道小时候长得好看，长大一定会长丑的。女大十八变，越变越难看。”
“放屁，老娘从小就天生丽质，你说，现在老娘丑吗？那些女大十八变的鬼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沈溪扯了扯嘴唇，最后选择沉默。
其实周氏长得并不算好看，尖嘴猴腮……呃，仅从面相而言，她确实不怎么讨好……
周氏见日头已过了正午，便下楼去叫饭菜，沈溪见老娘离开，顿时板起小脸，走到林黛身边，哼了一声：“你刚刚笑什么？”
“没……没有。”
小萝莉怯生生地看着沈溪，一脸惧怕的样子。
沈溪冷哼一声：“你之前说过的，只要进了我家门，就什么都听我的，现在你要违背相公的话吗？”
林黛只能可怜兮兮地点点头，那样子好像是被地主家强抢的小媳妇儿，说不出的幽怨可怜。
“从现在开始，你必须站在我这边，老娘打我的时候，你一定要上来劝，要是我被老娘打死了，你就要做寡妇……知道寡妇是什么吗？”
林黛很诚实地摇摇头，灵动的大眼睛又起了一层水雾，无助地看着沈溪。
沈溪有些受不了她楚楚动人的眼神，不过事关重大，也不容他怜香惜玉，只是逼问：“知道了么，我娘可凶狠了，她一打起我来，就收不住力气，你要是不劝她别打我，我迟早会被她打死，然后你就只能做一辈子寡妇了……”
林黛紧着小脸，一个劲儿地摇头：“娘不会打死你的。”
沈溪看着小萝莉一脸认真的样子，倍感无奈，正想说什么，周氏已然回到屋子，见沈溪站在林黛身旁，当即冷着脸上前：“你不是说不喜欢黛儿么，怎么现在又和人家坐得这般近？”
沈溪看着老娘那一脸促狭与得意的样子，不知该如何解释。
正当沈溪犯难之际，却听小萝莉讷讷说道：“娘，弟弟说你会打死他，要让我做寡妇……娘，你不会的，对吗？”
周氏闻言愣住了，随后怒气冲冲地盯着沈溪：“好哇，你个憨娃子，竟然敢在老娘背后编排老娘坏话，看我不打死你。”
沈溪闻言，幽怨无比地看着小萝莉，心中无声呐喊，周氏此时已经将他抱了起来，重重打起了屁股。
感觉自己在小萝莉面前丢了大丑，沈溪脸色通红，连耳朵都发起烧来。
忍着屁股上传来的痛意，沈溪回头一看，林黛正好奇宝宝般瞅着他，心想这丫头斤斤计较，没事还喜欢找人撑腰，以后可要防着点儿。若是被她隔三差五跑去周氏那儿告状，他的屁股可就要受苦了。
女人亏，吃不得！
“娘，别打了，再打弟弟屁股就要开花了。”林黛踌躇了一会儿，鼓起勇气上前拉着周氏的手，满脸焦急。
周氏闻言一愣，随即停下手，一把将沈溪放下，然后宠爱地将小萝莉抱在怀里，瞪着沈溪恶狠狠地说：“黛儿，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娘说，娘揍死他。”
林黛闻言，咬着粉嫩的嘴唇不断摇头，祈求道：“娘，不要打死弟弟，好不好？”
周氏哈哈一笑，轻轻拍了拍小萝莉的脑袋，然后紧紧抱着她，轻声说着什么。
沈溪只觉得无语之极。这小丫头不但小肚鸡肠，还腹黑得很，先告状让他挨一通揍，再转过来替他求情。偏偏是个稚气的小妮子，让人不会去怀疑她的动机不纯。这样的人还是少惹为妙。
不一会儿，店家就将饭菜送上来摆在桌子上，沈溪闻着诱人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响起，不由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转头看向周氏：“娘，这一大盆红烧肉，得要花多少钱啊？”
周氏闻言笑了笑，看着林黛十分宠溺：“小媳妇刚进家门，理应吃一顿好的，你小子平时机灵，怎就这般不会算账？你以后要是娶媳妇，那可是要花大价钱的！”
沈溪不得不承认，还是老娘算得门清，当下讨好地说：“娘，那……我们快吃吧，我肚子好饿。”
周氏瞪了他一眼，森然道：“今天这个我是给黛儿准备的，你一边站着去。”
沈溪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老娘，无比愤慨：“娘，我可是你亲儿子，我正长身体，求求你，让我吃……”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周氏冷笑一声：“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平时看着点儿油渣你都双眼冒绿光，要是让你小子上桌，黛儿能抢得过你？”
沈溪无奈，被周氏推出去老远，并且被命令不准动，眼看着那一块块鲜嫩多汁、冒腾着热气的红烧肉被周氏塞进小萝莉的樱桃小嘴里，唯有不断地咽口水，馋虫发作，却又无可奈何。
沈溪如丧考妣，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一大碗红烧肉摆在面前，香味还一个劲儿地传来，而自己却只能看着。
正当沈溪心中悲切无比时，林黛却对周氏摇了摇头，拿起桌子上盛着饭的碗，用筷子夹了几块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放在上边，然后双手捧着碗筷，走到沈溪身边，递给他，轻轻说道：“弟弟……”
看着小姑娘懂事的样子，沈溪忽然想起之前在路边她给自己让饭团的举动，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沈溪接过碗筷，蹲在墙角，张嘴就是一顿乱刨。
这会儿他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自从到这个世界，加起来都没吃过几回肉。最近一次吃肉，还是去年过年，转眼这都小半年过去了，平日除了捉鱼摸泥鳅沾沾腥味，连一片肉都没有再挨着。
沈溪发誓，眼前的红烧肉是自己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看着沈溪没出息的样子，周氏有些不忍，便让他到桌上一起吃。
沈溪如蒙大赦，点头哈腰来到桌边，小心翼翼吃起来，生怕自己表现碍眼，又被发配到一边儿去。
一顿饭吃得沈溪无比满足。
吃完日头已经偏西，眼看着今天是没法赶到县城了，周氏感觉有些困乏，便决定留宿一晚，躺到床上休息去了，剩下林黛与沈溪，大眼瞪小眼，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打扰了泼辣的老娘。
沈溪道：“我和你说过了，要叫我哥哥。”
林黛有些挣扎，摇摇头拒绝：“不行，我问过了，你今年才七岁，比我小。”
沈溪无奈，索性不去理她，坐在椅子上，瞪着眼发起了愣。
林黛以为沈溪在看她，害羞地低下头，拘谨地坐着。
沈溪盘算此次进城后的事情，如果不出意外，到了县城，他会想办法留在城里，然后做一些事来改变目前的处境……最好能开蒙读书，就算不能进入私塾，留在城里也比回乡下好得多。
沈溪出身书香世家，家里有个秀才大伯，这样的出身一定会让教书先生心生好感，而他最重要的问题是没有钱蒙学，等到县城，一切都有可能。若气运来了，遇到赏识他才华之人，或许可以平步青云，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他留在城里的前提上。

第十二章 进城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沈溪忽然感觉眼前一片模糊，思绪变得飘忽不定，刚开始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待醒悟过来时，天地已是一片混沌，朦朦胧胧看不到尽头。
沈溪前世死后也曾经历过一段虚幻的梦境，感觉自己化作一片星云，满世界晃荡，如游魂般，不知过了多少年月，后来，经过不断吞噬其他星云体，自身慢慢壮大，意识逐渐变得清晰，最后机缘巧合之下，才附身于从桃树上跌下失去意识的沈溪身上。
这些先且不说，此时沈溪眼前一片虚无，就好像前世他刚死去时那般，唯一不同的是，此时他的思路极其清晰。
惊讶之后，沈溪稍稍定了定神，瞪着一双眼睛，仔细观察四周的一切。
看着看着，远处忽然闪过一道红光，稍稍凝神，沈溪马上便察觉那红光并非闪电那样的血红色，而是清雅的淡红，下意识地凝聚目力望去，眼前景物变得越来越清晰。沈溪发现自己的精神似乎能够穿透迷雾，因此集中目力望去，结果出人意料。
眼前出现了一枚莲子，沈溪方才看到的红光，便是莲子顶端那一抹晕红。眼前宝气庄严的莲子，好像也在往自己的方向靠近，沈溪心生疑惑，伸出手去摸，却怎么也摸不到。
正当沈溪脑海中充斥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时，身上传来一股推力，只觉意识开始往下坠落，随后眼前一片漆黑。
“你……哥哥……你怎么了？”
耳边传来稚嫩而焦急的声音，沈溪连忙晃了晃脑袋，努力睁大眼睛，只觉两眼酸涩一片模糊，刚要站起，却觉得身体异常虚弱。
沈溪极力敛去脸上的震惊之色，眨眨眼看看林黛正扯着自己袖子不停摇晃的小手，再看看她那俏脸上涌现出的担心和忧虑，暗道莫非这小妮子就是方才自己看到的莲子？
这不科学！
不过不科学并不代表不存在，自己前世今生的经历，就是最好的证明，除非这一切都只是庄周梦蝶！
沈溪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因为永远没有答案。整个人极端疲累，沈溪强撑着站了起来，对林黛笑笑：“很好，以后都要叫我哥哥，明白么？”
“哦，哥哥，你刚刚怎么了，你的脸色一点儿血色都没有，好像生病了一样。”
沈溪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摇头否认：“没有，就是想事情想得有些过于深入了……好了，我现在正犯困，想要睡觉了。”
林黛一脸疑惑地看着脱掉鞋子爬上床靠在周氏臂弯躺下的沈溪，紧蹙黛眉，俏丽的小脸上满是迷惑不解。
沈溪躺在床上，并没有立即睡过去，心中惊涛骇浪，却偏偏无法倾述和表现，琢磨许久，揣测刚才看到的莲子，是不是林黛的本体？
人有本体这件事虽然听起来挺玄乎，可沈溪前世博览群书，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他都知道，其中某本猎奇类传记中便介绍过能够看到他人本体的异能者。
所有医生都认为这个异能者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认为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凭空臆测出来的，全是幻觉，而那本传记的作者则坚定不移地认为，那个精神病患者确实能够看到人的本体，因为无论是谁，那个人只需见上一面，就可以准确说出对方的性格特点，就算是完全陌生的人也不例外。
沈溪本来并不相信，只是当成一则趣闻，可前世当他死去变成星云体那一刻起，沈溪就明白并且坚信，这个世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存在。
“难道自己能够看到其他人的本体？”沈溪暗暗思忖，可当他睁开眼看向周氏时，却什么异象也没有，难道真是幻觉？
不可能，方才的一切太过真实，如果那是幻觉，沈溪就该考虑是不是要怀疑人生了。
那微泛红光的莲子究竟代表什么？
沈溪不断问自己，但这会儿他的精神已经愈发疲惫，渐渐的，沉入睡梦中。
……
……
第二天，直到太阳刚跳上山峦，周氏才带着沈溪还有林黛上路，一行三人朝县城而去。
半道上有个往县城送柴禾的好心人见周氏带着两个小孩行走不易，便让三人上了他那辆破破烂烂的牛车。
“大侄女，这两个娃娃都是你家孩子么？长得可真漂亮。”
驾车的老汉看见沈溪与林黛虽然出身贫苦，但粉雕玉琢，说不出的可爱，一边挥鞭，一边笑着问道。
周氏闻言脸上满是得色，点头笑着说：“你瞧瞧他们俩谁才是我亲生的？”
沈溪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周氏瞪了瞪他，只听那赶车的老汉笑着说：“这还用猜么，当然是那小子了，还有一个女娃儿是你家的养媳吧？这般俊俏，价钱一定不低！”
老汉的话听得沈溪一阵皱眉，但却不能否认这个事实，周氏轻笑一声，轻搂着林黛，笑道：
“她啊，原来是路边的一个乞儿，我见她可怜，便收养下来，却没想到会有这等好事，这不，我现在把她当作自己亲闺女养着，哈哈。”
说完，周氏十分满意地捏了捏林黛的小脸蛋，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黛与周氏很亲，最喜欢与她说话，反倒每次与沈溪说话结结巴巴，显得十分紧张。
一路上周氏与那老汉有说有笑，不知不觉间已经是下午申时，天空的太阳开始向西边倾斜。
坐了大半天颠簸的牛车，沈溪只觉得浑身都快被颠散架了，屁股火辣辣的，比周氏打了一百下还要来得疼。
“两个孩子是第一次到县城吧？再往前走片刻，就是城门了，老汉我不进城，就在这儿道别吧……嘿，两个娃娃，坐车感觉怎么样啊？”
周氏带着二人下了牛车，好一番感谢，目送老汉从岔路远去，沈溪有些别扭地揉着自己的屁股，一个劲儿喊疼。
周氏不由冷笑：“方才你怎么不叫疼？下了车，娇病反倒发作了？”
沈溪鼓着嘴，不满地解释：“娘，咱们家可是书香门第，人家老爷爷好心好意带上我们，如果我还抱怨他的牛车太颠，老人家心里一定会难受的。”
周氏听沈溪如此说，哼了一声：“算你小子会说话。”
沈溪坏笑一下，将目光投向林黛，脸上笑意愈发促狭：“娘，我媳妇儿屁股肯定也颠坏了，我给她揉揉……”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黛已经躲到周氏身后，怯生生地捏着周氏衣角，一脸羞红地探出个脑袋看过来。
“叫你胡说八道！”
周氏一把提起沈溪的衣领，随即拧着他的小耳朵做了个九十度的旋转，沈溪顿时惨呼出声。
林黛用小手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
……
周氏十分郑重地一手牵着沈溪，一手拉着林黛，一边朝城门口走去，一边不断地叮嘱：“憨娃儿，黛儿，城里人多，一会儿你们可千万要跟紧娘，别走丢了，知道吗？”
沈溪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林黛则十分乖巧地回答：“好的，娘。”
周氏看着沈溪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心中暗道奇怪，想当初自己还是黄花大闺女时，进城前三天都没睡好觉，不知道有多高兴，这臭小子倒好，跟个没事人一般。
想了想，周氏忍不住道：“憨娃儿，进城后，要是敢大呼小叫，掉了老娘的面子，回去看我不削你。”
三人携手走了约一刻钟，便看到远处算不上高俊雄伟的城门。
沈溪目力极好，凝视之下，只见城门上方刻着两个篆体大字“宁化”，沈溪前身毕竟是大学教授，学富五车，对于两个篆体字毫不陌生。同时，沈溪前世曾经到宁化收集过一段时间文物，对这个地方的历史略有了解。
宁化历史悠久，唐乾封二年以黄连峒置黄连镇，开元十三年升为县，后改名宁化县，在明初隶属于福建省汀州府，沈溪记忆中这时的汀州，共有八个县，宁化就是其中之一。
“臭小子，看傻了吧？这城楼高不高，大不大？老娘当初第一次进县城，那可是惊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可惜咱不是城里人，进出城门都要小心，那些官爷容易过来要路引，要是没有的话就会要求缴纳城门税。你说咱又不是生意人，进城交税多亏得慌？”
周氏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陈年往事。
沈溪很想告诉周氏，若是再过几百年，莫说是县城了，就连一般的小镇也要比这县城气派得多。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先且不说了，就连一般的楼房，那在当世也该是诗人骚客口中的琼楼玉宇吧？

第十三章 团聚
母子三人过城门时，几个卫所官兵站在两边，盘查来往人员。
宁化地处内陆，为福建行都司汀州卫防地，建立伊始主要是消灭陈友定、张士诚、方国珍等武装集团的残余势力，同时防止闽西少数民族等聚众造反。如今天下承平已久，汀州府内各族安居乐业，所以城门防备异常松懈，那几个官兵只是简单看了一眼，问了句哪儿来的，便放三人进了城，周氏之前担心交城门税的事并未发生。
进城之后，行人逐渐稠密起来，虽然说不上比肩接踵，但也是商贩云集，比之双溪镇要热闹许多。
当下是大明弘治五年。
沈溪对明朝的历史并不陌生，弘治也就是明孝宗朱祐樘，算是大明朝励精图治的皇帝典范。
弘治年间国无大乱，土木堡之变已过去四十余年，而距离明末则还有一百多年，沈溪可没有自信能在人命如草芥的乱世生存下去，所以他觉得自己的运气还是不错的。
此时周氏愈发小心谨慎，握着沈溪的手也紧了些。
城里房子一栋挨着一栋，许多街道看起来非常相似，若是有拐子抢了孩子就跑，几个转弯就会把人给跟丢。
“娘，爹打工的王员外家在哪儿呢？”沈溪一边走，一边疑惑地问道。
周氏语气谨慎：“娘之前来县城看望你爹爹时曾去过，依稀记得位置，等到了地方自然能想起来。”
沈溪闻言摇头苦笑，一向泼辣的周氏忽然变得孱弱甚至有些无助，可见环境对人的影响有多大。他暗暗下定决心，这次进城，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
正当沈溪一行走在去城南的主干道时，远处传来一声轻唤：“娘子，我在这儿。”
沈溪听着兴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微微一愣，连忙抬起头，果然，沈明钧正在不远处路边挥手招呼。
沈明钧是家中老幺，年纪最小，如今只有二十五岁，看上去极为年轻。沈溪第一次见到他时，实在有些难以启齿，管一个比自己前世还要小的男人叫爹。
不过几番折腾下来，沈溪终于还是说服自己努力接纳沈明钧。
沈明钧性格沉稳，长相虽然平庸，但为人好学上进，有责任心，在王家做了六年工没出任何差错，工钱也从最初的每月三百文涨到了现在的五百文，可惜这些钱通通都交到了李氏手里，用于维持家中生计。
沈溪与沈明钧之间并没有多少骨肉亲情，毕竟从去年魂穿到现在，加起来父子共处也没超过半个月。沈明钧过年通常会回乡与家人团聚，但其他时候一律要留在王员外家做工。沈明钧每次回桃花村，都会背着母亲李氏，拿出积攒下来的赏钱，给他们母子买回在乡下买不到的好东西。
沈溪对这个便宜老爸并不怎么感冒，不过为了掩人耳目，同时尽到为人子的义务，还是装出一副无比兴奋的样子，撒丫子朝沈明钧扑了过去。
沈明钧开怀大笑，一把接住沈溪，把他抱起在空中转了两圈，随后打趣：“臭小子，我怎么觉得你重了不少？”
沈溪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没有回话……他跟沈明钧之间到底少了沟通。
沈明钧并没有察觉异状，脸上浮现一丝满足之色，拍拍儿子的脊背，将他放下后，道：“憨娃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沈溪依然没有说话，跑回去一把将林黛拉到一边，静静观望，他知道，一场久别重逢的好戏就要上演。
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就曾经见识过，便宜老爹和母亲重聚时表现得太过夸张了，沈明钧那是什么肉麻挑什么说，可偏偏周氏百听不厌，这不禁让沈溪感叹，一物降一物果然是世间真理。
不过这一次沈溪并没有看上好戏，可能是在大街上，行人太多，老娘胆小羞臊，只见她看着沈明钧，红着脸捏了捏丈夫腰间的软肉，道：“夫君，没有在城里找小妖精吧？”
沈明钧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十分夸张。
周氏红彤彤的笑脸上满是柔情蜜意，呢喃道：“夫君，你不知道，在家里臭小子天天气我，这次你可要好好教训他。”
沈明钧脸色一板，严肃地看向沈溪：“臭小子，你等着，敢惹你娘生气，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你。”
沈溪耸了耸肩，满脸不在乎，惹得沈明钧脸上接连变换几种颜色，那意思好像在说：“你小子给我点儿面子行不？”
沈溪只能没皮没肉地求饶：“啊，老爹，饶命啊，以后我不敢了，再也不惹娘生气了。”
“臭小子。”
看着沈溪惫懒的样子，沈明钧不由笑了起来。
寒暄叙旧好一会儿，夫妻俩稍解相思之苦。沈明钧这个时候才发现沈溪旁边俏生生站着的林黛，疑惑地正想发问，周氏碰了碰他的手臂，笑着道：“一会儿回去和你说。”
沈明钧点了点头：“那我们回去吧？”
周氏欣然应诺，走近沈溪和林黛，又牵起二人，喜笑颜开：“夫君，走吧。”
沈明钧瞥了一眼沈溪，随后迈开脚步，前头带路。
走了大约一刻钟，周氏看了看越来越窄的巷子，有些疑惑：“夫君，我记得王员外家的大门好像不是这边啊？”
沈明钧指指小巷深处：“哦，员外见我干活卖力，便给我在宅子旁安排了一个独门独院让我们一家住，跟我走吧。”
这一番解释，骗骗周氏可以，但想要糊弄沈溪，那就不容易了。王家虽然有些闲财，但也只是普通地主家庭，绝对不可能宅心仁厚到给沈明钧安排单独宅子，之前，周氏还说沈明钧在主家住的房间狭窄，容不下三人。
这充分说明，沈明钧并没有被主家看重，这会儿忽然安排沈明钧独立的院落，沈溪那是一百个不相信。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房子死过人，一个到处揽活的木匠租住不久便在院子的天井里上吊死了，王家觉得不吉利，正好周氏带着儿子来探亲，于是便让沈明钧带着家人住上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卖掉。
在沈明钧的引领下，沈溪带着疑惑继续前行，几乎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快到巷子尽头，才到了沈明钧所说的院子。
一主二厢的四合院不算大，但在宁化县城而言，已经算是不错了。
沈明钧领着三人在院中转了转，见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娘子，你们一路行来，想必饿坏了，这……我不太会做饭，没有提前做准备，好在我买了条鱼，勉强可以凑合一顿……我现在就去厨房生火。”
周氏轻推一把夫君，笑着说：“你是男人，家里的主心骨，在主家当差就已经很累了，哪里还能让你下厨房？我来吧，你带着孩子耍一会儿就吃饭。”
“对了，我与臭小子晚来一天，你怎会在路边等我们，没有耽搁主家的差事吧？”周氏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顺口问道。
沈明钧安慰地解释道：“没事儿，主家那边我已经说过了，我知道你们娘儿俩行路不易，昨日便在那儿等着了，今日你们若是还不到，我可要报官了……”
沈明钧嘿嘿笑着回答，周氏有些感动地瞥了他一眼，随后便向厨房走去。
沈明钧看着周氏的背影，脸上满是满足之色，随后转过身，蹲下身子就要捏沈溪的脸蛋。
沈溪退了几步，哼了一声：“爹，这院子怎么回事？您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和娘亲？”
沈明钧知道自己儿子人小鬼大，笑着道：“你年纪这么小，懂得什么？来一趟还问东问西，快过来让爹瞧瞧，你究竟是胖了还是瘦了？”
说着上前揉了揉沈溪的脑袋，宠溺地道，“在家野得很吧？让我看看你头上长虱子没？”
沈溪嘿嘿一笑没有说话。
沈明钧正想把沈溪抱起来颠颠份量，突然见到后面还跟着之前见过的女娃子，惊讶地问道：“咦，臭小子，这小女娃子哪儿来的？叫什么名字？”
“娘说，她是我未来的媳妇，是咱家的养媳……爹，您说咱家是什么人家，怎能养一个这样的媳妇？孩儿如此聪慧，娘居然担心我长大了娶不到媳妇儿！”
沈明钧对儿子的话置若罔闻，笑着看向林黛，过了一会儿十分满意地连连点头：“真是个小美人二。别怕，以后，你便同这臭小子一样管我叫爹爹，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用扁担抽他。”
不是吧？用扁担抽人？沈溪忽然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灰暗，只能委屈地撅起嘴，看向眸子里正流光溢彩的林黛。
林黛几步小跑来到沈溪身边，俏生生地管沈明钧叫了一声“爹爹”，然后紧紧地攥着沈溪的衣袖，一脸怕生的样子。
沈明钧也不在意，笑了笑，又道：“小娃子，既然你做了我家养媳，我家也不会亏待你，定会把你当作亲生闺女来养，待那小子长大成年，若是长出个好歹，身体残缺面容不当，你也不能介怀，必须嫁给他，你觉得如何？”
这个时代可不像后世医疗保障齐全，仅仅一个天花就会轻松毁灭一座座城镇，哪怕侥幸活下来也不免破相，更不要说其他那些更为歹毒的病症了，所以沈明均才会有此警告之言。
林黛扭头看了一眼沈溪，咬着嘴唇，深深地吸了口气，道：“谢谢爹爹……爹爹请放心，等哥哥长大我就嫁给他，不管他长得多丑，我都不会反悔。”
沈溪苦笑不已，他很喜欢林黛这个小丫头，但喜欢归喜欢，远没到做夫妻的地步！并非他矫情，得了便宜还卖乖，他只是从心底里替小萝莉感到委屈不值而已。

第十四章 风箱
听林黛称呼沈溪为哥哥，沈明钧有些诧异，这女娃子虽然看起来稚嫩，但却比沈溪足足高出一个拳头有余。
不过，女孩子发育得比男孩子早一些，因此他没心思询问是怎么回事，恰好这时院子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随即出现个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的痩削老者，那老者进来后眼睛一眯，打量了沈溪和林黛一眼，这才对沈明钧道：“后院伙房的屋顶正在排瓦，人手不够，你过去搭把手。”
沈明钧恭敬地道：“刘管家，我把这边安顿好，马上就过去。”
老者点了点头，在沈溪和林黛身上又着着实实打量一番才转身离去。
等老者的身影消失在连通主家后花园的侧门后面，沈明钧摸了摸沈溪的头，吩咐道：“到厨房给你娘说一声，主家那边有事，我去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你们饿了先吃，不用等我。”
沈溪点头：“爹爹去吧。”
沈明钧回到正房简单收拾了一下，把一个包袱塞进靠墙大衣柜的抽屉里，郑重其事，可能里面有什么贵重东西。
沈明钧前脚离开，躲在门口把便宜老爹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的沈溪便想过去看看是什么东西，却被林黛一把拉住。
林黛不满地道：“哥哥，你不能随便看，那是爹爹的东西。”
沈溪瞅着腹黑的小萝莉，反问道：“既然是爹爹的东西，就是自家的，我只是看看又不是要拿，有什么不行的？”
说着沈溪便自顾自地打开柜子，拉开抽屉取出包袱，放到桌子上打开。最先入眼的是两件旧衣服，虽然料子差而且都快洗白了，但很干净也没有补丁，而在里面有个小荷包，装着一些散碎银子。
沈溪来到这世界大半年时间，基本没见过银子的模样，平日里周氏所用的都是铜板。他料想这些碎银子都是父亲节省下来的，就算沈明钧为人踏实稳重，但并非迂腐，知道除了要把每个月的工钱上缴给老太太，主家平日打赏的零碎银子也会藏起来留给妻儿，这正是周氏手里小金库的主要来源。
原本沈溪觉得自己和周氏留在城里没个着落，不过现在有了住的地方，再加上这些碎银子，料想问题不会很大。
沈溪把东西一一放好，小心翼翼把包袱还原，送入大柜子把抽屉塞回去，这才对后面一直监督他的林黛道：“看，我把东西放好了，这样总不会有人察觉了吧？”
“哦。”
林黛撅着嘴应了一声，有些不以为然。
沈溪也不怕她去告刁状，孩子都有好奇心，就算他看过包袱里的东西，只要没动里面分毫，父母知道也不会跟他计较。
沈溪见林黛闷闷不乐的模样，道：“走，咱们到厨房把爹爹去主家做工的事告诉娘，然后到外面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到了厨房，周氏正在烧火，由于没有吹风机，周氏的额头上沾染了些黑灰。见儿子带着小媳妇进来，周氏站起来擦擦脸上的汗珠，问明情况后才道：“你们到院子里玩，别出门。娘很快就做好饭。”
沈溪心疼地道：“娘，别太操劳了，要不我帮您烧火吧？”
周氏板起脸：“憨娃子，不要捣乱，快出去。”
沈溪还想坚持，小萝莉林黛跑上前拉着他的手：“听娘的话，我们到外面去玩吧。”
沈溪拧不过她们这对脾气一脉相承的婆媳，只好与林黛来到外面的院子。院子不大，除了一主两厢一间厨房外还有个杂物房，里面摆着一些木板和木匠工具，不过这些东西上沾满灰尘，也不知多久没人用过了。
沈溪看东西都是现成的，脑中灵光一闪：“黛儿，你看娘亲烧饭那么辛苦，你还嚷着出来玩，这就是你不懂得体贴人了……现在你搭把手，能减轻娘的劳累，你愿不愿意？”
林黛虽然不明白沈溪想表达什么意思，但还是点头答应：“嗯嗯，只要为娘亲好，我听你的。”
沈溪曾翻阅过不少木工书籍，知道我国早在战国时便已有冶金用的皮囊，东汉初年，南阳太守杜诗设计并制造了一种水力鼓风机用于冶金铸造，但厨房灶台所用的风箱却是清朝中期才出现，到新世纪不少农村依然在使用。
沈溪对于风箱的构造比较熟悉，眼下有现成的工具，他难免有些技痒，想试试能否将其做出来。
沈溪到底只是个不到七岁的孩童，力气小，想正常使用那些木匠的工具有些困难，而且他又没有现成的纸笔来制作图纸，只能根据脑子里的记忆来构建骨架。
可惜时间还是太紧了，等沈溪找来几块木板并琢磨该怎么动手时，周氏已经到院子叫他和林黛吃饭了。
沈溪遗憾地摇了摇头，把比较趁手的工具收拢一边，短时间内制作出风箱看来不可能，但现在的他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来。
到了屋子里，沈溪看到蒸好的米饭，还有加了一点菜籽油煮过的青菜，不由咽了口口水。这样简单粗陋的饭食，几百年后就连出家的和尚都不会吃，可现在对他来说这就是美味佳肴。
周氏把菜端上来，见沈溪就要动筷子，训斥道：“到城里就没个规矩了？你爹还没回来，我们得等他……一定要一家人到齐才可以吃饭。”
沈溪缩回手，苦着脸道：“娘，那我跟黛儿先到外面再玩一会儿。”
周氏蹙着眉头，道：“手都洗过了还出去，真让人不省心。算了，去吧，别玩野了，一会儿你爹回来咱就开饭。”
说完周氏又到厨房收拾去了，原本的计划她在城里只是住个两三天就要回桃花村，但现在有了落脚的地方，心思也活泛起来。
这主家赐下的院子能住几天不知道，可只要住进来周氏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没事就想收拾一下。
沈溪看着周氏的背影，轻轻一叹：“娘可真是贤惠啊！”
原本以为沈明钧去排瓦用不了多少时间，可桌上的饭菜都凉了，仍旧不见人影。沈溪在杂物房里用锯子锯，拿锤子和钉子敲敲打打，一个风箱的雏形已经出现。
也是运气不错，杂物房里有个破旧的箱子跟风箱外型很像，他只需要把里面的结构丰富完善，虽然活塞和活门很难固定，但他毕竟有成年人的思维和智慧，曾经亲手组装过清代风箱的他算得上是驾轻就熟。
等沈溪把风箱组装好，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沈明钧依然没回来。
沈溪抱着他的劳动成果来到院子里，一边试着拉动风箱拉杆，一边试风口有没有风吹出来。
因为严密性做的不是很好，风倒是有，却不是很强烈，但用在锅灶上比起简单用嘴去吹好多了。
林黛刚开始还帮着沈溪打下手，到后面她觉得沈溪做的东西似乎和灶台没什么关系便袖手旁观了。当这会儿沈溪试验风箱效果的时候，林黛已经扯着周氏来到院子里。
“娘，您看，哥哥他不知道在做什么，弄了个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老远沈溪就听到林黛在打小报告。
周氏嘱咐道：“他比你小，要叫他弟弟。”刚开始周氏没当回事，可到院子里，见儿子正拿着锤子在一个木箱上敲敲打打，以为儿子在瞎捣乱，火冒三丈地抄起一旁的扫帚就想上去揍人，人未到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你个憨娃子，这里是主家借给咱们一家子暂住的，宅子里的东西哪儿是你随便乱碰的？看老娘不揍死你！”
沈溪赶紧站起来撒腿跑出几步，这才回过头，解释道：“娘，我做的是风箱，您先别不问情由就打人啊。”
周氏拿着扫帚，指着木箱气喘吁吁问道：“你说这是什么玩意儿？”
沈溪走过去从地上抱起风箱，凑到周氏面前，表功道：“我见娘你在灶台那儿吹得一脸烟灰，我就想能不能做个风箱代替娘吹风，这样娘以后烧火时不用嘴去吹火就烧得很旺了，能省不少工夫。”
周氏虽然依然想揍沈溪，但又觉得儿子有孝心是好事，挥起的扫帚也就打不下去了。
“你个憨娃子，大人都不会做的东西，你瞎倒腾什么？还不赶紧把东西还原……要是让主家的人看到，那还了得？”
沈溪见老娘已经不生气了，放下风箱，笑盈盈道：“娘没用过，怎么知道不好使？我给娘演示一下，娘，您看就拉这里，来回这么一拉一推……你看这儿，就有风吹出来了。”
周氏原来不相信自己儿子小小年纪能有什么作为，但顺着沈溪的演示看过去，果然沈溪拉动把手，旁边凿出来的孔洞就有风吹出来，把地上的尘土吹起不少。
就在这时，侧院门口传来说话声，原来是沈明钧干完活回来了，与他一道回来的还有刚才来过的刘管家。
二人一边说一边进门，正好瞅见沈溪在那儿摆弄他的风箱。
沈明钧见妻儿都在院子里，连忙介绍：“刘管家，这位是内子，这是我儿子还有他的养媳……以后我们住在这儿，就要拜托你看顾了！”
周氏听到“管家”二字，立即明白眼前其貌不扬的老者就是丈夫的顶头上司，赶紧上前去行个万福请安。
刘管家只是“嗯”了一声点点头就当是打招呼，目光落在摆放在院子中央的风箱上，看了一会儿不得要领，好奇问道：“这是何物？”
周氏紧张回答：“回刘管家的话，小儿不懂事，瞎捣鼓出来的东西，说叫风箱，能往灶台里吹风。妾身这就让他拆了，放回房去。”
刘管家目光没离开风箱，摆了摆手，蹲下来仔细打量一番这才看向沈溪：“这东西，怎么用？”
沈溪连忙上前演示，随着他拉动把手，出风口就有风吹出来。

第十五章 男女授受不亲
“人不大，鬼主意挺多……这东西看起来确实不错……”
看了沈溪的操作，刘管家眼前一亮，笑着夸奖两句，但随即想起什么，问道：“这东西该如何放置？总不能搁在灶口吧，怎么添加柴禾呢？”
沈溪回答道：“若是修灶台的时候，在旁边开好放置风箱的位置，然后把周围封好，如此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刘管家刚开始脸上还带着一丝不以为意，但听完沈溪的话后，他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眉头微皱，也不知在思考什么。
周氏以为刘管家恼怒沈溪多嘴多舌，赶紧解释：“刘管家，小娃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
刘管家似乎想通了，看着周氏笑了笑，点头道：“我倒是觉得，这小娃娃的话不无道理。要说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平日里最愁的就是轮到厨房当值烧火做饭，要是能加上这……叫什么来着，哦对了，是风箱，就这么推拉几下，火就能烧得很旺，那不是省时省力多了吗？”
沈明钧可不知道什么省力不省力，他在府里做长工，主要负责搬搬抬抬修修补补的力气活，很少做饭，就算让他烧火，他一个大老爷们儿也不在乎烟熏火燎。
刘管家道：“这样吧，明钧，你带着你儿子，把这东西送到府里后院，我把孙木匠他们叫来让你儿子指导一下，顺带看看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把这风箱安在厨房里试试。弟妹请放心，如果这东西真好用，我会派人给院子也安上一个。”
周氏听得有些糊涂。
她刚知道儿子制作了这个叫风箱的东西，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却没想到管着丈夫的刘管家居然很欣赏，还让他儿子去指导那些手艺活很好的木匠……谁会听一个小屁娃娃的主意？
沈明钧却很高兴，毕竟刘管家在府里地位超然，除了主子，就属这位刘管家有话语权，甚至后院的那些小少爷也都不敢得罪刘管家。
沈明钧兴冲冲地把风箱举起扛在肩上，牵着儿子往主家后院走去。
林黛原本跟周氏告状，是想制止沈溪捣乱。可事实证明沈溪做出来的东西得到了大人的认可，林黛感到非常惊讶，想跟上看个究竟，周氏一把扯住她，道：“你个小女娃，别跟着去凑热闹。你饿了的话先进去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
其实周氏也很想跟去看看，但她知道一个妇道人家是没资格掺和这种事情的，只能先静下心等候消息。
此时沈溪却觉得很别捏，他虽然是孩子的外表，但却不想被人当成什么都不懂的顽童，可沈明钧一直牵着他的手，好像怕他跟着走也能走丢一般。
王家不愧是宁化屈指可数的大地主家庭，宅院比起沈家在桃花村的老宅要大许多，出了花园进入一片回廊，回廊过后又是一排骑楼，院子一个接着一个，弯弯折折，几乎把沈溪的脑袋都给绕晕了。
好不容易来到后院，刘管家对几个正在收拾地上破碎瓦片的人道：“你们去把孙木匠、老何他们叫过来，我有话说。”
很快一个四十多岁圆脸的汉子带着个十多岁的少年过来，沈溪揣测眼前的汉子就是刘管家口中的孙木匠，少年估计是他徒弟。后面又来了几个人，全是府里的长工，跟沈明钧的地位差不多。
刘管家让几个人靠近风箱，亲自演示一番，饶是做惯了木工活，自以为手艺高超的孙木匠等人看了也不免瞠目结舌。
孙木匠好奇地问道：“刘管家，你这是作什么？”
刘管家瞅了他一眼：“你人不小了，怎的做事还不如小娃娃？既然我把这东西弄来让你们看，自然是让你们依样画葫芦做出来。你们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问这位……沈家小郎，由他跟你们解释。”
孙木匠原本以为这风箱有何不俗的来历，等沈溪听从刘管家指示站出来，不由惊讶地问道：“木头箱子是这小家伙造出来的？”
刘管家道：“有志不在年高，你可不能小瞧人。”
随后在刘管家的督导下，一干人开始捣鼓风箱。有了这些手艺人的加入，风箱不再是用破箱子和一堆烂材料勉强拼凑，而是用上好的木料精心打造。沈溪虽然年小，却有刘管家的授意，他倒是成为了这些手艺人的老师。
一个风箱很快做了出来，因为密闭严实，效果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
刘管家亲自验收，笑着点头：“好，走，先去把灶台凿开，老何你是泥瓦匠，这砌灶台的事就交给你了。”
三十多岁瘦高的老何在旁边看了半晌，正无所事事，听到这话嘿嘿笑道：“好嘞，刘管家和沈家小郎就等着瞧吧。”
老何兴高采烈地去凿灶台，几下便把风箱装了上去，再把灶台重新砌好。
等组装完毕，众人都累得够呛。
刘管家见那些打杂的丫鬟和后院的家丁都跑过来看热闹，板起脸喝斥道：“都傻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生火，看看好不好使？”
刘管家毕竟是一府管事，他的话就是命令，马上有人搬来柴火生火做饭。等火生起来，随着风箱拉动，火苗迅速窜升，旁边的人看得睁大眼睛，随即脸上都涌上笑容。
刘管家笑道：“以前你们总不想到厨房来做事，等把所有灶台都加上风箱，看谁还敢找借口偷懒。”
旁边马上有人恭维：“还是刘管家体恤我们这些当下人的。”
沈溪功成身退，虽然他才是大功臣，但这件事的重点已不在他身上。其实孙木匠等人都知道风箱的原理，毕竟这东西早在春秋时期就发明了，唐宋时已经有了双塞式活动风箱，不过只是用在冶炼业上，根本没有人想到家用，沈溪所做的不过是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等回到院子见到周氏，周氏马上拉着沈溪问东问西，沈溪只能摊摊手：“他们是大人，做风箱的时候都问我，等做好了我就被晾到了一边。”
周氏有些不满：“没想到那些人竟然过河拆桥……对了，你爹呢？”
“爹跟着刘管家去见员外老爷了，刘管家说这件事做得不错，准备给爹请赏，多涨点儿月钱也有可能。”
周氏刚才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笑呵呵道：“那就好，看来不是没好处。”
一直到夜色降临，也没见到沈明钧和刘管家的人。油灯亮起，昏黄的灯光笼罩四壁，周氏不由担心起丈夫来，倚在门口等着。
沈溪撇了撇嘴：“娘，你不用担心，难道爹还会把我们娘儿俩遗弃了不成？”
周氏过来一指头按在沈溪的脑袋上，骂道：“臭小子就不知道说点儿好话，我看刘管家说得对，你这家伙人小鬼大，就是欠揍。”
等了半晌，终于听到侧院门打开的声音。周氏急忙迎出去，不多时沈明钧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手上提着二斤猪肉，进门便高兴地招呼：“这是主家赏的，上午郑屠户派人送来，还很新鲜，赶紧做了……”
周氏有些失望：“憨娃子弄了那么个好东西出来，主家就给了这么点儿赏？”
沈明钧道：“娘子，怎么说主家也是咱的衣食父母，不能忘恩负义不是？员外爷说了，既然你们母子从乡下来，就让你们在城里多住一段时间……这小院暂时归咱家使用，不挺好的吗？”
周氏这才将眉头舒展开，脸上有了笑容。
周氏道：“那我这就去把猪肉给炖了，好好打一回牙祭。”
沈明钧笑道：“就按你说的办。”
周氏高兴地拿着猪肉去了厨房，沈明钧过来拍拍沈溪的头，夸奖道：“你个小娃子挺有本事，一来就让你老爹我大大露了把脸，员外爷夸你聪明伶俐，将来准有出息。哦，对了，以后你有什么鬼点子给我说说，说不定主家一高兴还能赏点儿好东西。”
沈溪只是笑笑，心里却没有多高兴。
明摆着的事，制作风箱最大的功劳记在了刘管家身上，好在刘管家没把所有功劳独揽，但这也换不得实际的好处，最多是换了二斤猪肉回来开开荤。
一家人在一起吃过晚饭，喜气洋洋。原本一家三口，突然成了一家四口，而且周氏和沈明钧久别重逢，正所谓小别胜新婚，周氏脸上多了几分女人的温柔，一颦一笑都带着缕缕柔情蜜意。
吃过晚饭，周氏把碗筷收拾好，对沈溪道：“天黑很长时间了，灯油要省着用，桐油可金贵着呢。你们两个小家伙，就睡在旁边的房里，已经给你们收拾好了，晚上可别随便出来。”
林黛眼巴巴望着周氏，显然想跟这个刚认识的娘一起睡，她对周氏的眷恋比沈溪要重得多。
而沈溪却是明白“事理”的人，周氏老远到县城来探望丈夫，这夫妻相见总要干柴烈火一番，怎会留他们两个小的在里面捣乱？
沈明钧也多了几分父亲的威仪：“你娘说的是，快带黛儿到旁边屋子。外面有木盆，先到水缸里打水洗过脸再睡。”
林黛看了看沈溪，小嘴嘟了起来，显然不怎么愿意跟沈溪一起睡。
等沈溪和林黛到了隔壁东厢房，才发现房间虽大但床却小得可怜，长宽都不到一米五的木板上简单地铺了一层草席，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睡在上面很难伸开腿脚，看来分明是临时从其他地方拉来凑数的。
周氏跟着进来把床收拾好，铺上被褥，拿着油灯出门，到了门口回头叮嘱：“我从外面把门锁上，晚上起夜的话床下有尿壶。”
沈溪道：“要是大解呢？”
周氏骂道：“就你小子屎尿多……好了，门不给你们锁了，你们自己从里面插上门栓吧，不过晚上不许随便开门，茅房那边很黑，走路的时候小心些。”
之后周氏便把门关上，随着外面油灯的光亮远去，屋子里黯淡无光，过了好一会儿沈溪的眼睛才适应，依稀能看到些东西。
林黛把门栓合上，回来站在床边，看着小床有些不想上去。
沈溪看得有趣，调侃道：“不想睡床上的话，可以把被褥搬到地上打地铺，前提是你不怕娘明天责罚你。”
林黛有些着急地分辨：“应该是你睡地上才对，我们……我们不能睡在同一张床上的。”
沈溪无奈地摇摇头，没想到这小妮子才九岁已有男女授受不亲的概念。可问题是，就算他有那心，以他不到七岁的小身板，能作出什么僭越和无礼的事？
沈溪爬上床，一个滚身到了里侧，头朝着墙壁便闭上眼，嘴里嘟囔道：“爱睡不睡，除非你自己到椅子上去，看明天着凉的是谁。”

第十六章 夏主簿
林黛终究只是个小丫头片子。
就算她性子倔强，但毕竟不知道男孩子与女孩子之间究竟有什么不同，旅途奔波一天下来实在困乏，只得强忍委屈上了床榻，把被子掀起才发现仅有一张被子，只得嘟着嘴挨着沈溪躺下然后盖好。
沈溪虽然自诩心理成熟，但跟个小姑娘同睡，尤其还是周氏给他钦定的养媳，心里也不免有些异样。
但白天坐牛车几乎把人都要颠散架了，到了地方又制造风箱，劳累不堪，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一夜都很安静。
沈溪半夜醒来，林黛蜷缩成一团，身上搭着被子一角冻得浑身直打哆嗦。沈溪摇了摇头，给她盖好被子，这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沈溪睁开眼，已是日上三竿，林黛早就起床，正在院子中央的古井边，与周氏一起洗衣服。
沈溪揉着眼睛走出房间。
周氏正在挂晒衣服，打量他几眼便骂道：“臭小子又睡懒觉，倒是黛儿知道心疼娘，你这个当儿子得好好跟她学。”
林黛轻轻一哼，对沈溪露出个得意的笑脸，又耀武扬威般挤了挤眼，嘴上却乖巧道：“娘收留黛儿，黛儿帮娘做事是应该的。”
周氏美滋滋道：“娘真没白心疼我的小心肝儿，以后我把你当女儿一样看待，让那憨娃子靠边儿站。”
沈溪落了个老大没趣，只好站在古井边看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忙活。
周氏边挂衣服边道：“臭小子饿了吧？厨房里有些粥，你去喝了……今天正好是城里的墟日，娘带你们去逛逛。”
林黛听了很高兴，沈溪却没怎么当回事。
墟日是南方湘、赣、闽、粤、桂等地区赶集的日子，各个镇子分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错开赶集，两个相邻的城镇，它们的墟日总是相邻一天而不会重复，这样就能让买卖双方都有交易机会。人们有什么需要，通常都会趁着墟日采办。
沈溪小心翼翼地问道：“娘，我们什么时候回桃花村？”
周氏道：“出来的时候有人说想留在城里，怎么才一天不到就吵吵着要回去了？臭小子，就知道你在乡下野惯了，到了城里不习惯……不过，我跟你爹商议过了，既然主家不介意咱长住，那就索性多住些时日。反正家里农活做完了，多咱不多少咱不少，等秋收的时候再回去就行了。”
沈溪有些怀疑地问道：“祖母会同意吗？”
周氏笑了笑，道：“我让你爹找人写信回去了，老太太就算不同意又怎样，难道还会派人来把咱给绑回去不成？你小子就安心在这儿住着吧！不用看人眼色生活，自由自在，还有黛儿这乖丫头伴着，这样的日子过着不挺好么？”
沈溪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他原本也是想留在城里，虽然此时的宁化县城比起后世那些大城市差太多了，但总是由福建到江西的商旅过往之地，机会比起山村多多了。
最重要的是，想上学塾必须留在县城。
吃过早饭，周氏带着沈溪和林黛出门赴墟，一路上周氏脸上都挂满了笑容，又说买新衣服，又说给二人买零嘴解馋。
沈溪心想应该是昨晚老爹把攒下来的碎银子都给了周氏，周氏手头有了钱才有心情出来采买，不然以周氏的节俭是不会大手大脚花钱的。
“看看这料子好不好？”
周氏带着二人在路边一处卖布的摊子前驻足，不断地对比两匹颜色差不多的红色布料，似乎难以取舍。
这时候对面空坝上有江湖卖艺人在表演吞剑、吐火等绝技，林黛看得目不转睛。早熟悉各种把戏的沈溪却毫无兴趣，抬起头看着周氏，道：“娘，这料子好看是好看，但娘你穿起来是不是太过鲜艳了？”
周氏骂道：“臭小子，来之前你还跟娘说，让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怎么进城了却说这种丧气话？不过这可不是给我买的，我是想再给黛儿做两身衣裳……之前买的都是成衣，没这么好的料子。”
“咱进城后怎么也不能穿得太寒碜，就算自己不在乎，还怕给主家丢脸呢！”
沈溪耸耸肩，不再说什么。
周氏花去一百多文，买下五尺布，随后三人到了做衣服的裁缝店，给黛儿量身。周氏自己舍不得穿的好料子拿给林黛做衣服却一点儿也不心疼，林黛小脸上满是感激，对周氏说话的时候越发乖巧。
衣服最快也要两天才能做好，从裁缝店出来，娘仨又去买了一些必要的米粮回家，都是周氏提着……虽然周氏看起来不怎么强壮，但毕竟在村里做惯了农活，提起半袋米根本不费力。
回到家已经到中午，就在周氏准备做饭的时候，沈明钧匆匆忙忙回来，拉着沈溪就往外走。
“当家的，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周氏赶紧追出去问道。
沈明钧道：“主家那边来了客人，说是要见见小郎，这不，刘管家让我带他过去……你不用担心，该做饭就做饭，如果做好我们还没回来，就先吃吧。”
沈溪被沈明钧拉着来到王家后院。
院子中间早已站着四五个人，全都身穿鲜艳的绫罗绸缎，显然身份地位不低。
为首那个大腹便便有着一张圆脸、穿着一身花格子绸衣的中年男子，正在说着什么，引来一阵议论。
随后，几人进入厨房。
这些人中显然以居中的那个中等个子、精神矍铄的老先生为主，他捋着胡子，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笑盈盈听着，而昨日高高在上的刘管家，佝偻着腰身拉风箱做演示，显得极其卑微。
“原来是来看风箱的。”
沈溪小声嘟哝了一句。
他跟着沈明钧到了地方便被几名家丁给拦住了，只能站在老爹身边，看着远处的厨房。
等刘管家把风箱演示一遍，老先生点头赞许：“心思确实巧妙，没想到铁匠铺的风箱居然能用在家里。”
孙木匠一脸神气地走上前，刘管家引介后，老先生问道：“是你想到把风箱装在灶台边的吗？”
孙木匠赶紧行礼，解释道：“东西是小人做的不假，可这想到的……却另有他人。”
“哦？那老朽倒要见见……人在何处，可有请来？”老先生走出厨房四下打量，却不见有什么特别的人物。
这时候刘管家才出来招了招手，让沈明钧带着沈溪上前。
沈明钧俯首作揖：“这位老爷，我家小儿不懂事，胡乱捣鼓出了风箱，就怕污了老爷您的法眼。”
沈溪走上前也行个礼。
老先生见到沈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不点儿，脸上挂满惊讶的表情，他指了指沈溪，再看看旁边的刘管家：“莫不是这位小公子？”
刘管家回答：“就是他……昨日老奴去他家，见他正在院子里捣鼓此物，细问之下才知道是用以厨房灶台吹火所用，一时觉得新奇，便让家里的木匠试着做了一个。谁曾想的确好用。”
这时候穿花格子绸缎的中年胖子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沈明均见沈溪抬头上下打量，赶紧拍了拍儿子的小脑袋瓜，提醒道：“这是主家老爷，赶紧给老爷磕头。”
中年胖子笑着摆摆手：“不用，府上后代出了个心思巧妙的能工巧匠，这是我王家的福气……如今就连县衙的夏主簿都亲自过来看，也算是给我王家增添光彩了。明钧，你可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沈明钧低着头陪笑：“是老爷您教导有方。”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老先生是县衙的主簿。
要说这主簿，可是县衙仅次于县令和县丞的三把手，通常是正九品或者从九品，辅佐县令管理粮马、巡捕之事。但也有小县不设县丞和主簿，仅有知县的属官典史。一般来讲，典史掌管缉捕、狱囚并“典文移出纳”。
不过，主簿虽然是入了品序的官，但说到底还是得仰县令的鼻息，否则知县只需要把事务分派给县丞和典史，那么主簿就被架空了，什么好处捞不到不说，出了事情还得承担责任，属于典型的两面不讨好。
虽然宁化的县主薄仅仅是从九品的小官，但是在这县城里依然属于高高在上的人物。官字两个口，没有功名庇佑的地方士绅通常都要仰头逢迎，更别说是那些地位低下的商贾了。
夏主簿点头一笑，问道：“小娃子，你是怎么想到把风箱引入家中灶台的啊？”
沈溪还没来得及开口，刘管家已催促道：“小家伙，夏主簿问你话，赶紧说。”
沈明钧道：“主簿老爷，可能是我家小儿有些怕生……”
沈溪却道：“我不知道铁匠铺里的风箱是什么样的，这完全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只是想做个吹风的工具给娘用，看娘用灶台每次吹火都很辛苦，想让娘省点儿力气。”
一句话，惹得夏主簿不住点头。
这时代，就算手头活计再好那也只是低贱的手工业者，登不得台面，读书人才是这时代的骄傲！而儒家以孝为先，沈溪先把自己的行为定义为孝道，就是想赢得夏主簿的好感。
果然，夏主簿满面都是嘉许之色：“不但是个聪明的娃，还很孝顺，前途不可限量啊……开蒙读书了没有？”
沈明钧恭敬回答：“回老爷的话，我家小儿虚岁才七岁，还没有入学。”
旁边那胖子老爷道：“主簿大人，你可不能小瞧这一家人，小娃子的大伯父可是咱县里的廪生，沈家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
夏主簿想了想，恍然道：“沈家，莫非是……以前忠直公沈同知的后人？”
在得到胖子老爷肯定的答复后，夏主簿叹息道：“忠直公当年在汀州府那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却未料沈家后人落魄至斯，竟会到贵府上做工。”
“这娃子如此聪慧，可耽误不得，最好能让他早日开蒙读书，将来或可成就功名，继承忠直公的衣钵。”

第十七章 路在何方
沈溪没想到夏主簿居然知道自己太祖父的谥号。
不过，这夏主簿作为县衙的三把手，对于地方县志和名人很了解，也是为官者之道。官员每到一处上任，先要摸清地方县志和该县的士绅势力架构，才好正确施政，不至于处处受制于人。
之后夏主簿和主家老爷说话，就没沈溪父子什么事了，他们毕竟是下人，就算那夏主簿偶尔提了一句沈家的先祖也并未将这对父子放在眼里。
沈溪在旁边听了一下他们的对话，原来朝廷的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要到汀州来督造水利，需在宁化县住两个月。
明朝的工部郎中是正五品的朝官，宁化知县只是七品。本县韩县令想要巴结上官，所以要在接待方面做足了功夫。按照夏主簿的说法，是要在这县城里给这位姓林的工部郎中备好宅院，在生活上给予最好的照顾。
主家老爷王昌聂跟夏主簿是老相识，知县把接待的事交给夏主簿全权打理，位于城南河边的一栋四进院子已经备好，现在就是仆役和摆设方面还需要夏主簿上心。
夏主簿从王昌聂口中得知风箱的事，便过来亲眼看看，好让工部郎中在宁化期间住得舒服一些。但这不是夏主簿到王家的主要原因，此次拜访主要还是想王家出一笔钱，让官府在这上面少出钱甚至赚上一笔。
这也就是说，接待工部郎中的钱会被正大光明摊派下去，宁化有头有脸的士绅都要出钱出人，这是历来的规矩。至于看风箱，只是个由头。
等夏主簿拿到银子，就提出告辞，在临走前又看了沈溪一眼，笑着道：“此子或是可造之才。”
王昌聂出门送客，刘管家对沈明钧道：“明钧，你也听到夏主簿的话了，回头你还是送你儿子到私塾去读书吧，只有读书才有出息。”
沈明钧开始时还很高兴，自己儿子被官老爷称赞，这可是光耀门楣的事，但听了刘管家的话，他脸带难色：“刘管家，我做工的钱都寄回家里去了，哪里还有闲钱供孩子读书？我想等他长大点儿就出来干活养家糊口，不敢奢求将来有什么出息。”
刘管家骂道：“愚人之见。”
随后拂袖而去。
沈明钧带沈溪回到小院，来到主屋跟周氏商量事情。为了不让沈溪和林黛偷听，两人还特意关上房门窗户。
沈溪不用猜也知道父母在商量他读书的事，可家里的境况实在不好，而今沈家又要供六郎读书，光是靠沈明钧平日里节省下来的那点儿钱，根本不够让沈溪入学。
沈溪坐在院子里，用木棍扒拉着写字。
平日里写惯了简体字，突然要用繁体来写一时间还真不太习惯，不说别的，乌龟的“亀”、郁闷的“鬰”、身体的“體”等字就让人无比头疼。好在沈溪的专业便是考古，认识繁体字只是最基本的技能，而且他还写得一手好书法。
林黛在一旁默默看着，最后忍不住蹲下来，仔细打量沈溪在地上划出来鬼画符一般的东西，问道：“弟弟，你在画什么？”
沈溪侧目看着她，问道：“不是让你叫我哥哥吗？”
林黛撅着嘴道：“娘不许……娘说我嫁给你之前叫你弟弟，将来叫你相公，不让我听你的，把称呼搞乱了。”
沈溪也没去勉强，他满心以为夏主簿会成为他人生的伯乐，但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他终于醒悟过来，这个夏主簿只是个市侩的逢迎上官的小官僚，来看风箱的目的其实只是到王家来要银子。
“这是字……你识字吗？”
沈溪看着目不转睛的林黛问道。
林黛小脑袋用力摇着，眸子落在沈溪脸上：“我不认识，你识字吗？听说只有那些贵人才认字，你年纪这么小，肯定是随便划的，我才不信呢。”
沈溪笑了笑，又问：“那你会背乘法表吗？就是小九九，一一得一，二二得四。”
林黛笑着点头道：“我会的，九九八十一，九八七十二，九七六十三……”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古代背乘法表是倒过来背的，林黛背了一会儿，突然停住，不满地看着沈溪：“你捉弄我，你既然问我想必你也会……你就是想让我出丑……”
“只是会背没用，要学会写，我教你写字好不好？”
说着沈溪在地上划了一横，“这是一，下面再加一个横，就是二，再加一横的话就是三。你猜四怎么写？”
林黛高兴地道：“那就再加一横。”
沈溪笑道：“这就不对了……这才是四。”
说着沈溪把从一到十用计数的方式写下来，再以繁体书重复书写，虽然他稚嫩的小手之前从来没拿过笔，但沈溪发现不但前世的记忆和知识传承下来了，连那些基本技能也一并带了过来，其中便包括写字，他用木棍划出来的字是很工整的楷书。
沈溪心想：“就是细胳膊细腿儿的还没成型，不然挥毫泼墨也没问题。”
林黛仔细看了半晌：“你说上面和下面的字都念一，可为什么会不一样？下面的笔画多了许多……你一定又在骗人了。”
沈溪笑道：“没骗你，一是‘壹’，二是‘贰’，上面那么简单只是方便人日常记录而已，如果要写账目或者是正式场合的公文，则必须用下面的，不好篡改。数字是很严谨的东西，随便加个横，那就完全不同了。”
“哦。”
林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总管是接受了沈溪的说法。
很快沈明钧和周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周氏还在擦眼睛，泪眼蒙蒙颇有几分凄楚。沈溪赶紧上去拉着周氏的手问道：“娘，您怎么了？”
周氏摇头道：“没事，娘被沙子迷了眼。”
“我先去做事了，你们在家里要听娘的话。”沈明钧撂下一句话便出门了。
周氏矮下身子，拿起沈溪的手：“小郎，你爹说连官老爷都觉得你将来有出息，想送你去上学，可家里的确供不起你。回头你爹会想办法，把你送到教识字的老秀才那儿，好歹能写自己的名字……用不了多少钱，至少不会目不识丁。”
周氏说着说着又落泪了，她相信自己的儿子能成大器，可家里贫穷没法让沈溪上正式的学塾，即便要送沈溪去那种只是随便教几个字的临时学堂也要抠着过日子，心头非常自责。
沈溪露出开心的笑容：“没事的，娘，就算我不上学塾也没什么……如果娘只是想让我认识几个字，我可以长大后跟大伯学，不用花冤枉钱……我觉得大伯很难考上举人……”
周氏原本慈眉善目，闻言不由骂道：“臭小子，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你大伯也是为了沈家读书，他现在在阁楼里连门都不能出，这大热天的没法洗澡估计全身都馊臭了，多可怜？”
“你要是再敢说你大伯的坏话，看我不收拾你！”
沈溪心说这才是他熟悉的老娘，凶巴巴的泼辣无比，要是跟他说几句软话都会让他觉得老娘是鬼上身了。
周氏又道：“送你去学认字是我跟你爹商量好的，你好好学，一定不能偷懒。”
“嗯。”
沈溪点了点头。
旁边的林黛凝望周氏，道：“娘，我能跟弟弟去上学吗？”
周氏责怪道：“你个小女娃子学那作甚？女子无才便是德，跟娘好好学针线女红，头晌去裁缝铺的时候娘问过，他们正在请人，娘想过去试试能不能上工，这样就可以供憨娃儿认字了。”
沈溪心中有些负罪感。
现在还不是进学，仅仅只是跟着那种迂腐不化的老先生学几个字，就要周氏辛苦做针线帮补家用。
他很心疼周氏，可惜他现在年岁小做不了什么。
在这个时代，想赚钱首先得要有力气，沈溪现在还太小，就算满腹经纶也不敢随便施展，最好的办法就是背地里去做些事慢慢改变现状，只要不让人知道是他做的就行。
等周氏和林黛离开，沈溪独坐院中，琢磨到底如何才能把脑子里的学问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可惜的是，前世沈溪学文而不是钻研理工，就算他知道风箱的构造，也是他考证古籍时瞎琢磨的，要说发明个蒸汽机制造玻璃什么的就太不靠谱了，这些东西他只是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要真正将学问变成生产力，完全是天方夜谭，就算要做朝夕之间也不会有成绩。
如果单纯是学术上的东西，就算他通晓古今也不会变出银子，百无一用是书生，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从书画入手。
为考古需要，沈溪曾对元明清三代的书画有过深入的研究，对于书画的作赝也颇多涉猎，书画从压纸到成品，再到做旧，几百年后技术已经更新换代，很多连先进的仪器都测不出真伪，若是他可以做几幅前朝名人的书画出来，价值就不是几两银子了。
可惜现在的问题是，他没有纸张笔墨，平常人家是不会准备这些东西的，而且把赝品作好之后还需要雕刻印章，调制印泥，以他的小身板想完成这些非常困难。
就在他想事情想得入迷的时候，林黛从门口方向跑了进来，大声叫道：“弟弟快来，有人欺负我。”
沈溪闻言抬起头，只见林黛才穿了两天的新衣服上多了许多污渍，仔细一看原来是泥蛋子。
这时大门口进来个穿着精细料子的七八岁男孩，一手拿着根木棍，另一只手则是泥团，显然往林黛身上扔泥蛋子的便是这小子。
沈溪仍旧坐着，不紧不慢道：“叫哥哥，不然不帮你。”
林黛急道：“可是娘说……好吧，我叫你哥哥好了……好哥哥，你帮我打他，他是个坏蛋，刚才趁我不注意，往我身上扔泥巴，把娘给我买的新衣服都弄脏了。”
沈溪站起来，向那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小子走去。

第十八章 师兄弟
沈溪仔细观察，那少年约莫七八岁，长得唇红齿白，剑眉星目，手上拿着根细直的竹棍，立在门口像是樽门神一样，英气毕露。他身上的衣服料子很新，锦袍上罩着蓝布罩袍，一看派头就非普通人家出身，非富则贵。
沈溪料想这位应该就是主家的小公子，可惜老爹之前没介绍过王家的情况，不知是哪一位。
小孩子生性调皮，男孩欺负女孩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这其中贪玩好耍占了大多数，没什么坏心思。
沈溪既要给林黛出头，又要考虑自身的状况……他父亲沈明钧只是王家的长工，现在王员外暂时把院子给他们一家住，那是恩赐，这头要是把主家少爷给打了，不但他们娘儿俩不能在城中久留，可能连老爹的差事都不能保。
少年见沈溪迎上前，连忙比划手中的竹棍。
虽然比起沈溪高壮几分，但少年脸上却带着几分畏惧，因为沈溪的眼神很犀利，隐隐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气。
“阁下，哪一位，报上名来！”
沈溪没有按照套路出牌，走上前抱拳行礼，一副江湖豪杰的派头。
少年怔了一下，这种说话的方式他从来没见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是我打的她，你有本事，来找我报仇呀！”
说着少年拿起竹棍往前挥了一圈，形同击剑，以竹棍为屏障，仿佛警告说你要是上来连你一块儿打。
沈溪一脸桀骜之色，手背在身后，颇有几分高手风范：“师傅教诲，武林中人不能欺负弱小，而今你打了在下的家人，若是愿意道歉的话，在下便原谅你，否则的话……”
“否则怎样？”
少年皱着眉头，沈溪的话他虽然听不懂，但也觉得有些新奇，嚷嚷着壮胆：“你少吓唬人，我才不信你是什么武林中人，看你那模样，根本就是个小怂瓜，我一拳就能打趴你！”
沈溪没跟少年计较。
他知道就这么上去硬碰硬，以他的身体状况根本没机会赢，就算他可以凭借反应力和投机取巧取胜，最终把这少年痛殴一回，但只要少年回去告状，事情将会变得更糟。
其实应对眼前的情况并非一定要动拳脚，七八岁大的孩子，只要听过书便一定会向往《吴越春秋》、《甘泽谣》、《传奇》等故事里那些飞檐走壁的大侠，都以为自己有人教导的话也可以有那能耐。
看这少年拿着棍子耀武扬威，就知道准是听书听多了想找个人练练。
沈溪道：“那你见过这等招数吗？白鹤晾翅……”随着一声暴喝，沈溪突然张起双臂，单膝抬起，摆出一副颇为牵扯眼球的姿势，虽然他身子瘦弱矮小，但却使得有模有样，连泫然欲泣的林黛看到也吃了一惊。
少年打量沈溪的动作，发现有板有眼，非常惊艳。但他还是不相信一个比他个头还小的男孩会是武林中人，手里的竹棍“唰唰”比划几下：“看，我也会，这是……剑法，比你那个白鹤什么的厉害多了。”
沈溪收起姿势，突然原地狠狠将右手推出，不是打拳，而是勾着手掌击出，同时大喝一声：“黑虎偷心！这招可厉害了，若是我使上十成功力，保管把你的肠子打出来，到时候你就死定了……你信不信？”
少年一下子怂了，要说上去打一架，就算是被打个鼻青脸肿也算不得什么，可要是真跟沈溪说的把肠子打出来，那就注定死翘翘了。
一个小孩子在知道“死亡”这个概念后，几乎将其当做最恐惧的事情。沈溪把招式演示得惟妙惟肖，再加上说话的语气以及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完全是说书人嘴里那些武林高手的风范。
沈溪最后作出气沉丹田的姿势，长吁一口气，道：“师傅教导，我等要行侠仗义，不可欺弱小……你走吧，切记以后不可再为非作歹，否则的话，我要遵从师傅教诲，替天行道。”
说完沈溪不再理会那少年，转身就走。
少年一看沈溪离开，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人蒙骗了，拿着棍子就向沈溪冲过去，嘴里喊道：“吃我一招……啊！”
其实，这根本就是沈溪的诱敌之计，感觉背后的少年冲过来，沈溪忽然一个转身，轻易便抓住竹棍，顺势往后一扯，少年脚下一个踉跄，这时沈溪一把拿住少年的手腕，按在其脉门上，反身一拧，将少年的手拧过来按在背后。
虽然沈溪力气不大，可少年也只是比他大一两岁，手臂被沈溪拧到背后，别说反抗了，连一丝一毫的力气都使不出。
沈溪以江湖侠客的口吻道：“我本欲放你一马，未料你竟执迷不悟，看来我要好好收拾你。”
少年这时候终于相信沈溪不是泛泛之辈了，吓得战战兢兢地道：“你……你不要打我……否则，我……我让我爹找人揍你！”
“你爹是谁？”
“我爹……我爹是王昌聂，这院子就是我家的。”
沈溪冷笑一声：“武林中人可不管谁是谁的爹，是条英雄好汉，就把自己姓名报上来。”
少年拧到背后的胳膊越来越疼，苦着脸道：“我……我叫王陵之。”
“好，王兄弟，你冒犯我妹妹在先，偷袭在后，总归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举！我们武林中人最讲求公道，现在我擒住你，你若是英雄好汉，就跟我妹妹道歉，我放你一马，如何？”
王陵之支支吾吾：“对……对不起……我……我道过歉了，你……你该放开我了吧？好……好疼啊！”
沈溪一把将王陵之推开，顺手将对方的竹棍操在手上。有竹棍在手，他相信王陵之不敢再上来跟他纠缠。
果然，王陵之身体恢复自由后，扭动了几下胳膊，觉得舒坦了些才满脸忌惮地看向沈溪：“你说你是大侠，哪门哪派的？我回去苦练武艺，回头找你报仇雪恨。”
沈溪心想果然小孩子好骗，才这么几下连咋呼带一点儿投机取巧，就让对方相信有武林高手存在。
沈溪道：“我师傅乃世外高人，他的姓名不能说与你听。你说要回去练武，可有名师教导你武功？”
王陵之怒瞪沈溪：“没有。”
沈溪昂着头，不屑一顾：“既然没有名师教导，光靠自己是不可能练出上乘武功的，就算你以后来挑战，我也不会应战，因为胜之不武。”
王陵之满腹懊恼，打架输给一个个头比他小，而且还是在他手持利器偷袭在先而对方空手背对他的情况下，他不由憧憬，要是自己也有个像沈溪的师傅那样的高手教授武功该有多好啊。
王陵之道：“那你让我见见你师傅，我也拜他为师，这样我学好了武功就能跟你比试了。”
“我师傅神龙见首不见尾，你以为任何凡夫俗子都能见他老人家一面？连我也不过是机缘巧合才见到他老人家，经过点拨而今略有小成，将来或许可以成为济世为怀的大侠。”
“不过，我看你根骨不错，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教给你几招。”
“真的？”
王陵之目光中露出神采，显然已动心，但最后却带着几分不屑道，“我才不要拜你当师傅呢。”
此时的沈溪，最想得到的是文房四宝，眼前这个王家少爷应该很容易接触到那些东西。念及此，沈溪道：“我自己也没有学成，就算你要拜我为师我也没资格。但我可以教授一些师傅传授的武功给你……”
“你不是说要苦练武艺吗？看来你是不敢学了跟我一战！”
王陵之果然被沈溪用激将法给激怒，大声道：“要是我来学，一定比你学得好。你……你教给我。”
沈溪见事情差不多也该到谈条件的时候了，便道：“想学武功，又不想拜我为师，那接下来你要听我的……”
“等我把师傅传授的武功教给你之后，我们名正言顺比试一场，你不得偷袭，而且，你得拿东西跟我交换，这样我才答应传授你‘白鹤晾翅’、‘黑虎偷心’、‘泰山压顶’以及‘猴子摘桃’这些上乘的武功。”
对于孩子来说，做个高来高去的大侠便是毕生的梦想，光听名字就很酷炫的武功，对他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王陵之有些眼馋：“那好，我答应你。”
沈溪走过去，伸出拳头：“武林中人，最重要的是讲究一个‘信’字，‘信用’的‘信’，诚信为本，一诺千金。你切不可将今日之事说与旁人知晓，连你的父母和亲人都不能说，知道吗？”
王陵之年纪虽小却有几分傲骨，撇撇嘴道：“我以后注定会是英雄好汉，行走江湖的大侠，不说就不说。”
沈溪点点头：“我教你武功的话，以后我就是你师兄了，她是你师姐，在你学成之前不可欺师灭祖，同门相残。而且我教你武功是有要求的，你要拿纸笔来跟我换。”
王陵之一脸无所谓：“还以为你要什么精贵的东西，原来是要纸笔啊……我家书房里有的是，平日里先生来教我读书也会用许多，给你就是了……你什么时候教我武功？”
果然是拥有便不知道珍惜！
沈溪心想，自己梦寐以求，而王陵之有那么好的条件却不好好读书，只想当大侠。以后由王陵之提供笔墨纸砚，那自己的赚钱计划就可以启动了。作出几幅名家赝品字画，再看看找什么法子把字画卖出去换笔钱解决燃眉之急。
“那好，过来先给师兄和师姐请安吧。这是我们门派的规矩。”沈溪道。
沈溪唬得王陵之一愣一愣的，林黛却不吃这一套，见刚才还欺负她的人居然跟沈溪作了师兄弟，不满地撅起嘴：“我才不要当什么师姐呢……原本一个坏蛋，现在变成两个，不理你们了。”
说完林黛头也不回进屋子去了。

第十九章 底蕴
王陵之对于沈溪所说的武功十分向往。
沈溪牢牢地把握住了王陵之的心态，把武功给定上了级数，像压腿、竖叉、俯腰、压肩等武术基本动作定为第四等，逐步加深，最高的就是刚才施展的“白鹤晾翅”、“黑虎偷心”等招式，为的是让王陵之觉得学无止境，能不断向自己提供纸笔。
沈溪当场教了王陵之几招，包括腿功、腰功和肩功等内容，这些都是沈溪以前在大学参加武术社时学习到的基本功。等过段时间王陵之学完，沈溪便准备教他练习扎马步和站梅花桩，用沈溪的话说，这些都是习得上乘武功的基础。
王陵之见沈溪耍得有模有样，于是也依样画葫芦地跟着比划。
马马虎虎练了两遍，沈溪摆了摆手：“时间差不多了，你回去后勤加练习，明天我教给你这些招式在实战中如何运用。不过，你明天带一些宣纸和笔墨过来，我好把武功秘籍默写下来给你。”
“师兄，真的有武功秘籍吗？是不是学会了，就可以以一敌百？”王陵之悠然神往。
沈溪淡淡一笑：“就算有武功秘籍，学不学得成还要看你的造化！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武林中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定要勤学苦练才能有所作为……对了，还有就是最好能识字，否则就算我默写秘籍给你，你看得懂吗？”
王陵之挠挠头：“这个……还要读书啊？”
沈溪道：“读不读书倒不打紧，如果你有不认识或者不明白的字，我可以教你。”
王陵之点头答应。
但他也有几分小聪明，心中嘀咕：“这小子一看家里就穷得叮当响，哪里有钱读书？我明天拿纸笔给他，试试他会不会写字……要是能写，说明他另有际遇，或许真有名师指导，武功秘籍想必也是真的。”
想到这里，王陵之学着沈溪抱拳行礼，然后拿着他的竹棍一溜烟跑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明钧让人带话过来说要晚些才会归家。饭桌边只有周氏和沈溪、林黛三人，林黛看着周氏，欲言又止，周氏很快便察觉有异，问道：“黛儿，你有心事？”
林黛看了沈溪一眼，正准备打小报告，桌下却被沈溪踩了一脚。沈溪抢先道：“娘，今天做的菜味道稍微寡淡了些，可能不怎么合黛儿的胃口，要不……娘去加点儿盐？”
尽管嫌麻烦，但心疼儿子和儿媳的周氏还是站了起来，嘴里埋怨：“你们两个小祖宗真不好伺候。要是在桃花村，想多吃一粒盐都不行……好在如今咱们单独过了，上午我才从市集买了些盐回来。”
等周氏端着青菜离开，沈溪指着林黛，恐吓道：“不许乱说，不然以后我不帮你打坏人了。”
“哼。”
林黛侧过头哼了一下，颇有些不以为然，但最后她终归没把王陵之的事告诉周氏。
第二天上午，王陵之老早就跑过来学武，怀里揣着厚厚一叠宣纸，手上拿着笔墨，墨是上好的徽墨，非常难得。看来王家对族中子弟的教育极为重视，从文房四宝的配备便可知道一二。
“师兄，东西我拿来了，你不是说要默写武功秘籍给我吗？我先看你如何镌写武功秘籍。”
王陵之有意试探，沈溪略一回味便察觉出来了。
但沈溪看了王陵之送来的笔墨纸砚，非常满意。
有了这些纸，只需用特殊工艺将其压成可以镌写书画的厚纸，沈溪的赚钱大计便实现了一半。等书画作好，还得进行做旧处理，到时候那些欠缺的诸如石灰、木炭等材料，都可以让王陵之想办法。
沈溪点了点头：“好，我先默写几招给你，就怕有些字你不认识。”
随后，沈溪和王陵之走出院子，来到王家后花园围墙外面的小树林……之所以来如此隐秘的地方，在于沈溪怕被母亲周氏看到，又或者林黛发现后告刁状，破坏他的发财大计。
小树林中央的假山旁，沈溪把宣纸铺在一块青石板上，让王陵之研墨。
王陵之平日写字很少研墨，把双手弄得黑漆漆的也没调好墨汁。
“笨蛋，看我的。”沈溪从青石板旁边的破瓦瓮里弄来水，亲自动手研起墨，仅仅只看动作就非常规范。
沈溪把墨研好，用笔沾上墨汁，在宣纸上一板一眼地写起来。
王陵之跟着读：“天下武……什么，无什么不什么，什么快不……后面是什么字？”
沈溪没好气道：“天下武功，唯坚不破，唯快不破，连这样简单的字都不认识，怎么学习上乘武功？回去后记得跟先生多学几个字，回来才能更好地钻研武功秘籍。”
王陵之嘀咕：“怪不得爹和先生都让我读书，原来会识字才能学得上乘武功。”
沈溪摇头一笑，读书是为了学习上乘武功，王陵之这逻辑也真够奇葩的。不过这正是沈溪需要的，最好让王陵之对武功彻底痴迷，这样才能让王陵之听从他的指示。
沈溪镌写的“武功秘籍”字数不多，全是沈溪以前在武侠小说里看过的，而且他故意把字写得歪歪倒倒，不然会让人怀疑他一个胎毛尚未褪尽的稚子怎能写得一手漂亮好字。
“今天就写这么多，这可是上乘武功心法，你要背熟了……我教给你的招数是实战运用，要将心法和招数配合起来才能无坚不摧，无招不破。”
王陵之看着纸上的字，竟然有一大半他不认识，虽然刚才沈溪读了一遍，但就算记下来也不理解，当即苦着脸：“师兄，这秘籍上说的是什么？”
沈溪正想把宣纸收拾好免得被人看到，听了王陵之的问题，有些不耐烦：“你想啊，武功怎样才算高超？如果你能练成金钟罩、铁布衫，刀枪不入，那你怎么输？别人快，你就比别人更快，对方看你的招数眼花缭乱根本没时间考虑你下一招，以快打快，那赢的人肯定是你。”
王陵之默默思索，越琢磨越有道理，很快便对沈溪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也不敢怀疑沈溪的武功是瞎编的，他心中暗道：“要是我有幸能见到这位很厉害的师傅就好了。不过现在有师兄教也不错，我一定要好好学，到时候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王陵之把“武功秘籍”收好放在怀里，迫不及待道：“师兄，干脆你再教我几招吧，我回去多加练习，以后咱俩一起闯荡江湖。说书先生说的那些大侠都是这么做的。”
武侠文化到了明代已经有了很大的发展，随着魏晋六朝志怪小说、唐传奇和宋代话本的持续发酵，到当代施耐奄写出《水浒传》时已经发展到一个高峰，所以王陵之有此志向一点儿也不奇怪。
沈溪点了点头，随后又随便教了王陵之几招，这次他用的是跆拳道的一些基本动作，以踢脚为主。等施展完，沈溪道：“华夏武功，有南拳北腿的说法，我教给你的这几招是北腿的精髓，你学会了回去多加练习。”
王陵之试着踢了两脚，虽然没有沈溪那么规范，不过他还是兴高采烈，不多时就跑回家练习去了。
沈溪拿着笔墨纸砚回到家中，进门前先探头小心翼翼看了下，发现院子中没人，于是三两步到了房门洞开的杂物房，打开事先准备好的一口木箱，把东西放了进去，这才轻吁一口气。
他不想太早暴露自己的计划，除了没法解释会读书识字，还有就是事情没做成之前，除了惹来嗤笑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如今周氏还没到裁缝店去做针线活，要是以后每天都去上工而家里只剩下林黛和他，做事就方便多了。
另外，压纸最好有专门工具，沈溪缺少工具只能就地取材，得花时间把宣纸用水浸湿，先铺一层在平整的地方，再一层层重叠好，以四层为佳，最后用干净的重物压上去，等压得差不多了再拿到太阳地里晒干。
做这些事，不是旦夕之间能完成，反正他年纪还小，留在城里也不用做事，最多拿扫帚打扫一下院子。等周氏上工，要是连林黛都一并带过去学针线活的话，他就可以无所顾虑了。
次日一早，周氏果然带着林黛去了裁缝店，这下沈溪终于自由了。
从这天开始，每天王陵之都会过来学武功，顺便带上一叠宣纸。
初时王陵之还对沈溪有些抵触，担心自己被人忽悠了，但随着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王陵之对沈溪佩服得五体投地，到后面两人已经像真正的师兄弟一样亲密无间了，甚至王陵之还主动帮沈溪压纸。
“师兄，把这些纸弄得这么厚有什么用？不都是写字吗，纸张薄一些不是能多写些字吗？”王陵之对压纸很不理解，不由问道。
沈溪故作神秘：“你不懂，这是师傅交给我修心养性的方法，等你武功学得差不多了，也要培养平和的心态。懂了吗？”
王陵之一个小孩就知道玩，心性什么的他才不管。但他又觉得沈溪说的好有道理，居然对什么都不知道的“心性”憧憬起来。
就这样过了十多天，沈溪已经用压好的纸画好几幅画，全是模仿“元四家”之一的王蒙的作品。
王蒙，字叔明，号黄鹤山樵，湖州人。外祖父赵孟頫、外祖母管道升、舅父赵雍、表弟赵彦徵都是著名画家。本朝初年王蒙出任泰安知州，因胡惟庸案牵累，死于狱中。
王蒙能诗文，工书法。尤擅画山水，兼能人物，字画在当朝流传甚广，推崇并私下收藏的人非常多，加上交通不便，年代稍微久远一些别人也很难考证真伪。
若要拿那种流传了几百上千年的传世名作来作赝，一来是沈溪以手头上的工具不可能做旧做到天衣无缝，更重要的是别人不会信那样的重宝会出现在小小的宁化县城。
最初几幅，沈溪都不太满意。虽然以他的技术，一般的书画藏家已经很难辨别真伪，但他要追求的是精益求精，必须拿出一幅作品来跟原作摆在一起也分不出真假，这样才是作赝的最高水平。
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困难。
眼看到城里已经快半个月了，周氏也在裁缝铺做了十来天的工。这天下午，周氏回家，拉着沈溪到房里：“我跟你爹商量好了，明天城西有个老先生开课，教未发蒙的孩子认字，你也去……一定要好好学，不能辜负娘的期望，知道吗？”
“嗯。”
沈溪点了点头。
林黛委屈地嘟起了小嘴：“娘，黛儿也想学识字。”
沈溪见周氏变了脸色，连忙道：“黛儿，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去学堂学会识字，回来再教给你……你觉得怎样？”
周氏一听非常高兴，拍着沈溪的小脑袋瓜：“你个憨娃儿倒是挺聪明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对啊，你学会了回来教给你姐姐，这样咱家里就多一个识字的，以后写书信也不用再求人了！”

第二十章 露天学堂
沈溪终于有机会读书了。
虽然只是去跟一个落魄书生学写字，不会系统地学习四书五经等科举内容，算不得做学问，可这对于周氏来说却是件意义非凡的事情，不但给沈溪买了纸笔，还买了一方砚台和墨，并连夜拆了件旧衣服给他缝制书包。
第二天清晨沈明钧送儿子去上学，临行前周氏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孩子辜负了她的期望。
学识字根本就算不得什么，甚至连科举的边都沾不上。沈溪觉得老娘期望太高，但贫苦人家的孩子，能有机会认字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他只能听从周氏的嘱咐，嘴里说一定会好好学。
等到了地方，沈溪才知道所谓的课堂只是一间破败的土地庙，甚至连屋顶的瓦片都没修补好。此时太阳挂上了东边的山头，几道阳光从瓦间缝隙中落了下来，照得屋子透亮。
一个满脸皱纹、穿着破旧儒衫的老者，身体衰弱得连手脚都有些哆嗦了，这会儿正用小木棍在面前桌子上的沙盘里划拉出两个字，让下面十几个孩子跟着他一起读。
“……这是旧，这是新，比如你们身上的衣服，刚做的就是新的，穿久了就旧了！”
老者说了半晌，下面的学生依然不明白，许多人脸上挂着迷惘之色。
这时候老者看到外面有家长带孩子来，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放下手里的教学工作走出破庙。
简单寒暄，沈溪才知道眼前的老者已经五十五岁了，他连续考了三十多年，虽然县试和府试都过了，但一直卡在省试上，到现在依然是个童生。
沈明钧要跟老者说束脩的事，便让沈溪先到课堂去。
沈溪走到那些不断打望他的学生中间，把自己带来的小木凳放下，然后把书包放在板凳前，这才慢慢坐下。
周围的学生交头接耳，对沈溪评头论足。
普通百姓人家的孩子来学写字，都是要等到十岁左右记忆力最佳并稍微明白些事理时，沈溪六岁的身子骨，在这群学生当中最小最矮，而且他还是唯一拿着书包来的，所以显得很突兀。
沈溪见周边的目光中充满贪婪和觊觎，暗呼不妙，赶紧把书包从地上拾起抱进怀中，免得被人拿走。
“喂，小子，你哪儿来的？”一个皮肤黝黑，看起来又高又壮的少年问道。
沈溪打量这少年，对方面容老成起码十三四岁了，挥舞着拳头凶巴巴地瞪着他。沈溪低下头回答：“我来自桃花村，名叫沈溪。”
周边的学生论纷纷，那少年又问：“桃花村在哪儿？”
这下沈溪可不好回答了，难道跟这初识字的少年讲解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的地理知识，再告诉他怎么去桃花村？最后那少年满脸愠怒：“问你话，怎么不说？算了，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在这儿学识字必须听我的，不然就揍你。”
好汉不吃眼前亏，沈溪跟王陵之还能用投机取巧的办法，可面对这样一个足足高出他两个头的家伙，没有丝毫道理可讲。
“你书包里是什么，拿出来看看！”说着那少年便冲过来抢沈溪的书包。
沈溪赶紧护住书包，争辩道：“这是我娘给我的……”
少年怒道：“就你有娘我们没有？拿来！”一把将书包夺了过去，等把书包打开看到里面的纸笔，就见到金银财宝一样，眼里射出贪婪的光芒。
“哇，居然有笔有纸。来来来，我们分，纸一人两张……不行，纸还是有点儿少，你们一人一张吧，个头小的一人半张，剩下的和比一期都归我。”
那少年明显老大当久了，分起东西来很有条理。可惜刚才还是沈溪的东西，现在却被人拿走分掉，就好像走进土匪窝，沈溪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沈溪愁眉苦脸，考虑要不要去跟先生告状？
可一琢磨，教识字的老先生一看就迂腐无比，这种人最怕麻烦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肯定不会给他撑腰。
索性沈溪也不太在意那些纸，家里杂物房中他私藏的上等宣纸可不少，这些就当是交“保护费”给这些比他大的同学。
“吵吵什么？赶紧坐好，接下来我教你们认新字。”
老者收完束脩回来，红光满面，毕竟来学识字交费是一次性的，也就是说不管学生学几天，学费概不退还。
到了老先生这个年龄，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考秀才、举人肯定没指望，务农又没力气，就靠微薄的束脩养家糊口，多一个学生就能多赚点儿钱，对他来说是大好事。
随后老者继续教写字，无一例外都是让学生拿小木棍在地上划拉，反正破庙里外都是泥地，划拉完用手一擦就重新平整。老者倒也负责，每教完两个生字，就会让学生自己写，学生因为看不到老者在沙盘上写的字，通常会上前去看，来来回回几趟才把字写出来，通常还缺胳膊少腿儿。
沈溪则不同，那些字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了，他闭着眼睛也能写得工工整整。但为了表现得普通点儿，他还是耐着性子，学别人上前看过沙盘，回来再歪歪斜斜写出来。
老者只是过来看了一遍，就欣慰地点头嘉许：“好，写得不错，继续保持。”
整个上午老者只对沈溪说了这一句话。
下午学生都要回去帮家里做事，不开课，沈溪拿着空空如也的书包回到家中。
这个时辰沈明钧尚在王家做事，周氏则带着林黛去了裁缝铺，院子里只剩下沈溪一个人。他把之前准备好的东西重新整理一遍，然后开始作画。
经过前几次的失败，沈溪轻车熟路，不到半个时辰就把画作好，这次比之前所作的效果好了许多。
再接下来就是要刻历代收藏家的印章。
因为沈溪要作的是王蒙的画，完全模仿王蒙的风格，不需要遵照任何现成的模本，他需要做的就是在明洪武、永乐、洪熙、宣德等年代找两三位有名的收藏家出来，雕刻他们的印章盖上就行了，最后便是做旧工序，把书画做成放置了一二百年的模样，这样一副王蒙山水画的完美赝品就算是完成了。
沈溪手脚瘦小，雕刻石质印章非常困难，就连木头他都雕不动，不过他早就想到这一点，提前让王陵之找来几块白蜡，用小刻刀在蜡上雕刻出印章。
虽然这种印章材质不好，但沈溪要的就是一次性的，并不为保存，用过之后他就把蜡融了以后可以重复使用。
经过两个多时辰的努力，沈溪终于把画作好，连印章也一并盖好，剩下就只是用石灰和木炭给书画做旧了。
用泡好的石灰和木炭熏画，需要几天时间，他把东西搁杂物间摆放好，上面用茅草盖上，这才从杂物房里出来。
这时候天已擦黑，没过多久周氏便带着林黛回到家中，见沈溪全身上下脏兮兮的，周氏脸上的神采立即淡了下来，怒道：“你个憨娃儿，就跟泥猴似的，不会是在学堂惹祸了吧？”
沈溪这才注意到身上的尘土，这都是他摆弄石灰和木炭的时候不注意染上的。沈溪连忙分辨：“哪儿有啊，我学得可认真了，先生还夸我呢。”
“真的？”
周氏脸上这才重新挂上笑容，“那你快进房，把今天学会的字写出来给娘看看……做学问一定要温故知新，不能放下，要是不常读常写，以后就不认得了。”
“娘可真有见识。”
沈溪嘴里说道，心里却想：“老娘这是把我当成提笔忘字的糊涂蛋了，咱好歹也寒窗苦读二十余载，如果连几个字都记不住，以后还用混么？”
当下沈溪在地上把先生教给他的字悉数写了下来，周氏笑呵呵看着，不时问是什么字，沈溪一一作答。
可惜周氏不识字，就算沈溪写得不对她也不知道。最后周氏点头嘉许：“憨娃儿可真有本事，才一天就学了这么多字，今天娘做顿好的犒劳一下你。回头，你把这些字教给黛儿，知道吗？”
沈溪笑道：“娘说的是，孩儿明白。”
随后周氏便进厨房做饭去了。林黛坐在沈溪身旁的小板凳上，看着地上的字，蹙眉问道：“憨娃儿，你是不是对娘亲撒谎了？那天你也写了好些字，比这几个复杂得多，可你明明今天才第一天认字啊！”
沈溪瞥了小萝莉一眼：“喂，不许学我娘的口气说话，你个姑娘家，还是我媳妇儿，怎么能叫我小名？”
林黛习惯性地把嘴撅起来：“你让我叫你哥哥，娘让我叫你弟弟，都不好，所以只能叫你小名了。你还没回答我，是不是对娘亲撒谎了？”
沈溪心想，你当我傻啊，我这头承认那头你就跑到老娘那里告刁状去了。当即坚定地道：“我没撒谎，以前写的那些字，是我偶尔路过学堂的时候偷学的，今天这几个字是先生新教的。你不许对娘说。”
“哦。”
林黛点了点头，看到沈溪满脸无辜的表情，于是选择了相信。
之后一家人吃饭，林黛没有提沈溪之前就识字的事。
到第二天，沈明钧依然一大早送沈溪去读书，路上沈溪道：“爹，你忙就先去做事吧，我认得路，自己去就行。”
沈明钧正急着上工，听了沈溪的建议简单叮嘱几句就走了。
沈溪看老爹走远了，心想自己就算是到学堂也会被那些岁数比他大的同学欺负，再者老先生教的字他都会，去了也纯属做无用功，干脆不去得了，还是回家确保书画做旧不出差错，不然哪处地方熏得过重，会令画的质地不均匀，从而影响整体效果。
想到便做，沈溪折身返回小院，进门前从门缝往家里瞧了瞧，没有看到人，这才放下心打开门进去。
这栋院子紧挨着王家大宅，门前不时有王家人经过，并不担心安全问题，周氏只是简单地挂上一把锁，而为了提防儿子下午放学回家进不了屋，昨天上学前便把钥匙给了沈溪，所以沈溪才能自由进出。
到了院子里，沈溪把东西拿出来，正要在太阳地里摆弄，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沈溪吓了一大跳，险些把手伸进石灰水里。

第二十一章 南戏戏本
“师兄，我来跟你学武功了。”
沈溪转过身一看，却是王陵之。
王陵之今天穿着身崭新的青色劲装，手里捧着宣纸，咧嘴笑着看向他。
王陵之换上新衣后整个人精神许多，衣服料子是绸缎的，脚上蹬着一双厚实的马靴，腰带系得很紧，外面的短靠像是特别为练武准备，跟之前的装束大不相同。
沈溪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怎换了这么一身来？”
王陵之得意道：“师兄，你也觉得好看吧？昨天先生考校我学问，我对答如流，爹高兴赏给我的，说我以后用功读书的话还有好东西。”
沈溪暗忖：“这小子平日里只知道舞枪弄棒，没想到跟他说研习武功秘籍必须读书识字他回去后便能认真学习……孩子读书果然是要先挑起他的兴趣才行！”
此时沈溪正愁没人帮忙，于是招呼道：“前两天教给你的武功你要认真研习，今天先帮我弄这个。”
王陵之惊喜地问道：“师兄，你觉得我现在修为已经到了需要培养‘心性’的境界了？”
“想的美，我是没人帮忙，快动手，不然我不会教你新的武功。”
王陵之听了撇撇嘴，但还是上前帮忙。
虽然王陵之有些少爷脾气，但到底只是孩子，平日里王家根本就没人跟他玩，好不容易有沈溪这个年龄相当的存在，既能一起玩还能从沈溪身上学到“上乘武功”，于是逐渐把沈溪当成朋友看待。
二人忙活了半天才把画摆好，沈溪对着太阳不断地调整角度，以便加快熏画的速度。
王陵之有些诧异：“师兄，黑不溜秋的你画的什么啊？”
沈溪坐在书画旁，嘴里叼着根稻草，闻言把草梗吐掉，道：“山水画，你不懂。”
王陵之道：“原来这就是山水画，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山水，这黑漆漆一块一块的好像鸡屎一样，上面画的亭子倒是挺有趣的。”
沈溪见王陵之用手去摸，马上喝斥：“别碰，弄坏了我又得重来。还有下面的木盆你也别触碰，否则会把你的手烧烂。”
王陵之吓了一大跳，嘴硬道：“我才没那么傻呢……嘿嘿，师兄，既然你辛苦画出画来，好好的熏它干嘛？”
沈溪自然没法跟王陵之解释书画为什么要做旧，只能含糊道：“这是门很高深的武功，尚未到你学习的时候，等你再练一段时间基本功我才教你。”
王陵之高兴地道：“师兄，你说话可要算数，现在我已经学了许多四级的武功，过几天你可要教我更高明的招式……昨天我跟门口一个不认识的小子打架，我一个侧踢就把他踢趴下了，师兄你教给我的武功可真管用。”
沈溪听了不由咳嗽一声，脸上微微有些发烫……这小子还真拿教给他的“武功”打架了，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被踢了一脚。沈溪板起脸：“师傅说过，我辈学习武功为的是锄强扶弱行侠仗义，切不可欺负弱小……你若是再欺负人，我就不认你这个师弟了。”
王陵之赶紧道：“别啊师兄，我才学了一丁点儿就变得这么厉害，想必三级、二级的武功更为惊人，更不要说顶级的了。好吧，大不了我答应你以后不动手就是，但如果他们打我怎么办？”
“那你就可以名正言顺还手，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打你一拳，你还他十脚。”
王陵之忙不迭点头，嘴里奉承：“师兄高见。”
中午的时候，沈溪教王陵之扎马步，强调必须把下盘站稳了才能把武功练好，王陵之虽然觉得枯燥但听说这和能否练好上乘武功有关也就咬牙坚持，随后便告辞回家自己研究。
沈溪继续摆弄他的赝品画，等太阳西下，第一幅画已经熏好成为成品，他拿起来仔细观察，非常满意。沈溪模仿王蒙山水画的水平可以说是炉火纯青，加上纸张一看就有段历史，估计就连王蒙本人活过来也未必能分出这画到底是不是他作的。
此时沈溪手里有了不逊于原作的赝品，最大的难题是没办法把画变成银子。他一个小屁孩拿着名贵书画出去卖，谁相信是真的那就有鬼了。
黄昏时周氏带着林黛回来，沈溪没提自己没去上课的事，问及学到的新字，沈溪随便写了几个，都是有板有眼，周氏欣慰地去做饭了。
第二天，沈溪依然没去学堂。他准备到城里走走，研究一下宁化县城里古玩市场的情况。
县城繁华，行人熙攘，但街上摆摊的和店铺里卖的大多是生活日用品，宁化地处福建内陆，八山半水一分田，半分道路和村庄，一年到头产出极为有限，有几个人有闲钱去买字画摆阔充场面？
不过最后沈溪还真找到一家字画店，但看那简陋的门脸根本就不像是做大生意的。
就在沈溪准备回家的时候，街上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一波波人群纷纷向城北方向涌去。沈溪好奇之下跟着行人走，到了北门才知道，原来是京师来的工部郎中已抵达宁化县城，知县韩协带着县衙的人前往迎接，百姓们跑去凑热闹了。
沈溪从迎接的官员中见到了夏主簿的身影，不过他对当日风箱的事耿耿于怀，对于这些喜欢拿腔作调的官僚，在没有取得功名之前沈溪决定尽量敬而远之。
回去的路上，有人聚在一起，原来县衙放出榜文，说要征集南戏戏本，排练新戏在接风宴上给工部郎中林仲业赏鉴。
随着大明承平已久，戏剧得到长足发展，而这个时代主要流行的便是用南方音乐演唱的“南杂剧”，俗称南戏，以别于元代盛极一时的“北杂剧”。
沈溪对于南戏所知不多，哪怕是他这种专业考古人士，对于不爱好的东西也没精力去过多涉猎。在他看来，南戏应该是在清朝中期各大戏种成型之前于地方上流传的戏曲演绎方式，并不清楚此时的南戏有着后世京剧“国剧”的崇高地位。
沈溪挤到公告栏前看了看，榜文上说，韩县令专门从汀州府城请来南戏班子，而今要在宁化县里找说书人写戏本，如果有写得好的，会有赏钱下发。
这榜文沈溪一看就有问题。
想那工部郎中，虽然在京师不算达官显贵，但至少经常出入教坊司、青楼等欢场以及权贵之家，听过的戏曲自然多不胜数。
可能是韩县令打听到林仲业林郎中喜欢听戏，投其所好，不惜斥资从府城把戏班子请来，可一问才知道戏班子会的剧目平平无奇，要想打动林仲业怕是有些困难，只好找人现写戏本。
就在沈溪琢磨自己有没有能力赚这笔赏钱的时候，一个中年汉子道：“要说这事稀奇，你们说咱县城里有几个说书的？无非是城南、城北和河边茶楼那几位，他们说的全是陈年旧书，让他们写戏本，还不如把他们直接埋棺材里呢。”
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这时候的人大多喜欢凑热闹，但凡官府有什么事都喜欢聚在一起热议一番。也是这时代缺少娱乐活动，平日里散工或者是夏天纳凉，总要找个话茬，要是没个见闻真不好去跟人搭讪。
沈溪觉得这不失为一个来钱快的途径，因此回家后，马上动手写戏本，这总比作赝简单得多，只要有笔有纸就行。
沈溪琢磨最好拿后世成型的戏本，诸如《贵妃醉酒》、《秦琼卖马》这些，既有历史典故，也有群众基础，再加上经典的唱词，稍微修改就可以成为很好的戏本。
可惜沈溪能背诵的戏曲可说是一部都没有，他听戏本来就是想感受一下那种文化氛围，哪里想过去背戏词？
思来想去，沈溪找了两出还算熟悉的戏曲，一出是《女驸马》，一出是《四郎探母》，主要是考虑到历史演义的传承，很多故事要到晚明以后才逐渐流传开来，先于演义成戏终归有些冒险。
但沈溪对于出自《杨家将》的《四郎探母》有些不太肯定是否在明朝中叶有成型的演义本子，只能硬着头皮写，因为官府征集戏本时间比较紧，毕竟林仲业人已经到宁化县城，接风宴总不能拖上几天再办。

第二十二章 年少的无奈
当天下午沈溪写好戏本后就送到了县衙。
这是沈溪第一次到县衙，大红的门脸，上方高悬“宁化县衙”四字，大门右墙边放着一面大鼓，当街的一对石狮子甚是威武。
沈溪没多想就准备向衙门里走，一名衙差拦住他，喝道：“哪里来的野小子？衙门也是你随便闯的吗？”
沈溪把揣在怀里的戏本拿了出来，递上前：“官爷，有一位老先生让我把这个送过来给县太爷，然后领赏。”
那衙差接过去，打开来看了几眼，可惜他识字不多，磕磕绊绊念了几个字就读不下去了，一把将戏本甩给沈溪：“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溪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道：“回官爷的话，那位老先生说这是戏本，是县太爷张榜公布要的。”
“嘿，还真有人接这差事……你等着，我这就进去跟夏主簿禀报。”
说着人便进去了，留下沈溪在门口翘首以盼。
半个时辰过去，那衙差脸上带着笑容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多了什么东西，而沈溪让他递进去的戏本却没了。
“你小子还在哪？”那官差走出来，面带倨傲之色。
沈溪道：“那位老先生说，没拿到赏钱不许走。”
衙差一听怒了，喝道：“你个瓜娃子懂个屁，什么赏钱，这有俩大子儿，你拿去买糖，赶紧走，再不走老子用这杀威棍打你！”说着挥起手上的棍子做出要打人的架势。
沈溪一下子懵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里面肯定给了赏钱，这衙差竟欺负他是个小孩子压根儿不想把钱给他，可怜他忙活了一天，现在就换了俩铜板。
“官爷，你不能这样。”沈溪据理力争。
“啪！”
那衙差居然说到做到，拿起杀威棍便开打，好在沈溪躲避及时，没被打中腰杆，但屁股一阵火辣辣的疼。
那官差一脸凶神恶煞：“回去跟那个指使你的死鬼说，想要赏钱就来县衙，看他有没有狗胆。”
民不与官争，沈溪有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憋屈。
回去的路上，沈溪越想越不甘心，小拳头捏得紧紧的，自言自语：“以为不给赏钱，我就没办法了？咱们走着瞧！”
沈溪送出戏本的第三天，南戏班子就在县衙演出，为工部郎中林仲业接风洗尘，宁化县城及周边的士绅大多出席作陪，一共三出戏，除了戏班子的保留戏本，剩下的两出便是沈溪写的《女驸马》和《四郎探母》。
之后两天，南戏班子在宁化县城中央一块空地上搭起戏台，轮番演出新戏，供百姓免费观看……这是按照工部林郎中的要求，与民同乐。
这两天县城百姓有如过年般热闹，戏台周围围得水泄不通，县衙不得不派出差役维持秩序。
《女驸马》这出戏接地气，引发巨大轰动，人人争相传诵，每一句戏词都被人反复提及。反倒是《四郎探母》，因为弘治年间杨家将的英雄传奇系列故事尚未形成演义说本，反倒没有太大反响。此时茶楼酒肆里说书人说的基本都是老段子，就连隋唐英雄的故事也未形成固定本子，宋初的事自然少有人提及。
沈溪终于意识到这个时代的百姓对于精神娱乐的巨大需要，此时的人们最大的娱乐方式莫过于听书和看戏，看来以后要赚钱，得在这上面动脑筋才行。
为了检验自己的想法，同时报复那克扣赏钱的衙门衙差，沈溪用了几天时间，编撰了一本描写宋初杨老令公、佘太君以及杨家七子戍守北疆、精忠报国的演义说本，虽然故事不怎么全，全本上下也不过二十回，且都是删减的，但因为汀州府南戏班子演出的《四郎探母》的影响力正在慢慢发酵，沈溪把说本送去茶楼交给说书先生后，没过两天城里就开始流行起《杨家将》的故事。
沈溪没有从这次写说本中赚任何钱，他知道事情早晚会传到韩县令和工部林郎中耳中，那时他就能讨回公道了。
这段时间，沈溪只有第一天去土地庙读书认字，剩下的时间都在做自己的事。原本沈溪觉得那老先生年老昏聩，不会察觉，可在第八天上，下午太阳还未落山周氏便气冲冲带着林黛回家来了，周氏一进院子不由分说，见到沈溪抄起扫帚就打。
“娘，您干嘛？怎么不分青红皂白说打就打，事情总要有个缘由吧！”
沈溪被打得上窜下跳，屁股上因为送戏本被衙差打落下的伤还没好全，又遭受重创，痛得他呲牙咧嘴。
周氏脸色阴沉，边追边骂：“你个没良心的小崽子，老娘辛辛苦苦出去做工赚钱送你读书，你却天天逃课，枉老娘那么相信你！”
沈溪连滚带爬，摸上院子边的一棵歪脖子树，抚摸着屁股连连呼痛，周氏大喝道：“你下来！”
沈溪嘟起嘴，满脸委屈：“娘，你听谁造谣啊？我每天回来都把学会的字写给你看了，下午学堂不开课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时间我在家里有什么不对？”
周氏一手拿着扫帚，一手叉腰，抬头看向沈溪，满面都是恨其不争：“谁知道你瞎划拉些什么东西来蒙骗老娘？老娘问过黛儿，她说你没去读书前就会在地上划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骗她说是字。”
“今天在裁缝店我恰好见到你先生，特地问了你的情况，他说你这几天根本就没去上课。”
沈溪没想到竟然这么巧让周氏碰上那老眼昏花的老童生，连忙出言狡辩：“娘，您冤枉我了。我其实每天都去读书的，只是那里的孩子一个个长得牛高马大，见我年幼都欺负我，我不敢进去，只好躲在墙角后面听先生讲，并没有落下功课……不信的话，娘这就带我去见先生，让先生考校我，我一定都会！”
“真的？”
周氏怒气稍稍缓和，同时微微蹙起眉头。之前沈溪盼望入学的热情她是见过的，为此周氏一直自责，这回如果不是先生亲口说沈溪没去学堂她根本不会相信儿子会放弃读书认字这么好的机会。
沈溪委屈道：“娘，您不知道，我第一天去那些大孩子就欺负我。连您给我买的纸笔都被他们抢走了，之后他们说我是乡下的土包子，见我一次就揍一次，我只好每天偷着学，还不敢回来告诉娘。”
周氏将信将疑：“你个臭小子，可别诓老娘。走，老娘这就带你去见先生，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老娘非撕了那些敢欺负你的小王八蛋不可。下来！”
沈溪这才从树上跳下，恶狠狠地瞪了林黛一眼……在周氏打他这件事上，林黛打小报告算得上是帮凶。
周氏拽着沈溪，就像押解罪犯一般，硬拉着他出门往老童生的家而去，半途还打了六两酒权当赔罪。
老童生的家就在土地庙附近，靠近城墙，是个四四方方的小四合院，刚到门口，就见到几个半大的小子从里面跑了出来，一个老妇人正在门前的古井边洗衣服。
“你们找谁？”老妇人问完看向周氏。
周氏上前：“这位夫人，这里可是学堂许先生的家？”
老妇人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紧忙起身到里面把老童生叫了出来。
姓许的老童生看了沈溪一眼，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摇着头叹了几口气，一副失望的样子。
周氏道：“许先生，贱妾回家之后问过小儿，他说在您那里读书有人欺负他，他不敢进学堂，但每天都躲在暗处把您教的字学会了。许先生可能误会小儿了。”
老童生摇头晃脑：“本夫子岂会冤枉他？见不着就是见不着，老夫年虽老但眼未盲。”
沈溪跳出来：“先生你可不能冤枉好人……看不到就说我不在，那你现在不妨考考我，看看我会不会写。”
老童生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看在周氏打来的六两酒份儿上，他道：“好吧，你既然说这几天你有听课，那你在地上写个‘力’字出来瞧瞧。”
光说读音，沈溪哪里知道先生这两天教的是何字。沈溪问道：“不知道先生要我写的是哪个‘力’字？”
许先生不屑一笑：“你个小娃儿居然投机取巧，随便让你写个‘力’字，还有这么多名堂……难道你还认识别的‘力’字不成？”
沈溪朗声道：“先生这话就说的不对了，光有读音，我怎么知道是哪个？‘力’，常用者便有站立的‘立’，力气的‘力’，利益的‘利’，又或者不寒而栗的‘栗’等等。到底先生让我写哪一个？”
许先生有些吃惊：“你知道不寒而栗的‘栗’字？”
“朱子曰：栗者，恐惧貌。不寒而栗出自《史记&#183;酷吏列传》，太史公言，义纵迁定襄太守，‘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余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亦二百余人。纵一捕鞠，曰，为死罪解脱。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不知我这投机取巧的小娃儿说的可对？”
沈溪说话条理分明，引经据典可谓有理有据，许先生瞠目结舌，因为连他都不知道不寒而栗这词语到底出自何处。
“你……”
许先生打量沈溪，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活了五十多岁，连个秀才都没考上，早就怀疑自己的人生。现在连个小娃儿都能以学问压倒他，让他无地自容。
沈溪也是气愤于这酸臭腐儒对于自己的刁难，本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赚你的学费我逃我的课，互取所需。现在这老顽固居然当面告状让他下不来台，再加上这些天沈溪遭遇太多不平的事，使得他气愤之下没考虑那么多，脱口而出。
许先生深吸一口气，目光有些凝重：“小娃儿说的对，你就把……力气的‘力’写下来吧。”
沈溪从地上捡起块尖锐的石头，在泥地上把“力”字写了出来。本来这个字就简单，沈溪写得工工整整一气呵成。
许先生看过之后微微点头：“沈夫人，令郎的确没扯谎。是我年老昏聩，闭目塞听，竟不知身边有令郎这样的大才……以他的学问，老朽无颜再教。”
周氏一脸讶然，她不知道为何许先生竟会生出这样的感慨。
但许先生不愿多说，不但没收周氏带来的酒，连此前沈明钧交的束脩都退还给了周氏，最后关上门不让周氏进去赔罪。
周氏怒视沈溪：“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沈溪耸耸肩：“娘，您也看到了，先生考校我的字，我写对了。何错之有？”
周氏气呼呼道：“回家再收拾你！”说完转身就走。
沈溪跟在周氏后面，琢磨回去后该如何圆谎。

第二十三章 满城硝烟杨家将
等周氏三人到家，沈明钧已经回来了。
周氏生气地把事情对丈夫说了一遍，沈明钧并没有立即动手打沈溪，反而和颜悦色问道：“小郎，先生问你话的时候，你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沈溪低着头：“我只是把我知道的成语典故说出来，并没有炫耀的意思……可能先生没听说过，自愧不如。”
“臭小子你还有理了？先生到底是先生，肚子里的墨水肯定比你多……我看是先生觉得你狂悖，不想教你。”周氏满脸愠色。
沈明钧制止妻子喝骂，再问：“这些典故你是从何听来？”
“是……是一位老道士教给我的，他不但教我识字，还教给我很多知识……其实我在去读书前就会写字了，我还在他那儿看了一些古籍，其中就包括成语典故。”沈溪支支吾吾说道，他自己也觉得太荒诞不经了。
事情总要有个由头，沈明钧虽然不相信儿子刚进城就遇到什么老道士，但这个时代的人大多喜欢身着道袍，沈溪年纪小把书生看成道士也是有可能的，于是问道：“那你可有问过老先生名讳？”
沈溪摇摇头：“老道士……哦，老先生不许我问他名字。之前老先生写了两个戏本，就是这几天城里南戏班子演的那两出，他让我送去县衙后领赏钱，谁知道赏钱却被那该死的官差霸占了，我屁股上还挨了一棍子。”
周氏原本生气儿子扯谎，但听了沈溪的话，不由紧张起来，赶紧让沈溪脱下裤子。等见到沈溪屁股上清清楚楚一道很宽的淤血，就算周氏再泼辣，也不由心疼地抱着儿子：“那官差如此恶毒，走，跟娘去衙门评理。”
周氏拉着沈溪的手就要去衙门，沈溪急忙道：“娘，人家代表的可是官府，咱一介小民怎么跟官府斗啊？”
沈明钧也劝道：“是啊，娘子，你别冲动，官府的人咱可惹不起，到了那儿别说讲理了，估计连你也讨不了好，咱们还是忍忍吧！”
“那咱就白白吃这哑巴亏，没法讨回公道？”周氏愤愤不平。
沈溪想了想，安慰道：“娘，你莫急，这事儿没完。老先生说，他想了个法子惩戒那恶官差，城里现在正流行的《杨家将》就是那位老先生的手笔，只要消息传到县太爷或者那位朝廷来的上官耳朵里，事情就会闹大，到时候就可以讨回公道了。”
周氏不明白其中的诀窍，但想到别人教自己儿子读书认字，却被官府的人坑了赏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周氏嘱咐：“你小子记得，一定要好好孝敬老先生，最好把他领到咱家来，我和你爹好谢谢他。”
沈溪咧嘴笑着点头：“好咧。”
就这样，沈溪读书的事暂且揭过。
束脩退了回来，沈溪不用再去土地庙跟老童生认字，但家里的钱仍旧不够他去学塾读书。
接下来几天沈明钧和周氏都是早出晚归，主家那边事多，沈明钧一个人要做两三个人的活，每天回到家都累得有气无力。周氏好一些，她针线活熟稔，缝缝补补并不需要花费太多力气，倒是比在桃花村时轻松些。
周氏每次去裁缝店都把林黛捎上，目的是让林黛早些学会女红，将来嫁给自己儿子后才能把家操持好。
沈溪又变成以往的状态，无所事事。
又过了七八天，宁化县城的说书人把《杨家将》的故事带到了大街小巷，人们都在讨论《杨家将》的内容。
杨老令公领兵出征，血战金沙滩，杨家大郎、二郎、三郎、七郎战死，四郎、八郎被俘，五郎出家，整个杨家几乎全灭。杨六郎、杨宗保继承父兄遗志继续战斗。男人死光了，佘太君、穆桂英等女人也上了战场，端的是无比悲壮，这杨家将的故事被沈溪给写活了。
沈溪全捡精彩的内容写，经过说书人的添油加醋，想不轰动都难。
而沈溪有意在这书里留下伏笔，故事根本没写完，只说到穆桂英挂帅这一段，正是全书最精彩的地方，却戛然而止。
说书人根本没法编下去，因为让女人挂帅，不合常理，但人们偏偏就喜欢这段，最后说书的只能用大获全胜一笔带过，百姓自然不买账。
就算这样，《杨家将》的故事也在各个茶楼里一遍一遍地说，如今正是夏季农闲光景，城里城外的人都有空暇听书，引发的轰动效应越发强烈。
这天沈溪再次把字画送到字画店，这已是他第三次登门拜访。
头一次沈溪送去字画，那字画店的掌柜连看都不看就把衣着寒酸的沈溪给赶了出来。沈溪不死心，第二次又去，没等掌柜赶人就迅速把字画摊开让掌柜看，掌柜一看字画不错并没有再赶人。只是那掌柜眼光有限，根本辨认不出来这幅山水画到底是不是王蒙的作品，于是让沈溪拿着字画回去。
沈溪这次来，已经提前把说辞想好，因此见到掌柜后告之此画的主人乃是一位徽商，路过宁化县城时突患恶疾，治好病后手头变得异常拮据，只能把祖传的画卖掉，徽商不想丢面子，所以让他跑腿送画。变卖传家宝是件很糟心的事，沈溪的话倒也说得过去。
那掌柜的见沈溪两次三番来，分明有所仗恃，看来书画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他又不想冒风险，于是答应把画留下寄卖……所谓的寄卖就是店家不出钱，如果有人把字画买走，店子收三成佣金。
虽然三成佣金多了些，可对于沈溪来说也没法拒绝，留在字画店寄卖总比留在手里烂掉好，如果这幅画能卖出去，多少能弄些银子回来，这样他读书的事情和全家人的生活就有了保障。
可惜几天过去，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以至于沈溪对这件事渐渐不抱希望。
六七月间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沈溪每天要做的还是压纸和画画，所作的作品不再局限于明初。
弘治年间最负盛名的才子是誉满江南的唐寅，十五岁时便以省试第一名补苏州府府学附生。此时唐寅尚未中解元，其书画技艺未到其晚年时臻至大成的境界，沈溪模仿几幅都不太满意。
又是一天上午，沈溪循例去字画店询问字画是否卖出去了，等看到他的画还好端端挂在墙上，不由带着失望出门。远远见到城北那家茶楼前人堵得水泄不通，就算平日里有新说本也没见人们这么踊跃。
过去听了一耳朵，沈溪才知道原来是工部郎中林仲业到茶楼听书来了，不管之前听没听过《杨家将》的人，都想到茶楼里坐坐，以后说出去那也是跟正五品的朝廷大员喝同样的茶水、吃同样的零碎听同样的书，大有面子。
这家茶楼正是沈溪送出《杨家将》说本的那家，城里其他茶楼说书人说的《杨家将》，大多是从这里偷师所得。沈溪没有挤进茶楼的意思，要是说书人认出他就是说本的主人会破坏他的计划。
沈溪看了一眼茶楼外几个维持秩序的衙差，转身回家去了。
这时候茶楼里，韩县令身着一身宽松的直掇，也就是直领、大襟、右衽的道袍，陪同同样装束的林仲业听书。
因为韩县令和林郎中的意外到来，《杨家将》的故事只能从头开始说起。那说书人口若悬河，把润色过几遍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林仲业听了不由微笑点头，显然这故事很合他的胃口。
说书人的规矩，本来一场只说一回，可权贵来了，那就得接连说下去而不能一拍醒木来个“下回分解”……当官的可没那么多时间来听你下回！
连续说了十几回，眼看故事到了尾声，那说书人内急暂回后堂解决个人问题，顺便休息下已经有些火辣辣的喉咙，这时候韩县令终于有机会跟林仲业搭话。
“林大人，宁化地处偏僻没什么好招待的，好歹人文还算昌盛……这出说本您听得可算满意？”韩县令陪笑着问道。
林仲业拿起茶碗饮了口茶水，颔首道：“未料到贵县竟是藏龙卧虎，本官在京师也未听过这般有趣的说本，之前看的那两出戏也甚是精妙。”
韩县令欣慰点头，道：“只要林大人喜欢就好。我这就让那说书人出来，快些把书讲完。”
说书人休息得稍微久了点儿，韩协有些不满，让人换过茶水便叫夏主簿进去催促。
夏主簿亲至，那说书人就算累得只剩下一口气也不得不咬牙顶上，破家的县令可不是说着玩的。
说书人回到台上，接着上一回书说，没过多久便说到穆桂英挂帅这一段，这可是穆桂英和杨宗保夫妇大破天门阵的前奏，可惜就在最精彩的时候，那说书人来了个“大破贼军”，就告全剧终。
“吁……”
因为这说本已经说过几次，听书的对于这结尾很不买账，等故事说完，不等韩县令和林仲业有何反应，周边的听众已经把真实感受表达出来。
林仲业指了指说书人，问道：“韩大人，你说这结尾是否过于草率？”
“这个……”
韩县令脸色有些不好看，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侍立一旁的夏主簿身上。
夏主簿心领神会，跟着说书人到了后台，一问才知道人家不是不想说，而是这说本就到这儿，后面编也编不下去。
夏主簿怒道：“这说本是你们写的，怎的就写一半，这不是糊弄人吗？再说，后面还有《四郎探母》的情节，你们怎么不一起写进去？”
说书人大叫冤枉：“官爷，您别拿小人出气，这书又不是我们写的，那日不知从哪里来个孩子，手里捧着厚厚一叠纸，上面写了个说本。本来咱也没当回事，可一看那故事，正和前些日子县城里演的那出《四郎探母》一脉相承，讲的是杨家将的故事，于是咱就说了，谁知效果那么好……可那说本到这里就结束了，咱上哪儿去找那后半截？”
夏主簿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但他不好发作，知道就算逼那说书人也没用，只好回去把事情告诉韩县令和林仲业。
林仲业颇为失望：“可惜听不到下半段，可惜，可惜啊！”
连说三个“可惜”，韩县令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原本请林仲业出来听书就是为了逢迎上官，现在倒好，书听了一半掉在空中令林仲业很不满意，那这算是巴结还是得罪啊？
韩县令板着脸对夏主簿道：“无论如何，要把写这说本的人找到，否则你这主簿……哼哼……”
说完韩县令跟着林郎中走了。
这下可苦了夏主簿，虽然说自己是有品秩的从九品官员，韩县令未必能把自己如何，但自己的权力完全视韩县令的放手程度，只要他把自己所有职权交给他人，那这个架空的主簿当起来还有什么味道？
按理说找个人不难，可连人是谁都不知道又如何找寻？
回到县衙，夏主簿心中无比纠结，突然想到那日进献的戏本中有《四郎探母》这一出，当时还赏了银子，这说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写的？
“把李大力给我叫进来。”
夏主簿冲着书办吩咐一声，马上就有人去叫。
人很快就来了，正是那日克扣赏钱还打了沈溪一棍子的衙差。
李大力一进门便点头哈腰：“主簿大人，您老叫小的有事？”
夏主簿冷声道：“之前你说你家有个亲戚送来戏本，我高兴之下让你送出去二两赏钱，可有此事？”
李大力心里得意，空手套白狼得了二两银子，堪比他两个月的俸禄了，这等好事他怎能忘记？
“是啊，您老贵人多忘事，小的怎能忘了？”
夏主簿道：“那好，你去把你那亲戚请来，我要好好问问他，这戏本还有那《杨家将》的说本是怎么回事。”
李大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直，随即脸就绿了。

第二十四章 绝色佳人
工部郎中林仲业去茶楼听书的次日。
一大清早，天空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到了中午，天空依然没有放晴的迹象。沈溪牵挂着寄卖的画，寻了个由头便溜出院子，戴着老爹平日用的大斗笠，去往那家名叫“思古斋”的字画店。可惜到了地头，才发现铺子房门紧闭，这时雨越下越大，斗笠已经没法遮住身子，他只能暂时在屋檐下避雨。
街上行人匆匆，每当有马车从泥泞的路面飞驰而过，劈头盖脸的泥水便激射而至。沈溪只能尽量靠近墙壁，但屋檐太短，很快全身就湿了大半。他左右看了一眼，发现书画店隔壁店铺的屋檐要深一些，便挪动步子过去。
但这家店铺门前的屋檐即便宽一些也相对有限，依然不时有泥水溅到身上，他不得不倚在门板上，然后取下斗笠遮到身前。
就在沈溪狼狈不堪之际，只听“吱嘎”一声，门板从里面打开，一个妇人举着伞出现在门口，螓首微颔，上下打量沈溪。
这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眉若春山，眼横秋水，令人望而目眩神驰。她有着一张清丽绝伦的瓜子脸，面庞白皙细嫩，琼鼻洁白如玉，樱唇娇艳欲滴，纤细的身子若风拂杨柳婀娜多姿，竟是一位绝色佳人。
沈溪微微一怔，刚好迎上妇人的目光，两道目光甫一接触，不知为何，两个人都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是谁家的孩子？下雨天不留在家里，淋成落汤鸡了吧……”妇人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调整情绪，温柔地问道。
沈溪刚想回答，突然听到屋子里传来筷子敲打碗沿的声音，虽然很快被哗啦啦的雨声和屋檐滴水声覆盖，但沈溪还是忍不住往里面瞧了一眼。
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正抱着个大碗吃东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灿若晨星，与他的视线撞在了一起。沈溪冲着小女孩笑了笑，然后对妇人道：“我家住在城南王家大宅旁，到你家隔壁的字画店办些事情，谁想遇到这鬼天气……”
“哦。”
绝美妇人释然，随即耐心解释道：“下雨天沿街的铺子都不会开门，以免泥水把店铺里的东西弄坏……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到我家里来避避雨吧，等雨停了再回去。”
沈溪客气行礼：“谢谢伯母。”
妇人笑道：“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快进来，把斗笠放好。冷坏了吧，这儿有毛巾，你擦擦。”
沈溪进到屋子里，四下仔细打量。他到过字画店几次，都没留意隔壁这家铺子，看到围起来的长条柜台后面贴墙的位置，摆着一溜大柜子，大柜子上一个个小抽屉整齐排列，每个抽屉都用红纸写着字，沈溪定睛一看，全部是药材名，原来这是一家规模不大的药铺。
这时候的人生病了，大多是把郎中请到家中诊治，确定病症后开出方子，由病患家属到药铺去抓药。当然也有药铺有大夫坐镇，但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
妇人给沈溪挪了个小板凳过来，沈溪道谢后坐在门口角落，一脸笑容地看向妇人和小姑娘。柜台前摆着个八角桌，上面还有些吃食，妇人把桌上的饭菜收拾一番，回过头问道：“你这孩子，吃过没有？”
沈溪笑着回答：“我在家里吃过了。”
妇人这才把东西收拾规整，然后对小女孩道：“到里面去吃，娘收拾好还要磨药，别出来捣乱，知道吗？”
听惯了周氏泼辣的粗言粗语，突然听到眼前绝美妇人温柔的腔调，沈溪觉得赏心悦目之极。那妇人到后院走了一圈，把一小萝筐不知名的草药拿了进来，倒入柜台一侧的石臼中，然后拿起石杵开始磨药。
沈溪默默看着，感觉心境无比的安宁。
外面的雨没有停歇的模样，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后有人敲门。
绝美妇人起来打开门板，迎进一高一矮两个汉子，其中那高个子进来便收起雨伞，道：“惠娘，我们来抓药，还是上次徐大夫开的那个药方，你照着抓就行了。”说完便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妇人将药方拿到柜台上仔细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便对照上面的内容抓药并用戥子确定份量。
沈溪心想：“原来这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叫惠娘，却不知为何出来抛头露面……莫非家里没有男人？”
惠娘抓药的时候，两个汉子闲聊开来，说的是昨日工部林仲业林大人在茶楼听戏只听了半截，最后扫兴而归的事。
两人说得起劲，压根儿就没注意墙角边坐着的沈溪。
高个子大汉道：“你不知道吧，夏主簿去找说书的问罪，谁想那《杨家将》根本不是那说书人编的，而是他人相授，你说这事儿稀奇不稀奇？估摸这会儿衙门正派人满城翻了个遍，要把写《杨家将》说本的人找出来。”
沈溪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那个衙差克扣了他的赏钱，他便写出《杨家将》说本给说书人，最后火爆全城，目的就是让罪魁祸首得到应有的教训。现在鱼儿已经上钩，就看下一步如何行事了。
不多时两个汉子拿了药走了，外面的雨也小了很多，沈溪站起来告辞：“伯母，我要走了，谢谢您让我进来避雨。”
“真是个懂事的娃娃……曦儿，以后你要学这位哥哥，做知书达理的好孩子，知道吗？”惠娘笑容明媚，尽管外面阴雨连绵，但让人却让人有一种阳光灿烂的感觉。
“哦。”那小姑娘年幼不懂事，应了一声，大眼睛眨呀眨地看着沈溪，天真烂漫，令沈溪觉得异常可爱。
在沈溪眼里，这小丫头可比家里那个喜欢告状的林黛好多了，林黛怎么说也快十岁了，纯真渐离，心智日益成熟，以后还不知道让人多头疼呢！
回家的路上，沈溪心想以后若有机会，定要再上门看看惠娘，顺带问清楚她家里是怎么回事。
回到城南的家，还没进门，就听到父亲在院子里急切地喊他的名字……沈溪没想到父亲大白天的居然在家，通常沈明钧早出晚归要忙到很晚才会回来。
“爹，您找我什么事？”沈溪进了院子，疑惑地问道。
沈明钧看到儿子，顾不上问他去哪儿了，直接拉住他：“县衙的主簿老爷又来府上了，点名要见你……快跟我过去。”
沈溪没想到夏主簿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不由大感诧异，但事到临头容不得他多想，跟在沈明均身后便从院子侧门进了王家大宅。
一路疾行，父子二人刚走进王家正房的门槛，就听到一个令沈溪铭刻在脑海里的厌恶声音响起：“主簿大人，当日来献戏本的就是这小子！我这就去把他拿下……你们跟我来……”
随后，一群衙差杀气腾腾就往门口扑了过来，吓得沈溪赶紧躲到父亲身后。
“李大力，不得无礼，你们以为是拿犯人哪？”夏主簿一声喝斥，几个衙差才讪讪退后，其中就包括当日克扣沈溪赏钱那个家伙。
夏主簿笑眯眯地走上前，仔细打量沈溪一番：“听说戏本和说本都是由一个孩子送的，本官就猜到是你。这宁化县城，恐怕也只有忠直公沈同知的后人才有这本事。”
沈明钧赶紧跪地磕头：“主簿老爷，我家小儿不知道做了什么错事，请念在他年幼的份儿上，饶了他吧！”
“请起，请起……沈老弟，你误会了，今天本官亲自上门来可不是兴师问罪，反而有事求于你家公子。”
夏主簿笑着把沈明钧扶起来，回头喝斥，“李大力，还不把沈家小公子该得的赏钱奉还？衙门就是出了你们这群为非作歹的皂隶，才闹得百姓怨声载道……”
“县令大人三令五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定要善待百姓，你们哪回遵循了？若是再出现类似的情况，一定严惩不贷！”
李大力怏怏地走到沈溪跟前，苦着脸把二两重的银锞子奉上，嘴里道：“这位小公子，那日是鄙人不知好歹，多有得罪，还望你大人大量，饶我一次。李某人这厢有礼了。”说着便俯首作揖。
沈溪心想，根本没诚意嘛！
之前这凶神恶煞的李衙差扣下赏银，心头不知道有多爽！直到昨日事情曝光后问责，才不得不把实情抖出来。
要不是县太爷有事相求，估摸就算夏主簿知道赏银被下面的人克扣，也不会过问，更不会让这家伙给自己赔罪。
不行，非得给这家伙一个惨痛的教训才能出心头的恶气！

第二十五章 报仇了
“我……我不敢要。”
沈溪伸手就把银子推了回去，装出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缩着头道：“我……我怕你又……又打我！”
夏主簿脸色一变，问道：“沈家小公子，你是说……李大力之前打过你？”
沈溪摸了摸屁股，愁眉苦脸：“现在疤痕都还在，好疼啊！”
夏主簿冷哼一声：“好啊，不仅贪墨别人的赏钱，还敢打人，来人，把李大力拉下去打重打二十大板！”
李大力一听就跪下了，向夏主簿和沈溪连连磕头：“不要……不要啊，大人……小人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夏主簿本来就装腔作势，哪里愿意节外生枝？当下故作为难地看向沈溪，但沈溪依然一脸恐惧地紧紧抓住沈明均的手，一副你不惩戒人我就不配合的架势……看来不拿出点儿实际行动，《杨家将》的完本说本是到不了手了。
“还愣着干什么？怎么？我的话你们都不听了吗？”
夏主簿脸色铁青，回头看到几个差役杵在那儿一动不动，不由火冒三丈地喝斥。这下几个衙役绷不住了，连忙上前把李大力拖起来，就放在王家正房的门槛上，然后挥动随身携带的水火棍打了起来。
二十下打完，李大力屁股上已经是血肉模糊。
沈溪心里有数，别看李大力模样凄惨，但其实这些衙役打人很有分寸，李大力并没有伤着骨头，只要回去好好休养，过不了几天就又生龙活虎了。
夏主簿满意地点了点头，令人把李大力搀扶起来，然后慢慢走到沈溪跟前，笑着道：“沈家小公子，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来，这二两赏银是你应得的。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不但能想到把铁匠铺打铁时用的风箱安到家里的灶头上，还可作出南戏戏本和说书人的说本，如非亲眼所见，我真不会相信天下竟有这等奇事。”
“好了，现在罪魁祸首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你总该把完整的《杨家将》说本交给我了吧？”
沈溪早就料到夏主簿有此一着，不过风箱的事情好解释，但戏本和说本若无人生阅历以及一定的学问，那是绝对作不出来的。这时候的人可不像后世，有什么不知道只需要上网查一查就了然于胸，此时的人们拘束在一定的范围内，连县界都很少跨越，那种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的说法纯属扯淡。
于是，沈溪便将对周氏扯谎的话原模原样说出来，把事情归到那根本就不存在的老道士身上。
“本官原来也不相信是你所作……”
夏主簿听过之后，沉思着点了点头，“不过，没听说过宁化有这样的道士啊，莫非是游走天下的得道高人？这可要见见，说不定有莫大机缘……沈家小公子，这位高人家在何处，本官想去会会。”
“回老爷的话，那位老先生从来都是主动找我，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沈溪信口胡扯。
夏主簿愣住了，随即若有所思：“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看来这位高人是深藏不露……但既然在这宁化城中，只需派人去找，总能找到。李大力，现在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这就带人去城里把这位高人找到，记得要好生礼待，要是再有什么差错，可别说本官不给你机会啊。”
李大力手捂着屁股，愁眉苦脸地领命，然后带着几个衙差匆忙出门。现在只知道那高人是个道士，除此之外连身体有何特征都不知晓，这些人也不问，可能觉得沈溪只是个跑腿的，没法提供更细致的情报。
之后夏主簿跟王家老爷王昌聂说了几句话后也告辞了，出门的时候对着沈溪点了点头，便带人走了。
沈溪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回不但成功报仇雪寒，还顺带将戏本和话本的来历糊弄了过去，可谓一箭双雕。其实这主要是由于夏主簿急于找到写《杨家将》说本的人，对于别的事情根本不上心，不想再伤脑筋。
沈溪回到家，周氏带着林黛站在侧门前，满脸都是焦虑之色。原来今天下雨，裁缝店活路不多，晌午没到就下工了，所以之前沈溪才会偷摸着去书画店，回来后又马上被沈明均带走，这会儿周氏才那么担心。
等周氏跟沈明钧问明情况，脸上带着惊喜：“官府给了二两银子赏钱？这么多啊？”
沈明钧带着些许担心把银锞子放在桌上：“老爷说了，让咱家小郎少招惹官府的人，只要我在王家做工一天，就别跟官府参合得太深。”
周氏把银锞子攥在手里，喜不自胜，嘴里嗤之以鼻：“那些仗势欺人的官老爷，鬼才愿搭理他们。现在终于有银子了，咱们让憨娃儿进学吧。”
沈明钧急道：“这怎么可以？这银子本为那老先生所有，我们不过是替人讨回而已。老先生肯教小郎学问，咱应心存感激之念，岂能贪图这点儿银子，坏了做人准则？”
“当家的教训的是，那咱就让憨娃儿带咱们去好好谢谢那老先生，把银子还给他。”周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一脸郑重地说道。
周氏平日里是有些泼辣不讲理，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从不含糊。
沈溪摇摇头：“爹，娘，我看你们不用操心了，之前老先生就告诉我他将离开宁化前往省城，还叫我好好学习他传授的知识，不要让他失望……我看这银子由二老保管最好。”
“小郎，你可不能撒谎，那位老先生真的离开宁化了？”沈明钧带着几分怀疑问道。
沈溪肯定地点了点头。
沈明钧摸着下巴：“那咱们可得通知官府才行……那些官爷费尽心力找不着说不定回头得找咱们麻烦。”
沈溪笑着道：“你就放心吧，爹，我们这银子是老先生写戏本的赏钱，那《杨家将》的说本老先生可是分文未取，哪怕找不到人也没理由找咱们讨取。再说了，这次那李衙差挨了二十大棍，对咱们肯定有所忌惮，哪里敢找我们的麻烦？”
这次连周氏都不答应，拉着丈夫的手道：“当家的，员外老爷说了咱别再跟官府扯上关系，你怎么就不听啊？他们找到就罢了，找不到人又不是咱们让那老先生走的，徒劳无功后自会罢休。”
沈明钧嘴上应了下来，但还是忧心忡忡，沈溪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日去官府报信。
因为沈溪说老道士走了，周氏终于可以名正言顺使用那二两赏钱。不过她也不是贪图享乐的人，有了银子最重要的是给儿子开蒙读书，若是再有剩余的钱就存起来。晚饭的时候，她就盘算好，把计划说给丈夫听。
沈明钧深以为然，再者这二两银子的赏钱也是通过儿子得来的，既然老先生看重儿子，自然不能让其失望，让儿子开蒙读书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周氏高兴地把小银锞子收起来，甚至担心晚上让猫儿或者是耗子给叼走，用包袱包了好几层，然后才塞入大衣柜的抽屉里。
晚饭的时候，周氏一上桌就催促：“当家的，回头你到城里打听一下，找个学塾送憨娃儿去蒙学，不管怎么样，咱不能辜负那老先生的一番期望。等憨娃儿学有所成，让他对那老先生如同父母一般孝敬就是了……你说好不好？”
沈明钧扒拉着饭，讷讷应了。
第二天，沈明钧就跟刘管家请假，到城里找接收弟子入学的学塾，晚上回来一说，居然是大郎沈永卓和六郎沈元读的那家。
周氏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当家的，咱送憨娃儿去哪儿蒙学不好，非要跟大郎和六郎在一块，这要是被老太太知道可怎好？”
沈明钧倒没太在意，反而笑盈盈道：“这不兄弟几个在一块有个照应吗？再说我打听过了，这时节别的先生都不收学生，怕跟不上，咱就算送人去人家也不肯收，我看还是将就一下算了。”
周氏脸上带着不满，整晚都不说话，看起来她很生气……应该是为当初老太太选择六郎沈元而不选择沈溪读书的事耿耿于怀。
但到了次日，周氏依然郑重其事地给沈溪准备拜师用的东西。
在这个儒学昌盛的时代，拜师蒙学有一套很严谨的礼数，这不同于之前沈溪被送去学写字，现在他等于是要正式做学问。
因此，周氏不但要给沈溪做新衣服，还把该有的东西悉数准备好，包括文房四宝和送给先生的束脩。
周氏一天都没去做工留在家里为沈溪作准备。

第二十六章 蒙学
第三天上，沈溪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绸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足登皂靴，在沈明钧带领下前去拜师。
学塾名开文学馆，位于城中西溪河畔，拥有房舍五间，三十年多前本是沈家产业，沈家衰败后由宁化大地主伊彦谦买下，捐资办学，成为今天的学塾。
开文学馆规矩森严，本来不愿意招收插班生。但因沈家大郎和六郎都在这儿读书，沈明钧苦苦哀求之下，先生终于拧不过答应下来。
沈明钧拜的先生名叫苏云钟，字伯汇，虽然只是秀才，但经他教导出来的学生有不少过了童生试，在地方上颇有名气。
苏云钟年约五十出头，两鬓带着银丝，脸上有着淡淡的皱纹，但目光炯炯有神，显得极为睿智。拜师时他坐在正堂椅子上，头顶是“循序善诱”的匾额，墙上挂着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
沈溪恭敬地磕头敬茶，又给先生行礼问安，最后接过苏云钟递过来的《论语》，这是开文学馆蒙学的第一本书。
虽然有的学堂以《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作为启蒙书籍，但由于此时读书不易，许多人读到中途就不读了。为了让学生自小便明白事理，许多学堂便打破常规教习《论语》，让学生熟读圣人言论，在今后的生活中身体力行。
“尔要欣然向学，切不可朝闻夕废，来日问贤明，求于著学之间。”苏云钟以缓慢的语气训诫道。
沈溪再次恭恭敬敬磕头领受，拜师仪式这才算是结束。
马上有书童送沈溪去课堂上课，沈明钧则留下来把束脩敬上，原本正式而隆重的拜师礼，因为沈溪是插班生而变得相对简单。
沈溪带着《论语》到了课堂，眼前一方方小案桌整齐有序地摆在地上，学生们盘膝坐在地上，摇头晃脑诵读。
学塾只有苏云钟一个塾师，但收的弟子却不能教一样的知识，因此基本上年岁大的在一个屋，为过县试考取童生而努力，年岁小一些但已经开始涉及四书五经内容的半大孩子在一起，最后才是沈溪这些刚开蒙的弟子。
沈溪刚走进学堂，沈元就发现了他，连忙放下手里的书本，挥手打招呼。
沈元毕竟只年长沈溪一岁，被送来学塾读书仅三个月，没有成年人的勾心斗角，对他而言沈溪只是他的堂弟而不是竞争对手，所以表现得极为亲热。
沈溪向沈元点了点头，捡了个空位坐下，不多久，苏先生就来了。
苏云钟先检查了学生们的桌椅，看看笔墨纸砚和书本是否摆放整齐，最后来到最前面的位子面对满屋学生缓缓坐下，道：“今日尔等多了一位同窗，他也是沈家郎，与沈元乃是兄弟。”
沈溪站起身来鞠躬：“先生好，同学们好，我叫沈溪。”这套动作几乎算是条件反射，以前上初中、高中和大学的第一天，他就是这样给还没有熟悉的老师和同学打招呼，简单介绍自己。
苏云钟却脸色一沉：“没问你你说什么，还不快快坐下。虽然你刚来，但本先生也不会特别为你授课，若有课业不懂，就问你兄长，再有不懂的，可问同窗。”
沈溪心想这时代的先生果然一个个都眼高于顶，毕竟学塾先生少而学生多，一个人要教大、中、小三个班，根本就忙不过来，以至于到最后竟然也没说一句不懂的问先生，可见这时候的师道尊严并非简单说说而已。
苏云钟介绍完沈溪，拿起桌上的《论语》，语气悠长：“今日教给尔等下一段，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尔等先自念几遍，若有不识之字，等先生回来后再与尔细说。”
说完苏云钟起身出门，不用说是往旁边去教另外两班的学生。
等先生背影消失在门背后，屋子里马上就喧闹起来，倒不是学生趁机捣乱，而是刚才苏云钟读得很快且只读了一遍，句子非常生涩学生听不懂，连字都认不全，更别说完整读下来了。
沈溪则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交头接耳，而是默默地把整部《论语》翻阅一遍。
手上的《论语》并非全本，而是《上论语》，也就是《论语》的前十篇，内容是孔子与弟子的对话。前世沈溪教授古汉语，对《论语》可谓滚瓜烂熟，看到句子便明白什么意思。
再世为人后，沈溪的记忆力显著提高，隐有过目不忘之能，仅是翻阅一遍，这半部《论语》共十篇便已熟记于心。
就在沈溪翻阅《论语》的时候，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把沈溪的书本给重重地按了下去，把沈溪吓了一大跳。抬起头一看，却是刚才走出教室的苏云钟。
见先生折返，刚才还在交头接耳说话的学生全都安静下来，整个课堂内鸦雀无声。
苏云钟大喝一声：“站起来。”
沈溪老老实实站起，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惹得先生生气。
苏云钟教训道：“子曰：温故而知新，尔刚读书，教与尔的圣贤之言不读，却随便翻弄，必心有旁骛，何来作学问之踏实？”
沈溪这才知道犯了先生的忌讳，原来学问不到，随便翻弄《论语》后面的内容都不成。
“伸出手来。”苏云钟严厉地说道。
沈溪见苏云钟手上拿着木质的戒尺，心里有些忌惮，但还是乖乖地把手伸了出去，结果“啪啪”两声手心见红。沈溪疼得直咧嘴，好在苏云钟手下留情没狠抽，不然他的手非要疼上几天不可。
“坐下。”
沈溪老老实实坐下来，把书翻到苏云钟之前教的那一段。
苏云钟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奇怪，一个刚蒙学的稚子怎能准确把他所教的内容在书本里找出？不过他只当是凑巧，径直往正前方的位子坐下，拿起《论语》问道：“刚才教的这句尔等可有念熟？”
“念熟了。”
学生们见沈溪被戒尺打手，言不由衷齐声回答。
“那尔等可有人知，此句乃是何意？”先生追问。
这下没人应声了，所有人中只有沈溪知道什么意思，但他不想太引人注意。
此番来上学沈溪的主要目的是混日子，或者说是混文凭。他有真才实学和丰富的社会阅历，缺的是一个可以给他正名的出身和文凭，为将来科举进仕铺平道路，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他很清楚。
目前不宜太出风头，凡事随大流，日子能混下去就行。
“朽木不可雕也！”
见没人回话，苏云钟很不满意地摇了摇头，随即解释道：“这句话是说，君子当博闻强识，学习广泛的学问，以礼法约束己身，方能不离经叛道。尔等也要遵循圣贤之言，不可有违。”
“弟子谨记。”
学生在回答先生问话和训斥的时候全都是异口同声，沈溪大感有趣，感觉就像小学下课时同学们喊“老师再见”那么整齐。
一天两个时辰，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中午在学塾吃午饭。
一天下来，总共就学了两句圣贤之言，苏先生让学生把字写下来……并不是用笔写在纸上，这年头宣纸很贵，学生用笔墨写字可不是普通人家承受得起的，所写的字都是用木炭写在木板上，写得不对就重新写，直到写出的字跟书本上完全一样，交给先生看过，才允许收拾东西回家。
沈溪没有早早交功课了事，而是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把他故意写得歪歪斜斜的圣贤之言呈递上去。
苏云钟看过之后略微点头，沈溪终于可以收拾书包回家了。

第二十七章 据理力争
这时代进入学塾读书，并无礼拜天休息的说法，大多都按照官府的休沐时间放假，一般是元正五天、元宵节十天、冬至三天，月假则是三天，每年休假总计为五十多天。
刚开蒙的孩子课业量不大，每天除了读上几段《论语》，就是把每天所学的抄写下来，熟记于心。
有很多生字先生还不解释，因为这个年纪认识太过复杂的字为时尚早。
先生要兼顾三个班，最重视的是那些准备考童生试的学生，这就好像后世临近高考的学生总能得到学校和老师的特别优待。
童生试要连考三场，考试前就不用再回到学塾读书了，通常都自行回家温书，一旦县试、府试、院试都过了，就可以进入所在地、府、州、县学为生员，俗称“秀才”，算是有了“功名”，进入士大夫阶层，有免除差徭，见知县不跪、不能随便用刑等特权。
生员分廪生、增生、附生三等。
成绩最好的称“廪生”，可自公家领取廪米津贴，谓之廪保，又称廪膳生。其定额甚严，每年都要考列三等，通过考试才能保有食廪资格，故为诸生之首。在地方上有一定的地位，童子应试，必须由该县的廪生保送，乃得入场。
其次称“增生”，“增广生员”的简称，是指定员以外增加的称增广生员，故称增生、增广生，不供给粮食和廪饩银，“廪生”和“增生”是有一定名额的。
三是“附生”，“附学生员”的简称，增生外再增名额，为诸生之末，故称附学生。凡生员初入学，尚未取得廪生、增生资格的生员皆称附生。
转眼沈溪进学塾五天了。
这五天时间里，先生只是把该教的教了，然后便转到其他班去了，大有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意思。
一群半大的孩子，先生不在的时候总会交头接耳说话，很少有认真学习的，沈溪则是看着书本发呆，走神成为他的家常便饭。
一来走神不会让先生认为他不用功，二来《论语》的内容，他熟读几遍就了然于胸，没必要一头扎进故纸堆里不出来。
这天沈溪早早交了功课回家。
才到胡同口，就见周氏站在门前，沈溪有些惊讶地走了过去，周氏拉着他回到院子，面带忧色：“憨娃儿，你祖母从乡下过来，你爹已经去接人了。”
老太太要来，这事儿可不简单。
李氏缠着小脚，基本上是足不出户，这次居然走了五六十里地到县城来，明显不是为了探望儿子和儿媳妇，必然有目的。
周氏骂道：“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把你蒙学的事传回村里，你祖母知道后大发雷霆，估计此次过来是找咱娘儿俩算账，要把咱们赶回村子去。”
说着周氏抹起了眼泪，面色悲戚。她进城做工，半路上捡了个便宜的童养媳，儿子因缘巧合发蒙读书，小日子过得正红火，结果突然遭受打击，等于是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瞬间灰飞烟灭，她怎能甘心？
沈溪劝道：“娘，祖母她总不能不讲理啊，我蒙学的钱并非是家里出的，何况爹每月都把工钱送回乡下，咱没亏欠家里不是？”
“话虽是这么说，可你祖母毕竟是长辈，她操持这家也不容易……不过，不论怎样，老娘都要力争确保你留在城里，大不了……唉，算了，反正你爹你也不会向着咱娘儿俩，接下来这日子怎么过啊……”
沈溪听出些苗头，听周氏这语气，难道是想分家？
可是老太太李氏最重视的就是家族传承，怎么也不会同意分家的，现在家里收入一小半要靠沈明钧的工钱，但他付出最多，却没得到应有的回报，赚到的钱除了送回村子给家里作日常开销，还要供别房的孩子读书，这本身就不公平。
“娘，要不这样，如果祖母来了不同意我读书，您就说让我跟六哥比试才学，谁的成绩好谁就继续读书。”沈溪提议。
周氏有些怀疑看着儿子：“憨娃儿，你才学了几日？六郎他可是在学堂跟着苏先生学了三个月了，你能比得过他？”
沈溪挺起腰板，拍拍胸脯：“娘，您这是不信孩儿？孩儿可是文曲星下凡，天资聪慧，一定比六哥强。”
仿佛是为了给自己鼓劲，周氏用力地点了点头，“对，咱憨娃儿天生就是读书的料，一定要让老太太看看到底谁更聪明，谁更适合读书。”
母子俩到了里面，周氏把林黛稍微打扮一下，毕竟林黛这是第一次见老太太，一定要给老太太留下个好印象。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沈明钧背着李氏到了院门口。
跟随老太太一起过来的还有沈溪的四伯沈明新，大概是沈明新为被送到城里来读书的沈元的父亲，老太太觉得这儿子肯定跟她一条心。
等沈明钧在院子里把老太太放下，老太太看着面前牵着沈溪和林黛小手的周氏，脸色黑漆漆的煞是难看。
“到里面说话。”
李氏撂下一句，虽然是小脚走得却风快。
沈明钧和周氏好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跟着进了屋子，沈明新落在最后。房门才关上，就听老太太大喝一声：“跪下！”
这一声显然是说给儿子听的。
按照道理来说，就算儿媳妇是自家人，身为婆婆的也不能让儿媳说跪就跪，但儿子是她生的，就算被打死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也是不用负法律责任的。
“娘……”
沈明钧的声音传来。
李氏怒道：“让你媳妇带着小郎进城看望你，是念在你在城里做工辛苦的份儿上，原本是陪你几天就回家。”
“这倒好，一来就没了音讯，不回家不说，还准备在这里关上门过小日子！你是觉得你收入多到能供得起这城里的房租，连村里都不想回了，是吗？”
周氏赶紧解释：“娘，这院子是主家借给相公和妾身住的，过些时日农忙，妾身自然会回去。”
李氏喝道：“没你的事，闭嘴！”
这话说得非常不客气，连沈溪听了都一阵发怵。
老太太的脾气好像岩浆涌动的火山口，见到儿子、儿媳妇就是为了爆发，现在跟她说什么也不顶事。
此时沈溪突然明白了周氏的无奈。
刚才周氏那句“大不了……算了”，分明是恨丈夫不能站在她和儿子的立场，为他们撑腰。
“现在为娘的不跟你计较这个，你媳妇、儿子在城里住着就好，家里也没多少活，不缺他们两个妇孺。可你送小郎蒙学是怎么回事？难道你是觉得咱家境况能供得起一个老的、三个小的读书？”
“有钱不知道送回家里，却送到学堂充作你儿子的束脩，这家还成不成家了？”
老太太说出“家不成家”这句，在沈溪看来就是想树立她的绝对权威。其实按照对家里的贡献，在王家做工的沈明钧最大。
剩下的几个伯父，大伯为了考科举完全是个寄生虫，二伯一家懒惰好逸恶劳，根本不成器。三伯、四伯倒是勤恳，不过田地里的产出到底有限，仅仅依靠这个只能说勉强养家糊口，但要供养家里人读书就显得有些困难了。
不过，好在四伯沈明新懂得一些木工活，在村子里帮人打造家具和修补工具，可以额外赚些银钱。正因为沈明新的辛苦老太太看在眼里，选六郎沈元读书也是老太太想好好报答这个留在身边的儿子。
但依照沈明钧对家里的贡献，李氏选择沈元而不选沈溪，本身就有厚此薄彼之嫌。
“娘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过了好一会儿，跟着一起进去的四伯沈明新才发话，但李氏怒气难消，他这句根本就不顶事。
沈明钧此时一声不吭，倒是周氏抢白：“娘，当初您老送六郎读书，把小郎当作个陪衬，可有问过我们夫妻的感受？相公在外累死累活，每天都从早忙到晚，到底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咱家？”
李氏怒道：“我教训儿子，何来你说话的份儿？”
“没份儿我也要说，小郎进城，因缘巧合遇到位老先生，先生看他天资聪慧才给他留下二两蒙学的盘资，小郎读书可没花家里一文钱。您来不问情由就对相公发火，可知他做工多辛苦？”
“妾身每日里都去做针线活帮补家用，到目前为止，我们在城里花的每一个铜板，都没有动用相公的工钱！”
李氏这时候虽然恼怒，却没再开口，到底她也是讲理的人，儿媳妇虽然冒犯她，但话说得在情在理。
沈明新却是代母亲问道：“弟妹，你说小郎遇到位老先生，是怎么回事？”
周氏把在到城里后的境遇大致说了一遍，说一位四处游历的老道士看沈溪聪慧，不但教他写字，还送了戏本去衙门领赏，沈溪蒙学的束脩就是从那二两银子里出的。
“娘，看来您是误会老幺和弟妹了。”
沈明新虽然是沈元的父亲，但总算不像老二那么懒惰市侩，主动帮弟弟和弟媳妇说话。
“不管如何，小郎都不能读书，咱家里根本就供不起那么多读书人……给先生的束脩不用讨回了，剩下的银钱留给大郎和六郎读书。”李氏终于妥协了，不再追究儿子和儿媳妇隐瞒她的事。
周氏突然嚷嚷：“娘，您这是偏心到何等程度？”
李氏一听火气就上来：“老幺，你是怎么管教你媳妇的，敢对你母亲这般说话？”
周氏这时候也豁出去了，咬着牙道：“平日里相公累死累活赚来月钱供其他房的孩子读书就罢了，现在小郎得到老先生的欣赏，有了二两蒙学银子，还要被拿来供养他人，娘的心长的是偏的，这辈子正不过来了，是吗？”
李氏火冒三丈，把鞋子脱下来就要打儿媳妇……她也顾不上什么脸面，因为儿媳妇揭了她的短处。
沈明新赶紧去拦，李氏边挥着手上的鞋子，边道：“为娘操持这家容易吗？一碗水有能端平的时候？”
“那就是说连娘自己，都知道这碗水端得不平？”周氏已全然不在乎别的了，铁了心要跟婆婆扛到底。
“够了！”
就在乱成一团的时候，突然一声暴喝传来，却是一向老实巴交的沈明钧吼出来的。
这一声大有威势，以至于屋子里其余三人都被震住了，突然鸦雀无声。
沈明钧流着泪，跪下来给母亲磕头：“娘，孩儿感谢您的养育之恩，可是这次孩儿无论如何也想让小郎读书，就当孩儿求您了，以后孩儿每日里不眠不休做工把钱都送回家里，您就让我们夫妻将来有个盼头吧！”
李氏深恨儿子忤逆自己：“你怎的也被你婆姨带坏，如此不懂事！”
“孩儿不是不懂事，可孩儿看着四哥家的六郎能读书，心里苦啊……小郎他不是没天分，若连书都读不上，将来就只能跟孩儿一样做工，一辈子当个苦力。”
“求娘亲看在孩儿勤勤恳恳为家里赚钱的份儿上，让小郎继续读书吧，孩儿必当报答您老的大恩大德。”

第二十八章 考校学问
一向温和的沈明钧竟然出言顶撞自己，这是李氏怎么也没有想到的，她只能将此归咎于儿媳妇。
李氏冷哼一声，转身走出屋门来到外面的院子，出来的时候她悄悄地用手巾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软弱。
沈溪和林黛原本站在院子里侧耳倾听，见李氏出来，沈溪赶紧拉着林黛到杂物房里躲了起来。
长辈吵架，两个小辈可不能随便掺和！
沈溪觉察，李氏其实也很伤心，若非家道中落，她何尝不想让沈氏子孙都能蒙学读书，将来有个好出路？
屋子里，沈明新将沈明钧扶起来，用责怪的口吻道：“五弟，不是做兄长的说你，其实娘心里也不好受，她在家的时候经常念叨你，怕你累了饿了，还让弟妹带着孩子进城来看你……你怎么能顶撞她老人家呢？”
沈明钧羞惭地低下头：“我只是想让小郎将来有出息，这才冒犯娘……娘千辛万苦将我们拉扯大，又张罗着给我们娶妻生子，永生永世我也不敢忘怀。”
沈明新看向周氏：“弟妹，娘到底是一家之主，就算咱们做晚辈的心里有怨气，也不能当着娘的面说啊！”
虽然抢了沈溪读书机会的是沈明新的儿子，但周氏对沈明新夫妇并无偏见，毕竟当初她也投了沈元一票。
在感情上，沈家四房和五房还是走得比较近的。周氏敛起裙子道：“四伯教训的是，可小郎的确是得到一位高人的赏识才有机会读书，还请四伯在娘面前美言两句，妾身感激不尽。”
说着周氏便向沈明新施了一礼，沈明新赶紧扶起她：“弟妹这是作什么？唉，现在娘亲正在气头上，怎么劝啊？”
周氏道：“小郎去学塾方才几日，不妨让娘带着他和六郎到先生那里考校，若小郎是读书的材料，就让小郎继续读下去，若不行我们也就死心了！”
“这不失为一个解决事情的好办法……你们两口子随我出去，跟娘认错。”说罢，沈明新率先出门，沈明钧夫妇紧紧的跟在后面。
到了门口，夫妻二人同时给李氏跪下认错。
沈明新扶着李氏，道：“娘，您看老幺和他媳妇都来给您认错了，就原谅他们吧。都是气头上的话，您老别放在心里。”
李氏轻哼一声，什么都不说。
这时候沈溪和林黛躲在杂物房里，探过小脑袋，透过半掩的房门偷瞧。见周氏跪倒在地，林黛情急之下就想开门出去，沈溪一把拉住她：“大人的事，我们别管。”
林黛非常着急：“我不想娘跪在冷冰冰的地上，我要去扶起她。”
“听话，这个时候咱们出去纯粹是添乱，还是老老实实待着。”说完沈溪把小萝莉拉到身边，然后用警告的目光看向她。
林黛挣扎了一会儿，随后将俏脸埋进沈溪胸前，泪水刷刷地落了下来。
这时门外传来沈明新的声音：“娘，您常教导我们，一家人要和和睦睦，小郎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他若读书未必不能成材。”
李氏怒道：“如此说来，你也要跟娘唱反调？”
“倒不是儿子替老幺说话，只是……娘何不试试小郎是否有读书的潜质？他蒙学有几日了，带去先生那儿跟六郎一起考校，若小郎真是读书种子，娘何不成全于他？若是不行，那娘就带着弟妹和小郎回村！”
李氏沉默了好一会儿，显然在考虑这个提议是否可行。
其实做老人家的也会顾忌儿女的感受，之前成全了为家里尽职尽责的四儿子，可小儿子那边又心怀不满，如果通过考校能让沈溪读不成书，顺便要沈明钧两口子心甘情愿放弃，倒也不妨一试。
沈溪毕竟才蒙学几日，就算之前有个老道士教了他些知识，也不可能在考校中胜出已读了三个月书的沈元。
“好。”
李氏最后终于屈服，“不过我先把话挑明，若小郎不是读书的材料，你们夫妻就死了这条心，将来不可再对此心怀怨念。”
沈明钧磕头道：“多谢娘给小郎机会。”
……
……
李氏让沈明钧准备好拜访先生的礼物，趁着天没黑，一家人去城中拜访开文学馆的塾师苏云钟。
苏家一家老小就住在学馆后面，四进的院子，除了正房外，其余房间大都利用起来，充作学生的宿舍。开文学馆的学生大多来自宁化县城周边，许多人上学要走上一两天，根本不可能每天回家，因此只能选择住校。
比如沈永卓和沈元读书，每年每人除了一两银子的束脩外，读书期间每人每月的住校费和生活费尚需三四百文，两个人加起来就是七八百文，可以说是一笔非常巨大的开支，普通人家根本承受不了。
到了地头，沈明新先去宿舍把沈元叫出来，这趟名义上是来给先生送礼，其实是为考校沈元和沈溪的学问。
“憨娃儿，娘只能为你争取到这些，进去之后如果不行就算了，只能说咱没读书的命啊。”
进入苏家正院拜见先生之前，周氏拉着沈溪的手，显得很踌躇。原本儿子顺利蒙学，以为生活有了奔头，谁想竟横生枝节……如果一会儿考校不顺，那儿子的将来就毁了，辛辛苦苦赚钱却为他人做嫁衣裳，她如何甘心？
来到苏家正堂，苏云钟亲自接待。
怎么说也是祖孙三代人前来拜访送礼，伸手不打笑脸人，苏云钟就算平日里教学显得有些敷衍，但待人处事尚算和气。
“苏先生，老身将孙子三人送到您这里来读书，平日里无暇拜访，今日进城特来相谢。把礼物拿过来。”
李氏说着，让沈明钧送上装有茶叶罐、白糖罐和三尺青布的竹篮。
苏云钟捋着胡子，笑着说道：“老夫人客气了。”
闲谈一会儿，李氏说的都是些恭维话，到后面才像想起什么，问道：“我这两个孙儿，不知平日里学习如何，可是有让先生为难之处？”
苏云钟看着个头差不多的沈元和沈溪，微微点了点头：“沈元这孩子，敏而好学，非平常孩子可比。至于沈溪……他方来几日，尚未显山露水。”
这话说完，李氏和沈明钧夫妇的心情大不一样。
沈明均夫妇满脸黯然，李氏看了儿子和儿媳妇一眼，笑眯眯地对苏云钟道：“老身此来有个不情之请，请先生考校一下他二人的学问，若哪个孩子学得差一些，就让他回去务农，毕竟我沈家供不起两个小辈读书。只能二者取一。”
苏云钟这才明白李氏来访的目的，他平日里见惯了拜师和退学的家长，这年头，不是每家孩子都有银子来供子侄读书，就算一时手头宽裕，难保将来家里不会出现变故，退学的事情很常见。
“本夫子教给他们的不多，如今正在学《论语》，不妨由二人将所学的《论语》背出来，看看谁记得多。”
苏云钟话刚说完，周氏立马急了，想为儿子辩解几句。
虽然沈溪说跟个老道士学了几天，但却不是正统的知识，沈溪进学堂学习《论语》不过五天，怎么可能比学了三个月的沈元记得多？
李氏恶狠狠地瞪着周氏，沈明钧也扯了扯妻子的衣襟，周氏这才黯然退到后面。
李氏道：“先生的话听到没有，六郎，你先背吧。”
“是。”
沈元先对李氏和先生行礼，顿了顿，开始从《论语》的《学而篇》开始背诵。一连背了六七篇，中间只有稍有停顿，因为有些字先生没教，他不知其意，只能依靠死记硬背。
不过一句句圣人之言他口中背出，苏云钟听得连连点头嘉许，等沈元背到刚学的一篇停下来，苏云钟笑着道：“记性不错，只是其中有少许错误，回去后当多加诵读。”
“是，先生，学生谨记。”沈元不但背得熟，还非常有礼貌。
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溪身上，接下来轮到他背诵了。
苏云钟想到沈溪是插班生，前面的部分根本没教给他，于是道：“你没学几天，就捡你会的背诵吧。”
“谢谢先生，弟子可以从头开始背。”
沈溪丝毫不怵，往前一站，目光中正平和，当下也从《论语》的《学而篇》开始背诵。
沈溪博闻强识，区区《论语》根本难不倒他，而且因为他了解每一句话的意思，背起来不但流利，而且发音准确，没有丝毫停滞。
背完刚刚学的《述而篇》，沈溪仍未停下，《泰伯》、《子罕》直至《乡党》，一直将后面三篇尚未学的《论语上篇》全都背诵完毕才算完，中间没有一个字错误。
开始的时候，周氏脸上满是绝望，可在听到儿子那流利的背诵声后，她的心逐渐安定下来，等沈溪全部背诵完停下，便是旁观者也能判断出孰优孰劣，她的脸上挂满了笑意。
“……先生，弟子背完了，请您教导。”沈溪深施一礼，礼数丝毫也不落于人后。
苏云钟眉头紧皱，仔细打量沈溪，最后带着几分疑惑问道：“背得倒是不错，只是……本夫子尚且教授的部分，你是怎么背出来的？”
“回先生的话，先生教导弟子，要温故知新，弟子谨记在心，回去之后不但温习学过的内容，同时也将后面的内容熟读后铭记心中，只为早些追上同窗的进度，不落于人后。”
沈溪的话不但是为自己解释，变相也是恭维苏云钟教导有方，令苏云钟大为满意：“好好好，孺子可教。此番考校，的确是沈溪这孩子更胜一筹，不过……沈元也甚有天分，是不可多得的读书种子。老夫人，依本夫子的看法，此二人都非池中之物啊。”
苏云钟的话令周氏掩面而泣，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儿子这么争气，不但能在考校中取胜，还能得到先生如此赞许。
李氏更为惊讶，本来她已经做好了牺牲沈溪的准备，但结果却是入学晚的沈溪完胜她看好的沈元，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沈明新这时候走过来，劝慰道：“娘，苏先生的话说得中肯，我看不妨让六郎和小郎继续读书吧，大不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节省一些，想办法多赚点儿钱……家里多个人读书，也多个念想不是？”
李氏看着眼巴巴看着她的沈元和沈溪，两个孙子同样是心头肉，连先生都觉得他们是读书种子，若她依然强硬地拒绝，那就不是厚此薄彼的问题了，可能两个儿子都会对她有成见。
“好。”
李氏到底要维护沈家的团结，最后终于首肯，“就依照先生的话，不过六郎和小郎一定要认真读书，以后每过半年都让先生考校，若谁懈怠，就不再有读书的机会。你们可听清楚了？”
沈元和沈溪异口同声回答：“孙儿谨记。”

第二十九章 官字两个口
沈溪得到李氏的同意可以继续读书，周氏非常高兴，知道翌日李氏就要离开县城回桃花村，周氏特地去街上买东了些礼物让李氏带回去。
李氏倒没对周氏记仇，对进城来是找沈明钧夫妇算账的事只字不提，只说是来看三个孙儿的。
李氏到宿舍看过长房的大郎沈永卓并勉励一番后，当晚并未跟随沈明钧回家过夜，而是带着沈明新去了西门沈家胡同的大堂伯家借宿。虽然老一辈的先后故去，但李氏既然来了城里，作为幺房辈分最高的人，不去沈家长房探望总归不好。
沈溪第二天放学回家，李氏已经回乡下去了，周氏很早就从裁缝铺回来，在家里为沈溪缝补衣服。
“憨娃儿，你祖母允许你读书，你可一定要努力，要是过半年你学业退步，看老娘不收拾你！”
周氏开心归开心，但威胁儿子的话也不少说，算是对沈溪的督促。
沈溪唯唯诺诺，连忙帮周氏穿针引线，递上布头，表现得异常乖巧。
晚上沈明钧回来，却是拉长了脸。
周氏赶紧上前问询，沈明钧面带忧色：“临下工的时候老爷过来说，官府的人找不到小郎说的老道士，明天让我带小郎去县衙一趟。还有咱们可能要搬到别的地方住，老爷说有个远房亲戚从省城来，要住在这里。”
原本乐融融的一家人，顿时变得愁云惨淡。
王家家财万贯，照理说应该结交官府引为奥援。
但当夏主簿到王家摊派接待工部郎中的银子时，沈溪就看出王昌聂对夏主簿很敷衍，当时还以为是没了银子心里不快，后来警告沈溪父子不可与官府走得太近后，便确定当时的感觉并非是错觉。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王家惹了官非，因为生意上的事情，现在王昌聂的长子也就是王陵之的哥哥还在湖广的武昌府蹲大牢。
再者，这院子本来是因为吊死个木匠，王昌聂觉得不吉利，才让沈家一家暂住一段时间积些阳气，现在觉得差不多了，便觉得让外人白白占了便宜，估计什么远房亲戚根本就是个托辞，因为王家大宅空置的厢房很多，哪里安置不下？
当然，继续住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拿出真金白银即可，但这可不是沈明钧能承受得起的。
“当家的，咱们怎么办？在城里找个住处，那可需要不少钱！家里本来结余就不多，现在还要供憨娃儿读书，哪里有钱租房子？”
“明天我到县城外去看看，城郭那儿闲置的屋舍很多，租金或许比城里便宜些……唉！”
沈明钧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不能让妻儿过上好日子心里难免自责，其实他在王家做工能赚钱养家，但他要把月钱交给母亲，交给妻子的只是平日主家打赏的零钱，就算加上周氏在裁缝铺做工，也难以让家人留在城里。
沈溪没有说话，但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第二天，沈明钧带着沈溪去了县衙。
到了县衙门口一通报，衙役客气地把二人从侧门领了进去。来到大堂左侧的书房见到夏主簿，夏主簿脸色很难看，这几天城里翻来覆去的找依然没找到沈溪口中那写出戏本和说本的老道士，夏主簿怀疑被沈溪骗了。
“给夏大人请安。”
沈明钧上来就拉着沈溪磕头，夏主簿可是朝廷的从九品命官，百姓见了官自然要下跪。
夏主簿没有了之前的和颜悦色，冷声道：“沈家小公子，咱们又见面了。却不知你说的那位老先生，可曾找过你？”
沈溪瞪大眼睛摇了摇头，夏主簿一听便板起了脸。
官大一级压死人，林郎中给韩县令施压，韩县令就把压力转嫁给夏主簿，夏主簿自然而然地把压力施加到下面人身上，可那些衙差就算跑断腿也找不到人，他只能把责任归咎到始作俑者，也就是沈溪身上。
夏主簿没有再跟沈溪说话，大约是觉得跟个稚子说话有损身份，他打着官腔，对沈明钧道：
“这么说吧，县令大人催促得紧。皇后娘娘寿诞在即，太子也快要满周岁，郎中大人点名要将戏本进献宫里，为两位贵人庆贺。要是找不到人，拿不到新戏本，这责任可要你们来背。”
夏主簿嘴里的皇后娘娘，乃是当今弘治帝的妻子张皇后。
弘治帝在位期间，专宠张皇后，后宫没有其他妃嫔。太子正是后来以不正经而闻名于史册的正德皇帝朱厚照，朱厚照可算得上是含着金钥匙出生，作为弘治帝长子，才出生五个月就被册封为太子。
当下是弘治五年，朱厚照九月份正好满周岁。
沈溪听了这话心里不痛快。
本来说书听戏就是图个乐子，根本就不能拿来当饭吃，但现在工部郎中林仲业居然想以南戏戏本进献宫中献媚邀宠，老道士这个原作者找不到，就把事情往自己父子身上推，这真是官字两个口怎么说都行。
沈明钧不敢搭腔，倒是沈溪据理力争：“请问夏大人，皇后娘娘和太子过生，跟我们升斗小民有何关系？”
童言无忌，沈溪所恃的就是这一点，只要话不是太冲，应该没人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但夏主簿明显被上面逼紧了，厉声道：“本来是没关系，但你把戏本送来，引起偌大的波折，那就有关系了。若是没你进献的戏本，没有那些说书人把《杨家将》传得沸沸扬扬，林郎中就不会逼迫县令大人，那我今天也不会来跟你要。”
“沈家小公子，你人小鬼大，替我好好找找这位老先生，若是找到人，自然不会亏待你！”
沈溪不再说什么，夏主簿既然决定要把责任推到他身上，根本就没办法拒绝。
回家的路上，沈明钧面色灰暗，他压根儿就没见过沈溪说的老道士，哪里去找？况且儿子之前说那人已离开宁化去了省城。要是人找不到，得罪官府是小事，父子俩甚至可能要坐大牢。
沈溪有些愤愤不平，他算是深刻地理解了这世道的黑暗，但凡是个官，那就高人一等，欺压起人来毫无压力。可惜他只是个孩子，没有功名在身，只能忍气吞声。
“爹，您去上工吧，我现在就去学塾。”快到家的时候，沈溪对沈明钧道。
沈明钧有些魂不守舍地跟儿子道别。
沈溪没有去上学的打算，他要抓紧时间把戏本写出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老爹吃官司，当官的仗势欺人，他只能想方设法解决麻烦。
不过在写戏本前，他决定去字画店看看寄卖的赝品画有没有卖出去，这两天发生了许多事情，他没顾得上这头。
到了字画店，画好端端地挂在墙上。
正当沈溪无比沮丧的时候，掌柜走过来：“这次倒是有人来问，还询问了一下价格。我没敢做主，现在正好问问你的意思。”
沈溪心想应该是有人了解王蒙山水画的底细，所以想看看能否捡漏。原本掌柜的没觉得这画能卖出去，连个心理价位都没有，所以才会以货主不在位托辞，现在自己来正好让他心里有个数。
“给我画的那位先生说，哪怕卖几两银子都成。”
掌柜笑着点头：“若只是几两银子的话，应该不难卖出去，明天你等着过来拿银子吧。”
“谢谢掌柜的。”
沈溪恭敬地给掌柜鞠躬，随后离开。
其实目前市面上的王蒙山水画起码都在百两纹银以上，较为稀罕的甚至卖上千两也不出奇。以沈溪的作赝水平，外人根本看不出真假。
但现在家里急需银子，沈溪顾不得太多……反正赝品画只是花费他一些工夫，最多后面再作几幅就行了。
回到家，沈溪开始动手写戏本。
他了解的京剧剧目不多，既要熟悉，又要贴近史实，思来想去只有出自《三国演义》的《定军山》较为合适。
为了赶时间，沈溪在写戏本的时候，能省则省，只保留了原作的精华，全篇写完，也就几折戏，不过加起来却有三四千字，对于南戏来说，已经算是了不得的大作了。
因为工部郎中林仲业要拿这戏本作为进献的寿礼，最后沈溪还特意加上了一些贺寿的祝词。戏本写完，沈溪又通读一番，确认没有错漏这才罢手。他的笔迹很老成，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是稚子所写，并不担心夏主簿找麻烦。
“憨娃儿，你怎么在家？没去读书？”沈溪刚把戏本写好，门口传来声音，原来是周氏带着林黛回来了。
此时才刚中午，沈溪条件反射般将戏本藏在身后。
周氏顿时板起脸，“藏的是什么？拿出来！”
沈溪只得老老实实把戏本交给周氏，周氏翻开来看，但她不识字，只能看个大概。
“写的真好，工工整整的，这是谁写的？”
沈溪赔笑着道：“当然是老先生写的……当初他老人家写了三个戏本，有个觉得不好就扔在了一边，我给捡回来了。先前跟爹去县衙，官府让我们找老先生作戏本，我就把它拿出来充数，这样官府的人应该不会再为难我们了。”
周氏没有怀疑儿子，捏了捏沈溪的脸蛋，夸奖道：“还是憨娃儿聪明，要是那老先生不留下这戏本，怕是我们一家人都要遭难……唉，可能老先生早就料到有这一出，特意给咱们备好的，老先生可真是高人，算无遗策。”
沈溪故作不明白：“娘，您说这是老先生故意留下的？”
“不然呢？你以为那么凑巧，老先生不多不少刚好多写一份？以后你要是再遇到老先生，务必把他带到家里，娘要好好感谢他。”
沈溪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答应下来。

第三十章 卖画租屋
周氏赶紧拿着戏本去找丈夫，沈溪跟在后面提醒：“娘，官府刚跟咱要，咱这就拿出来了，别人会不会怀疑咱们从中作梗？”
“怀疑就怀疑，能早些了结事情才是正经。主家不喜欢咱们跟官府牵连太深，咱们不能让王老爷为难不是？”
沈明钧拿到戏本后，赶紧送去了县衙，夏主簿果然没再计较。按照沈明钧的说法，夏主簿翻阅一遍后很高兴，夸奖几句亲自把他送了出来。
沈溪心中却腹诽不已，连赏钱都没有一文，等于是白白得了个戏本，那夏主簿能不高兴吗？
“事情了结了最好，老爷说，最多再过两天咱们就得从这个院子搬走……实在不行，娘子你回村里去，让小郎住学塾，跟大郎和六郎一样寄宿。”
周氏好不容易才在城里安顿下来，城里千好万好，不但有丈夫和儿子，生活也比乡下丰富精彩得多。回到村里，连个说贴己话的人都没有，每天只能想着盼着丈夫儿子，那种苦日子她可不想过。
“黛儿怎么办？黛儿这丫头聪明伶俐，教给她的针线活一学就会，将来她可是要嫁给咱憨娃儿的。”
周氏有些不忍地看向可怜兮兮眨巴着大眼睛的林黛。
沈明钧叹了口气，道：“黛儿由你带回村去，下来我攒攒钱，看看年底的时候能不能把你们接出来。”
沈明均态度很坚决，根本就不容周氏反驳。
沈溪开口道：“爹，您这样可不对……还没出去找过，您怎么知道没地方住？什么都不试，就让娘回村去，娘会怎么想？”
沈明钧沉默不语，倒是周氏轻拍了下沈溪的脑袋：“你个臭小子知道什么？但凡有点儿办法，你爹也不会让我回村！”
沈溪躲到旁边嘀咕：“本来就是嘛，不管怎么样，没有努力过怎么知道不行呢？就好比我，读书几天就可以比六哥强，事前谁能想到？”
“还说！”
周氏教训了沈溪一句，看向沈明钧，“当家的，憨娃儿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看还是先到外面看看，实在不行我就带黛儿回去，以后憨娃儿在城里你可要好生照应，莫让他被人欺负了。”
第二天下午，沈溪放学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去了“思古斋”，因为字画店的掌柜让他今天过去拿银子。
进入字画店，今天的客人不少，沈溪蹲在墙角，默默观察。掌柜忙着招呼生意，并没有留意到他。
沈溪一直等店子里没客人了，才上去抓着掌柜的后襟：“掌柜的好。”
“呦，是你小子，什么时候来的，刚才怎么没瞧见你？”
掌柜笑呵呵地回到柜台后面，“来看画卖出去没有？你小子运气好，有位贵人看上你的画，昨日已派人送来银子，一共六两。我先扣了你一两银子的保管钱，再拿你四成的佣金，现在给你二两银子……你看账目对不对。”
掌柜拨动着算盘珠，一副童叟无欺的架势。
沈溪却皱起眉头。
这无商不奸说得还真没错，先不论是否真的卖了六两银子，但仅仅是明白的账目明显就有问题。本来说好抽三成，现在却说扣四成，实际上却扣了足足六成。还无端出现个保管钱的名目，白白丢进去一两。
“掌柜的，您算的不对。”沈溪抗议道。
掌柜瞅着沈溪，他心想这屁大点儿的孩子还懂得算账？
“你说哪里不对？”
沈溪扒拉手指头，装作算起来很困难的模样，为的自然是不让掌柜怀疑他是心算出来的：“您收四成的佣钱，应该是剩下三两银子才是。要不您老再算一次？”
掌柜笑了笑，点头道：“好，那就再算一次。六两银子，我收四成，剩下三两六钱，现在扣去一两银子的保管钱，剩下二两六钱，这次你看对不对？”
沈溪有种使不上来劲的感觉。
刚才是先扣一两银子再抽佣，现在是先抽佣再扣一两银子，怎么都要多赚他银子。沈溪很想据理力争，但现在的问题是，没凭没据的人家就是不给他钱他也没辙，还不如装作算不出来，让出点儿好处先把剩下的银子拿到手再说。
二两六钱那可是笔大数字。
要知道沈明钧在王家做工，每月月钱才五百文，也就是五百个铜板，这二两六钱几乎相当于沈明钧半年收入了。
沈溪扒拉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故作茫然地看向掌柜：“好像对了。”
掌柜甚为得意，不管怎么说这笔买卖下来，他得钱一半以上，卖画的还没他这中间商赚得多，这种生意打着灯笼都难找。掌柜先给沈溪一个小银锞子，又拿出散碎银子在戥子上称了重量，最后道：“看清楚了，不多不少六钱，拿着银子出这门口，以后银货两讫，别回来胡搅蛮缠。”
“谢谢掌柜的。”
被人坑了银子，沈溪还要给别人鞠躬行礼，心里别提多冤屈了。这回他干脆来了个三鞠躬，权当是祭奠死人了。
掌柜没看出什么不妥，沈溪把银子踹在兜里走出店门，警惕地四下打量，生怕掌柜起坏心，预先埋伏人手抢他的银子。
“娘，你看，是之前那个哥哥。”就在沈溪犹豫是不是该冒险回家时，一个娇柔的声音传来，正是沈溪当日避雨的药铺。
沈溪看了过去，只见那天见过的美貌妇人端着个簸箕走了出来，对自己浅浅一笑。沈溪灵机一动，顺势就钻进旁边的铺子。
“孩子，你到店里来做什么？”就算沈溪硬闯，美貌妇人也没责怪他，在她眼中，孩子哪怕再调皮捣蛋也不会做坏事。
“伯母，我帮一位老先生在旁边的店铺卖画，刚刚得了些银子，我年纪太小不敢带着银子回家，怕路上被坏人抢了。”沈溪闪动着眼睛，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美貌妇人点了点头：“这样啊……有多少钱？要不你先寄存在我这里，等你回去叫大人来拿。”
沈溪把怀里的小荷包拿出来交给妇人，美貌妇人打开来看后吓了一大跳，赶紧递回去：“孩子，这银子可有点儿多啊，伯母没法帮你保管，你还是……”
沈溪实在没办法，他一介顽童，从字画店里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难免被人盯上，若有人抢他半点儿办法都没有。眼前他能相信的只有这妇人，连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都会主动迎进门避雨的女人，心地会差吗？
“伯母，我有件事想问您……您知道这周围有出租的房子吗？我们一家人快没地方住了，要是您能拿这银子帮我们租个地方住的话，银子我就不要了。”沈溪带着哀求的口气说道。
妇人呆滞片刻，她可不知道沈溪是借这个机会接近她。让她找房子，肯定是在周围，那以后有机会就能常来玩了。
妇人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房子倒有，后面巷子便有三间屋子空着，那是我家的产业……我们娘儿俩一直住在药铺后面，那边没人住。要不……孩子，你让你家大人过来说吧。”
沈溪带着欣喜若狂的笑容，道：“伯母，那银子您先收下，我带娘过来，您别急着关门啊！”
说完一溜烟跑了，那妇人想追都不行，手里拿着银子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如此相信她，二两多银子可不是笔小数目，居然毫不犹豫就交给她保管。
妇人赶紧回到柜台后面，把银子锁进抽屉里。
这时候沿街的店铺，有官府照看，一般的贼人就算在大街上明抢，也不敢把手伸到铺子中，那和公然造反没有差别，逮着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第三十一章 一见投缘
沈溪出了药铺直接跑去周氏做工的裁缝铺，十几个妇人正在屋子里做针线活，沈溪上去抓着周氏的手便往外拖。
“你个憨娃儿吃错药了？放开娘，娘还要做工呢。”周氏骂道。
沈溪扬起小脑袋：“娘，我找到房子了，您跟我去看看。”
周氏脸上满是惊讶。
丈夫出去找房子没有任何消息，儿子这边竟然有着落了？
周氏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个究竟：“那把黛儿叫上……黛儿，快过来，今天咱们早些下工！”
等跟领班妇人请了假，周氏这才跟沈溪一同出来，嘴里恶狠狠地威胁：“你小子要是敢消遣老娘，看老娘怎么收拾你！”恰好身上别着针，周氏把针头摘了下来虚晃两下，“到时候老娘就用针扎你！”
沈溪没有说话，带着周氏来到“思古斋”旁边的药铺。
周氏到了门口不敢进去，眼前的店铺一看就很正规，若是沈溪忽悠她，到时候丢脸就丢大了。
“这位姐姐，请到里面来。”
倒是店铺的主人先迎了出来，见到沈溪后她立即明白过来。
周氏有些慌张：“我……我不是来买药的。”
“知道，我知道……来，请到里面来说话。”
说着妇人把一脸糊涂的周氏请到里面，林黛看了看沈溪，调皮地吐吐舌头，跟着走了进去。
妇人直接把周氏迎到药铺后院的正堂，坐下来把之前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妇人其实也糊涂得紧，只知道她曾好心邀请避雨的孩子今天突然送来二两多银子，说要租房，其他事情她也不清楚。
“憨娃儿，你哪儿来的银子？”周氏怒气冲冲地瞪着沈溪。
沈溪讷讷道：“银子来路没问题……老先生临走之前留下一幅画，让我拿到字画店寄卖，今天才卖出去。银子太多我怕路上丢了，恰好那日她在这家店铺避雨，知道伯母是好心人，我就想让她帮忙租房。”
周氏再次呆住了，怎么什么事情都能扯到那老道士身上？
妇人道：“姐姐别怪孩子……其实之前我就注意到他了，他经常到隔壁的字画店晃悠。那日下雨，沿街的铺子全都关了，妹妹见他全身都淋湿了，于是请他进铺子来避雨。今天他也是从字画店出来的，应该不是坑蒙拐骗得来的银子……姐姐若是不信，大可到隔壁去问问。”
周氏这下倒是没有怀疑了，叹息道：“妹妹客气了，其实这孩子……有段机缘，遇到一位赏识他的老先生，那老先生不但教他读书习字，临走前还留给他傍身之物。说来我们一家人已亏欠那老先生不少了。”
“只要钱的来路没问题就好！”
妇人释然地点了点头，笑着道：“说来也巧，我家相公病逝之后，留下这铺子和后巷的院子，这两年那边一直无人居住，要是姐姐不嫌弃的话，回去收拾一下，就搬过来住吧。”
两人才聊了几句就非常投缘，姐姐妹妹的很是亲热。
周氏闻言喜上眉梢，问道：“妹妹，每个月的租金多少？”
“相逢就是缘分……租金我也不多收，每月五十文钱姐姐看可好？要是姐姐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再商量。”
周氏心里乐开了花。
五十文钱租个带三间房的院子，就算是在县城周边也未必能做到。如今有了沈溪从字画店得来的二两六钱银子，按照官价来说，那就是足足两千六百个铜板，足够一家人住上几年了。
“这怎么好意思？”周氏觉得占了别人便宜，嘴里客气道。
妇人脸上带着和熙的笑容：“实不相瞒，妹妹这两年之所以没租院子出去，是怕有人住进去影响我们母女的清誉。可姐姐一家看起来挺好的，孩子教得这么听话，父母一定差不了。妹妹就想身边多一个像姐姐这样的知心人，以后也好有个伴。”
周氏心里自然一百个乐意，但她还是不敢相信有这等天上降馅饼的好事，不过等妇人带着周氏到后巷看过院子后，周氏终于彻底放心了。
院子虽然不大，却胜在精致，宽敞的一主二厢三个大间加两个耳房，其中一个耳房是厨房，灶台收拾得规规整整，另一个耳房则是厕所。中间的天井面积很大，一口古井干净清澈，井水甘冽甜美。
房间里床榻、柜子都是现成的，不用添置什么就可以住进去。
简单交流，周氏才知道那妇人姓孙，名惠娘，如今随夫家的陆姓，是为陆孙氏。这陆孙氏惠娘颇为贤惠，在丈夫病死后带着女儿打理药铺，勉强能够维持生活开支。至于其他细节，因为才刚认识，周氏不便多问。
待一切商定好，周氏兴冲冲地带着沈溪和林黛返家，天擦黑的时候沈明钧回来，周氏高兴地把事情告诉自己的丈夫。
沈明钧听了大为振奋，让他愁了两天的事终于得到圆满解决，一家老小总算可以继续留在城里了。
“明日早上咱们就把东西搬过去……我去跟刘管家请半天假，过去好好收拾下院子，今后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沈明钧带着几分憧憬道。
周氏笑着应了，但她还惦记着那老道士的恩德：“当家的，要说这一切，都是拜老先生所赐，可惜咱俩无缘相见，回头咱们立个生位，每日里烧香供着，求菩萨保佑他老人家长命百岁。”
沈明钧欣然应允：“事情就由夫人做主好了。”
所谓的生位，就是给活人设立的牌位，用来感恩戴德。沈溪听了父母的对话后，脸上的表情要有多古怪就有多古怪，这个老道士根本就是自己凭空杜撰出来的，姓什名谁一概不知，这生位怎么个立法？
吃过晚饭，周氏让沈溪和林黛回房收拾自己的东西，结果每个人都各自打了个包袱，林黛的包袱要比沈溪大许多。
“你才来家里多久？怎么就比我多那么多东西？”沈溪想打开林黛的包袱看看装的都是些什么，小丫头连忙阻止：“别动，里面都是娘给我买的，没有适合你用的。”
沈溪撇了撇嘴：“小气鬼，以后定然是个抠门的媳妇儿。”
“哼。”
林黛轻哼一声，翻箱倒柜继续检查有没有遗漏。
沈溪伏在桌子上，双手捧着下把，一边看林黛捣腾，一边琢磨明天如何把藏在杂物房的东西转移到新家去。
第二天清晨卯时刚过，沈明钧便去找了辆牛车过来，一家人把包袱和被褥放在车上，周氏不断念叨：“今天定要再絮一床被子，搬过去住后憨娃和黛儿就要分开睡了。”
沈溪看了看正在扒拉包袱里东西的林黛，耸了耸肩：“娘，其实不用那么麻烦，孩儿年纪还小，跟黛儿睡一张床就行了。”
周氏骂道：“你小子懂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虽然她是你的养媳，但一日没成亲睡在一起就名不正言不顺，别人会说闲话的。之前让你们睡在一起那是没条件，现在一切都是现成的，自然还是分开好。坐稳扶牢了，不然一会儿把你颠下去摔成个傻子！”
一家人坐着牛车，慢慢悠悠到了地头，陆孙氏惠娘（下文简称惠娘）早早就等在门口，帮忙搬抬。
原本沈明钧打算请一天假，好好把新家整饬一番，但因王员外临时有事，要带几个长工下乡，其中就包括沈明钧。无可奈何之下，沈明钧只得雇了辆牛车并帮忙把东西搬上车，就去上工了。
如此一来，卸车时就只有一群妇孺搬搬抬抬。
好在一家人在城里待的时间不久，所有家当用个大箱子就装完了，周氏和惠娘携手把箱子抬进主屋。
做完这一切，周氏连忙催沈溪去上学，她跟林黛留下来收拾院子。

第三十二章 乔迁之喜
到下午沈溪放学回来，家里基本上都收拾好了。
周氏用沈溪卖画的钱置办了新床单和被褥，却是给黛儿准备的，除了床单被褥还有一方小枕头，如今全挂在院子里。
闽浙一代空气潮湿，家里的东西非常容易受潮，因此周氏趁着日头好，把旧床单和被褥一并拿了出来晾晒，花花绿绿把天井都给占满了。
“娘呢？”
沈溪几间房子找了个遍，没见到周氏，不由问坐在门前托着香腮发愣的林黛。
林黛回过神来，俏脸露出可爱的笑容，映着阳光甚是娇美，她指了指左右的院子：“娘去串门了，说是拜访街坊四邻，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在一个新地方安居，自然得跟街坊邻居打好关系。
沈溪心想老娘可真聪明，远亲不如近邻，一旦有什么事情，亲戚住得远远的根本就指望不了，还是街坊邻居能帮上忙。
“你在家里等着，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沈溪一溜烟跑出家门，他惦记着回老院子那边把东西转移过来。
刚到老院子门口，就见王陵之坐在房门洞开的门槛上，闷闷不乐地用石头在地上画着什么。
“干嘛呢？”
沈溪走上去，问了一声。
王陵之听到沈溪的声音，惊喜地抬起头：“师兄，可算见到你了。我正愁你不声不响搬走，不知去哪儿找你呢！”
沈溪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惦记着他。
原本只是利用王陵之弄点儿笔墨纸砚回来方便作画，谁想厮混久了不知不觉竟然成了好朋友，如今一刻不见就想得慌。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进去帮我拿点儿东西，稍后我带你去认认门。”
“师兄的事，就是我的事。”
王陵之倒是挺讲义气，起身进到院子帮沈溪搬抬东西，这时候刘管家正好过来收房，见到两个小家伙在一起有些奇怪。
“少爷，您这是干什么？”刘管家看着自家少爷跟长工的儿子亲热交谈，手里还捧着一大堆东西，不由好奇地问道。
“哦……刘管家，我来找我朋友一起练字，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王陵之不想跟刘管家多说话，随便敷衍一句，便提起装有宣纸和笔墨的布袋子，跟在沈溪身后离开院子。
二人来到药铺所在的那条街的街口，沈溪突然担心老娘回家了，手头这些东西不好解释来路，琢磨找个地方藏起来。
“师弟，我想了想，东西搬到我新家有些不太妥当，你有没有藏匿的好地方？”沈溪看着跑得气喘吁吁的王陵之。
王陵之想了想，道：“要不拿到我家去？”
见沈溪摇头，王陵之突然眉开眼笑，“我想起个好地方了……我家祠堂后面有两间破房子，爹说那里以前是猪舍，后来没人管理就荒废了，脏兮兮的从来没人去，要不咱们就把东西放在那儿如何？”
沈溪竖起个大拇哥：“师弟，你越来越聪明了，咱们就把东西藏在那儿。”
王陵之被沈溪夸奖两句，顿时飘飘然。
等帮沈溪把东西藏好，王陵之才跟着沈溪去沈溪新家那边，这时候周氏刚好从邻居家走出来，见到沈溪便斥骂：
“你个死小子，放学后不回家，跑哪儿野去了？”突然见沈溪后面还跟个同龄的少年，周氏顿时换上一副笑容，“憨娃儿，这是谁家孩子？”
“娘，这是我同学，以后会经常来家里玩。”
周氏笑道：“好，好，多跟同窗亲近一些好……好孩子，以后常过来，当这里是自己家就行。”
王陵之不太适应周氏的热情，他凑到沈溪耳边，低声道：“你娘好凶啊……算了，等下次你娘不在家，我再来找师兄传授武功。”
说完竟然转身就跑了。
等周氏进到院子，才奇怪地问道：“那孩子怎么见了我就走了，也不进来坐坐？”
沈溪笑着扯扯周氏的裙摆：“娘，你骂我骂得那么凶，把我同学给吓走了。”
周氏这才恍然，但脸上却满是不屑：“娘骂儿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的，还不让老娘骂你了？就算你以后真的有出息了，中了状元，娘照样骂你。”
沈溪笑道：“我若是中了状元，那娘就是诰命夫人，娘随便怎么骂我都成。”
“小孩子家家还懂诰命夫人，你当是戏台上唱戏？”
周氏嘴上不饶人，心里却喜滋滋的，向往道：“要是真有那一天才好。走，进去给老先生拜拜，祈求菩萨保佑他老人家长命百岁，再保佑你小子没病没灾将来有出息。”
家中正堂位置摆着一块木制的牌位，上面什么字都没有。沈溪指着牌位，看向周氏：“娘，空的哎。”
“娘又不识字，怎么写？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再见到那位老先生知道他的名讳，你亲自来写。看什么看！赶紧拜……没让你站着，赶紧磕头，三个响头，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拜老先生，若有哪天不拜，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沈溪心里那叫一个别扭，要给一个从来就不存在的人磕头，还要今后每天都不落下，实在太难为人了。
傍晚的时候，周氏去了趟王家，因为沈明钧还不知道新家在哪儿，她得去带路。
晚上一家人聚齐，开开心心地捣鼓乔迁新居后的第一顿饭，饭菜刚刚摆上桌，惠娘母女提着礼物过来拜访。
惠娘的小女儿闺名曦儿，可爱是可爱，但萌萌的不懂事，吃饭的时候总是瞪着大眼睛冲着沈溪猛瞅。
吃过饭送走惠娘母女，一家人准备睡觉。
沈溪和林黛原本睡在一间屋子里，现在家里的条件好了，周氏便让未来的儿媳妇单独住一间屋子，不过跟沈溪的房间只隔着一道门。
“早点儿睡，每天起来晨读……娘听说那些有出息的孩子，早早地就要起来大声读书，憨娃儿，你也不能偷懒，知道吗？”
沈溪吐吐舌头。
林黛则很委屈，原本周氏说让沈溪学会写字再教给她，可最近家里的事多，周氏每天带她去学针线活，对教她识字的事再也不提。
等周氏举着油灯回房去，沈溪立在门口布帘后面，看着正在月色下收拾床铺的林黛，笑道：“黛儿，我听先生讲了些故事，说给你听好不好？”
林黛回过头看看，忙不迭点头，穿着木屐拖鞋来到沈溪的房间。
二人在床边坐下，沈溪笑道：“我这个故事，可精彩了。”
“什么故事呀，我才不信有多好听呢。”
沈溪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嘴上却一本正经地讲他的故事：“我说的是一个书生赶考的故事……”
“书生就是读书人，他能进京赶考，说明他已经取得生员的资格，并且还过了乡试。一天晚上，他走到一处荒郊野外，只见前面有许多坟堆……你知道什么是坟堆吗？”
林黛脸色已经变得有些苍白，身子微微颤抖，但依然嘴硬：“坟堆就是埋死人的地方呗，有什么好稀奇的。”
“对，就是埋死人的地方，并不出奇。天色已经很晚了，那坟堆旁边恰好有一个破庙，庙子后面是一个树林。”
“书生没地方投宿，就住进庙里。他孤零零一个，晚上那风啊，呜呜地吹着，树梢发出‘嗖嗖’的声响，让人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书生心无旁骛，点亮烛台，吃了点儿干粮便认真读书，到半夜的时候，突然有人敲门……”
“咚，咚，咚。”
沈溪使坏一般敲打了三下床板，正听得认真的林黛“哇”地一声大叫起来。

第三十三章 讲故事
随着林黛一声惨叫，正屋的灯亮了起来。
周氏穿好衣服，拿着油灯走出房间，来到天井，从敞开的窗口看了进来，月光皎洁。林黛正坐在床沿上，贝齿咬着右手食指，一脸害怕的样子。
“出什么事了？”周氏关切问道。
林黛刚要回答，沈溪抢先道：“娘，屋子里有老鼠。”
周氏释然道：“老鼠罢了，旧房子哪能没有？又不是没见过，别大惊小怪的。黛儿，快回你自己的房间睡觉。”
说完周氏捧着油灯回房去了，沈溪挥挥手：“娘让我们快些睡……黛儿，你快回房去吧，故事明天再讲。”
林黛东张西望，犹豫了一下，下地后掀开门帘往隔壁屋子去了。
沈溪躺着，心里想事情，不多时听到微弱的脚步声，侧过头只见林黛下身穿着很短的白色亵裤，上身是一件红色的小肚兜，抱着周氏刚给她塞的新枕头，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面色苍白地看向自己。
“怎么了？”沈溪笑着问道。
“你……你说的故事好吓人啊，我……我不敢一个人睡。”
林黛被沈溪刚才那鬼故事吓着了，楚楚可怜的模样别说多让人心疼了，沈溪身子往床榻里挪了挪：“要不……咱们还是跟以前一样，我睡里面，你睡外面？”
“好。”
林黛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过来，而是返回她的屋子抱起单薄的被子，把枕头用下巴夹着，迈着轻盈的脚步一路小跑，来到沈溪的床边，麻溜地把被子、枕头铺好，然后直接钻进自己的被窝，哆哆嗦嗦好像是受惊的小鹿。
沈溪支着头，笑盈盈看着她做这一切，待一切规整才问道：“这么热的天，你盖着被子，不怕捂出痱子来啊？”
“不热，还……有些冷。”
沈溪没想到他的鬼故事威力这么大，把林黛这小萝莉吓得不轻，六七月的天气盖着被子还说冷，可见人的心理作用之奇妙。
沈溪笑道：“要不要听故事？”
“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林黛说着用手捂着耳朵，半晌后发觉沈溪没说话，这才把手放了下来。
“我故事还没讲完呢，你不想听就算了。不过，我这儿有个更好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和尚带着三个徒弟去西天取经的事情。”
林黛虽然年长沈溪三岁，但到底是孩子心性，刚才还害怕得要命，可听了沈溪的话，她依然忍不住问道：“和尚是不是就是成天剃着光头，沿街找人化缘的那些人？”
“我说的这个和尚可非比寻常，他乃是大唐的得道高僧，知道什么是得道高僧吗？就连高高在上的皇帝都对他很敬重，在长安开设法坛让他讲经说法，普度众生，他可是有大本事之人。”
“哦。”
林黛点了点头，被子稍微松开了些，“后来呢？”
单单一句“后来呢”，就能引起很多故事。
沈溪这次讲的是《西游记》。
虽然《西游记》里鬼怪的东西很多，但主要说的不是吓人的鬼魅，而是说的孙悟空的神通、猪八戒的懒惰还有沙和尚的任劳任怨。加上个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唐僧，故事非常具有趣味性，对孩子的诱惑很大。
沈溪粗略地讲了一下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便装作睡着了，林黛推了推他，嘴上嘟囔：“快说，后面怎么样？”
“后来他们就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林黛不满道：“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了，过什么幸福生活呀。再说了，唐僧还没出来呢！你说说，后面怎么样了？”
沈溪半眯着眼看了下对故事非常热衷的小萝莉，再次闭上眼：“夜已经很深了，等以后再说吧。我要睡了，呼……”
林黛有些不开心，故事听到精彩的地方就停下，她非常失望。
就在林黛闭上眼准备睡觉的时候，窗户被风吹动发出“吱吱”的声响，她马上记起前面沈溪讲的那鬼故事，身子赶紧缩进被窝，闭着眼不敢往别处瞧。
第二天早晨，周氏过来喊两个孩子起床的时候，发现林黛竟然又跟沈溪睡在了一起。
周氏把两个小家伙叫起来，带着斥责的口吻道：“黛儿，你年纪大了，要学会自立，你和憨娃儿成亲之前要持节守礼，知道吗？”
林黛迷茫地看着周氏：“娘，什么叫持节守礼？”
“唉，你这孩子，让娘怎么跟你说呢？总之，你不能跟憨娃儿睡在一张床上了，你要回自己的房间去睡觉，换衣服或者是洗澡的时候也不能让憨娃儿看到。”
林黛似懂非懂：“可是……娘为什么跟爹睡在一张床上？”
院子里沈明钧的声音传来：“哎呀，小孩子懂个什么，等他们大一些再跟他们讲……小孩子都想有个伴，你我小的时候不也这样？”
周氏白了丈夫一眼，脸上带着几分妩媚的笑容。
起床梳洗的沈溪一看这状况，就知道老爹老娘的夫妻生活很和谐，小两口这是真正的居家过日子。
“快去晨读，一会儿吃饭，去学塾别迟到了。黛儿，你赶紧收拾好，一会儿跟娘去学女红……”
……
……
转眼到了七月初，一家人搬到小院有半个多月时间了。
这段日子，家里风平浪静，沈溪每天都遵循固定的线路生活……早上去上学，中午就着带去的饭团垫肚子，下午放学回家。他一天在学塾里的时间只有两个时辰，中午吃过饭苏先生会让他们趴在桌上睡午觉。
每天下午回家，周氏基本都不在，林黛也跟着去了裁缝店学女红，家里空荡荡的，现在没了生存压力，沈溪不急着做赝品画，就跑到药铺那边，帮惠娘看铺子。
其实沈溪是想跟惠娘多亲近一些。
惠娘的长相在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只能算是清秀，甚至和美女二字都牵连不上。此时的人喜欢鸡卵脸、柳叶眉、鲤鱼嘴的脸型，个子娇小最好，像惠娘有着天然无雕饰的瓜子脸以及一米六八左右的身高，只有沈溪才会一看就惊为天人。
渐渐地，惠娘的女儿陆曦儿对于沈溪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哥哥越来越熟稔，也越来越亲近。
沈溪陪她捉迷藏，踢毽子，偶尔还会给她做竹蜻蜓。这对于一个自小没有父亲关爱，而母亲又忙于打理店铺生意无暇陪着她玩的小女孩来说，沈溪就是上天赐予的最好礼物。
而晚上吃过饭，林黛就会抱着小枕头过来跟沈溪一起睡，最开始她是因为害怕，到后来则是听沈溪讲故事入了迷。
《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现在还没出生，因此民间根本就没有关于美猴王孙悟空的传说。沈溪将整个故事分成零零散散的片段，不分先后顺序，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但说的基本都是《西游记》中那些家喻户晓的经典段子。
这是林黛最喜欢听的故事，后来沈溪感觉《西游记》没什么可说的了，想讲点儿别的，可林黛不买账，非要让沈溪继续说《西游记》。
“……故事都说完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不烦，我都觉得乏味了，咱们今天先睡觉，明天我再想想还有哪处漏了说给你听好不好？”
也许是跟沈溪混得熟了，林黛也不自觉将女人的缠人劲儿施展出来，沈溪想要睡觉，她就使劲摇晃沈溪的胳膊，那张精致无瑕的小脸上满带着哀求，纯真无邪中带着几分痴怨缠绵，沈溪实在不忍心拒绝。
沈溪没办法了，突然生出恶作剧的心思，开口道：“师兄口渴了，二师弟你去帮我从水缸里盛一碗水来，给师兄解渴，可好？”
林黛茫然地点了点头。
沈溪作为讲故事的人，口渴了让她盛点儿水过来，她还是乐意效劳的。等她端着碗回来，沈溪喝过之后，林黛才发觉沈溪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太对劲。
“谢谢二师弟。”沈溪笑道。
林黛这才知道被沈溪占了便宜，把碗往旁边木箱子上一放，上来抄起枕头就往沈溪身上打，嘴里道：“你个坏人，居然说我是猪八戒。”
“难道你不是吗？二师弟？”
枕头打在沈溪身上一点儿也不疼，沈溪一边躲一边笑。
林黛气鼓鼓地躺下，侧过身死死地瞪着沈溪，一副要把沈溪瞪到认错为止才罢休的架势。沈溪躺下来也看着她，两个人双目对视，视线在空中对撞，到最后还是林黛气馁了，转过头去，粉颊不知为何红了，连耳朵都火烧火燎的。
“我才不要做二师弟，我要做大师兄。”一阵睡意袭来，林黛闭上了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三十四章 惠娘的危机
七月初九这天，学塾考试。
考试的内容是先生随意说一个《论语》的篇目，然后让学生写出来……其实就是默写！考试持续了半个时辰，先生当场批阅试卷，因为都是刚开蒙的孩子，字写得歪歪斜斜，加上错漏的地方甚多，苏云钟在批阅试卷时脸色一直阴沉。
最后苏云钟脸色终于好了一些，因为他看到了沈元和沈溪的卷子……沈元天资聪慧，加上读书努力，在同龄人中算是佼佼者，默写的《论语》几乎全对。只是因为沈溪得天独厚的条件，才不得不屈居第二。
但不论怎么说，在学塾低年龄段的学生当中，沈家两兄弟占据了考试的第一名和第二名，让苏云钟大感欣慰。
沈溪虽然早就料到这结果，但依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其实他对这成绩并不怎么看重，可这却是周氏和沈明钧的精神寄托所在，连带得他也着紧起来。
“谢谢先生！”
拿到成绩后，他恭敬地向苏云钟敬了个礼，然后才在苏云钟微笑的注视中走出教室——他得赶紧回家把好消息告诉二老。
可惜到家后才发现，一个人都没有……这会儿爹娘都还在做工呢！
沈溪拿着先生写着评语的卷子坐在院门口，正琢磨最近这段日子自己是不是过得太逍遥了，有没有必要想办法再赚点儿零花钱，突然看到药铺那边有邻居围观，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溪暗叫一声不好，赶忙回房放下试卷，然后一路小跑过去，挤进人群，就见药铺里来了两个风尘仆仆的汉子，年轻的二十多岁，年长些的看模样有四十多，情绪激动地大声说着什么，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药铺后门那边也有人围着瞧热闹，不过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出面帮忙。
惠娘立在柜台后面，将女儿揽在身前，低头掩面而泣，陆曦儿年纪小不知道娘亲为何要哭，仰着头不解地看着母亲。
“……你进了陆家门，就是陆家人，现在相公不在了，你的一切就要由我们来做主。这陆家的产业，岂是你一个外姓人能霸占的？”
那年长男子的一番话，总算是为沈溪解了惑，原来是惠娘夫家之人。
之前惠娘说过，陆家本非宁化本地人，祖籍乃是江西建昌府。她是随相公做药材生意，辗转来到宁化县城，慢慢置办下这些产业。
本身夫家那边已经没了父母兄弟，所以惠娘觉得应该再也见不到夫家人了。
谁知道陆家那边终究还是有旁支的人存在，通过行商之口了解到惠娘目前的情况。本来她孤儿寡妇的知道了也没人理会，但关键是她丈夫还留下了产业，这店铺和院子卖出去起码能值几十两银子。
财帛红人眼，这不，终于有人找上门来了！
药铺内外，人头攒动。
无论是邻里，还是素未平生的人，都过来瞧热闹。
虽说寡妇带着五岁大的女儿很可怜，但在家族内部争夺产业的问题上，旁人是很难插手的。
更何况，这时代女人地位低微，惠娘经营药铺出来抛头露面，早就被街坊四邻说闲话了，谁愿意自家的大老爷儿到年轻寡妇的药铺里去抓药？
哪怕没事也能搞出点儿事来！
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可在沈溪旁边的那些街坊四邻，尤其是妇人全都在嚼舌根子，一个个话说得无比难听。
按照她们的说法，惠娘年纪轻轻，就应该改嫁，在家相夫教子。
而药店大堂里，那年老的刚说完，年轻的又跳了出来，眼里满是贪婪：“弟媳妇，虽说我跟少博他隔了一层，但怎的说也是陆家人，现在大堂伯的话你可听清楚了？无论怎样，这药铺是我陆家产业，必须得收回来。当然，为了避免他人说我们不讲人情，我们可以给你两天时间收拾。”
“你们娘儿俩若是担心流落他乡没个着落，我们也为你安排好了，跟我们回去，在陆姓人中找个人嫁了，你还是我们陆家人。”
惠娘抽泣道：“铺子是相公留下的，相公临终前说，这铺子留给我和曦儿，就算将来嫁人也是如此。更何况……妾身并无嫁人之意，要为相公守节。”
年老的一听火了，举着拳头作出要打人的架势：“你这个堂侄媳妇怎的如此冥顽不灵？这事情岂是你相公能做主的？”
“陆家的产业，自然归陆家所有！我们之前是不知道，现在既然堂侄过世，他的家产自然应该还给家族，就算到官府去，那也是我们有理！”
惠娘尽管很害怕这些夫家人，但她毕竟经常出来抛头露面惯了，并不像一般的闺中妇人那么怯懦，一咬牙道：“总之妾身不同意，你们请回吧。”
“噢……”
门口起哄的声音响起。
看热闹的不怕事大，这陆家来人来势汹汹，却无法让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寡妇屈服，顿时让周边的人感到无比稀奇。
陆家人面子挂不住了。
但这儿毕竟是在宁化县，两人远道而来咄咄逼人，以为可以一击而就，但现在惠娘不买账，他们还不敢明目张胆抢人夺店。
两人商量了一下，有些拿不定主意。年老的陆家人看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声色俱厉道：“你这个淫妇，肯定在外面招惹了不少野男人，令我堂侄九泉之下不得安宁……走，回来再跟你算账。”
沈溪心想，这陆家人来争家产，不是没有准备，这招以退为进就非常阴毒。
给孙惠娘扣上一顶“不贞”的大帽子，管它是不是事实，只要让人觉得寡妇出来抛头露面可能会妨碍风化，不用他们讨要，县城里的也会对惠娘有看法，使其孤立无援。
陆家人终于离开，看热闹的百姓陆续散去，孙惠娘委屈地趴在柜台上哭了一会儿，才起来收拾被打翻在地的药材。
那些药材都是她的命根子，虽然不知来日这药铺归不归她，但她只要当掌柜一天，就要把丈夫留下来的产业照料好。
“姨，我帮你。”
围观起哄的人终于彻底散去，沈溪走进店铺，帮惠娘捡散落在地上的药材。
原本沈溪称呼惠娘为伯母，但周氏觉得不太合适，她觉得自己跟惠娘之间亲如姐妹，称呼惠娘为姨更为妥当贴切，沈溪觉得反正是个称呼，叫什么都无所谓，于是便采纳了。
惠娘把脸上的眼泪擦了擦，勉强挤出个笑脸：“小郎真乖。”
沈溪对旁边发呆的陆曦儿道：“小丫，还不快过来帮你娘？”
“哦。”
陆曦儿到底只是个五岁大的小丫头，哪里知道母亲的苦楚？听到沈溪使唤，赶紧跑过来跟着一起捡药材。
等所有药材捡回簸箕，惠娘还是难掩心中的悲伤，坐下来哭了一会儿，想起这时候不适合开门做生意，就去把门板合上，独自回后院的卧房里。
沈溪探头在门口看了一眼，见惠娘跪在丈夫的牌位前哭诉，心中不由一阵黯然。身在异乡，举目无亲，身边连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受到委屈只能对死去的丈夫诉说了，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第三十五章 凡事皆找老先生
黄昏时周氏回来，沈溪赶紧把事情大致对周氏说了一遍。
周氏嘀咕道：“人家的家事，咱们不太好管……憨娃儿，一会儿咱做了晚饭，你给你姨送过去。”
沈溪皱了皱眉：“娘，亏你还说跟姨是好姐妹，现在姨有难，你连去说句安慰的话都不行吗？再者说了，要是铺子被那些人抢回去，恐怕咱们也得搬家了。”
“说什么混话呢？”
周氏瞪了沈溪一眼道：“咱们租的是这院子，而不是药铺。就算陆家来人蛮不讲理，但按照约定，至少也得要让咱们先住上半年。”
沈溪心说娘的脑子不会拐弯，以为院子已经租下来了，回过头哪怕陆家人收回产业，依然会遵照约定把院子继续租给她。
“娘，你真以为那些处心积虑谋夺他人家产的人会像姨那么好说话？咱们可是以白菜价格租到的房子，是姨和咱们投缘才把房租压得这么低，换了主人你以为还有这等好事？”
沈溪苦笑连连，摇着头分析：“更何况，陆家的根基是在江西那边，怎么可能会长久地留在咱们宁化地界？他们把铺子和院子收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卖了换成银子回乡，到时候咱们跟谁说理去？”
“退一万步讲，就算新的主人允许咱们继续租，但他会遵循咱们和姨的约定，到时候肯定涨价！”
“对啊！”
周氏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还是你这憨娃儿聪明，读过书的跟没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走，咱们去看看你姨……哎呀，还是不行，这到底是人家的家事，咱们掺和进去是个什么事儿啊！”
由于这个时代宗族势力无比强大，此时的人几乎形成了思维定势，但凡涉及到别人家事，就算道理讲不通，外人也不得干涉。
沈溪嚷嚷道：“娘，你不帮姨，以后我们一家人要睡大街喽！哦哦！”
“去去去！”
周氏一巴掌拍在沈溪的脑门上，怒骂道：“你个臭小子，也不知道说句好听的，什么睡大街？好了好了，娘这就跟你过去看看，要是到你姨那儿你小子也敢胡说八道，非把你屁股打烂不可！”
周氏带着沈溪到了药铺，惠娘依然在伤心落泪，经过周氏百般开解，惠娘总算把泪止住了。
周氏关切地道：“妹妹，咱女人从来都不受男人待见，相公在时千好万好，可一旦相公故去，那就是孤苦伶仃，谁会给咱做主啊？妹妹，你以后有怎么打算？”
“我……我不知道……”
惠娘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我……我想带曦儿回娘家，可是……我家乡也没亲人了，只有几个远亲，回去后看看，要是没活路的话，我宁可随了曦儿他爹去。”
“妹妹，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孩子想想，曦儿还那么小，你忍心她成为孤儿？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咬咬牙也就顺利跨过去了！对了，妹妹就没想过改嫁？”
惠娘头摇成了拨浪鼓，或许是想到了伤心的地方，泪珠若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了下来……
沈溪看到这里不由有些难过，一个生前疼爱自己妻子和女儿的男人，死后留下可供妻子和女儿勉强糊口的微薄产业，但就是这么点儿东西，也有人觊觎，实在是让人感叹世道的艰辛和不易。
这下周氏也没办法了，陪着惠娘抹泪。
沈溪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突然道：“姨，那些人来抢铺子，您就跟他们闹上官府啊……有官老爷给咱么撑腰呢！”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周氏骂了沈溪一句，却转过头问惠娘，“妹妹有没有想过去官府？”
孙惠娘摇了摇头：“这些产业到底是陆家的，就算去了官府，官老爷岂会给我们孤儿寡母做主？”
周氏略一琢磨，也觉得不太可能，幽幽叹息了一声。
沈溪却道：“娘，姨，姨父去世了，而且又没有父母兄弟，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姨父这一房算是户绝了。根据我大明律令，凡户绝财产，果无同宗应继者，所生亲女承分，无女者入官。”
“这也就是说，曦儿拥有姨父财产的天然继承权，而姨您则拥有对这财产的监护权。另外，这份产业是姨父通过自己努力得来的，并不算是陆家祖产，就算那些人也姓陆，但并不是姨父这一户的，根本就没有理由要铺子……只要姨带着女儿没改嫁，没有人可以霸占属于曦儿的家产。”
周氏听了眼睛一亮，抓着沈溪的手，问道：“憨娃儿，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我自己想的。”
沈溪知道以他的年岁不该说出这等话来，但这时候为了帮惠娘，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沈溪非常清楚明朝的法律，大明各个时代都有争产的案例，丈夫死了留下产业被同姓人所夺，这种事屡见不鲜。
《大明令》中规定：“妇人夫亡无子守志者，合承夫分，须凭族长择昭穆相当之人继嗣。其改嫁者，夫家财产及原有嫁妆，并听前夫之家为主。”这一规定明确地把寡妇接管其亡夫的财产与立继联接在一起。这样一来，寡妻不再有权继承其亡夫的财产，并且在法律上有义务为亡夫立继。
这条法律，正是陆家人敢于找上门来讨要财产的主要仗恃。
但是，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现在陆少博这一房虽然户绝，但还有陆曦儿这个亲女继承财产。同时，宁化县城的药铺和房产，是陆少博自己在外打拼创下的，算不算是祖产也存在争议，关键是看判案的县令怎么理解。
“你个臭小子，你才多大年岁，岂会说出这等文绉绉的话来？我问你，是不是教你识字的那位老先生又回来了？”
周氏瞪了沈溪一眼，然后对惠娘道：“妹妹，要是有那个神通广大的老先生帮忙的话，你的官司就有指望了……那位老先生算无遗策，我们一家人全靠他老人家帮衬，日子才终于安定下来。”
听了周氏的话，惠娘苍白的脸上有了几丝血色，看向沈溪的眼里满是希冀。
人心中一定要有希望，本来惠娘都已经俯首认命，现在听说有人能帮她打赢官司，终于又有了抗争的勇气。
周氏拧起沈溪的耳朵：“快说，是不是老先生回来了？”
沈溪努力挣脱，一边揉耳朵一边道：“老先生本来就没走好不好。”
“真的？”
周氏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那还不快带娘去叩谢老先生？咱一家子可受他恩惠不少……现在还得求他老人家帮你姨争铺子，你可别说不知道他老人家在哪儿。”
沈溪这下为难了。
老先生压根儿就不存在，怎么带周氏去见？
不过沈溪脑子转得很快，马上道：“老先生之前让我告诉你们说他去省城了，就是不想人打搅他，扰他老人家修行。老先生告诉我说，要是有什么事情，他自然会来找我。”
“刚才我放学回家，老先生突然出现，他说陆家族人不顾孤儿寡妇，蛮横地前来抢夺家产，简直是天理难容，所以老先生教给我一番话，让我说给娘和姨听，让你们放心。”
“老先生还说，只要这官司告上县衙，依照现在的证据，咱们赢定了，说不定到时候老先生还会亲自出来帮忙。”

第三十六章 官司
惠娘原本都认命了。
女人出来抛头露面原本就被人非议，现在又被夫家人找上门来，她想的只是别被人左右了婚姻，至于丈夫留给她的家产她也不准备争了，娘儿俩能有点保命钱回到家乡投奔亲戚也就算了。
可听了沈溪的话，惠娘重新燃起希望。
之前周氏总在她面前称赞老道士神通广大，沈溪入学便拜其所赐，而且随便教沈溪几个字就能让沈溪在同学之间出类拔萃，随便写个戏本就能令汀州府上下轰动，还未卜先知拿出一幅画变卖让一家人在县城安家落户。
这样一个高人指点说要到衙门报官，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真的行吗？要是打官司的时候那老先生不出现怎么办？”惠娘急切地看着沈溪，现在她急需要一个主心骨。
周氏这时候帮沈溪说话：“妹妹放心好了，如果老先生真肯出头帮忙，妹妹的官司一定没问题，到时候不但家产能保住，妹妹想给相公守节也能遂了心意。不然妹妹带着闺女千里迢迢回乡，家里又没亲人，不改嫁如何能活得下去？”
惠娘想了想，终于点头应了。
事情定下来，就要到衙门打官司。
这时代打官司可不是小事，首先要找人写状纸，沈溪口中的老先生暂时不会露面，就必须得去找懂得状纸格式，先写什么后写什么了然于胸，能把事情阐述清楚并且博得县太爷好感的状师，这下子又把孙惠娘给难住了。
“妹妹，写状纸不难，街上摆摊写信的那些人，应该都可以写吧？”周氏想帮忙，但在这问题上她只能胡乱出出主意。
其实惠娘自己就识字，之前沈溪就见过她看方子抓药，一个女人能出来打理药铺，没有本事可吃不开。到底眼界要比周氏开阔得多，惠娘觉得有些不妥，迟疑地问道：“这……能行吗？”
“先请人写写看，然后再找人指导下！”
沈溪微微一笑，插话道：“姨，如果不争肯定保不住铺子，官司输了也最多是把铺子丢了，该怎么做不是很明显吗？”
周氏骂道：“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屁孩插什么嘴？知道你姨心情不好，还跳出来添乱，出去，出去。”
沈溪吐吐舌头一溜烟跑了，到门口时听惠娘说：“小郎说得对，不争就丢了亡夫走南闯北辛苦多年挣来的产业，打官司总归有一线希望。”
这下沈溪没再停留，去了他跟王陵之藏宝贝的破房子。
既然他提出那老道士会出来帮忙，状纸自然由他来写。
虽然沈溪并无写状纸的经验，但却知道行文格式，再加上他熟知明朝典章制度，对于案子的关键点非常清楚，状纸叙述了惠娘母女在丈夫死后的惨状，表明惠娘为丈夫守节的决心，而重点则落在了陆曦儿这个亲生女身上。
一张状纸对于沈溪来说并不难，等他写好看过觉得没有问题后，心境稍微平复了些，但依然不可避免地感到担心。
在这个封建的时代，打官司不是谁有理就一定赢的，何况这案子也不能说惠娘占着全部的理，毕竟法律对于祖产的定义非常模糊，全看县太爷的认知，若是遇到贪官污吏，再有理也会输了案子。
不管怎么说，沈溪还是要把状纸给惠娘送去，但不能明着送，而是趁着晚上塞进药铺后院的门缝里，这样会显得更神秘一些。
第二天早晨，惠娘老早就来小院找周氏说话，原来她看到了塞到门缝里的状纸。
“这事儿可真稀奇，是谁知道妹妹有难，特意把状纸送来？憨娃儿，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沈溪正在往嘴里扒拉饭粒，听到周氏的话后连忙摇头。
周氏看向惠娘，“妹妹，这状纸可用得上？”
惠娘点头道：“我看了，状纸是高人写的，条理分明，有理有据，而且是按照一定的格式写的，拿到官府应该没什么问题。”
周氏欣慰地笑道：“那就好，既然用得上，就别管是谁送来的……或者是老先生昨日见妹妹你有难，挑着需要的时候送上也未可知。”
“等官府受理了案子，咱就跟陆家来人据理力争……憨娃儿，你看什么看，吃过饭先早读，上学也莫迟到了，千万别考得好就翘了尾巴。”
沈溪点头应了。
但今天是关乎到惠娘母女命运的一天，他心里实在放不下，到了学堂，沈溪一直惦记官司的事，放学时早早交了功课，直奔衙门而去。
等沈溪到县衙时，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有明一代，按规矩每月会有两天固定时间开堂审案，但宁化县少有诉讼，就算村民有矛盾争执，基本都会由本乡本土的甲长和里长出面调停解决，像惠娘和陆家争产的案子竟然闹上官府，十分少见。
案子由县令韩协亲自审问。
百姓喜欢凑热闹，衙门外密密麻麻都是人，沈溪是个小孩子，从人缝中钻进去，恰好是开堂的时候。
宁化是个小县，衙门占地面积并不大，在县衙门口里面的情形就一目了然。只见惠娘跪在悬挂有“明镜高悬”匾额的大堂里，伸出双手请衙役把状纸递上去。陆家一老一少也跪着，老者嘴里不断埋怨惠娘不遵妇道，归还祖产这样的小事竟然惊动了官府。
“吵吵什么，肃静！”
韩协有些不耐烦，一拍惊堂木，嘈杂的大堂内外迅速安静下来。
韩协从衙役手里接过状纸看了一遍，不动声色地将状纸交给了自己的师爷。师爷匆匆浏览完，又交到坐在大堂一角矮几后面的夏主簿手里。
“你们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听你们的口音，不像是汀州府人氏。”韩协看了看惠娘，再看看惠娘身边长方跪石上正在大叫着“请青天大老爷做主”的陆家人。
陆家老者道：“回老爷的话，草民陆有成，江西建昌府人氏，乃这刁妇死去丈夫的堂伯。早年我堂侄在外经商，为陆家置得产业，因常年离家在外，我等皆不知他已亡故，想来是这刁妇刻意隐瞒堂侄死讯所致。”
“我等得知消息后，立即前来跟她讨要祖产，不想却被她反咬一口，这刁妇实在是狼子野心。”
韩协皱眉道：“到底是一家人，为何不能闭门商议？丈夫死了，产业由夫家收回天经地义，陆孙氏，你且为何要告到官府来？”
县老爷的话惹来门口围观百姓议论纷纷。
虽然惠娘母女孤儿寡母的非常可怜，但在百姓眼中却不是那么回事。
也许是这时代人对女人的偏见，女人就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竟然全都站在陆家人的立场指责惠娘不守妇道。
惠娘本来还有信心一争，但到了公堂上，被韩县令质问，又被后面的百姓评头论足，她忍不住啜泣起来，连韩协问她话都不知道回答。

第三十七章 周旋
沈溪在人群中干着急。
要是他年长一些，而且有秀才的功名榜身，大可以主动站出去为惠娘说理。
可沈溪现在只是个小娃娃，等不到他冲进大堂就会被衙役赶出来，说不定还会因为擅闯公堂被打得屁股开花。
惠娘不为自己辩解，只顾哭哭啼啼，他再是心急如焚也没用。
“憨娃儿不是说老先生会来么，怎的还不见人？”沈溪正紧张的时候，就听到一个声音响起，他一撇头，正好瞧见老娘周氏站在他不远的地方，沈溪赶紧把头猫进人群中，防止被老娘看到。
大堂之上，不管韩县令问什么，惠娘就是娇面梨花带雨什么都不说，这让韩县令非常生气。
这时候夏主簿站了起来，几步来到韩协身边小声说了句。
韩协微微点了点头，最后一拍惊堂木，道：“这案子暂缓，明日升堂再审。退堂、退堂，看热闹的都散了吧。”
县太爷说散，百姓也就哄然而去，作鸟兽散。
倒是那陆家老者得理不饶人，在公堂上指着惠娘怒骂：“你个恶妇，本来好事好了，你居然闹上官府，等此间事了带你回去开过祠堂，就把你和你女儿浸猪笼！”说完气势汹汹离开衙门。
惠娘跪在大堂中央，没人理会。
两边的衙役打着哈欠看着，比惠娘更可怜的人他们都见过，早已经炼就铁石心肠。周氏连忙上去把兀自垂泪不止的惠娘扶起来，然后陪她返回药铺，一路上周氏不断安慰惠娘。
沈溪躲在衙门的台阶后面，看着老娘和惠娘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幽幽叹了口气……他虽然把一切都给惠娘准备好了，却没办法改变世人的看法，更没办法让惠娘变得坚强、敢于在公堂上据理力争。
听韩县令的口气，似乎已经认定了寡妇争产无理，要是不做什么，官司输定了！沈溪目光变得坚毅起来，接下来他必须抓紧时间上下打点，看看有没有赢下案子的希望。
之前沈溪送出《定军山》戏本的时候就知道，工部郎中林仲业要赶回京城给太子朱厚照庆生。
朱厚照九月的生日，眼下已经是七月。
从福建回京山长水远，没两个月时间赶不及，所以林仲业早早把督造水利工程的事放下，这两天就要启程。
不多久，衙门里走出两个衙役。
沈溪连忙迎上前，两个衙役虽然不是当日克扣他赏银的那位，但随夏主簿到王家的时候好歹照过面。
“又是你小子，跑来衙门口干嘛？”一名衙役带着戏谑的口吻笑道。
一个乳臭未乾的孩子，能把自恃资格老、在一群皂隶中作威作福的李大力折腾得不轻，这件事早就被引为笑谈。
衙役分为皂、快、壮三班，其中皂隶是指在县衙站堂值班看守大门的人员，李大力以及眼前两位便属于此列。快手即“捕快”，负责缉捕，而壮班的衙役是指负责治安和防卫的民壮。平日里老百姓接触最多的，便是皂隶。
两名皂隶其实也是抱着逗乐的心态问沈溪，但沈溪打蛇随棍上，一本正经地道：“官差大哥好，我要面见夏主簿。”
高个子皂隶大笑道：“小鬼头，说话像个大人，官差大哥岂是你叫的？还想面见夏主簿，他老人家忙得很，回家玩儿去吧。”
沈溪眼睛眨了眨，一脸无辜：“可是让我来的老先生说，他还有戏本送给朝廷来的上官，要是话不能带到，那位老先生一定会责罚我的。”
两名皂隶一听，相互看了一眼，脸上不屑的笑容立即淡了下去。
夏主簿奉了韩县令之命为林仲业找戏本的事他们一清二楚，为此三班衙役差点儿把宁化县城抄了个天翻地覆。
“你小子等着，我这就去通知夏主簿。”高个子皂隶觉得事情挺重要，也就耐着性子进去通传。
沈溪在衙门口等了半晌，那名高个子皂隶出来带他进去。到了夏主簿办公的房间，夏主簿坐在书案后翻看公文。
主簿虽然仅仅只是从九品官员，但好歹是县衙的三把手，平日里这宁化县衙有什么事情，韩县令未必会过问，但夏主簿必然经手。
“给主簿老爷请安。”沈溪进到里面并未下跪，深鞠一躬把礼给行了，仿若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夏主簿有些不满地瞅了沈溪一眼，但看到沈溪站着也没他坐着高，心气也就平了。他甚至都没站起身，直接问道：“小娃娃，你说来送戏本，戏本在何处啊？”
“老先生没说，他说戏本今天就会送过来，但要请主簿老爷行个方便。”
夏主簿冷笑一声：“倒跟我谈起条件来了，真不怕我带人去拿了他问罪？”
沈溪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他很清楚，只要他装作什么都不懂，夏主簿绝对不会跟一个孩子置气。果然夏主簿咳嗽一声，好像觉得对沈溪说这番话有些不智，问道：“那人让你传什么话，一并说了。”
沈溪这才恭敬地道：“老先生说，陆孙氏很可怜，求知县老爷能网开一面，帮帮她们孤儿寡母。老先生说会感谢知县老爷和主簿老爷的恩德，再写一个戏本送过来，同时把《杨家将》的故事补全。”
夏主簿有些不太乐意。他堂堂的朝廷命官，在普通百姓面前那是高高在上，被人开出条件令他心里不痛快。
不过，之前虽然得到了《定军山》的戏本，但从韩县令那里得知，林仲业没听到《杨家将》的结尾并不怎么满意。
要知道林仲业跟太常寺少卿李东阳过从甚密。
李东阳八岁时以神童入顺天府学，天顺六年中举，天顺八年举二甲进士第一，授庶吉士，官编修，累迁侍讲学士，充东宫讲官，并在去年因纂修官修《宪宗实录》有功升为太常寺少卿。
作为弘治皇帝宠信的近臣，李东阳来日很有机会入阁，韩县令想搭上李东阳这条船就必须要从林仲业身上入手。
“今日陆孙氏的状纸也是那人写的吧？倒是不卑不亢条理分明，一看就非平常之人，通晓我大明律法，说不定之前在衙门中做过事。”
沈溪支吾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夏主簿淡淡一笑：“量你也不知，回去后跟那人说，要县令大人帮陆孙氏不难，到底陆孙氏户籍在宁化，县令大人不会偏帮外人，但戏本和说本必须今晚就要送到衙门来，否则免谈。”
沈溪再度鞠躬：“我记住了，回去之后会对老先生说清楚。”
夏主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沈溪可以走了，沈溪行礼后快步离开。
等沈溪背影消失在门后，当日被沈溪要挟屁股上揍开了花的李大力进来，问道：“主簿大人，要不要派两个人跟着，把背后那人给拎出来？”
“你拎他出来，他能给你写戏本吗？若是个普通读书人倒简单，可对典律如此精通之人，岂能没有官府的门路？算了，别自找麻烦了，能要来戏本和说本，县令大人那边过得去，我们就过得去，节外生枝对谁都没好处。”
沈溪从衙门出来，回头看了看有没有人跟着。
等进了县衙前的小巷，他先在角落里躲着，过了好一会儿确定没人跟着才往王家大宅后面的破房子而去，拿出文房四宝后就在附近林子里的石桌石凳上把戏本写了，连同《杨家将》的说本一并补全，洋洋洒洒竟有数千字。
眼看已是日落西山，沈溪不得不又快步赶去衙门。可惜这回守门的皂隶没让沈溪进去，沈溪也就没再见到夏主簿，只好带着些许遗憾回家。

第三十八章 衙门有人好办事
沈溪到家后发现一个人都没有，连黛儿都不在。他想了想，又赶往药铺，果然林黛正在跟陆曦儿玩踢毽子，周氏则在里面跟孙惠娘说话。
“……妹妹，这官司咱们不一定会输，老先生一定会出来帮咱们的，你可千万别气馁啊！”周氏这番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下午开堂的时候，周氏打扮得漂漂亮亮，就好像去见最尊贵的客人一样，为的是不在那赏识儿子的老先生面前丢脸。
结果人没见着不说，惠娘的案子也没人帮衬，围观百姓的闲言闲语她听得比惠娘更清楚。
仅仅只是因为惠娘是女人，就连宁化城里的老少妇孺都不站在她这边。
惠娘啜泣着摇摇头：“这官司不打了……本来就是相公挣得的产业，现在还给陆家，就当什么不欠了。我把东西交给他们，他们不为难我，我能带着曦儿回乡，就很好了。”
周氏无奈点头，她觉得孙惠娘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惠娘得罪了陆家人，要是真被带回去，母女俩浸猪笼肯定是对方放出的狠话，但指不定会把她嫁给哪个傻子跛子，一辈子没了指望，现在能用这铺子和院子换来她跟女儿的自由，也算值当。
“姐姐，妹妹对不起您，害得你刚搬过来就又得重新找地方……唉，陆家人不会在宁化久滞，那院子肯定会卖出去，也不知道最终会落入谁的手里。明日结案后，我估计就会带着曦儿上路，若我们有缘分，以后说不一定有机会再见面。”
虽然案子还没判，但惠娘已经开始安排善后事宜了。
周氏急道：“妹妹说的哪里话，这件事又不怪你，谁知道那陆家人会突然出现？认识妹妹我没一点儿后悔，妹妹识字还能操持立起一个家，我就是个普通村妇，从妹妹身上，我学到不少东西。”
“妹妹那么聪慧，要不干脆跟曦儿留下来，看看做点儿什么小生意，总比千里迢迢回乡好。”
惠娘悲苦地摇头：“我是个不详的女人，留下来只会惹人烦，从这次街坊邻居落井下石我就感受到了。再者，以我这点儿微薄的本事，能经营什么生意？恐怕最后连自己都养不活，怎能照顾好曦儿？”
周氏跟着叹气。
她也明白如今的处境，现在没了便宜院子住，或者可以用沈溪卖画得来的钱租个院子住上一段时间，等银子花得差不多了她也不得不返乡……连她自己都没有留在城里的办法，也就不敢说出对惠娘母女有所照顾的话。
沈溪进到屋子里，惠娘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看着沈溪羡慕地道：“可惜曦儿不是男孩，我未能给相公留后。”
“姨，老先生今天有事没来，明天一定会到衙门帮忙，你别灰心丧气啊。”沈溪一脸急切地劝解。
惠娘摇头笑了笑，周氏拧着沈溪的耳朵往外走：“你姨已经够烦的了，你别来打搅她，咱们也该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可能就要搬家了。”
沈溪被老娘拖着，小身板身不由己向外移动。
吃过晚饭上床休息时，沈溪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惠娘那令人怜爱的绝美面庞，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是林黛睡得很香，偶尔会说上一两句梦话，沈溪听得出她是在叫“爹爹”。
第二天清晨，沈溪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沈溪揉着眼睛到了院子里，周氏急匆匆地从大门外回来，看样子出了什么事。
“娘，外面怎么了？”
“官差把你孙姨给抓走了。你在家里老实待着，我跟你爹到衙门去看看。”周氏撂下句话就出门去了。
林黛从房间里走出来，沈溪征询她的意见：“黛儿，咱们一起去衙门看看好不好？”丫头小脑袋摇得就跟拨浪鼓一样：“衙门不是好地方，咱别去了好不好？”
“那你留下看家，把门关紧了，谁来也别开门。”
沈溪怕陆家人直接来霸占院子，等到林黛从里面把门闩上好，这才匆忙跟着看热闹的人群到了衙门口。这时候惠娘被皂隶带到了大堂，连同陆家人也在，而且陆家人那边也由皂隶看押着。
围观的百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时间议论纷纷，不过大多数人都认为惠娘这次要倒大霉了。
过了半晌，夏主簿先出来，紧接着是韩县令的师爷，最后才是韩协打着呵欠从内堂走出来。
“本官公务繁忙，昨日有个案子没审完，今天先审了，一会儿本官要去接官亭送林郎中回京师……涉案之人可都带到？”韩县令有气无力地说道，可能是昨日没休息好，整个人显得很萎靡。
夏主簿往堂下看了一眼：“诉讼两方人等都已到齐，可以升堂了。”
“那就升堂吧。”
韩县令说了一句，两旁的衙役喊着“威武”的号子，百姓瞬间安静下来。
昨日公堂上韩协为陆家人说话大家都听到了，在所有人看来，这案子基本定了，只是看惠娘会受到何等惩罚。
年长的陆有成赶紧跪地磕头，口里喊道：“草民的堂侄死得不明不白，请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知道知县老爷向着他，陆有成干脆连堂侄的死都赖到惠娘身上了。沈溪心想，这大约是陆家人气不过惠娘把事情闹上官府，回去之后合计出来的结果。
“啪！”
韩协突然一拍惊堂木，喝道：“竟敢咆哮公堂，不管有理没理，先打二十板子再说。”
陆有成一听傻住了，这还没怎么样就先挨二十板子？陆有成赶紧大叫“冤枉”。两旁的皂隶可不惯他这毛病，脱了裤子就开打，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当着宁化县男女老幼的面被打板子，什么面子都丢尽了。
就在下面皂隶使劲打板子的时候，夏主簿将一张写着字的纸条呈交到师爷手里，师爷看了一遍，转交给韩协，低声对韩协说了两句。
沈溪看得真切，这应该是夏主簿把案子的定性和接下来的判词对韩协说了。
当县令的，未必会审案，下面的人自会有人替他办妥，甚至连说辞都会给他编排好，所以他只需聘请个师爷代为参详即可。
只是审案的时候必须要知县坐堂，彰显他才是这一县之地的父母官。
等二十板子打完，陆有成已经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惠娘脸上带着惊恐，她很怕下一个挨打的是她，一个大老爷们儿被脱掉裤子打板子已经够丢人了，若是妇人那就没脸做人。
韩协摆摆手，道：“本官查阅《大明令》，‘凡户绝财产，果无同宗应继者，所生亲女承分’，因此这产业你们不用争了，所有都归陆少博的女儿所有，碍于陆少博女儿尚未成年，就先由陆孙氏代管。”
陆有成被打了板子，正有气无力地呻吟，听到这话赶紧叫天屈：“青天大老爷，我们陆家可是有同宗的啊！”
韩协一听火大了：“同宗？可有过继？以为是个同宗就能继承他人的产业？那《大明令》还留着作甚？赶出去赶出去，日后不得踏足我宁化县地域，否则下狱法办。退堂。”
旁边围观的百姓顿时发出扫兴的声音。
一场热闹就这么结束了，大家伙儿看得都不是很过瘾。
两旁的皂隶尽职尽责，两人一个，如狼似虎地拖着陆家的两个人就往县衙外扔去，甚至为了遵守县令的命令，等下还要派人把陆家人押解出宁化县地界。

第三十九章 失而复得
沈溪长长地松了口气，韩县令的判词基本引用了他状纸上所言。
此时惠娘仍旧跪在大堂的地上，如堕云雾之中，原本她都不报什么希望了，突然峰回路转，她甚至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韩县令离开后，夏主簿下得堂来，走到惠娘身前道：“陆孙氏，到底你有几分造化，有高人在背后帮你。县令大人此番判你胜诉，回去之后好好打理药铺，切不可亏待了令媛。”
惠娘这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不由喜极而泣。
周氏上前将她扶起，惠娘靠在周氏怀中哭得悲中带喜，这两天她濒临绝境，对未来已经失去了希望，失而复得让她觉得这一切弥足珍贵。
“妹妹，没事了，咱回去好好过日子就成。”
周氏扶着惠娘回到自己家中。惠娘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到周氏供奉的无字生位牌位前磕头。
沈溪立在院子里看着，暗暗替惠娘开心。
周氏脸上挂满笑容：“谁说老先生把咱忘了？不曾想他老人家跟衙门的人还有交情，要不是他老人家出手帮忙，恐怕妹妹现在也没个归处。”
惠娘含泪带笑站起身，拭去粉腮上的眼泪，又冲着周氏深深鞠了一躬：“还是要感谢姐姐一家，要不是姐姐搬来，老先生也不会帮忙。”
“唉，妹妹说的哪里话？这怎么说就叫缘分呢！种善因得善果，当初要不是妹妹下雨天收留憨娃儿避雨，咱也没这机缘。”
“对了，憨娃儿……你站在这儿作甚，这都什么时间了，你还没去学塾？”
沈溪摸了摸脑袋，似乎这个时候才记起还有读书这件事，吐吐舌头：“哦，我这就去。”说完进屋背起书包就走。
“这臭小子，成天就知道偷懒，不过倒是挺聪明的……前日里先生考校学问，居然得了个头名，回来后屁股都翘上天了。”
周氏看起来是在骂人，但实际上心里却乐开了花。
惠娘保住了药铺，等于自己一家人也能继续住这个小院，且有了这件事后，两家人的关系越发亲密。
惠娘看着沈溪出门的背影，羡慕道：“还是姐姐有福气，小郎将来肯定有出息，妹妹命就薄了……”
……
……
沈溪这两天为了惠娘母女的事累得够呛，不过能让喜欢的人平安躲过一劫，他感觉无比的幸福和满足。
那杜撰的老先生关键时刻又派上了用场，沈溪暗道侥幸。不过他希望老娘不要多问，谎话说多了迟早有揭穿的一天。
等沈溪下午放学回来，惠娘已找了个木匠学着周氏做出无名生位，说是要一直供着，跪拜的时候态度无比的虔诚……这分明是把沈溪无中生有的老道士当成了大恩人。
沈溪心想，老娘供着自己，每天还要给自己磕头已经很过分了，现在连惠娘也有样学样，他可当不起。
不过这件事却没办法拆穿，沈溪不由苦恼不已。
之后几天，沈溪去药铺帮忙的时候，总能看到惠娘对着丈夫的牌位和无字生位自言自语。
一个女人没了丈夫，无人倾诉衷肠，只能把死物当成是寄托，沈溪想想越发觉得惠娘可怜。
虽然官司完结了，惠娘最终赢了案子，但宁化的老百姓却不买账，药铺的生意一落千丈，甚至邻里间也有人说孙惠娘的怪话，都觉得她把夫家人赶走是想独占丈夫留下来的产业，惠娘本就好面子，听到各种难以入耳的议论，她干脆少出门或者不出门，每天太阳还未下山铺子就关了。
转眼到了七月底，已到秋收时节，周氏要回桃花村去帮忙，沈溪的学塾也难得地放假了。
本来周氏回乡想带着沈溪和林黛，但她又怕沈溪回去会被家里人扣下，到时候哭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把儿子的一生都耽误了。所以周氏一咬牙，干脆一人起行，连林黛也留了下来。
因为秋收的原因，原本就早出晚归的沈明钧更加忙碌了，甚至晚上都很少回来，家里留下两个小的，只能暂时在惠娘那里吃饭。
惠娘很热情，经过之前的案子，两家几乎是亲如一家。而且就算生意差了些，到底小有积蓄，哪怕三五年不开张也不至于让她和陆曦儿饿肚子。
没了老爹、老娘管束，沈溪平日里空暇时间就多了，除了遵照周氏临走时的交待每天教林黛写字，其余时候他就摆弄他的字画，甚至把宣纸、笔墨以及做旧工具悉数搬到了家里。
王陵之只要不读书就会跑来帮忙，无论沈溪需要什么，王陵之总能找来。
这段时间，沈溪写的几出戏和《杨家将》的说本，在宁化县甚至整个汀州府都出名了，老百姓收完秋粮，手头有了闲钱，日子也有了空暇，开始想着方儿寻开心。
在这种情况下，城里城外几乎每天都有南戏班子开锣，虽然大多数都是草台班子，戏本也全部是抄袭自别人，缺漏的地方很多，但随便一出戏就有大堆人捧场，百姓对于几出新戏的热情空前高涨。
除了南戏外，各家茶楼也几乎被听书的人挤爆了。
《杨家将》的说本从最初沈溪写的二十回变成四十回，由于不断有说书人东拼西凑，添油加醋，故事竟然逐渐饱满起来，只是不同说书人有不同的版本，普通百姓也不知道哪个是正宗，反正是哪出听起来热闹便听哪出。
就在宁化县城一片欣欣向荣的时候，突然噩耗传来，顿时令城内百姓失去了走街串巷的兴致……广东潮汕地区爆发了瘟疫，如今已经蔓延到了福建的漳州府，据说汀州府的永定和上杭等地都出现了疫情。
八月十五之前，本来沈明钧要带沈溪回乡过中秋节，结果却是周氏老早就从乡下回来了，原来桃花村那边也开始流传岭南地区爆发瘟疫，一收完粮食，周氏就赶紧回城来，怕瘟疫传播开后进不得城。
消息刚刚传开时，城内便不再允许从南边来的行商进城，没过几天便城门紧闭，只在早晚各开半个时辰，之后官府更是明令禁止百姓随便外出，甚至派三班衙役在交通要冲和水陆码头设卡。
但就算是这样，瘟疫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宁化县。
城内每天都能传出哪儿有人得了瘟疫，一传染就是一个村甚至是一个镇，虽然这其中谣传的成分居多，但却着着实实把大家伙儿吓坏了。
因为瘟疫的事，学塾干脆在秋收之后就没再开课。城里的店铺少有开门营业的，裁缝铺也不例外，周氏暂时失业了。
反倒是原本生意清淡的药铺，客人突然多了起来。
县城到底比乡村富庶，瘟疫爆发人人自危时，稍微有点儿家底的百姓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药材会涨价，在积谷防饥买药防病的思想下，什么缺就先囤什么，药材一时间成为了紧俏物。
惠娘经营的药铺门面不大，但当年陆少搏走南闯北，囤积的药材可不少，沈溪看过，后院至少有三间屋子里堆满了各种药材。
在这个紧急关头，惠娘并没有趁机涨价，当初什么价格进的药材，她只是加上很少的利润就卖了出去。
但就算是这样，城里的老百姓还是不喜欢到惠娘的药铺来买药，这让沈溪和惠娘都有些无可奈何。

第四十章 天花
因为瘟疫的事，城里的中秋佳节没有了任何庆祝活动，愁云惨淡的大背景之下，人们只能盼望早些入冬。
按照以往瘟疫爆发的经验，秋末入冬之后，因为天气寒冷，瘟疫会逐渐控制下来。但这次的瘟疫似乎不同，尽管宁化县城已经作好了预防瘟疫的准备，但在八月二十前后，城南一带还是出现了疫情。
这下宁化县城彻底炸开了锅，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尽量减少外出，街面上一片萧条。
沈明钧就此留在王家，每天不再回来，周氏在家里成天烧香拜佛，最重要的是祈求无字生位显灵，保佑一家人平安无事。
沈溪觉得老娘的思维不可理解，以为那老道士无所不通，连瘟疫都能防治，这未免也太扯淡了。不过最大的可能却是周氏病急乱投医，随便找个小庙就开始拜菩萨，也不管这小庙到底是龙王庙还是土地庙。
到了八月底的时候，沈溪进出只局限在小院和惠娘的药铺之间。
虽然城中瘟疫爆发，但惠娘很负责，每天都开着药铺大门，允许人们前来抓药，这也是城中为数不多还在营业的店铺。
沈溪虽然不被惠娘允许到前面的药铺大堂，免得他被传染，但沈溪还是从那些来抓药的人口中大致知道这瘟疫到底是什么。
准确来说，这瘟疫是天花。
在对症的疫苗发现之前，天花几乎是不治之症，而且这种病毒的传染性极为惊人，它可以通过空气传播，并有大约有七天至十七天不等的潜伏期，而潜伏期内是最具传染性的，带病毒者唾液中含有最大量的天花病毒。
直到病人结疤剥离，天花还是能透过病人传染给他人，这一切导致天花病毒一经蔓延几乎就不可控制。
在当下缺医少药普通人抵抗力普遍低下的年代，一旦感染天花，其死亡率便高达五成以上。即便侥幸生还，身上也要留下烂疮疤，脸上出现麻子，终生无法消除。
沈溪出生在天花已成为历史的年代，但他对于天花还是有足够的了解。天花最大的特性是得过天花的人身体里会产生抗体，继而对天花免疫。
历史上最先以种痘来形成抗体抵御天花的是中国，但也仅仅只在大明隆庆年间，距离现在尚有近七八十年，且种的是“人痘”。
所谓的“人痘”是以得天花之人的痘疮来给未得病的人接种，这种方法不但极其容易感染，而且效果也不佳。
沈溪在得知是天花疫情之后，反倒镇定下来。
再世为人，沈溪对死亡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恐惧，但他要保护身边人。他很清楚，人类对天花没有任何有效的治疗方法，最佳的防止手段在于预防，也就是种牛痘。这是因为牛得天花之后，其体内病毒与天花病毒的抗原绝大部分相同，能令人体内形成对天花的抗体，但对人体不会致病。
既然现在瘟疫已经蔓延到了宁化县城，沈溪觉得当前他最需要做的，就是找到一头病牛，来为身边的人种牛痘，这样就算病毒传播也能有足够的抵御力。
沈溪对周氏和惠娘说自己在古籍上看到病牛身上的牛痘能对天花有一定的预防效果，想到城外去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病牛，惠娘正思索沈溪的话，周氏已然破口大骂：“你个臭小子，现在城里人人都躲在家中，你却要跑出去找什么病牛，是觉得命长了准备把小命丢掉？”
沈溪不想凭白丢了性命，相反他还要保命，不但要保住自己的，更要保护爹娘林黛甚至是惠娘一家的命。天花病毒已经蔓延到城里，得病的人越来越多，他要赶在疫情彻底爆发之前找到病牛。
经过之前的试探，沈溪清楚周氏不会同意他进行这方面的研究和尝试，只能背着家人去做。要找得天花的病牛，出门的防疫措施必须得准备充分……既然城南那边爆发疫情，他打定主意往城南走一趟。
这天中午刚吃过午饭，沈溪便溜了出去，他用丝巾做成简易口罩蒙住口鼻，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不但如此，身上的衣服也裹得紧紧的，尽量避免皮肤与空气直接接触。
沈溪从北城门出了城，拿着个小瓦罐，顺着城墙绕行到了宁化城南。
此时宁化县城南部的村子，状况无比凄惨，到处可见百姓家门口挂着白绫举丧。
疫情出现后，首先是免疫力弱的孩子和老人染病，加上县城周边地区人员流通频繁，使得病情大规模蔓延开来。
最初的时候，官府还派出衙役，在各个交通要道设卡阻止百姓来往，但后来疫情越来越严重，衙役人人自危，没人再敢去疫区值勤，久而久之官府也就听之任之。
随便找了几个村子，沈溪都没有发现耕牛的影子，估计都被人锁到了家里。沈溪有心找人家窥探一二，却好几次被人当做小偷，被撵了个鸡飞狗跳。
日头西斜，沈溪无奈回城。
此时城南的街道一片萧条，但迫于生计，仍旧有人摆摊卖东西。沈溪正心灰意冷，突然想起南门城墙边有个骡马市，于是决定去看看。
这个官府指定的场地，面积约二十多亩，由一圈木栅栏围住，人还未到，远远的沈溪已经看到有人在卖牛。
明朝杀牛是犯法的，但并不禁止耕牛的买卖。
沈溪进入木栅栏，直接来到卖牛人身边仔细查看，发现这头母牛身上有一些小疱疹，心中大喜过望，这正是苦寻不得的病牛。
不过想想也对，耕牛可是农家人的指望，要是不得病，农户怎么舍得将自家的耕牛卖掉？
有几个准备买耕牛的人围着这头牛打望，突然有人喊道：“不对，不对，这是头病牛，买回家全家都要遭殃。”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立即注意到母牛乳房部位那触目惊心的脓疱，再想想目前泛滥的瘟疫，顿时吓得一哄而散，骡马市场上其余那些贩卖骡子和马匹的人赶紧牵着自己的牲口离开。
卖牛的是个三十多岁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汉子，看到骡马市一片慌乱赶紧摆手：“我家孩子刚刚病死了，我想卖了牛给他安葬，求乡亲们行行好，把这牛买回去吧！”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引发了更大的骚动，到处都是逃避的人群。
沈溪趁着乱成一团，凑到病牛腹部，寻到乳根长有疱疹的部位，从里面的豆疱皮中弄出少许浆液，挤入瓦罐中盛好，然后快速离开骡马市，往城北的家中赶。
刚回到巷口，只见药铺门前一群衙役围着，沈溪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等走上去询问才知道原来是皂隶中有人感染了天花，城中没地方问药，眼下只有惠娘的药铺开着，这些人只能来这儿抓药。
“真他娘的晦气，回去之后要好好用柚子叶洗洗身上的霉气……老李得了病，看来我们这些人也危险了。”
沈溪从后院进入药铺，才发觉这些衙役用门板抬来求药的病人，正是当初扣下他二两赏钱的李大力。
从那些来问药的衙役口中得知，这李大力为人不检点，城南那边是城内暗娼的聚集地，疫情爆发后他自恃年轻力壮抵抗力强，兀自跑去寻花问柳，结果久走夜路必逢鬼，不知道何时染上了病。
惠娘按照大夫开出的药方抓了药，送走这些衙役，她心里有些忐忑。
虽然她不是大夫，也知道跟病人有接触非常容易染上病，眼下城里天花开始大规模蔓延，已有不少人死去，哪怕没死的满脸痘疹模样也十分凄惨，她生怕自己会染上病。
“小郎，你来做什么？你娘不是让你这两天都在家里不许出门吗？”惠娘从药铺回到后院，才发觉沈溪正在院子里摆弄个小瓦罐。
沈溪笑嘻嘻地道：“我娘在家里求神拜佛，保佑我爹平安无事，我闷得慌，于是过来找曦儿玩。”
“快回去吧。”
孙惠娘摆摆手，“城里不少人得病，现在药铺病人出入频繁，非常危险……你小孩子家家的，身子弱，最容易染上病。”
沈溪没说什么。
他不敢明目张胆说就要给惠娘种牛痘，现在没人会听他那一套。沈溪走上去看着有些疲累的惠娘，问道：“姨，我听说得过这种瘟疫的人，以后再爆发类似的瘟疫就不会得病，是不是这样？”
惠娘来在后院古井边洗手洗脸，正好背对沈溪，闻言点了点头：“老人是有这样的说法，不过得过病的人，样子也毁了，可千万别染病，不然就算侥幸不死，那脸上也满是麻子，难看得紧。”
沈溪笑着走过去，用细细的针沾上牛痘的汁液，轻轻刺进惠娘的手臂。
惠娘正在用洗脸帕擦脸，突然感觉手臂一痛，侧头一看，沈溪居然用针扎她。
“哎呀，小郎，你做什么？”
惠娘站起来怒视沈溪，沈溪狡黠一笑，抓起他的东西一溜烟跑了，惠娘想追也追不上。
沈溪首先给惠娘种痘，是因为他知道惠娘作为药铺的掌柜，染上病的几率最大，跟她明说不行，只能来个先斩后奏。

第四十一章 吉人天佑
过了几天，周氏去药铺看望惠娘，结果回来之后脸色很难看。
沈溪以为老娘要责怪他用针扎惠娘的事，结果周氏只是惆怅地叹了口气，道：“你孙姨可能染上了瘟疫，这两天咱就别过去了。”
沈溪知道惠娘并非真正染上了天花，而是他所种的牛痘起了效果。
因为沈溪对病牛身上疱疹的毒性了解得很深，他相信就算惠娘是女流之辈，身子骨弱一些，种痘之后几天内差不多就能痊愈。
少了摸索的过程，他的种痘也事半功倍。
就比如说，沈溪给老娘同样刺了一针，也许是老娘平日里做惯了农活，皮糙肉厚的关系，这几天除了有些头晕之外根本没半点不适反应。
甚至周氏还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根本就没怀疑过其它。
沈溪也给自己种了痘，这几天他身体很不舒服，但他知道这是必须经历的过程，就算稍微有些发烧他也没把事情告诉周氏。至于林黛那边，本身林黛就不喜欢出门，谈不上被传染，所以沈溪干脆就没对林黛扎针。
惠娘染病的消息很快传遍街坊四邻，本来邻居们就对惠娘跟陆家争产的事议论纷纷，现在看到惠娘染病，不但不可怜她，甚至不少长舌妇还在背地里说她是咎由自取，被死去的丈夫降下惩罚。
惠娘得病，只能把药铺关了。
因为怕自己的病情传染到女儿身上，她把女儿暂时寄在沈家这边，惠娘把自己锁在房里，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沈溪主动请缨，每天给惠娘送饭。刚开始周氏不同意，但沈溪一再保证，说是把饭菜送到门口就回来，周氏才勉强答应。沈溪的主要目的，却是在门缝里偷瞧惠娘的反应，他生怕生无可恋的惠娘想不开做出傻事来。
“希望孙家妹妹吉人有天相，不过得过这种病的人，以后容貌也毁了。唉，好命苦的女人。”
周氏不能做别的，天天在家里给惠娘祈福，但其实并没什么卵用。
沈溪这天把饭给惠娘送到屋门前，见到惠娘拿着剪刀自言自语，他吓得赶紧推开门冲了进去，倒是把闻声转头瞧来的惠娘给吓了一大跳。
“小郎，你怎么进来了？”
惠娘惊讶地看着气喘吁吁的沈溪。
“我……我怕姨你有什么事想不开。嗯，姨的病似乎好些了。”
惠娘坐在那儿，正在绣花，原来刚才用剪刀是为了剪断丝线。
“有吗？”
惠娘摸了摸脸，果然脸上原本起的小水泡已经退了下去，本来她怕将来就算病好了脸上也会留下麻子，这几天都没敢照铜镜。
沈溪马上跑出门，回家跟周氏通知好消息，不多时，周氏就被沈溪拉着从后院进来，周氏嘴上兀自骂骂咧咧：“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
等到里面见到惠娘玉面无瑕的模样，周氏惊讶得合不拢嘴。
刚开始惠娘得病的时候，脸上起了疱疹，身上也有红点，她瞧得可是真真切切，现在惠娘身上哪里还有一点儿得病的端倪？
“妹妹，你真好了？哎呀，真是菩萨显灵，快让姐姐瞧瞧。”周氏拉着惠娘的手坐下来，甚至让惠娘挽起袖子来看，果然没一点患病的迹象。
惠娘一脸不解：“真奇怪，最开始我的身上确实长有小水泡，跟得了瘟疫一模一样，可后来不知怎么的水泡就退了，红斑也不见了。”
周氏感慨道：“那是妹妹你平日里好事做得多，有菩萨保佑，还有就是妹妹的相公应该也庇护着你……不过，这事儿可真稀奇，从来没有好了天花却没留下麻子的……”
周氏说着无意中往惠娘胳膊上瞟了一眼，发现惠娘粉嫩的胳膊上明显有一个红色疤痕，这是她身上唯一红斑没有褪去的地方，不过已经结痂，没有什么大碍。
“妹妹，你这里怎么回事？”
周氏有些担心地看着惠娘手臂上的疤痕。
惠娘突然想起什么，看着立在门口正笑盈盈看向她的沈溪，道：“那是前几天的事情了，当时我还没有染病，小郎从后院进来，无缘无故用针扎了我一下，就扎在这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周氏一拍脑门儿，马上把自己袖子也撸了起来……她记起自己的手臂这两天也莫名其妙多了个模样差不多的伤口。
“我说这两天怎么老是头晕，还想呕吐，以为是要给小郎生个弟弟呢，原来是这小子捣鬼……敢拿针来扎老娘，过来，把事情说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周氏说着就要去揪沈溪的耳朵。
沈溪早有防备，一溜烟跑到了院子里。
“娘，你别动不动就打人诶。儿子这么做也是在帮您躲过瘟疫，孩儿要去找病牛您不让，怕娘怪责，我只好瞒着娘做这一切了。”
周氏也不管是在别人家里，抄起后门旁边的扫帚就要往沈溪身上打，嘴里骂骂咧咧：“好你个没心没肺的臭小子，别人面对瘟疫唯恐避之不及，你倒好把病往家里带，可是想让咱沈家一门绝户？”
沈溪赶紧闪开，这时候惠娘一边阻拦一边劝解：“姐姐先莫动怒，我看小郎这法子倒是挺灵的。祖上老人留下话，要是大病大灾的挺过去，以后就是百病不侵。姐姐你看咱们不是没事吗？”
周氏气得叉着腰瞪着沈溪，不管怎么说，她也不会轻易宽宥沈溪背地里扎针种牛痘的事。
惠娘又道：“妹妹有好些日子没开铺子了，现在既然好了，姐姐不妨帮忙一起开下铺子……小郎，你还不给你娘认错？”
沈溪这才上去行礼认错，周氏被惠娘拉扯着，指着沈溪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臭小子，等回去再收拾你。”
几天没经营的药铺，终于在九月初四这天重新开门营业。
城里这些天疫情虽然没有大规模泛滥，但不时有人染病，城里的居民除了为生计奔波忙碌，很少会主动到街上走。毕竟这是县城，不比乡村，家家户户都没有足够的存粮，需要靠米铺和菜市过日子。
惠娘这药铺重新营业，当天就有不少人过来抓药，因为疫情汀州府周边药材价格疯涨，唯独惠娘这家药店的药材价格一直维持原样。
按照惠娘的说法，她用多少钱进来的药材，稍微赚点儿家用就卖出去，不想坑了邻里乡亲。
周氏在旁边帮了会儿忙，趁着空暇的时候，周氏感慨：“妹妹做人也别太实诚了，你跟陆家人争这铺子的时候，就算是乡里乡亲的，有谁帮你说话？现在城里药材价格涨了一倍有余，只有你这儿还维持原价，恐怕过不了几天药材就要卖光。”
孙惠娘笑了笑，道：“后院里药材还有不少，全是曦儿她爹留下的，应该能支撑些时日。等卖完了再说吧。”

第四十二章 种痘
城里的百姓听说惠娘得了天花居然痊愈了，都大感神奇，特意跑来看看真相究竟如何。
到了地头后发现关门好几天的药店果然重新开门了，而且原本病得很厉害的惠娘脸上连个疮疤都没留下，一下子引发轰动。
许多人都觉得惠娘之所以会恢复得这么快，这么好，关键在于她的药店售卖的药材货真价实，否则根本无法解释这种近乎神迹的现象。
这可比什么广告有用多了，药店前很快便排起了长龙。
由于周氏帮惠娘开了铺子后就带着沈溪回去了，仅仅惠娘一个人，顿时忙得脚不沾地。
迟到的人看到这么多人排队，情急之下竟然愿意花钱插队，以便先买到药，结果却是大家互不相让，而购药的队伍也越排越长，各种矛盾和纠纷也越来越多。
那些背地里说惠娘母女闲话的长舌妇，这时候就像个没事人一般跑了过来，大咧咧地聊起了家常：“陆家娘子，你看我们家有亲戚染上了瘟疫，想让咱想想办法，可城里的大夫都没辙，你这里是不是有方子？”
“陆家娘子，你可要救救我们家娃儿，他才四岁，眼看着就没气了。”
“陆家娘子，城里大夫都说没救的事，你怎么这么有本事？我们现在全城的人都靠你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随着时间推移，到惠娘药铺来的人越来越多。
城里人心惶惶，过了今天没明日的，那些得病的等死，没得病的转眼之间身上就有可能起疱疹，束手无策。现在听闻有救，哪里还不趋之若鹜？
惠娘被人追问得紧了，手足无措，眼看着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她走出柜台，来到药铺门口冲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道：
“诸位父老乡亲，其实……妾身也不知到底为何这病就好了，你们不妨先回去，等妾身回去参详一番，明日里再跟乡亲们说明情由。”
百姓们哪里肯买账？根本就没人愿意听他的。直到官府来人驱赶，百姓才一步三回头地各自回家。
夏主簿亲自带着人过来，县衙那边先是有衙役染病，随后官吏的仆役及家属又先后得病，现在衙门已经乱成一团。
“陆孙氏，你倒是有些本事，连染了瘟疫都能药到病除……这可是那位高人给你们的药方？眼下城里多少人得病，要是你藏私的话，恐怕对不起当初韩县令帮你们孤儿寡母吧？”
夏主簿一来就打起了官腔，其实是想惠娘主动把药方献给官府。
可到如今，惠娘连自己病是如何好的都稀里糊涂，根本没法跟夏主簿解释清楚。
“民妇要问过才知道。”孙惠娘敛着身子行礼。
见惠娘不买账，夏主簿也没辙。
当官的对老百姓向来都是予取予夺，但这件事事关重大，甚至可能影响到满城人的性命，夏主簿只好先打道回府，把这件事情向韩县令禀报再说。
惠娘担心药铺又被人围了，赶紧把门板合上，锁上门就往沈家租住的院子走去。
进了院门，惠娘一眼就看到沈溪正举着个木盆，苦着脸站在堂屋门口罚站，不由摇头哑然失笑。她进去后跟周氏进到里屋，过了半晌二人才出来。
“你小子运气好，孙姨过来帮你求情，先歇会儿。过来把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明白，你孙姨的病是怎么好的？”
周氏说了句软话，其实她本心也不太想责怪沈溪。能避免瘟疫，别说是扎上一针，就算是扎上十针百针也值得。
沈溪撇撇嘴，道：“娘刚才为此处罚我，现在却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懒得说。”
周氏马上又要抄起扫帚揍人，却被惠娘拦了下来。
“还是孙姨好。”
沈溪直接躲到惠娘身后，他拉着佳人的后襟，手指触碰到惠娘那温润如玉的后背，心跳顿时加速。他暗道：当孩子就是好，就算非礼美女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等周氏气稍微顺了一些，沈溪才到一边坐下，跟惠娘大致把种牛痘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特别强调惠娘之前并非是染上了天花，只是种了牛痘之后的正常反应，因为牛痘本身携带的病毒不会对人产生致命的威胁，过上几天就能不药而愈，之后就算再接触到染天花的人也不会被感染。
惠娘仔细听后，许多地方听不懂，她就拿纸笔记了下来。
惠娘丈夫陆少博曾留下一本药方，全是他经营药材生意时在全国各地收集整理的，其中大多数都是普通方子，只能治疗一般的疾病。用惠娘的话说，做药材买卖，总要知道人是得的什么病，通常不用问大夫就能给乡亲配药，这样就省了看大夫开方子的钱。
“小郎，你是说先把针扎入得病的牛的脓包，沾上汁液再扎在人手臂上，就能避免感染瘟疫？”
惠娘记录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迷迷糊糊的，因为沈溪所说的并非是对症的方子，却是如何防治。
沈溪摇了摇头，道：“牛身上的疹子也分毒性强的和毒性弱的，要找已经结痂的疹子，挑开疹子挤出脓液才行。而且这法子最重要的是不能交叉感染，每个人只能用一根针，即便针不够用，使用过后也要用烈酒泡过……用火烧一下也可以。”
惠娘拿着笔，感觉已经没法再记录下去了，沈溪说得太过离奇，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周氏见沈溪说得条理分明，立即相信了七八分，赶紧道：“那你怎么不把你爹叫回来，让你爹也种上痘？这样咱一家人都没事了！”
“还用娘你说？前几天爹回来，我已经给爹种上了，爹年轻力壮，种痘以后连点儿感觉都没有，哪里像孙姨一样要病上几天？”
惠娘双颊升起一抹红晕，配上粉嫩的娇颜，一时间娇艳欲滴：“我身子一向羸弱，以前相公在的时候，总是给我弄调理的方子。”
经惠娘这一说，沈溪突然灵机一动，道：“姨，要是你把这法子告诉乡亲，他们不得病了，那谁还看大夫抓药？得来太容易，他们肯定不会记得你的好……”
“我看不妨这样，一边教给他们怎么防瘟疫，再出几个调理的方子，说是双管齐下才有效，这样孙姨的生意也能好一些不是？”
惠娘摇头拒绝：“这样不好，咱不能赚这昧心钱！”
“怎么能这么说呢？用了咱们的法子，乡亲们避免了得病，咱们也心安理得的拿钱养活家人，可谓一举两得！”
“再者说了，咱开调理方子，大家吃了强身健体，这样也能一定程度上避免染病……不然跟姨你一样，身子骨虚弱，就算种上牛痘也要病上好几天，姨，你总不想看着乡亲们得病吧？”
惠娘本来怎么也不愿赚这个钱，但她想到自己种上牛痘后确实身体虚弱得不行，而沈家一家人却平安无事，她终于点了点头，同意卖药赚钱。但她丈夫留下来的那些方子都很平庸，没有一点儿稀奇的地方，但凡是个大夫就能开出来，她担心会被人指责滥竽充数。
沈溪笑道：“这好办，等会儿我再斟酌个方子出来。”话刚说完，就被周氏一巴掌拍在脑门儿上。
周氏骂道：“你个臭小子，什么斟酌方子，连字都没认得几个，更不知道什么草药和药性，就敢冒充大夫开方子？把人吃坏了咱可要吃官司的，你那条小命够赔吗？”
沈溪吐吐舌头不再说话。不过根据他前身对中国中医药典籍的了解，稍微开个调养身体的方子还是不难的。
再者，真正能抵御天花的其实并不是方子和药材，而是种痘的方法，他只是不想看着惠娘白忙活半天，到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四十三章 世态百相
九月初五。
一大清早，惠娘的药铺门口就聚集了不少百姓，都是来求医问药的。
现在惠娘的药铺就好像是人们绝望中看到的明灯，因为粤东及闽西地区的疫情，通往外界的道路悉数被封闭，百姓就算是想逃难也不知往何处去。
惠娘老早就把铺子打开了，她把昨天记录下的东西原原本本跟外面的百姓说了一遍，人们听到后非常怀疑。
现在大家都怕染上病，惠娘却让人主动找病牛种下牛痘，无异于招病魔上门，那些死脑筋的人甚至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不想说就别开门营业，现在一张嘴就胡说八道，你是想害死全城百姓吗？”
“对对对，我老早就看出这婆娘心肠歹毒，分明是她是想报复咱们，咱们可不能听她的。”
“走走走，我们去别家买药，听说城北的赵记药铺从北方运了一批治疗瘟疫的特效药来，说不一定有效果。”
……
有人煽动，立马就有人附和。
本来惠娘无时无刻想要帮助城中百姓渡过灾劫，却被人当作别有用心，她心里很委屈，但还是耐着性子把所有方法仔细讲明。
当场百姓就走了一大半，但还是有少部分人选择相信惠娘。
昨天晚上，沈溪已经提前去找了头病牛专门提取牛痘，再买了针回来，随着那些相信的百姓排队进入药店接受种牛痘，小小的疫情防治中心正式开张。妇孺由惠娘负责，而那些壮丁和老汉则由沈溪隔着布帘进行。
种完牛痘，每人再拿一副调理身体、健脾安神的中药，所有花费不过五十文。
一上午时间，已经种痘不下百人，到了下午的时候，听到消息前来种痘的人更多。
第一天来种痘的人最多，之后几天由于实际效果不得而知，来种痘的人数直线下降，但每天至少也有四五十个。
官府那边只是刚开始派人来询问一番便没了下文。
大多数人都选择了观望，如果种痘真有效的话，相信马上就会有一波客流高峰。
但问题是那些身体本来就虚弱的人，在种痘后马上就有了不良反应，发烧和起疹子这些症状就跟得了天花一样，这下那些种痘的人吓坏了，在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挑唆下，有人把惠娘的药铺告上衙门。
可韩县令自己也怕染上瘟疫，案子接下了但何时断案却是个未知数，就在人们准备围堵惠娘药店的时候，瘟疫开始大规模爆发。
时值秋末，百姓流通相对频繁，加上闽地气候潮湿温热，成为天花病毒滋生蔓延的天然温床。
在城中更多人染病之后，很快百姓便发觉，之前那些种过牛痘的人虽然也出现了得天花的症状，但几天下来身体就痊愈了，而且脸上没有留下疤痕。之后瘟疫泛滥，那些种过痘的人竟然无一人生病，甚至出现邻里全都有人得病，偏偏病魔跳过种痘人家的情况。
就在许多人逐渐忘记种痘这回事，都觉得种痘是找死的情况下，到药铺求种痘的人却突然多了起来，甚至有人抬着得病的人前来求治，结果却被官府的人给赶走了。
“……跟你们说，现在只能保证没得病的不染病，得了病的实在没办法，听天由命吧。要是谁再把病人抬来，官府一律问罪。”
夏主簿作为衙门的代言人，这时候带人守着惠娘药铺的门口，一方面是为了维持秩序，另一方面却是衙门的人怕死，想成为先种痘的人。
九月中旬的时候，药铺一天要给七八十个人种痘，到了九月下旬，每天都有数百人前来，小小的药铺根本无法接待。
沈溪知道，在大规模爆发开来的瘟疫面前，种痘技术已经不能再敝帚自珍，应该通过官府的力量来令民众广泛种牛痘抵御天花。
由夏主簿牵头，宁化城里几十名大夫聚集到了惠娘的药铺，由惠娘亲自讲解，告诉这些大夫病牛身上的疱疹哪些才是安全可以给人种痘的，具体又应该怎么操作，由于技术并不复杂，到了第二天，这几十名大夫已经能亲自上阵，药铺面临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可百姓对于惠娘的药铺却有着特别的依赖。
很多曾经高叫着宁死也不种痘的人，这时候哭着喊着要惠娘给他们种牛痘，惠娘这里太忙，想把他们转到别的大夫那里，这些人还就认准了惠娘的药铺才是种痘正宗，别的地方就是不去。
“那些人早干什么去了？现在瘟疫横行，赖在这儿不走，没脸没皮的！唉，咱每天累死累活，他们还不见得领情。”
一直忙到日落西山，药铺才关门，可依然有人连夜从乡下进城来种牛痘。
与县城相比，乡下的情况好一些，毕竟村子之间有着天然的屏障，可一旦出现瘟疫，往往情况会更加严重，有时候只要一个村有一个人染病，很快便会蔓延到全村。
沈溪嘴里虽然抱怨，但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些日子他给惠娘开的调理方子，已把药铺里积压的药材全都卖了出去，价格公道却又有极大的利润空间，可以说赚得盆满钵满。
入夜之后，惠娘和周氏开始做晚饭。
沈明钧不在家，两家人合在一起开饭，最开始不去碰种痘之事的周氏，这几天由于药铺人实在太多，她也过来帮忙了。
惠娘端着饭菜上桌，笑道：“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韩县令已经派人出城去给百姓种痘，明日还有汀州府城的人过来，会的人多了，咱也就没那么忙了。”
“小丫，过来吃菜，这孩子，这几天有气无力的好像是生病了，幸好提前给她种上了牛痘，不然真以为她得了要命的瘟疫呢。”
因为药铺的人员流动性太大，沈溪已不能再让林黛和陆曦儿两个小萝莉冒险，他早早地便给二人种上牛痘，前几天症状就没了。只是陆曦儿着凉感染了风寒，精致的小脸病恹恹的很是惹人怜爱。
陆曦儿拖着双大鞋子来到惠娘跟前，被惠娘抱在腿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惠娘用木制的汤勺喂陆曦儿，陆曦儿的一双大眼睛却盯着沈溪和林黛，她这几天生病，最想的是沈溪和林黛陪她玩，可沈溪毕竟是这药铺唯一的男丁，给男人种痘的事非他不可，根本就没时间陪她玩。
“小丫，怎么了？”
惠娘看着女儿，有些心疼道。
陆曦儿把头靠在惠娘怀里，困顿不堪地道：“娘，我不想吃。”
“不行，怎么也要吃一些……人是铁饭是钢，肚子里没东西病怎么能好？等你病好了，让沈溪哥哥陪你玩……来，娘喂你。”
沈溪看着面前惠娘慈眉善目谆谆善诱的模样，心里感慨，惠娘可真是个贤惠的好女人，只可惜早早没了丈夫，年纪轻轻便守寡。

第四十四章 女神医
九月底，疯狂肆虐的瘟疫逐渐缓和下来。
岭南及闽、浙地方都有瘟疫爆发，死伤甚重。朝廷大为震惊，就连弘治皇帝都被惊动，传命以南京国子监祭酒谢铎考察闽、浙及岭南疫情上报。
谢铎走访闽、浙及岭南十余城，到十月修书与京师的弘治帝。
“……疫情从初夏于广东东北沿海爆发，至十月共生四次，各地染病身亡者十之四五，唯有汀州府一地，传有种痘之法，所病之人不多，瘟疫绕汀州府北上，于十月当下已至江水沿岸，南京周边染病者不在少数……”
朝廷这才知道这次瘟疫的具体状况。
弘治帝命户部“选部属及府州县正佐有风力者”赈灾，同时到汀州府探访具体种痘之细节。
宁化县境内，这轮瘟疫基本过去。
有官府出头，加上本地人最先种痘，瘟疫在宁化县境内持续的时间仅有两个月。到十月中旬的时候，宁化县城内之前染病的人，要么已经亡故，要么痊愈，虽然不少人脸上留下痘疤，但好歹留下了条命。
虽然宁化县的瘟疫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但仍旧有周边府县的士绅来到宁化，专程到惠娘的药铺种痘。
这些外地来的人，非富则贵，听说宁化县城出了个“女神医”，这些人不辞辛苦，拖家带口，前来“求医”。
要知道这年头瘟疫可不是说着玩的，哪怕是皇亲国戚染上瘟疫，一样没辙。想想后世满清皇帝玄烨就是个大麻子，就知道能够避免染上天花是多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
本来惠娘并不想接待这些人，因为官府明令不许城内居民与外界接触，但到底她还是慈悲心肠，为这些来的达官显贵及其家人种痘。
这段时间虽然药铺接待的人不多，但赚的银子可一点儿都不少。
这些人来的时候都带了厚礼，给足了酬劳，出手的大红封里非金则银。
直到十月底，连汀州府周边府县也学会了种痘之法，前来宁化县城种痘的人才逐渐减少，到十一月便彻底消失不见。
或者别处还都忌惮瘟疫，可在宁化县，十月中旬百姓的生活就恢复了正常，每天都有人来给惠娘送礼，感谢她拯救了全城百姓。
惠娘抵不过大家伙儿的热情，那些贵重的礼物虽然退了回去，但一些不值钱的象征性东西则留下，表示领情了。
十月二十九，县衙送来“妙手回春”的匾额，由县令韩协亲自带人送来，三班衙役跟着，一路上敲锣打鼓。
宁化县能避过这场灾劫，惠娘可说是居功至伟，百姓自发地跟着官府的人，一起簇拥着来送匾额。
惠娘很高兴，三个月前她还因为争产的事被人戳脊梁骨，现在受到满城人尊敬，终于感觉抬起头来了，百感交集之下，脸上挂满了幸福的泪水。
韩县令亲自把匾额送到药铺门口，让衙役挂上门楣，此时韩协脸上也满是春风得意。
因为南京国子监祭酒谢铎在上书朝廷的奏本里提到了汀州府地方官员赈灾得力的功绩，甚至还提了韩协一笔，按照谢铎的来信说，朝廷很快就会派人来学习防治瘟疫的经验。
可是，自从瘟疫爆发，韩县令就躲在衙门的内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连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甚清楚，朝廷来人他可没办法应付。
“陆孙氏，你看这阖城的百姓都感念你的恩德，本官甚为感怀，为我宁化出了你这样一位女神医而自豪。”
韩协嘴上说着这些话，但其实是为之后接待朝廷钦差之事做铺垫。
现在整个汀州府的人都知道，第四轮最大瘟疫爆发时能“绕过”汀州府，完全是因为宁化县有个女神医的缘故。
朝廷钦差一来，必然会到宁化探访，届时只要惠娘能把韩协的名字提上一提，那韩协升官肯定有望。
惠娘有些受宠若惊。
之前争产的案子，要不是沈溪背地里帮忙，韩县令可不会帮她分毫。但惠娘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是官府判她胜了官司，因此由始至终都盛情招待，韩协离开时惠娘送到了街口才回铺子。
等官府的人走了，外面的百姓仍旧没有散。很多人给惠娘下跪，对她的救人善举表示感谢。
“人情冷暖心自知啊。”
沈溪立在药铺门口，看着惠娘上去扶那些乡亲，不由感慨地摇了摇头。
同样是这些人，曾经对孙惠娘冷嘲热讽，就连惠娘把种痘的事说出来，这些人还当她是害人。
人言可畏，惠娘最初在给人种痘的时候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要不是韩县令怕死，可能当初有人告官的时候就把惠娘给下狱了。
到百姓散去，惠娘一脸欣慰地回来，沈溪抬头看着她，道：“姨，这些人都是白眼狼，不值得你这样对他们。”
惠娘带着几分怜爱地摸了摸沈溪的头，笑了笑，却是什么怨言都没有。
沈溪再次摇头，惠娘是个美丽善良温柔贤惠的女人，知书达礼以德报怨，现在乡亲们感念她的好，对以往的恩怨也就一笑了之，根本没想过报复又或者是索取。
沈溪只恨自己晚来了几年，没有早点儿遇到惠娘这样好的女人，不然将她迎娶回来倒也是贤妻良母，只可惜如今惠娘心中只有她亡故的丈夫。
沈溪现在能做的，就是利用他脑海中的知识，帮助惠娘母女，让她们生活过得好一些。
官府送来牌匾，还送来一笔丰厚的慰问金。
惠娘当晚请沈家人吃饭。
沈明钧在王家没有回来，能过来的也就周氏以及沈溪和林黛两个小的，两家人聚在一块，热热闹闹。
惠娘和周氏一起下厨，三个小家伙则在屋子里玩。曦儿原本还有些病怏怏的，这会儿却跟没事人一样，不时发出银铃般的悦耳笑声。
沈溪心理年龄毕竟快三十了，他跟两个小丫头在一起，更多的是慈父宠爱女儿的心理，要说有多投入不可能。比如现在他便寻了个空，趴在厨房的门框上看里面正在锅台边忙碌的两个女人。
这会儿周氏正在烧火，惠娘把滤过的米放入蒸笼后，手头终于空闲下来。她在灶台边的木盆里净过手，从怀里掏出个荷包，然后塞到周氏手里。
“妹妹这是作何？”
周氏不明所以，打开荷包一看，除了银锭还有几片金箔制成的金叶子。
沈溪知道，明朝中期市面上黄金并没有作为货币进行流通，惠娘给周氏的金叶子是那些外地的士绅前来种痘时赠送的红包。
惠娘神色很坚决：“姐姐一家帮妹妹太多，要不是小郎为我种痘，可能妹妹这条命都丢了。现在反倒让乡亲们抬爱，这些日子姐姐和小郎也在药铺里上下打点，我还怕姐姐嫌妹妹寒碜，请姐姐收下我才心安。”
周氏起初怎么都不肯收，到最后到底拧不过……虽然惠娘看起来文弱，但在原则问题上非常坚持，周氏只好把谢礼收进怀中。
这些天忙活，沈溪虽然年少，但在药铺里却顶半边天，所有前来种痘的男子都是沈溪隔着布帘下针，周氏也忙里忙外负责接待和端茶递水送药，现在得来这么大一笔钱，周氏喜上眉梢。
“那臭小子，就是鬼主意多。”周氏暗自说道，脸上满是骄傲之色。

第四十五章 光源氏计划
华灯初上，药铺后院堂屋里难得地多点了两盏油灯，把屋子照得透亮。
两家人坐在一块吃饭，惠娘照顾曦儿吃饭，而周氏则不停地往沈溪碗里夹菜，林黛眼巴巴地看着，脸上满是羡慕和妒忌。
“娘，别给我夹了，碗里都快漫出来了。小媳妇，给你吃，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快点儿长大好嫁给我。”
沈溪把菜往林黛碗里送。
“哼。谁是你小媳妇……娘，他欺负我。”林黛只好跟周氏撒娇。
两个小家伙斗嘴，惠娘和周氏脸上都挂满了笑容，周氏把菜夹到未来儿媳妇的碗里，笑着打趣：
“我家黛儿以后嫁谁也不嫁这臭小子，让他一边美去吧。给他吃还不领情，咱娘儿俩一起吃。”
林黛这才美滋滋挪动凳子靠近周氏，炫耀自己的受宠。
吃着饭，惠娘突然提了一嘴：“县太爷说，再过几日朝廷会派钦差来咱宁化县城，我一介妇人，却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周氏点点头，随口应道：“朝廷来人，自然有衙门方面出面接待，应该不会造访药铺吧？”
沈溪笑呵呵道：“娘，你这可说错了，这次汀州府之所以如此轻松将瘟疫对付过去，姨可是最大的功臣……娘不知道外面怎么形容，说姨是华佗再世，是万家生佛的女神医，朝廷钦差要是不见她，那就等于失职。”
“臭小子，就你话多。哦对了，先生已经派人来通知过了，明天学堂恢复开课，你上学后一定要认真读书……这些日子你都没怎么用功，成天待在药铺里，要是耽搁了学业，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惠娘有些歉疚：“真不好意思，妹妹这里没个能主事的男人，要小郎这么小就出来做事。”
周氏笑道：“没事没事，这小鬼头每天活蹦乱跳的根本停不下来。再者，他脑子好使，学过的东西都能记着。”
惠娘点头附和：“小郎的确聪明，之前给他看药方，他看上一遍就记着了，甚至能原原本本地默写下来，将来小郎一定有出息。”
吃过晚饭，周氏带着沈溪和林黛回家，陆曦儿有些不舍，抓住周氏的衣角不愿意放开，分明是想跟周氏一起走。
这些天她都住在沈家，晚上会跟林黛一起跑到沈溪床上听故事，她年岁小，故事里的内容听得不是很懂，但她对那虚幻的童话世界充满了向往，如今回家跟娘亲一起睡，她反而有些不习惯。
“傻丫头，咱们都是一家人，改天让你娘带你去姨家里玩，姨给你做好东西吃。”周氏摸着陆曦儿的小脸蛋，疼惜地道。
陆曦儿对好吃的根本就不感兴趣，她最喜欢听沈溪讲故事。现在没法跟沈溪一起睡，她只好央求娘晚上睡觉的时候讲给她听，惠娘答应了，她才松开周氏的衣襟。
回到家，周氏先进屋把之前惠娘给她的酬礼仔细放好，等她从里屋出来，便督促沈溪和林黛漱洗。
“走的时候锅里烧了一大锅水，现在还热乎着，给你们倒进盆里了，要洗干净，不然身上会长虱子和跳蚤，痒不死你们。”
周氏把热水倒进木盆，沈溪先洗完，那边林黛也撸起袖子擦洗脸蛋和身子。
周氏笑着对沈溪道：“小郎，多亏你有本事，你孙姨给了咱一笔银子，娘看了，银子不少，娘想着回头不去裁缝店做事了，做个小买卖什么的，以后咱一家人也有个着落，说不定能在城里安家落户。”
“哦。”
沈溪点了点头，信口问道：“娘要做什么营生？”
“哎呀，娘除了会做针线活，还真不知道做什么好，等你爹回来了跟他好好商量一下……不知怎的，你爹这些日子很少回来，难道王家真有那么多事，连个家都不允许回？”
沈溪没有说话。
周氏毕竟才二十多岁，因为闹瘟疫丈夫这两个多月基本没回家，她一个人独守空闺，满心挂念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漱洗完，周氏又敦促沈溪和林黛进房休息。
等门关好，沈溪刚躺下来还没闭上眼，就听如同小耗子找食吃的声音传来，窸窸窣窣，却是林黛抱着小枕头来听故事了。
沈溪闭上眼假装睡过去了。
林黛抱着小枕头，坐在床沿等了一会儿，见沈溪没反应，她嘟起嘴伸出手推了推，沈溪依旧没动静，不由心里有些不悦，又用力推了两下，这次沈溪干脆转过身去，背对林黛。
“你……你昨天的故事还没说完呢。魔鬼钻进瓶子里，后来怎么样了？”林黛到底有求于人，不像刚才饭桌上那么凶巴巴的，小模样楚楚可怜。
沈溪坐起来看着小丫头，脸上带着几分愠色：“不是说长大了不嫁给我吗？我要把故事说给以后的媳妇儿听，既然你不愿嫁，那我就说给曦儿听，她很喜欢听我讲故事，说不定长大以后孙姨会把她许配给我呢！”
“你……坏死了！”
这次林黛直接把手上的枕头砸在沈溪的脑袋上，别过头就像真的小媳妇在生老公的气一样。
沈溪叹了口气。
如果一个女人说男人坏那准是撒娇，但问题是林黛还没十岁，根本不懂什么叫情和爱，她最多是怨恼沈溪把她跟陆曦儿比较……陆曦儿有娘，还有沈溪疼，她虽然也有周氏照顾，但周氏对她毕竟没有亲生母亲那种全心全意的爱。
一时间林黛心里委屈，竟然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泪，到后面干脆趴在床褥上呜咽起来。
“哎哎哎……你别哭了，都是我不好，行了行了，大不了长大了我不娶曦儿，娶你成不成？”沈溪只好出言安慰。
可惜林黛仅仅是个九岁的小女孩，沈溪的心理年龄近而立之年，他哪里懂得小女儿家的心思？
沈溪不劝还好，这一劝，林黛反而哭得更伤心了。
沈溪努力一番，到最后只能无奈放弃，默默地看着林黛哭。林黛哭累了，抬起头梨花带雨看着沈溪，撅起嘴问道：“你……怎么不劝我别哭了？”
“小姑奶奶，你哭得这么伤心，我劝得住吗？”沈溪苦着脸摊摊手。
也许是沈溪的模样太过憋屈，林黛觉得解恨，居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沈溪撇撇嘴道：“又哭又笑，没羞没臊。”
“才没有呢。”
林黛抓起枕头又往沈溪身上招呼。
这次沈溪学聪明了，直接抓住打过来的枕头抢了过去，林黛没了武器，只好瞪着沈溪，好像要用眼神把沈溪给融化。
“是不是想你亲生爹娘了？”沈溪平静地问道。
“我……我没有。”
到底是个小女孩，林黛被沈溪说中心事马上有些结巴。
沈溪轻轻叹息一声：“还说没有，晚上听你说梦话喊爹喊娘……你还说你从小就没爹娘，看来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和娘。”
“我……我……”
被沈溪揭穿，这下林黛更显慌乱。
“好了，谁都有心事，我不告诉娘就是了。我明天要去学塾，今天不能睡得太晚，跟你讲两个小故事，咱就一起睡好不好？”
林黛小脑袋急忙点着，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沈溪心想，小萝莉就是好啊，心里没个戒心，把自己当作是家人，虽然平日会吵会闹甚至会告刁状，但到底晚上还是睡在一张床榻上，将来或许真会成为结发连理的夫妻。
老娘这小萝莉养成计划，到底是不亏。

第四十六章 小买卖
“就把昨天魔鬼的故事说完吧……”
沈溪躺下来好像个说书先生一样开始讲故事，林黛赶紧把小枕头拿过来躺下，眨着大眼睛看着沈溪。
等说到好听的地方，林黛悠然神往：“那海神的女儿，后来死了吗？”
朦胧月色之下，林黛的小脸可爱而迷人，沈溪跟她之间不过两三厘米距离，他一时间竟然情不自禁把头靠上去，嘴唇轻吻在她面颊那浅浅的笑靥之上。
林黛原本有些失神，突然被沈溪亲了一下，林黛登时眼睛瞪得滚圆。反应片刻之后，她才意识到刚才被人占便宜了。
“你……你做什么？”
林黛猛然坐了起来，抱起小枕头捂在脸上，露出一双眼睛打量沈溪，紧张到身体都开始瑟瑟发抖。
沈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这不太好解释，虽然是未来的媳妇，可到底现在只是个可爱的小萝莉，虽大大了他两三岁，但还不省事，这种事情根本就没办法解释。不过回头想想，自己只是个不到七岁的小孩子，就算亲一下也跟过家家一样，当不得真。
“没什么啊，我看你很好看，忍不住亲了一下！”沈溪最后说道。
林黛差点儿都要哭出来了，气呼呼地道：“你……你这样是不行的，男孩子不能亲女孩子的……不行，我要告诉娘，说你欺负我，呜呜……”
说着林黛掩面而泣，越发地楚楚动人。
沈溪安慰两句，根本就没有什么用，他只好板起脸：“你知不知道，亲一下你的肚子就会大起来，要不了多久就会生孩子。”
“啊？”
林黛吓得连哭都忘了。
沈溪见恐吓似乎管用，继续顺着话头说道：“不过我有办法让你不怀孕，但你要听我的。你告诉娘的话，以后你也要当娘了，生孩子可痛了，你怕不怕？”
林黛先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感觉似乎不太对，又点了点头，嘴突然咧开，就差哇哇大哭了。
“别哭，别哭，我很有能耐你知道的……我只是亲了你一下，很好解决的……只要你再亲我一下，那咱们之间就抵消了，你也不会有宝宝，明白了吗？”
林黛抽泣两声，将信将疑道：“真的吗？”
小萝莉真好骗，沈溪心里想着。
毕竟现在林黛才九岁多，对于感情的事懵懵懂懂，虽然也知道一些大人的事，但终归还是糊里糊涂的。有时候想想，这么骗一个可爱的小萝莉实在是有点儿残忍，但最少没有更进一步去欺骗她的感情。
“没错，你亲一下就行了，我亲你哪里，你照着位置亲，绝对错不了。”沈溪把脸凑上去，闭上眼，“你看我把眼睛都闭上了，不会偷看你的。”
林黛有些迟疑把头靠过来，突然用嘴在沈溪的脸上碰了一下，就好像小鸡啄米只是蜻蜓点水，末了她看着沈溪道：“是不是这样？”
沈溪这才睁开眼，笑着说道：“对，这样就万事大吉了。别告诉娘，不然晚上你睡着了我就偷偷亲你，让你怀孕。”
“不……不要。”
林黛满脸担心，道，“我不告诉娘就是了，你……你也不许偷偷亲我。”
沈溪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讲故事的事暂且放到了一边，两人终于可以睡觉了。
本来发生了亲脸的事情，林黛应该回隔壁的屋子睡才对，但她之前已经习惯了跟沈溪睡在同一张床上，她的年岁终归不大，加上胆子又小，就算沈溪不再讲鬼故事，她也不敢回去去。
等沈溪躺下来背对着林黛睡了过去，林黛才躺下来，过了许久沈溪睁开眼回头看着林黛，这时候林黛已经睡着了，不过眼角还有泪痕。
之后几天，林黛果然没把沈溪亲她的事告诉周氏。
沈溪正常去学塾读书，到下午回来的时候倒是能见到林黛不时摸着自己的小腹，好像在担心肚子随时会隆起来一样。
沈明钧终于回到家中，不过匆匆回来后又走了，跟周氏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还特意把沈溪和林黛打发到惠娘的药铺甚至把院门都闩上不许两个小家伙回来。林黛自然不清楚个中情由，可沈溪是明眼人，老爹这两个月即便回来也是匆忙交待事情就走，难得回一趟家，肯定是跟周氏郎情妾意。
“沈溪哥哥，我们踢毽子吧。”就在沈溪坐在院子里打哈欠的时候，陆曦儿拿着惠娘给她缝制的新毽子来找沈溪玩。
沈溪笑着把毽子接过来，惠娘的手艺很好，就算她近来因为药铺的事忙得脚不沾地，还是抽出时间来给女儿缝制毽子。
“哥哥有事，你先自己玩啊。稍后我们叫上黛儿姐姐，三个人踢毽子好不好？”
“嗯。”
陆曦儿高兴地重重点了点头。
能三个人一起玩是陆曦儿最开心的事情，可惜林黛平日里对她并不是太亲近，有时候甚至会表现出一定的敌意，仿佛怕她抢走属于自己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陆曦儿根本就不敢主动跟林黛说话。
难得不用被老娘看着，沈溪决定去找藏在破猪圈里的宝贝作赝品，因为闹瘟疫，他已有许久没进行他的发家大计。
等沈溪在王家大宅后面的废弃猪圈忙活了半天回到药铺，沈明钧已经返回王家。周氏精神焕发，正在后院跟惠娘说话。
见沈溪回来，周氏满脸恼色：“城里瘟疫刚刚平息，还不怎么太平，你出去干什么？”
“我……去找同窗玩了。”沈溪随口胡扯。
“胡说八道。”
周氏嘴里骂了一句，但出奇地不追根究底。沈溪回头一想，估摸着老娘当他是去找那位老先生学本事了，于是故意不揭破他。
沈溪把林黛叫上，一起跟陆曦儿玩。玩的同时，他还偷听周氏和惠娘说话。
“……妹妹，我弄了些绣花回来，准备明天在集市上摆个摊子卖。第一次做小买卖，先探探门路，若是生意好的话，希望以后能租个铺子。”
周氏要拿惠娘给她的银子做小买卖的事之前就跟沈溪说过，她一直说要等沈明钧回来商议，看来之前夫妻二人不但房事和谐，连做买卖的事也商量好了。
“妹妹这里预祝姐姐生意兴隆。”惠娘一边分拣草药，一边笑着说道。
“承妹妹的吉言。”
周氏显得很高兴。第一次出去做买卖，有不懂的地方正好问问惠娘，到底惠娘独自经营药铺已经有两年多时间，算是个有经验的买卖人，她生意不顺的话随时可以到惠娘这里来取经。

第四十七章 姐妹一家亲
绣花也就是刺绣，又名针绣，以绣针引彩线，按设计的花样，在织物上刺缀运针，以绣迹构成纹样或文字。
至大明年间，绣花空前繁荣，苏绣、粤绣、湘绣、蜀绣号称“四大名绣”，此外尚有顾绣、京绣、瓯绣、鲁绣、闽绣、汴绣、汉绣和苗绣等等，各具风格，而宁县县城的绣花则属于闽秀范畴。
等两家人在一起吃过晚饭回到家中，周氏把从绣坊那里进来的绣花全都摆开来细细查看，沈溪随便瞥了一眼，确实都是上好的料子，花也绣得很漂亮，但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很难有市场。
最明显的问题，周氏的这些绣花都是从绣坊那里进的货，说是价格不高，但实际上已被绣坊盘剥了一层，就算真有人需要，那些人大可去绣坊买就是了，何必让商贩从中截取一节利润？
更何况这年头女人最基本的技能就是女红，真有需要出来买绣花的人并不多，绣花这东西，如果没有大规模订单的话，光靠散卖是赚不到什么钱的。
不过沈溪并没有对周氏言明。
生意人都要先吃过亏才知道买卖难做，周氏正在兴头上，他贸然反驳，周氏不信不说，可能还会揍他。
果然，头两天周氏都是兴高采烈出门而去，可在经历两天只卖出去一件赚回两文钱的惨淡后，周氏开始正视这门生意是否出了差错。
“真是奇了怪了，我看绣坊的生意做得挺好的啊，为什么咱把摊子摆开，就没人来买呢？”
周氏在房间里，看着摊开后五彩缤纷的绣花有些发愁，这番话似乎是在问人，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沈溪这会儿正襟危坐，俯首在院子中央摆着的小木桌上练毛笔字，他闻言抬起头道：“娘，您也说了，绣坊的生意好，可娘做的到底不是绣坊的买卖啊。”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明天娘便宜点儿卖，应该能多卖出去几件……嗯，就这么定了。”
沈溪吐吐舌头，一脸的不以为然。本来一件绣着花鸟鱼虫的手帕才赚两文钱，再便宜点儿，那就彻底是赔本赚吆喝。
宁化县城瘟疫刚刚过去，这时候百姓缺的是日常所需，柴米油盐酱醋茶，甚至是布帛、煤炭、棉花这些生活必需品，至于绣花，沈溪实在想不到会有什么人有心思买。
第二天沈溪放学回家，周氏老早就收摊子回来了，原来就算上午她把刺绣的价格降到平价，也根本无人问津。她在街路上等了两个多时辰，反而被集头要去了四文钱的税，周氏一气之下干脆收了摊子回来，嘴里不断地咒骂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集头以及官牙。
“……你说说他们，什么事都不干，在街上走走就要收我四文钱，我都说了卖不出去，给他们块手帕抵钱他们都不允，可真气死我了。”
惠娘听闻周氏生意不顺，特意关了药铺过来安慰：“姐姐做惯了买卖就知道了，城里做生意，不但要应付官府，还要应付集头。集头每过几天就会带着人到街上收钱，若遇上逢年过节，还要有献礼相赠。正因为这样，那些贼人才不敢在街上闹事。”
周氏这才知道原来集头不是故意针对她，只是恰好被她赶上了，这次真是出师不利，赚了两文钱亏了四文钱，白白赔了两文，这还不算她购绣花的本钱。
本来兴冲冲出来做小买卖，这才几天下来，就快把周氏的热情给磨没了。
“要不，姐姐也别出去抛头露面，做那沿街摆摊的买卖了？”惠娘突然道：“妹妹独自经营这药铺，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妹妹没了丈夫，请外人只怕招惹闲话，倒不若姐姐过来帮忙……姐姐要工钱也好，或者是当半个东家分薄利也好，总之有姐姐帮忙打理药铺，妹妹也好抽出时间来多陪陪曦儿。”
周氏脸上满是震惊之色！虽说惠娘药铺的规模不大，可在瘟疫爆发之后，药铺早就声名在外，城里的百姓似乎都认准了惠娘药铺售卖的药材才最正宗资格，每天都顾客盈门。另外，连县令大人都赐了匾额的药铺，谁都不敢开罪，这就避免了同行的倾轧。
这正是药铺生意蒸蒸日上的时候，惠娘却愿意把生意分出来让周氏一起做，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妹妹，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孙惠娘笑道，“要不是妹妹有福气能遇上姐姐一家人，别说做这买卖了，就连铺子和院子都保不住。”
“现在妹妹实在太忙了，时常有心力交瘁不堪重负之感。姐姐就当是体谅一下妹妹，过来帮帮忙吧！妹妹也不亏待姐姐，以后药铺所得之利，我们五五分成可好？”
“不行不行，那我可真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周氏一听五五分成，她就算再想入股药铺也知道不合适。本来就是白送的买卖，现在惠娘还要把一半收益给她，她可不愿接受。
最后两个女人你推我让，终于商定惠娘把药铺利润的三成给周氏。如此一来，沈家成为了药铺的股东，周氏也终于有了正当营生，不用再去做女红或者沿街摆摊叫卖了。
经过南方这场瘟疫之后，药铺里的药材库存已经严重不足，以目前生意兴隆的状况，支撑不了几天就要断货。因此，必须从别的地方购进药材补货，这就需要本钱。
周氏有红利分，但也要拿出之前惠娘给她的银子来作为药铺的流动资金，对于周氏来说，这本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自然乐意之至。
几天之后，新一批药材运来了。
这批药材价格比之半年前要贵上一倍有余。在药材进到药铺后，惠娘很发愁，她不想涨价令乡亲难以承受，但这批药材进价就很高，她才刚让周氏入股作为药铺的老板，并不想让周氏赔钱。
“要不咱就以进价把药材卖出去如何？外面药铺的药材价格基本上翻了两倍，咱们保本卖虽然有些对不起百姓，但好在咱也不亏本。”
惠娘找周氏商量，其实是想征得周氏的同意。毕竟开门做生意，还需要算上人工和杂税，不赚钱其实就已经亏了。
周氏没多少主意，在经营药铺上惠娘远比她有经验，她什么看法都没有就表态同意下来。
如此周氏作为药铺的二当家，也开始出来经营铺子，她不识字，记账的事需要惠娘负责，她首先要学的记住药材的名字，要把什么药放在哪里记清楚，这就需要周氏能认识盛着药材的抽屉外面的字。
打理药铺生意的头几天，周氏天天都在学认字，这对目不识丁的她来说无异于一场巨大的挑战。
沈溪放学回来到药铺帮忙的时候，周氏通常也会拉着他问抽屉外面的字是什么，要是认混了，抓错一味药，不仅会耽误病人的病情，甚至可能因为药性相冲导致出现严重后果。
周氏知道这事情不能怠慢，所以学习起来非常用功。

第四十八章 一家生意两家赚
“臭小子，你快说这是什么字？老娘我长这么大，还要求你这小子，要是娘早几年有书读的话，就不用这么憋屈了。”
周氏扯着沈溪站在药铺的柜台下，让沈溪一个一个抽屉读下来。
沈溪依次说了，半晌之后周氏又开始问第二遍。
沈溪皱了皱眉：“娘，您这么死记硬背可不成。要是有谁不小心把抽屉调换了，这药您不是还得抓错？”
“哎呀，还真是这么个理儿！完了完了……刚才记下来几个字，现在又忘记了。你说有什么好办法？”
周氏怒气冲冲看向沈溪。
沈溪笑道：“要不这样，娘，咱用简单点儿的方法……您看，这字您不认得，咱就用图画来代替，您觉得这音听起来像什么，咱就画个什么，您记起来不就方便多了吗？”
周氏可没听过这种学认字的方法。
其实沈溪教她的已经不是认字，而是用联想记忆的方法来记住所学的内容，这是记忆法的一种。
以周氏现在的年岁，才开始学认字、写字，实在是有些晚了。
沈溪这法子最大的好处，是不用让周氏记住那么多复杂的笔画，只需要记得某个字的读音，看起来像什么就成了。
周氏虽然平日里打骂沈溪惯了，但当起学生来还是很认真的，加上沈溪教给她的方法确实不错，回到家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就把该记住的都记全了。沈溪还特地全部考了一遍，周氏竟然没有错漏的地方。
“太好了，明天跟你孙姨说，让她也开开眼界。”周氏兴高采烈地收拾规整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沈溪跟着周氏到了药铺。
周氏把昨天学到的东西展示了一下，沈溪说到什么药名，她便立即把手伸向相关的抽屉，中间没有出一次差错。
这一来，果然连惠娘也大为惊讶和钦佩：“没想到姐姐学得这么快，看来以后抓药这一块，姐姐可以胜任了。”
周氏讪讪笑道：“还是憨娃儿聪明，他自己学得快，还有法子教我。嘿，以后再有来买药的，我一定不会抓错药。”
沈溪有些困倦打个哈欠，没精打采地去学塾读书。
……
……
到了十月下旬，天逐渐凉了起来。
好在福建这地方，就算是冬天也不会太冷。
这天已是申酉之交，药铺尚在经营，前来问药的百姓排着长龙，秩序井然。这时候县衙派人前来通知，第二天朝廷委派的钦差将抵达宁化县城，第一站就是先来药铺看望惠娘这位“女神医”。
“姐姐，要不咱今天早些收了铺子，晚上好好收拾整理一下，明天也好见朝廷来人？”
惠娘有些紧张，她一介妇人，见到韩县令和夏主簿这样的人物都不敢仰视，更别说是代表皇帝的钦差大人了。
周氏笑呵呵道：“那也得等咱先把这些客人招呼完再说……姐姐我也买了一身新衣裳，等明天换上。”
惠娘把要提前关门的事情跟前来问药的百姓一说，百姓们倒也能理解。宁化这偏僻的闽西小县出了位女神医，连朝廷都要派人来考察，那是整个宁化县的光荣，这事儿可耽误不得，因此排在后面的人主动散去了。
把有急需用药的客人招待完，惠娘过去将门板隔上。等关上门来，一家人终于可以坐下来说话，不用有什么避忌。
“姐姐，这两天妹妹身子不适，也不知怎的，那个量来得稍微有些大……”
可能是觉得家里小的年纪还太小，应该听不懂自己说什么，惠娘居然把女人家的私密事就这么说了出来，正在旁边桌子旁临摹字帖的沈溪，顿时觉得全身都不那么自然了。
“娘，我功课写完了，先到后院跟曦儿、黛儿她们玩去。”沈溪赶紧从小板凳上站起身。
“出去出去，不过别到处乱野，一会儿我就准备收拾东西做饭了。”
周氏说了一句，继续跟惠娘说女人家的私密事。
两个女人在药铺里是同事，私底下更是好姐妹，可以说是无话不说，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来到后院。
当然，到了后院同样要面对女人，只是这两位可没那么复杂，一个就知道玩，另一个则懵懵懂懂，到了晚上就想让他讲故事。
沈明钧平日里不回来，家里属于典型的阴盛阳衰，沈溪身在福中却不知道怎么享福，因为他是男的，很多事要他来承担。
到了晚上，周氏在家里烧了热水要洗澡，特别交待沈溪和林黛不许进门。
沈溪拿着本从惠娘家里借来的《春秋经传集注》，坐在桌子前就着桐油灯发出的光亮，看得正仔细，林黛摇了摇沈溪的肩膀，好奇地问道：“娘以前经常帮我洗澡，为什么不让我进去帮她搓背？”
“虽然你也是女孩子，但你没发现身体跟娘长的有些不同？”沈溪淡淡一笑，侧眼问了一句。
林黛不明所以地摇摇头，沈溪又道，“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林黛吐了吐舌头，回到桌子边坐下，一边捧着香腮看沈溪读书，一边等周氏出来。
沈溪看了一会儿，心绪有些凌乱，情不自禁地看向药铺的方向，心想眼下惠娘应该也在家里沐浴更衣吧？
要是此刻能去偷看一下的话，应该是多么美妙的事啊！
虽然沈溪的身体还没开始发育，就好像太监一样对女人有心无力，但到底心理年龄可是三十左右的人了，既有色心又有色胆，不过最后他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啊……这日子很难熬啊。”
早晨起来，周氏老早就换上新衣服，带着沈溪到药铺开店营业。从打开门开始，前来求医问药的人就络绎不断。
惠娘平日里都是荆钗布衣，从不刻意打扮，毕竟是寡居，怕招惹来非议，这回因为要接待朝廷上官，她稍微修饰了一下，登时让沈溪感觉眼前一亮。
“姨，您长得可真好看，我长大以后也要娶你这么漂亮的媳妇。”沈溪黏着惠娘，跟在她屁股后面说着恭维的话。
“小郎，你这小家伙就是人小鬼大……记住，长大了你要娶黛儿的，别花花心思。”惠娘一边说着一边忙着手头上的活计。
这时候陆曦儿过来扯了扯惠娘的衣襟，瞪着大眼睛，带着恳切的语气道：“娘，我长大后也要嫁给沈溪哥哥。”
“不行不行，你沈溪哥哥跟黛儿姐姐才是一对……哎呀小丫你懂什么呀？快进里屋去，娘这会儿正忙，不能照看你。小郎，帮忙送你曦儿妹妹进去。”
沈溪拉着陆曦儿的手到了后院。
虽然他比陆曦儿只大两岁，但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态。陆曦儿对这个世界并不是很了解，但沈溪都已经是人精了。
“这里有两块麦芽糖，你拿着吃，吃完之后要记得漱口，别让你娘看到，知道了吗？”沈溪把怀里揣着的用油纸包裹着的麦芽糖塞到陆曦儿手里。
“嗯嗯。”
陆曦儿笑得合不拢嘴，拿着麦芽糖就躲到房间里吃去了。
等沈溪转过身，却发现林黛正瞪着她，好像在责怪他偏心。
“呵呵，小媳妇儿，我并没把你给忘了，看，我这里还有，你拿去吃。”沈溪本来是准备用他省下的钱买了糖去拉拢同学，现在被林黛看到，他只能把剩下的糖果都给林黛，以便堵住林黛的嘴。
“去给你的曦儿妹妹吃吧，我才不要呢。”
林黛这回好像真生气了，一扭头就往后巷家的方向去了。沈溪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觉得怪怪的，难道林黛小小年岁已经学会吃醋了？

第四十九章 微服私访
沈溪背着书包上学，刚走出药铺，就见街面上跟往常不太一样，集头正带着人配合衙役规范那些摆摊的商贩，尤其是靠近惠娘药铺的两条街，空出很大的地方来方便钦差大人的车驾路过。
也许是韩县令有意要证明他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倒也没有把所有商贩都赶走，不过那些影响形象的乞丐和等在路边衣衫不整的力夫，全部给赶到巷子里去了。
沈溪走到街口，环视焕然一新的街道，嘟囔道：“只会做表面文章。”
这时候从路边茶摊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兄弟，你这话也就私下里说说，传到官府耳朵里，少不得有苦头吃。”
沈溪侧头看了看，只见说话的老先生两鬓斑白，一袭玉色宽袖襕衫，头上着黑色软巾垂带，气质儒雅像是个读书人，不由行礼：“老先生教训的是，不过天子以使节闻百姓事，地方为迎合上意而做面子工夫，终非善举。”
老先生闻言笑了笑。
沈溪看这老先生模样，倒是跟他虚构出来的老道士形象很吻合，只是这老先生看上去气度不凡，似乎久居上位，养尊处优惯了。
“你这小兄弟年岁不大，却能说出一番大道理来……你可知道这城中有一处药铺，其中坐诊的乃是一位女神医，该如何走？”老先生问道。
沈溪稍微留了下神，来找惠娘的人，种痘看病的居多，可这老者一脸红光神采飞扬，并不像是有这方面需求之人。
这人说话带着北方口音，但夹杂了江南口音的绵软。
几名体型魁梧的汉子坐在老者旁边的桌子上，腰间鼓鼓囊囊用布包起来像是兵刃，有意无意地打量着他。
沈溪心生警觉，莫非这就是朝廷派来探访惠娘的钦差大人？戏文里常演的微服私访的桥段，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老先生，您是来找女神医的？我知道她的铺子在哪儿，这段时间来求医问药的人很多，要不我带您过去？”沈溪恭恭敬敬地说道。
老者微笑点头：“那就有劳小兄弟了。”
沈溪心里暗叫一声好险，幸亏没在这老者面前数落朝廷和钦差大人的不是，不然真的是在跟自己小命过不去。
沈溪前面引路，老者在后面跟着，那些汉子也都站起来亦步亦趋，但并未靠得太近，有意不想让这老者行止张扬。
到了药铺门口，沈溪指着铺子道：“老先生，就这里了，我要去读书不能送您老进去，告辞。”
说完恭敬行礼转身就走，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沈溪走出两步，听到老者自言自语：“这客家之地，倒也民风淳朴，从这小小孩童身上可窥一斑。”
沈溪没曾想老者会对宁化县的民风有这么高的评价，倒是白白便宜了做面子工程的韩县令。
沈溪并没有多想，由于之前耽误了时间，一路小跑来到学塾，结果到了门口才知道苏先生奉韩县令之命，与城中士绅一起去城门迎接钦差，学堂给学生们放假一天。
所有学生都表现得兴高采烈，即便是从县城周边乡村过来读书的孩子，难得有一天不读书都相约上街玩乐去了。
沈溪自然是回药铺那边。
他心里有些打鼓，韩县令没在场，惠娘和周氏两个妇人并不知晓钦差大人的身份，很容易有所怠慢。不过以之前沈溪看那老者的表现，似乎挺平易近人的，就不知道是不是表里如一。
沈溪匆忙赶回药铺，为了避免引人瞩目，他特意从后门进去，只见陆曦儿正在院子里一个人踢毽子。
“沈溪哥哥，我们一起玩吧。”
陆曦儿的年岁，除了玩不知道别的，见到沈溪便缠了上来。
沈溪作出噤声的手势，看了看正堂的方向，问道：“曦儿，之前有位老先生过来，可在里面？”
陆曦儿摇了摇头，不是不知道而是根本不明白沈溪在说什么。
沈溪只好自己来到通向前面铺子的门前，伸出头一瞧，只见一些人围在柜台前，买药的队伍排着长龙延伸到了店铺外面。
沈溪四下环视，终于在角落的椅子上发觉端坐着四下打望的老者。
那老者一脸笑容，看着忙得不可开交的惠娘和周氏，不住颔首。而惠娘和周氏也未理会他，应该是把他当成来求药的病人家属。
“小郎，你怎么回来了？”
周氏一眼瞥见鬼头鬼脑的沈溪，怒气冲冲看着他。
沈溪只好走出去，低着头道：“娘，先生跟衙门的人出城迎接朝廷钦差去了，学堂给咱们放了假，今天不用上学。”
周氏这才释然，点了点头：“那正好，快过来帮忙抓药，今天忙死了。你拿着药方给娘读，娘把药给称了。”
因为惠娘卖的是平价药，比起城里其他药铺的药材便宜了不少，使得来问药的人很多。沈溪拿着药方，目光却看向角落里的老者。
老者用玩味的目光看了看沈溪，很快站起来，带着人离开了药铺，并没有多做停留。
“看什么呢，下一味药是什么？要称多少？”周氏不耐烦催促道。
沈溪直接把药方放下，几步跑出门口看着那老者远去的背影……不像是去县衙的方向，也不是去韩县令带人迎接的北城门，而是往城东而去。
“难道我猜错了？”
就在沈溪喃喃自语的时候，突然耳朵一疼，却是周氏追出来拧着他的耳朵把他硬拽了回去，当下连忙叫唤：“娘啊，轻点儿，你做什么呀，我可是你亲儿子。”
“臭小子，你不是我亲儿子非把你屁股打开花不可……老娘让你读药方，你竟魔障了一样跑出来，可是不把老娘放在眼里？”
沈溪抬头看向周氏，只见老娘叉着腰气鼓鼓地看着自己，赶忙解释：“娘，刚才来的那个人好奇怪，我猜他可能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
“是不是跟你没关系，衙门里的人自然会接待他，关咱什么事？他来就来走就走，里面那么忙你别闲着，走！”
说完周氏扯着沈溪进到药铺，令沈溪一上午都没得清闲。
沈溪没想到不读书也这么累，不但要帮周氏读药方抓药，要是哪味药少了，他还要去后院库房里拿一些过来。
一直忙到中午，客人零零散散走完，沈溪这才可以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姐姐可是累了？妹妹这就去做饭。”
药铺有了周氏帮忙，惠娘主要是接待客人和算账、结账，这时候没人了，她简单收拾一下，就要去后院厨房。
“唉，不用了，我让黛儿那丫头在家里把早晨的饭热一热，咱先将就吃一顿就是了，只怕下午客人会更多。”周氏坐下来说道。
话音刚刚落下，门口便有大批人过来。

第五十章 为钦差演示
就在沈溪以为是那疑是钦差的老者去而复返，待人进来才发觉猜得不对，这回来的是本应在北城门外等候迎接钦差的韩县令和夏主簿等人。
“知县老爷，民妇给您请安了。”
惠娘赶紧上前行礼问安。
韩县令往药铺里面瞅了瞅，见没有想象中的那人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走上前低声问道：“陆孙氏，本官问你，今天可是有不寻常之人进来？”
惠娘脸上一片茫然。
她一上午都在忙，要说来问药的人她见了不少，说不寻常那都不寻常，但却根本没令她能一眼记住之人。
“回知县老爷的话，民妇并未察觉。”
惠娘低下头回话。
韩协吁了口气：“这就奇怪了，照理说这时候也该到了，不是从城北进城，那就是从别处进城了……夏主簿，赶紧派人去城里探访，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找到。”
说完韩县令便带着夏主簿等人离开药铺，让惠娘有些莫名其妙。
等人都走远了，惠娘才转过头看向周氏：“姐姐可有察觉有什么特别之人？”
周氏突然一拍额头，道：“巳时那会儿，憨娃子说学塾不上课，一回来就表现得神秘兮兮的，我叫他念方子他却跑出店铺说有个老先生来过，还说那人可能是钦差……莫非知县老爷要找的就是那个人？”
惠娘大吃一惊。
怎么说钦差也是代表了至高无圣的皇权，居然微服来小小的药铺探访还不作声，她竟懵然未知，只顾忙着招待客人。
惠娘有些发急：“这可怎么办，要是接待不周，恐怕不好对衙门那边交待。”
沈溪有些不以为然：“姨，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何用担心？现在心里不安的应该是知县大人才对，他大张旗鼓迎接钦差不得，还被人微服进城考察民风民情，要是查出城里有什么问题，可能乌纱难保呢。”
“你个憨娃儿懂什么？”
周氏骂了沈溪一句，这才对惠娘道，“妹妹你把心放回肚子里，钦差来就来，咱的确没做亏心事，怕他作甚！”
沈溪吐吐舌头，意思很明显，娘你骂我，最后表达的还不是跟我一样？
到了下午，药铺的生意不知何故竟然清淡了许多，这下沈溪不用帮忙了，于是就在店铺里练习临摹字帖。
到黄昏时，外面突然来了很多人，不但有官府的人，还有大量百姓跟在后面围观。
沈溪察觉势头不对，主动迎出门口，这时候上午见过的那老者依然是上午那身行头，只是他身后跟着的人都把家伙亮了出来，寒光闪烁直刺人眼。韩县令作陪在旁，唯唯诺诺笑着，说话间已到了药铺门口。
“祭酒大人此番前来，乃是宁化之幸，下官之福。若祭酒大人有何差遣，下官必当尽心竭力。”韩协在旁边献殷勤道。
那老者满脸都是感慨之色：“老朽半身入土之人，如今先祀无托告老还乡，已不录朝名。此番岭南沿海之地瘟疫盛行，陛下远在京师甚为担忧，遣派老朽前来巡视，老朽当据实奏禀，不得有丝毫马虎。”
沈溪在旁边听到这话，仔细一想，莫非这位就是明朝中叶与李东阳齐名的大文学家谢铎？
等那老者走上前，惠娘和周氏上前见礼。
韩协代为引介，果然如沈溪所想，这老者确为已经致仕、目前正赋闲在太平桃溪老家的前南京国子监祭酒谢铎谢鸣治。
明朝一代诗词文人，若论名气自然无法与唐宋名家相提并论，整个大明能拿出手的文学家也就那么几个，其中就有谢铎。
沈溪对于谢铎了解不多，所记得也不过是此人乃雁山“七贤”之一，曾经三入仕途，那句“相思不及双飞鸟，红雨溪头又落花”便是他的手笔。
“谢先生，这位就是民间争相传颂的女神医陆孙氏……她在丈夫亡故之后独自打理药铺，且能以种痘之法救助乡邻，百姓都感念其恩德，连在下也曾派人送来匾额以示嘉奖。”
尽管谢铎不肯以朝臣自居，但他毕竟是皇帝钦命的钦差，再加上谢铎简在帝心，又跟皇帝近臣李东阳相交莫逆，韩协毕恭毕敬，表现得无比温顺。
谢铎微笑点头，看着惠娘道：“老朽上午时曾来拜访，可惜前来问药的百姓实在太多，老朽不忍打搅。之前我已上书朝廷，请陛下仿效闽地种痘之法，于江南、江北之地推广。务求将来瘟疫不至再发，令黎民受难，让陛下担忧。”
谢铎进到药铺内，详细询问了种痘的过程，虽然种痘之法已在汀州府之地全面推广，但法子却略有不同。谢铎问得很仔细，惠娘一一作答，谢铎甚至亲自拿笔记下，准备据实上奏朝廷。
以此足见谢铎对于种痘之事之重视。
谢铎问明情况后，表示要亲自试验种痘，回头以便详细对皇帝言明。可这为难住了惠娘，到底是女流之辈，有很多不便。
谢铎惊讶地问道：“陆夫人之前在药铺内与人种痘，遇男丁前来当如何？”
惠娘未答，旁边的韩协倒是开口解释：“是隔着屏风，让此稚子祛病救人。”
因为早前韩协已经问明详细情况，他知道其实城里那些来种痘的男子都不清楚屏风后原来是个六岁的幼童在给他们施为。
否则这些人一定会怀疑沈溪种痘的专业性。
谢铎闻言不由哑然失笑，打量沈溪几眼，微微点头，神色之间颇有赞许：“那就劳烦这位小兄弟为老朽种痘即可。”
韩协迟疑道：“这……这怕是不太合适，早前在下已派人详细学过种痘之法，不妨由城中更精于种痘的大夫来为谢先生种痘。”
“大可不必。老朽既然前来，就要看看最初种痘是怎么回事，若经由他人之手未免太过敷衍，再者这位小兄弟能为那么多人种痘，老夫难道还比这天下人的身体更精贵不成？来，也不用屏风，当场演示即可。”
沈溪只好亲自示范。
好在之前有牛痘痘疮被他保存在简易的培养皿中，这也是为方便日后取用，毕竟只有在天花泛滥之时才会有病牛，这培养液只能小心保存着以备不时。
等沈溪用针挑破谢铎的臂膀，为谢铎种上牛痘，谢铎一直仔细看着，嘴里啧啧称奇。等施针结束，谢铎看了看惠娘，问道：“这样便可？”
“是。”
惠娘点头解说，“种痘之后因身体而异，若体虚者或有几日身体不适，但短则数日，长则旬月即可痊愈，之后再有瘟疫泛滥，几可保不受病魔侵蚀。”
惠娘没有把话说满。
毕竟种牛痘也不是能万无一失就一定会不染病，否则若出现一两个例外，朝廷追究下来她可吃罪不起。
谢铎微微颔首，这时候已有他所带来的侍从为他用白纱布包扎好臂膀，正是为了防止伤口感染。
之后谢铎又对惠娘治病救人的善举大加称赞，夸得惠娘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才起身告辞而去。

第五十一章 生意经
送走钦差谢铎和官府的人，惠娘长长地舒了口气。
本来惠娘还有些担心招待不好钦差，却没想到这谢钦差老成持重，平易近人，竟然没有任何刁难之举，甚至从其身上根本感受不到那种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官家气息。
“小郎，人已经走了，咱干脆关门吧，今天应该做不成生意了。”惠娘招呼沈溪一声，便开始收拾摆放出来的椅子。
本来为接待谢铎和官府的人，惠娘特意从邻居家借来桌椅茶几，又买来橘子、瓜子等零嘴以及香茗，结果谢铎来了连杯茶都没喝，所有的准备全都没派上用场。
等一切收拾好，惠娘特别去买了鸡鸭鱼肉，准备了一顿极为丰盛的饭菜。惠娘本想招待谢铎这位朝廷钦差，但傍晚的时候衙门那边有人过来传话，说谢铎连夜离开宁化县回省城去了。
来得匆忙，走得更急。
沈溪倒是觉得这谢铎办事周祥，没有像一般朝廷大员巡视地方那样摆排场，更是事必躬亲，连种痘都要亲自尝试，只是不知道以谢铎这样年老体迈的身体，种痘之后加上旅途劳顿，会不会在路上一病不起。
晚上两家人再次凑一块儿吃饭，沈溪吃得满嘴流油，大呼过瘾。可惜的是沈明钧仍旧没回来，周氏在饭桌上没说什么，回家的路上开始念叨起来。
回到自家院子，周氏坐在堂屋前，感慨万千：“没想到我这个农家女人，进了城竟然能见到代表皇帝的钦差……可惜今天你爹不在，不然也能让他好好风光一下。憨娃儿，要是你将来有本事，能当钦差到地方视察，那娘可就太高兴了。”
沈溪一边漱洗，一边笑道：“反正王家距离这儿又不远……娘要是想爹了，可以时常过去看看，或者干脆让爹别在王家做事了，累得慌。”
“去去去，你爹不做事怎么养活你和你媳妇儿？你个小没良心的，娘可以在药铺帮忙，你爹就不行了，他是男人，你孙姨是寡妇，这寡妇门前是非多，要是你爹经常出入药铺的话，难保街坊四邻不会嚼舌根。”
“唉，算了，给你说这些你也不懂，你洗完早些睡，娘不管你俩了。”周氏说完便进门，她节省得很，但凡月亮通亮的时候，绝不会点油灯。
沈溪简单漱洗过就回房了，在睡觉之前自然是给林黛讲故事。
……
……
接下来几天，钦差到宁化县城考察的事逐渐淡了下去，药铺的生意却蒸蒸日上。
以前惠娘要买药材，那些游商欺负惠娘是女流之辈，总是抬价，现在知道惠娘被朝廷看重，加上又有县衙看顾，这些人反倒求着惠娘到他们那儿进货，药材价格因此压低不少，惠娘这边跟着降价，客流再次激增。
生意一好做，每天到惠娘药铺问药的人络绎不绝，城里其他几家药铺无不生意清淡，几乎门可罗雀。
“……孙家妹子这里的药材好，治病救人非常灵验，就连朝廷钦差都来这里瞧病，可惜孙家妹子不能出来坐诊，不然肯定生意兴隆。”
街坊四邻那些长舌妇，之前还数落惠娘道德败坏出来抛头露面，现在却一个个唯恐巴结不及。
惠娘哪儿都好，就是不懂得拒绝。
街坊四邻这些人没事就跑来跟惠娘套近乎，其实不过就是想弄点儿药材回去，但凡是治疗风寒头疼脑热之类的小毛病，惠娘是能不收钱就不收钱。
等周氏入股药铺一个月期满结账，才发现药铺不但没挣到钱，反而一直在做亏本买卖。惠娘把账本算给周氏听，脸上满是歉疚：“是妹妹的不是，请姐姐过来一起经营药铺，却是连本钱都要赔进去。”
周氏一副不在意的神色：“瞧妹妹说的，本来就是妹妹给我的银子，现在拿出来作为周转，有何不可？”
沈溪在旁边煽风点火：“娘，您平日里一文钱都斤斤计较，说这种话可真是言不由衷啊！”
“臭小子，敢消遣你老娘？老娘虽然平日里节省，那还不是为了供你读书吗？当老娘是为自己呢？”
周氏骂了沈溪一句，总算令场面不至于太尴尬。
惠娘道：“我这些天也想过了，现在冬天快到了，瘟疫也已经过去，哪怕再爆发也要等开春以后。咱后面生意会清淡一些，干脆把药材的价格稍微上涨，有个两三分薄利就行了……咱也总不能蚀本，要养家活口不是？”
周氏一拍大腿，赞道：“妹妹这话说到姐姐心坎儿里去了……是啊，该涨价，确实得涨价了！”
沈溪听了吐吐舌头，道：“娘之前还说不在乎？现在就在乎得紧了！”
周氏随便摸起桌上的账本就想往沈溪身上招呼，不过沈溪机灵得紧，拿着他的功课就逃到后院去了，远远还能听到周氏的骂声：“臭小子，有本事今天别回来吃饭。”
沈溪回到家，把功课放好，第一件事便是去破猪圈弄他的字画。
因为之前一直在药铺帮忙，沈溪少有机会去弄，不过他总算还是作了一幅赝品品，这次他没有再仿王蒙的画，而是作了与王蒙同为“元四家”的黄公望的山水画。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沈溪在笔法和做旧上更加老到，几乎可以乱真。
拿着古色古香的画，沈溪悄悄溜回药铺所在的街道，趁着没人注意，直接钻进跟药铺仅一墙之隔的字画店“思古斋”。
“思古斋”掌柜一瞧见沈溪进来，乐呵呵招呼道：“呦，这不是小神医吗？你怎么有时间光临鄙号？”
“徐伯，您这不是消遣我吗？我是来卖画的。”沈溪把作赝的字画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呈递上去。
“思古斋”的掌柜姓徐，具体叫什么沈溪不知道，只是邻里都称呼他为徐伯，这徐伯本身算是个读书人，虽然没考上秀才，但却是过了府试的童生。他家祖上懂字画古玩，这家字画店是继承的祖产。
“又是没装裱过的字画……这次卖画，准备怎么分账啊？”徐伯打量着沈溪问道。
沈溪这回不再怕徐伯把事情告诉家人了，要是让周氏知道沈溪上次卖画被徐伯狠狠坑了一笔，肯定会过来大闹一场。
周氏的泼辣在邻里中那是出了名的。
刚开始搬来的时候，周氏因为人生地不熟还能低调做人，但现在周氏已是药铺的半个掌柜，药铺新近又得到朝廷的嘉奖，心气一足，也就不再处处低三下四，谁招惹到她她会立即翻脸，骂得个狗血淋头……如今谁敢跟这位脾气火爆的姑奶奶正面应对？
“徐伯，咱公道点儿，六四分账如何？我六你四，也别有什么猫腻在里面了……其实上次的画是一位老先生给我的，现在这副也是，以后若是那老先生还有画卖，我依然会把画拿到这里来。”
徐伯笑着指了指沈溪，道：“你小子真是聪明机灵，把我唬得一愣一愣的。好了，那就依你吧，六四分账，这装裱的钱算是白送你了，不过回去后你可别跟你娘说。”
沈溪撇了撇嘴：“我才不说呢，之前出门时候她还要打我。”
徐伯把画拿到手中，仔细端详，越看越高兴。
上次帮沈溪卖的那幅画，其实是卖了十两银子，却是韩县令把画买去送给了工部郎中林仲业。
进士出身的林仲业自然懂字画，看过那幅王蒙山水画后非常满意，刚开始还表示太过珍贵不能收下，韩协便说这是一副赝品画根本就不值钱，林仲业实在推辞不过，只得收了带回京城。
自打林仲业离开宁化县城，一直没什么音信传来。
也是福建距离京师山长水远，消息闭塞，其实林仲业回到京师后，在给张皇后和太子的贺寿宴上献上南戏戏本作为贺礼，弘治皇帝看了龙心大悦，有意提拔其为南京礼部左侍郎。

第五十二章 同行如敌国
惠娘把药材价格稍微上涨了一些，不再亏本出售。
秋冬季节本来就因为道路难行药材相对缺乏，加上当年的瘟疫所耗药材太多，使得闽西地区药材变得极为紧俏。
前来问药的人虽然有少许意见，但毕竟都知道惠娘这儿所售药材价格本来就低于其他药铺，因此都没有太多怨言。
可偏偏这时候，宁化县城内的其他药铺见到惠娘这儿生意兴隆，为了保证自己的生存，同时打击对手，干脆联合在一起实行大幅度降价的策略，准备来个以本伤人，让惠娘没法继续把药铺的买卖做下去。
在其他药铺药材价格大幅降价的头两天，沈溪发觉来惠娘药铺买药的人的确是少了一些，怎么说病人都希望能用最少的钱把病治好，因此老百姓听说别的药铺降价，在走方郎中的介绍下纷纷改变买药的地方。
这几个月，城里十个人得病有七八个会到惠娘的药铺买药，现在在口碑效应之下，虽然其他店铺的价格比起惠娘这儿还要低，但生意却只是少了一两成，对惠娘药铺的影响并不是特别大。
反倒因为人少了一些，惠娘和周氏不用太忙活，到下午关了铺子以后还能早点儿准备晚饭，沈溪再也不用等着饿肚子。
过了几天，别的药铺降价的新鲜劲一过去，沈溪惊讶地发现，来惠娘药铺的人反而比以往更多了些。
就算别的药铺再降价，看情形似乎也没起到多大的作用，百姓该来惠娘这里的还是继续来。到底药材不像是柴米油盐，最重要的作用是治病救人，现在城里城外人人都知道惠娘药铺卖的药正宗不掺假，而且惠娘名声在外，朝廷的钦差都来这儿问药，那到这里买绝对错不了。
到冬月中旬，孙惠娘第二次把经营药铺的红利分配下来时，虽然沈溪不知道老娘分了多少，但见老娘从屋子里出来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就知道肯定赚了不少。
“憨娃儿，黛儿，明天早晨你们早点儿起来，咱去裁缝铺给你们做两身新衣裳，可要快去快回，不然耽误了开铺子就不好了。”
周氏有了钱，虽然会节省着花，但也不会亏待了沈溪和林黛。
沈溪倒不觉得怎样，反正新衣服旧衣服对他来说也没多少区别，林黛则很开心，周氏到底不是她的亲生母亲，现在周氏一有好东西就想着她，她能感觉到周氏对她的疼爱，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开，周氏就带着沈溪和林黛去量身做衣服。
因为周氏曾在裁缝铺做过帮工，裁缝铺的掌柜认识她，做衣服收的手工费比起别人少了许多。
就在这时，两个妇人的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其中一个道：“没想到治病救人的药能把人吃死了，看起来那姓孙的寡妇的确歹毒，连卖的药都不干净。”
周氏一听火冒三丈，怒斥：“你们说什么，什么叫寡妇歹毒药也不干净，我们的药什么时候吃死过人？”
两个妇人瞥了周氏一眼，没有理会周氏，直接放下料子离开。
周氏想追出去，却被沈溪拉了一把，周氏有些气不过这些人在背地里说药铺的坏话，瞪了沈溪一眼，嘴里骂骂咧咧：“憨娃儿，你拦着我干什么？像这种背地里说闲话的人，就该把她们的嘴给撕了！”
“娘，这里是裁缝铺，闹开了不好！我想，可能是姨店铺里的生意太好了，招来小人妒忌，恶意诽谤诋毁吧。”沈溪劝慰。
“这还用你说？娘也是觉得这些人太可气了。好了好了，你们量好没有，量好咱就早点儿走，回去还要帮你孙姨开铺子……小郎，老娘每天这么忙活，你在学塾里也不能偷懒，知道吗？”
沈溪点了点头，但心里却想自己好像也不是很轻松啊，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到药铺里帮忙呢。
等周氏带着两个小的回到药铺，却见店面门前聚集了不少人，这些人并不像是来求医问药，而是围观起哄看热闹。
药铺正门前，有几个披麻戴孝的人用门板抬来个五六十岁的老汉，那老汉一动不动，像是死了。这几个人大吵大闹，嚷嚷得很凶，惠娘早已从店铺里出来了，正在温言劝慰，但那些人丝毫也不领情，一个个态度极为嚣张。
“……我爹不过是伤寒，他老人家身子一向硬朗，没曾想昨天来这歹毒刁妇铺子里买药回去，我爹喝过药睡下，到夜里就手脚抽搐，定然是这刁妇在药里动了手脚，想害死我爹……哼哼，赔我爹命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在那儿高声大叫，生怕别人听不见一样。
沈溪往旁边围观的人群中瞄了一眼，城里其余那些药铺的掌柜全来了，这会儿正躲在人堆里瞧热闹。
虽然沈溪不知道这事情是不是这些人恶意陷害的，但最少也是经过他们挑唆，故意让人来惠娘药铺外面闹，趁机败坏惠娘和药铺的名声。
惠娘着急地道：“既然老伯尚未过世，那应该去找大夫看病才是。”
“有用吗？我们看了好几个大夫，他们都说回家准备后事吧……现在我爹连气都没了，你把我爹的命还回来，不然我们就告上官府，让官老爷来评评理。”
若是换作以往，但凡惠娘跟什么事牵扯上，乡里乡亲的绝对是指指点点说她是寡妇如何如何，都不会站在惠娘这边。而这次就算惠娘看起来似乎是在这件事上理亏，但围观的群众却很平静，没一个出来指点的，只是有人小声议论，但也并非全是替死者家属说话的。
周氏拉着沈溪到门口，意思是要跟惠娘站在一起，有困难大家一起面对。
刚才周氏还对裁缝铺里两个妇人的议论不屑，现在听来闹事的这些人的意思，的确是吃药吃死人了，周氏也不由有些紧张，她站在惠娘前面，对着周围围观的人争辩道：“求医问药的，谁能保证药一定能治好人？连大夫都有失手把人给治死呢。”
这话不说还好，话出口围观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
沈溪拉了周氏一把：“娘，您不会说话就别说。”
“臭小子，娘说错了吗？本来看大夫就没说一定能把病治好，这些人跟你孙姨闹，你还站在他们一边，是吧？”
沈溪根本就没办法跟胡搅蛮缠的周氏交流。
周氏性子急，没理清楚原委就说了不该说的话，现在的问题可不是大夫能不能治好病人，而是药吃死人了。这些人上来就定下基调说这老者只是伤寒，那就是不致命，只是在吃过药之后才会临终弥留。
如果按照周氏的说法，那不是不打自招吗？

第五十三章 死而复活
好在惠娘这个时候还保持着冷静，她想了想，问道：“不知药方可在？能否借来一观？”
“那等不净之物，早被我们烧了……我就问你，昨日里我们在这里买药，你可还记得？”那三十多岁的男子恶狠狠地喝问。
惠娘一愣。
药铺一天下来招待不知道多少人，要是能全记住就怪了。到底是县城里，品流复杂，而且并非都是乡里乡亲面熟，有很多是从城郊或者是乡下慕名而来。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叫道：“昨天我来买药，见过他们。”
随后又有人附和，一看就是受人教唆，故意这么说好让事情坐实。最后那老者家人把一些药渣子扔在地上，道：“这就是昨天抓的药，还能有错？”
惠娘俯下身仔细查看药渣。
药材不论是哪家售出的，煮过后都一样，怎么可能从这些药渣中分辨出是哪味药出了问题？可到底惠娘通晓药理，她仔细辨认后突然看向那老者家人，断然摇头：“这似乎不是治风寒的药。”
“说什么呢？你意思是抓错药了……那就更对了，乡亲们给评评理，这女人自己也承认抓错药了。”
说着几个人便大吵大嚷，一定要让惠娘下不来台。
沈溪暗忖，怪不得说药方给烧了，感情是因为开错药方抓错药才出现眼前的状况，可能是这些人去质问大夫，结果被大夫倒打一耙，再加上其他药铺的人出来挑唆，才令病患家属以为是惠娘药铺售出的药出了问题。
惠娘被患者家属推推攘攘，只能往药铺里躲，沈溪这时候高声叫道：“谁开的方子，有本事叫出来当面对质。”
“关人家大夫什么事？分明就是这女人铺子里的药有问题！”
沈溪这边才刚开口，马上人群中就有人出来起哄。沈溪到了现在也算是看明白了，这分明是城里的药商都联合起来要整治惠娘和她的药铺，这围观群众中也不知道多少人是托，现在光从药方和药材的问题上已没办法再理清楚了。
惠娘和周氏进到药铺里，患者家属没有善罢甘休，直接追到里面，继续大吵大闹。
沈溪是个孩子，没人理会，趁机从人缝中钻出来，来到兀自躺在门板上一动不动的老者身边，细细查探。
沈溪用手探了探老者的手腕。
老者脉搏时断时续，极为微弱，已呈“绝脉”之相。按照道理说，这种脉象只会出现在回光返照之人身上，看来这背后唆使之人并不是随便找人来演戏故意要让惠娘难堪。
沈溪并没有多少行医问药的经验，但却对中医典籍涉猎较深，他看过的大多医书都是从古墓中发掘出的前朝佚本，要考证其年代以及效用价值，必然会对其进行研究。要说以他的中医知识来给眼前这老者诊治，他未必行，但他记得很多针灸的中医名著，其中主要记述的就是如何用针来拯救临终病人。
宁化县地处偏远，城里就算有大夫也并不精于针灸之道，沈溪仔细回忆了中医典籍中记载的内容，回到药铺，趁乱把他用来给人种痘的银针拿了出来，用白酒简单消毒后便准备下针。
也是病人家属都以为老者必死无疑，竟然光顾着在药铺里跟惠娘和周氏闹腾，把自家老人丢在外面不管不顾，不然沈溪根本就没机会动手实践他所知不多的针灸之道。
沈溪清楚记得，人不省人事后，首先要下的是中渚、三里、大敦三处大穴，随后他又在老者的水沟、十二井、合谷、太冲下针。
等针扎了下去，这时候里面患者家属才发觉外面有个小子正不知道趴在老者身上做什么事情。
“你在干什么？快起来，不然一脚踢死你！”那三十多岁的汉子冲了出来，就要上前扭打沈溪。
沈溪慌忙收拾银针准备开溜，那汉子已经扑了过来，来到患者身边正准备去提沈溪的衣领，老者突然“哇”地一声，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浓痰，随即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热闹纷繁的药铺门口，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从门板上爬起来正在不停咳嗽的老者，没一个人说话。
现场出奇地安静。
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声“死人救活了”，围观百姓一片哗然，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看着正在咳嗽不止的“死人”，脸上全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嘴里啧啧称奇，议论声不绝于耳。
“姨，病患没死……这些人是特地跑来冤枉我们的。”沈溪揣好针包，来到惠娘面前，拉着惠娘的衣襟说道。
本来男子扯妇人的衣服，那是件很无礼的事，但因沈溪是个小孩子，没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围观的百姓都在看着死而复生悲喜交加的一家人，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少有人能看得清楚明白。
“活过来就好，活过来就好。”惠娘刚才被病患家人闹得头晕脑胀，现在回想起来兀自心有余悸……药铺里终归没男人出来主事，她就算性格坚韧平日里勉强撑起，可她柔弱的肩膀还是扛不起太重的担子。
刚才还在吵嚷着要跟惠娘讨回公道的病患家属，突然全都跪在惠娘面前，磕头不止，嘴里连声道歉：
“女神医，我等受人嗦摆，来这里跟您闹……都是那些无良的药商，说是只要来闹了就有人出丧葬的花销，我们是被猪油蒙了脑子，求您原谅。”
一语令在场百姓再次哗然。
先前还躲在人群中得意地看着眼前乱子的那些药铺掌柜，这时候都缩头猫腰，从人缝中逃走，走得快的倒是顺利离开了，可还是有两个倒霉的药铺掌柜被人认出来给推攘到了药铺门口。
两个掌柜的都四五十岁，人大面大，眼下围观的百姓骂什么的都有，二人老脸挂不住，只好给惠娘作揖道歉。
“二位都是同行，虽说妾身不懂经营，偶有得罪之处，但还请将来能和睦相处。妾身在这里先谢过了。”
惠娘恭恭敬敬还礼，话说得很漂亮，顿时引来周边百姓的一致叫好声。
那两个药铺掌柜眼下只想早点离开，随便敷衍两句就逃走了，那边患者家属依然在千恩万谢……刚才他们涌进药铺里闹腾，外面发生了什么并不知道，只是偶尔回头的时候见到沈溪在往那老者身上扎针。
等热闹终于散去，惠娘回到药铺里坐了下来，整个人都有些虚脱，在把气息喘匀之后，她眼角终于还是滑下两行热泪，却又赶紧从腰间拿出手帕擦拭。
周氏倒没惠娘这么柔弱和委屈，在旁边劝了几句，惠娘反倒哭得更加伤心了。
“臭小子，刚才你在外面，那人是怎么活过来的，你瞧清楚没有？”周氏一边劝慰惠娘，一边问沈溪。
沈溪眨了眨眼睛，回道：“我哪里看见了……可能是外面人太多太杂，吵嚷声一大，那人就自己坐起来了。”
倒是惠娘把眼泪擦过之后，抬头看向沈溪，微微一笑：“小郎，你别瞒着姨，你的针灸之法是何处学来的？”
沈溪登时语塞。
刚才他也是情急之下才想出的办法，尝试用银针去刺穴。他清楚地知道，人救得过来自然是好，就算死了也没人会赖上他，难得有机会实践从古代医书上学到的知识，那就尝试一下，若是让他坐堂下针救人，他还真有些发怵。

第五十四章 小军师
药铺里，周氏有些不解地看着惠娘，问道：“妹妹，你说什么针灸？关小郎什么事情？”
惠娘怅然若失，道：“先夫曾提及，大城市里的大夫给人治病，许多都要用到针灸之法，就是用银针扎在人身上的穴位，可以治病救人，以前我也从未见过。今天见小郎用针刺在病人身上，倒与先夫说过的针灸之法颇为相似。”
周氏疑惑地蹙起了眉，随即断然摇头：“妹妹你多心了……连县城里那些医术高明的大夫都不懂的东西，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哪里会懂得？倒是先前见那人身上的确有几根银针……憨娃儿，你说，你干嘛要用针去刺他？”
沈溪知道这件事怎么也解释不清楚，只好采用最原始、最简单粗暴的办法——抵赖！
“娘，姨，那……我真不是我干的。”沈溪满脸都是委屈。
惠娘微微点头，脸上虽带着一丝疑惑，却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也许在她心中，也不相信沈溪不到七岁便懂得深奥的针灸之法，那可不是随随便便拿几根针在人身上扎几下就可以解决问题的，必须要对人体穴道有很深的了解，需要长久练习。就算有人肯教给沈溪，沈溪也不可能小小年纪便拥有这等高深的手艺。
见惠娘和周氏不再追问，沈溪总算是松了口气。
现在外面闹事和围观的人终于走完了，街面上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惠娘平缓了一下情绪，起身道：“姐姐，时间不早了，是时候开门做生意了。这个时间小郎也该去学塾了，别让他耽搁了学业。”
周氏这才反应过来。
也是昨天得了银子，兴奋之下周氏光想着给沈溪和林黛做身新衣服，此番从外面回来便碰到病患闹事，都快忘了正事。
搬开所有门板，却见外面等着买药的人已有不少。
经过之前病患起死回生的事情后，城里的人更是觉得惠娘药铺里的药到了能把死人救活的地步，现在也不管别的药铺依然在降价搞促销，都竞相往惠娘药铺来买药。
百姓的从众心理很强，沈溪知道有了这件事，城里竞争对手再想把惠娘的药铺整垮会越发地困难，至少在短时间内，不会有人上门来找茬了。
到下午沈溪放学回来时，店铺却早早关门了。
一打听，原来城中其他药铺的掌柜知道不能再跟惠娘硬碰硬，就想找她商量统一药材售价的事，其实算是变相的妥协。
惠娘毕竟是女流之辈，独自出门跟那些男子商量事情终归有些不妥，就想叫上周氏一起去。周氏非常为难：“妹妹，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平日里说话语气冲，非常容易得罪人。要是去了我实在气不过骂他们两句，倒让妹妹你为难了。”
沈溪在旁边劝道：“娘，您去最合适不过了……那些人就该被好好骂上一顿，敢背地里算计姨，他们就该有心理准备被人骂。”
惠娘会心一笑，道：“小郎说的是，要是没有姐姐在旁边帮衬，妹妹还真怕应付不来。”
周氏最后终于点头答应。
沈溪嚷嚷道：“我也去。”
“大人的事你少掺和，在家老实待着做功课，过几天我要去学塾问先生，你是不是偷懒了。”周氏教训完沈溪，回过头看着惠娘，“妹妹，咱这就走吧。”
过了一个多时辰，二人回来，沈溪看了一眼，两人神色正常，此行应该没受气。
进门之后，周氏和惠娘说了几句，便从后门往后巷家里方向去。惠娘则忙活着从后院仓库里拿药，把前面铺子抽屉里卖光的药补充齐全。
沈溪问道：“姨，事情商量得怎么样了？”
周氏本来已经走出门了，闻言回头骂道：“跟你小子有什么关系？快把东西收拾好了回家，难得今天早些收铺子，回去后给你做好东西吃。”
沈溪笑了笑没有理会，继续留下来做功课。等周氏走了，沈溪才站起来，几步走到惠娘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襟：“姨，我帮你吧。”
惠娘把簸箕放下，矮下身子，笑道：“小郎，哪怕你再聪慧，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帮上忙的……还是等你长高些再说吧！”
沈溪自然清楚，以他的小身板根本不可能把药材放进柜子上的抽屉，他凑上前说话，一则是想跟惠娘靠得更近些，哪怕只是嗅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也觉得神清气爽，心情无形中舒畅不少，二来却是想问问此次跟城中那些药铺掌柜商量的结果。
“姨，您一个人做事情太不容易了。要是我长上几岁，就可以帮到你了……其实我想知道，那些药铺找人来诋毁姨您的声誉，姨就不生气么？”
惠娘微微一笑：“有什么好气的，女人抛头露面出来做生意，本来就要受气……这是我早就料到的事情。”
沈溪心说也是惠娘的心态好，能隐忍，这正是当药铺掌柜必须要有的素质，像周氏那样就不行了，一旦有什么气不顺，肯定忍不住，稍微一闹就会令事情变得更糟。
惠娘继续忙活。
虽然沈溪个子矮没法帮忙把药补进抽屉，但却能去后院把药材搬运过来，省了惠娘不少事情。顺带着，沈溪也问了问此行究竟有什么成果。
“……咱铺子里的药，价格按照进价加三成出售，要是别的药铺有什么积压，咱就去进过来，这样就不用去找外人进货了。”惠娘介绍道。
沈溪一听摇了摇头……终归还是被那些人给坑了！
别家药铺的药材卖不出去，本来屯着只能发霉发烂，现在惠娘竟然答应把这些人的药材收回来卖，这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些人？
“姨，你这样不对……要是那些人在药材里掺假怎么办？我听说有很多药材，就是行家里手也容易看走眼买到假货，更何况他们摆明是要针对咱们，肯定会想着法子弄花样。”
惠娘闻言，不由停下手上的活，皱着眉头思索：“小郎你说的倒也不是没道理……咦！？我怎之前没想到呢？”
沈溪心想，你一个慈悲心肠连奸商都做不得的女人，要是能想到那就奇了怪了。这世道险恶，生意场上连兄弟和父子都能相互陷害，更别说会有谁真正怜惜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寡妇了。
“姨，要不咱这样，他们卖不出去的药材要咱收也成，不过咱先卖，等卖完了确定没事再给他们进货的银子，咱还要到官府那里找人见证，要是有谁吃了他们的药出了问题，咱不但不给他们银子，还让官府治他们的罪。”沈溪提议道。
惠娘脸色间有些为难：“这样似乎不好……”
“他们找人来污蔑姨的时候，可有想过好不好？”沈溪愤愤然，“现在姨也没坑他们，反正他们的药囤在库房里烂了也卖不出去，现在我们肯帮他们卖，他们高兴还来不及。他们想凭白把药材以陈换新，想得美。”
惠娘虽然觉得这样不妥，但终归还是点了点头，到底沈溪说的话有些道理。
最后惠娘低下头，看着沈溪道：“也不知是姨到底上辈子结了什么缘，居然今生能遇到你们一家人。”
“老天待我不薄，以后有你这小军师出谋献策，还有你娘帮我，生意一定会越做越好。”

第五十五章 不顾家的老爹
沈溪对于惠娘的提议，其实是对城里其余那些药铺强而有力的反击。
要想在生意场上不被欺负，就要把软弱的一面藏起来，把自己变成锋芒毕露的荆棘，谁招惹了你都要让他满手沾血。沈溪决定时不时地灌输一些生存哲学跟惠娘，告诫她如果依然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豺狼没得到惨痛的教训，回头肯定会接踵而至。
很快到了腊月，天气逐渐寒冷起来，沈溪出门时也不由多穿了两件衣服。
宁化县地处汀州府背面，武夷山东麓，这里夏无酷暑，冬无严寒，春季长达四个月，后世是著名的避暑胜地，在沈溪的印象中应该是冬日里也暖薰薰的才对，出门最多穿件长袖外衣即可。
可此时却是明朝中期，正处于小冰河期的中期，福建包括沿海冬季都很寒冷，每年甚至会下三五场雪，把群山都染成一片洁白，这放在几百年后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沈溪每天持续着他几乎固定的生活，上学、放学、到药铺帮忙，偶尔他会去王家大宅后面荒废的破屋子摆弄他的字画，小日子过得无比惬意。
可惜的是，这宁化县终归不是富庶之地。
沈溪仿作黄公望的山水画，摆在药铺隔壁的“思古斋”里一个月了也没能卖出去。平常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买幅字画回去挂着冲冲门脸，花几钱银子就觉得贵了，可沈溪的画起价就在十两银子以上，因此根本就无人问津。
进入腊月之后，药铺的生意清淡了许多，周氏开始有时间为家里人缝制新衣，沈溪、林黛和沈明钧都各有一套，就等着大年初一那天穿上。
这天是腊月初三，周氏放心不下，沈溪放学后周氏便带着他去王家看望沈明钧。最近这两个月，沈明钧吃住在王家，一旬才回去一两次，还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沈溪其实也很奇怪老爹为何不顾家。
之前闹瘟疫的时候不回家倒容易理解，毕竟主家怕府里人染上病，尽量减少家中人外出情有可原，但此时瘟疫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没道理还不放人。沈溪也曾问过，沈明钧随口说主家那边太过忙碌，来来回回太过耽误时间。
沈溪心想，老爹再怎么忙碌，从王家回家里也走不了几条街，路上耗时最多也就两刻钟，显然不回家时另有原因。
周氏带着沈溪到了王家，王家仅仅只是派出个家丁接待，连刘管家的面都没瞧着。
等人进去通传过，才有个帐房先生大摇大摆走出来，挥挥手道：“回去吧，明钧跟着老爷下乡了，过几天才会回来。”
来一趟居然没瞧见沈明钧的人，周氏在王家自然不敢发作，告辞后刚走出王家的大门就开始不断嘀咕，说什么你爹不顾家要离开城里也不跟妻儿老小说上一声，显然心里面没装着家人，听得沈溪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娘，上次爹回家是什么时候？我好像有半个月没见过爹了。”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沈溪随意问了一句。因为偶尔沈明钧回来是在他上学的时候，所以他也不敢肯定这半个月老爹是否回来过。
周氏想了想，道：“咱俩最后一次见你爹应该是同一天……那次你爹回来，连顿饭都没吃，只是撂下句话就走了，好像是说主家那边要差遣他去乡下收田租……呀，不会是那次去了就没回城吧？”
沈溪摇摇头：“应该不是！王家的田大多在城东一带，虽然城南的山里也有一些，但最多两三天就可以打一个来回，收田租根本用不了那么多时间。”
周氏深以为然，随即蹙眉瞪着沈溪：“你小子怎么知道得那么多？王家到底家大业大，你知道王家有多少田地？”
沈溪苦笑了一下，自然没正面回答。
这问题其实不用沈溪刻意去调查，他跟王家小少爷王陵之关系很要好，王陵之经常过来找他玩，他有什么问题王陵之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陵之到底大沈溪两岁，对家里的情况颇为了解，就算家里有几亩田土、做生意赚了赔了还有他兄长为什么坐牢都说得一清二楚。
王陵之有一兄一姐。
兄长因为生意纠纷如今正在湖广的武昌府坐牢，这还是王家上下打点的结果，不然可能要判到辽东充军。
听王陵之的意思，他兄长之所以出问题，也得罪了官家人，遭到对方恶意栽赃陷害。至于王陵之的姐姐，头两年已经嫁了出去，夫家是泉州府的大商家。
如今，王陵之的老爹对他很器重，一直想让王陵之读书走科举的路，而不想让他重蹈父兄的覆辙。
回到巷口，时间尚早，药铺大开着门，不过里面已经没有客人了。
见到周氏母子回来，惠娘走过来问道：“姐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曾见到姐夫？”
周氏摇头叹气，嘴上骂道：“这个没良心的，出城去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我们娘儿俩走一趟扑了个空，莫不是他在外面有野女人了？”
惠娘赶紧道：“姐姐，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我看姐夫那人挺好的，踏实稳重，不像是有花花心思的人。再者，姐姐这么漂亮贤惠，难道你是对自己没信心，怕收不住男人的心吗？”
这原本是姐妹间的悄悄话，但恰好沈溪在一旁喝茶，突然感觉似乎坐错了地方。虽然惠娘平日里把他当成是大人看待，可在说一些不该说的话的时候，偏偏不避忌着他。
周氏有些怨恼：“过些天就要过年了，我还想跟他商量下到底回不回村去，现在找不到他人，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沈溪插话道：“娘，爹不会是不要咱们了吧？”
“臭小子，找打是吧？”
周氏马上火冒三丈便要动手打人，沈溪正好趁此机会开溜……惠娘和周氏说私房话的时候总喜欢当着他的面说，他不想听，总得找个法子躲开。
沈溪回到后巷的家中，林黛和陆曦儿两个小萝莉都在院子里，围坐在一张小桌子前，原来是林黛在教陆曦儿写字。
林黛本来就没学几个字，此刻正用小木棍沾上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写着歪歪斜斜极不工整的字。
陆曦儿则坐在一旁，目不斜视地看着，对于陆曦儿来说，写字是件很神奇的事情，但绝对没有丢毽子来得有趣。
“沈溪哥哥，你快来，姐姐在教我写字。”
陆曦儿对沈溪更亲热一些，因为沈溪会哄着她、迁就她。陆曦儿跑过来说话的时候，因为正在换牙，嘴里说话漏风，口齿不清。
沈溪看了看桌子上的字，全是再简单不过的。林黛瞅着他，心里担心自己写得对不对。
沈溪笑道：“那哥哥教你写字好不好？”
“好。”
陆曦儿更开心了，“娘说沈溪哥哥读书写字都很厉害，曦儿要跟沈溪哥哥学写字。”
林黛听了稍微有些不满：“就知道你的沈溪哥哥，白教你半天了。”
也许是女孩子有天生妒忌的成分在内，林黛对陆曦儿一直不怎么友好，沈溪猜想应该是跟林黛的身世有关。
林黛睡着后经常做噩梦喊爹娘，但醒过来问她什么都不说，显然藏有心事……从小没爹没娘，又被人收为童养媳，见到个比她年纪小又同样可爱的女孩子有娘疼，还有人陪着玩，心里自然会有别样的情绪。
沈溪叫住林黛：“别走啊，坐下来我一起教你们识字写字。”
林黛撅着嘴，不满道：“你教给曦儿的肯定是最简单的字，我都会写了，才不要跟她一起学呢。”
沈溪没想到林黛居然闹起小女儿的脾气。
平日里林黛都在周氏面前表现得像个乖乖女，但在他和陆曦儿面前则会无端发脾气，这说明林黛小小年岁还是有些心机的。
不过沈溪并不怎么在意，林黛的身世不简单，需要他一步步去挖掘，去了解，这或许就是今世他成长的乐趣之一。

第五十六章 童言无忌
“黛儿，我教给你那么多，你也没好好学，今天我就权且当一回先生，把我学会的东西教给你们，可好？”
沈溪把林黛拉了回来，让她跟陆曦儿坐在小板凳上，仿佛两个乖巧的学生，而他自己则把所学的《论语》拿出来，根据上面的内容教二人上面的句子和文字。
以前沈溪教给林黛写字，都是教单个字，突然教起大段大段“子曰”的内容，别说是睁大眼睛显得萌萌哒的陆曦儿，就连年龄大得多的林黛也是一句都听不懂。
“沈溪哥哥，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倒是陆曦儿有做学问的天分，不懂直接就问出口来。
沈溪这下真不太好回答。
前面说过，由于这个时代读书不易，学生随时可能辍学，加上《论语》又是科举的必读教材，因此一般蒙学都将《论语》作为蒙童的启蒙读物，让蒙童诵读，并且以此书来认识生字。
《论语》内容丰富，思想精要而言简意赅，饱含了察人之方、立身之则、仁孝之道、守礼之教、治国之道、学习之方，对于蒙童心智的发展和人生观的确立有很强的启示，但要让稚童理解还是有些困难。
正因为如此，那些经济发达、文化底蕴浓郁的地方的学塾，通常把“三百千”，也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作为启蒙教材，有的书香世家创立的社学，甚至会添入《蒙童训》、《神童诗》、《小学》、《孝经》等各种书籍，由蒙童自由选择。
但这一切对于地处偏僻的宁化县而言，无疑会大大加重蒙童家庭的负担，因此塾师干脆来了个一刀斩，直接采用《论语》启蒙。
“这样吧，我教给你们别的，叫做《三字经》，你们跟着我读……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沈溪用《三字经》这样通俗易懂且琅琅上口的读物来教两个小萝莉，效果马上就变得好了许多。
陆曦儿虽然年岁小却很聪明，沈溪教了她几句，她马上就能背出来。等背完，还拉着沈溪的衣服，笑着问道：“沈溪哥哥，我背得好不好啊？”
沈溪看了一眼对面有些失落的林黛，知道在一个小萝莉面前夸赞另一个小萝莉并非明智之举，他只是摸了摸陆曦儿的头，没有评价好坏，而是说道：“曦儿，你回去后背给你娘亲听好不好？”
“好。”
陆曦儿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
随后，沈溪示范性地给两个小萝莉写了《三字经》头两句六个字，两个小萝莉依样画葫芦，但依然用去半个时辰，才把字准确无误地写出来。
眼看时间不早，沈溪赶紧带领两个萝莉去药铺吃晚饭。
来到外面的巷子，沈溪突然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种被人偷窥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牵着两个小萝莉继续前行，眼角的余光却瞟向巷口。此时那儿正有人鬼头鬼脑四处打量，一看就非善类。
靠近巷口的位置有几个半大的小子正在玩打沙包，旁边有两个女孩则在踢毽子，此人的目光更多地落在女孩子身上。
沈溪心想，难不成是拐子？
要说这年头拐子可不少，不过少有拐卖女孩的，因为即便有人要买孩子也是为了继承家族香火。至于主动卖儿卖女的也有，但都是卖到大户做奴婢，通常卖身契签十几二十年，等于是用大户人家的米把自家的孩子养大，孩子要长到三十岁左右才能重获自由。
“曦儿，快走。黛儿你也快些。”
沈溪可不管这形迹可疑的人是不是拐子，虽然后巷这地方尚算安全，但到底细胳膊细腿儿的，被歹人抱走想反抗都难。
等到了药铺后院门口，沈溪又往外望了一眼，巷口的人已经离开，那些孩子还好端端地，不时发出愉快的欢笑声，丝毫也没察觉到有什么危险，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虽然看起来可能只是偶然路过，但沈溪却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断定那人非奸即盗，肯定不怀好意。可到底是干什么的？所图为何？他又说不上来。
随后几天，沈溪没再见到之前站在巷子口的那个陌生人，心中稍微安定下来。
这天是腊八节，宁化县城热闹非凡，药铺里的生意也格外繁忙。
快到年底了，学塾即将放年假，因为先生要考核，沈溪平日里借口功课忙，基本都不去药铺帮忙。不过腊八节这天下午，沈溪却不得不去了药铺，因为来问药的人实在太多，周氏和惠娘两个女人实在忙不过来。
沈溪要做的事情并不复杂，就是帮助惠娘接待客人，让他们排好队，依次拿着药方上前抓药。如果遇到药柜抽屉里的药不足了，沈溪还得到后院仓库去拿，一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前来惠娘药铺问药之人，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惠娘都一视同仁，好在人们也都挺自觉，没有搞特殊化的。但事情总会有例外，这不，衙门那边过来两个衙役，手上拿着的药方并不是治病救人的，而是补肾气的虎狼之方。
二人进入药铺后根本就没排队，径直走到柜台前让惠娘抓药，旁边等候半天的百姓，就算愤愤不平也不敢说什么。
“两位差爷，其中有两味药需要从库房补充，不妨先到内堂稍作等候如何？”惠娘看过药方之后，对两个衙役恭敬地说道。
“快点儿快点儿，年底事忙，我们急着赶回去当差，要是误了公事，你担当得起吗？”
就算惠娘现在是宁化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本朝商贾低贱，在这些原本地位更加低贱却掌握一定权力的胥吏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惠娘急忙到后院去翻找方子中两味不常用的药材，两个衙役趾高气扬地在内堂竹椅上坐下，嚷嚷着口渴了。
沈溪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工作，赶紧到后院灶台上提来个大茶壶，又送上茶杯，替两人斟上茶水。
“听说没，前几天从南边过来几个锦衣卫，在咱们汀州府地界上转悠，连咱县城也来过，像是在找什么人。”
其中年长一些的衙役喝过茶水后，没话找话。
年轻一些的衙役凑过头，低声道：“之前我出城的时候碰到过他们，听说几个月前他们押解一批犯妇往北边去，结果在咱汀州府地面丢了人。”
“本来按照道理说，报了自尽或者病死，上边便不会追究，谁知道这次上头竟然要彻查，说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只能跑回来找人。”
之后二人似乎觉得自己声音太大，担心被人听到，于是咬着耳朵说起了悄悄话。
沈溪提着大茶壶出来，心里琢磨那天在巷口见到的人会不会跟这两个衙差口中说的事情有关。
在明朝，官员犯事之后，家里的女眷往往会被发配到教坊司。
沈溪对于是什么人犯事犯的又是什么事无法揣度，却隐约觉得这件事可能跟林黛有关，因为林黛这小萝莉平日里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神秘，晚上睡着后总是哭爹喊娘，醒来竟对之前的事只字不提。
唯一能解释得通的，便是林黛很可能是犯官之后，在路上跑丢了才在双溪镇被进城途中的自家母子发现。
两个衙差走后，沈溪没有表现出丝毫异常……他不想让惠娘和周氏知道这件事后担心，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私下里悄悄问林黛，但他心里也清楚，即便开口询问也未必能知道答案。
晚上两家人聚在一起吃腊八粥。
陆曦儿是一桌子人中最开心的，吃粥的时候围着饭桌跑来跑去，吃上两口接着再跑，惠娘怎么拉都拉不住。
“娘亲，我要沈溪哥哥教我《三字经》，沈溪哥哥可厉害了。”在陆曦儿眼中，沈溪就好像是神一样的存在，不管什么都是沈溪哥哥最好。
惠娘叹道：“那你也要先吃过饭，长大一些才好跟沈溪哥哥学东西。乖，快过来吃饭，你看你沈溪哥哥也在吃呢。”
“才没有呢，沈溪哥哥在看黛儿姐姐。”
沈溪讪讪地有些脸红，因为想着之前衙役所说之事，沈溪不知不觉总是打量林黛，竟然被陆曦儿眼尖察觉。
沈溪心想，果然是童言无忌啊。

第五十七章 神秘的小萝莉
到了晚上，林黛又抱着小枕头找沈溪讲故事。
沈溪心里有数，于是旁敲侧击，虚构了一个故事，说是古代有一名朝廷大员，在朝中多么的有威望，为官又多么的有清廉，深得百姓的爱戴，结果却因为奸臣陷害被抓，妻子和儿女被发配为奴。
沈溪委婉道来，把故事说得曲折悠长，跌宕起伏。
林黛最开始时觉得不过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到后面慢慢带入其中，最后竟然忍不住“哇”地一声，抱着枕头痛哭起来。
“别哭啊，让娘知道还以为我欺负你呢，这故事你不喜欢听，我换一个就是了。”
林黛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哭起来稀里哗啦的，听得沈溪竟然有一种心碎的感觉。
也许是林黛哭的声音太大，连周氏也被惊动了。
很快外屋传来推门的声音，周氏走了进来，看着正趴在枕头上哭得伤心的林黛，直接对沈溪喝问道：“你个臭小子，这半夜三更的，你怎么欺负的黛儿？”
“娘，我没欺负她啊。”
沈溪赶紧往床铺里面躲了躲，免得老娘上前来揍他。
这次周氏却没心思找他算账，径直坐到床榻边，抚摸着林黛的小脑袋瓜，温言安慰。林黛哭得伤心，最后靠在周氏的怀里，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周氏道：“乖丫头别哭，要真是这小子欺负了你，看我怎么教训他……过去跟娘一起睡好不好？”
“嗯。”
林黛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想起什么，回过头看了沈溪一眼，目光中竟然带着丝不舍。
到底是她央求沈溪讲故事的，因为阅历有限并没有觉察沈溪是有意试探她，所以心里面对于自己哭泣可能导致沈溪受罚有些愧疚。
但跟周氏一起睡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林黛还是抱着枕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周氏到正屋那边去了。
有了这件事，沈溪更加确信林黛这小萝莉跟两个衙役口中说的犯官家属丢失的事情有关，但她一个小姑娘家，要在锦衣卫的盯防下逃走，还要躲过追捕，那可是很困难的事情，他心里有些不太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做到的。
这件事沈溪只能藏在心里，心想先好好调查一下，再从长计议。
之后几天，沈明钧仍旧没消息传来，周氏平日里做事都没了多少精神，嘴里时常念叨：“没良心的，把家都丢了。”
虽然沈溪不知道老爹去了哪儿，但前两天他跟王陵之见面的时候从这位便宜师弟口中得知，原来王陵之的父亲王昌聂也不在家，因此揣测这次那么久时间不落屋，可能是老爹跟着王员外出远门了。
最大的可能，是王昌聂去湖广的武昌府探望被囚禁的长子，让沈明钧同行，只是沈明钧临走前竟然不跟家里招呼一声，怎么都说不过去。
沈溪趁着官府那边并未大张旗鼓搜捕犯官亲眷，试着去打听了一下。
弘治年间，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仁厚刚正，使得锦衣卫这个特务组织上行下效，行事比较公正。或许是因为那些锦衣卫怕事情张扬开来被上官问罪，做事非常低调，在百姓当中根本没什么传闻，就连衙门那边也不是人人都知晓，沈溪试着探问一番却没有任何消息。
终于到了腊月十五。
这天是蒙学班先生考校学问的日子，相当于年前的期末考试。考校结束之后，这些初启蒙的孩子就可以带着行李回乡过年了，要等正月过后学塾才会重新开课，因为整个正月都算是新年。
学塾的高年级和中年级班，昨日以前便已陆续考校完毕。沈永卓没有等沈元一起走，和往年一样，与几个同路的同窗一起雇了辆马车回双溪镇，按照惯例，家人会在镇口接他。
苏先生挨个对初蒙学的这班孩子进行考校，主要还是考校《论语》上的内容，不过已经不再单纯是背诵和默写，也会问一些词句的意思。
沈溪在所有孩子中属于佼佼者，苏先生在考校沈溪的时候，不住点头，看得出他对沈溪分外满意。
到了沈元，沈元的回答也很流利。最后先生评断，仍旧是沈溪第一，沈元第二，令旁边那些半大的孩子非常羡慕。
中午的时候学塾所有班级全部正式放假。
由于蒙学班的孩子年龄小，城外来读书的都要等家里人来接。沈溪按照周氏的吩咐，把沈元带回自己家里，因为下午四伯沈明新会来城里接儿子。
等沈溪和沈元到了药铺，不但沈明新在，便连沈明新的妻子冯氏也来了，二人正在药铺的后堂跟周氏商量事情，意思是想让沈元以后不再住学舍那边，而是搬过来跟沈明钧和周氏一起生活。
“这个……我平日里挺忙的，可能没多少时间照料这些小家伙……”
周氏不太想接沈元过来，她连沈溪和林黛两个小的都管不过来，如果再加上沈元，她肯定更加头疼。
冯氏有些为难：“他五婶，你也不是不知咱家的情况，娘那边一直在念叨说家里没钱供几个小的读书，现在能省一点不是更好？以后有你来照顾六郎，好歹我们做父母的也能放心一些。”
“你看永卓，在外读书心都野了，前几日你二叔到镇子上接人，却没接到，家里着急得不得了，结果过了一天那小子才现身，说是在同窗家里喝醉了酒，误了时间……你说这是什么事？”
周氏有些惊讶：“永卓回家还闹出这么一出？”
冯氏道：“是啊，所以我这做娘的才为孩子担心，就怕他长期在外没人管，走上歧途。”
沈元听到自己的娘这么说自己，有些委屈，嘴巴撅了起来。
周氏叹了口气：“那行，等相公回来我跟他商议一下吧，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人了。要是可以的话，回去过年的时候，让他跟娘说说这事儿。”
冯氏是个明眼人，一眼就看出周氏有几分不情愿。
本来在乡下的时候，冯氏只当周氏母子在城里全靠沈明钧过活，寄人篱下的日子肯定苦不堪言。等到了地头才赫然发觉，其实周氏在药铺里打工日子过得挺充实，看掌柜的和她那么亲密，工钱应该不少，压根儿就不用靠沈明钧，心里不由满是羡慕和嫉妒。
“那我们下晌就带六郎回家，不知你和小叔何时回去？”冯氏最后再问。
周氏只能无奈摇头：“还是要等相公回来，问过他才能作数。这一个月他都不在家，连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沈明新插嘴道：“五弟也是的，把你们娘儿俩接到城里来，结果自己却不顾家，回头一定让娘好好责问他，看他做的什么事。”
周氏苦笑了一下。
虽然她对沈明新这一房并不是很热情，但到底是一家人，于是盛情挽留三人住上一晚再走。
周氏向惠娘告了个歉便提前下工，回到后巷家中，捣鼓出一顿丰盛的午餐待客。随后，周氏到街上去买东西，让沈明新一家顺便带回去。
等周氏出门，沈明新和冯氏便在院子里说起了闲话。
沈溪和沈元则在屋子里的窗户下看书，由于沈溪这里有不少从惠娘那里借来的古籍，其中有一本便是通俗易懂的《千字文》，沈元看得津津有味。而沈溪则竖起耳朵，偷听墙根大致把四叔两口子的意思听了个清楚明白。
冯氏连声指责周氏不像一家人，连把沈元这个侄子留在家里照顾的事都不答应。
“你看弟妹她多忙？毕竟是替人打工，要不是咱们来的话，可能连个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六郎到这儿住，没人照顾，其实还不如留在学塾那边，至少有先生看顾，学业上不会耽搁。”
沈明新对冯氏的话却不以为然。
虽然夫妻二人在一家五房中算是比较开明的，但到底还是有自家的小九九，不会全然为他人着想。

第五十八章 家书值万金
《大明律》曰：赋役之法，……役曰里甲，曰均徭，曰杂泛，凡三等。以户计曰甲役，以丁计曰徭役，上命非时曰杂役，皆有力役，有雇役。州府县验册丁口多寡，事产厚薄，以均适其力。
虽然周氏带着沈溪来到了城里，但一家人的户籍仍旧在桃花村，但凡有徭役以及摊派，仍旧会按照桃花村的户籍来分配。
按照官府所造黄册，沈家明年要出徭役一人，老太太李氏的意思，是从沈溪二伯和三伯中挑出一人充任，毕竟要把能赚钱养家的老四沈明新和老五沈明钧留下来，但显然这种事老太太也不能擅自做出决定。
四伯沈明新这次带妻子进城来接儿子，其实也有跟沈明钧商量的意思。
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如果商量不出个结果的话，官府征徭役肯定要以年轻力壮的优先，沈明新和沈明钧都有能会被选中。现在因为六郎沈元的事情，两房之间闹得有些不愉快，难保后面家里商量事情的时候会出什么幺蛾子。
吃过晚饭，周氏在巷子附近找了家客栈，安排沈明新三口人住下。
第二天一大早，沈明新一家离开县城时，周氏送了不少东西，但冯氏并不太买账，毕竟东西拿回去要由老太太统一分配。以李氏的偏心眼，肯定老大一家拿得最多，四房能得到的极为有限。
在冯氏看来，老五一家在城里过得越好，带回家里的钱越多，对自家越不利。年后摊派下来的徭役，很可能会由丈夫来承受，因而对老五一家心结更深。
送走沈明新一家，周氏来到药铺，只见铺子已经开门了，稀稀落落地没几个顾客。沈溪正在帮惠娘捣药，她轻轻叹息一声，走过去摆摆手道：“铺子没什么生意，这点儿活我来干就行了，你回去温习功课吧！”
沈溪见老娘神色凝重，知道她明白得罪沈明新两口子的严重后果……回头在沈家恐怕更加孤立无援了。
周氏不收留沈元，并不是自私小气，实在是她工作繁忙照顾不过来，沈溪是她儿子到药铺帮忙没什么，但沈元就不同了，说不定到时候又会生出其他烦恼。再则就是如果收留了沈元，那么过了年就十六岁的沈永卓又该如何？都是一家人，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沈溪放下药杵，站起来舒展了个懒腰，临出门前听到惠娘劝慰：“姐姐不用郁结在心，家里的事，总归有年长的撑着，落不到小辈身上……”
回到后巷家里，林黛和陆曦儿正在院子里玩耍，小姑娘家平日里没什么事情做，要力气没力气，要眼力劲儿没眼力劲儿，其实除了玩也没别的可干。
林黛偶尔还能帮衬着下厨做饭，陆曦儿就是睡足了玩，玩累了吃，吃饱了睡，每天生活得无忧无虑。因为沈溪和林黛的到来，陆曦儿的性格变得开朗许多，见到沈溪她总喜欢围着这个哥哥转。
“沈溪哥哥，你来教我们《三字经》。”
陆曦儿见到沈溪进门，马上又缠了上来。
沈溪摸摸她的头，道：“我还有事，你们先玩，等回来再教你们。别出门啊，外面很危险，尤其是黛儿你，近来城里有一伙人像是在找什么走失的犯官家眷，没事别出去。”
林黛一听，脸上露出些微惧色。
沈溪见此也能猜到个大概，转身便出了门，让林黛把门关好。
沈溪去王家大宅后面的废弃猪舍找王陵之，因为他在过年这段时间放假不用再去学塾，老早就跟王陵之约好一起玩，其实沈溪是想跟王陵之打听老爹的事情。
到了猪舍，王陵之老早就到了，正拿着竹棍在“练剑”，一招一式施展下来，倒也像模像样。
这套剑法，正式的名称是《二十四式昆仑剑》，是沈溪当年在湖北武汉考古时，向当地一位武术教师所学。全套剑法动作幅度大，气势磅礴，以攻为主，刺杀凶狠凌厉，步法、身法多变，活动范围广，动作连续不断，似行云流水一般。
王陵之学习了基础武学后，感觉不过瘾，一再纠缠。沈溪熬不过，只得传授了这套前世用以健身的剑法，结果王陵之学习后如获至宝，学习得如痴如醉。
见到沈溪后，王陵之向沈溪从头到尾施展了一遍剑法，从起势开始，经朝天一柱香、拔草寻蛇、劈山沉香等招式，一直到青龙腾飞及收势，做完后气喘吁吁，擦着满头大汗问道：“师兄，你觉得我练得如何？”
“一般吧。”
沈溪应了一句，问道，“你爹可回来了？”
王陵之摇摇头，随即又补充道：“我问过姨娘了，爹这几天应该就会回来。师兄，我的剑法练得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师傅？”
二人注重的事情根本不一样，沈溪不想戳破一个少年的侠客梦，说了句“以后有机会”便不再说武功的事。
等中午回到家，周氏高兴地拿着一封信给沈溪，道：“你爹找人送信回来了，你快念念，上面写着什么？”
“娘，你怎么没给姨看？姨也识字啊！”
周氏一巴掌拍在沈溪脑门儿上：“你孙姨是个寡妇，还带着个女儿，我没事去刺激她做甚？快看，不然让你读书有什么用？”
沈溪不以为然地打开信封，拿出信纸看过之后才知道老爹是跟着王家老爷王昌聂去了湖广的武昌府看望狱中的儿子，说是按照行程十七八就能回来，让周氏不用挂心。
沈溪把信上的内容一说，周氏不由抹起了眼泪：“这没良心的，出远门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反倒让咱们对他牵肠挂肚的。”
“娘，爹不是说了吗，因为王家家主走得急，他来不及回家知会就上路了……娘，你别伤心。”
周氏终于放下了对丈夫的担心，满面红光，哼着小曲儿便进厨房开始做饭，做好后每样菜都挑了些装进食盒，让沈溪送到药铺给惠娘。
两家人现在好得就跟一家人一样，周氏这些天丈夫没音讯，也算是守了一段时间活寡，她觉得跟惠娘都有些同病相怜了。
到下午时，沈溪到“思古斋”去看自己寄卖的画，惊讶地发现竟然卖出去了。
徐掌柜笑道：“你小子运气好，知县老爷高升要往南直隶去，买了你的画，这是分润给你的。”
沈溪把小钱袋拿了过来，打开袋子一看，里面白花花全都是银子，可惜都是散碎的。
“徐伯，你连卖了多少都不说，是不是把详数说一下，也好找戥子给称称？”
徐掌柜骂道：“你个臭小子不懂规矩是不是？知县老爷买画，肯定不想让外人知晓，有银子拿你就好好收着，再咋咋呼呼连这点儿银子都不给你。”
沈溪顿时不吭声了。
感情这韩县令又是买画去给那些达官贵人送礼，既然人家不想张扬，他有钱收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掂量了一下手头的银子，怎么说也有六七两，肯定比上次赚得多，至于被这徐掌柜坑了多少，他反倒没太在乎。
“徐伯，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沈溪行礼告辞。
“先等等，我就想知道，是什么人让你来卖画的？听知县老爷的意思，你上次和这次送来的画都是好东西，不过这可不是寻常人家所有……知县老爷问我，我一时回答不上来，他老人家脸色就不高兴了。”
“你小子最好老老实实交个底，我也好心里有数，不然官府那边追责说是贼赃的话，可别说徐伯我不讲人情把你供出来。”
沈溪笑呵呵道：“徐伯请尽管放心，您想啊，就算是贼赃，也是被县太爷买去了，那县太爷就是销赃之人，这事儿还能有人追究不成？”
“你个臭小子，诚心消遣我是吧？”
徐伯作势要打沈溪，沈溪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出了“思古斋”大门来到外面，沈溪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把袋子里的银子拿出来掂量了一下，没有掺假，都是上好的白银。
要是被人看到他一个小孩子有这么一大笔钱，可能会带来麻烦。银子任何时候都是好东西，但眼下沈溪却没花银子的地方，周氏在药铺入了股，每个月赚的银子不少，可惜大部分还是要让沈明钧带回家里去。
沈家一天没分家，老太太李氏一天就是沈家之主，无论哪房赚了钱，都要上缴，不过周氏也能截留一部分，到底要为沈溪读书考虑。
可惜这时候没钱庄可以存起来坐收利息，沈溪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银子藏好，回家表现得跟没事人一样，以后有需要再把银子拿出来用。
手头上有了六七两银子，怎么也足够一家人未来两三年的花销了，就算有什么天灾人祸也勉强能撑下去。

第五十九章 议办商会
转眼到了腊月十七，沈明钧果然如期回来，周氏亲自到王家那边去接人，总算是把人给带了回来，脸上的喜色远远就能瞧见。
“憨娃儿瞅什么，才一个月没见连你爹都不认得了？快给你爹请安。”周氏似乎忘记了平日里对丈夫的咒骂，见到沈溪站在门口，老远就打起了招呼。
沈明钧基本还是老样子，只是红光满面，嘴角挂着一丝笑容，看来久了没看到妻儿这一回来还有几分兴奋。
沈溪乖乖地上前叫了声：“爹。”
沈明钧用手摸着沈溪的小脸蛋，高兴地点了点头，道：“这才几天不见，小郎又长高了，到里面去，我给你和黛儿买了好东西回来。”
进到院子里，林黛和陆曦儿都在。
林黛对沈明钧已经非常熟悉了，可陆曦儿突然见到个男人进来，不怎么有印象。自从沈家搬过来，她一共才见过沈明钧三四次，小孩子记性不好，她见到生人有些害怕，躲到沈溪身后，探出个小脑袋瓜不断打量。
“这是我爹，你应该叫……姨父。”沈溪笑着跟陆曦儿解释。
陆曦儿眨着大眼睛，只是躲在沈溪身后，抬头看着沈明钧却什么话也不说。
周氏笑道：“曦儿不认得，就算了。憨娃儿，送曦儿回去，跟你孙姨说今天头晌我先不过去帮忙了。”
沈溪送陆曦儿回药铺，到了店子里面把家里的情况跟惠娘一说，惠娘也为周氏感到高兴：“你爹回来就好，不然成天听你娘嘴上骂心里想的，这耳朵啊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沈溪嘿嘿一笑：“怎么，姨也是这样的感觉啊……其实我娘在家里念叨的更多，成天在我面前骂我爹没良心。”
或者是同样的话听多了，惠娘不由会心一笑。
转身正要走，沈溪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道：“姨，我听说咱们县里的韩县令很快就要往南直隶去任职了，年后新知县就会上任。”
“哦。”
惠娘有些不明所以，想了一想随口道，“那跟咱没多少关系吧？”
“怎么能说没关系呢？要说这韩县令是通过姨你防治瘟疫有功才受到重用的，他在的话衙门那边对姨的生意自然有所照顾，他这一走，可能有些人就会打药铺的主意……其他药铺要是一起跟新县令施压，姨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惠娘听了沈溪的话，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沈溪的话不无道理，韩县令与惠娘的药铺有着利益关系，扶持惠娘的药铺就相当于维护他的政绩，自然是不遗余力。
但继任者就不一样了，县令可是百里候，履新的第一件事就是得跟地方士绅打好关系，将一切不稳定因素消除。而今宁化县城惠娘药铺一家独大，那些竞争对手肯定会在新县令身上下功夫。
“那……怎么办才好呢？”
惠娘想了半晌，觉得自己是女流之辈，根本就没办法跟那些人斗，只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沈溪。
沈溪建议道：“姨，你不妨把生意做大一些……这铺子规模太小了，必须得把店面扩大，要给人一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感觉。然后再跟城里其他药铺的老板商议，成立商会，在新县令上任之前，姨先把他们使坏的路给堵上，只有这样姨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虽然惠娘在做生意上有些天赋，可沈溪的话她还是不怎么听得懂。
商会这概念，目前的大明基本是没有的，同行是冤家，彼此存在竞争关系，怎么会联合起来做生意相互照应？
等沈溪把具体意思解释清楚，惠娘摇了摇头道：“他们怎么可能会听我的？”
“未必未必！”
沈溪淡淡一笑，指点江山道：“目前大势在姨手上，韩县令要走的消息只是在很小范围内流传，他们要生存下去，必须得听姨的。姨这个时候出手，要整合药铺其实不难。等整合完毕，就算新县令来了，他们也不能说什么，生意照做，姨以后说话依然有份量。若有谁不识相到新县令那里挑拨，姨有地位有人脉，县令为了维持地方稳定只能给姨面子，反而会出手惩治那些使坏的人。”
惠娘在经过深思熟虑后，仍旧没有释怀。
沈溪说的事情虽然复杂，但理解不难。
现在惠娘虽然有个“女神医”的名头，但到底只是个妇人，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只要新县令上任，惠娘的生意可能就要毁了。
但若惠娘主动把城里做药材生意的铺子整合，成为“商会”的大当家，那她就是城里所有药铺的掌舵人，谁再去新县令那里告状，就是违背商会这个大集体的利益，新县令只要稍微衡量就知道应该帮谁。
眼下城里其他药铺的生意都不好，所有的药铺都要看惠娘的面子，正是整合药铺成立商会的大好时机。
而随着药铺的整合，惠娘再以目前的小门脸来做生意就不太合适了，必须要扩大店铺的规模。
惠娘思虑良久，道：“瘟疫结束不久，城里空着的铺子不少，要租不难，可咱没有人手啊。光靠我跟你娘，怎么能应付得来？雇人手的话，咱孤儿寡母的也不合适，唉……谁叫我命苦呢？”
惠娘黯然神伤，目前的难题是要把生意扩大，那就需要更多的人手帮忙。本来药铺请几个人没什么难的，但惠娘是寡妇，请男人肯定不行，请女子的话哪家女人愿意跟周氏一样出来抛头露面？
周氏作为药铺的股东，为人泼辣不在意这些，别家女人可就没这胆气出来了，不然肯定要被人在背地里戳脊梁骨。
对此，沈溪也没什么好办法。他跟林黛还是小孩子，没法帮忙，他出出主意还行，但在一些细枝末叶上却有些疲于应对。
回到家中，周氏饭菜已经做好了，一家四口围坐在八仙桌旁，开开心心地吃了顿团圆饭。
吃过午饭，周氏又把两个小的赶了出来，一直到太阳都快下山了，沈明钧才兴冲冲地返回王家，周氏也满面红光地到药铺帮忙。
惠娘到底还是把沈溪的提议跟周氏说了。
周氏听了连连点头：“憨娃儿说的挺有道理的，新县令谁知道是个什么人？要是贪财的话，我们生意根本没法做下去！其实缺几个人手很好办，大不了咱买几个丫鬟回来，以后不但铺子有人照应，几个小的也有人照看不是？”
惠娘听到这话，眼前一亮。现在没法请人，那就干脆不雇佣，而是用最直接的办法……买人。
可细细一想，惠娘又有些为难：“这人……去何处买啊？”
周氏看着门口，若有所思：“应该不难！咱先问问，看看城里哪里有牙婆，听说南边瘟疫严重，很多人家都走投无路，卖儿卖女的，咱把人买回来也算是给她们一条活路，以后等她们长大些，再把人嫁了，这样不是挺好？”
沈溪听了心里有些异样。
牙婆，是古代以介绍人口买卖为业而从中牟利的妇女，系三姑六婆这些传统女性职业中一种。通常有什么人家要卖儿卖女的，都会寻到牙婆找门路。
此番瘟疫过境，岭南一代有些地方几乎是整个村子死光，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孤女投靠亲戚后下场通常都很凄惨，大多都是找牙婆卖掉。
可惜周氏和惠娘都没有买卖人口的经验，只能自行寻找门路。
结果一天不到，周氏和惠娘就联络到两个到宁化县城寻找买家的牙婆，都是从南边过来的，听说汀州府躲过大瘟，有些人家需要买丫鬟于是过来碰碰运气。

第六十章 买丫鬟
腊月十八这天下午，周氏把找来的牙婆请到药铺后院相商。
周氏其实也有些小聪明，她一次请两个过来，就是为了对比之下压价。其实因为南方这场大瘟疫，普通人家连儿子都养活不了，女儿近乎是半卖半送……能有人帮他们把女儿养活养大，就算以后生养病死完全与他们无涉，也都认了。
最后商定的价格，是每个女孩十两银子，全是十五年的卖身契，岁数在十四岁往上，不过需要惠娘亲自挑选。
惠娘和周氏商定，这次买人首先要买有力气能干活的，还有就是聪明伶俐，学东西快，毕竟经营药铺不仅需要搬搬抬抬，还要有股机灵劲儿，最好能写一些简单的字，认清楚药方内容更好。
交了订银，惠娘准备跟着牙婆去挑人，却被沈溪拉到一边：“姨，那些牙婆可不是良善之辈，要是她们使坏把姨也掳了去，那可如何是好？”
惠娘一听脸色顿时吓得惨白。
沈溪说得很有道理，两个牙婆说是卖的都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可谁又知道真假？
“那……那可怎么办才好？”
惠娘看了看等在后院门口的两个牙婆，紧张地问道。
“姨要去得多找几个人，最好从街上雇几个力夫一起，好歹都是咱城里的，知根知底，不会帮这些外来人。”沈溪最后提议。
惠娘点头，赶紧把事情对周氏说了。
周氏也觉得有道理，本来只需惠娘一个人去，但周氏不放心决定陪着一起去，然后二人到街上请了几个壮实的力夫同行。
天快擦黑的时候，周氏和惠娘终于回来了，二人身后跟着三名少女。进到门里，惠娘便把油灯点亮，然后返身把门板隔上。
“娘，姨，你们可算回来了，肚子都快饿扁了。”沈溪趴在柜台上睡了一觉，这时候揉着眼，借助油灯的光亮打量眼前陌生的三个女子。
三个买来的丫头，身上衣着破烂，好像乞丐一样，只有脸洗得干干净净，应该是牙婆为了方便把人卖出去特地给她们洗过，每个人都背着个破烂的小包袱。
这三人中，有一女看起来特别壮实，身高大约一米七左右，皮肤呈小麦色，胳膊和腿脚很粗，就像个铁塔一般。另两个则显得柔弱许多，其中一个怯生生地掐着衣角，显得很怕生，模样算得上俊俏。
“来，坐下来说话吧！”
惠娘对那三名少女招呼一声，意思是她们可以自己找椅子坐下，但三名少女哪里有这胆量？依然低着头站在那儿，一动都不敢动！
“你们把这里当成是自己家里就成，不用那么拘束。我不会亏待你们的，除了供你们吃穿住，以后每月还会给你们一钱银子的月钱，也不用十五年，等年龄差不多了，就把你们嫁出去。明天我会去官府给你们上籍，以后咱们就是家人了。”
“谢谢二位奶奶收留。”
三名少女同时跪下来，磕头谢恩。
周氏一听直皱眉头：“什么奶奶，听起来别扭，以后称呼这位叫掌柜的，我嘛……就叫婶婶吧。”
惠娘上去相扶，让三名少女站起来，挨个打量她们的模样。
“以后这药铺的生意，就由你们来照应，刚才走得急，看得不是很清楚，没来得及问你们名字。挨个把名字说了吧。”
当中要秀气不算秀气，要粗壮不粗壮，身材容貌相对平庸一些的少女道：“我们……没名字，请奶奶赐名。”
“没名字？那姓什么总该知道吧？”惠娘有些惊讶，虽然这个时代礼法森严，但女孩子怎么都该有个闺名，就像她自己一样。
三名少女同时摇头，这让惠娘大感奇怪。她想了半天不得要领，于是道：“没名字终归不好，这样吧，我给你们起名……可该起什么好呢？小郎，你正在上学堂，学问好，帮姨想想。”
惠娘说完转身看向立在柜台边的沈溪，招了招手。
“我？不好吧？”
沈溪笑了起来，“姨，你随便起就行，阿猫阿狗的都可以。”
周氏骂道：“没个正经的，人家是女孩子，怎么能取这样的名字？以后叫你阿猫、阿狗行不行？姨问你，你就赶紧说。”
沈溪再次仔细打量三个少女，粗壮一些的，应该是个农家女，浓眉大眼，模样一点儿秀气，买回来就是为了做力气活的，所谓缺什么补什么，于是沈溪道：“这位姐姐看起来好像男孩子，就叫秀儿吧。”
周氏一瞪眼：“你个臭小子，像男孩子就叫秀儿，像女孩子是不是该叫铁蛋？”
惠娘却满意点头：“名字挺好的，女娃子都要有几分秀气。小郎，你接着说。”
沈溪看着中间那个个头适中，眉眼间有股子灵动劲儿的少女道：“这位姐姐大方得体，动静适宜，不如叫宁儿？”
“嗯，也蛮好的。”惠娘点头，“以后就称呼她为宁儿吧。”
沈溪最后看向那个头最小，容貌却甚为秀美，而且显得怕生的女孩，料想这位应该不是出自普通百姓人家。沈溪打量她一番，才道：“姨，我看她气质和黛儿有六七分相像，不如就叫她小玉吧？”
沈溪话刚说出口，那边周氏已经开始骂起来：“混小子，像黛儿就要叫小玉？那长得像你娘我又该叫什么？不行不行，这些名字都得改，亏你孙姨还觉得你上过几天学，看看你都取的是什么？”
三名少女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少奶奶骂着小少爷，心里纷纷揣测这一家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们来之前可不敢多问一句，等到了地头才发现，光是主母就有两个，还有个看起来挺老成的小少爷，她们的第一反应眼前应该是一家人，惠娘和周氏可能是妻妾的关系，看样子还挺和睦。
有着秀气小脸的少女怯生生地道：“少爷起的名字很好听，奴婢领受了。”
惠娘也在一旁敲边鼓：“姐姐别跟小郎置气，是我让他给这几个丫头起名字，叫小玉挺好的，这丫头模样秀气，据牙婆说还识字……小玉，你可是认得字？”
小玉点了点头：“以前爹爹教过我，《千字文》差不多学全了。”
惠娘笑了起来：“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是出自书香门第，可惜年景不好，北方黄河和淮河发大水，南方又闹瘟疫……小玉，以后你就在柜台上支应，帮你婶婶抓药。至于宁儿则留在后院擦擦洗洗，以后家里的零碎活就交给你了。”
“奴婢知道了。”宁儿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行礼应了。
最后身强体壮的秀儿问道：“奶奶，那我做啥？”
惠娘打量着秀儿，问道：“听你这口音，应该是北边过来的？哦对了，我还没问你，你家是哪儿的？”
“回奶奶的话，俺家是河南的，那边闹大水，父母淹死了，俺被亲戚卖到南边来，给大户人家做工。结果去了没几天，村子里就开始闹瘟疫，主家死了大半，剩下的也去投靠亲友，俺就被卖到这里来了。”
惠娘感慨道：“听你身世挺坎坷的，你们家里可还有人？”
三名少女同时摇头。
惠娘心想，既然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家里应该是没什么人了，这样也好，以后使唤起来不用操心太多。
她却不知这是牙婆特别交待三个女孩的，既然卖到别人家里就要彻底忘了以前的事情，以后主家待你好那是你有福气，待你不好那却是你命苦。
牙婆教这些东西也是为了方便管束，让这些卖身为奴的人能够随遇而安，别来个夹带私逃，名声坏了牙婆以后的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第六十一章 家里的新成员
家里突然多了三个新成员，需要马上安顿下来。这大冬天的，又是晚上，要准备起来很仓促。
惠娘到自己房里找了半晌，拿出一床被褥，在后院紧靠库房的厢房中腾出来个地方，但只有一张床不够用。
惠娘有些疲乏，坐下来休息，对周氏道：“也是太着急了，把人接回来之前就没想过怎么安顿。”
沈溪在旁边提醒道：“娘，咱家里不是有三张床吗？平日黛儿跟我一起睡，空着一张，不如让小玉姐姐到咱家去住吧。”
周氏想了想，道：“也成，一切先安顿下来再说。那就跟小玉说一声，让她跟我们娘儿俩回去，这样家里多个人晚上也能安生一些，就是……不能常住啊，妹妹也知道，姐姐那里不太方便。”
惠娘笑了笑，她自然知道周氏担心的是什么。
跟药铺这边情况有所不同，沈家还有男人，现在沈明钧回宁化县城了，虽然许多时间不在，但总归是要回家住的。家里突然多了个十四五岁的小妮子，难保不会出什么事。
惠娘笑道：“姐姐多虑了，明天妹妹就叫人把屋子收拾好，让小玉搬回来。”
周氏这才释然。
回到前面的药铺，原本坐着的三名少女同时起身相迎，神色之间恭敬而拘谨。
惠娘笑道：“都说了当自己家里，厨房有灶台，柴禾都是现成的，还有供洗澡的浴桶，你们先去烧水沐浴更衣吧。等漱洗好，我就给你们安排住处。事情仓促，你们就先将就着住下，等明天再给你们好好安排。”
“谢谢奶奶。”三名少女异口同声道。
惠娘叹了口气，她听到“奶奶”这个称呼感觉很别扭，但她到底是这个家的主人，这三名少女买回来也确实是当丫鬟供使唤的。她一想这一时半会儿不能让三个丫头彻底融入进来，还是循序渐进潜移默化好，也就不再勉强她们改称呼。
家里人都没吃饭，三名少女从各自的小包袱里拿出换的衣服，然后去烧水准备洗澡。周氏先回后巷家中准备晚饭，惠娘则去收拾床褥。
这时候林黛和陆曦儿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这两个小萝莉在院子里玩累了就上床躺着玩儿，你一言我一句聊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此刻听到声响终于醒了过来，起床后好像小耗子一样摸到沈溪身边。
陆曦儿看着后院厨房里忙碌的三名少女，问道：“沈溪哥哥，她们是谁呀？”
“她们是以后陪你玩的姐姐，回头你娘会介绍她们给你认识的。”沈溪笑眯眯地道。
陆曦儿一蹦老高，欢欣鼓舞：“好诶，以后又多了几个姐姐陪我玩了。嘻嘻，黛儿姐姐，你高不高兴？”
林黛冷着脸一声不吭，可见并不是很开心。
按照道理说，林黛也是周氏收留的，本该在家里做活当是下人一样，只是周氏从开始就准备培养她做儿媳妇，才多有照顾。以后多了这三个丫鬟的话，难保周氏不会改变主意，她直觉地感受到了危机。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周氏终于把饭菜准备好了。
家里突然多了三口人，除了沈溪之外虽然都是女人，但这么多张口也要准备不少时间。
晚餐很简单，蒸的竹笼沥米饭，菜有两个，一个是虎皮豆腐回锅，另一个则是豆豉蒸鱼，都是能见到油荤的菜肴。
等周氏用食盒把饭菜送过来，有些担心：“这些饭菜怕是不太够，要不我回去再做一些？”
惠娘看了看，道：“差不多了，后厨还有几块昨日吃剩下的葱油饼，不行的话加热了一并上桌。咱们这儿多是妇孺，照理食量不大，就怕她们在牙婆那儿没吃饱，不免多吃一些。小郎，去叫她们过来吃饭了。”
“哦。”
沈溪应了一声，一溜烟来到后院，只见厨房里的灯还亮着，他没多想就走了进去。
刚进门便听到“啊”一声大叫，原来三名少女一丝不挂，正在用布巾擦拭着彼此的身体。
沈溪登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虽然三个少女年岁不大，但也有十四五岁了，已经懂得男女大防，而且身体已经不再是小姑娘一样，多少发育了。
“什么事？什么事？”
惠娘和周氏听到叫声赶紧过来，见到眼前状况后才略微松了口气。
惠娘微微蹙眉，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大惊小怪……不然的话，邻里还以为咱家怎么了呢！小郎不是外人，何况他还是个小孩子，被他看着怎么了？快些收拾好，该过去吃饭了。”
三名少女捂着胸部和下体立在那儿，小玉和宁儿显得很委屈，瘪着嘴泫然欲泣，唯独秀儿不太在意这些，反倒安慰旁边两个女孩：“以前家里弟弟妹妹多，这等事很常见，奶奶发话了，咱们快些吧。”
沈溪退出门外，惠娘摸着他的头道：“家里多了几个女人，小郎你进出要小心些，免得出什么差错。”
沈溪惭愧地低下头，讷讷道：“哦，我知道了。”
到一家人围坐一起吃饭时，那秀儿果真是没心没肺，刚来就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旁若无人，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菜。而小玉和宁儿则显得谨小慎微，只是抱着碗扒拉着里面的饭粒，压根儿就不敢伸手夹菜。
“吃菜呀，咱家里不是什么大富人家，你们别挑剔。这年景，能吃饱饭就不容易了。”惠娘略有感慨。
小玉这才试探着伸出筷子夹菜，由始至终都不敢看旁人。而那看起来有几分精明的宁儿却怎么都不碰盘子里的菜，最先放下筷子和碗……仅从这点上，沈溪能看出这少女刚来就藏着几分小心思。
吃过饭已经是戌亥之交，该到睡觉的时候了。
小玉在三人中年岁最小，刚到十四岁，她跟着周氏到了沈家院子，宁儿和秀儿则留下来挤一张床。
药铺这边多了两个女人，周氏临走时有些不太放心。到底秀儿和宁儿初来乍到，要是她们心存歹念的话，难保晚上不会对惠娘和曦儿不利。但惠娘看得很开，既然把三人买回来就很相信她们，让周氏安心带小玉回去。
回到家中，周氏对沈溪和林黛交待两句，意思是小玉只会在家里住一天，让他们克服一下。
沈溪自然不会说什么，但小玉到底占的是林黛的床铺，林黛本来自愿跟沈溪睡一张床，盖一张被子，现在却是逼不得已让出自己的铺位，两者有本质区别。她低着头不说话，但也能让人察觉她不太乐意。
简单漱洗过，周氏进屋去给小玉收拾了一下，这才回房睡觉。
等沈溪和林黛路过外屋进里屋的时候，林黛突然出言警告：“你……晚上不许到里面来，知道吗？”
小玉有几分害怕，但还是羞怯地点了点头，站在床榻前连坐都不敢坐。林黛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溪硬扯着到了里屋，并把帘子放了下来。
“人家刚来，你为何要欺负她？”沈溪略带埋怨。
林黛撅着嘴：“我……我哪里有欺负她？哼，要不你跟她一起睡好了，坏人。”
沈溪心想，这小萝莉好没来由，似乎是在吃小玉的飞醋，浑然忘了平日里是谁总是跟他过意不去，除了央求他讲故事的时候会说两句软话，别的时候都是拉长着脸随时都要去周氏面前打小报告的架势。
“好了，她是孙姨买回来的丫头，以后会帮药铺做事，跟你不一样……你可是我的小媳妇儿。”
沈溪说着，伸出手揽住林黛的腰。
“不害臊，谁说以后要嫁给你了？”
林黛脸上的怨恼顿时消失不见，羞怯地笑了笑，一把将沈溪推开，随后上床躺在了床榻里面，“你睡外边。”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家里多了个“大姐姐”，并不是什么好事啊。他躺下来，这次林黛也不央求他讲故事了，很快就睡了过去。
沈溪闭上眼睛想心事，许久之后外屋好像有轻微的动静，他不由从床榻上下来，摸黑到了门边。
只见刚有了新家的小玉，合衣坐在床沿上，鞋子都没脱，正抱着小包袱低声哭泣。
沈溪看得出，小玉虽然跟林黛一样都无家可归，但小玉没有林黛那么坚强。
或许是小玉年岁大一些，更加懂事，更清楚未来的凄楚和人生的不易，所以才会哭得如此伤心。

第六十二章 新铺子的选择
到了年底，本来有些萧条的县城逐渐变得热闹起来，许多人进城来置办年货，裁缝铺、米粮铺和春联摊这些地方很是热闹。
毕竟大过年的，百姓们买的主要是衣食等生活必需品，要么就是春联、屠苏、桃符、灯笼等喜庆物品，药材店这种地方如果没必要还是少光临为好，因此惠娘药铺的生意逐渐变得清淡起来。
韩县令要调往南直隶任职的消息并未在宁化县内传播开来，沈溪只是从“思古斋”的徐掌柜口中得知，趁着当下难得的空闲时间，沈溪催促惠娘务必在年底前把商会的事情落实下来。
随着年后新县令上任，惠娘药铺的“政策性保护期”就将过去，那时还想让生意保持之前的红火，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惠娘一边跟城里其余那些药铺的老板商量成立商会的事情，一边寻找适合的店面，准备把生意扩大。
新的铺子不但店面要大而且得干净，最重要的是价格得便宜，距离现在的药铺也不能太远，这样才方便两边走动。
随后几天，惠娘走访了不少铺子，因为瘟疫的事城里空着的铺子不少，惠娘看过之后选了两处中意的，回来后跟周氏商议。
周氏没多少主见，按照她的意思，一切由惠娘这个大掌柜做主就行了。
惠娘左思右想有些拿不定主意。
两边房主开出的价钱都挺合理的，一方面是惠娘这个“女神医”名声在外，开药铺又是行善积德，不愿失去这个好对象。另外就是如今惠娘药铺的生意在城里独树一帜，惠娘接手后能把他们店铺人气带旺，就算将来把铺子收回去做别的生意也会大有裨益。
“要不，把小郎叫过来商量一下？”惠娘看着周氏，征求她的意思。
周氏摇摇头，颇有些不以为意：“憨娃儿才几岁，妹妹跟他商量个什么劲儿？妹妹觉得哪家好，把店面盘下来就成。”
惠娘笑道：“我看是姐姐对小郎有偏见，总觉得他岁数小没什么主意，其实很多事要不是他提醒，妹妹哪里能看得那么远？当初咱给人种痘，不也是被他扎针后才知道有这么回事吗？”
“再说跟那些药铺老板商谈成立商会，也都是小郎跟我说的。这次店铺选址很重要，或许他有好的见地，对咱们以后的生意有帮助也说不一定。”
周氏没想到儿子在惠娘心目中竟然如此重要，但仔细想想也对，沈溪不但能在药铺里帮忙，很多事也都是他一力促成，不然惠娘也不会凭白给她三成的利润分成。
“那就叫憨娃儿过来商议吧。”周氏说到这里，对立在柜台旁边的小玉道，“小玉，你去把小郎叫来。”
“是，奶奶。”
不管对惠娘还是周氏，小玉一律都是以“奶奶”称呼，她平日里话少，但因为识字，在柜台上能帮不少忙。
等人往后院去了，惠娘看着小玉的背影，赞许道：“要说这小玉，确实是个挺用心的丫头，这几天下来，药材摆放在哪儿她都记得了，跟她说点什么事也不会耽搁……就是平日里这丫头话太少，也不知是不是心里藏着事情。”
周氏叹息道：“唉，那天憨娃儿还跟我说，这个小玉没事就喜欢躲起来哭。你说这么小的年岁，没爹没娘被人卖出来当使唤丫鬟，心里能不委屈？”
两人正在闲聊，沈溪已经推开门帘走进铺子，身后还跟着林黛和陆曦儿两个拖油瓶。
两个小萝莉好像他的跟班，这两天沈溪不用上学，留在家中进进出出三人都是形影不离。两个小萝莉身后，跟着负责照看后院的丫鬟宁儿，宁儿进堂后兀自招呼：“小姐，别跑得太快，小心被门槛绊着……”
惠娘见到女儿进来，上前抱起曦儿，带着一些埋怨道：“就知道跑来跑去的，跑得还不稳当，摔着了可不好。宁儿，带她出去吧，先到厨房给她打点热水洗洗手，你看她手好脏啊！”
陆曦儿却笑嘻嘻道：“娘，沈溪哥哥正在教我写字呢，可好玩了。”
待惠娘把曦儿放下，宁儿上前拉着小妮子的手，道：“小姐，咱到后院厨房把手洗干净。来，我带你去。”
陆曦儿有些不太情愿，被宁儿牵着手往后院走，却是三步一回头，目光楚楚可怜地看向沈溪，连片刻的分离她都觉得不舍。
等宁儿带着陆曦儿去了后院，惠娘才冲着沈溪道：“小郎，姨看中两处铺子，可拿不定主意该选哪一个，想问问你的意思。一处在东街，一处在北街，离这里都不远，铺子很干净而且东主都很和善。”
“哦。”
沈溪想了想，建议道：“东街干净整洁，北街附近有几个市集更热闹些，如果单从人流以及潜在顾客的角度考虑，北街更好一些。但店铺开在北街的话，会让人觉得咱药铺不够上档次，那些大户人家可能不愿意过去买药……”
“两个铺子各有利弊，以我看呐，不如咱设立一个总号一个分号，总号在东街，分号在北街，这样就两全其美了。”
周氏骂道：“你个臭小子，让你帮孙姨出主意，你倒好，竟然想两边店子都盘下来？那要花多少银子？”
惠娘也不由有些为难：“小郎，这小小的宁化县城，总共也没多少人，咱现在一次开两处铺子都有些冒险，更别说三处了。”
沈溪点点头，想了想又道：“那姨还是把药铺开在东街吧，至少那里人员不复杂，姨和娘进出也放心些……如果姨觉得同时支撑两边的铺子忙不过来，不妨把目前这个铺子租出去，只打理那边的药铺就成。”
惠娘思索半天，最后断然摇头：“累一些没关系，很多人只知道咱在这儿开铺子，尤其是那些城外慕名来求药的，我怕关了这个铺子，咱新铺子的生意不好，到时候还要折腾着搬回来。”
沈溪耸耸肩：“一切都按姨说的办吧。”
嘴上这么说，其实沈溪心里却有些不以为意。在他看来，惠娘终归还是有些保守了，如果不迈出这关键的一步，总想守着旧铺子吃老本，那生意永远只是局限一隅，不能做大做强。
在沈溪的设想中，最好是惠娘能用眼下她救治岭南及闽浙百姓得来的“女神医”名头，迅速把药铺推广出去，在江南每座城市都有她的药铺分号，那才算是做大做强。可这些设想，沈溪却怕让惠娘觉得梦想太大，甚至遥不可及，进而产生畏难心理，只能暂时先想想罢了。

第六十三章 扩大经营
沈溪的话终究还是起了作用。
惠娘选择了东街的那家门面，正如沈溪说的那样，北街那边人员来往较为复杂，两家人以妇孺为主，要过去做生意有诸多不便，尤其很多时候要忙到晚上才能回来，路上难免不安全。
可东街就不同了，那边街道干净宽敞，同时街口过去两三百米就是县衙，虽然行人少了些，但胜在安全，也会让前来看病的人感到安心。
“趁着年底，咱把铺子收拾好，早点儿搬过去。”
惠娘很开心，这是药铺的第一次扩张，能把丈夫留给她和女儿的产业做大，她心里挺安慰的。
说是搬过去，老铺子这边也没有放弃，本来一个铺子人手都觉得有些少，何况分成了两部分。惠娘和周氏作为药铺的当家人，只能一人守一边。
周氏不识字，需要小玉留下来帮忙，而惠娘平日里账目和药方的事自己就能搞定，只需要带着秀儿这个能做力气活的过去。
沈溪跟着惠娘和周氏过去看过铺子，店面确实宽敞明亮，四四方方的没什么浪费空间，后院相对狭窄一些，有几间房但除了库房便是茅厕，根本就没有住人的地方。
唯一能稍作休息的是店铺的后堂，但后堂面积不大，想摆个灶台都很难。
“姨，我看这里需要有人照看，晚上是不是得留人守铺子？”沈溪看完后便跟惠娘建议。
惠娘点了点头：“还是小郎你想的周到，不过咱家也没个男人，我看不如就让秀儿晚上住在这里，在后堂给她安一张床，吃过饭就过来住……要是她不愿意，就让她和宁儿、小玉换着住。”
惠娘既然同意，沈溪便不再多说。
等惠娘跟秀儿一说，本来还担心小姑娘家家的离不得热闹，不想留下守屋，没想到秀儿却很高兴……跟主人住在一块，处处都要听使唤，唯恐事情做得不到位。秀儿是北方人，性格豪爽，一个人住也没感到有什么可怕的，反倒觉得清静。
铺子定下了，第一件事情便是找木匠订做柜台和摆放药材的大柜子和抽屉，眼看都快要小年了，惠娘除了忙新铺子的事情，还要抽出时间来给老铺子做账，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沈溪没什么事情做，便琢磨着该怎么宣传，才能让城里人都知道惠娘新铺子开张了。
腊月二十二，新铺子那边收拾得差不多了。
这一天，惠娘和周氏带着沈溪，去见城里其他药铺的老板，商量成立药铺商会的事宜。
商会在这个穷乡僻壤可是新鲜事物，本来城里的药铺除了惠娘的铺子外生意都很惨淡，知道惠娘愿意以“联营”方式设立这样一个商会，进退有度，做生意上能互相帮衬，在定价上不至于互相竞争而令市场失序，大多数人都表示赞同。有一两个不想同意的，但都碍于眼下生意难做而勉强同意加入。
如此一来，一个药铺的商号联盟就这样在宁化县城成立了。
惠娘作为发起者，理所当然地成为商会的当家人，这样以后宁化县城无论谁要再入药铺这个行当，必须要通过商会；跟药材商洽谈进购药材也会由商会出面，一次性大批量购买，能把价格压低。
惠娘虽然是女流之辈，但在经过这半年的磨砺后，已经是个处理事情条理分明进退有度的女强人。
等所有事情商量妥当，惠娘便起身跟在场的各位老板告辞，同时告诉他们自己新药铺即将开张的事情。
筹备成立商会的事情办妥后，下一步就是新铺子的开张。
惠娘特地选了好日子，准备在腊月二十五正式开张营业。
这天有个好处，正好是宁化县城的墟期，人多热闹，进城的百姓多。店铺开张只要宣传得当，定能一炮而红，引发轰动效应。
眼下需要做的是提前把药材搬运过去，再提前雇足个人手准备好匾额和放鞭炮等事宜，惠娘这几天都是从早晨忙到深夜。
而沈溪也没闲着，他首先做的是写传单，然后找铺子印刷，再拿到城里找人散发，起到广而告之的作用。
这件事沈溪没有跟他老娘和惠娘说，毕竟他手头有银子，虽然因为年龄小很多事情他不方便出面，但他行事极有分寸，让王陵之从王家叫了个家丁来，只需要按照指示便能一步步完成。
沈溪跟王陵之从头到尾盯着，等把传单做好，王陵之将其交给沈溪。
以王陵之的头脑和智慧，根本不知道沈溪要做什么。
“师兄，你这些天都神神秘秘的，弄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看样子不像是武功秘籍啊。”王陵之苦着脸看着传单上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字他认识，更多的却两眼一抹黑。
沈溪原本印刷传单是准备让人拿到街上散发，但后来他想到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这时代的人有九成不认字，拿到街上散发只能是个笑话，所以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别废话了，现在就去帮我弄点儿浆糊，咱俩把这东西满城张贴出去，做得好，我多教你两招绝顶武功。”
王陵之一听大喜过望，立即回家找来浆糊，然后屁颠屁颠地跟着沈溪出去张贴传单，从城南到城西，又从城西到城北，最后又经城东回到城南，沿途只要看起来显眼的地方，沈溪用手一点，王陵之立即拿着盛着浆糊的木桶冲了上去，二话不说把浆糊刷好，沈溪跟上把传单往上面一贴，一处小广告就算完成了。
二人随即逃离现场，去下一个地方继续张贴。
一下午的时间，两人足足张贴了六十多张，等回到王家大宅后面的废弃猪圈的时候，王陵之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唉，师兄……你说咱做这些……有什么用？又不是练功……嗯，还是师兄你厉害……走了一下午……竟然一点儿都不累。”
沈溪不是不累，只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急，什么时候可以缓一下，王陵之一下午都跑个不停，消耗的体力非常大，而沈溪却大多数时候都慢悠悠的，所以才会显得气定神闲。
“回去之后别对旁人说。喏，这里有好处费，给你的。”
最后沈溪给了王陵之一钱银子的酬劳，王陵之虽然是王家的小少爷，但平日里王昌聂并不会给他太多零花钱，尤其是自己劳动所得，这种体验无比的新奇。是以，拿了沈溪的银子后，他便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沈溪则把东西收拾好，返回家中。

第六十四章 恨不相逢未嫁时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五。
这天周氏留在原来的铺子照看生意，玉儿留下帮忙，剩下的人包括沈溪在内都去了新铺子那边准备开张。
辰时三刻，店铺门口把鞭炮挂了出来。
为了营造热闹的气氛，沈溪让惠娘买了一些小礼物当场发放，就好像办喜事一样，撒撒铜钱，再从卤味店买来只完整的烤乳猪，现场分肉。
巳时刚到，鞭炮声便响了起来，店铺门前围满了人，尤其是在知道有东西拿后，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很快东街便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人头攒动中，惠娘让人把“陆氏药铺”的匾额挂上去，药铺算是正式有了名字。本来沈溪的意思是以“孙氏”来给药铺定名，但惠娘却执意不肯，虽然她丈夫已经过世，但亡夫在她心中地位仍旧很高。
按照惠娘的话说，人不能忘本，若非亡夫给她留下这份产业，她跟女儿早就无法生活了。
药铺门口非常热闹，惠娘最初很开心，但很快她便发觉这些来凑热闹的人仅仅是图免费的乳猪肉吃，还有就是那撒下的铜钱，根本就没进店铺光顾生意。
宁儿和秀儿都打起了精神，原本撸起衣袖准备大干一场，但大半个时辰过去，药铺里依然空空如也，她们杵在那里好像根竹竿一样。
惠娘进出几次，实在忍不住才对安坐的沈溪问道：“小郎，你看这样子，不太好吧？外面那么热闹，怎么就没一个人进来买药？”
沈溪笑道：“姨，你别着急……你想想啊，今天咱才开业，谁家抓药不循着旧药铺去？这些街面上的人都是图个热闹，没病没灾的他们怎会进来光顾？”
惠娘有些手足无措：“那……咱的银子不是白花了吗？”
“没有白花啊，至少让城里的人都知道姨把药铺开到东城来了，这样谁要买药的话就会记着过来，药铺是细水长流的买卖，急是急不来的。要是姨给急坏了，回去后我可没法跟娘交待。”
惠娘嗔骂：“臭小子，还有心思开姨的玩笑……唉，算了，你说的也有道理，谁没个病痛会跑来买药，那不是咒自己吗？只希望今天别一桩生意都做不成，不然那就丢人了。宁儿，这里没多少事，你先回去看着曦儿，如果那边铺子人多，你就帮帮你婶婶。”
“是，奶奶。”
宁儿应声之后，回老铺子去了。
等人走了，沈溪凑过去问道：“姨，您让宁儿就这样回去，难道不怕她路上跑了？”
“跑？跑到哪儿去？咱好吃好喝供着她，她的户籍现在已经落在城里，离开这县城，她寸步难行。秀儿，你也别傻站着，出去看看外面那些人走了没，盘子里还有些铜钱，一并拿出去撒了。”
惠娘闲不住，新铺子开张，她心里别提多紧张了。
沈溪则在旁边看热闹。
过了中午，依然没一笔生意做成，惠娘摆摆手道：“小郎，你也回去吧，这里有我和秀儿就成了。”
“哦，姨，那我先走了啊。”
沈溪离开药铺，其实他心里也有些奇怪，难道是宣传不到位才令药铺光有热闹不见顾客？
回到老药铺，里面也不忙，周氏正在那儿跟玉儿说药材的位置。周氏虽然不识字，但卖药已经卖出经验来了，什么药材适合什么方子，装在哪个抽屉，又得准备多少，她能如数家珍一样说出来。
沈溪大量了几眼就离开了，因为这儿也不需要他帮忙，他除了去摆弄字画，还要考虑药铺下一步宣传的事情。
天擦黑的时候，惠娘回来了，脸上带着一抹失望。周氏迎上前，问道：“怎的妹妹，那边生意不好？”
“是不好！”
惠娘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好在下午的时候做成一桩买卖，有个人来问药，还说是在别处看到有人张贴的告示才知道的，我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周氏笑道：“万事开头难，现在能做成一笔生意那是好事，以前整天忙得不可开交，现在难得有空闲休息一下，先放宽心再说。”
惠娘没再说什么，新铺子开张，没有熟客是有些困难，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人都会有野心，她更希望从新店铺开张的第一天就能客流如潮，但若那样的话，说明城里很多人生病，心地善良的她又觉得这样想太过残忍。
等宁儿把晚饭做好，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惠娘特别交待：“一会儿记得给秀儿送饭过去，她忙活了一天，恐怕早就饿了。”
沈溪笑道：“姨，不是说没生意吗？没生意还忙？”
惠娘学着周氏一样骂道：“你个臭小子，就你嘴贫。”
跟周氏不同，惠娘每次骂沈溪脸上都带着笑容，慈祥中带着几分怜爱，好像是情人在斗嘴一样。
吃饭的时候，周氏道：“妹妹，我跟那没良心的商量过了，准备过两天就回乡下，恐怕到时候这铺子只剩下你一人了。”
惠娘点点头。
对于沈家老小要回乡过年的事她早就清楚，若非她现在无家可归，她也希望能有家回，能有亲戚走访探望。
“那姐姐何时回来？”
周氏回道：“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根据往年的经验，那没良心的初七初八就得回来帮主家做事，过了年家里没什么事，我留下也做不了什么，索性就跟着他回城。”
沈溪突然道：“娘，我留在城里陪孙姨好不好？”
“臭小子，咱一家人回去，你独自留下来算个什么意思？回去你祖母还不得教训我啊？”周氏骂起来可就没惠娘那么客气。
沈溪不满地道：“我舍不得姨和曦儿嘛。”
惠娘笑道：“小郎，你有这心就好，过年都是要回家团圆的，况且姨今年过年不会太孤单，有秀儿她们三个陪我。你回去之后代我向你祖母问好，在家里别太淘气。等回来之后，姨封个大红包给你，谢谢你帮姨做那么多事。”
沈溪只得应了，心里却在想这是个多么好的女人啊，什么事都想得很周到，为人又这么和善，实在没得挑。
恨不相逢未嫁时！
若惠娘没嫁人的话，完全可以等自己长大了以后再娶她，何至于到现在只能空相望？
晚上回到家里，沈溪老早就钻进被窝，心里想的竟然全都是惠娘美丽娴静的脸庞。
“喂，你怎么不讲故事了？”
林黛抱着小枕头在沈溪旁边躺下，略带不满地抗议。
沈溪翻过身，没好气地道：“凭什么每次都是我讲故事，你怎么不讲给我听？”
“你……你……”
林黛支吾了两声，最后才道，“我不会讲嘛。”
沈溪侧过头，仔细打量噘着嘴满脸委屈的小萝莉：“那就把你身世讲给我听啊，别说你不记得。我可知道不少呢，你爹爹以前应该是朝廷的大官，后来犯了事，不知道是被杀头了还是坐牢了，你们全家都被殃及，作为犯官之后的你，是怎么跑掉的？”
林黛听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自己的秘密何时被沈溪察觉。
最后她把枕头狠狠打在沈溪的身上，恼羞成怒：“你个坏人，我再也不理你了！”
说罢林黛便抱着她的枕头回外屋睡觉，走出门才想起被褥让周氏拿到药铺那边给小玉盖了，只得抱着枕头回来，重新钻进被窝却背对沈溪而眠，无论沈溪说什么她都不理不睬。

第六十五章 老娘的闺名
因为沈溪的试探，接下来两天林黛都没理他。
腊月二十七这天早上，城里乱哄哄的，城门未如以往一样打开，各种谣言传得满天飞，比较靠谱的说法是广东程乡一带发生大规模民乱，其中一部反贼流窜进入福建汀州境内，连城、清流、宁化等县都出现叛贼踪迹，官道以及水路均有客商遭劫。
而今宁化县通往府城汀州府的道路悉数断绝，由闽西过境进入江西的客商，都不敢走汀州府这条线。
“咱们县瘟疫没形成气候就结束了，元气未伤。如今那些乱贼知道咱们这儿富庶，盯上了这块肥肉，据说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打开宁化县城，抢劫财物。”
城门不开，民众人心惶惶，本来沈明钧已准备好这两日便带妻儿回乡，如今城门不开不说，路上也不太平，也不知道有何打算。
陆氏药铺新张，因为乱贼的事城里城外断绝，没人光顾，只能暂时靠原来的小店面支撑。
“娘，咱还回不回去看祖母和伯父、伯母他们了？”沈溪站在老药铺门口，看着外面连个鬼影子都没一个的清静街道，回头问周氏。
周氏和惠娘正在商量事情。
听到沈溪的问话，周氏摇了摇头：“外面乱成这样，总要过了这阵风才好……等你爹晚上回来我跟他商量一下，能留下来最好。没事你到后院去读书，在外面乱晃小心有人过来把你掳走。”
沈溪其实也不太想回乡下，家里祖母李氏和那些伯父、伯母，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在那大宅子里生活非常压抑。而且他毕竟才穿越一年多，那些所谓的至亲，除了老娘外，就连沈明钧他都不怎么亲近，因此也就谈不上感情，所以不回去或许更好。
晌午的时候，官差开始挨家挨户征收剿匪的税。但凡是在官府挂了名的店铺，每家都要出银子，以便让地方巡检司招募和训练乡勇平息匪患。因为惠娘同时经营两家铺子，交税也要交双份。
官差上门还算客气，知道惠娘跟韩县令和夏主簿关系不错，甚至还提醒了一句：“城外不太平，通往北面双溪镇的官道被乱贼截断了，听说还闹出了人命。”
沈溪听了心中一凛，周氏则脸色惨白，更加坚定了不回去的想法。
惠娘把银子交了，并没有感到肉疼，在她看来只要是对地方百姓和朝廷有利，就算破费点儿也没什么。
等送走官差，惠娘倒有几分欣慰地对周氏道：“看来姐姐回不去了，恐怕要留在城里跟妹妹一起过年。”
周氏这时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笑呵呵道：“留下来也好，回去的路不好走不说，要是下场雪，一时半会儿未必能赶回来。不过我还是要跟那没良心的商量下，若真要留下来，也要置办点儿年货才行。”
因为不太平，城里人基本都躲在家里，大街小巷清风雅静。眼瞅着没客人，惠娘老早就把铺子关了。
沈溪在后院陪陆曦儿玩，林黛则气鼓鼓地坐在一边看着。
三个新来的丫鬟，五大三粗的秀儿要留在新铺子那边，小玉则跟着惠娘学认药材名字、药性以及抓药的份量，只有宁儿陪着两个小主子。
“……小姐，石头太脏了，你别拿，这大冷天的回头还要洗手。”
“……小姐，不要喝生水，不然肚子会疼，我去厨房给你拿点儿凉开水。”
“小姐，您先歇一下，奴婢先去趟茅房，一会儿回来……”
宁儿就像个小保姆，但凡陆曦儿有一点动作她都非常着紧。
刚开始的时候陆曦儿非常喜欢有个小姐姐陪着，可到后来她却发觉这小姐姐不是陪她玩的，而是阻止她玩的。
“沈溪哥哥，我们跟黛儿姐姐到你们家去吧，宁儿姐姐太讨厌了。”陆曦儿小脸委屈得都快滴出水来了，这段时间不论她做什么都被宁儿管着，很不开心。
以往惠娘忙着打理铺子，陆曦儿平日里没人管束，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这也不准那也不行，别扭死了。
在沈溪看来，宁儿也是担心曦儿出事，会被主母惠娘责怪。作为失去人身自由的丫鬟，必然会为自己的命运发愁，一旦做错事的话很容易被主家惩罚或者转卖。
“算了，咱们还是留下来，我教你和黛儿写字好不好？”
沈溪虽然年纪小，但前世他在孤儿院长大，知道如何才能讨老师和同学的欢心，要让陆曦儿这样没心机的小女孩围着他转太容易了。
陆曦儿开心拍手道：“好啊，好啊，我最喜欢跟沈溪哥哥学写字了。”
到角落里搬了张小板凳过来，陆曦儿围坐在小桌子边，双手支着下巴，带着憧憬看向沈溪，就像个听讲的好学生。
“看好，我教给你这几个字，都是平日常用到的。”
沈溪拿起小木棍蘸了点儿水，在小木桌上写字，陆曦儿瞪大眼睛看着。这时候宁儿从茅房回来，立在一边认真看沈溪写字，她知道沈溪在学堂读书，不是随便瞎扒拉，便用心学习。
沈溪回过头，正好看到宁儿右手在左手手心比划，不由暗暗点了点头，看来这丫头还挺上进的。
到了晚上，沈明钧从王家回来，周氏跟他商量年底究竟回不回桃花村。沈明钧叹道：“毕竟是年关，若是不回去，娘肯定担心……我听说那些反贼只是在官道上拦路抢劫，咱们走山路的话，应该不会出事。”
周氏有些不满：“你是觉得咱们的命不值钱怎么着？要是碰到那些反贼，你说我们怎么办，把命给他们吗？这乱贼是明摆着的事情，就算咱们不回去，难道娘还能怪咱不成？非要冒着危险上路，莫非是咱平日里赚来的钱少交了，非要在这关头回去对账？”
沈明钧赶紧解释：“娘子，我不是这意思。”
周氏气得背过身去：“我也不是不让你尽孝，可这孝道何时不能尽？每年春种秋收，我哪次怠慢了？就算搬到城里来，秋收的时候娘还是找人来催我回去，好像家里少了我就没人能干活了，因为咱憨娃儿上学堂一事，母亲竟亲自到城里来，要不是憨娃儿他自己争气，怕是连书都读不成了……”
周氏越说越伤心，到后面抹起了眼泪。
沈明钧连声劝慰，但并没有多大作用。
周氏本来就有些气沈明钧不顾家，现在又见丈夫只顾母亲和他的那些兄弟，一时间悲从中来，最后竟然嚎啕大哭。
“荷儿，你别哭了，咱今年不回去了还不成吗？我让人写封信带回去，交待一声就行了……”
沈溪本来想劝解的，却没曾想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他琢磨了一下，“荷儿”这名字，应该是老娘的闺名。他来到这世界一年多了，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老爹唤娘的闺名，大约沈明钧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孩子在旁边，你胡说八道什么？憨娃儿，你听到什么了？”这个时代，闺名是女人最大的秘密，大约只有在床榻上夫妻情话时才会唤出来。周氏面色羞红，一边擦泪，一边用狠狠的目光瞪着沈溪。
“没……没有啊。”沈溪摸了摸脑袋，只能装糊涂。
周氏没好气地道：“没有就赶紧洗脸洗脚，进屋睡觉去！”

第六十六章 林黛的红楼梦
沈溪用猪鬃制成的简易牙刷蘸上盐巴漱了口，到厨房洗完脸脚这才回到自己房间。
昏黄的油灯下，林黛正在叠衣服，听到沈溪开门的声音，她回头瞥了一眼，熟稔地把叠好的衣服放入衣柜整齐摆放好。因为平日里周氏忙，家里洗衣服以及折叠收拾衣服的活基本都是由她来做。
“小媳妇，别生气了，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你想听什么我就给你说什么。”沈溪讨好地笑着说道。
“哼。”
林黛轻哼一声，转过头去，故意不看沈溪。
半晌后沈溪没发出声响，林黛觉得有些异样，转过头来，下把正好碰上沈溪的额头。
“你……你干嘛在我身后？”林黛摸着下颌，气呼呼地道。
“我想亲你一下，正准备踮脚呢，谁知道你却转过头来了。”沈溪脸上带着一丝贼兮兮的笑容。
林黛想起当初沈溪说的亲一下就会怀孕的事情，顿时非常紧张，立即冲到床榻边，把自己的小枕头拿起，横挡胸前，阻隔沈溪进一步“侵犯”，小脸煞白：“你……你别过来。”
“你原谅我我就不过去，如果你能把你身世说给我听，我保证以后都不欺负你。”沈溪突然发现林黛竟然怕自己亲她，立即打蛇随棍上，用威胁的口吻道。
林黛一脸呆滞，好半天才想通，点点头道：“你想知道，我告诉你也成，但你不许告诉娘。”
“当然，我这个人很讲信用的……你看，我亲你的事我就没对娘说。”
林黛低下头，贝齿咬着下唇，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
“我……以前有爹有娘，爹和娘待我很好，我上面还有个哥哥，大我三岁，对我也很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去年冬天的时候，爹被一些人抓走了……那些人可凶了，穿的衣服好奇怪……”
沈溪问道：“那你说说他们的衣服有什么特别的？”
林黛蹙眉回忆，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但在沈溪催促下，支支吾吾地描述一番。沈溪暗自感叹，从林黛词不达意的述说中，前来抓林黛父亲的应该是“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
能出动锦衣卫的案子，必然小不了！
“后来呢？”沈溪继续追问。
林黛抽泣：“我跟娘关进了牢房，哥哥不知到哪里去了，再后来，那些奇怪的人用绳子拴着我和娘，还有一些姐姐，赶着我们上路……我不知道他们要带我们去哪里，心里十分害怕，娘一直安慰我。”
“我们一直在走，每天都不停，有一天晚上，那些官差欺负一个姐姐，趁着没人看管，娘便带着我逃了出来。逃了三四天，后面有官兵追来，娘把我安置在一个山洞里，然后出去把官兵引开。”
“我在山洞等了几天，也没等到娘，饥寒交迫之下，我只得出来找吃的，浑浑噩噩不知天南地北，来到一个镇子外我再也支撑不住了，忍不住跪地哭泣，不想碰到你跟现在的娘……”
林黛语速很慢，把自己的身世来历和盘托出，满脸都是悲伤之色，到后面已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沈溪并没有害人的心思，他只是想知道林黛的过往，以便确定对自己的家庭有没有危险。
“没事了，现在你不是也有爹有娘了吗？爹娘都会疼你的。”沈溪用柔软亲昵的语气说道。
林黛抬头看了沈溪一眼，随后撅起嘴：“才没有呢，爹娘都是你的，不是我的。他们现在宠我爱我，全是因为有你！”
沈溪幽幽一叹，怪不得林黛要在周氏和沈明钧面前表现得像个乖乖女，其实她是担心将来会被周氏抛弃。说到底她也只是周氏收养的小童养媳，将来要是她不能满足周氏儿媳妇的标准，那她将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沈溪笑着将林黛小脸上的眼泪抹了一下，林黛猝不及防之下，头往后缩了缩，险些摔下床榻。
好在沈溪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拉住，连声安慰：“小媳妇儿，就算爹娘不疼你，不是还有我吗？等你长大一些，我们天天亲嘴儿，以后我是你的相公，你就是我娘子。”
林黛终于破涕为笑，吐吐舌头，道：“不害臊。”
好像是在骂，但语气神情却跟沈溪亲近了许多。
沈溪上了床，让林黛睡在靠里的位置，开始讲故事……这次，沈溪讲的是《红楼梦》，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故事，因为故事的女主人公跟林黛只差一个字，她听了后觉得很新奇。
“你骗人的吧，她为什么叫黛玉？”
“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也许是你跟她有缘吧。其实黛玉的身世很可怜，她六岁时母亲亡故，后来连父亲也病逝，她住在外祖母家里，那是一处叫大观园的地方，里面有很多美丽的小姐和丫鬟，假山亭台，楼宇水榭，真是美轮美奂……”
沈溪把故事说得很慢，林黛听得非常认真，因为她跟故事的女主人公只差一个字，而沈溪的切入点也是从林黛玉初进大观园开始，林黛很快就融入到了故事里。
等沈溪把男主人公的名字“贾宝玉”说出来时，林黛突然恍然大悟般说了一句：“原来也叫玉啊。”
沈溪瞪了她一眼：“你还听不听故事了？我说得正起劲，却被你打断了……你管他叫什么啊？”
林黛笑着吐了吐舌头，刚才谈及身世的不快已经一扫而空，美滋滋地催促：“你快说呀，哪个什么玉，是不是坏人？”
沈溪心想果然小萝莉的思维跟人不同，或者她因为身世的原因对人满怀戒心，所以听到一个陌生名字后，会直观地判断这个是“坏人”还是“好人”。
沈溪继续说着他的红楼，故事没有原著那么复杂，只是把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说出来而已，可《红楼梦》实在太长了，沈溪讲了半个多时辰，才讲了几个章节的内容，而这时林黛已经美美地睡着了。
睡梦中小丫头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好像已经融入到了故事中，成为那个就算是失去了爹娘，也有外祖母疼爱，还有宝玉疼惜的林黛玉。
看着林黛海棠春睡的如花玉容，沈溪心中甚为平静。
他确实想保护好这个小萝莉，让她可以拥有纯真快乐的童年。但要呵护好她并不容易，需要他全身心地疼惜才能做到。

第六十七章 团圆饭
第二天，林黛跟着沈溪到药铺帮忙，做事的时候总显得神思不属，没事就对着盛药的簸箕发呆。
沈溪把晾晒好的药材拿了过来，见林黛目光呆滞，好奇之下用手在她面前晃动几下，结果小丫头连眼都不眨一下。
沈溪心想，这小萝莉是被什么勾了魂去了？
“喂！做什么呢？”
沈溪在林黛耳边大声说了一句，顿时把林黛吓了一大跳。
“你……你干嘛？”
林黛从神游天外中惊醒过来，撅着嘴死死地瞪着沈溪，但在与沈溪对视片刻之后，她的脸色和缓下去。
沈溪道：“该我问你干嘛才是，娘让你把药材拣出来，这都一上午了，你就拣了这么一点儿？”
“啊……我……”
林黛看了看面前的簸箕，有些惭愧地低下头，“我在想黛玉后来怎么样了，谁叫你故事只说了那么一点儿……哼……”
沈溪蹲下来帮林黛分拣药材，嘴里道：“明明是小姑奶奶你昨晚睡着了，难道你睡了我也跟你讲，你听得到吗？留点儿神，要是被娘看到会骂你的……想听故事，等到晚上再跟你讲。”
林黛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当下用心做事，二人配合无间倒真像是一对小夫妻。
到下午的时候，周氏去街上采办了一些年货回来，因为城外闹乱贼，城里很多店铺都关门歇业了，本应是供销两旺的时节也没买到太多东西，不过鸡鸭鱼肉、大米以及糯米粉等好歹都买到了，虽然价格比起平时来几乎翻了一倍。
“娘，您买这么多做什么，咱又吃不完。”沈溪看过周氏买的东西，除了吃的还是吃的。
周氏一边收拾一边骂：“你个小屁孩懂什么，这叫积谷防饥……或许年后城外乱贼闹得更凶，城里想买点儿粮食和肉食会很困难。快收拾好抬回去，反正店里也没什么客人，你孙姨很快就会从新铺子那边回来，下午咱们扫扫屋子，也好过年。”
周氏把柜台上闲着无事做的小玉叫过来，帮忙一起搬东西到沈家院子。
虽然新来的三个丫鬟照道理说是药铺的伙计，但基本上两家的事有什么要做的都可以随意使唤，这三个人不敢有丝毫怨言。
等安排好，周氏想出去到街口找往桃花村方向去的人给老太太捎话说不回去了，可寻了半晌也没找到人，详细问清楚才知道乱贼闹得厉害，昨天又有商队遭劫，死了五个不说，另外有四名妇女被掠去了，如今已经没人敢再出城。
沈溪算是看明白了，现任知县韩协因为治理瘟疫有功已调任南京，眼看就要出发了，他自然不想管这乱贼的事，想把事情推给继任者，可继任者要到年后才会来，所以就算官府那边说要平乱，也只是喊口号喊得响亮，出来收钱收得欢，但衙门的巡捕和巡检司那边的人都没什么动作。
巡检司始于五代，盛于两宋，元因宋金遗制也有设立，通常为管辖人烟稀少地方的非常设组织，除了无行政裁量权之外，也没有常设主官管，其功能性以军事为主。明朝依其例沿用，不过佐以行政权力。
朱元璋曾敕谕天下巡检说：“朕设巡检于关津，扼要道，察奸伪，期在士民乐业，商旅无艰。”由此不难看出，关津、要冲之处，是设置巡检司的主要地点，到后来矿山、商贾辐辏之地、民族交错地方、州县交边区域、距治所遥远之地、流民往来集聚之处也先后设立。
巡检司的主要任务是盘查过往行人，同时担负着稽查无路引外出之人，缉拿奸细、截获脱逃军人及囚犯，打击走私，维护正常的商旅往来等责任。
不过，巡检司的兵丁并非是正规军，而类似于乡勇的存在，抓几个私盐贩子或者还行，对付有组织还有兵器的乱贼，个个躲在后面谁也不会奋勇向前。
下午惠娘很早就从新铺子那边回来了，连本来要留下看铺子的秀儿也一并带了回来，一家人开始打扫屋子，准备迎接两天后的春节。
在地方上，本来春节的庆祝活动很多，一年中从初一到十五上元节，都非常热闹，尤其是上元节的花灯会，可说是城里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但因为瘟疫刚过，城外又闹起了乱贼，是以这个春节过得分外萧条，甚至沿街的店铺大多都没像往年那样挂上喜庆的红灯笼。
大年三十，本来周氏盼着沈明钧早点儿回来过除夕，结果快临近黄昏的时候，沈明钧才让人带话回来，说是主家那边有事，连春节也不能回，周氏原本高昂的兴致登时低落到了冰点。
沈溪和惠娘都出言安慰了几句。
周氏嘴里骂骂咧咧，其实心里却在担心沈明钧，同时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之前跟着王昌聂去湖广武昌府看望下狱的王家长公子不回家也就算了，现在连春节都不回来，明明只有几步路，怎么也说不过去。
骂归骂，怨归怨，但最后周氏还是认了。其实沈明钧不回来，对于两家人来说也算是好事。毕竟惠娘那边很希望能跟沈家凑在一起过年，但惠娘毕竟是寡妇，若沈明钧回来的话有诸有不便。
这样两家人一起准备年夜饭。
天黑了，惠娘让身高体重能爬高的秀儿把灯笼挂上门口。
这个春节一点儿也不热闹，天色暗下来后，城里城外一个放爆竹的都没有。但不管日子如何惨淡，子时辞旧迎新之际，惠娘决定还是放上点儿爆竹，图个吉利喜庆，让来年有个指望。
年夜饭煮好，跟平日里没多少区别，南方主要以米食为主，新年并不会煮饺子，而是蒸年糕、包粽子和捏饭团。
这一年里惠娘的药铺经营得不错，虽然在年底的时候盘了一家大铺子，还买了三个丫鬟回来，但手头上依然有些结余。
这天的年夜饭很丰盛，惠娘和周氏亲自下厨，两家院子两个灶头同时烧菜煮饭，家里除了小的都去帮忙了。
林黛和陆曦儿这两个小家伙，搬来小板凳在药铺的后堂坐下，围着沈溪，听他讲《红楼梦》的故事。
对于还不到六岁的陆曦儿来说，故事稍显深奥，只能听个大概，然后便是跟着瞎起哄，林黛则完全是个小怨妇一样，把自己代入了故事的女主人公，好像那虚幻的生活就是她将来所要面对的。
“……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来……”
林黛眨了眨眼，脱口而出：“活该，谁让他淘气不好好读书。”
沈溪不由咳嗽一声，这萝莉的反应果然迥异常人，难道关注的重点不应该是宝钗和黛玉的反应吗？
哦，或者林黛已经把自己当作是黛玉，把她的感想说出来了。
“吃饭了，吃饭了，快去洗手，再不快些，都吃完了可没你们的份儿了。”就在这时，周氏过来张罗，两家人欢聚一堂的首个团圆饭，正式开始。

第六十八章 总把新桃换旧符
年夜饭一直持续到很晚。
虽然是两家人，但加上刚到药铺安家落户的三个小丫鬟，六个女的，却只有沈溪一个男孩子，实打实的阴盛阳衰。
这顿年夜饭家里人吃得倒是挺开心，吃过晚饭后因为要守岁并没有即刻入睡，而是齐聚药铺后堂，用小火盆烤着火，惠娘整理账目，周氏则缝缝补补，沈溪作为孩子王，继续讲他没说完的《红楼梦》。
听众多了，自然气氛热闹了许多。
最初惠娘和周氏两个大人觉得孩子的故事再精彩，也是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根本入不得耳朵。
可是在听了一段以后，惠娘和周氏情不自禁地专注起来，连手里的活计都不知不觉停了下来，聚精会神地听那有趣的大观园的事情。
甚至当沈溪说到精彩的地方，惠娘偶尔还会问上一两句，这让沈溪讲得越发地详细，就连原本不打算说出来的鸳鸯、晴雯、司琪这些丫鬟的际遇，还有贾家与薛家、史家、王家等家族的渊源纠葛以及如何由盛转衰也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如果是无心人，定然把沈溪的故事当作是消遣听了，可林黛却已经彻底地融入到了故事里面，跟着故事中林黛玉的喜怒哀乐，神色不断变换，三个丫鬟中相对沉默寡言的小玉或许是感怀身世，眼眶红了起来。
故事进入中段后，虽然依然在描述大观园的富贵荣华，可已经有了夕阳落花一切将尽的感觉。
故事说到这里，连沈溪自己都觉得快讲不下去了，于是决定搁置“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闺成大礼”这一段先不说，把一些有趣的部分，比如刘姥姥进大观园、宝钗扑蝶、湘云醉卧等内容补充了一下。
反正这个故事是他第一个说出来的，原作者曹雪芹起码要过两百多年才会出生，没人跟他争版权，他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
更鼓敲响三下，惠娘起来看了看天色，便让沈溪去后院准备早就备好的两挂鞭炮，一会儿到了子时，要拿到街上去放。
虽然这样的年夜有些无聊，但到底比以往独门独户过热闹多了。陆曦儿年纪小，还没等到时候就已经靠在惠娘的怀里睡着了，惠娘先抱着她回了房间躺下，等出来时，外面已经隐约有爆竹声传来。
惠娘笑眯眯地道：“小郎，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放鞭炮的事就交给你了。”
沈溪看着旁边比他高大强壮许多的秀儿，有些不情愿地道：“让秀儿姐姐去不好吗？”
惠娘微笑着解释：“还是你去最合适，图个吉利……希望明年你无病无灾，健康长大。另外，家里就你读书，希望你学业有成，早些让你娘过上好日子。”
这下沈溪不再推辞了。
一家人高高兴兴拿着鞭炮来到外面的街道，不用找地方挂起，只是把鞭炮放在地上，沈溪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拿着香上去点燃引信。
噼里啪啦的声音中，火光映现在所有人的笑脸上。
林黛笑着掩耳朵，秀儿、宁儿和小玉却眉飞色舞，显得很开心。
放完鞭炮，便到了换桃符的时候。
桃符早在秦汉以前就出现了，过年时在大门的左右悬挂两块桃木板，画着或刻着降鬼大仙“神荼”、“郁垒”。
“桃符”是怎样演变为春联的呢？据宋人黄休在《茅亭客话》中记载：五代时后蜀每到除岁，诸宫门各给桃符一对，一般都是上题“元、亨、利、贞”四个字。当时蜀太子长于文词，“善书札”，在本宫策勋府桃符上题了“天垂余庆，地接长春”八个字，“以为词翰之美”。一般认为这是中国最早的一副春联。
到了宋代，据《宋史&#183;五行志》记载：宋代每当除夕日，“命翰林为词题桃符，正点，置寝门左右”。《梦梁录》也记载除夕夜“钉桃符，换春牌”，这种桃符春牌正是春联的原始形式。宋代周密《癸辛杂识》记载：黄谦之题写桃符的联语为：“宜入新年怎生呵，百事大吉那般者。”在桃符上题写春联逐步发展成为流行一时的风尚。
到了如今的大明弘治年间，纸写的春联早已取代了在桃符上的题写，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桃符也就是春联。
惠娘看着沈溪，道：“原本我琢磨着临近年关才去春联摊请人写春联，不想叛贼作乱，到处都寻不到写这个的。小郎，家里只有你是读书人，这写春联的事就交给你了，要写得整齐一些，挂出去也好看。”
沈溪笑着点头。
写春联他可不是第一次，前生经常会写，同学朋友还有单位上的同事知道他字写得好，每道过年都会请他挥毫泼墨。想到这里，沈溪不由有些黯然神伤，到底是再世为人，很多事都有种曾经沧海的感觉。
想写出好的春联有些难，严格来讲一幅好的春联能够结合实际，描述时代背景，但毕竟只是图个好彩头，沈溪提笔写就“吉祥如意福临门，锦绣富贵财神到”。一时忘了收笔，一幅字下来毫无凝滞，行中带草，哪里是一个小娃娃能写得出来的？
“写得真好看。”
周氏看了很高兴，“快给念念，上面写的是什么？”
沈溪支吾了一声，道：“这幅写的不好，另写一幅吧。”
旁边惠娘笑道：“小郎的字虽然写得潦草了些，但却很工整，吉祥如意、锦绣富贵的兆头很好，就这么挂着吧。”
沈溪心里有些为难。
惠娘不懂得欣赏书法，以为他的字“行中带草”是写得潦草，这样起码得有一二十年书法造诣才能写出来的好字，挂出去被懂行的人见到恐怕会出问题。
不过沈溪并不是很担心，毕竟宁化县城地处偏远，没多少识得书法之奥妙，早晨起来再写一幅偷偷换上就行。
更鼓敲响四下，意味着丑时已到，如今已经是新年了，一大家子终于迎来守夜中最关键的拜年时候。
惠娘很开心，给每人都封了个红包，她也兑现了承诺，给了沈溪一个大红封，入手沉甸甸的，沈溪忍不住摸了摸，形状有些像之前来种痘的大客商送来的金叶子。
可惜沈溪刚回到后巷的家中，还没来得及打开看看红封里面究竟是什么，他跟林黛的红包就被周氏给“没收”了，美其名是代为保管。
“进去睡吧，明儿早上起来还要去药店门口，把地上的鞭炮红纸给扫了。”周氏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把红包往怀里一揣。
“娘，那些不是好彩头吗，为什么要扫？”
周氏骂道：“臭小子不想干活净找理由……谁说是彩头了，让你扫你就去扫。别啰嗦了，时间不早了，快去睡觉！”
沈溪吐吐舌头，跟林黛一起进到里面。
沈溪刚脱下衣服钻进被窝，林黛跑了进来，一脸神秘地道：“我之前见娘跟我们买了新衣服，明天早晨是不是有新衣服穿？”
自从林黛把心事说给沈溪听之后，她对沈溪的态度好了许多，竟然主动把看到的秘密说给沈溪听。
沈溪打个哈欠，道：“明天早晨起来不就知道了？今天说故事说得我喉咙都快沙哑了，赶紧睡觉恢复一下……你也睡吧，明天早上要是起不来，娘会骂的。”
这次轮到林黛吐舌头了。
她并没有多少困意，一家人守岁热热闹闹的，瞌睡早就没了。本来林黛还想回来听沈溪“开小灶”给她讲剩下《红楼梦》的故事，谁知道沈溪却执意要睡觉，她多少有些不乐意。
但想到沈溪确实说了一晚上，估计现在已经很累了，林黛终究还是没有去吵醒他，闭上眼睛，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

第六十九章 扮猪不吃虎
第二天早晨，沈溪一心记挂要更换门上的春联，老早就爬起来赶到惠娘的药铺。
惠娘每天起床都很早，这个时候她正在收拾铺子，听到敲门声，从后门门缝见到是沈溪，连忙打开门，眼里满是疑问：“小郎，起得这么早，睡饱了？”
“姨，我突然觉得昨天的春联写得不好，旁人看到怕是要笑话，还是写一幅新的挂上去吧。”
说完，沈溪一溜烟往前堂那边跑了过去，背后传来惠娘的声音：“有什么好不好的，挂了又换，才不好呢。”人却跟着沈溪到了里面。
沈溪再写春联，这次就小心多了，虽然字写得看起来也很不错，但仅仅只是工整罢了。
沈溪打开门板，准备换上新对联，却见门口正站着隔壁字画店“思古斋”的徐掌柜，他手里拿着一幅春联，似乎正准备张贴，但看到沈溪昨晚写的春联，大为惊艳，此刻正仰头欣赏。
“看起来倒像是哪位书法大家的手笔……陆夫人，有此佳作，为什么还要换春联啊？”徐掌柜看到沈溪手里的字幅，惊讶地问道。
“佳作！？”
惠娘有些诧异，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大门两边所挂春联，以她对书法的粗浅了解，根本不知道沈溪这幅字到底有多出众。
沈溪可没心思跟徐掌柜说废话，等惠娘涂好浆糊，他便就着秀儿拿来的凳子，拿新写的春联往旧春联上糊，嘴里却道：“徐伯家的肯定更好……我们就是觉得写得不好，怕贻笑大方，所以才会换上新的。”
徐伯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然后开始自己贴春联。
沈溪把新春联挂上后松了口气，到底没让他的那幅字在外面呈现太久，要是被人看到，事情可就不太好解释了。
如果是学问还可以用过目不忘来解释，那书法真是要通过日积月累来练就，他才刚学写字不久，根本就说不通。
沈溪上午老老实实按照周氏的吩咐把门口燃放爆竹后留下的红纸扫了，没过多久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干脆回去补了一觉。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溪被林黛推醒了。
“起来，快起来，药铺那边出事了……官府来人，好像是你昨晚写的桃符有什么问题。”林黛小脸上满是紧张。
沈溪心里咯噔一下，这都已经换上新春联了也会出事？他赶紧穿上衣服，一路小跑来到药铺门口，却见即将离任的韩知县正在徐掌柜的陪同下，叫衙差把早上沈溪刚贴上去的外面一层春联给揭了下来，正在欣赏里面的字。
“知县老爷，您看这字，我没说错吧？这字怎么也有几分造诣的。”徐掌柜颇有得色地说道，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样。
惠娘和周氏在旁边看着，街面上围观的人不少。县太爷突然驾临，加上初一出来串门拜年，街上的人比起往日多了一些，所以很快就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沈溪暗叹，还是疏忽大意了啊，之前贴新春联的时候惠娘为了节省浆糊，只是在红纸外圈抹上一层，这样贴上去，很容易被人揭下来，里面的字迹丝毫无损。
韩协看过之后，满意地对惠娘道：“陆孙氏，你这幅字应该是某位名家的手笔，颇具前朝书法四位名家，苏黄米蔡中米南官的风格，写得好，写得好。却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可否请他出来现场挥毫泼墨，让本官见识一番？”
米南官，就是宋代大书法家米芾，尤以行草书最为擅长，沈溪的字虽然跟米芾还有些差距，但也颇具神韵。
这下惠娘彻底听迷糊了。
昨天沈溪写字的时候她可是亲眼瞧着的，虽然她看那幅字有些不寻常，但也感觉不到有多好，所以早晨沈溪坚持要换字，她并没有拒绝。
可是，早晨徐掌柜一个劲儿地称赞，现在就连知县老爷都颇为欣赏，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周氏眼瞧着情势不太妙，赶紧上前解释：“知县老爷在上，我家小儿才蒙学几天，字是拿不出手的，知县老爷恐怕是看走眼了吧？”
韩县令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了一下，回过头眯着眼打量立在门口的沈溪。
虽然他是知县，而沈溪不过是个七岁孩童，但沈溪他可是认得的，之前沈溪做风箱送戏本的时候夏主簿就提过沈家小郎年纪轻轻便有几分鬼精灵，后来谢铎作为钦差到宁化县考察治理瘟疫，也是沈溪亲自示范种痘，当时他便在场。
只是他怎么也不相信，沈溪小小年纪能写出这样具备书画名家风韵的好字。
韩协问的是惠娘，虽然周氏代为解答，但心里终究不甚满意，脸色黑了下来，好在还能保持风度。不管怎么说，他这次升官有着惠娘的功劳，所以不至于当场翻脸。
在韩协看来，送给目前已经迁任南京礼部左侍郎的林仲业的戏本以及字画也在这次升迁中起了不少作用，因此想在临行前到“思古斋”看看，能否再掏上一两件宝贝，无意中听徐掌柜说及旁边药铺大门两旁挂着一幅好似名家手笔的春联，所以好奇心大盛，结果发现果然不虚此行。
“陆孙氏，本官即将卸任宁化县令一职，本想召集县里的士绅一同饮宴辞别，可惜上官催得急，恐怕这一两日内就要启程。不知你可否将这副春联送与本官，让本官回去仔细参详？”
惠娘听了这话稍微松了口气，一幅春联而已，大不了再写一幅就是了。
她赶紧让秀儿去揭，韩协却摆了摆手，示意随侍身边的师爷上前去揭字，怕秀儿粗手粗脚将字给揭坏了。
等春联取下拿在手上，韩协仔细端详一番，赞不绝口：“绝对是出自名家手笔，好宝贝啊！陆惠娘，本官也不占你便宜，回头让人送两幅上好的春联过来。”
惠娘赶紧道：“不用不用，知县老爷若是喜欢，拿走就是。”
韩协露出个“算你识相”的表情，带着人离开药铺，一路上还不断向师爷吹嘘这幅字如何好。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逐渐散去。
等人走完，一家人重新回到铺子里，周氏瞪着沈溪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怎把知县老爷都招来了？”
沈溪看着惠娘，这时候惠娘也用迷惑而质疑的目光瞅着他。
沈溪一脸无辜：“娘，姨，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昨天我写字的时候你们也看到了，根本不是从外面拿来的，县太爷非要说那是名家手笔，可能是他老眼昏花认错了吧？”
惠娘微微摇头：“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不懂字画书法还说得过去，可那是本县的老父母，听闻韩县令很喜好些东西，之前还从隔壁的铺子里买了一些字画回去，那是懂得赏玩之人，照理说他看走眼的可能性不大。”
沈溪搪塞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或者知县老爷就是自诩赏玩的水平高，才会看走眼。我真觉得昨天那幅字写的不好，娘说是不是？”
周氏皱着眉头，满脸都是困惑：“我虽然不识字，但瞅着你昨天那幅字确实挺难看的，比起你平日里写的那些都不如，也不知知县老爷是怎么看的，非要说你昨天那幅好。或者他真是魔障了吧。”
本来很难解释的事，经过周氏这一说，连惠娘也将信将疑。最后沈溪打起了马虎眼，说重新写一幅春联贴上，惠娘也就暂时放下，但在沈溪写了一幅看起来四平八稳整整齐齐的春联贴出去后，她依然不时打量沈溪。
若是普通的孩子，惠娘自然不会有太多疑惑，最多是当成韩县令看走眼，但沈溪偶尔表现出来的才华，实在太过出类拔萃。
惠娘以前从来没想过，居然能在瘟疫爆发的时候通过种痘成为百姓竞相传颂的“女神医”，甚至能得到朝廷钦差的接见，这是何等的荣光？
而这一切背后的始作俑者都是沈溪。
惠娘到底思维还是有一定的局限性，就算她心下带着怀疑，也只是觉得沈溪背后应该有高人指点，当初沈溪口中的老先生，也就成为唯一合理的解释。
终于把春联的事揭过去，沈溪暗自庆幸，他提醒自己以后一定要谨慎再谨慎，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第七十章 老爹有“外遇”？
正月十五之前，基本上县城里的铺子是不开门营业的，但药铺却是个例外。
虽然药铺平日里也大门紧闭，但若是谁突发恶疾总是要医治的，找大夫问诊后开了方子就得抓药，药铺随时会迎来客人，因此需要留人照看。
惠娘虽然现在同时经营两家药铺，但暂时只是开着她原来的小药铺，反正新铺子那边暂时无人光顾，去了人也没用。
正月初二，沈明钧终于从王家回来，恰好是大晌午两家人聚在一块吃饭的时候。
周氏透过药铺后门的门缝，看到敲门的人是沈明钧，打开门就气呼呼拖着沈明钧往家里走，看样子是准备兴师问罪。
惠娘瞧情形不对，推了沈溪一把：“小郎，快回家看看，要是你爹跟你娘吵架就不好了。”
沈溪头也不抬，继续扒拉着他碗里的饭，言语间颇有些不以为然：“娘虽然平日里泼辣得紧，但顶多骂爹几句，不会闹得太厉害。”
惠娘蹙眉打量沈溪：“你小孩子家家，倒懂得大人的事。”
沈溪笑了笑，没解释什么。
惠娘见支使不动沈溪，只好让秀儿过去看看。秀儿急忙追了出去，半晌后回来禀报：“奶奶，婶婶把门关上，听不到里面说什么。”
“你就不能推开门进去瞧瞧？”惠娘埋怨道。
秀儿嘟起嘴，有些委屈：“门从里面给插上了，俺推不开。”
惠娘白了秀儿一眼，却不再为周氏两口子紧张，让秀儿坐下来继续吃饭。
惠娘平日里习惯了周氏的性格，知道自己这个姐姐完全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心里总是埋怨丈夫，但念叨得多，记挂得也就越多，她料想就算见面会有争吵，最多也是床头打架床尾和。
不过她还是瞥了沈溪一眼，心里奇怪为何沈溪把老爹老娘的性格琢磨得那么透彻？看看自己女儿，跟沈溪只差了不到两岁，可曦儿完全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而沈溪却头脑精明连大人都不及。
整个下午，惠娘都在药铺里照看，结果只有一人来敲门问药。快到黄昏时，惠娘有些不放心，正要让沈溪回去探个究竟，周氏却整理着鬓发回来，脸上没有什么气恼之色，不像是吵了架。
“姐姐没事就好，我还怕姐姐怪责姐夫，进而发生争执。”惠娘稍微松了口气。
周氏脸上带着些许羞赧：“那没良心的，有家不回，说是王家那边忙得很，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听他话里的意思，王员外最近焦头烂额，家里遭了官非不说，还接连碰到瘟疫和乱贼，觉得宁化非久留之地，因此想把城外的地卖了，举家迁移到湖广去。”
沈溪惊讶地问道：“娘听爹说的？我怎没听说有这事儿？”
“你个小孩子，哪里能打听得到这些消息？莫非你爹还能诓我不成？或许是王员外想离他那坐牢的儿子近点儿吧，谁知道呢？”
沈溪总觉得这件事情不靠谱。他跟王陵之年底前还见过面，王陵之根本就没提这一茬。况且这年头举家搬迁是背祖忘宗的事，非山穷水尽不会行此下下之策。沈溪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王家在宁化县连个祠堂都没有，难道王家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这次是要迁回原籍？
“那爹会跟着他们去吗？”沈溪连忙追问。
周氏一指头按在沈溪的额头上：“你个臭小子是不是缺心眼儿啊？你爹是在王家做工，又不是卖身给王家了，他们要迁走，你爹跟着去算什么意思？大不了回头让你爹别做了，咱们换个营生，离开王家就不能活了么？”
“以前在村里不知道，进了城才发现王家总是差遣你爹做这做那，对你爹太过严苛，走了也没多少可惜的。”
沈溪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就算说了老娘也未必能听得进去。
王家迁不迁走是一回事，可老爹近来不寻常的举动，却让沈溪感觉到老爹好像是被什么事给牵绊住了，在外面有了野女人也说不定。但这种事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就算真被他发现了，也不能说，不然一家人就此不得安宁。
女人无才便是德，沈溪以前还不太理解，其实在这男尊女卑的时代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女人越没本事和见识，就越要依靠丈夫，就算丈夫在外有了相好的女人，为了家庭和睦也要忍气吞声，甚至连丈夫把小妾娶进门也不能说三道四，因为女人离了丈夫根本就没法生存。
可周氏现在已经不同于刚进城的时候，她在药铺帮忙，挣的银子比沈明钧还要多，可周氏遵循妇道，还是把赚来的钱大多都给了丈夫，让丈夫送回乡下去。要是沈明钧拿着这笔钱养外室，周氏知道后就未必会容忍，那时候破罐子破摔，周氏可能要跟惠娘一样守活寡了。
沈明钧回家逗留了两三个时辰就匆匆离开，周氏并没有怀疑什么。从正月初二到十二，沈明钧只是偶尔回家看看，其间只有一晚留宿，别的时候都是白天回来，逗留不了多久就走，连饭都没有一起吃。
沈溪觉得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按照他以往的脾气，早就跟踪去打探个究竟了，但一则怕打草惊蛇，二来则是探明真相后反倒不好处理，因此一直犹犹豫豫。
正月十三这天，王陵之偷跑出来找沈溪玩，沈溪问王陵之他家是否要搬走了，王陵之瞪大眼睛，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师兄，我没听爹说过要搬家啊。这些天家里并不忙，刘管家都回去过年了，好几天没看到他人。”
沈溪终于确认老爹在撒谎，于是交给王陵之一个特别的“任务”，让他跟踪沈明钧，看看到底会去哪里。王陵之有些为难：“我跟着你爹出门，怕是不太好吧？被人发现了多难为情啊……”
沈溪板起脸：“就当是师兄交给你的历练任务，看看你能否追踪人而不被发现。这也算是检验你轻功是否有成的一种方法，当年师傅就是这么要求我的。”
“当真？”
王陵之目光中顿时有了神采，但他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可师兄，你没教我轻功啊，这等上乘的武功，你不是说要等我武功大进后才教我吗？没教我检验什么？”
沈溪本来教授武功只是个幌子，没想到王陵之一直以来都确信是真的，练得非常刻苦，而且还诡异地有所成就。
这时候他也只能教王陵之一些以前他在网上看过练习轻功的诀窍，比如跑步、跑桩、跑砖、顶功以及通过在手上和脚上绑沙袋，逐渐增加重量来加大身体的负荷，然后教王陵之蹑手蹑脚走路，这样追踪人时动静会小一些。
王陵之信以为真，一边听一边啧啧称奇。
沈溪擦了把冷汗，心里暗叹，小孩子果然好糊弄，等他长大了不知道会不会怨自己。
“既然教给你了，回去后一定要勤加练习，更别忘了跟踪我爹……反正他不知道我跟你有往来，就算被他看到，你装作没事就成，可千万别把我供出来。师傅教诲，哪怕身陷囹圄也不能出卖同门。”
王陵之一拍胸脯，重重点头：“师兄请放心，我知道怎么做，决不辜负师兄你的栽培。”
说完人一溜烟跑了。

第七十一章 上元灯节
眼看到了正月十五，这天早晨起来城里热闹多了，过年这些天，除了初一有人出来拜年走动，别的时候街道上都是冷冷清清。
清晨时分下了一场小雪，天气异常寒冷，但这丝毫不减百姓出门的热情。
似乎城外的乱贼也会回去过节一般，这天城门特意多开了一个时辰，到午时才关上。不过进城的百姓要出去，却要等到下午申时了，到时候会有半个时辰供人出入，随后又会关上。
城里一下子涌进很多人，大多数客栈都爆满，商铺也全都开门营业，此外还出现了许多摆摊人，全都在为晚上的上元灯节做准备。
按照惠娘的说法，每年这一天，县城都会热闹一场，家家户户都要出来放天灯，这也是福建一代客家人的上元节习俗。
天灯也就是孔明灯，用竹篾编织成大的轮廓支架，外面糊上纸，随后再在下方中心部位以小块的蜡烛点燃，准备放飞，其实就是一个小型的热气球，飞到高空后若是能越得很高很远，说明所寄托之事便有可能实现。
在福建客家人的聚集地，几乎每家人都会制作天灯，不过有许多精明的人，会提前制作漂亮花哨的天灯趁着上元节这天贩卖，生意还很不错。如果条件许可的话，人们还会在天灯上写一些寄托对远方亲人祝福的话语。
惠娘老早便准备好了东西，两家人合伙做一个就行了，毕竟天灯的结构还是有些复杂，一家人中只有惠娘会做，也只有她有心思做这个。
等制作完毕已经是晌午，写字的事就交给沈溪来做。沈溪把寄托了全家人愿望的话写在小纸条上，挂在天灯下缘，就算是大功告成。
到了下午，消失了两天的沈明钧终于回家了，但还没停留一个时辰，又说王家那边上元节忙，匆匆离去。
周氏骂骂咧咧，其实是责怪沈明钧“不解风情”，她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是等沈明钧回来能好好陪她，结果沈明钧又跟以往一样来去匆匆。
沈溪这两天都没见到王陵之。眼下一大家子都在筹备晚上的上元灯会，他也就没心思跑去找王陵之问他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
吃过晚饭后，惠娘和周氏便带着一家人出门。
宁化县城被翠江上游的西溪分成城南和城北，两边由寿宁桥和龙门桥相连，其中龙门桥于二十二年前由本县义民伊彦忠倡建，八年前宁化连降十天暴雨，洪水泛滥成灾，县城受灾严重，两座桥都经受了严峻的考验。
西溪经过宁化县城由东南再向东北蜿蜒数里，与东溪汇合，便成为闽江上游重要的支流翠江。
为了确保城池安全，宁化县城在西溪上设有南北两道水门，每道水门均由三道铁栅栏组成，分前栏、中栏和后栏，由河两岸城墙塔楼上的士卒控制开启。若有商旅沿闽江溯流而上，直驱县城里的码头，进入水门时会缴纳一笔不菲的费用。
无论是上元节放天灯还是中元节放河灯，城里人都会聚集到西溪边来放。
当天天空下着小雪，河面上结了冰，但因为冰层不厚，没人敢下河。
河两岸密密麻麻都是人。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天灯要等到特定的时间一起点燃，据说这样才会显得心诚，所有人一起许愿方能令老天爷受到感召。
人多，孩子也多，大人都仔细看着自家孩子以免掉进河里。西溪宽度约六七十米，最深处五六米，掉进去非常危险。就算闽浙这边的孩子大多会水，但这大冬天的掉进冰窟窿里也是出不来的。
随着更鼓敲响，甲夜到来，终于可以放灯了。
先是三三两两，到后面几乎是同时，所有天灯都被点燃，陆陆续续往天上飞，那一片片花纸装点的五颜六色，就好像给天空也穿上了新衣裳。放飞天灯的人，都站在河岸边，虔诚地向老天祷告，这一刻整个县城一片寂静。
放过天灯后，西溪边人潮渐退，许多人都涌向街道逛夜市，沈溪也跟着惠娘和周氏，到夜市上看了看，那些临时搭建的摊位上，大多卖的是吃的和玩的，期待中的舞狮舞龙、踩高跷、猜灯谜之类的娱乐活动并没有发现，这跟他印象中的上元灯节大有不同。
这天衙门的人很紧张，放天灯容易带来火灾，那些在天空中飘飞的天灯，指不定会飞到哪儿去，很多在升空之后北风一吹就会倾斜燃烧，像是火球一样掉落下来。
回家之后，沈溪特别留在院子里，观察有没有这样从天而降的“火球”，但显然他多虑了，这年头的天灯质量很差，那些飞上天的天灯很快就会被大风吹熄，兼之纸张质量不好，就算烧着了落地前也会烧得干干净净。
“小郎，快进来，吃元宵喽！”周氏的声音传来。
“哦，我这就来。”
沈溪回到温暖的屋子，很快两家人包括三个丫鬟在内，便团座在八仙桌前，一起吃汤圆。
惠娘吃了两个汤圆便放下筷子，脸上隐隐有一丝担忧：“明天新铺子那边要开门营业，希望生意能好起来。”
周氏在旁边应着，作为药铺的二掌柜，周氏对做生意没有太多建设性的意见，她想的只是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
吃过汤圆，惠娘突然道：“闷得慌，小郎，那天你讲的故事挺好听的，今天大家伙都在一块儿，你再讲来听听。”
林黛好奇地打量沈溪，其实《红楼梦》的故事沈溪已经讲完了，她想听听沈溪还有什么可讲的。
其实整本《红楼梦》，沈溪只是挑重要的内容编成故事对林黛说了，对于整个故事那凄惨的结局，并没有对林黛言明，跟以前讲的故事一样，结尾是男女主人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沈溪把前面讲过的部分又再讲了一次，林黛听得依然很仔细，因为沈溪说的跟之前的内容并不是完全相同。
听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惠娘有些感慨：“姐姐，小郎也没看到他出去走动啊，怎会听来如此动人的故事？可是家里老人说给他听的？”
周氏拍拍身上沾染上的药渣子，没好气道：“这小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些鬼东西，谁曾给他说什么故事？倒有可能是那位赏识他的老先生说给他听的。”
惠娘这才释然。
一家人聚在一块最重要的事还是拣药材，等更鼓敲响三下，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回去休息。秀儿本来要去新铺子那边住，由于外面飘着雪也被惠娘给留了下来。
回到后巷家中，林黛依然有些魂不守舍，或者是再听到《红楼梦》的故事有些感怀。等进了房间，林黛突然拉住沈溪问道：“以前你说过宝玉挨打了，那黛玉去看过他吗？”
沈溪笑了笑，这段故事之前说的时候因为林黛那句“活该”就被他跳过了。也许是后来发觉故事里的宝玉和黛玉是真心相爱，林黛不由想问问前面的内容。
沈溪自然没法对林黛继续讲这段。
宝玉挨打后，每个人都去探望并表示一番，以便作秀给贾母看。比如宝钗便亲自“托”药看视，不要丫鬟代劳，既显关切，也有点儿广而告之的意思，在探望时几乎流下眼泪，最后却是规劝，教育宝玉，你遭此横祸，不要埋怨别人，先反省自己有没有问题。而且这些大道理，都是当着宝玉及众丫鬟讲的。
而林黛玉呢，却是最后一个来的，而且是悄悄来的。那一双哭肿像桃子般的眼睛，以及那一句无奈哀怨的“你从此都改了罢”的劝告，把黛玉对宝玉完完全全的爱表现出来了。
不过如此复杂的情感表现，对于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来说，显得过于深奥了。
沈溪想了想，道，“黛玉应该是去看过了，你想宝玉被打得那么惨，都快死了，她能忍心不去看？也就你冷心肠，才会觉得宝玉被打是活该。”
“谁让宝玉那么淘气，就好像你一样，要是你被打了我也觉得活该。”
林黛傲娇地嘟着嘴说了一句，等上了床榻进了被窝，她突然又侧过头来问道，“宝玉挨打真是因为他不好好读书吗？”
又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其实宝玉挨打非常复杂，其中既有宝玉见贾雨村时无精打采，令老爹贾政不满，也有宝玉与琪官的交往激怒了忠顺王爷，给贾政无端招来政治纷争，最重要的却是贾环搬弄是非，污蔑宝玉逼死了金钏儿。
但这些一解说又是大篇幅，估计没个一两个时辰讲不完，但面对林黛期待的目光又不能不说。不过沈溪非常聪明，笑了笑，道：“因为宝玉偷偷亲了隔壁家的姐姐，隔壁家姐姐怀孕，投井自杀了。”
“啊？”
林黛大眼睛圆瞪，半晌之后点点头，“那真是该打。要是你亲我的话，我也去投井……咯咯，我才不会那么傻呢，我问过孙姨，她说男孩子亲女孩子不会怀孕的，你就喜欢对我撒谎。”
沈溪悻悻然，心想惠娘还真会教导小萝莉。以后他要挟林黛最大的凭仗也没有了，光用说故事笼络小萝莉显然不行。
快入睡的时候，林黛突然若有所思：“我想梦见娘，不知道能不能梦到，我想娘了。”
最后林黛看着沈溪，双眸楚楚含着憧憬，对沈溪展颜一笑，突然凑过头吻在沈溪的嘴唇上：“以后好好给我讲故事，可不许再骗我了。”
沈溪突然觉得，这一刻的林黛如同美丽的小天使，值得让他用一生一世去疼惜爱护。

第七十二章 给小萝莉当先生
上元节后，宁化县城恢复了秩序，大多数铺子都开门营业了，但城门仍旧是每天早晚各开放半个时辰，对于进城的人巡检司和卫所派来的人会严格盘查，防止乱贼混入城中。
正月里学塾不开课，沈溪每天都无所事事。
虽然两边药铺同时打开门做生意，但都不忙，也就偶尔需要他帮忙分拣药材，再把药材拿去给周氏放进抽屉。
之前找王陵之跟踪沈明钧一事一直没消息，沈明钧维持着隔三差五回家的习惯，久而久之，周氏也不再唠叨骂沈明钧没良心，家里平静了许多。
眼看到了月底，学塾行将开课，周氏为沈溪准备好了笔墨纸砚。
“憨娃儿，给你买的纸不少，可金贵着呢，你省着点儿用。以后你教黛儿和曦儿写字，也用纸和笔吧，别总用小木棍画。”
周氏虽然心疼纸笔钱，但在读书上从没刻薄过沈溪。
沈溪“奉旨浪费”，开始用纸笔教两个小萝莉写字，但仅仅教她们握笔姿势就耗费许多时间，等她们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东西，完全是鬼画符。
沈溪看了连连摇头，在他看来，与其这么浪费，不如跟往常一样在地上或者是小桌子上划拉。
陆曦儿扯着沈溪的胳膊摇晃，撒娇道：“沈溪哥哥，你教给我的《三字经》我会背不少了，你教我怎么写好不好？”
“这个……”沈溪犹豫了一下。
通常来说，一个孩子要学会日常所用的字，大约要两到四年时间，也就是小学毕业水平便可以基本读写无误。只要沈溪能安下心仔细教，用不了几年，就可以让林黛和陆曦儿提笔写字，虽然不能出口成章，读书写信绝无阻碍。
但沈溪可不敢保证，自己有那么好的耐性。不过看到陆曦儿央求的目光，再看了看林黛眼里的渴望，终于还是点头答应，不过却决定换个内容，毕竟学习生字，还是《千字文》更为吻合。
“今天不教《三字经》，教你们《千字文》好不好？”
陆曦儿拍着手叫好，对于她来说，学什么不重要，关键是跟谁学，只要是沈溪教的她都愿意，最好是沈溪教完后还能陪她玩，这会令她更开心。但林黛那边却有些疑问，蹙了蹙眉：“什么是《千字文》？”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我先不教你们写字，我先把句子写下来，然后教你们是什么字，你们照着读就行了。等熟悉了，我再一笔一划教你们。”
沈溪知道，要教两个小萝莉识字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课本，他现在学的是《论语》，但《论语》并不适合作为两个小萝莉的启蒙读物。
之前他教《三字经》也是通过背诵而没有形成纸质的东西，现在周氏给他买的纸有富余，平日只要节省一些，默写两本《千字文》并不困难。再说了，他手里还有私房钱，大不了等纸用完了去买就是了。
有了手写的《千字文》，再给两个小萝莉上课就有了针对性。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沈溪先示范地念了几句，让林黛和陆曦儿背熟，再把涉及的内容镌写下来让她们一一对照，谁知道林黛和陆曦儿死记硬背可以，但具体把字抽离句子，就记不住了，一两个时辰下来，那些生字依然是张冠李戴。
沈溪沉吟了一下，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繁体字确实难写难记，必须得改变教学手段，比如引入拼音。
汉语拼音是汉字注音拉丁化的一种形式，在拼音推广以前，一个人穷经皓首也不能认识所有字。
春秋战国到秦汉，人们普遍采用直音法，用一个同音字来给另一个字注音，所以许多古文都出现了通假字。到了东汉末年，逐渐形成反切注音，也就是利用每个汉字一个音节，而每一个音节都可以分成声母、韵母和声调三个部分的特性，通过分析声、韵、调，用两个汉字来注音。
沈溪引入拼音，相比于以上两种方法，那就简单太多了，只需要熟记26个字母，然后分成声母、韵母，再辅以声调，就可以方便快捷地识字。
沈溪决定还是先教两个小萝莉学习拼音，然后再学《千字文》，这样要是后面有不认识的字，完全可以拿拼音来代替。
“把这二十四个字母记住，多写几遍，后面我会考试，考得好的话有奖励，要是考得不好，那就要罚，不许玩不说，还得多写几遍，直到完全记熟为止。”
就在沈溪给两个小萝莉上课的时候，在后院打扫卫生的宁儿有些漫不经心，看样子她也在默记沈溪教的内容。
沈溪早就发现宁儿其实很有心机，她平日里的工作就是洗衣服、扫地和做饭，同时带陆曦儿，这让她比秀儿和小玉有更多的时间学习，每次沈溪上课她就变成了旁听生。
林黛和陆曦儿趴在小桌上默写字母，沈溪也在写，他要趁着开学之前，把他要教给两个小萝莉的内容全都编纂成课本，以便他在学塾的时候，两个小萝莉也可以自学。等他回来后再把不懂的教给她们，这样就可以做到不浪费时间。
沈溪先把《字母表》整理好，然后便全文默写《千字文》。
在撰写的同时，他给所有字都标注了拼音，为了跟乡音有所区别，沈溪用了北方官话和客家话两种不同的拼音注音。
沈溪撰写完《千字文》后，又开始默写《三字经》，最后是《百家姓》。
等把“三百千”都默写完，他觉得还需要一本更为通俗有效的“进阶课本”，让林黛和陆曦儿读书有连续性。
思来想去，沈溪觉得《幼学琼林》非常合适。
《幼学琼林》乃是明末西昌人程允升所著，清嘉庆年间由邹圣脉做了一些补充，全书全部用对偶句写成，容易诵读，便于记忆。
更重要的是，这书内容广博、包罗万象，通过它既可掌握成语典故，又可了解中国古代的著名人物、天文地理、典章制度、风俗礼仪、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鸟兽花木、朝廷文武、饮食器用、宫室珍宝、文事科第、释道鬼神等诸多方面的内容。
书中还有许多警句、格言，只要将其传授给林黛和陆曦儿，那两个小萝莉在读书写字的同时也能学到处世之道，对这个世界有更为清晰的认知，有利于她们成长。
沈溪说做就做，两天时间，他就把《幼学琼林》编著好，这比《三字经》、《千字文》和《百家姓》加起来字数还要多。
沈溪为求简单，删减了一些不太常涉及的民俗，同时将一些字简化。就算这样，两天下来他也累坏了，毕竟需要一张纸一张纸写好，还要排好页码并装订成册，最终一式两本，一本给了林黛，一本给了陆曦儿。
沈溪把两本书交给两个小萝莉时，特别交待让她们好好保管，毕竟他没那么多精力，最好能在两个小萝莉学会之前，课本别用烂了，但看那纸张的质量，似乎这个要求有些难度。
陆曦儿领到书，高高兴兴捧着进屋，谁想刚进屋门就摔了一跤，不但浑身脏兮兮的，连书册也掉在地上染上了尘土。
沈溪看到这一幕摇头苦笑，感觉自己枉费心机。
一个小姑娘家，哪里知道爱惜东西？从陆曦儿每天干干净净起床，到了晚上浑身上下绝对是脏兮兮的就能看出，这个缺乏父爱的小萝莉平日里更喜欢的是玩耍，甚至连读书也被她当作是游戏的一部分。

第七十三章 老爹的秘密
正月二十八，适逢农历二十四个节气中的惊蛰，距离沈溪上学的日子又近了。
这天沈溪早上起来得有些晚，正在吃东西，只见王陵之推开院门，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师兄、师兄，我完成你交给的任务了，特意过来跟你知会一声。”
这时候林黛抱着碗从堂屋走了出来，看到是王陵之，瞪了沈溪一下。周氏最后出门，扫了三个小的一眼，招呼道：“憨娃儿，你有同学来啊……娘先去药铺了，别到处野，玩一会儿就去铺子帮忙，知道吗？”
“娘，我知道了。您快些过去吧。”沈溪一脸天真烂漫，不想让老娘怀疑王陵之此趟来实则另有目的。
等老娘身影在大门口消失不见，沈溪才板着脸道：“不是告诉你不要声张吗？跑我家来问都不问就大喊大叫，有没有一点儿职业素养？”
王陵之摸摸头，问道：“师兄，什么是职业素养？”
“啊……那是一种很高深的修为，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好了，你先等等，咱们出去再说。”沈溪看了看旁边抱着碗的林黛，心想这事儿不能让小丫头知道。虽然现在林黛比以前听话多了，不会没事就跟他斗嘴并向老娘打小报告，但难保她听到后有什么不懂会去问老娘，到时候事情便兜不住了。
沈溪随便扒拉两口便扔下饭碗，与王陵之出门到了巷口，才问道：“说吧，有什么结果？”
王陵之脸上挂着自得的笑容：“我跟踪过你爹两次，一次他回这里来，到了院子外我发现没什么异常就回去了。三天前，我问刘管家你爹这段时间常去哪儿，他说你爹下工后喜欢到南门那边，结果昨天我跟去了，到了靠近城门边的一个破旧巷子就瞧不见人了。”
沈溪本来听老爹去了南门，还以为老爹是去“风花雪月”“享受人生”，听到后面不由瞪着王陵之：“跟丢了你还好意思跑来说你完成任务了？唉，算了，你记得大致位置吧？今天咱俩一起跟踪，我倒要看看老爹到底在做什么。”
自从岭南及闽浙之地爆发瘟疫后，沈明钧就开始不顾家了，中间他跟着王昌聂去了湖广武昌府倒能理解，可之后的事情就离奇了，不管什么时候都说王家那边忙，甚至连大年三十都不回来，沈溪就怎么都觉得匪夷所思。
跟王陵之商定好时间和地点，沈溪便回去做准备。
为了不让周氏发觉他出去探查老爹的行踪，沈溪这一天来都表现得非常自然，快到和王陵之说定的时间，沈溪随便找了个借口便离开药铺，直奔王家大宅后门。
“师兄，你可算来了。”
王陵之已经换了一身行头，劲装短靠，腿上还打上了绷带，一看就很干净利落。
沈溪打量王陵之一番，问道：“穿这么少也不怕冷？”
王陵之抹了抹因为寒冷流下来的清鼻涕，笑呵呵道：“跟师兄学轻功，哪里管得上冷啊？”
沈溪摇摇头，不再跟他多废话，二人商量了一下，沈溪让王陵之先回家盯着，等人出来后二人会合一起跟踪。
王陵之进去一段时间，眼看日头已经西斜，王家有一个住在城外的长工从后门走了出来，应该是趁着天黑城门开放的半个时辰出城。
沈溪紧盯着门口，没过多久沈明钧也走了出来，先是恭敬地跟刘管家说话，距离有些远听不清说什么，最后沈明钧挑着副空担子出了门，不是往回家的路，果然如王陵之所言，是往城南方向而去。
“老爹啊老爹，你平日里不落家，到底是为什么？”沈溪站在角落里看着沈明钧的背影，摇头叹息。
过了一会儿，王陵之鬼头鬼脑从后门出来，先跑过来跟沈溪接头，二人便一起跟着沈明钧。
沈溪之前从无跟踪人的经历，但显然沈明钧也不具备反跟踪的经验，他一路往前走也不知道回头看看。
沈溪和王陵之远远地缀着，只有在街口拐角的地方才会加快几步，看清楚沈明钧走的方向后磨蹭一下，再继续跟。
“师兄，听说南门这边很乱，一会儿咱们遇到拐子怎么办？”
这时候正巧碰上晚市。一天里城门只早晚各开半个时辰，那些店铺经营的柴禾和果蔬、大米，都得在这段时间补充，可谓人流如潮，涨落都很迅速——这一早一晚，却是当前城中最热闹的时候。
沈溪瞥他一眼，道：“教你武功是干什么的？有拐子，咱打不过难道还跑不过？别长贼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王陵之点点头，在他听来这话深含哲理，学武功是为了行侠仗义，哪里能怕贼人？可他跟沈溪学了有半年时间了，一直没机会“一展所长”，这下反倒希望能碰到拐子，到时候也好和师兄并肩作战，过过手瘾。
沈溪跟踪的时候很小心，但若是碰到有人路过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免得被旁人当成是扒手。
终于到了城门口前面的街道，沈明钧脚步加快了几分，俄而钻进大街旁一条有些破败的巷子，沈溪跟上前仔细看了看，沈明钧来到巷底靠近城墙边临时搭建的茅屋外，推开门走了进去，看他那熟稔的动作就知道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你上次就跟到这儿？”
沈溪等了等，没见到沈明钧出来，便问旁边探头探脑的王陵之。
王陵之打量了一下四周，摇头道：“没跟到这里，到前面巷口就没继续了，这地方挺冷清的，我不敢过于深入”
沈溪点点头，他料想，要是老爹在外面有女人，应该会给女人租个好点儿的地方，到底老娘每月托他送回家的钱不少，若是养的外室安置在这种破茅屋中，谁会安心跟他过日子？恐怕早就跑了！
虽然再靠近会有随时被发现的风险，但沈溪还是硬着头皮上去，他想的是趁此机会一定要让真相水落石出，不然睡觉都不会安稳。
到了茅屋外面，沈溪探头往里面一瞧，却是个篱笆围成的院子，一看就很破旧，并排的两间屋子都很低矮，院子里一群群鸡鸭聚集在一起，原来沈明钧正蹲在那儿喂食。篱笆院子的角落，是个石头垒成的猪圈，里面养着两头猪。
除此之外，根本看不到女人的身影，只有沈明钧一人在忙活。
“咦！？小郎，你……怎么来了？”
因为没发觉老爹有外遇，沈溪觉得没必要再躲躲藏藏，站在篱笆外没离开，沈明钧忙活了半天才发觉沈溪和王家少爷王陵之站在外面。
沈溪苦笑着问道：“老爹，平日里你不回家，就是到这儿来忙活这个？”
“我……”
沈明钧老脸有些挂不住，他没料到居然儿子会跟来，这几个月他自问藏得很好，周氏从来不知道他在外面做副业。
沈溪打开篱笆门进到里面。
院子里的鸡鸭看到人进来，四处乱跑，好在篱笆扎得很高很结实，想跑出去也难。
看过之后，沈溪不由感慨，老爹原来不顾家不是在外面养女人，而是在摆弄他的“养殖场”啊！

第七十四章 养殖场的由来
“爹，用不用我帮你？”
沈溪先并没有问出心中的疑问，而是关切地询问了一句。
“不用不用，这里太脏了……我已经打理两个多月了，主家那边剩菜剩饭多，我看见丢掉实在浪费了，所以便在这里开了这个养殖场。”
沈明钧对儿子并没有多少戒心，但在说完这些后，他还是很严肃地提醒，“回去别告诉你娘，她不知道这件事。”
沈溪当然清楚周氏不知道，要不然周氏也不用成天唠叨了。
沈溪看着沈明钧把院子简单收拾了一下，能够容纳人落脚，不至于每一步都要猜到鸡屎鸭粪，这才跟沈明钧坐下来谈话。
“我没跟你娘说，是觉得对不起她，自她嫁过来就没好日子过。现在进了城，反倒要让她操持家，从药铺赚来的钱也大多送回乡下给你祖母了……”
沈明钧一副自责的样子，其实说白了，是周氏的能干让他觉得自惭形秽。
周氏进城，原本是依附于他，由他来养活一家老小，之后周氏去裁缝铺帮忙，又在沈溪的帮忙下找到院子住，后面更是在药铺当起了二掌柜。由于药铺生意好，周氏每月都能分到不少钱，但这些钱基本都被他送回乡下去了。
沈明钧急于证明自己，便在外面搞起了副业。
这个地方也是王家的产业，由于位置偏僻，人流复杂，早就荒废了，于是沈明钧便在下工后，到城郊找了些茅草和木柴，把残垣断壁修修补补，终于能遮风避雨了，然后又立起这道篱笆，收拾出来搞养殖。
平日里就沈明钧一早一晚前来照顾，如果他跟随王员外外出，便拜托一同打工的朋友代为喂养，所以到现在鸡鸭以及两头猪长得还可以。
听完沈明钧的讲述，沈溪理解地道：“爹，其实娘要的不是您能赚多少银子，应该是一家人在一起。可爹你本来在王家就很忙，现在又要弄这些，没时间回家，又不跟娘说，娘心里会怎么想？”
沈明钧叹道：“不是我不想回去，你孙姨是寡妇，你娘现在跟她一起做营生，要是我经常出入药铺，旁人说话肯定很难听。就这样，街坊也有人在闲言碎语说我是什么蛤蟆，要娶惠娘做小妾，连原本陆家的药铺也要一口吞下……这不是冤枉我吗？”
“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沈溪想了想问道。
沈明钧红着脸低下头：“还是小郎你学问好，就是这个意思。”
沈溪苦笑，他只是把话挑明，却不是有意嘲讽老爹。但这话说出来，让沈明钧更觉得自己没本事还拖累人。
“所以爹不回家，就在外面捣鼓这个？”
沈明钧叹息道：“有次王老爷无意中说，想把在宁化县的产业卖掉，回祖籍江西九江去。现在我在王家还能赚点儿钱，要是王家搬走了，我就彻底断了营生，只能早点儿做准备。”
沈溪心想，这可真是又憨厚、又老实、又体贴妻儿的老爹啊！可惜的是没把他的这些优点用对地方！
不过说起来老爹也算是有志气，不想在没了工作后让老娘养活，惹来旁人闲话，干脆未雨绸缪，趁着王家没走，先搞起了副业。
只是，他没想过，这养殖场的场地本来就是王家的，就算是荒废了，地皮也值钱不是？此外，喂养家禽的饲料全靠王家的剩菜剩饭以及潲水，王家搬走了，他去哪儿找东西来填这些小东西的肚子？难道拿钱去买米粮来喂，那成本也太高了！
最后，这养殖场的规模实在太小，想要赚钱非常困难。
王陵之在旁边听了一会儿，道：“沈伯父，我没听爹说要回祖籍啊。”
沈溪骂骂咧咧：“关你什么事，或者是你爹偶尔心血来潮说出口的，却被我爹当真了。”
沈明钧赶紧拉了沈溪一把，责怪道：“小郎，你怎能这么跟少爷说话？”
王陵之大大咧咧一笑：“伯父不用担心，我跟小郎是好兄弟，他说我两句没什么，只是天黑了，咱……能不能早点儿离开？”
沈溪看看天色：“爹，这事我不会告诉娘，不过您今天要跟我回去，等回头我再给爹参谋参谋，换个营生……养这些东西辛苦劳累赚的钱还少不说，一旦闹瘟疫可就要赔得血本无归。”
沈明钧苦笑一下，有些无奈地说：“小郎你懂的挺多，前段时间确实有些鸡生病死了，本想找个郎中来看看但听说是畜生得病，没一个愿意的。”
沈溪心想，这年头连给人看病的大夫都很少，更别说兽医了。
这时代就算有兽医，也只是为马匹、牛和骡子这些大牲口准备的，而这些鸡鸭，本来就多，繁殖又快，普通人家死上几只还真当不得什么，哪里会花钱请人来看？做这个营生迟早会饿死。
沈溪没解释，他坚持要沈明钧回家。
沈明钧见到儿子其实也很高兴，以前这秘密只是他一个人守着，现在被沈溪知道，等于是有人跟他分担，压力无形中减少许多。
等沈明钧用早上送来的潲水凑合着烂菜叶，把猪喂了，然后又把院子里的鸡屎鸭粪清扫一遍，终于算是把今天的事情干完。不过，他还是执意先送王陵之回家，直到天黑之后，父子俩才出现在家门口。
周氏本来回到家没见到沈溪有些着急，正在药铺和家里两边找，结果见到父子同时回来，拿起扫把上前就要打沈溪：“臭小子，死到哪儿去了？”
沈溪赶紧躲到沈明钧身后：“我去王家看望爹去了，然后跟爹一起回来。”
周氏用疑问的目光看向沈明钧。
沈明钧平日不太会说谎，这时候父子俩站在同一阵线，只能点头：“对，是这样的，是我让他等我下工，这事儿怪不得他。”
周氏见丈夫回来，没了心思追究沈溪到底是不是去过王家。回到家里，周氏美滋滋把饭菜做好，沈溪吃得稍微慢了点儿她便连声催促。
“憨娃儿，快快吃，吃饱了好睡觉，早睡早起身体好，也能长得高。”
沈溪端着碗抬头看了周氏一眼，从周氏脸上灿烂的笑容就能看出沈明钧回来对她的影响。平日里在药铺里忙上忙下，最希望晚上回家丈夫陪伴，就算不是要床第之欢也最好有夫妻夜话，什么事好有个商量。
沈溪把沈明钧带回来就是慰藉周氏的孤单寂寞，这时候他才不想做电灯泡。猛地扒拉两口饭，然后就放下筷子，示意自己吃饱了。
跟林黛简单梳洗过就要回房睡觉，这时节可不比夏天，而且用柴禾烧水也需要花钱，不能天天洗澡。
到了房间里，林黛有些不解地看着正房那边，斜着脑袋，有些奇怪地问道：“为什么今天娘看起来跟平日不太一样？”
“因为爹回来了呗。爹在，她就开心。”沈溪把被子铺开，先钻到里面。
已经形成的规矩，谁先到床榻上谁睡里面，几乎每天林黛都会跟他争，今天也是林黛有些心不在焉才会被他抢先。
林黛还是有些疑惑：“为什么爹回来娘就开心？”
这问题不好解释，虽然女孩子懂事早，但那也仅限于十二三岁天癸初至以后，林黛如今只是个十岁小萝莉，偏偏还跟沈溪读书写字，灵智大开，好奇心随之大盛。
沈溪没好气道：“你心里不是想你娘吗？见到你娘你开不开心？”
林黛想了想，先是点头，随即脸上略显恼色，抓起枕头扔在沈溪身上：“起来，今天我睡里面。”
沈溪才不跟她讲道理，这是二人在床榻上的“战争”，谁在里面谁就是得胜者，反正也是小孩子瞎闹腾。
林黛喜欢争，沈溪自然不会刻意谦让，争来争去林黛便不会总求着他讲故事，甚至争到了林黛晚上睡得会更香一些，连喊爹娘的频率也低了许多。
等林黛生气地睡着，沈溪躺在那儿想事情。
沈明钧在外面操持副业，本来是好事，但这事周氏肯定不会同意。
显而易见的问题，周氏需要丈夫陪伴，而那些牲畜又不能养在家中，否则邻里街坊都会有意见。
“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啊。”
沈溪嘟哝着有些发愁，他在想能不能找个行当让沈明钧也能当个掌柜什么的，就算不能大富大贵，但也算是事业有成的男人。
想来容易，但要实践却很难。
周氏能在惠娘药铺立足，本身就有很多机缘巧合的地方，要不是惠娘丈夫亡故还要出来抛头露面操持家业，要不是有人争产他出面相帮，要不是闹了瘟疫……正是这一连串的偶然事件，让惠娘对沈家一家人有了一种依靠。
想到别的铺子入股，就算有钱都不行，更别说空口说白话了。

第七十五章 出路在何方？
次日天没亮沈明钧就离开了。
沈溪知道便宜老爹是去王家收集剩菜、剩饭和潲水，如果时间还有富余的话，还会去市场上找找有没有烂菜叶，因此每一分每一秒都得抓紧。
从起床开始，周氏精神就很好。
有丈夫在身边的女人就是不一样，惠娘已经养成了一种云淡风轻的恬淡性格，她平日里做事，基本上不喜不怒，而周氏则是喜怒无常，想让周氏心情好，最简单的做法就是让沈明钧天天回家。
“沈溪哥哥，你看看这两个字，我不会。”
大清早的，沈溪一个人坐在后堂打着哈欠发呆，陆曦儿拉着他的手，拿着他镌写的《幼学琼林》问他。
沈溪因为替老爹考虑出路昨晚睡得不怎么好，这时候有些无精打采，看药铺里没什么生意，便道：“曦儿乖，哥哥困得慌，想睡一觉，你去问小玉姐姐好不好？”
“不好。”
陆曦儿小嘴嘟了起来，秀眉微蹙，分外惹人怜爱。
沈溪只好耐着性子，把陆曦儿不懂的字教给她。等完事之后，他正想闭上眼打个盹儿，周氏进到后堂将簸箕“啪”地一下扔在桌上：“把药分拣好，快点儿！”
沈溪叫苦不迭，这一茬接一茬的还真不如去学塾读书。
没办法，想的事情多了，人的精神就不够用……他费尽心思也没想到帮老爹做个怎样的买卖才能够快速站稳脚跟，因为老爹除了有把子力气别的什么都不会。
这年头就算是去商铺做学徒，也要年纪小头脑灵活，而且学习期间没有工钱，沈明钧拖家带口不合适。
“娘，您这是怎么了？早上看起来不是还挺好的吗？”沈溪一边分拣药材，一边看着面带愠色的周氏。
“那个没良心的，昨天还说今后多回来陪咱娘儿俩，结果方才又找人捎话说晚上不回来了。哼……看来他在外面真的有了狐狸精！”
周氏越想越觉得事情可疑，越怀疑心里就越恼恨，越恼恨就越容易胡思乱想，结果就是脾气大坏。
沈溪知道，只要沈明钧一天不恢复正常，周氏就会一直这么多疑善忌。
未时刚过，周氏这边依旧生意冷清，秀儿突然从新铺子那边跑过来，急匆匆道：“婶婶，奶奶让俺过来问问，要是这面不忙的话，让宁儿过去帮忙……今天那边客人特别多，有些忙不过来了。”
周氏点头道：“那赶紧去后院叫宁儿……哦对了，小玉你也一块儿去，反正这边有憨娃儿在，有人拿方子来他认字。”
沈溪大声叫苦：“娘，我才读书几天，认字不多啊。”
“臭小子，以前小玉不在的时候，有方子你不认识吗？废什么话，小玉和宁儿快过去，别让你奶奶久等了。”
沈溪心想，如果新铺子那边实在忙的话，倒还不如让沈明钧过去帮忙，最好再请个掌柜专门负责那边，这样惠娘和周氏就可以留在小药铺里支应，一家人不用很累，老爹、老娘关系和睦，两家人和和气气的，那该多好！
可是人言可畏，就算沈明钧多回家几趟，都容易被人戳脊梁骨说他要纳惠娘为妾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如果再到铺子帮忙，这种话指不定说得会多难听。到时候流言蜚语盛行，说不定会影响药铺的生意，得不偿失。
在时代寡妇的清誉比什么都重要，这点儿沈溪总算是领教了。
……
……
转眼到了二月初一，第二天沈溪就要恢复上学，晚上沈明钧终于回来了。
沈溪答应沈明钧不把他在外面操持副业的事告诉周氏，前提是沈明钧必须三天回来一趟，但就算回来，时间也有些晚了……毕竟沈明钧要去先养殖场那边把家禽喂饱，安顿好才能回来。
沈溪想的是，在替老爹找到出路之前，能帮他就先帮着，以后去学塾读书，放学后他先过去帮忙，这样老爹就不用三边跑疲于应付。
夜已经很深了，正屋那边还亮着油灯，对于一向节省的周氏来说，这是件极为蹊跷的事情。
沈溪很怕周氏跟沈明钧吵架，但他趁着出去上茅房的时候凑墙根偷听了一下，里面并没有太大的动静。
“……大郎和六郎暂时来不了县城，要等乱贼的事彻底平息后才会过来，也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周氏说这话的时候正好推开门，见到沈溪站在墙角，她马上板起脸，“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沈明钧也出现在门口，看得出二人关系还算和睦，并没有想象中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的情况。
城外闹乱贼，水旱两路都极为危险，从双溪镇那边往县城的官路和河道基本没人敢走，新任的宁化知县又没有到位，人心惶惶，这时候家里自然不敢把两个小的送来县城，免得中途被乱贼劫道有个三长两短，就算人没事，被劫持从贼落下案底，那沈家也完了。
沈溪回到屋子里，一边想乱贼的事，一边想老爹的出路。
突然脑子中灵光一闪，因为粤东北及闽西闹乱贼，很多游商不敢往汀州府这边走，使得外地运来的货物价格飞涨，而本地产出的粮食和土特产，价格又跌落得无比厉害。
现在城里基本没有正规跑运输的，因为这年头货物要靠买卖人自己负责运输，并没有押镖的说法，镖局要到清朝乾隆年间才会出现。
这可是个很好的契机，如果老爹能趁机入手这一行，肯定有利可图，甚至可以开先河把生意做大做强，毕竟这行当不需要什么手艺，最重要的是人手，再雇一些马车和船只就行了。
就算要押镖，也不需要沈明钧亲自出马，只需留在宁化县城当掌柜，平日里调动一下手下就行。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计划好是好，可问题却很多。没有本钱，没有人手，没有经营场地以及运输工具也就是马车。当然，马车可以通过雇佣解决，人手也可以聘请，其实主要是缺钱。
要开个马车行或者船行，在驿站、码头卸货或者容易，但要开镖局，还是要请一些有点儿身手的人，最好再简单地军训下，不然押送货物半道上被劫了那可就亏大发了。而且做押送买卖，还要跟三山五岳的人有交情，不然谁会给面子？
沈溪仔细想了想，觉得开镖局不太靠谱，但这也算给了他一个思路，就是要做一些旁人不敢想不能做的行业，要有领先的头脑和经营策略。
但三百六十行，想推陈出新是很难的，社会有需要的早就盛行，没需要的就算去做也没出路。但沈溪知道有个行业，绝对是一本万利，那就是经营钱庄，这也是明朝中后期才逐渐形成的行业，可这相比于做镖局，似乎需要的本钱更大。

第七十六章 新生意，新契机
一连几天沈溪睡得都不好，以至于二月二这天去学塾上课也没多少精神。
到了学塾，学生数量明显少了许多，年前离开县城回乡的学生有多半都没回来，倒是新来了几个蒙学的孩童。
先生苏云钟只是上午的时候到班上发了“课本”，仍旧是《论语》，不过是《论语》的下部，让学生自己诵读。
对于初蒙学的孩子来说，很多字都不认识，就算认得也只能死记硬背。下午家长们陆陆续续过来拜访，全都诚惶诚恐地将束脩奉上。到放学时，沈溪也未再见到苏先生一面。
放学本应回家，但沈溪要帮沈明钧喂养家禽，所以直接去了城南的养殖场。就在沈溪把馊了的饭菜搅拌点儿小石子给鸡鸭喂了，又用潲水煮了米糠加烂菜叶给猪吃了，累得满头大汗正准备离开，王陵之匆忙跑来，气喘吁吁显得很着急。
“师兄，我可算找到你了。”
王陵之稍微定了定神，道，“昨日我问过我爹我家是否要迁离宁化，我爹告诫说别听外面的风言风语，安心读书就好……好像我爹并没打算搬走啊……”
沈溪没想到王陵之热情如斯，居然真拿这事儿去问他老爹，但就算王昌聂真有意搬走，也不会跟儿子说。
“行了，这事儿你以后不用操心。你在宁化一天，我该教你的还是会教你，不过你也要适当帮帮忙。”
王陵之嘿嘿一笑：“瞧师兄说的，我什么时候不帮忙了？难道是需要我帮你喂这些东西，好像挺有趣的。”
喂养家禽家畜是很脏的事，不说别的，仅仅是潲水煮猪食的臭味，一般人就受不了，王陵之竟然觉得好玩，沈溪实在无语。这富家大少爷不知世道艰辛，若是平常百姓家，家里养些鸡鸭兔猪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摘兔草打猪草长年累月干下来，恐怕唯恐避之不及呢！
沈溪跟王陵之分开后回了药铺，这天惠娘从新铺子那边回来得很早，正在跟周氏商量事情。
沈溪在旁边听了听，嗯，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朝廷知道粤北和闽西一代乱贼闹得人心惶惶，福建行都指挥使司派了两千兵马前来汀州府平息匪患，如今兵马已经到了宁化县。
“看样子用不了多久，这地方的贼寇就可以平定，到时候县城又会跟以往一样热闹了。”惠娘言语间带着些许憧憬。
周氏叹道：“也是啊，去年刚进城的时候，茶楼每天都热热闹闹，说书人说《杨家将》的时候连街上都站满了人，还有草台班子搭戏台唱南戏，这四里八乡的人都涌进城里来了……这才多少时间，城里就这般衰败。若非咱卖的是药，指不定亏成什么样子。”
惠娘点头表示赞同。
两个女人商量事情的时候，小玉在帮忙核算账目，而宁儿则在筛选药材，并没有多大感觉。沈溪听了之后却大受启发，他终于清楚老爹接下来该做什么营生了。
之前沈溪不止一次设想，必须要找一个老爹能够胜任的行当，不需要太多技术含量，他还可以为沈明钧代为照料，最好是坐在收钱。
正因为要求严苛，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
但从周氏的话中，沈溪却联想到头年城中那一段时间说书热，连同草台班子那时候也很热闹，全是因为工部郎中林仲业进驻宁化县，他进献的那几出戏本以及《杨家将》说本给闹的。随后又是瘟疫又是乱贼，加上城中没有新的戏本和说本出现，随后这股风潮自然就淡了下去。
沈溪想的是，要把这行当收拾起来，形成产业。
事情并不复杂，就是租个地方开茶铺，请上一两个说书先生来讲他编写的新说本，如果趁着城外匪患根除这个契机，城中百姓急需娱乐项目，或许能狠狠地赚上一笔。
想到做到，沈溪觉得这事儿比起开镖局或者是开钱庄靠谱多了，因为过年这段时间城里生意萧条，沿街铺面的租金早已一降再降，开个大型的茶楼虽力不能及，但可以先从茶肆开始做起，一步步将生意扩大。
这天晚上沈明钧没有回家，次日下午沈溪干脆去王家等沈明钧下工，在去城南的路上，沈溪把自己的设想说了一下。
沈明钧面带难色：“小郎，你说的挺好的，可咱爷儿俩没本钱啊，城里又不认识什么人，去哪儿租铺子？”
沈溪从怀里拿出他卖画所得的六七两散碎银子，呈递给沈明钧。
沈明钧当即吓了一大跳，变色喝问：“你从何处得来这多银子，不会是从你娘那里偷来的吧？赶紧放回去。”
沈溪摇头苦笑：“爹，你这是瞧不起你儿子！儿子可是读书人，读书人讲究气节，岂会做鸡鸣狗盗之事？”
“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娘把银子看得多紧，如果我真偷她银子，我前脚拿，她后脚肯定大吵大闹，说不得还会把爹叫回家好好教育我一通……可曾有过这事儿？”
沈明钧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真是这么回事！”
沈溪又道：“这其实是那位老先生临走时给我留下的，说如果家里不能继续支持我读书的话，就用这银子来交束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用……爹，我不是有意瞒你的。”
沈明钧这次倒是挺开明：“爹理解你，既然是那位老先生留下的，你还是收好，咱不能公器私用。”
“没什么，现在我读书不是没问题了么？暂时用不上这银子，爹先拿去用吧，咱只要能把生意做起来，等老先生回来，请他到茶肆里坐坐不是更好？”
沈溪看着自己的便宜老爹，用一种鼓励的语气道，“我问过孙姨了，她说现在在沿街那边租个小点儿的门面，一个月也就一二两银子，要是砍砍价，说不一定价钱更低。只要稍微收拾一下，找人做点儿桌椅板凳，雇个人手再花点儿，看样子六七两银子应该够用了。”
“这……”
沈明钧有些犹豫，本来他就有意要作出一番名堂，让那些闲言闲语的人闭上嘴，可一直苦于没有本钱无法成行。可如果把钱全部投入进去，到时候生意不好，就等于血本无归，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面子里子都没了……
“小郎，这门营生真的可以？”沈明钧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沈溪问道。
沈溪笑道：“爹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那位老先生才是。老先生临走的时候留下一些说本，本来是用来应付官老爷的，现在拿来给咱们做生意再合适不过。”
“去年老先生光是一出《杨家将》就让县城里的人听得如痴如醉，万人空巷，如果再有类似的故事出来，那钱可就是如流水般进入腰包啊。爹难道不心动？”
沈明钧听的心头火热，关键是沈溪这话挑动性太强，好像只要把铺子开起来，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一样。
最后沈明钧重重地点了点头：“那这次爹就听你的，咱俩……咱爷儿俩好好做生意，别让旁人看不起，说咱靠女人过日子。”
沈溪嘴上应着，心里却颇有些不以为然。
觉得被人瞧不起的是分明是老爹你吧，我自己倒觉得没什么，我一个小孩子家家，靠老娘养活难道不行？可对于本来就是家里主要劳动力的老爹你来说，那些流言蜚语的杀伤力可就有些大了。
父子二人商定好要经营茶肆，因为沈明钧平日里在王家做事挺忙，打听铺子的事就由沈溪来做。

第七十七章 敲定
一个小孩子去跟人谈租铺子肯定是不行的，沈溪先到城里各条街道考察，看看哪个地段好。
要说经营茶肆，最重要的是人流旺盛，地段还要数城南最好，但城南沿街的铺子却稍显有些贵，对于本钱少的沈明钧来说不太合适。
接下来两天沈溪精挑细选，最后觉得城中央西溪河岸距离学塾不太远的小码头附近不错。
这里有条还算热闹的街道，周围以普通人家为主，沿着河岸有等待做生意的力夫，倒是开茶肆的好地方。
沈溪沿着街道走了一遍，适合开茶肆的铺子不少，大多都空置着。
沈溪把自己选好的位置告诉了沈明钧，这天趁着下工，父子俩一家一家问了过去，先看东主那边是否和善好说话，然后问产权归属有无纠葛，最后问租金，因为本钱少，一次只能交两三个月，有很多东主不愿把铺子租出来。
天擦黑的时候，两人终于选定靠近河岸的一处铺子作为未来的茶肆，租金一个月一两银子，一次性交三个月。这间铺子虽然只有一层，但门面挺宽敞，四四方方南北通透，重要的是能在外面搭起棚子多加些位子给来往的人休息喝茶解渴。
光是租铺子，就花去三两银子，再到市场上买竹椅以及木桌，又花去三两银子，最后剩下的钱要雇人过来帮忙打扫和接待客人，还要请说书人说书，资金显得有些紧张。
“爹，你不用担心，现在重要的是雇一个帮手，帮咱们平日照看铺子，至于说书人那边，倒也好办，咱大不了分他些干股就是了。”
沈明钧有些疑惑：“什么是干股？”
“就是分他利润，不用他出本钱，只需要他在这里说书，每天盈利分他一些就是了。咱们做茶肆，只需要一些茶叶和热水，花不了几个钱，可要想经营得好，必须要有能说书而且说得好的人，能懂得抓时机抖包袱。”
“爹，以前我在城里几家茶楼见过的说书人都挺厉害的，现在城里这些茶楼生意普遍不景气，咱可以请几位到咱们这里来做事。”
沈明钧又是一脸为难，让他这个老实人以老板的身份去跟人接触洽谈，心中没什么底气。
沈溪却没什么好担心的，尤其是他因为《杨家将》说本的事，有熟悉的说书人，这次正好试着把他们请来。
这些走江湖的卖艺人，其实都是小老百姓，赚点儿钱养家糊口，那些大的茶楼待人都挺刻薄，现在沈溪拉他们来做股东，利益均享，这些人高兴还来不及呢。
沈溪先与沈明钧解决人手的问题，经费不足，一次只能聘请一个伙计，请回来后等于是整日都要看着铺子。
毕竟，目前生意前景不明朗，沈明钧不想丢了活计还得照常上工，不能整日留在铺子照看。
要请人，最重要的是老实可靠，最好是宁化县城里或者郊外的百姓。
距离铺子不远的地方就是码头，平日里很多力夫在那里等着卸货，不过从这些人中要找个识字能记账，并且老实可靠的人太难了，沈明钧父子去了几回都没找到合适的。
沈明钧租下铺子开茶肆，那养殖场就没必要继续经营下去了，便托人把他养的那些鸡鸭和猪都卖了，倒是筹措出二两银子作为周转。
一连三天沈明钧都回家睡，让周氏喜出望外。沈明钧解释说主家那边最近不太忙，周氏信以为真，对她而言什么原因不要紧，要紧的是丈夫和儿子，还有未来儿媳妇都在身边，那就皆大欢喜。
二月初八，这天城内有些乱糟糟的，据说是官军打到宁化县这边来了，正沿着官道以及水路清剿流寇，连同卫所以及地方巡检司的人也随同官军作战。
听起来城外兵荒马乱，但沈溪知道战斗规模不可能太大，那些乱贼大多是趁乱起哄的农民，抢夺财物的时候是贼，摘去面巾放下刀枪回到家中拿起锄头就是良民，一般人根本就难以区别。
不过，那些外地来的贼人，在官军大兵压境的时候，只能撤出汀州府，或者退回家乡，或者转战他处。
也就在二月初八这天下午，沈明钧请来一个看起来挺精明的年轻人做伙计，这年轻人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让沈溪觉得不靠谱，但沈明钧说这是工友的表侄，就住在城外，方方面面都合适。
这年轻人名叫宋小城，外号宋六，随时都笑盈盈的。
沈溪看这人吊儿郎当的，怕他手脚不干净，但沈明钧却很信任他。商定的月钱是六百文，比起沈明钧在王家当长工的月钱还要多一些。
当天宋小城就走马上任，搬搬抬抬把买来的桌椅摆放好，现在只剩下最后的问题，也是最重要的问题，请说书先生。
依然是沈溪拉着沈明钧一道，因为一个孩子跟人谈事总归不方便，很多话都是沈溪教给沈明钧说，有些沈明钧讷于言辞的，沈溪便代劳，只要有大人在，就算孩子说两句旁人也不会觉得怎样。
沈溪先去之前送说本的茶楼，问过之后才知道城里的说书人基本都闲着，当前茶楼生意冷清，自然不需要这些说书人。
问明这些人的住处，沈溪跟沈明钧挨家挨户去谈，结果人家听到不给现钱而是分红，很多鼠目寸光的人都觉得不合适。
到了最后，终于找到一个叫韩五爷的说书人，问明情况，知道有新说本以及分红的比例后，倒是答应谈一谈。
“……分成是九一分，我们投资并承担风险得九，您得一，但若是有客人打赏，我们不会收，都归您所有。”
沈明钧在王家做惯了下人，说话总是自带几分客气，“店里的所有支出你都不用操心，每日你说书都有茶水和糕点供应，至于说本方面，我们也会找人写。”
韩五爷听到这待遇，倒也挺满意，只是这茶肆到底不比茶楼，很多人在茶肆这种地方坐下来就是为了歇歇脚喝口茶水，就算有说书的也未必会有人驻足聆听。
“这说书，最重要的是说本，可老夫以前会的那些，城里人都会，就怕这买卖不好做。”韩五爷有些担心。
沈溪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册子，递上道：“韩五爷不妨看看这《杨家将》的说本？”
韩五爷笑了笑，把册子拿了过去：“头年《杨家将》火那会儿，到后面故事分成几个流派，倒也不好说哪个更好，现在再说，未必会像去年那样轰动。”
韩五爷熟门熟路，翻开册子不看前面，直接看后面部分。这后面各家说的都不一样，却是分辨说本好与坏的关键点。
等他仔细看过之后，连连点头：“挺好，挺好的……这段也好，精彩啊……这说本从何而来？”
沈溪道：“这是去年韩知县送工部林郎中离开时找到的说本全本，目前在宁化县还没有人看过……我这儿不但有《杨家将》的说本，还有别的，就看韩五爷肯不肯与我们合作了。”
韩五爷见沈溪说得头头是道，于是看向沈明钧：“沈老爷怎么说？”
沈明钧从来没被人称为老爷，不由脸上一红，支支吾吾：“不敢当，不敢当。”
沈溪在旁边笑嘻嘻道：“以后韩五爷称呼我爹沈掌柜就成，叫老爷有些生分了。”
“也好，也好。”
韩五爷不是市侩之人，言谈间对沈家父子的印象非常好。
后来又商量一番，韩五爷终于答应到茶肆说书，这样茶肆开张的所有准备工作均已就绪，剩下的就看沈溪写的说本的质量，还有百姓们买不买账了。

第七十八章 开张见喜
沈溪回去之后就投身到编写说本的工作中，他先准备了两部说本，一部是以岳飞抗金故事为题材、带有某种历史演义色彩的英雄传奇小说《说岳全传》，第二部则是民间传奇武侠故事《童林传》，但将书里的朝代换到了元朝。
这两部作品是后世评书的代表作，艺术成就比较高。
沈溪不用一次写完，只是把两个故事分别写出前十回，然后润色加工一下，便交给韩五爷演绎。
韩五爷看过新说本后，非常满意。
到底是识货之人，韩五爷一辈子跟各种故事打交道，匆匆浏览一遍就知道是否会受欢迎。
“沈家小郎，你给我的说本写得可真好，却不知是出自哪位高人的手笔？”韩五爷看过后，连他自己都沉溺于故事中不能自拔，当下客气地问沈溪。
沈溪笑着回答：“这个韩五爷就别管了，回头总会有故事接上。现下这茶肆的准备工夫基本就绪，是不是该开门营业了？”
韩五爷点头：“自然是越快越好。”
为了茶肆开张的事，沈明钧特地请了两天假。
茶肆开张的第一天，恰逢宁化县城墟期，沈溪为了吸引人前来听书，给沈明钧出了个主意，那就是免费喝茶听书，百姓们走累了可以到茶肆坐下喝杯茶，不用钱，顺带听听书，如果觉得好听，以后自然会来光顾生意。
这茶肆之前已经把沈溪卖画得来的银子用得干干净净，而沈明钧将家禽售出后所得的二两银子还得应付不时之需，不敢恣意挥霍，是以此次开业没什么宣传活动，就连爆竹都没燃放，只是让宋小城到外面招呼人过来喝免费的茶水。
考虑到群众基础，第一天开张说的书是《说岳全传》，毕竟自南宋开始，岳飞的故事就广泛流传于民间，到了元朝、明朝更加风行。如今把这故事说出来，一些稍微懂行的人听了就很容易就会进入故事。
上午两个时辰，来喝茶的人不少，但停留下来听书的却不多，基本都是喝过茶就走。毕竟一般老百姓生存压力很大，必须得为生活奔波忙碌，而有闲钱和精力来听书的那些富人，则喜欢附庸风雅，通常不会到小茶肆来喝免费的茶水。
但总归还是有收获，到中午日头老高的时候，茶肆里客人逐渐多了起来，而且这个时候故事也说到了精彩的地方，外面围拢来听书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拿着茶杯站着听。
下午城里的集市散得很早，很快便到了收铺子的时候。
忙活一天下来，其实等于是白做。
不过韩五爷却说得很乐呵，说书人最有成就的不是赚了多少钱，是有多少人愿意驻足听他的故事。从中午来听书的人群，韩五爷就能感觉出这故事有门道，随着影响力散播开来，要不了多久就会让他在城里几个有头有脸的说书人中独树一帜。
沈明钧则有些灰头土脸，他不太理解沈溪这个免费喝茶听书的用意，觉得这么亏本经营有些心疼，毕竟茶叶还有烧开水的柴禾都是他用真金白银买回来的。
等下午沈溪放学回来，问明情况，笑着安慰道：“爹，小财不出大财不入，这点儿钱你就心疼了，那以后还怎么赚大钱？”
沈明钧叹道：“就怕小钱散出去，到最后陪得干干净净，那还真不如好好饲养家禽，至少不用担心会亏损。”
沈溪心想老爹的思维还是要不断升级啊，这才一天就开始打退堂鼓了？以后要是遇到点儿什么挫折，还不直接关门歇业？
第二天一大早，沈溪就出门帮沈明钧打理铺子，等差不多到点了才赶往学堂。等他下午回来，茶肆里外都是人。
也是利好消息不断，官军已经把宁化县城周边的官道和水路重新打通，城门不再是早晚各开半个时辰，全天都会开放。
随着进城百姓和来往客商增多，城中码头附近人流量随之激增。先是做工的人过来喝杯茶顺带听说书，到后面得到昨日免费喝茶的人宣传，更多人知道这儿新开了一家茶肆说新说本，好听得不得了，于是慕名而来。
韩五爷坐在茶肆最北端的桌案前，说得那是眉飞色舞，茶肆里外的客人听得非常起劲，连卖干果和小吃的小贩也趁机过来做生意，被宋小城不断驱赶。
“掌柜的，这么看来，光卖茶水不行啊。”
宋小城趁着韩五爷一段书说完喝茶休息的空当，对沈明钧道，“听书的人这么多，咱要不也卖点儿瓜果点心什么的？”
沈明钧有些拿不定主意，沉默了一下：“等收了铺子以后，跟小郎和韩五爷商量商量。”
沈明钧在经营上没什么太多的主意，铺子打理交给宋小城，说书则交给韩五爷，他这个掌柜倒是可有可无。
最初宋小城以为到茶肆来工作不过是擦擦桌椅板凳烧烧水，日子应该很清闲，谁知道茶肆自开业生意就非常好，每天从上工开始就忙得脚不沾地，仅仅两日他就累得有些直不起腰了。
这天生意结束，茶肆从第一天赔本赚吆喝，到这一天收入五百多文，刨去店铺和茶水用工的成本，净赚的将近四百文。
照这势头发展下去，一个月光是茶肆的净利润就有九、十两银子，按照九一开的比例，沈明钧这个掌柜的起码可以分到七八两。
把账目算好，顿时小茶肆里两个股东加上一个伙计眼睛开始冒光，这比他们预想的要赚得多，但或者是新鲜劲儿的缘故，再加上说本新奇都来凑热闹，才会有这么好的生意，沈溪担心过了两天，后面又清淡下来。
沈明钧把第一天赚来的钱分配下去，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宋小城最累但他分得最少，一天下来只有二十文，倒是韩五爷不错，分得四十文不说，今儿打赏还有二三十文，一天下来有六七十文。
至于剩下的钱，都留在账上，表面上看是沈明钧这个老板的，但其实是为日后茶肆扩大规模做准备。
“唉！这看起来赚得不少，但要是刨去日常支出以及给官府还有坊甲的钱，恐怕也剩下不了多少。”
韩五爷是过来人，对茶肆这行当颇为了解，“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不行的话明日加收茶钱。”
沈溪摇摇头予以否决：“加收茶钱不太合适，很多人路过只是喝碗茶解渴，不一定听书，咱们一涨价他们就不来了。虽然咱大头是落在听书上，但这些小钱也要兼顾，才能做到有盈利。”
韩五爷笑问：“沈家小郎君，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沈溪淡淡一笑：“五爷客气了，我只是个小孩子，哪有什么好主意？不过我觉得宋六哥主意不错，明天可以卖一些炒瓜子儿、麻花儿、豌豆饼、桂圆干等零嘴，其他则按照现在的模样继续经营，后面再看看怎么扩大规模。”
人很快就散了，韩五爷最先告辞。
说了一天书，韩五爷喉咙都快说哑了，但能挣到六七十文钱他还是很开心，如果天天能赚这么多，那一个月的工钱就会有二两多银子，一年就是二三十两，这可比以前在茶楼里说书赚得多多了。

第七十九章 请人
等韩五爷离去，宋小城才凑过来对沈明钧道：“掌柜的，要不再请个人吧？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外边要有人招呼客人，泡茶、上茶和结账等等非常繁琐，后院还要时时刻刻保证有开水，要是明天再卖零嘴儿，我可是分身乏术……”
沈明钧心里也有些发愁，经营铺子他并不擅长，不知道该如何决策。倒是沈溪看出点儿苗头，笑着问：“六哥，看样子你是有好的人选推荐？”
宋小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额……好的人选说不上，也就凑合吧……其实她是我邻居家的小妹，今年十七岁，人很勤快，要不明天让她过来试试？她在外面招待客人或者不行，但烧烧水跑跑腿总是可以的。”
最初沈溪见到宋小城贼头贼脑的，觉得这个人不怎么靠谱，但几天相处下来，宋小城忙里忙外勤勤恳恳，沈溪才知道自己犯了以貌取人的错误，对其印象已大为改观，这次宋小城没推荐那些狐朋狗友，而是推荐邻居家的小姑娘，越发觉得这个人很上路。
沈溪拉了拉沈明钧的胳膊，道：“爹，我看宋六哥说的有道理，要不把人请来试试，说不一定明天生意更好，到时候你又上工去了，铺子里没人招呼就乱套了。”
沈明钧点头道：“那行，明天让她来吧，至于工钱……”
宋小城赶紧道：“这工钱上掌柜的请多照顾下，到底是熟人……她人很勤快，一天能给十二文最好，实在不行一天十文？”
沈明钧想了想，道：“明天见了当面说吧。”
宋小城兴高采烈地趁着天黑城门关闭前出城去了，沈明钧把铺子收拾好，和沈溪一道回家。刚走了一会儿，沈溪突然叫苦不迭：“哎呀，哎呀……不好，不好，我忘了娘让我早些回去了。”
“那可怎么办？”
沈明钧顿时没了主意，这生意才开张两天，他不想那么快被周氏知道他在外面“不务正业”。
沈溪吐了吐舌头，笑着道：“爹，没事的，回去的时候你帮我圆个谎就成……你就说我去王家找王家小少爷玩，等到你下工跟你一起回家。”
沈明钧迟疑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最后叹了口气：“老这么瞒着你娘，终归不太好啊！”
沈溪忍不住低下头翻了个白眼，心想也不知道是谁几个月不顾家，要不是他与王陵之跟踪，现在沈明钧还在操持他那个半死不活的养殖场，晚上让媳妇在家里独守空帷。
回到家中，沈溪把谎话一说，有沈明钧在旁边应和，周氏并没有怀疑。
“回来赶紧把功课做了，一会儿吃饭。你去王家盯着你爹也挺好的，这样每天他都会回来……相公，今天我多做两个菜。”
周氏高高兴兴地下厨准备晚饭，“哦对了，府城有信过来，好像是孩子他姑写来的信，小郎不在家，我就拿了回来，没让人看。”
说着周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原来是杨文招的老娘，也就是沈溪的姑姑杨沈氏写来的。
沈溪打开来读了。
原来杨沈氏听说沈明钧和周氏在县城里帮人做药材生意，而她丈夫在府城也是做药铺买卖的，想趁着如今匪患差不多解决了，两家人能多一些走动，互通有无。
“娘，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您看怎么回姑姑？”沈溪读完信后看向老娘。
周氏脸上有些发愁：“我虽然在药铺帮忙，但到底掌柜的是你孙姨，这种事我哪里能拿主意？要不明天我去问问你孙姨，再看怎么回复。”
本来同行是冤家，但现在买卖不好做，多一条渠道无论是进货还是出货都会显得方便一些，沈溪大概能理解姑姑的意思。可现在的确周氏做不了主，而惠娘那边已经有两家铺子忙活，还要兼顾商会的事，未必有时间跟府城的同行有什么交流。
吃过饭漱洗完毕回房，沈溪倒头就睡，这时候老早把床榻里头给占据了等着沈溪来争的林黛，大感无趣，推了推沈溪，问道：“喂，这两天你怎么不讲故事了？”
沈溪当然不能把帮沈明钧开铺子的事告诉林黛，只能睁开眼，勉强笑笑：“功课很累，让我睡觉吧。等过两天再跟你讲新故事好不好？”
林黛当然不愿意，但沈溪实在太过疲乏，依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沈明钧很早就出门了，沈溪也借口早点儿去学塾，有问题需要问先生，跟着偷跑去了茶肆。
到了地方，宋小城已经带着他说的邻家姑娘来应聘了，却是个十六七岁，皮肤有些黝黑，看起来长相挺阳光的姑娘，虽然模样未必娇美，但笑起来两边浅浅的酒窝煞是迷人，一看就有农家少女的质朴和勤快。
“掌柜的好，我叫絮莲，跟六哥过来找营生。”少女知道沈明钧就是这家铺子的掌柜后，赶紧过来行礼。
沈明钧性格敦厚，突然有个年轻的姑娘跟他行礼，脸上莫名涌起一股红潮，讷讷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沈溪赶忙上去招呼：“絮莲姐姐要是愿意的话就留下来吧，我们这里很忙，每天的工钱为十二文钱，等以后做好了还可以加工钱……爹，没问题吧？”
“哦。”
沈明钧似是而非地应了一声。
絮莲听到每天有十二文钱很开心，这样一个月下来就有三百六十文，比起重体力的长工也差不了多少，当下揖礼道：“多谢掌柜的还有少爷，之前我在裁缝铺帮忙绣花，每个月最多才能拿两百文，大多数时候还没活干。我做事勤快，不会辜负老爷和少爷的信任。”
沈明钧面红耳赤，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沈溪看出老爹没有跟女子沟通的经验，没有难为他，亲自带着絮莲到铺子里逛了一遍，指导她该做些什么。
几个人齐心协力把铺子打开收拾好，辰时已经快到尾声，沈明钧匆匆离开上工去了。又过了一会儿韩五爷到了，一天的说书便要开始。
沈溪看到韩五爷坐在竹椅上仔细看着说本，嘴里不断嘟囔着分明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排练，心想这伙计一个人不够，说书人一个显然也不够。要是韩五爷生病或者是家里有个什么急事，那这铺子的生意可就好不到哪儿去了，最关键的是还得防备别的茶楼看这边生意好过来挖人，难保韩五爷不会为了绳头小利跳槽。
当然这些话得闷在心里，现在茶肆生意刚起步，不能疑神疑鬼自乱阵脚，进而产生不必要的矛盾，事情可以一步步解决。
沈溪决定回头试着跟韩五爷说说，看看他能否推荐个同僚过来，又或者是收个徒弟什么的。话说这说书也算是一门行当，韩五爷说书水平不错，现在有自己专门提供说本，韩五爷收几个徒弟说不定还能名满天下，当个祖师爷什么的。
铺子开门营业，那些老早便赶到码头做苦力的人涌过来喝茶，却不是听书的，不过是贪图茶肆的茶水便宜。
无论是宋小城，还是新来的絮莲，做事都很勤快，茶肆内外打整得井井有条，接下来就看韩五爷书说得怎么样。
沈溪临走的时候有些不放心，交待道：“五爷，我先上学去了，要是有事的话，您暂时支应着，我爹回来会处理好的。”
韩五爷笑道：“沈家小郎不用太担心，这铺子有我，不会出什么乱子。就怕生意不好，没人来听书。”
正说话间，已经有闲散的人三三两两过来，显然是昨天的《说岳全传》听得不过瘾，准备来听后续了。

第八十章 火爆中的困境
沈溪走的时候，韩五爷开讲《说岳全传》。
等到下午沈溪放学回来，韩五爷还在讲，听书人可真不少，很多坐不到位置的，干脆不要茶，围在铺子外面听白书。
刚开始的时候，宋小城一个人在外面招待，但后来客人实在太多，絮莲除了要在后院烧水沏茶，还要出来帮忙递水和收拾桌子。
沈溪没想到茶肆才开张第三天，生意就如此火爆，可见老百姓对于精神生活的需求是多么的旺盛，就算宁化县不富庶，但城里的闲人总归要比乡下多，又没到春播时节，城里人时间相对宽裕所以趋之若鹜。
“太累了太累了，容我先缓口气。”
韩五爷说完一场，趁着下来休息的时候，对沈溪叫苦，“没想到来听书的人这么多，休息不了多久又催着我讲……看来仅仅只有我这个老家伙，是应付不了这么多人了。”
宋小城正好掀开门帘进来，闻言眉飞色舞地问道：“五爷，您看我怎么样？要不您就收我做徒弟，以后我帮您说书如何？”
“你？”
韩五爷瞥了宋小城一眼，摇了摇头，“人倒是挺机灵，口齿也伶俐，但长相稍微寒碜了些，很难让听众代入故事……再说了，掌柜的雇你回来是让你端茶递水的，你怎么跑到后面来偷懒了？”
宋小城讪讪一笑：“这不跟您老一样出来休息一下吗？有絮莲在外面照顾，应该没什么问题……那些听书的，见到絮莲就好像蜜蜂见到花蜜一样，我去倒茶人家还不乐意呢。”
韩五爷咋舌道：“嗨，你怎么舍得这么好的姑娘出去抛头露面？以后肯定是个不顾家的后生，这等不负责任，我教你才怪。”
“别介……”
宋小城想跟韩五爷讲理，以便挽回恶劣印象。毕竟说书是门真本事，赚得多不说，光是动嘴也不累，宋小城这两天一直琢磨怎么才能让韩五爷对他高看一眼。就在这时，絮莲进来让宋小城端茶出去，宋小城只好悻悻然离开。
目送宋小城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沈溪对韩五爷道：“五爷，您用不着一直说《说岳全传》啊，您手里不是还有《童林传》吗？也换个新鲜点儿的……或者以后咱这样，上午讲《说岳全传》，下午讲《童林传》，轮着来，那些人也不用每天都耗在这儿……您老看怎样？”
韩五爷点头道：“也好，我试试吧。《童林传》这故事蛮不错的，就怕听众不买账，毕竟江湖绿林是个什么玩意儿，怕是没多少人知道吧？”
沈溪咧嘴笑道：“那还真指不定听众就喜欢这口呢？”
韩五爷受到启发，出去后宣布不再说《说岳全传》，而是要讲一出新故事。
外面正眼巴巴等着听《说岳全传》下文的人不由扫兴，很多人干脆使性子一撩袖子起身走了，其实这些人从上午来便霸占着位子，买上一碗茶基本一耗就一天，想赶走都难。
这让沈溪看到了经营茶肆的困局。
喝茶和听书是捆绑销售的，茶水钱则是收钱的形式，听书是大头但没个正经的收费渠道，必须得想办法改变才好，不然总会有人来蹭免费书听，或者把好位子占着不用花太多钱一坐就是一天。
韩五爷摆开架势，开始讲《童林传》第一回。
且说童林在家里是个不学无术的坑爹货，吃喝玩乐不学无术，虽有几分蛮力但好赌成性，一赌起来便六亲不认。
这故事的开篇显然不走寻常路，通常说本里的主人公，要么是历史上的英雄豪杰，要么是道德楷模，人中龙凤，听众还真没听过有这样一个听了让人恨得牙痒痒想一把捏死的不肖子来当主人公的。
但越是离奇的开头，越容易引起人的兴趣。
最开始在得知韩五爷不讲《说岳全传》改说别的后，很多人愤然离开，但走出没多远细细一想不对，折身回来想听听是怎么回事，这一听便迷到里面去了。
童林与人赌牌九，结果得意忘形，将老爹摔个半死好不容易活过来，听众那叫一个唏嘘叹惋，要是主人公上来就把老爹给打死，这可是有违人文礼教而会遭到世人唾弃。
果然有人大喊：“这等不孝子，不要也罢。”
旁边应和者不在少数。
果不其然，童林的老爹一气之下将儿子逐出家门，让他自生自灭，从此童林踏上漫漫未知的旅途，冰天雪地中坐下休息时险些冻死，好在被人所救，故事很快便到了童林奇遇后拜师学艺的情节。
故事讲到这儿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沈明钧也从王家那边下工过来看茶肆的经营情况。
这时候韩五爷摆摆手，道：“这一回就先说到这儿，诸位想听，明儿过了晌午请早。明天头晌还是继续说《说岳全传》，讲一代英雄岳元帅的故事。”
这就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带来的不爽是一样的，听书人骂骂咧咧陆续散去，最开始大家都想听《说岳全传》，现在《童林传》刚开了个头他们就已经代入到了故事里，想看看那个差点儿摔死老爹出了家门又惨遭不幸的浑小子将来是怎么个下场。
等人走完，韩五爷和沈溪负责算账，沈明钧则帮助宋小城和絮莲打扫卫生，收拾桌椅板凳。
“掌柜的，这两天生意可真不赖。”账算完，韩五爷高兴地对沈明钧道，“这么下去，咱这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可能要换个大点儿的门面才成。每天来听书的人根本就挤不进来，这生意想做大都难。”
沈溪道：“我看是有些人霸占着座位才是真的。要不这样，明天咱把靠近五爷案桌的位置摆放两张好点儿的椅子和桌子，供上好茶，干果、点心样样俱全，让他坐一天也可以，但是每天要花上二钱银子，爹和五爷觉得怎样？”
韩五爷笑道：“沈家小郎，你这是想银子想疯了吧？光是个座位就收二钱银子，谁肯来？到时候还不是要空着？”
沈溪撇撇嘴：“我看未必，那些士绅还是想听故事的，之所以不来是觉得不屑与贩夫走卒为伍。既然如此，咱就给他机会，让他既能占好位子听书，还能有脸面，坐得舒适没人跟他争跟他抢，这才叫做享受。”
“退一步说就算没人愿意买这个座位，左右也就两张椅子，咱也没亏多少不是？”
韩五爷仔细琢磨一下还真是这么个理儿，头天偶尔还有穿绫罗绸缎的人来听书，但此后两天见到铺子里密密麻麻塞满了人，品流复杂，人家坐一会儿就走了，而这些人是最不介意花钱的。
若是不想办法从那些士绅身上赚钱，光靠普通来喝茶听白书的力夫身上获利是很难的。
“掌柜的觉得如何？”
韩五爷看向沈明钧，“要不咱按照小掌柜说的，试试？”
沈溪用他的智计让韩五爷这样的人精也为之折服，刚开始称呼沈溪为“沈家小郎”，到此时竟用“小掌柜”这种尊称。
沈明钧本来就没太多主意，当即点头允诺：“试试也好。”

第八十一章 贵宾桌
当天临走之前，沈溪安排人把地方收拾好，前面靠近说书台的地方摆上了两张铺上绿色桌布并放置花瓶的圆桌，每张桌子各配上一张垫了垫子的太师椅，并特意留下了空位，以便临时加座。
要在这位子听书，得包下整张桌子，这样一来那些有头有脸的人便不用再与他人拼桌，同时如果要请个朋友来听书说个事情什么的，也能有个相对雅致些的空间。
第二天一大清早茶肆门刚打开，外面已经聚集了一堆人等着听书。小小的茶肆名传宁化县城，尤其是昨天听过书的，都想知道岳飞和童林的后续如何，听了后好回去跟人炫耀，同时茶余饭后也多了许多谈资。
本来很多人看到有好位子，抢着要去坐，却被沈明钧和韩五爷拦住了。
“诸位，规矩是这样的，我们摆这两张桌子，是想让韩五爷说书的时候清静一下。”
沈明钧把之前沈溪教给他的话当众说了，“人多嘴杂，离韩五爷太近，这说书容易被打搅。但若是有哪位喜欢清静的人想要坐在前面听书也不是不可以，我们会好茶好点心招待，只是坐这个雅座需要两百文。”
一众茶客不由哗然。
一杯普通的茶水是一文钱一碗，好点儿的是两文钱一碗，昨天在这里听书，叫点儿零嘴边听边吃也花不了十文钱，没想到今天这前面的桌子，一下就要收两百文，那价格实在是贵得离谱。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宝蓝色襕衫、体态略显臃肿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笑道：“那我先包一张桌子，来人，把两百文奉上。”
话音刚落，他身后立即站出来一个人来，奉上铜板，然后恭敬地退了下去。
旁边人一瞧，马上认出这是城东的吴员外，吴员外家大业大，自然不在乎区区两百文钱，人家来听书图的就是清静和独具一格的品味。
吴员外穿着低调，但坐下来后却派头十足，旁边一张桌子暂时没人坐，这样吴员外就更显得身份尊贵，在众人围观下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贵客，您请，您请。”
韩五爷自然认得吴员外，赶紧上前倒茶。
吴员外笑着道：“五爷以前说书，我也听过不少，昨日听人提及你说岳武穆的故事很是精彩，今天特前来捧场。”
“吴员外赏脸前来，老朽怎担当得起？”
韩五爷回到案桌后坐下，正要开讲故事。这时候又有人走进茶肆，手里提着串着两百文钱的钱串，丢在柜台上，一副气势凌人的模样。
“另一张桌子，我包了。”
来人身着绫罗绸缎，同样是个胖子，众人定睛一看，却是住在城西的大地主孙家老爷孙和乐。
这孙和乐祖上有人做官，在本县一向跟吴员外不对付，来听书碰上了老对手居然较起劲儿来。
登时场面有了几分火药味。
沈溪赶紧推了沈明钧一把，让他上去帮忙说和两句。
沈明钧哪里懂得如何圆场，还是韩五爷圆滑世故，见到两位大主顾争锋相对，赶紧说道：“今日来的都是客，老朽这就开讲了。”
只要故事开讲，再多的争执也得放下，怎么也要等听完书再说。
沈溪去学塾前，韩五爷滔滔不绝讲《说岳全传》，等沈溪下午回来，这时候已经在说《童林传》，只是吴员外和孙和乐都已经离开。
看得出来这二人对岳飞的故事更感兴趣，或者说是因为斗气，要听一起听，一旦另一人不听那索性都走了。
老百姓对于这两段故事都很感兴趣，就算前面两张“贵宾桌”都空着，也不影响听说书的热情。
等下午散场的时候，银钱一统计，除了盈利一千二百文外，吴员外和孙和乐居然还给韩五爷打赏了三百文。按照之前说的，韩五爷在茶肆说书，不用任何本钱，分得净利润的一成，至于旁人打赏这种事，都归韩五爷所有。
但这次韩五爷却怎么也不肯把这三百文钱揣进自己腰包。
“五爷，咱不是说好了么，这钱既然是两位贵客赏给你的，如果算在总账里，就有些不合适了。”
沈溪作为小掌柜，自然要表明态度。
不是说这钱该给谁的问题，是之前既然有过协定，就必须按照规矩办事，这是生意场上的诚信问题。
韩五爷笑道：“人家来捧场，听的是故事……说书人遍地都是，可这故事不是我写的，所以这钱我受之有愧，倒不如算在一起，按照商定的分了，我拿得也心安理得。”
沈明钧不太会说话，既然韩五爷坚持，他也就点头应允了。
最后这三百文钱按照九一开的比例分账，但还是沈溪机灵，提醒沈明钧如果员工做得好应该有“勤工奖”，于是多分给了韩五爷和下面做事的宋小城、絮莲一些。
回家路上，沈溪兴高采烈，茶肆生意日益火爆，终归是帮老爹赚到钱了。现在茶肆规模还是小了些，若是能把铺子扩大，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两人刚落屋，周氏看到沈溪便破口大骂。
虽然沈明钧这几天都很顾家，每天都回来，但早出晚归忙活个不停，根本就没心情跟周氏尽鱼水之欢，惹得周氏的脾气也跟着上来。还有一点，沈溪这几天放学后都没见影子，每次都借口跟沈明钧到王家去玩了。
“……你个臭小子，书不好好读，就知道玩，这是准备跟你爹一样一辈子给人当长工？以前没书读的时候成天苦着脸，让老娘无比心疼，现在有书读却不勤奋，以后怎么指望你有出息？”
周氏还是知道什么叫三从四德，丈夫她只能埋怨几句，心中有了不痛快就骂儿子，甚至打几下那也是家常便饭。
沈溪求助地看向便宜老爹，可这时候沈明钧也不知该说点儿什么。好在周氏骂过之后气差不多消了，沈明钧抓紧时间上去说了两句，事情总算是揭了过去。
一家人吃过晚饭，沈溪心里琢磨最近做事确实有些不靠谱，总是去帮老爹打理铺子的话，药铺这边和家里就无法兼顾了，前几天生意没上轨道去看看无可厚非，若以后天天去肯定会被周氏怀疑，还不如专心写说本。
现在《说岳全传》和《童林传》正火热，但他都只是写了前二十回的内容，后续的故事尚需要他补充。同时他还得拿更多的故事交给韩五爷说，这样才能让茶肆的生意蒸蒸日上。

第八十二章 小城武侠热
之后几天，茶肆照常营业，不过沈溪这个小掌柜却开始老老实实上学放学，回到家后便投入到他的创作大计之中。
即便茶肆那边有什么事，也只能等沈明钧回来，两人偷偷凑在一起小声商议。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城里突然兴起了一股听书的热潮。
不但沈明钧的茶肆在说书，城里的茶楼酒馆也开始说书，毕竟这时代没有版权保护一说，而且说书这东西没什么难度，才刚说出来的故事，就有人收集整理，过了几天，别的说书人开始完全照搬《说岳全传》的故事，在各个场合说书。
岳飞算是这个时代家喻户晓的人物，有了前面的故事打底，后续的情节总能编出个大概来，甚至比韩五爷说的进度还要快一些，一时间倒也抢走茶肆不少生意。
凡事最怕比较，听来听去，人们觉得最纯正的还得数韩五爷说的，其他人说的《说岳全传》，前面部分尚可，但后续的根本就是狗续貂尾，越听越不对劲儿。人们大失所望之下，慢慢又都回来继续听韩五爷说书，导致茶肆的生意越来越火爆。
为了避免其他说书人把说本听全了跟着讲，韩五爷改变了策略，上午说两回《说岳全传》的新故事，然后再把故事从头说，方便那些不知道前面情节的人。
到了下午，韩五爷则开讲《童林传》，这个故事其他说书人只能老老实实模仿，要想赶上甚至超过茶肆这边的进度那就实在难为他们了。
武侠故事在这个时代依然还是很冷僻的，在此之前，别的说本提到一些于武打场面，只是粗略来个“大战三百个回合昏天暗地”这等粗浅的形容词，而沈溪编写的《童林传》，里面的武功，都是有详细套路的，书中人物动手较量的一招一式无不清清楚楚，所用招数的名目是什么，手脚应该怎样配合，这一招对方怎么攻过来，那一招又该怎么反击、防守或是躲避，让人一目了然。
说本中大大小小数百场打斗，每一场都不雷同，普通练武术的有普通的打法，剑侠有剑侠的打法，少年英雄之间怎么过招，成名剑侠彼此怎么较量，老者与年轻人又是怎么动手，全都别具一格。
沈溪这两天放学回家，巷子口或者是街道边，不时看到一群孩子比划，打拳踢腿有板有眼，嘴里喊的都是什么“鸳鸯腿”、“长拳”之类以他们年岁根本不知是何路数的东西。
二月十九，在茶肆开业十天后，由于生意火爆异常，铺子里仅有一个说书人外加两个伙计已经无法照顾好生意了。
最初茶肆主要是给人喝茶顺带听听书，到了后来已经变成以听书为主，茶肆不得不几次加座却依然供不应求，有人甚至愿意花上两文钱进门钱挤在角落里听书，甚至连茶水都不用供应。
就算这样，也需要人从早晨就去抢位子，去晚了只能在茶肆外头连猜带蒙听个大概……因为人太多根本就挤不进去。
最后一合计，沈溪决定再请几个伙计帮忙，同时商量把茶肆左右两家铺子租下来，让韩五爷请几个同行过来一起说书。
为了保障韩五爷的权威性，沈溪建议新故事还是由韩五爷来说，说过的内容则可以把说本交给请来的同行说。这些人过来说书，领的只是工钱和勤工奖，不分红，赏钱也跟韩五爷一样全数归公。
二月二十这天，沈明钧很早就去跟周围店铺商量租铺子的事，但却没什么结果，因为茶肆生意好，连带周围别的店家生意也都兴旺起来，谁都不愿把铺子租出来。
就算茶肆生意好，但也就开了十天，小打小闹赚了不到十两银子，拿不出太多钱扩大店铺的规模。
扫兴而归后，沈明钧回家把详细情况告诉沈溪，然后随便找了个借口把沈溪带去茶肆，晚上收铺子后将韩五爷和宋小城叫拢来，商量茶肆扩张的事。
韩五爷有些发愁：“看这情形，要过这风头起码得有段时间了，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啊。我问了下说书的同行，确实有几个愿意过来，但若是咱只有这一间铺子，可安不下那么多人。”
沈溪道：“那就干脆延长营业时间，到点后咱继续开门做生意，再说两个时辰的书，到更鼓敲响时准时关门。现在开春了，以后天气会越来越热，城里的夜市不也挺热闹吗？把人请来，分开时间段讲，这样五爷也能轻省些。”
韩五爷笑道：“还是小掌柜会心疼人，不知道大掌柜怎么看？”
既然有小掌柜，沈明钧就理所当然是“大掌柜”，但他这个大掌柜有自己的生意还要跑到王家去做工，总让人觉得怪怪的。沈溪曾不止一次让他把工作给辞了，但沈明钧舍不得，觉得在王家做习惯了，突然丢掉“铁饭碗”有些不适应。
沈明钧点头道：“小郎说的是，咱现在没法租别的地方，只能在营业时间上想办法，晚上我看城里人也有时间，来听书的人应该不少。咱头更敲响就关铺子，等到暮鼓敲响时大家都在家里了，这样官府那边也不会追究。”
明代是要实行“夜禁”的，一更三点敲响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才开禁通行。古代晚上七点到九点为一更，一更又分为五点，一点相当于现在的二十四分钟，因此一更三点便是晚上八点十二分。
按照《大明律》规定，在二、三、四更在街上行走的，笞打四十下，疾病、生育、死丧则可以通行。正因为如此，铺子必须在头更鼓敲响后关门，这样人们才有足够的时间回家。
有沈明钧首肯，事情便定了下来。
接下来沈溪把铺子的经营好好规划了一下，既然要增加营业时间，那就得再请两个伙计，这样才能减轻宋小城和絮莲的工作压力。
沈溪处理事情井井有条，首先写了张告示贴到门口，让人们知道茶肆傍晚会继续营业，以便人们过来听书。
本来两张贵宾桌，也增加到了四张，因为前来听书摆阔的士绅越来越多，两张桌子已经不能满足需求。
第二天茶肆开夜场，沈溪没有办法过去帮忙，因为药铺这边周氏不是很忙，将他监督得很是严实。到黄昏的时候，沈溪很担心铺子那边照应不过来，临时发生意外的话他没办法临场调度。
“憨娃儿，在门口做什么？功课都写完了？”周氏把药铺的门关上，发觉沈溪在后巷里溜达，不由蹙眉问道。
沈溪眼睛骨碌碌一转：“娘，功课我早就做完了，爹到现在还没回来，要不我去王家看看？”
周氏白了沈溪一眼：“你爹在王家很忙的，没事总去打搅他做什么？他提前找人捎话回来，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哦，对了，这几天娘听说城里有家茶铺，每天有专人说书，讲的是宋朝岳爷爷的故事，我跟你孙姨也想去听听，但时间不讨巧，咱关铺子人家也关铺子，好在今天那茶铺晚上开夜场说书，我跟你孙姨合计了一下，今天吃过晚饭就带你们去听一出。”
沈溪一听就慌神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茶肆说书的事在城里传得这么快，居然连老娘和惠娘都知道了，偏偏她们还要带着家里的孩子和丫鬟去听书，这分明是赚了钱想丰富平时的娱乐生活。
可若是去了，见到老爹在那儿当掌柜，那不什么都露馅儿了？

第八十三章 一层窗户纸
周氏要去听书，沈溪想方设法阻止，现在沈明钧的事业尚属于起步阶段，没有步入正轨，一旦周氏阻挠的话，那就等于前功尽弃。
不过沈溪又一想，周氏知道丈夫在外有本事应该高兴，犯不着阻拦，难道白花花的银子送到眼前还能不赚？
但问题是这层窗户纸没捅破，沈明钧搞副业本来就瞒着周氏，这夫妻之间最重信任，一旦直接撞破，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为了家庭和睦着想，沈溪觉得还是不要暴露为好。
“娘，书有什么好听的？有我说的《红楼梦》好听吗？咱别去了，夜黑风高的，要是有什么拐子出来就不好了，爹又不在身边，咱身边没个男人护着怎么行……”
周氏不以为然：“去听个书，而且还是在城里，有什么不行的……现在城外乱贼给平了，你看前两天大郎和六郎都平安到了学塾读书，咱出去怕什么？又不是深更半夜回来，头更就结束了，趁着散场人多的时候一起走，能出什么问题？”
“娘，我肚子有些疼，要去的话等明天吧。”
沈溪见讲理没用，只好上点儿手段，他料想自己身体不好，周氏怎么也不会坐视不理。谁知周氏似乎是铁了心要去听说书，蹙着眉头：“肚子疼你就在家里待着，晚上哪儿都不许去，我和黛儿跟你孙姨她们过去。”
沈溪实在没办法，回到家后他想找个机会溜出去跟沈明钧通风报信，但周氏偏偏让他到厨房烧火添柴，沈溪好不容易瞅了个空溜出来，迎头撞见惠娘带着陆曦儿来到小院，却是她知道沈明钧不在家，过来串门儿。
“孙姨，娘说要去听书，可现在天还没暖和，去听书可能会让曦儿冻病。”沈溪说服不了老娘，只好从惠娘身上着手。
惠娘笑着安慰：“没事的，我特意给曦儿添了衣服，你出门的时候也多穿两件。你不知道，这几天总听来买药的人说起茶肆那边听书的事，难得现在人家晚上也开门营业，咱不去开开眼可惜了。总在家里闷着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惠娘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看来她对听书向往不已。过年那阵惠娘曾提及，去年《杨家将》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时没机会听，现在有了亲眼见识的机会怎么也不愿放弃，是以沈溪放弃了说服她的想法。
终于吃过晚饭，两家人连同三个丫鬟，集体出动往城中茶肆方向而去，路上不少人也在往茶肆赶，就好像城里过节看戏那般热闹。
但沈溪知道说书跟看戏区别很大，说书的嗓门儿再大，能听到的也仅仅是靠近说书人附近一块区域，而去看戏很多时候不是听人家唱什么，而是看戏台上比划的一招一式还有生末净旦丑等扮相，就算离得远了，看出个大概意思就成。
一行人中身高体重的宁儿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如今天还不怎么黑，所以灯笼没有点亮，但回去的时候用得着。
周氏一手牵着沈溪，一手牵着林黛，怕两个小的路上走丢，而陆曦儿却由秀儿背着，兴高采烈的，一路上都在唱惠娘教给她的小调，非常动听。小姑娘家很少有机会举家出来玩耍，就算现在天已经暗了下来，走到哪儿也开开心心的。
沈溪心里只希望老爹窝在店铺里不出来，这样他好有时间进去通知，反正周氏又不认得韩五爷和茶肆里的伙计，只要沈明钧没露面，窗户纸就不会被捅破。
终于到了地方，眼前黑压压的都是人。
沈溪没料到茶肆说书会有这么大的轰动效应，也是城里人吃了晚饭没事情做，听到有书听，干脆拖家带口出来，无论大人、小孩都带着根小板凳，这样隔得远些坐下听也不用花钱，于是小半城的人都过来蹭免费书听。
人越多沈溪就越放心，这说明茶肆里挤得不可开交，老爹一旦忙起来便没有机会到外面，这样也就避免了跟周氏碰面。
西溪河岸边的街道，看着眼前人山人海的景象，周氏叹息一声：“这儿人真多，早知道咱也拿几张凳子来，现在就看看能不能挤进去，若是茶肆里有座位最好，咱也不听白书，该怎样就怎样。”
沈溪赶紧道：“娘，靠得近了有什么好？还要花钱……你看，在外面就可以随便听。”
“小郎，你别给孙姨省钱。”
惠娘听了不由笑道，“这次说好了是我请你娘来一起听书，咱要是一点钱都不花，那人家说书人靠什么过活？姐姐说是不是？”
周氏点头道：“这臭小子就是喜欢抬杠，难道我们连几杯茶水都吃不起？咱去了，多吃他几杯茶，难道就把你孙姨给吃穷了？”
一大家子欢声笑语到了茶肆外靠近门脸的地方，再想往前挪动一步已经很困难了。
这时候宋小城和刚来的两个伙计正在外面布置长椅，这是茶肆特意为开夜场准备的，坐在长椅上听书哪怕没茶水供应也要收四文钱，但要到里面去听，价钱就得翻倍。
惠娘看到茶肆里坐得满满当当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可惜咱来得晚了些，不然到里面去，听得也清楚些。”
说话间，惠娘和周氏招呼一家人坐在长椅上，大人抱着孩子，三个丫鬟坐在两旁防止有人过来毛手毛脚。
沈溪坐在林黛旁边，抬头往茶肆里面看了眼，灯光稍显昏暗，但隐约能看到沈明钧和韩五爷正在忙活搬动案桌，这时候他也只能在心里祈祷别让周氏注意到。
一大家子坐下没多久，整条街道已经被陆续赶来的人给塞满了。
宁化县城地处偏僻，城里居民也就两三万人，平日里娱乐活动甚少，像这种聚集起来一起凑热闹的事本来极为难得，这也是沈溪在上元灯节后第二次见到城里同时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
挨着座位收过钱，夜场说书终于开始，茶肆外面随之安静下来。
韩五爷为了能让更多的人听到他说书的内容，将沈溪提前准备的简易扩音器拿了出来，这样他说书的时候只需要讲好内容，连一般说书人的表情动作都省略了。
“咦？”
就在韩五爷跟众人打招呼的时候，惠娘看着屋子里走过的沈明钧，有些诧异地道，“里面的掌柜好像是姐姐家里那位呢。”
周氏闻言站了起来，探头往里面瞧了一眼，距离太远，加上光线暗淡，瞧得不是很真切，随着身后的起哄声响起赶紧坐下，她摇了摇头，笑着对周氏道：“他哪里有那本事？现在还在王家做事，今天都不会回来。”
沈溪闻言松了口气，这第一关总算是过去了。剩下就看他能否找到借口，以闹肚子或者撒尿的名义从茶肆后门进去通风报信。

第八十四章 纸终抱不住火
韩五爷终于开始说书，他没有讲《童林传》，而是讲《说岳全传》，这也是为迎合大众口味，因为岳飞的事迹家喻户晓，无论从哪里开讲，听众都能接上茬，但若讲《童林传》的话，不知道前面内容的人根本接不上，听了糊里糊涂的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韩五爷的故事并不是从头讲，而是从岳飞讨伐钟相杨幺起义而金兀术进犯朱仙镇开始说起，这已经是整个故事中后段了。
外面的百姓听得很认真，因为听得不是很清楚，全都侧着耳朵仔细辨认说的到底是什么，整条街道清风雅静，蔚为奇观。
几次沈溪站起借口撒尿准备离开，以便从茶肆后门进去通风报信，都被周氏按住让他不许动。也是看到周围人太多，周氏担心有个什么意外，最后发狠话说实在忍不住就尿裤子里，沈溪才无奈放弃。
说本本是沈溪所写，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故事上，既然没法报信，他就想方设法吸引周氏的注意力，免得让她发觉沈明钧的身影。
一共说了四回书，从“岳元帅大破五方阵、杨再兴误走小商河”到“述往事王佐献图、明邪正曹宁弑父”，可以说每一回都无比精彩。听到高兴处，听众无不拍手称快，欢声雷动，但听到秦桧弄权汤怀自刎时，所有人无不恨得牙痒痒。
上更时分，韩五爷四回书讲完，宁化县城难得的热闹集会终于散场。到最后周氏也没发觉沈明钧的存在，沈溪在松了口气的同时，赶忙催促周氏回家。
就在这时，一个邻居家的妇人走了过来，笑着向周氏恭维：“沈家媳妇真能干，不但照料药铺是把好手，相公也有这么大的能耐，看来是天生的富贵命。”
周氏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对方说什么。
倒是惠娘心细，问询一下，那妇人惊讶地问道：“沈家媳妇你不知道？你相公是这茶肆的掌柜。”
一句话就把窗户纸给捅破了。
沈溪真想一头撞死，一晚上都在努力不让老娘发觉秘密，到最后还是被个不明真相的妇人坏了好事。
惠娘惊讶地问道：“怎会如此？姐姐别着急，可能是旁人看走眼了……不过，我刚才也觉得里面的掌柜好像姐夫……”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周氏便急匆匆挤开人群往茶铺门里去，进到里面，正好沈明钧出来跟韩五爷搬桌子，被周氏逮个正着。
“娘子……”
沈明钧见到不但妻子在，连儿子和惠娘一家都在，大概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因为他一直有意隐瞒，被揭破后不由羞愧难当，面红耳赤之下，讷讷地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做的好事！”
周氏掩面而泣，回过头就往铺子外走，走出几步才记起儿子和未来儿媳妇不在身边，回过头拉着沈溪和林黛就往家里赶。
沈溪被周氏扯着，根本就没力气挣脱，只能不断回头对老爹施眼色，让他赶紧回家跟媳妇道歉。
回到家周氏连院门都不关，放开儿子和未来儿媳的手，呜咽着冲进屋子，沈溪心中暗急，站在院门口探头向外看，沈明钧的身影正好出现在巷口，赶紧大步迎上前：“爹，快去跟娘道歉，不过你可千万别说事情跟我有关哪！”
直到把沈明钧推进院门，沈溪依然连连嘱咐……要是沈明钧把他给出卖了，那他以后别想在周氏眼皮子底下过好日子。
沈明钧推开堂屋门走了进去，顺手掩上。
沈溪吐了吐舌头，几步跑到墙根儿，很快听到屋里传来激烈的吵骂声，大多是周氏在破口大骂，而沈明钧只是咿咿呀呀似乎是作揖求饶。
沈溪站在窗户下，听得心里有些发慌，就在思索对策时脚步声响起，连忙转过头，却见惠娘由院门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她应该是把陆曦儿送回家后就赶到后巷来看看，也是怕老爹老娘两口子出什么事。
沈溪见到惠娘，正准备打招呼，惠娘却把左手食指放在樱桃小口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走到堂屋门外侧耳倾听。
随着周氏哭骂的声音不断传出，惠娘轻轻叹了口气，似乎也知道就算平日跟惠娘关系好，别人的家事她也不该随便插手，更何况她还是寡妇。
“小郎，你怎不进去？你爹你娘见到你，或者不会吵得这么凶呢？”惠娘轻言细语地对沈溪道。
沈溪苦笑着摇摇头：“其实我爹出来开茶肆是我的主意，孙姨可别把这事儿告诉我娘，不然她会打我。”
惠娘笑了笑，眼里满是温柔：“小郎这么乖，你娘疼你还来不及呢。我一听说书人说的那故事，就情不自禁想起去年年尾时你说的《红楼梦》，都很好听……你是从哪里听来那么好的故事？”
这问题沈溪没法回答，只能搪塞：“老先生讲的。”
“你不说算了……唉，要是我有你这么好的儿子该多好啊。”
惠娘有些感慨，心中更多的却是苦楚，毕竟她没有给陆家留下子嗣。这年头，生女儿只能嫁到别人家里，根本就没办法为陆家开枝散叶。惠娘非常羡慕周氏，虽然周氏性格泼辣了些，但人家有丈夫有儿子，一家其乐融融，岂是她这个寡妇能够比拟的？
沈溪听到这话赶紧发挥他年龄小的优势，拉着惠娘的手安慰：“姨，你就当我是你儿子好了，将来我跟曦儿一样孝敬你，就好像孝敬我娘一样。”
惠娘听了脸色大为好转，微微一笑却摇了摇头：“等你长大，姨也老了，不过你的这份心姨领了，真乖。哦对了，你给说说，岳爷爷最后怎么样了？刚才人多嘴杂，我都没听清楚。”
沈溪惊讶地问道：“姨，你不知道岳爷爷的事情？”
“我一个妇道人家，以前只听说岳爷爷是大英雄大豪杰，但具体怎么样就不知道了。你快给说说，不然的话，姨回去之后可能还会想着事情，睡不着觉。”
沈溪心道，你哪里是因为听故事没有结尾睡不着，应该是身边无人做伴才辗转难眠吧。
若是黄花闺女，就算二十上下，因不知床第滋味，日子照样可以过得无忧无虑。可惠娘却是初解风情的妇人，连孩子都生下来了，年纪轻轻身边便无丈夫相伴，那种午夜梦回孤零零的感觉最是愁煞人。
“姨，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今天说书没说到岳爷爷的结局，那是七回后的事情了。岳爷爷被宋高宗连下十二道金牌召回临安，冤枉下狱，最后惨死在风波亭，可以说是千古奇冤。”
“姨，你也不用多想，事情过去那么多年，岳爷爷早就平反，世上很多人给他建祠祭拜呢。”
惠娘想到什么，轻轻一叹：“这世上的好人，果真都没有好报吗？唉，真是可怜。”
却不知最后，她在说岳飞可怜，还是说世间做好事不得好报的人，又或者是在感怀她自己的身世。
望着惠娘那黯淡忧伤清丽脱俗的面容，沈溪只恨自己是个小孩子，不然趁着这时候将她揽进怀里，好生安慰她该多好？

第八十五章 情怀如诗
小冰河期的二月天，寒风瑟瑟，人站在屋子外面依然有些冷。
惠娘陪着沈溪等在院子里，后来小玉送灯笼过来，本想留下来陪着一起等，惠娘却觉得一个小姑娘夜里站在外面太凉，让小玉先回去休息。
“姨，你回去吧，我娘其实并不是恨爹在外做营生，只是觉得爹没有告诉她，不尊重她……等她顺了这口气，应该不会责怪爹，毕竟爹才是一家之主。姨回去休息好，明天还要开铺子。”
沈溪的小手被惠娘的纤手握着，心里一片温馨，却又不舍得眼前美丽善良的女人在寒风中受冻。
惠娘笑着道：“不打紧的，平日里回去也要看看账本才能睡下。要是不知道你娘是否原谅你爹，我回去也睡不踏实，倒不如等等。”
沈溪心想，这就是寡妇的日常生活吗？
晚上难以入眠，就起来看账本，是不是就像民间传说那样，那些有贞节牌坊被官府推崇为道德楷模的妇人，到了晚上就得撒豆子，一边红豆一边绿豆，一拣就是一晚，才能打发这长夜漫漫无尽愁思之苦？
“要是姨睡不好，我看这样吧，我把给韩五爷的说本，等他誊录完之后再交给孙姨带回去，这样姨睡觉前可以看一看，看着看着说不定瞌睡就来了。”
惠娘脸上露出欢喜之色：“好啊，姨真是盼之不得呢。”
看到惠娘脸上多了几分欢快明媚，沈溪心里稍感安慰，过了一会儿惠娘又感慨地道：“小郎，姨总觉得你是上天赐给姨和曦儿的宝贝，懂事又乖巧，还善解人意……唉，可惜你只是个孩子。”
这句话的前半段娓娓动听，沈溪听了大感振奋和迷醉，可说到后来却异常残酷……的确，他只是个孩子，不能担当女人的避风港，这不是十三四岁过上几年就可以成家立业那么简单，他才不到八岁，真正有担当也要十年后。
十年，谁又知道会变成何等模样？
到最后，愁苦的反而变成沈溪，他站在那儿唉声叹气，想了半晌，突然发觉其实屋子里面的争吵声已经停了很久。
沈溪想起件事：“姨，黛儿呢？”
惠娘四处看了一眼，随即从门缝往里瞥去：“不会是在里面吧？”
“她胆子小，不可能在堂屋里……唉，怎把黛儿给忘了，不要听到爹娘吵架，把她吓着了，离家出走吧。”
沈溪一边说，一边走进偏房，发现林黛正坐在里间的床边吃炒豆子，这是听书时惠娘买的，一份四文钱，林黛嘴馋，沈溪便把自己那份给了她。
“在这里干嘛？我还担心你走丢了呢。”沈溪带着责备的口吻对林黛道。
“哦……”
林黛应了一声，停止吃豆子，脸色微红。不过沈溪刚转身出去，她又开始吧嗒吧嗒吃起豆子来，却不敢吃得太大声，宛若小耗子夜深人静啃桌脚一般。
沈溪回到院子，看到惠娘脸上涌现欣慰之色，好奇之下也凑到堂屋门前，透过门缝往里面瞧，周氏似乎已原谅了沈明钧，这会儿正坐在相公腿上，脸上依稀还能见到泪痕。
“……银子要收好，别丢三落四的，以后这个家，妾身还有小郎，都要靠着你……”
语气出奇的温柔，那软绵绵的话语沈溪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周氏终归是刀子嘴豆腐心，刚才还对沈明钧破口大骂，到后面却变成了小女人。
在沈溪看来，这时候的老娘是幸福的，知道老爹为了家在外面奔波劳累，以往受过的苦都值得了。
“女人健忘，只记得别人的好，别人是怎么待她的转眼就抛到脑后……”
惠娘掩口一笑，手指轻轻点在沈溪头上：“你个小鬼头，懂得不少嘛。好了，既然你爹娘没事，我也能放心回去睡觉，那说本……改天记得给姨送来，姨给你买零嘴吃。”
沈溪很想说，你光用那零嘴就把我收买了？但似乎惠娘确实只当他是孩子，陆曦儿和林黛这两个小萝莉虽然看起来挺懂事，但只要有零嘴就忘了别的，自然以为他也是这样。
心态不同，追求的东西就不同，对于沈溪来说，惠娘就好像一座高山，永远攀登不上去，既然不能攀登，那根本就用不着白费力气，可他偏偏又有些不甘心。
看到惠娘回去，沈溪也收拾心情，把院门关好栓上，然后把林黛叫出来，就着灶上铁锅里的温热水，洗过脸脚。二人回屋上床，正要睡下，这时候正屋那边门开了，周氏出来漱洗，顺带催促两个小的睡觉。
“晚上别闹腾，门窗关好。”
周氏进屋来看沈溪和林黛的时候，一点儿哭过的模样都没有，身为一家主妇，周氏懂得如何在小辈面前保持仪态。
等人走了，林黛吐了吐舌头，悄悄看了沈溪一眼，然后从枕头下拿出豆子，又窸窸窣窣吃了起来。
“别吃了，吃多了会多喝水，夜里起来得勤，要是尿床的话，娘一定以为是我干的。”沈溪带着埋怨的口吻道。
“你……你说什么？不理你了！”林黛被说中糗事，不由恼羞成怒，头别了过去不再理睬沈溪。
沈溪躺在床上，想的不是老爹老娘的矛盾，而是那个伫立深夜院子里等着调解别人家事，最后却只剩下满腹愁苦哀怨的无奈女人。
半晌后，林黛终于把豆子吃完，转过头来来，轻声细语：“谢谢你啊。”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沈溪侧过头看向林黛。
“我说你很讨厌，知道吃多了会喝水，晚上会起夜，你还把你那份给我吃，哼……你没安好心。”
林黛嘟起嘴一脸责备，但其实小姑娘是在耍花枪，跟沈溪久了，她也被沈溪感染，这腹黑的小萝莉多了几分慧黠和开朗。
沈溪没好气道：“吃多了撑死你。”
林黛下去把茶碗里的茶水喝了，回来后坐在床沿边，把扎起的头发解开理顺，又推了推沈溪的肩膀，道：“喂，那故事后来怎么样了？我想听岳爷爷抗金的故事。”
惠娘想听，沈溪非常乐意讲，因为那是惠娘的精神寄托，可林黛想听的话，他就不太愿意说了，因为说了小妮子也未必听得懂，回头还要问这问那影响睡觉。
回避的最好办法是装睡，沈溪闭上眼轻轻打起了呼噜，林黛恨恨地甩了甩头发，也躺下来入眠。
一张睡塌上的两个人，好像是夫妻一样吵架，相伴。

第八十六章 新官到任
得到妻子理解的沈明钧，做起事情来更加卖力，只可惜他依然不肯把王家的工作辞去，要做到面面俱到，往往几日才能回一趟家。
周氏偶尔会到茶肆那边看看，她在药铺当半个家，渐渐地有了点儿颐指气使的气势，茶肆的韩五爷和几个伙计都不敢得罪这位老板娘。
沈溪根本就没问沈明钧有没有把之前在外面搞养殖场的事告诉周氏，当然他也不会多嘴，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到茶肆走走，把说本送去的同时，顺带听上一段书……有了韩五爷的演绎，比起他原来说本里的内容更加精彩。
二月底，新县令终于到任。
这位县令名叫叶名溯，不像之前的韩县令那样人老成精，而是弘治三年的进士，这宁化县令应该是他履职地方的第一个差事。
在沈溪想来，这样的年轻人应该尚未被官场磨去棱角，会显得急功近利些，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情况下估计会有所动作。
韩县令到南直隶履新，具体安排什么差事无人知晓，但夏主簿却留在了宁化县城。如今汀州府周边匪患平抑下去，道路畅通之下，去年没有被瘟疫伤了元气的汀州府，比起周边府县更加兴旺。
随着水路和官道恢复畅通，南来北往的客商渐渐多了起来，宁化县城每天都很热闹，各种营生都好做许多。城里的百姓手头有了余钱，生了小病不再像以前一样苦苦熬着，来药铺问药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三月初四早上，沈溪和以往一样到学塾读书，不过到点了先生苏云钟却没有出现，临近中午的时候，学塾突然来了很多人，原来是新县令前来视察。
这是沈溪第一次见到叶县令，三十岁左右，在官员中属于少壮派，一米八的个子稍显魁梧，看起来倒不像是读书人，口音带着浓重的北方腔，周边人说话时，很多时候这新县令需要侧过头问随侍身边的夏主簿，经过夏主簿“翻译”，他才知道说的是什么。
苏云钟带着叶县令参观学塾，无论是刚开蒙的孩子，还是那些等着考童生试的青年，都出来列队行礼问候。沈溪站在人群后面，默默观察新县令的一举一动，推测这个人的性格以及喜好。
叶县令参观完很快离去，他还要去城里别的地方视察。这天下午学塾放学很早，因为苏云钟受邀陪同考察，无人授课。
回到药铺，周氏看到沈溪以为他逃课，蹙眉问道：“憨娃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县令大人在城里各处考察，先生前往陪同，故此早早就放学了。”沈溪放下书包，来到柜台旁，“娘，我帮你筛药吧。”
周氏面色不善：“做你的功课去，做完功课教黛儿和曦儿读书认字，筛药这种事用不着你，免得被你弄洒了还得老娘捡起来清洗晒干……嗨，让你做点儿事怎么那么麻烦？”
沈溪笑嘻嘻地到了后院。
其实以他的智商以及身体的协调力，就算力气不济也不至于把药材弄洒了，却是之前他有意为之，故意在周氏面前捣鬼，好让周氏气恼之下把他赶回家，他能趁机去茶肆那边看看。
现在茶肆逐渐步入正轨，那边就算没人看着也运营得很好，他就有了更多供自己支配的时间。
平日里先生布置的功课，无非是抄写，对于初蒙学的学生，最重要的就是把圣人之言翻来覆去的写，写多了自然就理解了，还能练得一手好字。沈溪深谙书法要领，写功课对他来说不要太容易，写完之后，沈溪便教林黛和陆曦儿两个小萝莉读书写字。
开始的时候，陆曦儿学写字只是为了好玩，后来惠娘觉得让女儿多学一些东西对她将来有好处，便跟周氏商量让沈溪好好教。
沈溪前身是大学教授，专业对口，在他的调教下，两个小萝莉学业进步很快，拿她们去跟学塾里苏云钟教出来蒙学一年多的孩子相比也丝毫不弱。
沈溪开课的时候，后巷里总会有半大的孩子过来旁听，私人课堂由此变成了露天讲堂，谁愿意来听都可以来。
后院孩子多了，周氏就会出来赶，毕竟后院的房间放有许多药材，大批孩子涌进来人多眼杂，丢了东西可不好。
“到外面玩，憨娃儿，你带黛儿和曦儿出去，别走远就在后巷。成天招这么多人进来，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周氏叉着腰凶巴巴地把人赶出院子，把院门关上却没闩上，方便沈溪和两个小萝莉进出。
沈溪只好把他的露天讲堂搬到后巷，这样过来听课的人更多了。
虽然沈溪年岁小，但因为他聪明伶俐又在读书，孩子们都服他。后巷大多数家庭孩子都多，毕竟夜里老早就上床了，不造人也没其他什么事情可做，往往一家都有五六个，大的小的一堆。
就在沈溪教这些孩子读书识字的时候，药铺隔壁字画店的徐掌柜从后门出来，神神秘秘地把沈溪拉到一边：“沈家小公子，最近那老先生有没有让你卖什么好东西？”
沈溪打量了徐掌柜一下，对方分明是从他这里赚了钱，想还继续。可宁化县城这地方，越是名家的字画越没市场，唯一一个懂得字画的韩县令也走了，徐掌柜这么急着找他要字画，肯定有原因。
沈溪笑着问道：“掌柜的可是有好生意介绍？”
“好生意说不上，刚才衙门里来人，说是新任的知县老爷想到字画店淘点儿好东西，可我这里没一件能拿上台面，要不你去问问那老先生，让他拿幅字画来，在价钱上我绝对不会亏待他。”
沈溪心想，这宁化县令一年俸禄才四十几两银子，在折色之后可能还不到四十两，靠这点儿钱想买名家字画回去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沈溪抱歉地笑了笑：“掌柜的，那位老先生总是过一段才来找我，时间不定……要不，我下次见了他面问问？您老可不能太心急！”
徐掌柜叹道：“能不急吗？知县老爷到任，这位爷可是京城世家子弟，你说人家一来就寻字画，咱要是整座城池都拿不出，不让人觉得寒碜吗？”
沈溪心说这还真是难为人，这些天他忙着写说本，还要上学，回家又得给两个小萝莉开课，根本无暇摆弄字画。
现在徐掌柜急着要，他若是临时作赝，即便赶工做出来，成色也好不到哪儿去，被人看出是赝品就不好了。他才没那么傻因小失大，现在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他没必要再用作赝这种有风险的事来改善家境。
沈溪摇了摇头：“如果掌柜的急着要，那我就爱莫能助了，掌柜的另请高明吧。”
徐掌柜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指着沈溪道：“臭小子，什么爱莫能助，谁教你寒酸人的话？你等着，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等知县老爷来了，看他找谁的麻烦。”说完气呼呼回字画店去了。
沈溪撇撇嘴，这徐掌柜一看就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如此算来到他字画店里寄卖的那两幅画，不知道被他坑了多少。
这种人，沈溪不太想搭理，但想到若新县令真跑来跟他要画，甚至让他去找杜撰出来的老道士，也挺麻烦。
“今天就教到这儿吧，你们好好温习，我有事出去一趟。黛儿，一会儿娘问你就说我去茶肆那边听书了。”
沈溪心情烦躁，但还是得赶去王家大宅后面的破猪舍，不过却不是对付着弄张赝品，而是准备即兴发挥。
“不是要画嘛，那就由‘国画大师’沈溪给你作一幅，百年字号仅此一家，你爱要不要！”沈溪恨恨地想。

第八十七章 画中美人
沈溪来到破猪舍，将他的宝贝取出来摆放好。
纸张早就压制好了，但尚需准备笔墨，因为事情仓促，他作画后根本没时间做旧，干脆就在新纸上画，算是临场发挥。
提起笔，沈溪没有过多考虑，前世今生他作过不少画，但基本是模仿前人笔迹，毕竟他自己没什么名气，作出来也无人欣赏。
现在权当是集众名家之所长，自创一路。
从最初的勾斫皴擦，到后面的点染润色，基本是一气呵成，仍旧是山水画，不过却并非峰峦深厚，势伏雄强的自然山水，而是力求精工莹洁的湖塘小景。
湖边亭楼中，立着一名侧身少女，少女手执小扇，观望湖塘的风景，脸上涌现淡淡的愁思。
沈溪只用寥寥数笔，就在景致中添加了人物，人物活灵活现，气质和神色跃然纸上。
成画之后，沈溪细细端详，心中还算满意……这仓促下赶出来的作品，他没准备赚多少银子，主要是应对不时之需。
如果派不上用场，就当拿来消遣好了。
画虽作好，但有些不协调，空白的地方很多，这就需要上印，要落款，还要有题跋。沈溪突然觉得作画容易首尾难，想了想前人的诗句题上去终归不好，于是挥笔而就：
少年情思应须慕，莫使无心托白云。
写完才想起这是明朝四大奇书之一《金瓶梅》中的诗句，沈溪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但又一想《金瓶梅》成书要到百年后，此时题来应无不妥。最后落款，沈溪把名字随便写上，兰陵笑笑生。
看着眼前完成所有工序的小景人物画，沈溪心里非常满意，但他知道古斋的徐掌柜不一定会买账。不过沈溪没那么多工夫理会，再次收拾好他的宝贝，便拿着作品回家。
来到后巷，却见人头攒动，许多百姓正在围观，似乎出了什么事。沈溪个头矮，自然瞧不见人堆里是个什么情况，只好拉住一个探头瞧热闹的年轻人问道：“这位兄台，里面出了何事？”
“小屁孩，谁是你兄台？没老没少的……告诉你吧，知县老爷来了，大家伙儿都来瞧热闹，没事快走开！”
年轻人喝斥一句，沈溪讪讪退下，心中却在揣测难道是徐掌柜推卸责任，把店里没有名家字画的事赖到他头上了？
沈溪从人缝中挤进去，到了药铺后门，却见之前见过的叶县令在一众乡绅的簇拥下，立在陆曦儿和林黛身前，手上捧着本小册子仔细看着，周氏站在他前面，把两个小萝莉挡在身后，显然是怕知县老爷责怪。
沈溪拎着画卷上前，周氏狠狠瞪了他一眼，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回院子去。
就在这时，侍立在叶县令身后的夏主簿上前，小声禀报：“知县大人，您要找的沈家小公子回来了。”
叶名溯抬起头，连手上的小册子都未顾及合上，四下看了一眼却一无所获，最后低下头看着个头不及他腰的沈溪，脸上颇为惊讶。
“你就是……沈家小公子？这……这岁数未免太小了些吧！”叶名溯哑然失笑，随后摇了摇头：“我且问你，这小册子上的内容可是你作的？”
沈溪把画卷藏在身后，眼下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不好回答。无论说实话还是撒谎，都要惹来麻烦。
就在这时，陆曦儿挺身而出，竭力维护沈溪的权威：“这些都是我沈溪哥哥写的，这位大叔，你把书还给我吧！”
话刚说完，人已被周氏拉到身后。
“放肆，什么大叔？”
“知县大人岂是你这黄口小儿可以胡乱称呼的！”
叶名溯周围的人吹胡子瞪眼，对于陆曦儿的无礼大声呵斥，小丫头藏在周氏身后，眼里闪烁着泪花。倒是叶名溯非常大度，笑着摆了摆手：
“童言无忌，无妨的，无妨的。说来这上面的内容写得也算是通俗易懂，且全部用对偶句写成，容易诵读，不失为稚子启蒙上选之书。”
“金马玉堂，羡翰林之声价；朱幡皂盖，仰郡守之威仪……妙，妙不可言，将来为人师表者，当令稚子诵读。”
话语中带着赞誉，周围马上有人应是。
到底是新任的一方县令百里候，这宁化县就属叶名溯最大。
站在叶名溯身后的苏云钟，脸色有些发黑……才在他那里蒙学不到一年的学生，居然被县太爷当着他的面夸奖，这本是好事，但夸的却不是他教出来的学生好，而是他教出来的学生能为人师表，仿佛是嘲讽他不能为人师一样。
叶名溯说话间，没有把沈溪编写的《幼学琼林》归还，而是顺手将小册子放入袖子中，在夏主簿和周氏的引领下，从后门进到前面的药铺，等来到正堂，听到讯息的惠娘正好匆忙赶回。
“听闻谢老奉陛下旨意到闽、浙以及岭南公干，曾拜访此地，看来此处颇有紫气东来、瑶池西望的祥瑞之气。这位想必就是就是陆孙氏了？”到正堂后，叶名溯看着周氏，显然把周氏当成是药铺的正主。
周氏赶紧解释：“民妇没那本事，这位才是我们掌柜。”
说话间周氏把惠娘推了出来，惠娘突然接待这么多人，脸色有些拘谨。叶名溯视线刚一接触惠娘的娇颜，面色僵了一下，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着点点头，似是赞许，却让沈溪看出他这笑容有些虚浮，蕴带惊艳觊觎之色。
夏主簿道：“知县大人到字画店和药铺看过了，还去别家走走吗？”
“不急，不急！思古斋的徐掌柜不是说沈家小公子有名人字画吗，想必便是手里这幅，不知我可否一观？”
叶名溯看着沈溪，语气似乎是征询意见，但一身威仪却不容人拒绝。
沈溪老老实实把字画呈上。
徐掌柜这时笑盈盈过来，笑道：“这沈家小公子，背后有位收藏家，手里有不少前人的……”
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本来他是想向新知县献媚邀宠，趁机卖弄一下他对字画的了解。可当叶名溯把卷起来的画纸摊开，徐掌柜见到洁白的纸面和上面的墨迹，话音戛然而止。
明眼人一瞧这就不是前人的字画，也不是什么收藏家珍藏的名家大作，根本是一张成画没几天的新画。
徐掌柜瞪着沈溪，眼里满在威胁，沈溪当作没看到，这徐掌柜贪图小利还不想担责，居然把事情推给一个小孩子，那他也没必要客气。
夏主簿见字画是新画脸色也不太好，别人不知道他却清楚，他的调令吏部已经下达，过不了多久就会前往南直隶，据说是担任一个富庶县的县丞，官阶为正八品，可谓连升三级，临走之前他不想有任何差池。
“知县大人，这画看来并无特别之处，我看还是不用看了，下官带您到城中各处走走，说不一定那些大户人家手里有好东西。”
“不用了。”
叶名溯目光紧紧盯着画纸，脸上一片迷醉之色。
沈溪个头矮，抬起头正好瞧见叶名溯的神情，心想这新县令不会对画里的女人感兴趣吧？
叶名溯打量许久，才看着沈溪问道：“却不知这是何处风景？可是在宁化县境内？”
见沈溪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他突然觉得所问非人，又看了看旁边的夏主簿等人。夏主簿凑上前看过后老老实实摇头，叶名溯再问旁人，仍然无人得知。
本来就是沈溪提笔而就的小景画，没有任何参照物，若说这湖塘的风景，倒更似西子湖畔，只是没有对应的景致，毕竟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此画颇有韵味，可惜不知这画中之人是为何人哪？”叶名溯无端感慨起来，似乎对于不能遇到画中美人深感失落。
这个时代作画，通常都要有真实景物作参考，沈溪想来叶名溯真当世间有这样的风景、这样满含愁绪的女人，才会有这样一副画。沈溪再联想叶名溯先前面对惠娘那浮夸的笑容，心道这家伙莫非是个风流种子，见到女人就走不动道？
沈溪一时想不起弘治朝有没有个显赫的叶家，但叶名溯这名字，沈溪确定从来没有听闻过。
叶名溯小心翼翼地把字画收好，然后跟旁边的徐掌柜交待一番，意思是他很喜欢这幅画，要将其买下来，但身上没带银子，回头会把银子送到铺子上，竟然连画价值几许也未曾问及沈溪这个主人，就强行把画给“买”下了。
沈溪不在乎他给不给钱，县令毕竟是一方的土皇帝，要让一个家破灭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在自己没中举前最好少接触为妙，早走早好。
自叶名溯看了那幅画后，就有些心不在焉，出门的时候甚至没跟身边人打招呼，等他出了门，那些士绅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上。

第八十八章 红袖添香
等满屋子人离去，惠娘和周氏长长地松了口气……毕竟是妇道人家，根本就不习惯招待这些她们眼中的大人物，而且还一次来这么多。
“臭小子，不是让你在后巷别走远吗？你又死哪儿去了，居然还带了一幅画回来？当老娘的话是耳边风不成？”
人一走，周氏又恢复她一贯的泼辣，对着沈溪就是一通臭骂。
沈溪没想解释，麻烦本来就是他惹来的，虽然隔壁字画店的徐掌柜才是罪魁祸首。
“娘，我知道错了。”沈溪乖乖认错。
周氏还要继续责骂，惠娘突然问道：“小郎，那幅画你是从何得来？”
“这……”
沈溪脑子里飞快转着，要是他说这幅画是那老先生画的，惠娘和周氏必然会逼着他去把人请来，可若说是别人画的，以惠娘的精明未必会相信。沈溪盘算再三，说道：“那画是我找人画的……徐掌柜使坏，要求我再拿出一幅画来，可我一时间找不到老先生，只能事急从权……却不知为何知县老爷会喜欢那幅画？”
惠娘想了想，道：“我看他不是喜欢画，而是喜欢画中之人。”惠娘眼明心亮，刚才也察觉到叶名溯看向她的表情不对，待后来见到画后，那意乱情迷的神情越发掩盖不住。
周氏骂道：“管你臭小子做什么……新知县到了宁化县，以后咱好好过日子，没事别去招惹官府，那些当官的咱惹不起。晚上跟你爹说说，让他在茶肆那边也小心些，别没事又讹上咱。”
“娘，咱又不是大富之家，人家官府的人为何要讹咱？”
周氏一巴掌拍在沈溪脑门儿上：“跟你说话不听了怎么着？讹咱也未必是要讹钱，要是他喜欢听书听曲，成天到茶铺里霸着不走，旁人谁还敢去？茶铺的营生还做不做了？”
惠娘点头道：“小郎，你娘说得对。咱因为那老先生的事，跟前任韩知县有过几次交往，以后咱小心些，新知县到底是怎样个人咱不清楚，能不招惹就尽量避开吧。”
沈溪乖巧地点头：“我明白了。”
周氏还想训人，但见到沈溪噤若寒蝉的模样有些不太忍心，恰好这时惠娘向她交待事情稍后便要回新铺子那边，于是挥了挥手示意沈溪离去。
沈溪如蒙大赦，赶紧一溜烟走了，来到后院，只见林黛和陆曦儿就像做错事一般站在院子中央，低下头满脸都是担心和沮丧。
“谁的书被县太爷拿走了？”沈溪问道。
“是我的，沈溪哥哥。”
陆曦儿抬起头，扯着沈溪的衣袖，小脸楚楚动人，“再给我写一本吧，以后我保证不会被人拿走……好不好？”
沈溪硬不下心肠责备这既可爱又对他痴缠的小萝莉，整件事跟她们无关，上一任知县韩协因为治理瘟疫有功而官运亨通，继任者要到药铺来视察也在情理之中。至于出现在后巷，多半是隔壁“思古斋”徐掌柜背地里耍阴招。
“不打紧，以后咱尽量少出门。回头我给你再写一本，你可要好好收着，以后作学问就要靠它，明白吗？”沈溪摸着陆曦儿的小脑袋，疼惜地嘱咐。
“嗯。”陆曦儿终于眉开眼笑。
回到后巷家中，沈溪给陆曦儿编写《幼学琼林》，因为成书时他曾有许多改动，他一边回忆一边写。
林黛进到屋子里，把她那本小册子递上：“喏，要是你记不得，就抄这本。”她见沈溪写得慢，以为他不记得以前那本的内容。其实以现如今沈溪强大的精神力，已有过目不忘之能，更何况《幼学琼林》本身就是他删减编写的，怎会忘却？
“你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曦儿年纪小不懂事，你比她大，娘也总让我教你学问，别辜负娘的心意。”沈溪随口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埋头书写。
林黛在旁边默默看着，遇到墨水干涸，便主动为沈溪研墨。在沈溪教导下，她研墨的水平进步很快，如今墨汁已不会沾染到袖子上了。
沈溪原本心无旁骛，写了一会儿嗅到淡淡的少女体香，侧过头发觉林黛在研墨，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温存，笑道：“没想到有美人为我红袖添香，以后研墨的事就交给你吧。”
林黛一脸迷茫，眨了眨眼睛问道：“什么是红袖添香？”
“呃，是一种美好的境界，你年纪小，给你解释不清楚。”
林黛听到沈溪说她年纪小，不由撅起嘴，但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总说我年纪小，你比我还小呢……哼，就会装大人。”
沈溪笑着不跟她理论，有林黛给他研墨，心情大好，速度也快了许多。但饶是如此，也足足用了两三个时辰才把陆曦儿的课本写好。
为了防止陆曦儿不爱惜，弄脏弄皱，沈溪特别用很厚的牛皮纸缝在扉页，然后写上《幼学琼林》四字。林黛看了表情略有些不满，大约是气恼沈溪对陆曦儿更疼爱，对她却有些忽视。
晚上沈明钧回来的时候，周氏把下午知县老爷到药铺的事说了，提醒沈明钧注意茶肆那边不要让县太爷抓住痛脚。
沈明钧大大咧咧地道：“娘子不用多虑，咱那小铺子在城中西溪旁，本身小巷子也不起眼，知县老爷平日公务繁忙，怎会有时间到我们那种小铺子转悠？娘子你看，今天又赚了不少。”
沈明钧把背回来的小包袱打开，周氏见到里面满满都是铜钱，脸上挂满欣喜的笑容，随即想起什么，回过头看了正在饭桌上吃饭的沈溪和林黛一下：“两个小的在，我先把钱收好，等临睡前串起来。要好好存着，以后攒够钱咱也买个院子。”
沈明钧突然道：“明天我准备找人把这个月的月钱稍回去……”
周氏略微有些沉默，进城这大半年来，她跟沈明钧都在奔波劳碌，家里条件越来越好，但有一个回避不开的问题，那就是没有分家，赚再多也不是自己的。
“还是留下一些。”沈明钧又道，“铺子那边需要钱周转，小郎也要读书。回头我看看怎么把铺子扩大规模，再跟娘子你说的一样，咱买个院子，相信娘能理解。”
周氏听了不由满脸欣慰，到底丈夫还是惦记着她跟儿子，脸上不由多了几分柔情。
沈溪感觉自己好像电灯泡一样，赶紧把最后几口饭扒拉进嘴里，拉着林黛出门漱洗，准备回屋睡觉。
“我还没吃饱呢……你每次都这么急，拽我出来干嘛？我还想跟娘好好说说话呢。”林黛先洗完，站在井口边抱怨。
沈溪用浸湿的布巾擦着手臂，埋怨道：“没个眼力，你看不出娘觉得咱们在屋子里碍眼了？做儿女的要有觉悟，不能让娘什么事都催着赶着。”
林黛这才反应过来，回头看了着紧闭的屋门，疑惑地问道：“是呀，娘关着门在里面做什么？”
“所以说你还是小孩子。”
沈溪擦洗完，把布巾挂在晾衣绳上，顺带把木盆的水泼出去，“等你长大些就明白了，将来你跟我有了孩子，你也嫌会他们没眼力总烦着你。”
林黛做了个鬼脸，吐着舌头：“不害臊，谁要跟你生孩子。”说完有些害羞，先跑进屋里去了。

第八十九章 生意难保
沈溪回到屋子里，先把门窗关好，随后上床。
这时候林黛已经先钻进床榻里边，坐在那儿，手提着被角，樱红的小嘴噙着被头，用明亮的眸子打量着他。
“别让我讲故事，心里烦着呢，想听故事明日请早。”沈溪没好气地道。
林黛眼睛眯了眯：“我才不要听你讲故事呢……你说你大，那你说说看，到底怎样才能生孩子？”
沈溪一听，瞪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林黛，林黛丝毫也不退缩，深深地凝视着他。
眼神中空气中碰撞，过了半晌，还是沈溪率先败退，侧开脑袋后他不由摇头笑了笑，到底是个好奇心重的小萝莉，但十岁左右不正是小姑娘情窦初开的年岁吗？虽然对爱情懵懵懂懂，但心中已经隐约开始有了希冀……
小孩子连爱情是什么都搞不清楚时便拥有的朦胧感觉，不正是人世间最纯真、最美好的情感么？
“以后你我行那巫山云雨之乐，我就告诉你。”沈溪脱掉衣服躺下，把被子夺过来一半盖好。
抢被子的时候，沈溪发觉林黛里面只穿着个红色的小肚兜，虽然小丫头已经隐约有了男女之防的概念，但毕竟跟沈溪睡一张床久了，对沈溪没有任何防备。
林黛见沈溪先躺下，坐在那儿不满地噘嘴抗议：“你连什么是巫山云雨之乐都不肯告诉我……哼，你不说我明天亲自去问娘，娘肯定会说的。”
沈溪侧过头，笑着劝道：“你可别去，小心娘打你的屁股。其实跟你说也无妨，不过你要先等几年才明白，因为你现在尚不具备生儿育女的能力。”
林黛眉宇间呈现细小的皱纹，眉头蹙起来却让整个人显得越发娇羞可爱：“我跟娘一样都是女人，娘也总说我长大后自然便会懂，可为什么娘能生娃娃，我却不能？”
好奇心害死猫啊！
沈溪心道，就算你过两三年具备了这能力，也要等我长大再说。
“这么说吧。”
沈溪用一种隐晦的方式暗示，“等过两年，有天早晨起来你发觉自己和以往不太一样了，甚至出了什么事也不想告诉我，偷偷把床单和被褥藏起来不让娘知道，那时候不用我说，你自己就会清楚……”
“到时候娘也会找你促膝长谈，告诉你一些关于女人的常识。那时候我的小黛儿，才算是真正长大了。”
……
……
新知县叶名溯履任宁化后，只是前几天在县城里转了转，算是考察风土人情，之后就很少露面了，并未对百姓的生活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沈明钧的茶肆每天依旧是宾客云集。
开张仅仅一个月的铺子，已迫切需要扩大规模才能满足城中居民日常娱乐生活的需要，但沈明钧为了让家里的母亲高兴，把赚来的第一笔银子，随同惠娘从药铺得到的分红一起找人稍回乡下，茶肆的资金用度再次显得紧张，根本就没有扩张的条件。
三月中旬，沈溪的祖母李氏从乡下找人带话过来，说是即将跟随长子沈明文到城里，说是要督促沈明文的岁考。
中秀才后，只有廪生才可自公家领取廪米津贴，其定额甚严，需要岁考名列一等才能保有食廪资格，今年适逢考核之期，由此沈家上上下下都很重视，李氏亲自出马并不奇怪。但这其中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上个月沈明钧两口子破天荒捎回去二十多两银子，李氏觉得这么多钱维持一大家子用度足够了，想把家迁回到城里，此番进城主要是查探下沈明钧赚钱的营生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沈明钧得知消息后，马上回家跟周氏商量。
在沈溪看来，这全是沈明钧捎回去的钱闹的。夫妻二人在城里各自有了营生，让李氏觉得沈家复兴有望，却不知小两口在城里的忙碌和苦楚。
药铺的生意毕竟是惠娘母女的，沈家想参与进去也难，所以李氏只能从沈明钧的茶肆入手。不出意外的话，李氏会盯上茶肆这棵摇钱树，把属于沈明钧这一房的生意变成家族生意，今后沈明钧继续在王家做工，茶肆却要交给别的儿子打理。
“……相公，你辛辛苦苦才从无到有创下茶肆，要是被娘收走，那不是以后赚的钱都会悉数充公？”
周氏听到消息后显然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不过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沈家毕竟是以李氏为尊，本来周氏还想攒钱在县城买个属于自己的院子，就此在城里安家落户。可现在别说买房了，连攒钱的门路都有可能丢了。
“这……这不太可能吧？”
沈明钧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不过，娘毕竟是一家之主，她决定的事情我也不好反对。还是等娘和大哥进城了才看看是个什么状况，咱不能疑神疑鬼，自己乱了阵脚。”
周氏抹着眼泪：“我就怕娘偏心……当初小郎读书，咱们夫妻也是苦苦哀求，若不是小郎有那位老先生先教授了些学问，打下根基，就算咱在城里赚再多钱，小郎都没资格读书。”
“现在相公的生意刚有起色，若是娘又盯上……我看娘是怕咱在城里生根发芽开枝散叶，提出分家的请求吧？”
沈明钧看了看屋门，压低声音提醒：“娘子，到底是一家人，有些话不能这么说。”
“闭着门说有什么不行？现在娘把所有心思都寄托在大伯身上，根本不考虑咱的意思，她觉得对的，咱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怎么想我怎么不甘心……”
沈明钧之后又劝解几句，周氏仍旧不断抹眼泪。
沈溪从门缝里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幕，他能理解老娘的心情。每个人都有私心，何况茶肆生意本来就跟李氏和他那些伯父伯母无关，是他跟沈明钧一起努力得来的，这么被收走他跟周氏一样不甘心。
之后两天，周氏因为李氏跟沈明文要进城的事一直闷闷不乐，沈溪也小心防备着别撞到枪口上，但周氏一直都在生闷气，并不怎么理会沈溪。
茶肆生意火爆依旧，韩五爷的《说岳全传》已经说完一遍，正准备润色之后说第二遍，至于《童林传》，因为韩五爷说得较晚，加之篇幅较长，尚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完结。
沈溪已经把后续的说本给增补上。
故事仍旧是一个历史演义一个江湖儿女情仇，历史演义沈溪选择了颇具神话色彩的《封神演义》，而江湖故事他则选择了武侠小说开山鼻祖的《三侠五义》，其中《封神演义》成书于大约一个甲子之后的嘉靖、隆庆年间，第二部出现手抄本已经是清代嘉庆年间的事情了。
就算茶肆的生意会被李氏分配给沈家其他人负责，沈溪还是觉得应该先把他小掌柜的职责履行完，他不想背地里使绊从而与祖母撕破脸，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大不了他再给老爹想别的出路。

第九十章 未雨绸缪
随着城中听书热潮越演越烈，沈溪也看到一个前途可观的市场，就是做“出版”，把他写给韩五爷的说本，通过整理校对之后编辑成书，再刊印出来，这生意不再只是局限于小小的宁化县，前景不可限量。
但沈溪对于当下的印刷业并不是很熟悉，需要他逐渐摸索，加上茶肆的生意尚处于起步阶段，他还没仔细盘算好。
等完成两部新说本之后，沈溪拿给韩五爷看过，韩五爷仍旧是赞叹不已。
之前的《说岳全传》和《童林传》风格迥异，能分别吸引口味不同的听众，而新的两部说本，《封神演义》和《三侠五义》，一个是历史神怪传说，而另一部则是带着武侠色彩的公案小说，都引人入胜。
韩五爷仔细看过后，恳切地道：“小掌柜，这两部说本都是上上之选，先前的两个说本已经给咱铺子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只要这两部新说本推出来，来听书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茶肆的生意想不兴旺发达都难。”
沈溪笑着道：“五爷喜欢就好……你老毕竟是行家里手，在这方面拥有丰富的经验，要是觉得故事哪里不好需要修改的，一定要指出来。”
“哎呀，小掌柜，你太折煞我了，这几部说本都算是难得的精品，唯一就是比较书面和正式，在说书的时候，在言语方式上得有一定的改动，起码在这福建之地要用咱客家人听得懂的话来说。至于故事情节的发展以及描述，可以说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刚刚好。”
韩五爷脸上带着几分自豪。
这种可以名扬立万的说本由他来首讲，这是给他脸上增光添彩。
宁化县城原本说书的有十几个，比较有名气的有六七个，韩五爷只能说处于中游位置。可现在他的地位跟着《说岳全传》和《童林传》的流行而水涨船高，如今同行见到他哪个不是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五爷”？他们眼里的羡慕和嫉妒，让韩五爷非常享受。
而那些曾经给过他脸色看的茶楼掌柜，现在也阿谀奉承希望他回茶楼说书。但韩五爷心里却很清楚，这说本是沈家茶肆特供，一旦离开茶肆，就没人再给他写说本了，之前的名声再高很快也会降下去，还不如留在这小小的茶肆中，不但可以创下偌大的名声，而且还可以第一时间说各种新说本。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拥有茶肆一成的干股，茶肆生意做大对他大有好处。
“五爷，有件事不知您听我爹说过没有？”
沈溪想到桃花村的老祖母李氏要来县城，就有可能产生的各种变故准备跟韩五爷商量一番，“我祖母在乡下，听说我爹归弄了茶肆的营生，想到城里来看看……我父母都担心，我祖母会让我那些伯父来打理茶肆。”
韩五爷叹息道：“大掌柜的跟我说过，不过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不好插手啊。”
沈溪点了点头，看来韩五爷也担心茶肆掌柜换人会给他带来影响，毕竟沈明钧这人好说话，平日里对于茶肆又基本不多管，给了韩五爷足够的自主空间，换了别人来当掌柜，可就未必有沈明钧这么开明了。
“五爷，还有件事，我想把之前您说的故事都整理下，回头咱找人刊印了，看看能否当个营生来做，不知您老意下如何？”
沈溪对韩五爷还是比较信任的，这事他没跟老爹、老娘说，先跟韩五爷商量，看看老江湖的韩五爷有什么意见。
韩五爷稍微琢磨了一下，点头道：“这主意挺不错的，回头的确可以通过印刷成书册的方式，把这些优秀的故事往外推广扩散，或许可以把茶肆的名声传扬开，对咱以后的生意有所助益。”
“可是，咱宁化毕竟地处偏僻，至今为止也没见谁创办过印刷作坊，这种事要去汀州府城那边才好办……宁化自古便文风不盛，就算洪武二十四年张名远大人殿试得太祖亲渝‘特赐状元’，并担任国子监祭酒、工部右侍郎、交趾左布政使等职，但情况并未得到改观。就算把说本刊印出来，你说识字的有多少？到最后也未必能卖出去！”
沈溪想想的确是这么回事。
之所以很多人来听书，正是因为城里的人就算生活富足了一些，也因为识字少或者干脆不识字而无法从书本上知道外面的世界，对于说书人讲出来的故事就越发地神往。
如果把想出版说本的生意做大，最好是要在大城市里，识字的人多，有闲钱的人更多，赚的钱自然就多。
回去之后沈溪也在仔细斟酌和考虑，因此接连几天精神都不太好。
眼看到了三月二十，这天下午沈明钧匆忙回到家中，告诉周氏说第二天母亲李氏跟大哥沈明文就会到城里来。
毕竟涉及到沈明文的岁考，若沈明文在岁考中不能考得一等，就算侥幸保住廪生名额，但俸禄、俸米可能会不保。
沈明文等于是被软禁在阁楼里近一年时间，李氏对长子的期望值非常高。但沈溪却觉得李氏这种强灌儿子知识的办法不可取，恐怕会适得其反。
周氏脸色很不好看，皱着眉头问道：“娘和大哥来，咱们需要准备什么吗？”
“娘过来会跟上次一样住在堂兄那边，至于兄长则会在县学落脚。就看娘是怎么处置咱的铺子，若娘执意让几位兄长来打点，我想的是……就由着娘吧。”沈明钧抱歉地看着妻子，“娘子，你觉得呢？”
周氏埋怨道：“你不争怎么行？大伯要科举，娘肯定不会让他来碰茶铺的事，至于四伯，则要留在家里照看，顺带着做木工赚钱，料想娘是想让二伯、三伯来打理，可二伯和二嫂到底不是勤快人，三伯为人太过憨直，哪里是照料生意的里手？”
沈明钧回不上话。
周氏说这些的主要目的，是想表明就算茶铺生意让李氏收归家族所有，也该让沈明钧来作掌柜，至于王家的工作干脆给辞了。但周氏也知道，李氏肯定不会允许凭白少了王家做事的收入，事情没那么容易如愿。
第二天，沈明钧没去王家上工，过了中午就会去城外接母亲和兄长。
沈溪依然跟以往一样上学，临走的时候，周氏在药铺里跟惠娘商量事情，大致意思是她想茶铺和药铺的生意两边兼顾，既然她觉得丈夫的几个兄长都不具备做生意的本事，她想亲自来当茶铺掌柜，虽然她自己也很清楚，就算争取，李氏那边并不太可能同意。
“姐姐要做，妹妹只有支持的份儿。这药铺姐姐不用太挂心，就算姐姐不多做，妹妹也照样把原来的盈利分润给姐姐，要不是姐姐一家照看，这铺子早就没了。”惠娘对周氏倒也不是客套和敷衍，“不过姐姐毕竟是女人，想让家里支持姐姐出来抛头露面恐怕没那么容易。”
周氏脸色带着几分愤愤不平：“那也不能让相公辛苦创立的铺子，就这么毁了。我好在也做了几个月的营生，懂得一些经营之道。”

第九十一章 老太太进城
祖母李氏和大伯沈明文于下午未时三刻抵达宁化县城，刚进城李氏就让沈明文先到县学报到，而她则跟沈明钧到药铺。
沈溪放学回到家时，李氏刚刚抵达不久。
老太太时隔半年后再度进城，感觉并不见衰老，精神头反倒比起以前好了许多，身上衣服的料子也是崭新的，看来沈明钧和周氏在城里做生意赚钱对家境的改善非常明显，这或许便是李氏想把沈家迁回县城的原因。
周氏和沈明钧陪着李氏在药铺里转了转。
惠娘这个东主不在，周氏要留下来照看铺子，所以接待李氏也在药铺中。李氏逛完一圈便显得有些踌躇：“别人家的地方，在这儿谈家事总归不好，不如咱们回去说话吧。”
沈明钧解释道：“娘，荷儿她如今在药铺做掌柜，平日里东家不在，她回家的话就没人照看店铺了，耽误生意可不成。”
李氏看了立在柜台后的小玉一眼，指了指道：“那儿不是还有个伙计吗？”
“那可不是伙计，是家里的丫鬟，平日里念念药方，同时帮忙算算钱记记账……娘又不是不知道荷儿不识字，要打理铺子总需要有识字的人辅助才行。”沈明钧继续介绍，其实是想让李氏放宽心。
李氏叹了口气：“别说为娘的啰嗦，就是觉得你们夫妇俩都没读过书，想经营铺子短时间尚可，若长久下来必然会出现亏空。”
李氏说话态度并不是很强硬，可见她在来之前是有所准备的。
毕竟沈明钧和周氏小俩口这半年多时间对家里贡献太大，她就算觉得让儿媳妇出来抛头露面有辱门风，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也只能暂时容忍。
沈明钧扶着老太太在药铺后堂的太师椅上坐下。
周氏赶紧奉上茶水，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娘毋须太过挂怀，我们在城里过得挺好的，茶肆那边有人打理，每天相公只是在下工的时候过去看看，把铺子稍微归置一下。”
“那怎么行？自家的铺子，却让别人来打理……那些人到底不是一条心，若是背地里坑你骗你，怎生处置？”
李氏脸孔板了起来，“娘来之前想过了，让你二哥和三哥进城来帮忙，最好一家人都一起搬回县城……”
“沈家怎么说二三十年前在宁化也曾风光一时，就算现在破落了，可破船还有三斤钉，以咱沈家的人脉，只要稍微整饬一番，重新兴旺起来指日可待。”
沈溪刚走进药铺大门，就听到老太太发出豪言壮语说重振沈家，言辞里透露出的意思是要把沈家各支脉的人重新整合起来，而她似乎是准备做沈家这个大家族的家主。
周氏苦笑道：“娘，这些考虑是否太远了？咦……憨娃儿，你这么快就放学回来了？快回去把功课做了。”
李氏也瞅见掀开门帘进得后堂的沈溪，笑着招招手：“看你这当娘的，孩子刚从学塾回来，也不知让他稍作休息……小孩子爱玩是天性，成天管着像什么话？过来过来，让祖母好好看看……哎呀，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长高不少。”
李氏亲热地把沈溪揽在怀中。
怎么也是亲生的孙子，虽然家里的孩子多，李氏不能做到一视同仁，但许久未见，李氏看到沈溪依然很高兴。
这一高兴，关于茶肆的事暂时也就顾不上了，正好这时前面药铺有人来买药，周氏便出去打点。
周氏刚掀开帘子出去，李氏看了沈明钧一眼，道：“老幺，你让你媳妇出来做事像什么话，这药铺里进进出出都是男人，就算不怕出事，街坊邻居的闲话也不好听。我看不如让她留在家中带小郎，为沈家开枝散叶努力，你在王家做事不是也能更放心？”
沈溪听了这话浑身一个激灵，李氏显然希望沈明钧跟之前一样在王家做事，而且不准备让周氏继续在药铺里做工。
这也不能说李氏的看法是错的。
这年头的普世价值便是女人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稍微抛头露面就容易被人说闲话，只能说李氏受老思想老传统荼毒厉害。
“祖母，我娘亲在药铺里做事能赚好多钱呢。”沈溪在李氏怀里，童言无忌般自豪地说了起来，“孙姨对我娘亲可好了，我们就像是一家人。”
李氏笑了笑，道：“你个小猢狲，哪里懂得这些？你也有长大的一天，等你成婚生子之后，自然希望自家娘子在家里老实呆着，出来做事会被人戳脊梁骨的。老幺，上次那小丫头……黛儿怎没出来？”
沈明钧哪里知道林黛在哪儿，赶紧到前头店面问过周氏，才知道林黛留在后巷家中没到药铺来。
“小郎好福气啊，这才多大就有小媳妇儿？嗯，对黛儿好一些知道吗？等她长大了就会一心一意跟着你，男人待女人好，那是女人的福气。”
李氏像是回想起自己的丈夫，面含幸福的微笑。
沈溪赶紧对沈明钧打眼色。
沈溪曾在私下教了便宜老爹一些话，想让沈明钧在李氏面前争取茶肆的经营权，但沈明钧见到李氏就好像老鼠见到猫一样，面红耳赤，在沈溪目光示意下几次想出口却又羞于言辞，最后干脆讷讷地不声不响，让沈溪看了干着急。
等周氏忙活完，继续回来招待李氏，李氏非要坚持回后巷家中。周氏抽不开身，只好让沈明钧和沈溪陪李氏回家。
进到院子，林黛正跟陆曦儿围在一张小木桌边写字，李氏上去把林黛手上的书册拿了过来，瞥了一眼脸色微微一沉，道：“要不得，要不得，女娃子读这些有什么用？女子无才便是德，书读得多了心浮气躁，如何相夫教子？”
沈明钧苦笑了一下：“娘，小孩子多识几个字，没有坏处的。”
“跟你们说了也不懂，娘是过来人，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还多，很多事都比你们看得透彻……你看那些官宦人家的女儿，就算修养再好，也没有说进学读书的，就是知道将来到夫家后人家不喜，娘当初家世也不错，可你外公从来不让我碰这些东西。”
听到李氏的话，林黛站在那里很委屈，但她知道老太太这一家之主的话不可忤逆，低下头不敢吱声。
李氏让儿子扶着她往正屋里走，嘴上道：“走，进里面去，你把近来如何做买卖的事，跟娘好好说道说道。真是不容易，可能是你爹在天有灵，想让你振兴沈家，才会有此番际遇……”
说着话，李氏和沈明钧进到屋子里，顺带把门关上，看来是不想让外面的小辈听到。
“祖母为何不让我读书识字？”
林黛抚着胸口轻舒了一口气，随后拉着沈溪的袖子问道。
陆曦儿抱着自己的新课本递给林黛：“黛儿姐姐，你的那本不能读了，读我的不就行了吗？”
沈溪笑着安慰：“祖母的意思，是让你以后只负责生孩子，为沈家传宗接代就行了，其他没必要学那么多。不过你不用担心，就算祖母不答应你读书识字，我也会教你的，谁让你是我的小媳妇儿呢？”
陆曦儿又展开她的天真攻势，眼巴巴地问道：“沈溪哥哥，什么是小媳妇儿啊？”
沈溪摸了摸陆曦儿的头，笑而不语……不相干的知识他才不会灌输给比他还小上两岁的小萝莉呢！

第九十二章 无言以对
下午周氏收了铺子回到家里，李氏已经对沈明钧灌输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思想，沈明钧进屋之前目光清明，神情间显得有些犹豫，似乎还在纠结该不该向李氏提出由他或者是周氏经营茶肆，但等他出来时便已经完全是耳提面命，唯唯诺诺了。
“娘今天就不多留了娘还是到你堂兄那边住，那边的老宅子宽敞。过两天你大哥就要岁考，娘要时常过去督促，你们夫妻不用太忙……等你大哥考完，再带娘去茶肆那边走走看看。”
沈明钧要护送李氏往沈溪堂伯那边，周氏出门目送李氏走远后折了回来。这次李氏来，倒也没她想象中那么霸道，追根究底还是她跟沈明钧在城里闯出一点名堂，在家里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换作以往，沈明钧在家里排行老幺，无论是李氏还是沈明钧的那些兄嫂都不会给他们夫妇太多说话的机会。
“娘，看来爹被祖母洗脑了，回头茶肆的掌柜肯定得换人。”
“没老没少的，什么叫洗脑？”
周氏没好气地喝斥：“茶肆没了就没了吧，娘还能在药铺这边做事，能饿着你不成？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这几天要好好读书，祖母来了肯定会到学堂请先生考校你的学问，若是被六郎比下去，你这憨货可就没书读了。”
周氏心里就算再委屈，也不想让小的看到她对婆婆有何不敬，毕竟这个时代孝道深入人心，不孝的人天地不容。
而且根据《大明律》，父母拥有教育惩戒子女的各项权利，子女有非礼行动，父母均可动用家法惩戒，严重者送交官府处以二年以上徒刑，财产一应由家长支配，子孙如果另立户口私存资财要被判处三年徒刑。
等沈明钧回来，夫妻二人又在房里商议，沈溪半夜醒来的时候正屋依然点着灯，小俩口应该是没找到妥善的解决办法。
沈溪大概明白沈明钧的艰难处境，他这便宜老爹平日里最孝顺不过，一边是老娘的谆谆教诲，一边却是媳妇的苦口婆心，这个时候他倒宁愿没有经营茶肆，也省了现在心烦意乱。
之后两天，李氏果然没有过来打搅。
在李氏心目中，茶肆即便再重要那也只是营生手段，而沈明文的功名才是家族中兴的希望。
在沈溪眼里，大伯已经是虚岁三十六的人，儿子都不老小，进城岁考身边还要带个娘，恐怕连跟同窗见面都会觉得掉面子。
三月二十四，福建学政派来提学官在宁化县学内考核宁化县一干生员，最后以成绩定优劣，这便是秀才必须要经历的岁考。
这天城里非常热闹，毕竟是城里读书人的一件大事，就连学塾的先生苏云钟也要参加考核。
不过对于年龄偏大的秀才来说，提学官通常都不会刻意为难，成绩给个二等，在头衔上不升不降基本也就过得去了。
可对于沈明文这样在老娘督促下必须要考一等保住廪生俸禄的人来说，这考试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这需要在全县几百个新老秀才中出类拔萃才行。
岁考一共进行两天，三月二十五岁考结束，次日官府便会把考试成绩对外公布。
这天下午沈溪终于见到有近一年时间没见过的大伯。后世三十多岁的人正年轻，但此时大伯双鬓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爬上了鱼尾纹，脸上虽精心修理过，但仍显得苍老，跟在李氏身后缄默无语，眼里充斥着无奈和忧愁。
进到院子，沈明文甚至没对自己的弟弟和弟媳妇打招呼，最后还是李氏交待一声：“这也算自己家里，坐就是。”
沈明文稍微清理了下嗓子，用浑厚沙哑的声音道：“娘，趁着回村前，孩儿想去拜访同窗。”
“去吧，去吧，就当给你放半天假，明早之前一定要按时回来。”李氏摆了摆手，对沈明文说话的口吻，就好像在教训没长大的孩子。
李氏给沈明文放假让他去拜访同窗，是要留下来跟沈明钧商议茶肆的事。
在老太太心里，长子是家里的脊梁，将来沈家中兴要靠沈明文金榜题名，至于做买卖赚钱这种下九流商贾做的事，她是不想让沈明文接触到的。
读书人志向高洁，就应该不食人间烟火，远离赚钱养家这些凡夫俗子的事。沈溪想想也觉得这理论太过荒诞不经了些，什么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说到底读书人还不是要吃五谷杂粮？
“……为娘先回乡下一趟，安顿好家里，把你二哥和三哥都带来城里，看看谁适合当这茶肆的掌柜。至于老幺你，还是留在王家那边做工，也算是没亏待你。”李氏最后笑盈盈地把她一直要说的话，当着幺房一家四口的面说出来。
周氏咬了咬牙，争辩道：“娘，这茶肆到底是相公亲手创立，铺子上下伙计都是相公亲自请来的，如今生意刚有起色，掌柜却说换就换，恐怕那些人不会好好做事。”
李氏有些不满，她跟儿子说话，照理说儿媳妇是没资格插嘴的，换作以往说不一定会直接掌嘴。但看在小俩口进城不到一年就创下个不错的营生面上，她还是耐着性子道：“不好好做事，留他何用，干脆辞了算了。要说当年沈家在这宁化城里，那可是豪门望族，向来说一不二……”
也许是李氏老了，总爱提及当年的事情，尤其是她初嫁到沈家时，那时的风光和现在的落魄形成了鲜明对比，说着说着总要抱怨一句长房那边的人不争气，这基本上已经算是老套路了。
沈溪看情形便知道沈明钧没法保住茶肆了，不过据实而言，这茶肆有没有沈明钧这个掌柜差别还真不大。
李氏既然把话说出来，就不想让儿子和儿媳妇反驳，她是铁了心要把茶铺收为家族所有，这样算是免除了沈明钧夫妇开小金库将来谈分家的隐患。
随后李氏便起身准备回沈溪大堂伯家去……虽然沈家落魄了，但老宅子尚保留着，李氏对那里有着非比寻常的情感。沈明钧想跟上搀扶但被拒绝，看来是想让小俩口好好谈谈。等李氏离开，沈明钧和周氏都沉默不言。
沈溪看这情况便知道夫妻二人心里不痛快，周氏对丈夫听之任之非常不满，沈明钧则觉得愧对妻子还有儿子的一片良苦用心，但又不敢忤逆母亲，所以气闷难当。
沈溪眼看茶肆是保不住了，那他只能筹划别的生意，之前他想过的刊印说本的事也该提上议事日程了。
但这次要重新经商没了本钱，可能还要沈明钧从茶肆那边克扣下一些作为经营用度，但以沈明钧对李氏言听计从来看，怕是没那胆量。
沈溪也陷入了沉默中。

第九十三章 离家出走的大伯
第二天清早，院门口传来激烈的敲门声。
周氏以为是药铺有急事惠娘来寻，匆忙披了件衣服到身上便出去开门，待打开后才知道是李氏上门。
待把李氏请进院子，沈明钧才穿好衣服裤子出屋，看到李氏雀黑的脸，夫妻二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到里面说话，赶紧赶紧。”李氏催促道。就算有急事，她也很顾及体统，在公开的场合从不商量正事。
“娘，何事惊慌失措？可是长房那边出事了？”
沈明钧简单整理了下衣服和仪容，以便接待李氏，但李氏就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根本不用他招呼就已进了堂屋。
李氏到堂屋看了看，直接进了沈明钧两口子的房间，看到床榻上凌乱的被褥，才回过头问道：“你兄长昨天下午出去后，彻夜未归，到现在依然没见到他人，可有到此处来？”
“没……没来。”沈明钧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说这儿也是他的家，沈明文没事怎会上门来？
李氏来回踱步：“出事了出事了，你大哥肯定是在外面出了岔子，快跟娘出去找找，你大哥是全家人的希望，切不可有何意外。”
周氏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婆婆大清早直接跑小儿子家里来说大儿子的事情，分明是不把自己一家老小看在眼里。
“娘，大伯他昨日说要去拜访同窗，现在时间还早，迟些时候就该回来了……娘何须担心？”周氏把床褥整理好，有些不以为然。
李氏有些恼火地应道：“就算拜访同窗，这时候也该回来了，难道他不知课业重要，丝毫耽搁不得？原还想着成绩一公布就与他回村，现在躲起来不见人算是怎么回事？老幺，跟娘出去找。”
沈明钧看了看周氏，周氏还来不及表态李氏已经冷冷哼了一声，当下只得赶紧应了，跟在李氏身后出了门。
沈溪被外面敲门声吵醒，躲在门后往外看，待李氏带着沈明钧匆忙离开，他才揉着眼走出房门。
“憨娃儿，时间还早，回去睡觉。别人的事情咱少管。”周氏晃眼看到沈溪，面色不善，迁怒般喝斥。
沈明钧心想平日老娘都催着他早点儿起床，今天却一反常态，看来老娘因为茶肆被夺有气没处撒，只能找他发泄了。不过沈溪没有顶嘴，他知道在这个处处以孝道为先的时代，做儿媳妇的根本就不可能跟婆婆撒气抱怨，受了委屈就得忍着，早晚憋出病，宣泄出来对身体好。
沈溪没把大伯沈明文的失踪当回事，心想大约是大伯在阁楼里被关久了，好不容易进趟城，想多一点自由空间就索性晚些回来，反正回去就要在阁楼里吃喝拉撒，李氏再惩罚他也不过是打他一顿戒尺。
等沈溪下午放学回到家，才发觉气氛有些诡异，本该在药铺打理生意的周氏待在院子里，而沈明钧和李氏则在屋子里说着什么，像是出了什么事。
“娘，大伯还没回来？”沈溪走上前询问。
“嗯。”周氏微微点头，“你大伯可能是觉得考的不好，想找个地方清静一下。”
这时候屋子里李氏怒不可遏的声音传来：“为娘辛辛苦苦打理这个家，让他在阁楼发奋读书，这一年下来他学业不但没有丝毫进步，反倒考了个二等，难道是想说为娘做的这些全是白费功夫？”
李氏当着小儿子的面数落大儿子的不是，有点儿指桑骂槐的意思，但也许是李氏真的气昏了头。
这年头秀才参加岁考，考二等算是中规中矩，对于声名没有多大影响，要说影响最大的还是停俸停米，虽然银子和米粮本就不多，加上各种克扣和折色，发到廪生手上的那点儿钱粮根本就不足以养妻活儿，但那也是一种无形的荣耀。
沈明钧的声音传来：“娘，您别着急，现在找到大哥才是正理。”
“去哪里找？我看他还不如找面墙一头撞死算了，这没良心的孽畜，就当没生过他……”
沈溪穿越沈家差不多一年半了，从没见过老太太有如此生气和失态之时，可见老太太确实是气不过。
她本来想让儿子关在阁楼两年，回头能考中举人从此光耀门楣，这才不到一年时间她就等于是被晴天霹雳劈中，儿子学业不但没进步反而大幅倒退，半辈子都把希望寄托在长子身上的她岂能接受？
沈溪却觉得事情合情合理。
大伯沈明文毕竟是三十好几的人，成天被老娘逼着读书振兴家业，一天两天尚且可以忍耐，长久下去没被逼疯已经算是他性格坚韧了，现在还想让他在这种被压迫到极致的环境中学业有成，就跟赶鸭子上架差不多。
李氏也是辛苦一天实在找不到人，又累又饿，只好回来休息一下，简单吃点儿东西喝点儿水，便又带着沈明钧出去找人。
药铺那边不能离开太久，周氏摇头叹了口气，也回去继续上工。
一直到日落时分，仍旧不见李氏和沈明钧的人，倒是关了新铺子的惠娘早早回来了，这天是陆曦儿的生日，她想抽点儿时间多陪陪女儿。
“姐姐，人还没找到？”惠娘上午的时候听说沈家的秀才公沈明文离家出走，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带着关切问道。
周氏苦笑道：“是没找到人，不过找不找得到与我们何干？相公他不辞辛劳才开的铺子，老人家一句话就要别的儿子来做掌柜，实在是让人心寒。”
惠娘点了点头：“其实做小辈的不都是这样？当初我刚嫁过门时，相公也是因为家里的絮叨才带着我出外经商，好不容易在宁化落脚，但回去报讯时才知道家中父母兄弟相继染病亡故，相公好生懊悔，此后便郁郁不乐。”
“老人家在的时候，总嫌做长辈的管着心里不自在，等真的失去了，却又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悔不当初。”
周氏以为惠娘是在感怀身世，笑了笑打趣：“那妹妹是否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想再找个人嫁了？”
李氏白了周氏一眼，嗔怪道：“亏姐姐还有心情拿我取笑，这都入夜了，茶肆那边总该有人过去打理……姐姐还不快去？”
周氏无奈地摇头叹息：“等相公回来自己去管罢。想想我就觉得不甘心，连过去走走的力气都没有。看来我们一家以后还是要指望妹妹过活，不能有别的念想。”
“妹妹求之不得呢。”
惠娘说着，拉着陆曦儿进后院准备晚饭。
早些时候惠娘便让宁儿从药铺那边回来买好菜并蒸好沥米饭，原本是想趁着陆曦儿的生日两家人好好聚聚。
可沈明钧没回来，周氏有些魂不守舍，饭菜摆好大家伙儿都围坐在餐桌前了，周氏却依然站在门口探望，就像是望夫崖一样。沈溪才拈了两筷子到嘴里，惠娘便扯着他的衣服道：“小郎，快叫你娘过来吃饭。”
“娘她心情不好，肯定不想吃。”沈溪嘴中塞满了鸡肉块和牛肉片，说话含含糊糊。
“怪不得你娘总骂你，看你娘心情不好也不懂得去安慰她？”
沈溪犯难，周氏是因为茶铺子保不住，加上丈夫一切都听婆婆的而不争取，觉得委屈才心情不好，这该如何安慰？
但被惠娘催着，沈溪只好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走到门前扯了扯周氏的裙子。
“憨娃儿，过来做什么，快去吃饭。”
沈溪裂嘴一笑，道：“娘，茶肆没了就没了，我想到个主意，可以让爹再做别的营生，肯定比茶铺子赚钱多。”

第九十四章 刊印说本
周氏听了沈溪的话，眼前一亮，带着几分惊喜和渴望，但很快脸上的神采又黯淡下去，轻轻一叹：“就算让你爹去做别的营生又如何，回过头来，生意还是会被你祖母安排给别人经营。”
惠娘走了过来，笑着劝解：“姐姐先别悲观，听听小郎怎么说。小郎，快把你的主意告诉你娘。”
沈溪一脸天真的笑容：“之前咱茶肆最卖座的其实并不是茶水，而是听书，正因为城里人都想听书所以才会一窝蜂涌去茶肆，我想如果咱们把韩五爷的说本都编辑成册刊印出来，卖到城里和四周的乡镇，生意一定不错。”
“而且这行当咱不用出面，只需要找一些懂行的工匠，再租个地方就可以开工了。”
周氏蹙眉沉思，惠娘先点头道：“这主意不错，可刊印出来，不租个铺子又怎么卖掉呢？”
“我想过了，城里虽然没有印刷作坊，却有几家书店。平素他们都是从府城和省城那边拿货，咱们可以选择跟他们合作，把书寄放在他们那里卖，所得钱两跟他们对半分。这样咱的铺子就不需要公开亮相，只需要爹和娘偶尔过去看看……娘只要不对祖母说，祖母又怎会知道？”
惠娘对周氏道：“姐姐，我看这事儿能行。连妹妹这样识字不多的人，听了岳爷爷的故事，也想去买本书回来自己看，可惜却没地方买。而且去听书通常都是半道听起，未必能接得上前情后果，谁叫咱没太多时间呢？可书就不一样了！”
周氏嘀咕道：“最好连你爹也别告诉……”
见儿子瞪大眼看着自己，她才微微清了清嗓子，“这主意倒是不错，可你懂得这些吗？要是那些人懂行的人欺负咱，坑咱怎么办？就算不坑咱，咱去哪里弄银子来开这作坊？”
惠娘在旁边笑道：“姐姐，你看这样可好？药铺近来生意不错，城里的同行又都给面子，估计以后都没什么忧心的事情，不妨让妹妹也加入进来，跟姐姐一起开这印刷作坊……到时候姐姐占大头，妹妹除了能从中分得一杯羹，还能将刊印出来的故事先睹为快，岂不两全其美？”
周氏有些迟疑：“妹妹出钱，却只是占小头，怕是不怎么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主意是小郎出的，故事也是小郎找来的，相比而言这点儿场租和人工伙计钱就算不得什么了，我也是平日里太过寂寥，想找些事打发时间，最好能天天有新故事看，想想都觉得那日子挺美的。”
惠娘脸上带着几分憧憬。
自丈夫死后，漫漫长夜她只能一个人渡过，要是没点儿精神寄托还真不行。现在钱赚得是越来越多，可内心却越来越空虚，而且做刊印说本的行当，她也算得上是老板娘，说本她能先别人一步看到。
周氏这才点头：“好，那咱就先试试，要是赔了钱妹妹可别怪我。”
沈溪笑嘻嘻道：“娘多心了……咱又不是开铺子，根本就用不着支付门面以及进货的钱，就算亏也只是亏场地租金以及一点儿雕版和油墨，最多再加些人工钱。”
听到这些，本来愁容满面的周氏脸上多了几分红润，嘴角噙起一抹微笑，很快便被沈溪拖到饭桌上一起吃饭。
等吃晚饭，周氏特别交待：“小郎，这件事情在有进展之前千万别跟你爹说，免得他又告诉你祖母，她老人家肯定会第一时间跳出来阻挠咱。”
惠娘道：“其实姐姐告诉姐夫也无妨，咱对外就说，这铺子是妹妹出资的，旁人如何也干涉不得。”
周氏略一沉吟便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就好像李氏进城就能把茶铺那边归家族生意，可以肆无忌惮地进行干涉，就因为这是沈明均自己经营的产业。老太太有根深蒂固的家族思想，只要没有分家，家里的一切都应该由她来做主。
与之相对应的，就算周氏在药铺里地位超然，老太太却连药铺的大门都不怎么愿意进，因为药铺是别人的，就算分红有沈家一份她也没有任何权利干涉。
这年头可没有股东和股份一说，东主是东主，掌柜是掌柜，伙计是伙计，东主可以兼任掌柜管着铺子，而掌柜却没有任何权利要求东主分润权利。就算有时候东主主动给下面的人分红，店铺也是东主所有。
吃过晚饭，惠娘非要拉着沈溪，让沈溪把岳飞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一遍。
周氏要等丈夫和婆婆回来，如果早早地她便带着两个孩子上床睡觉，也会被人认为不孝。因此，两家人又难得地聚在一起听沈溪讲故事。
沈溪毕竟不是职业说书人，说的故事不像韩五爷那样抑扬顿挫，扣人心弦，但这故事终归是他写出来的，他知道哪里是高潮哪里是低谷，有意扬长避短，因此听起来更加地让人热血沸腾。
直到二更时分，后院传来敲门声，周氏知道是丈夫回来，匆忙带着两个小的回家，故事会才暂告一段落。
等周氏带着沈溪和林黛进到院子里，却只看到沈明钧一人，并不见李氏和沈明文的身影。
“相公，可有找到大伯的下落？”
周氏见丈夫正在院子中央的古井边就着刚打上来的井水漱洗，紧忙问道。
沈明钧脸色有些难看：“问询了许多人，还是没找到，不过有人说看到大哥晨钟敲响后不久便在城门口转悠，城门一开就出城去了。娘很担心，托了堂兄那边的人出城打探，我回来说一声，等会儿要去大房那边陪着娘。”
周氏叹道：“大伯也是的，在村里的时候很少说话，看起来挺诚恳的一个人，谁知道进城人就给弄丢了，这算个什么事儿！”
“小郎，黛儿，你们赶紧擦洗过进去睡觉，娘今晚可能要跟你爹去你堂伯家里看看情况。别忘了今天跟娘说的事，明天让孙姨带你出去走走。”
沈明钧有些惊讶地问道：“娘子，小郎那边有事？”
“没事没事，小孩子家能有什么事，就是想让他孙姨多照看他点儿。”
周氏随便搪塞了一句，脸上带着些微笑容。沈溪估摸老娘现在这时候已经在憧憬赚大把银子了，不由哑然失笑。

第九十五章 新鲜出炉
第二天沈明钧仍旧没去王家上工，而是继续陪老太太找大哥，沈明文离家出走异常坚决，出了城就没半点儿音讯。
老太太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心里比谁都担心，转念一想觉得儿子可能回乡下去了，特意派人回桃花村询问。
沈溪根本就没管这些事，每天放学便直接去新药铺那边，惠娘直接放下手里的工作，带着他去寻懂得印刷这一行的人。
根据沈溪所知，明代中叶，由于商业、手工业的繁荣及社会文化的发展，民间对书籍的需求量大增，从而促进了印刷业的发展，南京、杭州、苏州以及闽北建阳等地充斥着大量印刷作坊。
此时的雕版印刷技术已经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木活字、铜活字也得到广泛应用，同时一种横平竖直、横轻竖重、字形方正的字体，广泛使用于印刷，这就是后世所称的宋体字。
宁化地处偏僻，精通印书的人极为稀罕，不过既然决定要涉足这一行，那就不能找旁人代印，印刷作坊要请行家里手来操办，工具也需要现买，主要是活字和油墨，再就是一些简单的架子，还有便是纸张。这个时代的成品书全部是线装的，印刷完之后还要安排人排列页码进行装订。
上次开茶肆，沈溪跟沈明钧出去，经常需要沈溪出面说和，可这次开印刷作坊，有能言会道的惠娘出面，沈溪就只需要跟在屁股后面当个小跟班就行了。
因为惠娘是宁化药铺商会的当家，在城里算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一听说是“女神医”出面，就算是不懂行的也都会推荐人过来试试。
惠娘一一见过，最后选了几个曾在“图书之府”、“理学名邦”的建阳从事过印刷这一行但因为各种原因返乡的熟手。
人选好，接下来便是选定作坊的位置和商量购买工具。
前后不过三天，事情就差不多全搞定了，这天把一切处置好惠娘和沈溪回到药铺跟周氏一说，周氏大为惊讶，没料到新生意筹备这么快。
“还是妹妹有本事，要是让我家那没良心的出去做这些，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行。”周氏由衷夸赞道。
“姐姐取笑了，毕竟不需要开有门面的铺子，租的地方只需要干净整洁光线好就行了，小作坊嘛，规模暂时不会太大，按照妹妹的意思，先印一些说本出来试着卖，若是好生意好的话，咱再加印。”
沈溪心说还是惠娘会做生意，就算觉得这生意有利可图，也不会盲目一次投资太多，先印一些看看市场的反应，这样才好确定需求到底有多大，即便亏损也不会赔太多钱。
之后几天，沈明钧都没回过家，毕竟兄长失踪，他担心的同时还要安慰老娘。
李氏因为大儿子丢了，对于接手茶肆的事只得暂时放下，周氏觉得生意已经归了家里，那她没道理去管，这一来茶肆那边便出现无人照料的状况。
最后韩五爷觉得事情不妥，亲自到药铺这边来询问周氏这个老板娘的意思。
“……我说夫人，您再怎么说也是茶肆的掌柜，您这么两手一撩，让我们这些人怎生是好？这些天铺子的进项没人管，客人又多又杂，乱成一团，这可真是难煞老朽了。”
韩五爷满脸的无奈，就算茶肆他有分成，但终究还是打工的。
以前沈明钧虽然放权，但每天早起开铺晚上关门，都是沈明钧亲自来做，每天收钱算账，加上发工钱分红，沈明钧也做得有模有样，现在沈明钧和周氏不去，什么事都要韩五爷来做，韩五爷把账算完，又担心掌柜这边怀疑他私下克扣，连自己那份分红都不敢拿。
下面的伙计虽然每天工钱不少，但以往沈明钧觉得伙计做得累，总会发一些安慰性质的“勤工奖”，这也是沈溪提出来让伙计做事有动力的方法。
现在没人做主，韩五爷可不敢随便发钱，宋小城和新来的几个伙计都颇有微辞。
“韩五爷，不是妾身不想过去，您老也看到了，这药铺也忙，我还要带孩子……要不这样吧，每天里的进项，您老算好了送过来，我亲自再算算，没问题的话，茶肆就暂时交给五爷您来打理。”
韩五爷一听这话有些急了，赶紧道：“沈夫人，您不但要难煞我，还要折煞我。我就是个说书的，这茶肆的掌柜，可是万万做不得的。小掌柜呢？怎不见他，小掌柜平日里最有主意。”
遇到为难的事情，韩五爷终于记起还有沈溪这个“智多星”，四下观望，最后听到后院传来一阵琅琅的读书声，原来沈溪在教林黛和陆曦儿读书。
韩五爷把沈溪请到前面来，想听听沈溪的意思。
在茶肆里，沈溪这个小掌柜还是很得人心的，连韩五爷这样人老成精的人也佩服沈溪的智计。
“五爷，既然娘说由您老来管，您管着就是了。生意本来就是您老人家帮忙一起操持的，您当得起。”
沈溪带着几分恭维道，“再者，茶肆的生意，赚多了您老也分得多，赚少了您荷包也空瘪着，想我爹我娘就算不相信旁人，还能信不过五爷您？”
沈溪对于经商颇有头脑，并不局限一隅，自家的生意，可以请别人来管理，就好像公司请职业经理人一样，不是每件事都需要幕后出资者来完成，在他的理念中，日常营运和决策完全可以分开。
有了沈溪的话，韩五爷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
最初茶肆开张时候，就沈家父子加上他跟宋小城四个人，现在伙计数量增加，但他好歹也是元老，且赚多他分得也多。
韩五爷留下来跟周氏合计一番，根据沈溪的建议制定未来一段时间茶肆的发展策略，为了避免韩五爷说书跟管理铺子二者一肩挑太过疲劳，干脆决定他一天只说两个时辰的书，早上和下午各一场，主要负责新说本的内容，剩下的时间，则请其他说书人来说。
韩五爷来的时候愁容满面，走的时候脸上满是轻松和愉悦，在沈家老太太正式派人来接手茶肆之前，他就是茶肆的掌柜，甚至连发勤工奖也只需要回头在账册上列明，告诉沈明钧或者周氏就可以了。
转眼到了四月初一，沈明文失踪七天了。
在这七天时间里，不但沈明钧忙着找大哥，连县里沈家大房以及旁支的人也被李氏上门烦了个遍。
以往沈家有什么红白事，沈家人聚在一块，李氏嘴里总挂着他那争气考上秀才将来前途无量的长子，惹来别人不快，现在沈明文失踪，别人根本爱搭不理，毕竟从沈溪爷爷那辈已经分家，各家过着自己的日子，互不相干。
终于在四月初一这天下午，沈明钧打听到有个游学的秀才曾经遇到过大哥，说是在往北去邵武府的官道驿站里照的面。李氏二话不说，让沈明钧雇了马车，不辞辛劳往北边追去，一走又是两天杳无音信。
周氏非常生气，以前丈夫总是借口做工太忙没时间回来陪她，现在为了他人的事情连工都不做，更是把家丢在一边。
每天沈溪都小心翼翼免得点了老娘的火药桶，除了上学，他就是帮惠娘弄印刷作坊的事。
经过这段时间的查缺补漏，刊印说本的工具材料终于准备齐全，这年头要印什么书，不用找什么部门审核，甚至连去官府报备都不需要。
作坊规模不大，两个印书的师傅加上两个帮工，一共四个人，先要印的说本是《说岳全传》和《童林传》，选用铜活字，两本书的第一册都印一百五十页。沈溪看过样稿，字体太大，句里行间没有标点符号，读起来颇为拗口。
沈溪虽然知道中国早从先秦时代就已经有标点符号了，但一直没有统一标准，同时也没有运用的习惯，绝大多数古籍都是没有标点符号，只能通过语感、语气助词、语法结构等断句。
之前他给韩五爷写说本的时候，除了排头两个字空格外，还有意在两句话之间留白。写的时候觉得没什么，但在印刷书籍的时候留白，就需要大量空白活字，书印出来会显得不伦不类。
这年头印书大多是经史子集及医书等“教科书”，小说毕竟是给市井之人看的，语段之间没有间隔会带来听读障碍，影响故事的可读性。
最后沈溪决定冒险，当作是印书业的一次变革，把一些常用的标点符号加入到其中，主要有逗号、句号、冒号和引号，这基本已能令一部说本读起来通顺流畅易于理解，在断句上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当沈溪把他重新校对好的《说岳全传》和《童林传》拿给印书的师傅看过后，他们也觉得不错，虽然感觉稍显“另类”，但沈溪毕竟是印刷作坊的负责人，连请他们来的惠娘都明言，但凡是沈溪让他们做的，一律照做就行了。
四月初三下午，《说岳全传》第一册印刷完毕，全书十回共计四万二千字，沈溪把样书拿回去给惠娘过目。
惠娘看过后喜不自胜，她赞成印书的主要原因是方便自己看书。
拿到样书后，惠娘吃晚饭时有些心不在焉，匆匆吃过便让宁儿和小玉收拾，自己则在柜台前照着桐油灯专心致志阅读。
因为沈明钧没回来，周氏带两个小的回去差不多要等到二更天，本来周氏留下来会跟惠娘聊些女人的私房话，彼此都可以舒缓郁结的心情，可惠娘眼下只顾看书，就连平日里无话不谈的好姐姐也给晾在了一边。
夜深人静周氏带两个小的回去，惠娘也没心思出去送送，周氏回到家连说惠娘魔障了，沈溪听了笑而不语。

第九十六章 惠娘的牵绊
第二天早晨，沈溪很早就去了药铺。
以往清晨只要破晓，惠娘一定早早地便起床做事，要么在院子里筛药晒药，要么准备开铺子，可这天早晨却不见惠娘的人。
沈溪问过正在做早饭的宁儿才知道，原来惠娘昨夜熬到很晚，宁儿半夜起夜听到四更鼓响，惠娘都还没入睡。
贤惠勤快的惠娘居然破天荒睡懒觉到日上三竿，还是周氏过来开铺子的声音稍微大了些，惠娘才扶着头从房间里走出来。
“辛苦姐姐了，没想到时间已经这么晚了。”惠娘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坐下来后整个人仍旧没精打采。
陆曦儿走过去拉住惠娘的手摇晃：“娘，娘，您是不是生病了？”
沈溪把她拽回来，道：“你娘身体不舒服，别去烦她，吃过饭跟黛儿姐姐玩，等我下午放学回来一起玩丢沙包好不好？”
陆曦儿刚萌生的孝心，迅即就被玩耍的童心给取代。
等陆曦儿跟林黛手牵手去了后院，惠娘才轻叹道：“昨夜看书看得太晚了，故事正到精彩的地方却没了，让人好生着急，心里想着一时难以成眠。”
周氏马上一巴掌拍在沈溪的后脑勺上：“都是你这小子没事印什么书，让你孙姨没休息好。”
“怎能怪小郎？是我心里想着故事，还有别的事情才睡不着。小郎，这第一册印完，下一册快些印好才是，不然姨心中总有个疙瘩。”
沈溪摇头苦笑：“姨，这第一册刚印出来，还没拿到书店去试卖，这就印第二册是不是快了些？”
惠娘这才反应过来：“说的也是，那今天咱就去书铺看看，每家都放上几本，希望能多卖些出去。”
惠娘心中牵挂已到夜不能寐的地步，等成书肯定来不及，沈溪笑道：“姨既然喜欢看，其实不用等第二册印好，我以后每次先把稿子给姨看过就是了。”
“对啊！”
惠娘脸上露出一丝惊喜，“还是小郎聪明，不过就怕翻看的时候把稿子弄脏，影响后面排版。”
沈溪咧嘴笑着：“没事的，弄脏了再镌写一份就是。”
惠娘想到晚上回来就能接着看故事，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虽然昨夜看书看得很晚，白天不怎么有精神，但惠娘是个勤奋之人，说到做到，药铺生意忙却犹记挂卖书的事。因为沈溪要上学，去书店谈寄卖之事只能惠娘亲自出面，按照计划，每家书店放上几本看看行情。
但涉足一个新行当，刚开始的时候很容易碰钉子。
这时候的书店，大多是读书人光顾。他们到了店里，大多是为了买跟科举有关的经史子集以及时文，自然不会主动去问说本。沈溪下午放学后，先去各家书铺看过，送去的《说岳全传》第一册都原封不动摆在那儿，碰都没人碰。
这天黄昏的时候，沈明钧终于回来了，与他同时归来的还有李氏和失踪了十多天的沈明文。
沈家院子里，沈明文蓬头垢面一身邋遢站在那儿，没有半点读书人的斯文，而李氏也顾不得体统了，坐在井沿边一句话不说，脸上的怒色已说明她此时的心境。
“大哥，要不您给娘陪个罪，娘或许会原谅你。”沈明钧本来就不太会说话，见母亲跟兄长不言不语，便想说和一番。
李氏怒斥：“这个孽障，我怎把他生下来？不顾礼仪体统，居然因盗窃而被人殴打，可是想把咱沈家的脸丢尽？”
沈溪刚进门就见到这一幕，突然感觉似乎来错了地方，周氏赶紧过来把沈溪拖了出去……祖母要教训父辈的人，必须得先把孩子带走，免得影响父辈在孩子心目中崇高的地位。
沈溪没走远，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这才知道原来沈明文离家出走早有预谋，他进城之前跟妻子要了一点碎银，说是进城后准备买些东西回去。结果岁考结束次日，他就拿着这笔钱离开宁化，想一走了之。
可能是沈明文没有太多见识世面的机会，为人又抠门小气，一路上都靠两条腿走路，餐风露宿，就连什么时候别人将他身上的钱给偷走都不知道。沈明文饥不择食，在建宁南部的乡镇偷别人卖的馒头，被人当街殴打，好在李氏和沈明钧赶到把他救了下来。
“你说，你怎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亲？回去后给我好好反省！”李氏教训完就准备收口，毕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沈明文做得再不对，也要回到桃花村以后再罚，现在得先交待完这边的事赶紧上路。
沈明文却支吾几声，最后用坚决的口吻道：“我……我不……不想回家。”
沈明文成婚生子多年，大儿子都快长大成人了，但他依然活在母亲的阴影下，这是他第一次喊出自己想要的人生。
沈溪透过门缝看了进去，此时李氏老脸气得通红，她苦心培养出来一直都是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居然公然跟她顶嘴。
这种场面多看无益，沈溪决定还是赶紧回药铺那边。
到天完全黑以后，沈明钧到药铺跟周氏简单交待两句，他要陪李氏到长房那边，以他为难的脸色看，问题并未得到解决。
“……大哥赌气去城里客栈暂住，房钱我先给他出了，娘气得说不出话来，看样子娘明天回乡不想再管大哥了。”
沈明钧说这话的时候满脸无奈，其实整件事都跟他没关系，李氏进城，茶肆的生意他没法打理，王家那边也没去上工，甚至连家都不能回。到头来，他却两边不讨好，老娘不领情，兄长又觉得他是母亲的帮凶。
周氏这时候没泼冷水，甚至连句抱怨的话都没说，叮嘱丈夫要保重身体，然后温顺地送他出门。看到沈明钧走远，周氏才突然来了气，把手上的簸箕重重扔在地上。
“姐姐，好端端跟簸箕置什么气？姐夫不过是为家事所累，他也不想冷待你，姐姐还是看开些。”惠娘劝解道。
不劝还好，一劝之下周氏抹起了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周氏情绪才稍微缓解，姐妹二人相携进到后院堂屋，坐在饭桌旁，周氏却没有提筷子之意。
惠娘往周氏碗里夹菜，劝慰道：“小郎现在逐渐长大了，夫妻间再有什么不快也不该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唉，咱们还是焦心一下新的营生吧，书都送到几个书铺一天时间了，可一本都没卖出去，实在愁煞人。”
周氏无精打采地摇摇头：“卖不出去也罢，这么多糟心的事情，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
“瞧姐姐说的，感情不是姐姐出的钱？别忘了这营生姐姐可是占大头，要实在是咱做得不好，生意亏了，妹妹也认了，可若是因为姐姐心不在焉不搭理生意而蚀本，妹妹还不依呢。”
惠娘的话很管用，周氏想了想觉得没必要生气。沈明钧虽然听老娘的话，但平日里对她也是千依百顺，她希望李氏明天就走，最好是别回城来。

第九十七章 好吃懒做的新掌柜
老太太说不管儿子要回乡下，只是气话罢了，而且她还不敢把事情公开，要是被人知道沈明文这个秀才不孝，那很有可能会被革除功名。
沈明文的功名在李氏心目中，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沈明文铁了心住客栈，就算沈明钧还有沈家的亲戚去劝解也无济于事，到后来两边索性就僵持下来。
四月初六，在沈明文回来后的第三天，李氏一咬牙回村去了，她准备把二儿子和三儿子带到城里来，顺带把沈明文的妻子王氏和两个女儿也带过来，别人劝不动，老婆女儿来劝总该有效吧。
沈溪却知道，李氏主要还是想回去把他二伯沈明有和三伯沈明堂带过来接管茶肆生意，杜绝幺房一家独大后出现分家的苗头。
李氏进城的时候是长子作陪，回乡自然也要有人陪伴，沈明钧依然不能回家。
到初九，沈家一大家子乘坐牛车进了城。
李氏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王氏和沈明文的两个女儿送去客栈，发动亲情攻势，让沈明文妥协。
随后李氏带着沈明有和沈明堂去了茶肆，从韩五爷手上接过茶肆的管理权。
“……跟你们说，但凡我活着一天，这家就不能散了。”
沈家小院里，李氏把除了沈明文和在乡下的老四沈明新之外的三个儿子召集起来训话。
另一边王氏带着两个女儿去客栈一整天，没个什么结果，天黑之前灰头土脸回来跟李氏复命。
李氏骂道：“没用的东西，连自己的相公都看管不住……居然要闹到离家出走，也不知道平日里你们是怎么过的日子！”
王氏本来就不高兴，婆婆为了振兴家族，居然把她丈夫锁在阁楼里整年不下来，令她守活寡。王氏在乡下的时候就对婆婆很有意见，只是迫于李氏的淫威不敢反抗，现在有了沈明文起头，此时听到婆婆训斥，她壮起胆子回了一句：“娘，这件事我站在相公一边。”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沈明有赶紧拉住李氏，陪笑道：“娘，您看这是城里，还是老幺家，街坊四邻听到可不好，咱有什么事进去说，先消消气。”
沈明有在几个兄弟中最是懒惰，也最圆滑世故。他知道这次李氏让他跟老三沈明堂进城便是要从中选一个人出来管理茶肆，他自然要在母亲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一家人走进堂屋，李氏四下看了一眼，摆摆手：“芊儿、曼儿，你们两个跟小郎出去，这里没你们小辈什么事。”
沈芊和沈曼是沈明文和王氏的女儿，沈芊过了年已十四岁，沈曼才八岁，却都比沈溪大。看到祖母赶自己走，沈芊和沈曼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沈溪对她们点点头：“大姐，四姐，咱们先去吃饭吧。”
“好。”
沈芊这个年纪，基本已经晓事了，她拉着妹妹的手，跟着沈溪出了院子，快到药铺后门时正好周氏出来。
周氏本来要回家看看，见到沈溪她也省事了，直接把儿子拉进去问了一下，知道没结果就不想搀和进去。
当晚李氏等人都去沈溪他大堂伯家借宿，沈芊和沈曼一起跟着过去，由于身边照料的人多了，沈明钧终于获准留在家里陪周氏。
翌日晨鼓刚刚敲响，沈明钧就赶去照顾母亲，待沈溪吃过早饭准备上学，沈明钧折了回来，带来李氏的最终决定：茶肆掌柜交给沈溪的二伯沈明有。
周氏听了之后很不满：“二伯这人，平日里好逸恶劳，在家中连农活都很少做，他哪里是管钱的材料？”
沈明钧无奈道：“这是娘决定的……娘现在为大哥的事烦心不已，回头见了娘别跟她老人家说什么。”
周氏黑着脸，把茶肆的账本交了出来，让沈明钧带去给沈明有看。
沈明有出生的时候，沈家家境尚可，所以他上过学塾识得一些字，这大约便是李氏让他接管茶肆的主要原因。
沈明有上任掌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账目看了一遍，然后邀功请赏般对李氏说这账目他核算过没问题。
沈明有觉得韩五爷到底只是茶肆聘来说书的，茶肆赚多少利润都要分出去一成，实在是太亏，所以干脆决定把分成变成固定的月钱，数量上没有增减，基本是按照现如今韩五爷每天的分成定下的月钱。
韩五爷本来对于沈家的家务事就不想过多干涉，浮动的分成改成固定月钱，又没减少收入，他也乐得接受。
沈明有当上掌柜的头几天，在茶肆里做了不少动作，主要是针对如何克扣给下面伙计的月钱，至于勤工奖，他干脆取消了，认为这种钱属于打水漂，没半点儿意义。
李氏对于沈明有的决定倒很支持。
四月十三，李氏带沈明有到沈溪家的小院，当着周氏和沈溪的面数落沈明钧：“……看看你二哥，才刚接手茶肆，生意就做得有模有样，能省的地方不少，你们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沈溪心想，按照沈明有这种经营思路，的确能在短时间内做到节流，但却没有任何开源，反倒令韩五爷和下面的伙计心有怨言不好好做事。
这些话就算沈溪心里清楚，也不能当面跟老太太提。老太太跟沈明文的冷战依然在持续，原本被她带到城里来劝说丈夫的王氏，现在干脆搬到客栈跟丈夫过起了小日子，这让李氏更为气恼。
“瞧娘说的，这营生到底是咱沈家的，我身为沈家人能不上心？”被李氏表扬的沈明有显得特别谦虚，“回头生意做好了，家里日子也能轻省些，我准备拿这笔钱在城边置几晌地，然后起一个大宅子。”
沈明钧提醒：“二哥，留着钱不该把铺子做大做强吗？”
李氏脸色很不高兴：“本末倒置的事咱沈家能做吗？生意再大，也有黄的一天，只有多买地咱沈家才能恢复以往模样。老幺，别总是跟人不学好。”
这话就好像是在说儿子跟儿媳妇学坏了一样……周氏在药铺帮忙，而药铺老板惠娘赚了钱就是把一家药铺变成两家。
在古代，生意就是末，而田产是本，古人崇尚以末逐利，以本守之，说白了就是做生意赚钱，然后用赚来的钱买地当地主，这也是为何古代大商贾很少的原因，资本不用来扩大生意而一味想当地主盘剥别人。
周氏听到后左耳进右耳出。
但等周氏回到药铺跟惠娘说起这事的时候，嘴上却有诸多抱怨。
惠娘先当倾听者，听完周氏的话才把盛满米饭的碗递过来：“姐姐说累了吧，吃了饭咱接着说……今天妹妹在城里几家书铺逛了一遍，咱的书卖得很好，现在想在城里再买一本都难，妹妹已经吩咐下去了，这几天加班加点多赶印些话本出来。”
周氏摸了摸胸口，道：“这一天下来，就妹妹你这句话让人听了心里觉得舒坦。”
沈溪默默地吃着饭，心里也在揣摩说本销售突然火爆这件事。
这时候的读书人闭门苦读，很难跟外界联系，所以通常也会看一些杂书打发时间。以往那些书店从来没有销售过说本，所以刚开始谁也不注意。待一个人偶然接触并买下后，立即沉溺到书里，迅速形成广告效应，很快其他人也都知道了，争相抢购，所以才会出现书刚摆到书店时无人问津，但突然销售火爆并迅速售罄的状况。
说本一出，对于茶肆的经营将会产生巨大影响。
之前茶肆生意红火那是因为新说本刚出来人人想先听为快，后面书摆上架公开销售，等识字的人买去看过，就会在坊间跟人讲，毕竟街坊邻居聚在一起更有氛围，比去茶肆花冤枉钱听书实在多了。

第九十八章 火锅宴
四月里山花烂漫，虫鸟欢快鸣叫，柳树披上盛装，连续几场大雨下来，穿城而过的西江水也恢复了以往的高度。
随着地方安定南来北往的客商增多，加上城里百姓游玩踏春的人不少，城中几条商铺林立的街道跟着变得熙熙攘攘。
印刷作坊刊印出来的《说岳全传》和《童林传》卖得很好，之前韩五爷说书带来的轰动效应，很多人都知道故事的详细内容，拖家带口去听书终归不怎么方便，不若自己买一本回去看。
从最初只是读书人去买书，发展到后来变成了整个士绅阶层的事情，最后城中那些富户或者是识字的人也会省下钱去买上一本算是跟上潮流，城中书店着着实实大火了一把。
随着书籍的畅销，带来的却是茶肆生意的相对冷清。韩五爷仍旧跟以往一样每天说书，而且说的都是新故事新内容，但城里说书的不止一家，一些大的茶楼、酒肆同样说书，并以此为卖点。
别的茶楼酒肆，讲《说岳全传》的有之，讲《童林传》的有之，就算没有韩五爷讲的《封神演义》和《三侠五义》故事新颖，但人家也是照着沈溪印出来的书讲的，对于没听过的人来说同样精彩。
百姓可选择的地方多了，去茶肆听书并引以为时髦的风潮渐渐过去。
沈明有当掌柜后，雄心勃勃想大干一番，觉得贵宾桌赚钱多，干脆由四张桌子增加到十二张，又将店铺里里外外粉刷一新，兴高采烈等着贵客盈门。
但随后他才发现，这城里人也不是谁都挥金如土的，每天花两百文钱坐在贵宾桌听书还是件非常奢侈的事。
到后来，十二张桌子别说坐满了，慢慢竟到无人问津的地步。
就算以前那些出手阔绰来听书的，也觉得贵宾桌设得太多，坐下来听书并不能彰显其尊贵的身份。
坐惯了贵宾桌的士绅自然不会自损身份去坐普通座位，最后那些老主顾竟然一个都不来了，干脆去别的茶楼听《说岳全传》和《童林传》。
大型茶楼干净雅致，虽然没贵宾座但人家有雅间和包厢，花钱少不说，得到的服务还更加优良。
事前谁也没料想到，那些原本一场不落的有钱人竟也学得精明，新掌柜沈明有上任后的几把火全部宣告失败。
随着《说岳全传》和《童林传》两本书在城中热销，说书这门当也从茶楼酒肆发展到坊间市井，本来作为听书消费主力的普通老百姓，也因为邻里之间讲这两个故事的人多了，慢慢失去了光顾沈家茶肆的兴致。
到四月底，沈明有接手茶肆不到一个月时间，生意就从高朋满座变成门可罗雀，每天仅能靠夜场勉强维持运营。
沈明有本来就不是勤快人，最开始也是一股脑热情，以为能赚大钱，干劲还算足，等发觉茶肆生意不好后，他就开始从账上支银子供自己挥霍，对于经营茶肆开始听之任之。
李氏进城后便借住在沈家大房那边。
李氏决定让沈明有留下后，便将老实巴交的三儿子沈明堂送回乡下务农，随后让沈明有在茶肆旁租个地方住，少了对沈明有和茶肆的监督。
老太太心里最记挂的还是肩负一家人希望的秀才公沈明文。
对于为人精明看起来似乎挺能干的二儿子沈明，李氏还是很信任的，茶肆生意完全放手，可到了月底交账的时候，数目跟她的预期大相径庭。
原本一个月能有二十两银子净收入的茶肆，在四月里一共才收入七八两银子，这还得益于前半月韩五爷打理。
四月二十八这天下午，李氏来到沈溪家，把沈明有和沈明钧夫妇叫了过来，也是想问问为何茶肆收益降低。
“娘，这不是因为大哥住客栈，咱要从账上支银子给大哥一家，再者我刚接手，之前添置桌椅板凳，还要租地方住……这茶肆生意讲究细水长流，不能着眼于一时。”
李氏一听，觉得沈明有这解释合情合理，小财不出大财不入，之前沈明有添置桌椅和粉刷店铺的事她也知道，其实这些用不了几个钱，但老太太住在乡下二三十年，对于城里的物价不太有概念，以为会花不少银子。
等李氏跟沈明有离开，周氏才对丈夫提了一嘴：“不知这月茶铺营收是多少？”
以前茶肆是周氏管账，她就算不识字，但为人精明，对于账目向来熟记于心。
沈明钧则太在意这些，以前都是韩五爷把账目做好交给他，他让沈溪看过后就给周氏保管。
“账上七八两吧，确切的数字娘没告诉我。”沈明钧也不太确定。
沈溪本来跟林黛在屋子里偷瞧，这时候他出来说道：“爹，咱把铺子交出去的时候账上可有二十多两银子，如果说现在只剩下七八两了，那就不是营收，而是亏大了。”
周氏蹙眉：“臭小子不懂别瞎说，毕竟是你二伯，生意赚了钱也是沈家公有的，说他坏话没你的好。”
沈溪只好道歉，说了两句软话，周氏才不再训人。其实周氏自己心里也怀疑，账目她没接触，这大半个月下来茶肆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她没过问，账册都是沈明有做的，其中难保没有猫腻。
等沈明钧再去沈溪大堂伯家看老太太的时候，周氏提醒让丈夫跟老太太把账目要过来看看，结果李氏管账管得严实，怎么也不肯把账本交给沈明钧。
老太太担心沈明钧夫妇不甘心把生意交出来，会趁着沈明有当掌柜收入少的时候就着账册诋毁沈明有的办事能力，进而怀疑她的决定。
李氏人老，想得也复杂，她没曾想其实沈明钧夫妇只是不想让沈明有做事没人监管，进而肆无忌惮地占为己用。
老太太不肯交账本，周氏自然不会多嘴，只是心里隐隐有些担心……现在沈家少了沈明文廪生的廪饩银和俸米，若是茶肆那边经营再出现问题，生活恐怕比起以前还要艰难，不过这一切都老太太决定的，既然她相信二儿子那就等着结果出来再说吧。
周氏更愿意打理手头上的生意，药铺这边顾客盈门，加上印刷作坊不断地推出行说本，如今《说岳全传》和《童林传》都已经出到了第四册，销售火爆，她两头跑竟有些忙不过来。
印刷铺子月底结账，才卖了半个月的书，刨去请人还有买工具和书纸油墨的钱，已经开始盈利。
第一个月就拿回投资并赚钱，这让周氏和惠娘非常开心，月底这天，沈明钧在王家那边不回来，两家就聚在一起吃饭，其实算是摆庆功宴。
这天下午惠娘老早就让宁儿去买回青菜、菇类和肉食，但药铺忙到入更才关门，天黑了现做的话显得太过仓促，估计还要等一个时辰才能吃上饭。
沈溪提了个主意，干脆不那么麻烦，就用小锅灶来“涮火锅”。
“小郎，咱正经吃饭，你说用汤水就这么把肉和菜涮一涮，能吃吗？”惠娘向来都觉得沈溪脑子灵光，只是这次涉及到吃的方面的问题，她可没盲目赞同。
沈溪笑道：“姨没吃过怎知道好不好吃？姨和娘都太忙了，咱可以先试试，如果好吃的话，以后做饭可以省不少时间。”
“憨娃儿，你哪里学来这些东西，咱以前在乡下的时候，野菜经常煮着吃，这好肉好菜的煮熟了不能吃才怪，但光吃这些不吃饭哪儿成？妹妹，我看这样，咱以后早点儿收铺子，让宁儿和秀儿轮班回来做，别忙到太晚。”
宁儿的本职工作原本是留在后院打杂兼看顾陆曦儿，可在两边药铺生意都上了轨道无比繁忙，宁儿也被拉去新铺子帮忙。
惠娘点头：“这样也好，大不了咱回头看看再买两个丫鬟回来，这样她们几个也不用太过辛苦。”
秀儿为人憨实，听到这话赶紧申辩：“奶奶，俺不辛苦，是奶奶您辛苦才是。”
这话倒是两家人都同意，要说这药铺里谁最忙，肯定要数早出晚归甚至晚上经常熬夜核对账目的惠娘，其实这主要是因为她没了丈夫，把所有感情都寄托在了生意上，以便让自己不多想。
“是你们辛苦，我是掌柜的，赚了钱都是我的。”
惠娘笑盈盈道，“这样吧，今天先试试小郎说的吃法，不好吃的话，你们都赖小郎，可别怨我啊。”
两家人开始乐融融地准备晚饭。
其实早在南北朝时期，人们便使用火锅煮用来涮猪、牛、羊、鸡、鱼等各种肉食，到北宋时汴京的酒馆冬天已有火锅应市。但宁化地处偏远，饮食文化非常匮乏，所以惠娘和周氏都不知道有这种吃法。
涮火锅最重要的是小锅灶，这满屋子的人总不能围在灶台你一筷子我一碗地在大锅里涮肉。
沈溪把之前冬天用来取暖的火盆端了出来，从后院柴房找来木炭加了进去，再支起一个小锅，简单的火锅就成型了。
吃火锅肯定要摆在桌子上，惠娘怕在后堂生火引起火灾就麻烦了，索性把八角桌摆到院子里，两家人坐着凳子围坐在八角桌周围。沈溪到厨房把他配好的作料拿出来，也就是葱、蒜、豆腐乳、芹菜末以及盐、香油等简单调味品。
这时候没有辣椒，火锅锅底也只是简单地在白水里加干虾仁、大枣、枸杞、姜、蒜、葱段等。
周氏见状不由骂道：“你个臭小子，感情早就想好这一出了？”
“娘，我看你跟姨都忙，所以想方设法给你们省事，如果觉得好吃的话，以后你们回来，咱生上火就可以吃不是？最多就是提前烧些米饭，就着菜吃就行。”
一桌子几乎都是女人，这次轮到沈溪这个男人当家，吃火锅是他提出来的，别人不会做，因此他指挥宁儿和秀儿去把菜和香菇洗干净，再把买来的羊肉和猪肉切成片，盛盘上桌。

第九十九章 会疼人的小姐姐
不多时炭火生上，趁着锅底煮沸前沈溪把调料调好装进一个木盘里供大家自取，随着锅里嘟嘟冒起气泡，火锅宴正式开始。
所有人都看着沈溪，想知道到底怎么弄。
“小郎，这么吃可有什么讲究？”惠娘打量沈溪，不解地问道。
“没讲究，想吃什么就往锅里夹，煮沸一会儿就可以吃……别争着吃肉，以后最好提前把肉分分，这样就不怕抢了。”
惠娘抿嘴一笑：“还是小郎想的周到。”
第一次涮火锅，满桌子女人都有些不太习惯，等把羊肉片、猪肉片和几种青菜加进锅里，周氏拿起锅盖便准备盖上。
沈溪赶紧拦住老娘，笑道：“娘，吃这个不用盖盖子，很快就会熟的。”
周氏埋怨道：“这不是想省点儿炭火吗？开着锅烧总归太浪费。”
“无妨的，姐姐，既然小郎说要这么吃，咱就按他说的来。”惠娘继续往锅里加东西，最后坐下来，跟别人一样等着菜熟。
没等多久，沈溪就动了筷子去夹锅里的青菜出来放到装了调料的瓷碗，略微蘸了一下就往嘴里送。
“憨娃儿，你慢点儿吃，跟饿死鬼投胎一样，这才下锅没十成熟呢。”
“娘，只有这么吃才有味道，不信您也试试。”
在沈溪的提议下，惠娘和周氏拿起筷子。
惠娘是一家之主，三个丫鬟都要看她开动才敢动筷，沈溪和周氏既是客人又是半个主子，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惠娘夹了菜出来，沈溪把装了调料的瓷碗送了过去：“姨，这是你的碗，蘸着里面的调料吃。”
惠娘依言做了，等放进嘴里嚼了嚼，却没觉得有多好吃。周氏在旁边看着惠娘的反应，最后她自己试了试，在她看来这第一口的感觉非常一般。
“臭小子，还说有多好吃，跟家里吃野菜一个味儿。”周氏骂道。
秀儿开动了就顾不了那么多，一筷子夹出不少青菜，塞进嘴里还没等嚼烂便咽了下去，又去夹第二筷子：“婶婶说的不对，这可比俺在家乡吃的野菜好吃多了。”
惠娘看秀儿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由轻笑：“夹几块肉吃吧……咱家里就靠你做重活，多吃肉才有力气。”
“谢谢奶奶。”秀儿眉开眼笑，她憨厚老实，要是没惠娘的许可，她真不敢去碰锅里的肉片。
两家人围着火锅，各自涮自己想吃的东西，锅里热气腾腾，场面一片火热。
沈溪作为桌上唯一的男丁，也是药铺和印刷作坊的小掌柜兼智囊，惠娘不时把肉片夹到他碗里，催促他多吃些。
“姨，我一个人哪儿吃得了这么多？还是多夹些给曦儿妹妹吃，她吃了也好快快长大。”
沈溪从自己的碗里把肉分给陆曦儿和林黛，最后夹给周氏时，周氏用筷子拦住：“要吃老娘自己涮，用得着你？”
沈溪笑了笑，正好他右手边坐着的是小玉，沈溪把肉片送到小玉的碗里。
小玉平日沉默寡言，很少跟沈溪说话，沈溪夹肉到她碗里的时候，小玉本来就低着的头垂得更低了。
另一边坐着的宁儿看了一眼，目光里嫉妒之色一闪而过。
最开始周氏说涮火锅不好吃，但满桌子的菜和肉到最后却被吃得一空，周氏自己也吃得不少。惠娘笑着问道：“姐姐可吃饱了？要不叫宁儿去厨房再洗些菜过来？”
“不用，吃得太饱睡不安实。”
周氏摸了摸肚子，笑道，“够饱了……你还别说，这涮出来的东西味道不错，以后有机会可以再试试。”
惠娘也点头笑道：“还是小郎机灵，总有好点子。难得姐姐今日不用陪姐夫，就留下来陪妹妹可好？妹妹还想跟你说说账目的事，再说点儿知心话。”
“那感情好，回去了，一个人还睡不着。”
吃过饭，周氏张罗着把饭桌收拾了，秀儿赶紧出门往新铺子那边去守夜。
眼看惠娘要拉老娘进房，沈溪拽着周氏的裙子，装可怜道：“娘，我怕黑，不敢跟黛儿回去。”
“臭小子，多大人了还怕黑。妹妹，你等着，我先送两个小的回去。”
惠娘拿着账本正准备进房，闻言不由莞尔：“不用了，一起留下来过夜吧……让黛儿跟曦儿一起睡，小玉去宁儿那边挤一挤，让小郎睡小玉的床就好。”
周氏点了点头：“真是麻烦你了，憨娃儿，还不去后院洗过？晚上睡觉一定要老实，别尿床知道吗？”
沈溪没想到老娘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尿床。林黛直接闹了个大红脸，毕竟尿床的事是她做出来的，被周氏硬生生赖到沈溪头上。
“娘，这我可没办法，有些事忍不住，我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嘛。”沈溪没有揭破林黛的糗事，坦然接受。
周氏无奈地摇摇头，惠娘笑着对宁儿交待一会儿把夜壶送到沈溪房里，这才与周氏一起进房叙话。
沈溪先到后院漱口洗脸，就在沈溪准备把布塞进肚子擦拭的时候，宁儿走过来：“小少爷，我帮你吧。”
沈溪有些尴尬：“不用了，我自己就行。娘说，自己的事不能麻烦别人。”
自从惠娘把这三个丫鬟买回来，沈溪就发觉宁儿有意无意接近他，刚开始他以为是宁儿因为身世想找个人说话，但他毕竟只是个小屁孩，就算宁儿要交朋友也该找小玉和秀儿，反观宁儿对两个小姐妹态度却很冷淡。
“小少爷说哪里话？我是奶奶买回来的奴婢，奴婢既要伺候奶奶和小姐，也得伺候好小少爷。”说着竟真的要动手帮沈溪解衣。
沈溪心里顿时觉得异样。
宁儿刚买回来不起眼，但养了几个月后，随着营养跟上人也长开了，有了七八分的颜色，放到后世稍微打扮一下绝对是个校花级别的存在。但在三个丫鬟中，他更欣赏的却是不苟言笑的小玉，但这不代表他对小玉有非分之想。
不过话又说回来，沈溪现在还不到八岁，就算有一颗成熟的心，奈何身体不给他为非作歹的机会。
“宁儿姐姐，你自己洗吧，我先回房睡觉了。”
沈溪几乎是逃着回到房间……跟宁儿这个比他年长一倍的小姐姐在一块，他感觉到不小的压力。
惠娘在选择三个丫鬟的时候，秀儿是因为力气大要买回来做力气活，玉儿则是识字能帮周氏算账管账，至于宁儿，则是惠娘看她聪明乖巧，好帮忙带女儿做家务。
宁儿并非是林黛那样的小萝莉，以她的岁数和人生际遇，可能要比成年人更有心机，沈溪没法用对付林黛那套去哄她。
小玉睡在西厢，房间不大但是很整洁，足见平素很喜欢干净。沈溪来到床边，把被褥摊开，然后脱掉衣服裤子上床。就在他准备躺下睡觉时，门突然“吱嘎”一声打开了，却见宁儿一手拿着夜壶，一手提着灯笼走了进来。
宁儿先把灯吹灭了，这才施施然走到床边，看向沈溪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暧昧的笑容。
“宁儿姐姐，你把夜壶放下就行，我晚上起夜的时候自己会用。我……我要睡觉了。”沈溪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小姐姐，他已经感觉到宁儿恐怕对他是有“想法”了。
“小少爷，你不是说怕黑吗，奴婢过来陪你睡。”宁儿说着便开始解衣带，竟然就这么当着沈溪的面宽衣。
沈溪心中别提有多尴尬了，或者是他在饭桌上给小玉夹菜刺激到了宁儿，让她意识到要改变命运，非从沈溪身上着手不可。
毕竟陆家没有男人，惠娘平日里对沈溪言听计从，只要套牢沈溪，将来或者可以从丫鬟变成主子。
“姐姐先别脱衣服，娘说，男人和女人是有区别，圣人也言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沈溪支支吾吾说着，已经准备套上衣服开溜回家，怎么说也不能“失身”给这个大他八岁的小姐姐，他还要等长大跟林黛双宿双飞呢。
宁儿笑道：“有什么关系呢？要睡觉总要脱衣服的，难道小少爷平日穿着衣服睡觉？”
说着话，宁儿襦裙和中单都解开了，露出里面诱人的红色亵衣……

第一〇〇章 白雪公主
“砰——”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宁儿受到惊吓，赶紧合拢她还没宽解落地的衣服。
等看清楚进来的人是谁之后，宁儿稍微松了口气，进来的并不是惠娘和周氏，林黛和陆曦儿这两个小萝莉手牵手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眼前的一切。
“两位小姐，你们……”
宁儿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好快速把衣服归拢好。
林黛撅着嘴气鼓鼓地指了指门口：“你……出去！”
这时候的林黛，颇有一家主妇的威仪，沈溪瞧这架势，好像他和林黛老夫老妻了，被河东狮发觉自己这个老爷正在跟家里的丫鬟私通。
宁儿红着脸，讪讪地拿起灯笼走出屋子，连门都来不及带上。林黛走过去关上，回过头恨恨地瞪着沈溪。
“黛儿姐姐，宁儿姐姐过来做什么？”陆曦儿眨着大眼睛不解地看着林黛。
林黛腮帮子鼓鼓的，气呼呼道：“她是来勾引你沈溪哥哥，以后你沈溪哥哥就不会跟你玩了。”
“不要啊。”
陆曦儿松开林黛的手，跑到床边捉着被角，“沈溪哥哥，我以后要跟你玩，你别不理曦儿。”
沈溪暗暗庆幸两个萝莉来得及时，听到这话捏了捏陆曦儿的小脸蛋：“我怎么舍得不理曦儿你这个小可爱呢？”
陆曦儿这才释然，跑过去把林黛拖了过来：“黛儿姐姐，我们一起到床上听沈溪哥哥讲故事好不好？”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林黛和陆曦儿过来是要听他说故事，当然也有可能是林黛晚上吃火锅后喝了不少水，聪明地跑过来跟沈溪一起睡，免得真尿床了让周氏知道之前是她干的好事。
“哼，我才不要跟坏人一起睡。”
林黛一副生气的模样，甚至背过身去，等沈溪道歉。
沈溪下床后拖着木屐走了过去，从后面抱着林黛的小蛮腰，笑道：“小媳妇，别生气了，我跟宁儿姐姐真没什么。你别误会，我心里只有你。”
林黛被沈溪抱着，并没有挣脱。平日里两人睡在一张床上，对于沈溪的“侵犯”她早就习以为常，何况她自己也知道长大后要嫁给沈溪。
“谁要你心里惦记了，不害臊。”
林黛嘴上这么说，但脸色却好看许多。
小女儿家已有些许情愫，但她还不懂得什么是爱，只是单纯想多跟沈溪相处，而不要被别的女人抢去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陆曦儿高兴地拍着手：“噢，听故事喽，沈溪哥哥，黛儿姐姐，我们到床上去吧，我有些冷。”
沈溪这才注意到两个小萝莉只是穿着单薄的中衣进来，显然在屋子里脱了衣服，又想听故事才相约跑过来，并非是专程过来“捉奸”。
沈溪跟两个小萝莉上了床，三个人同时钻进被窝，林黛自然贴到沈溪旁边，陆曦儿只能隔着她看向沈溪。
“沈溪哥哥，我也想靠着你，我到那边睡好不好？”陆曦儿很快发觉位置上的劣势，贝齿咬着小嘴唇道。
“好。”
有沈溪的许可，陆曦儿兴高采烈地迈过林黛想到里面去，跨过去却被沈溪给绊着了，身子直接摔在床板上。
“呜，好疼。”
陆曦儿摸着被床沿磕着的脑袋，差点儿哭出声来。
沈溪赶紧给她揉额头，这小萝莉每天都要摔几跤，也是她莽撞天天跑来跑去不知疲惫所致。
“我给你揉揉，以后别那么粗心大意，娘不在家，摔坏了没人知道。”沈溪让陆曦儿头靠在枕头上，手摸了摸她额头，陆曦儿马上开始哼哼着撒娇。
林黛在旁边看着有些吃味：“喂，说不说故事了？”
“小媳妇，你着急了？曦儿，快坐起来，咱们开始说故事了。”
沈溪想把陆曦儿扶起来，不过小萝莉很滑头，直接就钻到沈溪怀里，仰头看着沈溪和林黛：“我躺着听故事就行。”
沈溪突然有种一家三口的感觉，他和林黛是夫妻，而陆曦儿则是讨人疼的女儿。或者，两个小萝莉都是他的小妻子，可这画面实在太美，他都不敢多想，免得心中涟漪晚上睡不着觉。
“你们想听什么故事？”沈溪笑着问道。
“我要听《红楼梦》。”
“还是猪八戒好。”
两个小萝莉几乎是同时出口。
林黛对于《红楼梦》里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故事一直很向往，她听过后整个人都带入了进去，对沈溪的依恋也多了起来，好像是《红楼梦》教会她怎么珍惜身边人。
至于陆曦儿，也是沈溪之前讲了孙悟空大闹天宫以及随后陪唐僧西天取经的故事，但奇怪的是小丫头对孙悟空和唐僧、沙和尚都不怎么感冒，唯独对那只“会走路的猪”很有兴趣。
沈溪叹道：“你们想听的故事不一样，我该说什么好呢？”
“沈溪哥哥不疼人家……”
陆曦儿开始撒娇，另一边的林黛也不甘落后，两个小萝莉同时拉着沈溪的手，一个表情委屈，另一个眼里满是幽怨，令沈溪难做取舍。
顺得哥情失嫂意，选择说哪个故事都会让另一个不开心，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两个小萝莉都喜欢的新故事。
“这样吧，我给你们讲《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故事，怎么样？”
沈溪笑着说道，心里开始盘算，这故事既有林黛想要听的爱情，也有陆曦儿喜欢的妖魔鬼怪，非常合适。
陆曦儿和林黛却不领情，依然坚持让他讲《红楼梦》和《西游记》。沈溪板起脸拿出男人的气势：“是我讲故事还是你们讲？我要说《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等说完，你们觉得不好听，我再说别的。”
两个小萝莉虽然平日里贪玩任性，但沈溪的话很好使，陆曦儿和林黛见沈溪不高兴了，都乖乖住口不说话。
沈溪一脸严肃地开始说他的故事：“从前，有一座城堡，里面住着一位美丽的公主……”
沈溪语调很慢，两个小萝莉听得很仔细，当沈溪说到公主被老巫婆乔装的小贩迷惑，系上色彩鲜艳的鞋带昏迷了过去，两个小萝莉眼睛瞪得圆圆的，待讲到白雪公主吃了毒苹果长睡不醒装进水晶棺材中，两个小萝莉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白雪公主的故事不像《西游记》和《红楼梦》那么长，沈溪为了哄住两个小萝莉，增加了许多临时编造的内容，包括英俊帅气的王子骑着白马而来，还有天上的神鸟会给凡人实现愿望，反正是各种离奇古怪内容的整合，令两个小萝莉听到后面都有些迷醉了。
“后来怎么样了？”
沈溪越讲越累，毕竟辛苦一天下来，他整个人已经很疲劳了。
沈溪原本想讲故事把两个小萝莉哄睡着，到后来发现两个小萝莉精神越来越好，仔细一想，她们白天没事情做，困了想睡就睡，而他则可不能随便在课堂上趴着睡觉，苏云钟的戒尺随时会落下来。
“后来王子骑着神鸟，把公主救了出来，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沈溪又拿出他以前讲故事常用来结尾的桥段。
林黛蹙眉：“不是骑白马的王子吗？怎么骑神鸟了？”
沈溪想了想，道：“白马被老巫婆施魔法给变没了，王子只能骑神鸟，这不是地上跑得没有天上飞得快吗？”
那边陆曦儿也有她的问题：“沈溪哥哥，那七个小矮人呢？王子和公主把他们给扔了吗？”
沈溪很想说公主跟王子还有七个小矮人同时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这样会教坏小萝莉，给她们树立不正确的人生观和爱情观。
“七个小矮人最后合成了另一位美丽的公主，跟王子同时生活在了一起，三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沈溪脑子一转顺口说出，反正故事是他讲，爱什么编就怎么编。
林黛很不满意：“怎么能这样？王子和公主是相爱的，你却让另一个公主来跟王子一起，哼，分明是你瞎编的。”
那边陆曦儿却兴高采烈：“不是啊，这样王子一次就有两位公主了，好像沈溪哥哥，有黛儿姐姐，还有小曦儿，所以沈溪哥哥就是王子。”
林黛气呼呼转过头不看沈溪，似乎又在生气，但整张床只有一个枕头，她不得不跟沈溪共枕眠。
“曦儿听话，故事说完该睡觉了。今天就让王子，同时陪你们两位美丽的公主入睡，行不行？”
沈溪用手指拨弄着陆曦儿的小鼻头说道。
“嗯嗯。”
陆曦儿很高兴，平日里她一个人睡，今天却有林黛和沈溪两个人陪她，在她心目中，她的沈溪哥哥无所不能，她干脆就直接用手抱着沈溪，非要赖在沈溪的怀里睡。
沈溪这觉没睡安实，半夜的时候因为被陆曦儿缠得太紧，几次都要松开陆曦儿的手，谁知道侧过头刚睡一会儿儿，又在一种近乎窒息的状态下醒来，再次推开陆曦儿。
“活该，让你说两个公主。”
第二天醒来，林黛看着沈溪黑黑的眼圈，带着几分小女人的怨怼。
沈溪摇头苦笑一下，小萝莉的精力就是旺盛，待他醒来时床榻上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沈溪刚穿好衣服想出门漱洗，这时候陆曦儿抱着惠娘平日里看的说本进屋来，欢喜地道：“沈溪哥哥，娘喜欢看这些书，可我看不懂，你说给我听好不好？”
沈溪心里叫苦不迭，这才刚起床，小萝莉又要嚷着他讲故事，好像他除了讲故事不做别的似的。
“不好，哥哥还得上学啊！这样吧，等我多教你几个字，你自己看。”沈溪想安慰一下陆曦儿，却惹来小家伙的不满，小嘴抿成一团，就差撒娇了。
沈溪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两个小萝莉都能认识更多的字，那他会省心许多，她们想看什么故事，只要刊印出来让她们一次看个够就行，但读书识字可非朝夕之功。要实现让两个小萝莉独自看书，怎么也要等几年。
“要是有漫画就好了，不管多大的孩子都能看懂大概意思。”沈溪心中突然冒出个想法，如同看到滚滚财路。
让他画漫画自然不行，以《说岳全传》和《童林传》这样的故事蓝本来作漫画，篇幅实在太长，他力不能及，但若是连环画，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连环画每页只需要一个场景一幅画，下面作出文字叙述，让故事内容顺着画里的内容发展下去，就算不识字的人，看到连环画后大致也能猜到在说什么。
而且连环画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寓教于乐，可以拿来作为教两个小萝莉读书认字的课本，有图画和故事的内容，要比单纯学《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甚至比他编写的《幼学琼林》更能激发小萝莉读书的兴趣。
“曦儿，你太聪明了。”沈溪心里高兴，不管不顾凑上去就在陆曦儿的脸上亲了一口。
陆曦儿瞪大眼睛，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被人强吻，但她也没觉得不妥，只是摸了摸被亲的脸蛋。
沈溪急忙进去把他的构想告诉即将去新铺子开门的惠娘，惠娘听过之后也觉得有趣，但她脸色有些为难。
“小郎，虽然姨接触刊印这一行时间不长，但也知道，这印文字相对简单些，用活字就可以完成，可这印图画，该怎么印？”
沈溪很想说这是你少见多怪，这年头印春宫图早就有成型的技术，只是要用固定的刻板来完成就行了。
“姨，您放心，有我在，技术方面的事肯定能解决，只要姨觉得这主意好，回头咱可以试试。”

第一〇一章 早熟的小萝莉
得到惠娘同意，沈溪马上投入到连环画的原画创作中。
因为连环画必须要切合故事的内容，在创作上不像山水画可以随便写意地画，贴近故事内容的同时用一幅画来描绘场景，起到一眼看去便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作用。
这对沈溪来说算是不小的挑战。
沈溪并未看过《说岳全传》和《童林传》的连环画，只能根据他的想象来创作原画，他暂时打算先拿《童林传》来练手，因为这种武侠故事，听众对于画面感的需求更大，那些用文字表达的招式和动作，还有声势浩大的比武场面，用图画出来会更让人觉得身临其境，更有代入感。
一连几天，沈溪除了上学、吃饭、睡觉，别的时间几乎都投入到创作连环画中，连林黛和陆曦儿央求他讲故事都被他回绝了。
好在画连环画不用像作赝名画那样需要躲着藏着，就算周氏和沈明钧发觉他在画画，也不太理会。
最初沈溪用毛笔来画，但发觉毛笔很多时候不能勾勒细小的线条，沈溪就用竹枝画，到后面用炭笔，仍旧觉得不趁手，之后又试验过鹅毛笔，还是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无可奈何之下，沈溪干脆多种笔一起上场，第一次画连环画原画没经验，先完成试试效果，至于技术，回头可以改进。
经过几天的辛劳，沈溪终于完成第一册《童林传》的连环画原画，他把画拿给惠娘和周氏看，惠娘和周氏各自拿去翻阅，一时间爱不释手。
周氏咋舌道：“憨娃儿，你这是怎生画出来的？老娘不识字，也能看出个大概意思，下面写的什么字，你给念念。”
惠娘抿嘴笑道：“姐姐想听，回头妹妹讲给你听好了，小郎劳苦功高得好好休息……没想到他小小年纪连画画也如此优秀，回头印制成册出来，一定能卖得很好。”
周氏骂道：“我让他去读书，他尽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憨娃儿，你最近学业可有退步？”
“没有啊。”
沈溪赶紧打哈哈，“娘说的什么话，我这都是用课余时间画的，功课一点儿都没耽误，不信回头您问问先生，先生最近总夸我好。”
在这件事上，沈溪说谎了。他成绩是没退步，因为已经铭记在大脑里的内容，想抹去很难，但塾师苏云钟最近却没给他好脸色看，原来叶知县看到原本要明末崇祯年间才会成书的《幼学琼林》，越看越喜欢，竟有意在县里各学塾推广，令苏云钟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
老先生是有头有脸的人，犯不着为难一个稚子，但依然对沈溪冷淡了许多。
惠娘赶紧安慰了下周氏，稀罕地把连环画放进怀里：“我看小郎平日功课做得挺好的，连曦儿和黛儿学业都有进步，姐姐毋须担心。等明日我把画送给那些印刷师傅，让他们雕刻印版……却不知这雕刻起来是否容易？”
沈溪笑道：“孙姨放宽心，如果那些师傅不会雕，我自己来也成。”
周氏终于忍不住了，抓起笤帚就要往沈溪身上打：“你个憨娃儿，真以为什么都会？你画画都已经耽误学业了，还去雕刻印版，看老娘不打你这不务正业的臭小子！”
沈溪早就学精灵了，毕竟年长一岁，腿脚更利索，周氏想打到他还真挺难。等沈溪逃到后院去跟林黛和陆曦儿汇合，周氏才收起笤帚，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姐姐好福气，小郎乖巧懂事，还那么孝顺，以后姐姐有福享了。”惠娘带着由衷的羡慕说道。
周氏笑呵呵道：“妹妹说错了，这小子总是调皮捣蛋，长大了未必有出息。再者说了，就算他成才，也是妹妹你栽培的功劳，要不是妹妹收留我们一家，我们都要回乡下去，哪里有机会让他读书？”
惠娘叹道：“可妹妹总觉得事情是反过来的，要不是遇到你们，妹妹带着女儿日子才过不下去。”
两个女人都是一脸感慨，兼带着对彼此的感恩。
两人在药铺里一合计，等晚上吃饭前，周氏郑重其事地把沈溪带到惠娘的房间。
“小郎，我跟你孙姨商量过了，想让你孙姨收你为义子，以后你就把孙姨当成是母亲一样对待，你同不同意？”周氏站在惠娘身旁，一脸严肃地说道。
沈溪瞳孔放大，以为自己听错了。义子义母的关系他很不喜欢，到底他对惠娘有些想法，如果真磕了头，岂不是说以后长大了永远也没机会？
沈溪苦着脸：“娘，我有您一个就够了，干嘛要两个娘？”
周氏一听火冒三丈，骂骂咧咧：“臭小子，老娘刚说你不是忘恩负义之人，现在就打老娘的脸？就问你愿不愿意，要是你不同意，老娘可不认你这儿子。”
惠娘赶紧劝说：“姐姐别着急，咱不是说好了，让小郎自己决定吗？”
沈溪赶紧陪笑：“娘，您没听懂我的意思。其实我是想说，就算不拜孙姨当义母，我也会把她当作是最亲的人供养，我心里可喜欢孙姨呢！”
“这还像句人话。”
周氏这才放弃去揪沈溪的耳朵，但依然不满，“既然你对孙姨敬重，可随着年龄变大，总归男女有别，你怎么供养孙姨？只有拜了义母，小时候有孙姨疼你，长大后你才可以名正言顺孝敬她。就这么定了，磕头吧。”
沈溪心里别提多为难了，惠娘这人，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简直是他的梦中情人，奈何很多事由不得他，惠娘是寡妇，嫁过人生过孩子，而且二人的岁数相差太大，差不多到了“卿生我未生，我生卿已老”的地步。
最后想了想，沈溪道：“既然是拜义母，那我们是不是也得问问曦儿的意思？看看曦儿愿不愿意接受我这个哥哥……”
惠娘点头：“是该问问，曦儿平日里跟小郎要好，知道有这么个哥哥一定会很开心。”
周氏也同意了，二人出去把陆曦儿唤了进来，小萝莉蹦蹦跳跳进了屋子。
惠娘矮下身子，手揽着女儿的小肩膀，问道：“曦儿，娘想把你沈溪哥哥收为义子，以后你跟他兄妹相称，好不好？”
陆曦儿脸上的笑容马上淡了下去，小嘴撅起来，目光楚楚，眼泪“吧嗒吧嗒”掉落：“我……我不要沈溪哥哥当哥哥……呜……”
小妮子挣脱惠娘的手，哭着跑出屋子，头都不回走得异常坚决。
这让惠娘和周氏大感意外，她们怎么也没料到小妮子非但不同意，还这么伤心。
惠娘顾不上再说收沈溪为义子的事，赶紧追出去看女儿的情况。
等惠娘出门，周氏打量沈溪：“你对曦儿做了什么？”
“娘，您可真冤枉我了……刚才您也见到了，孩儿只是想让孙姨问下曦儿的意思，真没做什么。”沈溪一脸无辜。
惠娘到了女儿的房间，哄了半天陆曦儿仍旧哭闹不止，直到惠娘答应不提收沈溪为义子的事，陆曦儿的眼泪才止住。
惠娘抱着陆曦儿好半天，毕竟在她心中女儿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别的事她也不想多想了。
晚饭的时候，惠娘和周氏凑在一起嘀咕，觉得事有蹊跷。
周氏低声问：“难道是两个小的吵架了？”
恰好这时陆曦儿端着自己的小碗，走到沈溪面前，用筷子把碗里的羊肉片夹到沈溪面前：“沈溪哥哥，给你吃。”
“嗯。”
沈溪一脸苦笑，直接用嘴接了。陆曦儿眉飞色舞回到惠娘身边，坐在板凳上继续吃从火锅里捞出来的涮肉片。
看两人亲密无间，哪里像吵过架的样子？
这下惠娘和周氏更糊涂了，怎么看陆曦儿好像都很喜欢沈溪，但却不知她为什么不答应惠娘收沈溪为义子。
到晚上，周氏和惠娘依然一起睡，沈溪在小玉的床榻上刚躺下，门打开，两个小萝莉又牵着手过来。
“沈溪哥哥，我们听故事来了。”陆曦儿跳上床榻，一头钻到沈溪怀里，嬉笑着在被窝里撒娇。
“哼，不知羞，让你的沈溪哥哥给你当哥哥都不好，又哭又笑。”
林黛有些不满，但还是跟在后面上了床，这次她抱着枕头过来，免得跟沈溪再睡在同一个枕头上。
沈溪疑惑地问道：“曦儿，之前你娘想让我当她的儿子，你为什么不同意？”
“才不要呢。”
陆曦儿眸子里露出一丝慧黠，“沈溪哥哥说过女娲娘娘和伏羲的故事，他们是兄妹，所以别人都不同意他们当夫妻，不能做夫妻就不能永远在一起，曦儿想长大以后嫁给沈溪哥哥，这样就能陪着沈溪哥哥一辈子了。”
沈溪一时无语，他没想到陆曦儿小小年岁，看上去天真无邪，竟然会藏着小心思。又或者是他所说的故事太贴近现实，让陆曦儿从这些故事中悟出些道理，帮助小萝莉心理上快速成熟。
林黛听到这话，又生气了，这次她干脆跳下床榻，抱起枕头就走。
“小媳妇，你要干嘛？”沈溪赶紧问道。
“跟你的曦儿妹妹睡吧，别叫我小媳妇，哼，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林黛心里难过，抱着枕头就往外走，刚到门口便被沈溪追上拦了下来。说和一番，林黛才撅着嘴满脸不情愿回到床榻上，连听故事的时候都背对沈溪，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第一〇二章 雕版连环画
因为陆曦儿反对，惠娘没再提收沈溪为义子，按照她跟周氏商量的结果，等孩子稍微大一些再行商议。
惠娘认为女儿年纪小，怕家里多个哥哥会分薄母亲的疼爱，因此才会反对，等女儿长大就会懂事，到时候肯定会同意。
收义子的事没成，惠娘对沈溪的疼惜并未减少，反而更多了。
一来是沈溪能干，小小年纪就有很多精灵古怪的主意，如今药铺和印刷作坊的生意都很好；二来沈溪那日说，就算不拜惠娘为义母，将来也会好好孝敬她，这让她觉得温馨和感动。
惠娘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沈溪乖巧懂事对她好，她就加倍回报。
印刷作坊生意很好，每天都要加班加点印刷《说岳全传》和《童林传》，小小的宁化县城已经卖出去上万册，主要是得益于这两部书每部都有很多册，尤其是《童林传》，将内容按照篇回分订成册，加起来足足有二十册。
市场火爆，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各样的问题。
就算说本销量不错，但其实作坊挣不了太多钱，每一册的销量其实只有四五百册，这还是汀州府乃至周边府县不少人慕名而来抢购才有的销量。书印数越多越便宜，出版行的内容，就需要重新用活字排版，需要花费大量精力校对，人工方面的支出直线上升。
当然，影响销量最大还是盗版。在这个根本没有版权概念的时代，只要别人有机会，就会拿现成的书去印制并公然去贩卖，就算明知道这是盗窃别人劳动的成果，官府也不会追究。
《说岳全传》和《童林传》销售火爆，市面上很快就有了赝书，也有人开始抄书。这年头，私人想要印书很难，但拿到书后用人工的方式抄写，却是书籍传播的主要方式，就算到了清朝也是如此，一部《红楼梦》有多少抄本数都数不过来。
这也不能说全是坏事，有很多抄写的人，本身学问和修养很高，他们在抄写的过程中会对原著进行修改，反倒能令书籍内容更加充实。
沈溪可不管别人抄写能不能完善作品，这两部书虽然不是他原创，但到底是通过他才传播开的，高尚些说是为了丰富人们的生活，但主要目的却是赚钱。要是别人把印书利润摊薄，实在非他所愿。
不过沈溪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他能做的就是赶紧推出这两本书的连环画。
连环画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盗版起来非常困难，不是说识字或者懂得一点儿绘画技巧就能抄。
印刷连环画，最重要的是雕版，把原画印在木质雕版上，然后对原画进行雕刻，一块板对应一页故事内容。
而且连环画分正反面，需要一些厚的纸张，在沈溪无法改进造纸技术的前提下，只能用传统方法，就是把几张宣纸合成一张，再把宣纸剪裁成后世三十二开大小，最后印上连环画的内容，逐页校对和装订。
要雕刻雕版，花费的人力物力很大。
最开始作坊请了两个师傅来做，一天才刻出六页的内容，后来惠娘又去请了两个师傅回来，进度才快了许多。
虽然周氏不同意沈溪碰雕版，但沈溪却悄悄回家雕刻，由于他擅长雕印章，而且画也是他创作，雕刻起来是得心应手，时间比起其他师傅少得多，但速度差不多。
经过半个月的准备，《童林传》第一册共一百五十块雕版终于雕刻完毕，在试印几本后效果不错，只是油墨方面尚有改进的空间。
印刷铺子那边把印好的《童林传》第一册样板拿过来给惠娘和周氏两位掌柜看，两人脸上都带着欣喜。
“……栩栩如生，比憨娃儿画得还要生动。”周氏笑着夸奖。
惠娘轻轻一笑：“姐姐这是说违心话，就算印得好，原画却是小郎画的，这功劳怎么都要算在小郎身上。”
周氏撇了撇嘴，瞪了洋洋得意的沈溪一眼。
惠娘对送来样书的师傅交待两句，要他们一边印刷，一边雕刻第二册书的雕版，这样等第一册销售热潮过去，差不多就可以推出第二册了。
等工匠师傅出门，沈溪追了出去，他必须防患于未然，找个可以信任的人把雕版保管好，印完一批后就把雕版送回药铺存放，这是为防备印刷作坊的人跟外人勾连，拿雕版出去盗印连环画。
沈溪相信，只要把雕版保管好，其他人短时间内想盗版他所创作的连环画会非常困难，这就可以保证足够的利润。
沈溪回到药铺的时候，周氏和惠娘手里一人拿着一本，正喜笑颜开地看着。惠娘看的是画面和内容，而周氏只是看画，通过画大致知道说的是什么，她就很开心了，到底是自家作坊里生产出来的，怎能看怎么顺眼。
这年头除了戏曲和春宫图，暂时还难以见到其它带画面感的娱乐方式，连环画非常新颖和别致。
“小郎，这故事稍微有些短，以后加长些你看如何？”连环画不是书，一册一百五十页的连环画，惠娘很快就看完了，有些意犹未尽，和沈溪商量。
沈溪无可奈何：“孙姨，不是我不想加长，这连环画每一幅画都是雕刻出来的，咱人工不足啊。”
周氏不屑地道：“臭小子，你孙姨的意思是画的内容不变，下面的文字加多些，这样不就能多看一会儿了？”
沈溪很想解释，人家既然来买连环画，就是为了看画的，不然去买本书自己脑补就行了。但终归是惠娘和周氏的意思，沈溪还是应了。
惠娘很高兴，印刷作坊这门生意她几乎一窍不通，有任何想法她都要跟沈溪商量，沈溪觉得可行她才会去做，而沈溪自己也不敢擅自拿主意，很多事情要跟惠娘商量，就好像这作坊是惠娘和沈溪联手经营的一样。
“姨，我有个想法，不如咱在以后印的说本里面，也加上几幅插图，这样就能让书里的故事生动有趣些，同时也可以让顾客辨别书的真伪，不然他们买了假货还不知道，反倒诋毁咱印刷质量不过关。”
惠娘笑着点头：“就由你这个小掌柜拿主意吧，孙姨哪里懂这些？不过想来加几幅插图极好，读来更有趣味。”
沈溪的点子加上惠娘的开明，以及两家人的精诚合作，还有下面伙计的日夜劳作，带来了印刷作坊的兴旺。
有之前卖书渠道的支持，连环画印出一百册之后开始发货销售。
不到半天时间，一百册连环画就已经售罄，由于之前从来没见过这种以连续的图画叙述故事、刻画人物的形式，各家书店的掌柜爱不释手之下都私藏了一两本。本来定价五十文钱一本，到第二天城里就有人炒卖，价格升到了一百文乃至一百五十文，仍旧买不到。
连环画上市的第二天晚上，几名外地行商来到惠娘家里，商量买雕版回去自行印刷的事。
这些行商却是标准的盗版商人。
之前看到《说岳全传》和《童林传》销售火爆，他们便买了书拿回去自己印刷，如今汀州府以及周边的府县，乃至省城福州都已有这两本书在销售。
这些人见连环画非常受欢迎，也想买回去自行印制，结果发现这东西想盗版实在太难，所以干脆相约来买雕版。
“这种事，小妇人可拿不定主意。”
惠娘面对这些势在必得的行商，表现得不卑不亢，“这印书作坊的大掌柜，乃是这位夫人。”
惠娘把责任推给周氏。
周氏本来在旁边凑热闹的，听到惠娘这么说不由傻了眼。
“不知道这位夫人如何称呼？”那些行商用恳切的口吻询问周氏。
周氏平日里泼辣，但从无跟人谈生意的经验，最后她在人堆里寻摸一圈，把沈溪给拉了出来。
周氏道：“民夫沈周氏，我们家是小掌柜做主。有什么事情，问他吧！”
一众行商脸上齐齐变色，都觉得惠娘和周氏跟他们开玩笑，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本事管理一家炙手可热的印刷作坊？
惠娘跟着点头：“你们不用怀疑，这位小掌柜什么事都可以做主，只要他同意，我们没有意见。”
一名中年行商不屑地看了眼沈溪，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很客气：“小掌柜，我们要买这画书的板子，您开个价吧！”
沈溪仰起头，用生硬的口吻拒绝：“我们的雕版不会卖的。每一页画对应一块雕版，卖给你们，我们拿什么赚钱？”
中年行商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之前他已找过人计算雕版连环画的成本，实在太高，而且连环画的关键技术无法掌握，比如说如何裁纸，如何能做到画面和文字的和谐统一，还有画面下方的文字如何拓印上去。
他们原本想买印版自己回去研究，但现在印版买不到，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都进了印刷作坊东主手里，自己分不到油水。
中年行商赶紧说：“小掌柜，您别急，咱好生商议一下……嗯，您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开个高价，这印刷铺子我们盘下来，你们能从中大赚一笔，如何？”
“我们赚钱的营生卖给你，等于是杀鸡取卵，我们才没那么笨呢。”
沈溪在外人面前，拿出了小孩子说话的风格，“不过你们要诚心合作也不是不可以，我们可以低价把印好的连环画批发给你们，你们拿到别处去卖，是赚是赔，赚多赚少是你们自己的事。”

第一〇三章 扩张的野心
沈溪要做的是杜绝盗版，充分保证印刷作坊的利润，他可以作为发行商，把销售终端定价的权力交给书店和商人，让他们做代理。
中年行商听到后脸上满是迟疑，心里暗自盘算，若是印刷和发行没控制在手，他们仅作为经销商，处处会被发行商掣肘，最终的售价也不好确定，高了别人不想买，低了利润少，真不如做盗版一本万利来得实在。
“陆夫人是否同意小掌柜的说法？”中年行商见沈溪很难缠，又想从惠娘身上着手。
原本大家都觉得这一家孤儿寡母，应该很好对付，谁知道上门就碰了硬钉子。
惠娘笑着点头：“小掌柜的话，就是我们的话，你若不愿意，那就毋须再谈了。”
中年行商回过头跟人合计一番。
这些行商走南闯北，做的是低买高卖的营生，结交广泛，在问明各家的意思后，中年行商作为代表再次问道：“却不知这一本画书，批量卖给我们，售价几何？”
沈溪伸出手小巴掌晃了晃：“五十文。”
“那不跟城里书铺卖的价格一样？”中年行商非常不满。
沈溪侃侃而谈：“如果这位掌柜觉得书店便宜，可以去书店买，但书店也是从我们这里拿的货……我们以后所有连环画出货都按照五十文，不会提供零售业务，同时批发量少了，我们还会定五十五文甚至是六十文。至于你们运到别的地方卖多少，跟我们没关系。”
中年行商冷笑：“你就不怕旁人不进货，最后烂在手上？”
沈溪笑容更灿烂了：“这位掌柜却是说错了，我们卖的是书，又不是茶叶米粮这些货物过冬就会生霉，而且有陈旧之分。只要保管得当，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都不会腐败变质。再说了，要是没人来进货，我们可以开铺子自己卖，或者找人把书卖到别的地方，到时候我们赚得更多。”
中年行商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觉得严重低估了眼前这一家老小的经营能力，就沈溪这番话，没有经过深思熟虑谁会相信？
“那我们把画书进回去，销售不出去是否能退货？”
“当然不行，书已经卖给你们了，你们平日里发售出去的货，若是人家赔了，你们会把货按照原价收回去吗？”
沈溪针锋相对，“但我们可以保证，只要你们交了定金，同一个地区内绝不会有第二家得到我们授权，以后你们经营的地区，就算是独家经营，利润不小。”
沈溪提出的是经销商和垄断经营的概念，虽然这时代没有，但这些走南闯北的人一听就明白了。
如果真能在一个地区垄断画册营生，的确可以保证利润，但问题就怕别人能盗版，或者模仿的太多。
“以后我们的画册会有防伪防盗标志，就是印上一种特别图案，别人想伪造非常困难，一旦我们把画册的名声打出去，普通百姓只会认我们的画册是正版。再者我们的技术先进，就算别人模仿，也是邯郸学步不得精髓。”
沈溪的一番话极为中肯，也为这些行商指点了一条生财之道，这些人一合计，虽然有些不太情愿，但还是答应下来。
当晚便签订订货合同，虽然总共也就十多个行商，但一次就预定了两万多册连环画。
按照沈溪的要求，每本要交五成定金，作为印刷成本和防止反悔所用。
随后这些行商便派人回去取银子，为了防止意外，惠娘也把作坊的师傅请来帮忙。
银子送到，既有现成的官银银锭，也有成箱送来的铜钱，合起来一共五百多两银子，连见惯世面的惠娘看了都不由心潮澎湃。
“诸位，因为你们预定的是不同册的画册，我有必要提醒你们，可能你们预定的货物要在一个多月后才能完成。不过我们既然接受了你们的订货，在完成你们的订单之前，不会再另行售卖，这一点你们尽可放心。”
沈溪很有掌舵者的风范，理直气壮地说道。
这些个行商怒形于色，被迫先交定金，还要接受延迟交货，似乎太窝囊了，但毕竟是卖方市场，天下能印连环画的仅此一家，有好的故事作为蓝本，不怕以后连环画卖不出好价钱，在商人逐利的大前提下，只能忍气吞声。
等这些行商走了，两家人以及被召唤过来的几个印刷师傅看着那一堆银锭感觉置身梦中。
惠娘赞叹：“这印刷作坊本来是小打小闹，没想到这一下就收了这么多银子。”
沈溪道：“孙姨，这笔银子主要是用来扩大经营，再者是多给印书师傅奖励，好让大家伙有动力做事。”
惠娘见几个印刷师傅见到银子后眼睛闪闪发光，有的甚至嘴角都流口水了，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点头道：“小郎说得对，咱不能亏待师傅和工人。吕师傅，你这就拿钱回去给大家伙分了，明天开始，咱加班加点开工，工钱也会跟着上涨。”
几个印书师傅都是千恩万谢，领了银子回去分钱。
沈溪心中忧虑，毕竟他年纪太小，有些技术不能亲自实践，只能教给这些印书师傅。要是他们见利忘义投靠那些行商，那之前的所作所为就白费了，所以拉拢这些技术人员是当务之急。
等沈溪把他的担心说给惠娘听之后，惠娘脸上也挂满忧色。但眼下只能给那些师傅多加工钱，笼络住他们，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小郎，你不用太过担心，那些印书师傅是有被人拉拢的风险，但你可别忘了，画是你画的，咱印连环画，不还是要你来画原画？只要你这个小掌柜不反水，这些人走了咱铺子照样红火。”
惠娘笑着用食指点了点沈溪的额头，带着几分宠溺说道。
沈溪拍了拍胸口：“哎呀，孙姨说得我都有些心动了，要不他们以后再来，我跟他们好好商量一下，干脆把我收买过去得了。”
周氏笑骂：“臭小子，三天不管就要上房揭瓦，有胆子你尽可试试！”
买卖说完，剩下的就是坐下来核算成本以及如何完成订单。有了这个订单，接下来肯定得增加印刷作坊的规模。
沈溪分析道：“按每册一千本起印计算，以现在纸张和油墨价钱，刨去雕版和印刷的人工和每月作坊院子的租金，差不多是六到七文钱的成本。如果印数多了的话，我们的成本还会降低。我们卖五十文，盈利颇丰，只是增加人手这个有点儿困难。”
能盈利一倍，就已经算是赚得盆满钵满，而沈溪提议建立的印刷作坊，居然有七八倍的盈利，惠娘和周氏听了后脸上都是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和欣喜。
激动归激动，惠娘还是保持足够的冷静，她想了想，说道：“要不这样，明日里城西大行药铺的李掌柜要去府城，让他顺带帮咱看看？”
沈溪摇了摇头：“不好，要是宣扬出去，别人就知道我们缺工人，就会趁机派卧底混进来。”
周氏不解地问道：“什么是卧底？”
“就是来偷学我们技术的人，他们在我们这儿做几天活，学会技术后，就会给那些无良的商人做事，咱就没得赚了。”
周氏大急：“咱才刚赚了这点儿银子，要真有这样的人，该怎么预防才好？”
惠娘严肃地道：“姐姐还是听听小郎的主意。”
沈溪笑道：“还是孙姨信我……我想的是，咱不用非要找那些行家里手来做，完全可以自己培养技术工人，而且就从咱县城周边老实巴交的百姓中找，都是本乡本土的，只要咱不亏待他们，他们就跟咱一条心。谁若是出卖了咱，那他还不被街坊四邻的戳脊梁骨？”
惠娘一拍膝盖：“小郎说得对，姐姐觉得呢？”
周氏苦笑道：“妹妹还说我来当这大掌柜，可我什么都不懂……唉，算了算了，你们决定就好。”
有了沈溪的智谋和惠娘的大力支持，印刷作坊第二天就开始扩张，先是找木匠做印刷工具，再就是惠娘出马请人。
惠娘对于印刷作坊甚为看重，连药铺那边都交给小玉她们打理。
等人请回来，又是大批量购买油墨和纸张。
在所有购买的物资当中，油墨是最重要的，毕竟纸张和木板卖的人多，不会被人刻意哄抬物价。
油墨则不同，需要懂行的人来调配，而现下的油墨质量参次不齐，沈溪的意思，回头既然要做这行当，就不能在原材料环节掣肘于人，短时间内无法自行调配油墨的情况下，先趁着低价购入一批，回头具体的油墨配置则由自家建立的油墨作坊来供应。
随着宁化以及周边府县印书热，油墨价格跟着上涨，纸张也比以往贵了两成。
好在纸张的供货商本来就多，这边的纸张一涨价很快就有外地客商带着大批货过来，迅速平抑了物价。
但在涨价之前，沈溪已经提前判断出价格趋势，早就把该买的东西买了回来，并没有影响作坊的日常运营。

第一〇四章 姐妹齐心，其利断金
到了六月，印刷作坊印制的第一批预定连环画完成交货，两万多册连环画等于是同时推向市场。
这两万多册连环画是《童林传》的第一集和第二集，内容不多，但因为形式新颖，早就有不少人想购买观看。
但根据约定，这些行商不能把这批连环画放在宁化销售，只能运到汀州府城以及周边府县，更远的要运去省城福州乃至南京出售。
大批量的连环画虽然推向市场，但宁化县城内仍旧只有最初投放的那一百本，私底下有人愿意收藏，价格已从最初的五十文钱一本，涨到四五百文，仍然是有价无市。
第一批连环画赶制完，尾款收了回来，前后盈利差不多有八百两，但因扩大作坊规模以及聘请新员工，真正的利润也就六百两左右，但这仍大大超过了惠娘和周氏的预期。
到底才做了不到两个月，就取得这么好的成绩，比起药铺的盈利更高。
等把银子收回来，周氏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她是印刷作坊的大股东，能分得利润的六成，这一个多月下来家里就有三百多两银子的积蓄，令她有种飘飘然的感觉，但她又怕银子放在家里被人觊觎。
事情是她瞒着丈夫做的，心里七上八下，高兴后有些无所适从，只好去找惠娘商量。
没钱有没钱的苦，有钱有有钱的烦恼。周氏只是个普通妇人，之前在药铺的分红不少，但大多数都上缴给了老太太，现在赚了大钱，却瞒着家里面，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
“姐姐，要不这样……咱暂时不分红，把银子留下来继续扩大作坊的规模，这样就能赚更多钱，姐姐觉得如何？”
惠娘是有扩张野心的女强人，她平日里生活没有寄托，只能把心思放在经营上。赚到银子，她的想法不是去买田买地，而是扩大生产，从之前经营药铺上，沈溪已经看到惠娘的优秀特质。
周氏不知怎么回答，沈溪则说出他的意见：“孙姨，现在咱印刷作坊的生意是挺好，但不能盲目扩张。现在孙姨和娘赚了银子，最重要的是把药铺的门面和印刷作坊的场地买下来，我们要打好基础才能继续扩张，如果连地方都是别人的，很容易被人背后使绊子。”
惠娘陷入沉思，她早先也想过这个问题。
宁化县城沿街的店铺价格不贵，但一处像样的宽敞店面，最少价值一百两银子，而印刷作坊的场地虽然不临街，但经过几次扩充后占地面积不小，加起来也得有一百两银子。惠娘原本只是想租地方做生意，这样手头就会有更多的流动资金，但听到沈溪的话，经营理念一时间有所动摇。
“那行，反正这次盈利不少，就算把地方买下来，也有资金周转。”
惠娘点了点头，看向沈溪的眼里满是慈爱。一个人能赚钱不可怕，可怕的是赚钱后还懂得步步为营，不会因为一时的盲目而导致大厦倾覆，在她看来，沈溪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眼光，非常难得。
沈溪冲着她笑了笑：“姨，今后资金只会越来越宽裕。您看现在作坊那边，每天都在印书，回头再把连环画卖出去，有的是银子赚……咱们先把隐患清除，以后发展起来才不会瞻头顾尾，束手束脚。”
周氏带着几分担心，道：“妹妹，这银子扎手啊，若是不跟家里那没良心的说，总觉得对不起他，但若是跟他说了，他肯定把银子拿去填补茶肆的亏空。这样吧，钱还是留在账上，能用就用，回头知会我一声就行。”
惠娘赶紧推辞：“姐姐说哪里话，这可是姐姐辛辛苦苦赚来的。”
周氏面有愧色：“妹妹分明是取笑我……我一个寻常妇人，没有力气做不得重活，只能看看铺子。这药铺和印刷作坊本没我什么事，你却两边都给我银子，我拿着心里不踏实。可惜自家经营的茶肆归别人掌管，不然姐姐好歹算是茶肆掌柜。”
惠娘抿嘴一笑，用柔和妩媚的目光瞥了沈溪一眼：“要说最大的功劳，还是要记在小郎身上。当初药铺半死不活的，若非瘟疫时给人种痘，百姓怎会记得咱们的好？进而光顾咱的生意？”
“这次印刷作坊，也是小郎出主意，随后忙里忙外才终于有今天的成功，要说不好意思，应该是妹妹才对，没来由就收了姐姐一家如此大礼，实在不知该如何回报。”
沈溪在旁边撇了撇嘴，心道，干脆你以身相许好了。但这种话实在不是他一个小孩子能说得出口的。
周氏羞赧：“若非我们一家人走投无路时为妹妹收留，也不会有今日。说起来，全是缘分，可能是上天让我们两家人相识相知相守。”
姐妹互相感恩，场面异常温馨。
随后沈溪又与惠娘和周氏商议连环画在宁化县城铺货的问题。
随着订出去的连环画印刷完毕，接下来印刷作坊要印制一批连环画到城中书店出售，满足地方百姓的阅读需求。
沈溪对宁化百姓的购买力做过调查，认为每册连环画，宁化县城以及周边乡镇能消化的数量不超过六百本，之前已经印制了一百本，现在只需要再印五百本，市场就基本饱和了。
等沈溪把他的想法说出来，周氏率先表达不满：“憨娃儿，咱之前每一册都订出去一万本，现在咱为自己印，一次才印五百本？”
沈溪点头：“娘，咱宁化是个小地方，不想亏本咱就要少印。这东西市面上一下子涌现太多，就会造成积压的假象，书店方面就会降价，清空库存。等宁化的连环画降价，早前高价买我们连环画的行商就会觉得亏，再找我们订货就会压价……那些行商才是咱们连环画生意的大买家，咱不能因小失大。”
周氏蹙眉：“既然这样，你小子之前跟那些人说话还那么冲？”
惠娘却很理解：“姐姐别怪小郎，小郎做得很对，若是被那些人占据主动，那咱的利润就会摊得很薄。现在确实需要外地商人来给咱出货，但明面上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咱要靠着他们。”
“这……这……”
本来周氏很想狠狠骂沈溪一顿，听惠娘这么一说，她脸顿时红了起来，“还是妹妹会做营生，那就先印这么多吧。”
惠娘微微一笑，看向沈溪问道：“那小郎你觉得，咱这行当还能兴旺多久？”
沈溪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只要那些行商把连环画运到别的地方后卖得好，有钱赚，他们肯定还要回来找咱印，咱在宁化本地出货量保持供不应求的状态，维持价格稳定，那些行商回来后见到这种情况，便会以原来的订价跟我们预定，甚至很多人看到这笔生意好赚，也同样会跟过来，到时候咱们还可以把订价再提高一些。”
“什么！？你小子还想再提高？咱印一本册子才六七文钱，你已经收人家五十文了依然不知足，这不是坑人吗？”
周氏虽然觉得赚钱多是好事，但却觉得赚得太多会遭报应。
沈溪一本正经地说道：“娘，这叫做卖方市场，连环画只有咱们才有，他们爱买不买。如果画印出来没人看，他们卖不出去，哪怕求着他们他们也不会搭理咱。这门技术毕竟经不起钻研，趁着别人还没摸透，咱索性一次性把钱赚够。”
周氏咋舌：“你个臭小子，真不知道哪里学来这么多鬼点子。”

第一〇五章 彩色连环画
自那天过后，周氏便不再过问作坊的事，她决定一心一意做好药铺工作，偶尔惠娘去印刷作坊，周氏两个药铺都要兼顾。
同时经营药铺和印刷作坊，周氏和惠娘都很忙碌。
惠娘遵从沈溪的意见，把新药铺的店面以及印刷作坊的场地给买了下来，两边的房契和地契加起来一共是二百七十四两银子，加上给房牙以及官府过户的手续费用，三百两就这么没了。
由于在买房产的时候周氏出了钱，惠娘把地方买下来后，当天晚上就跟周氏商议，想把沈家现在住的院子过户给周氏。
周氏听了大为吃惊，她没想过自己能在城里安家落户。
惠娘郑重地把院子的房契和地契拿出来，放在周氏面前。
周氏连连摇头：“妹妹，你这样可不行，你这院子，卖出去怎么也能有个几十两，就这么凭白给我，我哪里受得起？”
惠娘笑道：“姐姐说得不对，姐姐出钱帮妹妹买下店面和场地，现在妹妹回报的只是个小院子，其实这笔买卖，赚的是妹妹。”
“可是……这我可不敢做主，要不等晚上我那没良心的回来，跟他好生商议一下？”
惠娘略一沉吟，问道：“姐姐跟姐夫商量不是不行，就怕姐夫知道这院子归了姐姐，便以为变成了沈家产业，进而告诉家里。若是老人家不让姐姐一家继续住在这边可如何是好？”
周氏一愣：“不……不会吧？”
沈溪心中给惠娘点了一个赞，立马接过话茬：“娘，祖母把茶肆交给二伯经营，好像也没征得您的同意吧？你的东西就是家里的东西，而祖母是一家之主，现在她自己还住在大堂伯家里，你说她知道房子的归属后会怎么办？”
沈溪这一说，周氏马上明白其中的关键。
要是惠娘把院子过户给周氏，就等于是把院子过户给沈家乃至老太太李氏，李氏就有足够的理由搬过来住，甚至让在外租住的二儿子沈明有也搬过来，惠娘的一片好心反倒帮了倒忙。
沈溪见周氏明白过来，不由再提醒道：“其实现在孙姨能把院子租给我们住就很好了……若是孙姨把院子转让给我们，爹和祖母就会怀疑其中是否有猫腻，很快娘和孙姨合伙做印刷作坊的事就会被他们知晓。或者祖母还会把茶肆生意清淡的责任归罪在娘身上。”
惠娘之前也没想这么多，听到沈溪这番话后连连点头：“还是小郎想得周全，那……妹妹无法报答姐姐了？”
周氏笑道：“看你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家人，有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只要以后生意做得好就成。”
虽然惠娘没把院子送给周氏，但彼此关系却更亲近了。本来两个人就好到如胶似漆的地步，现在只要沈明钧不回来，周氏肯定过来陪惠娘一起睡。
沈溪倒是很乐意，若是在家里，他身边只有林黛一个，而过来到惠娘这边，每次林黛都会跟陆曦儿一起过来听他讲故事，晚上就睡在他身边。相比于林黛的内敛，陆曦儿可不管那么多，对沈溪的痴缠表现得更直接，沈溪每次都能抱着香喷喷的小萝莉睡觉。
之后几天，印刷作坊那边不是很忙，把《童林传》连环画第一册和第二册各印制五百册后，印刷作坊已经恢复以往的经营方式，主要是印制文字内容的说本，唯一的区别是根据沈溪提议，在中间加上几页配图。
随着韩五爷把《封神演义》的故事说完，这部说本也进入到刊印状态，推出市场之后，反响不错，只是没有印连环画利润那么高。
随着宁化县城也有《童林传》的连环画开始售卖，城里百姓对于后续画册的渴求度直线上升，沈溪除了趁着空余时间创作第三册、第四册连环画的原画，还开始进行一项新“试验”，调配更为耐久有效的油墨。
沈溪最初设想刊印连环画的时候，就希望能刊印彩色连环画，画面内容呈现五颜六色，就算不是特别逼真，看上去效果也会比普通连环画好太多。
沈溪明白，连环画现在只是起步阶段，所以别人想模仿会很困难，但也不能低估民间匠人的本事，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仿制成功，到时候他们的印刷作坊再印制单调的黑白连环画，就不会有太大市场。
只有印出彩色连环画，那其他工匠就需要很长时间进行研究破解，印制连环画的效益才会持续和最大化。
但沈溪毕竟是文科出身，对于油墨的调配没有太多经验，何况许多化工原料在这个时代也没有，只能一点点摸索完成。
沈溪首先想到的就是偷师印染作坊，让惠娘请来印染方面的匠师，用草药配合染料进行兑色。待沈溪把色彩调配好后，却由于黏度、粘着性、触变性、干燥性都有问题，无法用来印书。
沈溪综合前世看过的关于油墨配方比例的书籍，又经过多次试验，才勉强配出合格的油墨。
有了适用的油墨，沈溪接下来便试验如何增加色彩，从最初只有黑、红、蓝三色逐渐发展到后面基本上赤橙黄绿青蓝紫都有，还有几个相对鲜艳一些的杂色，能够充分满足印制彩色连环画的需求。
沈溪用彩色染料，给《童林传》第一册和第二册的原画上色，等把上完色的画交给惠娘看时，惠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增加色彩后，连环画的可看性更强了，翻阅完惠娘还久久沉浸在强烈的震撼中。
“小郎，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才弄了多久，怎就完成了？快把你娘叫过来，咱好好参详一下，什么时候把这色彩加进连环画里？”惠娘已经迫不及待要把沈溪的技术变成产品，从而带来丰富的利润。
沈溪笑道：“姨看来比我还着急呢……现在研究只是起步阶段，咱先印以前那种连环画，反正有足够的利润，当市面上开始出现盗版的时候，估计我已能把色调增加到更多，技术更为全面，那时候我们再把彩色连环画推向市场。”
惠娘点点头，脸上满是憧憬。
沈溪几乎每一次都能给她带来巨大的惊喜，这让她越来越喜欢和离不开沈溪，许多时候都把沈溪视为可以作为商量对象的大人，甚至言听计从。
沈溪道：“姨，为了防止泄密，这次我都是跟不同的人商议调配方法，他们来自不同行业，基本杜绝了旁人掌握这门核心技术。以后咱调配彩色油墨，配方由我全权掌控，作坊的人只负责印刷，这样就算有人高价把他们挖走，咱的技术也不会外泄。”
惠娘点头应允，但她还是有些担忧：“小郎，就算你保密工作做得再好，可咱毕竟要购买原材料，旁人见了自然会猜出咱用哪些东西调配出的油墨，那不是照样得露馅儿？”
“孙姨尽可安心，虽然松香、桐油、石蜡，还有黑炭灰这些咱是从外面买回来的，但有很多材料，诸如植物……就是草药，我却是从药铺后院的仓房里直接支取，具体用的什么我连孙姨你都没告诉。就算他们能弄来染料，也只能作为书写所用，印制彩色连环画的关键技术依然掌握在我们手上。”
惠娘一听糊涂了，斜着头看着沈溪：“小郎，这些东西真的都是你自己研究出来的？”
“是啊，所以请孙姨放宽心，咱有了印彩色连环画的技术，旁人最少要用几年的时间来破解，有这几年，咱们足以占领市场，就算他们研究出来，咱的连环画早就创下了偌大的名声，他们想争也争不赢。”
沈溪又给惠娘画出一张大饼，这张饼会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俗话说术业有专攻，惠娘初时觉得自己经营一门生意就行了，她毕竟守着药铺有些年头，加上种痘的事得到朝廷的褒奖，别人称她为“女神医”，似乎就该在药铺这门行当上扎根下去。
可现在她发觉开印刷作坊前景更为辽阔，这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到底是该坚持做药铺生意，还是做印刷？
二者总不能兼顾吧！
当惠娘有了这念头便想找人商议，她想到了好姐姐周氏。
可这几天沈明钧天天晚上都回来，她没机会跟周氏促膝长谈，只好憋在心里，闷闷不乐。

第一〇六章 小财迷
六月底，之前那些把两万册连环画运到外地售卖的行商相继又来到宁化县城，他们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再订更多的连环画回去卖，同时也是来催促印刷作坊赶紧印制后面几册连环画。
六月二十九这天晚上，这群行商齐聚惠娘的药铺，惠娘又把上次叫来的师傅请了过来扎场子。沈溪作为谈判的负责人，坐在柜台前，像大掌柜一样跟这些外来的行商洽谈订单的细节。
这次行商已经不止之前那十几个人，他们交游广泛，甚至带来一些北方客商。这些人身穿绫罗绸缎，带着粗粗的金项链，一看就知道财大气粗。像这些大商人，平日里根本不会到宁化这种小县城做生意，这次为连环画的事不得不特别跑一趟这闽西小县。
上次出面说话的中年行商，来自南京，名叫苏遮柒，据说在南直隶各府以及杭州等地都开设有店铺，生意涉及衣食住行以及药材、文化用品等方方面面，实力雄厚，所以依然作为行商的谈判代表。
苏遮柒笑盈盈地走到柜台前，招呼道：“小掌柜，又见面了，这次我们谈生意，想多购进一些画册，不知在价钱上是否可以有所减免？”
沈溪笑了笑，回答：“如果量实在太大，而且能付足订金的话，价格是可以谈谈的。”
沈溪上来没把话说满，虽然看起来给出了优惠，但却有苛刻的前提条件。
“我们这次进购，对于之前的两册，每册购买一万本而言，这次有很大的增幅。之后出来的画册，我们每册购进两万本……不知小掌柜，这画册已经出到第几册了？”
沈溪一听，这生意实在不小。
之前一次购买两万本已经算是非常大的生意，即便扩建作坊后依然给周氏和惠娘带来六百两银子的收益，而按照苏遮柒所说的每册两万册计算，仅仅第三册和第四册就是四万本。
“我们连环画一共出到第六册。”
沈溪狠了狠心，故意多说两册，反正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画原画，再用几天时间就可以把第五册、第六册画好，加上现在雕刻印版的师傅有经验了，最多半个月就能完成印刷前的准备工作。
这样一来，光是订单就会有八万本，按照一本留下书费的一半也就是二十五文钱订银计算，光是这笔金额就达到两千两银子。
苏遮柒等人合计了一下，争吵很激烈，过了许久才达成统一，看来他们对这生意非常看重。
“价钱如何，何时可以交货？”
苏遮柒谨慎地问道，若是交货期限太长，过了连环画火爆热销的热潮，或者后面有盗版出来，他们这些中间商就没油水可赚了。
沈溪算了算，经过连续扩充产能后，眼下作坊的印刷能力，一天能印刷一千五百本左右，印刷完这八万本，就需要五十多天，显然交货的时间太长了。
“我们可以采取分批交货的方式，每批一万本。你们可以选择每批次优先印刷哪一册，但在前四批中，我们不会供应第五册和第六册。总的来算，一个月内就可以完成你们的订货。”
沈溪的想法，就是再次扩大作坊的规模，反正现在技术工人已经饱和，需要的是请木匠多做雕版以及增添些做力气活的人，负责搬搬抬抬以及装订书册。
苏遮柒一听，在交货时间上虽然不合意，但也不算很迟。他赶忙问道：“在这期间，你们不会供货给别人吧？”
“那是当然，我们言而有信，难道你们上一批连环画出售时，有人跟你们抢生意不成？”沈溪针对性地问了一句。
苏遮柒笑道：“自然没有，只是如今订单增加了一倍，这价钱方面……”
沈溪非常清楚这些行商最注重的是利润，眼下连环画运到别处好卖，自然趁热打铁，他们希望印刷作坊的批发价降得低一些。
“如果你们仍旧按照以往交五成订银的话，那价格维持五十文钱不变，但若先将所有货款付清，价格可以降到四十五文……如何选择，由你们自己决定。”沈溪提出方案。
苏遮柒等人听到这话，首先便询问书坊掌柜惠娘的意思。惠娘在宁化县的药材生意做得不错，加上她又是宁化药铺商会的当家人，这些行商涉猎甚广，大多有贩卖药材的经历，跟惠娘多少有生意上的往来。
惠娘笑了笑，道：“连环画册的生意，一律由小掌柜负责。”
苏遮柒又回去跟同行的人商议。
虽然沈溪听不清这些人说什么，但大致看得出这些人还是有意见的。先就把银子交出来，最怕的是到时候拿不到货。做生意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因为目前连环画完全是卖方市场，他们很难推翻沈溪的决定。
“小掌柜，能否再商量一下？我们愿意一次出三十文钱的订银，而画册的价格维持在四十五文钱。做生意讲究互利互惠，以后咱们肯定会有更多的合作机会，何不互相让一步？”
沈溪摇了摇头：“苏掌柜，话不是这么说的，你们在我们这里订货，我们负责组织人力物力全力印刷，若是印出来你们不要了，或者中途反悔不给银子，你们不是宁化人，我们可没地方说理啊。”
“所以，还是干脆一点儿好，你们先付钱，我们也可把心放进肚子里，价格方面也有优惠。只要画册能按期如数交上，运到外地售价完全由你们说了算，要知道这门生意的利润大头可都是你们的。”
苏遮柒算算八万册连环画能省下四百两银子，这可是笔不小的数目，只好叹道：“那行，我们先把钱付清。唉，你这小掌柜可真是十足的财迷……既然敲定了，那我们就签订契约，也好派人回去送银钱过来。陆夫人，可有异议？”
惠娘摇头笑道：“没问题。”
苏遮柒马上跟后面的人商量过，回去叫人取了银子过来。上次送钱不过是找了几个人搬搬抬抬，这次钱全都放在箱子里，直接用马车运来。
一共三千六百两银子，分成十二口大箱子装运，其中近半是铜钱，需要点数，银子方面也需要比对成色。
之后双方签订契约，交货的时间明确予以标明……苏遮柒等人极为精明，怕印刷作坊不能按期完成，若出现延迟交货的情况，每天都会有数额不等的罚款，每多延迟一天罚款金额就会大幅度增加。
把人送走，周氏有些着急：“妹妹，这些人来者不善啊……要是咱不能按时完成当如何？”
“大不了赔点儿银子，现在重要的是加班加点把订单完成。吕师傅，你看如何？”
几位应邀前来的印刷师傅非常为难，生意刚刚接下来，若是马上回答东主说无法完成肯定不行。
沈溪道：“不妨这样，今晚就开始赶工，咱把人手分成三班，每班四个时辰，这样工人也不会太累，最多晚班的两班人咱们开双倍工资。现在银子就摆在面前，我们没有不赚的道理，等明日再聘请人手和工具，应该赶得及。”
惠娘点头：“那好，现在就回去开工，吕师傅，跟伙计们说，全天十二个时辰，分成三班轮换，至于工钱，轮到夜班咱就翻倍给，只需把这个月忙过去，等完成订单再给大家充裕的休息时间，此外还会再发一笔奖金。”
听到有钱赚，这些印刷师傅精神为之一振。
之前印刷作坊每天需要工作五个时辰，如今一个班只要四个时辰，看起来工作时间还减少了。至于夜里交接的两个班，由于宵禁下班后无法回家，但好在作坊经过几次扩充后场地很大，到时候只需要在其他房间增添些床铺对付着睡觉就行。
吕师傅等人匆匆应了，赶紧回去开工，惠娘也连夜把印版送了过去。
沈溪虽然不用去作坊，但却要抓紧时间绘制第五册、第六册尚未完成的原画，这笔生意很紧，但却涉及到印刷作坊能否一举做大，紧迫感同样是催人进步的动力。
惠娘很晚才回来，这时候沈溪还在挑灯夜战，有了前面几册原画的绘画经验，现在沈溪画起来已经得心应手，速度提升了许多。

第一〇七章 年画
惠娘做事干净利落，三天内就把再次扩张印刷作坊的事办完，仅仅雕刻印版就请了十多个木匠回来帮忙。
至于印刷铺子那边，则是日夜开工，按照一个月内完成八万册计算，每天必须完成二千六七百册的任务量。
至于具体的工作，则是采用了流水线作业，调墨、刻板、压纸、上墨、印刷、剪裁、校对、订册、归置、仓储都有专人负责，每个人只负责一样，务求做到效率最大化。
前两天，三班轮换以及流水线作业便显示出巨大的威力，产能一举由之前的一千五百册跃升到了二千五百册。三天后，随着作坊规模再次扩大，新的伙计也熟练了各自负责的程序，每天的印刷量顺利冲上了三千册。
为了赶工，不但印刷作坊那边如火如荼，忙得不可开交，药铺这边也出现了人手不足的情况，毕竟惠娘经常不在新药铺那边，更多的时候是去印刷作坊督促。
很快到了第一次交货期，首期一万册的数量堪堪达标，那些商人拿到货后，立即马不停蹄通过水路和陆路运出宁化，基本都是往北方而去。
沈溪的忙碌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月，画好原画后便是帮着雕刻印版，等忙完这些就撒手不管了。毕竟他身板小，其他也帮不上什么忙，索性好好休息一下。而惠娘和印刷作坊的师傅、伙计则持续忙碌。
银子在手，所有人工作起来都干劲十足，终于到了七月二十八，最后一批一万本画册顺利交货。
苏遮柒等人验过货后便把所有书册运走，所有人松了口大气。
“大家辛苦了。”
惠娘虽然非常疲累，但却觉得累得值，不到一个月时间便赚了两三千两银子，没有什么生意能比这个更赚钱了，“诸位，等下我就派发工钱，每个人还有额外的奖金鼓励。大家伙儿好好休息两日，其他事情等休假完回来再说。”
这时候刚把货物送出门的苏遮柒却折了回来，笑盈盈道：“孙夫人，我这边刚过来两位来自关中的朋友，他们也想订购一批，不知道……”
惠娘刚说给师傅和工人放假，话才出口马上就有新的生意上门，惠娘感觉这幸福来得一茬接一茬，有些应接不暇。
“这……恐怕要问这些师傅和伙计愿不愿意了。”惠娘脸上带着为难之色。
吕师傅等人立即站了起来：“掌柜的说哪儿的话，只要有钱赚，我们巴不得每天都忙呢。”
惠娘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诸位只需保持白天印书即可，每天下来有个两千本就差不多了……不知苏掌柜是否觉得少了？”
“不少不少，本来这两位关中的客商订得也不是很多，每册订两千本，六册的话一共是一万二千本。但关中地区要交给他们独家经营，否则的话，以后他们可能不会再过来进货了。”
惠娘颔首微微一笑。她越来越佩服沈溪提出的这个“代理商”的点子，让这些行商一人负责一个地区，相互之间不会产生竞争，这样一来连环画就属于独门生意，利润会维持在很高的水平。
商人逐利，见有钱赚自然会有更多地区的行商过来洽谈生意。
沈溪这天下午放学回来，惠娘已经把订单契约签完，跟以往一样四十五文钱一册，一万二千册就是五百多两银子。
看到惠娘和周氏正在高兴地数钱，沈溪有些惊讶，待问明情况后，他摇头苦笑：“姨，你们这笔生意做得不对。”
“怎么不对了？不是按照你说的来吗？四十五文钱一本，一万二千册就该这个价啊。”
沈溪无奈地耸了耸肩：“说了上次是量多才给予的优惠，现在每册两千本就四十五文，那回头苏掌柜他们再来，又是大批量进货的时候，肯定得跟咱压价……您说到时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惠娘和周氏无言以对。
沈溪又道：“以前我们印一本的成本是六七文钱，现在油墨由我们自己配置，材料成本略有降低，可工人的工钱却涨了不少，一本的成本大约要八九文。这样下去，利润可就被大大摊薄了。”
周氏气鼓鼓地道：“臭小子，用得着你来教训老娘和你孙姨？”
“姐姐别这么说，小郎也是未雨绸缪，为将来打算……这生意可是小郎一手操办出来的，我们岂能怪他？”
惠娘劝解周氏，心里既惭愧又有些彷徨，看着沈溪，“小郎，你快说说，后面有什么补救措施没有？”
沈溪无奈摇头。
其实这次苏遮柒带关中商人来谈生意，非常聪明，趁着印刷作坊刚赚了钱正在热乎劲儿上，把连环画的价钱压低到了四十五文，这样就形成固定价钱。后面再来大笔订单就可以趁机压价，偏偏按照道理来说还得让利。
如果再次屈服，这就会泄露印刷作坊要靠这些行商来盈利的事实，把自己的短处暴露在了这些奸诈的商人面前。
周氏有些气恼：“那你说怎么办才好？这儿可是五百多两银子，难道我们还收错了不成？”
惠娘非常自责，懊悔地道：“要是等小郎回来再谈生意就好了，以后这些行商过来，咱们要多留一个心眼儿。”
“算了算了，事情既然发生，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再者，他们爱买不买，咱们可还有杀手锏没亮出来呢！”
沈溪握紧拳头，自信地说，“咱们有彩色连环画，这事连印刷作坊里的师傅都不知道，若他们再来压价，那咱回敬他们，以把彩色连环画的代理权交给别人作为威胁，怎么都可以保证连环画四十五文钱的批发价不变。”
惠娘和周氏的脸色这才好转，心中宽慰许多。
“小郎，你总说你的彩色连环画，可到现在还没送到印刷作坊那边开印，不知能不能维持咱这印刷作坊的利润？”
惠娘看着沈溪，想套他的话。
“孙姨这是不放心我？”沈溪慧黠一笑。
“没有，你这是说哪儿的话？我只是想问问你，你总故作神秘，连我和你娘也只是看过一次你弄的彩色原画。却不知这东西成本如何，要是太贵的话，可能还不如印现在这种黑白连环画赚钱。”
沈溪点了点头，道：“话是这么说，但有好的东西，不能总藏着掖着，老百姓还是更希望看到彩色连环画。以后随着作坊的规模再一次扩大，还能印制彩色的年画，市场就不仅仅局限于连环画这一门生意，就算断了跟这些行商的业务往来，咱的印刷作坊也能继续红火下去。”
印制年画，是沈溪提出的又一构想，也是他为印刷作坊找到的另一条赚钱门路。

第一〇八章 大脚丫鬟
在这个时代，过年贴春联，是家家户户除旧迎新必须要做的事情。而家境稍微好点儿的，还会张贴门神画。
最早的门神画是神荼与郁垒，唐代出现了新门神钟馗，到了前朝，秦琼和尉迟恭这两个与民间传说息息相关的门神开始流行。
这种门神通常都是请人来画，只是简单的黑白色，要是印刷作坊能批量印制颜色鲜艳的门神画，必将开时代先河，引为潮流。
至于彩色大张且带着故事性的年画，这个时代尚未出现。
眼下印刷作坊盈利主要靠印制并批发连环画给外地客商，毕竟宁化县内的市场太小，以如今印刷作坊的规模，一天的产量宁化县城以及周边乡镇都消化不了。由于外地客商掌握了销售渠道，那些人刚开始估计还没什么，时间久了一定会回味过来，慢慢地就会通过压价等手段来压缩印刷作坊的利润。
按照沈溪的意思，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必须坚决予以回击，让那些人知道，就算印刷作坊离开他们，仍旧能实现盈利。
惠娘听到彩色的年画，不由带着几分希冀问道：“小郎，你快跟我们说说，这彩色的年画是何模样？”
“彩色的年画就跟那些普通的门神画差不多，只是颜色丰富许多。而且我们可以改进，把连环画的内容加到年画当中，一整幅年画，上面五颜六色，不仅有连环画故事，下面配上文字，又或者年历也行，普通百姓买回去后贴在墙上作墙纸。”
“你这憨娃儿，既然有这样的好东西，怎不印几张出来让我们瞧瞧？”周氏一听彩色年画这么好，不由急声催促。
“姐姐太着急了，这只是小郎提出的设想，现在咱们的印刷作坊生意挺好的，而且距离过年还早，不用急着做年画生意。咱有了彩色连环画和彩色年画作为未来经营的方向，就算那些外地商人想联手打压我们，咱也不怕了。”
惠娘本来因沈溪提到暴露其短会被外地行商压价的事而揪心，这时候终于缓了过来，脸上涌现轻松的笑容。
沈溪赶忙道：“孙姨，咱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单从生意讲，咱是不怕苏掌柜那些人，但他们毕竟走南闯北交游广阔，就怕他们背地里耍阴谋诡计。比如说背后挖人，或者是给咱的作坊捣乱放火……不过最担心的还是他们跟官府的人勾连，或者干脆就是达官显贵摆在明面上的代言人，到时候咱们就有麻烦了。”
权钱勾结之事自古有之，官员手里有了权力，便想以权生财，贪赃枉法并不是好主意，因为按照《大明律》，贪官是要遭受剥皮酷刑的。
按照朝廷规矩，官员不能经商，他们便会将权力出租，又或者把银子交给旁人，充当幕后金主，同时给与这些商人政治和政策上的便利，只要这些商人背后的官员背景够大，那他们无论把生意做到哪里，都会有官府支持。
民不与官斗，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原本不如农民和工匠，但由于官员的庇护，实际上商人的地位要比想象中高得多。一旦真的与之对上，以药铺和印刷作坊的现状，明显是螳臂当车。
惠娘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我们以后防着点儿就是了，左右这单生意已经接下来了，还是先做着，毕竟这一万二千册的订单也可以赚四百多两银子。”
惠娘和周氏将之前的不快一扫而空，把这几个月来的盈利清点了一下。从创立印刷作坊开始，前后三四个月时间，带来的利润却超过两千五百两，刨去之前买下药铺店面和印刷作坊场地以及后来连续扩充投入的银子，剩下的仍旧有两千两左右的净利润。
“姐姐，这笔钱实在太多了，你先把你那份拿走。”
按照之前的分成比例，印刷作坊的利润惠娘和周氏四六开，周氏出力少但是赚得大头。上次只是三百多两分红周氏已经觉得了不得了，这次却是创纪录的一千二百两，她已经没法保持冷静，怎么也不肯收下。
“……你说手头一下子多出这么多银子，我该如何处置？要是被人发现，还不得充公交给家里？到最后讨不了好不说，说不定反会指责我藏匿私产。妹妹，你先收着吧，搁你那儿我放心。”
周氏表现出对惠娘的充分信任，就算是大笔银子，她也更愿意寄放在惠娘这里。
惠娘略微有些迷惑：“妹妹本来是想，赚到银子应该扩大经营，把印刷作坊做大做强，但以现在的规模似乎已经足以应付，再扩大反而有铺张浪费之嫌……唉，这可真是愁煞人。小郎，你平日主意多，可以说说这笔银子怎么用么？”
沈溪笑道：“孙姨和娘现在每天都那么忙，为何不找些帮手？至于这笔钱，根本就没必要马上花出去，咱们先观望一下，若是有门路再投资也不迟。”
周氏摆手道：“还找门路啊？这同时经营药铺和印刷作坊，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若是再经营别的行当，这身子骨先垮了。”
惠娘浅浅一笑，露出两边的小酒窝：“姐姐不觉得忙也是有福气的事？还是小郎说得对，咱有钱不急着花，或者回头去城外买些田地也可。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去找牙婆买两个丫头回来，早知道上次多买一两个，这些日子也不用这般劳累了。”
惠娘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她一旦决定做什么便会雷厉风行实施。
第二天惠娘去找牙婆，经过上次沈溪提醒，要去见这些人，首先要雇几个力夫随行，免得出什么意外。
以惠娘现如今在城中的地位，几乎所有生意人都要逢迎巴结她，无论是做药铺生意，还是做米粮生意，甚至是经营文房四宝，见到惠娘都客客气气。因为惠娘不但是药铺商会的当家人，还是炙手可热的印刷作坊掌柜，更加重要的是，惠娘手头有不少外地客商资源，跟惠娘搞好关系，他们以后做生意会方便许多。
地位高了，连买卖人口的牙婆也恭恭敬敬把惠娘供着，上次去买丫鬟，有什么好货色都要给豪门大户留着，这次惠娘去，牙婆几乎将所有好人家的闺女都找了个遍，甚至有宁化本地的丫鬟。
这年头女娃子地位低，很多人家养不起，就想送到大户人家做事，卖身投靠，以后在大户家当个滕妾，或者是几年后当家人恩许嫁给府里的家丁或者伙计，算是恩典。
惠娘选了两个时辰才回来，这次她带回来两名少女。
跟之前秀儿三人来的时候不同，这两名少女身上的衣着虽然破旧但很干净，并非是从灾区逃难而至的难民，却是宁化本乡本土人。两名少女看上去都很瘦弱，目不识丁，但模样却清秀可人。
“看着喜欢就把她们买下来了……其实也不算买，最多是过来帮着做几年工，等她们长大些，我一定给她们选户好人家嫁了，还要嫁得风风光光的。”回到药铺，惠娘打量两个新丫鬟，越看越喜欢。
周氏瞅了一眼，叹道：“就怕两个丫头片子中看不中用。”
“没事儿，咱也不用她们做重体力活，妹妹我就是看中她们脚大，这样走路什么的也方便，能稍微帮咱分担些活计就好。”惠娘说着，心里有些感慨，因为她是缠过足的妇人，平日里进出多走几步就会累，她自己也体会到这份苦楚，就算陆曦儿到了缠足的年岁她也没去勉强女儿。
弘治年间，并非所有女子都会缠足，尤其是普通百姓人家的女儿需要从事农活，很多都是天足。沈溪知道，从宋朝以后缠足便开始流行，但不同时期社会的开明程度决定了缠足女人的多寡，要到全民女子都缠足，那是清朝鼎盛时期的事情。
“小郎，现在轮到你了。”
就在沈溪看着两名少女的脚发呆的时候，惠娘的一声轻唤让他回过神来。
“嗯！？”沈溪不解地看着惠娘。
惠娘迈着她的三寸金莲，来到沈溪面前：“你忘了？上次秀儿她们来，是你给起的名字，我早前也问过，这两个丫头在家里没个正式的名字，还是你来取吧。”
沈溪没多想，脱口而出：“就叫绿儿和红儿吧。”
惠娘看了看两名少女身上的旧衣服，的确是一个绿一个红，只是因为褪色基本看不清楚本来的颜色。她笑着点头：“挺好的，很贴切。你就是绿儿，你就是红儿，以后这家里，除了我和你们这位沈家婶婶做主外，小郎……你们可以称呼小少爷或者小掌柜，他的话也必须听从，明白吗？”
“奴婢知道了。”
两名少女都是十三四岁，闻声低着头应道。
惠娘把她们的包袱拿了下来，交给旁边的宁儿帮着收好，随后又道：“家里的屋子不多，你们过来，一个先去药铺那边跟秀儿一起守夜，她每天晚上一个人总要有个伴儿才行，另一个，我会给你们再添置一张新床和被褥，回头每一季都会让你们回家看看，到底是咱宁化人，离家近也方便。”
绿儿有些着急：“夫人，我们离家时，爹娘说走出家门就跟家里无关，要是回去会打断我们的腿。”
“哦，这样啊……”
惠娘想了想，“那也无妨，等你们长大几岁，成婚生子以后，家里对你们的态度就会淡下来。你们跟秀儿她们一样，也是每个月一百文月钱，吃住不用你们发愁。但若谁偷懒的话，我可不会轻饶你们。”
惠娘平日里好说话，但依然在新丫鬟面前表现了一下她的威仪。
“奴婢不敢。”绿儿和红儿一起行礼。
等说完事情，惠娘让宁儿带着两个新来的丫鬟去后院熟悉环境。
目送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惠娘摇头感慨：“年轻真好啊，什么都不懂，什么事都不用发愁，想想不过才几年时间，已经回不到当初的心境了。”
惠娘感怀身世，话语中带着几分凄楚。沈溪看了大感怜惜，可惜现在的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息。

第一〇九章 茶肆危机
家里添了两口人，一下子变得热闹许多。
绿儿和红儿到底来自宁化本地，不管是口音还是生活习惯都与惠娘、周氏等一般无二，很快就适应了丫鬟的新身份，虽然她们不识字，很多东西要慢慢学，但最重要的是她们能分担药铺的部分工作，让周氏和惠娘这两位掌柜轻省不少。
一众女人中，识字的只有惠娘和小玉。
惠娘是药铺大掌柜，很多时候不都在，小玉在五个丫鬟中的地位变得突出。不过小玉平日不太会说话，也不喜欢使唤别人，见此状况宁儿主动站了出来，有什么都是她带着做，俨然成了丫鬟中的领班。
很快到了八月，盛夏逐渐过去，天气渐渐变得凉爽。虽然进学已经一年了，但沈溪的课业并没有变得繁重，他每天有大把空闲时间完成连环画的原画，还可以进行一些稀奇古怪的实验。
老太太李氏接管并让沈溪二伯沈明有经营的茶肆如今已入不敷出，陷入倒闭的边缘，就连之前还能依赖的夜场说书，到后面百姓也不再买账，城里到处都有说书的，甚至也添加了夜场搞起了竞争，此消彼长之下，茶肆的辉煌就此一去不返。
八月初四，老太太带着沈明有到沈溪院子，由于提前打过招呼，沈明钧早早地便下工回家，就连周氏也被从药铺唤了回来。
“……你二哥不太会做生意，所以才会出现现在这种状况，但你们扪心自问，你们有主动分担和帮衬过吗？如今你大哥在外面租客栈住，每天都要花银子，老幺和老幺媳妇就不能帮忙分担些么？”
沈溪拉着林黛的小手，躲在院子门外，听老太太数落老爹老娘。
生意好的时候李氏觉得这是家族生意，应该让她这个一家之主接手交给“能干”的二儿子沈明有来经营，让沈明钧这个茶肆的创立者专心在王家做工，一个月赚来五六百文钱来贴补家用。
现在生意黄了，老太太终于承认二儿子“不太会做生意”，却把事情往沈明钧夫妇身上推。
倒不是说李氏厚此薄彼，老太太心如明镜，头一个月赚的钱减少还可以说是投资导致，但接下来两三个月交到她手里的钱越来越少，她便请大房那边的人帮忙查了下账。当她发觉二儿子好逸恶劳还贪污账面上的钱，心中顿时后悔不已。
但碍于一家之主的面子，她不愿服输，到底她重振家业的大计要寄托于茶肆上。自那以后，李氏便加大了对沈明有的监管，有时候甚至亲自去茶肆坐镇，但随着时间推移，生意依然一天不如一天，如今已经撑不下去了。
李氏怕沈明钧夫妇拿这事来质疑她当初的决定，所以过来就先用话把小儿子夫妻的嘴给堵上。
也是李氏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沈明钧对老娘孝顺到言听计从的地步，连当初茶肆的经营权被拿走都没吱声，更别说现在对李氏有什么不满了，而周氏则完全把精力放在如何管理好药铺上，偶尔关注下印刷作坊，心态放得很开。
沈明钧听了李氏的话，苦着脸：“娘，我和娘子每月从王家和药铺挣来的工钱，都上交给您了，实在没有多余的钱来帮衬茶肆和大哥一家。”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之后李氏马上来脾气了：“那你的意思是……娘为难你了？”
周氏赶紧说和：“娘，您千万别误会，相公他没顶撞您老人家的意思，其实……媳妇和相公每月赚多少钱，娘应该清楚，不该再对我们有更多要求。”
沈明钧和周氏申辩两句，想让李氏放过他们一家，但这话入了老太太耳后很不受用。
李氏黑着脸：“是，知道你们两个有本事，茶肆在你们手上，就算管得少，也能每天都赚大把的钱，现在交给你们二哥，天天都赔，还要你们拿钱来填补。本来我以为生意只是暂时的困难，可现在既要养活那些伙计，还要交租金，早已是入不敷出，我看不如直接关门了事。”
沈明有一听急了：“娘，您就这么把铺子关了，不是把咱家的希望给断绝了吗？”
沈溪心想，好吃懒做的二伯绝对不是为了家族着想，而是怕铺子关门后他又得回乡下务农，从此又过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要不怎么样？”李氏对沈明有发起了脾气，“你倒是说说，为何茶肆到了你手上，这生意就每况愈下？”
沈明有一时无言以对。
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城里说书人多了，竞争大为加剧，加上说本和连环画的印制，百姓有了更多的娱乐方式，不用再眼巴巴地去茶肆听书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但沈明有根本就没做过市场调查，以他的能力和见识，仅仅是归责于城里的士绅大户学得精明，不肯去他那里包贵宾桌听书。
“老幺媳妇，如今你在药铺做得不是挺不错的吗？说到底这是别人的营生，太过卖力对自家人没什么好处，不如你抽空多去茶肆那边走走……咱们再坚持一段时间，看看能否熬过去。”
李氏的话稍微有些软，其实是想让周氏去茶肆那边看看，能否把生意收拾起来。
这下连沈明有都不说话了，老太太一向治家严谨，他这次在经营茶肆上表现得异常糟糕，早已没有了发言权。
不过，只要茶肆存在一天，他就不用回乡下，哪怕当个伙计也比回村好许多。
周氏一听心里就不乐意了，当初茶肆赚钱如流水的时候，老太太进城就执意把铺子收走，现在眼看亏本经营不下去了，又想让她回去管，那回头倒闭了不是还要赖在她头上？说是她管理不善才导致的？
周氏如今管理着一家药铺，暗地里还参与经营印刷作坊，本身就已经很忙了。
“娘，媳妇如今在药铺干得还不错，每个月交给家里的钱也不老少，不想多过问茶肆的事情，我看还是让二伯继续打理吧。”周氏试探着说道。
李氏听了这话很生气，站起身嚷嚷：“行了，行了，你们都长大了，一个二个翅膀硬了，娘说的话你们也不遵从。宁可给外人做事，帮别人打理铺子，也不帮家里，那家里养着你们何用？”
老太太气呼呼地站起来，摔门而去，沈明钧赶紧追上去解释。沈明有看了周氏一眼，哼了一声，跟着离开。
周氏心里非常委屈，等李氏走了，她还在院子里抹眼泪。
沈溪和林黛躲在门后，探头见李氏和沈明钧、沈明有两兄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走了出来，跨进院门。周氏见是两个小家伙，稍微收拾了一下心情，道：“今天你爹大约不回来过夜了，今晚我们还是到你孙姨家里睡。”
以前周氏有什么委屈，都会跟丈夫说，毕竟丈夫跟她是一家人，她把沈明钧当成唯一的依靠。
但在出了李氏把铺子夺走，丈夫没帮她说话后，她对沈明钧开始有了嫌隙，于是经营印刷作坊的事便没跟丈夫提。
如今她私存下来寄放在惠娘那里的银子足足有二千两，这些钱虽然不足以让沈家恢复以往的荣光，但至少能在县城里买处很大的宅子，还能在城外置上一百多亩田地，就此过上地主的生活。
可惜的是，老太太和丈夫一次次伤她的心，所以她也就没了把钱拿出来的兴趣，决定继续保密下去。

第一一〇章 香饽饽
周氏带着沈溪和林黛到药铺，惠娘刚好从新铺子回来。
惠娘善解人意，上前仔细询问一番，见周氏两眼通红，热泪盈眶，忙连声安慰，过了好一会儿周氏的情绪才稍有好转。
“你说我为沈家忙里忙外图个啥？把我们铺子收走也就罢了，现在眼看做不下去了，却想让我重新接手，是个人心里能好受？我只不过说不想去，结果就大发雷霆，就好像我这个媳妇做了对不起他们沈家的事一样……”
周氏又开始数落和抱怨起来。
沈溪已经见怪不怪。
老娘虽然为人泼辣，嘴上不饶人，但她心地还是善良贤惠的，可惜她生在一个女人没有社会地位的年代，就算做事做得再好，也不能得到别人的认可。
“要不姐姐把存放在我这儿的银子拿回去，买个院子，再置办些田地，让老太太高看一眼，以后她就再也不会对姐姐挑三拣四的了。”惠娘试探着问道。
周氏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摇摇头：“我才不会这样做呢……就算要买院子，也要等将来小郎长大了结婚生子才买。现在就买给老太太，肯定要留给她那些儿子、孙子，我们恐怕连住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我家那没良心的在家里是老幺，小郎在同辈里也是老幺，老太太怎么也不会把院子传给我们……何苦来着？”
惠娘微微一笑，道：“这么说来，姐姐还没有被怨恨冲昏头脑，这就好。”
周氏摇头叹息：“可这事一直不告诉家里那没良心的，总觉得亏欠他什么，这些天他问我为何这么忙，我都不敢告诉他咱铺子的事。”
惠娘没有再说话。
清官难断家务事，很多时候她只是劝说周氏看开些，真正涉及到沈家的家事，惠娘一个外人还真不好随便插嘴。
“不说这个了。”
周氏终于岔开话题，“这两天没问作坊那边的情况，也不知现在怎样了？苏掌柜那些人，走了以后还会不会回来啊？”
惠娘摇摇头：“这个妹妹也不知道。要说这印刷作坊，小郎比我们两个都清楚，他每天放学回来都会过去看看，作坊需要添置什么，又或者安排人事，都由他一言而决，他做得很好。”
周氏埋怨道：“妹妹，你怎能全相信那臭小子？你看他鬼头鬼脑的，咱在说话他却在门后偷听……憨娃儿，你过来，你怎么能偷听娘跟你孙姨说话？”
沈溪苦笑着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看了看惠娘，再看向老娘，其实他只是想知道老娘心里对于刚才的家事是怎么个态度，并非有意想听私房话。
“小郎懂事早是好事，但的确不能让他多接触杂务……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书读好。”惠娘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小郎，我看以后这样吧，作坊那边你先不用管，好好读书，等过两年你长大些，再过问也不迟。”
沈溪连忙道：“孙姨，现在作坊正是赚钱的黄金时期，如果不抓紧时间，等以后别人钻研透咱们的技术，再想象现在这样赚钱就不可能了。此外，要是我不画画，莫非后续画册也不推出了？”
“你的前途比赚钱更重要！小郎，你确实很聪明，但要把这份聪明劲儿用在正道上，姨不想害了你……若你以后只是个商人，走到哪儿都矮人一头，姨就算进了棺材也会自责。”
好人呐。
沈溪心中暗暗感慨，为了他的前途，甚至连有着大好前景的生意都可以放下，这样明事理的女人去哪里找？
不过，沈溪可不想把自己每天都禁锢在学习的囚笼之中。
沈溪脑海中的知识大多是现成的，再世为人后，他的记忆力变得极为惊人，看过的书本基本上能做到过目不忘，在学堂里他除了学习《论语》外，私下里基本上把四书五经都看了一遍，闲着没事还看看时文，结合前世研究古文尤其是八股文的心得，或者他对科举不能做到驾轻就熟，对于通过童生试并无多大把握，但这并不妨碍他一心多用。
“孙姨，您放心好了，我学习好着呢，每次学堂考核我都拿第一……我做这些不会耽误学业的。”沈溪赶紧对惠娘表明他的态度。
周氏道：“小郎，别辜负你孙姨的一片好意，以后你少管作坊的事……至于连环画和年画，你倒是可以继续画。”
“是是，娘说得在理，我画画不会耽误太多工夫，大不了我以后不去印刷作坊那边就是。”
沈溪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之前他一直盯着作坊，才保证印刷的各个工序没有出错。饶是如此，很多伙计因为不识字，经常把连环画的页数排序弄错，又或者把画面弄得上下颠倒。直到沈溪提出设立质检人员，对马虎而弄错的伙计进行惩罚，印刷的质量才提升上来。
若是后面他不去监督，那些伙计见不到管事的人，就会糊弄了事。
印刷作坊赚钱是多，但却很忙碌，不三班倒的话，伙计一天要做五个时辰的工，中间非常疲累，敷衍是随时可能出现的事，而其中有很多伙计又是那些印刷师傅请来的同村人甚至是弟子，碍于面子，那些印刷师傅不太爱管下面人偷懒的事。
“孙姨，以后我可以少过去，不过作坊那边必须得找个人看着，经营和账目上的事，也要有专人负责。”沈溪提出他的设想。
这年头，不管是店铺还是作坊，东主通常就是掌柜，负责作坊的运营，人事账目一把抓，毕竟没有职业经理人的概念。
沈溪提出的，就是专门找人到作坊总负责，就好像现在周氏扮演的角色，兼着掌柜、工头等差事，专门负责照看作坊，避免出现人浮于事的情况。
惠娘有些为难：“小郎说的倒也不是不行，但想找个懂行的人来管理作坊，还是太难了。要请人可能要到府城去找。”
沈溪笑道：“孙姨，不用去什么府城，就在宁化县内找就行，不用他懂行，只需要识字，懂得管人和理清账目就行，印刷作坊咱可以交给这个人负责，只是对外洽谈业务，必须要由咱们负责。”
惠娘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现在之所以这么忙，是因为她经常要印刷作坊和药铺两边跑，安排这样一个人到作坊，能省不少事。
“就按照小郎说的，回头我就去请个人回来。”

第一一一章 捆绑销售
早在一个多月前，沈溪便已经开始着手试制彩色连环画。
为了能令彩色连环画形成规模化生产，沈溪逐步改进印刷技术，添加彩色油墨不再采用从墨盒蘸墨的方法，而是将彩色的油墨分区域涂在印版上。
第一次涂墨最复杂，等印版成色后，就可以根据颜色区域来添加彩色油墨。
刷墨的每个步骤，几乎都是沈溪一个人完成。根据试验成果，沈溪决定以后正式开印后，找不懂行的人，最好是心思细腻的女人来负责刷墨这个关键步骤，以达到保密的目的。
八月初六这天下午，沈溪在作坊印了几页彩色画，回家拿给惠娘和周氏看，两人非常满意。
按照惠娘的意思，既然现在已经可以印制彩色画，那不如先试着印一批彩色连环画，不大规模生产，仅仅只是试探一下市场的反应。
但沈溪担心事情泄露，引起前来批发连环画的行商的注意，决定先印些彩色年画推向市场。
沈溪让惠娘去请了画师回来，画出样稿，由沈溪上色，再找人雕刻印版，然后亲自刷墨染色，再拿到印刷作坊刊印。
一共是两张年画，一张是钟馗捉鬼，一张是福娃抱鱼。
每张年画都印了二百张，投放到城里的书店，结果才两天时间，所有年画便销售一空，市场反应非常好。
虽然距离春节还远，但毕竟快到中秋了，宁化县内这大半年百姓生活相对安逸富足，手里闲钱多了，人们不但愿意出钱买说本回去看，见到花花绿绿的年画非常喜庆，也都会买上一两张，让家里人高兴高兴。
一张年画成本不到两文钱，沈溪最初定价十文，书店从中抽三成，这样印刷作坊就可以从每张年画上赚五文钱，非常划算。
没想到市场反应这么好，到后面甚至有人出到五十文求购，可惜书店的货全是从印刷作坊这边进的，作坊不生产，他们没什么办法。
看到不时有人上门问彩色年画的事情，城里各个书店的掌柜坐不住了，赶紧来找惠娘，想商量大批量进货的问题。
惠娘拿不定主意，只好找沈溪商议。
“……眼看中秋节快到了，家家户户都想挂几张彩画沾沾喜气，我跟城里这些书铺掌柜商量了一下，这次咱可以十五文一张出货，他们卖二十文一张，咱们的利润非常可观。”
“那按孙姨的意思，应该印多少？”沈溪问道。
“趁着八月十五之前，能印多少是多少，反正苏掌柜他们没回来，咱铺子里现在仅仅只是印说本的话，收益不是很好。”
惠娘也是看到进入八月后，因为印刷作坊没了大批量的连环画订单，而许多工人需要维持，这才想多开经营门路。
沈溪盘算一番后，说道：“姨，咱不能印太多，现在城里连环画基本上饱和了，咱们的仓库里也积压了一些货，看样子要卖出去有些困难。我看不如这样，在城里搞一个卖连环画附送年画的活动，连环画书店卖六十文钱一本，买一本送张年画，咱只限量送五百张，送完就结束，您看怎么样？”
“这能行吗？”
惠娘神色间有些迷茫，“总感觉直接卖要好些，咱连环画不急着卖出去，回头看看苏掌柜他们要不要。”
沈溪笑道：“这叫捆绑销售……也算是未雨绸缪吧，要是苏掌柜回头不继续订咱的连环画，咱就得用年画来维持印刷作坊的运转。咱们先得让城里的百姓知道，连环画和年画都是出自咱家的作坊。”
惠娘看向沈溪的目光里满是信任：“小郎你说怎样便怎样吧，这件事就交给你来操作。”
如今惠娘对沈溪已经有了一种盲目的崇拜，就算不明白他说的“捆绑销售”是什么意思，还是认定沈溪说的一定是对的。
在惠娘跟各个书店的掌柜打过招呼后，买连环画送年画的活动便在宁化县城以及周边乡镇展开，市场反应良好，几天下来就把印刷作坊仓房里积压的几百本连环画给卖了出去。
小赚一笔，惠娘和周氏又商量加大生产的事情。
按照她们的意思，趁着现在作坊没什么活计，先印一批出来，等苏掌柜那些人回来再购买连环画时，不用仓促赶工。
沈溪却认为这样太过冒险。
沈溪的意思，作坊必须要接到订单后再进行生产，不能盲目乐观。
如今连环画风头正劲，苏遮柒等人把连环画这种暴利的新鲜事物运到南京、苏州、杭州等大城市贩卖，那里印刷作坊多不胜数，能工巧匠不知几许。
只需要对照现成的画面便可雕刻出印版，要不了多久盗版连环画就会出现，虽然最初质量肯定不尽如人意，但只要长期研究便一定会找到诀窍。而受到盗版冲击，连环画的利润会大幅度降低。
之前跟苏遮柒那些行商的两单生意，一本连环画作坊可以赚三十多文，有了竞争后，可能连五文都赚不到，甚至可能亏本。毕竟宁化地处偏远，很多材料都要从别处运来，在成本上无法跟大城市的印刷作坊竞争。
惠娘听过沈溪的分析之后很赞同，她自己也感觉自己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变得有些急功近利了。
八月十四，就在城里买连环画送年画的活动即将结束时，苏遮柒再次来到宁化县城，这次他没有带同行来，只有他自己一个。
这天晚上，苏遮柒跟以往一样过来谈生意，但进门后说话的态度变得冷淡许多，沈溪揣测应该是别处已经出现连环画的盗版，或者盗版干脆就是苏遮柒自己找人研究并印制的，以达到压价的目的。
“陆夫人，沈夫人，还有小掌柜。”苏遮柒笑里藏刀地说道，“不瞒你们，这次来在下本想进购一批画册，但这画册生意已不像刚开始那么好做，赚的钱远没有第一次多，其他商人都不愿过来，就我还念着旧情……”
沈溪冷声道：“苏掌柜有话请直言。”
苏遮柒脸上涌现几分气势凌人：“明人不说暗话，这画册生意，已不是一家独大，外面已有人做这个，价钱要比你们便宜许多，若是你们能把每本画册的价格降到二十文的话，那在下还是愿意订购一批回去。”
苏遮柒这回压价压得非常狠，上次就算打折也是四十五文钱一本，这次他直接降到二十文，虽然这样作坊仍有赚头。
沈溪笑着反问了一句：“既然市面上不止我们一家印小画书，苏掌柜为何不跟那些人谈？或者价格能更低呢！”
苏遮柒脸色有些阴冷。他说外面有盗版是事实，但盗版的质量实在不敢恭维，估计是印版出了问题，画面出现重影字迹不清楚不说，油墨还非常容易褪色，翻几下就变得模糊一片，甚至会把看书人的手染黑，只能看个新鲜而不能收藏。
反观印刷作坊这边印出来的，不但纸张和油墨质量上乘，画面异常精致，让人翻阅后爱不释手，两者根本不在同一个档次上。

第一一二章 技术决定一切
苏遮柒以为拿市面上出现盗版的事来压价，十拿九稳，但没想到一上来就遇挫。
不是苏遮柒自己不想找人盗版，或者是大批进购盗版的连环画，实在是那些画粗制滥造，市场反应极差，本身买连环画回去看的又是相对富裕的阶层，他不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把名声给毁了。
“小掌柜，咱做买卖的，最重要的是合情合理，当初你们把画册交给我们贩卖，可曾说过这门行当不会有别人做，现下苏杭那边，甚至是这汀州府，都有人印画册，这让我们如何盈利？”
苏遮柒说这话的时候，态度依然很强硬，“这么着吧，我苏某人也算是顾及情面，这画册每本价格最多到二十五文，若是你们还不同意，那这生意以后我们就不做了。”
沈溪笑嘻嘻地问道：“苏掌柜，你这是欺负我是小孩子，想拿不进货作为要挟咯？”
苏遮柒没好气地道：“你爱怎么都行……陆夫人，沈夫人，你们意下如何？总让小孩子跟在下谈生意，是不是显得你们没诚意啊？”
苏遮柒之前跟沈溪这个半大孩子交流，总觉得怪怪的。他回去后仔细想过，沈溪肯定是陆惠娘和沈周氏派出来说话的傀儡，许多话由大人说可能不怎么入耳，但若是通过小孩子的嘴说出来，那就有转圜的余地。
在苏遮柒看来，沈溪所说的话，肯定都是大人教的，提前打好了腹稿，绝非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临机所能说出。
惠娘摇摇头：“印刷作坊一切都听小掌柜的，我们不会插手。”
“那好！”
“砰——”
苏遮柒猛地一拍桌子，打量沈溪，“你倒是说说，这买卖做还是不做？”
在苏遮柒想来，只要稍微恐吓一番，就能把沈溪给吓住，吓哭都有可能，大人教他说的话估计也很快忘得差不多。只要小家伙彷徨无助讷于言辞，两个女人自然会站出来跟他谈生意，到时候他就赢了九成。
谁知道沈溪根本就没有受到影响，微微一笑：“苏掌柜说自己是实在人，那我们也实在一次，本来是四十五文一本的小画书，现在每册给你降到四十文，当作是礼尚往来。若苏掌柜觉得不妥，那就另请别家，我们恕不招待。”
苏遮柒瞠目结舌，这小孩子的气魄他如何也料想不到。沈溪把这话说出来，他反而不好应答。
“那就没的谈了，告辞！”
苏遮柒越想越不甘，心火上升，霍然站起，准备拂袖而去。
在他看来，若是不拿出点儿强硬的手段，对方可能以为他只是空口说白话，干脆把事情做绝点。
就在苏遮柒以为有人出来挽留的时候，沈溪却装模作样地端起茶杯，说了声：“送客。”顿时把苏遮柒气了个半死。
出了门，苏遮柒火冒三丈地往城南的悦来客栈而去，那里是他每次到宁化县城的落脚点。
药铺里，惠娘并没有说什么，让过来帮衬的印刷作坊师傅先回去，等合上门板，她才赶紧问道：
“小郎，要不咱还是回去跟苏掌柜好好谈谈，一本连环画卖二十五文，我们仍旧有得赚，还能赚不少，若是失去这大主顾，我们以后生意就不好做了。”
沈溪却坚持道：“孙姨，别忘了咱之前说好的。咱要做的是长久的买卖，不能为一时的经营困难而屈服，现在咱给他一册二十五文，下次他来估计就会出十五文，后面甚至会更低。咱们辛辛苦苦做这行当为的是什么？他们拿出去一本卖七八十文甚至上百文，赚那么多还过来跟咱们纠缠，实在是没道理。”
周氏骂道：“臭小子，你这是诚心拆台……人家卖价高，是因为人家要运出去，送到苏州、杭州等大城市还要找人卖书，让你去你行？”
沈溪反驳：“娘说他要运出去，可运输的成本娘知道是多少吗？他们在闽、浙以及南直隶等地铺货，是跟人洽谈，还是用他们自己的渠道，娘知道几分？”
“呃……”
周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她只是想到运输成本这环节，其他的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对于她这样不懂经商的人来说，根本无法知晓货物从出产到销售的详细流程。
沈溪回过头对惠娘道：“孙姨，从明天开始，咱们作坊开始印制年画，我趁着空闲又画了两张。咱先把年画卖到城里，等城里货铺得差不多了，咱们再跟府城那边的人谈，把这些年画拿到府城去卖……我倒要看看，最后谁求谁。”
惠娘点了点头，心想，好在现在印刷作坊有年画可以印，还有就是印《说岳全传》和《童林传》的新说本，倒也不怕作坊倒闭，相反一天天下来，利润还是有的，甚至比药铺还要挣钱，只是没有之前的暴利了。
……
……
进入八月后，不知道从何时起，宁化县内开始流行一种叫“彩色年画”的东西，这东西市面上并没有卖的，想得到只能通过购买连环画附赠。
年画拿回去挂在墙上，显得很喜气，那些手上有闲钱的人觉得很有面子。
八月十五这天早上，苏遮柒收拾好东西，带着伙计和随从准备离开宁化。他来宁化之前也曾考虑过，若陆孙氏这边不给他优惠，他宁可回去自己创办家印刷作坊，自己印制连环画。他觉得手头的资源不少，南京、苏州等地拥有全国最好的印刷匠师，或许印出来的效果比这闽西小县的连环画还要好。
临走前，他无意中发现客栈大堂的墙壁上挂着两张彩色年画，不少人正在那儿围观。
客栈掌柜得意洋洋，因为这彩色年画在城里非常少，买连环画送年画的活动也只持续了三四天，后面有人再去买连环画，已经没有附赠活动了。
“掌柜的，这画从何而来？”
苏遮柒看着彩色年画觉得非常喜欢，昨天他刚到宁化县城时就有耳闻，只是并未亲眼见到实物。
掌柜昂着头，笑眯眯地道：“这是宁化城里最流行的彩色年画，我是托人去书店买了几册《童林传》小画书后赠送的。想一次把这两张彩色年画弄到手，还真不容易。”
苏遮柒脸色有些发黑，不用说这东西肯定是陆孙氏的印刷作坊印制出来的，不然为何别的地方没有，唯独宁化县里才有？而且彩色年画跟连环画捆绑销售，稍微一分析，他就明白了个大概。
“这是诚心跟我叫板啊。”
苏遮柒气得浑身发抖，毕竟事情不会那么凑巧，他八月十四过来跟陆孙氏谈预订连环画，正好城里就有彩色年画出现，就好像是跟他示威一般。
“老爷，咱是否早些起行？”随从见苏遮柒沉默不语，上前询问。
苏遮柒微微摇头：“左右已经没法回家过中秋节，咱们索性再在宁化县城住上两天，看看情况再走。”
如此一来，本来要离开的苏遮柒最终选择留了下来，想观望一下。
苏遮柒并非没见过年画，这些年很多地方都涌现了雕版的黑白年画，也用几种颜色勾勒的年画，但那些色彩基本都是印好后加上去的，呆板单调不说，还缺乏起码的神韵，根本就无法跟眼前这两张颜色鲜艳生动、一看就让人欢喜的年画相提并论。
苏遮柒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既然陆孙氏的印刷作坊已经能印出这么好的东西，那回头自然不愁没活计，连环画反倒是成为可印可不印的东西，他之前要挟人家有恃无恐，便是看准了离开了他这个大主顾，仅仅靠宁化这么个小市场，印刷作坊维持不下去，但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苏遮柒非常担心，若是他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说不一定一条赚钱的门路就此断了，毕竟南来北往的行商很多，陆孙氏不跟他做生意，还可以跟别人做。

第一一三章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等苏遮柒暂时留在宁化县城的消息传回药铺这边，惠娘和周氏都很高兴，在她们看来，只要苏遮柒留下，那就意味着以后还是有做生意赚大钱的机会。
“娘，孙姨，你们犯得着这么高兴吗？之前咱们不过是印了两张尚不成型的彩色年画出去，市场反应就这么好，等回头我把年画的粉彩、水彩和鎏色技术弄好，彩色年画会更好看，干嘛还要辛苦守着黑不溜秋的黑白连环画？”
惠娘惊讶地问道：“小郎，什么是粉彩……鎏色，你又在捣鼓什么？”
沈溪笑着介绍：“就是在彩色年画上面印一层光彩的颜色，比本来的色彩更为鲜艳，在阳光下一照，流光溢彩，孙姨你说那样的年画会不会受欢迎？”
惠娘听了不由莞尔，真有这样的年画，她自己也想去买几张贴在家里。
本来她是半信半疑的，但想到沈溪之前把一样样她闻所未闻的好东西创造出来，于是选择毫无保留地相信沈溪的话。
周氏咋舌：“臭小子，给你个梯子你还真要登天了……你说的这东西那么好，怎么不先印张出来给我们看看？”
沈溪把藏在衣服后襟的卷纸拿了出来，笑着摊开：“既然娘和孙姨都想看，那我就把这张不太成型的画给你们赏鉴一二……”
“这是我用特别方法印制的水彩鎏色年画，回头把漆粉调得均匀些，应该会更好看。现在先让你们两位大掌柜先掌掌眼。”
惠娘和周氏瞪大眼睛，看着八角桌上摊开的一副年画。
上面印着一只彩色麒麟，一左一右还有“招财进宝”、“吉祥如意”的吉祥话，画面的色彩从印制前一版年画的六七种颜色增加到十几种，外面一层仿佛涂着粉的颜色很是鲜艳。周氏忍不住伸出手，用指甲在画的表面刮了两下，竟然没将上面的鎏色刮下来。
“憨娃儿，快来说说，这东西怎么印上去的？看着就是一层粉，怎么会刮不掉？”周氏惊讶无比地招呼沈溪。
沈溪吐吐舌头，道：“娘，这东西印起来挺复杂的，我怎么演示给您看啊？都说了现在技术尚不成熟，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完善，到时候就可以大批量印制了……咱们的技术对外保密，别人就算是想模仿都不行，您说这买卖是不是比印制连环画更赚钱？”
惠娘喜上眉梢，但她还是有一些头脑，又问：“小郎，这东西好是好，成本如何啊？”
沈溪想了想，回答：“孙姨请尽管放心，这么一张麒麟年画我算过，材料加人工成本不到五文钱，若是实现流水化作业，成本还能再降低一些。一张彩色年画，卖个四五十文钱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吧？”
能印出好东西，剩下就是看投入多少，成本越低市场前景越好。当听到一张彩色年画的成本可以降到五文钱以下，便连不怎么懂生意经的周氏都笑得合不拢嘴：“若一张这么好的年画只卖四五十文，过年我也想买张回去挂着，多鲜艳，多喜庆？”
弘治年间朝廷吏治清明，就算有灾荒赈灾也算及时，百姓相对富足，这样一来包括衣食住行在内的所有产业都会有更好的发展机会。
平常百姓，无论是在家务农还是出来做工，每月都会有二三百文钱以上的收入，若是逢年过节花个四五十文买张年画，算不得什么奢侈之事。
“还是咱小郎有本事。”
惠娘一脸温柔，慈眉善目望着沈溪，目光里满是钦佩和疼惜。
沈溪笑道：“那孙姨有没有什么奖励？”
“有，有。”
惠娘伸手摸着沈溪的头，“今晚咱吃火锅……听说城西那边晌午饭过后杀了头牛，咱去弄点儿牛肉回来，今天把肉都给你吃。”
沈溪一听，垂涎欲滴。虽然生活变好后，他已经不止一次吃到牛肉，但平日吃牛肉还是件极为难得的事情。
主要是因为牛这种牲口在明朝是重要的生产工具，平常人家养牛主要是为了耕作，哪里肯拿来杀掉卖肉？需要特定的时间，官府才会召集杀掉一批老得耕不动地的牛，所得牛肉基本为城中大户人家买去，小门小户的就算有闲钱没门路也买不到。
现在惠娘在城中地位越来越高，城里的商人都要巴结她，再加上种牛痘如今在大江南北大力推行，效果非凡，在官府那边算是挂了号。遇上杀牛，人们通常都会提前过来知会一声。
申酉之交时分，惠娘带着秀儿亲自到城西那边，等回来时，秀儿迈着轻快步伐，手里提着四斤牛肉。
“姐姐，我这就让秀儿把牛肉分了，两家人一边留二斤，等姐夫回来，也让姐夫尝尝鲜。”
惠娘随时都会考虑周氏的家庭问题，到底她是寡妇，吃够了孤单寂寞的苦楚，不想让周氏家庭破裂。
周氏虽然平常都吃住在药铺，但晚上只要丈夫回来，还是要带着儿子和未来儿媳妇回去一家团聚。
“今天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中元节那天都没落家，要是今天还不回来，那可真是没良心。”
日头渐渐西斜，不知道丈夫是否回家，周氏心里记挂得很。
女人在外有了事业，更希望家庭稳定，周氏一直觉得她在印刷作坊的股份构成中占大头的事情瞒着丈夫有些对不起人，她已经跟惠娘商量过了，准备在中秋节这天晚上跟沈明钧坦白。
可等到太阳下山，暮色浓重，才有从城北这边出城的人顺带过来告诉一声，说是沈明钧晚上要留在王家做事不能回来，让周氏好生失落。
周氏骂道：“这死没良心的，中秋节也不回来，现在妻儿老小他一概不管，这算什么事儿？”
惠娘劝慰：“这逢年过节的，大户人家肯定事情多，姐夫不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之事，姐姐还是看开点儿吧！”
倒是沈溪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可能是沈明钧有些不敢回来面对妻子，自从李氏带着沈明有到家想让周氏出山接管茶肆，沈明钧这才知道曾在他手上赚得盆满钵满的铺子，在他二哥的手上已经亏得快要关门歇业了，想到妻子当初跟他提醒的那些话，他觉得没脸回来。
沈明钧虽然为人憨厚，但却有浓重的大男子主义情节，想当初他在外面一个人搞养殖，就是想做一番事业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沈溪琢磨着，回头又该跟老爹好好谈谈了，实在不行的话，再给老爹找个行当，不能让他这么颓废下去。

第一一四章 每到佳节少一人
晚上沈明钧不回家，周氏只得跟沈溪留在惠娘药铺这边，在多了绿儿和红儿两个丫鬟后，这一院子的人更为热闹。
下厨的事已经不用惠娘和周氏来操心了，她们除了白天忙碌些，晚上可以像个少奶奶一样等着吃现成的。
丫鬟们都是卖身到药铺来的，不怕她们不卖力。
烧火做饭有红儿和绿儿，劈柴打水有秀儿，切菜洗菜有宁儿，反倒是小玉，因为平日里做帐很忙碌，基本上不用管灶台上的事。
在这中秋夜准备吃火锅的时候，小玉把账目整理完毕，惠娘便让她坐在旁边歇歇。
沈溪看着小玉有些局促的模样，不由笑了笑，这女孩大约是怕自己太懒惰回头被主家给卖了，不过她却不知道，前后来的五个丫鬟中，惠娘卖谁也不会卖她。这年头想找个能读书写字，而且还把账目算得清楚明白的女孩非常难的，小玉力气小平日里不用做重活，却在惠娘眼中是最能干的一个。
等火锅上桌，惠娘让宁儿把这两天买来的过节东西都拿出来，有果脯蜜饯，有干果糖果，还有两盒月饼，这对于平常人家来说都是难得的好东西。
“姐姐，咱切月饼吃，头年中秋节咱两家人才刚认识不久，日子也没今天过得这么舒坦，现在有钱了也不能太刻薄自己，一定要吃点儿好的。”
惠娘把月饼盒子打开，香味随即四散开来，里面的月饼烤得黄灿灿的，几个丫鬟看得眼睛都直了。
等宁儿把切好的牛肉片端上来，节日的味道更浓了几分。
“牛肉有嚼头，先放在水里煮一煮。”
惠娘用筷子夹出一些牛肉片来放到锅里，又随便放了些菜下去，这才回头看着满桌子的人招呼，“今年人多了，家里热闹，恰好今天过中秋节，我给你们都封了些赏钱，人来的有早有晚，做事有勤有惰，这赏钱的数量也不尽相同。”
说着惠娘从袖子里拿出几个写着名字的红封，里面都装有一点散碎银子和铜钱，看起来似乎份量都差不多，挨个发了。
丫鬟们接过后，赶紧打开来看，无论自己那份是多是少，脸上都满是喜色。到底是白得的赏钱，又是惠娘突然提出来的，算是个意外的惊喜。
沈溪偷瞄了一下，绿儿和红儿来得晚发得最少，一人差不多有二钱银子，秀儿和宁儿那边应该有三四钱银子，小玉应该是最多的，同样大小的红封，小玉红封里面装的都是银子没有铜板，几个小银锞加起来约莫有一两。
“都收好了，以后就当是嫁妆，别乱花。”
惠娘说完，起身到房间里拿出来一个用红布包起来的东西，交给周氏，“姐姐，这是我让人专门给你打造的，你看看喜不喜欢。”说着把布揭开，里面竟然是一个金镯子，足足有一两重。
周氏刚拿到手里便吓了一大跳，赶紧推了回去：“妹妹这是做什么，这样的大礼，我可受不起。”
“姐姐说笑了。这金饼成色并不是很好，是城里大户典当的，我给买下来让人融了，重新找匠人打造，花不了几个钱，你别嫌弃就好……姐姐看这里，妹妹自己也有一个。”
惠娘说着把袖子稍微往上撸起，露出她手腕上的金镯子。
周氏淹了口唾沫，作为女人，自然想过将来穿金戴银时的风光，不过她自嫁到沈家后就知道这事情不能指望丈夫，本把这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却没想到经过她自己努力就已经实现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这么贵重的东西被人瞧见，肯定要生出歹念来……”
说着周氏打量一番围坐在桌子边的丫鬟，几个丫鬟赶紧把头低下装作没看见，但她们心里一个比一个羡慕。
“说起来我是你们的主人，可这家里，你们婶婶也同样是主人。你们用不着眼红，做的好，等过几年你们嫁人的时候，我一人送你们个金镯子当嫁妆。”
“谢谢奶奶。”
几个丫鬟一听，顿时有了干劲。
惠娘这才回过头对周氏道：“姐姐若是觉得太晃眼，别戴在外面就是了，袖子藏好了谁能看见？或者干脆收着，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随后她笑盈盈看了旁边不明所以的林黛一眼，意思非常明显，这金镯子可以被周氏作为家传的宝贝，等沈溪和林黛成婚的时候，周氏可以将金镯子送给儿媳妇。
“是是，最后都便宜这些小家伙了，等回头我也给咱小曦儿打造一对……”周氏开心得已经顾不上吃饭，把镯子戴到手腕上，一直忍不住垂头观赏。
沈溪有些不满：“送这送那的，还吃不吃饭了？”
惠娘笑着打趣：“哎呀，我们小掌柜有些急了……来来来，我们先吃月饼。”
惠娘亲自把月饼切开，一个月饼一人只能能分一小口，人多月饼少，尝尝味道吃个意思就行了。之后惠娘把锅里的牛肉夹出来，却都是往沈溪碗里塞。
“小郎多吃些，这是好东西，吃了好长身体……我跟城外养鸡的人说了，以后让他们每过几天送一篮子鸡蛋过来，让你们几个小的天天有鸡蛋吃。”
惠娘高兴地给沈溪夹着牛肉，锅里煮着的牛肉，几乎全部被她夹到沈溪碗里。
沈溪苦笑道：“姨，这也太多了，您和娘也要吃啊。”
周氏骂道：“臭小子，这时候学会孝顺了？这是你孙姨给你的，谢谢就好了，长大了要是你敢不孝顺你孙姨，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沈溪吐吐舌头，连忙把他碗里堆成小山一般的牛肉给惠娘和周氏夹去，就连陆曦儿和林黛也一个不落，最后五个丫鬟他一人也夹上一片，怕的是多寡不均惹来谁的妒恨，上次宁儿想到他房里试图勾引他的事让他警惕不少。
惠娘让大家把茶杯举起来，笑道：“咱是妇道人家，不会喝酒，今天我就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
说完仰头喝下茶水，惠娘如娇花般美丽的容颜在烛光跳动之中添了几分红晕，倒好像真喝了酒一般。
周氏经历最初的开心后，又开始唉声叹气。
沈溪知道，老娘这是记挂着连中秋佳节都不回家的丈夫，就算吃龙肉也没什么胃口。

第一一五章 同宗子弟
中秋当晚，周氏一直闷闷不乐，不过到了第二天早晨她还是尽了为人妻的本分，让秀儿把昨日惠娘分给她的二斤牛肉送到沈溪大堂伯家，顺带送去一些礼物，毕竟老太太长期寄居沈家长房那边，总要有个表示。
周氏一直想问沈明钧为何过节不回来，又过了两天仍旧没有沈明钧的消息，她不由紧张起来，生怕丈夫在外面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赶紧到王家去问，这才知道沈明钧是跟王家老爷王昌聂出城收田租去了。
家里没男人，周氏就天天带着沈溪和林黛到药铺睡，晚上沈溪跟林黛和陆曦儿挤一张床，每天讲完故事“左拥右抱”，虽然林黛有些妒恨陆曦儿对沈溪的痴缠，但她跟陆曦儿的关系倒没出现裂痕，陆曦儿也知道这小姐姐不好惹，每次都是用她缠绵的攻势。这招对沈溪好使，对林黛同样奏效。
等沈明钧回来，周氏对丈夫的脾气大了些。
以往周氏总是在外泼辣，但在丈夫面前却小鸟依人，可自从她心里有了秘密，再者沈明钧总是有意无意地回避她，使得她的脾气也渐渐大了起来，偶尔会跟丈夫冷战，爱理不理。
沈溪一直想找个机会跟老爹商量下二次创业的问题，但苦于没有机会。
眼看到了八月底，已是秋高气爽树叶凋零的季节，沈溪身上也加了衣服。
随着家境好转，沈溪不用再穿带补丁的衣服，每过两三天都可以换身干净整洁的衣物。周氏和惠娘偶尔会给他零花钱，这些钱他拿着没什么用，悉数存了起来，如今不知不觉已经有了七八两银子。
“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
这天沈溪偶染风寒，精神头不怎么好，学塾里先生苏云钟在上面讲《论语》的释义，沈溪听得没精打采。不过，不只是他，旁边的同学也没几个认真听的。这段《论语》，也是两三百年后被编著成《弟子规》的内容，苏云钟讲的东西沈溪是左耳进右耳出，因为风寒加上休息得不好，他很想趴下来睡上一觉。
“沈元，你起来把下一段《论语》背出来。”
苏云钟突然说了一句，沈溪瞬间六神归位，连周围的学生也都跟着振作精神。
先生让背诵，背得熟练的自然想让先生点名，想好好表现一番，而背得不好的则老老实实，怕被先生拎出来出丑。
同龄人中学习成绩出类拔萃，但却总被沈溪压一头的沈元站起身来背诵，不但熟练，而且吐字清楚，苏云钟老怀大慰地一直点头赞许。
本来苏云钟对于沈家子弟极为重视，但后来因为《幼学琼林》之事，对沈溪有所介怀，他的注意力就放在如何培养沈元身上了。
在苏云钟看来，沈家在学塾读书的三个子弟中，沈家大郎沈永卓资质平庸，能通过童生试的几率不大，沈溪才学敏捷但却不务正业，入学才没多久居然就开始编撰启蒙书籍，哪怕写的不错也有卖弄之嫌。
唯独沈元，不但天资聪慧而且虚心好学，是个可造之材。主要也是沈元经常去请教他不懂的知识，沈溪则没有这种虚心好学的精神。
“回去之后仔细诵读，将释义写出来，明日交到先生这里。”
苏云钟听沈元背诵完，看看门口的日晷快到放学之时，便让学生先自习，而他还要去另外两个班走一趟。
等先生离开，沈元坐下来认真背诵，书声琅琅。
沈元旁边一个同学不屑地讽刺：“背来何用，最后还不是要回乡下当耕田的村夫？”
说话的叫林齐，是城中经营米粮铺子的掌柜的孙子，在同龄人中个头稍大，最喜欢欺负人，而沈元就是被他欺负最多的一个。
声音洪亮，就好像是故意说给沈元听的。
沈元闻言不由低下头，背诵声不自觉地小了起来。沈元的自尊心很强，但却胆小怕事，不敢与人争，就算平日里被同学欺负，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喂。”
沈溪打了个哈欠，反唇相讥道，“是，我们回乡下当村夫，那你做什么？你这是公然嘲讽在座的同学吗？”
在座的学生毕竟还是县城周边的人多，虽然大多家境不错，有一小半家里都是地主，但说到底还是要依赖土地生活。沈溪这番话，愣是把林齐对沈元的不满，说成是对全班同学的攻击，他这招转移仇恨做的很到位。
旁边有学生立即反驳：“我们是回乡下当村夫，但士农工商我们好歹排在商贾之家前面。况且，先生说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们读书是为了上进，有一天走上仕途，林老六你怎能这么说？”
“谁说你们了？”
林齐脸色憋得通红，很快便与同学争吵起来，到后来吵得越来越激烈，也就没人在意沈元了。
沈元继续看书，却也不敢再出声惹来别人的嘲讽。
等放学后，沈溪走过去招呼：“六哥，我娘今天让我带你一起回去吃饭，现在就跟我走吧。”
“不……不用了。”
随着沈溪家里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同时沈溪的学习总是压他一头，沈元在沈溪这个弟弟面前开始变得自卑起来，低着头就想回学塾后面住的地方继续复习功课。
沈溪却拉着他的手，道：“要是我不把你带回去，我娘会打我的。”
沈溪拖着沈元便往教室外走，刚到门口就被林齐给拦了下来。林齐推了沈溪一把，怒气冲冲地问道：“喂，你干嘛帮这小子，想打架啊？”
虽然林齐高沈溪半个头，但他却不敢与沈溪正面相对，一来是因为他爷爷和老爹都提醒过他，就算跟谁打架也不能跟沈家小郎动手，二来是因为王陵之经常找沈溪玩，王陵之大他们两岁，过来后有一次竟然跟一个十三四岁的学生打架，那小子被王陵之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从那以后同学都知道沈溪有个打架不要命的“师弟”，谁得罪沈溪都没好下场。
沈溪没好气地回道：“沈元是我六哥，我不帮他帮谁？”
林齐刚才被一众同学数落，觉得面子挂不住，还想继续挑衅，这时候教室门口跑进来个穿着白衣短打的小子，蹦蹦跳跳好像猴子一样：“师兄放学了？走，咱们一起出去玩。”正是算准时间过来跟沈溪学武功的王陵之。
林齐本来都准备上去拿沈溪的衣领了，见到王陵之后他吓得往后缩了缩，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随后目送沈溪三人离开学塾。
回去的路上，王陵之都在跟沈溪讲他在跟老爹去乡下收田租时候的所见所闻，王陵之自小生长在城里，没去过乡下，这回到了村子里，见到的一切都觉得是那么的好玩。
王昌聂两个儿子，长子在牢里还不知何时能出来，所以王昌聂除了培养王陵之读书，也想让小儿子将来能执掌家业。
长子因为做生意坐牢后，王家便主动放弃了这一块，家里一下子少了好大一块进项。好在家里田地不少，光靠地租就能令王家上下吃喝不愁。
“师兄，你说你是乡下来的，什么时候带我去你们那里看看？”王陵之带着几分憧憬道。
“乍一看新鲜，景色幽美，但久了就觉得没趣了。”沈溪精神不是很足，随口回道，“乡下地方终归不如城里热闹，而且农忙的时候非常辛苦，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王陵之挠挠头，笑道：“师兄说话还是这么深奥，算了，师兄能否再教给我两招？我最近行侠仗义，主持公道很带劲儿，凡是被我教训过的，没有不服气的。”
虽然沈溪一直提醒让王陵之不能跟人动手，但王陵之跟沈溪学了一年多的“武功”，哪能忍得住不试试身手？于是遇到什么不平的事情，他就出手教训。
王陵之长得粗壮，再加上沈溪教给他的那些并非全都是花架子，很多都是有实战效果的擒拿格斗技巧，这使得王陵之不过十岁，就已是个小壮汉，平常十二三岁的孩子三四个同时上都不是他对手。
沈溪自然没时间教王陵之武功，只好摆起师兄的架子道：“学武功最重要的是温故，招式不用多新，只要有效就行，你还是多加练习之前我教给你的招数，刀枪剑戟也不能放下，不然拳脚工夫再厉害，你总不能每次都空手入白刃吧？”
“师兄高见，那我先回去练习了，等过两天再来找师兄玩。”
王陵之说完一溜烟跑回去练武去了，沈溪不由叹了口气，这小子对武功如此痴迷，长久下去肯定会是个武夫。
带着沈元到了药铺，惠娘还没回来，周氏热情招呼沈溪这位堂兄。
“小郎，去家里拿些吃的过来，六郎看上去比你结实多了，以后你要多吃饭知道吗？”周氏笑着说道，然后便让沈溪带着沈元到后院玩。
到了后院，林黛和陆曦儿正在写字，抬头见到沈溪身后跟着的沈元，她们显然不太高兴。
沈元不是第一次来沈家做客，因为他的自卑和沉默寡言，不太会讨好两位小萝莉，上次来他还把惠娘买给陆曦儿玩的木质七巧板给弄丢了一块。
陆曦儿走上前，叉着腰好像个小管家婆一样，撅着嘴问道：“傻大个，你来干嘛？”林黛不由掩嘴偷偷笑，不用猜沈溪也知道沈元“傻大个”的外号是林黛起的。
“曦儿，不许对六哥无礼，他来家里就是客人。黛儿，你去把娘前两天买的蜜饯拿过来给六哥垫垫肚子。”沈溪板着脸道。
林黛不满地抗议：“我自己还没舍得吃呢。”
沈溪不喜欢吃零食，周氏买回来的东西多半都进了林黛的嘴。林黛也是个小抠门，但被沈溪一瞪，她还是转身开门回自家院子去拿。
沈溪让正在后院晒药材的红儿把小板凳拿过来，沈元坐下后整个人都显得很拘谨。虽然看到同龄的女孩他内心也很火热，但他最大的问题在于自卑，沈溪平日对他不错，经常会塞给他一些铜板零用，沈元却不敢随便花，全留着休沐回家时交给爹娘。
等林黛把蜜饯拿过来，她那小嘴里已经塞了不少。到了沈元跟前，把装蜜饯的盒子往前一递，轻声道：“喏，吃吧。”
沈溪又瞪了她一眼，拿过盒子，先拿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才笑着让沈元一起吃。

第一一六章 来自府城的求助
沈元吃过晚饭没有留下过夜，执意要回学塾，周氏见挽留不得，只好让去新药铺那边守夜的秀儿送沈元，怕他在路上走丢。
等人走了，周氏叹了口气：“六郎这孩子读书刻苦用功，将来肯定有出息。”
惠娘笑着问道：“那若是将来沈家子侄中只有一个能出人头地，你希望是谁？”
“那还用说？肯定是家里的臭小子……但做人不能太自私，好处都想留给自己！其实在沈家，我们也就跟六郎的爹娘亲近些，不过头年里他们想让六郎住到家里来，我没同意，得罪了他们。”
惠娘微微摇头未作置评。
这些都是沈家的家事，她不好插嘴。等把账目核算完，惠娘把账册拿了过来，同时把识字的沈溪和小玉叫过来：
“姐姐，这八月份的账目已核算完，印刷作坊少了苏掌柜他们的大订单，利润不比前几个月，只有五十多两银子的进账，两边药铺加起来有三十多两，合起来不到百两。姐姐让小郎好好算算？”
周氏连忙撇手：“哪里用得着，我还信不过臭小子呢。不过咱这收入一下子变得这么少，也的确该想想办法了。”
两个女人都沉默下来，主要是为印刷作坊的未来考虑，毕竟药铺的收入基本稳定，年初闹乱贼那会儿，生意好的时候，两个药铺加起来每个月能六七十两银子的进账，到后面每个月的收益在二十两到三十多两银子之间浮动。
“娘，孙姨，你们是不是先问问我？关于印刷作坊似乎我更有发言权……”沈溪看着两个相视发呆的女人，忍不住插了一嘴。
惠娘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看向沈溪，哑然失笑：“罪过，罪过，竟忘了咱家的小掌柜……姐姐，咱也别多想了，想也想不明白，还不如直接问问小郎就是了？”
周氏骂道：“就是这臭小子得罪了苏掌柜，不然咱接了苏掌柜的订单，会只赚这么点儿钱？”
沈溪吐吐舌头，抗议道：“娘可真会赖人，苏掌柜给咱连环画定的价格是二十五文，每本才赚十多文钱，每个月拼死拼活的也就不过多赚几十两银子……何况有了这一次，以后说不一定会被压价到二十文、十五文，赚不到钱不说还很辛苦，何苦来着？”
“现在工作轻松，作坊那边印刷师傅和工人都稳定下来了，每个月还有几十两收益，不是挺好的吗？关键是咱没被苏掌柜的气势给镇住，以后做生意咱就不至于落在下风，这分明是赚，不是亏。”
“去去去，钱多了就是赚，钱少了就是亏，你个臭小子哪里有那么多歪歪道理？信不信我打你？”
周氏举起手作出要打人的架势，沈溪正要躲开，突然想起，他已记不得有多久没被周氏真正打过了。
以前周氏举起手，要么是真打，要么是追出去很远直到他逃掉，可现在周氏举起手最多是吓唬一下，就算他在跟前，也不会真的落在身上。
惠娘笑着劝道：“姐姐莫动气，小郎才是印刷作坊的大功臣，他做的事情光凭你我可做不出来……还是听听小郎的打算吧。”
“没什么打算，就这样继续印书，印连环画，等我把彩色年画的事情弄好，看看能不能寻个好的代理商。”沈溪咧嘴笑着说道。
惠娘点头：“以目前作坊的运营，算是不错的，回头咱再把那些工具保养和翻新一下，再给下面的伙计发一些奖金，这样他们做起来也更有动力。”
沈溪不得不承认，惠娘在笼络人心上很有手段，无论是周氏，还是她买回来的那些丫鬟，还有印刷作坊的师傅和伙计，惠娘都舍得花钱，因为她知道作为女人，还是个名声不好的寡妇，必须靠利益来拉拢人。
惠娘从来不在穿着打扮以及家居上过多投入，到现在她出入都是荆钗布衣，连盒胭脂都舍不得买。
沈溪摇了摇头，也陷入了沉思。
其实印制彩色年画的技术他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但为了保密，他必须要把核心技术藏好，免得被人偷师去。
以他现在的小身板，为了达到技术保密的需要亲自上阵印刷显然是不行的，要想确保技术不外泄，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在印刷流程上做文章。
这年头工匠普遍有个缺点，就是自扫门前雪，木匠不懂印刷只会做木工，印刷工匠只懂得活字排版和印刷这些，并不懂如何造印刷工具。沈溪要印彩色年画，最重要的是把几样核心技术分开来做。
他的设想并不复杂，就是再开设一个作坊，与原来的印刷作坊分开运营。印刷作坊负责印刷彩色年画的半成品，再把半成品拿到新作坊进行二次加工，不但两边技术互相保密，新作坊的人最好也要跟旧作坊的师傅、工人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如果两个作坊都开在宁化县城，要想断绝两边的联系是很困难的。
沈溪认为最好是能来个异地加工，初期分成两个作坊，后期甚至每道工序都专门设立一个作坊，彼此之间只负责一项，互不干涉，这样一来，竞争对手莫不清楚虚实，自然就达到保密的要求。
……
……
转眼到了九月初，秋收到来，沈家仍旧是一家不合。
老大沈明文及妻儿把客栈当成是家，自然不会回乡下帮忙，老幺沈明钧和周氏做事也忙，抽身不得，连沈明有和老太太也都不回去，桃花村里的田地就全部交给三房和四房的人做。
老太太自从上次带沈明有到药铺后巷的院子，商量让周氏去茶肆当掌柜遭到拒绝后，便再就没踏足幺房的门槛，老太太分明是在生周氏这个儿媳妇的气。
到后面惠娘印刷作坊红火的事传到老太太耳中，她自然不会想到，这印刷作坊名义上是惠娘的，但其实幕后的大股东是周氏。
茶肆的生意仍旧清淡，在裁撤伙计，给韩五爷等人降了工钱之后勉强维持着。
这段时间，药铺和印刷作坊也都风平浪静，没什么波澜，银子赚得不少，但却再不会有刚开始印刷连环画时的暴利。
就在这时，府城的一封来信打破了宁静。
信是直接送到药铺给周氏的，周氏不识字，只好等下午沈溪放学回来交给他看。
沈溪看过信后，觉得这封信的意义非比寻常。
其实这算是一封“求助信”。
来信的是沈溪的姑姑，也是他玩伴杨文招的母亲。
这是杨家第二次以杨沈氏的名义给周氏写信，第一次是想找机会亲近一下，毕竟同做药铺这行当，结识后彼此也有个照应。
设想好是好，但双方本身并没有生意来往，加上这边药铺的掌柜惠娘又是个女流之辈，不能到处走，这事也就搁置下来。
这次来信，沈溪的姑姑告之，杨家药铺经营不善面临倒闭。杨家欠下的外债不少，连基本的药材都供应不上了，在苦无出路之际，想到沈家还有个人在宁化县城的药铺当掌柜，于是写信求助。
来信中杨沈氏并未说及太多关于药铺的细节，只是想让周氏亲自往府城去一趟商议，沈溪能从字里行间感觉出来，杨家药铺已经非常危急，必须要得到外来资金投入才能解决问题。
杨家人之所以没有亲自到宁化县城来，是担心周氏在药铺里占份额不多，没什么话语权，加上不太清楚药铺东家惠娘是否有跟他们合作的兴趣。
沈溪从信中看到的不是杨家的无助，而是看到了今后扩张的方向。
如今不管是药铺还是印刷作坊，经营已经陷入瓶颈。宁化弹丸之地，市场已经趋于饱和，如果继续窝在宁化县发展，就算继续赢利也是蝇头小利，缺少苏遮柒这样有实力的商人，做什么都会因市场太小而被掣肘。
但若生意做到汀州府去就不同了。
虽然比起福州、泉州来，汀州府城也不是很大，但市场规模却比起宁化来扩大了数倍。汀州府城处在前往江西赣州的主要官道上，南来北往的客商明显要比宁化多得多，到那里做生意也更容易寻找到合作伙伴。
沈溪不敢怠慢，赶紧让红儿去把惠娘请回来。

第一一七章 合作难
惠娘以为出了什么事，心急火燎回来，见到药铺没状况后才放下心来，这时候沈溪把信交给她，看过之后，惠娘脸上的神色略显复杂。沈溪分析她的心理，应该是又想把生意做大，又怕盲目扩张，把之前的积累付诸东流。
“姐姐以为如何？”惠娘转过头看向周氏。
眼下惠娘没有主心骨，有什么事只能跟周氏商量。女人做事总归还是有些谨慎，说难听点儿其实就是畏首畏尾。
周氏摇头苦笑：“这事儿我哪里能拿定主意，不是要看妹妹你的决定吗？杨家到底是沈家的姻亲，他们同样做药材生意，这……不太好帮啊……”
沈溪笑道：“娘这可说错了，大不了咱们把杨家的药铺收购了嘛。”
“胡说八道！”周氏斥责道，“那是你姑姑家的产业，咱凭什么说收购就收购？你想让人戳咱的脊梁骨？”
沈溪叹息：“娘，您可能不太理解信上的内容。姑姑是说杨家的药铺勉强还能维持，但欠了外债，没钱进货，该如何维持？债主上门又当如何？与其便宜他人，还不如卖给我们，或许可以起死回生。”
周氏诧异地问道：“有这么严重？”
惠娘轻轻一叹，道：“姐姐或者不太清楚行情，自从去年瘟疫过后，药铺的生意都不好做，各地药材疯涨，药铺倒闭的比比皆是……杨家药铺能支撑下来，应该是靠之前的家底，但恐怕也撑不了几时。”
周氏蹙起眉头，不解地问道：“那为何咱的药铺生意好像还不错？”
惠娘笑着把沈溪揽过去，摸着沈溪的小脑袋瓜道：“那还不是多亏咱们的小神医，要不是去年帮人种痘让县城及周边的人都记着咱的好，咱药铺的生意怎会这么顺利？”
听到惠娘赞扬沈溪，周氏脸上也有光彩，但想到杨家的药铺濒临倒闭，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惠娘想了想，道：“要不姐姐抽空去府城走一趟，看看杨家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周氏赶紧摆手：“我一个妇道人家，跋山涉水的去府城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要去的话，还是妹妹你合适。”
“我去不是不行，但如今要在药铺和印刷作坊两边走，实在是脱不开身。”惠娘说着话，目光不自觉落在沈溪身上，但这次她没有把事情求助沈溪，连她们都不能去府城，更别说是沈溪这样的小孩子。
沈溪拉了拉惠娘的袖子，道：“娘，孙姨，既然姑父家里想求咱帮忙，为何要咱去府城？给他们去封信，让他们过来不就得了？现在祖母和大伯父闹矛盾，他们正好回来看看，顺便帮忙说和一下。”
周氏眼前一亮，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惠娘，问道：“说得好像有些道理……妹妹你觉得如何？”
惠娘笑着点头：“还是小郎聪明，姐姐不妨写封信去，可写什么好呢……”
“就写咱们愿意出手帮他们渡过难关，但他们要把其中大半股分转让给咱们，以后药铺的决策权也要交给我们，这样才有得谈。”
沈溪近乎是连珠炮一般说出这些话来。
惠娘赶紧摇头：“不好不好，这种话太得罪人了，说不一定以后你们连亲戚都不能做……我看还是等见到人之后再商谈吧。”
惠娘是个明事理的人，把人家祖传的家业窃夺这种事她做不出来，但她又想把生意做大，一时间有些左右为难，无所适从。
信是由惠娘和周氏商量着写的，晚上两个女人睡在同一间房里，比起亲姐妹来关系还要亲密。两人躲在房里嘀咕了一夜，等第二天出来时信已经写好了，但担心影响学业还不给沈溪看。
沈溪撇了撇嘴，本来他还想就如何措辞给参谋一下，现在惠娘和周氏不领情他也懒得插嘴。
跟惠娘说把印刷作坊分开、设立分号的事情，他也没对惠娘提及，他想的是先把杨家药铺的事搞定，等有个涉足府城的支点再说。
信九月初四一大早发出去，到九月初十就已经有回信。宁化县距离汀州府城到底不是太远，加上匪患已除，道路还算畅通，由府城来回也算方便。
杨家的回信里，说明杨氏夫妇会在几天后抵达宁化县城，亲自到惠娘的药铺商议，同时带来一封信问沈家人问好。
杨氏夫妇这次过来，名义上是探望老太太李氏，同时说和一下家里的矛盾。
九月十三，杨文招的父亲杨凌和与妻子杨沈氏先乘船到大雪岭，后改乘马车由官道连行两日来到宁化县城，沈明钧亲自去城外迎接，夫妇二人进城后直接往沈家大房那边去探望李氏。
到下午的时候，杨凌和与杨沈氏从沈家大房过来，本来是说到沈明钧家里坐坐，但其实是来药铺谈合作，夫妇二人甚至没把事情原委告诉老太太。
沈溪来到这世界已有两年多时间，他跟杨沈氏这个姑姑见面的次数不少，杨沈氏一旦跟丈夫吵架就喜欢带儿子回桃花村住一段时间，这样一来沈溪便跟杨文招玩在了一起，但姑父杨凌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惠娘老早回来，与周氏一起坐下跟杨氏夫妇在后堂关门商量事情，沈溪想留下旁听却被周氏赶了出来。
沈溪在后院教林黛和陆曦儿识字，心里却记挂里面商量得如何了，毕竟涉及到生意上的事，他希望能参与其中。
黄昏时分，杨氏夫妇离开药铺，前往客栈住宿，同时借机跟沈家长子沈明文说和家庭矛盾。
等把人送走，周氏和惠娘才回到后院，在井沿边坐下，再次小声商议。沈溪从她们的表情来看，事情应该没谈妥。
“娘，我饿了，能不能早点儿做饭啊？”沈溪随便找了个借口靠过去，其实是想听清楚两个女人在说什么。
周氏张口便骂：“臭小子就是事多，饿了先去灶台拿点儿东西填填肚子。”
惠娘意识到跟杨家谈合作的事没有之前想象的那般容易，便让沈溪坐下来，和颜悦色地问道：
“小郎，之前你不是说咱应该把生意做到府城去？你有什么好主意？”
沈溪咧嘴做了个鬼脸：“孙姨这时候才想起我……哼，问我还不说呢……”
惠娘赶紧蹲下，脸上带着讨好：“好了，好了，小郎，是姨不对，回头姨奖励你好吃好玩的还不成么？”
“哼，姨还是把我当成小孩子，我已经长大了，不要动不动就拿好吃好玩的糊弄的，只要姨以后有事情多跟我商量就行了，别跟今天一样，你们谈事情都不让我旁听。”
惠娘笑着点头，看着沈溪的目光中有些迷离，如若从沈溪身上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
周氏催促：“有话快说，不然老娘揍你了。”
沈溪这才正色道：“我不知道你们商谈的是情况，比如说杨家药铺现如今经营的状况，外面有多少银子亏空，还有他们想以何种方式合作。”
惠娘这才知道，沈溪的思虑比她想象的要周详的多，便一一作了解答。

第一一八章 成药生意
沈溪从惠娘的话中，大概了解到一些讯息……以目前杨家药铺的亏空，大约需要投入二三百两银子才能起死回生。
本来按照杨家的家底，卖了祖产勉强能够应付过去，但关键是杨凌和兄弟多人，很多事情他不能一人独断，就比如家里的产业他不能说卖就卖。
这次杨凌和夫妇过来，以他们的意思是想借钱，通过这种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帮助杨氏药铺渡过危机，但这显然不是惠娘心中期待的。
“钱不能借给姑父一家，要是他们渡过难关，最多是把银子还给我们，利息咱还不好意思收下，可若是他们过不去这个坎，那咱们借出去的银子就打水漂了……那可是两三百两银子，不是笔小数目！”沈溪一脸认真地说道。
周氏脸色不太好看：“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就这么坐视不理？”
沈溪摸了摸下巴，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既然姑父的药铺经营有困难，如今周转不灵，市场又不是那么好，就算把银子借给他们，也是杯水车薪。就好像家里的茶肆一样，半死不活的，填多少银子进去也是徒劳无功，还不如把药铺交给我们来经营。”
“小郎，你有什么话就别卖关子了……就算咱把杨家药铺接手过来，府城那边没什么关系，未必能经营好。”
惠娘板着脸，却对沈溪硬不下心肠，只是一脸幽怨地盯着他，这发脾气的小模样，让沈溪觉得惠娘是在撒娇，心里很是享受。
沈溪笑道：“若是按照现在药铺的经营模式肯定不行，病人有病去找大夫看病，大夫开了药方到药铺抓药，大夫只是张张嘴，就把病人看病的钱赚走一大半，药铺自然赚不到什么钱。”
“那怎么办呢？”
惠娘就算聪慧无比，这时候也反应不过来了。
“咱应该卖成药，把药配好，再找一些独特的、有疗效的古方，专门应对病人所患疾病，这样百姓得病后，只要不是疑难杂症，到咱药铺来买药就可以了，咱既能多赚一些，还能给病人省去请大夫的开销。”
沈溪把他对于经营药铺方面的见地说出来。
惠娘听了大为吃惊：“配成药……每个大夫所开的药方都不尽相同，病人体质和病因又不一样，药引千差万别，咱岂能随便配药来耽误病人？”
沈溪晒然一笑。
其实中医中药在古代最大的特点，就是通过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对病人进行心理安慰治疗，让病人以为很有效，但其实很多时候，一个普通的风寒方子就能开出几十种来，真正有效的药材只有其中一两味，别的都是拿来糊弄人的，表现出大夫“医术精湛”与众不同的手段，不是为治病而治病。
关于病人体质有异的问题，有时候是对的，但很多时候，只要对症下药，但凡病人对药物不排斥不过敏，什么人都可以用，而无需特别去增加或减少某味药材，只是根据大人或小孩，男人或女人，是否久病耐药性高等等因素，在配药时对药量酌情增减即可。
西医在后世之所以能逐渐取代中医的位置，主要是“对症下药”，准确性高，没有“药引”这些不靠谱的东西，节省病人的开支。
其实说起来，很多西医所用的药物，跟中药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药物中所含治病成分大体相同，只需沈溪好好搭配一番，把药方整合，就能把中药往西药上靠，做到病人感冒发烧等小毛病买药即可，除非是急病、重病或者疑难杂症才问医。
只是长久以来人们形成思维定式，觉得不同人患同一种病，都要有不同的药方、药引才行，所以得病一定要先看大夫，使得求医和问药分开，百姓要花不少冤枉钱。
沈溪眼下就是要改变这种思维定势，只要他能把他知道的一些古方，还有现代西药的药方拿出来，经过调配，就可以让药铺改变经营模式。
沈溪最后中肯地说道：“孙姨，咱要做大生意，就必须要有改革的头脑，我一直相信孙姨是最会做生意的人……若是孙姨心有疑虑，那咱们可以在宁化县这边先作尝试，看看市场反响如何？”
就算惠娘有改革的能力和决心，但她对于做成药生意还是有很大的顾虑，毕竟这是涉及到病人生死攸关的大事，她即便谨慎些沈溪也是理解的。
“孙姨不用太过担心，咱们先做一些治疗小毛病的成药，风寒咳嗽的，总不会出什么太大的事吧？”
惠娘这才释然。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风寒这种小病本来就不怎么需要看大夫，其实成药在百姓当中并非没有先例，有很多人来抓药也是不用药方的，尤其是在些小毛病和长期病患上，这种现象非常普遍。
本来是谈跟杨家合作在府城里开药铺的事，突然说到卖成药，惠娘一时间更纠结了。
沈溪没有勉强惠娘马上同意，反正杨凌和夫妇还会再上门来谈借钱的事，到时候再慢慢商量细节。
可当晚上回到家中，周氏不满地教训沈溪：“憨娃儿，你孙姨平日待你不错，你有好主意确实可以说出来，但很多事情要考虑周祥知道吗？自从你今天说了成药的事，你孙姨的脸色就不太对劲。”
沈溪疑惑地问道：“难道孙姨以前在这事上吃过亏？”
周氏想了想，道：“忘记你小子不知个中内幕了……大概是这么回事，你死去的姨父之所以要经营药铺，是因为家里流传了个古方是专门给人治疟疾的，至于疟疾是什么病不好给你解释，总之后来这药吃死人了，挨了官司，没办法才背井离乡，从此你孙姨和你姨夫在外面孤苦伶仃，有多可怜你知道吗？”
认识惠娘这么久，沈溪还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之前沈溪一直以为惠娘的丈夫跟家里人闹矛盾才会千里迢迢跑到宁化来做生意，没想到还有这等过往。
沈溪摇了摇头：“再好的药方也未必人人奏效，特别是那些疑难杂症，更不能一概而论，所以在一些重病急病上，我们不会做成药。”
“既然你知道事情严重，就别胡乱出主意，以后这事儿你不许再提了，知道吗？”
沈溪吐吐舌头，心里却在想陆家流传下来的到底是怎么个药方。要说治疗疟疾的特效药，沈溪很清楚是金鸡纳霜，也就是后世用来治疗疟疾的奎宁，因这东西非华夏本土所产，想要得到实非容易之事，至于其他一些偏方未必能奏效。
不过听从周氏的吩咐，沈溪暂时没再对惠娘提关于制造成药的事。

第一一九章 股份制药铺
第二天一大早，沈溪的姑姑杨沈氏便单独一人到药铺这边商议事情，显然杨凌和觉得昨天他与妻子一同到来，有很多事没法跟身为寡妇的惠娘商谈，干脆就给妻子交待好，让杨沈氏前来交涉。
谈事的时候，杨沈氏发现沈溪留在房间里写功课，眉头一皱，但看到惠娘和周氏都没赶人的意思，便忍住了。
杨沈氏开口便提借钱的事情，而且一来就是三百两银子，也没说什么时候归还，只是一味地打感情牌，让周氏勉为其难帮忙。
周氏心软，正准备答应，惠娘却抢先回绝：“沈家姐姐，不是我们不想帮你，而是确实力有未逮。或者你还不太清楚沈家的情况，周姐姐每次从药铺分得的钱，都如数交与沈家老太太，而且我们在县城开药铺，本身也赚不得几两银子，实在是无力相帮。”
杨沈氏心里一沉，她听出这番话的潜在意思……不是不想帮，而是这种没有任何回报的帮忙方式惠娘不接受。
杨沈氏急切地看着惠娘：“孙家妹妹，若非我们两口子走投无路，不会放下脸面过来寻求帮助……府城药铺生意不好做，但杨氏药铺到底是个百年老字号，若就这么毁在我相公手里，我们无颜去九泉之下见祖先啊。”
沈溪算是听明白了，说这么多姑姑还是想借钱，却丝毫也不提关于股份的事。这时代的人对于家族产业看得很重，落在别人手上就跟背祖忘宗一样罪不可赦。
惠娘看了看周氏，怕这么说下去周氏会心软，毕竟周氏在她手里存放有两千多两银子，即便借出去三百两，也不会伤筋动骨。惠娘道：“要不这样吧，沈家姐姐先回去跟令夫商量一番，若是实在没办法，不妨以杨家在府城周边的田契和店铺的房契作为抵押，倒也勉强可以一借。”
杨沈氏脸色有些难看，在家里跟丈夫谈这件事的时候，也曾想过拿房契和地契来抵押，但真到这一步，情感上有些难以接受。杨沈氏极为沮丧，起身道：“那我回去跟相公好好商量一下，就不多叨扰了。”
第二次商谈仍旧没有任何结果，等人走了，周氏叹息：“当初还羡慕孩子他姑姑嫁得好，现在看看，各家都有各家的难。”
惠娘笑着安慰：“姐姐何必羡慕别人？现在姐姐有丈夫疼，有小郎这么好的儿子，甚至连贤惠的儿媳妇都有了，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周氏回过神来，笑了笑没说神马，她不想就着这个话茬说下去，免得勾起好姐妹的伤心事。
惠娘看向沈溪：“小郎，昨日你抱怨没听到商量什么，这次你亲耳听到了，意下如何啊？”
“我还是跟昨天的看法一致，既然姑姑和姑父借钱又不说何时归还，要么把房契和田契进行抵押，要么分出股份来，我们只需要得到六成干股，药铺名义上是杨家的，具体的经营也会交给杨家人做，但决策权必须得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
沈溪没继续说下去，因为突然想起老娘昨天说不再提成药的事。
惠娘补充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杨家药铺卖成药？”
“嗯……”沈溪点头。
惠娘丝毫也没介怀这事，认真思索了一下才道：“还是不够稳妥，就算咱们愿意，杨家人未必肯啊……吃出毛病来，这可不是小事，没有大夫开出的方子，若是闹上官府肯定会承担很大的责任。”
沈溪听出惠娘对于做成药并不抵触，怎么说也算是她逝去相公的遗志，当初瘟疫发生的时候，自己也曾开过药方来为病患调理身体，当时惠娘并未有何过激反应。
沈溪笑道：“孙姨，你可别忘了，本身你就是远近闻名的女神医，孙姨说药方好使，谁敢说没有效果？即便出现问题，那也是个例，本身就是医治小毛病的成药，我们完全可以及时进行补救。”
“我听说，南京、苏州、杭州等地的大药铺都有坐堂大夫，以后去问药之人，咱们直接让大夫给他们定剂量，百姓觉得吃成药比自己抓药配药省钱，慢慢就会习以为常。”
惠娘脸上不由升起笑容，看着周氏：“姐姐觉得小郎的提议如何？”
周氏不知该怎么回答，迟疑了一下才道：“妹妹你决定就好。”
惠娘仔细回想了下沈溪的话，觉得没什么问题便当机立断：“那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今晚劳烦姐姐跟我去客栈走一趟，咱们跟杨家人好好谈谈。”
入夜之后，惠娘和周氏带着陪同的秀儿和小玉一起去了客栈，找杨凌和夫妇谈在汀州府城合伙开药铺之事，沈溪没有同行。
去了一个时辰人便回来了，惠娘手里拿着薄薄的几页纸。沈溪正等得心焦，见状赶紧迎上去问道：“娘，孙姨，谈得怎么样了？”
惠娘坐下，宁儿去倒了茶，惠娘喝过后才笑着说：“谈好了，你看看。”
沈溪接过来一看，这几页纸并不是房契和田契，杨凌和夫妇就算准备抵押家产，也不会把这样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却是惠娘和杨家就正式合作开药铺达成的契约。因为股份这东西在这时代还很新鲜，契约中只是规定药铺利润的六成归陆氏药铺所得，而杨家依旧拥有药铺的经营权。
沈溪心想，杨凌和以为只要他还担任药铺的掌柜，别人就不会认为他把祖宗产业卖给别人，算不得背祖忘宗。
或许杨凌和还暗中欣慰，总算没把作为最后救命稻草的田产和房产抵押出来，签订这样一份没有任何保障的契约便弄来急需的白花花银子，算是空手套白狼。
“……这次帮杨家还掉外债，同时购进一批药材，算算最少要花二百多两银子。根据契约，我们不能对外声张入股杨氏药铺的事，但以后药铺如何经营，由我们说了算。”惠娘一脸振奋地说道。
经过这两年悉心打理，陆氏药铺从入不敷出到稍有盈利，再到大红大紫后从一家门店扩大到两家，现在又把生意做到府城，算得上事业有成。现在她的感情没有寄托，只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如何打理好丈夫留给她的生意上。
沈溪点头：“孙姨以后可是要去府城照看？”
“应该不用吧。”
惠娘没考虑过这件事，“有杨家人打理，无论是赚是赔，那边有人照看，我们过去不怎么方便。”
沈溪连连摇头：“就怕杨家人不可信，咱现在把银子给他们，他们也答应把杨氏药铺六成份额给咱，可要是咱把成药的药方和经营理念告诉他们，他们赚了钱，回头不认账当如何？”
“就靠这一纸没有公证人的契约，怕是告到官府，官府也只会判杨家那边赔给我们一点儿银子了事，铺子照样是杨家的。”
惠娘脸上的笑容立即凝滞了，仔细回想沈溪的话，并不是没道理。
因为这时代并没有入股的概念，铺子是谁家的就是谁家的，杨氏药铺就算分出六成股份，依然是杨家所有，杨家赚了钱想要反悔，官府那里因为没有先例可循，按照常理来说，通常会判杨家给惠娘一些钱作为补偿，最后将杨氏药铺判给杨家。
到那时，惠娘花费再多的精力和努力，都只是白白为杨家做嫁衣裳。
惠娘迟疑的时候，周氏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沈溪脑门上：“臭小子，那你是姑姑和姑父，怎能把人想得那么坏？”
沈溪申辩道：“娘，你别忘了咱家的茶肆，当初交出去的时候，您也没想过会变成这般模样，那还是祖母和二伯，姑姑她嫁到杨家就是杨家人，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就算咱无害人之心，但也不可不做最坏的打算。”
这话令周氏无从反驳，想到当初忍痛把茶肆生意交出去时，她心里就觉得悲苦，这是她跟沈明钧产生嫌隙的根源，也是她到现在都没把自己是印刷作坊大股东的事情告诉丈夫的根本原因。

第一二〇章 府城之旅
惠娘思索半天后，道：“小郎说得对，要是回头真能赚大钱，人家跟咱不是一条心，凭什么要把祖上传下来的药铺赚到的钱一直分给咱们？小郎，你说有什么办法可以预防？”
“若是孙姨能把药铺商会发展到府城，全府八县所有药铺连成一体，共同进退，谁违反规矩就会遭到惩罚……那时候就算姑父的药铺赚了钱，畏于商会的压力他也不敢见利忘义。”
惠娘无奈摇头：“这样是不是太困难了点儿？”
“即便困难也要做……如今汀州府城以及周边府县的药铺生意都不好做，但咱宁化县的药铺因为有商会的存在，药材进价相对低廉，但因为每一次进购量都很大，资金回笼快，那些药材商人反倒喜欢跟咱们交易。”
“孙姨可以去府城把那些做药铺生意的人联络起来，把这边的经验推广过去。宁化药铺商会虽小，但在府城应该还是有人脉的。”
惠娘释然地点了点头。
诚如沈溪所言，宁化县的药铺之所以没有像别的地方那样垮掉，主要是因为商会的存在。
外地药铺之所以经营困难，是因为药材商必须要留出承担风险的价格空间。药材商人在产地购买大量货物，占用大量资金，为了避免亏本，他们把价格定得虚高，若是遇到药铺跟他们做生意，因为每一次出货量小，利润有限，他们不会降价。
但商会却不同，每次都是几家甚至几十家药铺一起进货，这大单买卖往往会把药材商积压的货物一扫而光，这样一来就消除了药材商的顾虑，只要能跟商会达成交易，就算利润少些，但资金回流快，方便省事，赚到的钱反倒会更多。
商会的形成，对于药铺和药材商人来说是双赢的局面，药材商打消了药材卖不出去烂在手里的顾虑，自然会给予更多的优惠。
惠娘盘算后还是有些忧虑：“就这么到府城，我怕到时候不知道该如何跟那些人谈。”
沈溪笑道：“又不是孙姨一个人去，您大可带着宁化县的药铺掌柜一起……商会规模越大，药材采购量也就越大，对于经营药铺来说越有好处。”
“要是能把商会发展到汀州府，进而把全府八个县一并拉拢进来，你说这商会的规模该有多大？到那个时候，贩卖药材的商人会争着抢着把他们的药材低价卖给商会，所有药铺都会从中获益……白送钱的事，他们为何不做？”
沈溪顿了顿，继续补充，“至于联络府城的药铺掌柜，完全可以交给姑父，杨家在府城经营药铺多年，同行肯定大多认识，由他出面联络再合适不过。”
惠娘经过深思熟虑，脸上踌躇之色不复存在，换上了女强人的自信：“明天咱去跟杨氏夫妇好好谈谈，尽快促成此事。”
本来惠娘就算入股杨氏药铺，最多是把触角延伸到府城，那边人生地不熟很难有所作为，但若惠娘以宁化药铺商会当家人的身份去府城，情况就大为不同。
换作别人，可能没这等号召力，但惠娘因为治疗瘟疫有功受到朝廷褒奖，事情经过宣扬后，汀州府的百姓都知道了，甚至府城百姓感激她发明种牛痘令百姓躲过一劫，不少给她立了生位。加上惠娘有成功运作宁化药铺商会的经验，她去自是再合适不过了。
沈溪没把他准备将印刷作坊开到府城的提议跟惠娘说，他觉得现在正是惠娘放开手脚扩大药铺生意的关键时刻，不能分心。
至于印刷作坊的事，完全可以暂时缓一缓。
等惠娘在府城药铺行业站住脚，那时才是让两家合作的生意全面扩张到汀州府城的良机。
……
……
第二天，惠娘跟杨凌和夫妇商谈了关于在汀州府城成立药铺商会的事。
杨凌和最初听到的时候是不同意的，因为这会对外暴露他把杨氏药铺股份卖给别人的隐秘，但眼下惠娘并未将银子拿出来，他还得巴结惠娘，只好答应回去后帮忙居中联络，却不保证能否成功。
惠娘马不停蹄召集宁化县药铺商会的各家东主以及掌柜商量此事，本来各家药铺都想让药材进购价再降低些，以便在这个不好的年景依然有赚头，再加上惠娘的扩张计划是把商会从宁化这种小地方扩大到府城，纯属以小博大，他们自然同意，但心里并不认为有成事的希望。
但无论怎么说，惠娘得到了宁化商会所有药铺东家以及掌柜的支持，他们将选派代表，跟惠娘到汀州府城走一趟。
惠娘即将起行，作为寡妇还是有很多忌讳的，比如要去官府办路引，还要准备好人手。家里的印刷作坊以及药铺生意她完全交给了周氏，此行汀州府城，家中她只带了秀儿一人，方便路上有个照应。
临别前，周氏怕惠娘路上出事，多有交待。
惠娘没独自出过远门，以前走南闯北是跟着丈夫，到了宁化夫妇二人选择在这里定居，之后就没出过县域。
这次要远行，她心里还是有顾虑的，同行的除了秀儿外，还从印刷作坊选了几个身强力壮诚恳踏实的伙计当作保镖。
九月十七，惠娘终于上路。
陆曦儿站在药铺门口，目送娘亲走远后，开始哇哇大哭起来，最后小妮子一头扎进沈溪怀里，赖着不肯松手，连沈溪要上学她都不肯。
“曦儿乖，你娘只是出去几天，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她会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东西给你。”沈溪苦口婆心地劝解。
“我要娘……”
“曦儿乖，你不是总说要快快长大，不让你娘担心吗？现在正是你表现的好机会，让你娘看看，你长大懂事了，不再是那个小鼻涕虫。今天晚上我陪你一起睡，到时候给你讲好听的故事。”
“我要娘！”
沈溪顿时无语，旁边林黛看过来的目光已经带着些许不满。
刚开始陆曦儿因为惠娘出门办事哭喊不止，缠着沈溪林黛尚可以容许。但后面林黛却发现这小妹妹赖在她未来相公的怀里长久不出来，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跟撒娇无异，分明不把她这个“大妇”放在眼里。
“好了！”
林黛忍无可忍，小脸紧巴巴地说，“你还有娘回来，我爹娘都没了，我去哪里要？呜呜……”
林黛哭着往后院跑去，这让沈溪更加头疼……一个没安慰好，另一个又闹起来了！
周氏在旁边看了半晌，摇头骂道：“臭小子，赶紧去学塾，再晚就要迟到了。”
“娘，我上趟茅房，一会儿就上学。”
沈溪说了一句，扯开陆曦儿的手就往后院走，谁知道陆曦儿死死拽着他的衣角，甚至沈溪要进茅房她也不愿意松开，彻底杠上了。
小妮子从小没爹，身边就娘疼她，后来多了沈溪和林黛两个玩伴才不再孤独寂寞。本来她应该跟同是女孩的林黛更亲昵才对，但林黛偶尔会发些小脾气，加上林黛岁数要大上三四岁，让小妮子心里只有沈溪哥哥。
沈溪用手捏捏陆曦儿的小脸蛋，道：“曦儿，你再不乖的话，沈溪哥哥就不喜欢你了。”
一听这话，陆曦儿死死攥着的手终于松开，大眼睛眨了两下，又要流泪。
沈溪赶忙又道：“看你黛儿姐姐，从小就没了爹娘，孤苦伶仃的。现如今就我们两个是她的亲人，我们要好好疼她，你说对不对？”
陆曦儿瞪大眼睛仔细想了一下，最后小脑袋点了点。
“既然这样，我们进去好好劝劝她，要是她伤心难过病倒的话，以后谁陪我们玩？”
这下小萝莉终于不再提娘了，乖乖地看着沈溪。沈溪心道还是要用一点“特别”的方法来教育小孩子，其实孩子心中也有责任心，只是很难激发出来，当给她一个崇高的使命让她帮助别人时，她就会暂时忘记眼下的苦楚。
沈溪带着陆曦儿走进房间，屋子床榻上，林黛头埋在被褥里哭得声音都快哑了，可见林黛是真的伤心而不是使小心眼儿跟陆曦儿置气。
“小媳妇，你别哭了，你没有爹娘，还有我们啊。”沈溪走上前安慰道，可是林黛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兀自哭个不停。
沈溪正琢磨如何劝解，这时周氏半晌没见他出来，提着扫帚气势汹汹地走进后院。
“不说了。”
沈溪见情形不对，趁着老娘没找到他，赶紧开溜，“晚上回来给你们讲故事，别到处乱跑。”
沈溪来不及把林黛劝好，回到房间背起书包来到院子里，周氏提着扫帚上来就要打，但见到沈溪伸手阻挡而不是躲开，手里滞了滞，不忍心把扫帚落下。
“快去学塾，黛儿想爹娘，让她哭会儿就没事了，可要是你学业耽搁了，那就是真的对不起她……你要让她当诰命夫人，知道吗？”
沈溪做了个鬼脸：“娘，我看是你自己想当诰命夫人吧。”
周氏着恼，笤帚挥了下去，好在这次沈溪反应及时，早就开溜了。

第一二一章 商会联盟雏形
惠娘一去几天没个音信，周氏担心会出什么事，嘴里时常念叨。
药铺里没惠娘这个大掌柜在，周氏感觉力不从心，毕竟她不识字，所有看药方和记账的事都得交给小玉，而周氏对小玉又不是很放心，所以沈溪便被周氏“委以重任”，新老铺子两边跑，累得够呛。
惠娘不在这几天，周氏因为要照看铺子所以便留宿药铺，陆曦儿天天跟沈溪和林黛睡在一起。白天还好，有得吃有得玩就不会闹，可一到晚上，小妮子就哭着喊娘，谁都劝不住，连沈溪给她讲故事都没用。
陆曦儿哭闹，又会带动林黛的情绪。在人前还好，到了晚上躺下来，林黛就开始呜咽，甚至晚上做噩梦叫爹娘的次数也多了。
沈溪只能当护花使者，让两朵小花尽量感觉到他的关爱，经常是等两个小萝莉睡着很久之后他才入眠，因为天凉了晚上还要时常给两个小萝莉盖被子，做得比当爹娘的还要周祥。
终于在九月二十三下午，惠娘去府城六天之后风尘仆仆回来，乘坐的马车上载满大包小包的礼物，有的是别人送的，有的是兴之所至买的，光是卸车三个丫鬟就忙活了好一阵子。
“……惦记家里的铺子，没敢在府城多逗留，事情谈完就赶紧回来，这一路上可真累人。”
惠娘脸上满是兴奋和喜悦，一看就知道事情多半谈成了。
周氏赶紧把惠娘拉到里面询问详细情况，惠娘虽然开心，但也没忘了在人堆里找沈溪和女儿的身影，这是她在外面惦记最多的两个人。
陆曦儿哭着扑到惠娘怀里，好一阵撒娇，直到看到惠娘从汀州府带回来的礼物，注意力才转移开。
让秀儿把女儿和礼物送到后院，惠娘坐了下来，手摸了摸沈溪的头，笑着说道：“才走几天，怎么感觉小郎又长高了一截？”
沈溪笑嘻嘻道：“孙姨，您这是心理上的错觉，哪里有长那么快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我一直都在长高。”
惠娘开心地把一个盒子交到沈溪手上：“在府城没时间逛书店，客栈附近有一家‘松竹斋’经营笔墨纸砚，看到里面有上好的徽墨卖，掌柜说徽墨是墨中最好的，就给你买了一块回来，你瞧瞧。”
沈溪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块上好的墨，但以他的见识却知道这不是什么“徽墨”，最多是一块仿制品。可能是店家欺负惠娘不识货，便拿赝品来坑骗她。当然沈溪没有揭破，怎么说这也是惠娘的一番心意，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添堵。
周氏目光有些急切：“妹妹你快说说，府城的事情可是谈成了？”
惠娘抿嘴笑着点了点头，参照笑不露齿的淑女标准，就算她想开怀大笑，也只能强忍着。
“商会的事我到府城召集众药铺东家和掌柜一谈就成了，本来在当家人的选择上，府城那边的意思是要从他们中选择德高望重的人来担任。但我用小郎教我的方法，先跟药材商谈妥当，有了便宜稳妥的进货渠道，所以到后来他们同意由我来当商会的当家人。”
周氏兴奋道：“谁说咱女儿家没本事？看看那些大老爷们儿，到头来经商还不是要听我们的话做事？真是给咱女人长志气啊！”
“姐姐不能这么说，毕竟经商图的是赚钱，在利益驱使下出现这种结果并不意外。要说这次最大功劳还是小郎，提出的主意好，还出谋划策让我做上了商会的大当家。”
惠娘看着沈溪的目光中满是爱怜，神色随即变得有些严肃，“只是……有件事很麻烦，那些药铺东家和掌柜的意思，是趁着这个机会把商会扩大到汀州府各县，形成一个整体。如此一来方便跟药材商谈价……”
周氏诧异地问道：“既然如此，妹妹怎么还发愁，这不是好事吗？”
惠娘苦笑着摇了摇头：“可这么一来的话，我这个商会当家人总不能继续留在宁化县，要常驻府城才行。这样一来就麻烦了，毕竟咱在府城没产业，杨氏药铺最多有点儿份额，平日的经营还是要交给他们……”
“再者说了，咱在宁化县已经扎根，想要撒手可不容易。我又不想独身一人去府城，少了姐姐一家，我连个主心骨都没有。”
周氏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惠娘把生意扩大到府城，她跟着一起去是应该的，但她从来没去过汀州府，连府城是啥样都不知道。同时，她不愿意跟丈夫分隔两地，只能让丈夫和儿子一起去，可现在情况特殊，就算沈明钧想去，老太太李氏也不会同意。
“妹妹，我回去跟家里那没良心的商量一下。实在不行，我陪妹妹去，不管他了。”周氏咬了咬牙道。
惠娘赶紧道：“姐姐千万别跟姐夫置气，咱两家人能聚在一起那是福气，若真的无法起行，那咱就干脆留在宁化县，现在咱有药铺和印刷作坊，怎么都饿不死，等过两年孩子大一些，我们再商议进府城也不迟。”
说完这些，惠娘突然意识到什么，看了看沈溪，“小郎，你给出个主意？”
沈溪苦着脸：“孙姨，你也太高看我了，别什么事都问我，难道我能劝得动我爹我娘？而且这事能做主的，恐怕也不是我爹娘，而是……咳咳，我祖母。”
周氏黑着脸不说话，她也清楚事情的关键，只要老太太不放人，沈明钧夫妇再怎么商议也是徒劳无功。
惠娘笑道：“但事情总有个解决的方法啊，你说说，你祖母怎样才能同意你爹娘离开宁化县？”
沈溪摊摊手：“这还用说，当然是给银子呗……我祖母因为茶肆经营不善，一直责怪娘袖手旁观，如果娘一次能拿出个几百两银子出来……当然这银子不能以娘的名义出，不然祖母就会知道娘私藏小金库……”
“只要银子送到我祖母手上，祖母肯定放人。这事情，最好是孙姨你去跟我祖母谈，就说您现在生意大了，要去府城，身边没个人照应不成，又觉得娘做事辛苦，所以一次多拿一些银子给我爹娘安家。”
周氏听了觉得这主意不错，但依然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这样能行吗？”
惠娘却重重点头：“小郎说得有道理，就看老太太挽留姐姐和姐夫的决心了，但若老太太明事理的话，应该会被说动……”
沈溪插话道：“不是明事理，是祖母看在银子的份儿上……现在大伯一家天天住客栈，茶肆也不赚钱，家里正困难，有了这笔钱，不仅可以解燃眉之急，甚至可以在城里置办宅子。祖母若是不放行，孙姨就没理由拿银子出来，我看祖母怎么都会同意的。”
周氏瞪着沈溪，恶狠狠地喝斥：“臭小子，你怎么能如此编排你祖母？你忘了她是怎么疼你的？这事……回头再说，我先跟家里那没良心的商量下，看看他的意思，不知他去了府城能做点儿什么。”
“可以让爹当印刷作坊的掌柜啊。”
沈溪这时候终于把他关于印刷作坊的扩张大计说了出来，“其实我心里早有计划，就是咱把印刷作坊也做到府城，咱在宁化县就印彩色年画的半成品……半成品的意思是只完成整个印刷工序的一半，产品只有最初的一层颜色，咱再把这些半成品运到府城进行二次加工，做上鎏色和描彩，如此就能基本杜绝被别人偷走技术。”
沈溪的话有理有据，条理分明，惠娘和周氏听了连连点头。
沈溪续道：“府城市场大，咱把彩色年画在府城发行，效果要比单在宁化这边推出好太多。到那时，咱在府城的印刷作坊就需要人看管，毕竟孙姨和娘是女人不能经常到作坊，让别人管又不放心，爹去最合适不过。”
惠娘愁眉尽展，开心地道：“好啊，我一直觉得家里生意大有起色，手底下那么多师傅和伙计，却让姐夫在王家做长工赚那么点儿微薄薪资不是个事儿，这下姐夫可以安心跟咱去府城，到时候他工作相对轻松，我和姐姐也少了抛头露面的机会，可谓一举多得。”
周氏叹了口气：“现在就看老太太是否放行了。”刚才她还说要回去跟丈夫商量，但听了沈溪的话之后，她觉得根本没必要再讨论，让丈夫去府城当印刷作坊的掌柜，这么好的事能不同意？
“那就让妹妹去跟老太太说……抽个时间吧，姐姐回去还是跟姐夫商量一下，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找老太太。不过一旦事情谈妥，就需要从姐姐存在我这里的银子拿出一笔来给老太太安家，就怕姐姐不舍得。”
周氏有些不好意思：“那些银子就好像是大风刮来的，总感觉拿在手里不踏实，能拿出来给沈家，再好不过。”
沈溪赶紧提醒：“娘，哪怕您觉得银子来得轻松，也不能浪费啊，能少给祖母一些是一些，怎么说咱们还要用这笔银子在府城做生意呢，要是没本钱怎么能行？”
“知道了，臭小子，就你话多。难道你以为老娘真的会笨到把所有银子都给你祖母？真是啰嗦，不知道上辈子怎么跟你这臭小子结的怨，居然这辈子就托生成母子了。要是有下辈子，我倒宁可生头猪都比生你强。”
周氏毫不客气，拐着弯儿骂自己儿子。
惠娘掩口轻笑：“小郎这么好的儿子，要是姐姐不喜欢，下辈子不如让给妹妹好了。”

第一二二章 顺利解决
把生意扩展到汀州府城，惠娘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沈家老太太李氏那里“买人”。
周氏回家跟沈明钧商议，在征得丈夫的同意后，两口子带着惠娘一起去沈溪大堂伯家摊牌。
沈溪年纪小无法随行，留在家中，心痒难耐，暗自揣测这次谈判是否会跟上次与姑姑、姑父商量入股杨氏药铺一样谈上几轮……关键是看老太太是否愿意放人，又或者说老太太放人的心理价位。
好在李氏还算通情达理，在惠娘上门拜访后，当即就松口同意了，不过却提出两个要求：首先是惠娘得一次拿出八十两银子的安家费，其次是沈明钧夫妇在药铺和印刷作坊的收入，要按照以前的规矩，每个月都得送回来交到她手里，中间不能过小两口的手。
老太太怕抓不住儿子和儿媳妇，所以把经济大权看得死死的。
以前沈家一大家子在桃花村，唯独沈明钧在县城做工，管束起来很容易，但现在五房人分居几地，甚至小儿子夫妇还要前往府城，那里已经不是李氏够得着的地方，老太太觉得只要拿捏住钱财，就不会出问题。
李氏严重低估了周氏在惠娘药铺和印刷作坊的地位，之前半年时间，印刷作坊的收入远远超过药铺，而印刷作坊周氏又是大股东，两边合起来分得的红利甚至比起惠娘这个东家还要多，而这次拿出来的八十两银子也是周氏从自己的份额中划出的，所以从一开始李氏的打算就落了空。
只要不在一个地方，李氏想继续控制这对夫妻就非常困难了。
人到底是自私的，就好像老太太心里只有能光耀门楣的长子一样，周氏早就渴望着分家了。但这种事由她这个儿媳妇说开无异于忤逆不孝，告上官府甚至有可能被判浸猪笼，所以事情只能一步步慢慢来。
在周氏看来，这次到府城就算无法分家，自己一家总算是脱离老太太的掌控，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李氏愿意放人，事情算是开了个好头……虽然花掉八十两银子，但姐妹二人通过一年多经营药铺和印刷作坊积攒下近三千两银子，并未伤筋动骨。
至于沈溪，原本按照老太太李氏的意思，沈明钧夫妇跟着惠娘去府城，不如把孩子留在宁化读书，以后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即可。
但惠娘知道做生意必须要有沈溪这个智囊在身边，她宁可多给老太太一些好处换得沈溪同行，最后惠娘答应，离开宁化后把沈明钧一家住的院子给老太太住，而且不需要付租金，这才让李氏松口。
出于对沈溪学业的重视，惠娘和沈明钧夫妇带了礼物去苏云钟那里说明情况，退学之事商量完毕，还让沈溪给苏云钟磕头，意思是即便沈溪将来有出息，也不会忘记苏云钟的启蒙之恩。
至于沈溪以后找哪个先生继续学业，要等到了府城安定下来再行决定。
惠娘买回来的五个丫鬟中，秀儿、宁儿和小玉无家可归，无从选择，只能跟惠娘进府城，对于她们来说，到大城市是非常令人期待的一件事。
绿儿和红儿则有所不同，家人就在宁化本地，虽说卖身投靠，但惠娘是明事理的人，不想人家骨肉分离，但也不愿把之前买丫鬟的钱白白打水漂。惠娘让红儿和绿儿找人捎话回家，若两家人不想让女儿去府城，可以把之前卖女儿的钱退回来。
但显然惠娘想多了，人家既然会卖女儿，就是因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现在卖人的钱早就花光了，怎会有赎人的念头？所以得到的答复无一不是拒绝领回，甚至还询问是不是女儿在主家做得不好，要不要他们来城里代为教训，让女儿懂规矩。
绿儿和红儿心灰意冷之余，忽然觉得在惠娘这里不但吃穿不愁，平日里工作也不是很忙，最重要的是人多热闹，彼此之间一视同仁没什么歧视，很有家人的感觉，就此把药铺当成自己的家。
人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处理药铺和印刷作坊。
在惠娘想来，宁化这边的药铺早已打响名头，生意不能中断，将来完全可以作为药铺总号继续经营，不过离开前得聘请个掌柜代为打理。
但在宁化同时开两家药铺似乎不太合适，本着节约人力物力资源考虑，惠娘和周氏简单商量后决定把生意红火的新铺子停下来，把店面盘出去，只留下原来的小药铺。
沈溪却觉得这样做太亏。
如今两家店铺生意都很好，而且作为汀州府药铺商会的大当家，如果惠娘自身仅仅经营个小门脸的药店，会严重损害她在商会中的威望。
别人之所以信服惠娘、让她一介女流来做药铺商会的主事，首先是惠娘有经营思路和为各家铺子开源节流的能力，最重要的却是她同时经营两家药铺，营业额在整个汀州府都算得上首屈一指。如果关掉一家，盈利能力大降，别人自然会说闲话。
沈溪把他的顾虑告诉惠娘，惠娘听了非常无奈：“小郎，不是姨不想维持两家药铺，实在是顾不过来啊。”
沈溪摇摇头：“孙姨，说到底是你不相信外人，其实咱请一个掌柜是请，请两个也是请，干嘛不把两边的药铺都维持着？就算要关停，也要等咱把府城的生意做起来再说。”
此后两天惠娘都没休息好，反复斟酌下她终于决定，听取沈溪的意见，两个药铺都予以保留，但必须得请两个称职的掌柜。
惠娘一连见了十几个候选者，考察他们的谈吐和经营能力，最后终于选出两个憨厚朴实的中年人担任掌柜，一人负责原本小铺子的生意，另一人负责新药铺。
在找到掌柜和新招聘几个伙计后，惠娘又用两天时间对他们进行必要的“职前培训”，将她之前经营药铺的理念传达。
因为惠娘去府城后不能第一时间顾及宁化这边的药店，以后查账以及进购药材，惠娘会派商会的人手过来负责。
有了商会，等于是有了一个联络渠道，就算惠娘人在府城，也能通过商会来统筹宁化县城的两家自营药铺。
药铺的事交待好，接下来就是印刷作坊。
按照沈溪之前的建议，宁化这边印年画的半成品以及黑白连环画，之后货物会通过水路及官道运到汀州府，再在汀州府城进行二次加工并最终出售。
本来印刷作坊每道工序都有专人负责，惠娘是否离开影响不大，但惠娘还是从几个印刷师傅中选拔了一个出任掌柜，负责统筹印刷作坊事务。另外因为沈溪这个“技术顾问”去了府城，以后有什么新技术，作坊要派人去府城学习，回来后再把技术教给他人。
十月初二，经过十天的准备，惠娘总算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惠娘生性谨慎，生怕有什么遗漏，用纸笔把所有事情都记录下来，一件件回想，最后还把周氏和沈溪叫来一起合计，直到确定没有遗漏后，终于放下心来。
剩下的，就是到府城后，如何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再造一片天空。

第一二三章 最后幸福夜
惠娘跟周氏商量后，把启程时间定在了十月初四清晨。
提前一天，惠娘便找人去府城打头站。因为事情仓促，为了避免到了府城找不到落脚地，按照惠娘的意思，进城后可以先住客栈。
十月初三，惠娘租了五辆马车过来装运到府城的东西，主要涉及到银两、铜钱和一些日常用到的东西，包括药书、账本、衣物和一些常伴身边的贴身物，甚至还有惠娘丈夫的灵牌。
因为两家药铺都由新来的掌柜和伙计接手，一大家子都可在留在后院收拾东西，惠娘忙里忙外生怕漏了什么。
马车停在后巷，出发当天才把贵重物品搬上车。
当然，不但惠娘在收拾，周氏同样如此。
沈明钧一大早去王家辞工，但因为缺人手，王家要求必须忙完最后一天，否则会扣发当月的月钱，无奈之下，沈明钧托人回来捎话说不回家吃午饭和晚饭了。
药铺后院，沈溪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新招聘的伙计帮忙搬东西，他年纪小，这些体力活根本就用不着他，甚至主动上去帮忙都会被嫌碍手碍脚。
沈溪自个儿的东西没多少，因为棉絮这些蓬松物占的地方太多，最后商定只拿枕头和被套，到了府城后，所有东西都添置新的。
到了中午，车装得差不多了，虽然已经是挑拣一番，但马车已经塞满了。
本来计划好三辆马车运东西，两辆马车坐人……沈家一家四口一辆车，沈明钧可以兼顾赶车的活，同时从小玉她们中选两个人过来把位置坐满，而惠娘母女则跟其余几个丫鬟乘另一辆车。
现在看来五辆马车依然不够，惠娘下午又找人雇了一辆，主要运送一些较为笨重的物件儿，较为打眼的是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据说是惠娘跟丈夫来到宁化后第一次添置的家具，惠娘念着逝去的丈夫，所以坚持带上。
沈家这边就没那么麻烦了，总共也就两口箱子，有很多旧衣物（主要是沈溪的）周氏不准备带走，说是留下来给李氏，让李氏分给沈家其他房的人。
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基本没资格穿新衣服，尤其是长身体的孩子，过个半年衣服就穿不下了，反正家里孩子多，大的穿老的，小的穿旧的，再小的直接穿打补丁的，这么一个个顺下来。
沈溪在桃花村的时候，也没新衣服穿，直到进城家境变好，在惠娘和周氏张罗下才置办不少。
午后又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东西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周氏来到药铺后院，看看惠娘这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日头已经西斜，沈明钧依然没回来，周氏心中记挂，忍不住又抱怨开了：“……人都要走了，还那么认真干嘛？凑合着干得了，时间一到就开溜，这么死命地干活别人能多发他工钱？”
惠娘抿嘴笑道：“姐姐别埋怨了，这说明姐夫是个有责任心的人。放心吧，姐夫知道事情的轻急缓重，会按时回来的。”
周氏点了点头，凑上前低声问话，就算沈溪侧耳聆听也听不清楚。
不过沈溪知道这对好姐妹是在商量银子运送的事，作为最着紧的东西，这次进城一次要带两三千两银子上路，路上怕出什么意外，毕竟年关那会儿城外闹乱贼的事记忆犹新，若路上被人抢走这笔钱，什么发展大计都要从长计议。
“哎呀，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毕竟这么多钱……”周氏眉头紧皱，声音稍微大了点儿。
明制一斤等于十六两，换到后世一两就是三十一克多，即便三千两银子最多也就是九十五六公斤，当然这其中并不所有都是银子，还有小半铜钱，满满当当装了几大口箱子，所以周氏才会有此语。
惠娘笑道：“为了安全起见，银子分成两口箱子，分别放到我们的座位下面。至于运送铜钱的几口大箱子，上面放些药材、衣服什么的，这样就算路上遇到劫匪，应该也能对付过去。”
沈溪在旁边听得着实有些无语，一看就知道两个女人没什么行远路的经验。
路上真遇上劫匪，碰到劫财又劫人的只能自认倒霉，若遇到只劫财的也未必能讨好，毕竟马车空间只有那么大，人家说什么也会把马车翻找个底朝天，怎么可能漏过座位下这种明显的地方？
但这种事沈溪不好明说，几辆马车一起上路确实很碍眼，沈溪觉得人和财物分开走效果或许更好。
下午没什么事，惠娘核算账目，同时让负责印刷作坊的吕师傅过来，她在经营上有所交待。
周氏一直心烦意乱等着沈明钧回来，这是她跟沈明钧在宁化县城的最后一晚，过了今天就可以脱离家族的束缚，过上舒心的逍遥日子，本想晚上好好亲热庆祝一下，结果沈明钧不解风情地找人来传话，说是王家有事，晚上回不来了，他会在明天一早过来，与家人汇合一同上路。
这让周氏火冒三丈，又是一阵骂一通数落，惠娘也一如往常般劝解。
沈溪面对这熟悉的剧情觉得甚是没趣，他对沈明钧的性格很了解，为人憨厚但也要强，沈明钧最在意的是别人说他想榜上陆孙氏然后人财两得，现在他又是在临出发的节骨眼儿上再一次选择了逃避。
吃过晚饭，因为沈明钧不回来，周氏不用回自家院子。之前已经带沈溪和林黛去跟李氏告别，到此时也没什么念想，周氏临进房前一直念叨，说怕沈明钧第二天早晨也不回来，白白耽误事。
沈溪和林黛留在药铺后院的厢房睡，这时候林黛和陆曦儿已经不用先回房间再悄悄过来，漱洗完毕就自觉地抱着小枕头来到的沈溪的屋子。
因为入秋后天气转凉，惠娘特意在床上加了一床被子。
本来按照大人的意思，就算三个小的睡在一起，也要沈溪独自盖一张被子，陆曦儿和林黛盖一张，可陆曦儿才不管那么多，每次都是钻进沈溪的被窝跟沈溪睡在一起，林黛则有些拘谨，自己盖一张。
明天早晨就要上路，本来该早点儿睡觉的，但两个小萝莉却嚷着让沈溪讲故事。
沈溪只好拿出以前的故事旧话新说，到后面两个小萝莉困了，陆曦儿趴在沈溪肚子上沉沉睡去，林黛渐渐地也撑不住，阖上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沈溪安静了一会儿，听到没动静，这才停止讲故事。
外面天空繁星点点，峨眉新月若隐若现，怀里睡个好像小猪一样的小妮子，身边还睡着一个如同海棠春睡美人一样的小萝莉，对于前世没有亲情牵绊的他来说，能清楚地感受到一种淡淡的温馨和幸福。
可惜现在两个小萝莉还小，不知道喜欢跟爱情的区别，她们也仅仅是喜欢跟他一起玩，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林黛或者两三年后就明白男女之事，但要等他和陆曦儿长大，那就需要六七年。
时间太漫长，很多事都不能预料，包括这次进府城。
就生意来说，把生意从县城做到府城是好事，意味着生意的扩张，但这年头做生意，很多不能用资本扩张的理念，生意做得再好，只要官府一纸令下就可能家破人亡，又或者被一些市井混混捣乱，生意也很容易垮掉。
光做生意是不行的，必须要转变理念，培植势力，否则只能永远被人欺压。

第一二四章 上路
十月初四，清晨。
周氏一直忐忑不安怕丈夫又借口不回，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一大早就把沈溪唤了起来，回到后巷家中等候。
沈明钧这次倒是没有耽误，卯时刚过就回来了。
回家的同时，沈明钧也将他在王家的一些“家当”带了回来，说起来不过是一套打了补丁的床单和被褥，加上一些平常做工所穿的衣服。
按照沈明钧的想法，这些东西再旧，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也该带去府城，但周氏连家里一些半新旧的被褥和衣服都没带，怎会让丈夫带这些？
沈明钧苦着脸，道：“都穿了好多年，有感情了，能带着还是带着吧。临走前我想去娘和大哥那里看看，给他们磕个头。”
周氏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倒是沈溪头脑灵活，见周氏脸色难看，赶忙跑过去扯着沈明钧的袖子道：
“爹，咱不是跟祖母磕过头了吗？又不是不回来了……家里的钥匙留给祖母了，她老人家也知道我们的出发时间，若是有心她肯定会过来。如果没过来，那就表示她也不太看重，咱们没必要白白耽搁时间……”
沈溪说这些，是想提醒沈明钧分清主次，现在两家人去府城，不能为特意等他而推迟出发时间。之前他跟沈明钧有过“君子协定”，多考虑周氏的立场和处境，做什么事不能让周氏太为难。
沈明钧想了想勉强点头，稍微收拾一下，便带着口箱子跟着妻儿去了药铺。到了地头，沈明钧跟惠娘简单打了个招呼，便不再说什么。
虽然两家人很亲密，但惠娘跟沈明钧之间却基本不怎么说话，惠娘的寡妇身份到底容易招惹是非，无论是惠娘和沈明钧都在避讳这点。
把几口装满银两和铜钱的箱子搬上车，惠娘又里里外外检查了下，发现没有落下什么，便准备出发。
两家人上到马车里，负责给惠娘赶车的是专门雇佣的有经验的车夫，这个车夫经常来往于汀州府和宁化之间，可谓驾轻就熟。沈家这边赶车的直接就是沈明钧，毕竟这辆马车要坐丫鬟，沈明钧留在车厢不怎么方便。
本来是五辆马车，惠娘后来又加了一辆，其中四辆负责运货，每辆车各有三名伙计押车。
一行正好二十三人，于辰时二刻正式启程。
马车走得不是很快，在沈溪看来时速不会超过五公里。后世宁化县城到长汀县城公路里程为八十七公里，乘车一个半小时就可以抵达。但现在这个时代，没有柏油马路，没有桥梁隧道，翻山越岭得走盘山公路，所以短短的里程得走上两天。
旅途颠簸，马车里没什么事，于是沈溪又讲起了故事。
在一众丫鬟中，小玉和宁儿负责跟沈家的车，加上依偎沈溪坐着的林黛，沈溪就给这三名少女讲故事，说的却是《西游记》里师徒四人西天取经的故事。
因为故事大致也应景，只是唐僧师徒没有条件乘坐马车，相比而言他们还是要更幸福一些。
“……唐僧叩齿叩头，受身受命。孙悟空执着扇子，行近山边，尽气力挥了一扇，那火焰山平平息焰，寂寂除光。悟空喜喜欢欢，又扇一扇，只闻得习习潇潇，清风微动。第三扇，满天云漠漠，细雨落霏霏……”
沈溪的故事大体按照原著讲述，妖魔鬼怪层出不穷，到后面实在太过活灵活现，那些鬼怪就好像真的一样，林黛有几分害怕，猫在沈溪肩膀上，却还是稍稍探头想把故事听清楚。
这一路走的是官道，比起从双溪镇到宁化县城的路要好走很多，但福建之地山涧和树林甚多，地势不平，从马车车窗看出去，连绵的都是山峦，但山峦又不是很高，秋高气爽，天空湛蓝，景色宜人。
“后来怎么样了？”
就在沈溪看着窗外景致发呆时，小玉忍不住问道。
小玉在五个丫鬟中话最少，有时候成天也不说一句，或者是沈溪的故事太动听，竟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就好像沈溪当初用故事逐渐把林黛的心套牢一样，这招对小玉似乎也挺管用。
林黛在旁边撅着嘴，道：“后来一定是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沈溪拿这个“故事结尾”糊弄林黛不是一次两次了，林黛也能摸出规律，但凡沈溪不想讲故事了，肯定用这种话含糊带过。
但这次沈溪却面露狡黠笑容，问道：“他们师徒四个人，怎么过上幸福的生活？”
宁儿想了想，提出她的疑惑：“不是还有白龙马吗？她可是龙宫公主呢！”
在沈溪的故事里，白龙马可是刁蛮任性的龙王女儿，也是沈溪“体谅”唐僧师徒四人的旅途辛苦，专门给他们安排个女性角色一路作陪。
林黛笑嘻嘻道：“那就是师徒四人跟公主过上了幸福生活。”
沈溪听了面露尴尬之色。
这么纯洁无瑕的小萝莉，在经过他故事的长期熏陶之后，把她腹黑的潜质给挖掘了出来，居然能想到这么“丧心病狂”的故事结尾。
宁儿到底大一些晓事了，听到林黛的话不由偷偷掩着嘴笑，小玉则用很无辜的目光看着沈溪，她显然对这个故事结尾不太理解，也不能接受。
“别胡说了。”
沈溪正色道，“唐僧师徒四人可是有大智慧之人，后来唐僧带着经书回到中土，师徒四人都在天宫寻到自己的差事，孙悟空继续做他的齐天大圣，猪八戒做天蓬元帅，至于沙和尚和白龙马……”
沈溪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安排这两个人，毕竟白龙马生生让他给掰弯了。
林黛赶紧问道：“沙和尚和白龙马最后如何？”
“当然是过上幸福的生活……你看沙和尚老实巴交的，平日里做事勤勤恳恳，挑着担子也不多嘴，最得白龙马的喜欢，所以最后他们就结成了姻缘。”沈溪对于他编的这个结尾很是满意。
林黛却有些不满：“平日里猪八戒对白龙马也很好呢。”
沈溪撇撇嘴：“猪八戒心里有他的嫦娥，还有高老庄的媳妇在等他，白龙马嫌他能吃，肯定不喜欢他。”
林黛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似乎不怎么满意，但她的身子依旧自然而然地跟沈溪紧紧依偎，到后面沈溪不再讲故事，她便也欣赏起窗外的风景来。
只有小玉一人蹙眉沉思，好像还在回味《西游记》的故事。
中午路上吃干粮，车队停下来休息，陆曦儿跟娘呆了一上午有些无趣，到下午时非要到沈家这边的马车。
下午仍旧是讲故事，但这回沈溪就讲得很慢了。终于在快要日落黄昏时，一行人终于抵达计划中要歇宿的驿站。

第一二五章 惊魂旅途
从宁化前往汀州府城，主要走“官马大道”，这条官道宽两米，是汀州府通往邵武府、延平府的交通要道，也是福建出省的五条主干道之一，沿途要经过石牛驿、馆前驿和临汀驿三个驿站。
日落时分，车队来到了石牛驿，大致位置在后世宁化曹坊镇石牛村。
这个时代的驿站都配有马和驴，经营主要靠征收马银维持。在这里应役当差，干的是迎来送往的活，凡是来人拿得出“关符”，也就是官府的介绍信，就得提供吃、住，帮忙运送行李。
沈溪跳下马车，四处看了看，围绕驿站周围形成了一条小街，有出售日用百货的店铺，有供路人解渴的茶水摊，还有供食宿的酒肆和客栈。
车队没有官方身份，自然不能住驿站，好在街上开有几家客栈，倒也不用担心餐风露宿。
当晚投宿的这家客栈很冷清，除了惠娘等一干人再无旁人。沈溪心里有些发毛，可能是前世看过太多的武侠小说，但凡哪个大侠在路上住个店，非碰到黑店不可。
为了安全起见，除了留在客栈院子里看守马车的人员外，其余人等最好三五人住在一起，这样相互有个照应。
沈溪和林黛还有五个丫鬟睡一间房，床不大，需要打地铺，沈溪和林黛作为小主人自然可以睡床。
可还没等沈溪漱洗完毕，陆曦儿跟惠娘嚷了半天，又跑过来跟沈溪一起睡。在小妮子心中，躺在沈溪哥哥怀里听故事是最幸福的事，就算老娘也要抛诸脑后。
熄灯以后，一屋子的女人让沈溪觉得不太习惯，但很快秀儿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宁儿抱怨两句之后也入睡了。
小玉的地铺靠近床榻，她侧着脑袋，竖起耳朵听沈溪讲故事，沈溪给两个小萝莉讲的是安徒生的代表作《海的女儿》。
人鱼公主爱上了陆地上的王子，为了追求爱情幸福，她不惜忍受巨大痛苦，脱去鱼尾，换来人腿。但王子却和人间的女子结了婚。巫婆告诉人鱼公主，只有杀死王子，并使王子的血流到自己腿上，她才可以回到海里，重新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可人鱼公主为了王子的幸福，自己投入海中，化为泡沫……
故事非常动人，但由于旅途奔波，两个小萝莉也非常疲劳，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沈溪将两个小萝莉的被子盖好，侧过身时却发现小玉正仰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小玉赶忙把目光避开，拉起被褥捂住了脑袋。
沈溪担心的事情很多，虽然闭上眼但意识却分外清醒，许久后他发现小玉还在辗转反侧，不由哑然失笑。
明天一早就要上路，虽然坐在马车上可以补瞌睡，但就怕林黛和曦儿纠缠自己讲故事，没精神可不行，沈溪强迫自己尽快睡过去。
可是，翻来覆去沈溪依然睡不着，他只好在心里开始默数山羊，不知不觉意识终于迷糊，昏昏沉沉间，却被一阵敲锣打鼓声惊醒。
沈溪赶忙起身，下床后几步来到窗前，推开窗户看了出去，远处山林一片通红，而且火光越来越明亮，显然是天干物燥导致山火爆发并蔓延。
客栈里的人都被惊醒了，沈溪打开房门，这时候沈明钧和周氏刚穿好衣服出来，沈明钧道：“我去帮忙救火。”
周氏喝骂：“你疯了，那么大的火怎么救？再说救火是官府的事，现在火又烧不到这边来……”
惠娘这时候也出来了，她身上的衣服很整齐，不像是和衣而睡，最可能是惠娘担心随身行李的安全，到深夜还没就寝。
跟客栈的人问明情况，得知驿站已经派人去山里看情况，但因驿站没火龙队，就算发生山林大火也只能是放任火势纵横。
林黛和陆曦儿非常害怕，大人不许她们出门，她们一人拽着沈溪的一条胳膊，浑身瑟瑟发抖。林黛忍不住出声抱怨：“都怪你，说什么火焰山，这倒好，山火真的来了。你就不能说雪人的故事吗？”
沈溪听这意思，林黛是把山林大火的责任归到他头上了。
沈溪撇撇嘴：“下次说雪人的故事，恐怕面临的就是大雪封山，来场雪崩把你们两个小淘气给埋了。”
陆曦儿眨着大眼睛问道：“沈溪哥哥，被雪埋了以后，是不是几百年后被人挖出来，还能复活？”
沈溪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也是他平日讲的故事对两个小萝莉荼毒太深，让她们总有些奇思怪想。
爆发山火的地方距离客栈大约有十多里远，但若顺风的话很快就会蔓延过来，幸好这晚的风向不是吹的西北风，最后火势顺着山脊，烧到另一个山头去了，到黎明时火势仍旧没有减弱的迹象。
一行人在惶惶不安中渡过一晚，第二天曙光刚现，惠娘已经张罗着起行。好在车队人手充足，中间可以换人赶车，押车的伙计可以换班在马车上休息。
车队重新起行，由于官道被烟雾笼罩，许多人眼睛都被熏红了。沈溪一晚都没休息好，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林黛和陆曦儿也都没精打采地倚靠着他的臂膀，很快三人便在颠簸中睡了过去。
因为这场山火，一行人精神都不好，紧赶慢赶之下，太阳下山前终于在馆前驿前方的一个小镇落脚。这个镇子驻扎有巡检司的人，这样既不用怕乱贼抢劫，也不用担心再会有山林大火这种事。
第三天清早，一行人继续出发，此时距离汀州府城不到四十里，算算时间正午时分就能抵达。
最后这段路相对之前走过的要平坦得多，由于晚上休息得好，陆曦儿和林黛都恢复了精神。尤其是陆曦儿，一路唱着惠娘教给她的欢快的客家民谣，像是要把她的喜悦用歌声表达出来。
没到正午，路上行人渐渐稠密，沈溪掀开车窗望去，只见远处城墙巍峨耸立……从宁化县城向西南走两百里，一行人终于顺利抵达汀州府的治所长汀县城。
作为府城，长汀县城要比宁化县城热闹得多，还没到北城门，官道两侧的商铺已经是鳞栉次比，人来人往异常嘈杂。
马车不得不放慢速度，一点点往城门口挪。
到了城门，惠娘让人呈递上路引和入城的税银，车队过城门洞而入，眼前很快出现一排排临街开着铺子的二层小楼。
因为汀州府南临相对贫瘠的岭南，北往江南富庶之地，呈现北重南轻的局面，相对而言城北一代更为富庶。
提前一步到府城打点的商会中人已过来迎候，因暂时无处落脚，一家人住进城中开元寺旁的福来客栈。
民间相传，“未有汀州府，先有开元寺”，这开元寺为汀州最大的古建筑群，素有汀州第一古刹之称，寺庙周边店铺林立，是城里最为繁华的所在。
等两家人安顿下来，惠娘给一起过来的十二个伙计发了赏银，并为他们在城外的车马店安排好住宿地方，让他们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动身回宁化县。
这福来客栈在长汀县城也算得上首屈一指，比起宁化的客栈要整洁豪华得多，当然价钱也不便宜，每晚每间房要一百文。两家人要了四间客房，沈家两口和惠娘各住一间，五个丫鬟中宁儿和小玉跟沈溪、林黛一起住，剩下的三个丫鬟住一间。
安排好一切，惠娘便与商会的人出去，先头打点的人已经问明城中几处正待出租的店铺还有院子所在，需要惠娘亲自拍板决定。

第一二六章 男人面子值千金
当晚惠娘回来，与周氏商量事情，沈溪凑在旁边听了听，惠娘主要分析了几处店铺的优劣，涉及到门面的宽敞程度，所在街道的人流量，以及东家是否和善容易说话，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价格。
在汀州府城开药铺，最好的地点应该是客栈所在的开元寺附近以及城北的几条大街，毕竟这儿人流如潮生意好做，但与之对应的是这两个地方的店面都很贵，一处沿街的铺子就算不是很宽敞，每月租金竟然要二十两左右，这显然大大超出了惠娘的预期。
惠娘在宁化县开药铺，每个月两个铺子加起来收入也就是三四十两银子，分摊开来每个铺子的营业额也不过就是一二十两。
惠娘在府城开药铺的预期是能跟宁化县做药铺生意基本持平就可，但如果租这两个人流量多的地方的店铺，那就会出现一定程度的亏损，她可不想让县城的药铺来填补府城这边的亏空。
“孙姨，我看你之前介绍的城西那条街道上的店铺不错……周围住的虽然都是普通人家，但胜在人员密集，距离西城门也不远，平日里就算城外百姓要进城买药也很方便。”沈溪忍不住提议。
周氏却摇头：“臭小子别不懂装懂，咱们出来做买卖，当然希望找人多热闹的地方开铺子，你没听你孙姨说，那条街还不如咱县城热闹吗？”
沈溪苦笑不已：“娘，你的意思是……咱把药铺开在人多的地方，就会有更多的人得病？那些得病的人也会到咱们的铺子抓药？”
周氏一时语塞。
惠娘点了点头：“姐姐，当初在宁化选择新铺子的时候我也考量过，人多地段好，未必来光顾的人就多。咱毕竟是做药材买卖，就算今后做成药，主要也是靠口碑，否则，就算把店面设在闹市，普通百姓也不会领情，反而认为门槛高不敢进来买药。”
周氏略一沉吟，笑着道：“还是妹妹你会做生意，这些事妹妹你做决定就好。”
沈溪不由扁了扁嘴，老娘是选择性相信惠娘说的都有道理，他说的话必须要得到惠娘的肯定才会得到老娘的认可。
惠娘把之前看过的几家铺子重新拿出来比对，按照沈溪建议的选择店面标准，最后选定西城门附近一家店面。
这家店铺位于街口，是栋面积颇宽的二层小楼，月租为十两银子。惠娘已经打算好，到时候一楼拿来做生意，二楼两间房安排住人，后院西厢的房间可以改造成库房摆放药材，东厢只要稍微用木板阻隔一番就可以整饬出几间房来，届时安排五个丫鬟住进去，不用再特意为她们租房子。
除此之外，后院古井、灶房、柴房、厕所一应俱全，生活极为方便。
至于沈家，就要单独租房了，好在店铺后门是条小巷，巷子里院落不少，要租个地方住应该不难。
第二天一早，惠娘跟周氏一起去店铺看过，随后又在后面的小巷找到一处有着三间房的小院。
随后，惠娘便跟店铺的东家把租赁事宜谈好，一次交了半年的租金，而后就是添置一些经营药铺必须的木柜、木抽屉，由于旧柜台尚堪使用，只需重新粉刷一道油漆即可。此外就是添置桌椅板凳，加上每人一个衣柜一张床，差不多就齐全了。
沈家这边安置起来相对容易许多，跟房东以每个月三百文的价钱谈妥后，床、柜子和桌椅都是现成的，沈家只带过来三口箱子外加几个包袱，安顿好再添置一些床单被褥，一天后就可以从客栈那边搬过来。
要从无到有地开办家药铺可不简单，事情极为繁琐，除了去城里请木匠做家具，惠娘还得去找之前谈好的药材供应商，跟他们商量先进一批药材应应急。
除此之外，惠娘还得承担起汀州药铺商会大当家的责任，统筹商会事宜，但凡城中药铺有什么重要的事都得找她商议。
惠娘进城后一直在忙，平日里小玉和秀儿跟着她进进出出，一个力气大能帮忙搬搬抬抬，一个识字能把重要的事情记录下来，方便惠娘回头整理处置。
周氏留在店铺监督木匠打造家具，反倒是沈明钧这个大男人留在家中，不用再到大户人家做工，轻省下来的他竟然有些百无聊赖。
“小郎，现在印刷作坊没开办起来，你说我是不是先出去找个活计干干，好歹也赚点儿钱回来帮补家用？”
沈明钧闲不住，实在觉得无聊，便找儿子商议，想让沈溪给出个主意。
沈溪实在不想打击老爹，周氏作为印刷作坊的大股东，坐在那儿一个时辰的盈利都比沈明钧出去辛苦做一天工所得工钱还要多。
“爹，您急什么呀，现在孙姨还在忙药铺的事，等她把一切安排好，自然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印刷作坊上，到时候你就有事做了。”
沈明钧叹息一声，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没用，眼睁睁看着妻子在外忙碌，而他作为一家之主却只能在家里收拾。
新院子他已经捣鼓两天了，屋顶的瓦片重新捡了一下，不用担心会漏水，墙壁通通用白石灰粉刷了一下，屋角还堆了一些硫磺驱赶虫蚁，厨房灶台则按照沈溪的指导装上了风箱，就连厕所都加了个盖子，还在蹲坑旁添置了个装满水的大木桶，方便大解后冲洗，整个院子几乎快被他平整出一层土出来。
沈溪见沈明钧愁眉苦脸，只得提议：“爹，要不这样，您要是实在闲着蛋疼，可以让娘跟孙姨商量下，把筹备印刷作坊的事交给你来做？”
沈明钧虽然不明白蛋疼是什么意思，但后面的话却听明白了，苦笑道：“小郎，你觉得爹能胜任？”
沈溪笑着鼓励：“就算爹您一个人不行，不是还有我吗？当初爹忙着在王家上工，还抽出时间来办了个养殖场，时间这么紧张，咱还不是把茶肆给置办起来了？在爹和娘的手里，茶肆生意多好啊，要不是祖母……哎呀，当我没说。”
沈明钧听到这话不由握紧了拳头，想起当初也是他亲自操持开办茶肆，事情做得挺成功的，相信这回也不会例外。当然，沈溪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他这个当爹的有意无意给忽略了。
男人一旦有了干劲，激发出来的能量相当可怕。
当天沈明钧就让周氏跟惠娘商议，把寻找印刷作坊场地和招聘印刷师傅、工人，包括制造印刷工具的事都交给他来做。
周氏惊讶于丈夫突然热衷于事业，本来她觉得，既然印刷作坊的大股东是她，什么事都得劳烦惠娘有些不太合适，她险些直接就应允下来了，直到被沈溪拉了一把，周氏才意识到这样一来，恐怕会引起沈明钧的怀疑。为了保密需要，哪怕她决定了，还是要妆模作样跟惠娘“商议”一番。
等惠娘回来，周氏把情况介绍了一遍，惠娘不由抿嘴笑道：“姐姐自己做主不就行了？”
周氏叹道：“我是不想让那没良心的知道我能做主……这事儿到现在还瞒着他，我这心中突然有些愧疚。”
“姐姐难道一直瞒着姐夫？”惠娘想到之前周氏跟她商量过要对沈明钧坦白，但不知为何到后面周氏却改变了主意。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看看他能否把印刷作坊弄好，如果真有本事，咱们何必去为印刷作坊的事烦心？我们姐妹大可安心打理药铺，轻省些不是更好？”
惠娘美滋滋道：“妹妹求之不得。现在一切安排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药材也会很快到位，药铺就等着开门营业了。”
“这么快？”周氏瞠目结舌，对于惠娘办事的效率佩服不已。
“不急不行啊，眼看就要入冬了，一年里最容易患病的时候就要到来……回头还得跟小郎好好说说做成药的事。”
惠娘说到这儿，突然想到什么，提醒道，“姐姐，我们这边安顿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为小郎的学业考虑……咱是不是早些去城里的学塾问问，让小郎尽快入学？”

第一二七章 婷婷玉影
关于沈溪上学的事情，周氏和惠娘合计一番，最后决定还是先把药铺开起来再说。毕竟此番初来府城人生地不熟，连大人都没适应这里的生活，要让沈溪这样的小孩马上融入其中未免有点儿勉为其难。
两家人初四从宁化出发，初六抵达，初九基本就已收拾停当，随着接下来两天药材进库，再分门别类装好柜子，所有准备工作基本就绪。
药铺开张的时间定在十月十三，这个时间是风水先生选定的。本来惠娘并不太信这个，但既然要开铺子，为求心理安慰还是不可避免地请了风水师看期会，除此之外还遵照风水师的指示，把铺子里的家什重新摆了一下。
就在惠娘和周氏在铺子里忙碌的时候，沈明钧也带着沈溪在城里四处跑，打听哪里有赋闲在家的印刷师傅以及便宜场地出租。
如果是惠娘去做这些事，以她在药铺商会的人脉，肯定会事半功倍。沈明钧对府城完全就是一抹黑，没有人帮忙，好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沈溪很有头脑，他知道满大街去找印刷师傅是很扯淡的事，其实要解决这个难题很简单，从书店着手即可。
汀州府城这边肯定有印刷作坊，这年头印刷作坊把书印出来之后，会直接送到书店出售，印刷作坊跟书店之间是产销的关系，中间有着利益的纠葛。
在沈溪的坚持下，沈明钧带着他走访了城里的书店。这些书店售卖的，基本都是各种沈明钧听都没听过的书，甚至有几家居然在卖连环画，销路似乎不错，一天下来就碰到十几个人买，可惜其中大半都是盗版连环画。
至于从宁化那边流传过来的《说岳全传》和《童林传》说本，沈溪竟然没在一家书店找到这两本书的正版。
书籍印刷容易，只要有市场人们就会趋之若鹜，在这样一个没有版权概念的时代，做盗版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书店的掌柜和伙计见到沈明钧父子进门，通常都会热情招待，但在沈明钧说明来意后一个个便爱搭不理。
这年头做买卖的人都很市侩，能让他们赚钱的，自然笑脸相迎，一旦知道没便宜可占，翻脸比翻书还快。再者，沈明钧穿着普通，不像是大财主，更没有文人气质，到书店去问有没有暂时没工作的印刷师傅，人家自然会提高警惕。
连续走了几家书店都碰了钉子后，沈溪想明白一件事，光进书店打听还不行，必须来点儿实际的东西。
好在出门的时候沈溪把之前印制的彩色年画带了几张在身上，跟沈明钧到下一家书店后，沈溪先让老爹把彩色年画摊开，询问这种彩色年画从哪里能买到，马上就吸引了书店掌柜的注意。
宁化出产的雕版年画，已在汀州府全境传播开来，中秋节之后，有人弄了一批盗版彩色年画，仅仅只是以普通方法印好年画，再在上面用简单的颜色二次填充，粗糙之极。可推向市场后，销路竟然不错。
如今府城一些有生意头脑的人，都在想方设法做连环画和彩色年画的生意，但他们的经营策略不是去宁化县城组织进货，而是自己找人印。
沈明钧拿出来的彩色年画不但线条清楚，颜色鲜艳，最重要的原色印刷后又加上鎏色和描彩，质量远非之前府城流传的那些用几种单调颜色填充出来的年画可比。这家名叫“文房斋”的书店的掌柜见到后，眼睛瞪得溜圆，迅即回过神来，请沈明钧父子到后堂就坐，亲自奉上茶水后问道：“……阁下这幅年画，不知从何而来？”
沈明钧看了沈溪一眼，根据沈溪事前的交待回答：“我们自宁化而来，宁化那边有家印刷作坊专门印制这种年画，准备年底推出。我跟他们的掌柜很熟，他同意我们把这行当带到府城做，但需要懂行的人印刷，我想问问府城这边有没有失业在家的印刷师傅？”
掌柜点了点头，上下打量沈明钧。
早前这位掌柜已从同行口中得知，宁化县城印制彩色年画的作坊，跟之前印连环画的是同一家，幕后大掌柜便是名声在外的“女神医”陆孙氏。他不知道惠娘人已到了府城，只当是沈明钧“偷”来的技术，毕竟彩色年画是陆家作坊的核心机密，保密还来不及，怎会轻易让人得到技术？
“却不知这位客人怎么称呼？”书店掌柜看到商机，自然要问个清楚。
沈明钧回道：“我姓沈。”
“原来是沈掌柜……说来也巧，鄙人正好认得几个印刷师傅，他们的技术都算得一流，只要稍加指导，相信他们就会掌握这门技术，不知可否由在下引介？”
书店掌柜精明无比，他得知沈明钧手上有技术后，不谈合作，却要引介印刷师傅，分明是想把技术窃为己有。
沈明钧不知该如何回答，立在他身旁的沈溪笑了笑：“爹，娘说我们要早些回去，可不能耽误了。”
沈明钧有些莫名其妙，周氏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但沈溪已经站了起来，他也只好起身告辞。
书店掌柜没料到事情才起个头，沈明钧就不谈了，赶紧挽留：“沈掌柜留步，时间不早了，我们找个饭馆，喝杯水酒如何？”
沈溪客气地回绝：“这位掌柜，我们得来印刷年画的技术不易，不能轻易透露给他人，只能告辞。”
书店掌柜这才知道人家听出他的用意，脸上浮现一丝羞惭之色。见沈家父子去意甚坚，他刚忙跟着出来：“沈掌柜，我们找个地方仔细商谈可好？”
沈明钧想留下来听听这书店掌柜怎么说，沈溪却用力拉着他，分明是不想跟这家书店的掌柜继续谈了。
等走远了，沈明钧不解地问道：“小郎，好不容易人家肯为我们引介印刷师傅，怎么就这么走了？”
沈溪叹道：“爹，您难道听不出来，他根本没心思推荐人，而是想找人把咱们的印刷技术学了去，好自己印刷？”
沈明钧听了大吃一惊，刚才他压根儿就没听出这层意思。细细一想，沈明钧点头道：“确实要防备着点儿……可咱拿着年画去问，人家有这心思也难怪。要不你还是把年画收起来？”
沈溪狡狯地眨了眨眼：“爹不知道，咱这是饥饿营销，说白了就是把好东西拿出来，馋他们一下，但又不给他们供货。他们看着眼热，自然会找我们谈，到时候谈的就不是一起合作开作坊，而是将印出来的成品年画交给他们卖。”
“啊？”
沈明钧不解地问道，“现在连印刷师傅都没找到，想这么远是否太早了点儿？”
“不早啦，只要这边传个信到宁化，县城里的作坊每天都能印几百数千张半成品年画出来，咱这边再请好人手，没几天就可以投放市场。印刷师傅其实不难找，但要寻给咱出货的人却不那么容易，咱们去书店不全是为了找印刷师傅。”
沈明钧没有太多做生意的头脑，一时间理解不了沈溪的话，但却觉得儿子的话似乎很有道理。
之后沈溪拿着彩色年画，跟沈明钧一起走访城里剩下的几家书店，遭遇的情况基本和前面的经历差不多，各家掌柜都对如何印刷的感兴趣，恨不得尽快将这门技术弄到手中好赚钱。
在城里转了一圈，基本所有书店都走过了，已是日头西斜暮色渐重，沈明钧准备带沈溪回家。
这时沈溪指着旁边一座古色古香的三层小楼道：“哇，好气派。”
沈明钧抬头看了过去，正好三楼有个拿着手帕的女子望了下来，与沈明钧对视一眼。那女子眉如黛，眼若水，瑶鼻柔唇，五官精致到了极点，加上肌肤如凝脂白玉，让人一看就为之神魂颠倒。
由于距离较远，看不清她的年岁，唯一醒目的是她身上穿着的那袭粉红色衣衫，因为高高站在窗口，也不知是否穿的是襦裙。
沈明钧看了一眼便心跳急速，呼吸也急促起来，目光直直地竟然收不回来，还是那女子避开，抽身离开窗口。
“爹，别看了……你有娘了。”沈溪拉了拉沈明钧的袖子提醒。
“别胡说。”
沈明钧老脸一红，头垂了下来。
沈溪不由埋怨自己，分明是便宜老爹看到那女子后竟然生出旖念来，他这是要当老爹“红杏出墙”的帮凶吗？当下也不管那三层小楼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沈溪赶紧拖着沈明钧走开。
回去后，一家四口围坐一起吃饭时，沈溪发觉老爹依然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是在回想那窗口立着的娉婷玉影。
对于老爹这样从乡村走出来的朴实汉子来说，那女人就好像她所站的位置一样，高不可攀，令沈明钧只能抬头仰视，可远观而不敢亵玩。
“你们爷儿俩忙活两三天了，作坊的事有进展吗？”
周氏帮惠娘忙药铺的事，没时间理会印刷作坊，但见到丈夫有些心不在焉，以为丈夫在外面忙累了，不由关心地问道。
沈溪替沈明钧回答：“娘，事情差不多了，爹做事您就放心吧。”
沈明钧一听有些惊讶，想解释什么，却被沈溪使了个眼色阻止。

第一二八章 请女工
自那天见到那惊鸿一瞥的小楼玉人后，沈溪发觉沈明钧有些魂不守舍，闲下来就喜欢发呆，甚至沈明钧在跟人谈租院子开印刷作坊的时候，居然也走神了。
“……沈掌柜，不知这地方您可满意？”
那院子的东主有些莫不清楚头脑，以为沈明钧对他的院子的风水有所不满，赶紧问道。
沈明钧这才回过神来，摇摇头憨笑：“很好，很好。”
可能自家老爹连对方说的是什么都没听清楚，沈溪隐约看出点儿苗头，赶忙掩饰道：“这位东家，我爹可能在考虑生意上的事情，需要请多少人手……您看，一会儿再跟您签契约可好？”
那东主笑道：“自然可以，那某先到里面等候。”
等人离开，沈溪才略带不满道：“爹，咱这是出来谈正经事，您怎能不用心？”
沈明钧老脸烧得厉害，脸红脖子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沈溪没再多说什么，先跟沈明钧讲了院子租金的问题，虽然要租的这个院落位于城南，距离闹市有些远，但好在周围道路宽敞，马车通行无阻，运货进出很方便，再加上三进的院子宽敞干净，不管是安置机器设备还是堆纸张以及印刷成品都很方便，这些都是选择印刷作坊场地的先决条件。
“如果爹觉得满意的话，那就把契约签了，咱也好回去找娘要银子过来，把银子给人家。”沈溪最后提醒，他几乎把每个步骤都说得都很清楚，也是为了防止沈明钧因为心不在焉忘了什么事。
沈明钧这才反应过来还有契约这回事，进去跟东主又谈了几句，便找来房牙和坊甲作中人，将契约签了，沈明钧便带着沈溪回去拿银子。
契约到手，已经是半天后。
院子签了一年，半年一付，一共花去十三两银子，其中一两是付给房牙和坊甲的费用，算下来每个月不过二两银子，比起租沿街的店面要便宜太多。
“小郎，你说咱把家也安在这里多好？院子大，里里外外三进院子，后面两进住人，外面……”
见沈溪抬头望着他的目光中满是惊讶，沈明钧的话戛然而止。
沈溪摇头苦笑：“爹，以后这印刷作坊您是掌柜，说话做事一定要有气度，不能让人觉得您小家子气……印刷工坊油墨熏天，人员进进出出异常嘈杂，怎么住人？再者娘要看着药铺，到这儿来住有些远。”
沈明钧叹道：“那总该在后进的院子安一些床吧，这样师傅和伙计累了可以休息。”
沈溪点头道：“那是自然，宁化那边的印刷作坊也安排有床铺，两班或者是三班倒的时候用得着。不过我可先声明啊，虽然这边安排了床铺，但爹得准时回家。到了府城，如果您还天天不落屋的话，娘发起脾气来我可没办法帮您。”
沈明钧听到这话，微微吃了一惊，随即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好在这次他并非是想那楼台玉人，很快回过神：“小郎，我以前常不回家，你娘真有怨言？”
沈溪无言以对。
妻子要是不惦记丈夫，不希望丈夫回家，那绝对是没有感情的夫妻。周氏虽然为人泼辣了点儿，但却心思细腻懂得疼人，正是因为沈明钧的“不作为”，才导致周氏心中积累的怨气越来越多。
但这种事，沈溪作为小辈不好说，只好随便应付两句，说一家人就应该在一起，其实还是想让老爹多回家陪陪老娘，把老娘心里的怨气给化解掉。
印刷作坊场地的问题谈妥，剩下就是请伙计了。
本来在印刷师傅没有到位的情况下，直接请伙计似乎早了点儿。但印刷作坊印的并非是文字书本，而是连环画和年画，技术主要由沈溪提供，且府城的作坊是承接宁化那边已经印好的半成品进行二次加工，如此一来就算找到懂行的印刷师傅，也要手把手地教，未必便比生手有效率。
沈溪的想法，这次招募的伙计中，不但需要青壮，也要招些女工。做惯了针线活的女人通常手脚很仔细，能把彩色年画的描彩和鎏色两个环节做的精致无比，而男子主要负责印刷、校对和装订彩色连环画，以及搬搬抬抬。
两边工作基本分开，女工找专人负责，让大老爷们儿看管一群女人，就算那些女工没意见，其家人也会反对，说不一定还会引来官府的干涉。
等沈溪回到家把设想说给周氏和惠娘听，周氏觉得不怎么稳妥，毕竟这个时代做工的主要是男人，像这样大规模招募女工，做的还不是针线活，人肯定很难请。
惠娘却觉得沈溪说得有道理，她之前曾亲自目睹沈溪为彩色年画描彩，那可真不是粗手粗脚的男人能做的事情，而印刷作坊幕后的大东家又是她和周氏姐妹二人，有她们做活招牌，给出高一些的工钱，肯定能请来女工。
“……我回头就让人在外张贴告示，看看能请多少人回来，小郎，你觉得请多少女工合适？”惠娘看着沈溪问道。
沈溪想了想回答：“最少也要三十人，太多了不行，请回来后要教她们东西，同时还要进行考核，如果做得不好，肯定要筛选掉一部分。咱们培养出来的技术女工，可以给她们开基本工资，规定每天必须完成的最低工作量，超出部分则计件算工钱。”
惠娘对于这种新颖的计算薪资方式有些好奇，仔细想想，觉得沈溪说得很有道理。人都有聪明和拙笨之分，涉及到手脑协调的问题，请来女工来首先便要看她们的领悟力。
“但是……小郎，咱把人请来又无故给辞退，总归不好，人家会说我们的闲话。”惠娘颇为担忧。
按照以往请伙计的模式，只要把人请来，无缘无故辞退伙计那是很没品东家才会做的事，就算人家笨一些做事慢一些，也不该随便就辞退，尤其女孩儿家要面子，今后还要在街坊面前抬起头，可不能无端背上坏名声。
沈溪笑道：“咱先弄一个试用期，把时间规定为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内请来的女工做不到别人完成量的一半，那咱就发她一个月的工钱将其辞退，但若是做得好的话，就可以正式签契约，一次签上一年，在这一年时间里她只要认真做工，就会有月钱，哪怕咱生意冷淡，也不会亏待她们。”
惠娘带着些许欣喜，展颜一笑，两颊现出浅浅的笑靥，更显明艳动人：“这主意好，如此便能让这些女工断了后顾之忧，还能做到优胜劣汰，咱用这契约绑着她们，也不至于让她们被人高薪挖走。一举多得，还是小郎想得周到。”
周氏却不屑一顾：“妹妹再这么夸他，我看这小子都快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第一二九章 店招
聘请伙计的事情沈明钧自己就可以完成，但请女工则非要拥有一定声望且自身便是女人的惠娘出面才可以。
十月十二，药铺开业的前一天。这天一早惠娘就让秀儿带着红儿和绿儿到城里各处张贴聘请女工的告示。
告示基本都贴在各条民巷的巷口，非常醒目。
女工试用期满后基本工资为四百文钱，听起来似乎不高，但后面标注做得多赚得多，最高月薪可达一千文，这就非常有诱惑力了。
要知道青壮年男子在外做工，每天最多也就能赚五六十文，但却并非天天有活干，一个月下来能赚六七百文那就算是非常厉害了。若女工比男人还要赚得多，家里就等于多了个劳力，这在重男轻女的时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最初来应聘的只是一些家中穷困的女子，当天就来了十几个，这些女子多半都尚未嫁人，有许多已经十七八岁，因为家里无法给她们添置嫁妆，就算人长得标致也嫁不出去。她们前来应聘的主要目的便是赚上一笔钱，给自己攒嫁妆。
惠娘一一对她们面试，首先是看品貌和气质，再看看手是否灵活，是不是适合持笔描彩。
到下午太阳落山时，惠娘留下十二个看起来挺不错的女子，这些女子都未婚，年纪从十四岁到十八岁都有。
前来应聘的女子中，那些已经嫁人的听说作坊有男人，吓的赶紧离开，而一些粗手粗脚的则被惠娘婉言拒绝。这十二个女子，个个手指纤细，针线活都挺不错，惠娘让她们回家等候消息，只待印刷作坊开张便过来上工。
毕竟惠娘要忙着明天药铺开张的事情，印刷作坊这边只能暂时缓缓。十二个女工没到沈溪预想女工数量的一半，加上之后有筛选，要招满三十个固定女工，最少要请五六十个女子回来才行。
就在同一天，沈明钧跟沈溪出去招聘了一些伙计，人不多，只有五个，作为印刷作坊最初的班底。
这五人都识字，为人也机灵勤快，沈溪准备把他们培养成帮助沈明钧管理印刷作坊的得力助手。印刷作坊开业后，他们将不用承担印刷、装订等技术活，专门负责监督各道印刷工序不出差错，轮值守夜，以及随同沈明钧出去交际应酬。
这天周氏和沈明钧老早就回到家中。
由于沈明钧把家里整饬得井井有条，无需再做家务，两口子关起房门亲热，而沈溪和林黛早早地就被周氏打发去药铺，美其名曰帮忙。
惠娘把所有事情忙活完，开始张罗晚饭。
跟在宁化时一样，店里忙的时候就用小灶涮火锅，便连灶台铜锅等炊具都是从宁化带过来的。
“小郎，别怨你爹娘，他们在家里有事……”惠娘不知道怎么跟小的解释男女之间的事情，只能含糊其辞。
沈溪笑着说道：“孙姨，您不用解释，我明白的，就是抓紧时间给我造弟弟妹妹呗……”
惠娘俏脸一红，伸出纤纤玉指刮了沈溪的脸一下，浅笑着责备：“小孩子家家的，也不知羞。不过……唉，若是你娘真给你生个弟弟妹妹，可能就没这么多时间照看生意了。”
顿了顿，惠娘有些走神，犹豫片刻，蹙着眉头说，“奇怪了，准备了这么久，总感觉漏了什么……小郎，你想想明天就要开业，店里可是缺了什么东西？”
沈溪正在锅里找羊肉片，听到这话随口道：“姨，应该缺了店招。”
惠娘一拍腿，满脸都是懊恼之色：“我就说哪里不对，这么重要的事我竟然都给忘了，真是忙糊涂了。看来明天这店开不起来了。”
沈溪笑着说：“姨进城后忙里忙外，百密一疏也是可以理解的。”
“小郎，你知道也不提醒你姨一声？亏姨平日那么疼你。”惠娘嘴唇稍微一抿，用略带恼怒的神色瞪着沈溪，似是怪责，但语气温柔，更多地却像是撒娇，“算了，你给姨写幅招牌，我就原谅你。”
“啊？”沈溪脸上满是惊诧。
惠娘笑着说道：“臭小子，别当姨不知道你字写得好……当初韩知县离开宁化前，见到你写的春联赞叹不已，后来我问过官差，他们说韩知县对书画很有研究，不会看走眼的。”
“姨其实早就把匾额准备好了，但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忘记请人写字了……你写完后，姨就拿去给木匠雕刻上漆，说不一定明天能够赶上开业的时间。”
沈溪摇头苦笑。
药店新开业，店招比什么都重要，怎么可能会忘记？分明是惠娘设了个套等他钻，可能老娘和老爹回去亲热，把自个儿赶过来也是惠娘和周氏提前商量好的。
“孙姨，还是不要吧……我毕竟是个小孩子，字写得不好挂出去，会贻笑大方的。”沈溪叫苦不迭。
惠娘一脸得意的笑容：“那你就写得好看点儿啊……这药铺不但是姨我的，也是你们家的，写得难看丢了面子，姨可以原谅你，但你娘绝对会揍人。”
沈溪吐吐舌头，他没想到惠娘也会有这般“偷奸耍滑”的时候。这幅字可不好写，既然要挂出去当招牌，那就必须要表现出一定的书法功底，展现独特的风格和意境。而以他这个年纪，怎么解释这一切？
惠娘起身到外堂柜台后面，把早就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拿出来，仔细地给沈溪摆好，然后笑着招呼：“小郎，别急着吃，过来先把招牌写好，待会儿我就给坊里的李木匠送过去。”
沈溪站起身走到柜台前，他个子矮，根本够不着台面，惠娘干脆搬了张椅子过去，让他站在椅子上写。
惠娘为沈溪研墨，红袖添香。沈溪拿起毛笔，面对惠娘热切的目光，一时间不知如何下笔。
“不许写得太潦草了……上次你写的春联，人家说那是行中带草，写得极好，但挂出来当招牌却不合适。”惠娘不忘提醒。
沈溪突然想到个借口，嘿嘿一笑：“孙姨，那我就真写不出别的字来了……我跟老先生学的就是这种字。”
“再胡说！别以为姨不知你小子的鬼主意……我专门请教过了，他们说能把书法写成那等造诣的，必然是将正体字写得出神入化才可，更何况姨又不是没看过你写的说本，那字就挺好的！”
“虽然姨不知你小子何时练就这么好的书法，可要是不把这字用在自家招牌上，姨以后都不疼你了。你自个儿看着办吧。”说到这里，惠娘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威胁。
沈溪无奈，只能乖乖就范，摆好姿势，却没马上下笔，抬头问道：“招牌用何名字？”
“还是陆氏药铺吧，当然，要是你有更好的名字也可以，只要是你写的姨都喜欢。”惠娘脸上带着得逞后的笑容，温婉中带着几分俏皮。
沈溪可没心思在招牌上做什么文章，老老实实用楷书写就“陆氏药铺”四个字，写完之后，就连惠娘这样不懂书法的人看了也觉得赏心悦目，脸上挂满了笑容，一点点将纸上的墨迹吹干。
“就知道小郎有本事……啧啧，这字写得多浑厚大气，加上你画又画得好，长大之后说不定能成为书画家，画一幅画写上几个字就能卖掉赚大钱。”惠娘由衷赞叹。
沈溪苦笑一声，他早已经开始用字画赚钱了，只是惠娘不知道而已。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回去吃东西，惠娘小心翼翼地将沈溪的墨宝卷起来，回过头道：“曦儿，黛儿，你们以后可要好好跟小郎学学问，小郎的本事真不小呢。”
惠娘笑着说完，连饭都顾不上吃，赶紧拿着字去找工匠连夜刻招牌。

第一三〇章 开门不见喜
第二天清晨，沈溪吃过早饭来到药铺，木匠已把雕刻好的招牌送了过来，烫金的大字异常醒目，正是沈溪昨日题写的那幅。
惠娘找人过来，把招牌装饰一番，用红色的绸布将其蒙上，再让人上梯子挂在门楣上，就等开业时将红色绸布揭开。
“妹妹，字是小郎写的？”
做完家务才来的周氏没有看到字，抬起头瞅了瞅挂上去的匾额，虽然隔了层红布看不到什么，但还是一脸急切地问道。
惠娘点了点头：“嗯。小郎的字写得很好，连打造匾额的大师傅都说，城里怕是没人能写出这么好的字，光是这招牌，就能给咱的铺子增光不少。”
周氏不以为然地扁了扁嘴：“怕是人家嘴上说得好听罢……那臭小子总共才学写几天字，再好能有多好？”
惠娘也不争辩，抬起头看着匾额，脸上满是笑容。
不多时，鞭炮挂好，惠娘为了热闹还特意请来了锣鼓队，敲锣打鼓，很快便把行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
等到了吉时，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在热闹的喜庆气氛中，周氏亲自拉下红色绸布，露出“陆氏药铺”的招牌，这时府城里那些药铺商会的东家，或者亲自前来道贺，或者派人送来庆贺开张的礼物。
药铺开张，喜庆是喜庆，但生意却极为惨淡。
惠娘把商会的人接待完送走，等着宾客盈门，可是整个上午就只有一个来问药的，还是买的最普通的药材，根本没什么利润。
就算惠娘“女神医”的名声在外，奈何药铺生意讲究的是老字号，信誉佳，新开的铺子一时半会儿可不会得到街坊四邻以及进城百姓的认可。
惠娘和周氏对药铺倾注了极大的热情，可是一天不到，就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饭桌上连句话都没有。
沈溪一上午都与沈明钧在印刷作坊那边监督工匠制造印刷工具，不知道药铺的销售情况，但看到大家伙儿闷闷不乐的神色，他便猜出真相，索性连问都懒得问上一句。
临吃完饭的时候，周氏瞪着沈溪喝问：“你爹晌午为何不回来？”
沈溪心说这是要被老娘迁怒的节奏啊！他赶忙低下头，竭力避免接触老娘诘责的目光，支支吾吾道：“爹说印刷作坊需要人看着，他让我回来，中午他在那边随便吃点儿什么垫垫肚子就行了。”
“这个没良心的，药铺生意不好，他也不知道过来帮忙。”周氏心情不佳，就喜欢乱发脾气。沈溪吐吐舌头不说话，心说药铺生意不好那是还没有积累好名声，哪怕老爹回来也帮不上忙啊！
惠娘赶忙劝慰：“生意刚起步，当初我跟相公在宁化城里开药铺，也是许久都没人光顾，直到后来街坊邻居都认识了，知道我们售卖的药材不掺假，才慢慢积累起口碑。姐姐别动怒，姐夫这几天都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你该多体谅些才是。”
周氏没有再说什么。
惠娘又看了看沈溪，“小郎，你说说做成药的事吧！本打算先拖拖，但现在看来却是刻不容缓。你之前说知道一些药方，不如一并说了，咱先配药试试？”
“好啊。”
沈溪高兴地应承下来，但见老娘瞥过来的目光有些不善，马上又把头猫了下去。
惠娘做事极为认真，要么不做，一旦做起来就停不下。当她看到在府城开药铺生意清淡，有很大的可能面临亏损，马上意识到要进行改革，通过其他渠道来盈利。
下午沈溪没有去印刷作坊，留下来默写出十多个药方给惠娘，其中小半都是治疗疑难杂症的方子。生意确实不好做，直到关铺子也没有一个客人进来问药，惠娘有大把时间跟沈溪讨论成药药方。
要做成药，首先要对剂量有所限制，简单说来就是把西药“一天两到三次，一次三到四片”这种用量，归纳到中药配药中。按照一些标准，在一些药材的用量上略作增减，用固定的药方，划出几种用量，这样就算不用找大夫开药，只需要询问病人体质和病因，连惠娘都可以开药。
之后几天，药铺的生意依旧惨淡，每天来光顾的客人寥寥无几。
倒是印刷作坊那边开始步入正轨。
十月十六这天，印刷作坊基本准备完毕，惠娘请了四十多个女工回来，加上伙计，整个印刷作坊有六十多名工人。
惠娘让人捎话回宁化县城，让那边的印刷作坊开始印制半成品年画，估摸到十月底的时候，首批年画就可以运到汀州府城。而在此之前，沈溪会传授那些女工描彩的技术，同时指导男工如何进行最后一步鎏色，这样只要货一到，马上就可以开工。
而随着工序的大幅度增加，使得别人想偷师难上加难。
药铺那边，由于生意不好，按照沈溪的药方配置出来的成药暂时没什么销路，惠娘便让杨氏药铺代售，毕竟惠娘不单单是陆氏药铺的大掌柜，还是杨氏药铺的大股东，她对杨氏药铺的经营有最终决策权。
杨氏药铺再怎么说也算是府城的百年老字号，成药推出后，市场反应良好，这毕竟省去了病人求医的步骤，可以省去病人一大笔开支，几天下来，随着口碑的积累，杨氏药铺的生意有了很大起色。
转眼到了十月下旬，两家人在城里总算安顿下来，到了给沈溪寻找先生继续学业的时候。
对于这件事，不但周氏和沈明钧重视，连惠娘也颇为热衷。
惠娘请了商会的人，打听府城的学塾以及教书先生有哪些，口碑如何。
消息陆续传回，长汀县境内最好的书院非得属南山钟屋村的繇蕴书院莫属，这个书院已经有近百年历史，其占地约五十余亩，环境幽静美丽，至今已经培育出十多个举人以及二三十名秀才，在长汀名声很大。
但是，繇蕴书院位于府城东南八十余里地，去这个书院读书不怎么现实，因此还是只能在城内找。
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其实就在城西这代就有家名叫“学而”的学塾，塾师冯先生手底下曾教导出三个举人和不少秀才，在整个府城都有极高的威望。
但这个冯先生收弟子条件极为苛刻，不是说送了束脩就能把孩子送到那里读书的，而是要经过考核才行。
在沈溪听来，这就好像后世要进名校必须要进行考试，考得不好名校拒收，收了好学生才能保证“升学率”。
惠娘和周氏一合计，就算沈溪是在县城蒙的学，可能跟不上府城这边学塾的教学节奏，但怎么也要把沈溪送进“学而学塾”读书，一时间不适应那就多读两年，直到跟上为止，哪怕多花些钱也在所不惜。

第一三一章 前途不可限量
沈溪在宁化开文学馆蒙学班是数一数二的优等生，但惠娘和周氏仍然担心沈溪过不了府城首屈一指的名师冯先生的考核，带沈溪去拜师之前，先行送去了厚礼。
冯先生同意考核沈溪的学问，但表示如果达不到他的要求，一样会拒绝，之后沈明钧夫妇忐忑不安地带着沈溪到了“学而学塾”。
冯先生名叫冯逐，字话齐，四十出头，给人的印象并无苍老之感，也无严谨治学老学究的作派。他一袭蓝衫负手而立，颇有长者威仪，板起的面孔让人有种望而生畏的感觉。
沈明钧恭恭敬敬地递上名帖和拜师帖，冯话齐示意让夫妇俩站到一边，转而看着矮小的沈溪，声音中带着几分严厉：“读书人腰板要挺直，头抬起来。”
话说得干净简练，并没有老学究子曰诗云出口成章的深奥，全是简单质朴的白话。沈溪有些无所适从，面对老师不是应该弓着身子表示谦卑吗？昂首挺胸算是个什么事儿儿？
见沈溪愣住，周氏赶紧提醒：“憨娃儿，快挺起胸，抬起头。”
沈溪只好照做，目光正好与冯先生审视的视线碰撞。不过听从吩咐，他并没有转过头，与冯先生对视了一会儿。
“不错，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冯话齐收回视线，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负在身后的双手亮了出来，原来这会儿他手上提着把戒尺。
沈溪心想，就算冯话齐再严厉，也不能到见面就打的地步吧？
冯话齐问过沈明钧关于沈溪读书的时间还有开蒙所学的书籍，沈明钧不太懂，最后冯话齐问沈溪：“你读书一年有余，读了什么书？”
沈溪恭敬回答：“回先生，读了《论语》。”
“哦，算算时间，一年也该学了全篇，还有别的吗？”
沈溪想了想，回答：“先生教过《孟子》其中几篇。”
“哦？”
冯话齐略微惊讶，“学了全篇《论语》，正该学释义，却转而教你们《孟子》，这先生未免有些太过着急了。你且讲你所学的《孟子》，背上一篇来听听。”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沈溪依言背了，却是《孟子》第一篇《梁惠王》上，这一篇篇幅很长，沈溪背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吐字清晰，朗朗动听。
待沈溪背过之后，冯话齐满意地点了点头：“意思懂吗？”
沈溪不敢表现得太卓越，没有丝毫迟疑便回答：“先生尚未教授。”
冯话齐略微颔首，转身来到案桌前，招呼一声：“过来，把你刚才背的写下来，能写多少是多少。”
沈溪走上前，按照冯话齐的吩咐把他背诵的内容逐字写下来，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没有写得太快，也没有写得太好，字体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下笔略带无力，但对于他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来说，已经非常难得。
写了大约一刻钟，沈溪已经写下了大约两百个字，冯话齐摆了摆手：“不用写了，这学生，我收下了。”
沈明钧和周氏喜出望外，赶紧过来道谢，让沈溪拜师敬茶，而后将束脩奉上。待拜师礼节过了，冯话齐道：“此子甚为聪慧，我打算让他直接随蒙学三年的学生同读，二位不会有何意见吧？”
沈明钧和周氏大概听明白了这是准备让沈溪“跳级”，对于家长来说，肯定是希望孩子能更早接触到高深些的知识，当然不会反对。
冯话齐没有让沈溪马上入学读书，而是让他回家准备一下，等明天一早再来学塾。
拜师顺利，周氏非常开心，回到药铺后一直跟惠娘说拜师的细节。
惠娘边配药边笑盈盈听着，说到一半周氏突然发觉哪里不对，看着沈溪问道：“憨娃儿，先生让你默写东西，为何写了没多久就让你停下了？”
沈溪随口回答：“大约先生觉得篇幅太长，写一段就可以了吧。”
“这先生也太投机取巧了，既然背都背了，就干脆写完呗。居然还让你跟着蒙学三年的娃子一起读书，回头你跟不上进度怎么办？”周氏嘴里又开始抱怨。
沈溪道：“娘，您要是觉得不妥，先前为何不提？”
“这不是想让你早些有出息吗？跟着那些大一点儿的孩子一起上学，以后他们十五六岁考秀才，你十二三岁就能去，多好？”
周氏脸上挂着笑容，好像在憧憬沈溪年少有为。
惠娘笑着说道：“姐姐，这事儿不能操之过急，若是拔苗助长，反倒会害了小郎。不过，这些都要看先生如何安排了，就怕小郎跟不上进度，进而厌倦上学。”
“他要是不认真学，看我不打他……憨娃儿，以后认真听讲知道吗？不懂的就问先生，我最担心这府城的先生不认真教……哎呀，不行不行，回头再送些礼过去，礼多人不怪嘛……”
第二天一大早，沈明钧送沈溪去学塾读书。
学塾离家不远，走两条街就到了。等到了地方，冯话齐亲自带沈溪到教室。
或许是实行精英化教育的原因，冯话齐的学塾比之宁化苏云钟的学塾小许多，这样一来学生就不用分开读书了，全部人都挤在一个大房子里，不同年龄段的人分在不同区域，一部分学生面南而坐，另一部分学生面北而坐。
跟苏云钟将学生分为三个不同层次的班级不同，冯话齐把学生分得更为细致。
沈溪所在的是第三列，这一列依旧属于初蒙学的层次，需要面南而坐，前后跟他差不多程度的学生有十几个，岁数都比他大上两三岁。对于孩童来说，一岁光景都能长不小个头，沈溪在这列人中身高最矮，但他的座位却落在最后。当然，如果换个方向，那他就是第一排了。
上课钟声敲响，冯话齐第一件事情便是把沈溪的课本发下来，除了之前沈溪学过的《论语》上下篇，还有《中庸》和《大学》，但没有《孟子》。
冯话齐先让面北而坐的学生温习功课，他坐到了南边，开始教授那些初蒙学的学生读《论语》，目前这个年龄段的学生已经学到了《论语》第七篇《述而》，“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他念一遍然后让学生跟着念，连续念两遍后便停了下来，让学生自行默诵。
随后，冯话齐便开始教年龄较大的学生，其中就包括插班生沈溪。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出成教于国……”
这回却是从《大学》中段开始教起。
若沈溪不知道《大学》的内容，听冯话齐诵读肯定会云里雾里，恐怕连这一段话在书里哪个位置都找不到。但沈溪对于《大学》早就了然于胸，很快便翻到冯话齐教授的这一页，跟着念诵。
等念完两遍，冯话齐简单介绍了这段话的意思，便让学生自己默诵，然后走到教室的北边，开始教导其他年龄段的学生。
沈溪心思没放在背书上，侧耳细细听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冯话齐的教育生平很高，他对明年要参加童生试的学生讲述的《中庸章句集著》深从浅出，通俗易懂，不仅准确释义还交代了应对科举应试的办法，随后默诵了一篇去年乡试和《中庸》有关的一篇时文，以加深学生的了解。
等下午放学，冯话齐把沈溪留了下来，稍微交待：“你若不懂，可问同窗。”
“是，先生，学生记下了。”
沈溪在苏云钟那里读书养成的习惯，凡是先生说的他应着就是，但并不一定就会遵循，毕竟比起所谓的同窗，他的程度要高许多。
冯话齐不知沈溪的习惯，点头道：“你且将今日所学，背来与我听听。”
沈溪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要说这冯话齐，有先生的威仪，但无先生的架子，在他们这些学生面前也是平易近人，自称的是“我”。但若学生上课偷懒，惩罚起来却是毫不客气，属于那种刚柔并济的类型。
现在才是沈溪上学第一天，冯话齐就要考他学问，照理说他之前应该未接触过《大学》，稍微不合情理的表现，都会让冯话齐有所怀疑。
“怎么，一段都背不出？”
冯话齐的脸色冷了下来。
沈溪真怕挨打，痛倒没什么，面子上挂不住，于是他干脆把冯话齐白天教的内容原原本本背了出来，冯话齐听过后非常满意，但不出沈溪所料脸上浮起一抹疑色：“你之前的先生，曾教过你这些？”
“回先生的话，宁化沈家原本也是书香门第，家里藏书甚众，这些内容是我自学的。”沈溪信口胡诌。
冯话齐笑着点头：“果然聪慧伶俐，不负我望……好好读书，你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第一三二章 转变营销思路
沈溪进入学塾读书，据说还是府城这边最好的学塾，周氏终于去掉一桩心事，做起事情来也更加有动力，可惜药铺自开张生意就很清淡，之前她在宁化时的候从早忙到晚，竟然有些不适应目前这种悠闲的生活。
不过十月底的时候，随着第一批雕版彩色年画半成品的到来，周氏重新忙碌起来。
虽然印刷作坊那边有沈明钧照看，但周氏有些不放心，毕竟沈明钧不能监督女工，趁着药铺这边事情不多，她亲自去作坊那边看着女工守着，看看谁偷懒，或者谁技术不好把描彩给描错。
每个女工都经过沈溪的职前培训，但她们毕竟刚开始接触年画描彩，一个时辰下来最多能描两张，可第一批运来府城的年画就多达两万张，等把这些年画描完估计年都过完了。
而同一个印刷作坊的工人还在等着描彩完的画，进行最后一步鎏色作业，最初几天，女工那边每天从早忙到晚，而隔壁的青壮却很轻松。
但女工心思细密，随着时间推移，她们熟练度愈来越高，不到五天，熟练女工一个时辰就能给二十张年画描好颜色，随后由专人把这些年画送到隔壁。
最后的鎏色，是用彩色粉末形成颜色，再刷上一层薄薄鱼胶到半成品年画上，用厚重的机械把这些彩色粉末压上去彻底贴合。
鎏色完成，还需要最后一步烘干，让鱼胶彻底凝固，如此一来一副成品的年画，颜色鲜艳夺目，用手摸上去凹凸有致，里面的人物形象活灵活现，让人一看就赏心悦目，恨不得马上拥有一幅。
眼看就是冬月，距离年关已然不远，印刷作坊之所以急着开工，就是为了趁着春节赶制年画出来售卖。
为了试探市场，沈明钧作为印刷作坊的大掌柜，开始频频初入城里各个书店，与这些书店的掌柜商谈寄卖彩色年画。
沈明钧自信满满地把成品拿过去给这些书店掌柜看过，满心期望能收到大批订单，但出人意料的是书店那边的反应并不是很强烈。
这些书店的掌柜看到了彩色年画的巨大市场，却觉得这桩生意中自己分不到大头，抱着联合对外的心理，想一起对印刷作坊施压，一来可以大幅度压低进货价格，二来则是想要是作坊印制的年画卖不出去肯定坚持不了多久，到时候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技术搞到手，他们就自己找人来印，从而将利益最大化。
书店联合起来不接生意，让沈明钧有种出师不利的挫败感。回来他把事情说明，惠娘和周氏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毕竟府城这边人生地不熟，在她们看来，实在不行就被迫让出一些利润来给书店。
惠娘做生意有头脑，但她为人诚恳，不喜欢仗势欺人，在被书店联合打压之后，她觉得应该跟这些书店保持融洽的合作关系，如此才能长久赢利。
可在沈溪看来，这些书店分明是店大欺客，以为惠娘初入府城好欺负，只要他们不接货，印刷作坊就会断了出货的途径。一旦被迫签订城下之盟，那以后印刷作坊路子只能越走越窄，要生存下来会非常困难。
沈溪坚持己见：“姨，若咱想挣大钱，就不能让那些书铺老板阴谋得逞。咱找他们帮忙引介印刷师傅的时候，他们一个个推三阻四，现在咱凭借自己的能力把生意做起来，他们想白白分得一杯羹，凭什么？”
惠娘脸上满是无奈：“小郎，道理是这么讲，可许多事由不得咱。在府城咱毕竟是人生地不熟，若自家开家铺子卖年画，要花的银子实在太多，年画这东西，并非百姓一年到头都需要，咱开了铺子，怕是一年中有大半年要闲置，得不偿失啊。”
沈溪点点头，在这点上惠娘考虑得很周祥。
年画是有时效性的东西，虽然平日里也可以买上一张回家挂着，但仅仅只是图个新鲜罢了。
毕竟彩色年画还是很贵的，一张年画至少要卖五六十文，百姓手头再宽裕，最多也是在年底的时候把年画买回去挂在家中，新年图个吉利喜庆，别的时候还真没多少人愿意花钱来买年画这种不能吃不能穿的玩意儿。
沈溪本想说，不卖年画可以卖连环画和说本啊，但最后还是没提，因为印刷铺子和药铺花了太多银子，在没有营收的情况下开书铺太过冒险，就算开了也还要找人管理，两家人实在忙不过来。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索性不管那些书店了，自行想办法把年画批发出去。”沈溪突然提出个大胆的构想。
“批发？”
惠娘想了想，这个新名词她不是很理解，“如何个批发法？”
沈溪笑着说道：“批发很好理解啊，就是批量发售，不单卖，与拿到书店寄卖更是有本质的区别。”
“咱不一定要卖给谁，就好像当初苏掌柜订咱连环画的单子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现在咱提前把年画印制好，摆出来让所有人都可以进货……咱印的六种年画，每种至少要十五张才开卖，也就是规定一次的进货量最低为九十张，一张咱卖五十文钱，他们买回去后卖多少跟咱无关。”
惠娘看了周氏一眼，目光中满是犹豫：“这……这样能行吗？”
这次反倒是周氏站在沈溪一边，道：“憨娃儿说的这事儿有些谱……当初我们在桃花村的时候，村里没什么人识字，过年换个春联或者桃符，都是那些走南闯北挑担子的商贩路过，吆喝一声后满村人都出来看货，若是看着中意的，就买两张回去，一年一年都这么过来的。”
惠娘对于乡村生活和人情世故不太懂，以为做生意就该把货放到店铺去，等着顾客上门，就好像她做药铺生意一样。
但其实这个时代，那些距离县城较远的村子，人们基本上没什么机会进城，就算要买东西也就是到附近的镇上，即便进城也不会去光顾大店铺，因为他们自来带着店大必然欺客的想法，觉得回去跟那些挑担子的小商贩买会实惠些。
“可这城里的买卖……”
惠娘依然有些迷惑，既然选择进府城，自然想把生意做大，如果单单是做那些小商贩的生意，留在宁化县不是更好？那样还能节省场地和用工成本。
沈溪笑着安慰：“姨，你想得太多了，那些小商贩将彩色年画带到乡下去卖，其实是对我们的一种宣传，一旦乡里乡亲知道咱们有这好东西，今年买了，明年还会买。这可是长久生意，一本万利的！”
“另外，这府城也有小商贩，他们平日会趁着墟期到各地摆摊子，把货交给他们贩卖，百姓反而能直观看到，若是放在书铺里，平常百姓怎么会光顾那儿？他们看不到咱这彩色年画，就更谈不上购买了！”
惠娘听到这儿终于被说服了，点点头道：“那咱就试试。”
沈溪再提议：“咱还可以照搬之前跟苏掌柜他们做生意时的办法，量大从优，来批发年画的，设下几个档次，买得越多价格越低，对于小量的批发，最低出货价咱们可以四十五文钱一张，如果遇上千张、万张以上的大订单，咱可以进一步把价格优惠到四十文。”
周氏笑骂道：“臭小子净想好事，现在能把咱印出来的货卖出去回本就好，还想那么长远的事，不怕闪着腰。”
嘴上虽这么说，但其实周氏跟惠娘都有这种憧憬，做生意嘛，总要往好的方向看，设定一个理想的目标，这样做起事情来才会有动力。

第一三三章 如火如荼
印刷作坊决定不走书店这条销售渠道，而改为对小商小贩批发，首先要做的便是把消息传开。
用沈溪的说讲，就是大张旗鼓地对产品进行推介。
暂时没有能力把彩色年画推广到普通百姓人家，那就先把彩色年画推广给那些小商小贩看到。
从第二天开始，沈明钧便带着他的“五虎将”，拿着印好的成品年画，到城里几处热闹的街道，还有府城周边各个恰逢墟期的镇子进行宣传。
同时，印刷作坊还派出工人，去各条街道路口张贴告示，让别人知道彩色年画在哪里批发。
当天就有小商贩上门来询问价钱，当得知一张就要五十文，一次还要一次性进购九十张后，大多数人都打了退堂鼓。
普通黑白两色画着镇鬼门神的桃符，在城里最多也就卖十几文钱，他们找人画，成本可能就四五文，而今这彩色年画好是好，但光是进价就要五十文，这大大超出了他们的心理预期。
这些小商贩本钱不多，最注重的是薄利多销，还有便是眼前效益，这种明显属于“高大上”的彩色年画，他们一时间不太敢接手。
第一天下来，只有一笔订单，不多不少九十张。为了做成这笔生意，周氏还擅自做主给人家降到四十五文钱一张。
沈溪知道后觉得不怎么妥当，但到底是第一单生意，便宜点儿也就算了，反正印一张也就五六文钱……因为是成批量印制，其实在成本上跟那些找人画出来的黑白两色年画也差不了多少。
当晚惠娘就找沈溪商量降价的事。
在惠娘看来，既然推广的事情做了，那些小商小贩来问的也不少，可最终选择进货的却只有一家，这说明要么是经营策略出现了错误，要么就是定价有问题，赚别人太多了，人家不愿买。
沈溪对于惠娘来找他商量降价的事非常欣慰，这涉及到印刷作坊发展大计，惠娘本可自己做主或者跟周氏商量后便做出决定，现在却来找他，先征求他的意见，这说明惠娘对他已经形成了一种依赖。
“不行。”
这是沈溪知道惠娘降价的想法后，非常肯定和直接的回答。
这次连周氏都有些不满了：“憨娃儿，咱印一张彩色年画，才五六文钱成本，即便咱卖十文钱都有得赚，卖二十文就已经很黑心了，你却偏偏要卖五十文，人家愿意来进货就怪了。”
沈溪正色道：“娘，咱卖的可不是生活必需品……年画只有年底才有市场，过了年，就算你卖十文钱一张，都未必有人愿意买回去。”
“老百姓手头有点儿闲钱，想买彩色年画回去张贴，大多只是买一张，图个吉利喜庆就行，那些买两三张的是相对富裕的人家。这个市场就那么大，你非要开始就定很低的价格，到后面市场接近饱和的时候，是不是要亏本销售，才能把投资的钱赚回来？”
沈溪说的这些稍显复杂，涉及到市场销售的方方面面，周氏听得似懂非懂，但惠娘却一直点头不迭。
沈溪的分析头头是道，基本把彩色年画的市场前景分析到了。
“可是来买的人终归太少了。”惠娘提出她的意见。
沈溪笑着安慰：“那是因为娘和孙姨都太心急了……现在药铺的生意没有起色，你们就寄望咱们的印刷作坊能重现辉煌，可却忘了做生意都要先打开渠道和门路，得到普罗大众的认可才能兴旺发达。”
“现在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普通人家尚未开始准备年货，自然不会想到买年画。而那些小商贩也想等等看作坊这边是否会降价，如果咱们坚持下去，到那时候他们熬不过肯定会来进货的。”
惠娘想了想，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是小商贩，见到彩色年画这么精致漂亮，比平常的桃符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欣然来问价，结果价钱不太能接受，又想到距离过年还有段时间，当然会先回去观望一番。
可一旦得知印刷作坊这边前来进货的人越来越多，而作坊方面却全然没降价的意思，距离年关也越来越近，他们慢慢地就会心慌，怕来得晚了人家把货给批发完了。如此一来，彩色年画的销售就会步入正轨。
惠娘思忖再三，看向周氏：“姐姐，那咱们就继续印着，等等看？”
周氏没什么主意，只能点点头，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之后几天，沈明钧这个印刷作坊的掌柜依然出去到处宣传，务求做到令整个府城的人都知道有彩色年画这种好东西。
随着时间推移，到印刷作坊进货的人慢慢地多了起来，最初都是一次进九十张，到后面进三五百张的都有。
所有出货均按照之前的定价严格实施，再没有任何打折的情况出现。
五天后，令惠娘和周氏开心的事情终于出现。
之前批发了九十张彩色年画的商贩第二次前来印刷作坊，一次就要进三百六十张，一问才知道人家最初那九十张按照一张六七十文的价格销售，如今已然售罄，眼巴巴赶回府城补货。
那名商贩在贩卖过程中，发觉其中有三张销售最好，才走了几个村子就卖光了。其余三张是在没选择的情况下，走了六个村落在卖完。这次过来，他一并给惠娘和周氏说了，这等于是免费为印刷作坊做了场市场调查。
此后陆续也有其他商贩前来二次进货，印证了前面那个商贩的话。有了这些市场反馈，印刷作坊印制彩色年画便有了针对性，销路好的自然印得多一些，销路一般的则少印，完全由市场来决定产量。
作为特别的优待，卖给第一个进货的商贩的彩色年画，仍旧是四十五文一张，这名商贩对销路好的彩色年画多选购了些，兴高采烈走了。
之后印刷作坊每天都在如火如荼开工，城里城外售卖彩色年画的小商小贩越来越多，不断有哪些挑着担子游走于各县镇子和乡村的商贩前来进货，供销两旺，市场前景一片大好。
到十一月底的时候，城里那些书店看不下去了，他们联合起来抵制彩色年画，却被印刷作坊跳过他们直接铺货到零售市场，令他们损失不小。这些书店的东家和掌柜，商量找些地痞流氓到印刷作坊捣乱，惠娘从药铺商会一家掌柜那里得到风声，顿时紧张起来，想去报官，但因事情尚未发生，就算告到官府也没什么作用。
惠娘并非府城人氏，在长汀县这边没有任何根基，就算她拿银钱去走关系，人家也只是说会关照店面，不让人进店铺捣乱。
至于印刷作坊那边，本身并非沿街铺面，之前搞批发又让作坊位置暴露无遗，只要有人捣乱生事，很难提前防备。
自到“学而学塾”入读后，由于塾师冯话齐水平很高，沈溪每天都按时上学放学，自觉学业有了大幅进步。
刚开始惠娘并未将事情告诉沈溪，因为这涉及到打群架以及杀人放火，不是一个小孩子能够触及的。
自来做生意便有冲突，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拼命都有可能。
惠娘本想独自一人把事情扛下，还试着找药铺商会的人在城里联络人手，暗中维护印刷作坊的正常运营，但因为她是外来人，府城那些帮会组织或者是有人脉的地痞流氓，都对她的求助不屑一顾。
两天下来，惠娘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周氏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以为惠娘因为作坊生意繁忙而累倒了。
倒是沈溪在翻看惠娘记录的账目后发觉一些端倪，两天来惠娘无端花出去一大笔银子，连去向都没说明，这不符合惠娘平时做事谨小慎微的性格。
“小郎，你孙姨可能太累了，你别打搅她。”这天晚饭前，周氏特别交待，怕沈溪在饭桌上说错什么话。
沈溪嘴上应着，私下却偷偷写了张字条藏在袖子里。
晚饭的时候惠娘忧心忡忡，魂不守舍，待吃完饭周氏带两个小的回家，沈溪趁老娘不注意，偷偷把字条塞到惠娘手里。
惠娘打开看过，眼神一亮，但眉头旋即蹙起，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第一三四章 夜半相会无人时
晚上回到家，沈溪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听到外面更夫敲响了三更，沈溪侧耳凝听了一下，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他看了看身旁熟睡的林黛，悄悄坐了起来，穿好衣服，蹑手蹑脚摸出房间。在墙根站了会儿，依然没有丝毫声响，他这才来到院门前，拉开门栓将门打开一条缝，侧身走了出去，然后又轻轻将房门掩上。
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沈溪才迈开步子，大步来到药铺后院门口。
这时候惠娘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听到沈溪叫门的声音，惠娘开门把沈溪领进院子，一起走进前面的药铺，上得二楼来到惠娘的房间。
惠娘是寡妇，她的房间属于禁区，平日里只有陆曦儿和周氏可以进去，即便房间的情节卫生也是她自己打扫，不准丫鬟进去。
沈溪半夜偷偷摸摸来，有种“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的偷情的感觉，但很可惜他终归是个小屁孩，只能在心里YY一下，想付诸实际却是不可能的事情。
“小郎，你怎么知道发生事情了？”
进了屋子，惠娘怕吵到隔壁的陆曦儿，把房门关好，回过身时脸上满是疑惑，“这事儿我连你娘都没告诉。”
沈溪笑道：“姨，事情发生了别藏在心里，说出来我们才能一起想办法面对。其实进城前，我就考虑过咱来到陌生地方会被地头蛇欺负，这次咱搞批发，没给那些书铺面子，他们怎会善罢甘休？”
惠娘叹了口气，坐下来有些悲伤：“我们毕竟是外地人，人家欺生是难免的……我在想，是不是妥协一下，把生意交给那些书铺的人做，化干戈为玉帛？”
沈溪摇摇头：“姨，越是这钟时候咱越不能退缩，人家既然想跟咱玩儿阴的，咱也不能服软。要是就此认输的话，他们就会觉得咱好欺负，回头但凡再有什么利益冲突，他们还会继续这么做。”
在沈溪看来，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一味隐忍是没用的，那些书店掌柜之所以没马上动手而是找人把风声泄露，就是想让这边害怕，欺负惠娘这个明面上的东主是个寡妇且是外地人，当惠娘妥协后把生意攥在他们手里，想怎么压价就怎么压价，等于是把印刷作坊当成他们的摇钱树。
惠娘坐了下来，神色黯然，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丈夫的牌位上，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总希望有个依靠，尤其是在被人欺负的时候，她需要一个男人挺身而出。
“小郎，你有什么好办法吗？”惠娘看了丈夫的牌位半天，才意识到逝者已矣，根本无法在天有灵帮到她什么，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沈溪身上。刚才沈溪说他早就预料到了，应该有过一些筹划。
沈溪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笑着提醒：“姨，你可别忘了，你是药铺商会的大当家。”
惠娘摇头苦笑：“大当家有什么用？不过是个虚名而已，城里那些药铺掌柜都没把我太当回事。这次请他们帮忙，没一个施加援手。”
沈溪冷冷一笑：“姨，你不该请他们帮忙，而应该命令他们帮忙，这是药铺商会成立的初衷，一家有难各家支援。”
“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商会的组织形式太过松散了，只是在进货和药材定价上才相互协作，咱应该把商会纲要和细则一一列出来，各家各户还要交例银，创立商馆，其内有专人坐镇，负责招待来往客商以及处理商会内部事务，并且必须要结交官府，得到官方支持。”
惠娘听了这些话，目光有些发直。
若真跟沈溪说的一样，那药铺商会存在的意义就大了许多。
形成整体后，这将是一股非常强大的势力，谁若是得罪商会，必须得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小郎，你说的这些很好，可要不了几天那些人就要到作坊捣乱了，没法避免啊。”惠娘愁眉苦脸道。
沈溪脸上带着强烈的自信：“把商会做大做强，有长远的意义。姨，你可先去操办此事，最重要的是走通官府的门路，找人给知府大人送礼，让商会在官府那儿挂上号，这样的商会才有存在的价值。”
“至于有人捣乱，听之任之就行了，咱提前把颜料以及鎏色的彩粉、鱼胶和印好的年画运到别处，他们就算把作坊砸了，损失又能有多少呢？”
惠娘眨了眨眼，突然醒悟过来。
这印刷作坊根本是个一本万利的行当，只要工人在，就算场地被人烧了也无妨，府城的作坊根本没有印版这些重要的东西，大多是一些笨重的架子，但这些架子全部加起来也值不了几个钱。
惠娘脸上现出些微宽慰笑容。
之前她是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觉得辛辛苦苦发展起来的生意就这么毁了可惜，但她却没意识到，其实生意的根本在于沈溪的头脑和独树一帜的技术，而不在于作坊本身，只要沈溪人在，这生意就可以长久做下去。
惠娘欣慰之余，依然没有完全打消顾虑：“小郎，作坊被他们砸了，咱是没多少损失，就怕他们一次之后还不罢休，以后再来当如何？”
“这就看姨你能否快速把商会整合起来，能否早些走通官府的门路。”沈溪面色有些凝重，“只要商会得到官府认可，咱就再也不算是外地人了，反而比这府城那些形同散沙的书店掌柜更有势力。届时咱再去跟城里那些帮派联络，他们谁敢不给面子？”
惠娘连连点头：“那好，我明天就去跟商会的人说说，趁此机会好好把商会整合一下。”
沈溪心怀大慰，惠娘又恢复了以往那个精明能干女强人的形象，之前的迷茫和颓废一扫而空。
沈溪笑道：“姨，你不用担心，具体商会的章程我会帮你列出来，你只要拿着章程跟商会中人说就行了。现在生意不景气，城里那些药铺的东家也怕遇到跟孙姨你一样的情况，被人联合算计。只要商会能整合好，就可以拧成一股绳再也不怕被欺负了。”
惠娘顿时感觉到一股澎湃的力量在胸臆间涌动，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正是因为那些书店的联合打压，让她越挫越勇。她把之前对这些书店的愤恨，转移到如何把生意做大做强，把商会力量发展壮大上面。
事不宜迟，沈溪马上让惠娘拿来纸笔，由惠娘研墨，沈溪按照后世商会的模式列出具体章程。
沈溪写出一条，便跟惠娘商议一番，对部分内容进行修改，但总体方向却没有变。
用去一个多时辰，沈溪才把章程写好。
惠娘看过后分外欣喜，虽然快到五更天了，她却没有什么睡意，这几天下来她的担心，也因眼前广阔的前景而彻底抛诸脑后。
“我天亮后就去召集各家药铺掌柜，跟他们好好商议，另外宁化那边，也要派人通知到。”惠娘脸上带着辛苦但兴奋的笑容说道。
沈溪又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章程，蹙眉想了一下，道：“还有一条细则没列上去，等我加上。”
沈溪拿起笔，在章程的最后列出最后一条加入条款，以后商会允许别的行当的人加入进来，只要遵守所有的细则条款便可以得到商会的庇护。
沈溪相信，只要商会能做大，就不再仅仅局限于药铺行业，而是会扩大到各行各业，到那时惠娘就不再是药铺商会的大当家，而是整个汀州府商会联盟的话事人。
别人莫说欺负她，巴结她都来不及。

第一三五章 商会的力量
沈溪在惠娘处停留到了后半夜，眼下事情处理完他也该回去了，惠娘亲自送他到了院门口。
沈溪心中其实有个构想，若单独经商，很容易为地痞流氓以及官府的人干扰。经商之余跟黑白两道势力搞好关系自然不错，但若是能够培植自己的力量那才是最佳选择。
但惠娘到底是女流之辈，缺乏足够的号召力，而沈溪自个儿年岁小没法担当，回头只能想个办法，看看如何在未来经营所得基础上，把人脉和势力发展起来。
第二天惠娘就把印刷作坊可能会被书店请人来捣乱的事告诉周氏，但并未提沈溪深夜曾过去与她商谈。
周氏知道后很担心，但惠娘心中有了定计，表现得沉着冷静。
遵从沈溪的吩咐，惠娘对印刷作坊作出安排，三进院子储放的原料以及彩色年画半成品、成品，秘密搬到了别处。每天日落黄昏，由沈明钧带人把当天印刷出来的彩色年画运到新仓库存放。
这样做自然是为了最大程度减少印刷作坊遭到破坏时的损失。
惠娘二次整合药铺商会的事也在如火如荼进行，她把汀州府城以及包括宁化县在内的其余七县所有药铺的东家和掌柜召集起来，把之前沈溪所列的商会章程拿出，让各家药铺的东家和掌柜传阅后商讨。
因为沈溪所列章程主要是从商会的垄断以及排他性入手，主张商会同仁一致对外，利益均占，共同进退，加入商会除了能防止同行之间相互倾轧，也能杜绝像印刷作坊被人捣乱这种事出现。
各家药铺的东家和掌柜看完章程后都表示赞同，但在出例银以及租赁场地建设商会总馆方面，颇有微辞，他们认为这是一笔无谓的开销。
惠娘对此不慌不忙地提出她的意见，商会总馆的场地先由她出资租下来，连总馆的日常开销用度，第一年也由她提供，因为场馆不需要放在显眼的闹市，本身花不了几个钱。
惠娘作为商会的大当家，推出少数服从多数的表决制度，设立“长老堂”，不是说每家药铺在商会都有同样的发言权，而是根据各家在商会中缴纳的例银，外加推荐、选举来产生“长老堂”成员。
除了惠娘的商会话事人身份是固定的，“长老堂”按照一年一届选举，半年考核一次，若考核中长老不能得到二分之一以上的赞成票，那长老就会被撤掉职务，此时“长老堂”不会再增选新长老，要到年底大会时再统一选举。
“长老堂”完全按照沈溪指定的商会章程来运行，长老们除了拥有对商会重大事情的决策权外，还可以作为商会的代表负责对外谈判事务，地位尊崇。
在目前商会仅仅涉及药铺这个行业的前提下，长老的作用主要体现在投票决定药材的涨价和降价，以及对外与药材商人进货谈判上，等于是控制了整个汀州府药材价格。
各家药铺的东家和掌柜听说进入“长老堂”有如此大的好处，自然都想加入，反正按照惠娘所说，在第一年里，就算是长老堂的人也不用缴纳多余的会费。
“长老堂”最初定为六人，加上身为商会当家人的惠娘，等于是遇事有七人投票，惠娘有一票否决权，但即便是她的提议如果长老堂半数不同意也不能通过，不过这已经充分保证了惠娘在商会中的地位。
虽然各家药铺东家和掌柜对长老之位极为眼热，但他们没看清楚商会长老未来所拥有的巨大能量，因而开始只有七八人提出愿意担任长老，最后没有经过选举，而是简单商量便从中推举了六个还算德高望重的药铺东家和掌柜，成立了第一届“长老堂”。
惠娘仅仅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做上了真正意义上商会大当家的位置，她马上找人租下地方，位于城西一处民巷口不远的二层小楼，虽然地方偏僻且不怎么宽敞，但胜在租金便宜，惠娘把商会总馆地址设好，马上开始走官府的关系，通过商会内的人脉给知府衙门送礼。
之所以没有走长汀县衙的门路，在于县衙和府衙同在府城，哪怕县衙这边关系再好，府衙那边一纸公文下来，就有可能翻脸不认账。相反只要和府衙关系良好，即便县衙这边有什么小动作，府衙那边也可以压下来。
所以这个时期的人们有句非常贴切的俗语，“三生不幸，知县附郭”，意思就是县城和府城或省城同在一处的县，亦即知县与知府或巡抚同在一城，知县的一举一动都要受到牵制，“疲于奔命”，完全没有“父母官”的威风。
成立商会的初衷，主要是为了改变商人有钱但社会地位低下的现状。经过一番努力，惠娘虽然没办法联络到知府大人，但好歹在同知和通判那里塞了钱，两位大人也算是给面子，给官署、有司和吏、户、礼诸房都打了招呼，商会算是正式在汀州府衙挂了名。
虽说此举实际意义不大，却让商会的人感觉惠娘办事能力非同小可，为商会争取到了官方支持。
腊月初二这天，惠娘把商会总馆事务处理好，雇了知客在里面负责招待宾客，二楼设置几间客房，作为来往商人的住所，虽然眼下商会只是个空壳子，但惠娘经营起来还是非常用心。
也就是这天下午，城中书店找来的地痞流氓到印刷作坊寻衅滋事，将作坊内正在印刷的年画毁掉一批，抢走一批，连工具都搬走不少。
好在惠娘早有交待，在事情发生后沈明钧没有带人与这些人械斗，而是掩护女工撤退，这就避免了人员伤亡。
毕竟是一府首善之地，歹徒也不敢把事情闹大，只是打砸抢一番，并未纵火。
惠娘问明情况后急忙带着周氏、沈溪过去查看情况，最后一合计，损失乍一看似乎挺严重，大部分器械和加工材料都损毁了，剩下的则来自成品彩色年画的溢价，但如果按照成本计算真正损失不到十两银子，完全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被人打砸抢，就算早有心理准备，惠娘依然气不过，恨恨地道：“去报官。”
有了惠娘的吩咐，沈明钧去了长汀县衙，过了半个时辰，县衙那边才派来几个衙差。
这年头，官匪一家，城里的地痞流氓在官府也有一定背景，县衙那边不太上心，来的衙差看过后，轻描淡写地把事情记录下来，说是日后自会处理，简单糊弄过去便算了事。
等县衙的差役走了，惠娘原本想去府衙求助，但却被沈溪所阻止。
虽然明面上府衙确实可以管县衙的事情，但说到底官官相护，府衙不会轻易干涉县衙的事务，要是因此把县衙方面得罪了，以后天天来找麻烦，总不可能事事去找府衙出头。到那时候没从官府借到势不说，反倒会影响商会的威信。
印刷作坊里，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沉默不语，气氛极为压抑。沈溪拉了拉惠娘的衣袖，使了个眼色，惠娘会意地点点头。
到了晚上，又是夜半三更的时候，沈溪偷偷摸摸到了药铺，跟惠娘到她房里商量事情。
“……小郎，你说现在商会整合了，但事情发生告到衙门却是徒劳，怎生是好？回头要是他们拿我们的年画低价倾销，谁肯来进我们的货？”惠娘急切地问道。她心急如焚，加之总喜欢把事情往坏处想，越想就觉得前景黯淡无光。
沈溪冷声道：“就怕他们不出手贼赃……若他们明目张胆把彩色年画拿出来低价出售扰乱市场，那商会是吃素的？”
惠娘不解地看着沈溪：“小郎，你说得明白些，姨不太懂你的意思。”
沈溪一脸自信地道：“他们拿年画出来卖，你就通过商会对药材涨价，而且张贴告示，就说因为城中书铺无良，所以不得不通过给药材涨价的方式来回击。到时候官府为了平抑物价，肯定会出面说和。”
惠娘有些发怵：“如此公然跟官府作对，怕是不妥。”
“姨，这种事绝不能退缩，咱们又不是正面跟官府为敌，咱们针对的是那些书铺，市面上出现贼赃，谁都知道是书铺的人干的，我们凭什么不能回击？”
惠娘一咬牙：“好吧，反正咱早有准备，被抢的年画也不多，他们真要这么做，那就跟他们硬来。”
惠娘终于下定决心要跟城里的书店死磕到底。
第二天，城里各个书店果然出现了贼赃年画，售价只卖二十文，摆明了是要压价。因为还没到年底，本来市面上年画的行情就不冷不热，这批年画一出现，很多小商贩见零售价都远远低于批发价，立即提出要退货。
本来这个时代退货基本上不可能实现，可惠娘宅心仁厚，咬咬牙便应承下来，但每张扣下五文钱的折旧费，其实也就是把成本收回来，这样就算烂在手里也没什么损失。
可在那些书店掌柜看来，他们的阴谋得逞了，不懂行的人都以为，既然普通黑白年画成本都要四五文，这种描彩鎏色压粉的精美年画，成本怎么也要二十文钱以上，他们抢走一批，再加上市面上退回到印刷作坊的数量，足以让印刷作坊因为入不敷出而倒闭，回头他们就能把技术捞到手。
但这些人显然大大高估了批量化印刷彩色年画的成本，一来一回，印刷作坊这边根本没什么损失，但市面上便宜的彩色年画却越卖越少。
随后就是按照沈溪提出来的，药铺商会“长老堂”经过商讨后，决定对全府所有药材进行涨价，对外广而告之说明是城里书店仗势欺人，联合打压商会成员，商会方面不得已之下予以回击。
目前商会虽然仅仅限于药铺行业，但商会的宗旨是但凡入了商会，一律对会员实施保护，共同进退。
对于全府八县生意不好做的药铺来说，涨价是好事，以前不敢涨是因为你涨了别人不涨，肯定销售不出去，只能走薄利多销的路子。但现在由商会出面，要涨一起涨，有本事你别生病，否则只要是汀州府境内，所有药铺都是这价。
药材是百姓的必需品，涨价后民怨沸腾，加上药铺商会舆论做得好，让百姓把矛盾转嫁到那些无良书店身上。
临近年关，官府知道民意沸腾不能不作为，否则考察民生风闻言事的官员会把地方上的事上告朝廷，官员们便要断了升迁之路。
尤其是除了府城长汀县之外的其余七县，纯属殃及池鱼，立即把事情反馈到府衙这边，这就给了府衙插手事件的借口。
为了赶紧平抑药价，解除百姓怨言，在知府大人的首肯下，汀州府同知、通判赶紧召集长汀县令协商。
事情明摆着是城里那些书店先去招惹别人，但县衙却不可能承认自己不作为，于是一合计，叫来各家书店掌柜签订承诺书，不得对商会商家有所侵犯，同时私下里赔偿给陆孙氏印刷作坊的损失。
印刷作坊被打砸，损失不到十两银子，得回来的赔偿却足足有四十两之多。也是两级官府都出了面，那些书店掌柜不得不吃这个哑巴亏。
在得到赔偿之后，惠娘等于是获得了官府的背书，于是承诺将药材价格下浮，事情才算暂告一段落。

第一三六章 我是她的男人
在官府出面调停下，惠娘和她背后的商会的反击行动获得圆满成功。
社会地位低贱的商人，感受到联合在一起的力量，商会所有成员精神均为之一振。
书店赔钱认怂，连带着城里那些地痞流氓也跟着消停。
事情结束后，城中不少经营其他生意的商铺，看到商会带来的改变，很多老板亲自到商会总馆来询问加入商会事宜。
在沈溪所制定的章程中，商会并不仅仅局限于吸纳经营药铺的商家，只要愿意接受商会章程，满足“准入制度”，各行各业都可以申请加入。这次商会所有商家联合起来一致对外的事意义重大，很多商家都想加入其中受到庇护。
惠娘经过开始的欢欣鼓舞后，很快又发起愁来。
在事情了结后的几天里，仅仅府城就有不下百家商铺派人到商会询问是否能加入，本来商会能扩大是好事，但问题是申请加入的商铺实在太多，甚至还有之前那些联合起来与她作对的书店也要加入进来。
这些商铺无论是规模还是经营方向都很复杂，虽然准入制度定得很好，但她根本没那么多精力和人手去考察这些店铺是否满足条件。
按照沈溪之前所说的，但凡来请求加入商会的人，她都发了一份“申请表”，要求这些商家把自己店铺的具体情况，经营门类以及大概的规模，还有未来的发展方向等等内容填好交到商会进行审核。
当惠娘拿着上百份申请表的时候，两眼一片迷茫，实在不知应该如何应对。
实在没办法，她只得跟沈溪私下里约定好时间，再次于夜班三更时聚到药铺二楼的房间商量。
惠娘上来就把这几天收到的申请表全数拿给沈溪看，说出眼下商会的为难之处：“……商会成立之初，总馆请一个知客就够了。虽然整个汀州府有两百余家药铺，但大部分时间都不会来府城，本地不过二十余家，有时候我还带着丫鬟帮忙，总能应付过来。可如今同时接纳如此多的商家，以现有的人手，看顾总馆都不够更不要说派人考核了。”
沈溪想了想，道：“之前不是有章程吗？根据章程稍微考察一下就行了，若实在没有人手，干脆就选择那些有口碑的老字号加入。”
惠娘还是摇头，本来她打算趁着年底多印刷一些年画，大赚一笔。可因商会这边的事太多，令她焦头烂额，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选择谁都不好，这些商家有的是走‘长老堂’的关系，有的则是商会中别的药铺东家引介，既然我来主持商会就不能厚此薄彼，要保证公开公平公正，否则无法让人信服。我跟商会的长老谈过，他们不管不问让我一人拿主意……这几天真是忙死了，比之前整合商会还要累。”
惠娘坐在那儿，手扶着额头想休息一下，但事情太多，她刚刚闭上眼便情不自禁睁开，看着面前那么多申请表，一时间心烦意乱。
没有男人相伴，夜深人静时总会觉得孤单寂寞。之前她一直想寄情于工作来令自己不多想，可当遇到困难和麻烦的时候，她依然会感觉孤立无助。
沈溪摆了摆手：“姨，既然不好选，都吸纳进来就是了。”
“啊？”
惠娘惊讶地看着沈溪，“都进来？那么多商家，怕是……不好管理吧？”
“有什么好不好管理的，商会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做大做强，人手不足就增加人手，场馆不够就租个大点儿的。或者……之前的准入制度可能有点儿问题，不如稍微变通，在商会第一年里，凡是想加入商会的店铺，每家都要缴纳五钱银子的准入钱，而后每年还要缴纳年费。增加这个条款，很多实力不足的商家就会打退堂鼓。”
惠娘想了想，先是点头，因为她觉得沈溪说得对，本来商家加入是不用花什么钱，现在加上这个准入钱和年费的门槛，肯定很多小店铺就不愿加入进来了。但最后她还是摇摇头：“小郎，咱成立商会，可不是为了赚谁银子……”
沈溪道：“姨，瞧您这话说的，商会的总馆不是咱给租赁的？现在做什么不要钱？再者说了，把钱收上来，会记在商会账目上，钱虽然是由您管着，但每一笔进出款项都会有记录，取之于商会，用之于商会，有何不可？”
惠娘这下彻底挑不出毛病来了，但她为人实诚，仍旧有些迟疑。
沈溪继续补充：“姨，你还要跟那些来申请加入商会的人说，这是商会成立第一年的‘优惠价’，等以后商会做大做强，想交五钱银子就加入商会根本不可能。既想得到商会的优惠和保护，又不想付出任何代价，别尽想好事了。”
“等姨把这准入钱的事一说，若那些人不愿意出钱，就算是他们的引介人也无话可说不是？”
惠娘最后终于打定主意，看着沈溪一脸坚决道：“行，那我明天就试试。”
正事说完，惠娘心中的压力稍微排解了些，不过她并不急着送沈溪离开。沈溪前两次过来，她都没准备，这次她心中有烦忧，亲自邀请沈溪，便准备了些吃食犒劳，还是她亲自下厨做的。
沈溪刚认识惠娘的时候，尝过她的手艺，后来随着生意日渐兴隆，加上找来几个丫鬟，渐渐地便不下厨了。沈溪看到惠娘亲手烹饪的小菜，色香俱佳，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等惠娘把碗筷拿来，便迫不及待品尝。
“喜欢吃就多吃些。”
惠娘看到沈溪吃得津津有味，她也很高兴，“小郎，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现在就这么有本事，等长大后，恐怕就更不得了了。”
沈溪抬起头，用真诚的目光看着惠娘：“等我长大了，一定好好保护姨，不让旁人欺负您。”
惠娘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摸摸沈溪的头，带着嗔骂的语气：“瞧你这张嘴，长大了不知要祸害多少姑娘家，姨不被你欺负就好了。”
惠娘以为沈溪听不懂这带着些许暧昧的话语，感慨着摇了摇头。
但沈溪怎会不懂？这话，确实显得有些过火，但若细挑的话，却听不出惠娘是有意暗示还是无心之失，又或者是惠娘仅仅只是想调侃他一下。
“怎么不吃了，不好吃？”惠娘看着停下来的沈溪。
沈溪回过神，勉强一笑：“姨，我渴了。”
惠娘这才恍然：“噢，看我，光顾着做菜，忘记煨汤了，好在有茶水，姨这就给你倒。”
惠娘好像一个贤惠的小妻子，端茶递水做得很仔细。
沈溪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喝了口茶水，沈溪又吃了几口菜就说吃饱了。惠娘从袖口拿出条带着幽香的手帕给沈溪擦嘴，正是她平日贴身的那条。
沈溪擦过嘴，突然把手帕攥在手里：“哎呀，弄脏了，我回去洗好后再还给姨。”
说完拿着惠娘的手帕一溜烟出房门下楼去了，惠娘有些莫名其妙。
沈溪来到下面的院子，就着微弱的灯光看着手帕上由惠娘亲手绣的一个“清”字和一朵梅花，不知具体含义，心想难道是惠娘在丈夫亡故后想用这样的方式来提醒自己要“清心寡欲”？做人要像梅花一样孤寒傲立，一尘不染？
沈溪想了很久，有件事想明白了，既然惠娘没有男人，那我就是她的男人，一定要保护好她！

第一三七章 实验室
等第二天沈溪到药铺再见到惠娘时，对于手帕他只字不提，惠娘也没非要把手帕讨回去的意思。
或许在惠娘心里，本来就是一条普普通通手帕，并无什么特殊的含义，沈溪拿去也就罢了，根本就不打紧。
倒是周氏发觉惠娘精神头很好，笑着问道：“妹妹今天看起来容光焕发，可是昨天睡得不错？”
惠娘看了旁边正在收拾书包的沈溪一眼，点了点头道：“没错……之前确实有些烦心事，不过昨夜想明白了，所以睡眠很好。”
周氏欣慰地点头：“想通了就好，就怕妹妹你有事藏在心里，胡思乱想睡不着。这几天家里那没良心的天天准时回来，我也没时间陪妹妹你说说贴己话，今天我特地让他留在作坊那边守夜，晚上我带着憨娃儿和黛儿过来睡。”
惠娘笑了笑没说什么，倒是陆曦儿拍手欢呼：“噢，又能听沈溪哥哥讲故事咯。”
林黛瞪了陆曦儿一眼，情不自禁地嘟起了小嘴，心里隐隐有几分不满。每次在药铺这边留宿，三个小家伙就会睡到一张床上，夏天天气暖和倒没什么，入冬后夜里冻得厉害，不但要抢被子，连枕头、毛巾什么的都会抢，她跟陆曦儿乐此不彼。
沈溪和以往一样去学塾上学。
临近年关，终于快到放年假的时候，沈溪心情不由好了许多。周氏留下来照看店铺，惠娘则会去商会总馆那边，把沈溪提出来的准入钱和年费的事传达下去。
先前要加入商会的上百家店铺，在这两项收费标准公开后，马上有小半实力不足的打了退堂鼓，毕竟很多人只是想得到的商会的免费庇护，涉及到银钱他们就乐意了。
但还是有五十多家店铺，在城中并非是那种根基深厚规模宏大的字号，多少受到一些竞争对手的欺压，觉得非常有必要加入商会以保护切身利益，没有丝毫犹豫便把准入钱和年费缴纳了。
商会的成员数量从两百余家，一句发展到近三百家，虽然从数量增长看似乎没什么特别，但关键是把商会的影响力扩大到了各行各业。以后商会可就不仅仅只是药铺商会了，而可以冠之以汀州府商会更为妥当。
随着规模扩大，商会声势一时无两。
为了安老会员的心，“长老堂”再次开会修改了部分条款，规定新加入商会的店铺无论字号历史有多悠久，规模有多大，在头半年内都不能作为“长老堂”的成员，以彰显老会员的优越性。
不过，毕竟在此之前“长老堂”的成员都仅仅只是经营药铺，对于别的行当不是很了解，惠娘提议后经过“长老堂”表决，决定从这五十多家店铺中增加两名长老的名额，将原来六个长老席位扩大到八席。
加上惠娘这个商会大当家，遇事投票表决时将会有九票。
商会有了一定的规模，制度也逐渐完善，逐渐开始发挥其对外扩张的优势。
印刷作坊因为遭到打砸抢，从十一月底到腊月上旬基本上处于歇业状态，在事情结束后，年关也越来越近，年画的买卖生意逐步恢复正常。
市面上流传的贼赃年画，很快就被市场消化掉了，老百姓仍旧对彩色年画抱有极大的热情，大批订单纷涌而至。
即便是面临这种情况，印刷作坊的彩色年画批发价也未上涨，每一章仍旧按照单笔订单数量的多少，单价从四十五文到五十文不等。
每天沈明钧都在印刷作坊忙碌个不停，作为印刷作坊的掌柜，沈明钧第一次拥有属于他个人的事业，做得非常用心。
进入冬季后，因为杨氏药铺和陆氏药铺均开始做成药，效果显著，再加上商会事件的发酵以及后续炒作，使得城里城外的百姓都知道惠娘这个活人无数万家生佛的女神医，连带着药铺的生意跟着变好。
惠娘和周氏每天的生活都忙碌而充实。
周氏主要负责药铺经营，她身边有五个丫鬟打下手，将药铺打理得井井有条。惠娘则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商会那边，除了不断吸纳全府八县慕名而来的新商家加入商会，还要为商会寻找物美价廉的稳定货源，同时寻找出货门路，很多时候都不在药铺。
……
……
腊月十二，“学而学塾”开始进行年终学业考核。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沈溪故意藏拙，只是把冯话齐平日教授的《大学》的内容表现出来，并没有进行延伸，在同级十多名学生中，被冯话齐定在了第四名，这也为他日后的“进步”留下了充足的空间。
第二天沈溪把考试成绩带回家，不出意料，沈明钧夫妇非常高兴，他们在冯话齐让沈溪跳级的时候，担心的是宁化县城的教学质量比不上府城这边，沈溪跟不上学习进度，但现在沈溪的成绩虽然算不上出类拔萃，但总算是没有落后。
两口子坚信，只要沈溪逐步适应府城的学习方式和方法，肯定会再次像在宁化一样，重新登上第一名的宝座。
随着年终考核结束，学塾开始放年假，沈溪终于迎来了漫长的假期。
放假后，沈溪基本可以心无旁骛地玩耍，以他的心理年龄，对于玩根本就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有林黛和陆曦儿两个小萝莉纠缠不休的时候，他才会陪着玩一会儿。其余时间，他更愿意去钻研和促进印刷作坊技术革新。
以往沈溪要做实验得偷偷摸摸，可现在家里人都知道所有技术都是他创造出来的，事关印刷作坊的前途，还有大家腰包的鼓胀，所以采取了既不支持也不反对的态度。沈溪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他的工具拿出来，惠娘心疼他，还特意在作坊后院特别为沈溪准备了个光线通透、通风良好的房间，作为“实验室”。
在沈溪的实验室中，除了文房四宝和印刷雕版这些基本工具，也有之前他所调配的各种颜色的油墨，再加上他找秀儿去城里买来的各种化学品，这里基本上算是个真正的化学实验室了。
林黛和陆曦儿两个小萝莉刚开始还喜欢进去找沈溪玩，但在碰洒几个罐子，把地上腐蚀了几个大窟窿后，沈溪严禁她们进入实验室，因为沈溪的试验台上包括装有硫酸、盐酸、硝酸和烧碱、纯碱等危险化学品的瓶瓶罐罐。
明弘治年间，民间已经能买到一些制作粗糙的玻璃器皿，这些玻璃器皿基本不透明，从外型上看跟瓷器差不了多少，但比瓷器昂贵许多。实验室之所以会采用玻璃制成的用具，在于玻璃器皿相对瓷器来说更为厚重，不容易打破。
沈溪本想好好研究一下纯净的平板玻璃，但几经努力后，并没有太多进展，到后面只得放下一切，继续研究他的油墨。

第一三八章 先进技术你学不来
腊月十六这天，陆氏药铺来了一位特殊客人，他就是曾在几个月前与印刷作坊断了生意往来的大行商苏遮柒。
苏遮柒这一年多时间都在南京和福建之间倒腾货物，八月中旬与沈溪谈判破裂，又在宁化滞留了三日，才憋屈地启程前往印刷技术极为发达的闽北建阳，准备自起炉灶。
到了建阳，苏遮柒立即招聘印刷师傅，开始破解陆氏作坊的连环画。经过一个多月的摸索后，终于成功将雕版连环画的技术掌握。苏遮柒本想大干一场，结果市面上雕版连环画突然变得稀少，宁化的陆氏作坊已经不再印连环画，使得他就算掌握了技术也没处盗版。
苏遮柒灰头土脸，不得不再次南下宁化，想高价收购《童林传》连环画的原画母本，到了地头才知道陆孙氏已把生意做到府城长汀县去了。
等苏遮柒到了汀州府城，满大街都见到有人卖彩色年画，他看了一眼后就知道这年画出自惠娘的印刷作坊，不过比起几个月前看到的更为精致。
因为临近年底，苏遮柒想订一批运到南京去贩卖都来不及，为了生意，他只好服软，亲自上门造访。
苏遮柒这次单独前来，并未带他的那些行商朋友。到了陆氏药铺，见铺子里人来人往生意兴隆，苏遮柒大为感叹，这陆孙氏果然厉害，没想到她把药铺开到汀州府城生意竟然也如此好。
苏遮柒询问了正在柜台上卖成药的丫鬟，被告知只能去商会总馆那边才能找到人。
等苏遮柒到了商会总馆，才知道原来汀州府数百家商铺联合成立了商会，越发地惊叹陆孙氏的大手笔。可是在总馆这边，依然没找到陆孙氏，听那里的知客介绍，陆孙氏出去了，但去了哪儿就不清楚了。
苏遮柒来来回回好几趟，心中有些无奈，心中认定陆孙氏或许是无意与他谈什么生意，这才有意回避。
到了晚上，惠娘终于回到药铺。
得到消息的苏遮柒赶紧觍着脸，带着礼物杀了过去，一进门就连声告罪，恳请得到惠娘的谅解。
“……苏掌柜太客气了，之前我就说过，小妇人不会过多去敢于印刷作坊的事情。现如今，府城这边乃是沈家相公担任掌柜，但要谈生意的话，您还是跟小掌柜谈，他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惠娘其实并不想跟苏遮柒这个大主顾摆脸色，但沈溪却提醒她不能给苏遮柒好脸，不然这家伙要不了多久就会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拼命压价。惠娘硬着心肠，按照沈溪的吩咐，对苏遮柒表现出爱理不理的样子。
这时候布帘后面，周氏拨开一条缝隙悄悄打量，见惠娘和苏遮柒谈得不怎么愉快，不由有些紧张，拉了拉沈溪的衣领，低声问道：“小郎，若是这苏掌柜翻脸走了怎么办？他以前可带给咱不少生意呢。”
沈溪闻言笑了笑。
苏遮柒对于印刷作坊的发展的确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他和他介绍来的客商，给印刷作坊带来好几千两银子的订单，现在苏遮柒再度上门，难怪周氏会这么紧张了。
“娘，您别担心，一切有我和孙姨……这次保管拿下他！”沈溪自信满满地说。
苏遮柒赔罪后，听到惠娘的话，拱手行礼：“可否劳烦陆夫人请小掌柜出来叙话？”
惠娘点点头，回身掀开布帘到了后院，很快把沈溪和周氏“请”了出去。
再次见到沈溪，苏遮柒脸上表情极为复杂。
在宁化渡过了一个无趣的中秋节，他黑着脸拂袖而去，当时他想的是陆孙氏肯定会后悔，但现在看来，没了他的订单，人家印刷作坊不仅没有倒闭，买卖反倒是越做越大了，而且现在惠娘还成为了汀州商会的大当家，不可小觑。
“若鄙人早来一段时间，见到这汀州府城随处可见的年画，必然会下大批订单，运到江南和中原地区销售，可现在抵近年关，想做这生意也不成了……唉，也怪鄙人之前太过目中无人，竟不知这小小作坊竟是卧虎藏龙之地。先有连环画，后有这种精致的彩色年画，鄙人自愧不如。”
苏遮柒又是感慨着行礼。
沈溪摆了摆手：“苏掌柜客气了，远来是客，您现在知道我们有年画，就算过了年，也可以预定一批回去卖，相信喜欢的人还是会买的。”
苏遮柒笑了笑道：“总归是过了年，不会像年前这般好卖。当然这年画，鄙人确实要买购买一批，也好让江南的老百姓知道，汀州府有如此精美之物。但鄙人这次前来，主要目的是想……跟你们商谈购买连环画的母版原画，价钱方面不是问题。”
沈溪这才弄明白苏遮柒为何一反常态如此客气，感情是有事相求，而求的事还很“过分”。
苏遮柒当初不肯与印刷作坊商谈继续订购连环画，是他觉得技术可以破解，完全没必要花大价钱从印刷作坊买印好的成品，只要等印刷作坊刊印出新的内容后，他拿着现成的连环画，找人刻印盗版就行了。
可之后宁化的印刷作坊主要经营彩色年画，《童林传》的雕版连环画自第九册开始就不再印制，苏遮柒就算掌握了技术也没处盗版。刚开始苏遮柒也试着找人绘制连环画原画，把故事补上，但货发往南直隶和浙江、江西后，市场反应极为平淡，根本没掀起任何波澜……沈溪对于连环画内容和故事的把控非常独到，别人根本就模仿不来。
“苏掌柜见谅，我们不打算把连环画的原画给您，因为我们要等年后自己印。”沈溪笑着说出印刷作坊年后的经营方向。
年前印年画，年后印连环画，各有侧重。
苏遮柒脸上带着些许得意的笑容：“你们自己印？怕是赚不到太多钱，倒还不如把母版原画卖给我，一本万利……”
“哦？”
沈溪故作惊讶，“可是苏掌柜觉得手下有能工巧匠，我们印好后你可以照着印，把市场给我们分薄了，再故意压我们的价，这样我们的连环画就卖不出去？”
苏遮柒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沈溪说中他的心事，就好像自己的阴谋被人当面揭穿一样，老脸有些挂不住。
但其实就算他能盗印，但质量终究还是有所不及的。
“是又如何？”苏遮柒冷声道，“你们会印，我们同样会印，到时候倒要看看，谁印出来的更物美价廉。”
沈溪摇了摇头：“看来苏掌柜的还是缺乏诚意，说是来请罪，但其实是仗势欺人。”
“不瞒苏掌柜，我们年后要印的连环画，可不是原来那种单调的黑白两色，而是加上彩色的连环画，相信苏掌柜见识过我们印制彩色年画的能力，彩色连环画或者不如彩色年画那么精美，但比之原来的连环画却好太多了。等我们印制出来后，还要请苏掌柜多多指正。”

第一三九章 又是大订单
苏遮柒听到沈溪这番话，马上变得灰头土脸，脸色黑中带着一股青紫，瞪着沈溪的目光中情绪复杂。
以他二十多年的经商经验，本以为在商场上可以无往而不利，却偏偏在惠娘这样一个柔弱女子面前屡次吃瘪。
若沈溪的话属实，那他之前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研究雕版连环画的技术，还雇请那么多工人，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彩色连环画推出来，他的黑白连环画很快便会变得无人问津。
苏遮柒仍旧不肯认输，几乎咬牙切齿道：“以你们印制年画的技术，来印制连环画，还要找人填色，成本就需要几十文钱，售价肯定高昂无比……就算是推出市场，也不会有人买账！”
沈溪笑着说道：“苏掌柜这点说得好，印彩色连环画成本确实很高，不过我们要看看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人……有意愿购买连环画的，家里肯定不缺钱，相同的连环画，一个是黑白两色的，一个是彩色的，哪个更吸引人？”
“况且，我们一本彩色连环画仅仅只卖六十文，我们图的是薄利多销，苏掌柜您认为这个价出手，有人愿意前来进货吗？”
“六十文钱？亏死你们！”这时候苏遮柒情绪有些失控，“我苏某人就不信，你们能长久经营下去！”
沈溪笑着说道：“要不这样吧，苏掌柜，我们把彩色连环画六十文一本卖给你，你看如何？”
苏遮柒虽然热血上涌，但听到具体生意细节，头脑还是略微冷静了些，反复斟酌把彩色连环画进购回去后是否真有市场。
“没看过成品，谁知你们的彩色连环画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苏遮柒心下怀疑，他只知道有彩色连环画这种东西，但究竟如何心中却没底。
沈溪微微一笑，让秀儿去印刷作坊他的实验室，拿来《童林传》前几册连环画的彩色版本，交到苏遮柒手里。
苏遮柒只是翻看几页，就不断咽唾沫，当他看到彩色连环画栩栩如生的精美画面，还有怎么抹都不掉色的纸张，便清楚地预感到彩色连环画到底有多大的市场。相比而言，他的黑白连环画就好像一堆破纸般不值钱。
“现在我以六十文来订你们的连环画，把订银给了你们，回头你们交不出货当如何？”苏遮柒抬头看了看沈溪，随即又看向惠娘，因为他始终认为，印刷作坊的东家是眼前这个莫测高深的陆孙氏。
惠娘笑着摇摇头，目光落在沈溪身上，意思是什么事都由沈溪做主。
“苏掌柜要与我们合作，心有疑虑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作为生意场上的伙伴，我们有义务告诉苏掌柜一些具体事情。”
沈溪镇定自若，一副见惯场面的风范，“我们的彩色连环画采用铜板印刷，质量要远远好于市面上别家的印版，一块印版能用上好几年。且我们的颜色是直接印上去而非找人填色，效率很高，苏掌柜下得起订单，我们就能按时印出来。”
“当真？”
苏掌柜再三思虑，这么好的买卖若是就此失去实在太可惜了。
之前在南直隶以及浙江、江西、湖广等地，连环画兴起过一阵风潮，只是之后没有新的原画出来，使得连环画无以为继，那股风潮才逐渐淡下去。若是这次推出彩色连环画，质量更高而价格却比原来的高不了多少，那这门生意他能赚大钱。
沈溪叹道：“看来苏掌柜还是不太相信我们……若苏掌柜放弃，年后我们印出彩色连环画，只能找别人作为代理商，实在是遗憾啊……”
苏遮柒紧忙摆手：“不必了，鄙人之前得罪的话，暂且都收回。若可以的话，鄙人愿意与你们……再次合作，就按六十文一本，每册五千本，先预定四万册如何？”
惠娘和周氏听到这数字，稍微在心里琢磨了一下，顿时心脏怦怦直跳。
四万册就是二千四百两银子，之前沈溪曾给她们算过成本，一册彩色连环画，无非是在印版和彩色油墨上多消耗一些成本，但其实加上人工、房租等在内，出厂价仍旧维持在二十文钱以内。
如此一来，这最初的四万册彩色连环画就可以赚到一千六百两银子，这可比做药铺赚钱多多了。
沈溪点头允诺：“订四万册可以，但需要付全款，而且要跟苏掌柜说明，我们这彩色连环画，对外都是按照七十文以上的批发价格，因为苏掌柜是老客户，才会便宜这么都，以后订单就维持在六十文不变。”
苏遮柒听了后顿时大为放心。这几个月他摸索普通黑白雕版连环画，一本连场地带人工加上原材料，成本得二十文左右，质量上还不及惠娘印刷作坊印出来的黑白连环画。而这种彩色连环画，成本怎么也得要四五十文，回头他准备卖一百二十文甚至一百五十文一本，凭白赚了一倍多。
反正有钱购买连环画的，都是不愁吃不愁穿的主，江南和湖广等地富户甚多，攀比之心甚烈，拥有如此精美的连环画可是件大有面子的事情，相信一定可以再次引发风潮，届时大赚特赚的便是他这个中间商，根本就没必要压价。
苏遮柒又问了《童林传》后续还有多少册，当得知《童林传》一共有二十二册，印制的铜版已经做好到第十二册时，苏遮柒有些迫不及待地道：“那我再加印四册的量，每册还是5000本，这样总数就是六万册，随时可以签订契约！”
数量太大，沈溪先问过惠娘的意思，在得到惠娘许可后，由惠娘出面跟苏遮柒签订下契约。沈溪最后补充说明：“苏掌柜，由于时间太紧，年前我们没时间印制彩色连环画，所以第一批交货时间，定在正月十五，我们会分成两批交货。”
苏遮柒点了点头，在决定做这笔生意前，他已经有心理准备。等双方把契约签好，他并不急着回去，而是让随从回下塔的客栈把银钱搬过来。
这次送来的以铜钱居多，满满四大口箱子，加上两匣子官银，足足清点了一个时辰，才确认三千六百两的数目。
“那我就先回去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苏遮柒告辞，心里带着几分担忧，怕走了之后惠娘这边会赖账，临走前把契约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放好。
等人走了，把门关好，惠娘和周氏这对好姐妹不由拉着手相视而笑。
等稍微平复激动的心情，惠娘笑盈盈看着沈溪：“还是小郎有本事，这才说几句话，就让苏掌柜把订单签下来了，而且连银子都已送来。别人做印刷作坊，一次收一点订银都不容易，哪有我们这样提前把所有款子都能收全的？”
沈溪脸上带着强烈的自信，道：“孙姨，咱就是要设定一个行业标准，既然咱的技术是独一无二的，那些商人要来订货就必须得先把所有款子付讫。”
“以后咱们可以黑白和彩色两种连环画同时印刷，兼顾社会上中层的富户和普通百姓的需求……普通百姓能有黑白连环画看就很好了，咱一本卖得也不贵，二十五文钱就可以出货，商家拿去加价到四十文售出，这基本跟市面上盗版价格相当，而我们却有质量上的碾压优势，百姓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本来还愁过了年，年画热销的势头过去，这头彩色连环画没有销路，印刷作坊无以为继。
谁想转眼间就收到一张大订单，以目前印刷作坊在宁化和府城两座分号，不用日夜赶工，一天也能印出三千本出来。
六万册看起来数量很大，但实际上二十天就可以完成了。

第一四〇章 女人缘
大笔钱堆放在眼前，闪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惠娘赶紧让几个丫鬟一起动手，把银钱分批搬到楼上放好。
待一切作罢，惠娘宣布晚饭时多加几个菜，同时让秀儿去印刷作坊那边传话，作坊年底也要继续开工，要持续忙到二十五以后才会停下来，而且年初五就要重新开工。宁化作坊那边，会另派专人通知。
印刷作坊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年底和正月上工会领取比平时翻倍的工钱，如此一来不管男工女工都兴高采烈。
吃过晚饭，惠娘和周氏坐下来核对账目，周氏突然带着几分担心：“若年底还这么忙，恐怕没时间回宁化过年了。”
惠娘想了想问道：“姐姐想回去？”
周氏摇摇头：“以前总觉得一大家子和和睦睦在一起，商商量量做事，那是神仙过的日子。可到底人都有私心，年景无论好不好，都顾着自己那房。现在我和你姐夫每月都把从妹妹这里上工赚来的银子送回去，要不是还有其他进项，恐怕连给小郎添置件衣物的钱都没有！”
“如此一来，就不觉得亏欠家里什么了，回家的心思也淡多了。”
惠娘微微一笑：“姐姐可能是想得太多了……之前我就说过，拥有不知珍惜，子欲养而亲不待，现在妹妹我倒想，家里若是还有老人让我孝敬一下，那该多好？”说到这里，惠娘陷入沉思中。
当初她跟丈夫千里迢迢来到宁化，互相依靠，可先是传来父母具亡的噩耗，跟着不久连丈夫都没了。好在有陆曦儿这个女儿在，让她的人生稍微有了些盼头。
周氏叹了口气，没有跟惠娘争辩。
并非她对沈家没有感情，她本是一片真心，奈何不管是老太太李氏还是那些兄嫂，都对她极为刻薄，再加上如今连沈明文这个曾经在她眼里高不可攀的秀才公，也跟李氏闹别扭，她更觉得家不成家。
反倒是她跟惠娘之间的感情越来越好，两家人亲如一家。
“回去我再跟家里那没良心的商量下，要不年底的时候回去看看……最少要让这个小没良心的知道什么是孝道。”
周氏瞥了旁边闲着无聊正在吃炒豆子的沈溪一眼。
沈溪一听，几乎把嘴里的豆子吐出来，不满地抗议：“娘，您骂爹也就罢了，我什么时候成小没良心的乐？亏我平日那么孝敬您和爹……还有祖母。”
“呸！”
周氏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经常惹老娘生气，让你拜孙姨当干娘都不干，还说孝敬？别长大了跟你爹一样没良心……哼，你小子最好老老实实的，否则我一定会为黛儿做主。”
林黛有些莫名其妙：“娘，您为何要为我做主？”
周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随口敷衍：“就是这小子在外面勾三搭四，尽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你回来跟娘说，就算娘老了，照样打得他哭爹喊娘。”
林黛听到这话，情不自禁把目光落在身旁同样吃炒豆子的陆曦儿身上，脸上的神情有些哀怨，好像在说，喏，这儿就有一个，娘你快为我做主。
沈溪眼尖，趁着周氏发觉端倪之前，赶紧一手拽着一个萝莉，拉到一边：“走，我给你们讲故事听。”
周氏闻言一愣，随即看了过去。
只见沈溪刚刚拉着林黛和陆曦儿坐下，几个丫鬟已经围拢过去，满脸热切，眼巴巴地盯着他准备听故事。周氏不由摇头轻叹：“臭小子，小小年岁就这么有女人缘，长大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惠娘不知想到什么，俏脸一红……也就是前几天，她曾无意中发出过近乎同样的感慨。
……
……
到了年底，两家人越发地忙碌，药铺、印刷作坊生意红火，商会到年底事情也多，以至于连年货都没时间采办。
腊月二十二这天早上，药铺门刚打开，惠娘原本正准备去商会总馆那边看看，沈溪的姑姑杨沈氏带着儿子杨文招过来探望。
很快，杨沈氏便跟惠娘和周氏上楼商量事情，沈溪看到后暗自揣测，大概是年关临近，杨氏药铺那边整理出账目，把惠娘入股杨氏药铺后这几个月的收支明细拿过来核对，然后分配利润。
杨文招跟着沈溪，来到后院和两个小萝莉玩耍。
“小表哥，你好厉害，身边有两个好朋友……我好可怜哦，连个能一起玩的伙伴都没有。”杨文招见到林黛和陆曦儿粉妆玉琢，娇俏可爱，羡慕得不得了。
沈溪笑了笑问道：“你家附近就没几个同龄的孩子？再说你现在不是去学塾读书了吗，就没结交到几个朋友？”
杨文招黯然地摇头：“学塾那些同学都欺负我，每次我都被揍得鼻青脸肿。再说了……我们那儿没有这么可爱的小姐姐和小妹妹啊。”
沈溪这才听明白，感情杨文招羡慕的不是他有两个好朋友，而是他有两个小萝莉常伴身边。
沈溪哑然失笑：“要玩，当然找男孩子玩，她们两个笨得很，没什么好玩的。”
林黛对于沈溪的说辞很不满，陆曦儿笑嘻嘻过来拉着沈溪的胳膊，摇了摇不依道：“沈溪哥哥，不许你说人家坏话。”
跟沈元不同，沈元孤僻不懂得如何讨好异性，杨文招到底生于商贾之家，脸皮厚处事手段也圆滑，很快便跟两个小萝莉玩到了一起，但却是以小受气包的身份出现，被林黛和陆曦儿欺负了还乐此不疲。
杨沈氏和惠娘、周氏谈完事情，下楼来带杨文招走。杨文招满脸不舍，好想留下来天天跟沈溪三个一起，最后哭着喊着被他老娘揪着耳朵带走了。
见人走远了，沈溪回到药铺，凑到柜台前听惠娘和周氏闲聊，想知道杨氏药铺那边的经营状况。
惠娘见到沈溪，有意无意地提及：“……姐姐，你还别说，咱们这边做成药刚起步，赚得不多，但杨氏药铺那边生意却好得不得了。”
周氏叹道：“人家是百年老字号，不能比的。不过他们生意再好，也得分给咱六成利润，到底是咱们赚得多。”
惠娘脸色变得有些凝重：“姐姐，难道您没听出来，杨氏药铺那边这几个月生意大为好转，获利不菲……人家对于咱的掣肘有些不满，想一次还清银子，把之前签订的契约拿回去。”
沈溪听到这儿，立即明白过来。
杨氏药铺那边之所以派杨沈氏过来，是觉得大家都是女人好说话，过来探探口风，看看惠娘这边是否能够撤股。
这也是刚开始沈溪就预料到的。
当初杨氏药铺生意不好，主要是各地药材价格疯涨，杨氏药铺因为资金流出现问题，没有积攒下足够多的便宜药材，跟别的药铺无法形成竞争，加上之前欠的外债，使得药铺举步维艰。
但在惠娘出资入股后，改善了杨氏药铺的经营模式，从卖零散药材到卖成药，再加上商会的成立使得药铺之间的恶性竞争不复存在，杨氏药铺生意跟着好转，慢慢开始盈利不说，而且生意越来越兴隆，日进斗金虽然不敢说，但每天赚一二两银子完全没问题。

第一四一章 请个女大夫
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之前亏本的时候还没什么，但眼下杨氏药铺开始赚钱了，杨家上上下下就琢磨着想把药铺股份赎回去。
若是惠娘留在宁化那边，自身也没什么地位，杨家肯定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派人把银子送到，事情就当了结了。
可现在情况却有所不同。
惠娘不但人在府城，而且她还是商会的大当家，杨氏药铺的掌舵人杨凌和也在商会，可连个长老都不是。
杨家人知道得罪惠娘没好下场，不敢轻举妄动。杨凌和琢磨了下，于是派自己的妻子过来，试图打一打亲情牌。
但杨氏药铺未来的利润摆在那儿，既然是门稳稳赚钱的生意，惠娘怎会轻易把股份让杨家赎回去？
周氏问道：“妹妹，你准备如何做？”
惠娘笑着看了沈溪一眼，道：“跟小郎之前说的一样，咱既然选择入股杨氏药铺，自会长久做下去，眼下咱掌握着成药药方，他们暂时还不敢跟咱硬来。过些时候看看情况再说吧……”
沈溪对惠娘刚开始说得那番话还挺欣慰，但听到最后一句，心中暗叫不妙，似乎惠娘也动摇了。
到底这年头人们都有根深蒂固的家族观念，就连惠娘自己也觉得总掌握着人家家族产业的命脉不太仁义，以后想找个机会把股份送回去。听起来似乎礼尚往来，但这却跟沈溪的经商理念发生了冲突。
“姨，您不是想把股份还给杨家？”沈溪苦着脸问道。
周氏一瞪眼：“小娃子，你懂什么？再怎么说也是你姑姑、姑父家，跟咱们是亲得不能再亲的亲戚呢。”
“娘，亲情是亲情，生意是生意，亲兄弟还明算帐呢……也就是娘，大伯母当初跟您借钱不用还，末了人家还不领情，连我上学都不投我一票……别人你问问，就算亲兄弟，借了钱用不用还？”
沈溪有些不爽，干脆说起周氏昔日的“糗事”。
周氏顿时觉得在惠娘和几个丫鬟面前丢了面子，马上想抄家伙揍沈溪。惠娘赶紧阻拦：“姐姐，你别怪小郎，他说的是大实话。很多时候不能总顾念亲情，生意总归是生意，不能亏钱就咱扛着，等到赚钱了就把咱赶走。人，即便不讲亲情，也总该讲点儿道义吧？”
要知道眼下杨氏药铺转亏为盈，就算他们只占四成份额，在收益上也要好过以往最好的年景，这是杨氏药铺想把股份赎回去的主因。若脱离了惠娘这个大股东，少了她决策上的支持，杨氏药铺的生意注定会跌落。其实目前两边合作是为双赢，而不是谁刻薄了谁。
等杨家人还有周氏逐渐明白这道理，或许就不会再谈赎买股份的事了。
股份制企业最大的好处就是互惠互利，互相监督，能有效避免家族内部的争权夺利和内耗、倾轧。况且现在惠娘是汀州商会大当家，只要杨氏药铺继续依托在惠娘这面大旗下，别的药铺就得敬其三分，可以享受政策上的全方位优惠。
吃过晚饭，周氏和沈明钧早早就回房间去了，而且还不让两个小的留在家里偷听，把人赶走不说还把院门从里面扣上。
如此一来，沈溪和林黛只能到药铺消磨时间。
惠娘把之前杨氏药铺的账目整理好，脸上带着几分欣喜。
入股杨氏药铺不到四个月时间就拿回六十多两银子，照这么下去，只需要一年就能把之前入股的三百两银子收回来，到时候等于是白赚了杨氏药铺六成股份。
慢慢地惠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因为她总觉得，回头把投入的银子赚够，最好还是把杨氏药铺的股份完璧归赵。
“小郎，你说要是杨家那边准备多花些银子把咱的股份买回去，咱卖不卖？”惠娘看着沈溪，脸上带着犹豫不决。
沈溪苦笑道：“姨，之前我不是说了吗，亲兄弟明算账，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可我总觉得不太好，你娘面前我总不能太过坚持……”惠娘脸上多有无奈，“毕竟是你的亲姑姑，我怕你娘心里会有疙瘩。”
沈溪笑道：“我娘那个人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心有多软姨应该比我清楚，所以姑姑来说情，她总是第一个动摇……”
“其实，娘也是有私心的。要不然，她为何不把在印刷作坊有股份的事对我爹说？连分得的银子都不拿回家，而要放在姨这里？我想她也就嘴上说说罢了，但真要还回去，未必会舍得……”
惠娘想了想，突然抿嘴一笑，用手轻轻在沈溪额头上拍了一下：“真是个鬼精灵……哦，对了，还有件事，商会里那些个药铺听说咱成药买卖好做，也想试着推广，提出想分享咱们的药方，给不给他们？”
“啊！姨，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商会确实需要兼顾方方面面的利益，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拿出来分享，成药药方可是咱药铺和杨氏药铺赚钱的秘诀，你把药方给了他们，咱凭什么赚钱？他们要卖成药，自己配就是了，难不成回头卖掉的药把人吃出问题，还想把责任推在咱的药方上？”
惠娘想了想，那些药铺之所以提这个请求，的确有这层意思在里面。陆氏药铺和杨氏药铺经营的成药，虽然很多药方出自沈溪，算是“秘方”，但也有很多就是普通的头疼脑热药，一般药铺自己就能配出来，他们不选择自己配，其实跟惠娘最初不敢配成药的道理一样，就是怕药给人吃了出问题不好收场。
沈溪见惠娘蹙眉沉思，久久没有说话，赶紧趁热打铁，“姨，有件事您要抓紧些做了，就像之前说的一样，咱们药铺需要坐堂大夫，这样才能够有效地规避风险。”
惠娘不解地问道：“什么是规避风险？”
沈溪解释道：“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真有人吃了咱的药，病没好反而有个三长两短，人家上门来闹可怎么办？风险是存在的，咱们需要坐堂大夫来规避，要不姨你亲自坐堂得了？”
“我？我不行……我哪里懂得给人看病啊？”
惠娘连忙摆手，虽然她知道一些医理，但也只是看了看医书，并跟着曾经做过大夫的丈夫学过一些，可是没有系统的医学知识，更无临床经验，让她坐堂实在勉为其难。至于外界盛传她是“女神医”，仅仅是因为种牛痘避免天花泛滥，跟她的医术无关。
沈溪点了点头：“如果姨不肯的话，那就要请人回来当坐堂大夫。可请个男大夫回来总归有些不便，若有个女大夫，而且是医术好的那种，那就再好不过了。”
沈溪脸上带着狡狯的笑容，惠娘见了不由带着几分疑惑，随即苦笑道：“这天下间的大夫，就没听说有女的……大夫不都是男子吗？”
沈溪回道：“姨，您没贴告示出去，又怎知道招不来呢？”

第一四二章 来自京城的谢家千金
在这个封建伦理达到登峰造极的时代，祖传下来的手艺大都有传男不传女的思想，再加上女人社会地位低微，平日里崇尚的是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行为标准，想找个女大夫比大海捞针还难。
但惠娘毕竟是寡妇，要是药铺请个男大夫回来，就算是找个老态龙钟的，对于她的清誉也有影响。
小年这天，药铺只在上午开门营业。
过了正午，合上门板后，惠娘让秀儿和宁儿在药铺外张贴告示，大意是聘请女大夫坐诊，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当然，这些百姓只当是笑话，嘻嘻哈哈调侃一番也就散去了。
陆氏药铺和杨氏药铺的经营基本是一体的，这边要请女大夫坐堂，那边自然也要请大夫，不过杨氏药铺的条件就相对宽松许多。
因为杨氏药铺和陆氏药铺相继卖成药，加上府城其他药铺也有卖成药的意思，对于靠出诊赚钱的大夫来说，算不得好消息。
这个时候的人得病，但凡不是穷困潦倒到家中揭不开锅的地步，通常都会先看大夫，付了诊金，让大夫开出药方后再拿着方子去药铺抓药。
药店卖成药，等于是改变百姓寻医问药的习惯。
汀州府城里的大夫感觉到了生存压力，除了在心底里谴责卖成药的药铺，没有更好的应对办法。
眼下杨氏药铺请大夫，算是一条出路。到药铺当坐堂大夫，等于是把原来浮动诊金变成固定的工钱，而且还有病人看病的提成，收入比起以往只多不少。
杨氏药铺自从张贴告示要请大夫，除了杨家人自己找寻有声望的杏林高手外，也有不少大夫毛遂自荐。
陆氏药铺因为点名要找女大夫，告示挂出去两天，仍旧无人应征。甚至惠娘还特别托商会的人帮忙打听，可惜得到的回馈却让人失望……汀州府周围除了惠娘这个“女神医”外，就没听说过有什么女大夫。
腊月二十五，印刷作坊最后一天开工。
这年头的人，对于春节和上元节非常重视，需要提前进行准备的事很多，年底作坊只能停工。
腊月二十以后，彩色年画的印刷基本停止，库存已经足够春节期间以及未来几个月所需，宁化和府城的印刷作坊都在赶工印刷彩色连环画。
惠娘这天一早就去了印刷作坊，为年底停工做准备，她指挥人手，把印版和印好的成品连环画，还有未剪裁好的半成品悉数运到另外租的仓库堆放好。忙完这些，工人们领了工钱就可以回家了。
惠娘回到药铺，跟周氏商量了一下年底库房的值守问题。
沈明钧作为印刷作坊掌柜，年关这段时间白天会过去守着，要是回家过夜的话就得雇人看着，防止失窃。
等交流完毕，周氏便回家去跟沈明钧商议年底是否回宁化。惠娘在宁化没亲戚，在哪里过年都一样。趁着有空，她把沈溪叫到一边商议。
“……小郎，你说药铺得找个女大夫坐堂，但眼下这告示张贴出去已经有几天了，没见有人过来应征啊。”
惠娘颇为无奈，若是真能找个女大夫回来，药铺有个懂行的人看着能令她心安外，还能大大提升药铺的档次，这样她卖起成药来也能更安心。
沈溪支着头想了想，道：“我也奇怪为何招不到人……可能是人家嫌咱的庙小，不想来吧。”
惠娘蹙眉问道：“小郎，你在说谁？”
沈溪咧嘴笑了笑，有些事他不能说的太明白。初来府城时，他跟沈明钧在城里四处逛，为彩色年画找销售渠道，曾在城中一处三层小楼见到个亭亭玉立的绝美女子，沈溪当时见老爹魂不守舍，便暗自留心了。
之后沈溪亲自去打探那女子的来历，方知是从北方回乡省亲的杏林世家谢家的千金小姐，名字不知道，但听说谢家一度在京城很有名望。只是这谢家千金的祖父，在京城为一权贵看病时，一味药出了差错，导致病人病情恶化，差点儿一命呜呼，随后谢家两代皆被下狱，谢家就此遭了殃。
谢家往上三代都是一脉单传，到谢家小姐这代，虽然开枝散叶下面有了弟弟妹妹，但年岁都小，谢家小姐在京城到处找人疏通，可惜没有成功。
本来谢家小姐早与人订亲，即将过门，这事发生后夫家那边退了亲，这对女儿家来说，可算是奇耻大辱。
眼看家财散尽，谢家小姐走投无路，只能带着长辈和几个弟妹回到祖籍汀州府。之前沈溪和沈明钧惊鸿一瞥时，却是谢家刚来到长汀府城，找房牙谈租住院子等事宜。听人讲，这谢家小姐医术高明，想在城里开一家医馆，兼顾看病和卖药，可惜几个月下来也没成功。
沈溪私下揣测，除了没找到合适的场地外，估计谢家目前的经济状况也不太秒，银钱不到位什么都难办。
“姨，最近是否有人想开药铺，顺带加入药铺商会？”沈溪没有回答惠娘的话，反而问道。
惠娘想了想，最后摇头：“没听说过啊。”
沈溪叹了口气：“姨，我听说京城有一谢姓人家，往上三代都是名医，不知是否属实？”
“小郎，你从哪里听说的？为何我不知道？”惠娘有些奇怪，她明明跟沈溪说请不到女大夫，沈溪却尽跟她扯一些没用的。
沈溪只得把意思挑明，将谢家的情况以及这位谢家小姐远道回乡的事说了。
惠娘恍然，微微点头：“若真有这样的人，确实得留意一下……人家也不容易，家道中落，想在故乡东山再起，商会怎么也要帮衬一二。”
沈溪着急地道：“姨，你怎么没听懂我的意思？我是想说，姨可以去打探一下这谢家小姐的口风，最好把她请回来给咱当坐堂大夫。”
惠娘有些诧异，随即摆手：“不可不可，人家是何等身份，怎能屈就咱这铺子？再者说了，就算咱去请，人家也不会来。”
沈溪看得出，惠娘虽然有魄力，但对自己商人身份还是有些自卑。这个时代，医生的地位可是很高的，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虽然其出发点都是源于儒家“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和“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但也可以证明医生在世人心目中的地位。
不过这可是拉人入伙的关键时刻，一个医术高明的女大夫，算得上是可遇而不可求，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就算有趁人之危的嫌疑，也得努力争取一把。
再说了，谢家要是财力雄厚，完全可以留在京城开医馆，为何要千里迢迢回汀州府这种偏僻之地？那谢家小姐有祖母、娘和几个姨娘，以及弟弟妹妹要养活，一大家子那么多张嘴，她一个女人东奔西走操持，人生地不熟，难怪几个月了依然一事无成。
“姨，你可以先拜访一下这位谢小姐，跟她说明来意，她自小在京城长大，对于汀州这边不怎么熟悉，她想开医馆总需要把方方面面的情况打听清楚。你是商会大当家，主动关心一下也无可厚非不是？”
惠娘点点头，沈溪这话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姨，你可以跟她好好商量下，让她暂时在咱药铺当坐堂大夫，熟悉一下汀州府的情况，等她把情况摸熟，把自己的名头打响，觉得能开医馆了，随时可以离开自个儿单干，这不是对双方都有好处么？”
沈溪把道理讲明，主要目的还是让这位谢小姐到陆氏药铺来，最好能通过月钱和福利，让这位谢小姐觉得留在药铺给人看病，比回去开医馆自负盈亏更有保障。
惠娘最后说道：“那我就去打探一二，找个合适的时间上门拜访，但这事儿还是得跟你娘商量。”
这天下午，周氏回到药铺。惠娘转头看了看，没看到沈明钧的身影，于是上前问道：“姐夫人呢？”
“他到仓库去了，说是今晚不回来，现在还没找到人守夜，只能他多操心了。”周氏叹了口气，“我跟他商量好了，年初五就要开工，回宁化一趟来回至少得五六天……今年我们就不回去团年了，这两天让人捎些银子回去，当作一份心意。”
惠娘点头，因为年底印刷作坊只停工十天，若沈明钧夫妇带上沈溪回宁化，来回时间有些赶。本来惠娘也希望过年的时候能有沈家人陪着，两家人凑一起热热闹闹的，才有过年的氛围。
惠娘把准备去找谢家小姐并请其过来坐堂的事说了，周氏欣然道：“这是好事啊，妹妹决定就好，不用特意问我，再说我也不懂。”
惠娘笑道：“有事情还是要多跟姐姐你商议，不然心里没个主见。那我明日就去打听下那谢家小姐的住处，探访一番。”
沈溪嚷道：“姨，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周氏骂道：“你孙姨要去办正事，你个小娃子跟去作甚？”
惠娘笑着摸摸沈溪的头，怜爱地道：“无妨无妨，有小郎在旁边，妹妹反而安心些。要说这谢家小姐，还是小郎在外边听人说的，妹妹托商会的人打听都不知道有这人。”
周氏自言自语：“这臭小子从哪里听来的？”
沈溪笑了笑，他可不会说是因为沈明钧对这个谢家小姐神魂颠倒，才令他动了调查的小心思。其实商会那些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除了生意两耳不闻窗外事，怎会去留意一个从北方回来的小女人？
惠娘为了去见这位谢小姐，准备了些礼物，包括一匹布和简单的水果点心，虽然值不了几个钱，但多少是她的心意。
腊月二十六上午，惠娘派秀儿就着沈溪说的谢家小姐的住址，先去探访情况，确定无误后才带着沈溪，让秀儿推着木车，载着几样礼物，三个人一起去见这位从京城回来的货真价实的“女神医”。

第一四三章 谈事还是要男人来
年底城里分外热闹。作为闽、粤、赣三省交通要冲，原本汀州府城就极为繁华。到现在随着进城采办年货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摊贩充斥着大街小巷，行人摩肩擦踵，走上一步都困难。
在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沈溪坐到了木头车上，连同惠娘带来的礼物一起被秀儿推着，往谢小姐家而去。
秀儿为人憨厚老实，再加上家里的女人中数她力气最大，平日里搬搬抬抬的活主要由她来做，但她本身也就十五六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推着沈溪，她一路嘻嘻哈哈地觉得很好玩。
终于到了地方，沈溪看了一下，谢家租住的这个院子还挺古朴雅致。
就算家道中落，谢小姐也没亏待家人，毕竟她上有祖母、母亲以及父亲的几个姨娘，下有弟弟妹妹，一家老小十几口人都要她照顾。回到汀州后，她到处找房子，终于租下这个三进院子安置家人，从宅院外面看，瞧不出谢家曾经的风光，最多也就和城中富户相当。
惠娘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她瞪着眼睛看着门口三个客人，这时候里面传来女子的呼喝声：“你姐姐不在家，别随便给人开门！”
说话间走出来个妇人，年约三十许，围着条围裙，看上去一副贤惠的模样，跟当日沈溪见到的谢家小姐有几分神似。
沈溪料想这位就是谢小姐的亲生母亲，也就是谢夫人。
“你们是？”
谢夫人走到门口，用手把女儿拢到身后，小姑娘藏住身子，探出头眨着眼睛看着门口的陌生人，眸子分外清澈。
惠娘微微一笑：“这位夫人，妾身陆孙氏，前来拜会谢家小姐。”
“陆孙氏？”
谢夫人想了想，好像家里跟姓陆的和姓孙的都没什么交情，但想到这段时间女儿正在外面跟人谈租铺子开医馆的事，料想来人便是为此上门，略带歉意道，“小女出去有一会儿了，大约半个时辰后才能回来，若可以的话，请里面坐坐。”
如果来客是男人，谢夫人肯定会提高警惕，但眼前是一个看起来端庄干练的小妇人，身后带着个稚子和丫头，说话很客气，给她留下不错的印象。
谢家在京城遭了难，离开前把家里的仆人和丫鬟都遣散了，千里迢迢回到汀州，也算是孤儿寡母。
惠娘让秀儿把木车停好，带好礼物，三人一起进了谢家的院门。
此时院子里正有三四个孩童在玩耍，都是十岁左右，古井边的木盆内盛着衣服，显然谢夫人正在洗涤。
“家里来客人了，到里面玩去，走走。”
谢夫人驱赶了一下，几个谢家孩子，包括刚才开门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穿过月门到了后院，谢夫人稍微收拾一下，把围裙解下挂到晾衣绳上，请客人到正厅就坐。
到了里面，摆设只有一张供桌、一张茶几、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扶手椅，谢夫人有些不太好意思道：“平日家里没什么人来，所以没怎么收拾，让陆夫人见笑了。”
惠娘笑着回答：“夫人说的哪里话，我们不请自来，叨扰你们一家，应该是我们赔不是才对。”
言谈间，谢夫人陪惠娘坐下，她很好奇惠娘前来的目的，虽然现在主家的是她的女儿，但很多事她这个当娘的也想问个究竟。
“夫人，妾身经营一家药铺，同时担任汀州商会的大当家……这商会的前身，是由汀州府八县两百余家药铺组成，听闻令千金医术高明，且有意在城中开医馆，所以特来拜会。”惠娘没有把意图说得太明白，只说自己是经营药铺的同行。
同行是冤家，谢夫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之前听女儿说过，在汀州府开医馆不太容易，因为所有药铺都联合在了一起，形成一个叫“商会”的组织。这商会“欺行霸市”，垄断药材价格，对外也不友好，要加入商会还得给准入钱和年费。
谢夫人听到惠娘的来意，以为来者不善，但她出生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气度雍容，并没有就此摆脸色，只是不像刚才那么热情了。
不多时，有人送来茶水。
送茶水的妇人年轻一些，容貌甚是不俗，一看就是谢小姐的姨娘。谢家原本家大业大，算是京城望族，男人三妻四妾也属寻常，现在家道中落，这些原本应该享福的姨奶奶也要出来端茶递水。
“没事，这里有我支应，你进去吧。”谢夫人站起来对送茶水的妇人低声说了一句，她以为声音压得很低，沈溪听得却很清楚。
“姨，看来人家对咱抱有敌意呢。”沈溪凑过去在惠娘耳边道。
惠娘白了他一眼：“那咱也要客客气气的，别丢人知道吗？”
沈溪吐吐舌头，直起身子立在椅子旁，目光看向院门方向，恰好哪儿正有一道窈窕的身影穿门而入。
作为谢家的掌舵人，谢小姐刚从外面回来，发觉家里来了客人便往正厅这边走。
等谢小姐到了门口，正是当日沈溪见到的那位令老爹一见难忘的娉婷玉人，年岁约莫十七八岁，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有举止都有大家气度，更重要的是相貌清丽绝伦，是那种让人一见生怜的美人胚子。
惠娘起身相迎，自报家门来历，这谢小姐也跟她母亲一样有礼貌，就算心里觉得惠娘“来者不善”，也客客气气招待。
“娘，这里交给女儿来处置可好？”谢小姐柔声对谢夫人道。
“嗯。”
谢夫人对女儿言听计从，刚才女儿不在，家里来了客人需要她打点，现在女儿回来了，所有事便由她女儿做主。
等谢夫人进到内堂，谢小姐请惠娘坐下。
既然见到正主，惠娘把来意挑明：“……谢小姐，实不相瞒，妾身此来是想请你到我们药铺坐堂。这个要求可能有些唐突，但眼下我们药铺没有男人，请别的坐堂大夫回去难免会被人说闲话。”
谢小姐淡淡一笑：“莫不是陆夫人怕小女子开了医馆，抢了城中药铺的风头？”
话说得很直接，带着一股针锋相对的火药味，但语气却是平和而友善，让人无法生气。
好在惠娘与人沟通的能力也不差，她笑着摇头：“谢小姐误会了，妾身前来并非挑衅，就算谢小姐开医馆，将来也可自行选择是否加入商会，若加入，妾身以礼相待，若不入，妾身也绝不刁难，全凭自愿。”
“妾身只是苦于眼前无法请到好的女大夫，知道谢小姐医术精湛，特来拜访……想来谢小姐到汀州后人生地不熟，要开铺子难免会遇到些挫折，妾身有能帮忙的地方，也会尽量相帮。”
谢小姐打量了惠娘一会儿，似乎想从惠娘的脸上分辨这话是诚心诚意，还是随口说说。
最后谢小姐幽幽一叹：“谢家迁居京城已有四十多年，汀州府内祖产早已不存，如今想东山再起，小女子料到其中必然会有诸多艰辛……但祖上基业终不能摒弃，只能谢过陆夫人的好意了。”
惠娘听到这话，由衷赞同，脸上带着些许感慨：“谢小姐志向高远，看来确实是妾身冒昧打扰了，但妾身也有足够的诚意，今日不得，来日定会再来拜访。”
惠娘摆出一副得不到你势不罢休的姿态，这也是沈溪之前所言，要表示诚意的话最好来个“三顾茅庐”。谢小姐要开医馆，正觉得商会势力太大，这会儿商会大当家亲自上门，人家没敌意就怪了。
谢小姐微微颔首，正要送惠娘出门，突然她想起一件事，问道：“夫人，小女子有一事不明……头年里听闻汀州府这边出了个女神医，曾以种痘之法驱除瘟疫，不知夫人可曾听闻此人？”
惠娘稍微一愣，最后微微欠身：“不才，正是妾身。”
“啊？”
谢小姐脸上露出错愕之色，定睛望着惠娘半晌，有些难以置信，“怪不得。夫人以女子之身能当得起商会数百家商铺的家，的确是有才有能。”
沈溪在旁边笑道：“我姨有本事的地方多着呢，姐姐你要不要听？”
谢小姐打量沈溪，之前她一直以为沈溪是惠娘的儿子……本来她听说商会的大当家是个寡妇，寡妇身边带着个半大小子，有很多话她不方便问。现在听到沈溪称呼惠娘为“姨”，她才知道猜错了。
“小郎，莫信口胡言，在别人家里做客要有礼貌知道吗？”惠娘以诘责的口吻道。
“不妨事的！”谢小姐微微一笑，随即问道：“夫人，先前不及多问，不知这位小公子是……”
“乃是一同经营药铺的姐妹之子，平日里两家人亲如一家，出入经常相随。”惠娘脸上带着会心的笑容，看向沈溪的眼神里多有宠溺。
“原来如此。”
谢小姐点了点头，其实她不太理解“一同经营药铺”是怎么个概念。
沈溪插嘴道：“姨，咱的药铺不是正缺个像谢家姐姐这样能干的坐堂大夫吗？既然姨可以分药铺的干股给我娘，为何不能分些给姐姐，这样以后姐姐也不用辛辛苦苦在外找店面做生意了。”
沈溪的话很及时，同时切中了惠娘和谢小姐的心理要害。
惠娘眼前一亮，道：“小郎倒是提醒我了，若谢小姐肯屈尊到我们药铺的话，除了每月固定的月钱，未来陆氏药铺收入的一成，分与谢小姐如何？”

第一四四章 姐妹是最好的联谊
普通药铺要请伙计，是以远超同济的月钱来诱惑，而惠娘在经过沈溪经营理念上的熏陶后，懂得拿干股来吸引能人异士。
谢小姐闻言瞪大了眼睛：“以如今陆夫人药铺的规模，每月营收当在五十贯钱上下，陆夫人舍得将其中一成分与小女子？”
惠娘微笑点头，道：“谢小姐，其实在经营药铺上，妾身只求将亡夫留下来的产业发扬光大，赚不赚钱倒是其次……妾身同时经营别的行当，利润比之药铺更高。”
谢小姐想了想，问道：“是印刷作坊？”
之前印刷作坊因遭到书店联合打压，后来惠娘凭借商会的力量找回场子，事情早在汀州府传开了。
“嗯。”
惠娘点了点头，“无论是药铺，还是印刷作坊，妾身都与小郎的母亲，也就是沈夫人一起经营。在药铺上，我占大头，在印刷作坊上却是沈夫人占大头。除此之外，我们还在城中老字号杨氏药铺入股，分得六成利润。”
“在生意上，我们的宗旨是互利互惠，合作无间，若谢小姐加入进来，妾身欢迎之至。”
谢小姐略有些迟疑，她知道以其女儿身在汀州府开医馆并不容易。祖父和父亲坐牢后，她撑起一个家，很快便从懵懂无知的女孩，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女强人”，懂得“潜规则”无处不在。她不答应到惠娘的药铺坐堂，等于是得罪了这位商会大当家，以后在城里做营生将会非常困难。
另外，家里的银钱已经不多了，越往后开医馆越困难。坐吃山空之下，等到她不得不出来给人看病时，百姓肯定会怀疑她的医术，刚开始生意不可能会好，要创出名号没有一定的机缘也难做到。就算到时候她想去别的药铺坐堂，估计也有难度。
“若是小女子将来自立门户呢？”谢小姐还是把关键问题提了出来。
惠娘笑道：“同在屋檐下共经患难，那就是朋友，将来谢小姐自立门户，妾身必当全力支持，只是到时候恐怕会将谢小姐手里的一成干股收回来，谢小姐不要见怪才是。”
谢小姐这才放下心来。
无论惠娘说的话是否真诚，但至少在她把自己医馆筹备好之前，能在惠娘的药铺坐堂，不失为考察市场、赚钱养家甚至是宣扬名气的好机会。她虽然祖籍汀州，但自出生就在京城，语言上跟客家人大有不同，返乡后她处处感到艰难，现在惠娘分给她利润的同时，也算是让她适应汀州府这边客家人的风俗风貌。
“那好，不知何时上工？”谢小姐是爽快人，直接答应下来。
惠娘没想到事情谈得这么顺利，与谢小姐重新回到堂前坐下，很快契约谈好，谢小姐每月月钱为二两银子，加上每月药铺里一成的分红……以目前成药的热销势头，月钱至少有七八两，以后甚至可能会达到十余两。
“谢小姐，不知该如何称呼？”惠娘把具体的月钱和分红事宜说好，郑重地问道。
谢小姐望了沈溪和秀儿一眼，才微微颔首：“小女子闺名韵儿。”
惠娘默念了一遍，笑道：“好名字，那以后私下里我就称呼谢小姐韵儿妹妹。”
“不敢当。”
谢韵儿觉得有些受不起，到底惠娘是大掌柜，而她虽然在药铺有分红，但说起来只是店里的伙计。
惠娘能把谢韵儿这样出自名门的闺秀请到自家药铺当坐堂大夫，脸上颇有光彩，高兴地说：“若是韵儿妹妹觉得合适，等下就跟我们到药铺看看，关于坐堂时的座椅和摆设，一应由韵儿妹妹做主，姐姐给你添置齐全。”
谢韵儿没料到惠娘如此热情，之前她一直对惠娘充满戒心，刚才答应时也有考虑若贸然拒绝会被惠娘记恨，转眼功夫她就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惠娘根本没有防她的意思。
谢韵儿点了点头。不过虽然已经决定要去药铺，但还是得进后院跟祖母和母亲请示过才行……当然，说是请示，但其实只是知会，表示对老人家的尊重。
等人进去后，惠娘笑着摸摸沈溪的头：“小郎，姨越来越佩服你的本事了，你说一句话，比姨说那么多句都管用。”
沈溪嘿嘿一笑，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自己不过是对症下药罢了，知道谢小姐要的是什么。能不花太多力气，只是坐在那儿给人看病就能每个月收到几两银子分红，一般的小药铺也不过就是这等收益，如此好事谁人不想？
等谢韵儿进去跟长辈商量好，再次出来时已换过一身相对朴素干净的衣服，对惠娘颔首道：“陆夫人，我们可以走了。”
惠娘轻轻点头，与谢韵儿一起走出厅堂，嘴上道：“韵儿妹妹若不嫌弃，以后在人前称呼我掌柜，人后叫声姐姐就可。”
“是，姐姐。”
谢韵儿知情识趣，惠娘凭白分给她股份，等于是把白花花的银子送到她手上，她就算再孤傲也要对惠娘客客气气。她不知为何惠娘会这般自来熟，只当她天性热情。
一行人回到药铺，周氏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一趟就把人请了回来。
谢韵儿是客，但受到的招待却像是药铺的半个主人。
药铺本来就挺宽敞，安排个专门的门诊位置不难。因谢韵儿是女子，除了准备桌椅外还得置办屏风，后院也会给谢韵儿留下休息的地方，甚至碗筷也要多准备一份，中午谢韵儿会留在药铺一起用餐。
谢韵儿刚开始有些放不开，到后面由于惠娘和周氏的热情，精神完全松弛下来。
“照顾不周，妹妹别见怪，这几天我就让人准备好，年后开业妹妹就可以过来坐诊。这几天，先给妹妹月钱，至于分红，从正月开始算如何？”惠娘担心自己招待不周，亲自跟谢韵儿说分红上的细节。
谢韵儿恭恭敬敬行礼：“姐姐如此客气，妹妹实在是受宠若惊。无功不受禄，若姐姐从现在就算月钱的话，那明日妹妹就过来坐堂，年前这几天应该是药铺最忙的时候。”
“好好好。”
惠娘喜出望外，“干脆这样，这几天的分红先不与妹妹，年底时姐姐亲自送些年货上门，当作是补偿。”
惠娘客客气气，谢韵儿也识大体，才认识一天关系就已经很融洽了。
等谢韵儿走的时候，惠娘包了个红封，里面是她珍藏的金叶子：“妹妹别嫌弃，这是姐姐给你的见面礼，以后咱不但一起做生意，还会是最好的姐妹。”
谢韵儿拿着红包感觉没什么份量，以为不是什么昂贵之物，笑着应了，没多想就回家去了。
送走谢韵儿，惠娘笑容灿烂，心里美滋滋的。这几天她一直为请不到女大夫而忧心忡忡，现在不但把人请了回来，还是京城医药世家的名门闺秀，大方得体，以后等于是多了个真才实学的好姐妹，别提有多高兴了。
“姨，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路上捡了钱呢，可仔细想想，好像是丢了钱。”沈溪撇了撇嘴。
惠娘笑骂道：“什么时候学会消遣你姨了？傻孩子，这算不得丢钱，比起捡钱来还要实在，简直是捡到宝了。你说我这辈子，能交到你娘这个好姐姐已经是上天赐下的造化，现在又遇到谢小姐这样的妹妹，老天待我不薄啊。”
沈溪吐吐舌头：“就怕人家把你当掌柜，没把你当好姐妹。”
惠娘有些羞恼，伸手弹了沈溪的脑门一下，道：“臭小子，再消遣我，我以后也学你娘揍你。”
沈溪呵呵一笑，一溜烟跑了。
第二天谢韵儿再次来到药铺时，脸上除了恭敬外也多了几分感激，昨天她回去看过红包，发现居然是片一两多重的金叶子，心中不免忐忑不安。
谢家家道中落，她充分地感觉到了人情冷暖。家里的亲朋好友，知道谢家得罪了朝中权贵，没一个施加援手，甚至落井下石，使得她抛售京城家产时吃了大亏，甚至连已经说好的亲事也随着谢家的败落而泡汤。外人却没有鄙夷悔婚之人，反倒是对她这个无辜者冷嘲热讽。
亲朋尚且如此，她更不敢奢求外人会对谢家有所帮助。
带着家人千里迢迢回汀州府，这一路上受的苦自不必说，她为了让家人安心，所有的冷言冷语以及悲惨境遇都藏在心里，谁知回到家乡后又处处碰壁。
原本谢家在汀州府有些远房亲戚和故友，谢韵儿到汀州府城把家人安顿到客栈的第一件事，便是广撒请柬，这些人到城中三层小楼“客仙居”饮宴，其一是表示谢家从此回汀州扎根了，希望大家关照，其二便是这些远亲和故友，或多或少都沾过家里的光，其中不少人买房子或者田地曾经找谢家借过钱，这次回来也是想借清旧账。但这些人要么不去，要么去了也只是摆脸色，根本就不提还钱的事情。
再后来，谢韵儿请房牙到“客仙居”吃饭，睹物思情，心情极为落寞，无奈从窗口往外眺望的时候，正巧被路过的沈明钧、沈溪父子看到，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她人生际遇的转折点。
“姐姐，从今日开始我就正式坐堂了。”谢韵儿跟惠娘行了个大礼。
惠娘昨晚熬夜算账，此时刚吃过早饭人有些迷糊。她没想到谢韵儿这么早就来了，又行个这么大的礼，一时无所适从，好一会儿才略带歉意道：“桌椅已经备好，但屏风和别的……还在让人准备，妹妹迟些来也可。”
谢韵儿脸上带着平和恬然的笑容道：“姐姐如此看重，若妹妹还不勤快些，那就真是枉为人了。”

第一四五章 稚子无邪
药铺里多了一位青春靓丽的美女大夫坐镇，宛若添加了一道独特的风景。为了宣传，惠娘根据沈溪的吩咐摆了告示牌在外面，同时店内也会给予优惠。
本来城中药铺都加入了商会，价格是各家药铺通过协商所得，不能任意降价销售。陆氏药铺这次给予的优惠并非是药材以及成药，而是对病人上门问诊给予优惠。通常来讲，大夫上门的出诊费用为五十文，如果是疑难杂症出诊费还会大幅提高，而药铺方面只要二十文、优惠期间半价只要十文就可以看病。
趁着客人尚未登门，惠娘把铺子里对应各种病症的成药拿给谢韵儿过目。谢韵儿是京城杏林世家的千金，自小对药材和药方耳濡目染，基本她看一看闻一闻就知道药材成分，但对于每味药材的具体用量，她没法用眼睛和鼻子做出判断。
刚开始，谢韵儿脸色并无太大变化，毕竟很多都是以常用药方配出的成药，但后面她仔细辨别过治疗疑难杂症的成药后，脸上多了几分惊讶。
“掌柜的，不知这几个药方，从何而得？”谢韵儿看着惠娘，面上带着几分恳切，也有怀疑与不解。
毕竟有好几种成药都是她没见过的方子，用药不拘常理，不但有外用内服的情况，还有几味药有些许毒性，那些医术高明的大夫都不太敢开这种虎狼方子，更别说是没有给人看病资质的药铺了。
惠娘迟疑了一下，勉强一笑：“是家传的秘方。”
谢韵儿点了点头，究根问底道：“不知这几钟成药，病人用过后反响如何？”
“妹妹你知道，我们到府城不久，做成药生意才两个月，收到的反馈不是很多。但至少到现在为止，病人用过药之后并无不良反应，回头客不少。”惠娘坦然回答。
检验药方好坏的最佳办法，是临床反应。
一般来说，没有经过实践的药方是不敢拿出来用的。
可出于对沈溪的信任，惠娘觉得沈溪不会害她，更不会置两家人苦心经营的药铺于危险境地，所以在沈溪拿出药方后惠娘没有任何顾虑便按照方子配药，然后拿出来卖，事实上反响也确实不错，信心由此一点一滴地建立了起来。
但现在遇到正经的名医，惠娘心里开始打鼓，要是谢韵儿觉得某个药方不好，她自己也不知是否还应该继续出售与之对应的成药。
“炙百部、炙百合、茵陈、黄精、炙甘草、黄芪、鱼腥草、白及、小蓟、蔓枝子、龙刺花、菊仙子、过沟龙……”
谢韵儿默默分辨其中一味药，不明白其效用，但毕竟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她未出言质疑，只是若有所思道：“掌柜的能以种痘之法拯救黎明百姓，祖上一定有名医传承的妙方，倒是妹妹孤陋寡闻了。”
惠娘很想说其实药方不是她祖上传下来的，但刚出口的话立马就收回去有些不太好，再加上事情太过蹊跷，药方都是从沈溪拿出来的，她一度认为这是曾教授沈溪读书写字的那位老先生传授，但事情到底显得太过匪夷所思，她自己也有疑惑。
谢韵儿刚刚回到坐诊位，正好有客人到来，却是之前的回头客，一位肺痨患者的家属过来买成药回去治病。
肺痨就是肺结核，在这没有链霉素和雷米封的年代，人一旦得了肺痨那几乎是不治之症，十痨九死，因为病人传染性高，其得病后是不能离家亲自来问药的。
谢韵儿问明病人的病情，心中有些忧虑。按照大夫的习惯，在得知病人病情后应该酌情开出药方，但人家病患家属却根本不是来要方子的。
“这位大夫，我们只是求药。”
病患的妻子不到三十岁，身上穿着得体，但面容异常憔悴，显然在丈夫染病后她操碎了心，“之前那药，我丈夫吃过后身体大有好转，夜里也能睡着了，咳血的状况少了许多。”
谢韵儿提着笔，闻言呆滞在那儿。谢家家传以及她看过的医书中，治疗肺痨的方子不少，但据她所知没有一种见效。
就算是太医，对于肺痨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嘱咐病患家属好好看护，多给病人补充营养，靠自身免疫力来对抗病魔，争取不到一成的生存几率。她没想到，竟然真有药方对治疗肺痨有效果。
本来她还想说什么，可眼前的妇人要急着买药回去，谢韵儿值得让其到柜台前拿配好的成药。等病人走了，谢韵儿才走过去，对站在柜台后忙活的惠娘道：“掌柜，这成药真的管用吗？”
惠娘无奈摇头，不是她不想说，是她也不清楚。
药方是沈溪提供的，药是她配的不假，可因为肺痨病患不能离开家门，就算不怕传染，病患因为体力虚弱也走不远，她作为药铺掌柜并非大夫，自然不会登门诊断病人病情，所以人家来买药，她把成药递上，收钱了事。至于人家还来不来，就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
“真想去看看。”
谢韵儿很有求知精神，越是不明白心里越痒痒，这对她之前所学形成颠覆性的挑战，作为大夫，不知道药方的药理，在她看来是不能原谅的过失。
惠娘一边配药，一边笑道：“妹妹是自己人，很多事不该瞒你，这药方……其实并非家传。”
谢韵儿有片刻的失神，听到这话不由惊讶地问道：“可是某本奇书上所载？”
“也不是。”
惠娘笑道，“要说我们这药铺，没什么奇书，倒有个奇人。若妹妹有什么疑问，等你回头问小郎吧，这些成药药方大部分都是他提供的，而且配成成药后效果似乎不错，回头客越来越多。”
谢韵儿本想马上找沈溪问个清楚明白，但念及自己是坐堂大夫，不能耽误病患看病，只能等下工后再问。可接下来问药的人不少，求医的却一个都没有。
毕竟药铺是卖药的地方，病人得病后通常是把大夫请回家，买药也是由家属前来，谢韵儿能做的就是看过方子后问问病人病情，稍微给些调理上的嘱咐。因为她对于大多数病症都有经验，叮嘱的内容对病人康复很有帮助。
惠娘在柜台后，看到这一幕无比欣慰，心想就算再多出些钱，能请个如此精明能干大方得体的女神医回来也值得。
中午吃饭前，沈溪一溜烟跑进药铺，高声招呼：“姨，我娘在库房那边没回来，我和黛儿过来蹭饭了。”
“好了好了，就你事多。”惠娘笑骂道，“你们两个小家伙过来，什么时候不管饭了？”
谢韵儿终于见到正主，不由自主站起身走了过来。
沈溪对谢韵儿恭敬行礼：“韵儿姐姐好。”
谢韵儿当众被人叫出闺名，粉面飞霞，正局促不安时惠娘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沈溪的脑袋一下，提醒道：“小郎，以后不许这么叫。要称呼谢姨或者是小姨，我跟你娘称呼她妹妹，你唤她姐姐，不是凭白占我和你娘便宜吗？”
“哦，知道了。”
沈溪本想跟谢韵儿套近乎，没想到上来就被惠娘把路子给堵死了，不由咧嘴一笑。
因为童言无忌，事情很容易就揭了过去。
这时林黛和陆曦儿两个小萝莉也走了进来，陆曦儿摸着小肚子：“娘，我饿了。”
“整天没个正经，就知道玩。”惠娘埋怨着，把配好的药让小玉放好，“宁儿和绿儿去厨房好一会儿了，要不了多久就能吃饭。哦对了，小郎，你谢姨有事情问你。”
沈溪看着谢韵儿，眨着大眼睛，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谢韵儿见沈溪一身孩子气，怎么都不信这药方是沈溪这年岁能开出来的，话到嘴边却问不出来。
惠娘见状摇摇头，抢先问道：“小郎，之前没问你，这药方你从哪里得到的？这段时间来买药的人越来越多，都是远近的乡亲买回去吃了觉得有效，慢慢积累起口碑，药铺的生意跟着好了起来。”
沈溪挠挠头：“姨，咱不是说好了么，我提供药方，病人吃坏了推在我身上，但若病人吃了有效，却不能问我药方是从哪里来的……”
惠娘板着面孔打量沈溪一会儿，沈溪目光炯炯地与她对视，一点儿退让之意都没有，最后还是惠娘服软：“行了行了，这家里你是混世魔王，姨我惹不起总躲得起吧？妹妹，你看……姐姐不是不帮你，这小子心里藏着太多事，连她娘亲很多事都不知晓，我这个外人，他防备得更深。”
谢韵儿点点头，冲着惠娘笑了笑，算是领情了，但她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多。
对于惠娘来说，她早就习惯沈溪的不拘常理，还有他肚子里的那些花花肠子。谢韵儿毕竟刚来，不知道沈溪究竟有多大本事，要是她知道种痘之法，还有印刷作坊以及药铺几乎所有决策都出自沈溪之手，恐怕更要颠覆她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了。
一起吃午饭的时候，谢韵儿一直打量沈溪，想把这个小孩子看穿。
沈溪眼明心亮，从之前谢韵儿的反应他就知道这个天仙化人的大姐姐在留心他。越是如此，沈溪越喜欢讨巧卖乖，干脆在大人面前完全把孩子的天性表现出来，就在饭桌上跟陆曦儿和林黛打闹嬉戏。
直到惠娘开口责备，沈溪才停下来老老实实吃饭，脸上兀自带着童真的笑容。

第一四六章 最强智计小诸葛
年底这几天药铺很忙，因为百姓怕正月十五之前药铺不开门，家里人有个小病小灾无处买药，加上陆氏药铺卖的是成药，药都是配好的，效果很不错，一些人来买药甚至一次买几种回去，治疗头疼脑热的都有。
因为保密需要，陆氏药铺所有成药都不会留下纸面记录，之前是惠娘和周氏先背清楚每味药的份量，再让几个丫鬟背下来，同一药方根据病情的不同也得配出用量不同的几种成药。
药卖得好，惠娘和周氏配药就有些忙不过来，全家齐上阵，大秤小秤准备了不少，前堂卖药和配药两不误，其实也是把配药的过程展现给病人看，让病人知道陆氏药铺在配药过程中没有掺假，一分一毫的药量差距人家都算得很仔细，虽然这对病人病情没多大帮助，但却让病患家属对陆氏药铺的成药质量格外放心。
腊月二十八，又逢府城墟期，这天是药铺最忙碌的一天。
药铺外面买药的人络绎不绝，到中午后，一些比较紧俏的常用成药均告售罄，甚至谢韵儿也不得不过来帮忙配药。
因为药铺有大夫坐诊的事未及传扬开，很多病人不知道这药铺有一位京城来的名医，谢韵儿这两天日子过得很清闲。也就这天惠娘实在忙不过来，谢韵儿又一再坚持，这才一起配药。
这是谢韵儿第一次掌握药方中一些细节，包括药材成分和配药比例。
之前她只是用眼睛分辨，然后用鼻子嗅味道，虽然八九不离十，但有一些用量很少的药材会被忽略。
谢韵儿毕竟出自医药世家，这些药方她只要亲自配一次就了然于胸，惠娘对她无丝毫防备，倒是沈溪看了隐隐有些担心。
谢韵儿眼下是陆氏药铺的一员倒没什么，就怕她将来自己开医馆，把他浓缩几千年中医精华的“独家秘方”偷走，那就大大不妙了。
晌午的时候，杨氏药铺那边也派人过来“请药”，原来不但陆氏药铺这边生意好，杨氏药铺那边生意同样红火，提前配置好的药基本上卖完了，而杨氏药铺没有药方，完全得靠陆氏药铺这边供应。
正忙得不可开交，商会总馆那边派人说过来了几名北方客商，需要惠娘出面招待，令惠娘焦头烂额……这么多事突然挤到一块，她感觉分身不暇。
“药铺先交给你们，我去商会那边看看，毕竟远来是客，怠慢不得。”
惠娘紧忙把围裙解下，因为在柜台上配药，难免会涉及到粉末状的药材，沾染到身上不好处置，因此她在药铺都会围上条围裙。要去见客，她必须要有商会大当家的威仪，衣衫齐整是必须的。
上楼换过衣服，惠娘整理好仪容后准备独自出门。
周氏急忙道：“妹妹出去最好还是带个丫头……秀儿，跟上你奶奶。”
“好咧。”秀儿在几个丫鬟中本来就是手脚最笨的一个，她最擅长的是搬搬抬抬当个使唤丫头。
惠娘摇摇头：“药铺忙，秀儿留下来，让小郎跟我去吧。”
秀儿满脸失望，见惠娘坚持，周氏也不勉强，嘱咐道：“小郎，路上别惹你姨生气，知道吗？”
沈溪吐吐舌头，老娘这话等于没说，他没事惹惠娘生气干嘛？反正周氏也嫌弃他在柜台是捣乱，跟着惠娘去商会见见世面反而是好事。
惠娘带着沈溪到了商会总馆，此时北方过来的几名客商正在喝茶。
这几名客商都是第一次见到惠娘，看到商会大当家是个女人而且精明能干后，都由衷说出几分敬佩的话来。
商会这边来了几名掌柜，主要是城里经营米粮的商家，这次要谈的是来年购进粮食的事情，虽然这事儿与惠娘无关，但惠娘作为商会大当家，很多时候需要她出面。
在场人等中，沈溪属于可有可无，他坐在惠娘身后的小板凳上，跟惠娘好像演双簧一般，惠娘在前面与这些客商商量事情，他在后面听着，偶尔跟惠娘低声交谈两句，给惠娘出主意。
虽然南方人主食稻米，但百姓对于北方的黍米也有一定需求，加上北方主产麦子，百姓要用面粉基本从北方购买，这次便是城中米粮行跟这些北方客商谈购进粟米和麦子事宜。
汀州商会，自腊月开始不断有各行各业的商铺加入进来，但米粮行数量却不多，因而在对外谈价格的时候没太大优势。
在涉及正题后，这些北方客商就显得极为霸道了，态度嚣张，翻来覆去表达的意思是：就定这么高的价，你们爱谈不谈。
沈溪第一次见到这么霸道的客商，做生意居然没有一点谦卑态度，好像别人欠他们钱一样。
价格上谈不拢，这些客商表示那就等年后再谈。
但过了年就是春荒，城中百姓那会儿正好缺粮，也是一年里城中米粮行生意最好的时候，这些客商分明是把握到这一点，想趁着城中米粮行都希望能早些把事情谈妥，来个下马威，逼着米粮行的掌柜就范。
等几名客商离去，一名米粮行的掌柜叹道：“当家的，不是我们非要劳烦您，实在是这些客商以往都喜欢抬价，在闽浙一代的黍米和麦子生意，基本被他们垄断，我们没处买别人家的。”
惠娘蹙眉道：“米粮乃是关乎百姓生活之大事，就没别的商贾往这边贩运？”
那掌柜无奈道：“不是别人不想运，一来是山长水远运输不便，再者……这些人的背景不简单啊。”
这话一说出来，惠娘马上明白了。说得简单点，这些人其实是给官员做买卖，背后有官府支持，人家就是要搞垄断经营获得暴利。
沈溪暗忖，怪不得这些人一个个都牛逼轰轰的，原来有恃无恐。
惠娘点头道：“不行的话，让人问明他们的住处，今夜我们上门拜访。”
那掌柜赶紧摆手：“不可不可，这些人嚣张跋扈，若我等亲自登门，必会令其更加蛮横……且这些人夜宿青楼楚馆，当家的去这种地方多有不便。”
惠娘虽然在外精明干练，但听到最后一句话脸色还是微微一变。
作为妇人，连抛头露面都已为人诟病，要是再去青楼楚馆这些不干不净的地方，就更会被人说闲话了。惠娘自己不太在乎这些，清者自清，但现在她代表的是商会，她的面子有损，等于是丢了商会的脸面。
“那我回去再思量下。”
惠娘叹了口气，先让米粮行的人回去，她留在商会总馆，想静一静的同时，也想听听沈溪的意见。
等人走了，惠娘把知客打发下楼，这才说道：“小郎，没想到商会的事这般棘手，这些有官方背景的北方商贾……不好应付啊。”
沈溪笑道：“当初成立商会的时候，姨不是说过已经准备好迎接所有困难吗？”
惠娘抿嘴一笑：“你个鬼灵精，现在姨遇到麻烦，你只会笑话姨不成？快说你有没有好主意。”
沈溪撇撇嘴：“我又不是在世孔明，怎么会事事都有主意？以前跟姨出了那么多好点子，姨也没说给个奖励什么的……”
听到沈溪前半段话，惠娘心里哀叹，看来这事儿实在没办法，可听到后半句，她突然感觉沈溪其实已经有对策了，只是想得到一些“好处”。
“那你要什么奖励才肯说？”惠娘凝视沈溪，目光里满是鼓励，“只要你说出来，姨能做到的，一定帮你。”
沈溪支着头想了想，最后嬉笑道：“先攒着吧，等以后我想到了再跟姨你讨。”
“鬼灵精，姨答应你了，你快说有什么办法。”
沈溪脸上露出丝狡狯笑容，侃侃而谈：“姨，我看这些人非常自负，目中无人，以为背靠官府撑腰，把市场垄断了，我们就非得买他们的米粮。”
惠娘点点头，沈溪分析的是实情。
“他们最大的弱点就是自负，诚然，他们可以阻止别的客商把米粮运到闽浙，但却阻止不了我们亲自去北方进购米粮。”
沈溪继续分析，“以前城中商铺，无论是米粮行，还是药铺或者布行这些，都是小本生意，在货源上只能靠购买行商。但如今商会成立，不能再保持这种经营模式，我们缺什么，就得自己派人去产地买，而不能等别人贩运，这样才能掌握货源以及价格。”
惠娘眸子突然变得深邃，凝眉仔细考虑沈溪所提之事的可行性。
她以往总觉得，就算成立商会，也仅仅是对外谈生意的时候压低价格，但就算再压低，这些中间商也会从中大赚一笔，若直接派人去产地把货物运回来，省去中间商成本，那无论是对产地百姓，还是对于汀州府的商家，都是桩大好事。

第一四七章 以诈制恶
“小郎，你说得对。”
惠娘脸上带着喜色，“可毕竟事情要付诸实施需要时间，眼下单说跟这些北方客商商谈进购米粮的事情，你可有好办法？”
面对惠娘热切的目光，沈溪感觉惠娘对他越来越依赖，虽然这种依赖只是在智谋和策略上而非男女之情，也让沈溪有些飘飘然。
“主意是有，但可能会得罪这些人，如果姨担心的话，我们还是放长远些，暂时忍让，等年后我们有了自己的进货渠道，事情自然就解决了。”沈溪说这话，其实是在试探惠娘是否敢于为商会中那么多商铺掌柜担当。
惠娘想了想，道：“如果要得罪，早晚都会与他们把关系弄僵，何惧于一时？小郎，你快说。”
沈溪脸上带着丝欣慰，惠娘果然如他所看到的那样，虽然有一颗女儿家柔弱的心，却也有她的坚强和不屈，这是他最欣赏的地方。
沈溪道：“这些北方客商，仗着背后有官府撑腰，除了目中无人，定然自信不会有人来跟他们抢生意。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不跟他们谈，从邻省江西进购米粮回来。”
“时间仓促，这怎么可能？我们又不认识什么江西客商。”惠娘有些着急。
沈溪一脸坏笑：“我们是不认识，但那些北方客商怎么知道？这天下间游走的客商有的是，我们只需要放出风声，让他们以为我们跟江西客商洽谈，顺带让城中米粮行掌柜，从他们的库房里把能凑出来的黍米和麦子装船，我们可以用一些麻袋装些沙子混在里面，张扬地从水路运几船粟米和麦子回来，就说这些是跟江西客商订购的第一批，后续还会有大批运过来，看他们信不信！”
惠娘没想到沈溪教她的主意不是走正道，而是跟与府城书店起冲突时一样用“损招”，这次要冒的风险实在太大，连她自己一时都接受不了。
“这样……能行吗？”惠娘抬头看着沈溪，“要是这些北方客商不跟我们做生意了当如何？”
沈溪笑着摇头：“姨，你不明白他们的经营模式，就算这几个客商再有本事，闽浙两省那么大的市场他们也是吞不下去的，他们背后肯定是一个集体，只不过咱汀州府周边的生意一直是由这些人负责。”
“他们眼高于第，自以为没人跟他们抢生意，每年都会提前把黍米和麦子从水路运到闽西，等买卖和价格谈好后，他们直接运过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若我们不跟他们做生意，这批黍米和麦子运到何处卖？”
惠娘思索了一下，道：“若不是小郎你说，我还真不知其中有这么多门道，看来是我这个商会当家人做得不够称职。”
“不是姨不称职，是每个行当都有不同的经营方式，在黍米和麦子生意上，因为这批人处于垄断地位，就算咱创立商会也有恃无恐。但若我们假意从外地运来黍米和麦子，他们就会失去方寸。”
沈溪说到这儿，也有一丝忧虑，“但毕竟他们背后有官府门路，为避免损失他们或许暂时妥协，但回头定然会通过官府对我们进行打压。姨，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惠娘笑着摇摇头：“小郎，你放心，既然要做，姨我就有思想准备。既然是咱发起成立的商会，就要对商会内所有商家负责！”
“嗯。”
沈溪坚定地点了点头，惠娘选择支持他，他也会站在惠娘的立场上考虑，就算以后有什么困难，他还是会出谋划策。
……
……
惠娘跟沈溪商量后，马上开始行动，召见城中各大米粮行的掌柜。
为了防止泄露风声，惠娘没有对大家说明其中关键，无论对内还是对外口径一律是她认识江西一代的米粮商人，且这些商人手中有一批粟米和麦子亟待出手，价格方面很实在。
本来城中米粮行都在担忧麦子和粟米价格居高不下，购进后很难卖出去，而不进货的话又没有存货，怎么都得损失大笔银子。听了惠娘的话，本想高价跟北方客商订购黍米麦子的米粮行掌柜开始犹豫起来。
“诸位，江西商人即将抵达汀州府城，首批共四船粮食，若诸位要预定的话，可直接到韩掌柜处写好预定数额。后续还有十几船粮食运来，虽然比之往年少一些，但胜在价格便宜，质量上也能得到保证，各家还是有利可图的。”
惠娘的话说完，城中米粮行的掌柜都很高兴，纷纷把自己想进购的数量呈递上去。
随后惠娘让这些人回去等候消息，留下已经加入商会的几家米粮行掌柜私下开会，把事情原委详细说明。
各家掌柜这才知道原来惠娘做这一切，不过是设了个局，他们做为局中人，得帮惠娘把这场戏演完，其中调运粮草和粮船的事，需要他们暗中进行。
惠娘表明自己的态度：“诸位是我商会一员，这次一切用度开销，包括你们的损失，我一力承担，就算事情败露，事情也是我一手推动，不会对尔等有所牵累。”
这些米粮行掌柜虽然刚开始有些迟疑，但听到惠娘掷地有声的话语，尽皆信服。
惠娘自身并不经营米粮生意，但她可以为米粮行去争取利益，甚至不惜自掏腰包来演这场戏，这些商人加入商会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庇护，现在目的达到，他们自然不会有所怨言。
腊月二十八当天，事情就已安排妥当，船只没有用汀州本地的，而是通过关系从别的地方征调，为了演得逼真，惠娘亲自上阵，高价请正好路过汀州府城的几位江西行商客串，这天晚上带着城中米粮行的人跟这些江西口音的行商一本正经谈生意。
除了少数人知根知底，汀州府大多数米粮行掌柜都被蒙在鼓里。
到第二天，惠娘张罗人去汀江码头“接船”。
那些北方客商流连城中青楼楚馆，花天酒地，待有熟人来报才知道竟然有江西客商到长汀来兜售粮食，时间很巧，分明是针对他们。
这些北方客商大惊失色，赶紧去打听消息，种种迹象显示不像是子虚乌有，甚至连那些已经暗中跟他们定了货物的米粮铺掌柜，眼下也都一律不见，详细询问后才知道原来汀州商会的大当家昨日召集城中所有米粮行掌柜商量事情，除了把江西客商请来商谈外，甚至连订单都放了出去。
这些北方客商依然不相信谁敢跟他们抢生意，可惜的是这年头通讯联络极不靠谱，费尽心思也不知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他们只好又从商会本身下手，想从内部获取讯息。
惠娘在这件事上显示了她商会大当家的强硬手腕，面对北方客商的示好，她应对的方式是避而不见，昨日还客客气气与这些人谈，翻脸就不认人了，态度转变之快，令北方客商始料不及。
北方客商前往商会总馆示好，本来便是试探，若商会那边马上派人跟他们谈生意，那关于什么江西客商的事他们就根本就不会信。
现在惠娘态度强硬，令这些北方客商心中忐忑不安，只能一边打探消息，一边闭门商量对策。

第一四八章 胜利
腊月二十九，正是城中家家户户准备过年的时候，惠娘却连家里的生意都无法顾及，一心在商会总馆坐镇。除了为商会做年底总结外，主要就是为了促成米粮行这笔生意顺利达成。
北方客商从城中关系紧密的米粮铺子那里得知“江西客商”开出的价格，听起来非常合理，比起原产地高出约四成，扣除运输费用后盈利依然极为可观，但却把他们开出的价格给压死了。北方客商不敢确定，直到这天中午由惠娘和城中几家米粮行亲自导演的大戏开幕，他们才相信确有此事。
四艘船停靠于长汀码头，卸船工人把一包包粮食从船上扛下来，岸上有专人“检验”黍米和麦子的质量，几个江西口音的人在与商会这边的米粮行老板谈接下来十几船粮食的调运问题。
但似乎商会这边有些“霸道”，想继续压价，结果码头上这次“谈判”没什么结果，那几个“江西客商”拂袖而去。
这让北方客商看到一丝机会。
当天下午，北方客商便赶到商会总馆，给惠娘和商会中各米粮行的掌柜赔礼道歉，他们自然不会说他们已经知晓商会与“江西客商”交易的事，只是表示之前商谈中出现了一些错误，主要是他们在进行市场调查时获得了虚假信息，导致双方在价格上不能谈拢。
最后这些北方客商表态主动降价，继续保持与汀州的米粮行合作。
所有在场的米粮行掌柜都看着惠娘，之前与“江西客商”达成的订单由惠娘一手操办，甚至连定钱都交了，若没有惠娘首肯，是不可能改辕易辙的。
“既然如此，我们恐怕还需要三十五船粮食，不知可有问题？”惠娘严厉地扫视几名北方客商。
为首的那名北方客商陪笑道：“粮食其实就在南面的上杭，过几天……就可以运到，绝不会耽误大家的生意。”
事情从筹划到结束，前后只用去两天时间，可谓快刀斩乱麻。这也是沈溪要求的，事情拖得越久，泄露风声的可能就越大。城中各家米粮铺都想在年底前完成进货谈判，于是这天晚上趁热打铁把事情谈妥。
这是惠娘继冬月时凭商会之力对抗书店后，第二次以商会大当家的身份取得对外商业纠纷的胜利。此次交易，她调度得当，帮城中米粮行争取到利益的同时，也赢得各家掌柜的尊重。
消息传开，光是除夕这天，申请加入商会的商铺就有一百多家，除了那些得益的米粮行外，还包括其他各行各业的商铺。
惠娘把所有加盟商会的商家总结了一下，在收纳这批商铺后，商会已经涵盖不同生意的几十种行当。尤其是汀州府城，但凡二十年以上的老字号，基本都加入了商会。
大年三十这天下午，惠娘趁着周氏回家去准备年夜饭的空当，把沈溪偷偷叫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关起门跟他商量事情。
沈溪知道惠娘关注的是什么，没有丝毫犹豫便把他新制定的商会缴纳季费制度拿了出来。在新的一年里，商会的准入钱制度取消，改为设立季费制度。
任何商铺都可以申请加入商会，最低的一级，只要每季度缴纳三钱银子就可进商会，一共设立三钱、九钱、二两和四两银子共四个标准，等于是给商会内所有商铺人为地“分级”。
以后每季度缴纳三钱银子的店铺，仅能得到商会的庇护而无其它优待。
只有每季度缴纳九钱银子以上的商铺，才有选举长老的资格；每季度出二两银子以上的，有参与竞选长老的资格；至于选上的“长老堂”成员，每季度得交四两银子。
商会大当家正式改名为商会会长，每季度所出银钱与长老会成员等同，且商会会长实行终生制，不需要进行选举，但商会会长可以选择自行辞职，将职位交给信任之人。
经过改革后的商会，更像是个养老院，“长老堂”的成员就是朝中大臣，下面的商铺等于是老百姓，因为有了选举制度在内，长老拥有崇高的身份、地位以及拥有一定特权的同时，也必须讨好下面的商铺掌柜，免得在长老选举时落选。
惠娘看过沈溪制定的新章程后，心神被绕进这略显复杂的制度当中，仔细琢磨后，她觉得很有道理，能把所列款项一一实现，商会将比之前更有号召力。
“……姨，等年后就把制度公开，商会就可以大幅扩张，目前汀州八县加入商会的商家还不够多，希望以后覆盖到每个县城和镇子。”
“商会有了根基，就可以按照我之前说的，购进货物时采用采办制度，商会可以在一些重要货物的出产地设立‘办事处’，找当地人专门负责，我们给他们发工钱，而不是让他们收了货卖给咱。”
“在运输上，商会最好成立专门的船行和车马行，负责货物运输，而一切营收将为商会所有。”
沈溪把细节说得清楚明白，这也是商会未来发展的方向。
最开始成立商会时，仅仅是把药铺联合在一起方便购买药材时压价，现在商会做大后，凝聚力更强，经营的范围更广。沈溪要把商会树立成标杆，给人一种加入商会的商家就要高人一等的感觉，尤其是商会会长和长老，掌握着庞大的资源，如此便能争取商人的权益，扩大商人的生存空间。
惠娘非常开心，沈溪跟她说了这么多，感觉收获不小。
……
……
等两人下楼时，已是日落黄昏，谢韵儿不知什么时候回去了，后院里周氏正带着几个丫鬟准备年夜饭。
“妹妹，等下我得回去陪家里那没良心的吃饭，晚些时候才能过来。他说吃过年饭去仓库守夜也由着他了，正好我可以陪妹妹说说话。”周氏笑盈盈对惠娘道。
周氏这两天很高兴。
年底药铺和印刷作坊结算，虽然药铺的分成有大部分要送去宁化给沈家主事人李氏，可印刷作坊那边的营收可全归她所有。
本来周氏觉得印年画就算收益不错，可因为时间仓促赚不了太多，结果到年底结算，光是这两个月批发年画，就已净赚一千一百两银子，按照之前商定好的分成比例，她能收入六百多两，这还不算苏遮柒预定彩色连环画全额交付的那笔钱。
惠娘脸上也挂着欣喜的笑容。
她的高兴主要来自于帮助商会解决困难的成就感，过年这天，城里米粮行基本都送来礼物，感恩戴德溢于言表。

第一四九章 浓浓年味
到黄昏时依然不断有马车运来礼物，全都摆到了药铺后院。惠娘把礼物一一检查过，每样是谁送的，价值几何，以后怎么回礼，都会标注好。
等马车走光，惠娘突然想起什么，向周氏问道：“姐姐，谢家妹妹那边你可送了年货过去？”
“什么年货？”
周氏脸上带着不解。
“唉，答应好的，年底除了给谢家妹妹把这几天工钱结了，还要送点儿年货过去，也怪我没跟姐姐你说明。秀儿，快过来，带一些年货送到谢家，你一个人路上不安全，让宁儿和绿儿陪着你，路上别耽搁，尽量天黑前回来。”
秀儿大大咧咧地道：“奶奶放心，路上不会耽误的，俺还想早点儿回来吃年饭呢。”
惠娘亲自从后院库房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年货出来，有布匹、腊肉、鱼和新鲜的猪肉、羊肉，还有瓜果点心，惠娘待人以诚，她把谢韵儿当妹妹看，对于谢家人她没有一点吝啬。
惠娘数了一遍，还怕有疏漏的地方，让周氏帮忙想想。
周氏没什么见地，倒是沈溪叫道：“姨，我看有了这些年货，谢姐姐家过年都不用准备别的了。”
惠娘埋怨道：“又叫姐姐，跟你说多少次了，要叫谢姨。”
沈溪吐吐舌头，就当没听到。
“快去快回！”
等把秀儿三个丫鬟送出门，惠娘回来准备年夜饭，当她把围裙围起准备亲自上阵时，红儿赶紧劝阻：“奶奶，您每天那么忙，让奴婢们做就行了。”
“都是一家人，不打紧……今天有些东西离开我不行，今年咱到了府城，过年什么都添置齐全了，往年家里从来没包过饺子，这是北方人最喜欢吃的食物，你们不会包也不知道怎么煮，我来教你们。”
惠娘祖籍江西，家乡的文化风俗与汀州府周边的客家人大不相同，除了做生意惠娘有本事，在见识上也是家里丫鬟甚至周氏钦佩不已的。
厨房里热热闹闹地准备年夜饭，沈溪则跟陆曦儿和林黛在院子里玩，就在天色快全黑的时候，天空中飘起了雪花，正好映衬除夕之夜的氛围。
“可惜雪下得不大，若大一些的话，就能堆雪人玩了。”沈溪抬头看着天空，感慨小冰河期的寒冷，后世闽西一带很难下雪，没想到自己到这个时代已经遇到过好几次下雪天了。
陆曦儿学着沈溪的样子，小脸对着天空，瑶鼻冻得通红，嘴里问道：“沈溪哥哥，什么是雪人？”
林黛得意地说：“没见过雪人吧？以前我跟我爹堆过……”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也是沈溪勾起她童年的回忆，平时林黛对自己以前的事情向来都守口如瓶。
沈溪把陆曦儿拉到近前，用手比划了一下，道：“雪人就是用积雪堆砌而成的人形雪堆，堆好后可以用纽扣、胡萝卜、红线给它们做成眼睛、鼻子和嘴巴，然后用扫帚做手，若是加上帽子和围巾，看起来就像是个娃娃。这两年雪下得不大，看来没什么机会堆，以后我们若能去北方，每年冬天都会碰到大雪，到时候就可以堆雪人、打雪仗了。”
陆曦儿咧嘴笑道：“那我们明天打雪仗吧，这个我玩过，我打得可准了。”
沈溪笑着捏了捏陆曦儿的小脸蛋，因为天凉受冻的缘故，小妮子的脸蛋绷得紧紧的，捏上去很有弹性。
林黛在旁边见了有些吃味，沈溪对陆曦儿越疼惜，她就越不开心，但她跟陆曦儿的感情很好，主要是陆曦儿天真无邪，对她千依百顺，想想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下雪了，天凉，到家里来烤火。”
惠娘围着围裙出来，招呼院子里三个小的，“顺带去门口那边看看，秀儿她们回来记得开门。”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随着外面不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春节终于到了。
往往这时候最容易勾起沈溪的愁思。过了年他就九岁了，来到这世界两年多，从最初两眼一抹黑感觉死了再投胎也比苟延残喘强，到后面逐渐适应。到如今，他对这世界多了几分眷恋，感觉留在这里，能陪伴心中记挂的人，也是件幸福快乐的事情。
……
……
这个除夕对于两家人来说意义非凡。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先是在宁化开印刷作坊，后来又通过入股杨氏药铺，把生意做到府城，惠娘也成为整个汀州府商会的会长，初来乍到就有了崇高的威望。
惠娘是个感恩图报的女人，她对身边人很好，尤其到了年底，不但给周氏准备了礼物，给丫鬟们的红包也都不小。
之前五个丫鬟就期待今天惠娘会发多少红包钱，等到秀儿三个回家，一大家子欢聚一堂，惠娘挨个把红包派发下去，依然是每个人数目都不一样，但每个丫鬟打开后脸上都带着欢喜，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玉儿也难得展露笑颜。
“都收好了，丢了或者被人偷了可别赖我，我能尽到的心意就这么多。咱现在只经营一家药铺，按理本应轻省些，但现在成药生意好起来了，反倒比以前更忙碌。你们可不能有丝毫懈怠，每次配好药后都要仔细检查，让病人吃出问题来，我可饶不了你们。”
惠娘恩威并济，发红包的同时不忘训诫几个丫鬟。
丫鬟们恭恭敬敬应了，这时候沈溪跳出来，兴奋地问道：“姨，我的呢？”
“臭小子，没你的份儿。”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惠娘这声“臭小子”叫得多了几分亲昵，“回头跟你娘要去，快回家吧，你爹在家，好好吃个团圆饭。”
沈溪笑嘻嘻道：“等发了红包我再走……真不给？唉，姨，你也太抠门了吧？”
惠娘笑骂：“敢消遣你姨，信不信我打你？”
说着做出一副准备揍人的架势，沈溪腿脚利索，立马拖着林黛出了院门，往后巷自己家跑去。
陆曦儿眼巴巴地看着沈溪和林黛的背影，委屈地说：“娘，为什么大姨和沈溪哥哥他们不过来一起过年？”
“因为人家才是一家人啊……放心吧，你大姨和沈溪哥哥，还有黛儿姐姐，一会儿吃过饭就过来，那时就可以陪你玩了。”
陆曦儿这才释然，不过从门口往回走时，依然三步一回头，看上去行单影孤，楚楚可怜。
沈家一家四口吃过年夜饭，沈明钧就动身前往印刷作坊守夜。
临走前，周氏有诸多交待和不舍。
虽说晚上她已经跟惠娘商量好一起睡，但到底眼前的是丈夫，现在沈明钧做事辛苦，她又不能把在印刷作坊有股份的事坦诚相告，总觉得心里有愧。
当心里歉疚的时候，无形中对丈夫就多了几分体贴，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察不出来。

第一五〇章 最是缠绵女人心
送走沈明钧后，周氏便带着沈溪和林黛到药铺，却见这边饭菜早已摆上桌，却迟迟没有开饭。
“妹妹，这都好半晌了，怎么还没吃啊？”周氏惊讶地问道。
惠娘笑道：“等姐姐来呢，没有姐姐，真是没有过年的味道，其实多饿一会儿也好，看着满桌子的饭菜，一会儿吃起来更香，更有味道。”
周氏听到这话，愧疚中带着感动，刚才在家里跟丈夫稍作缠绵，觉得惠娘这边在吃饭晚点儿过来都行，却不知惠娘一直在等她。
“我吃过了，你看……”周氏坐下来，脸上满是歉意，甚至不好意思抬头去看惠娘。
“无妨，少吃些就是了，有个意思就成。”
惠娘说着，把筷子递了过来，转过头恰好看到沈溪笑中带着期待的目光，也给沈溪递了双筷子。
“谢谢姨。”沈溪高声道。
周氏拿着筷子，张罗道：“好了好了，吃饭了，再不吃的话，你姨可就真要饿坏了。”
毕竟过年晚上是要守岁的，沈溪其实晚饭吃得不少，不吃饱撑不到后半夜，不过惠娘这边有饺子，他特别留了个心眼儿，肚子里留了点位置，等过来尝尝饺子的味道。
这一尝就出问题了。
也许是许久没吃过的关系，再加上惠娘的手艺实在太好，这韭菜饺子味道鲜香可口，妙不可言，吃了一个还想吃第二个，到后面沈溪完根本没合过嘴。
“你不是在家里吃过了吗？”周氏看着沈溪狼吞虎咽的样子，骂道：“吃这么多撑死你！”
沈溪吐了吐舌头。不过美食的诱惑实在太大，他想停都停不下来，最后还是惠娘直接，把沈溪的碗夺了过去，递给更能吃的秀儿：
“小郎，你是在长身体，但也不能暴饮暴食，不然真吃出个好歹，我可没本事赔你这么个能干的小子给你娘。”
沈溪抹嘴笑了笑，本想站起来，但因为吃撑了，居然立不起来，刚刚直起身子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沈溪没办法再吃便只能看别人吃。
惠娘吃饭细嚼慢咽，半晌也吃不了多少，另一边的秀儿吃起来没什么顾虑，在这个家里她的饭量最大，至于其余几个丫鬟却很小心，生怕吃多了会惹来惠娘不高兴。按照人牙的说法，主家都怕下人太能吃，一般吃得多的做事却很懒散。
但她们不知道，惠娘对于她们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绝不会在吃东西上有苛刻的要求，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吃过晚饭，几个丫鬟收拾桌子，惠娘把周氏叫到楼上。
等二人下来的时候，周氏怀里抱着个小木匣，沈溪料想惠娘又送了金银首饰给周氏，不然周氏不会笑得合不拢嘴。
“小郎，过来。”
惠娘把沈溪招呼过去，直接把红包塞到他怀里，恰好周氏转头看了过来，沈溪心中哀叹，惠娘不挑别的时候把红包给他，摆明了要让周氏没收啊。
周氏笑道：“憨娃儿，还不快谢谢你孙姨。”
“哦，谢谢姨。”沈溪哭丧着脸，一点儿看不出高兴的模样。
惠娘笑意盈盈，她看到了沈溪表情的变化，却什么都没说。
周氏要回去把木匣放好，叫上林黛一起，却让沈溪留了下来。
等周氏和黛儿出了院门，惠娘又偷偷塞过来个红包：“喏，拿去买零嘴吃。”
沈溪也不客气，打开红包一看，碎银子加上铜板，足足有一两银子，用这钱去买零食还真能买不少。但沈溪的心理年龄，早过了追求口腹之欲的年岁，他笑了笑，突然问了一句：“姨，你给我们都准备了好东西，给自己准备了什么？”
惠娘一时茫然。
年底这段时间她忙里忙外，又是给家人准备礼物，又要给商会的人还礼，甚至连刚认识的谢韵儿都有一份丰厚的年货，唯独把自己忽略了。
“姨，我这里有件小小的礼物，送给你好不好？”沈溪故作神秘。
惠娘笑着点头：“你有心就成……把礼物拿出来看看。”
虽然嘴上说“有心就成”，但内心还是蛮期待的，她很想知道沈溪小小年岁能送给她怎样特别的礼物。
沈溪从怀里拿出一张卷起来的画纸，从外面看平平无奇，内里却似乎有墨迹。惠娘心想，难道写了几句祝福的话？
等惠娘接过沈溪郑重交过来的纸，打开来一看，才知道原来不是什么吉祥话，而是由沈溪用炭笔画就的一幅人物肖像。
沈溪笔法精湛，素描轮廓清晰，惠娘一看就知道画的是自己，惟妙惟肖，比起镜子里的自己似乎还要美丽三分。
“小郎，你怎么画出来的？”惠娘尽管想掩饰心中的喜悦之请，依然忍不住用纤手掩着嘴，激动得差点儿快哭出来了。
沈溪笑道：“就是看姨你平日里忙忙碌碌，但依然很美，我就把我心中最美的姨的形象画了出来，我还担心姨你嫌弃我送的礼物太轻，看不上眼。”
惠娘的眸子里泛动泪光，赶紧转过头用手帕擦了擦，她没想到新年会收到这样特别的礼物。
等她心情平复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溪，用无比疼惜爱怜的语气说道：“小郎，你这份礼物，姨很喜欢。姨会把它藏起来，时常拿出来看看，好不好？”
沈溪感觉惠娘的语气跟平日不太一样，似乎在尽力掩藏什么。他前后两世称得上慧眼如炬，当然不会揭破，马上又表现出孩子的天性，笑着说：“姨，你别告诉我娘就行了，不然她也让我画一副，我还真找不到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周氏回家把木匣藏好，马上又带着林黛折了回来，正好听到沈溪的嚷嚷声。
惠娘赶紧把炭笔素描画揣进长袖里，笑了笑回答：“没事的，姐姐，我就是跟小郎说说闲话。”
周氏并没有怀疑什么，骂道：“这臭小子，平日里就知道瞎胡闹……回头我还得把印刷作坊后面那间屋子好好收拾下，今天我本想去那边放件东西，结果一开门差点儿没把我给熏死，都不知道他在里面捣鼓些什么。”
沈溪咧嘴道：“娘，那可是姨划拨给我的实验室，里面全都是好东西，您别乱碰，很多东西要是凑在一起立马就会着火，保管起来可不容易呢。”
沈溪不说还好，说了周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多得惠娘帮忙劝解，她才稍微释怀。
等两家人坐下来，惠娘让沈溪给一屋子女人讲故事。
这几乎是逢年过节两家人聚在一起必备的节目了，不但两个小萝莉和几个丫鬟喜欢，连惠娘和周氏也爱听。
“可我不知道说什么啊。”沈溪支着头想了想，可是选择太多，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取舍，于是耸了耸肩道。
惠娘望过来的目光，柔和中带着怜爱，她面颊微红，在跳动灯火的映照下，如同酒醉微醺的美人儿。微微将眼睛眯起，惠娘眸子里多了几分迷离：“就说《红楼梦》吧，这里面的故事，姨想再听听。”

第一五一章 大病是灾，小病是福
自沈溪送出那幅炭笔素描画，惠娘平添了几分愁思，对《红楼梦》这小资情调的故事越发念念不忘。
当天故事讲到很晚，快到子夜时，又是陆曦儿先睡着，惠娘抱着她上楼安睡，才张罗到铺子前放爆竹。
尽管已是次日凌晨，府城大街小巷依然很热闹，不时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人在街上行走。
沈溪一直留意惠娘的神色，发现惠娘有些心绪不定。
放过爆竹后，周氏跟惠娘到楼上同榻就寝，沈溪则跟林黛一道睡到了陆曦儿的床上，夜色深沉，没有两个小妮子缠着讲故事，沈溪蒙头就睡，睡梦中居然全是惠娘的影子。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沈溪总算明白这个道理，每天对着惠娘，令他心理起了不少波澜，平时总是不自觉地讨好惠娘，让她无时无刻不注意到自己。
沈溪这般想入非非，并非是放着两个可爱的小萝莉不要，而是他心理年龄太过成熟，连择偶的标准也发生了改变，有些事情他自己也控制不了，谁让他稚子生就一颗老成的心呢？
正月初一清早，惠娘匆忙收拾了下，就到商会总馆那边去了。
这天城中商铺普遍歇业，忙碌了一年的掌柜和伙计终于有时间走亲访友，好好地休息放松。
以往商贾之间的联络就不少，如今商会成立，更是给商家打造了一个联谊平台，无论是刚开始就加入商会的，还是年底这几天张罗进来的，这天都会到商会总馆走走，不但能联络感情，对各家铺子日后的生意也会有所助益。
沈溪上午在家里补觉，可能是昨夜在外面吹了雪风，这个春节沈溪病倒了。
自从沈溪来到这世界，不时就会染些小病小灾，这也是之前营养不良身体虚弱的缘故，不过本身就是农家寒门子弟，沈溪也没对托生的这副躯壳有太多奢求。
以往就算生病，沈溪精神力强大，很容易就挨过去了，可这次却不同，沈溪早晨起来头昏昏沉沉的，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周氏让沈溪留在药铺楼上休息，沈溪睡了一上午，中午起来病情反而加重了，整个人虚弱不堪。
中午时惠娘从商馆那边回来，马车载满了各个商家送来的礼物，商会中人为了巴结她这个会长，送的礼物都不轻。
惠娘正准备张罗让人把回礼载回去，得知沈溪生病，惠娘放下一切来到楼上，查看沈溪的病情。
当见到沈溪面色发白，整个人缩在厚厚的被窝里瑟瑟发抖的时候，惠娘连忙道：“姐姐，小郎生病怎能拖着？赶快去请大夫啊。”
周氏骂道：“憨娃儿从小调皮捣蛋，小病小灾扛一扛就过去了。”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疼得厉害，她就这么个宝贝儿子，捧在手心都怕化了，平日里就算再怎么打骂，到底也是心头肉。
沈溪张开嘴，声音微弱：“姨，我们……自己不就经营药铺吗？”
惠娘这才想起来，回头问周氏：“姐姐，可曾给小郎用药？”
周氏点点头：“还是他自己拿的药，让丫鬟煎煮后喝了，但似乎不怎么见效。”
“哎呀，别是药吃出问题了吧？咱做成药，那些来买药的病人没事，反倒是小郎自个儿出问题了。”惠娘急得有些乱了方寸，“快，秀儿，去请谢小姐过来……算了，还是我亲自去请吧。”
惠娘干脆起身下楼，到谢家去请谢韵儿过来为沈溪看病。
大年初一大夫少有出诊的，但毕竟是沈溪生病，还是惠娘亲自去请，谢韵儿赶忙过来为沈溪诊治。
谢韵儿出生杏林世家，医术高明，但在为沈溪把过脉，望闻问切一番后，眉头却紧锁起来。
沈溪的脉搏跳动颇不寻常，微弱而滑，但是很慢，面色和嘴唇发白，还在发高烧。从外相上看，沈溪这是感染了风寒，但切脉后却发觉这不像是风寒之症。
“妹妹，小郎他到底如何了？”惠娘见谢韵儿半晌不说话，仍旧在思索什么，不由紧张地问道。
谢韵儿微微摇头，面带歉意：“姐姐，可能是我学艺不精，小郎的病……有些古怪，倒有几分像是心病。”
所谓的心病，就是因为记挂某件事而日思夜想，到最后茶饭不思身体虚脱，就会产生一些病兆，这时候很容易惹来风寒或者是别的什么疫病。
惠娘听到后不由十分惊讶：“小郎是个孩子，他平日里嘻嘻哈哈，怎会有心病？”
沈溪躺在那儿，头疼脑热身体难受，入睡都像是奢求。听到谢韵儿和惠娘的对话，他心下暗自苦笑。在他看来，大约是自己的灵魂跟身体并未完全融合，加上昨日他心中对惠娘生出一种特别的情感，夜不能寐，才引致这场大病。
“那该如何医治？”
周氏听到儿子染病，连谢韵儿这样的神医都诊断不出，彻底慌神了。
谢韵儿沉思片刻，抬头看着急切望着她的两个女人：“眼下只有先给小郎准备一副清心火的药，再加上去风寒的姜汤送服，以观后效。”
因为沈溪生病，惠娘顾不上商会总馆那边，跟随同回来的人交待了一下，便留下专心照看沈溪的病情。
两家人都在忙活，为沈溪抓药煎药，然后让沈溪服下。沈溪吃过药没过多久倦意上涌，终于睡了过去。
周氏和惠娘不放心，依然守在床榻前。
惠娘对谢韵儿道：“今日麻烦妹妹过来，现在小郎看起来好多了，妹妹先回去陪家人吧。”
谢韵儿本想留下，但见两家人都在为沈溪忙碌，她留下并没太大帮助，于是轻轻点头，提起药箱下楼去了。
惠娘把谢韵儿送出门，等回来后，她对周氏道：“姐姐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照看就行了。”
周氏叹道：“难得妹妹你这么疼他，这是憨娃子的福气啊。”但她心里记挂儿子，哪里肯走，于是两个女人便一起留了下来。
一直到黄昏时分，沈溪依然没醒，但额头不像之前那么烫了，周氏稍微放心，终于下楼去准备晚饭，而惠娘继续留在房间里陪沈溪。
等上灯后，沈溪才醒了过来，他微微睁开眼，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惠娘窈窕的倩影，心中有种浓浓的幸福感。
这是一种非常特别的感情，明明牵肠挂肚，却知道只是镜中花水中月，根本无法得到，心中一阵失落，眼皮再次耷拉下来。
“小郎，你睡醒了？快起来，给你准备了一些清淡的食物，总要吃点儿垫垫肚子才是。”惠娘声音温柔，沈溪听了又是一阵心旌动荡。
周氏端着热茶进来，知道沈溪醒了，连忙过来查看，但沈溪身体仍旧很虚弱，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这可怎么办？夜已经很深了，要不送他回家，然后把他爹叫回来……”周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心里着急，一时没个主意。
惠娘微微摇头：“小郎正病着，外面还在下雪，天寒地冻，路上一折腾肯定会病上加病，就让他留在这儿，我和姐姐夜里轮流陪着他就是。”
周氏迟疑道：“这怎么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我把小郎当作自己的亲人，不算别的，就小郎对我和曦儿的帮助，他生了病，我这个当姨的能不管吗？”
惠娘说着这话，心里有些悲苦。本来最近这段时间她心境逐渐开朗，但随着沈溪生病，她好像失去了主心骨一样难受。
周氏点头：“那妹妹先帮忙照看，我回去休息，等后半夜过来接妹妹的班。”
惠娘亲自送周氏下楼，回来陪在沈溪旁边，先喂沈溪吃东西，又让沈溪躺下来睡觉。
沈溪很享受这种被悉心照顾的感觉，尤其对象还是惠娘。但随即心里又涌起一股歉意，觉得自己纯属痴心妄想，唐突了眼前贤惠美丽的佳人。越是这样，心里越纠结，头跟着疼了起来，到后面几乎有种快炸了的感觉。
“小郎，你没事吧？”
惠娘见沈溪难受得咧开嘴，赶紧用手贴在沈溪的脸上，“别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姨都会陪在你身边。”
这话说得直入人心，沈溪非常感动，一时间头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又睡了一觉，沈溪终于感觉自己恢复了些许力气，待他睁开眼，不知外面是什么时辰，夜深人静惠娘不但没趁机小寐，甚至目光一直盯着他，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小郎，喝点儿热水，对病情有好处。”惠娘马上把热水送过来，扶沈溪坐起，用汤匙喂到沈溪嘴边。
沈溪面色微微一变：“姨，我……我想出恭。”
惠娘见沈溪脸上多了几分血色，心下宽慰：“臭小子，病才刚好些就为难姨了。没事的，我这就去把夜壶拿过来。”
惠娘把夜壶拿进房间，沈溪刚想掀开被子下床，惠娘笑道：“在榻上就行。”
沈溪摇头苦笑：“弄脏了就不好了。”
“怎么，你学会心疼人了？”惠娘白了沈溪一眼，面带欣慰之色，“脏了有姨给你洗，快点儿，姨还要帮你送出去。”
沈溪拿着尿壶坐在那儿，一脸尴尬。
到底他也是年过而立的心态，让他对着一位美妇人撒尿，这么不检点的事情他还真做不出来。

第一五二章 病中见真情
惠娘完全没有避讳的意思，沈溪只好坐在床榻边，背过身，半天之后才完成他的撒尿大计，等收拾好正要转身把夜壶放在床榻旁的地上，惠娘已经上前接过。
“都说了姨帮你送出去。”惠娘把夜壶拿过去，转身出了门口，半晌后回来，为沈溪整理被褥。
沈溪这时候已恢复了些许精神，一天下来他只有晚上的时候吃了些稀粥小菜，此时腹中带着几分饥火。
惠娘去厨房那边给沈溪拿来一些饭菜，热气腾腾的，原来灶台那边一直生着火，就是怕沈溪夜里醒来饿了没东西吃。
沈溪吃过后想下床回家，惠娘道：“今晚你留在这里睡，曦儿在我房里，她的房间现在是你的了。”
沈溪听这话有些不对味，笑着问道：“姨，为什么曦儿的房间是我的？”
“臭小子，别胡思乱想，姨可没别的意思。”
惠娘解释了一句，旋即哑然失笑，跟一个不到九岁的孩子解释这些是不是早了些？惠娘原本的意思，反正沈溪经常过来跟陆曦儿一起睡，这房间自然有沈溪一份，弦外音其实是要把女儿许配给沈溪，女儿的自然也就是沈溪这个女婿的。
沈溪点头：“姨，那我先睡了，您也回去休息吧。”
惠娘摇摇头：“我跟你娘商量好了，今天轮流为你守夜，你病才刚好一些，别受凉。这样，先擦洗下再睡，干干净净不容易被病魔缠着。”
惠娘毕竟是做生意的，相信鬼神之说，她对神明抱有莫名的敬畏，说完便出门准备热水为沈溪擦身。
本来沈溪入睡前，通常都要先漱洗过，不然浑身不舒服，这算是他两世相承的习惯。
惠娘把水盆拿来，里面盛着的水冒出袅袅娜娜的白气，寒冬腊月，用热毛巾擦把脸也会有温暖的感觉。惠娘把沈溪的脸、胳膊和后背都擦洗了下，这才把毛巾交给他：“前面你自己来。”
沈溪嘿嘿笑了下，用毛巾在胸口和小肚子上随便擦了几下，便递了回去。
惠娘把毛巾搓洗干净，端着水盆出去了。沈溪正要躺下，惠娘又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急什么，连脚都没洗。老人都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将来要做大事，睡觉前一定要把脚洗干净，知道吗？”
沈溪应了一声。这时候惠娘把水盆放下，沈溪刚把脚放进热水里，不由“嘶”了一声，水稍微有些烫。
这时候惠娘蹲到地上，伸出纤纤玉手为沈溪洗脚。
“姨，我自己来吧。”
沈溪可不敢麻烦惠娘给自己洗脚，到底没有血缘关系，而且也有唐突佳人之嫌。
惠娘自小裹脚，蹲在地上很不方便，最后她干脆半跪到地上，伸手抓住沈溪的脚，说道：
“你还病着，让我来就好。你平日里爱干净，脚不是很脏……看你这双脚，还不到九岁就比姨的大了，老人都说男人的脚大，无论是走路还是人生都会很稳当，姨不像你，没有这样一双能走路的脚。”
惠娘面色带着一些凄哀。
到底是裹过脚的女人，就算眼下已把脚放开了，却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模样，她平日里最难的事莫过于走路，偏偏身为商会大当家走路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惠娘为沈溪洗脚，洗得很仔细。
沈溪低下头，看着惠娘全神贯注的模样，真想伸出手将她揽在怀里，可惜他只是孩子，胳膊又短又细，成不了惠娘的避风港。
等一切完成，惠娘出门把水倒掉，回来把被子整理了一下，这才坐在床榻边的凳子上，笑着看向沈溪：“还不睡？”
沈溪苦笑：“我都睡一天了，怎么睡得着？姨，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我哪里会讲故事？要说我知道的，都是从你那里听来的。”惠娘有些感慨，她自以为人生阅历丰富，但在很多事上，她自问不及沈溪这样一个孩子。
沈溪想了想，道：“那姨就把过去的事说给我听听，我想知道姨以前的生活。”
“这有什么好讲的。”惠娘顿了顿，“说给你听也可以，听过后就得忘了，连姨自己都不想提……”
惠娘开始把她从小到大的故事娓娓道来，声音柔和而平缓，沈溪听得极为仔细，生怕漏过只言片语。
其实惠娘的童年并没太多有趣的回忆，惠娘的家乡在江西九江府湖口县，家里有良田百亩，算是个不大不下的地主，家境还算可以，所以她才自小就缠足，并且从父亲那里学会了《千字文》。
成化年间，长江流域发大水，村子被洪水淹没，不仅房屋被冲毁，田地颗粒无收，最可怕的是其后长江部分改道，导致惠娘家里从小康之家变得一无所有，她的人生也由此发生剧烈变化。
那时惠娘才十二岁，相继经历母亲和兄弟姐妹离世，最后她和弟弟跟着父亲、叔叔离开九江府，南下到省城南昌讨生活。
到了南昌，父亲和叔叔出去给人做工，但因江西全省均受灾严重，百姓生活困苦，要养活惠娘姐弟二人极为不易，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惠娘被卖到当时在南昌经商的陆家当丫鬟。大灾过后有大疫，没过多久南昌开始爆发瘟疫，惠娘的弟弟、叔叔和父亲先后染病去世。
陆家眼见南昌非久留之地，于是便迁回祖籍所在的赣东建昌府，惠娘被指派服侍陆家大公子陆少博。陆少博刚开始对惠娘不太在意，慢慢地发现惠娘知书达理，秀外慧中，不知何时竟然爱上了她。
陆少博对惠娘关爱有加，后来干脆违背父亲的意思，娶惠娘为妻，为家族不容。
因为家里对陆少博迎娶惠娘的事一直不支持，他不敢留下惠娘在家中，出门经商也带在身边，后来因为家里祖传的药方把人吃出问题，陆少博干脆带着妻子搬到宁化县城开起了药铺，远离曾经的纷纷扰扰。
之后很多事，沈溪已经知晓，无非是陆家家乡不知何故也爆发了瘟疫，父母兄妹一一离世，祖产竟为旁支所夺。而惠娘命薄，头胎生下的不是儿子，之后陆少博病死，惠娘做了寡妇，带着女儿经营药铺，勉强度日。直到沈溪避雨，无意中闯进她平淡的生活。
“……小郎，你是不是嫌姨啰嗦，不想听了？”
故事说完，惠娘面上带着笑容问道。
“没有啊。”
沈溪用真诚的目光看着惠娘，“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姨跟姨父的关系如此好，怪不得姨父死后，姨你都不嫁人。”
惠娘用手指刮了沈溪的脸一下，笑言：“人小鬼大，大人的事岂是你个小娃娃能明白的？”
沈溪不以为然：“姨，你别瞧不起人，有什么事我不知道？”
这一问，反倒把惠娘给问愣住了，仔细想想这两年沈溪的所作所为，根本就不是一介顽童所能做到的。她一直相信命由天定，无论是悲苦，还是幸福，又或者是流落离难，都是注定的，就连遇到沈溪一家也是上天的安排。
“小郎，你为何知道这么多事？”
“因为我是上天派来拯救姨你的啊。”沈溪一脸坏笑，“等我长大了，还要娶姨呢，保护姨一辈子……”
惠娘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迅速黯淡下去，听了沈溪的话，她并没有生气，因为她没理由跟个小孩子置气，她也没跟以往一样笑着调侃说“你年纪小不懂事”云云，这一刻，她的脸上满是迷茫。
因为她能感觉出，沈溪这两年为她所做的，比起丈夫还要称职。
最后惠娘摇了摇头，苦笑道：“很多事……你不懂的。你有黛儿，将来有大好的未来，姨是不详之人，会给你带来灾难。”
沈溪琢磨了一下惠娘的话，她没有拒绝，当然也不会同意，反倒是站在他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退一万步说，沈溪真的长大了，而惠娘对他有情义的话，二人也不可能走到一起，这其中不但有陆曦儿、周氏以及林黛，包括身边所有认识和不认识之人的悠悠众口，还涉及到沈溪的前途。
在惠娘看来，沈溪将来是要有大作为的，这个时代的大作为肯定不是经商，而是科举进仕，这世道对于读书人的品行要求很高，不但志向要高洁，礼义廉耻样样皆备，人生不能有任何污点，否则一个小小的过失都能让读书人一辈子抬不起头，更别说是在朝中为官了。
一个年轻有为的官员迎娶一个比他年长十几岁的寡妇，这已不再是单纯道德问题了，一旦消息传扬开，沈溪将会名誉扫地，别说是做官，将来做人连头都抬不起来。
惠娘比沈溪看得更长远，在沈溪说出“童言无忌”的话时，她立即就把沈溪的念想给堵住了，但这恰恰说明，惠娘不是第一次想这个问题，或者她在心里，也曾想过沈溪长大以后怎么办。
“姨，即便我长大了也不能娶你吗？”沈溪想明白这一切，心里乱成一团。
惠娘笑着摸了摸沈溪的头，道：“我想是这样的，我们本来就不是同辈人，你怎么可能娶我呢？不过将来……若是你娘和黛儿都同意的话，我倒是想把曦儿许配给你，让她给你当个妾也好，你喜不喜欢？”
沈溪没想到惠娘会扯到陆曦儿身上，心想，难道惠娘是想把陆曦儿当作她的替身，将来留在自己身边？还是说惠娘怕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业，不再管她们母女，想用陆曦儿拴住他的心？
沈溪支吾道：“其实……我只是把曦儿当妹妹看待。”
但这话由他的嘴说出来，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若真有一天陆曦儿长大了，要嫁给别人，他还舍不得呢。

第一五三章 金钱帝国
惠娘之后便不再提这些事了，而是让沈溪好好休息，就算沈溪睡不着，她也让沈溪闭目养神。
但每次沈溪睁开眼，都能见到惠娘盯着他，只是目光有些空洞，显然之前的话勾起惠娘太多的回忆。
没到半夜，周氏就过来换人，惠娘简单嘱咐两句便回隔壁自己的房间。可很久之后，沈溪仍听到隔壁开关门的声音……惠娘照看他累了一天本该好好休息，不想却失眠了。
第二天早晨，上门来拜访惠娘的外地客商不少，惠娘没去商会总馆，他们便亲自到药铺来跟惠娘谈。
惠娘本想把事情放到上元节后，毕竟到那时城中商铺才开门齐全，但这些客商很多都是过年没回家乡，留下来为的便是谈妥生意。跟商会合作，能接到大订单，开张就能吃一年，这些客商想不上心都难。
药铺一时间成为接待这些外地客商的场所，惠娘让秀儿几个端茶递水，简单招待一番，不过最终却以过年家中有事为由，没跟这些人细谈。
商会总馆过年这几天仍旧会接待来往客商，但真正要谈生意，暂时得到初五以后。初五之前这段时间，惠娘想给自己放个假好好休息一下。
客商唉声叹气离开，可是走了一批，很快又来一批。
人家是来送礼的，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惠娘不可能直接把人赶走，那会显得她这个商会会长没风度。
沈溪被关在房间里不允许下楼，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瓜果点心摆在面前，想吃什么都行。
早晨谢韵儿过来给沈溪诊断过病情，确定无大碍后，惠娘和周氏才放心做别的事情。昨日不许过来打扰沈溪的陆曦儿和林黛，聚到沈溪房里，陆曦儿稍微被沈溪逗弄两句就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你们出去玩，小郎要休息，你们总在这里烦他，连个觉都睡不安稳。”快到中午的时候，惠娘上楼来把两个小萝莉赶出门。
惠娘似乎很健忘，对于昨夜她跟沈溪说的事只字不提。
之后两天，惠娘虽说给自己放了假，但依然闲不住，开始为印刷作坊初六开工作准备，找到木匠把印刷工具悉数翻新一遍，又去仓库清点库存，看看什么货需要进。最重要的，是她带着秀儿等几个丫鬟，去印刷作坊伙计和女工家里挨个送米粮等慰问品。
初四这天，府城稍微有些不太平。
据来往的客商说，头年那些乱贼有死灰复燃的迹象，汀江河道上又发生两起劫船案子，城里府县两级衙门相继张贴出榜文，让各家各户晚上关紧门窗，免得盗匪光顾。
惠娘听到后很担心，毕竟现在药铺和印刷作坊都挺赚钱，家里流动资金不少，若有贼人上门，损失点儿钱财倒没什么，就怕贼人来个劫财劫色甚至杀人放火。
寡妇人家，一门上下都是女人，铺子和家又是一体的，就在大街上，想想都很危险。
初四晚上，沈明钧留在仓房守夜，惠娘跟周氏聚到沈溪养病的房间，商量怎么处置手里的银子。
周氏一边做针线活，一边道：“城外的乱贼应该没办法进城，咱其实没什么可担心的，大不了把银子分开放，或者挖个地窖，把贵重的东西通通放到地窖里去。”
惠娘摇摇头：“现在倒是不怕那些乱贼，就怕城里那些地痞流氓纠结起来。现在商会名声在外，知道咱经手的银两多，肯定会打咱的主意。回头是否要租个大点儿的院子，咱都搬过去，再请几个……”
沈溪插了一嘴：“姨，咱要请护院了吗？我觉得挺好的，这样人多热闹。”
周氏骂道：“混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咱这一大家子女人，请护院回来，恐怕又要被人说闲话了。现在外面关于你姨的流言蜚语很多，还怕人家不够说的？”
惠娘笑了笑，轻叹道：“我是想再请几个像秀儿这样有力气的丫鬟回来。原本我打算把银子存放在商会总馆那边，可仔细一想，那边似乎也不安全……”
沈溪突然道：“那我们为何不开一家银号呢？”
惠娘和周氏同时把目光落在沈溪身上，惠娘好奇地问道：“何为银号？”
沈溪想了想该如何措辞，才回答：“姨，我听说江南一些地方，银钱和铜钱要兑换，得去找钱铺。咱开银号，要是百姓用银子兑换铜板，或者用铜板兑换银子，都可以到银号来，咱收一点点手续费或者是折色费，岂不是很好？”
周氏皱眉：“老百姓大多是用铜钱的，哪里会用到银两？”
明朝中叶，盛极一时的大明宝钞严重贬值，虽然到弘治年间尚未废止，但民间对于朝廷发行的这种纸币已完全不认可，加上正统年间以后银禁令松弛，市面上铜钱和银子可以同时流通，各地已经相继有银号的雏形出现，那就是钱铺，给地方百姓和商人兑换银钱和铜币。
闽西地处偏远，这种新兴行业尚未流传过来，加上此时的钱铺并没有存钱放贷的功能，盈利模式很单一，稍微的市场波动就可以令钱铺倒闭。
惠娘听到沈溪的建议后没有反对，向周氏解释：“姐姐不知，听那些南来北往的客商言及，南北两京还有南方的苏、杭等地，都有钱铺的存在，主要是做大客商的生意，毕竟铜板多而沉，商贾运送货物尚且不便，何况要捎带那么多铜钱？来往客商大多以银子交易。现在咱有商会作为依托，倒可以尝试在汀州府城开一家钱铺。”
“不是钱铺，是银号。”沈溪纠正。
惠娘不解地问道：“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了。要只是开钱铺，就算能帮人把铜板兑成银子，又或者把银子兑成铜板，可银子折色问题很严重，稍有不慎咱就可能要亏本，这怎么行？不如把钱铺改成银号，我们除了经营日常银子、铜板的兑换外，还接收存款，商贾或者百姓手头有了闲钱存放在我们这里，我们付给他们利息就是。”
周氏脸色登时变得雀黑，以她的理解能力，根本就理解不了开银号有什么好处。
“臭小子，你是嫌咱银子多，想分给别人使吧？先不论人家信不信得过咱，愿意把银钱存在咱这里，就说他们存了，我们还得白填补利息给他们，你是缺心眼儿吧？”
惠娘却摆了摆手：“姐姐，我想小郎的意思，是让咱把收来的钱再放贷出去，收取更高的利息，对吧？”
“对，就是这样。”沈溪笑盈盈道。
自古以来借贷和放贷都是平常事，但因没有形成正规生意，私下里借贷要么是不用支付利息，要么就是高利贷，而放高利贷的人必然有深厚的社会背景，不然很难把贷款讨回来。
“这恐怕不行。”
惠娘脸上带着丝丝紧张，“官府不会支持民间放贷行为，再者，咱把银子借出去，不能保证收回，亏的只能是咱。”
沈溪笑道：“那我们就当典当行经营就行了……谁家来借贷都得有抵押，就好像头年里姑姑和姑父药铺经营出现困难，需要银子周转，以前没办法，可成立银号后，他们就可以把房契和地契，放到银号去抵押借款。咱的利息不用定得太高，等他们回头银子周转过来，再把地契和房契赎回去。若实在还不了，到规定期限后，田契和房契就是我们的了，我们可以自行变卖，填补空额。”
周氏咋舌道：“这主意是不是太损了？”
“娘，你总说人家的产业咱不能碰，可有些人经营出现困难，能用不动产抵押借到钱周转，说不定就能活过来，不然债主逼上门，他们的祖产仍旧保不住。咱是在帮他们，不是害他们。”沈溪义正辞严。
惠娘点头：“小郎说的有道理。”
沈溪继续讲述他的构想：“咱毕竟背靠商会，以后商会内部有什么银钱往来，双方都不放心，咱可以用银号作为担保，让一方把银子先存进来，等另一方交了货，双方无异议，咱再从银号把银子付清，这样双方就不会因诚信问题而起纠纷，不但能为银号暂时增加银根放贷出去实现赢利，同时也能给商会树立威信，让别人更信服不是？”
惠娘脸上显现笑容，点头比刚才有力了许多。
沈溪最后道：“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咱日后把银号发展出去，最好是天下各府各县都有咱的银号，这样客商来往做生意，就不用带着大笔钱上路，只要把银子存在银号里，就算是远在京城存了，拿着咱的票单凭证，到了汀州府也能取出来。”
“票单凭证就算丢了或者是被人抢了，没有那些客商的画押坐实，也是白纸一张。客商路上不带大量银钱，节省运输成本的同时，也不用担心路上遇到山贼土匪财货两空，可谓一举多得。”

第一五四章 投桃报李
沈溪提出来的已不单是普通钱庄的概念，更类似于功能齐全的“银行”，以商会作为依托和担保，把银号做成存钱放贷的机构，通过以财生财的方式，实现盈利。
沈溪很清楚，无论经营什么实业，都不如做银号赚钱快。
想完成资本扩张，就必须勇于创新，只要银号能做起来，别说是汀州府了，整个大明天下都会有立足之地。
惠娘是有远见卓识的女人，听到沈溪的构想之后，她很快便想清楚了其中蕴含的好处。
就单说为商贾存钱，避免商人在走商途中携带大量银钱之事，这就是很好的概念。商会每日都会接待来往客商，这些人平日里最怕的就是银钱携带不便，恨不得每一单生意收到的都是银两，但动辄几百上千两，想平安把这笔钱带回去，令他们颇为头疼。
一旦有了钱庄，就避免了资金在路途中的各种麻烦，这样商人做生意更有保障。
更重要的是，因为银号的存在，这些行商对于商会的依赖无形中加大，他们会更加愿意与商会做生意。
惠娘在深思熟虑后，摇了摇头：“小郎，这次不是姨不支持你。你的想法很好，咱现在掌控着商会，成立银号的确是最佳时机，但问题是……这银号所需资金甚多，稍有不慎，可能就会面临各种麻烦，光以我们的力量，怕是无法应对吧？”
沈溪笑道：“姨是担心投资风险吗？”
惠娘虽然不懂“投资风险”是什么，但她想了想，隐约揣摩了个大概，点头道：“算是吧！”
“那姨为何不联合商会中愿意出钱的人一起来完成银号的组建呢？”沈溪继续阐述他的观点，“姨和我娘做生意，能给我娘分红，咱跟杨氏药铺合作，用的则是入股的方式。那咱成立银号，为何不能采用这种方式？”
“其实银号主要是靠钱生钱，本钱其实用不了太多，我估摸一下，最初咱把生意做得小一点，一共只需要出三四千两银子就行了，姨你只需要在银号中占据一个相对稳妥的股份，也不用非要到五成以上，反正你是商会的大当家，这银号最终还是由你来做主。”
周氏叹道：“三四千两银子！？这投资可不小，妹妹你能一下子拿这么多钱出来？”
惠娘摇了摇头，看着周氏：“若以妹妹一个人的力量，自然不行，可能需要姐姐你帮忙。”
周氏摆手：“我的钱放在妹妹那儿，妹妹需要只管用就是了，回头能靠这个什么……银号，赚到钱，记得分我一部分就行。”
沈溪本来估摸过两家人的资产能力，才提出这种股份合作的方式，但就算一次真能拿出这笔银子来沈溪还是不支持这么做。
因为银号在成立之初，还是有一定风险的，要考虑到百姓和商家是否认同，还有烂账坏账的比例。但凡借贷之人，抵押的货物或者是不动产，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变现，可能还有折价等问题，若放贷出去的钱太多，遭遇挤兑，银根不足可能会导致银号破产。
这光靠惠娘一个人的财力，是不够的，最好让惠娘跟商会里的商家一起合作开银号，在比例上，可以让惠娘占据五成，这样就算将来有什么事，惠娘做不成商会会长，仍旧可以稳稳当当地做银号的负责人。
“姨，娘，咱一次不用出三四千两出来，出个一千五百两，我看就差不多了，剩下的钱等初五商会开会，姨把事情跟那些人商议下，征求他们的意见，把份额放下去，以十两银子为一股，谁愿意入股多少，由他们自己定夺。入股结束，由姨您来签股权书，每家按照现有股份，将来进行分红。”
沈溪把许多现代公司的理念融汇其中，“若是将来银号扩大，可以进行扩股，这样原来的股份会被摊薄，且分红的数量不是由盈利多少来决定，而是要先扣除银号发展所需，留下足够银根，剩下的钱再按照比例分发。”
惠娘就算再开明聪颖，对于沈溪的话她一时也不能全记住，很多概念都是她不曾听闻的。
惠娘打断沈溪的话：“你说这么多我记不住，还是用纸笔写下来，尽可能详细些，晚上我自己好好琢磨。”
沈溪笑着点头，因为他是病号，很多事不用他动手，自然有人拿来纸笔，并把墨研好，最后把毛笔送到他手上。
沈溪提起笔，把他之前所说的关于组建银号的设想尽数写到纸上，不但涉及如何用参股的方式创办银行，还包括成立后一年到两年的发展规划，包括盈利模式，还有一些可能面临的困难的处理模式。
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才刚刚开了个头。
每写完一张，惠娘都会拿起来仔细阅读，但还未等她琢磨清楚，沈溪那边又写好一张。
“混小子，怎么写这么多？晚上你不准备让你孙姨睡觉了？”周氏在一旁骂道。
惠娘摇头苦笑：“姐姐，你别怪小郎，是我让他尽可能写得明白些。”
沈溪没回话，他知道只有把他的构想写得一清二楚，这银号才可能被商会中人接受。一旦惠娘在会议中提出来，面对所有人的质疑，惠娘必须要拿出舌战群儒的精神，用真材实料说服大家。而这些东西，需要沈溪提前准备好。
沈溪一共写了十五页纸，差不多三千字，才把创立银号的诸多细节陈述完毕。
“姨，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回头可以问我。”
沈溪对惠娘使了个眼色，其实是想提醒惠娘：你有疑问的话，晚上可以找我商量。
惠娘马上意识到，光靠她自己琢磨，很多细节根本无法参悟透。
“姐姐，小郎的病还没好完，今天继续留他在这边睡吧，这小楼暖和，适合养病。”惠娘征求周氏的意见。
“这怎么好意思？”
周氏听到后自然愿意。
原本沈溪在药铺这边住了这么久，她琢磨着该让儿子回去住了。但家里房子两边透风，晚上就算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也很冷，为了让儿子回家不挨冻，周氏还专门让沈明钧把窗户塞了塞，但到底是老旧民房，又是纸糊的窗户，想不透风都难。
惠娘笑着跟周氏热乎两句，没过多久周氏便带着林黛回去睡觉。林黛很想留下来，却被周氏拖着下楼去了。
待周氏离开，陆曦儿也被惠娘赶到隔壁屋子，理由是不能耽误沈溪养病。小妮子小嘴一扁就要闹情绪，却被惠娘严厉喝斥两句，吓的赶紧躲进被窝不再出来。
惠娘折返过来帮沈溪收拾被褥，贤惠得像个小妻子。
“小郎，你写的这些东西，我要一样样弄明白，可能要让你多费心了。”惠娘言语间有些歉疚。
“没事的，姨，我病了，你待我好像亲儿子一样，做这点事也是应该的。”沈溪坐在床头，心中暖洋洋的，很享受这种被惠娘依靠的感觉。
惠娘把之前沈溪写好的银号筹备明细拿出来，但凡有不懂的地方，事无巨细一概向沈溪问个明白。
其实在银号筹备上，主要涉及分股和扩股的问题，这是以惠娘的见识无法领悟的。
“……姨，这么说吧。银行创立之初是三千两银子，按照十两银子一股，那是三百股。所赚利润扣除发展所需，分成三百份，谁占几股，就分多少钱。”
沈溪仔细解释，“但在扩股后，比如说扩了一百股，就是多了一千两银子，银号的总资产到了四千两银子，利润分红就要分成四百份。但因为银号股份扩大，资产更为充裕，每一股的收益肯定要比之前高，下面持股的股东，不会有什么损失，反而会让他们手上的股份更值钱。”
“本来一股值十两银子，但若咱一年营收，可以让他十两银子变二十两，别人听说后，自然都想入股赚钱，他如果缺钱用，完全可以把手头的股份卖出去，一股甚至可以卖到三十两、四十两。”
“咱银号做得越大，每一股的价值就越高，而一旦扩股，对所有股东都有益，也不会遇到阻力。明天姨开会时，得把事情讲述清楚。”
惠娘总算把这一细节理清，这也是银号创建中最让她感到头疼的，之前她一直在思索，却怎么也想不通。
“小郎，这么复杂的事，你怎就理得这般清楚？”惠娘带着恍然的笑容，感慨地说道。
“因为我是上天派来保护姨的使者啊，要是连我都不懂，那谁解释给你听呢？”沈溪笑嘻嘻地说道，脸上满是骄傲。
“好好好，你有本事，姨什么事都要靠着你，总该行了吧？”
惠娘笑着帮沈溪把床铺铺好，听到外面敲响四更，大惊失色：“哎呀，都这么晚了，光顾着问你话，耽误你休息了……来，姨帮你打水擦脸洗脚。”
很快，惠娘用木盆把热水端来，除了帮沈溪擦拭身子，还帮他洗脚，这是沈溪最享受的时刻。

第一五五章 筹措银号
夜话的次日便是正月初五，也是印刷作坊休假的最后一天，许多伙计已经主动到作坊帮忙，为第二天恢复印刷彩色连环画做准备。
当天也是商会开会的日子，这可是新年第一次正式谈事情，商会成员无论是元老还是新会员，又或者是刚接受申请还未列席过会议的，只要能赶到的都会聚集商会总馆，商讨新一年商会发展大计。
昨天夜里沈溪把关于商会发展的细节列了出来，连同商会成立银号的筹备事宜，都交给了惠娘。惠娘对于银号没有什么概念，全听沈溪的，她只负责张罗就行了，但对于商会的发展她却有很多见解。
沈溪发觉，惠娘越来越有商会会长的风范，无论是气质还是办事能力。
凌晨时分雨雪停了，清晨早早地太阳便从地平线上蹿了起来，气温急速回升。在药铺这边待了几天，周氏觉得不便再打扰，于是把沈溪领回了家，吃过早饭周氏让他上床养病，不准出门，无论什么事都让林黛帮忙，周氏则去印刷作坊那边帮沈明钧收拾。
陆曦儿闲不住，趁着家里的丫鬟不注意便溜到后巷沈家院子，缠着沈溪讲故事。为了让两个小萝莉不折腾他，沈溪用木头刻了个骰子，又在白纸上画了个大富翁和飞行棋游戏类似的跳棋格子，让两个小萝莉自己扔骰子玩。
两个小萝莉没接触过这么有意思的东西，一上午都玩得都很起劲，这样便不至于干扰沈溪在房间书桌上写写画画。
沈溪乐得不被纠缠，但耳根子想清静下来也挺难，两个小萝莉一上午都在“我退两步”“终于扔到六了”这种无休止的吵嚷声中渡过。
到中午时，宁儿过来叫陆曦儿回去吃饭，说惠娘回来了。沈溪惦记银号的事，起身要跟着一起去。
林黛撅起嘴道：“娘不许你出门，说让我看着你。”
“我的姑奶奶，娘今天中午可不回来，不去孙姨那里我们吃什么？”沈溪耸了耸肩膀，不满地反问道。
林黛想了想回答：“那我给你端回来。”
沈溪道：“你端过来饭菜都凉了，我吃冷饭冷菜，病情会加重，到时候娘就会把责任赖到你这个未来儿媳妇身上……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林黛顿时怂了，她可担待不起这么大的罪责，最后在沈溪的坚持下，林黛只好把她能从箱子里找来的衣服，全都给沈溪裹上，连头上都蒙了一层厚实的布，这才满意点头：“这样总该没问题了吧？”
沈溪对着铜镜看着里面自己包裹得好像阿拉伯妇女一般，不由摇头苦笑，有这样一个“尽职尽责”的媳妇，可真是件令人遭罪的事。
不过到底是要得到这位小管家婆的准许才能出门，沈溪忍了，等到了药铺，他赶紧把身上缠绕的衣服和布解开。林黛连忙叫唤：“干什么？好不容易才穿上，吃完饭还要回去呢。”
这时恰好惠娘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盆走进来，听到林黛的话，望过来的目光中带着盈盈笑意：“无妨无妨，你们下午就待在这边。小郎要做功课的话，黛儿你去帮他拿过来就是。”
林黛气得直跺脚：“孙姨，他才没做功课呢，整个上午都不知道在做什么。”
惠娘笑着安慰两句，把三个小家伙叫到饭桌前，满满一桌人坐下吃饭，和平时相比只少了周氏。
吃过饭，惠娘把沈溪叫到楼上，刚进房间，惠娘就把上午在商会总馆内发生的事大致一说，沈溪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天上午，商会总馆那边主要是接待外地客商，这些远道而来的商人为了跟商会谈生意，连春节都没回家，可见他们的重视程度。这些客商贩运的货物各不相同，惠娘虽然可以接待，但具体细节还得各行各业的掌柜自己谈。
临近中午，惠娘趁着送走客商的当口，把人召集到一起，将之前所立的一些东西，诸如改准入钱制度为季费制度，再就是商会未来一年的发展计划说了一下。
关于这些，商会成员都没什么意见，唯独在最后提出要以商会为依托，成立银号这件事上商会内部分歧很大。
商会原本是个松散组织，就算成员每年要缴纳会费，可终究商会不是商铺，不会经营具体行当，只是作为中间人的身份出现在商铺和行商之间，或者是作为调解内部纠纷的平台。
但银号成立后，商会就有了自己的实业，改变了商会原本的模式，这是很多人担心的，他们怕若这“银号”有什么风险和损失，回头商会会把亏空摊派到各家商铺头上。
“小郎，看来要以商会为依托，成立银号不太容易啊。”最后惠娘叹道。
沈溪心里很清楚，这年头商人做生意都很谨慎，没把握赚钱的买卖能不碰就尽量不碰，更别说是银号这种他们闻所未闻的新兴行业了。
沈溪笑着安慰：“姨，你尽管放心好了，只要你把股份和股东的事说明白，让他们知道虽然银号挂在商会名下，但除了股东外，别人跟商会不会有任何利益上的纠葛。等他们将来明白银号的赚钱能力，再看到别人大笔大笔的分红，那时想加入还进不来呢。”
惠娘被沈溪的话鼓舞，点头道：“那我下午过去，再找些人把银号的详细细节说给他们听。”
等惠娘匆忙离开药铺去商会总馆，沈溪觉得惠娘并不缺乏做事的能力，而是缺乏别人的肯定和鼓励。女人总是希望自己得到支持，自己的亲人，或者是爱人，这是她们在外做事的动力，偏偏惠娘在外受到的冷眼极多，让她偶尔会怀疑自己做事到底有没有成功的可能。
沈溪发觉，自己越来越像是扮演惠娘丈夫的角色，给她出谋划策，同时还给她精神上的鼓励，让她做事更有信心。
下午回来时惠娘手里拿着几十份契约。
惠娘跟商会的人陈述了银号的利弊之后，再把银号的权益责任划分言明，同时惠娘也表态，无论将来商会中人是否愿意把钱存放在银号，商会都不会加以干涉，银号虽然依托于商会，但只是作为商会的附庸，并不涉及影响到本来各家商铺的生意。
在惠娘把话挑明后，商会中不乏远见卓识之辈，他们感觉这“银号”生意大有可为。
这分明是把民间高利贷的行为规范化，民间放贷那是多暴利，作为商人岂能不知？在银号成立后，可以用别人的钱来放贷，光是从中赚取的利息差额，那就是一笔无比庞大的财富，比做任何实业买卖都要有利润。
经过几番商讨之后，几个商会长老以及十多家老字号的东家相继表态，愿意入股到银号当中，但他们为了防止出现大的亏损，一次出资只有几十两银子到上百两银子不等，这样就算有所损失，也不会影响到他们本来的生意。
后来一些商会的普通成员，也入了股，少的就入一股，当作个意思，多的入个三四股，也同样不伤自家店铺筋骨，还能跟在后面分一杯羹。
最后剩下零星的股份没摊下去，惠娘干脆自己收了，这样一共三百股，惠娘占了一百六十八股。
各家商定，第二天会把银子送到商馆，由惠娘全权负责银号的筹建。正月十六城里商铺开市的同时，银号也会正式宣布成立。
“姨，就十天时间筹备，会不会太急了些？”沈溪提出不同的看法。
现在要开的不是作坊或者是沿街店面，而是一家具有银行特性的银号，光是在官府那边报备，再加上租店面请护院保镖这些，都需要花不少时间。
银号可不是普通店铺，里面钱财无数，不但墙体要进行加固处理，周边还得加强戒备，最好能请官府的衙役或者是巡检司的人在周围巡逻，一旦偷抢之事发生，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惠娘态度却很坚决：“要做，就得快一些，免得别人以为我是在空口说白话。”
惠娘做事雷厉风行，这是沈溪早就知道的，见她坚持沈溪只能点头：“姨的决定我自然支持。在银号选址和雇请人手上，我会尽量帮姨的忙。”
惠娘听到沈溪的话，脸上展现宽慰的笑容。
到第二天，惠娘到商会总馆把各家银子收了上来，同时把股权书分发下去，银号的筹备工作正式开始。
因为商会现在规模很大，再加上跟府衙那边关系不错，银号到府衙报备不会有太大问题。反正是灰色产业，之前没有行业标准，即便有也是由惠娘这样的行业先驱者来制定，府衙方面只要收钱就好办事。
官府的门路正在走，惠娘已经开始谈租场地的问题。
惠娘觉得，既然银号跟商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就索性让银号铺子跟商会总馆靠得越近越好，她决定干脆在商会总馆周边选择租赁铺面，反正那边不是闹市，而银号作为特殊产业，酒好不怕巷子深，不用非要开在特别热闹的地方，那般反而会让商会周围人多眼杂，出事之后不好应对。

第一五六章 开业事前忙
初六这天，天气阴沉沉的。
印刷作坊将于辰时四刻复工，惠娘无暇兼顾，便把开工酬神的事交给沈明钧夫妇做，她专心筹备银号。
再三央求后，周氏终于答应沈溪穿上厚实的衣服前往印刷作坊。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开工前掌柜要带领工人杀鸡还神，祭拜天地，保佑复工后一切顺顺利利，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苏遮柒为了防备印刷作坊在印制连环画时偷工减料，特地派了个人过来，表面上说是监督，但沈溪看出这人其实是想偷技术。
沈溪故意凑上前试探两句，这人对印刷流程颇为了解，但显然这人防备心不高，沈溪恭维两句就有些得意忘形，以为沈溪是个小屁孩开始大发厥词。
沈溪把自己的发现告诉沈明钧和周氏后，二人简单商量便打发这人回去，让他捎话给苏遮柒，黄昏时派人过来把今天印刷好的彩色连环画运走，到时候自然就可以检验质量是否过关了。
反正两口子对自己作坊印制的连环画品质有足够的信心，运走既省下这边仓储的麻烦，出了事也跟作坊无关。
沈溪在印刷作坊待了半天，回去后病情有所加重，咳嗽不断不说，还有些低烧，惠娘见状立即请谢韵儿过来给沈溪诊治。
此时沈溪已完全是风寒的症状了，再没有大年初一时半死不活的模样。
惠娘问清楚沈溪上午去了印刷作坊，出人意料地埋怨了周氏两句。周氏见惠娘关爱自己的儿子，没有还嘴，笑了笑事情就算揭过了。
两姐妹从认识开始，一直和和睦睦，连意见不合的时候都没有，更别说吵架了。惠娘和周氏相处甚欢，是互相体谅互相关怀的结果。这年头想找个闺蜜可不容易，本来女人天性节俭，容易为一点蝇头小利吵架甚至大动干戈，但因为两个女人合作的药铺和印刷作坊获利颇丰，她们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因此特别知足。
惠娘和周氏相互之间记得对方的好，就算有什么意见相左的地方，也懂得体谅，把过错先归到自己身上。
“小郎，宁化那边有信过来，说是叶县令认为咱的印刷作坊有问题，总印说本、年画还有连环画这些东西，有伤教化，勒令咱印一些四书五经之类有意义的书……你说咱印什么好？”
惠娘拿着宁化那边捎来的信，脸色有些难看。
信是早上收到的，虽然身处两地，但惠娘对宁化药铺和印刷作坊并未失去控制，那边的掌柜每个月上中下旬都会把经营状况告之，所有账目清清楚楚，一目了然。现在惠娘在府城风生水起，作为商会会长权柄极大，那边不敢有丝毫欺瞒，所以有什么事情惠娘总会第一时间知晓。
沈溪叹了口气，该来的总归要来。
不管什么年代，经商最重要的是得考虑“政策”，一旦你盈利高，就会有人眼红，说三道四，甚至跑到官府告刁状。
府城这边，知府高高在上，不爱理会民间这些小买卖，而知县附郭没什么实权，也不怎么搭理下九流的商人。但宁化就不同了，叶名溯属于京城少壮派下放到地方历练的，平日里闲不住，最关注民情民风，不知怎么的居然把矛头指向印刷作坊。
沈溪分析道：“今年宁化那边主要负责印制黑白连环画，加上些说本，人工相对富余，不如印一点稚子的启蒙读物，送给县衙，由官府组织分发给学塾或者是街边的孩子，以教化民风。”
惠娘点了点头，倒是周氏有些不乐意：“如此一来，咱不是白花钱吗？”
惠娘笑着解释：“姐姐，有时候花钱是为了保平安，不能省的……再说了，钱本是从百姓手中赚得，如今拿一些出来回馈大众也是应该的。而且如此一来，既能让叶县令满意，还能避免别人说闲话，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就不知，咱该印什么好？”
沈溪想了想，既然之前叶名溯很欣赏他编撰的那本《幼学琼林》，那就干脆印制些出来，让宁化的稚子都长长学问。眼看又到岁考时节，福建学政会到各府县组织考试，见到宁化民风淳朴，教化良好，自然会对叶名溯褒奖有加，届时叶家稍微运作，叶名溯就能高升，到时候自然少不了好处。
等沈溪把他所想跟惠娘一说，惠娘自然满口赞同。
之前陆曦儿学《幼学琼林》，读书写字都大有进步，她自己也觉得沈溪编写的这本书对孩子有很好的教育意义，现在推广开也算是为沈溪扬名。
惠娘马上致信宁化，同时将沈溪编撰的《幼学琼林》原稿送过去，让印刷作坊照着印，首批印两千本，送到官府，由宁化县衙自行派送城中学塾或者市井孩童手中，以作教化之用。
事情安排好，惠娘算是了去一桩心事，又把精力倾注到筹办银号上来。
……
……
正月十五，上元节。
这天一早惠娘就带着周氏和沈溪去了银号，准备开业之事。
银号定在正月十六开张，跟城里商铺开市的日子一致。
银号临街，距离商会总馆仅有一百多步远，选用二层青砖房作为营业场所，大堂由高高的柜台隔开，按照沈溪的意思，从银号正门进去，前来兑钱或者存钱的人不能随便进出柜台。若是有大商贾来谈生意，直接请到后堂。
银号后院设银库，象征性存放一些银子，其余银子还得转移到商会总馆存放。如今商会总馆已经把左右几个院子全部租了下来，场地比之刚开始扩充了十倍有余，其中有个院子建有逃生用的地道。到时候将依托这条地道，修建几间地下密室，作为储放银钱的地方。
沈溪到了地头，里面还在收拾。
银号这种行当之前从未有过，沈溪的想法，最初先以银两和铜钱兑换为主要经营业务，等后面再逐渐增加存款放贷项目。
一次吃不成胖子，做银钱买卖，就怕步子跨得太大，在银号名声还没打响之前，民间稍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挤兑狂潮，说不定银号刚开业就可能面临破产的厄运。
二三十家入股银号的大小股东也都过来看场地，毕竟他们在银号中有自己的份额，出了钱心里总惦记着，怎么都得亲眼看看才心安。
惠娘算是第一次把周氏公开引介给这些商会中人。
对于周氏和她相公沈明钧，商会中人早有听闻，毕竟外人都知道惠娘经营药铺和印刷作坊，全靠沈家人帮忙，当然对于沈家人的名声，外面传得就有好有坏了。周氏的精明能干外人都称道，但很多人却觉得沈家在有意无意地蚕食陆家的产业，甚至怀疑沈明钧有将惠娘纳妾的念头，人财两得。
外面的风言风语不足为信，周氏听过就当耳边风，常来的顾客也不需要管这些，只要药铺的药能治病就成。
商会中人就算听到外界风闻，当着面也不敢对周氏有所不敬，到底周氏跟惠娘姐妹情深，得罪周氏就等于得罪商会会长，他们不会做出如此不智之事。
场地看完，惠娘为大小股东引介请来的银号掌柜以及一众伙计。
这些人身家清白，没有作奸犯科的过往，家里都是老实巴交之人。
此外，惠娘请了不少粗通拳脚的护院，并向官府请求，从府衙那边请了些衙役过来帮忙维持秩序。甚至惠娘还跟城中稍有势力的地痞流氓打了招呼，送上拜山头的银子，让他们对银号多加照顾。
惠娘做事面面俱到，几乎把能想到的地方都照顾到了，这样就避免了银号开业后不会因为业务外的事情影响银号的正常运营。
沈溪跟在惠娘身边也就是看看，把他注意到的一些不足的地方记下来，回去后跟惠娘详细说。
既然银号刚开始做的是银子和铜钱之间的兑换，跟钱铺的经营方式相同，在本钱的准备上并不需要太多。
银号背靠商会，到时候商会中接待的来往客商，定然会把所得铜钱兑换成银子，所以在银号设定的经营项目上，主要是把民间百姓所得的银子和银器，兑换成铜钱给老百姓，再把得来的银子银器，经过熔铸后，兑给那些需要轻便银子上路的来往客商。
至于城中各家商铺，若有需要银钱兑换的，也可一律到银号来，但凡商会中人前来兑换，能享受到兑换比例的折扣，也算是对商会中人的特别优待。
看过场地，股东们都很满意，惠娘在准备工作上做的要比男人好太多了，由不得他们不佩服。
之后惠娘把第二天开业的具体流程告知，主要是根据沈溪之前提及的，银号开张首先要大张旗鼓对外宣传，正月十六开市当天，会派人到城中各处张贴告示，让人知道银号的经营范围。
很多百姓手头有银子，但因街市上的摊贩只收铜板，他们本来只能去找一些黑市商贩兑，一两成色很好的银子，有时候才能兑七八百文钱，很不划算，而有了银号后，银号一律会给予近乎官价的兑换比例，对百姓日常生活会有诸多方便。

第一五七章 老员工的重要性
直到傍晚，惠娘才回到药铺，除了把印刷作坊当天的账目整理一番，其他时间便是为第二天药铺恢复营业做准备。
“明天的事不少啊，也不知道忙不忙得过来。”
周氏拿着簸箕走过来。年初这段时间，她跟家里的丫鬟一起，配了不少成药，就等着药铺开门售卖。不过按照年前的火爆销售情况看，这些配出来的成药坚持不了几天就又会售罄。
惠娘这次没有征求沈溪的意见，直接道：“要不这样，回头咱再开个作坊，专门雇一些工人回来配药得了。”
惠娘意识到光靠药铺这几个女人配药，已无法供应陆氏药铺和杨氏药铺两家铺子所需，只能建一个专门配药的工坊，这样才可以彻底解决问题。
周氏有些惊讶：“没必要吧？咱完全可以买几个丫鬟回来专门负责配药就是，何必弄那么大的阵仗？”
惠娘看了正在教陆曦儿和林黛写字的沈溪一眼，笑了笑道：“其实年底时我就有这个想法了，城里的药铺看咱成药卖得好，有的顺势做自己的成药，其他那些则询问咱有没有批发成药的意思？”
“还有那些往来的客商，听说咱药铺有几种治疗疑难杂症的成药很管用，想花大价钱买药方，我没同意。”
听到有人要买药方，沈溪虽然装作没听到，依然悄悄朝惠娘瞥了一眼，不想这一眼正好被惠娘捕捉到了。
“小掌柜，别装作没听到，快过来给我们出主意。”惠娘招了招手。
沈溪苦笑：“姨，你不用什么事都问我吧？这开药厂，可是姨你自己的主意……”
“药厂？好名字，如果咱开一家配药的工坊，干脆就叫药厂。”惠娘在那里憧憬着未来，“我跟那些客商说了，想买我们的配方是不可能的，但若买我们配好的成药那就没问题了。这样，咱经营的项目就能增添一个。”
周氏把筛药的簸箕拿起来，边往后院走边道：“这药铺和药厂的大事，还是你们娘儿俩操心吧，你们谈，我不跟你们瞎掺和。”
“这可不行，事关重大，姐姐，咱们得坐下来一起商量才好。”惠娘跟着一起出去，等回来时，两人手上都拿着簸箕。
以前药铺的事，不外乎就是把药材分拣好放到药柜的抽屉里，等第二天别人拿药方来抓药，遵照方子把药拣好秤好份量然后给人包起来就算完事。
现在跟以前可不一样，药铺里最忙的反而成了提前配好药，一包一包放在那儿等人来买，虽然柜台上能轻省许多，但就算药铺关门，很多时候为了多配些成药出来得忙到很晚。短时间内还可以，日子久了谁也受不了。
惠娘把银号开张的事筹备好，心中定下神来，坐下一边分拣药材，一边道：“咱把这药厂开出来，等于是为天下百姓造福。小郎的药方好，病人少花钱，吃了还能快些痊愈，这么好的东西，应该让更多人知晓。”
沈溪放下笔，走过来问道：“姨，你真打算开药厂？”
“那还有假？”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你应该早有这想法了吧？宁儿之前跟我说，你教她们配药，每个药方她们只负责加一味药，几个人配合，速度提升许多。你还说这是什么产业化生产，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沈溪挠挠头：“宁儿把这事告诉你了？”
“这么好的方法，你也不跟姨说，是把姨当外人吗？”惠娘埋怨道，“开个配药的工坊花不了多大力气，用你的办法，每种成药每个工人只负责添加一味药，这样他们就不知道总体配方是什么。每种成药最关键的几味药，让宁儿她们添加，这样就算别人收买了药厂的人，也问不出药方。”
惠娘越说越高兴，明显之前她已经把办药厂的事盘算过了，不然这么精明的主意一时间可想不出来。
沈溪看了老娘一眼，这时候周氏正低头拣药，无暇理他。
“问你话呢，好不好？”惠娘热切地看着沈溪。
沈溪点头：“姨，你这个想法很有建设性，我……我没意见。”
惠娘稍微板起面孔：“你没意见可不行，以前无论做什么，都是你这个小掌柜拿主意，我想的自己觉得挺好，不过其中肯定有疏漏的地方，你补充一下，我也好安心。”
沈溪心想，惠娘把药厂的配药细节都想好了，他还有什么能补充的？
“姨，我想如果真的要成立药厂，最重要的是对药方进行保密，但如果要做的成药太多太杂，要是一个人负责多种成药的话，很容易在拣药材时出现偏差。这几天我看宁儿她们配药，就出了几次错，好在都及时纠正过来了。”沈溪道。
惠娘点点头：“那我们只做一两种成药？”
沈溪道：“当然不是，不过不同成药需要不同‘车间’，就好像印刷工坊，印年画和印连环画分开做，这样药厂的工人，只负责一种成药的一味药，大致就不会出错了。”
“有道理！小郎，你说的这个‘车间’，是不是一间屋子，里面的人只负责一种成药，而隔壁的屋子做别的？”惠娘听明白沈溪的话，试着问道。
“嗯。”
沈溪微微点头，“但这其中也有个麻烦，负责向药厂提供药材的商人，会通过分析每个车间的供药情况，总结出药方，对保密不利。要知道咱配的药许多药材都提前研磨成粉末状态，就算谢家姐姐这样的名医都无法将所有药材辨别清楚。”
“我们要防止药方外泄，最重要的是从药材进货渠道着手，那些用量少的药材，直接从药铺这边提货，而不能由药厂自行进货。”
惠娘继续点头，她构想的是开一家药厂赚钱，而沈溪提的是关于药厂从供货到生产的细节，侧重点各有不同，不得不承认沈溪所虑非常详尽，几乎堵住所有漏洞。
说开以后，惠娘对于建药厂更有信心，按照她的意思，等银号的事忙完就筹备药厂，一刻都不会停。
……
……
正月十六这天，不但银号开张，药铺恢复营业，沈溪也得上学了。
因为昨夜出去到汀江上放灯，沈溪吹了冷风。回去后又想了很多前世的事，没怎么休息好，第二天早晨起来头疼欲裂。
但怎么说今天也是开学的第一天，请假可不是好主意，他只能咬着牙，拖着病躯去上学。等下午放学回来，药铺里密密麻麻都是人。
随着谢韵儿在陆氏药铺坐堂的事传开，很多人慕名而来，毕竟之前药铺方面做过宣传，人们逐渐知道谢韵儿出身京城杏林世家，自小熟读医书，而且有大量临床经验，医术十分高明。
病人前来求诊，谢韵儿通常都能第一时间作出正确诊断，用药上谢韵儿所开药方很讲究，不但便宜而且有效，令病人和病患家属都感觉这比去找别的大夫更有用，连买药都要划算许多，更何况一些常见病干脆买成药就行了。
“憨娃儿，赶紧做功课，完了到楼上去休息，看你脸色那么难看。”周氏见沈溪回来，叮嘱一声，但她没时间顾儿子，因为谢韵儿那边问诊的人很多，柜台前抓药和买成药的人也排起了长队。
沈溪默写完课文到了楼上，上床一觉睡到黄昏药铺关门。
睡过后沈溪精神好了许多，下楼正要问周氏晚上吃什么，就见惠娘从药铺小门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封信。
“妹妹，可是宁化那边有事？”
周氏见到信不由带着几分紧张，因为刚通信不久，照理这几天宁化那边不需要再联络，而惠娘又没什么亲戚，这信一来，肯定又是宁化印刷作坊或者是药铺出事了。
惠娘笑着摇了摇头：“信是写给姐姐你的，信封上没写收信人，直接送到妹妹手上，妹妹就打开看了。”
周氏叹了口气，道：“别是老太太嫌弃我这个做儿媳妇的不懂孝道，连过年都没回去，特意写信来骂我？”
“姐姐料错了，这信不是沈家人写的，但多少跟沈家人有关系。”
惠娘坐下来，详细解说，“信是韩五爷写的，说是姐夫一手创立的茶肆，年前彻底做不下去了，韩五爷和几个伙计现在没个出路，想到府城来投奔咱，看看能否收留。”
周氏一听不由瞪大了眼睛，随即连忙摇头，她自己也还没融入府城的生活呢，哪里有资格去收留别人？
“唉！要说韩五爷这几位，可真是做事的人，可惜家里那没良心的将茶肆给了他老娘，这倒好，原本生意兴隆的铺子，到现在竟然关门了，让人家凭白丢了饭碗。咱给人希望，又砸人家饭碗，的确不好。可若说收留……咱哪里有那本事？”
惠娘笑道：“未必啊，咱不是要开药厂吗？正要雇佣工人，可重要岗位总得找信得过的人来做。”
“虽然我跟韩五爷见的次数不多，但从他之前编排的账目上，我就觉得这人挺有本事，他书说得好，做人也正气，让人觉得踏实。咱不妨把他们请过来，安排到药厂当管事，姐姐以为如何？”
沈溪听得清楚明白，问道：“可是……姨，他们来的话，住哪儿？别拖家带口的，到时候可没处安置。”
“这倒不用担心。”
惠娘笑道，“先跟他们说清楚，若是来府城只能他们自己过来，既然是来投奔咱，也别指望刚来就过好日子，暂时让他们住进药厂，回头再给他们租院子。等过些时候，他们领了工钱，是否把家人接到府城，那就由他们去。这些都是老伙计，做事实在，咱用起来也放心。”

第一五八章 他们是要私奔
三月里，春暖花开，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学堂中，阳光从窗棱子投射进来，洒在正在上课的孩子脸上，让人感到一阵微醺的睡意。
沈溪看着课本，跟着同窗一起大声朗读一段文章，慢慢地竟然打起了瞌睡。
年后这段时间，印刷作坊和药铺的生意越来越好，惠娘把银号经营得也是有声有色，虽然银号尚未开始涉及存钱放贷业务，但光是兑换银钱利润就颇丰，给城中百姓及商贾兑钱带来极大的便利。
二月里，药厂跟着开设起来，雇佣了大量伙计和女工。惠娘让韩五爷、宋小城分别担任掌柜和工头，就连曾经茶肆的女伙计絮莲也跟着宋小城到了府城，在药厂专门负责管理女工这一块。
“……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娟娟戏蝶过闲幔，片片轻鸥下急湍。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
先生冯话齐面北而坐，他突然伸手示意学生们停止诵读，然后摇头晃脑吟了首诗，在一片不解的目光中，解释道，“你们要做学问，同时也要学习诗词歌赋，这些都是文人所必备的素质。今天为师就教你们诗词韵律。”
冯话齐先让所有学生都把方向转到面向他，随即把刚才吟的诗写到纸上，让学生们相互传阅。
毕竟这时代没有黑板，先生要教授学问主要靠纸笔，不过这其中也有侧重点，主要是给中年龄段的学生看，蒙学的孩童就不说了，听了也是懵懵懂懂，而那些准备参加童生试的学生，前几年就已经接触诗词方面的知识，现在不过是温故知新。
传阅结束，冯话齐突然道：“现在，你们所有人把刚才那首诗默写一遍，看看是否认真审读。”
这下可难住大多数学生，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首诗，刚才传阅更是敷衍了事，光是扫几眼，怎么可能把全诗默写下来？
沈溪没精打采的，到底是首再普通不过的古诗，他没必要把自己肚子里所有学问都藏起来，当即提起笔，在纸上很快把这首杜甫的《小寒食舟中作》默写好。
冯话齐让学生把名字署上，统一交到他手里。冯话齐逐一看过后，脸色很难看：“让你们仔细品读这首诗，你们竟然如此敷衍，去年清明踏青时，为师不是曾教过你们一遍？你们读《五经》的，怎连读《大学》的都不如？”
最后一句话似有所指，许多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在冯话齐的分班原则中，是没有一年级、二年级又或者是小班、中班、大班这些概念的，他按照学生学的什么来划分层次，四书五经，最小的学《论语》，之上是《孟子》、《中庸》、《大学》，再学集注，年龄再大些的开始学《诗经》、《尚书》、《礼记》、《周易》和《春秋》，等全部学完，差不多就该考科举了。
至于历史、地理、人文，一概从《四书》、《五经》上涉猎，《四书》和《五经》中没有的，只能自己找书看。这年头要做学问，非常不易，知识面通常都很窄，许多时候都得自己找门路自学，普通家庭的孩子想接触《唐诗三百首》这样的读物，非常困难。
冯话齐慢慢消气了，他拿出一张纸，点头赞许：“读《大学》的沈溪，默写无错，字迹工整，再接再厉。”
一时间很多人目光落在沈溪身上，他们对于沈溪能得到冯话齐的赞赏颇为嫉妒。
冯话齐治学严谨，轻易不会去贬损哪个学生或者是表扬哪个学生，不轻易打击学生的积极性，同时也不会让学生骄傲自满。
沈溪入学半年，除了第一天被冯话齐单独考核时受到表扬外，之后就再未有过如此“殊荣”。
之后，冯话齐开始教授高年龄段的学生一些诗词平仄韵律，中、低年龄段的则被要求把冯话齐刚才写的那首诗在心中默背记熟。
沈溪穷极无聊正犯困，坐在他前面的同学转过身来：“喂，你这呆子，真够厉害的，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沈溪在读《大学》的这些学生里算是年龄最小的，按照同龄人一起玩的原则，沈溪属于“高不成低不就”，比他年龄大的不欢迎他，而同年龄的才刚蒙学，举止都极为幼稚，沈溪不愿与之为伍。
加上沈溪刚进学塾不到半年，自己也不怎么喜欢玩，课前或者是午饭前后，一个人找个地方发发呆时间就过去了，这样一来，不知什么时候沈溪在同学中落了个“呆子”的外号。
“这……好像这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吧？”
沈溪苦笑着说了一句，前面那个同学比他大两岁，名叫李郁，父辈中有人中了进士，目前在云南那边做官，属于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正因为如此，李郁平日从不把沈溪放在眼里，骨子里带着一股高傲，对于商贾出身的沈溪不屑一顾。
李郁笑道：“以你的年龄，算是不错了！哦对了，我知道有个好地方，我叫了别的同学放学后一起去，你呢？”
“我不去。”
沈溪回答得很干脆。李郁这些士绅子弟，最喜欢捉弄同学，沈溪才没那么笨跟这些同窗出去，指不定被带到什么鬼地方呢。
李郁悻悻然，正要发火，恰好这时冯话齐走了过来，虽然临窗的位置比较安全，但若是被发现上课不认真，少不得挨先生戒尺，李郁不得不把头调了回去。
下午放学，李郁带人把沈溪围住了，但却不是来找茬打架的，只是缠着沈溪要他跟他们走。
“喂，我要急着回家，没时间跟你们玩。”沈溪知道自己的小身板打不过这些人，本着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原则，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李郁道：“呆子，等下要带你去个好地方，知道吗，那儿经常有小丫头洗澡，光着屁股到处跑，咱过去把她们衣服偷走，看她们着急的样子，多有趣？哈哈哈……”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这一班人是准备到城郊闹春汛的河流捉弄人，汀州府城周边汀江小的支流众多，春暖花开后，山上积雪融化，各条河流水量增多，沿河总有妇女洗衣服，或者孩童玩耍。
但若说三月里就有人下河洗澡，沈溪是不信的。
捉弄小女孩的事也就小男生才喜欢做，他们对于男女之事懵懵懂懂，觉得欺负小姑娘是很有成就感的事。
“喂，呆子，你去不去？”
李郁最后恶狠狠地威胁，“你去了，以后我们玩的时候叫上你，要是你不去的话，别说我们欺负你啊。”
李郁举起胳膊，好像在显摆他的体格有多壮实。
但其实家庭遗传的缘故，李郁根本就是读书人弱不经风的小身板，细胳膊细腿的，跟以练武为志向的王陵之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
“我娘让我放学后早些回家。”沈溪低下头道。
“你这呆子，原来还没长大，赶紧回家找你娘吃奶去吧。”李郁不再管沈溪，匆忙跟几个同学往城郊方向去了。
沈溪无奈摇头，如果他是一个称职的好学生，应该这时候去通知先生，这几个学生跑去正在发春汛的河流，很容易出意外。
想了想，沈溪决定不多嘴为宜。告状的话，出发点是好的，但会让先生和同学觉得他有心机，这跟他之前制定的在学堂里中庸安分的计划不符。
回到药铺，依然一片忙碌景象，进进出出的客人把房子塞得满满的。沈溪随便逛了一圈，却见一个衣着光鲜但略带风尘的年轻公子哥，正立在谢韵儿为人诊治病情而隔着的屏风前，苦口婆心说着什么。
“……谢家妹子，你让我进去看看你，好不好？你说我大老远从京城过来，容易吗？如果你愿意，你我就此双宿双栖，不问天下事，岂非美事一桩？不说话我可当你答应了，我要掀屏风了啊……”
沈溪见情形不对，正要上前阻止，却听一向温婉贤淑的谢韵儿高喝一声：“滚！”
这一声娇喝把正在屏风外等着看病的人们吓了一大跳。
公子哥愣了愣，脸上多有无奈，继续啰嗦：“谢家妹子，我对你真没变心。是我父亲，他逼我退婚的，我虽然竭力劝说但无济于事，这不是我特意来找你了吗……”
沈溪大概听出是怎么个意思了，原来眼前便是退了谢韵儿的婚事，让谢家上下无颜在京城立足的那位。
这毕竟属于谢韵儿的私事，沈溪知道得不是很详细，但也理解谢韵儿心中之痛，就算这公子哥再怎么解释，怕也无济于事。
“小郎，快过来，没看你谢姨正烦呢？”周氏从柜台后走出来，把沈溪拉过去，眼睛却盯着屏风那边看。
沈溪故作不解：“娘，怎么回事？”
“小孩子家家打听那么多干嘛？人家的家事，咱别理会，到后院做功课去！”
沈溪应了，背着书包往后面走，等把功课做完想出去看看那人走了没，惠娘也得到消息从商会那边赶了回来。
“姐姐，怎么回事？是韵儿妹妹以前的……”惠娘回到药铺，先把周氏叫到后院，试探着问道。
“嗯。”周氏点头。
惠娘叹息：“本来还说过段时间，为韵儿妹妹张罗一门婚事，到底她年岁不小，该嫁人了。可这事一闹……真不知道来人是怎么想的，当初把谢家的婚事退了，现在还逼上门来，这不是诚心让韵儿妹妹难做人吗？”
沈溪笑了笑，道：“姨，那人好像是背着家里过来的，想跟谢家姐姐私奔，不是要正正经经迎娶谢家姐姐过门。”
周氏骂道：“混小子，年纪轻轻就知道私奔？记住了，你谢姨的事不许你掺和！”

第一五九章 理想爱情与现实
等天黑沈溪才溜进药铺正堂，此时药铺已关门，那位前来烦扰谢韵儿的京城公子哥终于走了。
谢韵儿杏眼含泪，在惠娘和周氏的劝解下，她显得很坚强，没有太过激的表现。
“……妹妹，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人总要往前看。”
“京城来的有什么了不起，咱汀州府可不缺年轻才俊，我就不信找不到更好的。”
惠娘和周氏都是热心人，本来她们商量着给谢韵儿张罗婚事，如今正好借机试探谢韵儿心声。
谢韵儿擦擦眼泪，道：“就怕他日后还会来药铺捣乱，影响药铺正常营业，那我可就是罪人了。”
惠娘笑道：“不打紧，回头找几个人在门口盯着，他再来，赶他走就是。妹妹被他一家人给坑苦了，他这都还要缠着妹妹，实在有些太过分，若他滋扰太甚，就告上官府，让官府为我们撑腰。”
“不……不用了。”
谢韵儿听到惠娘要告官，略微带着心软，“只要不见他，他自会走。我们谢家不欠他洪家的，之前连彩礼都退了……”
沈溪听出一些隐含的韵味。
谢韵儿在面子上没给这洪家公子好脸色，但她心里，或多或少对洪家公子千里迢迢追到汀州府有些感动。
男女情爱之事，本不该外人插手。
沈溪正要回家，却在后院门口遇到了便宜老爹，此时沈明钧脚步蹒跚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沈溪心里哀叹一句，谢韵儿出事，居然把老爹这头给忘了。
“爹，娘在里面跟谢家姐姐说话，一会儿就回家，我们先回去吧。”
沈明钧凑过来，小声问道：“你谢姨那边……那个人……她还好吧？”
沈溪不由咳嗽一声，老爹因为谢韵儿的事，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兜了个圈子，还是把问题问到了他最关心的地方。
沈溪心想：“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分明是要闹家变的节奏啊！”
自从沈明钧知道药铺来坐堂的女大夫就是当日他曾仰头一望的玉人后，就经常魂不守舍，沈溪知道那道倩影成为自家老爹心头割舍不掉的美好记忆。
但沈明钧还算是安分守己，这几个月他甚至没跟谢韵儿说过一句话，就算偶尔碰到，也是匆忙擦身而过。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谢韵儿心中未曾对仅有一面之缘的沈明钧留下任何印象，沈明钧也知道自己有了妻儿，不该多想。就好像单相思的两人，一个相思而不能说出口，另一人则全不知情。
“谢家姐姐没什么。孙姨说，找人在药铺门口看着，那人再来的话，把人直接轰走。”
沈明钧点头不迭：“对对，一定要找人看着，这种人分明不怀好意，不能让你谢姨再想起往事。”
沈溪脸上满是怪异之色。
眼前的老爹，脸上全是遇到情敌以后的反应，慌乱中带着强烈的敌意，似乎跟那洪家公子杠上了。
“爹，那是谢家姐姐的私事，跟咱有什么关系？”沈溪苦着脸道，“回去吧，娘一会儿就出来了。”
沈明钧好像做错事被人知道一样，稍显慌乱，等反应过来，马上拉着沈溪回家，生怕被妻子发现端倪。
晚上一家人坐到饭桌边，沈明钧才装作无意提及谢韵儿的事。
周氏心下并未怀疑丈夫的动机，轻叹道：“谢家妹妹也是命苦，家里遭了难，自己又被人退了婚，颜面无存，而今回汀州府躲个清静都不成。那人一来，居然想带谢家妹妹私奔，真是笑话……谢家上下全靠谢家妹妹撑着，他可以不管家里，谢家妹妹能丢下一家人？”
沈明钧面带忧色，周氏正有些奇怪，沈溪适时插嘴：“娘，我看要让那个人彻底死心可不容易，就算不让他进药铺，他还可以到谢家那边捣乱。谢家如今都是孤儿寡妇，要是那人来硬的，找人强抢，又当如何？”
“啊……那小子没这么大的胆子吧？”
周氏听了不由愕然，仔细想了想，“还真说不定呢，不行，回头定要提醒谢家妹妹，让她和家人把门窗关紧，这人据说家里有些背景，要是相思不得，铤而走险……”
周氏越这么说，沈明钧越担心，以至于饭桌上氛围极为诡异。
翌日一早，那洪家公子果然又来了，却被秀儿和宁儿两个丫鬟挡在门口，洪家公子到底知书识礼，不敢当街跟两个女子拉拉扯扯，只能急得在外面团团转。
“谢家妹妹还没上工，若他们在门口遇上，出点儿什么事，外面的闲言闲语不知道怎么传呢。”周氏担心道。
惠娘微微点头：“是啊，看来我得让绿儿去半道知会谢家妹妹一声……若不然，干脆让她休息两日也可。”
“不用了。”
谢韵儿的声音突然在后堂响起，原来谢韵儿已绕开药铺前门，从后院进来了，“实在抱歉，让两位姐姐多有烦忧……哼，他今天不走，我也要打他走，当初什么面子都丢尽了，今天也不怕再丢脸。”
沈溪一看这架势，谢韵儿是准备当街跟洪家公子摊牌，当着乡里乡亲的面，彻底撕破脸皮。
若真如此，洪家公子自然没面目留下来纠缠，可谢韵儿的名声也毁了，以后别说嫁人，连做人都难。
惠娘和周氏显然也想到这一节，赶紧劝说，她们还想给谢韵儿张罗婚事，到底谢韵儿名门闺秀出身，又是京城回来的，知书达礼，只要过往被人退婚的事没人知晓，想找个好人家嫁掉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们可不想谢韵儿自毁人生。
沈溪趁着几个女人不注意，偷偷从后院溜出门，绕到药铺前面，从背后扯了扯洪家公子的衣襟。
“你……干什么？”洪家公子有些气恼，但见身后的少年郎昨日曾在药铺见过，语气便没那么强硬了。
沈溪微微一笑：“我跟谢家姐姐很熟稔，不如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我今天见不到她人，别想让我走！”
洪家公子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这也是沈溪能理解的，人家跋山涉水来到汀州府城，目的就是为了再续前缘。
沈溪冷笑：“阁下要留在这里也可，不过要不了多久，谢家姐姐就会拿着扁担出来赶人，当着父老乡亲的面把你们洪家背信弃义退婚之事公之于众，阁下认为，到时候你们的关系还有转圜的余地？”
洪家公子一听大惊失色：“谢家妹子她……不会把事情做得如此绝情吧？”
沈溪心说，这家伙可能自小就被家人关怀呵护，就像温室里的花朵，不知世间辛苦，做事竟如此不顾后果。
“若有人把阁下害得家破人亡，甚至远避数千里回到汀州府重新做人，惨到如此地步还为人纠缠不休，怕是不会说出如此轻松之言。”
洪家公子不以为然：“又不是我们洪家害得她家破人亡……”
沈溪厉声道：“但是你们洪家退婚，令她和谢家颜面无存，甚至无法在京城立足，这总该是事实吧？”
洪家公子哑口无言。
“走吧，找个地方谈谈，说不定你们还有机会，若你继续在这里纠缠，一段姻缘可真要就此玩完了。”
沈溪这次没有再留下劝说，沿着街道便往远处走，洪家公子看了紧闭的药铺大门一眼，稍作斟酌，决定跟沈溪一起去听听他说什么。
沈溪来到隔壁街的一个茶摊上，叫了两杯茶，此时洪家公子跟上来，同桌坐下。
“小兄弟，不知怎么称呼？”洪家公子问道。
“鄙人姓沈，还未请教阁下？”沈溪先回答再回敬。
“哦，在下姓洪，名浊，激浊扬清的浊……你年岁小，应该不知何意吧？”
沈溪冷声道：“激浊扬清？《尸子&#183;君治》云：扬清激浊，荡去滓秽，义也。不过我看你却是满心污浊，居然想与谢家小姐双宿双栖……你可知谢家小姐如今要养活一大家子，每天从早忙到晚，可会跟你浪荡天涯，风花雪月？”
洪浊惊讶地问道：“谢家在京时不是很风光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料想如今谢家家境不至于太差吧？”
“看来洪公子还不清楚谢家的现状，谢家散尽家财，返回汀州，家中无撑起家业的青壮，满门孤儿寡妇。洪公子自问有担当，能悖逆家族意愿迎娶谢小姐，但敢问洪公子，准备以何来养活这一家人？”
这下洪浊彻底无法应答了。
沈溪继续道：“我看洪公子不妨回去考虑清楚，明日这个时候，我们再至此处商量，若你能想出个养活谢家人的办法，我倒不介意为你出谋划策，暗中相助。否则的话，劝洪公子趁早死了这条心，回京做你那安逸的公子哥吧。”
说完，沈溪“啪”的一声把两文铜钱甩在桌上，起身离去，将洪浊吓了一大跳。
沈溪走到街道转角处回过头看，洪浊还杵在那儿，一个人喃喃自语。
这公子哥可以一怒为红颜，与家里闹翻只身来到汀州府，可惜红颜有家人要养，无法跟他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现在洪浊要为现实好好谋划一番了。
理想中的爱情，跟现实终究是有区别的。
沈溪料想洪浊今天应该不会再纠缠谢韵儿了，回去后发现药铺已经开门，周氏立在门口四处打量，嘟哝道：“人去哪儿了？”
沈溪笑嘻嘻道：“娘，你说的是哪个？哦，京城来的那个公子哥吗？可能是觉得谢家姐姐不想见他，暂时回去闭门反省了吧！”
谢韵儿也走到门口看过，确定洪浊没留下纠缠后，宽慰地拍了拍胸口，点头道：“希望他早些回京……洪家传到他这一代，就他一个独子，还等着他传宗接代呢。”言语之间颇多感慨，看来她心中多少有些放不下。

第一六〇章 一无是处的男人
沈溪到了学塾，发觉教室里氛围诡异，许多住校的学生都在窃窃私语，像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李郁跟昨天那班一起去河边看小姑娘洗澡的同学，一个都没来。
直到上课，不但这些人没来，连先生冯话齐也不见踪影……冯话齐找人传话，让学生们自己温习功课。
等中午的时候，沈溪在同学间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昨天几个同窗去河边玩耍时出了事，有人被突发的激流卷走，今天早晨才在下游找到，人早已经没了气。
李郁等人被家里扣起来暂时不让上学，死去学生的家属要追究冯话齐的责任，据说事情已经闹到了官府。
生老病死之事，沈溪两世为人见得多了，连他自己都死过一回，可这种事突然发生在身边，昨日里还活蹦乱跳的同学，今天就阴阳相隔，沈溪顿时觉得心情压抑。
接下来沈溪一点儿精神都没有，稀里糊涂过了大半天，下午上课许久，先生冯话齐才走进教室，脸色苍白而憔悴，看样子骤然遇到这种事情他心里也不好受。无论怎么说，学生到河边玩耍，他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可整个学塾就他一个先生，事情还是发生在放学后，他想管也管不了。
死者家属那边告官后，县衙那边挺重视，县太爷升堂问案。事情其实非常清楚，因此最终也不过就是判冯话齐把之前所收的那名学生的束脩退还回去，事情就算彻底了结。
“沈溪，放学后过来找我一下。”
临近放学时，冯话齐突然说了一句，令沈溪心“咯噔”一下，莫不是跟昨日李郁让他一起去河边有关？
放学后，沈溪惴惴不安地到学塾旁边冯话齐的家门前，敲了敲门，一名妇人给沈溪开了门。
沈溪恭敬行礼：“师娘安。”
“快进去吧，你先生在里面等着。”
师娘是个憨厚的妇人，因为冯话齐住在学塾隔壁，许多住校生的屋子都是她帮忙收拾打扫的，跟学生的关系很好。
沈溪到了里面，发现冯话齐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本书在看，沈溪一眼就看到封面上赫然是《幼学琼林》四个字，却是年初在宁化知县叶名溯督导下，由自家印刷作坊印出来的那批书。
沈溪没想到这么快，《幼学琼林》就已传到府城来了。
“先生。”
沈溪行礼，权当是提醒冯话齐他来了，因为冯话齐看书看得很认真。
“哦。”
冯话齐把书放下，看了沈溪一眼，微微点头，“近来我仔细留意过你，用功不说进步很快，我想明日让你父母来一趟。”
沈溪听到前半段还挺好，最后一句，简直跟喝水被呛着一般。学习不好叫家长可以理解，学习好叫家长算几个意思？
“先生，我……”
“这次请你父母来，是想跟他们商议，让你转读《五经》，虽然以你的年岁读《五经》小了些，但你天分很高，好几次我考核《四书》的内容，你都很好地完成，如果早些学《五经》，就可以接触科举方面的内容。”冯话齐的目光中带着欣赏和鼓励，“不过总要先问过你父母的意思。”
沈溪听了这话才放心，恭敬道：“是，先生，学生知晓了。”
“你回去吧。”
冯话齐摆摆手，“昨日他们让你去河边玩，你没去，这是对的。不过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记得跟先生说，防患于未然知道吗？”
沈溪再次应诺，总觉得冯话齐话语间多了几分沧桑。
这次的事情，对冯话齐打击最大的不是死了学生，而是很多人选择疏离他……昨天一起去河边的李郁等人，今天家里都提出退学的请求，受此影响，刚才课堂上陆续有学生提出明天不会到学塾上课，从种种迹象分析，估计明天退学的人数还会增加，这让冯话齐对自己教书育人产生了严重怀疑。
沈溪可不管那么多，对他来说，读书只是他科举进仕的跳板，这年代，但凡挂上读书人的名号，多么有见识也会显得理所当然。不是有句话，叫做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吗？这就是现如今真实的写照！
但若是普通白丁，哪怕说出、写出有见地的话，别人要么是不信，要么当他是怪物。
而科举，是这时代唯一能让普通百姓子弟跻身上层社会的机会。别的方式，诸如从军和经商，就算能得到一定的社会地位，也会为人鄙夷。
在读书人统治天下的时代，崇仰的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等沈溪回家把此事跟周氏一说，周氏眉开眼笑，她恨不能把这事传扬开，让整个府城的人都知道。
等高兴过后，周氏却带着几分忧虑：“小郎，听说你们学塾昨日有人掉到河里淹死了，你认识吗？”
沈溪点了点头，要说同一间教室里读书，怎么可能不认识？但却不是很熟稔，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两句。沈溪不敢把昨日李郁让他一起去河边的事告诉周氏，免得周氏担心。
“臭小子，你可千万别去危险的地方，知道吗？你不知道，你小时候可淘气了，上蹿下跳，六岁时差点儿从桃树上掉下来摔死，娘抱着你，哭了好几天呢……”
沈溪听了不由感慨，他没继承原本身体主人的记忆，一个六岁的娃娃，对世间的印象本就不多，但对于那次受伤他却记忆犹新，毕竟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原点。
“憨娃儿，快去做功课，明天我和你爹就算再忙，也会抽空到学塾。你以后可要用功啊。”
周氏很开心，趁着药铺里无人光顾的空隙，把这好消息告诉了谢韵儿。
谢韵儿这两天闷闷不乐，哪里有心思听这些？但她还是很有礼貌地点头微笑，但笑容背后却满是忧心忡忡。
晚上惠娘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周氏商议，原来她也听到沈溪同学溺亡之事，想商量给沈溪转学，到别的学塾就读。
“……冯先生挺看重憨娃儿的，就这么转学，怕辜负了冯先生的期望。”周氏想到明日沈溪又能“跳级”读书，舍不得让沈溪转读别家。
惠娘道：“我听说，这次的事连官府都被惊动了，许多大户人家的子弟，都准备离开‘学而学塾’，咱也没对不起冯先生，多送些束脩感谢就是了。”
“不行。”
沈溪正在房间里看《四书章句集注》，细细揣摩朱子“天人合一”、“心理合一”、“心性合一”的理学思想，听到惠娘和周氏的对话，赶忙走了出来，大声回绝，“冯先生对我很好，而且他教书很有一套，我刚适应他的教学方式，到了别的地方，肯定跟不上，到时候耽误学业怎么办？”
见沈溪这般坚持，惠娘无奈，只好点头同意。
本来沈溪去哪儿读书不关她的事，但能主动提出来，足见她对沈溪的关心程度。沈溪虽然心里领情，但让他离开冯话齐的学堂，他还有点儿舍不得。冯话齐的品德和教书方式，沈溪都很认同，这样的先生才是真正的良师益友。
第二天早晨，沈溪很早就到路边茶摊去等洪浊，过了好半晌他以为洪浊打退堂鼓不来了，正要离开时才见这位京城公子哥挂着两个黑眼圈，面容憔悴，蹒跚而至。
“……小兄弟，你说得对，昨天我回去想了一整天，若真要娶谢家妹子，我还真不知怎么养活她一家人。我带的盘缠不多，早知道，从家里多带一些就好了。”洪浊满脸自责。
沈溪撇嘴道：“洪公子，你没听说过坐吃山空？无生活来源，就算你有再多的银子，早晚有一天还是会挥霍干净，可只要有稳定的收入，哪怕再少，也可以积少成多养活一家人。”
洪浊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打量沈溪：“小兄弟，高见啊。”
“洪公子想到做什么营生养家糊口啊？”沈溪眯着眼打量洪浊。
洪浊马上又摇头苦笑，老实地摇头：“难道我与谢家妹子，终究是有缘无分？”
“既然如此，洪公子就该准备启程，回京城当你的大少爷。汀州府，不是你待的地方。”沈溪冷声道。
洪浊拍拍胸脯：“我堂堂男子汉，为心爱的女人不远千山万水而来，岂能为小小的挫折而低头？我……决定暂留几天，好好想明白，再者……我还想跟谢家妹子单独谈谈，或者她……”
豪言壮语最后说成了嬉笑之言。
“或者她根本用不着你养活，反过来还能靠她行医养活你，是吧？”
沈溪恶狠狠瞪着因为羞惭低下头的洪浊，“刚说男子汉要有志气，这是好男儿应该想的么？她一介女子，都要出来抛头露面赚钱养家，你呢，却在这里空想与她长相厮守，怎就不能落到实处？”
洪浊坐在那儿，耷拉着头，就好像斗败的公鸡一样，没了士气。
“小兄弟，你年岁小，懂的大道理倒不少，那你给说说，我有什么办法能跟谢家妹子在一起？”
最后洪浊发觉自己的脑袋还不如一个孩童好使，只好求助眼前的沈溪。
沈溪不屑道：“谢家姐姐要的是有担当的男人，你先看看你自己的模样。等你想明白了怎么赚钱，再来找我，我随时可以给你出主意。若你肯放下身段去做苦力，也能赚几个钱……你没见河岸上那些人，他们累死累活也只是为养家活口？”
洪浊大惊失色：“你……你让我去当苦力？咳……就算我肯，也没那副身板啊。”
沈溪心里暗叹，这天下唯有读书高不假，可百无一用也是书生啊。

第一六一章 为人师表
沈明钧夫妇见过冯话齐后，沈溪正式跳级读书，之前《四书》有所遗漏的部分，按照冯话齐的意思沈溪回头自行补上，《集注》方面遇到不懂的地方，冯话齐会详细教导。
沈明钧夫妇千恩万谢，同时带去一些礼物，却为冯话齐拒绝。
按照冯话齐的意思，每年该收多少束脩是有规矩的，不能无端多收，不然于学生品德教导无益。
沈明钧夫妇暗自惭愧，把带来的礼物原封不动又带了回去。
沈溪这次跳读，直接跟比他大四五岁的学生一起学习。在冯话齐所有的分级中，已经属于仅次于那些即将考童生试的学生。沈溪因为个子矮得太多，坐在这些学生中间，就好像一只耗子混在一群猫里。
等沈溪领到新课本，通读一番，前后不到五天，就基本已经掌握《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等五经的内容。
沈溪基本是过目不忘，加上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前后两世不知道钻研过多少遍，并不需要额外花时间，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跟同学一起按部就班地学习，空闲时间就看《小学》、《孝经》、《周礼》、《春秋三传》、《战国策》、《仪记》、《国语》、《性理》、《五经》传注、《文选》、《文章正宗》、《八家文集》等书籍，充实自己的理论知识。
三月十五，距离汀州府城长汀县的岁考还有两日，冯话齐这天特别交待了一些事情，给学生放了四天假，因为冯话齐自己就是秀才，需要参加岁考，他让所有学生都回家，这样就免除学塾没人看着学生逃课出现危险的状况。
“……给你们安排的功课，要如数完成，若有怠慢，将受戒尺惩罚。”
冯话齐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回来后，适逢清明，我带你们去城北卧龙山踏青，到时候教你们一些山水画的技巧。”
一众学生因为放假能够回家玩，再加上听到假期结束还能出城踏青，一个个面带喜色。
沈溪老早就发现，冯话齐教书育人的方式跟其他因循守旧的老学究不同，他讲究的是因材施教，灵活机动，不但会教授书本上的知识，连琴棋书画的内容也会穿插在教学当中。
学生陆续离开，有的往隔壁的住处收拾东西，趁着天黑前出城回家，路远的则要留在宿舍等第二天家里人来接。
因为有学生溺亡，冯话齐手底下的学生少了许多，很多位子都空了下来。那些暂时用不上的桌椅，冯话齐在放学后亲自动手，搬到学塾后面的柴房堆放。
“先生，学生有事打扰。”
沈溪趁着没人，走上前行礼。
“哦，沈溪啊，你刚学《五经》，不懂的地方只管问。”冯话齐回到讲桌前，想坐下来，但因刚才搬东西闪着了腰，一阵剧痛，身体晃了两下。
沈溪连忙上前搀扶，冯话齐摆摆手笑道，“不用，先生身子骨可结实了，身为读书人，一定要挺直腰杆，你还记得我这句话吗？”
沈溪点头应了：“先生，我不是来问问题的，我是觉得，平日上课的时候，您说什么，都要写在纸上，这样稍显浪费。”
冯话齐不解地打量沈溪：“所以呢？”
“我想，可以找人做块黑色的板子，可以挂到墙上那种……先生教学的时候，用白色的石灰块在上面写字，等写完后，擦掉就可以循环使用。”
冯话齐没想到沈溪居然说的是这事，摇头苦笑：“沈溪，要做学问，最重要的是踏踏实实，总是研究这些奇淫技巧可不行。为师听说过你的一些事，你们沈家与陆家一起经营印刷作坊，印出的连环画开时代先河，引发轰动……据说印制连环画、年画全是你出的主意，沈溪，你是很聪明，但我担心这份聪明没用对地方。”
沈溪面带愧色，他没想到冯话齐不但对他的学业关心，连他的家事也如此了解。本来沈溪是看冯话齐每次弯腰给学生讲解，待直起腰时显得滞缓吃力，便想帮他省些力气，以后传道授业时在黑板上写写就可以了，方便不说还不用那么累。
“先生，学生记住您的教诲了。”沈溪诚恳认错。
冯话齐笑着点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长者的慈爱：“我生平教过不少学生，他们中很多人现在都有出息了，但若论资质，你远在他们之上……你要用心，只要勤学肯学，将来必大有作为。”
顿了顿，冯话齐又道，“你说的黑色板子，听起来倒也不错，这些天你师娘总数落我，平日在课堂上花费的纸张太多，要省些用，你且说说看，这黑色的板子该如何弄？”
冯话齐到底是“识货”之人，以前学塾学生多，束脩收得也多，平日里多用几张纸写给学生看，也不如何心疼。可这次溺亡事件导致学生大批退学，不是将来交不交束脩那么简单，人家一旦退学，都会把之前半年的束脩要回去，这使得冯话齐的那点儿积蓄迅速被掏空。
现在冯话齐恨不能把一文钱拆成两半花。
沈溪把黑板的大致模样形容了一下，这年头要制造粉笔需要技术，成本高不划算，粉笔完全可以用石灰块来代替，反正早在春秋战国时中国就开始使用石灰了，到明代已经非常普遍，随处可见。石灰块同样可以在黑板上写字，只是在使用前稍微得打磨一下，有个尖锐的凸起部位就行。
“先生，印刷作坊里本来就有黑色的染料，让木匠拼一块木板，染上涂料就成。若先生需要，我回去让木匠稍微帮忙弄弄，让他们送过来。”沈溪自告奋勇。
冯话齐赶忙阻止：“不可不可，你只要把如何造的说清楚就行，要做也是先生找人做。你以后也要如此，凡事亲力亲为，切不可假手他人，知道吗？”
沈溪笑着点头，但他还是想帮冯话齐渡过难关。
难得有人欣赏他的才华，还不吝指教，现在正是冯话齐落魄的时候，沈溪自然想多帮些忙。
沈溪主动退了一步，说给冯话齐引介木匠，这个冯话齐倒是欣然接受了。
等沈溪回去后，把印刷作坊的木匠找来，告诉他们如何制造黑板，这些木匠要做这点儿活还是轻而易举的，本来印刷作坊就需要很多宽大的木板，这些木板都是用木材拼出来的，材质要比普通木头好许多。
沈溪拿出之前惠娘给他的压岁钱，叮嘱这些木匠回头只象征性收冯话齐一些费用，反正冯话齐对于木工活不熟悉，应该不知道一块黑板到底要花多少钱。
等黑板造好，沈溪等着冯话齐过来搬。
这时候冯话齐正在岁考，因为一直忙着教书育人，其本身并非廪生，他所求不过是考个二三等及格就好。
在此期间沈明钧收到家书，原来长汀县这边岁考结束后，很快就要轮到宁化县的岁考，现如今一家老小都在盯着沈家老大沈明文，希望他能考个好成绩。
毕竟入秋后，就轮到三年一度的秋闱，这次考试等于是为乡试预热。
“……娘说，让我这几天回宁化一趟，最好带小郎一起。现如今一家人分居几地，甚为不便，娘想在宁化城里买个院子，让我回去帮忙看看。”
沈明钧接到家信后左右为难，这边印刷作坊很忙，订单一批接着一批，苏遮柒把定制的彩色连环画运到江南，再次引发轰动，仅仅南京一地就轻松将这批货消化掉。尝到甜头，后面苏遮柒不但连续增加四笔大额订单，还介绍他人前来预定。
印刷作坊忙得不可开交，作为掌柜，沈明钧每天起早贪黑，甚至很多时候晚上还得去仓库守夜。
周氏叹道：“相公要回去，我不阻拦，可小郎只放四天假，眼看马上又要读书了，如何走得？相公这次回去，正好到县城那边的印刷作坊看看，每次都是书信沟通，不亲眼瞅瞅如何能放心？”
沈明钧点点头，其实他自己也舍不得离开府城，这边不但有妻儿，还有个他日思夜想的谢韵儿，可老太太李氏勒令他必须回去，他有些无可奈何。
沈溪扯了扯周氏的衣服，想提醒老娘，老爹希望得到她的挽留，而不是送行。
沈明钧两口子平日关系融洽，唯独提到家人的时候，二人之间总有嫌隙。沈明钧知道妻子心情不好，撂下两句话，趁着天没黑动身去了仓房那边，其实是想避开周氏。
等惠娘从银号回来，周氏把沈明钧要回宁化的事一说，惠娘立马问道：“姐姐就没留一下姐夫？”
“留什么。是老太太让他回去的，妹妹又不是不知道我家老太太的为人，这几个儿子，除了她捧着供着的老大，谁敢忤逆她？”周氏没好气地道。
惠娘轻叹：“其实老太太只是想找个借口，光明正大使用姐姐之前寄回去的钱，在宁化城里安家落户，姐夫是否回去影响不大……要不我托人多送些银子回去，就说这边离不开姐夫，老太太肯定不会为难。”
周氏摇头不迭：“这是沈家的事，哪能总让妹妹费心？他自己也想回去，索性由着他，正好让他回去看看宁化那边的药铺和作坊，虽然每次来信都报平安，但谁知道实情是怎样的？”
惠娘笑了笑没再多言，本着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原则，她很少搀和沈家家事，尤其是李氏和周氏这对婆媳的紧张关系，可不是说她三言两语能调和的。
沈溪坐在门口，埋头阅读南朝梁武帝长子萧统编选的诗文总集《文选》，突然感觉光线似乎有些暗，于是从门缝看出去，只见洪浊伫立门前，犹豫不决，像是要敲门进来，但又迟迟不敢下手。
“娘，我记起来还有功课没做，我先回去了。”
沈溪说完，却不是从前门离开，而是从后院出门，他准备看看这个洪浊又有什么事。

第一六二章 术业有专攻
沈溪从后巷绕到前街，一眼就看到洪浊正灰头土脸立在那儿，徘徊不定，几次想上前敲门，又鼓不起勇气。
“咳咳……”
沈溪略微清了清嗓子，洪浊转过头来，急忙迎上前。
“小兄弟，我想见见谢家妹子，她可在里面？”洪浊言辞间有些急切。
“嗯。”
沈溪点了点头，他不确定洪浊是否把谢家的情况都摸清楚了。洪浊到汀州府后每次只是到药铺门口转悠，沈溪料想他从外界打听到谢韵儿在陆氏药铺坐诊，谢韵儿每日进出都是走的后门，并未给洪浊跟踪她知道谢家住址的机会。
洪浊望着药铺大门，神色中充满一种壮志未酬的感怀：“今日我去了汀江码头，本想试试以我的身躯能否扛得起谢家一门重担，谁知……我站在那儿两个时辰，连个请我做活的人都没有。”
沈溪上下打量洪浊一番，咋舌道：“阁下就穿着这一身去的码头？”
“嗯，有问题吗？”
洪浊把自己重新审视一番，丝毫没觉出有何不妥。他一身华贵行头，虽然几天没洗脏了些，可怎么也不会被人当作是苦力，因为他这一身绫罗绸缎，苦力就是做两个月工也买不起，就算买得起，在大明没有功名之人也是穿不得绫罗的。
沈溪没有明言，避重就轻：“你看你身子骨单薄，一看就像是没力气的，手无缚鸡之力肩无担柴之能，大概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那怎么办？我可是读书人，让我去做苦力，实在是有辱斯文，要不……我先娶谢家妹子，来日金榜题名，也好让她过上好日子。”
沈溪心说，难怪谢韵儿对这个洪浊又爱又恨，要说以洪浊官家公子的身份，将来很有机会跻身朝堂，就算他不做官，以洪家的家底儿，要让谢韵儿一辈子衣食无忧也是没问题的。
可问题是，这一切都是来自于洪家，但洪浊却离家出走，背着家里的意思想跟谢韵儿成亲，这样一来不仅得不到家族的助力，说不一定还会有反作用，至少谢韵儿没名没分，以后的日子会很难熬。
这个公子哥怎么看都只是个“理想主义者”，不知世道艰难，更没有为将来考虑。
“洪公子，你要让谢小姐过好日子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总要有银子才行，敢问洪公子如今可中举？”
洪浊摇了摇头。
“那离金榜题名有些远，洪公子乃是京城人士，要考科举得回京城，留在汀州府却是徒劳。”
洪浊终于听出来了，沈溪拐弯抹角就是想让他早点离开汀州府回京。他不满地抗议：“小兄弟，我听你话说的在理，才一再跟你商讨。可到头来，你连个主意都没有，感情你只是想让我离开谢家妹子，我……我这就进去跟她说清楚。”
沈溪赶紧拦着他：“洪公子切勿心急，敢问一句，阁下身负功名吧？”
洪浊略带几分骄傲：“不才，在下十六岁已为附学生员。”
沈溪点头，府学和县学除廪膳生员、增广生员外，尚有取附学生员之制，说起来大小是个秀才，在府学生员中处于最末，但以洪浊十六岁就考中秀才来说，也算是不错了。再加上其家世背景，来日高中也未可知。
“如此说来，洪公子倒是可以在城中设馆授徒，做一名塾师，或许能养活谢家上下。”
洪浊眼前一亮，右手拳头握起颠在左手手掌上，略带欣喜：“小兄弟说的极是，我之前怎未想到？”
沈溪心说，你一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架势，被你想到就怪了。
“现在洪公子手头上必然有些盘缠，从现在开始就得选好场地，置办摆设，择期开馆，想来以洪公子北直隶生员的身份，来入学的汀州子弟应不在少数。”
沈溪眯着眼，一脸坑你没商量的架势……他可不是在给洪浊出什么好主意，完全是想设个圈套把对方的银子坑完了事。洪浊身为京城人士，跟客家人语言不通，他开学塾，哪家会把孩子送来给他“祸害”？
“好，那我回头就办。”洪浊顿时有了精神，“不过，我觉得最好还是跟谢家妹子说清楚。”
沈溪紧忙摆手：“不可不可，洪公子应该给谢小姐一个惊喜，事情还未成功，谢小姐看不到出路，定不会答应你。”
洪浊思索了一下，微微点头：“那行，我这就去办。这汀州府人生地不熟，小兄弟，不知可否引介几人帮忙？”
沈溪摇摇头：“大丈夫做事当亲力亲为。”
洪浊一听，觉得有些道理，兴冲冲走了。
看着洪浊的背影，沈溪心想，接下来几天这家伙应该都不会来药铺捣乱了。
洪浊这一去果然没了动静。
他不来，药铺上下一片和谐，谢韵儿也似乎将洪浊来汀州府的事给遗忘了。倒是三月十九晚上，周氏在念叨回宁化的丈夫时，无意中提了一句：“……这两天没见那京城的公子来烦谢家妹妹了。”
惠娘埋头整理账目，闻言笑道：“大约是觉得韵儿妹妹不搭理他，悻然而去。”
周氏笑道：“这人，一点儿耐性都没有。就说我家那没良心的，当初嫁他之前，他天天缠在我们家门口不肯走，结果我娘一心软，才答应下这门亲事。”
沈溪眨眨眼：“娘，你和爹还有这么浪漫的事啊？”
周氏骂道：“混小子，说什么怪话，老爹老娘的事是你能听的吗？”
沈溪吐吐舌头，拿着本《性理》到内堂去读。这《性理》又名《性理大全》，与《五经四书大全》同辑成于永乐十三年九月，明成祖亲撰序言，冠于卷首，颁行于两京、六部、国子监及国门府县学。此书为宋代理学著作与理学家言论的汇编，所采宋儒之说共一百二十家，对于儒生了解理学有一定的帮助。
周氏和惠娘还在说女人的私房话，沈溪却在想第二天开学的事，预计到时候冯话齐会来把黑板搬回去。
想到以后就能见到冯话齐在黑板上写字，不但教学方便，学生学起来也容易，他不由带着几分成就感。
三月二十早上，沈溪来到学堂，正式上课前冯话齐匆忙而至，上来就一人发了一本书。
沈溪拿在手上一看，居然是他之前编写的《幼学琼林》，但却不是自家作坊所印，而是标准的盗版。
“……为师有事，你们今天自习，最好把这本书上的内容背全，回头要考核，知道吗？”冯话齐声色俱厉说道。
学生们老老实实应了。
冯话齐匆匆忙忙离开了，好像有什么急事。
对于刚开蒙的孩童，《幼学琼林》上很多字他们都不认识，那些读《四书》、《五经》的中高级班的学生，也不能把字认全。这个上午，学生拿着书本诵读，虽然磕磕巴巴，但刚开始读得很大声，到后来却都有气无力，勤奋好学的还会拿着书本去问别人上面字该如何读，而那些贪玩的早就离开座位，嬉笑打闹了。
中午休息时，沈溪发觉冯话齐家里来了几个客人，看其穿着打扮，并不像官府中人。等冯话齐送人出门的时候，沈溪在拐角处听了一下，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了。
原来冯话齐办学的场地是租的公地，虽然公地无主，但冯话齐每年都得交租金给坊甲，而今年又到学塾续租时，因之前学生溺亡之事，坊甲跟士绅商量后决定不再把地方租给他，冯话齐只能另择地方开学塾。
这对于一个开馆二十多年并以教书育人为己任的先生来说，犹如晴天霹雳。
沈溪没有露面，因为这些事本不该由他管，怎么说冯话齐也是城中的名师，带出好几个举人，关系人脉都有，东家不做做西家，即便他不再开私塾，也可以被人聘请到公塾任职，或者受聘到家馆教书也有可能。
但这似乎意味着，冯话齐跟沈溪的师生情谊就此终结。
当天沈溪回去就对惠娘和周氏说了此事。惠娘叹道：“要说这冯先生，门下成才的弟子不少，连举人老爷都有几位，可他自己却还是个秀才。或者不做先生，回头考科举，也能有一番成就。”
“姨，我是想让你帮忙出主意，别泼冷水啊。”沈溪急道。
“憨娃儿，你也是命苦，前后已经跟了三位先生，要说这里面学问最大的，还是那位教你读书识字的老先生……这位冯先生是不错，可人家学塾都做不下去了，咱能有什么办法？”周氏带着几分唏嘘。
沈溪道：“可以由咱把冯先生聘请回来，开一家公办的学塾啊。商会里不是有很多正在读书的子弟吗，把他们聚拢过来……我们可以同时请几个先生回来，按照不同的年龄段设立班级，到时候冯先生是学塾的掌柜，咱们可以称之为教谕或者校长，别的先生是学塾的伙计，我们可以称之为训导、嘱托或者老师。只要分工协作，那咱的学塾教学质量一定很高，来日考出的秀才、举人也比别家多。”
惠娘听到后习惯性思索了一下，随即摇头苦笑：“小郎，你别把什么事都往生意上归拢，做学问是做学问，做生意是做生意。你……唉，不跟你说了，此事姨不会答应的。”
周氏也皱眉：“你这混小子，成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端端非要把学塾弄得跟咱的印刷作坊和药厂似的，你当自己是成药，旁人挨个往你脑袋里加药粉子，你就成材了？”
沈溪却坚持道：“娘，姨，任何时候，分工协作都是有进步意义的，这不但体现在做生意上，做学问亦然如此。”
“你们想那冯先生，手下那么多弟子，从刚蒙学的到已在教做文章八股破题的，他一个人怎有精力兼顾全面？若是多请几个先生回来，术业有专攻，他们自己的教学水平会有提升，学生学得更踏实，成材的就更多……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惠娘很想反驳沈溪的话，可她毕竟是明理之人，沈溪所说条条在理，一时哑口无言。

第一六三章 趣味相同
沈溪提出的现代办学理念，与这个时代有着冲突。
有宋以来，除了府学和县学这样的官办儒学外，一个私塾只有一位先生，教授一堆弟子，那是定例。
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先生，通常会有教学方式、方法上的冲突，反而会导致学生无所适从，无法安心学习，这是世人的共识。
惠娘尽管觉得沈溪说得有道理，但她还是不敢违背约定俗成的习惯。
惠娘一再回绝，沈溪见劝说不得，只好暂且放下此事，静观其变。
冯话齐因为要搬场地，之后几日都很少留在学堂认真教授学生，连沈溪找人做好的黑板也无暇顾及。
三月二十三，冯话齐把剩余学生的家长都请到学塾，当众把迁址之事说明，其实冯话齐此时已经没能力再创业办学，他委婉地表示，会退还部分束脩，让学生另投他门。
沈明钧不在，周氏只能独自去学塾，她没什么主见，当着那么多家长的面，也没单独跟冯话齐说什么话。
在领到退还的束脩后，周氏带着沈溪回到药铺，因为事前没有准备，沈溪得另找学塾读书。
对于沈溪来说心情无比沮丧，他对冯话齐可是很欣赏的。
难得在这个封建闭塞的年代，碰到个开明的先生，就这样断送冯话齐的教学生涯，令沈溪无比惋惜。
惠娘晚饭时察觉沈溪的落寞，放下饭碗：“小郎，上次你说的事，我认真考虑过。那时冯先生还在寻找出路，咱不便叨扰。现如今他连学塾都停办了，我想……把他请回来，单独教导你读书做学问。”
周氏惊讶地道：“妹妹不可，请个先生回来要花费不少银子呢。”
“姐姐毋须担心，费用我来出。小郎是姐姐一家人的希望，妹妹也想看到他早日成材，既然小郎喜欢跟冯先生读书，咱把他请回来就是，每年束脩不过一二十两银子，以咱现在的能力，足以应付。”
沈溪满脸唏嘘哀叹之色：“姨，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其实……我是觉得以冯先生的能力，应该广育英才，而不是为一时失势所屈。之前我说的办学塾办法，若姨不答应，那请冯先生的事情就算了吧！”
周氏骂道：“混小子，真是不识好歹，你喜欢跟冯先生读书，让冯先生单独教你一个，不是更好……你说说，你的榆木脑袋是怎么想的？”
“姐姐别埋怨小郎，小郎所想跟咱不一样，或者他想多几个同窗一起读书吧。”惠娘起身来到柜台前，拿起账本仔细看了一遍，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重重点头：“这几个月来，咱几家铺子盈利不少，既然小郎说要开私塾，那就应了他，再请几个先生回来也未尝不可。姐姐以为呢？”
周氏气得直摇头：“总不能事事都由着这臭小子吧？”
惠娘却笑道：“姐姐，你说是小郎的学业重要，还是姐姐一口气重要？”
周氏气呼呼不应声，不过现在沈溪也犟着口气，面对儿子的前途，周氏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与以往沈溪提议成立商铺和作坊不同，这次办学塾，惠娘和周氏都属于被迫答应，因为她们有自知之明，觉得不该把铜臭沾染到志向高洁的读书人身上。
可惠娘在商会开会时，把创办私塾接纳商会子弟读书之事一说，却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
商会中人大多数都是识字的，他们也希望自家子弟能够出人头地，从社会地位低下的商人变成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既然是商会办学，对于商会子弟还有优待，比他们请先生回去要划算得多。
最后一合计，单单在场各家呈递上来的子弟便有五六十名，岁数从六七岁到十五六岁不等，若真是让冯话齐一个人来教，显然力所不及。
“那我就多请一些先生回来，诸位没异议吧？”惠娘当着商会中人的面，把之前沈溪提出的办学理念笼统说出来。
因为惠娘没有言明“多请几个先生”是怎么回事，各家商铺的掌柜理所当然地选择同意，在他们看来，先生多了，就不会发生僧多粥少的事，对学生有益。
“既然事情是会长亲自提出，那就交由会长办理吧。”
与会的商铺东家和掌柜都精明无比，要办学，肯定得要花银子，现在让惠娘来做这些，那银子自然由惠娘垫付。为惠及商会子弟，回头还要减免学费。各家想的是，把子弟送到学塾读书，一文钱都不出那才好呢。
惠娘本来担心的就不是花销问题，而是别人是否赞同全新的办学理念，现在有这些商会中人支持，她在办私塾这件事上就少了后顾之忧。
之后惠娘亲自去见了冯话齐，此时冯话齐退掉大部分学生的束脩后，穷困潦倒，连房租都交不起了，正准备搬到城外的农舍住。得知惠娘要成立一家私塾，请他回去当先生后，一时老怀大慰。
“冯先生，实不相瞒，这次请您回去当先生……跟以往不太一样。”惠娘坐下来，脸上满是难为情。
冯话齐带着几分诧异，问道：“有何不同？”
惠娘把沈溪之前提议的办学理念详细说明，根据年龄层分班，私塾不但要教授《四书》《五经》，还会开琴棋书画等方面的课程，另有专人传授八股破题，由冯话齐担任学塾的教谕，也就是“校长”。
“校长”统筹各方，同时也教授学生某一方面的学问。惠娘准备让冯话齐教授《五经》，因为沈溪目前正在读《五经》。
“倒是很新颖。”
冯话齐听完介绍后，开怀一笑，“陆夫人，实不相瞒，在下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可惜人单力薄，单凭老朽一人，如何能当得起如此多的差事？若陆夫人可将此事落实，倒是了却某生平一愿。”
惠娘大感惊奇，本来她担心冯话齐听了这些“荒唐之言”会勃然变色，没想到冯话齐答应得不但爽快，而且似乎还挺高兴。
惠娘心想，果然是什么样的先生教出什么样的弟子，她甚至怀疑，沈溪所提的怪异办学点子，原本就是冯话齐的主意。
“那冯先生，筹备学塾之事，要由您来负责，在下一介妇人，许多事不懂也不方便出面。”
惠娘在冯话齐这样有身份有学问之人面前，显得很谦卑，“至于银钱方面，小妇人会提前支与先生，若是不够用，另行知会便是。”
说完，惠娘让秀儿把手上抱着的木匣子拿过来打开，里面全都是上好的银锭。银锭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沈溪的学费，另一部分是给他办学租场地和置办桌椅、案头甚至是文房四宝所用。
冯话齐见到惠娘出手如此阔绰，老脸有些挂不住，到底读书人注重气节，不齿于为银钱折腰。可现实不由人，眼前正是他困窘之时，这么多银子却是他生平仅见。
“若先生不弃，我们商会总馆后巷有几间宽敞干净的院子，先生不妨先过去落脚。”惠娘左右看看，发现冯话齐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家，便主动提议。
冯话齐紧忙行礼：“多谢，多谢。”
冯话齐突然从人生巅峰跌落谷底，却没想到得到惠娘的大力支持，当然他也知道这背后主要是沈溪在出力。
冯话齐带着夫人和两个幼子搬到新家，马上开始张罗创办学塾。场地和摆设方面说是冯话齐出面，但很多事惠娘能帮上忙，有商会庞大的关系网在，冯话齐做事如有神助，城中士绅不给他这个读书人的面子，也会照顾商会和惠娘面子。
至于另请先生之事，就要惠娘找人谈了。
惠娘打听到城中一些落魄文人的住址，亲自上门拜访，说是请人回来，其实也是去考察一下这些人是否有为人师表的做派，并愿意与其他先生一同教书。
到三月底，惠娘已经找到六七位学问和为人处世都挺不错的先生。
这些人普遍年岁都不大，从二十岁到四十许不等，年岁最大的反而是冯话齐。而他们中大多数都是秀才，有育人子弟的经验。那些出口之乎者也，欺负惠娘一介妇孺什么都不懂的，她听了就烦，干脆送上一点礼物然后告辞。
遇到中意的先生，惠娘还要跟人家详细讲明学塾的教学模式，免得对方不愿纡尊降贵。
随着冯话齐租到办学场地，而惠娘这边也把先生招募齐全，学塾开学就剩下置办摆设和招募学生这两方面。
置办摆设，对惠娘来讲非常容易，有钱好办事，找木匠定制一批桌椅、案头，几天就能送货上门，经营文房四宝的店铺，光是商会内就有好几家，内部出售都是成本价，物美价廉。
惠娘第一次到府城时给沈溪买块徽墨都是假的，眼下她是商会会长，若再有店铺以次充好，那这家铺子就不要想在汀州府立足了。
招募学生方面，之前商会中各家已经呈递名单上来，惠娘回头跟商会的人一说，他们都表示只要学塾开学就把自家子弟送来。
三月二十九，冯话齐作为学塾“校长”，第一次面见“同事”。虽然这年头读书人普遍有文人相轻的毛病，这些先生对冯话齐并不是很敬重，但在表面上，互相之间还算客客气气。
冯话齐是学塾东主陆孙氏钦点的教谕，就连以后发工钱，也由冯话齐负责。这改变了以前学塾先生靠“束脩”过活的传统，改为每月领固定的月钱，在收益上远比他们自己开班授徒收到的束脩多得多。

第一六四章 算计
惠娘筹划成立专供商会子弟读书的学塾，府城同样有一家学塾在紧张筹备中，这就是洪浊在沈溪提议下成立的那家。
三月下旬这段时间，沈溪不用去学塾读书，平日就在家里自习，除了继续看跟科举考试有关的书籍外，其余时间他便教陆曦儿和林黛读书识字。
两个小萝莉进步很快，这一年多来，沈溪已经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和《幼学琼林》教完，除了生僻字之外，她们已经能读会写，且明其意。
沈溪开始教授她们一些新知识，不是别的启蒙读物，也非四书五经，而是算数，从基本的加减乘除教起，甚至连四则运算、图形和长度的计算也准备教给她们。
或者女人天生都对数学不感冒，读书识字她们学得快，可遇到数学问题，两个小萝莉经常要扒拉着手指头算数，对于图形更是理解不能，让沈溪束手无策。
三月三十，洪浊又来到药铺，这次他突然造访，药铺的人都没什么反应，直接被他闯了进去。
周氏见到洪浊不怒反笑，本来她以为这个京城公子哥已走了，现在出现，倒显得其有些耐心。
秀儿和宁儿连忙上前阻拦：“奶奶有吩咐，公子若来，直接请出店门。”
洪浊往屏风后看了眼，可惜屏风厚实，他根本瞧不清楚谢韵儿是否在里面，他回过头道：“几位误会了，在下今日前来，是要找……你们家那位小公子，不知他可在里面？”
周氏在柜台后稍微讶异了一下，她想不出这事情跟沈溪有什么关系，心想可能是洪浊找借口。
“我家憨娃儿跟你认识？”周氏冷声问道。
洪浊俯首作揖：“自然认识，在下与小公子交情莫逆，如今他让我开办学塾，我遇到一些麻烦，想过来请教于他。”
这番话说出，屏风后面发出些微的声响，显然谢韵儿也大感意外。
周氏摆摆手，宁儿便到后院把沈溪叫出来。
沈溪见是洪浊，眉头紧皱，要不是洪浊自己找上门来，他都快忘了有这号人了。
到了门口，沈溪脸色阴冷：“之前不是说好了么？有事来寻，在门口等着就是，我肯定会出来相见，你进去分明是把我挑到明处，以后我没法给你出主意了！”
“小兄弟，你别生气，我这不是着急才冒昧前来吗？”
洪浊一脸焦灼之色，“我按照你说的，租了地方，连木匠都找了，把地方收拾好就等着开馆授徒，可……这没门路，学塾无人问津，连一个学生都没有，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溪心想，这洪浊真是个急性子，让他开学塾，也不考虑清楚，如此风风火火就把事情做了。
“不能总等着生意上门，阁下在汀州一无人脉二无名声，别人怎么知道你的学塾要招收学生？应该做一些推广和宣传，雇请几个人，到城中各处张贴告示，最好请本地有名望的读书人饮宴，联络一下感情。”
沈溪继续给洪浊出“损招”，反正他的目的就是让洪浊早点儿把银子挥霍干净，老老实实回京。
洪浊仔细思索后点头：“小兄弟言之有理，我这就去办。”
洪浊一路小跑而去，显得很上心，但沈溪看着他背影却不禁摇头叹息，这洪浊空有学问，可惜并无太多处世经验，做人太过实在，如此轻信别人早晚要吃大亏。
等沈溪回到药铺，却是连谢韵儿都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满药铺的女人直视沈溪，让他感觉似乎自己应该找个地缝钻进去。
“憨娃儿，过来！”
周氏厉喝一声，等沈溪到近前，一拍桌子，“说，怎么回事！”
沈溪低着头，表现出一副诚恳认错的模样，低声道：“前些天见那人总缠着谢家姐姐，我就去劝了他几句，就这样了……”
周氏骂道：“混小子，还想撒谎？你只是劝上两句，他这些天就没露面了？”
谢韵儿又羞又气，道：“小郎，快说。”
沈溪只好原原本本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只是在一些细节上做了隐瞒。谢韵儿听了后不由叹道：“他一介北方人，人生地不熟，开什么学塾，这不是白花银子吗？”
沈溪看着谢韵儿有些自责的模样，心说莫非她对洪浊“余情未了”？
谢韵儿知道人生地不熟生意难做，这可是她屡屡碰壁后自行摸索出来的，本来她想开家医馆，可在遭遇种种困难后便知道世道艰难，她现在已安心在陆氏药铺当坐堂大夫。
“其实……我是想让他早点儿回京。”沈溪坦然道。
周氏骂道：“混小子，你当娘和谢姨这么好骗？你让他开学塾，明明是帮助他在汀州落脚，跟回京有何关系？”
沈溪笑嘻嘻道：“娘，您想啊，那洪公子连咱们这儿的话都听不太懂，他开学塾，有什么人会送学生去读书？等他把盘缠花干净了，不是得灰头土脸离开？”
这话令谢韵儿愕然，她之前总是听惠娘夸沈溪聪明有本事，但到底多有本事，她还真没见识过。在她想来，沈溪跟她的弟弟妹妹同龄，她的弟弟妹妹稚气未脱，沈溪再神也神不到哪儿去。
可这次她亲眼看到沈溪不但聪明，而且一肚子阴谋诡计，明着是帮洪浊追求她，其实是想害得洪浊盘缠用尽无奈回京。
“嘿。”周氏听到沈溪的计策后笑道，“你小子倒是有办法。谢家妹妹如何看？”
谢韵儿脸色黯然：“我与他情分已尽，他非要来缠着，我也没办法……但若要令他知难而退，这未尝不是个好主意。大不了，临行前我送他些盘缠就是了。”
沈溪本来还担心谢韵儿心疼洪浊，会找人告诉他及早收手，现在看来，谢韵儿算是足够理智，知道跟洪浊在一起不会有幸福，在得不到家人祝福的情况下，就算勉强凑在一起，来日也会以悲剧收场。
这年头的女人，在考虑婚姻大事时更为谨慎，因为她们中大多数一生只有一次婚姻，若谢韵儿真嫁给洪浊，将来洪浊抛下她回京城，那她一辈子就完了。
周氏听出谢韵儿话语中的决绝之意，安慰一番，事情就当揭过了。
晚上惠娘回来，周氏把白天的事一说，惠娘笑着摸了摸沈溪的头：“小郎到底不是平常人家的孩子，他想事情比别人都复杂周祥，很多时候我们这些大人都自愧不如。”
沈溪耸耸肩：“孙姨谬赞了。”
随后，惠娘笑着介绍筹备学塾的事，她怕时间太长耽误沈溪学业，把学塾开学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初二。
听到这消息，周氏非常高兴，随后幽幽一叹：“真想把这好消息告诉家里那没良心的，他一走就是半个月，连个音信都没有，难道不知我们娘儿俩为他牵肠挂肚？”
惠娘安慰：“姐夫忙完了事情自然会尽早回来。”
姐妹二人感情很好，周氏没丈夫在身边，就跟惠娘一起睡，两个人已不单纯是闺蜜，简直把对方当作自己的另一半。
吃过晚饭，惠娘把银号经营两个多月来的账目拿出，除了对周氏解释一番，也是让沈溪知道具体经营情况。
最后她带着遗憾道：“如今银号的生意步入正轨，可近来老是收到成色很差的银锭，令银号损失不小。”
沈溪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银号刚开始是以钱铺的模式存在，钱铺本来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因为收的是折价的回扣。
但钱铺经营最大的问题是来自于民间铸币和铸锭的成色，眼下南北两京以及江南、中原等地，几乎每座大城都会开设铸造厂铸币，名义上是官办，但很多为私人所设的铸造厂，为了追求利益，其铸造出来的银锭和铜币成色很差，随着商贸流通逐渐流传到闽浙之地。
沈溪道：“既然问题出现了，我们就要面对，这个时候我们不能再在银钱兑换这一条道上走到黑，而是应该走存款、放贷的途径，才能将银号做大做强。”
“这样是否太过激进了？”惠娘蹙眉问道，眼里满是担忧。
沈溪笑道：“姨，做什么行当不需要冒险？之前咱经营印刷作坊，别人不看好，到头来不也做起来了？”
“银号有了这项业务，百姓能从存款中获得利息，而商家也有了低息借钱的途径，这可是一举两得的利民之举。咱先期放贷，只针对商会内的商家，对于抵押之物审批严格把关，只要能把这一环节落实好，就算有什么风险我们也能应付得了！”

第一六五章 逆水行舟
银号发挥银行功能，进行存款和放贷业务乃大势所趋。
如今弘治年间私铸钱币种类之多样，以银号之前所经营，所有制钱都按同一比价兑换显然是不行的。
就算要继续银两和铜钱兑换，也必须要提高折色回扣，这样才能保证银号的良性发展。
银号是“股份制企业”，眼下要增加业务，得先开股东大会征求各位股东的意见。
但是在股东大会之前，惠娘把所有不清楚的地方跟沈溪问明，免得开会时被股东们问得哑口无言。沈溪把展开存钱和放贷业务的流程，包括业务展开后的一些风险评估，都详细列出来，交与惠娘审阅。
“有了这些，我一定能说服各家掌柜。”
惠娘看过后非常满意，对银号未来的发展充满了信心。
四月初一，惠娘召开银号第一次股东大会。
在这次会议上，除了把银号扩大经营范围一事公布，惠娘还根据沈溪的提议进行“扩股”，从本来的三百股增加到四百股，本金达到四千两。
惠娘跟周氏商定后，又增加了五百两的投资，使得她在银号的原始股份中，牢牢占据五成以上的份额。
剩余股份，或者为股东认购，或者为商会其他会员买去。总的来说，汀州商会中人对于银号前景颇为看好，怎么说也是以钱赚钱，这些人比惠娘更清楚放贷的利润有多丰厚。
四月初二，惠娘筹备的学塾正式开学。
第一批前来读书的学生不多，三十多人全都是城中商贾子弟，岁数有大有小，先生加上冯话齐有七位之多，班级六个。
各班除了主讲老师外，还有其他先生负责课程，说不定上节课还是这个先生教，下节课就换了别的先生。
惠娘对于学塾的期望很高，她希望沈溪能早些成材，沈溪也不辜负她的期望，既然冯话齐是个懂得因材施教的好老师，沈溪也不会刻意掩饰自己的学问，适当表现下“进步”是非常有必要的，因为这会让他接触到更高深的知识。
冯话齐考核沈溪的学问后惊讶地发现，沈溪在读书上有着令他难以置信的“超高天分”，才接触《诗经》和《尚书》几天时间，沈溪已能熟练背诵，冯话齐逐一考核，涉及晦涩的经义沈溪都能对答如流。
甚至沈溪对于《尚书》还有独到的见解，沈溪提出的一些观点，连冯话齐这个老师都需要思索良久。
作为学塾教谕，每过几天冯话齐就会向东家惠娘汇报情况，顺带也将沈溪的进步坦然告知。
惠娘和周氏获悉沈溪学业突飞猛进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们原本担心沈溪总是兼顾生意和商会的事，心有旁骛，不好好读书，谁料想结果却是沈溪大有凤鸣岐山一飞冲天之势。
沈溪的进步，令惠娘对学塾有了更高的期望，她再次托人聘请名师，即便不能常驻，也可以作为学塾的客座先生，偶尔光临点拨下学生的学问。同时，学塾还开设了琴棋书画课程，又给沈溪买来古筝和围棋，让他好好钻研。
甚至学塾放学后，惠娘还专门把冯话齐请到家中，传授沈溪八股文的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精要。
沈溪感觉自己被凝聚太多的希望，学业一下子变得有繁重了许多。此时他方叫苦不迭，早知如此，他就不会在冯话齐面前卖弄学问了。
随着商会子弟逐渐加入，学塾学生数量从开学时的三十多人，慢慢增加到六七十人。
因为学塾教学模式新颖，加上其中几位都是闻名汀州府的“名师”，府城以及周边乡镇许多士绅家庭也想把子弟送来读书，但因学塾并不对外，这些申请为冯话齐一一驳回。
四月中旬，回宁化县一个多月的沈明钧终于归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沈溪大伯沈明文在今年的岁考中，以一等的成绩顺利保住了廪生名衔，恢复了俸米和廪饩银。
沈家如今已在宁化县城落脚，除了沈溪的四伯沈明新这一房留守桃花村，其他几房都搬回了县城，老太太用沈明钧夫妇平日寄回去的钱，在宁化城中买了一处四进的院子，加上修整，前后花去一百五十多两银子。
“……娘在二进院子的西厢给我们留了两间房，说我们以后可以常回去住主，娘她很想念小郎。”
沈明钧见到周氏，面上挂满憨厚的笑容。
“小郎学东西快，冯先生夸他天分极高，学业安排得很紧。冯先生还说，过两年就准备让小郎试着参加童生试，这段时间已经开始学习制艺，怕是无暇回去看娘她老人家……相公，你先去洗个澡，清清爽爽的我们一家人好吃个团圆饭。”
周氏虽然总埋怨沈明钧，但心里对丈夫还是颇为依恋的，知道丈夫要回来，接连两天都没睡好觉，沈明钧回来这天更是放下手头事亲自到城外迎接。
沈溪站在门口，看着屋里情意缠绵的两口子，心中颇为感慨：周氏事业取得一点成就后，对家庭分外看重，可惜老爹不解风情，总是有意无意做出一些让妻子心塞的事。
晚饭时，沈明钧把从宁化带回来的印刷作坊账本拿出来。滞留宁化期间，他大刀阔斧地整治那边的印刷作坊，将机器设备悉数维修翻新，还添置了不少新器具。按照之前周氏和惠娘的打算，印刷作坊需要再次扩充，原来的场地已经不敷使用，因此印刷作坊周边的几个院子也一并买了下来。
吃过饭，周氏准备把账本送给惠娘查阅，沈明钧突然问道：“娘子，我听宁化印刷作坊的人说，娘子才是大掌柜，不知他们为何如此传？”
周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她一直把自己是印刷作坊大股东的事瞒着丈夫，连从印刷作坊赚来的钱也放到惠娘那里，免得为丈夫所知。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就算汀州府这边的印刷作坊上上下下都当惠娘才是东主，可宁化县那边，却有不少人清楚周氏才是名副其实的大掌柜。
“爹，外面的人最喜欢嚼舌根了，他们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还不清楚吗？这分明是在说您的坏话呢……”
沈溪见周氏神色不太好看，似乎想对丈夫坦白，赶忙打圆场，“印刷作坊从开始就是姨在打点，你想想啊，娘怎么可能是掌柜？”
沈明钧这一路上也在思考这问题，周氏虽然常到作坊去，可主要是帮他做事，印刷作坊出资和具体经营，一直是由惠娘负责。再想到外人谣传自己要娶惠娘作小妾，人财两得，沈明钧不由摇头苦笑，歉意地抓过妻子的手，轻轻拍了拍，算是表达歉意。
等周氏往药铺那边去了，沈溪才拉着老爹的衣襟：“爹，你别听到风就是雨啊，你知道的，娘很介意外面那些闲言闲语。”
“我清楚是怎么回事了……放心吧，小郎，就是县城的那些师傅和伙计都这么说，我才试着一问，以后不说就是了。”沈明钧表态道，下决心以后再也不听这些谣言，以免破坏家庭和睦。
周氏送过账本就回来了，其实她心里很自责，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她把在印刷作坊和银号都有股份的事隐瞒下来，本想在合适的时候说出，但前后一年时间，再坦白未免有些晚了。
抱着愧疚之心，周氏对于丈夫越发千依百顺，至于沈明钧做过的那些“没良心”的事，迅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自那以后，沈溪发现老娘在惠娘面前提及沈明钧时，一律是“我家那位”或者“相公”，再没加过“没良心”之类的前缀。
四月里，银号展开存钱和放贷业务，刚开始是来借贷的多，存钱的少，普通百姓对银号依然抱着观望态度。
虽然银号开出的存款利率是年息一成，一两银子一年下来就有一百文的利息，这对手上有些闲钱的百姓诱惑很大，可他们又不想自己赚来的辛苦钱打了水漂。
整月下来，在宣传做得全面细致的情况下，银号也只收到两百多两银子的存款，但商会内部提出借贷数额就有两千两。
银号有四千两的本钱，惠娘没有贸然悉数放贷出去，只是从中选择几单生意，借出去的钱财都很小心，借贷的利息统一都是半年息两成，六个月归还，但需要每月收取利息。
在市场波动很大的情况下，半年两成的利息其实算不上多，因为现如今行商做生意，靠本钱能在几个月内翻上几番的情况屡见不鲜，一些有志于扩大经营规模的商铺，对借贷很热衷，况且在有正规契约保障，只要按时还款，所抵押之实物或者田产地契也能保全，比抵押当铺，或者从外面借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要划算许多。
惠娘对于抵押的田产和地契一律小心保管，生怕有什么错漏影响银号声誉。
在银号生意缓慢发展的同时，这时候年初时由沈溪提出的建立商会采办制度的事，也提上议程。
城中经营茶叶的商人，为了能买到价格便宜实惠的春茶，想以商会为依托，到茶叶原产地西湖、太湖、洞庭湖和信阳等地直接采购，从而跳过中间商环节。
但惠娘对此却心存疑虑。
经营茶叶的中间商，跟去年年底与汀州米粮行做北方黍米和麦子生意的客商是同一批，这些人在吃过大亏后，得知由始至终都没有“江西客商”，只是商会使出的“障眼法”，导致没赚足利润，一直想找机会对商会进行报复。
惠娘虽然掌控了汀州府商会，但毕竟没有官方背景，对这事始终抱着谨慎的心态，不想与这些人发生正面冲突。
但商会内的茶叶商若不亲自采购的话，被行商贩卖新茶过来，到时候肯定会狮子大开口，而且这些人现在已经学精了，知道商会可能使手段，人家肯定会提前给茶叶寻好下家，若是价格不如意，就算是亏本也不会再卖给商会的商家。
在汀州商会蓬勃崛起的同时，一股针对商会的抵制力量也在逐渐形成。

第一六六章 朋友妻不可欺
为了帮助商会中的茶商采购春茶，惠娘这段时间都早出晚归，通常入夜后才返回药铺，甚至晚上还要熬夜制定采购计划。沈溪本想帮她，可惠娘这次非要坚持自己完成，按照她的说法，不能事事都依靠沈溪。
药铺的成药生意很好，近来来往于汀州府的行商又多了一样转运的货物，那就是陆氏药铺的成药。
沈溪特别为自家药厂生产的成药定制了能密封的陶罐，内置药包并添加带有防伪标识以及对应编码的说明书，并在外面打上“陆氏”的印记，除了预防有人栽赃陷害，也希望招牌能在外打响。
五月上旬，汀州府接连下了几场大雨，街上行人不多，药铺生意也清淡许多。
这天沈溪从学塾放学回来，见药铺来了三名手拿折扇、身着儒衫的年轻公子，围着谢韵儿坐诊的屏风指指点点，嬉笑不已。
三名公子哥举止轻佻，手不断去碰屏风，往里推推，又向外拉拉，像是诚心找事。
周氏见情形不对，让宁儿上前赶人，但三名公子哥又对长得越来越漂亮的宁儿毛手毛脚，宁儿一路退到墙角脸上满是恐惧。
“娘，这些是什么人？”沈溪到柜台前问道。
周氏懊恼不已：“鬼知道。在这里半个多时辰，把客人都赶跑了……别是那姓洪的找来骚扰谢家妹妹的吧？”
沈溪心想，洪浊怎么说对谢韵儿也是“一往情深”，他想的是如何挽回与谢韵儿的关系，而不是找几个纨绔子弟过来调戏他的前未婚妻。
此时正好有病人进来问诊，刚刚坐下，把手从桌子边缘屏风的孔隙伸进去，谢韵儿搭脉时，纤纤玉手恰好能从缝隙中看到，三名公子哥顿时眼睛都直了，往前一推攘，屏风顿时往里倒去。
谢韵儿突然站起，一把将屏风推倒。
“砰！”
屏风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谢韵儿横眉竖目瞪着眼前三名浪荡公子哥，喝问：“尔等若非问医，请自行离开！”
为首那名身材高挑的公子哥嘻嘻哈哈道：“谢小姐何必动怒？在下听闻小姐花容月貌，且是妙手回春的女神医，今日特来拜会。”
旁边两个连声附和，其中一人道：“这屏风可是谢小姐自己推倒的，莫非谢小姐急着嫁人，想一览我三人英姿？哈哈哈……”
言语轻浮，哪里有半点斯文可言？
沈溪听了心里发怵，难道是同行派来捣乱的？
谢韵儿在陆氏药铺坐诊之事早已传遍汀州府，但百姓提及都带着一股敬意。医者父母心，谢韵儿医术精湛，治好不少疑难杂症的病人，再加上陆氏药铺成药的声名越来越响亮，连同谢韵儿也被冠以女神医的名头，令其他府县也有不少病患慕名而来。
陆氏药铺生意越好，其他药铺生意自然就会受到影响，虽有商会统筹，但难保不会有小人作祟。
有人专程来药铺捣乱，这是继洪浊之后的第二次。
但洪浊跟谢韵儿有婚约，千里迢迢过来为见一面无可厚非，这三名公子哥一听就是本地口音，其用心值得揣摩。
“这里是药铺，若你们再继续对小女子不轨，小女子这就告上官府。”谢韵儿咬牙切齿道。
“官府？呵呵，不巧了，这位何公子，他父亲就是长汀县令，却不知何县令是帮你这个素昧平生的小女子，还是帮他亲儿子？”
高个子的公子哥兀自调笑不休，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
居然是官宦子弟，连身旁跟班的父亲都是长汀县令，沈溪暗忖，莫非说话的这家伙家世更为显赫？
就在谢韵儿如花似玉的俏脸憋得通红，不知该如何应对之时，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声暴喝：“出去！”
所有人侧目而望，却见惠娘一脸威仪地立在门口，怒不可遏地瞪着三人。
“你……你说什么？”面对惠娘的叱责，高个子语气稍软，一时为惠娘气势所夺。
惠娘怒道：“这药铺里都是孤儿寡妇，你们前来寻衅滋事，如此有伤风化体统，莫非是想激起民变？”
任何时候，有伤风化都是大事，更不要说激起民变了。宁化地处三省交界，近来岭南之地频频爆发叛乱，连带着汀州府也不太平。陆氏药铺毕竟名声在外，尤其陆孙氏还是朝廷公开表彰的女神医，在汀州可谓万家生佛。若真是因伤风败俗激发民众怨恨导致民变，哪怕家里有些背景也扛不住。
“谢小姐，那我们回头再来一叙情谊。”三名公子哥临要走了，依然伸出出手想去摸谢韵儿一把，却被谢韵儿闪身避开。
三名公子哥嘻嘻哈哈离开，等人走远，惠娘才稍微松了口气。
当众斥责据称其中有县令家公子的恶徒，她也是鼓足了勇气。人善被人欺，刚才若她不直接出言威吓，而是上前好言相劝，这三名公子哥只会更加放肆，连她可能都会遭到轻薄。
惠娘跟周氏问明情况，方知这三名官宦子弟毫无征兆而来。
“以后咱要小心了，到底是女儿家，出来抛头露面要懂得避忌。”
惠娘话是对谢韵儿和周氏说的，其实也是在提醒她自己。
沈溪在旁边沉默不做声，他还在思索这事情背后隐藏着什么。
照理说，就算这三名公子哥再目中无人，也不会无缘无故来药铺调戏一个连面都未曾见过的行医女子，在这汀州府，真正见过谢韵儿样貌并知道她身份的人屈指可数。
……
……
第二天，适逢学塾每旬一日的沐休。
每旬一休是沈溪根据劳逸结合的原则提议设立的。人一旦面临长期高压的状态，学习效率反而不好，如果中间能稍微休息放松一下，可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对于沈溪的提议，惠娘和冯话齐都觉得有道理。加上学塾接纳的都是汀州府商会子弟，全是走读生，就算一旬休息一天也不会出什么事，因此也就允诺下来，就此逢九沐休，成为学塾新规。
药铺后院，沈溪做完功课，又温习了一下《四书集注》，刚刚准备教两个小萝莉算术，耳畔传来敲门声。
沈溪以为是沈明钧有事过来，从门缝看出去，却是洪浊。
此时的洪浊，一身绫罗绸缎不知去了何处，略显寒酸的蓝布儒衫衣领袖口有些污渍，身上带着一股浓浓的酒气。
“洪公子，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沈溪打开门，上下打量一番，心想莫不是阴谋得逞，洪浊的盘缠快要用尽了？
洪浊脸上满是风尘之色，比之以前憔悴了许多。他冲着沈溪笑了笑，道：“这几日按照小兄弟的吩咐，到城中宣传在下要开私塾之事，但收效甚微。后来请人帮忙，结识了几位汀州府本地士子，他们对我与谢家妹子之事……深表同情，表示愿意玉成好事。”
沈溪心道，原来症结在这里。昨天那三名衙内，应该是从洪浊这里得到风声，跑来药铺缠着谢韵儿。
“你对他们说了什么？”沈溪皱着眉头问道。
洪浊略带感慨：“我只是将我与谢家妹子的遭遇如实告知，谢家妹子家门不幸，不得不远走汀州，我千里迢迢前来相会却形同陌路……那些人对我与谢家妹子之事分外关心，其中几位与我结成知交，他们告知昨日已到药铺帮我说和，今天只要我来面见谢家妹子，必能拿到定情信物……所以，我这就来了。”
沈溪听了不由汗颜，这洪浊得多缺心眼儿啊，把他心目中记挂的美丽大方的“谢家妹子”告诉一群狐朋狗友，导致爱恋对象惨遭调戏，事后还捉弄他，让他前来找骂。谢韵儿若是知道昨天那三个登徒浪子是他找来的，非赏给他一巴掌不可。
“谢家妹子可在里面？”洪浊探头往院子里看了看，只能瞧见陆曦儿和林黛拿着笔打量他。
“在是在，不过今天你最好别进去。”沈溪拉着洪浊出了门，回头招呼林黛一声，让她把门闩好。
洪浊满脸不解：“小兄弟，我那几位知交好友，已为我和谢家妹子复合铺好路，你怎拦我？莫非你是想让我从前门去光明正大跟谢家妹子提亲？”
沈溪骂道：“亏你说那几个纨绔子弟是你什么知交好友，他们妄为读书人，可知朋友妻不可欺？”
洪浊默念一遍，问道：“小兄弟，你说的明白些，这……有何关联？”
面对这种书呆子，沈溪有种深深的无奈，叹了口气：“昨日你那几位朋友过来药铺捣乱，令谢小姐颜面无存，若非药铺掌柜及时赶回，你的谢家妹子被他们动手动脚占尽便宜也未可知。”
“岂有此理！”
洪浊羞恼之下，一拳打在街边的墙壁上，却疼得他赶紧把手缩到嘴边哈气，眼泪都痛出来了。
半晌之后，洪浊才一脸愠色：“小兄弟，我这就去跟那些家伙讨回公道，你可愿与我同去？”
沈溪当然不想去凑这种热闹，连忙摆手：“叫上我做什么？你自己去不就行了……”
洪浊被当作冤大头，为本地恶少骗吃骗喝，那些人拿他的糗事开玩笑，更是公然调戏其念念不忘的女人。现在闹翻了，那些人肯定不会给他面子，打他一顿都有可能。
“小兄弟，我不远千山万水而来，本为换得谢家妹子真心谅解，如今我钱财耗尽身无长物，即将返回京城，已不能为她做什么。如今她为人所欺，我定当为她讨回公道，就当是临行前为她做最后一件事，希望小兄弟你能帮我。”
洪浊有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苍凉，沈溪听了这话，不由对他态度有所改观。
沈溪苦笑：“洪公子太高看我了，我一个小孩子去了能帮上什么忙？最多你上去讲理，我在旁看着，若你们一言不合……咳咳，有什么事的话，我去叫人帮你。”
“好……好……”
洪浊笑着点头，“就等小兄弟这句话了。”
沈溪哑然失笑，感情洪浊要去“讲理”，又怕挨打，想找个人在旁边看着，以防不测。
这是多么熊的一个男人啊！

第一六七章 讲理不成反被揍
沈溪跟着洪浊出来，一路上都在听洪浊絮叨。
洪浊讲述他与谢韵儿的过往，说当初洪、谢两家关系是如何之好，订亲后他爬上谢家的院墙，远远朝谢韵儿打招呼，说什么谢韵儿“回眸定情”。
故事烂俗而老套，令前世看过太多狗血言情剧的沈溪不忍再听下去。
“洪公子，你怎知这些人现在何处？”沈溪打断他的话问道。
“他们约我今日晌午到城北一家……酒楼饮酒，说是为我求婚成功庆贺，我本以为他们是好意，谁知……”洪浊叹了口气，“是我识人不明啊。”
沈溪又问：“一会儿要是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当如何？”
洪浊想都不想，回答：“那小兄弟就赶紧回去请人，顺带告诉谢家妹子一声，我为替她撑腰被打，并非我有意跟那些恶人狼狈为奸。”
沈溪本想说，让我去找人恐怕一时也找不到，要知道此番面对的可是府城挂得上号的衙内，我可招惹不起。可见到洪浊那副熊样，沈溪心想还是让他挨顿打吃个教训，最好等洪浊被打了，他找几个人把他抬到客栈休息，连谢韵儿那边也不通知。
两人一路从城西走到城北，那里是城中官宦人家聚居之所，老远就看到一座二层小楼，一群身着长襟的年轻公子，正在临街的二楼楼台饮酒，身旁有妙龄女子作陪。
“真是有伤风化！”沈溪看到后不由感慨。
这时代民风淳朴，男女在外同行都非常少见，而光天化日之下，这些公子哥却在临街的酒楼上一边饮酒一边与妙龄女子调笑，也算是奇闻一桩。
“虽是酒楼，不过也有暗娼在里面。”洪浊似乎熟门熟路，“到了晚上，留宿的人不少，里面花红柳绿……那叫一个快活。”
沈溪瞥了洪浊一眼：“洪公子也在里面快活过？”
“啊……没有没有，我只是听这人说及，我心里只有谢家妹子，怎会流连烟花之所？小兄弟回去可别对谢家妹子提及啊。”洪浊自知失言，紧忙对沈溪解释。
沈溪撇撇嘴，他连跟洪浊见面的事都不想提，至于洪浊是不是寻花问柳，他更懒得理会。
眼看到了楼下，沈溪躲到柳荫中，对洪浊道：“洪公子这就上去吧，我在外面，如若发生冲突，我马上回去叫人。”
洪浊有些迟疑：“此处距离你家……是否远了些？”
“无妨，这附近我认识些人，其中就有做力夫的，如果真动手，我叫上他们，一起上去给你解围。”沈溪笑着胡诌。
洪浊信以为真，整理了一下衣衫，腰杆挺直，气势汹汹走进酒楼。
洪浊进去后直接上了二楼，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在为几位公子倒酒的女子看到后，招呼道：“哟，这不是洪公子吗？又来光顾奴家生意了？”
沈溪听到后撇了撇嘴，看来洪浊不是一次两次上门了。
洪浊微微清了清嗓子：“云姑娘，今日我来不是为买醉，而是……”
昨日带头去药铺调戏谢韵儿的高个子公子哥站起来，笑道：“洪兄，你来迟了……来来来，先罚酒三杯！”说着让人把酒水满上，亲自把酒呈递到洪浊面前。
沈溪本以为洪浊会把酒杯扔在地上表示愤慨，没想到他拿着酒，一仰脖子把酒全喝下肚。可能是酒劲儿跟心火相冲，脸色通红……居然一杯就上了头。
此后洪浊又连饮两杯，这下连脖子都红透了。
“洪兄好酒量，今日不醉不归……云姑娘，记得酒钱记在洪公子账上，哈哈……”这群公子哥找到冤大头，洪浊送上门，不宰上一刀他们自个儿都觉得不好意思。
洪浊突然一拍桌子，怒喝：“结账可以，不过要把话说清楚！”
言语怒不可遏，但咆哮中却带着些微惧色……毕竟独自一人上楼讲理，气势没那么足。
“洪兄，你这是怎么了？莫非洪兄今日去见过谢小姐了？”高个子公子哥笑道，“这是好事……莫非在高某和何兄几个说和下，洪兄与谢家小姐化干戈为玉帛了？”
洪浊被人羞辱，热血上头，拿起桌上的酒壶，把盖子打开，直接把半壶酒泼到高姓公子哥脸上。
高公子脸色大变，旁边几人见状，上前把洪浊按到桌子上。高公子哥用妖艳女子递过去的手帕，擦了擦脸和衣领上的酒水，顺手将手帕扔到地上：“姓洪的，我们给你脸，你可别不要脸！”
洪浊是北方人，身架子大，有点儿蛮力，可被几个人按着，他挣扎几下无济于事。
沈溪在下面看了不禁有些着急，他不是为洪浊着急，而是替那群官家公子着急。你说人家往你身上泼酒水，你把他按在桌上就算完事了？怎么也要打上一顿，不打个遍体鳞伤，揍个鼻青脸肿总不过分吧？
就在沈溪幸灾乐祸的时候，昨天与高公子一起去药铺的何公子道：“高兄何必动怒？可能是洪公子在谢小姐那里受了气，所以有此过激之举。不如我等饮酒后，一起去把场子找回来如何？来来来，喝杯酒化干戈为玉帛。洪公子，还不帮高兄把酒满上？”
在何公子说和下，旁边人把洪浊松开。洪浊脱得身来，马上朝高公子扑了过去：“高崇，你个阴毒小人，我请你喝酒，与你诉说心事，你居然带人去调戏我的谢家妹子……我……我跟你拼了！”
这下矛盾激化，沈溪看到也就放心了。
上面稀里哗啦打了起来，洪浊心头的怒火彻底点燃，豁出老命也要跟高崇“讲理”。但毕竟是一个打一群，而且洪浊身子骨单薄，也就最开始抓住了高崇的领子，很快就被一群人按倒在地上，旁边人对他一顿拳打脚踢。
“今日我等吟诗作赋，饮酒消遣，上好的心情都被你这浑人给搅了！”
高崇把衣服整理好，上去提着领子把洪浊从地上“拎”起来，脸色阴冷，“你说，怎么赔？”
洪浊被打得呲牙咧嘴，眼睛不住往窗外瞟，像是要找什么人。
沈溪心想，此时不溜更待何时？正要逃跑，却听洪浊嘶哑的声音传来：“小兄弟，帮帮忙啊！”
楼上几个人同时朝楼下看来，正好瞧见沈溪立在树荫下瞧热闹。
高崇昨天去过药铺，曾见过沈溪，一看之后登时明白了什么，喝道：“快，把人抓……请上来！”
沈溪拔腿就跑，可惜他身子骨太弱，还没等跑出一条街，就被高崇的几个家仆追上，几人把沈溪架到了楼上。
洪浊见到沈溪，脸上带着些许期冀：“小兄弟，你可算来了。”
沈溪怒骂：“姓洪的，说好了事情跟我没关系，你真是害人不浅啊。”
高崇一巴掌打在洪浊脸上，喝道：“听到没，连个小孩子都瞧你不顺眼。”说完转过身，笑盈盈对沈溪拱手道，“这位小公子，我们又见面了，昨日在陆氏药铺你我有一面之缘，可有印象？”
沈溪一脸孩童的纯真模样，点了点头：“我见过公子，公子高大英俊，卓尔不凡，一见难忘啊！”
高崇一听别人赞他“高大英俊”，马上哈哈大笑起来，个子高再加上有一副俊朗的外表，是他生平最得意之事。
“小公子，不知你今日过来是要作何？你与这位……洪公子，是何关系？”高崇慈眉善目问道。
沈溪没好气地道：“这个姓洪的，总是到我们药铺去纠缠谢家姐姐，谢家姐姐都说跟他一刀两断，他还不死心。我娘说，让我见到他就赶他走，以后谢家姐姐要找婆家，一定要找汀州府本地的官家公子，好像公子这样潘安再世的。”
说两句好听的也不用上税，这群人再不讲理，沈溪不信还能打他一个小孩子？
高崇高兴道：“说得好。来，赏你两文钱，拿去买零嘴吃。”
沈溪拿过钱，可怜兮兮地道：“谢谢公子，我……我可以走了吗？”
高崇想了想，怎么说沈溪也是陆氏药铺之人，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呢。听家里说陆氏药铺创立的种牛痘之法活人无数，皇上龙颜大悦，叮嘱福建和汀州地方暗中关照。这陆孙氏在朝廷挂了号，轻易不要招惹。
不过，昨天高崇被陆孙氏当众喝斥，面子上终归有些挂不住，但若是跟一个孩子置气未免有失身份。
“小公子，昨天骂我的那位……可是你娘？”高崇神色转冷。
沈溪故作不解，想了想：“那是我们掌柜，也就是闻名汀州的女神医。我娘一直站在柜台后，没跟公子说过话啊。”
“那没事了，你可以走了，这姓洪的……”高崇怒喝道，“把他从楼上扔下去。”
何公子有些不情愿：“高兄，这么扔他下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洪浊这时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艰难道：“高兄，饶命……”
“想让我饶你？容易。”
高崇把放在桌上的笔提了起来，“这春日将尽，我等今日在此吟诗作赋，未曾想为你所扰，这顿酒钱你是少不了了，就罚你作首诗出来，若做的好，我们就放你一马。否则，阁下就自己从这里跳下去，摔不死事情就作罢！”
洪浊从二楼楼台往下看，虽然不是很高，但以他现在这副模样，跳下去最后半条命能不能保住着实难说。
本来南下是来找他的谢家妹子再续前缘，现在不但恋人没原谅他，还无端惹上这么一群惹是生非的“知交好友”，纯属自讨苦吃。
“写不写？”旁边的人押着洪浊，喝问。
“笔……给我笔，我这就写。”
洪浊接过旁人递来的笔，连笔都拿不稳，更别说是作诗了。
沈溪看到这一幕心里有些发怵，要是洪浊写不出来，从楼上跳下去，估计真会一命呜呼。
沈溪不由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怎么说也是他把洪浊害成这样的。

第一六八章 唐兄，对不起了先
洪浊被打得遍体鳞伤，身体颤抖之下手里握着的毛笔也跟着抖，还没等挨着纸已先掉了几个墨点下去。
等提笔再写，纸上出现的不是字，而是一块很大的墨迹。
“怎么着，不给我们高公子面子，想从楼上往下跳是不是？”
高崇还没发话，他那群狐朋狗友倒先发难了，把洪浊拉到二楼围栏前恐吓，大有一言不合就把他推下去的意思。
洪浊大叫：“我……等我平复一下再写！”
高崇冷笑：“松开，若他写不出，让他自己往下跳，这样断胳膊断腿，甚至死了，与我等无干。”
楼上这等热闹，吸引了路人的注意，街道上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看到洪浊脸贴着护栏的狼狈样，人们自觉让开一块空地，免得一会儿他掉下去砸到自己。
沈溪本已获得自由，原想下楼就此离开，但见洪浊手抓扶栏软瘫在地的模样，别说是读书人的骨气，连男人基本的尊严都没了。
沈溪设下阴谋诡计本来是想让洪浊知难而退，洪浊现在这副惨样，他反倒觉得自己成了罪人。
“高公子，我能不能帮他作诗？”沈溪突然说了一句。
所有人目光转了过来，高崇嘴角轻轻一挑，道：“小公子，你想帮他？”
沈溪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点头道：“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位洪公子，千里迢迢从京城来见谢家姐姐，而今落得这般田地，是他咎由自取，不过若就此摔下去，有个三长两短的话，不免良心不安。相信高公子也是‘有大慈悲’的人，不会逼他走上绝路。”
沈溪说话时顺带捧了一下高崇，说这衙内“有大慈悲”，也是想让对方生出那么一丁点怜悯心。
高崇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沈溪的说法：“那好，我就给你个机会，你随便写首诗出来，跟春日有关。若得体，本公子今日就饶过姓洪的唐突之罪。”
几个高崇的跟班帮闲不屑地看着沈溪，其中一人道：“看你年岁小小，过来写吧。”
沈溪有些为难：“桌子太高，我够不着！”
“把笔墨纸张挪到地上，连这点眼力儿劲儿都没有，以后怎么好意思带你们出门？好了，这位小公子，等回去见到谢小姐，记得在她面前多为我等美言两句啊。”高崇脸上带着坏笑说道。
“嗯。”沈溪点头应了。
何公子嘴角涌现一抹轻浮的笑意：“高兄，你莫非真对昨日见到的谢家小姐有意？”
高崇摇头晃脑：“那谢小姐的模样你也见过了，姿色实乃上上之选，身材虽然高了点儿，腿也长了那么一点儿，但娶回来当个小妾总是可以的，不但能防病治病还能赚钱，可谓一举多得。回头你何老弟到我府上作客，我让她陪你喝上两杯，让你享受下温柔的滋味……哈哈。”
当着洪浊的面，这二人言辞龌龊不堪，引狼入室的洪浊恨不能马上从二楼跳下去一死了之。
但此时他瘫坐在围栏前，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沈溪叹了一口气，形势逼人强，虽然他也很想骂人，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渡过这一关再说。
沈溪提起笔，琢磨该写首什么诗好。
要说写首唐诗宋词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可现如今已是大明朝，诗词名家辈出的时代已经过去，要说拿得上台面且在历史上数得着号的，实乃屈指可数。
但与沈溪同时代的，就有这么一位。
沈溪想到的是唐寅，这位在明朝诗画界享誉盛名的大家，就算过个几百年也是盛名不衰。但现如今，唐寅尚在苏州家中苦读诗书准备应付科举，不能做到远离功名利禄问情于山水的放荡不羁。
沈溪提起笔来，心中暗道一声：“唐兄，对不起了先……”
连语法上，也受到某位“唐伯虎”的影响。
沈溪蹲在地上，提笔开始写就：“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这是唐寅一生诗作的最高点，一首《桃花庵》诗，却也是唐伯虎晚年心态的真实写照。
当沈溪写下第一句，那边几个人看过来，刚开始并未当回事。远远一看许多“桃花”，当作是春日之诗也不为过。其实沈溪现在写的是什么他们已经不在乎，高崇能把谢韵儿意淫一番，让洪浊痛不欲生，已经令他感到心满意足。
谢韵儿美则美矣，但这个时代崇尚的佳人是小巧玲珑型，谢韵儿几乎一米六八的身材首先就不达标。另外谢韵儿的瓜子脸虽然也很好看，但脸如银盘满月的富贵相才是官宦大户人家的最爱，更不要说谢韵儿有一双天足，在这些官家子弟看来绝对是致命伤。
沈溪笔锋不停，洋洋洒洒逐渐把一张纸写满，慢慢吸引人们的注意。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高崇走了过来，先看了看沈溪的字，点头一笑：“这位小公子的字，倒是写得不错。”
沈溪完全没有被干扰，笔下的诗文逐渐成句，继而成段。
寄情于诗词，沈溪慢慢地有了唐伯虎写这首诗时豁然浩荡的心境，一笔一划都带有一种悠然物外的神韵。
当沈溪把全诗最后一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写完，高崇已将前文通读了一遍。
见沈溪落笔，高崇口中的默念声，与身旁几名公子哥的轻读声混在了一起。
“我写完了。”
沈溪把毛笔放下，脸上保持着天真的笑容，“洪公子可以走了吧？”
高崇把诗读完，摆手道：“且慢。”他先征询身边人这首诗的来历，可没一人能答出来。这些官宦子弟，虽然平日里嚣张跋扈，但自小耳濡目染，对诗词涉猎甚多，一个孩子写出来的诗竟无一人知晓，让高崇有些着恼。
“小公子，这诗……不会是你作的吧？”高崇脸色不太好看。他本来是想让沈溪随便写首带春景的诗，然后找个由头把洪浊放了。
该打也打了，该罚的也罚了，现在洪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成人样，高崇的气早就消了。但现在沈溪突然拿出一首“惊世骇俗”的诗词出来，令他觉得很没面子。
沈溪摇头苦笑：“高公子，您也太高看我了，我还不到九岁，怎能作出这等好诗？这是一位行走江湖的老道士写的，我只是照抄而已。”
“哦，原来如此。”
高崇释然，他想一个不到九岁的孩子怎么也不可能作出这么一首经典绝伦的好诗，“既然你是抄别人的，总该把那人的名字署上……这幅字在下收藏了！”
沈溪走过去，重新提起笔，却不知该属谁的名。
诗是他抄的不假，但要把原作者唐寅的大名挂上却不妥当，唐寅就在苏州，回头还不得露馅儿？何况现在唐寅还没到做这首诗的年岁，如今这首诗的版权已归他所有，就算唐寅将来再作，那也是抄他的。
真是尴尬啊！
沈溪没法，只好随便署名，就像当初他写说本时署名一样，挥毫写就五个字：“兰陵笑笑生。”
沈溪心想，虽然我不能确定你是谁，但我现在替你扬名了。
沈溪写好后，高崇看了有些诧异，五个字的名字他从未见过，但大明刚经历蒙元一朝，或者有外邦之人作诗也说不定，再者这名字更像是个笔名。左右这首诗意境绝妙，字体更佳，也就不计较了。
“好，今天给小公子你个面子，事情我们不再追究。”
高崇把诗作收起，“姓洪的，早点回京去吧，你文不能提笔安天下，武不能上马定乾坤，想在这汀州府混，也该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
高崇说完，带人下楼而去，把结账的事留给了洪浊。
楼下的人见热闹结束，各自哄笑着散去。这些人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虽有同情心，但世道险恶，事不关己都当作热闹来瞧。
沈溪想上去把洪浊扶起来，洪浊却死赖在那里不肯起来，本来只是暗自垂泪，此时却已然嚎啕大哭不止。
“老板娘，能不能找个人，帮我把他扶回去？”
沈溪从洪浊腰间把钱袋拿出来，先把酒钱结了，然后带着几分恳求对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道。
“哟，小公子，你这声老板娘听得奴家心肝乱颤……对了，却不知‘老板娘’是何意啊？”
沈溪嘿嘿一笑：“就是夸赞你漂亮的意思。”
“是这样啊，这称谓好，看你小小年岁，不但诗写得好，连说话都这么幽默风趣。姐姐最喜欢你这样聪明的小机灵鬼了。”女人用手在沈溪脸上摸了一下，让沈溪感觉十分尴尬，女子又掩口笑了两声，笑容妩媚中透出一抹诱人。
沈溪心想，果然是做暗娼的妈妈桑，连个小男孩都不放过。
女人从后院叫来店小二，帮沈溪一起扶着洪浊下楼。
走在路上，沈溪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洪浊平日里何处落脚他都不知。
“洪公子，现在送你去何处？”
沈溪问了一句，没有得到洪浊回应，此时洪浊浑浑噩噩就好像丢了魂一样，沈溪叹道，“算了，还是先送你去看跌打大夫吧。”
本来自家就是开药铺的，要找大夫也该送到陆氏药铺去。但沈溪可不想把洪浊被打的事让家里人知晓，只好送他去别处找大夫。
府城的大夫，在药铺卖成药之后生意都冷清了许多，沈溪打听了半天才找到个跌打医生。
进去后，那大夫一瞧，连忙道：“若是惹得官非，这伤我可不治。”
沈溪赶紧解释：“大夫尽管放心，不是官非，只是在酒楼与人殴斗，被打伤了。”
“身子骨弱成这般模样还好勇斗狠，真是找死。”等大夫给洪浊敷好伤药，又开了药方，让沈溪去药铺抓药。
大夫最后特别提醒道：“别去陆氏药铺，哪里心黑着呢。”
沈溪有些迷糊：“大夫怎知那里心黑？莫非您老在陆氏药铺被坑过？”
大夫冷笑一声，并未出言解释。
沈溪心里一叹，城里这些大夫也知道为何自己的生意不好做，开始在背后毁坏陆氏药铺的名声。

第一六九章 没有不透风的墙
洪浊经此一事，精神彻底崩溃，一病不起。
沈溪没把洪浊被打的事告诉惠娘等人，只是趁着上学放学时去客栈看望他一下。洪浊一直萎靡不振，沈溪担心他出事，每天都给他把脉，并亲自配药，然后送到客栈让店小二煎药给他服下。
虽然洪浊被打有沈溪推波助澜的原因，但沈溪觉得自己所做已仁至义尽，洪浊客在异乡，如今遭遇人生打击，能帮到他的也只有沈溪了。
就这样过了十多天，洪浊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但他依然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整天窝在床上不出门，整个人都有些馊臭了。
“这位小爷，您看是否把洪公子的房钱和饭钱给结了？”
这天沈溪放学后过来看洪浊，却被店小二拦住。店家的意思很明确，洪浊赖在客栈不走，不但房钱不结，连吃饭也是白吃白喝。虽然之前洪浊出手也算阔绰，但如今钱已耗尽，客栈又不是善堂，需要开门做生意的。
沈溪询问了一下，洪浊一共欠客栈四两多银子，这不是他所能承担的。
“那等我明天过来结账可以吗？今天我没带钱。”沈溪本想拖上一日，回去跟惠娘说说此事，料想惠娘应该不会不管。可那店小二脸色马上转冷：“没钱？没钱那就住柴房去，等明日送来银子，再给他把行李搬回客房。”
店小二也不客气，亲自去楼上给洪浊搬行李，让洪浊挪到柴房去住。
沈溪到柴房里看了看，周围都是砍好的柴堆，靠边的角落里有张床，连被褥都没有，随便铺上些茅草，幸好是初夏时节，住人不会成太大问题。
“洪公子，看来要让你在这里委屈一下了。”沈溪刚说了一声，洪浊一头扎到床上，对着墙壁“面壁思过”。
沈溪无奈摇头，这洪浊实在太没志气，不过是被人打了一顿，又被人讽刺一番，就好像天塌下来一般。高崇那伙人就算再跋扈，也断然不至于会公然到药铺去抢人，他的“谢家妹子”不是好好的？
沈溪回到药铺，药铺里出人意料地竟然没有客人。
周氏和谢韵儿坐在柜台后分拣药材，两个女人难得闲下来凑在一起说话，丫鬟们都在后院晾晒药材。
“小郎，这几天你放学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周氏皱眉看着溜进门的沈溪，板着脸问道。
“娘，这不夏天了吗，日长夜短，您感觉晚了些，其实挺早的。”周氏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句话，很快回味过来，骂道：“混小子，还想糊弄你老娘？日长你该一天比一天回来得早才对，你看看外面，太阳都快落山了。”
沈溪赶紧解释：“这不日长先生想多教我们一些学问，放学晚了些吗？”
周氏想了想，似乎在逻辑上没问题，也就释然。
沈溪趁机跑到柜台前，本想看看能不能顺四两银子出来去给洪浊付房费，但一想老娘把钱那么紧，一次少四两银子，这罪状还指不定要落到哪个丫鬟头上，还是不要祸害人了。
虽然家里零花钱给得多，但沈溪用处也挺多的，除了买各种和科举考试有关的书籍，还得悄悄给林黛和陆曦儿零花钱让她们买零嘴，所以现在手里也就几百文结余。眼下他也没生财的门路，就算想再作赝一副名画拿去卖，前后也需要十天以上的时间，到那时，洪浊恐怕早就饿死街头了。
沈溪决定还是等晚上回来，单独把这事跟惠娘商量一下，由惠娘出钱，把这个洪浊打发走。
把事情想明白，沈溪坐在柜台旁边做功课，顺带也能听听谢韵儿和周氏的对话。
周氏和谢韵儿旁若无人地说着话，经过四五个月的相处，谢韵儿跟周氏和惠娘的关系已经极为融洽，谢韵儿知书达礼，主动把姿态放低，并未有出身豪门颐指气使的傲气。
她这样一个要扛起一家重担的女人，也希望得到别人的呵护，而惠娘和周氏都是那种将心比心对人实诚之人，这让谢韵儿找到两个知心姐姐，有什么不方便跟家里人诉说的话，她也会拿来跟周氏和惠娘说。
“……妹妹你是读书人，懂得诗词，我就不懂，这诗好在哪儿……在我看来，只要是字就差不多，反正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就妹妹拿它当宝贝。”
谢韵儿跟周氏好像在说诗词的事，谢韵儿听到周氏这么一说，不由抿嘴一笑：“姐姐，要不要妹妹把诗里的内容念给你听？”
周氏点头：“那妹妹就给念念，我看这诗有个啥好的，能让妹妹一直跟我念叨。”
谢韵儿从她所带的医书里，拿出一张折的很整齐的纸，上面写着娟秀的小字。沈溪伸出头看了眼，因为柜台有些高，他不站上椅子根本瞧不清楚。
“桃花坞里桃花庵……”谢韵儿刚念出一句，沈溪就知道这是他用来救洪浊的那首《桃花庵》诗。他没想到谢韵儿居然会喜欢，看她读诗时候认真的模样，应该是很喜欢诗词歌赋之类的东西。
沈溪当众写下这首诗后，在汀州府引发轰动，文人墨客争相传诵，连在药铺为人诊病的谢韵儿都能得悉。
估计是太过喜爱，她甚至把全文抄写回来品读。
等她读完，周氏微微颔首：“这又是桃花树，又是桃花仙的，可真绕口，不过听起来挺顺耳的，这诗谁写的？”
谢韵儿笑着摇摇头：“城里人都在传是个小孩子写的，不过又说那小孩子也是听来的，写这诗的人，用的并非真名……兰陵笑笑生，这名字听起来蛮诗情画意的。”
周氏没觉得怎样，沈溪却有些啼笑皆非。
兰陵笑笑生作为明朝一代大文豪，作出《金瓶梅》这般名流千古的名作，成就不小，但就事论事，兰陵笑笑生也只是个写情色小说的，连自己名字都不敢署，怕影响自己声誉的假正经。
“娘，我功课做完了，先去后院找黛儿和曦儿玩。”沈溪提着他的书包往后院走。
“这么快？算了，去吧去吧，别弄得一身脏兮兮的，别吃零嘴，留着肚子晚上吃饭……”
周氏的唠叨很多，以前她总喜欢有人没人的时候数落沈明钧，现在她跟丈夫如胶似漆，就把这股唠叨劲儿用在身边人身上。
等惠娘下午回来，谢韵儿尚未离开，但见惠娘面色有些阴沉：“今日听商会的人说，见到洪公子在客栈住柴房，一问才知前些日子他被打了，大病一场。”
沈溪没想到惠娘的消息如此灵通，得了，现在不用私下商议了。谢韵儿欲言又止，周氏先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惠娘叹道：“据说是酒后失言，他把韵儿妹妹的事说与城中几个官家纨绔子弟知晓，结果那些人到药铺来捣乱，他听说后气不过，便去找这些人理论，结果被打得遍体鳞伤……”
“活该！”谢韵儿愤愤不已。
涉及到谢韵儿和洪浊的一段恩怨纠葛，惠娘和周氏都不好插嘴。
惠娘试探着问道：“我准备回头找人送他些银子，让他离开汀州府。韵儿妹妹可要与他再见上一面？”
“他这样的人，不知世间艰辛，总以为做什么事都轻而易举，如今他走汀州这一遭，总可以让他长些记性了。我与他之间无任何关系，去见的话只会让他平添臆想。此番要劳烦姐姐，一切花销，但从妹妹的月钱和分红中扣除便是，了结这一桩，我以后再也不亏欠他洪家什么了。”
沈溪感觉谢韵儿嘴上说能放下，但她内心未必真的放下了。惠娘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点头道：“妹妹今日就别回去了，留在药铺，晚上我们姐妹三人坐下来好好说说话……近来生意不好，我们也商议一番。”
谢韵儿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回去难免被家人察觉她的情绪波动，便点了点头。
惠娘马上让秀儿过去谢家那边知会一声。
趁着晚饭前惠娘独自在柜台前算账时，沈溪跳上惠娘身边的椅子上，这样看起来似乎比她还高一些：“姨，知道为何近来药铺生意不好吗？”
惠娘侧目一望，微笑道：“不知，你知道？”
“嗯。”
沈溪有些愤愤然，“我听说，城里城外的大夫都恨咱做成药抢了他们的生意，在背地里抹黑咱，说咱的药质量不好，还很贵，让那些病人到别处去抓药。”
“什么！？”
惠娘本来在拨弄算盘，听到沈溪的话不由停下来，惊讶地问道：“小郎，此事你听谁说的？”
沈溪咧嘴笑了笑：“姨，那天洪公子不是被打了吗？是我找人把他扶去看跌打大夫的，那跌打大夫不知我身份，特别提醒别来咱的药铺买药，后来我让韩五爷去城里别的大夫那里假装看病，那些大夫也都这么说。我才知道，不是一个两个大夫在背后抹黑咱。”
惠娘一听震惊不已，这些天药铺生意渐渐冷清下来，她正在找原因。
陆氏药铺生意好，是药铺通过长时间积累的口碑，但眼下口碑正被那些大夫抹杀，因为平常百姓对于大夫的话还是很信服的，一旦百姓认为陆氏药铺的药不好，而药又直接关乎病人的病情甚至是生死，他们怎敢光顾？
“这些人，也太没口德了，我们又没得罪他们……”
沈溪苦笑：“还没得罪啊？咱就快让这些大夫混不下去了，砸的是人家的饭碗，人家作出反击，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第一七〇章 神童
几百年后，药房卖成药，与医生之间并无太多利益冲突。可这年头，没有手术刀，也没有验血、化验这些先进技术，大夫为人诊病，只是单纯地看过病后开出药方，这是唯一的盈利手段。
药铺里销售成药，剥夺了大夫开处方的权力，使得其生意受到严重影响，盈利也大幅摊薄。
惠娘得知实情后，决定作出应对。
要让药铺继续保持之前的兴旺势头，就要树立品牌优势，让百姓知道，陆氏药铺所配的成药，选用的是上好药材，而按照大夫方子抓的药材和汀州府各家药铺销售的药材质量相当，价格也是一致的。
沈溪提出让病人“现身说法”，由惠娘出资，在城中举行几场南戏专场演出，顺带在演出的间隙，找病患家属为陆氏药铺的成药和药材进行宣传。这种被沈溪命名为“打广告”的宣传方式，让惠娘觉得颇为新颖，本来她就觉得既然赚了钱就应该回馈百姓，沈溪的提议得到她的热烈响应。
惠娘开始联系府城的南戏班子搭台演出，为了吸引观众，所用戏本由沈溪创作，务求每场演出都能引起轰动。
五月二十二，惠娘亲自前往客栈，为洪浊把之前所欠店钱结清，还送给洪浊十两银子，让他用这笔钱回京。
沈溪没有再去见洪浊，但回头听惠娘讲，洪浊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汀州，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
学塾这边，一切按部就班。
冯话齐为了表现他对沈溪学业的重视，每天放学后都会给沈溪加半个时辰的课程，学塾成立至今，沈溪已将《五经》内容背诵得滚瓜烂熟，冯话齐决定正式开始教授沈溪关于作文及八股方面的知识。
以前冯话齐所教学生，最少也要到十二三岁才能接触这一层面的知识，因为作文已关乎科举，再加上八股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方面的内容，一个学生要接受大约三到四年这方面的教育，才可以参加童生试，经过县、府、院三道考核成为秀才，功名在身。
就是说，普通人起码要到十五六岁才可能考秀才，至于能否考上另当别论。但如今沈溪不到九岁，若直接接触作文，沈溪可在十二三岁便参加科举考试。
冯话齐谨慎地找沈明钧夫妇和惠娘商量此事。
虽然沈溪现在表现出的是刚能背诵《五经》，距离把经义彻底掌握尚需时日，但这已让冯话齐感觉他是不世出的“奇才”。
冯话齐希望弟子中有一人能高中进士，这是对他一生教育事业的肯定，而沈溪则是他实现宏愿的最佳人选，由不得他不上心。
等冯话齐把他的意思说了，不但沈明钧夫妇，连惠娘脸色都有些迷惑，事情来得有些太突然了。
“……先生，我家小郎他刚学《五经》，这么快就又学别的，怕他吃不消啊。”沈明钧有些迟疑。
以前他们希望儿子能早点儿接触更高深的知识，但眼下沈溪才刚学《五经》两三个月，先生就跑来告诉他们，准备让沈溪继续“跳级”，这让沈明钧夫妇和惠娘觉得，冯话齐是因为新学塾东主是惠娘，所以才会对沈溪用“拔苗助长”的方法来讨好东家。
惠娘虽然对沈溪的能力很信任，但关于学问的事，她却不敢抱有急于求成的心态。
面对沈明钧夫妇和惠娘质疑的目光，冯话齐叹道：“几位，在下一介老朽，从刚接触沈溪这个学生开始，就发觉他天分非比寻常，说是神童也不为过。”
“这半年多下来，凡四书五经，他过目不忘，凡经义集注，他可出口成章。在下教书多年，如此天赋的学生，生平仅见，我只怕资质愚钝，耽误他的前程，唯有对他多加教导，悉心栽培。”
沈明钧夫妇对望一眼。
对于做学问他们一窍不通，冯话齐把沈溪的天分说的那么好，他们不懂这话到底是实情还是恭维。
惠娘倒有些见地，点头道：“先生既如此说，可否当着我们的面，考核一下小郎的才学？”
冯话齐笑着点头：“也好。这是前几天我教给沈溪的《春秋左氏传》，此书乃儒家十三经之一。昨日我曾两次考核，其中内容他无不对答如流。今日就请陆夫人监督。”
冯话齐递上来一本《左传》，惠娘拿过来看了一眼，这种隐晦难明的儒家经典，她从未接触过，只是稍微读一下都觉得语句生涩，头晕脑胀。
沈溪到后，冯话齐的考核正式开始。
冯话齐让沈溪背诵《左传》部分内容，沈溪仰起头便开始背诵，没有平常学生摇头晃脑的习惯，背的速度比惠娘看的速度还要快。惠娘用手指头点着书上的文字，到后面跟不上，连翻页都赶不及。
等背过之后，冯话齐满意点头，再道：“通背全文，不知其义，终究不妥。沈溪，你且将此段经义注解。”
沈溪一一回答。
之后冯话齐好像有意继续为难，续道：“颍考叔其人如何？”
沈溪答道：“颍考叔乃郑国大夫，郑庄公继位，其兄弟段罔上谋逆作乱，郑庄公举兵平之，觉其母武姜氏与段暗中有谋，遂以‘不及黄泉，不再相见’为誓。颍考叔闻之，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令庄公与母亲睦如初。世人谓之纯孝，后颍考叔为公孙子都暗箭伤人而死。”
沈溪回答得很干脆，对于历史典故驾轻就熟，冯话齐不住点头嘉许。
冯话齐看着惠娘：“陆夫人可有异议？”
师徒应答，惠娘看得一愣一愣的，苦笑道：“这些事，我一介妇人如何懂得？若先生觉得好，那就如此吧。”
冯话齐再征求沈明钧夫妇的意思，得到准允后，正式让沈溪半年内第二次跳级，从学习《五经》到学习作文要领。
从这个时候开始，沈溪可以正式可以作文章，他腹中很多学问，也能发挥作用，不用再一直藏着掖着了。
……
……
五月二十四，洪浊启程回京。
一大早洪浊就来到药铺门口，等沈溪上学路过。
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洪浊伤病痊愈，此时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衫，脸上少了刚来时的意气风发，添加了些许阅尽世事的沧桑。
“……小兄弟，你说得对，我现在没本事，实在没脸去见谢家妹子。我已经想明白了，我这就回京，今年秋闱，我定要中举，明年会试争取金榜题名。到那时，我再来汀州府，用八抬大轿把谢家妹子迎娶进门。”
洪浊发出豪言壮语，似乎立下了大志向，但在沈溪听来完全是空口说白话。
举人倒是有希望，但进士岂是那么好考的？洪浊二十不到，以科举的难度，五十少进士，学到老考到老，恐怕真等洪浊高中进士，谢韵儿孙子都已经能上街打酱油了。
不过沈溪还是不准备打击洪浊的积极性，当下用鼓励的口吻道：“我看好你！”
洪浊多了几分自信，笑道：“小兄弟，与你相识不过两三个月，但感觉你为人实在，来日我再赴汀州府，必当厚礼以报。”
沈溪笑着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
以如今交通之不便，洪浊十有八九不会再踏足汀州之境了。但沈溪却觉得自己有机会跟洪浊再见面，因为他是有大抱负之人，大明朝的京师，怎么也要闯一闯。
二人言笑甚欢，洪浊没把沈溪当作孩童，更像是平辈相交的朋友。
临行前，洪浊目光往药铺门口瞟了一眼，心中不舍，眼下他最希望谢韵儿能出来为他送别，这样他不但能诉说衷肠，还能把自己的计划告知心中牵挂之人。
但到最后他也未见到佳人一面，洪浊来汀州府一趟，与谢韵儿最近之时也不过是隔着屏风相对，终究无缘无分。
洪浊背着包袱，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城西而去。
来汀州府一趟，洪浊成熟了不少，多了这一番阅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的人生有了遗憾，未来或许会促使他发奋图强。
看着洪浊的背影，沈溪若有所思，是否他的出现改变了洪浊的人生轨迹？
或者曾经历史上的洪浊，来到汀州府后得到谢韵儿的原谅，过上双宿双飞的幸福生活，但在历史上这洪浊却没有留下丝毫印记。
经此一事，说不定洪浊将来能有一番作为，成为一代名臣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沈溪不由无奈摇头，他的出现的确是异数，历史已经因为他的出现悄然发生变化，从此时开始，历史出现了分岔口，将来的华夏文明，或者不会再沿着既定的轨迹发展下去。

第一七一章 金秋
八月初，盛夏刚过，秋高气爽，沈溪在新学塾里学习也是如鱼得水，不到九岁的他，已跟着十四五岁的学生一起读书。
同班人中，他的座位排在最前面，为的是方便看清黑板。
有了黑板后，学塾的教学效率大幅度提升，别的学塾听说有这好东西，也都找人造上那么一块。
以前沈溪在同学中属于个头矮容易受欺负的对象，但在新学塾，他的地位可不一般。学塾东家惠娘是商会会长，教谕冯话齐和几个先生对他分外看重，这里的学生又都是商会子弟，沈溪在所有同学中，就算年岁小那也是大哥级别的，没人敢招惹。
这天放学，坐在沈溪后面名叫李琦的同学拍了拍他肩膀：“沈溪，今天我们几个准备去酒肆一醉，你去不去？”
李琦大沈溪五岁，今年十四，再过两三年就该成婚了。
这些人现正处在少年叛逆期，他们不喜欢去河边抓鱼又或者上树掏鸟蛋这些只有孩童才喜欢玩的东西，专门学着做成年人的事。
“我们还在读书，买醉不合适吧？”
沈溪直接回绝。这年头只要是读书人，几乎都会喝酒，连冯话齐平日也会让妻儿去买几两酒回去，邀请几个老友小酌，吟诗作赋。
李琦笑道：“怕什么，李白斗酒诗百篇，堂堂七尺男儿，只有千杯不醉那才叫本事……你放心，我们不对外人说，你酒量浅，喝两盅尝尝味道就好。”
“我现在被家里看得严，你们自己去吧。”沈溪依然摆了摆手，拒绝了李琦的好意。
李琦也不勉强，他们几个都是大孩子，本来带上沈溪是想对这个学塾少东家表示友好，但他们也清楚沈溪年纪小，太早接触酒不太合适。
等沈溪把书包收拾好要出门，杨文招流着鼻涕等在门口。见到沈溪，杨文招嘴巴一咧，招呼道：“小表哥，我想到你家玩。”
杨凌和是商会最早一批会员，他让儿子来新学塾这边读书，为的是省下给先生的束脩。在惠娘这家专供商会子弟入读的学塾，每家送过来的孩子只用交一些基本的书本费即可。办学所需资金，要么是从商会的季费中划拨，要么是由惠娘承担。
半年下来，学塾学生的数量已有九十多名。
杨文招虽然跟沈溪年龄相仿，但杨文招此时还在读蒙童班，除了读《论语》，再就是读《三百千》和《幼学琼林》这些启蒙读物。
“放学不回家，不怕你爹揍你？”
杨文招身体缩了缩，嘿嘿一笑：“只要回头说在小表哥家，我爹我娘才不会揍我呢。”
沈溪想到这小子每次去家里玩，都会被林黛和陆曦儿两个小萝莉欺负，而他却还屁颠屁颠乐此不疲，就像个小受虐狂。有时杨文招被欺负得太惨，沈溪都有些看不下去，偏偏他还趋之若鹜。
沈溪叹道：“你去不怕被揍成猪头？”
杨文招乐呵呵地道：“两个姐姐对我都很好啊，不仅陪我玩，还给我吃好东西，怎会欺负我？”
沈溪心想，感情是一点好吃好喝就把这小子给收买了。本着为杨文招身体着想，沈溪婉拒了杨文招到家做客的请求，沈溪要把两个小萝莉打造成淑女，杨文招的存在，却有把两个小萝莉往魔女的道路上引，这个口子决不能开。
从学塾出来，宁儿已在门口等候。
以前沈溪上学放学都是一人，但夏天城里出现拐子，接连掉了几个男孩后，惠娘和周氏慌了神，自那以后沈溪上学放学都要宁儿和秀儿轮流过来接送，就是怕沈溪路上出什么意外。
“小少爷，一会儿回去，能不能帮我跟奶奶说一声，让奶奶放我一天假？”快回到药铺的时候，宁儿突然带着恳切的口吻道。
沈溪瞥了宁儿一眼：“姐姐有事？”
“没……没事，我……我有个亲戚来了，我想明天去看看……”宁儿有些慌张。
沈溪心说可能是去会情郎吧。
宁儿算是在五个丫鬟中最有心机的一个，从最初想“勾引”他，他就知道宁儿懂得一些笼络男人的手段。但沈溪仔细一想，宁儿除了接送他上学放学，似乎没机会走出药铺，想出来认识有钱的公子哥不太可能，或许是某个公子哥去抓药的时候，被她“勾搭”上了。
“这两天药铺挺忙的，少你一个可能转不开，你怎不等过几天中秋时再请假？”
“他……”宁儿支吾了一下，“过两天就走了。”
沈溪撇撇嘴，宁儿这借口太差劲了，还亲戚呢，先不说她不是本地人，而是被牙婆从外地卖过来的，就算她真有什么亲戚，也不可能打听到她人在汀州府城。
沈溪道：“那等姨回来，我试试吧。”
毕竟宁儿也快十六了，正是春心萌动的年龄，人家想找个对象嫁人也不能说是错的，当初惠娘把她们买回来的时候就说过将来会把她们嫁出去，而不准备留在身边当老姑娘。但宁儿签了十五年的卖身契，这才来两年就想走，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况且，若真有富家公子看上她，也不会把她娶回去作正妻，最多是当个妾侍，到时候任人欺凌，还不如留在药铺赚钱养活自己，等将来赚够嫁妆嫁个老实本分的人，一辈子有个着落。
回到药铺，却见惠娘老早就回来了，让沈溪有些意外。
药铺生意只有一段时间冷清，在之后惠娘通过请戏班子演戏，顺带找病患现身说法做“广告”后，药铺的生意比年初最红火的时候还要好。
平日惠娘基本都在忙商会和银号的事，就算回来得早，她也会到印刷作坊那边巡视一番。
年后印刷作坊收到苏遮柒几批彩色连环画的订单，基本上就没停工过，现如今作坊不但印彩色连环画，黑白连环画也没停下。作坊几次扩大，现在光汀州府城这边印刷作坊的连环画日印数就保持两千册左右，那一架架印刷工具就好像生钱的机器一般。
过了八月，印刷作坊将会开印年画，以备年底销售。
可以说印刷作坊已经步入正轨，在银号还没有做大做强之前，这基本上算得是汀州府最赚钱的行当。
“小郎，你回来得正好。”
惠娘把沈溪叫到柜台前，顺带给沈溪搬来张椅子，让他踩上去，“这是苏掌柜找人送来的彩色连环画，说是南京那边出现了盗版，还说可能是从我们这里偷去的技术……你看看。”
沈溪随便翻看了一下，眼前这本连环画除了封面和封底有所不同，纸张颜色也较淡外，其他在做工上跟正版很相似，连纸张厚薄都差不多。
“姨，苏掌柜是什么意思？”
沈溪一直觉得苏遮柒是个老狐狸，现在彩色连环画生意合作了大半年，这老狐狸说不定又准备耍花样了。
“想让咱降价。”
惠娘的话没有出沈溪预料，“如果市面上大规模出现盗版连环画，对出货影响很大，不降价不行……但连环画的事素来是你做决定，这次姨还是听你的意思。”
沈溪直接摇头：“不行。谁知道这是不是姓苏的自己搞的鬼？”
周氏插嘴道：“咱钱赚得不少，有个老主顾不容易，现在少赚一点儿也不是不行。”
“娘，姨，咱现在只管负责印制连环画，真正掌握销售渠道的是苏遮柒，而最有可能在背后捣鬼的也是他，之前咱跟他做生意，他就曾找人照搬我们的黑白连环画……这种盗版的彩色连环画，我看分明就是咱的印刷作坊印制的。”
惠娘惊讶地道：“这怎可能？这做工……这颜色，远不及我们……”
“姨，你可能不知道，咱印的连环画用的都是咱福建本地的纸，南京那边盗印连环画，不可能千里迢迢从福建运纸过去，你看这纸，跟咱们作坊用的纸一样，连压制工艺都一样。姓苏的能在印刷上做手脚，可这纸张他是做不了假的。”
惠娘仔细看过，却根本不懂分辨纸张的品质。
“小郎，你是说苏掌柜用咱卖给他的连环画，找人采用褪色以及其他工艺做差后，冒充市面上盗版的，借机来跟咱压价？”惠娘想了想道。
沈溪点头：“确实如此！”
惠娘有些担忧：“那咱若是不加理会，苏掌柜就此断了咱的订单，损失的终归还是咱。”
沈溪笑道：“他断了订单最好，姨难道忘了，咱现在背后可是商会……自从几个月前商会从洞庭、西湖、太湖、岳阳等地直接采购春茶后，夏天又分别联系到陕西、河南、山东等地的地主，有了稳定的秫米和小麦供货渠道。如今大明各地的土特产咱都能自行采购，为何咱生产的东西，不能通过这条渠道销售出去呢？咱不能总靠着苏遮柒销售咱的连环画，现在应该自己开拓市场了。”
印刷作坊毕竟是几家铺子和作坊中最赚钱的，突然说断了渠道自己去开拓市场，惠娘不太有底气。思索半晌后，她才道：“此事还是姐姐决定好了，毕竟姐姐才是印刷作坊的大掌柜。”
周氏却摇头，印刷作坊几乎所有重大决策，都是由沈溪和惠娘商量后决定，她不想过问。
惠娘最后道：“若苏掌柜真的要断订单，那回头就问问那些经常来往汀州府的客商，看看他们是否有意承接生意……”

第一七二章 负心人
印刷作坊的事说完，惠娘放下账册，准备去后院库房清点药材，此时宁儿在后面拽了沈溪的衣服一下。
沈溪想到既然答应宁儿，提一嘴也是可以的：“姨，宁儿姐姐家里来亲戚了，能不能让她明天休息一天？”
惠娘转过头诧异地打量沈溪，再瞧瞧宁儿，蹙眉道：“还是上次来的那人？”
沈溪眨眨眼，看来这中间似乎另有隐情。
“是的，奶奶。”
宁儿低下头，“他是我表哥，说想带我走……求奶奶成全。”说完宁儿直接跪在地上给惠娘磕头。
惠娘脸色不太好看，可能是对宁儿口中的“表哥”有不好的印象，她转过身，没有搀扶跪在地上磕头痛哭流涕的宁儿：“你且说，他真的是你亲戚？”
“是……”
宁儿话语间带着些微犹豫，沈溪一看就知道她在撒谎，“我与表哥青梅竹马，后来我被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就分开了。此番重返，他……他说他要娶我。”
惠娘有些不耐烦，显然她也不相信宁儿的话。她买这几个丫鬟回来时，把她们的家世都打听清楚了，宁儿曾说过自小孤苦伶仃，根本没什么亲人，现在突然冒出来个表哥，还要带她走，其中肯定有问题。
“那明日你让他来见我，若他真心待你，我不会为难你们。”惠娘说完气呼呼往后院去了，其实她倒不是为身边少个丫鬟生气，就算是年景好的时候，卖儿卖女儿的事也不少见，要买个丫头回来做工并非难事。只是她觉得跟宁儿相处这么久了，怎么也该有感情了吧？这丫头说走就走，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惠娘没理会宁儿，周氏却充当好人，把宁儿扶起来，乐呵呵道：“起来吧，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遇到我家相公呢。你这妮子，福气可真好，呵呵……等你嫁人时，婶婶也送你一份厚礼。”
周氏是个热心人，因为宁儿平日里在周氏面前总拣好听的说，周氏对宁儿的印象一直很好。
沈溪追到后院库房，拉着惠娘的手：“姨，你真要把宁儿姐姐嫁出去？”
惠娘坐下来，叹了口气：“不然怎么办？宁儿也是爹生娘养的，现在年岁大了，要嫁人，咱该成全她，回头再买个丫鬟就是。”
“姨，如果宁儿真嫁人了，怕是秀儿她们心里会有异样的想法……你想啊，她们以后都惦记着找个人嫁了，还会好好干活吗？”
惠娘无言以对。
现在就是羊群效应，本来宁儿跟其他丫鬟一样，安分守己干活，每个人想的是多赚钱积攒嫁妆，将来能找个好人家嫁掉，可一旦开了宁儿这个先例，别的丫鬟就会觉得，做再多的活，还不如着眼于找个男人，反正惠娘心善，只要她们有了意中人就可以出嫁。
“那怎么办？我都答应了，现在拒绝，是否有些不近人情？”惠娘脸上满是踌躇之色。
沈溪道：“明天还是让那人过来，只是姨你得提出‘赎人’，当初咱买宁儿回来不是花了银子吗，现在既然宁儿表哥说要娶她，不给咱赎身银子怎么成？就算拿到钱，咱也可以悄悄送给宁儿当作傍身之用，将来这人对她不好，她能用这笔银子找到出路。”
惠娘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不管怎么样，明天见到人再说吧。”
沈溪特别交待，要等他回来后再商量宁儿嫁人之事，惠娘答应了。
第二天，沈溪放学，是秀儿在学塾门口等他。回到家，药铺门口已经停了一顶轿子，据轿夫说是来接什么“少奶奶”。沈溪心想，宁儿这个“表哥”也算是舍得下本钱，却不知这人到底什么目的。
沈溪到了后堂，这时候事情已经开谈了，一个穿着华丽，但衣服却显得有些不合身的二十岁左右年轻人，正在跟惠娘商量事情。
宁儿立在那人身后，含情脉脉地看着意中人。
“……至于赎人的银子，自不在话下。待会儿我就叫人送来二十两纹银，当作是对陆夫人照顾宁妹她这些日子的酬谢。”
惠娘当初买宁儿，只花去十两银子，现在这公子一次就开出一倍的价钱，诚意很足，她没道理拒绝。
就在这时沈溪走上前来，笑道：“这位公子看着好生面善。”
“嗯？”
那年轻人看着沈溪，仔细打量一番，根本不记得在何处见过沈溪，“这位是？”
惠娘刚要回答，沈溪却笑道：“表哥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宁儿姐姐的弟弟啊，她没跟你说起过？”
年轻男子一听不由一惊，侧目看着宁儿问道：“宁妹，这……”
“不……不是的……”
宁儿脸色立变，“小少爷，您别乱说，奴婢怎有福气有您这样的弟弟？”
年轻男子这才松了口气，感情是乱认亲戚，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抹了把额头渗出的冷汗。
沈溪笑道：“这位公子见谅，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你跟宁儿姐姐是青梅竹马吧？”
“当然。”
男子整理了一下衣襟，坐得笔挺，“我与宁妹乃姑表兄妹，宁妹的母亲，我叫她姑姑。”
“哦……那宁儿姐姐的母亲贵姓？”沈溪追问。
年轻男子不耐烦道：“我怎么知道？”说出这话，他自己也觉得失言，刚要改口，沈溪故作惊讶：“公子的父亲不是与宁儿姐姐的母亲是兄妹吗？莫非公子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不……不是的……”年轻男子咽了口唾沫，拼命解释，“只……只是两家不常走动，宁妹她……母亲，远嫁他乡……”
沈溪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极度不靠谱的说法：“那不知公子小时候称呼宁儿姐姐什么？”
年轻男子心中一松：“我都称呼她宁妹，其实宁儿她小时候就很乖巧。”
这下连宁儿的面子都有些挂不住，认错一般把头低下来。
她显然没告诉这年轻人，她本不叫宁儿，是在惠娘买她回来后，由沈溪给她起的名字。她觉得“宁儿”这名字听起来温柔贤淑，再加上平日里身边人都这么称呼，她就说自己叫宁儿，以她的智计，没想到沈溪会想出这么刁钻古怪的问题。
沈溪笑道：“公子，我有必要提醒你，宁儿姐姐本不叫宁儿，而叫徐青，她在到我们家之后，才改叫宁儿的。”
当沈溪说出这番话时，不但那年轻人惊讶，连惠娘和宁儿也用不解的目光看着沈溪。
宁儿瞪大了眼睛：“小少爷，您怎知……”
“宁儿姐姐有一块私藏的锦帕，平日里都不让秀儿她们碰，上面有个‘青’字，那应该是宁儿姐姐你母亲在你出生后亲手为你绣的，是苏绣的缎面，而曾经有苏州的客商来种痘时，宁儿姐姐一直打听一户徐姓人家的状况，想来宁儿姐姐是因为自己姓徐，且祖籍苏州，所以才会相问。不知我猜得对不对？”
宁儿又低下头，微微颔首：“小少爷说的没错。”
惠娘听到沈溪的分析，哑然失笑：“小郎，你可真够细心的，连我这个做奶奶的，都不知道宁儿原来有这般经历。看来以后该称呼她为青儿才对。”
沈溪再看那坐立不安的年轻人：“这位公子不但不是宁儿什么人，而且还不是什么富家人公子，我看阁下根本就是帮人打工，识得几个字……嗯，应该是在药铺当帐房，不知我说的可对？”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年轻人已从椅子上站起来，神色慌张，手足无措，这种状况说明沈溪说得一点儿都没错。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亏宁儿姐姐当你是可以托付终身之人，却不知你只是想利用她，得到我们药厂的成药药方。”
“你的背后，应该有人指使，而且不止一个人，这些人应该是江浙一代的药材商人，所以你的口音才是那边的。宁儿本是苏州人，所以听到你的口音会觉得无比亲切，你也以此来获取她的好感，并跟她商量用这样的方式，让姨放她跟你远走高飞。”
那年轻公子脸色又青又红，被沈溪点破“阴谋”，让他颜面无存。而他本身就是个出来跑腿的，把宁儿接走后，宁儿的卖身契到手，还不得任凭驱使？宁儿这大半年来为药铺配药，早就对各种成药药方无比清楚，得到一个宁儿，就等于是得到陆氏药铺的“祖传秘方”，还有比这更方便快捷的途径吗？
“你！”
宁儿也用质疑的目光看着此人，她不相信，原来之前那些甜言蜜语，只是为了套取她所知道的成药药方。
年轻人行礼：“对不起，在下还有事，不叨扰了。就此告辞。”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默认，事情败露，年轻人匆忙离开药铺，带着他的轿子狼狈离开。
宁儿一直追到门口，见那人走远，不由扶着门框痛哭。
惠娘没想到事情会是这结果，本来她还想成全宁儿，让她有个好归属，至于沈溪说的等他回来再谈婚事，她也没有太过留心。
不想险些酿成大祸。
若不是沈溪慧眼如炬察觉出端倪，她不但把自家药铺经营的成药药方泄露出去，连宁儿终身幸福也给毁了。那些人从宁儿身上套取药方后，宁儿就等于是没有了任何价值，将她转卖去青楼妓所都有可能，宁儿再想回到药铺来纯属痴心妄想。
正在药铺前堂做生意的周氏和谢韵儿不知是怎么回事，等她们跟惠娘问明情况，周氏不由叹道：“怎会如此？”
惠娘后怕地道：“多亏小郎，要不然的话，我可就成罪人了。”
秀儿、玉儿和红儿等几个丫鬟过来，把宁儿搀扶起，这时候宁儿已经泣不成声，她本以为就此可以成为少奶奶，享受荣华富贵，到最后却是过眼云烟，对她的打击分外巨大。

第一七三章 画娘
宁儿不过是个孤苦无依的小丫头，虽然是个丫鬟，但心里梦想有一天能飞上枝头，当个衣食无忧不用做活的少奶奶，但可惜她的情郎看中的并非她的人，而是她脑海中的成药药方。
惠娘很担心，生怕宁儿会想不开轻生，接下来不但让宁儿放假休息，还让绿儿和红儿轮流照看，真把宁儿当作是少奶奶一样供着。
但宁儿失魂落魄两天后，还是重新振作起来做工了，因为马上就要到中秋，惠娘每到佳节都会发红包，她很清楚惠娘赏罚分明，她要是继续偷懒，估计红包里赏钱会少许多。
这几个月来，银号生意迅速扩张，存款数额从最初只有一二百两，到八月初时已有六千多两，银号收纳的存款已经超出了银号本身的资本。
有了钱，就要涉及到放贷，惠娘对此非常重视，每次有人来借贷，她都要严格审查对方的背景和抵押物的价值，找专人估价后才会商量借贷的具体事宜。银号开展放贷业务不到半年，第一批借出去的钱还没收回来，惠娘担心市面上会出现挤兑，所以留出的银根非常充裕，这样反倒制约了银号的发展。
这个八月，沈家最在意的事不是生意，而是在省城举行的乡试。
沈溪的大伯沈明文，在历经三年“折腾”后，再次踏入考场，他本来是沈家中兴希望之所在，也是老太太李氏一辈子的心血，只要他能中举，沈家地位将不同以往。
李氏毕竟年老体弱，不能陪沈明文到省城考试，她也不允许沈明文的妻儿跟着，只是让二儿子也就是把茶铺子从盈利做到亏损破产的沈明有陪同。
尽管时隔一年，李氏依然在跟沈明文置气，但涉及到家族中兴的大事，她还是非常慎重，为防止大儿子“携款跑路”，所有银钱都交给沈明有掌握，随后李氏也就放心地留在宁化县城，等候儿子桂榜高中的好消息。
乡试在八月举行，考三场，每场三天，福建的考试地点是在福建承宣布政使司驻地福州，自从两个月前沈明文和沈明有兄弟二人去了省城，沈明钧就天天盼着好消息传来。
沈明钧现在工作顺心如意，每个月的工钱大约有二两银子，每逢节假日还会有奖金，年收入直追七品县令，加上周氏从药铺分到的红利，每个月寄回家的钱多达五两，几乎凭借两口子之力把沈家给撑了起来。
但作为家中的老幺，沈明钧从小就形成一个思想，只要大哥出人头地，那他就能跟着沾光享福，所以无论做什么，都一律为沈明文的科举服务。
沈明钧就好像被李氏洗脑了一般，就算现如今他住在府城，一家四口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哪怕沈明文中举也不会对他们生活产生多大影响，他还是在日思夜想，连手头的工作都有些懈怠。
“……娘子，要是大哥中举当了官，那咱以后就算做生意也不怕被人欺负了。”初九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明钧又跟周氏唠叨起来，算算日子，这天沈明文已经进了考场。
周氏笑着点头，她一介没读过书的妇人根本就不懂这些，但料想家里多个做官的总有好处。
可沈溪却觉得沈明钧想得太过简单。
做官的前提是沈明文中举，这种可能性本身就不高，如果说这年头秀才属于珍稀动物，那举人就属于濒危物种，否则为何举人能当官？而且就算沈明文侥幸中举，要当官也需要人脉和钱财疏通，沈明文在朝中又不认识人，家境也不宽裕，凭何中举就能放实缺的官？
就算沈明文能当官，他也要当汀州府城的官才行，不然他也庇护不到如今惠娘和周氏合作经营的生意。
“爹，大伯这两年都住在宁化的客栈，恐怕没怎么认真读书，要中举太难了吧？”沈溪想给便宜老爹泼点儿冷水，让他认清现实，好好当他的印刷作坊掌柜更有前途。
周氏却先骂起来：“混小子，你懂个屁！你大伯今年岁考考得好，连你祖母都觉得，不该总关着他……能考取一等的廪生，证明你大伯是有真才实学的！你小子先给老娘考个秀才出来，让老娘也好天天盼着你能中举行不行？”
沈溪放下碗筷，吐吐舌头，回自己屋去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很多时候他想出言警示一下，可老娘却率先跳出来给老爹撑腰，人家到底是夫妻，就算平日里有争吵和怨懑，可在面对事情时却是一条心。
沈溪回到房里，把灯点着，随便从书架上抽出本宋代翰林学士真德秀编著的公文大全《文章正宗》，翻了几页，谁知道怎么也看不进去。
若说以沈溪现如今的才学，比一般秀才要高上许多，但科举考试并非是有真才实学就一定能中的，这涉及到考官喜好，以及对于部分刁钻考题的理解和运用。
像经义集注这些，有相对固定的答案，并不难；但对于八股行文，那就纯属看临场发挥了，而且最后也没个固定的录取标准，考官勾一笔让你过了就过了，考官不让你过，你就是写得天花乱坠也没用。
很快林黛走进房间。
小丫头进屋前已经漱洗过了，光着小脚丫，踩着木屐“吧嗒吧嗒”走进来。
小丫头是幸福的，因为不用裹脚，走路很稳。如今她正在十一二岁快速长身体的时候，本来她就比沈溪高了小半个头，现在沈溪跟她站在一起，头顶都不及她的肩膀。
“快出去洗脸洗脚，不然臭死了！”
林黛蹙着眉头说了一句，打了个哈欠走到床边。
这天是初九，正好沈溪休沐不用上学，她跟陆曦儿缠着沈溪一天，现在人有些疲乏，没再要沈溪讲故事。
沈溪看到林黛并膝坐在床沿，好像等丈夫一同入睡的娇妻，心里不由慨叹，现在就是自己年岁太小，若是再长几岁，做什么事都容易了，不但能跟林黛成婚，把她变成真正的小女人，还能光明正大地考科举，用真才实学出人头地。
“娘说，我们以后不能再睡在一起，过两天我就要搬回隔壁屋子。”林黛撅着嘴说了一句。
沈溪侧过身，继续拿着《文章正宗》看，嘴里应了一声：“哦。”
林黛不满地道：“喂，我要去隔壁睡了，你晚上睡觉不害怕？”
沈溪笑了笑，道：“是你自己怕黑吧，别把什么事都扯到我头上。”
林黛从床榻上跳下来，踩着木屐走到沈溪面前，一把将书夺了过去，用一副幽怨的目光直视沈溪，小脸别提有多委屈了：“你好没良心，我对你那么好，你就没有一点儿不舍得吗？”
沈溪摊摊手：“黛儿，你不过是搬到隔壁屋子睡，中间就隔着一道门，以前你刚来的时候，不是一样睡两张床？就算你想我了，可以过来找我嘛。”
“坏死了！”
林黛直接把书摔到沈溪怀里，“没良心，没良心。”
说完林黛回床榻那边，直接钻进被窝，稍微发出一点动静。沈溪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哭，料想小妮子应该不会这么脆弱，这么点儿事就要哭闹，那就不是坚强的林黛。
沈溪继续读了会儿书，才试着走到床边查看情况。
林黛卧在床榻里面，裹着被子发出啜泣声，沈溪把头探过去一看究竟，因为有鼻息，林黛转过头来，正好与沈溪眼鼻相接……小妮子果然脸上梨花带雨，哭得好像很伤心。
“黛儿，你要是舍不得跟我分床睡，又不想跟娘说，大不了我去说就行了。反正我们年纪小，有些事……还不能做。”沈溪用柔和的声音道。
林黛擦擦眼泪，莫名其妙问道：“什么事不能做？”
沈溪笑了笑：“就是大人的事，你不懂。”
“呸，就你懂。”
林黛嗔骂道，“谁舍不得你，我只不过想起了我娘，不知道娘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娘过得肯定好啊，她可能也在思念黛儿你哦，或许这个时候她就在说：我的宝贝女儿，你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想念娘亲啊？”
说着，沈溪自然而然地把林黛揽进怀中，用手轻抚她的后背。
林黛撅着嘴想了想，摇头道：“我好想娘亲，最怕记不得她的样子……”
沈溪继续温柔地劝慰：“有句话说女大十八变，越长越好看，你娘肯定也不太记得你的相貌了，但血浓于水，将来见面，你们一定一眼就能认出彼此来。”
“是吗？”
林黛小脸上又有些委屈，“你骗人，我现在都快记不得娘的模样……”
沈溪心想，又该是我发挥自己绘画天赋的时候。他松开抱着林黛的手，在林黛不解的目光中，笑盈盈道：
“只要把咱娘的模样画出来，不就行了？趁你现在还记得，你就把她的模样形容出来，你来说，我来画，等画好之后，你时常拿出来看看，就算将来再见面，你也能对着画认出她人不是？”
林黛稍微惊喜了一下，但马上想到一个问题：“你都没见过我娘，怎么能画出来。”
沈溪拉林黛下来，走到桌子前，沈溪在凳子上坐下，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仪道：“爱妻，为为夫研墨。”
“不害臊，谁是你爱妻。”
林黛尽管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乖乖地把墨研好，可沈溪却从他自己用木头雕琢而成的“铅笔盒”里，把炭笔拿了出来。
“你说，我画，不对的地方修改，直到画出你心目中娘的模样。”
林黛觉得新奇，可又不知怎么形容娘的模样，她只能记得母亲的美丽和慈祥，别的什么都形容不出来。但沈溪已经动笔开始画，先完成一副美女的肖像画，再看向林黛，问道：“像不像？”
林黛头摇晃着，好像个拨浪鼓一样。

第一七四章 才女的情怀
沈溪要彻底把林黛心目中娘的样子画出来，还是有些难度的，先从简单的发型入手，再就是脸型，然后是眉毛，鼻子，这些体貌特征都是容易留在人的脑海中。
最后才是最难画的眼睛和嘴，然后再进行局部微调。
形成一副人的轮廓后，沈溪还要加上一些必要修饰，诸如面部的表情和光影的对比，务求做到画中人跟现实相仿。
在忙活两个多时辰后，林黛终于惊喜地道：“是的……是的……这就是我娘……”
小妮子把母亲的肖像画拿在手里，喜极而泣。
沈溪松了口气，光是在一双眼睛上，他就尝试了不下百种，最终还是把一副肖像画给“拼接”好了。
看着林黛幸福的模样，沈溪心中略带感慨。真是个可怜的丫头，只是见到娘的画像就激动成这样。但仔细一想，恐怕小妮子一辈子也无缘与母亲见面了。
林黛的母亲是逃犯，与林黛在宁化县周边走散，若她母亲尚在人世，也不知道被押解到哪儿去了，这大明天下地域如此之广，想要重聚何其艰难？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林黛的母亲就在汀州府以及周边府县，以现如今惠娘的人脉，或许可以通过商会秘密探访下。
但这件事沈溪并不准备让周氏知晓，林黛心中一直守着这个秘密，生怕说出来后为周氏嫌弃……毕竟林黛是犯官的女儿，原本是要被发配教坊司的。
林黛有了母亲的肖像画后，人突然变得开朗起来，对沈溪笑的时候更加甜美动人。
林黛把画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没事就喜欢瞅上一眼。但在睡觉前，她却可怜兮兮地看了沈溪一眼，然后恋恋不舍地把画放到书本里夹好。沈溪看得出，她很想“抱着娘”睡觉，可又怕睡觉的时候把画弄坏，心里无比纠结。
“喜欢的话，就把你娘的画放在枕头边就是。”
林黛摇摇头：“我把娘弄丢了，不能再把娘的画弄坏，不然我再也没有娘了。”
沈溪想了想，道：“我记性好，已经把咱娘的模样记在了心里，你弄坏了，我再画一幅就是。”
“真的？”
林黛眉开眼笑，匆忙下床把母亲的肖像画从书本里取出来，拿在手里，也不放在枕头边，直接贴在胸口，满脸幸福的模样。
半晌后她似乎想起什么，把头凑过来，深情地在沈溪的脸上亲了一下，含羞带怯的小模样让沈溪觉得分外迷醉。
到了第二天，沈溪老老实实又画了两张肖像画，他可不敢保证以后还能把丈母娘的模样画得惟妙惟肖，画好后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不让林黛知道，否则小妮子下次求他画的时候，他就得不到香吻的奖赏了。
从那以后，林黛经常把肖像画带在身边，跟陆曦儿显摆她也是有娘的人了。陆曦儿于是跑来缠着沈溪，非让沈溪也给她“画娘”。
“……曦儿，你天天能见到你娘，还用我来画？”
陆曦儿年岁小，最喜欢跟林黛攀比，但凡林黛有的东西，她非要有不可。
陆曦儿哭嚷着道：“不行不行，我就要沈溪哥哥帮人家画个娘出来，以后我能时刻见到娘了……”
沈溪实在无法，只好顺手画了一张惠娘的肖像画给陆曦儿，这对他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的事。
得到画出来的娘，陆曦儿这才破涕为笑。
林黛看到这一幕，眼睛鼻子小嘴挤在一起，轻哼道：“什么都要跟我抢，真是个小坏蛋。”
陆曦儿才不管那么多，拿着她的“娘”就往门外跑，还没到门口，“娘”就已经掉在地上，她赶紧拿起来吹了吹，画纸已经裂开了。
林黛保管东西可比陆曦儿细致多了，她自己动手做了个画框，把画夹在中间，这样就算晚上抱在怀里睡觉也不担心被压坏。
自从有了这张肖像画，小妮子晚上睡觉做恶梦的时候少了，很多时候沈溪半夜醒来，见到林黛脸上挂着的都是笑容，甜美而安详，好像个睡美人。
……
……
转眼到了中秋，惠娘虽然平日事务繁忙，但还是为这个中秋节提前做了不少准备。
印刷作坊、药厂和银号的工人伙计，过节都会发奖金，商会那边也是礼尚往来，此外还要准备礼物送给那些来往客商，感谢他们照顾商会的生意。
八月十三，药铺后院库房里堆放的礼物，比起去年年底准备的年货还要多。
这天自辰时开始，学塾组织考核，不同的班级有不同的试卷，沈溪所在的班主要考贴经、墨义题各二十道，最后是制艺文一篇。
所谓贴经，就是把四书五经贴去几字，令考生填补，类似于后世语文考试中的填空题。而墨义，便是让考生笔答经义，相当于后世语文考试中的简答题，考生只要熟读经文和各类注释文字就能回答。
唯一有难度的是制艺，也就是写八股文。
这次的题目是，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沈溪清楚这句话出自《论语&#183;述而》篇，是孔子对他最好的学生颜渊说的话。意思是说国家用你的时候，你就按照自己的主张施展才能去推行自己种种设想；国家不用你的时候，你就把自己的主张、设想收起来。能够很自然坦率地作到这点的，看来只有我和你有这点修养和作风了。
“八股文”又叫作代圣人立言，就是主要文字要用孔子、孟子的口气说话。沈溪的破题是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此后洋洋洒洒六百字，一气呵成。
考试时间三个时辰，至未时结束。冯话齐优先看了沈溪的卷子，贴经和墨义题都给了满分，当看到沈溪的制艺文时，忍不住拍案叫绝，引来几名先生围观，最后一致给了个优等。
考完试，学塾放假三天。
沈溪回到药铺，看到后院堆满了惠娘买回来的礼物，一时间童心大发，把这些礼盒逐一拆开再合上。由于没有吃午饭，看到好吃的便拿出来尝一尝，然后给陆曦儿和林黛分食。惠娘知道后埋怨了两句，让沈溪把礼盒归置好，并没有多管。
商会于八月十四、十五、十六休馆三天，期间不接受业务洽谈，银号方面也宣布休市，要到十七会才会恢复营业。
按照沈溪的提议，银号每旬逢五、六休市两天，逢年过节也会进行闭市。一者方便银号内部完成银钱的清点和储存，再者是让百姓能合理筹划存钱和取钱，就算遇上挤兑，也能通过这两天的休市完成资金的补充。
之前第一次休市时，有百姓以为银号倒闭了，引发一波小的挤兑潮，但随后银号正常营业，百姓才知道原来银号不过是正常的休整。这次风波反倒形成一定的宣传效应，来存钱的人比之原来更多了。
八月十三晚上，惠娘提前给药铺的人发礼物，丫鬟们都有红包，周氏和谢韵儿则各收到一份“大礼”，又是金银首饰。
周氏收了两次已经习以为常，而谢韵儿却还是第一次收，当她拿到金镯子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姐姐，每月的分红和月钱都没少我的，我……怎好意思再收这等贵重的礼物？”谢韵儿赶紧推辞，因为她要养家，从来没在药铺的分红上少拿一文，这让她有些愧疚，毕竟只是坐诊，而药铺的主要营收其实来自于成药的销售。
惠娘笑道：“这半年多来咱药厂的生意很好，接连接到好几个大订单，盈利颇丰。药厂其实也算是药铺的一部分，如今赚钱了，理应分些给妹妹才是。”
谢韵儿这才诚惶诚恐地把金镯子收好。
惠娘给她的金镯子，足足有二两重，按照现如今金银的兑换比例，相当于她在药铺两个月的收入。
因为八月十五谢韵儿要回去陪家人，周氏也要一家四口单独过节，所以药铺的节日提前了两天。
惠娘当晚准备好月饼和一些吃食，还备了火锅，邀请谢韵儿留下来一起吃饭，晚上在药铺过一个团圆夜。
谢韵儿没吃过火锅，有些不太适应这种饮食方式，但在尝过后却赞不绝口。
等吃过饭，丫鬟们把饭桌收拾好，惠娘、周氏和谢韵儿坐下来，除了说说闲话，也是把未来药铺的一些发展大计相商。
闲聊的时候，谢韵儿手上还拿着她抄写的《桃花庵》诗。惠娘笑道：“没想到妹妹喜欢这些诗词歌赋的东西，却不知是否喜欢说本？”
“何为说本？”
谢韵儿生在大户人家，这两年为了家事东奔西走，根本无暇去接触市面上的新奇事物。
惠娘笑道：“就是一些故事，若是妹妹觉得无趣，不妨拿去打发时间。我这里有几本，都是自家作坊印的，我让小玉拿给你。”
惠娘把小玉叫过来，让小玉上楼把她之前早就看完的《说岳全传》、《童林传》拿下来，交给谢韵儿。
厚厚一摞书，谢韵儿随便拿起一本，翻看了几页，觉得很有趣，于是决定拿回家慢慢看过。
“这些都是小郎写的，真不知他的小脑袋瓜里是些什么。”惠娘望着沈溪的目光中充满着宠溺，“妹妹要是看完了，我这里还有，目前还没推出市场。若妹妹觉得看文字太累，还有连环画。”
“嗯。”
谢韵儿点点头，不自觉又把目光落在手头那首诗上，随口问道：“两位姐姐，你们可曾听说过兰陵笑笑生这个人？”
惠娘略微思索：“这名字倒是有些熟悉，却不记得从哪里听过。妹妹为何有此一问？”
谢韵儿叹道：“这段时间，这首《桃花庵》诗风靡全城，传说是个孩子写的，而诗的原作者却是个叫兰陵笑笑生的人。此人诗作得极好，应是有大才之人，可我却从未听闻他的名字，因而觉得好奇。”
“孩子写的？”惠娘情不自禁看向沈溪，马上记起来了，“那恐怕就要问问小郎了。你翻看下那些说本的扉页，每一本应该都是署的这个名字，以前小郎给宁化的叶县令作了幅画，也用的是这名字。”
谢韵儿把说本翻开，看到扉页上赫然有一枚章印，因为是篆体字，她先前翻读时没怎么留意，现在仔细辨别，可不就是“兰陵笑笑生”？
“小郎，你认识这首诗的作者？”谢韵儿抬起头，欣喜地看向沈溪。
沈溪咧嘴装糊涂：“我不认识啊。”
惠娘没好气地道：“臭小子，还不过来把事情的原委说给你谢姨知晓？”
“我真不认识。”
沈溪苦着脸上前，“可能是凑巧吧，我怎么知道这个兰陵笑笑生跟我的那个兰陵笑笑生是不是同一个人？”

第一七五章 来投奔的大伯
沈溪说不认识兰陵笑笑生，倒也没说谎，他的的确确是不认识这个历史上作出一代传奇小说《金瓶梅》的大文豪，甚至此人是谁，历史上也有诸多争议。但如今汀州府内出现的兰陵笑笑生，却实实在在就是他自己。
惠娘蹙眉道：“小郎，既然你不认识，为何要以他的名字著书？”
沈溪无言以对。
惠娘见到沈溪的窘态，不由笑着调侃：“别这个兰陵笑笑生，根本就是你自己吧？”
沈溪赶紧摆手：“姨，你也太抬举我了，我哪里有本事写出连谢家姐姐都喜欢的诗词？兰陵笑笑生这个人的确存在，不过素昧平生。我一个小孩子，写出说本总不能挂自己的名字吧？只好用这位先贤来顶名！至于那首诗，应该是他写的……谢姐姐，我怎么可能骗你？”
沈溪发觉自己想为这件事圆谎很困难，怪只怪他把“兰陵笑笑生”的名字用习惯了。
沈溪平日经常有不循常理之言，惠娘早已习以为常，因此并没有没再追问下去，只是谢韵儿以后对沈溪平日的言行举止多了几分关注。
这天晚上，难得一大家子聚在一起，按照老规矩，依然是由沈溪给大家伙儿讲故事。
沈溪这回讲的是《封神演义》，从女娲降香开书，哪吒闹海、姜子牙下山、文王访贤等故事都很精彩，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只有谢韵儿心不在焉，她似乎一直在想兰陵笑笑生的身份问题，之前她觉得这个人离她很远，但在知道印刷作坊印出来的说本署的是此人的名字后，她隐隐有些期待，似乎随时能见到此人一样。
这个碧玉桃李年华的女孩，完全是个诗迷，对诗人有着发自心底的崇敬。在《桃花庵》这首诗中，描绘的是一种洒脱忘我的境界，令谢韵儿悠然神往。谢韵儿把这样一个人当作偶像，纯粹是找精神寄托，忘记她人生所遭受的磨难。
过了中秋，天气逐渐冷起来。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沈溪老早就换上厚重的衣服，甚至放学回来后，因为风大也不能出去玩，给两个小萝莉专设的课堂从院子搬到里屋。
乡试在八月中旬结束，福建乡试的卷子要征调到南京批阅，放榜差不多要两个月，到省城乡试的秀才通常会返乡等候消息。
八月底，沈明钧突然收到宁化来信，说是沈明文和沈明有两兄弟自从乡试开考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后面就再无音讯。
沈明钧很着急，到底是他的大哥和二哥，到省城去过的次数极为有限，六年前和三年前的乡试均是由沈明有陪同沈明文前去，李氏觉得这次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谁知道居然在乡试结束后出了事。
宁化那边乱成一团，毕竟宁化县那边陪在老太太身边的只有老实巴交的老三沈明堂，老太太心里没个主意，只得把留守桃花村的老四沈明新和在府城打工的老五沈明钧一起叫回去，商量对策。
但在周氏看来，老太太十有八九会让沈明钧到省城走一趟，先不说路上的危险，至少她起码得有一两个月见不到丈夫。
“……大伯和二伯早过而立之年，做事自有分寸。相公这般回去无济于事，不如去信给娘，让娘寻人去省城探听情况，至于银钱，大不了我们出就是。”
周氏这次怎么都不想放沈明钧回宁化，她总觉得丈夫受婆婆管制太多，只要李氏有话，沈明钧无论怎样都会做到，这是典型的要老娘不要媳妇，周氏就算对丈夫千依百顺，心里也会介意。
“如今福建地面不太平，若大哥和二哥出什么事……”
沈明钧态度很坚决，他顾及的是整个沈家……还是他从小被灌输的“沈家荣我荣”的思想作祟，认为但凡沈家之事，他都要拼尽全力去做。
周氏心中着恼，又不能对丈夫发脾气，转身出门去了药铺那边。沈溪见老娘怄气，心里也能理解，哪个妻子希望丈夫长久在外不归？何况现在沈明文和沈明有只是晚了几天没回去，就被老太太当作是顶天的大事，连之前沈明文闹情绪分家之事都不再介怀了。
沈溪走进屋子，见沈明钧正在收拾包袱准备还乡，叹道：“爹，您真的要回宁化去见祖母？”
“小郎，你大伯是咱全家人的希望，他有什么事，咱沈家就毁了。放心，一旦有你大伯消息，我立马回来。”
沈溪心想，真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可惜老娘和媳妇无法两全，若以后他娶了媳妇，可能也会在周氏和妻子之间难以抉择吧。本来沈溪还想奉劝沈明钧两句，但欲言又止，沈明钧孝顺母亲，本无可厚非。
这或许就是做男人的悲哀吧！
九月初一清早，沈明钧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周氏就算昨天生气过去跟惠娘睡了一晚，早晨还是恋恋不舍地过来给沈明钧送行。
周氏带着沈溪一起送沈明钧往北城门的方向走，还没等走出两条街便遇到个蓬头垢面的男子。
一家三口正欲避开，那男子突然上前一把抓着沈明钧，高声招呼：“老幺，可算找到你了。”
这话把沈明钧夫妇吓了一大跳，打量一眼，沈明钧惊呼：“大哥？”
沈溪仔细辨认，可不，不是别人，正是大伯沈明文！而且是独自一人，并不见二伯沈明有与他同行。
周氏有些哭笑不得，本来要送丈夫回宁化，现在人找到，也就意味丈夫不用走了，可沈明文来府城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
汀州府城所在的长汀县城，位于宁化县南边，分属两条不同的水系。从省城福州回宁化县并不用路过长汀县城，这说明沈明文压根儿不是路过，而是专程来找沈明钧。
沈明钧夫妇赶紧把沈明文带回去，先让沈明文洗头洗澡，再找衣服给他换上，穿戴一新后沈明文总算恢复了几分神采。
“大哥，您怎到府城来了？你不知道这些天娘有多着急，我这就找人给娘写信，给她老人家报平安。”沈明钧正要出门，却被沈明文一把拉住。
沈明文嗓音深沉：“五弟，你别告诉娘，我……这次想留在府城不走了。”
这话说出来，沈明钧夫妇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脸上的为难之色。
沈明文和老太太这一年多闹矛盾，让沈家有种分崩离析的感觉，老太太把对长子不争气的恨，全都转嫁到其他儿子、儿媳妇身上，可以说周氏跟老太太关系不和睦，主要也是因为沈明文“惹事”。
沈明文现在要留在府城，还想瞒着老太太，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是被老太太知道，肯定会以为沈明钧夫妇是沈明文离家出走的帮凶，老太太对长子溺爱很深，回头说不定只恨“帮凶”，而对沈明文这个“始作俑者”法外开恩。
周氏有些为难：“他大伯，您这才刚考完试，榜还未发，怎么不回去跟娘报一声平安，想起到府城来？”
“唉！”
沈明文长叹一声，“我考得不好，怕回去被娘责罚，又被关到乡下的阁楼里。二弟他拿着银子跑了，我没处去，只好来府城投奔你们。”
本来沈明钧夫妇还不知道沈明有去了哪里，听沈明文这么一说，他们才知道老大老二同样不靠谱。
沈明文摸了摸肚子，接着道，“我这段时间风餐露宿，昨日进城，寻不到你们，只能在街口对付一夜。可有……吃食？”
周氏不由苦笑，却还是点头，去厨房把昨夜剩下的一些剩饭剩菜拿出来。
沈明文狼吞虎咽吃完，才抬头看着周氏：“还有没？”
“只能现做了，大哥先等着。”
周氏顾不上去药铺那边开门，反正她昨天跟惠娘说了今天要送沈明钧，那边会有谢韵儿和小玉几个人应付。
等周氏去了厨房，沈明文才有些歉意看着沈明钧道：“五弟，我想跟你学做生意，不知可否？”
沈明钧心慌意乱，无法应答。以前他觉得做工和经商是很低贱的事，他盼望的是大哥能中举做官，带他脱离苦海，可现如今，大哥居然要“自甘堕落”跟着他经商，这完全颠覆了沈明钧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若五弟不同意，那就算了，不知可否将我安顿在城中，且不要告诉娘，最好把你大嫂接过来，我……我不打算回去了。”
沈溪一直跟在后面，回到家也在旁边看着。他心想，这大伯可真不是盏省油的灯，想脱离老太太的控制，还想过不劳而获的日子。过去一年多时间，他在宁化一直住客栈，花了家里多少银子？现在趁着去省城考试，故技重施又来离家出走这一套。你走也就罢了，还想把妻儿都带在身边，何来这么多好事？
若他肯自食其力还好，来了说一句“我要经商”，他一个读书人，连柴米油盐都不知价值几何，他有那经商的本事？
到了府城，只能是当寄生虫，让沈明钧夫妇养着他。
沈溪想到当初在乡下时连口野菜都吃不饱的时候，沈明文的妻子王氏过不了多久便跑家里来借钱，周氏为了能让他读书，每次都忍痛把钱借出去，到头来王氏在沈家第三辈孩子中选读书之人还是不留情地将沈溪无视。
沈溪觉得很不甘心。
沈明文两口子非常自私，他们的世界只有自己。沈溪决定，就算老爹老娘由着沈明文留在府城这边不通知李氏，他也会想办法找人告诉老太太，这世上能压得住沈明文的也只有李氏了。

第一七六章 你安心去吧
沈明文来到汀州府，自然不能住在沈明钧家里。
周氏特别张罗给他租了个独门独院，说是让他有个清静的地方读书，但在府城这几天，沈明文没一天留在家里，一大早就到印刷作坊去了，说是准备跟沈明钧学习怎么印刷彩色连环画。
九月初四，周氏暗中将沈明文来到府城的消息托人通知在宁化县的婆婆，料想用不了几天，老太太李氏就会从宁化赶过来。
九月初六，沈溪放学回家，得知苏遮柒当天来过。
从八月中旬开始，苏遮柒中断了彩色连环画的订单，主要因上次他拿市面上出现盗版彩色连环画为由头压价，被惠娘断然拒绝，于是怀恨在心。
苏遮柒以为只要他断了订单，惠娘这边肯定屈服，但没过多久他得知汀州府有两批彩色连环画于八月底流入南昌、杭州等地，零售价比他之前定的一百二十文要低十文左右，这让苏遮柒恼羞成怒，特意找惠娘“讨说法”。
买卖自由，你情我愿，本来惠娘答应把江南的连环画销售交给苏遮柒，可苏遮柒自己中断合作，惠娘才通过商会的门路把连环画运到各地销售。
惠娘并没有违背之前的承诺，但苏遮柒背后有背景，他这次来是有恃无恐。
“……苏掌柜跟江南一代不少大商人都很熟悉，他们这次准备跟咱们打价格战，以如今商会的规模，恐怕无法与他们抗衡。”
惠娘脸上满是担心。
一府之地，就算是把所有商家都整合起来，但在竞争力上还是不及苏遮柒这样经营了几代的官商。
苏遮柒背后有源源不断的财力作为支持，还有很多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走南闯北经营几十年，手上积累的财富和人脉远非常人可以想象。
沈溪问道：“姨，姓苏的到底怎么说的？”
“他说，除非我们把彩色连环画以三十文的价格卖给他，之后彩色年画的生意也得交给他来做，否则不但让我们经营不下去，还会在米粮、酒类、官盐、药材等供应上，给我们抬价……他们将截断所有运往汀州府的物资，同时阻断水路运输，到时我们下场会更惨。”
惠娘有些想妥协的意思，“我考虑，不能为咱一家的生意，耽误商会所有商家的利益。”
沈溪连连摇头：“可惜咱建议的采购渠道还不完善，其实在货物运输上，我们所缺的主要是船队和车马行。以商会如今的财力，或者无法跟他们抗衡，但若把银号中存的钱拿出来，应该差不多了……”
惠娘大惊失色：“小郎，这怎么可以？银号的钱，都是用来放贷的，如今收了大约一万多两银子的存款，若就这么拿出来用，若遇百姓挤兑当如何？”
沈溪叹道：“姨，您难道没看出来？现在姓苏的就是想趁着咱生意没做大做强之前，联合那些对商会有意见的外地客商，对我们进行围剿，若我们选择屈服，他们岂会善罢甘休？有了第一次的威胁，就会有第二次，我们不把他们的嚣张气焰打下去，那商会成立的意义何在？”
惠娘无言以对。
其实她也明白，印刷作坊算得上是所有事业的根基，毕竟比起盈利来，目前连银号都比不上。
若就此屈服，那意味着印刷作坊大部分收益都会落到苏遮柒手上，印刷作坊将彻底沦为廉价加工作坊。到后面苏遮柒会更加放肆，把技术偷走自己印，甚至卷土重来再逼迫商会，让更多的利给他。
“姨，你应该召开商会全体会员大会，把现如今的情况说明。商会的各家掌柜，现在他们或许觉得印刷作坊的生意与他们无关，最好是让咱让利，以保证他们的利益，但姨不妨对他们说，有了这一次妥协，商会名存实亡，之后肯定会遭到那些大行商的打压。姨可以允诺拿出印刷作坊的部分利润来作为这一战的基础，让商会上下都知道姨破釜沉舟的决心。”
惠娘握紧拳头，看了看脸色阴沉的周氏，道：“印刷作坊到底姐姐才是大掌柜，姐姐以为如何？”
周氏没什么主见，点头道：“妹妹做主好了。”
有了沈溪和周氏的支持，惠娘终于恢复了信心，决定大干一场。
……
……
惠娘根据沈溪的提议，于次日召开商会全体会员大会，提出拿出印刷作坊一个季度的利润作为给各家支持此次与江南行商打价格战的补偿，获得长老堂以及下面各商家掌柜的支持。
既然苏遮柒要截断所有运往汀州府的物资，那就得半道高价收购，汀州府商会则针锋相对从周边府县，以更高的价格收货，至于银钱方面，比之本来成本价高出的部分，统一由银号和惠娘支付。
惠娘这两年通过经营印刷作坊、药铺、药厂和银号，手头积累起六七千两银子，其中半数是周氏的，再加上银号里的存款，以及各家商铺所能提供的资金，前后凑出四万两银子，与苏遮柒等江南行商打价格战。
这场针锋相对的商战，主要涉及的货物是官盐和药材，因为相对而言，茶叶、酒类和米粮供应渠道多，使得江南客商无法实现对汀州府“断货”。而官盐和药材这两种商品，虽然是百姓日常所需，但供货渠道相对单一，很容易被苏遮柒这些江南客商垄断货源。
九月中旬开始，汀州府的官盐和药材供应量大幅降低，城中这两种商品价格开始上涨。而商会成立之初，官府就严令必须保证全府八县物价稳定，惠娘对于商会的要求也是，无论进价多高，不能把成本所转嫁到老百姓身上。
就在这场商战爆发的同时，沈家这边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沈家老太太李氏，生平第一次进府城，带着三儿子沈明堂和四儿子沈明新，一起来找沈明文“算账”。
信是周氏所写，但在之前她跟沈明钧商量过。
虽然沈明钧不想出卖大哥，但周氏所提出的一家人“和气为先”，他也同意，加上沈明钧不想眼睁睁看着沈明文继续“堕落”下去，所以对周氏写信告知李氏这件事，他持默许态度。
沈明文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李氏带着两个儿子堵在家门口。
这天傍晚，沈明文刚从印刷作坊回来，刚打开院门，一眼看到老娘和两个弟弟的身影，他愣了一下，转过身拔腿就跑，但却被同行的沈明钧拦住了。
“……老幺，你误我，你误我大事……”
沈明文看起来壮实，但其实空有皮囊，因缺少锻炼显得体态痴肥，力气哪里及得上年轻力壮的沈明钧？
老太太不想丢人现眼，让三个儿子把沈明文拉扯进院子。李氏坐在周氏搬来的椅子上，大喝：“说，你是跟我回去，还是留下？”
沈明文被按着跪在地上，双手被绳子捆住，却拼命昂起头来，一副不屈的架势：“儿子宁死不回。”
“那你就去死吧……唉，就当我没生你这个儿子……来人，把这个孽障扔进井里！”
院子中间是口井，井口窄但里面很宽。随着李氏一声令下，沈明新和沈明堂马上把沈明文往井口拽。
沈明文大惊失色：“老三，老四，你们疯了？”
老三沈明堂不善言辞，但老四沈明新却早就跟李氏商量好了，这时候他发话道：“大哥，见谅，娘说你把二哥害死了，所以才不敢回家……与其把你送到官府砍头，还不如自行了断，免得污了沈家名声。”
沈明文被拖到井口，他双手死死按着井沿，大声申辩：“二弟他卷银子跑了，扔我独自在省城没个着落，我怎知他是死是活？”
李氏怒道：“你们兄弟二人同去，如今你一人回来，还不肯归家。这不明摆着，你把老二害了吗？”
“我没害，我没害啊……”沈明文这时候哪里顾得上气节，头被两个弟弟按着往井口塞，虽然还不至于一头扎进去，但他的气势早就弱了，一个劲儿地解释，到后面呜哩哇呀也不知在喊些什么。
李氏摆手，一副忍痛诀别的模样：“死了算了，这等孽子，留来何用？儿啊，你死了别怨娘，娘会替你好好照顾儿女……至于你妻子，娘会让她改嫁，亏不得她。你就安心去吧，争取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
沈明文吓得魂飞魄散。
这年头，老娘认为儿子不孝，把儿子杀了也不用吃官司。沈明文六神无主，根本无从分辨其实这从开始就是针对他的计谋。

第一七七章 敲山震虎
听到消息，沈溪从药铺那边赶了过来，正好瞧见大伯沈明文在被三伯沈明堂和四伯沈明新往井口里按。
平时沈溪可不会到沈明文小院这边来，因为大伯这个人不但极度自私，而且欺负他是个孩子，总是找借口骗钱和支使他做事。
看着儿子被死死按在井口，老太太李氏连看都不看一下，感觉上老太太是真的准备“忍痛杀子”，但沈溪一眼就看出这不过是让沈明文回心转意而设下的一个局，只是用得极为巧妙，让沈明文根本反应不过来。
“娘啊……我没害二弟，他真的是自己走的，老三老四，你们别推大哥，要不你们把我送去衙门，让我跟官府的人说清楚……”
沈明文彻底慌神了，他身上那股非要跟家里决裂的劲头荡然无存，这时候他只能拼命解释，但老太太充耳不闻。
沈明文只好继续哀求，“娘啊，你放开我……刚到福州，老二就带我去烟花之地，想来是他拿着钱跟那些窑姐儿跑啦……这事真不赖我，求娘明察秋毫，儿回去一定听您老的话，认真读书，再也不出来撒野了……”
听到这话，李氏脸色果然发生变化，欲开口让两个儿子把沈明文拉回来，但她思虑周祥，若沈明文刚开口说要认真回去读书，立时就放了他，沈明文回头肯定能琢磨出其中门道，还是会离家出走。
“现在想认真读书？害了你二弟，这才幡然悔悟，晚了！你这孽子，我可不想留你继续害人！”
李氏态度决然，让沈明文感觉无比绝望。
沈明新和沈明堂除了单纯地把他往井里按，还想制住沈明文撑住井沿的手，沈明文挣扎了两下，但他一个读书人，哪有做惯了农活的沈明堂和沈明新力气大？
李氏又道：“你这孽子，怎么劝都不听，扔进井里，看看老天爷饶不饶你！”
李氏态度决绝，令沈明钧夫妇也以为她真要痛下杀手，赶紧上前劝阻老太太。周氏道：“娘，现如今二伯下落不明，不妨饶过大伯，等事情查明再惩罚也不迟。”
沈明钧跟着劝解：“是啊，娘，大哥他到汀州府时，落魄不堪，几天都没吃饭，不像是携款私逃……娘还是问清楚好。”
沈溪在院门口无奈摇头，看来老太太这招不单止震慑沈明文，可能还顺带有恐吓沈明钧夫妇的意图。
儿子大了难管，尤其儿子有了媳妇，在老娘心里，儿子肯定是要媳妇不要老娘，李氏借惩戒沈明文，让沈明钧夫妇知道，只要我不乐意，要儿子死，儿子就不能活，你们想分家单过？没门儿！
李氏从椅子上站起，怒喝一声：“扔进井里！”端的是一身威仪，虽然李氏是小脚，可她这般拂袖往门口走的气场，却一点不比七尺男人来得弱。
沈明堂和沈明新听到吩咐，一个提头，另一个直接去拽脚，准备来个“倒栽葱”，把沈明文从井口塞进去。
不过，沈明新之前曾得到过老太太的吩咐，这时候他手头故意泄去些力道，一个“没抓稳”，让沈明文挣脱开双脚。
生死关头，沈明文力气分外大，一把将沈明堂推开。
沈明文身体恢复自由，他知道跑是跑不掉的，两条腿肯定没身边三个弟弟快，他蹬蹬两步跑到门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拉着老娘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道：
“娘啊……您相信儿啊，儿真的没有加害二弟，是二弟他坑我，拿着钱跑了……我原本想在汀州府住一段时间，散散心就回宁化……我舍不得娘和妻子儿女……娘，我回去之后一定闭门思过，好好读书，您饶了儿子吧……”
李氏见沈明文这副怂样，心里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但她也不是真把沈明文给投井淹死，眼看效果达到，她冷笑一声：“你二弟如今下落不明，暂且饶你，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老四，找棍子来！”
沈明新在院子里打量一番，从角落里找了根扁担，交给李氏。
李氏喝道：“按着他！”
沈明堂和沈明新重新把沈明文按倒在井沿边上，沈明新更是直接去解沈明文的裤腰带。
周氏一看这架势，这地方已不是她一个妇人能待的了，赶紧低着头走出门口，却发觉沈溪在门外看热闹，她一把拉着沈溪往巷口方向走去。
沈溪被老娘拽着，身后仍旧能听到沈明文杀猪般的嚎叫：“啊！疼啊，娘，轻点儿啊。啊，啊……”
沈溪听了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沈明文每喊一声，周氏身子也会跟着颤一下，显然李氏惩罚沈明文的方式对她的影响很大。
周氏一直在想如何能向老太太提出分家，经此一事，她感觉到老太太的权威，她这个儿媳妇接下来恐怕很长时间不敢再去挑战李氏了。
……
……
日落时分，沈明钧还不见人影，周氏在药铺里有些魂不守舍，连来买药的都是小玉这个“帐房”招呼。
甚至惠娘回来，周氏都没留意。
惠娘对从屏风后走出的谢韵儿露出个询问的眼色，谢韵儿微微摇头，表示她也不是很清楚。
“姐姐，我回来了。”惠娘上前跟周氏打招呼。
周氏六神归位，笑了笑，回到柜台后继续发呆。
苏氏把沈溪拉到后堂问道：“小郎，你娘这是怎么了？”
沈溪叹了口气，把沈家的事大致一说，惠娘这才点头。她跟周氏是好姐妹，周氏有很多事不对丈夫说，对她却没有丝毫保留。周氏一直希望能早点儿脱离沈家老太太的控制，今天老太太惩罚沈明文，可谓是敲山震虎，杀鸡儆猴，把周氏吓得不轻。
“你娘心情不好，别去招惹她，知道吗？”惠娘提醒了一句，自己却要去开解周氏。
这次反倒是沈溪把惠娘给拉住了：“姨，你让娘自己想想吧。这几天咱不是正在跟姓苏的那些人抢夺货源吗，你把具体情况告诉我行不行？”
惠娘掀开帘子，看着发呆的周氏，不由叹了口气，这才回过身，把如今面临的情况详细告知。
苏遮柒和他那些行商朋友，这次做得很绝，把各地运往汀州府的药材和官盐给垄断了，今天一个价，明天又高出一个价，惠娘派人去收，只能收到很少一部分，因为苏遮柒有言在先，无论汀州府商会开价几何，他都能多出一个价码。
“小郎，照这势头发展下去，咱的银子坚持不了多久，到时候恐怕要血本无归，城里那些药铺和盐铺掌柜，都开始打退堂鼓了，因为这根本就是在烧钱。那些药铺和盐铺已在私下联络，有的想对苏掌柜妥协，有的则准备脱离商会，然后自行涨价。”
周氏有周氏的烦恼，相比而言，惠娘更加忧虑。
沈溪摇摇头：“姨，现在可不能打退堂鼓，不然之前的努力白费了。其实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糕，药材和官盐在汀州府这边价格居高不下，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周围府县，甚至是浙江和江西一代的行商耳中，到时候自然会有大批官盐和药材运来，到时候看苏遮柒能否全吃下去！”
惠娘点头，因为沈溪的话很有道理。
这种事，只要能坚持住，肯定会取得胜利，因为苏遮柒那伙人资金再多，也无法持续半年以上。
商会固然是在烧钱，苏遮柒花掉的钱更多。
“可小郎，就怕商会先坚持不住。城里的药铺和盐铺，眼看就要卖断货了，若真到断货时，苏掌柜就会把货物运到城里来，定个高价出售。到时官府那边肯定会出面，逼着咱妥协，那时既要赔钱，还得对苏掌柜他们认输……”
惠娘再次提出她的顾虑。
沈溪一脸严肃：“姨，我有个办法，不知你是否愿意去做？”
“嗯？”惠娘看得出，沈溪的计策一定不怎么光明正大，不然不用这么拐弯抹角，“你说。”
沈溪拿出一张他所绘制的汀州府地形图，这也是他通过参考前世看过的地方志，以及曾经在福建一代考古时掌握的地理资料，这几天逐步绘出并完善的。
“姨，你看，汀州府北面是邵武府，东面是延平府，东南是漳州府，南面是广东的潮州府，西面是江西的赣州府，周边各府靠着咱汀州的都没啥大城镇，虽然境内有几条官道，但物资主要通过汀江、闽江运达。”
“现如今，苏遮柒在与汀州府交界的汀江和闽江上设置了接待处，把各地运到汀州的药材和官盐都拦截了下来，这样就算我们从陆路调运药材和官盐，也无法满足全府八县供应。”
惠娘仔细察看，之前她可从来没用这么一种方式去打量自己脚下的土地，地图非常详细，不但城镇以及主要河流和其支流清清楚楚，连接各府县的官道一览无遗，连卫所、巡检司、驿站、河泊所的位置也标注出来了。
惠娘甚至忘了正在谈论的事情，沉浸在“一览众山小”的震撼当中。
“姨，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沈溪见惠娘聚精会神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
惠娘歉意一笑：“姨听着，你继续说。”
沈溪这才接着道：“苏遮柒跟江南商人垄断了货源，其实那伙人跟我们商会一样，内部肯定有争执，苏遮柒为自己的利益联络这些人一起干，但就算最终他们获胜，那也是惨胜，他未必能给这些人补偿。”
“我们可以先从江南客商内部入手，他们从汀江、闽江上高价买来的货，总不能一直捂在手里，只能送到下游或者干脆从陆路运到广东、江西等地亏本出售。我们暗中跟这些江南商人联络，或者用咱的采购渠道暗地里收购，然后再通过水路运到汀州府。”
“为了避免事情败露，我们并不直接运回汀州府城销售，而是再次半道高价卖给苏遮柒。这样苏遮柒就要一边高价买货，另一边低价出货，回头还要再高价把他卖出去的货再收回去……你觉得他能坚持多久？”

第一七八章 老娘怀孕了
沈溪提出来的，类似于兵法中“以战养战”，在战争中掠夺资源，再把资源发挥到战争中掠夺更多的资源扩大战争。
沈溪的计策虽好，可惠娘听了却摇头：“小郎，现在咱没法确定这些江南客商是否愿意跟我们合作，一旦事情败露，于商会名声有损。”
“姨，您或者不太清楚姓苏的那伙人的运作模式。”
沈溪仔细分析，“姓苏的名义上是跟他那些江南客商朋友一起来对咱打压，可那些江南客商都不傻，这种事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凭什么出钱出力？”
“所以，姓苏的用了一个办法，让这些江南客商顶着跟他合作的名头，由他全额出钱，购买回来的货物平价卖给这些江南客商，运到别处出货，等卖光了再从姓苏的手里接货，周而复始，使得姓苏的有本钱继续跟咱斗。”
惠娘黛眉轻挑，显得很疑惑：“小郎，你从何处得知？”
“我是用这里，不是用耳朵。”
沈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瓜，“这些客商才不管运到别处卖给谁，就算知道姓苏的运营模式，也不敢牵涉太多，谁都不知道姓苏的何时停止收购，把这么一大批无用的货买下来，哪怕平价也容易砸在手里。”
“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们收购回来，暗地里卖给姓苏的，咱们能从中大赚一笔，就算姓苏的不再收购了，咱们商会正好缺货，把货分发到各大商铺要不了多久就能消化掉，怎么算咱都不会有损失。”
惠娘细细一想，觉得沈溪的提议非常精妙，她一拍大腿，笑着道：“这主意甚好，我这就去跟商会的人细说。小郎，姨没了你可真不行。”
这两天惠娘都在为资金和供货渠道的事烦忧，听了沈溪的话，突然间整个人焕发出生机和活力，看上去更加光彩照人。明明才刚从商会总馆那边回来，转眼惠娘又匆忙赶去商会。
等沈溪回到前堂，周氏看着门口的方向，嘀咕道：“妹妹刚回来不久，怎又走了？”
“娘，咱是不是该过去看看祖母和爹他们？”沈溪提醒道。
周氏叹道：“刚才你爹回来知会过了，你祖母和三伯、四伯，今天住在客栈，你爹今晚过去帮忙，明天送他们离开府城。你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沈溪眨眨眼：“娘，您好像有心事。”
周氏苦笑：“娘的心事，就是你能早些成材，至于别的娘也不敢想，等你长大有了出息，娘就能跟着享清福，呕……”
说着说着周氏突然一阵作呕。
这让沈溪感觉很奇怪。
沈溪心想，难道老娘因为念着沈家的事，这两天在休息和饮食上出了问题？
沈溪情不自禁去搀扶老娘，顺带给她把了一下脉，才刚接触，沈溪立时感觉不太对劲，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周氏没发觉沈溪的异状，冲到后院呕吐，谢韵儿跟到后面，不多久就传来惊喜的声音：“姐姐，您这是滑脉……有喜了啊……”
周氏哭笑不得：“怪不得这几天总感觉不对劲，原来是肚子在作怪。”
谢韵儿把周氏扶回来，仔细诊断，然后详细问询了些情况，这才抿嘴笑道：“姐姐有孕事应该快两个月了，以后要多休息。我这就给姐姐开两副药，最好能平心静气，多调养。”
周氏毕竟不是头一胎，算得上是“过来人”，很多事并不需要谢韵儿提醒。等晚上惠娘回来，周氏把自己怀孕的事一说，惠娘欣喜道：“姐姐，这是好事，看来沈家又要添丁了……姐姐有小郎这么个好儿子，将来生出来的肯定也是人中龙凤。”
周氏无奈道：“有憨娃儿这一个我都快照顾不过来了，若是再生家里怕是不得安宁。”
惠娘笑道：“瞧姐姐说的，就好像姐夫不管你了一样……这不有姐夫，有我，还有宁儿、秀儿她们？保管姐姐把孩子生出来，不用姐姐你多操心，连奶娘都到外面请，姐姐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周氏因为沈家的事，就算怀孕也不是很开心，照理此时丈夫应该在身边陪她高兴，可现在却是惠娘安慰照顾，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秀儿几个丫鬟很是雀跃，她们平日对周氏敬重，有的还念叨过为何周氏再没给沈溪生下弟弟妹妹？到底是黄花闺女，对于女人分娩的事并不是很懂，晚上吃过饭，几个丫鬟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的都是周氏肚子里的孩子。
林黛脸色不太好，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过来坐在沈溪身边，一脸天真好学的模样：“喂，为什么爹和娘睡在一起，就会怀孕，我们却没有？”
沈溪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因为你还小。”
林黛啐道：“呸，你比我还小呢，以前还骗我……说亲亲就会怀孕，哼，你肯定知道却不告诉我，然后偷偷让我怀孕……”
沈溪心想，我现在是有心无力，等我再长几岁，不用你提醒，我就会让你大肚子，当个幸福的女人。
另一边陆曦儿也跑了过来，她比林黛还直接，一屁股坐在沈溪的大腿上：“沈溪哥哥，为什么我没有弟弟妹妹？”
沈溪真不好解释，林黛在旁边做了个鬼脸：“因为你没爹。”
本以为陆曦儿会介怀，没想到陆曦儿学着林黛的模样还了个鬼脸，再吐吐舌头：“黛儿姐姐，你也没爹。”
两个小萝莉天天黏在一起，对于彼此的事非常了解。说来也奇怪，二人明明刚开始充满了敌意，但现在，她们虽然也常拌嘴，却很少吵架，更没有大打出手，就算稍微有些矛盾，过一晚就化干戈为玉帛，手拉手一起玩了。林黛未欺负陆曦儿年岁小，陆曦儿也不会拿出对宁儿那些丫鬟的姿态耍大小姐脾气，一对小姐妹如胶似漆。
周氏当晚在惠娘房里过夜，沈溪留在药铺二楼，跟林黛一起睡在陆曦儿的床上。
这年入秋后迅速降温，才九月就开始降霜了。林黛虽然跟沈溪睡一张床，但总是背对沈溪睡，陆曦儿可不懂得什么叫做矜持，上了床她就拼命往沈溪怀里钻，身子好像个蝉蛹一样，翻过来拧过去。
“喂，还闹腾，睡不睡觉了？”到后面林黛怒了，翻过身一脸幽怨地看着正在她这个大妇面前偷情的“狗男女”。
陆曦儿嬉笑着说：“黛儿姐姐，今天沈溪哥哥还没讲故事呢，着什么急睡觉啊，嘻嘻，沈溪哥哥的怀里真暖和，比我娘的都暖和。”
陆曦儿赌气一样使劲把被子一扯，陆曦儿登时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陆曦儿在沈溪怀里撒娇：“沈溪哥哥，你看黛儿姐姐，她欺负我。”
“好了好了。”
沈溪只能赶紧说和，“都是好姐妹，平日里一起玩，生什么气？如果黛儿你觉得不满，我这边的怀抱随时为你敞开，你靠过来就是。”
林黛嗔骂：“谁稀罕睡在你怀里？哼。”脸上看起来还在生气，但绷着的嘴角已经松开。
因为陆曦儿晚上睡着了还张牙舞爪，沈溪一晚上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起来，沈溪和林黛跟老娘回到自家院子时，沈明钧已经回来了，一问才知道沈明钧昨晚没在客栈过夜，把老娘和兄弟安顿好，帮忙守了前半夜就回来了。沈明钧到家时已经是子时四刻，当他发觉妻子不在家，知道妻子又去了药铺那边睡，也没过去找。
“娘和大哥他们，过了晌午就走，到时候我去送送。”沈明钧精神不太好，昨夜他在客栈守夜，怕沈明文再来个离家出走，休息得并不好。
周氏点点头，让丈夫跟她一起进屋，除了给丈夫一些盘缠送李氏回宁化，还有就是把自己怀孕的事告之。
等夫妻二人出来时，沈明钧脸上阴霾一扫而空，憨厚笑着，周氏脸上也终于多了一点小女人幸福的神色。
等沈明钧匆匆收拾过往客栈那边去，周氏才拉着沈溪的手问道：“小郎，娘要给你生个弟弟妹妹，你喜不喜欢？”
沈溪想了想，道：“喜欢，也不喜欢。”
周氏面孔一板：“憨娃儿，说什么呢？什么喜欢又不喜欢的？”
“不喜欢，是因为娘以后生了弟弟妹妹，对我的疼爱就少了，有好吃好喝好玩的也不会只记得我一个，我嫉妒得慌。但以后多个弟弟妹妹，我就有人能欺负了，所以……有利有弊吧，哈哈。”
周氏一巴掌拍在沈溪脑袋上：“混小子，要是老娘给你生个弟弟，你敢欺负他，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沈溪耷拉着头，嘀咕：“娘怎么知道一定是个弟弟？”
这年头根深蒂固的思想，重男轻女，生个儿子那是家里的功臣，家里多了个劳动力。以周氏现如今的身家，怎么也能把这个二儿子培养成读书人，将来就多了份指望，不用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沈溪一个人身上。
但若是生个女儿出来，这一胎就等于白生，反正女儿将来是要嫁出去的，属于“赔钱货”。
生个儿子，能让周氏在沈家的地位更高，而生个女儿，周氏在沈家的地位不会有丝毫改变。
沈溪叹了口气，不是老娘重男轻女，只能怪这时代生产力落后，妇女没办法自立自强，看来前途任重道远啊！

第一七九章 银票
李氏进府城第二天中午就动身回宁化，这次她把沈明文带回去，是准备将其关起来闭门读书。
倒也不必非把沈明文送回桃花村祖屋的阁楼，因为李氏现如今也搬回宁化县城住了，她更想把沈明文留在身边，方便看管。
老太太到府城来，最忙的人是沈明钧，照顾得无微不至不说，老太太走他还得去街上买礼物，府城比之县城繁华不少，许多都是宁化那边没有的，大包小包的礼物塞满了马车。
除此之外，沈明钧还把这个月的月钱，以及妻子周氏从药铺得到的分红，悉数上缴李氏。
李氏进府城一趟，其实也是想来看看儿子、儿媳妇是否有背着她私藏银子，在她去过沈明钧一家租住的小院看过，发觉摆设陈旧，连衣服都没添置的时候，这才放心而去。
其实在周氏给老太太写信时，她就把近半年来给家里人添置的新衣服收拾好，装箱后搬到惠娘房里，准备等老太太走了再搬回去。这几天，她也严格要求一家人都穿旧衣服，为的就是麻痹老太太。
李氏进城的事，算是给周氏一个警告，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她在印刷作坊、药厂和银号有股份的事说出来，否则很可能财产不保。
若老太太得知后再找个儿子来接手印刷作坊，那之前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转眼到了腊月上旬。
入冬以来已经接连下了好几场雪，天气显得格外寒冷，商会跟苏遮柒等江南客商的商战终于落下帷幕，城中药铺和盐铺在经过几个月的萧条期后，终于在寒冬腊月迎来春天。
苏遮柒几番调运资金南下，准备跟汀州府商会死磕，让惠娘为此折服，独霸彩色连环画和年画生意。
但苏遮柒不知道的是，他高价买回去的那些货物，被他信任的同伴转手卖给汀州府商会寻找的中间商。这些中间商没有直接把货运回汀州，而是送到汀江和闽江，再度卖给苏遮柒。这一来一回，毫不知情的苏遮柒损失惨重，而由于他这个冤大头的存在，周边各地运往汀州的药材和官盐越来越多。
惠娘则从广东潮州府和江西赣州府，由陆路运来药材和官盐应急，汀州府八县这两三个月虽然药材和官盐短缺，但价格却未有大的波动，甚至苏遮柒在城中散播谣言让百姓去抢购，药铺和盐铺都用曾经应付北方米粮商人的那招，以招摇过市的方法运大批货物进仓，让抢购潮只持续几天便戛然而止。
以后再有同样谣言出现，城中百姓都已不相信。
苏遮柒苦苦支撑三个月后，终于后继无力，仓皇离开闽西地界，连他本来想在商会屈服后运到汀州贩卖的药材和官盐，也为了偿还债务被低价折给“江西客商”，而这些客商其实也是惠娘找人假扮的。
这也是沈溪想到的点子，在得知苏遮柒资金紧张的情况下，一方面让惠娘假意派人去与苏遮柒谈判，让苏遮柒以为汀州商会已到崩溃边缘，又找人提出借贷给苏遮柒，大度地接受以他的货物作为抵押。
苏遮柒这样经商多年的老狐狸，在简单调查过这些商人来自江西而非汀州后，就答应抵押货物借钱，结果越陷越深。
从冬月下旬开始，由于连续的高价，大批药材和官盐开始运进汀州，苏遮柒知道无力回天，趁着没有彻底弹尽粮绝之前选择逃离战场。
腊月初四，惠娘开始算账，在详细计算后，她惊讶地发现，与苏遮柒的这场商战，商会不但没有蒙受损失，反而净赚了近一万两银子。
这些银子都是苏遮柒的老本，被惠娘用空手套白狼的方式获得。
如此一来，惠娘就不用拿印刷作坊的收入来抵偿城中药铺和盐铺在这三个月的损失，这笔银子不仅弥补超支的钱绰绰有余，商会还额外多了一大笔收入。
惠娘在这一战后，没有私自截留一两银子，除了补偿商会药铺和盐铺用去的三四千两银子外，剩下的钱全都挂在商会账目上。
瞬间商会成为拥有大量资产的民间组织，加上早前被惠娘买下来的商会总馆房契和地契，商会有了自身的价值，对外更有竞争力。
……
……
进入腊月，在没有苏遮柒一伙对汀州商会的威胁后，惠娘可以放下心来打理自家生意。
在这几个月里，银号进一步做大，分号已从一家扩大到了八家，汀州府治下的所有县城都有了分号，惠娘甚至计划把分号做到周边府县，这样主要是为方便接纳更多的存款和放贷业务。
印刷作坊生意很好，主要体现在年画的销售上。年画因为投百姓所好，到年底家家户户都需要，加上之前制定的批发制度，使得小商贩也能到汀州府城来进货，这让印刷作坊在年底这段时间盈利颇丰。
反倒是连环画的销售出现了一定问题。
苏遮柒在江南等地人脉广布，加上商会自身销售渠道没有完全铺开，无论是汀州府地方的土特产，还是连环画这些商品，基本只能在福建和两广之地卖卖，一直没办法打开江南市场。
“……姨，趁着年底，最好在南京也设立汀州商会分馆，同时在那边开办银号，联络南京各地的经销商，取代姓苏的在江南一代的地位。”
腊月初四晚上，沈溪又趁着家里人都睡过去了，来到药铺在惠娘房间商量事情。
惠娘坐在铺了毯子的椅子上，面前的书桌摆满了商会的账目，沈溪坐在惠娘侧后的床上，下身搭着被褥。虽然外面寒风阵阵，但沈溪却在这里感觉到浓浓的暖意。
惠娘回头一望，柔声道：“商会才成立一年多，想让江南一带的人认可，怕是不那么容易。”
“所以我们才要先成立银号分号，等到来银号存钱的人多了，咱的资金就越发宽裕，南京城所在的应天府和下边各府县的人才更愿意与我们合作做生意。”
沈溪掀开被子跳下床，走到惠娘身旁，抬头看着桌上一角堆得高高的契约，这些契约是各地商人在银号中存款和贷款的凭证，“姨，看来我们以后要印制银票，来取代现在这些契约了。”
惠娘蹙眉：“何为银票？”
沈溪笑了笑，跟惠娘大致形容：“就好像宝钞一样，不过是咱自己印制的，用的材料是牛皮纸或者桑皮纸，咱有印刷工坊，用彩色印刷，比起官府印的宝钞质量应该好上许多，再加上特殊的明印和暗记，加上两边签字画押，出问题的可能不大。”
“客商存钱得到银票，这些银子咱不放贷，只作为保管，要收取一定比例的保管费，让他们可以跨地域取钱。他们甚至可以用银票来与商人做买卖结算结清，银票正确，咱的银号就要兑钱给人家。”
惠娘仔细想了想，按照沈溪的意思，就等于是银号在没有得到官府许可之下，已开始印制纸币，作为市面上流通所用。
银票，从宋朝开始就已存在，但这种银票基本属于“契约票”，除非是官方印刷的纸币诸如“交子”、“会子”和“大明宝钞”这类，否则只能作为兑换凭证，不能作为钱币在市面上流通。
而官方印制的纸币，又因为背后没有实体银两和铜钱作为依托，会随着时间大幅度贬值，在市面上并不会得到太多认可。
“这恐怕不妥。”
惠娘面对如此重大的问题，怎敢轻易冒险，“若有人造假，我们无法分辨，损失将会很大。”
沈溪笑道：“那姨是不相信我们印刷作坊的技术咯？”
“技术再好，总会被人破解，再者说，就算别人仿造不出，官府那边……此事还是容后再议。”
虽然惠娘嘴上拒绝，但无可否认沈溪的提议对她具有极大的诱惑。
在之前筹备银号的时候，沈溪的确提出过可以“异地取款”的设想，但在如今通讯不发达的年代，想要实现很困难。
契约是很容易造假的，在某地存款，到别处很难辨别存款人的签字画押还有契约的真伪。但若是用固定“银票”的方式，那事情就容易多了。但必须要保证“银票”是别人伪造不出来的，眼下市面上仍旧在流通官方印制的大明宝钞尚且不能保证不被伪造，更何况民间印的“银票”？
沈溪继续推销他的构想：“咱若要印银票，会在其中增加许多暗记，再有编号制度，每一张银票都有固定的编号，同一编号的银票，一旦兑换过银子就会被销毁，不可以在银号中兑换两次，每个编号的银票都会有不同暗记，除了咱派到各处银号的大掌柜，别人不可能掌握印记的规律。”
惠娘仍旧很犹豫，因为之前明朝纸币大明宝钞的泛滥，到如今大明宝钞已快被市场淘汰。
沈溪也知道，等再过十几年到正德年间，大明宝钞就将彻底退出历史舞台，正因为如此，市场上更需要一种有公信力的纸币来作为流通所用。
银号印制银票与官方纸币最大的不同，是银号不会滥造银票，每印制一两银票，必然要在银号中存下一两银子，而银票兑换所用银两，本身与银号存钱放贷的银两分离。
银票的发行和兑换，采用收取保管费的方式，并不会给予利息，这样就保证了每一张银票的固定价值，既不会增值，也不会贬值，该多少就多少，一目了然。

第一八〇章 难测江湖事
惠娘因为思维的局限，很难理解一些新事物的好处，纸币之所以能在几百年后成为世界通用的货币，主要因其便捷性。沈溪现在没法去跟惠娘详细解释，他只能希望惠娘足够开明，能逐步接受他的设想。
最后惠娘只是让沈溪印制几张银票的小样出来看看，再决定银号是否发行银票。
至于把商会生意发展到南京，则要等年后了。
眼看年关临近，印刷作坊天天都在忙，而沈溪的学业也很繁忙。
这段时间，冯话齐主要在讲制艺，传授应试之道。
八股文的题目必须从《四书》、《五经》中摘取，且要摹仿圣人语气，根据程颐、朱熹的传注来阐发题旨。
为了让题目中蕴含的义理得到深入、全面的阐发，八股文设置了特殊的程式，即必须先破题、承题，再起讲，其标准体式的正文，必须用有声律要求，两两相对的四个有逻辑关系的对偶段落来阐发题旨的精义奥旨，在规定的起、承、转、合的逻辑程序中将题旨阐发无遗。
八股文最重要的是破题，所谓破题就是破说本题的大意，也即是将题义点明。
按照规定，无论题目字数如何多，或数句或数节，或一章或几章，也不管内容如何复杂，破题都只能用高度概括的几句话破开题字或题意，否则便为违式，考官会判为不合格。
破题要先将题意融汇于心，弄清题目在经文中所处位置及与上下文关系，抓紧题目主旨，肖题之神，用几句话，破尽命题之意。
破题有明破、暗破之分。明破就是照题字而发明题意，暗破是照题意去破而不出题中的字眼，换言之，即时将题目的字眼，暗中用同义词换掉。如题目中有“孝弟”二字，直接去分剖“孝弟”二字之意义即时明破，如用“伦”去代替“孝弟”二字，就是暗破。
破题又有正破、反破之别。正破是指按照题目意思直接去破，反破就是按照与题意相反的意思去破。如《学而时习之》这个题目，若按照学习应该“时习之”去破，则为正破，如破时以学而不“时习之”去破，则为反破。
冯话齐又讲了破题的顺破、逆破和题前、题后的区别，还有破题的各种方式方法，虽然这些沈溪前世都了解，但此时听到，对于他系统掌握八股文的写作，还是很有帮助的。
按照新学塾成立之初的构想，新学塾每当放假前都会来一场考核，其中年底的考试叫做“期末考试”，算是对一年学习的总结。
周氏和惠娘对于沈溪这次考试抱有很高期望。
腊月十四这天，陆氏药铺突然来了一伙人，这些人手持棍棒，冲进来后二话不说就是一阵打砸，不但将谢韵儿坐诊的屏风打烂，连柜台都被掀翻，药柜和抽屉被砸得乱七八糟。
这些人训练有素，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匆忙撤离。
这把药铺里的女人吓得不轻。
惠娘闻讯匆忙从银号赶回来，但那些人已经逃走了，惠娘看着药铺一片狼藉的样子，还有秀儿因为上前抵挡胳膊上挨了一棍子的瘀伤，不由无比心疼。
“报官吧。”
周氏半天之后才回过神来，这伙人来势汹汹，她因为怀孕不敢上前去与之争执，只能躲到后院去了，眼睁睁看着这些歹徒把药铺砸得稀巴烂。
惠娘叹道：“报官有何用？上次我们还知道是谁做的，这次连幕后元凶是谁都一无所知。还是等小郎回来，跟他商量一下吧。”
惠娘已经本能地想依靠沈溪，好像没有沈溪什么都干不成。
因为药铺出事，此后便没有再营业。
下午沈溪放学，从来接他的宁儿那里得知家里的情况。
“小少爷，您说会不会是当初……那些想得咱药方的人……做的？”宁儿有些担心，她怕是上次骗婚之事的后续，如此的话，她可能会被惠娘迁怒。
沈溪安慰：“宁儿，你不用怕，就算是也没什么，那些人存心不良，你也是受害者嘛。”
宁儿一路上低着头没有说话，因为精神恍惚差点儿被路上经过的马车撞着。沈溪看得出来，宁儿遭受骗婚的打击后，外表上已经没什么了，但内心还未平复过来。
等沈溪回到药铺，惠娘和周氏把他叫到二楼，甚至把谢韵儿也一并叫了上去，商讨到底是谁这么嚣张，明目张胆前来砸店。
“没报官吗？”
沈溪听完大致情况，开口问道。
惠娘微微摇头：“想等你回来商量后再决定是否报官……这次来人虽然仅仅针对药铺，但难保他们不会继续作恶……我已经叫人通知药厂和印刷作坊那边，叮嘱他们小心些。刚才坊甲来过，说是那伙人已经出城，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让咱不要到官府捅娄子。”
沈溪不屑道：“坊甲是怕咱给他惹麻烦吧？”
惠娘没有言语，等于是默认。因为上次印刷作坊被砸，惠娘先是报官，后面又联合商会悍然发起反击，事情闹得很大，以至于到现在，无论是官府还是坊间，都对惠娘心生忌惮，生怕她闹事。
周氏道：“憨娃儿，你说是谁做的？”
沈溪摇摇头：“我又不是诸葛亮，什么事情都知道……但料想也就那么几拨，姓苏的，北方米粮商人，苏杭药商又或者城里那些纨绔子弟……”
一屋子女人脸色都不好看，这四拨人都不好惹。
一个苏遮柒，就把汀州府闹得天翻地覆，而北方米粮商人和苏杭药商似乎背景很深，至于高崇和何公子那些人，他们父辈本身就是汀州府的父母官。
“那怎么办？”
惠娘面带焦虑，“这才过了几天消停日子，怎么麻烦又临门了？如果恢复营业的话，药铺里都是妇孺，哪里抵挡得住？咱这里距离县衙、府衙稍微有些远，就算出事报官，那些官差也赶不及啊！”
谢韵儿倒是很冷静：“两位姐姐，要不这些天，我们请人回来照看？”
沈溪想了想，道：“请人不是不可以，但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及早查明到底是谁在捣乱。从官府那边获知讯息很难，看来得走城里那些三教九流的门路……别小看这些人，他们混迹于黑白之间，有什么风吹草动休想瞒过他们。再者，我们不能总这样被动挨打，该培养自己的势力了……”
三个女人同时看向沈溪，目光中满是不解。周氏蹙眉：“憨娃儿，你在嘟囔些啥，老娘怎么听不太懂？”
有些事，沈溪没法跟她们解释，就比如培养江湖势力，沈溪早在宁化时就有过类似的想法，其实说白了，就是商会不能跟三教九流脱节，要充分利用地痞流氓的势力，最好把他们整合到一起，出钱养他们，除了能防止这些人捣乱，有什么事的话，还能召集起来充当打手，这样商会对外扩充时也有底气。
明的不成，咱还有暗着，想通过歪门邪道欺负咱？没门儿！
沈溪这时候只能看向惠娘：“姨，还是跟上次一样，你去跟城里那些帮派组织联络一下，打听究竟是谁干的，我们也好应对。”
“那这几天，我们还开不开门？”
谢韵儿有些焦急地问道。惠娘和周氏家大业大，不在乎药铺这点儿收入，但谢韵儿却不能不着紧。谢韵儿于药铺所得，是谢家一家收入的源泉。时值年关，正是药铺一年里最赚钱的时候，谢韵儿不想就此歇业。
惠娘想了想，道：“该营业还是要营业，不然外面不知道会怎么瞎传……找人收拾一下，争取明天就开门。”
事情商量完，周氏和谢韵儿下楼去收拾东西，沈溪则趁机把他关于整合府城三教九流势力的构想说给惠娘听。
惠娘苦笑：“小郎，你的主意好是好，就是……我如今有些应接不暇，年底事情多，我太忙了，这些事还是等年后吧。现在要先弄明白，究竟是谁做的，咱防着点儿就是。”
……
……
药铺于次日下午重新开张营业。
惠娘特别找了人在门口盯着，一旦有事，马上飞奔去县衙、府衙报官。可一连两天，药铺以及作坊都没人前来捣乱，惠娘心中一松，暗念阿弥陀佛，以为灾难就此过去了。
沈溪却有些不放心，让宋小城去城里打听，很快便获悉那些人其实根本就没走，就躲在码头附近的客栈，似乎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虽然这批人是谁派来的尚不清楚，但据宋小城说，这些人都是“北边”口音。
宋小城由宁化来府城后，认识了几个“大哥”级别的人物，都是宁化过来讨生活的。宋小城原本就交游广阔，到府城担任印刷作坊管事后，希望得到这些“江湖大佬”庇护，于是跟这些人有些联络。
但这些人看起来人五人六，其实并不是汀州帮派组织的核心成员。汀州府因为有河运，所以江湖组织分成“水路帮”和“旱路帮”，“水路帮”中包括漕帮和船帮等组织，而“旱路帮”则多少跟城外之前闹过的乱贼有牵连。
相对而言，“旱路帮”这些人更为凶残。
“旱路帮”的人，主要靠鸡鸣狗盗手段生存，而“水路帮”则通过押船、组织力夫拉纤以及到渡头给人扛包等活计过活。
宋小城认识的这些人，都在“水路帮”中做事，这些“水路帮”中人有个共性，就是不怎么爱管闲事……只要事情没欺压到头上，那就算天大的事也不会出面。
上次书店指使人打砸印刷作坊，就是找“旱路帮”帮忙。
沈溪把城里的江湖组织大概了解清楚，盘算怎么才能把这股地下势力引为己用。
眼下惠娘经营的行当中，只有银号雇了几个护院打手，但若银号遭人惦记，以现在银号那点儿人手根本就不够用。
这年头，抢银号可比几百年后抢银行风险低多了，难保那些“旱路帮”的人，不会铤而走险。

第一八一章 期末考试
沈溪仔细盘算一番，要整合城里水路和旱路帮派人马，必须要找个镇得住场子的人，用财力和武力把府城所有地下势力归拢一起，统筹道上事务。
“六哥，你有没有兴趣当汀州道上的龙头老大？”沈溪突然问了一句。
宋小城就算为人机灵，也听不懂沈溪这没头没脑的话：“小掌柜，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溪笑道：“如果有一天，汀州府的水路和旱路帮派整合到一块儿，总该有个人出来主事，你可有勇气担当？”
宋小城终于听懂是怎么回事了，紧忙摆手：“小掌柜，您也太抬举我了，我哪里有那本事？这汀州府跑船拉纤卸货的人那么多，光是咱宁化同乡手下就有百十号人，全部加起来几百上千号，如果再算上旱路那些……乖乖，不得了啊。”
沈溪笑了笑，却没解释。他的确有意把城里势力整合起来，而以现在商会的财力和物力，并非不可能。
眼下商会没有固定人手，平日所用不过是雇请来的“临时工”，令商会无法发展船运和车马行这两个相对赚钱的行业。若是能把汀州地下势力悉数归置到商会名下，再以商会名义建立船队和车马行，那商会货物的采购和运输就没有阻碍了。
沈溪即将面对年底学塾组织的期末考试，但这并不影响他筹划整合城中地下势力。
城里的“水路帮”虽然人多势众，但他们大多是苦力，没有自己的船只，靠的是帮汀江上来往的货船押运、拉纤和卸货赚钱，出多少力赚多少钱，很容易为那些船只的东家和船老大克扣。
而“旱路帮”多是鸡鸣狗盗之徒，在城里专门靠小偷小摸，又或者帮人打架斗殴以及收取保护费过活。
这些人有个共同的特性，就是社会地位低贱，生活没有保障，聚众闹事的时候，容易为官府或者更强大的势力弹压，而他们无权无势，只能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这跟商会中那些商铺老板的情况相似……商人社会地位低，成立商会的主要目的，便是抱团为商人在社会上争取话语权。
若商会可以给这些朝不保夕之人一个保障，由商会养着他们，提供工作给他们做，那情况将截然不同。
商会有钱，而这些人有人脉和力气，合作起来应该没什么大碍。
沈溪把思路理清，就对惠娘言明。
年底惠娘忙着银号的事，对于前几天来捣乱的那伙人，她抱着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心态，心想只要人家不再来闹事，那她就不追究了。可当沈溪说，那伙人依然滞留城中，很可能下一步会动手抢银号的时候，惠娘彻底慌神了。
“小郎，你可别吓唬姨，目前印刷作坊虽是咱命根，但印刷作坊主要靠的是技术，砸了咱很快就能重建起来。可这银号……一旦出事的话，咱之前那点儿基业可就全毁了。”
这一年沈溪都在长个子，现在他的身高基本跟惠娘坐着一样。如此一来，只要惠娘坐下，他就能跟惠娘平视，不用再仰头去看惠娘。
沈溪没有上来就说他那套整合汀州地下势力的长远计划，而是先说他的短期目标，主要是涉及如何打击报复这伙歹徒。
既然知道这些人在城里，那就有了反击的对象，但不能动用官府的力量，因为尚不清楚这些人是否跟官府有牵连，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暴制暴”，通过请人的方式予以报复。
这让惠娘左右为难。
沈溪怂恿：“他们耍横来咱药铺打砸，可有想过王法？咱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趁着他们没动手抢银号之前，让他们知道这汀州府城不是他们可以胡作非为的。”
惠娘一直把自己当作是“守法良民”，所以对沈溪提出的以恶制恶的方法不怎么热衷，可沈溪说的对方可能抢银号一事令她非常担心……就算她能坐视银号被抢，那些股东也不会答应！
“那咱去请什么人出面？”惠娘满腹疑问。
“最好是到城外去找人，而且不能明着找，要暗地里筹备，这样就算出了事，也赖不到咱头上。”
沈溪提出的方法，就是江湖事江湖了，不通过官府，你来打砸我的店铺，我就找人去把你们给打一顿，就算双方有死伤，那也是江湖之事，官府不会过问。
惠娘有些踌躇，因为她没有这方面的关系和人脉，事情又不能跟银号其他股东说，最后还是沈溪指点，安排宋小城去城外找。
宋小城来汀州府城不到一年时间，但他对城里城外的江湖势力摸得门清，有钱好办事，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
……
腊月二十一，学塾的期末考试正式进行，这次贴经、墨义题仅各十道，但时文却有两篇，一大一小。
大题的题目为“女与回也孰愈”，小题为“不以规矩”。
沈溪略一思索，大题出自《论语&#183;公冶长》篇第八章，全文是“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问一以知十；赐也，问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孔子最著名的教育方法是循循然善诱人，特别会按次序诱导弟子。这是诱导启发子贡的一段话，让他和最好的学生颜回比较，是否比得上颜回。子贡实事求是地认识自己，说明比不上颜回，而且回答很形象具体，一是“问一知十”、一是“问一知二”，差距很大。孔子肯定了他回答的正确，极为赞许。
这章书在朱熹注解中，除“女”注音“汝”、“愈、胜也”等文字注解外，后面总注解说：“……问其与回孰愈，以观其自知之如何？闻一知十，上知之资，生知之亚也。问一知二，中人以上之资，学而知之之才也。子贡平日以己方回，见其不可企及，故喻之如此。夫子以其自知之明，而又不难于自屈，故既然之，又重许之；此其所以终问性与天道，不特问一知二而已也。”
沈溪斟酌再三，先用草稿纸把大题的破题写好：“以孰愈问贤者，欲其自省也。”
沈溪抓住两个要点，就是“孰愈”、“自省”。前者是题中的实词，后者是朱注中的意思，即“观其自知之如何”？“孰愈”是比较子贡与颜渊，“自省”是启发子贡的认识，为什么要启发他等，然后全文就这个范围内展开。
而小题“不以规矩”出自《孟子&#183;离娄》篇，章句上有这句话，原章云：“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问，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
《离娄》是孟子充分论述仁政、也就是儒家政治制度对国家的重要性，反其道而行之，甚则身弑国亡，不甚亦身危国削，虽孝子贤孙不能改。一上来用“规矩”作个生动的比喻，而且反复强调这一比喻，这里原文重在说“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而此文题只出“不以规矩”四字，作此题不能连下句一起说，只能在此四字上思维发挥。
沈溪心中有了个大概，不过并没有动笔，先把大题用草稿纸写完，誊抄到卷子上后才开始继续，他的破题是：“规矩而不以也，惟恃此明与巧矣。”
破题只有两句，沈溪先抓住“以”与“不以”正反两面，以靠规矩，不以靠什么，只是“明”与“巧”，用一“恃”字，这样一来便有文章可作了。
整场考试从辰时三刻开始，下午未时三刻结束，前后三个时辰。这场试考完，意味着一个学年的结束，学塾将从明天学生考试成绩出来后正式放年假。
等沈溪考完试回家，看到宋小城鬼头鬼脑地在药铺门口等着，沈溪上前，宋小城一脸振奋：“小掌柜，我人已经找好了。”
“哦。”沈溪点了点头，“多少？”
宋小城想了想，道：“二十来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听说其中有几个……之前当过乱贼。我把价码给他们说了，都愿意干这一票！他们进城前后只要一个时辰，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沈溪眯着眼道：“确定没问题？他们计划好从哪个城门进城？几时动手？出了事谁来承担责任？若是进出城门遭遇盘查当如何？”
“这个……”
宋小城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要做事，首先要筹划好，而且你这个出面者绝对不能漏底，真要是被官府追究，这罪责可不轻，到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沈溪声色俱厉地看向宋小城。
宋小城拍着胸脯：“小掌柜，您这是看不起我……我可不是不讲义气之辈！再者说了，两位夫人对我那么好，我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事？”
沈溪皱眉：“什么两位夫人对你好，这种话可别在外乱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孙姨还有我娘有什么呢。”
宋小城嬉皮笑脸，在沈溪引领下来到药铺后门。
沈溪进去，先列了一张行动清单出来，交给宋小城，让其拿给那些即将进城，准备以暴制暴的打手。
计划安排得详细周密，沈溪觉得没什么疏漏，稍微放心了些。
过了大约两个时辰，宋小城找来的这群人趁着日落时分进了城，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汀州府周边的百姓，进城时大多推着木车，木车上装满蔬菜或者柴禾，并没遇到巡检司的人刁难。进城后他们直奔汀江码头，点早已踩好，歹徒藏身在码头附近的一家客栈，目前正在客栈一楼的酒肆喝酒。
到了地头，这批人拿着棍子冲了进去，见到东西就打砸，当然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打人。
一顿乱棒下去，人仰马翻。
之前到药铺打砸的那伙人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得满头满脸都是血，偶尔反抗的手脚关节被砸断，其他人抱着头，任凭乱棒打到身上。
一通狂揍下来，几乎人人带伤，他们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却无法说出来，咬着牙连句求饶的话都没有。
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到一刻钟，人就撤退了。
沈溪的计划安排周密，宋小城找来的人趁着关城门那段时间出了城，因为守城的官差等着下班，精神松懈，盘查极为松懈。加上这些人是从不同城门出城，这样就算官府回头追查，也找不到太多线索。
那群外地人本想趁着年底闹出点儿大动静，经此一事，第二天他们就灰头土脸乘船离开了汀州府城。
惠娘得知情况后，终于放下心来。

第一八二章 与严嵩比肩的神童
腊月二十二，沈溪到学塾后只上了半天课。
至中午放学时，低年龄段的学生都拿到自己的考试成绩，或者欢天喜地，或者垂头丧气，又或者一脸无所谓，可谓几家欢乐几家愁。
可涉及沈溪所在的这个班，成绩却没有当场公布，沈溪一打听，原来冯大校长要挨个“家访”。
沈溪中午回到药铺，周氏一直追问沈溪成绩如何。
此时周氏已经怀孕五个月，肚子隆了起来，她现在已不敢做重活，连柜台上的事，也都交由小玉和宁儿打理。
“混小子，若你考得不好，看老娘怎么收拾你！”周氏没拿到成绩，恨恨地出言威胁。
冯话齐一直没到药铺，直到黄昏时，才跟着惠娘一起到来。
“先生，我家憨娃儿他……到底考得如何？”周氏神色间满是紧张。
冯话齐没有正面回答周氏的问题，略作迟疑，正色对惠娘和周氏道：“二位夫人，明年丙辰年二月县试，老朽想让沈溪回宁化县参加考试，当作对他学业的考核。”
“什么！？”
冯话齐的话让惠娘和周氏大感意外。
惠娘连忙问道：“冯先生，这县试是怎么回事？”
冯话齐耐心解释：“沈溪要考生员，必须通过县、府、院三试，县试是他中秀才要过的第一关。”
听了冯话齐的话，惠娘和周氏有些无所适从，她们不知道为何冯话齐会如此看好沈溪，沈溪这么小的年岁就去考秀才。
“先生，我家憨娃儿他年岁还小，过了这年……虚岁也才十岁，怕是没那本事去考县试吧。是不是……再等个几年？”
周氏心中带着期待，但同时也觉得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在她想来，或许是冯话齐看在惠娘面子上，有意抬举沈溪的才学。
她嫁进沈家时间晚，从丈夫那里听说，沈明文从十七八岁便开始考秀才，一直考了十多年才考上。
惠娘也疑惑地问道：“是啊，冯先生，小郎是否年岁小了些？”
冯话齐叹道：“要说沈溪的天分，是老朽教授的学生中最好的。岁末的考试，他的文章我都看过了，以这两篇时文表现出来的才学，要过县试轻而易举……在我看来，他所欠缺的只是试帖诗以及诗、赋、策、论、性理论、圣谕广训等的灵活应用。”
“再者，沈溪的年龄其实不小了，话说几年前……恩，应该是弘治三年的事情，江西有严氏子弟年少聪慧，十岁考县试一试即过，为世人所传诵。相比之下，沈溪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就算不过，也当是为以后他参加科举积累经验。”
沈溪没想到会得到冯话齐如此赞誉，本来这种时候他不该说话，但听到“江西有严氏子弟”时，他还是忍不住出言问道：“先生，那人可是叫严嵩？”
“正是，你从何得知？”冯话齐惊讶地打量沈溪。
沈溪苦笑了一下，嘉靖一朝位极人臣权倾朝野的首辅严嵩，他岂会不知道？严嵩和他儿子严世藩，在明朝历史中，名声那是毁大于誉，甚至有人将他列为明代六大奸臣之一，称其“惟一意媚上，窃权罔利”，但沈溪以一个历史学者的观点，只当严嵩是个懂得在名利场上争权夺利、打击异己的投机者，而且还是个大赢家，可惜最终仍落得个削官还乡，无家可归，惨死墓舍的悲惨下场。
“我只是偶然听人说及。”沈溪随便敷衍了一句。
冯话齐没有再追问。
严嵩家境富裕，其父久考未成，便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悉心栽培教导，五岁启蒙，九岁入县学，自小就被人称颂为神童，而沈溪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但若是沈溪可以跟严嵩一样，十岁就能过县试的话，名声照样很快就会传扬开来，为世人熟知。
在冯话齐提出有严嵩这样一个十岁过县试的神童例子后，之前一直心存疑虑的惠娘和周氏尽皆释然，她们平日里把沈溪的聪明慧黠看在眼里，现在得到先生的肯定，她们自然希望沈溪越早成材越好。
随后冯话齐又与周氏和惠娘商量了一下关于沈溪县试的细节。
按照规定，沈溪得回原籍宁化县，提交履历，再找廪生和乡民具保，等于是为他参加科举考试进行担保，同时还要联络一起参加县试的人进行互结，即考生作弊连坐。
中间整个流程极为复杂，需要时间和人脉，而沈溪考试时也必须赶回宁化，县试的主考官是地方知县，现如今宁化知县仍旧是叶名溯。
“先生，您对小郎教诲甚多，我们没什么好报答的，这是小小意思，还请笑纳。”
为了表达感激之情，惠娘决定厚增一笔银子给冯话齐。师道尊严，为避免让沈溪看到，周氏特别带着儿子回到后巷家中，说是给家中供奉的生位磕头，感谢沈溪杜撰出的老先生的启蒙大恩。
待母子俩离开，惠娘才拿了银子出来。
尽管冯话齐一再推辞，但奈何他需要养家糊口，最后还是收下了。
不过作为报答，冯话齐允诺，放年假这段时间，他会抽空给沈溪补课，专门教授县试中各场考试需要用到的知识。
冯话齐有秀才功名，岁考从他考中秀才后就从未中断，他对如何考秀才可说算是上是行家里手，有他来专门教导沈溪学问，惠娘和周氏还是放心的。
关于沈溪年底考试成绩，冯话齐一直没说。但这次考试过后，除了沈溪外，只有两人被冯话齐看好，推荐参加县试考核，这二人因为祖籍都在汀州治所长汀县，所以准备事项会在府城进行。
这也就是说，这段时间补课，冯话齐会同时教授三个学生。
除了沈溪外，另外两个学生中一个叫米宁，是城中一家布行的公子，年已十五，也是冯话齐看重的学生。
另一人名叫徐山，是城中棺材铺老板的公子，今年已经十六岁，据说家里已经在给他筹办婚事，若他过了县试这一关，就会迎娶新人进门。
等晚上周氏把此事告知沈明钧，沈明钧又惊又喜：“兄长当初考县试之时，年已十七，小郎不到十岁之龄就可以参加县试，这真是天大的喜事……不行，我得找人将此事写信告知娘。”
以前周氏不太想跟李氏那边有太多联络，但沈溪要参加县试，这是她生平引以为豪的大事，她不介意把这消息告诉沈家人。
“还找什么人，小郎不就是读书人吗？上次给娘写信让她老人家来府城接他大伯回去，不就是小郎帮忙写的吗？”周氏得意洋洋，“以后咱家里好歹也有个读书人了，要是再生个儿子出来，那以后咱家里就有两个读书人……”
周氏沉浸在幸福的憧憬中，现在沈溪才预备考县试，但在她眼里，儿子好像已经中了秀才一般。
沈明钧心里同样高兴，迫不及待拿来纸笔，让沈溪当场把信写了，连夜便拿到印刷作坊交给即将返回宁化运货的伙计，让伙计到宁化县后第一时间送到自己家中。他特别叮嘱，请李氏帮忙联络一下桃花村的村民，为沈溪具保。
关于找廪生具保的事，本来沈溪的伯父沈明文是廪生，但在大明朝，具保必须要避开亲属，只能另行找人。
这方面也没什么问题，毕竟商会在宁化县发展得也很好，宁化可是惠娘设立汀州府商会的大本营，那些廪生表面上看志向高洁，一尘不染，但实际上人生在世就得吃五谷杂粮，如今商会势大，他们怎么可能独善其身？找一两个廪生帮忙没有任何难度！
看到沈明钧高兴地拿着信出门，周氏拉着沈溪的手，一脸欣慰：“小郎，还记得几年前家中选择从你兄弟六人中择一位读书的时候，他们是如何对你的吗？我求爹爹告奶奶，到最后却一事无成，眼睁睁看着六郎读书……”
“那时娘心灰意冷，以为这辈子你只能跟你爹一样，当个只会做力气活的蛮子，恐怕十几岁就要出去做工，给家里赚钱，一辈子没出路。现在你有这机会，一定要好好学好好考，让所有人知道，沈家的千里驹不是别人，而是你沈溪，知道了吗？”
说着这话，周氏已经忍不住抹眼泪。
当初周氏算是贤妻良母的典型，她跟沈家人关系出现隔阂，也正是从沈家推选六郎沈元读书开始，那件事让她认清了人情冷暖，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

第一八三章 笼络
沈溪知道初三就要补课，于是趁着年底这段时间，赶紧把他整合城中水路、旱路帮会势力的计划付诸实施。
这对他来说算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以他一副尚未到十岁之龄的小身板，想去“号令群雄”那是不可能的，他所设想的，是让宋小城来当这个大当家，一统汀州地下势力。
要整合城中水旱两路人马，得先礼后兵……所谓礼，就是让惠娘以商会名义，把城中这些势力的代表召集起来商量事情。
现如今汀州府，各行各业的商家基本都加入了商会，或者“旱路帮”那些人不在乎商会给不给他们生意做，但“水路帮”毕竟涉及到船运和渡头卸货，跟商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商会有货物要运，得先找船东，付订金；船东并不会亲自负责船运之事，他会把事情交给船老大做，船老大去找“水路帮”的人帮忙押船，运送货物到对应的码头，再找人卸货；然后由船东向商会收取运货尾款。
本来跟“水路帮”接触最多的是船东和船老大，商会本身只需要出钱即可。
但现在商会要改变经营模式，下一步会买船和买马、买车，开设船行和车马行，由自己人完成水运和陆路运输。
既然托运货物的是商会商家，而船行和车马行也隶属商会，那船行和车马行的伙计，从船老大到船员，从赶车的车夫到照料马匹的马夫，还有路上押运和卸货的，最好都隶属船行及车马行，归商会统辖。
这是一个合则双赢的局面，商会中的有识之士都很赞成。
如今商会已经开始从原产地直接采购货物，去年的春茶以及夏秋之交的黍米、小麦采购便是通过这条渠道完成。但因为货运一直掌握在别人手里，使得采购和运输磕磕绊绊，并不怎么顺利。
一旦由商会自己开设船行和车马行，那商会就形成采购、运输、批发、销售一体化的格局，今后甚至可以在货物原产地开办作坊，等于是把生产也纳入到这条产业链当中来。
商会做到产运销一条龙，做大做强就不再是空中楼阁，完全可以预期。
……
……
腊月二十四，惠娘布置人手去汀江码头联络那些“水路帮”的负责人。
这些势力基本是根据地域来区分，汀州府这段水路，势力最大的当属长汀县的“水路帮”，伙计加力夫凑一块儿有两百多人，别的县也有几十人到上百人不等。在各个码头帮人卸货的帮派共有十几个，总人数约在八百人上下。
年底本来是货运繁忙的时候，但因受小冰河期影响，这一年冬天天气极度严寒，年底这段时间部分汀江江面甚至结冰，这在闽西一带非常少见。
如此一来，那些帮会中人无事可做，大多无所事事。
商会以礼相待，邀请他们过来叙事，大多数“水路帮”的当家人算是给足面子，答应亲自造访。
腊月二十五，商会总馆举行了一场较为隐秘的会谈，与会的各“水路帮”当家和跟班，加起来足足有四五十号人。
惠娘作为商会会长，依然是由她来负责跟这些好汉进行交流，她本身并不太习惯跟这些粗鄙不堪满嘴脏话的人打交道，只能按照沈溪提前给她编排的说辞，相互见礼后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诸位，我们商会要成立自己的船行和车马行，想聘请诸位到商会做事，以后按月领取月钱，也会按照出力多少另发赏钱……从此以后，各家吃商会的饭，听命于商会，不知诸位可有意愿加入？”
惠娘的话令在场的一众帮会中人面面相觑。
自古传下来的规矩，出来做活纯属碰运气，有多大力气赚多少钱，有人雇你就能赚钱，没人叫只能喝西北风。
至于跟商会做事，那就不是出来跑江湖了，而是变成端上了商会的铁饭碗，稳定倒是稳定了，但少了几分逍遥自在。
“陆夫人，您这两年在汀州府混得风生水起，我们佩服，但若要让我们跟着您吃饭，恐怕有些不妥。”
其中一名叫李乾的“水路帮”老大率先发言。此人说话还算客气，这商会总馆毕竟不是码头渡口，他们不太敢得罪商会中人。
惠娘笑着道：“诸位听错了，不是跟小妇人吃饭，而是与商会共谋发展。以后船行和车马行，完全可以交给你们来管理。”
语破天惊！
在场这些人，虽然一个个人五人六，在外面被人尊称为老大或者是掌柜，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工头，就算他们这些当家人，也要靠自己的力气讨饭吃，不能让手下的弟兄白白养着他们。
以至于这些看起来威风的龙头大哥，其实大多数都囊中羞涩，根本就无法在府城安家。就算安家，也只是住个小院落，他们当然想找条出路，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但他们除了有把力气其他什么都不会，既不识字也不懂得记账、算账，甚至连手艺活都没有，谁会聘请他们？
一个中年汉子急切地问道：“陆夫人此话当真？”
不可否认，惠娘提出的把船行和车马行交给他们打理，令这些人颇为心动。今天还是给人做散工的力夫，明天就可以当家作主，这分明是天上掉馅饼儿的好事！
“你们看我像说笑吗？”
惠娘言语间非常严肃，“但届时商会将安排人手，到船行和车马行记账和管账，诸位就算做了掌柜，也要遵守既定章程办事。”
“各家联络到一起，以后这汀州府各大码头渡口，但凡船运和车马行的买卖，就由各位担着。”
“商会不会亏待下面的弟兄，生老病死皆有所养，赚了银子，你们的分成高，若亏了，你们也不能袖手走人。”
在场的人议论纷纷。
惠娘提出的构想，正是他们希望得到的。
行走江湖，看似逍遥快活，但这年头三教九流的人社会地位很低，在卸货时经常发生货物砸死人或者是掉进河里淹死这种事，而船家那边不会有任何赔偿，死了、伤了只能自认倒霉。
但若船行和车马行由自己控制，商会还提供资金上的支持，他们的人生就能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当场就有人想表态接受，但依然有人心存疑虑，担心商会过河拆桥。
刚才说话的李乾代表各家出来说话：“陆夫人，此事容我等回去再做商议，毕竟门下兄弟众多，众口难调，总得大多数人同意才行，这种事即便我们拿主意了，若是下面不同意，也是行不通的。”
“对，对。”旁边有人跟着附和。
惠娘点头，之前沈溪跟她分析过“水路帮”这些帮会的特性，那是既不同同甘也不能共苦，他们看似一个整体，对外矛头一致，但在内部却因为地盘和活计的事争夺不休，大打出手的事不但体现在帮派之间，一个帮派内部也很容易产生纠纷。
主要是这年头靠力气吃饭也不容易，这些人很多时候做事不经脑子，靠着把蛮力，打架斗殴在所难免。
这些帮会的当家人，他们并没有多光彩，下面的人跟着他们混饭吃，其实图的是跟着一个团体谋求保护，当家的又不会发工钱给他们，今天可能跟着这个当家，明天若是吃不上饭他们就得换别人。
如此一来，这些当家的做任何决定都得经过下面的人“表决”，倒有些民主的意思，但其实也是这些当家人没有令手下弟兄信服的实力根基的体现。
“诸位，宜早不宜迟，年底前，各家若是愿意加入进来，请到商会来知会一声，若不愿意，我们也绝不强求。”
惠娘把沈溪特别交待的“最后一句”说出来。
要瓦解这些帮派的联合，就要用离间计，第一次召集起来商量事情，不能让他们在这个时候当众表态，而是让他们分开来决定是否加入，让其相互怀疑。
中间肯定有人率先动摇加入商会，而他们却不知道是谁先走出这第一步的，就会在内部出现矛盾，到后来慢慢就会分化成“加入商会派”和“独立自主派”两个阵营。
届时，惠娘就可以利用商会的金钱，资助投靠商会的这一派，完成对另一派的打压和兼并。

第一八四章 美轮美奂的银票
惠娘跟“水路帮”的人商量完事情，有意不跟“旱路帮”的人接触。
“旱路帮”的人，之前曾帮书店掌柜到印刷作坊打砸抢，年底在外地人到药铺捣乱时他们又在背后推波助澜，这让沈溪无比警惕……“旱路帮”的人分明就是一群豺狼野兽，根本就不能跟他们讲道理。
这些“旱路帮”的人中间不少有乱贼的背景，小偷小摸那是家常便饭，连杀人放火的事他们也能做得出来。
要想让他们彻底归心那是不可能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其内部矛盾各个击破。
但惠娘对于跟“旱路帮”展开争锋相对的斗争显得有些胆怯，在她看来，若是得罪这些人，被人上门寻仇，抢劫都算是轻的，若来个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两家人基本都是妇孺，根本无从抵挡。
沈溪只能暂时放下整合“旱路帮”的心思，让惠娘先把“水路帮”的人收编。等过了年，再看看如何调动“水路帮”的人去收编“旱路帮”，不过沈溪本人对此也不太看好。
年底这段时间，印刷作坊的年画畅销极为火爆，大批外地客商赶到宁化，大批量采购彩色年画回去售卖。
这个时间段，头年印刷作坊已经停工了，但今年生意格外好，到腊月二十五以后，仍旧有不少人来下订单，大批购进年画，印刷作坊只能加班加点，再次实行三班倒作业。
为了补偿下面工人，尤其是女工在这段时间的辛劳，印刷作坊从腊月开始就施行双薪制，设立加班费和年终奖励制度。年底这几天，更是每天发一次年底奖励，这让惦记着年底回去过年的男女伙计和工人分外有干劲。
能赚到钱，似乎过年也就无所谓了，在年底做一天活，等于平日里做四天，他们想不努力都难。
至于药厂那边，倒是早早就停工了。
一来是药厂生产的成药存货充足，用不着这么赶，二则却是药厂大掌柜韩五爷回乡跟家人团聚去了。
这一年韩五爷丢掉傍身的说书手艺，“背井离乡”到府城打拼，不过好在这一年他也赚够了钱，月银加年底分红足足有四十两，超过了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家。韩五爷打算年后回来时，把一家老小带上，到府城这边定居。
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惠娘让韩五爷安排其家属到药厂做事，有这些“自己人”，能最大程度保证药方不外泄。
至于药铺这边，年底生意稍显冷清。
也是药铺的成药质量好，很多长期卧床不起的病患已经不用成天抱着药罐过日子，加上年底这段时间外面天寒地冻，大多数人都躲在家里，开在街面上的铺子，生意都很一般。
本来药铺是准备开到大年三十，但因生意清淡，惠娘决定腊月二十七就关门休息。她提前给谢韵儿和周氏结算了药铺分红，再置办一些年货，就算完事。惠娘主要是忙商会这边的事，年底这段时间一直很忙，有什么事的话，她会私下里跟沈溪商议。
年关临近，来银号取款的人不少，很多百姓怕过了年以后不知光景如何，不敢把闲钱留在银号，反倒愿意损失些利息，把钱取出来买一些米粮回家存着，积谷防饥嘛。
因为银号银根充足，在跟苏遮柒的商战结束后，银号的存银已超过三万两。
这主要得益于汀州府内商贾对商会信心十足，很多商铺的掌柜，愿意把钱存放在银号里，以财生财。
沈溪因为开了年要补课应对县试，年底这段时间他除了帮惠娘筹划整合城中江湖势力，还在研究他的“钞票”，就是银票样本。
市面上有大明宝钞作为底稿，而在大明之前，唐代有飞钱，宋代有交子、会子和钱引，元代则有通行宝钞，沈溪以一个考古学者对古代纸币的研究，还有对现代钞票的理解，研究出他独一无二，在当下外人根本无法伪造的新式银票，来作为银号将来发行所用。
沈溪所依靠的是成型的彩色印刷技术，他先画了银票的样画，再找人熔铸铜制印版，以印刷雕版年画的方式，进行三道上色工序，在纸张上，统一选用结实的桑皮纸。
沈溪在一张半尺见方的银票上，所用的明印多达五处，用以平常百姓和商家进行辨别真伪。
而暗印则有十几处之多。
而在这些暗印中，沈溪最拿手的是印制阿拉伯数字、罗马数字和拉丁文、英文单词在上面，对应不同的票值和编号，在世人不懂得这些文字意义的情况下，这种暗印别人根本就模仿不来。
沈溪又在每张银票上加“银线”和“金线”，把一正一反两张银票压制成一张，造纸的时候，通过改变造纸原料浓稠度增加暗纹和水印，令银票造假的难度大幅度提升。
沈溪从腊月初开始制作他的银票小样，到腊月二十九这天才算完成，当他拿给惠娘看的时候，连周氏和谢韵儿都把精致得好像图画一般的银票样本拿在手里反复把玩。
“小郎，这东西很有趣，怎的里面好像个人的画像，看起来……倒有几分像是孙家姐姐？”
谢韵儿拿着银票，在沈溪讲解水印的时候，对着阳光一看，果然银票上有个活灵活现的女子头像，就好像惠娘的影子被印在上面一般。
惠娘是商会会长，是银号的大掌柜，更是构建商业帝国的灵魂人物，把她的头像以水印的方式印到银票上，是对她成就的肯定，也让天下人知道这银号的主人是谁。
一张小小的银票，论颜色鲜艳程度不及彩色年画，但宛若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让惠娘、谢韵儿和周氏爱不释手。
惠娘本来担心银票的防伪性能不够，容易被人伪造，但随着沈溪对银票上明印和暗印防伪工艺讲解，令惠娘彻底扫除之前的顾虑，她已迫不及待想在年后推出这种特殊的“存折”。
“小郎，以后你要读书，总不能让你亲手负责印制银票……但若是聘请外人，印制技术流传出去，咱银号的生意，随时都有可能垮掉。”
银票的防伪性能很高，外人想研究技术极为困难，惠娘对于内部泄密问题存在巨大的顾虑。
沈溪笑道：“姨，你尽管放心就好，印银票比印年画的工艺要复杂多了，水印不是之后画上去的，也不是压制上去的，是在造纸之时，需要特别的技术来完成。咱的银票印版一共有四块，分别代表不同的银票价值，但编号印版和暗纹印版有多块，需要分层次压制。”
“印刷过程中分工明确，最后几步完全可以由姨亲自来完成，贼人就算收买了我们的印刷师傅，他们也不可能得到我们的印版，还有全套的印刷技术。”
沈溪自问，他所设计出来的银票，比之清朝嘉靖年后流通的银票防伪性能更高，甚至可与后世的钞票媲美。在科技相对不发达的明朝中叶，有人想伪造出防伪性能如此高的银票，难比登天。
惠娘听到沈溪这些话，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有了银票，以后银号就可以开展异地存款取款业务，商旅在路途中不用带着沉重的银钱上路，只需要在一地兑换银票，到目的地后将银票兑换成银钱来进行交易，甚至可以直接用银票来进行货款结清，就算银票在中途丢失或被劫走，银票也有挂失功能，最大程度保证银票持有人的利益。
银号毕竟是股份制，惠娘对此认可，还需要获得下面股东的认同。惠娘占据银号五成以上的股份，按照之前所约定银号发展方略，关于银号的业务或方针，只要惠娘同意，旁人是没有否决权的。
惠娘把银票拿过去给股东看，更像是礼节性的知会，而非征求股东的意见。
其实股东们见到印刷质量这么好，防伪性能如此之高的银票，他们也希望银号能推行这项业务，除了能方便行商之间的交易，更主要是能为银号带来巨大的利益。
有了银号股东的认可，惠娘对于推行银票更有信心。
年底这几天，她让沈溪先行印几十张盖有样票印章的银票出来，她一一检查过质量，在确定印刷工序上没有问题后，又印制了价值五千两的银票，分别为五两、十两、二十两、五十两面额不等，用以年后发行。
银票施行的是银本位制度，印一两的银票，就必须有一两银子的现银存在银号之中。这五千两银票，惠娘准备交给那些商会中在银号里有存银的各家掌柜，让他们作为先行者，为银票业务的开展投石问路。

第一八五章 斗气小萝莉
眼看着要过年了，惠娘依然不能休息，一方面她要招揽“水路帮”成员为商会所用，另一方面她得出面租赁和购买船只、马匹、车辆，为建立船行和车马行而奔波忙碌。
沈溪则安心留在药铺后院温习四书五经，研究时文，同时教授两个小萝莉学问。
沈溪所教的课程，除了“语文”和“数学”外，还有自然科学，就是教两个小萝莉认识脚下的世界。
“……我们所处的地方呢，是一个球，叫做地球。我们生活在地球表面，其中面积最大的部分是海洋，那是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边的辽阔水域。海洋里的水是咸的，人不能直接饮用，海里有鱼，体形比较大的是鲸鱼和鲨鱼，他们比起老虎还要大上许多……”
两个小萝莉对沈溪教的自然科学很是热衷，每次听讲时都瞪大眼珠子，像是被那些光怪陆离的陆地和海洋生物所慑服，如同听《西游记》里的妖魔鬼怪一般。
“它们吃人吗？”每次，这都是两个小萝莉最关心的问题。
两个小萝莉平日都被关在家里，能去的地方，不过就是沈家院子和药铺后院，这两地是两个小萝莉玩耍的天堂。
沈溪给她们制作了一些特别的玩具，诸如沙包、积木、毽子、跳格棋和琉璃球。
沈溪一直在研究玻璃，但他的技术仅能制作出颜色浑浊不清的玻璃珠，没什么实际用处，只好给两个小萝莉当玩具。
“沈溪哥哥，娘说，你年后要去外地，不能跟我们玩了，是不是真的？”
过了这个年，陆曦儿就八岁了，比起以前懂事许多。林黛更是到了情窦初开的十二岁，开始像个大姑娘了。
可在沈溪眼中，她们却好像长不大的孩子一样，陆曦儿很黏人，林黛则总是耍小女儿家的脾气。
沈溪笑道：“沈溪哥哥要回宁化考科举，不能总陪着你们……不过等我考完就会回来，用不了多长时间。”
陆曦儿撅着小嘴，面颊红彤彤的，一双眸子楚楚动人望着沈溪，委屈地说道：“那人家为什么不能考科举？”
陆曦儿根本不知科举为何物，觉得那是很奇妙的事物，她对未知充满着向往。
但很多事不是沈溪随便能解释清楚的。
“因为你是女孩子啊……女孩子要学的是女红，将来针线活一定要好，要会缝补，会做衣服……这可是女孩子的科举啊。”
沈溪用柔和的声音误导还没开窍的小萝莉。
“你骗人！”
林黛毫不客气地揭穿了沈溪的谎言，“科举就是考试当官，以后可以跟那些官老爷一样耀武扬威，哼，做针线活算什么科举？”
沈溪瞥了她一眼，道：“男孩子的科举考的是学问，你们女孩子的科举考的是女红，若女红不好，将来谁娶你？不是为夫非要难为你，要是你将来女红不好，我会重新考虑是否迎娶你的问题。”
“呸，谁稀罕嫁你了！”林黛拧着嘴唇嗔骂了一句。
倒是陆曦儿眼睛突然一亮，如同小耗子般贼兮兮打量了一眼林黛，嘴唇轻轻抿了抿好像心中有所筹划。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陆曦儿已经在央求着惠娘教她做针线活了。
惠娘平日里忙，没太多时间照顾女儿，就放任她在后院玩，反正有林黛，还有几个丫鬟看着，只要不出院子就不会有什么事。
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惠娘自己知道做女人的辛苦，除了不给女儿缠足之外，还让沈溪教授陆曦儿学问，她想让女儿变成知书达礼的淑女，因为她的放任，让陆曦儿缺少了女孩子最基本的一项技能，那就是女红。
“曦儿，你怎么想起来要学针线活了？”
惠娘把女儿抱在怀里，好奇地问道。此时陆曦儿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缠在她双膝之间的小鼻涕虫，惠娘坐在板凳上，都不及陆曦儿高了。
小妮子还是颇有智计的，她当然不会说，学女红是为了长大能嫁给沈溪，而是很巧妙地避重就轻：“沈溪哥哥说，女孩子一定要会女红，这是女孩子的科举。”
惠娘笑着看了沈溪一眼，轻叹道：“可惜娘没太多时间教你。”
周氏笑道：“妹妹，正好我因为这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不便，不妨我来教她。这妮子以前学过一点，她那么聪明，一些基本的针法应该一学就会。”
林黛放下饭碗，连忙道：“娘，我也要学。”
周氏如今算是事业有成，夫妻和睦，连带儿子学业进步，连儿媳妇也出落得越发水灵，加上她肚子里正怀着孩子，心情很不错：“好好，你们都学，我一起教便是。以后家里缝缝补补的事，宁儿她们不用费心，全交给你们好了。”
陆曦儿高兴得又蹦又跳，林黛的神色却好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林黛本来就会一些女红，以前无论是她的亲生母亲，还是周氏，都教给她一些，她还曾经跟着周氏到缝纫店干过一段时间。这次她提出要学女红，不过是跟陆曦儿赌气，没想到这一争，反倒把家里“缝缝补补”的活计揽到自己身上。
家里多了几个丫鬟后，连做饭的事林黛都许久没亲自动手了，完全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少奶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天除了跟沈溪学习知识，就是跟陆曦儿一起玩。
这次她是挖坑把自己埋了。
腊月二十九晚上，也是除夕之前的最后一天，因为除夕夜周氏准备跟丈夫一起过，两家人等于提前欢庆春节。
本来应该是一大家子坐下来说些家常话，顺带听沈溪讲故事，不过当夜惠娘和周氏却拿着针线，教两个小萝莉针法。
几个丫鬟中，以小玉的女红最好，但小玉是药铺的账房，她没时间去当女红师傅，宁儿和绿儿女红也还说得过去，至于红儿和秀儿，女红则很马虎了，连几样基本的针法都没学会，当天她们也跟着周氏和惠娘一起学。
“……你们这些丫头，白天做工是很累，但晚上也不能吃饱了就睡，不学学女红，多增一些修养，将来如何嫁人？如何做得了人家的贤妻良母？”
周氏数落着，虽然几个丫鬟不是她买来的，但她也是这几个丫鬟的半个主人，连她说话的口吻，都带着一个家长对儿女的关心。

第一八六章 临别送画
春节刚过，沈溪的好日子终于到头了，他要投入到紧张的备考中，为二月举行的县试作好准备。
虽说论学问，沈溪自问这次县试不会有太大问题，但就怕遇到什么意外。
如同《儒林外史》中的周进，空有好学问但一辈子都没考上秀才，却靠捐来的监生身份先中举后中进士。
“好考卷难入考官眼”的状况在科举中是经常遇到的情况。
所以这次沈溪的备考，不但要从学问本身入手，更要揣摩考官的喜好。沈溪多少对宁化知县叶名溯有些了解，知道此人喜好新奇事物，或许可以籍此做文章。
年初三，冯话齐的补习班正式开课，沈溪作为三名学生之一，与米宁和徐山一同接受教导。
因沈溪对于试帖诗以及诗、赋、策、论、性理论、圣谕广训接触得不多，需要冯话齐特别教授，但以沈溪的学习进度看，他在这几方面并未滞后。
冯话齐对三名学生的要求，是起码能过县试第一场。
县试考试，以主考官，也就是当地知县来定考四场还是五场，每一场考试基本以四书文为主，夹杂考试五经文、策、论等。明朝及清初生员考试不试诗赋，但诗赋在县试中会夹杂考察，包括算术等，会作为对学生综合能力的考核，若成绩优异可留档，对于府试和院试过关有所助益。
只要县试第一场考过，就具备了考府试的资格。之后的几场，过关的考生可以选择考或者不考。
当年的府试，会在四月进行。
按照冯话齐之意，若三人在县试过关，可尝试今年的府试，过府试机会寥寥，冯话齐对此并没有抱多大指望。
至于童生试的最后一关院试，冯话齐压根儿就没触及。
可以说，在生员三阶考试中，县试是最容易和相对简单的，对学生的要求，仅仅是做到文章无偏颇，语句通顺，引经据典恰当即可。
因县试是童生试的第一场，初考的学生很容易怯场，本来具备的学问也有可能临场发挥不出来。
冯话齐在教育方面颇有建树，他先教授了三人基本知识和应试经验后，便开始模拟县试科场的环境，对三人进行“模拟考”。
接连几次考试，冯话齐对三人的时文水平都大感满意。尤其是沈溪，仿佛天生就会做八股文，破题准确、提纲掣领，承题明暸、圆满，起讲、起比、中比、后比、束股四平八稳，加上字迹清晰工整，让人一看便印象深刻，久久难以忘怀，想不得高分都难。
冯话齐开始教授试帖诗。
本身明朝并不会直接考核诗赋，试帖诗作为学生的特长考试考核，属于“特长加分”。试帖诗五言八韵，其考核内容主要来自于历史典故，要求引经据典必须有出处，不能瞎编乱造。
这既是对学生诗赋的考核，也是对学生历史知识的考察，若学生不会，可以跳过，本身试帖诗的成绩不会记入县试总成绩。
冯话齐对于算术和琴棋书画不太擅长，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试帖诗而已，他对三人在试帖诗的要求格外高。
米宁和徐山的试帖诗，虽然还算通俗押韵，但读起来更像是打油诗，有点儿太过粗鄙了，没有多少文学涵养。而沈溪的诗词则显得太过“晦涩”，冯话齐对沈溪的指导很简单，就是让沈溪尽量把诗词做得平实易懂，不要刻意为作诗而作诗。
补习一直持续到正月十六学塾开学，沈溪本以为可以松口气，但其实有更多的事在等着他。
为了备考，沈溪要在正月底提前赶回宁化县，惠娘联络了商会中人为沈溪寻找到廪生作保，至于乡民具保以及考生互结，需要他回去提前进行联络。
到宁化那边后，沈溪没有先生教授，一切都要靠自学。所以正月底之前，惠娘特别委托冯话齐对沈溪单独进行考前辅导，连沈溪放学回家，冯话齐都会再对沈溪单独教授一个时辰，甚至三更半夜都要熬夜背书。
沈溪的心理早过了学生期，这几年学习下来，他习惯敷衍了事，读书从来没这么辛苦过。
终于熬到正月底，沈溪即将出发回宁化准备考试。
……
……
周氏怀孕已经六个月，行动不太方便，以她现如今的光景，最好是有丈夫在身边作陪，但她惦记沈溪到宁化后没人照顾，所以只能忍受孤单寂寞之苦，让丈夫陪沈溪回宁化参加县试。
临别之前，周氏为沈溪准备了不少东西，大包袱、小包袱一大堆。
早些时候，家里收到宁化的来信，说是沈明文长子，也是沈家大郎沈永卓也会参加这次县试。
作为沈家长房长孙，沈永卓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头两年家里就在为沈永卓筹备婚事，而宁化县有家姓吕的大户人家，有意想把女儿嫁给文质彬彬一表人才的沈永卓。
但吕家人那边有个要求，沈永卓就算不能年少有为中秀才，但最少也要过了县试才行。
沈永卓跟沈溪的同窗徐山的情况有些相似，都是在这次县试之后就要筹办婚事，但徐山本身就是棺材铺的少东家，家境宽裕，就算县试不第，人家也能迎娶娇妻进门。而沈永卓若这次县试不过，那家里为他所准备的婚事等于泡汤，再也没机会迎娶吕家小姐了。
沈家一共四个读书人，沈明文还在跟李氏纠缠关于二弟是不是他谋害的问题，到如今被李氏关在后院毗邻柴房的一间屋子学习，房门从外面锁上，他只能每天对着窗户发呆。至于六郎沈元，虽然也算才思敏捷，但尚不到十一岁，如今《四书》还没学完，苏云钟不打算沈元参加科举。
正月二十八，是沈溪出发前的最后一天，周氏特地跟沈溪放了一天假，让他好好休息。
其实，这主要是惠娘特别所请，因为银票印刷技术上有些地方她还没有完全掌握，在沈溪离开汀州府城这段时间，银票的发行不能停止，她需要把不懂的事情跟沈溪问个明白。
另外，惠娘还有关于生意上的事跟沈溪商谈。
沈溪这一个月来起早贪黑读书，甚至连点儿闲暇时间都没有，整个人瘦了一圈。
跟惠娘商量生意上的事，沈溪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他虽然是十岁的小身板，但他的心理年龄早已过而立之年，对于这种每天忙碌学习的生活还不能完全适应，本来他不用这么累，毕竟知识都是现成的，并不需要再灌输什么进去，但两家人还有先生冯话齐对他的期望太大，令他不能有片刻的懈怠。
“……小郎，你也别怪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对你要求苛刻，实在是对你有所期望，无论是农耕劳作，还是经商买卖，都是社会底层之人，你要是不能用心学习，将来就不会有出头之日。”
惠娘看出沈溪的辛苦，趁着跟沈溪商量完商会的事情，对沈溪开解。
沈溪勉强笑笑：“姨，这些我都能理解，不过是嘴上叫叫苦而已，我心里有分寸。”
“知道你这臭小子人小鬼大，也懂得疼人，等明天你走了，有一个多月见不着，姨心里憋得慌。小郎，你画画本事好，干脆画张你自己的肖像画送给姨，让姨想着念着你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惠娘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沈溪，令沈溪突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莫非惠娘真的看上我了？不会不会，她只是把我当成小外甥，或者是把我当成未来的女婿……
沈溪胡思乱想着，显得神思不属。
“怎么了，小郎，你感到为难吗？”惠娘诧异地看着沈溪。
“没有，就是……我没有参照，怎么画啊？”
沈溪并不想把自己小时候的模样留存下来，因为这时候正在长身体的他，只是个小屁孩，实在称不上英俊。他想让惠娘记住的，是他长大以后英俊潇洒的模样，而不是这副娃娃脸。
惠娘笑道：“那边不是有铜镜吗？你对着画，画得不好也不打紧，只要是你画的，有你的大致的模样就行……姨感觉自己有些老了，就怕记性不好，久而久之不记得你长啥样了。”
“姨，你很老吗？”
沈溪有些无语。女人的岁数虽然是秘密，但沈溪早打听过了，惠娘而今不过二十四五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就算她经常在外走动，皮肤和容貌都保持得很好。只不过或许是缺少男人滋润的缘故，她的脸上难得见到笑容，也没有成熟女性特有的那股诱人风韵。
惠娘笑了笑，没有再说话，把铜镜给沈溪搬了过来，让沈溪坐在椅子上，对着铜镜把他的模样画下来。
沈溪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只恨岁月过得太慢。
“姨，光有毛笔不行，我要画画，需要用到炭笔，我得回去拿。”沈溪灵机一动。
“那你快去快回。”
惠娘不疑有他，送沈溪出门。
沈溪回去后，没有拿了笔马上回去，而是当场就作画。
他的确是把自己的模样画出来，完全不用对照镜子，因为那模样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那是他前生的容貌，一个年轻的公子哥，换上身古装，手拿折扇，青衫而立，端的是风流倜傥英俊不凡。
沈溪画得很快，完成后没有太多的修饰，马上拿着画去给惠娘看。
惠娘拿着沈溪画好的画，哑然失笑：“小郎，你画的是自己吗？”
“是啊。”
沈溪笑道，“难道姨不觉得画上的我，跟我现在很像吗？等我长大后，应该就是这么一副模样……姨，你应该记住我最英俊时候的画像，而不是现在的我。”
惠娘苦笑一下，但还是把画仔细收好，嘴里娇声骂了一句：“臭小子。”
那一声轻唤，含着一股既嗔又羞的娇媚，听得沈溪骨头都快酥了。

第一八七章 陪太子读书
正月二十九，也是丙辰年正月的最后一天，沈溪跟在沈明钧的身后，一起走出家门。因周氏怀孕不便远送，马车直接就停在家门口。
临别，连一向有意保持跟沈明钧距离的惠娘和谢韵儿也出来相送。
周氏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有什么事忘了告诉丈夫和儿子。
沈明钧不善言辞，此时又面对他心目中的女神谢韵儿，令他更有些仓皇，甚至不敢抬头正眼去看周氏：“娘子，有我在，小郎不会有事的。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走吧，走吧，路上一定要小心，到了记得让憨娃儿写封信回来。这娃子，从生下来就没离开过我……”
临别之时，周氏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离别太过伤感，沈溪被这情绪带动，心里也有些堵得慌，但让他为此而黯然流泪那还不至于。
连生离死别都看得很淡的他，对于短暂别离更不会挂在心里。
但不管怎么说，在周氏面前他还是要表现出不舍的样子，让别人知道他是个纯孝的好孩子。
等马车出了城，沈溪便将所有不快抛诸脑后。
马车是从商会借来的，同行只有沈明钧父子。沈明钧在前面赶车，沈溪不用刻意闷在车厢里，直接坐在沈明钧身边，甩着腿看风景。
初春的景致，虽然带着一股冬日的苍凉，但处处可见破而后立的勃勃生机，天气回暖，燕儿成群北还。沈溪偶尔在车辕上站起，扯起嗓子高声呐喊两句，颇有将军策马指点江山的豪气。
沈明钧见到儿子这般兴奋，也不阻拦，只是不断提醒要沈溪小心些。
福建之地的官道并不平整，山路崎岖，车马行得并不快，一路颠簸。父子二人沿途也不怎么休息，偶尔跳下车方便一下，连吃午饭的时候都是在马车上啃干粮，老爹和儿子轮流赶车，一副父慈子孝的场景。
与到府城时遭遇山火，接连两天都惴惴不安不同，这次回宁化一路则很平顺。
出发两天后，正月初二下午，马车就已经抵达了宁化县南城门。
进城后，沈明钧先带沈溪去见李氏，自沈家在宁化县城里买了大宅子安家，沈溪还从没回来过。
到了院子目前，一家老小都出来迎接，久别重逢，就算各房以前有所芥蒂，此时也都不去介怀。沈溪进府城一年多时间，个子长高了许多，而他身边那些同辈的兄弟姐妹，也都不再是以前的模样。
李氏作为沈家之主，见到儿子和孙子回来非常开心，不过为了表示她对儿媳妇的关怀，她还是先询问了周氏怀孕的情况。
沈明钧把府城的情形大致跟李氏说了，李氏笑意盈盈，说是中午请邻里过来做客。本着远亲不如近邻的原则，李氏在县城里安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跟周围的邻居打好关系。
到中午沈家宴请之时，邻里来了一大堆，但都是男子，沈家这边则显得有些人丁单薄，除了李氏出席外，只有老三沈明堂和老五沈明钧两兄弟上了桌。
老大沈明文这会儿还在后院的房间读书，为了让他一心一意，连县试前廪生可以大赚一笔的为应考童生具结保证无身家不清及冒名顶替等弊的收益也不要了。老二沈明有抛妻弃子至今未归，老四沈明新则一家留在乡下。
大人吃饭，没孩子什么事，沈溪跟着家里的妇孺在后堂吃饭，也是满满当当围了两大桌。
李氏不在，沈明文的夫人王氏就是一家主母，她对沈溪倒是挺热情，不断给沈溪夹菜，问东问西。
“……七郎，你年岁这么小，知道科举是个什么玩意儿不？”
王氏故意向沈溪卖弄，她觉得自己儿子十八岁才有资格考县试，而沈溪虚岁才十岁就要跟着凑热闹，心里不无介怀。但现在沈明钧夫妻对沈家的贡献最大，她不可能给人家坏脸色看。
沈溪咧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知道啊，就是考秀才，跟大伯一样。”
王氏点了沈溪的额头一指，笑道：“哎呦，七郎，你还挺有志气的，要跟你大伯一样，那以后是不是还要考举人，当大官啊？”
“是啊是啊。”
沈溪继续卖弄他的天真。
旁边二伯母钱氏脸色有些阴冷：“长大以后，别跟你二伯一样没良心才好。”
沈溪马上不说话了，他可以跟王氏嬉皮笑脸地说上两句，但钱氏这边他可不好随便说什么。
沈明有从头年六月陪沈明文去省城，一去就没了消息，钱氏虽然在沈家的待遇不变，可她还是对丈夫心怀怨恨，尤其是在得知丈夫曾经跟省城跟那些烟花女子有来往之后更是如此。
沈明堂的夫人沈孙氏道：“不会的，七郎这么孝顺，料想日后对妻儿也不会很差……他不会没良心的！”
这话说得有些不合时宜，钱氏冷冷瞪了妯娌一眼，继续吃饭。随便扒拉了几口，她站起了起来，冷声道：“二郎、三郎、五郎，回屋去了。”
从前钱氏因为生的儿子多，在家里地位仅次于王氏，现在情况则有所不同，这两年老三和老四家里都添了丁，连老五沈明钧的夫人周氏都怀孕了。钱氏本来好吃懒做，现在她丈夫跑了，她在家里地位大不如前，再加上她三个儿子没一个有资格读书，她心里对沈家的恨正在逐渐积累。
等钱氏领着她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离开饭桌回屋，王氏才白了沈孙氏一眼道：“弟妹啊，不是做大嫂的说你，知道她脾气不好，你就别乱说话……这不是跟家里人添堵吗？”
王氏这里也有些欺负沈明堂和沈孙氏夫妻二人平日里老实巴交，其实这种事根本不埋怨沈孙氏，究其根源是沈明有离家在外长期不归。
沈孙氏倒是虚心认错：“大嫂提醒的是，妹妹以后不会乱说话了。”
因为钱氏的愤然离席，让这顿饭有些变味，沈溪趁机笑着问道：“大伯母，我大哥他人呢？”
提到大郎沈永卓，王氏马上脸上涌现自豪和骄傲：“你大哥在东厢房里读书呢，连午饭都是专门给他送过去的……你大哥现在有出息，学堂里的先生说他的基础功掌握得很扎实，这次县试，我看你大哥一准能过。七郎，你要多跟你大哥学习，知道吗？”
沈溪笑着点头：“好的。”
王氏颇为得意，嘴上还是继续说着：“你年岁小，既然你在府城的先生觉得你能考县试，就先试试，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全当陪太子读书。”
“这次考完试你别急着走，留下来吃你大哥的喜酒……嘻，忘了，你小孩子家家可不能喝酒，一会儿大伯母带你去见见你八弟。”
沈溪没想到王氏这么热情，可能是因为她觉得儿子考县试一定能过，马上还能迎娶大户人家的千金，心里得意，就算平日里丈夫被关在后院不出门，她也不怎么在乎。
而沈溪则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待遇跟以前有所不同，以前他是家里的“小郎”，而且沈明钧和周氏都没什么本事，所以大伯母总欺负母子俩。但这次回来，沈溪已经从“小郎”升级为“七郎”，就算王氏想讽刺沈溪两句，也要看在一家老小的大金主周氏面子上，给沈溪留点儿颜面。
吃过饭，沈溪去见了三伯母沈孙氏去年生下的儿子，也就是沈溪的八弟，至于四伯家的九弟，因为留在乡下，沈溪一时见不着。
……
……
沈溪回来的头两天，都没机会见到沈永卓。
王氏似乎是沈溪把儿子“带坏”，连沈溪借口学问上有不懂的地方去问沈永卓，她都不允许这对兄弟相见。
倒是在学塾读书的沈元，沈溪每天都能见到。
六郎沈元年长沈溪一岁，他在苏云钟的学塾本来学习一直排在沈溪之后，但现如今在同龄的学生当中属于佼佼者。
沈家在县城落户，沈元现在已经不再住校，但因他的父母留在桃花村照顾祖业，他身边没有至亲之人，所以显得形单影只。见到沈溪，他好像见到久别重逢的玩伴，一直拉着沈溪问东问西。
沈溪能觉察出，沈元虽然为人孤僻，平日里话语很少，但他内心也有一股热情，对外面的世界非常向往。
等沈溪把府城的情况都说给沈元听之后，沈元一脸憧憬：“要是我也能去府城看看就好了。”
沈溪笑道：“六哥，有机会的……你学习成绩一直挺好，以后肯定能考上秀才，到时候我们还要一起考举人，考进士。这样一来，你不但能去府城，还能到省城，甚至去京城开眼界呢。”
沈元想了想，点点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但不知为何，沈溪却从沈元这开心的笑容背后察觉到落寞和无助。
或者是因为李氏的“厚此薄彼”，大伯母王氏和二伯母钱氏有意无意出言讥讽，让沈元觉得他获得读书资格的代价，就是爹娘和弟弟、妹妹牺牲自己留在乡下吃苦，不知不觉就有了种负罪感。
沈溪这次回宁化，还有一人他不得不见上一面，那就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的“师弟”王陵之。
一年多不见，王陵之已经变成个壮小伙。
十二岁的王陵之，已经跟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一般高大，而且身上肌肉结实，线条清晰，这也是他平日里练武的结果。
“师兄，我可算见到你了。”王陵之见到沈溪后有些感慨，“这两年，你教给我的那些武功我都学会了，连你说的那个很高深的飞檐走壁，我也掌握了，就等你回来把师傅所传绝学再教给我一些。”
沈溪一脸莫名其妙：“你会飞檐走壁？”
“是啊，不信我演示给你看。”
当下王陵之就表演了他的飞檐走壁绝学，并不是平地而起一蹿两丈高的那种，而是有些像后世的跑酷，横向在墙面上行走一段距离，然后不怎么费力，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快速掠上屋顶。
沈溪依稀记得他根据以前见过的少林功夫，随便跟王陵之提过比如在腿上绑沙袋，又或者双臂提水行走，以此练习腿力和臂力，没想到王陵之还真上心练了，而且取得了成功。

第一八八章 登高望远
王陵之年方十二，刀枪棍棒已样样精通，甚至能违背物理规律，在直立的墙面上走出几十步远，足见他是个练武奇才。
等王陵之表演一番，面不红心不跳，走到沈溪面前得意洋洋：“师兄，你觉得我练得怎么样？有什么可指点的吗？”
沈溪倒吸了口凉气，他还真没想过自己拿来糊弄王陵之的东西，这位小伙伴还真一板一眼地学了，这需要多大的耐心和毅力？
“你武功学得不错。”
沈溪首先表示了肯定，随即话锋一转，“但你读书方面可有荒废？”
王陵之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师兄，你别提了，那些什么之乎者也的，我平日里最烦了，可我爹总让我读，我就偷懒，反正他现在忙，没工夫管我，那些来教书的先生，来一个我打一个，直到打得他们不敢管我为止。”
沈溪板起脸道：“什么，你敢打先生？”
“没……没这回事，我就是教训了一下他们，对，就是稍微教训，用砖头……不是砖头，用师兄的话怎么说来着？对，是板砖，我拿板砖砸了他们几下……”
沈溪感觉一阵恶寒。
这是什么学生啊，不好好学习只喜欢上“体育课”，先生管教居然敢拿板砖拍先生？要是传出去，王家的名声都会有损，但到底是孩子顽劣，想来那些先生为了赚一份束脩，睁只眼闭只眼得过且过，任由王陵之逃课练武。
沈溪摆摆手，道：“算了算了，看来你以后没有科举进仕的命。”
王陵之拉着沈溪的袖子道：“师兄，你快教我点儿新武功啊，你以前教的，我现在学得滚瓜烂熟，最近我还在研究你说的太极拳呢。”
沈溪苦笑：“你现在比我有本事，我哪儿还有能教你啊？”
“那师兄你带着我去见师傅啊，让师傅他老人家亲自教我，师兄你这么有本事，师傅那一定是更有本事之人，师兄要是觉得我不够资格，可以考核我。现在学不到新武功，可急死我了。”
面对一个对武功这般狂热的少年，沈溪实在无语，他总不能告诉王陵之，关于师傅和武功什么的都是他编出来的，这会令一个少年的梦想破灭，对王陵之的打击非常巨大。
“你会骑马吗？”沈溪突然问道。
“骑马？”
王陵之明显一愣，“以前我爹也说过，等我大一些可以学骑马。但我总觉得，要练武，在马背上多不方便？又没法施展拳脚上的功夫……”
沈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欣慰笑道：“师弟，你这可就错了，你练武不能白练，无论将来行走江湖行侠仗义，还是为国征战浴血沙场，不会骑马怎么行？那些说本里的大侠，还有历史上的名将，哪个不是弓马娴熟？你光会武功不行，最重要的是，要把武功用在马背上，最好连射术也多加练习。”
“哎呀，师兄，你果然不是凡人。”
王陵之一拍大腿，惊喜交加，“我怎么没想到呢？那些大侠、将军什么的，可不都是策马而行，日行八百里？那我回去就让我爹给我买匹马，只是那射箭……我不太懂，弓箭能在外面的店铺买到不？”
沈溪心说弓箭还真不好弄，明朝也有兵器管制，想用刀剑弓矢这些东西，要提前去官府报备，只有民团或者是武将世家，才可以搞到这些东西。
“找人做应该可以。”
沈溪想了想道，“就在自己家里练，可千万别拿出去，你又不是猎户，家里藏着弓箭，要是被官府知道，不但要没收，可能还要挨板子。”
王陵之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随即嘿嘿一笑：“师兄说得对，我明白了。”
随着武功进展，王陵之对沈溪越发佩服得五体投地，沈溪说什么他都觉得无比正确。
二人难得见面，王陵之亲自带沈溪到宁化县城各处走了走，宁化城里这一年多时间来变化不大，只是城里多了一座有名的建筑，那就是汀州商会宁化分馆。
宁化分馆是年底前修建完成的，由宁化当地商贾和士绅提供的土地，再由惠娘捐钱修建的一座四层小楼，作为城里的公共建筑，暂时“借给”商会作为会馆之用。
四层小楼矗立在河岸，面对滚滚南去的西溪河水。
“师兄，都说登高望远，如果能到那楼上去，应该能看到整个县城的景致，就是那些人不许人随便进去。”
王陵之望着高高的小楼，有些慨叹。
沈溪笑道：“你想进去？那还不容易？”
沈溪在王陵之不解的目光中，往商会分馆的正门而去，来到门口，却被会馆的知客拦了下来。
“小屁孩，这里不是你们玩的地方，一边玩儿去！”
那知客说话很不客气，因为商会建立得到了官府的支持，甚至知县叶名溯还为会馆提写了“宁化会馆”匾额，使得会馆有了官府背景，以至于宁化这边商会的知客都好像衙差一样眼高于顶。
“喂，叫你们文掌柜出来，他家里出事了，他儿子让我来通知他一声。”沈溪信口胡诌。
宁化商会分会的主事者，正是惠娘聘请的药铺掌柜。沈溪很清楚，他让这知客去叫人，对方肯定不会帮忙，拿出自己的身份人家也不认识。
好在沈溪编瞎话的能力不是一般，转眼就想到个点子。
那知客一听，信以为真，赶忙进去把文掌柜叫了出来。文掌柜四十多岁，家就在宁化城里，听到信匆忙出来，见到是沈溪，不由哑然失笑：“哎呀，这不是小掌柜吗？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到这儿来了？快请进，请进。”
沈溪这才带着王陵之大模大样进到会馆。
等坐下来，文掌柜马上让那知客奉茶上来，详细问过情况，沈溪才把原委道明。
文掌柜笑道：“我正奇怪，早晨从家里出来时还好端端的，这怎的连头晌都没过就出事了。也是这知客没眼力劲儿，小掌柜想带朋友上去看看，只管上楼去，过了晌午，我还要回药铺办点事情。”
“不用麻烦文掌柜，我们上去看看就走。”沈溪并没让文掌柜招待他，自己带着王陵之上了小楼四楼。
由于采用了沈溪建议的砖石结构，并且加深了地基，使得房屋的承重能力大幅度增加，所以才有了这四层楼房。
从四楼窗口看出去，大半个宁化县城尽收眼底，王陵之从来没见过这等壮观的景象，不由振臂高呼，好像整个天地都是他的。
“师兄，你说得对，我以后不能窝在这小地方。”王陵之很有志气地说道，“我以后要当个行侠仗义的大侠。”
沈溪笑着摇头：“当大侠，你只能扶危济困，所救的不过一两个人，你应该去考武举，然后从军，在疆场上杀敌，做个大将军，到时候你救的可能就是全天下人。侠之大者，应该为国为民！”
这些话，听得王陵之一愣一愣的。
“师兄，为何你说的话，都这么有道理？”王陵之赞叹不已。
沈溪笑着拍拍王陵之的肩膀，道：“因为我是读书人，负责讲道理，读书人拿笔杆子，而打架和打仗的事就不行了。扛着刀枪上战场，保家卫国，这是你的责任。”
王陵之坚定地点了点头，被沈溪这一番鼓励，他人生目标有了巨大改变，从原来期望当个大侠，到希望成为为国浴血疆场的将军甚至元帅。
……
……
沈溪回到宁化，最初两天还能在城里走动，但随着考期临近，沈溪也被关进屋子读书，每天只有日落时分才可以出来透透气，活动一下筋骨。
沈家虽然家境好了许多，但也没多余的银子去聘请先生回来单独辅导，采用的方法，是让沈永卓和沈溪自学。
知识差不多灌输到脑子里去了，连基本的考试流程也已经掌握，剩下的就得看临场发挥。
沈溪一连读了几天书，感觉自己都快有些读傻了。
好在没人管他，他干脆用画画的方式，来调剂读书的压力。他画得最多的，是惠娘和两个小萝莉的肖像画，用炭笔画完，再用毛笔画。
二月初九，考期公布。
县试的第一场将会在二月二十七进行，报名工作随即展开。宁化县到底是小地方，这次县试一共才录取五十人，而报名的人数，却有四五百人。
弘治年间天下太平，百姓送子读书的比往常多了些，这四五百名考生当中，以家在宁化县城的居多，并以十六岁到二十六岁的考生为主，其中年长的有五十多岁的老童生，年岁最小的却是虚岁才十岁的沈溪。
等报名工作结束，官府把应届考生的名字张榜公布，沈溪在所有学生中列在最前面，在同届考生得知沈溪十岁就来参加科举考试时，发出的不是年少有为的赞叹和鼓励，而是一阵阵奚落和嘲笑。
虽然之前有严嵩十岁过县试的先例，但严嵩从小就被冠以“神童”的美誉，沈溪的名声根本没什么人知晓。
当然，若说及“兰陵笑笑生”，整个宁化县却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宁化是说本和雕版连环画的原产地，但凡城里识字的，基本都看过书店售卖的说本和连环画，并以此拿来当作娱乐消遣。
甚至兰陵笑笑生所作的《桃花庵》诗，也早就从府城传回了宁化，很多人为此而骄傲自豪。因为宁化县的人觉得，这兰陵笑笑生就是宁化本地人，虽然是谁尚不得而知，但料想将来此人肯定会一鸣惊人。
沈溪没有为过一鸣惊人特别准备什么，他想的是，只要能过县试这一关，就可以早点儿回府城，不但能让老爹老娘团聚，他又能朝夕见到惠娘和两个顽皮的小萝莉了。

第一八九章 辕门入场
二月里，闽西地界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沈溪窝在屋子里读书，很多时候只是对着窗口，往院子里瞅上几眼，心情寂寥了，就回去写写画画。
虽说沈家人将沈溪关在屋子里读书，但还是给了他一定的自由度，对于他读什么，如何读，并没有特别的要求。
一场春雨一场暖，经过隆冬的洗礼，到二月下旬时，宁化城里城外已完全是春日万物复苏欣欣向荣的景象。
二月二十四，县试头两天，沈溪在沈明钧带领下，前去见互结的四名考生。
因为有作弊连坐制度，谁作弊，等于把大家伙儿给害了，最基本互相熟络一下还是有必要的。
这几名考生，有两人是双溪镇的，还有二人是县城商会子弟，年岁都在十六七岁，均属于第一次参加县试。
年岁相仿，又是初考，坐下来谈谈考试内容也有必要。
关于四书文和五经文的押题，各个学生的先生都在做，往些年的考题会让学生仔细审读和作答。
但每届县试，都是由时任知县来出题，四书五经的随意性很大，随便拿出其中一本挑出一句，都可以作为科举的题目。
以沈溪对叶名溯的了解，这是个京城世家出来的履历派，所学应该极为正统，加上本身年岁不怎么大，喜欢新事物，很可能会考一些偏门的知识。
二月二十六，沈溪去考场熟悉场地。
临时搭建起来的考棚，非常简陋。为了防止学生提前夹带小抄进考棚，熟悉场地只能远远看上一眼，让考生知道自己的座位在哪一块就行了，第二天衙差调配考生入场时，不至于忙乱无措。
官府提前将考生的大致考试区域划分出来，具体的座号并不需要列明。到考试时，学生的考卷上会有特别的编号，名字也会被书写在上面。
沈永卓和沈溪两兄弟，在县学外看了看，沈溪年纪小个子矮，之前沈家人担心这次看场地人太多，特别嘱咐不让他们走得太过靠近里面，以免推攘踩踏出什么意外。
沈溪和沈永卓有很长时间没见过了，再度见面时沈永卓唇上多了一点胡渣，人显得成熟许多，不过他眼神飘忽，说话时爱低着头，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等中午从县学那边回来，家里已经给兄弟二人准备好了送考的宴席。
本来小孩子是不能上桌吃饭的，这次却给予特别优待。沈永卓年已十八，眼看要到弱冠之年，再加上这次县试沈永卓若考中，下一步就将迎娶吕家小姐，算是“爱情”、“事业”双丰收。
饭桌上，家人对沈永卓和沈溪多有叮嘱，大意不外乎便是沈永卓必须要考过，光宗耀祖，而对沈溪则没有立下什么硬性指标。
吃过饭，沈溪和沈永卓便去见给他二人具保的廪生。
这两天沈明钧去了桃花村一趟，找村民证明身份，在亲供之上留有乡邻的手印。亲供主要是保证考生身家清白，并非倡优皂隶子孙，且不能冒名顶替，且不在居丧之期内。
除此之外，还要把考生的体貌特征写上去，要详细到脸型、身高、五官特征，甚至是脸上的特别印记，就好像学生的准考证一般，进场时需要出示，以供衙役检查，考试中也会有人抽查。
廪生是惠娘通过商会请来的，是宁化县城的老秀才。
这样的秀才一年里最少要为几个学生作保。考县试的人多，每家总要宴请他们一顿，还要送上礼物聊表心意。
还没到日落，家里人就要求沈永卓和沈溪两兄弟回房休息。第二天的考试，会在黎明之前开始，按照规矩，考生应该在后半夜四更末入场。要保证第二天考试顺利，提前一天非要休息好不可。
但不到时辰，沈溪全无睡意，倒不是他对第二天的考试感到紧张，作为一个现代人，大小考试他经历了无数。只是这特殊时候，他想起了很多陈年往事。
一直到二更天后，沈溪才睡着，可是还没到四更，家里人已经过来敲门了，让兄弟二人起来往县学那边去。
整理好衣服，连饭都来不及吃。家里给兄弟二人准备了考篮，里面除了笔墨和镇纸之外，还有一些吃食。
因为交卷要到下午临近黄昏时，中午考生要带食物进考场，福建之地，食物多为便携的米团。
一起出家门，沈明钧负责带两兄弟往考场去，一路上的马车和考生不少。越往县学方向走，人聚集得越多。
县学之外，衙役正在维持秩序。
夜色迷茫中，灯火处处，很多考生是独身而来，但更多的是家眷一道陪同，但家眷最多只能送到县学外，不得踏入考场一步。
拖家带口一大家子来相送的不在少数，使得考场外一片嘈杂之声。
还没到入场时分，沈家兄弟只能先在外面等候，一直到五更，考场正南东西两处辕门才缓缓开启，考生开始依次入场。
因宁化是小县，考试之人算不得多，要维持秩序尚算容易。
此时家属一律被衙役赶到街口，开始让考生分批站好队，每队五十人上下，如此每个辕门外会有四队二百余考生，依次进场时，会有衙役举着灯笼查看来人的模样，并且搜检考生身上是否有夹带。
县试对考生的着装也有一定要求，就算成年冠帽也不得带入场中。
沈溪在甲子号考棚，沈永卓在丙字号考棚，二人在考试时相隔很远。沈溪一介孩童，站在一队中间跟着队伍一起往前走，就好像后世排队买车票，但这时却绝对不会有人跑来插队，因为插队也无济于事。
沈溪前面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童生，被衙差检查得很是严密，两个衙役把老童生上下摸了个遍，那老童生直叫冤枉：“几位官爷，老朽身家清白，不敢有所夹带。”
衙役不客气地道：“那可保不准。刘老二，别以为我们不认识你，你从二十岁考到四十多，这么多年没考上，就不信你不会想点儿歪门邪道？”
正在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哄闹声。
原来是另一处辕门在搜查过程中，发现一名考生在饭团里藏有纸条，虽然只是寥寥数语，这可是作弊的大罪，人被官差用枷锁套着。此人除了要在院门外戴枷示众，回头还要挨板子，以后再想考县试也难了。
“图个啥？平日里不好好学，这时候想起来要带小抄。”衙役嘴角一挑，带着略微的不屑，“行了，刘老二，你可以进去了。下一个！”
沈溪挪了几步走到前面，那几个衙役一看，不禁乐了。
“行了，这个不用检查，进去吧。”刚才对刘老二冷嘲热讽的衙役不由笑着说道。
刘老二刚走出没几步，听到后不由回头叫道：“官爷，不公啊，怎么到他就不用检查了？”
衙役中有哄笑声，刚才那名衙役笑着回道：“这你都不知？这是咱今年宁化县有名的小神童沈溪，别看他人小，头几年跟咱这些弟兄还有些交情呢。是不是，沈家小公子？”
沈溪摇头苦笑，要说他跟这些衙役，渊源还真颇深。以前韩协当知县的时候，他有几次去县衙，其中几个衙役种牛痘，还是他亲手种的。
刘老二道：“认识归认识，但也要搜，几位官爷不也认识老朽？”
“去，你懂个屁，他一个小孩子，让他抄，能过了那就是稀罕。再不走，老子给你两板子你信不信？”
刘老二悻悻然往里面走。
沈溪过了辕门一关，往两边看了看，过辕门没经搜身的好像只有他一个。
沈溪进得比较晚，到了甲子号考棚，能坐三十人上下的考棚里已坐下二十多人，靠近中间的好地方都被人占了，沈溪只能往边上坐，他先算好风向，别等下雨再刮阵风把卷子打湿了。
不长时间，所有考生都入了场。
随后进辕门的是知县叶名溯，以及学署教谕。
宁化县地处偏僻，学署也就一个教谕外加两个训导，想靠这三人来监考是不行的，衙役和六房书办也要一起上阵。
叶名溯身着朝服进门，进场后先环视一周，最后通过过道，往正堂的方向去，叶名溯作为这次县试的主持者，之后几场考试都是由他来坐镇。
随即为考生具保的廪生进场，到正堂，开始点名和唱保。
每唱到一人，考生会到正堂去接卷，叶名溯在检查过考生与“亲供”上描述相符合后，在具保廪生无异议情况下，会亲自把考生的名字写上去。
考生拿到卷子，即可回到自己的座位，等候考试开场。
轮到沈溪，等沈溪到叶名溯桌子面前，叶名溯往下一看，微笑着点头，把沈溪名字写在试卷上，把卷子递过来，却好像鼓励一般：“好好考。”
在所有考生当中，能得到知县鼓励的只有沈溪一人。
沈溪拿着“卷子”，加上一叠草稿，差不多厚厚一摞纸回到座位，此时天已蒙蒙亮。随着所有考卷发完，辕门全部关闭上锁，县试的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了。

第一九〇章 县试
天放亮，却是晴空万里。
叶名溯将第一题四书文的考题写到纸上，再将考题糊在木牌上，一式两份，派人在场地中巡回展示。
这对靠近正堂的考生多少有利，能及早看到题目就能早一步思考、答题。
沈溪的甲子号考棚正好在靠近辕门的地方，距离正堂那边比较远，衙役在考场各通道转了个圈，最后才转到沈溪这边。
衙役好像担心沈溪眼神不好看不清楚，还特别往这边靠了靠，停顿了一会儿才走。
无论哪个衙役见到沈溪，脸上都挂着笑容，沈溪感觉自己好像是考场中的明星一样。
四书文的题目是“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语出《孟子&#183;公孙丑章句上》，按照字面意思，是施行仁政来治理天下，没有谁能够抵御。论的是“仁政治国”，算是中规中矩的考题。
四书不过四本书，寥寥几万字，千百年的科举，每年全国那么多府县的考试，想从中挑出些花头来实在不容易。
从明朝中叶开始，在考试中用“截搭题”的方式来考学生，即从不同的典著中节选一句或几句话，拼凑在一起出题，那是千奇百怪，花样迭出。
但这次叶名溯出题，算得上是“良心题”。
四书文必考，学生没有选择的余地，这句话只要学过《孟子》的人大概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要把自己的观点贯彻到文章中，那就要靠学问了。
题目公布后，所有考生都在闭目冥想，有的干脆摇头晃脑，像是在那儿默背书本一般。
沈溪把墨研好，情不自禁打了个哈欠，也是昨夜晚睡早起，精神有些萎靡不振。
因为选考的五经文差不多要到中午才会放题，沈溪想的是，先把文章写好，趴下来稍微眯一下，养足精神，不然以他现在所处考棚的位置，到中午以后阳光正好照射过来，被春天暖薰薰的阳光一晒，必然困顿不堪。
沈溪提起笔，开始写他科举考试的第一篇八股文。
题目很容易，不需要做太多的考虑，遵照冯话齐的意思，县试里引经据典不能引用得太深，适可而止是最好的。
一篇文章，不得少于三百字，试卷每页以红线为界，以黑线为直格，每页纸差不多能写一百字左右。一共十四页考卷，后面还要写五经文，洋洋洒洒写个七八百字的四书文，那后面肯定没地方写五经文了。
沈溪把握得很好，以仁政治国，就以如今弘治帝为例，拿古孝贤君王来作比，以他十岁的脑袋瓜，写起歌功颂德的文字恰到好处，不刻意歌功，婉转之中，还带着对历史上各朝君王功过的检讨。
寥寥不到四百字，沈溪前后用了不过半个时辰。检查好，抄写与卷子上，慢慢把卷子合上，用镇纸压好。
随即沈溪伸个懒腰，趴在桌上小寐。
别的考生多半还都没下笔，沈溪已经完成了他的第一篇科举文章，别人见到沈溪趴在那儿，只当沈溪一个孩子不会作答，趴在那儿冥思苦想。
沈溪睡了大约一个时辰，随后被春日里一股寒风吹醒。等他清醒过来，五经文的题目尚未公布，沈溪可以继续想别的事情。
到中午时，五经文开始放题，一共五道题目，分别出自《五经》，考生可以选择其中一题来作答。
沈溪跟冯话齐主要学的是《春秋》，但先走到沈溪这边展示的题目却出自《尚书》，“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
语出《尚书&#183;汤诰》，是商王成汤在灭夏桀之后回来对各方诸侯说的话。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们万方诸侯有过错，原因在我一人身上；若我过失，与万方诸侯无关。
历史传下来的《尚书》版本多样，但以伪古文孔本尚书为官方定本。
沈溪在学塾只是将《尚书》背熟，冯话齐连经义和集注都没有给他讲全，好在沈溪前世专门研究过几种版本的《尚书》，并结合朱熹对《古文尚书》和《今文尚书》差别的论述，对此并不陌生。
沈溪不想弄得太复杂再去看《春秋》的题目，他觉得这道《尚书》题不错，跟之前四书文“仁政治国”算是一脉相承，都是论述君王治国之道。
沈溪提笔破题，直接以“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积不善之国必有余祸”来破题，以论述君王对于天下兴亡有所承担的重要性。
这次沈溪觉得有种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的感觉，反正他年岁小，就算过了这次县试，他也不能马上去府试、院试，甚至是乡试和会试，他对于这次考试并非十分看重，本着重在参与的精神，他写起一些话来也没太多顾虑。
一篇文章作下来，沈溪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但篇幅所限，必须要收尾。
在八股文中，对于头尾的要求很高，等沈溪完成后，仔细审读一遍，觉得没什么差错，再往正卷上抄写。
一切完毕，时间才刚刚过正午，距离下午交卷尚早。
沈溪上午补了一觉，精神尚可，这会儿没有睡意，便坐在那里发呆，偶尔侧目看看别的考生奋笔疾书，便有种怡然自得的感觉。
吃了点米团，肚子不是很饿，他端坐那儿，等着太阳落山。
到未时末，已到日头西斜的时候，沈溪全身都被阳光包裹。此时叶名溯在正堂前坐得久了，下来巡视考场，顺带看看学生的答题情况。
在县试中，儒学署的人虽然是监考者，但他们不能随便观看学生的考卷。主要因为儒学署的人跟城中的许多童生都认识，尤其是那些考了几届的老童生，在县试不进行“誊卷”的情况下，怕因此而从中有私相授受的事情发生。
但知县作为主考官，要看考卷，虽然说于理不合，但也没人敢阻拦。叶名溯一路巡查考场，中途走到沈溪面前，但见沈溪坐在椅子上，只有小半个身子露在桌子上，而桌上的笔墨摆放整齐，连考卷都已经合上，当下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想伸手拿沈溪的考卷一观。
“县尊大人，此举怕是不妥……”
旁边跟随的儒学署的训导小声提醒。
叶名溯要探头去看看考生的答题情况是完全可以的，但若是拿起学生的考卷仔细端详，不但会引来考官不公的嫌疑，还会影响学生答题。
叶名溯微微颔首，左右瞥了一眼，离开沈溪旁边，心里却在想为何沈溪如此淡定。
日落西山前，考场将分批进行“放排”，即把辕门打开，让答完卷子的考生出考场。考试到天色昏暗下来放排即告结束，毕竟考场内不供应蜡烛，若真到天黑了还没写完，摸着黑也没法写。
沈溪选择在第一次放排时出考场，与他一起出考场的人不多。等衙役把卷子收上去，沈溪收拾好考篮，把笔墨和没吃完的米团收好，施施然出了考场。
走出考场后，游目四顾，并没有见到沈永卓的身影，沈溪只好耐心等候。
考场外面的空地上，有不少同窗或者同乡子弟凑在一起讨论刚才的考试内容，有的人说简单，有的说挺难，其中以说难的居多。
很多参加县试的学生都是靠“押题”来试图通过考核，背诵以前见过的优秀时文，把八股文当成是背书来考，一辈子若有一次撞上，还真有通过的可能，否则就只能在考场里随便应付，等待来年再撞大运。
到第二次放排时，沈永卓也出来了，沈溪看到沈永卓脸上容光焕发的样子，揣测他考得应该不错。
“七弟，你五经选的哪一篇？”
毕竟是在城里，就算没有家里人来接，二人也熟悉回去的路。走在半途，沈永卓终于打开话匣子。
“《尚书》题！”
沈溪这个时候才觉得肚子有些饿了，把中午没吃完的米团往嘴里塞，随口问道：“大哥，你呢？”
沈永卓目光及远：“苏先生教的是《周易》，我就选的《周易》题，感觉苏先生教授的很多都能用上。”
沈溪点头应是，心里却不以为然。
现在要写的是八股文，光靠先生教的那些可不行，需要用生平所学，加上一些独到的见解，才能作好一篇中规中矩的文章。他料想沈永卓做八股文的方式，大约是引用之前背诵的押题文，再加上一些个人的理解，毕竟很多题是属于那种模棱两可，内容跟君王如何休养和治国有关。
走出不远，沈明钧匆忙从印刷作坊的方向赶了过来，手上提着灯笼。
显然沈家人怕沈永卓和沈溪两兄弟要考到天黑后才出来，让沈明钧做好了准备，但没想到二人提前出了考场，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你们……回家再说吧。”
沈明钧非常关心沈永卓考试的情况，就好像关心自己儿子一样。
对沈明钧来说，只要沈家人考得好，无论是不是自己儿子都行，这也是老太太李氏平日对他洗脑的结果。
回到家，沈家人全都聚到门口来迎接，好像欢迎凯旋的将士一般。
老太太李氏和大房的王氏拉着沈永卓的手，问东问西，而沈永卓脸上满是笑容，让人一见便知他第一场通过的机会很大。
沈溪这边，则没什么人理会，李氏只是让他进去好好温习，等过两天第一场成绩公布，再决定后面作何安排。

第一九一章 发案
在县试所有场次的考试中，第一场至关重要。
一共录取五十名，第一场就会录取其中二十名考生，而剩下没有录取的学生，也会选择其中几十人到百人，答卷行文还算靠谱的参加之后的“招覆”、“再覆”，也就是补考。
最后三场考试下来，录取的考生最后参加第四场和第五场的面试，以决定考生的名次。
即便第一场考试录取通过的考生，也可以再参加之后两场补考，就好像后世已经保送清华大学还不满意，还想通过参加高考来证明自己。
二月二十七考完第一场，两天后，二月二十九下午就会“发案”，即公布第一场的成绩。
沈永卓反馈回沈家的情况是他自己考得很好，应该不用担心录取问题，而沈家人压根儿就没觉得沈溪会通过考试，所以兄弟二人考完第一场，接下来两天都可以自行安排时间。
此时沈明钧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趁着月底发案之后，与沈溪一道回府城去。
“爹，你就这么看不起你儿子？要是我考过了呢？”
沈溪对于沈明钧的行为很不满意，他这才刚考完第一场，就算第一场不录取，还有机会考第二场和第三场。
现在老爹这么急着收拾东西，说明连他这个当爹的都对他没信心。
沈明钧却答非所问，回道：“你娘在家里久了，盼着我们早些回去。”
沈溪撇撇嘴道：“就知道说娘，爹你心里是不是还记挂着谢家姐姐？”
沈明钧老脸一红，却不恼怒，只是将头看着门口：“胡说些什么？我跟你谢……谢姨，没什么的。”
沈溪没有继续这话题。
要说沈明钧也算是开明了，若是换作一般的老爹，说不定这时候一巴掌就过来了。
半晌之后，沈明钧支支吾吾地问道：“你谢姨，她……平日里可有提到我？”
沈溪想了想，老老实实摇头。
谢韵儿跟惠娘和周氏平日里说话，连她自己家里人都很少提及，更别说是沈明钧这样的外人了。
二月二十八，在第一场发案的头一天，老太太李氏让沈明钧准备好礼物，带着沈永卓和沈溪去见苏云钟。
苏云钟是沈家三兄弟的启蒙恩师，虽然现在沈溪已到府城读书，但老太太觉得，就算沈溪另投他人门下，也该记得启蒙恩师的教诲。
当天上午，沈明钧亲自带沈永卓和沈溪到了苏云钟府上，把礼物奉上，然后让两兄弟给苏云钟磕头，敬谢师茶。
临到中午，沈家三人从苏云钟住处出来，正巧有沈永卓的同窗过来谢师。
虽然现在县试的成绩尚未公布，但苏云钟能教的基本都教完了，以后就算沈永卓这些弟子再参加科举，也不用来学塾，完全可以在家自学，这等于是一次毕业后的谢师礼，因而前来苏家拜访的人不少。
沈永卓难得见到同学，不由想留下来跟同学一起说说考试的事，沈明钧急着去印刷作坊，只好把沈永卓和沈溪留下，留了几十文钱让兄弟二人中午在外面随便买点儿东西吃，提醒他们下午早些回去。
沈永卓一直觉得沈溪是个孩童，就算一起参加县试，也不意味着两人有共同话语，因此从来没跟沈溪探讨过考试的内容。
但见到同学后，沈永卓问的问题就多了，结果几个同学一合计，他们不但在五经题上选题相同，甚至在两篇文章用典、套用押题章句、行文用词上，基本都是一样的。
本来沈永卓信心满满，自以为这次考试他十拿九稳，可跟同学讨论过考试内容后，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转而满是迷茫与担忧。
沈永卓跟同学一起，把沈溪丢在一边几乎快遗忘了，让沈溪着实有些无语。在这些十七八岁的青年人眼里，跟他这种十岁的小屁孩没什么好说的，沈溪只能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当个小跟屁虫。
中午一行人在外面饭馆随便吃了点儿，沈永卓才辞别同学，有些魂不守舍地归家去。
“……苏先生是城里的名师，书教得好，大哥不用太过介怀，说不定你们一起过了呢？”沈溪不知道该劝点儿什么好，一路上沉默无言显得太过沉闷，只好稍加安慰。
沈永卓看了沈溪一眼，继续缄默不言。
回到家中，老太太李氏和钱氏等人发觉沈永卓有些心不在焉，跟昨天回来后神采奕奕的模样判若两人，问他什么也不回答。
王氏脸上带着愠色等着沈溪：“小七，你且说，与你大哥这一路干什么了？”
“爹带大哥和我去见先生，出来时大哥见到几个同窗好友，就凑在一起说了昨天考试的事，然后大哥就这样了。”
沈溪本来不想细说，但若不解释下，不但一向对他有成见的王氏，连老太太李氏都以为是他做了什么才让沈永卓魂不守舍。
等沈溪把话说明白，果然家里的女人都把注意力落在沈永卓身上，忙着向沈永卓问东问西。
因为沈永卓在第一场考完后一直很自信，这股喜气也感染到家里的女人，现在已开始着手为沈永卓筹备婚事。可现在连成绩都没公布，沈永卓就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让家里人非常担心。
等沈永卓把他心里的忧虑说出来后，王氏释然：“傻小子，苏先生学问教得好，题目被他押中，这是好事。这说明苏先生教的弟子要过县试容易，难道你以为随便找个人教上几天，就能轻轻松松做完县试的所有题目？”
沈溪听了这话，感觉王氏是在讽刺他。他很想说，同样都是沈家弟子，你贬低我也不见得能抬高你儿子。
沈永卓想解释一下，这次并不是苏云钟押中了题目，只是考题相对容易，他们这些苏云钟的弟子通通都借用的同样的程文范文。沈永卓虽然年已十八，但其实还是个大孩子，但见到母亲这么安慰他，也就没再多想了。
第二天放榜前，沈永卓跟沈溪一起去县学，路上沈永卓突然紧张地拉着沈溪的手，问道：“七弟，若这次我不中，那该如何是好？”
沈溪被问得一愣。
有其父必有其子，沈永卓的老爹沈明文逃避事情的办法就是一走了之，要是沈永卓这次县试不过，他不会也准备来个离家出走吧？
“大哥，事情要往好的方面想，就算第一场不过，还有招覆和再覆呢。”沈溪笑着劝慰。
沈永卓此时已经彻底没了自信：“要是连名都没录，那就连招覆的资格都没了，今年不能考中，吕家就会把女儿嫁给别人。我回去后怎么跟祖母和娘交待……”
沈永卓拳头握得紧紧的，距离县学不过一条街，他却不敢再往前走了，“七弟，不妨这样，你去帮我看看成绩，我在这儿等你。”
沈溪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这个大哥，跟他的老爹一样优柔寡断，考不中还有下次，沈明文这个县里的廪生也不是一榜即中，名落孙山后不照样娶了他老娘？不照样后面连过三关考中秀才，甚至还递补了廪生？
沈溪停下脚步，身子转了过去：“大哥，我可不帮你看……你也知道，我肯定考不过，那时候我自己心情落寞，哪里有心思在榜单上找你的名字？”
“顺带，顺带嘛。”沈永卓有些着急。
沈溪眯着眼打量沈永卓：“大哥，其实不中也有不中的好处，我听说这个吕家小姐，虽然以前闭月羞花，可头两年闹瘟疫，脸上有了麻子，哎呀，那模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你要是过了，为了他吕家的嫁妆把人娶回来，遭罪的可是你。”
“啊？”
沈永卓听了不由大吃一惊，“不会吧？听城东的宋媒婆说，她见过吕小姐本人，不但年轻还很貌美呢。”
沈溪觉得这招挺好使，继续胡编乱造：“吕家这事，一直对外保密，在媒婆去吕家的时候，吕家找了丫鬟出来顶替。媒婆只是看看姑娘身上有没有毛病，再看年岁相符，就等着编排好话收两家赏钱了，她管你模样几何？至于貌美这种话，跟欺神骗鬼差不了多少。”
沈明钧点了点头，显然觉得沈溪评价媒婆的话有几分道理。
“七郎，你如何知道的？”沈永卓最后带着疑问道。
“大哥应该知道我娘跟药铺的陆夫人关系很好，现在陆夫人是汀州商会的大当家，知道的事情很多……所以啊，大哥不用心存顾虑，只管过去看成绩。过不过对大哥都没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沈永卓之前担心不已，本来连县学的方向都不敢看，听到沈溪这番话后，他果然多了几分自信。
“好。”
沈永卓点头，“如果我考过了，我就让我娘亲自带我去看看吕家小姐，要是跟七弟你说的差不多，这婚事我说什么都不会接受。”
沈溪笑了笑，扯着沈永卓的袖子一起往县学门口而去。
此时鼓乐手和炮手已经出来了，正准备放炮仗发案。
衙门里的衙差，手上拿着卷好的案纸，在鸣炮之后，吹手吹号，提醒考生可以过去看榜了。
第一场县试的发案，分为两案，共三张纸。
第一张是正案，其中有五十人，以考生的坐号用圆式进行书写，内圈二十人，是为第一场考试通过的学生，外圈三十人，属于名列前茅，但未通过。
第二张和第三张是副案，第二张上面同样有五十人，但不分内圈和外圈，统一以坐号围成大圆圈。
第三张上也有些人的名字，但不足以围成一圈，总共也就二三十位，两张副案加上正案外圈的三十人，一共是一百零几人，有参加招覆和再覆的资格。
不在圈里的考生，一律被称为“出圈”或者“出号”，说白了就是没考过。

第一九二章 悲喜两重天
四百多名考生，把县学外面围得是水泄不通。
沈溪个头小，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连方向都辨别不清，只能抓着沈永卓的后襟，一个劲儿地往前蹭。
还没到近前，就听到“我过啦”、“出圈喽”或“等来年……”之语云云。
在拥挤的人群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沈溪也不记得蹭了多少人的胳膊，闻了多少人的体臭，终于拽着沈永卓的衣襟，挤到了前排。
正案里外两圈人，上面的字不大，加上都是甲乙丙和壹贰叁这些字，没有考生的具体姓名，想从中寻出自己来还真有些困难。
沈永卓跟沈溪一样，到了前排之后，目光首先看的是正案上内圈那二十个人的考棚和座位号。
发案不分案首，内圈二十人有一半字是倒过来的，需要侧着头去看。
沈溪打量一番，很快在内圈正下方倒过来的字里找到了“甲字贰壹号”的字样，那是他的座位号。
沈溪没有声张，马上去帮沈永卓找。
找了半晌，终于在副案的第二张纸上，找到了沈永卓的座位号。
沈永卓从失落到稍微惊喜，情绪再次发生了变化……虽然县试第一场他没有过，但至少有招覆和再覆的机会，并非失去了录取的可能。
“七弟，找到你的名字没？我看这上面，不少甲子的，刚才未详细留意。”沈永卓找到自己的座位号，脸上终于现出笑容，他也开始关心起沈溪的情况来。
沈溪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正不知该不该打击沈永卓的时候。沈永卓道：“大哥再帮你找一遍。”
沈永卓从后面开始找，最开始他找得还很认真，但到正案时，他已经看得有些马虎了，因为沈溪的名字正好是圆圈的下面，字体是倒过来的，沈永卓或者觉得沈溪不可能一场即过，正案内圈只是扫了一遍，没仔细看。
最后沈永卓用略带遗憾的口吻道：“七弟，你年岁还小，后面总有机会。”
说完赶紧带着沈溪回家。明天将举行第二场招覆的考试，沈永卓显得有几分着急。
从县学门口拥挤的人群中出来，很多学生骂骂咧咧，说自己学问好，录取不上那是朝廷的损失，是百姓的损失。
悲喜的人都有，还有个四十多岁的老童生，终于在正案内圈找到自己名字，正跪在地上叩谢天地。
沈溪路过的时候仔细一瞧，这不正是入场时被几个衙役责难的那个刘老二？
“苍天啊，我终于有中秀才的机会了，我一辈子的辛苦……值得了。”刘老二跪在那儿高声嚎叫，就好像他已经中了秀才一样。
考上的欢天喜地，没考上的或者等来日招覆再考，或者用功读书以待来年。
有落榜的书生，身上有几个余钱的，并不急着回乡，趁着入夜前找个酒肆，买上两壶酒图个宿醉，尤其是那些过了三十岁的考生，这种落寞孤寂的心情尤为突出。
以前沈溪总觉得范进中举中所提的事太过极端，中了举就能把人逼疯有些匪夷所思。但当他真正身处这个只有科举才能改变社会地位的时代，见识到读书人一辈子辛苦只为能科场题名，那种一生为功名所累的感触很深。
“不好了，有人投河了，快去看看……”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突然间西溪河边那边热闹起来。
沈溪心想考不上童生又不是天塌了，真要这么极端不成？等沈溪和沈明钧匆忙来到河边，才知道投河的不是考生，或者说，连个男人都不是，而是个女人。
“……妻啊，你怎么这般想不开，为夫今年考不上，可以等来年啊。”
原来不是落第书生自己投河，而是他的妻子悲愤之下感到前途无望是以投河。
人已经在水里了，这书生只是在河边一个劲儿地哭诉……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妻子跳了河，连个竹竿都不找，就知道在那里絮絮叨叨，听着就让人心烦。
“快快，谁赶紧下河去捞人？这水有几人深，若是再不想办法，人就救不上来了……”
二月天，冰雪消融，水温很低，谁敢在这个时候冒着生命危险跳到河里去救人？沈溪虽然前世会游泳，但这辈子因为小时候调皮捣蛋摔死过一次，就没学游泳的机会，而且他才是个孩子，就算会游泳，下水救人也不是很明智。
好在这时候，河面上过来一条船，在渔夫的帮忙下，终于把那跳河的女人从河里捞了上来。
要说那女人也有几分姿色，只是身上的衣服极为破旧，许多地方打着花花绿绿的补丁，看上去也就二三十岁，一个挺娴静的妇人。
上了岸边，一堆人围着，却没人敢上去搭把手。
这年头男女大防，妇人的贞洁比什么都重要。街上本来没几个女人，河边看热闹的清一色都是大老爷们儿，女人躺在河边乱石嶙峋的土坡上，嘴唇惨白，整个人一动也不动。她男人是个读书人，根本不知如何施救，就在那里一个劲儿瞎嚷嚷，好像光靠说话就能把人救醒过来。
“喂，赶紧按按你婆姨的身子，看看还有气没？”有人提醒道。
那书生这才恍然，伸手探了探妇人的鼻息，哭喊的声音顿时高了八度：“吾妻，你去之后，我与小女如何过活啊。”
沈溪心说难怪，嫁了读书人的丈夫，等于是半辈子吃苦，加之没生个儿子，将来连盼头都没有，所以才会想到轻生吧！
沈溪在旁边看了干着急，跳河的人，刚救上来没气是很正常的，肺部进了水，气管被水给堵住，能喘上气就怪了。从女子落水，到如今救上来，前后时间并不长，就算因为缺氧晕死过去，也是可以救回来的，但最重要的是时间，时间一长，晕死就变成真死了。
沈溪不管别的，直接走过去，拿起那妇人的手腕，脉搏微弱近乎于无。
那书生喝道：“你个小娃，作何？”
“起来！”
沈溪不跟这种百无一用的书生废话，要是坐视一条人命在自己面前消失，他还真有种负罪感，但以他男子的身份，给一个妇人做心口按压终究不妥。
“你！按着你妻子的心口，连续按压，快点儿！”沈溪近乎是对那读书人吼着说道。
“君子之德……”
那书生正要废话一通，沈溪怒道：“再君子，你夫人就没命了？君子之德重要，还是你妻子的命重要？”
读书人稍微一愣，便依言过来，沈溪双手压着地面，作出模样给那穷书生看。
穷书生试着按了几下，妇人口中有水流出，但因缺氧时间太长，暂时没有醒过来。
“往你夫人口中吹气！”
“你说什么？”
这次那读书人有些愤怒，想要跳起来跟沈溪拼命，但他刚才蹲在岸边喊了半晌，腿早已麻木不堪，人刚站起身子就倒了下去。
这时候正好有一个小姑娘跟着娘亲到河边来洗衣服，沈溪上去一把将小姑娘拉过来，仔细教了一番，那小姑娘把嘴凑上去，开始在女子嘴里吹气，但一个小姑娘家哪里有那力气能把气吹到妇人的肺里去？
沈溪恨不能亲自动嘴，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轻举妄动。这年头女子的贞节可比性命更重要，要他真作出什么无礼之事，别说是女子的家人了，连街坊百姓都不会饶他。
忙活了半晌，那妇人终于一声咳嗽，人活了过来，脸上多了一抹晕红。
那穷书生大喜过望，赶紧过去扶起妻子，半晌之后，夫妻二人相拥而泣，看得旁边的围观百姓直摇头叹息。
就算是沈溪想出的办法把女人救了回来，但那穷书生连声谢都没有，在他眼里，妻子能活过来应该是“上天怜见”，跟沈溪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折腾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沈永卓催着沈溪回家，沈溪回到河岸上，正巧见到一身便装的叶县令站在人群中看热闹。
沈溪和沈永卓都认得叶名溯，正要行礼，叶名溯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多礼，冲着沈溪点了点头，直接转身往衙门方向而去。
沈溪觉得这叶名溯倒有几分亲民的意思，这样出身京城世家的官员，应该不知百姓疾苦才对，但这叶名溯从上任伊始，就跟城里士绅、商贾和百姓相处融洽，不得不说是一个异数。
“知县老爷认得我们？”
沈永卓刚才见到叶名溯对他笑着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惊喜。
“之前我们参加考试，他可是主考官，或许有一面之缘吧。”
沈溪不知该怎么说，要说他跟这叶名溯的渊源远没有跟前任县令韩协那么多，毕竟韩协是靠着治理瘟疫有方，从宁化县调到南直隶任职。韩协一直巴结的林仲业，属于李东阳派系，如今李东阳已然入阁，韩协也等于是平步青云。
兄弟二人迟迟没有回家报消息，一家老小都在院子里焦急等候。等二人回来，一大家子围了上来，李氏和王氏的注意力都放在沈永卓身上。
“大郎，怎样？考上了没？”
沈永卓苦笑了一下：“祖母，娘，第一场我没能考上，但也没有落榜，还有第二场和第三场可以再考。”
王氏听到后虽然有些失望，但总算松了口气：“也好也好，第一场才录二十人，后面还有三十人，这第一场下来，剩下的人也就不多了，考上的机会大增。是不是，娘？”
李氏这时候也不敢打击孙子的信心，立即点头道：“大郎，你娘说的是。哪天考第二场？”
因为之前家里人都觉得沈永卓第一场肯定过，连第二场什么时候考都没留意。
“明天。”
沈永卓支吾了一声。
“那赶紧进房去作准备，趁着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用功补习一下。快。”
一家人都选择性地把沈溪给遗忘了，连个问问沈溪考没考上的人都没有。
等李氏和王氏陪着沈永卓进到正堂，沈溪叹了口气，果然是小孩子没人权啊。

第一九三章 一门双杰
沈溪跟着一家子妇孺进了屋子，李氏和王氏等人急忙送沈永卓去东厢书房读书。
在往书房去的路中，李氏顺带提了一嘴“七郎考得如何”，见沈永卓摇了摇头，一家人就没再过问了。
沈家人本来就是让沈溪“陪太子读书”，没考上也没多少遗憾。
沈溪回到屋子，刚坐下来不久，沈明钧从外面赶回来。沈明钧说过会赶紧把宁化这边印刷作坊的事安排好，等县试一过便带沈溪回府城。
“小郎，你祖母把你和大哥的成绩跟我说了，明天你大哥要考试，咱也收拾一下，准备启程回去。你娘应该想我们想得紧，你准备一下，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沈明钧进来就催促收拾东西。
沈溪站起身，扯了扯沈明钧的后襟道：“爹，谁说我没考上的？今天发案我已经过了，只是大哥没考上，我没好意思跟他提。”
“啊！？你说什么？”
沈明钧惊愕地打量沈溪，一时间竟怔在当场。
半晌之后，沈明钧脸上才带着天大的惊喜，问道，“小郎，你没看错吧？”
沈溪摇头苦笑：“爹，这是涉及你儿子前途命运的大事，你说我能随随便便看错吗？”
沈明钧高兴得有些手足无措，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哎，快把这好消息告诉你祖母，别杵在这儿，一起过去说。嗨，你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回来也不知会一声，连你祖母都被蒙在鼓里……”
沈明钧兴高采烈带着沈溪，把沈溪初场即过县试的消息告诉了李氏，李氏听到后还未有所表示，旁边的王氏却满脸质疑之色：
“小七，你不会是考试考糊涂了吧？就没听说哪家有十岁的娃儿去考县试的，你还说你第一场就过了？可当这县试是个人随随便便就能过的？”
事实胜于雄辩，沈溪还真没什么好解释的，王氏本来对他就有偏见，加上现在连她儿子都没过第一场，心里当然不接受她的宝贝儿子会不如沈溪。
李氏却喝斥一句：“别小七小八的乱叫，以后要唤七郎。”
王氏应了一声，却把脸转向别处，显出她对沈溪的不屑。
李氏想了想，谨慎地问道：“七郎，发案的时候你可仔细瞧过，真的录取了？”
“我是甲字贰壹号，就在正案中间二十个座次的最下面，名字是倒过来写的。”沈溪如实道，“我看得真真切切，绝对不会有错。”
王氏冷笑不已：“倒过来写的，那就应该是甲字壹贰号，肯定是你看错了。”
李氏瞪了王氏一眼，王氏马上住口不言。李氏道：“家里识字的，要么不争气人在哪儿都不知道，要么圈在屋子里读书。唉！老幺，你出去请个识字的人去那边看看，别弄错了，这可是咱沈家的大事。”
沈明钧匆忙应声去了，过了小半个时辰，沈明钧才跌跌撞撞赶回来，连气都还没喘匀和，就急声道：“娘，我找人看过了，小郎的的确确是过了。”
不但是李氏和王氏，全家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沈溪。
李氏非常高兴，赶紧拉着沈溪去给祖宗牌位上香，把这好消息告诉祖先，只有王氏一脸恼羞成怒的模样，进堂屋的时候小声嘀咕：“这县太爷真是个怪胎……”
……
……
祭拜了祖宗，老太太高兴得红光满面，但出来后她还是有些担忧：“大郎明天要继续考试，此事暂且别跟他提，免得大郎想多了分心。”
一家人顿时都不说话了。
毕竟怎么也要为沈永卓的面子考虑，若被他知道比他小八岁的沈溪都考中了，而他却落榜，想必会影响他在招覆和再覆中的发挥。
好在现在沈永卓关在房间里读书，别人是不能过去打搅的，只要王氏进去送饭的时候不提，沈永卓到考试结束之前也不会知道此事。
因为沈溪第一场就过了县试，家里人对沈溪的态度有所改观，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太太特意让沈溪在主桌吃饭。
“……七郎长大了，他以后有前途，若后面好好考，拿个案首回来，以后府试和院试就更顺了，要不了多久咱家里就又多个秀才。”
李氏毕竟培养了个秀才儿子，对于科场的事多少有些了解。
县试在考过最后两场后，会以总成绩来发案，谓之“长案”，届时会以考生的姓名来发榜，这个时候便会厘定名次，考中县试第一名，即获“县案首”。
照理说，考中县试的案首，无重大过错失误的话会照例进学，保送秀才。而考取前十名者，为县前十，至府考时，需提坐堂号。
可现实却因人而异，毕竟知县认可，知府还有一省学政未必会赞同，大多数时候，案首也得参加府试和院试，如果成绩过得去，知府和学政多半会给面子，秀才功名有惊无险到手。
是以，李氏才会有这番言论。
……
……
第二日，县试第二场举行招覆，隔一日后考再覆，两场属于连考。两场中间不发案，发案会等到再覆考完的第三天，即三月初四下午。
到三月初五，三场所取的五十名考生将会举行附加考试。
在附加考试中，除了考核基本的四书文和五经文，还会考察策、论，以及偏题和怪题，诸如诗、赋、琴、棋、书、画，抑或算术，除四书文和五经文会列入总成绩外，其它考试成绩只会记录，在学生府试和院试考核录取中会获得一些特长加分。
至于这附加考试是一场还是两场，将由宁化知县叶名溯来决定。
这三日里，沈永卓除了去考场考试，回家后就被关在房里苦读。
沈溪被家里要求不许打搅沈永卓读书，他自然不会用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先写信给府城那边通知他县试初场即过的好消息，这几天空暇，没人强迫他读书，甚至没人管束他，他可以自由进出家门，逍遥自在。只需等到三月初四下午，第二次发案之后，去儒学署见知县和学官即可。
三月初四，县试第二次发案。
沈家这边极为重视，让沈明堂和沈明钧两兄弟亲自陪沈永卓去县学。因为招覆和再覆考生的数量只有百人左右，县学没有再出现拥堵的情况。
由于之前沈溪说，吕家小姐因天花而满脸麻子，沈永卓内心很纠结，他不知自己该不该考过。本来沈溪是安慰他，让他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但这几天考试中，他总记得这事，反倒成为心中的牵绊。
这天下午，沈溪老早就往儒学署而去，与他同往的是二十名在第一场即通过的考生。
在这些考生中，以二十多岁的青年人为主，十几岁的少年只有两位，其中包括才刚满十岁的沈溪。
其中最老的是四十多岁的“刘老二”刘禾，这刘禾一来，就笑盈盈地跟在场的同场考生见礼，气氛轻轻松松便被他带了起来。
虽然这些考生彼此都不怎么认识，但到底也是同届考生，若将来其中有谁飞黄腾达，还能有由头攀附一番，说不定能傍上大腿。
沈溪本来是其中最受欢迎的一个，因为他十岁即过县试，可以说前途不可限量。
但或者是读书人都有自己的骄傲，觉得跟一个小屁孩套近乎太过丢脸，沈溪反倒是其中最无聊的一个。
直到未时三刻，儒学署门口那边开始有人进来，都是在招覆和再覆中录取的考生，前呼后拥三十人，刘老二等人赶忙上去见礼。
沈溪探头试着在其中找到沈永卓的身影，可他身子矮小，最后没办法，只能站在椅子上往外看，最后令他感到欣慰的是，沈永卓在这三十人中排列最后，但到底是考过了。
“大哥，你来了。”沈溪赶紧迎上去。
沈永卓正为婚事迷茫，听到沈溪相问，便“嗯”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嗯？七弟，你为何在此？”
“我考上了呀，大哥，不说这个，我老早就帮你占了座位，一会儿县令大人过来的时候，能离他近点儿。”
沈溪推着沈永卓进门，一直到靠近正堂匾额之下，沈溪才拉着沈永卓坐下，而沈溪则坐在沈永卓身后第二排的位子上。
“七郎，你还没说，你……何时考上的？”
“第一场就过了，祖母和大伯母不许我对你说，免得你考试分心。”沈溪笑着解释一句，此时儒学署大堂内突然安静下来。
原来是叶县令带着县衙的主簿、书办和儒学署的教谕、训导一起进来。
儒学署的教谕，相当于县学的校长，读书人只有过了童试才准入县学读书，以备参加高一级之考试，进学的士子也被称为秀才。
参加县试的考生见了父母官和县学的校长，自然要隆重地下跪行礼，秀才有见县官不跪的特权，但考过县学的考生，最多算是“预备秀才”，距离真正的秀才还有一段距离。
见礼之后，叶名溯亲自训示，其实不过是拿出些冠冕堂皇的话来训诫考生，同时鼓励在场的考生能在第二天的第四场考试中取得好成绩，名列前茅。
叶名溯虽然在县学第一场考试时对沈溪另眼相看，但在这次会面中，叶名溯对沈溪视若不见。
在宁化这种小县举行县试，甚至都不用糊名，知县在选定考生时，完全就是看着名字录取的。
以沈溪十岁之龄便过县试，难免引人猜忌，叶名溯故意不跟沈溪有任何接触，也是为了显示清白。
但越是如此，越容易让人多想，毕竟沈溪一个稚子站在五十人中显得很碍眼。
会见时间不长，儒学署的教谕甚至连句话都没说。
小县的儒学署，还没个庙宇大，也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学校，本身儒学署只是名义的县学机构，县学学生最多是府、院两试的时候过来走个过场挂个名，再便是每年祭拜文庙时秀才们跟着儒学署的教谕一起去给祖师爷行个礼。
会见结束，沈永卓和沈溪一道回家，此时沈家门口已经准备好了鞭炮。
沈家两兄弟同时考过县试，这是光耀门楣的大事，全县一年才取五十人，结果沈家就有两人录取，如同“一门双杰”。
而沈家另一个寒窗苦读的少年郎，这会儿悄悄站在门口的角落，带着艳羡的目光看着沈永卓和沈溪两兄弟，暗暗地将拳头握紧。

第一九四章 为荣誉的第四场县试
县试的前三场，已经决定了这次县试入围与否，虽然名次尚未最后定下，但发长案时肯定有自己一个名字，获得了参加府试的资格。
第二天就要考第四场，时间显得仓促了些。
为了能在第四场过后排定最终名次时名列前茅，沈家人还是让兄弟二人回去温习功课。但前院那边，过来道贺的人却络绎不绝……都是街坊邻里，之前沈家全家人出门迎接，放了鞭炮，邻里想不知道都难。
沈家早年虽然在宁化显赫一时，但随着家业败落，各支零散，尤其是沈溪爷爷这一脉迁移到桃花村已经过去了二三十年。如今沈溪这一脉回到县城不久，名义上已属于外来户，本为街坊所轻，这次沈家一门双杰同时过了县试，算是给沈家长足了脸面，预示着沈家复兴有望。
就算李氏平日节俭，此时也是敞开大门宴请来客。
当天沈家便在前两进院子里摆起了流水席，进门就是客，道声贺，就可以随意坐下来吃，吃完拍拍屁股就走人。
沈溪考过县试，在家里地位大不一样，以前他和沈永卓读书分开，现在李氏做主让兄弟二人同在东厢的书房温书，互相提点。
沈溪拿着本《四书章句集注》，有气无力地看着，听着前院的喧哗热闹，突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这次考过县试，他并没有太多喜悦，年少有为，也意味着以后一举一动都会在别人的目光注视下，一旦有什么过错，就会把你往死里整。
这年头，选贤任能不能说没有，但凡事还是脱不掉一个关系，他一介寒门子弟，进了科场，没有人罩着，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
一次小小的县试，沈家便办得这么隆重，也是沈家这些年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喜事……眼看着沈永卓、沈溪过了县试，此后还有府试和院试，甚至是过乡试、会试、殿试，再加上长房的沈永卓即将成婚，沈家第三代子弟也都逐渐长大，喜庆事想必会多许多。
“七弟，你说明天第四场考什么？”沈永卓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看来他依然在为自己的婚事担忧。
沈溪摇了摇头，在他看来，第四场与自己的关系已经不大。白天的时候，沈溪仔细观察了下叶县令的反应，叶名溯有意回避点了个十岁稚子过县试的事。这似乎意味着，无论明天他的文章作得有多好，在特长考试中发挥多么出类拔萃，叶名溯都不会点他作“县案首”。
既然不能保送秀才，那第四场的考试对沈溪来说已没有实际意义，就算能取个前十，对外名声会好听一些，但这意味着考府试的时候会被“提堂号”，即座位更加靠近主考官，反而可能影响下一步在府试的发挥。
当晚，老太太李氏亲自过来给兄弟二人送饭，坐下来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主要是说一些鼓励的话，让沈永卓和沈溪第二天能好好考，最好连四月份的府试也一并过了。
说是不给兄弟二人施加压力，但她本身过来就是种巨大的压力，老太太年老了话多，唠起来，很容易又提起当初沈家辉煌时的事情，提到沈溪的太爷爷当过一府同知，提到那是多大的官，连本地知县见了都要行礼。
沈溪却很清楚，不是每个举人都能当官的，他的太爷爷之所以能当上同知，是因为当时的特殊情况使然。
正统景泰年间，历经土木之变、北京保卫战、夺门之变和石曹之乱，科举一度中断，加上连于谦这样的名臣也不免身死败亡，殃及的池鱼更是不知道多少，因此空出的官位要比现在多得多，以举人身份做官的不胜枚举。
但经过成化年间休养生息，又有弘治皇帝励精图治，目前一切已经趋于稳定，这几十年间不知道中了多少进士，举人也就不够看了。
以如今沈家的破败模样，就算沈明文或者是沈永卓，亦或者他自己考上举人，也必须要考取进士才能真正改变命运，想从“乙科”进官场可是需要背景的。考中举人，最多是在地方上有头有脸，或者运气好，哪个府县某个官职出缺实在找不到人，方有机会递补一任，不过那么多举人抢夺，这等好事未必会落到自家头上。
到了第二天，兄弟俩又是很早便起来往县学那边赶。
沈溪这次休息得很好，或者是想到考完后就可以动身回府城，心情大佳之下没什么挂牵，睡得也就安实。
因为这次考试的五十人，昨天都见过，所以进考场时，互相间是在问候中步入的，辕门处的搜检也没之前那么严。
本来就五十个人，未必需要在偌大的考棚里考试，但宁化县无论是儒学署还是县衙，都太过狭窄简陋，实在腾不出地方给这五十个人摆案考试。
从四五百人变成五十人，考棚里显得冷冷清清。
沈溪因为是第一场就录取的，所以要坐在前排，偏偏前排的桌子很高，沈溪坐上去，要使劲挺着胸，才勉强能把身子的小半部分露在桌面上，这对他提笔写字有所影响。
很快，叶名溯和儒学署的教谕前来，还是先检查过众考生的“亲供”，防止有冒名顶替者，在确定无误后，考试正式开始。
考试同样在黎明时分即告开始，但会在下午未时左右结束，当天考试次日就会发长案公布县试最后的成绩排名。
叶名溯同样不多看沈溪一眼。
沈溪心态很放松，别人在为一个“县案首”的保送秀才名额而奋笔疾书时，他已经在期待回到府城时与惠娘和两个小萝莉会面时的情景。
但毕竟是考试，不能随意瞎糊弄，如果交白卷或者是在文字中有犯忌的情况出现，就算第一场过了，最后也会被刷下来。
沈溪权当最后一场是荣誉之战，大概发挥一下就可以，也不是真的要去作经天纬地的文章，反而更要注意遣词造句，免得犯了忌讳，让到手的鸭子飞掉。
这场的四书文和五经文，叶名溯出的题目都不难，并无截搭题。
不过考试就是如此，不是说题目简单录取的机会就高，主要还是看大家的发挥，你觉得简单，别人也觉的简单，都考出高分来，但总有更高分。
沈溪没有在第四场的考试中再去议论什么仁政治国这些大道理，引经据典上也尽量避免深奥，这也是他在县试时一贯秉承的原则。
这年头，枪打出头鸟，你要写篇八股文，非要引用古代已经佚失残本的名家名著，考官知道的还好，不知道的以为你胡编乱造，或者是有的考官也是半吊子学问，他不会的你都会，一准嫉妒你的才能，上来一发火不给你过，那你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写文章最重要的是切题，只要没跑题，用典别太偏颇就可。
到中午时，开始放试帖诗、策、论的考题，还有一道出自《九章算术》的数学题：今有贷人千钱，月息三十。今有贷人七百五十钱，九日归之，问息几何？
这时代的读书人很少有涉猎算术的，就算是叶名溯也是如此，让他杜撰个数学题无比艰难，只好去《九章算术》中找现成的考题，连数字都不带变动，以免答案连他自己都求解不出来。
这道数学题算的是月息，不到一个月，就不存在利滚利的问题，如果把九日变成九月，沈溪相信，就算是那些资深的帐房，要算出这题也非要动用算盘不可。
沈溪跟冯话齐学过试帖诗，本来作首诗没什么难度，但作诗这东西，无论通俗易懂，又或者是辞藻华丽，都不怎么好，想要拿捏恰当实在太难。
沈溪干脆选择了对附加题不加作答，反正不会影响到县试的总成绩，作得好不好，也只是对府试有影响。
再者说了，汀州府的知府在主持府试时，真的有心思去审查各县报上来这些考生的特长，去考虑在府试时给予特别优待？
这种特长加分，最多是给那些士绅和官宦子弟提供一种进学的优待，就算他们在四书文和五经文中考得不好，最后也能通过这种特长加分而通过。
沈溪从中午开始就等着放排，这一场考试的放排会有两次，未时六刻放排一次，未时末放排第二次，前后间隔差不多是半个小时。
沈溪依然是第一次放排就出了辕门，与他一同出场只有寥寥几人……此时别人还在那儿用不成熟的算法计算利息问题，想用草稿纸上“壹贰叁”这些字来算出利息几何，那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到底不是店铺的帐房，换做惠娘这样精明的女人，都不用拿纸来计算，口演一番就能得出最后的答案。
等第二次放排所有考生都出来，沈永卓也在其内，沈永卓见到沈溪不由感慨：“第四场可真难啊。”
沈溪不知道沈永卓所说的难，是四书文和五经文题目难，还是那些附加题难。毕竟县试是科举的第一关考试，本身所涉及的知识范围不是很广，要说有点儿难度的，也只有附加题部分。
“七郎，你选的哪些题目作答？”回去的路上，沈永卓很关心沈溪对附加题的选择。
沈溪摇摇头：“我一个都不会，所以索性就跳过了，没有作答。”
“这样可以吗？”沈永卓心下带着疑惑。
沈溪笑了笑：“明日发长案，只有四书文和五经文会列入成绩。只要大哥把前两篇文章做得好一些，应该就没问题了。”
沈永卓大概是患有考试焦虑综合征，明明最后一场已经不涉及到录取与否，他还是在路上不断念叨自己因为作答后面的考题而浪费了时间。
回到家，李氏和王氏等人过来问明二人考试的情况，随后王氏高兴地说道：“大郎，吕家那边又派宋媒婆过来说，这次你过了县试，吕家那边正式跟咱谈婚事，连八字都对好了，就等着下聘，迎娶吕家小姐过门。”
沈永卓在这场县试中，算是事业、爱情双丰收。
吕家那边看中沈永卓父亲是廪生，而沈永卓又是过了县试的读书人，觉得他前途不可限量，准备把女儿嫁过来。
吕家家大业大，嫁女儿肯定不会寒碜，嫁妆必然丰厚得很。
这本来是皆大欢喜的好事，但沈溪在见到沈永卓那漆黑的脸色后，就预感到有不好的事发生。
果然，沈永卓迟疑了一下，用低沉的声音回道：“祖母，娘，那吕家小姐……我还是不娶罢了。”

第一九五章 二人归来四人回
沈永卓在家里属于老实巴交的类型，大人的话从来不敢忤逆，如今突然说出不娶吕家小姐的话来，让一大家子着实惊讶一番。
王氏诧异地问道：“大郎，你在胡说些什么鬼话！不娶吕家小姐，那你辛辛苦苦图的什么？吕家可是大户人家，这婚事，还是你外公帮忙张罗的，你当你外公容易吗？”
旁边的钱氏有些不满了：“大嫂这话就不对了，人家吕家本来就是看中咱沈家是书香门第，跟你王家有何关系？保不成大郎娶了吕家姑娘，还要谢谢你们王家？”
王氏正要争辩，李氏突然大喝一声：“住口。”
在场的人没一个敢说话。
李氏冷冷打量沈永卓，眉头紧锁：“当初这门婚事，我也是答应的，若大郎过了县试，吕家那边反悔，那是吕家背信弃义。答应的事不可违背，就算如今大礼未过，这桩婚事也算是定下来的，咱沈家丢不起那人。”
李氏最重门风，她话说得这么坚决，意思是无论沈永卓说什么，这桩婚事都是板上钉钉不容更改的。
沈溪暗暗松了口气。
要是李氏再追问一番为何沈永卓不肯娶吕家小姐，把他的那些瞎话抖出来，本来王氏对他就有偏见，这事指不定要闹出多大的风波。
事情总算是确定下来，沈溪瞅着没人注意，灰溜溜回了房。
反正第二天就放榜了，最好放榜结束就回府城，连沈永卓的婚事他都不想参加。
可到翌日，三月初四当天早晨，沈明钧过来对沈溪说，李氏的意思是父子二人别急着走，因为沈永卓要急着四月的府试，婚事宜早不宜迟，干脆在三月中择日办了。而且最好连周氏也要从府城叫回来，家里许多人已经有两年没照过面，趁着喜事一家人正好团聚一下。
“小郎，咱不急着走，你娘很快就回来了。”沈明钧非常高兴，他既想在母亲面前尽孝，又想跟妻儿团聚，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妻子回来。
沈溪摇摇头，问道：“爹，娘眼看着就要分娩了，她真的受得了来回颠簸之苦吗？”
沈明钧突然反应过来，有些紧张道：“哎呀，看我这一高兴，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了。你等着，我这就去跟你祖母说。”
当天沈溪和沈永卓要去看发长案，沈溪对此不抱任何期待，他是有才而不能被取，至于沈永卓那边，中案首的机会寥寥。
果然，到了县学外，看到发的长案，沈溪最后排第十四，算是挺好的成绩，沈永卓则排在四十六，差点儿吊榜尾。
等兄弟二人回来，却是吕家那边派人与媒婆一起过来，商量婚事的具体细节。
家里长辈商量事情，沈永卓和沈溪需要回避，等到吕家人走了，二人才进到正堂，李氏的脸色有些不太高兴。
钱氏先开口道：“这吕家人，说是让大郎安心府试，分明是想把婚事拖着，若大郎府试不过，这婚事还指不定能不能成呢。”
原来吕家那边早早派人去看了发长案，见沈永卓就算过了县试成绩也是倒数，人家那边有点儿意见。
王氏不满地道：“吕家只是说让大郎考完府试再过聘，可没说大郎一定要过府试。”
钱氏冷笑不已：“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现在不成婚，非要等府试以后再成婚，人家不说出口，咱就继续这么揣着明白装糊涂？”
其实这时候不用家里人说什么，沈溪大概已经明白，这次不是沈家人反悔，而是吕家那边似乎有些想法。
过了县试，终究什么都不是，其实就算是过了府试也不过就是离中秀才更进一步罢了。最重要的还是院试，只要考上秀才，不大不小算是个“公务员”，哪怕领不到廪米，至少能办个学堂当校长。
“既然吕家人坚持，就由着他吧。”
李氏黑着脸，语气不善，“还是大郎说得对，吕家小姐娶不娶的，就那么回事，若大郎这次能一举过了府试，就算吕家要嫁女儿，还要看咱愿不愿意娶呢！”
李氏最看重的是沈家的声誉，这次被吕家那边拖延婚事，令她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也就难免说了句气话。
沈溪听了却很高兴，至少不用留下来等着吃沈永卓的喜酒。
果然，李氏看了沈明钧一眼，道：“老幺，你媳妇有孕在身，的确是行动不便，为娘也不多留你，你收拾好东西，明日里，或者后天，早些回府城去。家里的事，你不用多惦记了。”
“是，娘。”沈明钧应道。
王氏却赶忙插嘴：“娘，这不……大郎要考府试，可大郎他从没出过宁化地界，要不……让大郎跟五叔和七郎一起回去，也好熟悉一下那边的环境？”
王氏现在是有求于人，说话也客气了许多。
如今距离府试的考期，也就一个多月时间，显得有些仓促。
因为沈永卓从来没去过府城，而府城那边又有沈明钧一家人在，让沈永卓早些过去，会对沈永卓过府试有所助益。
李氏看了沈明钧一眼，叹道：“大郎年岁也不小了，你让他住到老幺家里，老幺平日里又要忙着作坊的事，不怕外面有闲言闲语？”
王氏嘴一撇，不屑地说道：“大郎是那种人吗？”
“是不是的，婶婶跟侄儿共处一室，外面传起闲话来也不好听。”李氏态度稍微一转，“不过让大郎早些到府城去，也在情理之中。老幺，你可否帮忙安排一二？”
沈明钧微微一愣，家里的事一向都是周氏做主，他还真没什么主意。
沈溪见沈明钧不说话，赶紧拉了拉他的后襟，沈明钧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却什么都没说。
“那好吧，让大郎赶紧收拾，后天，让他跟老幺和七郎一起进府城。至于安顿和找先生教导之事，也一并让老幺和他媳妇帮忙安排。”
王氏刚才还低声下气说软话，此时她面色又不太好看了。
本来是想让儿子住在沈明钧家里，这样到底方便一些，儿子也有人照顾，现在听婆婆的意思，儿子进了府城也要住进客栈，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品流复杂，难保儿子有心思好好读书。
“娘，您看我也去……可否？”王氏最后提了一嘴。
李氏皱眉道：“芊儿和曼儿你不管了？芊儿如今虚岁十七，马上要嫁人了，你这个当娘的，就不多教教孩子？”
王氏苦笑道：“家里这不是有娘，还有弟妹她们在吗？儿媳可就大郎这一个儿子，如今他爹……嗯，左右我在家里没什么事，想陪儿子到府城，督促他考试，这有错吗？”
说着居然抹起眼泪来。
李氏想到头两年，她带着王氏进城来劝沈明文回心转意，结果王氏直接带着女儿跟沈明文住进客栈，这等于是有背叛的前科。不过回头再一想，王氏一介妇人，又没丈夫在身边，只是跟自己的孙子去趟府城，没有根基，那边也是站不住脚的，不怕脱离掌控。
“老幺，你怎么看？”李氏打量沈明钧。
沈明钧支吾道：“娘，我……我会照顾好大嫂，还有大郎。”
李氏一听这话摆了摆手，像是不耐烦道：“走吧走吧，最好都走，家里就剩下我这个老太婆，你们就称心如意了。”
全家人都看出李氏不支持王氏跟孙子一起去府城，但这时候也没人出来规劝。本来一家人最会说话的是老四沈明新夫妇，可如今他夫妇二人留在桃花村，其他房的人，要么性格懦弱怕事，要么就是心怀鬼胎。
没人反对，事情也就定下来了。
出发的日子定在两天后的三月初六。
沈明钧要收拾的东西不多，毕竟府城那边才是过日子的家，这次不过是以省亲的方式带沈溪回来参加县试。而王氏那边则大包小包的东西，还有口大箱子，就好像是要举家逃难一般。
最后箱子太沉，王氏一个人搬不动，愣是让沈明钧和沈明堂两兄弟帮忙抬出院子。
钱氏见状，阴阳怪气地道：“我说大嫂，你这是准备进了府城不打算回来啦？就算五弟他们一家肯收留你，你也不看看住在哪儿……府城可不是宁化这小地方，一寸土一寸金哪！”
王氏听了心里不爽，反讽道：“没地方住正好，说不一定在大街上能把二叔给弟妹你找回来。”
本来王氏以沈家大妇之身想充当一家之主，之前劝说沈孙氏那边要注意说话，现在她自己讽刺人都不带脏字。
钱氏把手上的簸箕往地上一摔，豆子洒了一地，愤愤然回身往自己屋子去了，进了门，顺手甩门发出“咣”一声，显得怒不可遏。
王氏见状脸上带着冷笑，嘴里小声嘀咕，沈溪猜想应该是“小样，跟老娘斗你还嫩了点儿”之类的话。
把箱子抬出门，沈永卓正要上前搭把手，王氏赶紧拉住儿子：“大郎，事情有你三叔和五叔，用不着你，你是读书人，进屋去把你的书读好了就成。”
沈明钧从府城赶回来的马车车厢本来就不大，箱子被放进车厢里，直接占据了车厢的大半个空间。沈溪看了看剩下的位置，要塞两个人进去都难，可这辆马车回去的时候可是要载四个人的。
沈溪无奈地摇摇头，要是把他这小个头塞到箱子里，地方差不多正好够，但就怕那箱子里塞满东西，他要坐进去还挺难。
初六这天出发，车厢里太过狭窄，实在塞不进两个大人，只好让沈溪和钱氏挤在里面，而沈明钧和沈永卓则坐在外面的车辕上，王氏特别叮嘱不让儿子碰马鞭。

第一九六章 英雄归来
当初从府城回宁化时，沈明钧和沈溪父子欢声笑语马蹄疾。回去的时候，两个人变成四个人，身边带着沉重的行李，沈溪对着好像老巫婆一样的王氏，缩在角落里身子一颠一颠的，无比难受，连句话都懒得说。
连马都似乎不太满意，一路上总是在哧着响鼻。
坐在马车上赶路还好，只要不说话，倚着车厢壁睡一觉就可以了，可到了沿途落脚的客栈，王氏的那些麻烦事就来了。
一会儿说人家菜咸了，一会儿又指责茶水上得慢了，晚上还非要整热水洗澡，又嫌弃人家洗澡水烧得慢。
最恶心的，洗澡洗到一半竟然让店家换水。
整个客栈，从掌柜到小二都是男子，谁敢在她洗澡的时候进她屋子？
不过有钱的是大爷，王氏花沈明钧的钱不心疼，白花花的银子亮出来，客栈掌柜愣是去后院叫夫人，夫人不肯来，还是掌柜的老娘明事理，过来帮忙换了热水。沈溪跑上跑下在门口听话传话，把他累得够呛。
一行四人，还有个妇人，王氏自己要一间房，剩下三个人挤一间太过拥挤，最后只能再开两间，沈溪和沈永卓睡一起。
晚上因为沈永卓打呼噜，沈溪一宿都没睡好。反正他也不想看那老妖婆的脸，干脆白天就在马车上补觉。
终于在出发两天后，初八这天下午，马车平安抵达府城。
因为提前没找人知会，这次进城直接回家。
到了家门口，周氏在药铺那边没回来，沈溪便自告奋勇过去叫人。周氏见到沈溪后喜出望外，赶紧叫秀儿去银号那边唤惠娘回来。
“小郎回来也不叫人提前通知一声，头两天才刚收到你过县试的信。”谢韵儿笑眯眯地说道，她也为沈溪通过县试高兴不已。沈溪却没时间和她多说，因为家里还有王氏和沈永卓母子需要接待。
刚出后堂，林黛和陆曦儿急急忙忙从楼上跑了下来，林黛还能保持仪态，陆曦儿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一头扎到沈溪怀里，惊喜道：“沈溪哥哥回来啦。”
再之后，就算是沈溪跟周氏回到家，陆曦儿也死死赖在沈溪臂弯里不肯松手，这令二人身后的林黛小脸上一直带着怨怼，凶巴巴的神色像是要用目光把眼前这对“狗男女”瞪死。
“哎呀，这不是弟妹吗，一年多不见，好像丰腴了许多。”王氏见到周氏，说话的腔调有些阴阳怪气。
沈明文半年前投奔府城，本希望沈明钧想办法把老婆孩子接到这边来过双宿双飞没有约束的好日子，结果周氏写信回去给李氏，把窗户纸捅破。王氏也是过后才得知此事，从那以后她对周氏心里就一直怀有芥蒂，就等着找机会见到周氏，好好理论一番。
但这次，王氏陪着儿子来府城赴考，就算心里有根刺，她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还是保持她一贯的骂人不带脏字的风格，连讽刺起周氏来，都让周氏听不出别的来。
周氏因为怀孕，加上家里条件好了，吃得好睡得好，自然是胖了一些，以前说周氏“尖嘴猴腮必为泼妇”的正是王氏，她现在明说周氏“丰腴”，其实也是拿周氏以前的相貌做文章，暗讽周氏为泼妇。
周氏也不知道品味出其中的意味没有，挺着个怀了七个多月的大肚子，笑吟吟地接待王氏母子到里面坐。
因为不怎么想听大人叙家常，沈溪没跟进去，留在院子里陪两个萝莉。
“曦儿，黛儿，这一个多月有没有想我？”沈溪捏了捏陆曦儿圆乎乎的小脸，笑着问道。
“想啊想啊，天天都在想……沈溪哥哥，要是你再不回来，我一定让娘带我去找你。”陆曦儿在沈溪怀里撒娇。
林黛轻轻一哼：“才走一个月，谁稀罕想啊，最好是一年都别回来。”
沈溪知道林黛跟老娘一样，都是嘴硬心软，其实这小妮子内心火热得紧，当下哈哈一笑：“就怕我的小黛儿守活寡……想着黛儿漂亮的样子，生怕被外面哪个小贼惦记上，所以我考完试马上就飞奔回来了。”
听到沈溪赞美和想念的话，林黛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作出一副嫌弃的模样，但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正说话间，里面传来王氏不满的声音：“……弟妹，我们母子难得进府城一趟，也是考虑让大郎顺利通过府试，住在你家里又怎么了？你就这么款待我们的，非把我们孤儿寡母赶去住客栈？”
周氏赶紧解释：“大嫂，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之前大伯在府城的时候，我们帮忙租了一个院子，现在那边院子空着，大嫂和大郎过去住着正合适。我们家里人多，地方小，实在住不下这么多人。”
周氏越是好说话，王氏嗓门越大：“别跟我提这事，要不是你，我相公能被娘带回去，关在后院柴房旁边的屋子半年出不来？想想就生气，你有丈夫有儿子，现在肚子里又有了，我呢，这半年跟相公同住在一个宅子里，可娘就是不通情理，连让我进去看相公都不成。这一切都赖你！”
王氏那口气上来，也不管寄人篱下且还有求于人，凶恶地骂起来毫不留情。
本来周氏怀孕，儿子过了县试，现在连丈夫也回来了，一家人和和睦睦不想生气，可王氏却不依不饶，好像是特地大老远跑来跟她吵架似的。
“相公，你跟大嫂说吧。”
周氏无可奈何，只能选择妥协，“药铺那边需要人照应，我得回去上工了！如果要过那边院子住，钥匙在家里的抽屉里。”
说完周氏一脸漆黑地从堂屋走出来，不过见到沈溪后，她脸上还是难掩激动和喜悦之情。
“走，到铺子去……娘可想死你了，给你做了新衣服，还有好吃的。”周氏拉着沈溪的手，后面跟着两个萝莉，四人一起到了前街的药铺。
刚进后院，便见到一身朴素的惠娘站在后堂门口，满脸欣喜地看着门口这边。沈溪还没上前，陆曦儿先跑了过去，双臂环着惠娘的腰：“娘，沈溪哥哥回来了。”
“娘知道了，这不特地赶回来看他吗？”
惠娘到底跟沈溪没有血缘关系，就算她心里也想念沈溪，也不能跟女儿一样当众与沈溪有过于亲昵的动作。
到了后堂，周氏一直问东问西，主要是关于沈溪通过县试的细节。
沈溪当然把他在考场里睡觉的事隐瞒下来，添油加醋一番，说考试多么困难，进场的时候遇到什么麻烦，一场考试比一场考试来得复杂，过关难度也逐步升级，听起来好像他历经千难万险才通过县试一般。
最后倒是惠娘慧黠，直接问了一句：“小郎，你是第几场过的？”
沈溪挠挠头，实话实说：“第一场。”
周氏一巴掌拍在沈溪脑门儿上：“憨娃儿，感情编那么多瞎话是想让老娘担心，是吧？你第一场就过了，那后面的考试跟你有啥关系？”
嘴上骂着，但心里却更开心了。儿子不但通过了县试，还第一场就过了，这可比她预期的要好上许多。
沈溪一脸冤枉地看着惠娘，似乎在责怪她多嘴。
惠娘抿嘴笑道：“你个小家伙，老是改不了口花花的坏毛病，非要把考试说得跟说本里西天取经一样难，连姨都差点儿信了你。”
就在一家欢声笑语和和睦睦的时候，后门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邻里妇人，那妇人见门开着，不由嬉笑道：“哟，这不是咱们的沈小秀才吗？人刚回来吗？怎地你爹还带着个女人，看那女人的儿子都比你大了。”
这话分明是说来气周氏的。
周氏平日里在邻里中素以泼辣闻名，但在怀孕后，她的脾气收敛了许多，这时候她亲自过去关门，顺带解释：
“何婶，这你可说错了，那不是我相公外面养的女人，是我家大嫂带着侄儿进府城来考府试，我们沈家今年可有两个孩子过了县试呢。”
那何婶本来还要说两句消遣的话，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周氏说话这么客气，也不由放低了姿态，由衷感慨：“哎呀，没想到你们沈家人这么有本事，看来以后沈家能从宁化那犄角旮旯搬到府城来了。”
周氏笑着应了，把门关上，这才回来。沈溪有些不可思议：“娘，你好像变了。换做以往，你绝对破口大骂。”
周氏点了沈头一指头：“憨娃儿，你可别乱说，娘可是淑妇，怎能与人有口舌之争？是不是，妹妹？”
惠娘笑着点头。
沈溪看了老娘和惠娘一眼，心说老娘性格转变，除了怀孕的原因，其实更主要的是归功于惠娘。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惠娘这样一个温柔大方知书达礼的女人作为表率，慢慢地竟潜移默化影响到老娘的性格。以前老娘之所以那么泼辣，也主要跟家里有王氏和钱氏这样真正的“泼妇”有关。
周氏和惠娘虽然都在药铺，但如今店面上的事都交给谢韵儿和小玉她们。周氏把做好的新衣服拿给沈溪试穿，沈溪穿上后显得有些紧，周氏惊讶地问道：“明明是照着尺寸做的，怎会穿不上？”
惠娘笑道：“姐姐莫非忘了？小郎天天都在长个子，衣服不做大一些，怎么成？”
“哎呀，都怪我糊涂，本来以为他离开一个多月，再长能长到哪儿去？没事没事，反正衣服改改就能穿。”
周氏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衣服收起来。
这时候惠娘去了楼上一趟，拿下来一件崭新的衣服，道：“姐姐，我闲来无事的时候，也给小郎缝了一件，给他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周氏惊讶地道：“妹妹缝衣服？我怎不知？”
她每天都跟惠娘同床共寝，居然不知道惠娘特别为沈溪做了新衣。

第一九七章 姨？干娘？或者……
惠娘缝制的新衣，料子不是很鲜艳，但一针一线都缝得很密，她的针线女红极为精湛，从选料到剪裁，再到缝制，无不体现出用心之处。
等穿到沈溪身上后，衣服极为得体，就好像为沈溪量身订做的一般，比周氏做的衣服不知要合身多少倍。
沈溪穿上去，立时觉得暖和了许多。
周氏打量一番，轻叹：“真好看，妹妹的手艺真没得挑，如果妹妹不开药铺，回头开个裁缝店给人做衣服，生意照样好。”
惠娘也将沈溪端详一番，微微一笑：“姐姐见笑了。”
陆曦儿看了稍微有些妒忌，拉了拉惠娘的衣服，问道：“娘，为什么我没有？”
惠娘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周氏已经替她解了围：“小曦儿，你不用羡慕，你娘不给你做，还有姨呢，姨的手艺不比你娘差。过来过来，我找尺子给你量量，把刚才这件稍微改改，就可以穿在你身上了。”
给陆曦儿量尺寸的时候，周氏带着几分自得，“还好我有先见之明，选的颜色，男娃子女娃子都能穿。”
这下可把林黛给嫉妒坏了。
虽说家里她的新衣服不少，周氏平日对她甚至比沈溪还要上心，可现在周氏把陆曦儿当成宝贝，却把她这个未来儿媳妇晾到了一边，让她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沈溪穿上惠娘特意给他做的新衣服，自然舍不得脱下，就站在那儿看着，看林黛撅起小嘴，凑到她耳边道：“小媳妇，现在知道谁对你好了吧？”
林黛轻哼一声，小脑袋瓜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又感怀起身世来。
人家是有娘的，我没有……
……
……
趁着天没黑，沈溪在沈明钧的带领下，去学塾那边找冯话齐“谢师”。在两家人看来，要不是冯话齐慧眼识珠，沈溪也不会以十岁之龄便参加县试。
不去尝试，自然也就没有通过的机会。
冯话齐不愧是府城这边的资深名师，这次他送考的三个学生全都通过县试，对于另外两个，冯话齐并不感觉多大惊喜，毕竟资质有限，接下来能不过过府试、院试实在难说。反倒是沈溪，他一直寄予厚望，在得知沈溪顺利通过县试后，脸上满是老怀大慰的欣然。
“先生，这里有些礼物，还请您收下。”沈明钧当面就把厚礼送上。
冯话齐看了沈溪一眼，轻叹：“不妥不妥，这……”
沈溪却笑着劝道：“先生，正所谓礼尚往来，您教我学问，还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现在学生学业有了一点进步，您理应收下礼物才是。”
冯话齐听了不由哈哈一笑：“真是拧不过你们，那东西老朽先且收下。今日，不妨留下来，让为师请你这学生吃顿便饭可好？”
沈溪摇摇头：“不妥不妥，先生吃饭，少不得喝酒，学生不会喝，难免令先生扫兴。所以还是先生自己用膳好。”
沈溪说这些话，也是充分考虑自己小孩子的身份，尽量童言无忌些，这样就算稍微有些顶撞，冯话齐听了也只会一笑了之。
果然冯话齐听到后脸上挂满笑容，又跟沈明钧说了说，沈明钧表示晚上尚有事情，不能留下。
回家的路上，沈明钧精神有些恍惚。
之前他跟周氏问过印刷作坊那边的事，准备晚上过去守夜。周氏到安顿王氏母子的院子送过米粮和蔬菜，顺带让丈夫带沈溪去谢师时曾有过交代，沈溪回来惠娘很高兴，准备设宴款待。
言外之意，药铺那边都是妇孺，他一起过去不怎么合适。
“爹，你不用多想，其实就是过去吃顿饭，没什么大不了的！”沈溪发觉沈明钧有些忧心忡忡，于是出言安慰。
这其中既有回府城后因为王氏之事导致他跟妻子闹得不愉快，还有便是王氏总是让他做这做那，烦不胜烦。沈明钧一直遵循长兄为父、长嫂为母的儒家做人准则，对王氏向来带着敬意，谁知道现实却无情地给了他一个耳光，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好目前这种情况。
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日落时分，周氏早早便回来了，并没有留在药铺那边。
沈明钧惊讶地问道：“娘子，晚上你不是……”
周氏白了沈明钧一眼：“在大嫂面前，我若说咱一家人吃饭，大嫂肯定带大郎一起过来，家里倒也不缺她们那两双筷子，但若那样，咱一家团圆的感觉便没了。妾身回来与相公一起吃过，一会儿让小郎过去陪陪他孙姨和谢姨就行了。”
沈明钧脸上带着憨厚的幸福笑容，刚才还觉得妻子对他不够重视，回来后连句好听的话都没说，现在看到妻子温柔妩媚的模样，他又有了一家之主的感觉。
……
……
吃过晚饭，沈溪和林黛被早早赶去药铺那边，从宁化归来的第一天，竟连晚饭也分了上下半场。
小别胜新婚，老爹老娘要温存一番沈溪能理解，毕竟一个多月不见，就算周氏现在有了身孕，可她对丈夫还是有无限的眷恋。
可林黛就有些糊涂了，她正处在懵懵懂懂的年岁，出得门来就一直回头看，她想搞清楚老爹老娘平日关在屋子里到底在做什么。
“小郎，多吃些，这是头天城西那边宰的牛……据说是摔断腿了，怎么也医治不好，索性杀了分肉吃，可精贵了。”
惠娘这边是火锅宴，惠娘和谢韵儿都在，再加上几个丫鬟和小萝莉，人多热闹，氛围比家里好太多了。
之前在家时，看到老爹老娘含情脉脉地你望我一眼，我回你一眸，那种悱恻缠绵秀恩爱的方式，让沈溪着实有些受不了。
沈溪问道：“姨，银号的事怎么样了？这次回来都没听你说及。”
惠娘继续往沈溪的碗里夹肉：“我跟你娘商量过了，这次回来让你专心准备府试，关于生意上的事情，不用你费神。姨毕竟不是事事都要靠你，自己也要学会独立……”
谢韵儿插了一句：“姐姐，小郎平日里帮你很多忙吗？”
“那可不是。”
惠娘欣然一笑，“小郎非常能干，小脑袋瓜里总有些奇思妙想，无论印刷作坊、药厂还是银号，包括正在筹备的船行和车马行，都是他想出来的。妹妹，你跟他相处这么久了，没发觉？”
谢韵儿微微摇头，双腮带着浅浅的笑容：“我只知道，小郎平日调皮捣蛋，他……从来都叫我姐姐，不唤我姨。”
沈溪笑嘻嘻地道：“因为你本来就很年轻嘛……如果称姨的话，那就显老了。”
谢韵儿抿嘴一笑，无论哪个时代的女人，别人称赞她年轻美丽准错不了。倒是惠娘略微不满：“小郎，听你的意思，你总唤我姨，是嫌弃我很老喽？”
“是啊。”沈溪笑嘻嘻说道。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嗔道：“白疼你了。”手上却不由自主夹起牛肉片往沈溪的碗里送。
吃过饭，谢韵儿回家，惠娘怕她路上出什么事，让秀儿送一程，其实这段时间府城治安很好，这么做仅仅只是为了预防万一。
晚上周氏不过来，沈溪和林黛可以自己选择回不回去睡，沈溪当然想留下来，这样晚上便可以过问惠娘生意上的事。
惠娘跟周氏商量好不让沈溪分心，但惠娘和沈溪之间毕竟有“小秘密”，那就是半夜无人之时的“闺房私会”。
很早沈溪就洗漱干净回到房间，又是给两个小萝莉讲故事，又是给她们讲述这次回宁化的一路见闻，直到把两个小萝莉哄睡过去，这才偷偷摸摸摸到了惠娘的房间门口。
才敲了一下，惠娘就从里面把门打开。
“小郎，就知道你会过来。”惠娘脸上带着和熙的笑容。
沈溪进到屋子，对他而言惠娘的闺房已经很熟悉了，他离开一个多月，里面摆设就没挪过位，这说明惠娘是个念旧之人，不喜欢轻易改变什么。
沈溪随口道：“还好我娘没过来，不然准得把我和黛儿带回去，晚上不一定能找到机会出门。”
惠娘先把抽屉里的账册拿出来，递到沈溪手里，而她自己则出门，不多时，端着盆热水进来，准备给沈溪洗脚。
“姨……不用了，我进房之前洗过了。”沈溪刚说了句，一看自己的脚丫子，为了防止出房间的时候发出声音，他是光着脚跑进来的。
惠娘脸上带着略微的失落：“姨没儿子，从来都把你当作亲生儿子一样看待……你现在有出息了，还要帮我出谋划策，姨就当做点儿事情报答你。”
说完让沈溪坐好，蹲下来为沈溪洗脚。
沈溪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随着一天天长大，其实他跟惠娘之间不可能总是这般秘密相会，惠娘大概也想到再过一两年沈溪就懂得男女之事，就不能再如今天一般相处了，所以趁着眼下沈溪还小，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姨，这一个多月了，怎么银号还没发行银票？”
沈溪尽力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因为惠娘的模样实在太过诱人，他看了之后忍不住心生涟漪。
惠娘抬起头来，轻轻摇了摇：“你不在，银票我没敢印……你教给姨的那些，姨怕弄错了。我记得你曾说过，咱不能提前印出银票备用，而是要收一两银子，印一两银票，稍有闪失，可能会把咱银号的生意弄垮……”
“姨要等你回来才放心！”

第一九八章 备考府试
沈溪以十岁之龄过县试的事，经过街坊邻居和商会中人的传扬，很快就传遍汀州府城。一时间引为佳话。
先是街坊四邻前来讨喜，说上两句祝贺的话，就在药铺里白吃白拿。
最初惠娘和周氏还能忍受，太平年景，又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里，施一点小恩小惠是有必要的。
最初是弄巷和街口的大婶大妈，到后面，不管认识不认识，甚至是隔着几条街的老太婆，打听着方位就到了药铺，随便说上两句好话伸手就拿东西。
这些人若是等药铺关门了来倒也好，偏偏是在药铺正常营业时，好像挑准了时间，让你没机会说没准备好礼物，因为药铺里都是药材，这些人也不嫌弃，反正只要值钱的东西就可以了。
准备的点心、茶水人家碰都不碰，就算没领到装铜钱的红包，也会跟你讨上两副药，不管有用没用，人家拿回去“有备无患”，话还说得特别好听……回头把钱送过来！
周氏怎么可能相信这种鬼话，她本来就是急脾气，争吵两句在所难免，连带影响了药铺生意。
“姐姐，这么下去不行啊，白天总是有人来打秋风，掌柜又不在，咱这生意怎么做？”最后连谢韵儿都急了。
街坊们来讨喜，本来不大不小事情应付过去就算了。
可来的人越来越多，都觉得白捡的便宜，不拿白不拿，这些人拿不到东西还死赖着不走，非要上楼去看看“未来的小状元”长什么模样，周氏就算不想理会，也怕这些人打扰沈溪读书。
本来说沈溪要在家里备考，最后周氏只能把儿子送到学塾，以免除外界干扰。
还是惠娘当机立断，决定一次性把该发的喜钱都发出去。
三月十四这天，惠娘从外面请来厨子和帮工，在药铺后巷垒起灶台，设下流水席请街坊过来吃喝，前来的人每个都能领到装着两文铜板的红包。
惠娘言明，等三天的流水席完毕，以后再有人打搅药铺做生意，那药铺这边也不会给好脸色，直接赶人出门。
这招使过之后，最初几天还是有那些死皮赖脸的人过来说恭喜话，周氏干脆不予理会，有了之前的宴请，给街坊的礼算算是尽到了，再有不识相的也不用再顾忌情面。
这些人喜欢一来就坐下，然后便赖着不走，周氏便让秀儿赶人。
这些人骂骂咧咧出了门，就算是不甘心，但他们纯属打听到消息来占便宜的，连药铺当家人是谁都不知道，来个一次两次自讨没趣后就不再来了。
街坊邻居讨喜的小风潮刚过，第二波人又上门了。
这波人可不是来打搅药铺做生意的，同样以女人居多，同样是大妈大婶，可人家专挑铺子关门后来，进来后还客客气气，也不讨赏……人家来就是为了说一件事，要给沈溪“做媒”。
刚开始惠娘和周氏得知这些人的目的，还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头年里，也曾有过这么一群三姑六婆，造访也是为说媒，但对象却是惠娘。
城里很多游手好闲的男人，听说惠娘是寡妇还漂亮得体，家里有不小的产业，觉得这寡妇久旷一定想男人，他们只要派媒婆来一说，那婚事就成了，届时他们就可以攀上高枝，偌大的产业也都归到他们名下。
当时惠娘的态度非常强硬，来一个赶一个，后来媒婆见鸡蛋没缝，她们也就不过来瞎嗡嗡了。
但这才不到一年，人又来了，还是带着礼数来的。
这些三姑六婆说的话，基本是一个套路：“……沈家小公子，十岁过县试，想来二十岁就能中举人，三十岁就能取进士点状元，谁家姑娘不想嫁过门来享福？那某某老爷，家里良田百顷，姑娘出落得如花似玉，跟沈家小公子那叫一个般配，而且屁股大好生养……”
沈溪每次听到后会无比郁闷。
这些媒婆来说和的对象，小的七八岁，大的十二三岁，都还是小姑娘，怎么看出来“屁股大好生养”？难不成是因为家世好吃得多，个个都是小胖妞？
这种时候，一般由惠娘出面，对这些三姑六婆解释一番，说沈溪年岁小，忙于学业，现在考虑婚事太早了云云，但这丝毫不减媒婆上门的热情。今天来一趟，明天还要来，今天介绍的对象是城东宁家，明天就改为介绍城北胡家，说年岁小也不顶事，都说可以先把亲事定下来，算是娃娃亲。
最后还是周氏有魄力，使出她的暴躁脾气，拿着扫帚冲进后堂，喝道：“谁说我们憨娃儿没媳妇？我们家娃儿，早就有了养媳，再不走，姑奶奶让你们吃扫帚灰……”
周氏挺着个大肚子，再把她泼辣的性子表露出来，顿时把三姑六婆吓得全都不敢登门了，再碰到大户人家想请人说媒，她们便把沈溪有个泼辣娘的事说出来，那些大户人家一听就犯嘀咕，他们可不想自家女儿将来嫁过来受气。
这股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惠娘和周氏终于松了口气，这下终于没人来烦了，但以后沈溪出门，每次都有街坊邻里指指点点，说他命不好，文曲星投胎到了扫把星的家里。
那些媒婆断了财路，更是在背后使劲编排周氏，话说得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很快到了三月下旬，府试考期日益临近，各县过来的考生慢慢变多。
明朝童生试的三大门槛中，县试在各县举行，事前会规定好录取人数，通常是小县五十，大县一百；院试则涉及到国家录取生员的数量，早已形成定例。
与一头一尾的县试和院试不同，府试的录取人数却不确定，这与每年考生多寡有关，而录取几率，差不多有十分之一。按照往年的惯例，今年汀州府的府试有千人参加，取个整数，录八十人或者一百人都有可能。
随即知府衙门公布考期，时间定在四月十九。
跟县试一样，府试也分多场考试，但只要第一场顺利通过，就可以挂上“童生”的名号参加院试、考试，正正经经考秀才。童生没通过院试前，县试和府试均不用再考，考上秀才后则需要参加三年两次的复查考试，就是往年沈明文参加的岁考。
中了秀才，无论考得再好，进入府学或者县学后最初也只是个附生，想增补为有名额限制的廪生和增生，就需要在岁考中发挥才能。
秀才有考乡试的机会，但并非只有秀才可以参加乡试。从景泰年间开始，那些考秀才屡试不第之人，可以通过纳粟入监的方式，获取监生身份，便可参加乡试，但所费银钱太巨，并非一般人家能承担得起。
随着考期确定，府衙这边的报名工作随即展开。
跟县试的报名基本相同，仍旧需要亲供、具结、互结这些基本流程，唯一不同的是所寻找具保的廪生，从一名变成两名，但无须从户籍所在地找寻，可以在府城就近寻找，这也给沈溪的报名带来一定的便利。
惠娘是商会会长，人脉广路子宽，要找两个廪生具保非常容易。
这段时间，沈溪紧张备考，冯话齐给他安排的任务就是背题。
因为府试考核的内容与县试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应考考生的学问普遍要比县试考生高出一筹，不会出现许多类似县试中试图浑水摸鱼的泛泛之辈，想从这一千人中脱颖而出并非易事。
临阵擦枪，不亮也光，冯话齐认为短时间内无法提升沈溪的八股文水平，唯一能增加通过几率的，就是多背现成的“程文”。就好像当初苏云钟教给沈永卓那些学生考县试的办法一样，在四书五经中分成仁义道德等类型押题，各类题都背上几篇优秀范文，考试的时候只要是同类型就可以引为己用。
能押中题那自然最好，不能押中也能学习一下，总归对应试有好处。
并不是冯话齐不想好好教，实在是到了府试和院试这个份儿上，他能帮忙的地方已经很少，他自己本身也不过就是个秀才。
沈溪其实知道这种死记硬背作用不大，好在前世他深谙八股文的写法，担任鹭岛大学教授期间曾与编撰过《八股文编汇》的龚大师长期书信交流，明清诸八股文大家之文，以及历科程墨、各省宗师考卷，差不多看过六千余篇，他自己作出来的八股文章理真法老，花团锦绣，曾深得龚大师称赞，这才是他参加科举考试的底气之所在。
沈溪备考沈明钧夫妇和惠娘都帮不上忙，虽然他们没奢求沈溪这一次府试会过，但既然考了，总归要有个盼头。
惠娘思来想去，既然冯话齐那边没有什么好办法，她就要发挥一下身为商会会长的优势，准备去为沈溪请个“举人老爷”回来，单独辅导沈溪功课。
沈溪知道后却赶紧阻止惠娘这种“烧钱”行为。
这年头只要考中举人，社会地位突飞猛起，因为举人见了知府这样级别的官员都不用下跪行礼，也就是说，在官方所定的品阶中，只要中了举人，那就跟正五品的官差不多。
当然说是一回事，实际上又是另外一回事。要是举人跟知府划等号，汀州府少说有几十个知府。
这些举人都是眼高于顶的一类人，这些人要么在闭门苦读准备考会试，要么在等着哪个地方官员出现缺额赴任，成天做着当官的美梦。
别说请个举人回来要多少银子，就算能花得起那银子，这些人也不会好好教。
他们根本就不把自己当成是凡人，怎会纡尊降贵教小孩子读书，那不跟市井的“穷秀才”一个档次了？

第一九九章 以棋会友
在沈溪的坚持下，惠娘打消了请举人老爷回来给沈溪辅导的计划，但那之后，她一直想为沈溪做点儿什么。
三月底，就在闽西大地春意盎然之际，惠娘帮沈溪找了几个一同参加府试的年轻人，让沈溪和沈永卓跟着他们出去踏春，除了劳逸结合，也能跟这些人交交朋友，顺便讨论下学问。
因为这些年轻人均年少有为，全是这次府试案首的热门人选。
三月三十这天，沈溪怀里揣着惠娘偷偷递给他的五两银子，与沈永卓一起离开家门，往城南相约的地方去。
按照惠娘的意思，如果跟那些同考的学子相谈甚欢，可以请他们吃饭，但特别叮嘱沈溪不能饮酒。
五两银子，在这个时代可算得上是一笔巨款，在汀州府城任何一家酒楼吃顿大餐那是绰绰有余。
正是三月末的春日光景，沈溪走在府城的街道上，和熙的春风拂面，阵阵花香扑鼻。汀江边的柳树，挂着翠绿的枝条，风一吹就悠悠地晃荡起来，柳絮擦过水面，像美丽的姑娘在对着汀江水梳理长发。桃花当前正处于盛花期，一团团，一簇簇，如同点燃了胭脂，映衬在汀江两岸，红得耀眼，美得醉人。
成天闷在家里读书，沈溪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书呆子了，出来看到桃红柳绿，一时间心旷神怡。
一路上走走停停，欣赏沿途美丽的风景，沈溪感觉前所未有地放松。沈永卓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可能是被母亲逼着学习精神绷得太紧，平日根本就没好好休息过，出来后有些萎靡不振。
沈溪几次想跟沈永卓说话，沈永卓都爱搭不理。
“大哥，你在想吕家小姐的事吗？其实……有件事我早就想对你说了，吕家小姐的事是我骗你的。”
沈永卓轻叹：“我早就知道了。”
沈溪惊讶地问道：“你知道了？那你还烦心什么？”
话刚问出口，沈溪不由摇头苦笑，自己怎么又犯糊涂了？
这不明摆着吗，现在沈永卓不担心吕家小姐是个麻子脸，却又焦虑这次府试考不上，人家那边要悔婚。
“大哥，你看开点儿吧……人生何处无知己？单说这府城，好姑娘多的是，说不得咱们踏青就能碰上一个。此外，上元节和庙会的时候，城里城外总能见到那羞答答的千金小姐，身边大多带着漂亮丫鬟，你还怕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沈溪只是把他想象的画面说出来，其实这年头，大家小姐很多都缠着三寸金莲，行走不便，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事谁会到街上抛头露面？
“真的？”沈永卓将信将疑。
沈溪笑着指向远处：“喏，那儿不就有……”
沈永卓顺着沈溪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然街道尽头一座二层小楼上，窗口位置有两个姑娘正在往外看，同样在指指点点。一个姑娘开朗活泼，脸上挂满明媚的笑容，嘴里似乎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另一个姑娘则有些羞赧，小扇遮着脸，却也抬头望着远处。
“国色天香，沉鱼落雁啊！”
沈永卓目瞪口呆，喃喃自语。到底是小县城来的，到了府城也没机会出来游玩，从未见过如此山水一色美人如画的景致。
沈溪暗暗一笑，其实那小楼不是别的地方，正是百姓口中的秦楼楚馆，里面住着的是以声色娱人的官妓。
在明朝，官妓隶属于教坊司，里面的女子大部分来源于落难的豪门，因祖上得罪了皇帝或重臣，被朝廷抄了家，女眷们悉数被卖入娼门。由于长年养育在教坊中，这些官妓往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教坊司跟一般的青楼不同，老鸨们一般不敢太得罪这些官妓，担心有朝一日她们的祖上平了反，并不太强行要求她们陪客人上床。因此，她们往往只是陪客人说说话、唱唱曲、聊聊诗词之类，文人雅士也多喜欢这类女子。
这些官妓多属乐籍，明代教坊司是礼部下属部门，礼部拥有对乐籍的独立司法权，这便充分保护了乐籍群体的身份和地位。
与前朝相比，官妓有相对稳定、富足而自由的生活空间，拥有独立、自主和个性鲜明的人格，才会赢得广大文人士子的青睐，在明朝中后期甚至出现青楼狂热与狭邪崇拜。
“大哥，别看了，那里面我们进不去。”沈溪提醒。
沈永卓脸上满是不解：“那是何地？从外观看应是营业之所，我们过去游历一番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等沈溪凑上前把那两名女子的真实身份一说，沈永卓脸色才骤然变化，随后他又开始不出声了。
真是个闷葫芦……
沈溪以前觉得自己够闷骚的了，可在见识到沈永卓之后，他才知道什么叫一山还比一山高。既然是出来看风景会学友，那就应该暂时抛却一切，结果他却玩深沉思考人生。
沈溪心想，早知道还不如就自己出来呢，也省了回头被王氏数落耽误沈永卓学习。
终于出了城门来到约会地点，却是南郊汀江北岸一处二层茶楼。
汀州府城因为北门的官道连接江西赣州、吉安等富庶之地，向北可通过延平府、建宁府到浙江，所以相对来说城北要繁华许多，而城南则显得较为冷清。
城南过去不远处便又是绵绵群山，站在茶楼门前，目光越过苍茫的江水，只见层峦叠嶂，风景美不胜收。
兄弟二人上得楼来，几个书生正凑在一起喝茶下棋，却没一人随身携带文房四宝。大约这些人忙着备考，难得出来放松一下，故此今天只谈风月不论学问。
沈溪上前通报姓名，这些人倒也客气，恭敬行礼后也简单介绍了下自己。
“沈家两位公子，我们正在对弈，不知你们可精于此道？”其中一个叫苏通的士子，大方地问道。此人年方二十，祖上曾出过布政使这样的大员，虽然现在族中已无人做官，但也算得上世家子弟，与会士子对他都极为敬重。
在这种情况下，苏通便端起主事人的架子，自动地统筹这次聚会。
沈永卓看了看棋盘，随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要说下围棋也算是这个时代读书人应该精通的一项技能，孔子《论语&#183;阳货》云：“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但沈永卓只是小时候跟他父亲学过，棋艺最多只能算入门。
为避免玩物丧志，沈永卓入学后，李氏便把家中的棋盘、竹箫、古琴等器具收了起来，沈家父子自己对弈都不可能，更不要说精通了。
见沈永卓避开眼神，苏通又一脸期待地看向沈溪。
“我会一点儿，但下得不好。”沈溪笑嘻嘻说道。
“正好正好，来来，我们的小神童会下棋，谁来跟他对弈一局？”
沈溪是本届府试报名的考生中年岁最小的，而一起来会的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们在亲戚街坊口中都是年少有为，如今遇到个十岁的“天才”，当然心有不甘，当下就有人想通过对弈稍微“教训”一下。
“你执白，再让你二子，沈老弟可别说我欺负你啊。”一个姓宋的身材肥硕的年轻人坐下来，有些趾高气扬。此人这一届才通过县试，成绩还非常靠后，不过他才学虽不怎样，但围棋却是一把好手。
此时的围棋通常都是白先黑后，没有贴目，黑棋181子就获胜，同时实行座子制，先在对角星位分别放黑白两子，最大限度限制先手优势。
等两人面对面坐下，姓宋的士子不但让沈溪执白先行，还让二字，在没有贴目的情况下，沈溪觉得有点儿欺负人了。但沈溪还是耐着性子落子，结果不到中盘，宋胖子已经成片丢失阵地，旁人哄笑着把他赶了下去。
宋胖子站在棋盘边有些不明白，为何自己学了那么多年的围棋，还不如个孩子？但他并非小肚鸡肠之人，只是觉得自己棋艺不精。
之后又过来几个，沈溪都是正正经经对弈，并未有意卖弄，胜负在五五之数，下得快他也懒得过多考虑，以棋会友，最重要的是在棋盘外的交情。
虽然沈溪只发挥四五成的功力，但已让在场的人感到佩服。这些人家境普遍很好，这才有闲暇钻研围棋，而沈溪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商贾子弟，十岁就有这样精湛的棋艺，令他们觉得不可思议。
在下棋的过程中，茶楼不断地添茶送水，并奉上干果和点心，等对弈完，楼下开讲《说岳全传》，便有人想下楼去听书。
苏通笑道：“不过是说书，有什么好听的？我家里有《说岳》的全本，回头你们拿去看便是。”
一个姓邓的士子叹息：“再过半月就是府试，过了今日，哪里还有闲暇看那些东西？”
一众人正在感叹学业紧张，苏通突然提议：“诸位，我听说有人牙子贩了一些南蛮女人到咱汀州来卖，模样很漂亮，一起过去看看如何？”
众人一听，都觉得有趣，想一同去见识一番。
“沈老弟，你去不去？”
苏通最后问沈溪。虽然沈永卓才是大哥，但他自来到后就不怎么说话，反倒不如沈溪跟这些人关系来得亲密。
沈溪点了点头：“好啊。”他也想看看这些被贩运过来的所谓南蛮女人是何等模样。

第二〇〇章 苗女
闽西以及周边的粤北、桂北、赣南地区，是各民族聚居地，周围的汉族人也就是客家人，经常会跟少数民族因为争夺土地、矿产和粮食发生纷争。闽西和闽南地区的客家人之所以大规模修筑土楼，主要便是为防备南方各少数民族。
明太祖朱元璋推翻暴元统治后，推行“内中国而外夷狄”的观念，把少数民族视为“禽兽”、“犬羊”、“豺狼”，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根据“内中国而外夷狄”之说，明太祖认为少数民族只能“以小事大”，接受朝廷的统治，“自古帝王临御天下，中国居内以御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否则，让少数民族入主中原，就会酿成风俗礼制的“祸乱”。他说：“夷狄之祸中国，其来久矣。历观前代受其罢弊，遭其困辱，深有可耻”。
此后，明成祖也持这种观点，说“夷狄之为中国患，其来久矣。《书》云‘夷狄猾夏’，《诗》称‘戎狄是膺’。历汉及唐，至于有宋，其祸甚矣。”他训诫子孙，曾采摘“古圣嘉言”辑为《圣学心法》，书中即收录汉代鲁恭“戎狄者，四方之异气也，与鸟兽无别”、宋代欧阳修“先王肇分九州，制定五服，必内诸侯而外四夷”之类的言论，表明他完全赞同并坚持这种大汉族主义民族观。
明朝前期，在对周边少数民族的治理中，大明朝廷形成了先北后南的定制，也就是对北方民族以严密防御为主，对南方各族则以安抚居多，实行剿抚兼施的策略，但在天顺年间后，一直到如今的弘治年间，朝廷的政策变成了对南方民族实行以剿为主的政策。
这主要是英宗复辟后，继续宠幸宦官，政治上较为黑暗。同时由于官员大多不愿意到南方少数民族地区担任官职，愿意赴任的抱着捞一笔就走的心思，瞒着朝廷横征暴敛，导致周边民众思想持续激化，反抗频频，湖广、贵州、两广等地少数民族不断掀起较大规模的联合反抗战争，使得朝廷应接不暇，不得不频频调集大军对各族起义队伍发起大规模的征缴。
除了讨伐叛乱外，朝廷对那些规模不大但不听抚谕的少数民族，也采取武力镇压的方针，天顺、成化、景泰乃至弘治初年，闽西周边大小战事不断。
近来的战事是贵州都匀地区的烂土诸苗不满朝廷发动叛乱，朝廷以副都御史邓廷瓒和总兵镇远侯顾溥率师围剿。
有战事就会有输赢，有输赢就会有战利品。通常那些少数民族战败被俘的男人，会被充作苦力贩卖到矿山等地。而其女人，尤其是那些年轻漂亮的，有专门的人牙子运到各处贩卖，为朝廷换回钱财。
但因为这些女人通常被认为是蛮夷，语言不通，就算再漂亮有钱人也不敢随便往家里领。买回去逃了还不算什么，要是出现什么欺主或者是杀人、放火、投毒之事，那就跟他们买回去的初衷相违了。
经过苏通鼓动，一众士子血气方刚，都有意去见识一下南蛮女人，于是相约同去。
沈永卓却犹豫不决，他惦记老娘的话出来看看就得回家，现在一行要去看什么南蛮女人，他一点儿兴趣都欠奉。
“七弟，要不……我先回去，你跟他们看完自己回家？”
沈永卓左右为难，王氏虽然在外人面前偏向儿子，但背地里却对他极为严厉，回去晚了说不定会挨一顿棍棒。
沈溪实在没办法，只得点头同意，问清楚沈永卓是否认得回去的路后，才跟他分开。
等沈永卓走了，苏通过来打趣：“沈老弟，我看你那兄长，整就是个书呆子，你们俩走在一起，我倒觉得你是大哥。”
沈溪哑然失笑，苏通这话虽然是在夸他，但却贬低了沈永卓。砸断骨头连着筋，在外边，沈家人毕竟是一体的，他可不好搭腔。
一行读书人，浩浩荡荡到了城南的骡马市，就见市场中有个显眼的地方，一群人正围着看。
平常买卖人口，人牙子都得偷偷摸摸，毕竟依照《大明律&#183;刑律&#183;盗贼》规定：“略人”卖为奴婢不分首犯、从犯，都处杖一百、流三千里；略人为妻妾子孙的，处杖一百、徒三年。这也就意味着，与唐宋等朝代相比，明朝法律对人口买卖的惩戒力度大为不足，只有因掠卖而伤人者才会被绞，杀人者才会被斩。
但由于普遍的穷困与社会的两极分化，有明一代人口买卖现象极其普遍，法律的规定形同虚设，很多时候都有法不依，执法不严，不过那终归还是违法行为，就算官府不追究也不能明着来。
但售卖少数民族的人口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这些女人都是朝廷征缴得来的“战利品”，既然是“战利品”拿出来展示无可厚非，因此被人牙子当作牲口一般拉到骡马市来卖。
大庭广众之下买卖人口还是很新鲜的事情，就算寻常百姓没钱买，听到消息也会跑来凑热闹，一者是开开眼界，二者现在的娱乐方式非常单调无聊，有了见识也就有了谈资，可以作为见闻进行炫耀。
一大群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现场一片嘈杂。
“让开让开，让我等瞧瞧。”苏通人还没到就先嚷嚷开了。
看到来的是一群头顶四方平定巾，脚踏皂靴，穿着各色直裰儒衫的年轻人，在骡马市中显得非常打眼，普通百姓哪里招惹得起这群一看就非富即贵的读书人，顿时自惭形秽地让开地方。
沈溪跟在苏通身后，长驱直入到了里面，终于见到是个什么状况。
入目处是三个姿色不俗的女人，其中一个二十五六左右，另一个约十七八岁，两人手上都有铁链锁着，那个年长些的女人手里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应该是她的女儿。
三个女人穿着窄袖、大领、对襟的白色短衣，下身着短仅及膝的百褶裙，头上包着头帕。以沈溪对各民族极为了解，一看就知道是苗人，而且是白苗。
这三个女人，衣衫还算齐整，两个大人身上脏兮兮的，露出的肌肤上满是尘土，但这丝毫不掩饰其婀娜的身段和美丽的容颜。那小女孩才六七岁，双目漆黑如点墨，面庞洁白光滑，仿若象牙白玉一般，相貌清丽，端的是一个美人坯子。但她似乎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跟着母亲到这陌生的地方，大眼睛里除了泪花，还有恐惧、不解和迷茫。
“……大家都过来瞧瞧，这可是从南边运过来的女人……看看，这大的女人连女儿都有了，肯定好生养，要是谁娶不上媳妇，就买回去，待小崽子长大可以留给儿子当养媳。”
两名士卒远远地看着，并没有推销的意思，说话的是一个满身酒气、蓬头垢面好像马夫一般的邋遢男人，他手上拿着马鞭，说着便往墙上甩了一鞭，两个年长的女人身体本能地一缩，显然被贩卖这一路上她们挨了不少打。
被官兵俘虏，又被这酗酒的人牙子当牲口一般贩卖，人生之惨竟至于此。
沈溪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世道人吃人啊。
不够旁人却没有沈溪这般悲天悯人之心，马上有人哄笑：“买回去生了儿子，跟她女儿……哈哈，这不是败坏伦常吗？”
那邋遢的人牙子哈哈大笑：“怕什么怕？反正是蛮子女人，管他败坏不败坏的，你自己别坏了就好。嘿，你还真指望蛮子女人老老实实跟你过日子？”
一群人再次大笑。
沈溪实在有点儿看不下去，忍不住转过头，突然看到人群中有个人神色冷峻，不苟言笑，跟围观看热闹的人大不相同。
那男人身材不算高大，但很精壮，头上戴着斗笠，好像要故意掩饰什么。
沈溪个子矮，装作无意地蹲下整理衣襟下摆，隐约看到那男子脸上有刺青，说明对方是个罪犯，但从气质看最有可能是战俘。那男人拳头握得很紧，好像随时要上抢人，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兵刃。
沈溪看了看远处两个毫无防备的官兵，心想要真被他上去抢人，来个大开杀戒，那可就呜呼哀哉了。
三个女人并没有留意到人群中的异常，两个年长的女人低着头，虽然她们是苗人，但基本的羞耻心还是有的，小姑娘很害怕，但她依然忍不住转动小脑袋，好奇地打量四周冷漠的人群，小嘴撅起，显示出孩子特有的纯真。
“喂，你们买不买，便宜得很，就算回去帮忙做工也好，一天一文钱买两个米团，就能养活三个人。多划算？”
有人笑道：“这可是活生生的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一天加起来才吃俩米团，那岂不是比牲口吃得还少？”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沈溪摇了摇头，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人都是过来看热闹的，就算人牙子说便宜，也没人愿意出价把人买回去。
毕竟以目前朝廷和少数民族剑拔弩张的关系，这样的异族女人，谁敢随随便便往家里带？

第二〇一章 救人
“多少钱？”
就在一众围观者起哄的时候，沈溪突然大声问了一句，顿时所有人目光都聚集过来。
“这位小兄弟问得好……诸位，你们看这三个女人，买回去既能干活，还能当婆姨使，绝对划算。一路颠簸，我原本打算带她们到杭州去卖，但山长水远的到了贵地实在不想走了，索性便宜些出手，十两银子打包带走。”
当人牙子说出“十两银子”后，人群中发出一阵叹息，这价格对于围观者中占绝大多数的贩夫走卒来说，实在太贵了。
一般百姓人家，每年辛辛苦苦做工，养活一家老小，一年下来想节省几百文钱都不容易，谁里会花十两银子的巨资买三个异族女人回去？
沈溪不屑地撇了撇嘴：“现在买个正经人家出身的丫鬟也不过十两银子，你的人都是无本买卖，而且人买回去还会有极大的风险，卖十两银子也太贵了吧？”
沈溪这话一说，那人牙子有些惊讶，道：“小兄弟年纪轻轻，懂的倒是不少……怎么，你有意买？”
沈溪摸了摸怀里惠娘给他的五两银子，心中稍微有些底气。
他并不是想出风头当救世主，而是他前世长期受民族平等熏陶，在教导的学生中不乏苗族，看到这种人间惨事，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更何况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刺青男子随时可能“大开杀戒”。
把人买下来，既可以救人于危难之中，还可以避免发生流血冲突，何乐而不为呢？
“二两银子，三个人，你卖不卖？”沈溪大声杀价。
人牙子啐了一口，摆摆手：“小孩子家家的，别添乱……这样，谁愿意买的话，就当我吃个亏，三两银子卖一个人，你们分开买，不怕领回去捣乱。”
沈溪还真跟他杠上了，大步上前，厉声道：“大人二两银子一个，小孩子一两。你看这小姑娘，细胳膊细腿儿的，你总不能让她跟大人一个价吧？”
那人牙子咋舌：“小兄弟，你三番五次搭腔，莫非真有意要买？”
沈溪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从怀里把银子掏出来，在手上颠了颠：“你说我是不是来捣乱的？”
那人牙子嗜酒如命，这时候见到现银，眼睛睁得大大的，随后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他仔细考虑了一下，最后重重点头：“也好，便宜点儿就便宜点儿吧，总之人轻省了！人现在归你了，你随时可以把人带走。”说着就伸出手去抢沈溪手上的银子。
沈溪把手缩了回去：“喂，这位大叔，你欺负我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是吗？既然人是你从军队拿来倒卖的，总该有个凭仗吧？不然我把人领回去，你拿着人契去官府告状，人岂非又是你的了？”
“嘿嘿，你这小家伙，还真什么都懂。”人牙子这才有些不情愿地从怀里把人契拿了出来。人契作为人口买卖时签订的纸质契约，是人口买卖的重要凭证，间有确认身份归属关系转移的文书。
人牙子连同人契和镣铐钥匙一起交给了沈溪，“铁镣送你了，这三个女人野得很，你看她们把我咬的……”说着撸起袖子露出上面被牙齿咬出来的疤痕，“人交给你后，生死由命，可别想退回来。”
沈溪才没兴趣买了人再给他退回去，他现在不知道人群里那个脸上有刺青的家伙跟这三个女人是什么关系，但料想是特意前来营救的，到时候把人契往三个女人手里一塞，让她们“自生自灭”，那男人自然会出现带走三个女人，以后就不关他什么事了。
“好。你爽快我也爽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沈溪最后把银子丢了过去，那人牙子不愧做惯了买卖，也不拿戥子称一下，光用手掂量一二，就知道银子的成色和斤两。
买卖人口，光有人契不行，还得立下正式的官方契约。
人牙子找来骡马市的官牙作中人，买卖双方签字画押。如今三个女人的人契在沈溪手里，过户契约签好后人就正式归他了。
两个成年女人的手被铁镣锁着，铁镣连在一起，用根麻绳绑着，那人牙子把麻绳一头交给沈溪，沈溪就可以像牵着牲口一样，把三个女人带回家。这样由半官方售卖出来的苗女，社会地位非常低贱，甚至主人打伤打死都不用负任何责任。
沈溪拉着三个女人往骡马市门口走，人们见没热闹可瞧了，顿时轰然散去，但还是有人跟在后面，一路上指指点点。
两个成年女人对沈溪有几分惧怕，尤其是年长的那个，她只能紧紧地拉住女儿的手……她不是对自己担心，而是为女儿未来的命运忧虑。
苏通吆喝人过来本来是图个看稀奇，却没料到同行的沈溪会出手把三个苗女买下来，当下笑呵呵地跟在后面，嘴上问道：“沈兄弟，你出手可真阔绰，花五两银子买三个蛮子女人回去，作何使？”
此时已出了门口来到骡马市外面，沈溪回头看了眼，没有见到刚才那神秘男子跟随，心想，难不成是自个儿猜错了，那男子跟她们没关系？
“我们家缺劳力，买回去当牲口使不行吗？”沈溪随口应了一句。
苏通嘿嘿一笑，脸上满是暧昧的笑容：“当然好了，不仅可以干活，还可以暖床，一举多得哦。不过你可得当心，这蛮子女人不好管束，别等晚上趁你家人睡着了，一把火把房子烧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哦对了，今日的聚会还继续吗？”
“你也看到了，身边带着人不方便，改日再聚吧！”
沈溪笑容可掬，他得赶紧把这三个女人给打发掉，要是真这么把女人带回家去根本行不通，药铺就那么大，这三个女人该如何安置？何况他不想让周氏和惠娘知道他在外面胡乱花钱。
沈溪拱了拱手：“苏兄，就此作别。”
苏通笑着还礼，嘴上询问是否需要他帮忙把苗女送回沈溪家里，但沈溪哪里敢答应，他可是打算路上就将三个女人打发走，于是再次谢过，表示不用了。
与苏通等一干士子告辞后，沈溪拉着三个女人往城西方向而去，专挑大街，他可不敢走那些小街小巷，主要是为防备那神秘男子突然冲出来，抢走人倒没什么，要是伤到自己，那就纯属好心办坏事。
两个成年女人带着小女孩，非常配合，大概她们也觉得，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总归比在那酗酒的人牙子手里好得多。
这汀州府算是岭南周边屈指可数的大城，沿街人头攒动，她们有些怕生，只能任由沈溪把她们当牲口一样牵着。
沈溪拉着三个异族装扮的女人，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一路上都有人围观，有的还上来打趣两句“卖不卖”之类的玩笑话。
沈溪不管路人异样的目光，只管闷头向前走。直到快临近家门，他才有些慌神。回过头向四周看了看，可惜根本就没看到那男子踪影。
沈溪皱了皱眉，他不想把三个女人带回家去，到时候说不定会引来老娘一顿斥骂，五两银子换作以往几乎算是一家人一年的收入，就这么白白打了水漂，换谁都会心疼。但若那男子不出现，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安顿。
“你们……”
沈溪停下脚步，刚要说话，才想起来语言不通。前世苗族人基本都会说普通话，交流起来没有任何障碍。好在他曾去贵州的白苗村寨旅游过，班上的苗族学生偶尔也会说上几句土话，虽然他对苗人的语言不怎么精通，但却会几句简单的日常用语，“你们是哪里人？”
沈溪料想，苗族好歹世代延续，几百年后依然在使用自己的语言，这时候应该差不离吧？
两个成年女子一听，脸色带着惊愕之色，年长女子略微有些激动，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沈溪压根儿就没听懂。最后年长女子用不标准的汉语问道：“你……会说，我们的话？”
“只会一点点。”
沈溪本来以为三个女人听不懂汉语，刚才还对苏通说什么买回去当牲口使，当下脸上有些发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既然你会说汉话，那就好办了。我只是看你们可怜，并未存歹心，如果我放了你们，你们可有办法离开此处？”
两个成年女子对视一眼，没料到她们的命运会发生如此离奇的转折，最后年长女人沮丧地摇了摇头。
沈溪游目四顾，继续找寻那陌生男子的踪影，过了好一会儿依然没收获，当下只能无奈地叹息：“那事情就有些不好办了，把你们带回去，我可没法养活你们。再者，你们还是苗人……”
年长女子急声分辨：“我们苗人最懂得感恩，你帮我们……我们不会对你不利，我们可以做活，有口饭吃就好，请你……善待我女儿。”
女子着急起来，汉语说得又快又不标准，沈溪仔细辨别才勉强听懂是什么意思。
“那好吧。”
沈溪一想，不能带她们去药铺，但去银号和商会总馆那边把此事告诉惠娘应该是可以的。
让惠娘帮忙安置一下，给她们换上汉人的衣服，到药厂和印刷作坊做女工。后世苗女可是出名的心灵手巧，教给她们做什么，应该一学就会。

第二〇二章 放人
沈溪只好掉了个头，折身前往商会总馆那边。
等到了地头，知客一瞧，紧忙迎出来问道：“哟，小掌柜，您这是做什么？当家的不是说让您去茶楼跟苏公子他们讨论学问吗？这事还是老朽亲自安排的，您这怎的还带了妇人回来？”
沈溪摇头叹了口气：“甘叔，有些事不太好解释……姨在里面吗？”
“您等着，我去银号那边帮你把当家的叫过来。”
银号和商会总馆距离很近，甘叔匆忙往银号而去，沈溪牵着三个女人进到里面，先拿出钥匙帮两个成年女人把镣铐给除了，再帮小姑娘把她胳膊上拴的绳子解开，摆了摆手：“这是自己的地方，不用那么拘束，随便坐。”
沈溪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要说这商会总馆，他来过很多次了，里里外外都熟悉，所以随便惯了。
而两个成年苗女则显得有些拘谨，她们到陌生地方不明情况，以为沈溪又要把她们转手卖掉，现在手脚恢复自由，人却不敢动弹，年长女子把女儿揽在怀中，缩在墙角茫然地看着眼前一切。
很快惠娘就匆匆忙忙赶了过来，她听说沈溪带了三个异族女人过来，心中满是好奇，进来后问明情况，再把三个女人打量一番，黛眉微蹙：
“小郎，看你这做的什么事……就算要买丫鬟，也不能跟那些跟官府有牵连的人牙子买，而且还是异族人，这人买回来……不好处置啊。”
惠娘也以为三个苗女听不懂汉话，谁知她话刚说完，那年长女人突然跪到地上，磕头道：“这位夫人，我们可以做活。”
惠娘惊诧莫名，因为异族通常都居于深山中，与外界隔绝，若其中有人会说汉语，那说明这人在族群里的地位很高。
沈溪凑过去，跟惠娘说了两句，把他之前见到那神秘刺青男子的事情讲述清楚。
惠娘摇头不已：“那更不行了，若被人找上门来，少不得惹上官非……小郎，以前你做什么事姨都向着你，但这次的事你的确太欠考虑，也做得太过火了，你心慈，但也不能这么无原则地帮人……你想想啊，即便是咱汀州地面，每年因异族出的乱子还少吗？”
“可人总归是要安置一下吧！”
沈溪苦笑道，“要不这样，姨，让她们换上汉人的衣服，你再给她们一点儿散碎银子，放她们离开，让她们自生自灭如何？”
惠娘想了想，最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不想安置这三个女人，但若说直接把人赶出去，她也狠不下那心。
惠娘走到三个女人面前，也不伸手搀扶，一脸威严地说道：“我们家小郎心地好，看你们可怜于是出手救下你们，但我们这里实在无法收留，这就到里面换身衣服，我再给你们一点儿钱，你们能走多远，今后又如何过活，全看你们的造化了。”
“夫人，我们寨子被官兵烧掉了，无家可归……”女子继续磕头。
“那我就没办法了，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强行凑合在一起肯定会出问题。甘叔，你带她们去楼上客房，找几件干净衣服给她们换上，再从账上支一两银给她们……”
甘叔恭敬行礼，应道：“是，当家的。”
甘叔是个老实人，在前面引路，领着三个女人去了楼上。
因为商会总馆经常接待来往的客商，二楼留有几间客房，里面常备有换洗的衣服，但都是男子的衣衫和裤子。
不过考虑到两个女人带着个小姑娘上路多有不便，换上男装或许能更稳妥些。
“小郎，以后这种事，一定要考虑周祥……”
楼下惠娘又开始念叨，谁知道话刚说了一半，突然门口那边出现一道黑影，强行往里面闯，本来有个银号的伙计过去阻拦，却被那人一把推开。
人冲进来，四下打量一番，用浑厚的声音喝道：“人呢？”
沈溪一看，正是之前那个在骡马市见过的脸上有刺青的男人。他赶紧把惠娘拦在身后，大声道：“别冲动，人在楼上。”
那男子把腰间鼓鼓囊囊的布袋解开，里面却不是沈溪以为的什么兵器，只是两块破木头一样的东西，好像是个大号的梭子，只是外面刷了一层漆。
商会总馆除了是商会开会和接待客商的地方，也是银号银钱的贮藏地，后面院子看家护院的高手不在少数。
前堂这边出事后，一堆护院拿着棍棒冲了进来。
有了这些人看着，沈溪心里也稳定下来。他想，就算这异族男子再神勇，以寡敌众也不可能得胜吧？
“别伤害我家人，我用此物跟你们交换！”
男子惊慌失措，眼前这么多护院，身后又是人多眼杂的街道，就算他逃出去，也出不了城。
沈溪远远打量那两块木梭一眼，心里暗自嘀咕，根本就是块木头嘛，有什么好稀奇的。若是金属的，还可以说是银器，又或者是武侠小说中玄铁令或玄火令什么的，但送上木块是几个意思？
此时楼上三个女人已经换好汉人衣服下来，还没等两个成年女人有所表示，小姑娘已先惊喜地扑上去，娇声喊出来：“阿兹……阿兹……”
沈溪知道，在苗语中，“阿兹”是父亲的意思。两个成年女人见到刺青男子，震惊之后都喜极而泣，但她们很快为男子的处境担忧起来。眼下商会总馆内不下二十名护院，这男子身边又没有武器，她们不敢上前相认。
男子对小姑娘说了一句，意思让她到一边去，可小姑娘见到父亲后却喜气洋洋，拉着他的衣襟，并无丝毫畏惧。在小姑娘心目中，根本不明白战争和民族仇恨，她只知道，再次见到父亲，以后就可以有父亲的疼爱，不会再有什么人欺负她们母女。
惠娘道：“阁下，我们并无恶意，若你能带她们走最好，若再迟些，等官府的人一来，你们就走不成了。”
随着惠娘一摆手，护院往后退了退，让开路放两个成年女子过去。年长的女子走过去，激动地就与男子抱在一起，显然二人是夫妻。
沈溪把之前的人契和买卖契约让人递过去，男子拿在手里，一怒就要撕碎，沈溪提醒：“你们没这东西，回不去原籍。”
男子这才没有冲动。
年长些的女子转过身来，跪在地上再次向惠娘和沈溪磕头：“夫人，小恩人，谢谢你们。”
这下连那男子都单膝跪地行礼，随后一家四口便匆匆忙忙离开了商会总馆……到这个时候沈溪也不知道那年轻些的女子，跟这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老婆？妹妹？亦或者是单纯的族人关系？
连男人是如何追踪找到汀州府城来的，沈溪也不知道。
但好在沈溪心里自我安慰，因为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虽然他连这家人到底是什么背景都不知道。
战争和民族仇恨，本不该涉及到无辜妇孺。

第二〇三章 与人为善
等人走了，惠娘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又埋怨数落沈溪一通。
沈溪却看着门口的方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之前女子已经说她们的村寨已经被官兵攻破，无处可去，他们这一家四口，就算有一两银子傍身，在没有路引的情况下能走多远？
晚上回到家，惠娘没有对周氏提及此事，倒是周氏从来买药的人嘴里听说了些事情：“……城里有卖蛮子女人的，妹妹你说稀奇不？倒不知道那些蛮子女人长啥模样，有机会定要瞧瞧。”
沈溪笑道：“娘，都是人，又不多个鼻子眼睛的，有啥好瞧的？”
惠娘在旁边不说话，在她看来只要那四个苗族人走了就好，就算前后损失六两银子，至少不会对两家人的安宁造成影响。
可吃过晚饭，就在周氏准备带沈溪和林黛回家时，突然药铺正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惠娘过去问过，才知道来的是商会总馆的知客甘叔。
“甘叔，何事如此惊惶？”
惠娘看着气喘吁吁的甘叔问道。
甘叔先看了屋子里正好奇望来的周氏一眼，这才凑到惠娘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惠娘面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最后她点点头，让甘叔先回去，而她则回来跟周氏交待一番。
“商馆那边来了客商，我这就过去商量生意上的事……姐姐带着小郎和黛儿回去吧，没什么大碍……秀儿，你跟我一起走，宁儿，你留着守家，晚些时候我回来，记得别睡着了，好给我开门。”
以前惠娘也有连夜去商会谈事的经历，周氏并没有怀疑，沈溪却觉得事情或许跟之前那四个苗人有关。
等夜深人静，沈溪悄悄摸到药铺后门，敲了敲门，里面没什么动静。过了段时间，惠娘才过来把门打开，从她愁眉不展的模样，沈溪便知道她刚回来。
到了楼上惠娘的房间里，两人坐下来，惠娘幽幽叹了口气：“白天到商会的几个异族人，黄昏时出城被卫所官兵拦住检查，结果发现那男人是个逃犯，在官差追捕的时候，身上中了一箭。”
沈溪不由吸了口凉气，他没想到问题会这般严重。
“那几个女人呢？”
“他们是前后脚走的……女人没事，但男人出事后，她们也没办法出城了，现在四人安置在商会总馆那边……此事甘叔没敢张扬，他们什么人都不找，偏偏寻上门来，看样子咱们有麻烦了。”
沈溪心里犯嘀咕，他本来以为这些人走了就什么事都没了，可没想到男人脸上的刺青非常打眼，如果官差真要仔细检查，想要糊弄过去还真挺困难的……也不知道先前他是怎么混进城来的。
现在问题来了，山芋烫手偏偏丢不掉，若回头官差在城里大张旗鼓搜寻逃犯，追查到商会头上，惠娘和商会都要遭殃。
“要赶紧送他们出城。”沈溪当机立断道。
“说得轻巧，因为发现逃犯一事，之前连我回来的路上都几次遇到官差盘查，要送人出城谈何容易？现在官差只是在街道上设卡，尚未挨家挨户搜查，而那男子又受了伤，事情越来越棘手了……”
沈溪想了想道：“姨，棘手也得快些处理才好……现在码头那边不是有咱们的船吗？等后半夜官差撤了以后，咱把人秘密安顿到船上，把他们扮作押船的力夫，明早船队出发时，把他们送出城去。”
“这样……是否太过冒险了些？”
惠娘心里慌张不已，本来最好的办法是不理会这些人，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就算回来也直接报官府，把责任撇清。但惠娘到底心怀仁厚，她还真不想见死不救，而且她也怕事情曝光最后牵连到沈溪身上。
沈溪道：“冒险也要做，总归比把人留在商会总馆这边好……总馆这边每天人来人往，就算没人到官府告密，慢慢的也会走漏风声。宜早不宜迟，最好今晚就把人送到船上，再拿两副伤药过去，估摸着明天官府就要到各家药铺，严查伤药买卖。”
惠娘没考虑那么多，但听了沈溪的话，她觉得很有道理。
当下惠娘连忙筹备一番，趁着三更后街上没人，带着沈溪一起到了商会总馆，此时甘叔正急得在门口走来走去，毕竟那男子受了箭伤，而他只是个迎来送往混口饭吃的，不想背负那么大的责任。
沈溪上了楼，发觉一家四口都在房间里，男子的箭伤在后背上，箭矢早已拔了出来，好在没损害到动脉。沈溪给他上了药，简单包扎过，又说明待会儿要先送他们去船上，等天明后送他们出城的事。
“多谢恩公。”
两个成年女人非常感激，她们走投无路，男人受伤后她们本可趁乱出城，但难得重逢不想分开，所以交叉掩护，好不容易才带着人摆脱官差的追捕。在这陌生的地方没处躲藏，她们只好又来到商会总馆求助，不想竟得到很好的照料。
沈溪摇摇头：“救你们，已经给我和家人惹来天大的麻烦。我想拜托诸位，就算中途被官兵拿下，也别说跟我们有关……我们能帮的也就这些了。”
两个女人应允之后，仍旧是千恩万谢。
等两个女人扶着男子下楼，惠娘在下面等得有些着急，此时她已经让甘叔去码头那边先做安排。
在没消息传回来之前，不能轻举妄动，甚至连后院的护院也不能随便惊扰。
两个苗女有些着急，只有那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儿，好奇地打量沈溪。她的世界很单纯，现在家人团聚，正是她开心的时候，至于之后的颠沛流离，她不想去想，只愿过好现在的每一分每一刻。
小姑娘天真可爱，沈溪打个哈欠，她看到后嘻嘻一笑，那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模样，不由让沈溪想到陆曦儿。
或者小姑娘跟陆曦儿一样，童年被呵护得很好，连在遭难之时，她也并不真正明白以后会有多少疾苦在等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沈溪实在无聊，不由问了一句。
小姑娘眸子睁得老大，她听不懂沈溪说的是什么意思，茫然摇了摇头，随后她似乎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米团，往沈溪手边送。沈溪笑着摇摇头，这米团一看就是小姑娘的晚餐，她舍不得吃却想送给自己，可见其品性之佳。
沈溪拿出个铜板，突然抛起来，铜板在空中翻滚后，稳稳地落在沈溪的手背上，小姑娘眉开眼笑，大约从来没见过这么有趣的表演。
“拿去，路上买吃的。”沈溪把铜板塞到小姑娘手里。
小姑娘并没有装入兜里，而是学着向上扔，但她的小手根本抓不住，铜板直接落到地上。小姑娘显得有些懊恼，把铜板捡起来，又丢了几次，只有最后一次丢得低了，才勉强抓着，不过她脸上已然满是兴奋。
沈溪陪着小姑娘玩了一会儿，两人语言不通，就好像在演绎一部哑剧……孩子的世界是共通的，就算不说话，也能在一些小游戏里找到乐趣。
到四更时，甘叔赶着马车回来，表示码头那边准备好了。
随后，甘叔带着四人到了院子，上了马车，小姑娘一直看着沈溪，好像还没有玩够。但两个人的缘分，只有这么多，从相见相识，前后不到一天时间，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要分开，从此天涯两别不复相视。
惠娘惴惴不安送马车出门，码头那边甘叔会让“水路帮”的人安排妥当。
人送走，惠娘仍旧一脸忧色，不过事已至此，她也不想再数落沈溪。
二人没回药铺，一直等了一个多时辰，快到五更天时，甘叔总算回来了，说是已经把人藏到船舱里去了，以平日商会跟衙门的良好关系，照理说官兵就算搜查，也不会把船舱底下的货物全都挑开。
“姨，我们回去吧，要是被我娘知道，她心里还指不定有多担心呢。”沈溪最后有些歉意说道。
要不是他非要发善心去买三个苗族女人，就不会有这么多事。
回到药铺，惠娘兀自担心不已，只有船顺利离开汀州地面，把人从船上送走，事情才算彻底了结。
“小郎啊，你说说你，惹他们作何？”
惠娘最后带着一点小妇人的埋怨，“弄得姨心里跟着七上八下的，他们一家人平安最好，若是出事……姨心里过不去。要是事情再连累到咱头上，咱之前做的那些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沈溪却笑着安慰：“姨，我知道错了。不过，若是以后再遇上这种与人为善的事，我想，我还是不能冷眼旁观。”

第二〇四章 扣屎盆子
逃犯拒捕受伤，潜逃城中，这涉及到城里百姓的安危还有地方官的政绩考核，结果官府并未张扬开来。
到了第二天，城里除了在城门和水门这些地方加大检查力度，并未在全城范围内展开大规模的搜捕行动。
那苗人一家四口，终于顺利出城，并在汀江下游的上杭找了个地方离开，消失在山岭之中。
得知这个消息后，惠娘长长地松了口气。由始至终，她都没将此事告知周氏，免得沈明钧夫妇为此担忧。
沈溪经过三月底的这次事情后，被惠娘勒令留在药铺二楼读书，她指使人把陆曦儿的房间改造成了书房，各种应试书籍满满当当摆了几个书架，沈溪白天就留在楼上看书，不准逾越一步，方便周氏盯着。
陆曦儿和林黛，只能在药铺后院又或者后巷的沈家院子玩，不能到楼上打搅沈溪。
沈溪知道，在四月十九考期到来之前，他是没机会再出去喘口气了。这也算是他路见不平仗义相助的代价，帮白苗一家人团聚，就要承受关半个月的禁闭。
好在楼上地方很大，这段时间跟他在宁化备考县试时差不多，没事就看看《四书章句集注》以及许多前朝的珍本文集，累了就写写画画，甚至躺到床上休息，逍遥自在，不用非得钻到书本里去。
只是若老师冯话齐过来，沈溪就没那么轻省了，冯话齐会不断出题让他做，考验他的破题能力，同时会把他购买的《京华日抄》、《源流至论》、《主意》、《提纲》等刊物交给沈溪，让他熟记上面的优秀时文，并不定期抽查。
《京华日抄》颇有来历，由杭州通判沈澄首创，记录了大明各省院试、会试考试时出现的优秀时文，并加以剖析其成败。
《源流至论》、《主意》和《提纲》等刊物也与之类似，不过范围扩大到大明各府县县试、府试时出现的优秀八股文。
弘治四年正月，时任南京国子监祭酒的谢铎在给弘治帝的奏疏中说：“今之所谓科举者，虽可以得豪杰非常之士，而虚浮躁竞之习莫此为甚。今而不读《京华日抄》，则读《主意》，不读《源流至论》，则读《提纲》，甚至不知经史为何书……请令禁绝之……”
不过，谢铎的建议并没有得倒很好的贯彻，这些集中优秀时文的刊物，从地上转到了地下，依然在读书人中流传，而冯话齐显然便是其追捧者。
这些八股文中，一小部分前世沈溪曾经在《八股文编汇》中有所了解，但更多的却是第一次见到。这倒是引起了他的兴趣，本着研究学问的态度沈溪细细阅读，剖析其文章脉络，当冯话齐考核时，回答得头头是道，让冯话齐啧啧称奇。
四月十五，距离府试仅剩下四天。
这天早晨，沈溪从家里来到药铺，还在打哈欠，宋小城匆忙从后院院门跑了进来。沈溪有些惊讶，以往宋小城绝不会如此莽撞。
“小掌柜，大当家人呢？”宋小城一来就心急火燎地问道。
“药厂有事？”
宋小城一直在药厂里做事，其实以宋小城的身份和地位，配药等活计已不用着他，他只负责看管工人，或者在需要运送药材和成药时出面，在药厂他算得上是三把手，只有惠娘和韩五爷能管到他。
“药厂没事，是码头那边出事了，今早天没亮，突然冲来一群人，二话不说就打咱的人，连即将装船的一批货都被他们推下河……小掌柜，你说这事可怎么弄？”
宋小城很着急，虽然这事儿不归他管，但商会跟“水路帮”接洽的事，每次惠娘都让他出面。码头那边全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不便与惠娘接触。因此遇到事情后，他们第一时间找到宋小城，让他来跟惠娘汇报。
沈溪琢磨了下，之前惠娘成立船行和车马行，通过分化瓦解“水路帮”，基本将水上九成的人手都收归于商会名下，就算那些暂时没加入商会的，也都是在码头做零工，轻易不敢跟商会翻脸。
此番来捣乱的人，多半是“旱路帮”那群人。
想到这儿，沈溪有些不满地喝斥：“人家打过来，就等着干挨打，不群起反抗？到底是咱的人多，还是来犯的人多？”
宋小城叫天屈道：“小掌柜，此事你别吼我呀，出事的时候我又没在码头上。再者说了，来人是少，可人家手上有家伙，有的还亮了兵刃，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沈溪道：“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不敢拼命，下一步人家就该在你头上拉屎拉尿。有家伙怎么了，咱的人也能抄家伙，他一个人拿兵刃，我们四五个冲上去，就算空手也能打赢，现在就是码头那群人太过胆小，内斗一个顶俩，真正对外，就少了那份勇气和担当。”
说话间，惠娘从房里走了出来，见沈溪在那儿对宋小城侃侃而谈，有些不明就里。
等把情况问明，惠娘也急了。
虽然从开始她就知道整合城里的江湖帮派会遭来报复，却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幸好来人冲着的是码头，而不是药铺。
“人伤了多少？可有大碍？”
惠娘对于码头上损失的那点儿货物并不上心，她关心的是人。
之前商会在整合“水路帮”的时候曾有言在先，只要跟了商会，以后生老病死皆有所养。
宋小城为难道：“人伤了几个，不过没什么大碍。下面那些管事的有些愤慨，但没大当家您的吩咐，他们不敢有动作，要不大当家您过去瞧瞧？”
想到要去码头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惠娘便有些犯难。渡头上全都是男人，而且已经到了四月天，这天气一暖，渡头上卸船搬运货物的男人穿得就少了，扛货的时候往往身上就穿个坎肩，胳膊露在外面颇为不雅，她一个女人过去多有不便。
“姨，你看这样好不好？我过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沈溪自告奋勇。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再有几天你就要参加府试，说什么姨也不让你去。一会儿你娘就过来了，若被她知道你想出去，看她会不会揍你。”
沈溪撇撇嘴，嘀咕道：“我娘好久都没打过我了。”
码头出事，对商会来讲是大事，惠娘不好随便做主，只能先去商会那边召集人商议对策。
等惠娘走了，沈溪才对宋小城道：“六哥，记得我以前问过你，你想不想当咱汀州府道上的龙头大哥，不知你现在考虑得如何了？”
以前宋小城不懂这“龙头大哥”是何意，后来他特别问过沈溪，在得知就是汀州府“水路帮”和“旱路帮”所有人马的大当家后，他明白那是多么重要的位置。
“不行不行，小掌柜，你也太抬举我了，要是我能做这个，就不用给人做工了。”宋小城倒也有几分自知之明。
沈溪笑道：“六哥，你不用太谦虚，头年里咱药铺被人捣乱时，你出去组织人手回来把那群人赶走，做得就很有道上大佬的风采，而今商会有困难，孙姨那边也有麻烦，就看你愿不愿意挺身而出了。”
宋小城拍拍胸脯：“小掌柜，别的不敢说，我对咱大当家，那可是绝对……话怎么说来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就要你这句话……你现在听好了，我制定了一些计划，你照着做，就是对孙姨和商会最大的帮助。”
沈溪凑到宋小城跟前，对他耳提面命一番，宋小城刚开始便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到后面听完，依然惊讶得合不拢嘴，问道：“小掌柜，这……若是事情漏风出去，怕是……怕是不好收拾啊？”
沈溪摇摇头道：“打个架而已，只要事前安排周密，时间选择恰当，事后撤离及时，谁知道是咱做的？到时候，‘旱路帮’那群混蛋，可就要倒大霉了……你说，出了这档事，官府能放过他们？”
宋小城咽了口唾沫，沈溪让他做的事不是单纯去打个人那么简单，因为此番遭到算计的，却是之前曾到药铺捣乱，把谢韵儿曾经的未婚夫洪浊打得遍体鳞伤的高崇和何公子那群衙内。
这些人平日仗着官家背景，在城里胡作非为，恶名远扬。
“小掌柜，既然您说这样能帮到大当家，那我也就豁出去了，反正我这条贱命不值钱，大不了一死，想那岳爷爷为了家国社稷能浴血沙场，最后宁肯冤屈受死也不敢违抗圣旨，忠心耿耿可昭日月，我凭什么就不能帮咱大当家做点儿事？”
或者是《说岳全传》和《童林传》这些说本在汀州府境内流传甚广，年轻人对于其中的家国情怀和个人英雄主义极为崇拜，使得宋小城居然把带人出去打架，升级到为“家国社稷”的层次上。
沈溪这时候并不否认宋小城的“崇高情操”，带着教父的口吻道：“记得我说的话，打完人，尽量嚣张一点儿，报上名号的时候不能让那些人怀疑是在说谎，只要事情办完，第一时间把人遣散回乡……只要不是长汀本地人，官府那边想查也查不到。”
宋小城热血上头，意气风发道：“小掌柜，您就瞧好。”
说完匆忙而去。

第二〇五章 比比谁年轻
沈溪要陷害的这个人，是汀州府城一个臭名昭著的家伙，叫做雷武，是“旱路帮”中一个帮会的当家。
这雷武手底下有一家车马行，养着上百号弟兄，而这些弟兄下面还有几百个地痞流氓，在府城东南坑蒙拐骗，还对小摊贩收取保护费，称霸一方。
据说这雷武，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只是手下实力雄厚，轻轻松松就可以纠结起几百号人，历任汀州知府和长汀知县不想把事情闹大以免影响政绩考评，加上对方没招惹到自己头上，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放肆。
这雷武粗人一个，却附庸风雅，最喜欢去的地方是教坊，找里面精通琴棋书画的女子卖弄他的诗才。明朝中叶以后，教坊已不单纯只对有功名的读书人以及士绅权贵阶层开放，像雷武这样的人，只要花得起银子，照样能进去找乐子。
不凑巧，上个月雷武在教坊跟一个很有名气的官妓纠缠时，正巧被高崇那伙人碰上，高崇当时正在砸银子追求那才貌双全的女子，双方起了冲突。
最后雷武得知对方的背景后，忍气吞声走了，高崇等人自然得意洋洋，逢人就说雷武是缩头乌龟活王八。
更让人感到意外的是，上月月中雷武的小妾乘轿回门探亲，小轿华丽，恰好被高崇等人遇上。结果这伙人把轿子截下，对雷武的小妾一顿调戏，据说连身子也上了手，坐实了雷武活王八的传闻。
雷武对此耿耿于怀，但他不敢贸然动手报复，只能对家人和手下弟兄发气，那名可怜的小妾就差点儿被他蹂躏至死。
“旱路帮”的人不止雷武这一伙，但雷武却是“旱路帮”中势力最大的，一旦“旱路帮”有什么大动作，雷武不可能不知情。
沈溪把事情安排好后，便上楼读书去了。
料想宋小城要找人，加上要搞清楚高崇那些人经常活动的地方，等回来跟他商量筹划偷袭细节怎么也要个两三天才行。
没想到宋小城上午出去下午日落时就赶回来了……他找了十几个帮手，都是宁化同乡，愿意跟宋小城“共谋大事”。
“……小掌柜请放心，我对那些人说，其实是雷武对姓高的不满，又不便自己动手，才请我们出马。”
宋小城的鬼点子很多，沈溪满意地道：“这就好。到时候话一定要说得聪明点儿，不要刻意露底，最好说些‘看你们以后还敢在城里嚣张，也不打听一下这府城地面谁说了算’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姓高的只要琢磨一下，就该明白是雷武找人做的。”
再看商会这边，码头遭到捣乱，货物被人推下了河，惠娘跟几名长老商讨后，决定暂且“忍让”。
除了忍气吞声，还得找人跟“旱路帮”的人疏通说和。吃了亏反过来要得给人赔礼道歉，也是商人在这个时代社会地位低下的体现。
可惜惠娘念的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她却没有意识到，商会开办船行和车马行，其实已经在跟“旱路帮”抢生意了，对方怎会善罢甘休？
惠娘派出去的人到“旱路帮”各个堂口拜会了下，把礼物奉上，结果那些人并不给面子。尤其是雷武，仗着手下狠角色多，拳头硬，根本不将商会放在眼中，说商会最好自行把船行和车马行解散，否则将会遭到更加严厉的打击。
没有人意识到他们大难临头了！
“……若这些人不肯接受，我们只能停一停在码头的生意，避过这阵风头再说。”惠娘在跟周氏商量此事时，表明了立场。惹不起躲得起，陆沈两家妇孺居多，要尽量避免跟“旱路帮”这帮狠人起冲突。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激进的处理方式对不对，但要彻底解决“旱路帮”的威胁，用一些极端的手段很有必要。
四月十七，府试开考的头两天，宋小城把高崇平日在城里喜欢去的地方打听清楚了，因为高崇平日出门都是前呼后拥，还带着帮闲和打手，只有在去秦楼楚馆寻花问柳时，才不会大肆张扬。
沈溪分析，雷武和高崇等人结怨本就因女人，若高崇在教坊门口被打，甚至都不用漏出口风，高崇马上就会意识到是雷武找人干的。
沈溪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包括人员如何进城，如何聚拢，在什么地方埋伏，打完人后从什么路线撤离，如何把蒙脸的布巾处理掉，再分散开从不同城门出城……
沈溪感觉自己不是在筹划打人，而是在制定抢银行的详细步骤。宋小城听完后大为赞叹：“小掌柜，您上辈子就是干这个的吧？谋划也太周详了，细致到这等地步，回头我跟那群犊子说时还怕他们记不住呢……”
“记不住就多提醒一下，每个人只要记清楚自己从哪儿进城从哪儿出城，别管别人的事情。打完人，一定要他们回乡下躲一段，等风头过去再回来。六哥，这事结束后，你也得出去躲几天，跟大当家请个假，就说宁化家里有事，回去一趟。”
宋小城一一应了。临走的时候，他还在感慨不已，现在沈溪给他制定的计划每个细节都想好了，若实施不当出什么事，只能怪他执行不力。
宋小城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但做事却很严谨，生怕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带来麻烦。沈溪跟他说的事情，出门的时候还在嘴里念叨，生怕回去后遗漏了。
……
……
四月十八，府试前最后一天，沈溪这天要做的事情不少。
主要还是为了备考。
先得去考场那边熟悉一下场地，依然是跟县试一样，先去府衙领了号牌，然后到考场那边隔着辕门瞅一眼，大概知道自己考试的考棚所在位置。
因为府试的考棚就是之前长汀县试所用，这多少会让长汀县本地的考生有主场优势，但考场上真正要考的还是学问，临场发挥要看学生的心理素质，而不是本地考生就一定考得好。
沈溪和沈永卓两兄弟，在看完考场后，又去见互结的考生。
这次互结的考生，大多在二十岁左右。
沈永卓以十八岁的年龄考府试已经算是年轻的了，而像沈溪这般以十岁参考的，自大明立国以来，汀州府地面上还是头一个。
“哟，这不是整个汀州府都在盛传的小神童吗？果然人不可貌相！”
“或许人家就是有学问，这次府试一并过了呢？”
“有志不在年高，说不定神童明年还想过院试，当咱汀州府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秀才公呢！哈哈……”
一群人不断起哄，彼此都是应试考生，也不怕得罪人，恣意调侃。
沈溪暗忖：“一个个连正经的功名都没有，就学会文人相轻的那一套。我年岁小，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本来到茶楼来为的是认识一下互结的考生，交流下学问，最后却演变成对沈溪的冷嘲热讽。连沈永卓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扯了沈溪一把：“七弟，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沈溪却无所谓：“大哥，不用急，难的出来透透气，咱们在茶楼里多待一会儿。明天就要考试了，该学该记的东西都在脑子里，放松身心有利于发挥。何况出门前大伯母也准许你不用早回……”
听沈溪提及母亲，沈永卓黯然低下头：“就怕这次府试，我考不过。”
沈溪鼓励了两句。沈家上下不断给沈永卓施加压力，这位大堂哥本身在读书上天赋一般，能过县试，已有一定运气在内。
其实以沈永卓的资质，过了县试他二十岁之前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偏偏吕家人那边把婚事延后，逼得他只能全力备考府试，但人的能力始终有限，沈永卓脱颖而出的希望很渺茫。
“大哥，考不上还有来年，连大伯都不是一次考上的秀才。大伯如今是县里的廪生，你看他走出去谁人不敬重？连见到知县都不用下跪……”
沈永卓点点头，接受了沈溪的说法。
二人继续在茶楼上看风景。
因为茶楼距离考场不远，这天过来看考场的考生，大多都要找地方歇脚，茶楼就成了最好的去处。
考生在考县试时，一般同村或者同镇之人同行，而考府试，则基本是同县之人结伴。
来茶楼的都成群结队，就算是同行者其中也有异样的声音。
这次府试，沈溪年龄最小只有十岁，比他大一点的是一个从清流县过来的十四岁考生，名叫吴省瑜。
吴省瑜基本享受跟沈溪同样的待遇，人刚随着同乡进茶楼，马上就有人以“讨教学问”的名义上前搭讪，言语之间多有讽刺，主要是说吴省瑜“年少有为”云云，话似褒奖，但从这些人嘴里说出来却变成了奚落。
最后吴省瑜这干人上得楼来，四周打量一眼，坐在了沈溪桌子旁边。
吴省瑜虽是少年郎，却长得唇红齿白颇为英俊。人也很有礼貌，落座之前，他特地对沈溪拱拱手，好似惺惺相惜。
茶楼上下均坐得满满当当，最高兴的要属茶楼掌柜和伙计，小二跑上跑下，茶水一壶接着一壶，茶楼还提供干果和点心，反正来歇脚的，都是一桌人凑钱结账，个个都怕吃少了会吃亏，连带着茶楼零嘴的销量提升了许多。
沈溪看着窗外，现在午时刚过，宋小城动手会在申时，差不多还得一个多时辰。沈溪心里期待好戏上演，最好是能亲眼目睹事情经过，如果有什么意外，也好作出应对。
“大哥，我们多坐一会儿，晚些回去。”沈永卓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沈溪特地让店伙计多上两盘蜜饯，平日里沈永卓在县城可吃不到这些好东西，索性就当请客，让沈永卓通过开胃的方式减轻考试压力。但沈永卓的忧虑不是一天两天积累的，无论沈溪怎么说都闷闷不乐。
就在此时，隔壁桌子的吴省瑜走了过来，先是行个见面礼，谦卑道：“在下吴省瑜，见过二位，不知可否同桌？”
沈溪仔细打量一番，对方几有潘安之貌，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而且这人大方得体，别人都尽量回避跟沈溪一桌，免得被人嘲笑想跟小神童“攀关系”，而他并不在乎这些，或许与他本身就是少年郎有关。
“请坐。”沈溪起身行礼。
等沈永卓和沈溪报上姓名，吴省瑜微笑：“在下早闻两位沈家公子大名，兄弟二人第一次参加县试便同过，且沈家小公子方才十岁，确实令人敬佩。”
若别人过来说“敬佩”的话，绝对是有意奚落。可这吴省瑜说这话，则让人察觉不出他有讥讽的意思。这人无论说话做事，气度雍容，想来跟其家教有关。
沈溪仔细回想，并不记得明朝有叫吴省瑜的名士。
县试和府试辨别不出真才实学，就算会说话，最后也会淹没在历史潮流中。
“吴公子谬赞，其实在下考县试和府试，全为陪我兄长，顺带看看能否年少登第，一展抱负。”
吴省瑜笑了笑，他话说得客气，而沈溪的回答却略显傲慢。吴省瑜心想：“虽然是个少年天才，但毕竟是个孩童。”
随后三人坐下来喝了两杯茶，吴省瑜起身告辞。
吴省瑜下楼时，有轿子来接送。
一个清流县的考生，却能在府城享有这等待遇，说明吴省瑜不但家境好，而且家里对他这次府试很重视。
等轿子走远，沈溪嘴里不由发出啧啧声，这吴省瑜分明有来众考生面前炫耀排场的意思。要说傲慢，其实这少年郎比别人傲慢的多。
或者吴省瑜过来搭讪，就因他的风头被沈溪抢了，心有不甘。

第二〇六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沈氏兄弟在茶楼一坐就是一下午，到后面沈永卓要急着回去，毕竟出来久了，他怕被母亲责罚。
沈溪一直说等等。
到申时二刻，突然有人在街上喊：“隔壁街有人被打了！”
一语令远近哄闹起来。
沈溪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这一声，分明是宋小城喊的，这也是沈溪计划的一部分，打完人，趁乱一吆喝，利用百姓喜欢凑热闹的心理，把人都吸引过去围观，除了能让被打的高崇等人丢脸，还能给“凶手”制造逃走的机会。
茶楼里的考生听到消息不由鼓噪起来，齐刷刷凑在窗口，想看清楚隔壁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因为距离远，只能依稀看到人群正在往街口聚集，乱糟糟的看不清是个什么状况。
“走，过去看看。”
有考生一号召，立马有人带着好奇心跟了过去。
沈溪看向沈永卓：“大哥，我们也去看看吧，正好那边是回家的路。”
沈永卓本来就已经不耐烦了，闻言连忙点头，两人刚站起身，那边店伙计已经凑了过来。这小二一脸谨慎，生怕因为疏忽，遗漏了哪桌没结账。
沈溪摸出十个铜板，放在桌子上，然后与沈永卓下楼，跟着人群往隔壁街涌去。
因为打人的事发生得极为突然，街道上显得拥堵而混乱，还没等沈溪赶到事发地，一大队官差就匆忙而至。
平常府城出现什么打架殴斗之事，官差都懒得理会，但这次是城里几个有名的衙内被打，他们想不积极都不行。
终于到了隔壁街口，只见高崇和何公子等人，脸上带着瘀伤，相扶坐在街沿边。他们本来穿着锦衣华服到教坊来泡妹子，结果搞得遍体鳞伤不说，那些华贵的衣服上也满是脚印和泥土。
有个公子哥捂着青肿的脸颊，愤愤然道：“别让老子知道是哪个龟孙子干的！”
说话带着北方口音，像是初来汀州地面。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高崇这些人最爱面子，眼下被打，一个个脸上又青又紫，正是生平最出糗的时候，随着官差从人群中冲出来，高崇指使官差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追查凶手，而是先把周围的群众驱散。
“……看什么看？官差办事，让开让开，再不走拿到官府问罪！”
这些衙役刚开始非常嚣张，想通过威仪令百姓自动散去，但事情发生在闹市口，周围店铺和摊贩众多，不是说能驱散就能轻易奏效的。百姓最多后退一些，围出来的空地更大，如此一来看到高崇等人狼狈样子的人更多了。
高崇气急败坏，一把抽出其中一个衙役的腰间佩刀，对围观的百姓比划：“你们再不走试试，老子拿刀砍死你们！”
也是嚣张惯了，以为吓唬人这招总该奏效。但百姓很清楚什么叫法不责众，这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不过是出来打个酱油围观一下，并没犯哪条王法，他们真不信这嚣张的高公子敢动刀子。
人群中马上有人吆喝：“有本事你砍啊！”
“对，你有本事砍！”
起哄的声音不小，很多人都面带不屑。
衙役这时候真急了，有人开始对着人群怒喝：“刚才谁喊的，有本事出来，看不把你锁进衙门打板子！”
围观百姓又是发出哄笑。
也是高崇等人平日在府城为非作歹不得人心，现在这伙人被打，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不管以前是否受过这伙人欺负的，都来围观助威。
由于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几条街很快就水泄不通，官差根本没有办法捉拿逃窜的凶手，最后高崇面子挂不住了，不在出言恐吓威胁，和他那群狐朋狗友互相搀扶，跌跌撞撞进到教坊里面。
等朱红色的大门关上，围观百姓才乐呵呵散了。
沈永卓看着眼前的朱楼，似乎想起当日见到的倩影，幽然一叹，问道：“七郎，那些是什么人？”
沈溪想了想该如何措辞：“当作是坏人即可。这些人平日欺男霸女，仗着家里权势，在府城横行无忌……可能是得罪的人太多，遭了报应。”
沈永卓点点头，跟着沈溪往药铺走，不由回头看了眼：“原来官家公子，就这副德行。”
等沈溪和沈永卓回到药铺，却见王氏早已等在里面。王氏在家中等不到儿子就跑来药铺跟周氏要人，嚷了半天。
王氏见到沈永卓，怒道：“大郎，这一下午你死到哪里去了？”
沈溪插了一嘴：“大伯母，您不是说大哥不用早点儿回来吗？”
王氏顿时把矛头指向沈溪：“都是你这小子带坏我家大郎，若明天大郎考试有什么意外，看我怎么收拾你！”
周氏听了不满地抗议：“大嫂，你这话可说得不对，怎不说是大郎带我家憨娃儿在外不归？”
王氏冷笑：“我家大郎这般懂事，以为跟你家小七一样喜欢到处野？”
当着一众来求药的顾客，王氏说话没有丝毫顾忌，这等于是在外人面前揭破沈家内部的矛盾。
周氏不由气结，但此时周氏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分娩，她抚着胸口，尽量想平心静气，也就忍住不跟王氏继续吵。
再怎么说，等这次府试结束，王氏就要带儿子回乡，她却要留在府城做生意，吵下去，得不偿失的是她自己。
王氏扯着沈永卓的衣襟，大模大样从药铺正门出去。
等人走了，有熟客笑道：“沈夫人，你这个大嫂好像不怎么讲理啊！”
周氏此时反倒现出她淑妇的一面，平静地说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大嫂也是因为丈夫不在身边，太过重视儿子学业，脾气才不好。其实，我大嫂平日对小辈很疼惜的。”
之前在药铺见到王氏骂街的人，皆不以为然，但对于周氏这般“顾大体”，他们却是称赞有加。
听到旁人赞美，周氏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沈溪一看老娘这架势，估计再被顾客赞上两句就要飘起来了。
“娘，我先上楼温书。”
因为上药铺二楼的楼梯在后堂，沈溪说着出了前堂帘子，沈溪才走出两步，突然感觉一股劲风跟上来，随即他的耳朵就被周氏拧住了。
“你这混小子，一下午死到哪儿去了？让你老娘当着外人的面被你大伯母数落，你看着很高兴，是吧？”
周氏刚才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逮着机会，就要从沈溪身上发泄出来。
“是大哥不肯回来嘛。”沈溪这时候只好把责任推给沈永卓。
周氏怒道：“他才来城里几天，又不认得路，你坚持回来，他不跟着？混小子，真是白疼你了，不知道体谅你老娘，刚才把你老娘气得……唉，真想跟你大伯母痛痛快快地对骂一场。”
沈溪龇牙咧嘴：“娘，你轻点儿，把我耳朵拧坏了，明天考试我听不到声音，考砸了可别怨我。”
“当老娘好糊弄，你考试提笔答题用耳朵的？”周氏骂骂咧咧说了一句，但手还是松开了，“到楼上去，晚饭之前不许下楼！”
沈溪吐吐舌头，耷拉着脑袋走上楼梯。
等下午日落，沈溪才打着哈欠下楼，刚才他在楼上结结实实补了一觉。
惠娘老早就回来了，正在跟周氏和谢韵儿说事。
惠娘已经听说高崇那些人被打，外间都在传扬，说是“旱路帮”的人干的，但具体是谁则众说纷纭。
周氏骂道：“那群纨绔子弟，头年还到咱药铺捣乱，活该有报应！”
惠娘却蹙眉：“这事情有些不太寻常。‘旱路帮’的人就算再无礼，也不敢公然跟官府对着干，更何况这次被打的，还是高知府与何知县家里的公子。”
谢韵儿双眼放光，展颜笑道：“掌柜的，这不是好事吗？那群人狗胆包天敢跟官府的人斗，现在有官府出面惩治他们，正好省了我们出手。”
惠娘点点头：“话是这么说，可是……”
她心里带着疑惑。
事情发生得太过凑巧，那边“旱路帮”的人刚跟商会起了矛盾，回头高知府的孙子与何知县的儿子就被打了，所有证据还指向“旱路帮”。就算解释为老天帮忙，帮得也太恰到好处了。
周氏美滋滋地道：“有句老话说得好，恶人自有恶人磨。那两帮人都是混账，现在狗咬狗，最好咬得一嘴毛。回头让小六子去码头那边说一声，咱船行的生意照做，这样就不用白白给那些力夫发工钱了。”
惠娘点点头，突然想起来：“小城昨天说家里有事，急急忙忙跟我招呼一声，这会儿应该在回宁化的路上。”
“多半是他跟絮莲的婚事……我一看这对小年轻就有夫妻相，可老这样没名没分地在一起也不行，若日子长了絮莲肚子有个什么动静，好事也成坏事……这次走得这么急，不会真有了？”
周氏心情大佳，把之前王氏来捣乱的烦恼抛到了脑后，“妹妹这个做掌柜的，回头也该好好帮衬下，成全这对年轻人。”
惠娘微笑着点头，但她脸上仍旧满是不解。
趁着天没黑，惠娘让秀儿去药厂那边把絮莲叫过来。
惠娘和周氏毕竟不能把话问得太明显，旁敲侧击半晌后，絮莲才知道说的是什么，姑娘家小脸顿时红透了。
周氏道：“老大不小了，还羞臊个啥？就说有没有。”
絮莲面红耳赤道：“两位当家的，哪里有，六哥他只说赚了钱会娶我，头年里家里逼我嫁人逼得紧，他就带我到府城来。这几年，我们一向都是恭敬守礼的……”

第二〇七章 府试
宋小城突然说有急事回宁化，周氏和惠娘本来猜想是跟絮莲的婚事有关，但仔细问清楚，连絮莲都不知宋小城为何回去。
周氏嘀咕道：“这小子，不会是在外面有人了吧？”
絮莲的脸色立即变了。
惠娘笑着安慰：“小城这人实诚，做事勤快，以后我还想好好重用他。他都把絮莲的婚事给耽误了，若他敢不娶，我第一个不饶他。”
絮莲感激不已：“多谢两位当家的给我做主。”
姑娘非常开心，人在外没个依靠，现在有惠娘和周氏两个掌柜兼姐姐一样的人物疼着，那是她的福气。
惠娘让秀儿送絮莲出门后，不由摇头：“或许是小城家里出了事，回头一定好好问问。能帮的地方就多帮衬些。”
惠娘这时候并没有怀疑打人的事跟宋小城有关。
沈溪一直在后堂偷听，直到开饭，他才出来，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惠娘也没有怀疑沈溪，两家人坐下来吃饭，惠娘不断往他碗里夹肉：“小郎，你明天考试，尽量放轻松，你现在年岁小，过不过无所谓，实在不行就多学几年，以后再考也不迟。”
沈溪笑道：“姨，照你的话，我这次一定考不过喽？”
周氏笑骂：“混小子，你孙姨是让你别有包袱，娘和你孙姨虽然都盼望你能过，可你年岁实在太小，若你早早当了秀才公，连举人都不敢让你去考。”
惠娘不由抿嘴笑道：“姐姐总让我别多想，看来姐姐比我想得还更长远，这府试尚未过呢，姐姐都奢望小郎中秀才了。”
周氏不好意思地笑笑。
做父母的，都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虽说心里也知道是个奢求，但还是忍不住去做个美梦，盼望着梦想实现了会如何。
吃过饭，周氏早早地便让沈溪回家睡觉。
因为第二天一早就要起来赶府试，沈溪必须早睡早起，沈永卓晚上也会到沈家院子睡，翌日四更天时候，沈明钧会带着沈家两兄弟去考场。
家里有侄儿过来睡，周氏和林黛都要留在药铺这边过夜。
沈溪一个人睡在自己卧房，因为下午时睡了一觉，再加上没有林黛作陪，他想起一些往事，又是很晚才朦胧入眠。
凌晨外面漆黑一片的时候，沈明钧就开始敲门让沈溪起床，沈溪出来漱洗过，本以为周氏不会过来，却不知他老娘比谁都要上心。
“你们先吃饭，肚子里有东西垫着，考试时才有力气。”周氏挺着个大肚子，用食盒从药铺那边把饭菜送了过来，让沈永卓和沈溪先用餐。
兄弟二人吃过，周氏又在考篮里放了不少吃食。
每人有四个鸡蛋，还有调配的酱料，小碟子里装有炒菜，此外就是干饼和米团，甚至还有几块熏肉。
这些东西别说吃一顿，一天三餐都绰绰有余。
在宁化县考试时，就算沈家那边重视，早晨也没人起来做饭，头天晚上提前准备几个米团，准备个竹筒盛点水而已。
而在府城考试，这里就是沈溪的主场，无论是周氏和惠娘，都对沈溪关怀备至。
连带的，沈永卓也跟着吃香的喝辣的。
临出门时，惠娘也过来相送，临别有不少叮嘱之言，毕竟她也知道这府试的第一场最为关键，能否录取基本就看这一场。
走在路上，沈永卓不由感慨：“七郎，你在城里的生活真好，我真想以后也留在这儿。”
沈溪笑了笑，沈永卓这些天在府城，也算是见过世面了，这或者对他今后的心境产生一定影响。
但沈永卓看到的只是城市的繁华和沈家的优裕生活，但说到底现在的沈家不过是靠做生意赚了点儿钱，又有惠娘“女神医”的名头庇护，才避免官家伸手，否则一个小小的县令，都足以让沈家家破人亡。
这个时代真正要出人头地，并不能靠经商，还是得靠读书才行。没有功名撑腰，哪怕兴旺一时，最终也得烟消云散。
等沈明钧带着兄弟二人来到考场外，这儿已经是人山人海，场面比起县试时热闹太多了。
毕竟县试只有四五百名考生，加上本就是科举的初级考试，很多人进县城也基本是孑然一身。府试则不同，报名的人数就有千人，而且这考试的意义可比县试大许多，就算家境不太好的人家，也会找人送考，拖家带口送到考场门前的人不在少数。
“我就送到这儿，剩下的就看你们了。”
沈明钧送到考场外，不等两兄弟进辕门，就准备折身回家，但临别他还是特别提醒，“头两天你们见过的两位具保的秀才公，可别忘了是谁，唱名的时候千万别弄错了。”
见沈永卓和沈溪两兄弟应了，沈明钧才放心离去。
等时间快到五更天的时候，衙役把所有考生划分好区域，每个区域约为五十人。
这一千人的考生队伍，被分成二十片，辕门开在正南，也分东门和西门。沈溪和沈永卓在报名的时候就因为是堂兄弟，为防止作弊被分到不同的考棚。
进场的检查，并没有县试那么严格，可能是考生人数太多，衙役在入门检查的时候，只是粗略上下摸一遍，再把考篮里的东西看一看，只要没有纸张，一律放行。
沈溪在这次的搜检中没有享受任何特权，一样被仔细搜查一番。等进到里面，他老早就知道自己的考棚是丁字号，轻易便找到地方，找了个座位坐下来。这次他进考场比较早，选择了一个居中的位置，这样就算当天刮风下雨也不会影响到他。
“这边的茅房在左侧，要去茅房，先通禀过，不得擅自离开座位，否则以作弊论处。”
考生入场后，衙役先过来把一会儿考试中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说明，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上厕所。
这年头，想以厕纸来擦屁股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每个人在入场的时候都会带一到两块竹签，名叫“厕筹”，如果忘了带的，可以向衙役借，这事儿就显得比较麻烦了。
因为府试是在四月天，此时天已经很长，差不多五更天没过，天就已经蒙蒙亮。加上天黑得比较晚，等于是府试的考试时间比起县试时延长了大约半个时辰。
府试的考试流程基本与县试一样，只是主考官是一府知府，而如今汀州府的知府就是高崇的祖父高明城。
这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官员，乙科出身，也就是举人当官，但因他在朝中有一定背景，因而辗转各地，从主簿、县城、县令、同知一路升迁到如今的一府知府。
随之而来的便是唱名。
为了节省时间，一次唱两人，考生到前面接考卷，同时会两名具保的廪生认人，确认是否有冒名顶替现象。
轮到沈溪时，沈溪来到正堂外，接过高明城递过来的考卷，上面提前写好了他的名字和考棚座号，真正来说，座号就是个准考证号，只要考棚坐得对，没人管你坐在哪儿，但这个座号主要留作发案所用。
与宁化的县试不同，汀州府的府试需要糊名。
沈溪偷偷瞥了一眼，发觉高明城的脸色不太好看，或者与昨日他孙子被打有关。
尚且不知高明城准备如何对长汀知县施压，但料想作为一府之尊，他肯定不会对城里“旱路帮”那些人善罢甘休，或者这边还在考试，另一边他已经派人去找“旱路帮”的麻烦了。
沈溪回到座位上，先伸了伸懒腰，做了个简单的准备动作，因为天开始放亮，考试很快就要进行。
与县试有所区别的是，府试的考试范围相对广泛，截搭题运用得更多。一般来说一篇四书文是必考的，但五经文可考可不考，一次出两篇四书文也大有可能，这会让考官出题的压力减轻许多。
因为要考五经文的话，将意味着五经题目中每篇都要出一题，这对考官的学识和出题能力算是一种考验。
随着放题，两篇题目同时出来，沈溪一看就知道是高明城挂念着怎么去惩治城里的“旱路帮”贼人，在出题上直接以两篇四书文应付了事。
第一题是：“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
语出《中庸》，意思是，隐藏得虽然很深，但也暴露昭昭。论的是君子的修养问题。
第二题则是截搭题：“学而时习之。有匪君子！”
前半段很简单，出自《论语》，意思是学到的知识要不断去实践运用。后半段则出自《大学》，但就“有匪君子”四个字，意思是有文采的君子。
相对来说，这两篇四书文中，前一篇很简单，君子如何修养己身，能做到表里如一，古代圣贤说的话比比皆是，在以“代圣人立言”的八股文中，就引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加上一点转折承平的语句，只要是个读书人能就写出几句。
难点在于，这第一题主要是考察学生对“孔孟程朱”这些圣人之言的掌握程度，要把圣人说过的那么多关于君子修养的话，取其精华，作一篇四百字左右的文章，考验的是考生的组织表达能力。
而第二题，则不那么容易了。
第二题，乍一看，从字面上意思来说，只要学习不断实践运用，那就是“有文采的君子”，这题目看起来很简单，似乎只要论一论“学而时习之”的作用即可。
但《大学》中这句话是引用自《诗经》。《诗经》中原文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意思是要想当一个有文采的君子，就好像雕琢玉器一样，切割之后还要磋平，雕琢之后还要打磨。
若考生只读四书，他会把侧重点放在前面，论述“学而时习之”的重要性。问题是，你只要学习而且实践了，就一定是有文采的君子？那些沽名钓誉之徒就没学习过，也没曾把学习实践运用过？

第二〇八章 院试本就没那么简单
沈溪琢磨了一下，这两篇题目看似不难，但其实都不容易。
在沈溪想该把论述的重点放在“学而时习之”，还是“有匪君子”时，别的考生还在那儿抱怨，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题目。
两篇四书文的考题，却有四分之三出自《诗经》，对于在场大多数考生而言，这题目简直无比的坑爹。
众所周知的事情，高明城科举时的五经本经是《诗经》，所以他出题才会对《诗经》这么偏爱。
但《诗经》属于五经，而五经又是府试选考的题目，就算历年来高明城在《诗经》题目上出得很出彩，也没像今年这样，在两篇必答的四书文里全都引用五经内容。
说是四书文，还不如说是五经文。
沈溪没有像县试一样马上落笔，而是要整理脑海中的知识，就算第一篇容易些，也需要从那么多圣贤之言当中，找到切题的内容。
过了大约一刻钟，沈溪把脑海中把脉络整理清楚，然后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作成文章，最后稍微修改，第一篇文章就算完成了。
沈溪重点检查了避讳的问题，在确定没有犯忌讳之后，沈溪开始把文章誊抄在考卷上，字迹只算是工整，并未刻意在考卷上表现他的好书法。毕竟主考官高明城只是乙科出身，若一手好字太过出众，也容易引起他的嫉恨，还是中庸点好。
沈溪完成第一篇文章后，稍微留意了一下周围的考生，顿时发觉情况好像不太对劲。入目所及的考生竟然没一人落笔，全都眉头紧锁苦苦思考。
沈溪心想：“难不成题目太容易，他们不知如何下手？”想到这里，他不由摇摇头，把精力收拢回来，放到他认为比较难的第二题上。
这题目，其实无论从“学而时习之”还是从“有匪君子”来论述都是可以的，区别是问题的关键究竟在哪儿，这涉及到出题人的心理。
若出题人认为当一个有文采的君子，前者“学而时习之”比后者“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重要，你侧重后者就是审错题了，在十取一的考试中，等于落榜。同样的道理，要是出题人认为后者比前者重要，你侧重前者，同样会被刷下去。
从字面上，很容易认为，既然出题人说的是“学而时习之，有匪君子”，那就一定是学而时习之更重要。
可沈溪却要从出题人高明城身上来考虑，到底他觉得哪点更重要呢？
沈溪在考府试之前，特别了解过主考官的喜好，就好像当初研究叶名溯一样。
这高明城，早年属于那种落魄书生，直到三十岁考过秀才并接连中举，为主考官赏识方踏上仕途。
陈年旧事，沈溪没法调查得更清楚，但他仔细考虑了一下，这高明城根本不是个“学而时习之”的人，因为他在做官前是没机会“实践”的，反倒是高明城曾多次对人讲述自己少时的辛苦，如何帮人写书信以及写春联养妻活儿。
或者正是这段惨痛的经历，才令他拼命巴结权贵，不断获得升职的机会。否则，一个举人凭何官居四品的一府知府？
沈溪在想明白这点后，思路马上开阔了。
这就好像范进中举，你问他到底是学习后多实践重要，还是要经受得住生活的磨砺更重要，他一定选择后者。
沈溪找到侧重点，马上就开始起草文章。既然这题目中有“学而时习之”，那就不能不提，但也不能作为侧重，在文章中稍提一句学到知识是前提，重要的是经过生活的磨砺，忍受得了疾苦，才能真正成为君子。
沈溪这么写，等于是变相恭维高明城。
一篇四百字左右的文章，就算用八股文写，对沈溪以前动辄写几万字论文的人来说实在不要太容易。
写完之后，沈溪仔细检查过，开始往考卷上誊写。
就写的过程中，他突然想到一句诗，非常切合这题目的论点。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这句诗在历史上，作者不明，出自《警世贤文》，算是一句俗语。
《警世贤文》最早出自明朝万历年间，后经明清两朝人的增补，成为后世儿童启蒙读物之一的《增广贤文》。
沈溪以这句诗来收尾，也是想切合论述的题旨。
最后等他把文章作完，感觉大大地松了口气。八股取士复杂，其实难就难在做文章上，对于考生来说，只要基础扎实，熟背《四书》、《五经》，再加上合理运用圣人之言，再根据主考官的爱好加入引申的东西，然后严格遵照八股文的格式写出来，就算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沈溪觉得，单从考试过程来论，比起高考轻松多了。
前后两个时辰，沈溪的两篇文章就已经做好，此时刚日上三竿，要等放排最少还要两个时辰。
百无聊赖，沈溪只能再读自己已经作好的文章。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儿太过急于求成了，应该求稳一些，至少把文章审读个千八百遍再往卷子上誊抄，这么早早地就写完没一点好处。
沈溪这边轻松了，别的考生却一个比一个头大。
别说是往卷子上写了，就连往草稿纸上落笔的也没几个。
考试结束等待收卷的时间很难熬。
到了中午，沈溪吃了点东西，开始有点犯困。不过这到底已经是府试的考场，再睡容易睡出问题来，就算考官不针对你，别人妒恨你找衙役把你考卷拿走，你醒来等于什么都没有。
所以沈溪强打精神，继续等待。
……
……
到下午未时末第一次放排，沈溪终于可以交卷离开考场。
县试五百人的考试，第一次放排时尚且有几十人出考场。到了府试，第一次放排竟然只有沈溪一人交卷。
这点连沈溪都没想到。
“我说小状元公，你也太心急了吧，不会做也可以再等等，或者回头你想出来如何写了呢？”
衙役把沈溪的卷子放在有着特殊用途的木匣里，作回头糊名和封存之用，嘴上不由消遣一句。
沈溪心说：“你当是填空题，现在不会，一会儿想想就会了？”嘴上却不说话，起身走出考场。
到了考场外，偌大的地方只有他一人，沈溪一时不知该回家好，还是继续留下来等沈永卓。但沈溪觉得，现在回家一定会被周氏数落，还不如留在考场这边，跟着大部队一起走。
于是他继续等待，半个时辰一放排，前后一共放排三次，可第二次放排出来的人依然很少。
到了第三次，虽然有考生耽搁，但人流却突然涌了出来，沈溪匆忙在人群中找寻沈永卓的身影。
最后见到沈永卓灰头土脸出来，沈溪一看就知道他这次考得不好。
“大哥，我们回去吧。”沈溪走上前招呼。
沈永卓垂头丧气，路上也不说话，一直快到药铺前，沈永卓突然看向沈溪，问道：“第一场不过，后面还有机会吗？”
沈永卓对第一场没什么把握，开始期冀起后几场来。
沈溪摇了摇头，道：“府试跟县试差不多，但料想能过招覆的，应该只有二百人不到。”
沈永卓自知学问不济，本来寄望于押题，可这次高明城出题颇为偏颇，令他最后一点希望都破灭了。这时他已经对过第一场考试没有任何期冀，这意味着，基本上他已经可以收拾包袱，跟着老娘回宁化。
路过药铺门口时，沈永卓并未进去，他要回去跟王氏汇报情况。
“小郎，你可算回来了。”
沈溪进门，一屋子女人围拢上来，老的少的，包括谢韵儿和惠娘，都聚在一起等待消息。
沈溪突然被人簇拥，有些不太习惯，他本想把考篮拿进去再出来说话，结果不用他动手，早有丫鬟帮他接过去。
周氏急声问道：“快说说，考得怎么样？这第一场能过吗？”
沈溪面对那么多双渴望的眼睛，稍微顿了顿，支吾道：“这不好说，我觉得，做的还可以……我把平日所学基本发挥出来了，至于过不过得了，那要知府大人说了算。”
惠娘笑道：“发挥出来就好，咱小郎年岁小，以后有的是机会。”
周氏皱眉：“一年的考试就把我这个当娘的紧张到不行，以后年年考，我是不是年年要为他提心吊胆？”
沈溪笑道：“娘，那就等我中状元吧，到时候就算是彻底考完了，不然就好像祖母一样，就算过了院试，您还要操心乡试，我中了举人，你又盼着我取进士中状元。”
“混小子，就不说点儿好听的？上楼温习功课去！这一场不过，或许还有机会考第二场，你可别懈怠。”
沈溪叫屈：“娘，我才刚回来，又要读书？就不能轻松一下？”
“想轻松，真等你中个状元回来！”周氏把沈溪赶上楼，但其实只是她表示督促沈溪继续用功的方式，因为不多时，惠娘就上楼叫沈溪下楼吃饭了。
陆曦儿的房间，如今沈溪的书房，惠娘认真问道：“小郎，你觉得有几成把握能过？”
沈溪想了想，摇摇头。
惠娘摸了摸沈溪的脑袋：“不过也没什么，这样不会有太大压力。不然明年你就得考院试，你的小脑袋瓜会受不了的。”
沈溪笑道：“姨，你是想我考不上，可以留在你身边帮你出谋划策吧？”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臭小子，你是诚心要冤枉姨不是？姨这几天求神拜佛也想让你过了这场考试，要是你真能过的话，姨一定去寺庙烧香还愿。”
“姨，还愿的事就算了吧。要不我们做个约定，若我这次能考过，你答应我个条件，你看如何？”
惠娘有意无意说道：“你以前也在姨这里留了一个愿望……”
“那就积攒着呗，到了三个愿望的时候，我就会对姨你说，姨说过只要力所能及一定会帮我办到，到时候可不许反悔。”
惠娘脸上挂着笑容，最后点了点头，当作是应了。

第二〇九章 义气
府试的考生比县试多了几百人，阅卷的难度加大，所以第一场的发案适当延后，将在考试结束后的第四天，也就是四月二十二的上午发案。
第二场招覆的时间定在四月二十三。
至于第一场到底录取多少人，又或者取多少人参加第二场招覆，府衙那边并未详细说明，所有考生只能大致猜测：一千人按照十比一的录取比例，应在一百人左右，这样一来过第一场的考生应该有三四十人，最多有二百人参加招覆。
晚上吃饭时，周氏不断督促沈溪接下来要认真复习，免得第一场不过要参加招覆，准备不充分而考砸。
光她嘴上的唠叨，就让沈溪觉得耳朵快起茧子了。
最后还是惠娘帮沈溪开脱：“姐姐，你也别太为难小郎了……他年纪那么小，今年的府试咱没必要强迫他必须考过，难得现在考完，正该好好休息下。若能过第一场，咱高兴，若不能，以后还有机会。牛不喝水，强按头可不行。”
周氏骂道：“这混小子，能跟牛比？牛吃草就能干活，他呢，成天在家里捣乱。”
惠娘抿嘴一笑：“要是姐姐觉得不能比，那干脆让妹妹买头牛回来，跟你家小郎换，姐姐以为如何？”
“换去，赶紧换，就怕妹妹回头反悔呢。”本来故意想板着脸督促沈溪读书的周氏，被惠娘这一逗，终于笑出声来。
饭桌上有说有笑，几个丫鬟也在那儿窃窃私语，她们私下里也在猜测沈溪能否过这次府试，但以她们的态度来看，就算对沈溪恭敬友爱，却也不敢抱太大希望。
有惠娘帮忙说和，沈溪接下来几天不用在药铺二楼读书，可以留在自家院子温习。因为沈明钧白天要到印刷作坊，周氏需要去药铺，林黛则随侍周氏身边，白天家里只有沈溪一人，他觉得更轻松自在。
对于这次府试，沈溪其实信心还是蛮足的，但科举考试主要是看文章能否入考官的法眼，同样一篇文章，在一个考官眼里或者是精品，在另个考官眼中可能就狗屁不通。
就算有信心，也不敢保证一定过。
好在有一点，一任知府前后只有三年，就算高明城对他有偏见，或者对他的文章不看好，回头换了新知府，还是有机会考过的。
正如惠娘所言，沈溪年纪小，在科举考试中太早取得成功，对他将来的发展未必全是好事。
四月二十，考完试后的第一天，沈溪正在家里温书，突然院门处传来敲门声。
沈溪独自在家的时候，总是把院门闩上，这也是家境转好，家里值钱东西多了，就算光天化日也怕盗贼上门来抢。
沈溪以为是周氏或者林黛回来，来到院门透过门缝一看，却是宋小城贼眉鼠眼在门口四下打量。
“六哥，你这是……”
沈溪打开门，诧异地打量宋小城。
“小掌柜，先进去，这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
宋小城紧张兮兮的，等与沈溪到了院子里，他先把门闩好，这才回头看向沈溪，“小掌柜，昨天的事你听说没有？”
沈溪摇摇头，昨天考完试回来已经天黑，惠娘等人又没对他说什么，他还真不清楚外边发生了什么。
宋小城叹道：“昨天官府把雷武的车马行给查封了，还派出官差城里城外大肆搜捕雷武，雷武吃了哑巴亏，现在躲起来了，不过他找人放出话来，一定要查出是哪个龟孙……哪个人做的。”
沈溪笑道：“就为这个事？你又没露底，雷武怎么可能查到咱头上？”
“小掌柜，亏您还能这么轻松。雷武是什么人，黑白两道他都有人，连官府去查抄他车马行的时候，都能故意把他放跑了。前天咱打人的事做得那么张扬，他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沈溪心想，宋小城或许是第一次跟官府作对，心里太紧张。谨小慎微是对的，但过于担惊受怕，杯弓蛇影，就是胆小怕事的表现。
“六哥，你应该回宁化去的……连姨都当你回去了，若被她看到，你先想好怎么跟她解释。”沈溪没有正面回答宋小城的问题。
宋小城的苦瓜脸拉得老长，他也是被沈溪给整郁闷了，明明在说关于雷武和官府追查真凶的事情，沈溪却说如何跟惠娘解释。
“小掌柜，其实……”
“没有什么其实好像的。”
沈溪厉声道，“事情就是咱做的，做完了你就得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光担心有什么用？还不如想想如何把事情做得更绝一些！”
“那雷武的车马行是被查封了，可‘旱路帮’不是还有别的势力吗？咱把雷武给整趴下了，别的势力就会把雷武的人马给收了，那些人同样会到码头捣乱，商会的生意还是做不了，到时候咱的努力不等于白费了？”
“六哥，你没回宁化也好，另外找些人，到城外做点打砸抢烧的事情，扬言说‘旱路帮’要给官府一点儿颜色瞧瞧，最好能激起民愤，趁着当前官府正在打压雷武和‘旱路帮’势力的时候，召集乡民去县衙和府衙外闹事，看官府的人管不管！”
宋小城听得目瞪口呆：“小掌柜，咱这是……真要做为非作歹的事情啊？”
沈溪摇头道：“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真做，你要懂得灵活变通，这件事最重要的是激起民愤，让民众觉得，这‘旱路帮’的人是存心不想给人活路。咱码头上的弟兄那么多，就让他们回去跟亲戚街坊宣扬，说什么‘隔壁街被人给砸了’这种话，乡亲们一般都会信以为真。到时候你再一张罗，把水路帮所有人都叫上，造出点声势，官府不可能放任不管。”
宋小城虽然一直自称胆子大，但也从来没敢有这么疯狂的想法，召集人去官府门口闹事，这几乎把他的魂给吓掉了。
“那我……先试试……”
宋小城原本的信心不见了，因为他发觉，沈溪的想法太疯狂了，做不好的话，背黑锅的人只能是他。
……
……
最开始时，“水路帮”的人只当宋小城是个传话筒，负责“水路帮”和商会之间联络，但在出现“旱路帮”到码头打人的事情后，宋小城带着惠娘给的银子去各家发抚恤金，忙里忙外，如今“水路帮”那些各自为政的当家人都很信任宋小城。
一来二去，宋小城逐渐有做水旱两路帮派带头大哥的趋势。
沈溪有时候很佩服宋小城，虽然能力不怎么样，但只要规划好让他去实行，绝对尽心尽力，一点都不拖沓。
当天说完事情，夜里宋小城就找人做了。
宋小城在之前打人的事情上没露面，本来不用躲的，但他做贼心虚，加上在惠娘这边请了假，不想被惠娘知道他撒谎而丢掉工作，连过来知会沈溪都是偷偷摸摸。
“……小当家，人都安排好了，风声也放出去了，还找人在城外烧了几片竹林和一些草垛，然后把这一切都推到‘旱路帮’的人头上，乡民们现在都对‘旱路帮’的人恨得牙痒痒，都怕房子也给那伙人烧掉。”
宋小城跟沈溪说事情的时候，特地让沈溪出了街口再说，免得被周氏见到，说话时一直四下环顾。
沈溪点头：“这两天你赶紧张罗，趁他病要他命，官府也就一阵风，如果这阵风不能把‘旱路帮’的人赶尽杀绝，回过头他们会越发猖獗。六哥，我看好你，以后你就是这汀州府道上响当当的头号人物，连姨以后都要对你刮目相看。”
“真……真的？”
宋小城一听有了几分气势，挺起腰板，但很快精神又萎顿下去，“小当家，您……您别开玩笑了，我……就是帮您做点事，功劳可都是小掌柜您的。嘿嘿。”
沈溪详细交待后，宋小城兴冲冲走了。
结果才过了一天，宋小城滞留府城的事就败露了。
原来宋小城跟“水路帮”的人安排计划时，被同乡的女眷看到，这些女人并不知道男人们在外做什么，就把事情告诉了絮莲。絮莲是个急脾气，亲自跑到城外把宋小城给“拎回来”，然后拉到惠娘那里哭诉，说宋小城鬼鬼祟祟在外面养女人。
“……大当家，我真没做对不起您的事，也没对不起絮莲，我……我要见小掌柜，什么事都是他让我干的。”
沈溪刚被周氏叫到药铺，就听到这么一句，心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平日里说什么有担当，原来这么不讲义气。
周氏进了后院，惊讶地问道：“六子，你可不能赖我们家憨娃儿，感情你在外面有女人，这种事也能说是憨娃儿指使的？”
惠娘听出这话里有话，可旁边絮莲还在抱头痛哭，后院乱成一团。
宋小城什么都不说，只表示事情跟沈溪有关。
宋小城急道：“当家的，您可不能冤枉我，谁说我在外面有女人了？都是絮莲她在外面听那些闲话当真了……”
絮莲抬起头，梨花带雨道：“那你说，为何要瞒着我和两位当家的，说要回乡，结果偷偷摸摸留在城里？”
宋小城把头低下，带着委屈道：“能让小掌柜说吗？这事……跟我没多少关系，从头到尾都是小掌柜在筹划。”

第二一〇章 狠角色
宋小城被逼得紧了，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出，旁边絮莲的哭声停了下来，惠娘和周氏的脸色则为之剧变。
周氏咋舌道：“怪不得事情发生得这么凑巧，感情都是六子找人做的，那雷武反倒是被冤枉的了？”
絮莲擦了擦眼泪，带着埋怨道：“那你为何不早说？”
宋小城拿出男人的派头，喝斥道：“这是提着脑袋干的事，能对你们女人说吗？大当家，我可没对您不敬的意思，我就是气絮莲，听风就是雨。要不是她过去捣乱，我怕她瞎嚷嚷把事情败露，这会儿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
惠娘阴沉着脸：“絮莲，事关重大，你且别埋怨小城。你先在后院等着，姐姐和小城跟我到楼上一趟……小郎，你也过来。”
沈溪狠狠瞪了宋小城一眼。这种事，沈溪不说不是为了事后邀功，他是不想让惠娘和周氏担心。百密一疏，他在让宋小城去联络“水路帮”帮众，却忘了提醒他注意保密，这才露了馅儿。
到了二楼，惠娘选了里屋，把门窗关好。惠娘先请周氏坐下，才抬头看着宋小城，道：“那天事情的经过，你再说一次。”
宋小城大气都不敢喘，老老实实又讲了一遍，把沈溪给他说的计划，让他怎么带着人进城，打完人怎么制造舆论，再怎么把人分散开出城，事情详细说了。
有很多细节跟头年年底教训来药铺捣乱那群人的细节相似，相较而言，这次的计划更加周祥。
“看来，事情并未泄露。”
惠娘听过之后，稍微有些放心，“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后面的事别做了，既然到了这一步，陷害已经奏功，再做首尾未免有画蛇添足之嫌。”说到这儿，她看向沈溪，“小郎，你觉得呢？”
沈溪低下头：“姨，你不怪我？”
惠娘叹道：“姨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是在帮我，帮这个家，帮商会，只是方式方法太过极端……现在目的达到，应该早些收手，否则事情肯定会败露。”
沈溪却摇摇头：“难道姨认为，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将来‘旱路帮’和官府就追查不到我们头上了？”
惠娘没有说话。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道理谁都懂。周氏骂道：“混小子，你跟六子做这么大的事，提前也不跟我们商议，要是官府那边得知原委，要查封我们铺子，还要拿老娘我和你孙姨下狱，你就满意了？”
沈溪义正辞严：“我承认这事情不跟你们商议是我不对，但我不想让你们担心。那些‘旱路帮’的人欺压到我们头上，现在只是捣乱和打人，回头就会砸铺子抢银号，到那时我们靠什么陪那么多银子给那些存钱到我们银号的人？”
“要我看，现在非但不能收手，反而要把事情做得更绝，反正高知府今年就要任满，这一任知府，恐怕也是他仕途的最后一程，肯定不想晚节不保。我们就利用这点，激发民怨，让官府把矛头指向‘旱路帮’，替我们把城里的这股恶势力彻底铲除。”
惠娘听了沈溪的话，更为惊讶，她没料到沈溪想得如此周全，居然把高明城的任期都考虑在内。
高明城年近花甲，这一任任满之后，以他乙科出身的确很难再被委派担任新的地方官，想留下个好名声无可厚非。
退一步讲，就算他关系硬，改迁其他地方继续当知府，那就更加需要政绩了。
现在高明城打击雷武等人，全因他孙子被打一时气愤，等冷静下来，高明城肯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果没有新的动作进行刺激，那之前栽赃嫁祸就不会起到应有的作用。
惠娘思虑良久，忧心忡忡道：“事情一旦出现差池，官府可能转过头来对付商会。”
沈溪坚持道：“姨，你可曾想过，在官府眼中，到底是城里那群下三滥的恶势力重要，还是涉及到民生福祉的商会安稳更重要？在被‘旱路帮’欺辱这件事上，我们商会是最大的受害者，平日里百姓被欺压盘剥他们不敢出声，如果连我们也保持缄默，以后‘旱路帮’的人该多猖狂？”
惠娘听过之后，手有些颤抖。“旱路帮”的人去码头打砸，事后更嚣张地拒绝商会的和解，扬言要商会自行解散船行和车马行，否则后果自负。直到高崇等人被打，所有证据都指向雷武，“旱路帮”的人才没敢继续作恶。
但风头一过，这些人肯定会变本加厉，他们中间有很多曾做过乱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以后欺辱上门来，惠娘根本没胆量与他们正面斗。
“小郎，你有把握吗？”惠娘握紧拳头，目光热切地望向沈溪。周氏惊讶地道：“妹妹，你别冲动，事情总有办法解决，咱不是一定非得跟那群恶人拼命。”
惠娘轻叹：“姐姐，有些事我算是想明白了，要在这世道生存，光是遵纪守法，只会令恶人有恃无恐步步紧逼，就说自我们到府城来，被人上门寻衅的事情还少吗？眼下正是个机会，将这些人连根拔除，不但是为我们自己，也是为一方太平。”
沈溪听了不由带着几分感动。
像惠娘这样本来胆小怕事的女人，在当上商会会长后，却有了远超她本身能力的担当，正在逐渐成为令他欣赏的“狠角色”。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别人反倒会怀疑是我们背后搞鬼，但若我们随着民愤一起出头，官府却会觉得，我们是忍无可忍才会出来反抗！只要我们计划周祥，事情一定能成。”
惠娘点点头，她此时已经铁了心要跟“旱路帮”的人斗到底。
沈溪把之前对宋小城讲述的计划，详细跟惠娘说了一遍，惠娘决心联络商会各商家，一起到官府施压，惠娘将作为“民意代表”亲自上阵。这样做会有一定的风险，官府可能会强行拿人，但惠娘并不惧怕。
毕竟事情涉及商会的长远发展，以及自身的身家性命。
……
……
计划筹备好后，惠娘回去召集商会的人商量。
枪打出头鸟，这世道，无论做什么事，最重要的是要有人挑头，有人出来承担责任。
只要商会的人觉得，事情是由惠娘这个商会会长挑头，就算官府要追究也只是追究惠娘，他们作为被“旱路帮”欺压的受害者，倒不会介意大部队摇旗呐喊。
有宋小城在背后煽风点火，加上商会的号召和鼓动，城里商家和百姓群情激奋，商会计划四月二十四当天去官府施压，准备动员城内城外百姓前去声援。
之所以选择四月二十四，是因为这天是府试招覆考试的日子，高明城在考场里负责主持考试，若这时城里发生动乱，高明城想不重视都难。
四月二十三，在惠娘正在筹备前往官府示威时，府试第一场正式发案。
本来王氏准备亲自陪沈永卓去看发案，但在她得知发案时现场人山人海的情况后，终于还是打消了念头，一个女人终究不方便出现在人潮涌动的地方。
仍旧是沈永卓和沈溪兄弟二人同去，临别前，周氏对沈溪一阵嘱咐，说的都是安慰话，就好像提前宣判沈溪考不过一般。
等沈永卓和沈溪抵达府衙外时，原本宽阔的街道，街头到街尾密密麻麻全都是人。
沈永卓叹道：“府城的人可真多。”
考试的人多，来看放榜的人相应就多，发案尚未进行，府衙门口已经挤得连插针的地方都没有了。
“大哥，我们不急着过去，先找个地方休息下，一会儿等发案后走掉一批人，我们再过去如何？”
沈溪说着，目光看向距离府衙不远的一家茶楼。
沈永卓本来迫切想知道自己的成绩，但踮脚一看这架势，知道要挤上前实在太难，只好点头。
兄弟二人进了茶楼，茶楼里生意火爆，二楼所有的好座位都被人占去了，只有一楼角落里还有零星空位。
“这不是沈家兄弟吗？哈哈，幸会幸会，来，过来一起坐。”说话的是之前跟沈溪有过一面之缘的苏通，作为同届考生，再次见面彼此间多了几分亲近。
但苏通对沈永卓似乎有些偏见，他觉得这年轻人太过娘气，说话做事还不如沈溪这个小孩子靠谱。
如此一来，兄弟二人就跟苏通拼桌而坐，一张茶桌周围坐下六个人。
苏通把同桌的人逐一介绍，都是来看发案的考生，有两个还曾在上次聚会时出现，算是旧识。
“沈老弟，看你气定神闲，可是觉得这次能连过县、府两试？”苏通亲自给沈溪倒上茶，笑盈盈问道。
就在这时，隔壁桌传来个浑厚的声音道：“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后生，以为府试那么容易过？想我等寒窗苦读二十余载，如今尚且未曾通过。”
说话的是个年过三十的中年书生，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看上去颇为傲慢。在沈溪想来，应该是自负满腹经纶而不得人赏识的读书人。
其实读书人都有这种盲目自负的毛病，这也是他们学到老考到老的动力之所在。因为在读书人眼中，这次考试不过不是因为我学问不好，而是因为考官瞎了眼，又或者是其中有什么私相授受的黑幕。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哟，这个不就是考试当天，第一次放排就因为答不出题提前出场的‘小状元’吗？就这样还想过府试，做梦吧？”
一句话，又惹来哄笑一片。

第二一一章 过府试
沈溪年仅十岁就参加府试，属于今年汀州府科举考试的最大奇闻，考生平日聚会的时候很容易就会谈及。
别人或者不知这一年汀州府各县的案首是谁，但提及沈溪大名，那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沈溪还做出件出格的事，府试第一场考试，第一次放排仅他一人出场，更是为考生引作笑谈。
别人自然不会认为沈溪才学卓著，能提前答完题出场，而是觉得他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过了县试，到了府试就辨别出他的确没什么真才实学，所以刚放排就灰溜溜地出了考场。
沈溪被人嘲笑，也不羞恼，他早已习惯了被人冷眼小视。苏通笑着劝慰：“沈老弟不用介意，那边几个人都是考了七八次府试没过，心理阴暗得很。”
沈溪笑问：“那苏公子以为在下是能过这次府试了？”
苏通被问得一愣，他想了想，一脸认真道：“若沈老弟真过了这次府试，在下只会为沈老弟感到宽慰。”
沈溪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几分真诚，此时容不得他细想，因为那边已有人要过来给沈溪“敬茶”。
“小状元，以后您金榜高中，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人，咱可都是同届考生，做了官以后要多照应一下不是？”
沈溪看出来了，这明说是来敬茶的，实际却是来消遣他的。
此人或者真的如同苏通所说，因为几次府试不过，心理已曲，好像打压了别人就能抬高自己一样。
有人来敬茶，沈溪怎么也要有所“表示”，他还真把对方递过来的茶水给接了，一仰脖子喝下去。
“好茶。”
沈溪抹抹嘴，“这位公子的话，在下记着了，却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那人没想到沈溪居然这么恬不知耻地喝下他敬的茶，愣了愣才冷笑不已：“在下的名字，不便相告，以后你总有机会知晓。”
这话颇有豪言壮语的意思，名字现在不告诉你，将来我天下闻名你必然会知。沈溪点了点头道：“就不知道在下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那人过来敬杯茶，多大的礼数，还跟你攀亲近说得好像以后真的要互相帮衬一样。但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不怀好意，他是故意来看沈溪的笑话。
旁人都等着看沈溪的糗样，谁知道沈溪的反戈一击也显得极为巧妙。
你豪言壮语要天下扬名，我就回你不知能否等到那一天。
针锋相对，但不露于痕迹。
“你！”那人脸色先变。
沈溪却回以一脸茫然，好像自己说出来的话是无心之言一般。
高下立判！
“哈哈哈……”旁边哄笑声又响起，但这次嘲笑的却不是沈溪，而是自触霉头过来敬茶的倒霉蛋。
那人冷笑道：“走着瞧。”
说完拂袖而去，店伙计一看赶紧跟上：“客官，您还没结账……”
如此一来哄笑的人更多了。
打发走一个，沈溪坐下，旁边又有人过来行礼：“沈公子，希望你我一场即过，长案上留你我之名。”
这人说话带着一股少年的稚气和冷傲，沈溪转头一看，却是之前见过的十四岁少年吴省瑜。
要说刚才那人是过来讽刺，而吴省瑜过来纯粹是见礼，沈溪不敢怠慢，赶忙起身回礼，目送吴省瑜在家仆引路下出门。
“好大的排场，来看个发案还要带着家奴，这是要显示他吴家与众不同？”同桌有人话语中带着不屑。
沈溪问道：“此人是谁？”
同桌那人惊讶地问道：“你不知？他祖父曾任汀州知府，如今乃是山西布政使，以为自己多风光，但也不过是个庶出而已。”
沈溪听说此人的祖父曾经当过汀州知府，又姓吴，仔细一想，就知道说的是谁。沈溪前世曾经翻阅过长汀县志，知道此人乃是在正德初年与刘瑾政见不合，因为刘瑾索贿而辞官的吴文度。
吴文度乃成化年间进士，福建泉州人，随其父迁徙到江宁。沈溪料想，应该是吴文度在地方做官时，一家人跟着迁徙。吴文度在汀州当知府，这里距离他的老家泉州不远，吴氏一脉就有人在汀州落地生根。
“就算是庶出，人家也是官宦之后，跟我们不一样。”沈溪笑着说道。
苏通微微一叹，道：“吴氏子孙众多，他一个庶出子，怕是无法得到吴老大人的萌荫，否则他哪用得着考府试，直接进国子监了。”
本来是在说沈溪的事，结果因为吴省瑜这一出面，话题转到吴省瑜身上去了。
随着外面炮仗响起，茶楼里突然一阵聒噪，这说明府衙那边已经开始发案了。
沈永卓站起身要出去看发案，苏通笑着提醒：“沈公子，这知府衙门前面人太多了，还是等人散了些再过去，该如何就如何，若明天要参加招覆，今天出来放松一下总是好的，何必急着回去读书呢？”
说着，他看了沈溪一眼，“还是沈老弟气定神闲涵养足。”
沈溪咧嘴一笑，道：“我知道自己考不过，所以不着急。”
同桌人不由一起哄笑，就算有人觉得自己考过的机会很渺茫，但心里也都有所期冀，这是人之常情，在场一脸全然不在乎的，除了苏通还有就是沈溪了。
连苏通心里也在想：“却不知他为何不着急，莫非他……”
等了小半个时辰，茶楼里的人逐渐走完，本来端坐不动的人，也都忍不住相继加入拥挤的看榜大军。
苏通叹道：“这又不是发长案，连个名字都没有，那些取不中的怎么都不会死心，定要把案纸看上个三五七遍。不过晌午，恐怕我们挤不进去。”
果然如同苏通所言，这第一场成绩发案后一个多时辰，府衙门口就没见人减少。一千多考生，围着那么两三张纸，找到自己座号的还好，没找到的那真是不死心，就算看上个五六遍，心灰意冷走开几步，也要再回去又看个两三遍确定自己的座号没挂在上面。
到中午时，沈永卓实在耐不住性子，对沈溪道：“七弟，你能等我不能，大哥先过去看了。我娘那边……”
沈溪点头表示理解，沈永卓有王氏这样急性子的老娘，他自己也很难沉得住气。沈溪道：“大哥着急的话就先过去看，我没事。”
沈永卓匆忙出门往府衙那边去，刚出门就加入到人头攒动的人流中。
沈永卓走后不久，同桌的人见外面看发榜的士子少了些，也都相继而去，只有苏通陪着沈溪坐着。
“沈老弟，这次两篇考题，你觉得难易如何？”本来闲聊一时有一时无，等同桌的人走光了，苏通突然正色向沈溪问道。
沈溪稍微思索，自然回答：“挺难的吧，虽是四书文却都是《诗经》的题，我的本经虽然没定，但跟着师长学《春秋》多些。”
“哦？”苏通微微皱眉，“那沈老弟第二篇题目，这‘学而时习之，有匪君子’，不知作何论？”
沈溪笑道：“苏公子这是要考校我？”
苏通摆手：“不敢不敢，只是想探讨一二，却说在下的本经，正好是《诗经》，也算对口。见到一同参加考试的考生，难免想讨教一下。”
沈溪打量苏通模样，觉得苏通不会无缘无故发问。
以沈溪所知，这苏通乃是官宦子弟，他本身是这次府试案首的热门人选，惠娘还提及，苏通有亲戚在知府衙门当差。
沈溪心想，莫非苏通在发案前已经收到什么风声？
以府试考试阅卷来说，想靠知府一个人在两天时间里批阅一千多份答卷，看两千多篇文章，别说选出优劣，能否看完都是问题。
所以阅卷一般是府衙的幕僚、属官以及府学的教谕、训导和嘱托帮忙，经过筛选，把那些答非所问的先剔除，再选择优秀的考卷送到知府手上，若知府负责任，或者会将这部分考卷看完，但若不负责任，可能下面的幕僚说哪篇好，就选哪篇了。
沈溪想了想道：“我答的不好，就不在苏公子面前献丑了。”
沈溪本想等沈永卓回来再过去看放榜，但沈永卓好像是觉得即便回来沈溪也走了，所以就算府衙门前人大多已经散去，也没见沈永卓的人影。
苏通站起身道：“沈老弟，一起过来看？”
“好。”
沈溪与苏通一起出了茶楼，此时发案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沈溪自己都没想到能跟苏通坐下来说三个小时的话。
随着人变少了，行走容易多了，不多时沈溪就跟苏通一起到发案的案纸之前。
“呀！好像取中的人很少。”沈溪突然说了一句。
本来沈溪估计，这次府试应该录取一百人左右，那正案和副案加起来应该有二百多人，但一看，总共只有两张案纸，上面两圈人，不多不少一百，比宁化县试发案所录名额都少。
苏通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听说今年府试过的人很少。”
沈溪点点头，这才认真去寻，很快，他在正案中圈的二十个座号中找到了“丁字壹伍”，那正是他的座号，这意味着他跟县试一样，又是一场即过。
沈溪惊喜道：“苏公子，我找到自己的了。”
“恭喜了，沈老弟，看来明年的院试，你我又要同场考试，说不一定能一榜而入生员之列呢？”苏通笑盈盈道。
沈溪刚才故意没说自己是在正案的内圈还是在外圈看到自己的座号，但苏通却很肯定自己已经过了府试，这说明苏通提前获知了消息。
单从府试的座号上，根本是无法区别谁是谁的，苏通却能清楚知晓，这说明苏通确实“神通广大”。

第二一二章 小功臣
苏通的意思，是他自己也在第一场即过的名单之中。沈溪不由拱手说了几句恭喜的话，苏通却表现得非常矜持，一点儿都不张扬。
沈溪第一场即过或者是个不大不小的冷门，但苏通本身就是案首的热门人选，他素来在同龄人中以学问好著称，现在一场过府试并没什么好值得夸耀的。
本来沈溪觉得，这次府试通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谁知道这第一场下来，一千多号人就只剩下一百，而这一百人中还有八十人要参加招覆和再覆，沈溪心想，这高知府真是省事省到家了。
瞧这架势，最后很可能府试通过的士子数量，跟县试一样只有五十。
苏通跟沈溪回去的路上，有不少考生在那儿骂骂咧咧，大致都是说当今知府不体谅读书人，不多取一些云云。
“考题一样，机会是均等的，就算府试能过又如何，他们吊榜尾，只是白白花银子赴考，最后连个生员都取不了。高知府这么做，其实是为他们好。”
苏通虽然对沈溪客气，但似乎对这些落榜的士子有些不屑一顾。沈溪却不赞同这番说辞：“就算府试不过，他们一样要每年花路费来府城赶考啊。”
苏通冷哼一声，没再说话，似乎他对沈溪的话有些不以为然。沈溪本来跟苏通就不是很熟悉，到今天也才见过两次面，因此也没主动搭讪的意思。
即将分开的时候，苏通突然问道：“沈老弟，你头几天不是买了几个蛮子女人吗，现在人可还在？”
沈溪略微顿了一下，才道：“人是我带回家的不假，可至于怎么处置那可就不归我说了算了。”
苏通笑着点头：“说的也是，本来还想找你把人借来看看。”
沈溪没怎么多想，就跟苏通拱手作别，回去的路上却开始犯嘀咕，什么叫“把人借来看看”？左右不过是三个苗女，其中一个还是小女孩，莫非这姓苏的有特别的癖好？
再一想，还真有可能。
沈溪心中一阵恶寒，要说这苏通已经成家立室，有一些邪念也能理解，但招惹到自己头上就有些不应该，看来以后最好还是敬鬼神而远之，惹不起躲得起嘛。
回到药铺，惠娘和周氏等人早就等急了。
刚过中午，药铺没什么客人，沈溪刚进去就被周氏扯到一边：“混小子，真在外面野惯了，你大哥都回来好半晌了，你怎的才回来？”
“我……”沈溪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光顾着悠闲喝茶了，忘了家里还有一堆人在焦急地等待消息。
惠娘劝解：“姐姐先别埋怨，小郎，这第一场，你……”
沈溪叹了口气，装作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惠娘神色一黯，赶忙又挤出笑颜，安慰道：“没事没事，考不过也没什么，听说今年咱汀州府府试录取的人少，明年说不一定就过了。”
沈溪微微一笑：“我只是替汀州府的考生可怜，你说这第一场只录取二十人，偏偏就让我占了一个名额，这对他们是否不太公平？”
周氏仔细琢磨了一下沈溪的话，听得迷迷糊糊：“混小子，把话说明白。”
谢韵儿倒是眼前一亮，抿嘴笑道：“当局者迷，两位姐姐没听懂？小郎说他第一场就过啦。”
惠娘和周氏对望一眼，脸上都有难以言喻的惊喜。惠娘紧忙低下头，紧张地拉着沈溪的袖子，问道：“小郎，当真？”
“这有什么好骗人的，我的确看到我的座号了，除非府衙那边搞错，那就不赖我了。”沈溪摊摊手道。
周氏一指头点在沈溪的脑门上：“憨娃儿，你可真是老娘的冤家，这是托了几辈子的福，你怎么就考过了？难道是沈家老太公在天上显灵？”
周氏已经兴奋得过头了，她回过手就猛掐自己的胳膊，觉得这是在做美梦，该到醒来的时候了。惠娘却美滋滋道：“姐姐，之前姐夫不是说了，小郎这边一有消息，赶紧找人通知他……这么好的消息还不找人知会姐夫一声？”
“好，好。我这就去……哎呀，忘了肚子里还有一个，这小子估计也高兴呢，居然在踢他老娘。”
周氏一激动，顿时动了胎气，几个女人赶紧扶着她坐下来，但她似乎顾不上自己，“秀儿，快去知会你叔，就说憨娃儿中了……哟呵，疼死老娘了。”
沈溪纠正：“娘，府试是过，不是中，这又不是中秀才。”
“呸。你十岁就过府试，要是你二十岁之前不中秀才，看老娘怎么收拾你……秀儿，你还不快去？”
周氏太激动了，这一激动不要紧，肚子突然疼得不行。不过这儿是药铺，旁边还有位来自京城的名医，倒也不怕出岔子。谢韵儿坐下来，仔细为周氏把过脉，笑道：“姐姐并无大碍，稍微心平气和些就好。离分娩，还有半个多月。”
周氏哭笑不得：“这么大的喜事，我心平气和得了吗？”
惠娘抿嘴笑着，过去把宁儿和小玉叫过来，搀扶周氏到后堂休息。沈溪跟在后面闷闷不乐：“这么说，都怪我咯？”
惠娘笑骂：“臭小子，不怪你怪谁？你看把你娘高兴成啥样了，要是你弟弟有什么事，这责任你可要担着。”
沈溪撇撇嘴：“指不定是个妹妹……”
周氏一听，抄起桌上的抹布就朝沈溪头上扔过去：“再嚷嚷，不让你吃饭！”
沈溪伸手将抹布一把接着，扔在一边，依然不以为然。沈溪中午没吃饭，厨房里还给他留的，惠娘怕不热，又亲自下厨为沈溪炒了个新鲜蔬菜。沈溪得到的是帝王一般的待遇，全家人都围着他转。
等惠娘把蔬菜炒好，围着围裙把盘子端出来放在小桌上：“慢点儿吃，知道饿还不早些回来？不过也得亏你没回来，要知道是这好消息，我和你娘这顿午饭估计怎么都吃不下了。”
正说话间，沈明钧跟着秀儿回来，到了后院门口张嘴便喊：“娘子。”
周氏正高兴，紧忙伸出手到小玉面前：“快扶我一把，哎呀，两位妹妹，不多陪了，我回去跟我家相公说说话。”
惠娘和谢韵儿都过来帮忙搭把手，沈溪本来也要回去，但他的饭还没吃完，就留了下来，嘴里小声嘟囔：“过府试的好像是我，怎么不用我回家？”
林黛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沈溪吃饭，嘴里应道：“爹和娘又要关着门做事情吧？”
这话说得有点儿太过“童言无忌”，连谢韵儿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惠娘黑着脸道：“小姑娘家家的，打听那么多作何？”
沈溪叹道：“娘都快生了，想做也做不出来。”
这下惠娘嘴里发出“啧”的一声怨责，伸手轻轻拍了沈溪脑袋一下：“人小鬼大！”
……
……
因为沈溪顺利通过府试，两家人开心得要命。本来惠娘想的是，在后院摆上流水席，宴请街坊邻里，把这好消息分享。但因为沈永卓落榜，沈明钧夫妇不想太张扬，免得让王氏母子那边面子过不去。
经过周氏提醒，惠娘把设流水席的时间改为最后发长案之后，到底现在沈溪只是过了第一场，还没正式排定名次，这府试就等于还没考完。其实最主要的是，考虑到沈永卓这一榜没中，马上就要跟王氏回宁化。等他们走了，家里再怎么庆祝也不会有何不妥。
对外的宴席可以不请，但家里却必须要热热闹闹吃上一顿，而且要吃好的。
当天晚上，惠娘没让丫鬟们下厨，而是让秀儿和宁儿去城里酒楼订了一桌上好的宴席，让大厨把菜做好装盘，盛在食盒里带回来，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光是这一桌宴席，就要花上一两五钱银子。
周氏听说后不由心疼：“妹妹这是作何，买回来自己弄，可便宜多了。”
惠娘笑道：“无妨的，小郎一辈子就这一次，至今往后，他都不用再考县试和府试了，等着中秀才就行！这可是咱的小文曲星，家里的小功臣，亏待谁也不能亏待他。”
陆曦儿跑过来缠着惠娘：“那只有沈溪哥哥能吃，我们不能吃吗？”
惠娘笑着抹了抹女儿脸上的灰：“也不知道爱干净。去把手洗了，一会儿可以上桌，不过你是沾了沈溪哥哥的光，知道吗？”
“好。”
小妮子一蹦老高，赶忙去后院洗手，林黛却是先知先觉，已经先洗好坐了下来，甚至帮忙端茶递水，摆放碗筷。
等坐下来，惠娘看着周氏：“姐姐，要不把姐夫一起叫过来？”
周氏摆手道：“不用不用，咱这边都是妇孺，他过来不方便，何况……谢家妹妹也在呢。”
惠娘点点头，没再勉强，不过在吃饭前她还是对谢韵儿提了一句：“城里几个媒婆都过来想给妹妹提婚，有几个人选，我看都挺不错的，妹妹要不考虑一下？”
谢韵儿神色黯然，摇头道：“暂时先不想，我祖父和父亲都还在牢里，终身大事，得要他们做主。”
惠娘轻叹，她能理解谢韵儿的心境，现在谢韵儿一心一意赚钱养家，怎敢分心找婆家？
以前谢韵儿只是在药铺里有一成分红，加上固定月钱不过十两银子，后来谢韵儿拿出一些谢家的祖传秘方到药厂配制成药，惠娘连同药厂收入的一成，一并分给谢韵儿。
本来药铺的部分收入就来自于药厂，而药厂也会出售成药给别的药铺，甚至卖给那些南来北往的游商，从中赚的钱并不比药铺少。
如此一来，谢韵儿每月差不多能有二十两收入，在这年景里，算得上是高收入群体，连知府的俸禄都不及她。

第二一三章 贿考风波
过了府试，意味着沈溪以后不用再参加县试、府试两个级别的考试，只等来年参加院试考秀才，这对沈溪来说，日后的考试任务会轻省许多。
但这一年汀州府的府试还未结束，沈溪得等初覆和招覆两场结束后，参加府试的第四场考试来排定名次。
对于此，沈溪已经不太在意。
府试第一场结束，大多数考生落榜，失望之余，这些人对知府高明城颇有意见，本来可有二百人参加招覆，高明城非要只留八十人，在很多考生看来这是知府不给他们活路，有人甚至私下串联，要去省城告状。
这年头，平头百姓那可是不敢跟官府作对的，但这些考生仗着自己是读书人，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官府不敢拿他们怎么样，想跟一府之尊扳扳手腕。
但雷声大雨点小，敢于付诸实际行动的却一个都没有。事情看似平息，但一股暗流却在暗中酝酿。
府试招覆当天，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在惠娘带领下，商会各家商铺的掌柜和伙计，加上因为义愤填膺而聚集的百姓，合起来有四五千人，汇聚到知府衙门外，声讨“旱路帮”欺行霸市，凌虐百姓，恳求官府为民做主。
当天高明城正在考场监考，听说城里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有些手足无措。
按照府试的规矩，考生和考官进了考场，辕门是要上锁的，不到最后放排，锁不能打开。
而眼下城里出事，高明城必须赶回府衙处理，最后他只能把府试暂且放到一边，让人把辕门打开，匆忙而去。
考场里的八十名考生非常惊讶，这考试还没进行到一半，主考官就走了，这是准备放任他们不管？
就像沈溪所言，高明城非常在意自己的政绩，在城里发生动乱的情况下，他怕这会影响到他的乌纱帽。高明城没去跟示威的人商谈，而是调动汀州府衙、长汀县衙的衙役，再配合巡检司的人马，驱赶闹事人群。
本来惠娘已经豁出去了，准备面见高明城表达请愿要求。但眼见形势不对，为了防止衙役和官兵拿人下狱，她只得组织人手，帮忙把商会中人和百姓紧急进行疏散。
直到府衙外人散得干干净净，惠娘才忧心忡忡返回药铺。
因为外面乱糟糟的，沈溪没去府衙那边，他也是事后才从惠娘口中得知详情。
“……请愿行动并非没有效果，至少府县两级都知道民意沸腾，若官府再不作为，被考察政绩的御史以及科道官员看到，那高知府就晚节不保了。”
惠娘心惊胆战，脸上满是忧虑，沈溪对此倒是信心十足，“平日里百姓被‘旱路帮’的人欺压惨了，头两天那些个纵火案，更是让百姓忍无可忍，咱现在就该多去鼓动一下，就算不再去官府闹事，也要把民众这股怒火给点燃。”
惠娘感觉事情太过疯狂，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非要进行下去不可。
府衙和县衙两级衙门严禁百姓闹事，百姓其实还可以在民间进行示威，所针对的就是“旱路帮”的产业，还有他们经常去的地方，诸如城里的赌档、妓寮等处。
第一天，因为府试正在进行，汀州知府高明城两边兼顾分身不暇。等到了第二天，高明城得知事情原委，全因“旱路帮”平日作恶太多引发民愤后，不得不快刀斩乱麻，在御史和科道官员反应过来前，把事态平息下去。
很快，以知府衙门牵头，城里各处张贴榜文，表示官府会对城中欺压良善的行为进行严厉打击，并且调动巡检司的官兵，配合衙役查封诸多“旱路帮”的堂口和产业，大批歹徒锒铛入狱。
百姓奔走相告，这好消息很快传遍汀州全境。
事情虽然平息，但以惠娘为首的商会，又一次跟官府站在了对立面，这让惠娘和她背后的商会都上了官府的“黑名单”，以后商会别说是得到官府的政策支持，很可能还会招致取缔。
因为如今官府算是看出来了，商家各自为政的话很好管理，但若是让这些下九流的商贾联合在一块，就有跟官府叫板的胆量。
若非弘治帝打了招呼要照顾的“女神医”陆孙氏担任了汀州商会会长，估计在处置“旱路帮”后，商会也会遭到勒令解散的厄运。
但不管怎么说，这次示威活动，官府最后站在了民意一边。
随着官府对城中所有“旱路帮”堂口展开清剿，那些嚣张跋扈的“旱路帮”帮众，逃的逃，散的散，部分作恶多端的首犯下狱问罪，而事情的“始作俑者”雷武，一直下落不明，官府张贴大量海捕文书并且派出捕快四处搜捕，可惜一直没抓到人。
……
……
四月二十八，就在府城因为官府清剿“旱路帮”帮众而闹得鸡犬不宁之时，招覆和再覆的发案如期进行。
如同之前沈溪所料，这次府试果然只取了五十人，这在历年汀州府府试中，属于录取人数最少的一届。
提前两日，沈永卓在小叔沈明钧安排下，跟母亲王氏回宁化县去了，至于他与吕家小姐的婚事如何安排，要等回宁化后两家再行商议。
当天下午，沈溪跟所有录取的考生一起，去汀州府儒学署“谢师”，除了考生之间必须的联谊外，也是让考生见见这次的主考官高明城。
沈溪抵达儒学署时，在门口遇上正在等候他的苏通。
录取的五十名考生中，沈溪只认得两人，一个是苏通，一个是吴省瑜，三人都是第一场就过了府试。
别的考生对于苏通过府试并不意外，但当他们听说这次考试中年岁最小的两名考生，十岁的沈溪和十四岁的吴省瑜都是第一场就过了府试，除了惊讶外，脸上都带着一股复杂的神色。
外面已在传扬，说是这次府试有黑幕。传言说这是高明城最后一任知府，他要趁着致仕前在府试中狠狠捞一笔，考生无论考得如何，只要把银子使上就能过……这些传闻有鼻子有眼，甚至还列出价码，并且说明，之所以这次只取五十人，是高明城想坐地起价，录取的人少，收的银子反倒更多。
所有的传闻，都是因为府试最后只取了五十人，若高明城跟往常年一样取个百八十人的话，下面也不会有那么多流言蜚语。
这次录取上来的五十名考生，本来他们并不信这种传言，毕竟他们并未跟传言中所说的一样是花银子买来的，但在他们见到身家颇丰但年纪尚轻的沈溪和吴省瑜都过了府试，便开始怀疑，此事是否属实。
但同为录取的考生，又是一起来见知府，当然没人敢质疑什么。
高明城这几天，正在为清剿城里“旱路帮”匪徒焦头烂额，过来儒学署见录取的考生，显得非常敷衍，只是告知第二天举行府试第四场的消息，就匆忙而去。
可在一些人看来，这分明是高明城“做贼心虚”。
在场考生到底是得偿所愿过了府试，各自见礼之后便先行回去准备府试最后一场。涉及到府试排名，若是考得好一些，或者对通过院试有所帮助，但府试的案首并不会有保送秀才的资格，所以这府试最后一场看起来，远未有县试那么重要。
等当晚惠娘回来，沈溪才知道关于考试中有人向知府高明城纳贿的事已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而矛头所指，除了沈溪和吴省瑜之外，还有同过这次府试的几个家境比较好的士子。
“……小郎别被这些干扰，明天好好考，要做到善始善终。”惠娘安慰一番。
沈溪本着清者自清的原则，反正他没有行贿，至于别人有没有，那跟他没什么关系。或者因为惠娘的关系，别人会怀疑他，但谣言止于智者，这种事别人又没证据，传一段时间后自然会风平浪静。
四月二十九，沈溪很早就起来参加府试的第四场考试。
这也是府试的最后一场，加上之前考试的成绩，综合拟定排名。
在府试最后一场中，也会有综合能力考察，这就是“附加题”。或者因为高明城平日里喜欢作几首诗，他在附加题中出的全是与诗赋有关的考题，而县试中曾经出现的算术题，在府试中并未出现。
沈溪心想，高明城果然是年老体衰精力不支，叶名溯还知道去《九章算术》找个成题出来应付了事，高明城直接连这一步都省了。
第四场考试，一篇必答的四书文，一篇选答的五经文，最后是可做可不做的几道附加题。总的来说，府试和县试一样，主要是考察考生对于《四书》《五经》的理解，至于附加题中的诗赋和策论，就算考了也不会列入总成绩。
沈溪对于最后一场考试，带着几分敷衍，只要文笔通畅、不犯忌讳则可。
考试持续一天，到下午只有一次放排。
因为高明城这次没再揪着《诗经》出题，四书文和五经文考题相对简单，再加上这次考试无关录取与否，考生考完后都显得很轻松。
五十名考生交了卷子出来，均是有说有笑。
沈溪本想回药铺去，结果苏通却主动走到他身前，小声提醒：“沈老弟，你这几日要小心些。”
沈溪稍微迟疑了一下，不知道两人关系的恐怕还以为苏通是威胁他，但他却知道这句话肯定事出有因，不由问道：“这是为何？”
苏通严肃道：“这次府试所录人少，有许多落榜考生听闻商会的少东家……就是沈老弟过了府试，都觉得府试中有私相授受的情况，他们义愤填膺，怕是对沈老弟你有所不利。”

第二一四章 恭喜
对于苏通所说的事，沈溪并不怎么担心，他这些日子都在药铺，就算府试考完，他还是要回学塾上课，那些愤怒的考生再无礼，也不敢到教授圣贤书的学塾捣乱。
因为府试最后成绩会在考试结束后隔一日，就是在五月初二放榜，沈溪得到了一个小小的假期。
这段时间，沈溪不用去学塾上课，因为一举过了府试，周氏很高兴，特允林黛和陆曦儿陪沈溪玩耍。
药铺后院，陆曦儿“咯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有沈溪在，她永远都像长不大的孩子。相较而言，林黛则显得端庄稳重许多。
也是因为林黛已经开始懂事了，她对将来没多少选择，作为沈家的童养媳，只要沈溪大一些，她就该嫁过来了，所以开始逐渐找寻找作为沈家儿媳妇的感觉。可她总觉得，把沈溪当作亲人多些，以她的年龄，还暂时区别不了喜欢和爱。
“喂，你是不是过了府试，就要去别的地方读书？”沈溪坐在小板凳上，正要教两个小萝莉生字，林黛突然抬头问了一句。
沈溪有些奇怪地问道：“过了府试，又不是去国子监读书，为何要去别的地方？就算回头要考院试，也只是离开一段时间。小媳妇，你是不是怕相公走了，自己孤单寂寞？”
林黛眉头蹙了起来：“跟你说正经的呢。我听宁儿说，她说你要是这次考试过了，就不会在学塾里上课，要去更大的学塾，可咱汀州府没有那么大的学塾啊……我就想，你应该是要去很远的地方。”
沈溪略微一思索，宁儿所说应该是县学和府学，又或者是说国子监。但宁儿并非读书人，对科举一知半解，许多都是臆测。不想林黛却把宁儿的话记在心里，以为沈溪要远行求学。
“没有的事。”沈溪非常肯定地道，“赶紧把这几个字学会，下午我进行考试，答错的……打屁股。”
陆曦儿瞪着大眼睛：“沈溪哥哥，是不是考过了，就能跟你一样，以后去考秀才，中状元？”
沈溪笑着摸摸陆曦儿的头道：“你做不了秀才和状元，不过沈溪哥哥可以给你封个秀才和状元的名号，发个大大的奖状给你，好不好？”
陆曦儿欢呼道：“好啊好啊。”
林黛有些不屑：“多大的姑娘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就知道在你沈溪哥哥面前撒娇，不害臊。”
陆曦儿也有小聪明，知道林黛看她不爽，她干脆当没听到，继续俯下身写毛笔字。
两个小丫头的字各有不同，林黛字迹娟秀，而陆曦儿写字就好像狗爬一样，写到一些复杂的字，笔画基本都缩在一起，好像一块黑不溜秋的墨迹。
沈溪不止一次督促陆曦儿，让她多练习写字，但陆曦儿读书纯粹是为了好玩，同时也是为了缠着沈溪，她才不在乎写成什么样子。林黛却知道若写得不好，回头周氏不满意，可能会影响到她在未来婆婆心目中的地位。
一个有压力，另一个却没任何心理包袱，读书的心态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惠娘从药铺进来。
这两天她为整合城中江湖势力，一直在费心。
自从官府大力清剿“旱路帮”的堂口，城里那些地痞流氓失去了靠山，他们自己又没什么势力，本想投靠“水路帮”，但因“水路帮”的人向来不爱管闲事，这些地痞流氓没了约束，到处惹是生非。
沈溪已经让宋小城带着人手，新成立了个帮派，名曰“车马帮”，帮助惠娘建立车马行为其主要目的，大肆笼络城里这些“游侠儿”，同时收编“旱路帮”帮众。几天下来，宋小城已小有成就。
但这次来，惠娘并非说车马帮的事。
“小郎，我跟你娘商量过了，你明年要考院试，这一年多时间，我们单独给你请几个先生回来教导，以后就别去学塾了……至于冯先生那边，我们也会请他时常过来督促你的学业，你看如何？”
沈溪当然觉得不好。
他去学塾，属于正常上课，有课间休息，平日里上课学生多先生管不过来，他偷个懒走个神没问题。可把先生请回家里，一次还请几个先生盯着，那他就连偷懒的机会都没了。
沈溪坚持道：“姨，我觉得去学塾上课挺好的，冯先生教的课我喜欢听，所以成绩才会进步这么快，别人教我，我怕接受不了。”
“总有个适应过程嘛，冯先生是个好先生，他能教出举人老爷来，以后你肯定也会有前途，可是……学塾那么多学生，想让冯先生多教教你也不行。”
惠娘担心沈溪不能得到最好的教育，而沈溪却怕被管束得太严。他心理已过而立之年，让他坐下来读死书死读书本就是件枯燥乏味的事。
“我真的很想去学塾读书，姨，你跟我娘说说，当作是我求姨你一次。”沈溪哀求道。
惠娘苦笑着摇了摇头，回身往药铺正堂去，应该是与周氏商量此事。
晚上吃饭时，周氏严肃地说起这个话题：“……你过府试，谁知道你是撞的什么大运？这两天来抓药的人在传闲话，说你之所以能过，是因为知府老爷没心思批卷子，就让下面的人随便应付，结果把你给选了出来，并非是你真才实学。”
沈溪撇撇嘴道：“娘，如果撞大运就能连过县试和府试，那我运气该有多好？”
周氏冷声道：“憨娃儿，人都有气运你不知道吗？娘听人说，有的人跟你一样也是一次过了县试和府试，可之后无论怎么考，就是到老拿不动笔还是考不上秀才。那是因为他把气运用尽了。娘不过是想多找两个先生回来教你，反正咱现在家境好些了，三两个先生还是能请得起的。”
沈溪见周氏如此坚持，知道自己再多说什么也没用，只好求助地看着惠娘。这次连惠娘也无奈摇头，好像在说，你是你娘生的，只能由她做主。
周氏继续道：“等明天你府试成绩公布下来，娘就让你爹去给你找先生，一定要请城里最好的先生，把他们肚子里的学问都教给你。这样娘就有盼头了。”
沈溪苦着脸一语不发。想到未来一年可能要被两三个先生轮番轰炸，除了学习，连吃饭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他就感觉人生分外灰暗。
五月初二上午发府试长案，沈溪跟着沈明钧一起到了府衙门前，时间尚早，沈溪就让便宜老爹先回去，而他则前往与苏通约好的茶楼，坐下来说话。
“沈老弟，你这气色看上去不太好啊，若你年长几岁，为兄还以为你是酒色伤身，可你这小小年岁，不该有太多烦恼吧？”
苏通察觉到沈溪没精打采，不由询问。
沈溪叹道：“苏兄成家立室，逍遥自在，哪里知道我这种稚子的苦？家中望子成龙，准备找上三五个先生，轮流教授我知识，苏兄觉得我会开心得起来？”
苏通知道事情原委，不由哈哈大笑：“老弟，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却不知正是家中严格管教，才令老弟早早就科场扬名。老弟应心怀感激才是。”
沈溪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么讲，可问题是他已经不是那种不懂事非要家里管的孩子，这种教育方式根本不适合他。
苏通交游广阔，这次府试就算之前与苏通同行之人没有一个通过，他还是很快又结识了一批新朋友。这些人都是这场府试录取的考生，互相间照过面。但他们对苏通恭敬有加，但对沈溪却抱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就算苏通引介，那些个人也只是礼节性地拱拱手，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时间差不多，该发长案了……诸位，我们一起同行如何？”苏通热情招呼。
那些读书人中一个高瘦的年轻士子摆了摆手：“不必了，苏兄，我们看过发案之后相约一醉，这位沈公子年纪小多有不便，若苏兄肯来，我们倒是欢迎之至。”
说完，那群人先走了。
苏通勉强笑道：“沈老弟，你别介意，他们大约是觉得你不能与他们品酒论风月，所以才会刻意疏远。哎呀，你看我，怎会对你说这些，倒是为兄思虑不周，等老弟你年长一些，很多事自然就会懂了。”
沈溪笑了笑，心里却在想，你这是欺负我不懂风花雪月？还是欺负我不懂人情世故？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些人是因为外间传闻沈溪是花钱过府试，才会对他敬而远之，并非什么不能一同“品酒论风月”。
沈溪也不揭破，既然苏通把他当作一个只会做学问不懂看别人脸色的少年郎，他也就学着把这角色演好。
苏通与他一同走出茶楼时，府衙那边已经发了长案，因为只有五十人看发案，而且上面都是清楚列着所有人的名字，并不需要辛苦找寻，有的人已经看完回来。
“哼。”
一名考生见苏通和沈溪在一起，居然冷哼一声，表示强烈的不满。
就在沈溪觉得不太对劲时，那边吴省瑜也走了过来。这英俊的公子哥倒是很客气，先行了见面礼，才一脸笑容：“沈公子，恭喜。”

第二一五章 还有一个
这声恭喜，让沈溪略微惊讶一下，他眨了眨眼睛，有些奇怪地问道：“吴公子，你突然没来由一声恭喜，却不知这喜从何来？”
吴省瑜脸上露出不可言说的笑容，微微摇头：“此等事，当然要沈公子自行求证才好。在下于府城停留多日，发完长案就要赶回清流县，不能再与沈公子相叙，告辞告辞。”
虽然吴省瑜没有把话说得很清楚，但其意已明，显然沈溪这次府试的排名非常靠前。
沈溪带着些微好奇，与苏通一起到府衙门前，此时府衙外的考生，但凡见到沈溪的都指指点点，等沈溪上去看过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张案纸上列了两圈人，内圈二十，外圈三十。而在内圈正上的位置，有一人名字稍微提头，正是他沈溪的大名。
这代表的意思，是在这次府试中，他沈溪拿到了案首的位置。
沈溪见此状，并未有什么欣喜，相反脸上带着些微苦笑。
枪打出林鸟啊……
沈溪往下看，第二名就是刚才对他说“恭喜”的吴省瑜，第三名却是与沈溪一同来看发长案的苏通。
苏通见到自己名字列在沈溪和吴省瑜之后，不由微微摇头，但他却好像老早就知道这结果一样，叹息一声后才笑着对沈溪拱手道：“沈老弟名列案首，可喜可贺，怪不得吴公子也要酸溜溜说上一声恭喜。”
府试第一场发案的时候，苏通表现出对吴省瑜的不屑，但最后吴省瑜却直接拿了府试的第二，名次尚在他这个大热门之上，所以苏通的语气很不对味。
沈溪不以为意，回礼道：“同喜同喜。”
怎么说都是同届考生，名字又同列于长案之上，以后少不得有交际。
看过长案，苏通心情失落，沈溪也高兴不起来。
苏通是因为名次列在沈溪和吴省瑜之后感觉丢面子，毕竟沈溪和吴省瑜是本届考生中年岁最小的，他怎么说也是二十岁的人了，居然考不过两个毛头小子，令他很失望。
而沈溪则发觉自己在被列为案首后，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那不是钦佩或者嫉妒，而是怀疑。
之前就有传言，说沈溪之所以能过府试，是因为惠娘给官府塞了银子，现在沈溪又被列在案首，等于是被强行推上了风口浪尖，外人还指不定又会编造出怎样的瞎话来。
“沈老弟，不妨由为兄做东，我们中午去酒肆吃顿庆功宴如何？”苏通在短暂的失落后，迅速表现出他的气度，向沈溪发出邀请。
沈溪却记得刚才同在茶楼的考生，曾叫苏通一起吃酒，若他同去，那些人肯定不欢迎，纯属自讨没趣。
沈溪行礼告辞：“在下还要急着将这好消息通知家人，不能作陪。苏兄，以后有机会再聚。”
苏通点头：“好。”
二人正式作别，沈溪匆忙回家。
之前苏通提醒让他小心些，他还不以为意，但现在他中了案首，就不得不多加提防了。那些因考不过府试而气急败坏的考生，没有去省城告状的气魄，但堵着他在他身上撒气倒有可能。
沈溪没有走大街，而是穿街过巷全挑的小路，一路上还留意是否有人跟随。
沈溪多少有些反跟踪的头脑，几次躲起来，求证没人后，他才惶惶不安到了药铺后门，伸手敲门。
“开门。”沈溪喊道。
“是沈溪哥哥回来了。”陆曦儿的声音先传来，很快，宁儿过来把门打开。
沈溪一路小跑回来，气喘吁吁，进门后先找了个小板凳坐下休息。
这时候周氏挺着个大肚子，在惠娘的搀扶下走了出来：“憨娃儿，为何不走前门走后门，还这般模样……”
沈溪咳嗽两声，才有些无奈道：“我是怕有人跟踪我，对我不利。”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道：“我们都在等你府试的成绩，你倒好，玩起捉迷藏来了。到底最后成绩如何？”
沈溪苦着脸道：“案首。”
“案首？那不是第一？”惠娘反应了一下，才哑然失笑，“小郎，姨没听错吧？你是说自己考了案首？”
沈溪点点头。
惠娘和周氏惊喜交加，周氏这一兴奋，顿时乐极生悲，肚子又开始痛起来。惠娘赶紧扶她坐下来，对宁儿挥挥手：“还不去里面把韵儿妹子叫出来？”
谢韵儿闻讯出来，问明情况，她也替沈溪开心。但在为周氏诊脉之后，脸上却带着忧虑：“看样子……这是要分娩了。”
惠娘惊讶地问道：“不对啊，这羊水还没破呢。”
谢韵儿医术高超，一脸正色：“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赶紧扶姐姐到里面，让宁儿她们去烧热水。”
这下惠娘有些慌了，本来她从商会总馆那边赶回来是问沈溪成绩，没料到事情不凑巧，沈溪这边刚得了案首，周氏一高兴居然连分娩期也提前了几日。
周氏分娩，铺子是不能再开门营业了，惠娘赶紧让沈溪写上“东主有喜”的告示，让秀儿出去张贴，然后吩咐准备家伙事为周氏接生，水盆、热水、毛巾和剪刀都是必须的。
谢韵儿虽然是大夫，但她并未有接生经验，眼下她只能提供“技术参考”而非具体细节，还是得去请接生婆。
药铺后院一片混乱，烧水的烧水，关店门的关店门，丫鬟们不知道接生婆住在哪儿，还得惠娘亲自去，至于沈明钧那边，也要人通知。
谢韵儿留在床榻前，时刻留意周氏的身体状况，几个丫鬟忙上忙下，把一些破旧衣服剪开，然后用滚开水煮一下，一会儿有用。
至于婴儿布，周氏老早就准备好了，需要找人去沈家拿过来。
沈溪本想进屋帮忙，结果被谢韵儿赶了出来，谢韵儿瞪着他道：“这里不是小孩子能来的地方。”
如此一来，沈溪就只能跟两个小萝莉一起，并排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看着一家人忙忙碌碌，长叹一声：“娘啊。”
……
……
周氏这次分娩的情况有些特殊，刚开始阵痛就分外强烈。屋子里发出的声音，好像是杀猪一样。
很快惠娘把接生婆请来，二人一起进了屋子，里面周氏嘶喊的强烈程度，有增无减。
因为周氏这次分娩并未在二楼，而是在后院几个丫鬟的房间，跟院子只隔着一道门，声音实在太过强烈，连陆曦儿和林黛都不由一脸惊悚地捂耳朵。这声音对她们而言，就好像屋子里正在发生极为恐怖骇人的事件一样。
随着热水烧好，沈明钧得到消息赶了回来。沈明钧刚要踏进院子，突然想到这院子里都是女人，不由又把脚缩了回去。里面周氏的喊叫声越凄惨，他越担心，可就算担心，他也只能在后门外等候消息。
“爹，这时候还拘泥这些作何？进院子等着就是，不然在后门外走来走去成什么样子？”沈溪过去拉了沈明钧一把。
沈明钧脸上一片迟疑，却见惠娘从屋子里出来，对他点了点头，这才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进后院。
惠娘满心忧虑过来，对沈明钧道：“稳婆说，姐姐这次情况有些特殊，很可能是难产，让家人要有心理准备。”
沈明钧一听心下慌乱：“荷儿她已不是第一胎，怎会如此？”
一激动，沈明钧又把周氏的闺名叫了出来。
平常女子分娩，通常都是第一胎最难生，非常容易难产。但等第一胎生了，后面再生，一般就会顺顺利利，像周氏这样第二胎还出现难产的状况并不多见。这只能解释为，因为周氏这些年未曾分娩，头胎和第二胎间隔时间太长。
惠娘摇摇头，她还要回去照看里面的情况，不能逗留。
等惠娘转身回房，沈溪本想让老爹坐下来等，但见沈明钧手足无措的模样，他知道这时候沈明钧根本就坐不住。
听着里面周氏痛苦地嘶喊，林黛也慌了，拉着沈溪的胳膊紧张道：“娘……娘她会不会有事？”
沈溪摇摇头，对林黛露出安慰的笑容。
其实，沈溪自己心里也没底，不过照理说，里面有接生婆，还有妙手回春的女神医谢韵儿，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一直过了半个时辰，周氏喊得嗓子都哑了，里面还是没任何消息。
沈明钧哭丧着脸，他最怕的事情是里面惠娘走出来问他：“保大还是保小。”这种时候他是选择不出来的。
沈溪等得有些不耐烦，趁着绿儿端着水往里面送，沈溪跟在后面进了屋子。却还没等他靠近床榻，惠娘就上来捂着沈溪的眼睛，把他往外推：“小郎，别说你还小，就算你长大也不能到这种地方。”
沈溪很想说，这点场面算什么，再大的场面我也见过……
但他终究力气不及惠娘，人被推到院子里。
“姨，我想进去帮帮忙，你知道我会针灸，或者我能帮到娘呢？”沈溪急道。
惠娘摇头道：“里面有你谢姨，你娘不会有事。”
沈溪点点头……值得庆幸的是，周氏虽然难产，但并未大出血，也就是说，情况还没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
沈溪只能重新坐下来等。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里面终于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那声响亮得哭声，令沈明钧父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是个女儿。”惠娘走出来，脸上神色略微复杂，毕竟周氏曾不止一次说过，她和沈明钧想要的是儿子。
就在沈明钧惊喜后，脸色突然变得暗淡，惠娘又补充了一句，“姐夫莫急，姐姐肚子里……还有一个。”

第二一六章 好事成三
周氏怀的居然是双胞胎！
这令沈明钧始料未及，他一边为还有生儿子的希望而欣喜，另一边则开始担心自己妻子的身体是否经受的住。
从周氏嫁给他开始，就一直没过什么好日子，周氏本来身子骨就弱，以前在桃花村时天天吃糠咽菜，虽然进城后日子好过了点儿，但沈明钧却把夫妻二人所得工钱基本都上缴给了李氏，他很自责没有好好照顾妻子。
等惠娘再进到里面后，沈明钧懊恼地坐在井沿上，手抱着头，忏悔不已。
沈溪走过去安慰：“爹，娘既然已经生下一个，后面就不会太难了。”
生双胞胎，也是第一个开路先锋最难出来，后面的反而容易多了。果然没过多久，惠娘兴高采烈地出来道：“姐夫，姐姐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不对，是母子母女都平安。”
沈明钧虽然是大老爷们儿，但在经受了这么跌宕起伏的事情后，他忍不住流下了热泪。他赶忙想进屋去看看，那边谢韵儿和稳婆已走到门口，宁儿和红儿手上一人抱着一个，沈明钧手足无措，他不知该接哪个，也不知道哪个是儿子哪个是女儿。
“恭喜姑爷，贺喜姑爷，龙凤胎，好兆头好兆头。”
接生婆很会说话，本来接生一个是一份喜钱，现在一次接生两个，还是难产，怎么也要得双份。
惠娘开心，一点儿都不吝啬，包了个大大的红包递过去，接生婆打开一看，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谢谢夫人，谢谢夫人，龙凤胎，家里肯定将来会出龙凤。”
惠娘笑道：“多谢你的吉言，我家姐姐命好，大儿子今科府试一榜得案首，如今方才十岁，少年有为。如今又生了龙凤胎，以后家里龙凤呈祥。”
接生婆赞叹道：“真是好命，好命啊。”
此时躺在床榻上有气无力的周氏，听到这话，嘴角露出些许欣慰的笑容。惠娘说的话，都是令她无比自豪的。她这怀着龙凤胎的苦也算是过去了，后面能休息一段时间，不用再怕肚子里的孩子营养不够而多吃饭，也不用再挺着个大肚子到处走。
“娘子……”
沈明钧凑到床榻前，感激地抓住了周氏的手。
此时就算谢韵儿站在他身边，他也无心去看上一眼，因为此时他心中，只有那个为他生儿育女，与他朝夕相伴的妻子。虽然周氏不够美丽大方，甚至有些泼辣，但在他眼中却是贤淑无比，不但在外赚钱养家，还为他生儿育女。
惠娘把接生婆送走，这才回来招呼：“今天真是三喜临门，小郎得了案首，姐姐又生了龙凤胎，以后咱药铺更加热闹了。红儿绿儿，你们两个以后不用做别的，就帮姐姐带孩子。现在没事的，可以先出去等着了。”
周氏躺在那儿，有丈夫作陪，还有儿子立在旁边，脸上挂满笑容，不过她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
惠娘道：“还不快把孩子抱过来给你婶婶瞧瞧？”
宁儿和红儿这才把孩子抱到床边，因为都裹着被子，周氏分辨不出哪个是儿子，哪个是女儿，她也不太在意，都是她生下来的，她没丝毫偏心。
沈明钧咧嘴笑道：“这是沈家的十郎，也是咱沈家的小郎，我这就让人写信回去告诉娘……”
惠娘道：“瞧姐夫说的，你们家现在有个府案首，将来的秀才公，还用找别人写信？小郎，快去帮忙写封信给你祖母，就说你娘生了龙凤胎，母子三人平安。再把你得案首的好消息也写上。”
或者是惠娘把周氏当作是最亲的人，周氏生孩子，她比谁都高兴，连沈明钧在场，她也没什么避忌的。倒是谢韵儿那边，在之前惠娘说可以出去时，她就出了门，在院子里等着。
虽然周氏因为难产身子虚弱，但两个孩子总需要哺乳，一时又没法去请奶娘，只得周氏亲自来。
惠娘拉着沈溪，让陆曦儿和林黛也跟着她出门，把两个孩子留在周氏身边，只让沈明钧留下作陪。
等出了门，惠娘还是有些担心：“姐姐这状况，一次要喂两个孩子，奶水怕是……不够。秀儿，之前巷子东头的胡家大婶的头胎娃子不是刚夭折了？把她请过来哺乳……算了，还是我自己去。”
这年头，天花水痘等传染病盛行，缺医少药的情况下，生个孩子出现夭折的情况很常见，连皇帝的儿子都不能幸免，更别说是平常百姓之子。
平常女人，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了孩子夭折，一时生不出第二胎，心里别提有多悲苦。若有大户人家请奶娘，对于这些失去孩子的母亲来说，多少是个安慰，既能赚钱帮补家用，还能把孩子当成是自己的孩子，悉心照顾。
等惠娘去说了，很快人就请了回来。
这胡方氏倒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又是知根知底的城里人，由于是大脚走路稳当，这一切都让惠娘感到满意，毕竟奶娘进出总是要抱孩子的，若是小脚的话，摔着碰着可就不好了。
胡方氏进去接替周氏喂养孩子，沈明钧这才走了出来，他对惠娘和谢韵儿很感激，但又不知道怎么说，虽然两家人关系好，但因惠娘是寡妇，他一直少有机会与惠娘有交流。
“……姐夫道的哪门子谢，要说谢的，应该是我这个做妹妹的。不过姐夫真的要多感谢谢家妹子，今天她在里面可为姐姐顺产做了不少事。”
沈明钧又对谢韵儿致谢，只是因为他心里有鬼，连头都不敢抬。
谢韵儿可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憨厚的汉子，对她有“非分之想”，因为是未出阁的姑娘，她只是略微欠身当作回礼。
惠娘这才张罗道：“姐姐这几天需要人照顾，不妨就让她留在药铺这边，姐夫若心里记挂，时常过来看看。若姐夫觉得留在这儿不好，那这段时间就别去作坊上工，在家好好照看姐姐。”
“不可不可。我……我还是去做工把！”
沈明钧一直把惠娘当成是印刷作坊的东家，现在他觉得受了惠娘很大的恩惠，一定要用辛勤的工作来报答，他却不知其实他一直在为他娘子打工，连他的月钱，也是周氏从分红中拿出一部分来填补的。
惠娘不勉强，笑着点点头。
有些事周氏不想对沈明钧坦诚，她也不能明说。
……
……
周氏生下龙凤胎，是药铺里这几年最大的喜事。
家里五个丫鬟，除了小玉不太去抱孩子，其余四人都会经常轮着去抱。丫鬟们也有重男轻女的思想，最喜欢抱弟弟。
或者丫鬟们觉得，既然沈溪这么有本事，那沈溪的弟弟将来也会有作为，从小跟这个沈家的十郎打好关系，对将来有好处。
晚饭时，惠娘把特别为周氏准备的月子餐送到后院，让沈明钧喂给周氏吃。
如此一来，后院暂时成为药铺的禁地，毕竟沈明钧会经常过来，家里的女眷不适宜跟沈明钧靠得太近。
“你们几个，这几天先搬到楼上去住，楼上还有间空房，收拾一下，加两张床。”惠娘道。
秀儿大大咧咧道：“奶奶，加两张床也不够啊，俺们五个人呢。”
惠娘板起脸：“两个人睡一张，还有一个，晚上帮奶娘带孩子，顺带帮你们婶婶端个夜壶递个水什么的，这几天你们叔晚上不会在咱院子过夜。如果你们婶婶和孩子渴了饿了，或者尿布换得不勤快，别说我扣你们的月钱啊。”
秀儿嘿嘿笑道：“俺们哪里敢怠慢？俺以前也有弟弟妹妹，现在突然又有了，好开心。”
惠娘笑着点点头，又看着在那闷声吃饭的沈溪：“小郎，你有学问，你弟弟妹妹还都没名字，你给帮忙取一个。”
沈溪抬头道：“不好吧，爹不是说这些要先问过祖母吗？”
惠娘白他一眼道：“你爹不是也说了，以前你祖母起名字也是问你大伯，结果你出生的时候你大伯被关在阁楼里，没人给你起名，一直小郎小郎叫着，直到两三岁才有大名。弟弟妹妹是你的，你起名字正好，连宁儿她们的名字也是你取的。”
沈溪撇撇嘴：“这些事还是问我爹我娘吧，我可做不了主。”说完继续闷头吃饭。
惠娘叹道：“小郎，你别多想，你娘有了弟弟妹妹，不会少疼你。也是事情太过凑巧，你说正好你中了案首，你娘就生下了龙凤胎。造化弄人，不然的话，今天一家人都该围着你转了。”
旁边的宁儿问道：“奶奶，那我们今晚上住在哪里？”
床榻和被褥是现成的，但家里都是妇孺，想把后院的床都搬到楼上去也不容易。惠娘想了想道：“先打地铺挤一挤，又不是寒冬腊月，这都五月天了。特别时期，就先将就一下，明天我让人过来帮你们收拾。”
转眼到了第二天，药铺正常营业，只是这边柜台上由小玉做主，如果实在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才让谢韵儿出面。
惠娘上午去了银号，本来说下午会让两个伙计过来帮忙搬搬抬抬，结果没到中午，惠娘就急匆匆回来，脸色很着急。
“小郎，你可千万别出门，到楼上去。如果有人来找，你们也不可说小郎在家，知道吗？”惠娘慌里慌张叮嘱道。
沈溪惊讶地问道：“姨，出了什么事了？”
惠娘叹道：“有些考生听说你得了案首，心里不服，这时候正聚拢在府衙门外，说是要夺了你的案首，还要追究到底。”

第二一七章 我与士子共存亡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城里出了事，针对的正是在这次府试中被点为案首的他。
要说这次事件，导火索是知府高明城在向无定数的府试中，本来可以取足一百人，结果只录取了五十人，令下面的考生极为不满。私下里诸多揣测，其中最主要的说法是高明城利用这次府试收受贿赂。
考生两耳不闻窗外事，社会阅历极为单薄，都是最容易被鼓动的人群，加上心中满是愤懑，听了谣言便信以为真。
在沈溪被点为案首后，考生们的愤怒彻底爆发了。
我们寒窗苦读一二十载，居然考不过个十岁的小娃娃，这不是贿考是什么？
事情一发酵，这些考生就坐不住了。
但这些终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他们就算心里不满抱怨几句，或者说要去省城告状，也只是瞎嚷嚷，根本不会付诸实践。
可前几日，以惠娘为首的商会以及府城百姓，因为不满“旱路帮”欺压在府衙前示威，结果官府妥协，大力清剿城中“旱路帮”的堂口。考生们一看，哎哟，这招好使，我们也得学着来。
下九流的商贾聚集在一起跑到官府闹事，官府都要慎重对待，我们虽然身无功名，但好歹也算是士子，你官府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结果五月初三，府试发长案的第二天，城里大约二三百名考生，聚集在一块到府衙外闹事，声称要官府给他们一个“说法”。
“……这些人知道咱药铺的位置，要是他们过来，趁乱对小郎不利，你们也上前挡一挡。”
惠娘交待完事情，又匆忙离开，看样子是找人斡旋去了。
沈溪刚上二楼，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药铺门口已经有几个不怀好意的人在溜达，看样子像是打听到药铺位置准备过来寻衅滋事的考生。
沈溪本不信这些读书人有什么胆子私闯民宅，但现在是法不责众，一群考生都在气头上，有些事不得不防。
与此同时，府衙外的考生正在逐渐聚集。
最初联络过去闹事的考生其实只有三四十人，但没过多久便发展到二百人，落榜的考生中既有长汀县本地的，也有汀州府下面各县还未离开府城的。
只要是参加这次府试落榜的考生，听说此事后，基本都去府衙那边声援，以壮声威。等到下午日头西斜的时候，府衙外已经聚拢三百多名应届府试考生，加上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府衙外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沈溪看着街道上还有人往府衙那边赶，估计是过去凑热闹，心里嘀咕：“这架势不对啊，若府衙那边息事宁人，不会真剥夺我的案首吧？”
沈溪马上从楼上下来，把秀儿叫到后堂楼梯口，对秀儿吩咐一句，让她去车马行那边把宋小城叫过来。
不多时，宋小城一路小跑从药铺后门进来，对沈溪恭敬地俯首作揖。
自从沈溪用计策陷害“旱路帮”的雷武，加上后面一系列动作，利用官府的力量把“旱路帮”赶尽杀绝后，宋小城对沈溪就佩服得五体投地。
现在宋小城在府城，已经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水路帮”那边基本都听从他号令，而现在他还在筹备车马行和“车马帮”，以后整个府城道上可能都是他说了算。
“六哥，听说没有，有考生在府衙那边闹事，我现在需要你做点儿事。”沈溪一脸严肃地说道。
宋小城惊讶地问道：“小掌柜，您不会是想让我……过去打人吧？这……这不合适啊，众目睽睽之下，车马帮才刚成立，你不是想让我们被官府那边记挂上吧？”
沈溪皱眉：“谁让你去打人了？”
宋小城苦笑道：“我听弟兄们说，这些人好像是对小掌柜考上案首有点儿……意见，要不，等官府那边自行解决？”
沈溪摇摇头，让宋小城靠近一点，凑在宋小城耳边低声说了两句。宋小城身子往后一缩：“这也行？”
沈溪笑道：“说起来，我们也是在帮忙解决问题。你快去，记得别露底。”
宋小城知道不是去打人，顿时感觉这事情简直太过稀松平常，屁颠屁颠去了。
……
……
府衙门外，众考生正在静坐示威。
三百多名府试考生，就好像约定好一样，头上扎着白布，往地面一坐，作出要跟官府死磕到底的架势。
前面还有几个带头的，正唾沫星四溅地诉说他们心中的愤怒，并表示此次府试必须进行“重考”。
“……我们寒窗苦读，居然不及小屁娃送给官府的几百两银子，府尊大人倒好，只认银子不认才学，就这样点了他的案首，那以后我们汀州府成什么地方了？谁有银子就可以过府试，还要我等勤学苦读何用……”
也许是这些考生在数落官府罪状的时候太过激动，当下竟然有个人晕了过去。
旁边七手八脚把人扶到一边，连大夫都不请，接着回去继续振臂高呼。其实这些人所说的话，不是说给考生听的，因为但凡是考生都听说了本次府试存在贿考的现象，这些人完全就是在说给那些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听，以争取舆论同情。
“这次府试不重考，我们就不走了，在这里坐到底！”
“没错，坐到底，让知府出来，我们要跟府尊大人说话！”
“府尊一天不出来，我们一天就不走！”
考生聒噪着，他们也很聪明，就是静坐和喊口号，并不真的去冲击府衙，如此一来府衙门口的差役，没有上官的吩咐，轻易不敢对这群读书人动手。
就算这些考生尚未有功名在身，但这年头读书人的地位那可不是一般老百姓可比，更何况谁知道这中间有没有几个有身份背景的？
时间一点点推移，眼看到了申时，再这么僵持下去，估摸到日落事情也解决不了。
就在这时，宋小城带着几个很有机灵劲儿而且嗓门很大的车马帮弟兄到了府衙外的街口。
“……一会儿要喊的话，你们可记住了，人群不动，你们就带着往前动，等事一闹起来，你们立马撤，谁要是被逮住了以后别跟我混，我丢不起那脸！”
宋小城按照沈溪的吩咐，先把事情交待清楚，一摆手，他带来的人就分散到人群里去了。
这时候，府衙大门里走出个五十多岁，身着儒衫，手里拿着柄折扇的人物，估摸着是高知府的师爷，出来后他一脸不耐烦道：“府尊大人今日无暇见你们，速速离去，否则一律交有司法办，决不姑息！”
带头的一名考生振臂高呼：“不行，高知府若是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绝对不走！”
“绝对不走，绝对不走……”
下面的考生好像形成一股力量，很大程度上，他们是在学前几天来府衙门前闹事的商会商家和百姓，那时就是用的这一套，最后效果好像还不错。但上次示威活动，有沈溪在背后筹划，有组织和纪律，可谓进退有据。这些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临时召集起来又不知示威要领，画虎不成反类犬。
就在两边僵持不下的时候，突然人群里爆发出一声：“汀州知府丧天良，我与士子共存亡！”
那边喊：“狗知府要包庇贼人，我们跟他拼了！”
话音刚落，又有人喊：“狗知府就在里面，冲进去，冲进去！”
本来秩序尚可，可在这几声喊叫出来之后，先是围观的百姓聒噪起来，之后便是那群静坐着的考生站起来，朝府衙门口发起冲击。
“我与士子共存亡……”
到后面，基本都是这调子，读书人热血上头，还管你这是朝廷的衙门？老子心里不爽，就是要进去跟你理论。
本来府衙门外就几个衙差在维持秩序，他们也是觉得一群读书人而已，打嘴炮在行，动真格的一个比一个怂。
谁知道这群读书人被人鼓动挑动起来，出手还真不是一般的狠，最开始衙役还想用杀威棍拦着，结果冲上来的考生挥舞起拳头就打在这些个衙役的脸上，衙役们被推攘到了墙角边，被这群愤怒的考生好一顿拳打脚踢。
“造反啦，造反啦，汀州府士子造反啦！”就在局面失控的时候，人群里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这种非常不和谐的声音。
本来官府那边还冷静对待，这一闹，事情可就大了，府衙几十上百号衙役，不管当值没当值的，通通出来驱赶考生，棍子一通狠打，再加上从县衙调过来的衙役，愣是在几百名考生的冲击下坚守住府衙大门。
“我与士子共存亡……”后面无论谁再喊这句，都是被衙役重点打击的人物，声音刚喊出来，棍子就已经招呼上去了。
“我与……妈呀……”
最开始百姓也想跟着凑热闹，冲击官府这种事可是百年难得一遇，平常谁能到知府衙门里面去看看？
但在衙役挥舞起棍子打人后，百姓溜得比那些读书人可快多了。
到后面，整个府衙门口只剩下那群读书人，被一百多个衙役围在中间。有班头在那儿喊：“是谁带头的，是谁带头的？”
“我艹你娘！”鞋子飞了出去。
“小子，这下可让我逮着你了，别跑，就这小子没穿鞋。拖出来，往死里打！”
“噗！噗！”
“哇呀……这位官差大哥，不是我扔的呀，我的鞋早没啦。哇哇，我再也不敢啦！”
本来是好端端的静坐示威，最后演变成全武行，就算考生人多势众，但他们毕竟凭的是一股气，等气势弱了，他们哪里是手里拿着家伙的衙役的对手？刚才因为考生冲击而受伤的衙役甚为愤怒，棍子直接往这些考生身上招呼。
各种乱七杂八的声音交织在一块。

第二一八章 真才实学
毕竟关系到汀州府上千应考士子，高明城也不敢把事情闹大，最后让人拿了几个带头闹事的考生，将其下狱，其余大多数考生则驱离了事。
等一群灰头土脸的考生从府衙离开，其中一些摸着被打得青红相间的脸，兀自愤愤然嘀咕：“汀州知府丧天良，我与士子共存亡……还真他娘的顺口……”
“还管他顺不顺口，刘公子他们都被官府拿了，来之前都说了不能把事闹大，这下可好，回头还不知要怎么收场。”
有的考生被乱棍打得头晕脑胀，也有的挨了板子屁股火辣辣地痛，大多数人都受伤不轻，一众人狼狈不堪，彼此相携，从府衙里走出来。
三百壮士去，二百九十还，总还有那么几个冲动的倒霉鬼被下狱问罪。
这时代的读书人，家境都不错，带头的几个更是本地素有名望的士绅家的公子。这些人家也是事后才惊闻此事，赶紧筹备礼物，送去知府衙门，同时又去牢房那边打点一番，免得人在牢里被衙役们趁机报复。
当天的示威活动，就这样以一种近乎闹剧的方式结束，到最后这些考生也没弄明白，为何商会用这招好使，而他们用了就不奏效。
惠娘本来想找人去官府斡旋，在得知府衙外闹事的考生被驱散后，她才稍微松了口气，但想到回头官府可能会有所动作，她赶忙回来跟沈溪商议。
“姨，问你件事，你真的为了我考府试，去府衙送礼了？”沈溪正色问道。
惠娘蹙眉：“臭小子，我回来跟你商量正事儿，你却怀疑你姨？就算我真有那心，府衙是我们说进就能进的地方？”
沈溪笑了笑，道：“那姨紧张什么，子虚乌有的事，就算府衙真的剥夺了我案首之位，也不影响我参加院试啊。”
惠娘担忧道：“就怕官府那边夺你案首，等你考院试时，考官也加以刁难。”
沈溪笑着安慰：“姨，你尽管放心就好，高知府不可能因为几句闲言闲语就轻易动摇，毕竟这关系到他的官声，如果就此妥协，不是证明之前他做错了吗？我的案首之位，应该很稳当。”
惠娘点点头，她也不想给沈溪泼冷水。此后，她没再说关于这次考生闹事的事情，岔开话题，说及沈溪的学业。
本来周氏铁了心要请几个先生回来教导沈溪，但在沈溪被点案首，周氏又诞下龙凤胎，周氏态度突然大转弯，同意让沈溪继续去学塾读书。
似乎周氏也感觉到，沈溪属于特立独行那类人，不能逼迫过甚，要由着他性子自己来才行。
“姨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以后你在学塾可要认真读书。姨给你买了一些书，虽然不太懂这些，不过听书店的人说，这对你做学问很有好处，姨不会选，就全买回来。”
惠娘叫秀儿进来，送进一口大箱子，箱子里装着的全都是书，沈溪随意翻看了一下，出人意料的是，这些书和科举关系不大，许多都是三通四史之类的书籍，脸上堆出笑容：“谢谢姨。”
惠娘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只要对你学业有帮助就好，姨也盼望你能早些成才，到时候，姨或者能跟着你沾光呢。”
沈溪后世对各种古籍涉猎甚广，对于这些书其实并不是很上心，但这到底是惠娘的一片心意，所以适当地表现他的高兴很有必要。
惠娘最后交待：“我跟你娘商量过了，这几天你先暂时别去学塾，我会跟冯先生交待一声，等这次事情过去，你再去，平日在楼上看书，晚上就睡曦儿房里。”
“嗯。”沈溪点了点头。
……
……
考生聚众闹事虽然暂告一段落，但事情并未就此中止。
那些考生回去后，仍旧气愤难平，本来他们说要去省城告状只是发发牢骚，但在与官府起了冲突后，还真有人开始串联，要凑盘缠找人去省城告汀州知府高明城一状。
高明城已年迈，这汀州知府很可能是他为官的终点，本来还有不到半年他就要卸任，并不想在这即将告老还乡的时候落下个恶名声。
五月初五上午，就在考生聚众闹事两天后，府衙门前突然张贴告示。
告示的主要内容，是对民众解释这次考生闹事的原委，并表示考生因为受到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挑唆，才会对府衙有所误解。
告示说明，下午会择时将本次府试前十名考生的答卷誊本张贴公布，如此一来，那些落榜的考生，也能知道这前十名的考生到底是做了怎样的文章才能被点为前十。
或者其中，是否有才不符实的情况。
这天自府衙门外张贴告示后，过来查看的考生并不比府试第一场发案的人少。
这个时期考生参加各级科举考试，是没有回头复查卷子权力的，更不会知道别人所作的文章如何。只有过些年，朝廷整理程文的时候，才会拿出一些现成的考题配上不错的文章，引为典范。
像之前沈溪老师冯话齐拿给沈溪看的《京华日抄》、《源流至论》、《主意》、《提纲》等刊物，其实大多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前科举考试中的优秀八股文，编撰者通过各种关系搞到手，稍加点评，便刊印成册赚钱。
而像这次府试后张贴考生答卷的情况，尚属第一次出现。
无论是应届考生，还是往届考生，都想来看看这一场府试头十名的才学如何，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有贿考的状况，那这前十名所作的文章应该不成样子，他们也想充当一下主考官，过来帮士子们评理。
提前得知消息的考生，虽然脸上、身上的青肿还没消，但这天下午老早就聚集到知府衙门外。
有了两天前考生闹事的先例，这次府衙提前做好了应对措施，不但调来三班衙役，还抽调了本地巡检衙门的兵丁，这样谁再敢闹事，甚至可以当暴民处理。
“……我就不信，一个十岁的娃子能作出怎样的好文章，让我等屈居他之下？！一会儿官府张贴出他的文章，你们若是看着觉得狗屁不通，咱就联名去告状，你们有谁愿意具名的？”
当场报名的不在少数，看热闹的不怕事大，甚至有些非应届的考生也提出要联名。
衙役那边死死地盯着，之前知府高明城已经有吩咐，今天只要考生不闹事，就任由他们过过嘴瘾，主要高明城也发愁……这些都是读书人，朝廷三令五申要善待天下士子，到了他这儿总不能要打要杀的吧，那以后即便他致仕回乡，也会遭到士林围攻。
要是官府抓几个百姓，这些人怎么也不敢跟官府斗，可抓了读书人，他们交游广阔，说不定真能把状纸递去省城，甚至送到京城也有可能。
“旱路帮”的歹徒再横，也不过就是一群浑人。这些读书人再怎么软，那也是读圣贤书有见识的，处于士农工商的顶端。
终于到了张贴考生答卷誊本的时候。
考卷从第十名开始张贴，因为是誊写过的，所有字体都一样，而且不分页数，都写在一张纸上……同时要在告示栏贴十张纸，上面的字体自然不能太大。
第十名的考生姓韩，这考生答得很好，但在第一篇文章之中引经据典稍微不恰当，马上被一些考生给挑出来。有人不屑道：“就这种学问，还能过府试，甚至进前十？这高知府是瞎了眼吧？”
正在张贴的衙役顿时转过身来，想找出来是谁说的这句话，但一群考生都是一副“非我所言”的神色。
这名衙役气结，但只能转过身，继续往告示栏上刷糨糊，然后贴第二张。
从第十名，到第四名，每篇文章，总有人挑出个毛病来，就算站在前排的人挑不出毛病，也会有人把卷子抄写下来，传阅到后边去，后面的人很快就会挑出来。
到底只是参加府试的考生，即便排名前十，学识水平也极为有限，论证方面总有些问题。
不过考生们虽然不服气，但见到这前几名的答卷，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几篇文章文采和行文都极好，人家被点了前十，到底也有真才实学。
终于到了万众期待的前三甲，第一篇被贴上去的是第三名苏通的文章。
等众考生审读完文章之后，居然没一人能提出其中有什么问题，甚至这文章可以说令他们叹服无比。有人赞道：“怪不得旁人都说本届府试案首，舍苏公子其谁，苏公子的文采，的确是好啊。”
很多人点头应是。
旁边马上有人质疑：“苏公子的文章如此精妙，只能屈居第三，是否……”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意很明显，这么好的文章排第三，前面两篇文章要么更好，要么就是涉及贿赂考官。
在众人议论纷纷中，第二名吴省瑜的考卷被张贴上。顿时前排人的目光盯上去，目不转睛将全篇文章看完，就好好像看到一篇非常精彩的程文一样，这文章精妙程度，比之程文丝毫不逊色，甚至可以说是超出许多。
“这是十四岁孩童能作出的文章？他……不会是抄的吧？”考生对于文章被点为第二没什么意见，只对这文章是否别有出处产生疑问。
考生之间互相问询，都想求证一下这文章是否曾出现在他们所看过的程文中，最后没一人敢说他以前看过。
有人提道：“就算是照抄又如何？只要没夹带进考场，人家作出来，合乎题目，那就是本事。你们平日里背的押题程文还少了？”
在场很多考生不由羞惭得低下头来。
押题背程文这种事，每个人都不少做，甚至进考场之前，有的还在祈祷，自己背的程文正好押题，那就万事大吉。
考生自惭形秽，但也有人提道：“这下可热闹了，这么好的两篇文章，只能屈居第二和第三。这十岁的沈溪能有多大的本事，能作出令知府叹为观止点为案首的文章？”

第二一九章 心服口不服
苏通的才学，旁人都是佩服的，以他的文采，莫说是府试，中秀才补增生、廪生应该也是绰绰有余。若非三年前他因为父亲过世而居丧，苏通应该少年即科场有为，不用等到二十岁才来与这些后生一较长短。
但一山还比一山高，苏通遇到了吴省瑜。
本来被大多数人轻视的官宦子弟吴省瑜，用两篇比程文还要精妙的文章令在场所有人为之折服，到这个时候，吴省瑜的才学已经为人认可，不再怀疑他跟贿考这事有关。
剩下的只有沈溪。
这个在很多人眼中谜一样的人物，十岁参加县试、府试，都是第一场即过，甚至府试还被高知府点为案首。
若是沈溪的文章不能比苏通和吴省瑜更加精妙绝伦，肯定会被冠以贿考的罪名，若是差上许多的话，那这些考生当场可能就会闹事。
终于到张贴最后一张考卷，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最开始考生们都觉得，是因为贿考才令他们落榜，现在单从前九篇文章来看，就算其中有不足的地方，但这些人文采斐然，说贿考太过牵强。但毕竟此次所有事情，都是因为十岁孩童被点为案首才引发，沈溪成为了众矢之的。
卷子终于在万众期待中被张贴上去。
纸张不是很大，因为沈溪的文章并未顶着字数去写，两篇文章加起来才七百字出头。
马上开始有人大声朗读，把其中的内容，说给后面那些看不到的人知晓。
虽然来的人很多，但现场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
等读完后，前面自会有人把文章抄下来送到后面传阅，很多没听清楚的地方，通过字面能有更深的理解。
“这第一篇文章，不过如此，恐怕难以与吴公子和苏公子的文章相提并论吧……”
因为第一篇文章论的是个人修养，沈溪在其中虽然引经据典，但因题目本身就是为考察学生对于《四书》中关于圣人之言的掌握，就好像问答题一样，文章再精妙也就那么回事。
考生们本着先入为主的态度，认为沈溪的文章一定做得不好，就算这第一篇八股文跟苏通和吴省瑜的不相伯仲，也会被说成不能相提并论。
这些考生分明是上来就奠定了找茬的基调，好为后面贬损沈溪这个十岁的案首做准备，他们甚至准备以这篇文章作为本次府试有“贿考”之事的铁证。
但一些有心人，已经开始阅读第二篇文章，那是决定本次考试是否正常的关键。
很多考生已经注意到，前十名的考卷，但凡第二篇文章，都主要论述“有匪君子”，而非“学而时习之”，这让考生们意识到，其实高明城认为的有文采的君子，一定是要经过磨砺。
这前十名的考生之所以能把论述点找准，需要对于人情世故有一定阅历，他们料想以沈溪十岁的光景，本经据说还不是《诗经》，见到这题目，一定会在“学而时习之”上大做文章。
沈溪在第二篇文章一开头，就引用排比句，将学而时习之的重要性展开论述，让更多人觉得，这篇文章也就那么回事。
可越往后看，考生们越惊讶。沈溪在作第二篇文章已经完全进入到考试状态，行文之间文采斐然，跃然纸上。与县试不同的是，沈溪在府试中没有藏拙，兴之所至，文章洋洋洒洒颇见功底。
本来还有人在抄写准备传阅，可在见到这篇文章后，那抄写之人似乎也愣神了，完全被带入到文章当中去。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当大声诵读这篇文章的人，读到这里时，在场的人一片惊讶。连读的人都停了下来，彼此间询问，从何处见过这两句诗？
要说一两篇时文或者是引用典故的古籍在场之人没看过，尚属情有可原，但诗词的流传度相对更广，而这两句诗读出来如此琅琅上口，甚至可称得上是脍炙人口的佳作，在相互询问之后，居然没一人能说得上出处和来由，那就只有一种解释，这是沈溪在考场上自己作的。
这句诗，简直是为论述“有匪君子”而量身定制，有这样两句诗，整个文章文采几乎上升了一个档次。
众人将文章读完之后，很多人已经低下头摇头叹息，此时他们已然觉得，屈居人之下，似乎在情理之中，而非真的存在“贿考”。
“不可能，他一介十岁孩童，怎可能作出如此文章，作出如此诗词？这一定是找人代作的！”
到这个时候，很多人气急败坏，他们不甘心认输，有点儿胡搅蛮缠的意思。
毕竟张贴出来的考卷是由专人誊写的，并非原考卷，其中是否有猫腻很难说。
那衙役冷笑道：“府尊大人早就知道你们这群人不死心，特地将沈小公子的原卷拿出来，给你们瞧瞧。”
说着，有专门的衙役把沈溪之前曾经糊名的考卷拿了出来，并没有贴上告示栏，就拿在手里给众人看，一页一页翻下来，上面有考官用朱笔所画的圈，以及一两句点评。
考卷上的文章，与之前张贴出来的并无二致，而官府又拿出沈溪曾亲笔所写的“亲供”，比照上面的字迹，这些都足以证明这篇文章乃是沈溪亲笔所写的证据。
“怎样，死心了吧？”
那衙役怒气冲冲地道，“府尊大人有言在先，若你们觉得不服，那就告上省城，就算到天子面前告御状也由着你们，若是服了，就老老实实回去温书，以后有的是录取机会。再闹事，别说挨板子吃官司，连以后你们考试的机会都一并剥夺了，那可是你们自找的，怨不得旁人。”
在场的士子顿时灰头土脸。
之前一系列“贿考”的传闻，在府衙张贴这十张考卷之后，已经不攻自破。
就算有些人还想胡搅蛮缠，但一想到府衙这边放出来狠话要剥夺他们参加府试的资格，他们便不敢顶着风头硬上。
科举是读书人一辈子的希望，他们可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做赌注。
“呜呼哀哉，呜呼哀哉，这是什么世道，我寒窗苦读数十载，文章竟不及十岁孩童，实在无颜苟活于世啊。”
一个四十多岁的考生，站在公告栏前怨天尤人。
旁人劝解：“林兄别想不开，你不过是一首诗做得不及那十岁孩童而已，你说他，若非这首画龙点睛的好诗，能被点为案首？”
本来许多考生心理失衡，痛不欲生，但听到这句话，仿佛找到心灵慰藉一样，转念一想，可不是，沈溪除了诗作得好，还有什么？
至于沈溪文章的精妙，就被这些人选择性忽视了。
于是在三三两两归去的途中，这些人相互安慰，所说的话大致相同，我们输的不是文采和文章，只是输给十岁孩童那首诗而已。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每个人在心里琢磨一番，这话似乎是在勉励他们，这一届没过，还有来年，还有来来年，生命不息考试不止，早晚有一天我要金榜题名位列朝堂……一副雄心壮志，憧憬一番，却是把沈溪这句诗当作是人生的座右铭，准备回家继续寒窗苦读。
一些本来留在府城准备“重考”的士子，知道彻底没了希望，收拾细软准备回乡。
而在府衙街口的茶楼里，却有个十四岁的少年，正拿着沈溪府试文章的手抄本，仔细端详，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感慨，间或透露出的失望之色难以掩盖。
“少爷，我们该回去了，老爷头两天派人来催，说是考试一结束，就送少爷回家。可您……”
老仆人非常着急，因为自家少爷一再延迟动身回乡的日期。
这少年郎不是别人，正是本次府试屈居沈溪之下名列第二的吴省瑜。
吴省瑜仍旧看着手里抄写的文章，摇摇头道：“我不但输了他年岁，连文章都输给了他，实在不甘心。”
在发长案之后，吴省瑜虽然向沈溪道了恭喜，保持了风度，但心里却不服气，以他对于自身才学的自负，根本就没想过会输给沈溪。留在府城，他也是想看事情的结果，到底官府是否会在舆论压力之下剥夺沈溪的案首，那到时候，他就可以进补案首之位。
吴家虽然是豪门望族，但吴省瑜毕竟是庶出，自小就很要强，而他又聪明好学，学业进步很快，在所有吴氏子孙中属于出类拔萃的。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以一个庶子的身份得到吴家老太爷——如今的山西布政使吴文度的刻意栽培。
虽然文无第一，一篇文章无法从语句的好坏断定高低，但好文章就是好文章，吴省瑜心胸也算开阔，在看过沈溪的应试文之后，他便知道自己真的输了。
那家仆笑道：“少爷，您也是少年郎，前途不可限量。老爷说了，已经把少爷过府试的消息写信往山西告知太爷，太爷知道后一定会很高兴。到那时，少爷或者能得太爷的恩许，到国子监读书。”
吴省瑜晒然一笑：“我不需要得到家族的萌荫，我的将来我自己会争取。不过，我们的确在府城多停留了些时日，姜伯，你去准备马车，明日我们就启程回清流县，我就不信，明年的院试，他还能一榜而中。”
“到时候，真的应该跟他好好较量一番。”

第二二〇章 载誉而归
就在吴省瑜立下他的雄心壮志之时，作为事件的主人公，沈溪却还在陆氏药铺二楼由陆曦儿房间改造的书房里，优哉游哉地画着他的山水画。
沈溪画得很认真，就好像当初给叶名溯的那幅画一样，他画的是一幅山水人物。在沈溪的这幅山水画中，一名女子立在溪流边，侧目而望，显得几分多愁善感。女子举着伞，似乎是在等人。
作完画，沈溪对于他这幅作品非常满意，却不知该作出怎样的题跋。突然想到一首诗很合适：“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是曹植的诗。
等题上去之后，沈溪突然又觉得不妥，光是容华若桃李，似不能形容他心目中近乎完美的惠娘的形象。
他在后面又增添了一句：“清溪流心惠，绝世而独立。”
前半句，沈溪把自己的名字，和惠娘名字各取一字在内，至于“绝世而独立”，则取辛弃疾《水龙吟》一段。
写完之后，沈溪觉得很满意，不由想珍藏起来，或者回头送给惠娘。就在此时，门突然“嘎吱”一声从外面打开，回头一看，却是惠娘和谢韵儿一同走了进来。
“呀，就说这小子在楼上没做好事，你看，他在画画。”
谢韵儿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也是相互间熟稔了，她逐渐把自己当作是这大家庭的一员。
沈溪本来还想掩藏，但刚题完诗，上面的墨迹未干，这下被抓了现行，藏无可藏。
谢韵儿拿起画来一瞧，道：“别说，小郎的画工真是不错，只是这山水不山水，人物不人物的，有些怪异。‘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清溪流心惠，绝世而独立’。姐姐，我倒觉得他画的和写的……是你啊。”
惠娘面色微微一红，道：“妹妹，你可别乱说，这么个小人儿，看不清容貌，怎知是我？”顿了顿，她好像要故意掩饰一样，目光并未回避，直接看着沈溪问，“这首诗倒是不错，你写的？”
“是啊。”沈溪脸上露出天真无暇的笑容。
“呸。”
谢韵儿在一边骂道，“这诗的前半段，分明取自曹植的《杂诗&#183;南国有佳人》，你小子欺负我们不懂诗词，揽在自己身上，好不羞臊。”
沈溪略带不满：“谢姐姐好没趣味，我写出来的诗，你非要说是别人写的。那我问你，后半句是谁所作？”
这下谢韵儿被问得哑口无言。
惠娘不由抿嘴一笑，她刚才不承认画的是她，可她瞧出来了，那女子在整幅画中并没有太多的笔墨，仅是稍微勾勒一番，但无论是侧脸还是身姿都与她很相似，尤其是“清溪流心惠”，分明是藏着她的名字在里面。
惠娘神情稍微变得严肃：“小郎，关于你被点为府案首引发的纷争已经结束了，官府那边把你的文章公布，总算堵上那些人的嘴。姨不懂文章，不过姨拿你的应试文问了一些人，他们都说你作得好。从明天开始，你就可以去学塾读书了。”
本来是好事，可沈溪却高兴不起来，因为这意味着他的假期结束了。
谢韵儿道：“看你垂头丧气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是认真学习的模样，若是我的弟弟如你一样不认真学，我一定拿戒尺打他……小郎，谢姨有件事问你，这首诗是谁写的，全文如何？”
说着，谢韵儿把一张纸递过来，上面写着“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正是他在府试中引用的那句。
沈溪摇摇头：“无可奉告。”
“你小子……”谢韵儿有些急了，最后跺跺脚，“姐姐，你是否也该管束一下小郎，怎么说他也是你干儿子？”
惠娘笑着摇头：“才不是呢，当初要收小郎为义子，曦儿那丫头反对得厉害，我想等她年长两岁再说，此事就没成。”
谢韵儿突然慧黠一笑：“那就怪不得喽。”
怪不得什么，她没有说，惠娘也不好意思问。
到晚上吃饭时，周氏也从房里出来一起吃。
本来谢韵儿晚上要回家吃饭的，可不知从何时起，药铺里晚上开饭的时候，会多留一双筷子给谢韵儿，谢韵儿每天先在这边吃过才回去，一来是这边饭食质量好，二来是能坐下来跟惠娘和周氏说说话，对于不太懂生意经营的她来说，交谈一番能令她收获不少东西。
“姐姐怎的出来了？姐夫不回来，就让丫头们给你送饭过去。”惠娘见周氏裹得严严实实走了出来，赶忙上前搀扶。
周氏叹道：“也是进了城才感觉娇贵，以前生憨娃儿那会儿，上午刚生了孩子，下午就要下厨做饭，第二天就得下地做农活，也没觉得怎样，反倒是这次……可能是年纪大了，身体不中用了吧？”
惠娘笑道：“姐姐，你怎不说是因为一次生下龙凤胎，身子受不住才会这样？既然来了，就坐下来吃，姐姐这些天在床上，有丫头和姐夫照顾，是舒坦，不过也该多下来走动，活动下身子骨。”
“可不是。”谢韵儿也附议道，“这些天没姐姐在铺子坐镇，光靠我一人，有些吃不消呢。”
周氏笑着点头，道：“好好，等我做完月子，就出来做事。不然有人该说我吃白食了，我这个当伙计的可担不起……”
一屋子女人坐下来吃饭，有说有笑。
吃过饭，谢韵儿即将走的时候，她突然又跟沈溪问起那句诗的事。
沈溪摇头道：“谢姐姐问了也是白问，这并非我平日里随手写的杂诗，而是我府试时灵感之作，当时只想到这么两句，从未想到会拿出来被人点评。”
谢韵儿好像置气一样说道：“你不说就算了，我回去查阅一番，一定能知道出处，到时候保管让你心服口服。”
沈溪还真不信谢韵儿能去查出什么来，因为他写的这两句，并不是一首诗的某个段落，只是句俗语。
既然不是诗，她又去何处查？
……
……
第二天，沈溪正常上学塾上课。
回到陌生而熟悉的地方，沈溪感觉自己又要混日子了。
沈溪本来在学塾所有学生当中，就属于最为特殊的一个。在这学塾里，他是“少东家”，地位卓然，就算各年级学生拉帮结派，也不敢得罪他。这次回来，他更是已经考过府试，属于即将有功名之人。
若他能再过院试，那就跟先生的文化水平差不多了。
学塾从年后扩招，不但新增加了学生，也增加了老师。学塾只接收商会子弟，不过也有一些特例，比如谢韵儿的两个弟弟也在里面读书。
沈溪连过县试和府试，形成了广告效应，越来越多的人来打听就读之事，但惠娘不想把学塾办得太大，只是作为商会子弟学校来办，学生人数就算扩招，也维持在两百人之内，一应开销由商会来负责。
“沈溪，你这么有本事，还回来干嘛？我家里原来请的先生，也就过了府试，你都可以出去当先生了。”
同窗们对于沈溪非常崇拜。
毕竟家里对他们的希望也就能考个秀才，至于举人，一般人家是不敢想的。当个秀才，就可以有很多特权，最重要的就是不用服徭役，甚至可以免税。
沈溪则显得很谦虚：“我没什么本事，就是运气好，我感觉所学知识还不够，所以才回来跟先生多学一些。”
如果是与沈溪同届的考生听了，他们一定会破口大骂，你他娘的中了案首还说学的知识不够，我们连你都不如，难道是说我们把学问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但在同窗眼中，却觉得沈溪说得好有道理，因为沈溪的话跟先生讲的一模一样……沈溪就好像学有所成回母校演讲的学生一样，只要说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就能让学弟学妹奉为金科玉律。
沈溪还是跟高年级的学生一起读书，但冯话齐不会干涉他学什么。
周围学生背《大学》、《中庸》的时候，他就拿着本《左传》翻看，冯话齐对此却很满意。冯话齐的本经毕竟是《春秋》，他觉得《春秋》里面的大道理更胜另外四经，连沈溪能考过府试中案首，他都觉得是因为本经选得好。
当先生的，也有当先生的骄傲，发现神童本就不易，但能让神童成材，那就更加不易，要不然怎么会有《伤仲永》流传于世。
等放学后，沈溪出了学塾门口，没见到来接他的秀儿，却见苏通在那儿等候。
“苏兄？你怎来了……”
沈溪有点不太想面对苏通，主要是这次府试结束，他名次在苏通之上，他不是那种喜欢炫耀之人，不见面能少些尴尬，却没想苏通会主动找他。
苏通笑道：“沈老弟在府试的两篇文章，在下拜读后深感佩服，特来请沈公子赴宴。沈公子莫忙回绝，这次在下并非单独邀请，还有几位一起过了本次府试的考生，想做东设宴，不知沈公子可否赏脸？”
沈溪点点头，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中了案首，别人对他疏远，是因为那些人怀疑他的才学，认为他这案首是花钱买来的。
可现在那些人知道，沈溪是靠真才实学通过的府试，既然他十岁光景就能作出这么好的文章，将来在科场上必然大有作为。作为同届考生，自然要多一番联谊，设宴请他吃饭，以后若沈溪真的能进入朝堂，或者对他们有所帮助。
“我一个小孩子，去饮宴怕是不好。”
沈溪脸色间非常为难，“但苏公子的好意，我又实在难却，不如这样，苏公子先与我回家问过父母，若他们同意，我再去，如何？”

第二二一章 老骗子
沈溪跟同届考生一起出去吃饭，周氏本不想答应，可她再一想，虽然沈溪考了府试案首，但怎么说沈家在这府城也算是“外来户”，让沈溪跟府城的士子多来往是有好处的。
更主要的是，之前惠娘就在她耳边说过，这苏通的学问和修养都很好，可以让沈溪多与苏通走动。
“……不能耽误得太晚，入夜之前必须得回来，一定不能喝酒，也别吃得太饱，家里给你留着饭。”
周氏对沈溪一番殷殷嘱托，最后还让秀儿陪沈溪先一起过去，看看是哪家酒肆，如果晚上回来得晚，好派秀儿过去接。
等到了酒肆，把秀儿送走，苏通微微叹道：“沈老弟，令堂对你的关怀可真是无微不至啊。”
苏通母亲六年前亡故，父亲三年前也病逝，如今苏家是由他做主，子欲养而亲不待，也难怪他会有如此感慨。
进得酒肆，直接上二楼，偌大的阁楼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桌客人。
酒肆楼上有圆桌和方桌两种，圆桌适合宴请之人较多。这次宴请的考生有六位，加上苏通和沈溪总共八人。互报姓名，一番见礼，其实很多之前在考试之后都已经认识或者听说过，此次前来都是这次府试中排名靠前的，成绩最差也是前二十。
因为日头很高，这时间段并非开宴之时，但或者是知道沈溪出来不能太久，做东的考生就让提前开席。等落座后，店家开始上酒菜，因沈溪不能喝酒，特别为他准备了茶水。
“沈公子的才学实在令人佩服，不知明年有院考的打算否？”一名姓郑的考生热情问道。
沈溪想了想，这问题不好回答，他现在岁数还小，就算十岁把县试和府试都过了，也未必第二年就要参加院试，按照常理来说可以积累一下知识才应试。科举考试，很多时候就算有才学，也要讲究“资历”，就算考得好，糊名的时候也名列前茅，等开封之后考官发觉你不适合录取，还是会把你刷下去，毕竟不是每个考官都敢顶着外来的压力录取一个十岁孩童。
就好像这次的汀州知府高明城，他很欣赏沈溪的才学，亲自点了沈溪的案首，却差点儿因此闹出大乱子，影响他的乌纱帽。
此事的发生，势必会影响沈溪参加院试。
沈溪摇摇头：“暂时未定下，若有机会，还是要尝试一番。”
旁人脸色有释然的，也有不自然的，主要是今天宴请沈溪和苏通的这些人，本来就各怀鬼胎。
有的是想巴结沈溪和苏通，知道他二人的学问好将来肯定会有所作为，就好像是风险投资一样，先花钱请客吃饭，以后多交际，那就算是朋友，若二人可以通过科举进入官场，那他们的投资就算成功了，可以去拜访这二人，混个属官或者幕僚，再不济也有个当官的朋友。
而有的人则为自己来年的院试担忧，毕竟多了个强劲的对手，若沈溪考上，可能正好把他给刷下去。
酒菜上桌，菜肴荤素搭配，八菜一汤颇为丰盛，有人起来敬酒：“今日难得我等聚首，在下亲自敬诸位一杯，尤其要敬苏公子和沈公子，恭贺他二人在这次府试中取得优异成绩。”
苏通自谦道：“胡公子应该敬沈老弟才是，他是案首，我这第三不值一提。与那前十也并无区别。”
府试排名前十的考生，在院试中都要提坐号，无论是考了案首，还是考了第十，其实效果一样，毕竟府试案首没有保送资格。
提坐号就是把位置挪近主考官，在考试的时候让考官盯着你，官方的说法是这样你录取的机会更高，但在糊名的情况下，这不会对考生的录取有任何帮助，反倒容易因为面对主考官紧张，临场发挥失常。
沈溪以茶代酒，与众人共饮一杯，此时这些考生居然准备了“娱兴节目”，找来弹三弦的江湖老艺人表演。
这老艺人是个“瞎子”，这年头没有墨镜，这老者虽然睁着眼，但眼睛都是白的，应该是“白内障”，在没有手术的年头，白内障算是不治之症。
那老者提着三弦“吱嘎”“吱嘎”弹着，沈溪听了感觉有些难受，那音准实在太糟糕了，只是稍微成调，没有一点悦耳动听的感觉。沈溪清楚，这古代的三弦跟后世的现代三弦有所不同，音只有几个，乐谱更少。
但在场的考生却听得饶有兴致。
听过之后，苏通拍手叫好，顺带打赏了那弹三弦的老者几个铜板，老者摸摸索索把铜板纳入怀中，就要下楼。苏通看着沈溪：“沈老弟或者不常出来走，不知这曲弦之音的美妙，不妨让老人家再回来弹奏一首？”
沈溪赶紧摆手：“不必了，我这人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这种高雅之音一时欣赏不了。”
苏通笑道：“看来沈老弟不喜欢曲弦，那这样，下次请你到好地方，找人为你弹奏琴乐，沈老弟总该能欣赏了吧？”
在场都是成年考生，家境都不错，听了苏通的话，脸上均露出会心的笑容。好像欺负沈溪小孩子不懂，故意不予解释，但沈溪却知道这些人说的是教坊司。
有个士子道：“何必等下次，今日我等难得聚首，不妨……”
姓郑的考生附议：“这提议甚好，却说这酒肆的宴席，到底不比那处的酒宴香。今日我等出来，互相凑凑银子，总该是够了，要不这就把宴席挪挪地方？”
苏通笑道：“正合我意。”
说着站起身，有要走的意思。
沈溪赶紧道：“诸位，你们要去何处？这……一桌的酒菜不吃了？”
苏通道：“无妨无妨，这么一顿也花不了几个钱，沈老弟跟着我们去个好地方，这时候去不早不晚。我们去了，没有旁人打扰，倒可以看看……哈哈，沈老弟，你不用担心，我们带你去的是很高雅的地方，请你听的也是这府城最好的琴乐，保管让你乐不思蜀。”
旁边有人笑道：“沈公子年纪尚轻，如何会懂得其中的美妙？最多……过过干瘾罢了。”
一众人哄笑。
沈溪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让我出来吃个饭，我应了你，你倒好，居然要带我去风月场所，这不是欺负我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吗？
那日他与沈永卓出来游玩，曾见过教坊司二楼的两位姑娘，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沈溪倒是真想见识一下那教坊司里面到底是何模样，是否如同骚人墨客描述的那样，一栋小楼之内，花团锦簇夜夜笙歌，姑娘都是身材妙曼貌若天仙……
有心去见识，但又觉得这些人动机不良，沈溪还是稍微挣扎一下：“我娘说，让我吃完饭早点儿回去，不能到入夜以后才回……”
苏通笑道：“请尽管放心，天黑之前保管沈公子得归，今日不过是去饮宴，顺带听听琴曲，若是有歌舞……这些不提，到入夜之前，在下亲自送沈公子回府。”
沈溪这才点了点头，心里带着一点忐忑，跟着苏通等人下楼。
这时候楼下，正在发生争执，却是刚才那弹三弦的江湖老艺人正在跟酒肆的掌柜为一文钱吵闹。
沈溪仔细一听，才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来按照规矩，凡是这些来酒肆表演助兴的艺人，无论得到多少赏钱都要与酒肆分账，不然店家不会允许他们进门讨生意。
分账是按二八分成，照理说也算公允，酒肆只收两成，却可以为这些江湖艺人介绍生意。
“……这几文钱，可是我在外面弹奏时，有位路过的好心人给我的，掌柜的，你可不能连这都要分润啊。”
那老艺人显得有几分凄凉。
但沈溪总觉得，这人的可怜相是装出来的，因为刚才沈溪留意到，这老者在弹奏三弦的时候，听到外面有异响，不是下意识竖耳去听，而是把头转过去。
沈溪怀疑，这老头的“白内障”也是伪装出来的。
“老许头，别以为我不知你那点伎俩，你以前私藏赏钱的事情还少了？这条街上的酒肆茶楼，你已经差不多得罪遍了，如果今天你不多出这一文钱，以后你就别进我这家铺子来做生意！”
酒肆掌柜很拧，一文钱也不通融。
这时候苏通下楼，问明情况，笑着解释一番，把刚才打赏数目告知，那酒肆掌柜这才知道这名叫“老许头”的老艺人没私藏，才悻悻作罢。
老许头不满道：“我都说没私藏了，却硬要冤枉我老人家，实在是生活艰难啊。”
这话分明是说给苏通等人听的，这招装可怜很有效，苏通从怀里又摸出俩铜板，送到其手上，老许头虽然视线没动，但手却准确地把铜板接在手。
沈溪更确信这老许头在装瞎。
不过这种事，他也不好揭破，虽然这老许头有点江湖骗子的意思，但最少人家是凭本事吃饭，这种事最好不要当面打脸，难得糊涂嘛。
不过就在沈溪走下楼梯口的时候，老许头却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两只手同时上来摸索着他的手掌，嘴里嘀咕：
“哎呀呀，我好像遇到了一位贵人啊，这真是天生富贵的手相，千载难得一遇，将来一定是将相之才。”

第二二二章 风花问月（上）
沈溪想挣脱开，但他力气不及老者大，怎么都挣不开。那老者发觉沈溪的不耐烦之后，识相地把手松了。
要是酒肆的掌柜追究他叨扰客人，那以后他别想再来这儿弹三弦赚赏钱。
另一边，苏通等人很惊讶，这瞎眼的老头不找别人，偏偏一把抓住沈溪，非常神奇。
苏通问道：“老先生说的可当真？”
老者一看，这招还是有市场的，赶紧补充：“不瞒诸位，老朽懂得一些堪舆玄空之术，这小公子……岁数应该不大，前途似锦，前途似锦啊……”
苏通大为赞叹：“老先生真有一双慧眼……不对，是一颗慧心才是。这位沈老弟，小小年岁就过了县试和府试，还得了本次府试的案首，世人都道他有状元之才。这里还有几文钱，你拿去，若有机会，倒可以让沈老弟的家人带他去你那里拜访，让你好好算算沈老弟的命格命数。”
老者喜不自胜，才几句话，又得来几文赏钱，这钱赚得有点太容易了。沈溪瞥了他一眼，无奈摇头，怎么说江湖术士也算是三百六十行中一门行当，他自己不也曾骗过家人，说自己蒙学是因为得到一位老道士的赏识？
从酒肆出来，走在路上苏通还在谈刚才的奇闻，特别提醒：“沈老弟应该请一些江湖高人算算命数，对将来或者有所助益。”
沈溪未置可否，一行人已到教坊之前。
要说一般的青楼楚馆，一定有个名字，也是为了方便客人记住，以后可以经常光顾。可这年头的教坊都是官办的，起个名字未免不伦不类，以至于门脸很大，却连个正经的招牌都没有。
苏通并非第一次到教坊来，轻车熟路带众人进门。
刚过门口，就有知客过来行礼，为一行人引路。
这教坊并没有一般青楼楚馆的乌烟瘴气，显得宁静素雅。沈溪四下打量一番，除了知客外，似乎这教坊内的人都在屋子里没出来。一般来说，被官府委派来管理之人，可能是年老体衰被遣返回乡的宫中太监，又或者是本身为乐籍的艺人，都是年老识几个字但却对女色已经有心无力的那种人。
再或者，就是出身教坊，但上了年岁，通常被人称之为鸨娘或者是老鸨的女人。
“沈老弟，这里的规矩很多，一会儿你别吱声，坐着享受就是。什么事都由为兄来安排，这顿宴席，不需你出银子，你只负责吃宴听曲，吃过后为兄送你回去。”
沈溪点了点头，要说这苏通也算是待客周到，其实本来今天苏通也是受邀者，但他的表现，却处处都显得像是宴席的东主。
进了教坊的门，里面是一处天井，三面均是二层小楼，中间有几把红红绿绿的雨伞，要说这五月天，福建之地雨下得不少，但这几把伞更像是装点所用。
天井有几道月门与后院相连，月门后可见雕梁画栋的走廊，甚至可见荷塘里的一点浅绿。宴会厅便在周边的楼上，而一楼以及走廊连通的后院，是这里的姑娘和侍婢所住的地方。
沈溪料想这汀州府的教坊盖了些年头了，地方很普通，没有披红挂绿，甚至显得有些破旧。
这里没有外间形容的浮华耀眼，只是一处显得干净整洁的庭院。
终于到了二楼，知客将门打开，人进到里面，却没有高大的桌椅，所设都是地席，进门之后要先脱鞋，然后赤脚或者穿袜到宴客厅中央的几张小方桌前，跪坐于小方桌周围。
一张方桌可坐两三人，八个人围坐三张小桌。
人刚坐下来，就有侍婢进来，手上托着茶托，上面有上好的香茗。侍婢年岁小，只有十三四岁，长得娇俏可人，她低着头，逐一为客人斟上茶。
沈溪料想，若林黛当年没有跟母亲逃出来，今日或者也在某个教坊内，为人端茶递水，顺带学习技艺等成年之后出来为人表演助兴。
随着知客和送茶的丫鬟退出去，门口传来脚步声，一名三十左右的女子，穿着干净的白裙，莲步款款打开门进到里面。
“玉娘，久违了。”
苏通见到这女人，不由笑着招呼。
教坊司的鸨娘地位着实不高，苏通就算跟她打招呼，也没有起身和拱手致礼，倒是那被称为“玉娘”的女人，走过来便盈盈下拜，跪坐在地上施礼：“苏公子安……诸位公子安……”
直起身来后，她的一双美眸环视在场所有人，这也是她的职业习惯，首先要摸清楚客人的衣着品味。在教坊内，先敬罗衣后敬人的人情况很常普遍。她的目光，最后落定在沈溪身上，脸上多了几分惊讶，这教坊还从来没接待过像沈溪这般年岁的客人。
苏通笑着为她引介在场之人，其实中间许多士子早就来过这里，并不需苏通引介，每介绍一人，玉娘都会弯腰施礼。最后，苏通才介绍到沈溪：“这位是沈家公子。玉娘别看沈公子年岁小，才学可非同一般，年仅十岁就已连过县试和府试，很有可能成为汀州府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秀才。”
玉娘惊讶道：“这位就是在本科府试中，以‘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一举而得案首的沈溪，沈公子？”
这问题是问沈溪，但沈溪却不好回答，正犹豫间苏通已代为回道：“正是。”
玉娘抿嘴笑道：“难怪了，这些天，无论是哪个客人来，都在谈论沈公子这句诗，姑娘们还在猜测，这位沈公子到底是如何一位风流才子，原来……嘻，不过将来一定是位俊俏的小郎君。”
一句话，惹来在场之人哄笑。
这玉娘说话间，带着一股妩媚，既把人夸赞了，又显得俏皮自然，虽然年岁稍稍大了一些，但她对于男人的心态把握得很准，撩得大家伙心痒痒的。
沈溪并无光顾风月场所的经验，这时候他适时地露出些微尴尬之色。玉娘见一个小孩子吃不消她这些对付男人的招数，也不再去多问关于沈溪的事，而是把注意力放在苏通身上。
苏家可是汀州府有头有脸的士绅家庭，而现如今，苏通年仅二十就已经是一家之主，手里有着偌大的产业，加上他喜欢寻花问月，这教坊就成为苏通经常光顾的地方，属于大主顾，由不得玉娘不上心。
“……苏公子不知今日要请哪几位姑娘过来作陪？却说上次熙儿姑娘与苏公子一见，到如今还经常念叨呢。”
苏通听了这话，脸上带着一点自得：“那就让熙儿姑娘过来，最好……问问云柳姑娘，前几次来，未曾有缘相见，不知今日可否得见芳容？”
玉娘笑道：“苏公子要见云柳，是否也等下次单独前来时再问？这种人多的场合，怕是云柳姑娘不适合出来相见吧！”
苏通笑着点了点头，他自然是把玉娘的话当作一种暗示：“下次你单独来，一定能见到云柳。”但沈溪琢磨这话，玉娘只是说，你下次单独来再去请见，或者才有机会。
只是一个说话的技巧，就把握了苏通巴望得见那位云柳姑娘的心态，这也是教坊的经营之道，能管理这偌大的教坊，周旋在众多男人之间，玉娘的确是有本事的女人。
这一次有八人过来饮宴，只有一个姑娘作陪显然不够，苏通再问：“云柳姑娘的琴艺是最好的，却不知还有谁琴弹得好？一并请出来，我们这位沈公子，对于琴乐颇为向往。”
“那就素儿和秀月吧，她们琴艺好，连教琴的师傅都夸赞。”玉娘推荐道，“她们的姿色和身段也是很好的，顺带还能跳个舞，助助酒兴。另外……从南京过来一位姑娘，尚未见客，她的琴艺也不错，不妨让苏公子……还有沈公子几位掌掌眼？”
苏通一听眼前一亮，点头道：“甚好，一切劳烦玉娘安排。”
玉娘笑着抿嘴，恭敬起身退到门口，才转身出门。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显得优雅动人。
苏通叹道：“却说这玉娘，据说也是官宦人家的妾侍，可惜夫家落罪，她才被发配教坊，世间少了个佳人，却也为我等平添了几分趣味。”
在场的人纷纷应是，看得出来，他们对玉娘颇为欣赏。
如果是一般客人到教坊来，那都是要提前把银子寄到账上，不然人家可不知你是否来骗吃骗喝，进门银、茶钱、酒钱，对知客和丫鬟的赏钱，都是必不可少的。但苏通是老主顾，玉娘跟他很熟，这些花销都可以等最后结账再支付。
等玉娘退出门外，开始有丫鬟往里面送点心和果脯。
苏通笑着对沈溪解释：“要说这地方的姑娘，许多都曾是官家小姐，娇生惯养，不但知书达礼且有才艺傍身。这位刚从南京府过来的姑娘，没有什么名气，但说不准也是位才貌绝佳的妙人。以后再来，不定要有多大的架子，花多少钱想见一面喝杯茶都难上加难。”
沈溪点点头，他听明白了苏通的意思。
玉娘之所以说有新来的姑娘想让他们赏鉴，主要是因为那姑娘初来乍到没名气，需要苏通等人帮忙宣传，好给她抬高身价。要知道，这里的姑娘就算姿色才艺再出众，也需要包装和宣传，不然别人凭何听你个名字，连人都没见着，就花几两银子甚至是几十两银子只为求见一面喝杯茶？
旁边郑公子笑道：“诸位，说不定一会儿玉娘会让我们给这位新来的姑娘画像，若是画得好，或者这顿宴席钱都省了……哈哈，就不知道诸位是否有这本事了。”

第二二三章 风花问月（下）
教坊要宣传新来的姑娘，适当的本钱还是要出的。
这年头没有照相机摄像机，要对外宣传，还要兼顾“雅”，莫过于让风流才子题诗作画，那女子的身价立马就上了一个档次。
就好像宋朝的柳三变，他之所以能流连风月数十年而不倒，那完全是因为他的才名，所有的姑娘都想傍着他来提高自己身价。
到那时就不是君子养艺人，而是艺人养君子了。
苏通却摆摆手：“我看玉娘没有让我们画像的意思，只是让我们见见这位姑娘，替她传传名声，我们如今连个秀才都不是，又非什么风流才子……”
郑公子笑道：“那可不一定，我们沈公子小小年岁，被人称之为神童，连玉娘似乎都对他青睐有加。再加上沈公子的诗作得好，即便不画像，作首诗，或者也可成就一段佳话。”
本来就是来这里寻欢作乐，这些人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但到底教坊跟普通的秦楼楚馆有所区别，这里的女子，很多出身高贵，再加上“卖艺不卖身”的噱头，若是来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会让客人越发心生向往，就算知道过来只是看看声色上的表演而不会与姑娘有更进一步的接触，客人也愿意把银子奉上。
不多时，门重新打开，却是两名抱着琴的侍婢先进来。
随后，进来一名颔首低眉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她有着白皙的古典瓜子脸，线条柔和，让人一见顿感亲切。眉如新月，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明亮之极，以秋水形容毫不为过。鼻子挺直，凝白如玉，衬上小巧的嘴巴，浅浅的酒窝，清丽脱俗。再搭配条淡粉红色的襦裙，更显魅惑动人。
走进来后，人婷婷施礼，双眸之中充满灵动之色。
沈溪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正是当日他与沈永卓在街上看到教坊二楼窗户现身的两位女子之一。当时这女子正浅笑吟吟指点远处的景色，显得活泼开朗，她旁边的女子则用小扇遮面显得很害羞。
“苏公子，又见面了。”这女子说话时，目光瞅着苏通，一双眼睛好像会说话一样。
显然，以这女子天真烂漫的年岁，原本不懂得如何去吸引男人，之前玉娘说的关于熙儿姑娘一直念叨云云，就是为了此刻让她表现出对苏通的“崇慕”之情，连这目光，或者也是玉娘悉心教导出来的。
这招对苏通很管用，他站起来还礼：“熙儿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
此时的苏通显得意气风发，能征服教坊里最红的姑娘之一，那是件非常荣幸的事情。
这里面的姑娘可比秦楼楚馆里的姑娘干净多了，像熙儿这样的，到现在都还是“清倌人”，根本就是含苞待放的少女。
若得姑娘家青睐，引到房里相叙，共度良宵，不但能风流快活，最重要的是还不用负责，不会成为牵绊。
之后，玉娘引介的素儿和秀月也都进来，但琴只有一张。至于玉娘所提到的那位从南京过来的姑娘，则没有露面，似乎要等压轴出场。
熙儿亲自过来给在场的公子哥敬酒，每敬一个，她都会望那人一眼，脸上带着和熙自然的笑容。
等为苏通敬酒时，她却显得很羞涩，就好像真的对苏通有所倾慕。
直到最后，她才过来给沈溪敬酒，沈溪却把酒杯往后一拿：“对不起，我喝茶。”熙儿显然没料到竟然会有个孩子在里面，刚才她只顾着发挥玉娘教给她的那些技巧，没留意到沈溪这个异类存在。
苏通见熙儿脸上露出疑问和尴尬之色，赶忙笑着解释：“这位是沈溪沈公子，他年纪尚幼，只喝茶水。”
熙儿这才笑道：“原来是沈公子，久仰大名。”到底是否真的久仰，没人知道，不过这句恭维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她把茶壶拿起来，为沈溪敬了茶，沈溪点点头便当谢过。
沈溪注意到一点细节，熙儿在给众人敬酒的时候，看似恭敬，但有意避免与这些人靠得太近，只有敬他茶的时候，她才没有避开。沈溪想：“她大约觉得我是小孩子，不会对她无礼。”
但在熙儿回身为她自己倒酒时，沈溪却发觉她缩了缩身体，故意避开苏通……这哪里是对苏通有什么敬慕之情？可惜苏通完全沉浸在玉娘和熙儿共同编织的佳人倾慕才子的故事中，无暇他顾。
熙儿用双手将酒杯举至齐眉，恭敬道：“小女子，敬诸位公子一杯。”说完以袖子遮住面部，一仰脖子，好像是将酒水一饮而尽，但沈溪距离她最近，却发觉她袖子湿了一些，分明是把酒水倒进袖子里。
其他公子哥没心思注意这些，自顾自饮酒。
饮完之后，苏通笑道：“熙儿姑娘，今日我们前来，主要是为听琴曲，不知可否为我们弹奏一曲？”
熙儿有些懊恼地低下头：“熙儿的琴艺一向不好，玉娘总责骂我呢，若诸位公子不嫌弃，熙儿可以献丑，你们可不要笑话。”
苏通哈哈大笑：“怎会？”
熙儿这才欣欣然起身走到琴桌前，坐了下来，跪坐一旁的素儿和秀月站起身来，应该是要伴舞。
熙儿简单调试了一下古琴，然后将双手从宽袖中伸出，一双纤纤玉手，拨弄琴弦，发出美妙的音符，一首琴曲渺渺而生。
沈溪心说，这可比老艺人弹奏的三弦好听多了，但若说比之现代器乐，则显得乏善可陈。但以这年代的鉴赏标准来说，已经算是非常好听的音乐。
苏通等人闭目听着，好像融入这缥缈的琴音之中，但他们也听出来了，这琴曲的弹奏偶尔有些微瑕疵，就如同熙儿所说的一样，她的确没有掌握到琴曲的精髓。
而旁边两位伴舞的女子，所跳的舞蹈，在沈溪看来更加不能入眼，说什么身段好，但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即将盛夏也好像怕吃亏一般，一点儿没有欲仙欲死荡人心魄的感觉。
跳舞连扭腰抬腿的姿势都没有，只是手和脚的一点点运用，整个身子就好像竹棍上生了几条枝叶，在随风摆动。
一曲终了，苏通没有马上叫好，而是闭目沉思，好像陶醉其中……他这是在对熙儿一种变相的鼓励。良久之后，他方睁开眼睛看向熙儿，微笑着鼓掌鼓励，显得颇为赞许。
“奴家献丑了，都说弹奏得不好，若被玉娘听到这琴音，又会责骂于我。”
苏通却从怀里掏出个小银锞，偷偷塞到熙儿怀里，趁机在她腰间摸了一把，笑道：“熙儿姑娘琴音动人，玉娘怎会不通情理？”
一首弹奏得相当一般的琴曲，却得来二两银子的赏钱，这令熙儿很开心。正要再为众人敬酒，此时门重新被人打开，却是玉娘走了进来。
“玉娘，刚才说的那位南京来的姑娘，不知何时上来？”苏通笑着问道。
玉娘满脸歉意：“几位，不好意思，这……有点小小的意外。”
苏通惊讶地问道：“莫非那位姑娘身子不适，不能出来待客？”
玉娘叹道：“若她身子真的不适，奴家之前又如何会跟苏公子几位提及？却是府衙的高公子，他刚派人知会，说是要送一位朋友远行，一会儿就要光临，点名要这位姑娘作陪。却说这没出闺门的姑娘，哪里见过什么世面……两边见客，怕是不好担待。”
苏通皱眉道：“又是高公子，他缠着云柳姑娘也就算了，如今刚来一位姑娘，他又想捷足先登，也太不讲道理了。玉娘，这事情总归有个先来后到，我们也不勉强你，让这位姑娘过来，为我们敬杯酒，我们见见，此事也就罢了。如何？”
虽然苏通针锋相对的话，显得他不怕事，但其实苏通虽是官宦人家，但直系亲属中已经无人担任有品秩的官，跟高崇这些衙内还是有差距的。
玉娘显得很为难，但她到底懂得变通，料想高崇虽然派人来知会，却是担心到了晚上这新来的姑娘进了别的房间出不来，扫了他的雅兴，说是一会儿来，但肯定要拖延些时候。
“那苏公子就担待些，奴家这就让碧萱姑娘收拾好，过来相见。”
玉娘退了出去，等她把房门关上，旁边的郑公子提醒：“苏公子，看来我们还是别跟姓高的那伙人太过亲近……上次他们就是在教坊门口挨打，听说到现在元凶都没拿到。这伙人品行不端，不好惹啊。”
熙儿一听，委屈地道：“几位公子，你们是不知道，那高公子为人嚣张跋扈，仗着他祖父是知府，光临教坊经常银子都不给，他还强闯云柳姐姐的闺房，好生放肆，若长久下去，怕是他会做出更无礼的事。”
苏通见熙儿眼眶中噙着泪花眼看就要哭出来，不由心疼道：“熙儿姑娘莫哭，这高知府，再过两个月就要卸任，那姓高的再猖狂，还不是要跟着他祖父回乡？”
熙儿更加委屈：“那苏公子的意思，我们还要受他两个月的气？”
这话让苏通不知如何应答。
沈溪看出来了，这熙儿似是有挑唆苏通跟高崇等人对着干的意思。
虽说那边是知府之孙，苏通等人不过是士绅子弟，双方不是一个等量级的，但年轻男人血气方刚，冲冠一怒为红颜也并非不可能。
但像熙儿这样，既装出一副对苏通倾慕的样子，又特意诉苦，分明是想利用苏通的大男子心理，帮她出头。

第二二四章 煽风点火
高崇和何公子那群人，在汀州府地面上有官府罩着，可以说是横行无忌惯了，没人敢与他们正面相对，这些人唯独吃过一次亏，就是被宋小城带人打了，此事给高崇等人提了个醒，之后他们再出来必带众多护院，前呼后拥。
别说是有谁想对他们不利，就算他们看谁不顺眼，也是上去便是一通狠揍。
用高崇的话说，这是防患于未然。
苏通和郑公子这些人，就算嘴上义愤填膺，他们却不敢真的对高崇怎样，不然挨顿揍都是轻的。
可眼下美人哭诉想让苏通为她撑腰，苏通也不能坐视不理，否则大男人的脸面何存？苏通笑着安慰：“待本公子见了姓高的，定与他理论一番。”
这么说等于是把事情揭过，他可不能拍着胸脯说，这事包在我身上。与高崇等人相比，他是弱者，地位悬殊，正面对着干对他没好处。
似乎也只有沈溪，才敢耍阴招让高崇吃亏。
玉娘出门没多久，外面重新传来脚步声，这脚步声显得很轻盈，随即门打开，一名看起来娴静雅致的女子，在众人目光凝视下，缓缓走进宴客厅来。
这女子，肤若凝脂，秀眉青黛，琼鼻玉耳，黛眉中透着一股清秀，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论美貌有美貌，论气质有气质，可以说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这一出场，就令苏通和郑公子等人看得眼神直勾勾发愣。
“苏公子。”
熙儿一声不太满意的轻唤，让苏通六神归位。
苏通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才对玉娘行礼：“玉娘，这位就是……碧萱姑娘？”
玉娘轻笑道：“正是。碧萱，你刚到汀州府，这几位，都是汀州府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公子，这位是苏公子，这位是……”
玉娘一一介绍，她的记性很好，有些人她尚属第一次见到，刚才苏通跟她介绍一遍，她就悉数牢记心中，甚至连苏通刚才对诸人家庭来历的介绍也记得一清二楚，给碧萱介绍起来，就好像她与这些公子哥都很熟稔一样。
既得体，也会让这些公子哥平添好感。
每介绍一人，碧萱都会欠身行礼，但由始至终都一语不发，看得出来她还不太习惯出现在这种场合。
沈溪仔细打量，最后摇摇头，心说应该不是当日他与沈永卓见到的小扇遮面的女子。他料想当日所见的女子，可能就是引起高崇跟雷武冲突，而在这教坊内属于“头牌”的云柳姑娘。
碧萱见礼完毕，并未上前敬酒。
玉娘满含歉意：“碧萱今日出来见过诸位公子，她初来乍到人地生疏多有不惯，若有招待不周的还请诸位公子海涵。以后诸位莅临，再让碧萱出来敬酒，如何？”
苏通看了熙儿一眼，念及高崇等人随时可能来，尤其气馁，点头道：“那就按玉娘的意思办吧。”
玉娘这才引路，与碧萱一起出去。
等人走了，郑公子突然感慨一声：“这碧萱姑娘，可真是倾国倾城之貌啊。”
苏通却笑着打趣：“郑兄，你不是才刚纳了一房如花似玉的美妾？怎的如今，却羡慕起这镜花水月一般的碧萱姑娘？”
郑公子面色一红：“苏公子的消息可真灵通。”
苏通哈哈一笑，以玩笑的口吻道：“若在下能提前得见，岂会有郑公子的机会？”
旁边的人一片哄笑声，郑公子脸上虽然也带着笑容，却显得有些牵强。
沈溪突然想起来，苏通曾问他关于那日买来的三个苗女的下落，料想这苏通应该就是《金瓶梅》中西门庆那种好色之徒，现在他就惦记别人家的妻妾，若真被他拥有权力，那岂非要欺男霸女？
熙儿在一旁又敬了一轮酒，随后是素儿和秀月弹琴，由熙儿伴舞。
要说熙儿的舞姿，倒是比她的琴艺好太多了，等她翩然起舞，苏通看得眼睛都直了，等一曲结束，熙儿回到桌前，苏通由衷地称赞道：“熙儿的舞艺，只应天上有啊。”
熙儿得意一笑：“苏公子是称赞奴家如天上的仙女咯？”
“正是正是。”
苏通笑得很是得意，想伸手去揽住熙儿的纤腰，却被熙儿轻巧地躲开，苏通面色不由带着几分不解，明明看上去熙儿对他有意，却为何不给他进一步的机会？
熙儿脸上带着羞红：“苏公子好生唐突，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呢。”
苏通这才释然。
之后秀月和素儿过来敬酒，她们姿色差了些，再加上没有熙儿这样的伶牙俐齿，光彩完全被熙儿和刚才出现的碧萱所掩盖。
酒宴之上，苏通喝着酒，开始谈天论地。
美人相伴激发了他的豪情，高谈阔论，似乎要在美人面前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熙儿不断给他倒酒，有意把他灌醉一般。
沈溪在旁边看着，心说不对啊，再过一会儿高崇和何公子等人就要来了，她这么不断敬酒，是想把苏通灌醉了，好让苏通借着醉意跟高崇等人“较量”一番？
沈溪想来，高崇等人连京城来的官宦公子洪浊都不放在眼里，说打就打，更别说是苏通这样靠着祖上蒙荫，本身却没什么社会地位之人。
人不经念叨，沈溪正想着，突然楼下有声音传来：“玉娘，我们高公子大驾光临，出来迎接了。”
苏通本来还在侃侃而谈，听到这话，突然住口不言，脸色略微变得有些难看。
玉娘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看得出玉娘对于迎接高公子等人很是恭谨，迎上楼来，却有意避开这边的宴客厅，到了对面楼上。
不过就算如此，高公子等人的声音还是清楚传来：“……李公子只管当这里是南京自己家里即可，这里的姑娘，我都很熟，一会儿介绍给你认识。玉娘，先叫熙儿和云柳出来陪我们喝喝酒，听听小曲儿。”
熙儿听了马上用凄哀的目光瞅着苏通，楚楚可怜，像是在哀求苏通为她撑腰。
苏通脸色更显阴沉，但他并不言语。
玉娘却在此时开门进来，低声道：“苏公子海涵，这……高公子，我们开罪不起。他让熙儿也过去作陪……”
苏通也是喝得微醺，此时一拍桌子道：“欺人太甚！”
熙儿趁机火上添油：“苏公子，奴家对您倾慕已久，若那高公子趁机轻薄奴家……奴家还真不如去死呢……”
沈溪暗自咋舌，这可都是演技派啊，他怎么看，这熙儿都是在利用苏通。
苏通一咬牙：“玉娘就去说，熙儿正在这边陪我们喝酒，暂且不能过去，若姓高的有意见，只管让他来找我。”
熙儿脸上带着几分感激，玉娘则为难了。苏通补充道，“玉娘只管去说就是，有什么事，我担着。”
沈溪心里直犯嘀咕：“苏通要逞英雄，可跟我没关系，要是一会儿真动起手来，不会连累无辜吧？跟高崇这些人没道理可讲，我还是想办法早点离开，免得趟浑水。”
沈溪道：“苏公子，时候不早了，我看……不如早些离去吧。”
连郑公子等人也发觉苏通喝得有点上头，他们本来身家地位还不如苏通，更不敢跟高崇等人正面相斗。
苏通皱眉道：“天色尚早，沈老弟，我说过一会儿送你回去，保管不会延误，你只管在旁边看着就是。”
沈溪心里暗叹：“别是一会儿我找人抬你回去就好。”
熙儿这时候显得极为乖巧，又给苏通敬酒，分明是要拿苏通当枪使。沈溪轻叹一句：“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沈溪自以为说的声音很小，苏通等人都没听到他的话，偏偏熙儿侧目瞪了他一眼，好像被她给听到了。
沈溪心想，我说话声音这么小，你生了一对顺风耳？
对面宴客厅突然传来一声：“混账！”
这一声令在场突然安静下来，却有个陌生的声音在劝解：“高兄何必着急，不过是教坊司的姑娘，她既然有客人何必强求？”
高崇怒道：“在这汀州地面上，还没人敢跟我抢女人。你且说，他是哪家公子？”
玉娘的声音则小许多，沈溪听不太清楚，应该是在解释苏通的来历。
随即高崇就带着人出来，还传来玉娘劝阻的声音：“……高公子，有话好好说。”
脚步声传来，应该是高崇带着人饶过走廊，直奔这边宴客厅而来。这一下，令在场的氛围迅速陷入凝滞。
沈溪这下可要浩浩考虑是否要避开的问题，他跟苏通同桌而坐，一会儿动起手可能会对他不利。
“砰！”
宴客厅的门被高崇一脚踢开，却见高崇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往琴桌前一立，冷冷扫着在场的人，喝道：“哪个是姓苏的？”
苏通坐在那儿，有些想回避的意思，他估计也没想到高崇仅仅因为熙儿不能过去陪酒就会直接杀过来。
熙儿却从地上爬起来，给高崇欠身行礼请安：“高公子息怒，其实……苏公子是让奴家过去作陪的，只是……只是等喝完这杯酒。”
看似是在给苏通解释，但这话听来更像是在煽风点火。
高崇瞪着苏通，见到苏通坐在那儿连目光都不敢正视他，越发地得意：“就是你？”
苏通此时也好像豁出去一样，站起身来，怒目相向：“是在下又如何？这风月之所，本就是为寻欢作乐，天下情理，总有先来后到的讲究，莫非高公子仗着人多势众，连理都不讲了？”

第二二五章 前恭后倨
高崇冷笑道：“讲理？在这汀州府地面上，我的话就是道理……来人啊，跟他好好‘讲理’！”
也是高崇头些天在教坊司门口被打，心中积蓄了足够的怒火，现在有人跳出来跟他对着干，他没那么好的脾气，直接让家奴进来“讲理”，其实就是打人。
苏通一看这架势不对，他毕竟是身子单薄的读书人，哪里是高崇带来的这些粗壮汉子的对手？
玉娘赶忙劝解：“不可。高公子，就算您真的要……讲理，也请到外面去，这里是官邸，无论什么被打烂，那都是要照价赔偿的。”
高崇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张小额银票，却是沈溪亲手印制出来的那种，面额是十两。他把银票塞到玉娘怀里：“这下总够了吧？”一挥手，身后的人已经朝苏通扑了过去。
沈溪与苏通同桌，由于早有准备，反应很快，这个时候不躲是傻子。反正这些家奴的目标不是他，沈溪闪身避开，后背贴着墙壁，此时他距离门口不远，随时可以找机会从门口开溜，不过他转头一看，门口却有高崇带来的人把守。
沈溪暗道：“高崇啊高崇，你这是多怂，连逛个窑子都带这么多人，难道你在房里跟姑娘风花雪月，让这些人在外面听墙根儿？”
教坊司虽然下贱，但毕竟是官家地盘，高崇带来的人也有所避忌，他们一群人打一个，就好像猫捉老鼠一样，也不急，先把苏通逼到角落，再慢慢“讲理”。
才刚动手，苏通就跌跌撞撞退到了墙角，地上的小方桌基本都被那些扑过来的汉子撞翻。跟苏通一道来的郑公子等人，此时没一个施加援手，都是能躲就躲。
宴客厅到底也就那么大，就算苏通再躲，还是被那些人拿住，这些汉子按住苏通不由分说就是一顿好打。
苏通咬着牙，挨揍也不吭声，拳脚加诸于身上，连沈溪看了都觉得一阵肉疼。
高崇脸上带着冷笑，或者是因为他自己被打过，令他心理变得有几分扭曲。
苏通很快被打得遍体麟伤，等他被几个汉子架到高崇面前，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只能瘫坐地上，但他还是有所矜持，脸上带着一抹不屈的傲然。
“还讲不讲理了？”高崇怒喝。
“呸！”
苏通啐了一口，脸上满是冷笑，“先来后到，天理如此。仗势欺人，猪狗不如。”
高崇没想到苏通这么硬骨头，他本想这苏通是个读书人，身子骨羸弱，肯定没什么骨气，只要揍一顿就能令其折服。
高崇怒道：“你敢骂本公子是猪狗？再打！”
这时候却是与高崇一起来的李公子上前相劝：“高兄，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的确是来得晚了些，若因此打人，实在不妥。”
这李公子，似乎通情达理，但沈溪看出来这人不过是客在异乡不想惹事生非。
高崇脸色阴晴不定，他平日里打人的事情没少做，但这位李公子却是大有来头，连他的祖父，知府高明城都是以礼相待，主要是高明城现在正在活动，想调任其他地方继续为官，而且最好是到应天府做官。
古代官吏致仕制度，始于春秋战国，形成于汉朝，发展于唐朝，完善于宋元时期。各朝大致规定文官七十、武官六十致仕。
但自明朝起，破除古制，将致仕年龄提前了十年。洪武十三年正月，明太祖朱元璋诏令“文武官年六十以上者听致仕”。弘治四年，弘治皇帝朱佑樘又诏“自愿告退官员，不分年岁，俱令致仕”。
以高明城的年龄，且是举人出身，想从汀州调任应天，相当于快到退休时从地方到中央任职，需要走关系送钱财。
“既然李公子如此说，今日就作罢，他不是想让熙儿作陪吗，就让熙儿留在这里陪他个痛快。”
高崇说完，侧目看向玉娘，“劳烦玉娘请云柳姑娘出来，我们请云柳姑娘作陪喝酒便是。”
玉娘道：“高公子见谅，云柳今天身子不舒服，怕是不能出来作陪。”
高崇刚消了一些的火气，顿时又上来了：“你说什么？”
玉娘道：“就算高公子再问，奴家也只能这么说，云柳姑娘身子的确不适，这些天正在看大夫吃药，已有好些天没走出房门了。”
高崇冷笑着说道：“玉娘，你这是诚心要本公子难堪，是吗？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将你这地方给砸了？”
玉娘叹道：“高公子要砸，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汀州卫的孙指挥使与奴家倒是有几分熟稔，他经常到我们这地方来听曲，只怕他老人家下次光临看到这儿乱成一团，会不高兴。”
高崇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汀州卫于明洪武四年置，属福建行都司，下辖武平千户所和上杭千户所。高崇祖父高明城是四品官，而汀州卫指挥使却是正三品。双方一个管政，一个管军，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从道理上讲，明代以文制武，高知府虽然是四品官，完全可以碾压孙指挥使。但汀州这里情况却很特殊，由于闽西地处少数民族与汉族交锋的前沿，军事调动频繁，孙指挥使手握军权，根本不理会高明城。而高明城为了治下安宁，总是要求到孙指挥使名下，比如前两年的平叛战争便是如此。
何公子见势不对，走上前道：“高兄不必动怒，扰了我等雅兴可就不好了。不是还有一位碧萱姑娘吗？我们见见这位南京来的新人，让她陪我们喝杯酒，抚琴唱曲……”
与高崇同行的其余人等也纷纷出言相劝，其实是在给高崇找台阶下。
明摆着的意思，你高崇就算仗着祖父是一府之尊，嚣张跋扈，甚至赖账不给钱，人家拿你没办法，但若你继续捣乱，这可不是一般的茶楼酒肆，而是官家场所，背后还有汀州卫撑腰，事情闹大，引发的矛盾不是这些衙内能担待的。
高崇这才愤愤然：“好，李公子，咱们回去吃酒。玉娘，可以请碧萱姑娘过去作陪吧？”
玉娘弱小的身躯突然涌出一股气势，笑盈盈道：“几位公子见谅，刚才碧萱姑娘说了，她身子也不舒服，不能出来相见。”
高崇怒不可遏，伸手就有要打玉娘的意思。
玉娘也不闪开，就算面对高崇举起来的手，也是笑脸相迎，就好像在说，你有本事就往这里打！
玉娘前后态度的反差，让高崇有些迷惑，在他眼里，玉娘不过是个巧言令色的风月女子，从来都对他态度恭谨唯唯诺诺，若非他嫌弃对方徐娘半老，他甚至都可以把玉娘带进房里云雨一番。
玉娘脸上仍旧挂着笑意：“高公子，你们平日里过来白吃白喝也就算了，到底我们同为官家中人，不看僧面，还要看高知府的佛面。”
“今日之事，若是苏公子做错了，那是他咎由自取，我们不加干涉。可如今，苏公子不过是说了个先来后到的道理，就挨了打，这事情传扬出去，别人只会以为咱汀州府地面，连王法都没有了。”
“您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打我们的客人，让我们以后如何开门做生意？”
高崇怒道：“贱女人，给你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
说着，高崇一巴掌下去，这一掌也是他愤怒之下甩出的，若打实了，玉娘可能会被这一巴掌打的嘴角出血。
但玉娘却轻盈往后一退，堪堪避开他这一掌，动作之敏锐连贯，让沈溪看了不由惊讶无比。
“嗯？”
高崇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这一巴掌居然没落在玉娘脸上。
李公子赶紧上前拉住高崇：“高兄息怒，我们还是回对面饮酒。”
旁人一番相劝，这才把高崇制止住。
李公子转过头，对玉娘道，“这位姨娘，在下初来乍到，不懂这汀州府的规矩，倒愿做个和事佬，不知姨娘可否给在下一个面子？”
玉娘对李公子轻轻一笑，欠身行礼，意思是只要你守礼，一切都好说。
高崇愤怒不已，却被李公子和何公子等人强拉着回对面宴客厅去了。人一走，苏通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苏公子，苏公子……”
这次不但郑公子等人过来搀扶，连熙儿脸上也带着些微遗憾。
玉娘走过来道：“几位公子见谅，是奴家照顾不周，才令苏公子身体有所损伤，这顿酒宴，当作是奴家赔罪……这里还有高公子刚才所给银两，劳烦几位帮苏公子请大夫，为他诊治。”
说着，玉娘把高崇刚才给她的十两银票递了过来。
此时的玉娘，一点没有之前风月女子的轻佻和妩媚，脸上带着端庄肃穆的神色，让沈溪一时搞不清哪个才是她真面目。
郑公子却推辞道：“玉娘说的哪里话，这都是苏公子他……多喝了几杯，怨不得旁人。来，搭把手，我们背苏公子去看大夫。”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苏通背起来，就算不收玉娘那十两银子，至少这顿酒钱不用结了。沈溪跟在后面正要一起下楼，玉娘突然道：“沈公子，不知可否一叙？”
沈溪侧过头，一脸不解：“你叫我？”
玉娘笑道：“不是你还有谁？”
沈溪有些尴尬，在刚才的事件中，他全然当了看客，而且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玉娘和熙儿为何要利用苏通跟高崇起冲突？难道就为了玉娘能义正言辞教训高崇一顿？这些风月场的人，不该都是笑脸相迎，各方都不得罪吗？
“我要急着回家，我娘还在等我呢。”沈溪这时候只能拿出自己是孩子这道护身符。
玉娘轻笑：“听闻公子不但博闻强识学问了得，连画工也是出类拔萃，之前碧萱姑娘曾出来一见，不知沈公子能否舍得墨宝，将碧萱姑娘的相貌绘制成画呢？”
沈溪惊讶地打量玉娘，他不知道这些事对方是从何处听来。
“沈公子一定好奇，奴家是从何获悉这些消息，却说头年，宁化叶县令往应天府述职，路过府城，在这里留宿一日，他曾言及沈公子，言语之间多有感慨，奴家因而得知。”
沈溪这一惊非同小可，叶名溯去年就曾对玉娘感慨过他的学问和画工？这怎么可能！？

第二二六章 求画
沈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没错，他的确曾画了一幅山水人物画给叶名溯，叶名溯还对画中人物颇为向往，但沈溪自认从未说明那是他画的，更别说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就算那时叶名溯多留了个心眼儿，也不可能相信以他一个八岁的孩童，能作出那等作品吧？
沈溪摇摇头：“这其中应该有什么误会，我的确学过画画，但画工拙劣，却不知为何叶县令要在玉娘面前如此抬举于我？”
玉娘冷冷一笑：“是否抬举，一试便知。叶县令曾言，沈公子无论才学画工，都无人出其右……另外，沈公子年纪轻轻，就曾作出两幅赝品，送给宁化上一任的韩县令，就是现如今的南京工部员外郎韩协韩大人。”
沈溪一听不由暗暗吃惊。他没想到才两年多没听到韩协的消息，这位曾经的七品县令，如今已经是南京工部的从五品院外郎，这升迁速度——着实不一般啊！
此外，他作赝品给韩协之事，别说叶名溯不知道，连韩协本人恐怕都不清楚，如何会被玉娘得知？
“玉娘，你莫开玩笑了，在下的确曾卖了两幅画给韩县令，但那是有人找在下寄卖的，其中原委不便详说，但绝对是真迹。连画画这门手艺，也是那人教我的。”
“哦？”
玉娘笑吟吟道，“沈公子，那不妨当作交换。若你肯为碧萱姑娘作画，那这件事奴家便当烂在心里，绝对不会对外人提及，但若沈公子……嘻，就算沈公子不肯承认那是赝品，不知那两幅画是否经得起检验呢？”
沈溪心说这回还真是入了贼窝。
他怎么就想着要跟苏通来教坊司见识一下？结果这玉娘好像对他知根知底一样，虽然胁迫的事情并不是很大，让他作幅画，也非很难，问题是可一就可再，万一以后玉娘以这件事一再勒索他，又当如何？
玉娘见沈溪犹豫不决，微微一笑：“沈公子，你切莫以为奴家是言而无信之人，若公子肯作画，那奴家不但将此事守口如瓶，还会给沈公子报酬作为感谢。至于笔墨之用，奴家也会代为准备，就看沈公子何时有时间过来作画了。”
沈溪叹了口气，现在他是骑虎难下，既然玉娘对他的底细这么清楚，想逃避是躲不掉的。
沈溪道：“平日家里看得紧，每日去学塾读书，抽不开身，学塾逢九而休，到时我自会前来。”
玉娘颇为满意，点头道：“随时恭候大驾。”
之后她亲自送沈溪下楼。
对面宴客厅高崇等人，半晌没见玉娘进去招待，聒噪起来，派何公子出来催促。玉娘没有送沈溪出门口，半道即过去跟何公子交谈。
沈溪出得门来，郑公子等人还没走远。
“沈公子，刚才玉娘找你何事？”郑公子背着苏通，上前问道。
沈溪看了他背上昏迷不醒的苏通一眼，回道：“没什么要紧事，还是赶紧送苏兄去找大夫吧。”
众人找来马车，七手八脚把苏通塞进车厢，载着去看过大夫，用过针灸后苏通仍旧不见转醒，但他的体脉一切正常，料想只是饮酒过度，加上被打，一时昏睡不醒，等酒醒自会好转。
郑公子等人送苏通回家，苏通的妻子亲自迎出门来，却是个长相清秀气质贤惠的小家碧玉妇人，见到丈夫一身酒气还被打得遍体鳞伤，那妇人颇为心疼，问明情况，妇人让家仆背苏通进门，临别对郑公子等人千恩万谢。
离开苏府时，郑公子突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苏兄可是娶了一房贤妻啊。”
沈溪心里犯嘀咕，果然这时代士子的作风品味与众不同，都喜欢赞叹别人的妻妾。之前苏通表示郑公子娶了一房美妾，现在郑公子又羡慕苏通家有贤妻，半斤八两，都不知道他们除了作学问之外，是在琢磨些什么东西。
紧赶慢赶，沈溪好歹在入夜前回到药铺，周氏又是一顿数落。最后还是惠娘帮忙说和两句，周氏才作罢。
……
……
几日后，正好学塾休沐，这天沈溪早早准备好画笔和颜料，前往教坊司为碧萱作画。
到这个时候他依然没想明白，事情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玉娘的理由，是叶名溯曾对她有所言及。
叶名溯最初见到《幼学琼林》和沈溪送的那幅画后，就对他很留意，或者是曾经问了字画店的苏掌柜，从那里得知一些情况，再加上叶名溯自己的一些调查，得出所有字画均出自沈溪之手，而且是赝品这么个结论。
这解释看似合情合理，但沈溪却觉得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叶名溯是宁化知县，不可能有那么多闲心关心个小娃娃的事情，再者以沈溪对自己作赝的自负，相信叶名溯追查不出什么。这似乎足以说明，玉娘那番话完全出自试探，不管那两幅画是否沈溪所作，又无论是否赝品，沈溪都不敢让外人知晓。
从这点上，沈溪就知道这玉娘为人处世有多老辣。
“只是让我画幅画，至于如此吗？”沈溪在去教坊司的路上，还在那儿自怨自艾。
当初沈溪作赝，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也知道作赝被人查出来后果很严重，但那时家境实在是没办法供他读书，他只是想赚点儿钱让全家人有个出路。若非他去卖画，不会因此而结识惠娘，不会有银子租院子，让两家人从相识到相知，更不会有银子为老爹开茶肆，因此做起说书的行当，继而想到印刷说本和连环画这么好的赚钱点子。
沈溪在这件事上从未后悔过，只是旧事重提，他还是感觉自己的短处被人拿捏住了，这或许会对他日后做事有所掣肘。
沈溪最担心的是玉娘言而无信，但不知为何，他对出身风月之所的玉娘，却颇为信任。或者是那日玉娘与高崇的一番针锋相对之言，令沈溪对这女人改变了看法。
沈溪本来可以从后门偷偷摸摸进教坊司，但他一想，自己是正大光明来的，又不是做贼，何必遮遮掩掩走后门？
他大摇大摆进了教坊司正门，此时刚过中午，里面没什么客人，连头戴绿巾的知客都有些无精打采。
知客见到沈溪进来，依稀觉得眼熟，上前询问，沈溪将自己的来意说明。
“沈公子请到楼上等候，小人这就去请玉娘出来。”
知客匆忙往后院去，沈溪才知道玉娘并没住在这四周的小楼里，而是在后院另有住所。沈溪刚走上楼梯，玉娘已经进到天井中，抬起头看向站在二楼围栏前的他。
“沈公子果然信守承诺。”玉娘上得楼来，对沈溪聘婷施礼，或者是职业习惯，她对所有人都这么客气。
沈溪道：“今日我还要早点儿回去温习功课，请快些开始。”
玉娘微微颔首，却打量沈溪手上拿着的画笔和颜料，惊讶地问道：“这是……”
“要作画，普通的毛笔不太好用……这些都是教我画画的老先生专门传授制作的，没什么问题吧？”
玉娘笑道：“自然没有，沈公子稍候，我这就去知会碧萱，一会儿就在碧萱姑娘的房间里作画。”
沈溪只能先等候，见玉娘没下楼，而是到二楼正南方向靠东边的屋子前敲了敲门，很快门从里面打开，碧萱出现在门口。
另一边的房门也“吱嘎”一声打开，却是当日见过的熙儿在往外瞅，见到沈溪，她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这里的“头牌”，都住二楼。他心想：“难怪那日惊鸿一瞥，正好看到有姑娘出现在二楼窗口，原来那儿本身就是她们的房间。”
玉娘很快便对碧萱交待完毕，随之过来请沈溪，一起进到房间里。
屋子布置得素朴雅致，一点儿都不像是风月场所的闺房，倒好像是一间客栈的上等客房。
入目处不见红绿这些鲜艳之色，唯一与客栈房间不同的是，里屋有一方梳妆台，上面摆着铜镜，但却没有胭脂水粉，只有一条眉笔。
“碧萱姑娘爱干净，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玉娘笑道，“她还在里面换衣服，奴家这就让人送些茶水点心过来。”
说完玉娘转身出门。
只剩下沈溪和碧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沈溪颇为尴尬。
他毕竟才是个十岁少年，这里屋和外屋之间连道门都没有，虽然碧萱换衣服是在里屋的屏风后面，但他只需走上几步，就可以进去将屏风掀开。
这种旖旎的场合，沈溪只能尽量收摄心神，但里面换衣服窸窣的声音还是传了出来，引人遐想。
不多时，碧萱换好衣服，以一身粉绿色的束腰襦裙走出来，从装扮上来说比那日多了几分轻快明媚，少了一点质朴，却也把女孩子的体态完美地展示了出来。
“沈公子安。”
碧萱走出里屋，到了桌前，恭敬地对沈溪行礼。
沈溪赶紧起身回礼，不知该说点儿什么才好。
此时玉娘亲自端着茶水和点心进来，看到这一幕微微一笑：“碧萱初来乍到，尚不适应这里，却不知沈公子乃是未成年的少年郎，也不习惯这等场合。你们这一见，倒像才子佳人初识一般，姑娘羞臊，公子拘谨。”
玉娘连调笑的话，都这么不着痕迹，信手拈来。
沈溪还没说什么，碧萱已然面颊微红：“玉娘取笑了。”
玉娘把茶水和点心放下，意思是沈溪可以随意取用，但沈溪哪里是来享受的？他把画笔和颜料归置好，问道：“不知玉娘可有将画架和画纸备好？”
玉娘笑道：“沈公子还真是敬业，这才刚来，就准备开工了？也好，我这就让人搬来。碧萱，你站好姿势，让沈公子入画，若你姿势摆得不好，画得丑了，以后很难在这汀州府立足。”
碧萱轻轻一叹：“落入风尘中，白玉蒙垢，奴不求立足，碌碌终生或许更好……让玉娘费心了。”

第二二七章 孩子气
碧萱自带一股书香气息，沈溪觉得她在这点上跟同样出自书香世家的谢韵儿颇为相似。
但谢韵儿很幸运，她并非官宦之后，就算她祖父和父亲因为落罪下狱，也未牵涉到谢家女眷。
碧萱命运则悲惨了许多，家人蒙难，连她自己也不能幸免。
沈溪不知道碧萱姓甚名谁，更不知她背景如何，只觉得她身上有股忧郁的气质，那是对身世的感怀，和对未来生活的迷茫。
随着画架搬来，画纸备好，一切准备就绪。沈溪仔细检查过，纸张都是用三层宣纸压成，品质极佳，同时备有上好的徽墨。
但墨汁这东西，容易沾染衣袖，玉娘并未亲自红袖添香，而是让一名婢女来为沈溪研墨。
“麻烦，找一些水来，把这些颜料也勾兑了。”沈溪对那丫鬟道。
丫鬟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玉娘，玉娘使个眼色，嘴里喝斥：“真不懂事，沈公子说的，你照做就是。”
丫鬟被骂得低下了头，匆忙出门备水，但她根本不懂如何勾兑颜料，沈溪干脆自己动手，很快准备的一些基本颜色的颜料便勾兑好了，沈溪也是求符合场景，所勾兑的都是作肖像画必须的颜色，还有碧萱身上衣服的粉绿色。
玉娘本不想多打扰，但她见沈溪准备工作做得如此细致，与之前她所请的那些画师作画方式截然不同，不由想见识一下。
那边厢，碧萱已经站好，亭亭玉立，稍稍低头，少了一股神采和气质。沈溪瞄了一眼，摇摇头：“我作画可能比较慢，玉娘，可否让碧萱姑娘坐在窗口看着外面，我慢慢画？”
玉娘允诺，让丫鬟搬了椅子到窗口，碧萱坐下来，依然显得有些紧张。但等她看向窗外，目光落到缥缈浩荡的汀江河面时，不自觉地流露出悲伤和忧郁的气质，这正是沈溪要找的感觉。
沈溪提笔就要把这一刻的感觉定格于画纸上，可是玉娘却死死地盯着他，让他一时难以下笔。
“玉娘，不知可否到旁边等候？”沈溪转头问道。
玉娘白了沈溪一眼，好像在说，你小子真多事。但她也知道不能影响沈溪作画，只好站起来，走到一边去了。
这时沈溪才提起画笔，在画纸上把碧萱的容貌和气质呈现于画纸上。
一般的画师，最多只能画出人物的容貌，用毛笔作画，仅能勾勒出线条，缺少光线明暗处理，最后让人拿来与真人对比，能有几分相似都不易。但沈溪的画，已经不单纯是追求“像”，而是要表达人物的情怀和气质，他笔下的是活生生的人，而非一幅死气沉沉的画作。
沈溪画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画已经基本完成。
此时的碧萱，还在看窗外的风景，脸上的神色变得自然许多，或者是因为登高望远，让她心境变得开阔，内心的迷茫也得到一些开解。
“作好了。”沈溪突然站起来道。
正在琢磨沈溪这个人的玉娘听到后愣了一下，不由起身往这面走，嘴上道：“慢工出细活，沈公子如此敷衍，是否……”
她的话很快顿住，因为她见到了纸上那个惟妙惟肖的“碧萱”。
那是她生平仅见的唯美画作。
画中的女子，跟碧萱简直一模一样，七分侧脸，正好是观察女人最美的角度，容貌娟美，连美人的情怀也跃然纸上。玉娘甚至觉得，这是照着真人的模子刻上去的。
“哎呀，这……可真稀罕死个人了。”
玉娘显然没料到沈溪的画工能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她头也不抬地对碧萱招招手，道，“碧萱，你快过来看看。真是神了。”
碧萱走过来，当看到纸上另一个自己，就好像从铜镜里看到自己一样，不由瞪大了眼睛。
一个美丽的玉人坐在窗口，眺望远处，无论肌肤的颜色，还是身上衣服的色彩，又或者是周边景物的描绘，都与实际场景别无二致。她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打量过后，伸手轻轻掩住樱桃小口，眸子里多了一些晶莹的东西。
“玉娘，这真的是我吗？”碧萱喜极而泣。
玉娘由衷地赞叹：“这可不就是你，你看这……我都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沈公子画工果然不同凡响，难怪叶县令在见到云柳后黯然叹息，感情是找不到如画中那股飘然于世俗外的仙子气息。”
沈溪脸色尴尬：“玉娘谬赞了。在下画已经作完，是否可以回去？”
“不急不急。”
玉娘笑道，“沈公子何必急着走呢？本来说一定要给沈公子报酬，但奴家听说，沈公子是商会的少东家，家里不缺钱，不如坐下来，让碧萱敬你一杯酒……茶水，当作是报答，如何？”
沈溪看了碧萱一眼，料想这女子心高气傲，不由摇头：“只怕怠慢了碧萱姑娘。”
碧萱面上涌现一抹羞红：“应该是小女子的荣幸才是。”
说着往里面走，边走边道，“奴家这就去换衣……”
玉娘笑得合不拢嘴：“可惜沈公子年纪尚轻，若是年长几岁，怕是碧萱今晚就会自荐枕席了呢。”
那边碧萱走到屏风前，回头轻责：“玉娘，你又来调笑人家。”
女儿家的羞态毕现，倒让沈溪真的觉得她好像对自己有几分意思。但他赶紧把这想法收起来，前些天熙儿对苏通的态度就是最好的例证，这些风月中人，会有各种各样的手段去笼络男人。
换言之，就算她真的对自己有意又如何？
他不过十岁孩童，有心无力。就算年长几岁，这碧萱终究是风尘女子，与他不是一路人，若是投入感情进去，长相厮守永无期，只会令他凭添烦恼，还是早些就划清楚界限，泾渭分明的好。
玉娘等纸上的墨迹干了，把画纸取下来，拿着画下楼去。不多时就传来外面女子“叽叽喳喳”议论的声音。
虽然对外营业时，这里的姑娘都是一个个风尘女子，需要以声色娱人，但她们毕竟也是风华正茂的女子，见到有趣的新事物，难免觉得好玩。
等碧萱再从屏风后走出来，已经换上一身朴素的衣衫，这才是她平日里习惯的穿着。她走过来，亲自为沈溪倒茶，她的手法很独特，应该是学过一些茶艺，等把茶泡好，再将茶杯举起来奉到沈溪面前：“公子请品茶。”
沈溪淡淡一笑，把茶水接过来品尝，的确是上好的香茗。虽然不是有名的茶叶，这种泡法泡出来的茶水也很香。
就在沈溪看着碧萱，令碧萱有些不知所措时，门打开，玉娘重新走过来，身后却跟着一人，正是沈溪之前见过的熙儿。
“沈公子，熙儿姑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
玉娘话刚说了一半，沈溪摆摆手：“玉娘曾言，我只要画一幅画即可，玉娘可不能言而无信。”
玉娘没想到沈溪回绝得这么干脆，剩下的话，也就不好意思再说出口了。
倒是熙儿琼鼻稍微一皱，喝道：“你这人好生无礼。”
沈溪摇头：“在下只是不作画而已，谈何无礼？”
熙儿冷冷一笑：“那日里你说‘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当我没听到？不过是个少年郎，会作画而已，不通人情世故，难道你害怕不给你酬劳？”
玉娘板着脸责备：“熙儿，不得对沈公子无礼。”
沈溪有些悻悻然，他没想到熙儿不但耳朵灵，而且记仇。那日他不过是随口一句嘀咕，所评断的又是客观事实。
苏通之所以被打，有很大程度是因为熙儿装委屈从中挑唆。
沈溪正色道：“熙儿姑娘，这‘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在下从未听过，至于熙儿姑娘为何非要赖是在下所说，在下也不知为何。”
“你再说一遍！”
熙儿是个急性子，听到沈溪这般睁着眼说瞎话，已经忍不住，就想上前“教训”沈溪。但被玉娘瞪一眼，熙儿马上气势弱了，赶紧退到后面。
玉娘走过来道：“沈公子不肯为熙儿作画，那是她福薄，没这等缘分。奴家不会强求。”
沈溪笑道：“让在下为熙儿姑娘作画也不是不可，只是薪酬上……”
熙儿眼睛一亮，想到自己也可以如同碧萱一样，跃然纸上，似乎花多少银子她都不在乎。
“你说，多少银子？”
沈溪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
“啊。”熙儿大惊失色，“五十两，你作何不去抢？你……你……”
说着她赶紧拉玉娘的衣袖，意思是让玉娘过去“讲价”。
玉娘笑着问道：“熙儿来这里时间不长，她平日性子高傲，很少出来陪酒应酬，手头不宽裕，不知公子是否可以少收一些？”
沈溪摇头道：“市场价格，一手交钱，一手画画，少一个子儿，我也不会在画纸上留下一笔。”
熙儿怒气冲冲，瞪着沈溪的目光如同要杀人。
但最后她哭丧着脸，哀求地看着玉娘，意思是她很喜欢，想让玉娘帮忙出点儿银子。玉娘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熙儿最后一咬牙，道：“五十两就五十两，不过现在没有，你……你下次来再画好了，我会准备好银子。”
这话不但让沈溪觉得不可思议，连玉娘也有几分吃惊，玉娘问道：“熙儿，你从何得来五十两银子？”
熙儿却轻哼一声，连解释都没有，转身出门而去。
玉娘无奈摇摇头，走过来面含歉意：“沈公子见谅，熙儿总是小孩子脾气，管教不得。”
沈溪笑道：“听玉娘的意思，在下也是小孩子脾气，无从管教？”
玉娘愣了愣，这才意识到沈溪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孩子”，一时不由哑然失笑。

第二二八章 小萝莉长大了
熙儿愤愤不平地去了，就算她心怀不满，却无计可施。这画人物肖像的技术系沈溪独有，别的画师没他这么高超的画艺，再加上沈溪本就不靠画画维持生计，物以稀为贵，沈溪要定价几何，那是他的自由。
卖方市场，强求不来！
沈溪却在琢磨，熙儿说现在没钱，回头就能得来五十两银子，按说这可不是笔小数目。汀州府毕竟不是两京和苏、杭繁华之地，而她又不是什么天下闻名的才女名妓，就算是苏通这等出手阔绰的客人，给她二两银子的赏钱足够令她欢天喜地，要赚到五十两，那可能非要卖艺也卖身不可。
就算卖身，在教坊司高抽成的前提下，她能不能分到五十两还是个问题。
但这不是沈溪所需要操心的事，若熙儿真能给他五十两银子，他并不介意画幅画，宫廷画师画幅肖像也赚不了这么多钱。
玉娘倒也言而有信，沈溪画完碧萱的肖像画，她果真不再说及旧事。玉娘让人准备了菜肴，且让碧萱陪沈溪喝茶聊天。
碧萱到汀州府接待的第一个客人，不是别人正是沈溪，虽然沈溪这次过来身上分文未带。
“沈公子，奴家以茶代酒，敬您一杯。”碧萱拿着茶杯，喝酒一般，掩着樱桃小口，将一杯茶饮下。
她以茶代酒，沈溪何尝不是？
两个不能喝酒的人，名义上一起吃酒，说起来多少有些荒诞不经。
玉娘时常进来作陪，还亲自往里面送酒菜，时不时搭茬，想套沈溪的话。她本以为自己年老成精，从小孩子嘴里获取讯息应该很容易，但沈溪却三缄其口，外人知道的，他不介意再说上一遍，别人不知的，休想从他嘴里得到只句片言。
倒是沈溪问了玉娘一个问题：“……玉娘，我听人说，头些年汀州府地面上，曾有一些落罪官员的亲眷流落民间，不知玉娘可有听闻？”
沈溪没有说得太直白，他想从玉娘口中探问一下林黛母亲的下落。
那是小萝莉一直牵肠挂肚的事情，沈溪曾让惠娘帮忙从商会打探消息，但商会中人跟官府向来很少交集，这两年也未曾打探到什么。
倒是玉娘，本身就是官家中人，再加上这教坊司迎来送往，从来都是探知消息的好地方。
玉娘想了想，似乎想到什么，但旋即又摇头：“沈公子见谅，奴家并未听闻。”
沈溪没有办法。
才刚认识，就算给人家作了幅画，以玉娘的心智也不可能对他推心置腹。
沈溪出来久了，怕回去被周氏怀疑，没多做盘留就起身告辞，碧萱亲自送他到教坊门口，目光中带着一些复杂的神色……并非是眷恋。
沈溪虽然具备风流倜傥公子的一些特质，诸如文采，相貌也颇为不俗，但沈溪毕竟只是个十岁孩童，距离她意中人的条件缺少了最基本的东西，那就是年岁。
就算她再欣赏沈溪，也不会拿个十岁孩子来作为理想中可依托终生的对象。
本来她怕的是在教坊司被老牛啃了嫩草，现如今，她自己倒先盯起人家英俊不凡的少年郎，她自己想起都觉得可笑。
等沈溪走了，玉娘走过来，含笑问道：“碧萱，你觉得这沈公子如何？”
碧萱有些失神，听到这话面色一红：“玉娘说的什么，我不太懂。”
“装什么糊涂啊，问你沈公子的才学为人，你以为是让你私会情郎？”玉娘轻笑着，“就算你想，人家怎会看上你？府试的案首，将来的秀才公，应该能中举人取进士，况且……岁数摆在那儿呢。”
碧萱轻轻一叹，道：“如同玉娘所言，只可惜他是个少年郎。”
玉娘也略微叹息：“这沈家公子，将来必定是让万千女儿家相思牵挂的人物，你莫多想，你与他之间……”
碧萱嘴角涌现一抹苦笑，言辞中带着几分凄凉：“有些话不用玉娘点醒，我知道分寸。他与我，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本非一路人。”
……
……
沈溪去教坊司，本来就是瞒着家里人，因为周氏做月子，药铺上下都很忙，没人理会他。
可有些人他还真瞒不住，比如说林黛和陆曦儿。
沈溪刚带着他的画笔和颜料回到药铺后院，陆曦儿就缠上来问道：“沈溪哥哥，你去哪里了？也不陪人家玩。”
“这不回来了吗？玩什么啊？”
沈溪说着话，把东西找地方放好。
由于现在沈溪不常去印刷作坊，加上药铺需要堆放的东西越来越多，周氏产下双胞胎后，惠娘便做主把紧邻药铺的院子租了下来，沈溪看到地方够宽敞，便在其中占用一间屋子作为“实验室”。他把所有绘画以及作赝的工具，还有各种实验用具用品都放到了里面，由于房间总发出一些怪味，除了他外人很少进去。
等从房间出来，沈溪对陆曦儿叮嘱一番，不准她把事情告诉惠娘和周氏。
林黛撅着嘴问道：“又在外面做坏事了？”
沈溪抬起头看着生闷气的林黛，没好气道：“我是帮你出去打听你娘的下落。”
林黛眼睛一亮，惊讶道：“你……你没骗人吧？我娘她……”
沈溪作出噤声的手势：“娘在里面休息，你总不想让她知道吧？等晚上睡觉时，我告诉你。”
沈溪故作神秘，也是想堵住林黛的嘴，林黛有事相求，就不会随便去嚼舌根子了。
果然这招很管用，林黛一下午都没怎么说话，总是跟在沈溪身后进进出出，比陆曦儿还要粘人。
到了晚上，吃过晚饭沈溪刚从后院漱洗完上楼，进到房间，林黛端着水盆上来，耷拉着头，却不好意思开口，踌躇一番才对沈溪道：“给你水，洗脚。”
“我在楼下都洗过了，你送水来是不是晚了些？”沈溪笑盈盈问道。
“哼。”
林黛小嘴一撅，把水盆放下来，“爱洗不洗，熙儿她还在下面缠着孙姨，快把我娘的事告诉我。”
沈溪坐在床沿，带着一股得意之色：“为夫现在不想说，除非你说两句好听的。”
林黛此时别提有多委屈了，但她也知道沈溪的脾气，光央求是没用的，小萝莉走到沈溪面前，拽了拽沈溪的衣服，又晃了晃他的胳膊，见沈溪不为所动，她只好把头凑过来，在沈溪的脸上亲了一下。
沈溪这才释怀，笑道：“看在娘子这么心疼人的份儿上，我就告诉你吧。我从官方人士口中打听到一些消息，就是教坊司，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听那里的人说，头几年，的确是曾拿过几个逃走的钦犯家眷，但岁数和相貌都与你娘不符……你娘应该没事，可能现在在哪户大户人家做工，没人知道她的过去。”
林黛可怜巴巴地问道：“真的吗？那娘……为何不来找我？”
沈溪这时候也只能骗林黛让她心安了，小妮子一天天长大，虽然两家人对她都很好，身边还有沈溪和陆曦儿两个玩伴，但小妮子毕竟童年有阴影，沈溪想让她早点儿走出来过焕然一新的生活。
沈溪叹道：“你想啊，你娘孤单一人，她能顾着自己都不易，又去何处找你？人生都是讲究缘分的，若你们母女缘分未尽，这辈子一定还有机会见到，到时候你就可以好好孝敬你娘了……不对，是我们的娘才是。”
“嗯。”
林黛大眼睛里蓄满泪水，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头轻轻靠过来凑在沈溪肩膀上，啜泣了好一会儿，才擦干眼泪。
小妮子要强，就算她心里难过，也不想把自己懦弱的一面展示给别人看，一会陆曦儿就要进来，她更不想在陆曦儿面前服软。
到晚上休息时，陆曦儿嘻嘻哈哈总是缠着沈溪讲故事，而林黛则在旁边多愁善感地发呆。
夜深人静，林黛似乎做起了噩梦，头上冷汗涔涔，沈溪几次起来帮林黛盖被子。
最后林黛无意识地把头靠过来，直到把手搭在沈溪的身上，觉得似乎有了依靠，才沉沉睡了过去。不过如此一来，沈溪面对“两面夹击”，一宿下来，身体很不舒服。
第二天早晨，沈溪被陆曦儿一阵“咯咯”的笑声吵醒，却是陆曦儿去了隔壁惠娘的房间，正在跟她母亲撒娇。
沈溪起来穿衣，却见林黛早就醒了，此时林黛脸上带着一抹奇怪的神色，坐在她睡觉的位置一动不动，就好像一尊小佛像。
沈溪一看就知道有事发生，以前林黛尿床的时候也曾有过这般表情，可这两年随着年岁增长，林黛已经再也没出现过尿床的情况。
那就是……
沈溪好像明白了什么，一个小姑娘家，早晚有一天会经历这一步吧。
沈溪还不太确定，但他很识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穿好衣服出了门。走出几步后又蹑手蹑脚折返过来，要查证一下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果然，在沈溪走了后，林黛马上从床上跳下来，一把将床单扯下，上面一大块红色的印记。
小妮子非常紧张，往门口瞧了瞧，确定没人后，她把床单直接塞到怀子里想转移“赃物”，但她发觉床单实在太大，塞进肚子好像孕妇一样，走下楼一定会被人瞧见。
“小郎，你在干什么？”
就在沈溪偷看得不亦乐乎之际，惠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但让沈溪吓了一大跳，里面的林黛身体一颤，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正好跟沈溪四目相对。
“没什么，我就是刚才出门的时候把头给撞着了，揉揉脑袋再下楼。”沈溪随便找了个借口。
惠娘点点头，未及细问便带着陆曦儿下楼。
等母女二人走了，林黛一脸愤怒地走到沈溪面前，想大声质问，又不想张扬，刻意压低声音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沈溪摊摊手：“我真的撞着头了，现在有些晕乎乎的，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咦，怎么床单不见了……哎呀，莫不是你昨天亲了我一口，今天怀孕了？”
小妮子脸上挂不住，一拳头捶在沈溪怀中，恶狠狠道：“要是敢告诉别人，我……我要你好看。”

第二二九章 分身不暇
有些事就算沈溪不说，也是隐瞒不住的。
就在林黛准备把床单带回沈家院子悄悄洗干净以便消灭“罪证”的时候，被惠娘撞了个正着。
惠娘上前询问不得，倒是陆曦儿心急口快：“娘，清早起来黛儿姐姐好像流了好多血。”
同睡一张床，陆曦儿眼尖，老早她就知道了。惠娘先是一愣，马上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把林黛拉到房里去见周氏。
沈溪和陆曦儿都不允许进屋。
惠娘因为商会那边有事，进去一会儿就出来然后出门去了，听她临行前的嘱咐，应该是与官府有关。
而周氏和林黛则一直待在屋子里，连早饭都没出来吃。
沈溪下午放学回来，惠娘已回到药铺，这会儿正在跟周氏商量事情，同时把沈溪和林黛叫了进去。
“……从今天晚上开始，你们分房睡，以后不能再睡同一张床，知道吗？”周氏厉声喝道。
沈溪点了点头，他早料到会是这结果。
以前他跟林黛和陆曦儿睡一起没人阻拦，那是因为大人觉得，反正孩子小，不懂男女之事，不会有违礼法。但在林黛有了第一次天癸后，不管沈溪和陆曦儿是不是懵然无知，起码林黛是懂事了。
林黛却有些疑惑：“娘，这里的屋子不是放货就是住人，分房睡，我睡哪儿啊？”
周氏没好气道：“自家的屋子不空着吗？你回家睡，等白天再过来。”
“啊？”
林黛一听傻了眼，她平日里胆小最小，连耗子叫她都吓的浑身直打哆嗦，更别说平时家里就她一个。
惠娘却笑着提醒：“姐夫不也在那边？”
周氏想了想，公公跟儿媳妇单独睡在一个院子里也不像话，她点头道：“这简单，让憨娃儿回去睡就好，黛儿留下来，跟熙儿一起睡。”
沈溪摇头苦笑。林黛长大懂事了，他不再能享受“左拥右抱”的幸福，不过这样也好，省了天天给两个小萝莉讲故事的烦恼，晚上睡觉也不用再担心被她们的小脑袋压得喘不过气来。
沈溪应道：“知道了，娘。”
说完这事，周氏让林黛先出去，又对沈溪交待：“你孙姨有事跟你说，顺带去楼上把你的东西收拾好，统统搬回家去。”
沈溪跟在惠娘身后，到了二楼惠娘的房间。
惠娘把当天发生的事情详细告之。
原来上午汀州知府高明城在府衙接见商会代表，表示官府要把银号和小额银票推行到周围府县，惠娘拿不定主意，回来问沈溪的意思。
沈溪一听就明白了，高明城应该是找到了门路，有可能到了致仕的年龄依然继续做他的官，只不过下家是哪儿就不知道了。
如今高明城汀州知府的任期只剩下两个月，照理说，这两个月他应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稳过渡即可，把库房的账目整理一下，等着转手给下一任。但他突然跟商会的人接洽，还要推行银号和银票，这就分明是要为继续做官创造条件，那就是拿出政绩来。
要想在两个月内创造拿得出手的政绩，着实有些困难，所以高明城着眼于商会身上。毕竟如今汀州府商会搞得有声有色，或者会给他带来一些口碑。
沈溪脸上涌现一抹忧虑之色：“姨，我看高知府是想用商会来为他继续做官创造便利，可商会一旦与官府牵扯过深，以后再想发展，恐怕会有困难……”
这年头一切都离不开官府，无论是经商还是务农，官府一句话就可以让你倾家荡产。
所有人都得仰仗官府过活，却又不敢与官府走得太近。
商会跟官府牵扯在一块儿，就会被打上“官商”的烙印，普通商贾和老百姓敬而远之，而那些官面上的人则会堂而皇之从商会攫取好处。
惠娘苦笑：“如今高知府盛意拳拳，甚至对我等商人另眼相看，还要帮我们推行银号，若拒绝……只怕会遭来报复。”
既不敢接近，又不能疏远，只要高明城主动抛出橄榄枝，商会哪里敢忤逆？最后商会只能帮高明城创造政绩，为他继续当官铺路。
沈溪道：“就算接受提议，姨还是应该与商会中人商量好，此事若是由姨你来决定，事后官府反咬一口，商会中人难免迁怒于姨……倒不如开长老会和银号股东大会，让他们自己决定是否与官府合作。”
惠娘想了想，深以为然。
道理浅显易懂，官府寻求合作，商会这边根本不敢拒绝，但关键是谁作出的决策。若惠娘不开会自行同意，回头商会或者银号因此蒙受损失，别人就会把责任归到她头上，但若以商会长老会和银号股东大会进行表决，将来就算出事，责任也要大家伙一起扛。
沈溪的意思，有本事你们这些长老和股东自己去反对官府，别总什么事都往惠娘身上推。
以官府来帮忙推广商会和银号，从短期来说是好事，这会让商会有官府为靠山，再有官府牵头推广，会让商会迅速做大。
但从长远来说，却存在极大风险，商会规模越大，越有分崩离析的危险，任何朝廷都不允许一个强大的民间势力形成。
沈溪必须提前为惠娘规划好一切，免得事情发生措手不及。
……
……
高明城帮商会和银号推行，不到半个月，商会就得到周围的邵武府、延平府、漳州府和建宁府允许，可以到这些府县开设银号分号了。
进入六月，沈溪开始为他成为童生后，第一次的“月考”做准备。
通过府试，意味着沈溪正式拿到了“童生”的名衔，通过县、府两级预备考试，可以参加三年两次的院试。
虽然童生不需要每年进行复查考试，也不需要去县学、府学读书，但儒学署会定期举行一些小型的模拟考试来考察学生的学问，算是对这些备考秀才进行督导。
六月底，便有一次“月考”，是年中对童生的考核。
这次考试不会聚集起来考，而是到月底的时候，儒学署那边放题，考生拿到题目后，自行作答，只需按时把答卷交到儒学署即可。
儒学署的教谕、训导和嘱托会批阅试卷，从中选择优秀的答卷进行公示，算是对优秀考生进行褒奖。
这次月考本身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无论考得好坏，都不会对来年院试产生影响，因而也不怕学生作弊或者找人“替考”……就算为了面子，在月考这种考试中考得好，回头院试却名落孙山，那更加丢人。
但每年，还是会有人私下里寻人帮忙做题。
尤其到了夏天，随着文会增多，一些读书人聚在一块儿谈天说地作文章，也会暗中商量考题题目，我帮你四书文，你帮我五经文，为的只是扬名一时。
沈溪年岁小，并不想参加这些文会，他在府城认识的士子不多，不想用热脸去凑别人的冷屁股。他每天除了去学塾读书，就是留在家中温习四五五经，看各种时文，闲暇时则教授两个小萝莉读书认字。
对于月考沈溪并不怎么上心，但冯话齐对此却很重视。
冯话齐觉得，这是检验沈溪学问的大好机会，外面都在传扬，沈溪之所以中案首只因为作了两句对仗工整的好诗，但冯话齐却能从沈溪文章字里行间看到其卓绝的才华，他不想让自己的学生继续被外人误解。
这使得沈溪每天都得作一篇由冯话齐出题的文章，要求跟正式考试一样，要写三四百字，以八股文来作，由冯话齐做点评。
到了六月初九，天气已经非常炎热。
这天周氏很早就起来到药铺开门，经过一个月的休息，她身子已经逐渐恢复过来，看孩子的事情交给丫鬟和奶娘，她自个儿则专心打理药铺生意。
恰逢学塾休沐，沈溪很晚才起床，也是这几天他偶染风寒，精神不是很好。
起来后整个沈家院子就他一个，当他凑在古井边漱洗时，门口有敲门声传来，沈溪过去一看，是个陌生少女。
“这里可是沈公子的府邸？”少女看上去像是丫鬟，等沈溪打开房门，她恭敬地递上一张名刺，却是给沈溪的请柬。
“这是……”
少女灿烂一笑：“我家小姐说了，要请沈公子过去画画，银子已经备好，若公子有时间的话，请与奴婢同去。”
沈溪一听就知道是教坊的熙儿。
没想到这妮子还真凑到五十两银子，沈溪正考虑去不去，巷口过来几个人，当首的却是老熟人苏通。
“沈老弟，知道你今日不用去学塾，苏某做了场文会，邀请几位好友，特地请你出席。”
自苏通被高崇那伙人打了后，沈溪还未见过他。此时的苏通，看上去精神奕奕，一点儿都看不出一个月前被人暴打一顿的窘迫。
沈溪心说自己还真是受欢迎，本想好好休息一天，顺带去药铺后院的新实验室做些“研究”，现在又是熙儿请他作画，又是苏通邀他参加聚会，实在分身不暇。

第二三〇章 文会
苏通见到沈溪这边似乎有人来请，非常惊讶，随即问明情况。
沈溪不想言及他曾去教坊给碧萱作画，但那小丫鬟却主动把来意挑明：“是我家小姐请沈公子过去作画。”
苏通眼前一亮，道：“敢问是哪家小姐？”
像这般有女子请男子过去作画的事情，甚为少见，就算哪家小姐要出阁，找画师也不可能是小姐亲自派人请，而是家人为其张罗。
小丫鬟回道：“我家小姐是教坊司的熙儿姑娘，与苏公子认得。”
这下苏通不由皱起眉头，他疑惑地打量沈溪一眼：“沈老弟，你与熙儿很熟悉？”
沈溪非常尴尬。
苏通把熙儿当成禁脔，否则当日也不会挺身而出充当护花使者，为熙儿跟高崇等人据理力争，甚至还因此挨了打。他只得敷衍道：“那日玉娘突然说及让我作画……”
苏通并未多想，要是个跟他一样的公子哥跟熙儿有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他或者会心生敌意，但沈溪才是个十岁的少年郎，他就算自问学问不及沈溪，但却不会在男人的魅力上败下阵来。
苏通笑道：“那倒是有趣……这位姑娘，你回去跟熙儿小姐说，今日沈公子与我等有约，等文会结束，我会与沈公子亲自前往拜访。”
小丫鬟不敢违逆，应声之后匆忙而去。
等人走远，苏通对沈溪做出个“请”的手势：“沈老弟，我等往茶楼一叙如何？”
沈溪看了看苏通身后，无不是当日与苏通一起去教坊司亲眼目睹他被打的熟人。
照理说苏通被打，应觉颜面无存，这时候应该闭门自省不会出来举行什么文会，就算要出来，也该尽量避免跟那日的人照面，毕竟男人的面子很重要。
沈溪有些为难：“我……还要准备月底的考试。”
苏通笑道：“为兄今日主持的文会，便是商量此事……我听说城里有机会过院试且才学不俗的士子，想与你在月底的考校中一较高下，他们可不是泛泛之辈。”
沈溪在府试中取得案首，很多人不服气，而往届的童生更加不服气。府试只是过县试之人为得童生名衔而参加的科举预备考试，这次月考，只要没过院试取得秀才功名的童生都会参加，虽然比之府试受众面窄了一些，但考生的质量更高。
沈溪谦逊地说道：“我刚过府试而已，尚且未有院试的经验，怎能在一众师兄面前献丑？”
苏通笑道：“自大明开国以来，咱汀州府府试的案首，无一未得生员之名。沈老弟，可不是为兄说你，你府试得案首遭人所嫉，那是才学的体现，为兄羡慕得紧。”
这时候郑公子郑谦走了过来：“苏兄所言极是，我等可都羡慕贤弟能被人所妒，正所谓不招人妒是庸才嘛。”
苏通又鼓动一番，让沈溪去跟这些一同参加月考之人照照面，也好提前摸清楚底细。沈溪实在没办法拒绝，只能去请示周氏，得到应允这才与苏通等人一起出发。
路上苏通心情甚佳，与郑谦等人言谈甚欢。
沈溪惊讶不已，心想：“难道那日苏通喝得酩酊太醉，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当自己摔了一跤？”
快到相约的茶楼，苏通突然对郑谦道：“何时再到郑兄家里一趟，吃杯水酒？却说前日那顿酒，实在令人回味无穷。”
见到苏通脸上带着一股怪异的笑容，沈溪不由吸了口气，这苏通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郑谦眼睛笑弯成一条缝：“苏兄若愿前往，在下随时都可，只是……不知几时能到府上做客？”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等文会结束，且随我回府，让内人备好酒菜，你我把酒言欢。”
苏通说这话时，邀请的对象仅只郑谦，其寓意非常明显，这算是他跟郑谦私下里的“交易”，别人想去也没份。
沈溪突然感觉一阵恶寒，还好他没娶妻纳妾，不然被苏通盯上，就算恶心也能把他给恶心死。但在当下士子普遍腐化糜烂的风气下，偏偏还是“雅好”，连一些历史留名的大文豪都对此乐此不疲，沈溪没法用他的价值观去批判苏通和郑谦。
沈溪转了个话题，问道：“苏公子，前段时间你所受创伤，没什么大碍吧？”
苏通恨恨一叹，拳头握得紧紧的：“姓高的对我之辱，来日必当加倍奉还！”说完脸上不见了笑容，连刚才谈及酒色风月的自在也消失不见，换上的是凶戾之色。
……
……
相约之处，乃是一处名为“翠云茶坊”的茶楼，府城城东汀江之畔的一处二层木楼，登上楼台，青山绿水以及城市的喧嚣尽皆呈现眼前。
这次的文会，算是一次学术交流，参加之人未必需要之前就认识，可以由中间人来作为引介。
同一个学塾和学馆出来的，又或者是同地域、同宗之人，都可以成为小团体。
苏通交游广阔，他先丧母后丧父，耽误了好几年才参加县试，等于是留级生，这几届城里稍有名望的考生，跟他多少都有来往，也因为他学问好性子豁达，舍得花钱，别人也愿意跟他亲近。
整个翠云茶坊的二楼被参加文会的一众士子包了下来，坐了七八桌三四十人，其中以往届考生居多，苏通跟这些人交情反而更好。
作为文会的发起者，苏通从中代为引介，也与会的士子都知道沈溪就是如今在汀州府被人谈论最多、以两句诗拿下府试案首之位的“小神童”。
礼节上，这些人对沈溪还算客气，但等照面时的笑脸过去，换上的就是质疑与不屑了。
沈溪早就料到会被人所嫉，等引介完，沈溪自顾自地坐到了靠窗的位子，优哉游哉看向窗外，欣赏青山绿水，出来走一趟全当消遣。
接下来就是坐而论道，论的是才学文采，就好像是一场辩论会，但没有确切的辩论题目，可以各抒己见，无论是对于历史人物的看法，又或者是对于学问上独到的见解，都可以说出来。
就比如说，有人开了个头：“在下前日重读《公羊传》，偶有所得……”然后论述一番云云，别人可以发表见解，也可以另起话题。
这种文会，在明朝中期没有大的内忧外患，国泰民安士子风气高涨的年景，可以说比比皆是。
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种文会，基本是同一阶层的人参加，童生跟童生文会，生员跟生员文会，彼此学识水平差不多，让你不会在一群博儒面前瞠目结舌说不出话，也不至于在一群白丁面前感觉对牛弹琴。
在岁数上，也会形成群体，比如这次文会，大致就是二十岁左右的童生，来年要参加院试的人凑在一块儿。
沈溪在旁边默默听着，感觉有些不太适应。
旁人不会主动跟他搭讪，他只需要倾听就可以，而很多时候，就算他有机会搭话也不愿意发言，因为他的见识跟这些人有所不同，这些人对学问的认知，局限性太大，他们被程朱理学荼毒很深，所持主张，很多都不能为沈溪认同。
一场文会，沈溪前前后后也就是刚开始说了几句“景仰”、“幸会”之类的场面话。
倒是苏通侃侃而谈，连郑谦等人也争相发言，他们都是应届考生，需要名气来为自己来年院试添砖加瓦。
考场上，考官还是很注重考生的“修为涵养”，而对于“修为涵养”好坏的辨别，考官总不会亲自一个个考察，要说识人没有三年五载很难明了，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从此人的名气和口碑上探知。
若是遇到那种风闻不好，甚至被人誉为“癫狂傲慢”之人，就算学问再好，也不会通过考试。
历史上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沈溪虽然不想跟这些人搭话，但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无礼，否则恶名传出去，对他科举之路不利。
文会在一种相对友好的氛围中结束，有的考生要回去备考，有的则要为生计奔波忙碌……考生就算再清高孤傲，也要面对吃饭的问题，光靠做学问养活不了自己和家人。
普通的寒门士子，做不了力气活，只能帮人写写书信，甚至是抄录邸报赚上几个零花钱，运气好的，或者能得到大户人家赏识，去教蒙学孩童读书认字，但作为童生本身无功名在身，最多是教教乡舍、义学，所赚钱根本无法跟秀才办的私塾相比。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苏通才看着沈溪：“沈老弟今日怎不发言？就像刚才论述文景汉武治国之道，各有所见，或者这不太适合沈老弟吧……”
郑谦笑道：“也是，下次还是多说说春秋之事，免得沈公子不好应话。”
在苏通和郑谦看来，沈溪虽然才学不错，但仅限于《四书》、《五经》的知识，对于书本之外的历朝历代历史和实行的政策，并不精通。
比如刚才众人论述的汉朝文景汉武治国，究竟是文治好还是武治好，对于士子来说，自然是崇尚文治，认为汉武帝穷兵黩武令国力损耗过甚，殊为不智。
但沈溪却觉得，若非汉武帝有魄力对匈奴一战，或者不会带来汉朝几百年国祚江山稳固。但若无文景之治国力的积累，汉武帝时也不会有对外扩张的国力。
涉及到历史问题，很多是各有争议，全看个人的认知和理解，不能强求他人认同。
苏通将走之际，踌躇徘徊，犹豫不决。
到底是跟沈溪去教坊见熙儿好，还是带郑谦回家共话风月更佳？
苏通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道：“沈老弟，要不这样，你我加上郑兄，我们先往熙儿姑娘那里拜访，再一起随我回府饮宴如何？”
沈溪心想：“你们去教坊司，那是花钱消费，我去则是画画挣钱，性质截然不同。”见苏通和郑谦都在看着他，沈溪笑了笑回道：“苏兄，郑兄，我这次去纯粹是为人作画，并非消遣娱乐。若到了地方，熙儿姑娘不肯通融，那岂不是对不住？”
苏通并非不识趣之人，他看出沈溪不想让他二人同行，摆摆手道：“无妨，下次饮宴之时，为兄再请沈老弟同去。既然各有事忙，那今日，就此拜别。”

第二三一章 狮子大开口
沈溪要先回家把画笔和颜料带上才能去教坊司，刚走出茶楼门口，有人跟了上来，沈溪心中顿时有些紧张，回头一看对方身着儒衫，稍微松了口气。
“沈公子，叨扰了。”
来人很是客气，走上前便点头哈腰，一副阿谀的模样。
沈溪打量此人一眼，对方个子矮瘦，面色饥黄，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书生，这会儿正兜着手，陪着笑，让人看了顿生厌恶。
沈溪诧异地问道：“阁下是？”
他并不记得与此人照过面，不过刚才茶楼上那么多人，有的人没留意到也是情有可原的。
“沈公子切勿惊讶，在下其实是来为城西的蒋公子说和，蒋公子想让沈公子为他作一篇时文，至于酬劳方面，蒋公子不会亏待于你……”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是个说客，想来那蒋公子应该跟苏通等人没什么交际，今天的文会没有获得邀请，又或者是不屑于来参加，就找了个穷酸书生过来传话，找沈溪帮忙在这次月考中作弊。
沈溪明知故问：“却不知是怎样的文章？”
书生脸上堆着神秘的笑容：“沈公子不懂？其实就是月末的考校，想让沈公子帮忙做一篇四书文，不知沈公子可否借一步，与蒋公子当面商谈？”
沈溪心说这还真是直白。
月考是没什么监督，但也不代表可以乱来。
不过这事儿沈溪还不能明着拒绝，蒋公子是什么来头他尚不知，又或者是有人看他不爽，故意找人“钓鱼执法”，专门等他答应下来把文章作好，再将此事张扬开来，那他的名声也就毁了。
“回头再说吧。”
沈溪略一沉吟，道，“在下还有件急事要等着处理，有机会再商谈，如何？”
来人稍微讶异了一下，看沈溪不像是说谎，这才点头：“那在下回头再拜访。”
沈溪笑着拱了拱手，便与此人告辞分开。
沈溪边走边想，老子回头懒得理你。
毕竟才考取童生不久，此时的沈溪尚且不太清楚如今的文风如何，但这汀州府的士子风气，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浮躁，所有人都想一步登天。
就比如之前那场文会，这些书生所研究的不是作学问踏踏实实科举，反倒是去研究军国大事，就好像来年他们过了院试，就可以入朝为官为天下百姓分忧一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回家拿了画笔和颜料，沈溪对林黛和陆曦儿交待一番，出门往教坊司而去。
到了地方，才刚午后，此时教坊司周围很是清静。
知客对沈溪已经非常熟稔，亲自带沈溪到了大门内的天井里，这回并非是玉娘出来接待，而是熙儿姑娘亲自相迎。
此时的熙儿，特别打扮了一番，秋波顾盼中，沈溪不由心旌动荡。又黑又深的眸子，水波盈盈，就如朗月晨星一样，勾人魂魄。头发拢高翻绾而成的分髫髻，配合她亭亭玉立的身段，盈盈一握的细腰，如天鹅般细白的玉项，洁白无暇细腻光滑的肌肤，更显婀娜多姿，风情万种。
沈溪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的旖念，心想：“莫非她真的为了找我作画付报酬，少女变少妇？”
熙儿见到沈溪，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容：“沈公子可真难请啊，让奴家在这里等候多时，左盼右盼都不到……沈公子是否太不解女儿家风情？”
沈溪故作不解：“熙儿姑娘说什么？”
“对牛弹琴。”
熙儿黛眉轻蹙，她似乎意识到，跟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卖弄风情也是白搭，“上来。”
转身上楼，语带不屑。
沈溪四下打量了一番：“玉娘呢？”
熙儿不屑道：“还真会挑啊，别人看不上，莫非你对玉娘……她老人家有事，今天不在，你上来到我屋子里，亏待不了你。”
沈溪有种要进盘丝洞的感觉。
这教坊司二楼靠南一边，一共有三间房，一间属于碧萱，另外两间，一个是熙儿的，还有个不用说是云柳的。
这三个女人应该是这里的“头牌”，沈溪没具体见过云柳的容貌，但想来这女子能引起高崇和雷武的冲突，还能让苏通念念不忘，一直想私下会面，光是这宣传就做得很好，真正的模样不会比熙儿和碧萱来得差。
想着心事，沈溪进到熙儿的房间。
刚走进屋子，便有一股茉莉花香扑鼻而来……这是脂粉的香气。房间的摆设，要比碧萱那间更像女儿家的闺房。
雅致而漂亮！
墙上挂着彩绸和彩纱，落地的衣柜就有四个，应该是熙儿平日里盛放衣服所用，而绣床上锦被叠得整整齐齐，绣花枕头一看就有揽入怀中的冲动。
“怎样？本姑娘的房间，不赖吧？”熙儿在沈溪面前不再自称“奴家”，而直接以“本姑娘”相称。
沈溪微微点头，道：“熙儿姑娘很会布置。”
熙儿脸上有得意之色：“那是当然，女儿家的卧房若是太过单调，肯定休息不好。”
沈溪心里却想：“你布置得这么好看，不会是为了吸引男人流连忘返吧？”
沈溪坐下来，这次连茶水都没有一杯，熙儿摆摆手道：“开始作画吧。”
沈溪抬头看着她：“熙儿姑娘，是否太急切了些？这作画，总需要酝酿一些情绪，培养下意境……再者说来，似乎你还有什么事忘了。”
熙儿脸上带着几分薄怒，道：“既然请你来，还能赖你账不成？年纪轻轻就是个小气鬼，以后定然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你等着……”
熙儿进到屏风后，很快箱子翻动的声音传来，可见她把银子藏得很深。
“小气鬼……”
熙儿捧着个小包袱出来，莲步轻移间继续骂着。
沈溪笑道：“在下本来只是想提醒熙儿姑娘，应该把画架找人搬来，既然熙儿姑娘愿意提早把润笔费送上，在下也就却而不恭了。”
“你数数，是否五十两？如果觉得不对，可以拿到钱铺过秤，绝不会少你分毫。”熙儿脸上带着几分心疼。
她既想要一幅唯美的肖像画，又舍不得银子，二者总需要有割舍。看着一锭锭银子，她咬了咬牙，把眼睛侧到一边。
小包袱里面是一锭锭五两银锭，成色很足，虽然印记被刻意熔去，但一看就是官银。
明代银锭分官铸和私铸，有五十两、十两、五两、四两、三两、二两和一两等各种规格。一般银锭内铸有收入来源、产地、年份、成色、炉名或银匠姓名等内容的铭文，每锭都有银局名，如“厘金局”、“官钱局”等。
如果不能解释清楚官银的来历，非常容易吃官司。
沈溪拿起两个银锭仔细检查过，微微摇头：“这银子，怕是来路不正吧？”
熙儿一听马上恼了：“此话何意？你是说，本姑娘的银子是偷来的？”
沈溪笑道：“在下绝无此意，但这银子，是弘治四年所铸官锭，若就这么拿出去使用的话，肯定要出问题。”
“你……你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熙儿惊讶地看着沈溪。从她的表情看，她应该是早就知晓这银锭是官锭，只是糊弄沈溪不懂。
沈溪摇摇头道：“熙儿姑娘或者不知，在下一位亲戚就在城里的银号做事。”
“呸，你当我好蒙？别人都道你是银号少东家，小小年岁，居然对钱这么有研究……怎么样，这银子你收还是不收？”熙儿最后近乎带着威胁看向沈溪。
沈溪坚决摇摇头。
这种官银，明显被人刻意处理过，十有八九来路不正，其实他把这银子拿回去，还是有办法处理的，就是让银号二次熔铸。但这种事就好像制造伪币，熔官锭，被人知晓杀头都有可能。
熙儿贝齿咬得紧紧的，拳头握紧，好像要暴打沈溪一通，但她最后还是气得一跺脚：“你等着。”
说完转身进去，在梳妆台前一番整理，甚至把她头上插的玉钗拔出来，悉数放在锦盒中，最后把锦盒捧到沈溪面前：
“喏，这是本姑娘的首饰，很多都是我用几两十几两银子买回来的，就算折旧……算起来也该有五十两了吧？”
沈溪仔细打量首饰盒里面的首饰，没有金饰，但银饰有几件，更多的是玉器和一些精美但不值钱的手工艺饰品。
看得出来，这些都是姑娘家的心头肉，每一样都保养得很好。沈溪再摇头：“这些东西，拿到当铺去，最多能值十两银子。”
熙儿这下彻底恼了：“你……你别欺人太甚。我这些东西，都是花很多钱，从不少地方买来的……”
或者是意识到有些话不该说，她转开话题，“就问你，收不收？”
沈溪心里疑惑，照理说一个身在教坊司的姑娘，就好像笼中鸟，怎会走不少地方？再加上她那些来路不正的官银，更惹得沈溪怀疑。
但若说她不是风尘女子，之前她在宴会上陪酒，对苏通表现出那一副笼络男人含羞带魅的模样，又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干一行爱一行……
“在下很讲原则，说不够就不够，除非……”沈溪突然打量熙儿头上一支步摇。
却说那步摇，并非金饰，但却是用玉器和银饰所搭配而成，行路之间发出“叮叮当当”轻微的响声，很是动听。
之前沈溪两次见到熙儿，并未见她戴过，应该是她压箱底的好东西，只是今日要沈溪给她作画，她想把最美的一面呈现出来，这才戴出来。
熙儿马上发现沈溪目光所及，她的脸上升起薄怒之色，一双眸子冒出烈火似乎想上前去把沈溪撕碎，但最后她还是咬着牙道：“给你也成，但……你要让我戴过这一天，等你作完画，才能把它给你。”

第二三二章 贼人难防
首饰和衣服都是女人的命根子，沈溪也没想到自己的画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能让熙儿作出如此巨大的“牺牲”。
此时的熙儿，几乎是倾家荡产也要为得到一幅画。
沈溪点头同意。
熙儿松了口气，等她出门叫丫鬟送画架上来时还在嘀咕：“再不行，难道让我拿肉偿不成？”
沈溪刚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听到这话险些把茶水喷出来。他心想：“这丫头还真是荤腥不忌啊，此话岂是一般良家女子能说出口的？”
等画架搬上来，沈溪亲自把画纸固定好，又调好颜料，那边熙儿看起来有几分焦急：“你……你可要好好画，画得不好……我不会放过你的……”
沈溪提起笔，望着熙儿含怒带怨，一副愤愤然气不过的模样，总感觉少了些美人入画的唯美。
沈溪摇了摇头，道：“熙儿姑娘，作画讲究意境，你莫不是想把如今这气恼的模样录入画中？”
“怎这般麻烦？以前有画师来，他们可没你这么啰嗦。”熙儿的好脾气几乎快被沈溪磨没了，她心里还在为失去那些精心收集来的首饰而心疼，对沈溪态度越发不善。
沈溪笑道：“所以熙儿姑娘才会请在下来，不是吗？”
熙儿腮帮子绷得紧紧的，道：“算你有本事，不过以后再也不会给你坑本姑娘的机会了。说吧，你要什么意境？我也学碧萱一样，站在窗口远眺风景？”
沈溪摇摇头：“不行，碧萱姑娘的气质，温婉柔弱，从她身上感受到的是为身世而感怀的忧郁，带着一股淡淡的愁绪，让人望而生怜。但熙儿姑娘却是妩媚中带着柔情似水，更兼有女儿家少见的倔强、不屈，区别很大，所以不能套用一个模式。”
熙儿仔细考虑了一下沈溪的话，怒气稍微消解了些：“真麻烦，不过你话倒是说得蛮中听的……好吧，你只要说本姑娘怎么做就可以了。”
“躺倒床上去，睡眼惺忪，倚着锦被，最好是罗衫半解……”
熙儿当即就摸起个茶壶盖子朝沈溪丢过来，端的是出手狠辣，迅捷无比，沈溪赶紧侧头避开，却还是蹭着脸颊飞了过去，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疼。
“啪！”
茶壶盖撞在墙上，直接碎成几片。
“本姑娘算是看出来了，你存心消遣我，是吧？你怎不让我把衣服脱干净给你看？”熙儿气呼呼地叉着腰，“对了，忘了你还是个稚子，就算本姑娘脱了衣服，你又能奈本姑娘何……”
就在熙儿气呼呼说话的时候，沈溪飞速在纸上落画。
沈溪要的就是熙儿眼下这种感觉。
熙儿骂了一通，发觉沈溪根本不鸟她，气鼓鼓地走上前来，惊讶地发觉沈溪已经在画，正要出言阻止，却发觉画纸上的自己已经成型，且容貌举止都很合乎她的心意。
“这么快……这是刚才的我？”
熙儿感觉有些不太对，她刚才明明是叉着腰在骂沈溪，但画纸上的人物，却是立在雕栏玉砌之后手拿小扇的美人。
沈溪边画边笑道：“在下说过了，作画要的是意境，而非刻板的场景，若将熙儿姑娘刚才的模样落在画纸上，在下就算拿到润笔费，恐怕也走不出这屋子了。”
熙儿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道：“知道就好。喂，我现在是不是要回去站着，摆出跟你画中人物差不多的姿势？”
沈溪点点头，熙儿这次却是主动到了床边，当床榻是画中的雕栏一样，站在那儿，脸上带着一股傲然。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手上似乎少了把轻罗小扇，赶紧打开柜子找寻，半晌也没找出这么女性化的东西。
“记得有一把来着，放到哪里去了？”熙儿找了半晌，脸上又露出不耐烦之色。
沈溪心说，还真是个急性子的姑娘。
不过沈溪已经不需要模特就可以绘画，笔下出现的是一个带有几分男性化特色的美人儿，虽然是以熙儿为模版，但沈溪笔下的人物却是集才貌与傲气于一身的巾帼英雌。
沈溪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颜料和画笔收好，笑着招呼：“熙儿姑娘，你的画作好了，过来看看是否满意？”
熙儿一听反应过来，匆忙上前，等她看过纸上的美人儿，脸上先是露出喜不自胜的欣然，但很快沉下脸：“若我说画得不好，你是否再画一张？”
沈溪道：“若熙儿姑娘肯再出五十两银子，在下倒不介意又画一幅。”
“小气鬼。”
熙儿轻斥一句，却笑盈盈把画架上的画纸取下来，拿在手上仔细端详，越看越喜欢。
沈溪提醒道：“画纸容易破损，熙儿姑娘应早些找人装裱起来，挂在墙上或者是平日里保管好。还有，熙儿姑娘，你看是否……”
熙儿这才意识到，从这幅画画完开始，她头上的步摇已经不属于她了。她把步摇轻轻取下来，在手上摸索半天，那并非是单纯的不舍，而是带着回忆和哀伤，就好像其中有什么故事一般。
最后，熙儿把步摇放到首饰盒里，递过来道：“喏，这是你的了，但你得保管好，不能丢了，更不能……弄坏。”
不能丢了，也不能弄坏？这逻辑……
沈溪把首饰盒与他带来的东西收拾好，行礼道：“在下已经作好画，告辞了。”
熙儿看着画纸上的自己，有些精神恍惚，连沈溪所言她都没留意，等沈溪说第二遍，她才清醒过来：“哦，那我让人送你出去。”
说完，她走过去打开房门，脸上多了几分与碧萱一样的愁绪。
沈溪想来，大约风尘女子，就算平日里无拘无束，也会为茫然没有期盼的将来而感怀。
……
……
沈溪为熙儿画完画回到家中，四处瞥了一眼，最后将首饰盒扔到床下去了，他可不想让周氏知道他得来这么多首饰。
本来沈溪也想把东西拿去当铺当了，但一想到底是女儿家的东西，等有机会还是把东西还回去，当作是卖个人情。
本来就是跟熙儿斗气的意思，画一幅画就把人家珍而重之的首饰给悉数换来，有些不好意思。
一晃眼十几日过去，眼看就到六月底的月考。
为了方便沈溪参加这次月考，冯话齐特别给沈溪放了三天假，让他可以安心回家把文章作好。
六月二十八这天，是儒学署放题的日子，沈溪早晨起来，准备吃过饭就到儒学署看题目回来作文章。等他来到药铺后院，却发觉到处都乱糟糟的。
“小少爷，您不知道，昨晚咱铺子闹贼了。”宁儿走过来，紧张兮兮道。
“闹贼？”沈溪皱眉。
要说汀州府年前那段时间，的确是闹过乱贼，家家户户都门户紧闭，但那次贼患并未波及药铺。
宁儿急道：“奶奶和婶婶正在里面商量事情呢，要不小少爷进去看看？”
沈溪不想搀和进去，他料想惠娘和周氏在清点损失。本来药铺里就没放多少银子，就算失窃也应该问题不大，而银号和商会总馆那边因为安保严密，一般的小贼进去偷，等于是自投罗网。
沈溪吃过饭就要去看放题，于是先到厨房找点儿吃食。
结果到了地头，却发觉冷锅冷灶，沈溪顿时有些不满地看着宁儿：“家里闹贼，又不是闹耗子，不会连米也被偷走了吧？”
宁儿委屈道：“小少爷，你别怪奴婢，奶奶让我们从早晨起来就清点库房的药材，到现在奴婢也没吃上饭呢。”
沈溪无奈摇了摇头，刚回到院子里，惠娘和周氏从楼上下来，周氏骂骂咧咧道：“这贼居然偷进我们药铺来了，看来应该在后院养条狼狗，或者找人晚上过来守着门，再有人来，非打断他腿不可。”
惠娘微微一笑，正好看到沈溪，她冲着沈溪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来忘了做早饭：“哎呀，光顾着清点药材，连饭都没做，一会儿铺子就要开门了，小郎还要赶着去儒学暑……”
周氏道：“没事儿，我们随便对付下肚子就是，憨娃儿打小就不是娇生惯养，少吃一顿饿不死他。憨娃儿，听到没，快去儒学暑看题，回来就进房去做文章。你孙姨说了，这次的考试也会设案首，到时候你再给家里争光。”
沈溪苦笑了一下，这月考又不是正式考试，取个案首又如何，半点儿实际意义都没有。
家里没饭吃，沈溪只能先去儒学署看放题。
因为前后有三天的答题时间，且这次月考只是一篇四书文和一篇五经文，考生并不是很积极。
沈溪到了府学外面，没见多少人过来，题目张贴在门口右侧的公告栏上，没有截搭题，并不是很难，沈溪记下后就回药铺去了。
他在路上算了下，做完这两篇文章，最多需要两个时辰，这意味着他做完题起码可以休息两天。
回去时药铺已经开张营业，此时惠娘已去了银号，因为时间早铺子里没什么客人，谢韵儿正在跟周氏说事。
“……姐姐，你说这事情倒是挺稀奇的，贼人来咱铺子，里外人睡得那么死都没发觉，连奶娘和守夜的秀儿都一点儿风声没听到。这贼的手法这么高超，可为何咱就没什么损失呢？不是说贼不落空吗？”
听到谢韵儿的话，周氏也在犯嘀咕：“我也挺纳闷儿的，这贼难不成是家贼？”
说话时，周氏自然看向柜台前的小玉。
就算小玉平日里不太爱说话，此时她也赶忙辩解：“婶婶，您别这样看我，我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偷家里的东西。”
沈溪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从早晨起来就觉得不对劲，不知为何头那么疼，一直无精打采的，现在他反应过来，莫非是昨晚“着了道”？
他什么话都没说，以回家去做月考题为名，匆忙跑回后巷的院子。刚进到房中，他首先去看床底下，果然不出所料，本来被他随意扔在床底下的首饰盒不见了。

第二三三章 游船河
药铺和沈家院子两边，虽然钱财不多，但柜台里有不少碎银和铜板，惠娘和周氏也各有金银首饰，库房里还有“百年人参”、“千年灵芝”、“鹿茸”这样的珍贵药材。
什么不丢，偏偏只丢一个首饰盒？
沈溪料想，就算不是熙儿做的，也是她找人做的。
若真如此的话，那她就不单纯只是一个风尘女子。
沈溪心想：“只偷走首饰盒，是否算的上是‘盗亦有道’？不过，以后就算再给我一百两银子，也休想让我去给她们作画。”
好在家里没遭受损失，那首饰盒沈溪本想找个机会送还，现在人家自己取走，也省了他不少事。
接下来两天，沈溪安心在家作他的月考题目。两篇文章，沈溪反复斟酌，再三思索……其实就是在混时间。偶尔到院子里走走，或者到药铺后院转转，作出沉思状，谁都不敢打搅到他。
到六月三十这天，沈溪才把文章作好，当天送到儒学署那边。
本来就非正式考试，这次的文章，可以翻开书本，甚至拿程文来对比从中挑选优秀段落做个复刻版，而且时间多达三天，参加考试的还都是即将要考秀才的童生，文章质量比较府试而言要高上许多。
沈溪没奢求自己的文章多么出类拔萃，他对这种与前途和命运无关的考试没太上心，旁征博引务求简单易懂，不会做出在八股文中作诗赋这样特立独行的事情。
从儒学署出来，正好遇到苏通等人……却是苏通和郑谦约了几个朋友，准备考完月考好好放松一下。
“沈老弟，看到你正好，本还说等一会儿去你府上叫你，又怕你文章没做完。”苏通笑着对沈溪打招呼。
旁边的郑谦道：“苏兄莫非忘了，沈兄弟才思敏捷，当日府试他可是第一次放排就出场了。这种简单的题目和文章，又怎会难倒沈兄弟？”
沈溪苦笑一下，这真是想躲都躲不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陪苏通等人一起进府学交卷，出来后苏通便把他跟郑谦等人商量好的计划说出来：
“……先往汀江泛舟，这盛夏光景，河风阵阵，怡然自得，到黄昏时，彩霞满天，倦鸟思归，我等再去教坊司，寻花问月。沈老弟，却说那日你去为熙儿姑娘作画，最后怎么样了？”
沈溪道：“画倒是画了，但连杯茶水都没喝，我就回家备考去了。”
苏通笑着称赞：“沈老弟，你可真是勤奋好学，为兄不得不佩服你……可惜人越大旖念越多，到了我这年岁，偶尔想静下心来好好温书都难。”
一行人说笑间，径直往城中汀江码头而走。苏通已经预先准备好了船只，就等着交卷后一起登船游玩。
对于苏通这样的人来说，年仅二十就已经是一个家业丰厚的家族的族长，妻子娶了，还在筹划纳妾，以后就算屡试不第，也可以靠祖上传下来的房屋和田产收租放贷，把家业一代一代传下去。
苏通才学好，并不代表他一定要去考取功名，苏通不经商，也非败家子，想把家产短时期内败光是件很难的事情。
可以说，苏通二十岁就已经完成他的人生目标，剩下的几十年，他大可慢慢追求功名，就算追求不到，也可把希望寄托在儿子和孙子身上，自己可以找朋友吃酒谈天，甚至游山玩水，一辈子衣食无忧。
人生目标各有不同，二人岁数相差一倍，个人喜好和追求也不相同，其实沈溪跟苏通之间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
但苏通却主动向沈溪伸出橄榄枝，除了是想结交沈溪这个朋友，也是看中沈溪年纪轻轻，将来可能会有所作为，早些作出投资。
至于聚会时做什么，他也不会刻意迁就沈溪，这些二十岁左右的公子哥，见面后无非谈的是风花雪月，以沈溪的年岁，根本就搭不上话。
苏通待人还算诚恳，知道沈溪出来怕家里担心，派了个家仆去药铺那边知会，并保证会送沈溪回去。
但沈溪却也觉得苏通做事不太靠谱，从上次在教坊司他与高崇起冲突的事情上，就能觉出苏通为人冲动，瞻前不顾后。
……
……
一行到了汀江码头，沿途人流如潮。
因为汀州府商会的成立，使得汀州周边的货物运输越显发达，连带汀江上来往的船只也日益增多。
此时码头上的货物搬运，已为宋小城为首的帮众垄断。
之前码头因为抢地盘爆发了几次冲突，商会在拥有钱财和人脉基础的情况下，不再如之前那么好说话，宋小城几经磨砺，做事果决了许多，几次小规模火拼之后，汀州府地面上“水路帮”已基本都为宋小城整合统辖。
至于“旱路帮”，则因官府还在打压之中，宋小城不敢过多插手，但也收拢了不少帮众，准备在这一任汀州知府及长汀县令卸任后，有一番作为。
虽然“水路帮”都归到商会名下，但码头上仍旧有地域的划分，“水路帮”下面的堂口，各自分管不同区域，堂口之间井水不犯河水。
至于码头周围，也是府城内一片有名的货物批发集散地，这里没有墟期和早市、晚市的区分，一年四季每天都会云集大量商贩。
一众身着光鲜的公子哥从人群中走过，还是很是碍眼，普通的商人和力夫见到都要躲开，这年头社会阶层划分很明确，如果撞在一起，很容易被这些公子哥赖上……苏通等人身上的衣服，足够这些力夫辛苦做上一两个月工，不是他们赔得起的。
码头边上，有个嚷嚷着招呼客人的声音传来：“算卦算卦，趋吉避凶，为人占卜命理。命运自天定，祸福旦夕至……”
正是那日在酒肆为几人弹奏三弦的“瞎子”老许头。
老许头手里拿着个布幡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张灰布，上面依稀可辨几个字，无非是算卦所必须要学的周易八卦这些。他仍旧装瞎子，坐在路边，就算喊得大声，也无人问津。
这明显是找错了摆摊的地方，来码头的人，除了行色匆匆的商贩，其余多是找活计的力夫，哪里有闲钱去找他算卦？这种生意，最好还是城中繁华热闹的开元寺以及天庆观、仙隐观附近摆摊最好，至少善男信女的钱更好赚。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苏通远远瞅见老许头，不由一笑，“沈老弟，不妨过去让他给你算算卦？”
沈溪摇摇头，他本来就不信这老许头的话，现在老许头落魄到码头来摆卦摊，指不定又是因为私藏赏钱被酒肆中人所恶，只能换地方讨生活。
苏通也不坚持，他并非愚昧无知之人，本身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对于先天八卦易理这些也不太相信，也就作罢。
一行人走过码头，上了一艘不大的船，进入船舱。
苏通有些歉意：“船稍显拥挤，一会儿若见到河面上有大船，只管靠上去，花了银子租下来，让诸位尽兴。”
船舱狭窄，摆下茶桌之后，一桌想围上四个人都很困难，更别说一行有九人之多。
临时摆了两桌，有人靠内有人靠外，苏通也让人准备好了棋盘，这些读书人对于下棋都饶有兴致，出来游玩总要找点儿事情做，品茶下棋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顺带可以赏鉴一下沿河风景，唯独不作学问。
船离开码头，开始在江面行驶，不多时，船只过长汀水门而出，到了城外的河段，河面渐渐变得宽阔起来。
苏通叹道：“在下曾有幸前往江南，那秦淮和西湖的风月，着实令人唏嘘叹惋。单说那秦淮河，河面尚且没有汀江宽，却满是雕栏画舫，玉人轻歌，若登上花船，还可与佳人双宿双栖，好不逍遥自在。”
被苏通这么一说，一众公子哥尽皆悠然神往。
秦淮风月，自古以来就为文人墨客所称颂，很多人只能从诗词中领略江南的浮华。
就在这时，一艘大船从对面沿江而下，从吃水的深度看，并不是运货的船只，倒好像是来往的客船。
“船家，靠过去，我们上去一看。”
那是艘两层的楼船，甲板很宽，若站在甲板领略汀江风景，不失为美事一桩。
随着小船往大船靠过去，大船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本来大船就是沿江而下，突然见到有小船靠拢过来，匆忙闪避。
堪堪与小船擦身而过。
“想找死吗？”
船上有人喝了一声，这人一看就是粗人，一点儿客气的意思都没有。
苏通本来立在小船船头，抬头看着大船，险些因为大船掀起的巨浪摔进河里。
勉强站稳，苏通正要骂回去，沈溪扯了扯他衣角，小声提醒：“是官船。”
苏通马上住口不言，只能目送船只沿江而下。
船只前往的方向，应该是先进城，至于是去何处不得而知。事后苏通骂骂咧咧：“官船有何了不起？”
这话最多是逞强，虽然官船上不一定是官，有可能是官员家属，还可能只空船，但却不是普通人能招惹的。
郑谦笑着相劝：“苏兄息怒，原本就是咱理亏，本该先问清楚再把船靠过去。那边有艘船，看样子是游船，我们过去就是。”
苏通这才愤然一拂袖，脸上仍旧有些许不甘。
等上前问询过游船的具体情况，谈好价钱，一行人到了船边，上面放了梯子下来，众人沿梯而上。
到了大船上，脚下终于不再摇摇晃晃，大船稳固，还有专门的茶水点心招待，正好是为汀州府出行游玩的士子所准备的游船。

第二三四章 谶言
游船上不但有茶点，还有酒水和盐卤熟食供应，但苏通惦记着下午去教坊司吃酒，在船上也就是看看风景喝喝茶吃个点心，再下下棋也就过去了。
沈溪自到汀州府城，还从未到汀江上来观赏沿江风景。青山绿水自然成画，江面匆忙而过的客船，渡口停泊的小船，江边垂钓的老叟，又或者是偶尔可在山野之间见到的农夫，都好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
沈溪觉得，他应该带着画笔和画纸出来写生才好，这风景，不入画有些可惜了。
午时刚到，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天地间灰蒙蒙一片，众人只能躲进船舱里，好好的游船河兴致一下子没了。
本来说是要等雨停，结果雨越下越大，沈溪趁机说不如回去，苏通眼看这船河继续不下去了，只能让游船返回汀州码头。
“今日本想与沈公子一同寻花问月，看这情形，怕是要改日再约了。”
苏通脸上带着一抹遗憾。
这个时辰教坊司可不会营业，风月之所，都是要等到日落才会打开门做生意，白天里去教坊司显得不伦不类。
等游船靠上城中央的码头，此时周围已经泊靠了不少船只，但除了几艘比较赶时间而且不怕淋雨的货船还在卸货，别的船只都在等待雨停。
“看来还是要等等才能走，船上没有雨伞，我们冒雨回去不太合适。”郑谦本想下船，但刚走出船舱，大雨瓢泼而下，半边衣襟很快湿了，吓得赶紧退了回去……这么密的雨，估计打雨伞都够呛，冒雨回去根本不现实。
旁边有人指着不远处一条船，惊讶地问道：“那不是上午见过的官船？”
这一说，所有人都看了过去，果然是在游船河途中遇到的那艘官船。由于风大雨大，甲板上不见一个人影。
“苏兄，你看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郑谦突然问了一句。
苏通瞥他一眼：“既是官船，我们与他们打招呼作甚？莫不是自找麻烦？”
郑谦却笑道：“我看，这船上好像是女眷，估摸是中午在汀州府城停靠，暂时歇息，没想到遭遇这场雨，令他们只能停在这儿等风雨小些再上路。不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吗？”
苏通气不过刚才官船上的人无礼，更没兴致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因此断然拒绝：“既然是萍水相逢，以后都不可能有交集，何必相见呢？”
郑谦住口不语，沈溪看了看天色，问道：“船家，是否有斗笠？我想下船，等天晴后我把斗笠送回来。”
船家连忙帮沈溪找斗笠，苏通不解地问道：“沈老弟，这都进了城，码头上也安全，要回去也不用急于一时……我看还是等风雨小一些再走吧！”
沈溪叹道：“苏兄，你不了解我这等年岁的苦，出来时间稍微久一些，家里就担心，这下雨天，若我还在外面，他们怕我失足落河，指不定会怎样……麻烦！”
“这样啊……”
苏通笑了笑，“那在下没法相送了。”
沈溪赶紧摆摆手：“不用送了，我认得回家的路，这里距离我家不远。”
与苏通等人告辞，沈溪戴着个大斗笠，在船家搀扶下，小心翼翼踏上船板走了下去，等脚踏实地，回头向目送的苏通等人摇了摇手，随后一路小跑往自家而去。
但风雨实在太大，沈溪只能用斗笠盖着脸，跑了才一小会儿，身上就已经全被淋湿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跑，这时旁边有声音传来：“过来！过来！”
沈溪侧目一看，只见路边有家酒肆，一个老者坐在靠门的座位喝酒，面前摆着两盘小菜，正是之前在码头边见到的老许头。
难得有避雨的地方，沈溪不假思索冲了进去。人刚进门，他把斗笠取了下来，整个身子都湿透了，冻得他一阵哆嗦。
“看你这样子，倒好像是从河里捞出来的。”
老许头打量沈溪，他装瞎子用的白色东西，已经从眼睛里取了出来，一对眸子铮亮，哪里有一点瞎子的模样？
沈溪甩了甩身上的水，好奇地问道：“你怎在此？”
“过来避避雨，顺带吃个午饭，呵，我也难得坐下来当一回客人。”老许头显得意气风发。以其满身补丁的衣服，却坐在酒肆里堂而皇之就着小菜吃酒，小日子过得倒是不错。但以沈溪之前所见老许头的寒酸落魄，他哪里来的钱？
“不用惊讶，老朽今天运气好，遇到个大主顾。要不然，也没胆量进来喝酒，早就被人赶出去了。”
老许头说着，摆手示意让沈溪坐下说话。
沈溪跟老许头坐在一桌，这酒肆一看地方就很偏僻，生意不怎么好，一层的店面，加起来也就六七张桌子，连店家和小二的影子都没看到。
“这是你的地方？”沈溪问道。
“老朽若有那本事，还用出去厚着脸皮讨生活？”老许头苦笑着摇了摇头，拿起竹筒里的筷子递给沈溪，“一起吃？”
沈溪可不想在这种陌生的地方进食，一则不知道碗碟和吃食是否干净，二则抱着一丝警惕：“我在船上已经吃过了。”
老许头看出沈溪心中所虑，把筷子收回去，微微一笑：“小兄弟，老朽从开始就看出来了，你与众不同……老朽装瞎那么多年，能一眼就察觉出不妥的，也就小兄弟你一人。”
沈溪皱眉道：“你怎知我看出来了？”
老许头脸上带着几分自得：“出来走江湖，若是连基本的察言观色都做不到，绝对混不下去。你沈七公子，年纪轻轻就得了府试案首，以后那真是中举人取进士的命……我那天所言，不过是正常的推断，能得来几文钱赏钱就好，你莫介意。”
沈溪瞅了老许头一眼，他没想到一个江湖老骗子会对他解释这些。
他看了看外面的狂风骤雨，一时间有些发愁。
“小兄弟，难得我们有缘，老朽给你看看面相如何？不收钱，只是随口一说，你若是信，随便赏点儿，不信……呵呵，就当老朽胡说八道。”
人家客气，沈溪也不能太过无礼。但就这么被一个令人生厌的糟老头盯着，也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沈溪道：“我的面相不用你看，你说会算卦，我倒有个字，想让你测一下。”
“好。”
老许头直接伸出手，用食指在酒杯里沾了一点酒，问道，“你说，什么字？”
沈溪道：“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黛。”
老许头把字写在桌面上，因为笔画多，他光是写这字就用了小半天，随后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这就要你猜了，若能算出一二，我倒不介意给你几文钱，正好身上有。”沈溪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都是周氏平日给他的零花钱。
老许头盯着字看了半晌，幽幽一叹：“若老朽所料不差，沈大公子与今日老朽所遇到的那位大主顾一样，来找老夫算卦，都是为同一目的。”
“哦？”沈溪打量老许头。
老许头肯定地道：“找人。沈公子，不知老朽说的可对？”
沈溪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这老头子，在沈溪印象里，这就是个跑江湖坑蒙拐骗样样都来的老骗子，可能到这把年岁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花甲之年还要自己出来讨生活。他的人生阅历的确要比一般人丰富许多，只有饱经风霜之人，才更懂得揣度别人的心思，理解一些道理。
“嗯。”沈溪没有隐瞒，把几个铜板递上，“人在何处？”
老许头叹道：“不好说，不好说啊。就好像今天那大主顾问的一样，她要找她父亲，但她父亲为官多年，突然失踪，你说这事情不蹊跷？有人让她一路往南找，她还真找来了，我对她的意见只有一个，就是往北。哈哈，沈公子，你知道这是为何？”
沈溪这一听，突然想起什么。
中午那官船，是从北方沿江而下，可能就是老许头口中的“大主顾”。
如果官员突然失踪，在这大明朝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被秘密拘捕，再或者是遭人刺杀。若人已死，尸体肯定转移掩埋，想找到非常困难，但这种可能性不高，毕竟民不与官斗，什么时候杀官都是死罪，最大的可能还是被有司秘密拘捕，所去方向无非是南北两京。
沈溪想得很透彻，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老许头笑了笑，接着道：“沈公子要找的这位，我从字面上推算，应该也与官家有关，官家的事……的确不好测，会招祸的。就好像沈公子已经明白什么，但却藏在肚子里不说，是同样的道理。”
沈溪一听立马把铜板收了回去，冷声道：“卖关子可得不到赏钱。你说出来，我谁人都不提，如何会给你招祸？”
老许头摇头：“这几文钱，不赚也罢。既然沈公子想知道，那我不妨提醒你一句，有些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人生很多时候都是如此，你刻意去找，反而找不到，若无心时，他却偏偏出现在你面前。”
沈溪心想，这老滑头，说了等于没说，真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不说算了。”
沈溪看看外面的风雨小了些，拿起斗笠就走。
刚出门口，就见码头方向有人匆忙过来，却是一名女子举着摇摇晃晃的雨伞，匆忙往这面一路小跑过来。
女子好像在找什么人，一直到酒肆外，脸上突然涌现惊喜之色，顾不上整理被风吹乱又遭雨水浸湿的头发，匆忙进到里面。
与沈溪正好擦身而过。
“老先生，可算找到你了。”
女子走到老许头面前，脸色带着几分急切和渴盼，“小女子回去仔细考虑过您说的话，思来想去，却不知到底该往何处，这天大地大，若只往北走，又如何能找到家父？”

第二三五章 大雨成灾
这女子算不上美貌，身上有股大家闺秀的气质。进到酒肆里面，尽管她想收敛一下，但仍旧掩不住她脸上的焦虑之色。
女子忙乱无措，似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不认识的江湖术士身上，就算冒雨，也要从船上下来，找到人把事情问清楚。
“往北去，这是个大概的方向，其实……还是往京城去好，小姐在京城是否有亲眷？让他们帮忙打探一下，或许有消息……”
老许头的话并未有太多建设性，但对于这找寻父亲的女子来说，却无异于指路明灯。
沈溪摇了摇头，继续往城西自家药铺方向而去。
路上他也在想那女子的事情：“这女子的父亲或已为朝廷秘密拘捕，就算她能找到又如何，生死都未可知，岂不是让她空欢喜一场？”
终于回到家中，沈溪进到药铺，因为外面下雨，药铺里没一个客人。
谢韵儿正在跟周氏交谈，见到沈溪进来，周氏的骂声先至：“越来越没规矩了，以前出去还知道先跟老娘打个招呼，现在倒好，找个人回来知会一声就跑了？”
沈溪一脸无奈：“娘，不是我主动要去的，是苏公子那些人非要拉我去游船河。”
周氏本来还要骂，但突然想起什么，好奇问道：“憨娃儿，你先给娘说清楚，啥是游船河？”
谢韵儿抿嘴一笑，主动跟周氏解释。
等周氏知道是怎么回事，不屑地摆摆手：“游船河有甚趣味？在船上晃晃荡荡的，还真不如站在地上来得安稳。憨娃儿，进去读书，明天去学塾，这次考试完，就等明年考秀才了，知道吗？”
沈溪拿起后堂的伞，冒着小雨回到家中，兀自在想关于那寻找父亲的官家女子的事。
这女子的父亲，就算被拘捕也应该尚未定罪，否则其家眷会被发配流放，亦或者本身这官员身后有些背景，朝廷不想把事情张扬开。
林黛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她的父亲被锦衣卫拘捕，连家眷也要跟着颠沛流离。
大雨一连下了几日。
这几天时间，沈溪最初还去学塾上课，但后面雨水太多学塾屋顶开始漏雨，冯话齐只能让学生回家自习。
因为大雨连绵不绝，府城沿街的店面基本关门歇业，药铺虽然半开门营业，但生意很清淡，偶尔患了急病的人才会前来问药，周氏和谢韵儿更多时候是坐下来唠嗑。
但惠娘仍旧不得清闲，既要处理商会的事情，又要跟官府接洽，商讨在周边府县开银号和商会分馆的细节。
随着降雨连绵不绝，汀江水位暴涨，沿江下游已有府县遭灾。
本来汀州府城周围的河段还算太平，可大雨一直下，官府那边开始召集人手去河边抗洪救灾，连带商会也跟着出钱出力。
以前官府有什么事，首先想到的是向士绅纳捐，可随着汀州府商会崛起，官府好像找到一条更为便捷的门路。
官府找人加修堤坝，需要用到大批沙土包，还要找人挖掘搬运，商会这边有闲着的力夫，官府就直接调用人手，也不给工钱，直接让商会自理。
府衙为抗洪，狮子大开口一下子便向商会索要两千两银子，同时还从城中士绅手中敲诈了一千多两，合计三千多两银子。
商会盈利虽然丰厚，但突然要拿两千两银子出来，还是有些吃不消。
惠娘几天都焦头烂额，一方面是为连降暴雨水旱两路交通基本陷入停滞而着急，更主要的，她要筹措这笔两千两银子的额外支出。
“……官府这是要我们的命啊。要不……咱干脆把商会解散得了，成天受气都不够，这些官老爷只要张张嘴，我们就要东奔西跑，却没见官差有几个到河堤上去的，倒是走各家催捐走得勤快。”
周氏脸上带着愠色。
商会要出两千两，但由于购买地产和办学塾、船行和车马行，商会账上的活动资金如今只有两千多两，接下来要支付沙土袋的费用和发下面力夫的工钱，再加上车马行和船行的日常运营，这笔银子不敢动太多。
但若要向商会内部纳捐，各家商铺掌柜又百般推诿。
本来城里出事，一家最多给个几钱或者一二两银子就行了，现在倒好，商会成立，在天灾人祸的时候反倒让商会出大头，许多人都愤愤不平。在他们看来，既然麻烦是惠娘这个商会会长惹出来的，就要惠娘自己承担，大头也应该由惠娘来出。
这充分说明了商会的性质，可以共富贵但不可以共患难。有钱一起赚，有灾祸之时，一个比一个撇得清。
谢韵儿倒没什么抱怨，毕竟她在商会尤其是银号没有股份。她轻声问道：“姐姐决定如何处理？”
惠娘叹道：“我准备……从银号拿出一千二百两银子，暂时填补这空缺。到府城这两年，的确是赚了些钱，就当是回馈于民。”
沈溪在旁边冷笑：“我看不是回馈于民，是回馈那些贪官污吏吧？”
“算上我一份。”周氏嘴上抱怨，此时她却没含糊。
眼前是天灾，官府没银子，要向民间纳捐是可以理解的，但问题在于官府却借此机会敛财。
高明城虽然治理地方没有什么恶名，但他可不是什么清官，否则高明城哪里有银子去打点关系，为他继续当官铺路？
从高崇的出手阔绰沈溪也能察觉端倪，一个知府，年俸不过百两，他孙子去一趟教坊司，随便出手就是十两，说他是清官那就有鬼了。
这年头，官员要敛财，主要来自于受贿和下级的孝敬，以及地方士绅和商贾的进贡，再包括遇到事情后，一些有求于官府的人送出的礼金。
若要从贪污上入手，基本是从库房开刀，官府每年从城中大小仓库贪墨的粮食和物资，那是一笔极为庞大的数字，朝廷为了应对灾荒布置在地方的仓库，成为蛀虫们重点蚕食的目标。
眼下高明城借着天灾贪墨一笔，而后他要卸任，仓房要补库，他还会贪上一笔……到时候高明城会以这几年汀州府“天灾人祸不断”的名义，跟商会和城中士绅伸手要钱补库，这其中有很多潜规则和猫腻。
上一任迁离后库房留下来的，根本就是笔烂账，要下一任去填补，而下一任会以此为理由，伸手跟地方要钱，再把朝廷拨下来的物资悉数变卖，随后又将留亏空给下一任。
周而复始，就算朝廷知道下面有这么多弊端，想改革也很困难，主要是朝廷缺少改革的勇气和魄力。
惠娘听到沈溪的话，脸上带着几分无助：“就算明知官府会中饱私囊又如何？商人处在社会的底层，官府就是天，只希望沿江的百姓不会有事……”
惠娘宅心仁厚，明知道这次要被人宰，她也咬牙认了。
这让沈溪深刻地认识到，在官本位社会中，家里有个当官的到底有多重要。若他将来真的可以科举进仕，哪怕只是个没有实权的虚官，地方官府也要忌惮几分，谁敢张嘴就跟商会要钱？
最后惠娘自己认亏，从银号征调了一千多两银子，加上商会众家筹措出来的银子，一共是两千两。
本来惠娘急着把银子送去官府，沈溪却有不同的意见：
“……姨，你这么一次性就把银子交齐，官府那边一看咱出银子这么爽快，肯定会以各种理由继续讨要。我们即便要送，也只能分批送过去，最好每次数量都不统一，而且不是整数，其间既有散碎银子又有铜板，这样官府才会觉得，我们是东拼西凑拼了命才勉强凑齐银子，他们以后才不会再刁难。”
惠娘觉得沈溪这话很有道理。
其实官府虽然知道商会赚钱，但非经商之人，并不知各行各业盈利几何。
在高明城那些人看来，就算商会再赚钱，能赚多少？估摸高明城的幕僚也给他仔细算过一笔账，商会能盈利多少，让他开口讨要，最好是将商会盈利的四五成捞到手，这样高明城既有治理洪水的“政绩”，还能捞到钱，可谓一举两得。
但那些当官的人想不到，商会在这一年多时间里，盈利相当丰厚。光是银号，在放贷差不多一年后，总股本就从最初的三千两扩大到了一万两，而每一股，都能盈利十成以上。以惠娘和周氏在银号中的五成股份，这一年时间里就净赚五千多两银子。
这还不算因为垄断而产生的印刷作坊和药厂的盈利。
银号既是银钱和铜板兑换的钱铺，同样还拥有当铺以及现代银行的一些功能。
在利滚利的情况下，银号所赚取的钱是非常丰厚的。若把下面放贷出去的银子都收回来，惠娘已经差不多可以算是汀州府的首富，而从她开始经营商会，到而今，前后不到三年时间。
官府那边，如同沈溪所料想的一样，送去的银子，只有少部分被拿来修筑堤坝和赈济灾民，更多的部分是为官府中人贪墨。
本来若这场雨就这么过去，高明城和他的那一众属官，的确可以皆大欢喜。
偏偏天不遂人愿，就在汀州府城周边雨陆续停了之后，汀江上游的武夷山地区暴雨骤降，随着山洪暴发，汀江水位不降反升。
又过了两三天，降雨再次光临汀州全境，河水在几天时间内就泛滥成灾，别说是城外的农田和村庄了，就连汀州府城也遭了灾，大水涌入城中，水位从最初的过膝，到后面过腰，还有继续上涨的趋势。
高明城这下彻底慌了。
他本来觉得，这场大水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让他临卸任之前既得到政绩，利于他继续择地当官，而且还大大地捞了一笔。
未曾想，这场水灾来得太过猛烈，几乎断送了他的仕途梦。

第二三六章 天不从人愿
大水漫城，城东、城南低洼地方的百姓最先遭殃，他们不得不搬出原来居住的街道，撤到城北的卧龙山。
至于汀江以及流经城内支流的两岸，在几天后彻底成为泽国。
城西这边，毗邻西山，地势相对高一些，但基本上也都浸泡在水中，大多数人都出城退往西山之上。
陆家和沈家两家人则留在药铺二楼，后来谢韵儿一家妇孺，也不得不搬了过来，一下子药铺二楼变得十分拥挤，老老小小加在一起有二十人，吃喝拉撒都成了问题。
药铺这边全都是妇孺，沈明钧不方便回来，索性留在印刷作坊那边照看。印刷作坊这一片住宅刚好处于一个凸起的坡地上，比起周围有几米的落差，恰好避免淹水，但这片街区聚集了大量城中无家可归的百姓。
要出行，必须要用到舟楫，惠娘每天坚持去没有淹水的商会总馆那边处理事情。这样一来，船行新添置不久的乌篷船，穿梭于商会总馆和药铺之间。
在大水漫城这几天，惠娘比起平日还要繁忙，她现在处理的不再是与经商有关的事，而是帮助官府赈灾。
之前的抗洪，高明城一直在府衙待着，从未到河堤上去看过，大水漫城之后，他终于慌了，之前克扣下来的银子再也不敢私藏……大灾之后，朝廷必会有官员前来视察和寻访，若事情败露，按照大明律他会被剥皮抽筋，家人也会被打入贱籍。
沈溪每天无所事事，不用去学塾，只能在房间写写画画，小楼人多嘈杂，尤其是他的弟弟妹妹只有几个月，哭起来声音很大。
沈溪的这对双胞胎弟弟妹妹，由老太太李氏起的名字，姐姐叫沈亦儿，弟弟十郎叫沈运。
周氏刚生完孩子，脾气不怎么好，加上楼上嘈杂，心烦意乱之下总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下可怜了几个丫鬟，成天被她喝斥。
整个二楼就那么几个房间，大多数药材虽然及时转移到了印刷作坊和商会总馆那边，但还是存放了部分药材以备不时之需，三家人挤在一块儿连打地铺都很拥挤。
沈溪教两个小萝莉读书认字时，身边多了几个学生，全是谢韵儿的弟弟妹妹。
谢韵儿的父亲，有妻妾四人，谢韵儿就算对几个姨娘所生的弟弟妹妹不太喜欢，但到底是一家人，之前她把两个弟弟都送去学塾，但妹妹却没法教，现在有机会跟着沈溪学点儿东西，她举双手赞成。
林黛和陆曦儿毕竟已经跟沈溪学了很长时间，大多数字她们都已经认识了，但谢韵儿的两个妹妹只字不识，沈溪只能从头教起，这让陆曦儿稍微有些不满。
平日里陆曦儿跟林黛关系好，是因为林黛从来都是沈溪的“未婚妻”，她小小年岁也知道不能得罪林黛，偏偏现在多了两个跟她抢“沈溪哥哥”的小姑娘，小妮子成天盯着，有时候会故意捣乱。
大水漫城两天后，城里开始不断爆出有人死亡的消息。
基本都是那些处于地势低洼地带的百姓，随着死者出现，城中爆发瘟疫的风险成倍增加。
大灾之后有大瘟，其实真正可怕的不是天灾，而是天灾之后的“人祸”，这年头没有抗生素药物，又缺乏必要的防疫措施，洪水退去后，水源遭到污染，百姓很容易染病，加上百姓大批聚集，疫情很容易扩散。
商会如今承担着帮官府治理水患的重任，惠娘手下有人，也有号召力，沈溪只能以他的经验和见识，通过惠娘来进行防疫。
在药物紧缺的情况下，其实最重要的是做到饮水卫生，再者将难民按照居住区域划片，再使用口罩等物，尽量避免百姓间过多接触，生病之人应及时隔离，找大夫前去诊治。
几年前的天花瘟疫中，惠娘已获得一些基本的防疫知识，再有沈溪在背后帮忙，她很快把建议上交官府。
高明城正因前途可能毁于这场洪灾而手足无措，突然有人进献平患之策，看过之后当即同意。
沈溪所提的平水患之策中，第一条就是先成立抗灾委员会。
以汀州知府以及长汀知县为主导，由商会、城中士绅、坊甲及民间团体代表为骨干，以商会和官府的人力，加上从商会和士绅手中所纳钱财物资的物力，对城中百姓进行疏导和归置。城中大小事项皆要由抗灾委员会来负责。
最开始，高明城还能亲力亲为，他感觉到个人前途的压力，亲自到城中各处视察。但随着城中水位下降，更多浮尸出现，城里已有小规模瘟疫爆发，高明城怕自己年老体弱染上疫病，索性躲在府衙闭门不出，加上同知、通判和推官也不理事，于是一咬牙将府衙的官差调拨长汀知县统领。
知县何应生胆小怕事，他在府城当百里候，一直被知府压着一头，这时候知府想把责任推给他，他更干脆，直接把人调拨给发起成立抗灾委员会的惠娘。
到了后来，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官差，只能跟在惠娘和一众士绅身后跑腿，这些平日为百姓所厌恶的皂隶，第一次为百姓所倚重。当然为了饭碗，这些差役也不得不卖力。
终于在大水漫城十多天之后，城里洪水逐渐退却。
百姓从各处归家，开始重建家园，但满目疮痍却让他们无所适从。繁华的汀州府，在大水退去之后，城南、城东的城墙垮塌近半，城内到处是残垣断壁，很多房子年久失修，在这次洪水中浸泡垮塌。
失去亲人的家庭，也忙着筹办丧事，城里处处都是哀鸿遍野的凄惨景象。
城内尚且如此，城外更是不堪。
到这个时候，高明城和何应生终于走了出来，用布蒙着口鼻，到城里城外“体察”灾情，慰问百姓。
大水之后井水悉数被污染，不能饮用，城中百姓要喝水都只能去城北的卧龙山和城西的西山挑山泉水，就算惠娘是商会会长，也没有特权，每天秀儿和宁儿老早就得去排队，到下午时才能盛满两桶水回来，这基本是三家人一天所需。
至于那些冒险喝井水的人，没过多久就陆续生病，谢韵儿作为商会特聘的大夫，忙个不停。
洪水退去后，药铺开始整理药材。
好在之前连降暴雨已有所防备，陆氏药铺的药材提前转移，保管还算妥帖，没有蒙受什么损失。
惠娘在灾害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城中药铺不得对任何药材进行加价，而商会中其他商家经营的货物，也不得加价超过两成，否则将会把商家驱逐出商会，并交由官府法办。
商会的这条措施，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对于灾后百姓平稳过渡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这十多天时间里，惠娘所发挥的作用，比起知府高明城重要多了。
但凡在灾害来临时绝望的百姓，见到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官员，而是惠娘亲自带领救援的舟楫。
以前府城百姓对于商会都带着一些抵触情绪，到此时，他们才真切感受到汀州商会带来的巨大好处。
大灾之后，百姓开始重建家园，但依然秩序井然。
水路和陆路运输恢复后，惠娘第一件事就是马上从江西和湖广征调粮食物资，发挥商会货物直接采购的优势，不跟那些趁机投机倒把的游商做买卖，货物都以平价在城内销售，甚至连运费和人工成本都是由商会承担。
那些游商本来想趁着水患大赚一笔，一看商会来这套，马上怂了。
你们牛，不跟你们玩，我运去别的地方赚钱，反正此番福建地区普降暴雨，遭灾的地方又不止你汀州府一处，你商会管得了汀州府，可管不了别的地方。
这一年隆夏之后连场大雨，使得黄河、淮河、长江、钱江、闽江、汀江和西江等河流沿岸基本都处在抗洪的基调中。
高明城怕自己救灾不力而仕途尽毁，其实各地的父母官情况都差不多。省城派要员巡查地方，朝廷也派出钦差到各地考察民情。
汀州府在沿汀江诸多府县中，算是遭灾非常严重的，但却在惠娘为首的商会带领救灾之下，使得汀州府周边没有一起大的瘟疫发生，连百姓的死伤也是最少的。
在水灾之后，汀州府又最快复市，令百姓生活回归正轨。
但惠娘毕竟是民间代表，而且是女流之辈，上不得台面。到最后，在对朝廷上书的功劳簿上，记的都是汀州知府高明城的功劳。
因为考察民风的官员并不会与地方官府有所接洽，就在他们上书为朝廷树立典型歌颂高明城政绩时，高明城已经把家当都收拾好了。
因为这场水灾结束后，正好是他三年知府任满之时，从南京传来的消息，他已经仕途无望，他之前所走关系的那批人，眼下都跟他划清了关系，明显是怕水灾之事牵累到自己头上。
高明城在朝中并没有太多势力，所能仰仗的只有参加科举时的座师以及几位仕途顺利的同窗，这些人目前大多在南京六部任职。听到噩耗后，高明城只能自认倒霉，准备收拾铺盖卷回乡，以之前为官二十余年所得赃款，好好过完余生。
但或者是因为水灾之后，信息传递得不太通畅，汀州新任知府的任免状迟迟未到，连新任汀州知府是谁尚且不知，更别说新官到任了。
大灾之后，只要朝廷没有新的知府到任，高明城就得在自己任上，当好他的父母官。
本来高明城还想通过补库捞一笔，现在正好水灾帮忙，库房全淹了，灾后还需赈济，地方没跟朝廷要钱粮都是好的。
高明城心也累了，对他最后的任期已经不太上心，就等着灾后致仕回乡过安稳日子。
八月初九，水灾结束不到一个月，突然从京师天降一道“圣旨”。高明城为弘治皇帝亲自任命，从汀州知府任上，迁为河南巡抚，从正四品擢升为从二品。
朕所治下，政治清明人人歌颂，唯独黄河不给朕面子，年年发大水，年年让朕头疼。
你不是会治水吗？你就用你的才能，去给朕治理黄河去！

第二三七章 买田买屋
高明城调任河南巡抚，对汀州府来说是件轰动的大事，刚刚忙完救灾事务的惠娘等人，又得组织商会同仁去为高明城恭贺，为其践行。
这几年黄河年年发大水，成为影响朝廷统治的最大隐患。高明城只沉浸在升官的惊喜中，根本没意识到这个职位多么棘手。趁着九月就要北上河南，高明城临走前收了不少孝敬。
惠娘虽然心有不甘，但能把水患治理好，百姓过上太平日子，就是她渴望之事，给高明城送礼的银子，也没觉得多心疼。
商会这次水灾中出钱出力，为地方百姓拥戴，就连之前一直犹豫不决未加入商会的商铺，在水灾后也都积极加入进来。由于商会拥有良好的口碑，连带前往周边府县发展时，也得到各地地方官府欢迎。
之前商会所在地的父母官，宁化知县韩协因为治理瘟疫有方，调任南京，现在高明城又因治水有方直接从知府迁巡抚。他二人不懂感恩，但周边府县的地方官却有明眼人，商会这么厉害，我还不赶紧引到自家地面来？既有人孝敬，还能创造政绩，以后指不定也能跟韩协和高明城一样官运亨通。
“……汀州府周边府县，大致已经打点好，只等咱把商会分馆和银号分号开过去。我准备从汀州府城这边调人手过去主持，统筹事务，其实我亲自去最好，但……毕竟不太方便远行。”
水患之后，惠娘跟周氏算了一笔账，这次抗洪救灾，加上给高明城送礼，花去商会三千两银子，其中有一半来自于惠娘和周氏。
本来周氏是想对半承担损失，可惠娘却觉得这些事她作为商会会长责无旁贷，一口气拿出了一千两银子，周氏只需稍微帮衬些从其积蓄中拿出五百两填补空缺即可。
周氏叹了口气：“有得有失，做银号买卖，用别人的钱放贷赚钱，去得快来得也快。妹妹不用太往心里去，估摸着有个一年半载，就能把赔进去的银子赚回来。”
惠娘笑道：“我是怕姐姐心疼银子。”
周氏摆了摆手：“哪儿有的事，赚来的钱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这两年突然得了这么多银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花，这下好了，不是我财不入我袋，又给它挥霍出去了。”
惠娘和周氏脸上均带着笑容。
这次损失看起来很大，但光是印刷作坊，一年就不止赚三千两银子。
何况，以前两家人最赚钱的是印刷作坊，但现在已经变成了银号。随着银号做大做强，存款和放贷业务增多，利润自然滚滚而来。
姐妹二人商量得差不多了，惠娘突然提了一句：“姐姐，这次大灾后，城里不少屋舍都得修葺，卖屋子院子的人多了起来，妹妹寻摸了几个大一些的店面和宅院，还准备在城外买些田地，姐姐是否要参一份？”
周氏嘴上说不心疼，但其实她内心心疼得要死，但听了惠娘的话，她马上将对银子的不舍抛之脑后：“能有多便宜？如果好的话，那真应该多买点儿。”
惠娘把详细情况跟周氏说明了一下。这几天她除了在城里城外帮忙安置灾民，同时也打听到了屋舍和田地出卖的情况。
水灾发生在夏末，这一年秋收基本无望。百姓家有点儿存粮的还好，没存粮的除了把地卖掉，也没别的办法过活。
“……我想的是，咱把地买回来，再租给原来的百姓种，咱也不多收他们租子，以后要是咱有什么事的话，这些佃户多少能帮衬一把。”
周氏脸上带着憧憬的笑容：“这没曾想，才几年光景咱就有钱买田放租了，以后咱是不是也能跟那些豪绅一样，家里养一二十个护院，带着人到村里收租，摆摆威风？”
惠娘笑道：“姐姐喜欢，怎样都成。既然这样，妹妹就去张罗。如今一亩熟田才五六两银子，咱一次能买上百亩，可真不少呢。再看看这几个院子，姐姐喜欢哪一个，咱买下来，等年底就能搬到大院子住。”
周氏把惠娘整理好的资料拿在手里，顿时犯难：“妹妹，你看我，就是个睁眼瞎，若是药材名，我倒还认识几个，这些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惠娘笑着把具体情况介绍一遍，给周氏比较优缺点：“……都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宅子，风水旺，买回来后稍微收拾下就能住人，我挑的都是相去不远的屋舍，这样以后两家人可以相互照应。”
周氏叹道：“有钱就是好，以前连宁化县城的房子都不敢想，现在府城这边的房子也能挑着买了。还是交给妹妹你来做决定，等选好带我过去看看。憨娃儿，听到没，再过段时间咱就要搬新家了。”
沈溪一直在旁边以做功课为名听她们说话，闻言摇头道：“娘，咱在这里住不是挺好的吗？”
“混小子，前些天还跟老娘抱怨家里人太多，现在又跳出来唱反调，感情家里面就你最难伺候是吧？”周氏又骂骂咧咧。
惠娘赶紧劝道：“姐姐倒是说出了实情，小郎志向高目光远，还真要好生伺候。咱两家人现在日子过得这么舒坦，小郎居功至伟，以后应该多听听他的意见。小郎，等搬了地方，给你留一间大房间，再为你准备宽敞的书房，让你安心作学问……”
沈溪笑了笑，没有再发表看法。其实他最喜欢两家人挤在一起，靠着个药铺和作坊做小买卖为生，这样日子有盼头，也不至于太打眼，生活平淡而充实。可惜到了现在，再也过不回以前的生活了。
惠娘做事不拖沓，几天后，刚过中秋，她就把城外买地的事张罗好了。
一共一百二十亩地。
因为还要放租给原田主种，那些农民又感激商会救助灾民，给惠娘的价钱很公道，一亩地平均下来才五两银子，一百二十亩地也就花了六百两银子。
等把地契和土地买卖契约拿回来，周氏把自己的那份儿捧在手里，一时间爱不释手。
以前沈溪印的那些银票，她都不当回事，主要是她觉得银票想印多少有多少，不稀罕。可这些田契却是货真价实的“家产”，可以一代代传下去。
“……这份给你，这份给十郎，这份……唉算了，老娘还得养老呢。你们这些小家伙，以后自己赚钱，别花老娘的。”
周氏刚要慷慨地把家产给“分”了，马上又小气起来，把分成三堆的田契收了回去攥在手里。
想了想，周氏慎重道，“要是你们兄弟哪个以后不争气，不孝顺，老娘死了以后这些田地就没他的份儿……对了，憨娃儿，娘觉得你挺有本事的，以后你可别欺负你弟弟啊……”
或许是沈家这几年发生了太多事情，兄弟几个不合，本来沈家就是破落户，还非要明争暗斗让她觉得心累，她非常担心自己的儿女将来也会如此。
“娘，您放心吧，我以后会把弟弟妹妹当成是最亲的人。”沈溪笑嘻嘻道。
“你妹妹以后要嫁人，用得着你来疼？以前娘刚进你们沈家门时候，你几个伯父对你爹也挺好的，不过谁家没个媳妇？就怕将来你娶了老婆……”周氏说到这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哎呀，跟你这费什么口舌，老娘去找黛儿说，滚去作功课！”
原来周氏想到，要让她的子女和谐，首先要把林黛这个“长嫂”培养好，毕竟长嫂如母，若是林黛心善，她的其余儿女就能跟着沾光。
于是乎，林黛稀里糊涂被周氏找来，灌输了一通三从四德的大道理。
林黛听了这些不太理解的话，眸子里满带疑惑，只能求助地望着沈溪。
沈溪摊摊手，意思是老娘要找你说的，我也没办法。
林黛瞪了沈溪一眼，继续听周氏絮叨。
此时谢韵儿从后院仓库出来，笑盈盈道：“姐姐在教儿媳妇呢？”
周氏随口回道：“可不是，一定要把儿媳妇教好了，以后妹妹有孩子……妹妹也该好好教弟弟妹妹。”
周氏说到一半便发觉自己失言，谢韵儿如今年近二十，这年岁尚不嫁人，完全称得上的是“老姑娘”了。
谢韵儿根本就不介意，笑道：“都是姐妹，作何要避忌？该说什么说什么，以后我也不想当老姑婆没个着落……”
她这一言，却把惠娘带了进去。谢韵儿四下看了看，确定惠娘没在药铺，这才松了口气。
这几日，惠娘除了在张罗给她自己和周氏买田买屋，同时也花银子帮谢韵儿把谢家人住的院子给买下来相赠，当作是姐妹交情的礼物。
惠娘这招收买人心非常有效，谢韵儿现在远没刚来时的拘谨，这次洪水退去后更是把坐堂问诊阻隔的屏风也撤了，专心当药铺的三掌柜。
在药铺三姐妹中，最幸福的是周氏，有丈夫疼，有儿女在身边，沈溪还有出息能为她争光。
这些都是惠娘和谢韵儿羡慕不来的。

第二三八章 你奈我何
大灾之后，城中秩序逐渐恢复正常，高明城在临卸任前得到高升，一改之前的颓废，开始整顿治下治安，向上峰申报钱粮修缮城墙，同时组织商会和士绅赈济灾民，作出一副勤政爱民的父母官形象。
随着府城治安迅速转好，沈溪每天开始到学塾上课，行走于学塾、药铺和自家之间，三点一线，每天除了温书背书便是作八股文章。
每天晚上的功课，要么是写一篇四书文，要么是作一篇五经文，都是院试必考的内容，但其中所涉猎的知识更加宽泛。
冯话齐想方设法找书来给沈溪恶补，准备通过一年时间，让他把其中部分经典篇落背下来，以应付考试。
如此一来沈溪有了偷懒的机会。
这些书他基本看上一遍就熟记于胸，回过头再去背时，只需要作出一副摇头晃脑的模样，就可以怡然自得神游天外。
八月底，汀州知府高明城和长汀县知县何应生相继卸任，高崇等衙内离开汀州府，城里一群官家公子哥少了两个带头的，安分许多。
八月二十九，适逢学塾休沐。
下午沈溪睡了午觉醒来，正在药铺楼上温书，林黛急忙忙跑上来道：“喂，娘让你下去，有人找。”
沈溪有些惊讶，下得楼来，刚跨到前堂就见苏通在门口等他。
沈溪觉得每次见到苏通都会有晦气事发生，这回水灾也是自见到苏通开始的，打那之后二人再没见过面，现在他居然又主动上门邀约。
“憨娃儿，出去时间别太长，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周氏虽然老骂沈溪性子“野”，但她问过惠娘，惠娘说要想让沈溪在将来的院试中得到考官赏识，参加一些文会必不可少，除了增进交流，也是在士子面前树立形象……考官对于考生才学品德的考察多来自于此。
沈溪走上前见过礼，有些为难：“苏公子，今日我要温书备考，年底前府学还有考校，我想……”
“沈老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成天作学问，只会成为书呆子。”苏通严肃地告诫，“上次的成绩才刚公布，何必着急下一次呢？每年的考试有很多场，沈老弟应该多出去走走，增长见闻才是。”
周氏听到后不由赞叹：“哎呀，憨娃儿，你看苏公子说得多好……你快去吧。这些天城里入夜后乱得很，可别耽误到宵禁之后。”
洪水虽然退去，但由于部分城墙倒塌，目前尚在修缮中，为了防备盗匪，官府入夜便会施行宵禁。
一更到鸡鸣五鼓，会在主要街道路口设卡，若有人过，轻则挨板子，重则要下狱关上几天，甚至以盗匪论处。
本来是说天黑前回来，只是苏通说了一番话，就让周氏改口让他宵禁前回来，沈溪没想到老娘的意志这么不坚定。
正在沈溪左右为难之际，铺子门口又进来一位，却是苏通的死党郑谦。
郑谦本来是进来催促的，进门见到谢韵儿，眼睛顿时看直了。
“沈老弟，还不快些走？今天邀请之人，可有几位才学不错的，他们对于你的诗词颇为欣赏，想与你探讨一番。”苏通笑道。
沈溪这才与苏通和郑谦出来。郑谦一出门便指着里面问道：“沈公子，里面那位是……令姐？”
沈溪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心中暗恼，郑谦这家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打起谢韵儿的主意了。苏通却在旁摆摆手：“郑兄，这就你的不是了，连我们汀州府有名的女神医谢小姐都不知？”
郑谦脸上带着些微惊喜：“原来这就是谢神医，近来总是听人提及，原来这般……端庄秀雅。”
沈溪心想，这郑谦原本想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好话，只是最后转圜回来说什么“端庄秀雅”，心里指不定有什么龌龊心思。
因为谢韵儿在这次救灾中，作为商会特聘大夫出面治病救人。谢韵儿没有大家小姐的架子，救治病患时亲力亲为，活人无数，为百姓称道，大力为她扬名，不但夸赞她的医德，还褒扬她的容貌和气质，连不怎么喜欢出门的郑谦都有所耳闻。
苏通叹道：“将来谁能娶了谢小姐，那可真算福气，可惜这等出身的大家小姐，不可能给人做妾……郑兄，你我是没机会喽。”
沈溪有些听不下去，问道：“苏兄，郑兄，我们这是往何处？”
“还能去何处？当然是去教坊见熙儿姑娘，今天为兄做东，请你们好好享受一番……哈哈，姓高的那群人终于滚蛋了，以后这汀州府地面天下太平，看谁还敢与我等对着来？”
苏通语气中带着高傲，因为苏家有近亲在府衙担任吏员，只有高崇这些顶级衙内才不将他放在眼里，若换作是平时在街上与谁起了冲突，苏通同样不会客气。
这就是权力场，被欺压的人，会用更残忍的方式去欺压弱者。
官场从上到下，都是这种上行下效的模式，贪官污吏横行，不怨官员不清廉自守，只能说浊溪之中难有清流。
“苏兄，不是说要举行文会，与人谈论诗词吗？”沈溪皱眉。
苏通笑道：“谈论诗词不假，不过不是跟那些才子，而是与佳人，难道沈老弟以为那风月红翠就不解诗词了？她们要是作起诗来，或者比你我这等读书人更有韵味。快些走了，不然到宵禁前，这顿宴席怕是无法尽兴。”
沈溪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要天黑，就算加上宵禁前的半个多时辰，前后也不过才两个时辰出头，想在这段时间让苏通和郑谦等人“尽兴”，还真有点儿难度。
一行到了教坊司门口，这儿早就聚拢了一些人。
这些人也不进去，因为进门就需要花钱打赏，而他们又是受邀之人，不想花冤枉钱，只好等苏通和郑谦到来。
这些读书人在教坊司门口也不会有羞愧之感，能来这种地方，光有钱还不行，一定得有身份地位。在外人看来，教坊司是个“高雅”之地，能来之人非富则贵，这些人大多是穷酸，受邀赴会反倒是一种荣幸。
“诸位，还等作甚？怕是里面的姑娘都等急了！”
苏通意气风发，现在府城没人再敢不给他面子，教坊司就成为他的地头，以后来此，想必连里面的姑娘也会对他高看一眼。沈溪却道：“苏兄，我记起来家里有点儿事，忙着回去……”
沈溪话语未落，苏通已然笑了起来：“沈老弟，你又想拿这等借口开溜？为兄听到一些传闻，说是熙儿姑娘为了请你作画，连她的陪嫁之物都当了出去，莫非是沈老弟怕她为难你？”
沈溪心想熙儿的借口也是找得极为巧妙。
首饰送当铺当掉，就有赎回的机会，她以后再戴也可“名正言顺”。再者，熙儿说穷得连首饰都当出去了，就可以哄骗苏通多给一些打赏。在沈溪看来，熙儿正好利用了男人好面子加同情的心理，为她捞银子找了个由头。
“不怕她为难，就怕她见了我为难。”沈溪道。
“哈哈，沈老弟多心了，熙儿姑娘不但才貌双全，且难得知书达理。今天有为兄做东，顺带让她给你敬杯茶，冰释前嫌，你看如何？”
沈溪料想，就算熙儿有一定背景，也不会在教坊司这种地方当着诸多士子的面表现出来。
不然的话，她怎么当她的“头牌花魁”？
进到里面，依然是上次的宴客厅，只是里面摆设已焕然一新，玉娘的言语也带着几分亲近：“……苏公子只管尽兴就好，熙儿正在装扮，今天碧萱姑娘也会过来，是弹琴听曲还是吟诗作对，全看苏公子几位的意思。”
坐下来，香茗奉上，苏通喝下茶水后心情大佳。
郑谦对旁边几位士子道：“我们汀州府新任知府，乃是苏公子的一位世伯，以后诸位在汀州府地面上有需要照应的，知会一声即可。”
在场士子一个个精神振奋。
以前高崇和何公子等人耀武扬威的模样他们见识过，现在苏通得势，那以后他们就可以跟在苏通身后充当“大爷”。
苏通笑着摆摆手：“不能这么说，在下还未曾拜望这位世伯，再者说了，做晚辈的，不能老给长辈添麻烦。”
这话说的倒也中肯。
在沈溪看来，苏通虽然身上毛病不少，但有一点是好的，就是他重交情，别人待他以诚，他就会以诚待人。
正说话间，厅门打开，熙儿跟几个沈溪未曾见过的姑娘一起进来，一群莺莺燕燕直接往案桌这边靠拢，婷婷施礼。
“苏公子好些日子没来，可想煞奴家了。”熙儿脸蛋儿别提有多可人，但沈溪却无心去欣赏她的娇媚之态，目光情不自禁落在对方头上。
这丫头颇为大胆，竟然带着从沈溪床下偷走的那支步摇，造型款式完全就是一模一样，说不是她偷走的沈溪也不信。偏偏她公然穿戴出来，好像有意对沈溪示威一般。
苏通赞叹：“熙儿姑娘为何今日见来，如此明艳动人？来来，坐下来，陪我们先喝杯水酒。”
熙儿被沈溪目光盯着，回敬了个“你能奈我何”的眼色，这才坐下，身子特别往沈溪这边靠了靠，好像怕沈溪眼神不好看不到她头上的步摇。
“苏公子，您上次给奴家的赏钱，奴家把步摇给赎回来了，奴家这次是特别来谢谢苏公子的。”
熙儿的声音婉转动听，带着娇媚和慵懒，也吸引了在座除沈溪之外所有男人的注意力。

第二三九章 射覆
沈溪没料到熙儿的这么有胆色，竟然敢把步摇公然戴出来，虽说这步摇以前属于她，但现如今是“赃物”。
若报官的话，回头自己把事情抖出来，她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但仔细一想，现在自己既没证据表明步摇曾属于自己，也没证据证实她曾光临自家院子将其“偷”走，要是她跟某家当铺的人认识，就说某年某月在当铺里典押过步摇，估计还真拿她没办法。
有恃无恐啊……
“苏公子，奴家敬您一杯酒。”
熙儿脸上带着一股柔情蜜意，一双深情的眸子望着苏通，简直要把苏通的魂都给勾走了。但在苏通伸手接酒，顺带想摸摸她小手的时候，熙儿却巧妙地躲开，脸上露出羞赧之色，将苏通吊得胃口十足。
“苏公子怎能对奴家轻薄无礼呢？”熙儿头低着，稍稍嗔怪一句，却不像是在怪责。
苏通哈哈笑道：“你看，是我刚才不小心，并不是有意轻薄熙儿姑娘。”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沈溪也没办法，他只是笑了笑，拿起面前桌几上的茶杯。还没等他把茶水入口，苏通道：“熙儿姑娘，不妨你敬沈公子一杯茶，在下听闻你们之间曾有一点儿小小的误会，不妨看在下的面子，冰释前嫌如何？”
熙儿抿嘴一笑：“奴家哪里敢跟我们的小案首有什么误会呀？却说他那天来给奴家作画，奴家银子不多，沈公子画得也就不太好，回头我还要请他到我房里稍微修改一下呢。”
一句话，惹来在场众多士子的艳羡。
沈溪能去女儿家的闺房作画，那是何等荣幸？
关键是进闺房不花钱，反而要熙儿出钱，他们不禁想，要是我能进去，那是多么唯美的画面……
郑谦赶忙追问：“熙儿姑娘，不知沈公子作的画如何？不妨拿出来一瞧，说不定，我们也可为熙儿姑娘效劳呢？”
听说进熙儿闺房作画，不但不花钱还收钱，连郑谦这样不缺钱的公子哥也饶有兴致。
熙儿敛身起来，微微笑道：“郑公子的好意，奴家心领了，但奴家……毕竟是女儿家，不能轻易让男子进闺房……”
郑谦是聪明人，这话他一听就明白了。
沈溪可以，那是因为沈溪纯粹就是个小屁孩，进去什么都做不了，他郑谦则不同，以他的年岁，进了女儿家闺房难保不会“胡作非为”。
苏通笑道：“郑兄别多心，看来熙儿姑娘只信我们沈老弟的画技，有机会可一定要好好见识一番。”
一句话，就把这件事带过去了。
之后，与熙儿一起进来的姑娘过来敬酒陪酒，熙儿则回去抚琴，酒宴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
酒过三巡，苏通突然感慨：“沈老弟，你文章作得极好，就说上次府学考校，你的文章可被府学教谕抽选为三十篇范文之列，在童生中传阅，可真让为兄羡慕啊。”
虽然沈溪在六月底的月考中发挥不太理想，但也名列前三十，而以汀州府每年录取秀才大约五十人的数量，也就是说沈溪以这个成绩，在明年的院试中就能通过。
当然，这毕竟只是模拟考试，跟最后的正式考试区别很大，当不得准。
沈溪显得很谦虚：“苏兄太抬举我了，其实苏兄的才学远在我之上，这次不过纯属意外。”
苏通笑道：“沈老弟太过自谦，不过光从这次考校中就能瞧出来，明年的院试可是高手辈出啊，若不努力的话，可能明年的院试就要折戟沉沙了。”他的一席话，得到在场众多士子的赞同。
本来苏通自认才学很好，府试考了个第三，偏偏月考时他的文章连前三十名都没排上，这让他有些懊恼。
汀州府以往平均每年府试大约有百人通过，光是长汀县一地，未考上秀才的童生就有七八百人之众。
这些人平日干的事情就是穷经皓首苦苦钻研八股文，研究府学教谕、训导和嘱托的喜好，有的已经参加月考几十次，这等“老油条”想不被府学的官员赏识都难，可一到院试，这些人就被打回原形。
这也是老童生总是怨天尤人的原因。
我月考回回名列前茅，一到院试，就是不被录取，这不是考官有意针对我是什么？
正说话间，厅门再次打开，却见碧萱一身淡雅的襦裙，缓缓步入宴客厅，与她一同过来的是脸上堆满笑容的玉娘。
“碧萱姑娘来了。”
碧萱的到来，马上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虽然从姿色上说，碧萱未必比熙儿更加出色，但奈何新人胜旧人，这些士子也都有喜新厌旧的心理，再加上碧萱所表现出来的是娟秀和文雅，身上有股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似乎更满足这些人猎奇的心理……越是冷傲的女人，越激发男人征服的欲望。
苏通刚才还跟熙儿眉来眼去，现在见到碧萱，就好像猫闻到鱼腥味一样，顿时将熙儿冷落一边。
熙儿琴曲弹完，出奇地没有得到一句赞赏，当下略带羞恼地在沈溪和苏通这一桌前跪坐而下。
“小女子见过诸位公子。”
碧萱欠身行个万福，眉宇之间透出的温婉与清秀，让人怦然心动。
苏通笑着起身相迎：“碧萱姑娘多礼了，来，过来一同就坐。”
熙儿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刚才还被捧着供着的花魁，现在就被人弃如敝履，她哪里能甘心？当下嘴上嘟哝：“男人都这样？”
好像在自言自语，其实以她的声音，也只有靠她最近，而且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碧萱身上的沈溪能听到。
沈溪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细声细语：“可不是？”
一个如同自言自语地问，一个就报以自语般回答。
沈溪刚出口，熙儿侧过头瞪了沈溪一眼，目光好像在说：“回头找你算账。”
碧萱显得很拘谨，苏通想伸手扶她，她往后退了一步，另一边玉娘迅速挡到了前面，笑颜如花：“苏公子，碧萱这几天刚谱了个新曲，想弹奏给诸位听听，品鉴一番。”
苏通惊讶地问道：“哦？碧萱姑娘还会谱曲？那我们可要好好听听才女的琴曲。”
碧萱再行礼道：“苏公子抬爱。”
在玉娘授意之下，碧萱没有上来陪酒，而是走到另一边的琴桌后面，苏通悻悻然坐回原位。
碧萱开始弹奏她自己谱写的琴曲，优雅是优雅，但在沈溪听来，仍旧是靡靡之音，或者是缺少人生阅历的缘故，她所谱写的琴曲，让人听来总觉得一股子凄凉哀怨的意味，少了些灵动。不过对于苏通和郑谦等人来说，这琴曲实在美妙得紧。
一曲终了，在场之人无不鼓掌叫好，碧萱脸上满是恭谦之色，并未起身过来。
苏通看得有些心痒难耐，侧目对玉娘道：“劳玉娘请碧萱姑娘过来饮杯水酒如何？”
玉娘面带歉意：“苏公子见谅，碧萱她今日身子不适，不能饮酒。”
苏通不由皱眉，玉娘拿姑娘“身子不适”来搪塞客人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不信这么巧，回回都能让他碰上。
苏通脸上带着些微不满：“哎呀，玉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碧萱姑娘今日不能陪酒，你还让她出来，这不是诚心要扫我们的兴吗？”
“这个……”
玉娘想了想道，“不妨让碧萱和熙儿一起，还有在场的姑娘，与在座诸位公子一起玩一些小游戏，以添诸位公子酒兴？”
苏通一听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玉娘道：“射覆？”
所谓的射覆，就是让人在木匣或者是扣起来的碗碟里放一件东西，让人来猜，设题之人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若最后谁能射中题目的话，别人就要罚酒一杯，而设题的人则自罚两杯。
藏钩、射覆、行令，集参与性和娱乐性于一身，一直是历朝历代酒宴中常备的娱乐项目。射覆讲究经验和头脑，懂得把握询问问题的准确性，也有不问问题的，让众人自己“起卦”，通过阴阳五行之术来射中题目，写在手上或者纸上，然后一起开题。
苏通听到要玩射覆，先问过在场之人的意思，这才道：“射覆也无不可，只是碧萱她不能饮酒，总要设一点彩头才好。”
玉娘显然早就有打算，闻言笑道：“这是自然，不妨如此，让碧萱她来设题，若诸位公子射不中，就自罚酒，若射中的话，就让碧萱以贴身之物作为回报，如何？”
听到玉娘说“贴身之物”，苏通等人顿时感觉意气风发。
女儿家的贴身之物，如同定情信物一般，谁能拿到一两件，那以后或者就能进碧萱的闺房，共度良宵……
沈溪却觉察到，这又是玉娘的营销手段，说贴身之物，随便拔个荆钗就是贴身之物，又不是真正的“贴身”。
这种事情，完全就是个噱头，却很容易让在场士子“想歪”。
“好。”
苏通非常痛快地答应下来，“不过在下也有个小小的要求，不妨让在场的姑娘同时一起来射覆，由她们分别设题，若被谁射中，那她们也要拿出一件贴身之物相赠，不知如何？”
熙儿一听马上反对：“苏公子的提议实在太过唐突，奴家可什么都没准备呢。”
一句话，等于是说漏了，她没准备，也就是碧萱有准备。可能碧萱身上准备了一大堆的“贴身之物”，就等着一晚上慢慢输。
玉娘责怪地瞪了熙儿一眼，熙儿马上住口不言。
苏通笑道：“没准备才够真实，我们或者还能得到熙儿姑娘的珍藏于身上的一件东西呢。”

第二四〇章 最先和最后
熙儿嗔怪地白了苏通一眼，“嗯”一声点点头，当作是应了。
玉娘起身道：“那奴家就不打搅几位公子的雅兴了，先行退下。”
郑谦笑着挽留：“玉娘不妨留下来一起射覆，其实我等也很想与玉娘更亲近一些呢。”
玉娘露出成熟女人特有的风韵，抿嘴笑道：“郑公子的嘴可真是甜，听得奴家都以为是真的，可惜奴家已年老色衰，入不得几位公子的法眼，还是让这些年轻貌美的姑娘作陪。你们几个，好好侍奉几位公子，知道吗？”
碧萱和熙儿等女点头应了，送玉娘出门。
等门重新关上，苏通才作为主客，张罗道：“碧萱姑娘，我们这就开始吧。”
碧萱点点头，却有些为难，因为在场可没什么东西来作为射覆藏物所用，苏通信手将面前桌几上的茶杯举起来，含笑问道：“不妨就以此物来设题如何？”
沈溪皱眉，这苏通不拿别人的茶杯，偏偏把他的茶杯拿起来，那就代表他一会儿连茶水都没得喝了。
熙儿也发觉到这点，嘴角上翘，笑容中带着几分得意：“苏公子，这茶杯是否太小了些？何况……小案首还要喝茶呢。”
“哎呀，一时忘了，沈老弟见谅，那就麻烦哪位姑娘，出去拿件物事进来。”
苏通正说着，门打开，有丫鬟进来，却是玉娘吩咐送来木匣作游戏之用。
木匣本身可以藏物，里面还放了一个大号的瓷碗，也可以扣物。但木匣里却没有其他任何物品，说明射覆之物都是让各位姑娘从自己身上出。
这时候别人就会想，碧萱是提前有所准备，可能身上会藏有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别的姑娘身上有的，不过就是手帕或者香囊之类，猜起来那就容易多了。
苏通笑道：“玉娘考虑得真周到，现在由碧萱姑娘开始，可好？”
碧萱不声不响把碗拿出来，手摸进怀里想拿什么东西，但旋即带着为难看着在场众人：“诸位公子这般看着，小女子如何设题呢？”
在场士子，本来都认真盯着，想看看碧萱从怀里拿出什么来，闻言，一个个脸上略带尴尬。
苏通摆摆手道：“诸位，我们转过身去，好让碧萱姑娘设下题目。”说着对熙儿打个眼色，意思在说，你帮忙看看是何物，一会儿暗示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熙儿却视而不见，在这件事上，她本来就妒忌碧萱抢了她风头，又如何会出手帮苏通？
苏通却觉得有熙儿帮忙，胜利已经十拿九稳。
沈溪跟着转过身，对于射覆，他没太多兴致，因为就算他得到这些姑娘的“贴身之物”又如何？这些士子还可以拿着东西睹物思人，给他，根本就连引起丝丝旖念都不可能，纯属明珠暗投。
不多时，背后传来碧萱的声音：“好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可见碧萱的性格是极文静的那种，寡言少语。苏通等人兴冲冲转过身来，只见琴桌上，古琴已经被撤下，上面摆着一个扣起来的瓷碗，若要猜出里面是什么，可是非常有难度的事。
虽说碧萱在跟玉娘进来前是有准备的，但料想里面的东西不会太蹊跷，最多是女儿家常用的那些物件儿，这猜起来成功的概率很大。
“诸位，谁先来？”
苏通看过在场之人，却没一个士子愿意打头阵。
按照射覆的规矩，虽然是抢答题，但答过之后，一轮下来就不再有机会，要罚过酒，才能进行第二轮或者是揭盅揭晓答案。
“我先来。”
就在众人等着出头鸟的时候，旁边一人道：“里面可是一枚珍珠？”
碧萱轻轻摇头作为否定。
在场的其余士子略微有些不满。
一般参与射覆之人，都需要彼此进行配合，一般会先从“五行”入手，诸如第一个问“是五行属金”，第二个会接“是方物圆物”诸如此类的问题。无论设题目之人点头或者摇头，都可以缩窄范围，现在这人却直接问是不是珍珠，明显是不想给别人铺路。
第一个猜得不对，罚酒一杯，其他人则面面相觑，没人再愿意做第二个。
苏通先看了熙儿一眼，此时熙儿连瞅都不瞅他，他稍微叹息，开始鼓动沈溪来做出头鸟。
“沈老弟，这射覆，乃是酒宴之中经常有的娱乐项目，古诗词中也有不少提及，诸如‘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要说这射覆，要先起卦，算阴阳五行，问碧萱姑娘个问题……”
苏通解释得很详尽，看似在解释，但其实是想让沈溪先来，给他们射中题目创造便利，沈溪喝的是茶水，多喝几杯也无妨，而他们射不中，喝的则是酒，酒意上头之后就没得玩了。
“……沈老弟可有听明白？”最后苏通问道。
“嗯。”沈溪点头。
苏通作出请的手势，意思是让沈溪来射题。沈溪也没推辞，他不想啰嗦，放下茶杯径直问道：“里面是一条手帕。”
苏通一听，有些哭笑不得：“沈老弟应该是没听懂，首先是要问问题……”
他正说着，那边碧萱已经将碗抬了起来，里面正是一条白色的手帕，上面什么都没绣，是白帕一块，但因是女儿家之物，这条手帕显得格外耀眼，因为白帕还有另一层更为旖旎的意味。
碧萱面色微微一红：“沈公子射中了。”
在场之人一片惊叹，沈溪上来二话不说，肯定地说里面是一条手帕，神情淡然，好像早就料定。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沈溪是个中高手，要么就是沈溪偷看。而沈溪才十岁，根本没参加多少宴会，又怎会对射覆精通如斯？
分明这小子偷瞧……
苏通惊讶地问道：“沈老弟，你怎知道里面是一条手帕？”
所有人都转头看着他，这让沈溪不太好回答。沈溪并未偷看，也不是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而算是一种“试探”。
他分析的是设题之人的心理，其实碧萱要设怎样的题目，不是由她自己来决定，而是玉娘。
以玉娘这样的花丛老手，自然知道如何去吸引这些士子参与游戏的兴致，所以第一题既要不太难，还要有花头，让猜中之人得物之后“想入非非”，沈溪怎么想，都觉得似乎只有象征女儿家贴身之物的手帕最为合适。
教坊司的女子，一人有多少条手帕恐怕数都数不清，再者也不知道这条手帕到底是从何而来，反正揣在碧萱怀里，别人自然就会当此物是碧萱平日所用，手帕上会有美人香汗，还有美人的口水……
总之，手帕是能让这些发情的公猪一般的士子遐想的最好物件儿。
沈溪当然不能把他所想说出来，只是敷衍：“随口胡言，没想到就射中了，侥幸，侥幸。”
苏通释然道：“沈老弟的运气可真好，这上来就得到碧萱姑娘的手帕，看来我等只能先饮一杯。”
在场之人带着些许遗憾，把酒水喝下去。此时碧萱已经亲自走过来，跪坐地上把那条手帕呈送到沈溪面前。
沈溪说了声“谢谢”便将手帕接过来，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把手帕收到怀里。
这第一题的威力实在太大，在场士子的兴致都被调动起来。
“第二题还是碧萱姑娘来吧，等这一题结束之后，再让熙儿姑娘来，不知诸位意下如何？”苏通提议道。
士子们自然说好，熙儿则有所不满：“苏公子为何不先问问奴家呢？”
苏通这才注意到忽略了另外一个美人，不由笑道：“熙儿姑娘如此通情达理，怎会拒绝呢？”
熙儿这才稍微释然。
沈溪见状不由心想：“这熙儿先逞强把步摇亮出来，现在被苏通一哄，就感觉自己还是在场瞩目的焦点。哪怕有几分本事，也只是小姑娘家脾气。”
众人再次转身。
这次旁边人可就留意上了沈溪，等沈溪转身时，还有人借故跟他搭话，关注他是否转身偷瞧。
连苏通和郑谦也都在暗自留意，想看看沈溪到底是否有偷看。
等第二题设好之后，所有人转身过来，还是用的瓷碗，仍旧是平平整整放在那里，从外表辨不出任何端倪。
苏通笑道：“沈老弟，这次还是你先来？”
旁人都以不屑的目光看着沈溪，就好像在说，小样，看你这次还有何神通？
沈溪淡然地摇摇头，道：“再抢诸位的风头，就不太好了。”
旁边有个颇为不屑的姓胡的士子道：“沈公子可真自谦啊，不过把机会让给我等，我等也不能丢了面子不是？”
旁人点头应是。
于是乎，第一次还显得散乱的阵型，到第二轮已经是枪口一致对外了。
这次有了组织纪律性，马上情况就不同，两个问题问下来，已经确定了方向，里面的物品是属“金”，也就是一件金属器物。
确定了方向，再联想到教坊司中可能有的，或者女儿家经常用的，一个个就开始猜起来。
有猜发钗的，有猜戒指的，还有猜镯子的，反正无非离不开女儿家的首饰，他们似乎也想不出别的什么东西来。
一轮下来，却没一个人猜对，苏通猜了个“银针”，却还是见碧萱摇摇头。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沈溪，苏通道：“沈老弟，现在你不射也要射。你最后射，应该机会很大，可别辜负了我等啊。”
沈溪见众人目光，哪里是期待他把题目猜对？根本是等着他也猜错，好进行下一轮。

第二四一章 求胜心切
此时沈溪成为现场瞩目的焦点，因他第一轮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碧萱所藏的手帕猜出，连碧萱和熙儿等女也在留意，想知道他是否真的有“神通”。
沈溪略微沉吟，微微一笑道：“里面是顶针。”
苏通瞪大了眼睛：“何为顶针？”
所谓的顶针，就是女子在做绣工时戴在手上，用以顶针尾，免得伤手指所用。
通常来说，只要是会缝纫的女子都会用到顶针，但苏通这样从来不去管女红的人，连听都没听说过。
沈溪没有解释，旁边已经有人对苏通解释了此物的作用。
苏通这才点头，看向碧萱。
碧萱面色再次一红，将扣着的碗掀开：“对了。”
言简意赅，又让在场之人惊讶不已。
沈溪连续两次射中碧萱所设的题目，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刚才有不少人留意到沈溪并没去转头偷看，他们自然不会相信沈溪是通过他的才智猜出答案，在他们看来，一定是碧萱怕输，所以提前跟沈溪商量好的。
碧萱拿着顶针走过来，恭敬递上前道：“小物件，不值什么钱，还望沈公子切勿见怪。”
沈溪接过来，笑着点点头，没有跟碧萱搭讪。不过就算如此，在场众多士子已在用略显恶毒的目光瞅着沈溪。
作弊还这么得意，这对狗男女……
苏通倒是显得很大度，摆摆手道：“来，我们先自罚一杯，这次换人来设题。就由熙儿姑娘上场，如何？”
众人当然乐意。
连续两次被沈溪射中题目，他们都觉得是碧萱跟沈溪有所勾连，所以这次连沈溪是如何射中题目都不问，就赶紧催着来下一场。
碧萱从琴桌后出来，也不过来给人添酒，而是坐在一边，显得安静详和。熙儿起身来，莲步款款到琴桌后，脸上带着慧黠的笑意：“诸位公子，奴家身上别无长物，这要设的题目，诸位公子可别嫌弃。”
苏通笑道：“熙儿姑娘多虑了，只要是你的贴身之物，我想在座之人无不欣然接受。请设题。”说着，便让众人转过身。
半晌后，熙儿才道了一句：“题目设好了。”
所有人转身回来，这次熙儿没有用碗去扣，而是把她的题目藏在木匣里，如此让人一看，就觉得应该是个“大家伙”。
众人的目光首先落在熙儿的外貌装束之上，在发觉她露在外面的东西并未与之前有所不同，才开始皱眉沉思。
不是外在的装饰物，那就一定是“贴身之物”……
苏通这次不用别人先来，就率先开口道：“在下抛砖引玉……这一题乃是熙儿姑娘的香囊吧？”
旁边之人有的已经在心里嘀咕。
女儿家的贴身之物，算来算去就手帕、香囊这些，范围很窄，这次苏通不去问什么五行阴阳，而是直接去射具体的物件，也是不想给旁人铺路。
不过这种题目，未必非得谁来铺垫。
熙儿一脸无辜地望着苏通：“苏公子，你怎么可能会没答对呢？奴家原本以为苏公子是最了解熙儿心意之人，原来……熙儿心里好生难过。”
苏通听的简直骨头都要酥了，这熙儿的媚功确实很强，打蛇打七寸，熙儿对男人的心理把握得很到位，这也只能说玉娘平日里调教得好。
苏通没猜对，郑谦马上第二个跳出来，他同样没打算舍己为人，直接道：“这里面，可是一条手帕？”
熙儿目光楚楚摇摇头，让本来兴致颇高的郑谦马上耷拉下头：“怎会不对呢？”
旁边一个姓俞的士子笑道：“苏兄，郑兄，你看熙儿姑娘特别要换上木匣来装此物，就该知道物件很大，怎会是香囊和手帕这些？我猜，里面定然是熙儿姑娘的亵衣，不知在下可有猜对？”
饶是熙儿要在人前表现她的柔媚，但她内心其实非常刁蛮，听到这种话脸上露出些微的怒色。最后，她还是强压心中怒火，委屈地低下头道：“这位公子好生唐突，熙儿怎会拿出这般不雅之物放在里面呢？”
苏通也皱眉道：“俞公子，你当熙儿姑娘是什么人？你说里面是亵衣，那不代表我们背过身去的时候，熙儿姑娘当着这么多人，把身上的亵衣……解下来，放了进去？”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责怪俞公子，但其实是在调笑熙儿。熙儿面色大窘：“苏公子好生会欺负人呢。”
前三个都没射中题目，照理后面的机会大了很多，但上下猜了一圈，居然没一个射对的。最后所有人又都看向沈溪，苏通道：“沈老弟，又看你的了。可别教我等失望啊。”
沈溪这次没有去猜，直接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我自罚一杯。”
有些人愤愤地想：“臭小子，让你跟碧萱暗通款曲，现在换了熙儿，你也没辙了吧？”
第一轮下来，没一个人猜对，熙儿有权利选择是揭晓答案又或者是进行第二轮，她似乎对自己设下的题目很有自信，再加上第一轮众人又是一阵没有头绪的乱猜，她很自然就把题目延伸到第二轮。
第二轮，众人则显得齐心了许多。
先从阴阳五行入手，确定乃是属“水”，再缩窄为“女儿家常用之物”、“碧萱身上也会带”、“不值钱”，一圈下来，还是没有太多的头绪。
很快，第二轮又轮到沈溪了。
苏通道：“沈老弟，你先前两次射中碧萱姑娘的题目，而今却不射，难免引人遐想。无论如何，你应该射了这一题。”
沈溪这才点头：“那我射，里面乃是熙儿姑娘的一根头发。”
“哈哈。”
在场士子中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熙儿脸上的得意和妩媚之色迅速消失不见，换上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她下意识轻呼后，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熙儿姑娘，对不对？”
熙儿满脸的不情愿：“对……对了。”
说着把木匣打开，里面看起来空无一物，但她伸手进去，摸索一下，将一根头发拿出来，可众人就算瞪大眼睛去看仍旧什么都看不到。
那发笑的士子有些不服：“这头发，说是碧萱身上会有，不值什么银子也就罢了，可说是圆形之物，还属水，作何解释？沈公子，莫不是你以前跟这里的姑娘都勾搭好了，诚心消遣我等吧？”
苏通赶紧说和：“俞公子，不能因为输了几阵就冤枉沈老弟，今天本来就是消遣，又不是输房子输地，输了喝口酒，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多自在？不过沈老弟，为兄也有些好奇，你是如何通过之前的问题，想出这个答案的？”
不但俞公子愤然，连旁边的公子哥也在议论纷纷，觉得沈溪作弊太明显，最后的答案，跟之前他们所问内容全不相符。
沈溪道：“这头发，看似是长型之物，可俞公子是否有注意到头发的横面，乃是圆形的呢？”
“这个……”
俞公子本来就是气不过，其实仔细想的话，头发的确可以说是圆物，“就算说得通，发如草芥，应该五行属木，怎会属水？”
沈溪笑道：“阁下可曾听闻，女儿家性情如水，温柔似水，都与这水字有关，更有人云‘女儿是水作的骨肉’，那女儿家的头发，如何不属水的呢？”
一句话，惹来在场之人的遐思。
“女儿是水作的骨肉”，虽然不是诗词，但听起来便感觉唯美，这话出自几百年后曹雪芹所著的《红楼梦》，现如今的人何曾听过这般有哲理和诗意的妙语？就连在场的那些女子，包括熙儿和碧萱在内，也在品味这句话的意境。
苏通看着熙儿道：“熙儿姑娘莫非也是这般想的？”
熙儿面色一红，倒没有任何掩饰：“我……我只是想不出这头发到底属于五行哪一行，随口一言，却未曾想沈公子说得这般动人，我认输了。”
说着，她起身来，拿着她的头发，走到沈溪面前道，“苏公子，此物归你了。”
沈溪却不伸手去接，他接条手帕，或者是顶针，到底有一定的收藏价值，他拿熙儿的一根头发算怎么回事？
苏通哈哈大笑：“看来沈老弟不领情啊，熙儿姑娘你这礼……是否太轻了些，要送，也应该多送一些。”
熙儿脸上有些苦恼，却好像发狠一样，突然抓着自己几根头发，一起拽了下来，每根都连着发根：“这样总可以吧？”
苏通见沈溪脸上带着回避之色，不由笑道：“沈老弟要是不收，就有些扫熙儿姑娘面子了。”
沈溪只好把熙儿递过来的头发接过，随便揣怀里，至于后面是丢了还是怎样，他也不太想去理会。
熙儿发觉之后，脸上有些羞恼，但她没有当场发作，而是过来给苏通和沈溪敬酒敬茶。
因为沈溪在射覆上实在是太过“妖孽”，后面几轮，别的姑娘出来设题，沈溪都是刻意回避不答。
而这些姑娘所设的题目，则平常许多，都没过第一轮，就被人猜了出来，如此也等于是平复了在场士子的心态。

第二四二章 扫榻以待
等所有姑娘都设过题之后，熙儿眼巴巴看着沈溪：“先前奴家所设的那么难的题目都被沈公子射中，奴家心有不甘，不知可否再来一次……”
“若奴家再输，那就输得心服口服！”
苏通一听也来了兴致，他看出熙儿有求胜之心，稍微使了个坏心眼儿：“那可要提高一下彩头，不然沈老弟可不会轻易展露他射覆的本事。”
苏通利用熙儿的求胜心切，使出激将法，就有可能得到比贴身之物更有“价值”的彩头。苏通笑着看向沈溪，问道：“沈老弟，是也不是？”
沈溪哪能看不出苏通那点花花肠子？但他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你上门偷我步摇，我如今便回敬于你。
熙儿刚才输得很不甘心，此时她轻轻咬了咬牙，道：“那好，若这一局有哪位公子，可在一轮之内猜出奴家所设题目，那奴家……就请他到房中一叙，请他喝杯水酒，亲自为他抚琴献舞。”
宴客厅的温度随之升高几分，在场的士子，一个个感觉口干舌燥。
熙儿平日虽然看起来妩媚多情，但因她是教坊司的头牌，之前可没什么人进过她闺房，现在不但能进她闺房，还能让她陪酒，甚至是弹琴献舞，那是不是就代表可以兴致来了即可共度良宵……
“好。”
苏通欣然点头，虽然他一直觉得熙儿早晚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但也知道要如愿以偿，银子是要不少花的，现在有机会直接进熙儿的闺房而不需多费周折，一时间大受鼓舞。
就在熙儿要过去设题之时，一直不言语的碧萱突然吱声：“诸位公子，小女子……也想设题。”
苏通眼前一亮，但他还是带着不太确定的神色：“熙儿姑娘所设的彩头，是请射中之人到她闺房中一叙，那碧萱姑娘……”
碧萱双颊露出浅浅的笑靥，面色晕红：“奴家也可如此。”
“哦？”
这一句话，算是把在场所有公子哥的情绪都带动起来了。
汀州府教坊司的三位头牌，有两位决定以射覆的方式来请两位公子哥进她的闺房，这是何等的荣幸？
风花雪雨之事，最浪漫也不过如此。
苏通笑道：“那感情好，不知碧萱和熙儿，两位姑娘谁先来？”
熙儿本来已快到琴桌边上，闻言往旁边一让：“还是让碧萱姐姐先来好了。”
碧萱显得很腼腆，也未推辞，直接到了琴桌旁。
苏通看得眼睛都快直了，等他发觉碧萱脸色略带为难时，才回过神对在场的士子道：“碧萱姑娘要设题了，诸位，先转身。”
或者是因为碧萱初次要邀请公子到自己房中，因为羞赧而分外明艳照人。在场公子哥依依不舍转头，却还在心里憧憬，一会儿若自己进到碧萱房里能与她做何。
碧萱半晌才设好题目，好像这题目是她花了很大心思似的。
所有人转过身来，看到的依然是琴桌上扣起来的碗，这说明碧萱所藏的东西不会很大，而且是从她自己身上拿出来的。
苏通强调道：“只有一轮，机会难得。”
诸家公子都是一副深沉模样，好像在推算里面是何物，但却没人开口，更不会去问阴阳五行形状这些为别人做嫁衣。
苏通见众人不言，开口道：“谁先来？”
所有人自然把目光落在沈溪身上，意思很明显，你沈公子不是有本事吗，那就直接射，能射中算你本事！
郑谦道：“沈公子，看来非你不可了。”
沈溪笑道：“就怕我上来就射中，诸位没了机会。”
在场的士子无不带着不以为然的笑容，苏通也是哈哈一笑，道：“沈老弟不用自谦，真的能上来就射中，那是老弟你有本事，他们只有佩服的份儿。”
嘴上这么说，可苏通心里也不信沈溪张口就能射中。他还算心善，别的公子哥因为嫉恨沈溪的才学和得女儿家青睐的本事，心里都在想，没让你丢人就是好的了。
沈溪微微沉吟，故作思索状，顺带伸手在桌上划拉几下：“在下略通一些堪舆之术，就这情形，在下起了一卦。卦象颇具意味。”
“正是坤卦，地为坤，坤属土，土木相生。因而这五行，当是土、木。”
沈溪对于算卦阴阳五行之术，根本就不擅长，他所说的话，无非是用他所理解的一些易经和卦理上的内容，牵引众人往这方面想，这样别人就会以为他能射中题目，不是他运气好，也不是作弊，而是因为懂得这些奇门遁甲之术。
苏通对此根本便是一知半解，先有模有样思索，半晌后问道：“那又如何？”
沈溪笑道：“而以碧萱姑娘身上所藏之物，能配合此卦，且阴阳五行者，非碧萱姑娘的绣鞋不可。土木相生，继而相克，衍生离卦，恰恰说明，碧萱姑娘的绣鞋离开了她的身体，也就在这碗口的下面。”
“碧萱姑娘，不知在下可有射中？”
所有人听了这一番道理，似乎合情合理。
又是什么坤卦、离卦的，还有什么土生木，相生相克的道理，如同堪舆大家的论调。但其实这些，不过是沈溪从答案推回来，信口胡说的而已。
碧萱那边还没揭晓答案，苏通疑惑地问道：“沈老弟的话听来有理，可这小小的碗口，如何能藏的下碧萱姑娘的绣鞋？”
沈溪笑了笑，未予置评。
碧萱是缠足的女子，她的脚本来就很小，虽然其走路一直用裙摆遮着双足，没有把鞋子露在外面，但沈溪刚才却留意到，碧萱在设题前和设题后，最大的区别是把双足使劲往裙摆中藏着，分明是怕坐下的时候不小心把脱了鞋子的小脚露出来。
碧萱羞赧地低下头：“苏公子毋须质疑，沈公子所射……是对的。”
说着把扣着的碗打开，里面正是碧萱的一双绣花鞋，而且真的是三寸金莲的小绣鞋，很精致，恰好能摆在碗口之下。
在场之人一片惊叹。
如果说，之前沈溪一口就猜中，别人对他还有所怀疑的话，这次沈溪就是用实打实的“起卦”“算卦”，还有卦象和卦理，告诉别人他是有真才实学而非胡蒙作弊。连刚才还对沈溪有偏见的俞公子等人，也不由带着惊讶佩服的神色看向沈溪。
苏通拍着手，由衷感慨：“之前我只当沈老弟你才学出众，不通世情，却不知沈老弟竟有如此大的神通。为兄将来还要多跟老弟你学习，望沈老弟不吝赐教才是。”
沈溪回礼道：“不敢当。”
苏通继续叹道：“看来今日我无缘进得碧萱姑娘的闺房，或者只有等来日……可惜，可惜啊。”
碧萱把自己的绣鞋捧在手中，起身走到沈溪面前，跪坐下去，却没有把绣鞋呈递上前的意思，因为她也知道绣花鞋这种东西实在是有些“脏”，不能当作是馈赠之物。
碧萱就好像面对情郎的女子一样，低声道：“小女子这就先回房，扫榻以待。”
这句话同样说得很香艳旖旎，说“扫榻以待”，就是说准备在床榻上等候沈溪的驾临，可问题是，沈溪只是个十岁孩童，就算碧萱扫榻以待，他去了女儿家闺房又能做什么？苏通已经忍不住想问问沈溪可否把机会相让了。
他也知道这等话在碧萱面前问不怎么合适，只好强忍着，最后大度说上两句，这才送碧萱出得厅堂。
“沈老弟，你既然懂得算卦，那……熙儿姑娘这一题若你也射中，却不知要选择去哪个房间？”苏通既羡慕，又带着些许期望看着沈溪。
现在他眼中的沈溪，已经不是那个不解风情的孩子，而是个能为他带来美人缘的“狐朋狗友”，这时候若让他在郑谦和沈溪中只能选择一个当朋友，他肯定会舍弃郑谦选沈溪，哪怕郑谦家里中有美妾能招待他。
沈溪未作答，倒是熙儿轻轻一哼：“还是等他先射中我这一题再说吧。”
苏通哈哈一笑道：“说的也是。熙儿姑娘，请设题吧。”
熙儿黛眉轻蹙，她心想：“这小子也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跟碧萱暗通款曲，或者在场这些姐妹中有人为他打眼色。我可要小心。”
想到这里，她笑道：“我这一题，要回房去设，题目有些困难，沈公子不会怕了吧？”
沈溪摇头道：“在下能射中题目，也是因缘巧合，并非每次都准的。”
“不敢就说不敢，认个错，奴家不会介意。”
熙儿脸上带着少许的得意之色，应该是想到房里有什么东西是沈溪打死也猜不出来的，“不如这样，若沈公子这次能一次射中的话，奴家也回去扫榻以待，但若沈公子射不中……就学两声狗叫，如何？”
旁边的士子不由哄笑，只有苏通出言劝解：“熙儿姑娘，这样怕是不合适吧。”
熙儿没把话收回去的意思，轻轻一哼：“胆小鬼。”说完起身出门，回她自己房间去设题目了。
等人走了，苏通笑道：“看来沈老弟跟熙儿姑娘的误会很深啊，本来为兄还想帮你说和，现在看来，或者不用了，只要沈老弟你射中熙儿姑娘的题目，就可以亲自进她房中，到时候她‘扫榻以待’，那反过来，熙儿姑娘还得给你赔罪。”
说到这儿，他把头凑过来，低声问道，“到那时，你把去碧萱姑娘闺房的机会，让给为兄如何？”
沈溪皱起眉头，这苏通还真是厚颜无耻！
要说这苏通平日里学问好，为人看起来很正派，有嫉恶如仇侠士的风范，偏偏他在女人问题上，作风很成问题。
现在居然跟他商量这么龌蹉的事！
沈溪心道：“你也不想想，我答应顶什么用，碧萱能同意找人代劳么？”明摆着的事，让一个十岁孩童进屋，对姑娘家声名不会有太大的损害，可请一个二十岁的男子进房，就等于跟人说她已经跟这人发生了什么。
沈溪有些尴尬地摊开双手：“苏兄，还是等我先把熙儿姑娘这一题射完，现在说，似乎为时尚早。”

第二四三章 女儿家心思
熙儿去了一刻钟才回来。
她去时两手空空，回来时却端着个茶托，上面没有放茶壶和茶碗，只放个茶壶盖，看起来下面所覆似乎是很小的东西。
在丫鬟引路下，她亦步亦趋进到门里，生怕走路不慎打翻茶托。
从她神色，很容易让人猜想里面藏着一件贵重之物。
到琴桌前，熙儿小心翼翼将茶托放下，抬头看着在场众人，眸子里充满神采：“诸位公子，奴家的题目已经设好，可以射覆了。”
所有人目光均落在扣着的茶壶盖上。
茶壶盖很小，里面能摆放之物长不盈寸，应该是个小物件，但此物并非一定是女儿家贴身之物，因为熙儿是回房准备的，也可能是布置房间的物品。
见众人不语，熙儿脸色更觉得意：“诸位公子，提前说好了哟，只有一次机会。射不中，奴家可就要揭晓答案，那时候就不会请诸位到房中一叙了。”
苏通略微一沉吟，见众人不语，这才看向沈溪：“沈老弟，还是你来？”
沈溪道：“苏兄不怕今日所有的风头都被我抢了？”
苏通大笑道：“能力不及，只能望而兴叹，若有人因此而妒忌沈老弟，只能说气量不够。诸位以为呢？”
在场士子心里明明妒忌得很，此时却跟着点头，以彰显大度。
沈溪像模像样开始掐算起来，就在此时，旁边一名士子紧忙抢白，举手道：“在下想到了，熙儿姑娘，这盖子之下，所藏可是一盒胭脂？”
熙儿微微蹙眉，从这表情看，好像是猜对。但仔细琢磨根本不对，胭脂盒虽小，但也无法放在茶壶盖下面。
苏通笑问道：“莫非吴公子也懂得堪舆玄空之术，跟沈兄弟一样，起个卦掐算一番，就得到了结果？”
吴公子老脸有些挂不住，低下头道：“没有，在下瞎猜的。”
熙儿这才道：“奴家所设的题目，吴公子射错了。”
吴公子悻悻然坐下，旁人都不言语，范围太大，机会太小，一时需要思量。而沈溪这边已抬起头来，他脸上带着一股自信的笑容，仿若是已经猜出最后的答案。
熙儿看了之后心里略微紧张：“这小子要真射中，一会儿要我扫榻以待怎办？”转念又一想，“好在刚才他没直接答应赌约，他猜对我就抵赖，要是他真敢进我房间，我就给他下点迷香，让他好好睡一觉。”
主意已定，她稍微松口气，脸上带着笑容道：“沈公子成竹在胸，看来……奴家已是你的囊中之物。”
脸上的神情楚楚可怜，又带着一股令人垂涎的娇艳欲滴。
在场士子见了，不由食指大动。
苏通看这状况，立时道：“诸位公子，不妨就先射上一射，若射不中，再让沈公子来如何？”
众人皆以为然，就算他们真的不知里面是何物，也可以先随便猜，还是有机会射中的。
从郑谦开始，轮流说下来，都是一些平常女儿家的小物件，诸如耳环、戒指、针线包之类，却没一样符合……也是这些人小气，不给别人铺垫，直接猜物件。
最后只剩下苏通和沈溪，苏通支吾一下，却是打量沈溪道：“沈老弟，为兄就不射了，机会让给你。”
苏通惦记的是能进碧萱的房间。
毕竟碧萱说过“扫榻以待”，若沈溪把这一题也射中，他可以鼓动沈溪去熙儿的房间，以方便二人“冰释前嫌”，让沈溪把进碧萱房间的机会留给他。
所以他就算能猜对，也不会去猜。
此时所有人都望向沈溪，想听听沈溪又有何“高论”。
熙儿瞅着沈溪，目光有些灼热，但并非热情。她的神色好像在说：“你小子，敢猜对的话，看姑奶奶怎么收拾你。”
沈溪微微笑了笑，道：“其实，我觉得这一题未免太过简单，熙儿姑娘只能说太大意，把茶碗里的东西，露在外面，不用起卦便一目了然。”
熙儿却连头都不低下，自信地道：“奴家藏得严实，如何会把物件露出？沈公子可莫要诓骗奴家哦。”
沈溪刚才还不确定，但从熙儿这笃定的神色，就已确信。
熙儿进门的时候怕打翻，而坐下放好之后就不怕露馅，只能解释为，这茶壶盖下面是空的，否则听到他刚才的话，以熙儿刚才进门时的小心谨慎，不可能不低头去看。
沈溪笑道：“其实这最后的答案，众人皆可望见。”
众人都觉得惊讶，苏通甚至亲自上前查看一番。茶壶盖扣得很好，根本就没露出任何端倪，他不明白为何沈溪说众人都可看到。
但此时的熙儿已经有些紧张了……这紧张看似莫名，但其实也印证了沈溪的推论是正确的。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之时，沈溪道，“诸位难道看不出，这碗盖下面所藏，乃是一块木质的茶托？”
“啊？”
众人这一惊不老小，仔细考虑，可不真是如此？茶壶盖是扣在那儿不假，而茶托正好被扣在茶碗下面。
说茶托是谜底，完全说得通。
苏通赞叹道：“沈老弟你心思缜密，不过若然这盖子下面藏有东西的话，你所射可就错了。”
熙儿这时候也紧张了，她本来就是想投机取巧好好教训一下沈溪。
你不是会掐指一算吗？我就给你来个空的，看你怎么算，回头我再说这茶托就是答案，好好出出你的糗。可她未曾想，沈溪居然还是能一口道出答案。
熙儿此时有些焦急，她暗忖：“不行，要打开盖子被他看到下面没东西，我丢人丢大了，看我趁机扔个东西进去。”
她自问眼疾手快，能在众人不注意的情况下把东西丢进去，就好像变魔术一样。这想法是好，但她手头上根本没合适的东西，她纤手往怀里一摸，正好摸到一小块散碎银子，心里一喜，登时就要准备一手揭盅一手丢银子进去。
却不想沈溪抢先一步按在茶壶盖上，一把将茶壶盖揭起。
熙儿猝不及防之下，手上的碎银子也丢出。
“……你看，是否如在下所言？”
沈溪提起茶壶盖，下面果然空空如也，却听“叮”一声，碎银子打在茶壶盖上掉落在地，“熙儿姑娘，你的银子掉了。”
熙儿做贼心虚，脸上升起红晕：“那……那不是我的银子。”
沈溪笑着把银子捡起来，顺手揣到怀里：“那一定是之前客人掉的，今天出门前在下曾算过，会有小财运，未料竟然这般准确。”
熙儿心里别提有多羞恼，本来是想耍个小聪明治治沈溪和这群酸儒，没曾想回过头竟然被沈溪耍弄，还让她丢了几钱银子，偷鸡不成蚀把米，令她羞愤异常。
苏通大赞道：“沈老弟果然是神算，为兄佩服至极，看来今日沈老弟你不但有财运，眼前还有两出艳遇，却不知……嗯，沈老弟准备去熙儿姑娘的房间问花，还是……去碧萱房间问月呢？”
沈溪看了熙儿一眼，此时熙儿正不服气地瞪着他。
沈溪道：“时间快到上更时分，差不多该回去，不然宵禁之后没法走了。”
苏通笑道：“没法走又如何？大不了在这里过一夜就是，饮酒作乐，或者还可有美人相伴，沈老弟你更是坐拥双美，哈哈。沈老弟，不妨这样，你与熙儿姑娘之前有些误会……”
沈溪没等苏通说下去，直接道：“既然有点儿时间的话，在下倒愿意去碧萱姑娘的房间喝杯茶再走。”
苏通脸色略微有些尴尬，但他也并非小气之人，点头道：“也好。”
心里却在想：“你去了碧萱姑娘房间，最多是喝杯茶，我进去之后那可是能成就好事。不过进熙儿的房，也未尝不是快慰之事。”
他正要说，熙儿却恶狠狠瞪着沈溪：“奴家就这么不受待见，为沈公子扫榻以待，沈公子都不肯移步？”
熙儿本来还担心沈溪要进她的房，可现在沈溪选择碧萱而不选择她，这让她分外羞恼，女儿家耍起小脾气来，哪里管三七二十一，连心思也很怪，她明明不想，可不被人选，又不甘心。
沈溪摇了摇头：“就如同苏兄所言，在下与熙儿姑娘有些误会，怕进了姑娘的房间，不妥呀。”
熙儿站起身，一甩袖子：“你有本事一辈子别来，再见到你，我非把你……”
她本想说“把你大卸八块”，但意识到这并非一个风月女子该说的话，也就住口不言，甩袖而去。
苏通趁机道：“沈老弟，看来你应该去安慰一下熙儿姑娘，好过你去碧萱的房间。”
沈溪苦笑：“苏兄，你觉得我现在进她房间，能囫囵着出来？”
苏通笑道：“总好过不去吧。”
沈溪脸上露出忌惮之色：“还是莫要去触霉头，我这就去过碧萱姑娘那边讨杯茶喝，等回来，就与苏公子离开此处，应该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苏通心里直叫惋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明白。可偏偏沈溪还是个小孩子，这种事不说穿岂会知晓？
但他却不知，沈溪何尝不懂，就是不想给苏通机会。
虽然他跟碧萱之间不会有什么，但他却不能让苏通去祸害人家一个姑娘家的清誉。
沈溪也知道，碧萱既然沦落风尘，很多事无可避免，但总需她有个适应的时间，他能帮到碧萱的，仅此而已。

第二四四章 香闺独处
沈溪出了宴客厅，在丫鬟的引路下，缓步到了碧萱的房间门口。要说他已不是初次进碧萱的闺房，上次他进去，是为作画，相当于公事，这次却是碧萱主动相邀，还特别说了“扫榻以待”，令他更觉得这是一次在女儿家香闺的约会。
不涉及男女之情吧……
沈溪多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他年岁太小，碧萱不可能对他倾心托付终身，他也尽量避免对身在风尘中的碧萱有何想法。
丫鬟送沈溪到碧萱的房门口，沈溪上去敲了敲门，门“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
碧萱换上一身宽松的睡袍站在门口，头发散开，飘然而下，就好像一个刚从睡梦中起来的睡美人，带着睡眼惺忪的慵懒，那是一种家常朴素的美，就好像妻子等到远归的丈夫，神色中夹杂着欣然和羞赧。
见到碧萱的美态，沈溪赶紧收摄心神。
“沈公子，里面请。”
碧萱引沈溪到房中，将门关好，桌上放着从宴客厅搬回来的古琴，桌上还有琴谱。
碧萱对于琴乐很热衷，也是她身入风尘无所寄托，只能通过研究琴谱来打发寂寥的时间。房间中光线不是很强，沈溪自然望了里屋一眼，见床榻上面的被褥已经铺展开，确是有“扫榻以待”的意思。
碧萱跟在身后身后走过来，娇声道：“沈公子请坐。”
“嗯。”
沈溪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碧萱过来为沈溪奉茶。由于她会些茶道，泡出来的茶茗香气扑鼻。
沈溪喝下两口，见碧萱进到内帷，就在沈溪讶异她要做什么的时候，碧萱把桌上放着的画轴拿起，走出内帷回到沈溪身边。
“沈公子，这是您作的画。小女子时常拿来观赏，前些日子城中闹水灾，乘船出城避难时险些将此画损毁，还好无事。”
碧萱把画卷打开，正是当日那幅画，就算过去两个多月，颜色仍旧很鲜艳。那也是沈溪印象中碧萱最具内涵气质的时候。
沈溪不知她要说什么，一时不好回答。
过了一会儿，碧萱把画卷好，对沈溪嫣然一笑：“小女子会将此画好好保管。”玉人起身，像是要回去放好，补充了一句，“一生。”
沈溪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这些话更像是缠绵的情话，要说他心里没点儿涟漪是不可能的。沈溪只能尽量提醒自己：“家中还有两个小萝莉，还有我中意的惠娘，别的女人尽量别去惹，尤其是风月女子，落了感情进去，那是自讨苦吃。”
等碧萱再出来时，连为沈溪斟茶时，也多了几分温柔，泡好茶亲自捧起茶杯，把茶水递到沈溪面前，眸子含情脉脉。沈溪心想：“难道她是受到玉娘的调教，学会一些勾引男人的手段，想在我身上试验？”
一定是如此……
沈溪尴尬一笑道：“碧萱姑娘坐下来就好。”
“嗯。”
碧萱缓缓落座，语声仍旧轻柔，“公子是否疲乏了？若是如此，小女子扶公子进去休息。”
说着螓首微颔，面色红润，就好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娇嫩花朵，沈溪见了，赶紧深吸两口气，这种时候他只能尽量保持正人君子形象。不过转念一想：“我有何念想又如何？就算她在床榻上摆好了，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啊。”
想到这里，沈溪轻松了些许。不过他还是赶紧岔开话题：“碧萱姑娘，你的名字满有诗意，这可是你本来的名字？”
碧萱略微怔神道：“小女子本姓秦，闺名单字青，父母常唤青儿。玉娘觉得小女子名字太过寻常，同时青通碧，又在碧后面加了个萱字。”
沈溪点头：“原来如此，碧萱姑娘一定出自书香世家，懂得这许多琴棋书画的雅事。玉娘一定欣喜，碧萱这般博学多才，也省了她教导的工夫。”
碧萱浅笑嫣然：“自从小女子来到此地，玉娘多番教导，未敢有忘。”
沈溪心想：“玉娘教导你那些，肯定不是琴棋书画，而是教你怎么吸引男人，你现在就用在我身上了。还好我防御力高，不然被你绕进去，我以后就难以抽身了。”
沈溪笑道：“刚才听了碧萱姑娘谱写的琴曲，或许是过于把自己的感怀寄托到了琴曲中，反倒将琴曲本身的韵味冲淡了。”
“嗯。”
碧萱略带惊讶看着沈溪，“沈公子如此说来，却是琴乐方家？”
沈溪摇头道：“在下不擅琴乐，只是对韵律稍有涉猎，一点儿感悟，若碧萱姑娘觉得在下说得不对，大可不必理会，本就是随口之言。”
碧萱思索片刻后说道：“小女子也觉得自己琴曲中少了一些东西，如今听沈公子一言，原来小女子太过于重情感，而忘记琴乐本身的韵律之美。沈公子只一言，就点醒梦中人，说不是方家，小女子也是不信的。”
沈溪尴尬一笑，他对于琴乐还真不太了解，刚才他不过是把他的一点看法说出来，借机转移话题。
碧萱粉面低了一些，恳切道：“沈公子难得前来，不知能否再指点一二？”
沈溪却在心里犯嘀咕，算算时间，差不多快到上更时分，一上更就要宵禁，他再不回家，难道真要在这教坊司过夜？
不过美人相求，沈溪还是点点头。沈溪心想：“剩下时间不多，她弹琴，就不会再说上榻休息的话了。”
可转念一想，这二者似乎并不冲突啊。
碧萱见沈溪点头首肯，高兴地把琴摆正，开始拨弄琴弦。
碧萱的琴艺天分很高，她所弹奏的，虽然还是刚才在宴客厅内弹奏的那首，不过转折之间，已经婉转动听了许多，一曲下来，沈溪不由点头赞许。
碧萱面色羞红：“沈公子，不知经如此稍作修改，还有何精进之处？”
沈溪略微沉默，才道：“无可挑剔了。”
碧萱微微一笑：“原来沈公子这般敷衍人，本来小女子以为沈公子会坦诚相告。”
这一句话，却显出她还是有几分女儿家的俏皮，她或者只有对十分熟稔之人，才会露出这般小女儿家的姿态。
就在这时，那边宴客厅有动静，教坊司里的两拨客人，都要趁着上更前离开。沈溪知道自己该走了，他起身道：“碧萱姑娘，如今城内宵禁，不得不离去，以后有机会的话，再来讨杯茶水喝。”
碧萱没料到沈溪这么快就要离开，她脸上带着不舍道：“公子……真的不在小女子这里留宿？”
沈溪只好露出一点小孩子的天真：“我出来时，娘特别提醒我要早些回去，就不多打搅姑娘休息。”
碧萱这才猛然惊醒过来，就好像美梦被现实打碎一样，她心道：“是啊，他才是个孩子，就算能在我这里留宿又如何？”
沈溪见碧萱有些失神，趁机告辞。
碧萱脸上带着些微伤心和失望，亲自送沈溪到房门口。
沈溪一出门，正好跟苏通撞了个对脸。
苏通本来是想过来看看沈溪跟碧萱发展到什么地步，没想到一过来就遇到沈溪出来，他大度一笑，道：“沈老弟，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不多坐一会儿？”
沈溪摇摇头：“苏兄，你又不是没听到我娘的话。再不回去，我娘可能要打我屁股了。”
这种话，要是成年人说，那是有伤体统，对沈溪而言纯属童言无忌。这也是沈溪让碧萱断了念想的办法，首先让她明白，你托付错人了。你可以对本公子有想法，但先请本公子成年再说。
碧萱脸上的失落之色显而易见，连苏通看了都有几分妒忌，他自负才学很好，又舍得花钱，偏偏在泡妹子上连个十岁的孩子都不如。他心想：“回头或许应该多涉猎一些杂术，不然什么都被沈老弟比下去，以后在这汀州府地界该怎么混？”
玉娘也出来送客。
她刚才已经听说沈溪跟碧萱和熙儿的赌约，她除了狠狠教训了熙儿一通，心里也有些着紧，毕竟碧萱和熙儿是她手下的“头牌”，要是这么快就失去了“清倌人”身份，那以后就没法多赚银子了。
在风月场上混，玉娘很明白一些道理，她就怕手底下的姑娘对谁动了心，走错路，那损失的不但是她自己，还有教坊司这上上下下所有人。
“苏公子，以后要常来哦……”
玉娘脸色带着些微妩媚，临别还对苏通拋个媚眼。
苏通哈哈一笑，却是先把银子结算清楚。
光是这一顿酒宴下来，就花掉了苏通八两多银子。苏通也不觉得怎么心疼，毕竟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点儿花销，而他更希望的是把银子花出去，得到应有的回报。
可惜到现在，他也不过只是跟教坊司几个过气的姑娘有过共度春宵的经历。
玉娘送到门口，笑道：“下次苏公子再来，一定让熙儿好好伺候你。”
又是一句引逗男人犯罪的话，模棱两可，要“伺候”，可不定是进房间里去，也可以是敬酒敬茶，但这种话却容易让苏通多想，他心痒难耐，下次就会不自觉把银子送来。
沈溪心想：“果然是要小心风月场所的女人，玉娘这般老辣，她手底下的姑娘能没本事？什么样的妈妈桑养什么样的姑娘啊！”
想到这里，他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只要把碧萱刚才的表现想象成“公事公办”，他心里就自在多了。
从教坊司出来，各自就要回家。苏通很负责任，亲自送沈溪回药铺。
路上，苏通感慨地提醒：“沈老弟，你年纪轻轻就有那么多好机会，要是你不懂得把握，下次不妨把机会让给我。”
“你不知道，这男人，一到了年岁，身边没个女人可不行。沈老弟可以一身轻，可为兄在旁边看着……实在不好受啊！”

第二四五章 赃官上任
进入九月，天一点点转凉，秋雁南去别有一番苍凉的味道。
新知府到任后，得知商会对于上一任知府高明城升迁的巨大作用，给予了商会非常宽松的政策。
与高明城不同的是，这一任知府是进士出身，而且做过翰林，将来或者大有可为，与宁化知县叶名溯一样，属于履历派。
这种人一向有背景，于政绩和名声很看重。
商会得到便利，生意越做越大，除了银号和商会分馆开设到汀州府周边府县，连南京那边也有了汀州府商会的分馆。
南京的商会分馆，更像是后世的办事处，负责跟南京以及南直隶各府县的商人交流买卖之事，惠娘没有亲自负责，派了韩五爷过去主事。
韩五爷说书人出身，能说会道，再者韩五爷是完全可以信任的“自己人”，用起来放心。
韩五爷过去办的第一件事，便是推销自家生产的彩色年画和成药，顺带帮汀州府商会做宣传。
入秋之后，便到了年底印制彩色年画之时，印刷作坊每天都要加班加点，专程到汀州府城批发彩色年画的商贾，江南、湖广和四川都有，甚至北方的一些府县都听闻汀州府的年画印得精美，有行商千里迢迢过来采购，一次就运走上万张。
印刷作坊从最初宁化县开办时的二三十人，发展到如今两地两个工厂、三个储运仓库和八个生产车间的三百余工人，男工和女工各司其职，印刷各环节条理明确，流水化作业除了保证效率外，还最大程度地保证了技术不外泄。
印制彩色年画到了第三个年头，外间仿造的不少，但都是画虎不成反类犬，那些质量差的彩色年画在市面上基本没什么销路。
年画虽为消耗品，但每家每户一年最多需要一两张，再加上正版年画本身价格不是很贵，但凡家里有点儿闲钱的，都会买一张回去挂着，图个喜庆。
而沈溪也充分考虑到市场反应，每年印年画前，他会亲自绘制新的原画，务求做到每年推陈出新，年画的图样从第一年的六种，到第三年已经发展到有二十九种之多，足以让百姓有充裕的选择余地。
沈溪还在不断改进技术。
经过这几年研究，彩色年画的印刷技术已经越发成熟，印出来的年画线条、颜色、描彩、鎏色都美轮美奂。再加上一些有故事性类似于连环画的大张彩色画，使得年画的品类更加丰富多样。
周氏年中生下龙凤胎，加上印刷作坊日进斗金，一天到晚都乐呵呵的，快到合不拢嘴的地步。
惠娘帮忙买了院子，如今已在进行修葺和装饰，到年底之前就能乔迁新居，周氏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药铺里只要没客人，她就会把谢韵儿拉到一边唠嗑，天南地北什么都谈，连带把谢韵儿也快教导成喜欢说人家长里短的小妇人，沈溪发觉谢韵儿到晚上聚在一起吃饭时，话多了不少。
谢韵儿这边也是人逢喜事，除了自家住的院子得到惠娘馈赠外，年底时她的祖父和父亲就要出狱，她准备亲自去京城接他们回乡。
这天晚上，周氏先让秀儿去给沈明钧送饭，左等右等秀儿都回来了惠娘也不见人影，这才招呼大家坐到餐桌前。
家里人不少，除了两家人外，还有谢韵儿和奶娘胡夫人。
沈明钧工作忙，一般很晚才会回来，周氏坐完月子，通常吃完饭就会带沈溪回家，而林黛在有月事之后，就不再允许与沈溪同床，甚至连同房都不行，每天只能到药铺二楼跟陆曦儿同房睡。
“……我这些天正在筹备，把商会做到省城去。”
吃到一半，惠娘从外面回来，上楼简单收拾后才到后堂坐下，第一句话像是在对周氏和谢韵儿说的，但其实却是说给沈溪听。
之前不管惠娘有什么大的决定，都会私下里跟沈溪商量。这句话其实是在对沈溪说，你晚上到我房里来一趟。
谢韵儿笑道：“姐姐的心也太大了，这南京那边还没个着落，就要做省城的生意。难道姐姐嫌现在赚的银子还不够？”
周氏道：“银子又不烫手，自然是赚得越多越好，可是……省城那边人地生疏，是不是往后面拖拖？”
惠娘笑盈盈道：“我倒是不急，是新任的安知府帮忙操办的，对商会而言别无选择。再说了，若小郎中了秀才，以后每三年都要去省城考举人，到时候也能有人帮忙安顿照顾，不是挺好的吗？”
说着，她用怜爱的神色望着沈溪。
在两家人中，对沈溪宠溺最多的不是沈明钧夫妇，反倒是她，也是惠娘感恩图报，对沈溪视若己出，对沈溪甚至比对陆曦儿还要好。
沈溪扒了一口饭，嘴里嘀咕：“姓安的估计没安好心吧？”
周氏骂道：“混小子，说什么呢？连知府老爷也敢骂，活得不耐烦了？”
惠娘也埋怨道：“是啊小郎，你怎能随便说安知府的坏话？他一到汀州，马上组织人手修葺城墙，同时与商会合作赈济灾民，事事都亲力亲为，而且他一向有清誉，我看是个能为民做主的好官。”
沈溪不与大家伙儿争辩。
要说沈溪对于识人还是有些自信的，新任汀州府知府安汝升四十多岁，一看就是为捞政绩而来，做事比较积极主动，什么都想插一脚，加上身边没带家眷，见到惠娘后带着一股很不寻常的神色，令沈溪看了便心生厌恶。
按照当下人的审美标准，惠娘算不得绝顶漂亮，这安汝升看中的应该并非是惠娘的人，而是她背后的商会，以后这安汝升必会利用商会为他攫取钱财和政绩，为官可能比高明城还要恶劣。
到晚上夜深人静时，沈溪摸黑到了药铺后门，惠娘帮忙打开门，二人一起上楼，进到房间里，惠娘已经把洗脚水准备好了。
沈溪看了一眼，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看来惠娘即便回到家也勤于生意，不敢丝毫懈怠，或许这也是她的精神寄托所在。
“有些凉，姨再去打一壶热水上来。”惠娘转身要下楼去。
沈溪却拉着她：“姨，我已经长大了，不用每次来都让你洗脚。”
惠娘笑着看向沈溪，道：“就让姨多为你做点儿事吧，等你再长大些，姨就不能再帮你做这些事情了。若被你娘知道，她肯定要埋怨我，我都不知该怎么对她解释。”
惠娘还是下楼去厨房那边，把灶台大锅里温着的热水打上来，不过沈溪却坚持自己洗。
这次惠娘没再勉强，当沈溪泡脚时，她把商会往省城福州的发展详细计划拿出来给沈溪看。她是依据之前沈溪给她写的计划，亲自写出来的，关于选址、人手、经费、调度等等，条理分明。
沈溪越来越觉得惠娘精明能干，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强人。要是在几百年后，她即便管理一家资产上亿的大公司，也肯定是行家里手。
“你看姨写得如何？都是学着你来的，可惜姨没你那么聪明，能把事情想得面面俱到。”惠娘脸上挂着笑容，以前无论做什么事，沈溪都会给她安排得周详妥当，她只需按照详细的计划实施就可以了。
就算没有丈夫在身边照顾，她也感觉有了依靠，她很喜欢这种小女人的感觉，毕竟在外奔波劳累，很多事让她身心俱疲，回来后有人出谋献策，跟她商量一下事情，让她感觉分外安心。
“呃……”
沈溪把惠娘书写的计划书仔仔细细端详一遍，想找出其中的疏漏，在这种事上，他可不能鼓励惠娘，一旦让惠娘有了自立自信，那以后惠娘可能就用不着他了，他还怎么过来夜半相会，得到惠娘的温存软语？
“是有些问题，姨，也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要在一份计划书中挑毛病还是很容易的，沈溪头脑灵活，再加上本来惠娘就有思虑不周的地方，沈溪很快就找出很多问题，“安知府毕竟是我们汀州知府，就算他帮忙把商会发展到省城，那边官府又该如何联络呢？”
惠娘想了想，道：“应该不用吧，我们在南京那儿，不也没跟官府联系？”
沈溪摇摇头：“南京可是六朝古都，十朝都会，即便现在已经迁都，但依然是大明的留都，设有六部等机构，达官贵人多不胜数。在这个地方当官，求的是个安稳，各级官府不会刻意跟商会索要钱财，再加上我们在南京不过是设立了一个‘办事处’，帮忙联系一下客商，连银号都还没运作起来，官府怎有心理会？”
“省城则不同，福建之地，山高皇帝远，官员过来为官求的是什么？要么是政绩，要么是钱财！若我们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他们就会暗中使绊，官府要对付商会，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惠娘点点头，脸上带着为难：“那……那该如何做才好？我们跟省城的官员，不熟啊。”
沈溪笑道：“我们不熟，安知府就熟了？他之所以要把商会开到省城去，其实是想借机索贿，同时还可以用商会的名义向上司行贿……”
“姨，你只管给他银子，让他帮忙‘疏通’，他肯定会把银子收下，贪墨部分，再拿出部分来孝敬上官。到时候商会开到省城，就大致没什么问题了。”
惠娘带着疑惑道：“安知府为官清明，怕是不会收下吧？”
沈溪带着几分自信道：“姨若是不信，那咱们走着瞧。”

第二四六章 生是一家人
惠娘一直觉得新任汀州知府安汝升是个清官，可当她真的按照沈溪的提醒，派人把银子送上门，安汝升还真如沈溪说的那样“笑纳”了。
惠娘这才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就算外表看起来清廉自守，到了私下里，同样肮脏龌龊。
不过有安汝升从中打点，的确省了商会不少事情。
小财不出大财不入，只要能打点好省城那些官员，就会给商会发展带来益处。
但从最初的情况看，省城的大商家，尤其是那些老字号，对于汀州府商会不屑一顾，他们觉得自己有关系有人脉，还有老主顾，根本不需加入一个从闽西偏僻地区发展起来的商贾组织。
但商会到了府城后，马上就给这些老字号生动地上了一课。
价格战。
商会的货物，基本都是商会从各地采购而来，省去了中间商环节，从进货价格上来说，比府城商家足足低了两成。
价格优势摆在那儿，再加上商会有意要彰显其内部价格优势，以商会为基础所开的几家店铺，直接都是以低廉价格出货，有些甚至比省城商家的进货价还要来得低。
那些商家一看情况不对，本以为商会使坏，故意压价打压他们，但在详细打听后得知，商会进购的货物，确实价格低质量好，怨不得人家。
有的商家头脑灵活，一看情势不对，马上跟商会接洽看看是否能加入，而有些顽固自守的则在苦苦支撑。
九月底，谢韵儿请假去迎接出狱的祖父谢宁育和父亲谢伯莲。
谢宁育和谢伯莲是在京城犯的事，谢韵儿原本以为要到京城去接人，后来得到确切的消息，原来两位长辈是在淮安府服刑。
本来谢韵儿一介女儿身，不方便远行，加上药铺这边也需要她，完全有理由留下。但谢韵儿很孝顺，惠娘和周氏也都支持她亲自去接人。惠娘特别为她准备好马车，又找来商会到江北采购的商队沿途护送。
为了照顾谢韵儿起居，惠娘甚至让宁儿一路作陪。
临走时殷殷叮嘱，惠娘和周氏都舍不得这个好姐妹。
谢韵儿走后，惠娘对谢家那边照顾有加，知道谢家都是老弱妇孺，经常让秀儿送些菜肉米粮过去。周氏平日少了个说话之人，只能自言自语，晚上吃饭的时候总念叨少了双筷子。
谢韵儿去了一个多月，冬月初四的时候，消息传来，说是两天后人就会抵达汀州府城。
惠娘和周氏都很高兴，先派人去通知谢家那边，提前一日就派人去城门处迎接，怕谢韵儿早一日抵达。
冬月初六中午，谢韵儿终于把祖父和父亲接回汀州府城，谢韵儿先陪同两位老人回家，一家人团聚。临近黄昏，谢韵儿陪同父亲谢伯莲到药铺这边来，感谢惠娘和周氏对谢家人的照顾。
这算是礼节上的拜会。
谢伯莲四十岁上下，青白脸色，瘦削的脸颊上，颧骨高耸，嘴唇时常抖动，加上颌下花白的胡子，看上去人有些迂腐。十一月的天气，早晚有些天凉，他兜着手好像个不得志的穷酸秀才，见到惠娘点头哈腰，一点儿没有京城名医的作派，这跟谢韵儿之前形容她父亲儒雅的气度大相径庭。
沈溪站在旁边，目睹这一切后感慨：“这牢房可真是祸害人的好地方。”
“大恩不言谢，以后还望陆夫人多多照顾小女，老夫感激不尽。”谢伯莲差点儿就要跪下来给惠娘磕头了。
谢家人蒙难后，连曾经的亲戚和世交都冷眼旁观，使得谢韵儿只能千里迢迢带着家人回到故乡，回来后又处处碰壁，却是素不相识的惠娘，给予谢韵儿和谢家人诸多帮助。他的感谢不是多礼，若非惠娘这两年来对谢韵儿的“收留”，谢韵儿带回乡的那点盘缠早就用光了，到那时，谢家老小真不知去何处落脚。
在惠娘相劝之下，谢伯莲才收起感谢的礼数，谢韵儿本要送父亲回家，但离开这些日子，她有很多话想跟惠娘和周氏说，便让秀儿为谢伯莲指路，她则坐下来，跟两个心目中的好姐姐叙叙话。
“……韵儿妹妹，你走这些日子，我们不知多想念你，回来就好。看你父亲，精神很好，不知祖父那边情况如何？”
谢韵儿微微摇头，显得有些悲切：“家祖年老体弱，经不起牢狱之苦，如今人都快瘫痪了，需要祖母和家人照顾。”
周氏叹道：“人平安无事就好，回来就好啊……你以前总说，家里没有长辈不会言嫁，现在令祖和令尊都回来了，你也该找个好人家把自己嫁出去，将来也好有个着落。”
谢韵儿坚定地摇摇头道：“嫁了人，如何出来坐诊，照料一家人？”
周氏被问得哑口无言。
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只要谢韵儿出嫁，那就要随夫姓，三从四德必须得遵守，将来生儿育女，连娘家都轻易不能回，更别说是赚钱养活谢家人。
就算夫家那边开明，允许她出来坐诊赚钱，那赚来的钱也不属于谢家，而是夫家的，周氏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惠娘笑道：“韵儿妹妹不用太担心，这不令尊回来了吗，以后这药铺让他老人家过来坐诊，或者再开一家医馆。到那时，你不就可以嫁人了？”
谢韵儿这才稍稍释怀，点头道：“姐姐说的是。如果父亲过来坐诊，还望两位姐姐能收留他老人家……至于开医馆，妹妹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两位姐姐的好，妹妹来世结草衔环也会报答，怎会开医馆来抢药铺的生意？”
惠娘和周氏都笑了，其实对她二人而言，这药铺就是个感情包袱，药铺里赚的那点儿银子已经不算什么，但这生意还不能丢，一来周氏是以这个名义来赚钱给沈家人，二来这是惠娘死去丈夫留下的产业，是她割舍不下的情感。
但现在又多了第三个理由，为了谢韵儿，这生意也得继续做下去。
笑言一番后，惠娘道：“那回头，就让令尊过来试试。”
谢韵儿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
……
进入冬月后，沈溪要为府儒学暑举行的第二次月考进行准备，功课有些忙，以至于苏通几次来邀请出去饮宴，均被他谢绝。
沈溪可不想再陪苏通去教坊司花天酒地，这事情尚未被周氏知晓，否则他不知要受到怎样的惩罚。
小小年岁就在风月场所跟里面的头牌闹“绯闻”，长大了不是要反天了……
谢韵儿回到汀州府后，一天都没休息，次日就过来坐诊。用她的话说，惠娘连她缺诊这个月都没少给她一文钱，回来自然得加倍弥补。
至于她父亲谢伯莲到药铺坐诊之事，她回去后跟家里人商量了一下，谢伯莲终归是谢家之主，他这个大老爷们儿回来，自然不能再让女儿出来抛头露面，不过他需要几日休整，恢复下精神再说。
药铺在没有大夫坐诊这一个多月时间里，生意也没差多少，这主要是因为药铺都是根据大夫开出的方子拿药，又或者干脆卖成药，而谢韵儿坐诊其实等于是额外的增值服务，谢韵儿不在，影响不大。
但谢韵儿回来后，前来光顾药铺的人突然多了起来，大多是之前来看病没找到谢韵儿的，还有些是在大水后得到谢韵儿救治没来得及亲自感谢的。
几天时间里，药铺都很热闹。
冬月十五这天，谢韵儿终于陪着谢伯莲一起到药铺来，这也是谢伯莲第一次以坐诊大夫的身份上工。
提前两日，惠娘已经跟周氏商量，准备请个掌柜回来看着药铺，反正年底就要乔迁新居，事情繁忙，现在谢伯莲又过来坐诊，药铺上下都是女人，多有不便。
当时周氏便答应下来。
她现在每月赚那么多银子，实在没必要为了些许银子出来抛头露面。她一直想开个裁缝铺，让沈明钧当掌柜，而她自己则跟一群女工做女红。这样照顾起沈溪和刚出生的儿子、女儿，方便许多。
但谢伯莲第一天坐诊后，惠娘和周氏就不得不打消了这念头。因为谢伯莲刚坐诊不久就发生了一点儿小“意外”。
却说这天来药铺的顾客，还是跟以往一样，病患家属直接去柜台买药，而患者则会到门诊的地方，让大夫听闻问切。
或者因为谢韵儿是女儿家缘故，以前来问诊的人中，不但有男子，妇孺也很多，主要是被女大夫诊断，于妇人声名不会有损，虽说讳疾忌医不太应该，但这年头保守的社会风气使然，令大多数妇人只能躲在闺房中，得了病也得不到很好的医治和照顾。
这天来的客人里，就有许多妇人，她们一看是个满脸沧桑的老者坐诊，便打了退堂鼓，直接转身而去。
本来这没什么，却说后面来了个得急病的患者，是被家人背来的，一看就是心脏出了问题休克过去。
但谢伯莲把手指头颤颤巍巍搭上去，半晌也没诊断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阁下……你们家……”
或者是因为之前为达官显贵误诊，而令自己和老父坐牢，给谢伯莲造成的阴影太大，他已失去作大夫最基本的权威性，说话支支吾吾，吐词不清。
“闺女，你过来，有个病人。”
最后谢伯莲知道不能耽误患者病情，只好把在布帘后面看得干着急的谢韵儿请了出来。

第二四七章 勾心斗角
谢伯莲已非当年誉满京城的名医，在经过几年的牢狱之苦后，他似乎已不再具备行医的能力，人也变得极度不自信，再加上手不由自主哆嗦，不过四十岁出头，却如同饱经沧桑行将就木之人。
最后谢韵儿跟惠娘、周氏商量一番，还是让谢伯莲回家休养，看看他何时能恢复过来，至于在陆氏药铺坐诊的差事，继续由谢韵儿亲自担任，很多人也认准了谢韵儿的金字招牌，就算谢伯莲是谢韵儿的父亲，顾客也不买账。
这年的冬天算是个暖冬，虽说不是很寒冷，但出门还是要多加件衣服。
沈溪在府试中案首后，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学塾，待遇都不一样，他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大孩子，别人都觉得很多事他可以独立自主，日常起居不会过多干涉，可对学习的督促却丝毫没见少。
冬月下旬，沈溪跟几个同窗一起去拜会府儒学署的教谕，这纯属一次礼节性的拜访。
就算府、县两级儒学署并不负责教导童生的学问，可那到底是生员的就学之所，来年院试，沈溪若能一举考上，若成绩优异，便可在汀州府学和宁化县学间自主选择其中之一入学。
拜访府儒学署，有话语权的永远是那些年岁大的童生，他们毕竟无数次参加童生月考，厮混得比较熟悉了，懂得如何迎合儒学署教谕、训导和嘱托的喜好。最后把礼物留下，一众人就打道回府了。
从儒学署出来时，沈溪觉得有些冷，抬头一看，天阴沉沉的，寒风呼啸中，枯叶簌簌而下，沈溪缩了缩脖子，一路小跑回家。
接下来几天，沈溪不用去学塾上课，因为马上就要到年底的月考。沈溪先有两天自由复习的时间，再有三天时间用来答题，冬月最后几天就要这么平淡地过去。
“……看那混小子，平日里进进出出，对弟弟妹妹连个招呼都没有……”
“唉，若是我和他爹不在了，别说让他照顾弟弟妹妹，恐怕连他自己都照顾不了。”
沈溪一进门，就听到周氏在谢韵儿面前数落他。
对此，沈溪习以为常了。
周氏是旧思维的文盲妇女，认为孩子都是管教出来的，虽然不至于到吃饭睡觉都要打儿子的地步，可自家的娘，在别人面前说儿子的毛病已是习惯。在当娘的心里，就算儿子有出息也是不能捧的，要贬损，才能有效起到督促儿子上进的作用。
“娘，我去做功课了。”
沈溪没精打采说了一句，正要往楼上走，周氏一把扯住他。
周氏道：“你这小子，今天不是跟同学一起去府学了吗？怎么着，耷拉着脸回来，甩脸色给你老娘看？”
沈溪笑了笑：“没有啊，今天见了教谕，过两天就要月考，学官大人让我们回来多温书……冯先生也说，考试之前在家里温书就可以了，不用每天去学塾。”
周氏脸上带着疑惑：“别是你小子传瞎话吧……哼，若是明年院试你考不上，到时候别怪老娘心狠！”
沈溪灰头土脸上了楼。
不知是否受天气影响，他情绪低落，心身俱疲。刚上楼，就听到谢韵儿的声音：“小郎还小，没必要对他太苛刻。”
周氏刻意压低声音说道：“小孩子家不能太宠，就算不巴望他明年能考上秀才，可到底也要时刻督促不能放松，妹妹，我听说城南的孙员外家的小公子……”
沈溪叹了口气。
周氏也是百无聊赖，越来越像个唠唠叨叨的妇人，闲着没事除了数落他，就是鼓动谢韵儿早些嫁人，担着三姑六婆的心给谢韵儿介绍婚事。
之前谢韵儿的确是有嫁人的打算，可在她祖父和父亲回来后，家里的生活压力突然变大，她的弟弟妹妹又都没有成年，家里只有她这一个“劳动力”赚钱，如何出嫁？
“不知道洪浊现在怎么样了……”
沈溪突然想起那个为了谢韵儿千里迢迢过来找寻，最后铩羽而归的京城官宦子弟。
洪浊临走时曾说，只要他中了举人就会回来娶谢韵儿进门，沈溪对此是不信的。
果不其然，洪浊一去没了音讯，连封信都没有，沈溪估摸着洪家人对洪浊应该跟沈家人对沈明文一样，有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把人抓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关起来，在学业有成之前不放他出来。
而且多半洪家早就跟洪浊重新张罗了婚事，可能洪浊如今已经成为了别人的新郎、父亲。
沈溪进到陆曦儿房间，这是他在药铺温书的书房，平日周氏不允许两个小萝莉上来打扰，可今天不同，林黛正蹲在地上瞅着水盆里来回游动的大红鲤，陆曦儿则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
“呃？”
林黛听到脚步声，一抬头看到沈溪，身子缩了缩，想把水盆捧起来出门，可水盆太沉，她稍稍提起又放到地上。
“哪儿来的鱼？”沈溪把书包放下。
林黛道：“是娘让宁儿买的，说是晚上做鱼汤。”多余的话没有，林黛憋了口气，猛地把水盆端起来往外面走。
家境好了，连带吃喝也好了许多，这样的红鲤，只有大户人家的水池里才会养。
沈溪一直觉得林黛近来变化不少，或者是因为青春期到来，小妮子身高猛蹿，有了月事后第二性征更加明显，胸前微微隆了起来。
总结起来，便是林黛长大了。
本来小妮子心里就藏着许多秘密，而今少了他的开导之后，小妮子更多了几分多愁善感，还没长大成人，就已经是个小怨妇。
沈溪坐下来想看看书，却怎么都看不进去。就在他要去窗口透透气时，林黛穿着木屐“吧嗒”“吧嗒”走了回来。
沈溪转过头，正好看到林黛站在门口幽怨地望着他。
“怎么了？”
沈溪打量林黛，觉得她今天格外不正常。
“嗯……”
林黛支吾一声，才问道，“我娘……我娘她是不是死了？”
沈溪皱眉：“你从哪儿听说的？”
林黛有些失落地低下头：“你以前说帮我找娘，可后面就没消息了，如果我娘……真的死了，你要告诉我。”
果然有小怨妇的潜质，这才多少岁就开始胡思乱想？
一个小姑娘，遵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教条，每天无所事事待在家里，除了发呆想事情，似乎也没别的事可做，可不就胡思乱想？
“只是暂时没你娘的消息，吉人自有天相，你娘现在应该过得好好的，也在时刻盼望能见到你吧。”
沈溪说了一句，坐下来想温书，林黛突然走近，双手环着沈溪的脖子，把头靠过来，倚在沈溪的肩膀上。
小妮子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沈溪有些不适应，他想推开林黛，可林黛却抱得更紧了。
“跟曦儿吵架了？这两天都没见你们一起玩……”
“嗯。”
林黛有些委屈，“她老发小孩子脾气，可娘总让我迁就她，我忍不了，就跟她吵了几句，你……说故事给我听好不好？”
沈溪摇头道：“我要读书呢，哪里有时间给你讲故事？”
林黛撅着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在这儿装样子给娘看，没人的时候老偷懒，考校你却全都会。哼。”
小妮子有些不满，本来还对沈溪亲昵，此时却把手松开，立在那儿气鼓鼓的，像是在生闷气，也不走，就等沈溪哄她。
沈溪却坐在那儿，半天都没理会，这下小妮子更生气了。
“你……你不哄哄我吗？”林黛鼓起腮帮子问道。
“为什么要哄你？”
“因为我是女孩子啊，娘说，等女孩子长大以后，就会有心爱的男孩子哄她。怎么跟娘说的不一样啊？”
林黛略微带着些不解。虽然她已经开始懂事，但对于情爱还是懵懵懂懂。
沈溪转过头来，看着小妮子委屈的模样，笑着摸摸她的面颊：“那你是不是想说，我就是你心爱的男孩子？”
林黛面颊顿时羞红一片，粉拳捶了沈溪的肩膀一下，故作凶恶地骂道：“不理你了！”
还是不走，只是转身去，半晌没听到动静，忍不住回头看，正好跟沈溪看了个对眼。第二次转过头，再怎么也不回头来了。
小女儿家初解温柔，沈溪其实并不懂得如何安慰，加上他个子矮，只能把林黛的纤手抓过来，笑道：“好啦，过些日子，咱就要搬到新家去，到时候我跟娘说，咱俩的屋子靠在一起，到了晚上，你可以过来，我跟你讲故事。”
“嗯。”
林黛又羞又喜，不过目光中透出一些慧黠。
“到时候我们两家人分开住了，让曦儿那小坏蛋没得听，哼，让她说我没娘。”
沈溪摇摇头，小姑娘吵架，本来就是稀松平常之事，沈溪相信她们用不了几天就会和好如初，毕竟平日里两个小妮子再吵架还是会睡在同一张床上。
还没等沈溪跟林黛多亲热一会儿，周氏匆忙上楼来，沈溪赶紧松开林黛的手。
“黛儿，怎的这般不懂事？说了多少次了，憨娃儿读书不能打搅，快跟娘出去。”
林黛被周氏拖着手，三步一回头出了门口，等脚步声下楼，陆曦儿从隔壁屋子跑出来，探头往楼梯口看了过去，脸上带着坏笑。
沈溪不由摇摇头，不用说，是这小丫头告的密。
“唉！这么小就勾心斗角，长大了可怎么办？”
沈溪叹了一句。
陆曦儿本想进门来跟她的沈溪哥哥撒撒娇，但刚把脚迈进，被沈溪一望，小丫头好像做错事被抓了现行，咧嘴一笑，一溜烟跑下楼去了。

第二四八章 夫妻礼数
冬月二十九，沈溪将月考的考卷交到府儒学署，还没等他回家，就见苏通在药铺前的路口等他。
“沈老弟，你可知，碧萱姑娘离开汀州府了，可真叫人叹惋啊。”与沈溪闲话些考试之事后，苏通突然感慨一句。
苏通怕沈溪不清楚，详细解释，“听说是被南京那边的达官贵人给接走的，为她去贱从良，就算为妾，总算不用再卖笑为生，一辈子有了个着落。”
沈溪点点头：“哦。”
苏通皱眉道：“沈老弟，你不觉得伤心难过？”
沈溪打量着苏通：“我为何要伤心难过？”
苏通哑然失笑道：“也是，沈老弟你年岁小，不懂得男女之事，本来你跟碧萱姑娘也算有缘分，若那日你把机会让给我，今天就不会是这般结果。”
沈溪眯眼打量苏通，按照这家伙的意思，好像是他害了碧萱一样。
若那日苏通进了碧萱的房，二人成其好事，那就算有达官贵人想接碧萱走，也会因为碧萱“不贞”而放弃。
沈溪想了想碧萱那种感怀身世的忧郁美态，心里幽幽一叹，其实这个偶然沦落风尘的女子能有个着落算是好事吧。不过，既然从来没有拿起过，也就没有放下或者放不下的问题。
苏通道：“按照往年的惯例，咱汀州府的院试会比较靠后，估摸要到明年四五月份以后了……沈老弟，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就算你这科不过，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沈溪听到这里，就知道苏通一定有下文。果不其然，苏通补充道：“年底，城里文会相对较多，为兄想请沈老弟你参加几个，多结交些朋友，探讨一下学问，对来年过院试有莫大帮助。”
年底这段时间，属于农闲时节，那些要为自己生计奔波的读书人，终于有了闲暇。读书人崇尚的是三人行必有我师，有机会就会广交好友。但这些人的年岁都比沈溪大许多，沈溪觉得就算能跟他们探讨学问，想交心却很难，这些人对他总有一股偏见。
“苏兄还是自己去吧，我去文会总觉得不合群，被人问得哑口无言太过打击信心，还不如留下来自己作学问。”沈溪推辞道。
“这只能怪沈老弟你年少成名，眼红嫉妒你的人太多。”
“别的文会你可以不参加，不过腊月中有本届府试的一次文会，你非参加不可，连吴公子都会来，他可是点名要跟你切磋一番。”
沈溪心想：“这是做学问，又不是比武，切磋算怎么回事？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就算切磋就一定能分出高下？”
“到时候看看吧。”
沈溪随口敷衍一句，就与苏通作别。
苏通觉得有些扫兴，不过还是给沈溪留了几份请柬，全都是文会的邀请函，只要拿到请帖，最不济也能去喝杯茶吃个点心，发起人自然会出银子，而苏通自己就是多个文会的发起人。
回到家，沈溪随手把请柬一放，周氏问道：“这是何物？”
沈溪道：“请柬。路上遇到苏公子，他请我去参加文会。”
周氏把请帖拿起来翻了翻，咋舌道：“还真不少呢。咱家憨娃儿真有本事，这么多人请……你啥时候去？”
沈溪苦着脸道：“娘，我平日功课那么忙，哪有时间去参加这些？我已经跟苏公子回绝了，说明了我不会去。”
“这哪儿行啊？你孙姨说，要是你不多跟那些读书人走动，慢慢获得一点声望，以后就算你考得再好，考官都不会录取你。就前几年，咱府城有个考生，考官说他张狂，结果他考上了也愣是给他刷了下来。”
沈溪摇摇头，周氏听说的那些，完全是属于极个别的情况。
一般道理来说，一个学道，一年把省里几个府考一遍，遇到的考生成千上万，他哪里有那工夫一个个去考察考生的才学品德？
就算计较了，他沈溪最多是个“神童”而已，在品德上又没有缺失，考官有什么理由把他刷下来？
“娘，您不懂就别说了。我还要回去做功课，明天要上学呢。”
周氏骂道：“混小子，当老娘的话是耳边风是吧？这些个什么文会，你选几个去看看，就算听听别人说什么也好。知道没？”
沈溪只能乖乖应了。
……
……
腊月初，惠娘给两家人买的宅院基本都已经收拾好，不但屋苑修葺一新，里里外外重新粉刷装饰过，还添置了许多新的家居摆设。
这天下午药铺早早关门，惠娘和周氏，带着一大票人去参观新居，惠娘带着陆曦儿和小玉她们去了“陆府”，而周氏则带着沈溪和林黛去“陆府”隔壁的“沈家”。
“这地方可真好，三进的院子，倒座房、东西厢房、正房、后罩房一应俱全，书房、厨房、工具房、柴房、茅房和古井也都齐备。憨娃儿，黛儿，你们看看，东厢这两间房是给你们准备的。等你们成婚以后，两间房打通变成一间，以后要是你们有孩子……”
沈溪打断周氏的话：“娘，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周氏美滋滋道：“不早了，过了年你都十一了，娘准备等再过两三年，等你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张罗着把你和黛儿的婚事给办了，到时候你继续去考功名，让黛儿在家里给你生养孩子，娘先把你弟弟妹妹带大一些，再帮你带。”
沈溪心说这还真是刚当了娘就想做奶奶的女人。这年头也是成婚早，可能会出现孙子比儿子年长的情况。周氏这边更急，让他十三四就成婚，显然是觉得林黛放在那儿也是放着，还不如早点把婚事办了，让林黛为沈家生儿育女。
“你爹头两天过来看过，说这儿不错。”周氏终于回归正题。
沈溪道：“娘，你不怕祖母知道，又过来跟咱抢宅子？”
周氏笑道：“憨娃儿，你当娘没想到吗？这宅子的房契，娘都没敢署自己的名，是让你孙姨帮忙买的，就说是你将来有功名以后，你孙姨送给你的礼物。还有，你祖母这个人特别念旧，她总想着能在宁化多置办一点产业，应该不会动念头搬到府城来住。”
沈溪点点头，周氏在分析老太太李氏的心理上倒是很到位。李氏嘴上挂着的，一直是沈家曾经在宁化多么风光，所以她的沈家中兴计划也是在宁化县城。现在李氏把全家搬到县城，应该已经知足了。
看完新居，周氏又带着两个小的去了隔壁的“陆府”。
由于“陆府”这边人口多，所以院子多了一进，但总体格局与沈家差不多。两家人比邻而居，其实生活跟以前也没太大区别，反倒是每天要去药铺，耗在路上的时间多一些。
“小郎，我们这边屋子多，你也选一间，以后你娘过来睡的时候，你也能一起来。”惠娘笑盈盈道。
陆曦儿撅着嘴道：“娘，沈溪哥哥过来，不是跟我和黛儿姐姐一起睡吗？”
惠娘笑着摸摸女儿的头道：“不行，小丫已经是大丫了，以后啊不能再跟你沈溪哥哥睡在一张床榻上。如果你想听故事，就央着哥哥白天给你讲，可不许随便再钻上哥哥的床，知道了吗？”
陆曦儿一脸的不乐意。
倒是另一边的林黛很高兴，虽然两个小姐妹这些天关系缓和了些，但还没彻底和好，她想着沈溪答应她可以晚上钻进他房里听故事，便有几分得意。
小丫头，看你怎么跟我抢，过两年我们还要成婚呢……
两家人商量好搬家的时间，有说有笑回到药铺。
刚回到铺子，就有人来送请柬，还是苏通请沈溪参加文会的，时间就在次日，苏通特别注明，这次文会有几个才学非常好的人，以及同届府试的前几名成绩优异的考生，其中就包括了山西布政使吴文度家的公子吴省瑜。
惠娘帮忙看过，笑道：“小郎，明天的文会挺重要的，你还是去吧。至于冯先生那边，我会叫人过去给你请假。”
沈溪道：“这样不好吧？”
周氏板起脸：“有什么不好？你孙姨都这么说，现在就回去准备，明天去参加这个什么文会。要是表现得不好，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沈溪越听越觉得明天这不是文会，而是鸿门宴，不去不行，还要表现出色。要是别人对他有偏见就是不跟他搭话，他想表现好不是比考秀才还难？
碍于惠娘和周氏的压力，沈溪只能乖乖照办。
第二天，沈溪特别换上一身新衣服，周氏要忙着过去开铺子没时间给沈溪梳头发，就让林黛这个小媳妇给儿子梳头。
沈溪坐在铜镜前，感觉自己好像待嫁的新娘一样，心里带着一些无奈。林黛见沈溪不高兴，把木梳往桌上一放，小脸有些不乐意：“你肯定是嫌我梳得不好，既然你会梳，怎从来没见你给我梳过？”
沈溪笑道：“小媳妇，哪有丈夫给妻子梳头的？你要是不想梳，以后叫小玉过来帮忙，她梳头本事好。”
“还是嫌弃我。”
从林黛“长大”之后，不但忧郁增多，连小脾气也跟着增多，总想在沈溪面前发发脾气，好似是在跟沈溪置气……但其实她只是想多吸引沈溪的注意，让沈溪多疼她一些。
沈溪把林黛按在凳子上，笑道：“好了，娘子，那今日为夫就给你梳头，好不好？”说着沈溪把木梳拿起来，反过头给林黛梳头，林黛小脸上终于见到笑容。
周氏不放心过来看看，刚到门口，就见到眼前这么“不和谐”的场景。
“干什么，干什么？”周氏气呼呼进来，“年纪轻轻不学好，给女娃子梳头这种事也是男人能做的吗？把梳子放下！”
沈溪赶紧坐好，林黛噤若寒蝉刚拿起梳子，被周氏一巴掌打在脸上，顿时粉嫩的小脸上多了五道红印。
小妮子一时被打懵了。
“黛儿，有些话跟你说清楚，你是我家的养媳，憨娃儿是你相公，礼数尊卑不可乱。以后再有这种事，为娘绝不轻饶！”

第二四九章 教媳有方
林黛到沈家这几年，骂是没少挨，但挨打却是第一次。
小妮子刚被打时，人愣在那儿，半晌没有回过神来，等周氏骂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本想咧嘴哭，但慑于周氏的淫威，不敢哭出来，脸都快蹙成一团了，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样连串滴落。
沈溪连忙道：“娘，是我要给黛儿梳头的，怨不得她！”
周氏怒道：“你也不争气，娘打的她，也是在教训你。赶紧收拾好，吃过饭就去参加文会！”
周氏满脸愠色离开屋子，这下林黛终于忍不住，蹲下来直接抱头呜咽起来，越哭越伤心。
林黛刚进门时，周氏把她捧在手心里宠着，那时候的周氏也是没什么念想，就想着儿子以后有本事，能娶到个媳妇她这辈子就没别的奢望了。
可自打周氏跟惠娘一起做生意，家里银子越来越多后，她对林黛就冷淡了几分，毕竟有了银子，再好的媳妇也能娶回来，何必非要一个连家世背景都不知道的小丫头？
再后来，沈溪过了府试，自己又生了龙凤胎，她对林黛就更加挑剔了，有点儿事情就会责骂。到今日见到沈溪为林黛梳头，她终于忍不住打了这个未来儿媳妇。
“黛儿，别哭了，娘只是生气，她不是有意要打你的。你看我，以前就经常挨打。”沈溪蹲下来，轻抚林黛的后背，安慰道。
林黛泣不成声：“那是你该打，这次……是娘冤枉我……”
沈溪笑道：“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刚才是你说我总不给你梳头，我才给你梳的，现在就全赖我了？”
林黛一听羞愤得紧，直接抬起头来，梨花带雨地把小拳头往沈溪怀里丢，打在沈溪身上力道却很轻，根本不像是在揍人，而是在给沈溪挠痒痒：“你坏你坏你坏……”
说来说去，只有“你坏”两个字，小女儿家的嗔怒之态溢于言表。
沈溪扶她到床沿边坐下来，用手在她娇俏的小脸上揉了揉，不由有些心疼。周氏这一巴掌是愤怒之下甩出来的，一点儿没留情面，林黛一个小姑娘家，哪里受到了周氏那做重活的手一巴掌？
“疼……”半晌之后，林黛虽然情绪好了一些，可被沈溪摸到她面颊，还是龇牙轻唤一声。
沈溪叹道：“娘也真是的，把你打的这般重，不是让为夫心疼吗？不过没事的，等我有了功名，咱俩成婚后，就不再住家里，这样你就不用看娘的脸色了。”
林黛又一拳头打在沈溪身上：“你真坏，要是被娘听到这话，肯定又以为是我挑拨，还要再打我……”
沈溪笑了笑，林黛年长几岁，一些道理倒是明白得紧。不过到底还是小姑娘，再加上她早有自知之明，知道寄人篱下就要好生伺候未来相公和婆婆，心里也不敢有什么埋怨，被沈溪软话哄几句，也就释怀了。
稍微平复心情后，她帮沈溪把头发梳好，用发巾裹着，这才坐回床沿边，有些闷闷不乐可怜兮兮望着沈溪。
“黛儿，我今天去参加文会，可能下午才回来，回来后再陪你和曦儿玩。”沈溪笑道。
林黛黯然低下头：“我不想玩。”
沈溪道：“那就教你读书认字，等我回来……”
林黛这才点了点头，站起陪沈溪一道出门，到了药铺，正在后院拿着本连环画看的陆曦儿都发觉林黛的脸好像有些不同，忍不住多瞄了几眼。
虽然林黛被打心里委屈，但她还是得进去给周氏道歉。
那边厢，惠娘也在劝周氏消气：“……姐姐也是的，不过是小孩子玩闹，姐姐还当真了。”
周氏也觉得自己下手太重，但当着孩子的面，仍旧愤然不平：“都是大孩子了，还不懂规矩，以后憨娃儿是有大本事的人，岂能做那些没出息的事？”
惠娘一时间有些哑然。
要说沈溪为林黛梳头有些过分，那她让沈溪晚上背着沈明钧夫妇到她房里来，做“鸡鸣狗盗”之事，岂不更加过分？她自己问心有愧，连带后面劝解的话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在林黛磕头认错之后，周氏才没好气道：“也是为娘平日疏于管教，回头娘抽出时间来多教你一些。你是女儿家，以后不用做别的，好好相夫教子就行，这是你的本份！明白吗？”
“是，孩儿记住了。”林黛回话的时候带着几分害怕。
周氏再道：“你也认字，回房去把《女儿经》抄写十遍，回头拿给我看。”
《女儿经》是中国古代对于女子思想品德教育的教材，自明朝前期便开始在民间流传，影响日益扩大。到如今，就算女子不识字，也会自小背诵《女儿经》，其中对于女子为人、处事、治家都有严格的要求，它提倡敬老爱幼、勤俭节约、珍惜粮食、讲究卫生、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举止得体、注意礼貌等等，但最重要的却是遵守三从四德，做一个一切都依附和听从丈夫的“好女人”。
等林黛低头回自家院子去，周氏才对惠娘道：“这丫头，早晚要嫁到沈家门来，不好好管教，以后心野了，再管教就迟了。”
惠娘这才知道周氏打林黛不是突然的冲动，应该是早有“预谋”，这或者是周氏在未来儿媳妇面前立威的第一步。
虽然周氏对于老太太管教儿子的方法不赞同，但事情轮到她自己身上，她又感觉非常有必要。媳妇总有熬成婆的时候，等真正站在同一个角度上去看待问题时，才知道需要的是什么。
惠娘笑道：“原来姐姐不是故意跟孩子置气，只是想好好管教未来儿媳妇，姐姐倒也用心良苦。”
周氏摇头一叹：“这丫头，从进门以来就很乖巧听话，我都当她是女儿一样，换作以前，我哪里舍得打她？”
……
……
沈溪按照请帖约定的地点，到了城南一家茶楼，正好是沈溪第一次见苏通的地方。
茶楼地处汀江之畔，平日风景不错，但如今已是寒冬腊月，四下一望处处枯黄，满目凋零，没什么景致可言。
沈溪来得有些早，让苏通非常惊讶：“沈老弟，为兄还怕你不来呢。”
苏通亲自陪沈溪上楼，因为外面寒风阵阵，窗户都没打开，二人特别选了个靠里面的位子坐下，苏通正要跟沈溪说什么，这时候又有人来，苏通连忙过去招待，让沈溪“自便”。
茶楼不是很大，沈溪往四下看了看，很多位子空着，但少有像他这样独处一桌的，要么是找朋友同坐，要么是临时凑搭子正好顺带结识。
但就算沈溪这边只有他一个人，而且谁都认识大名鼎鼎的本届府试案首沈溪，可就是没一个人过来搭茬。
最后却是许久不见的吴省瑜上楼来，在沈溪这一桌坐下。
几个月不见，吴省瑜出落得越发仪表堂堂，更像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身高也更近似于成年人。
而沈溪这半年下来，仍旧是个低矮的少年，没见长高多少。
“沈公子，久违了。”
吴省瑜很客气，对沈溪行礼问候。
沈溪回了礼，他感觉跟吴省瑜同坐有些尴尬。若是同住府城，彼此还可以讨论一下刚结束的月考的内容，但与府城这边需要府学出题不同，汀州府下面各县的童生都是在县学考试，吴省瑜便是在清流县儒学署领的考题，二人之间连个可以讨论的话题都没有。
倒是吴省瑜先搭话：“沈公子于府试时作诗一首，在下回去之后仔细研读，颇觉精妙绝伦。这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确是道尽我读书人寒窗数十载之艰辛。不知沈公子，这两句诗可有补全？”
沈溪摇摇头道：“随兴而作，并未有心补全。”
吴省瑜叹道：“这么好的诗词，却只是断句，可惜，可惜了啊。就算别人有心补全，也终究非出自沈公子之语。”
沈溪听吴省瑜的意思，是想他把这两句诗补全成七言绝句。
其实自有这两句诗开始，也有不少人尝试补全过，但非要把一句俗语补全成诗句，未免狗尾续貂画蛇添足。
沈溪也不详问，反倒问道：“吴公子不是应该在清流县备考吗，为何会到府城来？”
吴省瑜笑道：“随家父到府城拜访新任的安知府，顺带见见府城的士子，在下与苏公子一向有书信来往，他曾言，沈公子不但才学出众，连对堪舆玄空之术都有涉猎，在下悠然神往，便央求苏公子邀请沈公子一叙。”
沈溪笑了笑，他在想这吴省瑜是如何跟苏通勾搭到一块儿去的。
这吴省瑜看起来很客气，但沈溪早就觉出他是那种眼高于顶的年轻人，他看不起别人，别人也看不起他。苏通就曾对沈溪说过，他吴省瑜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庶子。但这才半年时间，吴省瑜就能跟苏通成为“笔友”，其中肯定有猫腻。
苏通作为文会的发起者，接待来宾的事通通需要他负责。等人到齐后，他还要为在场的人引介。
吴省瑜跟沈溪作为来年院试年岁最小的二人，被苏通隆重介绍给大家，在场的除了两个年轻有为的秀才之外，其余都是来年参加院试的童生，这些人嘴上说着“久仰”“佩服”之语，心里却没一个服气。
“沈老弟，吴公子，你们别介意，这些人就是如此，一会儿坐而论道时，不妨就好好出他们的洋相。”
苏通趁机挑拨，主要是他怕吴省瑜跟沈溪一样，不喜欢在公共场合说话。上次沈溪与苏通参加文会，自始至终都没发表什么看法。
吴省瑜喜欢表现自己，听到此话不由拱拱手：“一定，一定。”

第二五〇章 君子之论
宾客基本到齐，人介绍得差不多了，苏通开始为众人引介前来的两位秀才。
这二人都属于有为的年轻人，不到二十岁就考上秀才，虽然目前尚不是廪膳生员，一个才刚通过岁试增补为县学增生，另一人则为县学附生，但二人却同时过了科试的选拔，可以参加下一届的乡试。
苏通请这两个秀才过来，目的是让他们给学弟传授应试经验。
像一些考试的环节就不用讲，二人讲的主要是复习哪些书经，读哪些文章，尤其是看哪些程文最有裨益。
文会一开始，只有这二人说话，别人都不搭话，有些书呆子已经匆忙研墨，拿起毛笔作起笔记来，显然是把这两个秀才的话当作金科玉律。
可问题是，院试在考试内容上，跟县试和府试没什么本质不同，要复习的也不过就是四书五经，至于背程文，谁敢保证哪篇程文比别的程文更有可能押中题目？
沈溪听了一会儿，甚是无趣，倒是旁边的吴省瑜面带笑容饶有兴致地听着。
等那二人介绍完经验，吴省瑜不由笑着摇摇头，轻声道：“要是真有本事，何至于去年的乡试碌碌无为？”
沈溪略微一愣。
看起来这吴省瑜志向不小，人家二十岁前考中秀才，已是值得夸耀之事，他吴省瑜虽是年少成名，但毕竟还没中秀才，现在居然就考虑起中举人的事来了。
这年头，想在二十岁之前中举是非常困难的事，一省下来，分摊到每个府每届最多不过一二人过关。但听吴省瑜的口气，他可以来年顺利通过生员考试，翌年马上可以中举，十六岁就可成为举人公一般。
学长的先进经验介绍完，后面就是文会所必备的项目，坐而论道。
但因有这两个“高年级”的师兄在，在场的一众童生都有些放不开手脚，无人敢出来开这个头。
苏通正要说话，却是吴省瑜抢先开口：“在下以为，君子以品德立世，诸位以为如何？”
在场的人有的已经在偷笑，这么浅显的道理，还用论？君子不拿品德立世，难道拿棒槌？
苏通笑道：“吴公子说的极是。”
吴省瑜笑了笑，难得有人搭茬，他也就顺着说下去：“在下又听闻，君子当守礼，这男女授受不亲，诸位以为呢？”
吴省瑜的话锋转变得有些快，刚才还在说君子的品德问题，现在说及礼法，还提到“男女授受不亲”，这必有下文。连那两个秀才也好奇地看着吴省瑜，揣测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吴省瑜续道：“若有女落水，君子立于岸，当如何？”
这下众人终于知道论点是什么了。
见到女人落到水里，君子应不应该救的问题。
这是个很深刻的问题。
其实这问题，在《孟子》中已经论述过，连一代圣人孟子都曾特别作论，探讨了一下嫂子溺水，小叔子该不该救的问题。
“嫂溺，则援之以手乎？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这是孟子的原话，意思是，你嫂子落水之后，你不救就是豺狼，虽然有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在里面，可施加援手，是因为事急从权。
但自从程朱理学盛行之后，女子贞节大于一切，对这命题也有了不同的看法，尤其是明朝中叶之后，一些思想家所坚持的却是就算你嫂子落水，也不能救，这才是真正守礼的君子。
孟子话说得容易，但圣人也没讨论过救完人之后的道德问题，你是把人救上来，人活了，关键是女人的名节当如何？若是你娘、你媳妇、你女儿，那什么都好说，可问题是跟你没有直系血缘关系的人，只要你跟她有身体上的接触，那以后你们算怎么回事？
这就好像老娘和媳妇同时落水应该先救谁的问题一样，这问题本身就是个伪命题，但在这年头，为了彰显礼法，这些问题都要被堂而皇之拿来讨论，并且从大德和小节诸多方面给出结论，防止民间出现相类似的事官府无从判决。
比如先救媳妇还是老娘，官方的基调就是必须要先救娘，这是孝道，是大节，就连媳妇也要明白孝义才是第一位的，若儿子先救媳妇，就会受到道德的批判，甚至会被革除功名，下狱问罪。
现在吴省瑜的这个问题，更加偏激，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落水了，你作为一个君子该如何做？
虽然这问题基本已有现成的答案，但在场之人，却没一个开口搭话，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见死不救那不是君子，可你救了，那就要违背社会道德。
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吴省瑜脸上挂着笑容，如果拿一般的命题来论，在他而言没什么意思。就是这种非常特别的问题，才会产生非同一般的反响，也容易论出一些独特的道理。
众人不言，吴省瑜看着苏通道：“苏公子以为呢？”
苏通面色稍显尴尬，心里暗骂吴省瑜出难题，现在和和气气搞个文会，大家交流一下学问，你偏要起个这样令人纠结的命题，这不是诚心与人为难吗？
苏通迟疑道：“在下以为，还是不救吧。”
“哦？”吴省瑜略微惊讶，“难道苏公子见死不救？”
旁边一个姓韩的士子冷声道：“并非见死不救，而是不能因小节失大节也。”
吴省瑜也微微冷笑：“那在阁下心中，何为小节，何为大节？人命难道在君子品德之下？”
韩姓士子怒道：“圣人言，当舍生而取义，难道君子品德不在人命之上？”
在场之人拥戴韩姓士子的不在少数，主要这是朝廷为民间定下的基调。看见嫂子落水怎么办？先去找哥哥啊，哥哥不在去找侄子。侄子也不在？估计等你跑回来，你嫂子也淹死了，没你什么事，可以等着办丧事了。
现在是看见陌生女子落水，道理也是一样的，先去找她的亲眷，实在找不到，那就找根竹竿去帮忙试试，如果竹竿够不着，你还是在岸边上看着女人淹死才好，不然就算你把人救上来，人家家人也不会感激你，甚至会拿你去送官，或者是被乡民浸猪笼。
为什么别人不救，偏偏你救？这不是有私情是什么？
吴省瑜没有去回答韩姓士子的话，反过头问沈溪：“沈公子以为呢？”
所有人突然都安静下来，他们都想听听沈溪的“高论”。
沈溪如今在汀州府士子当中，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他的一言一行都可能被人拿来作为攻击的借口，照现如今的形势来说，沈溪应该什么不说才对，但或者就算什么都不说，别人也会以此来攻讦他，质疑他的人品。
沈溪见到吴省瑜脸上似有似无的笑容，心里感觉一阵恶心，他心想：“这小子不会诚心设套让我钻吧？无论我说救或者不救，只要跟本届考官的意思相违背，那就会成为我品格上的‘污点’，足够考官把我刷下去不给进学的机会。”
沈溪面色不变，微微笑了笑：“吴公子看来多虑了，在下不会游泳，下水之后肯定会淹死，所以我宁肯去找人来救。”
“哈哈哈……”
本来很严肃的学术问题，被沈溪说成个笑话一样，旁边已经有人忍不住开口大笑。
吴省瑜脸色略微一滞，这才道：“在下问的是君子所为，是论述，而非让沈公子真正去实践。”
沈溪这下已经确定吴省瑜是在算计他。沈溪心想：“果然人不可貌相，小小年岁，一副平和的外貌，竟有这般阴损之心。”
沈溪道：“吴公子以为呢？”
吴省瑜好像早就料到沈溪会这么问，只是淡然一笑道：“在下想先听听沈公子之意。”
“哦。”
沈溪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在下却不知，这位落水的女子，是否有婚配？”
沈溪的问题，不但令吴省瑜错愕，旁人也带着不解。便连苏通都忍不住好奇问道：“沈公子，这有何区别？”
沈溪正色道：“区别很大。如果仍旧是待字闺中的话，姑娘家怎会轻易出门，还落水？这不合常理。就算真遇到这种事，也该先问问姑娘的意思，喂，你要不要我救，如果姑娘说，要啊要啊。那我救了，应该没什么问题，若她觉得名节有损，大不了我纳她入门就是。”
沈溪这番话说得活灵活现，在场的人面面相觑，连刚才反对救人的韩姓士子也忍不住点了点头，似乎觉得沈溪此言大有道理。
“那已婚妇人，又当如何？”
吴省瑜发觉沈溪有些难对付，语风跟着变得尖锐。
沈溪道：“那我就要先问问她的家眷，到底要不要救。若是连她的家眷也觉得，妇人的名节比性命更重要，我又何必去逞强呢？但若她家眷心急如焚，央求我救，我可能会施加援手。”
沈溪的话，要么是有前提假设，要么是加上“可能”这样的助词，分明就是在说，遇到具体的问题，我会视情况而办，你别想从我口中得到确定的答案。
吴省瑜听到之后不由拍手笑道：“高论。不过情急之间，这河岸之上，只有你一人，女子落水，尚且昏厥，无法回你，你无从知晓她婚配与否，当如何？”
“哦。原来这样啊。”沈溪似懂非懂点点头，“在下年幼，不懂得婚配与否的女人，有何区别呢？”

第二五一章 防人之心
沈溪的话问出口，在场之人忍俊不禁，但又不能笑得太明显，只好掩嘴偷笑。
一个十岁的孩子，问另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婚配与否的女子有什么区别，这是个很深刻的“哲学”问题。
这问题似乎比刚才那个救不救人的问题更加生动有趣！
吴省瑜脸色有些发黑，他心想：“你刚才论了半天，什么未婚配的问事主，婚配的问家人，现在反过头问我她们有什么区别，这不是诚心拿我消遣？”
诚然，沈溪的确有拿这种问题消遣吴省瑜的资格。按理以沈溪的年岁，很难了解真正男女之事，这种问题被他问出来，有些童言无忌的意味。
这也会让人明白，你吴省瑜年岁再小那也是懂事的少年郎，你拿君子救不救落水女人的问题来考一个十岁孩子，本身就不合适。
吴省瑜转念一想：“这小子答非所问，根本是有意转移话题。”他眉头一皱，又问了一句：“女子落水，无论婚配与否，都注重名节。在下现在只问，以沈公子对于君子的理解，是否当救？”
沈溪无奈摇摇头，这吴省瑜不撞南墙不回头啊。吴省瑜见沈溪摇头，追问道：“沈公子选择不救？”
沈溪一脸严肃：“人命到底至关重要，若见死不救，女子因此而丧命，我想君子会受到良心谴责。即便女子贞节大于性命，但人逢绝境之时，都望人施之以援手，君子者当怀悲天悯人之心，志怀高洁，心无杂念，又谈何于女子名节有损？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
虽然沈溪不想搭理吴省瑜，但既然问题都到了这份儿上了，沈溪也不妨就着问题论一论。
其实以沈溪后世人的思维，什么名节礼法都是对于人性的束缚，人命大于天，见死不救非我辈所为。
但这种话不能明说，得婉转，现在我所阐述的只是一个道理，而不是我非要怎么样，或者是要去说服别人遵从怎样的准则，至于你怎么想的我不管，反正在我看来，作为一个君子，只要你心正，就算救人上来也不会对女子名节有损。
在场许多人刚才都认为女子落水不该救，可听到沈溪的话后，又点头觉得有理有据有节。
尤其当沈溪说“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语出《孟子&#183;梁惠王上》，同样是论述嫂子落水小叔子该不该救的孟子，在这里重新强调了一下“救死”和“礼义”的关系，救人家于危难还怕不彻底，哪里是顾着用礼法去治理呢？
这是圣人说的话，可不是我说的，你就算拿此来攻讦我也没辙，你敢说《孟子》有问题，那你才是真正不想考功名了。
吴省瑜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他没料到沈溪居然这么难对付，小小年岁不但文章作得好，连说话都是这么滴水不漏，他的计划似乎要泡汤了。
旁边已经有人气不过吴省瑜问这么刁钻的问题，回敬道：“吴公子，刚才你说要听听沈公子的意思，现在轮到你来说了，若阁下遇到这种事，当如何？”
吴省瑜轻轻一叹：“君子救人，当不避礼法，我想……在下也会救吧。”
一句话，其实也给他自己带来些麻烦，不过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有沈溪刚才一番“高论”在前，他回答得如何已经没多少人在乎。
苏通发觉场面很尴尬，赶紧起身说和：“今日乃是我等文会，当一团祥和之气才是，诸位何不说一些轻松的话题？既然沈公子刚才提及《孟子》，诸位不妨探讨一番。”
后面的话题，相对就轻松了许多，没人再管女子落水救不救，因为这等事形不成定规，正如沈溪所言，女子自己和家人都会有不同的看法，更何况只是一个路过的读书人？
吴省瑜虽然好表现自己，但在与沈溪论道之时有一点小挫败，后面就算别人问及他，他也摇头没有参与论述，沈溪那边更轻省，别人连问都不问他。
就这样，一场文会，沈溪跟吴省瑜对桌而坐，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立时将视线挪开。
文会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宣布结束，苏通亲自送客人下楼，却还是有几人留下来，都是平日里跟苏通要好的，包括郑谦等人。
吴省瑜没有起身离开的打算，沈溪心想：“惹不起我总躲得起，你不走，我走。”当下起身行礼：“苏兄，今日学堂尚有课，就此告辞。”
苏通笑道：“不急不急，我早就跟郑兄他们说好了，今天我们要过去会会熙儿姑娘，话说，沈老弟你应该还未见过云柳姑娘吧？这不，碧萱姑娘一走，玉娘少了个招牌，我好说歹说，玉娘终于同意让云柳姑娘出来见客。”
沈溪心想：“怎么又是去教坊司？你们几个公子哥进去之后有吃有看还有玩，可怜我尚且是个孩童，身体还没长成，去了只能在旁边活受罪，就算上次进了碧萱的闺房什么事也做不了。”
吴省瑜侧目看向沈溪：“沈公子，在下听苏公子言，你善于射覆，不知可否较量一二？”
沈溪笑道：“在下那点儿射覆的本事，稀松平常的很，最多只能算是瞎蒙。”
苏通在旁边哈哈一笑：“沈老弟，你这话为兄就不爱听了，你瞎蒙都能蒙对，我们就算苦思冥想也不得，这不是说我们没你有本事？”
虽然苏通并非完人，但他在为人处事上很大度，这也是他朋友多的原因。沈溪道：“时间才刚中午，就算去的话，我也该回去吃过饭，温书之后，等日落黄昏……”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等回到家，还想让我出来？”
本来去教坊司那边时间早不合适，苏通却道：“无妨无妨，今日我们把玉娘手底下的几个姑娘邀请出来，雇请了大船，去河上吃吃酒听听曲，岂不是很惬意？话说我们上次游船河，还没有尽兴呢。”
教坊司的女人，通常都要在小门里等客人，不能踏出教坊司一步。沈溪心说这苏通也是神通广大，居然能说动玉娘答应让教坊司的姑娘出来。
郑谦在另一边催促：“走了走了，再不去的话，估计玉娘和云柳姑娘她们等得急了。”
苏通怕沈溪真的要回去，直接过来拉着沈溪一起走。
到楼下时，苏通低声对沈溪叮嘱：“沈老弟，你已经错过一次机会，这次若再遇到姑娘邀请进房的好事，一定要想着为兄。今日里你见到熙儿姑娘，记得跟她说和一下，这些天她都没出来见客，似乎还在生你的气。”
沈溪笑了笑，未置可否。
吴省瑜忽然问道：“苏公子，今日船上的宴席，几时结束？”
苏通这才过去跟吴省瑜搭话：“吴公子难道急着回清流县……”
沈溪没有去管别人，大冬天的游船河的确不像话，但出来走走总比闷在家里好，这一年的冬天算是个暖冬，至少大的寒潮还没到来，福建之地山野之间仍旧依稀可见绿色。
一行十几人，一路说笑到了码头。
往常年的冬天，码头是一年里最忙碌的，但今年这个时候却一片冷清，运货的船只稀疏几条。
这是商会生意最不景气的一年，主要是夏天那场水灾闹的，往年秋收之后，临新年之前，各家各户都会采办年货，汀州府商贾会趁机大赚一笔。可今年冬天，百姓手头拮据，有的还要靠官府赈济过活，吃野菜和树根无可避免，更别说有钱来城里采办年货了。
但这似乎并不会影响到苏通这样士绅家庭的生活，土地租出去，无论如何租税是能收上来的，百姓就算自己没活路了，地租该交还是得交。
地主发善心，可能会让拖延一段时间，或者是让下面佃户家里的儿子、女儿到家里来做工抵债，反正吃亏的不是地主只能是老百姓。
像苏家这样的大家族，通常都会有不少积蓄，苏通虽然没有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出手依然很阔绰，这使得汀州府的读书人都想与他有交情，如此就算跟着苏通出来走走，也能省几顿饭钱，而且吃得好玩得好。
码头上冷清，老远就能看到一艘很大的官船停靠在河岸上，不过并非是上次游船河见过的那艘。
苏通老远就指了指船，得意地道：“今天我们坐官船出游。”
说话间，远处过来几顶小轿，一看就知道是教坊司的姑娘来了，苏通赶紧过去迎接。
沈溪四下寻摸一番，终于在码头角落处见到老许头缩着手蹲在那儿，继续装他的瞎子等待顾客上去求卦问卜，或者是天气冷的缘故，他连话也懒得喊了，这等天气之下，就算在码头蹲一天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客人。
沈溪看了不由心生凄凉之感。
其实老许头这样的人，属于这时代不得志读书人的典型。
花甲之年，没有土地田产傍身，又没有功名不可能去学塾蒙学，要养家糊口实在太难。或者哪年冬天太冷，老许头在哪个犄角旮旯冻死也不会有人知晓，就算被人发现，他的尸体也仅仅是被人抬到乱葬岗，连掩埋都省了，直接暴尸荒野。
一个读书人，一辈子下来只能混这么个凄惨的下场。

第二五二章 小心眼的花魁
苏通这次游船河的排场很大，不但邀请了十二名士子，还请了教坊司七个姑娘，其中就包括如今教坊司里的头牌云柳和熙儿。
至于别的女子，姿色也都是上佳之选，这些女子从小轿上下来，立在河岸上，为码头增色不少。
就连一直装瞎的老许头，也忍不住往官船这边偷瞧。
沈溪跟着苏通一起上船，四处看了一眼，官船的确要比普通民船大许多，船舱内有桌椅，还特别区分了外厅和卧房，外厅中就算一次进去二三十人，也不显得拥挤。
士子们围坐三桌，沈溪与苏通、郑谦、吴省瑜同桌，而请来的几名姑娘却没有安排座位。沈溪打量云柳一番，只见她肌肤如雪，眉目如画，十足的美人胚子，尤其身上有一种冷傲高贵的气质，越发确定这就是当日他与沈永卓在教坊司二楼见到的姑娘。
“云柳姑娘，请坐。”
苏通对云柳就好像蜜蜂见到花粉一样，脸上满是热情，他请云柳同桌而坐，熙儿被冷落在了一旁。
船舱里的桌子都是圆桌，因为船在河上摇荡起伏，桌子有棱有角的话很容易磕着碰着，圆桌也能围坐更多的人。
苏通跟沈溪坐了个比邻，他让云柳姑娘在主桌坐下，正好位于沈溪和苏通之间。
与教坊司的姑娘身上都带着脂粉香气不同，这云柳身上只有一股清淡的书香气息，倒显出她的品味高雅。
等把云柳安顿好，苏通才安排别的姑娘落座。
熙儿脸上有些异色：“奴家出来前，玉娘特别叮嘱，要早些回去。苏公子，奴家看……还是不要坐了，这地方……太挤。”
苏通哈哈笑道：“挤挤好啊，挤挤不是更热闹吗？”
沈溪嘟哝道：“挤挤更容易怀孕。”
沈溪说话连喉咙都没动，只是嘴唇翕动随口打趣，云柳却好像听到什么，侧目望向他抿嘴一笑，现出几分娇艳。
沈溪不确定她为何要对自己笑，但想到熙儿是个千里耳，这教坊司内又“卧虎藏龙”，他便留了个心眼儿，打定主意以后不能胡乱说话，哪怕是腹诽。
熙儿有些不太情愿地坐到主桌前，却是坐在吴省瑜和郑谦之间。
郑谦见美人在侧，忍不住想动手动脚，而吴省瑜则显得有些拘谨，他虽比沈溪年长几岁，但在男女之事上应该还未涉及，更不懂如何跟风月女子交流。
“这位小公子，看起来很英俊嘛。”熙儿好像有意逗弄吴省瑜，其实她也不比吴省瑜大几岁，“英俊潇洒，长大之后一定是个文采风流的公子哥，不像某些人尖嘴猴腮，半分贵气都没有。”
说完冷冷瞥了沈溪一眼，她口中尖嘴猴腮的某些人，不用说指的就是沈溪。
沈溪心想：“这是有多苦大仇深？我不就射覆赢了你而没有进你的房间吗，至于记仇几个月？感情你们教坊司的女人生意这么差，每天无所事事就光念叨那点儿旧仇？”
吴省瑜脸色很不自然，对熙儿拱拱手道：“在下……吴省瑜，见过姑娘。”
熙儿脸上挂着妩媚的笑容，就好像姐姐看弟弟，一下子看对眼了：“吴省瑜？好名字，好名字啊，奴家熙儿，以后还要请吴公子多多照顾。”说着起来欠身一礼，妩媚动人，令吴省瑜脸刷地一下红了。
沈溪心想：“你跟我论什么女子落水君子救不救，原来你自己也是个‘初哥’。”再一想，这吴家怎么说也是官宦之后，家教甚严，吴省瑜又是庶子，无时无刻在做学问上，期待出人头地，再加上年岁小，没有跟女人相处的经验也在情理之中。
苏通却笑道：“看来熙儿对吴公子很有好感啊，倒是让在下心里吃味。不过还是要给熙儿姑娘隆重介绍一下，这位吴公子的祖父就是我们汀州府之前的吴知府，如今吴知府已高升山西布政使，吴公子乃是出自官宦世家。”
熙儿掩口稍稍惊讶：“怪不得奴家觉得吴公子气质与众不同呢，原来出身这么高贵。不像某些人……”
虽然话说了一半，但沈溪已经听明白，又是讽刺他，整句话应该是“不像某些人出身寒微”。熙儿明显是在跟沈溪置气，她说什么，都带着刺。
吴省瑜却不知道熙儿只是拿他当枪使，人坐在那儿，想保持正襟危坐，但通红的脸颊已经出卖了他，说明他内心很害羞和紧张。
苏通开始为众人添茶，张罗道：“来来来，喝茶喝茶。船已经出了渡口，正往城外去，今日天高气爽，我已让船家去后舱准备酒水，今日我等不醉不归。”
熙儿一脸楚楚可怜：“苏公子莫不是有什么坏心眼儿？想把奴家和几个姐妹灌醉，那时我们就回不去了。”
苏通笑道：“在下岂是那种不知分寸之人？轿子还在码头等着，就等船回去，你们乘轿子离开，不会耽误事情。当然，若熙儿想留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熙儿啐了一口：“呸，苏公子果真安着坏心。”
因为熙儿的妩媚和知情识趣，船舱里始终弥漫着一种轻松的氛围。
很快酒水盛在酒壶里送上来，在场的姑娘挨个为身旁的士子添酒，就在云柳给苏通添完酒要给沈溪倒酒之际，苏通突然想起什么，笑着阻止：“沈老弟年岁小，家人特别交待不能沾酒水，至于吴公子，也喝茶好了。”
吴省瑜却摇头：“不用。”说话间侧目看了眼正拿着酒壶贴过去的熙儿，面色更红。
苏通稍微错愕，他并不太清楚吴省瑜是否有饮酒的经历，但既然是吴省瑜自己要求喝酒，他也就不出手阻拦，摆摆手示意让熙儿添酒。
熙儿美滋滋道：“吴公子气度不凡，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不像某些人，小小年岁就学着人家出来寻花问柳，却只能以茶代酒。”
沈溪笑道：“听熙儿姑娘的意思，姑娘就是花柳，由在下来寻了？”
熙儿目光突然变冷，怒视沈溪，险些忍不住呵斥出口，但被云柳白了一眼，熙儿强忍怒火，愤然将酒壶放回桌上。
苏通见场面有些尴尬，不由笑着说和：“熙儿姑娘以前可有上过船？”
“嗯。苏公子有事？”熙儿脸色仍旧没好转。
“没事，只是提醒熙儿姑娘留意一下，这船上的东西，跟平常我们所用的都有所不同，就说这酒壶，你看底座很宽，这样就算船只摇摇晃晃，酒壶也只会在桌面上滑动，而不会倒下。这桌面周围都是有围板的，也是不至于令桌上之物滑落在地。”
都是浅显的道理，旁边却马上有人恭维：“还是苏公子观察仔细。”
苏通笑道：“经常出来游船河，这些小的细节我顺带留意了下。今日难得诸位公子，还有各位姑娘聚在一起，我们玩个小游戏如何？”
熙儿微微撅嘴：“不会又是射覆吧？奴家……上次输得可是很惨呢。”
说着瞪了沈溪一眼，好像在说，有这么个能掐会算的主，玩射覆根本不公平，无论是谁都要输给他。
云柳也开口道：“苏公子见谅，熙儿妹妹自从上次射覆输过之后，一直闷闷不乐，不如……换别的游戏？”
一句话，就说明云柳不是那种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女子。
沈溪在上船的时候就有留意，玉娘不在，好像事事都是熙儿张罗，但其实熙儿也是根据云柳的意思办事，这云柳应该是玉娘培养的“接班人”，首先要通过一些营销手段，把云柳的身价捧起来，再让她逐渐学会如何处置教坊司的事情，这次带众姑娘出来，可能就是玉娘对云柳的一次历练。
苏通脸色略显尴尬，他想：“姓吴的给我银子，让我设宴请沈老弟出来，就是想试试沈老弟堪舆玄空的本事有多强，可云柳和熙儿都不想玩射覆，又当如何？”
原来今日的宴会，虽然组织者是苏通，但背后的出资人却是吴省瑜，吴省瑜也是通过与苏通的书信来往，得知沈溪射覆上的本事，以吴省瑜的机智，他不信沈溪真的会堪舆玄空之术，所以才想找个机会试试沈溪。
苏通到底是才思敏捷之人，他脑中灵光一闪，道：“有了，既然熙儿姑娘不想玩射覆，那我们今日藏钩如何？”
藏钩的游戏，出自汉武帝妃子钩弋夫人手中藏钩的典故，话说钩弋夫人本为平民女子，生得貌美，但手却蜷在一起不能伸开，汉武帝得知，亲自去看，结果钩弋夫人的手便能张开，手握一钩，时人女子争相模仿，后人以此设藏钩游戏。
藏钩游戏的玩法，跟杀人游戏有些类似，但相对简单，就是把与宴之人，分成两队，把一个小钩或者小物件藏在某人手中，让对方来猜，谁先猜对敌方钩子所藏之手，就当赢，输的一方要罚酒。
熙儿听到仍旧是猜东西的游戏，稍稍嗔道：“藏钩有何好玩的？”
苏通笑道：“若是一般的藏钩，必然无甚趣味。不妨我们改一下，在座的姑娘，每人藏一件东西在身上，或者在手里，或者于身上别处，让在座的公子来猜，若猜对的话，就劳烦姑娘坐在这位公子的腿上，为他斟一杯酒，亲自送到嘴边，不知如何？”

第二五三章 比比谁无赖
苏通有参加风月酒宴的丰富经验，懂得用怎样的方法去吃女人的豆腐，又不会让姑娘家觉得他很唐突。他之所以如此提议，也是充分考虑过的，既能完成吴省瑜的交待，试试沈溪算卦的本事，又能让他趁机捞点儿便宜，他所提议的藏钩可比射覆简单多了，他就不信姑娘家能把东西藏出花样来。
云柳有些为难：“苏公子，藏钩的提议是好，只是这彩头……怕是不妥吧，毕竟我等是女儿家。”
苏通提议如此玩法，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云柳。
这艳盖群芳的云柳，在教坊司内属于油盐不进的，就算是高崇和雷武这些人，都没在她身上讨得便宜，现在他想充分利用这个藏钩游戏，趁机得点甜头。
但在场的士子一个个却都很拥戴苏通的提议，明摆着的事，就算熙儿和云柳两个“头牌花魁”要让给苏通和郑谦，他们也可以通过猜中别的姑娘藏钩的位置而来个温香满怀，何乐而不为？
苏通笑道：“云柳姑娘，你看这大家兴致高涨，你就不好拂了我等面子吧？”
云柳很是为难，这也算是玉娘第一次让她作为教坊司当家人的身份出来做事，有考验她的意思，本来身为教坊司的女子，就会遇到客人很多刁难，偶尔配合是可以的，但现在苏通的提议令她觉得实在是有些过分，心里不能接受。
熙儿此时却笑着走过来，凑到云柳耳边低语两句后，抬头笑道：“苏公子提议甚好，姐姐还是不要推辞了。玉娘也说过，要我们出来后不要得罪苏公子……姐姐以为呢？”
云柳想了想，才点点头。
沈溪心想：“这熙儿给云柳灌了什么迷药，还是有何不败的法门，有恃无恐？”
熙儿又看着苏公子道：“这里已是城外，又在河中央，想去找木钩怕是来不及，却不知藏何物呢？”
苏通略微沉思后道：“那就铜钱吧，简单实用，个头也不大，无论是藏在手里或者衣服里，都不会很明显。如何？”
熙儿一听更觉得意，点头道：“就听苏公子的，一会儿……可一定要让着奴家哦。”
苏通笑道：“那是当然。”
苏通身上没带铜板，只好让同行的人拿出几个铜板来，分给在场的七个姑娘，连云柳手上也有一枚。
沈溪看得出云柳还是有些踌躇，她显然不接受坐在男人怀敬酒的提议，但似乎刚才熙儿在她耳边说的话，对她有很大的影响。
熙儿道：“这藏物，总要到里间的卧房里，不然奴家大庭广众之下藏于身上……总是羞羞答答。”
苏通心想：“我若让她们就在这外面藏，她们最多是藏在手里或者是袖子里，没甚趣味，若让她们进里面，说不定她们为了怕输，会藏在一些‘特别’的地方，那才有趣。”
想到这儿，苏通点头道：“那就请诸位姑娘到里舱准备。”
熙儿浅浅一笑，过来扶着云柳往里面去了，这时候，苏通却在拼命给沈溪打眼色，意思很明显，一会儿你知道藏在哪儿别说，先告诉我，让我来猜。
至于吴省瑜，他之前还因为熙儿的“调戏”有些拘谨，眼下熙儿离开，他神色顿时恢复正常，神采中带着一股自信。
沈溪心想，这小子胜负欲很强啊，一会儿干脆就让他得了，两边不得罪。
不多时，七个姑娘从里面鱼贯而出，她们手都紧紧握着，意思是除了藏在身上，也可能捏在手里，等她们在一边排列好，云柳的脸色最不自然，反倒是熙儿在那儿暗自得意。
沈溪从之前跟熙儿玩射覆时，她第一次藏一根头发，第二次耍花招什么都不藏，说明这是个有心机喜欢耍小聪明的女孩子。
郑谦见众女子都站好，有些为难道：“苏兄，你看我们人多，而她们人少，这……不够分啊。”
苏通笑道：“点名猜就好，谁想找哪位姑娘过来敬酒，就直接猜这位姑娘的铜钱藏在何处。”
熙儿却不满道：“我们姑娘家身上本来就没多少地方藏东西，若几位公子几轮猜下来，我们必定会输。所以，每轮每位公子只能猜一次，若猜不中，我们回去换地方藏了又再进行。”
苏通点头：“熙儿姑娘说的也是，谁先来？”
一问到谁先来的问题，所有人目光自然落在沈溪身上，因为就算上次没去教坊司的，事后也听说沈溪的“神迹”，连射覆都能一射一个准，现在只是藏物，那岂非更加容易？
但此时的沈溪就好像不知道已经开始游戏一样，依然悠闲地喝着茶看着舱外的风光，偶尔作沉思状，似乎与其全然无关一般。
沈溪不出手，别的士子按捺不住开始猜，他们本着的原则，熙儿和云柳那边是不能“染指”的，要留给主桌上的人去猜，他们只需要猜剩下五个姑娘中看中意的就可以了。
在场的女子中，并非人人都像熙儿那么喜欢耍小心眼，别的女子也不可能有熙儿和云柳那么好的姿色，她们在这场游戏中完全处于被动的地位。她们把铜钱藏的位置，都很浅显，有的甚至直接拽在手里。
一轮下来，只有主桌的几人没猜，除了熙儿和云柳之外的五个姑娘中，只有一个没过去敬酒，这姑娘的双手都摊开了，而且怀里、袖子、腰上、后襟等容易藏的部位都已经猜过了，只留下绣花鞋这么个明显的部位，只要谁一猜就能中。
苏通沉吟一番，道：“在下献丑。”他走上前，并没有占唾手可得的便宜，而是在花魁云柳的身周转了转……以他的想法，云柳肯定不会把铜板放在简单的地方，他看了看云柳的头发道：“莫非，云柳姑娘藏在鬓发之中？”
云柳轻轻摇了摇头。
苏通叹了口气，带着惭愧的笑容：“在下不善于藏钩，郑兄，你来试试。”
郑谦的目标同样是云柳，因为他想帮苏通“玉成好事”，最后他选择了云柳的左手，云柳左手打开，里面仍旧是空空如也。
“看来只有沈老弟能解我二人之困窘……”
苏通马上想到尚有沈溪这个帮手，转过头来，才想起旁边还有个吴省瑜，“吴公子，你也可试试。”
吴省瑜却对沈溪作出“请”的手势，意思是让沈溪来。
沈溪没有说话，直视熙儿和云柳的神色，熙儿毫不客气回瞪他，但云柳与他目光相触之后，马上有回避躲闪之意。
从这点上，沈溪可以判断，云柳心中有愧疚。也就是说，熙儿刚才在云柳耳边说的，应该是个玩巧妙花活的“小伎俩”。
要说女子身上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少，而且有的地方根本就不能让陌生男子去“找”，但沈溪相信以云柳的拘谨，绝对不会去藏在一些特别私密的地方。
沈溪道：“还是让吴公子先来。”
熙儿听到后面带不屑，把头撇过去，嘴上嘟哝一句：“就知道是个没胆鬼。”
吴省瑜正色道：“在下猜不出，请沈公子一试。”
他的坦诚，却是沈溪没有预料到的，由此可见，就算吴省瑜胜负欲很强，但也并不会刻意逞能，这是个能始终保持理智之人。
有胆识谋略，且能保持冷静，这些都是做大事必备的条件，本来这需要人生大量的阅历积累沉淀，但却出现在十四岁的少年身上，沈溪暗中一叹。
沈溪也学着别的士子一样，走上前，但他的目标不是云柳。沈溪看着熙儿的头发道：“我猜，熙儿姑娘应该是藏在这里了。”
熙儿脸上立时露出得意笑容：“你猜错了。”
沈溪伸手去“拿”熙儿头上的铜钱，熙儿微微惊讶了一下，正要躲开，却见沈溪往她耳边一伸，等手回去时，两根手指间已经多了一枚铜钱。
熙儿自问眼神好，绝对不会看走眼，沈溪把手伸过来时手上明明是没有铜钱的，偏偏手撤回时就有了铜钱，连她自己都带着几分不自信，手自然往腰间去摸，这一摸反倒露馅儿了。
沈溪笑道：“莫非熙儿姑娘在腰间还藏有一枚？”
熙儿顿时变得极为紧张，语气有些滞缓：“你……你胡说，你手上，不是我的铜钱。”
说着，她把自己腰间别着的一枚铜钱拿出来，“我的是藏在这儿。”
沈溪却知道，熙儿身上绝不止藏着这一枚铜钱。
无论是射覆还是藏钩，都有个约定俗成的结尾，就是若所有人都猜不中，是需要揭盅揭晓答案的，所以熙儿不能不往身上藏。但除非是在手里或者是袖子这些显眼的位置，若藏在别处，别人是不可能用手去印证的，只能由她自己来回答是或者不是，别人也不怕她耍赖，因为最后总要揭晓答案。
可毕竟藏的是铜钱，这种东西满大街都是，熙儿身上可能也有。她可以随便拿出几枚来，藏在身上不同的地方，只要她在别人猜的时候，一口咬定没有，等事后再找别人没猜过的地方，拿出一枚铜钱就可以了。
但她没想到，沈溪居然变被动为主动，上来就这么在她头发里“找”出一枚铜钱。但头发毕竟是显眼的位置，熙儿再笨也不会把铜钱藏在头发里，她心里觉得很憋屈，我耍心眼儿以为必胜，你却跑来跟我耍小聪明？
沈溪笑道：“在下这枚铜钱，也是从熙儿姑娘身上找到的，莫非姑娘身上还藏着不少铜钱？真是稀奇。”
熙儿面色憋得通红。
虽然沈溪用了一枚铜钱来陷害她，但沈溪的话却实实在在，她的确是在身上藏了不少铜钱准备耍赖。
一个存心想耍赖的人，却被别人耍赖了，她怎会甘心？
苏通走过来打圆场：“这事好生怪异，我们刚才见沈老弟伸手过去时，确实没拿铜钱，难道真的是熙儿姑娘记错了？”
“你们……你们冤枉我。”熙儿双拳攥的紧紧的，隐隐有打人的趋势。

第二五四章 藏钩
就在熙儿怒不可遏的时候，还是云柳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道：“好了，妹妹，不过是一次游戏，沈公子猜对了，你过去敬杯酒就是了。”
熙儿咬牙道：“听姐姐的意思，我被他诬陷，还要忍着？”
也是熙儿真怒了，不复记得装温柔妩媚，说话的口吻好像个生气的刺猬，哪里有玉娘苦心调教出来的教坊司头牌花魁的温柔妩媚模样？
苏通见情况不对，连忙说道：“沈老弟，你手上有一枚铜钱，可熙儿姑娘腰间也确有一枚，谁也不知道哪枚是对的，不妨重新来过？”
“是啊，你有本事证明你那枚真的是刚才我所藏的，否则……奴家可不依。”熙儿突然想到耍赖的借口，心情莫名好转，明摆着的事，你说你那枚是真的，我说自己这枚还是真的呢。要耍赖，彼此彼此。
沈溪笑道：“那我若证明自己这枚是真的，又当如何？”
熙儿这下自信了许多，她心想：“我自己都忘了身上这么多枚哪枚是真的，你有什么办法能证明？”她微微冷笑道：“若你能证明的话，听凭你处置。无论上刀山下火海……又或者闺房作陪，全凭你说了算。”
沈溪心说，只要姑奶奶你别总针对我就好。但我若真“证明”，她肯定更加嫉恨我，但也会防着我，以后不会再轻易来找茬。
想到这里，沈溪微笑点点头：“既然如此，就劳烦蓝公子将刚才分发给七位姑娘的铜钱拿来一观。”
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惊讶，铜钱都大同小异，这其中还有什么问题不成？等姓蓝的士子把荷包拿出来，把铜钱全都放在桌上，却正是光背无纹的小平钱“宣德通宝”，与沈溪手上的铜钱款式一模一样。
明朝自宣德九年铸“宣德通宝”，到弘治十六年间铸“弘治通宝”，中间共有六十八年未行铸币，但因明朝中叶大明宝钞贬值严重，民间铸币仍旧不绝。而熙儿手中的铜币，正是民间所铸的“洪武通宝”，在成色上与官本样的“宣德通宝”有一些差距。
“诸位相信谁手中才是真的了吧？”
沈溪笑着把自己手上的“宣德通宝”放在桌上，别人对比一下，虽然不能证明沈溪的就一定是真的，但可以确定熙儿手上拿的一定是假的。
熙儿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铜币，因为她很少有机会出门，花钱又不谨慎，她从来没留意过铜钱式样的问题，这次她耍赖，只是从同行姐妹的钱袋里随意借了几枚铜钱过来，往身上一塞便了，她哪里还管是什么钱，只要一会儿拿出来，能应付过去就行了。
现在沈溪却利用这点，让她吃了瘪，现在她想不承认自己作假都不行。
在场士子尽皆哗然，这沈溪不但能掐会算，连眼力劲都很好，居然能发现如此细微的枝节，证明熙儿耍赖。
熙儿脸色顿时涨得通红，被人打量着，她宁可找个地缝钻进去。
其中最惊讶的当属吴省瑜。
最开始时，吴省瑜没把事情想明白，可回头他就恍然大悟。熙儿让别人去猜，无论怎么猜也是不可能猜对的，因为她耍了花招，沈溪不但能一眼辨明，还使出计谋令熙儿有口难辩。连他自己都是事后猜想明白事情原委，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拆穿熙儿。
苏通笑道：“沈老弟不但精于堪舆玄空之术，眼神还好。熙儿姑娘，这下服气了吧？”
熙儿辩解道：“奴家……奴家一定是把怀里私藏的铜钱弄错了，奴家接受惩罚。”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打鼓，她刚才把话说得太满了，说是只要沈溪能证明自己的铜钱是真的，她就任由沈溪处置。她心里想的是，就算这小子再无礼，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吧？
众人都看着沈溪，想听他会提出怎样过分的要求。
沈溪只是淡然道：“那就遵照之前的约定，请熙儿姑娘敬杯茶给在下就好。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熙儿心想：“你想让我犯你我还懒得理会你呢？”心中不由又愤愤然，想针锋相对回击两句，另一边的云柳却对她使个眼色摇摇头，她这才悻悻作罢。
“奴家敬沈公子就是。”
众人有些扫兴回到自己座位上，看着沈溪这边，见熙儿已经缓步上前，心中别提有多嫉妒了。
能让熙儿这样妩媚多情的女子坐在怀里敬茶，是多么美妙之事，偏偏有此殊荣的是个小屁孩，他能做什么？
熙儿来到沈溪跟前，犹豫了一下，才缓缓矮下身子，在沈溪的腿上坐了下来，就在她准备倒茶时，沈溪突然伸出手揽住她的纤腰，熙儿登时整个身子都僵直了。
熙儿被众人看着，不能发作，只好强忍着，拿起茶壶把茶水倒了，正要转身把茶水送到沈溪面前，正好船只遇到一点儿风浪摇晃了几下，熙儿身子一个不稳往后倾，整个人栽进沈溪怀中。
“你……”
熙儿感觉那双恶心的手已经把她抱得紧紧的，心里又羞又气，但再一想，我跟个孩子置什么气啊，他不就抱抱我？又不能做坏事，由着他就是了。
尽管这般开解自己，她心中仍旧愤愤不平，转过身来，把茶水送到沈溪面前：“沈公子，奴家敬您。”
脸上摆出柔媚和孱弱的神色，好像美人在情郎怀中娇嗔。
此时的沈溪，感受着熙儿身体的“僵硬”，心中惊讶无比。他初时把手伸过去，只是想稍微教训一下熙儿，触手却是硬梆梆的东西，他才知道熙儿的腰间裹着很厚的裹腰。他还不太确定熙儿的裹腰是作何作用，但之后在船只晃荡时，沈溪趁机抱她紧一些时，无意中在脂粉香气中闻到一股草药味，这也解释了为何熙儿今日身上会浓妆艳抹，可能就是熙儿想压制这股药味。
熙儿有外伤？
沈溪联想到之前苏通所说，熙儿已经许久没出来陪客，可能是因为受伤的缘故，若是一般的膏药味道，那也没什么，教坊司女子容易跌打扭伤，可问题是熙儿身上的药味，正是出自陆氏药铺药厂所配制的伤药。
沈溪心中警觉，因为这熙儿的确是“大有来头”，之前不过是画画得了她的首饰，之后药铺和沈家就遭窃，他可能还中了迷香。沈溪之前料想，可能是熙儿找人做的，现在想来，莫非出手的就是熙儿本人？
“谢熙儿姑娘。”沈溪把茶水接过来，一饮而下。
带着疑虑，沈溪喝过茶水，这才松开抱着熙儿的手，方便她起身。
虽然熙儿身上有伤药的味道，但似乎并无大碍，她起身行走也不见任何异常，沈溪打量熙儿的一举一动，很快发觉，熙儿在稍微欠身时，眉角之间还是有些微变化，这说明，熙儿的伤在腰间，就是缠着厚重裹腰的地方。
之后继续玩藏钩的游戏，不再是让几个姑娘来藏，而是正统的分曹藏钩，双方对猜。姑娘也会加入进来，但并不会温香满怀，猜错了添酒罚酒，跟一般的藏钩并无区别。
就这么过了两个时辰，已经是日落西山，游船才回到汀州府码头。
轿子已经在码头等了些时候，姑娘们都喝得有些醉眼迷离，相扶着走下船板，准备上轿离开。
熙儿被风一吹，脸色有些涨红，此时沈溪跟在她身后下船，二人前后脚，沈溪突然提醒道：“减一味三七，或者药性轻一些，晚上不会被疼醒。有伤少出门……”
熙儿迷惑地看着沈溪：“你说什么？”
沈溪笑道：“哦，我刚在对吴公子说药性和药理，没想到被熙儿姑娘听到。”
熙儿又恶狠狠瞪了沈溪一眼。
等下了船，她还没上轿子，却是教坊司那边过来辆马车。原来玉娘久等姑娘不归，怕有什么事，便让知客驾车来接人，但主要接的是熙儿和云柳两个“头牌”，别的姑娘仍旧是乘轿而回。
回去的马车上，熙儿把外裳解开，连裹腰也松开，露出里面的伤患之处。
云柳埋怨道：“知道自个儿受伤还非要出来，又喝了那么多酒。”
熙儿撅着嘴道：“姐姐就会责怪人，是玉娘说的嘛，总不出面，别人肯定会怀疑，再说受伤这么久，难得出来走走，总比闷在家里好。都怪那臭小子，非要跟我过不去，我就不明白他怎么那么厉害……”
云柳帮熙儿把伤药敷完，一边去拿药帖，一边道：“其实沈公子根本不是能掐会算，只是人生阅历比你多，懂的比你多而已。你却偏偏要跟人逞强。”
“他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阅历，姐姐真是长他人志气。”
见云柳把伤药药帖拿过来，熙儿突然提了一句，“那小子在我下船的时候突然说，别用什么三七，还说三七药性烈，怎么回事……”
云柳愣了愣，突然释然，抿嘴一笑：“这都听不出？他在关心你呗。”
熙儿蹙眉道：“就他？”
“定是你坐在他怀中时，被他察觉你有伤。之前我也奇怪，为何陆氏药铺的伤药对别人管用，偏偏到你这里，就一直不见好，本以为是你受伤重，现在看来，可能是跟咱用的伤药药性相冲，那以后不用自己的药了。”云柳把药帖又放回木匣里。
熙儿愤愤然道：“他什么都知道，就好像我是个傻子一样。我就是气不过，以后再遇到他，非要他好看……哎哟，姐姐就不能轻一些，这是肉，又不是……哼。”

第二五五章 秘辛
沈溪从船上下来，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立即紧了紧衣领，跺跺脚准备回家。
船上众人里，只有沈溪一人没饮酒，就连十四岁的吴省瑜也硬着头皮喝下几杯，虽说酒水的度数很低，但十几杯乃至几十杯下肚，走出船舱后这些人难免摇摇晃晃。
“这地面，就是跟船上不一样啊。”
有士子多喝了几杯，下到码头脚踏实地，还以为身在船上，身子左摇右摆。郑谦上去搀扶，结果他自己也走不稳，两人撞到一起跌坐地上，张牙舞爪却怎么也起不来，出尽了洋相。
沈溪看到这一幕不由摇了摇头，苏通本还说要送他回去，眼下却被人扶到河岸边一个劲儿呕吐，哪里还有时间管他？
沈溪决定自己回家，才走出不远，就听到后面有人招呼：“小兄弟，过来谈谈？”
沈溪转过身，就见老许头捧着布幡，大冬天只是一身直裰，兜着手一路小跑过来，脸上不知多少天没洗，一身污垢。
走到沈溪面前，老许头黑漆漆的脸上挤出点儿笑容，但看起来非常勉强。
天气虽然不是特别寒冷，但穿这么少在外面待一天，脸估摸着早就冻僵了。
“是你啊，有什么好谈的？”
沈溪不想跟一个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多说话，有意保持距离。
老许头轻轻一叹：“小兄弟，上次不是在我这里找人吗？我回去测算了一下，依稀有了眉目，一直想找个机会跟小兄弟你说说，可见不到你面啊。”
沈溪心说，这是没钱想从我身上捞点儿钱糊口吧，你以为胡编乱造说出的话我会相信？
沈溪摇摇头道：“我要回家，不能跟你多说。”
老许头看起来很着急，估摸他已经吃饭没着落了，拼着最后的力气也要赚沈溪这点儿赏钱：“小兄弟，你问的那家人是不是姓林，曾在京师做过翰林……”
沈溪本已经走出几步，闻言突然顿住，转过头来。他从没觉得老许头有这等本事，居然能凭空猜出他要找的人姓“林”，虽然并不太准确，因为沈溪要帮林黛找母亲，林黛母亲娘家姓氏未知，但进了林家门确实应该随夫姓，说姓“林”毫不为过。
再仔细一想，这老家伙不会是打听过我家的人员结构，得知林黛“来历不明”，猜想我是想帮林黛找亲人吧？
“天下姓林的人何其多，你知道我找的是哪个？”
沈溪这么说，等于是承认了老许头说的是正确的。这也算是沈溪给老许头机会，他装作藏不住事，但其实是对老许头“用心”的奖励，这老家伙若非实在过不下去了，怎会腆着脸非要赚几文钱回去？沈溪觉得，既然有点儿渊源，对方还用心调查那么多事，帮帮忙也未尝不可。
老许头听到这话终于放下心来，他瞅着沈溪，小声说道：“小兄弟，你还记得发大水前北上找人的那个官家小姐不？”
沈溪道：“这跟我找人有何关系？”
老许头笑了笑，道：“关系可大了，你知道她父亲得罪的是谁吗？寿宁侯……”
沈溪听到“寿宁侯”三字，心里稍微吃惊。
弘治年间的寿宁侯，说的是当今张皇后的弟弟、国舅爷张鹤龄。却说这张鹤龄，跟成化年间万贵妃的弟弟万通一样，在民间传闻那都是游手好闲无恶不作之辈。
史传弘治六年进士、在文学上拥有极高造诣的户部郎中李梦阳状告张鹤龄，上陈《应诏指陈疏》，揭发张鹤龄“招纳无赖，网利贿赂、夺人田土，拆人房屋，虏人子女，要截商货，占种盐课，横行江河，张打黄旗，势如翼虎”等罪行。
弘治皇帝对于小舅子很照顾，根本未予追究，李梦阳由此遭到张鹤龄的打击报复，反诬李梦阳对皇后不敬，一代文学家被严刑拷打之后险些屈死狱中，这事情在朝中引发不小的轰动。
因为弘治皇帝对李梦阳的庇护，这位弘治五年的陕西解元才免遭劫难，但有些大臣就没那么好运了，得罪张鹤龄的人，大多被革职下狱。张鹤龄后来虽然拥戴嘉靖皇帝有功，但还是为嘉靖皇帝所憎，张皇后死后，张鹤龄失去靠山，消除爵位和公职后下狱，最后惨死狱中。
沈溪虽然对寿宁侯的事情很清楚，但他还是故作不解地问道：“寿宁侯是何人？”
老许头笑了笑：“总之是朝中一位绝顶的大人物，小兄弟你要找的这个姓林的以及家眷，得罪的便是寿宁侯……那时候还是寿宁伯，这位翰林先是从京师贬斥广东，而后又被押解回京。但听说……至今未死，关押在镇抚司大牢，牟大人可是好人啊。”
沈溪愣了愣，马上明白老许头说的“牟大人”，就是如今锦衣卫指挥使牟斌。牟斌在明朝诸多锦衣卫指挥使中算是一个中庸且有贤名之人，在李梦阳的案子中，就是他从中斡旋，才令李梦阳免死，若是换了别的攀附权贵之人，就算弘治皇帝有意留李梦阳一命，李梦阳也会被重刑拷打致死。
毕竟有明一朝，因为下诏狱而枉死的大臣不计其数，那可算是真正的鬼门关，进去容易出来难。
“那这些事，你又是如何知晓？”沈溪看着老许头，目光中带着疑惑。
虽说老许头做的是江湖生意，能从一些渠道听说些小道消息，可这毕竟是朝廷的机密，他如何能知晓？或者是他根据种种传闻整理出的似是而非的消息，特意拿来蒙人。
不过此事虽然不可尽信，却不可不信，就好像牵涉到张鹤龄的案子中，不少人落罪，而以厂卫密捕密审的强大能力，许多人在牢中被屈打成招，甚至是因拷问而死，别人根本不可能知晓。
一个远在京城千里之外的人，却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猜度朝中的情况，不得不承认老许头还是有能力的。
老许头稍微怔了一下，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当然是老夫掐指一算了。”
这种鬼话，沈溪完全不信。但他还是问道：“那你说，我要找的人，现在何处？”
老许头道：“其实我上次说了，小兄弟要找的人，应该不会太远，具体在哪儿……天机不可泄露。但今天我说这么多，小兄弟你能否……”说到这儿，老许头把手伸出来，意思是索要打赏。
沈溪虽然不知老许头说的是真是假，但既然人家用心了，不给点儿赏钱说不过去，便从怀里摸出七八个铜板丢过去。
老许头接过，脸上有些失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腆着脸跟沈溪说这些，料准了得不到几个钱，可也没想到会这么少。
“你还有什么知晓的？”沈溪又问。
老许头沉吟了一下，道：“朝廷的事情，我还知道些，若小兄弟用得上……”
沈溪摇摇头：“别的事情我不想知道，既然阁下对当日算卦没有更多的消息，那我就告辞了。”
沈溪行礼后转身就走，老许头点头哈腰送他离开，等沈溪走远回头看了看，老许头还在那儿掂着手里的铜板，估计在想拿这笔钱去买什么东西垫肚子。
沈溪之前虽然也曾想过，林黛的父亲可能是得罪了朝中的哪位权贵，可也没想到是跟张鹤龄有关。
这事关系太大，一个国舅爷，有皇后姐姐撑腰，在朝廷可谓呼风唤雨。若真得罪了这位，至少在弘治、正德两朝是没办法跟张鹤龄斗的，就连权大如刘瑾、李东阳等人，也不敢跟张鹤龄正面相抗。
但也很有可能，“林翰林”本身是老许头根据林黛的姓氏杜撰出来的人物，只是为了糊弄他几文救命钱。
现在有了“林翰林”这个线索，沈溪要做的，是把这林翰林的具体身份打听清楚，以他现在的年岁和交际面，不可能得到太多详细的讯息，不过完全可以把此事交给惠娘帮忙。毕竟现如今汀州府商会，触角延伸到了南京，商会不但可以作为商贸的联络中枢，也可以用来打探消息，尤其是朝中一些大事。
回到家沈溪就将此事告知惠娘，毕竟之前沈溪也曾托惠娘代为打听。
“小郎，你可真有本事，姨问过那么多人，都没听说朝中有哪个姓林的官员犯事，你却打听出是一位翰林。”
惠娘跟沈溪的侧重点不同，她看到的是沈溪的能力。沈溪苦笑道：“我现在也不能确定这消息的真伪，也有可能是别人随便编造出来糊弄事情的。姨，若是能帮黛儿打听一下她父亲的情况，总是好的。”
惠娘笑道：“你这么小的年岁，就知道为身边人考虑，黛儿跟了你，是她的福气。你帮了姨那么多忙，姨帮你打探一下也是应该的，你放心吧，回头我就写信给韩五爷，让他在南京帮忙留心一下。”
沈溪点头道：“姨，此事你可不能告诉我娘，你知道她现在……脾气不太好，上次打过黛儿后，娘都不怎么跟黛儿说话了，黛儿现在每天战战兢兢，若是再被娘知道我帮她找家人，肯定又会怪责她。”
“好。”惠娘答应。
等沈溪蹑着脚下楼，惠娘看着他背影不由微微一笑，喃喃自语：“还是像个孩子。这么小就会疼人，将来谁嫁了他定然有福。”

第二五六章 当头一棒
腊月十九，陆沈两家乔迁新居。
惠娘特别找人算过日子，据说这天是黄道吉日，宜纳彩、开市、婚嫁、起基、盖屋、迁徙和入宅，一句话，这天是搬家的好期会。
这天是学塾放年假的日子，同时府学也会张贴年底月票的成绩。上午迁了新居，下午沈溪就得去看放榜。
虽然月考算不得什么正式考试，但也会像模像样把考生的成绩列出来，第一次沈溪的成绩名列前三十，以每年汀州府有五十人左右考取秀才来说，沈溪第一次月考算是合格，这让周氏对他的期望更高了一些。
本来家里说不奢求沈溪来年就中秀才，但现在说起来，已经不是中秀才的问题，而是要考得更好些，甚至最好拿个案首回来。
早晨一大早，沈溪就抱着自己的枕头，跟同样抱着枕头的林黛一起往新家那边去。本来搬家这种事，是不用孩子动手的，但周氏却坚持让两个小的分别拿一样东西，不用很重，只要是个意思就行。
沈溪抱起自己的枕头，林黛有样学样把枕头揽在怀里。两个小家伙出门抱着俩枕头，怎么看怎么稀奇，一路上都有人盯着他们瞧。
“他们怎么这样看我们？”林黛有些羞赧，自然躲到沈溪身后，让沈溪给她遮风挡雨。
沈溪笑道：“那是他们觉得你好看，我们郎才女貌，他们羡慕……”
林黛嗔骂：“呸，不要脸，哪里有你这样夸自己的？”
不过听沈溪这么一说，林黛还真就释然了，小姑娘都有想表现一下自己的渴望，尤其林黛正值青春期，这时期的女孩子冲动起来做事可是不经过脑子的。之后她便昂首挺胸走路，抱着枕头就好像抱着孩子一样，那骄傲的小母鸡形象令沈溪忍俊不禁。
如此一来，别人对林黛的指指点点更多了。最后林黛终于气馁，还是乖乖地躲回沈溪身后，让沈溪挡着她。
等到了新居，稍微把自己的房间整理一下，沈溪躺在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这时候林黛又过来扯沈溪的衣服。
“喂，我晚上可以过来吗？”
林黛还惦记着沈溪答应她可以过来听故事。因为现在住的三进宅子，屋子多了去了，沈明钧夫妇怕盗贼光顾，把住的地方选在了前院，而沈溪和林黛的屋子则在中院的东厢。虽然沈溪和林黛仍旧是两个房间，但晚上没人管可以偷偷摸摸来往。
沈溪看她一眼，咧嘴笑道：“想来就来呗。不过你天亮前要回去，被娘抓到现行，我可救不了你。”
林黛俏脸一红：“呸，让我多留我还不留呢。听完故事我就回去。”
小妮子被周氏打了之后，她似乎感觉到自己在沈家面临极大的危机，以前她不会主动去讨好沈溪，可现在她有事没事就往沈溪身边靠，她也知道，只有沈溪对她好，她将来在沈家的位置才能稳固。
没爹没娘的孩子，更懂得珍惜现在得来不易的生活，林黛可不想再跟以前一样，在外面四处流浪当个可怜的小乞丐。
沈溪从床边上拿过来一个纸包，指头点了点林黛的腰：“喏，吃吧。”
林黛最喜欢吃零食，小妮子一打开纸包，发现里面是炒黄豆，马上眉开眼笑，不过神色旋即黯然：“以前娘省钱也要给我买一些，现在买了都不给我。”
沈溪笑道：“你多讨好一下娘，娘肯定疼你，给你买好吃好玩的。”
林黛撅撅嘴，不说什么，开始嗑豆子，嘎嘣嘎嘣吃得很香。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陆曦儿的声音：“姨，这是曦儿给您编的花，送给姨……”
周氏惊喜的声音传来：“哎呀，还是咱家小丫乖，来找你沈溪哥哥玩吗？他在里面。哈哈，真好看，你自己编的？”
“嗯嗯。姨，我去找沈溪哥哥啦。”小丫头蹦蹦跳跳就到了中院，这让林黛面颊绷得很紧。
“小坏丫头，就知道跟娘讨好卖乖，哼。”说完林黛狠狠咬了一口豆子，正好陆曦儿从门口进来。
陆曦儿可不管什么大妇在场，她的目标就是沈溪，简直到了旁若无人的地步，过来直接钻到沈溪怀里，先撒娇一会儿，才扯着沈溪出去玩。
沈溪耸耸肩：“曦儿，我等下要温书，下午要去看放榜，没时间陪你玩。”
陆曦儿嘟着嘴，摇晃着沈溪的胳膊：“嗯……不好，曦儿要嘛。”
林黛过去扯她一把：“喂，我陪你玩，别打搅他。要是明年他考不上秀才，会挨骂的，到时候你跟我也会跟着挨骂。”
陆曦儿瞪着大眼睛，不解地眨了眨，考试什么的，对于八岁的她来说没个概念，只知道一旦面临考试，她就没法找沈溪玩了。
小丫头从小就在惠娘的溺爱中成长，她的世界没有风雨，心灵纯真，成天都开开心心。而林黛则不同，心里藏的事情太多，有时候会稍显深沉，不太像个孩子。一个天真无邪，一个像个小大人，所以周氏越来越喜欢陆曦儿。
等两个小萝莉出去，沈溪才准备收拾一下书本。
与旧居最大的不同，是新宅子这边多了一个房间来作为他的书房。
书房与沈溪的卧室相通，南北都开有窗户的房间光线很好，书桌和凳子摆在面向院子一侧的窗户下，推开窗户就可以看到院子里花台上栽种的花卉，可惜现在是冬日，只能看到枯黄一片。
书房东西两侧的墙壁全部被书架占满，惠娘买了许多书回来，把架子塞得满满当当，入目处全都是书。
惠娘对于沈溪的学业非常看重，但她毕竟不懂得做学问，买回来的书有很多是沈溪用不上的，但沈溪还是很感激，有时候看看闲书放松一下也挺不错。
……
……
下午，沈溪去府儒学署看放榜，结果非常不幸，沈溪别说前三十了，就连前七十名也没入。
而名次只列到前七十，前三十为正案，意思是只要取了前三十，应该是稳过院试的，而取在三十一名到七十名内，则只要努努力就可以过。至于七十开外的，则要留神了，想过院试还要多努力。
院试三年两届，整个汀州府会多一百名秀才，而仅仅只是长汀县过府试没中秀才的童生就有两三百人，加上下面各县的，来年院试参加人数约在六七百之数。
六七百人争取五十个名额，还要刨除这两三年内各县试案首的保送名额，竞争非常激烈，但对于本届刚过府试的考生来说，却是信心十足，毕竟当年府试高明城只录取五十人，质量很高，往常年基本一届都要取个百八十人甚至是一百二三十人，童生质量参差不齐。
但这种月考，却不是为应届考生量身定制，而是为往届考生所准备。毕竟比起那些揣摩府学教谕、训导和嘱托口味多年的老油条，新晋童生劣势太多了。
沈溪带着些许失望，从府儒学署出来，就听一些人在那儿交谈，榜上有名的简直都以为自己中了秀才一样，兴高采烈，没中的则垂头丧气，就好像人生没了目标一样。
沈溪心想，不过是一次模拟考试，考试内容还是八股文，百样人有百种评审标准，写篇好文章还不一定是自己所作，值得这么高兴？
很多人都认识沈溪，对于沈溪落榜的事，在这些士子中传得很快。
你沈溪不是牛逼哄哄的吗，十岁参加府试得了案首，这下被打回原形了吧？
沈溪路过一个人堆时，就听有人在说：“还好上次没找他做题，不然就是名落孙山的命。”
沈溪忽然想起来，第一次月考时，曾有人联系让他“替考”，而在汀州府之地的月考中，替考是明码实价的，找个有才学的人作文章，少的要花几钱银子，多的可能要花几两银子。
学风有多不正，由此可见一斑。
沈溪也不着急，心平气和回到家，周氏在自家院子跟惠娘说话，这天为乔迁新居，两人特地没去药铺和商会。
见到沈溪，周氏眼前一亮：“看这小子的模样，肯定考的不错。”
沈溪马上耷拉下头，带着认错的态度道：“娘，我落榜了。”
“什么？”
周氏的欣喜马上被愤怒替代，当下就要找家伙事揍人。
惠娘赶紧劝说：“姐姐别着急啊……”
周氏怒道：“这还只有不到半年就要院试了，能不着急吗？头一次考试还能进前三十，以为他一定能考取秀才，我让他爹找人给家里写信，就等着明年多个秀才公。这倒好，诚心打你老娘的脸是吗？”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上次考试结束，周氏居然给老太太李氏“报喜”。仔细想，哪里是报喜，分明是在示威啊！
你们看看，当初不让我儿子读书，现在他才学了几年，又是过县试，又是过府试的，府试还拿了案首，如今月考拿了前三十，你们傻眼了吧？
周氏心里憋着一股气，就是想让沈溪争气给她长脸，现在突然遭受打击，一时间分外恼怒。
“娘，这次月考……我觉得发挥不错，可能是考官看走眼了吧。”沈溪只好解释。
周氏怒骂：“你这混账东西，肯定是平日里玩性大，不知道温书，真真气死老娘了。看来你祖母教儿子的那套不错啊，这年假你也别想到处野了，就给我待在书房里，每天温书，不许跟黛儿那丫头厮混。听到没？”
虽然周氏生气，刚才作势要打，但在沈溪考取童生后，她还真下不去那手。她也是觉得沈溪长大了，若是来年过了院试，就是秀才公，是文曲星，打不得。
沈溪被痛骂一番，无奈地跨进中院，步入书房。林黛本来正坐在书桌前看连环画，见到沈溪垂头丧气的模样，有些不解，正待出言相问，“出来！”周氏已在书房门口喝了一声，林黛吓了一大跳，赶紧把连环画揣进怀里跑出门。
周氏“砰”地一声把门带上，外面传来扣锁的动静，“咔”一声锁上了：“不到天黑看不见字，别想从里面出来！”
沈溪大叫道：“娘，您这太霸道了吧？我出恭怎么办？”
周氏被问得一愣，但她马上想到李氏对沈明文那套：“黛儿，给他拿个夜壶过来……”
“娘，如果大解呢……”
“憋着！”

第二五七章 回乡探亲
因为沈溪年底的月考没考好，使得沈溪年假这段时间被关了禁闭，周氏怕他偷跑出去，不但让林黛每天在外面看着，还不定时回来抽查。
到了最后，林黛索性搬张小板凳坐在门口，好像个小门神一样，如果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马上就敲门提醒沈溪，让沈溪早作准备。
周氏要进来查看，通常会先让林黛走开，再开锁开门，这段时间足够沈溪把他捣鼓的东西藏起来。
偶尔沈溪也会从窗口爬出去走走，这书房最大的好处，是南北通透，即便正门和通往卧室的偏门锁上了，但却可以通过窗户进出。
与前窗面向中院不同，后窗出去却是后院，白天家里除了他跟林黛外没什么人，进进出出不会有丝毫阻碍。
这状况一直持续到过年前两天，周氏到底不是铁石心肠，到腊月二十八，她终于给沈溪放假，让沈溪可以出来走走，但每天还是要有两个时辰温书。
年底商会很忙，为了在周边府县还有省城开商会分馆和银号分号的事，惠娘需要上下打点，临近年关又要给府、县两级衙门和商会会员家里送礼，她早出晚归，曦儿这边索性交给周氏和谢韵儿帮忙看管。
可毕竟药铺这边也很忙，陆曦儿只能跟宁儿玩，但宁儿对照顾小主子没多少耐心，背地里甚至会给陆曦儿甩脸色看。
陆曦儿根本不喜欢宁儿，而别的丫头又要帮忙打理药铺，又要帮奶娘胡夫人照顾沈运和沈亦儿，根本没时间照看她。
沈溪得脱自由，最高兴的要数陆曦儿，本来她还想趁着放假跟沈溪好好玩，但沈溪之前被关禁闭，连她都不许到沈家走动，而林黛又要当门神，平日里在家早晨起来，就跟着宁儿到药铺后院，一个人形单影只。
药铺后院的房间，除了厨房、厕所和一间守夜房外，其他都被改造成堆放药材的仓库，她也少了地方玩，只能上楼到她原来的房间，看看连环画，又或者摆弄点儿沈溪以前给她做的小玩具。
“……别顾着玩，多教曦儿写字！”
周氏让沈溪出来，也不是放任他到处走，而是要他教两个小萝莉读书写字。或者周氏还在生林黛的气，觉得沈溪考得不好，有很大程度是因为被林黛带坏了，她对林黛的态度，比之前更显冷淡。
林黛见沈溪要给陆曦儿“上课”，她在旁边搬张小板凳过来准备一起学，周氏把手上盛着药材的簸箕放下，冷声道：“先把药材拣完！”
林黛只好低下头继续拣药材，小脸苦哈哈的，但也不敢有丝毫不满的情绪上脸，免得被周氏看到又要斥骂。
沈溪在旁边看了，心想：“老娘的脾气没改啊，只是转移目标了。可怜的小妮子……”
终于到了除夕这天，谢韵儿难得家里人团聚，没有留在药铺这边过节，沈家也是一家六口团聚，而且过年之后，沈明钧夫妇要带着沈溪和林黛回宁化探亲，惠娘这边显得落寞了些。但惠娘毕竟有女儿陪伴，身边还有五个丫鬟，并不会很孤单。
春节当天，沈溪一家上路，毕竟一来一回要五六天时间，再加上准备在宁化城里住上个三五日，回来起码得正月初十以后了。
惠娘特别准备了一些礼物，当作她对李氏和沈家人的一点心意。
“姐姐早些回来。”
临别的时候，惠娘把她抱着的沈运交给周氏，一脸的不舍。姐妹二人相处时间久了，比亲姐妹更亲，除了挂念周氏，其实她更舍不得沈溪。
周氏叹道：“好些年没回去，家里那边催得急，不能陪妹妹你了。初六开市送穷没法陪你，不过上元节前定能赶回来，一起过个元宵佳节。亦儿那边，妹妹你要多照顾些。”
周氏这次回宁化，由于奶水不够，会把女儿沈亦儿留在府城，但十郎沈运怎么都得带回去给老太太看看。
毕竟是沈家孙子，自打出生以来，老太太还没见过，她也要尽一点儿媳妇的责任，不能总以生意忙为借口滞留府城不回。
本来惠娘想让胡夫人跟着一起回宁化，但胡夫人又有了身孕，没法行远路，所以这一路上，周氏得亲自哺乳。
一番依依不舍后，沈家人上了马车，陆曦儿早已躲在惠娘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一行一共两辆马车，沈家人一辆，由沈明钧赶车，沈溪坐在外面看风景，周氏抱着儿子，跟林黛待在车厢里。
至于后面一辆，则是由宋小城赶车，车厢里坐着的是絮莲，这次宋小城也想新年回去跟絮莲家里提亲，毕竟两个人都老大不小，二人出来属于“私奔”，现在宋小城也算是事业有成，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这次宋小城回宁化还有个目的，就是把之前联络的宁化地方的小势力给整合，在宁化设车马帮分舵堂口，此番宋小城是以车马帮大当家的身份回去的。
两辆马车刚到城门口，就觉得有些不太寻常，本来春节期间城门应该防备懈怠，毕竟大过年的，日上三竿才会开城门，下午老早就又关门了，进出的无非是一些走亲访友拜年的。可这一年正月初一的城门，官兵层层把守，路过的人不但要交上路引，甚至还会被搜身。
“……官爷，您看我们，这车上有女眷，行个方便吧。”沈明钧有些着急，他的夫人还有未来儿媳妇都在车上，后面还有宋小城的未婚妻絮莲。
那当兵的很蛮横：“搜的就是女眷，下来！”
一声厉喝，两辆车里的所有人都要下来接受检查，不过好在有三姑六婆在城门旁边的一间临时搭建的草棚里检查，而且官府的人认识宋小城，当得知这是商会的马车，还有眼前看似朴质的汉子乃是商会背后的沈家人，衙役马上客气了很多。
这些衙役在救灾时跟着惠娘跑前跑后，事后也得到商会不少好处，就算平日里再吆五喝六，对商会那也要客气相待。
“哎呀，这是六爷啊，你看我这眼神，居然您大驾都没认出来，最近生意可好？”衙役前倨后恭，简直把宋小城当爷爷一样捧着。
宋小城笑道：“我生意好，你生意可就没得混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衙役有几个过来的，宋小城递了点茶钱过去，几个衙役都是千恩万谢，连搜查也仅仅只是例行公事。周氏带着林黛和絮莲只是进草棚里去了一趟，马上就出来了，可能连身子都没被婆子碰。
衙役骂骂咧咧：“前两日，衙门里遭了贼，安知府有几件家传宝物失窃，这大过年的也不让我们安生。那日里有个弟兄被贼人打晕，醒来后说出手的是个娘们儿，这事儿就更加稀奇了，这弱质妇人还有出来做贼的？竟然敢偷到官府，真是活腻了！”
宋小城只是随便一问，现在他这个车马帮大当家，属于“匪”，但却是洗白的匪，官匪一家，他宋小城不再是原来一个工头兼小混混，已是城里赫赫有名的人物。跟官府打好关系，不但商会如此，连车马帮同样如此。
“有什么事，只管去差遣我们帮里的弟兄，有消息，一定告诉你们几位。”宋小城拍着胸脯道。
宋小城扯着马缰，与衙役有说有笑出了城门，这才重新上车，两辆马车同行。
走出一段路，车厢里的周氏才嘀咕道：“这小子，混得倒有几分人样。”
沈溪笑道：“娘还没见六哥在车马帮里的派头呢，比街面的坊甲和集头牛多了。”
周氏一手抱着儿子喂奶，另一只手伸出来拍了沈溪脑袋一下：“别废话，路上多看书。小城再有本事，也是跟你孙姨做事，什么事不还是听你孙姨的？”
沈溪把书拿起来，马车摇摇晃晃，根本看不清字，他只好大声朗读，反正周氏不认字，根本不知道他手上拿的什么书，只要他似模似样地读出来，周氏就当他是在用功。
出城不远，到了岔路口，有辆马车已经等了些时候。正是沈溪姑父杨家的马车，沈明钧一家要回宁化省亲，那边杨氏夫妇一商量，决定一起回去，只是两家人隔得远，出发时没一起走，商量好在城北的路口等。
沈溪的姑姑杨沈氏见到周氏抱着儿子从马车上下来，很高兴，过来看着小侄子别提有多开心，姑姑对于侄子很疼惜，到底是沈家骨血，她也算是沈家人。
“我跟弟媳一起，文招，你跟你爹和孙叔一辆马车。”
杨文招见到沈溪，流着鼻涕哈拉地就要跑过来找沈溪玩，听到老娘的话，他“哦”了一声，不舍地转头回去。
杨沈氏高高兴兴进到马车里，虽然之前周氏生龙凤胎后她也过去看望过，但孩子一天一个样，她上次瞧得不是很真切，嫁出去的女人，总不能时常回娘家人这边走，就算同住府城，两家人走动也不是很频繁。主要还是因为惠娘掌握了杨氏药铺六成的股份，连赚钱也分大头，让杨家人耿耿于怀。
等人上了马车，沈溪依然坐在外面陪老爹赶车，里面传出姑姑和老娘的对话。
杨沈氏先问候一番，后面的话题，自然回到生意上来，杨沈氏跟周氏在说关于杨氏药铺股份的事。
随着这几年杨氏药铺在经营成药上实现盈利，杨家人希望通过跟周氏的关系，让周氏帮忙把杨氏药铺股份赎回去。这事情之前说过几次，惠娘虽然有松动，但在价格和成药售卖的细节上一直没有谈拢。

第二五八章 蛇蝎心肠
以前杨氏药铺是在最落魄的时候把杨氏药铺股份卖出来，想以原价赎回去那是不可能的。
在商言商，就算惠娘肯低价把股份卖回去，杨氏药铺那边还想经营成药的生意，而成药的配方又都在惠娘这边，若惠娘不再掌握杨氏药铺的股份，凭什么再把成药拿过去卖？
周氏也懂这些道理，在嘴上，她答应回去跟惠娘说说，但其实心底里还是有些不太情愿。
现在杨家人不单是要把股份赎回去，还要继续获得成药的经营权，要知道如今药厂生产的成药销量都很好，唯独只有杨氏药铺能得到成本价，杨氏药铺赚钱的大头，来自于成药销售。
一路上还算和气，杨沈氏也没强逼着周氏一定要帮忙。
沿途相互有个照顾，再加上宋小城帮忙跑前跑后，就算住宿客栈，也能住到上房，得到最好的照料。
因为周氏这边抱着孩子，一行不是很快，直到第三天，也就是正月初三下午，一行终于抵达宁化县城。
虽然早就派人传话回来，但沈家那边却没派人来接，主要还是因为家里劳动力不足。
沈明文仍旧被锁在后院柴房读书，沈明有则下落不明。沈明堂每天辛苦做工，以前沈明钧在王家做的事，被他接替，沈明新则留在桃花村照顾老宅子。
沈家第三代人中唯一的青壮沈永卓，也在寒窗苦读中，家里连个男人都没有，总不能让妇孺出城迎接吧？
一行进城之后，先到沈家置办的大宅子。
到了门口，宋小城帮忙把大箱小箱的东西搬下来，才带着絮莲出城回家，他这几天还要办人生大事，或者过几天再回去时，他就会跟絮莲正式成婚，整个人看上去喜气洋洋。
李氏高兴地迎出来。
小孙子出世，她未曾见过，见到周氏抱着孩子进来，马上把小孙子抱在怀里，一个劲儿地唤十郎。
可惜她怀中的十郎可不怎么识相，一进祖母的怀抱就哭闹不止，李氏安慰了半天也不见效，最后还是还给周氏，孩子这才安生下来。
周氏脸上带着歉意：“娘，您别见怪，小孩子怕生。”
虽然说的是一句大实话，可老太太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你说怕生，那就是说我是生人，我可是她奶奶，一家之主，如此说岂非在众人面前扫我面子？
不过随后沈明钧父子和杨凌和父子进来，她又换上笑容。
一边是儿子和孙子，一边是女婿和外甥，都长大了，且沈溪之前还在府试中得了案首，给沈家门楣增光不少，她脸上就多了几分自豪。
看看我培养出来的孙子多有本事……
对于林黛，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显然她没有承认林黛这个孙媳妇。
若说周氏在林黛的问题上有些市侩，李氏就更加势利了，当初若沈溪什么都不是，长大做劳力，林黛当孙媳妇她并不介意。可现在沈溪已经距离功名只差一步，之前一年跟她为沈溪说亲的媒婆不计其数，她没理由一定要让沈溪娶林黛。
在老太太心目中，孙子的婚事可不是儿子和儿媳妇来作决定，一切要经过她这个一家之主来拍板才行。
沈明钧父子回来，先去正院的祠堂向祖宗牌位磕头，等一切基本礼仪结束，一家人才坐下来，正式商谈一些事情。
沈溪和杨文招被赶了出来，显然大人要谈事情，小孩子最好不要涉入。
沈溪和林黛，跟着三伯母沈孙氏往属于幺房的房间走，沈孙氏笑着说道：“七郎可真有本事，长大以后，可要多帮衬一下我们家四郎和八郎些。”
沈溪点头道：“四哥呢？”
沈孙氏轻轻一叹：“跟着你四伯去王家做事了，当不了劳力，不过每个月还是能从账上支取点钱回来，当作是帮补家用。”
沈溪心里不由暗暗叹息。
当初在家里选择孩子读书的时候，四郎沈迁因为年岁大一些，首先被排除在外，也是欺负老三沈明堂夫妇为人憨厚老实。现在才过了四年，沈迁小小年岁就要去做工赚钱，其实他走的路，正是曾经沈明钧所走的，若非沈溪努力争取，再加上周氏给力，那便是为他所规划的人生之路。
沈溪很肯定地道：“三伯母放心，我若将来有本事，一定接四哥出去做大事。”
沈孙氏听了不由眉开眼笑，连番夸赞：“好啊好啊，七郎真是个好孩子。如果你真的有本事，八郎能跟着享福……”
沈孙氏两年前刚生下儿子，以年岁来论，若过几年沈溪能有出息，沈家中兴，那八郎肯定有机会读书，到时候沈孙氏就可以把希望寄托在小儿子身上。
沈孙氏很开心。
因为沈溪的话，沈孙氏对沈溪多了几分疼爱，帮忙收拾屋子，把被褥什么的都整理好，甚至怕捂着了，还趁着天没黑之前，拿出去帮忙晒了晒。忙活完后，沈孙氏进来道：“屋子不多，你们小两口，可能要睡在一起了。”
林黛面色一红，还从来没人这么称呼过她和沈溪，她听到后很害羞，不过心里倒是挺欢喜的。
跟沈溪睡在一起，意味着又能听故事了……
等都安顿好之后，沈孙氏才带着沈溪和林黛回到正屋那边，此时杨文招正蹲在屋子门口玩沙子。
沈溪比杨文招大不了一岁，一个还是孩子心态，而沈溪已经在考功名光耀门楣。见到沈溪回来，杨文招跑过来就要拉沈溪玩，沈溪却作出“噤声”的手势，因为这时候正厅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弟妹在外赚大钱，里一套外一套，就对得起沈家了？”
呵斥声来自于一路上都和和气气的姑姑杨沈氏，此时的她，正在厉声质问周氏，似乎是抓到了周氏的什么把柄。
沈溪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事，杨沈氏肯定是拿周氏在印刷作坊、银号和药厂等等商会产业中有股份的事做文章。
这些事要瞒住宁化这边不难，毕竟这边的人消息闭塞，商会的主要活动地点还是在府城。但杨凌和本身就是商会中人，只要他有心还是不难查到，其实印刷作坊的幕后大股东不是惠娘，而是周氏。连当初救杨家的那几百两银子，也大部分来自于周氏。
对于周氏赚多少钱，杨家人不关心，但唯独在惠娘和周氏掌控杨氏药铺六成股份上，杨家人很介怀。
若是惠娘一个外人把控着，他们没办法，现在知道居然是周氏掌握着杨家的命脉，他们怎可能善罢甘休？
这次杨凌和夫妇要跟沈明钧夫妇一起回宁化，说是省亲，其实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在老太太面前告状，除了报复周氏这两年来从杨氏药铺“攫取钱财”，顺带把杨氏药铺的股份拿回去。
沈溪心想：“要说里一套外一套，这个姑姑可无人能出其右者，原来这一路上的嘘寒问暖都是虚情假意，为的是让老娘不怀疑她！也忘了当初是谁连家业都快不保，腆着脸上门来苦苦哀求。”
李氏脸色阴冷，喝道：“老幺媳妇，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候周氏被人捉住痛脚，心里委屈，只是在一边哭泣。而沈明钧这时候却为妻子挺身而出道：“娘，您不能听姐姐她胡言乱语，娘子这几年都是为陆夫人做事，孩儿可以为娘子作证！”
杨沈氏冷笑道：“傻弟弟啊，这是被你媳妇利用了，你这都不知？”
沈明钧被呛的说不出话来，他也是嘴笨，想跟亲姐姐争吵，但又不知拿什么理由来反驳她。
此时沈溪却看到架势不对。
当初老娘选择隐瞒此事，主要是怕沈家人跟之前夺药铺一样，再派人去接管印刷作坊，至于后来出资银号甚至是药厂，都是有了钱之后，让惠娘随便去花，没太当回事。
问题是惠娘是知恩图报的人，她不会把别人的当成是自己的，无论赚多少银子，她都会把账目详细记下来，这个分多少，甚至是几分几毫都不会有错漏。药厂和印刷作坊的账目，惠娘是不用拿出来给人看的，但银号却是由多个股东一同出资，事情败露，也必然是在银号的账目上。
沈溪心说：“要么从开始就别做，现在既然做了，就打死不能承认。我现在就说没这回事，你有本事把银号的账目拿过来对质！”
想到这里，沈溪坚决地走进主屋，扶着周氏，厉声喝问：“姑姑，你怎能冤枉我娘？”
杨沈氏冷笑道：“你才多大年岁，连你爹都不知，你从何而知？你娘其实是想当我们沈家的蛀虫，把我们沈家都掏空她才心满意足……”
这话其实很冤枉人，连李氏听了都皱眉。
就算杨沈氏说的是真的，儿媳妇在外跟人做生意，还赚了大钱隐瞒家里，可她没动用家里一分一毫，且每月都送银子回来，连沈家的宅子也是用周氏赚回来的钱买来的，说周氏是沈家蛀虫也太伤人了。
李氏黑着脸道：“这是什么话……”
虽然李氏之前对周氏有很多意见，但她作为一家之主，也不想让家里的矛盾扩大化。但她在心里，还是袒护女儿更多一些，她也觉察女儿是因为杨家人受屈，诚心要回来让周氏下不来台，出言才如此阴毒。
沈溪却针锋相对：“姑姑，你说的那些话，都在诬陷我娘，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娘侵夺了你杨家的产业，不肯把产业还给你们？”
杨沈氏怒从心起，喝道：“臭小子，你是姓沈的还是姓周的，你娘做的那些事，外面都在传，难道我会冤枉她不成？”
沈溪回击道：“外面传的？哼哼，外面还有人说我爹跟孙姨暗地里有来往，说我娘一直张罗着让我爹纳孙姨为小妾，还说我们沈家人跟孙姨套近乎，就是为了最后把姓陆的产业改姓沈。”
“这些话都能信！？”

第二五九章 打死都不认
杨沈氏恼羞成怒，的确外面传的瞎话不少，而且都不符合事实，就比如在沈明钧跟惠娘问题上，杨沈氏很了解这个弟弟，他哪儿有那本事搭上惠娘这样有本事的女人？
若外界传言属实，那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可这次关于周氏在惠娘许多产业中有股份的事，她却是极为笃定的，因为向她提供消息的人说得那是言之凿凿，而且不是一个两个，全都是商会长老堂的成员。
“臭小子，你姓什么的？姑姑可不是喜欢挑事的人……”
杨沈氏知道如今沈溪在沈家地位不似从前，现在小侄子过了府试，来年就要参加院试，在老太太眼里那是将来的举人公，现在沈溪一个小孩子当着大人面说话，老太太都在一旁沉吟不说话。
“我可是有证据的。这女人，每年从陆夫人手中分得的银子，不下千两，可拿回家的不过才一二百两，她自己拿着银子去买了宅院……娘，您问问她有没有这回事？”
李氏眉头紧皱看着儿媳妇，沉着脸问道：“此事当真？”
周氏可以不承认在惠娘产业里有股份，但沈家在府城买了宅院，这事情可隐瞒不住，毕竟一家人在年前已乔迁新居，沈明钧也清楚此事，他可从来不会隐瞒李氏。
周氏无奈之下，流着泪点点头。就在李氏大感失望即将发怒的关头，沈溪紧忙辩解：“祖母，那宅子是孙姨买给我们家的，还说，只有将来等我中了秀才，宅子才会过户到孙儿名下，作为恭贺孙儿进学的礼物。”
杨沈氏如今已觉胜券在望，听了沈溪的话，不由再次冷笑：“傻小子，人家陆夫人可是精明的生意人，在商会里说一不二，凭什么平白无故给你们家送宅子？你们家住的宅子，我问过，就算是今年遭了水，也值上个三百多两银子，加上修缮和添置，怎么也要四五百两银子。陆夫人会好心送给你们？”
沈溪反驳道：“那姑姑，我倒有件事不明白，既然你也说了陆夫人是精明的生意人，当初我娘孑然一身到县城，就是帮陆夫人在柜台前卖卖药的伙计，她扩大生意，做那些大买卖，凭什么无缘无故把份额分给娘，让我们捞得好处？”
就算杨沈氏准备再充分，她自己也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但还是被这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这也是整个问题症结之所在。
杨沈氏当初听说周氏在惠娘商铺里有股份，也很惊讶，沈明钧夫妇是多么老实的人她很清楚，他二人又没什么本事，更不懂手艺，甚至连字都不认识，惠娘那么有本事的女人，怎会轻易把到手的银子分出去？
她可不知道，从最开始惠娘的崛起，就是因为沈溪帮忙种牛痘，之后印刷作坊、银号、药厂的建立，都是在沈溪的建议下，由惠娘和周氏姐妹二人联手去做的，只是因为惠娘总是站在台前，再加上她能力突出，才会让人觉得她是名副其实的大掌柜。
杨沈氏脸色涨得通红，她没料到沈溪这么难对付，心想：“读过书的果然不一样，这小子就比我儿子大一点，怎的就天差地别呢？”
杨沈氏冷声道：“那你如何解释，陆夫人要把宅子送给你家？”
沈溪解释：“姑姑，侄儿都说了，那不是孙姨送给我家的，而是送给我的。孙姨的丈夫早年离世，如今她只有女儿在身边，因为她的产业都在女儿名下，所以她没法嫁人生子，孙姨早就想认我为义子，这事情我爹也知道。祖母和姑姑若不信的话，可以问我爹。”
沈明钧听到这话赶紧出来证实：“娘，姐姐，的确是这么回事。陆夫人两年前就想收七郎为义子，当初荷儿她还跟我商议过，我也答应了，只是因为陆夫人家里的小姐不同意，这事情才给耽搁下来。当时商量，等孩子大一些，再把认义母的事情给办了。”
因为沈明钧一直在王家给人做下人，现在就算他在印刷作坊当大掌柜，还是把惠娘当作是主母一样看待，连对陆曦儿的称呼也是“小姐”。李氏最开始想，那陆夫人要送商铺的份额给我家，难道是贪图我儿子？现在听儿子对陆家人的称呼都是这么恭敬，就说明外面所传的，都是子虚乌有。
李氏点头道：“你以前找人写回来的信里，也提过这事，为娘当初也未反对。”
杨沈氏急道：“娘，您真相信他们夫妻说的鬼话？”
最开始杨沈氏所针对的还是周氏，以她对沈明钧的了解，认为弟弟应该站在沈家立场上更多一些，现在她发觉情况不对，不但沈明钧为妻子说话，连沈溪也出来为他娘撑腰，这一家三口的绳子拧得很紧，她就想，这女人到底给父子俩灌了什么迷药？
她的口风也不再是“这个女人”云云，而是“他们夫妻”怎样怎样。
李氏气得瞪大了眼睛：“不然他两口子信谁？想让为娘信你，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光听外面人瞎传的那些，你就回来挑拨一家人的关系？就算真的是老幺媳妇在外赚了银子又如何？她赚了，还知道给家里，你呢，嫁出去的女儿，难道还不让为娘省心些？”
杨沈氏怒从心起，正要出言反驳，却是一直没说话的杨凌和站出来拉了拉妻子的胳膊，阻止妻子说下去。
杨凌和拱手道：“娘，小婿想起来今日还要去拜见几位宁化的故友，先带娘子一起过去，可能会耽搁到很晚，今夜暂时睡在客栈。文招留在此处，等明日再来接他。”
李氏哪儿能听不出这是因为人家夫妻心里有怨言，不想在家里住？不过她也发觉这场面僵持不下，离开冷静下也好，当即点头：“那好，记得早些过来接文招这孩子……为娘好些日子没见外孙的面，趁这次我得好好跟他说说。”
然后没人送杨凌和夫妇出门，他们自行离开。
等人走了，李氏才略带安慰的口吻道：“老幺媳妇，别哭哭啼啼的，现在你姑子也走了，跟娘说说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李氏这招分明是软硬兼施。
杨沈氏先前那出是霸王硬上弓，刚才李氏也说了“就算老幺媳妇在外赚了银子又如何”，现在又演一出，分明是用软话来套周氏说出实情。
周氏似乎也明白这点，她把眼泪擦掉，抽泣一声，抬起头坚决道：“连娘都不相信儿媳？”
李氏一时不好回答。
沈溪心说，老娘这反问句用得实在是很漂亮！
从始至终，老娘也未说她没私藏银子，话要么是他这个儿子说的，要么是老爹答的，都不是出自老娘之口，老娘从开始就一副我被人冤枉的神色在那儿哭哭啼啼，也令李氏心软，虽然女儿是她身上的一块肉，可现在女儿是跟别人姓，做事也是为夫家考虑，儿媳妇再怎么看不过眼，那也是沈家人，赚了银子要拿回来孝敬她这个做家长的。
李氏摆摆手：“行了行了，这事情到此为止，老幺，扶你媳妇到房里休息。这才刚回来就吵吵闹闹，家不成家的，回头，你们过去给你姐姐、姐夫道个歉，事情就算过去了。一家人总要和和气气过日子，你们以后在府城也要多帮衬。”
沈溪心想：“我这祖母心眼还真是偏的，现在摆明是你女儿诬陷我们，现在还让我们去给你女儿夫妻道歉？这算什么歪歪道理？就因为她是长，我爹我娘是幼？”
在老太太心中，礼法大过天，礼法中最基本的一条，长幼有序。
这也是为何沈明钧夫妇总受欺负的原因，因为沈明钧在家里是老幺，之前连生的儿子也是小幺子。
沈溪道：“祖母，明明是姑姑诬赖我娘，怎让我们去道歉？”
李氏板着脸道：“七郎，以前祖母觉得你很懂事，现在看来，你确实长大了，懂的事情多，但有时候却不注意场合。再怎么说，你姑姑姑父也是你的长辈，刚才那些话，是你一个晚辈该说的吗？”
这话看似埋怨，但李氏对沈溪的偏袒显然又胜过了对儿子和女儿。
在李氏的标准里，谁有本事，谁能帮沈家中兴，谁就有话语权，这甚至在长幼有序的礼法之上。
虽然她一直把希望寄托在大儿子沈明文身上，但现在沈溪却是后生可畏，以沈溪十岁过府试得案首的造诣，将来前途必然不在沈明文之下，李氏对这个孙子格外看重，以至于刚才沈溪当着长辈的面出言反驳，她也不加阻止。
或者杨凌和夫妇也是看到，沈明钧一家人这边，一来是对家里送的银子最多贡献最大，二来是沈溪现在有出息将来可能有大作为，他们夫妻也并无确凿证据证明周氏在外私藏小金库，只能先作罢，回去从长计议。不然，老太太可不会为他们做主。
沈溪恭敬认错：“祖母教训的是，孙儿记住了。”
李氏笑着点点头道：“好孙儿，不辜负祖母对你的疼爱。一会儿六郎放学回来，你跟他多作学问，好好教导教导他。”
因为沈溪现在比六郎沈元“有本事”，这使得兄弟二人在家里的地位掉了个个儿，以前老太太喜欢沈元多过沈溪，现在老太太对沈元却很冷淡，即便沈元也是读书的天才，所以大过年的也被先生叫到家里补课，为的便是能早早成材参加县试。
或者单从读书上来说，沈元的天分可能比沈溪还要高，毕竟沈溪是带了二十多年的知识积累而来，沈元则是从头开始。

第二六〇章 相亲和武举
沈明钧一家五口回来省亲，毕竟住不了太长时间，就算有点儿小矛盾，等夫妻俩带着儿子、儿媳妇离开，什么事都没有了。
但现在问题涉及到杨氏药铺的股份问题，经过杨凌和夫妇这一闹，双方等于是彻底撕破了脸皮，再想通过协商解决已经不可能。
沈溪猜想，下一步可能就是要闹上官府，杨家就是拼着不经营成药，也会把属于他们的祖产夺回去。
接下来几天，沈溪很轻松。
又回到宁化这熟悉的地方，身边还有小跟屁虫一样的杨文招，无论这便宜表弟怎么被欺负，都笑嘻嘻的，或者在杨文招心目中，能被小表哥和小表嫂欺负是件幸福的事情，平日在学塾里沈溪对他爱搭不理，现在终于摸着机会，一定要跟沈溪玩个够。
既然杨文招都不介意被人欺负，林黛可就“不客气”了，林黛知道自己家里被杨文招的爹娘欺负，她决定为家里出气，干脆用墨汁把杨文招涂个大花脸，让杨文招进进出出都黑着脸，美其名曰“扮包公”。
院子里有一些差不多同龄大的沈家第三代人，容易玩在一起。
而沈溪这边则不能光顾着玩，回到宁化，他除了每天温书，更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做，就是相亲。
头年里，沈溪在汀州府府试中得案首，在宁化着实引起轰动，媒婆界早在半年多前就开始行动，到沈家这边来为沈溪说和婚事者不在少数。
而媒婆所推荐过来的人，都是宁化地方上有名望的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岁数从七八岁到十三四岁的都有，家底很丰厚，能拿出不菲的嫁妆，还只是订亲，想先把婚事确定下来，等将来沈溪长大以后再成婚。
沈家这边有沈永卓和吕家小姐婚事延后的教训，李氏在沈溪的婚事上显得很谨慎。
李氏之前的理由，孩子小不懂事，现在只是过了府试还未有功名，等将来孩子回来再商议……可那些媒婆等不起，若沈溪将来真的中了秀才当了举人公又或者考上进士，还会看得上宁化这小地方的女子？
现在趁着沈溪回来省亲，连沈溪的父母也一同回来，又是春节里各家各户最闲的时候，媒婆再次挤破门槛。
与成年人做媒不一样，年岁大一些的，到闺女十五六岁，各家把闺女都藏得很好，就算是说媒，也只是找人作个画像，然后让媒婆拿着去给说和婚事。可沈溪这边毕竟是订亲，小孩子有的才七八岁，就被家里人张罗着要将来嫁给沈溪，也不用私藏着，甚至沈家人想见，随时用小轿接过来见见都可以。
媒婆的话也是很囫囵，年岁大一点有大的好，女大三抱金砖，懂得疼人；年岁小有年岁小的好处，小丫头水嫩，乖巧可人，不会去烦相公读书进学，相公能镇得住。大脚有大脚的好，脚大走路踏实，以后能多帮家里做活；小脚有小脚的好，相公喜欢把玩，不会出来勾三搭四，在闺房里没日没夜为丈夫生儿育女。
再者说了，沈家七公子以后是要做大官的人，连娘子都可能是诰命夫人，怎会出来做活计？
女娃子漂亮有漂亮的好，相公看着舒心，以后不用纳妾家里就有美妇；女娃子稍微丑点有丑点的好，娶妻娶淑女，夫人姿色差一些，不会令相公沉迷逸乐而耽误学业，女大十八变，将来还能长的漂亮，以后相公有本事，多纳几房美妾就是了……
什么话，到了媒婆嘴里，都是好话。
李氏接待媒婆也算是热情，看了几张画像，甚至也跟周氏说了说。
周氏因为杨沈氏责难的事，心里有疙瘩，对于李氏很敷衍，她总是把“憨娃儿已经有媳妇”的事挂在嘴上，每当她说这个，都会被老太太埋怨：“一个童养媳而已，又没什么好的出身，若七郎喜欢，将来让她做妾就是。”
林黛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个“大妇”转眼就被老太太给降为“妾侍”，小妮子心里很委屈，尤其是在她已经懂事的年纪。可就算是周氏也不敢跟老太太顶着来，更别说她这样一个在沈家没什么地位的小姑娘了。
林黛也算是有危机意识，回来这几天，无论沈溪到哪里，她都会跟在后面。
以前林黛就算跟沈溪同榻而眠，也会背过身去，这次在沈家二人同榻，入睡前她都会看着沈溪，直到眼皮撑不住才合上眼，晚上睡着也会很自然往沈溪怀里靠。
林黛是很缺乏安全感的小姑娘，她本来应该是纯真无邪的，有父母和兄长疼惜，她可以过得无忧无虑，甚至会有比陆曦儿更加灿烂的童年，可惜因为家庭剧变，令她明白世道的辛苦，她有了一些小孩子不该有的心计。
但沈溪能感受到林黛对他真诚的依赖，在林黛心中，沈溪不但是她童年的玩伴，还是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朋友，也是她将来的相公，最亲的亲人。
……
……
沈溪这几天时间里，也见了自己的老朋友王陵之。
一年不见，沈溪再见到王陵之，已经需要仰着头去看。
这小子的身高长得实在太快，不但壮实，力气也很大，挥舞起马鞭来虎虎生风，肩上还扛一把很厚重的铁棍，当作是练剑所用。
“师兄，你看我……厉害吧？”
王陵之见到沈溪，第一件事就是对沈溪汇报他这一年来练武的成果，大铁棍子既被王陵之当作是重剑，也当作是锏，耍起来令沈溪啧啧称奇。
可真是个练武的奇才啊！
耍了一套下来，王陵之神情淡然。
沈溪苦着脸，鼓了鼓掌道，“你平日里没事，就光顾着练武了？”
王陵之甩甩头道：“那当然，不然干嘛？去年我爹还一直逼着我读书，后来我对他说，我师兄鼓励我去考武举人，当武状元。我爹笑了笑，以后再不管我读不读书的事情。嘿，师兄，你可真本事，我就拿你一句话，就让我爹不管我了。”
沈溪心说这还真是个奇葩思维啊。或者王陵之的老爹王昌聂，只是觉得儿子既然不是修文的料，那干脆就练武，武举终归算是个出路，明朝虽然重文轻武，好歹中武举也能够当官，算是条出路。
“师兄，你让我学骑马，嘿，特别简单，我学了不到半个月就学会了，我现在正在练习在马上怎么挥马刀，你多教我一点儿？”
沈溪赶紧摆手：“不用了，我自己还没学会骑马呢。”
王陵之大为惊讶：“啊？师兄不会骑马？那怎么可能，师兄你这么厉害，应该是骑马射箭，刀枪剑戟样样都行的啊，难道师傅他老人家没督促师兄多加练习？”
沈溪没想到王陵之中毒如此之深。
关于师傅和武功云云，只是沈溪小时候瞎编出来的，为的是让王陵之乖乖当他的小弟，顺带把笔墨纸砚这些东西给他“偷”出来。这都过去多少年了，王陵之居然对有个没见面师傅的事深信不疑。
沈溪道：“师弟啊，你看……你要考武举，就要明白武举是怎么回事。光有一副蛮力是不行的，弓马骑射是一方面，可重要的，你还要学会策略。不然，你连考弓马骑射的资格都没有。”
王陵之皱眉道：“师兄的话好深奥，什么是策略。”
“就是战略战术，三十六计知道吗？”沈溪问道。
王陵之很老实摇摇头。
“那六韬呢？”
王陵之继续摇头。
沈溪叹道：“考武举，就是为了将来在战场上当将军，为国效命。两军对垒，不是光靠蛮力能解决问题的，如果战争只是比比谁的人多，谁的力气大，那就干脆挨个上去掰手腕就行了，还要将军作何？”
“将军的作用，就是阵前调度，万马军中指挥若定。所以当将军的策略一定要精通，懂得战场上各种阵势。其实……就是让你好好读书啊。”
明朝自开国以来，武举考试就一直存在，一直到天顺八年，英宗正式制定武举法，曰：凡天下取贡，举谙晓武艺之人，兵部会同京营总兵官于帅府内考其策略，于教场内试其弓马，有能答策二道，骑中四箭以上，步中二箭以上者，官自本职量加署职二级；旗军舍余人授以试所镇抚，民人授以卫经历，月支米三石。能答策二道，骑中二箭以上，步中一箭以上者，官自本职量加署职一级，旗军舍余授以冠带，总旗民人授以试卫知事，月支米二石。
明宪宗成化六年，会试武举，取中刘良、鲁广等6名武进士，刘良为第一位武状元。成化十四年，根据太监汪直的建议，以文科为例，设武科乡、会试。
弘治六年，定武科六年一试，先策略，后弓马，策不中者不准试弓马。后又改为三年一试。考试内容主要是马步弓箭和策试。
王陵之把铁棍子往地上一扔，道：“师兄，你这也太坑人了吧？以前跟我说考武举武功好就行，怎的现在还要读书？这……这不是为难我吗？”
沈溪笑道：“师弟不用太过懊恼，考武举所考的策略，跟普通读书人所学不一样，这两天我就会把我所知道的兵书……武林秘籍都写给你，这些可都是师傅传下来的，学会之后，就不再是以一当十，而是以一当万。”
王陵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么厉害？”
沈溪一脸自豪道：“那当然了，有句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一个好的将军，在战场上就是神明一样的存在，所有人都会顶礼膜拜，连高高在上的皇帝，见了这样的大将都要客客气气，你说厉不厉害？”
王陵之嘿嘿傻笑，仿佛已经置身于沈溪给他规划的美好未来里。
“厉害厉害，师兄，那你快把师傅传授你的……秘籍，传授给我。”
沈溪心说，这小子除了武功之外，似乎不会想别的，我若说兵书，他肯定无心学，但我若说那是武林秘籍，这小子学的比谁都快。
沈溪点头道：“好，去拿纸笔来，我现在就先给你写几篇，第一篇叫《孙子兵法》……”

第二六一章 告状
正月初九，在沈明钧带着妻儿回到宁化县城六天后，一家人终于启程返回汀州府城。
早前一天，杨文招就被杨家的家仆孙叔带走，跟着父母回汀州府城。
杨凌和夫妇跟沈明钧夫妇同路而来，却没有一同回去。沈溪猜想，杨凌和夫妇早一天回去，也是想有所准备，在年后官府放告之后，就会去告惠娘和周氏一状，把杨家的产业夺回去。
虽然沈明钧夫妇回沈家这趟闹出一点不愉快，但李氏似乎很健忘，临走时李氏脸上带笑，亲自带着一家人送出门口，几天都没怎么露面的沈永卓也出现在送行的人群中。
头年里，沈永卓回到宁化之后，突然得知沈溪府试得案首，他非常失落。
作为沈家第三代人的大哥，他本来以为能给兄弟姐妹做榜样，到头来，不但府试没过，连吕家小姐的婚事，也被吕家延后。
吕家的意思，不能打搅沈永卓考功名，所以想把婚事延后一年，其实主要是想看看沈永卓次年能否顺利通过府试。
但迫于舆论压力，吕家人那边不敢轻言退婚，而沈永卓虽然不争气，但总算在年轻学子中也属于上进的，以沈溪估计，无论沈永卓能否通过今年的府试，他跟吕家小姐的婚事都会举行。
毕竟沈永卓老大不小了，吕家小姐那边也拖不下去。
事情闹砸，会令吕家声名扫地，吕家再想把女儿嫁个好人家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宋小城则是意气风发。
回宁化不过几天时间，他不但完成了提亲，连婚事都办妥了。本来宋小城还想请沈家人过去作客当证婚人，但听说沈家这边出了点儿事，他就没敢提。但回到府城之后，谢媒的宴他还不得不请，到时候不但要请沈明钧一家人，还会请惠娘和他一众车马帮的弟兄，大摆宴席。
“小掌柜，没事吧？”
宋小城趁着沈家人还在作别的时候，叫沈溪到一边，笑盈盈问道。
沈溪瞥了他一眼道：“六哥想有什么事？”
宋小城紧忙摆手：“小掌柜，你可千万别误会，我就是关心一下你们的家事。絮莲说，不感谢谁，却要好好感谢一下咱小掌柜，等回府城后，小掌柜能不能帮忙……”
原来宋小城是有事相求。
宋小城说的，是他将来的住处问题。
虽然宋小城现在也算是有点儿本事，但以他赚的那点工钱，想在府城买个住的地方太难，但若租地方住，每月花销不老少，虽然两人的工钱完全可以承受，但到底有些心痛。以前他可以跟絮莲分别住在集体宿舍，可现在他跟絮莲成婚，再住宿舍有些不像话。
宋小城的意思，是想让沈溪帮忙跟沈明钧夫妇商量一下，让他住进原来的沈家院子，也就是药铺后巷那间小院。
沈溪道：“六哥怎不亲自跟我爹娘说？”
宋小城苦着脸道：“这不是听说你家里出了事吗？絮莲特别交待，不能打扰沈大哥和沈夫人，所以这事儿，小掌柜帮忙跟大掌柜说说就成了。”
才刚成婚，宋小城就絮莲长絮莲短的，沈溪暗笑之余，点头应允：“那我回府城跟孙姨私下里说说。”
宋小城有股机灵劲，他跟沈溪相处的久，又得沈溪吩咐做了一些“大事”，他看得很透彻，沈溪就是惠娘的智囊，在惠娘那里，沈溪说话比谁都好使，这也是他跳过沈明钧夫妇直接来求沈溪的原因。
……
……
一行出发三天，正月十一傍晚，抵达汀州府城。
回到府城第一件事，周氏就是过去找惠娘哭诉，为了不让沈明钧知道，周氏让丈夫早些去印刷作坊帮忙。
“……妹妹你说，他一家人这般对我，公平吗？”
周氏很少有软弱的时候，可在这件事上，她觉得非常委屈。连枕边人都不能坦诚相告，只有惠娘才能了解她的苦衷。
惠娘轻叹：“姐姐当初选择瞒着家里人时，不就料到会有这结果？却不知杨家人从何知晓姐姐的事？”
沈溪吃着零食，道：“我想，应该是银号的账目被外人知晓了。”
周氏瞥了沈溪一眼，虽然她平日里对沈溪凶，但她对儿子没什么秘密可言。那天杨沈氏责难她，要不是沈溪出头，她还真不知怎么应答。
惠娘一拍大腿，恍然道：“你看妹妹这疏忽，怎把这茬给忘了？我本以为银号账目只有内部股东能见到，不为外人所知，就把姐姐那部分给记进去……倒是妹妹的不是。妹妹后面就把账目修改，不会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
周氏叹道：“这怨不得妹妹你，要怪就怪老太太偏心。要不是她把相公的茶肆收回去，结果闹得倒闭收场，我至于跟她隐瞒吗？不过这样也好，既然不认，那就索性隐瞒到底。大不了那些银子我都不要了，留给妹妹你做生意，以后只要妹妹记着我们，给我们口饭吃就成。”
惠娘一听急了：“这哪儿成啊？该是姐姐的，妹妹一文钱也不会多要。”
说着惠娘看了沈溪一眼，补充道，“要不是妹妹认识姐姐一家人，当初妹妹的药铺都没了，如今带着曦儿还不知在何处漂泊。只要姐姐不想说，都放在妹妹这里，妹妹就是拼死也把姐姐的钱保管好。”
姐妹情深啊……
沈溪在旁边看着，心想难怪外面会有各种谣传，惠娘和周氏的关系简直好到非同一般。
普通人家的妇人，见到寡妇躲都躲不及，染了霉运克夫运上身不说，走得近了还容易让自家相公多想，可偏偏周氏待人交心，而惠娘又感恩图报，两个女人就好像上辈子结下的情缘。
沈溪想，难道老娘和惠娘上辈子是夫妻，老天羡慕嫉妒，故意使坏让她们这辈子投错胎？
……
……
正月十三，衙门的放告日，杨家那边就递了状纸到县衙，状告惠娘和周氏联合侵夺杨氏祖业，除了不想用银子赎买股份，反倒攀咬惠娘和周氏一口，说她们联合奸商，故意抬高药材价格，这才令杨氏药铺破产而寻求帮助，最终为惠娘和周氏所乘。
在大明朝，放告日是在每月逢三、六、九，允许百姓给官府递状纸，但若遇杀人放火这些严重的刑事案件，没有放告时间的限定。
因为年初衙门也要放假，正月十三也是衙门年后第一次放告，结果就遇上“侵夺旁人祖产”这样一个不小的案子，所涉案之人，还是商会会长陆孙氏，消息很快在汀州府内引起了轰动。
杨氏为了拿回祖产，也是提前有所准备，本来药铺内有惠娘特别聘请的帐房帮忙管账，但这帐房在头年年底时就被杨家架空，年后杨家更是没让那帐房再去开工。
这样一来，杨氏无论赚多少银子，不用再支付给惠娘这边，但年底时杨家却以“年底成药生意好”为由，从药厂运了一大批的成药过去。
因为杨氏卖成药一向是事后结账，等于被杨家坑了一笔银子进去。
这也是杨家那边早就存心不良。
本来有些事好说好散，卖成药赚了钱后人家想拿回杨氏祖产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本来惠娘和周氏心里有愧，大家坐下来讲道理，以惠娘和周氏的身家，未必便会把这么点儿钱放在眼里。
可现在杨家却耍阴招，先在沈家老太太那里咬周氏一口，现在更是闹上衙门，就算惠娘和周氏不想争，现在也非要抗争到底，不然别人真的以为是她们姐妹二人设计侵夺杨氏的祖产。
杨氏那边请了懂行的人递的状纸，惠娘毕竟不懂衙门上的事，只好请人回来询问。
平日里给人写状纸的人，多少在衙门有点儿关系，按照这些人的意思，应该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在这时代，侵夺人家祖产可是大罪，若罪名成立的话，虽然不至于有牢狱之灾，但可能会罚款挨板子。
这些人的意思，你陆孙氏是女流之辈，有头有脸，又不差这点儿银子，大不了两边协商，把股份还给人家就是。
或者是杨家那边也看到惠娘这边“不占理”，在正月十六的放告日，杨氏那边加控了惠娘的一条罪行，就是惠娘用杨氏祖传的药方来生产成药，并让惠娘即刻停止对杨氏祖传秘方的侵权，并且将药方归还杨家。
如果说之前杨家还只是因为争产而使用一些相对合理的手段，但在药方问题上，杨家已经是彻底气急败坏耍无赖了。
惠娘听到后，以她一向心平气和的心态，也是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莫过于此。
倒是沈溪给惠娘打个眼色，意思是晚上商量一下。
在这个案子上，惠娘之前怕耽误沈溪学业，一直没去问沈溪的意思，她觉得，既然事情已经到了明面上，能找别人，为什么还要麻烦沈溪？但现在问题越来越大，如果案子持续下去，不但要把杨氏药铺的股份无偿还回去，还要把药方交出来，再挨板子，她真心接受不了。
到了晚上，惠娘特别说要留在药铺核算账目，其实是想等沈溪晚上过去。
直到夜里三更鼓响，四周万籁俱寂，沈溪才从自家摸出来，因为离药铺远了，他这一路紧赶慢赶，遇到更夫和巡街的士卒，还得躲到阴暗的角落等人过去，终于到药铺时，惠娘已经等得非常焦虑。
上了楼，沈溪把身上披的衣服解开，上来第一句话就道：“姨，你不用担心，我想好怎么应付杨家那边。他们不是告我们吗？我们反告回去，他们在县衙告，我们去府衙告！官大一级压死人。”

第二六二章 大获全胜
在明朝的诉讼制度中，是以逐级上告的形式来完成最后定巘。
按照道理来说，民间有纠纷，首先要以里甲从中斡旋，城市里则是由坊甲，近城市则是厢甲进行调解。
调解不得，才可以行政诉讼的方式告上县衙。
而明朝没有两审终审制度，只要败诉一方觉得诉讼不公，就可逐级进行“上诉”，按照情理来说，官司可以上达天听，由皇帝来定夺。
但民间诉讼，多半在调解时就已止诉，闹上衙门的都是少数，除非是作奸犯科被冤枉，或者是自家人性命为人所害，贪官污吏横行乡里，受屈者才可能不依不饶。
明太祖时，有常熟县普通百姓陈寿六等人，因受地方官顾英欺压，愤然将顾英绑起，头顶《大诰》将顾英押至南京问罪，朱元璋亲自接见判案，并以此改革吏治。最后陈寿六等人不但被赏赐银钞，还免除三年徭役。
虽然按照道理来说，这次的争产案件，应该从县衙开始上告，但本身商会与知府衙门就有很多关系，甚至知府安汝升还希望通过商会来捞得银钱和政绩，在这种状况下，商会入禀知府衙门，其实是行捷径。
这年头，衙门有人好办事，安汝升就算为荷包考虑，也不会得罪惠娘，毕竟惠娘经常会派人送去银钱作为疏通之用。
当沈溪把详细计划说出来后，惠娘还有些忧虑：“小郎，我们只是升斗小民，知府衙门高高在上，我们还是不要去招惹的好。再者说了，杨氏药铺是杨氏祖产，官司就算最后我们赢了，回头还是会被百姓戳脊梁骨。”
沈溪点头，这年头，很多事情不是靠法理来解决，而是靠人情，人治大于法治。
就好像这案子，《大明律》的确是保护民间所订立的合理契约，但因涉及到祖产，就会产生许多问题，惠娘所担心的，是如同那些讼棍所言，不但最后官司输了，她还会被判杖刑。
但其实沈溪却清楚，这案子在双方签订有契约的情况下，官府多半也会以调解的方式来进行协商，最后令杨家拿出银子，把祖产赎回，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要证明，药厂的药方并非是杨氏祖上所传。
“姨，你根本就不用担心输官司，这官司我们本身就立于不败之地。若走知府衙门的途径，反而更便利，杨家为拿到成药药方，会使用各种手段给我们施加压力，就是想让姨你不战而屈。若姨你坚持，而且态度坚决地上告知府衙门，杨家那边就会胆怯，会主动过来跟我们协商。”
沈溪要让惠娘表明一个态度，本来我想息事宁人，但你们杨家逼人太甚，我要跟你们死磕到底。
杨家现在是得势不饶人，以为有舆论支持就可以无法无天，甚至想得到成药的药方而坐享其成。
只要惠娘态度强硬，杨家必然慌张，明摆着的事，论势力，杨家怎可能跟身为商会会长的惠娘相比？
而商会又在知府衙门有关系，只要这场官司进了知府衙门，那杨家必然败诉无疑。
第二天，惠娘就按照沈溪的提议，大张旗鼓地去找人写状纸，同时对外宣称会走知府衙门的门路来进行反告。
若是一个官司，必须要在同一个衙门内受理，但惠娘却是另起官司，反告杨家见利忘义，在赚钱之后不但强行霸占药厂成药，还违背契约拖欠一百六十两银子的盈利分红。
本来外界都以为这案子惠娘肯定会吃哑巴亏，乖乖跟杨家那边和解，谁知惠娘反其道而行之，居然把案子进一步闹大。
这年头，谁态度蛮横谁就是大爷，之前舆论一边倒地支持杨家，但在惠娘要在知府衙门反告杨家的事公开后，再经过沈溪所策划的一轮舆论反戈，杨家反而从争夺祖产的正义一方，变成见利忘义的小人。
才几天工夫，杨氏药铺就在舆论之下暂时关门，因为每天去杨氏药铺的不再是求医问药的病患以及家属，而有很多故意前去捣乱的，其中就夹杂有沈溪让宋小城派去的地痞流氓。
以前商会在府城没什么势力，被人欺负只能忍气吞声，现在水旱两路的帮派都归了商会管辖，你一个小小的杨家也敢跟商会对着干，能跟你讲拳头，干嘛要跟你讲道理？
不过沈溪也担心惠娘宅心仁厚，不同意使出这些阴招，沈溪只能暗地里跟宋小城商量，让他派人去，而且找去的人都扮作是义愤而去声援商会的“围观群众”。
如今宋小城在沈溪的帮忙下，跟絮莲住进了原来的沈家小院，不用付房租，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以后要有儿子的话还能进学塾免费读书，他顿时感觉从人下人变成人上人。沈溪让他办事，他不会说半个“不”字，做事丝毫不含糊。
惠娘作为商会会长，本来可以直接将杨氏药铺赶出商会，但惠娘在这件事上却很大度，我就是不赶你走，看你有什么脸留下。
不出意外，杨家在强大压力之下，无奈选择了妥协。
杨凌和夫妇亲自出面，到商会跟惠娘赔礼道歉，表示不再会提赎买产业的事。但惠娘却知道，她已经无法再跟杨家继续合作，杨家背信弃义，已经违背了商人最基本的诚信互惠原则。
结果，惠娘一分钱都没多赚，当初多少银子买的股份，现在多少银子卖回去，从此陆氏药铺和杨氏药铺互无瓜葛。但若杨氏药铺以后再经营成药，只能他们自己研究药方，又或者从药厂进药，但价格跟城中别的药铺进价等同，不会有任何优惠。
自双方达成和解后，杨氏药铺依然厚着脸皮留在商会中，毕竟商会进药材的价格比正常渠道价格便宜近两成，若退出商会的话，成本剧增，杨氏药铺只能等着关门歇业。
……
……
事情从正月十三开始，官司虽然闹上官府，但最后没开堂，双方就已经和解，到正月底时，连同杨氏药铺的股份问题，也都一并解决。
虽然看起来惠娘在这场官司中损失了银子，但其实杨氏药铺主要营收点还是在于成药售卖，现在陆氏药铺在府城的声望比杨氏药铺高很多，两家药铺停止合作，反倒令陆氏药铺的盈利大幅度增加。
药厂所生产的许多治疗疑难杂症的特效药，有沈溪从古方和明、清两朝药方中找出来的，也有谢韵儿从谢家传下来的药方中所精选的，疗效显著，如今已经成为许多病患的首选用药，行销福建以及大江南北。
以前杨氏药铺卖成药，都是以成本价进货，等于是与药厂争利，而现在杨氏进这些成药回去卖，药厂却可以稳稳地赚上一笔。
其实在抛掉杨氏药铺这个包袱后，惠娘和周氏的盈利反倒有所增加。
正月二十九，杨氏药铺带来的危机顺利解决，惠娘整个人轻松许多，当天特地在家里摆开火锅作为庆功宴。不但周氏带着沈溪和林黛过来，连谢韵儿也留了下来，年后三家妇孺还是第一次聚到一起吃饭。
沈溪最初提议吃的“火锅”，经过这两年的改良，无论是在锅灶还是汤底、食材，都已经达到了真正火锅宴的标准。惠娘并非那种小气抠门的吝啬鬼，从来不会在吃穿上太过刻薄自己，连带家里饭桌上也经常有鱼有肉。
就好像这一桌火锅宴，汤料是上好的鲫鱼和羊棒骨凑一起熬制的鲜香白汤，食材中不但有提前煮好撕成一块块的羊肉和剁成条块的鸡肉，还有新鲜切成片的猪肉，锅里没煮开，几个丫鬟和小家伙已经啃着鸡骨头，吃得满嘴流油。
“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抢。”
惠娘见秀儿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由笑着说了一句。
话说是没人抢，但毕竟只有一只鸡，一桌人很多，分到每个人碗里也就几块肉而已。秀儿在家里专门负责做力气活，她跟小玉，一个武，一个文，都得到惠娘的赏识，反倒是另外三个丫鬟，因为只能帮忙做做散碎活，在家里地位一般。
谢韵儿用筷子从汤锅里夹了块羊肉，笑道：“要说这火锅，味道真好，就连京城那些达官贵人也没这么吃的，这法子真是小郎想出来的？”
惠娘笑道：“可不是，咱家小郎聪明得紧呢，每每想起都嫉妒姐姐好福气。”
周氏撇撇嘴：“这混小子，成天不学好，不知道他从哪儿学会的这些花花肠子。憨娃儿……说你呢，多吃点儿，你看看平日里吃那点饭，还没黛儿吃得多，能长高就怪了，难道你想将来比黛儿矮？”
沈溪叹了口气，他很想跟老娘解释一下青少年男女发育期早晚的问题，可再一想，我说这个干嘛，跟泼辣的老娘顶嘴不是没事跟自己添堵？
“哦，知道了。”沈溪啃着鸡肉回道。
惠娘突然道：“姐姐，之前我有个想法，咱这火锅，一直就是自家吃，别人都不知道，倒不如咱开一家酒肆，专门经营这个？”
周氏心有疑虑：“好是好，开个酒肆……咱能管得过来吗？”
惠娘笑道：“咱管不过来，不是可以请人回来管吗？若是谢家妹妹的父亲能过来当掌柜，那就更好了，这样妹妹就能嫁人了。”
谢韵儿摆手道：“掌柜的怎总想让我嫁人呢？我现在过得挺好的，那些个公子哥，我还看不上呢。不过掌柜的开酒肆经营火锅，我倒是举双手赞成，若是可以，我也想出一份钱，当个股东什么的。”
“那感情好，既然姐姐和谢家妹妹都没意见，那我回头就张罗。咱不能把小郎的这鬼点子给埋没了。”
惠娘说到这儿，瞟了沈溪一眼，神色中带着些许妩媚的风韵。

第二六三章 好心做坏事
惠娘是个闲不住的人，商会和银号步入正轨，她的工作稍微清闲了点儿，马上就开始操持开办酒肆的事情。
她是经营药铺出身，可没有经营餐饮业的经验，加上酒肆她只能做幕后东家，不但要请伙计和厨师，还要请能兼任账房的掌柜。
在惠娘张罗开酒肆时，沈溪却在埋头苦读，这次他是真正用心学习。
这一年是院试年，若能考上秀才，沈溪就能凭此晋身士族阶层，不得不对这次考试倍加重视。以往他学习时多有敷衍，此番临近考试，他需要背诵和掌握大量书籍，《四书》《五经》是必须的，《四书章句集注》和《五经传注》也要背得滚瓜烂熟，《小学》、《孝经》、《性理》等必不可少，甚至连程文都要背上许多。
冯话齐不但把家中珍藏的《京华日抄》等优秀时文集选都拿给沈溪看，还从外面借来最新的《文髓》、《模范》、《锦囊》等禁绝的时文册子回来，很多都属于后世佚失的珍本，许多甚至是孤本，沈溪之前闻所未闻，此番也算是开了眼界。
沈溪每天都遨游在题海之中，最初冯话齐一天只给他出一篇时文作业，到后来，沈溪每天都要作四书文和五经文各一道。
再加上读书，沈溪经常熬更守夜。
“……憨娃儿，娘听说那些有本事的人，都要头悬梁锥刺股，要不娘也学着给你弄根绳子，你绑着头发吊在房梁上，屁股下面再垫根锥子，如何啊？”
周氏没事跟着添乱，非要让沈溪效仿古人，虽然遭到沈溪拒绝，但也迫使他每天都要熬到很晚才可以休息，第二天又得早早爬起来去学塾，只能趁着先生不注意偷偷摸摸睡上一个时辰。
沈溪感觉这根本是在作孽，能睡到自然醒，白天好好读书就可以，为何非要头悬梁锥刺股去熬夜？难道古人不知道休息好了，读书才能事半功倍？
二月底，是院试之前最后一次例行考校。
周氏又是好一番督促，生怕沈溪在这次例行考校中折戟沉沙。
就在沈溪紧张备考之时，这天惠娘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是福建进督学道大人这段时间将会到各府县考察当年院试考场，让沈溪有机会的话，跟着苏通去拜访这位院试的主考官。
自英宗正统年间开始，进督学道为十三布政使司内负责地方科举督学，也被称为提学道，与清朝的提督学政官职相当。
提学道隶属按察司，学道大人通常由按察司按察使、副使及佥事充任，这次汀州府院试，是由福建提学道作为主考官，从四月开始，主持各府院试。
因汀州府地处闽西，距离省城福州最远，因而汀州府的院试也会比其他州府晚一些，院试中间涉及到考试及发榜细节，还有提学道在各府间行路可能遇到阻隔，汀州府院试初步定在六月下旬举行，具体时间尚且无法确定下来。
从四月上旬开始，汀州府各县的考生就将齐聚府城长汀县城备考，到时候府城内会变得热闹异常，士子风气高涨，甚至天天都会有文会，茶楼酒肆也经常会被一些有钱的读书人包下。
二月二十四，沈溪于约定的时间，在距离家门口不远的茶楼见到苏通和郑谦。这次二人没有前呼后拥，行事极其低调，因为这天要去拜见福建提刑按察使司副使、提学道刘丙。
刘丙，字文焕，江西安福县人，成化二十三年丁未科进士。
刘丙是官宦之后，他的祖父刘实曾是南雄知府，而刘丙本身也是甲科出身，为官颇有贤名。这是刘丙在福建按察副使任上最后一年，在完成这次院试之后，他的任期将满，所以他对这次院试格外慎重。
刘丙前来汀州府，不过是例行考察考场，同时跟地方知府、知县、儒学署教谕等人沟通，为六月的院试做准备。
沈溪作为应届考生，本来不该去拜望身为主考官的提学道，但苏通那边有知府安汝升的关系，再加上考生拜见考官算是科举考试一种陋习，连惠娘和周氏都极力鼓动沈溪，让他在提学大人面前表现得好一些，这样一榜中秀才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沈老弟，一会儿见到提学大人，你尽量少说话，听说这位刘提学为官严谨，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若是不小心出言冒犯，可能会影响你今年的院试。”快到城北的官驿站时，苏通小心提醒沈溪。
这次拜见刘丙是秘密进行，但不会请托送礼，免得被人当作是贿赂考官。
但若这次拜访成功，以后三人能成功考中秀才，该送的礼还是要变着法送去，这也是官场不成文的规矩。既然你来求人办事，可以先不送礼，免得招人口舌，但事成之后礼数可不能少，否则事后可能会遭到报复。
到了官驿站，苏通把名帖拜上，然后三人就在外面等候。
临近黄昏，官驿站之外没什么人，沈溪却总觉得这样不妥，就算今天的拜见什么事都没发生，但若他真过院试中了秀才，别人也会想歪，以为他是因为贿赂考官才考取秀才。
话说几年后去京师考进士的唐寅，不就是吃了与考官过从甚密的亏？
沈溪见知客迟迟不出，不由道：“苏兄，郑兄，我看今日提学大人公务繁忙，我们还是先行离去，回头再来拜访如何？”
苏通却笑道：“沈老弟怎的这般迂腐，若能见到提学大人，对你我三人进学助益甚大，比你回去读几段书有用的多。何不多等等？”
沈溪心里打鼓，若刘丙肯赐见的话，现在估摸也派人出来传话，迟迟不见，就说明刘丙不想沾染这些官场的陋习。
过了小半个时辰，知客才从里面出来，回禀说刘提学不在里面。
“刘提学刚回驿馆，难道又出去了？”郑谦一脸不解地看着苏通和沈溪。
沈溪一叹，这知客进去这么久才出来传句话说人不在，摆明是刘丙不想见人。现在还腆着脸留下，那纯属为自己脸上抹黑。
三人只好悻然而归。
走在路上，苏通又问及沈溪近日来考试的准备情况。沈溪摇摇头道：“看的书太多，人都快迷糊了，记不得那些经典史籍了。”
苏通笑道：“都说让老弟你多出来透透气，看我与郑兄，经常走动。你有机会，也该出来与我们走走，你放心，来日我再请知府大人帮忙，下次必然能见到刘提学本人。”
沈溪没说什么，回到家，惠娘和周氏那边等得有些焦急。当她们从沈溪口中得知具体情况，惠娘微微蹙眉，她感觉到情况可能有些不妙。
“娘，姨，你们希望我能考上秀才的心情我能理解，可这么去拜望主考官，就算中了秀才，别人也会指指点点，他们会说这不是我的真才实学。这还有可能引起提学大人的反感，就算我本来考中，也会将我除名。”
周氏骂道：“混小子，别人都去见提学大人，你不去见，那不是吃亏了？好心当成驴肝肺！”
惠娘拉了拉周氏，道：“姐姐，你别埋怨小郎，这事可能是妹妹考虑有欠周详，虽说历年都有考生去拜见考官，考官也为这些考生大行方便之门，但或者这位刘提学，本身不喜欢这套。若这真的对小郎进学有碍，那可是妹妹的大罪过。”
惠娘脸上现出担心，以她为人处世的经验，自然能看出沈溪这次去拜访碰了钉子。但她眼下也没办法补救，只能希望提学那边大人不计小人过，别把事情放在心里。
之后苏通和郑谦再去拜访刘丙，惠娘就不再让沈溪去，两天后，刘丙离开汀州府，北上前往邵武府继续考察。
惠娘从衙门那边得知个消息，令她稍感安慰……苏通和郑谦在知府安汝升的帮忙下，在刘丙临别前见了一面，刘丙对于这两个年轻才俊似乎颇为欣赏。
因为沈溪第二次没去见，再加上刘丙这个人似乎很好说话，让惠娘终于松了口大气。
“都说了让这小子去，他偏偏不去。这下好，提学大人都走了，连给人一个好印象的机会都没了。”周氏有些后悔，她在听了沈溪的那些话以后有点儿后怕，所以就没敢坚持再让沈溪去。
惠娘笑道：“没事就好。小郎是有真才实学的，他可以靠自己的本事考取功名。”
周氏笑了笑没当回事。
等下午周氏忙着去照顾孩子的时候，惠娘才一脸歉意过来对沈溪道：“小郎，都怪姨没好好考虑清楚，若因此而令你进学无望，姨就是死了都不足以谢罪。你不会怪我吧？”
沈溪安慰道：“姨，你做这些也是为我考虑，我怎会怪责？”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你回头会恨我，觉得姨多管闲事。”
惠娘轻抚胸口，言辞间有些决绝，“姨想过了，若你真的因此而耽误进学，姨就算倾尽家产，也要给你捐个监生回来，不会让你耽误考举人中进士。”
对此沈溪只能呵呵了。
明朝中期因为对瓦剌的战争，监生不再只是靠蒙荫和地方选拔，通过银钱也能买到名额。
只要有监生的身份，同样可以参加乡试。
虽然沈溪不知道一个监生价值几何，但料想少则数百贯，多则上千贯。也就是说，沈溪这般努力，其实完全可以用银子换得，一个秀才，等于士子十几年寒窗苦读，也等于纳几百两银子成为监生即可。

第二六四章 私会败露
二月底府儒学署的月考结束之后，沈溪更忙了，每天都要背书、看时文、写文章，简直到了焦头烂额的地步。
到后面沈溪拿起书本来就发晕，也是过度疲劳所致。
本来惠娘还想就关于开酒肆的问题单独跟沈溪商议，但她见沈溪每天都很疲乏，就不好意思再多问了。
三月初二，酒肆开张。
酒肆选址在开元寺附近一栋二层小楼，地处繁华闹市，店面惠娘没有买下来，是租的，但盘的是商会内一家会员的铺面，租金很便宜。
店名没有叫“姐妹酒肆”，因为那样稍显寒碜，还是要大气一点才好。也是为寄托惠娘对沈溪进学的期望，酒楼取名叫“状元居”，意思是，来这里的人都可以成状元。
惠娘请了一个掌柜三个伙计，外加一个厨师和一个帮厨。
春暖花开，天气尚不太热，惠娘想趁着残冬的最后一点寒冷，在城里推销一下热气腾腾的“火锅”。
但新鲜事物，接受的人很少。
就算惠娘用了以前沈溪教给她的那些营销伎俩，还是没有多少百姓愿意买账，开业几天后，生意仍旧很冷清。
惠娘已经不像最开始做生意时沉不住气，刚开张生意清淡她觉得在情理之中。她相信，只要真材实料，肯定能赢得顾客。
可谢韵儿毕竟是第一次入股做生意，她把之前积攒下来的几十两银子拿出来，就想在酒肆生意上赚上一笔，给自己攒上笔丰厚的嫁妆，谁知道上来不赚钱反倒亏本，她连为人诊病都有些心不在焉。
“妹妹，都说了安心就好，以前在县城经营药铺，刚开始时生意就很差，后来到府城来，人生地不熟同样无人光顾。你再看看现在，光是咱这药铺，每天就能进项多少？”惠娘发觉谢韵儿太过敏感，于是出言安慰。
现在对惠娘来说，几十两银子真不当怎么回事，可这却是谢韵儿苦心积攒经年的积蓄。
本来惠娘准备自行承担风险，意思就是，有钱一起赚，亏了算她一个的。
首先周氏便不答应这个“霸王条款”，因为沈家人的怀疑，周氏都动了把存在惠娘那里的银子全数相送的念头，现在花钱投资，亏了算惠娘的她更觉得对不起人，这么没良心的事她肯定不会做。
谢韵儿也有她自己的坚持，是自己的一分不能少，不是自己的打死都不要。
惠娘没法子，她已经在想，要不要花钱去请车马帮的弟兄去状元居撑场面？一来是造成客似云来的假象，争取食客多光顾；二则是款待一下车马帮的弟兄，这一年多来车马帮弟兄跟着宋小城为商会打江山，劳苦功高；三却是令状元居表面上看起来“赚钱”，她能名正言顺把银子分给谢韵儿和周氏。
但这想法，有百利而独一害，别人是开心了，而她自己却要承担巨大的损失。
沈溪在从宋小城那里得知惠娘的计划后，气得直摇头，这哪里是开酒肆，简直是在开救济院啊。
既然老娘和谢韵儿一起投资，自然是风险共担，哪里有惠娘一个人承担损失的道理？
这天晚上，沈溪撑着眼皮，一直熬到后半夜，这才悄悄从家里溜出来，到隔壁惠娘家里商量事情。
进到房里，惠娘听沈溪一说，不由十分惊讶，她没料到沈溪消息灵通，竟然能知悉她“精妙”的亏钱计划。
“……姨，你这是做的哪门子生意，我听了都为你着急。不过是火锅店而已，实在生意不好，关门就是，如果这世道无论什么生意都只赚不亏，那岂不是每个人都抢着去做生意了？”
沈溪以一种埋怨和责备的口吻道。
惠娘在外是很有主见和气度的，她的大方得体也为商会那些大老爷们儿所折服，可在她听完沈溪的教训后，却认错一样低下头，道：“小郎教训的是，我也是太过急功近利，想早点儿让你谢姨安心……”
沈溪想起之前见到谢韵儿六神无主滑稽萌钝的模样，不由笑了笑，因为谢韵儿太在意这生意，又执意不肯收惠娘的钱，难怪惠娘要想办法哄谢韵儿开心。
沈溪笑道：“姨若是求求我的话，我倒是有些好主意，虽然短时间内不太可能使酒肆宾客盈门，但小有盈利应该不难吧。”
惠娘一听欣然道：“小郎，你快说来听听。”
沈溪摇摇头：“姨，你还没求我呢。”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姨一直觉得你是大人，你怎的非要耍小孩子脾气……好了，姨求你，快说。”
也是惠娘心中着急，她攥着沈溪的手，身子倚了过去，浑然没发觉整个人跟沈溪几乎快贴到一块儿了，但在沈溪趁机握住她纤手的时候，惠娘却是反应过来，忙不迭把手缩了回去。
惠娘意识到什么，往后退了一步，半晌后抬头打量沈溪一眼，在确定沈溪没什么特别用意后她才放心下来，心里告诫自己：“小郎是姐姐的儿子，他还小，我不能乱想……”
沈溪提起笔来，写下一个酒肆短期的发展计划。
准确来说，就是酒肆经营的定位问题，等写好之后，他把计划书交给惠娘，在惠娘细读时，他在旁解释：
“今年是院试年，府城里相继有县试、府试和院试三场考试，学子众多，客栈爆满，姨不妨从这些学子身上入手，在他们当中发一些优惠券。既然我们取名叫状元居，就该从这些未来状元身上做文章，而读书人恰恰喜欢尝试新鲜事物，只要他们吃得好，觉得物有所值，肯定会帮我们宣传，因为他们是读书人，说的话比普通百姓更有效果。”
惠娘连忙点头。
沈溪说的这些都很有道理，城里读书人多，这些人需要吃喝，但平常的酒肆一般读书人是光顾不起的，而沈溪的提议，状元居要坚持“薄利多销”的原则，只在成本价上稍微加价，比一般的酒肆更便宜一些，再通过发放防伪优惠券的方式，吸引读书人前来光顾。
有银号印防伪银票的经验，印几张优惠券出来，实在不难。
惠娘越看越欢喜，过来轻轻摸着沈溪的头，道：“小郎，姨越来越觉得你是天上神仙转世，姨这辈子都不知如何报答你。”
沈溪笑了笑，总会有机会的。他心里有些邪念，脸上却要保持天真无邪，转头过去耍赖一般，一头扎到带着惠娘体温的被窝里：“这几天我读书太累了，今天能不能在姨这里睡一觉？好暖和。”
惠娘上前扯了沈溪一把，道：“小郎，这么晚了还是回家睡……哎呀，你真要在这里睡，就把外衣解下来，穿这么多睡多不舒服？”
沈溪从暖乎乎的被褥里爬起来，笑看惠娘，此时惠娘就好像贤惠的妻子一样，帮沈溪把他脱下来的衣服挂好，回过头白了他一眼道：“还不快睡？”
沈溪问道：“姨，你不睡啊？”
惠娘摇摇头：“我先把你说的金点子整理一下，还有些账目要核对，你早些睡。我帮你看着，听你娘说，你有时候会蹬被子，到时候着凉可不好，等你睡下，我再去隔壁曦儿那里就寝。天亮前我会过来叫你，免得被你娘知晓。”
沈溪不由一叹，要是能跟惠娘睡在一起多好啊，虽然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但就算抱着惠娘，那也应该是一种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吧。
想到这里，他不由躺了下去，闭上眼，就感觉到一股安实。偶尔睁开眼眯着眼看看，惠娘还在那儿忙碌着，不过他确实疲惫不堪，不多时就沉沉睡了过去。
等沈溪醒来，天已经蒙蒙亮，这时候惠娘匆忙过来叫他起床：“都怪姨不好，多睡了一会儿，你快些回去，不然真被你娘知道了。”
沈溪匆忙把衣服套好，从门口出来，推开自家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他正要穿过前院到中院去，就听周氏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招呼道：“嗯？憨娃儿，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有贼呢。你这是去哪儿了？”
沈溪回过头，支吾道：“我听到外面有大黄狗叫，开门看看怎么回事。”
周氏蹙眉：“咱这周围有野狗吗？怎的我没听到叫唤，还在外面？”
沈溪道：“被我用石头打跑了。”
周氏黑着脸道：“平日里你还说觉不够睡，原来成天想着出来打狗啊……好了，好了，回头跟你爹说说，让他找人把周围的野狗赶走，耽误你休息可不好。快进去，趁着上学前补一觉。”
沈溪这才往中院走，刚到月门前就见林黛站在那儿。小妮子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看着沈溪的目光带着怨怼。
沈溪没问情由，拉着林黛到了房里，林黛这才撅着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没回来。”
沈溪道：“别瞎说，我就是天亮出去打狗。”
“哼。”
林黛又有些委屈，抹着眼泪，“昨天我梦见娘被坏人抓走，心里害怕睡不着，想过去跟你一起睡，你却不在。我以为你去了茅房，谁知道一晚上你都没回……呜呜，你不知道人家有多害怕……”
沈溪脸上不由带着歉疚，他没想到林黛会因为做噩梦而过来找他一起睡。却因为他的不在，让小妮子担惊受怕一夜，还哭得眼睛都红肿了。
沈溪把她揽过来到怀里，轻轻安慰：“好了，黛儿，是我不对，以后我不会自己跑出去。不过这事，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娘……”
林黛小脸有些倔强，像是不以为然，但最后她还是点头道：“我才没那么傻告诉娘呢，那样娘就知道我晚上找你了。”

第二六五章 朱公子
二月月考的成绩很快公布。
沈溪遗憾地再次没有入围前三十。沈溪府试得案首就好像一块石头丢到水中，在涟漪荡过之后，水面就迅速平静下来，甚至连士子茶余饭后所谈的，也变成苏通、吴省瑜这些中秀才的热门人选，对沈溪避而不谈。
虽然第一次月考苏通的成绩不佳，但后两次月考他的文章都被列为范文在士子中争相传阅。
吴省瑜在清流县的几次月考中发挥出色，加上前两届因为一些家庭原因而没有参加院试的几个“才子”同考，这届也被考生公认为近些年来竞争最为激烈的院试。
本来院试只录取五十名秀才，还因为这两年汀州府各县县试案首保送生十六人，其实最后只能录取三十四人，但参加的考生却有七百多人，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五。
没到考试报名，考生已经在掐着指头算，哪些人肯定能过院试，又会留下多少个机会给他们来竞争。
最后算来算去，有二十多个才学出众，几乎每年几次月考都能名列前茅的人肯定能过院试，而偶尔名列前茅的，就要为最后十个左右的名额而挤破脑袋。至于那些过了府试就籍籍无名之辈，在他们看来注定只能陪考，到最后颗粒无收回乡继续寒窗苦读。
沈溪考得不好，最生气的要数周氏。
周氏开始狠狠地把沈溪骂了一顿，各种难听的话都说了出来，但在惠娘劝解下，周氏也发觉这么要求儿子实在太苛责。
这年头，十五六岁中秀才都会被称为神童，而沈溪十一岁就想中秀才，似乎有些痴心妄想了。
“这次考不过，明年又没院试，你要用心读书，争取后年考个秀才回来！”
到后面周氏不再对这次考试抱有太大期望，她已经把希望寄托于两年后，也就是沈溪十三岁那届的院试。
院试的报名在四月份开始。
院试报名流程，跟县试和府试基本相同，需要找具保的廪生和乡民，还要找互结的考生。到正式报名时，沈溪要到官府填写亲供，证明是考生本人。
别的考生，府儒学署的教谕和府衙的书办、衙役要仔细比对户籍，查验是否有冒名替考的情况出现，而沈溪到了，别说是考生了，就连那些书办和衙役也都认识，笑呵呵接待沈溪，让沈溪把东西都填好，有人还笑着打趣两句：“小案首，您老以后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等。”
旁边的考生不由哄笑一片。
以前还有人觉得沈溪文章作的不错，再加上一首即兴的“打油诗”，才拿了府试的案首，仅仅因为沈溪两次月考成绩不佳，眼下考生只要提及沈溪，都会说他只是狗屎运做了首歪诗，再加上知府那边收了好处，这才录取。
在众人看来，沈溪已经被打回原形，想在这一两年内出头已不可能。
在所有报考的考生中，有些人是趾高气扬来的，这些就是各县县试的“案首”，他们虽然同样会参加院试，但只要不发挥失常，最后定然会被录取，这也是规矩。这些人得到了特别优待，怎么说这些人一脚已经踏入秀才公的门槛，只是等最后的确认而已。
沈溪报完名就从府儒学署出来，看看天色尚早，他不太急着回去，慢慢悠悠一路溜达，正是孟夏之初，天气还没热，阳光暖洋洋的，清风吹在人身上，无比的惬意。
但他这一路上并不能怡然自得，因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见到有读书人对他指指点点，不但是跟他同考院试的，连那些考县试和府试的人也都听说有这么个陨落神坛的神童，见到之后难免在背后说三道四。
“果然是沈老弟，老远看着我就说像。”苏通跟郑谦，带着几个狐朋狗友一起过来，笑着跟沈溪打招呼。
要说别人对沈溪市侩，但苏通却不像那些人，苏通也有势利眼，但只要跟他做了朋友，他却能做到待之以诚。
沈溪先行见礼：“苏兄，真巧啊。”
郑谦笑道：“这可不是巧，是苏兄特地在这里等你。平日里知道沈公子勤学苦读，没时间出来走走，但今日报名你必然会出现，于是相约在你回去必经之路上等着……我们可有些日子没聚了。”
苏通也道：“说的是啊，这开春之后，为兄一直想找机会带沈老弟出城踏春呢。”
沈溪心说，果然院试大热门的心态不同，别的考生都还在临阵抱佛脚，而苏通和郑谦这些人已经在悠哉悠哉游山玩水了。难道苏通真的觉得见过刘丙，这次考试就万无一失，连基本的复习都不用了？
沈溪摇头苦笑：“苏兄，汀州头两天才下过雨，城外荒山野岭道路泥泞，没什么可踏的吧？”
苏通哈哈笑道：“就是雨后出游才惬意，连续几场雨下来，漫山遍野的杜鹃，再加上鲁冰花和羊蹄甲，这种美景岂是平日可见？不瞒沈老弟，等下我们还要去邀请位朋友，他虽然不是汀州本地人，但一身贵气，谈吐不凡，或许可以结交一下。”
沈溪心想，苏通一向心高气傲，基本不会服谁，但这次苏通对此人很推崇，倒不知是何来头。
未及多想，一行人进到街口的茶楼，刚走到楼梯前，就听到二楼传来缥缈的琴音。苏通停了下来，含笑品味琴音中的韵味。
那琴音绵长，极有气势，听来根本不似在教坊司听到的“靡靡之音”，而有一种胸怀江山的气魄，也有一种对身世的感怀。
一曲终了，琴音似乎依旧流淌在人心底，苏通笑道：“沈老弟精通韵律，以为如何？”
沈溪实在不知该用怎样的言语形容，总的来说……很一般，当然这时候可不能实话实说，只得敷衍一句：“很好。”
上得楼来，宾客不多，但见角落里坐着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正在那儿调弄琴弦，显然刚才这美妙琴音就是出自他之手。
沈溪很快注意到这“年轻公子”身上的一些细节，沈溪发觉其与普通男子不同，有些文弱的书卷气，再仔细一瞧，没有喉结，而半遮掩于鬓发的耳垂上，有细小的微孔，这是女儿家戴耳环的耳洞。
几百年后，男子打耳洞不稀奇，但这年头，正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绝不会有男子自损身体。
苏通正要上去打招呼，从那女子身边走出来两名粗犷的汉子将苏通拦住，此时那女子转过身来，一抬手：“无妨。”
从这简单的举动，沈溪就能觉出这扮男装的女子来历不凡，因为她身边的两个汉子都是武人，且是久经沙场杀气四溢的那种，气质与普通的保镖护院截然不同。
“苏兄。”
女子起身，向苏通行礼问候。
苏通笑着回礼，丝毫也没发现对方的异常。显然，这女子掩饰得很好，加上她没有一般女人特有的秀气和灵动，反倒显得憨厚朴实，这是个有男人气质的女人，单从容貌上，确实难以区分性别。
换句话说，不是美女。
再加上胸前应该束过胸，将女人最基本的特征给掩盖了，若不仔细观察，一般人还真难以察觉。
苏通也不客气，直接坐下来，为女子引介沈溪，沈溪微笑行礼，那女子惊讶地问道：“十一岁就可考院试？”
苏通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朱公子或有不知，沈老弟头年里连过县试、府试，且在府试中夺得案首。近来广为流传的‘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便是出自他之手。”
女子拱手道：“久仰，久仰。”
这声久仰显然只是客套。
但沈溪却在暗自咋舌，姓朱的，那是国姓啊，虽然这天下人姓朱的不少，可一个姓朱的女子，身边带着侍卫，远近似乎还有人暗中保护，这怎么也该是皇亲国戚了。
明朝分封诸王，但在靖难后，各家诸王只能圈在自己的领地，不得越雷池一步。但对于女子则没有那么多限制，沈溪心里琢磨，这女子到底是何身份来历？
沈溪将其与分封在汀州府周边的几个王爷联系，得不到丝毫启发，毕竟历史对于皇室中女眷记录甚少。
苏通好像碰上知己一样，说了半晌，正式邀请这位“朱公子”到城外踏春。
女子微微摇头：“苏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稍后要去拜访一位故友，请恕不能多陪。”
苏通惊讶地问道：“朱公子不是说刚从京师回来，准备回乡吗？”
女子笑道：“其实在下的家乡并不顺路，我是特意绕道汀州府城，为的是来拜访一位故友。苏公子切莫以为在下是不愿同行而出言敷衍。时候不早，就此作别。”
说完，她抱起琴准备离开，沈溪注意到她腰间别着枚玉佩，上面隐约有“菊潭”二字，似乎是地名。
除了刚才的两名粗犷的汉子，隔壁桌还有二人相随。人到楼下，又跟上四人，到了外面有马车迎候，女子直接上了马车，往城西方向而去。
沈溪心想：“京城来的，莫非是找谢韵儿？”
苏通有些失望：“这位朱公子，学识卓绝，琴艺更是高超，本想请他踏春之后，一同去教坊司找熙儿姑娘饮上几杯水酒……”
沈溪听到“熙儿”就有些头疼。
年底时官府失窃，一直没捉拿到元凶，沈溪却觉得这熙儿十有八九就是官府所要捉拿的女贼，加上之前“非礼”过她，再见面估计会有冲突发生。
沈溪趁机起来告辞：“苏公子，所谓笨鸟先飞，在下得回去勤奋努力了，请恕不便多陪，告辞。”

第二六六章 菊潭郡主
沈溪果然在药铺门口见到了先前那“朱公子”所乘坐的马车，进到药铺内，但见谢韵儿问诊之处空空如也，再问周氏，得知谢韵儿正在里面与来客交谈。
两名彪形大汉把守后堂大门，竟不许沈溪进入，周氏过来拉了他一把：“别打搅你谢姨，回家去。”
沈溪并不急着走，拿出书本坐到一边，有模有样诵读起来。
未多时，谢韵儿陪着那“朱公子”出来，二人一同出门，谢韵儿恭送“朱公子”上了马车，这才折返。
周氏迎上前，满面笑意地问道：“这位公子看起来气度不凡，听口音像是北方来的，可是妹妹京城时的故友？”
沈溪心想，老娘还就是没死了给谢韵儿说媒的心，难道把谢韵儿嫁出去，她一个人操持药铺就轻省了？
谢韵儿微微摇头，往外看了一眼，道：“这位并非是普通人家的公子。”
沈溪在旁边搭腔道：“刚才我在茶楼里见到此人，她还跟苏公子说话来着，她姓朱，是个女人。”
周氏骂道：“胡说八道什么，是男的是女的难道老娘会看不出来？”
谢韵儿赶紧解释：“小郎说得没错，刚才来的……的确是女子，她已出嫁为人妇，但丈夫早逝，此番从京城回南昌，特地为她父亲的病情而来。她身份不凡……乃是一位郡主。”
听到“从京城回南昌”，沈溪这才释然，原来是宁康王朱觐钧的女儿，被封为菊潭郡主的朱觐钧之女朱烨。
朱觐钧，初以宁王世子封为上高王，后袭宁王位，为宁康王。
宁康王在明朝历史上属于平庸的藩王，但他的儿子，也就是继承他宁王王位的朱宸濠，可是在明朝历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明朝两个发动靖难的藩王，一个是朱棣，另一个就是朱宸濠，只是朱棣最后靖难成功，坐稳了江山，而朱宸濠发动的“宁王之乱”则只维持四十三天，朱厚照亲征的大军还没杀到，朱宸濠就已经兵败被俘。朱厚照觉得不过瘾，先放再抓，如同猫戏老鼠将朱宸濠玩弄于鼓掌之间。
最后朱宸濠被贬为庶民，伏诛，连藩国也一并被废除。
此时的朱觐钧卧病在床，沈溪算算时间，距离朱宸濠继承宁王位差不多还有一两年的时间，也就是说，朱觐钧虽然不至于病入膏肓，但离病死也不远了。
这次菊潭郡主朱烨从京师回南昌，一来是因她新寡没有依靠，二来是回乡探望生病的父亲，只是因为惦记父亲的病情，偶然想起曾经的闺中好友谢韵儿身在汀州府，这才特地绕道汀州，过来探访一下。
周氏听了之后咋舌道：“我的天哪，郡主耶，那是多大的官？是不是跟《杨家将》里面的柴郡主一样，是皇帝的干女儿？”
周氏对于“郡主”这个称谓有些陌生，她只知道《杨家将》里面杨六郎的夫人柴郡主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干女儿，与八贤王赵德芳兄妹相称，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谢韵儿微微摇头，对周氏详细解释一番，周氏这才释然：“原来她爹是王爷，怪不得排场这么大，我看那马车，比起咱用的马车宽敞多了。”
晚上惠娘回来，谢韵儿没走，把下午见到菊潭郡主的详细情况说与知晓。惠娘惊讶不已：“妹妹居然身世显赫的郡主还有来往？”
谢韵儿叹息道：“当初父亲在京中经常为达官显贵诊治，但女眷染病多有不便，郡主十二岁时受封，曾招我前去问脉，因而识得，后来多有交往。未料她出嫁不久便守寡，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朱烨十五岁及笄嫁人，嫁的是中奉大夫、宗人府仪宾李廷用，但新婚不到一年，李廷用病死，朱烨也成为了寡妇，这次她远道南下来探望闺中姐妹，以女儿身行走多有不便，便以男装而来。
朱烨只是出身显贵，容貌相对一般，就算是妆扮成男装，轻易也不会被人察觉。
惠娘想了想，问道：“那宁王染的是何病？”
谢韵儿摇头道：“郡主这次是坐海船回来，在潮州府换乘内河船只，沿韩江、汀江北上抵达汀州府城，还未探望宁王，但据说……是肺疾，因病情不明，我也不好随便判断，只是开了几味调肺火的药方，都是稀松平常不过的。”
在谢伯莲为权贵治病有误，谢家因此垮掉之后，谢韵儿深谙为权贵诊病的道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是来问我怎么治宁王的病吗？我就给你开几副所有大夫都知道的药，没什么特别的。
这方子药性弱，副作用小，吃不死人。就算吃出问题来，所有大夫都这么开，你也赖不到我头上。
惠娘也明白这道理，点了点头：“妹妹做得对，不过咱药铺里正好有治肺病的药，就怕郡主她……”
周氏抢白道：“那可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哪里会问咱药铺里有什么药？不说她又怎会知道？”
谢韵儿摇摇头显得有些不以为然，她明显熟悉朱烨的秉性：“郡主为人谨慎，这次特地绕道来求药，必不会轻易离开，可能会在汀州府盘桓几日，怕是瞒不过。”
惠娘叹息道：“瞒不过也就罢了……我们把药卖出去，就算没有治好病，寻常百姓也不会埋怨我们，我就不信堂堂的王爷，还比不了区区草民？”
谢韵儿脸上带着黯然之色，若惠娘说的话成立，谢家也就不会蒙难了。
……
……
第二日，朱烨果然又带人来了，不过这次她不是来问诊，而是直接“买药”。
朱烨的消息的确灵通，她打听到陆氏药铺有现成治肺病的成药卖，而且成药明显要比市面上普通大夫开的药方更有效，这次她来连招呼都没跟谢韵儿打，直接奔柜台前买药。
但周氏昨日里就认得朱烨，吓得一哆嗦，赶紧让小玉把正在忙着为人诊病的谢韵儿给叫了过来。
“朱公子这不是为难人吗？”谢韵儿脸色很为难。
朱烨笑了笑，道：“在下听闻，医者父母心，如今家父重病在身，群医束手无策，在下不远万里前来求医问药，竟只得敷衍，四处打听才得知药铺里本身就有成药卖。在下不过以普通病患家属的身份前来求药，谢小姐有何为难之处？”
或者是因为谢韵儿昨日的敷衍，让朱烨心中窝火。怎么说是曾是闺中密友，虽说她也知道谢家蒙难的经过，可在她看来，父亲的病比其他事更重要，再面对谢韵儿，也就没那么多情面可讲。
谢韵儿犹豫了一下，一咬牙：“成药的药方，都是我谢家祖传下来的，若无法治好令尊的病，只管将责任归在我一人身上即可。”她这么说，是想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但其实药铺里治疗肺病的三个成药药方，都出自沈溪之手，她不想药铺被自己招来祸端。
朱烨笑了笑，让周氏把治疗肺病的成药以及说明书取来，详细问明对症之病以及药效，再问明疗程和细节，又让周氏多拿些罐装的成药，交给带来的侍卫放进几口大木箱里，结清账目后连句告辞的话都没有，就带着成药离开药铺。
等惠娘闻听消息，想带着谢韵儿上门道歉，朱烨已匆忙离开汀州府，显然朱烨对于父亲的病情非常关心，求到药之后马上离去。
回到药铺，惠娘埋怨道：“妹妹，你这不是为谢家惹祸吗？难道你们谢家人遭的难还少了吗？”
谢韵儿忍不住热泪盈眶，没有任何言语。她只是觉得，既然朱烨是她招惹来的，这责任就必须由她一个人来背。
周氏在旁想劝，又不知怎么开口。
沈溪倒是笑了笑，道：“听姨的意思，好像我开的药一定会吃死人似的？可平日里也没听说谁吃了咱的药出问题啊。”
惠娘叹道：“小郎，你怎么连这点儿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咱连病患都没见到，生的是何病都不知，这就把药卖了出去，很容易出问题。”
沈溪说这话其实是想安慰正在伤心难过的谢韵儿，谁知道被惠娘这一说，谢韵儿更加担心了。
等沈溪使了个眼色，惠娘才反应过来，转身道：“妹妹别多心，咱平日里成药卖得那么好，连外地客商也从我们药厂进药回去高价倒卖，就因为咱的药针对范围很广，而且特别有效。王爷那可是高高在上的人物，有老天庇佑，定会吉人天相。”
谢韵儿明白惠娘是在安慰自己，心里又担心家人，一时觉得委屈，靠在惠娘怀里“嘤嘤”哭了起来。
要说谢韵儿也算是坚强的女人，从谢家蒙难开始，她所做的一切丝毫不输于男子，现在只有在惠娘和周氏这些她非常信任的人面前，才会黯然流泪。就算回到家，面对家人，她只会挤出笑脸表现出坚强的一面，好让家里人宽心。
虽然惠娘埋怨谢韵儿把责任揽到身上，但通过这件事，反倒令谢韵儿跟两家人关系更进一步。
这也让惠娘有理由往谢家送东西，你不是投了几十两银子开酒肆吗，现在还没效益，我以前给你什么东西你不收，现在我再送东西，就说妹妹你为我们药铺付出太多，这些是你应得的。
惠娘开开心心地往谢家送东西，大包小包，大箱小箱，最开始时，谢韵儿还会把东西送回来，叮嘱家人不收，到后面实在拧不过，她也就听之任之了。
一段姐妹感情的建立，可不是靠几句私房话，又或者是朝夕相对闲言碎语，而是要彼此交心。
谢韵儿越来越依赖于惠娘和周氏。在她心目中，嫁人与否已经无关紧要，找个丈夫，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有依靠，但却会令谢家人没了着落。现在有惠娘和周氏照顾，不但她自己，连谢家人的生活也过得很好。
既然日子过得好好的，又何必非要嫁人呢？

第二六七章 上门来请
当惠娘和周氏再为谢韵儿张罗婚事时，谢韵儿就把自己领悟的道理说了出来，令惠娘和周氏都不由得摇头哑然失笑。
作为结过婚的女人，她们很清楚，对女人来说日子过得好，跟日子过得滋润，那是有本质区别的。
沈溪也在一旁嘀咕，果然是没出阁不解风情的女人啊，要是再过几年，谢韵儿大概就明白身边有个男人的重要性了，否则夜深人静睡不着，要整宿捡红豆绿豆，也够她辛苦的。惠娘就算是女强人，每天晚上也得经常寄情于生意上的繁琐事情，来打发孤独寂寥。
“要不要我帮帮她们？”沈溪心里暗自嘀咕。
菊潭郡主朱烨走了之后，一时没有音讯。不过沈溪回头想想也对，就算她把药带回去，可肺病毕竟需要慢慢调养，冷不得惹不得，还要保持营养均衡，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养个肺病病人太难，可对于王公贵族来说，却再容易不过了。
转眼到了五月，省城福州以及周边州府的院试陆续结束，消息不断传来，让备考院试的考生感到肩头压力越发沉重。
再加上这一年正好是县试、府试、院试三试同考，府城内学子遍地。
书店里书籍卖得好，印刷作坊看准时机，适时增加品种推出一些书籍，但凡沈溪看过的书，除了那些明令禁止的时文选刊，其余都刊印出来，许多在元明佚失而在清朝以后古墓中发掘出土的“绝版书”，也刊印出来，这不但令印刷作坊大赚一笔，在士林中也造成不大不小的轰动。
宁化知县叶名溯三年任满，因教化百姓有功上调礼部担任要职，为旅途便利，他特意绕道府城走赣江入长江，再由运河北上京师。
听说府城市面上出现了一批好书，他亲自到书店看过，结果对于书店中售卖的一些古籍颇为惊讶，结果在他北归的行囊中，多了十几本由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书籍，很多都是他以前曾耳闻但不曾细读，甚至被认定为“绝版”尚不知真伪的史籍。
此时的沈溪，已经被周氏仿照李氏教子的方法，锁在书房里读书。
上午读书，下午作八股文，周氏让几个丫鬟轮班过来守着门口，上午要是里面读书的声音小了，就敲门提醒，下午到黄昏时，周氏会回来检查沈溪做出的文章，虽然她看不懂沈溪到底写的是什么。
六月初，就在沈溪紧张备考的时候，药铺里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正是之前来求药的菊潭郡主朱烨，与她同来的还有一位与她年岁相仿的公子，看上去英俊潇洒。
朱烨一改之前来求药时候的蛮横，不但给谢韵儿行礼赔罪，同时奉上“谢礼”，除了红封的银锭，还有一些老山参、灵芝之类的名贵中药材，令谢韵儿受宠若惊。
“家父吃过贵宝号的成药后，病情大为好转，此番在下亲自前来求药，顺带拜访谢小姐。”
朱烨说话很客气，而她落座时，旁边那公子却借口有事，先出去等候。谢韵儿并不认得此人，只当是朱烨的朋友，回头却见那公子出门后，与马车上一位妇人小声交谈。看其与朱烨关系亲密，她不禁猜想，莫非是宁王又为女儿张罗了婚事？但那妇人又是谁？
谢韵儿还礼之后，让周氏把朱烨所需之药都拿过来，亲自嘱咐用量，之后道：“朱公子若求药，只管派人来取就是，山长水远前来多有不便。”
朱烨笑道：“不然，在下此番乃是与兄嫂同来。”
一句话，让谢韵儿心中极为震惊。
等晚上聚在一起吃饭时，谢韵儿对惠娘提及白天之事，惠娘惊讶地问道：“我问过江西客商，听闻菊潭郡主与宁王世子乃是一母同胞，莫非与之同来的乃是宁王世子？”
沈溪对宁康王的家事多少有些了解，甚至还了解一些常人不知的“秘辛”。
宁康王朱觐钧并无嫡子，菊潭郡主朱烨以及世子朱宸濠都是庶出。
按照谢韵儿所描述，与朱烨一同前来的男子，岁数与朱烨相当，在历史上所载，宁康王世子朱宸濠出生于成化十五年六月乙亥日，加上之前谢韵儿所说关于菊潭郡主册封细节来推断她岁数生日，这兄妹二人应该是同年所生，就是说，朱烨和朱宸濠应是同父异母。
所以惠娘听来关于二人“一母同胞”传言并不怎么正确。但来人与朱烨岁数相当，再加上朱烨口称“兄嫂”，还真有可能是朱宸濠本人。
沈溪来到这个世界也有段时日了，历史上有史料记载之人，他先前只见过谢铎，刘丙则是缘悭一面。
朱宸濠的名气可高出谢铎和刘丙不少，沈溪也想见识一下如今“年少有为”，且对将来充满展望的野心家到底是何等模样。
面对惠娘的问题，谢韵儿也摇头，虽然她在京城时与菊潭郡主算得上是“闺中姐妹”，但那时菊潭郡主才是十二三岁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四五年过去，二人早就没什么联系，她又怎会对朱烨的家事了解太多？
惠娘道：“你们说，咱要不要送点儿礼过去？”
周氏摇头：“我看不用了吧……人家出身王府，高高在上，不差咱们这点儿。若她再来买药，咱免了她药钱就是。”
谢韵儿脸上带着些许担心：“就怕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
果然第二天朱烨在兄长相陪下再次过来，这次朱烨的请求更为直接，她邀请谢韵儿亲自随同他们去南昌府一趟，为宁康王朱觐钧诊病。
谢韵儿心下迟疑，江西那么多名医，宁王府不找别人，偏偏找她，显然是因为她自称为家传的药方管用。
宁王因为体弱多病，加上身为藩王不能出领地，为表诚意，这才让儿子、儿媳陪女儿前来邀请。
“这个……怕是不妥。”
谢韵儿脸色很为难，最重要的是药方不是出自谢家，对于宁康王的病情，她也不太清楚。就算她能过去诊治，身为女儿家，她家里还有亲眷需要照顾，岂能随便离开？
家有高堂，子不远行。
朱烨笑道：“若谢小姐怕路途不便，尽管回去与夫婿商议。令夫妇一同上路也可，路上也好有所照应。”
谢韵儿面色一红：“小女子……尚未成婚。”
朱烨先是吃了一惊，稍后反应过来，这才意识到因为谢家蒙难，令谢韵儿至今未嫁。朱烨点点头，面含歉意：“在下本以为谢小姐早已婚配……倒是在下失言了。”
谢韵儿道：“朱公子可否容小女子回去与家人商议？这……事情有些太过突然，没有准备。”
朱烨点头允诺，起身与兄长一同离开，由始至终，与朱烨同行的兄长都未言语，或者是不善言辞，又或者是不屑于跟一个女流之辈搭话，只是碍于父命难违，才会纡尊降贵远道来此。
到了晚上，谢韵儿并没有急忙回去与家人商议，她觉得这事情跟惠娘和周氏商量更为妥当。
这次往江西南昌府，路程虽然不是很远，毕竟汀州府与江西相邻，到了赣州沿江而下，旬日即可抵达南昌府，家中只要安顿好，去一趟也没什么，但她对于治疗肺病却没太多经验，药并非谢家古方，对于这几味药的药性、药理她不是很清楚。
惠娘听到谢韵儿担心，不由抿嘴笑道：“现在有王爷和郡主赏识，妹妹去一趟未尝不可。如今这闽赣两省，已陆续开设商会分馆，到时找人与妹妹同行，一路照顾就是。妹妹宅心仁厚，本来说药方出自祖传是为不惹祸于我等，如今却错有错着，若改口说那药方出自小郎，怕是不好交待。”
谢韵儿有些羞惭：“妹妹技不如人，倒让掌柜的取笑了。”
周氏讶异道：“谁说你技不如人了？就憨娃儿……也不知道那混小子从哪儿看来的古方，可能是以前那位教他识字的老先生告诉他的，其实他根本就不懂医理。”
惠娘脸上却带着一丝谨慎。
当初在宁化卖药时，有病患家属去药铺捣乱，她亲眼见过沈溪给将死之人扎针，将人救活过来，那时她未曾多想。可这几年过去，她每每回想，心里有了疑问：“那时他尚是稚童，就懂得那么多，是谁教他的？”
谢韵儿道：“我去也行，不过还是让小郎出来，我再多问问他，我怕……此去要是把王爷治出什么毛病来，到时被人责难，恐怕有去无回。”
惠娘这才回过神来，笑了笑，让秀儿去沈家院子那边把沈溪叫过来。
三女见到沈溪时，沈溪两个眼圈都是黑的，就好像病入膏肓一般，几乎在秀儿搀扶下勉强挪步。
这却是沈溪有意装出来的，为的是老娘能可怜他，让他多出去透透气。
惠娘见了不由心疼无比：“哎呀，小郎，你怎么会成这般模样？这……这……唉……快坐下来休息。”
沈溪有气无力坐下，抬头望着众女人，问道：“找我何事？”
惠娘心揪得紧紧的，几乎喘不过气来，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出言埋怨：“姐姐也是，小郎才多大，不过是一届院试而已，这要是累出个好歹来，只怕以后有福也没得享。”
说着，不由抹起了眼泪。
周氏看了也有些发怵，她没料到沈溪寒窗苦读下来，小脸一天比一天憔悴，到现在更如同个活僵尸一样。
“那行，以后……这几天吧，就好好休息一下，多出去走动走动……不过，可别把心玩野了，还有半个多月就要考试，你考不好……”刚想威胁两句，见沈溪一对黑眼圈，自己也觉得心疼，剩下的话顿时咽回肚子里。
惠娘赶紧给沈溪倒了杯茶，亲自递过去，等沈溪喝下后，她才满脸怜爱地说道：“小郎，你谢姨有关肺病的事要问你，你给仔细说说……宁王府请你谢姨去一趟南昌，为宁王诊病。”

第二六八章 拜访
谢韵儿将朱烨所描述的宁康王的病情转述与沈溪知晓，沈溪基本可以判断是肺结核，也就是俗称的肺痨。
此病在这年头基本是无解。
在沈溪看来，至少在链霉素发明前，肺结核很难治疗，沈溪所知道的几个治疗肺病的方子中，其中之一来自于他大学同学小时候用过的千金沙配方，这个包含葶苈子、白芍、云苓、牡蛎、沙参、麦冬等中药材的方子，让他那八岁时染上肺结核的同学，在完全没有使用链霉素的情况下，愣是把病养好了，所以他曾经特别关注了下。
但后来临床证明，这个方子完全治愈病人只属于个例，但患者服用十天半月后能使乏困、咳嗽、发烧等症状消失或显著减轻是完全可以做到的，这次朱烨买回去见效的也正是这味成药。
沈溪自认自己的医学知识，不及自小浸淫医书的谢韵儿，不太想班门弄斧。但被谢韵儿追问的紧，他还是仔细交待一番，诸如调养时食用的羊髓生地羹、银耳鸽蛋羹、甲鱼滋阴汤、雪梨菠菜根汤的做法以及用量，还有平时的保养等等，谢韵儿全都郑重记录下来。
虽然沈溪说的这些有很多谢韵儿都有所了解，但更多的却是闻所未闻，她向来虚心求学，以求进步，这次也不例外，把所有的新知识牢牢记在心中。
晚上谢韵儿就回去跟家人商量赴诊南昌之事。
最后谢家那边决定，让谢韵儿的父亲谢伯莲陪同女儿北上南昌，虽然谢伯莲如今已经失去为人诊病的能力，但以他对医学知识的了解，以及对病患诊治的丰富临床经验，可以在谢韵儿身边提供一些参考意见。
在送行时，沈溪终于见到了在二十多年后与朱厚照争夺皇位，目前暂时以宁王世子身份被封上高王的朱宸濠，还有他刚纳的妃子，江西上饶娄氏女，也就是与风流才子唐伯虎有所交集的著名才女娄素珍。
娄氏也是朱宸濠的嫡正妃。
娄素珍温柔婉约，本身出自书香门第的她，祖父是明朝大思想家娄谅，这娄谅也是明朝著名理学家王阳明的心学启蒙恩师。娄素珍父亲是兵部郎中娄忱，娄忱是娄谅的长子，娄素珍是娄谅的长孙女。
娄素珍出身名门，自幼大家闺秀才貌双全，十六岁婚配于宁王世子朱宸濠。
沈溪看了不由觉得几分可惜，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一代贤女子，居然嫁了宁王这个只有野心而无实干的昏聩之人，最后落得个投江自殉的下场。
“妹妹尽管放心就好，家里的事情有我们看着，你跟令尊路上小心。有事的话，记得来信，有商会照应，无论缺银钱还是药材，姐姐都会想办法……”
惠娘带着沈溪出去相送，至于周氏则要留守药铺。这已不是谢韵儿第一次远行，上次她去淮安接出狱的祖父和父亲，就让周氏念叨了好些天，沈溪心想，老娘这下又要在药铺“独守空闺”，没事定会拿督促他学习来找寄托。
日子肯定不好过……
送走谢韵儿，惠娘本要带沈溪回去，但她突然想起什么，笑道：“小郎，今天中午姨做东，请了苏公子等人在酒肆吃酒，你一同过去看看。难得你娘通融，你多出去走走，若能放松心态的话，或者对你日后做学问有好处。”
沈溪苦笑道：“听姨的意思，你也不相信我这次会中秀才？”
惠娘没好气道：“姨可没这层意思，姨只是说你以后作学问，难道你不考举人中进士了？姨巴不得你现在就中状元，然后风风光光接你娘去京城享福，让你娘当诰命夫人。”
沈溪笑了笑，暗自嘀咕：“是你想当诰命夫人吧？”
但这话他可没当着惠娘的面说出来，距离院试也就剩下半个多月，他本来很不想去与苏通等人胡天黑地，可现在他又觉得苏通这人还好，至少暂时能救他出周氏的魔爪。周氏知道沈溪今日出来文会，想到既能让沈溪放松一下，还不耽误作学问，这才答应。不然沈溪最多只是被允许在院子里溜达两圈透口气。
沈溪到“状元居”时还没到正午，二层的酒楼内已经是高朋满座。
沈溪不由咋舌，本来惠娘还担心生意不好，这才两个多月，这酒肆的生意就好得一塌糊涂，不但读书人前来光顾，连普通的百姓也都趋之若鹜。
状元居的火锅实惠而且量多，吃法又很新颖，这才问世不到两个月，近来城里已经有人开始模仿，但模仿者暂时未得精髓。
“我们沈家大掌柜来啦，哈哈，来来沈老弟，过来一起喝两杯。”
苏通兴高采烈地拉着沈溪到了二楼雅间，这雅间也是沈溪特别提出设立的，主要是考虑到一些富贵阶层来吃饭，不想跟那些贩夫走卒一起，这也是沈溪受之前经营茶寮时设雅座的启发。
苏通请沈溪在靠窗的位子坐下，这样也能凉快一些，“要不是沈老弟的关系，我们想订到这状元居的雅间可不容易，今天多给你介绍几个人认识。”
苏通每次都会带新朋友出来，这些人未必一定是考生，但年岁基本与苏通相当，才学尚说得过去，不是滥竽充数的那类人。
这些人在谈吐气质上都尚可，但那是对别人，对沈溪，这些人往往带着几分敷衍，沈溪也有自知之明，他一个十岁的府试案首，成了“别人家的孩子”，等于把整个汀州府的读书人都得罪遍了，被这些读书人当作“宿敌”看待。
苏通脸上带着几分自豪：“诸位，放开肚子随便吃，今天可是商会大东家宴请，这还是全看在我们沈兄弟的面子上……”
这些读书人刚才都等得有些不耐烦，沈溪不来，宴不能开，很多人只是听说火锅宴，没亲自尝过，这次来正准备大快朵颐。
一听不要钱，还敞开了吃，自然都点荤菜，对于素菜反倒不那么热衷。用水把青菜涮一涮有什么好吃的，既然来酒肆，当然是要大鱼大肉，可惜状元居的肉食种类不多，而且都是切成片或者小块，下水之后一涮就好像化了一样。
鱼片、猪肉、鸡肉、鸭肉、羊肉一盘一盘上，酒水不断，酒席之间，一堆人行令喝酒好不自在，并无一点要探讨学问的模样。沈溪边吃边想：“幸好老娘没过来，不然见到这模样，下次定不叫我出门。”
酒足饭饱，苏通觉得还不尽兴，但这时他已经醉得有些不成模样了，郑谦过来扶着他道：“沈公子，我这就要扶苏兄回去休息，你可同行？”
“我？”
沈溪一想，回家之后又要被关起来读书，还是留在外面逍遥自在。
苏通这时候醉醺醺地道：“沈老弟，跟我回家去，我家里有各种古玩字画，你随便挑，喜欢哪件拿哪件。晚上我们去找熙儿姑娘，再喝上几杯，她答应我了，让我这几天到她房里叙家常……”
说着，头一歪，人已经昏迷不醒。
沈溪心想，这苏通酒品尚可，就是为人有些张狂，上次借着酒劲跟高崇那伙人争执，以至于挨打。仔细想想，去苏通家里看看也可，反正他没拜访过苏府，这苏家家大业大，家里的环境应该不错。
郑谦扶着苏通上了马车，随后跳上去亲自赶车，要说郑谦虽然也是富家公子出身，但人以群分，也没多少架子。
沈溪坐在车架旁，仔细打量前路，生怕郑谦多喝两杯，因为“酒驾”把马车赶到街道旁的河沟里。
到了苏府门前，沈溪抬头一看，光是门楣就让人惊叹不已。
苏家并非官家府邸，大门必须要平地而起，但门口甚是宽敞，虽是老宅，但却修缮一新，待进到里面，亭台回廊错落，院落齐整，这宅子起码有五六进院子，比之沈家的新房不知要宽敞多少。
“你家老爷这是喝多了，我特地扶他回来休息。”郑谦说着，亲自扶苏通往里走，旁边的管家想搭把手，郑谦摆手示意不用。
到了内院门口，管家自然停驻脚步，这大门大户的内院，只有老爷和女眷才能入内，当然老爷请来的宾客也是可以进去的。
就在这时，从内院月门内走出两名妇人装扮的女子，前面一个岁数看上去大一些，二十岁左右，肚子挺着，显然有孕在身，她身后跟着一名看似丫鬟，但其实也穿金戴银的女子，一手扶着妇人，另一支手拿着手帕。
“夫人，我把你相公给送回来了。”郑谦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妇人先是行礼，随即注意到旁边站着个少年郎，想了想才问道：“这位莫非就是家夫经常所提到的沈公子？”
沈溪连忙行礼，态度比起郑谦来要恭谨多了。郑谦点头道：“正是。”
妇人很高兴：“没想到贱妾有幸能见到沈公子的面，家夫时常提及，总是感慨沈公子不肯莅临家中做客。小安，快请两位公子到里面坐……”
那被称为“小安”的女人，赶紧在前面引路。
沈溪跟在后面，心里却在想，头年苏通刚过府试，就曾说过准备纳妾，莫非这“小安”就是他刚纳的侍妾？
姿色勉强还算是能入眼，或者是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子，不太懂规矩，走路看上去很拘谨，或者是小脚女人的缘故，走路一颠一颠的。
惠娘也是小脚，走路比这女子踏实多了。
到了里面，苏夫人帮郑谦扶苏通到里屋躺下，然后出来招待二位宾客，但她毕竟是妇人，说了几句话就进到里面，随后有丫鬟把香茗送过来，由小安接过，跪坐下来把茶水放在地席上的小方桌上，然后人站起身，轻挪着步子出去。
屋子外，小安走路很别扭，但在屋子里，行止之间倒好像经过专人教授。
郑谦一路上热得不行，坐下来不由拿起桌上的芭蕉扇狠狠扇了两下，目光却不离刚走到门口的小安：
“沈公子，你一定奇怪为何她走路不稳，那是因为她脚缠得小，你不知那双小脚可能连两寸都没有……啧啧……”
沈溪用复杂的目光打量郑谦一眼：“郑公子如何知晓？”
郑谦尴尬地笑了笑：“当然是听苏兄说的，他就喜欢在人前夸赞他刚娶进门的妾侍。”

第二六九章 异想天开
郑谦为了避免尴尬，笑着把茶碗推到沈溪面前：“沈公子，来，喝杯茶，苏家别的没有，好茶有的是……苏家在府城周边有好几处茶园，就连西北那边的客商，也经常过来采购他家的茶叶。”
沈溪是特意出来偷懒躲清静的，至于喝不喝茶的倒是无所谓。沈溪道：“苏公子不是说家中有古玩字画吗，不知在何处？”
郑谦站起身，让沈溪跟着他，轻车熟路来到小客厅旁边的花厅。
那小花厅里，除了古玩字画，还有不少盆栽，仅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苏通是懂得享受生活之人。
家里有田有地，二十岁就已经是一个大家族的继承人，娶了美妻又纳美妾，虽然还有考功名的包袱在身，但他似乎已经不需要去努力什么，人生就已经非常完美了。
辛辛苦苦求取功名当官，不就是为了临老从朝堂上退下来之后，在乡间能过着这样快活似神仙的生活吗？
郑谦拿起桌上的几幅字画：“苏兄嘴上说不心疼，那也分好坏，若是他珍藏已久的宝物，可能还真舍不得送人，但若是普通的字画，你想要，他绝对不会吝啬。”
沈溪笑了笑，他此番过来也只是随便看看罢了，根本就没有夺人所好的意思。等他翻开几幅字画看过，全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什么名人字画，当然也就谈不上有多值钱。
一些地方上士绅名流的作品倒是有，甚至连苏通一些同窗好友的字画也有，这就好像是苏通的一种投资，现在先把画珍藏起来，或者将来这个朋友发迹，所作字画自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
看了半个多时辰，沈溪有些意兴阑珊，正想找个借口离开，不过晃眼间，发觉有幅山水画看起来似乎不错。
“这儿还有郑公子你作的画？”
沈溪翻看一番，仔细瞧了瞧，发现落款居然是郑谦，还有郑谦的印在上面。要说这山水画的画工确实不错，但意境稍差，只是一味地模仿名家手笔而不得其精髓，并不是对着真实的山水而画，画面感稍弱，应该来自于凭空想象。
郑谦惭愧道：“画得不怎么好，苏兄他非要我留下笔墨，若他醒来，想必会让沈公子你也留下墨宝。”
沈溪心说还是赶紧离开这地方为好，以他的笔力，如果刻意去画很粗糙的作品，极易被人发觉端倪。
画得好了不行，画得差了也不行，不画反而是最妥当的。
就在沈溪准备跟郑谦商量离开苏府时，门口走过来个身影，正是刚才招待他们的小安，人到门口，刚要把步子迈进来，却赶忙又把脚缩了回去，显得有几分忌惮：“两位公子，我家老爷醒了，请二位过去。”
郑谦把手上拿着的字画放下，点头道：“好。”随后叫沈溪一起出门回到小厅。
小安脸上有一丝惧色，跟在二人身后一起到了隔壁客厅外面，苏通已经换上一身衣服出来：“刚睡了一觉，迷迷糊糊的，郑兄，沈老弟，你们二人刚往何处去了？”
郑谦笑道：“刚去看过苏兄的珍藏。”
苏通先点了点头，然后冷冷扫了小安一眼，皱眉道：“这丫头没跟着一起进去吧？”
小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老爷，贱妾狗胆，也不敢进老爷的书房和花厅。”
沈溪在旁边看了咋舌不已，这苏通平日里该是有多刻薄家中女眷，才令小妾害怕成这般模样。
看小安身上穿金戴银，日子过得应该还可以，不想竟卑微成这样。苏通冷声道：“高雅之所，不是你们这种女人能进去的，以后若有冒犯，见一次打一次。”
“奴婢知道了。”小安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擦着眼泪出了门口。看样子，她因为进书房和花厅挨打过，因此噤若寒蝉。
苏通回过头对沈溪笑道：“沈老弟，上次你给熙儿姑娘作的画，在下有幸一览，只是一眼，就发觉沈老弟绘画本事非比等闲。今天不知可否有幸见识一番。”
沈溪心说果然来了，但他灵机一动，道：“我只会画人物。”
人物画有个好处，写实就可以了，不需要太多的意境在里面，容易藏拙。苏通倒也不怎么介意，笑着说道：“那就画人物嘛，就画我……或者郑兄也可以。”
郑谦哈哈一笑，道：“苏兄，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沈公子能将人物画得惟妙惟肖，自然只有美女才能令他下笔……我两个男子立在那儿，他有何感受？”
苏通想了想，点头道：“说的也是，我家中奴婢数人，姿色都太平庸，要说能看得过去的，不过是我夫人和滕妾，沈老弟想画哪个？”
沈溪道：“下次再画可以吗？我平日作画，一定要带特定的画笔和颜料。”
苏通释然一笑：“为兄这倒是听说了，你连作画所用工具都与旁人不同……行，总有机会的，我这酒差不多醒了，该去寻熙儿姑娘再来下半场酒局。”
郑谦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时间尚早，何必心急？苏兄之前不是说有几样好东西要与我一览吗？今日难得沈公子也在场，何不拿来一起瞧瞧？”
苏通哈哈大笑，道：“好，顺便也让沈老弟见见世面。”
沈溪从他们的笑容就感觉到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跟随苏通和郑谦到了卧房，等苏通把床头柜里的东西取出来一看，沈溪顿时露出一丝苦笑。不错，的确是好东西，而且还是男人的“恩物”，用专业术语说，是春宫图。
“怎么样？好看吧？这些可都是我出高价找匠人画的，再刊印出来，现在市面上可不多见。我打算找印刷作坊多印一些呢……呃，沈老弟家里不就是做这个的吗，不妨请令尊多印制一些，价钱好商量。”苏通最后笑着看向沈溪。
沈溪皱了皱眉：“怕是不妥吧，若被官府查到，可能会有麻烦。”
苏通不以为意：“能有何麻烦？强取豪夺之事，难道当官的就不想了？我印出来，完全是造福于民！”
郑谦突然想到什么，笑道：“怪不得苏兄把此物都摆在床头，原来是晚上……哈哈，看来小弟要多跟你学习才是，要说这床第之事的精髓，还是苏兄掌握得透彻。”
沈溪心里则在思索，明朝到底禁不禁这些“淫秽”之物呢？
一代奇书《金瓶梅》就是诞生在明朝，长期以来《金瓶梅》属于是禁书，官府屡禁不止，这本书仍旧在民间流传，若是能把《金瓶梅》刊印成册，再配上一些写实主义的彩色插图，那是否会赚的盆满钵满呢？
沈溪被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来的想法给镇住了，他以前曾想过印《金瓶梅》，但没想在里面配春宫画，但今日来苏府一趟，他就想出这门路来，或者真的可以成为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
“苏兄，郑兄，在下有个构想，不知二位可否给个建议？”沈溪准备坐下来，好好跟这两个人论一论这生意经。
沈溪本来可以单独去做，但若印刷作坊要开印彩色插图版的《金瓶梅》，必然要经过惠娘和周氏的首肯，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可以对所有事都了若指掌，但唯独这男女之事，他还没到懂的年岁，即便算听别人说，也不可能画得惟妙惟肖，必须要假手于人。若这是苏通和郑谦代印的，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沈溪道：“在下有个构想，想找人印一部书，然后配上一些……插图，就好像苏兄手上拿的这些……我不太懂，你们看这个是否会有市场呢？”
苏通笑道：“沈老弟想多了，这世上早有人如此做。怎么说呢，赚不到什么大钱。”
沈溪再试探着问道：“若我要出的这部书，内容精彩，而我又能画出更贴近现实的……画，那又当如何？”
苏通马上来了精神，一拍大腿：“着啊！以沈老弟你人物画的造诣，若是画出来……郑兄，你觉得这门生意如何？”
郑谦眉头舒展，脸上笑得如开烂了的鲜花一般：“那感情好，当日熙儿姑娘将沈公子的画拿出来一示，顿时令美人再无颜色，若是能用在此处，那实在是……秒，妙不可言。只是，谁来作这画中人，让沈老弟画呢？”
沈溪咳嗽一声，苏通跟郑谦说的似乎有些跑题：“苏兄，郑兄，我们还是先讨论一下书的问题。”
苏通却摆摆手：“欸，郑兄说的对啊，还是画更为重要，至于书不书的，这写书的人多了，可没见谁有那等本事，让人一看书就能……嗯嗯，沈老弟你年岁小，还不懂其中之妙。但若能把画画得真实一些，那可就不同了，光是几幅画，就值大价钱。要不这样，为兄就牺牲一些，让沈老弟你画一画，如何？”
郑谦却摆手道：“苏兄不是总说，我家中美妾比你的侍妾漂亮许多？还是去我家里画更好些。”
两人居然为了谁来当模特的问题争执起来，让沈溪颇觉尴尬。
沈溪灰头土脸道：“还是算了，我只是提一嘴，若可行的话，我回头倒是可以将书写来与二位一观。至于画，还是等日后有机会再说吧。如今即将院试，不能心有旁骛。”
苏通脸上顿时涌现失望之色：“那就等院试结束，到时候一定要请沈老弟你过来……哈哈。”
沈溪心说果然不能跟苏通跟郑谦走得太近，这两人简直是禽兽啊。正大光明的就能谈论风花雪月之事，甚至还想将其付诸于实施。

第二七〇章 全家备考
即便要刊印《金瓶梅》，也不能操之过急，以苏通和郑谦二人的尿性，沈溪觉得找他们来帮忙出版这种“诲淫诲盗”的书实在不妥。
至于苏通和郑谦再请他往教坊司去，沈溪宁肯回去被多关几个时辰小黑屋也不愿同往，他发觉跟这二人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长久交往，可能会把让自己也搭进去。
六月十二，本届院试的主考官刘丙抵达汀州府城，随即考期公布，考试定在八天之后的六月二十。
考试分成两场，第一场考试结束后有三天休息时间，到六月二十四，再举行院试第二场，正式决定考生通过与否。
按照以往定例，院试的第一场，大约会取录取秀才名额的一倍人数左右，也就是百人上下。
六七百院试考生能过第一场都不易，更别说因为其中有许多县试的案首属于保送生之列，就算过了第一场，第二场的录取几率仍旧只有三分之一左右。
就连那些经常在府、县两级儒学署例考和月考中名列前茅之人，也知道院试录取标准与以往考试截然不同，没任何人敢掉以轻心。
刘丙是进士出身，又在翰林院短暂供职。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那是出宰辅的所在，从那儿出来的人学问自然毋庸置疑，但问题来了，如何才能作出一篇合格的文章，令翰林院庶吉士出身的主考官赏识你的才学，然后把你取为秀才？
说是六月下旬考试，许多考生也是以此时间来备考，考试最后却定在了六月二十，论时间却是六月中旬最后一天，这让一些考生心生不满，说下旬就应该下旬，你提前一天算什么个意思？
也许凑巧我最后一天临时抱佛脚背了一篇程文，撞上考题呢？
抱着这种心态的童生不在少数，甚至提前几日看考场的时候，还有人当着众考生的面瞎嚷嚷，令恰被前来视察考场的刘丙听在耳里。
沈溪从之前去拜访刘丙被拒，而后又得知刘丙的一些传闻，便明白此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这么一个对自己和别人都很严格的人，一旦发起脾气来肯定不好应对。
果不其然，就在沈溪想这些考生是否太过嚣张的时候，刘丙当即命几名官差，把刚才闹事的童生给架出去，一人给他几棍子。
被打的考生一边惨叫，一边嘶喊：“刑不上士大夫……”
可惜这考生还没功名，称不上“士大夫”，打了也白打。刘丙喝斥道：“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冶性！”
说完刘丙未多作停留，带着随从气呼呼离开考场。
众考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许多人神色间带着不解，不知这主考官发的哪门神经，说的东西怎么那么晦涩难懂？
沈溪在一旁咋舌，刘丙喝斥考生的这段话，出自诸葛亮的《诫子书》，意思是，学习必须静心专一，才干来自于学习，不学习就无法增广才能，而没有志向就无法成就学问。放纵懒散无法振奋精神，急躁就不能陶冶性情。
这话发人深省，只是这年头的考生，都是死记硬背《四书》《五经》和相关程文应付科举的，对其他那些所谓的“杂书”涉猎不多。想要了解科举之外的内容，除了得有人愿意把书借给你，你还要能静得下心去背诵，揣摩其中的含义，这对于急功近利只求科举进仕的考生来说，无疑有些太过难为他们了。
刘丙这么叽里咕噜一大通，能听懂的毕竟只是少数，却给一些考生留下一种“老学究”的印象，说话文绉绉的，还在后生晚辈面前卖弄学问，实非良师之选。
不过，考生长久以来已经形成应付主考官的习惯，你是老学究？那好，就咱就不拼议论的质量，改拼谁引经据典更加偏门，你偏门，那你就能中秀才。我引用得比你还偏，那我就是案首！
回去的路上，沈溪很不巧又跟苏通碰上，苏通这次却是独身一人，见礼之后苏通感慨：“这位刘提学可真是治学严谨啊，沈老弟，你可有听清楚他说什么？”
沈溪心想，这肯定不是疑问句，你没听懂怎么能确定刘丙治学严谨？
沈溪当即摇了摇头。
苏通笑了笑，他可不知沈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先稍微解释一番，继而叹道：“沈老弟应多涉猎一些书籍，博闻强识，免得被这次的考题难住，光从刚才刘提学的一番话，就知道这次的考题大不易。”
沈溪头些天已经从惠娘那里得到了刘丙这两年包括头几个月在福建各地院试所出考题，找到了一些规律。
刘丙出的题目难倒算不上难，但却明显比县试和府试更加正规，分为大题和小题，大题是五经文一篇，小题四书文两篇，这样考生院试时一共要做三篇文章。刘丙在之前的考试中，每场考试出的题目都很多，往往仅四书文就出了七八道小题，让考生自己去“抽题”，抽到哪篇是哪篇，这样也是为了杜绝考生之间互相参考作弊的情况，至于大题五经文，本身因为考生所选本经不同而一分为五，现在他每部经又分别出了几道题，这样一来题目就更多了，通常是考完后考生聚在一块儿，想回顾一下考题内容，看看能否过关，结果却发觉所做题目根本不一样，没什么可讨论的。
这次苏通没有邀请沈溪一起去花天酒地，毕竟看完考场就剩下两天备考时间了，连他自己也要回去好好复习。
沈溪回到药铺，此时冯话齐正在跟惠娘和周氏讲述院试的具体流程。
因为沈溪面临大考，惠娘连商会那边的事情都暂且先放下了，这几天留在药铺帮周氏的忙，顺带督促沈溪学习。谢韵儿不在的这些日子，都是周氏忙里忙外，连沈溪考院试都照顾不周。
“先生好。”
沈溪见到冯话齐，老老实实行礼问候。这是基本的师生礼节，一点儿都不能怠慢。
冯话齐把手上拿着的几张纸递过来：“这儿有几篇考题，你拿去练习。”
这半年来，沈溪光是做过的考题就有几百道，考的内容五花八门，这并非是为了押题，而是冯话齐训练他关于审题、破题和行文的能力，沈溪拿过考题一看，不由苦笑：“先生，这两篇题目不是之前做过？”
“是吗？那你重新审读，再作两篇不同的出来。”冯话齐老脸有些挂不住。
他手底下的学生不少，白天要教书，要作为教谕管理学塾，回头私下里还要辅导考生，考生中有考县试、府试的，也有考院试的，他出过的题目多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还要研究四书中哪些题目更容易考，稍微出几道似是而非的截搭题，结果连他这个出题人都糊涂了。
沈溪拿着题目上楼。
此时药铺二楼只留下一间房作为卧房，就是惠娘的那间，这也是惠娘平日核算账目的所在。
至于陆曦儿的房间，已经被彻底改造成沈溪的书房，这样沈溪在家里和药铺就有两间书房，这足以显示两家人对于他读书的重视。
沈溪做别的事情可以慢条斯理，做题却是极快的，以前做这种模拟题，他还习惯先列草稿，整理校对后才誊抄成文。到现在，看到一篇题目，随便想想就可以落笔，连草稿都懒得打。反正模拟题不用涉及到太高深的知识，只需破题恰当，再注意格式正确即可。
如此下来，两篇文章大概六百到七百字，不到一个时辰就完成，这还是在他中间休息一段时间刻意放缓节奏的情况下。走下楼时，冯话齐还没走。
“这么快？”周氏皱眉，“憨娃儿，冯先生不是说了？就算题目是重样的，你也要做一篇新的文章出来，不能应付了事。”
沈溪道：“娘，我做的是新文章啊。”
说着，沈溪把他的答卷交给冯话齐。
冯话齐看过之后，微微点头，最后点评道：“四平八稳。”简简单单的四字评价，其实也是批评沈溪太过敷衍了事。
周氏听到后还以为先生在夸赞沈溪，在她认为，平稳就是好事，还是“四平八稳”，那是好上加好。惠娘却听出问题，带着一些责怪：“小郎，你还是要用心作学问，一篇文章要审而又审才可。”
沈溪恭敬应了，之后送冯话齐离开。
等人走了，周氏脸上带着怪异之色：“妹妹，冯先生说憨娃儿的文章做得四平八稳，不是表扬吗？”
惠娘叹道：“院试那么多考生，平庸之辈实在太多，姐姐觉得，小郎光靠一篇四平八稳的文章，不能让考官眼前一亮，他能中秀才吗？”
周氏一听那还了得，直接伸手就要去抓沈溪，但沈溪机灵，早就往后院跑了：“娘，我先回家温书，一会儿饭做好给我送过来。”
周氏骂骂咧咧，沈溪也不管了。
反正下午的功课已经完成，沈溪决定找点儿休闲娱乐项目，眼下他正有刊印《金瓶梅》的计划，不如就先把他脑海中《金瓶梅》内容写下来，再稍微增删一番，完成他沈氏《金瓶梅》。
到晚上，周氏到书房送饭的时候，见到沈溪在用功写字，写得非常认真，字迹整齐美观，本想斥骂但却出不了口。
“憨娃儿，别用功了，后天就要考试，多吃点，吃饱才有力气。晚上冷不冷？要不要再给你加床被子？”
沈溪抬头略带惊讶地望着周氏：“娘，现在可是三伏天呐。”
周氏这才反应过来：“哦，对啊。那你也别热着，要是这两天休息不好，病了，你谢姨又不在，没人给你诊治，拖着病躯进考场，想考好就难了。这鱼汤补脑子，多喝几口，热啊？黛儿，进来给憨娃儿把汤吹凉了……慢点吹，别吹进唾沫星子……憨娃儿你别看，写你的功课。”
“如果今年能考上秀才，明年就能考举人，后年就能考进士，如果中状元的话……”
沈溪听到老娘在那儿自言自语，心说这科举真害人啊，他这个事主还没怎样，先把老娘给整魔怔了。

第二七一章 中秀才，娶媳妇
院试的考试流程，基本与县试和府试无区别，只是县试和府试属于预备考试，而院试则是大明四级科举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中处于第一级的正式考试。
因而院试在正规程度上，明显要高过县试和府试，除了考场内外增加人手守备外，同时试卷必须糊名、誊卷，审卷也会更加规范，除了提学刘丙会参与阅卷，还会邀请方圆五百里内有名望的大儒一同前来审卷，确保每张卷子都有不下两人批阅，并给出评语。
六月十九是院试前最后一天，沈溪上午仍旧被关在书房里读书，直到中午才允许出来透透气。
林黛跟陆曦儿牵着手，老远望着沈溪，就好像两个小怨妇。从沈溪备考开始，两个小萝莉基本上就没机会跟沈溪玩了，此时她们也只是被允许过来见上沈溪一面，就好像牢房探监一般。
“行了行了，明天憨娃儿就要考试，别打搅他。黛儿，带曦儿去药铺那边，你孙姨在那边忙活，又没个人打下手，帮忙筛药去！”
周氏总是不忘支使林黛干活，反倒是陆曦儿每天无所事事，就连她要帮林黛做点儿什么，也会被周氏断然拒绝。在周氏眼里，陆曦儿小姐出身，跟童养媳的林黛是不一样的，她待自己小闺女也没待陆曦儿那么精细。
沈溪道：“娘，我去看看弟弟妹妹行吗？好几天没见到了。”
“你弟弟妹妹都在吃奶，你去看他们作甚？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再学习，明白吗？”
沈溪的弟弟妹妹如今不到一岁，还没断奶，一个奶娘喂起来稍微有些困难，偶尔周氏自己也会喂，用她的话说，自己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有人帮忙养已经很好了，怎能抽身事外？
沈溪吐吐舌头，当自己没说，回屋温习功课去了。
结果没过一会儿，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黛把门打开，端着个碗进来，放到书桌上。
沈溪往碗里面看了看，惊讶地问道：“这是什么？”
林黛撅着嘴道：“这是娘给你的，说是喝了补身子。”
沈溪有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自己多大了，还喝奶？而且还是人奶！也是周氏觉得没什么能给他进补的，干脆用最直接的方法来表示关心。
沈溪摆摆手道：“你还是拿回去吧……”
林黛笑道：“娘说一定要看着你喝下，把空碗拿回去。”
“你还笑……这是娘的心意，为夫不想喝，你喝了吧。”沈溪谆谆善诱。
林黛做了个鬼脸，一溜烟往门口跑去：“娘给你的，你不喝等着挨打吧。”
等林黛走了，沈溪继续拿起毛笔写字，不过却不是做功课，而是继续写他的《金瓶梅》，里面就有“只见玉箫问如意儿挤了半瓯子奶，径到书房与西门庆吃药”，沈溪登时觉得自己这年岁写这些东西，容易上虚火，因为身体还没到成熟的年岁，发泄不出来。
沈溪只好把毛笔放下，拿起书本来，但这些书本早就被他背的滚瓜烂熟，根本读不进去。
到日落黄昏时，周氏跟惠娘一起过来探望，瞧见桌上的一碗东西，惠娘有些好奇，周氏却厉声喝道：“怎么不喝？”
沈溪脸上有些尴尬之色：“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是留着给弟弟妹妹吧。”
惠娘这才恍然里面是什么东西，哑然失笑：“小郎，这怎么说也是你娘的心意。平日里你总埋怨你娘骂你，可她心里可是疼你疼得紧呢。”
周氏骂骂咧咧：“这小子就是不会领情……妹妹，他不喝，你喝了吧？”
惠娘面色大窘，却是自然地白了沈溪一眼，这才回眸跟周氏道：“姐姐莫消遣我，这等东西，还是留给孩子的好。”
周氏没怎么介意，见沈溪和周氏都不喝，她自己拿起碗“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放下碗道：“老娘自己身上出来的，再喝回去。混小子，过去吃饭，晚上早点儿休息，明早你爹送你去考场。天不亮就要走，你可别睡过了。”
沈溪与惠娘一同出门来，正好碰到沈明钧回来。
沈明钧见到惠娘有些慌张，赶紧避开，惠娘也有意不跟沈明钧靠得太近。
随着惠娘在商会中声望日隆，外间对于她的一些流言蜚语也多了起来，人怕出名猪怕壮，惠娘若是生做男儿身，就没那么多麻烦，问题她是女人，且是貌美如花的寡妇，她跟沈家关系好，别人传她跟沈明钧如何如何就难以避免。
这天的晚饭比平日早开了一个时辰，天没黑，沈溪就端起了饭碗，等他吃过后就得进屋睡觉，惠娘则要帮忙把沈溪考试用的笔墨，还有一些来日的吃食、水都准备好，放在考篮里，放完之后还给沈溪看了看，检查是否落下东西。
“以前你考那两场，娘虽然紧张，但不像这次一样。这几天娘睡不着觉，梦到你考中了秀才，你祖母也来府城贺喜，娘哪个高兴呦，笑着笑着就醒了，醒了后成宿睡不着，想把梦做囫囵了都难。你说老天爷也是的，连个美梦也不让我多做一会儿……”
沈溪大概能理解老娘的心态，之前两次虽然他以小小年岁过县试和府试，但终究那是预备考试，过了也不会对他的社会地位有所改变，可一旦沈溪考取秀才，那周氏就是秀才的老娘，连做生意见到顾客，说话都能硬气不少。
沈溪扒拉着饭粒，道：“娘，我会努力让你梦想成真。”
周氏横了沈溪一眼：“算了，娘不苛求你这次一定过，娘想过了，你能二十岁之前中秀才就很好了，你大伯也是二十六七岁才中秀才，你祖母还不是成天把他捧着供着？你要是中了秀才，娘会省下银子给你去考乡试，让你当举人公，不过在这之前啊，你得先跟黛儿把婚事办了。”
周氏说话难得有温柔的时候，听到她的话，旁边坐着的林黛的小脸一下子红了。小妮子近来被周氏横挑鼻子竖挑眼，还以为未来婆婆厌弃她了，却没想到突然在这时候提到她跟沈溪的婚事。
沈溪笑道：“娘，是不是我中了秀才，就能跟黛儿成婚？”
周氏扒拉着指头算了算，嘀咕道：“这届不中，再过两年，岁数差不多就该到了，你那时候该懂事了，黛儿十五岁，圆房也行，届时生个大胖小子。”想到这儿，她才笑着道，“娘答应你，你中秀才就给你们办婚事。你小子努力一点儿。”
努力什么？
中秀才还是生大胖小子？
沈溪心想，老娘这算来算去也没算到我今年中了会怎样。如果他真的“侥幸”这一届过了，就算他跟林黛完婚，恐怕也无法“圆房”，林黛现已是个含苞待放的少女，可他这粒种子还没发芽呢。
吃完饭，周氏就赶沈溪回房睡觉。盛夏时节，快到戌时了天还没完全黑透，沈溪刚躺下，周氏不放心就过屋来查看。
“这窗户都开了也不成啊，憨娃儿依然全身是汗……相公，要不我留下来给他扇风吧？”周氏把扇子拿过来，就要给沈溪扇扇子，准备等沈溪睡着了再走。
沈明钧道：“还是让黛儿留下给他扇吧，明天你也要早起，去送小郎……”
周氏点头：“这倒也是，我明早还要早起给他煮点吃食带着。”说着，她把扇子交给林黛，“黛儿，用心扇风，等憨娃儿睡着了你再回房，晚上如果起夜，过来看看小郎身上出汗没，如果出汗的话就给他擦擦，知道吗？”
沈溪心说老娘的关怀可真是无微不至，安排林黛这个未来儿媳妇代劳，这说明老娘已作好了他长大后撒手的准备。
等周氏走了，林黛拿着扇子摇晃着，小妮子脸上有点不太高兴道：“你……今年一定要考上秀才。”
沈溪笑道：“为什么，小娘子，你就这么急着嫁给我？”
林黛用扇子打了沈溪一下，好像在嗔怪他胡说八道，然后才继续摇晃着扇子道：“娘说，只有你中了秀才才能娶我，如果你今年不中，那就要等两年以后，那时候，娘指不定让你娶谁呢，如果你后年还不中，那时我就十六了……”
沈溪心想，果然是有什么样的婆婆，就有什么样的儿媳啊。
老娘已经受到祖母李氏的荼毒，现在又开始往林黛身上投毒。以前小妮子不怎么爱说话，现在在他面前，小妮子唠叨起来真像个管家婆，连口吻都跟周氏絮叨时别无二致。
沈溪打断林黛的话：“好好好，为夫今年一定中秀才，把你娶进门。”
林黛眉开眼笑：“嗯，这可是你说的，要是你不中……”小妮子稍微顿了顿，“娘还不许你娶我的话，你就带我私奔吧。”
听到林黛的话，沈溪登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或者是他平日里对小妮子说的那些故事太不接地气，什么张生崔莺莺，什么倩女幽魂，什么相思化蝶，总是情啊爱的，一段段浪漫而有情调的故事，让小妮子过早接触到一些不属于她这年龄该接触的东西，令她居然有这么大胆的想法。
不过这也恰恰说明，小妮子正是情窦初开的年岁，而且小妮子把所有对美好爱情的憧憬，都寄托在了他一人身上。

第二七二章 理学还是心学
终于到了六月二十，沈溪很早就起来了，把趴在床头上睡着的林黛给推醒。
小妮子也算尽职尽责，一晚上都留在沈溪床榻边，到后半夜沈溪给她盖了一层衣服，小妮子睡得很踏实。
“嗯？怎么了？好困……”
林黛睡眼惺忪，一点儿精神都欠奉，沈溪干脆扶她到床榻上躺下，给她盖好毯子，这才出门。
简单洗漱过后，还没等沈溪扒拉几口早饭，周氏已经催促上路了。
等沈溪跟着沈明钧，在周氏陪伴下出得门口，隔壁送考的也来了，惠娘带着家里几个丫鬟出来相送，她亲自准备好的吃食一个劲儿地往沈溪考篮里塞。
临别又是一番殷殷嘱托……
沈溪从巷口出来，到了外面的大街，随处可见前往考场的考生。
沈溪毕竟参加了县试和府试，对于入场规矩已经很熟悉了，只是在入场时，沈溪考篮里用瓦瓮装的汤水却不让带进去，因为衙役怕汤里面藏了小抄。
沈溪没办法，只能把瓦瓮交给几个差役，看他们的模样也不像是准备归还，周氏熬的汤一准会进他们的肚子。
沈溪因为上届府试中拿到案首的位置，按规矩需要提“堂号”，即座位更靠近主考官，沈溪的考号很特殊，甲字壹号，在这考场位于西北角，一抬头就能见到主考官的案桌，七百多名考生，由他来领衔。
沈溪已经不是第一次坐甲字号桌，只是县试没有提堂号的说法，而宁化县试时甲字号考棚是在靠外的地方。
沈溪的身边，贰号是吴省瑜，叁号是苏通，伍号是郑谦，都是在头年府试拿到前十的人物，就算别的人不常交集，同届的府试前十最少都脸熟知道名字。
除了苏通和郑谦跟沈溪打过招呼，别的人，包括吴省瑜在内，对沈溪都是视若不见。
等考生差不多到齐，天正好蒙蒙亮，跟以前考县试和府试有所不同，这次院试是在盛夏进行，白天很长，等天色通明之时，唱名还没结束。
考生当中已经有些聒噪，意思是主考官不按照规矩来，一般来说，像这种考试，一考一天，应该是天不亮就放题，等天黑之后交卷。
但就算下面再吵嚷，刘丙坐在案桌后面却若泥菩萨一般雷打不动，甚至不时喝上几口茶显得很悠闲，只是偶尔有唱名不清的考生，他会亲自看一眼，比对一下亲供，然后摆摆手示意让考生回座位。
各地的院试从三四月份就开始，轮到汀州府时已是最后一场，刘丙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来找平衡。
唱名结束，紧接着便是放题。
这也是考生最紧张的时候，之前一年背的程文、范文是否能派的上用场，就看考题如何了。
以之前众人从各地传来的情况所知，知道这刘丙喜欢出多道考题，而出题又相对较偏，所以互相之间串联作弊的人基本没有，因为就算跟周围的人提前打好招呼，也很难碰上一样的题目。
可当众考生见到刘丙亲自把第一道四书文小题的题目写好，让人贴上巡视牌后，众考生心中才意识到这次刘丙并未按常理出牌。四书文第一题居然是全场考生考一样的题目。
“止于至善！”
四个字，清清楚楚，人人皆是耳熟能详，众人见到之后不由哗然。
这种可以说是通俗到不能再通俗的考题，简直是刚学八股行文的稚子也能背出个一两篇程文来，对于考生来说，那实在是太容易了。
但容易就容易得过头了。
语出《大学》的第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单从“止于至善”四个字，可以理解为，必须要停止在绝对完美的境界，其实就是鼓励人在修身方面，一定要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
在看到这考题之后，有人已经兴奋得找不到北了。
这么容易的题，那些乙科出身的县太爷都不屑于考，你一个进士出身曾供职于翰林院的名士，居然这么掉价出小儿科的题？我背的程文千千万，就是为了一朝能押题，今天终于被我碰上一回，岂不是老天开眼？
但有心人显然不敢轻易下笔，光是这一个题目，就足以审读一上午。
首先在于，为何刘丙在福建省考了一圈，到汀州府的院试，一改之前在别的府主考时，四书文小题上出不同题目的习惯，而只出一题？
当然可以解释为刘丙考到汀州府已经累了，想省事，毕竟他任期将满，这次主考完回到省城就要卸任，等候朝廷新的委任状，出同样的题目，而且题目出的简单，更容易辨别考生的才学好赖。
但沈溪却知道，刘丙的性格很谨慎，他之前刚以诸葛亮的《诫子书》来喝斥那些胡搅蛮缠的考生，这才过了两天，有什么理由在治学上不严谨？如果他真的要偷懒，就不会在考生看考场时，亲自到考场来监督坐镇。
这么一个负责任的人，绝对会做到善始善终，而不会在福建提学任上最后一场，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那这事情可能与头两天考生当众喧哗抗议之事有关。
考生本来应该是守礼守节，一个个出来都是翩跹公子，说话都是出口成章，为人处事更要光明磊落，这应该才是刘丙要选拔秀才的标准。可偏偏，他在各地考试，请托送礼之事比比皆是，士子为了考试不背圣贤文章，一个个只顾背程文押题。
当下士子风气让他觉得痛心，才会有感而发，在他福建提学任上最后一次当主考官，他就要表达心中这种不满，出了一道看似简单，但其实满含深意的题目。
那就是阐述修身与做学问的关系，论修齐治平的问题。
想到这里，基本考生就可以作答了。但沈溪仍旧沉思不已，苦苦思索其中更深层次的含义。
这句话是《大学》的开篇之言，而“大学”是相对于“小学”而论的，小学是学习六艺，属于学习层面，而大学则要升华一些，学的是修身之道，学着当君子。但问题是，“至善”是一个形容词，人要做到至善是不可能的，连大圣人孔子都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连被后人尊为圣贤的孔子也承认自己有过错，更何况凡人？
朱熹在《四书集注&#183;大学章句》解释“至善”为“事理当然之极”，即就事论事后的最高原则，即无可挑剔之善。
但这论述其实是唯心的，因为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最高原则，就不存在当然之极，因为要评断为“当然”，就要有个标准，谁来给设这个标准呢？
反倒是几十年后的王阳明，在《传习录》论述中更为妥帖，“至善者，性也。性元无一毫之恶，故曰至善”。意思是人性本善，只要回归本源，就达到至善的最高标准，至善是回归本性。
这也是王阳明所推崇的心学最高境界。
沈溪平日里做文章是应付了事，但这次他却选择了长时间的沉默，一个时辰过去，他甚至连笔都没提起来过。旁边的吴省瑜和苏通等人虽然也审题良久，但都没有沈溪用这么长的时间去思考。
等吴省瑜专心致志把这篇四书文小题的文章作好，准备修改誊写到试卷上时，却发觉沈溪还在拿着笔沉思，这让吴省瑜惊讶不已：“如此简单的题目，不涉及会与不会的问题，他的才学不在我之下，是何原因让他思索如此之久？”
沈溪迟迟不下笔，并非是他没有想好自己的论述点，甚至所有的文字已在他脑海中形成，整篇文章不需要过草稿纸，就已经了然于胸。他甚至可以提笔就将他的文章书写于试卷上。
但问题是，心学虽然一直是一个学派，但在王阳明将其发扬光大之前，心学一直不为主流理学学派所接纳，那他的文章就很可能是亵渎圣人之言，要知道理学集大成者朱熹，早就是公认的圣人，他这是在明目张胆挑战权威。
沈溪拿着笔，心中着实为难，明朝中叶的学术界批判学风，使得心学开始逐渐昌盛，为王阳明最后自成一家而创造了条件，可王阳明是谁啊，大政治家、大军事家、大哲学家，而他只是个考秀才的小屁孩而已。
沈溪在犹豫写不写的时候，别人已经相继把第一题的文章完成。
“想什么写什么，大不了老子两年后再考！你可以不同意我说的每一个字，但必须要尊重我说话的权力！”
沈溪也是拼了，若是有见地而不能抒发，那是对人格的侮辱，我带着唯物主义的态度，觉得在这命题上心学更胜一筹，你凭什么让我违心为理学歌功颂德？去你老娘的，不就是一次院试吗，管你刘丙崇尚理学还是心学，反正我就想这么写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吴省瑜把他的题作好之后，忍不住又看了看沈溪，想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突然沈溪拿起笔，连草稿都不打，直接把文章往正式的考卷上写，而且一脸的愤慨，这让吴省瑜颇为惊愕。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大概说的就是沈溪此时的状态。
沈溪提笔而就，洋洋洒洒三百余字，字数不多，但文章妙手天成，连一向为他所掩盖的书法，这时候也被他信手拈来。虽然吴省瑜看不清沈溪在写什么，但他心里已经感觉到一种危机。

第二七三章 惴惴不安
第一篇四书文完成，沈溪心情很复杂，既为自己著书立言而激动，又为未卜的前途感到迷茫，这是一种很不好的体验，不涉及一次院试的成绩好坏，很有可能会影响到他未来的前程。
但文章既然作出来了，想收回是不可能的，只有尽量把后面两道题做好。
之后是一篇五经文的大题和一篇四书文的小题，都是考生自己抽题作答。
沈溪为了尊重冯话齐，五经文上选择了《春秋》。
通常来论，考《春秋》基本是以《左传》为题，但沈溪所抽到的考题是“鼷鼠食郊牛，牛死”，反倒是原汁原味的《春秋》考题。
鼷鼠食牛是一个成语，说是鼷鼠咬了牛之后，牛不会感觉到疼痛，只会感觉身上有些麻痒，直到死也不知何故，比喻暗箭伤人。
知道了意思，这篇题目其实没什么特别的，论的基本就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种文章不会太出彩，但切题、破题相对容易，不会有大的错漏。
等第二篇文章作完，沈溪抽了四书文小题的最后一篇，也是今日院试第一场的最后一道题，同样很普通，“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
语出《孟子&#183;梁惠王章句下》，是齐宣王听说周文王的捕猎场有七十里，但百姓却说其小，就很惊讶，为何自己的狩猎场才方圆四十里，百姓就觉得很大？孟子告诉齐宣王，周文王的围猎场是对百姓开放的，百姓当作是自家地方，自然觉得小；而齐宣王的狩猎场内虽然只有四十里，但不许百姓进入，杀死狩猎场麋鹿的人相当于杀人的罪行，等于是在国土内设的一个陷阱，百姓自然觉得大。
这个典故基本是孟子阐述自己仁政治国的思想，告诉齐宣王作为一国之主就要与民同乐，才能得到百姓的拥戴。
沈溪没有太多思索，先在草稿纸上列了提纲，然后破题、承题、起讲、起比二股、中比二股、后比二股、收题一气呵成，待写完细细检查是否有避讳后，再将文章誊抄于试卷上。等他完成，旁边的吴省瑜早就停笔，沈溪望过去，吴省瑜对他一笑，沈溪随即把头侧回来，因为他发觉那笑容有些不怀好意。
考试还在进行，甲字号的众考生就在考官的眼皮子底下，答题都很快。高明城到底还是有些水平的，所选出来的府试前十才学都还可以。第一次放排，吴省瑜起身要走，回头特地看了沈溪一眼，却见沈溪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吴省瑜心想：“他为何这般气定神闲？”
沈溪只是不想当出头鸟，县试和府试他都是第一次放排后出场，遭来非议不少，反正他已经在文章里任性了一次，没必要再在考试之外的地方表现他的另类。
直到第二次放排，沈溪才与大多数的考生一起离开，到了门口发现先前放排出去的苏通等在那儿。
“看沈老弟的气色，似乎不太好啊，莫非是这次考试不顺利？”苏通关切地问道。
沈溪无奈地摇摇头：“只待来年……”
这时候郑谦也于第二次放排后出来，苏通上前去问询一番，比照三人的考题，结果除了“止于至善”的题目一样，别的两道题都不相同，互相也就没太多参考价值。
苏通叹道：“这次院试的考题，难倒算不上难，只是总感觉有些怪异，刘提学似乎有意在与我们这些童生置气。”
苏通年长一些，且是明事理之人，他也察觉刘丙出题的方向有些刻意，从一道“止于至善”的考题，似乎便是有意警醒参考的读书人。
其实读书人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议论其品行，一个个自负清高，涉及到学风问题，就算是德高望重的大儒或者是学官，他们虽然表面上作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但心底里却依然不以为然。
郑谦道：“这样也好，既然考题容易，就看谁技高一筹。希望几日后，我等还能相聚于此。”
院试的考试，没有过了第一场就中秀才的说法，就算是那些县试的案首，作为保送生仍旧要按部就班参加初试和复试。只是因为府试前十在院试中实在太碍眼，所以沈溪和苏通等人才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要说真正应该被嫉妒之人，应该是汀州八县的县案首，作为保送生他们这次考试近乎于走过场，等考试结束等着入学就行了。
回去的路上，苏通又开始邀请沈溪到家里做客，沈溪不用猜也知道是上次他说要画春宫图的后续。
沈溪摇头苦笑：“如今院试尚未结束，我等当认真温书才是……苏兄，你是否操之过急了？”
苏通哈哈一笑：“不急不急，还有三天才发案，这几天相信沈老弟你也学不进去，明日我就往贵府递请柬，沈老弟你准时列席便可。”
听到是“列席”，说明苏通邀请之人不少，郑谦不用说一定在，可能还包括一些参加本次院试的士子，只是苏通要摆姿势让人画春宫，有了画师还找一群人围观？是不是太浪荡了点儿？
沈溪摇头：“在下成绩不佳，准备回去用心读书，若能顺利通过院试，出来消遣自无不可，否则恐怕只能说抱歉了。”
沈溪这番话说得垂头丧气，以便让苏通察觉他的失落。
果然，苏通并非强人所难之人，他叹了口气：“好吧，那回头再约。”
……
……
回到家中，沈溪把考试的情况大致一说。好在这回周氏和惠娘没抱太大希望，所以也没有感到太过失落。
周氏宽慰道：“憨娃儿，你别怪娘之前管着你，娘也知道现在让你中秀才实在太难为人了，但要是娘不这样做，就怕你聪明不放到正道上，辜负了你读书的天赋，到时候惹来他人的嘲笑和白眼。”
沈溪点头：“知道了，娘。我有些犯困，能不能进去睡一觉？”
周氏挥挥手：“快去吧，看你现在脸色惨白，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娘这心里就疼得慌。你别多想，这回考不过就算了，你祖母也来信说别给你施加太大压力，不行过两年再考就是。你年纪小，只要努力，不怕考不上秀才。”
沈溪心里颇不以为然，考完试了才说这些，头一天自个儿还被锁在书房读书呢。不过考成这样，沈溪也没敢奢求太多，看天意如何吧。
等沈溪美美地睡上一觉，睁开眼就瞧见两张明媚的俏脸，笑颜如花……一个是林黛，另一个是陆曦儿。此时二人手上一人拿着把扇子，正抢着给他扇风。
“沈溪哥哥，你醒啦？凉快吗？”
陆曦儿兴高采烈地问道。惠娘说过，只要沈溪考完试，她就能跟沈溪一起玩，所以显得非常兴奋。
沈溪笑着捏了捏陆曦儿的脸蛋，从床上爬起来，看着有些吃味的林黛，又伸出手捏了捏林黛的瑶鼻。
“快把你的脏手拿开！”
刚才还在跟陆曦儿抢着为沈溪扇风，现在沈溪醒了，林黛立马摆出不悦的脸色，似乎是抗议沈溪对陆曦儿表现得太过亲昵。
沈溪加起来也就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此时外面天色昏暗，要不了多久会要入夜了。
沈溪与两个小萝莉一起回到药铺，惠娘已经让丫鬟们准备好丰盛的宴席，为沈溪庆贺。
沈溪勉强一笑，道：“姨，现在成绩还没出来，说庆贺未免太早了点儿吧？而且这次我不太有信心……”
惠娘笑着宽慰：“不是考得好才可以庆贺啊，小郎，你这次参加院试，哪怕不过，也为将来应试累积了经验，同时还熟悉了考试题目，适应了考场的氛围。等下次考，肯定比这回更有把握，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沈溪点点头：“好吧，谢谢姨！”说完在桌子边落下屁股。
周氏坐在沈溪身边，道：“你谢姨来信，说她已经帮宁王诊断完病情，启程回来了。算算写信日期，要不了十天就能到家，如果你中秀才，正好……呵呵，不说这个了，看看，都是你平日爱吃的菜，娘这就夹给你。”
显然周氏和惠娘私下商议过，怕沈溪因为院试考得不好而伤心，不再提中秀才之事，结果周氏嘴碎，无意中说漏嘴了。
其实周氏的规划很好，若沈溪考试顺利，七八天后出案时中了秀才，正好谢韵儿也回来了，正可谓好事成双。可事情不过是设想而已，连沈溪自己对于这次院试也没有信心，竞争激烈不说，关键是他那篇崇尚心学的文章太容易得罪人了。
正准备举筷，院门处传来敲门声，打开一看，却是冯话齐过来拜访。
原来冯话齐牵挂沈溪的考试情况，得知院试放排结束，匆忙过来询问一番。冯话齐单独把沈溪叫到后堂，吩咐道：“你且将今日答卷，默写下来，我拿回去仔细参详。”
沈溪最怕冯话齐问他要当天的考试结果，若被这位师长知道他作了一篇另类文章，非好好教训他一通不可，到时候老娘和惠娘就会知道他这次失败非战之罪，乃是他标新立异自寻死路，恐怕会气得够呛。
“怎么？自己作的文章，转头就忘了？”冯话齐皱眉。
沈溪老老实实拿过笔墨纸砚，在桐油灯下把文章写好，冯话齐老眼昏花，没当场看，拿着沈溪写的考卷回去了。
惠娘安慰道：“没事，冯先生教出好几位秀才公，眼光独到，看过你文章就知道是否能够通过了，也免得你牵肠挂肚。”

第二七四章 涉险过关
第二天一大清早，沈溪刚爬起来，周氏就匆忙过来催促：“快点快点，冯先生已经在正堂等了些时候，看你这懒散的样子！”
沈溪穿好衣服到了堂屋，并没有看到沈明钧，反倒是惠娘过来了，显然冯话齐有些话要当着惠娘和周氏的面说。
“沈溪，你这几篇文章作的倒是不拘一格，为师平日里教你的，就是这些？”冯话齐脸色阴沉，显然是因为沈溪以心学来做文章，将他触怒。
虽然冯话齐在教学方面灵活变通，讲究因材施教，但他也不能接受一些亵渎圣人的言论……朱熹是继孔孟之后又一大圣人，在这个时代他说的话就是至理名言。
沈溪看了看老娘和惠娘疑惑的目光，赶忙低下头，小声解释：“先生，我只是想到什么……便写什么。”
冯话齐有些恼怒地将写着沈溪文章的纸拍在桌上，怒道：“你这种文章，若换作几十年前，莫说一届不中，一辈子的前程可能都毁了。就算放到现在，事情张扬出去，你以后的科举之路也会极其艰辛。”
沈溪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对于冯话齐他还是很敬重的。冯话齐并非是他启蒙恩师苏云钟那样的老顽固，教学理念与他相近，此番教训他也是就事论事，没有带任何的私人偏见。
惠娘惊讶地问道：“先生，小郎做的文章，到底有何问题？”
冯话齐不知该如何解释，因为心学虽然北宋程颢开其端，南宋陆九渊则大启其门径，但尚未形成正式流派，学术界正不断酝酿，冯话齐也不知道该如何解说，只是叹道：“沈溪三篇文章里，有两篇很不错，中秀才的几率很大，但在最关键的第一篇上，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可能会影响到他的前程。”
惠娘似乎是听明白了，点了点头。
周氏则在那儿扒拉着手指头，三篇文章，有两篇不错，那就算第一篇稍微差点儿，影响应该也不会很大，儿子中秀才的概率还是蛮高的，为何先生看起来这般严肃？
冯话齐厉声对沈溪道：“这几日里，你潜心温书，若第一场能过，切不可再做此等悖逆之言。否则，连我这个先生都教不了你了！”
说完，冯话齐起身离开，惠娘和周氏连忙相送。等她二人回来，沈溪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文章发呆。
惠娘蹙眉道：“小郎，你把话说明白点儿，你做的文章，究竟有何不妥？”
沈溪反问道：“姨，你不是应该先问问冯先生吗？”
周氏骂道：“混小子，要是有文章做不出来，不做就是，你到底写了什么文章，让冯先生这般生气？”
沈溪实在没法对两个女人解释。
或者只恨自己早生了三十年，如果在三十年后心学已为阳明先生发扬广大之后，他再写这等文章，非但没人教训他，反而会给他称颂扬名。现在连自己的先生都不看好他，或者真可以回去准备两年后的院试了。
因为冯话齐特别交待让沈溪闭门读书，本来周氏还准备让沈溪考完后放松下，此时只能将他关在书房里。
不过沈溪没多少心情做学问，而是一本正经写他的《金瓶梅》。
沈溪写得很快，一百回的小说，他准备先以三十回左右成书，展现个大致的情节轮廓，回头逐渐把书润色丰满。
这也是一种营销策略，一次把完整的《金瓶梅》写出来，后面就没有二版和三版之可能，民间抄书人就会把印刷作坊的利润给摊薄，更别说光是小小的汀州府，就有三四家印书工坊，在没有版权保护的情况下，印书在这年头并非什么难事。
两天后的放榜日，沈溪才被家人允许出门去府儒学署看发案。
周氏特别交待，无论沈溪是否过第一场，都要早点儿回来，而且口头答应让沈溪多休息几日再去学塾读书。
沈溪本以为自己能放得开。
两世为人，如今又是少年之身，对于功名之事毋须操之过急，可临到发案时，沈溪还是有几分紧张，毕竟涉及这一世的功名利禄，若此时他尚且能抱着平常心淡然处之，恐怕他真的成了至性至善的大圣人。
今天正式发案的时间是午时二刻，沈溪到了府儒学署外，守在放榜布告栏前的考生太多，沈溪挤不进去，只好望而却步，驻足远观。
沈溪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没寻到熟悉的身影，干脆坐到街沿边一块大青石上，等前方的人少一些后再过去。此时一人特地走过来，对沈溪拱拱手道：“沈公子，希望你我有缘，明日考场再见。”
正是一脸傲气的吴省瑜。
以前沈溪看这年少得志的翩翩公子还没觉得怎样，但现在看到吴省瑜，便发现这家伙有些臭屁哄哄的。回头一想，人家是官宦之后，有显摆的资本，无可厚非。
吴省瑜彬彬有礼，沈溪也不能怠慢，起来还礼后，二人甚至没寒暄一两句，吴省瑜就急着去看发案。
衙役在千呼万唤之中拿着两张案纸出来，贴在府儒学署外面的布告栏上，学子顿时围了上去。
沈溪看这架势，没有半个时辰别想挤到前头。
这时候，人群中传来阵阵喧哗。
“哎呀，又没中，再过两年，我小儿子都快要考县试了……”
“这提学大人也是的，选了这么多人，为何不考虑一下我的文章？我今年做的文章可是精彩绝伦。”
“精彩绝伦？我的比你还要出色，不也没在案上？”
“难得过了初试，程年兄，我们找个地方喝上两杯？”
“你还有心思喝酒？明天就要复试，时间紧迫，中了生员再喝不迟，你我列案后铩羽而归的次数还少吗？”
……
杂七杂八的声音交织在一块，充分表现了科场外的人情世故。
与县试和府试不同，考院试的童生以二三十岁男子为主力，四五十岁的也不在少数，而像沈溪这样尚且没成家的年轻人微乎其微。
这些人为了科举奉献一生，就等着中秀才一步踏入士族阶层，虽然中秀才最多只能到学塾当个先生，若不好好经营家境照样困顿不堪，但至少他们在宗族中的地位会提升不少，同时得到邻里的尊敬。
沈溪坐在那儿思索半晌，前头突然发出一阵惊叹声，开始沈溪尚有些不解，等有考生从前面回来，有些人已迫不及待地幸灾乐祸了：这次院试被列为保送生的十六名县试案首，居然有三人落榜！
这可是汀州府近二三十年来的头一遭，县案首必过秀才的惯例，居然被刘丙打破，这三名落榜的“准秀才”，已经在冲击府儒学署，准备找里面的刘丙算账。
趁着人群聒噪的时候，沈溪上前，把两张案纸仔细查看一遍，令他失望的是，果然上面没有自己的座号，这意味着，他落榜了。
果然不能在考试写八股文的时候著书立言啊……
吴省瑜一直没有离去，见到沈溪后，他拱了拱手，神色中带着几分得意，嘴角上翘，带着一丝嘲讽，好像在说：“小样，你没过第一场，但我过了。”
“让开让开，想闹事是吧？刘提学可不住在这儿，要闹事往驿馆去，看你有没本事敢冲击驿馆，一刀砍了你们！”衙役骂骂咧咧出来，令在场考生无比激动的是，这名衙役手中居然提着第三张发案的案纸。
此时在前面闹事的三个落榜县案首不再吵嚷，他们跟在场大多数的考生想法一样：“原来初试不止过了一百人，还有多余的，那我们一定在第三张案纸之上。”
虽然院试第一场的规矩，是取最后总录取人数的双倍人数进行第二场复试，但没确切的规定一定是双倍整数，多几个人少几个人都有可能，只是最后秀才的录取上，必须为规定人数，一人不能多一人不能少。
第三张案纸成为在场大多数人的希望，有些已经伤心离开的，听说还有第三张案纸，都匆忙往回挤，想知道自己是否榜上有名。
但等案纸贴上布告栏之后，在场所有人皆都哗然，第三张案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甲字壹号。”
这是一个特别的考号，去年的府试前十正好排在甲字前十号，而今年过府试的则排在乙字前十号。那这“甲字壹号”，就是头年府试的案首，在这两年于府城引起轰动的十岁府案首沈溪。
“怎地就多录他一个人？难道他在官府有关系不成？”
有的人已经不满了。
要录，你录一百人就行了，现在凭空出第三张案纸给人希望，最后第三张案纸上却只有沈溪一个人，这不是明摆着玩人吗？
尤其是那三个落榜县案首又不干了，我们可是县试案首，按照规矩已经等着进学当秀才公了，凭什么剥夺我们秀才的资格？
一众人在前面乱腾腾的，沈溪猫着头从人群里溜出来。有上次考生在府试发长案之后闹事的经历，沈溪知道自己非常容易成为被攻讦的目标。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会突然多了第三张案纸，且只多录取他一人，但至少这说明他还没落榜，这一届尚有机会考上秀才。
就算沈溪溜得快，但他毕竟是众矢之的，逃不出那些有心人的追踪。就在有人准备过来拿住沈溪质问一番时，苏通和郑谦带着几个人拦在沈溪身前，郑谦指着追踪过来的考生厉声喝道：“作何？要打人，还是被揍？”
苏通和郑谦带的人多，几个考生吓得赶紧掉了个头挤回人堆里，此时苏通才走过来，道：“沈老弟可算是涉险过关啊。”
沈溪笑了笑，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却想：“这还用你说？”

第二七五章 坏胚子
一行人进到街口的茶楼，坐下来后苏通感慨地说道：“要说事情确实有些古怪，没端倪地多发一案，却只补录沈老弟一人，看来沈老弟是有贵人相佑啊。沈老弟，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沈溪摇了摇头，这事情透着诡异，连他自己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郑谦笑道：“无论怎样，我三人再聚首于明日院试复试，可喜可贺。”
苏通和郑谦作为本届院试的热门考生，他们过初试没什么特别，若以沈溪去年府试的成绩来说，过院试第一场也在情理中。
眼下互相之间也不可能知道对方写了什么文章，有些人则在犯嘀咕，刘丙之所以舍弃三个县案首，而补录府案首沈溪，估计是要给新任河南巡抚高明城一个面子，怎么说沈溪也是高明城亲点的案首，不通过说不过去。
又或者是沈溪背后有商会财力的支持，早就上下打点好了。
吃过茶，各人打道回府，准备院试第二场，这也是涉及中秀才的最后一场考试。
等沈溪回到家后，惠娘和周氏听到沈溪过了第一场，还是在“补录”的情况下，周氏高兴得差点儿笑岔气，惠娘赶忙扶着她，让周氏坐下来喝口水压一压。
沈溪苦着脸道：“娘，你至于吗？我只是过了第一场，离中秀才还远着呢，再者我还是被补录的……”
周氏脸上仍旧笑盈盈的：“前日冯先生不是说了，只要你能过第一场，中秀才就十拿九稳，娘怎能不高兴？”
沈溪想了想，道：“冯先生当日的话，可并非如此。”
惠娘笑道：“无论如何，明日你好好考，若这一榜你中了，姨送你一份礼物。”
沈溪很好奇是什么礼物，以惠娘的重视程度来说，应该并非用银钱可以衡量，可能是她的心血结晶，又或者是她的家传之物？
周氏催促道：“快进去，多读会儿书，明天就要考试了……真好啊，你祖母以前说沈家祖坟冒青烟，我还以为有出息的会是你大伯……现在看来，你大伯那边不要想了，这个好兆头是要落到你头上啊！”
祖坟冒青烟，在民间看来那是难得的大吉之兆，预示家里有人要当大官，可考古多年的沈溪却知道，那不过是地气所致，土壤中的低熔点气体或固体在温度的作用下产生有色气体，溢出地表，形成青色或白色的微小颗粒，即为烟，是一种自然现象。
随后沈溪便被勒令去药铺二楼读书。本来林黛和陆曦儿携手过来想找沈溪玩，在得知沈溪又要读书后，林黛小脸可怜兮兮的，陆曦儿更是直接过来抱着沈溪的胳膊，一副不愿撒手的模样。
周氏笑着安慰：“曦儿，别缠着你沈溪哥哥，他明天就考完了，如果考上的话，以后想怎么陪你们玩都行。快松开让他上楼去读书。”
“黛儿，还杵在这儿干嘛，过去泡壶茶，把热茶壶搁井水里泡凉，给憨娃儿喝凉茶水解暑……真没个眼力劲儿，若考上憨娃儿是秀才，你便是秀才夫人，这是多大的造化？还不快去！”
沈溪心里感叹，中了秀才还要考举人，中了举人又得准备考进士。考完秀才不是终点，而是下一轮考试的开端，正可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沈溪没精打采上楼去，但他并没有选择读书，而是继续写《金瓶梅》，写了一会儿，突然听到脚步声，沈溪以为是老娘上楼来了，连点儿防备心思都没有……就算周氏看到他写字，也不认得上面写的是什么。
“小郎，快吃饭了，你收拾一下准备下去。”来的竟然是惠娘。
沈溪神情淡然，抹了抹手，然后抽了张纸把他写的《金瓶梅》盖住，表现得就好像是因为写满一张正好换纸继续写一样。
但再写时，笔下展现的却是《左传》中的章句。
“别光顾着用功，这是你娘让黛儿泡的茶，黛儿那丫头很仔细，给你搁井水里镇凉了……稍微有些冰，别急着一口气喝完。小孩子喝凉茶可以解暑，但别一下子喝太多，否则肚子受不了。”
沈溪喝茶的时候，惠娘突然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张纸，沈溪想去夺回来，情急之下茶碗打翻，把桌上一叠纸都给染湿了。
惠娘连忙帮沈溪收拾，然后拿起手帕擦拭沈溪身上的水。
“哎呀，你也太不小心了吧……你写的文章都这么好，弄坏了多可惜。姨还想留着，没事的时候拿来看看，心里也舒坦些……咦？”
惠娘脸上难掩紧张之色，随即稍微惊讶一下，或者是看到纸上的一些非常显眼的“字眼”，顿时把一张纸拿起来，一脸惊讶打量上面所写的内容，脸却是腾地红了：“小郎，你……你这是写的什么？”
沈溪心里直叫呜呼哀哉。
这些天他都在写《金瓶梅》，什么事都没干，主要是惠娘要主持商会和打理生意，而周氏又看不懂他写的什么，本以为万无一失，可偏偏惠娘为了表示对他的关怀，亲自上楼来送茶水，这下顿时露馅儿了。
“这个，我是拿来看的。”
惠娘想把手上这诲淫诲盗的东西给撕了，想到是沈溪写的，又舍不得，气得直跺脚，道：“你当姨那么好骗？这字明明是你写的。小郎，你才这么小的年岁，从哪里学来这些东西？”
沈溪赶紧过去把门关上，免得被楼下的老娘听到。若被周氏知道他在临院试二场考试之前不是在作学问，而是在写“淫书”，那他以后真要遭殃倒大霉了。
沈溪过来拉着惠娘的衣袖，解释道：“姨，你别忙着生气，仔细看上面的内容，别总看那些……不好的地方。我本来是想用这方法让自己心平气和，同时也为咱印刷作坊，找一条生财的门路。”
惠娘没好气地道：“这种东西，肮脏龌蹉，有什么好看的？于教化无益，你还说要拿来印？真是气死人！”
沈溪赶紧摊开手上的《金瓶梅》原稿，展示给惠娘看：“姨，你没仔细看，怎知晓这不是一本好书呢？或者姨看过之后也觉得喜欢呢？”
惠娘生气道：“不看不看，我这就把此事告诉你娘去，你这年岁，什么都好奇，居然写这般不堪入目的东西……”
沈溪赶紧拦在惠娘面前，抱住她的腰，甚至把头埋进惠娘怀里，就好像撒娇的孩子：“姨，你可千万别对我娘说，你不是想看我以后被关起来读书，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吧？你先看看，如果实在不好，你再惩罚我，我绝不阻拦。”
惠娘被沈溪抱着，居然有些慌神，她想把沈溪推开，但沈溪抱得很紧，而她又不觉得沈溪这是多么无礼的事情，最多是孩子做错事恳求她的原谅。
“你……你……你松开手，有话好好说。”惠娘神色复杂。
沈溪这才察觉到对惠娘的冒犯，连忙松开手，稍微一回味一下，软玉温香的感觉似乎不错啊！他赶紧把脑海中的旖念抛空，一脸着急地扶着惠娘坐下来，把手上的书摊开来给她看：“姨，你应该仔细看，在不同人眼中，这本书的内容是不一样的。”
惠娘面带愠色：“你的意思，姨是那种……唉，你才多大，这些事又没经历过，怎写的出来？真是……”
说着，惠娘只好耐着性子看了一段。
这次沈溪给她看的可不是书中那些旖旎的情节，而是涉及到人情世故和景致描写，沈溪于原作的基础上，加上他的一些理解，写出的内容虽然算不得更好，但至少在语言方面，更贴合当下人的阅读习惯。
惠娘看过之后，竟然自然而然地把页数翻到下一页，不过马上又看到一些不好的内容，赶紧把几页纸合了起来。她这次神色倒略显平静，问道：“小郎，这些你从何处知晓？”
沈溪道：“很多内容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至于那些男男女女之事，我不太懂，是苏公子他们给了我一本册子，我脑子好背了下来，就灵活运用到这其中来。”
“苏公子他们说，这种册子如果再配上一些图画就能赚钱，我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拿之前写《杨家将》的心思写上一些，权当拿它来调节考试前的心理。”
这个时候，沈溪只能把责任往苏通和郑谦身上推，反正他们本来就是那种放荡不堪之人，而创作《金瓶梅》的灵感也是从他们身上得来的，倒没冤枉人。
“那……那行吧。我不告诉你娘，但要写，也要等院试结束以后……稿子你留下来，让姨好好看看，如果能出书的话，印几本出来试试也好。”
沈溪这才松了口气。
生意人果然就是不一样，惠娘到底还是能嗅到其中蕴藏的巨大商机的。
沈溪趁着吃晚饭的时候，回家把他写的三十回本的《金瓶梅》拿给惠娘，惠娘捧着回家去，因为沈溪这边还要准备第二天的考试，沈溪没法“陪读”，否则沈溪还真想看看惠娘阅读这种书的时候是何反应。
第二天一大早，沈溪就又出发去考场，沈明钧夫妇送他到门口，与之前几次不一样的是，惠娘没有出来相送。
周氏略带不解：“你姨平日最关心你，难道昨晚睡得不好，起不来？”
正说话间，惠娘匆匆忙忙从院子里出来，见到沈溪还没走，这才松了口气：“我还以为赶不上了呢。”
在昏黄的灯笼光亮映照下，此时惠娘身上带着一股成熟女人的风韵，眸子里似清澈，又似带着水雾迷茫，人走出来，连正面都不敢与沈溪对瞧，却把她之前准备好的吃食往沈溪考篮里塞。
周氏发觉惠娘的异样，惊讶地问道：“妹妹，你这是病了？”
“没……没什么。可能是太惦记小郎的考试，昨夜睡得不好吧。”惠娘有些手足无措。
沈溪笑了笑，这《金瓶梅》的威力还真是大啊，已经被他浓缩成三十回，依然让惠娘这样因循守旧行为检点的女人看了吃不消。
想到惠娘因为长期守寡，看到这种令她羞臊的文字，既想放下去，还忍不住拿起来看，看了还虚火上升面红耳赤，真就好像是对西门大官人欲拒还迎的李瓶儿。
将走之时，沈溪趁机路过惠娘身边，低声道：“姨，你还是少看一点，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回头可以问我。”
惠娘面色大窘，抬手在沈溪额头上轻点了一下，嘴上嗔骂道：“坏胚子。”

第二七六章 荒唐之言
本届福建布政使司各府县院试主考官刘丙，算是非常负责任之人。
汀州府院试第一场结束后，当晚他就找人将所有糊名的考卷进行誊写，第二天就开始批阅试卷。
与刘丙一同批阅试卷的，并不仅仅只限于汀州府地方儒学署教谕、训导、嘱托以及致仕的名士，尚有从江赣地区请来的名流大儒，这也是为了确保在两天的阅卷工作中，每位考生都会有两名以上阅卷者批阅，并写下评语。
刘丙在福建提学上为官三年，批阅的考卷不计其数，他自己对于考生的选拔要求很高，不但要求文章做得好，人品同样要出色。
因而他对于那些请托送礼的人，一向抱着的是不理会的态度，但他也不会刻意去刁难谁，因为他清楚如今这士子风气并非朝夕之间形成，若就此而埋怨其中一两个被风气所污染的考生，对考生来说未免苛责。
阅卷者若是觉得好，会在试卷上画个圈，若是觉得不好，会画个叉。若是一圈一叉，将会找第三人来进行评阅，只有双圈的考卷，才会送到刘丙手上。
刘丙并不负责阅所有的卷子，只有在两名阅卷者都觉得文章不错，一张试卷上有两个圈，被推举上来后，刘丙才会批阅试卷，从中选择文章相对较好，并且论点论据都符合他心意之人，准许通过。
就算论点略微偏颇，只要文采好，刘丙也会酌情让其通过。毕竟这才是院试第一场，标准相对宽泛，怎么都得取足一百人。
第一轮阅卷下来，刘丙择优选择了七十人左右，然后再一点点增补到一百人。
对于增补的人来说，都是刘丙觉得文章尚可，可以再给其一次复试机会。但对于这些人，刘丙并没抱太大期望。才学好，一次考试就能见真章，何必要多次考试？他宁可就着一次考试来选秀才，这样他省事，其实对考生来说也更直接。但朝廷的规矩便是如此，他也不能违背。
就这样，刘丙选择了九十五名考生作为第一场通过之人，然后他开始在那些一圈两叉，只有一名阅卷人赏识的考卷中挑选，配合上之前没被录取之人，综合选择了几人，增补完成最后五个名额。
到此时，沈溪仍旧是落榜者，因为沈溪的试卷，早就被两名阅卷者给判了死刑。
到六月二十二入夜后，刘丙已将一百名考生全部选定，他没有刻意去让人把糊名打开，确定其中是否有县案首未通过的情况。对他而言，你既然是县案首，说明你有才学，那就靠自己真本事来进学。
至于县案首保送秀才的做法，其实是为了防止一府之内教育资源不平衡，保证每届院试，每个县都有一两名考生中秀才。府试案首就没保送资格，就是因为保送会形成地域的不公平。这让士子出身的刘丙觉得不太公平，凭什么一些教学质量差的地区，每年必须要有人中秀才？而那些真才实学的就要忍受落榜的凄楚，继续为来年的考试准备？
就在最后一晚，府儒学署的正堂里，一众阅卷人正在为原考题开封，以比对文章是否誊写正确，府儒学署的教谕，会把所有通过第一场考试的人全数列于案纸之上。
刘丙没去看那种双叉考生的试卷，在他看来，既然被两个阅卷人同时否定，那这考卷也就那么回事。
等校对结束，连发案的案纸都写好，刘丙才终于松了口气。
因为六月二十四才进行复试，那六月二十三这天刘丙会休息一日，毕竟复试他要监考，而复试结束后，他将亲自批阅所有的府试试卷，以确定最后五十名中秀才者的出案名单。
出案，等于是县试和府试中的“长案”，会以考生的姓名籍贯来发榜，而出案的第一名，则是院试案首，这算是极高的荣耀。
因为院试案首，等于是确保在来年初的岁考或者科试中被补录廪膳生员，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保送。
第二天早晨，也就在发榜的当日，汀州府教谕把第一场录取的座号与考生姓名详细对比后，告知刘丙关于三名县案首落榜的事情。刘丙冷声道：“县案首又如何？就算是府案首，若学问停步不前，本官同样可让他不中。听闻你们汀州府，头年里有位十岁即点为府案首的考生，他可在头三十名之列？”
府儒学署教谕有些惊讶，为何刘丙不问是否录取，而直接问是否在头三十名里？他不知道，因为沈溪去年得府案首的事情很轰动，身为福建提学，刘丙自然会留意到，他当时读了沈溪的文章，也拍案叫绝，在他看来，沈溪这个汀州府府案首得的是实至名归，这样本身有才学的少年郎，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因而他觉得，以他对士子的选拔标准，沈溪不可能连第一场都没过。
“回刘提学，这位沈溪……也落榜了。”府儒学署教谕给了刘丙当头一棒。
刘丙先是一愣，他在来到汀州府之后，也多少听说一些传闻，说是沈溪背后有商会支持，说他可能涉及到贿考，但没人说他曾在府试中找人替考，那沈溪得府案首的文章就是亲手所作。
毕竟一个十岁孩童，想不惹眼都难，谁去给他替考不是明摆着被人抓现行？
他心想：“既然不是替考，那是有人为他提前作好文章，营私舞弊？”
此时距离院试第一场发案尚不到半个时辰，刘丙心里在犯嘀咕，本来已经封存起来的考卷，连他这个主考官轻易也是不能调取的，但他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因为他记起来，他当初来汀州府考察考场时，沈溪的确跟苏通和郑谦二人到官邸去拜访他，并且投了名帖。
这是要请托送礼，甚至是徇私舞弊的节奏。
刘丙心说：“你高明城治水有方，直接从汀州知府任上被调往河南巡抚，这是多么皇恩浩荡，你居然敢在府试上为考生徇私舞弊？那我还不去参你一本？”
“来人，把昨日封存的卷子调出来，找到……甲字壹号的卷子，交由本官审阅。”
刘丙很生气，他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既然知道可能涉及到舞弊之事，他就要慎重对待。若是沈溪在院试的文章的确不怎样，他甚至可以以他福建提学的身份，调汀州府府试的卷子出来，拿两份试卷文章的质量作为攻讦高明城的铁证。
但在等儒学署教谕把“甲字壹号”的考卷誊抄本交到刘丙手上，刘丙不由惊讶，这篇考卷居然空了一题，这张试卷上是没有“止于至善”题目下的文章。刘丙指了指道：“这是怎回事？”
府儒学署教谕行礼道：“下官不知。”
刘丙没有太多去计较，若是考生答不出来，把题空了，这种事也司空见惯。当他把沈溪所作的另外两篇文章看过，虽然文章不是十分出彩，但论述和引用、对偶格式、八股行文，都是非常标准的，这样的文章无论怎么看，都是可以在院试中名列前茅的。
“这么好的文采，为何要空一题呢？”
刘丙心下疑惑，若之前他还怀疑沈溪作弊的话，他看到沈溪院试的考卷，见到上面两篇文章，他已经打消这念头。因为这两篇文章的质量，跟沈溪在府试中的文章基本没区别，连论调都带着一股不属于年轻人的老练。更重要的是，他可不信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甲字壹号”的位置作弊。
刘丙沉吟道：“将他的原卷拿出来，本官仔细验对。”
儒学署教谕为难道：“刘提学，这怕是不合规矩。”
刘丙怒道：“有何合不合规矩的，这么好的文章，居然刻意空出一题，这种事情我还真是第一次碰到。既然他第一题就空了，为何不索性直接一空到底？”
府儒学署教谕也被问的哑口无言。
的确啊，既然你第一题都空了，那后两题你还作它干嘛，反正后两题作的再好，也肯定是两个叉把你刷下去。
儒学署教谕匆忙把沈溪的卷子，从那六七百份考卷中找出来。
儒学署教谕拿到沈溪考题，一看上面的情况，心说不妙，急急忙忙把卷子送过来。
刘丙一看上面是三篇文章而不是两篇，登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好啊你们，本官来地方取士，但求公平公允。昨日本官还让你们仔细查验过，居然这么大的错漏都没发觉？把誊卷之人拿来，本官要亲自问责！”
儒学署教谕把人请了进来。
给沈溪誊卷子的人名叫顾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学究，来自于江西吉安府，早年中过举人，因为无钱疏通一直没有做官，但在地方上治学颇有名望。这次刘丙的人手不多，不得不让请来的阅卷人帮忙誊卷，但最后却是换卷子批阅。把所有阅卷人分成几组人，分别誊卷后，再岔开批另一组人所誊的卷子。
顾顺既是誊卷人，也是阅卷人，这两天以刘丙对顾顺的了解，这人的才学也是不错的，对于考卷的评语也是颇为恰当。
“顾先生，这三篇文章，你居然漏誊一篇，这是多大的罪过？”刘丙虽然呵斥着，但还是抱有一番谨慎。
顾顺把头高傲地抬起，冷笑不已：“那就看这后生做的是何等文章，满篇的荒唐之言，本先生给他誊卷，也怕脏了自己的手！”
刘丙先前全然在气愤之中，未及看那篇被漏誊的文章，等他通读一遍之后，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第二七七章 院试第二场
刘丙家学渊源，其祖父刘实为宣德五年进士，入翰林院，正统初年任金华府通判，泰时召修《宋元通鉴纲目》于东阁，天顺四年擢南雄知府，因忤朝使宦官，被诬下诏狱，庾死，南雄人为之立祠。
刘丙求学期间，曾经接触过许多心学方面的典籍，对于与朱熹齐名的南宋大儒陆九渊（即陆象山）主张的“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天理、人理、物理只在吾心之中。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往古来今，概莫能外。”、“治学之法，概发明本心，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等理论并无偏见。
不过以心学来质疑理学，列出一些“怪诞”的理论，难怪会让坚持理学的腐儒看不过眼。
刘丙非常清楚一件事，就算同为尊奉儒家学说的读书人，在治学理念上也有很多冲突的地方，学派之间往往会产生矛盾，但若以这种矛盾来强加到普通考生身上，会让读书人被刻板规划，不知将来出路于何方。
作为本届汀州府院试的主考官，刘丙当机立断，在院试第一场补录一人，甚至他作出这决定的时候，外面发案已经开始，他临时作出决定，也算是对自己失察的弥补。
刘丙的理由很简单：“无论考生坚持何样学术理念，但凡读圣贤书者，领会先贤之道，当一视同仁。”
就这样，沈溪大难不死涉险过关，但这给众多参与阅卷者留下了极为恶劣的印象。
毕竟这年头尊奉理学的人占大多数，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些人自然希望取的是那些中规中矩的读书人，而不是像沈溪这样在考场上为自己立言的后生。
中庸之道，一向是儒家学者尊奉的教条，这也是儒学界甚少有人标新立异的原因。
时间到了六月二十四，院试第二场考试正式举行。
因为考生数量锐减，考官监场容易了许多，刘丙甚至比考生更早进场。他坐在主位上，等着考生到齐，仍旧是依次点名，不过第二场的考题，他早就已经设好，装在信封里，让考生自己抽取。
这次刘丙特别留意到坐在前排第一位的沈溪，或者是因为昨日见到沈溪的文章，刘丙起了爱才之心。
而沈溪在复试时，刻意保持低调。昨日他被补录后，众童生再次拿他作为靶子，现在沈溪想的是，能把这院试第二场考好，能中秀才自然最好，中不了也可以等两年后。
只要把心态放平稳，考试时就不会背太大的包袱。
对于很多考生来说，随着年龄增长，院试是考一次少一次，必须每次都要拼命争取，可对沈溪却是“来日方长”，有的是出人头地的机会。
沈溪在第一场考试结束后，也觉得在这种场合为自己立言太过激进，容易被人针对。
院试第二场，只考一篇四书文和一篇五经文。五经文没什么特别，但四书文的题目却有些难。
“隐恶而扬善。号泣于旻天。”沈溪看到这题目的第一反应，真该把这抽题的手给砍了。
不抽别的，偏偏抽到截搭题。
“隐恶而扬善”，语出《中庸》，是孔子点评舜为“有大智慧之人”时所说的话，说舜懂得隐藏别人的坏处，而宣扬别人的好处。同时点评舜“执两用中”，这也是儒家中所推崇的中庸之道。
而“号泣于旻天”则是出自《孟子&#183;万章章句上》，同样说的是舜，由万章问孟子：“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回答说：“怨慕也。”大致的意思是，为何舜要经常到田野里，对着天嚎啕大哭，难道他是悲天悯人吗？孟子回答说，其实舜是因为孝道。
子欲养而亲不待……
众所周知的事情，舜是以纯孝而闻名，“号泣于旻天”恰恰说明舜是懂得孝道之人。而孔子的话，则是说舜这个人懂得中庸之道，有当领导的天分。领导很孝顺，而且会用人，这二者其实本身不冲突，但论述点不同，要把这二者切合在一起，就不太好找重点。
舜那可是被尧看中的继承者，古代禅让制度下产生的明君，若是帝王有本事，那自然是形容其如同“尧舜禹汤”。这问题既可以论述君子做事之风范，也可以论述君王孝义和治国用人的关系，总的来说，就是让考生自由发挥。
这种自由发挥的题，往往是最难的。
因为可论的方向多，如果跟出题人或者是阅卷人，甚至是主考官的想法背离，会发生破题就跑题的情况，在八股行文中，只要破题错，那后面你论的再好，也是零分，这就好像是议论文没找对论点一样。
沈溪反正也不着急了，两篇文章，就算他做得慢，一个时辰一篇差不多便可完成。整个考试会持续六个时辰左右，遇到这种刁钻的问题心急如焚，不是诚心跟自己过意不去吗？
到中午时，沈溪完成了那篇相对简单的五经文，还仅仅只写在草稿纸上没往卷子上誊抄。吃了点东西，沈溪又喝了几口水，然后举手示意上茅房。
本来沈溪能憋住，但连考两场他都忍了下来，此番再不去茅房一窥，就没机会了。在沈溪看来，这次自己抽到了最棘手的题目，通过院试的可能非常渺茫，若不提前适应一下中途上厕所这些细节，以后在院试乃至乡试中遇到，可能会忙中出错。
出去走上两步，就当舒缓一下神经，放松下筋骨……
可惜这考场的茅房环境太过恶劣，而且适逢盛夏臭气熏天，沈溪在排队时就皱起了眉头，等到了里面看到白嫩嫩的蛆虫爬得到处都是时，几乎忍不住呕吐。最后快进快出，沈溪疾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突然发觉自己的考卷像是被人动过，他赶紧仔细检查一番。试卷上的内容没有变化，本来就是空白的，也没人诚心过来捣乱故意涂鸦什么的，他自然抬头看了主考官刘丙一眼，但刘丙这会儿正侧着身子并未看向这边。
眼看午时即将过去，那篇四书文沈溪想避也避不开，只能尽力写，所论的是君子孝义与中庸之道。
一篇八股文作下来，沈溪自我感觉相当一般，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他心里只能希望别人的题目也很难，这样他的文章就不会显得太过拙劣。
院试第二场考试只放排一次，到时间后，刘丙站起身来，让众考生停笔，就好像后世高考答卷到时间后收卷一般，不得再进行任何增改。而所有糊名的考卷会被放到信封之中，衙差依次将信封放在木匣里，待收完卷之后，考场才开锁放排，考生依次离场。
出了考场，苏通和郑谦过来跟沈溪搭话，苏通脸上有些感慨：“或者是我运气不佳，四书文抽得太难了。”
郑谦也道：“我的也不容易……哦对了，你是何题目？”
苏通回答：“隐恶而扬善，号泣于旻天。”
郑谦惊讶无比：“啊！？怎么跟我抽的题目一样？”
旁边凑过来个人：“哎呀，我也是这题。”
结果众人一合计，这次院试的四书文考题居然一样，都是这道截搭题。听到这里，沈溪莫名就放心了，我的题目难，你们也一样，那大家就彼此彼此。
旁边已经有人开骂：“刘提学这么做也太不厚道了，题目出一样的，还似模似样让我们抽，早知道的话……”
“早知道你会如何？”
一个阴沉的声音自那考生身后响起，把众考生吓得浑身一哆嗦。
所有人赶紧转身恭敬行礼：“刘提学安。”
刘丙冷声道：“即便安也被你们气得不安了，本官之所以如此做，便是为了防止你们串通作弊……如今一样的题目，更容易分辨才学。你们回去等着发案吧！”
众童生被主考官训斥，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要是一言不妥，录取了也会把你刷下来，这就是主考官的权力，能捧你起来，也同样能让你摔得很惨。如果考生能遇到一个欣赏你文风的主考官，一定要趁着三年内考上秀才，否则三年以后换了别人，指不定你要考到猴年马月去了，基本主考官可以决定一切。
等刘丙黑着脸走了，众考生才悻悻然各自回家。
走出一段路后，苏通低声道：“沈老弟，你不知道，在你出恭的时候，刘提学拿起你的卷子看了几眼。但他看过后摇了摇头，似乎对你的文章不太满意。”
沈溪笑了笑，当时他试卷上空空如也，刘丙能满意那就怪了。
但对于刘丙突然来看他卷子的事，沈溪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当然也有可能这只是刘丙的好奇。
郑谦在一边道：“沈老弟，这事情有些蹊跷，昨日你被补录，外界对你的传言甚多，今日刘提学竟然亲自翻看你卷子，亲眼目睹这事儿的人不少，难免院试之后，会跟府试一样有人借机闹事。”
沈溪仔细一想的确如此。
现在院试种种迹象表明，他得到了主考官的特别优待。若他没中秀才还好，若中了，士子肯定又要群起攻之。
别人会想，刘丙之所以要考试中途去翻看沈溪的卷子，是要记下来沈溪写的什么，为之后徇私舞弊做准备。
这年头的士子，因为社会地位高，再加上都是桀骜不驯的性格，一冲动起来那真是天王老子都不怕。
但有些事经不起琢磨。
若刘丙真的想让谁中或者不中，他一句话就行了。糊名又怎样，等开卷，我就是要拿下谁扶上谁都是我说了算，犯得着跑去看考生的考卷落人口实？
即将作别时，苏通突然笑道：“沈老弟，无论这届中不中，之后都不用再紧张备考了，如今为兄请你过府，你没理由推辞了吧？”
沈溪摇头苦笑，未置可否。
苏通笑道：“那明日在下就把请柬送到贵府上，届时一定要莅临啊。”
沈溪什么都没说，回到家，刚进药铺，又是一大家子人围上来，连林黛和陆曦儿两个小妮子也过来凑热闹。
“考得如何……”
惠娘没去商会总馆那边，就是为了知道沈溪院试第二场的具体情况。
沈溪想了想措辞，抬头咧嘴一笑：“我自己觉得，还行吧。”
周氏马上眉开眼笑：“笑了笑了，头两天第一场回来时垂头丧气好像老娘我死了一样，最后还不是过了？”
“这次笑了就说明考得好，哈哈，一定是过了！”

第二七八章 十美图
本来都说好不对沈溪这一年中秀才太过苛求，可事到临头，周氏又开始唠叨起来。
沈溪回来笑了笑，周氏便说考得好，待沈溪坐下来吃饭，周氏又说有富贵相，等晚上睡觉的时候，周氏说肯定会有好梦。到了第二天早上沈溪起床出得房门，周氏在门口盯着，嘴里嘟囔：“左吉右凶，先迈的右脚，这不对啊……”
沈溪感觉无语，老娘这是想他中秀才想得有些痴傻疯癫了吧！
沈溪赶紧把这事告诉惠娘，惠娘摇摇头道：“昨晚姨也给你算来着，但姨不懂这些，今天得找个靠谱的算卦先生给你测算一下……”
关心则乱！
周氏和惠娘嘴上说不强求，但心里却在乎得紧，心里都盼着念他能早日成才。待他考完院试后，她们心里没底，一边自我安慰，一边靠一些神神叨叨的方法给她们加油鼓劲。
不过考完试，终于没人再强求他读书了，只是上午时冯话齐来了一趟，让他把院试第二场的文章默写出来。
冯话齐提前获悉这次院试第二场的四书文题目，知道这题很难，看过沈溪的文章之后，冯话齐眉头紧锁，最后只是点头道：“尚可。”
两字的点评，又让周氏紧张了半天，她赶紧叫秀儿去商会那边通知惠娘……任何一点关于沈溪进学的事，都会详细告知惠娘，连冯话齐的评语也不能遗漏。
“尚可就是还好，那应该是中的机会大增。就不知道别人写的怎么样，要是都差不多，考官录取谁呀？”
周氏一上午都没什么精神做事，只要药铺里没客人，她就到后堂门口盯着沈溪发呆，嘴上嘟嘟囔囔。
直到中午，苏通派人送来请柬，邀请沈溪一叙，才算是把沈溪给“拯救”了，沈溪跟周氏告了假，周氏摆摆手，意思是沈溪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等他出门以后，背后才传来周氏的声音：“早点儿回来。”
到了约定的地方，却是一家酒肆，二楼上两桌酒席，宴请的都是同届的院试考生，而且都是过了院试第一场的童生。
苏通作为东主，正在为在场的考生倒茶，见到沈溪到来，苏通很高兴，拉着沈溪到众人面前：“这位沈老弟……哈哈……大家都不陌生吧？”
要说别人，在场的士子或许不认识，但沈溪那可是同届考生中的名人。刚才吴省瑜还属于宴席上的焦点人物，可沈溪一来，风头马上就被盖过了。
见礼之后，吴省瑜端起一杯茶，向沈溪道：“在下以茶代酒，敬沈公子一杯。”
说完也不等沈溪回答，吴省瑜“咕咚”一声把一杯茶灌进肚里，然后一甩袖，下楼而去，让在场的众童生一片哗然，这吴省瑜未免有些太过桀骜了。苏通笑道：“吴公子刚才说家中有事……”
有人道：“苏公子，你就别替他圆谎了，姓吴的去年时尚好，今年他庶子扶正，眼高于顶，越来越目中无人。”
吴省瑜因为十四岁连过县试和府试，才学在同族之人中出类拔萃，其祖父也就是山西布政使吴文度有意让吴省瑜进国子监读书，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庶子扶正。
在大明朝，国子监分为南北两雍，北雍是京师国子监，南雍是南京国子监，南京国子监在永乐年间人数曾臻至万人。主要是明初并无院试，普通考生要参加乡试，只能靠官府推举，而国子监生中有很多是地方推举参加乡试而在国子监内短暂供学“混文凭”的地方才俊。
明初科举制度仿照宋朝发解试、省试、殿试的三级考试制度，设立乡试、会试和殿试三级，但后来因为国子监的学生太多，而地方推举考乡试之人的水平参次不齐，于是宣德年间正式确立下童生试的基本考试制度，后又在童生试前加上县试和府试两级预备考试，使得科举制度趋于完善。
之后国子监监生的数量大幅锐减。
监生虽然与秀才同级，可以参加乡试，但属于“高干子弟学校”出来的，能进国子监读书也成为官宦子弟的一种荣耀。
而吴省瑜已经被选为吴家前往国子监读书的后辈子弟，无论过不过这次院试，其实已能得到秀才或者监生的功名考乡试，他才属于真正的保送生。
苏通倒显得挺大度，让众人把面前的酒杯满上，举起杯子道：“好了好了，不要因为一个人离开而影响诸位的雅兴，来，祝我等来日出案之时得取功名，乡试一榜簪花。”
前宋有四相簪花的典故，在大明男人偶尔也是要“戴花”的，分别是在中举和新婚时，大登科中进士更是要戴金花。
但苏通的话，却很难得到在场之人的认同，就算每个人都对未来充满期望，却也知道考取秀才和中举人不是什么容易事，在场两张大圆桌十五六人，能过秀才这一关的都是少数，更别说中举了。
“苏公子，这才刚考完，我们就设宴庆贺，是否太早了些？”有人提出质疑。
苏通笑道：“诸位数年来备考科举，少有闲暇，若此时不找乐子放松，待出案之后，无论进学与否，不是又得为将来功名之事寒窗苦读？”
众人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反正刚考完，因为不知能否考上，心中惴惴不安，即便温书也看不进去，还不如好好放松几天，无论此次通过与否，要么是为下一届院试，要么是为来年的岁试和乡试做准备，仍旧需要挑灯夜读，日夜不辍。
如此一想，众人顿时舒心许多，一同饮宴再没什么拘束。
酒足饭饱之后，大多数人都要散去，而平日里跟苏通关系较好的几名士子则留了下来。苏通对沈溪笑道：“沈老弟，我特地少喝几杯，就是为了保持头脑清醒，一会儿请你回去作画。”
沈溪身上马上起了层鸡皮疙瘩：“苏兄，我看还是等回头再画吧……今日不是好时候。”
苏通惊讶地问道：“难道沈老弟你作画，也要先挑好日子，沐浴更衣焚香祭拜？”
一句话，让周围的人一片哄笑。郑谦道：“沈公子切莫误会，其实苏兄是想让你为他的夫人作一幅画，酬劳方面自不会亏待。苏兄快要做父亲了，心中愉悦，想为夫人怀着头胎大肚便便的模样留下笔墨。”
沈溪心想，这应该跟留张照片做纪念差不多，这年头没有手机照相机，要留模样，只能靠画师作画。
众人下楼来，苏通派马车送沈溪回家去取画笔和颜料，而他则先回府去“准备”，至于准备什么沈溪一无所知。
等沈溪乘坐马车到苏府时，却见门口停着几顶小轿，轿子里下来几个女子，其中一个很显眼正是熙儿，至于别的女子，沈溪却觉得极为眼生，好像并非教坊司之人。
郑谦早就在门口迎候沈溪：“沈公子，里面请。”
沈溪问道：“不是让我画苏夫人吗？”
郑谦打个马虎眼道：“这就要问苏兄了，我也不知他要做什么。”
沈溪心下觉得怪异，但想想回到家就得忍受周氏的神神叨叨，还是硬着头皮跟随郑谦到了里面，仍旧是内院，去的却不是待客的厅堂，而是上次沈溪曾进过的小花厅，此时苏通正坐在那儿看珍藏的宝贝。
看到沈溪，苏通笑着说道：“沈公子，一会儿可要劳烦你画一幅十美图，你别怪为兄未提前说明，为兄也是怕你不同意。”
“这十美当中，除了我的夫人和滕妾，还有郑公子的夫人和两名妾侍，再加上熙儿姑娘以及春苑阁的四位姑娘，正好凑成十美。”
“本来我还想请云柳姑娘同来，可惜玉娘不肯放人。”
春苑阁是城里有名的青楼楚馆，属于“私营妓院”，里面的姑娘也有打着卖艺不卖身名头的，但做的基本都是皮肉生意。不用说，这四个从春苑阁过来的姑娘，都是苏通和郑谦的“老相好”。
苏通再道：“我让众宾客在前厅等候，一会儿你便在隔壁的小厅内作画，嘿嘿，沈老弟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听了这话，沈溪心里直发怵。
等苏通把他的夫人和滕妾，还有用小轿接来的人都请到内厅，苏通才把他的意思挑明。
众女听说要画“十美图”，倒也没觉得如何，苏通和郑谦那点儿臭毛病，他们的妻妾自然了解得很清楚，至于请来的熙儿和春苑阁的姑娘，她们有银子收，还能入画，也算是美事一桩。
苏通最后笑着说道：“我的意思，是让诸位宽衣就画，不知如何？”他的话说完，别说是熙儿和春苑阁的姑娘，就算是苏通的夫人和滕妾，脸上也露出惊诧之色。
反倒是郑谦的一妻两妾表现很正常，只略显羞赧，显然郑谦提前交待清楚了。
其中反应最大的是熙儿，她怒气冲冲道：“苏公子如此是否太欺负人了？”
“熙儿姑娘切勿动怒，一会沈公子作画之时，我与郑公子会离开此处，保管不会有人来打搅。留下你们，与沈公子……”
对于春苑阁的姑娘来说，只要有银子拿什么都好说，而苏通的妻妾虽在抹眼泪，但为了在家中保持地位也只能忍了，但熙儿却不是那么容易相与之人。她本来听说是沈溪作画，作的还是“十美图”，好胜心起就想在众美人面前一展容颜和风采。
许久没见沈溪，她也想在沈溪面前示威。
可现在听到作的是不堪入目之画，她心中羞恼不已，但以她的身份，又不能直接跟苏通等人过不去，因为这会影响到玉娘的生意。她咬了咬牙，道：“就算奴家肯，恐怕沈公子也不肯吧？”
沈溪早就打起了退堂鼓，虽然有女无男，算不上春宫，但也差不了多少。
沈溪用忌惮的神色望着苏通郑谦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二位仁兄，我看此事还是作罢的好。”

第二七九章 担责
苏通和郑谦属于臭味相投，现在他们想把小小年岁的沈溪拉下水，近墨者黑，逐渐把沈溪培养成跟他们一样贪恋美色之人。
但沈溪岂能与他们同流合污！？
苏通笑道：“沈老弟未到年岁，未解其中之妙趣，若能画出这幅画来，为兄定不会亏待你！”
沈溪摇摇头道：“不是年岁大小的问题，而是这么画有伤风化。在下倒不介意将她们画在同一幅画中，但必须要锦衣华服，方能彰显女子之美。”
苏通游说一番，见沈溪仍旧坚持，一时别无他法，这门绘画的技巧为沈溪所独有，他不想画，强求不得。
最后苏通跟郑谦一合计，这才回身道：“如此，沈老弟就继续画十美图，我与郑兄去外边等候。”
沈溪这才松了口气。
真是不成体统啊！
这社会越是封闭，人心越是压抑，就会出现像苏通和郑谦这样诲淫诲盗之人，这等人平时才学和人品也是不错的，唯独在个人作风上很成问题，白玉之上出现瑕疵。
“沈公子，你要我等摆出怎样的姿势入画？”
熙儿目光楚楚地看着沈溪，她对于沈溪刚才出言解围带着一点感激，但沈溪揣测，她这神色多半是有意伪装出来的，以彰显其弱质芊芊的女流本色，但谁知道这面目后面隐藏着一个江洋大盗呢？
沈溪把画架支开，连头都没抬：“随便就好。”
一句随便，熙儿也就真的“随便”起来，缓缓跪坐下来，别的女子可没她那么放得开，面对沈溪显得极为拘谨，循规蹈矩站着。
沈溪不需要做太多的准备，若画一人，主要是得烘托和渲染画中的意境，让环境尽量符合人物的性格，而这种群像画，各女的性格和特征各不相同，就没有烘托渲染之说，干脆直接入画，只需尽量把人物画得贴近真实即可。
等沈溪落笔，别的女子都带着几分期冀，好歹是作画，又是十美图，都希望自己在画中能美貌几分，本来熙儿对于沈溪的画有几分不屑，但仔细一想：“这小子心眼儿那么坏，我偷了给他的步摇，继而又得罪他，他不会趁机把我画得难看来报复我吧？不过，那步摇本来就是我的。”
胡思乱想许久，熙儿突然觉得自己坐姿入画不太美观，于是站起身来想摆出一个得体的姿势让沈溪画，却没想到沈溪突然放下画笔。
熙儿眨眨眼，问道：“沈公子，这就画完了？”
沈溪点了点头：“是。夫人，几位小姐，可以各自回去了。”
熙儿不由气急：“这小子一定是诚心的，趁着我坐在那儿懒懒散散的时候将我入画，姿容岂不被旁边的女子比下去？”
别的女子，站着被沈溪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坐立难安，早就巴不得离开这是非之地，于是纷纷散去。只有熙儿走过来，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喂，重画。”
沈溪笑了笑，问道：“为何要重画？”
“因为你画的不好，我是画中人，我有权让你重画……”
沈溪继续摇头：“请在下来作画之人，是苏公子和郑公子，熙儿姑娘有意见，还是跟他们提吧。”
沈溪把画纸卷起来，熙儿心中气不过，伸手就要去抢……涉及到自己的面子问题，她一时间顾不上许多。
可就在此时，门口传来苏通的声音：“沈老弟，一个多时辰你就画好十美图了？”
苏通和郑谦出去招呼了下宾客，就回到内院耐心等待，见门打开，女子相继出去，赶忙进来询问，险些见到熙儿出手打人抢画。
熙儿赶紧把手藏回袖子里，再看沈溪时，却见沈溪露出个在她看来极为诡秘的笑容。
熙儿心里越发确定：“这家伙一定是故意让我现形出丑！”
沈溪将作好的画作交到苏通手上，苏通打开来看过后，惊讶得合不拢嘴。
沈溪作的画，根本不是比一般的画师提高了几个档次的问题，完全是另一种画风，画作内容就好像是把人物生生地拓印在纸上，一张三尺见方的画纸，画了足足十个美人，各自争奇斗艳，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苏通连忙把画拿给郑谦看。
郑谦看了后惊喜不已，但心底却隐隐有些失望，若以这等精湛的画技，画出来的是春宫图那又当如何？
“沈老弟，你可真是技艺超群啊！走走，到前厅去饮宴，让今天的宾客好好见识一下你的画工，顺带让十美敬茶相谢。”
听苏通的意思，一会儿宴席上，这画上的十个女人都需要出来陪客，倒杯酒说个吉祥话，这跟普通人家里，妻妾都需要藏起来截然不同。
沈溪没多想，跟苏通和郑谦到了前厅，熙儿作出一副羞羞答答的模样跟在后面，心里非常好奇：“他到底把我画成何等模样？”
到了正厅，宾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说了是到苏府来继续饮宴，结果主角却是沈溪，沈溪画没作完他们只能在外面干等着，而主人只是出来招呼了一下便不见人影，实在是有怠慢之嫌。
苏通看到一众士子脸上的不满之色，马上把沈溪画的十美图展现于众人面前，供大家赏鉴，众人如同蜜蜂见了花蜜，簇拥上前，一望就挪不开眼睛。
“这十个美人，个个都是国色天香啊……不知这是天上的仙女，还是宫廷里的嫔妃？”
这些人平日里所见到的美人图，美人都是小鼻子小眼睛，画作很不符实，碰上稍微好看一些的，现实中绝对是美人。
而沈溪作的画，上面的美人活灵活现，用沉鱼落雁来形容毫不为过，于是直观觉得，这不应该是尘俗中当有的，而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苏通笑着拍拍手道：“那就让那个诸位见识一下这十位天上的仙女。”
说话间，从内堂款款而出十名女子，正是十美图中的十位佳人。
虽然这十个女子算不上十全十美，但八九分的颜色是有的，至少熙儿这个教坊司的头牌，沈溪可以给她打九十分，姿色比之前世几个大明星毫不逊色。有了沈溪的画作在前铺垫，这些士子再见到这十个女子，仿佛见到仙女下凡一般。
画中人触手可及，这种感觉令他们新奇不已，云裳帛衣，他们恨不能伸手把仙女揽在怀中。
苏通招呼众人坐下，分别让女子给众人敬酒。
一轮敬酒结束之后，只有苏通和郑谦的正妻回内堂休息，剩下的八名女子，则继续为在场的士子添酒。
苏通特地让熙儿在沈溪身边作陪，本来熙儿心里气呼呼的，但在她见到画作上她跟别的九名女子一样婷婷玉立，且容貌姿色都傲人一筹，这才释怀，过来给沈溪敬茶时，也多了几分感激。
“量这小子也不敢得罪我。”熙儿心里美滋滋地想。
沈溪在宴席中属于最特别的一个，因为他喝的是茶水而不是酒，别人在那儿觥筹交错，他只能坐在一边看着，别人行酒令跟他全无关系。
……
……
从中午酒肆里一顿酒宴，再到画画以及苏府的家宴，结束时已是日落黄昏，许多人喝得几乎走不动路了，苏通安排家仆去送，而沈溪这边则神清气爽，步履沉稳。
苏通知道自己酒量不高，刻意没多饮，但他这会儿依然醉醺醺的：“沈老弟，等下次你再来，一定要为我作画。”
沈溪随便点点头当作应了，又从怀里拿出一本写满小字的书，递给苏通道：“二位兄台，在下这里有一本小册子，望请斧正。”
苏通拿来一看，上面全都是文字，字挺小，熏然一笑道：“好好。”随手往怀里一揣，根本就没当回事。
到了第二天上午，沈溪正在药铺二楼温书，林黛急匆匆跑上楼：“那个傻大个又来了。”
傻大个正是林黛和陆曦儿给苏通起的外号，因为苏通人长得壮实，而且看上去“傻乎乎”的。
沈溪下得楼来，周氏并没有拦着他跟苏通交往，苏通神秘兮兮拉着沈溪出门口，低声问道：“昨日里沈老弟给我那本册子，还有后续没？”
沈溪昨天给苏通的，正是《金瓶梅》的前五回，原作头五回内容并不多，但沈溪所著的删减版《金瓶梅》暂时全书只有三十回，前五回内容就很丰富，也是整部书中的精华部分。主要是潘金莲如何勾搭武二郎不得，又跟西门大官人干柴烈火，把民间所流传的《水浒传》这段最旖旎的情节填补得更加丰富。
沈溪笑了笑道：“有是有，不过还没写出来。上次跟苏公子说，要出本书……”
“就是这本？那绝对没问题啊，如果再加上沈老弟你亲手所画的……别说是小小的汀州府，恐怕这大明天下，没哪个男人不想买一本回去珍藏。”
苏通说着，又凑过头，“沈老弟你有些不厚道啊，故事只写半截，让我等得心痒难耐。何时能再写出一段内容来？”
沈溪笑道：“我正在写，若写成之后，先送苏兄你一本。到时苏兄便以自己的名义，拿这本书到我印刷作坊来出书，若出了什么事情的话，可能要苏兄你来担待。”
苏通道：“能有何问题？既然沈老弟你怕写书惹来麻烦，那就不妨让我来背这‘骂名’好了。哈哈。”
跟苏通商量好，沈溪终于找到个肯担责的，若回头官府真的要查禁《金瓶梅》，那也是苏通的责任，印刷作坊最多是连带责任。
出书之前的所有准备，如今只剩下画插画和雕版，这也是最复杂的流程。
因为要画的是春宫图，沈溪没有参照物，只能按想象的来，好在脑海中有很多前世熟悉的音容笑貌……沈溪决定将这些记忆中的美人，当作是画作中的女主人公，完成他惊世骇俗的作品。

第二八〇章 出案前综合症
眼看到了六月二十六，次日就是院试出案的日子，也就是公布最后的成绩。所有参加院试第二场的考生，理论上来说都有可能会中，因为有县案首在第一场被刷下去的突发情况出现，使得没有人敢确保一定能中秀才。
出案，跟以往的放榜有所不同，不会直接张贴成绩，而是会让报子挨家挨户送信，非汀州府本地的考生也会留在府城客栈或者是租住的地方，等候报子临门。
中了秀才，等于是有了功名，是值得可喜可贺之事，报子也有理由上门讨喜钱，同时顺带把事情张扬开，为中秀才的人家扬名。
还没到晚上，周氏已让秀儿和宁儿去沈家抬了一箱子铜钱出来，预备着第二天报子临门的时候派发喜钱。
周氏一直嘀嘀咕咕，好像是在求神拜佛，求第二天报子一定会登门。
至于惠娘，则在柜台前核算账目，可是一笔小账翻来覆去算，每次算出来的数字总不相同，这说明她心里纷乱到何等程度。
“姐姐，明后天可能谢家妹妹就要回来，得找人去码头等着，这件事可别忘了。”惠娘突然想起来，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
周氏回了一句，转过头就忘了，开始搁桌子上用铜板给沈溪卜吉凶。但她不懂卜卦，最多是字如何，背又如何……
惠娘摇摇头，这事情她只能交给秀儿，让秀儿晚上吃过饭去后巷通知宋小城家里，让宋小城安排人手在码头迎候。
吃晚饭时，周氏仍旧心不在焉。
“姐姐，小郎考都考完了，不是说好不奢求他今年能中吗？”其实惠娘自己也担心不已，但看到周氏神神叨叨的样子，依然出言相劝。
周氏叹道：“妹妹是不知道当娘的心啊……以前沈家中兴的希望，全寄托在他大伯一人身上，老太太有好吃的好喝的全都给大房，我们只能辛辛苦苦下田或者做工，为别人做嫁衣裳。”
“可若是小郎中了秀才，那以后我和他爹就盼着他有出息就行了……别人再怎么本事，到底不是自家人。”
惠娘点了点头，虽然她跟沈溪没有血缘关系，但她对沈溪的前途看得却比什么都重要，连她自己想来也觉得不解，为何要这般记挂，甚至到了心神不宁的地步。
沈溪反倒是其中最轻松的一个，他吃着饭，道：“姨，晚上我有生意上的事情想跟你说说。”
惠娘本来就在晃神中，沈溪这一说，她看了过去，脸莫名一红，螓首微颔：“好，吃过饭上楼去。”
若换作以前，周氏一定会刨根问底询问到底是什么事，此时她心神不宁全然没心思问。
吃过饭到楼上，沈溪进到惠娘的房间，把藏在怀里的一本书拿出来，里面夹着十几张画好的人物画，递给惠娘。
“这是什么？”
惠娘接过画来，只是一眼，马上松开手，东西一下子落到了地上，“这……这是什么东西，快拿走。”
惠娘别提有多尴尬了，因为画上的内容，都是不穿衣服的两个小人在“打架”，惠娘这几天正因为看《金瓶梅》虚火上升睡不着觉，这下她恐怕更睡不着了。
沈溪把地上的画捡起来：“这……不是我画的，我只是跟苏公子他们讨回来，准备作为《金瓶梅》刊印用。”
惠娘红着脸，没好气地道：“又在睁眼说瞎话，当姨认不出你的画风吗？看看上面的人，换了别人，谁能画得这么好？”
沈溪笑道：“那就是说，其实……姨你看的很清楚喽？”
惠娘一指头点在沈溪头上，骂道：“臭小子，越来越不正经了，拿这些东西来消遣姨。你不是说了吗，回头让苏公子他们带原稿来咱印刷作坊代印，把东西交给他就是，这等脏东西以后不许再拿给我看，你自己也不许看……不许画，以后找别人画。”
“哦。”
沈溪乖乖应了一声，把画夹回书里。
惠娘提醒道：“说了不许带在身上，先放到抽屉里，回头再来拿！”
沈溪笑了笑，这是惠娘准备慢慢欣赏的意思吗？他可不敢多问，把夹着春宫画的书放好，随惠娘下楼去。
周氏见到惠娘异样的神色，觉得有些奇怪：“妹妹，头两天的病还没好利索？身体不好就该好好休息……”
惠娘责怪地看了沈溪一眼，这才道：“姐姐提醒的是，妹妹晚上会多喝水，注意休息。”
……
……
第二天天没亮，周氏就过来叫沈溪起床，林黛正睡在沈溪床上没顾得回她的房间去。周氏的突然闯入，把小妮子吓得不轻，但这时候周氏没心思跟她计较：“快起来，到药铺去，报子可能随时都会到。”
沈溪苦着脸：“娘，这天还没亮呢，是不是太早了？”
“你当衙门里的差老爷也跟你一样懒？快起来收拾，娘给你做了一件新衣服，今天穿上，到药铺那边去等。记得把书带上，一边温书一边等。”
沈溪换上新衣服，然后梳洗过，天这才蒙蒙亮，沈溪还没吃点儿东西垫肚子，就被周氏带到了药铺。
“你先温书，一会儿我让黛儿给你送饭上去。”
沈溪上楼温书没一会儿，林黛端着个木托，小心到了门口，由于腾不出手，只好拿额头撞了撞门，等沈溪把门打开后，她走进去，把盛着稀饭的碗从上面拿下来，再把菜碟取来：“喏，快吃吧。娘没煮早饭，我就着昨晚的剩饭熬了点儿粥，就这么多……”
沈溪笑着问道：“你吃了吗？”
林黛委屈地摇摇头，既然周氏和惠娘没下厨，早饭一定是她做的，但她自己没得吃便给沈溪端过来。
沈溪笑道：“好媳妇，坐下来，我们一起吃。”
林黛连忙摇头：“不行，娘知道一定会骂我的。”
“有什么关系，就说我没胃口就是，饭吃不完莫非要倒了不成？”
沈溪这一说，林黛嘴角上翘，笑容明媚，她随手搬了张凳子来到书桌前，坐下来，却发觉只有一双筷子。
沈溪笑着用汤匙舀了一勺粥，送到林黛嘴边：“小媳妇，让为夫喂你。”
“我又不是十郎和亦儿，不用你喂。”
林黛略微有些小情绪，不过还是张开嘴吃了一口，这才把汤匙抢过去，慧黠一笑，舀了一汤匙反送到沈溪嘴边，“我来喂你。”
“好。”
沈溪根本就不介意，吃了一口，赞道，“小媳妇煮的粥真香呢。”
林黛被沈溪夸赞，小脸红扑扑的，自己尝了尝，吧嗒吧嗒嘴，果然比别人熬的好吃……这主要是她被沈溪夸奖后有些飘飘然，自我感觉良好。但她稍微有些失落：“要是有冰糖就好了。”
冰糖是沈溪特地为林黛熬过的一种吃食。
冰糖又名霜糖，唐大历年间由邹和尚发明，苏东坡曾有诗云“冰盘荐琥珀，何似糖霜美”，明崇祯年间宋应星在《天工开物》第六卷《甘嗜》篇中详细叙述了制作白糖和冰糖的方法。虽然沈溪熬冰糖的技术不怎么高明，但配合梨汁、菊花汁这些，熬出来的糖很好吃。材料太少，小妮子只吃过一次，她自己的那份还被陆曦儿抢走了两块。
沈溪笑道：“那我回头让姨买一些白糖回来，再做给你吃。”
林黛小脑袋飞快颔动两下，笑靥如花，更显可爱。
沈溪回过头本想继续写他的《金瓶梅》，但发觉在林黛的纯真无邪面前写这种俗物简直是一种亵渎，于是便把半成品稿纸收好。
“你在写什么？我能学吗？”林黛好奇地问道。
“学不了，都是高深的知识，等你长大一些，为夫自然会悉数教给你。”沈溪笑道。
林黛可不知道沈溪心里那点坏心思，笑着点头，贝齿外露。
等二人分享完一顿早餐，林黛起身收拾好，有些不舍地出门去。她刚走到楼梯口，就传来周氏的声音：“让你送个饭也耽误这么久，下去帮忙拣药材，没个眼力劲儿。”
沈溪摇摇头，周氏终于是媳妇熬成婆，想把未来的媳妇管教好，以她泼辣蛮横的性格，林黛以后有得受罪了。
一上午，周氏没事就上楼来看看，到后面干脆待在楼上不下去，不停在沈溪面前念叨：“怎么还没来？”
外边稍微有点儿动静，周氏就会把头从窗口探出去，至于药铺的生意她也没心思照看了。本来谢韵儿不在，药铺就靠她一人撑着，现在她宁可让几个丫鬟负责，安心在楼上等候消息。到最后她索性守在窗户边，居高临下，看看街道拐角的地方有没有报子来传信。
官府那边出案报喜，从午后才开始。
惠娘得到消息后，连忙赶回来陪周氏一起等。
周氏有些闷闷不乐：“我焦急了一上午，怎么临晌午才报？官府那边也太不懂体谅人了。”
惠娘笑道：“官府怎会知道姐姐焦急到什么都忘了做？”
“啊！？是啊，都把生意丢了，我可要下去看看，小玉这丫头偶尔会算错账……”
……
……
因为院试出案，街道上显得非常热闹，偶尔就能听到“城东的李公子点了生员”、“城北的许公子生员第六名”……
柜台前的周氏急得不行，最后一跺脚，道：“妹妹，干脆咱到衙门口去等着吧。”
有过来抓药的客人笑道：“沈夫人，你这是太心急了，听说成绩越好越靠后，指不定令郎排名靠前呢？”
这下周氏心里犯起了嘀咕，她都不太敢奢求沈溪中秀才，现在还说沈溪排名靠前，越想越觉得不靠谱，但越不靠谱却又巴望是真的。
惠娘宽慰道：“姐姐安心就是，这又不是考状元，没有一甲二甲三甲的说法，发榜不分先后。”
周氏蹙眉问道：“什么是一甲二甲？”
惠娘以前对于科举什么的完全不懂，但在身边有沈溪这个读书人之后，她好歹恶补了许多相关的知识。不过眼下她却没法对周氏解释，毕竟沈溪只是考秀才，而不是考状元。

第二八一章 意想不到
正是出案进行时！
周氏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儿上，不时从门口看出去，生怕报子找不到门，又怕报子把消息送到沈家院子那边，为此专门安排了个丫鬟过去值守。
可是，外面谁谁谁中了生员的消息时不时传来，但就是没沈溪中秀才的消息。
“真是愁煞个人，不然还是找人去官府那边等着？”
周氏最后急眼了，眼巴巴等了一天，好消息坏消息都没有。在中秀才这件事上，无声无息可不是好兆头，那意味着沈溪落榜了。
惠娘脸上满是失落：“还要再等吗？这天都快黑了，外面老长时间没听到报喜的，多半已经报完了……唉……”
周氏仍旧不死心：“兴许是报子因为什么事给耽搁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她心里也越来越失落，眼看夜幕来临，报喜的人过了中午那段时间后，没到一个时辰就报完了，后面城里再没任何动静传来……
这只能说明，沈溪这回真的没有考中！
在周氏喋喋不休的念叨中，天终于彻底黑了下来。
沈明钧在印刷作坊那边迟迟没得到消息，实在忍不住也趁着天黑回来询问情况，周氏心头失落，让秀儿去药铺后门知会了一声，自己则坐在后堂板凳上发呆……到后面，她竟偷偷抹起了眼泪。
惠娘劝慰道：“姐姐，咱不是说好了，不强求的吗？”
周氏把眼泪抹干，强颜欢笑：“是啊，那小子年纪还小，以后机会多的是……哎呀，天都黑了，也该叫他下来吃饭了。”
“唉！不养儿不知父母心，现在我终于明白孩子他祖母为何要将他大伯关着学习了……那是为了他好啊……这一次次苦苦煎熬等候消息，头发非愁白了不可。”
惠娘摆摆手，示意让刚进后堂的林黛上楼去叫沈溪下来。
……
……
二楼书房里，沈溪从林黛那蹑手蹑脚的模样便知道楼下的气氛不佳，他没中秀才，意味着要等两年再考，这对周氏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打击。
“坏蛋，你骗人。说好了中秀才便娶我，结果你却没考取。”结果林黛也跟沈溪发起了脾气，小妮子把嘴撅起，那副怨妇的模样十分讨人疼。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为夫无颜见你……唉，为夫只能说，已经尽力了！”
林黛小嘴一撇，鼻腔里发生“哼”的一声，显得极为不满，但马上侧过头，道：“下去吃饭了。你可不许招惹娘，娘现在不舍得打你……”
“不舍得打你”的意思就是“舍得打我”，林黛很有危机意识，知道适逢沈溪落榜，周氏不开心，可能会迁怒到她头上。
就在沈溪与林黛出房门准备下楼时，惠娘上得楼来。
惠娘忧心忡忡，看向沈溪的眼神中带着些微埋怨……在沈溪看来，这是责备他在考试前还在写《金瓶梅》，典型的玩物丧志。
“黛儿，你先下楼去，姨有几句话跟小郎说。”惠娘轻轻拍了拍林黛的肩膀。
林黛对周氏怕的要死，但她跟惠娘的关系却很好，惠娘平日里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林黛不止一次在沈溪耳边说，要是当初她被惠娘收养就好了。
这也是林黛对沈溪表达不满的一种方式，因为被惠娘收养的话，她就不用当沈溪的童养媳了，沈溪总会笑着回答她，惠娘没儿子，收养她只会让她当丫鬟，小妮子总是不以为然地吐吐舌头。
惠娘把沈溪叫到自己房里，关好门，略带失望道：“小郎，姨想过，你的前程比什么都重要，你为商会的事情分心，姨亏欠你和你娘的地方也太多，以后……你不用过来了，用心学习就好。”
沈溪赶忙道：“姨，有些事我能帮得上忙。”
惠娘脸上多有歉疚之色，摇摇头：“姨这几年，就是依赖你太多，有什么事都想找你商量，这才耽误你学习……以后无论遇到何事，姨都会自行处置，你安心温书，你娘那边……你更要孝顺，她也不容易啊。”
沈溪本以为惠娘会责怪他写《金瓶梅》的事，没想到惠娘只字未提，却把他没考上秀才的责任揽到她自己身上。
此番院试没有通过，沈溪心里要说没一点儿失落那是不可能的，但让他十一岁中秀才也的确太过苛求，倒不如多积累几年学问。
以前沈溪总觉得自己两世为人，学得已经够多了，应付科举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在经历此次院试后，他才发觉科举之途遭遇的艰难险阻，远远超出他的想象，这次落榜，算是对他的一个警醒。
晚上吃饭时，周氏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坐在桌子边，连手中碗口倾斜，米粥撒出来都没察觉。
惠娘提醒道：“姐姐……”
“嗯？”
周氏回过神，才发觉粥洒了，轻叹道，“洒了就洒了吧，让地王老爷也吃两口，保佑我儿子能中秀才。”才一天时间，周氏就好像苍老了十岁，沈溪看到后心里非常过意不去，黯然地低下头。
惠娘再给周氏盛一碗米粥：“姐姐吃过饭早些回去，我让人告诉姐夫，让他晚上回来陪你。”
周氏又在晃神中，根本没听到惠娘说什么。
吃过晚饭，周氏先过去给孩子喂过奶，便带着两个小的回家，至于小儿子和小女儿则留在药铺里由胡夫人和丫鬟照顾。
出了后门直接往后巷原来的老宅走，到门口要开门进去，沈溪赶紧拉了她一把：“娘，咱搬家了，这里是六哥和他媳妇住的地方。”
周氏抬头看了门楣一眼，蹙蹙眉：“是吗？何时的事……哎呀，好像真有这么回事。唉！”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沈溪看了心头一阵绞痛！
老娘表面上说不在乎，但哪儿能不在乎？这还是老娘第一次经历儿子落榜，对她的打击非常大。
沈溪再次幽幽叹了口气，考科举哪里有一帆风顺的？许多载人史册的名臣和大儒，也往往经历几次落榜，习惯就好了……
回到家中，在沈溪和林黛漱洗时，周氏坐在前院古井边的小板凳上发呆，嘴里嘟嘟囔囔：“有闰月，两年是二十五个月，一个月三十天，一天十二个时辰……”
沈溪真怕周氏愁出个什么毛病来。
不多时，沈明钧从印刷作坊那边回来，他安慰沈溪和周氏一番，然后扶着妻子到房间去了。
沈溪擦完脚，把洗脚水倒进檐沟，身后传来林黛气呼呼的骂声：“坏蛋，言而无信非君子。”
小妮子这话一出，沈溪顿时感觉自己成为家里的罪人。
进到中院回到自己屋里，沈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这次落第算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遭遇的最大打击，正想着事情，林黛抱着小枕头过来，也不跟沈溪商量，把枕头放下，伸手把沈溪往里面推了推，然后钻进被窝，却背对沈溪，像是在生气。
沈溪把手搭过去抱着她，正准备出言哄哄，小妮子叱道：“把你的脏手拿开！”
沈溪苦笑：“小姑奶奶，既然你过来了，为何给我甩脸色看？”
“哼，谁稀罕你？我就是害怕……不敢一个人睡……”
林黛心智还未成熟，近来从沈溪这边听到一些鬼故事，什么《倩女幽魂》、《画皮》、《一双绣花鞋》等等，把小妮子吓得不轻。
沈溪苦着脸道：“不稀罕我？哼，亏我那么疼你，你却不领情……唉，以后我干脆出家当和尚算了。”
林黛一听，转过头瞪着他：“你敢！”
沈溪笑了笑，闭上眼想睡觉，林黛却推了推他：“那天你讲的《僵尸先生》，还没有结尾呢！”
“还想听，不害怕了？”
沈溪打量着林黛，林黛很坚决摇头，对她而言，故事一定要听完整的。沈溪除了讲《聊斋》，还讲了些前世看过的电影，这几天就在给林黛讲《僵尸先生》，目前正说到九叔的徒弟秋生被女鬼小玉所迷，吉凶未卜，林黛正揪心呢。
沈溪强打精神，继续说故事，就在沈溪说到任老太爷和任老爷变成的僵尸到处咬村民，把村民的头颅一巴掌打掉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桄榔桄榔”声。
小妮子一害怕，一头埋到沈溪怀里，半晌后，她才反应过来外面不是僵尸的动静，而是有人在敲锣。
“哈，不是不怕吗？”沈溪笑道。
林黛粉拳捶在沈溪怀里，想了想赶紧爬起来抱着小枕头出门，钻到隔壁自己的房间去了。
外面有什么动静的话，周氏很容易到沈溪这边来查看，若被周氏发觉她跑到沈溪房里，肯定要挨罚。
但这次起来查看的却是沈明钧，就听那敲锣声一直在沈家门口，似乎诚心要扰人清静。
“这里可是沈老爷的家？”院门处传来声音，沈明钧打开房门，只见门前一片通亮，来人不少，举着灯笼火把。
沈明钧想了想，上前打开院门。
这时候沈溪穿好衣服，叫上林黛一起来到前面的院子，周氏也整理好衣服走出来，惊讶打量门前那些来历不明之人。
沈明钧问道：“你们找谁？”
“当然是沈小公子，就是他了，恭喜贵府沈老爷院试进学生员第二名，特来恭喜。”来人终于把来意说明。
周氏一听，突然一口气不顺就要仰头倒地，沈溪和林黛赶紧上前将她扶住。
“几位，你们说什么？”
沈明钧不禁咋舌，这大晚上来报喜的尚属头一回遇到。
沈家出过沈明文这个秀才，对于基本的报喜规矩还是懂的，要报喜，最好是中午阳气大盛的时候，敲锣打鼓一张扬，四邻都能出来瞧瞧热闹。这大晚上报喜，倒也能惊动四邻，但未免有扰人清梦之嫌。
隔壁院子的院门打开，秀儿往外面看了一眼，马上回去跟惠娘禀报，很快惠娘也出来了，匆匆忙忙连头发都来不及梳理。
“小郎中了？”
“小郎中啦！”
一下子沈家院门口嘈杂起来，此时周氏还没从惊喜中回过神来，半晌连句囫囵话都没说清楚。

第二八二章 院试第二
报子和来讨喜的人把沈家院门内外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知道沈家和陆家走得近，惠娘又是商会的大当家，只要来说两句客气话就能讨得喜钱回去。
周氏喜出望外，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再好不过，她赶忙让人把钱箱子抬出来，先给来传信的报子一人几百文钱。
至于那些来讨喜的，也根据亲疏远近不等每人给几十文到十几文，丫鬟们通通到沈家这边来帮忙端茶递水，即便夜色已深，沈家院子依然很快便门庭若市。
闻讯过来的邻里很多，连药铺那边的邻居也奔走相告，沈家门槛迅速被来客踏破。
“沈公子年纪轻轻就进学生员，前途不可限量，祝沈公子来年秋闱高中。”
报子拿到赏钱，非常高兴，到沈家这边来报喜，算得上是美差一件，报子相互间几乎抢破了头。
前面在恭喜，后面却有两个报子在那儿嘀咕：“府学的胡教谕也不知发的哪门子疯，非让我等入夜才来报喜……不过这也好，这赏钱比起以往可丰厚多了。”
说是来给沈溪报喜，但其实是给沈明钧夫妇报喜，沈溪被冷落在了一边。明摆着的事情，沈溪再有本事，现在只是个小孩子，家里做主的是沈明钧夫妇，说吉利话讨喜钱那也该去找大人。
不过，这恰好让沈溪听到报子私下里的交谈。
沈溪心想：“莫非是我之前那篇文章，得罪了府学的人？”
沈溪猜得一点儿没错！
因为理学当道，再加上沈溪补录的事情发酵，沈溪第一场考试的文章内容泄露，参加阅卷的汀州府学和长汀县学的教谕、训导、嘱托以及名流大儒都知道汀州府出了个年纪轻轻就敢挑战理学权威之人，一时间极为恼怒。
院试第二场阅卷中，刘丙本点了沈溪的案首，却在揭开糊名之后，迫于群情汹涌，刘丙不得不将沈溪从案首降到了第二。
就算如此，那些参加此次阅卷工作的饱学之士也心生恼恨，于是跟府儒学署的人一起商量了这么一出延迟报喜的戏码。
沈明钧夫妇那边可没心思计较这些，沈溪能中秀才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大喜事，他们忙着接待报子和来讨喜的人。
这边厢，堂口已经挂上衙门特别准备的红贴。大红的纸张，上面写了沈溪中秀才的消息，挂好之后，报子又说了番吉利话，这才拿着得来的赏钱出门。
报子刚出沈家院门，隔壁惠娘也让丫鬟抬过来一箱钱，给报子又发了一份，报子们越发欢天喜地，捧着厚厚的腰包兴高采烈回家去了。
一直到三更半夜，来讨喜钱的街坊四邻依然源源不断，周氏一点儿疲累的感觉都没有，但沈家前院已经容纳不下那么多贺喜的人。
就好像当初沈溪考取县案首时一样，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想过来讨喜钱。最后还是惠娘进来，对众人说回头要讨喜到药铺去，把已经来的先给钱打发走，大门那边一关，后面再来的恕不接待！
“姐姐，姐夫，你们这下开心了吧？小郎有了功名，以后你们就能跟着享福了。”惠娘脸上满是羡慕。
周氏喜气洋洋地道：“妹妹说的什么话，之前不是说好了吗，让这小子认你为义母，现在他有功名在身，曦儿也年长几岁，这事情该办了。”
惠娘没想到周氏会旧事重提，她却摆摆手：“小郎如今有功名在身，妹妹可高攀不起，此事……以后再说吧。”
最开始对此事上心的是惠娘，她想认个干儿子，等于是为自己养老，可现在她却打起了退堂鼓。
周氏正在兴头上，并未细思索其中缘由，既然惠娘说以后再说，那她也用不着着急。
……
……
第二天，沈溪起床后出得房门，正准备打水漱洗，周氏早就备好温热水和洗脸帕，在院子里等着了。
周氏眼圈通红，不知是因为昨夜没睡好，还是因为喜极而泣，哭红了双眼。
“黛儿，快给憨娃儿递毛巾……不能叫憨娃儿了，以后要叫小秀才……嗯！？似乎也不太妥帖，这娃儿还没到二十，也不能取个表字，那干脆以后叫溪郎……”
沈溪不满地道：“娘，该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听起来别扭。”
周氏笑骂：“你这臭小子，有本事了？连老娘的话都不听了是吧？快点收拾好，头晌去拜先生，话说昨晚忙里忙外，没来得及去给冯先生报喜。我让你爹备了一份厚礼，过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感激冯先生，知道吗？”
“要不是冯先生，你小小年纪哪能这么快就功成名就？哦对了，还有为你启蒙的老先生，我得去拜拜他老人家的生位。”
周氏愣是把自己忙得团团转，一时间不知该做点儿什么才好。
吃过早饭，周氏让沈溪亲自写信把他中秀才的好消息通知宁化那边。
待信写好，周氏啧啧道：“看看，这就是咱家的儿郎，比起你大伯有本事多了，明年再中个举人回来……”
这下连沈明钧都有些听不下去了，他打断周氏的话，道：“夫人，小郎年纪还小。”
“对对，中秀才就行了，至于中举，可以过几年嘛……不过明年的乡试你一定要参加，怎么说你也能跟大伯一样，去考举人了，被你大伯母知道，非把她给气死不可！哼！”
沈明钧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对他而言，长兄如父长嫂如母，现在妻子明摆着是在他面前说长兄和长嫂的坏话，他有些听不进去，但他也知道周氏是兴奋过头才说几句不合适之言，所以并未出言反驳。
沈溪正要跟沈明钧出门，林黛突然躲在他身后扯了扯他衣襟，沈溪马上想起来，对周氏道：“娘，您不是说过，我中了秀才就迎娶黛儿过门吗？”
周氏摆摆手：“小孩子家家的，就算让她过门，你能做什么？有很多事你不懂，等你大几岁再说。”
林黛本来满心以为自己能正式进沈家门，一听这话不由有些着急。
这时沈明钧在旁提了一嘴：“娘说过，今年想给小郎张罗一门亲事……”
林黛年初的时候跟着沈家人一起回了趟宁化，知道老太太不喜欢她这个孙媳妇。老太太的意思，是要给沈溪娶一门“门当户对”的妻子，而她要跟着沈溪也可以，只是从正妻降为妾室。
周氏先把两个小的赶出门，跟沈明钧商量这事，林黛着急地过来拉沈溪的袖子，想让沈溪为她“做主”。
沈溪笑道：“小媳妇，现在知道为夫的好了？”
“坏蛋！”
林黛气呼呼转过身，正好瞧见陆曦儿从门口奔进来。
“沈溪哥哥……”
陆曦儿可不知道什么叫矜持，见到沈溪第一件事就是先扎到沈溪怀里撒娇一会儿，等把脸上的灰都擦到沈溪身上后，她才笑嘻嘻站直身体。
惠娘跟在后面，微微一笑：“小丫，别缠着你沈溪哥哥，一会儿他要出门做正事。”
陆曦儿抱着沈溪的胳膊，又拿脸往沈溪胳膊上蹭。
沈明钧夫妇出来，跟惠娘闲话几句。
沈明钧要带沈溪去冯话齐那里谢师，惠娘和周氏则要去药铺，今日药铺要接待那些贺喜的人，肯定清闲不了。
……
……
到了冯话齐家中，冯话齐老怀大慰，笑声朗朗，他的那些至交好友听说他培养出了个十一岁的秀才，也特地过来道喜。
冯话齐当着他这些故交的面，把沈溪介绍一番。这些人才学都不错，作为前辈，当场考校沈溪一二，沈溪对答如流，又刻意不去逞强援引一些刁钻稀奇的典故，让冯话齐十分满意。
冯话齐最讲原则，平日里若有学生家属前来送礼，他一概不收，但沈溪进学，这礼物他倒非常乐意笑纳。
沈明钧对冯话齐感恩戴德，直接跪下相谢，冯话齐连忙扶起沈明钧，道：“还是令郎天资聪颖，造化也好。若非本届院试主考刘提学秉公选才，否则令郎这一两届内，都会名落孙山。”
沈明钧不太懂这些，但沈溪却听得明明白白。
按照冯话齐的意思，沈溪中生员，更应该感谢在治学上没有偏见的刘丙。但刘丙是朝官，不可能接受进学秀才的感激，否则会引来贿考的传闻，但就算如此，沈溪得到刘丙“偏袒”的传闻还是在出案之前就已传出。
沈溪上午谢师，下午要去儒学署见提学大人，但据悉刘丙已提前离开，只能拜见正七品的府学教谕。
原本按照规矩，今日见提学大人后要当场填写亲供选择进府学还是县学入读，但现在刘丙离开，由府学教谕主持，所以这一项便自动省略了。
本届院试，鉴于有沈溪这么个另类考生存在，府儒学署的教谕决定：案首自动进入府学成为廪生，再取长汀县本地成绩最好的四名进补府学附生。
这样一来，沈溪即便名列院试第二，也只能进入宁化县学成为附生，待来年岁试后，再视成绩能否晋级廪生，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
中午沈溪在冯话齐家里吃过饭，沈溪虽然年少，但由于考取秀才也有了上桌的资格。
反倒是沈明钧面对一群才学出众之人显得很自卑，老早便以印刷作坊有事为借口告辞，把沈溪留了下来。
吃过午饭，沈溪往儒学署而去，还没到门口，就见到苏通向他招手，却未见到郑谦的人影。
“沈老弟，就知道你一定榜上有名。”苏通笑着问道，“却不知是第几？”
沈溪笑了笑，道：“第二。”
苏通微微摇头：“果然考得比我好，我才拿了个第五，郑兄他更是榜上无名。你可知今年院试的案首是何人？”
见沈溪摇了摇头，苏通叹道：“是吴公子。”
沈溪释然，原来是眼高于顶的吴省瑜，这人在府试时输了他，一直耿耿于怀，现在院试胜他一筹，应该更加臭屁哄哄了吧。

第二八三章 辱没先师，罪不容赦
进到府儒学署内，沈溪才知道一场院试下来有多么残酷。
七百多名参试童生，最后录取的只有五十人，其中年岁最长的那位头发和胡子已经花白，而那些在考前自负才学，经常在府学、县学例考和月考中经常名列前茅的童生，大多数都名落孙山。
刘丙在选拔生员的考试中很谨慎，院试第二场考卷，都是由他亲自批阅，甚至每一张试卷都有他批注的评语。
这些评语被府儒学署的人誊录下来，回头发给参加考试的童生，让他们知道在哪里有所不足，为他们规划好以后努力的方向。
沈溪见到了刚拿到院试案首的吴省瑜。
此时的吴省瑜显得极为谦虚，一一对众新晋生员行礼相谢。沈溪垂头缄默不语，反倒是苏通有些不爽：“听闻，这届的案首本来是沈老弟你啊。”
沈溪知道苏通门路广，能得到一些“小道消息”。但他没苛求一定要拿院试案首成为府学的廪生，对于现在的沈家来说，每个月六斗米的食廪和每年四两廪饩银已经不太在乎。
再者，院试虽然已经是四级科举考试中的正式考试，但充其量是让童生拿到进学的名额，社会地位有一定改变，但要真正鲤鱼跳龙门，还得乡试中举才行。
等吴省瑜来到沈溪和苏通面前时，仍旧表现得很客气，执礼甚恭，但看向沈溪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挑衅：“沈公子，这次在下侥幸胜出，来年秋闱，再决高下。”
沈溪笑了笑，道：“好啊。但就怕明年岁试你我之间有人过不了，不能同场一较高下。”
吴省瑜愣了愣，随即点点头一笑，他是院试案首，递补廪生已经板上钉钉，自然而然地取得参加乡试的资格。而沈溪作为宁化县学的附生，却必须参加岁试，沈溪所言“岁试过不了”，跟他全无关系。
因提学刘丙已提前一日离开汀州府，使得今日的谢师只有汀州府儒学署的人出席。
礼数很简单，不过便是拜孔庙，除了拜大成至圣先师孔子，还要拜孟子、朱熹等从祀先贤的画像。
到了孔庙门口，突然有人提出质疑：“今日拜孔庙，怕是有人不适合进来吧？辱没先师，这等人也有脸来？”
矛头直指本届院试中出言质疑朱熹理学，崇尚心学的沈溪。
府学教谕胡为潘摆了摆手，示意供奉先师画像的地方不容喧哗，很多人仍旧义愤填膺，等到里面正式拜过之后，出来时仍旧议论纷纷。
虽然沈溪早就料到他自己那篇文章可能会带来不良影响，却没想到影响散布得如此之快，刘丙补录虽然是在帮他，但也间接害了他，若刘丙不刨根问底，他作文章崇尚心学的事情就不会散播开。
有利有弊……
回到正堂，仍旧有许多人冲着沈溪怒目而视。本来他们就对沈溪不服气，又听说刘丙特地拔擢沈溪，且在院试第二场时，刘丙又特别看了沈溪的考卷，这正是主考官有意偏袒的表现。
本来这些人中了秀才不该说什么，但刚才在拜先师画像的时候，有人把矛盾给挑起来，他们有些气不过。
那些临到老才进学的生员却不像年轻人那么冲动，无论沈溪是不是辱没先师，他们不想过问，他们只知道如今中了秀才，自己能在宗族私塾和社学中找到相对体面的工作，不至于让家人饿肚子。
“回去之后，要认真求学不可荒怠……”
胡为潘给在场的新晋生员讲府学、县学的一些规矩，包括岁考和科试的流程，也是方便考生抓紧时间，为明年年初的岁试和秋季的乡试做准备。
随后胡为潘便宣布散会，仪式之潦草，让满心憧憬的沈溪大感意外。
从府儒学署出来，苏通邀请沈溪到街口的茶楼一叙。等到了茶楼二楼，二人相对坐下，苏通感慨道：“未料连郑兄等人也未得秀才之名。”
经常跟苏通一起的那群人，包括郑谦在内，这些人的才学都不错，但院试竞争惨烈，说是每年有五十人进学生员，但其实除了各县每届县试的县案首外，其余之人都是在为最后那三十几个名额拼搏，年纪大一点的考生相对来说在行文上更有经验，懂得把握考官的喜好。
所以，通常中秀才的主力人群是二十多岁到三十岁之间，而有真才实学之人，一般都会在三十岁之前中秀才。若三十岁往上还没中，要么真就是“生不逢时”，要么便是读死书的书呆子。
而郑谦这些人，虽然才学不错，但在答题上尚欠缺一些火候，需要通过多参加考试来累积经验。
苏通笑道：“沈老弟，看来明年的秋闱，你我要搭伴而行，以你我在本届院试的成绩，明年过岁试选拔应该不成问题吧？”
沈溪可没这么大的自信，这次他的文章得罪不少人，刘丙虽然点了他的生员，可来年的岁试就不一定了，随着新提学到任，非要把他列于末等，他也没辙。
“那可真说不准。”沈溪无奈地道。
苏通笑着摇摇头：“沈老弟心放宽些就是，今天一众同窗……不过是随便发发牢骚而已。为兄自问学得不错，与你同届中秀才，虚长你十岁，到头来可还是名列你之后，足见你文章之高妙，否则刘提学也不会差点儿点你做案首！”
沈溪知道，自己这次成绩固然不错，但这背后的事情太复杂了。
县、府、院三场考试下来，他自问均属正常发挥，却遭来无数的白眼和非议，这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文人相轻。
但凡这些读书人抓到你一点错处，便揪着不放，非要把你整到死为止。
将别之际，苏通拿出一份请柬塞到沈溪怀中：“七月初，有几个文会，沈老弟可务必要出席啊。”
沈溪很清楚，虽然苏通因为进学少了许多童生朋友，但只要他舍得花钱，很快就会结识不少一同考乡试的秀才朋友。
新人换旧人！
不过以苏通跟郑谦酒肉朋友的关系，就算以后考的不是同一级别的科举，仍旧不会断了交往。
……
……
这天，恰好也是谢韵儿南昌府回来之日，正好赶上吃沈溪进学的庆功酒。
谢韵儿这一去一个多月，回来时人精神了许多，她这趟出远门也当作是散心，比她成天闷在药铺里为人诊病心情要愉悦许多。
用周氏的话说，谢韵儿容光焕发，宛若春心萌动。
谢韵儿记挂沈溪的院试，提前几日便动身回来，毕竟宁康王朱觐钧的病情不是朝夕之间可以医治好的，需要慢慢调理，同时她也不是作为主治大夫而去，只是代为参详顾问，至于陆氏药铺生产的成药，她带去不少，并且把具体的药方交给了宁王府。
毕竟这次成药要治的是位王爷，不能说拿来历不明不白的成药去便可交差。有了药方，就算谢韵儿送过去的成药吃完，宁王府也会自行配药，不会再来汀州府烦扰。
“小郎，这是给你的礼物，我在南昌特意挑选的，你看看……”
谢韵儿给沈溪的礼物，是些笔墨纸砚还有各种书籍。
惠娘背后有商会作为依托，大江南北的货物基本都能运到汀州府销售，府城这边基本上没什么缺的，她实在想不出别的礼物来尽她对沈溪的一份心意。
谢韵儿准备的礼物不少，不但有沈溪的，还有惠娘、周氏甚至是丫鬟们的，等把礼物派发完，她进去跟惠娘、周氏说事情。
原来，宁王府那边拿出两百银子作为薪酬交给谢韵儿，谢韵儿毕竟是代表陆氏药铺去问诊，收来的诊金不敢独享。
惠娘却直接把装满银子的箱子推了回去：“妹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们可不会诊病，这是宁王给你的赏钱，我们岂能收下？”
谢韵儿却坚持道：“要不是小郎的药方，我对宁王的病也是束手无策。我们谢家对于肺疾的药方，不过是很普通的那些，怎会得到宁王府的青睐？”
惠娘笑道：“那你好好谢谢小郎去。这事情，我们可管不着。”
周氏笑着打趣：“是啊，谢家妹妹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把银子给小郎……要是他敢收下，我不打断他的手。”
谢韵儿总算是听出来了，惠娘和周氏不会要她得来的赏钱。她不是那种迂腐之人，当下把装银子的箱子放好，本来她回来应该先回家与家人团聚，但因沈溪考取生员，她依然留在药铺吃过饭才走。
庆功宴结束，周氏正要带沈溪和林黛回家，惠娘突然把她和谢韵儿叫到楼上的房间，待下来时一人捧着一个木匣，姐妹三人脸上都有喜色。
沈溪不用猜也知道，惠娘这是在分钱。
状元酒肆那边近来生意很好，而酒肆从营业开始，一直没分成过，这也是惠娘这家“姐妹酒肆”第一次发红利。虽然不多，每人只有二十几两银子，散碎银钱加上铜板，一人满满一木匣。
惠娘问道：“韵儿妹妹要整理院子，若是钱不够，再从我这里支取些？”
“不用不用。”谢韵儿连忙推辞。
周氏美滋滋地道：“回头，我想买两匹绢回来，做几百条手帕，来一个客人我送一条。看谁敢说我吝啬小气……”
沈溪嚷嚷：“娘，您这是要红杏出墙啊？”
周氏一听心头火起，抄起木匣子作势就要往沈溪头上砸：“臭小子，说什么？”
沈溪溜得飞快，根本不给周氏打到他的机会。

第二八四章 沈家谁说了算
就在沈溪写信把自己中秀才的事情告之沈家人的第六天，宁化那边就回信了，老太太李氏让沈明钧带沈溪回乡一趟，说是要祭祖。
就在沈明钧为此而准备时，当天下午，第二封信又到了……老太太改变主意，说是要亲自到府城来探望。
显然，李氏那边也高兴得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周氏巴不得让老太太自己来，让丈夫、儿子去宁化，一去一回起码要十天半月，她在家里孤儿寡母的难免寂寞。
老太太亲自来，她便能在李氏面前耀武扬威摆摆谱……周氏已经准备好了，这次入股酒肆的事不准备再瞒着李氏，甚至在李氏来时，还会请她到状元酒肆吃饭。
看看啊，当初我们的茶肆，您说给收回去就收回去，结果最后倒闭关门，现在看看我们，小小的酒肆经营得有声有色，不比你那已经不知所踪的二儿子经营得好？
老太太约定抵达宁化的时间是七月初四，结果因为连场大雨，官道泥泞难行，李氏在初六上午才抵达汀州府城。
沈明钧亲自迎接老太太到新居查看，而周氏则好像显摆一般，非要留在药铺招待客人，等老太太自己上门。
沈溪在考完院试后一直没有去学塾，而是留在家里温书，老太太前来，他跟林黛跟在沈明钧身边帮忙照应。
老太太把沈家三进院子所有房间都打量过，惊讶于宅子的富丽堂皇，忍不住低声问儿子：“老幺啊，这房子……陆夫人可有过到小郎名下？”
沈明钧摇摇头：“还没呢。”
李氏皱了皱眉：“记得让你媳妇提一嘴，这院子虽不比咱县城的院子大，但要置办出来，估计得花好几百两银子。”
沈溪侍立一旁，故作什么都没听到，只是低头等李氏的训话。
李氏跟儿子说完房子的事，这才过来笑着摸摸沈溪的头，道：“真有出息，我听说七郎中秀才，高兴得这几天都睡不着觉，你们两口子没读过书，见识浅薄，没想到竟然培养出个读书种子。”
“不过，你们不要因此而懈怠，要把他交给先生严加管束。孩子这么小就有成就，就怕将来走邪路……”
沈明钧赶紧为儿子辩白：“不会的，娘，小郎他学习很自觉。”
李氏脸色突然阴沉下来：“话不能这么说，你二哥，当年还不是老实巴交的？但现在呢，有家不回，人在外面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可能这辈子也不会再有他音信……唉，冤孽啊！”
沈明有是李氏教育儿子失败的典型案例，这让老太太在亲戚邻里面前面子有些挂不住。但其实只有李氏才觉得沈明有“老实巴交”，沈溪来到这世界不到一个月，就清楚他二伯和二伯母好逸恶劳的本性。
“你媳妇呢？”
李氏突然记起没见到周氏。
“她在药铺当掌柜，抽不开身，十郎和亦儿也在那边，娘过去看看？”沈明钧赶紧扶着老娘，怕李氏发火。
李氏面色不善：“我大老远来府城，她不去迎接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让我去见她？这么大的架子？难道她生儿女辛苦，我生养你们兄弟几个就不累？”
李氏是传统女人，在她的处事原则中，谁对家里的贡献大，谁就拥有话语权。若换作以前周氏敢对她这般无礼，她虽不至于上门去打儿媳妇，但绝对会骂个不停，并且会想方设法处罚儿子和媳妇。
但现在尽管李氏嘴上抱怨，可心里也觉得就那么回事。行啊，你赚钱养家，又生了对双胞胎儿女，还培养个秀才出来，算你功劳大……你不来，我去见你总行了吧？
随后，沈明钧父子陪伴李氏去药铺见周氏。
本来林黛想跟着，李氏突然冒出一句：“女娃子就该在闺房等着嫁人。”一句话，林黛只能乖乖进房间当望夫石。
药铺里，即便医药世家出身的谢韵儿，也对李氏这个沈家家长恭敬异常，更不要说那些个丫鬟了。没到中午，惠娘从商会总馆那边回来，店铺挂上“东主有喜”的牌子，暂时关门歇业。
中午两家人，包括谢韵儿在内，到状元酒肆吃宴席。
这天酒楼特地留下最好的雅间，不但火锅的配菜丰富，鸡鸭鱼肉俱全，还有烧鸡和烤鸭，总之为了让老太太吃得开心，动了不少脑筋。
“老夫人，您怎的一个人来？若知道的话，妾身就派人去接您老了。”惠娘对老太太很热情，不但为她斟茶倒酒，更为她夹菜。
这让李氏有些犯糊涂，她看了沈明钧一眼，心想：“难不成他们真有什么，这是准备跟我说么？”但她随即见到儿子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不禁摇摇头，这样的儿子哪里能驯服得了如此精明强干的寡妇？
周氏见李氏怔神，不由笑道：“应该是娘怕耽误几位兄长做事，这才独自前来。”
李氏微微点头：“是啊，七郎的几个伯父，要么用心苦学，要么做工养家，要么在老家务农，都没时间。老身过来看看孙子，准备把七郎带回去……”
沈溪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莫非老太太准备如同对待沈明文一样，将他带回去也关进柴房读书？
周氏一脸紧张：“娘，您既然见到憨娃儿，为何还要带他回去？”
李氏马上板起脸：“这里这么多人，他能用心学习吗？娘不过是想让他早日进学，有所作为。”
一句话，让宴席的气氛马上变味了。
周氏赶紧以哀求的目光望向丈夫，但沈明钧不善言辞，脸红筋涨，就是说不出留儿子在身边的话。
此时惠娘却笑道：“老夫人，还是把小郎留下来吧，妾身准备为他聘请名师，详加教导，还准备给他多买一些书回来阅读。再者说了，这汀州府城相较宁化，经学大儒更多，妾身会送他常去拜望那些致仕的进士举人，求得赐教。”
一句话，令李氏眉头舒解，老太太连连点头：“好，很好。想必有这些名流大儒指导，七郎的学业会更进一步。”
周氏这才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忍受跟儿子分离思念之苦。她不由感激地看向惠娘，要不是惠娘这句话，老太太真有可能把沈溪给带走。
但老太太还是补充了一句：“但若他两届乡试不中，还是要依照祖宗家法行事。”
周氏掐指头一算，明年算一届，下一届沈溪也就才十五岁……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不中举人就关阁楼，实在太过苛责。
不过眼下能让儿子留在身边已经是好事，她不敢再说三道四。周氏虽然现在有了倚仗，偶尔能摆摆谱，却也不敢公然挑战老太太的权威。
李氏不喝酒，虽然惠娘为她斟了一杯，但放在手边却没去碰。加上沈明钧也不善饮酒，惠娘见状便吩咐小二把酒壶撤下去，又亲自出去端了壶上好的洞庭碧螺春进来。一桌宴席基本是女眷，便以茶水代替酒水。
吃过饭之后，李氏有事对沈明钧夫妇交待，留在雅间说话。
药铺关门，谢韵儿下午不用坐诊，准备回家筹措收拾院子的事。谢家如今住的院子，去年水灾过后惠娘已买下来送给了谢韵儿，如今有了钱，谢韵儿打算把院子修葺一番，让家里人过得更舒心些。
“小郎，有时间的话，多去我家坐坐，教导我弟妹读书。”谢韵儿临走前，突然向沈溪发出邀请。
沈溪笑着点头：“好啊。”
惠娘打趣：“怪不得臭小子总是称呼你为姐姐，原来他不想被你弟弟、妹妹占了辈分上的便宜。”
谢韵儿深以为然：“是啊，不愧是秀才公，头脑就是灵活。自从上次我妹妹过来一趟，让小郎教授学问，她们便念叨能多学一些。我娘本来也认识几个字，于是买了本《三字经》教她们，可总是教不好，她们也学不进去，再加上我娘近来……有了身孕，多有不便。”
惠娘哑然失笑，谢韵儿这边还没嫁出去，结果谢韵儿的娘又怀孕了。若是谢家不出事，谢韵儿老早嫁人话，她的儿女应该比这个没出世的弟妹年长些。
“看来我得找人过去照顾一二。”惠娘掩嘴笑道。
说话间，李氏跟沈明钧夫妇从楼上下来，沈明钧暂时送李氏回沈家院子住下来。等把人送走，周氏才叹道：
“老太太说，让小郎年底回去，她亲自给小郎操办婚事。小郎年岁小，先把婚事定下来，到十四岁的时候，再行礼合卺。”
惠娘蹙眉：“那黛儿呢？”
周氏摇摇头：“可能当作是填房的丫头，或者妾侍，我问老太太，老太太没详说。”
虽然周氏平日里对林黛责骂很多，但她其实早就接受让林黛作为自己的儿媳妇，现在李氏一句话就把她夫妇二人之前的决定给否定了，她一时无计可施。
谁叫现在没分家，沈家一切事务都由老太太做主？
惠娘本来有把陆曦儿许配给沈溪之意，但现在见周氏连自己钦定的儿媳妇都无法争取，这事她就更不敢提了。
沈溪直皱眉头，他可不想找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子作未婚妻，即便是先订婚再成婚，但以李氏“娶妻娶贤”的标准，选出来的“大家闺秀”最多是有身份和背景，说不一定丑陋不堪，哪里有林黛和陆曦儿这样貌美可人，而且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对他百般依恋？
本来还想把这事瞒着林黛，谁知李氏与儿子回到沈家院子，就把林黛叫了过去，除了教她一些基本礼数，直接把沈溪年底筹办订婚之事告诉林黛。小妮子不敢说什么，只是在那儿吧嗒吧嗒掉眼泪。
到晚上沈溪刚有些朦胧睡意，林黛就偷偷溜进沈溪屋子，钻进被窝往沈溪怀里挤。
“黛儿，别哭，明天早晨我就跟祖母说，非娶你不可！”沈溪看着林黛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心疼不已。
林黛连忙摇头：“不行不行，如果那样，祖母可能会赶我走……”
沈溪道：“就算赶你走又如何？姨肯定会收留你，你不是想让姨当你娘吗？让她收养你，你不就不用看我祖母和娘的脸色了……”
林黛想了想，头还是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不行，我也舍不得娘……”

第二八五章 学艺不精
丢不开宁化的一大家子，李氏到了府城并不准备长住，第二天就要走，等沈溪把他要娶林黛为妻的事情当着李氏的面说出来，李氏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可怕。
小孙子居然敢违背她的意思，还想推翻她的决定，这在老太太看来是极为不孝之事。
“娘，憨娃儿他是中了秀才，可毕竟年岁还小，不懂事，您老别计较。”周氏赶紧为沈溪说项。
李氏火冒三丈：“那你们平日是怎么教导的？长久下去，他知何为长幼尊卑？”
惠娘笑了笑，劝慰道：“老夫人，其实不过是两个孩子长久在一起有了感情，并非他有意顶撞您。平日里小郎可是孝顺得紧，也时常提及要好好孝敬您。”
“也罢。以后切不可如此！”
李氏脸色稍微好转，“婚姻是人生大事，不可莽撞，我这做祖母的，难道还会害你不成？这丫头你喜欢，以后让她跟在你身边伺候，当个妾侍也不至于辱没了她。”
沈明钧夫妇都不敢在这种问题上跟李氏争执，倒是惠娘接受到沈溪的委托，说出她的看法：
“老夫人，妾身以为，如今小郎小小年岁就已中秀才，来日中举自不在话下，或者还能金榜题名，到那时京师中的王侯将相说不一定也会主动许配闺秀与他。为他操办婚事，何必急于一时？”
惠娘的话，再次说中老太太的心坎！
也是在沈溪得了府试案首后，到沈家跟老太太说亲的人太多，她心里暗暗得意，便将小孙子“待价而沽”，心想能让以前那些瞧不起沈家之人反过头求着把女儿嫁过来，那是何等吐气扬眉的事情？
但在听了惠娘的话之后，老太太又想：“我孙儿如此有本事，过早给他订了亲，他若将来有了出息，真有达官显贵想把女儿嫁给他，岂不是耽误了他乃至沈家的前程？”
李氏越想越是这么个理儿，点了点头：“那七郎的婚事，过两年再提。”
一句话，让惠娘和沈明钧夫妇同时松了口大气，本来老太太坚持两件事，其一是带沈溪回宁化读书，再则便是让沈溪年底回去定亲，都被惠娘一两句话就给说服……周氏愈发佩服这个能说会道的闺中姐妹。
本来李氏当天就要走，可周氏坚持让李氏多住一天，她好去买一些礼物让李氏带回去。
直到老太太进府城的第三天早晨，才由惠娘找了商会的马车，载着李氏和大包小包的礼物回宁化。
或者是李氏怕幺儿和幺儿媳妇多想，这次她提都没提要去杨家那边看看。不过临走时，李氏还是提了一嘴，让沈明钧夫妇去杨家那边叫上杨凌和夫妇，八月十五回宁化一趟，除了一家人团聚，也好出席沈永卓跟吕家小姐的婚宴。
这桩婚事拖了一年多，终于举行，虽然今年沈永卓压根儿就没来参加府试，但最终吕家还是屈服了。
老太太离开，周氏长长地松了口气，回到药铺第一件事情便是对惠娘表达感激之情，要不是惠娘，她跟儿子就要分隔两地，年底还得跟宁化本地的大户小姐订婚。
周氏认为，儿子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当初李氏选择六郎读书，便证明她的眼光错得离谱，哪里有现在半道出来摘桃子的？周氏想的是，无论沈溪将来有什么人生大事，都应该由她这个母亲来规划，毋须别人代劳。
……
……
从七月开始，沈溪的学业骤然紧张起来，他要为来年的岁试和乡试备考。
岁试没什么，秀才升附生，附生升增生，增生升廪生，皆由岁考升级而来。但凡一省新提学到任后，第一年便会组织岁试，一方面是确定各县廪生、增生和附生名额，另一个目的则是为乡试选拔考生。
按照规定，岁试按成绩共分为六等，其中列一、二等者，自动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称为科举生员。
乡试作为明朝科举制度的第二级正式考试，系由南、北直隶和各布政使司举行的地方考试，地点在南、北京府以及布政使司驻地。每三年一次，逢子、卯、午、酉年举行，又叫乡闱，考试的试场称为贡院，考期在秋季八月，故又称秋闱。凡本省科举生员与监生均可应考。
在考试内容上，乡试比起院试又增加了许多项目。
四书文和五经文仍旧为必考科目，同时加试论，诰、表、内、科判语，及经、史、策议论文。
这其中很多内容，都是沈溪之前学习中甚少涉及的，有的还需要从头开始学。
明朝的乡试，分为三场，每场三天。
因为乡试考生人多，考期长，所作的文章多，考官不能一一审阅，以第一场考试中三道四书文为成绩的判断标准，会出现其余文章“苟简滥劣，至于全无典故，不知平仄者，亦皆中式”的情况。
所以沈溪备考的重点，仍旧是在《四书》《五经》上。
七月十二，沈溪在闷头学习几天后，感觉不得要领，这天苏通来请沈溪出去参加文会。
来年就是乡试年，城中秀才相约为伴来年一同参加乡试，盛夏过去之后，城中的文会逐渐增多。
这也是沈溪中秀才后第一次参加城中文会。
在家中闷得久了，出来走走沈溪一时间竟然不怎么适应外面的喧哗热闹。等到了约定地点，苏通正在与人对弈，围观的人不少，看情形苏通与对弈之人在盘面上旗鼓相当，但因苏通一步不慎陷入被动之中，正有大片局面丢失，败局已现。
与苏通对弈之人，二十岁许，神色颇为适然，仿佛棋面上的得失无关紧要，这是一种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的雍容气度。
沈溪心底里暗自揣测，这是哪家的公子？
“哎呀，沈老弟来了，在下忘了迎接，真是罪过罪过。”
苏通见到沈溪，好像见到救星一般。他平日自负棋下得好，除了沈溪外从未遇到过敌手，眼前这盘棋败局已定，他迎接沈溪，就能趁机把棋局扔到一边，那他仍旧可以保持棋面上势均力敌的态势，不用弃子认输。
这次苏通邀请了十几人，多数沈溪都不认识，其中只有两个是今年刚中秀才的考生，岁数在二十四五岁，人家却不屑于跟沈溪这般小孩子搭话。
苏通一一为沈溪引介，最后才介绍到那位正在跟他下棋之人，乃莆田士子江栎唯，此番他来汀州府省亲，接受苏通的邀请一同参加文会。
江栎唯虽然才二十一岁，但已参加了两届乡试，沈溪一算，那这江栎唯起码十六岁就中了秀才，算得上是年少有为。
“原来这位就是名动闽地的小才子，久仰久仰。”江栎唯显得很客气，对沈溪起身行礼。
苏通笑道：“顾育兄或有不知，沈老弟他不但才学好，棋术也很精湛，顾育兄不妨与他对弈一局？”
苏通这是看到自己这盘棋要输了，想让沈溪代替他跟江栎唯下棋。江栎唯却微微摇头，做出个请的姿势：“还是等在下与兄台这盘棋下完为好。”
苏通笑了笑，坐下来跟江栎唯继续对弈。
结果几步棋下来，棋盘上均衡局面被打破，苏通很快败阵下来，最后他摇摇头：“在下终归技不如人啊。”
江栎唯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只是伸出手把棋盘上的棋子往棋盒里拣。沈溪出言安慰：“苏兄中盘占优，只是没把握住机会。”
“嗯？”
苏通一愣，没太听懂沈溪的话。
江栎唯笑道：“之前沈公子刚来之时，苏兄的棋面与我旗鼓相当，确实难分伯仲。”
苏通那时候已经走了几步臭棋，他自问那时已经输了，只是不肯承认而已。江栎唯看着沈溪道，“或者是沈公子到来让苏兄分神，却不知沈公子可否与在下，将棋局退到先前，再行下过？”
沈溪本来只是一句客气话，让苏通面子好看一些，没想到江栎唯却很较真儿，居然要退回到他来时的棋面，跟他重新对弈。沈溪面色迟疑：“又非残局，这般对局，怕是不妥吧？”
周边围观的人却不怕事大！
其实只要稍微懂棋的人，都看得出先前苏通场面已经大劣，他们中许多都听说沈溪曾下棋赢过苏通，而苏通跟江栎唯棋艺相当，沈溪跟江栎唯正常对局的话，输赢真不一定，但若沈溪拿刚才苏通的棋面来跟江栎唯下，那是必输无疑。
“沈公子何必自谦呢？谁不知沈公子棋艺了得？”一众人非要推沈溪坐下来跟江栎唯对局。
很多人自知棋艺跟苏通相差甚远，没法通过下棋来折沈溪的面子，他们就找江栎唯来代劳。沈溪看这情形，自个儿还真是这些年轻一辈学子的公敌啊，如此一来，就算能赢江栎唯，也最好放水，只有这样才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江栎唯记忆很好，很快便将棋面摆回到苏通起来迎接沈溪时的模样。他还向苏通求证，苏通仔细看过后点头：“的确如此。沈老弟，你若输了，那也非你之过，实在是我走错了几步棋……”
沈溪先全盘观察了一下棋盘，虽然打定主意要输，但也不能输得太过难看。
此时棋盘四角有两角分出胜负，苏通确实有一定的劣势，场面争夺的重点是在左下角，苏通本来是以左下角的几目优势能拼个棋面相当，但苏通的臭招也是在左下角的落子，令下路的局势顿时转恶。
沈溪想都不想，提起黑子便落在右下角一边，等于是弃战而逃。
“哈哈，沈公子，战还未果，你便认输了？”旁边马上有人笑着问道。
明摆着的事情，本来左下角还有转圜余地，但沈溪却先另辟战场去了。沈溪笑了笑，没作答。
江栎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心想：“能这般拿得起放得下，也算是一种气度吧。”
江栎唯仍旧于左下角落子，一步之差，沈溪等于将左下角全面丢失，但也因为沈溪在右下角多了一子，反倒是令沈溪在右下角有了略微优势。
于是双方在棋面上展开了十几步的争夺，沈溪最终确立右下的大优局势后，开始进入收尾。
最后一算，沈溪输了六目，比起苏通少输两目。沈溪起身带着些微遗憾，道：“在下学艺不精，让诸位见笑了。”
苏通不以为然：“哪里哪里，比我下得好啊！”
反倒是江栎唯微微摇头叹息，刚才沈溪有几次机会能在首尾之前盘活一片，那时就不再是沈溪输几目，而是可以扭转胜负，但沈溪好像真的“学艺不精”，愣是没把握住机会。

第二八六章 拜见大儒
江栎唯心下好奇。
照理说，一个十一岁的少年郎，正是喜欢表现自己的时候，这是人性使然。连他在沈溪这般年岁时，也希望出风头来得到更多人的肯定，所以他只能理解为，沈溪的棋艺跟他有一定差距，并非是故意放水。
江栎唯心里暗道了一声：赢得侥幸！
棋下完，苏通作为组织者，开始正式的文会内容，先让店家把茶水和瓜果、点心上齐，然后苏通请来宾都坐下。
这次文会因为只有生员参加，参与的人不是很多，尽管包了茶楼二楼六七张桌子，但很多桌子都没有围坐满。
苏通笑道：“诸位，在下听闻广东名儒伦文叙回乡省亲，今日会在我汀州府驿馆内歇宿一日，下午我等前去拜访如何？”
伦文叙在闽粤一代算是非常有名的大儒，此人于八年前，也就是弘治二年，在其二十三岁中举后，得选进国子监太学读书。
弘治年间，国子监招收学生有三四千人，但太学生不过一二百人。
太学生的先生都是翰林或者是京师大儒，伦文叙能以举人身份入太学，将来很有机会中进士当翰林。
前世看过电影《伦文叙老点柳先开》的沈溪，曾仔细研究过伦文叙这个人。柳先开属于民间传说人物，查无实据，更不是什么殿试榜眼，而伦文叙却着实了得，此人另一层身份，便是广东地方名小吃“状元及第粥”的原型人物。
如果历史不出现变化，两年之后，也就是弘治十二年的会试，伦文叙将连中会试第一、殿试第一，考中状元，授于翰林院修撰。
伦文叙此人是有真才实学的！
要说弘治十二年的会试可以说是人才济济，既有心学大家王守仁王阳明，也有屡试不第的大才子祝枝山，更有在明朝历史上写下灿烂一笔的大文豪唐伯虎。
而正是这一届会试，涉及到舞弊案，唐伯虎与徐经双双被除名，自此注定了唐寅这位明朝大才子半生的坎坷流离。
众人听说要去跟名闻天下的伦文叙讨教学问，个个都抱着学习的态度欣然允诺，盼望聆听到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在汀州府这种偏僻的地方，很少有名儒造访，机会错过，可能要遗憾终生。
苏通最后看向沈溪和江栎唯，问道：“沈老弟，顾育兄，你们是否同往？”
江栎唯笑着点头，沈溪自然也不会放弃这次面见历史名人的机会，颔首不已。
伦文叙由江西入闽，然后坐船随汀江南下潮州再返乡，要到下午人才会抵达汀州府城，只在汀州府停留一夜，第二天就会出发，机会实属难得。
沈溪和江栎唯都想见识一下这个名满闽粤之地的名儒，是否真的如传说中那么博才多学。
“顾严兄，听闻你这两年经常来往于南京，不知是去做何？”苏通突然问了一句。
江栎唯哈哈一笑：“江家如今已经迁到南京，若本届乡试得中，便不会再回福建。”
苏通点点头表示明白，但沈溪却觉得江栎唯言辞闪烁，像有什么事刻意隐瞒。
众人坐了不长时间，就一同到府城北门迎接。
午时刚过，由三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出现在官道尽头，等到了北门前，马车停下，人相继下来，其中中间那辆马车下来的一名儒雅的文士，最惹人瞩目，不用说，此人便是恭迎的对象伦文叙。
伦文叙如今是举人身份，虽然没做官，却因名声大，自有人鞍前马后服侍。
一行人赶忙上前见礼，沈溪透过人群一瞧，只见这传说中的名人身着玉色宽袖皂缘、皂条软巾垂带的生员衫，有着一张清瘦的脸，眉毛又粗又浓，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唯一稍显不足的是鼻梁有些塌。虽刚过而立之年，但却好似饱经风霜，不怒自威。
因远赴京师求学，伦文叙身边并无携带亲眷。
这年头，只要娶了妻妾，无论是经商在外，还是远行求学，通常都不带妻子在身边，就算经年不回，也不用担心妻妾红杏出墙，因为那要冒着被浸猪笼的巨大风险。伦文叙做学问为大，妻妾就得在家乡独守空闺，照顾公婆子女，跟守活寡没什么两样。
伦文叙跟沈溪一样，同为寒门出身，少时因家贫不得不以种菜卖菜维持生计，连午饭都不得食。好在中举后生活有了巨大改变，如今年过而立，已有一妻一妾。
沈溪知道，此人子女不少，将来长子会乡试得解元，次子会试取会元及后殿试榜眼，三子也是进士出身。而伦文叙本身又是会元、状元，可以说是“父子四元”，引为佳话，甚至正德皇帝御赐玉旨建立牌坊，上书“中原第一家”。
伦文叙一路上习惯了官府或者是地方才俊的接待，礼数上并无怠慢，虽然眼前来迎接他的只是一群后生。但只要是有秀才功名在身，在伦文叙看来就没有尊卑的区别，可以用治学的态度认真对待。
伦文叙带着书童，与苏通等人簇拥下，抵达城中驿馆，等安顿下来，这才与地方学子相见。
“见过伦先生。”
在场的学子中，除了沈溪之外，其余人等跟伦文叙岁数差距不大，但每个人对伦文叙都执礼甚恭，以师长之礼对待。
伦文叙回礼：“同读圣贤书，在下并无教授诸位学问，这先生之名可当不起。”
苏通恭敬地道：“伦先生乃饱学鸿儒，我等能与先生一同探讨学问，实乃我等之幸，或者将来还能拜到先生名下。”
科举之途，若学子为主考官所点，得以进学，是要以恩师之礼来对待的。苏通的意思是，您将来肯定要入朝为官，可能还会主考地方乡试或者是会试，我等就可能成为您的学生。
伦文叙笑了笑，未置可否，请在场之人就坐。
汀州府驿馆有些狭窄，桌椅不多，而苏通一行已经闻讯而来的秀才如今已经有四五十号人，根本就无法同时落座。
苏通想了个办法，让知客搬来许多草席，让众人在草席上就坐，与伦文叙坐而论道。
伦文叙也不摆架子，脱下鞋子坐在草席上，面对小方桌，开始与众人交流学问。
能与大儒坐而论道，在这个年代可是很光荣的事情，一个个都抢着坐到前面。沈溪个头小，被挤到一边，只好坐在最后的位置，有样学样地盘膝坐下，可惜即便他把脖子伸直了都见不到伦文叙的模样，但伦文叙一些治学的观点他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在伦文叙看来，要宽以治学，学以致用，这才是正确的治学态度，不能空作学问，要把学问用到实处。
论点很陈旧，但毕竟是大儒说出的话，在场的秀才听得极为认真。
苏通好像个仔细听讲的乖学生，不懂便问：“伦先生，这学问之事，甚少能用到实处。就说这《四书》《五经》，我等当如何学以善用？”
伦文叙笑道：“以学修身，方能齐家、治国、平天下，谈何无用……”
伦文叙侃侃而谈，虽是略显空泛的大道理，但有些道理很实在。
沈溪听这观点倒好像跟理学理念有些相悖，学习就是用来修齐治平，那跟心学崇尚的最高标准“致良知”也没太大区别。
伦文叙说完之后，在场学子一片思索琢磨的模样，就好像听到至理名言一般。
沈溪心想：“连太学的大儒，在经过长期熏陶之后，也会产生一些心学的理念，这也算是学界对理学的一种检讨反省。可为何我作一篇文章，就遭来那么多抨击？伦文叙说这一通，却得到这些儒生的推崇？”
伦文叙所作的，已经不再是坐而论道，而是讲学。他一个人讲，别人来听，众人都是欣然听之，但其实没几个能真正听得懂，因为伦文叙说到后面，许多都直接用文言文，加上引经据典都很高深，很多人并无涉猎，只能听个大概，不过每个人还是装出一副欣然虚心受教的模样。
待一场讲学结束，众人起身告辞，此时伦文叙才发现人群中稚气未脱的沈溪。
“这位是？”
伦文叙惊讶地打量沈溪，刚才那么多人坐而论道，他竟然没察觉还有沈溪这个小孩子混杂在里面。
苏通笑道：“忘了给伦先生引介，这位乃是本届汀州府院试第二名，祖籍汀州宁化县的沈溪。”
沈溪恭敬行礼：“学生有礼了。”
伦文叙瞪大眼睛，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苏通又笑着解释：“沈公子他如今年方十一，去年府试更是得案首，在我汀州府内甚有名气。他曾在试场上作‘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诗句，为地方士子所传诵。”
“哦。倒是上佳的诗句。”
伦文叙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虽然他在京师没听到过这半句诗，但却直观以为这么富有哲理的诗句，绝对不可能出自稚子之手，定有人代劳。他勉强一笑，嘉勉道，“此子成年后必有所为。”
本来不过一句客气的话，但沈溪却恭谨行礼：“伦先生，学生要有所为，为何要等到成年？学生明年就要参加乡试，若一切顺利的话，后年会试，学生便可与先生同场竞技。”
沈溪说出这番“大言不惭”的话，让在场的秀才颇为恼怒，一个个相继骂了起来，什么“不自量力”“蚍蜉撼树”之类的言论不绝于耳。倒是伦文叙显得很有风度：“那倒是在下之幸。”
虽然伦文叙显得大度，但心底依然有些介怀，只是当着这么多后生的面，他不好发作。
沈溪正是之前看到伦文叙对自己的轻视，才会有之后一番豪言壮语。他料想伦文叙一介名儒，犯不着跟他一个小孩子计较。
因为沈溪的话，使得这次的拜访名儒，潦草收尾，最后伦文叙只是让书童送众人出来，到了外面，仍旧有人骂骂咧咧，认为沈溪唐突无礼，才招来伦文叙冷遇。连苏通都提醒沈溪：“沈老弟，下次遇到这种场合，还是尽量少说话为宜。”
沈溪故作不解：“伦先生乃是有名望的大儒，难道不许我有志气吗？”
苏通被问得哑口无言。
沈溪不过是在伦文叙面前说出他的志向，期待跟伦文叙同场考试，这其实并非无的放矢。
虽然要中举人比中秀才难得多，可沈溪毕竟有很大的机会参加明年的乡试，若沈溪来年真中了举人，他这番话就不再是妄言，而是完全可期的现实。
谁叫你伦文叙有才学，被称颂为大儒，年过而立也没中进士？
旁边一直不做声的江栎唯拍拍手笑道：“沈公子的话实在是替我等士子解气，他伦文叙充其量也只是个举人，若我等来年有为，还不许我等与他同考会试不成？”

第二八七章 大有来头
江栎唯就好像是在转移仇恨一样，刚才别人还在说沈溪狂妄，现在却觉得江栎唯更加傲慢。
先前执礼甚恭，尊称伦文叙为“先生”，现在转过头就加以讥讽，这江栎唯似乎在说伦文叙是小肚鸡肠之人。
有人立即出言冷笑嘲讽：“就算尔等中了举人又如何？难道你们去考会试，就能名列伦先生之上？也不掂量一下自己肚子里的墨水，到底是一瓶不满半瓶咣当，还是根本只有一个瓶底！？”
沈溪知道，这次自己又把汀州府的士子给得罪了。
不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连续得罪几次早就习惯了，他这年岁出来考科举，本来就是给人当靶子。但沈溪没想到刚认识的江栎唯会站在他一边，同时树立起两个靶子，自己身上挨的箭便少了一些。
本来按照计划，天黑之前众士子还要返回茶楼探讨一下自伦文叙讲学中得到的心得体会，但因沈溪和江栎唯狂悖无礼，众人相继散了，反倒让苏通这个发起者难做。最后跟着苏通回到茶楼的只有沈溪和江栎唯，还有与苏通关系不错的同届生员司马路。
这司马路肥头大耳，大腹便便，一看就是心宽体胖之人。
“苏兄，在下刚才多言，让你难做了。”回到茶楼后，沈溪一脸歉意地赔罪。
苏通大度一笑：“倒也不是沈老弟你的错，我等士子，本来就要为考取功名倾尽一切，而且沈老弟说得不错，伦先生如今仍未第进士……不过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今日观其学问，这一届应该八九不离十，若我等有机会与他同场考试，倒是应该向他多讨教些经验才是……”
江栎唯有些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好像对伦文叙中进士之事不以为然：“真有本事，何至于连续两届不第？若同场而试，安说他一定在你我之上？”
这话像是一句玩笑，但其实算是江栎唯道出他的雄心壮志。
江栎唯有两次乡试的积淀，这次势在必得，所以江栎唯的志向应该是在后面的会试。沈溪心里却想：“若让我跟伦文叙同场考会试，还真不一定谁胜谁负……嘿嘿，谁让我早就知道考题了呢？”
沈溪虽然肚子里经典八股文多不胜数，但对于明朝历年乡试、会试的考题却有些模糊不清，很难说就碰到熟悉的题目。可对于弘治十二年唐伯虎落榜的这届会试、殿试考题，曾经做过专题研究的沈溪却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也算是他难得的优势。
但沈溪要把握好优势，必须要先过乡试这一关……就算他自问学问尚可，但也没法确保自己的文章能得到帘官的赏识。
吃了几杯茶水，苏通道：“今日天色不早，本该作别，但难得顾育兄远道而来，今日就由在下做东，邀请三位到春苑阁一叙如何？”
春苑阁算是汀州府城最著名的私营青楼，虽然里面的排场跟汀州府教坊司相仿，但姑娘的架子可比不得教坊司的姑娘，只要苏通出得起银子，姑娘都是予取予求。
江栎唯却笑着婉拒：“听闻汀州府的官所内有两位才女，此番难得造访，倒想见识一番。”
听这意思，他不想去私营的秦楼楚馆，因为就算当了入幕之宾也不会有什么成就感，江栎唯反倒是想靠个人魅力征服“汀州府官所两位才女”，就是外间所传的熙儿和云柳二女。
苏通摇头叹息：“这几年来，我在官所内也花了不少银子，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得到。反倒是沈老弟他……可以随意进出姑娘家的闺房，你说气人不气人？”
说到风月之事，不但江栎唯和苏通兴致高涨，连不太爱说话的司马路也跟着掺和两句，大致是说之前沈溪光顾教坊司，并且跟里面的姑娘有所渊源的经过。
这司马路曾跟与沈溪和苏通同行去过教坊司，因而得知。
江栎唯笑道：“那在下倒要好好见识一下了，不为两位貌美如花的女子，也要见识一下沈公子的画功。”
……
……
还没到华灯初上时分，教坊司就已经开始营业。
在没有宵禁的情况下，大明的夜禁制度可谓名存实亡，对于进学的士子来说更无约束力，这从《金瓶梅》中西门庆和应伯爵等人深夜看烟火便可窥一斑。这教坊司内的酒宴一般会持续到三更半夜，更有得到女子邀请的男子有幸得探香闺，共赴巫山，到第二天早晨才心满意足离开。
苏通这次邀请的只有三位，排场上小了些，江栎唯作为主宾，沈溪和司马路算是陪客。
等小厮提前安排好，三人才抵达教坊司，玉娘亲自出迎，虽然一年不见，但沈溪觉得这女人仍旧不减风采，看上去反倒更年轻了些。
“玉娘，熙儿和云柳姑娘她们……”苏通最关心的还是熙儿和云柳是否能出来陪酒，这涉及到面子问题。
玉娘赔笑道：“熙儿近几日身子偶感小恙，不能出来作陪，不过云柳倒是可以陪几位公子喝杯水酒。”
苏通本听说熙儿不能出来，略感失望，但继而听到云柳能出来陪酒，马上愉悦道：“那就劳烦玉娘安排。”
上楼时，沈溪特地往熙儿的房间看了眼，却见熙儿的闺房屋门紧闭，里面有些微灯光传出，恍惚有人影，但眼明心细的沈溪却觉得这人不像是熙儿。沈溪心中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但他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真是巧啊，十次来有九次身体不适，这他娘的不是诚心消遣老子吧？”
还没等进宴客厅，就见天井对面的楼道上有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正跟裹着绿头巾的知客发火，看样子也是为见不到熙儿而恼怒。
苏通摆摆手：“不关我们的事。”
说完请江栎唯、沈溪和司马路三人到了雅厅里面。
刚坐下来，香茗茶点奉上，过来两名倒酒的姑娘，姿色不俗，在沈溪看来至少是后世班花的程度，应该是玉娘不敢得罪苏通这个大主顾，就算教坊司内生意繁忙，也留着些姑娘随时出来作陪。
江栎唯突然在苏通耳边说了一句，苏通点点头，把一名为他敬酒的姑娘往身边揽了揽，那女子不敢抗拒，身体僵直，显得极为拘谨。苏通把一两的小银锞塞到那女子怀里：“熙儿姑娘这几天得的什么病？”
女子垂首娇声回答：“奴家不甚清楚。”
苏通笑着对江栎唯解释：“熙儿那小浪蹄子，最会勾引人，但本身却是个清倌，有时候真想把她按倒胡作非为一番，可惜始终不得。”
江栎唯笑道：“以苏兄的人品和家世，还有得不到的女人？”
苏通叹道：“这里毕竟不是春苑阁啊。”
一句话就道尽了教坊司和私营青楼的区别，这里光有钱没用，这些女子名义上都是官府所有，她们出来不过是以声色娱人，是否卖身全看人家姑娘自己的意愿和选择。
很快，玉娘就带着云柳进到厅堂来，嘴上说着抱歉的话语：“让四位公子久等了。”
把云柳特地安排在江栎唯身边坐下，云柳脸上带着一点倦色，好像没怎么休息好，玉手却提起酒壶要为江栎唯斟酒：“小女子敬几位公子一杯。”
酒壶尚未提起，江栎唯的手却正好落在云柳的皓腕上，云柳心下慌乱，酒壶落在竹席上，溅洒了江栎唯一身。
“咦？”
江栎唯脸上露出些微讶异之色，用带着质疑的厉目打量云柳。云柳此时则表现得诚惶诚恐，赶紧拿出怀里的手帕帮江栎唯擦身上的酒水。
云柳眉眼间满是歉意：“公子见谅……”
江栎唯脸上厉色一闪即逝，带着笑容道：“没事，倒是在下不慎碰到姑娘的玉体，该在下赔罪才是。”
说到“玉体”，云柳脸上飞起两抹嫣红，比之之前沈溪见到时多了几分妩媚。
沈溪心想：“不对啊，玉娘给云柳定的‘卖点’是大方得体，并非妩媚多情。难道觉得之前那套太过清高，卖不出大价钱，改变营销策略了？”
可当云柳为江栎唯斟满酒，过来再给其他三人敬酒敬茶时，态度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冷傲。沈溪心中更加怀疑，其中肯定有问题，这云柳跟江栎唯认识方才解释得通，可观他们神色，分明带着生分，不像是熟人。
云柳斟完酒坐在一边，显得安安静静，如同当初碧萱进来为众人敬酒时的模样。
江栎唯跟苏通闲话几句，目光有意无意打量云柳，像是要从眼前的佳人身上发掘什么东西，但却始终不得。
苏通没那么多心思，他对江栎唯抱有很大的热情：“……汀州府虽地处闽西，但有汀江流经域内，山川逶迤秀丽，又是水路和陆路闽粤赣相通之所，大有一番客家人文风光啊。顾育兄难得来，不妨多住几日再走。”
江栎唯不动声色：“在下这次过来，主要是为走亲访友，还有一点私事，过两日就走。”
“可惜，不能带顾育兄到处走走。”
席间倒也融洽，就算江栎唯在伦文叙面前表现出傲慢的姿态，但他这个人却很好说话，为人也诚恳，这点是沈溪最欣赏的地方。
但沈溪总觉得他身上掩藏了一种“贵气”，这是沈溪不能理解的。
宴席不多时，玉娘进来，亲手往房里送酒菜。
苏通赶紧起身相迎：“怎好劳烦玉娘？”
玉娘用满含风情的神色扫了江栎唯一眼，笑道：“今日难得有贵客光临，我等荣幸之至。”
苏通哑然失笑：“瞧玉娘你说的，难道江公子远来是贵客，我等平日里前来就不是贵客了？”
玉娘摇摇头：“话可不能这么说，南京大理寺寺丞亲自造访，奴家怎敢怠慢？”
苏通脸上换上惊讶之色，回头打量江栎唯，但见江栎唯一脸适然的笑容，好像早就知道玉娘会有如此之言。
江栎唯手一伸，做了个请的动作：“有劳玉娘。”
“江大人客气了。”
玉娘笑了笑，把酒菜摆好，恭敬退下。
这下苏通心中惊愕不已：“顾育兄，到底是怎生回事？我这还没饮几杯，怎就糊涂了？”

第二八八章 大理寺丞
大理寺，明朝三法司之一。
虽然南京大理寺比之京师大理寺权力上有所不及，但官级品阶并无不同，南京大理寺丞是实打实的正五品朝官。
沈溪在惊讶的同时，也有些释然，难怪江栎唯会有一种特别傲慢的“贵气”，原来他身上的是官气。
江栎唯笑道：“苏兄，沈公子，不必这般惊讶。其实在下也不过是普通读书人而已。”
苏通摇头苦笑：“顾育兄，这……到底是怎生回事？你不说，我都当玉娘在开玩笑。”
江栎唯正色作答：“实不相瞒，在下虽是进学的儒生，但也精通武艺。在下于弘治六年应武举，后应武会试，得中武进士，于兵部供职，但一直未放实缺，遂继续应文试，望一榜高中。去年时，经家父于两京走动，始放南京大理寺左丞官缺，在下也是刚上任不久。”
苏通着实吃惊不小，他跟江栎唯之间并不是很熟悉，只当是故人之子。他了解到的讯息是江栎唯早早中了秀才，两届乡试没中，竟不知其居然是大明朝的武进士。
武举在弘治六年是一道分水岭，在弘治六年之前，武举虽有，但没有形成定规说几年一届，非战之时可能十几年都不会开一次武举，到弘治六年才最终确定为六年一届。当届录取的武进士非常多，加上武会试之后没有殿试之说，而地方守备基本都是世袭，使得这一届武进士很难放到实缺。
但怎么说也是“进士”出身，只要有门路就好办事，这江栎唯虽是福建莆田人，但他祖父、伯父均在朝中为官，父亲也做过一届知府，目前在南京吏部担任要职。举家迁到南京后，走关系后江栎唯被放到大理寺丞的官职上，直接便是正五品。
要知道这个时代，一甲进士中，状元才会授于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榜眼和探花则授予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可见这个任命何等夸张。
当然，就前途来说，翰林院乃养才储望之所，非进士不入翰林，负责修书撰史，起草诏书，为皇室成员侍读，担任科举考官等，是阁老重臣以至地方官员的踏脚石，有“非翰林不入内阁”之说，远比正五品的大理寺丞清贵得多。
沈溪心说，难怪江栎唯会看不起伦文叙，因为就算伦文叙两年后能中进士，在江栎唯看来也未必有机会进翰林院又或者实缺放任。编个庶吉士，连品级都不会有，还要一点点摸爬滚打。
而江栎唯二十一岁就已经是正五品的朝官，这才是真正的功成名就。
知道江栎唯是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官员，苏通再也不敢与其平辈论交，连说话行事也带着小心谨慎。
江栎唯哈哈笑道：“在下不说，就是怕你们多想，你想我这南京大理寺左丞，所负责的不过是刑狱勘察，与普通文吏有何区别？这趟到汀州府城，全为走亲访友办些私事，不值一提。”
苏通这才松了口气。江栎唯不介意，还跟他称兄道弟，这算是一种巨大的荣幸。
江栎唯年纪轻轻就已在大理寺任职，前途不可限量，他以后若能科举进仕，必定对他的仕途大有助益。
苏通低着头，举起酒杯：“那在下敬顾育兄一杯。”
沈溪和司马路也赶紧敬酒，江栎唯仍旧笑呵呵的，喝过酒，让云柳继续给大家斟满，言谈甚欢，全无异样之处。
沈溪却发现事有蹊跷。
江栎唯乃是南京大理寺左丞，而且这个官职仅在大理寺卿和少卿之下，虽系属官级别，可人家怎么也算是“三法司”的人，换到后代，那就是最高法院的高官。一个在南京坐衙署的官员，要是没什么要事，会千里迢迢跑到穷乡僻壤的汀州府来？
要说之前汀州府闹过的轰动之事，除了前几年的乱贼和去年的水灾，莫过于年底时发生的官府失窃案，当时有被打晕的衙役察觉盗匪是个“女贼”，结果官府在城门口设卡捉拿，当时沈溪就怀疑此事跟教坊司的人有关，因为他之前察觉熙儿身上有伤。
新任知府安汝升不想把事情闹大，后来事情不了了之，但消息不可能压得住。
沈溪猜想，这种事想传到京城太过遥远，但南京三司衙门不可能毫不知情，三司要派人来，那些士子出身的文弱官员显然不行，反倒是江栎唯这样有着秀才功名的武进士，有一定武功底子，还有福建本地人的身份做掩饰，查探起来再好不过。
若猜想属实的话，江栎唯主动到教坊司，刚才他对云柳或者就是一种“试探”。可能江栎唯收到一些风声，知道事情与教坊司的女人有关，于是借机查访。
沈溪再打量云柳一眼，心想：“难怪她今天有些不同寻常。”
外面已经入夜，教坊司内仍旧热闹非凡，所有的宴客厅都满满当当，只有苏通这一间屋子人相对少一些，也安静许多。
但玉娘却最照顾这边，怎么说里面有大理寺丞，还有地方才俊三人，用玉娘的话说这是蓬荜生辉。
沈溪却觉得，玉娘一定知道隐情，怕事情泄露，过来是为了盯住江栎唯。
“玉娘，我们这位江……公子，久闻熙儿和云柳的才气和美貌，今日他只见到云柳一人，难免有些失望，就算熙儿染恙在身，不知可否请她出来，不饮酒，一起坐下来就说说话，可好？”
苏通带着恳切的语气道。
方才江栎唯一直感慨没能见到熙儿本人，显得有些失望，苏通作为东主，自然要一尽地主之谊。
玉娘脸色有些为难：“熙儿……这会儿应该睡下了吧。江大人，要不您下次来，让她陪您喝几杯？”
江栎唯笑着点头：“在下岂能强人所难？以后总有机会。”
……
……
一顿酒宴吃完，没沈溪什么事，结账自有苏通来做。
苏通出手阔绰，知道故人之子在朝中为官，且还与他称兄道弟，这让他分外欣喜，连打赏的银子都比平时多。
下楼时，沈溪又观察了熙儿的房间，仍旧跟进来时基本一样，里面有人影，但无法确定到底是谁。
玉娘千恩万谢，亲自送客人到了门口，此举却惹来四周厅堂客人的不满，喧哗声四起。
出了教坊司，苏通赶紧问道：“顾育兄不知落榻何处？”
“在故友家中歇宿。还有件事，劳烦几位不要将在下的身份泄露，免得无端招惹麻烦，在下过两日就要离开，不想叨扰地方官府。”江栎唯道。
苏通当然识相，笑着点头：“这是自然，顾育兄既然到我汀州府来，不妨到我家中做客。我家中空房多的是，晚上再一同对弈如何？”
江栎唯谢过苏通的好意，此时迎接江栎唯的马车已经到来，赶车的虽然看起来只是个家仆模样的人，但身上武人气质毕现。沈溪心想：“这可能是与江栎唯一同来侦办官府失窃案的大理寺吏员。”
送走江栎唯，苏通拍了拍脑袋，对沈溪道：“沈老弟，你捏我一把，我怎感觉置身梦中？今日我居然带着一位五品朝官一同拜访伦先生，还让他为地方士子嘲笑，岂非自寻烦恼？”
沈溪笑着安慰：“但见江公子的模样，似乎并不见怪。”
司马路也在旁宽慰两句，苏通笑了笑，道：“也是好事，错有错着，今天你们两个可是要好好感谢一下我。”
沈溪和司马路相视一笑。
的确，要不是苏通跟江栎唯关系好，沈溪和司马路不可能结识一位朝廷的五品大员。但沈溪并不觉得这是福气，想到去年，惠娘曾帮助苗寨的逃犯离开汀州地界，若事情与此有关，那要及早防备。
与苏通和司马路告辞，沈溪快步回家。
沈溪走进药铺大门，来到后堂，周氏见到后立即破口大骂。她刚因为沈溪中秀才而当了几天淑妇，却见沈溪带着一身酒气晚归，哪里能忍得住暴躁脾气？
被老娘斥责，沈溪只能乖乖听着。等周氏稍微消了气，惠娘才过来问道：“小郎，你跟苏公子他们，见到伦先生了？”
“嗯。”沈溪点了点头。
“那就好，这伦先生，可是闽粤之地有名的大儒，许多人都想拜他为师，若能为他欣赏，对你日后进学有莫大助益。”惠娘欣然道。
周氏却黑着脸：“既然你见过那个什么伦先生，为何不早些回来，这身上的酒气从何而来？”
沈溪这才把之前在教坊司内的经历简单解释过，但没敢说去的是教坊司，而是轻描淡写说“苏公子找的饮宴之所”，周氏刚有疑问，就听沈溪说，与他同行的文质彬彬的公子，居然是正五品的大理寺左丞。
周氏蹙眉道：“又编瞎话，当老娘好蒙不成？一个二十来岁的公子哥，怎会是朝廷正五品大员？”
惠娘却相信沈溪的话：“小郎，那大理寺左丞……是怎样的官？”
“娘，你怎就是不信人？你们没听过大理寺，总听过六扇门吧？六扇门便是三法司衙门的合称，而大理寺与刑部和都察院并称于三法司，大理寺卿在前朝可是位列九卿的大官。”沈溪耐心解释。
周氏咋舌道：“这么说来，此人了不得啊……我听说六扇门的人，个个身怀绝技，杀人不眨眼，这个江左丞也是这样的人？”
沈溪继续解释：“娘，你理解的六扇门，是捕快之中一个特殊旁支，通常只接手江湖帮派斗争和久为官府通缉的要犯，在朝廷和江湖都有举足轻重的权力，专办大案要案，但与我说的六扇门全无干系。”
“六扇门中，刑部负责审判，都察院主掌监察、弹劾及建议，大理寺则负责复核，若遇到重大案件，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会审，决狱之权虽在刑部，但大理寺不同意时，可上奏圣裁。”
“大理寺内，设有大理寺卿一人，然后是大理寺少卿两人，再其下，就是大理寺左丞和右丞。大理寺左丞是正五品的大员，而这位江公子，却是弘治六年的武进士。娘，人家可是进士，凭什么不能当大官？”
周氏这下惊讶得合不拢嘴：“你是说，你刚跟一个正五品的……大理寺什么的官员，吃过饭？你小子别诓我。”
惠娘道：“姐姐，这种事小郎哪里敢说瞎话。不过人家既然不想泄露身份，咱可不能随便乱说。”
周氏马上把自己的嘴掩上，四处看了一眼，随即连连点头。
惠娘对沈溪道：“这样也好，看来这位江公子没什么官架子，那这几天……你看看能不能到苏公子那边多走动，跟这位江左丞亲近一二。这可真是天降的好事，待他离开汀州的时候，我们看看有无必要送他一些礼物，或者以后会对你的科举之途多有帮衬。”
沈溪却摇了摇头。
本来他想等私下时再跟惠娘说，但有些话他还是要提前点醒惠娘：“姨，人家是堂堂南京大理寺左丞，这么大的官，来咱汀州府，必定肩负有重大使命，咱不可贸然靠上去，否则恐怕会有意外。”

第二八九章 受伤的女贼
沈溪说有可能会出意外，惠娘略显慌张，等晚上吃过饭各自要回家时，惠娘借口说要给沈溪介绍先生，想单独交待两句话，让周氏带林黛先回去。
而后惠娘与沈溪上到药铺二楼她记账的房间，紧张地问道：“小郎，你之前说有什么意外，会不会跟咱去年送走朝廷逃犯的事有关？”
沈溪摇头：“事情过去这么久了，若真是那苗人把我们供出来，官府早就派人来拿我们了，何至于现在暗访？我倒觉得与年底时官府失窃案有关。”
惠娘这才松了口气：“听你这一说，姨就放心了。六扇门的人可不好招惹，那你……不过，最好你还是跟江公子走得近些，如果真有事，你就把责任全部推给姨，姨一个人担着就是。”
沈溪撇撇嘴：“瞧姨说的，就好像我多不讲义气似的。”
惠娘笑了笑，不再提及此事。她为沈溪找了些辅导乡试的先生，可其中没一个是举人，都是考了几次乡试的秀才，有的在地方上还有一定的才学名望，惠娘花了银子，请人过来给沈溪介绍“先进经验”。
沈溪提醒道：“姨，乡试的内容，我学得差不多了，有不懂的地方冯先生会教导我，没必要再花银子去请旁人。否则的话，我原本学得挺好的也有可能被他们带进沟里，否则，他们为何屡试不第？”
惠娘没好气地斥责：“好心当做驴肝肺，姨做这些还招你埋怨了不成？好好学，用几年时间把乡试时要考到的东西都学会，风风光光中个举人回来，姨花钱帮你找门路，开府当官老爷。”
沈溪嬉笑着道：“姨，你也不看好我，就这还要学几年？我不用半年就能学会，明年乡试，我一定考个举人回来，后年我还要去京城考状元。”
惠娘道：“有志向是好的，但这次连你娘都没奢求。举人老爷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你大伯考了几次都没中，你年岁小，想一次就中难比登天，还是多积累一些学问，别急于求成才是。”
沈溪笑道：“姨，要不我们再打一个赌吧。如果明年我真考中举人，您再答应我一件事，行吗？”
惠娘皱起眉头，沈溪之前曾在她面前提过两次类似的要求，之前她也问过沈溪想要什么，但沈溪偏要等积满三个愿望以后再说。
惠娘问道：“你想让姨答应你什么？”
“不管是什么，若我真的做到了，姨可不能抵赖。就这样，先保密……”沈溪故作神秘，就是不肯跟惠娘说。
惠娘只当沈溪是小孩子脾气，没往心里去。
沈溪从药铺出来，与惠娘一起回家。因为丫鬟已经提前带陆曦儿回去，两个孩子也都被周氏抱回自己家里，药铺只留下秀儿一人守夜。
刚出后门不远，宋小城匆忙跑来，看样子像是有什么急事，惠娘惊讶地问道：“小城，别急，车马行出事了？”
宋小城如今已经是车马帮的大当家，平日里要打理车马行和船行的生意，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瞧这时间应该是宋小城刚从车马行那边回来不久。
宋小城对惠娘恭敬行礼后，这才答道：“回掌柜的话，车马行没事，就是……我找小掌柜有点儿事情，要不……您先回去？”
惠娘看了看沈溪，脸上带着怪异之色：“找小郎？算了，他鬼主意最多，不过真有什么大事，可千万不许瞒着我去做，知道吗？”
宋小城连忙应声，这才恭送惠娘离开，等他转头回来，使劲扯了沈溪一把，道：“小掌柜，您可要给我做主啊，这事……太棘手了！”
沈溪好奇打量他：“嗯！？怎么回事？”
“嗨……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宋小城也不解释，直接拽着沈溪回到自家门口，正是沈家原来居住的小院。门居然闩着，敲门之后，絮莲从里面打开，下意识地往四下打量一番。
此时絮莲已经怀孕，行动有所不便，但见絮莲紧张的模样，沈溪就觉得事有不妥。
等进到里面，就见原本沈溪住的屋子中，昏黄的桐油灯照耀下，一个面色煞白的女人躺在上面，胸口还在淌血。
“小掌柜，这女人不知道从哪里窜来的，我跟絮莲正在房里，她提着把刀，别提有多凶了，她第一句话就说要找您，还没等我问清楚，人就晕过去了……小掌柜，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沈溪仔细查看一下，不是熙儿是谁？
一身紧身夜行衣，身段倒是极好，只是胸前靠近腹部的位置中了一箭，伤口不大，但流血不少，嘴唇和脸色一样惨白，应该是失血过多而昏迷不醒。
沈溪心想：“果然是个女贼！能这么准确找到我家来，上次盗首饰盒想必也是你亲手干的！”
“又不是打官司，做什么主？人不能留在这儿，得赶紧换个地方，不过在此之前得先给她包扎好再说……去，打盆水来，找把剪刀和干净的布头，再找几根绣花针……”
没有针灸用的细针，沈溪只能用绣花针代替，效果不好也将就了。等把家伙事准备好，宋小城和絮莲都在旁边看着。
沈溪正要施针，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宋小城道：“六哥，麻烦你出去一下，这里你留下不合适。”
宋小城一时没反应归来，倒是絮莲心思透亮，把丈夫推出门口。
沈溪这才用剪刀剪开熙儿身前的衣服，连她里面穿的亵衣也直接一并剪破，随手丢在了旁边。
沈溪先下针止血，再想办法把箭头取出来。
伤口里只有个铁质的箭头，不见箭杆，显然是处理过，箭头并不是很锋利，虽然刺进去不深，但因箭头有倒刺，想取出来也不容易。
“嫂子，有没有小刀，锋利能切肉的那种？”沈溪看着絮莲问道。
絮莲愣了愣：“菜刀行不行？”
沈溪苦笑，这是要做手术取箭头，又不是杀鸡剁肉，菜刀根本没有施展的余地。
沈溪摇了摇头，先让絮莲把桐油灯拿过来，他实在没辙，只能用剪刀代替，第一步便是先给剪刀消毒，情急之下去找酒精太过麻烦，最好莫过于用火烧。等沈溪处理好之后，这才用剪刀尖端刺了进去，开始为熙儿取箭头。
熙儿本陷入昏迷之中，但因取箭头实在太痛，她轻呼一声转醒过来，见到沈溪趴在她身前，摸摸索索不知道在做什么，而她身前凉飕飕的，定睛一瞧，前面的衣襟被人剪了个大洞，白花花的肌肤包括粉红部位都落在这小子眼里。
“你做什么？”熙儿轻叱一声，伸手摸剑，但却什么都没摸到，想伸手去推，但手脚无力。
沈溪冷冰冰地道：“我这是在救你，别动，箭头不取出来，长在肉里，肯定生疮而死！”
熙儿身体一颤，这才想起来自己有伤在身，而她摸黑到沈家来，就是看准沈溪有伤药，或者有希望获救。
同时从沈溪的举动看，现在的的确确是在救她。
可这也太羞人了……
熙儿羞得把眼睛闭上，但很快她就没心思再考虑这些了，伤口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又要喊出声来，此时沈溪突然拿起刚才剪下来的衣服的布头，塞进熙儿嘴里：“咬着，别喊，惊动四邻惹来官府的人，没人救得了你！”
熙儿只好咬着牙挺着，虽然她不再喊，但额头全是汗珠，絮莲见状，虽然脸色惨白，但依然鼓起勇气，不时帮熙儿擦擦汗水。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沈溪的小手术才算完成，箭头取了出来，沈溪赶紧用粗一些的布给伤口止血，此时的熙儿半晌没动静，显然痛晕了过去。
“嫂子，帮忙把她上身的衣服给除了，我去找布给她包扎伤口。”
沈溪放下手头的事，让絮莲代劳。
沈溪到了外面，让宋小城引路到正屋那边，从箱子里翻出一些旧衣服，除了要剪布包扎伤口，还要找衣服给熙儿换上。
“小掌柜，看样子是个女贼啊……也不知她在哪里受的伤，要是官府的人找来，我们麻烦不小，要不……咱们报官吧？”宋小城紧张兮兮道。
沈溪语气有些不善地说道：“六哥，你好歹也是江湖中人，江湖人有难，这种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的事情能做吗？”
宋小城面带羞惭，他现在已是车马帮的大当家，平日里虽然没做杀人越货的事情，但打人放火倒是经常干，只是这次来人明显受的是箭伤，一看就是跟官府作对所致，他心里才如此慌张。
沈溪没时间跟宋小城废话，等他抱着衣服回来时，絮莲已将熙儿外面的夜行衣和里面上身的衣服都解开，红白相间，有些刺眼。
沈溪无法顾忌太多，过去帮熙儿先包扎好伤口，然后让絮莲帮她把衣服穿上。
“小掌柜，她到底是什么人？”
等沈溪和絮莲从屋子里出来，宋小城紧张地问道。
沈溪摇摇头：“知道的越多，麻烦越大。”
絮莲赶紧拉了丈夫一把，宋小城点头会意，又问道：“小掌柜说把人送走，我们送到何处去？”
沈溪道：“今晚要转移不太可能，就让她在这里住一晚，明天看情况再说，我现在必须马上回家，麻烦六哥和嫂子多照应一些。”
宋小城换上一副苦瓜脸：“小掌柜，您这不是拿我们夫妻二人开涮吗？您回去，我们这……没法应付啊，要是死在我们这里，更没辙……”
沈溪想了想，道：“那麻烦六哥去找顶轿子来，至于轿夫……就到车马帮找值夜的弟兄，抄小道把人抬到前街正后巷去，东边数第四个门，敲敲门，见到有人出来转身就走，别多耽搁！”
宋小城掐着指头算了算，脸色一愣，显然他猜到那是什么地方。
沈溪实在没办法跟宋小城解释太多，他这么久没回家，周氏要是找过来那可就麻烦大了。他赶紧洗了洗手，顾不上一身血腥气，匆忙往自家方向赶了回去。

第二九〇章 美人相求
第二天，衙门那边风平浪静，好像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但城门口再次加强了戒备，这次衙门还特别派了人到城中各处药铺，严查购买伤药之人。
凡购买伤药之人，一律有人跟踪进行追查。
沈溪一看，就知道衙门又失窃了。
以前城里有小偷小摸，却怎么也不敢偷到官府去，就算是那些江洋大盗，也把官府当作禁地，不敢越雷池一步。
跟谁过不去，也别跟官府过不去，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可安汝升上任不到一年时间，官府就失窃两次，偏偏安汝升还不敢把事情张扬开，这只能说明，失窃之物根本就不是官府的财产，而是安汝升个人的“私财”。
以前沈溪就察觉安汝升看起来为人正派，但其实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为官多年的安汝升应该私底下捞了不少好处。
“姨，今天去商会时留心些，城里有盗匪出没，或许会有危险。”
因为官府那边要跟城中各家药铺暗中通气，所以惠娘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相较以往去商会迟了一些。在她临行之前，沈溪特别提醒。
惠娘会意点头，昨天夜里二人说到南京大理寺左丞江栎唯到汀州府来，应该与城里盗匪有关，如今官府再次失窃，证明沈溪所言非虚。
其实沈溪之所以这么说，主要是想让惠娘宽心，事情跟苗人逃犯全无干系。
上午沈溪在药铺楼上温书，巳时刚过，苏通居然亲自上门邀请沈溪出去游玩。
周氏想到昨日沈溪跟苏通出去，居然结识了个五品朝官，心里乐开了花，半点儿都没有阻拦的意思。苏通却提醒道：
“沈老弟，这次是官所的玉娘有请，说是昨日熙儿未曾出来迎客，招待不周，让我请上你和江公子一同过去，当作赔罪。不过她说，熙儿偶感风寒尚未痊愈，让你帮忙带一副药过去。”
沈溪心想：“熙儿昨天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失血过多而死，今天还要硬撑着出来见客，显然想作掩饰，不让江栎唯怀疑到她。说什么要治风寒的药，明明是求伤药。但回头一想，既然是邀请江栎唯一道，若被江栎唯看到他拿的是伤药，岂能不怀疑？”
沈溪斟酌一番，还是到里面去，跟周氏说江栎唯病了，准备跟苏通一同前往探望。
周氏一听，赶紧让小玉按照沈溪开出的药方抓药，因为过来卧底的衙役认得沈溪，再加上苏通本身又是府城名人，压根儿就没过问，沈溪提着药便出了门。
苏通先带着沈溪去邀请江栎唯。
此时江栎唯正好要出门，身边带着几个随从。见到沈溪手上提着药，他不由好奇地问道：“沈公子这药，真的是治风寒的？”
沈溪笑道：“是由我们药铺坐诊的大夫开的药，料想没错吧。”
江栎唯却笑了笑，转身对侍从吩咐两句，让一名侍从匆忙离开，然后才回身道：“熙儿姑娘有请，那我还真要过去看看，走。”
沈溪心想，江栎唯不会是以为这是伤药，准备通知知府衙门那边，然后在教坊司抓个现行吧？
沈溪带着疑惑，与苏通和江栎唯一同到了教坊。
尚未到正午，这个时间段非教坊司的正常营业时间，不过玉娘却热情招待三人到了楼上宴客厅内，并让云柳跟几名姑娘出来陪酒，而沈溪带来的药，玉娘看都不看，就让丫鬟给熙儿那边送了过去。
江栎唯笑道：“玉娘，不是说熙儿姑娘会来吗，为何不见人？”
玉娘抿嘴一笑：“熙儿听说江大人远道而来，昨日里未曾一见甚是遗憾。不过这丫头精灵刁钻，闻听江大人才学不错，又是文武双全，想设一个小小的比试，三位公子若谁能取胜，可随云柳到她房里，由她亲自斟酒……”
江栎唯脸上带着狐疑之色，显然没摸清玉娘和熙儿的底牌。
江栎唯现在只是怀疑昨夜官府失窃的案子与云柳和熙儿有关，昨日出事之前，他亲身在教坊司内，曾试探过云柳，反倒是熙儿未曾一见，案子极有可能是熙儿做的。但昨夜贼人分明受了严重的箭伤，若受伤的是熙儿，今日玉娘怎会主动相邀？
“这倒有趣，不知是何比试？”江栎唯显得很有风度地问道。
“射覆。”
玉娘把话说出来，苏通不由苦笑着看向沈溪，但江栎唯却不觉得如何。
江栎唯道：“那就劳烦熙儿姑娘设题吧。”
等玉娘转身出去，苏通才提醒：“顾育兄，你可能有所不知，要说射覆，沈兄弟他能掐会算，你我必输无疑。”
江栎唯不以为然：“昨日苏兄也曾提及，但若就让在下认输，实在不甘心啊。”
言笑间，玉娘折返回来，手上捧着木匣，跪坐而下，把匣子放在三人面前的小方桌上：“三位公子，可以射覆了，奴家代熙儿那丫头作为设题之人，若三位有疑问，只管问奴家就是。”
江栎唯笑道：“就摆在面前，未免太容易了点儿。”
沈溪忍不住看了江栎唯一眼，匣子严丝合缝，根本没有丝毫端倪，你说容易你倒是猜啊。连旁边几名女子也围了过来，靠着小方桌，都想猜这木匣之内到底是何物。
之前沈溪射覆能一射一个准，是因为他猜到了设题人的心思，包括熙儿偷奸耍滑的心理，但这次无端给他个题目猜，连事主都不在，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头绪。
但这题目设出来，本身就有问题，熙儿身上有伤，她真敢把大理寺左丞请到自己房里？那不什么都露馅儿了吗？
正疑惑间，沈溪突然感觉后背有人碰了一下，此时他坐的位置，旁边就是云柳。正是云柳用手指头在他后背写着什么，沈溪略微闭目，感受到后背上的文字，顿时明白过来，这题目早就预备好的，可能是玉娘和云柳故意让他取胜，以便进熙儿的房间。
扳指……
“三位公子，谁先来？”
玉娘脸色正常，笑意盈盈说道。
江栎唯迟疑了一下，看向苏通：“苏兄先来？”
苏通摇摇头，道：“还是让沈老弟来吧，正好让顾育兄见识一下沈老弟射覆的本事。”
如此一来，在场之人都看向沈溪。沈溪迟疑了一下，才微微叹了口气道：“在下猜想，这里面是一枚玉扳指。”
玉娘脸上露出惊讶状：“沈公子果真是神机妙算，却不知如何算出是玉扳指的呢？”说话间将木匣打开，里面正是一枚玉扳指，玉色不是很好，值不了什么钱。
江栎唯好奇地打量沈溪，猜测不出沈溪是如何知道的。倒是苏通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看，沈公子能掐会算，先天八卦卜算之术出神入化，里面是什么略一起卦便一清二楚……我们如何跟他比？”
沈溪没有解释，微笑着摇头：“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不过既然在下胜了，是否可以先与熙儿姑娘相见？”
玉娘抿嘴一笑，说不出的妩媚动人：“这是自然，江大人，苏公子，既是沈公子得胜，就让他先去与熙儿相会，一会儿再让熙儿出来陪二位饮酒。”
江栎唯脸上仍旧挂着笑容，但沈溪能察觉他还在怀疑这其中有什么蹊跷，最后江栎唯点了点头，目送沈溪在云柳引路下，往熙儿的房间而去。
等打开门进到里面，房间里安安静静，只能听到一声声咳嗽，熙儿坐在床榻上，虽然浓妆艳抹，但脸上的虚弱之态难以掩饰，而且不断咳嗽，显得病弱不堪。
虽然熙儿竭力压抑音量，但在房间里清晰可闻，若不是一行所在的宴客厅距离这间屋子较远，或许以江栎唯武人之资，可以有所察觉。
“嗯？”
刚到内帷便见到这状况，沈溪作势转身要走。此时云柳突然跪倒在地，身子伏低，向沈溪磕头道：“请沈公子施以援手，救我等一命……”
沈溪还未来得及伸手去扶，那边熙儿想说什么，但她根本没力气说话，她的伤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至少要调养一两个月伤口才能逐渐痊愈。
如今她连说话都困难，更别说是下地行走了。
“在下今日是来与熙儿姑娘相会，怎的是这般模样？唉，在下还是告辞的好。”沈溪故作不知。
“你……你装什么……糊涂……”
熙儿口中艰难挤出几个字来。
云柳道：“熙儿昨日幸得沈公子相救，才侥幸捡回一条小命，如今城中正在搜捕，大理寺丞又亲临，显然是察觉到什么。若沈公子不能相助，不但熙儿性命不保，连小女子和玉娘，还有这官所上下……”
沈溪心说，这哪里是给人寻花问柳找快活的地方，简直是个贼窝呀。
沈溪摇头道：“在下或许帮不上忙。”
云柳仍旧跪在地上，给沈溪磕了三个响头，连额头都见微微的青紫：“沈公子，您是有大智慧之人，先前小女子怕您射不中，还在您背后提醒，却是您一口便断定其中为玉扳指，了不起！”
“昨日里您为熙儿止血，不用伤药，这手法是何等高超？小女子也略通医术，但在造诣上却难以望沈公子项背。求沈公子怜惜，小女子代玉娘，还有这官所上下，感激沈公子恩德，来世结草衔环必当报答。”
沈溪苦笑，他之所以能一口射中里面是玉扳指，是因为他曾见过熙儿的首饰里有玉扳指，平常女儿家戴戒指的多，很少有女子会戴扳指，他因而留意。
沈溪叹道：“这个……在下才识浅薄，对于医术只是领略一些皮毛，尚且不能做到运用自如。”
云柳听到后满面慌张：“这可如何是好？无论是江大人来，还是有官府的人来搜查，见到熙儿她这般模样，如何能掩藏得过去？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沈溪把心神不宁的云柳扶起来，微微一叹，此时熙儿那边却很要强：“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这就离开，不连累玉娘和众姐妹……”

第二九一章 针灸麻醉
沈溪打量床榻上的熙儿，无奈地摇了摇头，都将死不死了竟还这般逞强？
沈溪摇摇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既然昨日玉娘都已认出江公子是大理寺丞，熙儿姑娘还以身犯险？”
云柳无奈地解释：“事前玉娘也未曾料到大理寺江左丞会突然驾临汀州，可惜熙儿她提前一日借着衙门里摆酒宴，藏身于府衙内一处屋舍。”
“待江左丞走后，玉娘也曾试图通过衙门内线联络她，但已然来不及。安汝升为官多地，三年前知松江府时曾伙同盗匪，劫官船及商船数十艘，而后杀人灭口，此案惊动朝野，但三法司衙门追查之后并无线索。”
“三年期满，因考评不佳，安汝升迁汀州知府，此番意图故技重施，利用汀江南北运输之便利，行劫船杀人之勾当。玉娘先夫曾与兵部尚书马老太公有些交情，她想借助此事，向朝廷告发，为我等赎籍，她老人家自己也能回乡颐养天年。”
沈溪对于松江府的案子从未听闻，也是汀州地处偏僻消息闭塞，他又并非官府中人，想知道这些事太难。
至于云柳口中所提的“马老太公”，沈溪倒是很熟悉，这是“弘治三君子”之一的马文升，此时这位弘治一朝的名臣正在西北边疆用兵。
沈溪琢磨了一下，这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玉娘想通过检举一个名为知府但其实是江洋大盗的朝廷蛀虫，来换得自身的自由，以沈溪之前观察安汝升的相貌和心机，此事有可能是真的。
但其中仍有不合理之处，以沈溪所知，玉娘在汀州府管理教坊司已有七八年时间，怎会这么巧被她碰上一个江洋大盗来做知府？以年岁来算，云柳和熙儿当时不过是小姑娘，如何为玉娘所用？
但现在就想把事情原委全然调查清楚根本就做不到，沈溪道：“让在下施加援手，并无不可，但如何能保证在下离开之后的人身安全？”
云柳一愣，细想一下，才知道沈溪说的是什么。沈溪可以出手帮忙，但害怕事后被“杀人灭口”。
云柳急道：“沈公子放心，我等绝非忘恩负义之辈。小女子，愿以性命担保……”
沈溪心想：“这些人说出来的话根本就不可信，但好像我已经上了贼船下不来了，若安汝升真的如同她所言，实际上是个披着官府外衣的江洋大盗，那掌管商会的惠娘岂不是很危险？”
“就算是帮惠娘，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沈溪点头道：“好吧，我姑且相信你们一次。但要保证，若事情败露，不能将我牵扯进去。”
本来沈溪最担心的其实是江栎唯，但若云柳之言属实，江栎唯前来汀州府就不一定是为追查官府失窃案，更有可能是追查安汝升几年前于松江府任上发生的盗匪案。
云柳松了口气，急切问道：“沈公子，不知需要准备何物？”
沈溪道：“可有针灸所用的银针？”
云柳点头，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正是针灸所用的各种型号的银针。沈溪将针包接过，同时指了指桌上那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药：“其中有一小包药粉，直接以热茶给她冲服。”
云柳惊讶地问道：“小女子先前查看过，里面是普普通通治疗伤害的药材，这药粉真的有效吗？”
沈溪其实配的是“止痛药”，能很大程度上减缓病人的疼痛。
同时，沈溪准备以针灸，对熙儿进行“针灸麻醉”，可以令熙儿暂时失去痛觉，这也是外科手术中经常用到的手法。
见沈溪认真准备施针的模样，云柳不敢再多问，沈溪走到熙儿面前，冷声道：“请熙儿姑娘宽衣。”
熙儿虽然面色煞白，但此时却平添了几分血色，虽然沈溪年岁不大，但让她当着一个男子的面宽衣解带，还是非常羞赧之事。
云柳喝道：“这个时候不能拘礼！”
熙儿脸上微微露出些许不情愿，但被云柳怒色所逼，这才伸手去宽衣。
沈溪没有让熙儿解下裳，连亵衣都尚在身上。沈溪让熙儿背对他，因为亵衣只有两条带子，整个后背都裸露出来，在这个连手臂给男人看都是“失节”的年代，把后背直接示与男子，几乎等于女子“失身”。
熙儿虽是云英未嫁之身，可这毕竟是教坊司内，女子不像普通人家女子那样拘礼，但她仍旧因为身体的疼痛和羞赧而浑身颤抖。
沈溪让云柳扶住熙儿，他自己则开始在熙儿背后扎针。
为了能让熙儿行走时不被人察觉异常，每根银针都被沈溪折断，将针的大部分都没入皮肤之中，随着银针刺入，再加上熙儿服下止痛药，脸色跟着好转了一些，紧咬的牙关略微松开些许。
“妹妹可有觉得好一些？”
待沈溪扎完针之后，云柳紧张地看着熙儿。
熙儿低下头看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略微活动一下身子，蹙眉道：“奇怪呀，为什么不疼了？”
云柳脸上带着惊喜：“真……真的？”
沈溪把针包收拾好，提醒道：“最好将她的伤口仔细包扎过，行动之间尽量迟缓，不要牵动伤口，后背也不能倚靠任何物体……”
“熙儿姑娘，你放心，旁人察觉不出你身上有针，不用刻意隐藏。若觉得头晕，必须强撑着不要闭眼……喏，袖口藏一根银针，若感到不支，你用抚发的姿势，悄悄用针刺激一下‘太阳穴’上部发际的‘前额发际点’，能让你暂时保持清醒。”
“沈公子，您可真是在世华佗。”
云柳惊喜到无以复加的地步，险些掩面而泣，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感激的时候，跪下来给沈溪磕了三个响头。
沈溪没有去搀扶，这时玉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让沈公子再与熙儿姑娘喝几杯酒，何必急着打搅他们……”
随后是苏通的声音：“玉娘怎忘了沈公子不饮酒？我们也想进去看看，里面有何风光。”
推开门，苏通正好瞧见沈溪坐在桌子前，面前立着为沈溪斟茶的云柳，还有立在旁边有些仓皇失措整理衣衫的熙儿。熙儿“啊”地惊呼一声，手还在系衣带，好像刚把衣服穿上一般。
玉娘见状，反应最快，手掩住眼睛，笑着说道：“哎哟，这是在做什么呢？”
苏通与江栎唯前后脚进到屋子里，苏通先看了看面色潮红的熙儿，又望了望淡然处之的沈溪，忍不住问道：“沈老弟，你这是……”
沈溪哈哈一笑：“我与熙儿姑娘打赌，说她的亵衣是红色的，她不服，主动解衣给我看，偏偏你们就来了。”
沈溪说完这话，不但熙儿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连旁边的云柳听了也玉面飞霞，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苏通抚掌而叹：“沈老弟，你可真行，精于射覆，有一手画画的本事，还能得到女儿家青睐，真是羡煞我等。顾育兄，你不是要见一见熙儿姑娘吗？这位就是了！”苏通为江栎唯引介熙儿。
江栎唯目光炯炯，上下打量熙儿一番，最后视线落在熙儿身前受伤的部位，神色中带着不解，最后笑着行礼：“熙儿姑娘，在下有礼了。”
“该奴家给江大人行礼才是……玉娘昨日里跟奴家说江大人大驾光临，谁知道奴家却提前就寝，奴家好生怨责玉娘没把人家唤醒，出来给江大人敬杯酒呢。”熙儿仍旧是当初妩媚多情的模样，用苏通的话说，身上自带一股“媚劲儿”。
江栎唯笑道：“如今有幸能与熙儿姑娘饮上两杯，是在下的荣幸。”他视线一直在熙儿身上移动，想观察她有何不妥之处。
玉娘进来招待江栎唯和苏通一同落座，让熙儿敬酒，熙儿举手投足之间，虽然动作有些缓慢，但神色却很正常，一点儿都没有受伤的迹象，连玉娘偶尔看过去也误以为熙儿身体好齐全了。
她不明白为何病恹恹的熙儿这么短的时间，就好像换了个人一般，再看云柳恭恭敬敬为沈溪敬茶，这才想起沈溪是有神通之人，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江栎唯喝了两杯酒，让熙儿坐下，想换个角度继续查探。
“玉娘，听闻昨日府衙有贼人光顾，你为官所中人，可有听闻？”江栎唯有意无意说道。
玉娘轻抚着胸口：“江大人这是吓唬奴家吗？官府发生这等大事，并不见城中有所张扬……奴家每日都在这小小官所内寸步不出，如何知晓？”
江栎唯只是随口一说，并未细究，从熙儿身上他察觉不出有什么问题，以他现在微服的身份，又不能把教坊司所有姑娘都叫出来一一查验，虽然他若是坚持玉娘不敢忤逆，但这会“打草惊蛇”。
就在苏通准备把饮酒之所换到宴客厅时，突然外面街道上传来一阵嘈杂声，伴随着惊呼与喝骂，正有一队衙役往教坊司而来。
衙役直接闯入教坊司大门，与平日里办案由捕快带队不同，这次却是安汝升亲自带人到官所。
没过一会儿，就听楼下有人喊：“管事何在？”
玉娘饶是见惯场面，还是略微显现慌张之色，她对江栎唯行礼道：“江大人，有官差前来，奴家先去迎接。”
此时玉娘尚不知带队而来的是知府安汝升本人。等她出去见到人后，刻意把声音抬高：“安知府大驾光临，奴家给您行礼了。”
安汝升浑厚的声音传来：“将此处所有姑娘都叫出来，本官要一一查验。”
玉娘诧异地问道：“安知府，此处乃是官所，您有何吩咐，叫人来知会一声即可，何须亲临？”
“废什么话，知府大人让你把人都叫出来，聋了？”
知府可是正四品的地方大员，教坊司的奉銮不过是正九品，两者地位悬殊，玉娘实在没办法，只能让人通知楼上楼下的姑娘。
此时江栎唯与苏通等人走下楼，苏通和沈溪只是秀才功名，见到知县可以不跪，但面对四品知府还是得毕恭毕敬行礼。
“学生见过安知府。”
沈溪跟苏通口称“学生”，安知府一听就知道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边的江栎唯，表情转冷，似乎他也在很好奇，为何一个年轻人见到他居然礼数如此怠慢。

第二九二章 险象环生
“莆田学子江栎唯，拜见安知府。”
江栎唯不慌不忙，说是拜见，其实只是略微拱手，在官场中的规矩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但一个是地方官，一个则是京官，互相之间并不挨着，二人的品阶相差不大，江栎唯有资格在江栎唯面前摆架子。
安汝升琢磨一番，问道：“弘治六年武进士那个江栎唯？”
江栎唯点头道：“正是。”
“怪不得。”安汝升冷笑不已，“阁下如今在哪个有司衙门供差？”
江栎唯淡淡一笑：“大理寺，刚进补左丞，此番系回乡走亲访友。”
安汝升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虽然他不清楚江栎唯的“大理寺左丞”是京师的大理寺还是南京的大理寺，但不论哪个都是三司衙门，负责刑狱勘验之事，不是好相与的。
“原来是江左丞，到了汀州府地界，居然不跟地方衙署打招呼，难道是担心我等招呼不周？”
安汝升到底是官场中人，很快便换上官腔来跟江栎唯见礼。
二人一番寒暄，江栎唯说是来地方“走亲访友”，安汝升并不怎么相信，但他并没有探根究底的意思。
江栎唯道：“今日下官与两位故友前来官所饮宴，不知安知府要亲自办差，叨扰了。”
安汝升笑道：“本官前来，是因城中前几日发生一些鸡鸣狗盗之事，其中竟有几名女贼，本官在城中搜查多日，未曾有着落，便想到这官所搜寻一番，看看是否有可能藏身其间。”
江栎唯脸上带着恭维之色：“安知府为任一方父母官，体恤百姓，连盗匪之事都亲力亲为，下官佩服。”
玉娘已将教坊司内所有姑娘、乐师、丫鬟和仆役都叫了出来，在天井内列成几排，整个教坊司看似不大，但前院加后院，足足住了四五十人。安汝升一摆手，跟着他而来的衙役迅速往前后院搜查，看看是否有漏网之鱼。
沈溪从江栎唯与安汝升的对话判断，安汝升前来教坊司，并非江栎唯通风报信，可刚才江栎唯的确是安排随从离开，却是对谁通风报信？
亦或者背后隐藏有更大的人物？
他瞧了眼安汝升，此时知府大人神情淡然，沈溪暗忖：“安汝升肯定在教坊司周围布置了眼线和埋伏，若有谁敢从这里逃走，正好落入他下怀。”
再看熙儿一眼，此时熙儿混杂于人群中，表现淡然，说明针灸麻醉的效果还可以，但就怕时间太长，加上熙儿走动太多，令她伤口崩裂，到时候染血不说，麻醉效果也会锐减，很容易被人察觉异常。
玉娘上前陪笑：“知府大人，奴家已将官所上下所有人叫来，这里是乐籍，请您查验。”
教坊司上下多少人，乐籍上列得清清楚楚，就算是扫地的仆役也都要详细列名在册。不但有名字、体貌特征等文字记述，还有画像，这是为了防止教坊司内有人逃走。
安汝升手一挥，自然有人将册子接了过去，先唱名，叫几个身上带伤的衙役上前“认人”，比对画像上的样貌，辨认半天，都没找到他们要找的女贼。很快，就轮到熙儿，只听熙儿娇声应道：“奴家在。”
“身子有些像，就这模样……”衙役看到熙儿那楚楚动人的模样，娇羞可人，哪里像是昨夜那出手狠辣的女贼？
安汝升走上前，仔细观察熙儿一眼，熙儿害羞地螓首微颔，好像多怕生一般。安汝升道：“这包药是你的？”
熙儿怯生生回答：“是，奴家近来身子不适，正在服药调养。”
安汝升冷笑一声，把草药丢给旁边一名看似大夫的随从，大夫马上把里面的药材和药粉拿出来，又是品尝，又是闻嗅，随即眉头微蹙，似乎有些迟疑，因为很少有人这么配药，而且光靠他的舌头和鼻子，其中有几味药也判断不出为何物。
但最后他还是笃定禀报：“回知府大人，此药是治疗风寒偏头痛所用。”
沈溪所配的药，的确是治疗风寒偏头痛的药，但他却在几味药上用了粉末，部分用了药渣，加上药剂药量不同，把治疗风寒头痛之药改成“止痛药”和“麻醉药”也无不可。以汀州府本地庸医的水平，根本就无法察觉其中异常。
安汝升目光仍旧滞留于熙儿身上，往前走了两步，从熙儿身边路过，没有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味，也无浓重的脂粉味特意掩盖，他这才打消疑虑，将目光转向玉娘：“让她们都上楼去，本官之后再行训话。”
玉娘一听，知道这是安汝升想借着让姑娘们上楼，靠动作来判断她们身上是否有伤。她脸色不变，自己先往楼上走，招呼众女跟随。
一众女子登上楼梯，有的快有的慢，众衙差都眼巴巴盯着。
熙儿随在人群中，为了不露馅，只能尽量加快脚步，但因身上扎针气血不畅，加上没多少力气，想走得快实在太过难为她，脚下一个不小心，不由自主摔了一跤，旁边的云柳赶紧把她扶起来。
“怎的这般不小心？”玉娘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熙儿脸上也露出略微惊惶，但她瞬间镇定下来，撅起小嘴嗔道：“还不是姐姐你拌了我一下？”
刚才熙儿那一跤，裙子掀了起来，露出洁白光滑的大腿，众衙役看得眼睛都直了。
等熙儿起身，在云柳搀扶下上楼，她的表现仍旧一切正常，最后安汝升带来的人一个都没瞧出有什么破绽，随后有人凑在安汝升耳边说了句话。
安汝升向江栎唯点了点头：“本官还要带人去城中搜捕贼人，就不多叨扰江左丞的宴席了，告辞。”
江栎唯行礼道：“恭送安知府。”
等安知府带人离开，玉娘才从厅堂出来，脸上满是无奈：“却不知府衙抽的哪门子风，搜捕贼人居然搜到教坊司来了，叨扰了几位雅兴。请江大人和二位公子上楼，再行饮宴。”
玉娘亲自下来把三人请上楼，到了宴客厅内，别的姑娘和仆役相继下楼，云柳跟两个姑娘留在厅堂内作陪。
江栎唯刚坐下，忽然发觉少了个人，笑着问道：“玉娘，怎不见熙儿姑娘过来陪酒？”
玉娘抿嘴一笑：“江大人可真是得陇望蜀啊，有云柳这样才貌双全的姑娘陪酒，还想着熙儿那小丫头？她本来身子就不适，刚才在房里敬沈公子茶水时又饮了两杯酒，出来被风一吹有些头晕，奴家便让人送她回房休息去了。”
“也好。”江栎唯点点头，未再强求。
这次玉娘干脆就留在宴客厅内不走，甚至亲自为三人敬酒敬茶，因为她见识比之一般姑娘广博许多，话匣子一开，宴席间气氛颇为融洽，再加上玉娘酒量也好，划拳行令之间，就算玉娘输多赢少，几杯酒下肚仍旧面不改色，倒是江栎唯和苏通略微带着几分醉意。
宴席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江栎唯突然想起什么事来：“下午在下要拜访一位世伯，险些误了时辰。玉娘，只等下次再来与你饮宴。”
玉娘笑道：“莫不是江大人酒量不行，借故离开？”
江栎唯惭愧一笑：“就当如此吧，玉娘海量，在下不服都不行。苏兄，沈公子，在下先行告辞。”
苏通看了看沈溪，道：“那今日宴席就到此为止吧，至于这盘资……”
玉娘笑道：“都说是熙儿为了告罪而请贵客而来，岂能让贵客再行破费？”
苏通心想：“不花钱还能宴请顾育兄和沈老弟，划算得紧。”当即与江栎唯一同起身下楼，沈溪也跟随出了教坊司门口。
苏通要送江栎唯，先行离去。沈溪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街口，刚要走，云柳小快步到了门口：“沈公子，救命。”
沈溪大概猜到了，之前熙儿摔那一跤，看起来不重，但身上的伤口肯定悉数牵动，估计连身上的银针都有滑落，之后她不出来，不是不敢出来，而是没能力出来。
本来沈溪回教坊司内有些危险，但他转念一想，安汝升和江栎唯都知道他曾到过教坊司，玉娘就算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对他下手。再想到安汝升刚才那气势凌人的模样，颇为惠娘感到担心，安汝升只是为劫财还好，若是劫色……
“劳烦云柳姑娘引路。”
沈溪再次折返回去，上了二楼，却没有进熙儿的房间，就在刚才宴客厅旁边的厅堂，此时熙儿已然昏迷，她身前受伤，背后扎针，无论仰躺还是趴着都不行，玉娘只得让两个丫鬟扶着熙儿，让她侧躺着。
“沈公子，奴家先谢过您的救命之恩。”
见到沈溪，玉娘先是恭敬跪下，磕头相谢。
沈溪摆摆手道：“玉娘无需客气，先帮我找些干净的白布来，不要太细，粗布即可，但一定要干净，不能沾水。再找来剪刀、银针和小刀，然后把刚才我那副药拿来。”
玉娘一愣：“那不是治风寒头痛的药吗？”
沈溪道：“不但能治风寒头痛，同时还能止疼和麻醉，若再稍微调整药量，尚可止血。”
玉娘心中这一惊不老小，她本来让沈溪带药来，是不想引起江栎唯的怀疑，让沈溪随便带副药即可。
药一送来，玉娘和云柳就查看过，的确是普通的伤寒头疼药，对熙儿的伤势没什么用。现在知道这味药又能止痛又能止血，简直是“万能神药”。
玉娘赶紧下楼去操持，还不敢让教坊司内更多人知晓，毕竟并非所有人都跟她一条心。
那边在做准备，沈溪这边开始进行外科手术，他要做的，是为熙儿缝合伤口，同时再包扎止血。
等玉娘回来，看到沈溪那略显稚嫩拿着银针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但沈溪镇定自若，穿针引线之间气定神闲，好像早就习以为常。
玉娘微微错愕，这哪里是十一岁少年应该有的气度？

第二九三章 官贼本一家
沈溪先将熙儿身上用于麻醉的银针都取下来，再把伤口的边缘缝合好，以止血的伤药敷上，亲自包扎。
玉娘见沈溪熟练的模样，心中惊诧无比，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在这种情况下做到面不改色？
沈溪包扎好伤口，起得身来，将双手探入盛满温水的铜盆，洗去血迹，又对云柳交待一些关于养伤的细节。
云柳紧张地问道：“沈公子，熙儿妹妹何时会醒来？”
沈溪微微一笑：“她的伤势无性命之虞，迟些时候自然就会醒。首先要注意保养伤口，要适当换药，我带来的药虽然不多，但足够用一个月以上，每两天换一次即可，换药时不要将绷带全数解开，只需将药粉洒在伤口边缘即可。”
沈溪交待得很详细，云柳一一应了。
别的姑娘要出来接客，而云柳作为教坊司的“头牌”，反倒不用时常露面，可以照顾熙儿的起居。
玉娘让人把熙儿抬回自己的房间休息，而她则与云柳一道，邀请沈溪到云柳的房间，说有要事相商。
“……沈公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治病救人的本事，奴家感激不尽。”
到了云柳的闺房，玉娘作势要给沈溪跪下，却被沈溪扶住。沈溪神色严峻，目光炯炯：“玉娘何必多礼，其实我不全然是帮你们。”
玉娘是聪明人，略微思索，问道：“想来云柳已将安汝升与盗匪勾结杀人越货之事相告，沈公子是想帮商会？”
“正是。”沈溪点头。
玉娘松了口气：“那我们是同道中人。”
沈溪心说，谁跟你们是同道中人？我不过是想保证我的亲眷不出事，商会可以平平稳稳发展。
沈溪问道：“对于安知府的一些过往详情，在下并不清楚，玉娘可否坦诚相告？”
玉娘想了想，请沈溪坐下来，让云柳奉上香茗，把她了解的一些事情悉数知之。
据玉娘所言，安汝升虽然来自京城，但其为人狠辣，履历地方时，多次与贼匪勾连，身边有一群亡命之徒供其驱策。
本来安汝升于地方为官时少有在自己地界下手，但偶有劫财劫人之事，却以匪事上告，朝廷并未察觉异常，毕竟天下承平虽久，但占山为王的盗匪仍旧不少，偶尔出些劫案并不奇怪。
安汝升做的最大案子，是三年前于松江府与浙江嘉兴府交界的华亭江上劫持官船，同一年该水域还有十几艘商船遭到打劫，船只悉数被凿沉，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使得朝廷无从追查。
“……安汝升考评不佳本该降级使用，但他听闻汀州府出现了一家财力雄厚的商会，便贿赂南京吏部官员，为他谋求了汀州知府差事，此番前来，他已经准备了一年时间，想来距离他动手之日为时不远。沈公子记得提醒家人，财货可失，切莫丢了性命才好。”玉娘最后提醒。
沈溪眉头紧锁：“那玉娘调查安汝升杀人越货为非作歹，掌握有多少真凭实据？”
玉娘微微摇头：“不是奴家不肯坦然相告，实在关系重大，沈公子还是不知道太多事情为好。”
沈溪对于玉娘也不是完全信任，这女人在安汝升到任前，就已经拥有不小势力，这从她对熙儿的培养及使用便可见一斑。
这样的人，怎会只是一个平庸的风尘女子？
沈溪起身道：“玉娘不肯明说，在下不便多问，就此告辞。”
玉娘道：“大恩不言谢，可惜，沈公子如今尚是童子之身，无法……唉，云柳，送沈公子从后门出去，切莫让人瞧见。”
“是。”
云柳面色有些羞红，显然她听明白了玉娘话中隐藏的意思。沈溪现在尚是童子之身，什么事都做不了，但若以后成年的话，或者可以让她跟熙儿“以身相报”。毕竟这种救命的大恩大德，岂是一两句谢谢就能报答的？
云柳心里也有些旖旎：“怪不得碧萱跟他相识日短，就对他倾心不已，原来真是个文质彬彬的谦谦佳君子，人中楷模。”
……
……
沈溪从教坊司出来，并未直接返回药铺，而是前往商会总馆找惠娘，得知惠娘正在外面与人商谈货运之事。
“当家的何时回来？”沈溪问道。
知客恭敬回答：“当家的于午后出去，估计处理完事情后会直接打道回府，小掌柜还是回家等候为好。”
沈溪心里有些焦急，得知安汝升的那些不知真假的恶行后，他突然担心惠娘会出事。
松江府属于江南一代的富庶之区，而且是南直隶十四个州府之一，安汝升仍旧可以胡作非为，连官船都敢劫持，甚至凿船杀人灭口。而汀州府不过是闽西偏远之地，地方上连年都有盗匪和民族冲突事件发生，这等凶悍之徒还有何顾忌？
沈溪回到药铺直接上楼，但他无心学习，等着惠娘回来，生怕她在外面出什么事情。
直到天黑后，惠娘才满面忧色回来，显得异常疲倦。
“妹妹，你这是怎么了？商会有事吗？”
惠娘在外表现得像个女强人，但在亲近之人面前，她却不会刻意隐藏心情和心事，连大大咧咧的周氏都察觉她脸色有些不妥。
惠娘看了沈溪一眼，微微摇头：“安知府委托我们运回府城的一批官盐在粤北潮州府为当地官府扣押，连人带货还有船上三千多贯钱……”
沈溪心想，事情可真凑巧，这刚得到消息安汝升想对商会下手，就出了这次官盐被粤北地方官府扣押之事。
周氏问道：“那应该跟官府说清楚情况啊，潮州府虽然属于广东……但怎么都是朝廷下属的府县，让安知府去说明下不就成了？”
惠娘摇头：“安知府的意思，潮州府毕竟属于广东地界，他身为福建的知府，不好跨界接洽，但他与我书信，让我亲往潮州府一趟，除了跟地方官府接洽讨回被扣押官盐外，还让我们将今年的夏粮运到海阳码头，以便海运北上。事情很麻烦，恐怕我有月余奔波在外不得归来。”
沈溪连忙劝阻：“姨，你不能去。”
“混小子，插什么嘴？考个秀才回来，家里就你当家了？”周氏先骂了一句，转头对惠娘道，“不过妹妹，这山长水远的，最好还是让别人去，咱这汀江地面都不太平，若去下游的韩江，恐怕……”
惠娘叹道：“此事可能还非要我亲自出面不可。”
沈溪心说完蛋大吉，看来真被云柳和玉娘给说中了，安汝升果真包藏祸心，这是准备故技重施，拿商会开刀，先劫持商会的货船，最好把惠娘也劫持了，到时就可以要挟商会和银号，拿钱财来赎人。
银号和商会这么大的产业，届时就会落到安汝升的掌控下。
周氏问道：“妹妹准备何时出发？”
惠娘叹道：“官盐毕竟涉及到汀州地方安定，我这就回去收拾，明日中午启程南下。”
“这么快？那我帮你……”周氏与惠娘一起出门。
沈溪心想，现在一切都只是道听途说和无谓的揣测，而他得知消息的地方又是在教坊司，若是周氏详问不好解释，只能先找机会把事情告之惠娘。
“娘，我肚子饿了，这个点是不是该做饭了？爹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沈溪追出门叫道。
周氏回过头：“就你这小祖宗事情多，算了，妹妹你自己先收拾，我回去做饭。宁儿这丫头也不知这两天怎么弄的，做事总丢三落四……”
本来若周氏没工夫做饭，会让宁儿到沈家去做，反正惠娘买来的丫鬟也就是她的丫鬟，不使唤白不使唤，但这几天宁儿又春心萌动准备钓“凯子”，连家务事都有所懈怠。
等周氏走了，沈溪这才赶紧上前对惠娘说明情况，把安汝升以前做的那些恶行详细解说一遍。
惠娘惊讶地问道：“小郎，这些事情你从何听来？安知府他……怎会……怎会是江洋大盗？”
沈溪急道：“姨，别人你不信，还不信我吗？这次安知府让你南下韩江去潮州府，摆明准备找人在半道劫船，到时候姨你可要有大麻烦了。”
惠娘一时间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因为沈溪说的事情太过于匪夷所思，她根本就理解不了，那些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怎么会跟官府而且是堂堂的知府大人联系到了一起？
沈溪见惠娘怀疑，不由道：“安汝升连官船都敢劫，杀人越货的事有什么不敢做的？这次我是无意中听江公子提及才知道此事……他此次来汀州府，就是为了侦办这桩案子。”
沈溪情急之下，只好借口这是江栎唯泄露出来的风声。
惠娘摇头：“小郎，不是姨不信你，就算江左丞过来是为办案，他怎会将如此机密之事泄露与你知晓？”
“那姨可知昨夜知府衙门缘何失窃？”
惠娘再度摇头。
沈溪编造故事：“安汝升当年劫官船杀人，害得别人家破人亡，如今那官船上死去人员的家属纠结起来，伺机对其进行报复，府衙失窃便是为寻找他的罪证。今日安汝升带着府衙的人，以寻盗匪为名在城中四处搜查，便是想拿回证据。”
“年初时，城里也曾发生类似的事情，姨，你不会忘了吧？”
惠娘终于点头。
关于安汝升亲自带人到城中搜查盗匪的事，她倒是听说了，但沈溪所言太过离奇，若真是江洋大盗，怎么会当上正四品的知府？再者说了，官府失窃东西，安汝升领着衙役搜查贼人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可那怎么办？若我不去，难道眼睁睁看着我们那几船官盐被扣下，令汀州地方物价腾涨，百姓苦不堪言？”
沈溪叹道：“惠娘啊，你怎听不懂我的话呢？安汝升的目标不是那几船盐，他的目标是你和商会，只要你不去，潮州地方官府是没理由扣押船太久的！”
沈溪心急如焚，竟然把心中默念过很多次的闺名直接唤了出来，惠娘听了不由一愣，沈溪居然直呼她的闺名，说话又是如此老气横秋，哪里像是一个后辈的口吻？
“那……那我知道了。”惠娘未加怪责，却带着些许迟疑，“小郎，你先回去，我知道如何应付。”

第二九四章 危急关头
沈溪回去之后，仍旧感觉有些不妥，惠娘说是知道如何应付，却没保证一定不去，要是惠娘逞强怎么办？
第二天一大早沈溪就到了药铺，可是惠娘已经出门去商会总馆那边了。沈溪详细询问了秀儿，知道惠娘并未把昨日收拾好的包袱带走，沈溪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上午沈溪读书时，心神不宁，快到中午，沈溪借口回家找书，趁机到车马帮那边去见宋小城。
“小掌柜，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倒让我好生惶恐……来来来，到里面坐……”
宋小城本来就能说会道，现在当上车马帮的大当家，迎来送往的客人不少，如今更是圆滑世故。
沈溪摆摆手：“我不是来找六哥闲话家常的，你多找几个人到大当家身边，用心保护，我怕近来会有人对她不利。”
宋小城脸上露出讶异之色：“小掌柜跟大当家的想法都一样……当家的上午远行出门，在我这儿要了几个好手，还让我多找些人押船。”
“什么！？”沈溪大惊失色：“你怎么不早说，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时辰前吧，估摸着这会儿已经上船了。”宋小城一脸的莫名其妙。
沈溪这时候只能尽量保持冷静，心想既要装船，还要调集人手，应该不会那么快出发。沈溪让宋小城赶紧找几个人带着，一起赶往码头。
码头上一片繁华，毕竟随着秋粮入库，各地的土特产纷纷上市，这时节的码头通常是一年里最繁忙的时候，行人如织，车水马龙，船影憧憧，但其中却没有发现惠娘以及船行所属船只的踪迹。
沈溪赶紧问了下水路帮的弟兄，才知道惠娘已经带着船队出发有一个时辰了。
“六哥，你赶紧想办法把人追回来，路上可能有盗匪要劫持咱们的船只。”
宋小城脸上颇带几分自豪，拍着胸口道：“不怕，咱是什么人，车马帮早就在汀江上下游打好关系，就算有些贼匪，也不敢对商会的船只下手。”
自从设立车马帮，帮众现在有七八百号人了，涵盖了水旱两路，背后还有商会充裕的资金支持，一般的贼寇轻易不敢招惹。
沈溪急声道：“六哥，你别废话，赶紧想办法找人去追，否则我们只等着跟当家的收尸……”
宋小城身子一个激灵：“小掌柜，你可别开这等玩笑……好好好，我这就去找人手。”
“人越多越好，最好把家伙事也带上。先派艘快船去追，你在码头上等我，我去去就回……”
沈溪现在实在是没办法了，惠娘不听劝阻非要逞强，固执己见踏上旅途，却不知前方将要遇到的艰难险阻有多大。
想从陆路追是不可能的，闽西山高路险，官道曲折，即便不惜马力轻易也追赶不上。只能派船去追，可从汀江往下，一路都是顺流，想追上也不容易。
而且，就算追上又如何？
毕竟现在是汀州知府安汝升要对商会和惠娘下手，既是匪，也是官，沈溪现在只能奢求得到官方的帮助，他能想到的只有来汀州府目的不明的江栎唯。
沈溪并不知江栎唯下榻于何处，此时他只能去苏府找苏通，通过苏通再拜访江栎唯。
“……沈老弟，你这般急急忙忙的，又不说情由，到底出了何等大事？”苏通看到沈溪心急如焚，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沈溪道：“总之是急事，非常急……这次你帮我，以后苏兄但有驱策，在下必万死不辞。”
见沈溪这么说，苏通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带沈溪到江栎唯暂时下榻的地方去找寻，等到了目的地，正好遇到江栎唯跟人商量事情，知客不许二人进内，只准在院子里等候。
“江公子，有重要事情相商，可否一叙？”沈溪急忙朝着正堂位置喊了一句。
半晌后，江栎唯才打开门走了出来，与江栎唯交谈的人暂时离开，避到后堂去了，没让沈溪瞧见人影。
江栎唯迎上前笑着打招呼：“沈公子，有何事？”
沈溪也不隐瞒：“在下不知江左丞前来汀州府的目的，但今日有紧急事情相求，如今汀州府地面有一伙江洋匪寇，正准备劫持我汀州商会商船，或许有杀人越货之事发生，不知江左丞是否理会？”
江栎唯脸上的笑容顿时黯淡下去。
苏通听到后也大为惊讶，问道：“事情这般严重？”
江栎唯冷声道：“沈公子说的事情未免太过离奇，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会有此等事情发生？再者说了，沈公子又是如何知道的？况且，这涉及到地方事务，不是本官能插手的……若事情属实，沈公子为何不去官府报案？”
沈溪不能随随便便说安汝升与这伙贼人有关，因为他只是从玉娘和云柳那里得知一些情况，尚不知真假，这个时代诬告官员的罪名可是很重的。沈溪想了想措辞，才道：“就怕如同当初松江府的案子一样，官府不予理会，死者蒙冤。”
江栎唯脸上明显露出异样之色。
沈溪察言观色，心中一定，基本能判断出江栎唯绝不会只为调查官府失窃案而来，很可能是追查当年松江府的官船劫持大案。
江栎唯点头：“沈公子这消息事关重大，但仅凭沈公子一句话，难道还想调动官兵不成？”
沈溪道：“在下走投无路，才会冒昧登门。此番商会当家人乘船一路沿江南下前往潮州府，路上必有贼匪袭击，且我怀疑背后有官方背景之人为其撑腰。望江左丞为地方安定考虑，派人营救。”
沈溪已经觉察江栎唯并非可以做主之人，这次江栎唯到汀州府来，应该是有上官同行，又或者说江栎唯其实只是那个人的跟班。
沈溪又道：“在下虽有功名在身，但在江左丞眼中不过是一介草民而已。若江左丞不予理会，那可能当年松江府的案子尚未大白于天下，如今汀州府又要多添几十上百条冤魂，还是在江左丞与……哈，亲临汀州府之时发生。江左丞可担待得起？”
“大胆，你敢要挟本官？”江栎唯骤然喝道。
沈溪没有任何服软的意思，就在江栎唯脸色阴晴不定之时，有随从过来到江栎唯耳边说了一句。
江栎唯厉色稍转：“苏兄，你且带沈公子出去等候，本官另有要事。”
苏通压根儿就听不懂沈溪跟江栎唯的对话，本欲详问，见场面尴尬，又不知情由，连话都插不上，当下只得拉着沈溪一起出了门口。
沈溪看了看天色，此时已过正午，他只能寄望于宋小城派去追的快船能及早赶上，但又怕就算追上，因祸事尚未发生，惠娘不肯折返。
现在沈溪就看江栎唯和他背后的大人物到底是否真的是官员自诩的那般“爱民如子”了。
通常以官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行事作风，一般轻易不会在查无实据的情况下出手，他们完全可以先等劫船的案子发生，再开始行动，如此一来更容易找到证据。
大多数官员也必然会如此选择！
但这有个问题，事情是在他们办案时发生的，就算案子最后能侦破，他们必定会受到朝廷责罚。
可是，在案子发生前行动，防患于未然，又会因擅自调兵打草惊蛇，同样要为朝廷责罚。
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等案子发生必定要被朝廷追责，还不如防患于未然，这样若是事成的话，不但不用担责，还可能会因调度果断而受到嘉奖。
沈溪就怕江栎唯背后之人没有“敌未动而己先行”的魄力。
等了半晌，江栎唯终于出来，身边带着几名佩刀的随从。
江栎唯脸上带着肃穆之色，道：“沈公子，且随我去城东汀州卫所！”
明朝地方以都司卫所为军事机构，以五千六百人为卫，千一百二十人为千户所，百十二人为百户所。
汀州卫指挥使是正三品，比地方知府的品阶要高许多，而江栎唯的南京大理寺左丞不过是正五品，却要命令正三品的官员调兵，这说明他背后之人的来头非常大。
沈溪可不管这些，能救惠娘才是最重要的。
沈溪跟随江栎唯到了城东卫所之外，他和苏通没有进卫所的资格，只能在辕门外等候。
焦急等候一段时间后，江栎唯才从卫所里面出来，不过身后并没有一兵一卒。
“顾育兄，如何？”苏通上前询问。
江栎唯神情冷漠：“急令已快马发往武平千户所，令上杭千户所船只沿江拦截，若沈公子谎报军情，责任不小啊。”
沈溪这时候也豁出去了，我只是个告密的，你现在就算调兵遣将，也是为了剿灭地方贼匪，这本是地方卫所责任所在，有什么谎报军情的问题？
恐怕最多只是吓唬人而已！
沈溪不会说破，一脸坚定地点头道：“若事不属实，在下愿受责罚。”
江栎唯带着随从到城外汀州卫所的专属码头，此时码头上已经备好官船，并有一个百户所的官兵等候在那儿。
这次江栎唯将亲自带人，陪沈溪乘船沿江而下，以求证是否有劫船之事发生。
“顾育兄，沈老弟，你们这一去千万珍重，我就只能送到这里了。”苏通送到码头，没敢往船板上迈步。
此时宋小城从船行调的两艘船也过来了，为了保密，宋小城名义上是运货，但其实运了五六十名壮丁，跟随官船一道南下，行救援之事。
沈溪本来已上了官船，但他想了想，还是向江栎唯行礼告歉，表示要与其后的商船同行。
江栎唯冷笑道：“沈公子，既然事已无可避免，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你，就算事情属实，你恐怕也逃不掉包庇贼人的罪名……你自己好好掂量一下，若因此而丢掉功名，是否值得？”
沈溪一听就知道江栎唯应该是调查到了玉娘和熙儿之事，他苦笑着拱手道：“亲眷安危高于一切！”
“好，沈公子，我是越来越欣赏你了，真可谓自古英雄出少年，不但才气横溢，而且有侠义心肠，勇于担责，若此番事成，回头定要与你多饮几杯，到时候可别再饮茶，不然就是不给在下面子，哈哈。”
江栎唯之前还显得气势凌人，但在这出发之际，浑身上下散发的却是儒雅和洒脱气质。
这也是江栎唯给沈溪最初留下的印象。
沈溪行礼道：“一定。”

第二九五章 火速驰援
等沈溪走下官船，登上后面的商船后，三艘船很快便起航，沿汀江而下，此时距离惠娘出发已经有两个多时辰了。
沈溪立在船头，他一边希望之前派出的快船能早些追上惠娘的船队，又期冀贼寇尚未下手。
沈溪分析过汀江沿江的河段。
从长汀县往下的这段河道，相对来说较为平缓，沿途都是山峦之地，有几十里都没有码头，反倒最容易为贼匪所趁。
贼人若真要下手，或趁船只夜晚泊岸之时，或趁白天河道船只稀少之时，不过就算贼匪胆大包天劫船杀人，也不敢太过张扬，怕事情败露出去。
而此时正是秋天水流平缓沿江水面上船只多的时候，贼人很可能会趁着入夜后视野不清之际下手，那时船只刚刚泊岸，再加上对周围地形不熟，人手非常容易杂乱，被贼人混入其中也难以察觉。
“小掌柜不用太过担心，这沿江两岸都有巡检司的人驻守，若有贼寇，巡检司的人不会坐视不理。”
宋小城见沈溪忧心忡忡，不由出言安慰。
沈溪叹了口气，有些事他没法对宋小城解释。
巡检司类似于地方的乡勇，主要作用是佐治地方官府，受地方知县及知府衙门提领，并非是正规军。
从江栎唯调汀州卫的兵马，而不调巡检司的人马就能看得出来，其实巡检司的人马根本不具备太强的战斗力。
更可甚者，在安汝升调任汀州府后，他身后那群亡命之徒不可能尽数安排在府衙任职，多数要被安置到地方，最可能的就在沿江的巡检司内。这一年间，汀江沿岸虽然没有劫船事件发生，但偷摸之事不断，更有押船人员莫名失踪，很显然就是这群人干的。
这次安汝升要劫持商会的商船，有极大的可能调动巡检司的内应。
这些人既顶着官方的名头，暗地里却是惯匪，下手劫船之前很难为人察觉，这让惠娘的处境更加危险。
沈溪跟宋小城问过沿江具体的情况，先估摸惠娘一行晚上可能歇宿的码头，通常是距离长汀县五十里的坝下渡，或者再沿江走不到十里到羊牯渡泊靠。就算快马能及时传信到上杭千户所，再从上杭千户所调兵北上，也可能来不及。
时间很快到了日落时分，船只紧赶慢赶，已经到了坝下渡之前一段险滩，周围有十多里荒无人烟，到此时已经没有船只再沿江而上，因为就算赶路，也不可能在天黑之前抵达上游渡口。夜晚行船极为凶险，稍不注意就会触礁沉没，没人敢以身犯险。
沈溪看着两岸的风景觉得有几分肃杀，倒是前面官船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因为官船相对较大，在险滩河段要尽量慢行才能保持平稳。
到了入夜时分，一行仍旧在赶路。
直到上更时，三条船才抵达坝下渡，坝下渡有商会联络点，一问之下才知道商会的船沿江而下，到羊牯渡才休息。惠娘因为心急赶路，行进速度并不慢，入夜也未停靠，过去有半个多时辰了。
继续由官船带路，两艘商船紧随在后，继续南下，快到二更天的时候，船只终于快抵达羊牯渡，老远就能看到渡口码头方向有火光，沈溪立在船头眺望，心里一直在默念惠娘吉人天相。
“小掌柜，岸上着火了，看样子很严重。大当家会不会在里面？”宋小城也察觉到情况不对，想把船只靠岸，但岸边都是浅滩，根本无法泊靠。
距离羊牯渡不到一里时，终于见到羊牯渡上有人活动，码头火光冲天，河面上船影憧憧，许多船只已经着火，岸边还有人不断往船上扔东西。
再到近前，只见那些起火的船上不时有人着火，不得已跳下河去，而水里似乎潜藏有“水鬼”，人刚跳下去时尚能活动，但稍微浮沉几下便不再挣扎。
“放箭！”
前面官船上传来声音，随着船头一排弓弩手箭矢射出，岸边正在放火烧船的人见势不妙，赶紧往码头后方跑。
很快官船上已经放出小船开始登岸。
江栎唯虽然不是领兵的将领，但他到底是武进士出身，再加上他有朝廷的调令，俨然已是这场遭遇战的总指挥。
“小掌柜，我们也靠岸……他娘的，敢跟我们商会为敌，不想活了！”宋小城双眼通红，本来他一直在想，是不时沈溪太过小题大做了？但到羊牯渡看到这一幕，他忍不住怒发冲冠，热血上涌，声嘶力竭地大吼道，“弟兄们，抄家伙上岸！”
宋小城这次带的人虽然不多，但好歹也有五六十人，而且都是车马帮里的好手，因为商船上没有准备小舟，没等船只靠岸，一些心急的打手已经先行跳下河往岸边游。
等到了岸上，一众帮众跟在官军后面，开始对码头上的贼人发起攻击。
到此时，沈溪最关心的是惠娘的安危。看这情形，似乎贼匪劫船不太顺利，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要放火烧船，因为这等于是把事情张扬开让沿江的官府获悉情况，与贼匪素来低调的行事风格不相符。
等船靠岸，宋小城也要冲上前去厮杀，沈溪却拉了他一把，指了指码头周边着火的船只：“先看清楚情况，救人要紧！”
“明白，明白。”
岸上嘈杂声一片，喊杀声，惨呼声，兵器接触发出的“哐当”声，身上着火之人痛苦的哀嚎，以及水中浮沉之人凄厉的呼救声，交织在了一起。
沈溪顾不上别的，拿起一块帆布，搁河水里浸湿，披到身上，就想往那些着火的船上冲。但此时已有官兵先行上去查看情况，可惜官兵中并没有火龙队，而上杭千户所的官兵又没赶到，人手显得捉襟见肘，想救火很困难。
“小郎……”
远远的，沈溪听到惠娘一声喊。
声音入耳，沈溪不仅没有定下神来，反而越发慌张。他赶紧循着声音来处望了过去，可惜此时江面上火光四起，到处都是人影，无论是商会的人，又或者是劫船的贼匪，还有救人的官兵以及一些夜晚停靠江边船只上的旅客，无不在大声发出呼唤。
火光跳动中，视线一片模糊！
沈溪心乱如麻，暂时不管别的，先披着浸湿的幡布，想从起火的船只中找到商会的主船，但看了半晌，也没把船只给辨认出来。
“小郎！”
这次声音更加清晰。
沈溪定睛一看，只见靠外的一艘商船上，有人在向他招手，而那船只着火的情况并不太严重，但还是有人身上沾染火星不得不跳水求生。
沈溪扯了宋小城一把，指着船只方向道：“快上！”
一众车马帮的弟兄，七手八脚把船板架了上去，沈溪疾步冲上船，一股火焰扑面而来，使得沈溪头发都被燎去一撮。
沈溪迅速低下头，瞅准惠娘的方向，几个跨步冲过去，迅速把幡布披到惠娘身上。此时船头已经燃起大火，火势越来越旺，再想从船板撤下去已不可能。
来不及思考更多，沈溪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拥着惠娘直接往前冲，“咕咚”一声跳进河水中。
沈溪身上裹着厚重的帆布，下水后不由“咕隆”“咕隆”灌下几口水。
溺水人通常都非常慌张，恨不得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但沈溪仍旧能保持理智，恰好岸边正组织人手搭救河里的人，不时伸出一根根竹竿来。沈溪瞅准机会抓住竿头，然后一只手死死抓着惠娘，扯着竹竿往岸边游动。
快到河岸时，已有人跳下来帮忙，但男女授受不亲，依然由沈溪半揽着惠娘的身子，手脚并用，将惠娘送上了岸……
码头上的战斗仍旧在持续，而贼匪似乎有反扑的迹象，一时间杀声震天。
但小半个时辰后，随着上杭千户所派来的两艘官船到来，二百多名官兵加入到战局中，贼匪那边终于招架不住，有的被乱箭射死，有的依然负隅顽抗，更多的则选择逃往周围的山林，但还没等他们逃出很远，官军就已追上，或者被就地格杀，或者被当场捉拿，但仍旧有少数漏网之鱼。
沈溪坐在岸边，除了不断吐水喘气，就是抱着已经呛水昏迷的惠娘，不断往她嘴里度气。
好在惠娘呛水时间不长，只是一会儿，她胸前起伏，呼吸已恢复平顺，沈溪这才放下心来，拿起官军倒在地上的一面旗子，直接盖在惠娘身上，尽量紧紧拥着她，想把自己身上的温暖传递过去。
沈溪心说真不该跟吴省瑜探讨什么女人落水该不该救的问题，现在还真被他遇上了，而且他所做的事，可比单纯下水救人严重得多，幸好河岸周围一片混乱，加上此处又正好是灯下黑的乱草堆，没多少人察觉。
“……小郎。”
惠娘终于醒了过来，当她发觉自己躺在沈溪怀里时，没有挣扎，激动地把头埋到沈溪胸前，因为自责和惭愧，也因为感动，竟然啜泣起来。
沈溪轻抚惠娘的后背，安慰两句，这时候宋小城匆忙找寻过来：“大当家，您没事就好，您不知道这一路上把小掌柜给急的呀！”
有外人在，惠娘赶紧从沈溪怀里出来，勉强收拾一下，想站起身，但因为身体酸软无力，连直起身子都难，更别说是站起搭话了。
“六哥，赶紧下水救人，河里还有不少商会弟兄，不能让他们被河水冲走！”
“好！”
宋小城顾不上什么“体统”问题，继续招呼人下水救人。沈溪这才站起身来，然后扶惠娘起来。
惠娘站起后，身体摇摇晃晃，手扶着头，显然因为呛水太多头晕目眩。
沈溪道：“姨，我们先到船上休息，这里交给官兵和六哥他们就好。”
惠娘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主意，沈溪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在沈溪的搀扶下走过码头，上到接应的船只上。
沈溪先扶惠娘到船舱内坐好，可惜里面没准备衣服给惠娘替换，他只好继续拿刚才的官军旗子给惠娘当被子盖，但此时惠娘身体瑟瑟发抖，她溺水之后因为寒冷，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先等着，我去找东西来！”
沈溪出了船舱门，正好看到甲板上有空的麻袋，随便一撕扯，就把麻袋拿了回来，胡乱盖在惠娘身上。
惠娘恍若置身梦中，痴痴打量一脸焦急的沈溪百感交集，心乱如麻。

第二九六章 你是天上的星辰
沈溪把麻袋披在惠娘身上后，自己也靠了过去，双手揽着她的身子，互相依偎着取暖。
刚开始惠娘想推开沈溪，但见沈溪那真诚不含邪秽的眼神，她感觉连推的力气都没有了，任由娇弱的身子被沈溪抱住。
“都是姨不好，姨觉得，不能事事依靠你，所以才决定冒险上路，亲自解决问题，可没想到……呜呜。”
惠娘情绪激动，她本来因为惊恐和呛水而心神不宁，再加上身体寒冷，浑身都在颤抖，当靠在沈溪怀里时，却感觉到心境一阵平和，这下实在忍不住，头埋在沈溪怀里呜咽起来。
哭了一会儿，惠娘情绪略微好转，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过去，眼角仍旧挂着晶莹的泪水。外面火光摇曳，喊杀声震天，但船舱内却宁静祥和，好像安静的避风港口。
又过了半个时辰，外面的嘈杂声逐渐减弱，贼匪的反抗已被平息，官兵正在救火。
沈溪本不想打搅惠娘，但听外面脚步声响起，他知道可能是江栎唯和宋小城等人过来，若继续这么抱着难免会惹来非议。
“惠娘。”
沈溪推了推惠娘的身子，轻唤一声。
惠娘悠悠转醒，望了沈溪一眼，脸上带着嗔怪之色：“小郎，姨的名字是你随便叫的吗？”
沈溪好像个天真孩子一样吐吐舌头，心里却在想：“叫声惠娘都不行？惠娘是街坊对你的称呼，这可不是你的闺名，你的闺名应该是惠儿吧？”
惠娘不知沈溪想什么，她坐直身子，稍微整理一下，这时船舱外面传来江栎唯的声音：“沈公子，陆夫人，二位可在里面？”
沈溪扶着全身仍旧湿漉漉的惠娘从船舱里出来，此时的羊牯渡仍旧被大火照得通明，江栎唯手上提着刀，好像刚从第一线退下来，但他浑身整齐，并未沾染血迹。
江栎唯见到沈溪扶着惠娘出来，上前道：“江面捞出来一些尸体，你们派人去辨认一下，哪些是你们的人，剩下的，一律按照贼匪处置！”
沈溪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地方剿匪，是按人头算功劳的，本来除了商会船夫、车马帮弟兄和贼匪之外，还有码头的闲杂人员和夜晚停靠歇宿的船家，但现在只要人死了，没人认领尸体，一律按贼匪计算，那贼匪的数量便会大增，地方军将的功劳也会提升。
沈溪道：“有劳江左丞了，我们这就派人去认尸。”
此时惠娘的身子有些虚弱，没法出来张罗，就由沈溪代劳。
沈溪把宋小城叫过来，仔细交待，主要是让他赶紧把车马帮的弟兄撤回来，清点一下人数，免得被官兵把一些零散弟兄当作是贼匪给杀了。同时，还要宋小城带些人手到岸边去认领尸体，怕出什么纰漏，沈溪一再要求要仔细比对过，不能让一个弟兄受委屈。至于那些被江水冲走的人或者尸体，只能听天由命了。
沈溪交代完毕回到船上，惠娘一个人坐在甲板上浑身瑟瑟发抖，江栎唯和领兵的百户已到官船那边审讯贼匪。
“姨，怎不到船舱里面？”
沈溪从岸边搜刮了两件干净的衣服，也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身上的，只要能保暖就行，上船就披在惠娘身上，再将惠娘的娇躯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惠娘身子这才不再颤抖。
惠娘道：“祸是我惹出来的，你们都在做事情，我不能不管。”
沈溪责备道：“你知道就好，说什么不想依靠别人，却只会一味逞强蛮干。你想想啊，我们是一家人，我怎会害你！？”
惠娘本以为沈溪会安慰她两句，可没想到沈溪居然出言苛责，沈溪的话既中肯又充满着温情，她点点头应了，好像个做错事的小女人一般垂下了头。
就在二人于甲板上温馨相对时，江栎唯从官船上下来，边走边道：“沈公子，不知可否聊两句？”
沈溪从船上下来，看向江栎唯：“何事？”
江栎唯叹道：“虽然如你所言，我们顺利擒杀贼匪，但这些人拒不承认与官府有联络。沈公子是明白人，今日毕竟有逃走的贼匪，事情传到某些人那里，只怕会遭来报复。”
沈溪狠狠地咬着牙道：“那劳烦江左丞带我去见见这些人。”
“嗯？”
江栎唯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跟我来。”
江栎唯带着沈溪上了官船，此时船舱里还有官兵在对几个贼匪的头目严刑拷问，但这些贼匪都是天不怕地不怕过着刀口舔血生涯的人，一点小小的酷刑根本就无法令他们折服。
“劳烦这位军爷，让在下来问问他。”
沈溪脸上带着狠毒的笑容，走到一个三十多岁一脸狰狞的汉子面前，问道，“阁下可是与官府中人有来往？”
“哈哈哈哈……这么小的屁娃娃，断奶了没有？”
沈溪冷冷一笑，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并排放着不少银针，都是针灸所用的各种型号的针。沈溪当着众贼首的面“选针”，那贼匪自然不希望沈溪选到那种又粗又长的，但见最后沈溪拿起两根细针，那贼首才略微松了口气。
不就是扎针吗，给我浑身扎几针更痛快呢……
沈溪笑道：“阁下不肯说？”
汉子继续大笑：“有本事尽管往我身上来！”
沈溪没说什么，用针往那汉子头顶的百会穴上扎了一针，汉子连躲都没躲，虽然感觉略有不适，但也算不得什么，冷笑道：“就这点儿本事？”
沈溪第二针跟着出手，这次却是扎的汉子的后背脊椎。
等第二针一下去，汉子身体突然猛地一颤，迅即爆发出一声“啊——”的惨叫。
声音几乎是冲破喉咙吼出来的，就好像人被火焰包围，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生不如死的体验，比之杀猪声还要高出几倍。
人在地上翻转打滚，身子不断抽搐挣扎，但因绳索捆得严实，他这样在地上滚来滚去，只会让针刺得更深，身体更疼。
不单纯是疼，又麻、又痒、又疼，全身的神经好像同时被调动起来，显得敏感之极。
江栎唯本来不明白沈溪要做什么，等他见到刚才在大刑之下一声没吭的贼头，居然成了这般模样，心里也不由暗自吃惊。他打量沈溪一眼，却见沈溪神色冷峻，心想：“这小子哪里学来的逼供手段？厂卫也不过如此吧！”
半晌之后，那人嗓子都喊得嘶哑了，声音却更加凄厉，沈溪才又拿出一针，在那贼头的肩膀上扎了一针，嘶喊声这才停了下来，不过人已经趴在地上，有气无力，甚至连喘气都有些困难。
“怎么样，是招了，还是继续用刑？”
“我说……我说，是知府大人让我们来的……”
这自诩为铁打的汉子，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这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原则可讲？如果让他选择的话，宁可一头撞死也不愿再承受被沈溪扎针的痛苦。
江栎唯连忙走上前：“你口中的知府，可是汀州知府安汝升？”
“正……正是。”
江栎唯终于舒了口气，现在地方上发生贼寇劫船的事件，根本指证不了安汝升，因为地方剿匪的事主要是由都司衙门和卫所来进行。到时候就会像松江府的案子一样，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不了了之。
“沈公子，还要劳烦你，给另外几人也……扎两针。”
“好。”
沈溪也不客气，直接提着针就走向那些面如死灰的贼匪……
沈溪的“严刑拷问”很顺利，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所有该套出的话都套出来了，江栎唯让人写了供状，并令其签字画押。
“刻不容缓，沈兄弟，我们这就返回汀州府，可以拿人了。”
江栎唯意气风发，拿到安汝升犯罪的铁证，这可是大功一件，不但面子上有光彩，有了证明自身的履历，而且还能加官进爵。
沈溪这才下了官船，跟宋小城交待两句，让他负责殿后，把车马帮伤亡的弟兄都送回去，而他则与惠娘乘船跟在三艘官船后面，沿汀江返回汀州府城。
等沈溪回到船上时，惠娘紧张起身打量沈溪，小声问道：“小郎，官兵没难为你吧？”
江栎唯的声音传来：“陆夫人说笑了，沈公子助朝廷剿灭贼匪，还令贼首画押招供指证幕后之人就是汀州知府安汝升，我们谢他都来不及，怎会为难于他？”
沈溪想到之前江栎唯说，就算事成，也会追究他包庇玉娘和熙儿的事，略微冷笑，只是天色昏暗，这笑容别人察觉不到。
“姨，我扶你到里面去，这就要返程了。”沈溪道。
“嗯。”
惠娘此时就好像个没有主见的小女人，与沈溪相互搀扶进到船舱内。
沈溪把舱门关好，这样就算船上车马帮的弟兄也不知道船舱里发生了什么。他把桐油灯点燃，在昏黄摇曳的灯影之中，沈溪过去想重新拥抱惠娘，但却被惠娘轻轻推开。
“没个正经，你这趟出来，跟你娘说了吗？”惠娘白了沈溪一眼，轻声问道。
外面船号子响起，船头开始调转方向。
沈溪摸了摸脑袋，有些懊恼：“哎呀，一时着急，竟然把老娘给忘了。”
惠娘叹息道：“小郎，你能这么不顾一切来救姨于危难，姨就算死了心里也舒坦，可你到底是沈家的宝贝。沈家要中兴，全靠你了，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沈溪撇撇嘴：“姨连命都没了，还交代什么？现在平平安安不是最好吗？我娘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她要知道姨你有危难，怎会让我做见死不救的不义之人？”
惠娘笑了笑，显然有些不以为然。
半晌之后，等外面的船号子平静下来，她才幽幽叹道：“你是天上的星辰，我是不详之人，跟我走得太近，只会祸害己身……”
但沈溪这会儿已经听不见了，因为一天的疲累，加上沈溪自己也曾落水，小小的身子骨找就精疲力竭，刚安静下来，他就撑不住了，靠在惠娘的腿上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九七章 罪不容赦
沈溪一觉睡醒，惠娘还靠着他睡着，不知何时惠娘已将搭在身上的衣服披到了他身上，不管尽管如此，沈溪起来还是感觉一阵头晕目眩……穿着一身湿衣服睡觉，醒来后难免身体不适。
把衣服重新披在惠娘身上，沈溪从船舱中出来，此时已经临近中午，但船还没有回到汀州府城。
顺流容易逆流难，这年头没有轮机，只能靠风帆和人力划船，船只行进速度显得极为缓慢。
“沈公子，昨夜睡得如何？”前面官船上，江栎唯正在甲板上看风景，见到沈溪不由笑着问道。
“还好吧。”沈溪回道。
江栎唯笑了笑，善意提醒：“看样子沈公子像是生病了，回去后需要好好调理一下。你不用为家里人担心，我已派人快马传报长汀县城……或者我们回去时，安汝升已伏法。”
沈溪心说，真要有这么顺利就好了，困兽犹斗，更何况是安汝升这样一个类似于枭雄般的人物？要是被安汝升知道事情败露是因为他，能放过沈家上下？本来他全心惦记的都是惠娘的安危，现在他反倒担心起家人来。
终于在太阳西斜的时候，船只停靠在汀州府外的卫所码头上，官兵先下船，有部分人马被调集进城，而沈溪和惠娘则在城外等候。在城中有确切消息传出来之前，沈溪和惠娘属于重点保护对象。
此时城门那边显得波澜不惊，连城门都未关闭，百姓仍旧自由出入。
江栎唯刚下船，就有一顶轿子停到了码头，江栎唯恭恭敬敬上前，从轿子里迎出一名六十岁左右的老者。
那老者身上未着官服，但身边的随从却都是飞鱼服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而这老者看似老迈，行止之间却很轻捷，带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江栎唯跟在老者身后，一直在说着什么，沈溪距离有些远听不清楚，但大致知道是在汇报昨夜的战况。
“很好。若将贼人拿住，即刻送到此处来见我！”老者说话声音浑厚，沈溪远远便能听得清清楚楚。
江栎唯匆忙领兵而去，而老者则在锦衣卫的护送下进到岸边一栋小楼里。
惠娘凑过来道：“小郎，那好像是个大官。”
“嗯。”沈溪点头，“看他的随从都是锦衣卫，很可能是皇上派他来办差的吧。”
惠娘暗自咋舌，虽然她不太清楚锦衣卫到底是怎样的官，但也知道那是惹不起的人物，估计比传说中的六扇门还要神秘。他们二人只能立在岸边等候，在城里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前，沈溪和惠娘不敢随便进城。
江栎唯进城不到半个时辰，就带着一群士兵，押送五花大绑的安汝升，以及知府衙门内一些属官和衙役而来。
因为押送的是知府衙门的人，跟随过来围观的百姓不少，但百姓不敢靠得太近，因为码头上弓弩手和执长矛刀剑的官兵不少。
人到码头，江栎唯亲自进小楼通知。
沈溪刚才见过的那名老者一身正气地从小楼里走了出来，安汝升连忙跪地求饶：“刘大人，您可不能诬陷好人。下官……下官是被冤枉的。”
“看看这是什么？”老者从周围随从那里拿过来个包袱，丢在地上，里面有一些案牍，还有几件玉器，“食天子之俸禄，却不思安社稷，与贼佞勾结贪赃枉法，罪不容赦。将他押赴京城，待三司会审！”
锦衣卫将安汝升押送出去，而后老者往轿子那边走过去。
江栎唯跟了过去，老者摆摆手，示意江栎唯不用跟随。
江栎唯目送轿子离开，才折返回码头这边。
“沈公子，陆夫人，城里的事已经顺利解决，在下会派人护送二位回府。这些天最好不要出门，会有人在贵府周围暗中相护，只怕安贼还有同伙，会对二位不利。”
江栎唯考虑得还算周到，现在安汝升是被捉拿归案，可安汝升背后有不少江洋大盗，若这些人伺机报复，以商会的力量难以抵挡。
沈溪行礼道：“多谢江左丞。”
江栎唯点点头，亲自送二人出码头，半道他突然问道：“沈公子可知刚才那位老先生是何人？”
沈溪对于弘治朝的大臣熟悉的并不是很多，但若说姓刘的，头一个应该要数“弘治三君子”之一的刘大夏，但沈溪也不敢确认此人是不是刘大夏，当即揣着明白装糊涂，摇头道：“不知。”
“不知最好，不该说的不要说，待汀州府之事解决后，在下先行告辞，至于苏兄那边，劳请沈公子代为通传。”
江栎唯显得很急，毕竟平定地方匪患，完成皇差，就算他只是个属官，功劳也不小。以他南京大理寺左丞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官职，原本想在朝中晋升很困难，但现在有了这功劳打底，前途一下子变得光明许多。
沈溪和惠娘离开码头后，江栎唯便止步未再相送，但派了六名士兵沿途保护。
到了城门口，围观的百姓不少，沈溪让商会的随从雇了轿子回来，扶惠娘进到轿子，而他则一路跟随，一起往城西陆氏药铺方向而去。
……
……
回到药铺，却发觉药铺没开门营业，不但谢韵儿在，连平日里不常出入药铺的沈明钧也在，还包括已经怀孕的絮莲。昨日沈溪急忙出城没跟家里人通知，周氏以为沈溪出事，让人找了一宿。
“你这个杀千刀的，死到哪儿去了？”周氏见到沈溪，终于忍不住，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过来拧沈溪的耳朵。
惠娘刚进门来，见到沈明钧夫妇紧张的模样，心中不由一阵自责。谢韵儿道：“掌柜的，你不是去了潮州吗？怎跟小郎一道回来？”
惠娘正想解释，沈溪抢白道：“我回来路上跟姨碰到的。”
“当老娘好骗是吧？没什么事，这么巧在路上碰上？说，昨天去了哪里？不说清楚，看老娘怎么收拾你！”周氏觉得拧耳朵不解气，干脆去找笤帚过来准备揍沈溪，但沈溪却直接躲到谢韵儿身后。
就在这时候，宋小城急匆匆跑进药铺：“掌柜的，我回来啦。”
“六哥。”
絮莲见到宋小城，也是担心不已，直接冲上去跟宋小城抱在了一起。
周氏蹙眉道：“喂喂，注意下影响，这光天化日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啊？”
絮莲这才从宋小城怀里出来，但还在抹泪。宋小城笑着安慰：“娘子，你放心，我没事，这不好端端回来了吗？不过帮里的弟兄就没那么幸运了，有的已经……唉！掌柜的，是不是给他们安排安家费？”
惠娘赶紧点头道：“要的，小城，这事情就交给你去办理……过世的弟兄，一人给二十两的安家费，受伤的，还有昨日里一起过去的弟兄，都给一份辛苦钱。一会儿你就跟我去账上支银子，给弟兄们送过去。”
周氏一听糊涂了，见惠娘面色凄哀，而衣衫还有些皱皱巴巴，真不像是出去一趟平安回来，这下顾不得再去追打沈溪，走到惠娘身边问道：“妹妹，到底出了何事？”
惠娘擦擦眼泪，道：“都怪我不好，前日里小郎就知会我，说是有人会劫我们的船，我没当回事执意随船出发，昨日里行船……险些回不来，还好小郎带着官兵及时赶到。”
周氏大惊失色：“这……这是怎么说的？咋还有贼匪……官兵？昨天到底出啥事了？”
沈溪见这状况，知道再也隐瞒不下去，只好坦诚相告：“娘，都是人面兽心的安知府派人做的，他先委托商会购买一批官盐运回来，再跟潮州府那边打招呼，把我们的盐船扣下，回过头让姨带着人去交涉，趁机想在路上找一群江洋大盗劫船。”
“我知道消息后，就告诉了六哥，再找了江左丞，让他调兵去救姨，还好去得及时，那些贼人正在放火烧船，姨她险些葬身火海呢！”
“闭嘴！就你能是吧？这种事也不回来跟我们商议，你就自己去了？”
沈溪嚷嚷道：“跟你们商量有什么用，娘，你能拿着刀去跟贼人拼命吗？”
周氏提起扫帚又要打，不过这次惠娘却主动拦在沈溪身前：“姐姐要打就打我好了，这一切不怪小郎，都是我的错。”
周氏气道：“妹妹，你不过是被人骗了，都怪那杀千刀的安知府。哎呀不好，要是他一计不成，再派人来当如何？我们还是早些躲躲才是……”
惠娘摇头道：“姐姐不用太过担心，朝廷来了一位大官，把安知府和知府衙门的一些人给捉拿了，这时候应该押送往京城问罪了。”
“啧啧，这都行啊……那可是知府老爷啊，说给拿就给拿下了？那来的到底是多大的官呀！？”
周氏以前见到乡里的里长，都当神仙一样供着，而知府这样的官在她眼里，那是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但这种大人物，却给更大的人物一句话给办了，令她更觉得不可思议。
惠娘摇摇头道：“不知道，那是朝廷的事。我们这种平头百姓，能安分过日子都不易，别的事情我们也别理会。”
惠娘风尘仆仆，形容憔悴，毕竟她跟沈溪一样昨天都跳进河里，身上衣服就算被闷干了，还是能瞧出端倪来。
谢韵儿眼睛很尖，她早就发觉，但没说什么，周氏可没那么多心思，陪惠娘进去换了干净衣服，又帮惠娘整理好头发，这才出来。
此时江栎唯又加派了几名官兵过来，周氏见到官兵就腿软：“几位官爷，可是我家里人犯事了？”
“这位夫人不用担心，我等是奉江左丞的吩咐，过来保护你们一家。以后若无事，尽量不要出门，就算出门也一定要让我们的兄弟跟随，免得出什么事，你我都不好做！”

第二九八章 弘治名臣
现在安汝升固然已经伏罪，但其党羽可不少，还有许多官员跟安汝升暗中有勾连，否则也不会出现盐船被扣的事件。
沈溪就算平安归来，依然无法睡安稳觉，按江栎唯的提醒，无论是他，还是惠娘，都应该在家老老实实待着不能出门。
但就在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就有官兵过来请沈溪到知府衙门那边“一叙”。
“安知府不是已被问罪了吗？为何还要去知府衙门？”
没等沈溪下楼，惠娘就率先出口质问。她也是因为昨日的事情影响甚大，就算回来也有些疑神疑鬼。
“安知府确实是被问罪了，是朝廷的上官有请。沈公子何在，请跟我们走一趟。”
来请人的官兵可没好脾气，说是请人，其实跟拿人差不多，容不得丝毫拒绝。沈溪从楼上下来，先确定来人的身份，这才跟官兵一道出门。
到了府衙门外，江栎唯亲自等候在那儿。
江栎唯道：“沈公子，不是非要叨扰，是刘侍郎要接见你。刘侍郎是朝廷派来侦办盗匪案的钦差大人，你可不要冒犯。”
沈溪心说：“还用得着你提醒！？当我没见过钦差还是怎么着？上次谢铎我应付得不是也游刃有余？”
但他还是谨慎地跟在江栎唯身后，因为这次的人，他可以确定就是弘治朝的名臣，现为副左都御史、户部侍郎的刘大夏。
刘大夏，字时雍，号东山，湖广华容人，二十岁时举乡试解元。天顺八年中进士，历经天顺、成化、弘治、正德四朝，弘治十四年接替马文升调任兵部尚书，是辅佐弘治帝朱佑樘，实现“弘治中兴”的一代名臣。
但是在历史学界关于刘大夏却有颇多争议，主要来自于他早年供职兵部时，曾将郑和下西洋的航海图悉数烧毁，是破坏中国文化传承的“大罪人”。
沈溪跟随江栎唯到了知府后堂外，先恭敬立着，等江栎唯进去通禀过，才被准许入内。到了里面，就见刘大夏坐在地席之上，旁边一张小方桌，上面摆着罕见的象棋棋盘，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一般来说，古代说及棋艺，指的都是围棋，很少有人会去下象棋，直到明朝中叶以后，象棋才逐渐在士族阶层中流行起来。
刘大夏虽是文人出身，但他身上有武人的气质，对于棋面攻守更为直接的象棋感兴趣也不足为奇。
刘大夏会选用武进士出身但有文人气质的江栎唯在身边为佐官，应该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刘侍郎，汀州宁化县学子沈溪带到。”江栎唯禀报道。
刘大夏这才抬起头，打量沈溪一眼，沈溪赶紧上前行礼：“学生沈溪，拜见刘侍郎。”
刘大夏点了点头，道：“顾育，先去做你的事，我跟沈溪叙叙话，没什么重要事就不要来打搅。”
江栎唯有些羡慕地看了沈溪一眼，行礼后退下，等后堂内只剩下沈溪和刘大夏二人，沈溪还有些无所适从。
虽然刘大夏现在只是户部左侍郎，但他到底是弘治朝的名臣，相继会担任右都御史、兵部尚书等职，算得上半个宰相，这等人物地位何其尊崇？能跟沈溪这样一个小孩子面对面说话，对于平常人来说那就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刘大夏没让沈溪落座，倒不是说刘大夏盛气凌人，只是他跟沈溪的身份地位相距太过悬殊，即便只是年龄也不相称。刘大夏坐在地席上，沈溪立着，只能立在内帷外，距离刘大夏有一段距离。
刘大夏一边跟自己下棋，一边道：“我在抵达汀州府城之前，多少听闻一些汀州商会之事，商会当家人，陆门孙氏居寡，但能守节，于数年前南方爆发瘟疫之时，行种痘救人，为朝廷所表彰，可有此事啊？”
沈溪行礼道：“有。”
刘大夏稍微摆手，道：“不用太过拘谨，正常答话就是。”顿了顿，他续道，“当初陛下派谢老先生到闽浙考察灾情，他曾到府上拜望过，亲自种痘，此法为他所引入北方。头年里，关中瘟疫，非种痘之区，十者死有三四，而种痘之区则人畜无恙，连陛下都颇为惊叹，亲自让太医种痘，关中种痘之区，感念陆门孙氏恩德，纷纷为她建生词祭祀，陆门孙氏名声远播在外。”
沈溪心中惊讶，他没想到种痘之法传播得这么快。或者也是这年头人心作祟，觉得种痘是自惹灾祸，对种痘非常抵触，这也是当初种痘之法没有大面积散播开的原因。也只有在大灾祸之后，死里逃生的人才警觉，作出一些亡羊补牢之事。连皇帝都亲自种痘，那下面的百姓还不争相效仿？
沈溪心想，可惜啊，当初朝廷最多只是表扬几句，倒是让韩协因此而升官，却对惠娘和他没什么实质性的奖赏，现在北方建生词，只是拿惠娘当菩萨一样供着，有什么用？
“旧事不提也罢……”
别不提啊，既然种痘有这么大的效用，就算时过境迁是不是商量一下再行颁赏之事？难道朝廷不是有功必赏吗？
刘大夏道：“此番安汝升为祸一方，找人行劫商船，你是从何知晓？”
沈溪心说果然来了，江栎唯说事后会予以追究，现在看来并非只为吓唬他。在给熙儿治伤这件事上，他的确连江栎唯也蒙在鼓里，这事情现在闹大，若刘大夏就是要追究他的责任，还要问他的罪，他是有口难辩。
“回刘侍郎，学生是从别处听来的消息。”沈溪还是没有把玉娘供出来，人家好意提醒他，让惠娘免于灾祸，沈溪自然要投桃报李，不能连累他人。
刘大夏冷声道：“还想隐瞒吗？”
沈溪摇头道：“不是学生刻意隐瞒，是做人要言而有信。”
刘大夏突然沉默，场面安静得可怕，沈溪心里七上八下，非常担心刘大夏会恼羞成怒治他的罪。
半晌之后，刘大夏突然拿起棋子，“啪”一声拍落：“这是一步好棋啊。哈哈，齐方氏，可以出来了！”
说完话，从里面屏风后走出一名莲步款款体态婀娜的貌美妇人，正是教坊司的当家人玉娘。玉娘低着头，但走到刘大夏身后时，略微抬头，用带着几分感激的目光望了沈溪一眼，到方桌前，跪下来行礼道：“贱妾问刘大人安。”
“嗯。”
刘大夏点头，略微摆手，玉娘起身，弓着身子往后退几步，到内帷之外，又重新跪坐在地上，这样也是为显示她的谦卑。地位既在刘大夏之下，也在沈溪之下，沈溪在地席外面是站着的，她则跪着。
刘大夏看了沈溪一眼，道：“沈溪，你做人讲义气重信义是好的，但身为读书人，不能是非不分，更不能枉朝廷法度。此番齐方氏检举贼人是有功，但所用之法太过偏激，以后切不可如此。”
这话既是对沈溪说的，也是对玉娘说的。玉娘紧忙再叩首道：“刘大人教训的是。”
沈溪也行礼：“学生谨记。”
刘大夏点头，看样子他已经没什么话要对沈溪说了。
沈溪心想：“既然玉娘检举安汝升有功，功过相抵，连玉娘都不用被追责，还来追究我的罪过自然不合适。”
“沈溪，你会下象棋吗？”刘大夏突然抬头看了沈溪一眼。
沈溪道：“以前学过一些。”
刘大夏笑道：“有趣，有趣，顾育说你什么都懂，我还不太信，现在看来人不可貌相。这闽粤之地来，连个下棋的对手都没有，实在无趣。栎唯围棋下得好，但对象棋却是一窍不通，光是教给他如何下，就大伤脑筋……你且过来，与我对局一盘如何？”
从这点上，沈溪能觉出刘大夏的平易近人，不摆什么谱，连自称都是“我”，而不是一开口就是本官如何，又或者是老夫老朽什么的。
沈溪走上前，在方桌前恭敬跪坐下来，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棋子。等棋子安排好，双方开始对局。
沈溪毕竟是晚辈，在棋路上不能下得太凶，干脆选择守势，而刘大夏似乎也不太擅长进攻，二人就在楚河汉界周围胶着起来。
本来刘大夏以为沈溪象棋水平再高，也因为岁数和人生阅历的关系，错漏必定很多。但沈溪棋却下得非常沉稳，防守起来可说是滴水不漏。
刘大夏最初没太用心，到后面也不由慎重起来。
开局走了二十几步，双方一马对一炮，在棋面开局大致相当的情况下，丢马的沈溪反倒占据了一定优势。
刘大夏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看向玉娘，招呼道：“齐方氏，你茶艺好，不妨过来添杯茶水。”
玉娘起身来，到了里面：“没想到刘大人还记得贱妾的茶水……”
“时光荏苒，好些年了……呃？”
刘大夏本来想的是，久守必失，只要他再下几步就能找到破绽，但稍微分神，沈溪突然下出一步好棋，单顶炮过河，直接抽车，刘大夏着实吓了一大跳。
沈溪反倒先寻到他的破绽。
刘大夏顾不上跟玉娘闲话过往，二人继续对局，沈溪在占据场面优势的情况下，逐渐开始“放水”。最后刘大夏愣是在场面大劣的情况下，靠沈溪的失误将沈溪将死。沈溪脸上露出些微遗憾，道：“学生输了。”
刘大夏指了指沈溪，笑骂道：“你这娃子，人不大，却尽学些迂腐的东西，本来能赢，非要让棋，这比让我输棋还添堵啊。算了，不过一盘棋，以后能赢就赢，切不可让棋盘之外，影响到棋盘之内。”
沈溪再行礼应声。
刘大夏笑着挥了挥手：“好了，回去吧，齐方氏你也可以走了。至于你说的事，我回京师之后，会找人办理，事成与否可不敢保证。”
玉娘赶紧行礼：“贱妾谢过刘大人。”

第二九九章 冥冥中天注定
从后堂出来，江栎唯还在外面等候，刘大夏说是让他出去办自己的事，但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协同刘大夏，随时听候吩咐。
等陪沈溪往外走，江栎唯叹道：“沈公子可真是有福气啊，在下还无缘跟刘侍郎对局一盘呢。”
沈溪心想：“你当我不知道你不会下象棋？刘大夏都肯认真从基本下棋理论教你了，你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一行走到门口，门外有小轿迎候，那是玉娘的轿子。而沈溪则需要在官兵护送下返回药铺。
“沈公子，有时间多去奴家那里坐坐，就算不是宴客，喝茶吃点心也好啊。”玉娘盛情相邀，却是沈溪刚才宁可担着被问罪的风险也不肯将她供出来，再加上之前沈溪出手相救，更让她觉得无以为报。
沈溪点头应了，但心中却是一叹，教坊司怎么说也是风月之所，他没事去干嘛？
回到家中，沈溪把跟刘大夏见面的事一说，周氏又是欢天喜地：“就说憨娃儿有本事，以前是国子监祭酒，现在又是什么户部侍郎。唉？这两个到底哪个官大？”
沈溪回答：“自然是户部左侍郎大。”
周氏道：“那我们赶紧给人送礼去，这样的大人物，都肯坐下来跟憨娃儿下棋，这是多风光的事情？不行不行，我要找人写信给你祖母，让她知道你这么有本事。”
沈溪笑道：“娘，您这是有钱烧得慌啊，见个官就要给人家送礼？”
“礼多人不怪嘛……唉，算了，跟你说你小子也不懂，我还是跟你孙姨好好商量一下，你上楼读书去，现在才是个秀才，不行啊，以后一定要考举人，还要考进士，只有这样才能当上大官，不然别人就算再赏识，还不是放屁都没人理会的毛头小子一个？”
沈溪上楼不久，书本都未翻开，林黛就跑上来，告诉他苏通来了。
沈溪下楼，却见周氏正在跟苏通闲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娘勾搭上了个年轻的后生，正准备红杏出墙呢：“……哎呀，以后苏公子要多带我家小郎出去走走，这小子认识你，真是他三生修来的造化。”
苏通被恭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这次来是询问前日情况的。
见到沈溪，苏通如同找到救星一般，赶紧行礼告辞，慌不迭地拉着沈溪出门，出来后不由抱怨一句：“令堂可真是热情啊，热情到我看见旁边的墙就恨不得想往上撞……”
沈溪一听哑然失笑。
若是美妇人跟苏通搭讪，苏通肯定是热情应和，但周氏是什么人，本身模样就很一般，而且嘴还很碎，再加上乡下妇人没什么见识，说话宁化地方口音非常重，苏通能够忍受这么久，全看沈溪的面子。
因为沈溪现在属于严密保护对象，就算他出门，身后也跟着两名官兵护卫，沈溪第一次享受到带“保镖”出门的气派劲儿。
苏通把沈溪叫到附近的茶楼，刚坐下来，他赶忙把前日的情况详细询问，沈溪避重就轻回答一番。
苏通惊讶不已，道：“原来顾育兄是跟着户部刘侍郎来的啊！”
沈溪心想，果然心境不同，听话的侧重点就不一样。他明明说的是一路上的凶险，而苏通所侧重的却是江栎唯背后的大人物，感慨无缘拜访。
茶点上来，苏通根本没胃口吃，一边是因为没去拜访刘大夏感到遗憾，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安汝升倒台，毕竟他的父辈跟安汝升挂着一层关系，当初安汝升到任时，他还曾前去送礼拜访。
“……估摸着还得一两个月，汀州这边新知府才会到任，不知朝廷会派何人来。”苏通叹了一句。
沈溪曾看过汀州府志，对于大明朝汀州府的知府，印象深的除了吴文度，就是在弘治十年上任的汀州知府鲍恺。
鲍恺算不上是名臣，但在汀州府地方上却素有贤名，据载他为官清廉，政绩卓越，离任时，百姓垂泪相送。沈溪没想到这么凑巧，安汝升被查办难道是冥冥中天注定？本来安汝升这一任知府要到弘治十二年，偏偏在弘治十年就被拉下台，正好跟鲍恺上任汀州府的时间和地点相吻合。
……
……
刘大夏和江栎唯，在两天后调集官兵押送安汝升一伙北上，临走时交待卫所和千户所的将领，要继续在地方搜查盗匪余孽，同时安排人手对商会内外进行保护。
本来沈溪担心安汝升的余党会趁机进行报复，但转念一想，此时安汝升这个贼首被擒拿，群龙无首，那些贼匪有机会还不抓紧时间逃离闽西这偏僻之地，何来心思报复？
再者说了，这次商会商船被劫，商会属于受害者，那些贼匪要报复也是去找江栎唯和官兵，跟商会无关。
想明白这些，沈溪也就放心了。他要为来年春天的岁考作准备，因为这涉及到他是否有资格参加明年的秋闱，若这次岁考不能考到三等以上，他要中举人至少还得等三年，那时候他就十五岁了。
其实在沈溪的设想中，十五岁中举，岁数刚刚好，不会年轻到让人轻视，可一展抱负有所作为，若有人赏识的话，他还能以举人身份入太学读书，就好像伦文叙一样，一边备考会试，一边作学问，甚至还可能成为大儒为人尊崇。
最重要的是，将来考会试，他那些先生很可能是主考官，对他中进士甚至名列三甲都有莫大帮助。
但沈溪不会因此而懈怠，非要到十五岁才去考，因为没有谁敢确保自己一次就能中举。多一次尝试机会，就能为人生节省三年。更何况，他还想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有机会参加后年的会试，能够知道会试和殿试考题内容的机会可不多见，浪费掉太可耻了！
八月底，在安汝升被捉拿问罪一个多月后，新任汀州知府到任，结果朝廷派来的跟历史的走向一样，是今年已经六十四岁的清廉官员鲍恺。
鲍恺，字舜卿，浙江鄞县人，天顺三年举人，成化十一年进士，因他在河南彰德府为知府时有政绩，为民所称颂，后因丁忧一直赋闲在家。
这次调任汀州知府，地方士绅官民得知之后，夹道欢迎，这也是因为汀州府刚刚才出了个跟江洋大盗勾连的贼官，百姓正觉得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现在突然来了一个素有贤名的清官，都弹冠相庆。
鲍恺为人低调，虽然进城当日他也热情地与城中士绅见礼，但其后他便躲在府衙内不出。也是他年老体弱，没法多出来走动，再加上有安汝升的一些弊政没有彻底根除，甚至因为头年的水灾以及安汝升的盘剥，到如今汀州府的大小钱库和粮库都空空如也，他为此大伤脑筋。
惠娘听说鲍恺以前的名声，但这次她没有盲目信从，因为她刚才在安汝升身上吃了个惨痛教训。
安汝升刚上任的时候，惠娘也将其当作是青天大老爷看待，结果安汝升为商会拓展做出了一定的贡献，但也从中捞取了足够的好处。就算这样，安汝升还想劫持她来要挟商会，不知不觉间，她对官府的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抗拒。
“……地方士绅相约，以士绅和粮户为主导，行纳捐，来补充库藏，咱商会也要纳捐一部分，却不知道纳多少合适？”
惠娘虽然算不得士绅，但她以商会会长的身份，地方上但凡有什么大事，尤其是出钱出力的事，都会找她参与，也是她掌握商会和银号，而且一向肯为地方慷慨解囊所致。
沈溪道：“该纳多少就纳多少呗……大明朝可没哪条法令说，咱经商的有给官府补库的义务。”
周氏这次坚定地站在沈溪一边：“这小子说得对，去年高知府在任时发大水，就让咱捐银捐粮，后来安知府到任又让咱捐，这倒好，没一年光景又换了个，当商会是官府的钱袋子，想取多少是多少？”
沈溪心里暗叹，现在鲍恺那边尚未发话，倒是地方士绅先把商会当作提款机，但凡纳捐这种事，必定让商会出大头。
好像商会的成立，就是专门为地方士绅纳捐时减轻负担似的。
惠娘最后问沈溪：“小郎，你觉得呢？”
以前惠娘无论怎么询问沈溪的意见，都心平气和态度诚恳，目光中带着热切和期盼，想得到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但自从沈溪下河救起她，还为她人工呼吸以及抱着她取暖，之后她连跟沈溪对视都不敢，问话时目光有意避开沈溪。
沈溪摊摊手，道：“还是先等鲍知府吩咐下来再说……若是我们这么献殷勤地捐钱捐粮，指不定鲍知府还以为我们要行贿呢。”
听到“行贿”的字眼，惠娘谨慎起来。
之前沈溪跟她分析过安汝升的案子，给予她严肃的“忠告”，安汝升因为盗匪案而落马，上面没有深究他贪污纳贿的事情，若有司衙门真要一查到底的话，以商会不断对安汝升的“孝敬”，很容易牵扯其中。
沈溪现在的想法是，趁着汀州府来了个不贪的贤官，赶紧让商会跟衙门划清界限。自从高明城想用商会为自己捞政绩，到之后安汝升从商会攫取钱财，商会已经和官府瓜葛益深，这是很危险的事情。
惠娘点头道：“知道了。过几天，地方会为鲍知府设宴款待，到时若鲍知府有意补库，商会倒是可以拿出一些钱粮来，但不宜太多。若鲍知府不提的话，我们就不要主动牵扯进去，小郎你以为呢？”
很自然的，惠娘又跟以往一样望着沈溪，但被沈溪回望一眼，她赶紧将视线挪开，面颊微微发红。

第三〇〇章 偶像的意义
从秋末到初冬，时间过得很快。
沈溪每日都在读书中渡过，偶尔跟苏通出去参加一些文会，也都不受人待见，有他院试第二名的光环在，别人总是不自觉地将他树为对手，还有就是他那篇崇尚心学的文章，跟当下主流的格物致知的理学思想有所偏差，引来许多卫道士的敌视。
这一年的冬天，闽西之地相对往年来得暖和，沈溪在年底前帮惠娘做的最大一件事，就是把彩色插图版《金瓶梅》校对完毕，付诸刊印。
书是以苏通的名义来刊印的，苏通并不会得到任何分成，他所能得到的唯一好处，就是在成书之前能欣赏到原书原画，而在成书后，会拿到几本免费的书，让他收藏或者是送给朋友。
到冬月底，第一批八百册的《金瓶梅》投放市场后，很快就出现了洛阳纸贵的情况。
那些平日里没有什么娱乐项目的读书人，纷纷买来观赏，因为书太少，手抄本相继问世，在众士子中传阅，更有甚者会去临摹沈溪所画的彩色插图，就算是临摹得非常拙劣，也为许多人所推崇，毕竟想见到一本原版彩色插图版的《金瓶梅》是非常困难的。
沈溪做的是饥饿营销，他没有刻意一次印许多，首先这东西有碍风化，若印得多容易招惹是非，被官府查禁那就呜呼哀哉了。
更重要的是，沈溪知道这次所印的《金瓶梅》仅仅是初稿，再加上有彩页，别人想盗版的难度很大，就算手抄本和盗版横行，但一本原版的书是很值得收藏的，沈溪准备相继推出第二版和第三版，除了大大丰富内容之外，他还会增加一些全新的彩色插图，足够再次掀起一段风潮。
在腊月到来之后，沈溪特别把第二版和第三版的册子拿给惠娘看，惠娘几乎是在面红耳赤中听完沈溪对于刊印《金瓶梅》一些构想。
在沈溪看来，第一版的成书数量，最多不超过四千本，之后每一版的印数也大致相当，而从第二版开始，书籍主要在汀州府和南京两个地方进行售卖，想赚大钱，就不能局限在汀州府这种小地方，南京比起汀州府繁华许多，若能以《金瓶梅》打开南京市场，顺带能在南京推行彩色连环画和年画，会令印刷作坊收益大幅增加。
惠娘把两版书都留了下来，说是要再斟酌一番，但沈溪却知道，惠娘是想“先睹为快”，不过他没有揭破，因为自从二人有过羊牯渡一次“肌肤之亲”后，惠娘对他的态度有所转变，总是有意无意避着他。
沈溪知道惠娘现在心中有旖念，怕“把持不住”，但惠娘看《金瓶梅》或许只会让她更加胡思乱想。
很快到了腊月底，又到了一年结算之时。
惠娘把自己名下各个生意最后结算一番，银号是最赚钱的，一年下来她的分红就有五千余两，印刷作坊不似之前两年那么红火，但也有三千四五百两的收益，药铺和药厂加起来有一千六百多两，连新成立的马车行和船行也有四五百两的盈余。
惠娘把钱拿到手，已经不再想如何去扩大经营规模，现在她更在意的是如何能当一个大地主，有屋宅、商铺和田产，然后有佃户租种土地，这也算是为将来她自己养老以及陆曦儿的嫁妆做准备。
过了年，陆曦儿便十岁了，小妮子出落得愈发水灵，以前她在林黛面前就是个没长开的小丫头，可最近几个月，小妮子越来越会打扮，尤其跟宁儿学习涂脂抹粉后，已经懂得发挥女人的魅力。
用林黛的话说，陆曦儿小小年岁就开始学着“勾引男人”。
勾引别人也就罢了，偏偏勾引的是她的“相公”。
过年之后，林黛已经十五岁，成为彻头彻尾的大姑娘，一般人家的女孩子，十五岁出嫁的比比皆是，但她未来相公只有十二岁，而且她已经从“正式工”变成“竞争上岗”，因为李氏对她不喜，她将来能否嫁给沈溪尚是个未知数。
十五岁的林黛有了危机意识，她要做的不是学习如何打扮，因为她觉得那样做就跟坏到没边的陆曦儿一样，她要做的是当个听话乖巧的“贤内助”，除了帮沈溪洗衣做饭，还要帮家里做事情，讨得周氏的欢心，要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算受委屈也要乖乖认了，然后晚上跑到沈溪房里倾诉。
沈溪每天忙着学习，没太留意身边的变化，等他突然发觉林黛已经是个待嫁的大姑娘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童子身份。等他十五六岁跟林黛成婚圆房时，林黛已经十八九岁了，突然有一种岁月漫长的感觉……
二月里，沈溪要回宁化县考岁试，这是为弘治十一年的乡试做准备。
沈溪片刻都不能怠慢，因为这是关乎到他前途和命运的一次考试，若能考过，人生就等于是凭白长出三年，若考不过，那三年后他既要为乡试准备，还要为能否能迎娶林黛而操心，家庭事业兼顾不过来。
正月里，尚是农闲时节，苏通过来拜访，说是要请沈溪参加一次别开生面的文会，似乎与会之人中有朝廷大员。
详问后沈溪才知道，新任福建提学已到汀州府，正月底先从长汀县主持岁考，随后就是汀州府治下的县。能提前去拜访一下福建提学，不但对于这次岁考有帮助，连乡试或者也能得到格外的青睐。
新任福建提学，名叫苏葵，刚从江西提学佥事调任福建提学副使，此人翰林出身，本身学问很好，但却是理学名儒，这为沈溪的进学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旦苏葵要跟他计较之前关于他心学文章之事，给沈溪这次岁考判个四五等，那沈溪别说考乡试了，连秀才功名是否保得住都成问题。
“苏兄，你既然知道这位苏提学可能看不惯我这等年轻狂妄的后生，为何还要邀我同去？”沈溪出了门口，等把事情问清楚后不由摇头叹息，这苏通不是明摆着害人吗？
苏通笑着解释：“沈老弟，其实我是想帮你啊。今天苏提学要请我等生员一起格物，若单你不去，这不是诚心不给苏提学面子？到时候，你可真要倒大霉了！”
沈溪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没听说提学官到地方后先跟该地学子联谊的，难道他就不怕招惹非议？但转念一想，以前尚是童生时，刘丙到汀州府，对于他们的拜访可以置之不理，但现在好歹他和苏通有功名在身，提学官对儒学署学子的学业表示关心，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这次苏葵在汀州府举行“格物”之所，是城中有名的“明青书院”之内。
却说这苏葵有个习惯，走到哪里，都喜欢考察地方的治学之所，若见书院年久失修，必会发动地方官府士绅进行修缮。虽然这是他对地方学子的一种“恩惠”，但仔细想来，修书院必定能名载地方县志、府志之中，变相也是在为自己扬名，沈溪不能判断他到底是出于私心还是公心。
等到了地方，府城周边过来的秀才很多，老少皆有，但年轻一辈中以沈溪年岁最小，其次都要十七八岁往上，中间出现一个年龄的断层。
老的则有五十多岁，比起苏葵年岁还要大一些，但却要自称“学生”。
也并非所有府城周边的考生都会来，赴会的主要是年轻有志于科举之人，诸如冯话齐这样以治学为目的，无心于乡试的秀才，便不会出席这种文会，这正好让沈溪避免师生一起参加文会的尴尬。
沈溪和苏通到的时候，苏葵还没来，一众生员各自占据一个蒲团盘膝而坐，众人好像正在积极探讨学问，但沈溪仔细一听，却都是诸如西门大官人如何如何，潘金莲又如何如何，居然探讨《金瓶梅》的人更多一些。
也是《金瓶梅》刚出版不久，在这汀州府地面上是属于最热门的“畅销书”，由于其内容新颖独特，还有栩栩如生的彩色插图，众学子闲暇时均以其为消遣。
苏通刚坐下来，就有人围上来跟苏通讨要《金瓶梅》，还有人询问苏通到底“兰陵笑笑生”是何人，要苏通代为引荐。
这说明苏通早就在人前显摆书是他找人刊印的。
“……此等先有各类说本问世，再有《桃花庵诗》名动江南，如今更是以《金瓶梅》名动四海，此人必当是有大才之人，值得我等去拜访求教。”
但也有人不以为然：“一个写诲淫诲盗说本之人，谈何大才？我看这人只是沽名钓誉之徒！”
“你又未见过他本人，怎知他诲淫诲盗？《金瓶梅》之内全然是我江南世俗之风气，君子立德而处身，你乃诲邪之人，所看到的尽是淫邪之物，我看到的却是他的才华和学问！”
一众年轻的秀才七嘴八舌，居然为了一个连真实名字都不知道的“兰陵笑笑生”争吵起来，都说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可这几位撸起袖子就要干架，要为心中之偶像讨还个公道。
“成何体统！？”
就在几个年轻秀才为兰陵笑笑生到底是有才之人还是诲淫诲盗之人争吵得面红耳赤，甚至准备开始动手之际，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只见一名五十上下，中等身材，脸型清瘦，着一身玉色直裰的老者，在汀州府儒学署教谕的伴随下而来。
众学子赶紧起身，恭敬行礼：“学生拜见苏提学。”

第三〇一章 格物致知
苏葵，字伯诚，广东顺德人，成化二十三年进士，授翰林编修，此人曾在多地为学官，曾多次修缮书馆书院，其治学严谨的态度也为人称道。他这一来，见到汀州府学子这般浮躁，不由心生恼火，这一怒，无形中给了在场的秀才们一个下马威。
众学子为了自己的功名着想，不敢也不能在新任的提学大人面前出丑。
在众学子躬身行礼时，苏葵气冲冲往里面行去，最后站在最前面的案桌之后，冷冷道上一句：“落座即是！”
众人这才惶恐不安地转身落座，刚才为兰陵笑笑生而争吵的人此时都低着头，生怕被苏葵知道刚才出言争吵的人就是他们。
但苏葵似乎并没有紧抓着不放的意思，而是从怀中拿出一叠纸来，在案桌上平放好，就好像演讲稿一样。
“今日之论，乃格物。”苏葵上来就将议题所言明，“物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具至理，尔等以为然否？”
就算有人心里有不同意见，此时也只能乖乖应是。
这就好像学校校长，兼教授，兼考试出题人、兼批卷人、兼监考官、兼职称评定人在你面前，就算他放个屁你也要说是香的，更别说苏葵引用的还是程朱理学的理论，继孔孟之后第三人朱熹的话，你敢出言质疑吗？
若真有所异议，你分明是不想进补廪生，养家糊口，更不想乡试中举了！
沈溪却觉得这种格物，不是唯物主义的格物论，比心学还要唯心，说什么“一草一木皆具至理”，你非要说，我从小草身上看到了不屈不挠，以此来作为至理，未免太过牵强附会，把“至理”看得太不值钱了。
反倒是心学，崇尚的是回归本我，倒有种道家清静无为的风格，讲求心境自然，更容易让沈溪接受。
苏葵见众人附和，不由满意地点头道：“尔等有何意见，只管说来。”
众学子一想，机会来了，能不能进补廪生、增生就看这一回了！马上就有人跳出来，开始发表长篇见解，以显示他多有学问。
“学生以为，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至知……”
旁人听着前一个侃侃而谈，心里就开始犯起了嘀咕，有你的，我要说的话你先给说了，那我接下来说什么？
《四书》《五经》里议论“格物”内容本来就不多，在一个坐而论道等于是为圣人立言的时代，必须要拿圣人的话来作为议论的中心思想，这就好像作八股文一样，不能以圣贤之言来破题，那文章等于是开篇即废。
沈溪坐在那儿很淡定，有这么多人抢着说话，根本就没他插嘴的机会。此时在场之人都在心中编排一会儿的说辞，但道理不过就那么多，无非是从《四书》《五经》中得来的启发，又或者是从其他典籍中所知，谁也不敢在苏葵这样的提学官面前信口开河，更没人敢为自己立言。
在第一个人起来发表见解时，苏葵还欣然点头，但在他听到接下来几个秀才说的道理几乎完全相同，一点儿新意都没有，完全是照本宣科时，他的神色就不太好看了。当第五个人说完，第六个争着想站起来发表见解时，被苏葵打断。
苏葵道：“格者，为至，为尽；不尽则无以致知。此处有案桌一方，尔等可尽格一番，明其至理。”
一句话，让在场秀才面面相觑，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格物致知”在他们看来，只有圣人才能做到，他们学的是圣贤学问，圣贤说什么就是什么，至于让他们亲自去实践，那可难比登天。
就好像格物，圣人能从一草一木上看到大道理，他们就不行了，不然圣人为何是圣人，而他们只能当圣人的学生？
这种考题，可要比考院试还要难上几分，你可不能随便瞎说，你若说，我从这张案桌上看到了“四脚平稳”，苏葵上来就可以给你一戒尺，我让你代圣贤立言，圣贤哪句话是跟你说四只脚立着比两只脚立着更稳？你要随便胡侃，这桌子能看到的道理多了去了，但让你拿圣贤的话，来议论这张桌子，那可就十分困难了。
沈溪见众生员闭目沉思，摇头晃脑，心中不由暗叹，这格物致知对于普通人来说，实在是太过困难了，这也是心学为何能够兴起的原因。你非要让人跟圣贤一样去从天地万物明白道理，这是不靠谱的，也有违致学精神，而心学则讲求的是本我，只要明白自己立身处世的道理就可。
沈溪不禁想到“守仁格竹”的典故，说的是一代大哲学家，将心学继承和发扬光大、被誉为心学集大成者的王阳明从娄谅那里得知“格物致知”这个道理后，觉得收获甚大，欣然回去对着竹子，想从“一草一木”中格出至理，但他花了三天三夜，并无寸得，他认为是自己用心不诚，所以摒弃一切杂念，继续深入参详。结果到了第七天，王阳明仍旧得不得任何至理，反倒把自己给累病了。
这是中国哲学史上一个非常有名的典故，王守仁也正是由此怀疑程朱理学，而得出“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的心学理论基础。
众人之前还抢着回答，现在则没一个吭声。这种问题，放到太学去，找一群大儒来探讨，也未必能得出什么好的见解，而眼下却是一群为自己生计和学业奔波忙碌的秀才，可以说苏葵完全是找错论道的对象了。
苏通沉思良久，低声对沈溪道：“沈老弟，你见解向来独到，眼下就有个机会，是你挽回形象的大好良机。”
沈溪诚实地摇摇头，现在明摆是枪打出头鸟，他本来就对程朱理学的“格物”有些不以为然，让他出来议论，那不是自打嘴巴？这种时候还是选择静默不出声为好。
苏葵本来耐心不错，但在等了小半个时辰仍旧没人发话时，他心下有些恼怒：“尔等平日致学，就致成这般模样？”
众人都低头，脸上带着几分悔过之意。苏葵也不客气，直接指了指前排一名三十多岁的秀才：“你来论。”
那秀才立时有种想一头撞死的冲动。
本来坐在前面，是为了能更贴近这位新任的提学官，争取给提学官留下好印象，这下反倒弄巧成拙，连王守仁这样一代哲学家，七天七夜都没从竹子上得到至理，让他对着张桌子不到半个时辰，脑袋里没有任何至理，只能是一团浆糊。
“这个……方桌……这个……”
苏葵怒道：“什么这个那个，这学生叫什么名字？把他名字记下，我倒要好好查究，他的生员是怎么考上来的！”苏葵火冒三丈，他来跟学子“格物致知”，这些学子只会陈词滥调跟他敷衍。
别的生员有人暗自偷笑，也有人紧张不已……一个不成，自然会换下一个，如果正好撞到自己头上，那可就倒大霉了。
就在众人惶惶不安时，苏葵指着第二排在那儿煞有介事摇头晃脑的二十余岁生员道：“你来！”
“我？学生……嗯……”
那学生站起来，体似筛糠，半晌后支支吾吾道，“学生愚昧，不能格其理。”
苏葵更加恼火：“记下来记下来，我就不信，这汀州府之地，难道连个致学之人都没有？”
苏葵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自然不肯善罢甘休，马上要继续点下个人，旁边的汀州府儒学署教谕胡为潘有些着急，这么点下去，莫非今年府城的岁考要全军覆没？他心想：“我可要赶紧想个办法，让苏提学转移视线。”
胡为潘道：“苏提学，本地去年院试，有宁化县十一岁学子沈溪，得中院试第二。”
苏葵点头道：“本官也有听闻。”
胡为潘续道：“去年汀州府院试第一场，四书文小题第一道，为‘止于至善’，在所有答卷之中，唯沈溪之作最为前任刘提学所欣赏，苏提学为何不问问他的意思？”
一句话，顿时让沈溪成为众矢之的，很多人都侧目看向沈溪，他们想知道现在沈溪应该有多狼狈。
胡为潘作为程朱理学的拥戴者，对于刘丙补录沈溪的事不太赞同，现在于府城众生员有麻烦的时候，就推沈溪出来挡枪。
苏葵抬头道：“沈溪何在？”
不用沈溪应声，苏葵的目光已经落在沈溪身上，也只怪沈溪年岁小，在一众士子中最容易辨认。
沈溪无奈，只能站起身给苏葵行礼：“宁化县生员沈溪……”
“知道你来历，既然你听清本官之前所言，就先格物一番吧。”苏葵有些不耐烦打断沈溪的话道。
沈溪心里暗骂胡为潘。
但有些事是他自己招惹来的，现在我是崇尚了心学，为你们这些理学之人所不容，但不用几年，心学就会迅速崛起，甚至朝廷中人都对心学崇尚不已。现在的痛苦，是为了迎接黎明……
沈溪安慰自己，但他心下也觉得有些困难，因为“格物”的道理，是非常不容易说的。
沈溪再行礼道：“学生斗胆，想问苏提学一句，不知苏提学对于这方桌格物，有何见地？”
一句话，不但让在场学子哗然，连苏葵也是一愣。他出题考众生员，现在被以同样的问题回敬过来，还是个十多岁的少年，未免就有些“狂妄”。
胡为潘怒道：“沈溪，这是你跟提学说话的态度？”
沈溪正色道：“学生以为，学问之道在于博闻强识，学生心中是有一些浅见，但想听苏提学所言，格物之道，在于为至为尽，但学生的浅见不足谓至尽。所以才想先听听苏提学的教诲，才好发表己见，也是学生想多学习参详。”

第三〇二章 一点愚见
沈溪的道理很充分，我心里有一些浅薄的愚见，怕说出来让提学您不满，所以想先听听您的意思，这是我为了多跟您老学习。我这也是先跟您老打好预防针，告诉您我的意见都很平庸，免得您老太高估了我，对我的见地寄望太深而失望太大。
胡为潘挑不出毛病来，他只能对苏葵行礼道：“苏提学，这后生太过无礼，您别理会就是。”
苏葵摆摆手道：“此子所言甚为有理，格物因心而有不同，需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但今日乃是本官问尔等格物之理，无须将己见相告，你且将自身之所察相告，就算愚浅，本官也不会怪责。”
在场的学子不由暗自生气：“这小子，大言不惭反诘提学大人，提学大人不但不见怪，好像还很欣赏这种求学精神，现在只是让随便说两句，这是多么好的机会，怎没摊到我身上来？”这时候他们浑然忘了刚才是谁一个个尽量回避，免得被苏葵指到自己头上。
沈溪这才施礼道：“学生愚见，从方桌之上，格其理为‘平’。”
苏葵打量方桌，微微点头道：“何为平？”
“平，乃立足之稳；平者，其身正也。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为官者如此，为人师表者，致学者，同为此，其身不正，安以育人？”
沈溪语速不快，但铿锵有力，好像每个字都是他所深思熟虑过的，而且他的中心思想是“身正令行”，这是《论语&#183;子路篇》的内容，我拿大圣贤的话作为论题的中心思想，同时说明这只是我的一些浅见，你可以说我议得不好，但不能说不对，因为质疑我就是质疑圣贤。
苏葵听到之后，微微点头：“道理有之，但未免偏颇。很好。”
虽然他批评沈溪的格物有一定“偏颇”，但最后也说了“很好”，这说明他对于沈溪的这番格物还是很欣赏的。
在沈溪得到表扬坐下之后，旁边人都有些愤愤不平：“这他娘的说的是什么鬼道理，让你格桌子，你居然格出个‘平’，还身正令行，这些话让我说绝对能说一筐来！”
“还有谁格物其理？”
苏葵脸色好转许多，环视在场诸人。
有了沈溪这个良好的开端，等于是给众生员提供了榜样，现在只是让你“格物”，没让你一定要穷其至理所尽。
如此一来，等于是把一个哲学题目，降到了科举考题的层次，只要围绕桌子这个中心随便议论两句就行，你沈溪可以，我们也同样行！
想得容易，但说起来做起来可就难了，沈溪最开始就已经奠定“平”和“立足之稳”的基调，你把这张桌子翻过来，也找不出更多的大道理，只能依样画葫芦，跟着沈溪的论调走，不过在阐述上稍微变化一下。
几个人下来，苏葵便听明白了，这些人不过是拾人牙慧。
前面都已经说了，你还说，一个个不思进取，居然拿同样的道理来敷衍，明显是没把我这个提学官放在眼里。
接连听了六七个人，苏葵有些不耐烦了，摆摆手道：“格物之理，暂且到此。”
那些个一直想争着说话但没机会发表见解的，此时心急如焚，尤其是刚才两个被点名没答上问题的，他们生怕挽不回形象，会影响接下来的岁考和乡试。但苏葵很固执，说不听就不听，我跟你们探讨格物，那是教你们道理，你们回答不出，回家仔细思索，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苏葵又说了些关于岁考之事，言罢时间不早了，便起身离开，众人起身行礼相送。
苏葵没对沈溪有所表示，反倒是府儒学署教谕胡为潘临走时用愤懑的目光打量沈溪一眼，似乎沈溪已经上了他的黑名单。
……
……
众生员刚才还是灰头土脸的模样，等从“明青书院”正堂中出来，马上被一群正在求学的学生围住，一个个脸上立时露出神采。
在苏提学面前，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孙子”，而在这些没有功名的后辈学子面前，他们可是学业有成的前辈高人，有的还是各家学塾的先生，自诩才学卓著，舍我其谁？
尤其是那些年岁小一些的学生，见到三十岁左右的先生都往上扑，连忙问出一些学习中不懂的知识，有的还特别为今日准备好问题，就像采访一样，先把心中疑问整理下来摘录于小抄上，一次问个够。
而秀才中年轻的和年老的，则不怎么受欢迎。
年轻的会显得不够老练，年老的则显得太过古板，所以沈溪这边很清静，没一个人跑来问他问题，倒是苏通身旁围了几个人想问上两句，但被他婉拒，因为他准备陪沈溪一道回去。
“沈老弟，你可真有本事。你不知道刚才听你质询苏提学，为兄心里有多紧张，你这一言不慎，可能影响你日后进学啊。”苏通兀自有些后怕。
沈溪笑了笑，道：“苏提学怎么也是翰林出身，不会与我这后生小子计较。”
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就算苏葵对我印象不好又如何？
一届福建提学不过三年，他这三年里，我一次岁考一次科试，难道死活不让我拿县学的前三等去考乡试？只要我乡试侥幸过关，阅卷内帘官又不是你苏葵一个人，难道我被录取了，你还要硬生生把我刷下来不成？
一省提学，对于童生来说关系重大，因为提学一句话就可以决定童生是否中秀才，但对秀才来说，提学的意义主要在于考核，沈溪现在又不需要廪膳生员那点儿俸禄来养家，他对于廪生和增生的名头也不在乎，现在他只需要在岁考中名列前三等，获得乡试的资格，所以并未太去顾念苏葵会拿他怎么样。
出了“明青书院”大门，没走出多远，不断有人过来跟苏通和沈溪打招呼。
之前所有人都对沈溪敬而远之，一来是因为嫉妒沈溪年少得功名，更主要则是沈溪在院试中做了一篇惊世骇俗的文章，被人认为前途黯淡。
本来大多数人均以为沈溪就算中秀才也止步于此，但现在他在一番格物之言居然得到新任提学的赏识，沈溪再次成为学生中的焦点人物，一些本身就市侩之人，开始借机与沈溪表示亲近。
“沈公子格物学得不错。”
等到了茶楼，十几个同行的生员包了三张桌子坐下，其中一名姓栾的考生不紧不慢地说道。
沈溪知道这话不是恭维和羡慕，而带着几分嘲讽。你不是崇尚心学，对理学的格物之法不屑一顾吗？怎么今天为了迎合提学大人，反倒对格物之道精通如斯了？
沈溪道：“在下于格物之学并不专擅，只是略表浅见而已。”
无耻啊……
在苏提学面前出了风头，现在又说不专擅，你这是多么不要脸？你要真不擅长，就应该跟别人一样说格不出来就行了，说那些空泛的大道理作何？
但毕竟表面上需要维持一团和气，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出言指责，毕竟这会显得他们小肚鸡肠。
苏通有意调节气氛，笑着问道：“今年岁考即将到来，诸位有许多都是廪生、增生，却不知这岁考有何诀窍？”
苏通的不耻下问，让一些人颇为自豪。
其实很多人就算年岁比苏通长一些，但学问却是没法跟苏通相提并论的。以苏通院试生员第五名的身份，想在岁考考个一等不是很难，直接增补廪生或者不太可能，但增补增生却是手到擒来。
也有人道：“苏公子还需跟我们问经验？这岁试考的内容，与院试有何不同？”
苏通笑着点头：“说的也是，不过设题人和阅卷人有所变化，相信题目和评判朴准也会不同。”
众人言笑之间，都刻意不再去谈做学问的事。
当然，最大的可能是避免尴尬，刚才在新任提学面前，大多数人都表现得很差劲，要说有收获的唯有沈溪一人，他们心中愤然，嘴上恭维沈溪两句攀个亲近，心里却暗暗咒骂沈溪走了狗屎运。
大部分生员，通常都以教书养家，拜见完福建提学苏葵，又坐下来吃茶聊天，等休息够了便准备回家，继续过日子。
众人相继告辞，至于茶水钱，自然落到苏通头上。苏通也不在乎这点儿小钱，以他的想法，只要能广交好友，这小小的花费根本就不值一提。
沈溪本要自己回药铺，苏通却坚持相送，其实他是有事当着众人面不好说。
“沈老弟，那《金瓶梅》我已经看过几遍，实在是……觉得不过瘾，算算时间，你这第二版应该已经写好了，不知何时拿来给为兄看看？”苏通搓着手，一副猴急的模样。
沈溪道：“我看苏公子想看的不是书，而是……画吧？”
“还是沈老弟你心思透亮，实不相瞒，自从看了书里的插画，顿时觉得自己的妻妾不具颜色，心中挂念的都是画中的女子……照理说，你能画出这么美的佳人，必定有真人在，这些个美人，可是我们汀州府人氏？”
沈溪心说，你想找这些个美人那可就难了，但你要是多费些心思的话，或者能把她们隔着几十辈的祖奶奶找到，就不知道模样是不是相仿。
沈溪摇摇头：“没有，凭空想象而已。”
苏通显得非常遗憾，这种巨大的失落感跟当年叶名溯见到画中美人而不得的痛苦心情相若。
苏通沉默了好一会儿，又从怀里拿出几分请帖，道：“沈老弟，自从去年安知府那事情后，玉娘多番让人送请柬给我，说是让我带你再去官所饮酒，可你总不给机会，现在这请柬积压了不少，你看看是否有时间与我同去？”
沈溪道：“还是等你我桂榜题名，鹿鸣宴后。”

第三〇三章 胖牛郎，刁织女
按照李氏来信的要求，沈溪要及早回宁化县备考岁试，正月中旬，沈溪刚跟家里人一起过了上元节，就得跟沈明钧一起动身回宁化。
这一年上元节放灯，药铺里外老老少少，都把愿望写成希望沈溪能乡试高中。
沈溪知道这是老娘和惠娘“强迫”家里人这么做的，一家妇孺会写字的少，反正都让沈溪来代劳，当着周氏和惠娘的面，她们敢说希望来年能找个好相公嫁了？
以前惠娘还总把身边五个丫鬟的婚事挂在嘴上，可现在药铺里外事忙，她兼顾不过来，就算秀儿她们都已经十七八岁甚至逼近二十岁了，她还是没依照承诺嫁她们出去。
小玉和秀儿尚能忍受寂寞，绿儿和红儿小两岁，也不觉得怎样，唯独宁儿，从心底里带着一股不甘，总想找机会飞上枝头变凤凰。
沈溪带着三家人的殷殷期盼，踏上回宁化的归程，这条路沈溪走了几次，已经很熟悉了。一同回乡的还有宋小城夫妇和几个车马帮弟兄。
絮莲刚生了儿子，宋小城难得年初车马行和船行不忙，就带着老婆儿子回乡省亲，算得上是富贵还乡，“荣归故里”。
等回到宁化县城，沈溪马上成为一家人瞩目的焦点。
头年里，沈溪还是以童生的身份回来，这才一年时间，沈溪就成了秀才公，而沈溪过了年也不过十二岁，就算以前沈家的顶梁柱沈明文，在十二岁时尚无资格考县试，现在沈溪不但过了县试，还是县、府、院三试连考连过，汀州府府试得案首，院试第二。
无论在谁看来，沈溪未来的前途都不在沈明文之下。
“七郎，回来以后要好好读书，这岁试看起来容易，但也不可懈怠，最好一次就能增补增生，那一年后你就能进补廪生。”老太太李氏在来拜访送贺的邻里面前，笑得合不拢嘴，但不忘提醒沈溪。
就算沈溪中秀才时她也没像今天这么得意，能把宝贝孙子带回来在邻里面前显摆，才是老太太一直期盼的事情。
这让沈明文的妻子王氏看了很不爽：“娘，瞧您这话说的，可能七郎还想一次增补廪生，秋闱考个举人公回来呢？”
这话听起来是好话，但以王氏那阴阳怪气的口吻说出，让谁听了都知道她心里别扭。她这两年，有丈夫但守活寡，本来心里怨气就多，现在老太太喜欢这个宝贝孙子比他丈夫还多，她哪里气得过？她心想：“我男人好歹考了几次乡试，而且现在廪生也稳了，岂是你这个刚考中秀才的小屁孩能比的？”
但想到沈溪要跟她丈夫一起考岁考，心里就不是个滋味儿。
李氏板起脸：“好好说话，七郎能一次中举人自然最好，中不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妇道人家，嚼什么舌根子？”
王氏倒也识相，赶紧行礼：“娘，我错了。”
李氏并未见怪，继续对沈溪道：“你大哥成婚，你爹你娘都回来了，但你学业繁忙无暇兼顾，现在回来快到里面去见过你大哥大嫂。”
沈溪这才想起来家里其实多了个女人，就是沈永卓刚迎娶不到一年的夫人，也就是以前的吕家小姐。
沈溪到中院的东厢房见过这位“大嫂”，要说姿色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脸圆乎乎的，鼻梁不高，好在皮肤白皙，按照当下的审美标准算是个美人。
如今沈永卓已二十岁，只是过了县试，家里人对他抱的希望依然很大。毕竟跟他父亲相比，沈永卓并不逊色，只是比起沈溪相形见绌，但谁也不是神童不是？
“回来后，跟你大哥一起读书，少出来走动，过两天，让你大伯出来教你们学问。”
李氏很自豪，沈家两个秀才，以后不用只指望沈明文一人中举，沈家中兴希望大增，但她对长子的溺爱终归多一些。
毕竟长子是李氏一把培养出来的，培养小孙子的功劳，她虽然想记在自己身上，却觉得有些愧疚，当初要不是沈明钧夫妇背着她送沈溪上学，沈溪到现在可能跟他的兄长一样去大户人家做工了。
不够，在李氏看来，就算沈溪中了秀才，那也只是得到主考官的赏识，在才学上必定远远落后于进学多年的沈明文，让沈明文出来教授沈溪学问正合适。
……
……
沈溪回到宁化，最想见到的人其实是王陵之，但他回来后就被关进院子，“闭门苦读”，一直没有找到溜出去的机会。
去年年底，即将满十四岁的王陵之写信到府城给沈溪，除了跟他讨要“武林秘籍”，还告诉他准备参加今年的武举乡试。
沈溪知道，这小子铁了心从武，对此，沈溪还是很支持的，沈溪把他所知道的《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吴子》、《六韬》、《尉缭子》、《司马法》、《太白阴经》、《虎钤经》等兵书按照武林秘籍的方式一一默写出来，让人送给王陵之备考。
沈溪希望将来若自己跻身朝堂，身边能多王陵之这样一个好兄弟，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正月底时，岁考时间正式公布。
宁化县的岁考定在二月初四和初五，虽然考期是两天，但其实一天就能结束，发案的时间为二月初六。
时间显得很紧，这也是福建提学苏葵要忙着到各府县岁考，还要尽早回去准备秋天的乡试，通常乡试年遇岁考，一切都会从简从速。
正月三十，沈溪终于见到两年多没见过的大伯沈明文。
沈溪本以为沈明文关在后院读书，两年下来必定骨瘦如柴，憔悴不堪，但当他见到沈明文一脸富态，好像肚满肠肥的赃官模样般走到他面前时，简直不敢相认这就是当初那个志在跟家里闹翻，追求自己幸福生活的大伯。
沈家家境转好，李氏对于膳食方面并未做太大的改善，主要是老太太坚持“成由勤俭败由奢”，就算手里有了闲钱吃穿也要保持朴素，但她对沈明文这个宝贝儿子却持的是截然不同的态度，好吃好喝把沈明文供着，连笔墨纸砚都买最好的，连带大房那边母子生活也很好，跟其他几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如此一来，吃得好还不活动的沈明文，被老太太活生生养成个胖子，李氏对此很满意，认为沈明文这是“富贵相”，前途不可限量。
连王氏也在私下里说：“看看小幺子，尖嘴猴腮的一点富贵气没有。”反过来的意思却是她的丈夫“富贵逼人”。
在这两年多时间里，沈明文只有科试和岁考这几天能从房间里出来，以前从乡下到县城，加上旅途奔波，他还能在外面多呼吸几天新鲜空气，但现在沈家搬到县城里，刚考完试就要关回房里读书。
不过在考试前后几天，房门不会上锁，若老太太开恩，还会让沈明文夫妻团聚，但必须要在房间里，不得越雷池一步。
沈明文跟王氏好像牛郎织女一样，只有等特定的日子才能团聚，沈溪想到一个胖乎乎的牛郎跟市侩的织女在幽暗的房间里“鹊桥相会”，那强烈的画面感让沈溪感觉一阵恶寒。
“……这个岁考，是考四书文和五经文，你知道吗？”
沈明文奉了老太太的旨意，要为沈溪辅导功课，不过说出来的话，怎么听，都好像认定沈溪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沈溪老实点头：“知道了。”
沈明文“哦”了一声，好像奇怪沈溪为何会知道这么重大的机密，他思索了一下，又问道：“你本经是什么？”
“《春秋》。”沈溪再答。
沈明文听了有些不耐烦：“好端端学《春秋》作何？要学的书太多，什么《左传》啊，《公羊传》啊……这些你都读过？”
沈溪心说这不是废话吗？我他娘的都考取生员回来了，要是连这些基本的书都没读过，你当我秀才的功名是大风刮来的？但他还是一脸认真地点头：“嗯。”
“哎呀，小小年岁学得真不少，这个用八股做文章……你也学了？”
沈溪再点头。
沈明文皱皱眉头：“既然都学会了，你自己温书，我去院子里走走……”
沈明文显得很敷衍，沈溪往院里瞥了一眼，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原来王氏趁着老太太不注意，过来给沈明文送吃食，二人一同进了隔壁房间，然后传来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完了，完了……牛郎和织女又趁着王母娘娘不留神，偷偷私会……
连跟沈溪一同读书的沈永卓听了都有些面红耳赤。
好在时间不长，沈明文便衣衫不整地回得房来，王氏也匆忙收拾好衣服出了院子。沈溪不由咋舌：好快！
沈明文回来，正襟危坐，喝杯茶就好像个莅临视察的官员一样：“小七，听说你院试考得不错，我出篇文章，你和大郎一起做如何？”
沈溪道：“请大伯赐题。”
沈明文沉吟：“我想想，就这道题吧，‘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论语》里面的句子，你读过吧？”
见沈溪点头，他又看了儿子一眼，“大郎你呢？”
沈溪实在不知为何沈明文会迂腐和木讷到这种程度，《论语》里这么简单的句子，开蒙没几天的稚童都背过，沈永卓都过了县试，岂能不知道？而且这题目，一想就没甚营养，想想当初高明城府试的出题“学而时习之，有匪君子”，仅仅四字之差，题目的难度何止增加了数倍？
沈溪和沈永卓对这题目都不陌生，毕竟二人在府试中同时做过这道题，于是二人开始答题。
沈明文坐在那儿，显得有些疲累，竟然靠着椅背沉沉睡了过去。
沈溪正在写，沈永卓那边对于破题和承题上有不解的地方，不由探过头来看沈溪的答卷。沈溪也没遮掩，过了半个时辰，沈明文才醒来，这时候沈溪和沈永卓的文章都写好了。
“哎呀？文笔不错，呃……凑合吧。”沈明文先看了沈溪的文章，留下简单的评语。再看过沈永卓的文章，却是大加赞赏：“大郎啊，你的文章很好，很好。”
沈溪不由探头看了一眼，不由一叹，沈永卓破题的句子还是抄他的呢。要让沈明文当了学官，那一定是“举贤不避亲”啊！

第三〇四章 家无宁日
沈溪心里非常清楚，没必要跟沈明文置气，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沈明文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好蹦跶了，岁考结束后他还是要被关回小黑屋继续读书到五六月份，这才会前往省城福州参加乡试。
沈明文回房温书后，沈永卓有些惭愧道：“七弟，还是你写的好。为兄曾拜读你府试和院试的范文，比我写的好很多。”
沈永卓脸皮比他老爹薄多了，他读过沈溪的文章，知道以自己的水平是拍马也难以企及的，但他父亲非要说他的文章更好，让他无地自容。
沈溪笑了笑，道：“大哥作的文章也很好，今年的府试一定能过。”
沈永卓轻叹：“希望如此吧。”
在沈永卓跟沈溪一起考府试时，很多人都觉得沈永卓丢脸丢大了，蒙学比沈溪多六七年，结果兄弟二人考一样的题目，作为兄长却落第了。现在沈溪的境界早已超过他，甚至沈家的顶梁柱沈明文也要跟沈溪同场考试，无形中严重打击了大房在沈家的地位，沈明文就算为人迂腐懦弱，对沈溪还是抱有一定敌意的。
沈溪对沈永卓是真诚帮助，就算沈明文和王氏对他不好，可沈永卓到底为人忠厚坦诚，沈溪也希望这个沈家大郎将来有出息。
转眼到了二月初二，距离岁考只剩下两天，沈溪跟沈永卓仍旧在书房里一起读书，说是有不懂的互相探讨，但其实只有沈永卓问沈溪的份儿。
沈永卓有沈溪这样一个弟弟当先生，非常高兴，自从前年考府试归来，他便再未去过学塾，以他的资质光靠死记硬背很难取得进步。
可王氏在外面却很得意，一家人聚在一块吃饭时，总是吹嘘，看看我相公，每天过来辅导两个小的学问，看看我儿子，每天指导沈溪备考。
在王氏亲疏有别的思想里，总觉得丈夫和儿子是最好的，沈溪中秀才完全是撞大运，连带她也想把这种观念传递给沈家上下所有人。
可沈家满门都不是盲从之辈，尤其是二房沈明有的媳妇钱氏，她一直气愤老太太对大房的偏心，加上丈夫不在身边心理扭曲，以前不敢跟大嫂顶撞，但现在没事就斗嘴：“你男人能耐，还不是跟七郎一样考举人？”
王氏一听就火了：“小幺子才几岁？就算侥幸中个秀才，能跟我家相公相比吗？他今年的岁试还不知能考几等，别考个六等，刚进学，就把他给刷了下去，那时候看咱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恼怒之下，王氏连小七或者七郎都不喊了，直接称呼沈溪的小名。这话说得相当刻薄和阴毒，别人都希望沈溪继续进学，为沈家增光添彩，而王氏却在设想沈溪怎么被“刷下去”。
“大嫂，娘好像提过，连小七都不能乱叫，更何况是小幺子？如今七郎可是秀才公，不能胡乱称呼。”
四房媳妇冯氏吃着饭，善意地提醒道。
在五房人中，三房和四房的人相对低调，四房两口子中，冯氏精明贤惠，但这些年就算沈家搬回县城住，为照顾祖产，她却不得不跟丈夫留在桃花村。这次她进城来是为看望读书的儿子，也就是六郎沈元，不想搀和进大房和二房的争吵。
王氏愤愤然：“叫他小幺子怎的？那段时间，咱几个不是都无所出吗？他当了那么长时间的小幺子，我现在这么称呼他，是疼他。”
冯氏笑了笑，心想：“这种疼人的方式还真没听说过。”
李氏不在，沈明堂和沈明钧也不在，一群妇孺围着饭桌就好像上了战场，不分出个胜负来不会善罢甘休。
以前钱氏总是愤然甩袖而去，不知何时起，钱氏突然开窍了，知道再不争她在沈家就没地位了。丈夫下落不明，又不确定是死是活，无法改嫁，再说就算沈明有真的死了她也不准备改嫁，一来是膝下儿女多，属于“拖油瓶”，更重要的是现在沈家吃得好穿得好，又不用干重活，我给沈家生了三个儿子，凭什么走？
钱氏正要呛王氏几句，旁边她女儿，今年已经十五岁的沈婷婷道：“娘，大伯母，别吵了，二哥和三哥都要娶媳妇了……”
钱氏即将脱口而出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随着沈家儿女逐渐长大，如今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就是娶妻和嫁人。
大房那边，大郎沈永卓已经娶了吕家小姐回来，沈家长孙女沈芊也在头年底嫁了出去，因为她父亲是廪生，大哥是读书人且过了县试，而沈家又新出了个秀才，家势蒸蒸日上，沈芊就算陪嫁的嫁妆不多，夫家家境不错不说，对她也很好。
而二房这边境况就不太妙了，二郎沈永福已经十九，三郎沈永瑞也已十七岁，但媳妇都还没有着落。倒也不是说没人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却是沈家在这两个子孙的婚事上有些“高不成低不就”。
沈家如今家境变好，女儿嫁过来不说吃香的喝辣的，但至少不会遭罪，加之沈家读书人多，以后很容易出当官的，那嫁到沈家算得上是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可问题是沈永福和沈永瑞本身是白丁，做力气活，二房这边连主事的男人都跑了，沈家难保不会在老太太李氏过世之后分家，所以大户人家看不上沈家二郎和三郎，而沈家又看不上那些小门小户的闺女。
沈婷婷一句话，顿时令钱氏缄口不言。
因为在给儿子娶媳妇这件事上，她尚有求于人，李氏也让大房的王氏通过娘家那边给张罗一下，毕竟吕家小姐也是王家介绍最后敲定的。
这下王氏气势又起来了，但钱氏不搭话，她自己一个人说便没什么意思，饭桌上突然沉默下来。
两个喜欢挑事的人都不说话，别人更装哑巴。
吃过饭，小的相继离开饭桌，冯氏起来要过去给在书房读书的沈永卓和沈溪送饭。
就在此时，沈明钧跟李氏匆忙从外面回来，看样子他们刚出去做了一件要紧的事情，而且母子二人还没商量妥当：“……娘，您真准备让小郎娶庄家小姐？”
王氏和钱氏一听，这才知道老太太依然没死了给沈溪定亲的事，钱氏那里有些气不过，她的两个儿子都到了娶媳妇的年岁，也没见老太太这般紧张亲自去张罗。
就听老太太道：“以前那些也就算了，这位庄小姐，父亲是举人，听说马上要调往湖广当知县，人家可是官宦之女，岁数只比小郎大一岁，画像你也见了，模样俊俏，总比娶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强。再者说了，这是咱高攀，以后小郎若有出息，有这样一个岳丈帮衬，不是挺好的吗？”
李氏在头年里进府城看望沈溪时，因为惠娘一句话，让她暂时打消了给小孙子定亲的念头。
但这次听媒婆说隔壁县有户姓庄的大户人家，不但家里出了举人，女儿正好又跟沈溪岁数相当，想定下一门亲事，且对方指名道姓要跟沈溪联姻，李氏就坐不住了。
这对李氏来说可是绝好的机会。
在她的设想里，沈家子弟能中个举人她就心满意足了，她可没奢求儿子和小孙子能中进士，这么一来她对于跟举人家联姻相当满意，这样无论以后沈明文还是沈溪是否中举人，都对他们的前途有帮助。
沈明钧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其实在他看来，儿子本本分分就成，林黛平日里看着也很中意，并不求非要高攀个官宦小姐让沈溪去仰人鼻息。
王氏走上前，故意提了一嘴：“娘，别总想着七郎啊，家里不是还有四郎、六郎？他们的婚事也没着落呢。”
王氏这话明显是在反呛刚才与她争吵的钱氏，她故意说四郎、六郎，因为一个是三房的，一个是四房的，就是不说二房的三个儿子。
老太太瞥了王氏一眼：“庄家是官宦人家，除了七郎，他们能看得上咱家别的孩子？”
王氏不敢正面顶撞，但还是小声嘀咕：“不是还有大郎呢？大郎以后不比小幺子有出息？”
老太太带着沈明钧进到正堂，一脸坚决地道：“七郎这两天备考岁试，先别跟他说。庄家的意思，等七郎考完岁试，就把女儿送过来，让两个小的见上一面……”
王氏忍不住又插话：“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老太太道：“咱这是高攀庄家，人家有这意思，难道我能回绝？再者说了，七郎又不是麻子瘸子，模样也周正，以后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还怕出来见人？”
王氏再次嘀咕：“尖嘴猴腮的……”
沈明钧有些着急：“娘，这事情是不是写信跟荷儿商量一下？”
老太太叹道：“老幺啊，你有些时候就是太惯着你媳妇了，看看她平日抛头露面惹来多少闲言蜚语？外面那些难听的话不是说她，而是在说你啊！可你倒好，一点儿都不在意，这当男人的若是不能镇内，怎么安心出来做事？指不定什么时候，她心就野了。”
沈明钧支支吾吾：“娘，荷儿她不是那种人。”
老太太又道：“你可别什么都听你媳妇的，她跟着个寡妇在外面合伙做生意，学得那叫一个精明圆滑，你为人太过憨厚，很容易受她蒙骗。就说上次你姐姐、姐夫……唉，算了，不说了。”
沈明钧一张脸憋得通红，他想给自己的妻子申辩两句，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但回头一想，儿子的婚事似乎更加重要，周氏在他出发之前曾有交待，让沈溪回宁化怎么都好，两件事不能答应，一个是沈溪不能留在宁化县读书，再者就是沈溪的婚事。
特别是婚姻大事，周氏一再表明必须要由他们夫妻俩做主，沈明钧本身没什么主意，换句话说，儿子的婚事应由周氏说了算，李氏说什么都不算！
但现在老太太突然来这么一出，打了沈明钧个措手不及，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办才好！

第三〇五章 岁考
二月初四，是宁化县岁考的日子。
岁考算不上是正式考试，连预备考试都算不上，只是一省提学对地方生员的考察，考试严谨程度甚至比不上一地的县试。
这天不用起来得很早，因为考试会从上午辰时三刻开始，说是要考两天，但因当年是乡试年，除了四书文和五经文之外，其余考试项目暂时取消，最后在论成绩时，连五经文也不在考察之列。
这也就是说，考试仅仅只是作两篇文章，最后有一篇还不列入总成绩，只要应试的生员把四书文写好就可以。
一篇文章决定考生的才学，有点武断，但这年头的考试就是如此。
留四书文也是因为四书文是必考题，可以对所有的考生出一样的题目，而五经文因为各考生所修本经不同，要出的题和批阅时，就会存在判定标准不一的情况。
一切用一句话归结：乡试年，岁考从简。
这天众考生几乎是在一片“幸会幸会”、“久仰久仰”的拱手行礼中步入到考棚之内的。
每年汀州府才有五十名生员，宁化又是小地方，一年有五六个人中秀才已经是了不得的事情，因此整个宁化县的生员数量加起来也没超过二百人，虽说按照规矩，每个县有二十个廪生的名额，但因每年在宁化县岁考中被列为“一等”的人不多，大多数都是二等和三等，而廪生若是列入二等，虽然能保住廪生的头衔，但其实是要停俸停米的，整个宁化县吃皇粮的生员基本从未满编过。
不过弘治十一年宁化的岁考，却有些不同寻常，因为头年里有两个廪生相继病死，也就是说，在不减少廪生总名额的情况下，就会空出两个廪生的位置，这让众生员还是颇有期待的，廪生怎么说也能拿到俸禄和俸米，可以大大减轻家庭的负担。
沈溪跟沈明文一起去的考场，一人提个考篮出门，不过才到街口，沈明文就借口如厕，把考篮让沈溪帮忙拿着。
懒人屎尿多，回来之后沈明文也不把考篮拿回去，尽跟沈溪说一些没有营养的话，明显是欺负沈溪是小孩子，让沈溪帮他提考篮。
到了考场外，沈明文意气风发地过去跟众生员行礼，他到底是廪生，中秀才也有十多年了，这宁化的生员他基本都认得。
沈溪只能提着两个考篮在沈明文后面当“跟班”，沈明文懒得给那些人引介沈溪，别人见到沈溪，也只把沈溪当作是沈家来送考之人，只是他们奇怪为何沈溪会提着两个考篮。
虽然沈溪十一岁中生员的事情在汀州府下属各县都有流传，但对于宁化县的生员来说，他们的耳目就有些闭塞了，成天要么是育人子弟，要么是在家里闭门苦读，外面这一两年发生什么他们还真不太清楚。
等考场开门，众考生陆续进场，沈明文才过来接过他的考篮，跟沈溪一起步入考场。别人这才知道原来沈溪不是送考的，也是来参加岁考的生员。
“那小子是谁？”
“没听说吗？那是沈家的七公子，前年府试案首，去年院试得了第二。”
“哎呀，这沈家老太太可真本事啊，生了个大儿子是廪生，又生了个小儿子作案首？”
“没有的事，是沈家的第三辈子弟……”
“哈哈哈，伯侄二人一起岁考，有趣有趣。”
议论声很多很杂，沈明文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若是他跟同辈的兄弟来一起参加岁考也就罢了，可偏偏是跟侄子，而侄子比他年轻二十六七岁，比他儿子年纪还小。
读书人最好面子，所以沈明文宁干脆主动走开，以示跟沈溪划清界限。
沈溪本来神色淡然，但远远见到他的启蒙恩师苏云钟，就没那么淡定了。
要论岁数，苏云钟比沈明文还大一轮，被人知道师生一起来参加岁考，恐会对苏云钟声名有损。
而在这时代，令恩师颜面无光，可是学生的大罪过。
于是乎，沈溪不自觉地猫着头走。
倒是苏云钟很大度，走过来主动招呼：“沈溪，是你？”
“见过先生。”
沈溪只得恭恭敬敬对苏云钟行个大礼。
“好啊好啊，这么小的年岁就中生员，没辜负老夫对你的一番栽培……亭年兄，这就是我的学生，去年院试第二，沈溪。而今年方十二。”
相比于沈明文的小气，苏云钟虽然迂腐，但气量就大多了，不但坦然过来跟沈溪相见，还把沈溪介绍给跟他同辈的一些人。
这些人都是宁化各家书院以及学塾的先生，沈溪不敢怠慢，就算同为生员，他还是恭恭敬敬敬礼，令这些人觉得大有面子。
苏云钟笑道：“沈溪，岁试好好考，争取今年就参加秋闱，老夫未竟之志愿，就落在你身上了。”
苏云钟说这话，颇有些感慨。
对于一个生员来说，学到老便要考到老，但当了先生开馆授徒后，就没有太多时间去备考了。
考乡试通常都是一去几个月，学塾又不能荒驰，所以一般考上生员后，都会趁着年轻去考两三次乡试，若都落榜的话，为生活所迫，就必须要寻个教书的营生做，养家糊口。若到晚年，就更加无法每次长途跋涉去省城考试了，就算有那心也没那精力。
无论是苏云钟，还是冯话齐，都是在治学上相对有建树之人，他们教学方法不同，但对于学生的期待是完全一样的，学生有本事，对他们而言并不是丢人现眼之事，值得自豪和欣慰，他们自己没有完成的进学梦想，往往会寄托在学生身上。
这也算是高风亮节的一种表现。
沈溪心想：“我以前总觉得苏先生迂腐，但现在看来，还是我太过狭隘。让大伯去当教书先生，就没有这等气度。”
岁考的考场，不分考棚和座号，可以自己选择坐的位置，最后阅卷时也不会誊卷糊名，是谁写的文章，对阅卷官来说一目了然。
虽说考试结束后，提学苏葵只有一天的时间阅卷，但让他只看一两百篇文章，劳动量并不是很大。
考生落座完毕，苏葵终于在千呼万唤中走出来，众生员起身行礼。
苏葵显得有些不耐烦，他这几个月时间走遍全省，把所有府县的生员都考了一遍，其实整个人已经相当疲惫。
主考官坐定，开始放题。
虽说最后决定成绩的是四书文小题，但五经文的大题也要出。四书文是同样的题目，众生员四书文必答，五经文选答一道即可。宁化县儒学署的教谕作为佐官，帮忙监考，苏葵坐在主位上，连座位都没挪一步。
考题随即公布，所有考生都眼巴巴盯着四书文考题，毕竟这涉及到能否保住廪生名额，以及进补廪生、增生的问题。
衙役拿着巡牌走过考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看着巡牌，生怕错漏了上面任何一个字。等巡牌到沈溪面前，他终于看清楚上面的题目：“舍其梧槚，口之于味也。”
饶是在场都是自诩才学都不错的生员，见到这种题目，顿时都感觉到头疼不已。
又是不搭调的截搭题，前后所议论的根本不是一回事。“舍其梧槚”，论的是着眼于小处还是大处的问题，语出《孟子&#183;告子上》，原文是：“今有场师，舍其梧槚，养其樲棘，则为贱场师焉。”说的是一个园林师，若不去维护梧桐树和檟树，而去保养酸枣树和荆棘，这个园林师就是低贱的。以论述“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的道理。至于后半句，则是孟子论君子品性的问题，说的是“仁、义、礼、智”对于君子，就好像是味道对于口舌，那是本性。
四书文太难，众人思索半天不得论述之法，许多人只好转而先作五经文。
但沈溪觉得这种题目尚可，其实截搭题要破题，无非是从出题人的思路去考虑，因为一些题目都是有来由的。
就好像这道题，为什么苏葵会拿来作为生员岁考考题，而不是等留着当院试的考题？很简单，因为这种问题对于考院试的童生来说，还显得太过深奥了些。
跟一群童生说“仁、义、礼、智、信”可以，但说“因小失大”，就算作出来的文章也会显得空泛。
在场的生员是什么人，一群已经有功名，甚至在教书育人之人，所以涉及到“舍其梧槚”，就是要忠告众生员，你们要教学生弟子，也要注重自己的学业，不能因小失大，而在自己品格的培养方面尤为要重视。
至于个人品格方面，自然要用儒家五常来严格要求自己，也就是“仁、义、礼、智、信”，缺一不可。这同时是育人子弟的一种标准，要把这种理念传达下去。
想明白这些，要破题就不是很难了。
“观圣人微事，可见全体焉。”
沈溪想了想，继续落笔，“观人必观于其大，立乎大者，可不责其小也；而尤必观乎其小，小无不该，而后乃愈成其大。”
破题之后，后面相对则简单许多，一篇文章写下来，前后只用了半个时辰，检查仔细一番，才落于卷子上。
再做五经文大题，做好之后还没到中午。
沈溪做题已经算是很快了，但毕竟参加岁考的都是有功名在身的生员，有才学的人不在少数，沈溪放下笔时，也已经有人做完。
参加科举需要注意一点，检查必须在草稿纸上，只要觉得没有错漏便要照抄到试卷上，誊抄时绝对不能出现错别字，就算真的不小心写出错别字，也不能随意涂黑修改，否则主考官会认为你留记号，有作弊的嫌疑，这种卷子只会被当做废卷处理。遇到这种情况，只能将其当作是“通假字”，视而不见。
所以在科举考试中，誊抄到卷子上的时候必须要认真仔细，一点错漏都不能发生，否则没资格怨天尤人，只能怪自己马虎大意。
到下午收卷，远没院试那么正规，均是生员自己上前把卷子交到儒学署教谕那里，交卷后生员即可自行离开。两天后出案，也不会像正式科举放榜一样，生员只需要儒学署查阅成绩即可。

第三〇六章 特别的相亲
沈溪对于这次岁考，并未抱必须要考出怎样成绩的大目标去强迫自己如何如何，他的想法很简单也很实际，我文章平实一些，不求一等，你给我列个二三等让我能参加今年的乡试就行。
按照往常年的惯例，一般的岁考和科试，只要考生的文章不是狗屁不通，是不会被列为四五等的，而被列为六等被革去功名，这种事情更是鲜有听闻，因为要革去秀才功名涉及的事情太多，时值乡试年，就算苏葵看哪个不顺眼诚心要针对谁，也没那闲工夫。
沈溪考完之后与沈明文一起回家，刚出考场，沈明文一把将考篮递给沈溪，这次更直接，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路上沈明文也不屑于跟沈溪探讨岁考的内容，或者是觉得以沈溪稚子之龄，知道题目出自何处都不容易，更别说能做出什么好文章来了。
“侄儿，你身上可有带银钱？”到了一家酒肆前面，沈明文突然停下脚步，眼巴巴看了半晌，侧身问道。
沈溪摇摇头，虽然他此时怀里有惠娘塞给他的十两银票，可以在宁化的银号分号兑银子以备不时之需，还有他平日里积攒的一些散碎银子和铜板，有了这笔钱，沈溪可以在宁化这边胡吃海喝，当一个出手阔绰的败家子，但这时候他可不会跟沈明文老实交代。
沈明文那点儿花花心思，瞒不了人，他分明是想进去喝酒解馋，如果可能的话顺带风花雪月一番。
沈明文板起脸：“出门怎么能不带银子呢？”
沈溪眨眨眼：“大伯身上不是也没带……”
“跟我比，怎么比？这样，我们进去吃顿酒，把账记在商会名下，让店家去商会讨要如何？”
沈明文突然灵机一动，用诱惑的口气道，“你肚子不也饿了？我们一起进去吃饭，吃过之后，回去更有力气读书。呵呵。”
沈溪摸了摸肚子：“中午吃了两个饭团，现在还没饿。”
沈明文觍着肚子，贪婪地嗅了口从酒肆门口飘来的香气，眼巴巴地看着沈溪：“饱了也可以再吃一些嘛，这样，大伯我请客，请你吃鲍参翅肚……”
沈溪用诧异的目光打量沈明文，暗忖：“大伯还真把我当三岁小孩子，刚才还说把账记在商会名下，现在又说你请客……这么损的招你都想得出来，当我不知道你身上没银子？说是请客，别等吃到一半，你借口上厕所溜掉了，最后还不是得我来结账！”
沈溪摇头苦笑：“大伯，祖母让我们考完试就回去，路上片刻不能耽搁。”
“你祖母的话，不能全听，不然你小子迟早也会被关到乡下的阁楼去，三年五载下不来，你不知道，那上面闹鬼，一到晚上，呼呼乱响……”
沈溪无奈摇头，大伯病得不轻，当下再也不管沈明文的想法，提着两个考篮就往沈家院子方向走。
沈明文悻悻不已，最后摸了摸肚子，显然他中午没怎么吃饱，如今长胖了饭量也变大了，再加上难得出来放风，估计他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再离家出走。
不过现在家里吃得好喝得好，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家，等以后有了准备再说。
回到家，李氏早就准备好了酒席，不过这席面只为沈溪和沈明文准备，说是宴，也不过就三个素菜，连点儿荤腥都看不到，沈溪倒是觉得素菜就米饭倒是挺顺口。吃过饭，沈明文正要跟李氏申请与妻子团聚两天，李氏拿着戒尺出来，用略带威胁的口吻道：“儿，该回去读书了。若此番乡试再不中，只好送你回乡下进阁楼读书。”
之前沈明文还在拿关阁楼吓唬沈溪，这次沈明文自己就摊上了，当即苦着脸道：“娘啊，您不是说了吗？若这次乡试不中，儿可以不用再考，寻个教书的营生，以后安心当个教书先生？”
李氏摇头：“那是以前沈家家境不好，供养你读书不易。而今家里稍微有了点儿结余，若不对你严加要求，沈家中兴要待何时？你想不再考，除非你……和七郎有一人能中举。”
王氏听到这话赶紧道：“还有大郎。”
李氏轻轻叹了口气，显然沈永卓在她眼里尚不成器，连中秀才都难的沈永卓，如何指望他中举？
等沈明文被李氏亲自押送关回后院的小黑屋，亲手把门上了锁，老太太这才走到沈溪面前，用怜爱的口吻道：
“七郎，祖母给你说了一门亲事，是归化县望族庄家的小姐，她父亲是举人公，年底就要去湖广当知县。你可喜欢祖母给你安排的亲事？”
沈溪一时哑然，不是说暂时不给我说婚事吗？怎的这才半年多时间，又变卦了？
“祖母，我年岁还小……”
“不小了，都已经十二了，庄家小姐十三，再过两年，你们就可以成婚，到时候你就回家里住，我给你收拾个院子好好读书，有了孩子的话，祖母帮你带。”
沈溪心想：“我若留在宁化，必定是被当作牲口一样关着，不得自由。”当下胡诌道：“祖母，之前陆夫人曾跟我娘提过，说省城有一户当过大官的老爷，听说我年少有为，想把他孙女许配于我。”
李氏摆摆手：“别听她胡言乱语，她不过一介商贾，谁会跟她商量这种事情？你有本事，以后少与她一家来往，祖母可是为了你将来的名声考虑。就算她以后再想认你为义子，也别妄想，她一个寡妇何德何能，当得起秀才公的义母？”
沈溪心说这老太太翻脸比翻书还快，或者是因为惠娘没按照之前的约定，把府城沈家的宅子过到沈溪名下，触怒了她。其实是周氏怕房子过到沈溪名下，马上被老太太收走，所以干脆把事情拖了下来。
事实证明周氏的担心还是很有道理的，因为在老太太心中，她是一家之主，只要是沈家的财产，无论是儿子、儿媳妇又或者是孙子的，一律都得由她来支配。在这个孝义为先的社会，谁敢冒着背上“不孝”罪名的风险跟李氏唱反调？
李氏道：“明天庄家会把小姐送过来，给你们约个地方见面，好好表现，给庄家小姐留下个好印象。”
沈溪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现在明显是庄家摆谱，要先看过沈溪的模样，验证一下沈溪的才学，这才决定是否把女儿嫁过来，因为彼此都是少男少女，见一面也不怕有失体统。
沈溪心中大概有了主意，不能让老太太回心转意，那就从庄家那边着手，若他只是个徒有其名的后生，要才学没才学，要样貌没样貌，要家世还没家世，庄家凭什么看上他，把女儿嫁过来？
……
……
二月初五，宁化县岁考结束后的第二天，距离公布成绩尚有一天。这天也是沈溪回宁化后难得获得的“恩赐”，有一天假可以出门相亲。
沈溪这两年回宁化两次，每次回来都要相亲，已经有些习惯了，以前主要是看画像，这次却给他一个货真价实的“官家小姐”跟他来个花园私会。约会的地点，选在城中一家姓林的大户人家后院，庄家跟林家是世交，林家也曾出过举人，算是宁化较有影响力的士绅，李氏有意想跟林家打好关系。
这天沈溪头顶黑色纱罗的四方平定巾，身着玉色布帛宽袖的生员襕衫，足登黑色皂靴，可惜这身行头是李氏特别给沈溪借来的，他穿上后显得有些不合体。
沈溪在沈明钧带领下到了林家后巷，敲门后有人打开院门。林家的大管家出来相迎，对沈明钧父子的态度不冷不热。林家有一个自带池塘和假山亭台的院子，占地约一亩左右，比之江南园林自然远逊，但在这闽西之地也算是不错了。
早春时节，沈溪顾风度不顾温度，坐在石凳上被风一吹，觉得特别寒冷。沈明钧先行离开，让沈溪见完庄家小姐之后自己回去。
或者是庄家那边路上耽搁了，也有可能是故意摆谱，沈溪等了半个时辰，已经冻得瑟瑟发抖，鼻子都开始流鼻涕了，仍旧不见有人进到院子来。沈溪心想：“难道有权有势家庭的女儿都这么不守时？”
又等了半个时辰，沈溪都准备告辞了，才见门口那边，有个十三四岁穿着厚重冬装的少女，带着个同龄的丫鬟往亭子这边走过来，还没等靠近，就听那少女喝斥道：“我都说过了要戴玉钗，你却忘在家里，我出来怎么见人？”
沈溪心想：“小姑娘不大，倒挺知道打扮的。”
但再靠近些看清楚这位庄家小姐的尊容，沈溪倒吸了一口凉气。也不能说特别丑，只能说丑得特别，小鼻子小眼睛塌鼻梁，圆乎乎的脸蛋，或者在时下人的审美标准中也算是个“小美人”，可沈溪怎么看都好像是蝌蚪画的五官，拼凑在一张大脸上，反倒是她身后唯唯诺诺抱着个座垫的小丫鬟更有几分姿色。
模样丑也就算了，脾气还不小，见她斥责丫鬟的模样，令沈溪心生反感。
主仆二人走到亭子里，那少女的目光随即落在沈溪身上，沈溪坐在那儿挠了挠鼻孔，从里面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庄家小姐马上蹙眉，显然沈溪给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你就是沈溪？”要说这庄家小姐唯一可取的，就是她的嗓音，或者是稚气未脱，声音带着几分少女的婉约清脆。沈溪闭上眼，不由摇了摇头，这声音的背后本该是个美少女，为何事实却大相径庭呢？
庄家小姐见沈溪不答话，不耐烦道：“问你话呢，聋子？”
沈溪睁开眼道：“不是聋子，是哑巴。”
本来沈溪是要呛她一句，没想到少女反倒“噗哧”一声笑了：“哑巴还会说话？”
沈溪道：“哑巴刚治好。”

第三〇七章 门不当户不对
丫鬟手里抱着个座垫，先摆放好，庄家小姐仍不落座，看着沈溪道：“你不是秀才吗？应该知书达理才对，为何不起身迎接我？”
沈溪眨了眨眼睛：“我又不认识你，作何要迎接你？”
“你……”
少女眉头一挑，怒冲冲坐下来，对旁边的丫鬟呼喝道，“去沏壶热茶来。”
丫鬟委屈道：“小姐，这里不是家里，没地方沏茶。”
少女撅着嘴道：“连你也要气我是不是？非要在这种地方见人，为何不能换到客栈去？也不至于这般冷了……你先退下，这里不用你伺候。”
丫鬟这才挪着小步子离开亭子，却不敢走得太远，到假山后面就停了下来。沈溪晃了一眼，小丫鬟正探头探脑往这边偷瞄。
沈溪心想：“这哪里是个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简直是个小故奶奶啊……她父亲才刚中举人就如此摆谱，要是她父亲中了进士当上高官，她还不得把天给拆了？”
少女坐好之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沈溪本以为是香囊，但仔细瞧却是个精致的暖手袋。这年头上衣是没有口袋的，手要保暖，要么缩在袖子里，要么便用羊皮袋装上热水取暖。这少女手上的暖手袋，便是在羊皮袋表面做足了装饰，显得很是牵扯眼球。
“喂，你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花吗？”少女见沈溪盯着她猛瞧，误以为沈溪在看她的脸蛋，气呼呼地质问道。
沈溪这次直接把脸转向一边，把手伸进衣服里挠了挠：“哎哟，背后好痒，好像有跳蚤。”
少女吓了一大跳，赶紧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在哪儿？”
沈溪摊摊手，道：“普通庄户人家的孩子，身上有几个跳蚤很奇怪吗？我家里还有好多老鼠呢，大强，二强还有小强……”
少女这下躲得更远了，缩手缩脚地问道：“大强和二强是谁？”
沈溪装出一副痴傻的样子，板着指头数道：“大强、二强是我家的老鼠，小强是家里的蟑螂，我们四个是好兄弟，晚上都要一起睡觉。”
少女瞪大眼睛，用打量怪物的眼神瞧着沈溪：“你……你恶不恶心啊，跟老鼠、蟑螂当兄弟？那你身上的跳蚤也是你养的？”
沈溪继续胡扯：“那倒不是，只是家里太脏，两三年没洗澡洗衣服，所以身上有几个跳蚤很正常。不过这跳蚤挺补人的，晚上我捉了跟我的三个兄弟分着吃，他们就靠这东西补充营养。”
“不瞒你说，今天我出门，我祖母在外面借了身干净衣服给我换上，可里面的贴身衣物却没换，这跳蚤可能跑出来了。”
就在沈溪绞尽脑汁恶心和吓唬着这个刁蛮丫头时，那边小丫鬟匆忙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问道：“小姐小姐，有什么事吗？”她见到自家小姐突然站起来，以为有什么吩咐。
“你……你快去给我找块帘子来，隔着他，这个人好恶心。”少女此时一脸厌恶回避之色，连坐都不敢坐了，却不忘跟小丫鬟出难题。
沈溪撇撇嘴：“真是大小姐的脾气，你让她上哪儿给你找帘子？要不然的话，你跟我回家去，我们家地方可大了，你就不用跟我坐得太近，还可以认识一下大强和二强……”
少女仿佛听到这世间最可怕的事情，厉声尖叫：“去死，谁说要跟你回家了？小晴，我们走。”
说着，她气呼呼准备带小丫鬟离开，小丫鬟赶紧把她拦了下来：“小姐，不行啊，老爷说了，您要在这里跟沈公子多相处一会儿，你们以后可是要成亲的。”
少女执意要走，沈溪出人意料地拦在了她面前，少女赶紧后退两步，战战兢兢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沈溪一脸坏笑：“小姐，别急着走啊，我们才刚聊天，你这么走了，要是让人以为我招待不周甚至唐突佳人，那我可就冤枉死了。”
“你……你想怎么样？”
少女说着，已经退到亭子边，再往后就是池塘了。
连小丫鬟也张开双臂拦在少女面前，喝道：“别对我家小姐无礼。”
沈溪耸了耸肩：“我只是跟她好好说道一二，到底是我不喜欢你们家小姐，还是你们家小姐不喜欢我，不然我回去没法跟我祖母交待。”
“呸，就你这副德行，谁稀罕你了。小晴，我们走，这种人打死我都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还让我嫁给他？呸呸呸……又脏又恶心……”
说完她脚步再也不停，连暖手袋落在石桌上都不管不顾，带着小丫鬟匆忙逃走了。
沈溪把暖手袋拿在手里，制作得确实蛮精致的，看来是匠人精心打造，在汀州这种小地方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沈溪想起林黛平时总嚷嚷手冷，正好拿回去送给林黛当礼物。
……
……
回到家，庄家那边已经来人，听说是庄家的管家，对于之前沈溪和庄家小姐见面似乎闹出一些小误会的事正在作解释，但庄家那边尊重自家小姐的意思，说是这门亲事“再考虑考虑”，其实就是对沈溪不满意。
李氏这一辈子，最注重的就是脸面，庄家已经说了对她孙子不满意，她也不想问是什么缘故，这种打脸的事她还不屑于去做。
沈溪充分把握住了老太太的好强心理，只要能把庄小姐给吓退，那他的阴谋就算是得逞了。
等人走了，李氏兀自生气不已，王氏幸灾乐祸：“看来庄家嫌咱家七郎身上没贵气，连女儿都肯不嫁了。”
李氏怒道：“闭嘴！”
王氏乖乖缄口不言，但她仍旧瞥了沈溪一眼，脸上显得很得意，因为她觉得自己儿子娶了个好媳妇，浑然忘了当初吕家拖延婚期的事情。
沈明钧劝道：“娘，您消消气，可能咱真的是高攀不起人家。”
李氏冷声道：“有什么高攀不起的？他姓庄的就算再是世家大族，他有子侄十一岁中秀才的吗？若我家七郎中了举人，他还高攀不上我们呢！”
钱氏跟着煽风点火：“七郎中举人，就不许人家中进士吗……”
“混账东西，这都是你们这些做长辈该说的话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老幺，你别带小郎回府城了，把他留下来，关到后院读几个月的书！”
李氏盛怒之下，居然做出一个让沈溪听到后感觉浑身无比难受的决定。
这是要让他步沈明文的后尘？
王氏笑道：“娘，您就算把七郎关后院十年，他也考不中举人，何必为难他呢？嗯嗯，我是说，七郎年岁还小，这么要求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沈溪从来都不觉得王氏的话好听，唯独这句话，他觉得算是说了句人话。是啊，我年岁这般小，你把我关后院小黑屋读书算几个意思，要是让我成天对着沈明文那张苦瓜脸，我还不如撞墙再投胎呢！
沈明钧也赶紧为沈溪说好话：“娘，您别气坏了身子，小郎的先生说过了，他前途不可限量，但不能太逼着压着，以后总归有进步。您这么关着他，我和荷儿……会挂念他的。”
王氏又道：“你们夫妇见不到儿子就想了？我这个当妻子的，丈夫就在身边却守活寡，这冤屈跟谁说去？”
李氏本来就是盛怒之下的一说，她还不至于让沈溪小小年纪便关到后院读书，以前就算她想让沈溪回来，也是打算让沈溪跟沈永卓一样，在她的监督下读书。李氏摆了摆手：“罢了，他庄家不肯结亲，我们还不高攀呢，以后七郎有本事，就算庄家求着把女儿嫁过来，也休想！”
本来沈溪担心不已的事情，在老太太一句话之下，终于圆满解决。
……
……
二月初六，是岁考公布成绩的日子。
因为沈明文已经被关回小黑屋读书，去看发榜的事情便落在了沈溪和沈永卓身上。沈永卓这是代父去看成绩，沈溪临走时已经看到老太太在擦戒尺，那意思很明显，若是这次沈明文和他考得不好，后去后肯定要受家法伺候。
沈明文接受家法不是一次两次，但沈溪还没尝过被戒尺打屁股打出血的痛苦滋味，还好他是第一次参加岁考，只要考个前三等都说得过去，而沈明文作为廪生，只要不是名列一等，这顿戒尺是逃不掉的。
沈永卓再次以大哥的身份，带着沈溪去儒学署，他在路上依然对沈溪羡慕不已：“如果我也能中秀才，就能跟七弟和爹一样，去考乡试……那该多好啊……”
沈溪不知道怎么安慰沈永卓。
沈永卓资质平庸，但也并非没机会进学，可惜沈永卓的天分全被李氏和王氏的畸形教育方式给消磨光了。这样的人总是活在祖母和父母的阴影下，连基本的独立思考都做不到，更别说严谨致学了。
到了儒学署，来看成绩的生员不少，还没到放榜时，一堆人聚在一块议论纷纷，内容大多是关于这次岁考的考题。
“出来了出来了。”
众人见儒学署教谕出来，纷纷围上前去，只见教谕手里拿着一张写着不多名字的纸张，赶紧问道，“不知这是几等的考生？”
“这是四等的，本次岁考，并无五等以下考生。”
众生员这才松了口气，虽然考四等将意味着青衫改蓝衫，但好歹是把秀才的功名保住了，不用挨戒尺，这次考得不好，可以等下次科试时再进步。
教谕把四等的几个人名单公布出来，由于榜上有名的人基本都已事前料到，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沈溪心里暗暗庆幸，好在上面没我。
等教谕把四等名单公布结束后，又进去把名列二等和三等的考生名单拿出来张贴。
二等和三等，看似一等之差，但其实在岁考中都属于及格的成绩，只是廪生落在这两等后家中便要断粮，别人名列这两等里，不升不降，而且还有参加乡试的资格，属于中规中矩的成绩。
“快看看，我在上面没？”
沈溪让沈永卓帮忙察看，因为大多数人都在这名单里面，想从一大堆名字里把自己找出来着实有些困难。

第三〇八章 上兵伐谋
二等和三等的生员是最多的，八九成的人都会列在其内，沈溪和沈永卓都还在找寻时，第一等的成绩也公布出来了，沈溪目光落上去，马上看到自己的名字跟沈明文的名字并排在一起。
沈溪道：“大哥，不用找了，在那上面。”
沈永卓见父亲的名字列在一等，心里也就放心了，同时他也替沈溪考了个一等而感到开心。
在成绩公布后，随即是增补增生和廪生的名单，这次考试中，列在一等的考生有二十多人，但不分名次，进补廪生和增生则是论资排辈，沈溪才考第一届，就算名列一等，也只能补个增生。
沈溪觉得无所谓了，最重要的是他获取了考乡试的资格。
很多人还为沈溪列在一等而指指点点，但他们却忘了，沈溪在头年的院试中名列第二，宁化考生已有许多届院试未曾有考生名列前三，沈溪名列岁考一等也是实至名归。
进补为廪生的几个生员，顿时成为在场生员的焦点。廪生意味着以后县试、府试、院试时，同县考生需要找他们具结，宴请不会少，再加上每月的俸米和廪饩银，养活一家三口不成问题，但也仅仅能做到温饱。
回去后沈永卓把沈溪和沈明文的成绩一说，老太太高兴坏了，儿子和孙子同时列在一等，跟她所预想的沈溪两年补廪生又近了一大步。
可王氏的脸色则不怎么好看了，沈溪跟他丈夫一起考试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列在同一个等级上，她已经在抱怨为何列在一等却不排出具体的名次。
她却不知，若真的具体列出名次，沈明文尚在沈溪之下。
成绩公布后，沈溪离家半个多月，沈明钧把惠娘和周氏交待到宁化后需要处理的商会、药铺以及印刷作坊的事情做完，就准备带沈溪回府城。
临走之前沈明钧被老太太叫到房里，面授机宜。
李氏一直觉得儿子被媳妇压得太厉害，男人不能在家里做主，这让她这个当娘的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七弟，你考得那么好，我好羡慕你啊……你这就要走了，以后还会经常回来吗？”说话的是六郎沈元。
再次见到沈元，这位六哥已经是十三岁的大孩子了，此时的沈元比之前看起来更加深沉，也成熟了不少。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离愁，似乎对沈溪有种不舍。毕竟在沈家这么多孩子中，由于读书的原因，他与其他兄长格格不入，在县城里又没什么朋友，唯独跟沈溪还能说上几句话。
沈溪点头道：“六哥，我会经常回来的。”
沈元脸上露出些许失望。以他的年岁，已经能听得出有些话是出自真心还是敷衍，他勉强一笑，道：“先生说，我明年也可以试着参加县试，如果我侥幸能过了县试，便去府城找你。”
沈元被苏云钟推荐考县试，这对沈家来说，算得上是个好消息。
沈元在十三岁就得到先生的赏识，建议他十四岁参加县试，不算太早，但也为同龄人所不及。
沈溪知道，若不是他的鹊巢鸠占，在家里这么多孩子中，最有学习天分的其实是沈元，而沈元自小就很孤僻要强，他的目标简单而明确，就是要考取功名，让他的父母过上好日子……毕竟到现在为止，他的父母和弟妹还在桃花村务农。
“你把此事告诉祖母了？”沈溪问道。
沈元摇了摇头：“我想把这件事先跟七弟你说说，我怕祖母……不让我参加县试……”
这根本不存在让不让的问题，沈家子孙能参加县试不是挺光荣的事情吗？又多了一个考取功名的机会！
但沈溪转念一想，这或者正是沈家子孙对老太太发自内心的不信任吧……如果身为长辈的一家之主心是偏的，如何让她的子孙心能正得过来？
……
……
临走之前，沈溪终于见到了好朋友王陵之。
个头一米八，浑身精肉，脸上带着一点小胡渣，面容俊朗棱角分明，看上去哪里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根本是个十八九岁的北方大汉。沈溪站在他面前，顿时感觉自己真的就是“尖嘴猴腮”，不堪入目。
“哈哈哈哈，师兄，你看我力气大吗？”王陵之提着对大铁锤出现在沈溪面前。
沈溪问道：“哪儿来的？”
王陵之嘿嘿笑道：“是我爹找人给我打造的，这对大铁锤每一个重达五十斤……我爹说，明年我就要考武举人，十八般兵器就得多学几样，这样过的机会更大。”
沈溪点头：“道理是这么讲，不过前提是你的策略要学好。我给你的那些秘籍，你学得如何了？”
王陵之迟疑了一下：“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你知不知道，如果那些秘籍你没熟练掌握，就算你把十八般兵器耍出花来，弓马骑射样样精通，你连考的资格都没有。现在我要考考你，敌军骑兵三千，我军步兵五千，该列如何阵势应敌？”
王陵之顿时头大如斗：“这个……”
“天地后冲，龙变其中，有手有足，有背有胸，潜则不测，动则无穷。这是什么阵势？”
王陵之继续把嘴张大：“那个……”
沈溪不由叹了口气，他本以为将兵书说成是武林秘籍，王陵之就能潜心研读，可这小子明显是偷懒啊，这样让他去考武举，在文试一关就会给刷下来，哪里有机会让他上校场参加比试？
沈溪脸色沉下来，说道：“我给你那么多秘籍让你专心研究，你还特意写信跟我讨要，学来学去就成这般模样？”
王陵之苦着脸：“师兄，我本来以为你的秘籍是教我上乘武功，结果学来学去，都只是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学来有何用？”
沈溪道：“考武举，是为将来当个以一敌万的大将军，上兵伐谋，你连基本的谋略都没有，以后上了战场就冲杀在前当个闷头苍蝇？”
“这个……”
王陵之倒还是有羞耻之心，换了任何人教训他，他都会不服气，但沈溪却不一样，在他眼里，沈溪就是高人的代名词，“那好吧，我回去尽量学。”
“不是尽量，而是必须，武举考试先考的就是兵法策略，知道什么是兵法策略吗？就是我给你写的那些秘籍，学不会的话考武举你也不用去了，反正去了也只能当陪考，最后连上校场比武的资格都没有。”
王陵之的心高气傲顿时消失不见，摸着下巴道：“啊……有这么严重吗？”
沈溪恨其不争地摇了摇头。他心里很清楚，这小子小时候弃文从武是因为贪玩，现在让他系统地去学习文化知识根本行不通，赶鸭子上架，最好的办法只能是用填鸭式的办法，让他把兵书里的内容背熟，考试时依样画葫芦默写出来就能过关，毕竟武举对于考生文化知识的要求不是很高。
王陵之本是想在见到沈溪之后，再学几招高深的武功，最好是那些说本里大侠会的那些，可没想到见面之后，被劈头盖脸教训一顿，只得耷拉着脑袋回家去钻研“武林秘籍”了。
沈溪看着王陵之有些郁闷的背影，不由叹道：“师弟啊师弟，别怪为兄总难为你，实在是为你将来着想啊。”
……
……
二月十四，经过三天的赶路之后，沈溪回到了府城。
家里人又好像欢迎凯旋的将军一样来迎接他，沈溪在岁试考了一等的消息，早被周氏告知街坊四邻。沈溪回来时，周围的三姑六婆大妈大婶全都来了，一个个无不对沈溪恭维至极，什么将来的举人进士，锦衣玉食封侯拜相……都是些周氏喜欢听的吉利话。
周氏接待这些婆婆婶婶非常热情，不仅拿出茶点来招待，临走时还送上一包治疗头疼脑热的成药，大度地说把账记在她名下。
“娘，这些成药可能卖不少钱呢，你是不是转性了？”沈溪在旁边看得有些心疼。
周氏骂道：“远亲不如近邻，你读了那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跟街坊四邻打好关系，以后有什么事的话，他们也能帮衬不少。嘿，娘前些天做梦，你这届乡试中了举人回来，一天就长大了，随后娶了媳妇，第二天就生了个大胖小子，我那个美啊……”
这就是传说的黄粱一梦？又中举又长大，又成婚生子，然后醒过来发觉是美梦一场？
他不由摇摇头，这次岁试考一等，对他来说不是一种解脱，而是又一段艰苦生涯的开端。院试完了有乡试，乡试完了还有会试、殿试，沈溪突然觉得，想在这世道偷个懒都如此艰难。
沈溪回到府城，开始静下心来读书，没过几天就有些心浮气躁。好在苏通上门邀请出去踏青，沈溪正想出门散散心，一拍即合。
由于通过苏通，沈溪很是结交了些朋友，因此不管是惠娘还是周氏都大开方便之门。等人出了药铺，苏通才抱歉地说自己也要备考乡试，没有太多时间出去游玩，只是邀了几个好友到汀江边的茶楼坐坐。
在这次府城岁考中，苏通一次就直接进补为廪膳生员，为同届考生艳羡不已。沈溪笑着打趣：“苏兄，你家里又不缺那么点儿，可偏偏是你补为廪生，我补廪生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苏通摆摆手：“运气好而已，今年府学的岁考，有几个廪生列在三等，我不知为何发挥极佳，直接一次就补为廪生，这种情况事前连我都没想到。倒是沈老弟没补上廪生，让为兄有些惊讶。”
沈溪不以为然道：“府学以及各县学的情况不一样，我能补为增生，就已经很知足了。最重要的是能参加乡试，如果这届不考，要等三年后，那时苏公子已经是举人了，那岂不是无形中给自己添加压力？”
苏通哈哈一笑，指着沈溪道：“沈老弟，你可真会说话。这考举人，可不能急于一时，不过为兄很看好沈老弟你，你可知如今李阁老被誉为神童，十五岁中举人，十七岁第进士，沈老弟必定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通说的是当今大学士李东阳，其人少时就有神童之名，三岁便能作径尺大的书法，五岁为明景帝讲读《尚书》大义，十五岁时参加顺天府乡试中举，次年二月会试礼部，但因试院火灾，考试延期举行。八月时，在延时的会试中，李东阳中第一百八十五名，又过了半年参加殿试，取得二甲第一，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从此步入仕途，一直到弘治八年入阁，位极人臣。
沈溪听苏通拿他来跟李东阳相提并论，赶紧摆手：“苏公子太过抬举我了。”

第三〇九章 女大当嫁
沈溪已经进入全面备考乡试的状态，在这种前提下，他尽量摒弃杂念，不但不再过问商会之事，连《金瓶梅》和山水画也被他暂时搁置。
参加乡试，意味着沈溪将会跟福建一省的生员同场考试，要想在这么多人中脱颖而出，绝非易事。
沈溪两世为人，知识量算是比较广泛了，但他依然需要补充许多知识，好在他看书的速度很快，冯话齐每过两三天就会送来几本书，沈溪基本当天就能看完，并且熟记在心，然后根据自己心得写出几篇时文，就如同写日记和读书笔记一样，每日不辍。
一个多月下来，沈溪看过的书籍有六七十本，冯话齐已经无处给沈溪借书看了。
城中的大小书铺，无论是古书还是程文，惠娘尽量都给沈溪买回来或者租回来，为了让沈溪学到更多的知识，惠娘甚至动用商会的力量，从南京、苏州、杭州等地买书。初次之外，她还跟府城的书院攀交情，为的是把各个书院的藏书借回来给沈溪读。
这年头书院和学馆，基本都有自己的藏书阁，虽说大部分书籍是重样的，但每家还是有几本“镇院之宝”，轻易不会拿出来示人，惠娘花了不少银子，才让沈溪借阅一番，遇到绝版书，沈溪甚至要亲自上门，读完后立即奉还。
沈溪回去之后便一一默写下来。
沈溪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读书过，每天都早起晚睡，三更后躺到枕头上瞬间就能睡过去，不管外面打雷下雨，又或者被林黛缠着讲故事，都无法阻碍他跟周公交流。林黛到底长大了些，不像小时候那么缠人，沈溪不给她讲故事，她也不自讨没趣，再加上胆子大了一些，也敢独自睡了。
三月底，沈家大郎沈永卓到府城来参加府试，沈溪这才得到一点闲暇。
沈溪跟沈永卓同在书房读书，顺带指点沈永卓一下学问。
沈永卓倒也没有摆大哥的架子，只要遇到不懂的，一律都会问沈溪，沈溪这时候会停下来，知无不言。
沈永卓对于沈溪平日里所读的书感觉十分新奇，但等他看过沈溪阅读的书的内容后，便知道自己没有那么高深的层次，许多都理解不能，只好继续钻研他的学问。
沈永卓到府城没多久，王氏带着儿媳妇，以督促儿子学习为名前后脚赶了过来，其实是怕儿子在府城受委屈。
沈永卓年过二十，居然被王氏当成小孩子一样时刻盯着，让他感觉无比羞惭。一家三口又搬到之前他们到府城考院试时所住的院子，每天生活所需的柴米油盐，周氏都会找丫鬟给他们送过去。
沈永卓本想多跟沈溪学一些知识，但因为老娘和媳妇的到来，再次变成闭门造书，效果不知道差了多少。
“真是的，我家憨娃儿又不会害她儿子，现在我们憨娃儿可是秀才公，不来打搅他读书更好呢！”
周氏愤愤然，本来她就不怎么支持沈溪不时教导沈永卓学问。因为她看出来了，沈家大郎虽然年岁大，但在学问上跟沈溪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之前她过送饭或者偶尔过去偷瞧时，总见到沈溪给沈永卓讲解，她听不懂说的是什么，但觉得沈溪教得太仔细，以至于影响到他自己做学问。
王氏来的时候，顺带带来了老太太的口信，说是五月底准备找人送沈明文到府城，然后让沈明钧陪沈明文和沈溪一起去福州考乡试。
至于银两用度，老太太没说，但周氏知道老太太意思是让她来出。
花点儿银子，周氏并不怎么在乎，可丈夫和儿子提前三个月到省城备考，这就不是她能忍受的。
乡试八月才进行，你五月间就动身去省城，说是早点儿适应气候环境考试时发挥得好一些，可也不能让我在家里守活寡啊！？
等周氏把她的意见跟沈明钧一说，沈明钧倒站在老太太一边：“娘子，娘说的对，难得这次咱家有两个人考举人，若是能中举的话，那以后咱家不是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周氏蹙眉：“难道咱现在过的日子不好吗？”
沈明钧又回答不上来了，因为老太太从小对他灌输的理念，家里有人做官才叫真正的好日子，现在家境看起来不错，但走出去，别人还是把你当商贾，社会地位在那儿摆着，好能好到哪儿去？
周氏见丈夫不语，有些气恼：“去就去，大不了，我跟你们一起去。”
沈明钧大惊失色：“啊，娘子，你……你也要去省城？”
周氏气呼呼道：“就许你们去，不许我去？孙家妹妹说了，现下省城有商会分馆，咱过去之后有地方安顿，还有人照顾。再者说了，我们试着把印刷作坊开到省城去，之前咱不是一直在印《金瓶梅》吗，这书卖得可好了，省城那边还没铺货，如果能卖过去，能赚老大一笔钱。”
沈明钧点头：“嗯。”
周氏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道：“相公，你看看，这就是咱作坊印的《金瓶梅》，咱俩看看？”
沈明钧老脸一红：“荷儿，你我又不识字，有什么好看的？”
周氏啐了一口，道：“呸，装什么正经？你成天都在作坊里，敢说你没翻看上面的画？这次是新版的，跟以前的不太一样，那小人画的，啧啧……就跟真的一样。”
“是吗，我看看……”
夫妻二人本来险些吵起来，不过有了《金瓶梅》这种调剂气氛的好东西，夫妻二人马上变得其乐融融。
周氏现在有儿有女，大儿子还那么有出息，丈夫对她又专一，可谓爱情事业双丰收，加上还有两个闺中好姐妹，人生感觉已经圆满。
有了《金瓶梅》上的插图助兴，二人酣畅淋漓，似乎一下子便找回了十六七岁年少时的激情。
等一切平息后，周氏枕在暖被上，笑盈盈道：“谢家妹妹过些日子就要嫁人了。”
“啊？”
沈明钧有些惊讶，旋即黯然低下头，“嗯。”
周氏不知道丈夫在想些什么，只顾说她自己的：“谢家妹妹年纪不老小了，到现在还没嫁出去……再不嫁，官府那边可能要找官媒给她指婚。”
“嗯！？”沈明钧脸色更不好了。
在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女子不是想几岁嫁人就几岁嫁人，官府有明文规定，晋朝时，就有规定“制女年十七父母不嫁者，使长吏配之。”意思是，女儿家到十七岁还没嫁人，地方官就会找人给你婚配，把你点到谁就是谁。
南北朝时，如果女孩适龄不出嫁，家里人都要跟着坐牢，据《宋书&#183;周朗传》记载，“女子十五不嫁，家人坐之。”
《大明律》虽然没这么苛刻，但有鉴于明初人口大幅度减少，明太祖朱元璋颁布《洪武令》，规定男女法定的成婚年岁为男子十六岁，女子十四岁。一直到成化、弘治年间，官府方面尚有具体要求，若女子到十五岁还没嫁人，就要额外缴纳一笔税，一年比一年多，而到二十岁往上，衙门则会找三姑六婆强行婚配，把女子嫁出去。
这一条律令随着明朝中后期出现人多地少的情况，到正德、嘉靖年间逐渐荒废，至万历年间已不可闻。
但即便是在执行比较严格的明朝初期，这条法律针对的也仅仅只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子，对于官宦人家以及卖身为奴为婢以及贬入贱籍的女子，官府则采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听之任之。
被强行婚配的女子，通常不会有太大意见。二十岁都还没嫁人，要么是丑到没法看，要么是家境差到揭不开锅，要么就是有隐疾，能有个男人要就不错了。好人家的女儿，谁会二十岁还不嫁？
谢韵儿今年已经二十岁了，由于家里无人做官，算不得士绅家庭，她非常担心地方官府会干涉她的婚事，那真不如自己找个婆家，至少能有选择，不至于被强行指配到什么破落户去。
因而这段时间，周氏和惠娘都在帮谢韵儿张罗，城里媒婆也介绍不少公子哥来，身家不错，主要是谢韵儿因为两年前治灾时在府城周边拥有极大的名声，很多人都说她秀外慧中，又是书香门第出身，一些认为是以讹传讹的公子哥亲自到药铺一趟，见到谢韵儿的芳容回去后都是朝思暮想。
沈明钧知道自己对谢韵儿，如同之前外人形容他跟惠娘一样，属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大字不识，且已娶妻生子，儿子都已经十二岁了，他自己又嘴笨，每次见到谢韵儿就感觉面红耳赤心跳加速，说不出话来。
这最多属于单相思，沈明钧又觉得自己身边有周氏这样一个能持家的贤惠妻子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不能再胡思乱想，面对周氏时心里非常内疚和自责。
等沈溪听周氏跟谢韵儿说及城里哪些公子哥值得嫁的时候，沈溪惊讶地问道：“谢家姐姐要嫁人了吗？”
周氏骂道：“混小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上楼读书去。”
沈溪撇撇嘴道：“着什么急啊，谢家姐姐正值芳龄，不是还有个洪公子说是准备回来迎娶她吗？”
周氏啐道：“还提那个洪公子干什么？我就没见过那种窝囊废，就算他中了状元回来，我也会拿扫帚把他赶出门。什么个玩意儿！”
周氏骂得痛快，可谢韵儿脸上的笑容却迅速黯淡下去，无论怎么说，洪浊都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这时代的女人，只要订下婚约，专心等着过门就好，她在十三四岁时，家里就已把她当作洪家之妇来培养，她也像林黛一样，专心等着过门当洪夫人。若非之后家里的一系列变故，她不但已经嫁入洪家门，可能早就为洪浊生儿育女了。
沈溪建议道：“谢家姐姐，要不你再等两年吧，或者明年里，洪公子真的中了状元呢？”
周氏骂道：“混小子，再说这些话，看老娘不揍你……妹妹，你别听这小子胡说八道。”
谢韵儿大度一笑，却没心情再说自己的婚事了。
等沈溪下午读完书，从药铺二楼下来，铺子已经关门了，正堂里只有谢韵儿一个人。沈溪笑着打招呼：“谢姐姐。”
谢韵儿本来背对沈溪，听到沈溪这句话，匆忙把手上的东西塞进怀里，神色有些紧张。沈溪晃眼看到谢韵儿好像在看一页纸，心想：“莫非是洪浊给她写信来了？”
“小郎，你过来，姨有话问你。”
谢韵儿招呼沈溪在客人问诊的椅子上坐下，她自己端正而坐，“以前帮你写说本，后来还出书的……兰陵笑笑生，究竟是什么人？”
沈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心里便明白过来，原来谢韵儿刚才看的是“兰陵笑笑生”所写的《桃花庵》诗啊。

第三一〇章 谢小姐，沈夫人
沈明钧的梦中情人是谢韵儿，而谢韵儿心中也有梦中情人，这就是虚无缥缈的“兰陵笑笑生”。
就算这个时候沈溪指着自己说这个人就是自己，谢韵儿也不会相信，好在沈溪也没打算这么做，因为这会让谢韵儿心中美好的幻想变成泡影。
“这位兰陵笑笑生呢，其实是一位英俊不凡的公子哥，风流倜傥，却是江南的一位大才子。”
沈溪说罢琢磨了一下，这应该是拿唐伯虎来作为原型了吧。
谢韵儿抿嘴一笑：“就会骗人，才子会写《金瓶梅》？”
沈溪不服气道：“写《金瓶梅》怎么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果对于男女之事都藏着掖着，那社会怎么发展，你我又是怎么来的？”
一句话倒把谢韵儿给问懵了，自宋元以来，闺房之事一直为社会主流舆论所压制，使得人们谈性色变。但若论人的“本善”，反倒没什么比性更为纯真，因为这是涉及到人类繁衍之大事。
人要灭欲，那才真的是违背自然法则。除了那些自诩要成佛当神仙的人，应该没人会这么做。
谢韵儿不想跟沈溪探讨这么深奥的人伦哲学问题，没好气地道：“就算你说的对吧，你能为我引介这人，让我见见他吗？”
沈溪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谢韵儿追问道：“为何？”
沈溪道：“这个人呢，风流放荡不羁，属于无根浮萍，他行走天下，将所见所闻著书立作，为的是将文化传承于后人。谢姐姐并非没机会见到他，因为他将来还会游历到汀州府，到时候你们相见，那应该是才子佳人引为佳话吧。”
听起来很唯美，但谢韵儿眉头立时蹙了起来，她已经听出沈溪是在瞎编乱造糊弄她。谢韵儿骂道：“臭小子，年岁不大口风倒是挺紧。以后再病了，休想我给你诊脉……以后也别想让我给你买零嘴吃。”
她本想威胁沈溪两句，但说出口，却发觉好像确实没什么能威胁到沈溪的，沈溪的医术虽然未必及她，但她也见识了沈溪针灸和开药方的本事，小病小灾根本就用不上她，至于买零嘴，这种话只能威胁一下她不听话的弟弟妹妹，沈溪不是贪吃鬼。再者，以沈溪如今之家境，根本不缺她那点儿零嘴。
等谢韵儿收拾好东西，去后院帮周氏忙整理库房时，沈溪才幽幽叹道：“难道我告诉你那个人就是我，你会因此而嫁我吗？”
……
……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谢韵儿的婚事还是没有着落。
其实这事儿也主要是周氏和惠娘在忙活，谢韵儿反倒对自己的婚事不太上心，因为在大明许多地方，这条法令名存实废，官府不见得就会记起自己。在姻缘这件事上，谢韵儿并不打算强求，能找到心仪合适的固然好，找不到也就那样，现在还需要她出来养着谢家一大家子呢。
但很快，长汀县衙便有书吏带着衙差上门，除了收缴谢韵儿因为岁数大还没有出嫁的五百文罚款，还给了她最后出嫁的限期……若是不能在两个月内嫁出去，那官府的冰人就要强行给谢韵儿指婚，到时候许配给谁就不一定了。
谢韵儿心急如焚，本来她没有出嫁的意思，现在却要在两个月之内选好对象，时间仓促不说，她一旦嫁出去，谢家上下靠谁来养活？
谢韵儿没辙，只能跟惠娘和周氏商议，可这年头就是如此，官府不较真怎么都好说，但衙门一旦动真格的，不是说你想当老姑婆就能当老姑婆，只有两种可能平民家的女子才能逃避嫁人，要么出家为尼，要么家有丧事。
可谢韵儿自认没有看破红尘，如今父母又都好端端的，她祖父身体差但也没大病大灾，怎么看都躲不过去。
姐妹三人商量了几天，都没有办法，周氏突然叹道：“这么说来，还不如当初姓洪的死了，让谢家妹妹守寡，这样就没人逼着她嫁了。”
一句话，让谢韵儿和惠娘沉默不言。
比起岁数，惠娘更年长，但却没人逼着她嫁，这是因为她是寡妇，官府的法令只对没出阁的黄花闺女有效，至于嫁人后被休了，被迫回到娘家，又或者是丈夫死了守节，就算官府要为她们再行婚配，也要考虑有没有人要的问题。
周氏发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妥，赶紧岔开话题：“看来还是要多找一些人，为韵儿妹妹张罗对象，看看有没有能接受她出来坐诊，还能养活谢家一大家子的。”
谢韵儿自己都摇头苦笑：“这世上哪儿有这等男人？当每个人都跟姐夫一样？”
说到沈明钧，周氏脸上自然升起几分幸福的笑容，她之前已经跟沈明钧商量好了，沈溪要去省城参加乡试，她跟沈明钧一道去，除了陪儿子之外，顺便见识一下外面的花花世面，同时帮惠娘打理一下商会的生意，一举多得。
这样的好男人，你们跟我比？
惠娘笑道：“姐夫这样的好男人，确实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周氏笑完之后，就不敢再多说了，因为姐妹三人中就她自己有丈夫，另两个还独身呢，说多了只会伤害姐妹感情。
惠娘似有所思：“平日里小郎主意最多，要不问问他的意见？”
周氏啐道：“那小子成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在这几天安分，正在楼上读书。这种事他又不懂，问他有什么用？”
沈溪正好打着哈欠下楼，听到老娘对他的非议，不由叹息道：“娘怎么老把我当成长不大的孩子？好歹我现在是秀才了好不好？照我看，让谢家姐姐随便找个人嫁了，再让那人把她休了，事情不就成了吗？”
惠娘和周氏听到这话，先是一喜，但随即都打量谢韵儿。
沈溪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女人只要嫁过人，就算第二天被休也算数。
至于这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官府不会追究，毕竟县衙的人不会闲着没事成天过问一个女子的婚姻，许多时候只要糊弄过去就得了，这也算是合理利用律法的漏洞。
但问题是，嫁过人的女人跟没嫁过的，名声大不一样，谢韵儿以后再想嫁人，就不那么容易了。
惠娘迟疑半晌，摇头道：“小郎主意好是好，可如此一来，韵儿妹妹一辈子的幸福都没了，以后还如何嫁人？”
谢韵儿苦笑道：“姐姐过虑了，以我如今年岁，难道真的能找到合适的婚嫁对象吗？看看近来上门求亲的，不是续弦，就是人品有问题，要么就是身体有缺陷。以我这年岁，并非青春少艾，我已经认命了……能报答父母养育之恩，就算终身不嫁，又有何妨？”
周氏叹道：“妹妹这是何苦呢？”
谢韵儿情绪低落，最后啜泣起来，周氏和惠娘好一阵劝慰，最后周氏瞪着沈溪道：“都是你，不然你谢姨也不会伤心难过。”
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给你们出主意，你们可以选择不接受，现在接受了居然怪我？沈溪委屈地低下了头。
惠娘将谢韵儿揽在怀中，道：“现在要找个人装样子成婚，事情有些麻烦。毕竟要到官府入籍，若是不可信之人，让谢家妹妹嫁过去，那边不肯罢休，死赖着我咱，那该怎么半？”
谢韵儿摇摇头，根本就没什么好主意。
惠娘想了想，突然看着沈溪，眼睛一亮：“我看，小郎就不错。”
“啊！？”
谢韵儿和周氏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惠娘笑道：“小郎今年已经十二岁了，还有功名，韵儿妹妹嫁给他也算门当户对不是？再者说了，回头小郎把韵儿妹妹……休了，他年岁小，于韵儿妹妹声名无损，韵儿妹妹照样能嫁个好人家！”
谢韵儿细细思索，果然是这么回事，嫁给别人，一来是不放心，二来这么漂亮的媳妇儿娶进门，说晚上洞房花烛什么事都没做，谁信？
沈溪就不一样了，他才十二岁，就算娶进门什么也做不了。
沈溪狠狠地瞪了惠娘一眼，这主意出得有多损？不但让他看了不能吃，还要他背个休妻的罪名？
惠娘补充道：“就怕姐姐不乐意。”
周氏脸上满是迟疑。在她想法中，就算跟谢韵儿关系再好，也不能接受让谢韵儿当自己儿媳妇，首先岁数差距就摆在那儿，谢韵儿比沈溪大了八岁，虽说女大三抱金砖，可金砖抱得多容易把儿子压死。
但这次只是一次假结婚，若她不接受，可能会害谢韵儿一辈子，她于心不忍。
“行啊。让憨娃儿娶就娶吧，不过我先说好啊，这亲事可不能太长，等蒙混过关立马让混小子写休书。”
“姐姐同意了？那真好，韵儿妹妹你自己的意思呢？”
谢韵儿神色凄迷地望了沈溪一眼，眼下她是别无选择，要么赶紧找个人嫁了，要么等着官府给她强行婚配，能找个不影响她日后声名的人成婚，回头还能照顾家人，对她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嗯。”谢韵儿最后点头同意。
惠娘起身道：“那我这就去操办，小郎要备考乡试，这边又要请媒人回来纳采，事情可要着紧。”
周氏脸上有些疑惑：“谢家妹妹不用回去跟父母商议过？”
谢韵儿摇头：“父母有言，婚事之事，一切可由我自己做主。”
看谢韵儿神色，她不是不想听从父母安排，根本是想瞒着家里人，她不想让家人觉得亏欠她什么。
惠娘道：“礼数不可违，今天我还是跟妹妹到府上一趟，把事情言明，否则妹妹嫁也嫁的不安心。”
谢韵儿见惠娘和周氏都这般关心自己，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
不过当她看到沈溪时，笑容自然淡了下去。
这场婚事只是个仪式，可怎么说，对于女儿家而言那也是正式婚姻，连她的户籍也会暂时转到沈家名下，别人以后也不会再称呼她“谢小姐”，而是“沈夫人”。

第三一一章 我不是牛粪，我是鲜花
作为事件当事人的沈溪，没有被征求任何意见，然后他就莫名其妙“被成婚”。
促成这桩婚事的条件有些复杂，谢韵儿女大当嫁，需要假成婚来躲过官府的强行婚配；周氏除了想帮好姐妹渡过难关，也是想在沈溪婚事上确立自己的“主权”，我儿子的婚姻我做主，我让我儿先娶再休，看老太太你还怎么给我儿子张罗婚事。
惠娘或许也有她自己的考虑。沈溪暗自叹息，他一直感觉惠娘有意无意回避他，或者惠娘也是借这次婚事自我警醒，不要再有非分的旖念。
于是乎，沈溪还没考上举人，就要准备迎娶新夫人进门了。
周氏的态度是必须要快，不能让宁化的老太太知道此事，不然老太太非从中阻挠不可。只要沈溪曾婚配过，大户人家的小姐再进门，就会有顾忌，其实这也算周氏变相为林黛进门做铺垫。
周氏本来还担心丈夫不同意，谁知道沈明钧在这件事上，竟然出人意料地跟她站在一块儿，而且主动提出帮助隐瞒宁化的老太太，令周氏喜出望外。相公终于不再只是他娘的好儿子，开始为妻儿考虑了，那我以后定要好好报答相公……可惜周氏不知，沈明钧在此事上答应得这么爽快，完全是因为沈明钧太过牵挂谢韵儿，不想她远离自己的视线。
在惠娘陪谢韵儿到谢府走了一遭之后，沈溪迎娶谢韵儿一事便正式进入三书六礼的流程。
至于那天惠娘带着谢韵儿去谢府说了什么，沈溪是不可能知道的，他只清楚一件事，跟谢韵儿的婚事只是走个过场，没几天后，他就要一纸休书把谢韵儿给休掉，以后他还是继续拿谢韵儿当“谢姨”，嘴上称呼“谢姐姐”。
汀州府名声在外的女神医要出嫁，还是商会当家的陆夫人亲自操办，城里的媒婆都快挤破门槛了，纷纷想知道是哪个有福气的公子哥能娶得这么好的大家小姐进门。
当得知谢韵儿要嫁的是沈溪时，媒婆们的态度转变那是相当之快：“鲜花插在牛粪上。”在她们眼中，谢韵儿不是那朵鲜花，沈溪也不是一滩牛粪。
“我说沈夫人，令郎年少有为，如今都已是秀才公，将来更是举人公进士老爷，为何要娶谢家小姐？我们这里可有不少名门闺秀给您选择，俱都貌美如花，生的那叫一个水灵，嫁妆更是无比丰厚啊。若是您现在就想把人迎娶进门，明年抱个孙子也不是不行，只要令郎身体可以，那些个闺秀就能生出来……”
听到这种话，谢韵儿在旁边很尴尬，她也知道自己有点儿“老牛啃嫩草”的意思，她嫁给小几岁的男子可以，偏偏她要嫁的是才十二岁的沈溪，双方岁数相差太过悬殊。
最重要的是，沈溪十一岁中秀才，是汀州府公认的“神童”，这样的少年郎是府城媒婆界眼中的金蛋蛋，可这颗金蛋蛋现在就要掉进“粪坑”里了。
周氏又不能把这是假结婚的事说出来，只好笑着推辞：“谢家小姐知书达理，又与妾身曾是姐妹，把她迎娶进门，妾身放心。”
媒婆好说歹说都不成，大感失望，当然差事她们还是要努力争取的，沈溪跟谢韵儿成婚，看似两家人的事，但也需要媒婆出来牵线搭桥，否则婚事就有纰漏。周氏选了个看上去还算得体的媒婆，让媒婆煞有介事前往谢府提亲。
等媒婆走后，惠娘安慰谢韵儿道：“妹妹你别多心，这些个长期在外走街串巷的女人，舌根子长，最喜欢搬弄是非，以贬低别人为乐。”
谢韵儿笑了笑：“姐姐言重了，其实妹妹自己也知道，配不上小郎。”
周氏不屑道：“别看他人小鬼大，但其实身上毛病多着呢，是他高攀不上妹妹才是。”
就在周氏跟谢韵儿争论谁配不上谁的问题时，身为婚事主人公的沈溪，正在被两个小萝莉纠缠。两个小萝莉都在质问他为什么“忘情负义”。
“沈溪哥哥，你不是要娶黛儿姐姐吗？怎么现在又要娶谢姨了，那以后谁才是你的妻子？”
陆曦儿迷茫了，她以前的假想敌都是林黛，现在不知为何，向来都只能仰望的长辈就要跟她抢心爱的沈溪哥哥。跟林黛抢她还有底气，可跟谢韵儿争夺，她觉得双方不是一个等量级的。
陆曦儿还有心思问，这边林黛已经抹着眼泪当起了小怨妇。
“又不是真的娶，只是假装的……过家家，你们懂吗？就是表面上迎娶过来，但其实什么事都没有，以后这谢姐姐还是你们的谢姨。”
陆曦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沈溪这些话，要蒙她还是挺容易的，但林黛毕竟是开窍的大姑娘了，小声啜泣：“才不是呢，你们要成婚，就得洞房，到时候谢姨就会跟你生孩子，以后你就算再娶，那人进门也只能当妾了……呜呜……”
陆曦儿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什么是妾啊？”
就在沈溪不知如何解释时，周氏的到来总算是给沈溪解了围。
周氏一进门就喝道：“憨娃儿要读书，你们两个小的在这儿缠着他作甚？快出去，这几天不许随便乱跑，知道吗？”
陆曦儿“哦”了一声，拉着林黛的手便走……她还是非常相信沈溪的话的，沈溪说这是过家家，她就无条件相信。她心想，我也跟沈溪哥哥玩过过家家，游戏中我还当过沈溪哥哥的小媳妇呢！
只要不是真的，陆曦儿就不怎么在意，只是林黛眼圈依然红红的，就算被周氏喝斥不敢应声，但她的眼泪依然怎么都止不住。
周氏过来对沈溪道：“憨娃儿，我跟你孙姨和谢姨商量好了，婚事四天后就办，时间只能尽量靠前撵，到时候你和谢姨过来跟我和你爹磕个头就行。至于你大哥这几天考府试，别过去叨扰，免得被你大伯母知道了……她舌头长，肯定会告诉你祖母。”
沈溪点头，周氏这是要做到滴水不漏，最好迎娶和休妻都完成了，老太太那边依然一无所知最好。
周氏帮沈溪整理了一下衣服：“看看你，还是个大孩子，转眼都要娶妻了，可惜却不能生子。不过没关系，黛儿这不是给你好好养着吗？过两年让她给你生娃娃，这丫头屁股大，肯定好生养，以后一准给你生几个大胖小子。”
……
……
这年头要成婚，光是准备婚礼流程，动辄就要一年半载，可在一切从简从速的原则下，才几天时间，所有该准备的便已经安排妥当了。
四月二十六，是沈溪迎娶谢韵儿进门的好日子，为了不让王氏和沈永卓母子察觉，婚事甚至没在沈家院子举行，特地把沈溪的婚礼安排在了“陆府”，而沈溪和谢韵儿的“婚房”，也在陆家三进院的东厢房内。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沈溪不用亲自去接人，他只需要换上一身大红衣裳在陆府门口等着就行。
沈溪见周氏走来走去一脸着急的模样，提醒道：“娘，大伯母人生地不熟的，平日里基本不出门，不会那么巧找过来。”
周氏踮着脚道：“我哪里是担心你大伯母，她现在知道了又怎样？哪怕告诉你祖母也晚了！我是想这迎亲的队伍怎么还不来……”
沈溪哑然失笑，不过是一次假结婚，倒被周氏当作真的一样。沈溪往周围打量一番，问道：“爹呢？”
“谁知道他去哪儿了，都说了今天就算是假结婚，也要装得有模有样，他这个当爹的难不成在儿子婚礼当天还要出去做工？”
沈溪心想，大概是沈明钧心里不好受，出去躲清静了。
若谢韵儿嫁的是别人，他可能还好受点儿，可偏偏对象是沈溪。要知道，本来谢韵儿找人假成婚还有个更好的选择，那就是沈明钧自己，把谢韵儿纳进门当作妾侍，然后再休掉，虽然最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不过也算是“曾经拥有”。
但谢韵儿嫁给过沈溪后，就算回头沈溪把她休掉，沈明钧一辈子也不可能再有机会了，首先伦理这一关就过不了。
迎亲的队伍终于来了，大红的花轿到了陆家门口，一群邻里街坊过来讨喜钱，惠娘早就让丫鬟准备好，先把喜钱发了，众街坊才把轿门的位置让开，让沈溪上前去踢轿门。
等轿门打开，谢韵儿一身凤冠霞帔，盖着大红盖头，因为目不能视物，她刚走出来就险些被轿杠绊倒。
沈溪上前扶住她，两手刚接触，谢韵儿紧忙把手抽了回去。
“哈哈哈……”旁边围观的人哄笑一片，这笑声中带着促狭和打趣，毕竟沈溪这个新郎官还没新娘个子高。
突然不知谁问了一句：“新郎是娶媳妇，还是娶个娘？”
这下笑声更大了。
看热闹的不怕事大，在他们看来，沈溪迎娶谢韵儿绝对是最不可思议的神奇事件之一，毕竟惠娘和周氏在人前人后都把谢韵儿当作妹妹看待，现在突然谢韵儿就降了一辈，居然成了沈家儿媳妇。
沈溪正要跟谢韵儿各自持着花球的一段红绸进门，又有人道：“不是沈家娶媳妇吗？为何进的却是陆家门？”
周氏嚷道：“用得着你来操心？”
“吁……”
一堆人跟着起哄，惠娘倒是懂得维持场面，让丫鬟再去发一些喜钱，终于没人再出言捣乱了。
沈溪跟谢韵儿缓缓进到院子里，到了堂前，谢韵儿突然停住，正堂可是她跟沈溪拜堂成婚的地方，只要礼数一毕，她就算正式进了沈家门。之前她一直没觉得怎样，可事到临头，她有些想反悔了。
媒婆笑道：“新娘子，该进门拜天地了，若误了时辰，一辈子要走霉运的。”
谢韵儿转身想找惠娘说点儿什么。
惠娘走上前，拉住谢韵儿的手，拍了拍道：“妹妹，你别多想，有什么事，等今日婚礼结束再说。”
谢韵儿这才点点头，在媒婆搀扶下，与沈溪一同进到正堂内。

第三一二章 小登科
拜堂仪式很简单，本来就是假结婚，之所以要把程序走足，只是为了能把证婚的媒婆糊弄过去。
沈明钧没出席，沈溪和谢韵儿就对周氏磕头，二人交拜之后，宁儿和小玉扶着谢韵儿进入洞房，沈溪这个新郎官按照规矩，应该出去为前来祝贺的宾客敬酒。
虽然这次婚事不是很隆重，但象征性还是在前院开了几席，惠娘特意到前街的酒楼包了席面，菜流水一般送了进来。沈家在府城没太多亲戚，就算有，周氏也不想把事情张扬开，邀请前来赴宴的不过是街坊四邻。
惠娘道：“小郎年岁小，敬酒就不必了，外面有小城帮忙照应，让小郎进洞房去吧。”
媒婆笑道：“陆夫人，这样做不妥，若此时就让小新郎官进洞房，天色尚早，再加上漫漫长夜，就不怕小新郎官累出个毛病来？”
洞房花烛一定要入夜，这是规矩，主要是怕男女贪欢。
惠娘瞅了周氏一眼，道：“那就让小郎去书房温书，待天黑再进洞房。姐姐不妨先送梅婶到后堂吃杯酒。”
周氏笑道：“要的，要的……”
谢媒酒跟外面的酒宴不在一起，而是在二进院子的客厅特别开了一桌，自家人也会出席，但除了惠娘和周氏外，只有几个小丫鬟跟着上桌吃了一些，由于席间并无男人，也就没那么多规矩。
惠娘亲自送沈溪到了书房，她怕林黛和陆曦儿过来烦人，特地把门关好。于是乎，沈溪这个“新郎官”在自己大婚当日还要在书房里读书备考。
日落黄昏时，前院那边宴席散了，媒婆也吃得酒饱饭足。到了书房门口，惠娘打开房门，媒婆醉醺醺地道：“小新郎官可真用功，小登科后大登科，日后荣华富贵，连两位老夫人也都是诰命。”
惠娘抿嘴笑道：“梅婶说笑了，这是沈家的公子，与我这不祥之人可没什么瓜葛。”
媒婆瞅了惠娘一眼，心里犯嘀咕……没瓜葛还这么热心，说你跟沈家没关系旁人都不信啊！今天这么大的事情，沈家男人却连脸都没露一下，莫不是怕私情败露，不敢出来吧？
本来惠娘要送媒婆走，但媒婆不傻，坚持要留下来，一会儿跟着闹闹洞房，说不定还能再得一些赏钱。
惠娘实在没办法，因为成婚便意味着谢韵儿暂时入籍沈家，需要媒婆作为见证人，这媒婆根本就不能得罪，只好由着媒婆亲自送新郎官进洞房。
婚房里，摆设还算喜庆，大红蜡烛燃起，屋子里一片透亮。谢韵儿并膝坐在床沿边上，双手捏着块雪白的丝锦方巾，显得有几分紧张。
媒婆拿着小竹篓，把里面的红枣、花生、桂子和莲子撒在床头，嘴上说着喜庆话：“早生贵子，连生贵子……”
周氏当即把红封递了过去，媒婆打开来看过，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小新郎官别愣着了，快挑开盖头看看新娘子的模样？”
媒婆把秤杆递给沈溪。
沈溪拿着秤杆将谢韵儿的盖头挑开，露出里面一双含羞带怯的绝美玉容，弯弯的眉毛，水灵灵的大眼睛，小巧挺直的鼻子，樱桃小嘴，再加上白天鹅般优美修长的脖子，在烛光照耀下，谢韵儿宛若一朵璀璨明艳的娇花，惹人怜爱。
还没等沈溪把秤杆放下，媒婆又笑着恭维：“称心如意，称心如意……”
惠娘见谢韵儿很拘谨，不由拉了媒婆一把：“梅婶，我们还是出去吧，这里交给他们小两口就行了。”
媒婆道：“这洞房里的规矩可多着了，这边有合卺酒，还要让媳妇给婆婆敬茶、洗脚……”
周氏笑道：“我儿媳妇是京城回来的，没那么多规矩，今天就到这儿了。时候不早，梅婶也该早些回去了。”
等惠娘和周氏把媒婆请出洞房，从外面把房门掩上，整个房间里便只剩下沈溪和谢韵儿这对刚成婚的小夫妻。
这还是沈溪两世以来第一次结婚，面对谢韵儿，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谢韵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开始收拾床铺。
沈溪道：“谢姐姐一下午都没吃东西，饿坏了吧？”
谢韵儿背对沈溪，语气平和：“掌柜的让小玉送了些吃食过来，现在还不饿。”
沈溪心道：“你不饿我饿啊，今天我是新郎官，却是被遗忘的那个，你这个当新娘还有人记挂，可怜我现在肚子却饿着。”
“谢姐姐，有吃的没？我一天没吃东西了。”沈溪摸着饿扁的肚皮道。
谢韵儿侧目一望：“那边有点心，你先吃点儿垫垫肚子。今天的宴席都是从外面包的，家里没生火，这时候怕是没法让宁儿她们准备。”
“哦。”
沈溪突然发觉自己在这婚礼中显得有些多余，当下郁郁不乐地坐在房中的圆桌前，刚拿起点心吃了两口，想喝杯茶，却发觉茶壶是空的。沈溪只好把点心放下，这吃饱了没水喝，口渴的滋味更遭罪。
那边谢韵儿把床褥收拾好，回过身道：“小郎，可以休息了。”
沈溪迟疑了一下，笑道：“谢姐姐，现在你都嫁给我了，再称呼我为小郎不太合适吧？我没有占你便宜的意思，只是这几天进进出出，称呼不当容易被人察觉。”
谢韵儿点点头，螓首微颔，轻唤了一声：“相公。”
沈溪心想，这声“相公”叫得可真甜啊！
沈溪到了床榻边，两只脚一蹭，其中一只鞋就离开了脚，正要伸手脱下另一只，谢韵儿蹙眉道：“小郎，你这习惯不好，大人要有大人的模样。”
带着说教的口吻，连称呼都忘了改。
这也是谢韵儿家里弟弟妹妹多，每天她都好像个大家长一样，不但在药铺里忙碌个不停，回到家后还要教导弟弟妹妹，沈溪跟她的弟弟妹妹年岁又相仿，她自然把自己摆在“姐姐”的位子上来对待沈溪。
“哦。”
沈溪只能惭愧地应了一声，庄重地坐下来，然后开始脱鞋。
谢韵儿把沈溪的鞋子摆好，正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门打开，宁儿捧着水盆进来了，“小公子，夫人，该漱洗了。”
沈溪见到宁儿，就好像见到救星一样，忙道：“宁儿姐，麻烦你沏壶茶进来，再看看外面还有什么吃的没……我这边还饿着呢。”
宁儿笑道：“小公子洞房之夜还顾得上吃东西啊？”但被谢韵儿瞥了一眼，她乖乖把水盆放下，自己出去沏茶找吃食去了。
谢韵儿把水盆端在床边，放下来，就在沈溪以为谢韵儿会跟惠娘一样帮他洗脚时，谢韵儿却站起身：“快点儿洗，洗完了好安寝。”
沈溪暗自嘟哝：“这个当媳妇的可真不懂得如何伺候人，连脚都不帮相公洗。什么安寝啊，今天受了一天气连饭都没吃，睡能睡得着码？不行不行，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我得想办法捞点便宜才行……好在床不大，或许我可以……”
想到这儿，沈溪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等沈溪把脚洗完，谢韵儿端着水盆正要出门，恰好周氏抱着一床被子进来。周氏连忙道：“妹妹这是作何，你是新娘，回去等着就是，一切交给我。”
周氏怕沈溪跟谢韵儿睡同一个被窝不方便，所以临时加了一床被子，但她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新婚当晚，为了表示“同床共枕”，新房只会准备一个枕头，就算沈溪跟谢韵儿睡在两个被窝里，但还是要躺在一个枕头上。
等周氏端着水盆离开，谢韵儿回到床榻边缘，沈溪已经把外衣解开，正准备往被窝里钻。
那边门又打开，这次是宁儿端着木托进来，木托上有乘着米粥的饭碗和茶壶：“小公子，这时候没处给您找吃的，您将就一点。”
沈溪拿过来，没有吃米粥，直接对着茶壶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茶水，这才抹抹嘴道：“有劳宁儿姐。”
宁儿一笑，但看到谢韵儿面色不善，她缩了缩头，把茶壶和粥碗放到桌上，提着木托转身出门。
再一关门，这洞房就是沈溪和谢韵儿的专属领域，一晚上都不会有人来打扰。
谢韵儿先去梳妆台那边将身上的行头卸了，一身大红婚服回到床边，又很踌躇。沈溪不由掀开被子，拍拍床铺，道：“娘子，被窝我已经捂暖和了，一起睡吧。”
谢韵儿有些拘谨，掀开被子就要和衣而睡。
沈溪惊讶地问道：“娘子睡觉不脱衣服的？若是明早梅婶过来串门，见到娘子这般，怕是要引起她的怀疑。”
“就你鬼多。”
谢韵儿嗔骂一句，这才坐直身子，先把云肩解下来，再是褙子，在她宽衣解带时，沈溪撑着头仔细打量，反正眼下是自家媳妇，虽然过两天就要休了，不能把玩过瘾，那就先过过眼瘾再说。
四月里的天气，本来就很暖和了，沈溪盼望谢韵儿在被子里面直接穿着亵衣亵裤，这样二人的洞房才更有一点浪漫韵味。
可惜等谢韵儿把红色的婚服宽解下来后，里面却是一件破旧的打着补丁的衣服，沈溪先是一愣，随即释然。
这件旧衣服，在客家人的婚礼中是有名堂的，叫做“带魂衫”，必须要是家里最旧的衣服，意思是不忘穷，嫁过门要恪守妇道。
谢韵儿再想解旧衣服，却是把前襟敞开之后才发觉到不妥，因为再往里解，就真的是亵衣、亵裤了。
“怎么不脱了？”沈溪笑嘻嘻问道。
“你还真麻烦啊，背过头去，快睡觉。”
谢韵儿知道，若第二天媒婆真的要来检查“战果”，发觉她穿着这件旧衣服，必会识穿这是假结婚。
但她也不能在红烛之下当着沈溪的面脱衣，干脆喝斥沈溪一句，让沈溪背过身，她这才起身去把蜡烛吹灭，回来后，将旧衣解下，因为羞赧和略微的寒冷，她赶紧钻进被窝里。
此时沈溪突然转过身来，因为二人躺在同一个枕头上，二人的脑袋只在一息之间。
“娘子，你冷不冷？要不我们睡一个被窝吧。”沈溪笑道。
谢韵儿板起脸：“转过头，不许看，再看的话……”
突然想到威胁沈溪不会有任何效果，她干脆自己侧过身，把后脑勺留给沈溪，也让沈溪嗅到她头发中微微的药香之气。
谢韵儿懂得调理养生，连洗头都不会只用皂角，而是加上一些保养头发和头皮的草药。

第三一三章 长大的不是时候
沈溪以前也经常跟林黛和陆曦儿两个小丫头睡在一起，两个妮子对他依恋是多，可都是没开窍的小花骨朵儿，哪里比得上一个经历了人生起伏有着丰富阅历，且依然这般纯洁无瑕的知性玉人？
沈溪嗅着药草的芬香，不多时就睡着了。
睡梦中，沈溪依稀觉得自己与谢韵儿过起了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那是一种异常的详和平静，可也在此时，他心底里生起一抹涟漪，梦到自己与谢韵儿双宿双栖，甚至在山涧的温泉中，相互袒露着身子打闹嬉戏。
等沈溪醒过来时，外面天色已蒙蒙亮了，他坐了起来，正在打呵欠，突然身体一僵，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摸，神色顿时变得非常尴尬——一桩相当不好的事情居然于昨夜发生了！
谢韵儿这个时候也发觉了异常，当她摸到床上有什么东西湿哒哒时，本能地以为沈溪尿床了，因为她的弟弟妹妹经常这么干，可当她站起身仔细看过后，只着一身白色亵衣的她，用难以置信地目光盯着沈溪。
此时沈溪面红耳赤，脸上的神色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小郎，你……”
谢韵儿又羞又气，本来想就这么奔逃出门，可临到门口才意识到自己上身只着亵衣，她赶紧回来把昨日的礼服胡乱套在身上，连袜子都顾不上穿，套上鞋子，人已消失在门口。
沈溪站起身，还没等他把罪证掩盖，门突然“砰”一声被周氏撞开。
“臭小子，把裤子脱下来！”
周氏冲了过来，叉腰站在床榻边上，怒气冲冲地喝道。
惠娘跟着走了进来，沈溪瞥了一眼，却没见到谢韵儿的身影。沈溪赶紧缩回被窝，用一副委屈的神色看着周氏：“娘，这样不太好吧？”
“憨娃儿，你别以为自己长大了，你可是老娘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你身上我哪里没看过？”
沈溪乖乖地在被窝里把裤子脱下来，随后拿到手上递了出去，周氏一探手接了过来，也不回避，直接凑过头嗅了嗅，骂道：“臭小子，哪儿学来的坏东西？”
站在周氏身旁的惠娘，一眼看到裤子上黏黏的白色东西，脸上也有一丝尴尬：“姐姐，这事情如何怪得了小郎？男娃子总要长大的嘛！”
“他……”
周氏一急，正想骂人，但仔细想了想，确实是那么回事，如果儿子一直没有这一遭，她说不定反倒会更加担心。
随着这事儿发生，证明沈溪现在已经有能力为她生孙子了，她脸上只是稍微平静了一下，马上又气呼呼道，“不挑个时候，偏偏在……唉，臭小子，你让谢家妹妹以后怎么做人啊？”
千不该万不该，偏偏沈溪在跟谢韵儿假成婚的当晚从孩子变成大人，虽然就算他有了那本事，可本身还是个纯洁的小少年，跟谢韵儿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可有些事不是说没发生就可以当不存在的。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如同在责怪沈溪不懂得“挑时候”，回过头劝慰：“咱别急着怪小郎，赶紧去跟谢家妹妹说说，以后不让她跟小郎同房就是。”
“对对对，以后不让他们住一块儿，我还要把这事告诉他爹……仔细想想，其实是好事，嘿，这小子有了功名，还长大成人，我的愿望几乎实现了一半。”周氏刚才还在生气，这会儿又美滋滋的，满脸都是笑意。
周氏的愿望，是沈溪有出息，再就是给沈家传宗接代。
沈溪功名之前有了，而现在一夜之间变成大人，虽然距离传宗接代尚需时日，但至少沈溪有了那功能，她就不用再担心儿子天资出众的同时被老天爷惩罚去一部分，这都是一些当妈的平日胡思乱想容易瞎揣摩的。
说完这些，周氏提着沈溪的裤子就跟惠娘一起离开房间，到门口时听到沈溪叫：“娘，我没裤子穿啦。”
周氏斥道：“里面不穿又不会死人。”
倒是惠娘微微一笑，侧过头回道：“一会儿让宁儿给你送过来。”
……
……
沈溪“长大”的消息，很快便在两家人中传开了。
宁儿进来给沈溪送衣服时，一直在抿嘴偷笑，不过眸子里却带着一抹异样的神采，她似乎还没断了勾搭上这位小主子的心思。
以前没熟，现在可以采摘了……
新婚的第二天，沈溪要与新婚夫人给父母敬茶，沈溪出来吃早饭时没见到谢韵儿，问过陆曦儿才知道谢韵儿一个人躲在后堂哭泣，惠娘正在劝她。
本来谢韵儿嫁给沈溪是为势所迫，以为嫁进门敷衍一段时间后，她就能脱得自由身，可早晨见到那么“脏”的东西，还被沈溪看了后背的“全相”，她心里就感觉不是个滋味儿。
周氏没留在陆府这边，她要赶紧回去把这个“重大”的消息告诉沈明钧，同时也是做些准备，因为待会儿沈溪会带着谢韵儿到沈家那边去给他们夫妻俩敬茶。
惠娘在后堂劝了半天，出来时脸上带着愁容。
沈溪上前问道：“谢姐姐怎么样了？”
惠娘伸出食指点了沈溪的额头一下：“小鬼头，都怪你！”
沈溪挠挠头，郁闷不已！
这事情真怪得了自己吗？我苦熬了六七年，终于从小屁孩成长为少年郎，我容易吗？不过表面上他却要装出一副自责的模样。
周氏此时回来，跟惠娘合计一番，道：“要不然，让憨娃儿今天就写休书吧？”
惠娘想了想，点点头表示同意，眼下似乎只有赶紧把事情了结了，对谢韵儿才有所交待。
沈溪提醒道：“娘，谢姐姐昨天才嫁给我，今天我就把她休了，别人肯定会想，她一天时间不足以犯七出之条，被婆家赶出门，要么是有隐疾，要么是……不贞。谢姐姐以后还怎么做人？”
惠娘吃了一惊，后怕不已：“哎呀，差点儿又做错事了……小郎说的对，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周氏叹了口气，过来扯了沈溪一把：“走，进去给你谢姨道歉。”
谢韵儿本来就很尴尬，见到沈溪后，她更是羞得抬不起头来，粉面飞霞不说，连脖子耳朵都红透了，一时间手足无措。
惠娘见状道：“妹妹别多心，小郎也不愿意这样。”
谢韵儿深谙医术，自然知道这是正常的生意现象：“我……我也知道这事儿怪不得小郎，就是……就是……”
周氏道：“有什么呀，要是妹妹真觉得心里过不去，干脆以后跟着小郎，当我的儿媳妇就是了……妹妹总比黛儿那丫头稳重多了。”
惠娘埋怨道：“姐姐，这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让韵儿妹妹面子往哪儿搁啊？”
周氏笑盈盈道：“那就不提，此事只要家里人不说，外人怎会知道？谢家妹妹把心安回肚子里，跟以往一样就是。”
话说得容易，可对于女子来说，婚姻是人生最重大之事，岂能当作儿戏？就算谢韵儿心中知道这婚事做不得真，可在与沈溪同床共枕一夜后，又亲眼见证沈溪的“长大”，让她心里矛盾异常。
可有些事情总得面对，很快谢韵儿收拾心情，在沈溪和周氏的引路下，前往沈家院子。
成婚第二日早晨给公婆敬茶行礼，这也是婚礼的一部分。
刚出陆家大门，就见媒婆过来讨喜，其实媒婆是来查验情况的。这年头，若遇出嫁女子有隐疾或者是不贞，就算人已经娶进门，夫家还是有理由退婚，甚至女子还会被拿到庙宇或者祠堂审问，找出“奸夫”，然后处以鞭挞甚至是装进猪笼沉塘的刑罚。
在开明地区，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但汀州府本就是闽粤交界的客家之地，民风彪悍而又因循守旧，私刑不绝，官府无从过问。
在得知沈家对这桩婚事很满意后，媒婆有些不太放心，因为她自己心里也在犯嘀咕：“这姑娘家二十岁都没嫁出去，能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别是你家的小秀才公还是个小茶壶嘴，没试出来吧？”
沈溪和谢韵儿进到沈家前院的正堂，沈明钧夫妇坐在那儿，前面准备了跪垫，沈溪和谢韵儿先跪下磕头，然后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水，双手奉上。
沈明钧夫妇喝过后，这儿媳妇就算正式得到沈家的认可。
沈明钧脸色不是很好看，或者是昨日没睡好，又或者有其他心事。周氏脸上则挂着灿烂的笑容，倒不是为儿子娶了个好儿媳，而是因为她儿子已经长大了。
敬茶仪式刚结束，院子里突然传来阴阳怪气的叫嚷声：“哎呦呦，这是怎么回事？”
正是昨日婚宴都没被邀请的沈家大房王氏。
王氏到了门口，连招呼都没打就进门，如同回到自己家一样，来到正堂门口，见到沈溪和谢韵儿在行礼敬茶，登时嚷嚷起来。
周氏脸色倒是挺自然：“原来是大嫂啊，有事？”
周氏以前对王氏恭敬异常，因为她有求于人，希望沈溪将来能跟着沈明文开蒙读书，可在沈溪有了出息后，周氏不用再仰人鼻息，终于表现出她一家女主人的风范。
王氏冷笑道：“哎哟，原来是谢家小姐，这时候该称呼一声沈夫人了，是吧？弟妹，你可真有本事，拿个十二岁的娃子，就能娶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小姐回来，就不知道娘她老人家知不知道？”
沈明钧急着想解释：“大嫂，不是那么回事……”
周氏笑着打断丈夫的话：“娘是否知晓不用嫂子你担心，我自会跟娘说。大嫂昨日忙，没来得及请过来喝杯喜酒，要不今天补上？”
王氏声音提了八度：“不用，今天我来是特意通知你一声，我儿子过了府试，我们娘仨这就要回宁化。弟妹，你好好想想怎么跟娘解释吧！”
王氏语气带着几分傲慢。
因为在今天府试放榜中，沈永卓榜上有名，意味着沈永卓在考了两届，终于成功过了府试，以后便能参加院试考秀才了。
等人走了，周氏一脸不屑：“才是个童生就这般嘚瑟，我儿子都已经是秀才公了，等再考个举人回来，看你们夫妻俩还怎么在我面前显摆！”
谢韵儿在一旁听了不由面带尴尬之色。
沈家的事本与她无关，但如今她成了沈家媳妇，似乎与周氏站到了同一条战线。她没想到平日里对她关怀备至的好姐姐，与人斗起嘴来竟是这么刁钻泼辣。

第三一四章 三朝回门
谢韵儿进门，并没有对沈溪的日常生活和学习带来太大影响，就算二人新婚第一晚同床共枕，但因沈溪元阳初至，第二天就不得不睡回自己的房间。
为了避嫌，林黛暂时空出她的房间和床铺给谢韵儿住，如此一来，沈溪跟谢韵儿就睡在相邻的房间，等于是刚成婚就分房而睡。
林黛则暂时搬到陆府那边，跟陆曦儿同睡。
药铺因为这场婚礼歇业三天。
在这三天时间里，药厂那边并没有停工，周氏就算不去药铺了，也会跟谢韵儿一道去药厂看看，没耽误赚钱。
反倒是沈溪，又跟结婚前一样，哪儿都不能去，只能待在书房里温书。
婚后第三天，是沈溪跟谢韵儿“三朝回门”的日子。
按照礼数，新婚夫妻会在这一天带上礼物，一同去一趟女方家里，而女方家中的宴请也会设在这一天。
女方回门再归夫家，即意味着跟娘家再无关系，以后不得丈夫准允，不能回娘家省亲，若夫家对女子有什么意见，也要趁这天跟女子娘家言明，否则以后再想追究可就没门儿了，因为过了“追诉期”。
虽然周氏和惠娘都成过婚，但惠娘成婚时没有娘家人，对于这些礼数她不太了解，周氏倒是门清，她暂时把谢韵儿当作儿媳妇看待，准备好了整只烤乳猪，谓之“金猪”，送到谢家，表示谢韵儿是以清白之身过门。
谢家将大大方方地将金猪分与宾客共食，表示自家女儿清清白白。
至于礼物方面，则由惠娘负责筹备，柴米油盐以及布帛一样不少，当作是她送给谢韵儿的一点儿薄礼。接下来一段时日，谢韵儿不能回娘家，谢家上下少了主心骨，需要有人照应，只能由惠娘出面。
谢家就住在城里，这天不用去得太早，中午谢家开宴前抵达即可。
沈溪和谢韵儿没有穿大红的婚服，但穿着还是比较正式，沈溪一袭文士衫，谢韵儿则白色的马面裙搭配红色的竖领长袄和粉红色的披风，显得很喜庆，毕竟到谢家后要见宾客，不能给人留下坏印象。
谢家祖籍汀州府长汀县，虽然这边有一些亲戚朋友，但因为谢韵儿带着一大家子回来后遭遇冷眼，索性断绝了往来，今日宴请的不过是街坊邻里。
沈溪和谢韵儿分乘轿子，在媒婆的引引上，喜气洋洋到了谢府门前，谢府当即开始燃放鞭炮。
街上的孩子涌了出来，纷纷叫嚷着讨喜钱，沈溪和谢韵儿把盛在竹篓里的铜钱撒了出去，孩子们兴奋得大喊大叫，冲上前去哄抢。
进到门里，宴席已经备好。
沈溪和谢韵儿先到正堂给谢伯莲和谢夫人行礼，但不需下跪，连茶水也不需敬上，因为谢韵儿嫁出门后便会随沈姓，她对二老既没有赡养的义务，也不享有继承权。
这真是应了一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谢家这边看起来喜气洋洋，但因新郎官沈溪只是个少年郎，顿时成为街坊邻里孩子们瞩目的焦点。谢韵儿的弟弟妹妹也很好奇，为何他们眼中无所不能的姐姐，会嫁给与他们同龄的沈溪？
以前这些小家伙只把沈溪当作玩伴看待，可现在却要恭恭敬敬尊称一声“姐夫”，一时间有些别扭。
中午的宴席上，沈溪坐在主位上，谢伯莲作为老丈人陪沈溪饮酒，至于谢韵儿则跟母亲到内院说私房话……即便是回门宴，女人也没资格列席，这时候女人地位之低可见一斑。
“贤婿，老夫敬你一杯。”谢伯莲对沈溪很热情，沈溪则有些心不在焉，接过酒杯后才反应过来里面是酒水。
沈溪有些为难：“岳父，我年岁尚小，要不喝茶水意思下就行了？”
街坊立马有人道：“都成婚了，还说什么年纪小？老丈人敬你的酒怎能不喝？”
众目睽睽之下，沈溪只能硬着头皮饮下一杯酒，谢伯莲老怀大慰，捻须大笑，志得意满。沈溪心想：“老岳父入戏也未免太深了点儿吧？”
沈溪作为新晋秀才，又是商会会长惠娘的“家人”，算得上是府城的大名人，谢家宴席上过来给沈溪敬酒的不少，沈溪只能求助于老丈人谢伯莲。谢伯莲道：“我贤婿正备考乡试，不能多饮，由老夫代劳。”
有人赞道：“谢老爷真疼令婿啊！”
谢伯莲开怀大笑，酒水一杯接着一杯。
宴席过半，沈溪以“不胜酒力”为由，老早从宴席上撤了下来。按照回门的规矩，他跟谢韵儿应该在天黑前回家。对于谢府，沈溪不怎么熟悉，进入内院后四处逛了逛，想找到谢韵儿，就见西厢那边有道门虚掩着，依稀有声音传来。
沈溪料想谢韵儿在里面收拾衣物，便走了过去，正好听到谢韵儿母亲的话：“其实沈家公子才德兼备，娘第一眼见到他时就觉得喜欢，韵儿你把这婚事坐实再好不过。毕竟……你都被他都瞧见了……”
沈溪心想，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最初他跟惠娘来谢府，那时候他才八九岁，这谢夫人就算对他再欣赏，也不可能将他当作未来女婿看待呀。
谢韵儿正在收拾衣服，闻言不由蹙眉：“娘，您在说什么呀，小郎他不过是个孩子，我一直把他当作弟弟看待，再者说了……谁知道他那时候正好……哎呀，真是羞煞人了，不知怎么说才好。”
谢夫人笑道：“或者这是老天爷的安排呢？你二十岁尚未嫁人，娘这心里不知多为你着急，现在你好不容易嫁出去，回头……娘只怕你一辈子要孤独终老。像沈公子这么好的夫婿，打着灯笼都难找。”
谢韵儿道：“女儿也知道他的好，可沈夫人只是看在姐妹情义上，为了解除我的危难，才准许我进门……人家堂堂的秀才门第，怎会看得上我？”
谢夫人长叹了一口气，道：“沈家那边不是还没说退婚之事吗？既然沈公子现已成年，你就主动些，争取把生米煮成熟饭，不就顺理成章了？要是你有了孕事……”
谢韵儿又急又囧：“娘啊，您这是在教女儿什么呀？女儿就算再下贱，也不能……那样啊。”
谢夫人道：“傻女儿，你已是桃李年华，再不争取就是残花败柳了，怎还这般不懂事？你们现在是正式的夫妻，你为人妇，跟自己相公亲近些，这算哪门子的下贱？”
谢韵儿终于把衣服收拾妥当，用包袱系好，苦着脸道：“不跟娘您说了，我去看看弟弟妹妹，等下就要走……咦！？小郎，你怎么在这儿？”
谢韵儿到了门口，正好撞见沈溪，想到刚才跟母亲的对话可能落到沈溪耳中，她面颊顿时升起红云，连正眼都不敢瞧沈溪。
谢夫人走出门，浅笑吟吟：“沈公子过来接韵儿回府了？”
谢韵儿听到母亲直呼她的闺名，就像生怕沈溪不知道一般，急道：“娘，您胡说些什么呢？”
谢夫人不以为意：“你相公要带你回去，娘这么说什么不对吗？”
沈溪苦笑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应承。
沈溪算是看出来了，谢韵儿为了照顾家人不愿嫁，而谢家人却觉得愧对谢韵儿，想让她找个好人家。
现在谢韵儿虽然跟沈溪是假结婚，二人年岁相差有些大，看起来不是很般配，但难得周氏平日对谢韵儿那么照顾，人又开明，谢韵儿嫁过去，依旧能兼顾谢家这边，算是个难得的好归宿。
谢伯莲夫妇显然这些天私下里也商讨过这个问题。
放眼汀州府，要说比沈溪更适合做他们女婿的人还真没发现，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女儿配不上沈溪，而沈家那边又把这当成是假结婚，没准备长久把谢韵儿留在门里。所以才会有谢夫人过来对女儿这番如同“教唆”的规劝。
沈溪恭敬行礼：“岳母在上，小婿给您老问安。”
谢夫人目光凝视沈溪，脸上笑容更盛：“贤婿多礼了，哎，真是越看越喜欢，如果韵儿能跟你做长久夫妻，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就放心了。贤婿啊，你以后可要多疼韵儿一些呀。”
“娘！”
谢韵儿感觉母亲已经对沈溪这个“女婿”喜欢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再说什么都没用。她只好赶紧拉着沈溪出了院门，借口要去看弟弟妹妹，其实是把沈溪拉到僻静处说话。
“不管你刚才听到什么，就当没听见，也不许多想，知道吗？”谢韵儿此时已近乎带着威胁的口吻。
沈溪故作一怔：“我想什么了？”
谢韵儿急道：“你装什么糊涂啊，要是你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头两天你会……丢元气吗？”
沈溪恍然道：“原来是这件事啊，我也不想啊，正常的身体反应嘛……再说了，就算丢了元气又怎样？”
谢韵儿气结，有些事她根本就没法跟沈溪解释清楚，可现在她母亲又非常希望她跟沈溪的婚事能坐实，这让谢韵儿心里被羞愤的情绪左右，感觉人生灰暗莫过于此。
谢韵儿气得一跺脚，干脆不再跟沈溪说话。不过，很快谢韵儿又知道自己错了，她本以为弟弟妹妹淳朴可爱，总不会给她出难题，但没想到几个弟妹围上她的第一句就是：“姐姐以后是不是就要给沈溪生娃娃啦？”
“听谁说的？这种话不是小孩子该讲的，姐姐这段时间暂时不回来，但过些日子，姐姐就会跟以前一样，回来照顾你们。小崇，照顾好弟弟妹妹，知道吗？”
比沈溪还大一岁的谢家长公子谢崇用浑厚的嗓音应了一声：“哦。”
虽然谢崇年岁比沈溪大，可之前在学塾读书时，他却是沈溪最忠实的“跟班”之一，沈溪离开学塾后，他已经继承了沈溪的位置，当起了学塾的“大哥大”，他姐姐是商会大当家的好姐妹，别人都巴结他，他力气也大，跟人打架时总会占据上风。
谢崇对于学塾里公认偶像的沈溪成为他“姐夫”，心底非常欢喜，加上他正值少年叛逆期，才不想姐姐再回家来管着他。

第三一五章 无毒不当家
日头西斜时，谢韵跟在沈溪身后，一同回到沈家，她随身携带的东西不多，只是用包袱包了几件换洗的衣物，至于她日常所用的一些首饰都没带，她知道在沈家住不了多久就会回被一纸休书赶回谢府，与其来回折腾，还不如留在家里。
沈溪成婚之事，由王氏传回宁老沈家。
老太太李氏一气之下险些晕厥过去，等她回过神来，马上带大儿子沈明文和三儿子沈明堂到府城找沈明钧两口子算账。
两个多月前，沈溪跟庄家小姐的婚事才泡汤，转眼沈明钧夫妇便连跟她招呼都不打一下，就擅自让沈溪迎娶谢韵儿进门，这在李氏看来纯属大逆不道之事。
此时她还不知沈溪跟谢韵儿是假成婚，若弄清楚事情原委的话，肯定气上加气。
药铺在歇业三天后，恢复正常营业，谢韵儿换上了身妇人装束出来坐诊，跟以前稍有不同的是，被撤去很久的屏风又重新树立了起来，这也是她为保存沈家颜面而考虑，毕竟目前她名义上已是沈家新妇，又是新婚期间本不该出来抛头露面。
五月初三这天早晨，周氏特地交代让沈溪在药铺二楼读书，因为这天是李氏跟两个儿子抵达府城的日子。
沈明文本计划五月底才到府城来，与沈明钧父子一同赶赴省城福州备考，但因沈溪成婚一事，李氏干脆提前一个月带长子和三子来到府城，而且看样子她改变了主意，不准备让沈明钧去送考。
沈溪已经猜到李氏到来后会如何大发雷霆，好在周氏在决定纳谢韵儿进门时，就预料到会有这结果，已经有所心理准备。
沈溪中午从楼上下来，惠娘老早就回药铺了，她准备与谢韵儿一同回沈家那边看看情况。
“小郎，你怎么下来了？你安心读书就是，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其实惠娘自己也担心不已，但依然出言宽慰。
沈溪摇摇头：“让谢姐姐做我媳妇这个馊主意是我想出来的，所以最好还是由我回去跟祖母说明。”
惠娘交待两句，让沈溪到沈家后先一句话都不要说。她已经打定主意，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同时按照之前跟周氏商量好的，以她的名义给李氏一些银钱，来作为精神补偿，安慰老太太那严重受创的尊严。
可没等三人出门，后门处就传来一阵激烈的敲门声，宁儿打开门，李氏带着周氏，气呼呼地走进后院。
沈溪探头瞥了一眼，并没有见到沈家沈明钧三兄弟的身影。
“我孙媳妇何在？”
李氏站在院子里，怒气冲冲地喝了一声。
惠娘跟谢韵儿相继出后堂门，惠娘本来想上前去解释两句，谢韵儿这时已经跪倒在李氏面前，恭敬磕头：“见过老夫人。”
周氏连忙解释：“娘，其实……”
李氏黑着脸：“闭嘴！是不是想跟你相公一样，接受沈家家法伺候？”
周氏本来挺倔强，但听到这话，顿时缄口不言。沈溪这才知道，原来老爹已经因为此事被打了。
李氏的性格就是这么武断专横，家里一切都要她说了算，就算儿子已经成年，也是说打就打，而且每次下手不留任何情面。
偏偏这就是这时代人们推崇的“孝道”。
在场的人，没一个人敢接茬，就算是惠娘也不敢，因为这事情也是她推波助澜搞出来的，老太太打沈明钧，其实是杀鸡儆猴。
谢韵儿再次磕头，流着泪道：“若老太太不允这门婚事，小女子这就回府，不敢再踏沈家之门。”
李氏冷笑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哼哼，置我们沈家颜面于何地？置我家七郎于何地？”
惠娘为难道：“老夫人，您消消气。”
虽然李氏对惠娘非常恼恨，但她还真不敢直接叱责惠娘，怎么说沈家现在的好日子是惠娘赐予的，若真的与惠娘闹翻，说不一定沈家就又得回桃花村过那种清苦的日子。
另外，惠娘与沈家并无关系，就算李氏再生气，也绝不会像泼妇那样骂大街，李氏有一套严明的做人准则，并以此来要求自己和家人。
周氏低头认错：“娘，媳妇知道错了，这次只是为了帮助谢家妹妹渡过难关，若娘不喜，儿媳这就让憨娃儿写休书。”
李氏盛怒难消，到府城后先是不由分说拿戒尺把沈明钧狠狠打了一顿，然后亲自过来，她本想连谢韵儿也一起打，但转念一想，人家虽然嫁进门来，却从未把自己当作沈家人，打有何益？
越想越气，李氏怒不可遏：“要休了她也不急于一时，否则沈家门风何存？既入我沈家门，那她以后所赚工钱，必须尽数归我沈家名下。再者，趁着小郎到省城乡试之前，让他们圆房！”
周氏、惠娘和谢韵儿的脸色同时变得极为难看。
听李氏的意思，谢韵儿该休还是要休，但不能就这么便宜谢韵儿，不但要让谢韵儿把她的工钱悉数上交沈家，还要让沈溪跟谢韵儿“圆房”，等于是把谢韵儿的清白身子先给占有，然后再无情休掉。
惠娘赶紧说和：“老夫人，这么做，是否对谢家妹妹不公？”
“她嫁进我门来，让我孙儿落个无故休妻的骂名，将来仕途都要蒙羞，怎就不想公不公道？我现在只是让她知道，既入沈家门，一切就不能任由她肆意妄为，就算生死，也全听我沈家说了算！”
说罢，李氏拂袖而去，周氏赶紧跟了出去，只剩下谢韵儿跪在地上哭泣不止，惠娘上去劝解也无济于事。
过了好半响，惠娘扶谢韵儿进到后堂坐下，安慰道：“妹妹不用太伤心，等老夫人气消了，你再过去认个错，老夫人一定会宽宥你。”
谢韵儿娇颜梨花带雨，摇摇头道：“老夫人说的其实没错，是我想利用沈家，令沈家门庭蒙羞，如此也是咎由自取。”
惠娘叹道：“真要怪的话，其实应该怪我，我本来以为只要事情隐瞒得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姐姐不用自责，这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只要老夫人能解气，想怎样都成，但我只是想留着钱，养活我家人。”
谢韵儿这时候在意的，依然不是自己，而是谢家。
她嫁入沈家，其实已作出当牛做马的心理准备，只是她不接受李氏所说的把所赚工钱以及分红所得都上交沈家的决定。
惠娘摇头苦笑：“这件事妹妹不用担心，就算工钱和分红交给沈家，妹妹给家里的钱也一分一文不少。”
谢韵儿满脸感激：“谢谢姐姐。”
沈溪在旁边看着，既郁闷又难过，想出言相劝却不知道说什么，要怪就只能怪王氏那个长舌妇，她夫妻长期不能同房，心理扭曲，便非要做出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来，如此方才好彰显她沈家大房长嫂为母的威风。
下午，周氏把老太太和沈明文兄弟安顿好，一脸沉重地回到药铺。她走进后堂，再难掩心中的伤心，坐下来直抹眼泪：“真是不把我相公当她儿子，说打就打，打得皮开肉绽的，真想让我们娘几个连倚靠都没有？”
惠娘这才刚安慰好一个，现在又要安慰周氏。清官难断家务事，事情本来就是姐妹三人搞出来的，现在等于是得到了报应。
周氏又道：“听她的意思，是让憨娃儿跟他大伯早些出发去省城，她要亲自到省城去督促。一个小脚女人，连府城的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还想进省城？哼，真是笑话！”
惠娘明白，以前周氏就算对李氏有些意见，但绝不会开口骂人，可在这次事情后，周氏已经忍不住心底对李氏的愤懑，这是要爆发的迹象。
惠娘赶紧岔开话题：“姐姐，老夫人说让小郎去省城之前，跟韵儿妹妹圆房，这事情怎么办才好？”
周氏愤然道：“大不了，我跟她提分家！”
“姐姐，你可千万别冲动，这同为一家人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到底姐夫也是老夫人守寡带大的儿子，姐姐这么做……只会背上恶妇的骂名，若是被告上官府更不得了。现在小郎好不容易有了出息，以后前途不可限量，难道姐姐希望以后跟小郎再没见面的机会？”
惠娘话中的意思，若周氏跟老太太撕破脸，很可能被赶出沈家门，到时候就算周氏赚的钱再多，她也不再拥有丈夫和儿子。因为按照《大明律》，女人犯了七出之条被赶出家门，儿女一律归夫家。正因为女人在这世道没什么地位，所以才会有“三从四德”进行约束。
周氏气极：“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惠娘叹道：“此事我倒是跟韵儿妹妹说过，她的意思，把身子给小郎并无不可，只是怕以后韵儿妹妹离了沈家门，无法再跟我们如今日这般相处，这段感情……也就断了。”
周氏一时无言，她刚才也瞧出来了，谢韵儿其实也因为在这件事上利用了沈家而感到自责，并愿意为此作出一些牺牲。
但问题是，事情结束后，谢韵儿该如何在沈家人面前自处？就算她不想离开药铺，到时也不得不黯然离去。
沈溪一直在楼梯口偷听，此时他不由走下楼来，道：“娘，姨，其实有些事不一定要真的发生，只要骗过祖母，让祖母相信发生过就行了。”
周氏蹙眉：“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沈溪道：“或者我不懂，可娘和姨都是大人，总该懂吧？就算我跟谢姐姐洞房，但限于礼法，祖母也不可能在旁边看着，还不得回头再……呃，姨，你说呢？”
惠娘想了想，不由哑然，沈溪说的在情在理。
李氏心里气不过，要让沈溪把谢韵儿的清白之躯占了再休掉，其实是对周氏、惠娘和谢韵儿三姐妹的报复，同时让谢韵儿无地自容，以后自然会离开药铺，那她们姐妹三人的友情自然就终结了。
但自古以来，最后不都是一条白手帕来确定是否真的合卺过么？

第三一六章 洞房总有听墙角的
沈溪所知道的关于夫妻之事，显然大大超出了周氏的想象，可惠娘并没有感到太过惊讶，反而面颊有些发烫，她见识过沈溪创作的那些《金瓶梅》插图，知道沈溪不是在元阳初现之后才明事的，懂这些应该更早。
周氏的情绪稍微好转，道：“这主意挺好啊，就怕谢家妹妹一个姑娘家想不通，不愿意接受。”
惠娘道：“她都有委身给小郎的打算了，岂会多想？”
谢韵儿嫁进沈家门，却得不到老太太李氏的承认，家回不去，沈家门一时也进不了，她已经准备在药铺二楼暂时安个小窝，作为栖息之所。
等惠娘和周氏把详情跟谢韵儿一说，谢韵儿脸红得厉害：“这么做，会不会被老夫人发觉？”
周氏道：“不然如何？你还真打算把落红给那混小子啊，你也不想想他今年才多大？”
惠娘怕周氏说出一些不合适的话，赶紧拉了拉周氏的袖子，提醒道：“姐姐，小郎怎么说都是你儿子，别总在旁人面前奚落他……他现在已经是个大人了，也要自己脸面的。”
说着，惠娘侧头看向谢韵儿，道：“韵儿妹妹若同意，那咱就开始着手准备，只要过了老夫人这一关，事情就当过去了。只是……此事，用不用跟令尊、令堂商议？”
谢韵儿神色略显尴尬，回门时母亲对她说的那些话，说明谢家人非常支持她嫁给沈溪，甚至让她找机会与沈溪真的合卺来个弄假成真。谢韵儿摇摇头道：“不用。”
姐妹三人商量妥当，剩下的就是如何瞒过老太太。
……
……
当天下午，周氏和惠娘带着谢韵儿、沈溪回到沈家院子，到老太太面前敬茶认错。李氏坐在正堂，怎么都不肯喝下谢韵儿所敬的孙媳妇茶。
沈明文兜着手站在旁边，目不转睛看了谢韵儿好一会儿，这才咽了口口水，向李氏道：“娘，孩儿看这妮子模样长得俊俏，出身也挺好，入咱门来，也算没辱没咱门楣，您老就喝了这杯茶吧。”
李氏心里气还是不打一处来。
如果是小门小户人家的女人嫁进门来，那还好说，直接让她做个妾，以后当牛做马使唤，就没这么多事了。
偏偏谢韵儿是大家闺秀，还是远近闻名的女神医，老太太看了其实也挺喜欢，但人家是为了当沈家孙媳妇进门的吗？不过是想把沈家当幌子，不至于被官府强行婚配，这才是让她深恶痛疾的地方。
“我不会喝的，要喝，也得等七郎和她圆过房再说！”李氏态度相当强硬。
沈溪跟谢韵儿已经有过一次洞房的经历，现在马上又要准备第二次。相对来说，这次就要正规多了，而且目的更为明确，无论如何要瞒过老太太。
谢韵儿在其中是最尴尬的，可眼下她已经入了沈家门，在沈溪休她之前只能逆来顺受。
好在除了李氏之外，所有人都在帮她，令她心里略微好受了一点儿。
当天，李氏就做主收拾好沈溪的睡房，张红挂绿一番，大红蜡烛准备好，莲子、红枣那些也重新置办一份，李氏指挥几个丫鬟忙里忙外，总算是弄规整了。
周氏则躲在房间里为沈明钧背部和屁股上的伤口敷药，一整天都没露面。
沈溪隐约从昨日周氏跟惠娘的对话中得知，周氏已动了分家的心思，但她一介妇人是做不了主的，她得跟沈明钧好好商议一番，由沈明钧提出来。但沈溪料想以便宜老爹的愚孝，肯定不敢跟李氏摊牌，这件事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地上也扫干净，把毯子铺上，再把陪嫁的春凳抬过来，我们沈家只有身子清白的媳妇才能上榻……”
李氏给自己五个儿子娶媳妇，连沈永卓这个大孙子的媳妇也是她帮忙张罗的，在这方面已是驾轻就熟，她此时对谢韵儿的要求，也跟对正式的孙媳妇一样。
谢韵儿重新换上真红对襟大袖衫，头顶凤冠霞帔，在隔壁房间重新梳妆打扮过。
等李氏安排得差不多了，转头看向正四处打量的沈溪：“七郎，你知道娶媳妇是怎么回事吗？”
沈溪心想，这应该是对他进行婚前教育，若说不知，老太太晚上可能就要临场“监督”了，当即点头：“我娘说过。”
李氏脸上现出几道横皱：“教的不少嘛，不过你年岁还小，有些事可能做得不好。明堂……”
“哎，娘，您有事？”
老三沈明堂从中院快步而出，沈溪转头望去，隐约可见院子里有丫鬟还在忙碌。沈明堂脸上有一抹潮红，他一向老实巴交惯了，除了自家娘子外很少跟别的女人凑一块儿干活，而且得不时搭话，不免有些尴尬。
李氏道：“今晚你侄儿圆房，你跟他说说，这圆房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好惠娘让秀儿从自家把当日沈溪洞房的大红被褥搬过来，闻言道：“老夫人不用担心，这些事情，小郎都知道。”
李氏用诧异的目光瞅了惠娘一眼，心想：“我孙儿懂不懂这些事，你是从何知晓的？”
在沈家，老太太的命令就是金科玉律，沈明堂不敢违背，他带着沈溪到了前院正堂，却不知该如何说及。
在这个谈性色变的时代，这种事还真只能藏着掖着，没有人会摆开来谈。最后李氏实在看不下去了，几乎是带着喝骂的口吻道：“真没用，出去找地方买本春宫册子回来，让七郎自己学。”
沈明堂如蒙大敕，赶紧离开。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沈明堂终于买回一本春宫册子，居然是盗版的《金瓶梅》，印刷质量非常差，插图纯属粗制滥造，只有线条而无色彩，跟作坊印出来的原版差距不小。
李氏道：“七郎啊，你自己看，若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祖母，知道吗？”
沈溪点点头，抱着《金瓶梅》到书房“研究”去了。到下午时，惠娘亲自过来给沈溪送饭，见沈溪把《金瓶梅》丢在一边，正在用功读书，心里为沈溪的自觉暗自欣喜，招呼道：“小郎，别忙着读书。吃过饭，晚上还要你配合演出戏呢，有些事……你真的明白？”
沈溪放下笔，笑道：“连姨你也不信我？”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你这小子，人小鬼大，如果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个生来知之的小神仙，明明都没人教你这些……不过今晚并不容易糊弄过去，你祖母就算不守在屋里，也会在房外偷听，你可别以为老人家都那么好糊弄。”
人越老越精明，沈溪能想到的，李氏那边肯定也能想到，若被李氏察觉今天的圆房是一出来特意演出来骗她的戏码，不但老爹又要挨打，可能老娘也要遭殃。今天这出戏，必须要慎重对待。
就在惠娘跟沈溪说话时，李氏提着个茶壶进来，她先瞥了惠娘一眼，这才走到桌前，把茶壶放下，将里面好似茶水一般的液体倒了出来：“七郎，喝了这碗强身健骨茶，晚上更有精神。”
沈溪拿起茶杯，只是抿了一小口，就察觉这根本就不是茶，而是酒，且是泡过某种药材的白酒。
沈溪苦着脸道：“祖母，这茶水味道好呛人。”
“觉得呛那就捏着鼻子喝，里面有鹿茸和虎……嗯嗯，是补酒，对你身子有好处。”李氏道。
惠娘赶紧道：“老夫人，小郎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让他喝这些是否合适？”
李氏不耐烦道：“这又不是毒酒，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快喝，也不用多喝，两杯就好，若是醉了反倒不好办。”
……
……
终于到了晚上，等沈溪穿戴整齐到了自己卧房门口，他感觉身体里有一股火焰在躁动，浑身炽热，想一把将衣服扯开。
就在沈溪心猿意马之时，只见谢韵儿在小玉搀扶下出来，虽然谢韵儿穿的是成婚当日同一身婚服，但沈溪看见她，不知为何感觉就是那么地美，美中带着一股朦胧，让他忍不住想冲过去把谢韵儿抱在怀里，恣意怜爱疼惜。
沈溪赶紧深呼吸了两口气，心知肚明应该是补酒起作用了，老太太不惜血本去买来鹿茸和虎鞭泡的大补酒，就是怕他圆房之时身体不济，算是另一种揠苗助长。
“七郎，过来扶你婆姨进房。”李氏冷声道。
听到李氏用“婆姨”称呼谢韵儿，伺立一旁的宁儿“噗哧”一声笑出声来，但她赶紧收敛，老太太气呼呼地扫了她一眼……毕竟是陆家的丫鬟，她斥责不得。李氏不再理会，陪沈溪和谢韵儿一起进到房里。
沈溪扶谢韵儿到了春凳前，李氏将一块白帕交给小玉，让小玉把白帕在春凳上铺好。谢韵儿见状微微颔首，显得很是羞赧。
见沈溪扶谢韵儿在春凳上坐下，李氏摆摆手道：“没事的现在可以出去了。”她自己则丝毫也没有出门的意思。
丫鬟们不敢有异议，相继出了门。惠娘心知老太太在场只会坏事，赶紧道：“老夫人，今日是令孙与孙媳妇圆房合卺之日，不如把这里留给他们？”
李氏皱眉，看了看沈溪，问道：“七郎，你真不用祖母在旁督促？”
沈溪心想，我跟我夫人合卺，您老在旁看着算几个意思，你不害羞，我和谢韵儿还害臊呢。沈溪道：“祖母放心，我可以的。”
李氏满意点头：“七郎真的长大了……那祖母就守在门口，有事喊一声。”
等李氏和惠娘出门，沈溪才算松了口气，惠娘临关门时还不忘对沈溪使了个眼色，好像担心一会儿出意外露馅。
门关好，但人影就在房间门口，不但李氏没走，惠娘和几个丫鬟也都守在院子里。
沈溪看着谢韵儿，道：“娘子，我们是否该宽衣了？”
“你……”
谢韵儿错愕地打量着沈溪。
不是演戏吗，怎么还要宽衣？
沈溪低声道：“没办法，什么都要装得像一些，我祖母可精明着呢。”
谢韵儿往窗口那边瞟了一眼，果然看见有个模糊的影子靠在窗口，很可能老太太正在捅窗户纸往里面瞧。老太太虽说不在房间里盯着，可还是换个方式来监督这次圆房合卺之礼。

第三一七章 我是男人我来
事到临头，谢韵儿心情异常紧张，将凤冠霞帔和大红的婚服解下，只是里面没有再穿旧衣，而是白色的单衣，沈溪也在旁边解下厚重的新郎官礼服。
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李氏察觉有些不妥，也只能想象为沈溪没什么经验。
沈溪见谢韵儿着单衣就不再继续下一步，连忙走上前，正好错位挡住李氏从窗口看进来的方向。
沈溪道：“谢姐姐先躺下去？”
谢韵儿脸上已是一片滚烫，想出言拒绝，但也知道眼下李氏正在外面盯着，微微颔首之后，缓缓平躺在春凳上。
谢韵儿就算穿着单衣，可单衣毕竟很薄，能清晰见到里面的亵衣、亵裤，沈溪浑身感觉一股燥热，似乎连血液都燃烧起来，双眼满是血丝。
谢韵儿打量沈溪，问道：“怎么了？”
沈溪苦笑道：“喝了点儿补酒，可能是虚不受补。”
谢韵儿作为大夫，马上就想起身给沈溪诊脉，但沈溪却踏前一步，抢先伸手去解谢韵儿中单的带子，谢韵儿一把拿住沈溪的手：“干什么？”
沈溪使个眼色，谢韵儿这才松手，沈溪解开单衣往两边一撩，里面白色的绸绣亵衣便呈现在面前，沈溪望着那亵衣遮不住的曼妙身材，还有那凹凸有致……这旖旎的场面，只能赶紧闭上眼。
外面传来李氏的声音：“七郎，怎么还没开始？”
沈溪道：“祖母，这就快了。”
李氏不但在外面偷看，竟然还出言催促！
沈溪背对窗口，突然低下头作势解衣服，但其实是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沈溪把袖子稍微往上撸，他取血的部位不能在手掌以及腕部周围，这样容易被李氏察觉端倪。若是在手臂上，有衣服挡着便不会暴露秘密。
“我来吧。”
谢韵儿见到沈溪的动作，低声道。
沈溪摇了摇头：“谢姐姐，你别动，被我祖母发觉就不好了……我是男人，我来。”
沈溪把小刀在手肘的部位切了个口子，登时有鲜血流出来，谢韵儿贝齿咬着下唇，心里带着自责和疼惜，但却无法起身帮沈溪包扎止血。
沈溪把身子压低，像是在解谢韵儿的亵裤，但其实是把血滴在白帕上，谢韵儿非常好奇，为何沈溪不是拿白帕子擦血，而要把血滴下去染成片。
待血滴成片片梅花状，沈溪又小心翼翼掏出根银针来，在肘部周边扎了几个穴位，待血止住后，这才出言提醒：“谢姐姐先解开下裳，不然我祖母不会相信。放心吧，我闭着眼不偷看。”
谢韵儿此时别提有多尴尬了，女儿家当着男子的面露出亵衣、亵裤已经是羞涩至极，若还要令亵裤离身，她更觉无地自容。
但谢韵儿也知道，若连亵裤都没离身，要让李氏相信合卺已发生那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沈溪此时闭上眼睛，谢韵儿只好将亵裤解开。这年头没有裤链和松紧带，裤腰都很宽泛，这么设计也是方便女子平日出恭，好在平日女子长裙拖曳，倒也看不出端倪。
本来女子也可以穿无裆的裈子，但谢韵儿生性拘谨，再加上人在沈家，平日自我保护意识很强，一直穿的正规的亵裤。
“你……你别睁眼……好……好了……”半晌之后，谢韵儿终于出声招呼。
沈溪闭着眼，却准确把手拿住谢韵儿的足踝，虽然她是天足，但脚却不是很大，谢韵儿连玉足都被人拿住，羞得赶忙把眼睛闭上。但不多久之后，沈溪道：“演了这么久，应该可以了，我们上榻吧。”
谢韵儿忽然意识到可能被沈溪看到了什么，但等她睁开眼时，却见沈溪仍旧把眼睛闭得紧紧的，这才松了口气，但她心里却在想：“我怎能在此关键时刻忽视乱想？真是羞死个人……”
从春凳起来上榻，谢韵儿直接钻进被窝，然后道：“睁眼吧。”
沈溪闻言把眼睛睁开，首先看到的是春凳上染了他血迹的那块颜色鲜红的白帕子，小心回头看了窗口一眼，李氏似乎已没有在那儿了，不过应该还在院子里没走。
沈溪走过去吹灭蜡烛，然后回到床榻边，轻声问道：“要不要把下裳穿好？”
“不……不用了。”
谢韵儿此时脸滚烫得厉害，但幸好蜡烛已经吹灭，没有让沈溪见到她羞红的俏脸，“若老夫人再进来，有所察觉，不妥……”
虽然谢韵儿怕被李氏发觉这不过是一场戏，但毕竟要跟沈溪在同一个被窝里睡，若晚上沈溪动一动手脚，就可能碰着她身子，这样可就不好了。她把长身的白色单衣合拢，衣带系紧，如此一来身上裹着亵衣和单衣，沈溪便不会直接触碰她的肌肤。
沈溪上了床榻，本想让谢韵儿睡在里面，他睡外面，但谢韵儿道：“相公应该睡里面。”
沈溪这才想到，在这个时代的确有这样的规矩，因为女人作为男人从属的身份，不能跨过男人的身体，而女子晚上难免要出恭，若男子睡在外面则会有所“冒犯”。
沈溪依言睡在床榻里边，这回不但跟谢韵儿同床共枕，且睡在同一个被窝里。
漫漫长夜，沈溪和谢韵儿都睡不着，二人没有刻意背过身背对对方，只是平躺着，沈溪偶尔侧过头去，却见谢韵儿神色茫然，好像在想事情。
在这件事上，谢韵儿反倒更冷静一些，而沈溪此时则有些难以压抑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补酒的劲儿还没过去？”
谢韵儿发觉沈溪呼吸急促，轻声问道。
沈溪“嗯”了一声，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这股气息实在是太过强烈，本来他可以用别的方法解决，可美人与他同榻，他总不能做唐突佳人之事，只能咬牙忍受。
谢韵儿突然问道：“要帮忙吗？”
“啊！？”
沈溪不由惊讶地看向谢韵儿。
谢韵儿却轻轻一笑，显得几分俏皮：“跟你开玩笑的……别胡思乱想了，早点儿安睡就没那么难受了。”
沈溪心说这位大小姐可真是不懂得体谅人，明知道我心里憋得难受，还拿话来刺激我。他如今是跟一个对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女人同床共枕，若是以前还好，可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发生蜕变，若是没有欲望的话，绝对不是圣人，而是身体有毛病。
沈溪实在没办法，只能起身下床，喝了几口凉茶压压心火，同时溜到窗口去看看李氏是否还在外面盯梢，等发觉院子里空空如也时，他这才放下心来，回来躺下后道：“祖母已经走了。”
“嗯。”谢韵儿应了一声，仍旧躺在那儿，眼睛闭得紧紧地像是要入睡，但没过多久却睁开眼。
相顾无言，二人就这么静默到后半夜，谢韵儿才睡了过去，她呼吸平顺，带着一股香甜的芬芳气息。
沈溪看着谢韵儿那完美无瑕的容颜，丝毫没有睡意。
本来谢韵儿可以成为他的第一个女人，但沈溪两世加起来都没有应付女人的经验，只得白白把机会错过了。
……
……
第二天早晨，沈溪尚处于朦胧状态，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沈溪和谢韵儿同时醒了过来，还没等他们坐起身，李氏已经迈着小脚，一路小跑来到床榻前。
李氏先把春凳上的白帕子拿起来一看，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然后突然走到床榻前，一把将被子撩开，见谢韵儿连下裳都没穿，她这才确信谢韵儿的确是做了她的孙媳妇。李氏语气不善：“快起来，梳洗打扮好，等着吃你们的敬茶。”
说完李氏拿着白帕子转身出去，等她走出门口，周氏和惠娘才进来，她们急切地想知道昨晚的具体情况。
在谢韵儿点头表示已经通过考验时，周氏和惠娘松了口气。
惠娘道：“昨日老夫人凑在窗前不时向里面偷看，我别提有多紧张了……就怕小郎做事疏忽，事情败露可就不好了。”
谢韵儿看了沈溪一眼，带着些许感激之色：“小郎做得很好，反倒是我自己没经验……险些穿帮。”
“啊？”
周氏脸上带着不解，“这小子哪儿学来的，莫非是他跟黛儿……不行不行，我要回去好好问问黛儿。”
沈溪不由摇头苦笑：“娘，你就不能把我往好处想？我只不过是读书多，知道的事情多一些，才能应付过关，跟黛儿有什么关系？”
周氏骂道：“别以为老娘不知道黛儿那死丫头总喜欢往你房里跑，如果你们在成婚之前就做出那种伤风败俗的事情，老娘绝不饶你。混小子，背过身去，你谢姨要换衣服。”
沈溪撇了撇嘴，昨日宽衣是当着他面，现在穿衣却要他回避了。不过他还是侧过身子，等谢韵儿窸窸窣窣穿好衣服，周氏亲自给她盘发髻梳妆打扮时，沈溪才被允许起床穿戴整齐。
惠娘走到沈溪身边，低声问道：“小郎，昨日的补酒……没事吧？”
沈溪心想还是惠娘关心自己，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昨晚可把我折磨得不轻。”
惠娘嗔骂道：“臭小子，什么折磨！？跟你谢姨睡了一整晚，算是便宜你了。”声音稍微有些大，恰好被谢韵儿听到，谢韵儿又是一阵面红耳赤。
姐妹三人顾不上多说，赶紧收拾好让沈溪和谢韵儿到前面正堂去给李氏敬茶。
李氏喝过茶后，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本旧得有些发黄的册子：“虽然你在我沈家不知还有多少时日，不过既进我沈家门，一切都要遵循沈家媳妇准则做事，这是沈家家规，你认字，自己去看，若有违背，必当家法伺候！”
谢韵儿恭敬地把《沈家家规》接过来，道：“孙媳妇必定会详加研读。”
李氏脸色稍微便的缓和了些，看着谢韵儿，谆谆嘱咐：“入我家门，以后不得招蜂引蝶，日前我见你问诊都隔着道屏风，这很好，以后若有男子来问诊，就算切脉，也要隔着手帕，明白吗？”
隔着手帕诊脉，就好像悬丝诊脉一样，很容易出现偏差，就算谢韵儿知道这样不妥，但这是老太太的训导，她不敢违背，只得低眉顺眼：“孙媳妇谨记。”

第三一八章 远行福州
老太太昨日里还怒气冲冲，在沈溪跟谢韵儿“圆房”之后，她觉得脸面挣回来了，气也就逐渐消了。
谢韵儿的祖父和父亲都是秀才，谢韵儿的父亲谢伯莲还曾在北京的国子监当过监生。正如沈明文所言，谢韵儿出身好，正经的书香门第，能够嫁到沈家来也没辱没了沈家门风。
再者，谢韵儿每月在药铺里坐诊加上分红有约莫十两银子的收入，这笔钱落到李氏手上，对沈家来说大有裨益，她并不急着把谢韵儿赶出门，若谢韵儿能为沈家开枝散叶，那就再好不过了。
沈溪以后要忙着做学问参加科举，最是需要人照顾，谢韵儿可比来历不明的林黛好太多了。
这真是错有错着！
有时候李氏想想都觉得心里美滋滋的，不过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始终板着脸似乎谁欠她钱一般。
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过早饭，这边可没有女人不能上桌的规矩，周氏和谢韵儿都在桌上，但沈明钧因为身上有伤待在房里没出来。
沈明文道：“娘，孩儿何时去省城参加乡试？您准备让谁送孩儿去？”
“这么大个人，去府城赶考，一定要别人送你？”
李氏脸色铁青地说了一句，像是责备儿子不能自立，其实沈明文正是因为活在她的阴影下才会如此。
过了一会儿，李氏才冷声道，“娘本来打算与你同去，不过家里事情多，离不开，所以还是让老三陪你和七郎到省城。时间宜早不宜迟，等到了省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用心读书，切不可懈怠！”
“考完早点儿回来，桂榜要等一个多月，别在省城耽搁。”
这时候的乡试，放榜跟院试不同，由于批卷时间太长，其他地方的考生不可能长时间留在福州城等消息。
沈明文笑道：“娘说的是，孩儿记住了。”
沈溪心里则有些不以为然，进省城越早，心越容易野，府城这里看起来已经很繁华了，但若跟省城福州相比，汀州府城也不过是个偏远地方的小县城。就如同上次沈明文跟沈明有两兄弟进省城，最后一个下落不明，一个穷困潦倒回到汀州府，究其原因还是到了省城眼花缭乱，心野了收不住。
周氏问道：“娘何时回宁化？”
李氏顿时心火上涌，喝斥道：“这么着急让为娘走吗？我到了府城，就不能多住两天？陪陪七郎和十郎也好，我这个当祖母的，没好好跟孙儿相处，他们以后怎会亲近我这个祖母？”
周氏刚忙解释：“儿媳是怕您长久在外，水土不服，再者刚才您老也说了，家里事多离不开，宁化那边需要您老主持大局呢！”
听到这句，李氏脸色有所好转，但却有意摆谱，把碗筷往桌上一拍：“不吃了！”
因为李氏在饭桌上闹起了情绪，一家人都没法好好吃饭，随后李氏便起身进厢房自己一个人生闷气去了。
沈明文笑呵呵道：“弟妹，你跟七郎和侄媳妇去药铺那边吧，家里有我们呢！”
周氏原本正想去药铺，毕竟惠娘还要忙商会的事情，只靠几个丫鬟忙不过来。但眼下这局面，她感觉跟留了几只老鼠在米缸里一般，没个人在家里看着还真有些不放心。周氏笑着回道：“大伯不用担心，药铺那边有陆夫人打点。”
等沈明文和沈明堂去后院见李氏，周氏才拉着沈溪和谢韵儿，吩咐道：“憨娃儿，你跟谢姨去药铺，到了那儿上楼好好温书，知道吗？今天我留在家里看着，不然，指不定他们要怎么欺负你爹呢！”
……
……
沈溪跟谢韵儿成婚几日都同榻而眠，只要李氏没走，这场戏就要继续演下去，只是李氏不再跟第一天“圆房”时一样，往沈溪的卧房硬闯。
五月十二是沈溪跟沈明文、沈明堂出发到省城赶考的日子，提前几天两家人便开始做起了准备。
李氏老谋深算，为了防止她一走周氏就要沈溪写休书把谢韵儿赶出家门，特别要送沈溪和沈明文上路后才启程回宁化，她更跟惠娘预支了谢韵儿未来几个月共计三十两银子的工钱和药铺分成，认为这样便断绝了谢韵儿拿“沈家钱”去贴补谢家的心思。
这天早晨，沈溪很早就起来收拾。
此行福州，一去一回需要三个多月，本来一些日常用度可以到了福州后再买，可李氏管得很宽，怕那边缺东西，不但让沈溪备了衣服，还把笔墨纸砚以及需要温习的书籍全盛在大箱子里一同上路。
这年头远行，如果是平头百姓，必须要有官府出具路引，若是行走上千里，更必须要有合适的理由。而沈溪和沈明文是秀才，本身又是前去省城赶考，自然不用办理这些繁琐的手续，同时按照规定，他们还可以享有家人“送考”的权利。
本来伯侄三人一辆马车就行，但因随行所带的东西太多，非得两辆马车不可。
惠娘帮忙叫了商会的马车，同时让车马帮一个叫马九的头目，沿途帮忙赶车和打理。这马九是宋小城的左膀右臂之一，是沈溪让宋小城特别“栽培”的对象之一，将来可以放出去掌管一方。
马九有机会帮商会大当家做事，跑上跑下非常勤快。
五月十二，早晨。
两家人送沈溪出门，沈溪在临走前偷偷写了份“休书”塞给谢韵儿，意思是在他走之后，她随时可以拿休书去官府改籍回娘家，但谢韵儿只是把休书搁枕头下放好，没见她有多重视，似乎不想刚成婚就当“弃妇”。
临走的时候，哭的最伤心的是陆曦儿，沈溪哥哥不但成婚，而且还要远行，很长时间回不来，小妮子年岁不大不懂得什么叫矜持，抱着沈溪就是一阵痛哭。最后老太太一句“成何体统”，令惠娘不得不上去把女儿拉开。
林黛则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她虽然伤心，但也知道沈溪回头就要“休掉”谢韵儿，那她还有机会做沈溪大妇，也就没有太多抵触情绪。
送别时一番依依不舍，连伤势不轻的沈明钧也从房里出来了。
沈溪见老爹被祖母打得连路都走不太稳，心里慨叹，李氏的管教方法根本便是一个专横跋扈的老顽固，以前他还觉得只要中举和第进士，应该以中兴沈家、让沈家上下过上好日子为己任。
但现在看来，想方设法离开这个封建守旧的大家庭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沈溪心里清楚，母亲周氏巴不得分家，就算便宜老爹不同意，但只要他能考上举人或者进士，就有足够自立的理由，完全可以来个不分家而分家，把老爹老娘接到外地，到时候李氏就算想管，也是鞭长莫及。
沈溪跟马九一辆马车，车上载着口大箱子，车厢里空间相对狭窄，闽粤之地又是山岭众多，这一路都不太好走，坐在马车上会非常颠簸。
有鉴于此，沈溪干脆坐到外面车架上，既可以欣赏沿途的风景，又可以让自己舒服点儿。
马车从府城东门出城，一路沿着官路向东南而行。
马九赶车非常平稳，不急不慢。
长汀县的五月天（相当于后世公历的六七月），气候炎热，在烈日的烘烤下，沈溪估计气温起码有三十度，好在山风颇大，倒不觉得如何闷热。
马九对沈溪非常尊敬，他最崇拜的人是宋小城，因为宋小城的崛起就是一个小人物崛起的励志故事，谁都知道宋小城以前只是个跑腿的，这才几年，便成为了汀州府叱咤风云的人物。
但马九知道，宋小城最推崇的却是沈溪。在宋小城眼里，沈溪那就是孔明在世，算无遗策。所以，宋小城经常跟弟兄们传达一种观念，在车马帮可以不听他的话，但有两个人的话不得不听，一个是商会大当家惠娘，另一个就是小掌柜沈溪。
“……小爷，这闲着没事，您多点拨一下小的，若是能传授小的一点儿真本事，小的定会终身受用无穷。”
马车在山道间徐徐前行，马九开始在沈溪身边献起了殷勤。沈溪没有太过谦虚，笑道：“这就要看九哥能不能在这一路上让我满意了。”
马九听沈溪称呼自己“九哥”，简直以为自己当上了车马帮二当家一样，喜笑颜开道：“那是那是，小爷您只要一声令下，就算见到贼匪拦路抢劫，我也要跟他们拼命。”
沈溪赶紧道：“这么冲动的事情你可别做，你一个人拼命不打紧，别把我们两车人给害了。”
马九愣了愣，挠挠头后才想明白。若真遇到一群盗匪，给了钱什么事都没有，毕竟人家也只是想赚钱养家糊口，你真要跟人拼命，一个打一群，自己送死不说，人家犯了人命官司，能留活口等着人去指证他们？
虽然从长汀县出来这段是官道，但其实官道跟山路并没有太多区别，大山、小山一个接着一个，四个人没一个认识路的，沿途得一路打听，防止走错，再加上沈明文很懒，借口读书晚了早晨要等天大亮以后才肯起来，没到太阳落山就要找地方歇宿，一天能走个四五十里就算是不错了。
这一路沈溪没什么事，干脆拿着本书看，摇摇晃晃的虽然看得不是很真切，但好在能打发旅途的孤寂与无聊。
马九对沈溪读的书很好奇，开始几天他还不敢搭话，到后面已经跟沈溪混熟了，才问道：“小爷，小的不识字，您给小的讲讲这上面都是些什么？我听说，里面有很多精彩的故事。”
“这是做学问的，不是故事书，那些之乎者也的说了你也不懂。”沈溪摇摇头道。
马九嬉皮笑脸地道：“原来书也分这么多种吗？我就见帮里的弟兄，平日里没事拿着一本叫……《金瓶梅》的书，看起来可带劲儿了，说是上面还有图画，我本想跟他们借回来看看，可他们一个比一个藏得严实。”

第三百一十九章 面子问题
从长汀县到省城福州，陆路有南路和北路两条官道路线，北路是直接穿过延平府，再从闽清过闽江，东进福州城。
至于南路，则是绕道漳州府，再过泉州府北，进福州府。
南北两路相较，北路距离更短，但沿途闽江水系众多，经常需要乘船渡河，以马车来渡河反而耽误时间，所以从长汀到福州，一般走的是南路，虽然绕了远路，但沿途道路大致平整，路上的贼匪也更少一些。
五月二十九，在出发十七天之后，一行两辆马车终于抵达福建承宣布政使司驻地，福州城。
福州府曾为福建面积最大的州府，但在福宁县升福宁州之后，福州府所辖由十三县降为十县，仍旧为福建之地行政核心。
福州城地处闽东沿海之地，在明朝初年展开禁海到隆庆开海前后近两百年时间里，福州成为了全国海运中心，这主要是由于朱元璋颁布《禁外番交通令》实行海禁后，琉球是少数几个可以自由来往明朝进行海外贸易的国家之一。
琉球人从大明进口绸缎、丝罗及瓷器、漆器药材等，转运到东南亚各国，倒手换回胡椒、苏木、香料、象牙，再返回福州抛售，获取暴利。
所以这一时期福州不仅是在与琉球进行贸易交换，更是在海外各国进行商品贸易活动，这种中转贸易十分兴盛，使福州港一跃成为明朝的全国四大港口之一和福建最大的港口，一度成为大明海外贸易的中心。
福州府与省内各地的联系和运输，则主要依靠闽江水运，是闽、粤货物调运北上江淮的中转站，贸易十分发达。
汀州商会于两年前，就在时任知府安汝升的协调下，在福州城内设立商会分馆和银号分号，此番沈溪进福州城乡试，惠娘已提前跟福州商会分馆打好招呼，进城后由马九前去联系商会，对沈家伯侄四人多加照顾。
当天下午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找客栈落脚，沈明文多次来福州城，对这座城市相当熟悉，他非要住城东一家名为“及第”的客栈，取的是好兆头，不但要中举人，将来还想要进士及第。
沈溪对于沈明文的不靠谱早已习以为常。
沈明文一路上穷讲究带来不少麻烦，本来一行是从城西进城，却非要到城东去住宿，沈溪不知他为何这么青睐“及第客栈”。
等到了地方，刚进门，客栈掌柜笑盈盈招呼：“哟，这不是沈大老爷吗？您今年来福州可挺早的。”
沈明文马上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掌柜的，来三间上好的客房。”
沈溪好像明白了什么，沈明文来这家客栈，主要是掌柜嘴巴甜会恭维人，一进来就称呼一声“沈大老爷”，就好像沈明文已经乡试中举一般。
沈溪瞟了一眼，发现柜台后的木牌上写着：上房每日一百文，赶紧拉了拉沈明文的衣襟：“大伯，我们三个人睡不了三间房。”
掌柜本来以为来了大主顾，这乡试还有两个多月才开考，距离考生进城各大客栈人满为患的旺季尚有一段时间，沈明文一下子开三间上房，一天就得三百文钱，一住就要到八月，中间七八十天，客栈方面能创收二十多两银子，怎能不乐？
可再听到沈溪的话，客栈掌柜脸上略微有些不乐意：“沈老爷出门考试，还带着侄儿？”
沈明文脸色有些发黑，但明显不想给客栈掌柜介绍沈溪：“掌柜的，他说的不算，给我们开三间天字号上房。”
沈溪却坚持道：“若开三间，那大伯自己住好了，我和三伯去别的地方找客栈住。”
沈明文一听有些着急，因为老太太怕他再来一出离家出走的闹剧，这一路上他身无分文，不管吃喝还是住店，都由沈明堂管账。
好在有一点，沈明堂对他言听计从，就算他真的有一些不合理的要求，沈明堂基本也都予以满足。
若沈溪把沈明堂带走，就会少个付账之人。
沈明文黑着脸道：“老三，你怎么看？”
沈明堂虽然不识字，但算账却算得不错，一掐手指头，自己身上那点银子还不够支付这几个月的房钱，赶紧道：“大哥，我们还是少住两间，三个人挤挤……要么换地方，哪怕挤大通铺都可以。”
客栈掌柜听到沈明堂说住“大通铺”，脸色顿时转冷，你住上房我把你当大老爷，你住通铺，我当你是下等人。
沈明文怒道：“我是大哥，这里我说了算，你们要是不想住，把钱留下，自己爱住哪儿住哪儿！”
沈明堂支支吾吾：“娘说……”
掌柜插话：“沈大老爷，您到底是住还是不住？住几间？”
沈溪道：“掌柜的，你们这里房钱太贵，我看地字号的房便不错，能不能便宜一点儿？”
在“及第客栈”，天字号的房是一百文一天，地字号的房则是四十文一天，至于大通铺，一天只需十五文。
对于一般考生来说，提前半个月进省城备考，住个地字号的房，虽然不太宽敞，窗外也没什么风景，甚至可能窗口就对着马厩或者茅房，但怎么说也有个自己的独立空间不是？
读书没人打搅，点个桐油灯还能挑灯夜读，房费前前后后花个六七钱银子，加上每天吃喝用度也用不上一两。
如此一来，三年一次考试，加上路费也就二两银子，试也考了，省城也来过了，回去多少还能捎点儿土特产回去，小户人家能够接受。
可沈明文这样，提前两个多月到省城，一进城还要直接开三间上房，这简直是游山玩水来享受生活啊！
沈明文冷声道：“地字号房要住你们住，给我开一间上房，他俩我不管。”
沈溪不跟沈明文废话，直接拉着沈明堂出了门：“三伯，我们还是另找一家客栈吧，这客栈我总觉得邪性。”
沈明文气急败坏追出门口，怒道：“干什么？咱三个到底是谁说了算？小幺子，你可别给你脸不要脸！”
沈溪心想，感情花的不是你的钱啊！老太太为人刻薄，临他们出发前跟惠娘预支了谢韵儿未来三十两银子的工钱以及药铺分红作为他们赶考之用，但其实最后只给了沈明堂十五两，剩下十五两老太太拿回宁化去了。
老太太想得非常明白，以前沈明堂和沈明有兄弟到省城考试，给他们十两银子，都能闹出个夜宿青楼楚馆，最后沈明有失踪下落不明的丑事。现在三个人进城，马车又是商会提供的，十五两银子绝对绰绰有余，再多肯定要出事。
这次三人等于是拿谢韵儿的血汗钱备考，沈溪不为别人考虑，还要为自家娘子考虑，最好能剩下一些，回去还给谢韵儿。但他心里清楚，这笔银子十有八九已被惠娘或者自家老娘扛下来了。
沈明堂急道：“大哥，咱的银子的确不够啊，若是在这儿住下来，还没到考试我们连饭都吃不起了！”
沈明文看这模样便知道耍长兄的威风不行了，改而皱着眉头说理：“知不知道，这省城里的人最是势利眼，先敬罗衣后敬人，若我们吃穿不好，住得不好，怎么跟省城的士子打成一片？”
沈溪惊讶地问道：“大伯，跟省城士子打成一片……与我们考试有什么关系？”
沈明文以先行者的口吻道：“这你都不懂？只有跟省城的士子关系打好了，才会有名气，内帘官阅卷之时，才会记得你这么个人，中举的几率也要大许多！”
沈溪心说，你当我傻啊？
乡试考试分内帘官和外帘官，内帘官一个主考外加六个同考官，负责出题和阅卷，外帘官负责监督考场事宜。
内帘官权力看起来很大，但其实除南北两直隶的乡试外，地方乡试主考官和同考官，都是以“外聘”的方式来选取，以地方名宿大儒和儒学署的教谕为主，但外帘官却是各省布政使司的官员。
这便会出现“外重内轻”的结果，就算朝廷有明文规定外帘官不得干涉内帘官的工作，但因为内帘官没有权势，有时不得不低头。
要说乡试中可能出现弊端的环节，往往是在外帘官方面，他们会给内帘官施压。单以内帘官阅卷来说，根本不管所批阅卷子的考生姓甚名谁，又或者是地方名士，抑或鸡鸣狗盗之辈，这跟他们全无关系。
沈明文说要跟省城士子打好关系，无非是想找机会出去吃喝玩乐，住上房更有助于彰显身份，更容易接近一些家境不错的士子，吃得好玩得好，但相应的银子也就花得多，毕竟没人会白请你。
沈溪道：“咱的银子的确不够，难道大伯想我们先住上房，然后到临近考试时，却露宿街头，餐风饮露饿肚子？”
沈明文笑了笑，道：“并非如此，这省城不是有咱汀州府的商会么？到时候咱可以过去跟他们要点儿银子，周转一下嘛。”
沈溪皱眉，这大伯是得多无耻才会想出这等损招啊！你要是实在走投无路去借点儿银子，作为汀州府同乡，商会的人可能还会可怜你，但你这倒好，直接跟人家要，当商会是你家开的？
这次是沈明堂开口反对：“大哥，不成……娘说过，咱出门要靠自己，绝不能跟商会走得太近。”
李氏不让沈明堂和沈明文接近商会，是怕商会下九流的人带坏她的宝贝儿子和孙子，让沈家最高洁的两个读书人沾染上铜臭。现在看来，老太太这一招倒也有些效果，至少让沈明文能够认清现实，不要整天胡思乱想。

第三二〇章 没钱装大爷
眼见劝说沈明堂不得，沈明文扒拉着手指头算了算，道：“这样，我们住一间上房和一间地字号房，一天只要一百四十文，住到八月初八，前后不到七十天，用不了十两银子，剩下五两银子用来吃饭用度，这总该可以了吧？”
沈溪苦笑着问道：“听大伯的意思，是您住天字号房，我和三伯在地字号房里挤一挤，是吧？”
沈明文道：“那当然……不是如此，我们可以换着住嘛，单日我睡上房，双日七郎你睡，如何？”
沈溪心想，什么单日你睡，双日我睡，当是妻妾争宠还要分单双日？别是单日你享受过了，等到双日你又借口温书晚了非要赖到日落黄昏以后，到单日早晨你又重新接回去，里外下来我就双日只能在上房睡上三四个时辰，别的时候上房都归你使用。
沈溪道：“大伯算错了。”
沈明文重新掐着指头算了一遍，冷笑道：“哪里错了？小孩子家家，不懂算账别瞎闹腾。”
沈溪道：“住店钱大伯是没有算错，只是大伯您忽略了一些事情……祖母确实给了我们十五两银子，可来时这一路上花去了些……三伯，现在我们应该没十五两银子了吧？”
沈明堂一脸的苦涩：“还剩下十三两。”
因为来的路上沈明文那些“穷讲究”，前后不过半个多月，已经花去二两银子。
沈溪道：“我们归程的时候总要花二两银子，是吧？如此一来的话，我们其实只剩下十一两银子，若还要预备一些应急之需的话，我们在省城能花销的银子就只有十两，既要住店，还要吃饭，哪里住得起上房？”
沈明文黑着脸道：“什么应急之需，十一两就是十一两。”
沈溪摇了摇头：“我们三人，难保不会有什么头疼脑热，如果大伯出去见什么旧友，难道不花钱？”
沈明文这下算是彻底认清现实了，在他的设想里，这次既然老太太给的银子多，不但要住上房，连平日里吃喝用度也必须是最好的，若能跟上次一样有机会寻花问月，那才是真正的风光和享受！
现在掐着指头一算，连住上房的预算都没有，别的享受就更没谱了。
如果强行花销，最后的结果就会跟三年前一样，几乎是一路乞讨回去。
沈明文一咬牙道：“住地字号房就住地字号房，我一间，你们俩挤一间！”
双方这才算是达成妥协，重新回到客栈里，对掌柜一说，掌柜马上甩起脸色：“地字号房两间，每日六十文钱，每日预交，概不赊欠！”
沈溪疑惑地问道：“掌柜的，刚才我见过……地字号房不是四十文一间吗？”
掌柜不屑地道：“你也说是刚才……对，就在刚才，我们店里住进两位客人，恰好占用两间地字号客房，导致这一类客房紧张，只好加价了。谁叫你们刚才不住呢？沈大老爷，您不会连地字号房都住不起，要住大通铺吧？”
沈明文脸胀得通红，本来他是来装大爷的，结果现在被人当肥羊宰，可他这人还偏偏好面子，人家挑唆他两句，他就要继续逞强。
沈溪插话道：“那不好意思，我们换一家店住总该行了吧？”
客栈掌柜本来看准沈明文的心理，没钱想装大爷，现在摸准你们大概有多少钱，还有你不想丢面子，生生加你的价，你肯定会应下来，让我每间房每天白白多赚二十文。
但他没想到一个小孩子会搅乱他的好事！
掌柜以不太流利的北方官话道：“小官人，不懂事别跟着瞎起哄，这里是省城，说多了话会被人割舌头的。”他欺负沈溪是从闽西来的少年郎，以为吓唬两句就能让沈溪乖乖闭嘴。
没想到之前一直说着地方话的沈溪也回敬以官话，说得比客栈掌柜还字正腔圆：“是否有人割我舌头我不知，我只知道这店我们不住了……大伯，愣在这儿干嘛，走啦走啦！”
客栈掌柜一听心头火起，到手的生意就被你这小子给生生搅黄了，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头！他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拦住沈明文三人，冷笑不已：“要走也行，先把今天的店钱给结了。”
沈明堂苦着脸道：“掌柜的，我们这还没住呢。”
“刚才是谁说要两间地字号房的？我都让伙计去收拾了，连账都记下来了，这店里的规矩，订房不退，把钱交了，要走也等明天！”
这客栈掌柜心里得意，不过是几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还对付不了你们？
这时候刚去联络商会的马九赶着马车回来，身后还带了几个弟兄，准备帮沈家伯侄三人搬运行李，一来正好遇到这一出。
马九见客栈掌柜出言不善，上去一把拿住掌柜的衣领，怒喝道：“你他娘的敢惹我们小掌柜，活的不耐烦了，是吧？”
马九本是旱路帮里的混混头子，因为是宁化同乡，家离宋家不远，这才有机会得到宋小城的赏识。但说起来马九毕竟是地痞流氓出身，打架火拼的事可没少做。
客栈掌柜一听又是闽西口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省城之地，岂容尔等放肆……哎哟！”却被马九一拳打在脸上，登时眼圈起了一块乌青。
“打人啦！”
客栈掌柜一时被打懵了，坐在地上，如杀猪般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后院两个伙计跟着出来，可当见到马九和门口围着的几个威武雄壮的汉子，两个伙计顿时焉了。
马九抓住客栈掌柜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怒目圆睁：“睁开你的狗眼瞧瞧，这是我们汀州商会的少当家，堂堂的秀才公，以后的举人老爷，再他娘的放肆，老子一把火把你这客栈烧了。”
这客栈掌柜本是个欺软怕硬之辈，此时他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再出言恐吓了。
沈溪见店门口已经有人往里面瞧，若是被人把马九的这番话给传扬开，别人指不定怎么评论汀州商会，他赶紧拉了马九一把：“九哥，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换一家客栈住便是。”
马九这才愤然松手，出门扶着沈溪上了马车。
沈明文有些惊讶地看着马九，这个在一路上规规矩矩的年轻人，被他呼来喝去的一点儿也不生气，却原来是这么个打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狠角色，心里不由打怵：“这种野蛮人我还是离他远点儿好。”
马九赶着车在前面引路，走了几条街来到一家看起来门脸不是很大的客栈外，进去招呼了一声，里面的掌柜热情迎出来：“马九爷，您来了？”
说话的口音是熟悉的闽西腔。
马九笑道：“这就是龙当家说的小掌柜，还有沈家大爷和三爷。”
这位掌柜赶忙拱手作揖：“在下给您几位行礼了……来人，出来帮忙搬行李。”
沈明文嚷嚷道：“怎么回事？住店先不问价钱，想强买强卖啊？”
掌柜笑道：“瞧您老说的，您是商会的人，又是咱汀州同乡，这小店能得几位入住那是蓬荜生辉，哪里敢收您店钱？客房都是上好的，您只管住，想住到何时都成，若是两位爷能中个举人回来，只要给小店赐个字就很好了。”
沈明文一听不花钱，眼睛一亮，这意味着预备住店吃饭所用的十两银子都可以拿来挥霍。
沈溪却摇起了头：“掌柜的切不可如此，你们也要打开门做生意，该多少店钱是多少，入了商会，是为了有个照应能多赚钱，可不是为了让您亏本。”
这掌柜赔笑道：“小掌柜见外了，咱在省城开店，有商会照应，生意好做许多，况且每年光是咱购买银号股份后得到的分红就有不少，若您实在要给，您看这……一间房三十文钱如何？”
沈明文一听一间房才三十文钱，心想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沈溪却先应了，让沈明堂把钱付上，一次交了两间房七十天的店钱，如此也是为了杜绝沈明文找借口把钱拿去挥霍了，回头再来句“跟商会结账”批拍屁股走人。
沈明文嚷嚷不已，但有马九这个凶神恶煞的家伙在，他不敢上前去把钱夺回来。
等到了楼上，看过开的两间房，都很宽敞明亮，窗户外对着一条河，河边柳树成荫，河上船影穿梭，风景极为幽美。
在这大热天，一阵清风袭来，房间里的暑热顿时驱逐一空。
沈溪点了点头，有过堂风，这样即便是三伏天也不会很热。沈明文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低声道：“这么好的地方，一天才三十文？”
掌柜笑道：“沈老爷喜欢就好……真没少收您的，这白马河周围的店家，上房一天也就四五十文，您还先付了店钱，在下拿这银子存在银号里，两个月下来也有不少利息。以后有什么端茶送水的事，只管吩咐伙计就行，这里别的没有，热水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供应，要是您夏天想泡个澡松快松快，就叫人给您搬澡盆子上来。”
沈明文突然感到一阵懊恼，他以前进城认准了“及第客栈”，住的那地字号房地方小不说，环境还很嘈杂，根本就不能安心读书。他没想到，同样的价钱，在“及第客栈”只能被人甩脸色，到了别的客栈，不但能住上房，还能充大爷。
那以前，他岂不是一直在当冤大头？
沈明文仗着自己是沈家的顶梁柱，开口便自己睡一间房，沈溪跟沈明堂住另一间。沈明堂道：“娘说过，让我进城找个营生，能赚点钱养活自己最好，以后可能不常回来住。”
马九笑道：“三爷何必出去找事情做？商会不就有现成的活计？咱汀州商会近来还在招人呢。”
沈明堂结结巴巴道：“可是……我……我不会什么手艺。”
马九道：“没事没事，看更的打杂的……呃，那些活计都不合适，您老过去当个管事吧，只需要看着下面的人就成，月钱方面少不了。要不，小的这就带您过去见见福州分会的龙当家？”
马九的热情，让沈明堂惊讶不已。
本来他接替沈明钧在宁化王家做事，所做的不过是一些下人的散碎活，每天累不说，赚的钱还少。
以周氏每月给李氏的孝敬，沈明堂其实完全没必要出去做苦工，可老太太死心眼，几文钱都不想丢，更别说王家出手大方，每月十五准时开工钱，逢年过节还会有赏赐，而且等闲不会开除人，在王家做工算得上是“铁饭碗”。
沈明堂到了省城，本以为人生地不熟，找个做苦力的活计都难，谁料现在才刚来，商会那边便特别为他准备好了差事，过去就当管事。

第三二一章 家教问题
等沈明堂跟随马九见过商会分馆的龙掌柜，把差事应了，月钱快速敲定，回来后见到沈溪，沈明堂幽幽叹道：“七郎，原来商会这般好，弄得我都不想走了。”
当商会的管事，一个月八百文钱，管吃管住，不用做苦工还有人供使唤，这样的好差事在宁化县可找不到。
沈明堂第一次进省城，除了见识到省城的繁华，也找到一份令他想长久做下去的工作。
可惜老太太的命令不能违，在沈明文和沈溪考试结束之后，他就要回乡，继续去王家给人做苦力。
沈明堂除了懊恼，也开始怀疑老太太是否所有的决定都英明正确。
沈明堂的主要工作，是帮忙看管仓库。
从陆路和水路运到商会福州分会总馆的货物，在经过仓储之后，会转运到城中各大商铺，这些商铺的掌柜基本都来自汀州府，他们对于外地人不信任，怕伙计暗地里偷偷摸摸甚至捣乱，需要专人负责看管，如此一来沈明堂晚上就要睡在那边。
刚住下来第二天，沈溪给客栈尹掌柜二两银子，作为接下来两个月的伙食所用。尹掌柜赶紧推辞：“小掌柜，这也太多了吧？您这样是要天天大鱼大肉？”
二两银子分摊到七十天时间里，一天连三十文钱都不到，省城的消费水平还是很高的，三十文钱如果是居家过日子，吃得尚能好一些，可若说住在客栈里，由客栈的人给你买菜做饭，三餐里有一顿能沾点儿荤腥都不易。
可人家尹掌柜压根儿就没想赚沈溪的银子，二两银子交上去，人家还觉得太多，要给沈溪置办好酒好菜。
沈溪没想到尹掌柜是如此的实诚人，沈溪这两天也打听过了，周围的客栈，在淡季时上房每日就要四五十文，而如今正值考生进城的旺季，三年才一遭，周围的客房已普遍涨到七八十文一天。
沈溪心里有些歉意，笑道：“掌柜的，你随便弄一些清淡的小菜即可，若真吃好了，把人养得骄奢，想考好也难。”
尹掌柜想了想，道：“小掌柜，那在下就看着弄了，菜肴不会太精致，您多担待些。”
沈溪心想，每餐有小菜下饭就算不错了，若还求精致的话，那不是来考试的，而是来风光享受的。
沈明文和沈溪住下没几日，六月初三这天，沈溪正在房里温书，店伙计过来敲门：“沈公子，楼下有位苏公子前来拜访，您见不见？”
尹掌柜有吩咐，没事不能上来打扰沈溪和沈明文读书，店伙计说这话时有些为难。沈溪一听就知道是苏通找上门来了，跟他同考这次乡试的人，他认不得几个，苏通算是为数不多的好友。
“我这就来。”沈溪把书本收拾好，顺带把窗户关好，这才出门，却见沈明文也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沈明文问道：“七郎，这苏公子可是宁化城东的那位？”
沈溪摇头道：“是我在府城的好友。”
沈明文脸上带着几分失望：“不认识啊……不过无妨，一起出去走走也好，你三伯这两天也是，过来看都不看咱们一眼，这是只顾赚钱把咱俩给扔了啊。”
沈溪暗忖：“若不是三伯掌握着钱袋子，你会巴望他来？”
沈溪道：“这位苏公子不怎么好客，大伯还是别去了。”
沈明文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显得极为不屑：“年轻人，别欺负老人家，比起阅历来你可差得远了！这个苏公子进省城，能到处打听找到你，这人得多讲交情？他若请你，多我一个也没什么嘛……”
沈溪未料沈明文这么精明，正想该如何推辞，苏通已上楼来，堆着满脸笑意跟沈溪打招呼：“沈老弟，你可是让我一顿好找啊，若非听说这白马河边有咱汀州商会的一家客栈，还真不知道你藏在这个好地方。”
苏通与沈溪进到房间里，打开窗户往四下看了看，又问了店钱，不由带着几分惊喜：“这等好地方，敞亮通透，景色宜人，连我都想搬过来住了……我这就去问问掌柜是否还有空房……”
沈溪可不想平白无故给尹掌柜增加负担，笑道：“这两天客栈早已客满，苏公子怕是来晚了。”
苏通惊讶道：“提前两个月来都晚了？那下次的话不是得更早启程……哈哈，不对不对，应该是一次就考过，想下次这兆头就不怎么好！”
就在沈溪和苏通说话时，被晾在一边的沈明文插话道：“这位苏公子仪表堂堂，一看就非池中之物。要不一起出去走走，喝杯茶如何？”
沈溪这才想起忘记给苏通介绍他这位奇葩的大伯了。当苏通知道沈明文身份后，带着几分恭敬，行礼问安：“原来是沈伯父，晚辈有礼了。”
沈明文显得很大度：“不用多礼，一起出去喝杯茶便是。”
苏通心下惊讶，为何沈明文非要邀约一起出去喝茶，难道这客栈不提供茶水？
再一想，就算沈明文是想借口“喝茶”吃酒饮宴，以如今沈家在商会以及银号中的地位，还缺那么一点儿？
他可不知道，商会及银号和宁化沈家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所有的一切都挂在周氏名下，而且全部由周氏的好姐妹惠娘操作。沈溪虽然有钱，但一直在装穷，而看起来在沈家地位尊崇的沈明文，如今身上一个大子儿都没有，就等跟着蹭吃蹭喝。
苏通不明就里：“沈伯父和沈老弟到省城后总闷头苦读，无益于精进学问，确实该出去散散心……沈老弟以为呢？”
沈溪点点头：“也好。”
不是他要给沈明文制造蹭吃蹭喝的机会，实在是怕沈明文耐不住寂寞自个儿跑出去，到时候欠了一屁股债回来还是得沈明堂甚至是商会给他买单，回头老太太不但不会领情，还会怪责他跟沈明堂没把沈明文看好。
出了客栈，门口侍立一名小厮，正是苏通到省城赶考带来照顾生活起居的。这次苏通到省城参加乡试并不是很高调，除了这名小厮，便只有一位对省城比较熟悉的老家仆。
苏通看着繁华的街道，不由感慨：“这省城之地，果然比起汀州府城热闹许多，只可惜我初来宝地，不解其中之妙，沈老弟先到几日，可有好地方介绍？”
沈明文插话道：“我倒知道福州城有好地方，既可品茗听曲，又可饮酒作乐，好不逍遥自在。”
“哦？”苏通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有劳沈伯父引路了。”
沈明文得意洋洋地走在前面，就好像沈溪和苏通是他的跟班一般。沈溪这一路上已经习惯了，苏通虽然觉得有些不太自在，但想到之前他一直以晚辈自居，也就没太介意。
一行走了四五条街，终于走到沈明文所说的好地方，结果小楼仍在，但却是锈迹斑斑的铁将军把门，显然早已人去楼空。
沈明文皱眉：“关门了？”
苏通叹道：“看来并无缘分啊，瞧这房子破旧斑驳的样子，想来歇业有些时日了……沈伯父应该是三年前乡试时来过吧？”
沈明文点了点头，老脸有些挂不住。
沈溪大概能分析出，这等档次的所在，消费水平应该低不了，既有各地名茶，还有专业的茶艺名家表演泡茶技巧，再加上有专人弹曲以及说书，光是喝个茶可能就要花费一两银子以上。
沈明文上次跟沈明堂来，住店、吃饭、光顾私娼下来，似乎剩不了多少银子，他哪儿有钱光顾这种高雅之所？
沈明文明显是想借苏通请客，来这里装装大爷，可惜天不遂人愿，这家茶楼倒先倒闭了。
苏通笑道：“走走，换个地方就是，来的路上我见到有家酒肆挺不错的，我们先去吃一顿，到了晚上再为沈老弟你接风洗尘……咳，应该是为我自己接风洗尘才是……”
沈溪笑着点了点头。
要说这苏通为人还是挺不错的，热情周到，出手大方，除了有点儿好色的坏毛病，别的都还好。
沈明文刚才还在为不能去高档茶楼装逼显摆而苦恼，回头听说有酒宴吃，马上精神抖擞，再次走到前面引路。
沈溪有些尴尬：“苏兄，我大伯就是这性子……额，你别介意啊！”
苏通笑道：“岂会？”
等到了酒肆，苏通作为东主点了酒菜，沈明文一听鸡鸭鱼肉都有，有些坐不住了。
沈溪心想，其实这几天客栈安排的伙食还不错，每顿都沾了点儿荤腥，估计沈明文是想喝酒了。
果然，等酒水上来，没等苏通敬酒，沈明文已经开始自斟自饮，两杯下肚，人已飘飘然：“好酒好酒啊，真应该买两坛回去，偶尔喝上两杯……苏公子以为呢？”
苏通一听颇为尴尬，他本以为，以沈溪平日里的好修养，家教肯定不错，那沈家别的人应该也一样，可他没想到，这沈明文跟沈溪简直不像是同一个家教出来的。
一个是君子，另一个简直就是无赖！
苏通无奈地点点头：“沈伯父说的是，平日里备考温书很累，偶尔小酌并无不可。”
沈明文听到苏通的话，笑呵呵道：“英雄所见略同，哈哈，真是好酒，嘘……”
话都没说完，就又开始拿起酒杯嘬酒，到后面小口喝已经嫌不过瘾，干脆把茶杯里的茶水倒在地上，拿茶碗盛酒来喝，这个举动令隔壁桌的人皱眉不已。
这是几辈子没沾过酒的老酒鬼？
本来苏通还想跟沈溪探讨一下这次乡试的有关事宜，可因为沈明文这个奇葩的存在，令苏通不知从何说起，偏偏沈明文非常热情，别人不说话，他还喜欢主动跟人搭讪，详细问了苏通的出生来历，娶妻与否，生子与否，纳妾与否，家里多少田，人均几亩地，有几头牛……
或者是喝了酒的缘故，沈明文成了个话痨，把苏通问得直皱眉头。
沈溪连连苦笑，最后实在看不过眼了，建议道：“大伯，要不这样，让店家送两壶酒上来，您带回客栈慢慢品如何？”
沈明文脸色马上变得极为难看：“这么说是嫌我在这里碍事了？你们下午要出去风流快活，想让我回去，没那么容易……嘿嘿，苏公子你说呢？”
苏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讷讷道：“沈伯父误会了，在下吃过晌午饭就得回客栈安顿一下，可能无法作陪。”
沈明文一脸欢快的笑容：“之前苏公子说晚上有一顿接风宴，这接风宴我非去不可，顺带结识一些文友……”

第三二二章 同届考生
沈明文想到晚上还有一顿酒，顿时感觉人生快慰莫过于此，连句告辞的话都没说，眉飞色舞地拿起店家刚送上桌的一壶酒下楼去了。
在沈明文眼里，苏通不过是个初进学的后生，学问上肯定是平平无奇没什么可探讨的，最多是出来喝酒的时候主动帮忙结账，充当冤大头，让他可以蹭吃蹭喝。
苏通目送沈明文下楼，却不知沈明文是出恭还是回家，但转念一想，若出恭的话不该拿酒壶下去……
难道是把酒喝光了，把酒壶当夜壶？想想就觉得恶寒不已！
苏通道：“沈老弟，令世伯还真是有些……健谈啊。”
沈溪心说，什么健谈，根本就是个厚颜无耻之人！这全是李氏惯出的毛病，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被关在阁楼读书，看起来可怜，但其实却是一种享受，连基本的劳作都不用，人还不是养得又馋又懒？
当然，沈溪不能在外人面前数落长辈，这是礼法问题。之后沈溪和苏通都刻意不再提沈明文，因为这样一个宛若苍蝇般的存在，光是想起都觉得扫兴，更不要说挂在嘴上了。
吃过午饭，苏通带沈溪到他落脚的地方看过。
苏通住的地方，距离沈溪下榻的白马河相对较远。苏通的意思是就算不能同住一家客栈，也可以搬到附近，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苏通道：“如今才六月初，进城的考生算不上多，若不趁着现在，到了七月，整个省城的客栈都会爆满，再想找个中意的地方那就难了。到时连城中的公祠和庙宇，都会成为考生的落脚点。”
沈溪点了点头。
仅仅小小的宁化县，就有生员二百，福建省七八十个县，生员数量有一万六七千人往上，就算不是每个生员都会参加乡试，但参考的生员数量怎么也得有四五千人，再加上送考的，省城一下子涌进一两万人，难怪会人满为患。
福建是江南教育相对先进的省份，在大明朝，每届乡试福建的录取人数仅次于南北直隶和江西，与浙江和湖广两大省份旗鼓相当。
洪熙元年规定，福建乡试录取人数为四十五人，景泰四年增加了十五个名额。到如今弘治十一年，这四五十年来福建一直是按乡试录取六十人来进行选拔。总体来说，乡试的录取率要比院试低许多，汀州府院试还有将近百分之十的通过率，而到了乡试，连百分之二的录取率都不到。
同时乡试还有规定：“人材众多去处，不拘额数，若人材未备，不及数者，从实充贡。”
这是朱元璋所下命令，若哪届乡试人才多，可以适当多召几个，若人才少，不能找学问不及的滥竽充数。
但考官基本是能少招就少招，因为多招，回头被人查验谁的才学不行，考官是要背责任的，但少招的话，就算有学子被人检查出狗屁不通，他也能说，这一届的考生就这等糟心样，我好不容易才拼凑出个榜单来。
苏通介绍了几名别的府县的考生给沈溪认识，这只是苏通进省城的第二天，才一天时间他就结识了几个新朋友，这些人都在二十岁左右，属于青年才俊。当他们得知沈溪十二岁就参加乡试时，对沈溪立即热情了几分。
不是同乡人，比较的心理不会太大，沈溪就不再是“别人家的孩子”。以他如此小的年岁参加乡试，至少神童是没有疑问了，如果能够中举，前途必然不可限量，这个时候不攀点儿交情，更待何时？
“原来苏公子这两日要找的，就是这位沈公子。现在一看，沈公子年少英才，卓尔不群，果真是了不起的人物！”一名姓路的考生由衷地赞叹道。
“路兄所言极是，在下之所以要急于找到沈老弟，不但因他年少学问好，更因他在别的方面也很有本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连藏钩、射覆都是掐指一算手到擒来，你没见过可不知道有多神奇。”
苏通不遗余力在这些士子面前吹捧沈溪。
众人纷纷表示惊叹和敬仰，有人满是憧憬道：“有机会在下一定要见识见识！”
苏通笑着说：“选日不如撞日，今儿在下在淮阳楼设宴，诸位不知可否赏面，一同去饮杯水酒？”
这些士子不由对望一眼，有的尚不知淮阳楼是何地方，但有人却清楚，那可是城中有名的秦楼楚馆，主打的苏菜很有名气，可以说是福州城里消费水平最高的饮宴之所，一般的人可消费不起。
但既然苏通要请客，本着不吃白不吃的心理，众士子纷纷爽快地应承下来。等苏通出门送沈溪回客栈时，沈溪才把他心头的疑惑问出：“苏兄，这淮阳楼是何处？”
“好地方，跟咱汀州府的官所差不多，不过装饰更加奢华，里面的姑娘数量更多，姿色更佳，最重要的是……哈哈，你年纪小，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苏通脸上带着讳莫如深的笑容，“虽然不是官所，但听闻有官府的背景，连福州教坊司的姑娘，都要经过选拔才能过去陪酒宴客，你说这地方厉不厉害？”
沈溪想了想，大概明白了。
私营的秦楼楚馆，居然能让教坊司的姑娘去“串场”，这来头的确够大！
要知道风月场所，向来官、私分明，让官所的女人去私营的青楼侍候客人，本身就是违法行为，除非有很深厚的官方背景。
这年头只要跟官府扯上边，一切皆有可能，指不定这淮阳楼幕后的大东家是哪个权贵，只是找个人出来充门面而已。
……
……
沈溪回去后又读一个多时辰的书，快到黄昏时，苏通亲自派了马车来迎接。沈明文虽然不知是要去哪里，不过他早已经收拾整齐，就好像这次他才是主宾一般。
沈明文好奇地问道：“七郎，今晚这顿宴席是去何处？”
沈溪摇头：“不知道。”
苏通的小厮恭敬道：“回沈老爷的话，今天我家老爷是请两位到淮阳楼赴宴。”
沈明文一听眼睛都绿了：“噢？淮阳楼？那可是好地方！这位苏公子可真慷慨，听说能去那儿饮宴的都是达官显贵。”
一路上，沈明文都在跟沈溪说淮阳楼的好，什么环境优雅，酒水香醇，菜色新颖，以为沈溪不知道那淮阳楼里有女人，不时搓着手，好像已忍不住要大快朵颐，到时候可能还要手脚并用。
等到了地方，苏通已亲自在门口迎候，道：“知道沈老弟你回去之后必定用功读书，就没亲自去叨扰，里面的宴席已经准备好了，沈老弟……沈伯父，里面请！”
见到沈明文，苏通有些尴尬，但想到沈明文毕竟是考过几次乡试的老手，同为本届考生，请来请教下经验也是好的。
沈明文没跟苏通招呼，人已麻溜地走进淮阳楼，苏通在后面提醒沈溪：“沈老弟，晌午的时候没跟你细说，其实我认识的这几位，都是本届乡试解元的大热门，尤其那位路公子，他上届乡试就参加过，听说本来是点他的解元，结果核查文章犯禁，这才榜上无名。这一届他应该十拿九稳啊。”
沈溪知道苏通交游广阔，得知的“小道消息”很多，至于中午那位路公子路呈，给沈溪留下的印象并不是很深，相貌平庸，穿着朴素，好在说的话还算中听。
一般来说，内帘官既然点了谁为解元，文章肯定仔细审读过，早已确定文章有无犯禁，不可能到点了解元后才复核发现文章有问题，这可不单单是考生的问题，连主考官和同考官都要担负责任。
沈溪猜想，若真是点了解元还被刷下来，肯定是上一届乡试出现了营私舞弊的情况，路呈的解元之位被人生生顶替了。
沈溪已经注意到，路呈的家世似乎不怎么好。
沈溪心里带着几分担忧，要说这福建之地山高皇帝远，帘官大多是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官员，手中权力太大，这样的乡试想公平公正非常困难，就算他的文章出类拔萃，若不打通关节，很可能会名落孙山。
……
……
华灯初上，淮阳楼里灯火辉煌，上得二楼，在纱幔缭绕显得美轮美奂的宴客厅里，十几人盘膝围坐在一张大圆桌边，桌上摆满美酒菜肴，沈溪进门时，已有姑娘在为众人敬酒。
苏通面带惭愧之色：“今日本想晚些开席等沈老弟你过来，但实在捺不住他们的热情……”
沈溪点头表示理解。
这些个读书人，看上去道貌岸然，可到了青楼楚馆这种地方，见到美酒美食美人，哪里还能恪守本分？
见苏通带着沈溪进门，众人赶紧起身行礼……怎么说苏通都是这场宴席的东主，而沈溪又是主宾，他们不敢怠慢。
其中几人沈溪中午就见过，有的沈溪却尚属初次见面，需要引介一番，反倒是沈明文大大咧咧，一进宴客厅就找了个空位置自行坐了下来，一边拿起筷子夹菜，一边让旁边的姑娘给他斟酒。
如此沈明文兀自不满足，竟然趁机伸出咸猪手，去摸那陪酒姑娘的纤纤玉手，先占点儿便宜再说。
众人落座，沈溪坐在苏通的左手边，而右方坐着的则是苏通推崇备至的路呈，席间还有一名士子引起沈溪的注意，此人姓陈名琛，字思献，晋江人，今年二十一岁。
根据沈溪前世的记忆，陈琛是明朝福建著名理学家蔡清的弟子。
蔡清而立之年中进士，累官至南京文选郎中、江西提学副使，其花一生心血，力学六经、诸子及史集等书，对程颢、程颐、朱熹等人的著作研读尤精。他在泉州开元寺结社研究《易》学，陈琛便是最著名的弟子之一。该社有二十八人，号称“清源治《易》二十八宿”。时人称“今天下言《易》都皆推晋江；成、宏间，士大夫谈理学，唯清尤为精诣。”
而陈琛也很了得，平生著作有《四书浅说》六卷，《易经》六卷，《正学编》一卷，《紫峰文集》十二卷。
沈溪曾看过陈琛的墓志铭，此人是正德五年举人，正德十二年进士，历官刑部山西司主事、南京户部云南司主事、南京吏部考功郎中，是明代中后期最有代表性的朱子学者。
陈琛有一件事比较出名，那就是他在弘治十一年的福建乡试中，因为“不交贿用”而名落孙山。
沈溪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不肯行贿这样一个大才子就只能接受落榜的命运，这一届福建的乡试该得有多黑暗啊？

第三二三章 公子，不要
名师出高徒。
蔡清有名，虽然现在陈琛还名声不响，但作为他的弟子，在外面也得到别人的尊重。陈琛此人显得有些清高，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书卷气，说不好听便是固执的书呆子，总想拿他的道理去说服别人，但结果就是不讨好，白白招人厌烦。
别人都在顾着风花雪月，而陈琛则正襟危坐，滴酒不沾，光在那儿说话，别人碍于他恩师的面子还不能出言挤兑。
倒是沈明文颇为不客气地打断了陈琛的话，问道：“苏公子，今日这酒宴未免有些单调，不知有何娱兴节目？”
苏通想到中午沈明文在酒肆时放荡不羁的模样，心里有些讳忌，现在沈明文才喝了几杯，就已对身边敬酒的姑娘动手动脚……结果那姑娘不傻，一看沈明文穿着一般，岁数又大，人家直接起身到苏通身边敬酒去了，把沈明文晾在了一边。
苏通道：“这样吧，让这里的姨娘叫几个姑娘出来，起舞助兴。”
众人都觉得不错，唯独沈明文脸色不太好看。在他的思维里，既然到了秦楼楚馆，那就应该找个漂亮的姑娘共赴巫山云雨才是，光喝酒看跳舞有什么尽兴的？他这是把眼下所处的高档青楼当作跟私娼馆一样，以为这里的姑娘也是往那儿一躺，一个客人接着一个……
淮阳楼主打的招牌，是说这里所有的姑娘都是来自于江淮一带，其中便有名闻遐迩的扬州瘦马，钟灵毓秀，色艺无双。
跳舞的姑娘一出来，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跟沈溪倒是同龄。
但女儿家成熟的年岁显然要比男孩子早许多，在一般的私营青楼楚馆里，十二三岁年龄的女孩都已经可以出来接客了，在这种场合迎来送往，她们的阅历可能比之一般人家闺房里二十岁的妇人更为丰富。
女孩子出来，穿着统一的印花百褶裙，布料算不上名贵，却显得很鲜艳，穿在十二三岁少女的身上显得娇俏可人。
裙摆及地，姑娘行路之间步子都迈得很小，等起舞之时，将穿着绣花鞋的小脚偶尔从裙摆中露出。
脚裹得很小，却能翩然起舞，让在场的士子看得如痴如醉，便连不苟言笑的陈琛，此刻都看得合不拢嘴，连魂似乎都被勾掉了。
跟普通秦楼楚馆以琴乐伴奏不同，淮阳楼里居然以笛声助兴，小隔间里传出悠扬的笛子声，那笛声优美，荡人心魄，众人不禁想知道那小隔间里吹奏笛曲的是个男乐师，还是如同外面翩翩起舞女子一样的婷婷少女。
因为淮阳楼高达三层，上上下下的宴客厅足有三四十间，这里的姨娘可不会每个房间都能兼顾到。苏通虽然花了银子，但他属于外地人，就算出钱请姑娘进来跳舞，跳完舞后姑娘就要领了赏钱去下一个房间继续表演。
舞蹈结束，众人不禁有几分扫兴。
苏通也不无遗憾地说道：“几位姑娘不坐下来，陪我们喝上几杯酒？”
这些少女年岁不大，但打扮得花枝招展，看起来如同十六七岁一般，应付男人都已经很有一套，她们有着严格的规矩，不能跟客人随便搭讪甚至喝酒，跳舞的，陪酒的，分工明确，连添杯酒都不行。
苏通见人家连话都不愿多说，扫兴有之，但也不勉强。
倒是沈明文，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线，竟然站起身来，上去一把抓着刚才领舞那位看上去美丽动人的小丫头，趁着醉意竟然撒起了酒疯：“来，陪我们吃酒行令。”
那名少女突然被沈明文拉着胳膊，本想挣脱，但她个头矮小，力气没沈明文大，往后一扯，不但未挣脱，反而一晃，身子落到沈明文怀中。
沈明文凑上大嘴就想往那少女的香腮上亲过去，苏通一看情况不妙，赶紧上前拉扯。
“沈伯父，不能如此……”
“公子，不要……”
沈明文已至不惑之年，虽然穿着文衫，但他根本就当不起“公子”的称呼，可旁边淮阳楼里的姑娘顾不上这些，眼见自己的姐妹被欺负，赶紧上前劝阻，可又不敢得罪客人，只能立在旁边干着急。
沈溪没想到沈明文“色胆包天”到如此地步。
在大街上对个姑娘无礼，人家为了自己的声名着想，可能会惹气吞声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可你在有官府和道上背景的青楼楚馆里轻薄这里的姑娘，那就是存心跟自己过意不去了。别说是挨打，回头把你打晕装麻袋沉河，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凡有点儿理智之人，都知道这淮阳楼里的人不好惹，人家要真愿意还好，不愿意的话绝对不能强来，否则出了乱子只能自讨苦吃。
显然沈明文被李氏关久了，全无一点处世经验，压根儿就不懂这些，他一直把这里当成装潢得好点儿的私娼馆，而且几杯酒下肚，色胆包天，恣意妄为之下竟做出如此出格之事。
“沈伯父，快松手。这里不是胡闹之所。”
苏通上去拉扯沈明文，却没想到沈明文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手揽着那少女，一手将苏通推开……忘乎所以之下，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怕。
可能是刚才给沈明文添酒的姑娘有意避开他，令他觉得羞愤难当，所以他此时根本听不进去劝，就是要拉着那少女坐下来陪他饮酒。
“呲……”
突然传来衣帛撕裂的声音，原来沈明文竟将少女的衣袖扯破，因为如今正是六月隆夏时节，姑娘就剩下外面这一层，里面只着小衣，这一下把半条玉臂露出，在这年头已属失节之事。
沈溪见状不妙，突然喝了一声：“祖母来啦！”
沈明文身体一个哆嗦，手自然就松开，四下张望：“在哪儿？”
喝蒙圈的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哪里，等发觉上当受骗之后，想再回去抓那少女，少女已在一众小姐妹的保护下躲到墙角去了。
隔间里的人走了出来，也是名少女，年岁稍长，有十四五岁，手里持着长笛挡在一众小姐妹身前，鹅蛋脸，凤眉妙目，论相貌这少女比那几个略显青涩的小姑娘更美三分。沈明文咧嘴一笑，居然伸手想去摸这少女的脸蛋，被少女用笛子直接打在手上。
“哎呀。”
沈明文疼得把手一缩，甩了甩，脸上涌现一抹笑容，“哟呵，小蹄子还挺野的。”他刚想来硬的，周边几名士子七手八脚把他拉住，此时门被人从外面撞开，淮阳楼的老鸨带着两名壮汉走了进来，一看这状况，老鸨皱着眉头，两名壮汉直接上去把沈明文按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
老鸨见到自己的姑娘被人欺负，不但衣衫凌乱，衣服也被人扯破，雪白的胳膊就这么露在外面跟男人看，怒气冲冲道，“谁干的？”
“这娘们儿长得也挺有味道……”沈明文被人按倒，居然不知死活地继续出言占便宜。
老鸨一听沈明文说的话，勃然大怒：“拉到后院去！”
至于拉到后院做什么，不用说也能猜出是要把沈明文暴揍一通，青楼平日里来捣乱的人不少，无论是喝醉酒无礼的，又或者是同行派来捣乱的，甚至还有河东狮来这儿抓奸闹事的，久而久之下来，青楼便有了自己的一套应急机制。
苏通见状赶紧上前说和：“喜娘，此事还是就此作罢，若有损失，我们出银子就是。这位沈伯父是喝醉了……”
被称为喜娘的老鸨满脸愠色：“喝醉了就能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若不好好教训他一顿，别人还当我们淮阳楼是好欺负的，来人……拖出去。”
沈明文此时差不多酒也醒了，刚才他力气还很大，现在被两个瘦他一圈的精壮汉字拿着，只能无力挣扎。
外面已有客人听到这边动静不寻常，过来查看是怎么回事。
倒是刚才在隔间吹笛子，事发后又主动出来维护小姐妹的少女道：“喜姨，这件事算了吧，和气生财，我想您也不愿意把这件事张扬开。”
喜娘冷笑：“你不是淮阳楼的人，这里的事不用你管。”
少女螓首微颔，眼睛中噙着眼泪，目光楚楚可怜脸上满是委屈，本来是想大事化小，结果喜娘不领情，连她也一起喝斥。
沈溪在旁边见了，大概能想到，这少女应该就是过来“串场”的官所姑娘，秦楼楚馆里的姑娘一般出身都很差，而官所里的姑娘，有很多都是犯官的家属，原本可能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受了委屈更容易想不开。
沈溪心里先把沈明文大骂一顿，这里毕竟不是汀州府地头，又是沈明文放肆无礼在先，人家淮阳楼黑白两道都有人，根本不在乎那点儿赔偿的银子，就是想把沈明文打一顿出气，能有什么办法？
眼看人已经被拖到门口，沈溪心想，沈明文被揍一顿应该算是好事吧，至少能让他认清状况，在考试之前不敢出来惹是生非，只要希望待会儿别出人命就好。
可苏通却不是那种不讲义气之辈，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汀州府银号的银票，金额还是十两的那种，冲上前递到喜娘手里。
喜娘不屑一顾，直接一把将银票丢到地上：“什么东西，一群外乡人，竟敢在福州地面耍横？把人拖到后院，往死里打！”
沈明文这时候吓得浑身发抖，只能瞎嚷嚷：“你们……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喜娘满脸都是狰狞之色：“明着告诉你，在淮阳楼捣乱，就算把你打死了，官府也不会追究。”
苏通急了，赶紧上去想把沈明文给抢回来，但门口又涌进来五六名大汉，不但把沈明文拖了出去，连苏通和上前相劝的路呈也挨了打。
等沈溪跟在人群后到了楼道，此时整个淮阳楼的客人都出来看热闹。沈明文眼见自己被押着好似赴刑场一样，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竟然骂起了人：“不知廉耻的臭婊子，老子摸你两下是给你面子……等老子中了举考取进士，还要把你这恶婆娘买来当猪狗使唤！”
正放着狠话，人被押到楼梯口，沈明文脚下一个不稳，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第三二四章 打了白打
沈明文身体打了几十个滚，如滚蹴鞠般在楼梯弯道上接连撞了几下，又改变方向继续翻滚，最后重重摔在一楼的地面上，人趴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了。由于他先前就挨了一通痛揍，满头满脸都是血，这会儿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沈明文喝叫之时，出来看热闹的宾客都带着几分惊讶，因为他们不了解实情，等沈明文从楼梯上滚下去时，淮阳楼里一片哗然。
苏通从人群中挤上前，看着摔下楼去的沈明文，顿时怒不可遏：“你们这淮阳楼不过是供人消遣之所，居然敢伤人命，真的连王法都不顾了吗？”
喜娘脸上带着冷笑，挥起手一巴掌抽打在苏通脸上，“啪”的一声，苏通的左脸颊清晰地出现一个红色手印。
苏通被打懵了，自来他光顾风月场所，就算是官所里的老鸨对他客客气气，巴结逢迎，却没见过这种蛮横凶残的青楼老鸨。
一个下贱的风月之所的老鸨，居然敢打客人！？
喜娘叉着小蛮腰，厉声道：“有本事你去告官府，看看官府是否受理！赶紧抬着你们的人滚蛋，人死在我淮阳楼，我还嫌脏了我的地方呢……看什么看，不关你们的事，回去饮宴！”
老鸨转过身对客人呼喝，许多人接触她的目光，竟然低下头，乖乖回房间去了。这一幕却是沈溪没预料到的，他本以为自己一行是外乡人，这才被喜娘轻贱和侮辱，但现在看起来并不是这么回事，就算是福州本地的客人也没得到喜娘的好脸色。
沈溪顾不上多想，赶紧跟苏通等人下楼查看沈明文的状况，在确定沈明文还有口气，才稍微放下心来。
众人七手八脚把人抬起，却被淮阳楼的人堵在门口，要他们从后门离开，走之前还要算好账，花销以及赔偿一概不少。
结果人被白打了，一分钱也没免，苏通还出了血本赔偿。
沈溪终于明白喜娘为何刚才不接受赔偿息事宁人了，既然又能打人还能拿到赔偿，何必忍那口气？
等把沈明文送到大夫那里，大夫看过伤，苏通跟沈溪出了门，他的手兀自摸着刚才被打的脸颊部位。
沈溪叹道：“这本来是我们不对，理亏在先，却没想到淮阳楼的人如此霸道，难道他们就不怕客人从此不再光顾，转去别家？”
苏通心有余悸道：“她还真不怕。沈老弟你有所不知，我听说这喜娘，是福建都司都指挥使方贯的义女，她仗着义父撑腰，城里各家青楼稍有姿色的姑娘卖身契都被她买了下来，连官所的女子也不能正常迎客，而要到她的淮阳楼与人卖笑。”
沈溪没想到这年头也流行“干爹”“干闺女”，要说这喜娘年近四十，姿色一般，但骨子里透着一股妩媚，应该能讨得老男人的喜爱。再说，就算她不能固宠，她是妈妈桑，手底下有一群姑娘，什么绝色都有，也能讨得干爹的欢心。
“她有官府背景，在地方上还养了一群打手，平日里欺行霸市的事不少做，就连这福州城里一多半的商铺，每年都要孝敬钱给她。除了淮阳楼，这城里她还开设有十几家赌坊、妓寮和酒肆，你说这种人惹得起吗？”
沈溪一听，倒吸了口凉气，这哪里是个经营秦楼楚馆的风尘女子，简直是地方一霸，道上的大姐头。
沈溪明白，此番实在难为了苏通，明知道喜娘不好惹，刚才还主动站出来为沈明文出头，结果却白白挨了打。
一个读书人，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老鸨抽耳光，这是多么丢面子的事！可苏通硬生生把责任扛了下来。
沈溪非常愧疚：“都是我不好，如果不带大伯他出来，就没这么多事了。”
苏通笑着安慰道：“这怎能怪沈老弟你？或者沈伯父他……只是多喝了几杯，若在咱汀州府的青楼，别说是上去拉着喝几杯酒，就算抱进房又如何？可在这福州城不一样，这青楼里的姑娘，比官所的还不好惹。”
沈溪觉得有些愧对苏通，一时又没办法补偿，至于医药费什么的自然由他来承担，但苏通的精神损失，沈溪就没法补偿了。
找人把沈明文抬回客栈，客栈的尹掌柜和几个伙计惊讶于沈明文为何受这么重的伤，纷纷出言询问。
沈溪不便明说，只是说在淮阳楼里饮宴时不小心从楼上摔了下去，尹掌柜听说跟淮阳楼有关，脸上带着些微忌惮之色：“小掌柜，这淮阳楼能不去还是尽量别去，咱汀州府商会跟他们关系不好，容易招惹事端。”
沈溪疑惑地问道：“怎么回事，尹掌柜能说明白一点儿吗？”
尹掌柜是个热心人，把情况大致跟沈溪解说一番。
汀州府商会进驻省城福州，是通过前知府安汝升跟布政使司衙门联系的，而淮阳楼的大东家喜娘则得到福建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方贯的庇佑，两边存在利益冲突，以前便曾爆发过小规模的冲突。
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被称为三司，分管一省军事、行政和刑狱，三方是互不统辖。
在福建这地方，由于直面倭寇以及各少数民族风起云涌的叛乱，军方的权利远比其他地方大，军队指挥机构的设置也更加复杂。
福建在省城福州设都指挥使司，管辖沿海海防，又在建宁府设立行都司，管理闽西一代府县，主要负责镇压地方少数民族的反抗。
福建都指挥使司和行都司，都隶属于前军都督府，这两个机构的负责人，都指挥使和行都指挥使都是正二品的大员。
有正二品的官员撑腰，喜娘自然有恃无恐。
沈溪这才明白，为何喜娘进门时本来没那么生气，但听到沈明文和苏通等人都是闽西口音后为何会火冒三丈。
或者正是因为汀州商会进入省城，侵害了她的利益，才令她对闽西人更加恼恨，本来能够和气收场，最后也要大动干戈。
……
……
第二天，沈明文留在房里养伤，沈溪怕沈明堂知道事情后把消息找人通知宁化的老太太，事情也就没对沈明堂说。不过他还是找来马九，询问了一下关于喜娘手里的帮会跟商会之间的恩怨。
马九叹道：“小掌柜，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说了也没用。”
沈溪道：“我若知晓，至少知道如何应对，能帮你们想想办法。”
马九挠挠头：“其实小的来省城的时间不长，只是听龙当家还有弟兄们说，咱商会刚进省城那会儿，发展势头还不错，不但咱汀州籍的商铺纷纷加入，连省城本地的商铺也陆续加入进来，因为他们想依靠咱商会护佑，少交苛捐杂税以及给淮阳楼的孝敬。”
“结果……没过多久，咱商会福州分会的总馆就被人一把火给烧成白地，据说当时死了几个弟兄，还损失了一大批货。此后，商会的货物经常在运输途中遭人抢劫，甚至送到仓库储放过个一两天也会不翼而飞，虽然没证据证明是淮阳楼的人干的，但省城除了他们也没别人有这能力。”
沈溪非常清楚，各个地方都有隐藏在地下的势力，在福州这种闽粤之地数一数二的大城市里，这些地下势力更是错综复杂。
想想看，汀州商会在汀州地面上尚且要过“水路帮”和“旱路帮”两关，最后也是靠火拼和官府出面才令商会势力最终站稳脚跟。
如今汀州商会在省城，属于过江龙，要想占得一席之地确实非常艰难。
沈溪又问：“如此说来，如今咱商会经常被人滋扰咯？”
马九苦着脸点点头：“听说上个月中旬咱有艘船被人给劫了，这个月放在城南码头库房的一批茶叶失窃。这些事情层出不穷，弄得人心惶惶，很多商铺都打算退出商会，毕竟总是丢货，就算进货价格便宜些，也弥补不了巨大损失。”
沈溪没再多问。
若是他这次进福州是为商会发展大计的话，那为商会出谋划策，跟本地势力争个长短不是没有可能。可他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为参加乡试，若因此耽误学业的话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但就这么坐视不理的话，商会福州分会早晚完蛋，亏得惠娘还不断把钱投过来，那些银子最终只会打水漂，从而造成巨额亏空危及商会和银号本身。
沈溪回到房里，琢磨该如何跟喜娘为首的这些地方势力争锋。
他之前问过马九关于商会的具体情况，马九作为宋小城的左右手，一过来就把商会所属堂口的弟兄整顿一番，算算人手，不过七八十号人。而喜娘的人据说有上千之众，他们还有军方撑腰，那就更不好应付了。
六月十五，事情过去半个月后，沈明文的伤好了个七七八八，好不容易老实几天，到此时又有些蠢蠢欲动，总问沈溪为何苏通不过来拜访。
沈溪心想：“你自己不想活，也别拉别人垫背啊！”
当天下午，沈溪收到一封信，准确说是一份请柬，是邀他到客栈隔壁的茶楼一叙。来送信的人，沈溪认得，正是当日在淮阳楼吹笛的那名绝色少女，只是这名沈溪暗中给她打九十五分的少女，此时换上了一身小厮衣衫，看上去小模样俊俏可人。
少女眸子晶晶亮，看着沈溪，神色中带着几分好奇，似乎觉得一个少年郎装作很老成的模样很有趣。
“这位姑娘，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沈溪惊讶地问道。他跟这美少女素不相识，只不过在淮阳楼里匆匆一瞥，当时二人连话都没说，但对方却准确找了过来，好像还对他知根知底。
少女声音娇脆悦耳，直透人心：“是姨娘让我来寻沈公子的。”
“喜娘？”沈溪问道。
少女连忙摇头：“是官所的姨娘。姨娘说有一位汀州府的朋友写信给她，有事可以请沈公子帮忙。”
官所的姨娘？这么说是省城教坊司的老鸨！她还有一位汀州府的朋友，那不用说自然是“同行姐妹”玉娘。
本来福州官所，应该是省城最受欢迎的风月场所，偏偏因为喜娘的势力强势崛起，竟然令官所的好姑娘都要到私营的秦楼楚馆自贬身价串场，赚的银子多数归了别人。
玉娘得到沈溪的帮助不少，双方关系不错。
沈溪心想：“莫不是玉娘觉得福州的这位好姐妹受了欺负，想请我出面帮忙？”

第三二五章 厚礼相赠
人家善意来请，就在隔壁茶楼等着，沈溪不好不见。况且沈溪也想见识一下，作为玉娘的姐妹，这省城教坊司的鸨娘长得什么样。
等在茶楼一楼被几个盆栽包围的角落见到大热天仍旧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沈溪不由有几分好笑。只见这女人年岁约莫二十七八岁，在老鸨这行业里应该算是年轻的，至于风采和相貌，则显得差强人意，至少无法跟三十许依然貌比花娇的玉娘相提并论。
但这女子彬彬有礼，见到沈溪后立即站了起来，恭敬欠身行礼道了三个万福。
沈溪问道：“夫人如何称呼？”
女子抿嘴一笑，想尽量让自己显得妩媚动人更有亲和力些，但比起玉娘来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奴家姓訾，单名一个倩，姑娘们都称一声倩姨。”
訾倩，名字还好，只是姓訾的却不多见，这到底是她的夫家姓还是娘家姓？照理说这年岁的女人，有可能是成婚后才沦为乐籍，就跟玉娘一样。
沈溪问道：“倩姑娘，不知找在下来所为何事？”
沈溪没有称呼訾倩为倩姨，明摆着的事，这么叫有占人便宜之嫌。我叫玉娘那是她名字，而你自称倩姨就是明摆着要高我一辈，我跟你无亲无故的，作何要自甘堕落当你一个风月女子的后生晚辈？
訾倩道：“其实说来，奴家应该非常惭愧才是……或者沈公子已经知晓，这福州三教九流，说了算数的唯有淮阳楼的大当家宋喜儿。此人无恶不作，暗地里杀人越货之事不知道干了多少，之前汀州商会福州分馆失火，便是她指使人做的，据悉还死了几个弟兄。”
沈溪心想，你特地跑到我跟前来挑拨关系，还不是自己考虑？
沈溪摇摇头，笑着婉拒：“在下年岁小，没日没夜备考乡试，眼看考期将近，无暇去理会这些。”
訾倩似乎早就料到沈溪会如此说，笑眯眯道：“玉姐姐说，沈公子乃人中龙凤，许多事只要沈公子肯出手相帮，必定水到渠成。奴家也不遮掩，官所想跟商会站在同一边……我只希望能过些安生日子，不用整日忍气吞声，憋屈过活。沈公子以为呢？”
沈溪摊摊手：“这些与我有关系吗？”
訾倩想了想，道：“奴家听闻，与沈公子同行的父辈，被宋喜儿的人推下楼，险些丧命。若沈公子不管不顾的话，是否有违人伦呢？”
沈溪道：“倩姑娘显然没打探清楚，其实我大伯是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如今伤势都养得差不多了，已能下地走路，至于被人推下楼云云，不足采信。”
訾倩看了旁边的美少女一眼，似有求证之意，那少女面色焦急，瞪着沈溪，眸子里蒙上了一层薄雾，楚楚可怜，一副被人冤枉的模样。
訾倩本来对沈溪带有几分轻视，她对玉娘的话怎么相信，毕竟一个十二岁的童子，有何手段对付如日中天的宋喜儿？此时她却想：“这年轻人果真不同一般，却是怎么都套不出他的话来，难道非要用一些特别的手段？”
訾倩道：“作为汀州商会的少东，如今又跟宋喜儿起了正面冲突，怕是会对沈公子你有所不利。奴家想来，若沈公子愿意出手帮忙的话，事成之后，官所将加入商会，每月孝敬足够的银两。”
她说的这一套，完全是沿用以前福州城各势力的行事准则……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站在顶端的人，可以让下面上缴银钱作为“孝敬”，她觉得，只要我以挂在商会名下为诱饵，不怕你不上勾。
沈溪却摇了摇头：“倩姑娘似乎不太明白我们商会的运作模式，我们做的是低买高卖的营生，并不做服务业，这个服务业呢……就像是官所和青楼，以招待客人为主这种营生，在利益上并无交集点。”
“至于倩姑娘所言‘孝敬’一事，也不合适，商会是帮下面的商家赚钱，而不是胡乱收钱，这点倩姑娘要搞清楚才好。”
沈溪完全是在敷衍訾倩。
商会虽然是以做低买高卖的生意为主，但其实服务行业加入商会的不少，比如他眼下住的客栈便是。但沈溪觉得，这官所再挣钱，那也是官字头的营生，你不过是官所的临时负责人，你说加入就加入，还说赚了钱给商会“孝敬”，这是把官府的权威当作儿戏吗？
訾倩自觉脾气不错，但听到沈溪这些话，依然不由心火上冲，急声质问：“听沈公子之意，商会就准备坐以待毙，被宋喜儿逐步欺压蚕食，最后落得惨淡收场？”
沈溪点头：“汀州商会，能做大最好，若不能做大，安住汀州府的根基方为正途。两年前，汀州商会之所以做到省城来，本为奸臣安汝升为谋求政绩和利益而驱使，如今他已伏法，汀州商会没必要一定固守福州。”
訾倩沉默良久，才微微叹道：“沈公子的话，真是滴水不漏啊！”
沈溪心说：“哪里哪里，你上来就不拿正经谈事情的态度跟我交心，我怎知你是真心投靠，还是宋喜儿派来的细作？”
“再者说了，就算商会真的要跟宋喜儿的人抢地盘，也犯不着跟你合作，你能给商会带来多大帮助？反倒因为你的加入，可能会令我们的反击行动风声外泄，到时候或许后果更加严重。”
訾倩见说不动沈溪，当即起身告辞。沈溪没有相送，等人走远了，他才带着几分疑窦回到客栈。
訾倩这么急要联络人把宋喜儿的势力铲除，背后一定有深层次的目的。以现在商会在福州的人手和力量，想跟宋喜儿抗衡尚显艰难。
……
……
訾倩走后不到两日，又有人前来拜访沈溪，不过这回却是直接到了客栈，而不是邀请他到什么地方密谈。
来人正是玉娘！
此番她是独身前来，一个随从都没带，一身文士装束看起来英俊不凡。她以男儿装出来，如同个二十些许的青年人，手上拿着扇子，风度翩翩上到二楼。
沈明文听到楼梯声出来见到后，上下打量一番：“这是哪位公子？”
玉娘行礼道：“在下是来与沈溪沈公子做学问，叨扰了。”
沈明文撇了撇嘴，本来他还以为又是来请客吃饭的，闻言不由折身回屋。
玉娘与迎出门来的沈溪进到房里，待把门关好，玉娘才将发冠取下，将长发散开，好像要用以女子的芳容来见沈溪才能显示她的郑重。玉娘道：“沈公子之前成婚，奴家未曾亲自上门道贺，今日特地补上一份厚礼。”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封，里面不像是装了银钱，倒好像是装着厚厚一叠银票一样。沈溪接过来好奇问道：“这是何物？”
玉娘笑道：“得刘老大人垂怜，他老人家找人协调，经礼部和南京教坊司赎了奴家和身边几个丫头的乐籍，一个月前官府文牒才到汀州府。那几个丫头，感念奴家恩德，把籍都归到奴家名下。”
“奴家不会做什么营生，出身也不好，最多想购置几亩田，再开家酒楼茶肆安心度日，顺带养着这些个丫头。不过熙儿和云柳娇俏可人，以前在教坊时便有很多世家公子追求，又与沈公子有缘，便当作送与沈公子大婚的贺礼吧！”
沈溪这才知道红封里装的是什么，原来是熙儿和云柳姑娘的“卖身契”啊！她们刚从教坊司那里从乐籍赎为民籍，这一转眼就卖身给玉娘，因为她们离开官所没法养活自己，只能嫁人，但因为出身问题正经人家不愿意娶，小门小户她们又不愿意，宁肯跟着玉娘过活。
既然玉娘现在已经不用再与人卖笑为生，想过安生日子，自然就得投靠亲友，于是便到福州来找熟识的訾倩，或许想在福州城里做个小买卖，毕竟远离汀州府，这样便没人知道她们的来历背景，出来抛头露面也不会被人戳脊梁骨。
再加上有訾倩在背后帮衬照应，若实在不行，玉娘还可以带着她的人“重操旧业”。
玉娘把熙儿和云柳的卖身契送过来，厚礼之下必有所求，显然玉娘是想让沈溪帮忙铲除宋喜儿的势力，以便让訾倩做大，到那时候，訾倩就取代宋喜儿在福州的地位，那玉娘也能得到荫庇。
但以沈溪对訾倩的观察，这女人野心不小，若真被其得势，她真的会善待玉娘等人？别到时候又是第二个宋喜儿，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溪问道：“难道玉娘能保证，将来訾小姐不会改变行事作风？”
一句话，就让玉娘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
玉娘想了想，轻叹道：“看来什么都瞒不过沈公子，奴家的确是想投靠訾家妹子，以便在省城有所倚靠。可如今宋喜儿势大，訾家妹子的意思是，方指挥使明年就要卸任，自顾不暇，何不趁此机会设计宋喜儿，逐渐断其党羽，最后予以其致命一击？若让她跟下一任指挥使勾搭上，那她势必还得在福州地方为非作歹。”
说完，玉娘灿烂一笑，“至于这份礼，沈公子不用多心，就算沈公子不出手相帮，该报答的恩情始终要报答。这两个丫头命苦，若非沈公子出手相帮，她们尚沦落风尘中，如今能保得清白之身从勾栏院出来，殊为不易。”
“若公子怜惜，便先养为外宅，将来功成名就后纳进府做个偏房妾侍，那是她们的造化，若公子觉得不便，只管让奴家先养着，待年长之后再做处置就是。”
收与不收，实在是个问题！
要说沈溪对两女的姿色不贪恋，那绝对是骗人的，毕竟这二人是沈溪见过少有的能与谢韵儿比肩的美女！但这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之事，随时可能让自己和汀州商会陷入险地，沈溪一时陷入两难的境地。

第三二六章 红袖添香的少女
沈溪反复斟酌，最后终于打定主意：
云柳知书达礼，又懂得一些医术，像是个良家女子。可熙儿这根本就是个女贼啊，你把她们送到我身边，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用心纯良吗？
当下，沈溪把装着卖身契的红封放回到桌子上，摇了摇头道：“这等厚礼，我不能收下，至于帮忙之事，倒是可以从长计议，不过若力不能及，玉娘也不能强人所难。”
玉娘和訾倩的目的是除去宋喜儿对福州商家尤其是风月场所的控制，沈溪为的则是保证商会在福州的利益，两边确实存在合作的可能和空间。
但问题是沈溪对訾倩并不信任，以沈溪观人的经验，这訾倩包藏祸心，绝非她所言的只希望能过安生日子。
势单力孤，从长计议是必须的，沈溪没有对玉娘作出任何承诺，只是表明他的态度：我汀州商会就那么点儿人手，想与宋喜儿的人正面相斗，没有任何胜算，你不是有熙儿这女贼吗，倒是可以让她去刺杀或者绑架宋喜儿。
对此玉娘也非常谨慎，她刚来福州，连环境都还没适应，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
玉娘此番只是礼节性拜访，沈溪不肯收下她的厚礼，只能无奈地把熙儿和云柳的卖身契收了回去。玉娘清楚沈溪进省城的主要目的是备考乡试，并未奢求沈溪一定能在除去宋喜儿这件事上帮到她。
等玉娘走后，沈溪详细参详了一下。
以现在商会的那点儿人力和物力，要跟宋喜儿的人正面抗衡基本不可能，最好是找个武林高手把宋喜儿刺杀，将局势搅浑。
很多事需要耐心！
之前沈溪已经让马九以押送货物需要更多人手保驾护航的名义招募人手，不求主动进攻，但求宋喜儿的人再上门挑衅时，商会有力量能跟其一斗。
六月剩下的时间，沈溪都安安静静待在客栈读书，商会以及那些江湖恩怨的事情，他只能暂时搁置一边，连苏通邀约他出去参加文会都被他推辞掉了。
淮阳楼那场由沈明文酒后乱性引发的风波，让沈溪大感惭愧，觉得有些对不起苏通，若再出去的话，沈明文一定会想方设法跟紧他，到时候再给苏通惹来麻烦就不好了。
沈明文开始还过来骚扰，询问沈溪怎么他那些朋友不上门了？
最后问得烦了，沈明文自己也觉得无趣，只要没人拜访，连门都不出，偶尔让尹掌柜给他拿几两小酒独酌，一律记在账上。入夜后，沈明文铁定早早睡下，打鼾声隔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沈溪每天所见之人不多，除了尹掌柜和客栈的伙计，就是尹掌柜那已经快五十岁的夫人。
这尹夫人跟尹掌柜一样是个热心人，听说沈溪是个小秀才公，对他是恭敬有加。不知何时起，她就不让店伙计给沈溪送饭送菜了，而是亲自端着托盘送上门。进屋之后偶尔坐坐，不太说话，就在那儿看沈溪读书写字，脸上带着几分羡慕。
“……小当家家境好，才学也好，老身有个小孙女，如今虚岁十岁，回头让她过来帮你研研墨，端茶递水可好？”
尹夫人跟沈溪熟稔了，知道沈溪才学和品德兼备，对她一个老妇人也执礼甚恭，就开始絮叨一些家常话。
沈溪知道尹家一些情况，老两口相对开明，没和儿女住在一起，一家人关系极为融洽。这客栈不大，沈溪经常能看到尹掌柜的儿子前来帮忙。
尹夫人总是夸她的小孙女多么孝顺，多么乖巧可人，把她孙女夸成一朵花似的。
沈溪婉拒：“尹夫人，我已长大成人，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不用别人过来帮忙。”
尹夫人笑道：“这怎么行？小当家是有本事的人，安心做学问就好，那些零碎的琐事，完全可以交给小丫头做。唉……要是老身也有个像小当家这么本事的孙儿就好了。”叹了一下，她又问道，“小当家家里可有给你说下亲事？”
绕了半天，终于说到“正题”上来了，沈溪也察觉尹夫人今天是带有某种目的而来，以前她虽然也会进来坐坐，但言简意赅绝不啰嗦，今天话稍微多了点儿。沈溪回道：“家里许了婚事，拜堂圆房后，家里才放心让我前来省城赶考。”
尹夫人脸上露出失望和讶异之色：“小当家年岁不大呀……不过也对，高堂在不远行，要到省城这么远的地方赶考，若是家里不给订下个亲事，心里肯定不踏实。”
“小当家继续忙吧，回头老身让我那小孙女过来伺候，有个很雅的说道，叫什么……对，红袖添香……那丫头可疼人着呢！”
沈溪没想到自己说了已成婚，依然没打消尹夫人把孙女送过来服侍的念头。等人出去下楼，就听到尹掌柜埋怨的话：“都说小丫没这福气，你别瞎张罗……”
尹夫人道：“小当家本事大，以后前途无量，小丫过去，就算当个端茶递水的丫头也没辱没她。”
沈溪心说，原来小姑娘名叫“小丫”，倒是跟陆曦儿小名一样。想到陆曦儿对他的痴缠，既把他当哥哥，又当父亲，甚至是情人，心里就一阵暖洋洋的。有几个月见不到人，沈溪心里有些思念曦儿和林黛。
想着想着，沈溪就想到这会儿惠娘在做什么，要是没他在身边，遇到麻烦怎么办？
过了两天，尹夫人果真把小孙女带了过来，亲自送到沈溪房里，给沈溪好一番介绍。
小妮子虚岁十岁，比起陆曦儿尚小了一岁。
和起陆曦儿活泼开朗不同，这丫头给沈溪一种安静呆板的印象，当然最大的可能是怕生。
尹夫人丝毫不觉，嘱咐道：“小丫，这段时间你就在这边照顾小当家，小当家渴了，你端茶递水，小当家热了，你给他扇扇子……别到处跑啊，下晌我接你回去。”
小妮子望了祖母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尹夫人笑意盈盈，大约是为自己的孙女懂事而开心。尹夫人道：“今天天气挺闷的，没什么河风，把窗户开了都热得慌……小丫，你拿蒲扇过来，给小当家纳凉。”
小妮子去床头把芭蕉扇取了过来，开始为沈溪扇风，尹夫人一看感觉满意了，这才转身离开。
等人下楼去了，小妮子仍旧用力扇着扇子，而她自己额头上已经开始有晶莹的汗珠渗了出来。
沈溪把小妮子打量一番，鸭蛋型的俏脸，一对眸子大而明亮，娇唇小巧红润，半开半合，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玉挺的鼻子有点微翘，显出几分调皮可爱。身材娇小玲珑，穿着一套绸带系着的襦裙，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弓鞋，整个人看起来粉妆玉琢。
可惜年纪太小，身子没长开，显示不出身材。
沈溪摆摆手：“不用扇了，心静自然凉，我不热，你拿根凳子坐过来。”
“嗯。”
小妮子没有假惺惺装模作样，沈溪让她坐，她觉得一阵开心，迅速搬了张圆凳到书桌旁，坐上去后望着沈溪，似乎觉得读书认字是件很奇妙的事情。
沈溪笑着问道：“你认字吗？”
小妮子摇了摇头，神情黯然：“我哥哥会……我想跟他学，他不教我……”
沈溪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教你写你的名字好不好？”
小妮子眨眨眼，鼓起很大的勇气，才道：“我叫小丫，家里都这么叫我。小当家，你真的会教我吗？”
沈溪拿出一张纸来，把“小丫”两个字写到上面，递给小妮子：“这就是你的名字，你先用手比划一下，记牢了，一会儿我检查。”
小妮子高兴坏了，捧着写有自己名字的纸，第一次知道原来“小丫”两个字是这么写的，对她来说实在太神奇了。
小妮子捧着纸到了一边，用手指头在上面一遍一遍划拉，虽然这两个字比划少，但她毕竟不懂写字，行笔和笔顺、笔画都不正确。
半晌之后，她兴高采烈回来：“我学会啦。”
沈溪这才把毛笔递过去，教她如何落笔，手把手教她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可惜小妮子拿笔软，写出来的字歪歪斜斜，但不管怎么说，沈溪总算教会她写自己的名字了。
本来小妮子接触陌生人有些害怕，到后面熟稔了，小妮子跟沈溪亲近许多，脸上不时能见到笑容。等第二天尹夫人再带小妮子来时，已没有陌生感，看到沈溪便开心笑起来。
尹夫人道：“小当家真是好本事，才一天，就教会这丫头写自己名字。女儿家也不用多学，会写名字即可……这丫头自小没个正式名字，一直唤她小丫，原本想等她长大嫁到夫家，让夫家赐个名，小当家学问好，就给她起个名字吧。”
沈溪赶紧行礼：“不敢当。”
尹夫人道：“这可折煞老身了，小当家有功名在身，那是天上的文曲星，小丫能得小当家赐名，是她的造化。”
沈溪回想见到尹掌柜第一面时，尹掌柜连房钱都不想收，就想在他中举后给客栈题个店招，可见尹家对他这个读书人的敬重。若他不给小妮子起名，感觉有些对不起尹掌柜夫妇这些日子的悉心照顾。
沈溪此时没有刻意卖弄自己的才学，以很朴实的口吻道：“小丫好静，又乖巧听话，文文静静的，叫她小文可好？”
“小文？尹文！”
尹夫人念叨两句，眼睛一亮，交口称赞：“真是好名字，小文，尹文，文文静静，文曲星起的名字就是不一样。小丫，你不是一直想有自己的名字吗，快谢谢小当家。”
小妮子学着妇人一样给沈溪行个万福，道：“谢谢小当家。”
尹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却不忘出言提醒：“我称呼小当家，你却不行，你要叫小少爷，知道吗？”
小妮子显然不懂“小当家”跟“小少爷”这两个称呼有何区别，不过她很听话，祖母说怎样她就怎样。
“小少爷。”小妮子天真无邪地称呼一声，脸上带着几分害羞的笑容，大约为自己有名字而开心。

第三二七章 忍无可忍
转眼到了七月，距离乡试尚有一个月时间，但福州城里的考生渐渐多了起来，很快各大客栈便出现爆满的状况。
原本沈溪预估这届乡试的考试生员有四五千人，但因过去一年里福建各地风调雨顺，地方上又太平，百姓手上有了余钱，导致来参加乡试准备碰碰运气的生员跟着增多，估计最终会有六七千。
这让本届乡试的录取几率进一步降低。
但这并没有影响到沈溪的备考，这时候急也急不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就是尽量充实自己的学识，以不变应万变。
沈溪每天都在房里温书，由于《四书》、《五经》以及《集注》已经背了个滚瓜烂熟，各种时文也背了个七七八八，他干脆把《四书》、《五经》拆成一句一句，然后随意搭配，看看怎么破题，又该如何具体阐述，并乐此不疲。
这个时候，尹文总是乖乖地在旁边坐着，若沈溪热了，她就给他扇风，沈溪渴了，她就递上茶水，沈溪要写字，她就默默地研墨……小妮子心灵手巧，研出来的墨既匀称又细腻，深得沈溪好评。
沈溪有时候想换换脑筋，便教尹文写字。
等沈溪一笔一划写完，小丫头总是欢天喜地地拿着写了字的纸张坐在一边，写写画画，慢慢揣摩。
如果沈溪没空教她，她便拿起本书，似模似样地看，还不时按照书本上的字迹比划，沈溪每每看到都哑然失笑。
沈溪偶尔兴致来了，也会给尹文讲故事，她认真聆听，听完后脸上带着欣然向往的神采，但只会浅笑，不会纠缠不休。
沈溪觉得，有这么个乖巧可人的丫头在旁红袖添香，非常的舒服自在，最重要的是尹文很文静，不像陆曦儿和林黛那样痴缠，非常识大体，懂得进退。
七月初九这天，沈溪和以往一样，温了一天书。
黄昏时，尹夫人过来把依依不舍的尹文带回家，沈溪正要收拾东西准备吃晚饭，马九扶着浑身是伤的沈明堂来到客栈。
两人浑身鲜血淋漓，看起来甚是可怖。
“怎么回事？”
沈溪赶忙把人扶进房里，给两人简单包扎过伤口，神色冷峻地看向马九。
马九摸着从右眉梢划到左唇缝的浅浅刀痕，恨恨地道：“咱们的仓库被人抢了，丢了一批丝绸还有几十袋米粮……那些人非常狠，伤了我们不少弟兄，有几个伤势严重，这会儿正在商会的医馆抢救，尚不知能不能救回来……”
“库房里还有一批刚运来的连环画，对方见带不走，直接一把火烧了，我扶着三爷回来时，那边正在救火。我中午出去办事，回去正好撞上，躲避不及也挨了几刀，好在都是皮肉伤。”
沈溪眉头皱了起来。
这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想息事宁人都不行！
宋喜儿的人越来越放肆，简直比土匪强盗还要嚣张，土匪强盗不过是图财，只能偷偷摸摸，而宋喜儿直接在省城之地明抢，而且还要人命。
头年里对方便有火烧商会福州分会总馆之举，这边死了几个弟兄，事情闹大官府追查后，宋喜儿的人才消停了一段时日。
随着风声过去，宋喜儿的人再次活跃起来，两个月前，出手抢劫汀州商会的货船，闹出了人命，其后大小祸事不断。如今竟然发展到动刀子抢劫，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简直无法无天。
沈溪问道：“报官了？”
马九苦笑着摇了摇头：“小掌柜，报了官也没用，现在衙门的人都知道是谁做的，可没人敢管。就算报上官府又如何，只要没人指证，拿不出证据，官府也没办法。还有……那群人背后是都指挥使司，谁敢轻举妄动……”
福建之地，因为常年倭寇犯边，战事频频，都司衙门需要不断地调集各卫所军进行围剿。
都指挥使方贯之所以会收宋喜儿作义女，必然是看重宋喜儿能为他敛财。将士打仗不可能白白拼命，需要军功和银两犒赏，仅仅靠朝廷下拨的那点儿显然不够。再加上各级官员上下其手，经费越发紧张。
在这种情况下，地方军事衙门便想方设法为自己“创收”。
军队不能明火执仗抢劫，都指挥使方贯就培植宋喜儿这样的地方势力，“帮”他抢。宋喜儿做这些事，就算不是方贯出的主意，至少也是他默许的。
府县两级官府早就看清楚了这一点，福建山高皇帝远，抢的又是下九流的商贾，尤其汀州商会属于外来户，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应付了事。
官匪一家，商贾不但每年缴纳各种苛捐杂税，又要给宋喜儿势力的人孝敬，动不动还要挨抢，福州商贾的日子真不好过啊！
若是跟宋喜儿势力宣战，必须要考虑到宋喜儿背后的福建都司衙门，很容易出现一步错满盘皆输的局面。
沈溪问道：“九哥，上次让你找人，现在你手上有多少能派上用场的弟兄？”
马九想了想，道：“加上新招的，刨去这次受伤的，能使唤的有五六十人吧。小掌柜，您不会是准备带人去淮阳楼找姓宋的女人拼命吧？我们只有五六十号人，根本就是以卵击石啊！”
沈溪皱了皱眉：“你以为我是如此冲动的人吗？就算淮阳楼没准备，我们大张旗鼓杀进去，都司衙门那边能没风声？一个不好就是全军覆没的局面，最后说不得还要落个谋逆的罪名，得不偿失！”
马九苦着脸：“难道就拿姓宋的女人没办法了吗？今天事刚发生还没什么，再过几日，指不定又有多少铺子因为害怕受到牵连会选择退出商会……这下咱们可能真的要退回汀州府了。”
“未到山穷水尽，切不可轻言放弃！”
沈溪严肃地说了一句，随即问道，“听说宋喜儿兼做人口买卖？”
马九有些疑惑：“淮阳楼是青楼，做人口买卖有什么稀奇的？听说那里的姑娘许多都是从淮扬等地买来的。”
沈溪道：“我不是说淮阳楼的姑娘……有都司衙门撑腰，就算其中有些女子来历不明，官府也不会追究。我是说，她有没有跟沿海那些倭人有勾连，贩卖人口……”
马九倒吸了口凉气，有些难以置信：“小掌柜，你这是从哪里打听到的？与倭寇勾结，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啊！”
自从洪武禁海以来，沿海许多岛屿都被迁移一空，加上日本国内战争频繁，不少战败的大名带着武士和浪人出海并占据这些无人的岛屿，这便是沿海倭寇横行的主要原因。但倭寇不事生产，只能靠抢掠维持，但是需要壮丁给他们建设，需要女人繁衍后代。
到弘治年间，浙江、福建和广东沿海的倭寇已呈现泛滥的趋势，之后会有刘大夏担任右都御史，统管闽粤军务，对沿海倭寇发起大规模围剿，倭寇才逐渐减少，但在嘉靖年间再次泛滥，并猖獗一时。
倭寇不单止东瀛人，明朝沿海的地方流寇以及水匪，打的也都是倭寇的旗号。
福建沿海有福建都司统领的卫所军驻守，倭寇想到内陆抢夺人口不易，他们只能跟地方势力交易，花钱买人上岛。
沈溪之前曾问过尹掌柜，得知流经省城的晋安河以及城南的闽江上，经常出现舟船连同人员一同失踪的情况，有人说是闹水怪，水怪把舟船撞翻，船上的人落水后被怪物吃掉了，所以连尸体都找不到。
但在沈溪看来，这分明是有人暗地里掳劫人口，然后贩卖给倭寇。
福州局势明显，一般的小势力根本没法与倭寇勾搭上，唯有宋喜儿，她既是地方势力的龙头老大，又有福建都司衙门撑腰，很容易就把人送出去。
沈溪道：“你不用管我哪里打听来的，擒贼先擒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宋喜儿骗出淮阳楼。这件事你不得对任何人泄露，接下来我会让你做些事，你按照吩咐一步步实施就行了，别问为什么。”
马九脸上满是惊讶，再次打量沈溪。
如果沈溪真有办法把宋喜儿骗出淮阳楼，确实有很大的机会将宋喜儿一举干掉。
等沈溪把详细的计划跟马九一说，马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小掌柜，如此做太过冒险，我们跟倭人长的又不像，姓宋的女人凭什么相信我们？”
沈溪眉头皱了起来：“你见过倭人？”
马九摇头：“没见过，可我听别人说，倭人都是三只眼睛两张嘴，长得跟厉鬼似的，杀人不眨眼，最喜欢喝人血……”
民间出于对倭寇的惧怕，把倭人形容得跟魔鬼一般。官府为了禁海的需要，又对这种传言推波助澜，导致越传越玄乎。
沈溪道：“倭人跟我们长的一个模样，你只需要把信送去淮阳楼即可。”
沈溪前世比较喜欢看日剧，学过一段时间日语，可以简单用日文进行书写。虽然不怎么地道，但想蒙混过关还是很容易的。
倭寇大多目不识丁，少数识字的基本是武士阶层，又或者是落魄的大名。沈溪准备以倭寇口吻写一封准备购买人口的信函，让人带到淮阳楼。
要让宋喜儿相信有这么一笔交易并不困难，毕竟倭寇分布在从浙江到广东沿海的广大岛屿上，各自为政，宋喜儿并非跟所有倭寇都有联系。宋喜儿收到信后，肯定不敢将事情张扬开，因为就算有方贯给她撑腰，但若被人知道她掳劫人口卖给倭寇，几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另外，方贯不可能不在宋喜儿身边安插眼线，宋喜儿想要避过眼线跟倭寇交易，出门带的人不会很多，只要宋喜儿离开淮阳楼，就有了行动的机会。
当着马九的面，沈溪用日文写了一封信，因为其中大多是汉字，写起来并不十分困难。沈溪把信交给马九，仔细交代，包括把信藏在鞋子的夹缝层中，同时身上再带一封似是而非的信件，先试探宋喜儿，最后才把日文信函拿出来，这样多管齐下，宋喜儿就会相信马九是倭寇派去联络的中间人。
在这个过程中该怎么说，人家怎么问，马九又该怎么回答，沈溪来了个现场情景演练。
最后，沈溪道：“九哥，这趟去淮阳楼十分凶险，若是你觉得承受不了巨大的压力，另外找个人也无不可。”
马九一拍胸脯：“小掌柜，你这是不信我啊！您也说了，这趟任务凶险，我马九大字不识，却知道何为义气，没道理把危险留给别人。再者说了，商会损失惨重，弟兄们死伤累累，都是那该死的女人指使人做的，就算报仇雪恨，这趟我也非去不可。”
随后，沈溪便教授马九用日语对话。
马九人很聪明，学东西快，沈溪教他的简单日语对话，没几个时辰就学会了。虽然距离对答如流还很遥远，但偶尔说几句出来吓唬人还是完全可行的。
沈溪心想，若真能把宋喜儿诓骗出来，“斩首”任务圆满成功，回头可以让马九在福州这边担任车马帮分舵的老大，算是对他的奖赏。

第三二八章 连环计（上）
沈溪欲行调虎离山之计，并未知会玉娘和訾倩，这主要是由于他对訾倩这个女人不信任。
訾倩名义上要反抗宋喜儿，背地里却可能会为了某些利益出卖同伙，与之搭伙，无异于与虎谋皮。
过了两日，马九回来复命，成功地把沈溪杜撰的倭寇信件送入了淮阳楼。
沈溪本来怕马九露出马脚，但此人比沈溪想象的更加聪明和圆滑，出了淮阳楼后，在身后有人跟踪的情况下，他带人出了城，似模似样钻进晋安河边早就准备好的船只，顺流而下。
马九乘船顺着闽江北港河道，从乌龙江（闽江南港）逆流而上，绕过南岛，兜了个大圈子才赶回福州城。
“……小掌柜说得没错，那女人真派人跟踪，还好我听从您的吩咐，提前做了安排，没怎么费力就把他们甩掉了。”
沈溪见马九回来时衣服裤子全都换过，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做的好，那女人可有怀疑？”
马九想了想，回答：“怀疑肯定是有，不过我跟他说了几句叽里呱啦的倭话，又跟她身边一个书生装扮的老头子用倭语聊了两句，她便信以为真，临行前还赏了我一两银子……小掌柜，钱在这儿。”
马九虽然是混混出身，但却丝毫没有贪恋钱财的意思，把一锭银子交给沈溪。沈溪摆摆手：“既然是宋喜儿赏的，你拿着便是，等事成之后，重重有赏。下一步，宋喜儿肯定会想方设法掳掠人口，应该暂时顾不到商会头上。等差不多了，你再去接洽，争取把宋喜儿诓骗出来。”
马九点头：“好。”
为了尽量让整个计划合情合理，沈溪花银子让马九在城外晋安河码头附近租了间简陋屋子作为接洽地点。在确定这场交易没有任何风险之前，宋喜儿肯定不会亲自出马，顶多派得力手下出面。这就需要马九圆滑世故，随机应变，把宋喜儿的手下糊弄过去。
过了大约五六天，宋喜儿派人到接洽地点，约定马九当晚见面。
马九不敢大意，赶紧过来跟沈溪禀报。
沈溪抚着下巴，若有所思：“以宋喜儿的精明，不可能早早暴露约会地点，其中必然有诈。这次约见肯定有问题，你不必理会，过两日你再登门拜访。”
马九不解地问道：“小当家，既然那姓宋的女人派人来，这避而不见……是否会穿帮？”
沈溪淡淡一笑：“见了面反而容易坏事……你要知道，她现在做的是杀头的买卖，肯定比谁都更谨慎。我们但凡表现出任何心急，都会引起她的怀疑。”
马九似懂非懂，不过当晚还是按照沈溪吩咐，没有去约定地点，只是早早便躲在远处的草丛中打望。
果真如同沈溪所言，宋喜儿派了三四十人，拿着刀枪剑戟在约定地点周围埋伏，似乎准备来一个“黑吃黑”，结果没任何人露面，让宋喜儿吃了个瘪。
第二天，沈溪让马九去城西商会名下的铁匠铺取回几把新打造的长刀，全部是按照倭寇平日使用的加长型倭刀精心打造，虽然锋利程度肯定比不上，但至少从外表上看不出有什么差异。
此外，还有几柄短剑和十几枚造型独特的忍者镖。
沈溪让马九在街上随便找了个乞丐，给了其两文钱，讲明送达后再回到原地还会额外给五十文钱，只需帮忙给淮阳楼送去一件“礼物”即可。
乞丐正饿得发慌，闻言兴冲冲地到淮阳楼送礼，结果当场就被人扣下。淮阳楼的人立即押解乞丐到约好的地点，可惜地上除了一个装了五十文钱的红封，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礼物是一个锦盒，盒子里装了一把短剑和一枚忍者使用的梭镖。
之后几天，淮阳楼戒备森严，里里外外加派人手，附近街面还有卫所官兵巡逻，显然宋喜儿担心她昨夜的冒失行动令倭寇着恼，对方上门报复的话难以抵挡。
要知道倭寇在沿海一带杀人掳掠无恶不作，连官军都不敢力敌，甚至偶尔会出现大队明军见到小股倭寇望风而逃的场面。
眼见时机成熟，沈溪又用日文写了第二封信，痛批宋喜儿“不守信义”，并约定好第二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言明宋喜儿必须亲自带“货”交易，身边的人不能太多，否则“后果自负”。
这次送信，沈溪本想让别人去，因为之前“送礼”威胁，触怒了宋喜儿，马九去的话很可能会有危险。但马九还是自告奋勇：
“小掌柜，上次是我，这次换人他们必定会心生疑虑。再者，让其他人现学倭语，时间上也来不及了。若我有什么意外，麻烦小掌柜跟商会的孙大当家说一声，请她老人家帮忙照顾一下我出嫁的姐姐……我就这么一个亲人。”
马九这番话已有托付身后事的意思。
沈溪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现在计策差一步就能成功，必须得冒险，妇人之仁可不行。
马九出发后，沈溪盘算，最坏的结果，是马九在宋喜儿那儿遭遇严刑拷问，最后把他和商会供述出来，那不但计划全盘落空，他自己可能也要想办法逃命。但沈溪对马九有信心，他观人于微，觉得马九跟宋小城一样，虽然出身寒微，做事还是牢靠的。
沈溪坐立不安，一直到第二天早晨，马九才回来，脸上和身上都带着伤。沈溪见到人后，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小掌柜，我可什么都没说……那恶女人对我倭人代表的身份并无怀疑，她指使人对我严刑拷打，是想逼我说出倭人的下落，不过我嘴硬，他们没办法，只得作罢。到了最后，我把信拿出来，他们态度有所好转，赔罪后带我去看了他们备好的‘货’。”
“这批‘货’大概有五十几个男人，一百多个女人，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掳来的，全关在淮阳楼后院的地牢里。小掌柜，要不咱们去告官府，让官府的人出马对付他们？”
沈溪摇头：“没用的，他们既然肯让你去见人，就说明他们不怕事情曝光。若是报官的话，保管衙役还没赶到，这批‘货’就不见了踪影。”
“无论这些人真是被他们掳劫来准备卖的，还是自己人伪装的，这都说明他们信了你。九哥，这次你做得很好。”
马九听到沈溪赞扬，浑身舒坦，身上那点儿伤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六哥告诫，给小掌柜办事必须尽心尽力，我只是做到我该做的！”
沈溪点点头：“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城外那个约定的地点，宋喜儿阴险狡猾，未必会亲自出马，我们得走一步看一步。”
马九问道：“那我现在就回去通知弟兄们，让他们做好准备？”
沈溪摆摆手：“不，现在叫人为时尚早，宋喜儿可能盯着咱汀州商会这边，难保弟兄们中间不会有人泄密。九哥，你现在去个地方，请个人过来。”
马九带着疑问而去，晚上三更敲响，沈溪正准备吹灯就寝，所请之人到了，却是玉娘。
玉娘依然身着男装而来，面对沈溪出人意料的邀请，她脸上满是疑惑之色。沈溪把房门关好，玉娘抿嘴一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公子身在异乡，寂寞难耐，需要奴家过来作陪。”
沈溪苦笑：“玉娘言笑了，今日找你来，有要事商谈。”
沈溪把接下来宋喜儿可能会带人出城的事一说，玉娘蹙眉：“宋喜儿为人谨慎，在淮阳楼里豢养死士，有的是人为她效命。她除了偶尔去见方指挥使，寻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沈公子使的何计策，能让她出城？”
沈溪道：“什么计策我暂时不说，但我现在缺人手，我想跟玉娘你借人，但玉娘要保证，此事不能跟訾小姐有任何瓜葛，否则事情必定败露。”
玉娘到底在风月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一听沈溪的话就明白了，沈溪觉得訾倩不可信，背地里甚至跟宋喜儿有勾结。
玉娘无奈道：“可惜奴家才来福州不久，如何去找人来帮沈公子？那宋喜儿就算出城，身边所带人手必然不少。”
沈溪不动声色：“我要的人不多，只需熙儿姑娘一人便可。”
玉娘先惊讶了一下，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什么，熙儿多少有些身手，关键时候可以派得上用场。
玉娘嫣然一笑：“奴家本已将她送与沈公子，若公子要使唤她，只管吩咐就是，何需跟奴家借人？就怕她……见不得场面，会坏了公子大事。”
沈溪正色道：“玉娘只管将人借来便可，至于如何做，我会详细说明。玉娘切记，此事千万不能泄露与訾小姐知晓，就算她问及，也一概要说不知。”
玉娘点头应是，心里却奇怪：“他为何一再提醒我不与訾家妹妹知晓……我又非不知轻重之人，这种事情岂敢轻易露出口风？”
等玉娘离开，沈溪开始为下一次行动做准备，也就是为之后的会面设计服装和对白。
沈溪准备把熙儿装扮成一个来自东瀛的女忍者，再让车马帮堂口一些值得信任的弟兄换上倭寇衣衫，如此一来，宋喜儿想不上当都难。
……
……
淮阳楼里，宋喜儿正跟几名心腹商议。
宋喜儿派人详细调查许久，仍旧没查出到底是哪批倭人要跟她做买卖。本来不明来历的交易她是不会接受的，但这次金额巨大，以每个人丁二十两银子计算，涉及到的金额多达三千余两白银，想要按捺下如此诱惑确实非常困难。
再者，倭寇遍布沿海岛屿，想打听清楚来自何方本就不易，若对方真的是存心来交易的，白白放弃赚大钱的机会，即便是掌握大笔金钱的宋喜儿依然不免会心痛。
最后，这次掳掠来的人比较多，长久关在淮阳楼的地牢里，恐怕会出什么意外，最好还是早早地把人送出去，落袋为安。
一名三十多岁名叫商维齐的粗壮汉子道：“当家的，先前来的那小子我一看就不靠谱，上次我们去拿人，结果却扑了个空，若这次他们还不露面当如何？”
旁边一个穿着件儒衫，操着一口吴越侬音的半百老者道：“非也非也，我跟你讲，倭人本来就生性多疑。我仔细看过那封信，绝对是倭人所写，虽然语法句式有些怪，但确实是倭文无疑。”
商维齐有些恼怒：“你一个假道学，怎认识倭人的文字？”
老儒生不屑地回答：“你不认识，就不允许别人认识？我帮当家的做事之前，可是跟东瀛人做了几十年的生意，当然知晓东瀛人的文字。先前那小子我看出来了，就算不是东瀛人，最少也经常跟东瀛人打交道，说话都带着东瀛人的毛病。”
“这些东瀛人的习惯我最了解，行事谨慎惯了，通常第一次接洽都不会露面，第二次怎么都会出现，要是买卖顺利，什么都好说，但若是出现什么变故，拿起刀就要捅人。他们的长刀非常锋利，加上身手轻盈敏捷，非常难以应付。”
商维齐见老儒生说得头头是道，不再反驳，反而询问宋喜儿的意见：“当家的，你看我们去还是不去？”
宋喜儿道：“跟倭人做生意不是一次两次了，难道放到眼前的银子不赚？倭人只让我带三十名随从，你就带五十人垫后，把家伙都带上。我就不信，在我们的地盘上，会让倭人翻了天不成？”

第三二九章 连环计（中）
宋喜儿离开后，商维齐也回去准备人手，不过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离开院子后就嘟囔开了：“老穷酸，在我面前显摆！看以后逮着机会，老子怎么收拾你……”
商维齐在福州城一直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以前宋喜儿还是破落户时，经常要以美色来取悦于他，一次方贯微服进城在酒楼吃酒，不知为何竟然忘记带钱，又不想表露身份，被店家和小二围殴。
宋喜儿恰好路过，也不知道那天她到底哪根筋不对，竟然生出恻隐之心，不仅主动把钱付了，还带着方贯去医馆疗伤。方贯表露身份后，宋喜儿大喜过望，使出浑身解数曲意奉承，方贯本来就对她有好感，一来二去便勾搭上了。
宋喜儿就此坐上都司衙门的快船，在方贯的栽培下，在福州城强势崛起。
商维齐本是一方大佬，刚开始自然不服气，处处与宋喜儿作对。很快便有官兵上门，直接把他拿到都司衙门一通暴打，宋喜儿这时才假惺惺出面，招揽商维齐当跟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地头，商维齐只好带着人投奔宋喜儿，一时间宋喜儿声威大震。
有商维齐这个老相好相助，宋喜儿在短短六七年时间里，成为福州城道上的掌舵人，威震一方。
如今宋喜儿越来越不将商维齐放在眼里了，就像一条狗般呼来喝去，平日里根本不搭理他，更愿意与那些年轻英俊的后生厮混。
商维齐心中恼恨，但迫于对于宋喜儿的淫威，只能低着头做人，心底里依然自视甚高，自诩为宋喜儿之下的第一人。
商维齐刚回到自家住处，却见门口停着一顶软轿，脸上不由带着几分冷笑，莫非是宋喜儿觉得今日对他态度不善，亲自上门赔罪？等他迎上前，轿子里的人恰好出来，他才知道不是宋喜儿，而是一直被宋喜儿欺压的教坊司老鸨訾倩。
“商当家，奴家这厢有礼了。”
訾倩特别妆扮过，虽然样貌一般，但打扮起来还是有几分姿色，不过商维齐更多却是留意訾倩身边那名提灯笼的少女。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见到商维齐后羞涩地低下头，却忍不住抬头偷看他一眼，眸子里含情脉脉，好像对他充满了崇拜。
“原来是倩姨，怎有工夫到寒舍来？”商维齐脸上挂着几分冷色，若说如今的宋喜儿他高攀不上的话，訾倩他就不放在眼里了。
官所的老鸨，本是官家人，跟他这种江湖草莽不同路，可如今宋喜儿有方贯罩着，官所也成为淮阳楼的附庸，訾倩巴结宋喜儿不得，只好用一些特别的手段来笼络商维齐。
訾倩笑道：“奴家这些日子身子不适，未来陪商当家，实在是莫大的罪过。今日奴家特地带了珑雪一起来，为商当家赔罪。”
商维齐本来一副高傲的姿态，但在听到訾倩的话后，脸上涌现笑容，伸手便往提着灯笼的珑雪小脸上摸了一把，色眯眯地道：“里面说话。”
到了厅堂里，訾倩把手中提着的食盒放下，里面盛有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酒。
訾倩亲自给商维齐斟上酒，态度谦卑殷勤。
商维齐注意力全都在一颦一笑妩媚动人的珑雪身上，这会儿已经把珑雪抱在怀里，动手动脚，根本无暇理会訾倩。
訾倩毫不见怪，把酒杯送到商维齐唇边，笑道：“商当家，不知近来可有什么好买卖？”
商维齐志得意满：“买卖不少，但能跟倩姨你一起做的就没有了。你身为官家人，打打杀杀的事情想必没什么兴趣。”
訾倩道：“那不一定，其实奴家手底下也有些人手，或者能派上用场。”
商维齐感觉失言了，没再多说，两手继续在珑雪身上肆虐。珑雪很懂得男人的喜好，不断地扭动身子，欲拒还迎，羞羞答答，吊足了商维齐的胃口。
商维齐连进房都等不得了，干脆在厅堂里大发威风，不但珑雪遭殃，连訾倩也未能幸免。
訾倩识趣，为了套到商维齐的话，不但把自己贴进去，还辅以美酒，准备把商维齐灌醉了好套话。
果然，商维齐多喝几杯之后，稍微露出一些口风：“过两天，宋当家要出城做一桩大买卖……哼，还不是得让我在后面保驾护航？”
“那是，商当家英明神武，怎么缺得了您老人家？”
訾倩笑着奉承一句，然后装作若无其事问道：“商当家，不知是何大买卖，奴家可否凑上一份儿？”
商维齐此时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一把将赤果果的訾倩揽进怀里，哈哈大笑：“这买卖你可做不得，难道你舍得把珑雪这样的绝色佳人给卖了？”
仅这一句话，訾倩就明白了！
关于宋喜儿跟倭寇之间有勾连之事，她早前两年就有察觉，因为她借给宋喜儿的人中，就有几个无故失踪，她追查之下才知道被卖给了倭人。失踪人口报上官府，但官府那边听说涉及淮阳楼，并没有派人详查，事情很快不了了之。
訾倩突然得知如此重大的消息，再也坐不住了，她起身把衣服胡乱套到身上，笑道：“商当家，奴家身子不适，得回去休息了，就让珑雪留下来陪你吧。”
商维齐本来就对訾倩没什么兴趣，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去吧。”
訾倩顾不上把衣衫整理好，匆忙从商维齐家出来，钻进等候在门外的轿子，赶紧返回教坊司，但到了门前她却没进去，而是让轿夫拐了个方向，进入后巷一家素雅安静的小院，很快叫人把她这两年栽培的心腹召集起来，交待一番……她想弄清楚宋喜儿这笔交易规模有多大，背地里有什么人掺和进去。
訾倩把这当作是铲除宋喜儿的一次绝好的机会。
“当家的，既然知道那女人要跟倭寇做人口买卖，咱去报官如何？”訾倩的忠实跟班万横上来问道。
万横是訾倩特别考察过的，此人也是乐籍，他的妹妹当初到淮阳楼献艺便再也没有回来，生死不知。訾倩告诉他已经被宋喜儿卖给倭人，同时她准备对付宋喜儿后，万横便对訾倩誓死效忠。
訾倩道：“我们现在连交易时间和地点都不知道，告官没什么用处，本来官府也不敢管淮阳楼的事。最好是找人通知都指司衙门，让方指挥使知道，他在前面跟倭寇交战，身后却有人跟倭寇做生意，你说方指挥使回头再想维护他这干女儿，他的部下能答应？”
“可是……当家的，我们跟都司衙门的人没打过交道啊。”
訾倩想了想道：“先找人去跟商当家的弟兄套近乎，酒色都可以用上，把具体的时间、地点打听出来，你再带人去一趟千户所，找刘千户……这些事先不告诉方指挥使，让刘千户带兵去抓现行，只要人赃俱获，方指挥使只能挥泪斩马谡了。”
万横一听这个主意甚好，握紧拳头，恶狠狠地道：“好，好啊！哼，那个女人也有今天！”
……
……
七月二十四，正好是约定好交易的时间。
提前几日，沈溪便抽出时间，把熙儿这样一个刁蛮任性的教坊司头牌，训练成冷艳的日本女忍者。
熙儿的衣服，换上了前世记忆中日本忍者的黑色服装，衣饰、发饰、佩刀和一应行为习惯，事无巨细，沈溪都列了出来，详细教授给熙儿。
熙儿与云柳每天都会到客栈四个时辰，接受训练。
玉娘要将她二人送给沈溪之事，她们都是知情的，本来熙儿并不怎么愿意，但当得知自己白送人却遭沈溪拒绝时，却又羞又恼，本想好好教训沈溪一番，但见到沈溪后，她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沈溪她便有一种使不上力的感觉。
“……记好了，今晚除了让你说的那些话，其他的一句都不能说，一旦暴露你日常习惯的言谈举止，必定会露馅。”
临出发前，沈溪谆谆告诫。
熙儿蹙眉：“你让我背的那些叽里咕噜的话，真的是倭语？那些与我们交易的人能听得懂吗？”
云柳白了熙儿一眼：“若那些人不懂倭人的话，怎跟倭人做买卖？沈公子教给你的那些，必定是倭人的语言……你千万别疏忽大意，到时候自己陷进去不说，还害得所有人跟着你遭殃！”
熙儿啐道：“我才不信他懂倭人的话呢。”嘴上说不信，但心里却老老实实把这几天学过的日常倭语又温习了几遍。
过了晌午，马九召集好人手，前来通知。
沈溪对马九详细交待一番，对于一些细节反复交代，务必要求做到不出一点纰漏。沈溪最后道：“确保兄弟们安全为第一要务，若事情败露，千万不要恋战，赶紧撤退，以后咱们再想办法！”
经过这段时间沈溪耳提面命，马九学到了很多东西，身上已经有了一种江湖大佬的气势，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小掌柜。”
随后匆忙离开。
到日落时，马九已经出发差不多一个时辰了，沈溪跟熙儿和云柳在城中码头上了船，出了水关后沿河流而下，来到距离晋安河与闽江交汇处不远的一处河段泊靠。这里恰好有一大片芦苇荡，可以方便隐匿船只以及人员。
马九提前带人等候在岸边，这些人统一换上沈溪之前找人缝制的倭寇衣物，只有马九身着平常衣衫，因为一会儿他要以熙儿这个倭寇女首领的“翻译”面目出现。
沈溪道：“我跟云柳在船上等你们，行动时在时间上一定要拿捏准确，不能有丝毫耽搁。等事一成，马上撤退，先沿江南下到清水渡登岸，把衣物都烧了，明早回城。”
马九应道：“小掌柜放心，全按照您吩咐的做，您留在清水渡等好消息就是。”
沈溪点头，但心里依然有些忐忑不安。因为他不能亲自露面，很多事只能尽量提前规划好，务求做到不出什么疏漏，但一些临场变化，要全看马九和熙儿发挥，有时候一着不慎，就有可能满盘皆输。
夜幕浓重，沈溪让船夫把船划到芦苇荡深处。他并不急着前往清水渡，而是找了个干燥的地方上了岸，眺望远处的山峦。虽然此地距离交易地点太远，中间又隔了座山头，根本就看不清那边的情况，但依然情不自禁这么做。
云柳上得岸来，给沈溪披上衣服：“公子，河风太凉，还是到船上等候吧。”
沈溪摇摇头：“我还是在这里，吹吹风让头脑清醒，这样想起事情来思路更加清晰。”
眼下所有计划都已经安排妥当，沈溪觉得，最大的变数可能来自于訾倩那边，但无论訾倩是否会按照他的计划来，只要能把宋喜儿掳劫到手，那计划就算圆满成功。

第三三〇章 连环计（下）
沈溪和马九带人走的是水路，宋喜儿则带人走陆地，她依照约定只带三十人，不过却暗中使了个心眼儿，三十多辆赶马车的车夫全部是好手所拌。每辆马车里塞进五六名全身五花大绑，嘴里被塞进破布准备被贩卖出海的丁口。
按照之前约定的价格，每个人二十两，这笔生意的总价在三千两银子左右。
至于宋喜儿是从何处弄来的这些人，沈溪不是很清楚，但料想不过是两种途径，一者是靠城里的牙婆买来签了卖身契的女子，而其他的男男女女，则很有可能是宋喜儿找人掳劫去的。
这年头青壮年男子是社会最重要的资源，除了掳掠或者诱骗别无他途。以宋喜儿在福州的势力，连杀人放火她都敢做，掳劫人口自不在话下。反正城里每天都有人失踪，就算官府怀疑到她头上，只要没抓现行，拿她根本就没辙。
这次见面的地点，是在城外十几里外一处山头，以前山头上有一个村庄，但由于几年前倭寇犯境将村里人杀了个精光，庄子就此荒废，如今只剩下残垣断瓦，不过面对福州城的西北半山腰处有座土地庙，有人偶尔会供奉香火。
沧海桑田，几百年后这片地区都是福州市区范围，但现在却是荒芜之地。
沈溪让马九考察过地形，对周边地势有较为细致的了解，知道东南方山坡处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林中间掩藏着一处谷地，可以抄捷径从谷地出山。这条小道平日很少有人走，从谷地出来往南不到五里就到了闽江边。
夜深人静，马九带人从东坡上山，然后绕到西北方向约好的会面地点。这个方向的山路相对难走，不过却是为了防止宋喜儿的人过来阻截，若真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溜下谷地，从容撤退。
来到西坡半山腰一片灌木林，联络人发出信号……天空中窜起三朵红色的烟花，证实宋喜儿的确履约带了人来，马九看过后将嘴里叼着的稻草吐到地上，对熙儿点头哈腰道：“大小姐，我们可以上山了。”
熙儿不怎么喜欢马九这样轻佻的作风，轻哼一声，抱着沈溪给她的佩刀往山上走，还没到土地庙，就见有火光。
马九小声道：“小掌柜说，宋喜儿肯定会找人在山头附近埋伏，我们抓到人后马上下山。”
熙儿没好气道：“不用你提醒，而且从现在开始，必须说倭语，要是出了差错，别推到我身上！”
随后，熙儿冲着他大声喝斥了一句：“八格牙路！”
马九有些悻悻然，他觉得熙儿非常难伺候，但他又知道这是沈溪特别找来的“高手”，不能得罪。
今天这场戏中，熙儿才是主角，他不过是一个负责跑腿传话的跟班。
另一边，宋喜儿带着人先到了约定地点，发觉“倭人”没到时，宋喜儿的人都有些愤怒。
老儒生在那儿侃侃而谈：“跟你们讲，这些个东瀛人，都是漂洋过海到咱中土来做杀头买卖的，人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所以事事小心，你看这次，我敢说他们来的人一定不会少，因为人家怕咱黑吃黑……”
宋喜儿瞥了他一眼：“能不能少说两句？”
老儒生缩了缩头：“当家的提醒的是，我站在旁边装哑巴便是。”
宋喜儿带来的人都举着火把，方便照明，他们身上都带着兵刃，防止一会儿交易不成两边动手吃亏。
宋喜儿颇为自负，有方贯的庇护，她在福州城作威作福，跟倭寇的人口交易不是一次两次了，她觉得这些倭寇没那本事敢跟她来硬的。
这次的生意，据那些倭寇说是长期的买卖，只要第一笔生意做成，后面交易会接连不断，几乎每个月都有一两次，对她而言这可是大好事，因为最近这一年多，左副都御史刘大夏盯得紧，福建都司的人加大了对倭寇的打击力度，倭寇已有很长时间不敢在福州附近露面了。
宋喜儿心想：“我平日赚的钱，大多孝敬上去了，手里也就攒下一万多两银子。眼看那老家伙明年卸任，下一任指挥使来，我不是要花大笔钱去疏通？就算我年岁大，还得伺候那些个老家伙，想想就恶心！”
宋喜儿自己本就是小人物，她清楚女人只能依靠当权者的庇护才能站稳脚跟，所以她知道怎么做才对自己最有利。
宋喜儿爬得越高，越是不想丢掉眼前的一切。
终于在过了半夜之后，埋伏在半山腰的眼线上来传报，说是倭人来了。
“……当家的，真的是倭人，他们的装扮跟咱汉人截然不同，路上我听他们叽里咕噜的，说的话怎么都听不懂。”
来报信的人似乎有些忌惮，外间传说中的倭寇无不是茹毛饮血的魔鬼，他感觉自己从魔鬼堆里转了一圈活着回来，隐隐有些庆幸。
有人出言喝斥：“听不懂说什么就是倭人？指不定是哪个偏僻地方的语言！当家的，要不要把商当家的人叫上来？”
宋喜儿摆摆手：“既然人家来了，何必自找麻烦？”
过了不长时间，“倭人”终于抵达废弃的小山村，从村口就听到那些“倭人”在嚣张喝骂，似乎对宋喜儿派去接待的人有些不满，宋喜儿指了指声音传来的方向，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老儒生脸色有些为难：“都是骂人的话，当家的还是不知道为好。”
其实他也只是跟东瀛人做了几年生意，文字勉强能看懂一些，但还是要连在一起才能明晓其意，倭人日常语言他也大体能听懂，可一些不太常用的脏话，他就不怎么清楚了。
“倭人”到了村子中间最大的那间院子，前面打头的是几个腰佩长刀的武士，后面带头的却是一名英姿飒飒的女倭人，令宋喜儿那些跟班看了后不由眼前一亮。
宋喜儿皱了下眉头，脸上流露出一副谨慎的神色。毕竟来的是女子，她有些诧异，不是听说女子在倭人在地位不高吗？怎么对方却是以此人带队？但她转念一想：“来的是女人，反而容易试探虚实。”
若带头的是男子，说话间她还不太容易察觉是否为中原人假扮，但若是女子，她首先想到的是，就算有人设计坑她，也找不到一个懂倭人语言并愿意抛头露面置自己于险地的女人。
双方站定，手上刀剑相向，显然彼此都有戒心。
“倭女”突然说了一句话，负责当中间人的马九上去侧耳一听，才过来道：“你们把人带来没有？”
这次宋喜儿没有问老儒生。
她已经听出来了，那女子确实不是汉人，说出来的话，跟她之前接触的那些倭人的说话极为相似。但为求保险，她还是问了旁边的老儒生一句：“是这意思吗？”
老儒生这次却很肯定，点头道：“当家的，没错！”
宋喜儿一直悬着的心，到此时终于算是彻底放了下心。她现在不再怀疑这是否是别人设下的一个局，而只想能否把这生意做好。
“把人押过来。”
宋喜儿一声令下，她身后那些个大汉，从马车上把全身捆绑并堵住嘴的丁口押解到院子里，一百多人密密麻麻站了几排，马九上去看过，然后回去在“倭女”耳边说了什么，倭女又说一句，马九才过来道：“女人多了些，我们需要更多的青壮。”
宋喜儿没有亲自上前叙话，老儒生主动站出来解释：“男丁不怎么好找，不过这是第一批，后续情况应该会有所改善。”
马九请示过倭女的意思，道：“我们要验货。”
“验货可以，不过你们总该把真金白银拿出来给我们瞧瞧，你们不会是想空手套白狼吧？”
令宋喜儿一伙人警惕的是，这些倭人前来，根本没带什么箱子，山坡附近也没有停放有马车，这给人一种要明抢的感觉。
宋喜儿谨慎起见，肯定不能让倭人靠“货”太近，根据她对倭人的了解，这些人凶残至极，真动起手，她带来的那些打手人数虽多，但不一定招架得住，很可能让自己置身险地。
马九回去跟倭女说了，倭女似乎有些生气，呼喝了两声。老儒生凑过来道：“东瀛女人……似乎不太满意。”
宋喜儿瞥了老儒生一眼：“这还用你说？”
倭女说完，转过身，似乎不想跟宋喜儿正视，这也是出于沈溪的交待，若熙儿被宋喜儿长久打量，容易被对方抓到神色间的破绽。
宋喜儿能在福州城称王称霸，必然无比精明，其观人待物必然有一套。
马九带着两个背着包袱的倭人男子走到中间，两个男子先后把肩膀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到地上摊开，宋喜儿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里面是一块一块黄色的金饼，一块金饼最少有十来两，粗略一数加起来有一百多块。
按照明朝金银兑换的比例，这些金饼至少价值五六千两银子。
宋喜儿的人不由恍然：“难怪这些倭人没带银子，原来人家带的是轻便的金子。”
见到金饼，宋喜儿心中一喜，若是银子的话，再加上一些折色，她可能赚不到三千两银子，可若是金子，她可以在兑换通价上讨价还价一番，赚的可就多了。
随即马九陪着两名倭寇上前去“验货”，首先要确定女子的样貌和身材，再者是确定男丁是否都是青壮，能不能做力气活。
倭人似乎对其中不少“货”都不满意，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老儒生赶紧对宋喜儿道：“掌柜的，那些东瀛人觉得咱以次充好……似乎有意压咱的价。”
旁边一个汉子拍了拍手上的刀：“不怕，咱有家伙，大不了抢呗。”
老儒生一听有些急了：“切不可如此，你要是能打得赢这些东瀛人，我把脑袋割下来送给你。”
宋喜儿吩咐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与倭人起冲突。”
宋喜儿见那些倭人身上都有佩刀，心里非常忌惮，看起来自己这边加上车夫人要多得多，但真要打起来她可没有丝毫胜算，毕竟五百人一队的官兵都有面对二三十人的倭人转身而逃的经历。
更何况对方说这只是第一笔生意，以后还有大笔买卖等着她，实在没必要因小失大。
等马九陪着倭人查验过货物之后，回去通禀那倭女，让人惊讶的是，倭女脸上只是露出一丝不太满意的神色，但随后却点了点头，大声说了一句。
老儒生道：“当家的，那东瀛女人说这笔交易可行进行，一百五十人，一共支付五百两金子，但要您亲自上前，与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第三三一章 我是魔鬼
五百两金子，按照官价折合银子就是三千两，若是在民间兑换，可以换到近三千五百两银子！
宋喜儿心里直发怵，眼看那倭女抱着佩刀走上前，站在院子中央，有种舍我其谁的雍容大度，若她落了威风，首先就为自己的手下瞧不起。
就在宋喜儿迟疑时，旁边刚才那个拍刀挑衅的随从道：“当家的，这些倭人欺人太甚，我去！”
说着，汉子提起刀，雄纠纠气昂昂地大步上前。
他早就看中那倭女的姿色，想趁机将那不可一世的倭女给劫回来，这样不但不用把手里的丁口交出去，还能把倭寇剩下的金饼也一并抢回来，而他作为最大的功臣，飞黄腾达不说，还能尝尝倭女的滋味，甚至央求宋喜儿把倭女赏赐给他。
谁知汉子刚走到倭女面前不到一丈远，倭女突然蹙了蹙眉头。老儒生赶紧提醒：“当家的，这些东瀛人脾气古怪，这么直冲冲上去怕是对人不尊重……”
宋喜儿刚要出声招呼，为时已晚，倭女突然一把抽出佩刀，电光火石之间，那汉子没等把手上的刀往上提，倭女的长刀已经抵在那汉子的脖颈上，速度之快，令汉子竟然没有丝毫的反应。
汉子一时手脚发软，“咣当”一声，连刀带鞘一并落到了地上。
宋喜儿以及她身后的随从看到这一幕，都觉得背心一紧，就好像被佩刀架着脖子的是他们自己一样，因为以这女子出刀速度，没一个人能反应过来。
随着倭女的动作，她后面那些倭人“八嘎”、“八格牙路”地大声叫骂，纷纷把腰间的长刀抽出来，不过在速度和气势上，这些人跟倭女无法相提并论，但一个个看起来都是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样子，似乎觉得受到侮辱，准备讨回公道。
倭女突然喝了一句，这次不用马九通传，老儒生已经翻译出来了：“掌柜的，那倭女坚持让您上前去，您看……”
这次没一个人过来劝宋喜儿。
一个倭女就那么厉害，她身后还带着一群穷凶极恶的倭寇，宋喜儿的人打从心底里感到惧怕。
这些人平日在市井之间耍耍威风还可，他们本身连官军都不如，如今见到连官军都害怕的倭寇，一个比一个胆怯懦弱。
宋喜儿看到情况有些不对，心里把那不识相的随从暗骂一顿，想了想打定主意，在老儒生相陪之下上前。
那老儒生看起来啰哩啰唆非常市侩，但此时却有勇气陪伴在宋喜儿左右，不得不说她选人还是有一套的。
宋喜儿走到倭女身前，与倭女正视。
光线并不是很强，本来宋喜儿只能看到倭女脸部大致轮廓和样貌，此时四目相对，眼神在空中碰撞。
就在宋喜儿察觉有什么不对，想转身离开时，倭女已把长刀从那汉子脖颈部位挪开，闪电般移到宋喜儿的颈间。
那汉子满头都是豆粒大的汗珠，有种死里逃生的侥幸。宋喜儿不动声色，冷笑道：“没用的东西，回去！”
汉子羞惭满面，连刀都顾不得拾起来，灰头土脸回到人群中。
宋喜儿脸上带着镇定自若的笑容，瞥了脖颈上的长刀一眼，“我如约而来，可以交易了吗？”
倭女脸上露出一点疑窦之色。
本是这话需要马九进行翻译，可这句汉话该如何用倭语说出来，沈溪却没教过他，如何知晓？不过马九很聪明，直接凑过头在熙儿乔装的倭女耳边一阵低语，如此就算老儒生竖着耳朵，也听不到说的是什么。
倭女听完之后，神色冷淡地摇摇头：“要她……”
话说得极为生涩，就好像刚学会汉语的外国人一样，宋喜儿这次听明白了，就在她觉得不妙时，冲过来几个精壮的倭人男子。
两边登时又剑拔弩张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
宋喜儿的人有些聒噪，远远对着倭人挥舞兵器，但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马九上前连连摆手：“诸位别误会，这位女首领乃是东瀛足利将军的孙女，自小在伊贺学习忍术，武功高强，目前掌管福州东面几十个岛上的英雄好汉。此番是想请宋大当家到我们岛上一叙，谈一笔大生意。”
马九还在说话，宋喜儿已被两名倭人男子挟持。
宋喜儿拼命挣扎，但她就算身处高位，也只是个靠美色和智计出头的女子，哪里有几个青壮汉子力气大？
宋喜儿的人一看自己的大当家被人挟持，就算刚才见识了倭女的刀法，此时他们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挺身而出。
就在这个时候，马九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对着天空一拉绳索，一道红色焰火冲天而去。
“啪……”
焰火在天上炸开。
宋喜儿的人正感莫名其妙，却见山下四面都有焰火回应，各个方向传来一阵阵异响。
这时候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好，这些倭人耍诈，大批倭人把山头给包围了。”
此时宋喜儿已被两名汉子架着出了破败的村子，就在宋喜儿的人想追出去时，之前一直充当跑腿传话小人物的马九，脸上突然现出一丝狰狞之色，一摆手，那些倭人中冲出来几位，手上拿着大小弩，“嗖嗖嗖”几支弩箭射出，冲上前来的人马上倒下去七八个。
这下宋喜儿的人不再敢靠近了，马九带着人殿后，从山头东南部的树林谷地撤退。
“七当家，大当家被倭人劫走了，怎么办才好？”
此时宋喜儿的人乱成一锅粥，当家人被劫持，他们想上去营救，可这些倭人出手太过狠辣，身上藏着的小弩之前根本就没发觉，眼下已经伤了几人，幸亏没射中要害，不然这弩箭一准要了几人的命。
谁都不敢再冲上去抢人，毕竟倭人除了弩箭之外还有刀，连那个倭女的刀法都如此精湛，那些倭人男子必定差不到哪儿去。此时宋喜儿最倚重的二当家商维齐不在，没个人出来挑头拿主意。
“快去通知商当家，这些倭人对咱福州地面不熟悉，肯定走不快……让商当家带人把他们拦截下来。”
宋喜儿带来的随从加上车夫，足足有六十多人，但刚才伤了几个，必须要有人留下来照料伤员以及那些蠢蠢欲动的丁口，又得找人通知山下的商维齐拿主意，还要派人跟着倭人以便获悉去处。
宋喜儿的人基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根本就没料到这些倭人是车马帮的人假扮，而由于事前准备充足，马九他们对于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这群素来自大惯了的家伙。
尾随追下山的大约不到十人，一个个贪生怕死，知道倭人厉害，不敢追得太近，都想把通风报信的差事留给自己。
就在局面一片混乱之际，山下又传来异动，似乎正有官兵往废弃的小村庄靠近。
“七当家，知府衙门的衙差伙同千户所的官兵来了。”
这消息一传开，这群人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宋喜儿的背后是福建都司衙门的都指挥使方贯，别说是知府衙门了，就连布政使司都得卖面子。在这大当家被劫持的当口，知府衙门就来人，而且还伙同卫所的官兵，显然不是来帮忙的！
难道是来追查人口失踪案的？
村子里一片混乱，宋喜儿的一众手下慌了手脚，如同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
此时马九等人，已扛着被捆缚好手脚、蒙着眼睛、嘴里塞了块破布的宋喜儿和老儒生，一路下山。
等到了山下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几辆马车刚好赶到。
把人捆好塞到马车里，一共八辆马车，一辆马车跳上去四五个人。等马车全力开动，那些尾随的人追赶不及，只能回去复命。
马车一路到了闽江边，此时沈溪和云柳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双方打出接应暗号，马车停了下来。
等人下来完后，马车立即转向，驶往东北方连江方向，在合浦里拉上早已备好的海带、虾仁、鱿鱼干等海货，返回福州，然后运回闽西。
当然，车队有着充足的不在场的证据，从客栈掌柜到伙计，以及当晚汀州商会宴请并喝得敏酊大醉的巡检司官兵，都可以证明。
马九押送宋喜儿和老儒生到了船上。
马九显然还没从刚才当众劫人伤人的狂热中缓过来，双目赤红，看到沈溪后问道：“小掌柜，您不是在清水渡等候吗？”
“别多说话，上船！”
沈溪一声令下，所有人都钻进岸边停靠的几艘船，船队很快离开芦苇荡，沿江而下。
船舱里，沈溪让人把宋喜儿脸上的黑布揭了下来。
宋喜儿见马九跟沈溪和刚才的倭女站在一起，还以为沈溪也是倭人，顾不上细想为何沈溪看了有些眼熟，赶紧对马九道：
“这些兄弟，劳烦跟几位倭人当家的说说，只要放我一条生路，多少银子都可以。以后我可以帮你们买人，美女……还有青壮，为你们充当细作……”
沈溪冷笑不已：“宋当家，你找人烧我们商会的房子，抢我们的货，杀我们人的时候，可有想过放我们一条生路？”
宋喜儿脑子突然“嗡”了一下，在市井摸爬滚打厮混了那么多年，她听到这话马上恍然大悟。
这是一个局……
宋喜儿悲哀地想：“他们把实情告诉我，那是不想留我性命了！”
宋喜儿嘴唇被咬出血来，道：“你们汀州商会以后如何，我不管……你们……你们饶我一命，既往不咎……”
马九怒喝：“晚了！就在头些日子，你们抢我们的货仓，又出了几条人命，还把我们小掌柜的伯父从淮阳楼推下楼去……这新账旧账一块儿算！”
宋喜儿一想，之前的确是把个来自闽西的老穷酸押出去想暴打一顿，不过他自己脚底不稳滚下楼，生死不知，这事儿怎么都不该赖在她头上吧？那等只会在风月场所占女人便宜的混蛋，连死都不会有人过问，居然有人为他寻仇？
马九向沈溪请示道：“小掌柜，就此把她推下江，淹死她？”
沈溪摇了摇头，这让宋喜儿看到几分生还的希望。她此时看出来了，就算马九和倭女地位很高，可依然要听这个少年郎的。
沈溪道：“将她沉江，万一她运气好，被谁救起来，势必对我商会展开报复……为了以防万一，必须先杀掉，等没气了再沉江！”
宋喜儿惊愕地看着沈溪，这哪里是个少年郎，简直比魔鬼还要可怕！
马九咬牙道：“明白，不过小掌柜，这女人害死我们那么多弟兄，弟兄们早就想食其肉、寝其皮……小掌柜，你把她赐给弟兄们，让大家伙先解解气如何？”
“不行！”
沈溪却坚决地摇了摇头：“她罪大恶极，杀她，是替天行道，但若对其生命有所亵渎，那我们也是恶人！切不可如此！”
马九想了想，觉得沈溪的话很有道理：“好吧，小当家说怎样就怎样……来人，把这恶婆娘押出去，先把她杀死，再投进河里。”

第三三二章 恍然大悟
宋喜儿和跟她一起被擒的老儒生，在船板上被长刀刺穿身躯，尸体绑上大石头沉入闽江中。
沈溪虽未亲自动手，但为求稳妥全程在旁监督。
等车马帮的人把事情办妥后，沈溪吩咐马九清洗船板上的血迹，而他自己则与云柳进到船舱内休息。
出来忙了半宿，沈溪有些着凉，不断咳嗽。
云柳给沈溪诊过脉，亲自烧了热水过来，让沈溪捧着热茶暖身子。
熙儿坐在旁边，支着头道：“下山时好像听说官府的人到了，他们是如何找过来的？”
沈溪咳嗽两声，不以为意道：“是我找人报的官……若非官府的人前来，你们要安稳撤下山可不那么容易。”
云柳道：“听玉娘说，官所的人通知了福州左卫的官兵，可能也一并去了……不知道会不会顺着踪迹追查过来？”
沈溪看了熙儿一眼：“那就要看你们是否露出破绽了……如果演得好的话，就算官兵将宋喜儿的人擒获，他们也只当劫走宋喜儿的是倭人，不会怀疑其他。”
“明早咱们分批进城，若城门口检查严密的话，过些日子进城也可以。反正咱们商会的舟船与车队往来不断，要捎带几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随后沈溪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休息。云柳没有打扰沈溪，在旁边安静坐着，只有熙儿闲不住，时常出去看看。
一个时辰后，船只停靠到了岸边，却不是清水渡码头，因为码头夜泊船只回头容易招致官府追查。
依然从从一片芦苇荡上岸，穿过一片野草丛生的旷野，迎面是一个小山岗。山岗另一侧有一条被树林覆盖的小溪。
沈溪来到小溪左侧的河坎边，指使人在一面崖壁下挖掘了个大坑，然后用油纸将倭人衣物以及之前携带的武士佩刀包裹好，放入坑中，然后填埋上砂石，再从河中抱来一些大石头垒实，最后零散放上一些大小石块，就好像是发洪水时自然冲到上面似的。
等检查后觉得没什么问题，沈溪让所有人换好衣服，便让大家各自散去。
根据之前的计划，弟兄们三五成队，分别到福州城外汀州商会的各联络点歇宿，就此化整为零。
沈溪乘坐马车返回福州城，由马九和一名车马帮的弟兄赶车，车厢里载着沈溪、云柳和熙儿。
一路基本都是沿江便道，快到福州城时也未发现可供暂时歇息的客栈。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亮了，沈溪决定不在城外留宿，继续向前。
等马车来到城门口，城门已经正常开启。
马九从马车上下来，让车马帮弟兄赶车送沈溪三人进城，他自己则要先在城外躲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再回城。
进城时并未遭到严格的检查，沈溪把路引拿出，得知沈溪是赶考的考生，城门卫没有任何刁难。
这些日子，福州城里每天都有考生前来，并不稀奇。只是官兵们惊讶于沈溪小小年岁就考乡试，带队的小校故意过来套近乎，跟沈溪搭茬。
从这一点，沈溪基本能判断出，官府虽然昨日抓获了宋喜儿那群手下，并找到大批失踪人口，可谓人赃并获。
但是，官府并不打算将事情张扬开来，毕竟治下如此多百姓被劫掠，而且还要卖给倭人，算得上是很大的丑闻，一旦事情闹大的话，言官御史肯定会紧盯着不放，到时候说不定许多人头上的乌纱帽不保。
再者，此番抓获的福州地方势力的头目，素来民怨极大，以前慑于都司衙门的压力，各级不敢秉公执法，现在罪证确凿，三司衙门之间也要有一个协调的过程，看看如何才能把责任免去，而让功劳最大化。
而此时府、县两级官府，更重视宋喜儿失踪后福州三教九流势力如何安置，至于追捕倭寇之事，本非地方官府的管理权限，福州左卫那边，也得看看都司衙门最终如何定夺，毕竟宋喜儿是方贯豢养的鹰犬，如果方贯的人勾连倭寇的事情曝光，肯定会引发轩然大波，内部也有一个绥靖妥协的过程。
沈溪回到客栈，尹掌柜非常惊讶，不知沈溪昨夜为何没有回来，沈溪只是借口去城中参加文会太晚便在好友的房里留宿，尹掌柜并未怀疑，沈溪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头扎到床上沉沉睡去……除了身体上的疲累，他还有一种心理上的困倦。
宋喜儿和老儒生虽然不是沈溪亲手所杀，但却是出于他的授意，在他眼皮子底下从活人变成尸体。
再世为人，沈溪虽然看淡生死，但那种血腥的场面亲身经历，还是令他一时间难以释怀。
沈溪睡得很沉，已经很久没有梦到的迷雾，再次出现在他的梦境中。只是这次，却不是之前那枚莲子，而是一朵美丽的莲花，他感到心境突然变得极为平和，就好像身处一片安宁详和的佛光普照下。
没有黑暗和陨落，没有破灭和更替，就在莲花散发的七彩祥光包围中，沈溪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不知何时，感觉一股清凉的风吹到身上，浑身无比舒坦，沈溪突然醒了过来，睁开眼时，只见尹文伺立床边，正挥动芭蕉扇给他扇风，显得非常卖力。
见到沈溪醒来，小妮子脸上绽开笑容，手上仍旧扇个不停，只是她自己额头早已被细小的汗珠布满。
沈溪坐起身来，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早已过了晌午，太阳西斜，睡了快有一天了。沈溪打量尹文，问道：“何时过来的？”
尹文平日沉默寡言，不过沈溪问她话时，她总会认真回答：“来了有些时候，进来时……少爷正在睡觉，满头大汗，于是我就帮你扇风纳凉。”
“谢谢。”沈溪道。
“嘻……”
尹文有些羞赧，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沈溪整理了一下衣服，来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书本开始温书，但脑海中清晰浮现两个景象，其一是昨日宋喜儿临死前发出的哀鸣，还有他睡梦中散发佛光的莲花。
“少爷，你热不热？我想给自己扇一会儿。”尹文搬了张小板凳过来，刚坐下，就带着几分稚气问道。
沈溪摇头：“我不热，你自己扇就好。”
尹文美滋滋地点了点头，拿着芭蕉扇给她自己扇风，额前的鬓发被风吹起，一飘一摆，显得很俏皮，就好像少女的心境一样。
沈溪看着尹文天真无邪的眸子，感觉到一股安详，想到自己昨日手上沾染血腥，一时无颜面对这份纯真善良。
可转念一想，自己所做的一切，不正是为了保护身边人可以继续这么天真无邪不被世俗所玷污？
想到这儿，沈溪的心迅速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状态。
只要身边人安稳，可以平平安安过日子，不被人欺辱，就算做再多也值得！坏的，恶的，由他一个人来承担即可，把最纯、真美好的东西留给他所爱所惦记之人。
这也算是他活在这世上的责任！
……
……
日落时分，又到离开的时间，尹文开始变得闷闷不乐。
以她的年岁不懂男女之情，只是把沈溪看作一个什么都懂的玩伴，充满了眷恋。毕竟小女孩平日被养在深闺，除了父母亲人，根本接触不到外面的人，而她的家人忙于生计，又或者要进学读书，少有陪她玩。
少女的心境最纯真，喜欢就是喜欢，不会刻意掩藏，当她跟在祖母身后，三步一回头走出客栈后门时，沈溪伫立窗前，看了她的背影许久。
夜幕尚未落下，玉娘过来拜访，她想知道沈溪下一步的计划。
“……宋喜儿一死，淮阳楼群龙无首，连宋喜儿的得力帮手商维齐也被官府捉拿归案，看来大厦将倾啊！訾家妹妹正在走官府和都司衙门的渠道，想接替宋喜儿的位置。如今看来，她很有机会。”
玉娘说这些话，代表她也感觉訾倩用心不良。
沈溪非常清楚，訾倩和玉娘都不怎么相信对方，彼此都相互盯得很紧，一举一动都逃脱不了对方的视线。他之所以会提醒玉娘不要跟訾倩接近，便是要让訾倩心生疑虑。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訾倩发现玉娘有意无意避着她后，误以为玉娘想脚踩两只船，可能跟宋喜儿有接触。
于是，訾倩不惜美色相诱，从商维齐那里套取情报，发现宋喜儿正准备与倭寇做买卖，越发怀疑玉娘是不是也牵涉到了其中，于是准备通过福州左卫的人马，来一个人赃并获。
沈溪摇头道：“她不会有机会的。”
“哦？”玉娘显然没想明白。
沈溪为何要一再提醒她不要把事情泄密，她回头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有了沈溪的吩咐，她便尽量不去见訾倩，担心会露出口角，辜负沈溪的信任。结果訾倩却从玉娘的行止中嗅到某种危机，进而对宋喜儿展开反制行动。
玉娘到现在都认为，这不过是沈溪想为事成添加筹码。她根本就没想到，訾倩的上蹿下跳，只会适得其反，她背后所作这一切只会让方贯以为，其实宋喜儿的失踪完全就是訾倩一手设计。
沈溪道：“玉娘人脉广泛，此时应该去给方指挥使送礼了。”
一句话，其实是在点醒玉娘。
玉娘一个激灵，立即又把事情始末细细思量一番，终于明白过来，其实沈溪所设的根本就是连环计，一方面想方设法除去宋喜儿，同时让訾倩主动跳出来背黑锅，把一切的源头都指向訾倩。
訾倩得罪了都司衙门，肯定讨不了好，如果玉娘这个时候能主动贴上方贯，说不一定会取代宋喜儿的位置。
玉娘想了想，轻轻一笑：“奴家已非青春少艾，没太多精力涉足江湖之事，奴家只是想过几天安生日子，那些独霸一方的风光还是留给他人好。”
沈溪提出来的不过是构想，玉娘有权力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
要获取方贯的信任，不但要送上大批钱财，更要委身于方贯，作为刚从欢场出来的女人，玉娘不想重蹈覆辙完全可以理解。
玉娘的心，到底还是高洁和冷傲了些，不似訾倩那般不择手段。
又或者是玉娘看不起方贯，认她的身份和阅历，不屑于要跟一个即将卸任的都指挥使同流合污。
沈溪道：“既然如此，那就看地方上如何瓜分淮阳楼这块大饼了，各家又能分到多少。至少我汀州商会，只是想安守本分做点儿小生意。”
玉娘抿嘴一笑，白了沈溪一眼，好像在说，你费尽心思设计这么一出，岂会甘于分小小的一杯羹？
玉娘道：“奴家已让熙儿那丫头去城外暂避，奴家也会离开福州一些日子，若沈公子有事想找奴家，只管对云柳说，她就住在街尾的客栈里。”
沈溪点头，玉娘既然选择抽身事外，不打算争夺福州的地盘和利益，那她就必须要选择避祸，否则逐渐回味过来的訾倩，肯定要对她加以报复。
玉娘的自保意识很强，眼看在这件事上她处于夹缝中几面不讨好，干脆过来跟沈溪打个招呼，先行离开福州。
她想得很简单，沈溪既然能设计把宋喜儿除掉，这就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心机和气度，回过头汀州商会肯定在福州大有作为。到了那个时候，她再回来，只要依附于汀州商会，那她就可以高枕无忧。

第三三三章 打肿脸充胖子
随着宋喜儿“失踪”，淮阳楼土崩瓦解，福州城里的局势骤然变得紧张，各大势力觊觎龙头老大的位置，必然要发起惨烈的争夺，在最终尘埃落定之前，肯定太平不了。
訾倩本以为，宋喜儿倒台后，必然会由她来接替宋喜儿的位置，但因宋喜儿被“倭寇劫持”一事显得非常蹊跷，方贯并未领会訾倩的示好。
此时沈溪除了让马九暗中让汀州商会抢夺地盘外，他自己则全力备考，因为此时已经是七月底，距离八月初九的乡试开考，已不过十几天。
七月二十八，在宋喜儿“失踪”四天后，沈溪收到汀州府的来信。
信一共三封，第一封是沈明钧夫妇找人写的，第二封是由李氏在宁化让沈永卓写给他和沈明文问候平安的，第三封则出自惠娘之手。
除了李氏的信，另两封信都是单独给沈溪的，沈溪并不准备示人，拿到房里自个儿看去了。对此沈明文有些不满，认为沈溪不该瞒着他，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认为可能沈明钧夫妇会悄悄给沈溪钱，而他却没有。
沈溪回到房里，把房门上了栓，这才走到书桌边，仔细看过父母和惠娘的家书。
虽然不是战争时期，家书抵不了万金，可面对家里人的关切和殷殷嘱托，沈溪还是感觉到自己不是孤单一个人。
周氏的嘱咐很多，每天几时休息，几时进餐，几时出去走走放松一下都说得清楚明白，又怕沈溪在省城这个花花世界因为没人管束无心学习，甚至变坏，带上了几句威胁之言。
以前沈溪最不想听的便是周氏的唠叨、数落和咒骂，但现在看到这些话写成家书送来，看过后竟然感觉有些温暖。
慈母多败儿，其实周氏并非不疼他，而是想多督导和教育他，希望他将来能成材，可受文化水平限制，所以每每说出便有些变味。
至于惠娘那封家书，则简单多了，或者是惠娘不知该如何表达，在信里跟周氏一样嘱咐他要保重身体，然后交待了下家里的情况，说是一切安好，请他切勿牵挂。
惠娘写信时，沈溪还没冒险设计除掉宋喜儿，若是被惠娘得知这边危机四伏的情况，估计她会平添几分担心吧。
看完信，沈溪失神许久，等尹文进房来，他才想起来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读书备考……
中午吃饭时，沈明文的意思，由他来写回信，明显是担心沈溪会把他在淮阳楼失足堕楼梯的事情告诉李氏。
沈溪并不想理会，随便应了，借口笔墨纸砚不够了，需要出门一趟。
沈明文念着回房去斟酌他那封家书，并没多想，等沈溪离开后他才反应过来：“这小子不是背着我出去吃酒了吧？”想追也来不及，只好自己跟尹掌柜讨了三两酒和一碟香豆上楼，自斟自饮去了。
确实如沈明文揣测的那样，沈溪是应苏通的邀约，参加一个小型文会。到了跟苏通约定的茶楼，苏通人早就到了，见到沈溪，除了高兴，还带着些许歉疚：“我还以为沈老弟你恨我当日在淮阳楼不作为，就此不出来见为兄了。”
沈溪道：“怎么会呢？在下对于苏兄的勇于担当佩服得紧，实在是乡试在即，不敢分心他顾。”
苏通笑了笑，随即给沈溪引介在场的人。
跟上次见过的那些士子不同，这次出席文会的只是一些学问寻常的考生，这次苏通并非是发起者。
在别人探讨学问时，苏通小声道：“沈老弟，说来这几日城里确实发生了一桩怪事，上月里跟我们为难的淮阳楼喜娘，居然失踪了，城里三教九流乱了套。不过也是报应，谁让她得罪你我，看来恶人自有恶人磨啊。”
沈溪道：“那倒是稀罕事。”
苏通再道：“不管她了，这次叫沈老弟你出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要提醒你。本届乡试，内帘官那边不知何人为主考，不过外帘官方面，若不出意料的话，还是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历届乡试考生都要提前送上学贡，若有怠慢的话，可能会影响到你我最后的录取。”
沈溪点了点头，临到开考，关于“学贿”的事终于被正大光明提了出来。
名义上如同考试费一样的学贡，但却没有规定具体的数额，乡试跟院试不同，因为考生多，出题量大，又被锁在考棚里，考题不能以巡牌的方式公布，所以不能像院试那样发几张空白的纸封起来便算完事，而是每张试卷都需要特别印制，考生一多，成本就大，所以得由考生自己交钱印试卷。
本来几张纸的事情，就算再加上一些草稿纸，算起来十几文钱便足够了，但每届乡试的学贿，少则百文，多则数百文甚至是几两银子，等于是让帘官有趁机敛财的机会，若考生孝敬的不多，很容易为帘官作梗刷下来。
苏通毕竟在衙门里有关系门路，提前打听清楚了，至于学贡方面交多少合适，他心里有数，又怕沈溪第一次赴考不懂这些门道，特意把沈溪叫出来交代清楚。
沈溪问道：“那苏兄认为交多少学贡合适？”
苏通想了想，道：“四贯钱差不多就行了。若再多的话，容易为御史诟病，这个钱不多不少……若沈老弟手头不宽裕的话，在下可以借给你。”
沈溪没想到苏通这么大方，一次借四两银子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要知道一个廪生每年的廪饩银也才四两，若让考生交四两银子学贿，那就等于是廪生一年要喝西北风。
沈溪心想，难怪会有考生不愿交学贿最后被刷下来，实在是交不起这钱。
虽然沈溪平日里所花的都是老太太拨给他跟沈明文的那十五两考试经费，但他自己身上有不少的积蓄，临行前惠娘又偷偷塞给他几张银票，四两银子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只是他觉得这么白白交钱，有点儿太亏了。
沈溪道：“在下谢过苏兄的好意，四贯钱我还是有的。”
苏通点头一笑：“那就好，再过几天就要交学贡，可别耽搁了，虽然有个底数，而上无定数，但所交多寡都会如实记录，在帘官发榜之前，会有人比对所录考生的学贡多寡，若少的话……沈老弟应该明白。”
交得少了就会被刷下来，反正成绩又不公开透明，就算把你刷下来你也没辙。
这就是科举考试，定规矩的是朝廷，说是公开公正平等，但其中就是有许多猫腻让你防不胜防，若哪次遇上心黑的帘官，看你不爽，就是不让你中，你能怎么着？
沈溪非常清楚，这届福建乡试中有陈琛“不交贿用”而落榜之事，他自己不敢有丝毫怠慢，既然四贯钱必须出，那就随大流好了。至于沈明文那份，他懒得理会，没道理为沈明文中举还得委屈自己。
……
……
八月初四，是乡试截止报名的时间。随后两日，便是考生上交学贡的日子。
初五这天一大早，沈明文跟沈明堂要了三百文，说是交学贡，但其实他早有计较，只交个一百文，剩下两百文可以用来潇洒一番。
沈溪本要与沈明文同行，但沈明文却有意避开沈溪。
等沈溪交完学贡回来时，才知道沈明文未归，又等了两个多时辰，仍旧不见沈明文，沈明堂不禁有些着急，开始自责没有亲自陪同沈明文去交学贡。
“三伯，不用着急，也许大伯只是找个地方喝杯茶呢？”
沈溪说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沈明文手上有了钱会安分守己？
别跟上届乡试一样，等考试完穷困潦倒回到家乡说考得不好，但其实他考没考都存在疑问，毕竟乡试不中榜，考生家里不会得到特别的通知。
一直等到上灯时，沈明文仍旧没有回来，恰好马九过来找沈溪有事。
“大爷他还没回来？莫不是被……”马九正要说会不会是被宋喜儿的人寻仇，但发觉沈明堂在场，赶紧把话收住了。
沈溪道：“大伯这段时间倒也安分守己，可能是遇到什么旧友，一起坐下来喝杯茶，或者是赶赴文会。三伯，你先回去吧，有消息的话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因为沈明堂晚上要回去仓库那边守夜，不得已，只能离开客栈，提心吊胆地前去上工。
等人走了，沈溪才道：“九哥，麻烦你找人出去打听一下，这城里有什么私娼馆以及妓寮之类的所在，多派人到这些地方看看。”
马九一听有些惊讶：“大老爷不会去这种地方吧？”
沈溪心说：“不去就怪了，他这个人没什么见识，除了这种地方，还能去哪儿？”
马九赶紧回去派人找，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沈明文。
原来，沈明文果真去了私娼馆，说是会什么“老情人”，结果他的那个老情人一年前就洗手不干了，他在私娼馆外大吵大闹，结果被人一通猛揍。
“大伯没事吧？”沈溪端了盆热水过去，招呼道，“若没吃饭的话，让尹掌柜给你把饭菜热热。”
“砰——”
沈明文怒气冲冲地拍了下桌子，喝道：“不吃！什么鬼地方，当我等读书人好欺负不成？推我下楼姑且不说，如今还大庭广众殴打我，待我来日高中……哎呦，小九你轻点儿，老爷我这边脸疼得厉害。”
沈明文还没高中，已经自称“老爷”。也是马九给沈溪面子，要是换了别人，马九递上去的不是毛巾，而是刀子。
“大老爷，您也是，那种地方不干不净，那些女人身上指不定有什么毛病呢。”马九苦口婆心劝解。
沈明文一听不乐意了：“什么地方？别瞎说，我只是过去找个朋友……”
炮友也是朋友，沈溪算是明白了，反正沈明文是不会承认自己是去狎妓的，不然怕沈溪写信告诉宁化家里。
沈溪道：“大伯，那三百文钱……”
沈明文道：“交学贡了，我现在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马九刚回来时就悄悄告诉沈溪，那些人不但把沈明文打了一顿，还把沈明文身上的钱抢走了，差不多有两百文。
要说这年头在私娼馆，两百文钱也确实可以充大爷了！

第三三四章 三道考题
把沈明文送回房，沈溪折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向马九道：
“宋喜儿失踪这些天，车马帮最重要的是招人，扩大规模，这时候福州城乱成一团，能把宋喜儿的一些地盘接收过来最好。”
马九笑道：“不用小掌柜您提醒，这事小的清楚。这几天我人在城外，可城里的弟兄没少做事，等明天请小掌柜过去瞧瞧……如今城里城外，咱的弟兄已扩充到两百号人，就算跟那姓訾的女人正面斗，咱也不落下风。”
沈溪出言提醒：“还是要适可而止……官府肯定会培植新的势力，别树大招风、成为官府的眼中钉肉中刺才好……做事一定要低调，最好做到把地盘抢下来了，别人还不知道！”
随后，沈溪让马九回去好好整顿一下，等明天探明家底后再好好谋划一番。
汀州商会到福州发展差不多有两年了，但除了开头那会儿有汀州知府安汝升支持日子好过发展迅速外，其他时间基本没什么进展。如今宋喜儿势力一去，她手底下的人首先开始内讧，很快一个独霸福州的庞然大物分裂成若干小组织，正是商会扩充势力的大好时机。
沈溪没求汀州商会以及下属的车马帮成为福州城最大的势力，但起码得从这次淮阳楼倒台后分得些汤汤水水，能跟城中其他帮派分庭抗礼即可。
第二天，沈溪和沈明堂，跟在马九身后，视察了汀州商会这几天取得的战果。
福州城内晋阳河边的两个客货码头，在宋喜儿失踪后，淮阳楼无瑕顾及，汀州商会仗着有车马帮这个打手，再加上商会本身便拥有的水运优势，短短几天时间里，福州城内两大码头均为车马帮占据。
此时车马帮正在整合码头上的势力，争取把福州城的水运牢牢掌控在手中。
这是沈溪特别向马九交待的，车马帮得依托车马行和船行来养活弟兄，把码头占下来，以后商会的水运就不会受制于人。
此时訾倩等势力的人，正在忙着接收宋喜儿名下的青楼、酒楼、客栈、赌坊、当铺等产业，在那些人眼中，这些地方比什么都重要，但他们忽略了码头、市集等所在，这些地方有大批力夫和船工，只要整合好就会成为帮会的中坚力量。
马九把新加入商会的一些小势力头头介绍跟沈明堂认识，俨然把沈明堂当成是来巡视的大佬，这让沈明堂感到诚惶诚恐，他却不知，其实今日他侄子沈溪才是主角。
等会见结束，沈溪把马九叫到一边，又是一阵嘱咐，主要是让马九继续加大招揽人手的力度。
宋喜儿的势力现在已土崩瓦解。随着宋喜儿“失踪”，她手底下的第一号人物商维齐下狱，福州城乱成一团。
若官府想维持福州的稳定把商维齐放出来，此人很可能会与訾倩狼狈为奸。在沈溪眼里，眼下福州城里最危险的人物就是訾倩，由于玉娘曾跟她介绍过自己的能力，她或许会想到，宋喜儿被“倭寇”劫走一事跟自己有关。
马九嘴上应承，但显然有些不以为然。
沈溪有些担心他麻痹大意，回头到手的成果又给訾倩抢回去，那就欲哭无泪了。
中午商会的几位管事，还有车马帮分舵的新任负责人马九，以及刚招募的一些小势力的头头脑脑聚在一起饮宴，沈溪先回客栈去了。
下午沈明堂喝得醉醺醺到了客栈，沈明文见到后很不爽：“三弟，你这是去何处饮酒了，为何不叫上为兄？”
沈明堂是个老实人，自小到大从来没人把他当回事，进到省城这种繁华之地，他本来两眼一抹黑，但谁知这里不但有好工作，赚的钱多，还不用做粗活累活，别人见了还对他毕恭毕敬，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大哥，我只是……喝了两杯，今天……商会的人请我，很多出席人呢。”沈明堂醉得连话都说不太清楚了。
沈明文皱眉：“什么商会，不过是一群贩夫走卒之辈，三弟还是莫与他们走得太近。”
沈明堂进了房间，倒头就睡，一直睡到天黑才起来。他见沈溪正在桐油灯下读书，匆忙爬起身来，问道：“什么时辰了？”
沈溪道：“三伯，不用着急，今日你多饮了几杯，我让九哥过去对商会的人说了，你身体有恙不用过去。”
沈明堂道：“不行不行，我不能耽误了正事。”
沈明堂为人憨厚，应承下来的差事怎么都不敢耽误，别人对他礼遇有加，他就加倍努力工作来报答。
沈明堂刚走不久，马九就带了几个人过来向沈溪说明，他准备带人出去抢地盘。
沈溪望着马九眼睛血红的模样，暗暗感叹，这马九一旦激发出血性，就好像一头饿狼，也不知是好是坏。沈溪嘱咐道：“九哥，出去打打杀杀要小心点儿，若不能力敌，必须当机立断，切不可逞匹夫之勇把弟兄们置于险地。”
马九一咬牙：“小掌柜，你放心，如果真有危险，身边这些小兔崽子早就跑路了，我留下就是送死。嘿，我才不会那么傻呢。”
……
……
马九忙着为车马帮和商会抢地盘时，沈溪已经进入考前的紧张准备中。
随着八月到来，考期一天天临近，城中一些关于乡试的传言跟着出来了，有说内定举人和解元的，还有说考题已经泄露的。
但其实考生最关心的，还是内帘官中的两名主考官和四名同考官是何人。
景泰三年规定，每到乡试之年，各省布政司、按察司正官与巡按御史共同推保三十至五十岁之间的现任儒学教官充当考官，形成定例，那些擅长衡文之士往往受到聘请。
至于负责出题的主考官是何人，这就很少有人知晓了，这也基本上杜绝了考生去揣摩出题人之喜好。
至于外帘官，则相对固定，但外帘官并不会参与阅卷，但因为充当考官的儒学署官员职位低微，在评卷取士过程中受到外帘官的压抑和欺凌，往往影响到乡试取士的公正性。
到弘治四年，朝廷明令，外帘官不得干预内帘之事，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及巡按御史要厚待考官，不得欺凌斥责，录取考生之事皆由内帘官所取所定，外帘官不得设立五经官干预阅卷。
但因本身内帘官就是出自保举，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巡按御史都会找他们信任之人出任考官，想在乡试中营私舞弊并不难。
八月初六，距离乡试最重要的第一场考试开考还有三天时间，这天苏通前来，给了沈溪三道考题。
第一道是“君子之道，费而隐”。
出自《中庸》，算是《中庸》
第十二章承上启下的一句关键之语，承开篇“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论述关于君子之道的普遍可适性。意思是，君子之道，广大而又精微。
第二道是“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语出《大学》，论的是修身之道在于正心，这道题本身没什么问题，比第一道还要简单些。
第三道是“优则学，学而优”。
语出《论语》，原句是“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这是一道截搭题，原本的意思是，做官了有余力可以去做学问，若做学问有余力和空暇，就能做官。但如此前后句式一截，意思就变得非常古怪，有空暇则学习，学习了就会有空暇，这题目陡然变难。
苏通脸上带着讳莫如深的笑容：“沈老弟，你别问我为何要送这三道题过来，你只管先做做看，若能做得出来最好，做不出也没什么，切不可与第三者知晓。待明日，我再来与沈老弟你讨教一二。”
虽然苏通没把话说明白，但沈溪大概能估摸出一些“门道”，这分明是在说，这三道考题很可能是本届乡试的考题，也就是说很可能题目已经泄露了。
沈溪不敢大意，他进到房中后，立即把写有题目的纸张给烧了。
若这真是考题的话，被人查究出来，罪责可不小。
一晚上沈溪都在思索这三道题，以他的学问，要论这三道题，算不上困难，但要把文章写得十全十美也有些难度，首先是无法揣摩出题人的用意，这跟县、府、院试和岁考不同，童生试和岁考沈溪至少知道出题人是谁，他们的背景如何，而他们出题大致要考核的方向在哪里。
等第二天苏通再次造访时，沈溪一个字也没写。
苏通似乎早已料到会是这种情况，轻叹道：“沈老弟未免思虑过甚，其实这三道考题没什么，究竟是否本届乡试考题根本就做不得准，只能算是打题吧……”
每当乡试来临，内帘官要在考前两天入场，也就是说，初九考试，考生初八入场，内帘官要提前两日，也就是初六即进场。
进场之后，大门就会锁上，出题和考试时，内帘官吃住都在考场内不得出来，防止现出的考题泄露。
虽然这规矩看似严密，但因内帘官是提前就委任好的，他们可以得到外帘官的一些嘱托，提前把题目出好，这样考题就会提前流出。
沈溪道：“算算时间，内帘官此时应该进帘了？”
苏通愣了愣，点头道：“理应如此……沈老弟，你我相交莫逆，在此我老实告诉你，这三道题目，总有一两道贴近本届考题，现如今你我提前获悉，不妨将题目好好参详，这对你我最终榜上题名，不是大有助益吗？”
沈溪对此非常无奈。
科举考试最忌讳的就是泄露考题，沈溪本可以凭借真本事去考，就算提前两日获悉考题，其实最多是可以翻看一些程文，再找人加以总结后提前作出考题，背熟之后于考场之内默写出来。
但这对博闻强记的沈溪来说，根本就没什么必要。
若事情败露的话，绝对不单止被剥夺考试资格那么简单，他以后的科举之路，也会被彻底堵上。

第三三五章 乡试（上）
苏通把自己写的三篇文章交给沈溪，让沈溪给予点评。
沈溪仔细看了一遍，要说前两篇题目相对简单，苏通的破题准确，论点也很充分，加上他才学本就很好，文章作得那是铿锵有力。
唯独在第三道截搭题上，沈溪看过后觉得有些不妥，其实沈溪自己也没太考虑清楚，这“优则学，学而优”到底论述的方向是什么。
从字面意思上，第三道题或者很简单，但从深层次意义上说，这种截搭题是最不好做的。一个“优”，在原文中意思是有余力和空暇，但若放在这里，你说它是“有空暇则读书，如此读书就可以很优秀”，这意思反倒比原来更为贴切。可谁又知道主考官真正要考察的方向在哪里？
苏通跟沈溪商谈片刻后，便起身告辞。
沈溪略微有些心绪不宁，就在他坐在书桌前想事情时，门“吱嘎”一声打开，正是尹文。小妮子见到沈溪，脸上绽开笑容，贝齿晶莹，快步跑了过来，拿起桌上的扇子就准备给沈溪扇风。
“不用了，立秋后，天气渐渐凉快了，你走了一路，热的话自己扇吧。”
沈溪刚才心里有些郁结，如果考题真泄露了，那说明这一届的乡试远比想象的还要来得黑暗，自己前途未卜。
但见到尹文后，沈溪心境突然变得坦荡开阔。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坦然面对，此届不中还有下一届，总不可能每一届都如此，自己年纪小，以后有的是机会。
“嗯。”
尹文把专属于她的圆凳挪过来，坐到上面后，拿起扇子给自己扇风，一脸好奇地打量沈溪。以往她过来，沈溪要么看书，要么写字，很少有这么安静地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分明是在想事情。
难道这么有本事的大哥哥，也会有什么烦恼不成？尹文的目光中满是不解。
沈溪默默想着事情，尹文坐在旁边非常安静，到后面她实在无聊了，趴在书桌边睡了过去。
立秋后气温降得很快，外面不知何时起风了，窗户不断开合发出啪啪的声响，乌云黑压压地压了下来，眼看就要下雨。沈溪赶忙起身过去把窗户关好，回来后顺手从床上拿起件披风，披到尹文身上。
尹文眼神迷离，抬头看了沈溪一眼，打了个哈欠，头换个姿势，趴下接着睡。
沈溪坐在那儿想了一下午，尹文跟着睡了一下午。
直到天快黑时，尹文才醒过来，美滋滋地望着沈溪，虽然沈溪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可乐的，但心情却莫名变得轻松。
临走时，小妮子仍旧恋恋不舍，虽然过来一共说不上两句话，可她自己很喜欢和沈溪待在一起，哪怕只是坐在那儿看沈溪做事。
尹夫人喝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都说了让你少睡一点儿，到晚上又睡不着，大半夜都睁着眼睛，临早晨却赖着床不肯起来。小当家再过两天就要考试，等考完试走了，看你怎么办……”
等小妮子到了后院，已经不是三步一回头，而是目光楚楚一直回望二楼沈溪房间的窗户。可因为外面刚下了一场雨，天有些寒，沈溪没有把窗户打开，她没法从窗口看到她想见之人。
但沈溪并不是没有立在窗口，只是从窗缝看出去，他能察觉到小妮子目光中的痴缠，他跟尹文相识日短，本身尹文又很沉默寡言，两个人对话不多，若说尹文跟他之间，更类似于兄妹之情吧。
毕竟小妮子不会懂得那些不属于她年岁的情感……
……
……
八月初八，这是乡试开考前的最后一天，下午考生就要进贡院准备第二天的考试。
明朝的乡试，八月初九开考，一场三天，连考三场。说是一场三天，是要算上提前一天入场，和其后一天出场的。
初九考第一场，初八下午就得先进场准备，第二天正式开始考试，到天黑交卷，若天黑不能完成，一共有三支蜡烛，待全部烧完则必须交卷，到初十上午离开考场。这便是所谓的一场考试三天。
第二场是八月十二考试，要在八月十一进场，规矩跟第一场考试一样，八月十三才能出考场。
然后八月十四进场准备考第三场，到八月十五当晚，其实乡试所有的三场考试都结束了，但考生只能在八月十六离开考场。
考试结束，考生可以选择留在省城等候消息，也可以选择回乡。
乡试的发榜，会以官驿站下发到各府县，保证送到考生的学籍所在地。
沈溪为下午进场准备了不少东西，除了吃喝用度之外，笔墨砚台和镇纸也需要自己带进考场，因为交了学贡，草稿纸不需要考生带，这大大减轻了官兵在入场时搜检的难度。
还没到中午，沈明堂就从商会那边过来，准备亲自陪同沈明文和沈溪去考场。
因为一场便要在考场里待上三天，最少要准备四顿饭的吃食，考场会准备炭火，作为取暖和做饭所用，带进场的不一定是冷饭，可以现做。
沈明文和沈溪带去的吃食算是挺不错了，除了备有大饼、米团和素菜外，还有鸡蛋和卤肉等荤菜。
沈溪和沈明文都没打算在号舍里开灶，所以准备的都是熟食。为了防止晚上挨冻，沈溪特意穿上了厚重的衣服，到了考场里先脱下来，到晚上作为被子盖。
下午从客栈出发，沿途沈溪见到不少正前往考场的考生，由于沈明文参加了几届乡试，认识的人不少，不时跟人打招呼。
若是清朝，福建的乡试还包括台湾考生，但如今台湾尚是蛮荒之地，乡试只包括福建本地考生，从开始沈溪就知道这次福建乡试考生数量不少，最后从官府那边给出的数字看，总数高达五千二百余人，要为六十个举人名额争破头，录取的比率几乎是百分之一。
福建乡试所用考场，是福州贡院，始建于成化七年，占地面积不小，里面考试所用号舍足足有三千余间，若哪届考生实在太多，可以临时增加号舍的数量，比如这一届就足足增加了两千多个临时号舍。
考试时，考场内有官兵把守，每间号舍外都会有兵丁守卫，防止考生串通作弊。
沈溪对于乡试，仅仅只是在史书上了解些大概，但等他亲临贡院，才发现条件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来得艰苦。
沈明文跟沈溪在之前的报名中，已经拿到自己的考舍考号，因为二人不在一个区域，进场的位置自然各不相同。
考场外，有专人对考生进行引流，就好像低级别的考试一样，考生要在自己进场的位置排队等候，进场的搜检比起院试来还要严格许多。
考生必须要脱到只剩下贴身衣服，仔细检查过后方允许进场。毕竟县、府、院三场考试都是当天进场当天考完，时间相对紧迫，而乡试则提前一日进场，是以搜检便有了更为富余的时间。
等过了贡院门口一关，有专门的兵丁把沈溪引到相应的号舍。
本来规定一间号舍外有一名兵丁把守，但由于近来有“倭人”出现在福州城外，卫所以及巡检司均提高了警戒力度，兵力显得十分紧张，再加上这届考生多，改为一名兵丁负责相邻号舍，但额外增加了巡场人数。
到了地方，兵丁把考生送进号舍内，会从外面锁上门。号舍内只有一个小窗户通气照亮，里面的光线不是很好，若天气不好又或者夜幕降临还想答题，必须要借助蜡烛。门上有一个小孔洞，用以往内送考题以及引火的火镰和照明的蜡烛。
沈溪进到自己的号舍内，随着门从外面被人锁上，顿时有一种坐牢的感觉。
号舍里没有什么床板或者是桌子，就两块木板搭在两侧的支架上，一高一矮。
矮的那块可以充作凳子，高的则作为书桌答题所用，晚上的话，把两块木板并排一搭，就是一张床。号舍的角落有个木桶，无论大小便都要在木桶内解决，好在木桶上加有盖子，不过就算如此，在一个相对封闭和狭小的空间内，久了气味也会非常难闻。
地上有一个炭盆和一些稻草，炭盆里装满木炭，稻草应该是用来生火所用，但这其实有些难为考生了，秀才大多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让他们用那点儿稻草生火，可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沈溪坐下来，感觉百无聊赖。
距离天黑还有段时间，手上又没有书本，在这么个小地方，实在是没什么事可做，吃饭的话肚子又不饿，只能等天黑了。
到黄昏时，开始有兵丁挨个号舍发火折子和蜡烛。
考生可以选择早点儿睡觉，也可以点上蜡烛生火做饭，反正蜡烛就这么三根，你今天用完了，到第二天考试，晚上你号舍里的蜡烛灭了，外面的兵丁就要进来收卷子，可以自己掂量着来。
沈溪本想引火把木炭引燃，这样晚上号舍里要温暖许多。可转念一想，地方不大，窗户通风效果也不佳，别等自己烧着炭睡着了，变成“烧炭自杀”，那可真就呜呼哀哉了。沈溪没有多想，简单吃了些东西，喝了水，然后把木板搭好，躺下来准备入睡。
可这长夜漫漫，而沈溪又没有早早入睡的习惯，只能睁着眼睛，从小小的窗户看出去，数着星星。
沈溪不知何时睡过去的，第二天当他睡得正香时，外面传来阵阵喧哗，却是已经正式放题了。
沈溪赶紧翻身起来，把木板恢复到“书桌”和“凳子”的状态，然后把笔墨和砚台准备好，再把墨水研磨开，恰好门口传来一声敲门声：“接题了。”
随后从孔洞里扔进来一叠纸，正是这届乡试第一场要考的题目、答卷和草稿纸。一共有十几张之多。
沈溪把卷着的试卷打开，先把里面的考题大致浏览一遍。
与院试不同，乡试所考察的内容更多，题目也更宽泛。
第一场考试主要是四书文和五经文，其中四书文有三道，其中必然有两道题出自《论语》和《孟子》，最后一道题则在《中庸》和《大学》中选出一题。
至于五经文，则有四道，全部出自考生的“本经”，沈溪所选的本经是《春秋》，那这四道题全是出自于此。

第三三六章 乡试（中）
因为明朝乡试考试内容复杂，前后三场，而参加乡试的考生很多，使得第一场的四书文成为录取与否的重要标准，通常只要把第一场的三道四书文考题作好，后面的内容就算是胡编乱造，语句不通，也不会影响考生的录取。
三道四书文，几乎可以说是这次考试的全部内容。
沈溪着眼于三道四书题，一看心突然悬了起来，暗道一声“不好”。
苏通给他的三道考题，《论语》中截搭题“优则学学而优”直接撞题，而《大学》出题“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虽跟苏通所给的题目有所不同，但其实都是出自同一篇，反倒是对“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的总结。
最后一篇《孟子》的四书题，是“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这题目论的是人有所为有所不为，问题相对较简单。
总的来说，三篇题目中只有《论语》题目因是截搭题而显得很难，至于《孟子》和《大学》题目，都在一般考生接受范围之列。
可沈溪却感觉到题目背后的问题，那就是……真的泄题了！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苏通给他的几道题目，应该是由外帘官所出，然后通过初六入闱之前的“上马宴”，趁着内外帘官同时赴宴之时，把题目交给内帘官，让内帘官以此出题。
这么看来，知道这题目的人，绝非一个两个。
初六考题被放出来，当天苏通就带着考题来见他，之后到初八入场，前后有两天时间，这两天足够让知道考题的考生，找到一些才学老练之人来为他们答题。
这些人有可能是以前的举人，甚至是进士和赋闲在家的翰林，只要有足够的银子，想请怎样的人给他们答题都成。
沈溪想起苏通在八月初七来见他，见到他没做题时，显得非常失望的表情。他料想以苏通的出手阔绰以及交游广阔，有很大的可能会找人为他做题。怎么说苏通也是第一次参加乡试，他不敢自负能在本届乡试中名列前茅，沈溪看过苏通的三篇文章，只能说是上乘，但想因此而中举还是显得有些困难。
以苏通的财力，能提前获悉题目，就不会吝啬银钱去找人给他答题，就算苏通最后没有用别人的成文交卷，也会对他考试时的文章形成一定的参考。
如此一来，沈溪在乡试中所要面对的对手，就远不止这五千多名同场考生，尚有许多长久涉猎八股文的经文大家。
想在这种情况下录取，其难度可想而知。
沈溪虽然提前知道了考题，但于此时，其实没有太多帮助，只能背水一战。
到了这个时候，沈溪终于明白为何这届福建乡试贿考事件会在历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笔，实在是这届考试的水太浑了。
掌管福建沿海军事的方贯，能在省城培植恶势力为非作歹，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同样以权谋私，真可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在这种大环境之下，想让山高皇帝远的福建之地官员清正廉明，有些不太现实。
尽管沈溪心里非常难受，但此时的他只能先收摄心神先答四道五经题，反正五经题的好坏不会影响到最后的录取，但五经题又不能不答，在思维还没有彻底集中之前，先做五经题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四道五经题，一道需要作三百字左右，沈溪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完成。
回过头，沈溪开始仔细审读三道四书题，至于那道“优则学，学而优”只能放到最后去做了，另外两道题，沈溪不敢有任何的藏拙，甚至文笔不够圆润老辣，都足以被考官直接给刷下去。
沈溪聚精会神地在草稿纸上把他的两篇四书文列出来，此时已经过了中午，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沈溪站起来凑到窗口前一看，远处冒起浓烟，原来有学生为取暖生火燃炭，结果把考棚引燃了。
贡院内着火可以说极为平常，每届乡试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防备走水，考生考棚是近乎完全封闭的空间，里面的蜡烛和炭火，还有稻草和纸张，都属于易燃物品，一个不小心就容易烧着。
而通常读书人又没什么救火的经验，起火之后的第一反应便是逃走，在发觉门出不去的情况下，就开始用衣服拍打，结果很快衣服被引燃，小火变大火。
可惜这年头没有谁对这些考生灌输一些必要的救火防灾知识，只能等起火之后，找人去救，贡院内有不少盛满水的水缸，便是为此而准备。
外面嘈杂，原本跟沈溪没多少关系，但很快他就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头，因为呛人的烟味已随风飘来，原来起火的号舍距离沈溪并不太远，不过由于之前隔着其他考棚，无法观察到具体的位置。
沈溪先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没辙，只能顶着烟熏，红着眼睛流着泪水继续做题。
等把后两篇文章誊写到试卷上，沈溪开始面对最后一道考题，也是最难的一道四书题。
“优则学学而优。”
能来省城参加乡试的，肯定都知道这句话的出处，但由于截了一部分，便不能按照它本来的意思去理解，一个整句被断句，意思便明显不同。
这句话的重点，是在两个“优”。
要了解词性的变化，还要去揣摩出题人的心境，这是件极为艰难的事情。
甚至在没有断句的情况下，这么一句也会有多种断句方式，诸如“优，则学，学而，优”或者“优则，学学而优”，这是一个没有固定答案的题目，怎么写都行，但就看能不能撞上出题人和阅卷人的想法。
同一篇文章，在不同阅卷人眼中，也会出现极好和极差的情况，在别的题目上不明显，但这种题目则尤为显现。
明朝学者丘浚曾在《大学衍义补》中提到：“近年初出题，往往强截句读，破碎经义，于所不当连而连，不当断而断，而提学宪臣之小试尤为琐碎。”主要就是论述关于“截搭题”的弊端，说是你出的是四书文的题目，只是语出四书文，但其实把经义给破坏了，可能连完整的意思都没有，就让考生作答，那可真是能作出许多种似是而非的答案，如何能形成确切的标准来判断考生文章的好坏？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溪仍旧无从下笔，他来到这世界这么久，做的文章很多，但这种连落笔点都找不到的题目却是第一次碰到。
外面有巡逻的人不时将时间相告，沈溪知道再不作答很可能会出现答不完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硬着头皮上，选择他认为最贴切的论述方向。
“有空暇多读书学习，学习若有余力，可以明理、传道、治天下”。没有破坏原本句式的意思，只是把问题从“当官”延伸开，不但是当官的人有空暇了要读书，做别的事情的同样如此，而学问做好了，不但可以当官，同样可以做别的。
沈溪虽然不知这么写行不行，但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解释方法，没有去强行找一些理论穿凿附会，也没有强行破坏原文大意，更没有违背先贤之意。虽然这种理解方式略微平庸了些，但平庸的理解，也可以作出高调的文章来。
天色一点点昏暗下来，沈溪不得不点燃蜡烛来完成他的文章。
外面已经相继有人交卷，沈溪不知道这些人答题的质量如何，他所求的目标是要一榜中举，三千多名考生中，最后能中举的只有六十人左右，他不能跟人去拼速度，因为完全就没那必要。
等严格检查完毕之后，连句式都稍微调整过，沈溪才开始最后的誊录。等完成时，已到第三根蜡烛。
沈溪第一次感觉到科举考试的紧迫性，之前的考试，他随随便便就能完成，根本没有什么压力。
到了乡试，一天下来要做七篇文章，其中还有一篇是连论点都很难找到的怪题，能做完实属不易。
等沈溪吹灭蜡烛后，外面守卫的兵丁把负责收卷的外帘官叫过来，从门的孔洞，把沈溪的卷子收了上去。
沈溪从孔洞望出去，确定收卷官把他的卷子在木匣中摆放好，终于松了口气。
乡试最重要的第一场，到此时算是考完了，后面两场，即兴发挥即可，已经无关大局。
此时考棚之外，外帘官忙个不停，巡绰官巡视考场，收掌试卷官负责收卷并立案备查，弥封官负责将考生答卷糊名，誊录官负责将糊名的考卷进行誊录，对读官负责检查誊录结果是否正确。
誊录官和读对官都要在誊写的试卷后署名，以保证考生试卷誊写和校对无误，若最后有偏差，二者要背负不小责任。
等完成这些后，誊写好的考卷才会送到内帘官手中，让内帘官两名主考和四名同考官进行批阅，先由同考官从所有考生的考卷中找出文笔较好的，呈递到主考官手中，再由两名主考官分别给出意见，最后选定录取名单，排定名次。
沈溪把卷子交出去后，重新把半截蜡烛点燃，倒不是说他要把草稿纸上的文章再审读一遍，既然已经交卷，就算文章有疏漏的地方，此时也于事无补，因为这会影响到后两场考试的心情。
沈溪只想找点光亮，不至于吃饭时四周黑漆漆的，那种黑暗会使人心生绝望。等他把考篮拿出来，肚子突然咕咕叫起来，他这才想起，从早晨起来一直到晚上答题结束，整整一天时间他不但没吃没喝，连大小便都没解一下，就这么熬了一天。
直到考试结束之后，身体被紧绷的发条才算是松弛下来，一种累得虚脱的感觉袭上沈溪心头。

第三三七章 乡试（下）
第二天早上，考场的门打开，考生终于可以出场。
沈溪出得贡院后，直奔客栈而去，顾不上吃东西，倒头就睡。这两天在贡院号舍内睡得极其不好，身体如同散了架一般难受。
一直睡到中午，沈溪才起来吃了点儿东西，正要坐下温书，敲门声响起，打开一看，却是苏通过来拜访。
进门见礼后，沈溪赶忙问道：“苏兄，你实话说，那三道考题从何而来？”
苏通笑了笑，道：“沈老弟何必明知故问呢？却不知你这次考得如何？”
沈溪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其实从苏通拿三道题目过来，沈溪就已感觉到这可能是本届乡试泄露的考题，苏通没有告诉别人，只将题告诉了他，其实已经充分表达了他的信任吧……只是这种信任的方式，实在让人纠结。
沈溪叹道：“勉勉强强，若本届不中，下次再考便是。”
苏通轻轻叹了口气，点头道：“沈老弟，其实我把题目给你，并非是有意为难你……想必你也知道，既然考题外泄，那些知道题目的考生必不会亲自上阵，或请人作，或提前引经据典好好参详，对我等实在不公。”
“一届乡试所录取之人寥寥，若你我因此而落榜，再等三年，岂不可惜？”
沈溪自然理解苏通的心情，别人能作弊为何我不能？但这种事，可是罔顾朝廷法度，他有了这心思，这届乡试若不中，以后乡试必然会如法炮制，连会试他都可能去想办法获取考题，久走夜路必逢鬼，到时候说不一定会落得个惨淡的下场。
沈溪本来还想问问苏通是否找人提前作了考题，但话说到这个分儿上了，他觉得没必要再问。
无论苏通是否找人替作文章，都逃不掉作弊的名头，连累沈溪自己也良心不安，他没有找人替考，但也提前获悉了考题，足足思虑了两天时间，这就获得了别的考生所不具备的优势，如此就算中了乡试，也让他良心过意不去。
送走苏通，沈溪温书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这时尹文在尹夫人的带领下过来陪沈溪。
小妮子两天没见，好像漂亮了许多，脸上挂着两抹红晕，见到沈溪后就在那儿美滋滋地直乐，沈溪之前再多的烦恼，看到她那纯真灿烂的笑容，一时也被他抛诸九霄云外。
“少爷，是不是要不了多久你就要走了？”尹文终于鼓起勇气问上一句。
“是啊。”沈溪点头，“考完试，我就要离开福州，以后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哦。”
尹文脸上失望的神色显而易见，可她也不缠人，只是坐在那儿，神情恍惚，好像在想沈溪走了以后的场景，偶尔眉头微蹙，好在没什么悲伤的表情。
沈溪看了半晌，微笑着问道：“在想什么呢？”
尹文回过神来：“我没想什么，若是能跟少爷一起走就好了……嘻嘻。”
小妮子岁数不大，不知离愁的滋味，只是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她感觉跟沈溪在一起非常自在，想陪沈溪读书，还想陪他到处走，至于为什么，却不太懂。对于沈溪的离开，她心里也有不舍，但不舍之后是什么样子，她不太明白。
沈溪心想：“多么洁白无瑕的一块璞玉啊！”
沈溪没有再温书，而是给小妮子讲了几个童话故事，小妮子开心得不得了，等尹夫人带她走时，她还笑嘻嘻的，好像就算一时分开以后也能时常见面。但在尹文走出后院门时，沈溪却从投过的窗户缝隙，明显看到她眼角挂着的泪水。
第二天早晨，尹掌柜除了给沈溪和沈明文准备下午第二场乡试的吃喝用度外，也带着几分感慨问道：“不知小掌柜几时走？”
沈溪回道：“今天是第二场，等考完第三场，我跟大伯和三伯就要回乡，多谢尹掌柜这些日子的照顾。”
尹掌柜笑道：“小掌柜说哪里话，只盼小掌柜高中，到时候回来看看。”
沈明文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问道：“七郎，我何时说过考完试就走的？我们不是要等放榜以后再归吗？”
沈溪提醒道：“临别时祖母有交待，考试结束不能耽搁，即刻回乡。”
沈明文见沈溪不为所动，过来劝道：“七郎，我跟你说，等放榜以后再走，咱们就能在省城多住一些时日，桂榜张榜后还会有鹿鸣宴，哈哈，热闹非凡啊！”
沈溪苦笑着问道：“大伯，你的意思，这届乡试我们能中？”
“难道一定不中？总要知道结果才好，若不留下来，得到消息就要比别人迟十多日，那岂不很无趣？”沈明文有些不乐意。
沈溪心想，那是你无趣好不好？回去后你就要被关小黑屋读书，我跟你可不一样，我回去是跟家人团聚，想怎么都成。
沈溪道：“大伯想留下只管留就是，反正我要回去。我爹娘也不许我在省城逗留太久。”
沈明文怒道：“把银子留下来，爱走你自己走……”
沈溪点点头，往楼上去时，不忘提醒：“跟大伯说一声，三伯说了，咱一共剩下三两多银子，回乡一趟要花费二两，剩下一两留给大伯，您看着花吧。”
……
……
乡试第二场考试，八月十一进场，八月十二开考。
乡试的第二场考试内容，试论一道，判语五条，诰、表、内、科各一道。
第二场考试，涉及了许多考生之前考童生试时从未接触过的内容。试论其实就是考策论，让考生议论当前政治问题、向朝廷献策。判语则是让考生对“疑事”做出判语，考察生员是否能辨别是非。诰、表、内、科则是属于应用文范畴，看看考生撰写各种公文行政的能力。
第一天考试七篇文章，大约要写两千两百字左右，而第二场的考试内容更为复杂，要写三千五百字以上。
但第二场的要求远没有第一场那么高，就算有的项目不会，只需把文章简单写出来就可以了。
毕竟仅仅第一场考试五千余考生加起来便有一千二百多万字，同考官还要做到字斟句酌，不能像童生试与科考那样，一目十行、走马观花批完了事，如此一来便挤占了阅卷的绝大多数时间，其他考卷同考官就没闲暇翻阅，指望主考官去看就更不可能了。
虽然要写的字数更多，但由于沈溪的阅历要比这个时代的人领先太多，再加上经过冯话齐的培训，他对公文滚瓜烂熟，因此日落前就已经完成，反复检查几遍确认无误后沈溪交了卷子。
第二天出考场，回到客栈，提前在客房等候的沈明堂拿了一封信出来，却是老太太早就找人写好的，自打从家里出发到省城赴考就藏在沈明堂身上，让二人在考最后一场前当众阅读。
李氏的意思非常明确，叮嘱这届乡试结束后，沈明堂马上带沈明文和沈溪回乡，当天考完，当天就得走，还让沈明堂去福州贡院外接人，显然是怕沈明文考试结束后离家出走。
沈明文怒气冲冲道：“娘当我是小孩子还是怎么着？我跟七郎能那么不知分寸？”
沈明堂道：“大哥，娘也是为我们好，早些回乡，娘不用太过挂念。”
沈明文对这个三弟的品性知道得十分清楚，若说沈明有能跟着他胡闹，这沈明堂对老太太那是言听计从，半点都不敢违背。沈明文道：“老三，你说这省城里的日子过得怎样？可不许违心了说！”
沈明堂低下头：“挺好。”
沈明文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怎么个好法？”
沈明堂嘴笨，说不出个之所以然来，只是讷讷道：“若家能搬来福州……倒是挺好。”
因为商会的人对沈明堂礼遇有加，既让他赚钱，还给了他个管事的差事，沈明堂在福州城里吃得好住得好，干的活既体面又轻松，自然想留在省城。
沈溪见沈明文还想继续诱导他这个老实的三伯，不由道：“好不好也得回去，祖母说了，我们要耽搁的话，回家就得挨罚。”
老太太说的“挨罚”，就是家法伺候，一顿戒尺招呼在身上。沈明文自己没少挨打，对戒尺有些忌惮，干脆什么都不说了。
八月十四，考生入场考第三场。
第三场的考试内容为经论、史论、时务策五道，每道题要求写三百字以上。在沈溪看来，这是为了考察生员们在古今政事方面的见识。
从第二场开始，考试内容已经不再要求用八股文来写，在作文行文上更利于考生自由发挥。
也正因为如此，后两场的考试内容更难判断优劣，反倒不如第一场的四书文和五经文，光看破题和八股行文，基本就能判断出文章的好坏。
在嘉靖朝之前，考生乡试的考卷在批阅后，没有规定必须要送去京师和南京进行“磨勘”。
所谓“磨勘”，也就是各省将取中举人的试卷解送到礼部复查考卷，一般由礼部会同翰林院完成。那些清贵的官员们，会审阅每一份试卷，检查考官在阅卷过程中是否舞弊，以及考官阅卷是否认真，比如试卷中有错别字，语句不通等等问题，同考官是否标明了。对于同考官阅卷过程中的错漏，会进行严厉的处罚。
在失去监督的情况下，考生的成绩，实际上是由各省自行决定，乡试结束只需把录取人员名单上呈京师报备即可。
三天考试下来，每个考生需要写六七千字到万字之间，五千多考生，最少也有四千多万字，没有标点符号，一张张考卷，让四名同考官从中选择优劣，只能从四书文入手，负责任的，或者会看看五经文，之后后面两场考试的内容，本身同考官也不是很专业，想拿来通读一遍都没那时间。
因为按照规定，阅卷工作要在八月底完成，从考试完到阅卷结束，一共不到半个月时间，真正留给同考官的时间连十天都不到，毕竟还有主考官批卷的时间在内。
第三场考试，对所有考生来说都挺轻松，若考生认为第三场的考试内容多，可以酌情减两道，也就是说经论、史论和时务策只做三道即可。
第一场四书文和五经文也允许酌情各减一道，可毕竟这涉及到最后录取与否，没一个人敢减，但在第三场，没减的反而是少数。
等八月十五晚上考完试，整个贡院内一片喧哗。
毕竟已经考完试了，之前规定考生不许说话，那是为了防止作弊，但此时试卷都收走了，而且时间恰逢中秋佳节，人被关在号舍里，面对头顶的皓月，难免会有思乡的情绪。
这会儿，开明的监考人已经把号舍的锁打开，一堆人聚在一块，有的考过多届的考生清楚规矩，特别准备了酒壶和几个小酒杯，拿出来招呼附近同考的生员坐下喝上两杯。
没到半夜，所有外帘官已经撤离，号舍的锁也被打开，监考的官兵撤去，整个贡院好像是个大集市一样。
所有人都在那儿谈天说地，有交流题目难易的，有抱怨时运不济的，还有喝了酒潸然泪下的。但更多的人却对本次考试有所憧憬，希望最后那百里挑一的举人名单中，列着自己的名字。

第三三八章 再闹失踪
八月十五当晚，许多人根本就没有入睡，毕竟贡院号舍内休息的条件太差，能聚在一起喝喝酒谈天说地，总好过于在号舍的木板上辗转反侧。
考完第三场，等于是三年一个循环的乡试正式结束，无论考得好与坏，未来长远的事情，暂时不用去想了。
八月十六，天蒙蒙亮，号舍开门，沈溪提着考篮出了贡院，在约定地点见到了沈明堂，可过了半晌仍旧不见沈明文出来。
福州贡院占地面积不小，考生又多，想从人群中把沈明文找出来确实不太容易。
直到考生走得差不多了，只余三三两两的人从里面出来，沈明堂不禁有些着急：“七郎，要不你进去找找？”
沈溪看着贡院兵丁把守的大门，摇了摇头道：“不是我不想进去，实在是进不去了。”
沈溪心想，这会儿即便进贡院估摸着也没用了，沈明文是摆明了不肯马上返乡。
沈溪一直怀疑，三年前沈明有根本就不是失踪，而是留在福州城里，兄弟二人应该是有联系的方式，沈明有在省城寻找门路，沈明文则去汀州府城准备跟沈明钧夫妇诓些银子再次出逃，到福州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只是最后沈明文被老太太逮了回去，梦想由此破灭。
这次沈明文到省城赶考，若他知道沈明有安身何处，不可能不去找寻。考试之前住在客栈，吃得好住得好，小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以沈明文赖皮的性子，自然不想挪窝，可乡试结束，知道沈明堂和沈溪马上要“架着”他回宁化，于是便来了个一走了之。
沈溪其实早就料到沈明文不会这么轻易回去，但眼下人寻不着，他跟沈明堂回宁化，这是往老太太枪口上撞，怎么着也要先把沈明文给找到再说。
至于沈明有的下落，就不在沈溪的责任范围内了。
等了一个多时辰，贡院的大门都关上了，沈明堂依然不肯死心，上去问过守贡院的兵丁，方知里面已经没有任何考生留下。
沈明堂急道：“我家兄长可能睡过去了，没来得及出来，麻烦这位军爷再进去帮忙找寻一下。”
兵丁不耐烦道：“说没有就没有，你当锣是白敲的？若这般都醒不来，睡死在里面也活该！”
沈明堂没辙，只好回来苦着脸让沈溪拿主意。
沈溪跟沈明堂先回客栈，跟尹掌柜一打听，才知道沈明文居然回来过，把包袱拿了才走的，还跟尹掌柜从账上支取了四钱银子。
沈溪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沈明堂则有些惊讶：“大哥昨日里还跟我要了一两银子去……”
沈明堂来送考，有他的好，这个人实诚，不会想那些歪门邪道，就算大城市的生活眼花缭乱，他也能守得住本心，可这人最大的缺点也是太过实诚，被沈明文以大哥的身份一压，一股愚孝劲儿上来，就为沈明文所趁。
沈溪就差提醒沈明堂把所有银子都藏严实了，最后还是被沈明文所趁。
没辙，本来说考完试马上就走，现在沈明文失踪，只能派人去找寻。
沈溪与沈明堂一起去了商会，本想找马九，才知道这几天马九为了车马帮扩大地盘的事情，根本就没回来过。
沈溪跟龙掌柜要了几个弟兄，专门去城里的私娼馆和赌坊去找，但这次沈明文学精了，拿到钱他也没去这些地方“孝敬”，不知是刻意躲起来，还是找沈明有去了。
找了一天，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天擦黑的时候，马九匆忙回来，他下午得到消息，也亲自带人找寻过，仍旧没有找到沈明文的踪影。
马九道：“小掌柜，我听说城里的人牙子很多，这些人牙子……都是给那些矿山或者是盐田寻劳力，您说大老爷会不会被这些人……”
沈溪摇头：“他是自己拿着钱走的，不是被人拐带的。再者说了，他一个文弱书生，肩无担柴之能，手无缚鸡之力，人牙子绑他回去莫非要供养着他不成？”
马九苦笑了一下，没再就着这问题往下说。
沈溪道：“九哥，正好有件事，三年前我二伯陪我大伯来省城考试，此后下落不明，你帮忙找人打听一下，有没有他的下落。我怀疑大伯去找我二伯了……现在我把他二人的画像画出来，你拿着画像去问询即可。”
马九点点头：“那感情好，这么闷头去找，想找到也难。”
沈溪把沈明文和沈明有的画像画出来，沈明文的那副死相，沈溪倒是很容易画出，但他已有许多年不见沈明有，再加上二人本来就少有交集，画出来稍微有些偏差，不过即便如此，等他画出来后，也让马九和沈明堂感叹。
沈明堂惊讶地问道：“七郎，你……你画画的本事，从哪里学来的？”
马九也咋舌：“小掌柜的这门技艺，出去当个画师，那绝对能当门营生。画得实在太像了。”
沈溪把画像交给马九，让马九连夜带着人去找寻。
……
……
第二天，沈溪和沈明堂只能留在客栈等消息。
上午时，尹夫人带着尹文过来了，小妮子本来以为沈溪已经走了，再加上有几日未见，一过来就搬张凳子坐下，什么事都不做，就傻痴痴望着沈溪，好像要把沈溪的模样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沈溪笑道：“你总是这样看着我，不无聊吗？”
“嗯？”
小妮子脸上带着费解，显然她不懂无聊是什么意思。
沈溪不再问，任由小妮子盯着他看。
沈溪以前没日没夜读书，没太留意尹文，如今他什么事都没做，被小妮子这般打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沈溪心想：“要是曦儿和黛儿也能这么安静坐着就好了，可惜这两个妮子总是闲不下来。”
临到中午，沈溪叫了午饭进房，尹文跟着一起吃。小妮子不挑食，吃饭悄无声息，但吃得很香，很快就把一大碗饭扒拉进嘴里，轻轻打了个饱嗝，什么都不说，但却让人知道她已经吃好了。
“睡个午觉吧。”沈溪道。
“嗯。”
尹文也不客气，到床边把鞋子脱了，连着袜子坐在床沿上看着沈溪，半晌后才躺下来，抱着被子又看着沈溪，直到上下眼皮打架，才合上眼睡了过去。
小妮子还在睡觉，苏通这边上门拜访。
考完试后苏通自己也好好休息了一天，等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马上来找沈溪参加文会，毕竟这几天省城的考生数量大幅锐减，很多自觉考不上或者手头拮据的考生，已经开始考虑回乡的问题，再不聚一聚的话，以后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下一届乡试，很多人未必会跋山涉水而来……有些人穷极一生考举人，最后倾家荡产。而有的接连碰壁后终于死心，只能以秀才的功名，在乡间混口饭吃，直到终老。
“……听说本届乡试，咱们汀州府清流县的吴公子，考得非常不错，有很大的可能名列解元！”
沈溪问道：“苏兄从何得知？”
苏通一时迟疑，似乎不愿说，沈溪只能猜想苏通又得到了一些小道消息。
以沈溪对吴省瑜的了解，此人心高气傲，为的是在科场扬名，就算被吴省瑜提前知道了考题，他也不屑于找人替作文章，而只会靠他自己的真本事。
即便如此，吴省瑜依然被苏通认定他很有机会中解元，背后肯定有鲜为人知的猫腻。以这届乡试的重重黑幕来看，外帘官的权限的确是有些大了，不然考生连内帘官是谁都不知，如何去从考题和阅卷方面入手，探知一些“秘闻”？
二人一同出得门口，沈溪道：“我大伯昨日考试结束后，人便不见了踪影，这两天我正派人在城中各处找寻，心有牵挂之下，怕是不能与苏兄同去赶赴文会，先送苏兄到此吧！”
苏通愣了愣，想到那不靠谱的沈明文，不禁哑然失笑：“这乡试都结束了，世伯又会去何处？”
沈溪叹道：“若在下知晓，也不用大费周章。苏兄准备何时动身回汀州？”
苏通摆摆手笑道：“不急不急，我要回去，至少要等桂榜公布之后，再盘桓游玩些时日，怎也要等九月中旬以后。既然沈老弟你不方便，那为兄先告辞了，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为兄。”
苏通行礼后转身离开。
沈溪回到楼上，尹文刚睡醒，正趴在小枕头上哭，让沈溪略微不解。
听到脚步声，尹文抬起头看着沈溪，眸子里噙着泪花，微微撅嘴望着沈溪，轻声道：“少爷！？”
沈溪这才知道小妮子为何而哭，大约是一觉醒来，发觉他不在，以为他走了，心里难过。
沈溪笑着安慰：“还没给你讲完故事，我暂时不会走。”
尹文从床上爬下来，把鞋子穿好，快步跑过去把凳子搬到书桌前，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好像个好学生面对自己的老师，一句话没有，但眼睛已把她心里想说的话表露无遗。
“要听什么故事？”
沈溪回到书桌前椅子上坐下，笑着问道。
尹文想了想，小脑袋摇了摇，左右一对小发角绑着两个小辫子，随着她脑袋的摆动，如同小波浪鼓一样。
沈溪心想：“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小丫头。”
刚才小妮子哭得稀里哗啦，见到他人就这般高兴，听故事也不挑挑拣拣，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沈溪想了想，还是给尹文讲那些简单的童话故事好了，这最适合小姑娘听。
沈溪讲了一会儿《人鱼公主》，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上楼梯的声音，马九连门都不敲，直接撞了进来，急匆匆地道：“小掌柜的，大爷……大爷他找到了。”
“在何处？”
马九连气都顾不上喘匀，急忙道：“在……在跟人打架，我们到时，他正跟一个婆姨扭打成一团，二人好像有什么争执。到底怎么回事也不知晓，您还是亲自过去看看为好。”

第三三九章 卖了还是害了？
马九没把话说明白，只说沈明文在跟一个女人扭打，女人是什么来历，二人是否认识，因何扭打，马九都交待得不是很清楚，或者他也根本就不知道。好在有车马帮的弟兄看着，沈明文别想再逃走，沈溪打定主意，就算绑也要把他绑回宁化。
沈溪跟尹文简单交待一句，小妮子眨眨眼，有些不太明白大人的世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舍。
马九领着沈溪一路去了晋安河边一处平民聚集区，车马帮过来四十多名弟兄，把弄巷的路口给堵上了。
沈明文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怒视对面一个被街坊拉住的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打扮以及模样都很一般，兜着手痛骂沈明文，把沈明文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个遍，咬牙切齿，好似有什么深仇大恨。
沈明堂正在旁边劝解沈明文，但沈明文似乎根本就听不进去。
马九跟沈溪一来，车马帮的弟兄赶紧让开路，那女子见到马九后反而更为嚣张，扑腾着就要过去跟沈明文撕扯，两名车马帮弟兄赶忙将那女子拦了下来，女子不像什么良家，就算被两个男子拦着，还是边骂边拉扯，与这个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显得格格不入。
“大伯，怎么回事？”周围太乱，沈溪只能奔到沈明文身前，在确定沈明文没缺胳膊断腿后，这才出言问道。
沈明文怒不可遏：“那贼女人，把你二伯给害啦，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还不赶紧去报官！”
这话让人听得一头雾水，可仔细一琢磨，沈溪大概便明白是怎么个意思了。
沈明有在三年前陪沈明堂进省城赶考，很可能跟这女人厮混到了一块儿，最后不知是何原因，沈明文去汀州府城找沈明钧一家，而沈明有则跟这女人在省城过小日子，这次沈明文寻到女人的下落，却得知沈明有已不在，便怀疑对方害人性命。
女人骂道：“那杀千刀的，老娘知道他去了何处？说是去北边做生意，一去就不回，老娘还指望他养活呢，可他这一走便是三年，连个屁都没带回来，老娘如花似玉的身子，当被狗糟蹋了！”
这女人不但泼辣，脸皮也极厚，当着街坊的面，她也丝毫不掩饰自己在家里养汉子的事情。
沈溪知道，以沈明文和沈明有三年前的状况，能认识什么好女人那就怪了，无非是私娼馆里的女人，很可能这女人就是他前些日子拿着二百文钱去找的那个。
马九问道：“小掌柜，报不报官？”
沈溪皱眉道：“报什么官，先帮忙把人弄回去再说。详细的情况，仔细打听清楚，找人看着我大伯，千万别让他再跑……走丢了。”
马九道：“明白。”
随后马九一招呼，立即有车马帮的弟兄过来把沈明文架起，几乎是丢上马车，把人运回客栈。
沈明文被人抬起来，兀自挣扎谩骂，他是读书人，可在这地方跟那市井泼妇也没什么两样，难怪他会跟一个私娼馆出来的女人扭打在一块儿。若沈明文投胎做女儿身，那绝对是泼妇中的“战斗鸡”。
沈溪先留了下来，他要把事情询问清楚，尤其是沈明有的生死。
那女人实在难缠，嘴里骂骂咧咧不停，沈溪没能从她身上探听到任何消息，好在从街坊四邻口中稍微打听到一些有用的讯息。
这女人姓于，夫家姓何，系从远地方搬到福州城来住的，结果她丈夫头些年死了，一个女人没办法过活，就跑去私娼馆当妓女，至于她是如何认识的沈明文和沈明有兄弟俩，街坊们不知道，但料想是在私娼馆里结识的。
但街坊知道，三年前这女人的确是在家里养了个汉子，跟沈溪所画的沈明有的画像很像，但随后不到两个月，人就走了，去了何处没人知晓。
“……你们不知道，何家媳妇那段时间可风光了，出来就跟人说要改嫁举人老爷，结果到了年底，家里就换了别的汉子，不知廉耻。”
街坊说及何于氏，神色都带着鄙夷，就算是没丈夫的女人没法过活，出去出卖身体也是很下贱的事，为世人所不耻。
沈溪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带着人来到何于氏的家门口，沈溪还是想要问清楚沈明有的下落。
如今沈明有失踪三年，杳无音信，总算他彻底失踪之前是跟这女人在一起，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晓。
沈溪道：“何夫人，明人不说暗话，三年前跟你在一块儿是在下的二伯，他在家里有妻儿老小，如今他音信全无，家中着实着急，我们不管你们以前怎样，只要你将他下落告知，我们不会亏待于你。”
何于氏嚷嚷道：“老娘自己还在找他呢？跟我说自个儿是来赶考的，还说一定能考上举人，结果屁都不是，老娘被他骗得那叫一个惨啊，后来他跟着北边的人去做生意，一文钱都没给老娘留下，老娘从哪里知道他去了何处？”
沈溪听何于氏的口吻，不像是诚心诓骗，但这种女人的话本就不可信，或者是沈明有知道这段时间沈明文会来福州赶考，故意躲起来了呢？
沈溪道：“那些北边的商贾，何夫人了解多少？”
何于氏怒道：“老娘压根儿就没见到什么北边的人，都是他自己说的，还说什么跟京师那边皇宫里的人做生意。我呸，他也不撒泡尿照照，他有那富贵相，能跟宫里面的贵人认识？老娘被他白白占了几个月便宜，还让老娘养着他，结果他擦擦嘴跑了，老娘真是瞎了狗眼！”
何于氏根本就是胡搅蛮缠，沈溪知道打听不出什么结果，现在知道是跟北边的商贾有关系，至于跟皇宫做生意云云，沈溪压根儿是不会信的。
沈溪丢给何于氏一钱银子，当作是“精神补偿”，回头带着马九回到商会，见到龙掌柜后，拜托他帮忙打听一下三年前北边商贾的事。
刚赶回客栈，就听到沈明文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是我把老二害了啊，是我把老二害了！我对不起他！当初我若是能够拦着他去找这恶女人，他也不会被人害啦！”
沈溪上楼进到房里，黑着脸道：“大伯这些话，是不是该回去对祖母说清楚？”
沈明文刚才还一副死了老娘的模样，听到这话他马上怒气冲冲瞪着沈溪：“小幺子，你这话是何意？”
沈溪冷声道：“我能有什么意思？三年前二伯失踪，你说跟你没关系，可祖母却觉得是你们兄弟相残，现在二伯踪影无寻，报上官府，怕是大伯和那女人都逃脱不了干系，再让祖母知晓你与二伯……居然跟那种女人有染，沈家以后还想在宁化立足？”
沈明文脸色青红相间，最后清了清嗓子，换上语重心长的口吻：“七郎啊，你看咱都是一家人，沈家没面子，你以后不是也没面子？要不这样，这事咱就别理会啦，反正呢，你二伯已走了三年，咱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地，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咱回家也别跟你祖母说，图个耳根清静，如何？”
沈溪看了看旁边的沈明堂，就算他自己不说，沈明堂肯定会老实对李氏交待，以前还可以认为是沈明有想在外面闯出个名堂，现在知道，沈明有是身无分文被私娼赶出家门，最后下落不明的。
以之前福州地界的混乱，一个又馋又懒不务正业的男人，连本钱都没有，怎么出去做生意？
要么是被人卖了，要么是被人害了！
沈溪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我装作不知，祖母最后肯定会知晓。现在要等龙掌柜他们打听清楚消息，这两天大伯最好在房里别出来，若大伯再想不辞而别，那多半是做贼心虚想要畏罪潜逃。”
沈明文怒道：“这是你跟长辈说话的语气？”
沈溪理都不理他，拉着沈明堂出了房门，直接把门一关，从外面给上了锁，又对两个一起过来的车马帮弟兄交代好，一天分两班把沈明文给看住，绝不能让他再作出任何出格的事来。
沈明堂急道：“七郎，你祖母让咱早些回宁化，可你二伯……咱怎么办？”
沈溪道：“三伯不用着急，我看二伯只是跟着人去做生意，既然他没回来找那女人，多半是滞留北方。如今汀州商会在大江南北许多地方都有联络之所，让他们帮忙打听，或许很快便会有消息传来。”
沈明堂一阵茫然，手足无措：“那……那就等等，就怕你大伯又……又走了，不行，我这几天也要留下来看着他。”
沈溪就怕沈明堂耳根子软，被沈明文呼喝两句，或者是动之以情，就会陪沈明文出去找人，结果半路上被沈明文给逃掉。
沈溪好生对沈明堂交待一番，这才回房，他忙活了一下午，回来时尹文正坐在书桌一侧，听到声音，用愕然的目光看着他。
“小文，还没走？”
沈溪本来烦心事一堆，见到尹文后，心情莫名就放松下来。
尹文就好像是这纷扰世俗中的避风港，只要跟她在一起，再大的风浪也都是外面世界的事，他可以安心在这小港湾里躲着。
“奶奶还没来呢。”小妮子用稚气的声音回道。
沈溪坐下来，看了看尹文在做什么，原来她闲着没事，正用毛笔写字。沈溪拿起纸，看着上面她写的几个字……全是她自己的名字，一个是“小丫”，一个是“小文”，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工整，看来小妮子平日还是下了一番工夫的。

第三四〇章 不敢苟同
因为沈明文突然失踪，追查到了沈明有的部分线索，本来定于考试结束就回乡的伯侄三人，决定延迟几日再走。为了让家里人放心，沈溪分别写了两封信，把情况跟汀州府城和宁化家里分别交待。
八月十九，乡试结束三天后，关于北方商贾暂时没什么消息，苏通倒是又过来邀请沈溪出门参加文会。
这次苏通显得很郑重，特别说明这届乡试解元的热门人选都会参加，连布政使司参议也会出现。
这个布政使参议，名叫林涉，官居从四品，在布政使司内算得上排列前五的清贵官职。虽然林涉并非是本届乡试的外帘官，但按照苏通的说法，本届乡试的两位主考官都来自于他的保举。
沈溪稍微一想，那这次乡试的考题，极有可能便是这个林涉给泄露出来的。
“苏兄，不是我非要给你泼凉水，如今乡试尚未放榜，我等就这么与布政使司的要员见面，是否会在士子中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沈溪担忧的是，这并非一次普通的文会，而是那些拿到考题的考生，有意对外帘官进行贿赂。
要知道三年一届的乡试，布政使司从头到尾要捞得不少好处，考题方面自然要拿银子去买，现在考完试了，还得要有所“表示”才行，希望考官在录取时能多照顾一些。
由于外帘官和内帘官是不能亲自露面来收取贿赂的，于是就把林涉推到了前面。
苏通大概听明白了沈溪的意思，笑着安慰道：“沈老弟多心了，其实本次文会，那些有才学的士子都会参加，连吴公子也会应邀前往。据我所知，与会士子其中不少都出身贫寒，特别受邀而往。”
沈溪点了点头，他大概知道这次文会是怎么回事了。
障眼法！
为了防止外界对本届乡试有纳贿和作弊的传闻，于是大张旗鼓举办了这么一次文会，一边能把贿赂收上去，还作出一副士子只论学问不问出身的假象。别人一看，出席文会的，都是各地有名的学子，不是院案首，就是师出名门，如此别人就会对不能受邀参加这样文会而感觉到可惜，却不至于怀疑文会本身的性质。
苏通道：“沈老弟今年年方十二，便在我汀州府院试取得第二的佳绩，许多人听到你的名声都想见识一番……呼声如此之高，不去反而不好。”
沈溪本想推辞，但苏通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不去反倒不好。于是收拾一番，与苏通一起向举行文会的茶苑而去。
因为是本届乡试结束后举办的带有一定官方性质的文会，举办场所选择极为慎重，将一处相对高雅的茶苑给包了下来，还请了歌姬和舞姬助兴，这些都是从福州教坊司请来的泠人。
看来訾倩为谋取权势，一时间无法从福建都指挥使方贯身上打开门路，便转而走布政使司的路子，教坊司就算亏本，也把姑娘送过来表演助兴。
出席这次文会的士子，沈溪除了认识同为汀州府考生的苏通和吴省瑜，就只认识之前在淮阳楼一起饮宴的路呈和陈琛。
因为福建承宣布政使司参议林涉尚未出席，众士子之间氛围显得极为轻松，但其中那些衣着相对普通的士子则不怎么受欢迎，很多都孤零零地坐在一旁，似乎是受到冷遇。
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抱团而坐，高谈阔论，笑声朗朗，甚至还有人跟教坊司过来的姑娘打情骂俏。
虽然有明一代，门阀士族的观念已经不复存在，同为拿到秀才功名的读书人，社会地位是相等的，但因家世不同，社会等级的划分越发泾渭分明。
真正豪门望族出身的公子哥，是不屑于跟寒门出身的读书人为伍的，他们背后有家族支持，关系网涵盖了官场的方方面面，就算仅仅只是中举，也可以入朝为官，一步一步走上高位。但若是寒门士子，就算取了进士，许久也得不到实缺派官，需要在吏部候补蹉跎多年。
苏通在平时的文会中，那是绝对的核心，可在这种带有官方性质的文会中，则属于“高不成低不就”，普通士子跟他有代沟，双方没什么共同语言。
至于那些官宦子弟，也看不起苏通，你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土财主”，就算家里田地多，还有茶园和农庄，甚至在官场认识些人，但那也对你的仕途不会有太多实质性的帮助。
苏通来到茶苑后遭到冷遇，只能跟沈溪寻个僻静的位子坐下，刚举起茶杯，就有人过来打招呼，都是出身寒微但想攀附权贵的势利眼读书人。
这些人没法得到官宦子弟的肯定，只能到苏通这里来碰碰运气，能跟苏通这个层次的士子结交，多少也不枉此行。
虽然苏通本身也有些势利眼，但人家主动过来打招呼，他却不会有丝毫怠慢，行过礼之后，苏通跟沈溪坐下来，轻叹：“可惜我与这位林参议并不是很熟。”
沈溪心想：“你说跟林涉不熟，那你是从何处得来的乡试考题？”
这话不好问出口，就在茶苑二楼热闹纷纷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恭维声，原来林涉已经到了。
苏通放下茶杯，起身道：“走，一起下去迎接。”
以前不认识，但不代表在迎接上可以怠慢，苏通自己有财有势，想以钱财去巴结权贵还是很容易的。
可当二人下楼时，林涉早就被一群士子围住，因为林涉祖籍福建侯官，有的人已上去攀亲戚，口中称呼“世伯”。
林氏是福建的一个大姓，林姓的读书人很多，历年间福建乡试，屡屡都会有林氏之人得中解元，中举者更是比比皆是，今日邀请到茶苑参加文会的人，有一两成的人都姓林，上去跟林涉攀亲戚时，这些人都显得很理直气壮。看看，这是我们同宗的高官，你们外姓人还是靠边站吧！
在这时代，乡党遍布朝野，你要是当官，在朝廷里不认识几个同乡同宗，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就算没有，你也要赶紧去找座师，再攀上什么同科、同年，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两个人都可以通过某种纽带联系到一起，至于同乡同姓之人，可以说是乡党中的乡党。
苏通跟沈溪立在后面半晌，也没办法挤上前打个招呼。
林涉看自己被簇拥的架势，想上二楼太过困难，干脆选择就留在一楼，如此一来参加文会的所有士子都只能下楼，只有几个故意摆谱的贫寒出身的士子，下楼之后直接穿堂出门，扬长而去，林涉也没工夫去打理他们。
“林大人在布政使司担任要职，实为我等士子之表率，学生敬佩已久，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
就在林涉坐下后，就有“不识相”的考生开始往前送礼了。
礼物算不上珍贵，只是一幅扇面，不像是出自名家的手笔，但有个玉质的挂坠，看样子值几个钱。
林涉脸上带着笑容，摆摆手道：“本官今日前来，不过是与众士子品茗论道，纯粹是为做学问。本官从来不收受送请。”
沈溪突然明白过来，上去送礼的，是文会故意请来的“托”，为了彰显林涉为官清明的。
果然，林涉说完这话，一堆人赞扬林涉为官清廉，品德高尚，说得似模似样，令沈溪听了都快信以为真了。
还有人特别拿笔把林涉的话记录下来，然后摇头晃脑念叨，啧啧称赞……总有拍马屁的人不择手段，就算拍到马蹄上也在所不惜。
“诸位，请坐，请坐。”
林涉显得很热情，招呼众士子落座，苏通和沈溪挤不到前面，又不想特立独行上二楼，赶紧先找了靠边的位子坐下。
而那些拼命想往前面位子挤的，最后却连个座位都没有，最后不能挡别人的视线，只能靠着墙角站，听从上官“教诲”。
林涉道：“我与诸位同龄时，寒窗苦读，每日鸡鸣五鼓便开始起床读书，入夜仍旧头悬梁锥刺股，做学问之道，莫过于此。”
“有理，有理。难怪林大人能中进士，实为我等之楷模。”有人又开始拍马屁。
有的士子根本与林涉属于同龄人，可能岁数比林涉还要大几岁，这些人阿谀奉承起来也不遑多让，简直把林涉当成爷爷一样供着。
林涉继续道：“天道公允，天下士子金榜题名，哪个不需要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寒窗苦读？若想一步登天者，甚至学上个三五七年，就想科场一朝求富贵，实在是夜郎自大。”
这句话，听着好像是让众考生努力做学问，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嘲讽“某些人”。
在场所有士子中，有两个人属于林涉口中的“另类”，一个是年方十六的吴省瑜，另一个则是年仅十二岁的沈溪。
吴省瑜到底是五六岁发蒙，勉强够得上林涉所说的寒窗十几年的标准，而沈溪这才十二，想够着这标准，沈溪非要两岁就开蒙不可……一个两岁的小娃娃，会说话都难，谈何读书认字？
林涉的话说完，那些年老的自然挺直腰板，就好像在说：“看看我，跟林大人所提的标准多么吻合，你们一群后生，怎么跟我争？”
多数人都点头出言附和，也有人看不惯小小年纪便来参加乡试的，把视线落在了沈溪身上。
苏通低声道：“沈老弟别见怪，林大人可是非常欣赏少年英才的。”
沈溪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他还不会傻到去跟一个朝廷从四品的大员去争论什么。
不过，沈溪能沉得住气，可有人沉不住，吴省瑜已经站起身来，往前走出两步，微微行礼道：“林参议这话，在下不敢苟同。”

第三四一章 论资排辈
吴省瑜在所有士子中，属于那种非常不识相的一类人。
林涉不过是以一个布政使司官员的口吻训导后生，管他说的是什么，你心里不接受，在一旁冷眼旁观就是，犯不着上去跟林涉争执。
林涉听到吴省瑜这番话，脸色略微有些难看，他打量吴省瑜一番，随后看了看旁边陪坐的士子，问道：“这位是……？”
马上有人凑过头去，在林涉耳边一番细语，将吴省瑜是山西布政使吴文度孙子的身份相告。
林涉听到后，脸色稍稍好转，不管怎么说吴省瑜也是在职的地方大员的后代，吴文度的官职又远在他之上，他不能当面得罪这位吴公子。
林涉点头道：“那吴公子认为，本官的话哪里有不是，令你不敢苟同？”
吴省瑜道：“才学只能由文章来辨高低……若以年岁来论，寒窗苦读四十年，如何说一定就比之寒窗苦读十数载乃至几载的学子更胜一筹？那为什么许多人要学到老，考到老？”
吴省瑜说此话时，目光环视一圈在场人士，尤其是那些上了年岁依然没中举人，对林涉极尽阿谀奉承的士子。
虽然吴省瑜的话是很浅显易懂的道理，可一说出口，马上成为在场之人攻讦的对象。
或觉得吴省瑜理解偏激，林涉的话本是激励向学，而吴省瑜却理解成所以然和必然；更多的人觉得吴省瑜没礼貌，作为进学考试的士子，就算他祖父再有本事，可他毕竟本身才是个秀才，见了朝廷从四品的命官没让他下跪已经够优待了，结果他却主动跳出来“大放厥词”。
沈溪听到这话，心里突然放心了。
以前无论走到何处，最容易成为众矢之的的人便是沈溪自己，但他为人不是很高调，不喜欢与人争辩是非，偏偏吴省瑜性格偏激，自尊心极重，使得只要他二人同时赴宴，吴省瑜总能跳出来替他挡枪。
“吴公子此话，是觉得自己年少有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咯？”有人带着讽刺的口吻反诘。
这时候，换作是谁都应该自谦一下，谁知吴省瑜稍微拱拱手，道：“前途不可限量不敢说，但至少不会与庸庸碌碌之辈为伍！”
刚才还纯粹是口角上的争执，在吴省瑜说完这番话后，一些脾气不好的考生已撸起袖子站起身来，看样子像是心中不忿要动手。
马上有人出来劝说：“诸位，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这又不是做买卖，何来生财之说？光是生气，就能把人给活活气死！此等竖子，獐头鼠目，不足与谋！”
吴省瑜本来气定神闲，但听到这番话，英俊的脸上涌现几分狰狞可怖的笑容，似乎他对这句话很介意。
沈溪觉得非常惊讶，这跟吴省瑜以前的性格有所不同啊。
稍微一想，莫非是吴省瑜非常介意“竖子”的称谓？又或者说他不是介意被骂为“竖子”，而是将其理解为“庶子”？在吴家出身卑微，是吴省瑜苦心求学的动力，自小养成争强好胜的性格。
“庶子”的身份，正好是吴省瑜的软肋！
沈溪心想：“你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慨然争论，最后还是逃不过一个世俗称谓的打击啊！”
吴省瑜道：“学问还是在文章上见高低好，如此浅显的道理，作何要有此口舌之争？”
这年头的士子能混到参加乡试级的，早就是经常与人坐而论道的老油条，跟人辩论纯属家常便饭，见吴省瑜明显不想再与他们多费口舌，这些人得意洋洋，好似是他们占了理一般。
一名姓舒的三十多岁士子道：“吴公子十六岁参加乡试，算不得稀奇，本届福建乡试，比吴公子年轻有为者大有人在吧？”
这话显然没经过任何考据，反正读书人都带着自负，我觉得你十六岁参加乡试不足为奇，那就肯定如此。这跟胡乱开黄腔的大嘴巴差不多，反正那么多学子，你不能把所有人的岁数从头到尾列下来反驳我。
但还是有些求真精神的，他们清楚自己的府县是没有十六岁以下就前来参加乡试的，这吴省瑜已算是年轻才俊中的佼佼者，但如果吴省瑜这届乡试没中，到他十九岁参加下一届，那就没现在这么风光了……毕竟十八九岁参加乡试的人已有不少！
吴省瑜对姓舒的士子拱拱手，问道：“敢问阁下几岁参加县试？又几岁考中生员？”
姓舒的士子面子有些挂不住：“十七岁考县试，二十四岁中生员，二十八岁进补廪膳生员，如何？”
他这一说，其实没脸再说下去。
不管别人怎样，他自己二十多岁才考中秀才，跟一个十五岁就中秀才的人没法再就这个问题辩论下去。
在场的人一听这基调，若被吴省瑜挨个问下来，你几岁考中秀才？几岁来参加乡试？什么面子都丢了！
就在此时，作为在场之人中最年轻的沈溪，被一些有心人推了出来：“吴公子切莫夜郎自大，据在下所知，去年汀州府院试，你是拿到案首，在汀州府可说是风光了一把，可在你之下，第二名就是时年才十二岁的沈公子。在前年汀州府的府试中，你可是屈居于他之下呢！”
吴省瑜最忍受不了的就是屈居人下，府试时位列沈溪名下被他引为奇耻大辱，院试结束后，吴省瑜得到一些衙门里传出的消息，说是沈溪的考卷本被提学刘丙点了案首，结果因为沈溪在第一场考试中文章另类，才勉强给降了个第二。
这等于是吴省瑜在沈溪手底下失败了两次！
“沈公子，说的是你呢，还不起来跟这位吴公子，好好论论到底谁才年轻有为？”别人看沈溪的目光，带着奚落和嘲弄，显然并不是把沈溪当作自己人，而是把他推出来作为挡箭牌。
沈溪很清楚这点，这些人根本就没安好心。
怪只怪林涉给出了一个伪命题，说什么寒窗苦读几十载必会有所作为，你要鼓励学子一心向学那是你的事，可凡事你不能大嘴巴，总会有一些例外。
沈溪心想：“我作为另类的特例，本是与吴省瑜站在一边，被他们这一挑拨，倒好像我与吴省瑜处在对立面，要跟他争个长短。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本来在场那么多士子中，林涉根本就没注意到跟苏通坐在角落的沈溪，此时林涉笑着看向沈溪，问道：“这位就是十三岁参加乡试的沈公子？”
沈溪起身行礼：“见过林参议。”
林涉明显不太看好沈溪，一来是沈溪没有对布政使司的人有所孝敬，二来沈溪这么小的年岁就参加乡试，他自己心里也满是妒忌，是以林涉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这笑容却极为勉强，目光只是略微看了沈溪一下，马上就转开了。
吴省瑜却眯眼打量沈溪，他一直把沈溪当作宿敌，可眼下他们正为人攻讦，此时应该站在同一个立场上才是。
吴省瑜问道：“沈公子有何高论？”
沈溪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轻轻一笑，拱手道：“高论谈不上，在下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考上生员，这次又来参加乡试的……说来也是惭愧啊……”
“哈哈哈哈……”
吴省瑜拼命要证明自己有真才实学，可转过头，比吴省瑜更年轻的沈溪，则完全是一副插科打诨的模样，居然说自己连怎么考上秀才的都不知。
有人笑着问道：“沈公子，难不成你的秀才是被人冒名顶替考上的？”
也有人道：“以沈公子的年岁，怕是想找替考之人，也难了些吧？若将吴公子稍微修饰一番，或者倒能帮上这个忙，哈哈。”
虽然在座的都是以良好修为和涵养著称的秀才，但文人相轻的毛病自古有之，遇到看不顺眼的，马上就能从消遣变成讽刺，并且以此作为他的技能来施展，乐此不疲。
吴省瑜怒视沈溪，好像在责怪沈溪在这种时候还说“浑话”，等于是在打他的脸。
就在众人一阵哄笑结束，想听听沈溪还有什么高见时，沈溪摇摇头，轻叹道：“或者是汀州地方的学子，体谅我年少，才有所相让，也或者是在下运气好。此番在下有幸能参加本届乡试，还希望运气继续好下去，若诸位可以……相让的话，在下在这里先谢过了。”
说着沈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顿时让在场的人脸色不好看了。
有人喝斥：“考试就是考试，靠的是真才实学，何来相让之说？”
沈溪惊讶地问道：“考试是论才学的吗？不是应该先论资排辈？年岁长学问必然就好？”
这句话说出来，已经没人再敢小视沈溪。
刚开始时沈溪在那好似言笑，说自己连怎么考上秀才的都不知，其实就是为了引出后面的论题来。
鼓吹什么学十几年、几十年，可无论学多少年，最后论的却是学问，考的是文章，你就算学一百年，算是科场中的老资历，可文章作得不好，照样榜上无名。
场面颇为尴尬，倒是林涉点了点头，道：“沈公子说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勤学苦读，每日当作两日，一年也可作为两年甚至三年……少年郎，自然也可金榜题名，哈哈。”
林涉这么说，其实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要不是他刚才把话说得太满，也不会引来吴省瑜的反问，就没有后来这么多事了。
沈溪恭敬行礼：“林参议所言极是，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若少年不求奋进，而要待年长之后，只怕心有旁骛而无法一心向学。学生对林参议的话，牢记在心，并时时以此来督促自己。”

第三四二章 不知分离苦
这次文会，看似简单，实则内幕重重。
其中不少人是事前就得悉考题的，而他们想方设法对林涉进行贿赂，但林涉从一开始就摆出一副不收礼的方正模样，再有之后吴省瑜出来一闹，令文会的氛围显得极不融洽。没到半个时辰，林涉就以公务繁忙为由离开。
大多数士子都是为了跟林涉攀关系而来，如今连正主都走了，他们自然也没留下的必要，相继告辞。
苏通觉得沈溪刚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法子太过无礼，用这些人的话把他们的嘴给堵上，有点儿得罪人，赶紧拉着沈溪离开茶苑。
“沈老弟，不是我说你，其实……与人争执之事还是要尽量少做，不然的话，你我尚能留下来，到楼上品茗听曲，总好过出来吹冷风啊。”
过了中秋之后，天气凉得很快，一阵风吹过，沈溪不由紧了紧衣衫。
听了苏通的话，沈溪忍不住回头看了茶苑一眼。
茶苑这场盛会，在林涉走了之后才算是正式开始，一些无所事事的士子上到二楼，那里不但有香茗供应，还有教坊司的姑娘。
早已有人把花销结清，可以自由自在地放浪形骸，对于许多成年的士子来说，算得上是乐不思蜀之所。
沈溪摇了摇头，以他的年岁，想贪恋温柔，还是太过早了点儿。
往回走的路上，苏通又提醒：“沈老弟，此番乡试尚无结果，为兄的意思，是给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送些薄礼，你是否要凑上一份？”
沈溪大概也能料到，乡试现在进入最重要的批卷阅卷流程了。如今摆明了这次乡试中有营私舞弊的状况，知道有状况还没办法把礼送出去的人最是慌张不过，落于人后的结果自然就是榜上无名。
沈溪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之前已交了学贡，如今再送礼的话，手头拮据无法应承。还是静待发榜吧。”
苏通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其实乡试阅卷期间，正是衙门里风声最紧之时，想要把礼物送上去很难。而且，就算把礼物送出去了，究竟有没有效果也不好讲。
苏通现在也没有确切的稳妥渠道送礼，原以为这次见到林涉会是个机会，但看样子林涉这次出席文会并非是为收礼，倒好似是来与士子打个招呼，告诉士子们要送礼的话，应该在他身上想办法。
沈溪与苏通作别，路上没有任何耽搁直接返回客栈，尚在楼道上，沈明文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喝问：“你去哪里了？怎不叫上我一起？”
沈溪回道：“我不过是出去见见朋友，让他们帮忙打听一下二伯的下落，为何要叫上大伯一起？”
沈明文火冒三丈：“我问过尹掌柜了，你明明是与苏公子一起出去的，苏公子是什么人，他会帮你去找你二伯？根本就是出去饮酒作乐……你一身酒气，还想瞒着我不成？”
沈溪心想：“这大伯可真是倚老卖老，以为自己人生经验丰富，就可以咋呼我，却不知我刚从茶苑出来，连茶都没喝上两口，你从哪里闻出来的一身酒气？”当下沈溪没好气道：“大伯愿意相信就相信，不信拉倒。我已跟三伯打过招呼，无论如何，再过几日我们就要返乡。”
沈明文刚才还气势汹汹，闻言马上换了副脸色：“别介，七郎啊，我们等放榜以后再走，不是挺好的吗？再者说了，我也很担心你二伯，他这一去三年，也不知他日子过得如何……别忙着进屋，听大伯说呀。”
“砰——”
房门被沈溪重重地关上。
沈明文讨了个老大的没趣，只能回屋去，因为车马帮的弟兄正在楼梯口看着，时刻都不断人，防止他再逃走。
……
……
八月二十三，是沈溪和沈明堂商定回乡的日子，可在这天，马九打听到一些沈明有的消息特意过来告知。
“小掌柜，我已经跟船行那边的人打听过了，三年前是有一批北方来的商贾，都是京城来的，做皮货买卖，他们在福州逗留了些时日，临走时，有人说见到二老爷上了船，跟着一起北上去了。”
沈溪问道：“消息当真？”
马九叹道：“时间太过久远，想具体问清楚也不太容易，可好几个船工都说像。那些人说是要返回京城，不过到底是些什么人，却没人知悉……头些年那些人还经常到福州来做生意，可这两年就没再见来过了。”
沈溪再详问询问一番，马九把所知道的一五一十道出来。
随后，沈溪跟沈明堂去了商会。沈溪让马九把那些说见过沈明有的人带到分会总馆，由他亲自来问话。
沈溪终于弄明白大致的情况。
沈明有不是以苦力的身份上船，确实似是合伙人，非常受那些北方客商的“礼重”。根据送人的船工所言，那些人在闽江上游崇阳溪的崇安码头登岸，取道江西北上，返回京城。这些人带有浓重的京腔，行事做派豪爽大方，这便是沈溪所知道的全部。
沈溪本来以为，沈明有北上做生意，很可能是其找的借口，也有可能是何于氏瞎编出来的，但现在看来，应该确有其事。
但沈明有一没本钱，二没甚本事，还又馋又懒，凭什么和人合伙做生意？
沈明堂急道：“七郎，现在有你二伯的消息，看看……能不能找人去京城地界问问？”
沈溪摇了摇头，如今汀州商会不过在福建、江西和广东一些地方有联络点，在南京城有个“办事处”，湖广以及江淮之地最多是派几个人负责货物采购，至于京师这么远的所在远未涉及到。
就算派人去找，京师那么大，对于这些北方客商又不知根底，想去找那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沈溪道：“三伯，我看这样，我们还是先回汀州，把事情告诉祖母。现在至少证明二伯平安无事，只是人去了京城一时回不来，说不定二伯去京师真的是做大买卖呢！”他这么说不过是安慰沈明堂。
以沈明有的为人脾性，或者能靠一时口舌圆滑得到那些北方商贾的好感，等这些人发觉他不过是个酒囊饭袋，还想得到善待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沈明有想要“平安无事”，近乎妄想。
沈明堂只得点头：“是该回去了，唉！你二伯也是的，家里有老有小，又不是揭不开锅，为何要去京师那么远的地方，去了连封信都不写回来。”
二人回去后，把事情跟沈明文一说，沈明文怒道：“老二竟然去了京城？”
沈溪在旁边琢磨了一下，沈明文应该不是气愤沈明有不顾家，而是走的时候居然没叫上他一道。
沈明堂道：“现在有了二哥的消息，也是时候回去了，娘那边挂念得紧。”
沈明文气呼呼往地上一坐：“还没最后放榜，我连自己中没中举都不知，凭什么走？要走也行，把老二找回来，我们一起走。他娘的，他自己跑去京城逍遥快活，害得我被人冤枉，说害了他，白白耽误了三年时光……哼，休想让我回那家门！”
沈溪看出来了，沈明文这是准备耍赖。
三年前，沈明文之所以会被老太太制服，一个是当时李氏和她两个儿子戏演得好，让他真以为会被投井溺毙。另外便是沈明文自觉理亏，害怕被老太太以他害了兄弟的命为由，送官府治罪，气馁求饶，随后被押回宁化，关了三年的小黑屋。
现在沈明文知道沈明有不但没死，日子很可能还过得很逍遥，他心里就没那么自在了。二弟就这么一声不响走了，结果回头什么黑锅都要我来背，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一赌气，沈明文还真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了。
沈明堂没办法，只好软言相劝。
沈溪可不想跟沈明文废话，直接对后面站着的两个汉子招呼一下，二人上来就把沈明文往外抬。
沈明文高声嚷嚷：“来硬的也没用，我就是不回去，路上我一头撞死给你们看。”
沈溪道：“要死也死在马车上……死在客栈里，脏了人家的地方。”
沈明文被抬着，如同杀猪一般惨叫着，到了楼下，无论是店伙计还是客栈里的客人都跑出来围观。
出了客栈门口，沈明文直接被塞进车厢里，沈明堂正要赶车，沈溪道：“若大伯路上真有事也不好。”
沈明文在车厢里，听到这话赶紧道：“就是，赶紧把我放了！”
沈溪马上补充：“找根绳子把他手脚捆起来！”
沈明堂踟躇道：“这……这不太好吧？”
沈溪叹道：“为了大伯能平安返回汀州，只能如此了。尹掌柜，麻烦找几条绳子过来，一条可能不够，路上总需要换着绳子捆。”
尹掌柜先惊讶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进去找绳子。
就在众人忙着按着沈明文，将其捆手捆脚时，与沈溪朝夕相伴多日的尹文，正牵着尹夫人的手，立在客栈门口，眼巴巴地望着沈溪，委屈的笑脸皱成了一团，若非拼命忍着，可能早就泣涕出声了。
“夫人，我要回去了。”沈溪过去对尹夫人行礼，目光更多落在尹文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上。
尹夫人笑道：“也是啊，小当家考完试，如今连你伯父的下落也打听到，是该走了……小雯，快跟少爷作别，昨儿个怎么教你的？”
尹文松开拉着尹夫人的手，好似刚学步的孩童一般，手里捏着手帕，别扭地行了个万福礼，但这却不是作别的礼，而是见面礼。
“七郎，人捆好了，咱是不是该出发了？”沈明堂把沈明文捆好，问道。
沈溪回头看了一眼，微微压低身子，笑着把尹文眼眶下面滑出来的泪珠给抹去，笑道：“等我回来啊。”
小妮子稍微一愣，马上咧开嘴笑了，小脑袋用力地点了点。
她跟沈溪相处的日子不长，每次沈溪说“等我回来”，都是去不多时就回，她只需要安静坐在那儿等着就好。
这次她也以为沈溪只是离开一会儿，所以才会那么开心。
等沈溪上到马车后，小妮子还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沈溪。
直到马车走远了，她脸上的期待之色才略微黯淡下去，却是微微斜着头，想了好久，也想不明白沈溪何时会归来。

第三四三章 向盗匪问路
沈明文路上一通呼嚎，路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剽掠人口，等辨别清楚沈明文那破锣嗓子，迅速打消了这念头。
为避免麻烦，沈溪干脆塞了块破布到沈明文嘴里，一下子安静了。
来的时候两辆马车，回去时变成三辆。
马九要留下来带人抢地盘不能回汀州，但安排了四名车马帮弟兄，帮忙沿途看守沈明文，同时把商会福州分会这边的一些账目押送回去，最重要的是照顾和保护沈溪这位商会的小当家。
八月二十三从福州城出发，一路走半个月，仍旧是先到汀州府城，到了地头后沈明文和沈明堂才回宁化。
临走前沈溪特别写了信，告知大概的归期。
顺着官道，沿途每到一地，进客栈住宿前都得先把沈明文从马车里抬出来，客栈的人往往带着几分惊讶，需要耐心解释，老板和伙计才会松口气。
偶尔遇到巡检司的人，沈溪又得费一番口舌，非常的折磨人。
要说沈明文这人真是笨得可以，沿途就算再怎么反抗，也没把沈溪和沈明堂等人归类为“绑匪”，只是不断用他“沈家长兄”的身份来教训和威吓。但他显然忘了，就算“长兄为父”，但老娘在世，而且老太太李氏那么强势，他的兄弟怎么可能不听老娘的话改听他的？
行了四天，一行人紧赶慢赶抵达泉州安溪县城，在城里好不容易找了家客栈住下，才发现小小的县城里聚集了不少商贾，似乎前面道路不通。详细问过后才得知，泉州地界倭寇肆虐，南安、同安等县都有村子惨遭屠村惨祸，商贾不敢再继续前行，前往漳州的官道已经中断十几天了。
沈明文听说后高声叫道：“看看，我就说不能回去吧？这是老天爷不让我们返乡，赶快回福州城！”
带着一个神经病出门也是一件麻烦事！
沈溪让几个车马帮弟兄把沈明文抬到客栈房间，因为几乎单间的客房均已爆满，一行人只能暂时挤在连窗户都没有的大通铺。
如今房间紧俏，连通铺里住的也有相对有身份之人，其中包括一些刚考完乡试，正在回乡途中的秀才。
因为沈溪这边的人相对较多，七个人，正好跟一个叫李曲的考生一道包下一间通铺房。李曲也是到省城赶考的秀才，漳州府龙溪人，年约二十出头，身边带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小厮，这样两边加起来十个人，正好挤在一间通铺房里。
沈溪把自己和沈明文也是乡试秀才的身份相告，两边马上关系增进不少。
李曲知道沈溪来自汀州府后，有些感慨：“你们那儿可比我们龙溪远多了。也是晦气，乡试考得不好，如今连回乡的路都被堵了，这要是耽搁时日，家里那边肯定会以为出了什么事，担心死了。”
沈溪点头道：“说的也是，李兄有何打算？”
李曲摆摆手道：“能有何打算？我准备往北绕延平府，走大田绕漳平，虽然道路难行，但总算比留在这里干等强。官兵那边也不知何时才能解决四处流窜的倭寇。”
沈溪算了算时日，若回福州再出发，真不如走延平府这条路。
等到了大田，不管是走永安还是绕道漳平、龙岩、上杭都好走。若是与李曲同行，路上能做个伴相互照应。
沈溪把自己想法说出来，李曲笑道：“能跟沈公子几位一同走，倒是在下的荣幸。”
李曲说这话时，特意看了看沈溪所带的四名车马帮弟兄，意思是，我们主仆三人，要走山路人多才好上路。要知道李曲的两个小厮都是书童，挑挑扛扛都没力气，更别说是若是遇到山贼与之搏斗了。
两边一合计，第二天一同北上。
一共四辆马车，往北走了半天，道路开始变得崎岖难行。
因为是走山路，很多路段都不利于马车通行，只能下来步行，一些细窄而陡峭的路段，沈溪也要下马推车，或者是找东西垫车轮，只有沈明文可以跟大爷一样，在马车上悠然自在。
就算如此，向北走了两天后，不可避免地出现一件让人非常恶心的事情。
迷路了！
两边一共十个人，从来没走过这条道，只是在路上大致问了下方向。乡民说沿着山路走，过几个山头有条官道可以往延平府大田县城而去，结果一路走下去却是崇山峻岭。
岭南这地方，瘴气多，必须要晴天朗日的才好行路，这样两天走下来，人困马乏，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李曲看着前面弯弯曲曲的道路，满脸为难之色：“说是走一天就能看见官道，可咱走了两天多，怎就看不见一条稍微宽敞点儿的道路？而且咱们不是向北，反倒一直在往东边山上走，不会走下去没路了吧？”
沈溪看着周边陌生的环境，一时间也有一种无力感。
群山环绕，如同身处原始丛林中一样，即便找个相对高点儿的峰峦，也分不清楚方向，只能看到一座山接着一座山，四周一片荒凉，别说是道路了，连块农田都看不到。
本来借助太阳，就算迷路也能大致辨别方向，可之后一天马上又是小雨连绵，不但山路越发难走，连方向也不太好判断。
沈溪虽然能通过一些简单的技巧来判断方向，比如山阴还是山阳，林木的稀疏等等，但却没有指南针，走的方向只能判断个大概，又不能离开道路走荒山野岭，有时候明知道是要往北方向去，可道路就是折向东南，还得硬着头皮沿着路继续向前走。
九月初二这天傍晚，已是从泉州安溪县城往北走的第五天，一行人彻底熬不住了，在道路旁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落脚，简单吃了些干粮，人钻进马车里，倚靠车厢遮雨休息。
沈溪躺了下来，正当他睡得迷迷糊糊时，突然听到一阵嘈杂声，好像有马匹往这面而来。
外面不是官道，而是山路，马怎会到这种地方来？
“什么人，可是贼人？”
外面已经叫嚣起来，沈溪从车厢里爬到车架上，远远见到不少火把，就好像巡查的官兵一般。
李曲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下车，上前去行礼：“我等并非贼匪，乃是过往的书生。”
谁知那些人中当头骑马的汉子冷笑道：“不是最好，我们却是盗匪。来人，把他们的马给卸了……”
沈溪有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感觉，也幸好对方是闽中一代的口音，不然沈溪只能当这些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是一群倭寇。
上来一群人，手持刀枪大声喝骂，把人赶到一边淋雨。
天黑得厉害，这些山贼本来举着的火把就不是很多，沈溪一时摸不清楚状况，那边似乎对马车车厢不怎么感兴趣，只是把四匹马的马蹶子给卸下来，把马牵走，但车厢里的包袱和箱子一律打开，账本什么的这些山贼看不上眼，衣服和细软则被这些山贼劫掠一空。
“扯乎。”
一众山贼少说也有三四十人，遵从劫财不劫人的原则，抢完了就要走。
此时却有一名年轻些的汉子从后面上来，问道：“人就这么放着不管？要他们身上藏着值钱的东西呢？”
年长一些的汉子冷声道：“咱出来做买卖，最重要的是做人留一线，你看这些人，又不是做买卖的，身上能藏着何物？”
“那可一不定，他们马车里有账簿，乱七八糟不知写着什么。听说汀州地面的商贾，来往用的都是一种叫银票的东西，那玩意儿一张可值几十贯钱，藏在身上有什么好稀奇的？”
说着，那年轻人已经带着人手到了沈溪几个身前。
李曲连忙道：“这位兄弟，我们不是汀州地面来的，没有银票。”
年轻贼匪道：“那可说不准。搜！”
一声令下，马上有人往李曲等人身上摸索，最后掏出几个钱袋，里面有铜板和散碎银子，加起来不过二三两的模样。那边年长的匪首看情况有些僵持，走过来一把抓住年轻贼匪的胳膊：“得饶人处且饶人！”
“三叔，我爹常说，您已经老了，有些事不该太仁慈，咱做的是杀头的买卖，若这些人是官兵，你以为我们会有什么下场？要是不能养活寨子里的人，谁肯为我们卖命？”
年老的喝道：“人在外，千万不能露底！”
年轻贼匪冷笑：“我叫你一声三叔，算什么露底？”
沈溪没想到，这些个山贼出来抢劫，自己反倒起了争执。
最后还是那年轻的贼匪更为坚持，不顾年长的匪首阻止，把剩下几个人身上全搜了一遍，只剩下沈溪一人立在那儿。
“三叔”有些气恼：“走了走了，再不走，若有人逃走通风报信，我等想走也来不及了。”
年轻的笑道：“这是什么地方，大山洼子，从这里出去，最近也要走十多里路，再找到官兵，怎么也要走上个三四十里。怕什么？”
沈溪一听，心里反倒踏实了，原来走了这几天山路，眼看就要走到头了，还有十多里路就能离开这崇山峻岭。沈溪道：“这位大哥，敢问一句，接下去应该怎么走？是顺着路走，还是走旁边的小道？”
那年轻的一听心头火起：“呀哈，我现在要抢你，你却跑来跟我问路？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沈溪赶紧把怀里能掏的东西全部掏出来，递上前：“就这么多，您看看。”
年轻人让人把火把拿过来，把沈溪递上的东西抓过来一看，顿时张大了嘴巴，他旁边那些贼匪也都惊呆了。
光是二两重的小银锞就有七八个，还有散碎的银子和铜板，加起来足足有二十多两，更重要的是沈溪怀里有几张小额银票，加起来足足有四五十两银子。
“看不出来啊。”一堆人把沈溪围起来，“身上还藏有什么东西，说！”
沈溪苦笑道：“几位，我们只是去省城赶考的书生，这是我们路上带的盘缠，就这么多，不信你们搜。”
年轻的冷声道：“那可指不定，读书人平日最是狡猾，指不定在我们来之前，把值钱的东西藏在什么犄角旮旯里，等我们走了，再拿出来。哥几个，把周围仔仔细细搜一遍。”
沈溪非常无奈。
就在这时，偏偏有个不怕事大的在那儿嚷嚷：“好你个七郎，居然私藏这么多银子，我不过是想喝杯酒你都那么抠门儿，真他娘的是个白眼狼啊！”

第三四四章 失敬
“老家伙，再嚷把你舌头割了。”
年轻的贼匪脾气不好，过去一巴掌甩在沈明文的脸上，回到沈溪面前，“小娃子，说吧，你把东西藏到哪儿去了，说出来保你们平安无事。”
沈溪解释道：“我有的都主动给你了，我们本就是到福州赶考的秀才，又非做生意，四五十两银子已经算是大手笔了好不好？”
雨越下越大，那些贼匪在周围翻查了半晌却是遍寻无获。年轻贼匪厉声道：“找不到，把人带回去，慢慢审问。”
“三叔”走过来，阻止道：“不可，山寨的规矩，劫财可以，切不可做那绑人勒索之事，否则我等与贼人何异？”
年轻贼匪冷笑道：“我爹糊涂，三叔怎也跟着糊涂了？我们不把自己当贼，别人就不当我们是贼了？把人押走！”
沈溪道：“这位少侠，为了避免误会，可否给我们蒙上眼睛……我们不想认清上山的路，再说这天黑夜盲的，我们就算是想知道身在何方也难，所以不用担心将来我们带官军来围剿你们。”
“若有可行的话，查清楚后最好早点儿把我们送下山，我们无意与你们为敌。”
年轻贼匪道：“麻烦事还挺多……行，给他们蒙上眼睛。带走。”
面对众多贼匪，就算沈溪这边有十个人，也不敢正面相斗，沈溪琢磨能否在半道逃走，去搬救兵，但又怕地方官府不作为。
在这福建之地，少数民族冲突和盗匪比比皆是，地方官府想管都管不过来，如今官军清剿的重点是泉州沿海地区的倭寇，更没心思理会这些山窝里的贼匪。
沈溪被人蒙上眼，冒着雨往山上走，摸索着走了大约五六里山路，路上不知跌了多少跟斗，才听到“嘎吱”的开门声，应该是山寨门被打开。因为接连摔跤，沈溪这时候脸上蒙着的黑布已经被蹭得大为松动。
沈溪往周围看了看，是个漆黑一片好似半山洼地的所在，入目处零散分布着一些屋舍，并非印象中那种山贼的寨子，更像是一个普通的村落。
随着众人归来，男女老幼出来迎接，看来这些人并非是职业山贼，而是以务农和打猎为主，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顺带拦路抢劫。
沈溪等人被关进柴房，随着门“砰——”地一声关上，再次陷入到了黑暗中。
过了盏茶工夫，听到四周逐渐变得安静下来，被掳掠来的一行人不知身处何方，心中的恐惧越来越盛，李曲跪在那儿哀嚎：“这……这是何地？”
“李兄不要喧哗。”沈溪赶忙提醒。
沈溪话刚说完，正好有人打开柴房门，准备往里面丢一些吃食。这会儿沈明文刚把手上的绳子蹭开，取下蒙在脸上的黑布，正凑到柴房门前向外瞅，准备找机会开溜，差点儿与进来的人撞个满怀。
“想跑！？”
上来两个人把沈明文按在墙角一顿狠揍，随后山贼中那个“三叔”走了进来，喝止打人的年轻后生，把地上的吃食捡起来丢到沈明文跟前。
沈明文趴在地上呻吟了一会儿，鼻子凑到吃的东西前嗅了嗅，随后赶紧捡起来往嘴里塞，也不管干不干净。
沈溪从蒙眼布的缝隙看出去，心中不由叹息：
沈明文这是饿死鬼托生啊！？根本就看不清楚丢进来的是什么东西抓起就吃，就好像几天没吃一样。
等门重新关上，重新被绑上双手并蒙上黑布的沈明文才理直气壮道：“你们不知道，有力气才能逃跑。这顿不吃，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
听起来是那么个理儿，可是从沈明文这个怂货嘴里说出来就有些不太对味。
外面多少有些亮光，柴房里则漆黑一片。
李曲的两个小厮都是胆小之辈，这时候他们拼命挪到李曲身边，几乎是哭喊着问道：“少爷，我们可怎么办才好啊？”
沈溪没去理会，走到四个车马帮弟兄跟前，这四位近来跟着马九在福州城里抢地盘，打打杀杀的事没少做，沈溪叫他们暂时别冲动，见机行事，看看能否趁着夜深人静解决看守的人，悄悄摸下山。
以沈溪之前观察，山寨的防备异常松懈，要离开这儿似乎并不是很难。
……
……
沈溪本以为置身虎口，怎么说山寨里的人也应该过来“提审”，问问有什么贵重东西被私藏起来了，可一直过了半个时辰，仍不见有人来。
倒是门口不时传来说话的声音。
柴房外留下几个“山贼”把守，因为柴房门紧锁，里面的人双手被绑着，这几个看守的贼匪非常懈怠，根本就没有留意柴房里的动静。
这几个贼人一直在说“大当家”和“三当家”的事，其中也有不少关于“少当家”的。
沈溪大概听了一下，基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其实他刚才就看出端倪了……这是老部下和接班人之间的矛盾，这山寨的“大当家”应该尚在人世，将来会把山寨传给他儿子，但跟“大当家”打天下的弟兄则不怎么相信这个后辈。
可寨子里的年轻人似乎都站在“少当家”一边，年老的一代只图眼前安稳，不希望招惹事端，可年轻人有的是拼劲，想跟着“少当家”干一番大事，两代人价值取向不同，使得山寨新老两代人看起来矛盾深重。
“三当家……”
外面突然传来招呼声，原来是之前跟“少当家”一起出去劫掠的“三当家”过来了，只听那“三当家”说道：“大当家要见里面的人。”
很快进来几个青壮，把沈溪、沈明文和李曲三人扭送出门。看来山寨头领要见这十个人中能管事的。
因为沈明堂打扮得土里土气，跟个下人一般，没什么气势，贼人将他当作是个普通的仆从。
从柴房出来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不过寨子里的道路极为泥泞。这个山寨不似普通山村，房屋并非泥土砖石结构，大多是底层悬空的木楼，只有寥寥几栋屋子是由石条砌成。村子不怎么大，估计也就几十户人家。
走了一会儿，眼前突然有了光亮，是一间宽敞如同议事厅的房子，沈溪三人被推了进去。
刚进屋，李曲被蒙着眼，不明白眼前状况，“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各位当家的，鄙人只是个路过的秀才，家里有几亩薄地，上有高堂，下有妻儿，还请诸位当家的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少当家”往李曲身边走过去：“他娘的，废话怎这么多？”一脚踹在李曲腹部，李曲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少当家”还想动手，就听一声颇有威仪的喝止声传来：“住手！”
声音苍劲有力，沈溪心想，这位应该就是山寨头领了。听他中气十足，应该没什么大病大灾，尚未到传位的时候。
“爹，人绑都绑回来了，打他两下又怎么着？啰啰嗦嗦的，听着就让人心烦。”少当家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服气。
旁边一个浑厚的女子声音传来：“爹让你停你就得停下来！”
沈溪头稍微往那边转了转，尽管他双手被捆缚着，眼睛也有布条蒙着，但由于布条早已松动，沈溪能透过缝隙稍微看个大概。
正堂堂口下方摆着把椅子，上面坐着个四旬的中年汉子，这汉子左右各有一人，如同护法一般，其中一个正是带他们进来的“三当家”，另一边则是个身材浑厚之人，沈溪刚进门时以为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个女的，还是山寨首领的女儿。
“少当家”怒道：“我跟爹说话，你一个女流之辈插什么嘴？”
那女子一听火了，“哒哒哒”大跨步上前来，一拳就往“少当家”面门招呼。
“少当家”伸手去格挡，结果那女子只是虚招，一把将男子双臂拿住，脚下一沉，扎起马步，一声“着”，如同倒拔垂杨柳一般，直接把“少当家”给原地“拔”了起来。
“拔起来”还不算，直接就地转圈，“少当家”刚才还气势汹汹，此时在那儿“呜哩哇呀”大叫一通，最后连声求饶：“……老妹，有话好商量……啊，放我下去！”
女子做这些，在场没一个人阻拦，显然这女子很得山寨首领的器重。那边“三当家”看了不由摇摇头，很显然，他觉得这女子更适合当山寨首领，可惜是个女儿身，没办法服众。
女子转了十几圈，这才把人放下，她兄长整个人都是晕的，瘫坐在地上一时间起不来。
“大当家”摆摆手：“记住，这是给你个教训！这里是议事堂，我人还在，轮不到你们这些后生说话。”
“敢问一句，哪位是汀州商会的管事？”
沈明文这时候开始抖机灵：“我们不是汀州人，是从福州来的。”他那浓重的闽西口音，颇有点儿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大当家”看着沈明文：“你是主事者？”
沈明文挺起腰板：“吾乃读书人，岂能与贩夫走卒同流？”
“大当家”摇摇头：“你们既不是汀州商会中人，怎会有他们的账本？难不成，这账本是你们盗取的？本想留你们一命，看来有些难度啊！”
沈溪心说，这分明是逼我们坦白从宽嘛，当即高声道：“这位当家的不用问了，在下是汀州商会的人，这次我与我家大伯去福州参加乡试，顺带将商会福州分会的账目带回乡查验。”
“大当家”点点头：“这还像句话，既然是回汀州，怎到我延平地面来了？”
沈溪不卑不亢回道：“近日泉州府倭寇肆虐，公然在官道抢掠商贾行人，滋扰地方百姓，据说还有地方整村被屠灭的惨祸发生……官府正在全力围剿，我等不得已只能北上，本欲借道大田转而向西经龙岩、上杭等地返乡，没想到人生地不熟，走了几天都没走出这片大山，误入贵地。”
“哦。”
“大当家”终于释然，一摆手，那女子往沈溪这面走过来，一把将沈溪的眼罩给摘了下来。
沈溪赶忙把眼睛闭上：“诸位英雄，在下知道规矩，见光死……我什么都没看到，也不准备记下诸位好汉的模样，还请高抬贵手。”
“大当家”笑了起来，道：“伶牙俐齿，倒不似个少年郎，你说与令伯参加乡试，这么说来，你这年岁也是生员咯？”
沈溪闭着眼低下头，拱拱手道：“不才，头年里汀州府院试，在下居第二。”
“大当家”起身拱手还礼：“居然是个小秀才公，失敬失敬。”

第三四五章 入伙
沈溪可不想认清这些贼首的模样。
贼人都不想露出真容，一旦瞧清楚这些人的模样，就别想下山了。
“大当家”见沈溪一脸回避之色，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笑道：“老朽听闻，汀州商会会长，乃是一位夫人……不知小秀才公与这位夫人怎么称呼？”
沈溪道：“我们两家人没有血缘关系，商会会长寡居，本姓孙，夫家姓陆，是为陆孙氏。在下姓沈，母亲在陆夫人手下帮忙做事，两家人关系紧密。平日里，在下称呼陆夫人一声姨。”
“哦！？”
“大当家”仍旧带着一丝怀疑。
以沈溪的表现来看，对他们防备很深，可突然间却把两家人的关系这么坦诚地说出来，难免让人老成精的“大当家”怀疑沈溪此话的真伪。过了一会儿，方才问道：“沈公子如今是何岁数？”
沈溪道：“年方十二。”
“大当家”微微点头：“十二岁就能中生员，自我大明太祖开国以来，福建省内算得上是第一人。沈公子，你毋须这般与我等划清界限，抬头说话便是。”
沈溪继续闭着眼，耷拉着脑袋。
站在沈溪面前那女子用浑厚的声音道：“让你抬起头说话，听到没有？”
这下沈溪没辙了，只能抬起头，首先入眼的是一个高挑的女子……这女子约莫十六七岁，但身高约有一米八，手和腿没有想象的那么粗壮，倒是非常匀称，有着一张漂亮的鹅蛋脸，头发略微有些凌乱，眼睛很大，鼻梁高挺，模样俊俏，只是眸子无神，看上去略显憨厚。
她上身穿着件圆领半袖的比甲，里面是黑色打着补丁的长袖里衬，与一般女子着裙不同，这女子下身是条紧身的粗布衫裤，脚下踩着一双四处漏风的草鞋，一根根脚趾头俏皮地露在外面。
一看这状况，沈溪就知道山寨的光景不怎么好。
而另一边，四十多岁的“大当家”坐在正堂的椅子上，除了有刚才的“三当家”作陪，旁边还站着几个年龄不等的汉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这些人均衣衫破旧，没一个看上去有土匪的暴发户气质。
沈溪拱拱手道：“诸位当家的有礼。”
“大当家”笑道：“沈公子倒是客气，这次是犬子无礼，把几位给请上山来……”
是请上山的？明明是把我们绑来的好吧？
“……错有错着，我等本是汀州府上杭县人，十几年前岭南之地遭灾，我等不得已才搬到这山林中来，平日不过是务农与狩猎为生，只是今年世道不怎么好，实在撑不下去了，不得已才对尔等有所冒犯。”
沈溪心想：“你们落草为寇十几年，到今年正好过不下去，于是沿途抢劫，适逢遇上我？这种鬼话谁信？”
心里不信，嘴上却要深信不疑，沈溪道：“并无冒犯，一点儿盘缠，当作见面礼便是。只是我与伯父，还有几位仆人想早些离开，进城赶考两三月时间，家人正盼着归去。”
“大当家”点头道：“沈公子出来日子久了，理应回乡……不妨由老朽亲自送你回去如何？”
“还是不要了吧！？”沈溪摇头苦笑，这是觉得他回答得不够诚实，然后出言威胁？
“明人不说暗话，沈公子，是这样的。”
“大当家”神色带着几分严峻，眼睛潮红：“先前几年风调雨顺，我们自己种点儿庄稼，平日再打打猎，日子过得尚可。可惜头两年大水之后，这周边虫灾不断，土地欠收，跟着地方官府下令严查流民，没有户籍随时都有可能被抓起来，咱们打到猎物到镇上换米粮和盐巴都很困难……”
“那些巡检司的人专门盯着咱们，一旦碰上便群起而攻之，若运气不好的话，很可能丢了性命，人头还被他们拿回去请赏……”
“这几年倭寇在沿海一代横行，福建都司几次派兵平倭，想来战事已到关键时刻，等倭寇一除，方指挥使难免会调兵，将这远近的山寨一举荡平。”
沈溪想了想，方贯明年就要卸任福建都指挥使的职务，今年不是应该求平稳过渡吗？若福建都司真要弄出什么大动静，只能解释为，方贯不是卸任，而是要继续高升。
都指挥使已经是一省最高军事长官，方贯再继续升官的话，就只有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甚至是左右都督，前者是从一品的大员，后者更是正一品的朝官。
在这其中，前军都督府领在京留守前卫、龙骧卫、豹韬卫，在外湖广都司、福建都司、福建行都司、江西都司、广东都司、湖广行都司、兴都留守司、直隶九江卫，有南京前军都督府所属各卫。
也就是说，方贯在福建大动刀兵，其觊觎的官职，很有可能是前军都督府的左右都督。
五军都督府和兵部都听命于皇帝，五军都督府调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兵部拥有调兵权而无统兵权，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相互节制，互不统属。
沈溪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这与我等有何关系？”
“大当家”道：“眼看穷途末路，老朽只能另图出路，听闻汀州商会扩张迅速，正在四处招揽人手，所以……沈公子应该明白老朽之意吧？”
沈溪点了点头。
这显然不是一群闭目塞听的抢匪，更好像是一支隐藏在深山里的军队，居然对外面的消息打探得一清二楚，知道汀州商会不说，还知道方贯平倭，并预测方贯要高升，临卸任前准备弄点儿大阵仗出来。
沈溪道：“这等事在下可做不了主。”
“大当家”正色道：“所以老朽准备亲自往汀州府一趟，想与商会的陆夫人开诚布公商议一番，让我等挂靠商会名下，谋个生计。”
沈溪心中暗骂，这是赤果果的威胁啊，这种情况我能说不行吗？你们一群山贼，现在不去向朝廷投诚，接受招安，反而要到商会来打下手，谁敢信任你们？别是另有图谋吧……要不就是准备把我们绑回汀州府，跟惠娘讨要赎金！
“既然大当家愿意同往，那自然再好不过……不知何时出发？”沈溪挂着勉强的笑容问道。
“总要准备一日，待老朽将山里的事情交待好，后天一清早，亲自带人送几位回汀州府！”
……
……
沈溪不知这“大当家”到底是几个意思，但好在有一点，他们暂时恢复了宾客的身份，从柴房搬到了普通的民房。
虽然不管怎么看，民房跟柴房的条件差不多，被子破旧，里面不是弹好的棉花，而是粗制的麻絮。
棉花大约在南北朝时期便传入中国，但多当作观赏植物，元初棉花种植得到广泛发展，元世祖在江南各地设置“木棉提举司”，专门督课棉植，征收棉布。
到了明朝中叶，一床棉被的价格需要三四百文，但一般人家还是能买得起的，毕竟棉被这东西，一用就可以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只需久不久弹一下即可。
至于卧房的床铺，只是简单用木板拼起来，甚至不如沈溪在贡院号舍里的睡眠条件。
那身材高挑的女子走进来，见沈溪正拿着被子在那儿端详，腮帮子鼓得紧紧的：“不许把被子弄脏！”
“嗯！？”
沈溪稍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女子这么紧张，难道这床被子是她的？
被掳上山的一共十个人，安排在三间房里，这山上的木屋外面，别说是围墙了，连栅栏都没有，也就谈不上有院子。
沈溪、沈明文和李曲住一间房，除了沈溪的被子看上去算是人盖的，另外两人只有编织好的稻草御寒。
“七郎，你为人孝顺，把这床被子给大伯盖，如何？”沈明文嬉皮笑脸地走过来对沈溪道。
沈溪把桐油灯吹灭，抱起被子走到自己睡的木板上，先躺下来，被子往身上一搭，直接头朝里，闭上眼睛，根本就不看沈明文。
沈明文讨了个老大没趣，嘴里嘟囔几句，无可奈何地回到卧房一角，抓起稻草盖在身上，蜷成一团睡觉。
第二天天没亮，房间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那女子紧张兮兮地一把将沈溪身上盖着的被子掀起来，揽在怀里仔细打量一番，显得非常心疼。
“都说了让你好好盖，你怎弄到地上去了？”女子气呼呼地看着沈溪，握紧了拳头，随时都可能打人。
沈溪心里直叫冤枉，这睡的根本就不是床，而是拼接的木板，他半夜自己还滚下床一次呢，被子想干干净净的确实有些困难。
沈溪心道：“大姐，你们山寨的条件是不好，可等把我们送回去收了赎金，想买多少床被子都行啊。”
就在女子越想越气，大有挥拳暴揍沈溪一顿解气时，“大当家”从门口进来：“不得对客人无礼。沈公子，事情老朽已经交待好了，今日可以提前动身。”
沈溪心说能走还是早点儿走为妙，在这山里再住上几天，就快跟野人差不多了。
沈溪、沈明文与李曲三人从房里出来，外面天刚蒙蒙亮，沈溪昨夜根本无暇打量这山寨的布局，现在一看，洼地里零星分布有三十多栋木楼以及两三座石头房子，还有条小路通往密林深处，林子里应该还有些屋舍。
昨夜一起出去抢劫的男丁约有四五十人，以二比一的比率计算，寨子里男丁大约百人左右，加上老人和妇孺，应该有两三百丁口，规模其实不算小了。
高挑女子抱着被子跟在后面，显得极为不忿。
早餐吃的是野菜熬煮的稀粥，味道很古怪，有些难以下咽。“大当家”笑道：“几位别嫌弃，我们山上日子不好过，只能吃这些。”
沈溪从出生开始就吃野菜，只是许久不吃了，突然碰到有些不太习惯，但连喝几口也就适应了，依然是熟悉的寡淡味道，跟当初的感觉一样，要是能在这野菜粥里加点儿盐巴就好了。
只见这寨子里许多人，面相看起来还很年轻，但头上已经是白头斑斑，可见这山里难以接触到盐的日子是多么难熬。
吃过早饭，一行人下山，“大当家”为表示诚意，把昨天抢劫来的东西如数归还。
当然，银票、银两和铜板倒还能如数，可衣服和鞋子有的已经穿在人身上了，要回来的意义已然不大。
沈溪昨夜漆黑看不清楚，今天再一看，这哪里是个土匪窝，简直是丐帮分舵啊！那些青壮一个个身上穿得破破烂烂，手上拿着的根本就不是兵器，而是什么锄头、铲子，脚上没一个穿布鞋和靴子的，清一色都是草鞋，大多数人都露着脚指头。
“看什么看！下山！”山寨门口，“少当家”对沈溪几人喝斥道。
“大当家”带着女儿出远门，“少当家”在“三当家”辅佐下，临时接管寨子大权，显得有些趾高气扬。
沈溪心想，难怪那些年轻人不想跟“大当家”混日子，这山贼当得比乞丐还要凄惨，这放谁身上受得了？
刚下山，李曲就下跪磕头：“大当家，我家中尚有妻儿老小，不能远行汀州，求您大发慈悲。”
“大当家”冷笑一下：“不告官？”
李曲发誓道：“绝不告官，告官天打五雷轰。”

第三四六章 没见过世面
“大当家”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李曲身上，他本就有意放李曲离开，但作为一个山贼头子，可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誓言。
“大当家”道：“姑且信你一次，不过为防止你带官兵来，且要与我等同行，这一路上要蒙住你们的眼睛，到分岔路时，再放你们离去！”
李曲一听感恩戴德：“谢过大当家。”
“大当家”对李曲不信任，反倒对沈溪这边的人客客气气，连眼睛都不用蒙，好像根本就不担心沈溪指点官兵前来围剿。
一行人又走了一天，才算走出大山，回归官道，但延平府靠南的地界很荒芜，官道根本就没什么人走。
又走了一天，终于到了大田，晚上在镇子里的客栈落脚。
一行二十几个人，算得上是客栈的大主顾。
客店掌柜亲自迎了出来，却不知这些人中谁是带头的，此时李曲主仆三人的眼罩已经拿下，毕竟已经到官道了，也不怕他认出路来。最后沈溪主动站出来道：“给我们安排几间房，地方够住吗？”
店掌柜脸上带着歉意：“要说我们的空房不少，就看你们……几个人住一间。若不行，还有通铺……”
沈溪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大当家”。“大当家”笑道：“我们是山野村夫，住通铺就挺好。”
沈明文赶紧表态：“你们住通铺可以，我不行，掌柜来一间上房。”
沈溪真想给沈明文一巴掌，真当这是游山玩水呢？跟一群山贼同行，还这么喜欢出风头，真不知“死”字怎么写的。
沈溪看着“大当家”道：“要不这样，先住客房，如果不够再考虑通铺……”
“大当家”笑着点了点头，一行人进到客栈，背后就听店伙计对客栈掌柜嘀咕：“这都什么人啊？”
这一行人里，有看起来像是读书人的斯文人，还带着小厮仆从，但难以理解的是为何有些跟穷叫花子一样的人跟在后面。
进到客栈，沈溪先到柜台把房间预定下来，一共七间空房都给包下，剩下的人只能去睡通铺。
为了让掌柜放心，沈溪先将房钱结了。
任何时候，都是有钱好办事，只要有银子别人就当你是大爷。刚才店伙计嘴上还在抱怨，此时已经换了副嘴脸，笑容那叫一个灿烂，端茶递水甚是殷勤。
“大当家”虽然看起来对沈溪等人礼遇有加，但还是怕有人逃出去通风报信，所以每个房间都派人在外面守夜，此举让店掌柜有些不太明白，沈溪耐心解释道：“近来福建地面不太平，倭寇四处出没，我等出门在外，怕有危险，所以找人沿途护送。”
掌柜这才释然：“原来如此，客官您若还有什么吩咐，尽管知会便是。”
沈溪摆摆手让掌柜自便，他折身回房，而与他同房的正好是“大当家”的女儿，也就是这一路上对沈溪愤愤不已的女子。
这女子似乎挺记仇，沈溪把她的麻被弄脏了，她一路上都瞪着沈溪，好像要把这仇记到天荒地老。
“这位……姑娘，你睡床，我睡地铺，你看可好？”沈溪试探着问道。
女子愤恨的目光转而有几分不解，以她的学识和阅历，根本听不懂沈溪这两句文绉绉的话。
沈溪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几岁，看上去十六七岁，身材却比绝大多数男人都要高，这年头能长到一米八的女人，绝对是女人中的怪物。
“你睡上面！”女子顿了半晌后，终于说了一句。
沈溪笑了笑，先过去把床铺整理好，正要帮女子打地铺，外面有说话声传来，原来是店家要给各个房间送晚餐。
沈溪把自己和女子的晚餐端进来，就见守在门口的几人已经盘膝坐了下来，在那儿捧着米团吃得正香，若不知的还真以为是乞丐呢，令过来送饭的店伙计直皱眉头。
等沈溪关上门回来，女子已把桌上的饭菜全都送进嘴里，正大眼瞪小眼看着沈溪。
“都吃光了？”
沈溪还没反应过来，他不过是把饭端进来然后到门口看看，顺带关个门，女子不但把自己那份儿给吃了，连他的也没放过。
女子道：“走了一天，肚子有些饿。”
沈溪苦笑：“那吃饱了没？”
女子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沈溪非常无奈，自己肚子还饿着呢，正要开门下楼去叫吃的，女子跟了过来：“我跟你一起去。”
沈溪没说什么，二人一起下楼，又点了一份米饭。
好在正值晚上开饭的时候，客栈里准备的大米饭尚有富余，但这次只有饭却没有菜了，沈溪跟女子一人端着一碗米饭上楼，还没到门口，女子已用手扒拉着把米饭全都塞进嘴里，正眼巴巴望着沈溪手里的那碗。
沈溪心想：“果然力气大饭量也大，难怪她能轻而易举把成年男子举到天上。”
沈溪道：“算了，我再让你半碗，不能再多了，我自己还要吃呢。”
女子也不懂客气，伸手就要去抓，沈溪赶紧用筷子挡开她的手，然后用筷子扒拉半碗饭到女子碗中。
女子很高兴，几口就把米饭塞进肚子里，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在我们那儿，一年就能吃两顿米饭，生日……还有过年！”说到这儿，脸上还有些怀念。
沈溪奇怪地问道：“吃这么差，那你还长得这般……壮实？”
女子道：“我通常都去山上挖野菜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饭量是个很让人纠结的问题，沈溪赶紧把自己那半碗饭吃下去，不然还得被人惦记。吃过饭，老早就要躺下睡觉，女子看着那崭新的被面，以及里面软乎乎的东西，怎么都不肯钻进被窝。
“怎么了？”
沈溪漱洗完毕上床，看着女子问道。
女子摸着被面儿，有些艳羡地道：“这么软的被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里面是棉花。”沈溪解释道。
女子高兴地说：“我知道，我娘嫁妆有一件棉袄，我过年时还能穿穿，就是……比这个硬多了。”
沈溪暗忖，你娘出嫁时候穿的棉袄，最少也有二十年，二十年的旧棉袄，里面的棉花能软和就怪了。
等钻进被窝，女子一直在那儿傻笑，手不停在被子上摸来摸去：“原来这就叫棉被，真好，以后若是我也有棉被就好了。”
沈溪侧目看着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脸色冷下来：“不能说。”
她虽然看起来脑袋不怎么灵光，但自我保护意识很强，到现在沈溪都不知道这群山贼任何一人的名字。
沈溪道：“那你多少岁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女子考虑了一下，嘀咕道：“爹不让我说名字，岁数应该没关系。嗯，我虚岁十五了。”
若不是这女子实在没有撒谎的天赋，沈溪真以为她说的是谎话。
沈溪不由咋舌，虚岁十五，那今年才十四岁啊，林黛如今周岁十五，可跟这女子一比，那简直是个柔弱的小姑娘嘛！
沈溪心想：“看你爹和你哥那瘦弱的模样，你这丫头别不是你爹亲生的吧？”
沈溪不再说话，倒让女子有些不满：“我都告诉你了，你也得告诉我，你几岁了？”
沈溪笑道：“在山上时候我就说了啊，我十二，虚岁十三。”
女子想了想道：“在山上你说了吗？”
不但人笨，连记性也不好！沈溪把头侧向一边，二人开始闭上眼睡觉，女子率先入睡，她睡觉的鼾声很大，吵得沈溪一宿都没睡好。
等翌日早晨沈溪醒来，就见女子在那儿仔细整理被子……原来一大早起来她发现自己流了口水在上面，想擦干净，一脸紧张怕被人瞧见。
“你……我……”
女子坐在地铺上，把被子藏到身后。
沈溪把外衣套上，一手提鞋，一手摆了摆，道：“没什么，放在那儿没人管的。”
女子一脸不可置信：“这么好的被子，没人管？”
以为是你的被子啊，一床破麻被，落到地面上稍微染了土都跟我犯急，这里可是客栈，被褥那是经常换洗的。
沈溪道：“沾点水一会儿就干了，谁看得出来？”
女子挠挠头，笑道：“也是哈。”
这天行路，有昨夜一宿同房的经历，女子不再瞪着沈溪，沿途一直看着官道两侧的风景，一旦沿途有村庄或者市镇，她都很高兴，对她而言那已是繁华的世界。
走了三天，来到一个三岔路口，李曲需要折道向西南前往漳州龙溪，“大当家”没有任何为难便把人放了。
一行继续往西北方的汀州府而去。
女子每天都如最初之时那么充满好奇，到后面一有村落集镇，便拉着沈溪一起看。
“外面那只是个小村庄，没什么好稀罕的……你见过二层小楼没？”
女子摇摇头。
沈溪道：“城里的小楼多了去了，三层四层的都有，你知道有多高吗？比外面那棵大树还要高。”
女子仰头看了看车窗外高高在上的树梢，回过头问道：“住那么高，不怕摔下来？”
沈溪笑道：“小楼很结实的，轻易不会摔下去。”
女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还有几天到你说的……城里？”
沈溪想了想道：“这条路我不怎么熟悉，但料想还有四五天吧，等到了地方，我带你去城里好好逛逛。就是……”
“就是什么？”
女子本来脸上现出几分喜色，但此时又紧张起来。
沈溪叹道：“你们没有路引，不知道能不能进得城去。”
女子目光中带着疑惑，她显然不懂什么是路引，也不懂为何没那东西就进不去城。
因为这几天走的都是官道，路上歇宿的地方均为客栈，女子每每跟沈溪一间房她都很开心，因为她可以把沈溪的饭分过一半来吃，沈溪偶尔还会给她加餐，吃一些在山上从来没吃过的好东西。
到了晚上，虽然她睡在地上，但地面都是木板，打扫得干干净净，有厚厚的毯子铺在下面，上面还有棉被盖着，既暖和又柔软。
本来女子很想早点儿去城里见识一下沈溪所说的楼宇林立的世界，可在知道没路引不能进城之后，她反而更希望在路上多走几天：“要是每天都能住客栈就好了。”

第三四七章 收留
九月十三，经过半个多月的赶路，一行终于抵达汀州府长汀县城南门外。
“大当家”江湖经验丰富，知道城门进不去，干脆让随行的一名车马帮弟兄拿了他的信函，进城通知商会那边，让商会派人出来迎接。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其貌不扬的“大当家”居然识文断字，心里庆幸这一路没写书信找人报官。
车马帮的弟兄进城半个多时辰后，车马帮老大宋小城带着人出城来，后面跟着一辆马车，沈溪远远就看到从马车车厢窗口着急望出来的惠娘的俏脸。
“几位，这里是汀州地面，给个方便，我们进城说话可好？”宋小城完全是一副江湖人士的做派，抱拳行礼道。
“大当家”起身笑道：“我们要见商会大当家。”
宋小城冷声道：“我们大当家平日可不会随随便便见人，先将我们小掌柜放了，别的事一切都好说。”
“小掌柜？”
“大当家”侧目看了眼沈溪，顿时明白过来。
这一路上他其实也看出来了，虽然这一行人中沈溪年岁最小，但无论是打尖住店都是沈溪张罗，他本以为是沈明文等人故意装低调才推沈溪出来，现在看来，这小秀才公真的是一行人中说话份量最重之人。
宋小城一摆手，后面过来几个弟兄，抬过来口大箱子，打开来，里面全都是白花花的银锭，合起来至少有三四百两，不但“大当家”和他的手下看了眼红，连沈明文等人见了也震惊得合不拢嘴。
宋小城道：“这是汀州地面，车马帮说话算话，我在这里保证，只要我们小掌柜平安无事，你们可带着银子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但若要来硬的，就算我们不动手，官府也不会轻饶你们！”
“大当家”笑道：“听阁下的意思，是真把我们当成绑票的山贼了。不瞒你们说，我们还真没做过打家劫舍绑人勒索的恶事，老朽给大当家的信里已经写得很明白，此番是为护送几位回来，顺便商量一下挂靠在商会之下，讨个营生。”
宋小城自己也觉得奇怪，我给你银子你不收，在这里摆谱要跟我们做事，山贼想改行当保镖押运的？
这种事他可不能做主，赶紧过去到马车那边，跟车厢里的惠娘商量。过了一会儿，马凳搬出来，惠娘踩着马凳，在秀儿搀扶下从车厢下来。
惠娘亲自走到茶摊边，“大当家”望着惠娘，他没想到商会会长只是个二十来岁正直青春少艾的妇人，他本以为这位在福建地面上叱咤风云的寡妇，怎么也该有四十多岁了。
惠娘走过来，先是礼貌地对“大当家”行礼，环视当场，最后目光落在沈溪身上，神色中带着怜惜和温柔。但她很快换上严肃的辞令：“这位当家，您说要挂靠到我商会名下，以后好好做营生，并不是不行。”
“大当家”没想到惠娘会答应得这般爽快，惊讶地问道：“夫人不问我等出生来历？”
惠娘道：“商会吃的是四方饭，只要诚心来投，不计出身。但还请将奴家的家人放还，否则我等只能通过上告官府解决。”
惠娘说这话算是恩威并济，很有条理和章法。
你们想在商会讨营生可以，但前提是把人放了，我还特别保证，不问你们出身来历，你们是要钱还是留下来做事，自己选择。
“大当家”一看这架势，惠娘出来光是车马帮的弟兄就带了五六十号人，周围还有些挑担子的跟一些路过的行人，都有意无意看着这边，显然也是商会的人手。
“大当家”笑道：“老朽并非做打家劫舍买卖，沈公子，几位，可以回去了。”
沈溪站起身来，正要往惠娘那边走，他身后的高挑少女突然一把将他拉住，这一抓顿时让两边的情势变得紧张起来。
“大当家”脸色变得很难看，喝道：“松手。”
女子有些愤愤然，倒不是为沈溪这么轻易离开而恼恨，而是沈溪答应她要带她进城去逛街的，觉得沈溪“言而无信”。女子虽然脾气不太好，但很听父亲的话，松开手来，目视沈溪和沈明文等人离开茶寮。
“小郎，回来啦？”等沈溪来到惠娘身边时，惠娘本想过来跟沈溪拥抱，但想到沈溪已不是小孩子，只能忍着，脸上却满是欣喜，根本不似精明能干的堂堂商会会长，完全是个小家碧玉的小妇人。
惠娘欣喜过后，脸上的笑容淡去，重新看着茶寮里“大当家”等人：“诸位可能到城里一叙？”
“大当家”道：“我等并无路引，进不得城。”
“这般……”
惠娘微微沉吟，把宋小城叫过去，仔细交待一番。
宋小城马上安排人手去跟船行的人打招呼，因为车马帮在汀江船运上占有很大份额，货船进城不用每个人都检查路引，尤其是商会已经与那里的兵丁非常熟悉了，走水门的话，只要交了入城门的银子即可。
等惠娘把情况跟“大当家”一说，“大当家”满意点头：“那我们就乘船进城。”
惠娘并未马上带沈溪等人离开，而是选择留下来，也是让“大当家”等人安心，不是说这边刚把人放了，另一头就去报官。
去码头的路上，惠娘有些埋怨：“你们也是的，不多找些人沿途相送，早知道的话走北路更好，何至于惹来如此大的麻烦？”
沈溪笑了笑，大约是惠娘平日里没有数落他的机会，这会儿数落起来，既带着幽怨和胡搅蛮缠，又满含关切和责备。
若是换做周氏，沈溪肯定要争辩两句，可惠娘埋怨，他只是笑着应是。
两边人乘船一起进城，在城里码头下船，惠娘让人备了马车，但“大当家”那边明确表示步行。
其实这一路上，他所带的人大多都靠两条腿跑来的，要说这些人看起瘦弱，但腿脚都挺麻溜，应该是走惯了山路，爬坡上坎健步如飞，这样平日在山上狩猎，再加上不时做些抢劫的买卖，来去如风，所以官府才拿他们没办法。
惠娘自己是小脚，不方便走路，只好带着沈溪一道乘坐马车，但为照顾走路的人，马车只是缓步而行。
一行人抵达商会总馆，直接上到二楼说话。
惠娘这边，由沈溪和宋小城作陪，而“大当家”上楼只带女儿在身边。虽然他这是彰显并无意对商会的当家人不利，可沈溪知道，光是他那女儿蛮力就很大，真动起手，恐怕没谁是她的对手。
“夫人，实不相瞒，我们在山里这些年，本想过避世的生活，可前两年大水之后，虫害频繁庄稼绝收，没辙只能出来做一些拦路的营生，但我等不过是老实的庄稼汉，如今失去田地的收成，只好出卖力气，想在商会讨个营生，还请夫人收留。”
“大当家”一坐下就坦诚相告。
惠娘微微点头：“你们一共多少户，多少人？”
“大当家”未有丝毫迟疑，直接回答：“一共六十六户，男女老幼加起来有二百五十多号人。这两年山上基本不增人丁，反倒少了许多，唉！”
年景不好，饿死病死属于非常正常的事情，其实水灾过后，福建各地风调雨顺日子尚可，可问题就是这些人所选的寨子位置不好，那儿正好处于山的阴面，周边又没有大的溪流，导致没法开垦出水田来，只是有些旱地。而此时又没有玉米和番薯这些耐旱作物，导致生活极为艰难。
惠娘道：“一次过来不行，恐招来官府注意，我看可分批安置在汀州府城周边，平日在船行或马车行做工。”
“大当家”笑着点头，行礼相谢：“老朽在这里谢过当家的。”
之后惠娘跟“大当家”商量了一下安顿事宜，“大当家”将自己的姓名如实相告，此人名叫朱起，居然是皇姓，而他的女儿单名山。沈溪琢磨了一下，朱山，听起来丝毫不像女子的名字，可谁叫她本来就不是个小女人？
惠娘拿出些盘缠：“这里是一些细软，朱当家可拿这些先买一些吃食用度回去，至于安置之事，最好分批迁移，商会这边无法一次安顿这么多人。”
朱起道：“老朽明白。老朽也是走投无路，才选择走出山林，还望夫人多加照顾。老朽这就带人回去安排妥当，再带人出山，不过小山她……还请夫人收留，让她在府上做个使唤丫头。”
惠娘用警惕的目光望了朱山一眼，显然她对朱山不怎么信任。
沈溪却知道这笨女人还没聪明到学会潜伏大户人家谋财害命这么高深的伎俩，趁机道：“姨，你留下她吧，她力气不小，可以在家里帮忙做活。”
其实沈溪也是提醒惠娘，朱起留下女儿，其实是想留下个人质，以换取惠娘的信任，你若不留下她，朱起可不放心离开。
等商议好，几人从楼上下来，下面朱起带来的人还被当贼一样盯着。
朱起道：“留下几个人，帮商会做事，以后咱就是汀州商会的人，这位是商会大当家，这位是车马帮的宋当家，你们以后都要恭敬侍候。”
从山上下来的人，大多没见过世面，被朱起这一威吓，自来养成的习惯，就是听“大当家”的话，于是纷纷应了，朱起这才回头跟惠娘陪笑着说话，想把他带来的人，先安置几个在商会做事。
朱起远道而来，虽然要回去，可还是要先作一些准备才行，首先便是为他们解决路引的问题。
人安顿好后，宋小城道：“当家的，您说这些人来路不明，要是他们以前杀人放火留下案底，以后被官府的人追究，咱少不了要跟着吃官司啊。”
沈溪道：“六哥说的有道理，可刚才那情形，容得了咱拒绝吗？不过我看这些人绝非大奸大恶之辈，收留他们无妨。”
宋小城道：“小掌柜，这可说不准，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沈溪心说，你见过穿草鞋、吃野菜、锄头当兵器、枯瘦如柴的悍匪？就算让他们去杀人越货，以他们那身板，也是有心无力。

第三四八章 回家的诱惑
将朱起等人安顿好，惠娘亲自带着沈溪和朱山回家。
惠娘在商会总馆那边听说沈溪被人劫持，怕沈明钧夫妇担心，连信都没敢跟沈家传，家里尚不知沈溪已经回来了。
等到了药铺，谢韵儿还在与周氏谈事情，突然见到沈溪进来，周氏揉了揉眼睛才敢确信没看花眼，惊喜地上前抱着儿子：
“你个憨娃儿，说好上月月底回来，又写封信来说本月头两天回，结果还没等两天，你第三封信又来说是要绕道，老娘在门口盼了你几日没个人影，以为要推后几日，你却冷不丁回来，是要吓死老娘啊？”
沈溪被一屋子的人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尤其后面还有沈明文和沈明堂。
“老幺人呢？”沈明文清了清嗓子，语气不善。
周氏这才发觉后面还有男人，稍微整理一下衣襟：“大伯，三伯，相公还在作坊做事，这就让人叫他回来。”
沈明文板着脸，好像谁欠了他钱一样。
惠娘让秀儿送沈明文和沈明堂去之前沈永卓赴府城考府试住的那个院子安顿下来，为了方便安置客人，惠娘早已把房子的产权买了下来。
等沈明文两兄弟走了，药铺里才恢复欢快喜庆的气氛。
惠娘笑道：“把门关了，今天小郎回来，咱生意不做了。今儿高兴，别自己做饭了，去酒肆订一桌酒席回来。”
宁儿道：“奶奶，咱自己家不就是经营酒肆的？”
惠娘轻轻拍了下额头：“看我这脑子，去酒肆去，让大厨做两桌菜送过来。”
在众人都过来跟沈溪打招呼时，沈溪目光却落在立在后面依然是一身妇人装扮的谢韵儿身上。
不管怎么说，谢韵儿是他名义上的夫人，三个多月不见，在家书里根本就没提到她，沈溪连她是否用了他离家前给的休书出没出沈家门都不知道。
“沈溪哥哥……”
最后过来的是陆曦儿和林黛。
两个小妮子平日留在家里，没人陪她们玩，这下真就是养在深闺无人识了，每天要做几件绣活，还要学着洗衣服扫地，烧火做饭。这些对林黛来说不难，可对陆曦儿来说，那可比读书认字有挑战多了。
一家人围着沈溪半晌，周氏终于注意到沈溪身后还跟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此刻正站在那儿好奇打量。
“小郎，这姑娘是……”
周氏仔细观察朱山，要说这女孩的块头，可不是普通女子能比的……这年头女子能长到一米六五之上已经算是大高个了，可朱山有一米八，足足比别人高出一个头。
惠娘笑道：“忘了给姐姐介绍，这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闺女，家里准备投奔商会过活，先把女儿寄在咱这儿做工，回头她爹和兄长会一起过来。”
妹妹何时多了个远房亲戚，不是说已经无亲无故了么？
沈溪回来，一家人热闹喜庆，周氏也没心思问那么多。
让沈溪进了后堂，刚坐下来，周氏就开始问东问西，主要是问沈溪乡试考得怎么样。沈溪脸色微微有些遗憾：“考完试以后，知道二伯的一些消息，留在省城几天让商会的人帮忙打听……不过离开福州时，考试尚未有结果。”
周氏没好气道：“谁问你结果了，我问你自己觉得考得如何？”
惠娘笑道：“姐姐也是，小郎今年才十二岁，现在就指望他中举，那明年不是就要给你考个状元回来？”
周氏道：“那感情好。不中举也罢，用功读书，等三年以后再考，那时应该更有把握。就是他大伯……”
她的话没说完，其实深一层的意思，却是沈明文最好也别中。周氏想的事情并不复杂，只要老太太能一碗水端平就行了，虽然有些难度，但只要沈溪跟沈明文都是秀才，老太太就不会厚彼薄此。
不多时，沈明钧从作坊回来，与他一起过来的还有沈溪的恩师冯话齐。
把人请到里面，沈溪恭恭敬敬上前行礼，冯话齐笑着颔首，他显然也非常关心沈溪这次乡试的情况。
周氏道：“做学问的事，我跟他爹不懂，先回去了。”
周氏拉着沈明钧先回沈家院子，而冯话齐则坐下来，询问沈溪乡试的具体细节。
沈溪看了眼旁边一脸急切的惠娘，这才把考试的几道题目，从头到尾说了。
冯话齐关心的主要是沈溪的三篇四书文，沈溪一一背诵出来，冯话齐没让沈溪写成书面文字，光从沈溪的诵读中，他就能感觉文章作得很好。
只是到最后一篇“优则学，学而优”的题目时，他也是思考良久，才微微点头：“切题很好。看来不是没有机会。”
惠娘欣喜道：“冯先生认为，小郎他有机会中举？”
冯话齐一脸肯定：“以文章论，沈溪的才学足矣，但……”
惠娘有些诧异：“文章写得好，不就行了？”
沈溪道：“先生，姨，这届乡试开始前，与我相熟的苏通苏公子，便拿了三道题目过来，恰好撞上两道题。之后布政使司右参议曾邀请考生聚宴，似有意要在考试后纳贿。本届乡试，怕是有舞弊和贿考之事出现。”
一句话，让惠娘和冯话齐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其实冯话齐自己也考过几届乡试，对于乡试中藏着的那些猫腻知道得很清楚，可惠娘却从不知道居然还有这等黑幕，原来在她眼里最是公平公正的科举考试，水竟然那么深。
惠娘紧张地问道：“那怎么办？”
沈溪摇了摇头，连冯话齐也叹口气：“只希望内帘官不要受太多干扰，凭心而论，单以文章优劣来定结果，沈溪的机会很大。”
惠娘听了后不免忧心忡忡，突然叹道：“早知道，还不如找人去布政使司多送些银子，如此一来，或许能让小郎考中举人。”
沈溪赶忙劝阻：“姨，你可千万别做行贿考官的事，我要中举，一定要靠真才实学。”
惠娘听到沈溪这么有志气的话，不由点头，但她脸上的忧色丝毫未减少。
……
……
冯话齐早早离去，到了晚上，两家人聚在一块儿吃饭，只有沈明钧去了沈明文和沈明堂暂住的院子。
对沈明钧来说，家里有两个人他不好面对，一个是寡居的惠娘，另一个就是成为他儿媳的谢韵儿。
作为两家人中唯一的成年男人，沈明钧处境尴尬，只好能避则避。
沈溪的双胞胎弟妹，沈运和沈亦儿已经两岁半了，两个小的已经开始说一些简单的词汇，会叫爹叫娘，只是走路还不是很稳当。
周氏把儿子抱在怀里，却对女儿有些冷落，沈亦儿只能坐在林黛腿上，毕竟平日里都是宁儿和林黛照顾她。
“哥哥，我要吃好东西！”沈亦儿明显比沈运更聪明些，同一天出生，话说却更流利，条理性也更强。
沈溪笑着问道：“想吃什么？”
沈亦儿想都不想便回答：“想吃冰糖。”
一句话，就让林黛赶紧去捏沈亦儿的胳膊。周氏蹙眉：“什么是冰糖？”
沈溪瞪了林黛一眼，也在怪她跟陆曦儿不好好留着她自己那份冰糖，拿来给沈亦儿吃。沈溪道：“就是吃的东西，跟麦芽糖差不多。”
周氏没多想，可林黛那边肠子都快悔青了，她没想到自己就是个小告密鬼，但跟沈亦儿相比，她还是显得太过纯洁了。她本来只是想讨好沈亦儿这个“小姑子”，没想到差点儿惹祸上身。
随着菜肴上桌，光是那味道，就让沈溪右手边坐着的朱山拼命咽唾沫，对她而言，鸡鸭鱼肉这些吃食都是在故事里才有的，山里最好的东西便是打到的野味，不过正因为稀少，山里人基本上舍不得吃，得拿下山去换必要的米粮、盐巴、衣物和镰刀、锄头等农具。
她到了陌生的地方，不懂怎么说话，坐在那儿怔怔看着桌上的饭菜，不敢动筷子。
“这姑娘虽然长得高高长长的，但小模样看起来挺俊俏，几岁了？可许了人家？”周氏笑着问道。
朱山的回答很简单：“虚岁十五……”
“那不是比黛儿还小一岁？哈哈，本还想叫你妹妹呢，看来你以后得叫我一声姨。”
朱山坐在那儿，尚未明白过来。惠娘笑着招呼：“还不快叫一声姨？”
朱山这才开口，用浑厚的嗓音道：“姨。”
周氏“哎”应了一声，脸上一片欣喜：“就是这身子骨……不像个一般的女娃子，不过也挺好，嫁了人好生养，也有力气做活，夫家那边肯定喜欢。等过了年，姨帮你张罗张罗，肯定能嫁个好人家。”
“呃？”
朱山脸上满是迷茫之色，明显她根本不懂嫁人是怎么回事。
沈溪知道，朱山在几岁时娘便过世了，根本没人教她这些，以她的智慧，想理解那些非常困难。
山里需要劳力，朱山得从小做农活、打猎，做搬搬抬抬的事情，身子骨磨练得越来越壮实，再加上朱起有意把这女儿当男孩子养，这才令朱山不同于一般的同龄女子。
饭菜分了两批送过来，等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肴，惠娘和周氏这才拿起筷子招呼：“吃饭了，吃饭了。”
在这种两家人聚餐的场合，惠娘和周氏是当家人，她们不动筷子，连谢韵儿都不能动筷。
把饭碗拿起来，沈溪这边碗里的东西最多，什么好吃的东西，惠娘和周氏都往沈溪碗里夹。
朱山抱着盛着米饭的碗，眼睛望着沈溪碗里的肉食，只有羡慕的份儿，好在她还会用筷子，不至于用手扒拉，但几下把碗里的饭就给塞进嘴里了，转头看向旁边的蒸笼，意思是还要盛米饭。
周氏有些不解：“小山啊，你怎不吃菜呢？你不喜欢吗？”
朱山有些不好意思，讷讷道：“我……我不敢吃。”

第三四九章 有力无脑
朱山吃饭时很拘谨，连装菜的盘子都不敢碰一下。周氏是个热心肠，难得儿子远行归来，心情好，不断夹菜到朱山碗里。
朱山先把饭吃完，才去吃菜，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眼里隐隐有丝泪花……眼前的都是她生平从未吃过的美味佳肴。
惠娘也往朱山碗里夹菜，说道：“这丫头以前没过什么好日子，喜欢吃就多吃些，在这里最少饭管够。”
朱山一听瞪起眼：“真的？”
周氏笑道：“这丫头看起来挺机灵的，怎说起话来傻乎乎的？既然是来投奔的亲戚，还能亏待了你不成？看这丫头，还穿着草鞋，这怎么可以，晚上我过去看看，找双鞋给你……这么大的脚，还要现做。”
朱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不用了，我穿草鞋挺好的。”
惠娘道：“该置办的还是得置办，今晚上跟我回去睡，我们那边还有许多空房间，床和被褥也是现成的，过去收拾一下就能睡。”
朱山点头应了，但她没摸清楚状况。吃过晚饭，各自要回家，她目光瞅着沈溪，在这些人中她只跟沈溪算是比较熟悉。
沈溪注意力全落在谢韵儿身上。
谢韵儿帮忙收拾好，将围裙放下，过去对周氏施礼。周氏笑道：“韵儿这么多礼作甚？走，回家去。”
沈溪这才知道谢韵儿还没出沈家门，他心里其实还是很安慰的，这至少说明，他跟谢韵儿之间还是名义上的夫妻。
除了宁儿和秀儿要留下守夜外，别人都要回家去，路上陆曦儿不断叽叽喳喳地缠着沈溪说话。
到了沈家门口，陆曦儿望着惠娘，道：“娘，我要跟沈溪哥哥一起睡，听他讲故事。”
惠娘板起脸：“不行，你沈溪哥哥刚回来，他要跟你谢姐姐住在一起，别打扰。”
沈溪注意到一个小细节，就是惠娘跟周氏以前都称呼谢韵儿“妹妹”，是作为她们的平辈。可在这次回来，周氏改称呼为“韵儿”，而惠娘却让陆曦儿称呼谢韵儿“姐姐”，这就是让谢韵儿跟小的一辈。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谢韵儿暂为沈家儿媳妇，要避免因为称呼不当引发外人怀疑。
陆曦儿撅起嘴，冲着惠娘吐了吐舌头，过来又跟沈溪撒了一会儿娇，才往自家门口去。朱山见沈溪进门，伸了伸手想叫住沈溪，可沈溪头都没回，到了陌生地方没个熟悉人给她指点，一时间无所适从。
沈溪到了中院开始漱洗，林黛立在房间门口看着他。林黛已经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平常人家的闺女，这时候大多已为人妇甚至人母的，可她现在相公娶了娘子，娘子却不是她，而她在沈家没什么话语权，一脸的落寞。
周氏抱着崭新的被子过来……好似是大婚的那床喜被，把被子交给谢韵儿，谢韵儿抱着被子进房去了。
谢韵儿住在沈溪的房间，而林黛则睡在隔壁。
周氏过来摸摸沈溪的头，笑道：“收拾好就进去，以后这院子是你们的，娘不随便过来打搅。唉，小郎长大了。”
沈溪听到这话，真以为老娘把他托付给儿媳妇照顾了，只是沈溪不明白，周氏眼中的儿媳妇到底是谢韵儿还是林黛。
沈溪进到房间，房里的格局没什么变化，桌椅板凳，还有床都跟以前一样，只是床头多了个梳妆台，衣柜旁添了道屏风。
周氏刚送来的被子此时放在床上，床上并没有别的被子，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谢韵儿在里面换衣服。
沈溪的心，不争气地快速跳了几下。
等谢韵儿从屏风后出来，她身着襕裙，用抱肚裹着，与普通的亵衣不同的是，后面是裹布而不是带子，身子等于是裹了起来，只是手臂露在了外面，或者是意识到自己被沈溪瞧见了身子，她马上穿上一件对襟的小衣，将曼妙凸透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谢韵儿抬头嗔怪道：“还不睡？”
沈溪迟疑了一下，才往床边走过去，把鞋袜脱下来，只是把外衣解下，直接进到床里面。
谢韵儿过去把桌上的烛台吹灭，走过来，掀开被子，上床后顺势躺下，再掩上被子，没有什么拘谨，好像夫妻间本应如此，但给人有一种“小两口刚吵过架”的感觉。
沈溪与谢韵儿相隔一息间，还是在同一床被子下，不由带着几分尴尬。
“谢姨，我都走了三个月了，你为何不早些拿休书出来回谢家门？我祖母早走了吧？”
以前沈溪总死皮赖脸地称呼谢韵儿为姐姐，现在他反倒称起姨来，谢韵儿微微侧过头瞥了沈溪一眼，如同嗔骂一般，问道：“你就那么希望我早些当弃妇？”
沈溪没想到这时候放不开的反而是自己，轻叹道：“我已经长大了，不是一无所知的稚子，再这么继续睡在一起，怕是不好吧？”
“嗯。”
谢韵儿点点头，“你娘说了，这两天在后院收拾个屋子出来，我搬过去住。等过了年……我再回门。”
沈溪没再说什么，他本想闭上眼睡觉，可这种情况下他又怎能心平气和得下来？
不但他睡不着，连谢韵儿也满怀心事难以入眠。
两个人就安静地躺在那儿，各自想着自己的事，同床异梦，想搭茬，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
……
沈溪为考乡试才去的福州，可从福州回来后，家里人好似把乡试这回事给遗忘了。
周氏之前对沈溪中秀才那是一边说心里不在乎，一边念叨盼望，如同魔怔一般，却是因为沈明文中秀才，是周氏嫁到沈家以来最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在那以后，整个沈家几乎都围着沈明文这个秀才公转。
周氏是非常容易满足的一类人，沈溪中了秀才对她来说已经知足了，没敢奢求沈溪能中什么举人，在她看来，那实在是遥不可及之事，只能偶尔做做白日梦，心里念叨一下：“将来我儿子若是中了举人，当个官老爷，那该多么风光？”
沈溪回来后，日子照常过，他每天只需留在家里的书房，读读写写就可以了，没什么硬性的要求。
到了中午，会有丫鬟或者是林黛这个养媳把午饭送来，中午睡个午觉，下午继续读书写字，到晚上跟谢韵儿相顾无言。
谢韵儿虽然跟沈溪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但她也的确在尽一些做妻子的本分，比如帮沈溪缝缝补补，收拾屋子，偶尔还会把沈溪的衣服拿出来洗涤，以前这些都是林黛做的事情，到此时林黛想做也做不了，她跟沈溪就好像陌生人，连中午给沈溪送饭，她都沉默寡言，藏的心事越来越多。
日子突然平静下来，沈溪感觉这生活似乎太过单调乏味，最初几天他对谢韵儿心里还有些波澜，到后面他的心境已经古井无波了，觉得既然是名义的夫妻理应如此，反正谢韵儿不可能在沈家过年，年底之前，她怎么都要被休回门，那还不如趁着现在多体会一下夫妻之间相敬如宾的感觉。
两家人中唯一多出来的一点儿活力，大约就是新加入这个大家庭的朱山了。
对于两家的女主人来说，这个朱山那是千好万好，老实、力大、勤快、有眼力劲儿，家里哪里有需要那里就能看到她，给她买一点点东西，她都会高兴得不得了。
周氏找人给朱山做了两双鞋，朱山高兴得好几天没睡着觉，没事就能看到她傻笑着打量自己的鞋。
衣服换上身新的，虽然也是粗布料，可染成蓝色看起来很鲜艳，她非常喜欢，打水劈柴都怕弄脏了，要把衣服换了再出去做活。甚至在她入住陆家后的第二天，她还过来拉着沈溪的衣袖说：“……那被子太暖和，我不敢睡，你能不能让掌柜的给换一床？”
沈溪告诉她，家里只有棉被没有麻被，而她盖的那床被子还是旧的时候，她才将信将疑回去，不过第二天她就有些咳嗽，显然晚上她盖个被头都怕弄脏了。
吃得好，穿得好，睡得也好，朱山想的是，要赶紧做苦工来回报两家人。她先盯上了家里的重活，打水劈柴的事情她一个人包圆了，搬搬抬抬的事也抢着做，这引起了秀儿那几个丫头的不满。
以前秀儿是家里力气最大的，也是药铺的顶梁柱，可自从朱山来了之后，她的地位急剧下降，她赶紧去跟惠娘倾诉：“奶奶，俺以后多做活行不行？别让人抢俺的活做。”
惠娘只好跟朱山说，让她去带孩子。
可她哪里是个细心人？
沈运和沈亦儿都不喜欢这个只有蛮力的大姐姐，只要见到朱山，他们就哭闹不止，朱山的活计又砸了，她只好去药铺帮忙拣药材。
可她手笨，脑子还不太好使，药材经常搞混，连周氏看了都直摇头，红儿和绿儿本来就是负责这个的，她们对朱山也很有意见。
于是乎，药铺的事情朱山也没得做。
最后，她盯上了沈溪。
你读书，我给你研墨总成了吧？
朱山兴高采烈跑来给沈溪“红袖添香”，结果刚拿起墨，还没等研几下，“啪”，墨断了，沈溪一共就两块徽墨，被当成宝贝一样，这下倒好，两块顿时去了一块。
“这东西，怎的这般脆，一碰就断……”
沈溪无奈地看着朱山，这么个有力无脑的丫头，在沈家还真是个出力不讨好的人物……那是因为墨脆吗？你力气那么大，别说是墨，就连石头你也能掰断了。
沈溪吩咐道：“要不这样，我家偏院要搭建个鸡棚，你出去帮一下忙？”
朱山连忙点头应着：“好，好。”
于是乎，沈溪给朱山找了些材料，让朱山到后院旁边篱笆隔出来的空地上“搭鸡棚”，她做事勤快，没两天鸡棚就搭好了，随后她便跑过来一脸疑惑地问道：“我鸡棚搭好了，鸡在哪里？”

第三五〇章 捷报
福建的乡试八月十六结束，阅卷会一直持续到八月底，张榜公布会在九月中旬，正是桂花盛开，名曰桂榜。
等候在福州城里的考生，会最先知道自己是否录取，榜单会从贡院而出，以黄绸彩亭，鼓乐仪仗相送，张贴于布政使司衙门之外。
桂榜公布第二天，会举行鹿鸣宴，中举的考生会与内帘、外帘官见面饮宴，算是师生联谊，唱鹿鸣诗，跳魁星舞。
无论考生是否已知晓自己中举，布政使司都会发榜到地方，先发到考生所在户籍的州府，再下发到县。
布政使司先以公文性质快马送到，再派人亲自带着大红报喜文书送达。而州府一级，也会派出报子到地方，县自然也不会例外。
如此一来，便形成三级捷报，布政使司为一报，州府衙门为二报，县衙为三报。
捷报必须择日，得选择寅日或者辰日报喜，三道捷报要同日临门，寅虎辰龙，所以乡试榜单也被称之为“龙虎榜”。
却说这一年的乡试，汀州府一共中举五人，应届三人，往届两人。
捷报于九月初四从福州布政使司发出，经快马驿站，于九月十四消息传到汀州府知府衙门。
随后，又由知府衙门下传到各县，其中已知宁化县中举一人。
两天后，也就是九月十六，乡试中举捷报下传到宁化知县衙门。
九月十六之后的第一个寅日是在九月十九，辰日是九月二十一，捷报按照规矩，应该是在这两天其中一日传达到中举举人家里。
因为中举在这时代意味着可以做官，此等捷报已不同于院试，就算家境再贫寒，也会借钱出来送喜钱、请酒，而一个小县往往几届都没人中举，所以一旦有人中举，报子巴不得立时就把消息传过去，以讨得赏钱回来。
九月十九，寅日。
省城的一报快马赶在这天抵达宁化县城，正急着要在中午之前赶到举人家里贺喜，才得知原来汀州府二报的人没到。
这样一来，一报过来的两个人都有些扫兴。
千里迢迢从省城过来，就是为了能赶上吉日，从来没听说过一报要等二报和三报的道理。一报的两个人，一个姓宋，一个姓严，二人只能在宁化县城的驿馆里等候，一心盼着府城的二报赶紧到来。
可过了两天，辰日也到了，结果府城那边还是半点儿消息都没有，没有说何时来，更没有说因何耽误，这让姓宋和姓严的两个报子非常着恼。
“他娘的，他们喜钱不想要，别耽误了老子讨赏，而且还要急着回禀，难道让我们再在宁化住上十天？”
过了九月二十一的辰日，便要等到下一个寅日，就得足足等上十天。
省城的报子都要限期赶回省城，姓宋和姓严的本来摊着往宁化送捷报的差事就觉得恼火，汀州府算是福建省距离省城最远的地方，一来一回就算骑马也要二十天。
县里的衙差也有些着急：“二位上差，您看要不这样，咱先等到午时（上午十一点），若人还不来，咱就先去了。”
福州城来的姓宋的报子说道：“这怎么可以？没看这儿写着呢，双溪镇桃花村，别以为老子没打听过，要过去就算紧赶慢赶也要一整天。”
县里的衙差笑道：“您错了，这户姓沈的人家，几年前就搬到县城来了，这会儿过去，半个时辰都用不上。”
姓宋和姓严的二人听到这话才算舒了口气，但嘴上仍旧骂骂咧咧，他们是在怪府城的二报不知分寸，这种报喜讨赏钱的事竟然也能耽搁下来。
不过有时也能理解，因为衙门里一般会把报喜的差事发给那些有关系的老油子，新丁是摊不上这种美差的。
老油子通常一人身兼两差、三差，我寅日先去送一两家，顺路到辰日，再去一家，这样能同时讨两三户人家的喜钱。
一报只有两个人，三报那边人就多了。
县衙没那么多规矩，反正就在县城里，只要是不当值的衙差，都准备跟着去讨个喜钱回来，就算不多，也足够接下来一个月喝茶听书用度。
这宁化县城别的不发达，印刷业在整个福建都屈指可数，作坊规模大，说本印得多，还有各种连环画，连带茶楼里说书的也多了起来。
一直到午时，二报那边还是半点音讯都没有，这下可把姓宋和姓严的报子给气坏了。
“他娘的，不等了，老子还要急着赶回省城复命，今天就算破回例，先去把喜钱讨了，二报的人若天黑到了，那他们单独去讨赏，我们下晌就走。”
县衙的人道：“要不再等等？”
姓宋的一蹦老高：“让老子在这里苦等就合适了？快引路！”
县衙的人没辙，既然连省城来的上差都这么迫不及待，他们这些小县城的衙差也早就惦记要几个三年才能捞得一次的喜钱，于是把衙门里敲锣打鼓的都叫出来，吹吹打打就往沈家院子那边去了。
……
……
沈家这头，这些天又闹了点儿小别扭。
沈明文从福州考试回来，没直接回宁化县城，而是住到府城闹情绪不回来。老太太两次写信催促沈明堂和沈明钧两兄弟把大哥给架回来，可沈明堂和沈明钧二人的脾性基本一样，憨厚、老实，只要沈明文耍赖，他兄弟二人就没招。
等府城那边传信回来，李氏气得不行，怒骂王氏：“看看你的相公，都被你惯成什么样子了？你是怎么为人妻的？”
当着全家老少的面，一点儿也不给王氏留面子。
王氏心里愤愤然：“老娘我几年都没跟相公说过知心话了，偶尔见一面，那急性子的肯定是上来就来硬的，没过多久又一泄如注没了精神，我哪里有相夫的工夫？你这当娘的管教儿子不力，现在倒赖在我头上了。呸！这种守活寡的日子真过不下去了。”
李氏本来还能忍受，因为李氏知道乡试报喜的规矩，若真中了举，寅日没来，那辰日肯定一早就来了，要再不来，那只能等来年。
这天是辰日，老太太一早就起来了，虽然她不说是怎么回事，可家里还是有懂的，陪着老太太一起等。
快到中午，老太太终于坐不住了：“把马车备好，叫上老四，一起进府城！就算绑也要把老大给绑回来！”
沈明新是前日刚到宁化的，他也是老太太进府城必须要带的儿子。
沈明有失踪，她身边少了个信任的儿子，有什么事她只能靠被她丢在桃花村照顾祖业的四儿子沈明新。
沈明新为人机智，知道怎么把握兄长的软肋。
三年前乡试后，若非沈明新配合老太太演了一出戏，沈明文也不会乖乖回宁化来在小黑屋里一关便是三年。
马车是李氏早前一天就雇好的。
李氏想得很明白，辰日再等上半天，再没来那就是没戏了，赶紧进府城把大儿子拎回来，再给他来上三年的小黑屋，有志者事竟成。
也是老太太感觉自己时日无多，近来身体差，都快走不动道了，再不监督这大儿子，等她过世之后，光靠几个儿子对沈明文是没辙的。
“娘，要不由着大哥吧？”
沈明新这次也不太支持，这六年来沈明文先是被关在乡下阁楼，后又被关小黑屋，连沈明新看了都觉得心疼，这哪里是在管教儿子，实在是圈养牲畜啊。
李氏怒道：“老四，连你也觉得娘做的不对？娘有什么办法，这一切，还是为了沈家早日中兴，娘不想过世后，到九泉之下无颜去见你爹，还有沈家的列祖列宗！”
把祖宗都抬出来了，沈明新便不再说什么。
李氏在沈明新搀扶下走出院子，一家人都出来相送。
王氏跟在后面好像个受气包一样，却老老实实把李氏带到府城的包袱拿着，里面有两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点干粮和碎银子。
李氏出门素来节俭，住客栈都是住便宜的房间，吃的是自己带的干粮，但她这几年对沈明文的膳食可是一点儿都没亏待，就算他关在小黑屋里不需要出来见人，新衣服也是每年都会置办几身。
沈明文的儿媳吕氏走过来道：“祖母，要不要大郎陪您一道去？”
李氏看了这个长孙媳妇一眼，微笑着摇摇头：“不用了，有你四伯一人送我就可以了。”
李氏一直觉得沈明文没出息，是因为王氏相夫无方，王氏又喜欢跟妯娌较劲儿，没有一家主母的风范，但这个孙媳妇出自大户人家，懂事乖巧，嫁进门第二年又生了重孙子，沈永卓也顺利过了府试，在她看来，这分明是有“旺夫相”。这才是沈家主母的不二人选。
一家人走到门口，李氏正要对身后的人交代几句，突然那边跑过来几个小孩子：“喔，喔，沈家有人中举人老爷喽。”
王氏对李氏不敢发脾气，可对一群小孩子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张口喝骂：“哪里来的屁娃娃，滚！”
一群小孩子捏着竹竿，吐吐舌头跑开，这时候巷口那边有几个兜着手的妇人跟着过来。
“沈家老太，您看看，那边是衙门来的人，像是要过来报喜的。”
李氏一听身子都快站不住了，好在旁边有沈明新，赶紧扶住她。
李氏人还没站稳，便赶紧指了指巷口方向：“快，快过去看看，到底是不是衙门来报喜的？”
沈明新让王氏和钱氏扶着老太太，自个儿赶紧到巷口那边探望。
还没等他走到巷口，巷口涌进来一群街坊，随后是一群穿着皂服的衙差开路，巷口外吹吹打打的声音清清楚楚。
“娘，看起来好像是真的。”沈明新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
李氏一直在问：“是吗，是吗……”
随后更多的衙差进到巷子里来，后面还有人挑着鞭炮，往沈家门口这边走来。

第三五一章 大老爷还是七少爷
街坊四邻都往沈家这边聚拢过来，老太太立在那儿手足无措，她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的场景，但真发生了，她却不知该如何面对。
李氏搓着手，赶紧让沈明新上去迎接，顺带打听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明新跑过去，那边衙差的声音已经传来：“沈府老爷，高中戊午年乡试解元。快去报喜了。”
这年头，谁家若有谁去赶考，到放榜之日定有许多人等候在这家门口候榜，如今沈家不但中了举人，还是高中一省解元，老太太听到这话，脑子一热，突然要往后倒，后面王氏一蹦老高，哪里还有工夫理会老太太？
眼看老太太就要摔倒在地上，还是吕氏这个孙媳妇赶紧去搀扶，不过最多是用身子垫了一下，李氏和吕氏同时倒在地上。
“娘晕了，快过来扶娘进去。”
不管是沈家人，还是街坊四邻，七手八脚过来帮忙，把李氏抬到正堂，又是掐人中又是叫魂的，过了许久后老太太才睁开眼。
见很多人在看着她，她也没力气站起身，只问道：“我先前做了个梦，说是我儿中了举人，还得了解元，是真的吗？”
“老夫人，是真的，您看这报喜的人都来了。这可是省城来的大官前来报喜。”
几个报子，不过是布政使司跑腿的，也被当作是“省城的大官”，正可谓宰相门房七品官！
李氏喜极而泣，大声哭道：“总算让我熬出来了。”
一句话，可算是道尽了她的辛酸与不易。
寡妇带儿子，还不是带一个两个，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分家的时候就分了破旧的祖屋和山里贫瘠的田土，吃糠咽菜她也心甘情愿要把儿子供出来。
本来沈明文考上秀才，后来又成为廪生，完全可以出来教书养家糊口，但李氏一咬牙，就算全家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也要让沈明文考乡试，连续四届乡试。
李氏自己平日省吃俭用，就算家境好了，也从来没说在自己的饭菜里多加一点荤腥，就是怕万一以后她死了，沈家没个有能力的人当家，一家人散去，各房好歹能多分点儿祖产。
这时候姓宋的报子已经过来，笑道：“快扶老夫人起来，再把沈家老爷叫出来，咱这就要张榜了。”
在省城承宣布政使司外有张榜，那是总榜，中举的人家会张榜，那是小榜，这也是报喜的人为了讨赏，把喜报都用大红纸写着，挂在正堂上，让中榜的人家光耀门楣。
“我家大儿还在府城未归，老身本要去接他回来，未曾想捷报就来了。”
老太太喜不自胜，这时候谁人都不找，只是看着王氏，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老大媳妇，快扶为娘起来。”浑然忘记了之前把王氏臭骂一顿，这时候在人前，就得要好好表现一番上下和睦。
旁边的邻里都交口称赞：“沈家大老爷真是有个好娘，娶了个好媳妇啊。”
听到这话，沈家人觉得脸上有光。
王氏这时候已经高兴得没边了，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就往报喜的人怀里塞，对李氏的话充耳不闻。
沈明新赶紧过去给王氏使眼色，王氏这才反应过来今天还有个主角，脸上带着些许的不屑，过去搀扶李氏。
她心里也有些诧异，自己正在最恼火的时候，这报喜的人就来了，好像故意要让她扬眉吐气一般。
“捷报……”
等人都站好了，姓宋的报子已将手上的红纸展开，高声朗读：“沈家七老爷讳，高中戊午年福建乡试第一名解元，惟此捷报鸿禧。”
因为中了举人，就等于是正式晋身官宦阶层，一般的皂隶是不敢直呼其名的，要避讳，所以就算在捷报中有中举之人的名字，报喜人也要刻意不说。
李氏听得不是很清楚，光知道自己儿子不但中举，还中了解元，听到喜讯后哈哈大笑起来：“我儿中了解元，我儿中了解元！哈哈哈哈……”
旁边倒是有街坊听出点儿问题来，赶紧提醒：“老夫人，沈家不就兄弟五人吗，何时多了个七老爷？”
一句话，突然让在场之人鸦雀无声，报喜的人也吓了一大跳，赶忙问道：“这可是桃花村沈家？”
“正是啊。”
“那就没错了，你看，这是沈家七老爷……”
报喜的人点着上面的字，轮到后面名字，他故意不读，因为这对报子而言是犯了忌讳的事，可街坊四邻中就没一个识字的。
王氏急了：“到底是大老爷，还是七老爷？这位官爷，您别看错了，这可事关重大啊。”
李氏一听不太对劲儿，赶紧对身后的吕氏道：“快……快去叫你家相公出来。”
沈家留在宁化的人里面，只有沈永卓识字，但平日沈永卓要留在书房读书，不到天黑不许出门。
这会儿家里来了喜报，老太太这一晕，竟然忘了去通知一声。
姓宋的皱眉：“难道写错了？可这沈家什么的都没错啊，难不成你们家有两个应试的秀才老爷不成？”
街坊笑道：“真还让大人您说对了，这沈家一个大老爷，一个七少爷，咱七少爷年纪虽小，可那是汀州府府试案首呢。”
因为沈溪在院试屈居第二，没院试案首来得那么风光，所以沈家最喜欢拿沈溪中府试案首这件事出来炫耀。
报喜的赶紧问道：“不知这位沈大老爷，和沈七公子是何名讳？”
在场的人虽然都知道沈明文和沈溪的名讳，可却没人出来说，无论是谁，那都可能是这榜的解元公啊。
尽管有看热闹的人已经在想，多半不是那令人生厌的王氏相公中的举人，而是小神童沈溪。
沈永卓千呼万唤才出来。
沈永卓上前，拿起报喜的红纸，王氏这时候已经有些心虚，虽然她没瞧清楚红纸上写的什么，却瞧见后面的名讳只有一个字：“大郎，是不是你爹中了？”
沈永卓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是七弟。”
王氏一听，一口气突然上不来，往后躺了过去，倒是把在场的人吓了一大跳。
老太太刚晕过去才给唤醒，这会儿王氏又晕了！
不过这次王氏不是喜极而晕，直接是被气晕的，这下正堂里更加热闹了。
街坊四邻对王氏向来就不喜，见到有人晕过去，也不上前去帮忙或者出言安慰，有的掩嘴偷笑，有的则干脆起哄。
对李氏而言，听到是小孙子中举，心里依然很高兴，但在高兴中到底有那么一丝失落！
怎么会是我的小孙子呢？要不是当初他爹他娘苦苦求着想要他读书，他这会儿别说做学问，可能都出去做苦力为家里赚钱，我恐怕有生之年也见不到沈家有人中举。这会儿他娘估摸着还在恨我吧……
这十二岁中举，以后要当官怎么也要二十岁以后，我还能活上个十年八载的看到这一天？到时候若我走了，老幺坚持要分家可怎么办才好？
老太太人生阅历何其丰富，本来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可被她这么仔细一琢磨，心里难免有了担忧。
但明显老太太思虑过甚，因为这时候汀州府那边，沈明钧两口子还没得到沈溪中解元的消息。
周氏压根儿就没想沈溪会中举，这段时间药铺的生意忙，她根本就没那工夫去恨老太太什么的。
……
……
话说这天陆氏药铺生意越发地好，周氏忙得脚不沾地。
这几天她心里美滋滋的，家里多了个能干的帮手，居然在一直闲置的偏院里搭起个鸡棚，据说还准备堆个猪圈……那我回头要不要买两头猪给她喂养？
不行不行，这养猪味道太冲了，养鸡那鸡粪味道也不太好，会影响儿子读书！
要不，再置办个小院子，专门用来用牲口？
左右酒肆的潲水多，家里的剩菜剩饭也都白白浪费，还不如拿来喂养头牲。这样一来，以后吃鸡蛋就不用上街买，逢年过节杀头猪，肉新鲜，还有猪蹄子啃。坐月子那会儿啃的猪蹄子真是香啊……
“掌柜的，再加两味药，我儿媳妇吃了您这药啊，坐月子没几天就能下地走路，看样子过几天就能出来做活了。”
临街的一位大婶过来求药，周氏看到人后有些不喜，她知道这是个老抠门，每次都来跟她讲价。这位家里的儿媳妇难产，差点闹出人命，要不是谢韵儿出诊，可能真是一尸两命，这会儿才没好几天就又谋划让她儿媳妇早点出来干活。
周氏笑道：“韩婶，不是我说你，你媳妇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就不能让她多休息两天？这要是养得不好，以后想再生可就难了。”
韩婶撇撇嘴：“这女人是乡里人，皮糙肉厚，娶进门本来就是用来做活的，只要做的活多，管她能生几个。再说，现在她已经生了俩了，还敢奢求啥？”
周氏听了有些不乐意，她当初嫁进沈家也被李氏支使着做东做西，付出了也不讨好，最是看不惯这种为人刻薄的婆婆。她有些不耐烦把药包递上前：“承惠，六十六文，六六大顺，一个子儿也没得减。”
韩婶愤愤然把铜钱数好了扔到柜台上，等人走了，兀自骂骂咧咧。
周氏这边也在低声数落：“谁嫁进你们家，算是上辈子惹着灾星，这辈子倒足了血霉！”
惠娘正好从后堂出来，听了不由笑道：“什么人把姐姐惹得如此生气？”
“还有谁？还不就是韩家那死老太婆？成天在家里虐待她媳妇，对她小儿子疼得呀跟什么似的，可对这小儿媳妇就呼来喝去当奴婢使唤，真不知道心眼儿是不是偏的。”周氏说着，打量惠娘一眼，“妹妹怎回来了？今天商会和银号没事？”
惠娘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回过头轻叹：“这不想着今天是辰日，若乡试放榜的话，应该就在今天报喜了。到这会儿还没来，应该是不会来了吧！？”
周氏笑道：“不知道是谁跟我说，今年奢望憨娃儿中举，明年是不是要求他考个状元回来？原来妹妹你心里也挂念着呢！”
谢韵儿见这会儿药铺里没人，也走了出来，插嘴道：“谁能不挂念呢？”
周氏道：“咱俩挂念是应该的，一个当娘的一个当媳妇的，盼望自己儿子相公上进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掌柜的……唉！以后那死小子要是敢不孝敬他孙姨，看老娘不抽死他！”

第三五二章 假的吧？
宁化县那边正在等汀州府的二报抵达，汀州府这边却有自己的二报和三报，只等一报带着省城报喜的文书过来，不然不成规矩。
二报不去宁化，是因为沈溪本来便是汀州府城的名人，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沈小神童前年府试拿了案首，去年院试又拿了第二？
上边报下来的，也是“沈家七老爷溪”得中解元，沈家公子就住在府城，讨喜也该往沈家去，中个秀才就能讨来十几两银子的喜钱，若中了乡试解元，那还不是赚翻了？
官府的报子都是聪明人，先商定好了，无论怎么着，要先等把另外四家的喜先给报了，就算是日夜赶路，这些个老油子也要从汀州府各地赶回来，到辰日这天到沈家来报喜。
结果去汀州各县报喜的倒是回来了，一报没来，众报子顿时都有种一种吃了屎的恶心感觉。
“你们说，这省城的大爷，不会是诚心跟我们过意不去吧？别是这会儿真去了宁化县城……他们也不走一下咱汀州府，问明个情况？这人不来，咱就靠一张嘴去报喜，人家能信吗？”
“莫非他们先到宁化吃一份儿，回头还要到咱长汀县再来吃一份儿，这么好的事谁不干？”
“哼，谁说一定要他娘的省城的人来写，咱自己写难道不成？”
“行，自己写。”
汀州府衙还有长汀县衙的衙差，等着去沈家报喜的人足足有几十号，都眼巴巴等着去讨喜钱，反正历年来什么生员、举人的喜报他们也算见得不少，就算闽西地界文风不那么昌盛，可一省录取六十个左右的举人，总有汀州府的一份儿。
当然，若真是谁中了进士，可没人敢随便乱写，那会有僭越的嫌疑，但这只是乡试，写了料想也没太大关系。
府衙的人，按照这届乡试，其他举人的捷报格式，大笔一挥就把喜报给写好了：“汀州府宁化县考生沈家少爷溪，于本届福建乡试高中第一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也是这些年汀州府没出过解元，这些个皂隶不知中解元是怎么个格式，反正差不多就行了。
写好之后，众人一合计，写得还算不错，赶忙拿起喜报便往沈家那边赶去。
一路上敲锣打鼓，热热闹闹，这么做既是为了表示他们是正牌报喜的，也是为了彰显喜庆，让汀州府城的老百姓都知道，沈家小公子十二岁就中了解元公。
十二岁的解元啊！福建省有科举以来的第一遭，放眼整个大明，也从来没十二岁就能中举的“神童”。
经过报子这么一张扬，许多闻讯的百姓簇拥着就往沈家宅子那边而去。
……
……
药铺这边，趁着中午人少的时候，三姐妹刚坐下来吃午饭，顺带说事情，就听到外面吵吵嚷嚷。
周氏蹙眉道：“宁儿，出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宁儿放下碗筷匆忙出去，半晌后回来，摇摇头道：“外面好像有报喜的，往隔壁街去了。”
惠娘道：“报什么喜？头两天举人报喜，不是都已经结束了么？听说跟小郎关系不错的苏公子，这次一榜考上举人了，人还在福州城没回来，家里那边已经张罗请了几天宴席。”
周氏怅然若失：“苏公子中举了？”
惠娘叹道：“就是怕姐姐你多想……这事情我早些时候就听说了，可没敢回来跟姐姐你提及。”
周氏笑道：“人家苏公子真才实学，连妹妹你也总说让憨娃儿跟苏公子多走动有好处，你看，人家真中了举，若回头再去跟人家攀亲近，人家还瞧不起咱呢。等苏公子回来，让憨娃儿去请人家吃顿饭，说不定以后人家能帮衬着咱呢？”
惠娘点点头：“那回头我找人安排一下。若咱小郎中了，别说几天宴，请他几个月都成。”
……
……
药铺里正在和和气气吃饭，可沈家那边则有些不太好的情况发生。
作为沈家和陆家的“门神”，朱山这会儿正手持一根粗长的棒子，拦在沈家门前，不许任何人靠近一步，有谁靠近她就用棍子拍谁。
一众衙役本来还不信邪，想要一拥而上，结果这朱山下手也是丝毫不客气，一棍子甩中冲在前面的两个衙差。
这两个衙差的力气合起来都没她大，硬生生被她用棍子顶倒。衙差本是上门讨喜的，见到这么个油盐不进的家伙，他们恨不能上去把人拿到府衙里饱揍一顿。
“……这位姑娘，您可否让让？我们是来报喜的，贵府的小公子，这届乡试得了解元。”
朱山闭着眼又开始舞动棒子，那是虎虎生风，别说是周边的乡里乡亲了，连那些见惯世面的衙差看到后也是满脸惊愕，这到底是个男娃子还是女娃子，气劲这么大？
“今天有我在这里，谁也别想进去！”
朱山也是跟这群人杠上了，我平日里在院子里就只能修修花坛搭搭架子，正不知道怎么报答人家两位夫人对我的知遇之恩呢，你们这就眼巴巴送上门来，机会难得，我一定要好好把握。
陆曦儿和林黛正在前院院子里。之前两人送饭菜过来，和沈溪及朱山吃过，收拾好碗筷便凑到一块儿看连环画。
听到外面有响声，两人从门缝看出来。陆曦儿大声问道：“朱山，他们是谁啊？”
朱山回道：“小姐，您别出来，这些是坏人。”
衙役也是急了，我们没等到一报就来报喜，已经是坏了规矩，现在最好赶紧让我们报了喜拿了赏钱走人，那是什么事都没有。
这下倒好，莫非是出门没看黄历，出师不利啊！
“这位小姑奶奶，您看看，我们都是实在人，是来为沈家小公子报喜的，他乡试中了解元，中了举，你懂吗？”
朱山的确不懂，所以她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林黛到底大一岁，比较懂事，见到外面都是衙差，还有街坊四邻，不可能是歹人上门。再说这情景她以前见过，就是在沈溪去年中秀才那次，不过那次是晚上，来的人都举着灯笼，沈家门口以及院子里好不热闹。
“小山，别对这些人无礼，他们是来找憨娃儿的，我去找娘说。”林黛一看这可是个立功的大好机会，虽然她不懂“解元”是个什么东西，但料想应该是沈溪考上了，那就可以去周氏面前邀功。
林黛打开门闩，出得门来，一溜烟就往药铺那边跑。
林黛不知疲累，她本来就没缠足，大脚丫头跑得稳，心里高兴，脚底也轻快，到了药铺后门，却是敲了半天门，秀儿才过来开门。
“我找娘，家里有人来啦。”
林黛进到后堂，连话都没喘匀，就心急火燎道，“娘，家里有人来啦，说是憨娃儿中了什么元。”
周氏正因为苏通中了举，而自己儿子却没份，越想心里越不好受，此时林黛又在那儿瞎嚷嚷，她听了不由心烦：“回家去，这时候你该留在家里陪憨娃儿读书，谁许你出门了？”
“可是……”
周氏喝斥道：“赶紧回家，秀儿，送她回去。”
林黛一听傻眼了，我这是来邀功的，难道犯错了吗？她眼睛里带着不解，在秀儿相陪之下出了后门口，还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眼睛里好像在说，我没撒谎啊！
惠娘听到动静从楼上下来，却不见林黛的人，诧异地问道：“黛儿刚才来过？”
周氏没好气道：“也不知这丫头成天想什么，可能是让憨娃儿娶了韵儿进门，她心里不好受，没事就喜欢过来捣乱。”
惠娘抿嘴笑道：“那倒要怪姐姐了，知道人家小两口从小青梅竹马，还非要拆散人家。”
谢韵儿走过来道：“听掌柜的意思，是怪我喽？”
惠娘笑道：“我可没这意思，你们别多想。”
……
……
沈溪正在书房里打盹儿，平日里没人来管他，他算是出入自由，可出去没事做，于是吃饱饭最先做的事便是好好睡一觉，睡得正迷糊，陆曦儿过来扯他的衣服。
“沈溪哥哥，外面有好多人，小山姐姐正在跟他们打架。”陆曦儿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但怎么看都带着一抹兴奋，别人打得越凶她看了越高兴。
“还有这回事？”
沈溪马上与陆曦儿出门，还没到门口，就听到“呼呼”的风声，原来朱山也不知道累，谁靠近门口她打谁，挥舞的棍子就没停过。
“小姑奶奶，您厉害，我们怕了您还不成？等回头我们再来。”
跟谁过不去，别跟钱过不去，衙差们上门就是为了讨赏，平日再耀武扬威，那也是为了混个生计，现在明摆着这家人会送大把的银子出来当赏钱，你去把人一个门子给按倒，人家能乐意？
当然他们也不得不佩服这个脾气古怪的“小姑奶奶”，说了多少次是来报喜的，结果还是给挡在门口。
“等一下。”
沈溪这时候开门出来了，见到沈溪，那群衙役简直当看见救星一样。
“这位不是沈家小公子吗？恭喜啦恭喜啦，这届乡试，您高中解元，我等特来给您报喜。您自个儿瞧。”
因为朱山守着门口坏了心情，再加上衙差本来就是自己写的捷报，心里有些惭愧，连捷报内容都不读，直接把喜报送到沈溪面前。
沈溪看过之后，冷冷一笑：“几位，不会是缺几个赏钱，到我沈家来敲上一笔吧？”
衙差赶紧申辩：“哪儿敢啊？”
沈溪一看纸张的样式先就不对，更别说上面的文字歪七扭八的，哪里像是个报喜的捷报？就好像是随便找哪个刚会写字的写封红封过来，谎称报喜。
自从沈溪知道这届乡试有贿考之事出现后，他知道自己中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他根本就没奢求这届乡试能中。若是给他个十几名或者是几十名，他倒也信了，这下可好，直接给报了个“解元”，还是用这么拙劣的纸张送来的，连省城口音的报子都不见，个个全是一副浓重的汀州口音。
这让他如何相信？

第三五三章 小解元公
沈家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谁不知沈家夫人跟商会大当家惠娘走得近，这两家向来是同气连枝，沈家小郎君中个秀才，街坊就拿了不少喜钱，这次中举人，那更是要来贺喜，把喜钱给讨回去。
“中没中？”
“这么多人，到底怎个情况？连个大人都没有，听说是谎报的？”
街坊议论纷纷，谁也不知是怎么个情况。
另一头报子也发愁了，要说这次的捷报，的确有不合流程的地方，一报、二报和三报应该同一天到，可一报省城的人却直接去了宁化县城，按道理来说，三报县报也不该是长汀县衙来报，其实只有二报府报才算是正规的。
“沈家公子，不是我等谎报，实在是您的情况特殊不是？您祖籍宁化县，这省城来的报子直接去了宁化，我们寻思着，这要是耽误了今日的吉时，等压着不报喜的话，莫不是要再过十日等个寅日才行？”
“我们倒是不着急，可您这边急着等乡试的消息，能不着急吗？您中解元的喜报，其实头几天就传到了知府衙门，您不信自己去府衙查看，可别当我等这些人心存歹意，真不是那么回事。”
衙差也是急了，本来以为自己写个捷报，就能把沈家人给蒙混过去，谁想小解元公见闻广博，一眼就看出端倪，反倒弄巧成拙。
沈溪听到衙役的解释，顿时就明白过来了。
要说这事情也是挺复杂的，承宣布政使司派来的报子，肯定直接往考生祖籍去了，但他已于数年前就迁居到府城长汀县城，两边要赶着在寅日和辰日报喜，从宁化到长汀消息走个来回，骑快马也要两天。
“那诸位，先请到院子里等候。”沈溪尽管满肚子的不解，不过人家既然来了，就要先请进门，到正堂里说话。
一众衙役如蒙大赦，深秋时节摸了一把冷汗，心里都在嘀咕，这要命的喜钱可真不好拿，一个个不由心存忌惮地望了仍旧拿着粗棍好似门神一般的朱山一眼。
商会果然不简单，当家人是个寡妇，还能请来这么厉害的女护院，要是放衙门绝对是女杀神。
众人往院子里而去，连街坊也跟着过来贺喜，沈溪对朱山道：“过去药铺对我娘说，家里来报喜的了，让她快回来。”
“哦。”
朱山不懂什么意思，先把沈溪的话默念了一遍，又苦着道，“再说一遍，我没记清楚。”
沈溪给朱山重复了两遍，直到朱山脸上露出“原来这话是怎么说”的神色，才让她去了。朱山一路都在念叨，到了药铺里，面对周氏时，她支吾了好半晌才道：“姨，少爷说……家里来人了。”
这次惠娘也在，她心思可比周氏细腻多了，赶紧仔细询问一番。朱山眼睛瞪大许久，才想起来这些人的特征：“人好多……”
惠娘脸上带着欣喜，又不太确定，赶紧道：“姐姐，韵儿，别忙着做生意，快把门关了，赶紧回去看看，莫不是小郎真中举了？！”
周氏一听顿时脚都走不动了，往旁边椅子上一坐，对旁边的小玉摆了摆手：“快过来扶扶婶婶，这怎么着了？憨娃儿哪儿有那福气，举人公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不是平常百姓家出来的……”
惠娘笑道：“瞧姐姐说的，难道小郎不是咱两家人的福星吗？”
“倒也是，刚才黛儿那死丫头过来说得不清不楚的，我还当她小孩子瞎闹呢，小玉啊，扶婶婶回家，韵儿，咱今天生意别做了，把门关好。”
谢韵儿从屏风后出来，点头道：“好咧。”
这边连忙关门，连生意都顾不得了，把门一关，也不留下谁守着，一起往沈家宅子那边赶。
还没到门口，就见到沈家门前满是来讨喜的人。
这些人见到正主回来，一个个都过来行礼讨赏：“我就说这沈夫人，那是一脸的贵气，家里养出个小解元公，这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沈夫人，您以后当了诰命，可别忘了我们啊。”
周氏整个人已经僵住了，好在惠娘此时尚能保持冷静，连忙搀扶着周氏，一起进到沈家门。
刚进院子，就有人喊道：“解元公的娘回来啦！”
这下院子里所有人都围拢过来：“沈夫人，恭喜贺喜。”
“沈夫人福星高照。”
“沈夫人早生贵子……”
一群都是街里街坊没什么文化的，也不懂说啥好，反正讨喜的话就那么几句，可到底街坊四邻的也没谁能中个解元回来，连讨喜的话都只能搬现成的，于是闹出一大堆笑话出来。
好在恭维话差不多是那么个意思，只要把心意尽到就行了，也没人管他们说的具体是什么。
周氏整个人都是懵的，被人簇拥着进到正堂，正堂上已经升起沈溪高中解元的喜报，周氏抬头一看，字一共认识俩。周氏到底是妇道人家，这时候有些紧张，看着沈溪问道：“憨娃儿，这到底是咋回事？”
沈溪上前扶着周氏，恭声道：“娘，孩儿中举了，感谢您这么多年来的养育之恩。”
说着沈溪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给周氏磕了三个头。
周氏赶紧扶起自己的儿子，喜极而泣道：“快起来，快起来，这像什么话？妹妹，帮我……招待一下宾客。”
其实哪里用得着她提醒，惠娘早就让几个丫鬟回去搬钱箱了。惠娘是个细心人，自打沈溪去赶考，她就盼望着沈溪能中举，连报喜的赏钱也早就备好，偶尔打开来看看，想着沈溪真中举时，把喜钱散出去时的喜悦。
现在梦想成真，她自己也如若置身梦中。
“沈家大老爷回来啦。”
院子里张扬了一句，不知的还以为是沈明文来了，但仔细一看却是沈明钧。以前沈明钧在沈家只是老幺，就算给家里作出的贡献再大，在家里也没什么话语权，这次儿子中举，他也直接升格为“沈家大老爷”了。
周氏见到沈明钧，总算见到个可以倾诉的人，上去哭喊着道：“相公，儿他中举人啦。”
饶是沈明钧在作坊那边听说了，突然得到这消息身体也是一阵颤抖。从他出生开始，沈家就在为中兴家业而奋斗，他从小就被灌输一个思想：只要沈家有人中了举人，那沈家就能恢复以往的荣光。
在沈明钧出生时，沈家已经没落，他没见过沈家风光时是怎么个模样，但料想应该跟宁化的王家类似，只有仰望的份儿。
“好，好哇。”
当别人都以为沈明钧能说出什么令人刮目相看的话时，可最后只是说出这么一句表达他内心喜悦的朴实语言。
说话间，钱箱子已经抬了来，惠娘开始张罗着给前来送喜报的人赏钱。二报一人一两银子，三报一人五钱银子或者五串百文钱。
至于街坊四邻，一人给十文二十文不等的赏钱，只要是来讨赏的，不管认识不认识，都有铜钱拿，外面还开始预备茶水，谁想喝茶只管自己取用。
就在沈家热热闹闹发喜钱，顺带张罗着设流水席款待宾客时，沈明文和沈明堂两兄弟也得到消息，从沈家门口这边进来。
面对沈家这么热闹的场景，沈明文脸上带着疑问，拉着旁边一个刚领了十几文钱眉飞色舞跑出来的毛头小子：“这家出白事了？”
那人一撇嘴道：“见过白事有人发喜钱的？沈家小公子中举了，还是解元呢，知道啥是解元不？福建第一名。松手，别拉着我！”
沈明文心中惊愕不已，头已经不由自主打转，人都站不稳了：“老三，快扶着我。”
一瞥眼，沈明堂人早就没影了。
沈明堂听说老五家的沈溪中了举人，哪里还有闲工夫理会他？沈明堂这会儿人已经进到正堂，跟自己的五弟互相抱着胳膊，正欢喜着流泪呢。
沈明文本来心里就气不过，这时候眼睛里带着愤怒，找个犄角旮旯往那儿一坐，看着小丫鬟开始往院子里搬桌子，就想上前去把桌子一脚给踹翻了。
“小幺子？中解元？才几岁？连个廪膳生员都没补上，刚考个秀才，还不知怎么蒙的……莫不是考官看错名字，把我的卷子当成他的？”
沈明文把手缩进袖子里，嘀咕着，这时候沈明钧跟沈明堂出来找人，半晌后才在角落里发觉已经啐了一地口水的长房长兄。
“大哥，小郎……七郎他中举人了。”
沈明钧见到沈明文，本想把这好消息亲口告诉他生平最敬重的兄长，却没想到直接被沈明文甩了个白眼。
沈明文怒不可遏：“知道了，不就中个解元？还不知是考官怎么给选上的，跑大哥这里来耀武扬威，是吧？”
沈明钧被教训得有些莫名其妙，赶紧解释道：“大哥，我没那意思。”
“什么没那意思，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大哥我考了十二年都没考上，你生的小子才考一次，不但中举，还中了个解元回来，你是不是想说大哥我没本事？”沈明文把衣服一解，“我还有什么面目回去见娘？我这就一头撞死！”
“哦，哦。有人没中举人想不开，要撞死咯！”
总有些看热闹的不怕事大，沈明文这一嚷嚷，等于是把家丑外扬，谁都知道原来沈家内部也是明争暗斗，小侄子中了举人，当伯父的看不过眼，居然要一头撞死。这不是诚心让小解元公一家背上谋害大伯的骂名，以后没法抬起头来做人？
沈明堂和沈明钧两兄弟赶紧去拉沈明文。
到了这会儿，沈明文也觉得被人围观，面子有些挂不住，一时说出气话说要撞死，现在又不撞了，那不是被人瞧不起？
这时候沈溪跟周氏过来了。
沈溪道：“大伯，我中了举人，祖母就不会再关你读书了，大伯以后能跟家人尽享天伦之乐，何必想不开呢？”
沈明文一听，眼睛一亮，连挣扎也忘了，赶紧把衣服拍了拍，深以为然道：“倒也是这么回事。”

第三五四章 逆子
下午沈家院子设流水席，款待宾客，接下来宴席连开三天。
到日落黄昏后，宾客吃得酒饱饭足，各自回家，丫鬟们在院子里收拾，晚上沈家还有下半场，就是沈家自己的家宴。
本来这顿家宴，沈明文和沈明堂都在受邀之列，可沈明文气量小，愤愤然回去了，沈明堂和沈明钧两兄弟自然要参加，同时还请来了沈溪的先生冯话齐。
这顿家宴没什么要刻意避嫌的地方，沈、陆两家女眷同桌出席，只是主桌的女人只包括周氏和惠娘，谢韵儿作为沈明钧夫妇的“儿媳妇”，与几个小辈和丫鬟同桌。
面对惠娘这么一个强势的女人，沈明堂和沈明钧都有些抬不起头来。
这顿宴席的主角自然是刚考上解元公的沈溪，冯话齐老怀大慰，本身他从不在学生面前饮酒，但今日兴致很高，在座的人纷纷给他敬酒，冯话齐来者不拒，喝了一杯接着又是一杯。
周氏道：“要不是先生两年前的慧眼，做主让他参加县试，这娃子还在学塾埋头读书……谁曾想才两年工夫，他既考上秀才，又考上举人，竟还得了个解元回来。”
沈明钧埋怨地看了话多的妻子一眼：“娘子。”
冯话齐笑道：“沈夫人过誉，我只是看沈溪这孩子不同常人，本是让他考县试尝试一番，谁曾想他能连过几关，他的文章也愈作愈好，连我这个先生都自叹不如啊。”
沈明钧道：“先生是有大智慧的人，小儿怎能跟您相比？”
冯话齐大度地道：“不然，其实听到沈溪这届乡试作的文章后，我便觉得他有机会中榜，幸好考官严明，若真摊上贿考之事，就算能中举，恐怕也要吊榜尾……”
沈明钧夫妇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贿考这么回事，沈明钧先看了周氏一眼，才惊讶地问道：“什么贿考？”
冯话齐摆摆手：“不提也罢。今日是沈溪中举的大日子，应该多敬他才是。”
沈溪拿起茶杯，恭敬道：“应该是学生敬先生，只是学生不会饮酒，以茶代酒，感谢先生栽培。”
一顿家宴，气氛极为热烈。
临走时，沈明钧夫妇对冯话齐都是千恩万谢，连礼物都准备了多份，就算这样周氏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临时准备的，先生可别嫌弃。”
冯话齐一再推辞，后来见拒绝不得，也就坦然接受了。可刚到沈家门口，惠娘那边又准备了一份厚礼，让冯话齐有些哭笑不得，摇着头道：“本说好只是一顿家宴，结果却拿这么多东西回去，倒好似我是专门来收礼的。”
惠娘抿嘴笑道：“说是谢师宴更恰当妥帖。”
冯话齐虽然为人严谨，但并非食古不化，也不拘泥礼法，笑纳了礼物。由于东西太多拿不回去，惠娘让秀儿和宁儿相送，一人帮忙打灯笼，一人提着礼物。
目送冯话齐走远，周氏过去问惠娘：“妹妹，冯先生之前说的……到底什么叫贿考啊？”
惠娘大致跟周氏解释了一下，周氏听了之后不由呆住了，若真有人给考官送礼，那别的考生还有机会能上榜？惠娘脸上带着几分庆幸：“还好本届考官尚算公允，没让小郎落榜，还点了他的解元，若因此落榜，以后考上几届都未必能中。那小郎就算有才学，前途也要毁了。”
周氏摸了摸胸口，后怕不已：“听妹妹这一说，可真是吓死我了。那些天杀的考官，要敢昧着良心不录取我儿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就在周氏和惠娘在外面说这件事时，沈溪回到自己房间，心里也在琢磨，他这解元似乎来得太过蹊跷和突然了，就好像其中哪个环节是错的，但他一时又想不出来。
自打沈溪拿到苏通送来的三道题目开始，他就对这届福建乡试不抱太大希望，福建本是偏远之地，天高皇帝远，疏于监督，地方官中饱私囊，贿赂成风，想从士子的考试中抽取油水，考生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正是因为乡试经常有一些才不符实的人出现，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过个几十年一直到嘉靖年间，才最终定下“磨勘”之法。但如今没有“磨勘”，说是两位乡试的主考官可以决定一切，可根本就没办法杜绝外帘官干涉阅卷，贿考和舞弊的事情屡禁不绝。
在这种黑幕重重的情况下，沈溪自认中举都不易，哪里可能有中解元的机会？
亦或者是，那些营私舞弊的官员，觉得他的文章太过优秀，既然已经从其他考生身上大赚一笔了，索性把他的文章推出来充当挡箭牌？
……
……
沈溪中解元之后几天，沈家院子和门前的街道热闹缤纷，每天中午开席，流水席一直会持续到日落黄昏。
这几天“状元酒肆”除了要帮忙做这边的流水席外，酒肆内也是天天爆满。
状元酒肆出状元的说法，开始在士子当中流传开了，都知道状元酒肆的招牌菜是火锅，红红火火，吃起来热气腾腾，本身寓意就很好。而状元酒肆又是为沈溪这个小秀才开的，沈溪十一岁中生员，十二岁中解元，说不定来年就中状元了。
于是连城里人跟风，怎么也要想办法去状元酒肆吃上一顿，希望自己或者是家里的孩子将来也能跟沈溪一样有出息。
惠娘和周氏无暇他顾，药铺只能暂时歇业几天，全面照顾家里的流水席和状元酒肆的生意。
惠娘这两天，连商会那边的事情都先搁置了，在她看来，沈溪中解元比什么都重要，她本想说宴请一个月，但就算有这财力，也没那精力，所以只是嘴上说说，流水宴能办上三天，所要花费的银子不少，也算是尽了心。
九月二十三这天，流水宴终于结束，这天下午两家人正在收拾外面街巷以及前院的桌椅碗筷，沈明文从印刷作坊那边回来，带给周氏一个消息：“刚收到娘的信，说明天就会到府城来。”
周氏以前最不想见的就是李氏，自己一家人过小日子，把该交的银子送上去，干嘛还要找个娘管着，处处掣肘？
想到几个月前自己相公被老太太打得遍体鳞伤，周氏心里就觉得气愤难平。
可这次情况不同了，她的儿子不但中了秀才，还中了举，更是拿了解元，外人都说了，解元公非常有机会中进士，举人公都是天上的文曲星，要中了进士……乖乖，不敢想。
人逢喜事精神爽，可是每次看到沈明文，周氏都高兴不起来。
自从沈溪中了解元，沈明文一直说是他教得好，除了头天小心眼儿没有出席流水宴外，其后两天，每日三餐一顿不落，每顿都要好酒好肉，而且一喝起酒来便没完没了，跟沈明堂、沈明钧两兄弟吃起酒来会闹到很晚。
沈明文种种表现让周氏非常别扭，她最想的就是晚上跟相公说说儿子中举之事，小两口也好亲热一下，毕竟她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了，正是需要丈夫慰藉的时候。
这次李氏进城，周氏除了能在老太太面前抬起头，还希望老太太赶紧把沈明文和沈明堂带走。
九月二十四，沈明钧又一大清早跑去府城北门恭候李氏进城。
药铺在歇业两天半之后，重新开张营业，这天过来贺喜的人仍旧不少。
以前沈溪得府试案首，或者中秀才那会儿，有人来贺喜，周氏都是勉强应付，这次她的心情不同，沈溪中了举人，家产都可以不要，谁来贺喜，我不送人家点儿东西都不好意思，管他是不是诚心的，只要我听着心里舒服就行。
到中午时，宁化的马车终于到了，李氏这次进城只带了沈明新一个人，让沈明新赶车，母子二人一路紧赶慢赶才到达。
李氏一下马车，进到药铺就喊：“我孙儿，我孙儿呢？”
周氏和谢韵儿作为沈家的儿媳妇和孙媳妇，赶紧出来搀扶老太太。周氏道：“娘，您孙儿在家里，没过来。”
李氏叹道：“唉！那怎么送我到这儿来了？快……快带我去家里，为娘要见见我的乖孙儿！”
老太太一来，开了半天的药铺又要暂时关门，毕竟药铺的负责人周氏和谢韵儿都是沈家的媳妇儿，李氏这个一家之主来了，她们不可能继续留在药铺，那是对老太太的大不敬。
以前周氏根本就不讲究这个，可现在不同了，沈溪有了出息，她这个当娘的不能给儿子丢脸，就算对老太太恨得牙痒痒，我也要表现出对老太太的孝敬，这是为了儿子的名声考虑。
“沈家老太太来了，快去看看。”
李氏这才刚出药铺门，就有人看出这位老太太不同一般，再仔细看周氏和沈明钧都要恭敬侍候，那定然是新科解元公的祖母。祖母来了，再去讨一回喜，指不定老太太还能赏几个铜板花花。
李氏没想到自己这么出名，刚到府城，就有人把她当偶像一样，处处都是笑脸和恭维。老太太尽管小脚走得不稳，不过腿脚却很麻利，笑呵呵钻进马车里，沈明新和沈明钧两兄弟赶车，往沈家宅子那边而去。
周氏跟谢韵儿让丫鬟们收拾好，自己从后门回家。
等她们回到沈家院子时，李氏坐在正堂的椅子上，一边摸着沈溪的头，一边在那儿哭诉：“……老头子啊，我算是对得起沈家啦，熬了这么些年，终于熬出头来了……”
沈溪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儿，他其实很想跟李氏解释，他这个举人，跟几十年前沈家老太公中的举人不同，那时候的举人可金贵着，中了举人基本就可以当知县，步步高升。而到了弘治年间，你中个举人，最多能在官府里当个小吏，还想当上正五品的一府同知？那根本就是做梦。
可老太太正在兴头上，他也不会去扫老太太的兴。
沈明文听说老娘来了，或者是想到之后不用再被关小黑屋读书，兴高采烈就来了，见到老太太正在抱着孙子哭诉，恭敬行个礼道：“娘，孩儿回来啦。”
老太太伸出老寒腿，一脚就踹在沈明文的腿上：“你这个没出息的逆子，让你考了十几年都没中个举人回来，这家里人供着你容易吗？看看七郎，一次就考了个举人回来，我以后就当没你这儿子。”

第三五五章 翻脸如翻书
沈明文一听傻住了，这还是那个把一文钱都省下来供他吃喝，养他如同供祖宗一般的老娘？
沈明文马上跪到地上，抱着李氏的腿道：“娘亲，我是你儿啊。”
李氏又是一脚把沈明文蹬开：“我没你这等逆子，做学问做学问不成，做农活又手无缚鸡之力，还把你二弟给害了，要你何用？以后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离家出走也随你！我还不想管你了呢！”
沈明文这下彻底慌神了，以前他努力挣扎着想要脱离老太太的魔爪，是因为他有凭仗，他是家里唯一的读书人，所有人都要顺着他供养他，就算他离家出走，家里有什么好东西还是会留着等他。现在李氏真不管他了，他一没有生活来源，二没有生活技能，离开这个家能做什么？
李氏不再理会沈明文，摸了摸沈溪的头，充满怜爱：“七郎，走，跟祖母进去说说，你考乡试的情况，祖母想知道你是怎么考上的。”
沈明钧突然插嘴：“娘，报子说省城的喜报送去宁化了，您可有带过来，好挂在堂上？”
话刚说完，周氏就赶紧拉拉丈夫的衣服。
这话显然说得不是场合！
在老太太心里，宁化那儿才是家，那边的正堂才是值得显摆光耀门楣的地方，你一个小儿子，就算给我培养出个举人公，也没资格跟家里争功。
好在老太太心情好，只是瞥了沈明钧一眼，没多说，拉着沈溪进到后堂，老人家要听沈溪说自己考举人的过程。
这头沈明文心里那叫一个不甘，我为沈家崛起寒窗苦读几十年，这六年还被你们关起来读书，现在倒好，一个小子中个举人，你们就不记我的好了？
“娘，您不能偏心啊！”沈明文依然跪在那儿，但已经开始嚷嚷起来了。
周氏走过来道：“大伯说这话，妾身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娘偏心？娘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沈明文怒视周氏，喝道：“老幺，你也不管管你媳妇？她这是要顶撞我吗？”
沈明钧道：“大哥，娘子，咱好好说话，别伤了和气。”
这时候沈明堂也有些着急，赶忙过来劝架，只有老四沈明新在旁边跟看热闹一样，这事情明显跟他无关，他也没理由出来说话。
要说老太太偏心，家里人那是谁都清楚的，以前老太太偏心维护的是大房，结果大房人没混出个样子，反倒叫幺房的七郎把老太太盼望的功名给考出来了。到了这一步，大房不知道自我反省，反而怪老太太偏心。
别人都可以这么说，就你大房的人没资格！
忘了这些年家里累死累活的为了谁？你还总闹一些离家出走，甚至是分家单过的闹剧，说白了，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到了晚上，沈家这边重新摆了宴席，这次是正正经经的家宴，除了沈家人没一个外人，下厨的事情由周氏、谢韵儿和林黛完成，老太太抱着十郎沈运坐在主桌上，至于沈亦儿则暂时先送去惠娘那边，交给奶娘看护。
沈明新和沈明堂都与宴，可沈明文因为暂时被老太太赶出家门，此时只能先回住的院子，闭门反省。
酒菜一个个端了上来，没酒肆那么丰盛，不过既然是家宴也不奢求菜色多好，要的是一个合家团聚的喜气氛围。
老太太兴头颇高，难得地喝了两杯，还给沈溪倒了杯酒，本想让沈溪陪她喝，但几个儿子都认为不妥，老太太这才悻悻作罢。
“本就图个喜庆，十三岁也不小了，再过两年就能娶……他媳妇怎么没见到？”
老太太高兴，本想说沈溪再过两年就能娶媳妇，结果一转念才想到沈溪已经娶了一个，而且是拜过堂洞过房的。
沈明钧道：“他媳妇在厨房帮忙，娘，其实小郎才十二岁。”
老太太纠正道：“男娃子，应该说虚岁，年长才能做大事。你想他若被上官问，你几岁啊，他说我十三，那跟十二岁能比吗？十三岁就是大人了，能做学问，也能做官！”
一句话让饭桌气氛有些凝重，现在沈溪才刚中举，老太太就想让沈溪出来做官，未免操之过急。
沈明钧刚忙道：“娘，孩儿问过冯先生，他说以小郎的年岁，应该多积累些学问考会试才是正途，若提学大人赏识的话，或许会举荐小郎到国子监读书，边做学问，边考会试。”
老太太一听，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祖上显灵，让七郎考中举人，那是祖宗的庇佑，别痴心妄想做那春秋大梦，考进士？连沈家太公都没中，他一个孩子能行吗？”
“既然考取了举人就该安份一些，等着朝廷放官，哪里有空缺，他或者可以先从知县做起，多当几个地方的知县，积累官声，以后或者能做个通判，最好还能做个同知，那沈家就彻底中兴了！”
沈明新这时候提出反对意见：“娘，七郎十三岁就中举，前途不可限量……可这边却断了他考进士之途，是否不好？”
老太太怒道：“不是不让他考，而是要量力而为，咱多大的能耐就作多大的官，你以为进士是什么？咱福建一年能有几个人中进士？”
沈明钧赶紧为儿子争取：“娘，小郎是解元啊，是这届福建乡试的第一名！”
老太太一再被几个儿子顶撞，也是恼了，不管自己的话到底有没有理，怒喝道：“中了举人就能当官，为何还要考进士？即便侥幸中了进士，最多能当个大一点儿的官，可若不中呢？别人会笑话我们，不自量力想一步登天，咱沈家丢不起那人。”
因为她声音太大，沈运经不起惊吓，已经哇哇大哭起来，就算老太太怎么哄都不顶事。结果那边周氏闻声一来，把小家伙抱进怀里稍微一哄，沈运就一脸依恋抱着老娘的脖颈，这让李氏更觉得羞恼。
我的孙子，跟我都一点儿不亲，看见我跟看见鬼一样，指不定你这个当娘的背后在孩子面前怎么数落我，把我形容成什么老妖婆。
李氏“啪”地拍了下桌子，怒气冲冲道：“不吃了，老三，送为娘去客栈，为娘今天不想住在这儿！”
刚才就老三沈明堂嘴笨没说话，这时候李氏把沈明堂当“自己人”，让沈明堂送她去客栈。
可沈明堂是多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哪，进城之后连门都很少出，哪里知道府城何处有客栈？
再说就算知晓，他身上的银子也都被沈明文给坑没了，何来银子住店？
“娘，您消消气，我们只是提些建议。”沈明新过来劝解，“我们的意思，其实七郎年纪尚小，即便要等放官可能也要等上几年，何不趁着现在让他考两回进士，反正他年岁小，就算不中，别人也不会说咱痴心妄想不是？”
沈明新到底会说话，他这么说等于是给老太太找台阶下。
老太太刚才也是一时气话，本来就是个喜庆的家宴，因为儿子跟她拌嘴，她一生气，连最基本的仪态都没了。
老太太气呼呼道：“回头再说吧。”人却是坐在那儿，没打算再走了，沈明钧赶紧道歉，老太太的脸色这才好转一些。
酒菜上齐，周氏、谢韵儿和林黛是没资格上桌的，她们会在后堂吃饭。家宴的氛围有些沉重，沈溪这时候全当自己是局外人。不过他心里也很清楚，就算他现在说错两句话，老太太也不会责怪他，谁叫他是沈家的大功臣呢？
家宴开始，老太太在生几个儿子的气，就不断往沈溪碗里夹菜，边夹边道：“七郎啊，多吃一些，吃的多能早些长大，长大了就能当官，祖母等着跟你享福呢。”
沈溪笑道：“好啊，祖母。”
别人愿意把他当孩子，他也不想装老成，他知道就算自己中举，在老太太心里还是不及沈明文中举来得实在。
一来是他年岁小，不知何时能当官，沈家中兴依然遥遥无期；二来沈明文到底是老太太的骨肉，沈明文中了举，寡妇带儿子，儿子有出息，那是有贞节牌坊的，儿子当了官她能做诰命荣耀乡里。
家宴快结束时，老太太又道：“七郎啊，有时间跟祖母回桃花村看看，村里的乡亲都想着你呢。”
沈溪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这是想带着我回村子在乡亲们面前风光一下吧？毕竟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家宴结束，沈明新要跟沈明堂去沈明文住的院子睡觉，而李氏则留在沈家这边。
见谢韵儿出来帮周氏收拾东西，老太太目光一直落在谢韵儿的肚子上，嘀咕道：“怎就没怀上呢？”
周氏笑道：“娘，您忘了，憨娃儿走之前就跟媳妇同房一天，哪里有那么凑巧的？”
李氏皱眉道：“什么一天，乡试回来不是也有好些日子了？难道他们平日里分开睡？”
周氏发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补救：“没有，憨娃儿这才回来几天啊，就算有……也没这么快看出来吧？”
李氏这才稍稍释然，把谢韵儿手上的碗碟接过去：“那就别杵在这儿，漱洗一下快进房去，现在七郎已经中举，没辱没了你，早些添个子嗣，那才叫真正成家立业，到那个时候七郎离做官也不远了。”
谢韵儿心中别提有多尴尬了，她也就沈溪刚回来那几天睡在一起，之后周氏就让人收拾了后院的房间，让谢韵儿搬过去，想到当日老太太监督她跟沈溪圆房，那场面有多尴尬，她至今脸还有些发烫。
李氏道：“七郎，怎不带你媳妇进房？”
沈溪想了想，反正老太太也当那日的合卺是真的，这时怎么也要把戏演全了，不由拉着谢韵儿的手道：“娘子，我们进房吧。”
“嗯。”
谢韵儿轻轻应了一声。
正要跟沈溪相携而去，老太太突然又道：“咱不是乡野村夫，既要同房，就要正正规规的，先沐浴干净，这样生出来的孩子，也是清清白白！”

第三五六章 柳下惠？
上次李氏要沈溪与谢韵儿合卺而特意演的那出戏，已让谢韵儿无地自容，这次二人不但要同床共枕，更要在李氏的监督下沐浴。
周氏笑道：“娘怎么说怎么是，黛儿，去搬浴桶进房。”
林黛撅着嘴，老老实实过去搬浴桶。
这次李氏来，影响最大的那个人就是林黛，若说周氏对她只是稍微冷淡，李氏对她则是彻底不喜欢，以前沈溪是秀才公，就觉得林黛没资格当沈溪的正房夫人，现在沈溪中了举人得了解元，这来历不明的小丫头更是得靠边站。
那边在紧锣密鼓地安排，李氏甚至亲自到厨房帮忙烧水，沈溪和谢韵儿则被要求提前进房准备。谢韵儿紧张地看着沈溪，问道：“若老夫人一会儿要在旁看着，你说如何是好？”
沈溪心想，老太太应该没这么变态吧？
但转念一想，他跟谢韵儿合卺当日，老太太同样在窗外盯了那么长时间，就觉得李氏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谢韵儿的担心说不一定会成为现实。
沈溪道：“老规矩，闭着眼吧。”
谢韵儿完全没主意，只能点点头。
这时候林黛已经端着盛着热水的水盆往浴桶里倒水。几盆热水下去，又端了冷水进来，林黛气呼呼转身出去，还没到门口，李氏已然笑盈盈进门来。
“还杵着作甚，快更衣啊。”李氏笑道。
沈溪道：“祖母，我们两个人，这浴桶盛不下吧？”
李氏笑道：“谁叫你们两个一起洗了，小小年岁不知羞。孙儿媳妇，你是当妻子的，要伺候相公先沐浴，还不替相公更衣？”
“啊？”
谢韵儿捏着衣角完全不知所措。
李氏白了谢韵儿一眼道：“你跟七郎也算老夫老妻了，怎的还这般害臊？哦，是不是觉得祖母在旁边不好意思？那我到外面去，这里留给你们，水凉了就喊一声，叫黛儿送热水进来，灶头还继续烧着水呢。”
李氏虽然转身出门，但只是关上门并没有走远，又欺负沈溪和谢韵儿小两口是新婚，站在紧闭的窗户外面，透过缝隙向里面打量。
沈溪也算是有经验了，直接一个侧身背对着窗户那边，低声道：“跟上次一样，继续做做样子就可以了。”
谢韵儿着急道：“这是要沐浴，如何做样子啊？”
沈溪心想，上次连合卺都能瞒过去，这次不过就是洗个澡，有什么难的？
沈溪过去一口把桌子上的烛台给吹灭，马上听到窗户外面传来一些响声，显然蜡烛灭了老太太从窗缝看不清楚，要捅开窗户纸向里面看。
沈溪趁着这工夫，把外衣一脱，人已经钻到浴桶里去了。
“热水真舒服啊。”沈溪穿着裤子下水，有种别扭的感觉，但为了让老太太相信还是喊了一声。
谢韵儿终于明白过来，拿着毛巾走过去：“相公，要妾身给您搓背吗？”
沈溪笑道：“谢谢娘子。”
谢韵儿也学会了错位，在浴桶前，背对窗口位置，作势给沈溪搓背，但其实手根本就没接触到沈溪的后背。
毕竟沈溪上身并未着衣，就算吹灭蜡烛，她还是闭上了眼睛。里面水声哗哗的，许久之后，沈溪才道：“麻烦娘子把布拿来，为夫要擦干身子。”
谢韵儿把毛巾拿过去，沈溪站起身时，正对着窗口一边，正好以谢韵儿的身子挡住自己，再加上没什么光亮，老太太也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溪只能把上身沾水的地方都擦干了，至于下裳的水，他来不及拧干。
谢韵儿睁开眼，就瞧见沈溪穿着湿淋淋的下裳站在她面前，虽然害羞不已，不过她更在意如何瞒过老太太。
谢韵儿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你洗你的，我上床去自己把衣服换了，你先到柜子那边拿换洗的衣服给我。”
沈溪从浴桶出来，作势好像在跟谢韵儿亲密，但其实继续借助错位挡着他，等他钻进被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笑声：“七郎，洗澡何必把灯灭了？把灯点上，里面乌漆墨黑的，出什么事就不好了。”
沈溪已经在被窝里了，按照正常情况，他此时应该是身无寸缕，可关键是他的下裳还湿着穿在身上。沈溪应道：“知道了祖母，娘子，劳烦你把灯点亮。”
谢韵儿先过去柜子那边把沈溪替换的衣服拿过来，这才到桌前把烛台点燃，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光亮。
外面传来李氏的声音：“黛儿，过来换水！”
林黛匆忙提着木盆进来。
这次沈溪小两口沐浴，其实最累的那个人是她，既要烧柴还要端水。她进屋子来，见到地上湿淋淋都是水，而沈溪则露着半边上身在被窝里看着她，她心里越发地生气，有种被小情人辜负的羞恼，却还是强忍委屈，老老实实用木盆去盛浴桶里的水。
当然，也没全部把水更换，只是舀了一半，很快她又端着热水进来，屋子里热气腾腾，这次水可比上次热乎多了。
等林黛出门，谢韵儿站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这时候应该轮到她沐浴了，可屋子里一片光明，又没人给她借位，没法跟沈溪一样半穿半解进浴桶。此时她只能求助地看着一直盯着自己看的沈溪，这才注意到沈溪原来是闭着眼睛的，而沈溪的头恰好支在床头位置，李氏最多只能看到沈溪的下巴。
谢韵儿心思慧黠，马上明白怎么回事，本来她应该去屏风后宽衣，可此时她心乱如麻，顾不上那么多，便就地更衣起来。
李氏见谢韵儿宽衣之时，沈溪脸还是朝着外面，不由心怀安慰，看起来小夫妻的关系很好，闺房和谐，并未因为岁数差距而尴尬，那距离她抱重孙子为期不远了。
以前她觉得谢韵儿不好，主要是岁数太大，现在再一想，或者错有错着，谢韵儿二十岁左右的年岁，正好是生养的好岁数，若太青涩的话，娶个十三四岁的千金小姐回来，抱孙子可能就要等几年以后了，那距离沈溪“成家立室”就有些遥远。
李氏并不是特别在意抱个重孙，毕竟大房那边沈永卓已经生了一个，她只是希望沈溪早点有后，这样那些当大官的就会觉得沈溪已经长大成人，足够外放做官了。
此时房间里的两个人，心里都有些矛盾和尴尬。
沈溪闭着眼，听着面前传来的哗哗水声，非常清楚一睁眼就能见到美人沐浴，甚至一会儿还有美人出浴可观赏，谢韵儿是大家小姐，身子清白为人检点，如此美人可不同于风尘中的女子，贞节看得比性命都重要。
但明明睁开眼就能看到，谢韵儿也没心思总是看着他是否闭眼，可他还是要保持君子的风范，这算是他对谢韵儿的承诺。
就算这天他没喝什么鹿茸泡酒，身子仍旧一阵火热，某个部位一直坚挺如铁。沈溪到底已经十二岁了，自从元阳初现之后，其实有些事就算他刻意去忍也忍不住。这个关口，他只能尽量压抑心中的旖念，可越是压抑，脑海中仍旧不断描绘他并未见到的唯美画面。
至于谢韵儿，心中也很矛盾。
她自己根本分辨不出对沈溪是何等情感，或者是当弟弟更多一些，但沈溪的才华和智计，还有对谢家人的帮助，都让她觉得感恩戴德，甚至觉得，就算以身相报也是份属当然。但她也知道，无论是沈溪，还是沈明钧夫妇，都没做好正式迎接她当儿媳妇的准备。二人只是“形婚”，从开始便是演一出戏，那时沈溪尚是个秀才，她都觉得配不上沈溪，如今沈溪高中解元，她更是自卑。
谢韵儿一直以来的婚姻观念，是要从一而终，在她选择以形婚的方式嫁给沈溪时，她就做出决定，以后不再成婚，跟惠娘一样当个“寡妇”，照顾谢家人，以后有惠娘和周氏照顾，她也不怕无伴终老。
可她毕竟才二十岁，思想会显得幼稚一些，等她真正再成长些之后，就会明白身边有个可以倚靠的男人是多么重要。
沈溪沐浴完全是在敷衍，但谢韵儿则认真地在洗着身子，就好像李氏所说的那样，既然选择同房，就要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对得起沈溪，还有周氏对自己的帮助。
她这是要还债！
沐浴结束之后，谢韵儿直接站起身来擦拭，李氏仍旧没走开，等谢韵儿把亵衣穿上之后，沈溪突然道：“娘子，该吹灭蜡烛睡觉了。”
“嗯。”
谢韵儿面颊火烫，都没心思注意沈溪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连亵裤都没穿，直接过去把烛台吹灭，等她上了床榻，外面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李氏到此时才心满意足离去。
沈溪睁开眼，低声问道：“祖母走了？”
“嗯。”
谢韵儿微微点头。
沈溪突然从被窝里拿出一条湿哒哒的下裳，却没丢到地上，而是回过身从床里面的缝隙扔到床底下去了，谢韵儿赶紧闭上眼。
沈溪笑道：“我刚才已在被窝里换好了，你看？”
谢韵儿这才睁开眼看，等确定沈溪不但换了下裳，外面还穿好白色单衣后这才放下心来，她也不知为何会对沈溪如此信任。但见沈溪突然头要靠近过来，她又紧张道：“你……你穿好了，我……我没穿。”
沈溪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见谢韵儿露出被子外面的脖颈只能见到一条红色的亵衣带子，顿时明白，把头转向里面：“你还是去换上吧。”
谢韵儿迟疑了一下，才道：“不用，明早我会早些起来换。你晚上别太靠过来就好。”
沈溪苦笑不已，他心想：“若睡着了，有些事是能控制得了的吗？我们可是睡在一个被窝里啊。”

第三五七章 批命
沈溪觉得做男人好累，明明美人就在一息之间的距离，伸手就能触及，可偏偏还要守着君子的礼法，做一个假正经的圣人。
谢韵儿此时也很局促，女儿家的终身大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谢家人心目中，沈溪是良婿的不二人选，把她送出门就没准备再让她回去，可她越是和沈溪相处，越觉得对不起沈家人。
本来想熬到年底再提休书的事，但现在看来，与沈溪的夫妻关系无法维持下去了，如果再来这么几次，非要假戏真做不可，到那时，她不但对不起沈家，也对不起自己。
同榻之人各自想着心事，彼此无言。
第二天一大清早，老太太又如之前一样过来查岗，在确定小两口昨日“夫妻和谐”后，才满意而去。
周氏随后进来，先问明昨日的情况，她面带忧色：“总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我这就去说，早些让你回门。”
谢韵儿迟疑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地点了点头，起来穿衣整理时，依然先让沈溪背过身去。周氏还在那儿教训沈溪：“便宜你这小子了，不过也就这两天。以后你继续改口叫韵儿做谢姨……”
沈溪本想装睡，听到这话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娶进门的媳妇，不但漂亮贤惠，而且精明能干，可惜连摸都没摸一把，就要送出门，真是太可惜了！
到早餐之时，周氏就把这事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当即愤怒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胡闹！娶进门来，就是我沈家的媳妇，哪里说能轻易休掉的！”李氏道。
周氏赶紧解释：“娘，这不当初是韵儿到了年岁，官府逼嫁，她才入门来的？娘也说了，只要她跟憨娃儿圆房，以后她想出门也由着她，咱不能死霸占着人家不放不是？”
李氏怒道：“什么叫霸占，咱七郎如今的身份，难道还辱没了她不成？”
谢韵儿跪在地上，给李氏磕头道：“老夫人，妾身也知配不上相公，相命的说妾身福薄，不能旺夫，以后子嗣单薄，还请老夫人休了妾身，另娶他人。”
换作别的理由，李氏肯定不会答应沈溪休妻，可听到谢韵儿拿出命理来说事儿，她不由迟疑起来。
李氏细细盘算后道：“七郎他娘，你今天去请个相命的回来，好好给她算算命，我家七郎传宗接代，事关重大，不得有丝毫马虎。”
周氏赶紧应了。
吃过早饭，李氏要先过去到沈明文那边看看，昨日她是说出不想认沈明文这个儿子的话，那纯粹是她觉得沈明文不争气所说的置气的话。
就算沈明文中不了举，可对沈家来说还是有一定作用的，秀才公，还是廪生，出去当个蒙学先生没什么难度，还能为沈家赚点儿银子回来。
等李氏走了，周氏才拉着谢韵儿手，笑道：“憨娃儿这主意出的倒是不错。”
谢韵儿脸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沈溪道：“娘，找相命先生回来，路上可一定要交待清楚了，哪些话该说那些话不该说，被祖母询问又该怎么回话，事前都要想好。银钱方面别亏待了人家，不然那些相命的容易张嘴乱说，说不一定就把咱坑了。”
周氏笑着点头：“臭小子，老娘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用得着你教？不过在城里找个听话的相命的先生也不是那么容易。”
周氏上午出门去，用了半天时间才找了个觉得“合适”的，却是之前跟沈溪颇有渊源的老许头。
老许头一进院门便开始称赞：“……这院子中正，梁宽檐高，这是大富大贵之兆，这儿必定会出贵人哪！”
周氏听到这话心里美滋滋的：“先生说的极是，那你给看看，这院子出的贵人，能有多富贵？”
老许头似模似样掐指一算，沉吟道：“不可限量啊，或为封疆之大员，或为朝廷之执宰，总之是富贵荣耀之极。”
老许头可以说是极尽恭维之能事。
但周氏却听得一头雾水：“先生，您说的这些，妾身听得不是很明白，您就说说，能出举人，还是能出个进士？”
老许头本来还紧张了一下，以为说当封疆大吏和宰相这户人家都不满意，那该怎么说？封王封侯，又或者当皇帝？传出去这不形同造反吗？听到周氏这话，他才恍然，原来小解元公的娘是个土包子啊，这就好应付多了。
“自然是进士出身，而且是状元及第。”老许头一脸肯定地说道。
周氏听了几乎忘记请算命先生回来是做什么的了，欣然道：“那感情好，那感情好。小郎，快出来见见这位老先生……”
沈溪扶着李氏从正堂里出来。
李氏走上前，眯眼打量老许头，要说老许头蒙周氏容易，可要在李氏面前糊弄可就不太轻松了。
李氏为了儿子中举之事，问过的算命先生不计其数，一个个都说沈明文是苦尽甘来一定能中举当官的，说她一定能当举人公的娘，现在她知道，这些人说的都是骗她的鬼话，本来没做丝毫念想的沈溪，竟是后来者居上。
举人公的娘，升格做了举人公的祖母。
老许头虽然跟李氏年岁相当，不过还是恭恭敬敬地给“老夫人”请安。
李氏摆摆手道：“这次请先生回来，不是看我孙儿的命，他的命好谁都知道，看的是我那孙媳妇儿的……如今娶进门已有半年时间了，到如今还未显怀，你帮忙看看她命格如何……”
老许头道：“老夫人，这女人入门才半年，期间相公又出去问功名，这就忙着生养，是否太过急切了些？”
周氏听了有些发急，我来的路上是这么跟你说的吗？别自己瞎编台词好不好！但沈溪却觉得老许头很有为人处世的经验，知道上来就进去把谢韵儿的命给批个体无完肤，李氏肯定会想到他是跟周氏提前串通好的，他这一临场发挥，反而会有奇效。
李氏道：“不急不行啊，我孙儿中了解元，可他年岁终归小了些，要为上官赏识，若不成家立业怎么能行？娶回来的媳妇，不求别的，早些为家族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老许头没说什么，在周氏和李氏陪伴下，进到正堂，谢韵儿脸上蒙着轻纱坐在那儿，这是李氏特别要求的。
以前沈溪只是秀才，她出去抛头露面已很不好，现在沈溪中了解元，她作为解元公的娘子，抛头露面可是大忌。李氏要求，以后谢韵儿出门必须要带面纱，身子也得包裹严实，除了眼睛外，就连双手都不能露出来。
“相吧！”
李氏往那儿一坐，带着几分不耐烦道。
老许头面色尴尬：“老夫人，您看……这连样貌都看不清楚，谈何相面，更谈何相命？”
李氏道：“不是有生辰八字吗？实在不行，看看手相，至于相面那是不可能的，我沈家的媳妇，岂能为陌生男子盯着瞧？”
谢韵儿身子稍微颤了颤，显然她觉得李氏对她的要求有些霸道。按照李氏的说法，她以后别想出去坐诊赚钱了，只能乖乖待在闺房里，做好她相夫教子的工作就可以了。
解元公是不用担心家里生计的，朝廷会给俸禄，而且举人免税，很多人家会主动把田产归到举人名下，借以逃避税赋和徭役。
在李氏看来，当了举人安心在家享富就可以了。要是举人的夫人也出去做活，那得是多不体面的事情。
老许头拿过谢韵儿的生辰八字，一本正经地算起来。
半晌后，老许头摇摇头道：“老夫人，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位解元夫人有富贵命，但旺夫不旺子啊。”
周氏一听又皱起了眉头，她跟老许头叮嘱好的，明明是把谢韵儿的命说得一无是处，可老许头非要说什么旺夫不旺子，这岂不是会令老太太熄灭休掉孙媳妇的心？
但李氏听了，却连连点头：“我孙儿，的确是在娶了媳妇之后才中举的，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再看看手相吧。”
谢韵儿把玉手伸出来，老许头又仔细端详，这次没摇头，反而点头：“这位解元夫人，能置财守财，但子孙宫凋零，年过三十后，或者有一儿半女，但……说句不好听的，头一胎或者会夭折，至于能否传宗还要看她的造化。”
话说得基本是滴水不露，既完成了周氏的交待，把谢韵儿的命往坏里说，又以实际问题切入，说得在情在理。
若说谢韵儿没旺夫相，沈溪一娶她就中举怎么解释？说她不是富贵命，嫁给解元公不说，还能出去坐诊赚钱，这不是好命是什么？
但话又没说满，说你子孙宫凋零，以后诚心向善或者一心向佛，想在晚年要个子嗣也是可以的嘛。
老太太一听，果然脸色有些难看。但她没马上下定论，又问道：“还有呢？”
老许头见老太太似乎吃他这一套，心里顿时有了底，赶紧把平日里应付无知妇孺的话说了一遍，连有见识的官宦人家的小姐他都能给咋呼得一愣一愣的，更别说是李氏这样一心盼着沈家中兴，在价值取向上偏颇固执的老太太。
李氏听完后，眉头紧锁，心里开始犯起了嘀咕：“难怪我孙儿娶了她这么久肚子也没大起来，原来真是不下蛋的母鸡啊。可娶都娶了，这要是休妻的话，对我孙儿的名声影响得有多大？”
周氏这时候配合地带着一脸紧张神色问道：“先生，不知可有何办法能够化解？”
老许头轻叹：“命理之事，在于一心积德，种善因得善果，若机缘巧合，改命也是可以的。但那更需要一番造化。”

第三五八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促成沈家中兴，是李氏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所在，任何损害沈家声望、影响沈家崛起之事，她都要剔除。谢韵儿如今俨然已是沈家中兴的老鼠屎，为她所不容。
但仅凭老许头的一番话，李氏不会轻易休了谢韵儿这个刚娶进门不久的孙媳妇。再怎么说，她对谢韵儿已经从不满到满意，就算这个孙媳妇真不能生儿子，不是还有一个随时可以纳进门当偏房的小童养媳林黛？
加上有从前被江湖术士蒙骗的经历，李氏对于算命先生说出来的话还是抱有极大的谨慎，等老许头走了后，她一个人坐在正堂，似乎是在发呆，实际上却是在想沈溪接下来要走的路。
我孙儿中举人之前，我给他铺的路不多，但以后要出仕为官，可要全数我说了算才行。
“娘，连算命先生都说韵儿的命不好，您看……咱是不是把她休了，再让憨娃儿娶别人？”
周氏送客回来，眼巴巴看着李氏。
李氏皱了皱眉：“你这个当娘的，一点儿都不为儿子考虑，这事放在几个月前可以，现在七郎中举，他若休妻，外人岂能不说小郎弃糟糠？”
周氏跟谢韵儿对望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无奈。
“索性还有黛儿那丫头，不行先纳进门，做个妾侍，以后生个儿子不亏待她就是，哪个做官的不是三妻四妾？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前面的话是对周氏说，后面则是对谢韵儿说的。
任何女人，刚嫁进门才半年，夫家就要给丈夫纳妾，放谁身上也是不能接受！
谢韵儿没有犯七出之条，想休也没有合适的理由，更何况就算真的犯了七出，只要罪过不是很严重，沈家仍旧不能休谢韵儿，因为在七出之外，还有“三不去”。
一不去是“有所娶无所归”，二不去是“与更三年丧”，三不去是“前贫贱后富贵”。谢韵儿家人安好，且未遇丧事，前两条是不符合“三不去”的。
可第三条，就严严实实契合上了。
沈溪迎娶谢韵儿之前是秀才，迎娶谢韵儿之后考取了举人，还是一榜得中解元，符合“先贫后贵”的标准，就算谢韵儿主动提出要归家，且犯了七出之条，可说出去谁会相信？
这不是沈家嫌贫爱富，想把谢韵儿扫地出门迎娶豪门小姐？
李氏的想法，既然谢韵儿不能生养，可以让林黛来代替，到底林黛也十五岁了，一般人家的姑娘，十四岁出嫁，十五岁生头胎的比比皆是。沈家供了林黛六年吃穿，现在要她回报沈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谢韵儿道：“老夫人，妾身愿意主动与相公和离，绝不拖累沈家。”
李氏怒道：“就算把你休了也不能和离，否则我沈家颜面何存？此事毋须多言，先这么定了！”
李氏心想：“七郎昨日与你鸳鸯戏水，分明是感情深厚。我若赶你出门，七郎因此恨我，还不是被他娘白白占了便宜？”
李氏学聪明了，这件事要有坏人，但坏人不能由她来当，就算要休妻也要等以后周氏来落实，这样沈溪就不会恨到她身上。她也知道沈溪这个孙儿跟她不像小儿子那么言听计从，还有个被她看来刁钻的周氏可能会说她坏话。
等周氏带着谢韵儿到了沈溪书房，把老太太要沈溪纳林黛做妾的事一说，沈溪脸色稍微变得有些沉重。
对于迎娶谢韵儿这件事，本来就在沈溪的“计划外”，他对谢韵儿还是很欣赏的，但那只限于对谢韵儿才德和美貌的欣赏，并无太多杂念。可在迎娶过门后，就这么眼巴巴送走，站在男人的角度来说，不甘心啊！
这么好的姑娘，没嫁过人，为撑起一个家自强自立，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还是个女神医，清清白白家世也好，更没犯七出，有什么道理休了？
但沈溪也觉得自己配不上谢韵儿，大致跟谢韵儿的想法一样，因为二人的年龄差距，还有谢韵儿内心高洁。
沈溪心想：“我一个毛头小子，就算有了功名，可在她看来，我们之间没什么共同语言吧？既然如此，何必强求呢？”
“其实我有个办法，就不知谢姨能否接受，这对谢姨来说，或者有些残忍。”沈溪道。
周氏埋怨道：“憨娃儿，有主意快说，藏着掖着不是让老娘干着急？”
看到谢韵儿也眼巴巴看着自己，沈溪闭上眼，缓缓将他的主意说出来，最后周氏也看向谢韵儿，因为沈溪这主意的确很“损”，有点儿要彻底败坏谢韵儿名声的意思。
“韵儿，看你的了。”周氏最后轻叹。
谢韵儿咬了咬牙道：“感谢婆婆和相公这几个月来的收留，若媳妇再赖在沈家，倒是做媳妇的痴心妄想。媳妇愿意如此。”
周氏有些不太忍心地点点头。
等晚上周氏带着谢韵儿到药铺，把事情跟惠娘一说，惠娘蹙眉：“以前小郎的主意，我觉得都挺好，可这次……我说什么都不会同意。以后让韵儿怎么做人？”
谢韵儿流着泪道：“掌柜的，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我不能总拖累相公啊……”
周氏叹道：“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实在不行，就真跟憨娃儿圆房，他人是小，不过元阳也来了，大人能做的他都能做！”
谢韵儿啜泣着摇摇头：“相公跟黛儿和曦儿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再者他有更好的前程，若娶了我这不详人，总对他前途有损。婆婆，掌柜的，你们不用劝我了，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惠娘坐下来，好像在生沈溪的气，怪沈溪出馊主意，可她也不得不承认沈溪的办法可行。她轻叹道：“就算韵儿你答应，还是先问过你家人，我这就让宁儿带我的信过去。这可关系到你的终身幸福啊！”
谢韵儿就算不为自己考虑，可听到惠娘提及家人，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
……
当晚，谢家人得到消息，知道问题严重，谢伯莲夫妇匆忙到药铺里来商议此事。
谢伯莲有些不太满意地对周氏道：“我说亲家母，我们把韵儿可是清清白白托付过来，什么错都没有就扫地出门，已是对不起我们家韵儿，居然还想出这么绝的法子，不是让我家韵儿以后连个夫家都寻不到？”
谢伯莲因为坐牢之事，为人已经木讷了，但他显然也很在意这个女儿，觉得让女儿含辛茹苦打理一个家，甚至连终身幸福都耽误了，实在是为人父的过错。
谢家人都很喜欢沈溪，现在沈溪又中了解元，每日里去谢家恭贺攀关系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那些以前与谢家交恶的亲朋故交，此时都上门致歉，让谢家面子里子都有了，可若经此一闹，谢家立马会成为汀州府百姓的笑柄。
周氏叹道：“其实我们也很喜欢韵儿这个媳妇。”
谢伯莲怒气冲冲一拍大腿：“那你们还休我闺女？”
他身后的谢夫人赶紧拉了拉谢伯莲，意思是让谢伯莲冷静。
虽然谢伯莲夫妇气不过，但他们也清楚，这桩婚姻本来就是沈家为了帮谢韵儿在官府那边蒙混过关，配合演的一出戏，又不是没提前商量过，正是说好了嫁过门再休妻，两边仍旧和和睦睦，这事才定下来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沈溪竟然十二岁就中了解元，沈家这边有“三不去”牵绊，不好休妻，而谢家那边也不乐意，我女婿中了解元，作何不能假戏真做？
谢家不知道沈家老太太逼沈溪和谢韵儿合卺，要是他们以为自己的女儿已经“失身”，更不会答应让女儿回门。
本来很好解决的事情，到此时已经变得复杂至极。
这件事怪不得沈、谢任何一家，沈家只不过是遵从谢韵儿的意思，再加上本身“演场戏”的约定；谢家这边是想给女儿一个美好的未来，不想让女儿做弃妇，从此孤苦一生没个着落。
要怪，只能怪这桩假婚姻本身。
惠娘见两家人的关系突然闹僵，赶紧走出来，满脸自责：“要怪，事情都怪我。当初要不是我说让小郎假意娶了韵儿为妻，就没今天这么多事。若谢家人因此而感觉蒙羞，我愿意拿出两千两银子来，让谢家回京城，重兴祖业，当作偿还……”
谢韵儿却已经泣不成声：“这……哪里怪掌柜，怪……就怪我命不好……”
谢夫人怜爱地抱着女儿的头，哭泣着安慰：“闺女啊，你怎能这么说？是我们爹娘亏欠了你，是这个家亏欠了你啊。”
本来矛盾重重，可谢韵儿这一哭，屋子里所有人都在抹眼泪。
一场争执，变成温情戏。
周氏看这情形，想让谢家人那边答应沈溪的“馊主意”不太可能，她自己也不太同意让谢韵儿背负骂名出门，此时她表态道：
“这样吧，从今往后，无论我儿怎么看，韵儿永远都是我沈家的儿媳妇，若将来真有一天，韵儿她自己想走，我沈家绝不拦着，休书都已写好了，韵儿何时都可以还她的自由身。我沈家，绝不再提休妻之事。”
李氏不想当坏人，其实周氏也不想当恶人。
周氏倒不是为儿子喜欢与否考虑，在她这个做母亲的心目中，儿子是个小屁孩，懂什么情情爱爱的，这桩假婚姻儿子不过是被利用的工具而已。
她是为儿子和谢韵儿的名声着想。
谢韵儿脸上满满带着感激，轻唤一声“婆婆”，投到了周氏怀抱中。周氏将谢韵儿好一顿安慰，谢韵儿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谢伯莲夫妇总算松了口气。
怎么说闺女还是保住了解元公媳妇的名头，在谢伯莲夫妇心目中，已完全把沈溪当作是女婿看待。

第三五九章 入太学读书
就在举行这次家庭会议时，有三个关键人物没有去，一个是李氏，第二个是沈明钧，第三个是当事人沈溪。
沈溪也是在事后才从周氏那里得知事情商议的结果。
“……留下来也挺好，韵儿比黛儿年长，识大体，又能帮你管着这个家，就算以后我和你爹都不在了，她也能打理好这个家……”
周氏神色带着几分恍惚，却不知是她真的想开了，还是单纯想让令她自己接受这结果，寻求自我安慰。
到了晚上，沈溪跟谢韵儿仍旧同房，李氏已不过来监督，或者是老许头白天那番话起了效果，既然谢韵儿福薄，下不出蛋来，还去管她作甚？
如此谢韵儿能稍微自在一些，吹灭蜡烛，与沈溪再次躺在一张睡榻上，两个人仍旧是相敬如宾的状态。
沈溪道：“我今天的主意出得不好，你别见怪。”
谢韵儿一笑，侧过脸望着沈溪：“你的主意很好啊，我若是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将自己的夫家长辈痛痛快快地斥骂一番，就算被休了也没人会可怜。是我自己……下不去这决心而已。”
顿了顿，又道：“你放心吧，等你中解元的风潮过去，没什么人注意了，我会走的。”
“走不走没关系，只要你自己觉得好就行。”沈溪说完，把身子背过去，“你知道我年纪还小，做不了什么。”
沈溪也学会自我安慰了。
谢韵儿脸上却露出微微苦笑，在她跟沈溪成婚第一日，就亲眼见证了沈溪从男孩到少年的转变，只是她没法让沈溪从少年变成真正的男人吧。
……
……
两天后，李氏离开府城，同时把沈明文、沈明堂和沈明新三兄弟带走了。
本来她想带沈溪回宁化，让街坊邻居看看，但她听冯话齐说沈溪很可能会以解元的身份选入太学读书，从太学出来，可以成为名儒或者直接委任为官后，李氏动了心思，改而让沈溪继续留在府城，等候省城提学的消息。
大明在南京和京师设国子监，国子监便是中央官学，为全国最高学府及教育行政管理机构。大明实行双京制，在南京和京师分别设有国子监，设在南京的国子监称为“南监”或“南雍”，而设在北京的国子监则被称为“北监”或“北雍”。
国子监的学生通常是从各地生员中成绩或资格优异者，称为贡生，意谓以人才贡献给朝廷。还有便是依靠父祖的官位而取得入监的官僚子弟，此种荫生称为“荫监”。景泰年后，由于国库紧张，可以用钱捐到进入国子监读书的资格，这叫捐监。不论是哪一种，只要进入国子监，俱都称为“监生”。
国子监内，又设有太学。
通常来讲，国子监的监生通常是秀才，太学生则是举人。
沈溪曾与苏通一起拜访的伦文叙，就是以举人身份入太学，而后成为名儒，历史上伦文叙是弘治十二年会试会元，殿试状元。
此时距离这届会试，只剩下半年时间。
李氏一走，沈溪跟谢韵儿继续分房睡，虽然周氏说接受了谢韵儿这个儿媳妇，但也只是名义上接受，在她心里其实也觉得辱没了谢韵儿，事事都遵从谢韵儿的意思，未有丝毫勉强。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却是打也不想打，挨也无处挨。
谢韵儿回到药铺坐诊，因为她还要赚钱养家，不愿做不劳而获之人。
到了十月初二，苏通从福州回来，还没回家门，就到沈家来拜访，说是贺喜，却是来攀亲近。
在苏通看来，跟沈溪交上朋友，算是值了。
“沈老弟，真是恭喜了，这一届乡试五千多名考生，你能名列头名解元，实在令为兄汗颜。为兄不才，仅列了个五十四名，险些就吊了榜尾……”
苏通中举，对他自己来说也很意外。
苏通没敢奢求一届便中举人，就好像沈溪想的那样，这年头要中举，场内和场外的因素很多，不是说学问好就一定能中举的。苏通自己也清楚，他的才学只是在汀州府考生中名列前茅，放到福建全省就不够看了，谁想竟然中了。
“沈老弟，你中解元，吴公子得了亚元，你们二人可真是天生的冤家啊。之前谁都没想到，这届乡试，解元、亚元都出在汀州府，你们二人也算是为我汀州府士子争光了。”苏通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和嫉妒。
沈溪摇头苦笑：“其实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解元究竟是怎么来的。”
苏通听了哈哈大笑：“如为兄这般，苦心去求反而求不着。不过这事儿也是透着一抹古怪，这次乡试背后纳贿的不少，吴公子得亚元倒能理解，他是山西布政使家的公子，可沈老弟你……并无冒犯之意，莫非沈老弟背后也……”
虽然苏通没说完，但沈溪知道，苏通是想知道他有没有送礼。
沈溪除了刚开始交的那四两银子学贡，便再没纳过贿赂，若想以四两银子就能“买”个解元回来，这福建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所定的举人价码也未免太低了些。
沈溪事后也问过惠娘，惠娘听明白后竟是后悔不已，说早知道送钱有效，肯定会花个千八百两的，就图个心安。
事实证明，沈溪中解元并非是惠娘所为，他总觉得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事被他忽略了。
沈溪摊摊手，继而又苦笑着摇了摇头，苏通便不再追问。
苏通要回去安顿家人，尤其是他的长子刚出生不久，远行在外回来，正好见一些亲朋好友，接受祝贺，事情多得很。
沈溪送苏通出门时，苏通感慨道：“这届鹿鸣宴，只有沈老弟你跟吴公子未出席，少了几分热闹啊……解元和亚元同时不在，剩下举人却又全在，这可是福建鹿鸣宴有记录以来第一遭。”
沈溪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未予置评。
等苏通走了，沈溪仔细琢磨一下，问题不少。
他没留下参加鹿鸣宴，一方面是因为李氏和周氏殷殷嘱咐，另一方面则是前途未卜，即便留下也未必会有机会出席。
再者，参加鹿鸣宴并不是免费的，名义上说是官府请客，但其实背地里需要考生自己掏腰包，赴宴时还得给主考、同考和外帘官送礼，又要大大破费一番。
所以，那些寒门出身的士子，知道这鹿鸣宴参加不起，即便想尽早知道自己考试的情况，也不得不提前回乡等候消息。
鹿鸣宴在放榜第二天就举行，事后不会补办。
苏通所言，除了他跟吴省瑜外，其余中举之人都参加了，难道说这届其余中举的士子，都预先料到自己能中举，而且都有银子去给考官送礼，打肿脸充胖子参加鹿鸣宴？
显然不是！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届中举之人，全都是“关系户”！
要么是有官宦背景，要么是暗中纳贿打通了关节，为什么中举的人都没走？因为他们交了银子，知道自己很可能中举，所以才留了下来，等确定中举了还要再送上一份礼，算是“尾款”，不去不行。
苏通之前就跟沈溪商量过纳贿的事，遭到沈溪拒绝，但苏通自己肯定是交了钱的，所以苏通才选择留在省城等消息。
或者是苏通交的银子不足，又或者是关系不硬，最后只得了个五十四名。
沈溪心里犯嘀咕：“那为何我没纳贿，反倒中了举人，而且得了解元？仅仅是因为我才学好，考官想找我出来当挡箭牌？”
带着这样的疑问，沈溪又等了两日，省城传来消息。
经过福建提学苏葵和福建布政使司共同保举，宁化县沈溪以及清流县吴省瑜，以及本届乡试名列前茅者，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下的考生，被保举进入太学读书，全福建，一共五人。
周氏知道后，兴奋得不得了。
沈溪入太学读书，虽然会北上京师，且一去多年，但总算是沈溪有了出息，正所谓水往地处流，人往高处走，就算当娘的舍不得，为了儿子的大好前途，她也只能忍痛舍弃。
沈家门前又是张灯结彩，鞭炮齐鸣，一连串好消息，再次让沈溪在汀州府好好风光了一把。
在沈溪中解元，还被保举进太学读书的消息传开后，城里城外有头有脸的人纷至沓来，一方面是攀关系，另一方面则是有些人希望把田产归到沈溪名下，借以逃税。
来拜访的人各有不同心思，有许多人本都是沈明钧夫妇需要仰望的，以前就算八抬大轿去请，人家也不稀罕，现在挤破头前来，周氏甚至动了把沈家门楣重新修缮的心思。
惠娘道：“即便要修，也要等小郎当了官才修，现在还只是举人，中了解元选送进太学读书，并没有正式当官……以后等他穿着官服回来，这门楣不修都不成了！”
惠娘说这话时，其实带着几分羡慕，可惜她只有女儿，没有儿子能去考功名，就算沈溪将来当官，光耀的也是沈家门楣，跟她没关系。要封诰命，也是封给沈溪的亲生母亲周氏和正妻谢韵儿，没她的份儿。
但她就是为沈溪感到开心，就好像将来的荣光也会降临到她自己身上一般。
这天苏通也带人前来恭贺，全都是与沈溪同届参加童生试的考生，包括郑谦这样还在为考生员而发愁的童生。
沈家同时来了两位当届乡试的举人，还有那么多生员前来恭贺，一时间所有人都觉得沈家已上了一个档次。
周氏特别为这些士子在沈家正堂安排了宴席，苏通等人都带着厚礼而来，以前参加文会，大家伙坐下来一通滔滔辩论，辩论过后吃喝完，抹抹嘴就走人，可这次不行，你来新科解元家里，不带点儿有分量的礼物，这次你能进门，但以后你是不想再来了，是吧？
当然，在场最为瞩目之人，除了沈溪，就是同样中举的苏通。
酒过三巡，苏通笑道：“恭贺沈老弟入太学读书，接下来贤弟就得启程，赶往京城了吧？索性明年会试，在下也要前往京城，不若一路同行？”
沈溪道：“明年春天才举行会试，苏兄是否太过急切了一些？”
“哈哈，早点儿去好早做准备嘛……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京城是天下间最为繁华之所，而我福建则偏居东南一隅，总要去见识一番才好。再者说了，从福建到京师，山长水远，早些出发才不怕临时有事耽搁了，这路上有个伴儿，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第三六〇章 娶妻不碍纳妾
京城距离福建四五千里，若沿途看看名川大山，再在富庶繁华的城市逗留一番，加上一些地方必须绕道，这一去足足有六七千里，对于没有火车、飞机甚至是汽车，行路只能乘船，又或者是乘马车走其实并不宽阔平坦的官道，别说是十二岁的少年郎了，就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也经不起路途的折腾。
沈溪获得去太学读书的机会，可以边读上学边备考会试，算是个难能可贵的上进机会，就算最后他没有考中进士，也可以与那些名流大儒成为师生或者同窗。
太学受业，若成绩好，便能留在国子监教书，成绩差点儿也会被分配到地方府学、县学成为教谕，成为真正的士族阶层。
虽然进太学并不代表能考中进士做官，但怎么说也比一个普通的举人强太多了，进入弘治年后一个举人想在没有关系和门路的情况下在家等实缺，等到天荒地老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进太学还有个更隐性的好处，就是可以结交到达官权贵，有助于以后进仕。
苏通虽然也符合二十五岁以下的入太学标准，可惜他在乡试中未名列前茅，也未得到福建提学苏葵的赏识，所以他进京师单纯为备考会试。
弘治十二年的这届会试可以说是热闹非凡，唐伯虎、徐经、伦文叙、柳先开……最后以舞弊案收场，令一图有所作为的大才子最后只能寄情山水。
这一届进士中，有一人不得不提，本是一个只列二甲第七名的进士，但他未来的造诣却高得惊人，此人就是明朝一代心学大家王阳明。此时的王阳明名气还不大，是两次会试落第的普通举人。
这年秋天，唐伯虎刚中解元，在江南名声显赫，正是他春风得意之时，他肯定料不到来年的春闱会以牵扯进舞弊案而惨淡收场。
沈家和陆家人，对于沈溪去京城，支持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离愁，但他们知道这关系到沈溪的大好前途，耽误不得，即便强忍分离的痛苦，也要送沈溪入太学。
“……与苏公子一同去挺好的，苏公子也是举人公，两个举人公前往京师，路上有个伴不说还能一起作学问，等到了京城，也有人照应。只是这年前就去，真叫人舍不得。”
惠娘虽然跟沈溪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些年相处下来，早把彼此当作一家人，沈溪去福州参加乡试一去三个月，回来还没几天，这又要启程去京城，这次去可就要常住京师了，若在太学读书，可能一年都回不来一次，毕竟从京师到福建的路途太过遥远。
周氏问道：“要不，让你爹送你去？”
沈溪摇摇头：“娘，京师与福建相隔几千里，爹去一趟，至少也得三四个月才能回来，您真忍心我和爹都不在你身边？”
周氏一时哑然，仔细一想，是啊，儿子要远行求学，做娘的心中挂念，可连丈夫也一起去，几个月在家里为之牵肠挂肚，那不是更不好受？半晌后她轻轻一叹：“不忍心也要让你爹送你啊，不然为娘怎能心安？”
沈溪笑道：“娘，我已经长大了，这次去京师，我准备好了，明年就考个进士回来，这样就不用在太学里蹉跎几年了，那时候我不就可以回来一家团聚了吗？”
周氏笑骂道：“呸，你个憨娃儿就知道痴心妄想，知道进士两个字怎么写的吗？再者说了，你若真中了进士，那是要当大官的，回来做甚？到时候我和你爹去京城寻你，跟你过好日子呢。”
惠娘笑道：“姐姐别说了，说得妹妹那个馋啊……都不知该盼着小郎中进士还是不中进士好，若他当了大官，难不成咱两家的缘分就尽了？”
“哪里有的事，他有出息，别人的好可以不记，你这个做姨的，这些年好似半个娘，他哪儿能不孝顺？”
惠娘若有所思：“可惜咱商会在京师没个落脚点啊……”
言外之意，惠娘还是想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沈溪去福州考乡试，她尚能帮衬到一些，可到了天子脚下的京师，她就鞭长莫及了。
……
……
出发日期定在十月中旬。
因为太学是在年后开学，全国各地的太学生和国子监监生，要在年初抵达大明两处国子监所在地，南京和京师，家乡隔得近的还好，可以在家过完年再走，可沈溪却不行。
弘治年间的南京国子监内并未设太学，他所要入学的太学远在京城，若不能提前两个月走，还真未必能在年初抵达。去了之后还要安顿下来，拜访一些闽、粤在京名流，攀个亲近，也需要一些时间。
如此算下来，十月中旬走，已经不早了。
而苏通这些天，不但在家里忙着收拾行装，还在忙着“纳妾”，一次就纳了两个回去。说是要趁着走之前，为苏家开枝散叶。
这年头，有高堂在不远行的说法。
苏通长辈过世得早，苏家已是由他来当家，这趟去京师，虽说只是去赶考，可这年头出远门毕竟不是令人放心的事。他如今只有个长子，尚在襁褓中，若他在外出有什么意外的话，他的妻妾是没法守住家业的，必然会为同宗之人所窃夺。
所以，苏通在子嗣的问题上极为谨慎，既然家里的妻妾不能给他多生几个，他就多纳两房妾侍回来。
苏家本来就家资万贯，有大量房产和田产，还有茶园，现在又高中举人，他要纳妾，别说是小门小户的黄花闺女，就连那些家底相对宽裕的富户，也都愿意把女儿送过来，给举人老爷当妾可不是什么辱没门风之事。
其实沈家这边，来问的人更多。
沈溪是已经迎娶了谢韵儿，不过到底年岁不相符，沈溪成婚当日还有人笑言他是娶了个娘回来。
沈溪若只是个秀才，根本就没什么人家愿意把女儿送过来委屈当妾，可现在不同了，沈溪不但中举，而且是解元，马上还要去太学读书，那京城之地，混几年下来，就算不中进士，身边也都是官宦子弟，到时候沈溪在京城落地生根，自家的女儿不就能跟着去京城享福？
媒婆再度挤破门槛，都知道沈溪要急着进京入太学，兼备考会试，时间仓促，各家想把女儿早点儿嫁过来，若来年沈溪再中进士，你就算倒贴钱把女儿送到沈家当丫鬟，人家也不稀罕。
“……沈小官人明年一定高中进士，夫人您不是也跟着享福？这家中只有一个妻子，想子孙满堂要待何时？这些个姑娘家，都是要模样有模样，要嫁妆有嫁妆……屁股大好生养，三年抱俩，五年抱仨。”
媒婆的话千篇一律，不但周氏，连沈溪听得都腻味了。周氏每每听到这话，都是撇撇嘴笑道：“算了吧，我们家娃儿没这等福气，他才几岁哪？才刚刚懂这些，有个妻子便好。若令他沉迷于此，以后还怎么做学问？”
媒婆好说歹说也是无济于事，最终这些媒婆只能悻悻然而去，心里却在犯嘀咕。
以前沈溪刚过县试，一堆人来说媒，就被推出门去，后来沈溪得府试案首、中秀才，来说媒的人更多了，沈家还是不满意，结果娶了个几乎大一轮的“老女人”回来当儿媳，这也罢，或者沈家就是想找个大一些的女人来照顾小秀才公的起居呢？
现如今，是人家的黄花闺女倒贴着嫁妆过来做妾，多好的机会，你愣是给人推了，这沈家人不是缺心眼儿吗？
你缺心眼儿，别影响姑奶奶赚钱，当初接了营生时，我拍着胸脯告诉女家事情一定成，结果现在连茶水钱都要赔进去，以后谁还找我说媒？
沈溪临走这些天，周氏光是接待媒婆就接待了二三十个，令她烦不胜烦。以前她若不满意，别说破口大骂，连扫帚都可能拿出来赶人了，但现在她好歹学会了节制，毕竟她是解元公的娘，若是再泼辣无忌，那是给儿子脸上抹黑……就算我再不乐意，也要笑脸相迎，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最后惠娘提出来：“……小郎再过些日子就走，这一去最少要两三年，不如把他跟黛儿的事先办了？”
“黛儿？”
周氏想了想，才想起自己六年前路上捡到的小丫头，这些年都当成闺女在养，疼都疼了，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说是让她做儿媳妇，现在却让沈溪娶了谢韵儿进门，如今再纳进门也只能做个妾，岂不是亏待了这小丫头？
惠娘笑道：“看姐姐踟躇的样子，要不咱问问黛儿自己的意思吧。”
“问她？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呀？”周氏微微摇头。
惠娘道：“黛儿到底也十五岁了，有自己的想法，若她觉得委屈，不想给小郎当妾，姐姐也别勉强，以后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便是……唉，韵儿也不知到底能留在沈家多久，若韵儿走了，连黛儿也嫁出去了，小郎该有多伤心？这两个孩子我从小看着他们长大，早觉得他们是一对儿。”
周氏突然笑了起来，瞅着惠娘，神神秘秘地问道：“不过妹妹，你家曦儿呢？我觉得曦儿这丫头也很好的，平日里总是沈溪哥哥长，沈溪哥哥短的。”
惠娘面色一红，啐道：“呸，姐姐没来由也说浑话了，小丫她哪里配得上小郎？再说，她才几岁，哪里懂得什么情什么爱，只是把小郎当作兄长看待。”
姐妹二人早就是同气连枝，就算周氏泼辣，惠娘外厉，可这些年相处下来，别说是争吵，连一点小的矛盾都没有，因为她们之间最懂得的就是感恩和互相体谅。
姐妹二人调笑一会儿，还是把林黛叫了过来，问林黛自己的意思。
“黛儿啊，你在我沈家也有些年了，本来是让你给憨娃儿做媳妇的，谁知道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反倒是你谢家姐姐先入了门，以后她指不定何时离开家门，你要是愿意这就嫁进来做妾，以后扶正？还是说现在继续先跟憨娃儿这么处着，等将来谢家姐姐走了，你再入门？”
饶是林黛平日里主意多，此时她也不知如何作答。以她的年岁，在这么纠结两难的问题间选择，确实是难为了她。

第三六一章 带女眷上京（上）
林黛瞪大眼睛，水汪汪的眸子里透出几分委屈，她的世界很小，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沈溪转，沈溪给她编造了一个美丽的童话，她在童话里认识了跟她同病相怜的林黛玉，知道了这个世道的残酷和无奈，可以说她根本没有选择，只能一辈子跟着沈溪，因为真实的世界对她而言太过陌生和恐惧。
惠娘道：“姐姐也是，突然让黛儿这丫头选，总该让她考虑一下吧？”
周氏没好气道：“让我找黛儿说话的也是你，现在反倒埋怨起我起来了？憨娃儿眼看着就要出发，若真要迎她进门，也就这几天的事情……等憨娃儿走了，难道找只公鸡跟她拜堂？”
惠娘啐骂道：“呸呸，姐姐这是在咒自己儿子啊？”
不管怎么说，周氏的确没再为难林黛，让林黛自己回去考虑，时间只有一天。林黛虽然已经十五岁了，可她半丝主意也没有，她只是习惯遵命做事，无论是周氏，还是沈溪，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总不会有错。
“……你，你想娶我吗？”
林黛没有主意，只好去跟沈溪说了。娇艳欲滴的脸蛋，粉嘟嘟红扑扑，就好像在对情郎告白，等着情郎给她一个答复。
沈溪见林黛问得郑重，不想伤害林黛那颗本就异常脆弱的心，点头道：“嗯。”
林黛听到这回答，稍稍松了口气，含情脉脉地望着沈溪道：“那我去答应娘，让你娶我进门。”
涉及到自己的终身大事，林黛头耷拉下去，手指拨弄着衣角，心里如同小鹿乱蹦，其实是在等沈溪另一个回答。
沈溪道：“可你我年纪都还小啊，要不……等我去太学读几年书，那时谢姨已出了沈家门，我风风光光迎娶你进门，这样岂不是更好？”
林黛一听，脸色顿时黯淡下来，眉眼皱在一起，带着哭腔道：“谁知道几年以后是什么样子，你还说过，中了秀才就娶我呢，结果你却娶了谢姨……现在你一走好几年，要是娘和祖母把我嫁出去，我可怎么办？”
沈溪想了想，道：“要不，这次去京城，我带你一起？”
林黛眼前一亮，去京城啊，那是多好的地方，花花绿绿的世界，应该跟故事里形容得差不多吧？可再一想，连沈明钧夫妇都不能陪沈溪去，我哪里有机会啊。
“我去跟爹娘说……你不用担心，就算最后我不能带你去，你也绝不会离开我沈家门，我娘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她知道我喜欢你，就算我离家多年，她也会留着你，等嫁过来当我小媳妇。”
林黛信任地看着沈溪，点点头，嘴里却嘟哝一句：“人家不小了。”
晚饭时，沈溪把要带林黛去京城的事在饭桌子上说了出来，沈明钧没吱声，周氏却一口拒绝：“不行。”
“娘，怎么不行啊，黛儿乖巧体贴，我带着她去京城，她能照顾我起居不是？难道您要让儿子到了陌生地方，两眼一抹黑，每天光是想家就想到睡不着觉，那还有什么心思做学问？”
周氏怒道：“你去做学问，怎能想家？”
沈明钧清了清嗓子，道：“娘子啊，就算是咱，出了远门都想家，何况是小郎呢？”
周氏没好气道：“一直觉得他长大了，有本事，跟普通人不一样。就算想家，让你爹跟着去，也比黛儿去强，你跟黛儿年岁小，不知节制，若在外……唉，真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若你沉迷于男女之事，哪里还有心思做学问？这件事，我不答应。”
沈溪道：“娘多虑了，即便我跟黛儿去京城，以我的定力，在没成年前也只会相敬如宾。就算我们真的忍不住偷吃了禁果，可娘别忘了，我读太学，是要住在学舍里，一个月只能休假的时候才能相处一两天，影响不会很大吧？”
“这样啊……”
周氏虽然不懂沈溪所言“禁果”是何来历，但却懂得是什么意思，听沈溪这么一说觉得有些道理……沈溪要住校，林黛安顿下来后，每个月只能见几次面，帮忙洗个衣服端茶递水捏肩捶腿，儿子的日子应该不错，但她马上想到另一个问题，“你住到太学，把黛儿安置在何处？”
沈溪道：“租个小院吧，让黛儿住到里面，平日里买菜做饭，我想她能照顾找自己，等我休息的时候便去看她。”
周氏觉得这样也不错，有黛儿在沈溪身边照顾，总算能令她宽心不少，儿子远行在外，没个人照顾确实不行，若仅仅依靠随行护送的车马帮弟兄，到底是男人，不懂得体贴，也不会有林黛这么心思细腻会疼人。但她没马上答应下来，而是去跟惠娘商议。
惠娘听周氏说了，点头道：“要说小郎这提议挺好的，只是仅黛儿一人住在京城，平日里吃穿用度都要在外买，若小郎不在，院子里不能有男人进出，不若……让秀儿她们谁再去一人，帮忙打点？”
其实周氏早就有这想法，只是丫鬟都是陆家的，她不好意思说把哪个丫鬟支到京城去。
惠娘把五个丫鬟叫过来，把事情一说，问道：“你们谁愿意跟着小郎和黛儿一起去的？”
几个丫鬟对视一眼，去京城，路上辛苦不说，到了地方人生地不熟，还要照顾两位小主子，买菜做饭做家务，也都是她们负责，这可是出力不讨好的活计。周氏道：“要不秀儿去吧，力气大，能帮忙搬搬抬抬，到了地方出门……嗯嗯，也安全些。”
秀儿赶紧道：“婶婶，让小山去，她力气更大……”
这时候惠娘和周氏同时看着立在门口没参加这次“选拔”的朱山。朱山愣了愣，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宁儿此时突然插嘴道：“奶奶，婶婶，小山虽然力气大，但不懂伺候人，要不让奴婢去吧？奴婢能把少爷和小姐伺候得很好……”
对别人来说，去京城是苦差事，可放到宁儿身上就不同了。
宁儿在所有丫鬟中是最不安分的一个，她姿色出众，放到沈溪前世那绝对属于校花一类的存在，一直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现在有机会跟着少爷和未来少夫人去京城，能接触到更多的达官显贵，最重要的是不用被惠娘和周氏看管，她别提有多期待了，只是刚才她不敢表露出来，让惠娘和周氏怀疑她的动机。
可眼见朱山变成最佳人选，她就不能不站出来为自己争取了。
周氏迟疑道：“宁儿说的也是，小山粗手粗脚的，人笨拙了些。在府城都经常迷路，到了更大更繁华的京城，指不定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呢……可宁儿这身子骨这么弱，模样也俊俏，出了门……怕有危险啊。”
惠娘抿嘴笑道：“瞧姐姐这为难的，让她们两个一起跟去不就好了吗？”
周氏惊喜道：“这感情好，可咱药铺少了两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惠娘笑着点头，其实本来五个丫鬟就是为两家药铺所预备的人手，现在药铺只有一家，有周氏和谢韵儿坐镇，小玉记账，再找两个人帮忙筛药选药已是绰绰有余，毕竟如今药铺主要经营的是成药，成药都从药厂直接运过来，不需要太多人力。
家里的丫鬟之前有照顾林黛和陆曦儿的，有照顾沈运和沈亦儿的，现在四个孩子都一天天长大，需要丫鬟做事的地方不多，朱山又是后来的，就算朱山和宁儿一起去京城，家里的人手依然尚有富余，而不是少。
惠娘道：“没事，若姐姐同意，那咱就这样安排吧。不过……小山那边，我还要跟她爹商量一下。”
有了惠娘的准允，还有周氏点头，林黛进京城便不再有何阻碍。
本来还想在沈溪离开前正式纳林黛为妾，此时也不着急了，反正先当丫鬟在沈溪身边伺候着，娶妻需要正式的礼数，可纳妾很多时候可以一切从简，毕竟这些礼节主要是做给妾侍娘家人那边看的。
而本身林黛又是孤身一人，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选定跟沈溪去京城的人手，剩下就是要给她们“报籍”，去官府换路引，林黛、宁儿和朱山，都将以沈家丫鬟仆人的身份拿到路引陪沈溪进京。这对林黛来说稍微有些委屈，但她却不懂得这些，她只知道能跟着沈溪去京城就是当前最好的选择，以后又能时刻跟沈溪在一起，不用忍受相思之苦。
林黛是满意了，可家里还有一位“小祖宗”，对于这次的决定，她是抱着十二万分的不乐意。
“……娘，我也要去，我也要跟沈溪哥哥去京城……呜呜，凭什么黛儿姐姐能去，我却去不了……呜呜，沈溪哥哥不要我了……哇哇……”
陆曦儿就好像个小怨妇，一哭二闹，就差三上吊，也是她还不懂这些，要懂的话肯定会来这一招。
就算这样，还是让两家人招架不住。
要说林黛平日里在沈家还会受些许委屈，可陆曦儿在两家人中那就是小公主啊！惠娘觉得她自小没爹，非常疼她，丫鬟把她当小姐供着，沈溪把她当作妹妹兼小情人宠着，周氏当她是小外甥女惯着，陆曦儿就是个象牙塔里的公主，要不是惦记着要在沈溪哥哥面前当一个乖乖女，以她平日里那刁蛮任性的劲儿早就飞上天了。
现在知道沈溪要走，连她从小到大的玩伴林黛也要一起去，而她自己却没份，一下子闹得昏天黑地。
可无论她怎么闹，两家人不会同意让她跟着。她毕竟才十岁啊，小姑娘连门都没出过，哪里知道外面的凶险？
惠娘又怎舍得让女儿走几千里路远去京城？
周氏无奈道：“哎呀，我的小祖宗，你沈溪哥哥是去京城上学，他身边需要人照顾，才让黛儿一起去的，你去了，谁照顾你啊？你沈溪哥哥只是去几天，又不是不回来，你在家里等着不是很好？”
陆曦儿脾气也很犟，高声嚷嚷道：“让我答应也行，除非让沈溪哥哥现在就娶了我！”

第三六二章 带女眷上京（下）
陆曦儿把话说出来后，一时间整个房间的人都安静下来。
小妮子横手叉腰，一副犟着要跟周氏和惠娘硬磕到底的架势，说出的话也没打算收回。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说出要嫁给沈溪的话，以前就算她想，也只是藏在心里，或者是对沈溪说说，就算当着林黛的面她也没有提及。
话说出来之后，惠娘和周氏神色略显复杂。
“小丫，说什么呢，快回家休息。”
惠娘像是在生气，但她生气的样子是摆给周氏看的，让周氏认为女儿的痴心妄想不是她教出来的，实际上她心里隐隐有一丝窃喜……
早在几年前，惠娘就动过把女儿许配给沈溪的心思。
连当娘的都觉得，沈溪这个女婿没一点可挑剔的，怎么能责怪本身就跟沈溪青梅竹马的女儿呢？
陆曦儿说出这话，就看周氏如何反应了。小妮子这时候死抓着惠娘的手，嚷嚷道：“沈溪哥哥就要带黛儿姐姐走了，他们以后都不回来了。娘，我不管，我就是要嫁给沈溪哥哥……呜呜……”
哭闹是小姑娘家为达到某种目的最有效的办法，陆曦儿本来就生得讨人喜欢，谁都不忍心让小姑娘难过。
可听到陆曦儿这番话，周氏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更谈不上有何反应。
惠娘见状，误以为周氏不愿意，心中叹息了一声，脸色转而变得严厉，喝斥了小妮子两句。
周氏这才反应过来，但想到家里谢韵儿和林黛已经够让她头疼的了，如果再添个陆曦儿，还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一时讷讷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等陆曦儿闹够了，气呼呼回房去蒙头大哭了一场，惠娘除了心疼只剩下难过，因为陆曦儿自小没爹，她给女儿的是近乎于盲从的溺爱，女儿一直以来都听话懂事，她觉得这是女儿识大体顾大局，她却不知，要不是有又当父亲又当哥哥，还兼小情人的沈溪在，陆曦儿根本不会这般乖巧可人。
……
……
“那个坏家伙，就知道跟我争。哼。”林黛平日里跟陆曦儿情同姐妹，可涉及到自己的终生幸福，她丝毫也没有退让的意思。但她也知道沈溪对陆曦儿的关心丝毫不比她少，只能用自己的方法争宠。
陆曦儿在哭闹不成，其后几天干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似乎想用这种方法让两家人回心转意。
跟谢韵儿的情况类似，沈家人不想委屈了陆家的掌上明珠，惠娘又觉得女儿配不上沈溪，所以周氏和惠娘对两个小家伙的姻缘，压根儿就没想过凑到一起好好商谈下。
随着远行的准备工作就绪，沈溪即将出发前往京城。
沈溪此次进京，一共带了三辆马车，沈溪跟自己的书本、笔墨纸砚单独一辆；女眷带着细软乘另一辆，由朱山赶车；第三辆马车载着随行的车马帮弟兄，这些人将作为沈溪的“小厮”，到京城后帮沈溪打点。
宁化那边，李氏听说沈溪要到京城读书，本想来送一下，可她毕竟才刚从府城回去，年老体弱经不起折腾，于是想让沈明堂代表她送，结果沈明钧写信回去劝阻，说一切均已安排妥当，让李氏不用担心。
李氏自然当作这是儿子和儿媳妇不领她的情，又生了几天闷气。
……
……
沈溪这边家当和细软已算不少，可相比于苏通那边，却是小巫见大巫。
苏通这次上京，光是仆人就带了十几个，连人带行李共有六辆马车，刚纳进门的一名小妾和一名模样俏丽的丫鬟随行照顾。
提前一日约好见一见，商量行程时，苏通就带着小妾和丫鬟到了茶楼，认真介绍给沈溪认识。
“……这是楚绣，这是甄儿，一个刚进门，另一个正在考察期……沈兄弟，你觉得她们如何？”
沈溪苦笑一下，按照这年头娶妻纳妾的标准，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苏通的眼光还是不错的，无论是楚绣还是甄儿，都比他原来的妻妾漂亮了许多。毕竟苏通考中举人，连纳妾的选择面也大了许多，至于婢女则是刚买回来的，准备作为通房丫头，若甄儿以后运气好，或者能成为苏通的妾侍，所以苏通才笑言正处于“考察期”。
沈溪道：“苏兄，明日出发，我也带了几名女眷。路上会有些许不方便，还是不宜多见为好。”
苏通笑着点了点头，他知道沈溪跟郑谦那些人不同，沈溪是少年郎，不懂什么叫风花雪月，就算沈溪跟花魁熙儿和云柳共处一室，最后不也什么都没发生吗？苏通笑道：“为兄明白。”
沈溪心想：“你不明白，我带女眷进京是为照顾我起居，而你带女眷纯粹是为了打发旅途的无聊。”
其实苏通自己也知道，他这次想中进士根本没任何机会，所以苏通进京城的主要目的，还是沿途增长见闻，顺带游山玩水，心态极为放松。
但沈溪的目的却很简单，若能在十三岁的这次会试中一榜得中，他可以省多少年的寒窗苦读，就算不中，他在太学读书，也需要用心。
……
……
第二天早晨，沈溪漱洗完吃过早饭，便准备出发，外面马车已经备好。
这次送沈溪到京城，宋小城又安排了个得力手下作为沈溪的跟班。此人名叫唐虎，跟大才子唐伯虎只差了一个字，宋小城给其取了个外号叫“糖葫芦”。到沈溪嘴里，那就更简单了，称呼“葫芦”了事。
这位葫芦兄，也是宁化人，属于猴精那种。
沈溪发觉，宋小城本身就是个精明滑头的人，所以他选择的这些部下，基本跟他一个脾性，马九是这样，这个葫芦也是如此。
葫芦手底下有四个人，负责轮流赶车，而葫芦则作为沈溪这辆马车的车夫兼保镖，路上还会出面帮忙打点，但车马帮只发给几人不多的车马费，具体用度，全部得由沈溪来具体负责。
为了防止路上出现奴大欺主的情况，宋小城找的人，都是信得过的宁化本乡本土人，知根知底，而且保证他们从京城回来后，能在车马帮里担当要职，因此一个个都卯足了劲儿。
林黛这趟远行，作为沈溪的贴身丫头，单独负责照顾沈溪，至于朱山和宁儿则照顾她。
这天早晨，全家人都出来相送，连谢韵儿也如同沈溪真正的夫人一样，亲自过来搀扶沈溪上了远行的马车，这是客家人送郎君的传统风俗。
陆曦儿却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主要是她要嫁给沈溪要求没有得到满足，心里气不过，所以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
被沈溪问及，惠娘安慰道：“小郎安心去就好，小丫这孩子是小姑娘脾气，过几天就会好。”
等她侧过头去时，却在偷偷抹眼泪，可惜沈溪没瞧见。
这次沈溪出行，街坊四邻大多出来送行，到底是送小解元公去京城入太学，等小解元公回来，指不定就是什么朝廷的大官，那时候哪里还有机会攀亲近？
街坊四邻把自家准备的礼物送过来，都是朴实的东西，大多是鞋垫和吃食，毕竟普通人家也送不起什么贵重的东西。
几乎是长街相送，街坊四邻跟在后面，沈溪步行，到了城北门，守城门的官兵都围了过来，向沈溪致意。
汀州府的小解元公，十二岁就名动福建，身为汀州人，说出去都带着一股自豪，很多没见过沈溪模样的，也过来一睹风采，但见到本人后心里都有些失望：
原来小解元公就这模样啊，跟我家孩子差不多，怎的人家就是解元公，而我家孩子还在玩泥蛋？
出了城门，沿途要进城的商贾和挑夫自觉地把路让开，很多人听说这是要送解元公前往京城，干脆加入到送行的行列。
沈溪从来没得到这种如同百姓送青天大老爷一样的待遇，一直出城六七里，百姓才相继散去，但还是有不少人坚持送沈溪到了城外的十里亭，作为与沈溪同行的另一位举人，苏通早已在长亭等候。
“沈老弟，你再不来，我还以为今天不走了呢。”
苏通迎上前来，想跟沈溪沾沾光。
果不其然，等他跟沈溪打过招呼，别人一问，这位是谁啊？自然有人代为解答：这位苏公子，也是咱汀州府的新晋举人。
别人一听，立即带着恭敬和艳羡，果然人以群分啊！小解元公结识的都是才子贵人，而我家孩子玩泥蛋所认识的都是拿竹棍当马骑的。
终于要出发了，沈溪心中尚记挂着一件事，其实这些天他也一直在等福州那边的消息。
“娘，过几天家里若是有我的来信，记得随家书一起送到京城去。”沈溪临走之前嘱托道。
周氏蹙眉：“憨娃儿，有什么人会给你写信？”随后脸略微一沉，“莫不是你在外面还有什么女人？”
沈溪皱眉道：“娘，你在想什么呢。我跟宁化的王家公子关系一直不错，娘应该知道的，他今年参加武举乡试，这些天正在福州，无论他中不中，我都想知晓。”
周氏满脸愕然：“王家公子考武举？我怎不知，你小子可别诓骗老娘……回头我让你爹问问……不过这王家的公子，跟咱不是一路人，你别多想了……路上要小心啊！”
因为沈溪没来由提到王家公子王陵之，让周氏离别的伤感稍微消减了些。周氏还是很介意当初丈夫在王家做事，被人呼来喝去的经历，对于王家人没什么好感。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长亭之外再送，已不合送别的规矩和礼仪，这长亭也是最后分别之所。
临走之前，沈溪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给沈明钧夫妇磕头，这是为人子应尽的孝道。
这让沈明钧夫妇成为在场所有人羡慕的对象……看看人家养的好儿子，不但有出息，还这么孝顺，以后当了大官，他爹他娘能不跟着享福吗？不行不行，我小儿子也要读书，以后也要考举人做大官，到时我也来送他，让别人好好羡慕我一回。
沈溪这次远行，算得上是一次“广而告之”，此后几年汀州府孩童的入学率，有了显著的提高。
或者将来某位才子大儒，本来活该是个做力气活的，可是因为家中长辈受到沈溪中举的刺激，继而令其读书，由此改变命运。

第三六三章 谢老祭酒
从汀州府北上，最好走的其实是海路，乘船北上沿途方便，速度也不会太慢。但明朝自洪武年间开始的禁海到此时仍未解除，加之沿海地区不太平，倭寇横行，除非是有水师战舰护送，否则海路不通。
另外便是走汀江支流，然后向西乘一段舟船，半道下船，到瑞金后再次乘舟，走绵水、贡水进入赣江，直驱南昌、九江，进入长江航道，然后到南京，再由大运河北上，这条路相对省力，但一则舟车换乘很是麻烦，第二是必须顺着河道行舟，要多绕不少路，第三则是大江大河之上，波涛汹涌，舟船一个不慎就会倾覆，落入江水中人幸免的机会很小，远不如走陆路脚踏实地来得安稳实在。
但就算走陆路乘马车，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沿途官道难走不说，不时会遇到溪水和河流阻隔，小的河流或者还有石桥通行，但那些宽阔的江河，就只能寻找渡船载马车过河，可一般河流都是撑渡的小船居多，找到那些能摆渡马车过河的大船谈何容易？
好在此时汀州商会已经把触角延伸到了福建各地，为了打通运输梗塞，方便物流，这些渡口都有商会的专属渡船，所以沈溪的北上之路还算顺利。
一行走南平、建宁、浦城，然后翻枫岭过仙霞关，十月下旬车队进入浙江境内。
照理到了衢州，就该乘船由衢江、钱江到杭州，然后由大运河北上京师。但苏通的意思，最好还是继续走陆路，沿途以便领略不同的人文风光，金华、杭州、南京这样的繁华之地，最好都逛逛，什么名川大湖，胜景古迹，尽量游览一遍。
赴考的目的不同，沿途的心态自然也会有区别。沈溪不为己甚，只要不耽搁赶路，随便苏通怎么着都行。
冬月初九，一行人终于抵达六朝古都南京。
作为大明曾经的都城，也是南方最大的城市，南京的繁华让苏通大开眼界，连称不虚此行。
汀州商会自弘治九年开始，就在南京设立分馆，而且还开办了一家规模不大的银号，但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主要是南京城里各种各样的势力错综复杂，外地商贾想在这里立足太过困难。
韩五爷作为商会在南京城的负责人，亲自出城迎接，进城后他安排沈溪一行住进了商会分馆，而苏通则需要另行寻客栈落脚。
这一路北来，尽管苏通嘴上说得凶，但沿途城市基本没怎么停留，即便是千年名城杭州，也只是在城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出发时绕道西湖看了一眼，便继续北上。
可南京则不同，成祖迁都后，仍然保留了南京的都城地位，并保留了一套中央机构。南京和京师一样，设六部、都察院、通政司、五军都督府、翰林院、国子监等机构，官员的级别也和京师相同。
京师所在府为顺天府，南京所在府为应天府，合称二京府。
另外，南京城里的名士和大儒很多。
但大多数名士和大儒，自命清高，同时都有自己的交际圈子，即便沈溪是福建乡试解元，主动递上名帖也不见得人家会接见他。
沈溪不想惹麻烦，更不想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但有个人他却不得不见，这就是曾在闽浙以及两广爆发瘟疫时，作为朝廷钦差大臣出使宁化县城并亲自接受种痘，二人有过交集的前南京国子监祭酒谢铎。
谢铎在南京城，可以说是士林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历经天顺、成化、弘治三朝，博通经史，文学造诣极深，既是雁山“七贤”之一，又是“茶陵诗派”的重要奠基人，更是一代理学大家，想与其攀关系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在谢铎赋闲这几年里，每年都有大臣向弘治皇帝举荐谢铎，请他重新出山为国效力。
沈溪刚到南京就打听了一下，谢铎虽然告老还乡，照理应该在太平桃溪老家，但为了收集各种书籍，他经常逗留南京，有时候一住就是几个月。
谢铎于弘治五年以钦差的身份与沈溪见面，如今转眼六年过去了。
而今的谢铎仍旧赋闲，平日没事就整理乡邦文献，又或者四处收集整理图书典籍，并以此为乐。
平日甚少有人前往谢铎在南京城的住所拜访，因为谁都知道，谢铎平日谢绝见客。
谢铎主要是不想与官场的人有来往，更不想再出仕，毕竟现在他已经是六十三岁高龄了。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谢铎会在弘治十二年再度出山，被弘治皇帝任命为礼部右侍郎，掌国子监祭酒，在二十四位祭酒中名列第一，大约相当于国子监兼太学校长。
但谢铎并不领情，多次推托，要到次年四月，弘治皇帝派人催促，谢铎才不得不启程赴京。五月中，谢铎病卧绍兴官舍，以病为由，托绍兴知府向朝廷申报辞呈，于七月十八日离开绍兴，由金华、丽水、温州绕道回乡，八月十七日抵家。弘治皇帝不准辞呈，七月再下圣旨，于是谢铎回家没几天，九月重新上路，于十一月到京。直到正德初年，他才告老还乡。
沈溪作为太学学生，面见未来的校长，他觉得很有必要。
本身二人就有渊源，途经南京却不拜访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但沈溪又怕去谢铎府上会吃闭门羹，一时间有些犹豫。
等去客栈见到苏通，沈溪把要去拜访谢铎的事一说，苏通赶紧摆手：“沈老弟，不是为兄泼你冷水，别人你去拜见还有可能见到，这位谢老祭酒，真是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你或者不知，在南京这地方，若论才学和名气，无人出其右者，听说头些日子应天府乡试解元也去拜访，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
沈溪琢磨了一下，应天府乡试解元？那岂不就是唐寅？
唐寅怎么说是应天府乡试解元，南直隶是大明朝教学质量最高的地区，连浙江、江西等地都望尘莫及，毕竟江南出才子，这也是为何唐寅考了个应天府乡试解元会名满天下的原因，实在是这个乡试解元含金量太高了。
连唐寅去请见谢铎，都被拒之门外，足见谢铎远离官场的决心，不然弘治皇帝来年启用谢铎当大明最高学府校长，为何他要百般推脱，闹出不少事情才最终到任？
不过，沈溪还是觉得没理由过府而不拜访问候，于是硬着头皮写了拜帖。虽然苏通压根儿就没觉得谢铎会赐见，但他也同时写好拜帖，与沈溪共同进退。
在苏通的计划中，此番在南京城需要拜见的名士和大儒不少，他准备了不少拜帖，每一位都尝试投一下，但沈溪却只准备求见谢铎。
苏通所住客栈，是南京城有名的“状元居”，据说这客栈近百年来先后出了四位状元，所有南来北往的考生都喜欢在此落脚。
二人在楼下把拜帖写好，旁边有正在吃饭的士子听说后笑着过来相劝：“两位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这南京城谁都可以拜访，唯独谢老大人，两位还是不要去碰钉子了。”
苏通感觉面子有些挂不住，他虽然也劝沈溪别痴心妄想，但沈溪坚持要如此，他也只能奉陪。结果没等苏通跟那些人解释，大堂门口来了一名小厮，手里捧着大红请柬，此人进来后直接问道：“敢问福建宁化的沈公子可在此落脚？”
苏通叹道：“沈老弟中个解元果然不同，名气传得这么远，连南京也有人专程来送请柬。”
“在下就是。”
沈溪招招手让送请柬的小厮过来。
小厮走上前，丝毫也不奇怪“沈公子”竟然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恭恭敬敬把请柬奉上，说道：“我家谢先生听闻沈公子北上京城，赴太学读书，路经应天府，特让小的在周围客栈打探，送上请帖……总算让我找到了。”
苏通惊讶地问道：“不知是哪位谢先生？”
“先生的名讳，我们做奴仆的怎好称呼？是祖籍太平的谢先生，请帖内列明了住址。”小厮说完，再次恭敬行礼，“我将请柬送来，若沈公子有何交待，尽管明言，我回去会跟先生禀明。”
苏通和在场一干士子听说是祖籍太平的谢先生，马上就想到谢铎，因为谢铎祖籍正是浙江太平桃溪，再看住址，这下不但旁人，就连苏通也咋舌不已，不是谢铎又是何人？
以谢铎在江南士林的名气，加上他与当今大学士李东阳同期选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二人关系密切，很多人都想走他的门路巴结李阁老，苏通本以为沈溪去拜访纯属自讨没趣，没想到沈溪连拜帖还没送上，谢铎竟然先送来了请柬，主动邀沈溪过府一叙。
沈溪看了看苏通，有些尴尬地对小厮道：“这位兄台，在下有个冒昧之请，此番北上京师，在下是与同乡好友一同而来，不知……”
小厮笑道：“沈公子不必说了，老先生言明，若公子身边有什么亲友，只管一并去拜访便是，老先生会在府内设好香茗，到时候还要与沈公子对弈两局呢。”
沈溪起身行礼：“请回禀谢老先生，在下明日必定按时抵达。”
“喏！”
小厮行礼告辞，转身出门而去。
等沈溪送小厮离开，回到客栈时，里面已是一片聒噪。
“这位兄台，你到底是何身份，为何谢老先生会主动来邀？”这些人本来看沈溪年纪轻轻，带着几分嘲弄与不屑，此时都不由过来搭讪攀亲近。
苏通笑道：“几位或者不知，这位乃是今年福建乡试的解元公，如今虚岁才十三。”
“怪不得怪不得，唐寅前日去拜访，结果未得，原来尚不够资格啊……哈哈，亏得人人赞他是大才子，但跟沈公子一比，还是稍逊一筹。”
沈溪有几分汗颜，若是被唐伯虎知道这些人拿这话挤兑他，不知会怎么想？当下苦笑道：“其实在下只不过是与谢老先生有些渊源而已。”
沈溪说的是大实话，但这些人怎会相信？你一个十二岁的娃娃，跟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谈何渊源？如果你说你们是亲戚或许借口更好些！
一时间，到处都是恭维声。
苏通兴高采烈，赶紧让随从把之前出去送拜帖的人叫回来。
现在能见到谢铎，比见一百个名士和大儒都有用。
你堂堂应天府的乡试解元都没见到之人，我先给见了，我是不是名气比你还高？

第三六四章 才子？靠边站（上）
唐寅在应天府乡试中解元之后，顶着个江南大才子的称号，已成为江南士子的眼中钉，他文章如何，人品如何，风流韵事又如何，都被人拎着个放大镜仔细瞧。大多数去与唐寅叫板期冀一举扬名之人均铩羽而归，为人耻笑。
唐寅心高气傲，又喜欢交友和拜访名士大儒，投帖拜访谢铎不成后有些抑郁寡欢，此番谢铎居然主动邀请一名福建的“后生”造访府上，结结实实扫了唐寅的面子。
在场得知这消息的人，马上大肆宣扬，他们根本不管沈溪是谁，只知道这是让唐寅丢脸，为他们出气的大好机会。
沈溪回去做第二天觐见谢铎的准备，等他下午与苏通到约定的酒肆吃饭时，苏通那边已带了不少江南士子过来。
这苏通每到一地，似乎都能交上朋友。
苏通认真为沈溪介绍，以前苏通的朋友多半都对沈溪抱有敌意，可到了陌生地界，没人知道沈溪在科场上的威风史，对沈溪恭敬有加。
“……这位就是小解元公，久仰大名，在下于步诚，幸会幸会。”
基本是一个腔调，彼此也算是言谈甚欢，似乎刚认识不久的朋友这么一寒暄便成为多年知交一般。
沈溪知道，这些人之所以攀亲近，无非是谢铎允许他带朋友一同拜访。
沈溪毕竟年岁小，在这种文士聚集的场合，适当表现出一些拘谨。苏通这个时候站了出来，主动帮他应付这些士子。
苏通非常善于应酬，有他在沈溪轻省不少。
“沈公子，听闻你明日要去谢老祭酒家中拜访，我等对他老人家崇敬已久，不知可否一同前去？”
酒宴过半，这些人终于把来意挑明，个个带着几分期冀打量沈溪。
苏通早有准备，代替沈溪回答：“我等从福建初到贵地，听闻谢老祭酒平日甚少见客，若去的人多，怕是会打扰老先生的清静。”
这些士子对望一眼，大约听明白了。去可以，但不能全去，只能从中选拔一两人，如此既不会让谢铎觉得唐突，还能令这些刚结交的朋友满意，最重要的是能得到一些特别的“好处”。
之前主动搭讪的于步诚道：“苏兄言之有理，可……我等这许多人，谁去谁不去呢？”
苏通笑道：“那就看诸位的诚意了！”
在场士子脸色都不太好看。
本以为眼前不过是两个福建来的“乡巴佬”，只要放下身段恭维一番就可以达成目的，谁知道这两个人这么不好应付。
于步诚叹道：“我等读书人，想得见谢老祭酒，这就是诚意，本身又身无长物……苏兄如此说，实在是难煞我等。”
苏通笑了笑，未置可否，但他的脸色分明在说，少拿这种话糊弄我。
旁边马上有人从怀里解下一块玉佩来：“苏兄、沈公子，在下这里有一方古玉，作为见面礼相赠，如何？”
一堆士子报以鄙夷的目光，为了见谢铎，可真舍得下血本啊。
你送古玉，让我们送什么？
苏通笑着把古玉拿过来赏鉴了一会儿，随后微笑着看向沈溪，征求沈溪的意见。
沈溪正色道：“在下远道而来，能得到谢老先生赐见，是我等荣幸，若被老先生知道我以带友人相见为名，私下接受礼物和馈赠，怎会宽宥？”
苏通会意，将玉佩递还了回去，笑道：“沈老弟说的明白，交情可以有，不过……谁去谁不去，最好以才学来论……诸位不妨各写一篇拜帖，我们从中选二人一同前往，如何？”
众士子还未回答，却听隔壁桌传来三声扇子拍桌的声音。
“啪！啪！啪！”
随后伴随的是三声浑厚之音：“好！好！好！”
一人随即站了起来，约莫三十多岁的模样，有着宽阔的前额，方正的脸，高鼻梁，一对眼睛大而明亮，笑容给人一种阳光的感觉。颌下未蓄胡子，看上去人很精神，身上文士长衫及地，站在那儿颇有几分名士风范。
人走过来，双手握扇行礼，道：“诸位，不知在下可否也加入其中？在下很想拜访谢老祭酒。”
不但苏通不认识此人，连南京城里的士子似乎对其也很陌生，一个个面面相觑。
苏通起身行礼，问道：“阁下是？”
“在下姓祝，字希哲，见过诸位。”这文士回礼道。
若说叫“祝希哲”，在场听说的人很少，可有的人还是反应过来，这他娘的不是祝允明祝枝山吗？祝允明是其本名，字希哲，号枝指生，别称祝枝山！
闻名遐迩的吴中大才子啊！
论当下的名气，比唐伯虎还高上几分。
祝允明素以诗文和书法见长，写墓志铭算得上是一绝，江南一地，如果那些豪门世家有谁死了，便会请其写墓志铭，经常引起文坛轰动。
祝枝山生平七次会试不第，直到晚年才放小官，所谓是情场、文场得意，官场失意。
但祝枝山与唐伯虎不同，他家世好，外祖父徐有贞因因谋划明英宗复位，封武功伯兼华盖殿大学士，掌文渊阁事，独揽大权。其祖父祝颢担任过山西布政使司右参政，致仕后回到家乡置办物业田产。
祝枝山就算不当官，有着祖辈的积累，一辈子那是衣食无忧。
祝枝山这一说，在场士子脸色都很难看。
关于祝允明的名声，他们早就听闻，此人娶了个南京媳妇李氏，算是南京女婿，年中他丈母娘死了，他亲自作《明故南京太仆少卿李府君室恭人王氏墓志铭》，在江南文坛引发轰动。
你这么个擅长诗文的家伙，跟普通士子比试写拜帖，这不是进士跟童生比试做文章一个意思吗？
虽然祝枝山的名气，在江南一代甚大，但在福建也就一般般。
苏通想了想，祝希哲，咦，此人不认识啊，算了，管他是哪根葱，他想比就比吧，反正我早就跟人商量好了，结果不可能更改。
原来早在苏通带这些士子见沈溪之前，私下里就有人找他说和，表示愿意以各种好处相赠，获取求见谢铎为自己扬名的机会。
可惜沈溪不接受礼物，苏通懂得灵活变通，明着不收礼，但比试文章，写得好与不好，岂不是一句话？
到时候该收的礼收下，沈溪那边也交待得过去，我还不得罪人，一举多得！
苏通答应得痛快，旁边的士子不乐意了。
好么，你让我们比试文章，意思是我们比试你当裁判，那意思是不是你是先生我们是学生？
这本来就已经很过分了，你再找个以诗词文章闻名江南的大才子来跟我们比，这比试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干脆打一开始就认输得了！
与苏通对祝枝山并无太多敬意相比，沈溪对祝枝山可以说是礼数十足，他站起身来，恭敬行礼，然后问道：“祝先生才名卓著，要拜访谢老先生，应该去府上投拜帖才是，为何要与我等后生争一时长短？”
苏通惊讶地看着沈溪，不解为何沈溪对一个陌生士子口称“先生”？
祝枝山无奈轻叹：“若在下能见到谢老先生，也不会冒昧而来，这不是……见不着吗？”
沈溪大概听明白了。
这次与祝枝山会面，根本不是巧遇，而是对方有意过来，想寻机会托请沈溪和苏通，让他跟随拜访谢铎一面。
或者是祝枝山心里有所不甘，他这样一个闻名江南的大才子，诗赋文章样样精通，连收的弟子也都是大才子，偏偏他两次会试不第，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哪里不行。
而作为曾经的南京国子监祭酒，又是天下公认的学问大家，谢铎肯定能给他一番点拨。
别人去求见谢铎是为名，而他求见，纯粹是求教。
能结识祝枝山这位江南大才子，沈溪觉得非常荣幸，虽然沈溪最想见到的是唐伯虎，可祝枝山名气一点儿也不弱。
祝枝山的书法，名动海内，其楷书早年精谨，师法赵孟頫、褚遂良，并从欧、虞而直追“二王”。草书师法李邕、黄庭坚、米芾，功力深厚，风骨烂熳。其代表作有《太湖诗卷》、《箜篌引》、《赤壁赋》等。所书“六体书诗赋卷”、“草书杜甫诗卷”、“古诗十九首”、“草书唐人诗卷”及“草书诗翰卷”等皆为后世价值连城的传世墨宝。
尽管有这么显赫的资历，可不知怎么的，沈溪见到祝枝山后，很自然就想起某人衣衫一解，跳下河去……
“既然祝公子愿意一同参详文章，那请坐吧。”沈溪作出请的手势。
苏通心里满是疑问，把沈溪拉到一边，问道：“沈老弟，这人你认识？”
沈溪一时不好解释，简单提道：“江南名士。”
苏通没太当回事，这江南之地，别的不多，名士比身上的虱子还多，是不是个学问人就敢自称名士。
苏通没太当真，当即坐了下来。
题目是苏通出的，写拜帖，可他不敢以先生自居，只好自己也拿起毛笔来写，一篇拜帖其实用不了多少字，最多写个百余字，已算不少。把自己的身份、来历，还有拜访的目的一说，加上一些恭维话，落款，洋洋洒洒百余字，就算完成。
在场士子写拜帖多了，大多都是空话套话，写不出个花来，一个个相继落笔，每人对于自己的文章都很满意。
却见旁边那位祝大才子，却根本不是来写拜帖的，简直是来写经天纬地论天下的锦绣文章。
祝枝山一开始写，就有些刹不住车了。
“嗟乎”“哀哉”，竟是这种做文章的词，众人都停笔，只有祝枝山还在那儿写。
众人脸色都有些尴尬。
要说跟大才子一起做文章，也算是一种荣幸吧，可今天这位大才子却是他们的竞争对手，还不能出言恭维。
之前那些跟苏通商量好私下送礼的人，本来信心十足，可此时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若苏公子一会儿没法下台，非要选祝枝山，我就算送再多礼也没用啊。
终于，祝枝山在写了四百多字后，停了下来，先通读一遍，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这才把他的“答卷”交了过来。
苏通连看都懒得看，把祝枝山的文章往旁边一推，拿起两篇文章道：“在下认为，还是这两篇好。”
在场的人，丝毫不介意到底选的是谁的文章，此时他们只知道祝枝山的文章落选了，这就是个非常有意思的话题。
祝枝山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阁下，你且说，在下的拜帖哪里写的不好？”

第三六五章 才子？靠边站（下）
祝枝山以诗文见长，写了篇洋洋洒洒的拜帖，被苏通连看都不看给抛之脑后，这是何等的无礼？
江南士子大可将此事引为笑柄，也有人觉得这是苏通狗眼看人低。
苏通一脸笃定，毕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文章之事，谁的好谁的赖，完全是主观臆断，一篇文章不可能谁都喜欢，人们总是认为他作出的文章才是最好的，就算是一篇狗屁不通的文章，仍旧有人喜欢。
不过此时旁边的士子已在偷笑，于步诚强忍着笑意，问道：“苏兄，其实在下也想知，这位祝……公子的拜帖，哪里不好？”
苏通心想：“我的才学虽然与吴公子、沈老弟相比差了点儿，可多少也是个才子吧？一篇文章而已，我挑毛病那还不是一大堆？”
当下苏通直接拿起祝枝山的文章，从上至下仔细阅读，从开篇，他心里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文辞实在是太好，而且不是那种华而不实的文字，根本就是拜帖中的范文啊！
苏通还没读到一半，心里已经在犯嘀咕：“怪不得沈老弟远在家乡就听说此人，感情真的是‘江南名士’，这么好的文章，我如何去评论？”
祝枝山见苏通脸色从傲慢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犹豫，当下心中现出几分自信，自豪地问道：“阁下可有审读完？在下虽然称不上比在场众人的文章好，但也不会太差吧？”
苏通没有读完，因为已经不需要了，他自问这么好的文章自己是写不出来的。他心里也在暗骂祝枝山，你学问好待在家里等着别人拜访你得了，作何出来现眼，作这么好的文章当拜帖，岂不是浪费才学？
旁边的士子笑得也很欢实，笑道：“看来苏公子马失前蹄啊，我们这位祝公子……应该称呼一声祝先生，在南直隶乃至全国那可是名声显赫啊，你就这么判断他的文章不好，总要有合适的理由，否则为江南士林耻笑啊？”
这些人也是恨苏通出的馊主意，居然要比试写拜帖，结果最后只是粗略看了看，就选了两篇文章出来。
读书人大多心高气傲，自己的文章被刷下去，谁服气？现在祝枝山这样大名鼎鼎的才子，也跟咱们落了个一样的下场，他们能不跟着起哄？
说到底，还是这些江南地区的士子有一种心理上的优势，看不起福建来的苏通和沈溪。
苏通叹道：“这篇文章……”
苏通不是那种知错不改之人，他心里惭愧，就要认错，可沈溪突然抢白道：“这篇文章根本就是狗屁不通！”
一句话，令在场所有人都哗然。
大名鼎鼎的吴中才子祝枝山的文章，被你一个十二岁的后生归为“狗屁不通”，若说刚才苏通的表现是目中无人，那沈溪这番话，完全是不知天高地厚。
饶是祝枝山觉得自己脾气好，此时瞪大眼睛看着沈溪道：“阁下倒是说说，在下的文章……如何……”
“狗屁不通”四个字他说不出口，这种话在他看来很粗俗，用这么粗俗的话形容自己作出来的文章，不但是对他的侮辱，也是对斯文的侮辱。
沈溪在所有人的打量下，仍旧气定神闲，拿起茶杯来，先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旁边的人还在想，这时候你还有功夫喝茶，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恐怕江南士子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你以后还想进学？
沈溪喝完茶，突然把茶杯放下，却是拿起酒壶的盖子去盖茶碗，因为酒壶的盖子很小，直接落进茶杯中。
苏通为人精明，立即醒悟，沈溪这是对他进行点醒啊。
文不对题……
就是文不对题，苏通笑道：“沈老弟说的没错，你这篇文章就是狗屁不通！一篇拜帖，写于小小红封之上，你这么多字，能列得下来吗？”
包括祝枝山在内，所有人仔细一想，哎呀，的确是这么回事。
我让你写拜帖，你洋洋洒洒足足写了四五百字，学问再好有个屁用，这是考你应用文不是考你才学。
祝枝山算是成名已久的名士，连弟子都被誉为大才子，许多人把他的文章奉为经典，随便写篇文章出来都能在江南引起轰动，为人传抄。显然居然被人说“狗屁不通”，似乎还有理有据……
祝枝山咳嗽两声，道：“谁说写不下？拿笔来！”
一句话，他身后的小厮赶紧给祝枝山换笔，原来祝枝山出门，经常会偶有启发，在路上就泼墨挥毫作诗或者是写文章、作画，也是讲求一个身临其境的感觉。
所以，他的小厮出门都会给他带宣纸、画纸和各种规格的毛笔、墨砚，为的是方便祝枝山的即兴创作。
祝枝山不但文章了解，书法也是一绝，虽然红封不大，但换上细笔，以蝇头小楷将所有内容撰写上去，对他来说也挺轻松。
于是乎，在场之人就有幸见识到了这位吴中大才子的现场书法，祝枝山无论是从提笔、落笔、行笔，都讲究一个意境，水到渠成，力不多不少，字快而准确，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下来，最后竟然还能留出写落款的空余。
在场之人不由心想：“难怪祝枝山诗文书法名贯江南，原来真的这般了得。”
苏通看了心里更加紧张，他自知没祝枝山此等本事，能以小字把整篇文章浓缩进一封拜帖之内。
也怪把话说得太满，若是刚才把话收回，再认错，或者不会如现在这般尴尬，关键是刚才沈溪那动作分明就是在提醒他。苏通心想：“难道是我理解错了？还是说沈老弟也没料到姓祝的有这等本事？”
等祝枝山把落款写好，放下笔来，在场之人叫好声不断。
就算见不到谢铎，能见到祝枝山这样的名士，跟他同场比试诗文，那也是一种提升名声的好机会啊。
“怎样？阁下请看，可有错漏？”祝枝山写好，把红封一合，呈递到苏通这个“考官”手上。
苏通刚才在祝枝山写的时候，就已经仔细看过，祝枝山的确没有错漏，而且哪里是一封拜帖，而是一篇缩小版的名家书法啊。苏通硬着头皮看了一遍，最后摇摇头，却看着沈溪：“沈老弟，你也观赏一番？”
“好。”沈溪也站起身来，接过苏通递来的红封，却连打开都没打开，一撇手，扔到地上去了。
“哇！”
又是一片哗然。
真是个狂妄到连基本礼数都不懂的后生，连看都没看就把大才子的文章扔了，你这是要有多大的勇气？还是说你觉得能作出更好的文章来？
祝枝山的态度之前还只是冷傲，此时已经带着几分愤慨：“阁下难道是要斯文扫地吗？”
“斯文扫地”，在这年代属于比较恶劣的人品问题，轻则被人鄙夷，重则甚至可以被剥夺功名。
祝枝山极为生气，我的文章这么好，你说扔就扔，你说看不起我也就罢了，可不能看不起我所写的文章啊。
我的文章高过于我的生命！
沈溪神色仍旧淡然：“在下此时不是沈溪，而是谢老祭酒家的门子，我是替他扔的。”
一句话，好似点醒梦中人。
刚才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沈溪，可仔细一琢磨沈溪话中的意思，不少人已经偷笑出声。
多么发人深省的一句话。
我现在不是我，我是谢铎家的知客。
是谢家的知客把你的拜帖扔一边去了。
不明白？
你文章好是吗？这么密密麻麻的，当写佛经呢？我有工夫眯着眼把你的拜帖读一遍，然后感慨，哇，阁下的文采好高，我这就进去给你通传？
在谢老先生面前卖弄文采，就算文章好又如何？我进去给你通传了又如何，我不扔，谢老先生也给你扔了。
祝枝山此时面色已经是通红一片，他生平所受赞誉太多，出身官宦世家，年少开始从文习字，练习书法，诗词文章都是优等，长大之后娶得娇妻美妾，儿女成群。但就是在仕场上他稍有失意，本想去求教一下谢铎到底是怎么回事，才令自己有才学而不能进学，现在沈溪一个十二岁的后生，就给他好好上了一课。
学问再好有个屁用，考科举跟写拜帖一样，都是有一定规矩的，考官可不管文章到底有多华美，只知道文是否对题，只有紧密切合题目的文章才有可能榜上有名。否则天下那么多士子，我以什么标准来录取呢？
苏通道：“祝公子，沈老弟他年轻气盛，说话有些不知分寸，尚请见谅。”
得了道理，他自然就要说点儿好听的，连说这番话时，他脸上也带着几分得意。心里却在庆幸，幸好是跟沈溪一路同行，现在有机会拜访谢铎，还能从这些地方士子手上收受礼物，更是让江南祝希哲这样有才学的名士吃瘪，真是过瘾哪！
祝枝山到底不是个冲动的年轻人，他已年近四十，虽然不甘心，但他还是认了，没再跟在场之人说一句话，招呼后面的小厮一声：“走。”
然后灰溜溜下楼去了。
人一走，很多人不由哄笑起来，他们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能见到名闻江南的大才子吃瘪，这可是生平仅见的机会啊！以后对人说，祝枝山那天出糗我也在场亲眼目睹，说起来多有面子？
“沈公子，苏兄，果然不是常人，连堂堂吴中大才子祝枝山都自愧不如，以后想不天下扬名都难！”
于步诚送了礼，把祝枝山的文章比下去，获得拜见谢铎的机会，还见到祝枝山出糗，此时已不单纯是恭维。
苏通本来很得意，听到此话脸色僵住了。祝希哲的名字他没听过，但祝枝山的名头他算是耳熟能详。
苏通心里暗惊：“祝枝山不是本名祝允明吗？何时叫祝希哲了？”
想到原来是祝枝山这个名动江南甚至是天下的大才子刚才被他抨击得一文不值，他不由抹了一把冷汗。
还好有沈老弟在啊……

第三六六章 大媳妇，小郎君
宴席散了，苏通还有些没回过味来，他从开始便不知这祝希哲就是名闻天下的江南大才子祝枝山，所以才闹出这许多变故，心里暗暗为最后能过关庆幸不已。
从酒肆中出来，已是上灯时分，苏通道：“沈老弟，下次可否先提前知会一声，直到最后一刻我才知道此人是谁……若是因此丢了面子被江南士子嘲笑，那就不好了。”
沈溪道：“之前我不是已经提醒过你了吗？”
苏通摇头苦笑。
沈溪只对他说祝枝山是江南名士，他没往心里去，或者是在他心里理解这“名士”的意思跟沈溪所理解的不同。
苏通心想：“以后若是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可要细细思量了。”
到了客栈外，唐虎已在那儿等候，等着接沈溪回商会分馆。苏通突然神秘兮兮凑过头来，问道：“沈老弟，今晚于公子家里有个宴席，你能否同去啊？”
沈溪见苏通那略带隐晦的笑容，顿时明白了什么。于步诚第二天将一同前往拜会谢铎，他究竟送了什么礼能让苏通怦然心动？莫不是此二人臭味相投？大晚上的去人家家里饮宴，能做什么好事？
沈溪摇摇头：“明日拜会过谢老祭酒，后天一早我们就要继续启程。旅途劳顿，我还是回去休息吧。”
苏通笑道：“沈老弟毕竟年岁尚小，身子骨经不起折腾……身边有如花美眷，也要节制一些啊。”
显然他领会错了沈溪的意思。
沈溪是真的要回去休息，被苏通当作是要回去贪恋温柔乡。苏通总是以己度人，以为别人跟他一样。
沈溪回到商会分馆后院，见林黛立在门口撅嘴看着他，脸上带着新婚小媳妇一般的幽怨，见到沈溪都快要哭出来了。
“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好半天，以为你走丢了呢……”林黛委屈地说道。
沈溪笑了笑：“只是出去跟苏公子商量接下来的行程……怎么了，黛儿，一时不见我就想得慌？”
“呸，不要脸，谁想你了？”
林黛把头侧过去，想跟沈溪耍花招，可半晌沈溪都没过来哄她，她又气呼呼地转过头来，正好跟沈溪的头撞在一起，“你……你又这样，坏死了！”
林黛不再只是个天真烂漫的小萝莉，她已经十五岁，待字闺中准备嫁人了。
这次与沈溪北上，按照周氏之意，二人要以主仆身份相处，林黛是沈溪的小丫头，负责照顾沈溪，但没有强令她不能跟沈溪怎么怎么样。
以前林黛总念叨，若是自己不能跟沈溪长相厮守，就让沈溪带她私奔，此番与私奔很像，二人同行，无拘无束。
沿途住客栈时，林黛经常想若是沈溪去她房里“搞偷袭”该多好，可沈溪一路上都规规矩矩，对她关心倒是挺多的，但到了晚上不但没有同榻共枕，甚至连同房都没有，让她好生失望。
林黛也想过，或者是沈溪怕路上人多眼杂，不太方便成就好事，所以到了南京安顿下来后，她开心地布置好了自己的房间，准备作为她新婚的婚房，可沈溪一整天连跟她单独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沈溪进到房里，与林黛、宁儿和朱山坐下来吃晚饭。刚才酒桌上，人多嘈杂，又发生那么多事，沈溪只是象征性地动了两下筷子，他觉得还是回来就着小菜下饭更能填饱肚子。
朱山吃饭一向很快，但这次沈溪动作更快。
只吃了一碗，沈溪就落箸：“我已跟苏公子商量好了，明日去拜访谢老祭酒，后天一早出发，渡江北上。”
朱山傻笑着问道：“是过大江吗？我听爹说过，那江面好宽的……”
沈溪心里升起一抹疑问，按照朱起的说法，他祖籍汀州，而且早年带着一群人隐居山林，应该没出过福建，没事怎会跟朱山讲起千里之外的长江？
再一想，或者朱山口中的“大江”，其实是闽江或者是汀江，但好像又不对，沿途朱山看到过汀江、闽江和钱塘江，没发出过“江水好宽”的感慨。
沈溪道：“吃过饭，先各自回房休息吧。”
正要起身离开，宁儿突然道：“小姐，让奴婢今晚跟您一起睡吧。”
林黛正恨沈溪不解风情，怒气冲冲反问道：“你干什么要跟我一起睡？跟小山睡怎么了？”
在分配房间时，沈溪自己单独一间，林黛一间，而朱山和宁儿两个属于丫头，挤在一张床上。
宁儿带着几分忌惮看了朱山一眼，有口难言。
沈溪心里透亮，朱山晚上打鼾的声音太过响亮，令宁儿睡不着……他自己也跟朱山同房睡过，深知其中之苦。
沈溪回到房中，第一件事便是更衣，然后准备去院子里漱洗。
此时已是冬月，天气寒冷，这年头卫生环境普遍较差，主要是人们为生计奔波，没心思追求生活质量。
但沈溪却是文明人，不想捂出跳蚤或者虱子来。
此行他带的衣服算不上多，最多只能做到几天一替换，在南京歇脚这几日，正好洗涤衣物补充补给。
沈溪刚换好衣服，林黛端着木盆进来，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热水。她的样子就像个贤惠的小媳妇，沈溪正要过去接过，林黛不肯，直接送到床边。
“喏，洗脚吧。我帮你。”林黛脸色有些羞红。
林黛居然主动委屈自己给他洗脚，这尚属第一次，沈溪笑道：“我自己来就好，你先回房去吧。”
林黛听到这话，带着几分羞愤道：“你是嫌弃我，觉得我不如谢姨，是吗？”
沈溪听出林黛的醋意，赶紧解释：“没有的事，就算谢姨嫁过来，不也没帮我洗过脚？”
林黛道：“可是……当妻子的就要为相公洗脚啊，我娘当初就经常帮我爹洗脚，她说，男人做大事，女儿家要懂得体谅丈夫……”
沈溪心想：“虽然林黛总不提自己的亲生父母，可到底她离开父母时已有九岁，很多事情都已经铭刻到脑海里，以前官宦千金的家教对她影响不小。”
沈溪笑道：“那你有见过我娘给我爹洗脚吗？”
这个问题把林黛给问住了。
说真的，她还真从未见过，并非是周氏和沈明钧要躲在房间里，做一点闺房之乐的事不给小的瞧，实在是没有！就算周氏对丈夫很依赖，可因她的强势，没让沈明钧给她洗脚就算不错了。
林黛一时踟躇，新旧观念对她的观念产生一些影响，但以她目前的认知，应该是沈溪说得对，毕竟以后她要嫁的人是沈溪，女人以丈夫的意念为准则总没错。
沈溪见林黛不肯走，笑道：“小媳妇，我要脱衣服了，你再不走，我就抓你过来，给你洗脚。”
林黛一听，吓得赶紧跑了，等出了房间门口才反应过来：“我不就是以小媳妇的身份过来的吗，他要宽衣我伺候着，他要给我洗脚我推开就是，跑出来作何？”
等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再回去又有些不好意思。林黛自尊心很强，能落下脸过来一趟已经鼓足了勇气，再来一次她还真下不起那心。
沈溪把林黛“赶”出房门，松了口气。
长大后的林黛，出落的亭亭玉立，在他眼中一天比一天诱人。如今小妮子已经变成大姑娘，身子不再青涩，为人又知情识趣，会做些小动作来吸引他。
沈溪自己的身体也在逐渐发育中，现在已经具备做男人的条件，就算跟林黛做了夫妻，闺房生活不会很和谐，但至少要了林黛的身子还是可以的。
的确是两厢情愿，人又在外地，没家里的管着，想怎么都行。但沈溪不准备过早做这种事情，这对现在这副身体很不利，他可不想英年早逝。
三更敲响，沈溪放下书本，吹灯上床，刚合上眼睛，就听到房间门“咯吱”响了一下，不知道谁在外面推门，结果推不开……沈溪从里面把门栓插上了。
“开门。”
门口传来林黛含羞带怒的声音。
沈溪只好过去把门打开，这门栓其实只是一条一尺见长的木棍，若真有什么贼摸进来，靠这个是挡不住的，但贼拨门栓又或者撞门，会发出声响，可以提前预防。
“为什么要插门？以前在家里你从不插门的。”林黛进屋后，又羞又恼，看样子就差要伸手打沈溪，质问他为何那么“忘情负义”了。
沈溪苦笑道：“这不是人在旅途吗，总要小心些才好。”
林黛怀里抱着个枕头：“那……那我们一起睡，我……一个人害怕，睡不着。”
林黛已经许久没对沈溪说“害怕”了，或者这是她想表达亲近的方法吧。
沈溪点点头道：“可以啊，不过我很累，没时间跟你讲故事……你睡外面，我睡里面。”
“嗯。”
林黛没提什么意见，过去摆好自己的枕头，先等沈溪上榻，她才吹灭蜡烛钻进被窝。
沈溪跟谢韵儿同房时，不会多想，可面前的是他青梅竹马的小童养媳，孤苦伶仃对他痴恋不已。这令沈溪难以平心静气，只能头朝里面竭力抛去旖念。
最开始，林黛的确规规矩矩，可还没等多久，手已然伸了过去，先搭到沈溪肩膀上，后来干脆环着沈溪的腰，将他紧紧抱住。
“黛儿，做什么？”
林黛挪过头跟沈溪共枕，头依偎在沈溪的肩膀上。
林黛什么都不说，虽然她年岁比沈溪大三岁，可有些事她毕竟没经历过，周氏也没跟她具体说明，她其实只是一知半解。

第三六七章 拜见谢铎
林黛不说话，也不松手，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其实只要靠着沈溪的肩膀，小丫头心底就会升起安逸的感觉，就好像拥有了整个世界。
少女只有怀春的心思，只求精神上的寄托，并不奢求别的，再加上林黛对于男女之事并不是很懂，就这样抱着沈溪已经很开心，不多时人就沉沉睡了过去。
但这可苦了沈溪，男孩子在懂事之后，很多事情是控制不住的。
沈溪一直折腾到很晚才入睡，半夜醒来，林黛仍旧抱得他紧紧的。等第二天早晨起来，依然是昨夜入睡的姿势，只是林黛没有昨晚抱得那么紧了，靠在他后背上，睡得好似八爪鱼一样。
沈溪想把她从自己身上解下来，但只是动了一下，林黛就醒过来了。
“嗯……”
沈溪转过身，与林黛对视。
小妮子羞赧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因为她上身只是着小亵衣，看上去娇羞可人，春意盎然。
沈溪起来穿衣，林黛好似小娇妻一样帮忙，但沈溪却不习惯被人侍候。
因为昨夜睡得不好，沈溪起床后感觉身体像散了架一样，洗漱完简单吃了点儿东西便出门去。
苏通见到后，感觉沈溪举止有些别扭，笑着打趣：“都说了沈老弟你要节制一些……”
沈溪瞪了苏通一眼：节制你娘啊，看不出我这是落枕了吗？
苏通的精神很好，他身后跟着于步诚和一位名叫令中杰的士子……今日去拜访谢铎，四人同行。
沈溪没去过谢铎府上，但其余三人包括两名本地士子也不知道，因为这是谢铎临时租的房子，不是亲近的人根本不知具体位置。
明代京官可以依品秩高低，配给勤务员、伙夫、马夫、门卫、抄写员等皂役，如果不要这些人员的话，可以折算成工食银归己有。《玉堂丛语》中曾记录了谢铎集资买房的典故：谢铎一直租公家的房子住，因为南京的房价一个院子要六百两银子，以谢铎二百两的年俸根本买不起。
所以谢铎想了个办法，就是把朝廷配给他的马夫、伙夫等仆从全部“折现”，终于把房子买了下来。
但据沈溪所知，此时谢铎并未买房。
沈溪不清楚是不是因为谢铎与他的交集，改变了历史走向。等到了请帖上注明的地址，沈溪发现谢宅的知客和仆从一概不少，这说明老人家也是懂得享受生活之人，而且他也有财力这么做。
《礼记&#183;曲礼》中言：“大夫七十而致事。”意思就是官员七十岁以后就得退休。而到明朝开国时，朱元璋下令官员六十而休，开国功臣刘伯温也是年满六十就主动提出致仕，得到朱元璋犒赏。
到了弘治四年，朝廷下令：“自愿告退官员，不分年岁，俱令致仕。”就在这条法令发出后，谢铎就兴高采烈申请致仕了，当时他才五十六岁，尚未到法定退休年龄，可见谢铎对于做官实在是没什么兴趣。
本来弘治皇帝是要清除朝廷的冗官冗员，结果该退的没退，不该退的却退了，而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弘治皇帝除了在心里暗骂这匹夫不识好歹，却没任何办法。
结果第二年闽浙以及两广之地爆发瘟疫，弘治皇帝委派钦差探明情况，第一个就把谢铎给想到了。
你个老匹夫，不想给朕做事是吗，现在是让你为国效命，为民生服务，你敢违抗圣旨？
本来谢铎在考察过岭南瘟疫，开始推行种痘之法后，朝廷准备委以重任，结果老先生一办完公差，直接写了奏折把具体情况禀明，连京师都没去，又回家安享天年去了。
弘治皇帝很着恼，后面隔三差五就有人在他面前举荐谢铎，就好像是他这个当皇帝的把忠臣给逼走似的。
按照大明朝廷的规定，提前致仕的官员，将予以升职晋级的奖励，一般升一级。谢铎致仕前是从四品，到了致仕反倒俸禄升了一级，收入不少反多。这样一来，谢铎手头阔绰了一些，加之又是租住公家的房子，所以才没有削减随身的侍从。
谢家宅门外，昨日见过的小厮早已等候。
沈溪投递名帖时，苏通有些紧张，怕谢铎不允许除沈溪之外的其他人入内，谁知小厮只是看过名帖，连问都没问，直接在前面引路，让四人进到院落中。
院子简单朴实，只有前后两进，前院连个正堂都没有，过了院子正对的就是谢铎的书房，后院则是谢铎和仆从的卧房。
因为夫人早逝，儿孙也不在身边，谢铎几乎算是一个独居的孤寡老人，但他的性格开朗，在院子里养花种草，甚至还开辟了个小苗圃，里面种植一些草药。
沈溪不知道这是否跟谢铎当年考察瘟疫有关。
“四位且稍候，我这就进去通传。”
小厮恭敬行礼后，把四人留在院子里，自己进门去了。
苏通看了院子后不禁有些失望，这简直是小门小户人家的院落啊，跟谢铎的名声实在不相符。他打量苗圃里种的草药，忍不住看了沈溪一眼：“沈老弟，你可知这种的是何物？”
沈溪家里经营药铺，对于草药当然是门清，但他不想解释太多，只是摇摇头故作不知。
至于于步诚和令中杰，也对谢铎的府邸充满诧异，这会儿他们简直以为自己走错了门庭，这“谢老先生”不太可能是前南京国子监祭酒谢铎吧？不然就算谢铎想低调，朝廷也不断然不会如此亏待他。
半晌后，小厮扶着个拄着拐棍的老人走了出来。
沈溪看了过去，虽然比之六年前相见时苍老些许，但沈溪一眼还是认出这就是那个没什么官架子的钦差。
至于谢铎为何会拄着拐棍，看起来行动不便，沈溪初时以为谢铎年老，力不能支，但仔细观察后，发现谢铎步伐稳健，手脚平稳，这衰老的模样多半是故意装出来的……
或者谢铎是想让这几个后生出去后传扬，说他的确年老体迈，连路都走不动了，根本就不可能出仕，正好达到其避免少见或者不见客人的意图。
“宁化举子沈溪，见过谢老祭酒。”沈溪上前行礼，同时将谢铎身份言明，打消另外三人的疑虑。
苏通等人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上前恭敬见礼。
谢铎笑道：“你真是当初那个小家伙沈溪？好些年没见，一下子长大许多，若你不打招呼，我还不敢相认呢！”
谢铎对沈溪很亲切，就好像自家长辈对晚辈一般。
于步诚满腹疑窦：“这位老先生看着不像谢老祭酒啊，莫非这两个福建来人，找人串通好演戏，骗财骗色？”
但随即想到是自己主动找苏通请求“入伙”来见谢铎，对方二人尤其是这个年少的，丝毫也没有劝诱之语，越发觉得事情蹊跷。
关键是谢铎怎会跟一个十二岁的后生这般熟稔？难道沈溪跟谢老祭酒之间有亲戚关系？
“老祭酒说的是，学生已经长大了，头年汀州府院试第二，今年福建乡试，侥幸得了解元。”
沈溪把自己近年的成绩汇报给谢铎听，怎么说谢铎也算对他礼遇有加。人家表现得对你亲近，你也要表现得恰如其分，总之是礼多人不怪。
谢铎满意地点了点头，撸撸胡子：“此事老夫已有耳闻，着实为你高兴。走，到里面说话。”
沈溪上去搀扶谢铎，就好像真正的爷孙一般。
苏通三人跟在后面，就连苏通也心生怀疑：“沈老弟怎么可能早年与谢老祭酒相识？这莫非是另一位谢先生？”
可到了谢铎的书房，等苏通和于步诚等人见到书架上琳琅满目的藏书，一个个顿时惊讶得合不拢嘴：宋版书甚至是绝版书比比皆是。
谢铎是有明一朝最著名的藏书家，成化四年，其父便在家乡桃溪建“贞则堂”，后来他又于“贞则堂”之东建藏书阁为“朝阳阁”。第一次辞官后，谢铎以中秘图书以及四方所购置于“朝阳阁”中。
有的书如《尚书》、《西汉书》、《韩柳李杜集》残缺不全，又多方鸠集，与其他收按类收藏。藏书达数万卷。编有《朝阳阁书目》，并著有《桃溪集》、《伊洛渊源续录》、《尊乡录》等。
如今书屋里的书，不过是谢铎近期收集所得，但即便这样，也远非一般“老先生”能做到。
苏通三人咋舌不已：“怪不得当了朝官连房子都买不起，感情把钱都用来收拢书籍了。”
谢铎对于自己的藏书也很满意，见苏通看到书后正欲伸手，随即意识到什么马上又收了回去，不由笑道：
“书本来就是拿来让人看的，你们若想看，只管翻阅便是，只是不许带出这屋子。若身上有火信，也先留在门外。”
这年头的人，很多都会带着火折子出门，因为这书房里藏书多，属于易燃物品，里面别说火折子，就连烛台就没准备。
由此可见，谢铎不会在这书房里挑灯夜读。
苏通三人很高兴，这次来拜访谢铎，能一睹许多绝版书的真容，足够夸耀一辈子了。
谢铎笑道：“小沈溪，多年没见，我后院种了几株外间不常见的药草，正好你懂这些，帮老朽看看如何？”
“是。”
沈溪知道谢铎是要借一步说话，恭敬应了，随谢铎一起往后院去。
还没出后堂，谢铎就把拐杖交给旁边侍候的小厮，身体站直，腿脚也恢复了灵便。沈溪故作惊讶，谢铎活络一下筋骨，道：“可别对外人说啊！”
“学生明白。”沈溪道。
谢铎感慨地说：“听闻这届福建乡试解元，名叫沈溪，我还惊讶了一下，算了算你年岁，不过才十二三，只想或事有凑巧？但后来又听说这沈溪是宁化人，便知是你无疑了。福建乡试解元，真是年少有为呀！”
沈溪没想到谢铎远在南京，对他的事也打听得这般清楚，心里不由带着几分感激：“学生初至应天府，本该马上来见，只是……”
“只是怕吃闭门羹，是吗？却也怪不得你。”谢铎笑道，“若你到了南京，过门不入，我才不会原谅你。幸好让家仆找到了……挺好的，你马上就要到太学，在里面用心读上几年，对你的帮助很大。”
“你府试和乡试的文章我都看过了，才学不错……对了，听说昨日你与祝允明见过面了？”
沈溪心想，谢老先生对外面的事情了解得这么清楚，哪里有避世的味道？

第三六八章 不胜酒力
沈溪跟祝枝山见面是头天发生的事，翌日就传到谢铎耳中，这说明谢铎并非闭目塞听，他说是隐居避世，但对于外面事情知道得不少。
沈溪留意到，虽然谢铎的两进院子看起来简陋，但实则占地面积比之三进四进院子还要大许多，除了几块苗圃用地外，后院还有个半亩大的湖泊，长满荷叶的湖边有个小亭子，亭子中间是一个石台，周边布置了几根凳子，看起来精巧雅致。
石台上摆放着个茶托，茶托里放着茶壶和茶杯，说明谢铎经常在这里会客。这一切足以证明：谢铎只是不见生客，他的学生和至交好友肯定往来频繁，但由于保密工作做得好，才令外界觉得他什么人都不见。
既然谢铎主动提出来，沈溪不敢隐瞒，行礼道：“是学生鲁莽，得罪了祝先生。”
谢铎轻轻一叹：“希哲这两年，曾到府上投过几次名帖。他恨不得即刻就能中进士，可古来这样自以为怀才不遇的人还少吗？就说柳三变，才华再好，天子善其词，可最后如何？终归静不下心来潜心科举……昨日你的作法，简单有效，犹如洪钟大吕，想必能让他猛醒吧。”
这些事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沈溪很想问这么一句，但也知道，要真问出来未免有些冒昧。谢铎既知他对付祝枝山的那一套，估摸着连苏通收受士子好处前来拜见的事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沈溪本以为谢铎让他到后院看药草只是借口，但未料后院的苗圃面积更大，种植的草药更多。
谢铎对于自己的劳动成果很高兴，是药三分毒，一般来说种草药的周围连蔓草都难以生长，更别说是把不同的药草种到一块儿去了。谢铎看起来是把草药种在苗圃里，但苗圃里的土跟院子的土颜色不同，分明是从别处运来，然后用木板分隔开，一个苗圃，如同分隔成一段段梯田。
谢铎为了种植药草，花费的心思不少。
谢铎一心只读圣贤书，隔绝于世俗之外，可六年前考察闽浙和两广灾情时，见到百姓有病却无药可医，只能用一些荒诞的治病之法，求神问卜，钱花光了就吃观音土果腹，令他感觉民生疾苦，回来后便在家里种植草药，但没什么经验，花了几年时间摸索才有如今的成果。
“沈溪，你是医药世家出身，却不知你是否懂得种植草药？有些药，于应天府之地难以成活，我就算在这里种得再好，换到别处……却无法存活。”
谢铎栽种草药的主要目的，是想培育种子，把种子送到各地栽种，就如同农学家一样。
沈溪点头，中药所用药材，产地来自大江南北，需要的温度和空气湿度、土壤盐碱性各不相同，想在一地内种遍所有草药是不现实的。沈溪虽然浸淫药材多年，知道草药的大致习性，可具体怎么种植，他也不太清楚。
但沈溪对于中药的理解，显然高于半路出家而且因为消息闭塞无法获取有益信息的谢铎。
沈溪跟谢铎讲解一番，谢铎不住点头，受益匪浅。
三人行必有我师，沈溪只是个十二岁的稚子，但谢铎也是不耻下问，可见谢铎此人不像外界所传的那么食古不化，生人勿进。
过了一个多时辰，谢铎突然想起：“倒将书房里的客人给遗忘了。”
沈溪知道这是送客的潜台词，连忙道：“学生也该告辞了。”
谢铎哈哈一笑：“别当老朽是赶客，其实也是年老体衰，出来这一会儿就感觉腿脚支撑不住了，等你从京师返乡时，一定要再来坐坐。或者那时，你已高中进士了吧……”
这算是谢铎的美好祝愿。
沈溪跟谢铎回到书房时，苏通三人站在书架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书页，表现得似乎求知若渴，但实际上过了一个时辰，他们翻看几本书后就已经不耐烦了，但为了不给谢铎留下坏印象，只能继续“演戏”。
当然，他们心里也有些不爽，既是一同前来拜访，结果谢铎给他们摆脸色，把沈溪叫出去单独叙话，实在是有些瞧不起人。好在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能拜访谢铎的“名”，对于实质的内容反倒不太在意。
见到主人回来，苏通三人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回书架上，走上前对谢铎行礼。
谢铎道：“寒舍简陋，未及招待，还望见谅。”
苏通恭敬道：“老祭酒客气了，学生能来拜访，已是三生有幸。”
谢铎摆摆手：“这么个寒酸的地方，来一趟算什么有幸？时间不早了，我这就叫人送你们出去。”
苏通、于步诚和令中杰赶紧行礼告辞。
不管怎么说，人家是致仕的朝臣，还是誉满天下的大儒，就算来一趟连杯茶水都没喝，但仅仅是人家让你看他想方设法收集的藏书，已是多大的荣幸？
谢铎没有亲自相送，让知客送四人出门。
到了门口，苏通回头望了那不大的门楣一眼，感慨道：“谢老祭酒的屋舍俭朴至斯，可所藏浩瀚啊。”
地方小，藏书多，谢铎本身便是一座移动书库，这南京城里小小一隅，已经算是南京城数一数二的图书馆，藏得下半个南京城的学问。
于步诚跟着发出慨叹：“若能时常前来拜会，必能增进学问。要是能拜谢老祭酒为师……名师出高徒，不敢想啊！”
沈溪心想：“出了门口在这儿长吁短叹，无非是要显摆自己进过一次谢铎府邸而已，这些话怎不当着谢老先生的面说出来？”
沈溪不言，苏通等人也没问沈溪跟谢铎单独在后院交流了些什么。
一行四人出了街口，那边轿子已在等候，于步诚精神焕发：“苏兄，昨日与你一聚，尚未尽兴。今日在下邀请几位好友再会，不知你……还有沈公子、令公子可否赏脸？”
苏通眼前一亮：“就怕叨扰啊。”
于步诚道：“无妨，那在下先回去准备，下午备了轿子上门去请，沈公子和令公子也一定要来哟。”
既然见过谢铎，今天就要趁着沈溪和苏通没走，把亲朋和同窗好友叫过来，好好在这些人面前显摆一番，二来也算是偿还沈溪和苏通的人情。
于步诚算不上是南京豪门望族的公子，家里最多有几人曾在朝中为小吏，苏通一介外乡人，想结识那些真正官宦世家的子弟还是很困难的。
与令中杰作别，日头正好挂在天空正中，苏通带着沈溪回客栈，一进客栈门，里面南来北往的士子都围拢上来，询问二人见谢铎的情况。
苏通道：“自然是见到了，谢老祭酒还留我等借阅古籍……”
“哇。”
旁边的人一片感叹。
都知道谢铎是著名的藏书家，这样的人通常把书籍当作命根子，现在能够慷慨将藏书给他们瞧，那算得上是礼遇有加。只是他们不知，其实谢铎的藏书大多数都在桃溪老家那边，根本不在谢铎于南京城这边的居所内。
苏通意气风发：“沈老弟，眼看就到晌午，这商会你也别回去了，留下来吃顿家常便饭如何？”
沈溪估摸着这会儿回去，估计林黛她们已经吃过午饭了，为避免折腾，便随苏通上二楼进到房里。
店家那边早准备好了，菜色简单，三菜一汤，配了一壶酒两个酒杯。
苏通知道沈溪不喝酒，把沈溪的酒杯撤下，此时却有人开门，正是苏通带的丫鬟甄儿。
甄儿小模样也算俏丽，最重要的是一对大眼睛如同会说话，进来就含情脉脉看着苏通。
“老爷，少夫人说，为您准备好了酒菜，请您过去……”甄儿的声音很是娇媚。
苏通脸色不太好看：“没看到老爷今天要招待客人吗？一介妇孺，不知礼节进退，到了南京城就躲在房里，一点儿都不识趣……让她过来招待一下沈公子！”
甄儿见苏通发火，花容失色，赶紧去叫苏通新纳的小妾楚绣。人还没出门，苏通看着沈溪道：“小户人家的女人，就是不懂规矩。”
沈溪道：“在下只是来吃顿饭，还是不要叨扰嫂夫人了。”
“嫂夫人？哼哼，这一路上一点儿苦都吃不得，这会还要跟我闹着不走了，想要回福建老家……既然不能跟我行远路，我纳她作甚？沈老弟，你多吃点儿菜，别让女人扫了我们的雅兴。”
沈溪知道苏通的爱情观很扭曲很变态，在苏通这样大男人主义者心目中，女人最多只是男人的附庸，我供你吃供你喝，你除了要为我生孩子，还要负责取悦我，甚至是取悦我的朋友。
不可否认，这种相对浮躁的士子风气，哪朝哪代都会有，太平年景更甚。
楚绣尽管心中不情愿，可她毕竟只是滕妾，丈夫不是丈夫而是“老爷”，跟丫鬟相比她只是多了个名分而已。
楚绣出来，苏通让她给沈溪敬茶，沈溪赶紧把茶壶拿起来自己倒。
苏通笑道：“沈老弟如今年岁不小了，还带着美眷上京，是否……需要习惯一些？”
沈溪道：“苏兄或者不知，我所带的只是照顾起居的丫鬟，并非美眷。”
沈溪是怕苏通惦记自己身边三个女人……其实这一路上，宁儿就有意无意在问苏通的事，她似乎很想做苏通的第四房姨太太，可惜沈溪没给她太多接近苏通的机会。
至于朱山，沈溪可不想祸害人，林黛则要小心守护，这才是他的白雪公主，以后的小娇妻。
苏通见沈溪不肯接受好意，也没勉强，只让楚绣在旁斟茶斟酒，与沈溪言笑之间，狂放无忌，甚至还教楚绣玩“皮杯儿”的把戏，要她给沈溪嘴里渡茶，大有一种把妾侍当作是风月女子可以随时拿来招待朋友的感觉，让沈溪大感吃不消。
沈溪吃过午饭就要告辞，苏通道：“还是先在这里睡过午觉再走，就在隔壁房间。一直空着，就想着沈老弟偶尔过来，有地方落榻。”
苏通果然是不太在乎银子，就算把房间空着，也会刻意多租上一两间，有备无患。
沈溪正要回绝好意，苏通使了个眼色，甄儿刚忙过去扶着沈溪，娇声道：“沈公子是否不胜酒力？奴婢服侍您进去歇息。”
沈溪面色尴尬：“甄儿姑娘误会了，在下并未饮酒，何来不胜酒力之说？”

第三六九章 倩影相随
按照苏通的意思，是要让甄儿送沈溪进房休息，可沈溪见到这等阵仗，怎会留在客栈？
苏通喝了几杯，人有些醉醺醺的，坚持亲自送沈溪出客栈，还提醒沈溪好几次，下午会派人去商会那边迎他去于步诚家。
沈溪推辞不过，只好先回商会分馆，准备晚些时候装病推脱。
沈溪出客栈没走几步，迎面过来一顶小轿。
小轿看起来平常，沈溪没多想，往路旁躲了下，结果小轿直挺挺朝他撞了过来，当前一名小厮模样的人好似故意找麻烦，沈溪一个闪身堪堪避开，那人继续拦在前方，喝了一声：“你踩着我脚了。”
声音很熟悉，沈溪抬起头来，正好对着熙儿的脸。
换上身小厮的衣服，熙儿俏脸上增添了几分英气，一双眸子骨碌着在沈溪脸上打量，比当日穿文士衫扮男装还多了几分慧黠和灵动。
“真巧啊。”沈溪拱拱手。
二人算是“故交”，一起喝过酒、吃过饭，沈溪还曾给她画过肖像画，换伤药，一起装扮倭寇，最后将宋喜儿诱捕杀死沉江。
熙儿略微有些骄横：“巧什么巧，现在你踩着我脚了，快跟我道歉。”
熙儿似乎故意跟沈溪置气，沈溪不为己甚，目光落在那顶小轿上，就在他想里面到底是云柳还是玉娘时，玉娘的声音传来：“不得对沈公子无礼。”
说话间，玉娘一袭漂亮的裙装，从轿子上下来，浅笑晏晏望着沈溪，欠身一礼道：“奴家见过沈公子。”
沈溪回礼：“玉娘有礼了。”
玉娘似乎是对于沈溪的还礼感觉几分荣幸，笑了笑道：“沈公子，不妨找地方坐下来说话？”
沈溪看了看路边，正好有家不大的茶楼，于是作出请的手势，与玉娘一起入内。上到二楼，找了靠窗的位子。玉娘却不太敢与沈溪同坐，道：“奴家一介卑微之人，不敢与解元公同桌而坐。”
“玉娘此话就有些见外了，请坐。”
虽然这年头等级森严，但沈溪没有那么多拘礼的地方。再者说了，如今的玉娘也不算是贱籍中人，已经是良家。
玉娘这才敛起裙子，恭谨坐下来，却是低着头没有与沈溪对视，也是为表示对沈溪的敬重。
玉娘道：“沈公子当日走得太急，奴家也是在公子离开福州后才得知……”
沈溪道：“不辞而别，实在是家中挂念得紧。玉娘，你不是要留在福州城吗，却不知……为何到南京来了？”
玉娘笑道：“奴家此行乃是前往京城，路径应天府，听闻沈公子昨日令吴中才子祝枝山铩羽，方知沈公子也在此地，便让人问了沈公子的住处，冒昧来访，却是在外面遇到。”
沈溪点了点头，但他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他住在商会分馆又不是客栈，玉娘怎会这么准确找来客栈，还会在门口偶遇？或者玉娘早就来到，一直派人暗中盯着他，等他出来时，正好装作“偶遇”。
沈溪道：“那确实是很巧。在下心里一直有疑问，难得今日遇到玉娘，不知玉娘可否为在下解惑？”
“但说无妨。”
玉娘似乎也料到沈溪会有问题问她。
“这届福建乡试，背后有贿考之事出现，玉娘可有听闻？”沈溪道。
玉娘轻轻颔首：“奴家确有听闻。”
沈溪问道：“那玉娘，可有为在下……暗中走过门路？”
玉娘迟疑了一下，才幽幽作答：“沈公子才学过人，获得福建乡试解元乃是实至名归，沈公子怎能对自己的才学有所怀疑呢？”
沈溪笑道：“若真是如此的话，那我在这次乡试中，未免显得太过特殊了。”
玉娘想了想，哑然失笑：“沈公子又何必妄自菲薄？其实这届福建乡试，内帘官所选定的解元，就是沈公子，只是……奴家不过是替沈公子讨了个公道而已。”
沈溪叹了口气。
长久以来盘桓在他心头的疑问终于算是解开了，为何在一届如此乌烟瘴气的乡试中，他还能得到解元的头衔，不是因为他的学问有多好，而是玉娘以及她背后的势力暗中发力了。
一句“替沈公子讨了个公道”，要动用多少关系，花费多少银钱？甚至可能是以美色相诱！
这背后隐藏的东西太多了！
沈溪起身，恭恭敬敬行礼：“在下一定牢记玉娘的恩情。”
“不敢当，不敢当。”玉娘站起身道，“沈公子对奴家恩同再造，奴家就算为沈公子奔走说话，那也份属当然。沈公子切勿多想，奴家所言句句属实，沈公子本就是内帘官所选定之解元，只是有人想从中作梗。奴家所帮的，不过是个小忙。”
沈溪笑了笑，这还算是小忙？要不是玉娘以及她背后的势力，他别说得解元，很可能直接榜上无名，要再等三年。三年之后谁又知道是何模样，考乡试就一定能中举？别等蹉跎三年之后，又等三年。
重新坐下来，玉娘把福州城里的情况大致跟沈溪说了一下。
“……沈公子离开福州后，方都指挥使因被朝廷勒令剿匪，无暇顾及福州城内势力，訾倩想收拢原本宋喜儿的手下，重振旗鼓，但她并无宋喜儿的号召力，如今福州城里势力众多，相互对峙，隐约间车马帮和汀州商会的势力最大。”
沈溪大概也料到了。
宋喜儿失踪之后，别的势力所要抢的都是有形的资产和地盘，却忽视了一些劳动密集型产业，诸如码头和车马行，没有及时伸出手。这是城里聚集劳力最多的地方，谁掌握了，就等于拥有大批壮丁资源。
或者在一些人看来，这些人只能做力气活，上不得台面，可就是这些处于社会最底层的人，可以拧成一股绳，只要纠结起来，就足以各家势力分庭抗礼。
而别的势力一时人手缺乏，不得不对外招募人手，可却没有太好的方式安顿所有人“就业”，冗员一多，势力内部消耗增加，矛盾便会突显，令商会及车马帮有机可趁。
码头的壮丁，平日是出苦力的力夫，一旦需要，只要拿上刀枪就是帮众成员。在争抢地盘时，人数优势无比明显，加上沈溪给马九和龙掌柜制定的一套完整的规章制度，车马帮想不壮大都难。
玉娘把福州的情况说完，笑道：“沈公子可真是文武全才，令人好生敬佩。若奴家年轻十岁，必定以奴婢身份随在沈公子左右做牛做马……可惜，唉！”
这话说得极为诱人，在沈溪眼里，就算是十年后的玉娘，仍旧有她的魅力，只是这女人在欢场上是身经百战的老手，有刺的玫瑰碰不得。
沈溪岔开话题：“玉娘为何没留在福州城？”
玉娘叹道：“奴家得罪了訾倩，她怎会容我？我本想投在车马帮名下，但訾倩一直伺机报复，奴家心想，自己本是京城之人，在京师有些旧友，便带了身边姑娘，一同前往顺天府，谋个出路。”
真的这么简单吗？
沈溪心里打了个问号。
玉娘从汀州府教坊司脱籍，等于是恢复自由身，但她最多是个平民，没有官府的路引如何跨州过省？
若她只是带着云柳和熙儿，倒也有可能，但刘大夏帮玉娘赎的是一票人的乐籍，玉娘也是准备带这些没有出路的姑娘开个青楼继续从事她的“老鸨”旧业，这么招摇过市，没有路引可是寸步难行，可谁又会给她们签发路引？
难道又是玉娘身后的势力发力？
没有玉娘的坦诚相告，沈溪是不可能知道她此行真正目的。沈溪道：“既然玉娘同往京城，不妨一路同行，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玉娘摆手道：“不可，奴家身边都是女眷，不敢与沈公子同行，免得坏了沈公子的名声。”
沈溪见玉娘坚持，便不再多说。
玉娘和身边的姑娘，虽然现在赎籍为良，可到底她们出自风尘，世俗之人对她们永远都会有偏见。
但其实教坊司的姑娘跟普通青楼的姑娘是有区别的，因为教坊司内无论姑娘赚多少，都要上交官府，再领取相对应的俸禄。她们不是纯粹为利而出来陪客人，普通青楼的姑娘则不同，她们做多少都是有提成的，就算开始时不情愿，可到后面还是想“多劳多得”。
沈溪道：“始终是同路，我与苏公子准备过江之后，再乘船北上。若玉娘不想与我们同行，可找了船只在后跟着，这一路上若有什么事，也能有所帮衬。”
“如此甚好，多谢沈公子挂怀。”
玉娘笑着回答，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却不知沈公子出行在外，身边是否需要有人照顾，奴家让熙儿和云柳两个丫头过去伺候如何？”
玉娘在福州城时，就准备把熙儿和云柳的卖身契送给沈溪当作礼物。
要说玉娘到底是生意人，她把熙儿和云柳等人从教坊司里救出来，随即便让她们卖身给她，方便管束这些女子。
沈溪知道，玉娘说的“伺候”，已不单纯是端茶递水，就连熙儿听了这话，脸上也带着几分红晕。
“在下谢过玉娘的好意，不过身边带着女眷，平日有人照料，让玉娘费心了。”
听到这话，玉娘会意点头，她旁边的熙儿却有些不满。这已是沈溪第二次拒绝玉娘的好意。
沈溪看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与玉娘一路说着下楼，玉娘此来似是有什么事要说，但到最后作别，都没提出来。这令沈溪心头增添了几分疑惑。
沈溪在想玉娘要说什么事，或者跟她北上京城的目的有关。
可玉娘到底是什么人，又在为何人做事，他到现在仍旧是一无所知。

第三七〇章 浑水趟不得
次日，沈溪和苏通继续北上，过了江水，道路更为开阔平坦，但行船始终要方便许多。刚到扬州，苏通便找到船只，玉娘一行的船紧跟在后面，到腊月二十一，经过两个多月的赶路之后，终于抵达顺天府。
进城当日，沈溪先找了家客栈住下来。
因为一行中有女眷，按照之前的计划，要租个院子将林黛和宁儿、朱山三人安顿好，所以沈溪进城第一件事便是为住处奔走。
至于苏通那边则简单许多，反正他在京城只会逗留到来年三月会试结束，并未打算在京城长住。
若说南京城的房价高，京城的房价更加高得离谱，光是租个一进的院子，每月租金就要三两银子，折合一天一百文，这比在福州城里住客栈还要贵许多。
但不管怎么说，租地方住要比在客栈划算许多。沈溪这一趟带的人不少，要住客栈，最少需要三四个房间，一天光是房租花费就受不了。
唐虎等人送沈溪平安到京城后就得折返回去，沈溪要在京城久住，他们在京城没什么营生，光靠沈溪养活不太现实。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沈溪跟唐虎出来把住的地方给落实。地方僻静，虽然距离苏通住的客栈有些远，但毕竟是来赶考，不用经常见面，远不远的也没什么关系。沈溪本来也不想总是被苏通叨扰。
沈溪在家有沈明钧夫妇和惠娘照顾，他安心读书便可，但到了外面，他是名副其实的“老爷”，任何事情都得他一手经办，而他也安排得井井有条，租下院子，简单置办了床单被褥，就可以住进去了。
小年夜，沈溪跟与他同来的三个女眷，入住“新家”。
唐虎对沈溪道：“少爷，要不这样，我们迟些日子再走，怎么也要等您先入了学再说。”
唐虎也算是负责任，没说来了马上就嚷嚷着要走，虽然明知道回到汀州就会有金钱和职位上的奖励。
沈溪摇摇头：“我到京城上学，不宜太过张扬……这院子小，你们住不下，客栈那边又实在太贵。你们还是早些回汀州，回去后对当家的和我爹娘说，我在这里已经安顿好了，让他们不要挂念。”
唐虎初次来到京城，还没机会四处逛逛，这就要走，显然有些不甘心。这可是大明朝的首都啊，天子脚下，连空气都带着龙气，这种地方谁不想长住？唐虎心想：“马九爷跟着小当家去了趟福州，转眼就当了车马帮福州分堂的当家，怎的我跟着小当家来了京城，就是要回汀州？”
汀州商会的触角根本没延伸到京城来，就算日后有了根基，车马帮也不能在京城这种地方大张旗鼓地行事。
天子脚下，下有府县衙门，中间有顺天府，上有朝廷六部尚书以及内阁学士，又或者是皇亲国戚，甚至是皇帝，京城任何一个地下势力，就有可能牵扯出一个无法招惹的庞然大物。
在汀州府，知府衙门的公子就可以横行无忌，到了京城，顺天府尹自己走在街上都要小心，或者路上撞着个人，就算不是朝廷官员，但只要是首辅大人又或者是外戚公候的门子，或许就要倒大霉。
沈溪在京城租的院子虽然只有一进，却有三个房间，正房自然归他，另外两间，林黛睡一间，宁儿和朱山睡一间。
沈溪还没入学，林黛那边已经计划好了，若沈溪平日里住太学不回来，她就睡沈溪那边，让宁儿和朱山分房睡。
其实也是宁儿这一路上总是委屈地抱怨，她和朱山睡在一起实在难以入眠。朱山年岁不大，可睡觉打鼾声简直惊天动地，用宁儿的话说，就是听每天晚上打雷也比睡在朱山身边要强些。
入住这天虽然是小年夜，但毕竟人在异乡，二主二仆四人都是举目无亲，只能聚在一起吃顿庆祝乔迁新居的晚餐。
因为还没开灶，除了吃些干粮，只有从客栈带过来的腌卤凉菜。
南方以米食为主，而北方则以面食为主，京城买到的面食干粮，几人吃得不太习惯，这令迁居饭吃得不是很痛快。
吃过饭，院子外面已经敲响二更，各自回房收拾。
沈溪刚把自己的床铺整理好，林黛就抱着自己的枕头过来了，立在门口怯生生望着他，欲言又止，好像在等沈溪说话。
但沈溪就算知道她要说什么，也不会主动提出来。沈溪边收拾边问：“你那边收拾好了？”
林黛抱着枕头走到沈溪身后，伸手拉了拉他袖子，道：“我那边让宁儿收拾，今晚……我跟你睡好不好？”
林黛自打南京城与沈溪同床共枕后，对沈溪的依恋更多了。
这一路上，她成长得很快，而且越来越知性，她总是找机会跟沈溪同房，都被沈溪拒绝了。
现在这院子算是林黛跟沈溪的第一个家，林黛想做女主人，就不能与身为一家之主的沈溪分房睡，那样会少了家的氛围。
这次沈溪依然没给林黛机会，因为他怕到了晚上，林黛会更加主动，到时候他难以拒绝。
无论如何，他才十二岁，虽然果实里有了籽，但籽远未成熟。而且现在他要忙着做学问，备考会试，若真的贪恋温柔，那会影响到他临场发挥。就算他能忍耐得住，让林黛懂得闺房之乐，便会不断缠着他，索求之下无心向学。
所以沈溪拒绝了林黛，借口自己还要温书，不想被人打扰，让林黛回自己房间睡觉。
到了三更天，沈溪放下书本，吹灯上床安寝，隔了堵墙壁都能听到厢房里传来朱山那震天的打鼾声。
沈溪旅途劳顿，好不容易有了安稳的落脚点，本应该好好休息，可心中想的事情多了，反倒睡不着。
……
……
沈溪跟苏通并未住同一家客栈，等沈溪另找地方安顿好，苏通才从客栈伙计那里得知沈溪已经搬出去了。
两人一见面，苏通便出言责怪：“沈老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换地方住也不通知我一声，我也好到府上拜会一下。”
沈溪摇摇头：“家里都是女眷，平日里我又不在家，多有不便。”
苏通想了想，不禁哑然失笑：“瞧沈老弟说的，我又非心存歹念之人，怎会有不便？不过沈老弟年后要去太学报道倒是真的，若不趁着现在多在京城走动，结识一些人，怕是年后没什么机会了。”
苏通走一路结交一路，此也为当下读书人的习惯。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沿途所见之人说认识都认识，毕竟聚在一起吃过酒，一起做过学问。
但相交满天下，知己却无一人！
苏通将沈溪这样一个与他年岁不相符之人引为知交，主要是二人进学路基本平顺，既是朋友，又是同案。
沈溪问道：“苏公子进京后要见何人啊？”
苏通开怀一笑：“要拜访之人不少，可有些人即便投了拜帖也未必能见到，但……礼部程老侍郎一向热情好客，又是明年会试主考的不二人选，我等最好还是去见见。”
“礼部程老侍郎”，不用说就是刚刚擢为礼部右侍郎的程敏政？
程敏政出生于正统十一年，乃南京兵部尚书程信之子。十岁时，以“神童”被荐入朝，由英宗下诏，就读于翰林院，十九岁时中顺天府乡试解元，成化二年中一甲二名进士，为同榜三百五十余人中最少者。历官左谕德，直讲东宫，学识渊博，为一时之冠。待弘治皇帝嗣位，擢少詹，直经筵，目前官已至礼部右侍郎。
沈溪赶紧摇了摇头：“谁人都可见，但程老侍郎，我们还是不要见为好。”
苏通惊讶地问道：“这是为何？”
按照历史发展，程敏政来年春天就会牵涉进会试的舞弊案中，这趟浑水无论如何是碰不得的。
沈溪不知他的到来是否会改变历史的走向，但程敏政败就败在他“热情好客”，你说一个声名卓著可能成为来年会试主考之人，这时候应该避忌见客才是，可他偏偏对应考学子来者不拒，再加上他为人好出风头，喜欢赞扬有才学的后生，才会让人有机可趁。
也难怪明朝大画家沈周在得到程敏政的讣闻后作出“君子不知蝇有恶，小人安信玉无瑕”的感慨。
沈溪道：“总之不要见就对了，若程侍郎明年果真为礼部会试主考，你我去见，难免会落得鬻题之嫌。”
苏通笑道：“原来沈老弟是担心这个，却不知程老侍郎弟子众多，又曾主持应天府乡试，更何况年底到京考生，大多会前往拜见，若说鬻题，那岂不人人都要背这罪名？但若你我不去见，令程老侍郎责怪，怕是你我别想在这届会试中出类拔萃。”
沈溪继续摇头：“在下还是不去了。”
沈溪的意思，要去你自己去，我不跟你说明情况并不是要害你，主要你是福建考生，学问又一般，怎会得到祖籍南直隶的程敏政的欣赏？
再者，这次会试你纯属陪太子功书，去拜访一下没关系。但我却不同，我十三岁就应会试本就很碍眼，我还知道来年程敏政要出的考题，准备有所作为。若我前去拜访，别人肯定以为我也是从程敏政那里得到的考题，那我岂非冤枉大了？
来年蒙冤受屈的唐寅和徐经，怎么说也是程敏政的同乡，来了京城肯定会前往拜访，而他二人的才学颇得程敏政欣赏，加上家财万贯的徐经为人高调，“六如文誉籍甚，公卿造请者阗咽于巷。徐有优童数人，从六如日驰骋于都市中，都人瞩目者已众矣”，种种因素凑在一起，才会闹出会试舞弊案来。
沈溪已经做好准备，老老实实参加这届会试，实在不行，随便做篇文章糊弄过去，怎么也不能牵扯进舞弊案中，他现在获得入学太学的机会，十三岁就中进士或许太早了些，不如多学几年，当作学问的积累。
苏通有几分失望：“要说这程老侍郎，真正的少年英才，与沈老弟一样都被誉为神童，且二十岁就中进士，何等年少有为，不去拜访实在可惜！”

第三七一章 这个真没有
明朝的会试，就是集中会考之意，每三年举行一次，顺天府及全国各省举人，于乡试后的第二年即丑、未、辰、戌年来京参加由朝廷命礼部主持举办的会试。考期在春季三月举行，故称“春闱”。又因会试由礼部主办故亦称“礼闱”。
会试始于唐朝，“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集试贡举选士于礼部，以礼部侍郎主之。”后宋无明清皆沿袭为例。
一般江北应考会试的举人，大多会在年后从故乡出发，于二月中抵达顺天府，所以年前这段时间，京师会试的氛围并不太浓重。
年底这段时间，大街小巷鞭炮声不时响起，家家户户贴上了窗花、春联，有的富裕人家，还贴上了商贾从福建运来的彩色年画，年味十足。
沈溪来到这世界后，第一次在外过年，以前都由沈明钧夫妇和惠娘操办年货，现在则需要他亲自采买，顺带在京城里各处走走，领略一下明朝中叶盛世繁华的北京城。
这天是腊月二十七，因为唐虎等人已经离开，沈溪出门办年货，需要人帮忙。
林黛和宁儿都很想到京城各处走走，可沈溪不能随便带丫鬟上街，如此恐有招摇过市之嫌。加上京城这地方鱼龙混杂，沈溪怕她们出去有危险，反倒是朱山，沈溪不怎么担心。
朱山身高体健，长得眉清目秀，按照后世的标准，以她九头身的比例，再加上八九分的颜值，可谓十足的美人。
但在这个时代，只是身高一项，就足以给她打上“丑女”的标签。
沈溪让朱山换上小厮的衣装，刻意将眉毛描粗，弱化了美貌的多少，平添了几分英气。可惜她双眸无神，身上没有自立自信带来的气质，看上去也就是个俊俏的家仆。
当朱山推着木车出门后，更是原形毕露。
木车这东西，她在山上从来没见过，山上也没有能制作此物的能工巧匠。推着木车，她好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路上边推车边傻呵呵乐着。
沈溪没有去坏她的兴致，买到的东西，只管装上车，至于用绳子固定和推车的事，朱山完全可以胜任。
沈溪心想：“可惜我已不是孩子，不然非坐上去，让朱山推着我不可。”小时候他跟惠娘出门，遇到秀儿推车总会坐上去，无比的惬意。可惜如今他年岁已长，再得功名，要顾着体面，就不能如同孩提时自由自在。
沈溪要买的东西很零碎，大多跟吃的有关。
至于喝的，家中院子里有口古井，井水还挺清冽，他跟三个女人不喝酒，不用采办酒水，但柴米油盐酱醋茶总是需要的。
自弘治八年起，兵部尚书马文升在西北地区持续用兵，刘大夏则于去年奉旨前往宣府筹办兵饷，如今成果显著，军队的米粮有了专项用途，流通不到市面上来，导致顺天府米价居高不下。
这米价一高，市面上物价就腾涨，沈溪感觉老百姓这一年的新年不会太好过。
沈溪带来的银子不少，不但有周氏给他的，还有惠娘偷偷塞给他的，加起来足足有两三百两。再加上他举人本身是有俸禄的，而来年春天入太学之后还有津贴，足够维持度日。就算京城物价虚高，过年总要为林黛等女添置新衣，买布料归家也就成为必然。
但沈溪又怕几个姑娘家挑挑拣拣，不喜欢他买的颜色或者质地，还得多走两家才行。
若是带林黛或者宁儿出来，沈溪尚能问问她们的意见，可带着朱山，整个带着个傻大姐，跟她说什么也不懂，问她好不好看一律都得到肯定的回答。
对朱山来说，有吃有喝不用饿肚子吃野菜，可真是神仙过的日子，至于穿的，只要穿上去不冷就行，只要是件衣服哪怕是旧的，也好看。
沈溪选了几块相对中性的布料，准备拿回家去给宁儿和林黛过目，若她们不喜欢，给自己做件衣服也可以，不至于浪费。
结果回去一问，林黛和宁儿都没意见。
很简单的道理，林黛虽然到了爱俏会打扮的年岁，可她要打扮也是给情郎看，只要沈溪觉得好，她就心满意足。
而宁儿则心不在此，她巴望着沈溪早点儿入学，这样以她比林黛和朱山大一头的年岁，可以用一些方法得到黛儿准允出门。
然后……钓凯子。
沈溪没工夫管做衣服的事情，这年头剪裁缝纫，一般都不用找裁缝店，宁儿和林黛自己就可以做，而且都是量身定做。至于朱山则根本不通女红，她就负责做力气活，等着穿新衣就行了。
随后沈溪又去京城的书店看了看，买了几本书，然后拿着书去了苏通的客栈。
因为沈溪没把自己的住址告诉苏通，这两天他又没露面，苏通找不到他人，正着急派人到周围打听，沈溪主动上门来了。
苏通一脸无奈：“沈老弟，你这两天可让我好找啊。你说我等刚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我就认识你一人，可你还偏偏突然不知所踪，真叫为兄……担心，就算你出事了为兄都不知晓啊！”
沈溪道：“这京城之地治安很好，能出什么事？”
“那可就说不准了，你以为京城就安稳了？你可知晓，几十年前瓦剌人就曾杀到过京城，就算这会儿没有外敌，但京城里作奸犯科者可不在少数，你那里又都是妇孺……咳，尤其是沈老弟你年岁不大，如何自保？还是跟为兄住得近一些，我可以时常加以照应。”
沈溪笑道：“先谢过苏公子的好意，但我还是喜欢独住，这样能专心做学问。”
苏通听出来了，沈溪对他还是有所防备，主要跟他的那好色的坏毛病有关。苏通到底有自知之明，马上不再就沈溪住在哪儿的问题说事，改而道：“这两天我去程老侍郎那里投了拜帖，安排到正月初九拜见，沈老弟不准备同去？”
虽然程敏政热情好客，但也不是说见就能见的，需要先去投拜帖，还要给你排期，哪天见谁都是有定数的，就算中途更改了计划，也只有拜见者等候的份儿。
苏通能在正月初见到程敏政，这是因为春节期间在京考生不多，若到明年二月，程敏政被任命为主考，考生再想去求见，排着队也见不着人了，除非是徐经和唐寅这种顶着江南才子名号，且又是程敏政同乡才有可能。
沈溪道：“程老侍郎那边，在下还是不见为好。”
苏通点点头：“沈老弟你为人谨慎，不见程老侍郎，自有你的道理。不过有一人你还是要见见，就是在应天府时，你我得罪的那位……他听闻我住在此处，亲自派人下帖，邀你我二人过去饮宴。”
沈溪一想，原来祝枝山也提前到了京城。
作为吴中才子，祝枝山几次会试不第，其实来京城相当于是陪考。祝枝山在南京触了霉头，被人耻笑，于是提前到了京城，图个耳根清静。
至于这次邀请，究竟是祝枝山好心相邀，还是想找沈溪讨场子，那就只有到了宴席才能知悉。
沈溪拿过苏通递过来的帖子一看，请柬很简单，只是说明时间定在腊月二十九，地点为清风酒肆，话说客气得体，无法从请柬上察觉其他什么意图。
或者是为了表示重视，请柬由祝枝山亲手所写，让沈溪有种“来者不善”的感觉，却不知是否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沈溪合上请柬，问道：“他除了请我们，还邀请了谁？”
苏通道：“我如何知晓？正想找你商议一下去不去呢……要说那祝枝山，乃吴中大才子，声名很盛，若他亲自派人来请，你我不去，反倒显得我们理亏。”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到地方后无论有谁，尽量寡言少语，我就不信他一个闻名天下的大才子，会跟我们这些后生一般见识？”
沈溪料想祝枝山成名十几年，而且弟子众多，应该不至于小肚鸡肠，但想就这么冰释前嫌显然也不太可能。
读书人都好面子，被一个十二岁的后生当众下了威风，颜面无存，以后见了应该避着走才是，这哪有主动相邀的道理？
跟苏通商量好去见祝枝山，苏通突然神秘兮兮地问道：“沈老弟，这一路上也没问你，当日你见到谢老祭酒，他就没给你……一些便利？”
沈溪想了想，问道：“何为便利？”
“就是……特别的信函，让沈老弟带着信到京城里走访名士大儒，哈，别见怪，以谢老祭酒的人脉，这京城恐怕有大半的朝官都与他相识，谢老祭酒主动邀你过府之事又人尽皆知，就算没有介绍的信函，也总该有不少人会来邀请吧？”
沈溪道摇摇头：“这个真没有。”
苏通笑道：“没有也可令其有，或者可以借江南来的那些士子之口，把事情稍微宣扬，你想啊，谢老祭酒平时概不见客，偏偏会见沈老弟你，这说明你跟他关系匪浅。听说陛下早就有再次启用谢老祭酒的想法，那些朝臣听到你的名声，你若投了拜帖，他们能不见吗？”
沈溪心想，这分明不是让我去见，而是你自己想陪着我去吧？
苏通去了一次谢铎的府邸，获得不少好处，于步诚甚至说来年到京城赴考时再给他带一份厚礼。
苏通到了京城，本以为能用他交友的手段，结交一些京城的士子，可没想到抵达京城后，总是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京城士子大多心高气傲，怎会去与来自偏远之地的苏通结识？
这令苏通不禁想故技重施，跟着沈溪去拜访一些著名人物，以此来获得京城士子聚会的通行证。
沈溪道：“实不相瞒，谢老祭酒数年前奉旨到岭南考察瘟疫时，曾于宁化县与我有一面之缘，并非亲朋。他肯赐见已是荣幸，若我再以他的名义，去拜访京中名士大儒，除了会令人耻笑，也会令谢老祭酒所憎，实属不智。”
苏通脸色有些不太情愿，但还是点头：“沈老弟言之有理。”
沈溪道：“苏兄既然到了京城，就没想去拜见一下江大人？”
“哪个江大人？”苏通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你是说……顾育兄？他也到京城里来了？”
在帮助刘大夏解决了安汝升这个官场败类后，江栎唯成为刘大夏的左右手，从南京大理寺任上，调到户部帮助刘大夏治理军饷。
今年夏天，刘大夏从宣府回来，江栎唯不可能继续留在宣府，肯定一起回朝，只是不知道如今他担任何等职务。

第三七二章 没名气不好混
祝枝山相约在腊月二十九，沈溪还有两天时间作准备，他不能再如上次见祝枝山那般傲慢无礼，如今可是天子脚下，他和祝枝山都是外来人，若祝枝山愿意冰释前嫌的话……
祝枝山真的会这么大度？
难保不会是一次鸿门宴！
新年一天天临近，沈溪为了来年的会试，全身心地投入到温书中。如果说乡试除了四书文和五经文之外的内容，就算考了，内帘官也没时间审阅，那到了会试，这些考试内容就非常重要了，甚至关系到最后考生录取与否。
因为到了会试这个份儿上，四书文和五经文基本被考生写烂了，拿出来的文章，都是四平八稳论据十足，要判断一篇文章的好坏，会显得更为主观，反倒是时务策问以及制五、诏、诰、章、表内科这些考试内容，更容易分出高下。
沈溪恶补的也是这方面的知识，虽然前世今生他已经学过不少，但远说不上精通，需要更加细致的揣摩学习和总结。
现在会试即将面临的对手，几乎全都是祝枝山这种半生都浸淫于科举考试而且才华横溢的举人，这些人就等一朝金榜题名，单从八股文进行比较，沈溪自认没有半点儿优势。
这两天，趁着休息放松的时候，沈溪作了两幅画，都是寻常山水，他想拿到京城的书画店碰碰运气，因为这一行的花费远远超过了预期，虽然兜里银资尚厚，但人在外除了要节流，更重要的是开源，他想试试自己的山水到底有无人欣赏。
没名气，一幅画根本就卖不了几文钱，其实作赝所赚利润更大，只是他一个外地来的考生，随身带着几幅名人字画，总会让人揣度这画来路不正，甚至怀疑是赝品。
字画店里，掌柜倒是认真招待了沈溪。
那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圆乎乎的，看起来一副憨厚的样子，但这只是一种假象，掌柜仔细看过沈溪的画之后，笑着问道：“这位公子远道而来，莫非是想以卖画积累声名？”
临近会试，京城考生与日俱增，作画的人不少，他们的目的跟沈溪不同，这些人卖画只求名，最好由字画店帮忙宣传，积攒名气，到最后卖画所得还要倒贴钱给字画店……这可不是沈溪的初衷。
沈溪认真回答：“在下从福建来京赶考，手头拮据，需卖画补贴家用。”
字画店掌柜马上换了副脸色，他之前客气，主要是因为沈溪一口纯正的官话，现在知道是福建远道而来，而且要依靠他来卖画，就没那么好脾气了：“小门小店，沈公子的画我们收不起，还是换别家吧！”
沈溪的画虽然平实了些，但比字画店所挂的那些寄卖的字画要好上许多。可惜的是，没名气就没销路，沈溪又不会倒贴钱给字画店做宣传，掌柜的自然不乐意。
无奈之下，沈溪只好到城里别的字画店继续碰运气。
可惜走了几家，没一家字画店愿意接受寄卖，因为人家做的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对于这种可能影响他们收入的字画，当然是敬而远之。
到了中午，沈溪肚子饿了，随便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用餐。
饭馆规模不大，连二层都没有，又不是在闹市，沈溪一看门脸就知道便宜，刚坐下来叫了饭菜，朱山已把抱着的字画放到桌上，狼吞虎咽吃起来。
隔壁桌有个看起来满面油光的胖子，年约三十出头，侧目往这面看了一眼，眼睛里带着几分精光。与沈溪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中年胖子笑着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问道：“这位公子是出来卖画的？”
沈溪淡淡一笑：“正是。”
中年胖子叹道：“那就有些困难了……这京城地面上，名流大儒甚多，他们的字画卖出去的尚且不多，阁下的画就算作得再好，又有谁欣赏呢？”
此话一针见血，京城别的不多，名士大儒辈出，毕竟是天子脚下，这些个文人骚客不管有没有名列朝堂，都自负画工了得，且各自拥有一堆拥趸，普通人谁能分辨出好坏？那些不懂画的，自然专挑官大的画作买！
中年胖子又道：“不知这位公子，如今可有功名？”
沈溪微微点头：“在下乃福建举子，年后就会入太学读书，来年春天试着……应会试。”
“哦？”
中年胖子脸色一变，“鄙人对书画略懂一二，不知可否拿来一观？”
沈溪把字画递上前，一共两幅，都是山水画，没参杂人物，上面还有他题写的两句应景小诗，朴实无华，并不见何文采。中年胖子把两幅画挨个打量一番，合起画轴问道：“如何称呼？”
“在下姓沈。”沈溪回道。
中年胖子道：“原来是沈公子，鄙人姓周，在京城捣鼓一点儿古玩字画生意。平心而论，沈公子这两幅画画工和题词实属上乘，沈公子准备卖价几何？”
姓周的胖子！？
沈溪从来没听说京城里有这样的名人，照理说有点儿名声的，又或者手里有钱的，谁会孤身出来连个随从都不带，而且到这种小饭馆吃饭？
开的价高了，此人肯定不会接受，开低了，自己又亏得慌，毕竟笔墨纸和画轴也是需要钱的。
沈溪道：“阁下看着给一些，莫损了我的纸墨钱即可。”
周胖子笑道：“那倒不至于，这样一幅画，若是换上别人的名讳和题跋，少说能卖个十两八两银子。不过沈公子连个名都没署，终归不妥，你看这样可好，一幅算作二两银子，只需要沈公子将名署上，如何？”
真是有钱人啊，这是沈溪第一个印象。
花四两银子买两幅来路不明的字画，拿回去作甚？当然沈溪自信自己的画还是不错的，这年头的人，买字画不就为了附庸风雅？
又或者是，京城之地总会有一些名声不显的富豪，将他的画买回去当作投资，若他将来声名鹊起，那这两幅画的价值可能翻几百上千倍。
“可以。”
既然有人要买画，沈溪可不会太过拘泥，跟谁过不去别跟银子过不去，白花花的四两银子啊，能抵一个多月的房钱了！
沈溪把自己的大名“沈溪”署上去，周胖子果真拿出四两银子的小银锞，看得出这周胖子还是颇有资财的。
周胖子将两幅画拿在手中，笑道：“银货两讫，沈公子可不许后悔。”
沈溪心想：“我既没名气，又没什么政治地位，就算你拿到我的画又能如何？拿走就是。”当即道：“自不会反悔。”
周胖子酒足饭饱，拿着两幅画，觍着肚子出门，刚出门就有马车过来，两名家仆扶着行动不便的周胖子上了马车。
等马车走远了，店掌柜走过来道：“这位官人可真有本事，两幅画就换了他四两银子。你或者不知，这周大官人出了名的一毛不拔，到我这小地方吃饭，也总是赊欠，说什么月底结账，还不是拿着银子出去放贷赚钱？”
沈溪这才知道这周胖子有些来头。仔细问了问，才知道是个靠放贷起家的道上枭雄，在京城南边属于一霸，开着妓寮、赌档以及当铺，手下豢养的弟兄不少。
沈溪有些惊讶，自己的画难道真的是“所托非人”？
若将来自己真有了什么名气，这样一个人拿着他的画出来显摆，甚至跟他攀亲近，对他的声名多少会有些影响。
但沈溪之前也察觉这周胖子为人低调，掌柜说此人“吝啬”，但以沈溪观人的经验，却觉得周胖子有大隐于市的洒脱。
沈溪问道：“掌柜的，周大官人叫什么？”
掌柜撇撇手：“谁知他真名，逢人便说他姓周，也不知是真是假，几年前京城还没这号人物……这种人来得快去得更快，或者几年后连死在哪儿都不会有人知道。这京城地面上，做那等买卖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沈溪轻轻叹口气，这掌柜的年老成精，看事情很透彻。
做买卖的，属于下九流营生，有钱又如何？没有一点儿社会地位，随便皂隶都能欺惹上门，别说是得罪京城的达官显贵，就算是他们的仆人有谁惦记上你，你也要遭殃。
连做正经买卖的人都要低调，那种靠灰色营生过活的更是如此，一旦闹出什么乱子，转眼就会让你灰飞烟灭。
从这点上说，这周胖子做得没错，只有小心谨慎才不会招惹到权贵，令其安稳。
沈溪心头又有了一点疑问：“既然他要保持低调，何必买我的画？”
结账走人，沈溪带着朱山到了客栈去寻苏通，将之前卖画的事给苏通一说，苏通笑道：“沈老弟有何好疑问的，那必定是人家看沈老弟你画功好。若换了我，别说二两银子，就是一百两也愿出。”
沈溪摇头：“我画的只是普通的山水。”
“画功好，画什么都一样。”苏通道，“沈老弟，有件事问你，你说咱明天去赴祝枝山的约，要不要带礼物？”
沈溪道：“能带就带吧，当作是赔罪。”
苏通略微不太情愿：“这姓祝的给我们扬了名，我们上门赔罪，人家或许认为之前是我们不对，不免遭人小觑。不过事是沈老弟你惹出来的，你说如何就如何。”
沈溪心说你还真会倒打一耙，要不是你借着见谢铎收人家的馈赠，怎会跟祝枝山对上？我不过是出来帮你解围，现在却赖到我头上了。
从客栈出来，沈溪正要回家，就见之前暂住那家客栈的伙计匆忙而至，手上拿着红封：“沈公子，可算找到您了，这两天总有人到客栈送请柬，说是给您的，可您都搬走了，小的又不知您住何处。真急死个人了！”
沈溪拿过来一看，却是玉娘给他的请柬。
到了京城后，玉娘说是要找地方安顿，然后就不知去向。
之后沈溪从客栈搬出来，没法通知到人，于是他认为或许会就此断了联系，谁知道才几天不见，玉娘居然这么着急找他。
“有劳小二哥。”沈溪给了十几文钱作为打赏。

第三七三章 大宅门里的女人
到京城已经有一段时日，沈溪料想玉娘应该跟她背后的人见过面了。
适逢会考前夕，沈溪本不想与玉娘及她背后的势力有何接触，怕因此而分心，但看玉娘请柬上的内容，说是有“要事商谈”，分明是有事相求，沈溪欠了玉娘老大一个人情，无论如何不可能视而不见。
玉娘约见之处，并非客栈，而是崇文门附近一处民宅。
明清两朝，从运河进京，只能走崇文门一线，水路交通极为方便，同时官方规定凡进城货物一律“赴崇文门并纳正条船三税”，使得崇文门一带形成繁华的市场区。
除了崇文门外，京城皇城四门、东四牌楼、西四牌楼、钟鼓楼，以及朝阳、安定、西直、阜成、宣武门附近都有市集，尤以正阳门的棋盘街和东华门的灯市、复兴门的城隍庙市、东安门里的内市最为繁华热闹。
沈溪到京城后除了在家里温书，也就是在租住的院子附近活动，这些传闻中的闹市区从未去逛过，以至于这次去崇文门，连路如何走都不知道。
好在城里的轿夫和马车行很多，到处都能雇到轿子和马车，马夫和轿夫就好像后世的出租车司机，对城里的每一条街道都摸得门清。
京城的区域划分以坊为主，坊之下为铺，之后是街巷和胡同。
作为大明朝的首都，京城繁华异常，沿途不见有空旷之所，民居和店房将整个京师之地悉数填满。
京城的普通民居以四合院为主，小门小户就是普通的四合院，天井狭窄，而大门大户则是“大四合大院”，也称为“大宅门”，属于复合四合院，通常是五南五北或者七南七北，由多个四合院纵深链接而成前院、后院、东院、西院、正院、偏院、厢院、跨院、书房院、围房院、马号等等院子所组成。
而玉娘住的地方，就是一个大四合院，五南五北的格局。
这种院子，一般是达官显贵的寓所，沈溪不知道玉娘是买来还是租来的院子，从院子正门的格局看，应该是官字头的院落，若是平民买下来，院门是要重新修缮的，不能在礼制上有所僭越。
朱山站在门口，看着那朱漆大门，赞叹道：“好大啊。”
以前她住在陆家，已觉得陆家那大宅子好似宫殿一样，可跟眼前院子相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沈溪让她上前敲门，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个小小的缝隙，里面传来娇怯的声音：“你们是谁？”
“在下应玉娘所请，前来拜会。”
沈溪首先确定没有认错门，这才将拜帖递上。
里面的少女年岁虽小，但却识字，她看过沈溪递过去的请帖后，这才将门打开，低着头道：“沈公子里面请。”
沈溪带着朱山进到里面，过门廊进入正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杏子树，但现在是寒冬腊月，树子光秃秃的，风景全无。
丫鬟带着二人进到正堂，这才娇声道：“娘娘出门去了……奴婢先进去通传。”
听口音，似乎并非来自福建之地，而是江南一带的吴侬口音。
沈溪猜想玉娘在进京城途中，沿途买了一些妙龄少女，毕竟到京师后她是要重操旧业开青楼的。至于“娘娘”这称呼，是南方许多地方方言中是对女性长辈的一种敬称。
少女进去通传后没过一会儿，出来道：“女兄请公子进内等候。”
沈溪点点头，站起身来，朱山刚要起身，沈溪摆摆手：“小山，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出来。”
“知道了，少爷。”
朱山非常听话。经过这几个月相处，她对沈溪这个少主人很是恭敬，她也知道以自己的笨脑子，只要听从吩咐就可以了，总之沈溪不会害她，还会供她好吃好喝。自打跟沈溪相识后，小日子便过得无比快活。
沈溪随少女到了里面，过了两个院子，二人来到偏院的东厢外，少女道：“女兄在里面等候。”
沈溪有些奇怪少女口中的“女兄”是谁。玉娘手下的姑娘，都以姐妹来排辈，若少女是新来的，那人人都是她的“女兄”。
沈溪走到门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云柳的声音：“沈公子吗？请进。”
听到云柳的声音，沈溪就没那么多戒备了。
玉娘不在家，若是熙儿或者还会使坏来捉弄他，但云柳属于淑女，之前对他也颇多敬重，沈溪看得出那种敬重并非是虚情假意，而是发自真心。
沈溪刚推开门，就觉得哪里不对，里面传来的竟是水声。
沈溪不由摇头苦笑，人家一个姑娘家正在里面沐浴，他这个时候进来像什么话？正要回身出去，云柳声音传来：“公子先请自便，小女子收拾过，再出来相迎。”
非礼勿视，但沈溪还是情不自禁往里面看了一眼，却见内屋和外屋之外隔着帘子，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应该是云柳已经沐浴完，正行到屏风后面更衣。
既然内屋和外屋之间不能直视，沈溪也就没那么多拘礼，在外屋随便找了张木椅坐了下来。
不多时，方才迎客那少女已将茶水奉上。
窸窸窣窣的声音陆续传来，沈溪听到耳里，浮想联翩。他不知道云柳为何要在大冬天的下午沐浴，或许是这个时候气温要高一点吧。
过了半晌，云柳才从里面出来，不但换上一身嫩黄色罗衫，而且发饰已经整理过了，只是刚刚沐浴完，绝美的俏脸抹上了一层绯红，湿淋淋的头发披在肩上。
含嗔贻笑，缥缈若神！
沈溪起身道：“云柳姑娘沐浴，本不该打扰的。”
云柳浅浅一笑，道了个万福，这才道：“沈公子见外了，您是贵人，玉娘不在，小女子怎敢怠慢？沈公子请坐便是……”
沈溪抬头看着云柳尚未干的头发，道：“北方天冷，冬日不宜沐浴太多。”
云柳笑道：“无妨，小女子本是北方人，对于北方的天气还算适应，今日睡了午觉，起来后便沐浴一新……本来说好今夜要跟玉娘上门拜会公子，小女子岂能不识礼数？”
沈溪心想：“因为要拜访我，所以先沐浴更衣，这礼数是否太隆重了些？我若不来，想必玉娘也知道我住在何处，看来她身后的势力果然了得，就不知道是六部衙门，还是厂卫？”
当下道：“不知玉娘有什么要紧事，一定让我过来？”
云柳摇了摇头，道：“奴家也不清楚……还是等公子亲自询问玉娘，想必会得到满意的答案……公子请喝茶。”
沈溪并不是来做客闲话家常的，若非玉娘在请柬上写得郑重，他也不会到这种全是女人的地方拜访。
玉娘说是来京城投奔故友，可她一介女子，哪里来的什么故友？连这宅子从何而来，都透出一抹神秘！
沈溪正在想，要不等改日再来拜访？这时候熙儿从外面走了进来，瞧见沈溪，黛眉立时蹙了起来。
“我当是谁来了，原来是你啊！”
熙儿眯眼打量沈溪，语气带着几分骄纵。
虽然已是“故交”，沈溪十岁就与她相识，如今都快三年了，但熙儿那刁蛮任性的性格倒是没怎么改变。
这性格出现在风尘女子身上，本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可熙儿与一般的风尘女子却不同，并不需要讨男人欢心过活，在沈溪眼里反倒形成了一种特立独行的魅力。
云柳叱责道：“妹妹，不得对沈公子无礼！快过来见礼……”
熙儿尽管不怎么情愿，但还是气呼呼走过来，向沈溪行礼问安。
沈溪也不知她哪儿来这么多火气，淡淡一笑，随后将头侧向一边。等回过头再与她对视时，熙儿紧咬着下唇，似乎越发着恼了。
云柳道：“玉娘前几日往客栈送了请帖，没见到沈公子人，不知沈公子如今在何处落脚？”
“住处不太方便讲，京城乃首善之地，住客栈耗费银钱多，身边女眷也有诸多不便，找个僻静的院子居住更好些。”
熙儿愤愤不平：“既知如此，那你还非要带女眷出来？”
云柳又瞪了熙儿一眼，熙儿苦着脸，低下头生闷气。
沈溪心想：“若不知，还以为她对我有意。可我与她相差五六岁，她又对我有诸多不满，这怎么可能？这女儿家的心思，还真是捉摸不透。”
沈溪与云柳又闲聊几句，问的都是两边到京城后生活起居是否适应，云柳从风尘中出来，绝口不提风月之事，沈溪也不会去跟云柳探讨什么学问，除了这种类似于客套的嘘寒问暖，其实二者之间也没什么共同语言。
在沈溪与云柳说话时，熙儿立在旁边一语不发。
半晌后，沈溪道：“若玉娘暂时不归，在下等明日再来吧。”
“不可不可。”
云柳赶紧劝阻，“玉娘有交待，若这两日沈公子到来，在她回来之前，无论怎样都务必留下公子。这件事很要紧，小女子不敢擅自做主，请公子多逗留片刻，不然……小女子不好对玉娘交待。”
沈溪心说这真是强留客啊，我来了，你又不说什么事，让我在这里干等。
但再一想，若玉娘仅仅是为开青楼又或者要安顿身边这些姑娘，根本就没有必要找他帮忙。或者玉娘跟他要说的事情，跟玉娘本身的身份和来历有关。若真是如此，等一等也未尝不可。
云柳道：“沈公子若觉得无聊，不妨由小女子为沈公子抚琴一曲……”
沈溪苦笑：“不必了，云柳姑娘难得赎籍为良，又何必做一些不情愿之事呢？”
云柳面色有些羞赧：“能为沈公子抚琴，是小女子的荣幸。玉娘本想将小女子送与沈公子，可惜小女子没有福分……”
“说笑了，说笑了。”
房间里气氛有些尴尬，玉娘为了达到什么目的，以感恩为名要将云柳和熙儿送给沈溪，却被他拒绝。
显然熙儿生气，还有云柳自卑，都源自于此事。
就事情本身而言，熙儿和云柳或者并没有以身相许的意思，但熙儿不甘心自己连被白送都不要，而云柳则觉得沈溪嫌弃她的姿色和出身。
现在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沈溪不敢再继续待下去了，站起来道：“我们不妨挪步到正堂那边，等玉娘回来……”
云柳微微颔首，正要起身，之前的那名少女进门来，怯生生地道：“沈公子，两位女兄，娘娘回来了。”
说话间就见一身男装的玉娘，进到偏院，正往房间而来。

第三七四章 神秘的约见
玉娘没有选择正堂叙话，而是到偏院来，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说。
见到玉娘，沈溪起身行礼，玉娘只是微笑颔首，欠身一礼，对旁边的云柳和熙儿道：“你们先退下，我有话对沈公子说。”
“是。”
云柳和熙儿离开房间。
沈溪观察玉娘神色，似乎无意将此事告知云柳和熙儿。看来之前二女并没有骗他，她们的确是不知情。
玉娘没有落座。
等到沈溪坐下后，她依然站着，恭恭敬敬地说：“沈公子，近来发生一件棘手之事，奴家无可求助之人，只好冒昧相请。”
沈溪蹙眉：“在下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且在下不过一介少年，有何事能帮到玉娘你呢？”
玉娘轻轻一叹：“沈公子太过自谦，其实沈公子的才学和胆略远超常人，若公子觉得此事棘手，奴家绝不强求。”
分明是你邀请我上门，现在人已经来了，却说不强求？分明有失诚意！
沈溪并没有马上应承下来，他毕竟不知到底是什么事情，当下摆了摆手：“玉娘但说无妨。”
玉娘道：“事情大致始末，请恕奴家暂且不能言明，但此事与安贼余党有关。其实与沈公子……也有一定关系。”
安汝升被擒拿两年多时间，柴市问斩也有两年，这两年里汀州地面大致安稳，没听说安汝升的余党要出来闹事。
现在沈溪到了京城，玉娘却说出安汝升余党犹在活动，让他有些吃惊。沈溪微微摊手：“不知在下能帮什么忙？”
玉娘再次行礼：“若公子有空暇，可否与奴家出去一趟，有人想见公子一面。”
见沈溪脸色有些迟疑，玉娘补充，“此人其实是沈公子的旧识，所见之地亦并非偏僻，公子切勿担心安危。若有何事，奴家拼死也会维护公子周全。”
既然这么说，那肯定还是有一定危险……但见什么人竟然有性命之虞？
可有些事由不得沈溪拒绝，若他一开始就回绝，玉娘没有说此事与安汝升余党有关，他尚能安心，但现在既然知道了，而安汝升又是在算计汀州商会时出的岔子，贼人潜伏两年多，如今显现踪迹，很可能会伺机报复。他自己在京城天子脚下或许还算安稳，可身在汀州的惠娘和沈家人可就没那么容易避过危险了。
“走吧！”
沈溪起身，本想随玉娘出门。但玉娘为表示谦卑，竟先等沈溪走过，这才低头亦步亦趋跟随。
看来玉娘非常在乎尊卑礼数，一来她是犯官家眷出身，接受过良好的礼仪教育，二来则是她在教坊司做了那么多年的老鸨，早就学会迎来送往的那一套。
到了前院，云柳和熙儿都在，玉娘吩咐道：“云柳与我一同陪沈公子出去。”
熙儿问道：“玉娘，那我呢？”
玉娘不耐烦地扫了她一眼，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与沈溪一同出了大院门口，马车早已备好，不过却没有看到车夫，显然马车是玉娘自己驾回来的。
玉娘道：“事急从权，沈公子请上车，云柳，一路上小心侍候沈公子。”
沈溪心想这事情真透着一抹诡异。
玉娘一介弱质女流赶车也就算了，还让云柳一路上“侍候”，分明是找个人看着他，怕他半道跳车跑了？但以云柳的身手，最多盯着他，若他真要跳车，只能通知玉娘把他“逮”回来。
跟出门来的朱山，惊讶地问道：“那我呢？”
玉娘看了朱山一眼，眉头轻蹙，好似在仔细观察沈溪的这个仆人。最后她似乎没瞧出什么端倪，道：“若沈公子放心，可令家仆回去。当然同行也是可以的！”
沈溪一想，还是带着朱山方便些。
若玉娘居心不良，以朱山的蛮力怎么都能抵挡一阵。沈溪道：“我这家仆不认识路，还是带着她同去吧。”
玉娘心想：“沈公子这是不放心我啊。”她可不知朱山真是头大无脑，完全就是出门两眼一抹黑的那种。
朱山心里美滋滋的：“真好，不用自己找路回去，还是少爷懂我。”
沈溪和云柳进到车厢里，朱山则留在外帮玉娘赶车。虽然朱山也是一身男装，但以玉娘观人的经验，早就看出朱山是个女子。
朱山等沈溪坐好，这才一屁股往车架上一坐，马车都颠簸了一下，她傻呵呵地看着拿着马鞭的玉娘：“这位公子，我帮你吧。”
朱山显然将玉娘当作了公子哥。
玉娘秀眉微皱，顺手将马鞭交给朱山。
朱山拿着马鞭，来回撸了撸，有些心虚地看着玉娘：“这个……怎么用？”
玉娘眉头从轻蹙到紧锁……这姑娘不但人看起来蠢钝，连说话做事也是愚不可及，你既然不会还说什么帮我？当下没好气地道：“还是我来吧。”一把从朱山手上把马鞭抢回去。
朱山心里很奇怪：“这位公子不教我使也就罢了，为何对我这般凶？我做错了什么吗？”
……
……
玉娘亲自赶车，马车穿过大街小巷，往城郊一片屋舍低矮的居民区而去。沈溪一路都在看窗外的景致，尽量记清楚回去的路。
云柳问道：“沈公子知道这是去何处吗？”
沈溪回过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马车穿街过巷，来来回回，加上没有高处的参照物，他已经被绕晕了。到了现在，沈溪是一头雾水，只是这件事透着一抹古怪，既然玉娘不想把事情告诉云柳，为何这次出来要把她带在身边？
到了城郊一处看起来还算热闹的大街，马车缓了下来，徐徐向前，等到了街口位置，玉娘掀开车帘：“沈公子，到了。”
若说置身荒郊野外，沈溪或许会谨慎些，可外面只是一处看似居民区的地方，街道上摊贩众多，车水马龙，一点儿也不似有什么危险。
沈溪下了马车，往周围打量一番，终于发现不同寻常之处……许多摊贩根本就不似正常的小商人，他们既没有发出招揽生意的吆喝，也不在意来往的行人是否有意买他们的货物，目光总是落在来往的陌生人身上。
若是一群贼，不会如此组织严密，沈溪在汀州车马帮用过这一套，他清楚，眼下只有朝廷，甚至是特务机构才会有这般。
那玉娘带他来的就是朝廷秘密机构的一处据点，但到底是锦衣卫，亦或者是东厂，就不得而知了。
“玉娘，你真的能确保我的周全？”沈溪犹豫一下，向玉娘问了一句。
其实沈溪只是想求个心安而已，他也明白，以玉娘之前调查安汝升的手段，包括在福州与宋喜儿势力为敌，又或者是在南京派人跟踪他，都不是一个普通青楼老鸨能做出来的。
沈溪之前一直觉得玉娘去福州是“巧遇”，因为他信了玉娘的那番说辞，说什么因为帮助刘大夏剿灭安汝升一伙贼人有功，刘大夏给她们赎了籍，她想去福州投奔亲友。可问题是，她去得很凑巧，人刚到，宋喜儿就好似失控一般，居然公开抢劫汀州商会，迫使沈溪不得不“还击”，甚至还找她商议，并向其借调人手。
甚至宋喜儿的覆灭，沈溪也觉得背后有人暗中助力。
之后玉娘居然能跟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打招呼，帮他保住解元的功名，令他获得进京师入太学的机会。
更加凑巧的是，沈溪还能跟她在南京城“偶遇”，玉娘以担心遭到訾倩报复为由离开福建北上，重逢后一路同行，显然另有所图。
玉娘点头：“沈公子请放心，奴家绝不会令沈公子有任何损伤。”
她说得异常肯定，但此时沈溪对她已没有之前那么信任。
就算玉娘说这些话发自内心，可她毕竟要受背后之人挟制，很多事不是她可以拿主意的。
沈溪未再多问，在玉娘引领下进到一条弄巷中。
巷子很深，外面好似普通人家，甚至有妇人在门口清扫道路，但沈溪看得分明，那妇人分明是男子妆扮。
这是条死巷，到了巷底的院门外，玉娘上前用快慢不一的节奏敲门。
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两年前跟沈溪一同在汀江上剿灭安汝升党羽，时任南京大理寺左丞的江栎唯。
“沈公子？久违了。”江栎唯笑着向沈溪打招呼，他身上没穿官服，但沈溪却知道他已然高升。
之前江栎唯跟随刘大夏，到宣府处理西北用兵的军饷。
如今刘大夏即将调任闽粤，扫荡倭寇，两年后就会接替马文升担任兵部尚书，而马文升则会高升吏部尚书。
王恕、马文升和刘大夏这个铁三角，是弘治皇帝治国的股肱之臣，而弘治皇帝的内阁还有刘健、谢迁和李东阳的铁三角，正是因为这些名臣的存在，才成就“弘治中兴”的大好局面。
江栎唯是武进士出身，本身又是秀才，追随刘大夏等于是攀上高枝，以后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此人在历史上属于名不见经传的那种，沈溪知道，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因蝴蝶效应影响而崛起的一个人。
“江大人。”沈溪行礼。
江栎唯摆摆手：“哪里敢称大人，江某不过是替朝廷做事。倒是沈公子你，年纪轻轻就高中福建乡试解元，真让为兄羡慕啊。”

第三七五章 帮忙
以前江栎唯虽然在沈溪面前客气，但却带着官员的矜持与冷傲，许久不见，他上来便以“为兄”自称，显然是有意与沈溪拉近关系。
既然江栎唯不愿以朝官自居，沈溪也不会称呼他“大人”，本身这称呼在这个时代就是一种尊称，多用于对父母或者是家中长者，在明朝中叶，称呼高位者为“大人”并不很普遍，遇到朝廷官员一般以姓氏加上官职称呼。
江栎唯请沈溪到了里面，却是个不大的四合院。
江栎唯似乎认识云柳，但对沈溪带来的朱山有些陌生，打量朱山几眼，问道：“这位是？”
沈溪应道：“一位家仆，若不方便的话，可以让她在外等候。”
江栎唯点头，打了个招呼，过来一名拿着扫帚的仆从，带朱山到四合院的正屋等候，连云柳也一并留了下来。
江栎唯走在前面，沈溪居次，最后是玉娘，三人一同进到西厢，才知道原来屋子内还有道门，可以通到隔壁院子。
隔壁的四合院明显大许多，就好像后世地下党的隐蔽联络点一样，明明是一堵墙，但打开机关后却有路，一连穿过两三个院子，才到了地头，却是个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小花厅。
“沈公子到太学报到，应该是明年正月吧？”刚到厅堂，还没坐下，江栎唯便问了一句。
“正是。”沈溪道，“江公子若有吩咐，尽管直言。”
江栎唯笑道：“沈公子别误会，不是吩咐，只是想请沈公子你帮个忙，只是时间有些仓促，最好能在沈公子入太学前完成。”
沈溪心想：“虽然已是年底，但距离太学入学考校以及入学，怎么也有二十天时间，究竟是什么事需要自己用半个多月时间‘帮忙’？莫非还要离开京城一趟，去帮忙搜捕安汝升余党不成？”当即道：“在下所知不多，尚请江公子言明。”
“哦？原来玉娘没对沈公子细说？那就是了，连在下也怕沈公子担心影响学业，不肯出手相帮。”江栎唯道，“此事说来算不得大，算是朝廷的一点儿琐事吧……”
朝廷无小事，江栎唯此话言不由衷！
“安汝升为恶地方，劫持商船和官船，罪不容赦，当时之所以拖了大半年才将其正法，为的是追查其幕后党羽，还有朝廷为他庇护之人。可惜……此人已经伏诛两年，调查依然进展甚微。”
说到这里，江栎唯叹了口气。
沈溪道：“在下不懂朝廷大事，但有一点浅见。”
江栎唯道：“且说无妨。”
“既然安汝升伏法，证明其与贼匪勾通作恶罪证确凿，那保举其升迁之人，就有很大可能为其同党。但江公子言，至今追查不得，那必然是有人畏罪自尽，又或者……保举安汝升之人，本身并不知情，只是收受贿赂，无法从这些人追查到幕后元凶。”
江栎唯笑道：“看来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沈公子。的确如此，此案涉案人等众多，但追查之后，大多数人与安汝升勾连盗匪抢劫杀人之事无关。其实安汝升治理地方时多有贤名，在其任职期间府县经济发展迅速，朝中保举他的不乏其人。安汝升落网后，不少人受牵连下狱，多人自尽，却不知是畏罪自杀，还是羞愤难当。”
“此案牵涉甚广，于朝廷名声不利，所以刘老大人的意思，此案交由刑部酌情审定，并未张扬开来……”
刑部审案，基本都会公开审判，如今连朝中大臣都要隐瞒，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名义上把案子交给了刑部，但其实却是由锦衣卫或者是东厂来进行审讯和结案。这就等于是把刑事案件，上升到国家安全的高度，从最高法院提到了国家安全部门。
沈溪点头：“原来如此。”
江栎唯继续道：“沈公子一定奇怪在下说这些话的用意。这些隐秘本不该向外泄露，可事关重大，而沈公子又在剿灭安汝升时立下汗马功劳，背后还有汀州商会……嗯嗯，与安汝升曾有利益往来。在下跟玉娘商量过，均认为沈公子是帮助我们的最佳人选。”
沈溪担心的终于来了。
当初剿灭安汝升时，沈溪就对惠娘提及，朝廷追查安汝升余党，没心思管地方对安汝升利益输送之事，可一旦朝廷回味过来，很可能秋后算账。
安汝升与盗匪勾结谋财害命是一桩案子，可地方上对其大肆贿赂，助其势力膨胀，这又算是一桩案子，只是案子分大小，既然安汝升伏法，照理说贿赂案也应该尘封，可现在江栎唯旧事重提，明显是让沈溪识相点儿。
沈溪仍旧很谨慎，拱手行礼：“义不容辞。”
江栎唯笑着点头，对于沈溪的“通情达理”，他还是很满意的，当下道：“既然沈公子答应帮忙，那我就明说了。之前查到与安汝升有牵扯之人，官职都不大。但自今年年初开始，我们追查到，此人曾于户部有多宗钱粮进出记录，事关重大……”
沈溪听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什么。
本来安汝升案子已经告一段落，但这两年来，朝廷西北用兵钱粮紧张，刘大夏户部侍郎兼佥都御史，到宣府治理军饷，肯定会追查一些军饷调拨的旧案，不知如何又将安汝升给牵扯了进来。
安汝升是地方官，以前未曾有过欠缴朝廷税粮之事，那这案子的关键在于“出”，而不是“进”。换句话说，户部钱粮为安汝升套取侵吞，朝廷要追查去处。但问题是，一个安汝升，在地方上为恶尚能理解，毕竟天高皇帝远，可在朝廷，他若无强大人脉，怎么可能从户部“偷粮”？
这充分说明，安汝升只是某个势力的一枚棋子，这股势力以安汝升的名义，从朝廷拿了粮食，所用方法不外乎是无灾或小灾向朝廷申报大灾，又或者在朝廷调拨地方的钱粮中做手脚。
沈溪道：“请恕在下直言，这些事，沈某未必帮得上忙。”
江栎唯脸上带着几分阴冷的笑意：“未必！沈公子莫非忘了，你背后可是汀州商会，据有司查证，安汝升曾于汀州知府任上，从朝廷获得一批赈济水灾的粮食，这些粮食正是通过商会调运。沈公子，你说此事帮得上忙吗？”
沈溪感觉额头直冒汗。
现在已经不是朝廷要追究以前商会对安汝升的利益输送，听江栎唯意思，是要把汀州商会当作安汝升的“帮凶”。
安汝升从朝廷贪墨粮食，结果是汀州商会帮忙运输，言外之意不就是汀州商会跟安汝升是一伙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
安汝升事发前，他到底有什么恶行，可不是商会中人能够知晓。
高明城在汀州知府任上发洪水时，汀州商会一直统筹帮府县两级官府赈济灾民，惠娘作为商会大当家事事亲力亲为，安汝升上任后，朝廷有赈灾钱粮运送，安汝升要借用商会船只和人手，商会能拒绝吗？
若因此而将商会归为与安汝升同伙，那实在是太过冤枉了。
不过官字两个口，江栎唯以势压人，想怎么说都行。沈溪当即义正辞严：“汀江水灾，大水过城，商会助朝廷赈灾，调运粮食，何错之有？”
江栎唯略微思索，才笑道：“沈公子误会了，其实请你帮忙，主要是追查安汝升同党，并非追究汀州商会之责任。”
虽然沈溪不知江栎唯被征调后，如今官居几品，但料想他之前担任南京大理寺左丞就是正五品，现在的官职只高不低。
你一个四五品的朝廷大员，犯得着跟我一个只是举人、无官无品的后生客客气气说话？
沈溪道：“在下不是很明白江大人之意。但若我真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江大人只管直言……”
因为刚才江栎唯语气咄咄逼人，使得沈溪不得不表现自己的立场，你是上官，我只是一介举子，别总扯一些没用的。
江栎唯点头：“实不相瞒，我们怀疑朝中有人与此案牵扯，但查无实证，于是设下引蛇出洞之计，但苦无人手……所以想请沈公子帮忙。”
沈溪沉默了。
意思他明白了，安汝升伏法，可他背后的同伙还没被剿灭，又或者此事的幕后元凶在朝中太过显赫，没有证据不能入案定罪，需要设计“诱捕”。
但玉娘之前说过，此事不会勉强他，那提出这计划的人，就该是江栎唯，玉娘只是参与者，事情也没有上报到刘大夏那里。
估计是江栎唯觉得，这招“引蛇出洞”会有一些风险，事成之后禀报可立下大功，但若失败，只要朝廷的人没出面，责任归不到他江栎唯身上。
沈溪心想：“分明是江栎唯拿我当枪使。他到底跟玉娘不同，玉娘还知道软语相求，而他直接就威逼利诱，刚才那些话分明是要逼我就范。”
沈溪道：“在下背后虽有汀州商会，但汀州距离京师山长水远，这忙……怕是帮不上。”

第三七六章 周胖子
江栎唯笑道：“只要沈公子愿意出手相助便行了，人手方面，我们会提供方便……”随后，他拍了拍巴掌，很快后堂进来两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后面跟着几名眼睛被蒙上的汉子。
沈溪见到人后马上站了起来，这不正是前几天刚被他送走的唐虎等人么？沈溪当即愤然抗议：“江大人，这是何意？”
“此次行动尚需要些操持客家口音之人襄助，这京城之地，要找几个懂闽西客家话，还懂经商之人太难，只好劳烦沈公子……还有几位贵属。”
江栎唯恢复了官腔。
说话间，那边唐虎等人的眼罩被拿了下来，唐虎见到沈溪如同见到救星，刚想叫人，但见周围之人均面色不善，当下连忙把话咽了回去，什么都不敢说了。
虽然脸上和身上并无明显的伤口，但沈溪看到唐虎等人一脸憔悴的模样，这几天应该遭了些罪。
面对江栎唯的强势，人在屋檐下，沈溪不得不低头，当下道：“在下该如何做，但请江公子吩咐。”
江栎唯站起身来：“好，就喜欢沈公子的爽快劲儿。玉娘，劳烦你与沈公子详细说明。”
江栎唯并未解说具体计划。显然，有了枪使，他便不想再亲身参与，回头事败追查起来，他也有借口推脱干系。
沈溪问道：“那我这些属下，我是否可以带走？”
江栎唯笑着作出“请便”的手势，押送的锦衣卫将唐虎等人身上的绳索解开，跟在江栎唯身后离开小花厅。
“你们先出去等候。”
沈溪知道现在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挥挥手让唐虎等人出去。等人一走，玉娘盈盈拜倒，一脸歉疚：“都是奴家的错。”
沈溪没有上前搀扶，语气有些冷淡：“玉娘早该料到如此吧？”
“奴家并不知江大人竟擒获沈公子家仆，若知悉，绝不会让沈公子前来犯险。”玉娘面色凄哀，“奴家感念公子恩德，未敢有任何不敬。江大人之前只说请沈公子配合演一出戏，若能事成，可令幕后人露出原形，连带公子也有功劳，对公子日后仕途大有助益。可未曾想，他竟动用掳人的手段……”
沈溪听玉娘的口气，倒不像是扯谎，或许她真不知江栎唯会用特别手段。
江栎唯身在官场，功名利禄至上，为此做些阴险狡诈的勾当在所不惜，若将其当作普通人，那才叫有眼无珠。
玉娘低下头，语气和缓地将事情原委相告。沈溪终于知道，所谓的“引蛇出洞”，针对的是近几年府库失窃的米粮……有司目前已追查到这批米粮的下落，但却无法获悉幕后元凶是谁。
只要户部、刑部和厂卫这边有稍微风吹草动，涉事之人要么失踪，要么横死，继而断了线索。
所以江栎唯希望找人假扮汀州商会之人，与掌握失窃米粮的商贾商谈购粮之事，把幕后操控之人引诱出来。
沈溪苦笑：“可如今在下人手不足啊。”
玉娘道：“沈公子毋庸担心，朝廷会派人手供沈公子调遣，许多事只需要沈公子出个面即可，所需银钱和货船调运，自会有人提供。”
这计划不小，除了征调人手，还需要银两和货船，那参与者就不止沈溪一人。玉娘又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奴家送您去个地方。”
沈溪知道，玉娘要带他去见协助的人，应该是京城某个地下势力的代表。
与玉娘出来，沈溪向唐虎吩咐道：“你们几个，出去租辆马车回来，送小山回原来的客栈，没我的吩咐不得出来，等我回去再跟你们细说。”
朱山突然跟沈溪分开，有些紧张：“少爷，我想跟您一块儿去。”
“不用了，你跟唐虎他们回去。”
沈溪交待一句，与玉娘和云柳一同穿过院子，出了胡同口，先目送唐虎等人离开，他才与玉娘和云柳上了马车。
仍旧是玉娘赶车，马车一路行到崇文门附近，未到玉娘落脚的院子，马车已经停到了路旁一个外表不怎么起眼的茶楼外面。
进门上到二楼，来到个雅间门前。
沈溪与玉娘一同进内，云柳在外侍候。
雅间里面装饰豪华，地席是波斯地毯铺就，中间摆着张小方桌，一个中年胖子正坐在临窗的小桌子前饮茶……却是沈溪早前见过的那个周胖子。桌上摆着两幅画轴，分明是沈溪刚卖给他的。
“玉当家，这是？”周胖子见到沈溪也有几分惊讶，连忙起身对玉娘行礼，目光落在沈溪身上。
玉娘代为引介：“这位是福建本届乡试的解元公，沈七公子，以后称呼他七公子便是。”
“七公子，初次见面，鄙人给您请安。”周胖子为人圆滑，上来行礼先加上个“初次见面”，有意提醒沈溪别把事情说漏。
很显然，这次为朝廷做事，玉娘作为二人的引介者，若之前他们就见过面的话，难免会让人对他们产生怀疑。
沈溪忽然想到，或许是周胖子知道这次计划，提前跟他见面？再一想，那周胖子经常去小饭馆吃饭，而他只是临时起意才进去的，二人纯属偶遇，并非谁有意等谁。
玉娘又为沈溪引介：“这位是城南的周掌柜，手底下买卖不少。”
没有详细说姓名，周胖子笑道：“鄙人家中排行老三，熟识的唤一声周老三，不认识的叫周胖子。七公子要怎生称呼都可。”
沈溪拱手道：“周三爷。”
周胖子赶紧摆手：“您是天上文曲星，鄙人可不敢当。鄙人是江西人，对闽粤地方方言还算了解，嘿，但不怎么会说，这次希望能帮到玉当家和七公子……”
“坐下说话吧！”
玉娘吩咐了一声，等宾主落座后，玉娘对周胖子道：“此番为朝廷做事，若你能尽心相助，事成之后，可安排令公子进国子监，待从国子监出来，便可进官场。”
周胖子原本坐着，闻言马上变坐为跪，恭敬磕头：“多谢玉当家提携小儿，鄙人定不负玉当家所望。”
等再次坐定，玉娘道：“周老三，此番做事，你只管听从七公子差遣便可，所用舟车人手，一概不得有所阻碍。年后几日，计划便会实施，以后要什么问题，可到此处商议……云柳！”
招呼一下，云柳开门进来，玉娘道，“我这小女，将跟在沈公子左右，听从调遣，若你有事，只管找人去与小女联络。”
周胖子连忙应声：“是，是。”
玉娘起身道：“七公子且与周老三谈谈，我先回去了。至于云柳，你随我回去做准备，待入夜之后去客栈等候七公子。七公子应该不会再避而不见吧？”
沈溪心想：“说的就好像不知我住哪儿一样，抓人连锦衣卫都出动了，我避又能避到哪里去？”
沈溪拱手笑着应了，玉娘这才带着云柳离去。
周胖子本要相送，但刚到雅间门口，玉娘便让二人回去。
回到地席旁，周胖子恭恭敬敬给沈溪磕头：“小的有眼无珠，唐突了大人，大人您可别见怪。”
沈溪苦笑道：“都说了在下只是个举人，不是什么大人，周当家太客气了。”
“您是福建一省的解元，还是太学生，如今又为朝廷做事，将来……必定高高在上，小的能为您做事，实在三生有幸。大人有何吩咐，只管差遣就是。”
很显然，周胖子有钱有势，但没有社会地位，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任何朝廷中人，在他眼中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
而他眼下做这些，除了保证自身平安外，还想让他儿子进国子监读书，将来做官。这就好像后世煤老板要把儿子送去当公务员一个道理，你再有钱，在官员眼里你就是个屁，想怎么整你都行。
沈溪坐下来，周胖子殷勤地端茶倒水，脸上满是阿谀的笑意。沈溪看着桌上的两幅画，道道：“若不知，还以为之前周当家是有意与我相见。”
周胖子赶忙解释：“哪里哪里，鄙人因缘巧合，才得与沈公子相见，这两幅画本就是在下买回来收藏所用……”
沈溪见到周胖子如此巴结玉娘，知道他对于有功名或者官身的人很敬重，那买画也就没什么好稀奇的。沈溪问道：“周当家可知具体事情？”
周胖子茫然摇头：“一概不知，正等七公子您吩咐。”
沈溪琢磨了一下，因为他跟刘大夏曾有过交集，还是解元公，所以江栎唯即便想利用他，也要客客气气接见。但这个周胖子，江栎唯可就没那么多心思了，最多先派厂卫的人上门恐吓一番，再让玉娘把人找来，随便交待两句，让他帮忙打个下手。
计划制定者是江栎唯，负责协助和传信的是玉娘，具体出面的则是沈溪和周胖子。
沈溪道：“在下没什么好吩咐的，刚才也说了，要等年后计划才会实施，这几日，你我不宜多见。在下先告辞了。”
周胖子见沈溪要走，有些着急，赶紧道：“七公子何必急着离去？难得过来……实不相瞒，这茶楼的东主，正是鄙人，这茶楼二楼，除了鄙人外，谁都上不来。而且在这雅间内……嘿，可以品茗听曲，好不逍遥自在。”
就在沈溪想，这区区茶楼能有多“自在”时，周胖子起身将门打开，喊了一声：“来人啊。”
这一层楼六七间雅间门同时打开，从里面各自走出一名莺莺燕燕的少女，捧着茶托走了过来。
“站在那儿作甚，还不过来侍候贵客饮茶？”周胖子带着喝斥的口吻道。

第三七七章 阴晴不定女儿心
沈溪这才知道，这茶楼并非是普通的茶楼，而是个销金窟。
周胖子开这茶楼并不是为普通人服务，专门为接待有身份有地位之人，不是青楼，大概与后世的私人会所类似，不但常备香茗和美酒，还有泡澡和养生，更有美女侍奉。
周胖子绝不是安心做商贾之人，能在天子脚下做买卖并逐渐崛起，要是没有一点笼络人的手段，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外人说他抠门，那也只是他深谙低调的法则，若说结交权贵和拉拢人，周胖子绝对是个中高手。
共有六名如花似玉的姑娘托着茶水或者酒水进来，都是盈盈拜倒，在门口的位置跪坐两排，低着头，每个姑娘都是妙龄，浓妆艳抹，老远就能嗅到浓重的脂粉香气。
“七公子，可有看中意的？”周胖子笑眯眯问道。
沈溪只是扫了一眼，装作有些招架不住，面色为难：“在下尚且年少，不太明白这些事情……”
周胖子哈哈一笑：“那就更好了，不懂，可以让这些个丫头教七公子，要说七公子少年俊杰，以后这逢场作戏之事必不会少，若总是不谙此道，总归欠妥。小梅，过来为七公子敬酒。”
当前一个看起来颇为娇俏的姑娘，站起身来，挪步到沈溪身前，重新跪坐下来，将她拖着的托盘放下，就着托盘里的酒壶和酒杯，斟上杯酒，含羞带臊地将酒杯呈递到沈溪面前，连同身子也往沈溪身边靠：“七公子，请饮酒。”
要说沈溪已经不是初次面对这风流阵仗，上次还是熙儿用这种方法接近他，更是直接坐到了他的腿上。
沈溪稍稍避开：“在下不会饮酒。”
周胖子略微一愣，随即哑然失笑：“七公子竟然连酒水都未沾过？那更要试试了，这酒色之间，乃男人立世之根本，不是鄙人冒犯，鄙人在七公子这年岁之时，身边已有妻妾数人，酒水也饮得不少了。”
沈溪看周胖子养尊处优身宽体胖的模样，不似是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他自己说是祖籍江西，而这时代江西商人非常有名，那应该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只是传到他这一代，生意做到京城来了。
出生于这样的商人家庭，自小不会立志考科举，或者十岁左右，就要跟着父辈远行做低买高卖的生意，而一般商贾子弟成婚都很早，这是为防止出行在外有什么事，连后嗣都无法留下。
做生意之人，应酬不少，喝酒在所难免，所以对周胖子而言，酒和色都是“职业需要”。
沈溪是读书人，读书人崇尚的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读的书里面什么都有了，酒色于我何益？
沈溪不肯喝酒，周胖子还以为沈溪故作姿态。“这一杯当鄙人敬七公子……”说着他自己把酒杯接了过来，连同那名叫小梅的女孩，一同往沈溪怀里推。
这一推不要紧，酒水洒出来，溅了沈溪一身。
沈溪赶紧擦拭，几乎依偎在他怀里的小梅，赶忙将手帕拿出来帮忙，手不断在沈溪身上乱摸。
沈溪站了起身，略微有些恼怒：“周当家，如今你我为朝廷做事，岂能因为饮酒误事？”
周胖子怔了怔：“几杯水酒，怎会误事？”
沈溪道：“周当家海量，自当别论，可在下年纪尚轻，从未饮酒，若是两三杯下肚，一醉不起，玉当家那边有事来找给耽搁了，周当家可担待得起？”
周胖子尽管心里不以为然，但还是恭敬行礼：“七公子提醒的是。”
沈溪觉得没有留下来的必要，看了看窗外，道：“如今天色不早，在下就此告辞，若周当家有何事，只管派人去东升客栈找寻便是。”
周胖子本想以酒色拉拢沈溪，但事与愿违，略感无奈。
不过好在两人之前算是有点儿交情，毕竟当初素昧平生时他便出钱买下沈溪的画，想必沈溪不会因此翻脸。他亲自送沈溪到了茶楼外，又让自己的马车和车夫送沈溪回去，殷勤得就好似沈溪的家仆。
……
……
沈溪并未先去东升客栈，而是去见了苏通。本来想与苏通一起前往拜见祝枝山，如今为江栎唯做事，他只能收拾心情，没有办法赴约。
苏通颇感为难：“原本都说好一起去，现在突然说去不了，姓祝的会不会趁机恶意中伤？”
沈溪道：“祝枝山想要造谣中伤，由着他去。只不知到最后，旁人笑话的是咱，还是他自己。这点想必他应该分得很清楚。”
苏通笑了笑，问道：“沈老弟你这一去一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溪自然不会将见到江栎唯的事坦然相告，甚至连见到玉娘的事也一并藏在心里。沈溪只是说出去见过朋友，明日还有重要的约定，然后起身告辞。
沈溪没想到唐虎等人会被江栎唯给拦截回来，那岂不意味着，他们进城时江栎唯早已有所谋划，那他现如今的居所，在江栎唯和玉娘那里算不得秘密。
回到东升客栈，沈溪特地留意了客栈周边，并未发觉有异常之处，只是在对面店铺二楼，却有人在往外面窥视，不用说便是江栎唯布置的眼线。
沈溪进到客栈房间里，唐虎等人将出城后的情况言明：“……我们还未赶到通州上船，便被人截住了，对方全都是官差打扮，我们不敢反抗。此后，我们被蒙上眼，不知去了何处，只要稍微一动，就会拳脚相向，这两天每天只给几口饭吃，都饿得快没力气了。”
江栎唯还算客气，只是对唐虎等人拳脚相加，并未大刑伺候，这也是不想把双方关系闹得太僵。
现在沈溪被江栎唯胁迫“帮忙”，可是连具体计划以及行动步骤都不清楚，只知道要假扮汀州来的商贾跟人谈生意。
如何牵扯出幕后元凶，全听江栎唯的。
你江栎唯哪里来的自信，能做到算无遗策，令狐狸现形？沈溪对江栎唯并无太多信任，若他真有本事，当初在汀州时，就不会碌碌无所作为。最后还是沈溪以利害相逼，再有刘大夏授意，江栎唯才会领兵去救，惠娘终于化险为夷。
在沈溪眼中，江栎唯不过是跟对了人，最多只能跑跑腿，自身的能力尚待证明。至于江栎唯拟定的“引蛇出洞”计划的可行性，沈溪抱有怀疑。
出了事，背责任的不是江栎唯，而是他沈溪……
沈溪想着事情，带着朱山回到租住的小院。
刚进屋子，沈溪就见到林黛在那儿摔枕头发脾气，细细一瞧，摔的还是自己的枕头，不由皱眉：“又怎么了？”
“你出去就是一整天，到底干什么去了？现在才回来，你……你不知道我在家里为你担心？”
林黛就好像有气没出撒的小怨妇，沈溪一出现，她终于找到出气筒，对着沈溪就是一通喝问。
就算沈溪心烦意乱，但他对林黛终归硬不起心肠，只能故意沉着脸道：“男人在外，是有大事做，怎梦沉溺于儿女私情？再者，我凭什么要每件事都告诉你？”
“就会拿这些话来糊弄我……呜呜，早知道我不跟你来京城了，到了这儿人生地不熟，邻居也不认识，连门都不能出，你去哪里又不跟我说……好啊，你……你喝酒了，身上还有香粉味，你一定是出去找女人了！”
女人的危机意识很强，尤其是林黛，跟着沈溪往京城这一路，已经有些不顾矜持地暗示加明示，结果到现在沈溪还是“不解风情”，一有什么心里就会胡思乱想，非常敏感，沈溪稍微有什么不对都能被她察觉。
要说她还真没说错，沈溪出去这一趟，女人见得不少，又是跟云柳在马车里单独相处，还有周胖子让小梅给他敬酒，就应了那句话，男人在外应酬少不了。可朱山听了赶紧给沈溪解释：“小姐，你误会了，少爷出去是找两位公子，没找女人。”
朱山脑子笨，一根直肠子不会说谎。
林黛可以不信沈溪的话，但朱山的话她还是要信的。也多亏朱山心眼直，见到玉娘是男装，就以为是公子，等后来去郊外看到的又是一位公子，而沈溪去见周胖子时没带她一道，所以才会有这番言论。
可就算林黛信了，她嘴上也不承认，继续胡搅蛮缠：“你就是去找女人了，呜呜，都不理我……”
林黛跑进屋子，趴在自己的床上呜咽。
女孩子发小脾气，只会对她最亲近最在乎的人，她这会儿哭闹其实是等沈溪哄她。但以沈溪的习惯，就算林黛再闹腾，也未必会出言。林黛心里既期待，又难过，各种情绪夹杂在一块，哭得越发伤心了。
就在她泣不成声之时，沈溪从后面按了按她的肩膀，原来沈溪也跟进屋子里：“好了，以后有什么事我都告诉你，多陪陪你，总该行了吧？”
“不行……你过了年……就要进太学了，很久见不到你……”
之前沈溪不来哄，林黛不肯起来，现在沈溪既然来哄她，她享受这种被沈溪爱护的感觉，更不起来了。
沈溪道：“那等这次会试结束后，我们成婚好不好？”
林黛突然止住哭声，坐了起来，怔怔地看着沈溪，连泪珠都没来得及去擦拭，半晌后，她才问道：“什么意思？”
沈溪道：“就是说，会试结束，我们就成婚。”
林黛撅着嘴道：“可是爹跟娘，都在汀州。就算你考完了，也要在京城读书，不是明年夏天才能回汀州吗？”
沈溪笑道：“不能成婚，我们可以先圆房啊。”
林黛一听，面颊马上升起红云，带着几分羞意嗔骂：“谁要跟你圆房了，不要脸，我去帮宁儿做饭。”
女儿家的心，阴得快晴得更快，只需要沈溪一句软语，她就将之前的不快抛却，美滋滋去给未来的相公做饭。

第三七八章 相见不见
沈溪仔细想过，帮江栎唯做事，其实是在帮刘大夏，对他还是极为有利的。
如今他只是个举人，就算将来考取进士，也只能慢慢熬资历，要做到三四品的大员，少说要二三十年的摸爬滚打，但若能提前立下功劳的话，在朝廷里迅速崛起，也并非没有可能。
问题是，这件事并非刘大夏属意，事成或许他能分到一点功劳，这点功劳到底多少，还要看江栎唯怎么说，江栎唯若是不在刘大夏面前提他的功劳，那就属于白搭。整个想回来，这哪里是为朝廷做事，根本就是被江栎唯利用。
腊月二十九这天，本是沈溪和苏通去赴祝枝山之约，可二人并未前去。到下午时，沈溪去东升客栈找云柳问情况，苏通正好也去了。苏通见到沈溪，急忙走过来道：“沈老弟，今日没去赴宴，真是可惜了。”
沈溪把玉娘的信放进怀中，随口问道：“有何可惜？”
苏通叹道：“或者真的是我们太过小人之心，这位吴中名士，不但请了我们，还请了另外两人，似与我们有进一步结交的意思。”
请人去赴宴，不代表是要结交，或者祝枝山请去壮声威的呢？
苏通凑过头，“这二人，在吴中一代甚有名气，一个徐经，另一个……就是今年应天府乡试的解元，唐寅。”
沈溪这才反应过来。
徐经和唐寅这么快就到京师来了，按照原来的历史，他们明明应该是来年二月份才抵达京城的。
因为徐经和唐寅，实在是太过显眼。
唐寅是破落户出身，但破船还有三斤钉，徐经那就更不用说了，历代经商下来，富甲一方。这位阔少可不是苏通这样的汀州府富家子弟能比，人家家大业大，江阴家中“万卷楼”中藏有大批从宋、元两代兵荒马乱中幸存下来的绝版书籍，进京城赶考居然带上一整个戏班子助兴，平日饮宴，客似云来，什么美酒美食敞开招待。
史书上说，会试前，唐寅在京师闹市策马，后面跟着几个上了妆的徐家戏子，招摇过市，这么不懂低调内敛之人，能不被有心人给盯上？
沈溪道：“祝枝山与唐寅，本就是故友，没什么好稀奇的？”
苏通惊讶地问道：“沈老弟从何得知？”
“听说的……”
沈溪回答得很敷衍。
这年头消息传递不灵，很多所谓的新闻具有严重的滞后性，但沈溪却颇为清楚其中内幕，唐伯虎用心读书考科举，还是祝枝山规劝的，祝枝山对唐伯虎而言，亦师亦友。这次二人同来京城考会试，不互相拜访一下说不过去。
唐伯虎跟徐经相交，说白了是唐伯虎利用自身的名气，到不差钱的徐经那里蹭吃蹭喝，唐伯虎虽然有一点儿家底，但跟家中拥有万亩良田的徐经相比，属于小门小户。
苏通却带着欣然向往：“这唐寅和徐经，是江南一代的名士，如果能拜访一下再好不过。沈老弟，我们何时约好，一起去见见？”
沈溪赶紧摇头：“苏兄你见谁，我都不会拦着，唯独此二人你见不得。”可是沈溪又不能说明事情原委，这就跟沈溪不去拜访程敏政是同一个道理，跟来年会试鬻题案有关系的人，最好一个都别见，这样才能充当旁观者。
但沈溪也想到过另一种可能，若是徐经和唐伯虎到京城之后低调一些，再跟程敏政划清关系，那来年的鬻题案是不是可以避免发生呢？
也难……
别说他跟唐寅和徐经不认识，就算是知交，劝他们也没用。
人家进京城就是为了积攒名声，刻意去张扬，让世人都知道他唐伯虎和徐经的大名，你非要让人家低调行事，你算哪根葱？
而沈溪也没准备去触霉头，只是他也很想见一下，这位在弘治、正德两朝赫赫有名的大才子唐伯虎。
唐伯虎可是到了后世都家喻户晓的人物，比什么王守仁、李东阳这样的名儒，名气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溪拿着玉娘的信，回到自己家里，打开来一看，里面内容很简单，约他在正月初三见面。
沈溪估量，以江栎唯的性格，不想提前走漏风声，那既然在正月初三约见，那行动的时间应该也是这一天。
这次行动有一定的危险，他得把一些规避风险的事项，告知唐虎等人，让他们早有准备。按说此番并不比在福州城时设计杀宋喜儿更凶险，但因那次从计划制定到具体实施，都是他自己负责，所有危险，都可以预判。相对而言，这次会显得更扑朔迷离，就看江栎唯的计划，能有多保险了。
很快到了大年三十。
新春佳节，人在外地，聚在一起的只有他跟林黛、宁儿和朱山。就算朱山这样神经大条的人，遇到新年佳节，也会想念亲人，不停念叨她的父亲和兄长，不过看到好吃的东西，她马上就忘乎所以了。
“少爷，这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朱山把碗里盛的饺子拿起来，她以前没吃过这东西，感觉很神奇，用筷子夹着，仔细端详了老半天。
林黛笑道：“能吃，可好吃了。”
京城的新家，最开心的是林黛。
她本来孤苦无亲，她最在意之人是沈溪，如今跟沈溪“双宿双栖”，她做了这小家的女主人，比被周氏管着好太多了，还没陆曦儿这“小坏蛋”跟他抢。
虽然沈溪年后就会入学，但沈溪也作出了会试之后迎娶她的承诺。
下午包饺子时，林黛即便不会，也在一旁帮忙，最后却只能看着沈溪和宁儿一起包。不过到后面生火烧水，她则亲自动手。
按照道理来说，“君子远庖厨”，沈溪不该去理会厨房之事，可沈溪的厨艺，别说是林黛，就连宁儿也要靠边站，再者饺子是北方的食物，南方人很少做，宁儿只是懂一些皮毛，必须得他亲自动手。
朱山吃饺子，刚开始还有些忌讳，怕里面有什么牛鬼蛇神，但等入口之后，尝到饺子的美味，她已经顾不上筷子，直接用手去抓了。
林黛有些不乐意地用筷子打了一下朱山的手，板起脸道：“不许用手。”
朱山人憨厚，可脾气不小，沈溪记得第一次见她，就因为她兄长的几句挤兑，她直接将兄长举在天空转。
可这次她却笑呵呵把手放下，改而用筷子去夹。
这说明她也懂得好坏分寸，看起来高大壮实，但年岁毕竟比林黛还小一岁，再加上林黛是供她吃穿的“小姐”，以后或者是“少奶奶”，那林黛的话就好像圣旨一样，由不得她不遵从。
更何况，林黛提醒她的，是基本的吃饭规矩，她总提醒自己要改，可一看到美食就有些忘形。
“慢点儿吃，今天有不少，如果实在不够的话，就只能把明早的饺子放在今天煮，再或者，用点干粮垫肚子。”沈溪道。
朱山笑嘻嘻说：“够吃了。”
宁儿和林黛都用怪异的目光打量她，好像在说，你一个人饭量顶我们三个，几乎一半的饺子都让你吃下肚子，当然是够了，可我们没你嘴快，只能吃这么一点儿。
只是难得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吃饭，也就没那么多成见和怨懑，因为林黛和宁儿知道朱山的饭量大不是故意的，朱山身材不胖，只是人长得壮实，家里搬搬抬抬的重活，少了她还真不行。
吃过晚饭，各自回房休息。
因为没什么人，这新年少了节日的氛围。
林黛有些不舍，可怜兮兮地看着沈溪：“半夜，我们出去看别人放爆竹吗？”
沈溪摇摇头：“还是早点儿睡，明天早些起来。”
林黛点点头应了，可到晚上，门还是被她打开，抱着枕头的她只穿着小花肚兜和亵裤，连鞋袜都没穿，上了床榻便从后抱着沈溪。不多时，她便沉沉睡去。仿佛孤枕难眠，只有跟沈溪在一起，她才会感觉到安心。
正月初一和初二，本是出去拜年的时候，沈溪却留在家里安心读书。
备考会试，要看的书多，他这里没有的，会去苏通那里借。
苏通这几天把京城的书店逛了个遍，沈溪没买到的书，他也花钱买了回去，就好像专门等着沈溪去借似的。
“……听说唐寅和徐经要去拜访程老侍郎，而且时间就在明天。”
正月初三上午，苏通告诉沈溪一件事，他自己略带不忿，“而我还要再多等上两日，实在可气。”
苏通去程敏政家里投了拜帖，排期是在正月初八才能相见，可人家唐寅和徐经一来，投了拜帖，基本两三天就能见面，后面的排期自然跟着延后。
这便是待遇的差距。
沈溪道：“程老侍郎与唐、徐二人是同乡，你我还是莫要去攀比的好。最好，你还是别去见了，若我所料不差，这届会试主考，十有八九是程侍郎，谁去拜访，就会有鬻题之嫌。”
苏通心里直纳闷儿：“这就奇怪了，沈老弟可以见谢老祭酒，为何就不能见程侍郎？要说这在职的朝官，可远比一个致仕的老祭酒地位更高啊。”
沈溪没有跟苏通多说，他还要去东升客栈见云柳，因为当天下午他就要跟玉娘见面，而计划的实施很可能在晚上，关于这次“引蛇出洞”计划，沈溪想尽早知道详情，以便让他盘算清楚，其中蕴藏有何危险。
等沈溪抵达东升客栈时，玉娘和云柳已经等候多时。玉娘从江栎唯那里得知细节，也迫不及待过来跟沈溪商议。

第三七九章 接头
正月初三夜，月暗星稀。
黄华坊内一处库房外，正有大批力夫在搬运麻袋包，送上马车。装满一辆，马车便开动。冬日积雪刚融，轧出很深的车辙印，往崇文门码头方向而去。
早在元朝时，以朝阳门南小街为界，东称皇华坊，西称思诚坊，明朝合称黄华坊。黄华坊四牌二十一铺，有武学、王府仓、禄米仓、武德卫、兴武卫、豹韬卫、龙虎卫、智化寺、二郎庙。在黄华坊本司胡同内，还有京城里有名的教坊司。
沈溪正立在本司胡同的巷口，抬头看了看天空，周胖子兜着手匆忙过来：“七公子，该出发了。”
沈溪带的人不多，有唐虎等几个从汀州府一路护送他进京的人，也有周胖子的随从，唯独少了江栎唯答应调拨的人手。
这天晚上玉娘也未出现，沈溪只能按照才了解不久的计划行事。
一共六辆车马，当前一辆由周胖子亲自赶车，沈溪坐在旁边。车马缓缓前行，还没靠近库房，就有大批拿着兵刃、身着便服的人将马车团团围住，沈溪从玉娘那里得知，这些人并非普通的看家护院，而是朝廷的官兵。
贼人是官兵，捉贼的反而是老百姓，此事着实有些滑稽。
“何人？”
从库房那边走过来几个人，黑漆漆的看不清样貌，但问话之人声音有些苍老，听起来大约有五十余岁。
随着人靠近，沈溪和周胖子从马车上跳下来，不等沈溪吩咐，唐虎已带人上前，从围拢过来的官兵中间开出一条路，方便沈溪和周胖子过去。
夜色肃杀，沈溪只能尽量表现得淡然些，心里却暗骂江栎唯。
江栎唯说此行没什么危险，可如今看来，这些人怕走漏风声，杀人灭口都有可能，以他和周胖子带来的这点儿人，根本不足以抵抗这么多全副武装的官兵。
沈溪往前走了没几步，被两把交叉的长刀给挡住去向，他赶紧停下脚步，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函，交给旁边的周胖子。
周胖子恭恭敬敬接过，把书信交给拦路的官兵。
其中一名官兵收起长刀，把信转呈给后面的来人。
这时候灯笼陆续聚拢，当首那名老者眯着眼打量沈溪一番，一摆手，拦路和四周的官兵这才撤开。
沈溪心砰砰直跳，这可比毒品买卖更为凶险，而他就是那个站出来跟大毒枭接头的卧底。
“到里面说话。”
老者先让沈溪几人过去，但不许随行的人太多，只有周胖子、唐虎和少数几个随从允许尾随。
老者带着人走在最后，他不在前面引路，也是怕沈溪一干人从身后偷袭。
一行到了库房外，粮食的起运工作还在继续，大门右侧有一个简单的木屋，进到里面，临窗的一张简陋的木桌上摆着桐油灯，光线暗淡，但好歹能看清楚人脸。
“请坐。”
老者带着七八个手持长刀的彪形大汉入内，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然后目光落在沈溪身上。这会儿沈溪已经把黑色斗篷摘了下来，他神色诧异，显然没料到前来接头的浆染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
老者坐下，立即上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文士，站在他身侧，估计是师爷或者幕僚。老者问道：“怎么称呼？”
“姓沈。”沈溪用浓重的客家口音回道。
那老者没听太懂，竖起耳朵又听了一遍，才大致明白，不过他眉头锁得很深：“怎么不是湖广人？”
沈溪换上官话，说道：“福建，汀州商会。”
老者把信件拿起来，重新审视一遍，脸上浮现一丝冷笑：“汀州，什么地方，听都没听说过。”
老者身后的师爷凑过头，低声道：“安老爷就是在汀州地面上栽的……”
“用得着你提点？”
老者冷冷瞥了那人一眼，这才回过头道，“汀州商会，略有耳闻，听说在福建地面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从未涉及江北的生意，怎就动起官粮的心思？”
沈溪心想：“难道这库房里存放的真的是官粮？那岂不意味着，有人公然把朝廷库存的米粮运到别处贩卖，从中谋取暴利。”
而且，既然这些人将安汝升称为“安老爷”，那以前安汝升没少帮这些人做偷运贩卖官粮折现的活计。
当初汀州商会帮安汝升运过粮食，有大半并未用来赈灾，而是被安汝升送往别处，看来也和这伙人有关。
沈溪道：“以前汀州商会，与安知府做过买卖……头年里，南方闹虫灾，米价暴涨，听说这边有便宜的米粮，便来接洽一番。”
老者微微点头，却把之前沈溪交上的信函放到桌上，轻轻拍了拍：“信从何处来？”
这次问话，却是用纯正的闽西客家话说的。老者先前装作听不懂，主要是为了麻痹别人。实则他对于各地口音非常熟悉，别人稍微不注意就有可能中套。沈溪正要回话，老者指了指沈溪旁边的周胖子，道：“你来回答。”
做杀头买卖的人，为人处事非常小心，沈溪刚才说闽西方言，很可能是闽西人，但若沈溪身边的随从听不懂，那事情就会有蹊跷。周胖子笑着用官话回道：“这位当家的，鄙人跟着少主人出来做事，不过并非是汀州本地人，但您老说的话，鄙人听懂了。您是问信从何而来，其实这信……是我们中途接手的。呵呵。”
那老者一听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起来。
这似乎是一种暗号，当即从外面冲进来十几名拿着刀枪的官兵，将沈溪几人围在中央，周胖子和唐虎等人脸上都带着惊惧，唯独沈溪面不改色。因为沈溪得知计划内容时，就已经猜到可能会有这样的结果。
老者冷笑不已：“你当这掉头的买卖，可以随便转让的？原先约定好的湖广米粮行的人，怎么样了？”
沈溪伸出手抚摸光洁的下巴，一脸深沉：“那说是抢来的，阁下是否满意些？或者在阁下心目中，我们汀州只是小地方，汀州商会只能偏安一隅做点儿小本买卖。但我们有的是钱，自汀州府首创的银号你听说过吗？南京城也有我们商会的分馆，北方各省都有我们刊印的年画和连环画销售，我们有做大生意的魄力。”
听到这儿，老者语气平和了几分：“就凭你们？”
沈溪问道：“阁下可有听闻福州的宋当家？”
一句话，让老者脸色变了变，这说明，他是知道宋喜儿这个女人的。
照理说，一个身在京城有着官方背景的人，不太可能知悉远在几千里外福州城里的地头蛇。
沈溪其实也是出言加以试探，在见到老者的脸色后，心里终于把整件事情串联起来。
引线，都在玉娘身上。
事情的源头，可追朔到马文升对西北用兵，朝廷缺粮，弘治皇帝派刘大夏去宣府治理军饷。
刘大夏突然造访汀州，说是为安汝升与盗匪勾连一案而来，倒不如说他是追查朝廷库粮的下落，可惜安汝升只是为人利用，刘大夏无法从他身上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之后玉娘出现在福州城，这应该也是出自刘大夏的手笔。
宋喜儿凭借跟福建都指挥使方贯的关系，在福州地界呼风唤雨，估计也牵扯进了库粮盗卖一事，于是刘大夏派玉娘去追查。
沈溪试着揣度，玉娘虽为汀州教坊司的负责人，做的是陪笑的生意，但暗地里却听从厂卫的差遣，帮忙打探情报，监督地方官府。
之前玉娘曾提过她的“亡夫”跟马文升有旧，应该不是旧交，而是曾经在马文升手下做事，或许做的便是情报调查工作。按照玉娘的心思，想早点儿脱离官所这个苦海，但就算她离开欢场，也要继续为朝廷做事，上面有何差遣，她都得不辞辛苦去做。
这正好解释了为何玉娘手下有会武功的熙儿，同时有能力影响到福建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因为刘大夏身兼左副都御史和佥都御史职务，正是专属纠察、弹劾百官、辩明冤枉、提督各道的科道官的顶头上司。
如果不听从刘大夏的招呼，以本届福建乡试的黑暗程度，可能福建基本上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官员都要被一扫而空。
老者沉默了一下，不屑地笑了笑：“宋当家，那是谁？”
沈溪撇了撇嘴：“不知也罢。大小不过是个地头蛇，与我们汀州商会发生冲突，我们联络了一些江湖朋友，将其给……呵呵……那湖广的米粮行，又何能幸免？”
老者脸色突然变得狰狞可怖。
显然宋喜儿的死不在这伙人的计划之列，或许之前他们也在追查宋喜儿的下落，倒不是他们关心宋喜儿的生死，而是怕将他们的事泄露出去。
老者的脸色好不容易才恢复平静，淡淡地道：“你们那江湖上的朋友，我看……是沿海的倭寇吧？”
沈溪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就算被官兵包围，他也保持着足够的冷静，因为通过这番对话，他知道这些人已经渐渐入套。
买卖人，讲的不是情义和关系，而是实际利益！
沈溪可以判断，跟这些人做买卖的那伙湖广米粮行商人，可能已被朝廷截获，搜查到了接头的信函。江栎唯将计就计，以汀州商会作幌子，继续与这伙盗卖官粮的人做交易，引出幕后指使者。
在这件事上，沈溪确实被江栎唯利用了，不过好在一点，他把事情的原委基本理清楚了，这有利于他看清楚形势。
沈溪道：“倭寇？那等贼子，我们尚不至于与其做朋友，只是找了些懂得倭话之人，演了一出戏而已，可惜宋当家胸大无脑，就那么上当了。”
老者连忙问道：“那她人现在何处？”
“黄泉。”
沈溪指了指地面，一脸平静地说道。

第三八〇章 自负的江栎唯
听到沈溪说“黄泉”，老者脸上露出丝冷笑，看得出他动了杀机。
沈溪倒也有几分观人的经验，若他说宋喜儿活着，老者一来是不信，会以为他要拿宋喜儿作为条件相要挟。
但若宋喜儿死了，就断了泄密的风险。
宋喜儿失踪半年多，擒获她之人有什么道理让她活着？
老者沉吟半晌，似乎在琢磨这笔交易的可行性，最后才问道：“陆门孙氏，是你什么人？”
沈溪心里暗想，既然知道商会的当家人是惠娘，这些人估计与安汝升的余党有牵连，为此动了抢夺或者报复的心思，这次前来必须要表现出商会强硬的一面，令他们不敢对商会下手。
有念及此，沈溪道：“并无关系，但我母亲，与陆门孙氏一同经商，平日两家关系走得很近。此番我进京，除了要把生意扩展到北边来，主要还是赴考会试。”
“哦？”
老者打量沈溪一番，“那你就是……福建乡试解元，沈溪沈七公子？”
沈溪早就料到对方对汀州商会有过调查，想那安汝升和宋喜儿，都是不明不白栽在福建，而汀州商会这几年崛起很快，他们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要么要铲除汀州商会，要么为自己所用。
若沈溪不亲自上门，或者这些人已开始部署计划对付汀州商会。
虽然汀州商会发展迅猛，可到底没有拿得出手的官员在背后的撑腰，而且对于惠娘的暗中照顾，种痘之事过去这么多年，估计连弘治皇帝自己都忘记了，而且地方官已经换了两茬，弘治皇帝的口谕还有多少效果不得而知，一旦对方勾结官府动手，商会顷刻就会倾覆。
沈溪拱拱手道：“在下正是。”
知根知底就好办了，老者脸上露出几分笑容：“那还真是久仰，年纪轻轻就中福建乡试解元，如今入得太学，若能一榜高中，前途不可限量。”
沈溪客气地道：“不敢当，还要阁下多加提点才是。”
老者笑着点头：“那是。不知沈公子如今居于何地？”
“住在何处不方便细说，今日在下来纯粹是为了生意，不知阁下是否愿意与我们汀州商会做成这笔买卖？以后细水长流，或许可以开辟出一条新的财路。汀州商会有人、有银子，更有发展壮大的野心，合作共赢岂不是一件互利互惠之事？”
沈溪要获取这些人的信任，非得以自己真实身份出面不可，其实这算得上铤而走险。
帮朝廷铲除安汝升时，沈溪和商会都在暗处，可这次他走到明处来，就算将来帮朝廷铲除这股势力，商会也会遭来报复。
但话说出来，就算他不出面，因为汀州商会崛起，早已被这些人盯上，加上与其关系密切的安汝升和宋喜儿的灭亡都与商会有关，他们早晚也要对汀州商会下手。
所以不能说江栎唯跟他之间是谁利用谁的问题，沈溪同样也需要用朝廷的力量来保住自己和商会。
但一次见面，就想让对方彻底信任是不可能的事情，这老者本就是出来专职联络的代表，他没办法做出决定，只能回去跟他幕后的指使者商议，或者层层上报，由最后的正主来决定是否与汀州商会合作。
连福建都司都指挥使方贯都可能是这些人利用的棋子，这批人背后的势力该有多庞大？
“沈公子如今在京城有多少人，多少船，多少银钱？”老者继续追问。
沈溪笑了笑：“阁下无论拿出多少粮食，我们都会悉数买下，并且找船只运输南下，直抵目前正在闹饥荒的地方。”
沈溪似乎在发豪言壮语，无论你有多少粮食我都能消化下去，我汀州府是小地方，可汀州商会在江南许多地方都开设了分馆，我闽商现在也是江南一大正在崛起的力量，这样拥有大好潜力的生意伙伴，你不选择合作？
“好。”老者点点头，“那沈公子回去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
……
带着周胖子等人离开，确定身后没人跟踪后，周胖子抹了一把冷汗，凑到沈溪耳边低声道：“七公子，这些人来头不小。先前若真动起手来，恐怕我们一人都走不了。”
沈溪没有回话，因为他清楚，虽然没有察觉到有人跟踪，但并不意味着附近没人，对方肯定潜在暗处，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
明摆着的事情，他们能准确找到这些人运货的地点，还上前接洽，会令这批人产生危机感，那沈溪接下来去哪里，见什么人，这些人必然要调查清楚。
可沈溪这次来，是以汀州商会在京城负责人的身份出面，他还有举人的功名，倒不怕这些人明着来。
沈溪道：“周当家先带人回去，我独自回去便可。”
周胖子有些惊讶，但他毕竟只是配合沈溪做事，没权力质疑沈溪的决定，连忙带上唐虎等人以及他的随从上了马车。
马车一行沿着街道而去，沈溪则独自往弄巷深处走。
后面潜藏行踪的人一看跟踪的对象分成了两路，而那边是马车，而之前出面的正主却是步行，自然朝沈溪这边追来，但沈溪有反跟踪的经验，拐了两个胡同，便乘着转弯处的黑暗钻进道路旁一片灌木中，伏下一动也不动。
过了大约盏茶工夫，前后有四人从灌木丛前过去，其中三人明显行色匆匆，还向四处张望，剩下的那人却是拿着灯笼巡夜的更夫。
沈溪没有着急走，而是继续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确定真的没人后，这才从胡同出来。又走了几条街，终于到了约定的地点，玉娘亲自赶车等在那里。
待沈溪上了马车，玉娘赶车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江栎唯带着几十名锦衣卫在那儿。
“沈公子，这么久都没消息，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江栎唯走上前笑着打趣。
沈溪没有跟江栎唯废话，把见面的详细细节告之。江栎唯听过后点了点头，“小鱼上钩，大鱼还远着呢。”
沈溪问道：“那大鱼在何处？”
“这就不劳沈公子挂心了。沈公子身份泄露，若他们不想与商会交易，难免会派人追杀你，沈公子这些日子最好小心谨慎些，玉娘会派人暗中保护沈公子安全，也请沈公子不要乱走。”
我自己不知道危险，用得着你提醒？
江栎唯带人离开，把玉娘留了下来。
玉娘单独面对沈溪时，脸上带着几分歉疚，却不知是否伪装出来获取信任的。玉娘道：“公子和家人的安全，奴家一力承担，若有差池，奴家愿意以命相赔。”
沈溪没回绝玉娘的好意，因为在京城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的确需要人保护。
至于玉娘派什么人暗中保护他，就不是他所能知晓的了，相信玉娘手下身手好的人，绝不止熙儿一个，而玉娘也不单纯是个教坊司的老鸨，她有自己的势力，这势力应该比福州城里的訾倩大得多。若真她准备在福州城扎根立足，区区訾倩根本不在话下。
……
……
沈溪替朝廷办案的事尚在进行，但一件事已经迫在眉睫，那就是入太学读书。
太学和国子监开学时间一样，都是在年假之后，大约是正月十七、十八、十九这三天。
入学之前，会有简单的考校，考校内容不会很复杂，每三年一届的太学生，各省加起来不过五六十人，毕竟在应届举人中寻找二十五岁以下而且成绩名列前茅之人，并不是那么容易，偶尔会找几个二十五岁到三十岁的举人充数。
考校的内容，主要是乡试考核过的项目，出题的是国子监最高负责人，也就是国子监祭酒。
而现任的国子监祭酒是……空缺，因为礼部右侍郎兼国子监祭酒林瀚，年初刚刚调任吏部侍郎，国子监归属礼部管理，而他调到吏部，这国子监祭酒就不能让他来兼任了。
这时候弘治皇帝再次想起赋闲的前南京国子监祭酒谢铎，开始漫长地征召谢铎之路。
沈溪心里大概估算了下，如果按照历史正常发展，这一两年时间里，大明的最高学府，国子监北雍是没有校长的。
因为国子监祭酒之位空缺，所以出题考核之人是国子监司业，考试时间，却是正月十二。太学入学考试，和国子监入学考试在同一天进行。
说是考试，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监生和太学生都定下来了，就算是纳粟入监那些学问不好的，报了学籍考试不及格也不能把人给赶回去，否则让朝廷将纳上来的钱粮再还回去？
当然，入学考试还是得进行，这是规矩。
太学入学考试更为简单，怎么说都是举人出身，就算各省教育水平参差不齐，可让准太学生写几篇相对中正的文章总该没问题吧？
沈溪在入学考试前，先写了一封家书回汀州。
除了报平安之外，他重点是跟惠娘交待防范事宜，如今有官方背景的势力可能对商会下手，这并非江湖流寇所能相比，官府扣船扣货都是小事，就怕惠娘又来那套仁慈向善、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强劲儿。
值得庆幸的一点，汀州知府鲍恺跟朝廷这股势力的人无关，只要惠娘别离开汀州府境，就算官府的人要对商会下手，也不至于威胁到陆、沈两家人的安全。
沈溪的信于初九寄出去，可刚到十一，信就被原模原样送回沈溪手上。
拿着信来找沈溪的，是满脸怒色的江栎唯。他截获沈溪的信件，看过后认定沈溪这是泄露机密。
自己的信被人拆封，还给送了回来，沈溪有些着恼，问道：“江大人认为，此信何处有泄密之嫌？”
沈溪其实很小心，他写信回去，考虑到可能中途被人截获，所以他在信里的交待，都是说一些只有他跟惠娘才听得懂的话，还添加了部分关于交待京城“生意”的内容，这些内容属于子虚乌有，拿来麻痹贼人的。
江栎唯此时显得很自负：“总之以后没有本官的吩咐，沈公子不得以任何方式传信回汀州。一切要听从我的安排！”
沈溪心想，你江栎唯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算跟在刘大夏身边建了些功勋，想必如今你也不过是个从四品的官员，我一介举人，见到你行个礼客套一下便可，你却在我面前摆官威，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第三八一章 娃娃脸的权臣
沈溪要参加太学入学考试，苏通坚持去送考，因为他还没到过大明最高学府国子监看过。
用苏通的话说，这辈子没机会入国子学读书，进去看看总是可以的，或者将来可以在这里为官。
京师国子监坐落于安定门内，修建于元大德十年，毗邻孔庙和雍和宫，左庙右学，沈溪前生曾去北京国子监内游览过，国子监经过几朝修缮，其内建筑有所增多，但基本保持了正统年间大修时的布局。
国子监坐北朝南，从集贤门而入，东西为井亭，有持敬门与孔庙相通。中轴线依序为集贤门、太学门、琉璃牌坊、辟雍、彝伦堂、敬一亭，主体建筑有二厅六堂、御碑亭、钟鼓楼等，形成传统的对称格局。
从周代开始，国子学内就习惯种槐树，而京城国子监内的风貌为“古槐、紫藤、四合院”，其中院子中最有名的一棵槐树为种植于元代的“文昌槐”。传说中，文昌帝是掌管考试的神仙，考生进学考试都要先拜文昌帝，而这棵槐树也被认为是与国子监内考生的文运有关，历代为学子所膜拜。
国子监内，分为国子、太学、广文、四门、律、书、算凡七学。
在大明，国子监是国家最高学府，平日里官兵把守大门，可这一天毕竟是国子监入学考试之日，门禁松弛，就连送考的苏通也得以顺利入内。
当日来参观国子监的普通学子不在少数，尤其是那些进京备考会试的举人，他们的地位要比之普通的国子监生高许多，却为没能进入高等学府就读而遗憾。对天下学子来说，这国子监就是心中的一个结。
刚到进士的题名碑，苏通看着题名碑上一个个的人名，一时有些挪不开步子。
榜上有名者，虽大多淹没于历史长河，但也有许多位极人臣。遥想他们当初入榜时英姿，围观的人不由悠然神往。
此时有人过来，不耐烦道：“不是监生的，趁着晌午之前出去，这里不是普通学子驻足之地。”
很显然，这人也是新来的，因为他手里拿着笔墨纸砚，显然要参加入学考试。此人将沈溪当作是来参观的考生，因为沈溪脸上稚气未脱，穿着也极为俭朴，并不像能获取监生资格之人。
沈溪只是看了此人一眼，旁边苏通面色则有些羞愧。
“知道今日的考校需要考核些什么？”那新监生还没来得及耀武扬威，旁边就有认识的人主动过去打招呼，他也就没心思搭理沈溪和苏通了。
沈溪道：“苏兄毋庸挂怀，一个举人，总比监生来得实在。”
之前已经交代过，明朝国子监监生，从正途来说，大致可分为“举监”、“贡监”和“荫监”，再加上景泰年间开始的“例监”。
监生等同于秀才，无论之前是否有功名，只要入监之后，就可以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即便是在国子监肄业，也可以选官授职。
而明朝以监生做官，做得最轰轰烈烈的莫过于严嵩的儿子严世藩，他压根儿就不是从正规科举之路走出来的，全靠老爹的荫监，最后却做到尚宝司少卿、工部侍郎，权倾朝野。
因为这几年朝廷对西北用兵，加大了国子监内“例监”的数量，这次入学的六百多名国子监新生中，有一百多人为“例监”，一百多人是“荫监”，比例看似不大，但在一个国家最高学府内，有小半监生都是关系户，对于国家最高学府的声名还是有很大影响的。
明初许多人希望通过入南北两雍来获得参加乡试资格，或者授官，但到弘治年间，科举回归征途，走正常途径历经院试、乡试、会试为官成为普通士子的选择，至于入监，成为少数特权之人的专利。
与苏通在国子监各处走了走，沈溪正要送苏通出门，正好遇到一位熟人，也是与沈溪和苏通参加同届乡试而获得亚元的吴省瑜。
吴省瑜显然没料到会与沈溪和苏通相遇，本来三人同为汀州府举人，进京应该结伴而行，但沈溪拿了解元，令自视甚高的吴省瑜脸面无光，所以他根本就不想跟苏、沈二人有何联系，连到了京城也是能避多远就多远。
吴省瑜见到二人，脸色有些发黑，正要装作看不见低头过去，可苏通毕竟是热心人，连忙上前打招呼：
“这不是吴公子吗？福州一别匆匆数月，听闻吴公子正准备迎娶京城名媛，不知可否让在下去吃杯水酒？”
吴省瑜过了年便是十七岁，这年头，少年郎十七岁娶妻已经不早，吴省瑜本身就是官宦子弟，他又以福建乡试亚元的身份入太学，想娶什么样的千金小姐都行。可他并没打算在婚宴上宴请同窗好友，至少他不会请苏通和沈溪二人。
吴省瑜被苏通逼得没法，只好行见面礼，之后语气有些敷衍：“在下专心向学，今年春闱还要一求金榜题名，至于婚事，等春闱结束之后再说。到时候若有机会，再请二位莅临。”
苏通笑道：“那先说声恭喜了。”
吴省瑜面色不善，连正眼都没瞧沈溪，匆忙以要参加考校为由进到校舍里面，苏通摇摇头：“可惜我不是吴公子……”
言外之意是，京城里这些世家名门的小姐没我的份儿。
沈溪送苏通到了门口，正要作别，有个背着包袱，看起来年纪轻轻，眉清目秀的考生走了过来，恭敬行礼：“两位有礼了，不知这里可是国子学？”
苏通最烦的就是这儿的人一遍遍重复这里是国子监，毕竟他自己不是监生。苏通道：“这位官人说的好生有趣，这不是国子学，难道是孔庙？”
此人不知为何苏通会有这么大的火气，他愣了愣，才行个礼道：“学生严惟中，谢过二位指路！”
既然苏通和沈溪对他不是很客气，此人也很识相，谢礼之后便往国子监大门而去。
沈溪送出苏通两步，心里把“严惟中”的名字默念一遍，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回头打量着那个正抬头看着国子学大门，侧脸上带着一抹惊喜，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严惟中，本名严嵩，号勉庵、介溪、分宜等，惟中是他的字。此人九岁入县学，十岁过县试，号称神童，弘治十一年江西乡试举人，弘治十八年乙丑科进士，进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少傅兼太子太师，少师、华盖殿大学士，专权国政二十年的明朝权臣，被称为“青词宰相”。
沈溪十岁参加县试之时，还是冯话齐说起江西袁州府有个神童十岁过县试，想让他去试试，这一试便一发不可收拾，结果沈溪这个“神童”后来居上，只用了三年时间就以福建乡试解元的身份入太学。
此时严嵩已经虚岁二十，远行在外，连表字都有了，惟中……唉！
想到这里，沈溪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苏通有些惊讶地看向沈溪，问道：“沈老弟，你怎么了？”
沈溪苦笑着摇了摇头：“刚才那人的名字，你可记住了？”
“好像是……严惟中？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沈老弟你为何提及？哦，莫非也是太学生，以后跟沈老弟你是同窗？”苏通笑着问道。
严嵩是举人不假，但来京城是备考会试顺带到国子监看看，还是准备入太学当学生，沈溪全然不知。
历史上的严嵩是没有入太学经历的，当然沈溪这个人也早在五岁时爬树意外摔死了。
转眼沈溪来到这世界已有七年多，从他推行种痘之法，再到参加科举，一路扬名，他所产生的蝴蝶效应，对这世界的改变正在以几何速度放大，对严嵩的影响到底有多大，尚不得而知。
沈溪送走苏通，便想进去找到这个严惟中，准备试试他的学问和修养。
沈溪的想法很简单，我的出现，哪怕只是与你一个眼神的交流，对你未来的人生就会起到很大的转变，如今我跟你说几句话，你的人生或者就要重新改写，至少严世藩想在几亿分之一的机会中脱颖而出那是微乎其微。
可惜沈溪进去转了半晌，都没找到严惟中的人。
“快开考了，还不进去，等什么？”老远有个先生模样的人出来对外面还在游览和观赏的监生喝斥一句。
沈溪收拾心情，正要步入考场，旁边就有讪笑声响起：“看来连门在哪儿都找不着，不过往北走也对，这国子学的正门岂是你等随便出入的地方？”
字正腔圆的京腔，而且是十几个公子哥聚在一起嘻嘻哈哈调侃，说明是京城官宦子弟，互相熟识，一起到国子监入学。
沈溪本不想搭理，此时却有一个声音从人堆里发出：“既为学子，到国子学来，不走正门，又走何门？”
沈溪没想到有人为自己声援，转过头一看，这个为自己声援的人竟然是之前跟他问路的严惟中。
严惟中依然背着个包袱，似乎进京城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找，直接便到国子学来了。
相比京城这些刚入学的监生，严惟中今年已经十九岁了，要大他们两三岁。但或者是严惟中生了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却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英俊中透出几分稚气，看上去也就比沈溪大个两三岁。

第三八二章 严嵩是个暴脾气
在京城这些官宦子弟眼中，沈溪根本不可能是监生。
无论是各地县、州、府学选拔生员的“贡监”，还是纳粟入监的“例监”，最起码要年满二十岁。
入国子监后读书，是要在国子监卒业的，不能说在国子监读完书，又回府学去再进修两年，就好像没有大学毕业后再去读小学的道理。
而对于太学生，则没有这么多限制了。
主要是举人已获得在朝为官的资格，而且所选并非微末小吏，既然中了举人，就可以在太学读书，只要没有考上进士，想学几年都成。
这也是为何伦文叙会在太学中读书十载的原因，不是他非要在太学先弄个名儒的身份再考进士，而是他考进士怎么也考不上，只能每届都考，榜上无名就继续“复读”，多读个几年书，别人就当他是大儒了。
这些官宦子弟，也把娃娃脸的严惟中当成是来参观的士子，纷纷出言嘲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可知这国子监内，出过多少名流大儒，尚书宰辅？像你这种鼠目寸光之辈，终究成不了气候。”
严惟中遭人攻讦，脸憋得通红。
沈溪本可以为他说两句话，但这会儿却好整以暇，袖手旁观——看着未来一代权臣被人攻讦，讷讷地说不出话来，也是一种乐趣。
“你们……”
严惟中一咬牙，一跺脚，把肩膀上的包袱一把抓下来，往旁边一放，一撸袖子，人直接就扑了上去，“士可杀而不可辱！”
居然一个单挑一群，冲上去便开始掐架。
这等暴躁脾气，别说沈溪没料到，那些刚才说话的官宦子弟也没想到，不过是骂了句不知天高地厚，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真是应了严惟中自己说的那句话：士可杀不可辱。
沈溪本以为严惟中手脚功夫了得，敢一个上去打一群，可等两边一动手，沈溪顿时知道严惟中不过是个纸老虎，一副凶巴巴好似要杀人的模样，可真动起手来，不用几个官宦子弟合力，光是一两人就轻而易举将他放倒在地，朝着他一顿拳打脚踢。
不过就算被打得狠，严惟中也一声不吭。那些人见严惟中不服气，抄起他地上的包袱便砸了过去，连砸了几下，最后将包袱掷在地上，又跺上两脚。
有个先生走了过来，远远就喝道：“斯文之所，干什么？”
一句话，几个官宦子弟吓了一大跳，赶紧拿起自己考试用具往考场里面跑。严惟中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好像刚才这一架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沈溪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人家怎么说也是替他说话才落得这结果，赶紧上前帮忙将严惟中的包袱捡起来，一提包袱，里面发出“哗啦”的声音，显然笔墨纸砚这些东西在里面已经摔得断的断，碎的碎。
沈溪拿着包袱走到严惟中身前，伸出手准备拉他，严惟中说了声“感谢”，自行爬了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这才记起随身包袱。
从沈溪手里接过并打开一瞧，严惟中登时慌张起来：“这……这可怎么办才好？我……我还要参加考校。”
既然是来参加考校的，那就是来入学，现在知道紧张了？却忘了是谁刚才打肿脸充胖子主动打架的？
现在人没受伤已值得庆幸了！
沈溪把自己的包袱打开，拿出一方砚台：“借你用。”
“这位……公子，这怎么好意思？你……你不用吗？”严惟中显然没想到还能遇到“好心人”，想借砚台一用，又有些不太好意思。
沈溪给严惟中看了看自己的考篮：“我自己还有一方，你拿去用吧。”
严惟中这才借过，把自己的笔整理了一下，只有半根能用，又跟沈溪借了一支毛笔，千恩万谢。
擦了擦脸上的灰尘，严惟中与沈溪一同进到贡院里面。
京城国子监的贡院，有三千余间号舍，这里也是顺天府乡试之所，今日考校相对简单，不用进号舍，只需在早已摆开的案桌上做文章即可。
偌大的空地上，满满当当都是书案。
严惟中进到里面，监生基本落座。严惟中见沈溪转身要走，赶紧道：“这位兄台，不知可否再借几张纸一用？”
刚才还不好意思，现在就主动开口借了，沈溪心想，这严嵩之所以能成为一代权臣，最重要便是深得厚黑学精髓，舍得拉下脸，可刚才那副威武不屈的风骨又算哪门子回事？
“好。”沈溪又拿出几张纸来，分给对方。严惟中高高兴兴接过，这次他连感谢的话都不说了。
站在大院门口，沈溪环视一圈，正好看到刚才打人的那几个官宦子弟，因为他们进贡院比较晚，所以只能坐在靠后的位置。见到沈溪和严惟中也跟着进来，他们脸上满是诧异。
此时贡院里空位已经不多，这只是基本的入学摸底考试，别说是入场搜检，连个管事的都没看到。
严惟中见到仇人，脸上露出冷笑，然后大摇大摆往太学生那边席位而去。
太学生入学考试的案桌，同样设在贡院内的空地上，居于最东边。
因为太学生应届和往届一共才一百余人，今年入学的太学生也就五十人左右，能坐在太学生那边是很有面子的事。
那几个官宦弟子见严惟中往太学生案桌那边走，脸上带着惊讶……要知道他们连个秀才都不是，只能靠入国子监混个等同于生员的功名，而严惟中看起来年岁比他们还小，却已是举人了，这就是双方的差距。
但更令他们震惊的是，沈溪居然也跟着严惟中往太学生考席那边去。
等沈溪走到太学生的考区，严惟中这才发觉沈溪跟在他身后，不由诧异地回过身，打量沈溪一番，这才问道：“兄台，你也是来应试的？”
“当然。”
沈溪没有多废话，直接在最靠后的位子坐下，位子距离正堂放题那边有些远，可他又不是近视眼，一会儿还有人以巡牌来公布考题，坐在哪儿都一样。
这次严惟中脸上涌现一抹尴尬之色，点点头道：“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说完便在沈溪前面坐下。
沈溪看着严惟中的背影，心想，要说这不可貌相之人，应该是你自己才是。想你再过几十年，在朝中呼风唤雨，任何得罪你的人都不得好下场，甚至连对你有提拔知遇之恩的夏言都被你设计害死了。
这样的人切不可交往，更不可深交，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溪暗暗在心中打定注意。
待从贡院正堂出来十几名身着官服之人，贡院内顿时安静下来，随后开始放题。
本来考核内容是试经、书义各一道，判语一条，但时间仓促，需要在考生正式入学前将所有监生排定名次名册，因此考试内容尽量求简。
新入学的监生考四书文一道，太学生加时务策一道。
四书文两边考的是同一道题也就罢了，题目竟然也出奇的简单，“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标准的论语题，论的是中庸之道，看起来好似很高大上，可这题目早就被院试、岁试、乡试乃至会试的考官研究透了，沈溪自己能背上来关于这题目的程文就有十几篇之多。儒家学说，不正是让君子学会中庸？
至于时务策，更没有营养，四个字的题目“严刑慎刑”。其实就是论到底是该严刑峻法，还是宽以治民。
没有固定的答题纸，也不会有什么糊名和誊录，在自己带来的纸上写，写完就等着人过来收卷便可。
那边的监生一人只需要作一篇文章，倒也能分出参差不齐，其中学问最好的应该属于地方上选拔上来的“贡监”，他们毕竟过了县、府、院三级考试，拿到秀才功名，甚至还在岁试和科试等选拔考试中名列前茅，这种文章对他们而言算是小儿科。
至于第二等，却并非那些官宦子弟，反倒是“例监生”，这些人虽然是供了钱粮才得进国子监机会，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学问的，其中有很多根本是有才学而不得考官赏识，屡次考不上，没办法才纳粟入监。
至于最后的那些“荫监”，全都是官宦子弟，就很不靠谱了。
似乎各个名门世家都有共识，把好苗子留着参加科举，只有庸碌无为之辈才会送来国子监，混个几年出去放官，或许是条出路，毕竟不能浪费了宝贵的荫监名额不是？
这些人来国子监，别说做一篇四平八稳的文章，就连问他这句话出自《论语》还是《孟子》，他都未必知道。
这样混文凭的监生，国子监的人不会刻意为难，心知肚明的事情，为难这些监生，就是质疑朝廷选拔士子制度的公平性。
考试一共进行了两个时辰，从午时一刻开始，到申时二刻结束。申时二刻不过才下午三点多，即便是在冬日太阳依然老高。
沈溪正要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他前面的严惟中转身过来，问道：“这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呼？”
认识有半天时间了，严惟中这才想起来问名字。沈溪将东西收拾好，目光落在严惟中用过的砚台和毛笔上：“在下姓沈。”等了等，严惟中居然没有丝毫要归还之意，似乎借给他的东西，就是他自己的了。
这让沈溪心头打上个问号。
刚才见这严惟中还算彬彬有礼，就算有些文人的暴躁脾气，不也正好证明他自尊自爱吗？
怎么才一转眼，就像个糊涂人了？
“原来是沈公子，听口音……是京城的？”
沈溪到了京城，一般是用官话说话，毕竟他前生就习惯了说普通话，到来到京城之地，他没必要继续用让人听不太懂的闽西客家方言来跟人交流。
沈溪回道：“在下来自福建。”

第三八三章 小卒子
从国子监出来，沈溪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外面不知何时刮起了风，天迅速阴了下来，看样子晚上会下一场雪。
他长居南方，突然到北方来，尽管裹了厚厚的棉衣，可这东西毕竟不是很顶事，京师里到了冬日，天天零下十几度二十度，这个时候又没有暖气提供，谁受得了？
家里的女人早已冻得不行，晚上宁儿也不吵着分房睡了，宁可跟朱山挤在一个被窝里取暖，至于林黛，更是天天跑到沈溪房里与沈溪同床共枕。沈溪感觉自己跟林黛的状态，跟小夫妻没什么差别，二人之间也只差那薄薄的一层窗户纸了。
沈溪决定先去见了苏通，了解一下这段时间京城的情况。
春节前后，苏通忙着参加各种文会，就好像赶场一样，今天是某位公子召集的聚会，请了哪位翰林来，明日里又是什么福建的同乡文会，请了在六部任职的哪位进士官员过来评断文章。
这会试之前的文会，大概和考生自发组织的模拟考试差不多，毕竟那些个翰林还有各部官员，都是前几届成绩优异的进士，人家是过来人，对你的评断带有一定的专业和权威性。
显然，苏通这段时间文会上所作文章并未得到那些前辈的欣赏。在汀州府乃至福建一省，苏通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才子，可他的才学，放到京城来，面对来自全国各地形形色色的考生，只能算是平庸。
那些翰林和各部官员，早已是科场的老油条，对于文章好坏的判断非常准确，这也是文会邀请他们来的理由所在。再者，或许今日请来的这些翰林和各部官员，明天就会出任礼部的高官，未来会担任哪届会试的主考，更有甚者成为内阁大臣，现在不亲近点儿，多听听他们的教诲，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沈老弟，你看我这篇文章，到底哪里做得不妥？”沈溪见到苏通时，他正在房间里温书，这会儿正看着一篇文章发呆。待沈溪进门招呼时，他喜出望外，把自己在昨日文会上写的一篇被评为劣等的文章拿给沈溪看。
题目是“保民而王”，相当平实的题目，苏通的文章就算不是见解独到，至少破题还算准确，论点和论据也可以，就是在文笔运用上显得生涩，让人一看就觉得不够圆润老练，那些翰林才会弃之如草芥。
沈溪坐下来，自顾自倒了杯热茶喝下肚去。
虽然之前的考试是晴空万里，但气温也有零下十几度，加上出国子监后天色陡变，北风呼啸，到此时他的手脚已经冻僵了。
捧着杯热茶，缓了好一会儿，沈溪才感觉身体舒服了些。再次埋头看了看苏通的文章，沈溪道：“写的不错啊，让我来，未必能写出这么好的文章。”
苏通知道这是沈溪的恭维话，当即笑道：“哈哈，沈老弟专挑好听的说，惭愧惭愧。唉，其实文会上那些优等文我已经拜读过了，我自己的这篇文章与之相比确实有些差距。也难怪，这京城学问好的人太多了，被他们一比，我的文章就显得拙劣不堪……真该叫上沈老弟你一起去，让他们见识一下沈老弟的文采，为兄跟在你身边也能沾沾光。”
沈溪摇摇头：“我也就那么回事。”
苏通没再纠结自己文章好坏的问题，其实对他而言，能中举人便已经很满足了。不过二十岁出头，就已经是举人公，以后考会试的机会有的是，就算屡试不第，等到三十岁左右，应该能积攒一些官场的人脉了，到时候使点儿钱，找个实缺做官，然后干个十多年便致仕……反正那点儿官俸他不放在眼里。
“头两天拜会程侍郎，他给了两道题，老弟你要不要看看？”苏通突然有些神秘地问道。
沈溪料想就算程敏政活腻歪了，也不敢把会试考题随便拿出来说，因为朝廷刚颁发圣旨，以他跟大学士李东阳为礼部会试主考。
会试题目是由两位主考所出，李东阳名义上是正职，而程敏政仅为副主考，但其实出题人就是程敏政，而李东阳这样的内阁大学士只是挂个名号。
“不用了……”
沈溪赶紧推辞了苏通的好意。
苏通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在程敏政被委命为礼部会试主考之前去见了程敏政，那会试录取的几率自然会大增。可他不知道这弘治十二年的礼部会试的水有多浑，就算程敏政跟唐伯虎和徐经走得不是很近，但因为程敏政在礼部的地位，许多人也在觊觎。
而想要拉程敏政下马之人，《明史》记载正是他的同僚，现在担任礼部左侍郎的傅瀚。
程敏政本来是最有机会晋升为礼部尚书的，在他牵涉进鬻题案，出狱即暴毙后，竞争对手傅瀚在第二年顺利晋升礼部尚书。
这不能说只是一个巧合。
所以，沈溪没想去改变什么，就算他找人去提醒唐伯虎和徐经，让他们低调一些，结果也无法改变，毕竟这是朝廷内部的权力斗争，唐、徐二人不过是被人所利用的棋子罢了。
……
……
沈溪见过苏通，了解了些近来京城的情况，然后告辞回家，半道遇上一身男装的玉娘和云柳。
玉娘显然知道沈溪刚去见过苏通，没到客栈叨扰，干脆在外面等候。
见到沈溪，玉娘迎上前，身着厚厚冬装的她，看上去体态有些臃肿。
“今日，沈公子还得去见一次人。”玉娘上来见礼后直接说道。
沈溪苦笑：“真用得着这么赶吗？难道就不能等上几天？”
玉娘有些无奈：“再过几日，沈公子入了国子学，想再见面可就难了。不得不趁着当下闲暇，早些将事情了结，沈公子也能省去一块心病不是？”
沈溪没再多说，随玉娘和云柳一起上了马车。
依然是玉娘赶车，云柳陪伴沈溪坐在车厢里。马车一路行到之前与江栎唯见面的地方，等到了地头，江栎唯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不是让你早些将沈公子接过来吗？”江栎唯对玉娘的语气近乎喝斥。
玉娘脸色平静：“沈公子参加国子学考试，岂能随便打搅？”
江栎唯摆摆手：“本官不想听这些！沈公子，‘引蛇出洞’计划必须得抓紧时间进行，今晚你要再去一趟……我这里有包磷粉，你拿着，我们会跟着磷粉的踪迹，一路找到你指引的地方。”
江栎唯说完拿出个纸包，里面有些细碎的粉末。
沈溪看了不由头疼，听这意思，晚上他会以身犯险，指望这点儿磷粉，沿途作出标记，让江栎唯带人救他？
这是否太过想当然了！？
沈溪正色问道：“敢问江大人一句，今日在下要去何处，见何人？”
江栎唯冷声道：“知道的话，还用给你这个？一次别撒太多，放在袖子里，走一段路撒一些，不用担心会走漏风声，因为只有你身上带有磷粉……”
沈溪肺都要气炸了。
去跟毒枭接头，而且毒枭还有官府背景，身边有官兵严密保护。然后让我拿着一点儿磷粉沿途撒，你们的人能找到，但更容易被贼人发觉吧？到时候我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话又说回来，就算今日要去，能保证一定见到正主？即便计划成功，最多抓个“上线”，或者可以通过“上线”追查幕后元凶的下落，但怎能保证“上线”便会招供？
“在下不去。”沈溪断然推辞。
江栎唯没想到沈溪竟然拒绝得这么干脆，他可是堂堂的朝廷命官，如今又调入厂卫，可谓风光得意。之前他拿汀州商会加以胁迫，以为沈溪已然成为他的牵线木偶，临到头谁知竟是这么个结果。
“沈公子，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沈溪反问：“敢问江大人一句，在下这一去，有几成把握可以成功？去之后的意义又何在？”
江栎唯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倒不是他刻意隐瞒，实在是他自己也不清楚。
上次会面，沈溪从那些贩卖官粮之人口中，已经得悉线索，这帮人关系网无比庞大，绝不是几年间形成的，幕后元凶也不会是一个两个，他们中应该不乏朝廷大员，甚至可能有皇亲国戚。
而江栎唯所能拥有的线索，不过是知道这些人曾跟安汝升、宋喜儿亦或者方贯等人有过交集。
但安汝升、宋喜儿为这些人卖命，未必一定便与这些人一伙，或者只是勾搭起来做官粮买卖，互惠互利。还有就是方贯这些地方大员，虽然与这伙人有染，双方估计也只是合作关系，因为地方剿倭寇需要大批钱粮，正好一拍即合。
江栎唯只是偶然截获一批湖广商人，获悉跟这些人有生意上的往来，他才会想到让汀州商会取代湖广商人继续与之交易，以便引出幕后元凶。但就连江栎唯自己，也不知道这案子追查下去会发现什么，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反正最后失败了牺牲的也不过是别人的性命。
江栎唯冷笑：“沈公子，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事容不得你拒绝。你现在已出面，他们知道了你的来历背景……你觉得，他们会轻易放过你和商会？”
又是威胁，能不能有点儿新意？
沈溪道：“汀州商会远在福建，这些人鞭长莫及，而我马上就要进太学读书，他们总不可能跑到那儿杀人！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按照某些人的计划行事，今晚上我很可能回不来。除非……让我见刘大人。”
江栎唯本来坐着，听到这话，霍然站起，怒喝道：“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见刘大人！”
沈溪针锋相对，丝毫也没有退让的意思，“见不到刘大人，今日我不会去见那些贼人，更不会为你做事。就算杀了我，也休想！”
“啪！”
江栎唯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到了地上。
沈溪冷哼一声，吓唬人谁不会，当我是小孩子，事事听命于你？当下干脆把头转向一边。
江栎唯隐隐有发作的迹象，玉娘赶紧劝说：“江大人消消气，要不……咱们去问问刘大人的意思？”
显然，玉娘也看不惯江栎唯这种刚愎自用的性格，因为玉娘做事，只是受命听从江栎唯差遣，双方并不是上下级的关系。如今为朝廷查办府库失窃的案子，江栎唯自己也是小卒子，凭什么不把别人的安全当回事？
就在江栎唯怒不可遏时，突然从外面走进来一名兵丁，对江栎唯行礼道：“江大人，刘侍郎请您和沈公子前去相见。”

第三八四章 乡试真相
江栎唯没料到，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刘大夏掌控中。
在刘大夏眼里，江栎唯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就算翅膀硬了，也飞不远，只要一扯线便能将其拽回来。
出了院子，有马车负责接送，沈溪和玉娘共乘一车，江栎唯骑马在前。
一路出去不到二里，临近城门的地方有个简单的衙所，衙所外停着官轿，江栎唯神色严肃，下马后先行了进去，随后沈溪才准许入内，玉娘却留在外面恭候召唤。
“……顾育，你做事如此毛躁，为何不向我禀告？”
沈溪进屋时，刘大夏语气像是责问，又好似心平气和在教育晚辈。不过江栎唯额头上已经满是豆大的汗珠。
桌上摆着副象棋，刘大夏不是单独在此，他对面还坐着一人与他对局，此人年岁与刘大夏相当，留着山羊胡子，从其举手投足间表现出的气度看，此人来头不小。
二人身上都未着官服，很显然到这衙所来，并非是办公事，找江栎唯和沈溪前来叙话不过是偶然为之。
江栎唯讷讷道：“卑职想有结果后，再向侍郎大人禀报。”
“是吗？”
刘大夏连头都没转，对于江栎唯的回答，他显然早就料到了，这说明他一直清楚江栎唯背地里在做些什么，但并未揭破，想看看江栎唯能做出什么成绩来。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江栎唯寸功未得，只能另作打算。
刘大夏突然下了一步好棋，注意力转到了棋盘上：“伯常兄，看来这局我要赢了，哈哈。”
对面老者撸着胡子，仔细思索了一下，棋面不知如何为继，不由皱紧了眉头。刘大夏这才抬头看了看刚进门正在躬身行礼的沈溪，笑着招呼：“沈溪也来了？”
听到称呼“沈溪”，坐在刘大夏对面的老者抬头打量一下，问道：“果真才十三岁？”
沈溪恭敬回禀：“回尚书大人的话，学生生于成化二十三年。”
那老者略微有些惊讶，指了指刘大夏：“时雍，你与他说过我？”
刘大夏笑着摇摇头，很显然他也不知道为何沈溪好似认得这老者，毕竟二人之间从未见面。
对沈溪来说，其实这算不得什么秘密，刘大夏直接称呼那老者为“伯常兄”，不用说就是跟刘大夏一直关系不错的户部尚书周经。
周经，字伯常，号松露，天顺四年考取进士，为庶吉士，授检讨职。成化年间，历任侍读、中允等官职，侍奉东宫太子即后来的弘治皇帝。弘治二年，担任礼部右侍郎，弘治九年到弘治十三年间任户部尚书。
沈溪道：“学生听过周尚书的官声。”
周经笑道：“看你找的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除了年轻有才学，还都那么会说话。罢了罢了，今日这棋不跟你下了，明日别忘去户部去一趟，积压下来的公文，足足有一沓了。”
刘大夏起身相送，二人一起出了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刘大夏才折返回来，到桌子前坐下，把棋子收拾进棋盒中。他动作不疾不速，无论是江栎唯和沈溪都只能恭敬地低头站在那儿，等候训示。
直到刘大夏将棋子收拾完，才抬起头看向江栎唯：“事情调查得如何了？”
江栎唯恭敬地将他调查的结果说出来。估计沈溪在侧，有些事情他显得含糊其辞，但只要刘大夏追问几句，就不得不和盘托出。沈溪听过后，心想：“你要铤而走险，不自己出来勇于任事，却让别人替你卖命。”
没等江栎唯说完，刘大夏勃然大怒，喝斥道：“胡闹，这么做我看不是‘引蛇出洞’，而是‘打草惊蛇’。难道你以为只凭你手里这些个虾兵蟹将，真能对付得了幕后黑手？”
江栎唯赶紧告罪：“卑职不敢。”
刘大夏思索了一下，语气和缓：“户部的事情，你先别理会了，开春之后漕运之事亟待人处理，你去那边帮忙吧。”
“是！”
江栎唯看得出来很紧张，应诺之后，身体颤抖个不停。
虽然刘大夏只是户部侍郎，但他却挂着都察院副都御史的职务，深得弘治皇帝的信任。刘大夏以文人身份长期任职兵部，并且屡立大功，哪里出了事情，弘治皇帝第一时间便想到他和马文升，充当灭火队员。
作为“弘治三君子”之一的刘大夏，乃朝廷擎天巨柱，即便周经名义上是刘大夏的上司，但也只能以礼相待。
对于弘治皇帝来说，马文升和刘大夏就好像一枚车，可以攻城略地，出现在任何需要他们的地方，是可以完全信任的肱骨大臣。别的臣子，就算地位尊崇，也只是仕相，参与谋略决策，但不能具体经事。
刘大夏对江栎唯交待完，又望向沈溪：“沈溪，没想到两年不见，居然都是解元了。”
沈溪赶紧行礼：“多谢刘侍郎提携。”
沈溪说这话绝对不是无的放矢，他现在已经明白过来，福建布政使司和按察司使的人本来已经准备一路黑到底，他不仅解元无望，甚至连中举都不太可能。但刘大夏却中途插手，把这些贪官污吏吓得个半死，赶紧依照刘大夏的嘱咐行事，否则估计整个福建官场都剩不下几个人。
若说谢铎对沈溪是知遇之恩，那么刘大夏对他就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提携了。
刘大夏笑着摆了摆手：“那是你自己有本事……若无真才实学，我绝不会出手，但你才学卓著，又为朝廷做事，若受到亏待，我于心不安。唉！”
最后，刘大夏长长地叹了口气，显然为地方科举不能选贤任能而叹惋。
作为到现在已经历经三朝的老臣，刘大夏已非那种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什么事情都要据理力争查个水落石出的孤直忠臣，他很清楚大明从中央到地方存在的一些弊端，也知道根本就无法以一己之力改变，最多只是看到不平之事，插手一二。
福建官场是烂透了，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弊端丛生，但若叫他把一个省的官员都参倒，一则是下不起那个决心，另外朝廷也经不起如此动荡。
刘大夏又道：“今年春闱你也会参加，不过十三岁中进士，未免有些匪夷所思，我看还是多历练几年，太学可是个做学问的好地方。”
沈溪毕恭毕敬：“刘侍郎提醒得是。”
“嗯。”
刘大夏微微点头，虽然他说话客气，但身上带有一种上位者的威压，让沈溪一直战战兢兢，唯恐答错一句。好在刘大夏对沈溪说话的口吻，完全是长辈对后辈的关切和提携，所以沈溪心情放松之余，能够冷静思考刘大夏提出的每一个问题，组织语言进行回答。
刘大夏又问：“那你怎么看……官粮遭到盗卖之事？”
沈溪可不敢随便发表见解，这涉及朝廷机密，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举人已经位列朝班，获得参政议政的权力。他想了想，道：“学生才学浅薄，不敢妄言。”
刘大夏重新审视沈溪一番，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又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沈溪，福州宋喜儿的事，老夫略有耳闻……你只管说来便是。”
沈溪心里一紧，刘大夏哪里是略有耳闻，根本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玉娘肯定将当时的始末告知，连如何眼睁睁看着杀死宋喜儿和老儒生并且沉江之事也不会隐瞒，做事思虑周祥，杀伐果断，这的确不该出现在一个少年身上。或者这也是刘大夏看重他并帮他讨回解元名头的重要原因。
沈溪道：“学生不知该从何说起，但江大人有句话说得好，开弓没有回头箭，若就此罢手必然后患无穷。”
“哦？”
刘大夏沉默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江栎唯趁机建议：“侍郎大人，如今汀州商会已摆到明处，连沈公子身份也已泄露，若不能为继，不但令贼人警觉，怕是沈公子也会有危险。卑职愿意戴罪立功，将贼人擒获，就算不能引出背后元凶，至少也让朝廷挽回一些损失……”
江栎唯看似在为汀州商会说话，为沈溪安危着想，但其实主要目的还是为立功。若继续计划，倒卖官粮的人当然会被擒获，可沈溪身份泄露，幕后元凶岂能不报复？
刘大夏一锤定音：“库粮的案子，说不用你管，你就毋须过问。沈溪，你的话还没说完，继续讲。”
江栎唯低下头，脸上带有不甘……他属于心高气傲那类人，当初连名儒伦文叙他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初出茅庐的沈溪了。
但现在刘大夏似乎对沈溪的信任，远多于他，这让他有些愤愤难平。
沈溪道：“回刘侍郎，学生以为，事情可继续进行，但只需将露面之人擒获便可，其余不可节外生枝。”
“什么！？”江栎唯勃然大怒：“你贪生怕死，居然让元凶逍遥法外？”
江栎唯实在忍不住，居然当着刘大夏的面跟沈溪顶起来。按照他的意思，让沈溪出面，将幕后人士揪出来，再顺藤摸瓜，逮住指使者。沈溪的意思，则是将露面的人擒获，而不要牵扯到幕后人士。

第三八五章 太学入学
刘大夏瞪了江栎唯一眼，然后挥挥手：“沈溪，你继续说。”
到了这个关头，沈溪没有选择避重就轻，他被江栎唯逼着以真实身份跟那些人见面，无论刘大夏是否对这些人下手，他跟汀州商会都会有危险，真不如现在就把路彻底走绝。
沈溪道：“学生认为，有贼的地方，就有销赃之人，贼藏得深，销赃之人狡诈，二者皆不可得，不妨拦截其联系的途径。”
刘大夏眯着眼，显然在用心思索沈溪的话。
“……贼获赃物必要所出，贼赃不可久留于身。销路既断，贼人内乱，方有可趁之机。”
江栎唯听了冷笑不已：“沈公子说的轻松，贼人销赃之路众多，如何可能尽断？”
“住嘴！”
刘大夏出言打断江栎唯，以江栎唯的智慧，根本就不明白沈溪的深意，但刘大夏却能听出个大概。
不抓贼人，也不抓负责销赃的，单单抓帮他们中转的。粮食始终是大宗货物，贼人想把粮食运出去变现，必须要有人给他们运输，这年头粮食运送十有八九走水路，因为走陆路成本实在太过巨大。
在江栎唯“引蛇出洞”的计划中，汀州商会是以销赃者的身份出现，引贼人幕后主脑出现。但这显然不太可能，为盗取官粮者销赃的门路实在太多，安汝升和宋喜儿之流不过是其中的小角色。
粮食始终要过仓，只需将各地仓储和运输途径给断了，那贼人肯定得找能为他们运货之人。
江栎唯的想法，就算给贼人销赃堵上一条路，贼人仍旧有多条渠道来销赃，并不能治本，但他忽略了一点，就算不能断绝贼人的运输之路，只需不断骚扰，贼人自然就会寻求更加稳定安全的出货途径。
沈溪想从刘大夏这儿为汀州商会争取到为朝廷运粮的特权，因为朝廷运粮船过关不需要太多检验，船只又无法准确称重，届时贼人就会主动找到汀州商会，将盗取的官粮混杂在正规官粮中运到目的地。
如此一来，汀州商会就会成为贼人运粮的“合伙人”，更容易追查到贼人幕后的首脑。
刘大夏是弘治皇帝钦定的兵部尚书接班人，有为兵部筹措军饷的责任，他虽然现在只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但做的很多事情都带有钦差的性质，再加上他顶着弹劾百官的左副都御史和佥都御史头衔，实际权力或者比户部尚书周经还要大。
刘大夏思索良久，终于点头：“顾育，这几日内，你带人将所查到的贼赃藏匿之所清剿一遍，切不可有漏网之鱼。”
江栎唯显得有几分不甘，他并不觉得沈溪的计划有多好，可不知为什么，刘大夏居然选择听从沈溪的意见，不知不觉间他从一个决策者变成跑腿的。
“是。”
刘大夏又道：“汀州商会入京，山长水远，一时鞭长莫及，我看在京城附近找人和船并进商会即可。”一句话，就等于让汀州商会直接将周胖子的产业整合，获得船只、人手以及商铺，为汀州商会进入京城铺好路，“从下月开始，朝廷要运送兵粮，需要征调民间船只……”
刘大夏没说得太过直白，其实他所谓的征调民间船只，就是找一些船行帮忙运粮。朝廷毕竟不可能为运粮而供养大批货船，一旦官府有官粮运输，多半会从民间征调，采用的是外包的形式。
“沈溪，你如今正是做学问的时候，心有旁骛可是做学问的大忌。”刘大夏最后提醒。
沈溪感激地行礼：“学生谨记。”
刘大夏满意地对沈溪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带着随从离开。沈溪与江栎唯一同送出门，目送刘大夏的轿子走远，江栎唯才松了口气。
对江栎唯来说，刘大夏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他想继续留在刘大夏身边做事，就必须要有功绩，这令他做事变得极为激进。
“沈公子，你可真有本事，当着侍郎大人的面，提出公器私用，想借这案子为商会牟利？”江栎唯恢复了高傲的语气，出言责问。
此时玉娘走了过来，她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察觉江栎唯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沈溪道：“在下不过是在刘侍郎相问下说出一些愚见，同为朝廷做事，何来公器私用之说？在下倒是不知，江大人要汀州商会帮忙究竟安的是何居心？”
“好了，口舌之争何益？刘侍郎让在下回去多做学问，在下这厢告辞了。”
江栎唯恼怒无比，但刘大夏已经有了吩咐，他不敢公然违背，再加上有玉娘和属下在侧，只能选择隐忍。
江栎唯吩咐人送沈溪回去，等送沈溪的马车走远，玉娘才问道：“不知刘大人之前有何吩咐，可需要奴家相助？”
江栎唯瞥了玉娘一眼。之前玉娘没跟他站在同一个立场，尽帮沈溪说话了，这让他有些着恼。不过遵照刘大夏吩咐，接下来要将城中一些秘密储放盗窃来的官粮的据点清除，涉及到了官府和地方衙门，必须要玉娘协助。
江栎唯道：“侍郎大人吩咐，这几日内调兵平贼，玉娘得尽心做事才是……”
玉娘心思慧黠，一听就明白个大概。
江栎唯将刘大夏的吩咐轻描淡写总结为“调兵平贼”，那不用说，之前他那“引蛇出洞”的计划自然就作废了？
玉娘浅浅一笑：“江大人乃是上官，奴家怎敢违背？”言外之意，所有的事情都要公事公办。
……
……
沈溪回去后，兀自庆幸不已。
幸好他一口回绝了江栎唯，否则当晚去与那些倒卖官粮之人会面，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问号。
这江栎唯立功心切，不是省油的灯啊！
至于能否帮汀州商会争取到长久为朝廷运粮的特权，沈溪不是太在乎，但若汀州商会在此案中建功，刘大夏三年后接手兵部，并完成弘治、正德两朝的交接，那汀州商会还是极有机会在北方发展壮大的。
正月十七，是太学入学的第一天，一大早沈溪便离家前往太学，拿入学考校的成绩。
五十多名新入太学的学生，排定等级，共分三等。沈溪自以为入学考试文章写得不错，但在最后排定名次时只拿了个二等，与他并列的有二十多名考生，属于中规中矩的成绩，而严惟中的名字则高高在上，列在了一等。
沈溪不清楚这排定名次的标准是什么，但既然不影响入学和参加会试，他也就不太在意。
因为提前将具结、户籍等证明身份的资料上交太学，沈溪这天算是来熟悉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学习环境。
太学在国子监中属于非常特别的存在。
国子监三四千名学生，而太学只有区区一百来人。太学生有很大的几率考取进士，就算屡试不第，从太学卒业出来，基本也能成为府学、县学的教谕，或为一方名儒，之后朝廷在选拔学官之时也会得到特别优待。
沈溪到太学报到后，便去自己的学舍看了看，也就是在太学学习期间校方安排的寝室。因为太学生无论是否京城本地人，都需要住校，每旬会有一两日的休沐，遇到顺天府院院试、乡试又或者是会试等科举考试时，国子监作为考场，学生会放上几天假。
正月十七入学，到正月底就会放假，因为二月里会试就会进行。
对于国子监学生来说，入学这些天可能要熟悉一下环境，摸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学习的科目，可对于太学生来说，入学头十天基本都是自学，因为太学生全都要参加二月礼部会试，这么点时间除了自己温书，也学不到什么。
沈溪没想过，自己会再次经历住校的学生时代，就算太学生在国子监中属于特殊群体，在住宿条件上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待遇，同样的学舍，大一点儿的房间住四五人，小一点的房间住两三人。
寝室一般比较通透，窗户和房门相对。
房间里摆着几张床，每张床上会准备条毡子，至于床单被褥则需要自备。还有便是临窗的地方会摆设书桌和椅子、凳子，门口有个木架，上面摆放几个木盆，具体的洗漱用具也需要自己准备。
当然，这个时代不会有双层床铺，甚至连柜子、烛台都没有，一律是桐油灯，而且来的第一天就告诉考生每月有几两桐油。条件好的考生，或者会自备些，毕竟挑灯夜读也需要量力而行。
沈溪的运气还算好，分到一个两人间，只是屋子有些狭窄，沈溪目测大小不过十平方，除了两张床以及书桌、板凳就没多少空余了。
不紧不慢地将被褥、书本和笔墨纸砚归置好，沈溪扫视一眼，觉得满意了，正准备到外面走走，却见一名痩削的高个子青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背着行李的家仆。
这男子乍一进门，看到沈溪青涩的模样，以为走错门了，回到外面重新抬头打量过门上的学舍号牌，这才走进来，愕然望着沈溪，问道：“阁下……也是太学生？”
“正是。”沈溪行礼道，“福建宁化沈溪。”
这人明显没听过沈溪的名号，点了点头：“在下顺天府孙衡，字喜良，见过沈兄……沈公子。”
他本想称呼沈溪“兄台”，但见沈溪这年岁，怎么都没法称兄道弟，所以干脆称呼沈溪“公子”。
孙喜良是京城子弟，让家仆把东西都收拾好，他看着有些发愁，早知道多带些东西过来就好了。
如此简陋，晚上如何入睡？
沈溪看孙喜良的穿着打扮，明显是富家公子，既为太学生，那就是获得功名的举人，而孙喜良的年岁不过二十出头。这年头，家境不错的公子哥，到二十岁就没听说过尚未成婚的，大多数家中都是妻妾成群。
这样一个在家抱着媳妇小妾睡高床暖枕的，怎会习惯住这种地方？
上午把东西安顿好，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沈溪和孙喜良都要回家。国子监内，学生的住所是没法上锁的，若真要出门回家，贵重东西最好随身携带。
在国子监内，吃饭是吃大锅饭，不能开小灶。
学习用到的纸张则会由朝廷调拨，每人每月发多少纸是固定的，至于别的用度，只能等休息的时候自己出去买，很多外地来的监生，直接就住在学校里，不会跟沈溪一样在京城还有个小家。
沈溪回到家中，因为从当晚开始，他将有十天左右不能回来，林黛对他还稍微有些怨怼。
沈溪撇撇嘴：“眼看就要会试了，要不要那么着急？”
听到“会试”，林黛的俏脸突然羞红一片，因为沈溪答应她会在会试放榜后跟她圆房，她这些天正掐着指头过日子。
“娘说过，让我们到京城后，赶紧给家里写信，你写了吗？”林黛娇怯地看着沈溪，好像巴望沈溪赶紧在家信里把要迎娶她的事说出来。
沈溪点头道：“年前时已经写过了。”
听到沈溪年前就写了家信，林黛略显失望，这意味着沈溪可能没有提跟她关系更近一步的事。沈溪笑着安慰：“怎么，担心娘不答应？其实不碍事的，我们完全可以先斩后奏嘛。”
朱山觍着脸过来了，好奇地问道：“少爷，小姐，什么是先斩后奏？”
林黛眨眨眼，望着沈溪，她自己也不太懂。
沈溪笑着摇摇头：“这都不明白？当然是先圆房，再成亲……”
林黛本来已经缓和过来的脸色，突然“唰”地又通红一片。

第三八六章 山人自有妙计
回家时脚步轻盈，心情愉悦，回校时脚下仿佛有千斤重，倍感压抑。沈溪重新有了做学生的感觉，想到若是今年会试不过，便要在这里渡过几年寒暑，心里便一阵发紧。
沈溪睡觉并不认床，可在国子监的第一天晚上，他失眠了。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天寒夜冻，沈溪心情郁结，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那边孙喜良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冷得不时发出咳嗽声，床板不时发出“吱吱”的声音。
到了半夜，沈溪依然头脑清醒，再这么躺下去不时个办法，他索性穿衣起床，把带来的烛台点燃，披上被褥，伏在桌前写东西。
不多时，孙喜良也穿好衣服到了沈溪跟前，嘟哝一句：“天这么冷，怎睡得着？”探头看了眼沈溪写的东西，问道：“你在写什么？”
沈溪手上没停：“随便写点儿东西，打发无聊的时间。”
“给我看看。”
孙喜良坐在旁边，沈溪写完一页，他便拿过去看，看得竟然入迷了，可惜沈溪写的速度始终比不上他看的速度。
孙喜良到后面干脆站在沈溪身后，弯下腰，沈溪写一句他便读一句。
沈溪写的是《阅微草堂笔记》，一部短篇文言志怪小说集，原作者是纪晓岚，采用的是宋代笔记小说质朴简淡的文风，搜集有各种狐鬼神仙、因果报应、劝善惩恶等当乡野怪谭，或一些奇情轶事，在乾隆与嘉庆年间享誉一时。
“你写的倒挺有趣的，有什么名堂吗？”
到了五更，沈溪埋头写作，孙喜良已经不停打哈欠了，他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身体有些扛不住了。
“《聊斋》。”
沈溪随口敷衍一句，“喜欢看，我写完后明天交与你瞧。”
孙喜良喜笑颜开：“那感情好，我这里也有两本从南方传过来的说本，都是些稀罕物，明日里与你细瞧。”
沈溪停下笔，稍微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说到说本，沈溪自然想到自家印的几种，但其实早在宋朝便有《京本通俗小说》、《清平山堂话本》、《全相平话五种》等说本问世，南宋末期已经出现《西游记》的雏形《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到了元朝和本朝，说本的种类就更多了，只是市面上手抄本更多一些，毕竟只要一杆笔和几张纸，就能照搬过来，最后将纸张装订，就成说本了。
孙喜良上床睡觉，沈溪了无睡意，继续书写，等到他眼皮有些撑不住时，匆匆忙忙上床，也不脱衣服，裹着被子便呼呼大睡起来。
等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起床后，沈溪眼睛有些干涩，于是出去打水洗脸，到了开水房才知道早晨国子监不提供热水，等到宿舍附近的古井边一看，井水早已经冻住了，只好无奈返回宿舍。
沈溪简单收拾过，没到饭堂那边吃早饭，随便吃了一点昨日带进来的林黛做的米团，便去教室。
国子监内各种教室有上百间，其中规模最大的是率性、诚心、崇志、修道、正义、广业等六堂。
在这里，主要学习《四书》《五经》，兼习《性理大全》和律令、书数等，就好像大学有不同的科目一样，学生们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上一堂课，一堂课一个半时辰左右，中午有一个时辰的吃饭和休息时间。
国子监内学习氛围浓厚，可太学这边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太学的学生主要在六堂上课，这儿教室面积很大，哪怕坐上三五百人也不显拥挤，更何况所有太学生加起来只有一百余人，所以显得很空旷。
今天到教室的几乎都是昨天报到的新生，那些老生，要么回乡省亲没回来，要么四处访友没回国子监，又或者回了国子监但不想到教室来发呆，总之是不现身。要等礼部会试结束之后，那些中不了进士的老生才会继续回来就读。
国子监派来教导的是一位正九品学正，相当于国子监教习，此人一来便坐在最前面的那张讲桌后面，面对全班学生，拿起本书埋头阅读，也不知他看的什么书。
刚开始大家还以为这位教习会授课，又或者训话，都打起了精神，过了许久却发现没动静，这才知道原来是自习课，于是纷纷拿起书本。
看了一会儿书，许多太学生昨晚认床又或者是半夜被冷醒，没有休息好，干脆伏案睡觉。沈溪四处看了看，发现前后都有人睡觉，当下也不客气，拿起本《孟子》挡在前面，然后匍匐到案上，呼呼大睡。
入太学第一天上午，沈溪在半梦半醒中渡过。
到了中午，太学生们逐渐活跃起来。
入了太学，跟以前读书最大的不同，是身边多了许多水平相当的同窗。很多太学生从小蒙学就是请先生回家，从来没有上过学塾，就算有上学塾经历的，考中秀才后也就不再到学塾读书而是在家自修，早已忘记了同窗是何等模样。
太学生基本都是二十岁到二十五岁的举人，彼此都是年轻人，有什么有趣的事凑在一块儿，很快就能打成一片。
沈溪中午没去食堂吃饭，继续呼呼大睡，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读书声吵醒。他睁开惺忪的眼睛瞟了一眼，旁边正有个不识相的家伙在那儿读书，朗朗的读书声听到耳中略显刺耳。
沈溪坐直身体，向四周看了一眼，坐在前面讲桌后的学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周围的同学也只有稀疏几个，这位还这么卖力读，读给谁听？
“那个……严兄，能否小点儿声音，影响到我睡觉了。”
沈溪侧过头，一脸好奇地大量未来的一代大奸臣严嵩，很想上去踹他两脚，癞蛤蟆跳脚背上，你不咬人恶心人啊！
严惟中笑着看向沈溪：“沈公子，你醒来正好，我有学问上的事情要请教你呢。”
沈溪马上回以冷眼。
未来大奸臣要请教我，你真够高看我的，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只是个来混文凭的？这会儿我只想睡觉，并没打算好好学习，请问可以放过我吗？
沈溪出言婉拒：“对不起，严兄，还是另请高明吧。”
“不……不是，此事在下请教别人不会有结果。”严惟中一点儿都不识趣，坚持道，“听闻沈公子是福建乡试解元，与吴公子乃是同乡。可刚才我与吴公子探讨了一下学问，发觉他学识渊博，出口成章，在下自叹不如……却不知乡试时吴公子因何屈居沈公子之下呢？”
这什么强盗逻辑？
吴省瑜才学不错，你觉得比不上，就不许我才学比他更好？也是物以类聚，只有那个怪胎吴省瑜，才能跟面厚心黑的严惟中走到一块儿去。
严嵩这家伙看起来老实巴交，但心术极其不正。正德十二年礼部会试，严嵩担任同考官，而这一届，与他同乡的夏言中了进士。
本来严嵩算是夏言的半个座师，可回过头夏言发达的时候，严嵩想方设法巴结，在夏言入阁为首辅后，他跟着扶摇直上，最后竟然设计将夏言害死，独揽大权。
“山人自有妙计。”
沈溪把棉衣紧了紧，侧过头去，蒙头接着呼呼大睡。
想知道为什么我考得比吴省瑜好吗？就不告诉你，急死你，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严惟中见沈溪不买账，他倒是锲而不舍，继续在旁边读书，不过这次沈溪就不怎么受他影响了。最后严惟中自讨没趣，改而到别处恶心其他人去了。
下午临近下课时，沈溪总算揉着朦胧的睡眼起来。他知道，睡了这么一天，晚上别想睡了，不过这样也好，反正寝室内不是睡觉的好地方，晚上那么冷，睡了难免会感冒，他带进来的蜡烛挺多，每天晚上挑灯夜读，再写一点儿杂记或者是说本，时间很快就打发过去了。
沈溪正准备将东西收拾好回寝室，再去食堂吃饭，孙喜良走了过来，手上拿着沈溪昨夜写的《阅微草堂笔记》的散乱稿子。
孙喜良问道：“沈公子，这《聊斋》可还有别的？与同窗交换着看了下，对你这几篇文章评价都很高啊。”
这也算文章？根本就是短篇小说！你们看的不是里面的行文文采，而是里面的故事内容吧？
“没了，要看，恐怕要到晚上我写出来后才能继续。”沈溪打了个哈欠。
“那好，晚上你接着写，明日我拿来与同窗一览，哈。”
孙喜良一脸高兴的模样，显然沈溪的《阅微草堂笔记》令他很快便在太学结交到了朋友，随后他从怀里拿出一本书来，“沈公子，做为回报我这里也有一样好东西，你拿回去瞧，不过可要藏好了。”
沈溪拿过来一看，只瞟了眼封面，直接给孙喜良推了回去。
这书在市面上流传广泛，可这儿毕竟是国子监，这等读物属于一等一的禁书。没错，这便是福建汀州府出品的彩色插图刻本《金瓶梅》，而且还是沈溪经过数次修改后的最终定稿，最多也不过卖到南京。
如今在南方想找一本原版的都很难，没想到孙喜良竟然也会拥有。
“沈公子，你不看看就给我？这里面可有好东西呢。”孙喜良一脸神秘地说道。
沈溪没好气道：“麻烦你看看扉页。”
孙喜良好奇地打开书，扉页上有特别的印章和落款，他读道：“兰陵笑笑生，福建汀州……嗯？是沈公子你的家乡啊。原来沈公子早就看过了，怪不得，这东西在京城地面上还没几本呢，这本却是邢公子从南京带过来的。”
“唉，真想见识一下这兰陵笑笑生是个怎样的风流人物，人在福建汀州，但在京城都拥有偌大的名气。”
“是吗？”沈溪盯了过去。
“沈公子初至京城或许不知，头年里，就听说南方有兰陵笑笑生写出《金瓶梅》，但只是些手抄本，一直无缘见到真本，还有他写的《桃花庵诗》，传到京城的时间更早些，另外他撰写的戏本……如今京城大小的南戏班子，演的几乎都是兰陵笑笑生的剧目。”
沈溪乍一听还有些惊奇，难道现在兰陵笑笑生这个名号真的天下闻名了？
可再一想，《桃花庵诗》和《金瓶梅》是他假借兰陵笑笑生的名义写的不假，可那些戏本，多半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最多那些戏班子，想靠着“兰陵笑笑生”的名气，趁机炒作上一把。

第三八七章 《金瓶梅》风波
京城国子监，设祭酒一人，从四品，为国子监最高长官，相当于校长。下设司业一人，为副官，正六品，再其下是监丞，正八品。
再其下是五经博士五人（从八品），助教十五人（从八品）、学正十人（正九品）、学录七人（从九品），另有典簿、典籍各一人。
在国子监中，太学生在伙食供应上要比之普通国子监监生高上许多，因为太学生有举人身份，将来就算留在国子监，基本也能从从八品的助教或者正九品的学正做起，所以太学生跟国子监的官员一起享用的是“教师食堂”。
京师国子监供应的主粮是面食，主要因为南方学生入读国子监会在南雍，也就是南京国子监，京师国子监内基本都是北方学生。
但在教师食堂，却兼顾大江南北的口味，不但有面食供应，同时也有米饭可供选择，在菜色方面，冬天里的菜很简单，一个萝卜，一个白菜，都不是炒出来的，而是烩出来的，大锅菜吃起来没什么味道，但好在能看到一点肉丁。
其实最关键的，是太学生的菜里面加了足量的盐，在这个时代的伙食中非常不易。
吃过晚饭，沈溪与孙喜良一道回宿舍，沿途不时见到有监生拿着书本，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诵读，也不知道他们是去吃饭还是已经吃过饭准备回宿舍。
这些监生并非初入学的新生，而是老生。
国子监内每年会进行升舍考试，也就是国子监内部的考核。监生的宿舍分为三等，分别是外舍、内舍和上舍。
初入学的监生一律住在外舍，按照道理来说，一个监生想从国子监修满毕业需要八年时间，国子监每年都会有一次考试，选拔其中的优秀学生，具体是从外舍进内舍，从内舍升上舍，是一个升降级的考试。
获得上舍资格的考生，可以跟举人监生，也就是太学生一起参加礼部的会试。
沈溪作为太学生，一进校就住在上舍，虽然对太学生也有考核，但没有升降制度，总不可能让一个举人降回去当生员，那未免滑天下之大稽。
就算这制度不怎么合理，天下学子对于国子监还是欣然向往，怎么说国子监也是个毕业包分配的地方，虽然所分配的都是衙门小吏，有很多职位还没有品序，但那意味着可以吃官饭。在大明朝，很多吃官饭的营生都可以世袭，这就等于是为子孙后代获取长期饭票。
二人刚回寝室，来“借书”的人不约而至，一来就好几个，都是找孙喜良借《金瓶梅》看的。
这些人知道邢公子把《金瓶梅》借给了孙喜良，于是都想借来见识一下别样“风情”。
“……这国子学内百无聊赖，我等都是娶妻生子之人，看看又有何妨？孙兄未免小气了。”
面对孙喜良百般推脱，这些人多少有些不快。这年头，想找本“精彩”点儿的说本不容易，一个个有家有室，现在却要在国子监内过和尚般的清苦日子，要是没点东西作为调剂，那还真是苦闷。
孙喜良却很坚持，他的理由非常充分，我还没看过瘾呢，怎么给你们？书又不是我的，不然我把里面的黄书一张张撕下来大家回去分着看也可以……你们这么一拥而上，我到底给谁看不给谁看合适？
“谁要看那等粗俗之物，我等要看的是《金瓶梅》里面的人文……”有的人已经昂起头，满脸不屑之色，想要在人前表现自己的风骨气节，一副对于《金瓶梅》的欣赏仅仅是看重其文学价值，而无其他龌蹉的思想。
沈溪无奈地摇摇头。
喜欢看文学，怎么不抱着《四书》《五经》又或者《史记》以及唐宋八大家的文集看？跑来看《金瓶梅》作甚？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就在孙喜良拙于言辞应付不及时，沈溪拿着笔，转起头建议：“既然诸位喜欢，何不抄书回去传阅，也省了借书之苦。”
“好主意。”
众人一合计，沈溪这主意妙得很。
原版彩图版的《金瓶梅》只有一本，僧多肉少，那就干脆让和尚自己割肉给自己吃，自给自足嘛。
于是每个人都回宿舍搬了张椅子过来，然后拿起笔墨纸砚，准备一人抄上几回，回头再互相传阅，这样就能欣赏全文的风采了。
等众人兴致勃勃凑在书桌前坐下，却发现一个棘手的问题，抄书的人挺多，可书只有一本，而且印刷的字体密密麻麻，一页挨着一页，没法做到一人翻看这页抄，另一人则照着别的页抄。
“这可如何是好？要不然，跟邢兄商量商量，我们将他的书拆了，大家各自拿一部分书页回去抄写，如何？”
还没跟事主商量呢，众人已经准备把一整本原版的《金瓶梅》瓜分了，即便这样，还是有人有意见，因为《金瓶梅》里不是每一个章节乃至每一页都有艳文，若是谁的运气不好，分到几页都是“人文”方面的内容，那可就求非所求，拿回去干瞪眼了。
沈溪看着自家印刷作坊用他提供的印刷工艺印制出来的精装彩图版《金瓶梅》，觉得有些心疼，真要被这些人拆了，不免有暴殄天物之嫌。要知道这东西本着饥饿营销的原则，本来就没印多少，市面上一本这样的书甚至炒到四五两银子，而且还是有价无市的那种，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到的。
“算了，你们要看，我帮你们。”沈溪拿起纸笔，“我记得里面内容。”
一句话，所有人都看向沈溪，神色中带着几分诧异。一个刚年满十三岁的少年郎，居然能把一整本的《金瓶梅》默背下来，这得有多妖孽？莫非这十三岁的少年郎，就这么好风月，是个中高手？
沈溪不理会这些人异样的目光，一个人开始撰写，他写字速度很快，但想在一晚上便把一整本《金瓶梅》默写下来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只捡这些同窗最喜欢的“人文”部分写，那些情情爱爱、巫山云雨的描写，简直是淋漓尽致，让旁观者看了不断大叫过瘾。
入夜之后，这小小的二人间寝室人越聚越多，听说这边有《金瓶梅》看，知道的人都想一睹为快。
寝室里，沈溪默写，孙喜良则照着原版抄，这属于第一手。然后有人帮忙抄第二手、第三手，二二得四，四四十六，到后面速度就快了。哪怕抄到后来有几个错别字也无所谓，反正大家伙要看的精华内容在便可。
拿到这些精华部分的人，也不着急回去“享受”，而是想获得更多。结果最后形成个规矩，后面来求书的人，一律要给前面抄书的人几文钱，一层层克扣下来，最后每人的钱，最少有一小部分交到沈溪和孙喜良手里。
最开始只是太学生过来求书，到后面连周边上舍的国子监学生也听说了，闻讯跑过来“买书”，其实就是买几页纸回去，几文钱一页，哪部分便宜哪部分贵，就好像菜市场一样，有钱的话，可以多挑几页自己回去研究哪段更精彩。
夜深人静，转眼已经是后半夜，学正前来宿舍巡夜，还以为看错了，差点儿叫人敲锣打鼓喊“走水”。
“深更半夜不睡觉，凑在一起干什么？”
学正恼火无比，本来这国子监就是清水衙门，一个学正正九品的官，做的却是一些教书、打杂的工作，轮值来巡个夜也能遇到此等蹊跷事。
聚集在沈溪和孙喜良学舍内的国子监学生一听学正来了，不管是否拿到自己中意部分章节的，都赶紧把到手的书卷塞到怀里，一路小跑走人。最后学正进门时，几个在抄书的人正在收拾桌面上的纸。
“哟呵，这是在开赌？”
学正见到桌面上有铜板，以为是在聚众赌博，但仔细瞧了瞧又不太像，因为只有“赌资”而无赌具，反倒是桌上纸张不少。
一名看起来已是老油条的监生走过去，恭敬行礼道：“辛学正您误会了，我等只是过来探讨学问。这不，您老来以后，我等感觉灵光一现，正准备回去仔细参详学问……”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种谎话光是听听沈溪都觉得瘆人，可偏偏这位辛学正满意地点了点头，嘉许道：“知道你们要例考，过来跟太学生请教学问是值得鼓励的事情，但也不能熬得太晚啊。”
“辛学正教训的是，我等以后会注意的。”
那监生非常圆滑，从桌上顺手抄起十几文钱，其中大部分塞到辛学正手里，另外几文则直接揣己兜里了。
等辛学正走后，孙喜良吓得六神无主，摸了摸胸口：“听说在国子学内半夜喧哗，轻则挨板子，重则是要被革除功名的。”
之前敷衍辛学正的那名监生闻言不由笑道：“那是孙老弟不太明白这里的规矩，你不想惹事，谁会主动招惹你啊？回头若是你中了进士，有他好受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后说不定还会给他点儿恩惠呢……”
一句话，其实道明了国子监内的状况，其实大家都是来混日子的，学生是，那些博士、助教、学正也是如此。
国家重学问，朝廷每年拨给南北两雍国子监有近二百万石粮食，几乎是大明朝国库收入的十三分之一。这充分说明了朝廷是何等的重视教育，怎么说也是国立大学，从这里出去的，代表的是整个大明朝读书人的颜面。
由于国子监几乎集中了全天下最优秀的士子，从这里出去，指不定未来哪个就是尚书、侍郎，又或者是封疆大吏、内阁大臣，跟这些拥有大好未来的学生较劲儿，那无疑是给自己找麻烦。
其中那些太学生更不好惹，因为这里的学录、学正，许多都未必是举人出身，有的只是有个监生的头衔，或者是生员，只是在国子监读书期间表现良好才得以留校任教，说话如何硬气得起来？

第三八八章 有不怕死的
在头几天适应之后，沈溪的作息逐步恢复了正常，只是晚上睡得稍微晚一些，每日过来求书的人络绎不绝。
要说太学生接触的知识面都很广，手上的书不少，经常会找书来跟沈溪交换。有许多书是沈溪之前从未接触的。
本来到沈溪这里来求《阅微草堂笔记》、《金瓶梅》的监生，都是因为无聊想找点儿有意思的东西打发时间，来换的书也以说本类为主，沈溪却对这些说本不怎么感兴趣。
或许是因为时代的局限性，这年头说本的故事都写得乏善可陈，看了开头就能想到结尾，又或者全篇粗制滥造，不知所云，沈溪宁肯去换几本做学问的书回来。
但对大多数太学生来说，中进士并非着急之事。举人监生基本都是二十五岁以下的青年才俊，就算不中，也能继续在太学里多修行几年。可对沈溪来说，一刻都不想在太学多待，他准备在这次礼部会试上有所作为。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沈溪知晓这届礼部会试的考题，但不能太确定，因为他出现的蝴蝶效应已引发许多事情出现变故，不敢保证一切还会按照历史的既定轨迹发展。
正月二十以后，太学上课，连个学正都不来看一下。
一来是监生要考岁考，以决定是否升舍，更主要的是，正月二十六左右，太学生就会放假回去备考于二月初九开始的礼部会试，年初的这段时间基本是给太学生自学，学得如何根本就没人管。
很快，国子监那边的升舍岁考结束，成绩虽然是由国子监内部公布，但需呈递到礼部做审阅。
就在这两天，国子监学生那边有些鼓噪，经常见到一些学生三五成群地高谈阔论。
“孙兄，这几天国子学里好像氛围不太对啊！”
这天沈溪与孙喜良一起吃饭回来，又见到一群监生在那儿群情激昂地说话，好像是要发起什么运动一般，沈溪不由随口说了一句。
这些天沈溪跟孙喜良已经混熟了，孙喜良对沈溪有了足够的尊重，毕竟从沈溪这里能拿到《阅微草堂笔记》第一手稿子，让他在同学之间倍有面子。
孙喜良闻言有些惊讶：“你不知道吗？京城都在传闻，陛下近来留中不发的奏本增多，源于内阁大臣阻塞言路，朝臣敢怒而不敢言。”
在明朝，官民奏事都需要“奏本”。
奏本先交由内阁，由内阁大臣作出“票拟”，就是在奏本里夹个条子，写上批复的意见，等于是代天子批阅奏章。
天子看过之后，若觉得票拟正确，会直接把票拟的内容用朱笔抄上去，就等于是正式的批答，交由六部办理。
所以说内阁是决策机构，而六部则是行政机构。
大臣奏事是本份，若合宜还好，所有事情都公事公办；若所奏之事有欠妥当，皇帝会下旨训斥甚至是降罪。
但有些奏本，属于是夹在中间的情况，就是皇帝看了觉得有所不妥，但又不至于降罪，就会“留中不发”，意思是暂时先留着，以观后效。这是一种对大臣奏事的消极态度，一旦皇帝懒惰，或者有什么疾病，留中不发的奏本就会增多。但也会出现有些奏本本身不合时宜，被内阁直接给扣下来的情况。
如今弘治皇帝没什么大病大灾，而且自登基以来便勤政爱民，一旦留中的奏本多了，就会让人觉得是内阁大臣阻塞言路。
如今内阁中，首辅是刘健，其次是李东阳和谢迁，三大名臣齐聚一堂，虽说声名在外，但哪朝哪代的首辅不是为人所称颂？
就算当朝首辅是贪官污吏，下面的人也不会知晓。
但弘治朝的这内阁铁三角，厉害是后世人所公认的，不然为何能创造出“弘治中兴”的局面？
沈溪道：“既然朝臣都敢怒不敢言，一群监生跟着瞎起什么哄？”
回寝室的路上，沈溪猛然间记起，如今的内阁首辅刘健，好像还真被一个国子监生给弹劾过，难道事情就要发生在眼前？
……
……
两天后，国子监的岁考升舍考试成绩公布，自然是有喜有悲，可那些跟太学生无关，太学生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在太学里当了几天和尚，没多少荤腥没有妞泡，对许多自小锦衣玉食的太学生而言，简直是人间炼狱，连沈溪都觉得还是回去好，至少身边有林黛作陪，在吃食上也可以随心所欲。
正月二十五这天，孙喜良已提前一天把东西收拾好，他毕竟是京城人，翌日下午课业结束之后就能回家跟妻妾见面。
这些天里，孙喜良把他的家底抖露出来，祖上做过官，但如今就是京城的大地主，十五岁娶妻，十七岁纳妾，如今二十二岁不但高中举人，还有一妻两妾，日子过的很逍遥。
沈溪不禁想到苏通，其实孙喜良的状况跟苏通有些类似。
“……有时间到我家里坐坐，我有三位兄长两个妹妹，小妹与你年岁相仿，如今尚未出阁呢。”
孙喜良边收拾自己的书本，一边对沈溪热情地发出邀请。
沈溪笑了笑：“有机会的话，会去的！”
孙喜良毕竟是大家公子，平日里在家里有妻妾照顾，还有仆婢伺候，根本就没有实际动手的能力。到了太学什么都需要靠自己，他是能省则省，稍微显得有些邋遢。所以，尽管东西多到收拾不下，孙喜良也不着急，反正第二天下午回家时，家里的小厮会过来帮忙收拾。
孙喜良看了正在读书的沈溪一眼：“你不收拾？”
沈溪摇了摇头，继续认真看手上的书籍。
这几天他用《阅微草堂笔记》和《金瓶梅》换来不少书，眼看来日就要回家，书要还回去，他得赶紧抓紧时间，离校之前把所有书看完。
再者说了，沈溪一向自立惯了，身边的东西带的本就不多，平日里收拾得又整齐，第二天他只需要把带来的书籍和笔墨纸砚一放，背起包袱就可以回家了。至于被褥，沈溪没准备带回去。
若会试通过，再回来搬也不迟。
就在二人自顾自做着自己事情时，外面突然喧哗声四起，有人在大声叫唤：“刑部来人啦！”
刑部直接到国子监来拿人，这属于是骇人听闻之事。要是杀人放火的案子也就罢了，出去一打听，原来是国子监学生江瑢弹劾内阁大学士，结果弘治皇帝为了安抚老臣，一道旨意下来，刑部便派人来国子监实施抓捕。
要说这江瑢也够悲催的，他这次升舍考试没通过，反倒降级了，心中不忿，一怒之下纠结几个同学，以联名上书的方式，把弹劾的奏本呈递到了都察院。都察院哪里敢接这烫手的山芋，直接转交内阁。
这年头御史是有风闻言事权力，意思是你不用管听说的是不是事实，只要民间有怎样的风声，你都可以传到朝廷来。
若是一般的奏本，不太着急的，到京城后通常都会延迟几日才会送到皇帝手中。毕竟内阁大臣也是人，不可能一天时间就能从所有奏本里找出主次，做出票拟，再送去皇帝那里批阅。
但这次却不同，好么，直接上来便是弹劾我们，还是国子监的学生，你算哪根葱啊？
奏本弹劾我们阻塞言路，你说我给你扣下来，这顶屎盆子是扣稳了，做个票拟给你送皇帝那里，我怎么做票拟？
难道给皇帝个意见，把我们都革职查办？
内阁大学士可不是吃素的，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是胡说八道，我也不作票拟，直接给你红头文件呈递到皇帝那里，再到皇帝那里告个罪，表示老臣年迈，是时候该退休了，不该阻碍这些后辈的进仕之路。
却说为何弘治皇帝近来留中不发的奏折增多？
那是因为弘治皇帝跟刘健等人因为一些事情发生争执，正相持不下，本来江瑢也是想，你刘健和李东阳敢跟皇帝对着干，我弹劾你那是拍皇帝马屁，或者皇帝真把你们革职，把我提拔到朝廷去当大官呢？
在明朝中叶，有许多“传奉官”，就是不走科举选拔、吏部考核而直接由皇帝下旨任命和提拔的官员，就好似前几年因为“治水有方”而直接被弘治皇帝一道圣旨从汀州知府任上调任河南巡抚的高明城，按照吏部的考核，你地方政绩优异，可以上调一级易地又或者到京城来做官，已经是很大的恩赐了，一次提拔三四级，这实在是太过夸张。
更有甚者，有许多皇亲国戚，什么功绩都没有，甚至是市井无赖一个，就因为你姐姐是皇后又或者妃子什么的，在皇帝耳边吹吹枕头风，就从一个平民擢升为六部官员，其后提拔速度跟坐火箭一样快。
这年头，只要拍对马屁，做官是很容易的事情，江瑢显然就是想走“传奉官”这条捷径。
可惜江瑢马屁拍到了马蹄上，人家刘健跟皇帝吵架，你去瞎掺和干嘛？说什么阻塞言路，你不知道连弘治皇帝都要尊称刘健为老师？
学生跟老师有点儿冲突，随便找个由头降罪给老师，这样的皇帝该有多昏？弘治皇帝又是那种很明事理的人，如今朝廷内部一片安稳，君臣有点儿小争执，可那到底也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私人利益，像江瑢这种挑拨离间的监生实在可恨。
一道圣旨下来，江瑢就下了大狱。
朕就是想让你知道，朕与刘大学士的关系有多好，让天下人知道挑拨我们关系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刑部到国子监拿人，可是轰动国子监的大事，所有人都出来看。
弘治皇帝也算客气，跟江瑢那些联名的人并未追究，只是把为首者给拿了，见江瑢灰头土脸被人拖着出国子监大门，沈溪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别说在大明朝做个平头老百姓了，就连在国子监当学生都不容易啊。

第三八九章 太学放假
刑部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国子学监生江瑢用枷锁带走，对国子监众多士子的影响非常大……这还没当官呢，就先给你来了个下马威！
回到寝舍，孙喜良坐在那儿，神色有些呆滞，显然他没想到进到国子监读书，给朝廷上书都会有下狱的风险。
外面又有人串联鼓动，原来仍旧有不怕死的监生，准备再次联名上书，请求朝廷释放江瑢。
有怕死的，就有不怕死的，读书人本来就脾气犟，也最容易被人挑拨利用，热血上头，还管你皇帝不皇帝的，天下公理至大。
江瑢弹劾内阁大学士，若是皇帝觉得不对，下旨训斥两句就是，凭什么将此等丹心可见“犯颜直谏”的学生下狱，这不是让天下士子寒心吗？
联名上书又在进行中，若非监生不能离开重兵把守的国子监，或者他们还准备联络亲朋好友，一同加入向天子谏言的行列。
孙喜良出去看了看，回来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沈老弟，我们要不要也署名？”
沈溪拿着书本，随口应道：“人微言轻，上有何益？放心吧，自然会有人救他的！”
“谁？”
孙喜良问了一句，可得不到沈溪的回答。
沈溪没打算告诉孙喜良，接下来刘健和李东阳会不计前嫌，搭救这位因为弹劾他们而获罪的江瑢。
其实想想道理很简单，你一介名臣，堂堂内阁首辅和次辅大臣，犯得着跟一个国子监学生一般见识？
小惩大诫，让他坐两天牢狱吃点儿教训，以后别再没事找事就行了！
要是这江瑢真有什么事，别说你刘健和李东阳名声受损严重，就是连皇帝的面子都挂不住。
弘治皇帝把江瑢下狱，其实是为了安抚刘健和李东阳，表示皇帝对臣子的隆宠。
你看，我把弹劾你的人都给下狱了，我尊重信任你吧？可我这样做却得罪了天下读书人，你们就不能识相点儿，过来给江瑢求个饶，大家和和气气，让世人夸赞咱朝廷上下一心，团结和睦？
沈溪没去管这件事，因为历史本来就是这么演绎的，刘健和李东阳是什么人，难道连皇帝这么一层浅显的用意都看不懂？
到了第二天，沈溪就准备收拾心情回家了，想到娇俏可人的林黛在家等着他这个小相公回去，沈溪就满怀期待。
由于回家就能犒劳肚子，沈溪连午饭都没到食堂去吃，下午放学时间一到，连孙喜良都顾不上叫，直接去寝舍收拾包袱，准备走人。
国子监大门打开以后，孙喜良把家仆带进来帮助他收拾东西，自个儿却站在沈溪的床边问道：“沈公子住在何处？有时间登门拜访。”
沈溪道：“初至京城，只是随便找了个地方落脚，若真要找寻的话，只管去东升客栈便可，那边有家仆入住，他们会将事情通知我。”
孙喜良想了想，问道：“沈公子没住客栈吗？”
进京城的考生，多半都选择住客栈，每到会试时，天下考生齐聚京师，这住房相当紧张，京城里大小客栈都会爆满。有的人家会将自家的民舍简单改造之后，租出来给考生住。沈溪回道：“住在民宅内，签的是长约！”
孙喜良释然，笑道：“也是，沈公子年纪轻轻就中举人入太学，家里必定会派人照顾日常起居。那改日为兄前往拜访。”
沈溪收拾好东西，便与孙喜良告辞，往国子监大门那边去，路上不时遇到一些监生聚在一起说江瑢下狱之事。
尽管昨日里闹得很凶，许多人吆喝着要上书，但现在都察院不敢触霉头，御史言官一个个缩起脑袋当乌龟，少了为他们转呈奏本之人。国子学的监生虽然有一定地位，但毕竟连校长都才是从四品，级别太低，上书根本就无法直达天听。最后大家伙儿只是喊了喊口号，没人付诸实施。
刚到太学门口，沈溪一眼瞥见苏通带了个小厮等在门口。几天没见，苏通精神焕发，显然他这些天在京城小日子过得很不错。
“沈老弟，为兄等你半晌了……怎么样，肚子肯定没有油水吧，走，带你去吃顿好的。”
苏通大概知道国子监内伙食一般，见到沈溪第一件事就是要帮沈溪改善生活，伸手就扯沈溪的袖子。
沈溪苦笑着指了指肩膀上的包袱，道：“最少等我把东西送回去吧？”
苏通笑着摇摇头：“无妨，让小厮给你送回客栈，回去时带上即可，何必多走冤枉路？”
沈溪本来想早点儿见到林黛，怎么说也是小别胜新婚，可再一想，连新婚都没有，这胜又从何而来？
不过中午没吃饭，沈溪肚子的确是饿了，便把包袱交给小厮，与苏通一起往就近的酒肆而去。
“沈老弟，昨日国子学内发生一件事，你可有听闻？”刚到酒肆，相对着坐下来，苏通便迫不及待问道。
不用说就是江瑢下狱之事，沈溪身在国子监内，怎会比苏通知道得晚呢？
沈溪道：“昨日刑部拿人时，我便在场。”
苏通摇头叹息：“看这事儿闹的，今天京城都沸沸扬扬，你说堂堂的国子学生员，进言纳谏何错之有？竟落得如此下场，这是要阻塞言路啊……”
虽然江瑢弹劾内阁大学士纯属自不量力，但在舆论风潮中，还是给予了他很高的评价，一个国子监学生不畏权贵，敢直言纳谏，这是何等的勇气？
而且在读书人的思维中，一向是“言者无罪”，若因言而获罪，这样的朝廷就不值得拥戴。舆论普遍倒向了江瑢，这回倒是变相地给他扬了名，他相出风头的目的总算是达到了。
沈溪喝了杯茶，不以为意地说道：“放心吧，用不了几天就出来了。”
苏通深以为然，笑着道：“我觉得也是，朝廷最多是小惩大诫，怎会真与士子为难？今年适逢会试年，京城的举子愈发多了起来，若安抚不好，恐怕会出乱子。哦对了，沈老弟，你恐怕有所不知，在你进国子学这些日子，唐寅和徐经二人，简直是把京城当作家里的后花园，那个飞扬跋扈啊……”
高调，正是唐寅的性格，本来祝枝山宴请时，沈溪很有机会见到这位历史名人，但适逢会试前，沈溪不想跟唐寅过早扯上关系。
若是落得跟唐寅一样，半生都只能寄情山水，那就跟沈溪进京的初衷相违背。这年头，还是只有做官才会有前途啊。
“什么意思？”沈溪顺着话头问了一句。
苏通叹道：“徐经和唐寅，又去程老侍郎家中拜访了，回来后遍邀士子饮宴，在宴中高谈阔论，说什么程老侍郎欣赏他们的才学，还亲自点评过他们的文章，誉为上等。嗨，这不是诚心要落天下士子的面子，好像没考他们就已经名列一甲，等着拿状元榜眼了。”
“你也去了？”
“我才不去呢，本来以为这唐寅多有本事，能在人才济济的应天府乡试中夺得魁首，谁知道他竟然是这等狂傲之徒，这种人还是莫结交为好。倒是有人说，或者朝廷会因此而改换礼部会试的主考……”
沈溪没有搭腔，这个时候，还是保持沉默最重要。随后，苏通叫了几个酒菜，亲自给沈溪斟茶，又给沈溪讲了这段时间在京城的见闻，主要是跟同来京城参加会试的举人参加文会时的情况。
比如湖广哪位考生德才兼备，或者余姚的考生可能榜上有名，说着说着，苏通突然提到一个沈溪听说过名字的人，王守仁。
“……这王伯安兵法韬略甚是了得，若不知的，还以为是进京参加武会试的，却说今年到京城参加武会试的人也有不少啊。”
明朝武举因为一直没有形成定规，所以不似文人的会试这么正式。
但毕竟从弘治六年后，每六年举行一次武举的规矩已经沿袭下来，京师礼部文会试是在二月举行，武会试就在三月，前后差了一个月。
相比文会试参加的举人有近万人之多，录取的也会有三百人，武会试参加的人数就相形逊色了。
本身有武举人功名在身之人就不多，但录取的人数却不少，这就令武进士并不是很值钱，很多人只能在兵部挂个职，以后等着派官，但通常都是一辈子与官场无缘。
像江栎唯这样，中了武进士之后，在几年内就能官至四五品的，那是少之又少。
快吃完饭时，苏通又拿出一张文会的邀请函。
因为沈溪是福建乡试的解元，很多人想见识一下沈溪的才学，以判断这位福建乡试解元是否有高中状元之可能，邀请沈溪赴文会的人很多。
但之前沈溪要么深居简出，要么入太学读书，没时间出来参加文会，成为去年各省乡试解元中最少出来露面同时也是最神秘的一位。
“沈老弟，我知道你苦心做学问，但这个文会你却不得不参加，都是一些我新近结交到的好友，才学奇佳，又邀请了翰林前来点评文章。”苏通怕沈溪又要借故推辞，只好用恳求的口吻道。
“行吧。”
沈溪随口应了一句，便把请柬揣进怀里，反正距离苏通所说的文会还有两天时间，到时候再想办法推脱便是。
沈溪与苏通一同返回东升客栈，还没到客栈门口，就见许多人聚集在一块儿，人群中不时发出叫好声，里面“呼呼呼”破风声传来，好像有人在耍把式。

第三九〇章 武举人
东升客栈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很多人干脆踮起脚尖看热闹，沈溪这样身材矮小的，只能老远看看人群，望而兴叹。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汀州偏僻之地，很少有人到那儿卖艺讨口饭吃，苏通没怎么见过江湖耍把式的，兴致一来，便拼命挤开人向里面钻。别人想发怒，但看到苏通一身生员装束，暗叫一声晦气，便避开了。
沈溪本来有些不想凑热闹，但苏通拉着他，他只好跟在后面，向人堆里挤。
好不容易到了前面，只见一名昂藏九尺英气勃勃的男子，正举重若轻地舞动着手上的流星锤。
两个锤体由一根铁链串着，在空中来回飞舞，发出呼呼的声响，立舞花、提撩花、单手花、胸背花、缠腰绕脖、抛接等一招一式均有板有眼。
那男子威风凛凛，如同杀神一般，客栈里面有两名客人正想出门，但门被堵住了，劲风扑面，吓得他们噤若寒蝉，不敢靠前一步。
“好。”
等把所有招式耍完，男子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昂首挺胸立在那儿，虎目一瞪，令人望而生畏。此人拎着流星锤的铁链，向周边围观人群抱拳行礼。
“小郎君，你这身手好生厉害，这其中可有什么名堂没有？”有人用京片子问道。
那英俊的男子呆若木鸡，根本就没听懂别人的问题，等他见到人堆里的沈溪，兴奋得“嗷”地大喝一声，连流星锤都不扔，直接上前，握住沈溪的肩膀，高兴地大呼小叫：“师兄，可算是找到你了。”
正是宁化县王家大少爷王陵之，沈溪六岁时认识的玩伴。
上次沈溪见到王陵之时，王陵之已经有一米八了，如今再见到，竟然已是一米九出头，沈溪除了仰起脑袋真没什么好办法。
这简直是个魁梧的巨人啊！
在北方男子普遍身高比较高的情况下，王陵之立在那儿还是有鹤立鸡群之感，加上他相貌堂堂，一般男子见了不由暗自惭愧。
沈溪这样的文弱书生，身子骨还没长开，在他身边简直就跟个小矮子似的。
“散了散了，这儿没什么热闹好瞧的。”店掌柜战战兢兢看了半晌，发现这位小爷终于停下来了，赶紧出来一吆喝，把人驱散。
众人见不是耍把式而是来寻亲访友的，顿觉无趣，骂骂咧咧散了。
王陵之一脸兴奋，捡起放在墙角的行李，与沈溪一同进到客栈。刚一坐下，周围两桌客人识相地让开了，王陵之带来京城的不单有流星锤，还有长枪一柄，怎么看都不像善茬，连苏通见了都一脸避忌之色。
“苏兄，我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同乡，也是我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王陵之。”沈溪代为引荐。
苏通拱了拱手：“在下苏通。”
“嘿。”王陵之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礼数，人家跟他行礼，他只是咧嘴一笑，随便应了一声就当打过招呼。
很显然，苏通不想跟这种看起来无脑而且暴力的家伙走得太近，就算跟王陵之同桌，也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沈溪问道：“你怎到京城来了，可是应了武举？”
“是啊。”
王陵之一听沈溪说及，得意地简直要蹦起来，“砰”地一声，原来是他没放下的流星锤碰到桌子，桌面顿时被砸出个小坑。
那边客栈掌柜张开嘴指了指，但最终还是老实噤声。
王陵之兴奋地道：“去年我应武举，顺利过关，所以今年来京城参加武会试，知道师兄你进京赶考了，正琢磨怎么才能找到师兄你，没想到眨眼就碰到了，我运气可真好，哈哈哈……”
沈溪直冒冷汗，怎么看王陵之都是个愣头青，居然能过武举考试策试那一关，也算是造化。
不过单以武力值来说，王陵之中武举倒是情理之中。
还有就是正如王陵之所言，京城这么大，仅仅只是客栈便不下一千家，两人居然如此容易就碰上了，也算是造化。
王陵之滔滔不绝将他应武举时的见闻讲述出来，眉飞色舞，显得很是得意。不过他是懂得感恩之人，对于沈溪给他的“秘籍”赞叹不已：
“……师兄，你说奇怪不奇怪，武举要考的东西，很多都在师兄的秘籍里，嘿嘿，有大半的人都答不上来，我有师兄帮忙，回答得可容易了。”
沈溪给王陵之的“秘籍”，全都是兵法韬略中的精髓，幸好乡试的主考官没让王陵之写一篇心得体会，而是照本宣科地考察兵书里的内容，终于成功让王陵之蒙混过关。
苏通听说眼前这位是武举人，语气里这才带着几分恭敬：“原来王兄弟是本届福建武举乡试举人？厉害，厉害。”
王陵之一听到表扬，马上就表现出他天真的一面，霍然站了起来，把靴子往凳子上一踩，喝道：“我还有更厉害的，你想不想见识一下？”
沈溪沉着脸喝道：“坐下，成何体统？”
要是别人这么说，王陵之肯定当放屁一样，我要表现我“很厉害”，你们休想阻止我！可说话的是沈溪，他生平最敬重两个人，一个是他没见过面的师傅，另一个就是沈溪这个师兄，连老爹和兄长都要靠边站。
王陵之悻悻坐下，把流星锤放在地上，发出“咣！”“咣当！”两声，沈溪能感觉那边客栈掌柜正为客栈的地面心疼。
沈溪问道：“你一个人来京城的？”
“没，还有刘管家，呃，和沈三叔……本来说是在这客栈里住的，可没空房了，这会儿他们到外面找客栈去了，我闲着无聊，在外面练习了会儿武功。师兄，听说你要考那个文会试，我则是考武会试，要不咱住一起吧？”
沈溪摇头苦笑：“到我家里做客吃个饭可以，至于一起住，我看还是算了，我家里女眷多不方便。”
王陵之兴奋地问道：“那师姐是不是也来了？”
王陵之认识沈溪，全因为他小时候淘气欺负林黛，三人之间可说是有一段不解之缘。沈溪点点头道：“她也在。”
“那更好了，我一定要去见见师姐……嘿嘿，师兄这么厉害，师姐一定也厉害，我要多跟她学几招。”
以前“师兄”、“师姐”只是个称呼，现在王陵之长大后弄明白了，既然是师兄师姐，一定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这些年跟着师兄学了那么多本事，也是时候去跟师姐学本领了。
苏通在旁边默默倾听，此刻听到什么师兄、师姐的，不由一头雾水，当下起身告辞：“沈老弟，王兄弟，在下有事，改日再拜访。沈老弟，你可别忘了三天后的文会。”
沈溪点头，起身送苏通出门。
此时远处过来二人，全都背着包袱，一个是沈溪从小就认识的刘管家，另一个却是沈溪的三伯沈明堂。
沈溪一看这情况便明白了，祖母将大伯和三伯带回去之后，又让三伯沈明堂回王家做工了，一个在福州城里风光无限的管事，回去后却做那些低三下四的工作，也只有沈明堂这样的老实人才能忍受。
“三伯，刘管家。”沈溪上前见礼。
以前刘管家见到沈溪，态度傲慢，怎么说他也是王家的管家，沈溪老爹那时只是王家的下人，受他差遣，可这次再见面却不同，沈溪已是福建乡试解元，堂堂的举人公。刘管家赶紧陪笑：“沈老爷折煞老朽了。”
上来就改称“老爷”，基本是民间老百姓对于举人的称呼，无论谁中了举人，什么年岁，都得这么称呼。
旁边的沈明堂则没那么拘谨，怎么沈溪都是他侄儿，而且去福州城赶考还是他全程陪同的，跟沈溪吃住一路。
沈明堂为人老实憨厚，伯侄俩关系相当不错，处起来也自然。
“二少爷，已经找到客栈落脚了，地方稍微有些偏，不过倒也宽敞。”刘管家对王陵之道。
王陵之在王家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兄长，早年在湖广武昌府经商时被人设计陷害下狱。出狱回到宁化后，便留在家中经营田产。如此一来，王陵之便能没日没夜应他的武举。
王陵之也算争气，只考了一次就中了福建武举乡试第四，有了功名在身。
按照规矩，武举人在参加京城会试之后，就算不中也会到兵部挂职，因为武举人与文举人不同，文举人可以学到老考到老，考上之后做官便可，四五十岁中举中进士的人一大把。
武举人就不行了，青春就那么几年，三十岁以后来应武会试的就很少，更别说四十岁开外。再加上如今武会试六年一届，好端端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精神旺盛有力气，就算不中武进士也应该为朝廷效命。
所以，只要这些武举人愿意，一般都会先送到军中，从小军官做起，通过战功积累一步步往上爬，但大多都要派去边塞，想在地方卫所获得个军官职位吃闲饭，就要先去边关多历练几年。
王陵之有些恼怒：“我要跟师兄一起住，不去那边。师兄，你住楼上？”
沈溪摇摇头：“我住在民巷里。”
“那我也搬过去住。”
王陵之脑子不好使，沈溪刚拒绝了他同住的请求，这一转眼他又开始嚷嚷。
刘管家这时候有些着急：“二少爷，是这样的……沈老爷准备应文会试，眼看考期将近，我们还是不要过去打搅。”
沈溪点头：“确实如此……平日里想见面上门拜访即可，为何一定要住在一块儿？”
王陵之是那种喜怒形于色之人，总是把心里的想法表现在脸上，他垂头丧气半晌，才道：“那过去吃顿饭，总可以吧？”
沈溪终于点头答应。
等带着王陵之、刘管家和沈明堂三人到了地方，沈溪上前敲门，里面传来林黛欣喜的声音：“是憨娃儿回来了。”
好像要表现自己跟沈溪的关系不一样，在朱山和宁儿面前，林黛总喜欢唤沈溪的小名。
等门打开，林黛见到门口堵着的家伙，脸上的惊喜之色突然转僵，继而变得惊恐。“砰！”院门被重重关上，连门闩也从里面拴上了。
“小山，不好啦，有坏人来啦！”

第三九一章 跟师兄师姐过日子
“哪里，在哪里？”
朱山人未到，声先至，等门“吱嘎”一声打开，还没见到人，一条很粗的木棍已朝王陵之的脑门砸了过去。
饶是王陵之武艺娴熟，在猝不及防之下也无法躲开，千钧一发时他总算反应过来，微一错身，棍子直接砸到了他肩膀上。
“砰——”
棍子打得结结实实。
“呜——”
王陵之“噔噔噔”往后退了几步，看不清来人是谁，他的第一反应是要把场子找回来，至于身体那点儿疼痛已经算不上什么，低下头抄起流星锤就要往来人身上砸去。
两个暴脾气！
“住手！”
沈溪大喝一声，正要继续出招的朱山跟亟待反击的王陵之同时立在当场，冷冷地打量对方，都怕对方趁机偷袭。
沈溪道：“自家人，动什么手？把手里的家伙放下。”
朱山眼神中带着些许迷茫，望了沈溪一眼，却听话地把棍子扔到了地上。而王陵之则愤愤不平道：“师兄，她偷袭我，我被她打了，我不服！”
“她是个女孩子，你让让她怎么了？”沈溪白了王陵之一眼。
“憨娃儿，你回来啦。”
林黛见到沈溪，全然忘了是谁把矛盾给挑起来的，也不管旁边有什么人，几步跑到沈溪面前，笑盈盈望着沈溪，随后才注意到旁边有不少人，“……三伯。”
刘管家识趣，恭敬地道：“二少爷，您先留在这边，东西我们给您带回去了，等晚些时候我们驾马车过来接你。”
沈溪笑道：“刘管家不进去坐坐？”
“不必了，我们过来认识下路径就行。明堂，咱俩先过去安顿好，等晚点儿再过来接二少爷。”
虽然沈溪如今是“老爷”，可沈明堂却依然是沈家的仆人，刘管家没打算把沈明堂留下吃饭，因为这意味着所有归置行李和收拾房间的活需要他一人做。
沈溪送刘管家和沈明堂离开，这才回到家门口，林黛注意到旁边那个刚才她误以为是贼人的傻大个：“这谁呀？”
王陵之笑呵呵道：“师姐，是我啊，你不记得我了？”
女大十八变，可林黛自小到大模样都没怎么变过，依然如小时候那么漂亮可人，但王陵之这些年，已从娃娃脸长成个粗壮浑厚的汉子，林黛上哪儿认去？
“我记得你！你来我家干嘛？”
林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因为她从小看王陵之就不顺眼，谁叫那会儿王陵之往她新衣服上扔泥蛋子呢？
王陵之本来兴冲冲的，没想到居然被师姐这般喝斥，讷讷道：“我……我来找师兄吃顿饭。”
“我们家里没准备你的饭。”林黛叉着腰气呼呼地道。
王陵之心里那叫一个个委屈，我朝思暮想的师姐啊，我做梦都想跟你学本事呢，你怎就这般对我？
沈溪道：“凌之是我请来的，今天让他到家里认认门，顺便吃个便饭，若是准备得不够，把我的那份给他。”
林黛轻轻哼了一声，虽然她心里不乐意家里留下个电灯泡，打搅她跟沈溪“夫妻团聚”，但沈溪是“一家之主”，她作为妻子，应该事事顺着丈夫。
另一头，朱山已经在扒拉手指头了：“这个人块头好大，少爷说把他的那份儿给这个人，如果还不够吃，会不会吃掉我的那份儿？”
林黛没再多言。
到了正屋，饭菜早已经准备好了，全都是沈溪爱吃的菜，林黛亲自下厨做的。林黛的厨艺是沈溪亲自传授，除了没有味精调味，其他跟后世的做法一般无二。桌上的饭菜冷了又热，就怕沈溪回家后吃不上热的。
“这地方挺大的，我能不能也住在这儿？”王陵之又开始嚷嚷。
这次不用沈溪拒绝，林黛直接就给他呛了回去：“让你来吃顿饭就算是好的了，不许得寸进尺啊。现在老老实实吃饭，吃过饭赶紧走人……”随即低声嘟囔，“到京城了还能遇上，真是活见鬼了。”
王陵之跟朱山的性格基本一样，别的没什么，但吃饭时一定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见到那香喷喷的饭菜，他早就咽起了唾沫，这一路上风尘仆仆，伙食状况可不怎么好。
小小的四角饭桌，沈溪和林黛坐一边，宁儿坐对面，如此一来朱山和王陵之也坐了个对角，才刚开始拿筷子，二人就较上劲儿了。
王陵之恨恨地瞪了朱山一眼，摸了摸肩膀上刚才被打得生疼的地方，他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尤其是女人的亏。
“你吃啊，都是我做的。”
林黛完全就是个贤惠的小娇妻，坐在沈溪旁边，不停往沈溪碗里夹菜。王陵之看了有些羡慕，伸出筷子去菜盘里夹菜，朱山却好像有意跟他较劲儿，两人筷子不知道在盘子中碰了多少次，简直是要拿筷子作为兵器。
沈溪看这饭桌上的氛围不太对劲儿，只好亲自给王陵之夹菜，同时说些贴己话，让林黛心里舒坦些：“师弟远来是客，到了咱们家里，要是吃不饱，人家还以为我们有意怠慢，说出去不好听。”
王陵之却没客气，大大咧咧道：“没事，我自己夹就行。”
宁儿不言不语，显然她对王陵之这样的傻大个不感兴趣。
沈溪不清楚，他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宁儿利用外出购粮买菜的时机，与好几个公子哥“偶遇”，并搭讪了两句，可惜都没什么进展。宁儿毕竟老大不小了，本身又是丫鬟，年轻有为、家资丰厚的公子哥谁会看的上她？
即便年老的要纳妾，还嫌她脸不够圆，屁股不够大，没有富贵相不说，还是大脚呢！
王陵之的饭量比朱山只大不小，二人都属于身高体壮那种，结果林黛煮的二斤米，炒的五六道小菜，一扫而光。
吃过饭，王陵之等人来接，闲着无聊，有些不忿地看着朱山：“喂，我们再比比看？”
朱山目光自然落到沈溪身上。
朱山同样争强好胜，但她未得沈溪准允，不能跟客人动手，这点规矩她倒是学会了。
沈溪没好气地道：“这儿又不是校场，比什么？等你应完武会试，回来后，想怎么比都成。”
王陵之哼了一声：“那说好了，一言为定。”
……
……
眼看二月考期将近，沈溪每天的事情就是留在家里读书。
至于王陵之，没事就往沈溪家里跑，说是来跟沈溪学武功，其实是想寻机会找朱山较量，或者是跟“师姐”学上两招。
“师姐肯定见过师傅，师傅他老人家的武功厉不厉害？”只要一有机会，王陵之就会跟林黛套近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这个美丽大方的师姐感兴趣，但其实他只对师姐的武功好奇。
“哼！”
林黛通常都回他这一个字。
可王陵之乐此不疲，一副得不到满意答复就誓不罢休的模样。
沈溪偶尔会劝王陵之：“师弟，我这马上就要参加会试了，你的考期亦不远，是否该回去勤加练习，好应试啊？”
王陵之嘿嘿笑道：“师兄不知道，打磨力气和耐力非常耗时间，距离会试已经不远，就算再练也添加不了多少气力，反倒会让身体疲劳，影响临场发挥。还是师兄和师姐多教我两招更加管用……对了，师姐有什么高招吗？”
“滚！”
林黛终于忍不住，愤怒地指向门口。
王陵之愣了愣，他还没明白过来“滚”是什么招数。他呆在那儿皱眉思索，宁儿已在一边偷笑不已。
宁儿初见王陵之时，对他没兴趣，可听说这个傻大个居然是武举人，且家里家财万贯后，那水亮的眸子马上有了神采。
很显然，她动心了。
这几年与沈溪相处下来，她已经明白了，沈溪这个小主子她惦记不得，一来是沈溪太狡猾和明事理，根本不给她接近的机会。退一步说，就算她得逞，还要面对林黛、陆曦儿两个小女主人的责难，后面更有泼辣的周氏等着她，日子肯定不好过。
王陵之就不同了，这小子，应该刚到对男女之事似懂非懂的年岁，而且这么憨厚老实，稍微给他点儿甜头，他肯定“就范”，到时候我就一跃变成武举人的夫人，指不定将来还能当诰命夫人……
设想是好的，但暂时只能算是一个美梦，王陵之每次来对她都不感兴趣，甚至二人连话都没说上两句。宁儿觉得，想让这么个不解风情的小子明白她身上的“好”，非常的具有挑战性。
沈溪发觉，只要他在家，王陵之肯定会天天上门烦他，继而连林黛、朱山和宁儿也被搅得鸡犬不宁，唯一让家里清静下来的办法，就是把王陵之带出去。
正月二十九这天，沈溪带王陵之出门游览京城，顺便散散心，当天下午他还得陪苏通一起参加文会。
王陵之到京城后，尚是第一次以游客的身份出来闲逛，走到哪儿都觉得无比新奇。
走了一段路，沈溪有点累，可王陵之半点疲乏的意思都没有。王陵之道：“师兄，你带我去皇宫看看好不好，就是皇上住的地方。”
沈溪赶紧摇头：“那种地方去不得，看一看都有可能会被杀头！”
“啊！？这么严重？”
王陵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已经在想象自己被砍头时的惨状，“那师兄，你带我去城门楼上看看行不？站得高，看得远，这可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沈溪突然记起来十岁回乡参加县试时，带王陵之登高望远时的情景，没想到都过去三年了，这小子还记得当时的情景。沈溪再摇头：“等你中了武进士吧，平常人上不去城门楼……”
王陵之又是一脸失望。
沈溪问道：“你年岁不小了，家里就没给你说门亲事？”
王陵之挠了挠头，道：“好像我爹真给我找了，就是在我中武举之后，可师兄……亲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太懂，能跟我说说吗？”
沈溪笑道：“就是有个女人，跟你过一辈子，还要给你生儿育女，就好像你爹你娘那样。”
王陵之一听，赶紧摆手道：“要过一辈子啊，那不要了。我还是跟师兄、师姐过一辈子吧……”

第三九二章 不速之客
少年不知愁滋味！
王陵之心思单纯，体会不到女儿家对男人相辅相成的温柔和善解人意，他想的只有武功，还有同门之谊，才会说出如此让沈溪感觉恶寒的话来。
“师兄，我肚子饿了，找个地方吃饭吧。这京城好吃的东西，是不是很多？”
又是没营养的话，王陵之跟朱山的性格有些相似，走到哪儿都不忘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沈溪寻了寻周围的茶寮酒肆，他没准备破费去请王陵之吃什么好东西，随便在街上找个家面馆，坐下来叫了两碗切面，一人一碗摆到了面前。
王陵之惊讶地打量眼前的面碗：“师兄，这是什么东西？”
这时代由于面粉磨制不易，久居南方的人很少吃面食，即便接触到也是以大饼或者包子、馒头为主，没见过面条并不是稀奇的事情。
“好东西，尝尝鲜，不够再叫。”
沈溪说着拿起筷子，王陵之有样学样，捞起面条送进嘴里，吃了几口，一双眼睛顿时一亮，咧嘴一笑，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王陵之个头大，身材魁梧，吃东西就跟往喉咙里倒一般，沈溪吃一碗面就饱了，可王陵之吃一碗还不够塞牙缝。
沈溪说好了请客，没辙，只好一碗一碗给王陵之叫，到后面连面馆的掌柜的都看不下去了，干脆用大砂碗给王陵之盛面。
王陵之足足吃了九碗，摸了摸肚子：“还有吗？”
沈溪苦笑着摇摇头：“撑死你，只准吃这么多，想吃下次再来……掌柜的，结账。”
此时他不得不带王陵之离开了，因为这小子走到哪儿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因为实在太过鹤立鸡群，而这小子偶尔表现出来的行为又太过另类，沈溪老早就感受到来自周围异样的目光。
这面馆里所有人都好似在看投胎的饿死鬼一般，打量着王陵之。
“跟师兄出来真好，有面吃，要是能再吃几碗就好了。”王陵之出了面馆，回头瞟了一眼，颇为上心地把面馆的门脸记牢，以后就算沈溪不请他，他也会自己跑来，第一次吃面他感觉非常新奇，回味无穷。
沈溪下午要和苏通一道出席文会，本不想带上王陵之，但又怕这小子跟他作别后马上去叨扰林黛，或者跟朱山比试。
沈溪实在没辙，只能把他捎上。
“到了地方，没我的吩咐不许胡乱说话，要是说错一句，一直到你会试前都只能待在你自个儿的客栈里，不要想我跟你会面！”
沈溪用威胁的口吻道。
王陵之想了想，感觉问题似乎很严重，不能出客栈，那还有什么意思？当即点了点头：“师兄是文人，你们说话文绉绉的，我听不太懂，我就在旁边坐着就行。”
沈溪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一个字不说就是了。”
王陵之心想，我又学了一招，这是不是跟师兄曾经教我的那招“静若猛虎”差不多？那我一会儿就坐在那儿扮一只老虎，随时扑出去能咬人的那种。他却忘了，沈溪的原话是“静若处子动若猛虎”，之所以用“猛虎”代替“脱兔”，却是王陵之觉得“猛虎”更威风，出自《孙子&#183;九地》：“是故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
王陵之怎么想的就怎么做，等到了苏通下榻的客栈，进入房间后，三人一同落座，王陵之一脸肃穆地端坐在那儿，动也不动。
苏通心里直嘀咕：“沈老弟也是的，出门带这么个愣头青，一会儿见到友人该如何介绍才好？”
沈溪却全然当王陵之不存在，跟苏通说话神色平常。
交谈之后，苏通叫上两个家仆，与沈溪、王陵之一起出了门。王陵之把双手搭在身前，步履沉稳有力，就好像沈溪带了个保镖一样。
这下苏通却有点儿羡慕了，他自己的小厮都是身材矮小瘦弱之辈，跟王陵之一比，那根本不是一个等量级的。
苏通心想：“我出门要是有这么个护院，走到哪儿都威风，要是跟人说这护院还是武举人，更有面子啊。”
……
……
这次文会，参加的基本都是福建省进京赶考的应届和往届举人，还有一些湖广和江南的考生，基本都属于“南榜”之列。
明朝礼部会试中，录取有地域之分，这样一来官员便带着地域和乡党的偏执，同一地的考生之间联络就更加频繁和密切了。
入朝为仕，要是不能拉帮结派，没有同乡照应，想要快速崛起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因为一个官员政绩再好，却没有固定的审核标准，官声不代表一切，因为这东西可以造假。
这年头在朝无人你还想当官？就算让你考个状元回来，让你在翰林院里磨上几年，然后给你指派到南京六部当个闲官，一辈子都掌握不到实权，仅仅靠混资历，没到三四品就得致仕。
如果朝里有人，哪怕只是个市井无赖，照样升官发财。
文会相邀之所，是一处福建商人开设的茶楼，名叫闵生茶楼，闵通悯，意思是怜悯众生的意思，同时闵又通闽，意指福建人。自打景泰初年开始，这儿便成为福建人在京的一个重要联络点。
在商会概念还朦胧一片的时代，这种带有一定商会和同乡会性质的场所已经出现，而且发挥的联络沟通作用也是显而易见，至少福建人到京城，就算遭遇盗匪囊中羞涩，到这里也能得到一定庇护，会有人帮你想办法跟福建的家人取得联系。福建那边过来的信函，如果没有确切的收信地址，多半也是通过闵生茶楼转交。
沈溪和苏通来得早，茶楼里客人不多，多半都是福建举子，这些人年岁以三四十岁居多，家世普遍较好。
因为头年里福建乡试中，营私舞弊的情况非常严重，真正寒门弟子中举的就那么几个，而且这些人本该列于桂榜头几名，但张榜后他们最多吊榜尾，甚至有很多人悲惨落第。
沈溪则属于异类。
当然沈溪的家底也是相当丰厚的，福建省来京赶考的举人，许多都觉得沈溪是靠背后汀州商会的贿赂才有了去年乡试解元的功名，因此沈溪在得到很多同为纳贿中举士子的恭维之余，也遭到那些寒门举子的憎恶。
有些事沈溪没法解释，本来参加文会，目的是多结识一些朋友，至于这些朋友对他未来有什么帮助，那是其次的，主要还是为了承苏通的情。
苏通在联络这些事上，显得非常的积极和热情，沈溪实在推脱不过。
翰林院中的“翰林”，素来南直隶学子最多，其次就是北直隶顺天府，福建虽属于大明的教育大省，应往届中进士的不少，但留在翰林院的人却不多。这次文会，只请到两名翰林，一名是福建的，还有一名是湖广的。
这次过来的几名考生，也包括湖广、江西的举人，全部加起来有四五十人，齐聚一堂，茶楼二楼竟然显得有些拥挤。
但苏通等人交游毕竟有限，使得邀请前来的人中，只有沈溪因为是一省解元名气有些大，而别的举人，基本都是各省乡试二十名开外的人物。他们的目标，就是认识一下两位翰林院的“翰林”。
在明朝，翰林院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其官吏官品虽低，却是清贵之选。内阁大臣必出自翰林官，也是不成文的规矩，官员未在翰林院供职过，就没资格成为内阁辅政大臣。如果翰林得以入阁参与机密，更是贵极人臣。
文会开始，跟以前当童生、秀才时参与的文会不同，举人的文会，尤其是举人在会试年举办的文会则更注重实用性。
所有人来就是为了一个目的，做文章，让翰林帮忙点评，分出优劣，再排定一下名次，更要作出预测，谁的文章达到中进士标准，谁距离中进士还有些距离。
两位翰林商量着出了题，沈溪和苏通这边拿起毛笔来写文章，苏通提了一嘴：“吴公子不太给面子，接受了请帖，人却没来。”
沈溪这才知道苏通还请了吴省瑜。
也难怪，吴省瑜心高气傲，又气不过在福建乡试中败北，既然知道沈溪要赴会，他怎会来参加？
做一篇文章，就算是翰林觉得他作的好，但他比沈溪年长几岁，那是份属当然，没什么荣光，可若是翰林觉得他做得不好，那他是把脸送上去找人抽。
吴省瑜最佳的选择，当然是退避三舍。
众举人都在作文章时，旁边却有个另类，坐在那儿什么事都不做，一脸凶神恶煞望着在场之人，就好像随时要吃人一样。
最开始别人只当他是随从或者护院，今天来的人多，众举人相互寒暄攀关系，就没去理会。可如今都低下头做文章时，旁边还坐着个凶恶的人物，有些好事的就想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做了举人，在地方上就是“老爷”，到京城来赶考多少都带着一些家仆和随从，但这些人却是没资格上楼来的。
众人中，就算家境不好的，也会得到一些士绅的“资助”，地方士绅想通过这些举人老爷“避税”，所以唯恐巴结不及。
沈溪对于在场之人异样的目光全当没看到，只要王陵之按照他的吩咐，老老实实坐在一边什么都不说，那就是他追求的效果。
在场众举子虽然对王陵之坐在旁边有些不满，可到底人是沈溪和苏通带来的，要是一言不慎就有可能得罪两个，索性埋头做文章，来了个不闻不问。
就在茶楼二楼一片安静，只听到“刷刷”的下笔声时，外面街道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人扯着公鸭嗓子喊：“让开让开，否则撞死活该！”
浓重的江南口音，伴随着马蹄“哒哒哒”的声音，却是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就这么明目张胆在闹市中策马疾行，一路到了茶楼门口才停了下来。
沈溪正好坐在窗口位置，外面有热闹他自然会转头看看是怎么回事，正好那人抬起头来向上望。
二人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些许的疑色和戒备。
此时，刚才扯着公鸭嗓子大喊大叫的仆从跟了过来，对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白衣公子道：“唐老爷，这就是闵生茶楼。”

第三九三章 唐伯虎砸场
来人放浪形骸，极有个性，一身白衣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脸上胡子剃得干干净净，双目灿若晨星，鼻如悬胆，嘴角一抹不羁的笑意，活脱脱一个英俊潇洒的白面书生。
再加上其一副狂生的做派，还有被随从称为“唐老爷”，令沈溪自然想到，这就是明朝一代名家，后来以诗书画在海内享誉盛名的江南大才子唐寅。
唐寅明显不是偶然到闵生茶楼来，带有一定的目的性，他从马上跳下，后面跟着的随从足有六七个。
这些随从全都不是空手，有拿画纸的，有拿笔墨纸砚的，有拿棋盘棋盒的，甚至大冷的天居然有人为其持折扇。
一个个腿脚都很利索，要跟骑马疾驰的唐大公子在京城跑上跑下，腿脚稍微慢点儿就跟不上趟，工作难保。
“唐寅来了，唐寅来了。”
一句话，整个闵生茶楼里都聒噪起来。
唐伯虎的名气实在太大了，到京城后便发起各种文会，邀请的不单止是翰林，甚至还包括六部的官员、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的清流，又请礼部侍郎程敏政给自己的诗集作序并大量印制派送，拜访名家，在城中聚众吟诗作赋，作画卖画……
不作死就不会死，唐伯虎居然会邀请六科给事中和御史出席自己的文会，把自己的一切暴露在专司谏言、监察之职的官员面前，生怕别人逮不着自己的把柄，在沈溪眼里，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今日唐寅不请自来，明显不怀好意，他去各大文会砸场子的事偶有发生，但凡听闻城里哪儿有文会，他都会不请自到，写上一篇辞藻华丽的文章，与在场举人一同比试，又或者出一些刁钻的问题，令在场举子无法作答。
不得不承认，唐寅能在中应天府乡试解元后声名鹊起，跟他这种张扬的性格分不开，他的学问或者并未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但正是因为他有话题性，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才会成为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再加上有意无意的“包装”，令他当仁不让地成为名闻天下的大才子。
楼上一众举人正在做文章，可唐寅一来，所有人都没了兴致，纷纷站起身来，想知道唐寅因何造访。
楼下发来“啪！啪！啪！”三声，唐寅不知道何时已经从随从手里接过折扇，拿到手中，敲在挡住楼梯口、阻止无关人等上楼的店家小二头上。
如此放肆，却没人敢喝斥唐寅的不是，怎么说唐寅也带了一票随从出来，动起手没什么胜算。
等唐寅上到二楼，手上的折扇一打开，缓缓轻摇。
正月底的京城，尚未到春暖花开，天天温度都在零度以下，可唐寅这一身轻便的衣装，人家冷得捂紧衣领他竟摇扇纳凉，真是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度。
站在楼梯口，唐寅一脸轻蔑地望着在场举人，身后的仆从好似护法金刚一样，一摆溜站了一排。
真是风流倜傥、放荡不羁的唐伯虎啊！
“阁下就是唐寅？到我文会出手打人，未免太过放肆！”终于有人忍不住出言斥责。
唐伯虎出名，有人恭维，自然就会有人鄙夷。
知道唐伯虎出名，到底是心里吃味的人多，背地里大骂唐伯虎张扬，但心底却羡慕人家声名远播。
而这位上去斥责的，一开口就是“唐寅”，要知道，男子在二十岁之后，直接称呼名字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唐寅哈哈大笑：“我走在道上，遇到几条狗挡道，不打走他们，难道让畜生扯着裤腿咬？”
文人之间最擅长的就是口舌之争，甚至可以堂而皇之地做诗词歌赋来嘲笑讽刺别人，唐寅这么说已经算“客气”，好歹骂你是条狗还让你听懂了。
“好生无礼！”
“有辱斯文！”
相比于唐寅的雅资疏朗、任逸不羁，在场参加文会的举人可就要“装斯文”了，就算很想站出来与之对骂，也要考虑一下这是公开场合，那边还坐着两位清贵的翰林呢。
虽然这两位翰林一个是翰林待诏，仅仅是从九品，另一个则是庶吉士，连品阶都没有，可怎么都是在皇帝身边做事的人，要是在这些大人物面前有辱斯文，声名传出去，以后还怎么考进士？
可似乎唐寅就没这方面的担心，人家无论是张扬，还是骂人，根本就不管是什么场合。并且以唐寅的性格，根本就没把两个小小的翰林放在眼里。
这边骂唐寅的不少，唐寅却充耳不闻，等四周的声音稍微平复，他才开口问道：“你们哪位是兰陵笑笑生，又或者认识此人，可为引介？”
众举子这才知道唐寅不纯粹是为来砸场子，顺带还找人，找的那人在福建地方上颇有名气，笔名叫做“兰陵笑笑生”。
很多人不由会意一笑，莫非这唐寅也是“同道中人”？
因为“兰陵笑笑生”最有名的，不是他的诗词歌赋，而是他所创作的《金瓶梅》，如今在这几千里之遥的京城之地，《金瓶梅》都成为紧俏的读物，更别说是在《金瓶梅》的创作地福建，声名那叫一个响亮。
一个名叫云梁的举人上前：“大名鼎鼎的唐寅，找兰陵笑笑生，可是要探讨《金瓶梅》？还是想找兰陵笑笑生为你作几幅春宫？哈哈哈……我们虽不认识‘兰陵笑笑生’此人，但这方面的工夫却不逊色多少，阁下想要深入了解的话，与我们探讨便是。”
伯虎眯着眼打量云梁一番，这人三十多岁，长得歪瓜裂枣，要气质没气质，要口才没口才，不禁微微摇头：
“就尔等，怕没那本事，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就算再与你们百年光阴，化成枯骨，也做不出此等诗词，还是莫要出来丢人现眼的好……”
因为“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太有名了，使得很多人都忘了，其实在《金瓶梅》问世之前，“兰陵笑笑生”的名气在福建就已经很高，主要源自于那首《桃花庵诗》，这首诗从问世到如今，前后不过四年时间，但这首诗业已传遍大江南北。
听到唐伯虎对于《桃花庵诗》的赞叹，众举子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人家要问学问，你给他讲风月，这到底是谁有辱斯文？可偏偏对于这个福建本地的“兰陵笑笑生”，大家都是有所耳闻，传说很多，只知道此人大概出自汀州府一代，具体是谁却不得而知。
不过众人之中，可有一人非常有话语权，那就是帮沈溪挂名刊印《金瓶梅》的苏通。
苏通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上前拱手道：“唐公子有礼，在下与兰陵笑笑生，倒是有几分渊源。”
唐伯虎从上楼开始，就注意到了苏通和沈溪，因为二人的岁数，看上去很年轻，沈溪自不用说，一看就是少年郎，至于苏通，不过二十出头，属于青年才俊。他唐伯虎是有名气，十六岁中秀才，可中举人却足足蹉跎了十三年光阴。
唐伯虎眯着眼睛，将苏通打量一番，这才笑着问道：“阁下怎么称呼？”
苏通得意地道：“在下来自福建汀州府，姓苏。”
唐伯虎听了之后，脸色稍微变了变，再看看旁边的沈溪，大概明白了几分。他心想：“原来令希哲兄出糗，无地自容之人，就是这二人。”
祝枝山在南京城被两个福建举人羞辱的事，在江南传得很快，祝枝山也是觉得颜面无存，只好以赶考为借口，提前到京城躲避舆论。祝枝山到京后，找人送了请柬，邀请苏通和沈溪赴宴，祝枝山并未有责难的意思，只是想冰释前嫌，他还特意邀请徐经和唐伯虎一同见证，结果却被人放了鸽子。
当时沈溪的确是答应陪苏通一起去，可因为帮江栎唯追查府库盗粮案，沈溪只能选择放弃出席，结果经这一事，祝枝山更加无地自容，成天躲起来都不敢见人了，埋头苦读，只等礼部会试开始。
祝枝山已非少年，就算面子上挂不住，并没有打算报复，可受祝枝山提点和恩惠的唐伯虎就没那么好脾气了。
唐伯虎将祝枝山当作至交好友，也当半个先生，先生有辱，作为学生的若不找回场子，实在有辱师门。
“好，好，好。”唐伯虎语气不善，“敢问这位苏公子，兰陵笑笑生身在何处？在下倒要见识一下。”
苏通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唐伯虎视为敌手，他并不知道祝枝山和唐伯虎有那么大的渊源，这次出来搭话，不过是想借唐伯虎的名声，来为自己扬名。若是能跟唐伯虎这样的吴中大才子引为知己，不仅有面子，而且还可以通过唐伯虎结交到更多的名士和权贵。
苏通稍微想了想，《金瓶梅》是“兰陵笑笑生”写的，也是他刊印的，可他还真不知写书的是谁，不过他知道为插图作画之人，就是他的好朋友沈溪。
“实不相瞒，在下与兰陵笑笑生的渊源，全在《金瓶梅》一书上，刊印此书之人，正是区区在下……”
一句话，不但唐伯虎讶异，连在场那些南方的举子也都哗然。因为他们都错听成一个意思，认为苏通这是承认他自己就是“兰陵笑笑生”。
其实写书跟刊印书籍的，很少会是同一个人，就连曹雪芹写出千古名著《红楼梦》，可刊印书籍的仍旧是那些善于钻营的商贾，这是印刷界的一个常识。
可在这年头，印书的人本来就少，就算有读书人写出诗集，那也是自己写自己找人印，从未听说过找别人代劳的。所以他们听到苏通说刊印《金瓶梅》的是他自己，自然想成苏通就是原作者。
“就你？”唐伯虎脸上多少带着几分不屑，重新打量满脸自信的苏通一番，心里却产生了几分怀疑。
祝枝山够厉害了吧？吴中大才子，祭文和诗词、书法那般了得，居然折在这名不见经传的苏通手上，那他自己承认就是“兰陵笑笑生”，事情反倒容易解释了。
正应了一山还比一山高，能作出《桃花庵诗》，写出惊世骇俗的《金瓶梅》，此人才学能小得了？
那祝枝山输得也就不是很冤枉！

第三九四章 诗画了得
苏通听到唐伯虎这一问，面容不由一僵，心想：“什么就我？我只说跟兰陵笑笑生有渊源，莫非你看不起我，认为我不配与此人相识？好像……还真不认识，连是谁都不知，不过我不知晓，沈老弟他总该知道。”
苏通越想越生气，本来他想结交唐伯虎，现在看到人家看不起他，当即将心一横，冷声道：“在下与这位兰陵笑笑生乃是故交，一同游山玩水，题诗作赋……”
苏通可是好面子之人，读书人吹牛两句算不得什么，可他说的这番话，别说唐伯虎不信，连那些同来的南方举人也不信。《金瓶梅》这么出名，不能说“兰陵笑笑生”是汀州人，就说跟你这个同乡有关系。
唐伯虎笑道：“既然苏公子说与此人相熟，那敢问一句，他姓甚名谁？”
很显然，唐伯虎非常善于把握问题重点，你不是说跟兰陵笑笑生是故友吗？故友的名字，你总该知晓吧，这等名人，以后肯定是要扬名天下，你随便瞎说，等于是自扇嘴巴，劝你还是别吹牛的好。
苏通一时脸色憋得通红，不过想吹个牛而已，我说跟“兰陵笑笑生”有渊源确实没错啊，连书都是我帮他出的，可就是这个人太过神秘，我也不知他是谁，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沈溪此时却走出来，语色和缓地说道：“这位兰陵笑笑生，姓孔，名乙己，是我们福建汀州府人士。家中排行老三，又被称为孔老三，于汀州府宁化县外筑有桃花坞一处，怡然自得。”
关于孔乙己云云，沈溪根本就是随口胡编，本来“兰陵笑笑生”这个人，要到嘉靖朝以后才会出现，根本就是他杜撰出来的，其实也就是他自己。沈溪说这个人叫“孔乙己”，那就是板上钉钉，谁能真找出这么个人来反驳他？
可在旁人听来，这故事未免有些荒诞离奇。
什么孔乙己、孔老三的，全然不可信，大圣人在家里排行老二，所以是孔老二，你就名孔老三，想以大圣人的弟弟自居？
不过能当着公开场合，说一些荒诞不经的事情，所糊弄的对象还是鼎鼎大名的唐伯虎，旁人只会佩服沈溪的勇气。就怕你不知道装知道，被唐伯虎直接给你揭穿，那你可就下不来台了。
“这位小公子，不知是福建乡试解元，还是亚元？”唐伯虎打量沈溪一番，问道。
这一届福建乡试，在各省乡试中最为特殊，因为诞生了两名年轻的举人，时年十二岁的解元沈溪，和十六岁的亚元吴省瑜。
沈溪没回答，笑着问道：“唐公子以为在下像哪个？”
其实唐伯虎是明知故问，他作为应天府乡试解元，对于福建的小解元过南京城得见前南京国子监祭酒谢铎之事早已有所耳闻，他自己好不容易打听到谢铎家的住址，眼巴巴前往拜访，结果却被无情拒之门外。
而沈溪智斗祝枝山的事，在应天府乃至整个江南一带，传扬得很快，只是事情尚未散播到京城来。
“那就是沈公子了。”
唐伯虎面对别人，或者可以傲慢无礼，但对于沈溪，傲慢中却带着几分谨慎，因为他摸不清沈溪的底牌。
沈溪中解元之前可以说是不显山不露水，谁也不知沈溪之前有过怎样的际遇，连他的文章到底作得如何，对于外省人来说也是神秘不可知。因为各省院试、岁试和乡试的优秀文章，通常都会过几年才会解禁，到时候各种时文册子会一窝蜂而上摘录，刊印出来供天下士子借鉴，正如沈溪之前看过的那些优秀八股文一般。
唐伯虎见沈溪没有否认，笑了笑道：“敢问沈公子一句，这位孔老先生既然有名有姓，为何要藏头露尾，以兰陵笑笑生的名讳示人？”
这问题也算刁钻，先给“孔乙己”安上个藏头露尾的骂名，其实他想得到的答案，无非是“兰陵笑笑生”写的《金瓶梅》太过有辱斯文，所以才会隐藏真名。但沈溪却淡然问道：“那唐公子今日到闵生茶楼来，为何骑马？”
唐伯虎略微一愣，回道：“不为何。”
沈溪拱手行礼：“多谢唐公子替孔老先生作答。”
虽然此番对答有些胡搅蛮缠，但却让唐伯虎吃了个哑巴亏，沈溪算是第一人，在场人中就连两个翰林，脸上都露出赞赏的笑容。为什么这位“孔乙己”要用笔名而不用真名，不想告诉你，你能奈我何？
唐伯虎没有怒形于色，反倒觉得有趣，笑道：“沈公子真是才思敏捷，不过敢问一句，这位孔老先生，与你是何关系？旁人不知之事，偏偏你却知晓？”
沈溪道：“孔老先生曾教授在下学问，涉及诗词歌赋，以及书画。”
沈溪非常清楚，无论他在这次会试中能否有所作为，京城他是要久待的，以后少不得露出一些真本事，诸如书法和绘画、诗词歌赋，再也无法像孩提时那般藏拙。但他必须要想出个由头来，被人问及，你为何对于书法和绘画有这等造诣，师从哪位名家？这位名家为何我没听闻过？
他现在就先给定了下来，我这些本事，是跟“兰陵笑笑生”学的，他能写出《桃花庵诗》，能作出《金瓶梅》，能写出那么多脍炙人口的说本，必然是个“怪才”，脾气自然也古怪，人家就喜欢避世不出，连扬名的机会都放弃了，宁可以“兰陵笑笑生”的笔名传诵天下。
若有谁不信，好办，请自己去读《桃花庵诗》，好好领会一下这位大贤士寄情山水的意境。
沈溪心想：“唐伯虎啊唐伯虎，我说的这位兰陵笑笑生，可就是几年后你自己的真实写照。可惜你现在风光无限，根本就领会不到这层意境。”
唐伯虎自己就是个怪才，虽然他文章作得好，但要说对于诗词歌赋、书画的造诣，他更加高明。
听到沈溪这话，他顿时无名火起。我梦里的场景，以后能在桃花坞里种桃花，结果自己还没把诗写出来，这个“兰陵笑笑生”就好似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先把诗给写了，现在就算我再筑桃花坞，别人也会觉得我是模仿者，我见不到你也就罢了，你教出来这么个后生都信口雌黄，我倒要掂量一下他有几斤几两。
“你说师从孔乙己？那诗画的本事必定很高，在下有个习惯，出行在外必定带上笔墨纸砚，随时作上两幅画……今日，就与沈公子你比试一番如何？”
唐伯虎说出比试的请求后，在场的人通通都替他的厚颜无耻感觉悲哀。
你唐伯虎都三十岁的人，浸淫书画怎么也有十几二十年，你居然要跟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郎比试书画，这不是以大欺小？这属于赢了不光彩，输了更没面子的比试，在很多人看来，只有傻帽才会提出这等请求。
可唐伯虎没那么多拘泥，他心里气不过“兰陵笑笑生”先他一步筑起桃花坞，又写出《桃花庵诗》这等名篇，加上嫉恨沈溪十三岁就跟他一样中了解元来京城参加会试，听说沈溪诗画传自“兰陵笑笑生”，技痒难耐，岂能忍得住心中一较高下之心？
苏通听了，却是拍手道：“好。这位唐公子敢与沈公子比试画功，那最好不过了，不如就画美人图，比试谁作的更好，如何？”
苏通心里那叫一个得意，虽然我不知道沈老弟山水画画得如何，可沈老弟画人物，那简直是炉火纯青天下无敌，你唐伯虎的画我听说过，最多是山水画有意境，居然敢大言不惭要比绘画，今天看你怎么丢人！
沈溪却摆手道：“还是不必限定画什么，题目可由唐公子来定。”
唐伯虎一时沉吟，他心里却在琢磨沈溪话里的意思。
他听说沈溪那日在南京城里羞辱祝枝山的情节，知道沈溪不但是福建乡试解元，为人还“阴险狡诈”，所用手段，那是相当“狠毒”，轻描淡写就将祝枝山践踏得颜面无存。
唐伯虎外表看起来狂放不羁，实则心思细腻聪慧，素有“一代儒宗”之称的清史学家、汉学家钱大昕评价其“土木其形骸，冰雪其性情”，从他将来装疯卖傻离开宁王府，就知道他颇有心机。
这会儿唐伯虎心想：“这姓沈的敢与我比试绘画，定然有几把刷子。他说这话，莫非是想激我答应比试人物画？想那《金瓶梅》的人物插画何等精致漂亮，想必作为孔乙己的弟子，这家伙水平不低……不行，不能上他的当！”
念及此，唐伯虎笑道：“沈公子所言极是，既然是要临场泼墨挥毫，讲究的是个意境，想到什么就画什么好，何必拘泥于题目呢？”
他这一说，就是没有题目。
没有题目，那画出来的东西就不可类比，除非一个画功精湛另一个狗屁不通，否则想判断出高下是很难的事情。以他唐伯虎绘画的技艺，随便画一幅都是珍品，差能差到哪儿去？可沈溪就不同了，沈溪画一幅，画得不好肯定是输了，就算画工奇佳，但由于名气不及，加上没有评判的标准，最多只是跟唐伯虎来个难分伯仲而已。
等想明白这一点，旁观之人心里不禁想：“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唐寅名不虚传。可惜沈解元应对经验不足，入了别人的套。”
沈溪满脸是笑，点头道：“好。”
苏通却听出问题来，赶紧凑过去低声对沈溪道：“沈老弟，你为何不答应他画人物？那是你的强项，获胜可谓十拿九稳，若画别的……最多打个平手。”
沈溪却笑着摇摇头：“那可不一定。”
苏通脸上带着几分惊诧，其实这也是很多人想不通的地方。
沈溪能年纪轻轻学问就这么好，中了解元，除了天资聪慧，有名师教导外，剩下的就是要寒窗苦读。
照理说沈溪是没时间研究学问以外的东西，如果十三岁，既能中解元，书法绘画也都样样精通，那该是多妖孽的事情？
沈溪却在想，唐伯虎啊唐伯虎，就算你作画水平高，但画功技艺毕竟要到老年才能臻至大成，做到返璞归真。
如今你的心态，如何能作出“唐氏山水画”的精髓？
可我就不一样了，我临摹的可是你集大成的作品，拿你的绘画技艺来跟你较量，虽然是有些投机取巧，可谁叫我天生就比你多了几分优势呢？

第三九五章 斗画
沈溪与唐伯虎同为解元，但含金量却大不相同。
唐伯虎为应天府乡试解元，南直隶毕竟是大明朝核心之所在，南京还是大明朝的陪都，历来江南出才子，一个应天府乡试解元，堪比会试会元，这也是唐伯虎声名迅速崛起的根本原因之所在。
至于福建乡试解元，相形之下则显得有些黯然无光。
若沈溪跟唐伯虎比试才学，未必能一较高下，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采到底没有准确的判断标准，可沈溪现在要跟唐伯虎所挑战的却是绘画。
绘画这东西，多少还是有笔法、风格和意境的造诣区别，就算画的不是同一类型的作品，一个懂画之人还是能分辨出好坏。
本来是会试前一次探讨学问的文会，随着专门到处砸场子的唐伯虎到来，变成一次绘画的比试，在场的举子不仅没有感到扫兴，反倒兴致勃勃，很多人到现在为止都还没真正见识过名闻天下的唐伯虎的画功。
其实大多数人，也是到了京城后才听说有唐伯虎这么号人，毕竟唐伯虎声名崛起也就才半年不到的时间。他们很想知道，如今风光无限的唐伯虎到底有多么神乎其技，令那么多人对其趋之若鹜，甚至画一幅画，都要收十几两、几十两的润笔。
以至于没什么人在意沈溪的画功，先入为主，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画功再强能好到哪儿去？倒是不自量力要跟唐伯虎比试，真可谓不知道天高地厚。
只有苏通对沈溪抱有足够的自信，可他的信心，仅仅是对于沈溪画人物画，尤其是春宫画技法的佩服。
趁着还在拼桌子准备画纸的空当，苏通提醒道：“沈老弟，既然没设定画什么，那你就画人物画……”
沈溪没说什么，他稍微留意了一下旁边的王陵之。整个闵生茶楼二楼，也只有王陵之端坐在那儿，这会儿正凶狠地望着唐伯虎，那目光如同要杀人一般，令唐伯虎不经意看到后心生几分疑惑。
这位是谁啊？我欠了他钱，前来讨债的不成？
桌子拼好，上面画纸铺展开，所有人都围拢上来，就连那些本没有应邀参加文会的举子，适逢路过，又或者在隔壁旅店以及茶楼偶然听说，全都聚集到了闵生茶楼。
这些人中以南直隶举人居多，他们多是来为唐伯虎加油助威的。在他们心目中，就算不服唐伯虎，唐伯虎也该输在我们江南学子手下，你们福建山角旮旯里的毛头小子也想出风头？若你赢了，让我们这些不如唐伯虎的人还有何颜面可言？
唐伯虎本来在江南学子中已经算得上是“公敌”，可突然之间他又成为江南学子的一杆旗帜。
沈溪看这架势，若是再来一群姑娘做粉丝，举着标语高呼口号，就真的跟后世大明星开演唱会差不多了，可见这唐伯虎平日里做事是多么张扬和高调。
“沈公子，请吧。”
唐伯虎将笔提了起来，表现得还挺客气。他旁边自有人给他润笔研墨，而沈溪则是连研墨的事都要自己做……苏通毕竟不是书童，最多是搭把手。
唐伯虎到底已届而立之年，为人张扬，但却颇有心机，他先作出一副思考的模样，如同在揣摩要画什么，但其实是在观察沈溪，想看看沈溪要画什么。
唐伯虎想的是，你想与我画不同风格的，最后难分伯仲，倒不如我根据你画的来。
如果你画人物画我觉得无法超越，那我就选择山水画，这样起码打个平手，如果你画山水……哈哈，既然你想找死，对不起，这恰好是我擅长的，我视你画的什么跟着画，在题材和画风都相同的情况下，别人一眼就能明辨高下。
如此一来，唐伯虎便立于不败之地，经此比试，名声又可以涨一大截，或许对接下来的会试有所助益。
沈溪却没想那么多，连唐伯虎都不去看，直接拿起笔就在纸上作画。
旁人一瞧，这孩子太莽撞了，你跟唐伯虎比绘画，应该先沉淀一下，有了思路再落笔，你这么直接作画，原本那微乎其微的胜算都没了。
沈溪其实没什么好考虑的，因为他所用的根本就是唐伯虎的绘画技巧，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只需要知道唐寅中晚年的作品风格，还有哪些名画即可，他所画的，却是唐寅在四十五岁左右作的一幅作品《春山伴侣图》。
沈溪落笔之前，苏通本不怎么担心，毕竟他亲眼见识过沈溪的人物画，那叫一个栩栩如生，但等他察觉到沈溪所画的是山水而非人物时，他开始紧张起来，赶紧出言提醒：“沈老弟，你……”
沈溪心境全都沉浸在他这幅《春山伴侣图》之上，本是山峦叠嶂，却没有乱世嶙峋的突兀，而是线条柔和，有种春日游山阳和日暖之感。山峦秀美，山石皴法丰富而精湛，间以杂树，明暗远近之间，韵度颇佳。
在明朝，绘画基本分成南北两派，南方画派讲求远近层次感，而北方画派讲求的是气势滂沱。
唐伯虎早年画风，“远攻李唐”、“近交沈周”，师从南派两大家沈周和周臣，所以他早期的绘画，属于南派。但唐伯虎在中晚年后浸淫书画，逐渐将南北两派融会贯通。
如今刚好是唐伯虎踏入大成门槛前的关键一步，其绘画技艺虽然已颇具风采，但仍旧没有将气势滂沱融入进自己的画风之中。
沈溪开始作画，那边唐伯虎瞟了一眼，迅速安下心来。
既然是山水，在他看来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唐伯虎毕竟是以山水画闻名，到三十岁时，他的山水画甚至超越了沈、周二人，在江南名噪一时。他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坏念头：“不管你画什么，我只需要跟着画就行了，到时你便相形见绌！”
有了这主意，他故作沉吟之态，实则是暗暗观察沈溪所画山景，大致根据沈溪的画意，开始徐徐落笔。
闵生茶楼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两大解元比试绘画的消息迅速散播开来，不管是南方学子，还是北方学子，只要在闵生茶楼附近的，都想过来瞧瞧热闹。
随着人聚集，到后面不但闵生茶楼二楼，就连一楼都人满为患，很多人只能从下往上看，又或者到对面酒肆去，隔着打开的窗户往这面瞧热闹。
沈溪的画风相对沉稳，对他而言，一幅画并不需要太过刻意，更不需要速度，做到张弛有度就行了。
而唐伯虎则一味想压制沈溪，落笔之间非常快捷，这主要源自于他对“兰陵笑笑生”的不服。
唐伯虎这一快，反倒不如平日里作画那般严谨，风格虽然没变，但着墨显得有些单薄，落笔后他自己也能感觉出画风似乎底蕴稍显不足。
反观沈溪那边，虽然画得慢，但非常沉稳，小小的皴法都不会懈怠，等画从轮廓，继而到一幅整幅的画成形后，画风的大气磅礴显而易见。
唐伯虎毕竟与沈溪立在对桌，他所能见到的，仅仅是一幅倒置的山水画。
唐伯虎不时抬头去看沈溪，想要观察沈溪绘画的技法到底有什么诀窍，可越看，他心里就越犯嘀咕，他本以为沈溪落进了他的圈套，胜券在握，可一幅画没成，他便有种“中计了”的感觉。
因为沈溪这幅画，怎么看都不像是初学者所画，更可甚者，连他这样浸淫书画二十年的人，也分辨不出沈溪画风的风格到底是隶属何门何派。
唐伯虎心中仍旧在赌气：“我堂堂唐寅，岂能输给你这小后生？”
本来唐伯虎还可以增加一些个人的理解，对画风进行修改，但他偏偏怄气，既然看不出沈溪的风格，也就不再理会，而仅仅是根据之前开的头，强行收尾。
如此一来，唐伯虎笔下便出现一幅不伦不类的《春山伴侣图》。
等他放下笔时，旁边人赞叹不已，毕竟以唐伯虎的画功，远非平常人能及，即便是眼前这副虎头蛇尾之作，当世名家也会赞叹一句：“画的不错。”
等唐伯虎画好后，沈溪那边仍旧是不急不躁。
在场懂画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人能分辨沈溪画风的流派，反倒觉得，沈溪的画风与唐伯虎很相像，甚至一些皴法，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唐伯虎不由暗自揣度：“他为何要仿我的风格？难道他以前见过我的画作？”
带着疑问，一幅《春山伴侣图》完成，但沈溪仍旧没有落笔，他还要在上面题诗，这也是这幅画的精髓之所在：“春山伴侣两三人，担酒寻花不厌频。好是泉头池上石，软莎堪坐静无尘。”
配合画作上两位文士盘坐于临溪的矶石上寻幽晤谈的场景，平添了几分雅致，更成为这幅画的点睛之笔。
等沈溪落笔后，唐伯虎率先发出质问：“沈公子，为何要模仿在下的画风？”
连旁人也看出来了，这两幅画作实在太像，无论是所画内容，还是绘画技巧，便连意境都颇为相似。只是谁模仿谁的问题，不太好说，论大气，似乎是沈溪的《春山伴侣图》更胜一筹啊。
沈溪抬头望着唐伯虎，故作惊讶之色：“唐公子的话在下不得其意，这信手之作，全然随笔，何来模仿一说？”
苏通这时候跳出来，不屑一顾道：“阁下莫不是认为自己输了，想赖账不成？不知道你们比试作画，却是谁先落笔，谁跟在后面画的……我看你这是画虎不成反类犬，自认不及，便反咬一口，以混淆视听。”
饶是唐伯虎脸皮厚，这会儿也不由面红耳赤。
他之所以认为沈溪是在模仿他，是因为他知道，有些绘画技巧纯粹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沈溪却运用自如。
要说一两个技法也就罢了，偏偏沈溪整幅画中，跟他所用皴法和技法相同的地方，不胜枚举，这简直是把他以前的画拿去研究到炉火纯青才来跟他挑战。
卑鄙啊，居然拿我的技法，来下我的威风……
可唐伯虎细细一想，不对啊，要说他名声鹊起，也就几个月时间，以前别人也不会拿他的画作为研究对象。
若沈溪只是研究了一两个月，就能把他的画研究得如此透彻，那绘画的造诣恐怕远在他之上。更有甚者，今日他前来并未知会旁人，进来后又是他主动提出比试，沈溪根本无从提前有所准备。

第三九六章 文举人VS武举人
唐伯虎最初见到沈溪的画，几乎可以肯定沈溪是模仿他的画风，但仔细瞧过，连他自己也产生了怀疑，因为沈溪的绘画技巧已臻至大成，没有邯郸学步的痕迹，妙手偶得，不见斧凿痕迹。
若说在场之人最懂画的，还是唐伯虎本人。
在同一个题材，同一画风，甚至连笔法和技巧都相似的情况下，他的画反倒有些张力不足，倒不能说他画功不够高明，只能说他从一开始就太过自负。
绘画讲究的是心中蕴有意境，笔随心动，而他完全是按照沈溪的画，眼睛所观，笔随眼动，少了底蕴在里面。
“这画的好坏，由谁来评判呢？”
沈溪缓缓将在场所有人的疑问提了出来。
最开始提出比试，并未注明由谁来做裁判，唐伯虎也是对“兰陵笑笑生”心有不忿，提出个比试的由头，他自己觉得不会输，也就没有考虑更为周详。
可现在画已经完成，而沈溪并非泛泛之辈，连唐伯虎都能感觉面临的巨大压力，要真找个懂画的人来，必定能看出他的画与沈溪有差距，那他苦心积攒出来的名气，很可能荡然无存。
接下来的日子，他也就只能跟祝枝山一样，从高调变得内敛，乖乖地躲起来读书备考。
苏通笑嘻嘻地问道：“我看不用比了吧……难道诸位看不出来，到底谁更胜一筹？”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要说让在场之人在沈溪和唐伯虎的画里选择一幅，他们中绝大多数还是毫不犹豫会选择唐伯虎，主要是他们不太懂画，附庸风雅之事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从众从名：谁的名气大，支持的人多，我就选择谁的。
论绘画的名气，唐伯虎自然远在沈溪之上，唐伯虎画的画，怎么也值个几十两银子，以后升值的空间巨大。
可若是拿到沈溪的画，极有可能就是废纸一张。
苏通这话问完，在场的人还真有大多数分不出来，到底谁的好谁的赖，即便懂画之人，也只是觉得旗鼓相当，或者沈溪的稍微好一些。
在一些笔法皴法上，沈溪虽然运用自如，但毕竟属于另辟蹊径，尚未得到当世绘画名家的承认。
最后众人一合计，把两位到场的翰林推选出来进行评价。可惜这两位翰林对于书画都不是很精通，点评之语也很一般，只说难分伯仲，令在场之人大感失望。
如此一来，争执就起来了。
有的人觉得沈溪的画好，另一方却觉得唐伯虎更胜一筹。只有唐伯虎黑着脸立在一边，别说他自己知道已经输了，就算没输，他一个浸淫绘画二十年的名家，跟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郎斗了个平手，也够丢人现眼的。
就在唐伯虎准备离去时，沈溪突然摆手道：“诸位不要争了，在下认为，这两幅画的好坏，应该交由世人评断，不妨将这两幅画挂在闵生茶楼，以后客人光顾，可作出点评，等十年后再根据客人的反响，决定胜负如何？”
沈溪所提议的这办法，显然不能让在场之人满意，因为事不关己大家伙儿都等着分出个输赢来呢……
看热闹的不怕事大，若以难分伯仲结尾，这话题性从何而来？
只有闵生茶楼的掌柜觉得这主意很好，有今日比画的热闹，后面再一传扬，说不定满京城人都知道了，届时把画挂在堂上，那文人雅士还不纷纷过来品茗，作出一副很懂行的模样点评一番，这样茶楼的生意便会跟着蒸蒸日上。
最终的决定权，落在了比试的二人身上，沈溪提出意见，就看唐伯虎是否同意。
此时唐伯虎觉得，早点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方为上策，点头道：“沈公子的提议恰合我意，就挂在闵生茶楼，让世人点评就是。”
把自己的画挂出来展览，看似积攒名气的方法，但那建立在是一幅杰作的基础上，现在唐伯虎自己也知道，把画跟沈溪挂在一起，那是自损威名。可说出的话不能收回，作画本来就是给人看的，若他藏着掖着，不肯让人评价，那他输的不单是画，连气势和气节都输了，以他狂放不羁的性格，更不屑于为之。
闵生茶楼的掌柜这时候走过来，笑盈盈道：“鄙人回头就叫人将两幅画装裱好，待明日里，挂出来供人赏鉴点评。”
苏通笑道：“掌柜的应该准备几张纸，让点评人把意见写下来。在下不才，就先做这第一个评价的……”说着，他拿起笔来，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了几个字，“山水之间，宜大宜得，张弛有度尔。”
写完之后放下笔来，旁人不由议论纷纷，都在想，这家伙逞什么强，两位解元公比画，难分伯仲，他写这似懂非懂的点评句子，可是想让别人也评判一下他的点评到底是什么意思？
唐伯虎黑着脸道：“在下告辞，有机会一定亲往福建，拜访桃花庵的孔先生。”
沈溪行礼道：“恭送唐公子。”
虽然最后是以没有结果而告终，可高下立判，就算是堪堪打个平手，沈溪仗着年岁上的优势，还是得到更多的赞誉，而唐伯虎那边则属于灰溜溜走人。
结果唐伯虎还没下楼，突然一条粗壮的胳膊将他一把抓住，凶恶的声音随之传来：“你是哪位？报上名来！”
正是从开始就没说过话的王陵之。
却说王陵之坐在那儿，好一顿费解。
师兄带我来参加什么文会，可这文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这里的人都在那儿写写画画，都不理我，我坐在旁边岂不是跟傻子一样？
不行不行，师兄让我静若猛虎，我就继续装老虎……哎呀，这个姓唐的好嚣张，难道是仇家寻仇？
嗯！看样子是了，不然他怎么总跟师兄唱反调？师兄很厉害啊，那么高的武功，居然跟这个人斗画画，难道画画是很高深的武功吗？
画完了？怎么这么快就画完了？我还没学上两招呢，哎呀，这姓唐的想走，没门儿，师门大过天，他来挑衅就是让师门受辱，看我不一拳把他打趴下！
还是不行，师兄说过，江湖人见面要先以礼待人，最少先把对方的来头问清楚，如果是仇人，我再揍他不迟！
这边厢，唐伯虎正悻悻然要走，后面却被人拉着，他用力甩了一把，居然没能将手臂挣脱开，反倒是碰上那人手臂，好似碰到铁棍子一样……那铁棍子居然浑然未动！
转过头来，见到王陵之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心里的气顿时不打一处来，这是比画没赢我，想跟我来浑的啊？
“你此话何意？”
唐伯虎冷冷地瞪着王陵之，他可不知道王陵之真不知道他来历，以他进京来的高调，连大街上行路的人都知道他是鼎鼎大名的江南解元唐伯虎，这个人岂能不知？他把王陵之看成是故意挑衅！
王陵之还真是有意挑衅，一听这话，心头顿时火起。我不知道你怎么个意思，你反倒问起我来了？
“我问你，你姓甚名谁？与我们有何仇何怨？”
唐伯虎被人捏住衣襟，想摆脱却怎么也挣扎不开，被问的又是莫名其妙的问题，一怒之下，挥起扇子就要往王陵之脸上打，他是想趁着王陵之回手阻拦时，趁机脱身。
但没想到，王陵之的身手比之唐伯虎高明太多，扇子还没及王陵之的身，王陵之已一脚飞出，结结实实踹在唐伯虎腰口。
“噗通——”
“砰——”
两声沉闷的响声过后，唐伯虎人已被踹飞到了墙角，结结实实地摔在那儿，趴了半晌没站起来。
哎呀，原来唐伯虎不会武功，沈溪心里释然，某人演绎的《唐伯虎点秋香》中的形象顿时崩塌。
其实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唐伯虎一介文人，怎么会武功呢？不过是沈溪受后世荼毒太深，所以才有此不切实际的联想。
唐伯虎这一挨踹，他旁边带来的仆从不干了，主人在外被打，那怎么成？
也不管王陵之块头大，反正是一群人打一个，只要上去将王陵之缠住，将这傻大个打倒在地教训一番为主人出气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些人也是跟唐伯虎出来张扬惯了，一个个张牙舞爪，朝王陵之恶狠狠地冲了过去，王陵之也不客气，左扑右打，还没几下，几个小厮已被打翻在地。
王陵之一脚踩在某个倒霉蛋的后背上，大喝一声：“还有谁？”
“还有谁”这句话也是沈溪教给王陵之的，其精妙在于，要有足够的气势，不动泰山，巍然而立。
他这一喝，连地面都好似颤了颤。二楼的人不少，却没一人敢上前，纷纷让开偌大的空间，用打量怪物的神色望着王陵之。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唐伯虎缓过口气，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骂的对象却不是王陵之，而是沈溪，因为他看出来了，这王陵之是沈溪找来的，“比试不得，居然以家仆殴人，目无王法！”
沈溪刚才也没想到王陵之脾气这么暴躁，想去阻拦，可王陵之那架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上去顶什么事？
到了此时，沈溪反倒要为王陵之说话了：“好像是唐公子先出手，想用扇子打我这位王兄弟吧？”
众人一想，还真是啊，人家只是拉住你，问你什么来头，结果你就想打人，这下吃亏了吧？
这块头……根本不成比例嘛……
“那你纵容伤人怎么算？”旁边已经有江南士子不满意了，唐伯虎被打，等于是在打他们的脸，文人一向看不起动手不动口的，“唐公子乃是我大明朝的解元，举人公。殴打举人公，乃是何罪？”
沈溪道：“我这位王兄弟，乃是头年里福建武举乡试第四名，正正经经的武举人，与唐公子功名相当，唐公子出手，就不许他还手？若上了衙门，诸位可要做一个见证。”
听到是武举人，在场之人窃窃私语中带着偷笑。你一个文举人，跟武举人打架，找错对象了吧？

第三九七章 拜访
唐伯虎灰溜溜地走了，这是他入京以来，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不单是信心受创，连身体也受了伤，连跟他出来的那些仆从也遭了殃……人家一个武举人，一个打了他们一群。
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京城。
几乎是一夜之间，唐伯虎便从被人交口赞叹和羡慕的才子，变成一个被人嘲笑和奚落的狂妄之辈。
更是有不少人慕名到闵生茶楼，欣赏沈溪与唐伯虎所作的山水画，作出高下的判别，以至于这闵生茶楼，成为举子们进京必须要游览一番的胜地。
就在京城把沈溪和唐伯虎斗画的事情散播得沸沸扬扬时，沈溪心里面却有几分忧虑。
因为在这件事上，他显得太过高调了，在知道会试考题的情况下，他要想在这次涉及到鬻题案的礼部会试中取得优异成绩，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低调、低调、再低调，他到京城之后不参加文会，也是因为如此。
但这次的事情却令他出尽了风头，甚至许多书画名家到闵生茶楼看过他跟唐伯虎的画，基本的意见都是……沈溪在书画上的造诣，甚至在唐伯虎之上。
枪打出头鸟，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距离礼部会试之期越来越近，沈溪这几天收到的请柬实在太多，他几乎在一夜之间名满京城，很多人都想认识一下这个十三岁就来考会试的后生是何模样。
要说那些请他去参加文会的请柬，他大可以备考为由推辞，但有一封，却是无论如何也推辞不得。
倒霉蛋江瑢下狱后被关了几天，经过内阁大臣刘健等人的说情，皇帝格外开恩，把江瑢给放了出来。
江瑢这几天在刑部大牢里吃了不少苦头，下面那些微末小吏想巴结内阁大臣，对江瑢施加了刑罚。
江瑢这一出来，正在备考会试的太学生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去看望一下，这也是为了彰显国子监学生是一家。
毕竟这会儿其他监生还没放假，出不来，只有太学生有空暇前去。
孙喜良作为联络者之一，给沈溪送来了信，请沈溪一同前去探望。
沈溪一想，人家到底是跟权贵斗争才出了事，舆论都同情，别人都去他不去，那显得特立独行，影响不好。
二月初三这天，沈溪买了一点儿礼物，到了与孙喜良相约之所，再次见到这个在太学里相处了十天的舍友。
孙喜良见到沈溪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沈溪要《阅微草堂笔记》的书稿。
“……你要那些东西作甚？即将面临会试，你还有心思看那些闲书？”沈溪有些不太理解孙喜良的思维。
孙喜良笑道：“以我这等年岁的太学生，能在国子学多读几年书，反倒有好处，至于会试是否能过，又何必强求呢？倒是那《聊斋》的稿子，这些天总是朝思暮想，寝食难安啊……”
沈溪无奈地摇摇头，这都要面临考试了，孙喜良还惦记着看小说。他叹了口气，道：“等返校以后再给你吧，这些天忙着读书，没时间写。”
孙喜良道：“你可别蒙我啊，当我没听说你这些天的威名？整个京城都传遍了，你跟唐寅斗画，结果唐寅输给你了，回头可一定记着写几篇新稿子出来……唉，要是咱俩谁在这次的礼部会试中过了，以后就没机会再看到了……实在可惜啊！”
沈溪腹诽：要可惜的那也是你，绝对不会是我。
沈溪与孙喜良一路说着，不知不觉到了江瑢落脚的小院。
江瑢并非京城人士，从刑部大牢里放出来后，被锦衣卫安置在小院养伤。闻讯前来看望他的人，除了国子学的学生，还有一些社会名流。
江瑢突然间以这种另类的方式，成为京城的名人，很多人称颂他有胆识和魄力，却不知这个人只是想逞威风，以另外一种方式幸进。
“可惜啊，可惜。”
到了江瑢住的小院门口，沈溪瞥了看门的两名锦衣卫，不由感慨起来。
孙喜良警惕地看了一眼耀武扬威的锦衣卫，这才打量沈溪，问道：“你可惜什么？”
沈溪回视孙喜良，没有回话，其实他可惜的是江瑢的命运。这江瑢在历史上属于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一件事是以国子监生弹劾刘健和李东阳阻塞言路，被下狱后又放了出来，居然获得提拔任用。
或者是吃到这次弹劾刘健和李东阳的甜头，第二次江瑢于正德初年所参奏之人，却是当时权倾朝野无恶不作的大太监刘瑾。
刘瑾并非是刘健、李东阳一样的正人君子，最后江瑢被廷杖，死在午门外，也算全了他谏臣的名节，死得其所。
沈溪与孙喜良经过守门的锦衣卫通禀后，进到小院。这一天来探望江瑢的人不少，而沈溪和孙喜良都跟江瑢没什么交情，只是礼节性地拜访一下，进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出来了。
……
……
正月里，京城里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在西北数年的马文升归朝了。
马文升进士出身，后授御史，历按山西、湖广，后迁福建按察使，继而升左副都御史，入为兵部右侍郎。又历辽东巡抚、右都御史、总督漕运，弘治初年任兵部尚书。
西北的哈密地区是回、畏兀儿族等少数民族居住地，明初遣使入朝，中央政府于其地设羁縻卫所，封其首领为忠顺王、忠义王。
成化年间，土鲁番部强大，据有哈密。明廷曾设法干预，没有结果，似乎也就承认了现状，将哈密卫迁往他处。弘治元年，土鲁番部诱杀朝廷所封的忠顺王罕慎。弘治六年，又擒获另一个忠顺王陕巴，其首领阿黑麻自称可汗，以兵掠周围各部。
主持兵政的马文升主张兴复哈密。他采纳通事王英和指挥杨翥的建议，利用地处嘉峪关西南的罕东部，地处嘉峪关以西的赤斤、蒙古部等与土鲁番部的矛盾，抚而用之。前年春夏之交，马文升调罕东等部兵，夜袭哈密城。马文升所推举的陕西巡抚许进等率明军随后行进。土鲁番守将弃城而去，明军进入哈密。这是自明初以来，官军第一次深入西域地区。
马文升以兵部尚书身份，在西北统兵多年，算是久经沙场的儒将。光复哈密后，又用了两年时间威慑西北各少数民族，将明朝疆土足足向西延伸了三千多里，可以说是弘治一朝难得的肱骨大臣。
马文升回朝后，第一件事是向弘治皇帝述职，之后回家尽享天伦之乐。
因为马文升在朝中的地位，很多人得知他回来后，都想前往拜访，可他却拒而不见。
这天刘大夏前来，他倒是兴致颇高地亲自迎接出门。
除了马文升想见见老友，一起下下棋，同时也是想谈谈府库粮食失窃的案子，因为这案子，西北将士险些饿着肚子回不来。头几年多亏刘大夏治理军饷，才令西北边塞的将士吃得饱穿得暖，最后获胜归来。
马文升和刘大夏下的依然是象棋，攻城略地之间，很考验双方的谋略。
两人都是老谋深算，棋面之间，马文升主攻，刘大夏主守，攻得犀利，守得那也是滴水不漏。
不过相较而言，马文升的棋艺更高明些，而他下棋的速度比较快，倒是主守的刘大夏，经常一步棋要考虑很久。
马文升跟刘大夏毕竟是老友，除了棋面上的较量，还会用一些“盘外招”，在刘大夏思考下一步棋时，他会不断跟刘大夏搭讪。
“……今年礼部会试，京城里学子云集，热闹非凡，你府上应该不少人拜访吧？”马文升问道。
刘大夏端详棋面，想走一步，又微微摇头，一步错满盘皆输，所以他每一步棋都小心谨慎，尽量不被马文升干扰，但怎么说马文升都是上官，有话问他，他还不得不回答。
刘大夏道：“我并非供职礼部，怎会有举子到我那里去走门路？院门口的几条狼犬就能将他们吓走。”
二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不过棋面上，马文升的优势逐渐变大，虽然双方只差一个马，但随着到了中盘，攻方双马过河，要防守起来已经是捉襟见肘。马文升笑道：“这一味死守，可没什么好果子吃……将军！”
虽然不是死棋，但帅离巢，守方更显被动。
“头几日里，应天府乡试解元，跟福建乡试解元在京城斗画，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连几个家仆私下里也在说这事儿……你可有听闻？”马文升突然问道。
刘大夏笑了笑，微微颔首：“那沈溪，倒是个聪明的孩子。”
马文升笑道：“原来姓沈，难怪……”
刘大夏本来已经举起棋子，闻言不由放了下来，抬起头看了马文升一眼，带着几分气恼问道：“你这是何意？”
马文升故作茫然：“没别的意思，不过举棋不悔，该走这个棋你就得想好落在哪儿再落子……”
刘大夏这才知道，原来这是马文升使出的“盘外招”，当即收摄心神，继续下棋：“头年里福建都司衙门有人通倭，盗卖粮食，贩卖人口。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利用了一下这小子，谁知道他年纪虽小但做事果决，用计也甚是精准，说起来有点儿鬼才，若他进了官场，说不定是个狠角色……”
“狠角色，能有多狠？”
马文升显然不觉得一个少年郎，能作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可当刘大夏将去年沈溪设计诱杀宋喜儿的事一说，马文升的脸色满是惊异，思索一番，下棋时话却不自觉变少了。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备考乡试之时，居然能设出如此毒计，将权倾一方的地方势力首脑诱杀，沉尸闽江，听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马文升沉吟道：“如此说来，倒也难得，老夫在军中多年，便是征战疆场手上染血的武人，年少时怕也没此等魄力。”
刘大夏问道：“毕竟是举人，已有功名在身，若要征调，随时可调到兵部供职。”
刘大夏这个提议很有意思，若沈溪真的能派上用场，可以不让沈溪考会试，直接就进兵部当个主事之类的官员，虽然做不了大官，也可一展抱负。这样还有个好处，有人赏识，就好像江栎唯一样，前途不可限量。
当然也不是没坏处，到底是“乙科”出身，以后再有作为，也混不到六部侍郎、尚书或者内阁大臣的位置。
马文升微微摇头：“陛下有言，这几年，以休养生息为主，对外不再用兵，即便边境有患，也不会再派我这等老臣前往，几年后我就会从兵部退下来……要用，还是你自己用吧。将军！死棋。”
一盘棋下了半个多时辰才结束，尖矛与固盾之间的比拼，最后是马文升这杆尖矛取得了胜利。
刘大夏笑着把棋子一推：“有死棋吗？”
两个老朋友，结识几十年，在朝同殿为臣，就算不能结党营私，到底也是老上下级的关系，偶尔会来一些耍赖的小招数。

第三九八章 谢姨嫁人了
二月初，会试的报名工作已结束，考场和考号发了下来，应试的举子只等初八进贡院，初九正式开考。
沈溪没想到，自己在与唐伯虎斗画之后，声名传得太快，对他而言这个时候出风头是要不得的，尤其是在弘治十二年会试的多事之秋。
好在沈溪审时度势，他没有去拜访程敏政，但还是有人有意无意把苏通等福建学子年初去拜访过程敏政的事给提了出来。
一切就如同设计好了的一般，沈溪越是不想跟某些人、某件事产生联系，偏偏别人就喜欢把人和事往他身上靠。
你沈溪跟唐伯虎斗画一举成名，是早就设计好的吧？你不去拜访程敏政，而跟你同来京城的苏通却去了，这是想欲盖弥彰？平日里文会你不参加，现在我们恭敬请你，你还是不来，分明是看不起我们吧？
士子到参加会试这级别，功利之心已非常重，说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其实是因为学问高见识多，总会把人往恶毒里想，连算计人也更有定计。
从来都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沈溪因为与唐伯虎斗画一事，却被舆论推到了风口浪尖，脱身不得。
面对舆论的压力，沈溪只能继续闭门读书，到后面，干脆不去见苏通，免得再被苏通塞给他一些邀请函。
初五这天，沈溪见到了玉娘。
这些天朝廷正在办府库失窃的案子，而且已从秘密调查变成明面上的清剿。沈溪本以为他对刘大夏的提议，估计还在筹划中，可等他见过玉娘后才知道，原来事情已在有条不紊展开。
“周当家名下有三十多条船，加上另行筹措的十几条船，共四十九条，一并归汀州商会调用。江大人已派人送信往福建，让商会尽快安排人手北上，到京城来主持运粮事宜。”
玉娘看向沈溪的目光中，带着柔和的善意，“沈公子要参加会试，而后还要入太学读书，不宜过多出面，耽误学业。”
沈溪脸上带着些许感激之色：“上次没来得及相谢……多谢玉娘在江大人面前为我说话。”
玉娘轻轻一笑：“是奴家将沈公子牵扯进来的，不令沈公子出事，是奴家早就允诺过的……”
沈溪心想，事情真有这么简单？
难道不会是你觉得功劳都被江栎唯抢了，你才不同意？
沈溪看出来了，玉娘虽然名义为江栎唯所用，但江栎唯与玉娘却不是互相隶属的关系，最多算是借调，二人暂时都在刘大夏身边听用。江栎唯的激进，引起了玉娘的不满，他不过是二人在功劳和权力争夺上的导火索。
关于江栎唯去信福建之事，沈溪不知背后有什么“阴谋”。
惠娘是小脚女人，应该不会从福建远赴京城，风尘仆仆过来时间上根本就赶不及，那江栎唯去这样一封信，到底意图是什么？
随后，玉娘带沈溪去见了周胖子，还有周胖子的一些手下。
因为从这天开始，周胖子就会以汀州商会的名义在京城活动，在沈溪不能出面的情况下，只有唐虎出面协调。但唐虎不太懂经商的事情，就算他懂，以周胖子的老奸巨猾，也不会放权给他。
在玉娘面前，周胖子毕恭毕敬，他也算是京城的一号人物，只是平日做事低调，再加上为官府做事，算是商贾中的“特权阶层”。
玉娘对他详细交待，一切运作模式，都要听从沈溪的吩咐。沈溪把汀州商会的规章列了出来，交与周胖子，让周胖子按照具体的条款执行。
有过之前一次与府库盗粮贼人的交流，其实那边也知道汀州商会有进购粮食的打算，春荒时节正是出粮的高峰期，在贼人仓储和运输途径多被官府截断的情况下，这些人肯定会想办法出货，只要稍微放出些风声，这些人便会主动上门联络。
这就是沈溪制定的计划！
本来按照江栎唯和玉娘的想法，应该是由汀州商会去主动联络这些贼人。
“……玉娘不应操之过急。”沈溪道，“我们已去见过那些人一次，令其生疑，以至于到现在为止他们也未主动与我们接洽。若刻意去找寻，用意太过明显，还是等朝廷运粮公文下来，他们主动现身，方是上上之策。”
沈溪现在要等的，是户部一纸批文。
至于批文的内容，就是让汀州商会来负责运送军粮和库粮，只有在得到这道批文后，那些贼人才会病急乱投医，盯上汀州商会，才有进一步合作的可能。
玉娘笑了笑，道：“看来沈公子不但学问好，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
这话显然不是恭维，而是带着一点戒备说出来的。
在这件事上，沈溪的确有以公谋私的嫌疑。
为朝廷运粮，多好的买卖，这可不是给地方官府做事，而是为六部做事，地方官府哪个敢再得罪汀州商会？以后商会贩运货物，有了这道命令，那些关卡哨所便不再有权利为难，只能礼遇和配合。
沈溪不求牟利，争的是地位，要的是脸面，他要为汀州商会争取别人的尊重。
虽然在这样一个时代大背景下，这有些不太切合实际，但他总要尝试下才甘心。
……
……
与玉娘和周胖子作别，沈溪先回东升客栈那边找唐虎等人交待事情，还没到客栈外，就见到一人在那里等候，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神情略显落寞，整个人比起沈溪上次见到时显得沧桑许多。
却是沈溪有四五年没见过的洪浊！
洪浊是谢韵儿的前未婚夫，可惜在谢家衰败后，洪家退了婚事，谢韵儿无奈之下只好带着家眷回到汀州府。
虽然时过境迁，但沈溪见到洪浊略微有些感慨，不管怎么说，当初沈溪从来没想过谢韵儿会成为他的娇妻，不过二人的夫妻名分到底只是暂时的。
“这位公子，好生面善，我们曾见过吗？”沈溪走上前，颇为客气地行礼打招呼。
洪浊侧过头看向沈溪，目光中带着些许惊讶，远处当即就有几名小厮走了过来，很显然洪浊出门便被人看着。
这恐怕是洪家为了防止洪浊再度离家出走不得已而为之吧。
“你……你是沈溪？”
洪浊终于从脸庞的轮廓中依稀辨别出几年前沈溪的模样，带着几分惊喜问道。
相比于沈溪的变化，洪浊除了更显沧桑一些，容貌都没怎么改变。沈溪笑着行礼：“正是。”
洪浊惊喜异常，直接抱着沈溪，就好像久别重逢的老友。
从这一点看，沈溪基本可以判断，洪浊不知道谢韵儿已嫁进沈家门，不然的话，二人应该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才是。
“走走，我们一起喝杯茶，许久没见，听说有个叫沈溪的人跟唐寅斗画，我还不信那人是你，经过多番打听，知道这位沈溪来自福建，十三岁就是解元公，算算年岁与你相仿，这才过来……未料果真是你。”
沈溪心想，要是没他跟唐伯虎斗画的事，洪浊应该不会知道他来了京城，这也算是那次出风头的后遗症之一吧。
其实沈溪真心不想面对洪浊，主要是心里有些歉疚。
不过仔细一想，是你洪浊亏欠谢韵儿更多，我对你有何可愧疚可言？我迎娶她，主要目的是帮助她，让她不至于被官府强行婚配，更何况，到如今我也没与谢韵儿合卺，只是保持着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
还没到茶楼，一堆小厮便将二人簇拥起来，等洪浊跟这些人说明沈溪是“旧友”，这些人才稍微远离，但还是紧盯着沈溪不放，似乎怕沈溪把他们家少爷给拐跑了。洪浊叹道：“自从上次归来，就这般情形，这都已经有好些年了。”
沈溪好奇地问道：“那你可有考取功名？”
洪浊脸上带着几分惭愧：“比不得你，堂堂解元公，我在去年顺天府乡试，取得了第三十八名的成绩。”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洪浊也考取了举人，听洪浊略带感慨道，“可惜早在三年前，我已迎娶夫人进门……”
一句话，把话题重新带得非常伤感。
洪浊对谢韵儿算是非常痴情的那种，当初不惜远赴汀州，要与谢韵儿私奔，远走高飞，在这个封建礼教束缚森严的年代，洪浊这么做殊为不易。
可惜谢韵儿因为家庭以及洪家毁约等原因，没同意洪浊的请求，最后洪浊挨打，许下获取功名之后再行婚娶的誓言，孤身回到京城，完成他该肩负的家庭和事业重任。
这大约应了那一句：爱的是一个，但结婚生子的却是另一个，爱情终究不是相守终生。
沈溪没好意思再揪着这个话题问下去，可惜洪浊始终不死心。到了茶楼，刚坐下来第一件事，洪浊就询问关于谢韵儿的近况。
沈溪知道，洪浊来看他根本不是老朋友拜会，只是还心存希望，想知道谢韵儿是否在“等他”。
沈溪语气平静：“谢姨已经嫁人了。”
一句话，让洪浊双眸神彩全无，不过他似乎早料到会是这结果，眼眶中有泪水在打转，最后黯然低下头，轻轻感慨了一句：“料想也是，我与她……都不再是少年。”
就好像青春逝去的回忆，洪浊对于谢韵儿的痴情，令他背负了太多感情和家庭的包袱。娶了妻子，或者对妻子很敬重，相敬如宾，也很愧疚，因为他心中记挂的始终是别人，对家庭有恨，也有亏欠，想中举来偿还，或者也有再一走了之的想法，但他也不再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可以自由追逐爱情和梦想。
“都不再是少年”，这正是洪浊内心情绪的真实写照吧。

第三九九章 相思梦中人
洪浊听到谢韵儿嫁人的消息后，人突然变得极为消沉，虽然他人生多了几年的积淀，但性格并未有太大变化，还是那么容易被情绪掌控。
半晌之后，他才抬起头来问道：“那她……嫁进什么人家？”
这个问题沈溪就不好回答了，他肯定不会告诉洪浊谢韵儿嫁入沈家，做了他的媳妇，就算是形式婚姻也不行。
但若说谢韵儿嫁得太差，洪浊不死心，以后再纠缠就不好了。
“谢姨嫁进汀州府一户大户人家，相公很疼她，拿出大笔银钱来安置谢家人。我药铺中用了谢姨的药方，所分得的红利，也都是给了谢家这边。”沈溪道，“谢姨如今生活美满幸福……”
洪浊脸色稍微有些抽搐：“何、何时的事？”
沈溪想了想道：“去年。”
洪浊咧开嘴，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笑的时候，眼泪跟着就飙出来了：“她还没等到我啊……”
沈溪心想，你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什么叫没等到你，你当谢韵儿这几年都是在等你吗？
她只是不想嫁人，安安心心照顾娘家人而已！
我说的这些也没骗你，谢韵儿的确是嫁进了大户人家，我如今中了解元，家里有财有势，难道不算大户吗？
洪浊在那儿旁若无人嘀嘀咕咕，沈溪则坐在一边不说话，充当一个倾听者，但他根本听不清洪浊嘴里在嘀咕什么。
终于，洪浊又抬起头问道：“那她，可有了子嗣？”
见沈溪摇头，洪浊脸色好看了些，不过却长长一叹，道：“我与洁儿成婚三年，也未能让她做母亲，愧对于她……”
沈溪琢磨了一下，这思维跳跃性很强啊！
这边还在说谢韵儿，怎么就跳到“洁儿”身上去了？不用说，这个“洁儿”就是洪浊的妻子，至于他妻子为何没怀孕生子，沈溪可以理解为，洪浊一直放不下谢韵儿，与妻子之间有名无实。
又或者洪浊始终借故逃避，他妻子在家里依然任劳任怨，才会令他心生愧疚。
洪浊突然带着热切的目光看向沈溪，道：“你能否帮我带一封信给她，我……就算我们今生无缘，我也想下一世……与她再聚白首。”
沈溪异常尴尬，这位大哥是要勾引我夫人吗？
让我给自己妻子递情书，你怎么想的，是要破坏人家家庭和睦吗？你难道就没想过，万一谢韵儿的丈夫见到她的老情人给她写什么下一世的相约之信，必定会以为她红杏出墙，这能让谢韵儿有好日子过？
沈溪道：“洪公子，凡事皆要放下，你如此做，只怕会让谢姨和她相……嗯，有所为难。”
洪浊略微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也是。我会把握好分寸的，我只不过是想告诉她……是我辜负了她，沈公子，麻烦你了。”
沈溪这才没有一口回绝，便见洪浊跟茶楼的掌柜讨来笔墨纸砚，拿起毛笔，手颤抖个不停，始终落不下笔。
由此可见，洪浊对谢韵儿的确用情至深，一旦写完这封信，就等于以后与谢韵儿不再有任何关系，属于二人的最后一次通信，心境格外沉重。
“吾妹亲启……”
这开头，就让沈溪感觉洪浊言不由衷，说什么能把握好分寸，这分明是想破坏谢韵儿的家庭幸福啊，你就不能换个称呼？
洪浊开了个头，后面内容就顺畅许多，所讲述的，无非是二人之间的渊源，生怕谢韵儿将与他曾经的过往给遗忘了。
沈溪不由摇头苦笑，这难道是担心谢韵儿的夫家不知道她以前有婚约还是“弃妇”吗？而后便是倾述衷肠，这却是在提醒谢韵儿夫家，她曾经的未婚夫还没忘了她！
信的最后才是相约，不过不是一世，而是三世，这是想说，这女人这辈子我得不到，下辈子、下下辈子却是我的，告诉叶韵人的相公，你就算得到她的人，也得不到她的心。
沈溪真想把洪浊揍一顿。
这小子，看起来一副痴情的模样，原来肚子里的坏水不少，你自己娶了妻子，过上了好日子，还想让谢韵儿不痛快。
最后只见洪浊写了结尾：“……吾与汝今生有缘无分，我负卿恩，来世必报。”
说得好像是谢韵儿想嫁给他而不得，没办法才另嫁他人。
写完之后，洪浊题上落款，把信仔细看了一遍，脸上多有感慨，最后将信折好，交给沈溪道：“劳烦沈公子。”
“好，好。”沈溪把信拿过来，随手揣进怀里。他可没那么缺心眼儿，会真把这封信交给谢韵儿。
洪浊心中似乎放下了，之后跟沈溪谈了一些礼部会试的事情，不多时，楼下有马车过来，一名小厮上楼提醒：“少爷，少夫人亲自来接您回去。”
沈溪目光往楼下瞟了一眼，只见装饰豪华的马车停靠在路边，车厢帘子遮掩得严严实实，并不见有人下来。
洪浊微微点头，起身与沈溪告辞，看起来神色平静，带着小厮下楼去。
沈溪本要相送，但洪浊不允，他径自走出茶楼，此时车厢帘子掀开，从里面走下一名身姿娉婷的妇人，螓首娥眉，朱唇皓齿，虽不及谢韵儿美貌，也是大家闺秀为人妻母的上上人选。
妇人显得很娴静，下了马车先对洪浊施礼，伸手上前相扶，洪浊不知为何脚下一个不稳，竟然一头栽倒在地上，半晌没起来，看样子人已经晕了过去。
洪家人那边显得有些慌张，赶紧扶洪浊起来，沈溪本立在二楼窗口，此时也不得不下楼搭把手。
那妇人突然见一名少年走来，不知是何人，连忙拦在洪浊身前，看样子是要挺身而出护住丈夫，沈溪道：“在下略通医术。”
妇人这才让开。
沈溪为洪浊诊脉，方知他不过是气急攻心，并无大碍。
沈溪叫茶楼掌柜给他凉水服下，掐了人中，人便悠悠转醒，但洪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半晌过后他才反应过来，大老爷们儿竟然当街呜咽起来。
洪家人见这状况，赶紧把洪浊扶上马车，那妇人对沈溪千恩万谢，最后也上了马车。
目送马车走远，沈溪不由叹口气，本来他对洪浊还有几分不屑，但见到洪浊这般模样，心中也明白，这段情对洪浊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这洪浊也算是个情种吧！
他不禁拿出怀里那封信，本来他打算回去便将信烧毁，但此时又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把这信交给谢韵儿看呢？
或者看与不看，不该由他说了算，还是让谢韵儿自己决定吧。
想到谢韵儿，沈溪自己也多少有些感慨，自己的娇妻，如今在做什么呢？
……
……
二月里的汀州府，春日回暖，气温要比京城高不少，至少厚重的冬装可以换下来了。不过正是初春乍暖还寒之时，府城生病的人不少，因而药铺的生意红红火火，每天都是顾客盈门，好不热闹。
这天下晌刚刚关了店门，惠娘匆忙从商会总馆那边回来，当着谢韵儿和周氏的面，她把一直攥在手上的信放下来，高兴道：“小郎来信了……”
一句话，让周氏神色带着几分紧张：“可是……可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惠娘抿嘴一笑，道：“小郎已经平安抵京城，连住的院子都找好了，说是马上要入学，只待二月里参加会试。”
周氏不由喜出望外，一把拉着谢韵儿的手，兴奋地道：“哎呀，憨娃儿到京城了，真好，真好。路上有没有出事？他身体打小就不好，有没有水土不服？妹妹，快把信念念，真急死个人了。”
惠娘拿出信来，尽管她已经看过好几遍，几乎都能背出来了，不过还是一字一句认真读出来给周氏和谢韵儿听。
周氏听得很认真，当得知沈溪一路平顺，在南京还拜访了曾经的钦差大人谢祭酒，得到礼遇，脸上更是笑开了花，可惜周氏本来就不怎么漂亮，这一笑……
“憨娃儿有出息，是他自己的本事，哎呀，以后要是他从太学出来，当了官，那就更好了。”周氏说着，目光中带着憧憬，又侧过身拉着谢韵儿的手道，“韵儿，你说是不是？”
谢韵儿被问得一愣，不过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当家的怎么还不回来？晚上我告诉他这信上写的是什么，妹妹你多读几遍，我好记住，回去跟他说。”
周氏觉得听一遍不过瘾，要让惠娘多读几遍，惠娘笑着应了。
等读了几遍后，周氏摸着自己的胸口，略带感慨：“要是我们也能去京城就好了。”
惠娘脸色突然一变，好像想起什么事，从怀里又拿出一封信，道：“姐姐，倒是这里还有自京城来的一封信。却是从驿站那边过来的……让我们汀州商会派人到京城去，却不说是怎么回事。”
江栎唯通过驿站发给福建的信函，快马十几日便到了汀州府。
因为府库盗粮案属于机密，而整个计划又只有很少人知晓，江栎唯不敢在这种信函中把事情说得太过详细，毕竟府库盗粮案的贼首都是有官府背景的，连地方大员都有很多牵涉其中。
“那……那怎么办？我们跟京城的人，没交集啊。”周氏顿时慌神了。
要说如今汀州商会跟京城最大的联系，就是沈溪去了京城，朝廷现在让商会派人远赴京城，很可能意味着沈溪出事了。
惠娘笑道：“没什么事，或者是朝廷想用我们商会吧，小郎如今在京城，而且小郎曾帮助江大人把安知府绳之以法，江大人不会为难小郎的……”
尽管这么说，惠娘心里也带着一些疑虑，“可惜我们是妇道人家，没去过京城，不知道那边的状况……”

第四〇〇章 千里寻夫
谢韵儿此时却突然道：“婆婆，掌柜，不如……让我去吧。我自小便在京城长大，对那里熟悉，若相公有什么事，我能多帮衬一些。”
谢韵儿作为陆氏药铺的顶梁柱，离开后会对药铺的生意产生很大影响，是不可或缺的人物。可眼下几家人眼中，沈溪的前途才是最着紧的，至于药铺赚多赚少，已经没人太在意。
沈、陆两家人，基本都没出过远门，要去京城这么远的地方自然不行，但谢家毕竟曾是京城望族，对那里熟悉得很。
可谢韵儿要独自去京城这么远的地方，惠娘和周氏都不怎么放心。谢韵儿道：“相公赴考大于一切，妾身若能帮到他，还想替婆婆和掌柜的去尽责……”
惠娘和周氏都听出来了，谢韵儿进京，也是为了报恩。
报的是沈、陆两家的恩情！
稍微商量之后，惠娘周氏都拧不过她，不过惠娘还是提醒：“韵儿要去，还是先跟家里人商议。”
惠娘所说的家里人，是谢家人，谢韵儿同时也是谢家的顶梁柱，就算她如今居住在沈家这边，可谢家无论有大小事，都需要她出面。
等把谢伯莲夫妇请过来，三家人坐下来把事情一说，连周氏都没料到，亲家公和亲家母会这么好说话，根本就没怎么考虑就答应让谢韵儿进京。
谢伯莲道：“小女对京城熟悉，她这番上路，老夫会与她信函，到京城后自会有人帮辅……”
周氏和惠娘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疑问。
谢家要把女儿送到几千里外的京城，为何还这般平静，甚至还支持呢？女儿家行远路，本该是大忌啊！
只有谢韵儿明白父母的意思，其实沈溪远赴京城赶考后，她的母亲便来说过，她应该一同往京城去的。
谢家那边知道沈溪这次赴京带了女眷，女眷中还包括沈家的小童养媳林黛，对于谢伯莲夫妻来说，最希望的是女儿早日成为真正的沈家妇，如此女儿终生有了倚靠，连谢家也会跟着沾光。
最开始沈溪是秀才时，他们就很乐意接受沈溪这个女婿，如今沈溪已经是解元公，他们更是没得挑，若将来沈溪中了进士，而谢韵儿与沈溪没有进一步的关系，可能他们再强求，沈家这边也会把事情挑明，把婚给强退了。
京城是什么地方，达官显贵那么多，有权势的人家总有几个女儿，若听说沈溪年轻有为还未娶妻，谁不想把女儿嫁给他？现在沈溪也就有谢韵儿这段婚姻牵绊，若没有，沈溪在京城里那绝对是抢手的金豆豆。
惠娘道：“既然二老都同意，那就让韵儿准备一下。妾身会让侍婢沿途照顾她起居……”
惠娘是个细心人，她比周氏更能明白谢家人的想法，其实她自己也挂念沈溪得紧，怕沈溪在京城有什么事，而林黛、朱山和宁儿都不是有主见的人，事到临头帮不到沈溪什么。
可谢韵儿就不同了，她经历的事情多，而且人也聪慧，更重要的是谢家在京城多少有些人脉，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
事情商定好，就开始准备。
毕竟宁儿和朱山陪沈溪去了京城，谢韵儿要去，同样需要女眷相随，惠娘本想让家里的丫头多去几个，但谢韵儿最后只要了秀儿，主要是秀儿有力气，能沿途帮忙搬搬抬抬，至于那些缝缝补补的针线活，她自己完全能够胜任。
二月初三，在沈溪开考会试的前几天，谢韵儿跟着商队一行北上。
这次商队带队的是车马帮的大当家宋小城，朝廷有征召，惠娘不能亲自去，总需要有能带头的人出面，而宋小城是最合适的。
这次宋小城带了六七十号人同行，一方面是京城那边有需要，同时也是为了方便沿途保护谢韵儿这位少主母。
絮莲本想同行，但她要照顾孩子，无法跟随，只能留在家中。
二月出发，最快也要到三月底才能抵达京城。那时候别说会试，连殿试都结束了。谢韵儿去京城到底能帮到沈溪什么忙，连谢韵儿自己都不清楚，但她还是固执地去了，就好像千里寻夫的小娇妻，去意决绝。
……
……
与此同时，沈溪已经到了紧张备考的关键时刻。
到了二月初七，距离会试入场还有一天，沈溪已准备好第二日应考的所有事宜。这天他跟苏通见了一面，互通有无。
苏通将他打听到的消息告知沈溪，这届会试的参加人数大约是三千五百人左右，最后拟定录取人数为三百人。
在明初，会试录取人数并无定数，最少一次录取三十二人，最多则录取四百七十二人。具体数字，由吏部奏请酌情定夺，到成化十一年，才确定下来每届会试录取三百人的定规。但也可在三百的数量上，恩诏增广五十人或一百人，但并非恒制。
近百分之十的录取率，看起来很高，但却受限于地域划分。
在明初南北榜案发生之后，朝廷对于科举取士，一般是根据地域来进行录取。
到了仁宗洪熙元年，在大学士杨士奇的建议下，朝廷正式定下南北卷制度，南卷取士十分之六，北卷取士十分之四。
等到了宣宗登基后的宣德二年，朝廷又在南北之间增加了“中卷”，主要是将一些不太好划分南北的地域隔出来，南卷和北卷各让百分之五与中卷。
最后三卷划分为：北卷百分之三十五，中卷百分之十，南卷百分之五十五。
沈溪在这次会试中，竞争对手就是所有南卷的考生，虽然南卷在总录取中占据五成五的份额，可在会试中，南方考生却占了总考生人数的七成左右。尤其是江南士子，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是全国最高的。
北方一直在科举方面有劣势，就算录取比例只有三成五，也是对北方举人的一种极大的保护性措施。
因为单从才学文章论，北方能中进士之人寥寥无几。
连划分考生号舍时，南卷的考生也被划分到相邻区域去，等考试结束收卷后，南卷、中卷和北卷会单独分开，从中选拔进士。
若会试中榜，到了殿试的时候，就没有地域的区别了。
“沈老弟，你没出来，不知道这几天城里闹得沸沸扬扬，说是考题泄露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各种传说五花八门，私下传播的题目也是各种各样，分辨不清真伪，我都整理出来了，你先拿去看看，能否派上用场。”
苏通说着就要把他这几天整理出来的“鬻题”交给沈溪看。
沈溪却直接将写着题目的纸送回去，摇头道：“这种事情多是无中生有，即便是真的，我等也该靠自己的实力上榜才是。”
苏通用惊讶的目光打量沈溪，不可思议地问道：“这话怎么说的？有考题泄露出来，旁人都知晓，我等却不知，这是否太不公平？”
沈溪摇摇头，这天下就没完全公平的事！
这次会试是否真的有鬻题的情况出现，沈溪不得而知，但他很清楚这届会试鬻题案肯定已经在暗中酝酿了，唐伯虎、徐经、程敏政这些人，很可能将牵扯进这案子中。
唯一的变数，大概就是他沈溪的横空出世，就看他带来的蝴蝶效应，能否间接影响到这案子。
沈溪不想跟苏通探讨关于鬻题的任何事情，这对他而言是禁忌。
因为外间有人开始传说，他沈溪很可能暗中贿赂了程敏政，主要因为，他这几天风头太盛。
十三岁的解元公，本来就很惹眼了，偏偏还把应天府解元、大名鼎鼎的唐伯虎给比了下去，这年头士子说话根本就不用讲证据，子虚乌有的事都能说得跟真的一样，至于沈溪有没有去见程敏政，似乎并不重要。
……
……
二月初七，弘治皇帝正式下旨，以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程敏政主持会试考试。
二人同为主考官，同时任命同考官二十人……一直要到清朝，才定下十八同考官，十八房的规矩。
哪个考生出自哪一房，那房主就是考生的恩师。
二月初八上午，弘治皇帝钦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刘健，释奠孔子先师。
这是礼部会试的必要流程，等释奠结束，礼部会试等于是正式开始，国子监贡院打开，开始接受考生入场。
沈溪进过国子监，之前还在里面住了十天，对里面的环境大致了解。
而会试的考试方法跟内容又跟乡试如出一辙，就算他是第一次参加礼部会试，也能做到镇定自若，因为相比别人而言，他年纪小，有资本，这次考试不必强求一定能考出什么结果来。
在等待进场时，外面等候的考生议论纷纷，都在说自己听到的关于这届会试的考题。
其中以第一场论语题为最多人议论。
会试跟乡试一样，同样是三天一场，初九正式开考，但需要在三月初八入场，不过中间不得离开贡院，要等三场全部考完之后才得离开。
这么长的考试时间，仍旧是给蜡烛三根，至于吃食需要自己准备。
因为要连考九天，若全部带熟饭进去，很可能会馊掉，所以食物一定要带容易保存的，或者升炭火自己做。
至于水则不用带太多，会试考试中，监场之人每天都会用竹筒送水进去给考生，但不会太多，所以考生在这几天时间里要避免吃咸的东西，免得口渴难耐。

第四〇一章 礼部会试
至于一次要被锁在号舍里九天，对于大多数考生来说，吃喝拉撒睡全在里面，比蹲大牢还要辛苦。
可在这些为求取功名的士子眼中，会试的辛苦是必须要熬过的，就算以前不适应，多考几次下来也就适应了。
而沈溪，还在前往适应的道路上。
相比于童生试和乡试的搜检严格，会试的入场搜查则宽松许多。这也是明太祖朱元璋的意思，他认为举人既是国家从各省选拔上来的人才，已经算是士族阶层，人格应该得到充分的尊重，不能再像对待平民那样侮辱他们。
从明初到明朝中叶，会试的搜检时行时罢，就算施行时，检查也很潦草，绝不会让考生脱下衣服，或者是检查夹层。
所以明初会试夹带作弊之事屡有发生，一直到嘉靖四十四年，朝廷才“始命添设御史两员，专司搜检，其犯者，先荷枷于礼部前一月，仍送法司定罪”，这才在会试考试中大肆搜查，甚至要宽衣脱帽。
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篇&#183;科场》中感慨道：“四十年来，会试虽有严有宽，而解衣脱帽，一搜再搜，无复国初待主体矣！”
意思很明显，我们考童生试、乡试，就是为了能进入士族阶层，现在中了举人，都能当官了，现在却仍旧如同防贼一样对待我们，这真是让人寒心啊。
不过那是几十年以后的事情了，至少在弘治十二年的这次会试中，入场的搜查只是例行公事，沈溪仅仅需要拿着自己的考篮，把里面的东西随便翻给搜查的门吏看，就可以进入龙门。
到了里面，根据考生号舍的号码，列成一排，每一名考生都会有一名官兵负责守号舍，若考生在号舍内有什么事情，必须要通过这名守门的官兵。
到了自己的号舍，沈溪看了看里面狭窄的地方，竟然比之乡试的号舍还要狭窄几分，连拉屎撒尿的木桶都是旧的。
进去之后，将门锁上，沈溪顿时感觉自己进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想到未来九天要被关禁闭，沈溪心里多少有些小失落，反正入场第一天没有试考，他就坐下来，闭上眼睛想心事，很快天就黑了下来。
沈溪带进考场的东西，基本跟乡试相同，米饭和咸菜，还有熏肉，不过加了厚厚一沓炊饼。
说是九天考试，实际上在号舍里要待上七天八晚，二月十六上午就可以出考场。一次要带够八天的吃食，稍微带少一点儿肯定是不够吃的，但带得多了，又带不进考场。
沈溪没打算在号舍里做饭，倒不是说他力不能及，而是怕生火做饭带来一些麻烦，索性带些现成的。
毕竟现在只是二月天，只要不是流食，要保存七八天还是可以的，其中有不少出自林黛的心意。
林黛已经在期待，沈溪从考场出去后，跟她做正正经经的小夫妻。
黄昏吃饭时，沈溪便在想林黛在家里做什么，估摸着是在缝制新婚所用的衣衫，只是一件简单的红褂子，从沈溪入太学时她就在缝制，却因为手艺不怎么好，到现在都还没做成成衣。
会试的第一场考试，仍旧是四书文和五经文，跟乡试的考察范围没任何区别。三篇四书文，四篇五经文，时间相对宽泛一些，要到第二天上午才会交卷。
也就是说，其实第一场的考试时间是一天半，一口气写完七篇文章。
对沈溪而言，写四书文和五经文已经跟家常便饭一样，光是他这些年写的八股文，少说也有两三千篇，多的时候一天能作上十几篇，读背的程文，加上前世记忆的明清优秀八股文，则有上万篇。
对于科举考试来说，这第一场的四书文和五经文永远是最重要的。
由于老师冯话齐的本经是《春秋》，沈溪的本经也就选择了《春秋》，但这次他却没有选《春秋》的题，而选的是《诗经》，这是他特别改变的。
沈溪想的是出奇制胜。
对于大多数考生而言，本经是什么，那研究必然透彻，而对五经的其它内容基本不怎么在意。
沈溪很清楚一个道理，那就是有许多人盯着他，那些同考官出自翰林，也很有可能会盯住他，那对于本经是《春秋》考生的答卷，这些人会格外留意，甚至可能吹毛求疵，他就干脆选别的题目。
二月初九早晨，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三篇四书文分别出自《论语》、《大学》、《孟子》，而沈溪选定的四篇五经文都是出自《诗经》，分别是《国风&#183;鄘风&#183;干旄》、《小雅&#183;六月》、《大雅&#183;板》、《周颂&#183;有瞽》。
从太阳从东方升起，号舍里光线足以读书写字，沈溪就开始抓紧时间做文章，但其实对于会试的众举子来说，第一场考试完全没必要太过着急。
因为会试要等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才统一收卷，就算你头七天什么都不答，到第八天再用一天时间来完成，那也是可以的。但整场考试下来，要写的文字超过万字，想在最后一天写出来有些不切实际。
对沈溪而言，规矩是一定的，那就是放下四书文，先作五经文。
会试考试内容跟乡试基本一样，但阅卷会比乡试严格得多，会试绝不会出现跟乡试一样只看四书文的情况。
考生考卷中答题得分的比重，三场下来几乎是相同的，先不论文章文采，若哪个考生哪一道考题写偏题了，等于是被直接刷下去。
参加会试的这三千五百名考生，那可不是泛泛之辈，若在会试中有偏科和错漏，还想中进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若真有这种情况出现，那不好意思，下届会试请早。
第一天下来，波澜不惊。
沈溪对于这届会试的考题，属于提前知晓，但沈溪之前便很谨慎，就算为这届考试提前做好文章，也从未直接落笔于纸面过，都是将文章成于胸，再仔细斟酌，对文章内容进行修改。
别人是用七八天时间答题，他用的可是四五个月，从沈溪得知自己中了乡试解元，就一直在准备这次会试，丝毫没怠慢过。
事实证明，考题与历史记载的完全相同，并未有丝毫偏差。
……
……
二月十二，第二场考题下来。
第二场是公共科目的考试，考的是“论”、“诏诰表”、“判语”，论考的是论述性文章，不再用八股文，出题也不会从《四书》、《五经》上出，范围相当广泛，跟高考作文类似。
这届会试的论考题为“君子中立而不倚”，出自《礼记》，原文是“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乍一看又是儒家学说中崇尚的中庸之道，但其实主要考察的是官员不能结党营私。
这题目具有很强的迷惑性，出自《礼记&#183;中庸》的题目，若直接以八股文的形势来答，那议论的范围会很狭窄，在代圣人立言的前提下，你只能用圣人的话来说，圣人可不会告诉你，官员不能结党营私。
这也是这道题歹毒的地方，“君子中立而不依”，我出的可不是《礼记》的原文，这是论的考题，你自由发挥就可以了，若真有那书呆子非要用八股文来答，那这道题基本也就属于走题，可以收拾铺盖卷回家。
沈溪明白了这一点，答题就容易多了。
至于“诏诰表”、“判语”，都是官场的应用文，是做官时用得上的东西。
其一是代拟公文，其二是写批语，第一条是应付上级的，第二条则是交待下级，考察内容非常全面。
沈溪用了两天时间来作第二场的题目，他没有跟一些考生一样，要等第三场题目下来，拟好草稿之后再往卷子上誊抄，因为沈溪觉得这样做很麻烦，还不如在草稿纸上写好后直接誊抄到卷子上，如此也能给第三场考试争取更加宽松的时间。
前两场考完，对大多数考生而言，这考试基本就跟结束了一样，因为按照以往的规矩，第三场的“策问”很简单，一问一答，将你的观点成文，那便可以了。
策问一共有五道，以前会试的“策问”，从来都是走过场，属于“附加题”，考官很难从“策问”中评断考生才学的优劣，毕竟题目简单，容易作答。
可沈溪之所以抓紧时间把前两场的考题列卷，就是知道这届会试最大的难题，其实是最后鬻题案的导火索，正就是在最后五道策问题中的第三道题上。
这道题，历来是历史争论的焦点。
但争论的本身已不在题目上，而在于科场之外，唐伯虎和徐经是否真的提前得到了考题？
这道策问，几乎将整个参加会试的考生都给难住了，只有二人答题流利，让程敏政以为这作出卷子的二位是唐伯虎与徐经，“甚异之，将以为魁”，于是被给事中华昹弹劾。
华昹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仅仅根据程敏政一句话，以及外间对于鬻题案的传说，就匆忙上奏给弘治皇帝，一场轰轰烈烈的礼部会试鬻题案展开，最后以查无实据和各打五十大板结束。
这次礼部会试，造就声名最大的不是最后的状元伦文叙，也不是仅仅以列二甲第七名、后来却以心学闻名海内的王阳明。而成就的是一个怀才不遇，狂放不羁却一生与仕途无缘的大诗人、书画家唐伯虎。
这一道题，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程敏政经牢狱之苦，出狱才不过几天就发急病而死。
怪只能怪，程敏政把这道题出得太偏太难，而他的那句话又实在太过惹耳。
二月十五，第三场考试的题目终于下发下来。
沈溪没有看另外四道题，而是直接留意第三题，“问：学者于前贤之所造诣，非问之审、辨之明……”
正是那道改变了唐伯虎命运的策问题！

第四〇二章 四子造诣考题
“策问”的题目，每一道题都是以“问”来开头，就好像高考中“阅读下列材料写出自己理解”题目相类似，你要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更要明白材料的内容。
恰恰，这弘治十二年己未科礼部会试却出了一道让天下士子都头疼不已的偏题。
这道题开篇，“问：学者于前贤之所造诣，非问之审、辨之明，则无所据以得师而归宿之地矣。”
意思是，读书人对于先贤的观念思想造诣，若不能仔细审读推敲加以辨明，则不能领略他们的思想核心，自己会无所依从。
继而引出下面的四子学说。
用四个“先贤”的理论，来说明同一个问题，就是程朱理学的核心思想，这四子的学说各不相同，在题目中只是引用四子所说的各一个观点，来让考生判断这四子是谁，他们的理论中心思想是什么。
题目中所引用内容，各自引述了一些人的观点，都是来自于典籍之中，从典籍上别人的一句评价的话，来判断是哪四子，这四人有什么造诣。
题目的冷僻就不用说了，所引用的四个观点，乍一看你还真不知道是哪位“贤人”所持。
但一次会试，出现一道偏题并不为过，要引用古代名人的理论，考生到底也算是博古通今，不知晓只能说你造诣不够。
这道题目也被称之为“四子造诣考题”，四子分别是张载、杨时、陆九渊、许衡，这四子都是研究程朱理学的，他们的核心思想都围绕着理学，但在题目中，可没指出这四子的名字，要考生自己去“猜”。
这个题目，主要是围绕四子对于程朱理学的来源的探讨，有的说是来自伯夷，有的说来自老庄，有的说源于禅宗。
张载、杨时、陆九渊三人，那也算是一代名人，他们的理论思想为很多人所熟知，虽然题目有些偏，但还不至于偏到太离谱，读一遍大概也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可最后一人许衡，他的思想就很少为人所知了。
但最后“有从事于《小学》、《大学》，私淑朱子者，或疑其出于老”，考生一看头就大了，这话出自哪里，是谁说的，没人知晓，也不会因此联想到许衡。
这句话其实出自前朝刘因的《退斋记》。
许衡是元朝人，算是一个精通思想、教育、历法、哲学、政治、文学、医学、历史、经济、数学、民俗等等的“通儒”，这年头书本可是很金贵的，一些前人的著作，又或者是名人，必须要通过书本来获得知识，这许衡就算在前朝有名，但哪个举子会闲的没事去买本市面上难寻的书，去研究前朝一个通儒有什么核心思想？
一次礼部会试考题，看上去没什么纰漏，仅仅是在第三场策问考试，第三道题，题目中第四个人物的理论主张上相对冷僻，就让相对中正的礼部会试出现了偏颇。
所有考生见到这种想挖了程敏政祖宗十八代祖坟的题目，心里除了痛骂，就只能往偏激处想。
你程敏政出这么难的题目刁难我们，肯定背后有什么猫腻，你是怕出个简单的题目大家都能答出来，让你鬻题不会得到利益吧？
虽然考前已有不少关于泄题的传闻，但程敏政还没见到那两份对答工整的文章，所以他也没发出这就是徐经和唐伯虎答卷的感慨，众举子一时间都没往唐、徐二人身上联想。
众考生这会儿都被锁在号舍里，即便大部分应试举子都不会，他们却不知别人会不会，这题目到底有多难。
所以，眼下的当务之急，却是要先把这次的题目给完成，就算不太清楚是谁，可也不能空着卷子。不过按照以前的例子，在会试中哪个小环节出现纰漏，最后肯定与中进士无缘。
整个贡院内都是一片唉声叹气声，只是有苦自己吃，之前没抄写上试卷的题目，还要加紧时间去抄，毕竟第二天就要交卷了，没多少时间可耽搁。
但也有人不死心，他们想尽量从那句不知出自何经何典的话里找出些端倪，但这基本属于白费气力。
没读过就是没读过，不知道就只能靠蒙，但就算蒙中了，你也不会联想到许衡身上。
题目问的就是四子造诣，你却只能答出三子来，甚至有的连三子都答不出，这就属于出现重大纰漏。
考生越想越急，越急便越容易影响发挥。
但此时，考场之内却有人并不会为这道偏题而感觉到惊讶和感慨。
沈溪知道，除了自己之外至少有两个人能把这道题目做好，或者有他这第三份对答如流的试卷在，程敏政就不会发出那般自取其祸的感慨了？
二月十五这天下了一场小雨，天气骤然变得寒冷，于日落前，沈溪已经完成了自己会试的所有答卷，只等第二天收卷后离开贡院。
当晚北风呼啸，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多度，但沈溪却不能生火，毕竟卷子都已经作答完毕，若生火而不小心烧着卷子，之前的努力就等于白费了。他只能裹紧衣服，蜷缩在号舍的角落里睡觉。
大风刮了一夜，吹过号舍顶棚，发出呜咽的声音，偶尔外面还会传来一些怪响，就好似鬼哭狼嚎一般。
沈溪不知道别的考生整的什么幺蛾子，或者是因为会试考题太难，有的人已经神经错乱了。
因为极度寒冷，湿气又重，沈溪一宿都没怎么睡着，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天仍旧没有放晴，不过贡院内多了许多巡查的军士。
沈溪猜想，或者是因为考题太难，有考生昨晚闹事，贡院内加强了安保。
不过这已经跟沈溪没多少关系了。
到中午时，号舍开始收卷，沈溪把自己的卷子整理好，交了上去，然后拿起自己的考篮就要出号舍。刚推开门，却发觉自己腿脚发软。或者是在号舍里窝了几天没走路，脚踩在地上都有些站不稳。
“小举人公，可需要搀扶您出贡院？”跟沈溪算是朝夕相伴了八天，但却从未说过一句话的监场兵士笑着跟沈溪打招呼。
监场的兵士不知道沈溪叫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差事很特殊，居然监考的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郎。
这样的年纪便参加会试，将来肯定大有作为！
沈溪先是相谢，但还是断然回绝：“我自己能走。”
沈溪脚步缓慢地走出贡院，因为天上还下着小雨，出了贡院他只想早点儿回家，大鱼大肉吃上一顿，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至于睡多久已经没关系了，最好是睡他个两天两夜。
从考场出来后，神经突然松弛下来，沈溪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
……
回到家中，沈溪第一件事就是一头栽倒到床上，蒙头大睡，连饭都不吃了。
林黛盼了八、九天，心里正牵挂得紧，见到沈溪回来，还没等她献上殷勤，沈溪就已经倒头大睡，令她稍微有些怨怼。
但她毕竟想做个贤内助，知道沈溪累，不太想把沈溪吵醒，不过每过一会儿就会去沈溪房里看看，想让沈溪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她。
这次沈溪睡了足足十二个时辰才醒过来，醒来时，肚子都已经快饿扁了。狼吞虎咽吃过饭，沈溪才想起来问问是什么时辰。
“……你都睡了一天！哼！”林黛撅着嘴，好像深闺怨妇一样望着沈溪。
“一天？那今天就是十七了。”
弘治十二年会试鬻题案于二月二十七正式案发，之前城里已多有传闻，沈溪知道该出去问问风声了。
沈溪放下碗筷，正要起身，却被林黛一把拉住。
“你要去哪儿？”
林黛昨夜就等着成就好事，一晚上都没睡好，现在沈溪醒来，虽然不至于跟沈溪在大白天发生什么，可她心里还是有些郁闷，因为这会儿她身上穿着大红的衣裳，精心梳洗打扮过，沈溪连句赞美的话都没有。
沈溪道：“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现在就做，中午不用等我回来。”
沈溪没法跟林黛解释，他现在必须要将鬻题案搞清楚。
可在他与唐伯虎斗画之后，京城士子就开始对他有所非议，就怕案发后，有人会往他头上扣屎盆子。
林黛见沈溪这般不解风情，气得直跺脚，不过却没辙，谁叫男儿郎天生就要做大事，而女子只能守在闺房等相公回来呢？见沈溪执意要走，林黛赶紧问道：“那你……你晚上回来吗？”
沈溪重重点了点头：“嗯。”
听到这个回答，林黛的脸色总算好了一些，语气转而有些轻柔：“那我等你。”
一句“等你”，话语中透出浓浓的情意，沈溪就算看得明白，但此时他也只能先不去管，因为还有棘手的事情等着他。
沈溪离开家门，匆忙到了苏通下榻的客栈，苏通显然也没休息好，不过他昨天已经跟一些士子交流过会试考题的事情。
“沈老弟，或许情况有些严重啊，第一场论语题，你记得吧？听说在考试前，就已泄露了，有人拿着这道题去请教别人。”
苏通脸色带着几分紧张，倒不是因为他提前得到考题，至于什么论语题提前泄露，也不过是外面传的风声，没谁能直接说出到底是谁拿着题目去问人。
这一届会试的论语题，“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生以成仁”，出自《论语&#183;卫灵公》，题目算不得刁钻，沈溪并不觉得考生在这道题目上会有什么论述上的偏差。
“唐寅和徐经那边有什么消息？”沈溪赶忙问道。

第四〇三章 又进囚牢
后世关于这次鬻题案，众说纷纭，不过由始至终都没有确凿的证据用以证实唐、徐二人真的提前获悉了考题。
这从二人出了考场后的反应，基本就能判断一二。
历史上的说法，是唐伯虎、徐经压根儿就没在会试的录取之列，所以那两份关于“四子造诣”策问对答如流的考卷，并非是他二人，程敏政的感慨最多只是揣测而已。
但谁又敢保证，这不是负责复核试卷的李东阳，为了息事宁人而作出的假象？
沈溪突然问到唐寅和徐经，苏通有些惊讶。
在没有程敏政那番感慨之前，众举子还未把怒火完全迁怒到唐、徐二人身上，就算有人说鬻题，也仅仅是针对程敏政。
从这点上说，关于唐伯虎在考前就拿着题目去询问别人，也是鬻题案发生之后人云亦云的结果。
就算唐、徐二人真的在考前拿着题目问人，但那题目绝对不会是这次会试的考题，在会试结束直到程敏政阅卷时发出感慨前，外间也未对二人有太多非议。
“我们管他唐寅、徐经呢，沈老弟，我且问你，这届会试的考题，你全数答出来了吗？其中就没什么难题不能作答？”
苏通神色有些凄哀，很显然他感觉自己在这次会试中发挥不佳，距离中进士还有一定差距。
沈溪道：“还好吧。”
一句话，让苏通感觉不可思议，他瞪大眼睛看着沈溪好一会儿，才由衷地感叹道：“沈老弟的学问果然非同一般，从昨日到今天，我问过不下二十位同场考生，没一人敢说自己发挥得还好。看来沈老弟确实是天资出众，将来出将入相……”
沈溪苦笑着摇摇头：“苏兄这顶大帽子，我可戴不下。”
沈溪与苏通见面没用太长时间，因为接下来将是一段时间的等待，放榜会在三月初，殿试则是在三月中旬。
考生一般会等到会试放榜后离开京城，对于苏通这样本身才学就不出众的应试举子来说，考完会试就该准备回乡了，至于是直接回乡继续寒窗苦读，还是游山玩水之后折道返家，又或者是等待朝廷放任官员，都由举人自己选择。
很显然，苏通觉得自己还年轻，断然不至于说放弃科举之路，他还准备至少参加三四届会试，到四十岁左右不中，才会放弃科场，接受朝廷委任为小吏。
在苏通与沈溪会面时，不时有举子过来询问考试情况，沈溪一律以“不过尔尔”应付，别人只是觉得他年少气盛，口出狂言，根本就不会想到他竟然能答出“四子造诣”这么生僻的题目。
寒暄完毕，苏通带沈溪又去见了一些举子，从他们的反应看，情况都一样，叹惋，可惜，再是对出题人程敏政的愤恨。
“……这等题目，就是放给翰林来做，也未必能做得出来，却让我等举子来应答，岂不是强人所难？”
在这些举人看来，自己只属于士族阶层的底层，尚未有机会接触到太多高深学问的书籍，若是能跻身翰林院，多读上几本书，或者才能知悉那些生僻的学问。
考试之后，关于四子造诣的考题，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很多人就算知道题目，让他自己去找，他也找不到题目到底出自哪里。
有人说是出自《退斋记》，可这本书，偌大的京城都淘换不出几本，要想读到这么生僻的典籍，最起码家里藏书要过万，这对于普通举子家庭来说根本不切实际。
沈溪这一天见过最多的是福建举子，毕竟大家是同乡，人在外地需要拧成一股绳。众举子义愤填膺之下，已经准备上书朝廷，“讨要说法”。
沈溪感觉到，考试一结束，在京城的应试举子都快要疯了，或者弹劾程敏政鬻题并非是朝廷真要追究他泄露了题目，而是要给天下读书人一个说法，当作是对程敏政出偏题、怪题的一种惩罚。
可惜此时程敏政浑然不知，随着会试结束，下一步就是会试誊卷和阅卷，波澜也因此而起。
当沈溪察觉舆论并未针对他时，心中稍微宽慰，他毕竟没去拜访过程敏政，也未跟程敏政有任何联系，不过这并不代表别人不会因此而攻讦他。
只要跟唐伯虎和徐经扯上关系的人，在鬻题案发生之后都很危险。
……
……
沈溪下午没有回家，到了东升客栈，一直等了一个多时辰，玉娘才姗姗来迟。
按照之前的约定，沈溪出了贡院就应该与玉娘会面，但沈溪一睡就是一整天，全然把与玉娘相约之事给抛到了脑后。
“……不知沈公子这次会试发挥如何？”见了面，互相见礼之后，玉娘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沈溪道：“我十三岁便中举，难道玉娘认为，这还不够碍眼吗？”
玉娘轻轻一笑：“若沈公子能早日出仕为官，那是天下百姓的福气，若沈公子长久苦读，或者……”
或者什么，玉娘没有说下去，这话似乎不该以她的身份发出感慨。明摆着的事情，就算玉娘有背景，关于沈溪是否出仕做官也与她没什么关系，除非玉娘这番话本身就是引用自别人。
一些有才之人，若是怀才不遇，可能会意志消沉就此不问世事，但有些人却因此而愤愤不平，继而成为枭雄，与朝廷为敌。
历史上发动叛乱的豪杰，大多是科场不顺的读书人，因为平头老百姓是没有那种可以号令群雄的见识以及谋略，朝廷设立科举制度，其实就是为了安抚读书人，让读书人找到一种可以获得功名利禄的机会，不至于剑走偏锋。
社会上升渠道被堵塞得越厉害，中下层读书人躁动的情绪越激烈，往往对于王朝的统治者不利。
沈溪大概听明白了一点，或者是他在诱杀宋喜儿时表现出来的谋略和冷静，让什么人觉得他是个“危险人物”，若能科举进仕为朝廷所用还好，若来日一直榜上无名，难保不会对朝廷安危构成威胁。
沈溪揣摩：“说这番话的人，难道是刘大夏？”当即道：“在下只是个本分的读书人，一心求科举。玉娘，还是多说说运粮的事情，有这些天准备，船只人手均已齐备，那朝廷批文方面……是否有着落？”
玉娘笑道：“奴家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有刘侍郎协调，户部今年往南直隶和岭南的春粮，都会交由汀州商会来负责运输，公文已下发到地方，地方官府会予以协助。”
沈溪点头，朝廷发公文给地方，说是让地方协助为假，其实是想告诉背后盗卖官粮的那些人，告诉他们有汀州商会这样一条出货的捷径。
玉娘又道，“沈公子身份既已泄露，这几日内或有人暗中与沈公子接洽，刘大人委命奴家跟随沈公子左右，以幕僚身份出现。”
沈溪看了看玉娘的男装装扮，不像是仆从，倒好似风度翩翩的君子。沈溪稍微尴尬了一下：“玉娘莫不是准备与我……同进同出？”
玉娘笑道：“正是如此。”
沈溪脸上不由带着几分苦笑。
要说一个美女跟着你同进同出，那倒也是一件雅事，可玉娘毕竟已是半老徐娘，就算风韵犹存又如何？
这姜未免老了些，反倒因为玉娘的存在影响到他平日的生活，连同家里的几个女眷，日子也不会太好过……最少，沈溪暂时没法跟林黛“成其好事”，难道他跟林黛合卺之时，让玉娘在外守着？
玉娘似乎察觉出沈溪有些不太方便，又道：“沈公子平日里与家中女眷同住，或有不便，还是搬到东升客栈，如此既能方便照应些，若贼人找来，也不至于寻个空，继而引起他们的怀疑。”
倒卖库粮的人想来与沈溪接洽，必然会到东升客栈，沈溪不希望那些人找到他的小窝。玉娘道，“奴家未先请示沈公子，已派云柳和熙儿先行往府上去，带了衣物和行李过来，这几日沈公子留在这里……客栈内外已换了人手，确保沈公子的安全。”
突然间，沈溪有种被人软禁的感觉。
若说江栎唯跟他合作，还带着些许商量的语气，如今给刘大夏做事，可就没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玉娘也深知这一点，她名义上是保护，但其实是监督沈溪，怕他泄露消息，同时也担心沈溪擅作主张，跟盗卖库粮的贼人有什么不轨的交易。
沈溪摊摊手：“看来在下没拒绝的理由……一切就依照玉娘之意便是。”
从如同囚笼一般的贡院号舍出来，沈溪又进入另一个囚牢。不过对他来说无关紧要，除了不能每日见到林黛之外，别的其实没什么差别，在客栈里一个人住，反倒容易静下心，或者可以考虑一下鬻题案，也可以考虑一下将来。
沈溪自己没太多把握，说是这次会试一定能中进士，之后说不定还得进入太学读书。或许要等到太学卒业，多次考会试之后，才能金榜题名有所作为。
玉娘没有允许沈溪回家收拾东西。
按照玉娘之意，沈溪平日的生活起居将会由云柳和熙儿负责，由于熙儿会一些武功，将担任他的贴身侍卫，晚上也会睡在一起，玉娘就住在隔壁房间，同时玉娘也有个化名，叫做“孙如”，却是赴京赶考的举子。
沈溪详问之后才知道，原来“孙如”确有其人，真的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不过人很倒霉，在来京城的路上得病死了。
此事外间尚不知晓，此人体貌特征与玉娘男装后的装扮相似，就算盗卖库粮的人去追查，也不会怀疑玉娘的身份。

第四〇四章 捉奸
沈溪考试结束，先蒙头大睡了十二个时辰，而后出门不归，还派了两个娘声娘气的男子回家收拾东西，这让林黛非常郁闷。
要不是这两个男子拿出沈溪的信物，她真不信沈溪这般绝情。
言而无信的坏人！
不想跟我圆房，犯得着搬出去吗？
小姑娘情窦还没开的时候，就对沈溪有种亲人般的依赖，长大后心里更是只有沈溪一人。
沈溪才十三岁，可小姑娘毕竟已长成十六岁婷婷玉立的花季少女了，如今大妇的名分都被人抢了，只盼与沈溪长相厮守，谁知道沈溪那般铁石心肠，不解女儿家心意呢？
林黛一气之下真的想抓着上门收拾东西的两个人仔细问问，沈溪到底是什么想的？不过，林黛不敢跟两个陌生男子靠得太近，毕竟这涉及到女儿家的名节问题。
林黛回到房里，一个人生闷气。
朱山去帮那两个男子收拾东西，回来后对林黛道：“小姐，我听他们说了，要去客栈，还有……个子矮的称呼另一个叫姐姐。”
朱山不是笨，只是憨厚，林黛吩咐她过去偷听，她能挑出重点，回来讲给林黛听。
林黛顿时明白过来，忽地站起，道：“怪不得我看她们的眼神不太对劲，原来都是女人。好哇，憨娃儿一定是在外面有了女人，不想要我……我们了。”
为了让朱山跟她一样有切身体会，林黛把“我”变成“我们”，可朱山根本听不懂这些，她只知道一件事，有吃的，有穿的，少爷要不要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她们要去哪儿？”林黛急切地问道。
朱山想了想，老实地摇了摇头。
估计是熙儿欺负朱山傻愣愣的，有些话竟然当着她的面就说了出来，但关于沈溪的住处，熙儿没说，朱山自然也揣摩不出。
林黛道：“那你去，尾随她们，看看她们去哪儿了。”
“可是……小姐，我不认得路啊。”
朱山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啊，出门只要走出一条街必定迷路，要是迷失方向，这偌大的京城可就没她容身之所了。
宁儿想了想，道：“我去吧。”
说着把手上的绣活放下，匆忙整理一下衣服，出门去了。
林黛很想对宁儿千叮咛万嘱咐，可她心里到底在乎的是沈溪的去处，追出去晚了，可就追不到人了。
……
……
却说这边熙儿和云柳，得到玉娘的吩咐，到沈溪落脚的小院收拾东西，熙儿心里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她想见识一下，到底沈溪的小娘子长成什么样。
熙儿这两年打听不少沈溪的事情，她也不知为何会对沈溪这般好奇，她只知道沈溪有个小童养媳，还有个邻家妹妹对他很依赖，而出人意料的是，沈溪十二岁的时候却娶了大家闺秀谢韵儿为正妻。
沈溪进京城赶考，并未带谢韵儿，而是把小童养媳带在身边，很显然沈溪对那个年长他八岁的正妻不怎么喜欢，心里只有这个大他三岁的“小姐姐”。
等熙儿见到姿色比起自己尚要美上三分的林黛后，多少还是有些嫉妒和羡慕的。
彼此同样都孤苦无依，她就要跟着玉娘游历风尘，而林黛则有那么好的命留在沈家，锦衣玉食还有个疼她的小相公。
小相公中举人当了老爷，未来说不一定会中进士，就算仅仅只是做个妾侍，那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熙儿本来想以男儿身去逗弄林黛几句，谁知道林黛对她的警惕性很高，连句客气话都没说便回房去了，接待她和云柳的却是木讷的朱山。
熙儿并非第一次进沈溪的房间。
三年前她曾将沈溪迷晕，把被沈溪“骗走”的首饰盒又给偷了回去，那次她根本就没想在沈溪的房间多停留一刻，可之后几次与沈溪交集，甚至宽衣解带让沈溪针灸疗伤，玉娘将她和云柳送给沈溪而被拒绝，恩恩怨怨可谓纠缠不清……熙儿站在沈溪的房间中，居然有片刻失神。
“快过来帮公子收拾。”这时候云柳瞧出熙儿有些不对劲，提醒了一句。
“哦！”
熙儿应了一声，赶紧上去帮忙整理包袱。
沈溪换洗的衣服不多，房间里最多的是书，熙儿任意拿起一本看了看，就算她识字，书本中的内容也多是晦涩难懂。
“多帮公子带一些书过去。”云柳再次出言提醒。
“嗯。”
熙儿点点头，随便塞了几本书到包袱里。云柳忍不住白了她一眼，然后把书拿了出来，先将包袱摊开，书整齐放好，才慢慢包裹起来，嘴里埋怨：“公子的书都金贵得很，要小心保管。”
熙儿瞅了旁边傻愣愣的朱山，略带不屑：“都不知他看的是些什么书，也就姐姐才这般重视，别等我们拿过去，他不领情，还让我们送回来呢。”
云柳又瞪了熙儿一下，熙儿这才住口不言。
在云柳整理包袱的时候，熙儿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出来，打开来一看，面色顿时羞红一片，失手“啪”地一声落到地上。
“做什么？”
云柳心疼地把书捡起来，将上面的尘土擦掉，看着上面的书名《金瓶梅》，云柳面色也略微有些羞红。
沈溪这书架上别的书或者她没听闻过，但《金瓶梅》这本书可是出名得紧，与她们一同北上的小姐妹，几乎是人手一本，不过全都是抄本，没一本正版，里面也没什么插画。
云柳轻轻翻开来，直接就是一页艳插画，忍不住暗啐一口，随即老老实实地把书合上，给沈溪放进包袱里。
“姐姐，这种书也给他带过去？”熙儿有些嫌弃。
云柳抿嘴一笑，道：“公子已非稚子，看看这些书又有何妨？你还是快些收拾，当家的和公子还在那边等着呢。”
“哼。”
熙儿有些愤愤然地望了朱山一眼，却不知为何会对这个憨厚的婢女产生敌意。这会儿她心里想的是：“玉娘把云柳姐姐这么好的姑娘送给你，你都不要，却看这种污秽不堪的书！”关于玉娘将她一并送给沈溪的事，她给选择性地遗忘了。
收拾好东西，云柳和熙儿各自捧着包袱，对朱山告辞道：“这位姑娘，麻烦给贵家主说一声，我们这就离去了。”
朱山点了点头，送云柳和熙儿到了门口，她就赶紧回报，林黛那边还急着想知道结果呢。
……
……
云柳和熙儿走出弄巷口，外面有马车，车子是她们自己驾过来的，她们虽是女子，可风里来雨里去，赶车已是家常便饭。
云柳和熙儿把各自捧着的包袱放进车厢，上车后正要打马前行，突然发觉胡同口有个人在往外偷瞧。
熙儿回头瞥了一眼，笑着说道：“看起来，人家对我们还不放心呢。我们加快速度，甩下她如何？”
云柳摇摇头道：“她们只是关心公子的安危，我们将东西送到客栈后门，让她跟着去吧……知道公子的下落，她们也能安心一些。”
女儿家最懂女儿家的心思，云柳设身处地地想，若自己是林黛，小相公突然不回家，连去了哪里都不跟家里说，能不担心吗？
玉娘吩咐不许泄露了沈溪的行藏，她也算是灵活变通，我并没有有意泄露，只是不小心被沈溪的婢女跟来了。
再者，沈溪之前就住在东升客栈，这算不得什么秘密吧。
宁儿出了门，她一路跟着马车，前面的马车速度并不快，她只需要尾随在后面就可以了。
因为马车实在走得太慢，她已经在沿途寻摸有没有英俊帅气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公子哥，最好能借故上前撞一下，让他过来相扶，说两句客气话。
“原来京城之地也是这般……”
宁儿沿途找了半晌，一个中意的都没发觉。街上要么是小商小贩，要么是来去匆忙的挑夫、百姓，身上穿着都是粗布麻衣，反倒是她自己穿得挺好，不少人暗中打量她，以为她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宁儿心里不满地想：“看什么看，没见过漂亮姑娘？我要是再带着小山出来，谁敢说我不是世家千金？”
终于到了东升客栈后巷，宁儿觉得这里非常熟悉，猛然记起刚到京城时不就住在这儿吗？
见熙儿和云柳捧着包袱进得门去，宁儿就在后院等着，确定熙儿和云柳不再出来后，她才赶紧回去对林黛汇报。
“……她们真的进了东升客栈？进去之后就没出来？”林黛一听，心里那个气啊，先不论那两个姑娘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女扮男装，就说沈溪住在东升客栈这件事上，就让林黛小心肝都要气炸了。
你不想跟我圆房就明说，干嘛要搬出去，还要住在东升客栈？
宁儿可不是什么善茬，她趁机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好似沈溪会跟两个穿着男装的丫头有什么关系一样。宁儿道：“少夫人，我看少爷进城后认识了哪个豪门的千金小姐，这小姐一定喜欢少爷的才学、人品，主动勾搭。二人在客栈里密会，那两个女人或许是通房丫头呢。”
对于普通百姓人家来说，“通房丫头”这个概念显得晦涩难懂，可林黛是什么人，从小听着沈溪讲的《红楼梦》长大，对于大观园里形形色色的人物熟悉得紧，她自己都怕将来从沈溪的正妻降为妾侍，甚至是降到通房丫头，一听宁儿挑拨，一时间她哪里忍得住？
“不……不行，我们要去东升客栈，我要亲自问他，怎能辜负于我！”林黛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个等着圆房合卺的待嫁小娇妻，转眼间变成没人要的“弃妇”，她怎能平复心中的悲伤，咽得下胸中这口恶气？
宁儿道：“可是少夫人，咱以什么名义去？”
“捉奸。我要去捉奸，让我知道是谁勾引了他，我……我就死给他看！”林黛把心一横，连话都带着几分决绝。

第四〇五章 居心不良
林黛要“捉奸”，纯粹属于名不正言不顺，她并非沈溪什么人，说是童养媳，可沈溪已经娶了谢韵儿，跟她之间并无婚约，连她这次跟随沈溪进京，也只是以婢女的身份而来。
不过林黛管不了那么多，她心里愤愤不平，自己一生的幸福都被沈溪毁了，她一定要找沈溪讨回“公道”，只要心里觉得理所当然，那就行了。
为了这次“捉奸”一举成功，林黛也是有所准备，她先清点了一下人手，她一个，加上宁儿和朱山担任左右护法，三个女人组成捉奸队，计划于当天入夜后展开行动。
之所以会等天黑行动，主要是因为林黛要“捉奸在床”，一次就让沈溪没话说。她也没想过该怎么惩罚沈溪，只知道心里委屈，若沈溪外面真有人了，她说不定不想活了……女孩子对爱情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要相守终生，容不得半点掺水。
沈溪此时身在东升客栈，心里虽然觉得有些亏欠林黛，尤其想到林黛临别时说的那句“那我等你”是多么的含情脉脉，他是个懂得珍惜的人，也清楚如今他跟林黛之间最大的问题，是大妻子小丈夫，他尚未到能给林黛“幸福”的年岁。
等熙儿和云柳将包袱带过来，沈溪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其实这几年他经常在外科举，住客栈已习惯成自然，远离父母和家庭也不奢求什么安逸的生活，糙布麻衣粗茶淡饭便可，沈溪对生活质量的要求不高。
原本按照计划，熙儿本该睡在沈溪的房间“贴身”保护，其实是近距离监视，防止他跟外人有什么联系。但玉娘到底对沈溪有一份敬重和礼让，通过察言观色以及出言试探，知道沈溪如今还是个“童子鸡”，留姑娘在房会有所不便，于是让熙儿和云柳睡在隔壁房间。
“……姐姐，你说那丫鬟回去，跟那小姑娘说了以后，会怎样？”熙儿立在窗口看着后院，略带遐思地问道。
“还能怎样？”
云柳抚着琴，淡淡一笑。她许久没碰过琴弦，今日难得与沈溪比邻而居，像是在无意中拨弄琴弦，其实是想引起沈溪的注意，因为她知道沈溪琴棋书画都很精通……女儿家总是希望得到别人尤其是有身份地位的人的赞美。
熙儿笑道：“要不，我们把这事情告诉他，看他怎么想？”
“别去……莫打搅了公子读书。”云柳有些着急。
“姐姐就是大惊小怪，他现在肯定没有读书，就算在读也是在读《金瓶梅》，姐姐要不要打个赌？”
熙儿俏鼻轻轻皱起，似有些不满。
云柳笑而不语，其实沈溪读什么书无关紧要，她倒希望沈溪不读书，能放下一切好好倾听她弹琴。
入夜后，云柳亲自到沈溪房间送饭，见沈溪坐在书桌前正抱着本书看，云柳怕沈溪看的真的是《金瓶梅》，心里带着几分惴惴不安，将饭菜放下，转身要走，却听沈溪道：“你弹得不错，很是清新悦耳。”
只是一句简单的赞美，却让云柳脸上堆满了灿烂的笑容，目光落在沈溪手上的书卷上，瞧清楚并不是《金瓶梅》后，她心里不禁想：“沈公子是正人君子，岂会看那等书？”
却见沈溪拿出一些书稿来，递上前，“若是觉得无聊，拿这些回去看就是。”
沈溪只当云柳闲着无聊，才会抚琴打发时间，之前他在太学没事时写的《阅微草堂笔记》，都是志怪小说，用来慰藉寂寞再好不过，于是好心送给云柳。
云柳接过书稿，面色有些潮红，怎么说这也是沈溪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她拿在手里，行礼后，感觉轻飘飘的，整个人都不知是怎么出的房门。
回去后云柳便捧着书稿看了起来，很快便沉迷进那光怪陆离的故事中，为各个故事主人翁的命运所牵动。
“姐姐，你不会也在看那种……脏书吧？”熙儿见云柳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只顾盯着书稿看，脸上带着几分怪异之色。
“什么脏书，这是公子写的，你也拿去看吧。”云柳为了自证清白，把书稿拿出几张递了过去，熙儿却并没有伸出手接。
熙儿冷声道：“他的东西，我才不碰呢。”
云柳笑着打趣：“连身子都被公子碰了，还说不碰呢……”
“姐姐……”
熙儿不由大囧，被沈溪看过全身，那算是权宜之策，毕竟要治伤嘛，不过她坐在沈溪怀中与沈溪饮酒倒也是事实。
入夜之后，烛光跳跃，熙儿坐在床边打了个呵欠，感到无聊之至，云柳却完全沉浸在沈溪所编织的世界当中。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轻响，熙儿顿时警觉，一个闪身到了门口，见到是玉娘开门走了进去，她才松了口气。
云柳问道：“没什么事吧？”
“没事，是玉娘，唉！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熙儿回到床边坐下，大感无趣地说道。
云柳道：“过来陪公子难道不好吗？公子就在隔壁，若他有什么事，我们也能照应，你若是琴棋书画方面碰到不懂的地方，也可以过去请教，以公子的为人，肯定会作出解答。”
熙儿有些气急，琴棋书画那些，不过是在教坊司内为了应付客人，被玉娘强迫着学的，平日里她连碰一下的兴趣都欠奉，如果因此而去问沈溪，岂不是吃饱了撑得慌？
到了上更时分，后院突然传来些微嘈杂声，云柳沉浸在书的世界里不可自拔，熙儿却是耳聪目明，她不动声色地凑到窗前看了一眼，眸子里露出些许狡黠之色，端起木架子上的水盆出门去了。
此时沈溪刚送走玉娘，正在书桌前看书，突然外面传来敲门声，沈溪以为玉娘还有什么事要交待，结果一打开门，门口竟是目光里柔情似水、双颊绯红欲滴的熙儿，此刻她正端着盛满热水的木盆，似乎要侍候自己洗漱。
“公子，奴家可以进去吗？”
熙儿情意绵绵地望着沈溪，那楚楚动人的模样，就跟在汀州教坊司时跟苏通献媚时一个模样。
沈溪一个激灵，直接回绝：“不行，在下不习惯被人照顾，我自己来吧。”说完，正要伸手接过熙儿手中的木盆，熙儿却故意提前松手，水盆落地，热水溅了沈溪和熙儿一身。
“哎呀，公子，是奴家不小心。”
熙儿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人已经趁机钻进屋子，拿起帕子就往沈溪身上擦，也不管沈溪被水浸湿的只是衣服的下摆以及鞋子，整个人直接往沈溪怀里凑。
沈溪不知熙儿为何会这般，不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沈溪警惕之下抽身避开，但熙儿毕竟是有身手的女人，她要达成某种目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沈溪很难躲开。
熙儿一反常态，整个人投入沈溪怀里，让沈溪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
“咣！”
门突然被人砸了一下，还是那个木盆，不过有人从地上拿了起来，又重新砸到了门上。
沈溪反应过来，等他看向门口时，见到俏脸正蹙成一团的林黛，小丫头气呼呼立在门口，小嘴撅得高高的，用一种夹杂着愤恨和绝望的眼神望着他。
反观自己，半身湿淋淋的，跟熙儿抱在一处，就算林黛出现，熙儿也没有丝毫抽身的觉悟，依然紧紧地与沈溪贴在一起，似乎在向林黛炫耀主权。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林黛实在找不到什么话可说，人哭泣着转身便往楼下跑去，什么爱情、亲情的梦想，在这一刻破灭了，她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大哭一场，也不管到何处去。
林黛一走，朱山赶紧跟随，宁儿则立在门口，带着几分挑衅地与熙儿对视。
二人丝毫不让，甚至于熙儿还想往沈溪怀里凑，却被沈溪使出浑身的气力推开，她没想到沈溪力气那么大，差点儿一个踉跄撞到门板上。
“最毒不过妇人心！”
沈溪黑着脸说了一句。
熙儿听到这话，怒视沈溪，脸色铁青，素来争强好胜的她正要出言反唇相讥，沈溪已经冲出门，想把林黛追回来，却在楼梯口被玉娘拦住了。
“沈公子不宜离开此地，奴家已派人暗中保护，绝不会令公子身边之人出事。”
沈溪心想，感情玉娘什么都知道啊。
这客栈里外，无论是店伙计还是客人，甚至是隔壁的商铺，几乎遍布朝廷的密探，就算如此还能让林黛摸进来，玉娘分明是想给自己添堵。
沈溪只能回房去，熙儿本来还不服气，却被玉娘一通喝斥后，被云柳硬拉着回房去了。
一直到第二天，沈溪从玉娘遣人召唤来的宁儿那里得知林黛已经回到小院，他才稍微放下心来。
值此多事之秋，会试刚刚结束，鬻题案眼看就要爆发，这边却有盗卖库粮的案子需要他协助，一时分身无暇，根本就没办法跟林黛解释。
“把这封信交给黛儿，告诉她，我这是为朝廷做事。”沈溪把信交给宁儿，让她带回去。
信的内容很简单：“吾得进士之时，青梅结发相守。”
就既是情话，又是沈溪对林黛的书面承诺，基本算得上是一份不太正规的“婚书”，只要林黛拿到这封信，其实就等于是得到了沈溪的保证。
虽然看上去，这个保证有些遥远，沈溪要取得进士功名，指不定要等到何时。
之后几日，沈溪安心留在客栈。
可要等之人，一直没有出现，就算这个时候以周胖子为首的一帮人，已经开始用汀州商会的名义运送朝廷调拨地方的粮食。
对方似有警觉，就是不来找沈溪，连个细作模样的人都没见到，好像把沈溪和汀州商会给遗忘了。
沈溪在东升客栈躲清静的这些天，京城关于礼部会试鬻题案的传闻愈演愈烈。
二月二十七，户部给事中华昹正式上书朝廷，弹劾翰林学士程敏政鬻题。

第四〇六章 北镇抚司
弘治十二年己未，礼部会试鬻题案，在历史上算是桩悬案，事件的几个当事人各执一词，就算徐经最后承认曾收买程敏政家仆获取考题，但也基本被认为是屈打成招所致。
程敏政最终是以督查不严的罪名被勒令致仕，唐伯虎被发配小吏，耻不就任，徐经归家闭门不出，八年后客死京师，家里经此一事，逐渐衰落，到其第四代后人徐弘祖（即徐霞客）时只能算是小康家庭。
这是一桩无头公案，想理清楚脉络，先要从朝廷内部党派的纷争入手。
历史学家普遍认为程敏政是为同为礼部侍郎的傅瀚所设计，而导火索，就是有人趁着饮宴时，私下向华昹“举报”，这个人就是唐寅的好友都穆。
都穆乃吴县相城人，七岁时便能诗文，及长，博览群籍，但却一直无法考取功名，在时任吏部右侍郎、暂时丁忧在家的吴宽家中担任塾师。
都穆三十八岁时，巡抚何公拜访吴宽，看到都穆悬于吴家学塾的示范文章，大加赞赏，于是向提学推荐，这才过了院试一关。此后都穆与唐伯虎一同参加乡试，同时考取举人，以四十一岁之龄进京参加会试。
都穆虽然与唐寅是知交，但暗地里却嫉妒其才学，进京后通过丁忧结束回京担任詹事府詹事的吴宽，认识了户部给事中华昹。随着京城鬻题风声越演越烈，席间趁着酒意，都穆向嫉恶如仇的华昹告发，说唐伯虎和徐经从程敏政手里拿到题目，并且以此题目来问询身边好友，他自己可以出来作证。
华昹得知后，马上上奏朝廷，说得言之凿凿“……士子初场未入，而论语题已传诵于外；二场未入，而表题又传诵于外；三场未入，而策之第三四问又传诵于外”，但无论怎么说，都是事后诸葛亮，没谁提前真的获悉考题，只有都穆站出来说是从唐伯虎和徐经那里看到了考题。
至于事情的结果，就算始终查无实据，案子还是判了，唐伯虎、徐经仕途尽毁，程敏政出狱后身死，连上奏的华昹也被降职。
但事件却有一个得益人，就是举报的都穆，他本不在录取之列，但因他举报有功，终榜上有名，最后竟官至礼部郎中。
“是岁凡取前列者，皆褫名，都以名在后，反得隽。”
本来这次鬻题案并不会牵扯到外人，可因沈溪的存在，本来两份回答得宜的考卷，变成了三份。
幸好程敏政压根儿就不认识沈溪，他发出的感慨，仅仅是这三份考卷中应有唐、徐二人，却没有猜到第三人是沈溪，而沈溪也不像唐伯虎那样身边有损友，没人跑去举报沈溪，说他与鬻题有关。
尽管外面的人因沈溪与唐伯虎斗画，一举成名，对他嫉妒有加，但这件案子的矛头，暂时只指向程敏政、唐伯虎、徐经三人。
人怕出名猪怕壮，当沈溪得知事由，心里不由长舒了一口气，幸好这把火没烧到他的身上。
华昹于二月二十七上奏弘治皇帝，内阁对此非常重视，当天就将奏折呈递到弘治皇帝手上，本来马上就要放榜了，突然出现这么大的转折，让弘治皇帝始料不及。
事关科举取仕，弘治皇帝当即下令，让礼部议处以闻，礼部议，要将程敏政所取之卷重新审阅，“……凡经程敏政看中者，重加翻阅，从公去取，以息物议，开榜日期，亦乞改移本月二十九日或三月初二日。”
弘治皇帝亲下诏书，己未科礼部会试放榜改在三月初二，给出几天时间，让大学士李东阳会同同考官，重新对卷宗进行审阅。
而此时，事件的三个主要当事人，唐伯虎和徐经仅仅是被锦衣卫看管，并未下狱，而程敏政毕竟是礼部右侍郎，还是本次礼部会试的主考官之一，弘治皇帝对他也算礼遇，只是让他暂时不管会试之事，先回家休息。
事件仍旧在发酵中。
沈溪知道，到三月初二正式放榜前，鬻题案只是起始阶段，在没有正式走上司法程序之前，所有人对此仅是持怀疑态度，没人敢说谁谁一定跟这案子有关，但外间众说纷纭，不自觉地将这桩案子往风口浪尖上推。而舆论压力越大，朝廷越不敢轻易结案，必然要给天下士子一个交待。
事件愈演愈烈时，沈溪却只能窝在东升客栈，以前还有苏通帮他打探到一下消息，如今连个能与他商议的人都没有。
偶尔玉娘过来，除了告之些市面上的传闻，便是让他放宽心……听玉娘的意思，就算他中不了进士，将来也可以做官。
不过玉娘的话听起来以恭维居多，并无太多真诚。
转眼到了礼部会试放榜前一日，三月初一晚上，沈溪正在秉烛夜读，楼下传来一阵哄闹声，很快蔓延到了楼梯。
玉娘先行出门搭话，没过一会儿听到江栎唯的声音传来：“……沈公子可在里面？”
玉娘道：“江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算不上深夜，只是有事带沈公子回去问话。”说着门打开，江栎唯带着几名锦衣卫进门来，面对沈溪露出个让人看不懂的笑容，“沈公子，这次找你，是为礼部会试鬻题案。请多担待一些！”
沈溪心里有些诧异，眼看明天就要放榜了，而且舆论并未把鬻题案往他身上牵扯，江栎唯这是来哪一出？
江栎唯显然是奉命办差，在公事公办的原则下没有任何情面可讲，他一摆手，后面过来几名兵士，却没人上前捆绑，显然沈溪在这件案子上，并非犯人，他有举人的功名在身，一般士卒不敢碰他。
玉娘拦在门口，脸上带着一抹冷笑：“江大人，您就这么将沈公子带走，奴家如何跟刘侍郎交待？”
江栎唯笑了笑：“一码归一码，本来是户部的案子，现在却有礼部插手，都是皇差，耽搁不得。其实本官也非常为难，我在这里向玉娘保证，只要上头没有确切的命令，绝不会为难沈公子分毫。”
其实玉娘要的就是他这句承诺。
一般来说，锦衣卫逮到人后，送往的地方是诏狱。在明朝，司法制度相当黑暗，下了狱，别说上官，就是狱官看你不顺眼，先给你来上一顿私刑，根本就没处叫屈。尤其是这次是与沈溪有些罅隙的江栎唯过来拿人，玉娘担心沈溪遭受皮肉之苦。
“走。”
江栎唯再一挥手，沈溪被兵丁和锦衣卫簇拥着带出客栈，此时入夜尚不久，客栈内有锦衣卫办案，外面围观的人不少。
江栎唯说沈溪是“协助调查”，但却准备了囚车，明朝对于士子并无太多优待，案犯不分嫌疑犯和证人，一律要以囚车押送。
沈溪进到囚车里面，感觉非常窝火。
眼看明天就要放榜了，临到头自己却被下狱，那是否意味着自己不但榜上无名，而且还要与唐伯虎、徐经等人一样，遭受一番酷刑？
好在是夜晚，不然坐在囚车里遭人解送，算得上是非常丢人现眼之事。
囚车还没走到街口，就见苏通带着两名小厮匆忙赶来，等看清楚囚车里站着的是沈溪时，苏通便想上前搭话，却被押送的锦衣卫隔开。
沈溪犯了案子，还不是刑部来处置，而是直接动用了锦衣卫，这说明案子小不了。苏通愣了一下，没敢再上前找沈溪说话。
沈溪对京城的街道不太熟悉，虽然人在囚笼里，但他可不想认怂，就算再颠簸他也站直了，囚车穿街过巷，接连走了七八条街道之后，才停了下来，沈溪瞟了一眼，却是北镇抚司衙门。
在明朝，锦衣卫有南北镇抚司，其中北镇抚司负责的是皇帝钦命的案件，可以不通过司法部门，秘密进行逮捕、审讯、处决，这里面可是道鬼门关，死于北镇抚司酷刑之下的人比比皆是，典型的进去容易出来难。
而历史上弘治十二年鬻题案，当事人一律下了诏狱，全都关押在北镇抚司内，程敏政、唐伯虎和徐经惨遭酷刑，程敏政年老身体不支，出狱四天就死了，徐经则是连施酷刑之后，终于扛不住，屈打成招。唐伯虎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这次诏狱之行有了心理阴影，一辈子再未涉足官场。
沈溪心想：“莫不是我也被牵扯其内？”
沈溪刚下囚车，就有人过来给他蒙上眼睛，这次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亲自押送，对沈溪没了客栈时的客气，一路不断喝斥推攘。
沈溪一路前行，虽目不能及，但却在感受周围环境，似乎经过的都是院子，并无天牢或地牢那种阴霾污浊之感。
不过最后，沈溪感觉自己进到一处堂口，还未等他思索这是哪儿，蒙眼布已经被人取了下来。
沈溪先判断了一下自己所处位置，是在一个类似于衙门大堂的地方，应该是镇抚司提审犯人的正堂。
大堂上已经有不少人，除了锦衣卫外，还有两名同样身着士子服的读书人，并无唐伯虎，其中一人沈溪认识，两年前，此人回广东省亲时，他与苏通、江栎唯亲自拜访过，正是广东名儒伦文叙。
见到此人也在，沈溪稍微松了口气，怎么说伦文叙也是历史上弘治十二年殿试状元，而且以伦文叙的声名和学问，怎么也不会涉及鬻题案中，旁边那一人，身材痩削精神萎顿，沈溪却未曾见过。
沈溪细细一想，既然明天就要放榜，那会试考卷的糊名肯定已经拆开了，考生与考卷都对上了号。
莫不是审案之人要将三份回答得宜考卷的主人，都叫来问一问，看看是否有鬻题的情况发生？
大堂中站着三个读书人，过了两年多沈溪身高蹿了一大截，伦文叙已经不记得沈溪这个人了，三人显然也没心情在这种环境下打招呼。
一直等了小半个时辰，仍旧不见人出来，倒是外面传来“咣”的一声，好似什么门关上了。
因为沈溪这一路过来都蒙着眼，不知中间过了几道门，门楣又如何，但听这一声，似乎门小不了。
而后进入大堂的是江栎唯，不过此时江栎唯已经换上一身锦衣卫的官服，却是五品的锦衣卫千户。
江栎唯原来是南京大理寺左丞，正五品的官员，此后他一直跟在刘大夏身边办事，如今品序虽然没升，但是从南京调到了京城，做了人见人怕的锦衣卫千户，刘大夏对他的提拔力度也算是相当大了。

第四〇七章 大学士
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就算在京城地面上也可以横着走了，但今天江栎唯并不是主角，最多是个去拿人跑腿，到了大堂只能作为一尊门神守在门口。
能让五品锦衣卫千户把门，那今日到来之人，必定身份显赫之至。
果不其然，才没过多久，从内堂走出一前两后三人，为首者身着大独科花宽袖盘领右衽绯袍，头冠乌纱，胸前仙鹤补子，一看就是一品朝官公服，至于身后二人，穿的则是三四品朝服，很显然是跟着“上官”办案。
为首的一品大员到正堂前站了一会儿，看过在场之人，思索良久才缓缓坐下。
观此人，五十岁上下模样，精神矍铄，道貌岸然，低下头审视案上几份公文案卷，缄默不语。
上官不问话，下面的人自然不敢造次，连礼都不知该如何行。倒是旁边那精神萎顿的中年举子先行下拜：“学生见过尚书大人。”
他显然认识这位上官，但仅仅凭借一句“尚书大人”，沈溪尚不能分辨此人到底是谁。
六部尚书都是正二品大员，既然此人身着正一品公服，那就是挂着尚书衔的内阁辅政大臣。
眼下三位内阁大臣，以刘健为首辅，其次为李东阳、谢迁。
其中，刘健挂的是户部尚书，李东阳挂的是礼部尚书，谢迁挂的是兵部尚书，那不用说，此人就是这三人中的一位。
单从相貌，沈溪从未见过三人，自然不知眼前是谁，但从种种状况分析，是李东阳的可能性最大，毕竟弘治皇帝派李东阳彻查鬻题案，而此人手上拿着的那些案卷，似是本届会试考生的卷宗。
这位一品大员并未理会主动下拜之人，而是抬起头来，看着沈溪与伦文叙：“哪个是宁化县的沈溪？”
沈溪赶紧上前行礼：“正是学生。”
不知对方身份，沈溪小心谨慎，没有贸然请安。
既然是为礼部会试的鬻题案而来，办的是皇帝钦命的差事，这位上官似乎并不想拘礼于礼法，他看了伦文叙一眼，显然认识伦文叙，目光转向门口的江栎唯：“孙绪为何未到？”
江栎唯禀报：“回大人的话，派去的人已有些时候，尚不知为何未归。”
一品大员有些恼怒：“办皇差居然还能耽搁，难道让我在这里等他不成？”
语气威严，神色肃穆，在场鸦雀无声，没一人敢接茬。
沈溪却在想背后的问题，他本以为自己和伦文叙以及那精神萎顿之人，应该是本届会试中能流利答出“四子造诣”考题之人，所以才被拉来问话，可现在看起来，似乎还有一人。
却说这孙绪，沈溪也听说过，本是弘治十二年己未科会试的首榜第一名，在殿试后取为二甲第一名，算是学术造诣非常高的考生。
如此算起来，应该是自己和伦文叙、孙绪三人在会试中将“四子造诣”考题答出，根本与唐伯虎、徐经无关。
江栎唯神色间有些惶恐，显然他身在锦衣卫千户的位置上，更知道迎合上官的重要性，如今引起上官不满，这位还是内阁大臣，一个不慎便可能会影响他的仕途。
过了没多久，孙绪终于被押解而来，人到正堂，犹自嚷嚷，他显然没有沈溪和伦文叙那么平静，突然被一群锦衣卫抓过来，连理由都不肯说，他本就被称为“瀛州才子”，这种满身傲骨的读书人自然不怎么服气。
“不得喧哗！”
江栎唯喝斥一声，亲自过去给孙绪摘下眼罩。
孙绪环首四顾，大声抗议：“吾乃会试士子，凭何解吾于此？还有王法吗？”等看清楚堂上坐着位身着一品公服的大臣，孙绪终归老实了一点儿，却愤愤不平地看了沈溪和伦文叙一眼，好似沈溪和伦文叙害了他一般。
沈溪心想：“孙绪嘴上闹得厉害，但心里肯定知道与鬻题案有关，这分明是把我和伦文叙当成唐伯虎和徐经了。”
等孙绪情绪缓和下来，那位一品大员才道：“本官奉皇命，查己未科礼部会试舞弊鬻题之案，涉及礼部右侍郎、翰林学士，及学子徐经、唐寅众人。”
沈溪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这个奉皇差来办案之人，就是大学士李东阳，也是在刘健退休之后的首辅大臣。
在明朝众多名臣中，李东阳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他和程敏政一样，自小便是人人称颂的神童，十五岁中举，十七岁取进士入翰林院，历任侍讲学士、东宫讲官、礼部右侍郎、侍读学士入直文渊阁大学士，是弘治、正德两朝的肱骨大臣，立朝五十年，柄国十八载，清节不渝。
关于李东阳奉皇命办差之事，外间学子都已知晓，孙绪显得极为傲慢，拱手行了个礼，质问道：“敢问大学士，我等所犯何罪，要被解送于此，令我等名声蒙污？”
沈溪心想这孙绪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不知道这大明朝这个封建伦理达到巅峰的时代，官大一级压死人吗？
你现在不过是个举人，而你所诘问之人却是当朝次辅大臣，现在李东阳还是奉皇命办差，把你用囚车押送来怎么了？没把你拉出去先打一顿再运来就算是好的！
明朝锦衣卫，可并非好相与的对象。
一般来说，锦衣卫要拿送之人，不管是谁，不先送到镇抚司，而是先拉到破庙去痛打一顿，谓之“打桩”，等把贿银收齐，再将人送至镇抚司，又是一顿严刑拷打。等你招供了，运气好的话直接宣判，运气不好的送到刑部，可能还会再受一番罪。
这孙绪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好在李东阳谦谦君子好说话，他也很珍惜眼前这几个人才。因为极有可能，这届己未科的会员，会在三人中产生，甚而有之，以三人的学识，殿试时说不一定会名列一甲状元、榜眼、探花，未来同朝为臣。
只要这三人经查不与鬻题案有关，李东阳不会刻意为难。
但沈溪三人不清楚这点，他们都在为鬻题案是否会牵扯到自己头上而担心。
李东阳没理会一个狂傲士子的问话，直接看着一直低着头缩着身子立在最旁边的那精神萎顿学子：“都穆，你可认得此三人？”
沈溪有些诧异，原来此人便是都穆！
都穆回道：“回大人，小人只认得沈溪，旁人并不认识。”
沈溪嗤之以鼻：“果然是小人。你害一个唐伯虎不够，莫非还要害我不成？也是刚才李东阳只问了我一人，我应了声，你就说认识我，而旁边两个没被问话，你就说不认识？”
李东阳带着几分疑色打量沈溪，未作评判，而是摆摆手道：“提案桌，备笔墨纸砚。”
随即有锦衣卫将低矮的案桌抬了进来，同时还有文房四宝，且只准备了三份，显然都穆不用接受这次考核。
沈溪三人不知李东阳到底要考察什么，毕竟礼部会试已经结束，若要当场考校学问，作一两篇文章应该无济于事。
“尔三人，且将本次会试所作文章，默写于案纸之上。”李东阳最后提出他的要求。
这要求听起来简单，要做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会试前后三场，所作文章二十几篇，字数上万，直接背默出来，简直是要人命啊。就算是高考语文能考满分，让他回头把自己的作文一字不落默写出来，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伦文叙和孙绪一听傻眼了，这么不可理喻的要求，出自李东阳之口，还跟鬻题案有关，到底默不默写？
要是背默不出来，那当如何？
只听李东阳续道：“也非全数，只需将第一场论语题，第二场表题，第三场三、四问誊默！”
要求是降了一些，从本来二十多篇文章，缩减为一道论语、三道表题、两道策问，是要写六篇文章，不过即便如此，还是要背两千多字，这要是背不上来，难道就说一定是跟鬻题案有关？
沈溪心里也在揣摩，很显然就算没提前知道考题，让他背出自己的成卷文章，也是有些困难的，但也并非不可实现。
沈溪自己就经常做文章，回头再默写下来，让冯话齐拿回去参考，因为他有这能力，而冯话齐又知道他有这能力，并不稀奇。
沈溪继而想，这李东阳是否在“反考察”，能背默上来的，反而是有嫌疑呢？
明摆着的事情，若提前得知了考题，肯定要找人做题，然后把题目都背好，到考场之时，再将了然于胸的成题默写下来……
沈溪心说，这是能背出来，也不能照背啊。
有案桌，但没有凳子，连地席都没有，三人只能蹲在地上自己研墨，自己默写。
伦文叙还好一些，他毕竟是名儒，对于自己所作文章，只在一些转折语气词上或者不能记全，但文章论点骨架大抵是没有偏差的，可那边孙绪，本来就是个狂放书生，做文章讲究的是意到手到，让他再把做出来的文章重新默写一边，还真将他给难住了。
沈溪提起笔来，却不知怎么下笔。明明能背得一字不落，偏偏要藏拙，就怕事后别人再听说他以前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旧事重提，那他今日背默有误就是有意诓骗，或者给将来挖下个大坑。
沈溪心想：“算了，该怎样就怎样吧。”
沈溪不再刻意藏拙，于是将自己之前所作的几篇文章，全数列于纸上。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三人相继将自己的六篇文章写好。之前李东阳已在审视三人作好的文章。
等全数完成，三人重新站到一边。
蹲了一个多时辰，三人腿脚都有些麻木，站不稳当。
最后李东阳所注意的，自然是“四子造诣”的策问题，将三人卷子上的题目，跟原卷上的比对过，李东阳抬起头来，略微皱眉看着三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沈溪身上……显然沈溪作答的一字不差，引起他的怀疑。
“伦文叙、孙绪，你二人可以回去了……沈溪，你且留下，有些话要问你！”

第四〇八章 恶狗咬人
伦文叙和孙绪一听，脸色顿时轻松下来，无论他们是否背默清楚，至少没事，当然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第二天会中进士，若提前知晓，经历大悲大喜也让他们有些承受不住。
沈溪不知自己被李东阳留下来，是因为他背默得太过准确，还是因都穆咬定认识他。
“这文章，是你作的？”
李东阳抬头打量沈溪，他手上所拿的那篇文章，正是沈溪所作的“四子造诣”的策问题。
沈溪恭敬回道：“确系学生所作。”
李东阳眉头微蹙，脸上挂着一抹疑色：“你小小年岁，就能作出如此精炼老辣的文章，二次誊默，居然只字未差……”
沈溪回道：“李大学士不同样少年有为？”
李东阳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哑然失笑，他自己就是神童，不过也是到十五岁才中举，两年后中进士，列殿试二甲第一名，开始仕途之路。
只不过，眼前的沈溪似乎比他更加年少有为。
旁边的都穆却看出一些苗头，突然大声斥责：“狂妄小儿，还敢说是自己所作文章，分明是从唐寅处得到考题，再找人参阅，为你著文章，你背熟之后入场应试。小人可以为证，此子绝非以自己真才实学应科举，请大人明察。”
李东阳脸上本还对沈溪带着略微赞许，可听到都穆的话之后，他的脸色急转直下，目光炯炯地直视沈溪，简直是要把沈溪瞪死的节奏。
沈溪心里暗骂，这都穆实在是害人害上瘾了，简直是条疯狗，见着人就乱咬，我认识你是谁啊你就要出来作证？
沈溪连理都不理会这种无耻小人，唐寅是狂傲，但对身边的朋友还是不错的，这都穆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甘做小人，连丝毫义气都不讲，就算将来做了官，也会被人厌弃，沈溪连跟他争辩的兴趣都欠奉。
李东阳见沈溪仍旧恭敬地低着头，问道：“你为何不为自己辩解？”
“他是无言以对……因为小人戳中了他的要害，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在京城出尽风头，还敢自比尚书大人，足见小儿狂妄。以他的才学，绝对做不出此等文章。”都穆怕沈溪跟他对质，所以先把话说死了，还给沈溪安上一个看不起李东阳的罪名。
都穆想得明白，只要沈溪不能自证清白，回头下了镇抚司大狱，打得你皮开肉绽，想不承认都难。
另外，只要我露出口风，说你看不起李大学士，锦衣卫岂能放过你？说不一定一条小命就呜呼哀哉了！
但若是李东阳能被都穆一两句话左右，他也当不得次辅大臣，成为弘治皇帝的左右手。
沈溪语气平淡：“清者自清，学生之所以不辩解，是学生与唐寅只因斗画而相识，甚至因驳了唐寅面子而结怨……试想一下，唐寅就算得到鬻题，怎会告知于学生？”
说不辩解，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而且必须一针见血，把握到问题的脉门，不然解释了也是白搭。
沈溪说完这番话后，都穆的脸色稍微变了下。
都穆苦熬三十多年，若非恰好在前状元吴宽家里担任塾师，为巡抚大人赏识，估计中秀才都难，更不要说次年中举后以四十一岁之龄进京赶考了。
都穆妒忌沈溪和唐伯虎的名气，觉得沈溪不可能十三岁学识就冠绝天下，可以答出绝大多数会试举子都做不出来的题目，于是便得出唐寅得到鬻题并且将题目泄露给沈溪的结论，栽赃的同时，正好迎合了李东阳，可谓一举数得。
但他却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沈溪跟唐寅之间并无交情，二人甚至还有仇怨，唐伯虎因为跟沈溪斗画损了威风，此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若是唐伯虎真得到考题，怎会跟一个曾经与他结怨的人商讨？莫非嫌暴露得不够快？
都穆脸皮颤抖个不停，浑身抖如筛糠，正竭尽全力想怎么才能驳倒沈溪时，李东阳却先开口了：
“沈溪，你说并未得到唐寅泄题，那且问你，这篇文章中，‘有从事于《小学》、《大学》，私淑朱子者，或疑其出于老’，你从何而辨，乃是说及许仲平？”
李东阳已开始就着具体的问题来问，他虽然心里有所怀疑，但需要确凿的证据。
现在外间传言，仅仅是程敏政跟徐经、唐寅二人过从甚密，存在泄题的可能，但沈溪、伦文叙和孙绪三人，都没去拜访过程敏政，要想提前得到题目，必须经过徐经、唐寅二人之手，现在有了都穆这个“人证”，尚需要物证。
李东阳自信，若沈溪名不副实，他只需要几个问题问下来，就能令沈溪原形毕露。
沈溪道：“学生参读过《退斋记》。”
李东阳略微有些惊讶：“《退斋记》，里面有提及吗？”
沈溪道：“《退斋记》中言，‘世有挟老子之术以往者，以一身之利害，节量天下之休戚，而终必至于误国而害民。然而特立于万物之表，而不受其责。’学生又偶读虞集为安敬仲《默庵集》所作序，言此携老之说而致学之人，乃是许仲平。”
沈溪既然提前获悉本届会试题目，他的研究早就开始了。会试结束这些天，他一直都待在客栈中没出去过，身边有什么书，李东阳派人去调查一下便知晓，沈溪到底是临时翻阅的，还是早就读过，一目了然。
要说这题目难，不单单是因这观点来自于刘因的《退斋记》。
原来许衡曾是元朝的国子监祭酒，但因经费不足，他这个国子监祭酒干脆辞职不干了，刘因觉得做学问之人不该如此任性妄为，才在《退斋记》中暗讽许衡，但却不点名所骂的对象就是许衡。
直到元朝大儒虞集为安敬仲《默庵集》作序，才确定刘因所指之人是许衡无疑。
若沈溪说自己是蒙的，这人可能是许衡，这才就着许衡的观点去说，反倒容易理解，可沈溪说得太详细，就有点儿画蛇添足的嫌疑了。
李东阳问道：“那你读过《默庵集》？”
“是。”沈溪道，“学生十一岁时，有幸拜读，且学生有过目不忘之能，通读书本一两遍，便可将全书默背，之后再慢慢思索其意，不曾想会因此而派上用场。”
关于神童“过目不忘”的传说，自古有之，但基本都是以讹传讹，连李东阳自己都被誉为神童，但他很清楚，所谓的过目不忘，只是记住之后多加温习，脑子比别人灵光一些，并不能做到看过一两遍就熟记于心中。
一直侧耳倾听的都穆，这个时候终于松了口气，心想：“你小子吹牛吹大发了，我还担心整不倒你呢，现在你自己往矛尖送，怪得了谁？”
李东阳道：“你且背来一听。”
沈溪点了点头，开始将他早就背过的《默庵集》诵读出来。
却说这《默庵集》共有五卷，要一时间悉数背诵完颇为不易，连李东阳自己都只是看过，而从未想过去背。因为这次礼部会试鬻题案，他临时抱佛脚看过几段，且这本书属于很不好找的那种，即便会考结束想找地方借都困难。
但听沈溪背诵之流利，李东阳瞪大眼睛惊叹不已。
若沈溪仅仅是为鬻题案，而提前想好说辞，他不可能提前把《默庵集》这么生僻的著作背出来，这要花多少时间？
沈溪只是背诵几段，李东阳便摆摆手，让沈溪停下来，随后他又抽查了《默庵集》后几篇的内容，并详细询问其意，沈溪都能对答如流，令李东阳叹为观止，再次加深了对沈溪的印象。
李东阳心道：“却不知除了阳明小儿，天下尚有这等奇才？此番倒是长见识了！”
原来李东阳在本届应试举子中，最为欣赏的却是三年前落榜，而被他笑言这届一定中状元的王守仁。
王守仁在本届会试第一榜录取名单中，列在第十上，这是李东阳特别予以拔擢的，列入会试前十，意味着在殿试中或可列于一甲，李东阳其实最希望的还是文武全才的王守仁中状元，而非伦文叙这些文弱书生。
可惜王守仁自己也没答对“四子造诣”这道题，所以李东阳能帮他的地方，仅仅是将其列在第十的名次上，至于能否中状元，就看殿试的结果了。
但历史上最后却是王守仁在殿试中发挥得也相当一般，只列在二甲第七名，正好是殿试的第十名。
“好。”
这是最后李东阳给沈溪最直接的评价，“你说自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可愿意接受考校？”
沈溪心想，若是给他一本什么典籍，让他在一两个时辰内全数背上来也是挺困难的事情，但之前既然已经把话给说满了，还要自证清白，就必须要硬着头皮上了。
不是惊讶于我为何能将会试的文章全数背默而无偏差吗？若我过目不忘的话，那你们就没什么可怀疑了吧？
“学生愿意接受考校。”沈溪再次恭敬行礼。
都穆此时已经非常紧张，若沈溪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那就是天纵奇才，那他这番攻讦的言论不就不攻自破了么？
说不得还会让李东阳怀疑，他之前说的鬻题的证言，也是因为他嫉妒和不忿而编造出来的谎话，本来之前他已知晓，自己成功取代唐伯虎和徐经，取了进士……
“尚书大人，切不可。”
都穆顾不上唐突堂堂的一品大学士了，赶紧道，“此子家中或者藏书甚多，若轻易与他书本，或早就烂熟于胸，说是过目不忘，其实是早已背诵记熟，无从辩证。”
李东阳打量了都穆一眼，因为之前举证沈溪一事，他对都穆已产生怀疑。
李东阳道：“沈溪，这里有几篇文章，你且拿去诵读，之后本官亲自考校于你。”
说着，李东阳将之前伦文叙和孙绪所写文章，一并交给沈溪。
就连伦文叙和孙绪自己，也无法将会试考场上的文章一字不差地默写下来，若沈溪真能看一遍就能如数背诵出来，那就足以证明，沈溪的确没有打诳语。
沈溪恭敬地接过卷子时，都穆面如土色，全身抖得更厉害了，似乎感觉到灾难正在降临。

第四〇九章 冷暖自知
背几篇程文，对沈溪来说实在再简单不过了。
从开始学习八股文开始，这种事每天都在做，一般的程文，一遍就可以熟记，就算是语义和行文相对晦涩的程文，他最多再温习一下，用不着读上第三遍。而这次是在李东阳强行相逼之下背诵，更能激发沈溪的潜力。
等锦衣卫将伦文叙和孙绪所写的文章呈递到沈溪手上，沈溪就开始通读起来。
待亲眼目睹这二人的文章，沈溪不得不佩服伦文叙和孙绪深厚的文学造诣，所论之论点、论据都很精妙，文采斐然，阅读如此华美的文章如饮甘泉，只是一遍便可在心中回味良久，不需看第二次就能熟记于胸。
李东阳和都穆都目不转睛地望着沈溪，沈溪看文章很快，一页页翻过去，没过多久就翻完了。
沈溪的着眼点，自然是伦文叙和孙绪关于“四子造诣”的论述，不得不说，虽然二人都判断出了四子造诣的大概，但在这篇文章上，比之之前那些华文要逊色许多，或者连伦文叙和孙绪两个能回答出这篇题目之人，也仅仅只能做到流利。
这也难怪李东阳会单独留下沈溪，因为不管怎么看，他的这篇“四子造诣”的策问文章，都更像是提前知道题目后作出来的，但他却仅仅是十三岁的少年郎。
“李大学士，学生看过了。”
沈溪把几张纸重新还给锦衣卫，让其交到李东阳手上。
李东阳本以为就算沈溪过目不忘，最少也要花上半个时辰才能将伦文叙和孙绪所写的四千多字背诵出来，可沈溪前后只用了不到半炷香时间，平常人想用这点儿时间把文章通读一遍都难。
李东阳惊讶地问道：“你是说……都能背诵出来？”
“是。”沈溪自行回答，“还请李大学士考校。”
都穆瞠目结舌，李东阳脸上也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一笑：“不用考校，你将几篇文章依次背出来即可。”
沈溪微微拱手行礼，然后开始大声背诵，先从伦文叙的论语题开始，再背几篇表文，最后是策问的三、四题，而后是孙绪的。
李东阳神情看似淡然，但其实目光始终留意纸上的内容。等沈溪一字不落地将文章全都背诵完毕，李东阳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学生背诵完毕。”沈溪问道，“不知李大学士还有何需要考校？”
李东阳继续盯着手上的卷子，沉吟良久，突然抬起头来，扫了一眼面如土色身体抖个不停的都穆，冷声问道：“你可知罪？”
都穆赶紧跪在地上，磕头道：“小人知罪，小人道听途说，以为沈解元与唐寅等人有勾连，看来此传言不过是以讹传讹……但唐寅拿会试考题与小人参详，却是确凿无误！尚请大人明察。”
李东阳眯着眼，想从都穆的神色中察觉一点儿端倪，可都穆低着头，根本就看不到什么来。李东阳心里开始盘算这案子的情由。
作为弘治皇帝最宠信的大臣之一，其实李东阳从开始接手这案子时，就发觉内有隐情，阴影重重，所以按照他的处理意见，最好两边相安无事，皆大欢喜。
可都穆作为唐寅的至交好友，一口咬定程敏政鬻题在先，还有天下士子那悠悠众口，连弘治皇帝都不能轻易说不了了之，他作为钦办案件的大臣，怎么都要给皇帝和天下士子一个交待才是。
李东阳心想：“原本唐寅和徐经都取了前三百名，俱为进士，若明日按此放榜，必会引起波澜，还不如听从原博（吴宽字）兄的建议，将唐寅和徐经撤下，将都穆以及另一举子补位，籍唐、徐二人俱不在杏榜中为由，令大事化小。”
原来，吴宽与李东阳俱都服侍过太子时期的朱佑樘，彼此私交不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历史上后来曾担任过礼部尚书的弘治名臣吴宽，也从侧面影响了鬻题案的进展。
李东阳心中有了定计，招招手对身边协同办案的官员交待两句，拿着案牍起身离开，往后堂而去。
沈溪这边是最难受的，到最后李东阳也没说放了他，或者囚禁他，悬而未决，令他的心久久不能放下。
那协同办案的官员走过来，对江栎唯交待两句，这次沈溪大概听明白了，李东阳的意思，是让沈溪暂且回府等候消息，但需要派人监督，至于都穆那边，则需要移交三法司，静待李东阳进一步指示。
随后协同办案的官员进了后堂，于是当前正堂说话份量最高的成了江栎唯。江栎唯笑着对沈溪行礼，道：“沈公子果真是非同一般。可喜可贺。”
沈溪轻叹：“不过是死里逃生，喜从何来？”
江栎唯笑而不语，根本就没搭理都穆，亲自送沈溪出门，这次沈溪就没有再蒙眼罩了。
至于都穆，沈溪离开时还跪在堂上。
沈溪不知道都穆与吴宽的渊源，还以为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迟些时候可能会遭受严刑拷问。
出了门口，江栎唯并未打算送沈溪回客栈。
江栎唯道：“经此一事，只能麻烦沈公子委屈一下，另择寓所暂住。待明日放榜后，在下必定亲自送沈公子回府。”
沈溪惊讶地问道：“为何要等到明日？”
江栎唯笑着回答：“沈公子能到北镇抚司衙门走一趟，且毫发无损出来，也算不易。在下终于完成玉娘之托，不过沈公子既然牵扯进另一桩案子，今天的事情一闹，幕后贼人或许会有所觉察，你还是暂且回避一下好。”
“在下会在这周围找一间相对僻静的院落，让沈公子安心住下。放心，明日若沈公子榜上有名，在下会亲自为沈公子报喜，不会有误。”
沈溪心想：“这江栎唯口称在下，似乎是料定我必中进士，不敢再得罪于我，但为何画蛇添足，把我软禁起来呢？”
但沈溪此时别无选择，只能上了江栎唯安排的马车，到了一个他根本不知位于京城何处的四合院。好在院子里生活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备有夜宵，沈溪百无聊赖，手边又无书可看，干脆上床睡觉。
……
……
三月初二是会试放榜的日子，可头几天，关于会试鬻题案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先有华昹上奏弹劾程敏政，而后程敏政被勒令赋闲，唐伯虎、徐经二人遭到软禁，眼看要放榜了，朝廷仍旧没给出具体的惩罚措施，也没给这案子最后定性。
到此时，程敏政、唐伯虎、徐经三个涉事人，依然尚未定罪，甚至没有下狱。
朝廷似乎有意要等礼部会试放榜之后，才正式展开对这次鬻题案的调查。很多人已经猜到，作为事件的两个当事人，唐伯虎和徐经肯定榜上无名。
礼部会试，只要中前三百名，无论最后殿试成绩如何，都可以说是中了进士。
只是殿试之后，会将所有进士分为一甲、二甲和三甲，头衔和待遇上有所区别。
一甲只有三人，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九十五人，赐进士出身；三甲二百零二人，赐同进士出身。
而礼部会试中，最重要的名次，正是首榜前十名。
按照一般的规矩，只有首榜前十，才能列于最后的一甲头三名，反之，那就最多是个进士出身，而与状元无缘。
至于会试首榜第一名，也就是俗称的会元。
连中三元，说的就是连中乡试解元、会试会元和殿试状元。
三月初二这天上午，会试尚未放榜，不过昨夜里伦文叙、孙绪和沈溪三人被拿到北镇抚司的事情就传开了，士子们都在紧张地等候会试结果，此时任何一点消息，都会引发轩然大波，更何况被拿的三人，都是极有名气的应试举子。
伦文叙早就是公认的名儒，孙绪是“瀛州才子”，沈溪则是福建乡试解元，刚与唐寅斗画而名声鹊起。
本来声名越大跟鬻题案越没有牵扯，可这次鬻题案却不同，越是有名的士子，越是牵扯其中。
唐寅和徐经就是例子，这二人公认才学过人，却同时涉案，所以参加会试的举子们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没有半点儿惊讶，唐寅和徐经尚且牵涉其中，伦文叙、孙绪和沈溪凭什么不会舞弊？
但很快又有第二个消息传出来。
原来伦文叙和孙绪，当晚押解去了北镇抚司衙门后，居然好端端出来了，据说审理此案的大学士李东阳，让二人各自做了几篇文章考察他们的才学。
虽然不知李东阳考察几人的目的，但不管怎么说，人家从北镇抚司这种鬼门关出来，殊为不易。
唯独福建十三岁的小解元公沈溪，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在被李东阳考核之后，单独留下，似乎是被下狱严刑拷问。
沈溪下落不明，最着急的不是林黛、朱山和宁儿，因为她们待在小院里，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传闻。
反倒是苏通，作为沈溪的至交好友，在众士子中算是有一定人脉，得到消息后分外紧张，他赶紧找了一些福建同乡举人商议此事，但一众同乡举子唯恐避之不及。
这沈溪跟鬻题案有牵扯，我若替他说话，或者让别人知道我与他相熟，岂不是往自己身上扣屎盆子？
管他沈溪是否被下狱，只要我平安安稳即可！
苏通一上午拜请了不少人，他想帮沈溪到衙门疏通，又或者找人跟朝廷那边递话，询问一下案子的大概情况，可没一人愿意帮忙。
世态炎凉，苏通也没辙，可他仍旧不死心。
苏通曾在年初时拜访过一些祖籍福建的在京官员，这些人知道他是福建来的举人，念在同乡面子上虽然予以接见，但却以敷衍居多。苏通本想去求这些人，就在他写好拜帖准备逐一投递时，有一人过来询问苏通的情况。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与苏通同样来自于闽西汀州府，而且与他跟沈溪结下深厚渊源的吴省瑜。
“苏兄还有心帮沈公子出头？”
吴省瑜好似刚得知沈溪的境况，先是感慨一番，显得对沈溪很是同情，可是当他知道苏通要做什么时，马上换上一副惊讶的口吻，“眼下就要放榜，苏兄还是早些看过榜单，金榜题名自然最好，不然的话，尽快回乡，免得被鬻题案牵连。”
苏通这才知道，吴省瑜不是来帮忙，而是专程来说风凉话的。

第四一〇章 营救
吴省瑜仗着是官宦子弟，加上年轻气盛有才华，在福建士子中拥有一定的声望和名气，但来到京城之地天子脚下，他的身份和才学迅速显得平庸起来，走到哪儿也不会显得光芒耀眼，对于声名鹊起的沈溪充满了嫉妒。
“吴公子若不想理会，只管袖手就是，无人强求，可在下毕竟与沈老弟一同前来应试，就算不能一同回去，也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最少要将自己的心意尽到。”
苏通见到吴省瑜本来很欣慰，想到大家是同乡，吴省瑜跟沈溪一样还是太学生，其祖父官居山西布政使，有他帮忙，救人的路子或许会宽广许多。
可吴省瑜一来就劝他明哲保身，本是出于好意，但苏通并不领情，他为人算不上正派，但基本原则还是要讲的。他与沈溪同来京城赴考，彼此都举目无亲，朋友间最起码的帮衬和照应实乃份内之事。
吴省瑜没想到苏通如此讲义气，微微点头：“那是否先等看过放榜后，再去投帖？到时在下与苏公子同行，如何？”
苏通暗忖：“你刚才还劝我袖手旁观，怎突然这般好心要帮忙，莫不是想落井下石？”
苏通想了想，自己在京城毕竟没什么人脉，需要仰仗吴省瑜的地方很多，于是道：“那先等我写封信回汀州，让沈公子家人有所准备，请吴公子在外等候。”
随后，苏通拿起毛笔，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快速地写了封信。苏通边写边想：“如今沈老弟他牵扯进鬻题案，都是我不好，他早提醒我不要跟程敏政走得太近，这下程敏政一干人等都被牵扯进去。我最多是尽人事，该做的，是早些通知沈老弟家人……”
写完信，苏通赶紧让小厮送往闵生茶楼，那边若有福建人南下，将会把信捎带到福建。如今汀州商会已经开遍福建和江西各地，只要能寻到商会分馆，要不了多久就会送到惠娘和周氏手里。
之后苏通便匆匆忙忙与吴省瑜出来，往贡院那边行去。
本来进士放榜可以在客栈等候，但举子们迫切想知道自己是否榜上有名，谁会甘心在下榻的地方一个个等人前来传报？
那不是要急死人吗！？
一路上，苏通和吴省瑜所见举子不少，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却基本没人过来打招呼。
沈溪牵扯进鬻题案的事已在众士子中传开，大多数人都幸灾乐祸。
让你没事在京城出风头扬名气，如今你与唐寅一样，等着下大狱遭酷刑最后落得个发配充军的悲惨结局！
旋即一个个又都觉得，儒家所崇尚的中庸之道乃是天地大道至理，凡事千万莫作那出头鸟，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世态炎凉，世态炎凉啊！”
快到国子学门口时，苏通不由发出感慨，“会试之前，沈老弟在我福建士子中威望何其高，恭维之人遍地，如今却是落井下石……”
吴省瑜在旁边有些不屑地想：“就算沈溪名气再大，别人恭维的也是沈溪，与你何干？说是感同身受，却只是想借着沈溪的名气为自己扬名，受人恭维而已。”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退避三舍，有二人为问明情况，特意过来找苏通叙话。
此二人，正是昨日与沈溪一同被拿去北镇抚司的伦文叙和孙绪。孙绪道：“这位想必就是来自福建汀州的苏公子了？”
“不才正是。”
苏通虽然不认识孙绪，但他却识得伦文叙。当初他只是以晚辈求学者的身份拜见伦文叙这位大儒，这才两年不见，他自己已然是举人之身，与伦文叙平辈论交，令他心中有种扬眉吐气之感。
孙绪轻叹道：“昨日之事，说来惭愧，沈公子与我二人一同接受李大学士考校，三人之中，以他表现最好，未料却被李大学士留下，我二人……唉！”
孙绪和伦文叙对望一眼，眼神中除了遗憾，还有为没能当着李东阳的面为沈溪说情而自责。
孙绪接着道：“读书人本该共同进退，但昨日境况太过特殊，谁都不愿牵扯进鬻题案。若只因为沈公子才学卓著，而被认定为与鬻题案有关，恐天下士子不服。我几人，不妨联名上书朝廷，为沈公子说情……”
吴省瑜直接出言打断孙绪的话：“这位孙公子，切莫以为自己一人，便可以代表所有士子。咱们寒窗苦读，所求不过一个公允，如今礼部会试鬻题案发，正义无存，谈何能令天下士子心服口服？”
“你？”
孙绪惊讶地打量吴省瑜，开始苏通介绍时，说这位吴省瑜是汀州同乡，再加上吴省瑜跟苏通走在一起，让孙绪觉得，吴省瑜这是准备出手帮忙，却未料吴省瑜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反对他们帮沈溪出头。
这算什么同乡？
吴省瑜本以为，沈溪被拿去北镇抚司，会被直接酷刑拷问，谁知道竟然是被李东阳“考校”，听孙绪的意思，沈溪在这次考校中表现似乎还挺优秀。
吴省瑜本想以同乡的立场，帮沈溪一把，但此时他又改变主意，这沈溪处处抢他风头，活该倒霉。
孙绪心高气傲，听到令他不爽的话便要好好说道一番，却被伦文叙拦下。伦文叙道：“沈公子尚且在北镇抚司内，此乃天子钦定之要案，切不可轻举妄动。待礼部会试放榜后，李大学士必会上书朝廷，到时再联络众举子，设法营救不迟。”
苏通本没什么主意，听伦文叙说得在理，不由点头应和。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会试还没有放榜，李东阳作为主考官，又身负彻查鬻题案的大任，首先要完成国家选拔人才的重托，接下来才会办这鬻题大案，这是最起码的顺序，不能因为几颗老鼠屎而坏了礼部会试的一锅粥。
“只能如此了。”孙绪点头，“今日放榜之后，再与人联络，在下怎么说在京城也认得几个人。”
说着，孙绪犹自愤愤不平地瞪了吴省瑜一眼，他觉得自己是外人，跟沈溪不过一面之缘，都想方设法帮沈溪这样一位落难的同届考生，可吴省瑜作为沈溪的同乡，不但不帮忙，隐隐还有不许别人帮忙之意，实在有违君子之道。
吴省瑜也发觉自己不太受欢迎，干脆借故走开。
等吴省瑜离去，苏通才大致将沈溪与吴省瑜的渊源跟孙绪和伦文叙说了，孙绪这才释然：“难怪，年岁虽长，但品学却远有不及。”
孙绪脾气躁，又是直肠子，想到什么说什么，而伦文叙年长许多，加之他早负大儒之名，不会轻易出言指责别人的不是。
三人到了国子学外，遇到一位“熟人”。
苏通一瞧，脸上不由带着几分欣喜，而伦文叙和孙绪见到后则是面色一黯，正是锦衣卫千户江栎唯。
此时的江栎唯，身着一身士子装束，带着几名便装的随从，站在国子学放榜的贡栏外，笑盈盈看着走过来的三人。
“顾育兄？好久不见……”
苏通来到京城后，也试着想拜访江栎唯，但多番打听都不知江栎唯身居何处，如今却是在贡院门口见面，让他非常高兴。
在苏通看来，江栎唯本身便是正五品的南京大理寺左丞，如今又调到京城，官职只高不低，有他帮忙，或者能让沈溪早日脱离牢狱之灾。
江栎唯对苏通很客气，见礼之后，道：“三位想必都是来看会试放榜的？”
伦文叙和孙绪心里多少对江栎唯有成见，昨天虽然不是江栎唯亲自带人去捉拿他们，但江栎唯却是锦衣卫的千户，等于是国家特务机关的头子，一般士子对这种人都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孙绪心想：“会试放榜日，我等来国子学贡院，不是看放榜难道是为看你？”
伦文叙修养则要好许多，行礼道：“正是。不知锦衣卫的江千户前来所为何事？”
苏通还不知道江栎唯从南京大理寺左丞的位子迁到什么官职，听伦文叙这一说，他才知道原来是“千户”，而且还是锦衣卫的千户。虽然同样是正五品，但锦衣卫是皇帝亲军，见官大一级，权限可要比南京大理寺左丞高了不知多少。
苏通心中惊叹不已：“我就算考中进士，一辈子恐怕也难以望顾育兄项背，以后我可要多仰仗他。”
江栎唯笑了笑，道：“在下也是来看放榜的。”顿了顿，补充道，“替别人。”
伦文叙和孙绪对望一眼，显然他们都没听懂江栎唯话里的意思，一个武进士，如今已是锦衣卫千户，朝廷大员，之前又未参加礼部会试，作何要来看放榜？还说替别人看榜，什么人不能亲自来，需要旁人代劳？
苏通可没那么多想法，他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赶紧把沈溪的事情对江栎唯一说：“顾育兄，我在京城中认不得几人，还请你多多帮忙，营救沈公子。”
伦文叙和孙绪不由摇头叹息！
这简直是公鸡求黄鼠狼，沈溪就是被江栎唯拿下的，现在苏通居然求江栎唯出手帮忙，这不是自触霉头吗？
江栎唯在苏通面前表现得对好似此事一无所知，点头道：“沈公子之事，在下略有耳闻，不过如今沈公子牵扯的乃是朝廷要案，事情还是不宜太过张扬为好。”
这句话是对苏通说的，但江栎唯也是在提醒伦文叙和孙绪。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别乱来，这是牵扯到皇帝钦命的大案，稍不留意，可能连功名都要被剥夺。
孙绪完全就是一副暴躁脾气，越是不让他牵扯，越是不甘屈服，之前他见到李东阳都没客气，这会儿见到江栎唯更别想有好脸色，他气冲冲地上前行礼，质问：“听江千户之意，并不知如今沈公子身在何处咯？”

第四一一章 杏榜
作为北镇抚司的千户，权利何其之大？
要知道锦衣卫名义上是由皇帝直接管辖，朝中官员无法对其进行干扰，因而使得锦衣卫可以处理牵扯朝廷官员的大案，并直接呈送皇帝。所以，朝中官员大多畏惧锦衣卫。
虽然江栎唯如今仅仅是个千户，距离北镇抚司镇抚使尚有一步的距离，但到底是大明朝特务机构的中高级官员了。
孙绪居然过来用言语呛江栎唯，这是苏通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
举人面对文官时有无礼之举倒是经常发生，可就算是再混的举人，也不敢跟负有巡查缉捕以及廷杖大权的锦衣卫过意不去。
苏通连忙道：“孙兄，江千户平日公务繁忙，又怎会知晓沈公子去处？顾育兄，如今沈公子……你也认得，就是汀州府的沈家七郎，被朝廷下了大狱，说是涉及鬻题案，还请顾育兄多多帮忙，试着打探一番。”
江栎唯笑了笑，道：“没事。”
一句“没事”，看起来答非所问，也不知他说的是沈溪没事，还是说他不介意孙绪跟他顶着来。
苏通不太好继续相求，在他看来，江栎唯如此答非所问是不想牵扯进礼部会试鬻题的案子里。
苏通知道自己地位卑微，没法跟江栎唯这样的朝廷官员提什么条件，江栎唯对他礼遇有加已算是给足了他面子，不能不知好歹非要让江栎唯帮忙做什么。
“几位，本官还有人要见，不先作陪了。”江栎唯行礼告辞。
苏通和伦文叙俱都行礼相送，唯独孙绪心中愤然，等人走后，孙绪才无意中提道：“若非这江千户，沈公子也不会被下狱。”
一句话令苏通愕然，到底出了什么事令孙绪有这番感慨，沈溪的下狱又怎会跟江栎唯有关系？
孙绪没有解释，此时贡院外的人算不上多，大多数考生，还是宁愿守在客栈或者会馆里，耐心等候消息。
朝廷要放榜，大约从中午开始，一直到下午日落黄昏，将礼部会试录取的三百名考生依次传报。
先从会试第十一名开始，到三百名结束，因为考生住得有远近，报子又未必能准确找到举子的住所，就算在传报上有先后，但真正传到举子耳中时，也就不一定是名次高的靠前了。
至于礼部会试的前十，则是一项荣耀。
一直以来，都说这礼部前十的文章要给皇帝亲自审阅，就好似殿试前十的文章是由天子亲自挑选过的一般。但其实涉及到礼部会试的机密，没人敢保证这一点，尤其皇帝公务繁忙，根本就没时间去审阅礼部会试的卷子，毕竟后面还有殿试。
“少爷，听说客栈那边已经开始有人报喜了，要不咱也回去等着？”孙绪带来的家仆过来通禀。
贡院放榜，与报子报喜，本来二者是同时进行的事情，有的考生不来，是因为心中忐忑不安，怕自己中不了，所以干脆跟一些同乡聚在一块吃吃茶，一起等候消息。
如此有个好处，若是中了的话，会有大批的人恭喜，或者有一同中榜的，有过一起等中榜的经历，以后可以成为“乡党”。
至于没中的，也能跟着吃顿免费的庆贺宴，结交几位新晋进士，对以后参加科举有一定好处。
指不定今日的进士，就是明日的翰林，甚至成为下届会试的同考官。
至于来贡院等候消息的，那就真的是“急性子”，想早一步知道自己有没有中，这样也省了回去等消息，若是不中，伤心失望之下，可能下午就收拾铺盖卷踏上回乡的路程，也省得再留在京城白白耗费银钱。
可这次贡院放榜，显然晚了一些，在贡院外等候的众举子心里想：“大约是因为鬻题案，这边的放榜竟然耽搁了。”
直到午时，先从贡院内出来一人，却是刚进去见过礼部官员的江栎唯，他虽非国子学的学生，但因是见官大一级的锦衣卫官员，却可自由踏足国子学，显然他是提前问明了消息，出来后对苏通等人视若不见，到远处上了轿子，很快离开。
孙绪闷闷不乐道：“倒比我们先知道。”
苏通开始没听明白意思，但一想就大概清楚了，其实成绩已经出来了，只是礼部还未将榜文张贴示众。
刚才江栎唯说是替旁人来看榜，他有当官的便利，先行进去问清楚，所以不用等放榜就走了。
可怜外面的众举子，还要眼巴巴等候里面的消息。
……
……
终于到午时三刻，放榜开始。
中了礼部会试的，称之为“贡士”，因为京城的杏花多开于二月底三月初，所以礼部会试放榜也被称为“杏榜”。
杏榜提名，虽然暂时是“贡士”，但很快就会参加殿试。
从殿试出来，无论是进士及第，还是进士出身，又或者是同进士出身，都会是标准的“进士”，会被选派官吏。
“杏榜”放榜并不会以圆案来发放，而是按照名次将考生的考籍、考号和姓名列于长案之上，这也是为防止考生有重名的情况。就算名字相同，地域也不会相同，就算地域相同，那考试的号舍也不会相同。
礼部会试的放榜务求严谨。
第一案，也是“杏榜”中非常重要的一案，共有九十人。第二案和第三案各有一百人，一共是二百九十人。
至于礼部会试的前十名，则会放在最后一案，然后由礼部报子分三批前去报喜。别的人都是一批人报喜即可，唯独这前十需要分三批去，这是因为礼部会试的前十，基本代表殿试的三甲在其中，如此荣耀之事，需要朝廷大加宣传，讨个好彩头。
第一案刚张贴出来，贡院外面等候的考生就围了上去，虽然来的人不多，但也有好几百人，前面围得水泄不通。
礼部那边并没有藏着掖着，很快第二案和第三案都张贴了出来，考生上去看过之后，大多数都是失望而归。
考生多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考完会试后，到底自己考得怎么样，心里其实非常清楚，本来会试的录取率就不高，鲤鱼跃龙门之事只在心里想想便可，有时还真不敢带有奢念。
伦文叙、孙绪和苏通三人都上前查看，前三案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名字。
苏通心里非常清楚，这一次自己肯定落榜了，他主要是留心找寻沈溪的名字，可惜别说是沈溪，连个汀州府的考生都没找到，那也就是说，不但是他，连同沈溪、吴省瑜这些人都不在这长案之上。
至于伦文叙和孙绪，脸色虽然略有些失望，但他们却有了更大的期待，怎么说以他们的才学，要博一个前十还是有很大可能的，他们有着一般人难以企及的自负，而且昨日里李东阳不考校别人，单单考校他们，也是因为“四子造诣”的考题他们对答如流。
伦文叙和孙绪都听说了关于程敏政在南宫阅卷之时，曾发出“此三子中有唐、徐”并且要拔擢为魁的感慨，恰恰他二人正是“此三子”中两人，另一人不用说就是昨日一同去接受考校的沈溪。
既然全数举子之中，只有他三个人能作出“四子造诣”的策问题，中个前十应该是很有机会。
但伦文叙和孙绪，此刻心里又不是很确定。主要原因在于沈溪被拿到北镇抚司后一直未被释放，这就说明朝廷有意要息事宁人，沈溪答对了，居然被下狱，他二人被放回来，也可能会榜上无名。
前三榜公布后，不少人奔走相告，有自己中的，也有同乡中的。若自己中的，要赶紧回到下榻的旅店或者租住的民居等候传报的喜讯，至于见到同乡中的，也要第一时间回去报喜，等着讨一点赏钱，顺便结个人缘。
至于伦文叙、孙绪和苏通三人，则没有离开之意，他们还在等最后前十名的放榜。苏通虽然不觉得沈溪会在这前十名的榜单上，但他寄希望于伦文叙和孙绪二人帮他一起向朝廷进程上书，以求得朝廷对沈溪的宽宥。
等三人暂时先回到人群外等候，孙绪带着略微的自嘲：“伯畴兄，你说我二人，是否会名落孙山？”
伦文叙笑着摇摇头，其实对伦文叙来说，进士不第已非一两次，作为太学卒业的广东名儒，甚至在京师讲学都有很多拥趸，可偏偏他却距离中进士就是隔了层薄纱，看得见却总触不着。
对于伦文叙来说，中进士已经是一种执念，他年过三十，不再如少年一般心中只凭一股热血，无论是家庭还是事业，都有得忙活，考进士也不能一直考到老，再考两届，实在中不了，他也就死心了。
就在三人等候的时候，又有一人过来看放榜。
伦文叙和孙绪对此人并不熟悉，但苏通却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就是与唐伯虎交好，同时也是吴中大才子的祝枝山吗？
祝枝山前来看放榜，并未带仆从，而是独身而至，他带着惴惴不安的情绪上前，却没从第一案开始看，而是从最后一案看起。
苏通猛然间想起，刚才在那榜单中见到的熟悉名字中，就包括了这大名鼎鼎的吴中才子祝枝山。
虽然祝枝山的排名并不高，只列在二百多名，但怎么说也算是中了。
果然，祝枝山第三案还没有看完，便仰天长笑起来，大约是觉得岁月蹉跎，一代吴中大才子，以诗文冠绝江南，偏偏科场不第，这是多么糟心的事情。
因为祝枝山的反应太过强烈，很多举子都在打量他，但因祝枝山到京城后为人低调，还真没什么人认识。
可总有熟悉的。
“这不是希哲兄？”
有以前一起同考会试认识的举子上前打招呼。
祝枝山兴奋不已道：“我中了，我中了……你们知道吗？哈哈，我祝允明终于中进士了……”
有点乐极生悲的意思，祝枝山这一激动，脚下不稳，居然摔倒在地。众人一听，哟呵，吴中大才子中进士了！
一时间赶紧上去搀扶，同时恭喜声不断。

第四一二章 南宫第一
历史上的祝枝山，七次礼部会试不第，如此他才寄情诗文书画，成就一代名家。可这一世的祝枝山，因为跟沈溪的渊源，才到第三次会试，就已然中榜，这意味着他的人生将会因此而改写。
苏通见到祝枝山脸上的神采，心中无比落寞。
在南京城时，他与沈溪一同摆了祝枝山一道，令祝枝山声名扫地，可正因为如此，给了祝枝山当头棒喝，令他猛醒之下安心向学，居然今年会试一榜得中，而苏通自己则还要继续赴考，以后还真不一定有祝枝山这般中进士的好命。
祝枝山被人群簇拥着，一堆人向他恭贺，但他只身出门囊中羞涩没钱出来发赏钱，只得行礼相谢。
最后祝枝山发现一旁站着的苏通几人，连忙走了过来，躬身对苏通行了个大礼，却不说为何，周围的举子都不解其意。
苏通感觉很窝火，这祝枝山似是对他行礼相谢，可也带着挑衅的意味，我不就点评了一下你的文章，你至于这么记仇吗？
苏通干脆将脸转向一边，连招呼都懒得打。祝枝山倒是很客气道：“在下若有机会，定登门拜谢苏公子、沈公子。”
听祝枝山之意，他对苏通和沈溪竟然是真心感激，苏通一时有些讶然。
其实很好理解，祝枝山自诩文采斐然，对于作学问之事处于迷茫和偏执时，是沈溪当头泼了他一身冷水，令他警醒。
文笔再华丽，但答非所问又或者没用对地方，并不代表便能中进士，举子应的是科举，并非是比诗词歌赋，科举取仕量才而用，而非选用那种狂放不羁的雅士。而后祝枝山一心研究正经的《四书》《五经》以及朱子《集注》，文章尽量务求平实，终于造就了今日杏榜题名。
若说沈溪和苏通在南京城对祝枝山只是一盆冷水，宛若当头棒喝，而二人在京城不赴宴，则犹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否则祝枝山就算有心也无力，平日里出席各种文会以及应酬各地士子，就足以令他应接不暇，反倒因他面子被扫后，知交好友对他有所回避，他才能抛开一切，安心做学问，到如今榜上有名。
等祝枝山感恩戴德走了，孙绪方才惊讶地问道：“苏公子与吴中才子祝枝山还相熟？”
孙绪作为“瀛洲才子”，所谓才子相嫉，他对祝枝山的风闻知道得可是不少，清楚这祝枝山声名远扬，往往一篇祭文出炉便会引发轰动，传诵者甚众。
以祝枝山的学问和年近四十的年岁，居然对一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后生如此毕恭毕敬，还说要登门拜谢，这足以说明苏通这人不简单。
苏通脸色有些尴尬：“阁下看我与祝枝山举止，像是相熟？我与沈公子入京城赴考过南京时，曾下了他面子，他或者因此而挂怀。”
孙绪一听马上就明白了，不由笑道：“原来那两个福建举子，便是苏公子……嗯，和沈公子。”
祝枝山活了大半辈子，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只是在沈溪和苏通身上吃过大亏，事情也从南京那边逐渐流传开来。
初时京城这边并没多少人知晓，可赴京赶考的江南士子平日聚在一起，便会聊些闲话，说一些奇闻异事，不自觉地便会把祝枝山这段典故牵扯上，孙绪因而得知。
就在三人交谈的时候，两名仆从跑了过来，匆忙中带着兴奋与狂喜：“老爷，老爷，您中了……礼部会试第二名贡士，报喜的人已在客栈内候着您呢。”
来的是伦文叙的家仆，却是来报喜的。
伦文叙一听，脸上带着些许不可思议，虽说他对这届会试充满自信，可突然中了进士，这是多么大的荣光，还是第二名，距离会元只有一步之差。
苏通和孙绪赶紧恭贺。
有人听说此事，也连忙过来贺喜，伦文叙脸上终于见到笑容。伦文叙道：“在下恐怕要先回客栈一趟，我们相约别处再见，可好？”
孙绪笑道：“我等在贡院等候了大半天，却未见杏榜首榜，喜讯却先至。伯畴兄如今功德圆满，可莫忘了在下嘱托之事。”
伦文叙神色变得冷峻下来，点头道：“不会忘的，看来诚甫离中榜亦不远矣。”
孙绪和伦文叙昨日一同去参加考校，伦文叙现在得了第二名贡士，那孙绪最少也是前十之列。
虽然伦文叙答应一同上书为沈溪求情，但他必须得先回去打发报喜之人。
人刚走不久，就听到周边看榜举子相继带过来一些消息。
原来，这边首榜尚未公布，倒是会试前十名专司报喜的报子先到了，丰熙、刘龙等人的名字相继传了开来，全都在本届礼部会试中名列前茅。
报喜的人一多，还在静待最后首榜的人终于等不住了，贡院这边迟迟没张贴首榜前十名，报喜的人却先去了，眼见这么等下去也是徒劳，很多人准备回去问明情况。
却在这时，一名孙绪的家仆满头大汗过来，一到跟前就扯着嗓子，激动得大喊大叫：“少爷，刚才来了报子，说您中了礼部会试第三名贡士！”
孙绪本来在焦躁不安中，听到这话，马上眉开眼笑：“当真？”
那家仆一脸冤枉：“小的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这种事跟少爷您开玩笑啊！”
孙绪本来就带着家仆出来，经过这一传报，连同孙绪带来的人也都欢欣鼓舞，手舞足蹈。不过因为贡院前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连个过来恭喜的人都没有，毕竟孙绪平日里为人张狂，没什么人愿意跟他亲近。
只有苏通带着些许遗憾：“孙公子得偿所愿，可惜我跟沈老弟他……”
孙绪拍拍苏通的肩膀，安慰道：“不必太过挂怀。”
就在此时，苏通见自己的家仆也匆忙跑来，脸上似乎带着惊喜之色。
跟伦文叙、孙绪家仆前来报喜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就算苏通自知没考入桂榜前十的水平，见到家仆欢喜而至，心中也不争气砰砰砰快速跳了几下。
“老爷老爷，喜事啊……”
连报喜的口风都一样，苏通已经感觉自己快站不住了。
若说孙绪和伦文叙中贡士，那是人家有才学，名声和学问在那儿摆着，人家自己也知道发挥很好，除非牵扯进鬻题案，不然中贡士十拿九稳。可他苏通则全然没这种心理准备，在他看来，能列个二百多名，吊个榜尾，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先前分明没在榜单上见到自己的名字啊。
孙绪笑着道：“恭喜了。”连他也以为苏通中了贡士，他还想，能跟沈溪走在一起之人，同时能令祝枝山、唐伯虎颜面无存，必非泛泛之辈，我先前倒是小瞧他了。
苏通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问道：“喜从何来？可是……老爷我中了？”
苏家的小厮一听先愣了一下，这才发觉自己说的“喜事”不合时宜，赶紧改口：“是沈老爷中了，举南宫第一，礼部会试会元。你不是叫我去东升客栈候着吗？可沈老爷不在，客栈里没人照应，这才叫您过去支应一下。”
偌大的惊喜，突然变得不值一提，苏通心情跟着大起大落，有种想把这小厮按在地上揍死的冲动。
不过这功名本就不属于他，苏通只是想想心气也就平了，稍微定了定神，神色很快恢复过来：“沈老弟中了，还是会元？这真是……那他人呢？”
苏通有些莫名其妙地望着孙绪，孙绪虽然也是一脸喜色，但却摊了摊手，表示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二人本来以为，沈溪因为牵扯进鬻题案，所以才会被北镇抚司强留，如今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但现在剧本似乎不对，沈溪直接中了会元，难道是礼部那边放榜搞错了？
明明朝廷把沈溪已经刷下去不再录取，礼部这边却没有接到通知，还是按照既定名次放了榜？
本来孙绪要回去打发报子，不过这会儿他心中也满是不解，再加上他这人是个典型的热心肠，觉得昨日没有向沈溪伸出援助之手，感觉心有愧疚，于是便随苏通一起去东升客栈看个究竟。
却说此时东升客栈内外，早已经簇拥了一大片人，不但有闻讯过来恭贺的众多举子，还有围观看热闹的百姓。
会元啊，将来指不定就是状元，人家还是十三岁就来京城赶考、用诗画名动京城的小神童，这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观啊！
可这沈溪不是昨日里被北镇抚司的人给拿了，如今尚未被放出来吗？
现在礼部报喜的报子来了，可人却不知是在镇抚司大牢，还是在别处，这是不是有点儿乐极生悲？
带着诸多疑问，前往东升客栈探个究竟的人越来越多，此时东升客栈的掌柜、伙计，还有前来报喜的报子，每一个人都很为难。
从来没听说过来为会元报喜，居然会元还能玩失踪的，这是想赖着报子的喜钱不给，自己故意躲起来了？
“诸位，诸位……”
苏通花了好大力气，才从人堆里挤进东升客栈，他正准备上楼，有人出面拦住他的去路，这拦路的几位全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手上拿着棍棒，但看其姿势，不像是使棍棒之人，倒是拿惯了刀剑。
玉娘适时从楼上走了下来，不过此时玉娘一身男装，看上去卓尔不群，风度翩翩。
苏通见到玉娘后，惊讶地望了过去，依稀辨认出这位就是在汀州教坊司内风姿绰约的老鸨，只是这模样太过俊俏。
“玉娘，你来的正好。”
毕竟玉娘从南京到京城，与苏通、沈溪同行，苏通忘记了玉娘身着男儿装，显然是要遮掩什么，直接招呼了一句，刚想凑上前套个近乎，人却被推开了。
“你们！”
苏通冷冷打量这些不明来历之人，不解他们为何此如此霸道。他还不知，这东升客栈内外，因为要侦办府库盗粮的案子，埋伏了许多厂卫。
玉娘对苏通微微点头当作见礼，对身边人道：“无妨，是自己人。劳烦苏公子代为打赏，若有疑问，上楼后细说。”

第四一三章 藏头露尾的会元
沈溪于弘治十二年己未科礼部会试，一榜举南宫第一名会元，这是多么大的荣耀，人居然失踪了，这实在是有些荒诞不经。
很多人想到，莫不是沈溪昨日被北镇抚司扣留，至今未被放还？
此番礼部会试牵扯进鬻题案，事件的三名主要当事人，程敏政、唐寅、徐经，在礼部会试放榜之后多半会有牢狱之苦，莫非这新会元沈溪也未将自己摘个干干净净？
苏通毕竟是沈溪的好友，就算他羡慕和嫉妒沈溪，但也明白沈溪那是实至名归，以这几年他与沈溪的相处来看，无论才学，还是诗词歌赋，都无人能出沈溪之右，你唐寅在江南牛逼哄哄又如何，还不是败于沈溪，灰溜溜地离开？你祝枝山诗词祭文了得又如何，还不是被沈溪几句话说得颜面无存？
眼下前来报喜的报子，最担心的是自己拿不到赏钱，但他们很快便打消了疑虑，因为苏通已让随从拿出银子来打赏，最后居然散了二十多两散碎银子出去，这可比一般的贡士打赏要多多了。
但这里毕竟不是汀州府，就算是同乡举人，想过来恭贺讨个赏，却发现没人可贺，无处讨赏，毕竟苏通只是替沈溪打赏，回头沈溪是要“还”的，他们去跟苏通讨赏怎么看都不合适。
“这沈会元，到底去了哪儿？”
等报子领了赏钱离开，剩下的举子骂骂咧咧。
很多人都等着看沈溪倒霉，谁让沈溪闲得没事去跟唐伯虎斗画，这一斗居然就牵扯进鬻题案，倒霉了吧？
可现在倒好，人在哪儿虽然不知，可人家毕竟中了会元。有些人便幸灾乐祸地想，最好给他把功名剥夺了，让他空欢喜一场。
等苏通打发走报子，乔装成看家护院的厂卫人员已经将众举子驱散，苏通还在奇怪玉娘为何会在东升茶楼。
等苏通上楼，却见玉娘在一间敞开门的屋子外面等他，苏通上前行礼，问道：“玉娘何故前来？莫不是听说沈老弟他中了会元，过来讨个喜？”
玉娘抿嘴一笑：“奴家正有此意呢。”
苏通跟着笑了起来，眼角的余光刚好看到房间里的情形，笑容顿时凝滞……在房间靠窗的位置赫然站着一人，此人正看向窗外，那身高、背影，不正是这一榜的会元沈溪？
苏通当即惊讶地指了指沈溪：“他……”
沈溪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笑着对苏通点点头，苏通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蒙头蒙脑进到屋里，玉娘轻轻将房门关上了。
其实屋子里并不止沈溪和玉娘，还有一名身着男装、手持利剑的女子，正是苏通的老熟人，当初在汀州教坊司表现得对他“很有意思”的熙儿。
“玉娘，这是作何？你……莫不是要绑架我等？”
苏通看了看熙儿手上寒光闪闪的长剑，再看到佳人脸上一点儿都没有当初在教坊司时温柔妩媚的模样，目光中带着几分冷酷和肃杀，纤纤玉手按在剑柄上，大有一言不合持剑相向之意，顿时紧张起来。
玉娘笑道：“苏公子过虑了，此处安全得紧，奴家并非绑架沈公子，而是保护他，免得他为奸人所害。”
“那……”
苏通指了指沈溪，“他一直都在客栈？”
玉娘道：“苏公子有何疑问的话，为何不亲自问沈公子？其实奴家也才见到沈公子，很多事不明……沈公子，奴家暂且退下，就不妨碍您跟苏公子叙话了。”
沈溪行礼：“有劳玉娘。”
玉娘对熙儿使个眼色，熙儿跟着她出了房门。
等人都出去了，苏通这才惊讶地问道：“哎呀，沈老弟，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为兄怎么看不懂？外面都在传言，你昨夜被……嗯，据说是被押解到北镇抚司衙门没有出来，还以为你下狱了，让为兄好生担心。”
沈溪坐下，示意苏通同坐，然后给苏通斟上茶，亲自送到苏通面前：“在下正要感谢苏兄为我奔走，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可惜在下身负职责在身，不便相告。”
“职责？”苏通仍旧满脸困惑。
沈溪道：“昨日里，北镇抚司江千户亲自提我往镇抚司衙门叙话，得李大学士传召，而后由江千户送至秘密之所。今日获悉我中会员后，江千户这才送我返回客栈，刚从后门上楼，未料苏兄便来了。”
沈溪说的人，又是“江千户”，又是什么“李大学士”，苏通稍微理清了一下头绪，才惊呼出声：“昨日前来提人的是江栎唯？”
心急之下，苏通干脆把江栎唯的名字直呼而出。
见沈溪点头，苏通愤然道，“他瞒得我好苦啊，我还请他帮忙，却不知……他这是为虎作伥啊！”
沈溪笑道：“也不能如此说，江千户毕竟身负皇差，不得不如此。同时如此安排，他也是为我安全着想……此番我会试上榜，还是他提前问明情况，回来相告我方知晓。”
苏通这才想到江栎唯去过贡院见礼部官员，说是替旁人问成绩，当即点头：“怪不得。”
沈溪正色道：“苏兄心中必定有许多疑问，但恕不能如实相告，并请暂时勿要将在下已返回客栈之事对外泄露，免得有无关人等前来叨扰。若苏兄离京南下，在下当奉上盘缠，恭送苏兄回归。”
苏通笑着摆摆手：“沈老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中了会元，乃是天大的喜事，就算要走，我也要等你金榜题名之后……若沈老弟你能再中状元，可就是连中三元了，我大明朝连中三元者鲜有其人，你只差最后一步！”
从明朝建立到目前弘治年间，只有二人连中三元，分别是黄观、商辂，其中黄观因涉及到靖难之役，在燕王朱棣继承帝位之后，将黄观的状元除名。到了弘治朝，真正连中三元者只有商辂一人。
而沈溪如今很有可能成为“第二人”，名留青史，难怪苏通越说越兴奋，就好似中会元的人是他一般。
沈溪微微苦笑：“苏兄说这些为时尚早。这几日里，在下依然会留在客栈内不出……”
苏通点头表示明白，他也不问沈溪为何中了会元还这般低调，以为是鬻题案的事没有结案，沈溪怕高调惹来祸端。
苏通到现在也是一阵后怕，当初没听沈溪的话，跑去见了程敏政，谁知道程敏政这个主考官还真牵扯进了鬻题案，与沈溪当初对他的提醒别无二致。
苏通心想：“沈老弟他懂得堪舆玄空之术，偶尔掐指算来，必是准确无误，以后我还是多听他的，准有好处。”
但转念一想，“沈老弟马上就要入朝为仕，而我如今不过是举子身份，以后何来机会听他嘱咐？”心里不禁有些悲哀。
苏通知道沈溪无恙，便没有心思留下，又说了一番恭喜的话，就起身告辞。
本来在苏通的计划中，杏榜公布后，只要没中就要动身回福建，可现在沈溪中了会元，再过半个多月就要参加殿试，他倒不急着走了，想看看最后的结果。
等苏通离开后，玉娘才重新过来，见沈溪神色平静，不由问道：“沈公子一榜得中会元，为何仍旧郁郁寡欢？”
沈溪缓缓回道：“各人自知自家事，如今我中会元，却背负朝廷的使命在身，但有差池，恐怕我不但是大明朝最年轻的会元，还是死得最快的会元。”
玉娘笑道：“本以为沈公子豁达，却不知竟也这般自怨自艾。”
楼下那边仍旧有动静，不断有人知道沈溪中了会元，特地前来拜访，但下面从客栈老板到伙计都是统一的口径：沈溪在滞留北镇抚司衙门，尚未回来，估计这会儿还在大牢里蹲着。
那些想跟沈溪攀亲近之人，得知这情况后唯恐避之不及。
沈溪这会元头衔，尚不知能否保到明天，我还是不要与此人接近为好。
沈溪就好像一朵花骨朵，先是招蜂引蝶，但在有蜜蜂把花蜜是苦的消息传出去去，渐渐地这东升客栈便不再有人来叨扰。
“玉娘，我可否写封信，告知汀州乡里，说我中了会元？”沈溪问道。
“不可。”玉娘微微摇头，“沈公子暂且留在客栈内，江大人已收到风声，这两日内，贼人必定会找人前来与沈公子接洽，待事情平息之后，沈公子金榜题名，再一并传信回福建不迟。”
沈溪无奈地点了点头。
到了这个时候，沈溪还不知道苏通做了一件“坏事”，将他被北镇抚司“下狱”的消息传回汀州去了。
……
……
沈溪中了会元，京城的众举子炸开了锅。
十三岁，本是孩提，正该在学塾埋头苦读，却连过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五关，眼看就要问鼎殿试，如何能让寒窗苦读十数载到几十载的众举子服气？
就算你再天资聪慧又如何，毕竟才十三岁，能看多少书，能作多少文章？
就算再用功，日夜读书不辍，都未必能过县试一关，更何况还是会试会元，难道朝廷的科举考试是儿戏，连考生最基本的才学都分辨不出？
可还是有不少人亲眼见识过沈溪的才学，以前沈溪所写文章也被人拿了出来，就算大多数应考会试的举人，见到沈溪的文章后也自愧不如。
沈溪的文采不单单是在纸面上，更重要的是博古通今，以及引经据典的合理、全面。这是沈溪前世生于信息时代的优势，而眼下的举子，就算学问再好，他们所看的书籍也有很大的局限。
本来沈溪跟鬻题案牵扯不大，可在众举子见到沈溪的文章后，自愧不如之下，就想到“唯一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沈溪背后有高人为他写文章。趁着朝廷还未公断鬻题案，舆论开始将藏头露尾一直没露面的沈溪，往鬻题案上扯。
也是某些有心人存心作怪。
唐伯虎和徐经可是享誉江南的大才子，号称文采书画无一不精，最后依然落得个名落孙山的结局，可沈溪就不同了，先前那么高调，与唐伯虎斗画占得上风，中了会元居然一反常态不露面，不是心虚是什么？
这些人嫉妒心重，也不管沈溪当初斗画是主动还是被动，想事情就专往最坏的地方想。
舆论一推动，言官就要做事，很快便有御史和六科给事中的奏折传到内阁，十三岁的小会元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第四一四章 内阁大学士的推诿
自明朝废除中书省和宰相，由皇帝直接统辖六部百司职务，君主集权扩大，君意即国意。
但实际上，自朱元璋和朱棣之后，明朝皇帝都属于很懒的那种，让皇帝行宰相之职，批阅上呈的所有奏本，作出答复，根本就不现实。于是成祖朱棣设立的内阁制度，成为对君权的一种很好的补充。
明朝以前，宰相拥有决策权、议政权和行政权，设立内阁后，永乐皇帝把原来宰相拥有的决策权牢牢把持在自己手中，议政权分给内阁，行政权分给六部。地方上则分三司，分管司法、军事、行政，直接对六部负责。
明宣宗朱瞻基时期，形成了更为完善的政务流程：全国大大小小的奏章，甚至老百姓给皇帝提出的建议，都由通政使司汇总，司礼监呈报皇帝过目，再交到内阁，内阁负责草拟处理意见，再由司礼监把意见呈报皇上批准，最后由六科校对下发。
明代宗朱祁钰在位期间，王文以左都御史进吏部尚书后进入内阁，自此之后，诰敕房、制敕房俱设中书舍人，六部承奉意旨，内阁权力更大。
随后的天顺、正统年间，内阁实际上已经掌管六部，成为皇帝的最高幕僚和决策机构。
在此期间，内阁大学士的票拟，十有八九会为皇帝采纳，就算偶有驳回，在经过修改之后还是能秉承上意，获得施行。
皇帝直接决定的奏本少之又少，即便在当前号称盛世的弘治朝，也是如此。
眼下的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三人同心辅政，竭情尽虑，知无不言。初或有从有不从，既乃益见信，所奏请无不纳，呼为先生而不名”。
皇帝平日遇事不决，均与三人商议，甚至不称名字，直接以“先生”相称，更是对三人赏赐蟒衣，对三人隆宠可见一斑。
这次弘治皇帝钦命李东阳勘察礼部会试鬻题案，李东阳很懂得把握弘治皇帝的心态，也懂得如何平息舆论。
士子们不过是受了一些人挑拨，要跟朝廷闹，说什么程敏政鬻题给唐寅、徐经，这事儿好办，我把本取了贡士的唐寅和徐经给刷下去，说他二人并不在录取之列，所谓鬻题就是空穴来风。
不过谢迁知道后，对此却有不同看法：“……宾之如此，怕是才非所用，国无栋梁。”
都穆因为成为鬻题案的目击证人，就递补了唐寅和徐经的贡士位，为朝廷所用，而如今徐经、唐寅牵扯鬻题案尚且查无实证，就未审先判，本不合朝廷的法度。
不过刘健对于李东阳的决定却很支持。刘健比李东阳、谢迁年长十几岁，求的是一个政局平稳，既然李东阳的方法能很快平息舆论，刘健自然选择无条件支持。
至于实情如何，似乎已不太重要。
三月初二，礼部会试放榜，李东阳在开卷后又经过几天调查，准备于三月初七上奏弘治皇帝，将此案的调查处理意见上报，连奏折他都已经写好了：
“日前给事中华昹劾学士程敏政，私漏题目于徐经、唐寅，礼部移文，臣等重加翻阅去取，其时考校已定，按弥封号，籍二卷俱不在取中正榜之数，有同考官批语可验。臣复会同五经诸同考，连日再阅，定取正榜三百卷，会外帘比号拆名。今事已竣，谨具以闻。”
在李东阳看来，程敏政是否鬻题已不重要，重点是要向天下人表明，就算鬻题案真的发生，也未影响到这次礼部会试的公正性，因为徐经和唐寅都没录取，既如此士子还闹个什么劲儿？
还是老老实实回乡备考，等三年以后再来吧！
可就在三月初二放榜结束后的这几天，舆论又开始把鬻题案往新科会元沈溪身上牵扯，认为鬻题案真正的获益者不是徐经和唐寅，而是沈溪。否则以那些饱学几十年的儒者都对“四子造诣”考题无法作答，他一个年轻后生如何能做的出来？
结果才几天，到两人三月初五，言官风闻言事的奏本已传到了内阁。
棘手，真的是很棘手。
李东阳把自己已经拟好的奏本拿出来，给刘健和谢迁二人看过，再将言官上呈的几份奏本依次排列开来。
奏本的调子基本一致，认为朝廷取士不公，居然令年少如福建沈溪这样的狂妄后生录取，而令那些真正饱学之士榜上无名，虽然沈溪并未亲自去拜见过程敏政，但有人把福建众多举子去拜见程敏政的事拿出来说，同时也指出，或者是这些人将泄露的考题告知于沈溪，让沈溪提前有所准备。
“宾之怎么看？”
刘健把奏本依次翻阅过，眯着眼打量李东阳。
毕竟李东阳才是皇帝钦命的办案大臣，刘健虽为首辅，但在这件事上他只能让李东阳来做决定，并不好牵扯进去。
李东阳叹道：“杏榜发榜前夜，我亲自去见了沈溪、伦文叙、孙绪三名举子，特意考察过他三人才学，所见所闻，并非如上奏所言。”
谢迁在一旁饶有兴致地问道：“如此说来，这十三岁的沈溪，的确有过人的才学咯？”
李东阳微微点头，当下将那晚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包括沈溪能将礼部会试考卷文章一字不落背默而出，而后是背《默庵集》，以及伦文叙和孙绪二人的会试文章，同样是背诵得只字不差。
谢迁听到后之后不由发出感慨：“世间神童者，莫过于此。若说《默庵集》是他早有准备，可伦、孙二人的墨卷，他是绝无机会提前见到，此子造诣不浅，若是直接令其落榜……”
“胡闹。”
李东阳话未说话，刘健先喝斥了一句。
刘健到底比李东阳和谢迁入阁早，资历深厚又是首辅，平日里谢迁和李东阳可以直接以表字相称，可二人对刘健从来都是充满恭敬。
刘健一听谢迁说让沈溪“落榜”，脸色阴沉，“若提前几日，此子中榜与否无关大碍，既今榜上有名，来日再中也非难事。但若已举其为会元，复令其落榜，那科举取仕岂不形同儿戏？”
李东阳和谢迁二人都站起身来，恭敬行礼，作出一番受教模样。
李东阳道：“还请首辅示下。”
刘健却摆摆手道：“陛下让宾之你来办理此案，老朽不便过问，以你平日处事严谨，相信你能妥善处置。时候不早，老朽先回府去……”
刘健似乎也意识到这件事情很棘手，若是提前知道士子会对沈溪被取为会元有这么大的意见，自然可以建议李东阳将沈溪除名，或者是列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而不至于到如今被士子所攻讦。
但对于当事者李东阳来说，他可是亲眼见识过沈溪的才学的，本着不干涉内帘官取士的原则，既然下面推了沈溪出来为会元，他又认为确实没有问题，于是就给准了。
可这一准，还真出事了！
等刘健离开后，谢迁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打趣道：“看来宾之兄此番算有遗策啊……”
李东阳心里多少有些懊恼，也是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应对程敏政泄题给唐寅、徐经二人上，那时候舆论并未过多牵扯进沈溪，他本以为将唐、徐二人除名，士子就可太平。谁曾想，取了一个十三岁的会元，却把舆论给点炸了，本来靠不上边的事，现在居然也传得有鼻子有眼。
李东阳拿起言官奏事的奏本，道：“为今之计，只能请陛下定夺，是非曲折，陛下方能公断。”
谢迁却不以为然。
内阁向来的规矩，下面有什么事，辅政的大学士需要给皇帝“分忧”，而不能添堵。内阁都处理不了的事情，直接上呈给皇帝，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作为三个辅政大臣中资历最低的，平日里负责草拟票拟，这事儿自然又落到谢迁身上。
谢迁拿起笔问道：“那这条旨，如何来拟？”
李东阳笑了笑道：“劳烦于乔你言辨一番……”
外间尝言，如今三位辅政大臣“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意思是李东阳以谋略见长，刘健擅于当机立断，谢迁则是能言善辩。
现在遇到事情，善于当机立断的刘健和善谋的李东阳都是一推六二五，反倒让谢迁来处置。
谢迁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道：“最好陛下还是留中不发……”

第四一五章 殿试读卷官
三月初七，李东阳正式上书弘治皇帝，以唐寅、徐经二人不在录取之列，奏请天子定夺。
于早前一日，关于民间对于礼部会试会元沈溪涉及鬻题案风闻言事的奏本，也呈递到天子手上，如同谢迁所料想的一样，天子有留中不发之意，毕竟会试已放榜，要剥夺一个会试会元，在放榜后，明显要比放榜前复杂许多。
当日，弘治皇帝将李东阳奏本下发礼部酌情办理。
礼部尚书徐琼以“前后阅卷去取之间，及查二人朱卷，未审有毙与否，俱内帘之事，本部无从定夺，请仍移原考试官，径自具奏，别白是非，以息横议”为上奏，弘治皇帝御批，暂且将案子定为悬案，华昹、唐寅、徐经三人被执送镇抚司。
三人下狱，并非是如同李东阳考校沈溪、伦文叙、孙绪三人时那么好说话，而是直接下狱拷问，至于事件的另一位当事人吏部侍郎程敏政，则暂时未下狱，但仍旧赋闲在家，看管居住。
朝廷下旨惩戒唐寅、徐经，举子们不管是否得知事情真相，皆都拍手称快。
文人相轻，能来京城赶考的，已经算是学子中的佼佼者了，最看不得别人比自己有名气。唐寅和徐经到京城后，闹出偌大的动静，可谓风头无两，早就为众士子妒忌，如今惨遭下狱反倒“众望所归”。
唯独沈溪中会员之事，举子中仍旧有许多不满之声。
也是这些个应试举人蹬鼻子上脸，因为之前造出舆论来，就令唐寅、徐经这样名闻天下的江南才子下狱，以为只要他们继续鼓噪，那朝廷必然会有所动作。
于是乎，礼部会试结束后，大多数举子都没有离开京城，而是三五成群举行文会，抨击朝廷用人不当，程敏政将考题外泄，令某些图谋不轨的举子获利。
虽然举子们不敢妄想朝廷会将礼部会试重试，但最少也要让沈溪这个会元遭殃，自己得不到好处，但也不能让别人好过。
损人不利己，正是这年头士子们最喜欢做的事。
而在外面风声愈演愈烈之时，沈溪继续留在东升客栈内闭门不出，对于外面之事，玉娘大抵告知于他，让他知道自己的处境。
“不招人妒是庸才啊。”沈溪最后只能作出这般感慨。
其实沈溪并非问心无愧，唐寅、徐经或者是真的没提前得到考题，但他却是早就知晓，而且准备充分，否则就算他博览群书，也不会留心看《退斋记》和《默庵集》这般冷僻的书籍，就算想看，以汀州偏远之所的藏书量，也休想找到。沈溪赢就赢在他是有心人。
至于旁人怎么想，他不太在意，这世道本就没真正的公道可言，就好像他再世为人，已经领先别人几百年的见识，别人寒窗苦读数十载，他两世为人又何尝不是？
“……三月甲戌陛下与奉天殿亲自策问，若这几日内贼人再不来，公子只管前往应试便是，连刘大人都说，不能耽误沈公子的前途。”
玉娘把殿试的情况告知沈溪。
弘治十二年三月的甲戌日，为三月十五，如今距离殿试已不过五天。
沈溪早就想过亲自踏上金銮殿的风光，可如今身处风口浪尖的他，却在担心朝廷下一步的举措，是否会因为舆论压力，将他的会元功名给剥夺。若是如此，别说这次，以后也很难再踏足金銮殿。
沈溪甚至想过未来的出路。
从再世为人开始，沈溪就一个想法，就是要科举进仕一展抱负，因为这时代，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只有读书才能当官，才可以位极人臣，才可以将命运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若他被剥夺会元之名，很可能会跟唐寅、徐经未来的命运一样，被发配小吏，终身不得参加会试，也就彻底断了他的科举之路。
沈溪想过，若自己遭遇跟唐寅一样的处境，或许也会耻不就任，他可不屑于去做一个仰人鼻息的不入流小吏。
摆在面前有三条路：
其一是继续经商，将汀州商会做大做强。但沈溪觉得，自己既然考取会员风光一时，再回去经商，未必会有平和的心境；
其二是从军，本来这是最佳途径，投笔从戎，在疆场上有所作为，有未来的兵部尚书刘大夏照顾，想必临到老能捞到个四五品的武职。但这中间存在极大的风险，沈溪自小身子骨单薄，如果真的在边塞折腾个十几年年，又深入大漠、草原又或者西南瘴气丛生之地作战，估计英年早逝是可期的事情；
第三条路，跟唐寅一样，寄情山水从此不问政事，但人在大明，他真的能跳出这世俗的条条框框？
沈溪心情郁结，再加上殿试之前无所事事，想的事情不免多了些。
沈溪甚至大胆设想，若他真的从此与仕途无缘，何不轰轰烈烈大干一场？可是想造船远航探索世界，却舍不得身边相伴之人，若趁着宁王起兵反叛朝廷自立山头，又未必有那么强的号召力。
“果真是生在哪个时代，想实现心中抱负都难啊。”沈溪对着夜空，只能自怨自艾地想道。
……
……
三月十四日，是弘治十二年己未科殿试的前一天，这天皇帝将会任命殿试读卷官，朝中执领一部一衙的高官，这天都受诏进宫觐见。
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三位内阁大学士自不用说，这届殿试必定是读卷官之一，除他三人之外，尚有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李杰、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讲学士焦芳、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鏊，这三位都是翰林官。
此外便是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屠滽，太子少保户部尚书周经，太子少保兼太子太傅兵部尚书马文升，太子太保刑部尚书白昂，太子少保工部尚书徐贯，太子少保都察院左都御史闵圭，大理寺卿王轼。
六部尚书中，只有礼部尚书徐琼避嫌未出席，代替他的是掌通政司事礼部左侍郎元守直。
因本次礼部会试牵扯出鬻题案，使得众觐见大臣脸色多少有些阴霾。
在进宫之前，就有人私下里议论过这件事。在大明朝，天子举行朝会，大多是皇帝拿内阁转呈奏本中悬而未决之事进行商讨，其中有一些留中不发的奏本，需要大臣商讨应对。
当然，并不是每一份留中的奏本都需要讨论，但眼下弘治皇帝手上显然就有一件相对疑难之事，就是关于这届礼部会试中，有言官上奏，士子舆论认为鬻题案与新科礼部会试会元沈溪有染。
就算沈溪跟唐寅在京城斗画而小有名气，朝中大臣也不可能尽数知晓，但在沈溪牵扯进鬻题案、弘治皇帝对于参奏沈溪涉鬻题案的奏本留中不发之后，大臣想不知道也难。
在这次即将被委命为殿试读卷官的各位大臣中，有二人之前就已知晓沈溪这个人，一个是户部尚书周经，另一个则是兵部尚书马文升，他们都是从刘大夏的渠道，或亲自见过沈溪，或对沈溪有所耳闻。
至于沈溪目前正在帮刘大夏追查府库盗粮案之事，二人多少也知悉情况。
觐见大臣中，官职最低的是元守直。
元守直此人，性素廉，寡交游。凡私人宴会，皆不参与。回家后，一如平民百姓，其廉洁俭朴后世公认。在当前一众大臣中，他与周经、马文升关系相对融洽。
这会儿元守直心里正犯嘀咕，我一个掌通政司事礼部左侍郎何德何能，居然跟内阁辅政大臣、翰林学官以及七卿同为殿试读卷官？我之前见到礼部尚书徐琼时，他还好端端的，怎么现在却不见人？会不会他牵扯进鬻题案了？
元守直心里有些担心，趁着入宫时，赶紧跟同行的马文升和周经问询情况。
“二位尚书，可知缘何陛下要让下官为殿试读卷官？”元守直人如其名，为人直来直去，有问题直接就问。
周经稍微一怔，这才回答：“徐尚书或者另有要事在身。”
在朝廷这些六部大臣中，关系也分亲疏，除了派系，更涉及皇帝近臣、外臣的区别。
弘治皇帝大抵算是贤明，基本能做到任人唯贤，但也并不尽然。
弘治朝“传奉官”数量很多，加上弘治皇帝只宠张皇后，而张氏外戚自然得到眷顾，却说这徐琼，虽不姓张，却跟外戚张氏有姻亲关系，他的小妾乃是张皇后的姐妹，所以徐琼在朝廷，一向为那些走正途提拔的官员疏远，诸如马文升、周经等人。
马文升和周经都是从小吏一点点摸爬滚打起来的，在朝廷做的都是实事，可这徐琼，为官以来建树不多，但仗着是皇帝连襟，居然做到了礼部尚书。
现在发生鬻题案，或许是弘治皇帝觉得他这个礼部尚书当得不称职，居然连殿试读卷官都不让他做了。

第四一六章 一查到底
礼部尚书徐琼就算再不济，那也是弘治皇帝的近臣，当初张皇后两个弟弟张鹤龄、张延龄封爵，徐琼可帮了不少忙，连时任首辅大臣刘吉因不肯撰写诰文，都被弘治皇帝勒令致仕。弘治三君子之一的王恕上书皇帝，亦不被采纳，足见弘治皇帝对自己妻族之人的偏袒。
元守直道：“还请二位尚书多多提点。”
周经笑了笑，明显元守直这是客气话，元守直并未第一次当殿试读卷官，上一次是在弘治九年，元守直时任通政使司通政使，但毕竟以往的殿试读卷官没有己未科这一届这么隆重，内阁大学士加翰林学士加七卿中六卿这么豪华的读卷官组合，显然弘治皇帝想藉此堵上天下士子的嘴。
反倒是周经自己尚未有过殿试读卷官的经历，而马文升担任兵部尚书多年，这已是其第三次当殿试读卷官，可以说是经验丰富。
周经行礼道：“在下还要良弼你提点才是。”这也是客气话。殿试读卷官必须是进士出身，这是规矩。一个进士，就算没担任过会试和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和同考官，至少也明白流程，分辨得出文章好坏，而殿试所考察内容并非八股文，乃是天子出的策问题，一堆读卷官，就算自己判断不出文章的好坏，随大流即可。
读卷官中最重要的莫过于那几位翰林学士和内阁大学士，翰林学士负责选拔优异的文章，内阁大学士则负责审阅之后呈递天子，至于周经、马文升等人，也就跟着看看，给个批语，壮壮天子声威而已。
天子此番召见众臣是在文华殿内。
文华殿位于外朝协和门以东，与武英殿东西遥对，武英殿为平日皇帝斋居及接见大臣的地方，而文华殿作为太子视事之所，太子践祚之前，先摄事于文华殿，但凡殿试阅卷，皆在文华殿内。
殿试头一天，大臣奉诏前往文华殿，其实就已经知道自己要被任命为次日殿试读卷官，这对大臣来说，算得上是皇恩浩荡，天下士子由你来代天子选拔，以后他们既是天子门生，也算是你的门生。
众大臣未至文华殿外，便见前面过来一人。
众大臣，无论是内阁大学士，还是翰林学士，又或者是六部主官，皆行礼问候，正是英国公张懋。
张懋年近六十，乃靖难功臣张玉后裔，父英国公张辅，追封定兴王。他九岁袭父公爵，常从宪宗阅骑射西苑，他三发连中，帝赏赐金带，遂命掌中军都督府提督，历掌京营和五军都督府等军职。后加太子太傅，进太师兼太子太师。
作为大明最显贵的勋臣，张懋可以说是超然于朝臣之外，但其本身并不会干涉朝政。
作为太师兼太子太师，张懋很多时候会替天子行事，而弘治年间殿试结束后，所有进士将会接受赐宴，而通常代天子主持宴会的就是张懋。
等张懋离开，周经凑过头询问马文升：“以往张老公爷即便要代天子赐宴，也要等金榜公布之后，却不知今日张老公爷进宫所为何事？”
马文升看了元守直一眼。
从宫门过来，元守直一直跟着他和周经，虽然三人算是好友，但到底亲疏有别。正因为元守直这个大灯泡在，马文升这一路上都没怎么跟周经说话。
马文升和周经一个是兵部尚书，一个是户部尚书，平日里见面肯定会为人留意，这次难得凑在一起进宫，本来想要说说关于户部盗粮的案子。
这案子背后牵扯甚大，涉及到地方军政大员以及朝廷六部中的一些蛀虫。正因为牵扯面广，此案才一直秘密进行，因为从马文升获得的情况看，此案跟外戚张氏有莫大牵连，就算不是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做的，背后也有他们的利益纠葛在里面。
除了二人，别人根本就不敢打朝廷库粮的主意，这可是要诛灭九族的大罪。
马文升悠然道：“或者跟你想的一样。”
随后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显而易见的事情，弘治皇帝召见张懋，绝不可能单单只说殿试后赐宴进士之事，肯定包括这次盗粮案。
张懋怎么也是执掌兵权的勋臣，属于皇帝信得过的人，有些话皇帝不方便跟文臣们说，但这种心腹，还是要召来说说话，询问一下意见的。
马文升看了看元守直，当作提醒：“陛下这几日躬体有恙，一会儿可要小心回话。”
说什么皇帝身体有恙是假，其实心烦意乱才是真，主要是这些天皇家的事情多少有些不顺。
一来是小公主刚刚夭折，这让皇帝和皇后心情沉痛，再加上太子朱厚照生病，御医那边鸡飞狗跳，看样子病得不轻。
怪就怪朱厚照从小娇生惯养，有个弟弟出生不久就死了。作为弘治皇帝的独苗苗，未来的天子，而且老爹老娘是患难夫妻，相敬如宾，对他格外宠爱，从小就喜欢东奔西跑。
按照御医的说法，太子是染了病邪回来，其实就是生了不知名的怪病。
皇帝那边正为女儿夭折、儿子生病头疼，这头府库盗粮案发，朝廷一合计，头些年朝廷所失库粮，足够养活十几万大军，要不是马文升领兵征战西北，还真没人知道原来地方粮库如此空虚。
这还不算，举行科举考试选拔人才，礼部会试又发生鬻题案，事情闹得越来越大，将唐寅、徐经这等涉事人拿下还不算，现在舆论又说朝廷偏袒，主考官程敏政没被下狱，同时会试会元也可能牵扯进鬻题案中。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眼看春汛又要到了。
弘治皇帝当天子这些年最大的心病还是在如何治理黄河，一到春汛，黄河基本要出事，谁去主政都没用。
众臣进入文华殿内，天子早早就到了。
三位内阁大学士站在最前面，马文升拿着笏板走在当中位置，等所有人站定，弘治皇帝仍旧在看龙案上的奏本，显得无精打采。
弘治皇帝是成化帝第三子，同时也是成化帝唯一活到成年的儿子，他的母亲不过是宫中宫女，为成化帝临幸之后生下他，到他六岁时，成化帝才知道有这个儿子，立他为太子，但随即他的母亲便暴死。
众所周知，成化帝一辈子最喜欢的女人是万贞儿，甚至在万贞儿死后不久，成化帝便相思成疾而去，弘治皇帝就算是自幼被立为太子，也是生活在皇宫权力斗争的阴影下，而他与张皇后能相敬如宾，也正因为如此。
弘治皇帝朱祐樘十八岁继位，到此时年不过三十，还算年轻，不过他身体因为童年经历体弱多病，曾一度相信佛道养生之术，轻信妖言惑众的太监李广。
就在去年，李广劝朱祐樘在万岁山上修建毓秀亭，结果亭子刚修好，小公主便夭折，李广畏罪自杀。朱祐樘竟然相信李广家中有什么天书，派人找寻，可天书没找到，却发现李广受贿的证据，原来朝中许多大臣给这个得宠的太监送礼，朱祐樘这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识人不明。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大臣，见弘治皇帝对一众朝臣爱搭不理的模样，先行行礼道：“臣等，问躬安。”
众大臣皆都躬身行礼。
朱祐樘微微抬起头来，看着在场之人，道：“朕躬安，平身叙话就是。”
众大臣皆都直起身子，不过要低着头，不能与天子对视。朱祐樘让秉笔太监将一份制诰转呈给刘健，道：“朕明日所颁之诏书，与众卿家一览。”
在场的大臣知道，这是弘治皇帝明天要对众参加殿试的贡士所发的制诰。
天子亲自作为出题者和监考者举行殿试，选拔进士，首先天子要对众参加考试的贡士说几句话，这些话就好像是演讲稿一样，既要文采斐然，还得表现出天子的威仪，以及天子对众贡士的礼遇和期盼。
这种诏书，一般都是由内阁大学士代为草拟，皇帝拿到后，到时让太监宣读便可，并不一定非得要皇帝亲笔所就。
但这次己未科殿试，弘治皇帝显得格外重视，居然亲自草拟诏书，让大臣来提出意见修改。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先行看过，再传阅与在场众多大臣，除了李东阳和谢迁两位次辅和翰林学士需要认真推敲上面的字眼外，别的殿试读卷官只需要将文章通读一遍即可，因为就算要修改这篇制诰，也论不到他们。
等所有大臣都传阅完毕，制诰重新回到朱祐樘手中，朱祐樘道：“众卿有何见地？一并说来……”
弘治皇帝这番话看似问这篇制诰的内容，但其实咨询的是本次礼部会试鬻题案。
从弘治十二年开始，朱祐樘留中不发的奏折明显增加，甚至惹来外间的非议，说是内阁大学士堵塞言路，但其实是朱祐樘治国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近来开始走下坡路。
鬻题案发生后，李东阳及时把鬻题案大事化小，甚至上奏朱祐樘，但朱祐樘却把案子给拖了下来，没把程敏政下狱拷问，反倒将举报人华昹，以及两名涉事的考生徐经和唐寅给下狱，颇令人费解。
就在众人缄默不语时，突然有方正敦厚的声音传来：“臣以为，科举取士为国祚之本，涉事人等，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虽然众大臣都没侧头，却知道说这话的是刑部尚书白昂，正法纪正好是刑部尚书的职责所在。

第四一七章 涉险过关
朱祐樘借着制诰问询众大臣关于礼部会试鬻题案的处理结果。
眼前文华殿内，七卿中除了礼部尚书徐琼外，其他人都来了，朱祐樘趁机问他们处理意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真正就事论事，关于礼部会试鬻题案，只需要给天下士子一个交待即可，因而才在查无实证的情况下将唐寅和徐经下狱。
可按照法理来说，要治谁的罪，应该是先有人证、物证，随后才能问罪，现在仅仅根据都穆的诬陷之言，加上华昹的一份奏本，就匆忙将唐寅、徐经下狱拷问，本身就与法理不合。众大臣难免会想：“你白昂堂堂刑部尚书，应该劝陛下依法办事，怎能为了片面强调正法纪，而令无辜之人受屈？”
在明朝，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作为三司衙门，负责大小案件的定谳，可如今唐寅、徐经和华昹所下的并非三司衙门，而是诏狱，就算是在场高高在上的大臣，也都对大明朝的诏狱有所忌惮。
如今唐寅和徐经尚未被定罪，但只要进了诏狱，严刑拷打之下什么口供得不到？
按照白昂的意思，无论是谁，只要跟这案子有关，不管有罪没罪先拿下再说，虽然有些不合情理，但却是让天下士子闭嘴的最好办法，这符合儒家思想的中庸之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舆论指向谁我拿谁，这样舆论自然就会平息，朝廷也就安稳了。
在白昂的意见说出后，在场许多大臣都站在白昂一边，尤其是大理寺卿王轼和左都御史闵圭，同为三司衙门的负责人，在一些大小案件上他们基本保持步调一致，更何况白昂主张的“正法纪”听起来总是没错的。
朱祐樘点头，却略微思索，他显然也在考虑是否重新排定新科贡士的名次，甚至将新科会试会元给刷下来，用别人顶替。
但此时几个翰林学士不干了。
弘治皇帝让同为翰林学士的程敏政主考，外间传说他泄题，可到如今没丝毫证据，就要以“正法纪”为由将他下狱问罪，那以后若是我们也当主考官，稍微出个难题，舆论也指责我们鬻题，那是否朝廷就要被牵着鼻子走，也将我们下狱拷问一番？
程敏政无论是做官还是治学，都有建树，在鬻题案发生前，程敏政在众多翰林学士中属于人缘特别好的那一种，天下间的名士也都对程敏政恭敬有加。
而在鬻题案发生后，朝廷里很多人都意识到这其实只是一次朝廷内部的权力斗争，只因为程敏政出了一道难题，便被有心人攻击利用。试想，连程敏政都是无辜的，那唐寅、徐经就更无辜了，更别说一个从来都没有跟程敏政接触过的会试会元沈溪。
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讲学士焦芳率先站了出来，为此次鬻题案涉案之人说话，行礼道：“陛下，臣以为鬻题案应从镇抚司移交刑部彻查，待事情查明之后再行定谳。至于所录之贡士，若查与此案有关，一律不得姑息；若查无实证，也不能大开谳狱，否则律法无存，人心难服。”
随着焦芳说话，先是李杰和王鏊站在了他这一边，随后工部尚书徐贯附议。
如此一来，一边是三票，另一边则是四票。
朱祐樘抬头看了看，作为皇帝，应该拥有绝对的权威，可自从他当皇帝以来，被朝臣钳制得很严重，很多时候当他感到力不从心时，便把事情交给大臣来处理，与其说弘治中兴最大的功臣是朱祐樘，倒不如说是他重用的内外名臣，内有内阁铁三角，外有弘治三君子，正是因为这些人，才令弘治一朝欣欣向荣。
在这种情况下，其实内阁大学士的意见最重要，到底是继续彻查，还是将所有案犯下狱拷问，只要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表态，别人基本不会再有什么意见。可这三位也很清楚自己身处位置，一个不好就左右皇帝的意志，他们的决定甚至影响到鬻题案最终能否被定案。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三位内阁大学士选择了不表态。
朱祐樘没有勉强，他继而看向马文升等人，想知道这些人的立场如何。
此时除了七个已经表态的，还有三个倾向不明的大学士，剩下没发表意见的只有屠滽、马文升、周经和元守直四人。
这其中，自然以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屠滽意见最为重要，除了内阁大学士之外，他在六部中属于绝对的一把手，他的一票甚至能顶别人两票。
而四人中，元守直的意见属于最次的，他的官职最低，而他本身挂礼部左侍郎职，跟鬻题案多少有些牵扯，保持沉默才是最佳选择。
一头一尾都不便发表意见，其实现在要听的就是马文升和周经的意思，而周经这个人，又属于中庸派的代表，基本哪边人多他支持哪边，属于典型的墙头草，因此最关键的一票，落到了兵部尚书马文升头上。
马文升在西北领兵多年，朝野声望卓著，论对弘治朝的贡献，他丝毫不比内阁铁三角逊色，内阁铁三角再强，也只是代天子票拟，行的是政令，而马文升则属于具体负责执行之人，没有他，西北如何平定？外夷如何不敢入侵？天下如何安稳？
所有人都看向马文升，只见马文升拿着笏板走出来，恭敬行礼：“臣以为，若无实证而大开谳狱，只会令士子心寒。”
一句话，便表明其立场，稳稳地站在了焦芳一边，不支持“正法纪”而将涉案人等全数下狱。
刑部尚书白昂眉头紧锁，虽然他不赞同马文升的意见，可他还不敢当众指责马文升，怎么说马文升也是进士出身，担任文职期间建树众多，以文人领武职更是立下赫赫功劳，彼此都是尚书相互攻讦也很不合适，但他还是忍不住反问：“士子寒窗苦读十数载，只求一朝金榜题名，如今会试却闹鬻题案，朝廷当严明法纪。依马尚书之意，姑息养奸，士子就不心寒？”
周经此时出面道：“这个……白尚书也不能如此说，其实马尚书之意，是要先查明事情真相，才好定谳。如今京城士子只是捕风捉影，说是谁谁谁与鬻题案有关，若他们指一个，朝廷便拿一个，那才真正是法纪无存。”
虽然周经这番话说得在理，可在大多数人听来就有些无耻了。你刚才不说话，现在见到马文升站在焦芳一边，马上就跳了出来附和，就好像料定最终焦芳的意见会被天子采纳一般。
果不其然，在马文升表态后，屠滽和元守直也表明态度，认为不应大肆张扬。
如此一来，真正支持要“正法纪”而将所有涉案人等下狱的，就只有三司衙门的负责人，他们本该是维护大明朝法纪的先锋，可他们的意见却未得到大臣们的支持。
“如此……”
朱祐樘微微顿了顿，“那奏本暂且留中，明日殿试照常举行。诸位明日请早。”
“遵旨。”
众大臣皆行礼告退。
朱祐樘这边烦心事太多，既然下面大臣已经形成一边倒的意见，他就没必要违背大臣们的意思自作主张，至于他之前有何等看法已经不重要。
朱祐樘跟大多数励精图治的皇帝一样，等到他心力交瘁之时，就想日子过得安生些，把棘手之事交给别人处理。
从文华殿出来，白昂气冲冲地追了上来，准备质问马文升。他平日跟马文升关系尚可，但问题是，这案子涉及刑狱，他这个刑部尚书的话得不到那些翰林学士的支持也就罢了，连马文升这样文武双全的能臣也跟着瞎掺和，心里着实有些气不过。
“负图兄，是否一定要在陛下面前驳我的面子，您老才算满意？”白昂这话说出来，多有无奈。
在内阁大学士和七卿之中，他年届六十四，已经算得上老资历，可论起功劳以及资历，远不及今年已经七十三岁的马文升。
再加上马文升很少就一些朝事发表意见，他以前尽量是能中立则中立，使得他偶尔说出意见来，朱祐樘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连皇帝都如此，那屠滽等人更是如此，所以说之前的投票表决中，马文升这一票其实至关重要。
马文升笑了笑，反问道：“那依照廷仪你的意思，非要把这次会试和殿试闹得天翻地覆，才肯罢休咯？”
白昂脸色变了变：“我不过是想严明法纪，牵扯案件之人，不过唐寅、徐经两小儿，还有一个会元而已。难道除去这三人，就会影响到我大明朝科举取仕？”
马文升轻叹：“谁知其中一人，是否将来会成为朝廷的脊梁，国祚安稳全系一人之身？”
一句话便把白昂给问愣住了。
只是三个举子而已，就算如今其中有一人得了会元，但从会元变成朝廷的脊梁，这条道路要有多漫长？
马文升说此话时却是一脸慎重，或许是出于爱才之心，觉得理应如此。但在白昂看来，虽然这三人有可能会对朝廷有所贡献，但将三人下狱问罪，令士子可以安分守己回去准备下一届科举，作用更为明显。

第四一八章 周胖子的礼单
就在朝廷议事是否将己未科礼部会试会元剥夺之时，作为当事人的沈溪，还留在客栈里等候第二天殿试。他也没多想，只知道若朝廷要剥夺他的会元，必须要在殿试之前，而三月十四已是最后期限，若能平安过了这一夜，那基本上就可以宣告他可以参加殿试，最起码能中进士了。
这天晚上，玉娘为沈溪准备好了酒菜，顺便带来朝廷泄露出的一点风声，即不会将礼部会试的鬻题案范围扩大，至少沈溪目前是安全的。
“……前些天，有贼人送信往崇文门内汀州商会联络处，想见沈公子一面。看来，若他们有所行动的话，必定会在今日。”玉娘道，“过了明日，沈公子就是一朝进士，他们再来……就得考虑后果。”
在玉娘估计中，府库盗粮案的贼人之所以迟迟没有来与沈溪接洽，是因为沈溪有很大的可能会牵扯进鬻题案。
玉娘从来没说过，府库盗粮案背后是什么人，不过以沈溪的智慧，大概能猜出一些，元凶应该是朝廷的王公贵胄，非六部体系中人，但六部中却有不少官员为其卖命，连马文升和刘大夏这样的“狠角色”，都只能秘密查探，足见其势力之大。
沈溪综合分析，能牵涉其中的不过寥寥数人，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外戚张氏兄弟：张鹤龄和张延龄。
对于此二人，研究过明史的沈溪不算陌生。
张氏兄弟的父亲张峦，是当今张皇后的父亲，弘治四年封“寿宁伯”。同年，张皇后生下儿子朱厚照被立为皇太子，张峦进为“寿宁侯”。次年张峦去世，封赠“昌国公”，大儿子张鹤龄继承担任了“寿宁伯”爵位，后来升“寿宁侯”、“昌国公”，二儿子张延龄为“建昌伯”、“建昌侯”。
张氏兄弟的荣宠，一直会持续到嘉靖朝，也就是说在未来二三十年时间里，二人在朝中地位无人能撼动，只有等当今张皇后，也是未来的张太后去世，张氏兄弟才会遭遇灭顶之灾，眼下与外戚硬碰硬实非明智之举。
沈溪推算了一下，这大约就是刘大夏不想把案子闹大的原因，能抓一些小鱼小虾什么的，其实就差不多了，最好能警示一下张氏兄弟，令其不至于太过放肆，已经算是收到奇效，案子真闹大的话，连刘大夏都兜不住，更别说他这个新科会元。
“祝沈公子明日殿试顺利，金榜题名得状元归。”玉娘拿起酒杯为沈溪敬酒。
若是以往玉娘说这话，最多只是一种恭维的良好祝愿，可今日却有所不同，沈溪在礼部会试中拿到会元，会元后中状元者比比皆是，就算沈溪发挥不佳，拿到一甲前三名还是很有希望的，最差也是列于二甲头几名，在随后的翰林考核中成绩优异便可遴选为庶吉士，从而入翰林为学官。
但沈溪却知晓，因为本次礼部会试牵扯进鬻题案，己未科殿试之后并未遴选庶吉士，这届殿试中入翰林者仅仅只有一甲的头三名，若来日殿试不能进一甲前三，那他就当不了翰林官，而是要被安排到六部或者地方为官，慢慢摸爬滚打。
相比而言，沈溪还是希望进入翰林院，因为到六部做事，又或者治理一方，以他的年岁不能服众，反倒不如留在清贵的翰林院做几年学问，等年长些再担任具体职务更好。
沈溪清楚，弘治皇帝身体大不如前，而且这个皇帝有乱吃药的坏毛病，按照历史发展，弘治年号一共用了十八年，也就是还有六年，这位明朝中叶难得的有为明君就要一命呜呼，而继任者便是荒诞不经的正德皇帝。
沈溪若想有所作为，要么与太子走得近一些，在正德一朝有所作为，要么在这期间履历地方，远离朝堂是非，等正德皇帝荒唐几年，到其身死后，再争取入朝担任要员。就算前后要蹉跎个二十多年，他也不过三十多岁正当壮年。
沈溪以茶代酒，举起酒杯道：“承玉娘吉言。”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吃过晚饭，玉娘亲自收拾碗筷出去，不多久，一身男装的云柳进来，将一封信送到沈溪手上。
信封上什么字迹都没有，沈溪打开信，却是一封请柬，邀约沈溪到距离东升客栈不远的一处茶楼饮茶。具体是何事没有言明，连落款都没有，但沈溪知道，这应该是府库盗粮案那帮人前来与他这个汀州商会的少当家接洽，商议运粮之事。
垂钓良久，大鱼总算是上钩了。
“公子前去，小女子会全程跟随侍奉，玉娘也会派人保护，绝不会让公子出事。”云柳不懂武功，在玉娘身边最多打个下手，充当智囊的角色。这种事情，她去也会有危险，但云柳态度甚是坚决。
“好。”
沈溪没有更多的话语，他在福建乡试时受过刘大夏极大的恩惠，如今他全当是报恩，尽力完成刘大夏的嘱托，就算最终不能把盗粮案幕后元凶揪出来，最少也能给朝廷挽回些许损失。
……
……
沈溪在云柳的护送下出了客栈，外面早就备好马车，沈溪和云柳进到马车车厢内，赶车的是同为男装的熙儿。
到了约定地点，此时已入夜，沿街店铺基本都已经关闭，只有面前的茶楼内还透出些微灯光。
沈溪进到里面，茶楼一楼空空如也，连个伙计都没见到，上到二楼，却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却并非是来与他接洽的，而是之前买过沈溪画，并且目前正以汀州商会名义帮朝廷运粮的地方势力首脑周胖子。
“周当家。”
沈溪拱拱手行礼，打了个招呼。
周胖子一脸热切地站起身来，却没上前，直接迎头便拜，让沈溪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
“见过贡士老爷，过几日再见，应该称呼一声进士老爷，或者官老爷……”周胖子恭维人很有一套，而他也是善于做政治投资的那类人，本身不过是个江湖人，却能跟厂卫扯上关系，为朝廷做事。
沈溪坐下来，周胖子为沈溪敬茶，而后执礼甚恭，根本就不敢与沈溪同坐。
“这几日，周当家帮朝廷运粮，中间可有差池？”沈溪没有勉强，顺口问了一嘴。
“怎会？”
周胖子笑起来时，一脸的横肉，“一切都按照汀州商会的模式进行，还是七公子您给提点的，此番运粮所得银钱，小人会如数送到府上，请七公子笑纳。”
帮朝廷运粮所用船只和人手都是周胖子的，赚了钱却要分润给沈溪，算是变相贿赂，也是沈溪如今贵为会元，来日参加殿试，中了进士后周胖子想巴结都没门儿，如今哪能不赶紧献殷勤？
沈溪却笑了笑：“银子是周当家赚的，在下可不敢分薄。”
朝廷找人运粮其实不会给太多运费，就算如此，外间想赔钱为朝廷运粮的大有人在，这些商贾所求不过是朝廷的人脉而已。沈溪心想：“这周胖子本来就赔了钱，现在还要再与我一些银钱，这是要赔上加赔。”
周胖子一听，以为沈溪嫌少，赶紧补充：“数量一定会让七公子满意。”
跟生意人讲交情是不行的，在周胖子这里，任何事情都是一笔买卖，他不花出白花花的银子，可不信别人会为他做事，给沈溪这边有一份，玉娘和江栎唯那边也不会少，而他所能得到的，除了官府的人脉，还有儿子进国子学读书，以后可以出来当官，这是玉娘对他的承诺。
来接洽的人一直没到，沈溪便让周胖子坐下问了他一些事情。
详问之下，沈溪大致摸清楚了周胖子送给江栎唯和玉娘的礼物，周胖子送给江栎唯的，是城中一所宅子，里面家居摆设齐全，同时有美婢数人，据周胖子说都是他精挑细选的。这宅子不是给江栎唯当作府宅，而是作为外宅。
周胖子给玉娘的礼物，则是一家“青楼”，玉娘虽为朝廷做事，属于密探细作，可要长久留在京城必须要有身份掩饰，以前玉娘就说要从事“老本行”，准备开家青楼来养活她带来的姑娘，周胖子把握准了玉娘的喜好，就送上一家本由他经营的青楼，让玉娘全权打理，连同青楼里原本的姑娘也一并相送。
至于玉娘是否会亲自以老鸨身份接客，沈溪就不得而知了。
相比而言，周胖子送给沈溪的礼物最直接，送的是银钱，因为周胖子不知沈溪的喜好是什么。他也曾试过送沈溪美女，可沈溪似乎对此并不感冒，而沈溪即将成为新科进士，入朝为仕，过早在京城有房产和田产会引人怀疑，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送沈溪银钱，让沈溪自行处置。
周胖子虽没说银子有多少，但料想这份厚礼至少价值上千两银子，因为他送给江栎唯和玉娘的礼物，差不多就是这个价，在送礼上，不能表现得厚此薄彼。
在江栎唯、玉娘和沈溪这三人中，最值得他拉拢的其实是沈溪，毕竟江栎唯和玉娘都是神秘而高高在上的人物，并非与他结识于微末之时，现在用得着他，以后未必会对他多加关照。
沈溪则不同，新科进士出身，同时身为汀州商会少东，以后周胖子还得打汀州商会的名义做生意，别人用不着巴结，只要把沈溪服侍好就行。
正说话间，楼下突然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显得极为低调，加上赶车的一共只有两个人。赶车的沈溪认识，正是他第一次与盗粮案之人接触时见到的老者，至于老者跟随的那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虽是便装，但身上带着一股贵气，很显然是官府中人。

第四一九章 生意人本色
正当沈溪以汀州商会少东家名义与府库盗粮案之人接洽时，北镇抚司衙门，江栎唯刚刚走出大门，他这几日忙着提审唐寅、徐经，眼下看来，这二位其中一个是软蛋，一个则有一副不屈的铮铮铁骨。
用刑之下全都招供的是徐经，而酷刑之下未有只字片言承认的是唐寅。
就在此时，玉娘骑着马，风尘仆仆赶到北镇抚司衙门外，下得马来，上前行礼：“江大人还不快些出兵？”
江栎唯看着玉娘，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意味深长：“玉娘应早些回去休息才是。”
玉娘感觉江栎唯居心不良，之前还说会全力侦办府库盗粮案，可如今那边已然有大鱼上钩，江栎唯却按兵不动。
此时沈溪的处境多少有些危险，既然贼人盯上他，要利用汀州商会帮忙运送贼赃粮食，就可能会用挟持或者威胁等手段。玉娘手上毕竟无调兵权限，她无论要做什么，都要征求江栎唯的同意。
“难道沈公子那边你就撒手不管了？”
玉娘稍微带着气愤，“侦办盗粮案，可是刘大人亲自吩咐下来的，如今贼人已然露面，若因此放过，以后岂会再有机会捉拿贼人！？”
江栎唯淡淡一笑，道：“玉娘何必如此心急呢，其实一切都在本官计划内。”
江栎唯话说得轻松，但玉娘知道这不过是他的推诿之言，其实江栎唯对沈溪一直就有一种排斥心理，尤其是上次沈溪驳回他的意见，使得其在刘大夏那里没有得到支持后表现得越发明显。
而今沈溪中了贡士，来日殿试之后便是进士，很可能会被选派六部任用。以刘大夏对沈溪的欣赏，沈溪很可能会被征调到户部或者是兵部为官，之后几年会成为他仕途晋升上的重要对手。
江栎唯将沈溪树为宿敌，又怎会轻易帮沈溪解围？
“那江大人的计划又是如何？”玉娘直接质问一句，想让江栎唯难堪。
江栎唯脸色冷下来：“本官如何安排，犯不着跟他人解释，若玉娘有所不满，尽管向刘侍郎禀报！本官要先回府，不能相送，告辞！”
玉娘见江栎唯拂袖离开，心中颇为无奈。她答应保护沈溪安全，但现在看起来，江栎唯是诚心想让沈溪触霉头，若是因此送命最好，就算事后被刘大夏追究，他也能以沈溪不听吩咐擅自行动为由，推脱责任。
江栎唯如今做事越来越偏激，玉娘别无办法，她跟刘大夏之间始终隔了几层关系，没有办法直接上禀刘大夏，为今之计，只有赶紧往沈溪与贼人接洽之所而去，光靠熙儿和云柳，恐无从保护沈溪。她很担心沈溪被贼人劫持。
玉娘显然多虑了。
沈溪非常清楚自己的立场和处境，他跟府库盗粮案的贼人接洽，表现得游刃有余。目前他已然是新科会元，来日会参加殿试，就算府库盗粮案的贼人再胆大妄为，也断然不会节外生枝，劫持沈溪只会让朝廷暴怒之下加大追查力度，很可能会把他们牵扯出来。
“……这个价格，似乎有些不太合理啊。”沈溪不但做学问了得，生意场上与人谈判同样是一把好手。
沈溪非常清楚，商人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若对方开出条件，他一口答应，反倒容易引人怀疑，露出马脚。当前汀州商会要做的，可是杀头的买卖，他必须站在这个立场上与对方周旋。
对方谈判代表自称姓钟，沈溪暂且将其称之为钟当家，至于此人到底是什么官方身份，沈溪不得而知，但听此人口风，似乎是在户部为官，能够通过一些渠道将库粮运出来倒卖。西北战事结束后，朝廷严查府库，这些人仍旧顶风作案，足见其多么地有恃无恐。
在沈溪看来，背后有张皇后撑腰，张氏兄弟并未将负责侦办案件的刘大夏放在眼里。
实际上，以弘治皇帝对外戚的隆宠，就算是马文升和刘大夏也不敢与张氏兄弟正面为敌，要调查府库盗粮案，其实只能把六部中那些蛀虫给挑出来，到一定官阶就要适可而止，否则后果堪虞。
钟当家道：“阁下未免狮子大开口，一船粮食恐怕也赚不到这些银子。若以此为例，那以后生意还如何做？”
此人明显欺负沈溪年少无知，以为沈溪不知道一船粮食到底有多少利润在里面。
从府库盗粮获利，有两种运作模式，一种是以次充好，将陈年旧粮换新粮，再将新粮变卖，从中赚取差价。
这种模式相对来说盈利不高，而且一进一出比较麻烦。
因为张氏兄弟有恃无恐，他们更愿意采用第二种，即让地方粮库上报“损耗”，同时在库房账面上做文章，将粮食从账上划掉，再将粮食运出来，直接运到各地变卖。这纯属空手套白狼，不用任何成本。
一条船大约能运输一百五十石粮食，差不多一万五千余斤，按照如今北方粮食的价格，粟米、小麦基本是七文钱一斤，一船没什么成本的粮食基本上能卖到一百两银子左右。而这仅仅只是出产地的价格，运到南方，至少还得增加五成，那一船粮食盈利就在一百五十两左右。
沈溪开出的价格，运一船粮食收银三十两，已经算是非常公道，因为就算运输花去三十两银子，这些人空手套白狼还能一船获得一百二十两左右的纯利润。
不过这些人习惯了吃干抹净，根本就不想把利润分给汀州商会。
沈溪道：“若不同意，那这笔生意就不用谈了。我们汀州商会正负责将朝廷米粮运往各地，以己未年的订单数量算，至少要运十万石粮食以上……”
沈溪把数字稍微说得夸张些，这也是生意人常用的手段。
本来刘大夏批给汀州商会运送的粮食，最多也就一万石，差不多七十余船粮食，这已是周胖子所能承受的极限，毕竟他的船只不多，大部分运粮船要从别处借调。
沈溪开口就是十万石，那就是七百余船粮食，按照每船粮食最少可以加重两成来偷运赃粮，最少可以为这些贼人在一年里转运两万石粮食，综合一算，这汀州商会靠夹运粮食，一年给盗粮者带来近两万两银子的收益。
钟当家沉默良久，心里也在算这笔账，怎么看都是好买卖，只是让汀州商会赚去的银子稍微多了些，不过作为官府中人，他并不怎么担心，这会儿他的想法是：“就算你们赚得再多，到了目的地，被地方官府一盘剥，不但得不到好处，反倒让你全吐出来！”
“好，事情就如此定了。”此人居然没说回去找人商议，直接便拍了板。
这说明钟当家在府库盗粮势力中属于有决策权的人物，很可能直接为幕后元凶效命。沈溪与周胖子对望一眼，其实他们都在想，案子是否可以从这钟当家身上着手，一举打开缺口。
沈溪道：“生意人，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今我们生意上不得台面，因而连契约都无法签订，却不知何时将订银送到我等手上？”
“什么！？还要订银？”钟当家一听火大了。
我堂堂朝廷命官，找你们这群下九流的商贾谈买卖那是看得起你们，被你们讨价还价不说，居然还敢觍着脸跟我要订银？
信不信我一纸公文让你们汀州商会鸡飞狗跳！
沈溪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若无订银，伙计们的工钱谁来支付？租赁船只的银钱谁给？过关的税银如何缴纳？”
沈溪的问题一针见血。
我们运送赃粮，不但提着脑袋做事，一路上还得花钱，你不能说把赃粮混在官粮中装船，指定什么地方让我们运过去，可别忘了运输成本在那儿摆着呢。确实可以等到了地方再付尾款，可怎么也要先把订银交了，这样我们一路上才不至于往里面填太多的钱。
钟当家气不打一处来，不过他还是稍微平复了一下，问道：“粮食何日起运？”
沈溪想了想：“三月下旬。”
钟当家一盘算，眼看三月中旬过半，再过些日子官粮起运，就能把烫手的赃粮捎带走一部分。
若是这笔买卖没有谈妥，买卖就得告吹，存在粮仓里的赃粮随时都有暴露的风险。
又一想，事情必须从速办理，不能让两位国舅爷着急，毕竟朝廷那边查这批赃粮查得很紧，据说连英国公都惊动了，这批粮食握在手上始终是个祸患。
“那两日后，我亲自派人去东升客栈，将两成订银奉上。”
“三成。”
沈溪算了算，两成运货的订银才八百多两，显然少了点儿，不讨价还价实在说不过去。
钟当家一脸铁青，他也算见识了生意人的狡诈和贪得无厌，冷冷一笑道：“三成就三成。”
甩下一句话，人却气呼呼走了。
等人出了门口上了马车，沈溪才反应过来，为何没见到玉娘和江栎唯的人？
其实这时候已经可以拿人拷问，但再一想，莫不是江栎唯想继续钓大鱼，把张氏兄弟也给钓出来？
只怕到了那个时候，鱼固然出水了，但却上不得岸，反倒将钓鱼者给拽进水里！

第四二〇章 殿试
直到沈溪谈完“生意”，玉娘才姗姗来迟，可惜玉娘是独自前来，沈溪并没有见到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也未见到江栎唯。
“人可是没来？”玉娘看到沈溪和周胖子平安无事，稍稍松了口气，但她又不确定对方是否派人到来。
沈溪本以为自己是在刘大夏的眼线紧盯之下完成接洽，听到玉娘那不含虚伪的言语，方知只是他一厢情愿，或者朝廷那边根本不在乎他这样一个小角色的死活，对于他所制定的计划并不上心。
“人已经来过了，谈完事情便回去，相约两日后缴纳订银。”沈溪将大致情况介绍了一遍。
玉娘颇为惊讶：“如此顺利？”
对玉娘来说，事情顺利得近乎不可思议，她最初得知沈溪所定的计划后，一直觉得漏洞甚多，诸如贼人不来接洽该如何，又或者在暗中出阴招又当如何……她想得太多，反倒失去了一颗平常心。
周胖子笑着回道：“玉当家不知，七公子做事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经过与对方商讨，最终敲定了价格。不得不承认，七公子若不做学问，经商也绝对是一把好手，或许做到沈万三那种地步也不是不可能。”
这番话不但是恭维，也道出一个事实，沈溪不但在做学问上有领先几百年的讯息优势，在经商上也有足够灵活的头脑，知道如何利用规则来赚钱。不过眼下所有的规则，都围绕朝廷转，只要官府一句话，再大的商人连个屁都不是，就好似他周胖子，家大业大，仍旧要夹着尾巴做人。
玉娘听到后心里非常安慰，点头道：“时候不早了，周当家请回吧，在下先送七公子回府。”
周胖子刚才没把礼单给沈溪参详，正想跟沈溪多聊几句，眼下要走，竟然有几分不舍。
但沈溪明天就要参加殿试，没时间跟周胖子废话，与玉娘一起下楼，乘坐马车而去。
马车上，玉娘脸色多有担心：“真怕沈公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奴家可真是百死难以谢罪。”
沈溪不知玉娘这话到底有几分发自由衷，笑了笑道：“玉娘太客气了。”
心里却在想，要不是你，我也不会牵涉进这府库盗粮案，不过既然是为朝廷做事，事成之后肯定有奖赏，就算不能完成，最少也能得到刘大夏的赏识，或许对日后仕途有所助益。
……
……
弘治十二年，三月十五。
天还没亮，沈溪就匆忙起来收拾，这天是贡士进宫参加殿试的日子，也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踏足金銮殿。
沈溪往紫禁城去并非一两次，但明朝皇宫规模，较之后世故宫远有不及，但中轴建筑却是一脉相承。
这天黎明时分，参加殿试的三百名新晋贡士已然立于承天门外。
承天们即天安门，这里对沈溪来说更不陌生。
殿试读卷官一共十四人立于左，三百名贡士则分三列立于右。
作为己未科礼部会试会元，沈溪位于三列中左首位置，在他旁边分别是伦文叙和孙绪，正好是排在礼部会试前三名的人物。
与童生试、乡试和会试不同的是，殿试并不需要考生自备食物和笔墨纸砚，会由宫廷代为准备。
此番考试的地点乃是奉天殿。
奉天殿于永乐十八年建成，次年正月初一宣布投入使用，四月初八便遭雷火，“奉天、华盖、谨身三殿灾”，三大殿全部被火烧毁。正统五年重修三大殿，到次年九月，“奉天、华盖、谨身三殿，乾清、坤宁二宫成”。
到了嘉靖三十六年四月，三大殿再次被雷火烧毁，而且蔓延得更广，文楼、武楼，奉天门，左顺门、右顺门及午门外左、右廊亦被烧毁，直到嘉靖四十一年九月才重修完毕，改称为皇极殿，后又屡遭大火，明末被焚毁后于清朝初年重建，清顺治帝下令改皇极殿为太和殿。
宫门于天明之前打开，传礼官出来传话，殿试阅卷官先行进宫，随后是三百名参加殿试的贡士。
所有贡士分成三列进宫，过宫门时需经过搜身检查，不须宽衣，但需将自己的殿试身份凭证递上，由搜检之人详细比对检查，再搜过身，便可进入宫门内。先行进宫门需要等候，待所有考生皆都进门后，由传礼官带路，往奉天殿方向去。
奉天殿在民间又称为金銮殿，是皇宫正殿，但奉天殿在弘治朝并非皇帝上朝会见朝臣的地方，只是作为皇宫中举行各种典礼之所。
正殿上承重檐庑殿顶，下坐三层汉白玉台阶，下面是宽阔石砖院落，从南至北放眼望去隐约可见金銮殿的宏伟。
沈溪走在最前方，刚抬头向左右看了一眼，旁边的伦文叙便低声提醒：“进到皇宫之内，当趋步低头而行。”
在这个时代，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乃是一种极高的荣耀，除了少数公卿外，就算是六部尚书进宫也要低着头小快步而行，因为不能让皇帝等你。
众贡士都是第一次进宫，但对于基本的礼法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若耽搁了时辰，可能就不是被训斥一番那么简单，连杀头都有可能。
到了奉天殿外，空旷的广场两侧各摆三列案桌。
案桌之后均设有一方裹着布的蒲团，一会儿殿试作答，需要考生跪坐在蒲团上进行答题，而这一答就是一整天。
案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纸上是草稿纸，用镇纸押着，同时有盛着水的笔洗，水则是用来研墨所用，考生考试中途若要如厕，必须有侍卫亲自陪同。长达一天的殿试，并不会提供膳食，早晨起来吃过后，中午即便饿了也得忍着，直到下午考试结束之后才能离开皇宫。
众贡士站定，耐心等候，稍后十四名殿试阅卷官会出来面见考生，紧接着弘治皇帝也会露面。
或者是朱祐樘身体不太好的缘故，起来得有些晚，皇帝不来，考试就不能开始，但基本流程还是要继续。
先是点名，所有贡士根据礼部会试的考试成绩，从前到后，依次点上一遍，同时会以礼部所记录考生之籍贯及体貌特征对考生进行二次检验，防止有替考情况发生。
随后是发考试作答成题的卷子，即答题纸，谓之“散卷”，所有答题纸都是有固定格式，考生作答必须要按照行列，不能超出边框，否则成绩将被取消，同时会露出空白作为糊名所用。
考生需要自行将姓名、籍贯及三代履历写于答题纸上，也是为防止考试官提前在答题纸上作出记号。
散卷结束，考生都要站在自己的案桌旁，等候十四名阅卷官的到来。
到了辰时，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十四名殿试阅卷官在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刘健的率领下出来，分别列于正殿两旁。
随后，太监将盖着黄色绸缎的龙椅搬了出来，放在中央的位置，那是待会儿弘治皇帝出来后的落座之所。
弘治皇帝虽然是殿试的出题人和监考人，但他只是在考试最初的时候出现，并不会留在这边等候一整日，就连十四名阅卷官也要各司其职，回去办公，而不会在奉天殿外逗留太久。
真正监考者还是礼部官员，不过在皇宫殿试这种地方，就算考生想作弊也没那胆子，而且也没必要。
既然你要到作弊的地步了，那肯定是中不了一甲前三的，既然如此，不过是进士出身和同进士出身的区别，你作弊被抓，那就直接剥夺功名、发配充军，甚至要被杀头。而不作弊，就算你文章胡编乱造，最后也是个进士。
殿试基本是最不用担心作弊的一场考试，每个考生都小心谨慎，生怕哪里做得不对，这种情况下务求发挥正常即可，至于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连想都不敢想。
一众贡士先参拜众殿试阅卷官，辰时一刻，弘治皇帝朱祐樘在千呼万唤中走了出来，所有人均跪拜于地。
虽然都知道头顶上便是当今天子，每个人都想瞻仰龙颜，但却无一人敢于把头抬起来，因为跟皇帝对视，那也是天大的罪过，若真要追究，杀头都有可能。
沈溪位于人前，虽然距离皇帝很近，可也知道抬头去看的凶险。其实关于弘治皇帝到底长什么模样，他根本就不怎么关心，只要考取一甲前三进入翰林院，以后有的是机会看到。而且马上就要宣读制诰，本次殿试的考题行将出炉。
宣读圣旨的是刘健，作为少傅兼内阁首辅，连皇帝都要尊称一声先生，由他代替天子传话最为合适。
而这篇制诰，正是昨日朱祐樘拿给众殿试阅卷官看过的那篇，制诰虽然是天子对考生的一种期待和嘱托，同时也藏有本次殿试的几道策问考题。
殿试不考四书五经，仅仅是一道策问题，题目很长，其中有小问题若干，要依次来进行作答。
“朕惟自古圣帝明王之致治，其法非止一端，而孔子答颜渊问，为邦但以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为言说者，谓之四代礼乐然，则帝王致治之法……”
这是制诰的主体部分，同时也是策问题的中心思想，即要考察“礼乐”，而所考察的方向，是礼乐对于“帝王致治之法”的重要性，继而引出下面的问题。
策问题一道，其中小题共有四道，但题目并非是直接说出来，而是要考生在制诰中自己去找，这就比礼部会试困难了许多。
因为场地太大，又没有扩音器，刘健年老体迈喊出来的话，最多前面的人能听见。至于题目到底如何，在制诰宣读完之后，会发下来，让考生自己研究。

第四二一章 礼乐之治
殿试与乡试、会试在号舍内考试不同，这是一次在皇宫奉天殿外举行的露天考试，天气晴朗还好，若是遇到阴天下雨，考试便会相应延期。
考试的日子都是由钦天监算出来的，但即便是科学昌明的时代，也无法精确判断一天内是否刮风下雨，更别说让钦天监的人提前好些日子去算，这本身就有点儿撞大运的意思。
好在老天爷给面子，风和日丽，在这样的环境下考试，算是一种享受。
弘治皇帝朱祐樘高高在上，身边分列十四位殿试阅卷官，而在他们面前的露天广场上，坐着本届殿试应试的三百名贡士。
随着制诰宣读完毕，以制诰为主体的考题也下发到每一个考生手中，考生可以将制诰详细阅览，从中找出本次策问题的四道小题。
“制曰：朕惟自古圣帝明王之致治，其法非止一端，而孔子答颜渊问，为邦但以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为言说者，谓之四代礼乐然。则帝王致治之法，礼乐二者足以尽之乎？”
“宋儒欧阳氏有言，三代而上治出于一，而礼乐达于天下，三代而下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当时道学大儒称为古今不易之至论。今以其言考之，上下数千余年，致治之迹，具在可举而论之乎？”
“夫三代而上，无容议矣，汉高帝尝命叔孙通定礼乐，负鲁两生不至，谓礼乐积德百年而后兴。厥后三国分裂，其臣有诸葛亮者，而世儒乃或以礼乐有兴，或以庶几礼乐许之，盖通与亮之为人，固不能无优劣，要之于礼乐，能兴与否，亦尚有可议者乎？”
“我国家自太祖高皇帝，以神武创业，圣圣相承百有余年，礼乐之制作，以时以人宜无不备矣，然而治效之隆未尽复古，岂世道之升降不能无异耶？抑合一之实，犹有所未至耶？朕祗承丕绪，夙夜惓惓欲弘礼乐之化，益隆先烈而未悉其道，子诸生其援据经史，参酌古今，具陈之，朕将亲览焉。”
沈溪拿到制诰全文，通览一遍，很快便将四道问题全数找了出来。
这是一篇关于礼乐的制诰，第一题说得很明白：“则帝王致治之法，礼乐二者足以尽之乎？”
意思是，礼乐二事，足以道尽帝王致治的方法吗？
这问题从辩证角度来说，纯属扯淡，光靠礼乐就能治国，那要军队做什么？外敌入侵时你派人去给那些蛮夷讲礼乐？法度又作何用？做帝王的如何用至高无上的大权去震慑人心？
但在这里，这道题却不能这么论，因为礼乐之治可是出自至圣先师孔子之口。颜回回孔子为政之道，子曰：“为邦但以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为言说者，谓之四代礼乐然。”
连孔圣人都说了，只要把礼乐搞好，则天下安定，四海升平，你敢跟圣人唱反调，你是不想要功名了是吧？
所以第一题，就算你不同意孔圣人的说法，也要赞同这种观点，因为这是科举考试，不是让你自由发挥。
第二题则根据第一题来进行引申，问的是为何汉唐宋三代的礼乐之治不及上古尧舜禹三代？
这又是一个伪命题！
根据欧阳修的一句话，非要说汉唐宋三代的礼乐之治徒有虚名，不及上古尧舜禹三代，你欧阳修是谁，不过是宋朝的一个大儒，有一天他突发奇想，如今大宋朝的礼乐之治不怎么样啊，然后就开始发表见地。
可问题是，上古尧舜禹三代的礼乐之治到底什么样子，没有人见过，所查所证不过是通过春秋之后的一些典籍，没亲眼见过谁知道尧舜禹的礼乐之治就不是徒有虚名？
实际上那时候的人连生存都成问题，茹毛饮血的事没少做，这就是儒家所崇尚的礼乐之治？
可三皇五帝到底是儒家所崇尚的圣明君主，圣明君主必定有圣明之治，礼乐之治超乎后世，连历代皇帝都不敢自比三皇五帝，若哪个皇帝真这么说了，必然会被史家耻笑。考生若拍马屁说，陛下圣明礼乐之治可超尧舜禹三代，你这是马屁拍在马蹄上。
看到这问题，沈溪又有些无奈，没办法，还是要做违心之言。这两道问题都是典型的唯心的考题，想辩证地去理解根本行不通。
好在第三题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第三题问的是，如何评价叔孙通和诸葛亮在礼乐之治上的建树和作为？
叔孙通和诸葛亮都是一代名儒，一个接受汉高祖委托来制定汉朝礼乐法度，诸葛亮则是靠礼乐来教化百姓，令汉室偏安一隅但儒学礼乐并未因此而断绝。二人贡献都不小，可前文已经把论调给定了，尧舜禹三代的礼乐之治是后世无法超越的，就算你要评价叔孙通和诸葛亮，也不能违背这个原则，把他们捧到太高的位置。
第三题算是四道题中一个区分优生和差生的关键点，属于对历史人物的评价，若考生对这二人不熟悉，想把这道题回答好是有些难度的。在没有考试大纲的情况下，考生未必会去研究叔孙通和诸葛亮二人到底在礼乐之治上有什么成就，单从题面上来回答，文章所论必会有失偏颇。
……
……
沈溪基本是看一题，便在草稿纸上做一题，一共四道题，前三道题的文章全数在草稿纸上写好后，他才着重考虑最后一道题，这是四道考题中所占议论比重最大，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题。
第四题的开篇就把问题给点明：“我国家自太祖高皇帝，以神武创业……”
这道题问的是，当今大明朝礼乐为何也比不上尧舜禹三代？该何从？
通览四道题，都是在围绕礼乐之治，而且是皇帝通过思考和感慨，一步步引申出来，既有对历史的反省，也有对现状的遐思，连弘治皇帝自己都不敢说已找到确切的答案，而是希望通过众贡士之手来帮皇帝排忧解惑。
殿试考的已经不完全是士子的知识面，以及写八股文、议论文的能力，而是要考士子的政治主张。
所谓的政治主张，听起来很深奥，但总结起来，不过是要在儒家思想下，分清天地君亲师的主次关系，知道帝王御民和愚民的手段，帮皇帝治理国家，教化百姓，至于百姓是否安居乐业尚在其次，重点是让百姓认清楚皇帝治国那是“天赋皇权”，不能撼动帝王的统治。
历朝历代的帝王，追求的皆不过如此，儒家学说之所以得到推崇，正是因为儒家学说很好地契合了帝王治国的宗旨，让皇帝觉得，只要读书人把儒家学说学好，同时能奉为经典，就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统治。儒家学说基本跟封建王朝的“思想政治课”差不多。
考生要有学问，首先要有思想觉悟，你学了法家、墨家那一套，回过头来跟当皇帝唱反调，甚至造反，当帝王的怎会让你学习，甚至列为科举应试科目？
回到这道“礼乐之治”的策问题上，沈溪已明白自己所要论的方向。首先要迎合的就是弘治皇帝对于“礼乐之治”的追捧。
当皇帝的，谁不想在宫闱里，天下臣服，四海升平？
可真要实施起来就难了，别说是天灾，就连人祸，也是年年不曾断绝，弘治朝国内大致安稳，但地方祸乱仍旧不断，西北用兵刚刚结束，南疆仍旧有少数民族反叛，若真的能实现“礼乐之治”，就不会出现这么多糟心事。
沈溪需要从一些实际情况来着手议论。
当今为何礼乐之治不及上古尧舜禹三代？那不是因为陛下不够圣明，也不是因为朝臣不够努力，更不是因为百姓不忠君爱国，实在是因为百姓缺少教化，民间缺少一股“正能量”，需要通过舆论的方式来引导百姓的思想。
读书人学的是儒家思想，遵从了修齐治平的一套理论，可那些没读过书的白丁，谁教给他们王化之道？那就应该让地方官府设立民间的学坛，让百姓都去听讲，将帝王礼乐治国的苦心传达给百姓知道，如此百姓才会感念天子恩德，接受礼乐教化……
沈溪发觉写这种文章最是头疼，因为通篇下来没一句是他想说的，而且他所提的这些办法，从社会进步的角度来说，简直是“损招”，教的是百姓的民众思想如何倒退。
但换个角度说，至少按照他这一套实施下来，民间至少能安稳一些，符合统治者的意愿。
朝廷采纳了他的提议，或者可以带来短暂的安稳，百姓也会有种“我生活得很幸福”的错觉，可就怕发生一些大灾大难后百姓没有活路时，便会破口大骂，我他娘的连饭都吃不上了，赈灾粮食不发给我，还跟我说什么忠君爱国……
以后事，以后再论。
沈溪没把自己的文章太当回事，当下也就放平和了心态，这不过是一次科举考试而已，不用想那么多。
既然后世评价科举考试荼毒人心，那就先把自己荼毒一回，只要内心有一杆秤，能分辨出是非黑白便可，笔下怎么写，全看阅卷人的喜好和口味，要真是在这种考试中另辟蹊径去发表一些不符合时代的议论，那才真的是没事找事。
沈溪奋笔疾书时，别的考生也在完成自己的文章。
到下午申酉之交，太阳西斜，考生的笔基本都停了下来。
规矩是一样的，写完就要合卷，因为卷子是不能改的，考完试才发觉有错漏，只会给自己平添烦恼。

第四二二章 请画
弘治十二年三月十五的殿试从清晨辰时开始，黄昏时分结束。
皇帝只在现场监考了一个多时辰，很多考生也是在殿试正式进行后许久，想趁着人们不注意，偷偷看一眼帝王，才知道朱祐樘已经离开。
交了卷子，沈溪与众多考生一起，在侍卫护送之下出了皇宫。
众贡士进皇宫时不敢喧哗，但等出了紫禁城门口，已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待走远之后，众贡士逐渐喧闹起来。
得慕天子颜，算是学子的最高荣耀了，今日的殿试尚且只是个开始，三天之后殿试发榜才是正戏，到时候皇帝和文武百官都会出席，学子寒窗苦读十几载到几十载，只为一朝金榜题名。
沈溪随着人群走出皇宫不远，伦文叙和孙绪便过来跟沈溪打招呼。三人是己未科礼部会试的头三名，状元很有机会在三人中产生，但伦文叙和孙绪都不敢托大，毕竟在众考生中，还有几人学问非常好，包括王守仁、丰熙、刘龙等人。
沈溪本来在这届会试中最期望见到的一个人，却没出现，正是在历史传记中曾与伦文叙多番较量的“柳先开”。
现在沈溪终于可以确认，此人在历史上并不存在，纯属杜撰出来的人物。
“沈公子当日为何进北镇抚司，久久未归？”
伦文叙一直想不明白礼部会试放榜前一日沈溪在北镇抚司被李东阳留下，之后又如何脱身的，他曾问过孙绪，孙绪也不知知道，他只是跟着苏通去过客栈，事后苏通并未将沈溪已经回来的事情告知。
沈溪道：“朝廷要追查鬻题案，让我在北镇抚司内多住了几日……”
话说得很轻巧，伦文叙却倒吸了一口凉气，北镇抚司号称是鬼门关，进去之后住几天，还能平安无事出来，这得是多大的造化？他目光上下打量沈溪，似乎想透过沈溪的衣服知道他里面是否有伤。
就在此时，旁边走过来个腿脚不太灵便之人，恭敬行礼道：“沈公子、伦公子、孙公子，之前会试结束未及拜望，还请恕罪。”
说着一个大揖，让沈溪三人颇觉不好意思，三人赶忙回礼。那人笑道：“来日金榜题名，再与三位痛饮。”
沈溪并不认得此人，听口音似乎是江浙一带人士，而此人走路一瘸一拐，却不知是因为考试坐久了腿脚麻木了没缓过劲儿来，还是本来如此。
等人走远了，孙绪才给沈溪和伦文叙介绍道：“这位是浙江鄞县的丰原学，会试之前在下曾与他做过一次文会。”
听到“丰原学”的名字，沈溪和伦文叙尽皆释然，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丰熙。
在本次会试中，丰熙的名字不止一次被人提及，他的才学和品德都很杰出，尤其是孝道，传说丰熙十六岁母亲过世时，他伤心到几天都没喝水，又居于草庐三年为母亲守孝，其至孝为世人称颂，在一个以孝治天下的时代，丰熙很早就被人树为道德楷模。
沈溪还知道一个典故，据说历史上弘治十二年己未科殿试，丰熙本来因文章出众被取为状元，但因他腿脚有疾，最后状元给了相貌堂堂而且本身又是名儒的伦文叙，让丰熙做了榜眼。
不过皇帝为了以示隆宠，还是赐给丰熙状元的袍带。
历史传说是否真实不得而知，但观丰熙走路的模样，他有腿疾是肯定的。
离开皇宫不一会儿，前面的大街上马车和轿子排成了长溜溜一排，许多贡士上前找到自家的车轿，乘坐离开。
就算没有车轿可乘之人，也有家仆前来迎接。
中进士的考生，已经没有纯粹意义上的“寒门士子”，就算家境落魄，中举之后也会得到乡社同族之人的馈赠，又有士绅刻意巴结逢迎，送上钱粮田地，更有朝廷下发的俸禄。中了贡士后，就算手头稍微拮据也都不会吝啬，毕竟殿试后，朝廷还会赏赐大明宝钞，可以兑换银钱。
只是这年头大明宝钞折价非常严重，而且随着发行年份的推移，已经越来越不值钱。
沈溪这边也有人迎接，一个是玉娘，另一个则是苏通，沈溪没想到二人会同时前来。
“沈公子有话与苏公子说，自便就是，在下会派人保护二位。”玉娘一身男装显得英气勃发，笑盈盈对二人道。
苏通显得很识相，恭敬行礼：“有劳了。”随后他跟沈溪走在前面，玉娘则直接上了马车，同时还有两三名汉子跟随在后，就好像侍卫一般。
苏通叹道：“沈老弟中了会元果真不同，能进皇宫……还有人护送。”
玉娘找人保护沈溪，跟沈溪是否中会元没有半点儿关系，主要是怕府库盗粮案的人会趁机出手挟持，同时按照之前的约定，三月十六对方会来缴纳订银，玉娘也是严加监视。
沈溪问道：“苏兄为何过来？”
“还能为何，沈老弟你参加殿试，身边举目无亲，为兄能帮衬的地方自然要略尽绵薄之力。”苏通一脸灿烂的笑容，“今日特地摆了酒席，请沈老弟你过去赴宴，如何？”
沈溪打量苏通，显然苏通不是为了请他吃顿酒宴而来，原本苏通计划在会试放榜后就离开京城，如今却逗留十几日，还说要等他殿试结果出来之后再起行。
沈溪心想：“无论我是否中进士，都不可能与他一道回福建，他留下来除了想与我攀亲近，应是有事相求。”
沈溪道：“苏兄有话直说。”
苏通略带支吾之色：“不是为兄不想说，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这个，近来我在京城里结交了几位好友，与他们谈天说地，相交莫逆。我与他们介绍，我有一位才学品德出众的好友，他们都想结识一番，这才过来……想把沈老弟介绍与他们。”
沈溪暗忖：“以苏通交友广泛的性格来看，到京城交几个朋友并不稀奇，不过能跟他‘相交莫逆’的，必然是酒色朋友，很可能是跟苏通有相同爱好那一种。”
沈溪道：“三日后殿试便会放榜，我看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是不宜相见吧？”
苏通连忙道：“沈老弟不用担心，我未将你的身份告知这些人，对方不过是商贾子弟……嗯，我并没有看不起他们的意思，他们的才学见识略显浅薄，只是……对沈老弟你的画功有所质疑，我跟他们说，必然能请到一位画功了得之人给他们见识，此番画……画的是人物。”
沈溪眯着眼打量苏通。
苏通所说的“人物画”，更详细说应该是春宫画。
估计苏通这些日子没少光顾京城的风月场所，结交到一些狐朋狗友，再大肆吹嘘《金瓶梅》是他刊印的，再拿出《金瓶梅》的彩色插画，那些没见过如此精美图画的人能不趋之若鹜？
以前沈溪画春宫，是为了发行《金瓶梅》，是想引发轰动效应，为书打开市场，现在他已参加完殿试，眼看就要进士及第，再去画那些不雅的画，未免贻笑大方。
“苏兄这请求，在下恐怕不能遵从。”沈溪断然回绝。
苏通面色带着凄哀与恳切：“为兄也知道如此有些为难沈老弟，不过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儿上，就帮为兄这一回，否则为兄实在颜面无存……”
沈溪想了想，叹道：“那我回去画好之后给你如何？”
苏通摇头：“沈老弟顾及颜面，为兄能够理解，只是这次沈老弟非得当着他们的面画不可，沈老弟尽管放心，会用屏风隔开，如此这些人见不到你真容……当然，就算见到我不透露你的身份，他们也不知道你是谁。今夜之后，为兄必定好好报答沈老弟……还请沈老弟帮这个忙。”
沈溪真想拂袖而去，这实在是太过强人所难。
让我画春宫画，还让我当着那些人的面作画，这简直比当初苏通请他到苏府对着他夫人画春宫还要令人不可理喻。
不过沈溪想到苏通在他下狱之后为他四处奔波，心中多少也是有些感激，再加上如同苏通所言，只要没将他身份泄露出去，就算画了春宫也不会有什么人知晓。
退一步讲，就算知晓又如何？
画春宫这种事断然不至于要闹到丢功名的地步，这年头的读书人一向以诲淫诲盗著称，这次殿试之后，贡士有多少会去寻花问柳都未曾可知。
不过这种事如果传扬出去，多少有损于他的名声。
“在前引路吧。”沈溪有些无奈地道。
苏通眉开眼笑，赶紧让随从请了轿子过来，与沈溪各乘一顶，一路往相约的酒肆。
到了酒肆外，玉娘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并没有跟随入内，而是到对面的茶寮等候，她尚不知沈溪要进去干什么，若知道沈溪是受苏通之邀去画春宫，恐怕她会说这是纯属胡闹。
沈溪进到酒肆，正是上灯时分，并未见到正主，却见一名身姿优雅，只露个侧脸的美貌女子往后院行去。
这女子到底是谁沈溪不知，但那惊鸿一瞥，让沈溪多少留了心。
上楼后，沈溪发现楼上雅间众多，随后被请到一间宽大的雅间内，苏通让伙计搬来桌椅、笔墨纸砚和屏风，将沈溪与外面阻隔开来。
苏通抱歉地道：“条件简陋，沈老弟一会儿画两幅画简单应付一下即可，这些人都很好糊弄。”
听这意思，来的人还不止一个。
沈溪画人物画其实很少用到毛笔，不过既然不是画彩画，只是以素描形式完成，随便画上两幅应该没什么问题。

第四二三章 画中倩影
夜幕落下，事主姗姗来迟，苏通亲自出去迎接，很快迎进三名公子。都是二十多岁的模样，与苏通称兄道弟，看样子已混得非常熟稔。
其中一人看着屏风里模糊的影子，好奇地问道：“那位名满江南的画师已在里面了？”
苏通笑道：“正是。我们不妨请他现场画一两幅出来，供大家一览。”
“苏兄，你不会是蒙骗我们吧？这世上画春宫的人多了，要说能画得活灵活现的，只听说个兰陵笑笑生，他能比兰陵笑笑生更厉害？”
苏通一时情急，差点儿就说“里面就是兰陵笑笑生的入室弟子”，但想到沈溪跟唐寅斗画闹得太过张扬，他这么说等于把沈溪身份暴露，所以临时换了个说辞。
“各有所长吧。”
苏通笑道，“里面这位赵兄，擅长的就是人物画，画出来那是栩栩如生，几位不信一会儿大可见识一番。”
这三个人，年长一些的那位身材高瘦，在三人中属于带头的，名叫李愈。剩下二人，一个叫荣宁，一个叫宋岳，都如同苏通所言，是京城商贾子弟。
但在京城，即便是一般的商贾子弟通常都有一定的官府背景，按照苏通的说法，这三人都没有功名在身，最多只算是读书人，他们对于学问的好坏很难分辨出来。
意思是说，沈溪可以尽情糊弄这三个人。
三人坐下来，对屏风后的沈溪显得很好奇，尤其是李愈，几次想上前看看里面是个怎样的画师。
李愈道：“苏兄，在下倒不怎么相信你请来的画师有多神奇，这京城有名的画师不在少数，却没什么人能与兰陵笑笑生媲美，或者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苏通听了脸色有些不好看，虽然他不知道《金瓶梅》是谁写的，但他清楚里面的插画并非出自兰陵笑笑生之手，而是沈溪亲手所画。苏通心想：“可惜要维护沈老弟的名声和面子，不然说出他的身份来，一准吓死你们！”
“未必。”苏通只能这般辩解。
沈溪坐在屏风后，面前是一张书桌，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方烛台照明，坐在那儿，有种在号舍里参加会试的感觉，暗无天日的狭小空间令他觉得有几分憋屈。他稍微调节了下心境，打算尽快完成手头的工作，把苏通应付过去，早点儿回客栈休息。
沈溪答应苏通要作三幅画，题材都一样，全部是人物画，也就是春宫图，至于内容沈溪可以随意。
沈溪画得很简单，都是他在《金瓶梅》插图中用过的题材和模本，但因用的是毛笔，根本无法发挥他画人物画追求的细节。
用毛笔画，能画个人物线条轮廓就算不错了。
很快，沈溪便完成一幅，从屏风后递了出去，苏通赶紧接过，拿给李愈三人看，颇有得意之色：“如何？”
李愈三人拿过来一看，这幅画要说比之一般画师画出来的，的确要好上几分，但说非常出类拔萃也不尽然，至少跟原版《金瓶梅》插画一比，难免相形见绌。李愈打量之后，抬头道：“很一般吧？”
旁边的荣宁和宋岳帮腔道：“这种画，我家里的画师也能画得出来，有甚稀奇？”
苏通脸色有些着急，心想：“主要是今天没让沈老弟回去准备画笔和颜料，竟然水平差距这么大，看来是要丢人现眼啊。”
正想着，沈溪快刀斩乱麻把第二幅跟着画好了，又递了出来，李愈三人看过之后仍旧脸上带着嬉笑。李愈道：“苏兄，看来这次你要把翠翠输给我了……”
一句话，让苏通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也等于是为屏风后面的沈溪解了惑。
沈溪还在想苏通为何要这么热心请他过来作画，原来是涉及争风吃醋，这个什么“翠翠”具体是谁沈溪不得而知，或许是青楼女子，也有可能是苏通刚看中的什么姑娘，反正听这三人话里的意思，这事本身就很龌龊。
“苏通啊苏通，你帮过我，这次就当我帮你一次吧。”
沈溪拿起笔就要画第三幅。
春宫画算是人物画的一种，画人物时最讲究一种感觉，就好像沈溪当年给碧萱和熙儿作画时，要找的那一种能打动人心的意境。
沈溪不由想到刚才楼下时，惊鸿一瞥所见到的那女子，那女子温婉娟秀，仅仅只是侧脸就有一种让人心旌动荡的美好感觉，若将其入画，虽然会亵渎佳人，可到底也是一种美妙的体验。
沈溪知道，此时他若是跟前两幅一样随便乱画，在没有参照以及情境的情况下，想获得李愈三人的认可，令苏通不至于将那个什么“翠翠”输掉，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手随心动，心随意动。
沈溪作画已差不多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有了刚才那唯美的影子留在脑海中，要将那女子跃然画中还是很容易的，只是刚才那女子走得匆忙，还只露了半边脸，未让沈溪看清楚全貌，沈溪只能是根据自己的想象，将女子的容貌补全。
因为是春宫画，身上的衣物不能太多，但若直接身无寸缕的话，连沈溪自己都不能接受，所以干脆是身着亵衣，手拿小扇，手臂、腿和足都无遮掩，女子用小扇微微遮住下巴，小扇上的鸳鸯都画得活灵活现。
画中女子脸上并不见羞赧之色，好似在思考什么，有股淡淡的忧伤。
一幅画完成，连沈溪对画中倩影都多了几分向往，他端详许久深感满意后，才将画递了出去。
因为沈溪作这幅画用的时间相对较长，外面的人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画一出来，连同苏通在内，都上前围观。
“哇。这是哪位佳人，竟如此美貌？”苏通和李愈没说话，倒是荣宁先发出感慨。
苏通一看，也是赞叹不已，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如何？这幅丹青比之《金瓶梅》里的画怎样，这下三位应该服气了吧？”
李愈并不是那种喜欢耍赖之人，端详眼前的画很久之后才由衷地赞叹道：“佩服佩服，苏兄请来的画师，果然非同一般。”
旁边的宋岳皱眉道：“画好是好，可这人，怎么越看越面熟呢？恒卢兄，怎么我看起来，有些像是……令妹啊，你看这神采，还有样貌，连身材都颇为相似。”
李愈，字恒卢，京中商贾。苏通来之前对沈溪说过，这李愈家里对他的期望很高，希望他能科举进仕，可二十多岁了，考了几次县试都没过，更别说中秀才了。
李愈父亲早亡，如今家族当家的是他祖父和大伯，可惜大伯无后，李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苗，以后李家的生意只能由李愈接手。一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大少，还喜欢在外结交朋友，出手必定阔绰，苏通在京多逗留一些时日，想必手头已不太宽裕，所以才跟李愈走得近，有那么点儿想沾光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李愈跟苏通一样，都喜欢流连风月之所，算是臭味相投。
宋岳说画里的是李愈的妹妹，沈溪心里顿时犯起了嘀咕。之前他在楼下见到女子时，心里也升起疑问，看女子似是这酒肆的东家，可这年头女子出来做生意的少之又少，但想到苏通介绍的李家的情况，似乎不是没可能。
李愈作为家中第三代独子，不准备做生意，只有让他妹妹出来帮忙……
李愈骂道：“胡言乱语，怎会是吾妹？你们也不睁大眼睛好好瞧瞧，我妹妹有这么漂亮吗？”
艺术来自于生活，但高于生活，沈溪之前没看清楼下那女子的具体容貌，所以这女子的模样，是根据他心中期待的最佳模本画出来的。沈溪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不管是不是，只要你们看不出来就好。”
几人重新把人物容貌打量一番，这下连旁边的荣宁也道：“不对啊，越看越像二小姐，恒卢兄，此事是否太过稀奇了些？”
李愈被两个老友一说，自己忍不住仔细打量，本来他还对画中女子好一通意淫，等发觉被他意淫的女子，怎么看都像是自己妹妹时，他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李愈抬起头，用古怪的神色望着苏通：“苏兄，这怎么回事？”
苏通一脸惊讶，勉强解释：“或许是巧合吧。我请来的赵画师，怎么可能会见过令妹？”
李愈皱着眉头，突然大喝一声，把门口的随从叫进来：“我二妹今日可有来过？”
“回大少爷的话，日落时二小姐随送酒的人一起过来，查了账，这会儿还在后院看着，怕人往酒里兑水……”
这年头但凡经营酒肆的都知道，想赚钱必须要往酒里兑水，不然没多少利润。但也有一些良心店家，为了招揽顾客打响招牌，严禁手下的掌柜和伙计给酒里兑水。
“去把我二妹叫上来，嘿，我就不信了！”
李愈自己也犯了迷糊，吩咐一声，这才打量着画道，“这事儿真够稀奇的，我这妹妹从小到大，看了她无数回，画中人……莫非是我流落在外的妹妹？苏兄，是否把里面的赵画师请出来问话？”
苏通有些着急，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沈溪不过是应他所请，过来画了三幅春宫图，怎就跟李愈的妹妹扯上关系了？他跟李愈认识一段时间，却连这个李家二小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沈溪又哪里去见？
“这个……确实有些不太方便。”
苏通拦在屏风前，不许李愈三人往屏风后面瞧。
正说话间，外面脚步声传来，却是事件的正主，也就是李愈的妹妹，李家二小姐上楼来。她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本来兄长与朋友聚集，她作为女儿家是不方便出来的，但听下人说事情很急，不由上来看来。
商贾家的小姐，很早出来当家，比养在深闺里的姑娘见过的世面多多了。

第四二四章 梦里见过
李家二小姐上楼来，脸上带着不解之色。
兄长在外的荒唐事她不想多过问，虽然已经娶了嫂子，但兄长还是在外面沾花惹草，到现在都不曾为李家留下子嗣，早就为家里老人所诟病。她毕竟是女子，将来是要嫁人的，而她与兄长年岁又差了几岁，平日里不想说什么，甚至见到李愈她都能避则避。
“不知兄长叫小妹上来做什么？”
沈溪在屏风后面，听到温柔婉转的声音从女子口中发出，惊讶得合不拢嘴。他没想到，这女子除了貌美如花，还天生一副好嗓子。
李愈大大咧咧也不懂避忌，直接拿起沈溪的画，放到妹妹眼前：“二妹，你看看这上面画的是不是你？”
李家二小姐好奇地望过去，或许是门口那边灯光昏暗的缘故，她一时没看清楚，等接过画往里面明亮处走了几步，待看明白画上的内容，还没来得及看画中人的脸，面色已然大窘：“这是什么呀！”
一把要将画甩还给李愈，却又怕把兄长的东西弄坏，只能轻轻地放到李愈手中。不过她已转身，似乎想第一时间逃离房间。显然，她当这是兄长故意捉弄她，让她一个还没出阁的小姑娘看春宫。
“二妹，别走啊！”
李愈伸手想去拉妹妹，冲出来个小丫头直接挡在李家二小姐面前，李愈的手抓到丫鬟肩膀上。
“大少爷，您怎能这样？”
小丫鬟刚才也看到了画上的内容，几乎带着哭腔问道。
李愈忽然想到，妹妹应该是误会了，以为他有意拿春宫图出来耍弄，赶紧解释：“二妹，你听我说，你先看清楚这画上的人是不是你？这人容貌与你有几分相似，还有这身段……嗯嗯，这样吧，为兄把脖子以下的部位折叠一下，你只要看看是不是你便可。”
说着，李愈把手上的画卷了起来，如此只将画中人的头部呈现给妹妹看。
李家二小姐仍旧闭着眼，怎么都不肯睁开，不过在兄长坚持下，她还是微微眯着眼，把画里那人物瞧了一下，顿时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她自己也犯迷糊了，这画中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若说不是，可这跟她对着镜子看自己时的感觉一样；若说是，这女子明显要比她更美貌几分。
李二小姐还没说话，倒是小丫鬟先叫起来：“这就是二小姐啊，大少爷，您怎能找人画二小姐……这么污秽的画。”
李愈一听恼了，勃然大怒：“还真是！我就不信了，哪家的登徒浪子居然敢偷窥我妹妹，非把你腿打折了！”
说着，李愈气呼呼朝屏风走过去。
盛怒之下，苏通就算想阻拦也没挡住，就听“啪！”地一声，李愈一把将屏风踹倒，如此一来，被逼到墙角的沈溪便露在众人眼前。
此时的沈溪，心中如同几万只草泥马飞奔而过，真有一种打开窗户，直接从二楼跳下去的冲动。
“嗯？”
李愈、荣宁和宋岳几人，见到沈溪后明显一怔，很显然他们也没料到，画功如此精湛的画师，居然只是个十三四岁身着文衫的少年郎。
要说这少年身上的文衫干净而整洁，虽然面相显得稚气，但头发已束了起来，看上去带着几分英俊潇洒。
沈溪这天参加殿试，身上穿的可是正正经经的贡士服，这身衣服不是普通老百姓能穿的，他要是穿着这一身挨了打，那凶手肯定要遭受到官府严办。
今日的贡士，就是明日的进士，以后又将是朝廷命官，你连官员都敢打，活腻味了吧？
李愈指了指沈溪，问道：“苏兄，这是怎么回事？”
苏通赶紧充当和事佬，挡在桌子前：“忘了给李兄介绍，其实我请来的这位赵画师，年岁不大，却是师出名门，他不想败坏门风，所以才……在下并非有意隐瞒。”
李愈突然见到沈溪是个少年，没有反应过来，等他琢磨一下，又是一拍桌子：“师出名门又如何？居然敢画我二妹，是诚心与我等好看。来人啊，拖出去揍一顿！”
李愈这等商贾子弟，在京城是没有蛮横资本的，因为商贾的地位实在太低，可这是李家的店铺，而他又只当沈溪是个没有功名的穷酸画师，再加上心中气愤难平，哪里忍得住？
眼看李家家仆要朝沈溪扑过去，苏通再次挺身而出……沈溪是他请来的，事情也是因他而起，此时沈溪已经考过殿试，那就是准进士了，他还等着巴结沈溪呢，沈溪真要在这儿挨打了，那分明是要割席断交啊！
“我看谁敢！”
苏通一把抓起一张椅子，举过头顶，怒喝道，“跟你们说，在下乃是堂堂的举人公，谁敢打我，官府必然法办！”
李愈冷笑不已：“你是举人公？我还是状元郎呢！他若要阻拦，一块儿打！”
眼看情形不对，沈溪已经往窗口那边靠去……这事虽然是苏通招惹出来的，不过也不能说他自己就没责任。好汉不吃眼前亏，眼下苏通帮他挡着，沈溪觉得翻窗跳楼最好，反正二楼没多高，跳下去摔不出内伤。
可就在沈溪准备翻窗时，李二小姐站出来，拦住自家家仆，大喝道：“住手！”
刚才还文文静静，一看春宫画便面红耳赤的李二小姐，此时却好似一头雌豹一样，站在那儿颇有威仪，这一声娇叱，别说是李家家仆，就连她兄长李愈也愣在当场。
李愈不解地问道：“二妹，兄长这是为你出气呢，你怎的……帮登徒浪子说话？”
李二小姐有些无奈：“大哥，你都不问清楚情由，就让人打人，事情传出去外人会怎么想？你说这幅画里是我，可妹妹觉得，这人一点儿都不像呢！”
沈溪听到这话，稍微松了口气，果然这李二小姐不像她大哥那么头大无脑。
明摆着的事情，似是而非的一幅春宫画，你非要往你妹妹身上扯，你就算看着像，也不能瞎说啊，传出去你妹妹的名节如何保全？说是被某个男人看光了身体，然后画了一幅春宫出来？
再加上这幅画，本来就只是沈溪根据意境所画，参照人的确是李二小姐不假，可也不能说就是她，最多只是沈溪心中一个完美的女子形象而已。
李愈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拿起画，重新打量一番：“难道不是吗？”
“是什么呀？”
李二小姐满脸委屈，“大哥可见过我有这般小扇？还有……这人要说与我有几分相似不假，可我与作画之人根本不相识，他从何画我？”
李愈想了想，打量沈溪：“也是啊，那个……赵画师，你且说，这幅画中人，到底是谁？”
李二小姐脸色带着些许期冀望向沈溪，若沈溪说这画上的人就是她，那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普通画师对着她画都不能这么纤毫毕现，虽然李二小姐说这小扇她没有，可画中女子身上的亵衣，却与她平日所穿几乎一模一样。
沈溪看了下李二小姐，之后才侧目望向李愈，道：“在下作画，只是随意发挥，根据一些似是而非的人物落笔。就好似之前两幅画一般，这三幅画中的女子，并无确切来历，要说见……最多是在梦里见过吧。”
沈溪的解释虽然在情在理，却不能令李愈满意。李愈嘀咕道：“你梦里见过如此佳人？为何我没这好运气？”
李二小姐娇嗔：“大哥，你在说什么呢！”
李愈此时终于醒悟过来，绝不能承认这画上的女子就是他妹妹，不然妹妹的名节可就坏了，如今他妹妹年方十五，正当青春少艾，还没定亲呢。
李愈笑道：“我从开始也觉得这画不是你，可鹏举老说是，这小子……定然是眼神不好使，你们再看看，这是我妹妹吗？”
荣宁和宋岳对视一眼，不过他们知情识趣，再看过之后便忙不迭摇头：“不像，确实不像。”
李愈道：“那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苏兄，刚才有所误会，尚请海涵，回头在下必定请两位过来一同饮宴……至于翠翠的事，在下必将履行承诺，找人把她送到贵府上。”
苏通稍稍松了口气：“那就好。”
李愈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目光却不停在沈溪身上打量，他尚不能理解，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如何能作出这么精湛的画作。
跟苏通第一次见到沈溪绘画时的想法一样，李愈这会儿已经在想办法，如何才能贿赂沈溪，让沈溪多创作两幅作品供他欣赏。
“大少爷，楼下有人进来，吆五喝六无比嚣张，说是要进来找苏公子……还有这位赵画师。”有下人从楼下跑上来奏禀。
李愈刚才还飞扬跋扈，但听到有人找上门来，脸色顿时变了，目光扫过苏通。刚才苏通情急之下说过自己是举人，在之前交往中，苏通可从来没提过他身份，李愈心里不禁暗自揣测，难道这是真的？
“走走，在下送二位离开。”
李愈明显是那种欺软怕硬之人，这是商贾的共性，对于平头百姓他们可以吹鼻子瞪眼，但遇到有官府背景的人，只有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的份儿。
还没等下楼，玉娘已经带着人上楼来。她带来的人一看都威武不凡，不似普通官兵，倒好像是锦衣卫或者是东厂的人。
只有沈溪能看清楚这一点，苏通和李愈等人只当这些人是身体稍微强壮点儿的看家护院。
“苏公子，你说带……画师到酒肆，专程招惹是非的？”玉娘脸上带着冷笑打量苏通。
苏通苦着脸：“玉当家的见谅，都是在下没保护好赵画师，险些令他犯险。在下谢罪。”
李愈一听不是苏通请来的，登时火大了：“人是我要打的，有本事冲我来……啊！”话音未落，人已被一名块头很大的侍卫一把擒住，连身子都给拧弯了。

第四二五章 阅卷潜规则
李愈居然敢跟锦衣卫叫板，也是活腻了，他的身材属于痩削的那种，看起来高大威猛，实际上是纸糊的，何以是这些武人的对手？
等人被反拧，李愈的家仆还想上前营救，玉娘身后又上来二人，左消右打没几下，就没人再敢靠前一步。
一看情况不对，苏通赶紧拉着沈溪往玉娘那边人堆里走，他知道走慢了被人挟持就呜呼哀哉了。
等到了楼梯口，沈溪行礼道：“玉当家，今日李公子盛情款待，在下并未有碍，还是化干戈为玉帛吧。”
刚才李愈犹自嚣张不已，此时赶紧随着沈溪的话头往下说：“正是如此，在下并未有意要为难赵画师，其实都是误会，如今误会解开，他从未见过我妹妹，以后冰释前嫌，在下还要多请教……”
玉娘微微蹙眉，李愈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没太听懂，其实事情因何而起她也不清楚，她只知道苏通请沈溪来作画，刚才，她坐在对面的茶寮，隐约听到酒肆这边有争吵声，而后看到二楼窗口，沈溪似乎想往外跳，便赶紧带人进来喝问。
至于沈溪明明是前来作画，如何会跟李家公子的妹妹扯上关系，她并不知情，也不想去过问。
一听兄长说“他从未见过我妹妹”，李二小姐一脸红云，好在是夜里，楼梯周围光线不好，不然她都快无地自容了。
玉娘板着脸，一双冰冷的眸子扫过在场之人，最后摆了摆手，锦衣卫这才将李愈松开。
苏通远远行礼作别：“几位，在下要送赵画师回府，不能多陪，见谅见谅。”
玉娘亲自带人护送沈溪下楼，至于苏通的安危她可不在乎，等到了外面，直接让沈溪上了马车，她这谨慎的态度，就如同警方在保护和转移重要的人证。
苏通一看自己连送沈溪回去的机会都没了，只能在酒肆门口告辞：“赵画师，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赔罪，你可别怨为兄啊……”
玉娘不听他啰嗦，已经亲自赶车，送沈溪往东升客栈方向而去。
等回到客栈，二人上了楼梯，玉娘唤来云柳，帮助沈溪收拾房间，她还带着些许埋怨，道：“沈公子刚从皇宫出来，就差点儿闹出跳楼逃命的乱子。我看在案子没有了结之前，请公子留在客栈，若为贼人所趁，奴家就算要施救恐也无能为力。”
沈溪拱拱手道：“多谢玉娘这些日子照顾。”
玉娘看着沈溪，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这才带着云柳出门去。
沈溪本想跟玉娘请个假，回小院看看林黛和朱山她们，有段时间不见了，小妮子之前还在生他的气，他心中挂念得紧，尤其是在殿试结束后。
眼下这模样，不等贼人落网，玉娘肯定不会放心让他出去，光是今天跟苏通去见李愈等人，就险些让玉娘难做，就算玉娘对他这个准进士毕恭毕敬，也不会再给他出门的机会。
本来只是监视居住，现在成了真正的软禁。
……
……
三月十六，是殿试读卷官正式开始读卷的日子。
这天上午，十四名读卷官进宫读卷，昨日礼部已连夜将三百名贡士考卷糊名弥封，但殿试并无誊录，所以众读卷官所要阅览的卷子全都是考生的原卷，若是遇到十四名阅卷官认识的人，笔迹熟悉，而且这位读卷官还非常欣赏这位考生，那么这名考生就会幸运地先获得一个圈的成绩。
理论上来说，十四名阅卷官要把所有三百份考卷都看一遍，读卷官觉得文章优异，就会画个圈，若是觉得狗屁不通则直接画叉，若是不好也不坏，那什么都不管。
最后文章好坏优劣，全看考卷中圈和叉的数量。
但实际操作并非如此。
所有考卷，要先交给三位内阁大学士，就是俗称的阁老来审阅，让阁老先定基调。
阁老的意见往往是最重要的，在这次礼部会试中，三位阁老分别是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他们三位的意见基本关系到考生最后的排名。
最后所有考卷会分为三等，上一等、次二等的考卷会被分别列开，所谓的上一等，就是卷子上圈比较多，次二等则是圈比较少，或者叉比较多。
最后再从上一等中选出十份特别优异的文章，进呈皇帝，由皇帝判定最后的一甲和二甲前七名，排名座次。
为了彰显礼部会试前十名的重要性，礼部会试前十名的考卷基本会被进呈，这也算是殿试中的一个“潜规则”，弥封官通常会知读卷事，他们的任务除了要将所有考卷糊名，还要将会试前十的考卷告知三位阁老知晓，这十份考卷先由阁老阅卷，直接被列入上一等。
最后在选拔考卷时，这十份不出意外的话，将有八九份入选前十，甚至十份全数进呈也很常见，这也是李东阳在礼部会试放榜后，要特别拔擢王守仁为前十的根本原因所在。
李东阳对王守仁十分欣赏，早在上届礼部会试结束，他就为国家没能选拔这样一个优秀人才而感觉惋惜，所以这届会试，李东阳作为主考，同时也肩负为礼部会试排定名次的责任，便将王守仁的名次稍微提高到会试第十名。
如此一来，便增加了王守仁中状元的可能性。
当然这些都是作为潜规则存在的，不能对外公布，李东阳对于王守仁的字又十分熟悉，在看过王守仁殿试的文章后，他还是很满意的，但就是李东阳也不得不承认，在殿试的这三百份考卷中，回答得宜，而且文采斐然甚至有治国思想的好文章比比皆是，王守仁想突出重围中状元，十分困难。
无论怎么说，他还是正正经经在王守仁的卷子上画了个圈。
殿试的阅卷，基本要在第一天就完成，工作量十分巨大，一个阅卷官要看三百份考卷，一份卷子又普遍在两三千字以上，能从头到尾看完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内阁大学士的意见具有决定性的作用。
而内阁大学士也不可能把所有卷子都仔细审阅一遍，这便是为何殿试会特别选出会试前十考卷进呈的原因，毕竟会试是通过半个月的阅卷，从各房的同考官，到主考官，经过层层选拔上来的，加上会试所考试之内容又十分全面，更容易考察考生的知识面和知识量，比之殿试要正规许多。
制定这样一个潜规则，其实是为朝廷选拔人才负责，毕竟殿试只考策问，考察面相对狭窄，若真有人本身才学品德非常一般，只因为殿试做了一篇好文章，就被擢为状元，对那些莘莘学子来说太不公平。
当天阅卷结束，次二等的考卷会直接填写皇榜，列入三甲中，而上一等的考卷中还要选拔出十份考卷来，进呈给皇帝御览，选不上也会列入皇榜二甲。
皇帝会排定前十名的具体名次，从一甲状元、榜眼、探花，到二甲前七名，都由皇帝亲自排名。
至于剩下的人，列于皇榜之上时，只会象征性排定名次，赐的是进士出身或者是同进士出身。
对于殿试来说，只有二甲第七名以上的考生才算是一种荣耀。
这次殿试的策问题，相对来说很中正。
因为是弘治皇帝亲自出的策问题，开篇一律是以“皇帝陛下”开头，四道策问小题的文章合并成一篇大文章，就如同是写给陛下的奏本，回答皇帝所问出的问题，发表己见，这不但要求考生学问好，还要会在几个小问题之间形成转折，使得文章不会因为是答题而显得呆板生硬。
在三名内阁大学士中，刘健属于年老体迈老眼昏花的那类人，所以他看考卷显得有几分敷衍，毕竟身体明摆着，让他坐下来盯着卷子看一整天，非把他累趴下不可。所以阅卷的主要工作还是放在李东阳和谢迁身上，二人发觉有什么好的卷子，会呈递给刘健看，至于不太好的或者觉得不值得推荐的，就直接给其他阅卷官批阅。
礼部会试前十名的考卷，也是读卷官们重点批阅的对象，要仔细检查文中是否有错漏或者犯禁之处，毕竟这十份考卷很有可能会被呈递给陛下，甚至说，这十份考卷没什么问题的话，基本是要全数呈递的。
而这次礼部会试虽然牵扯进鬻题案，但所选拔出来的礼部会试前十名，学问和文章水平都相当高，其中有在太学卒业的大儒伦文叙，还有孙绪、刘龙、丰熙这些具有真才实学的举子。
想那祝枝山、唐寅、徐经这些闻名江南的大才子，到了会试要么名落孙山要么名次靠后，就足以知晓这届会试的质量有多高。
到了殿试，更是贡士们发挥所长的时候，每个人都期待自己的文章能入天子眼，就算不能被天子御览，最少让这些内阁大学士和公卿看过之后留下深刻印象，每人都务求把自己的才学发挥到淋漓尽致。
“这文章，写的可真是老辣，却不知是谁的文章？”谢迁拿起一份卷子，端详半晌之后，看了看旁边的李东阳，想让李东阳给他一个答案。
礼部会试时，谢迁并非主考官，他没真正见识过这届会试众举子的才学，而李东阳则是礼部会试的主考之一，最具发言权。
谢迁所说的这份卷子，正好是礼部会试前十名其中一人的手笔，而且准备作为殿试前十进呈天子御览，他不知晓，便想问问李东阳是否熟悉。
但就算李东阳身为殿试的主考官，可他所见过的只是誊录后的卷子，并不能从字体上认识所有考生。
李东阳拿过来看过，微微点头，却又马上摇头：“文章是不错，只是斧凿之工太过明显。”
谢迁好似明白了什么，举起大拇指：“高见。”

第四二六章 三份疑难杂卷
无论贡士在殿试发挥有多好，作为殿试阅卷官是不能去称赞或者吹捧的，程敏政在礼部会试的举动就是前车之鉴。
言多必失，很多事就事论事便可，有些话传到别人耳朵里，难保不会让人心生联想，其中是否有私相授受之事。
而且，谢迁和李东阳作为内阁辅政大学士，更不宜对考生卷子作出直观的评价，这也是为何李东阳要特别拔擢王守仁，却未对别人表露的根本原因之所在。
现在谢迁赞叹礼部会试前十名贡士中，有一人卷子写得老辣，以谢迁的地位和才学，那实在是心中十分感慨才会作出如此评价。
李东阳好奇之下，将卷子拿过来看了看。
哎呀，真心不错啊！
果真如谢迁所言，这份殿试考卷中文章圆润自如到几乎无可挑剔的地步，就算是在翰林院供职十几年的老翰林，都未必写得出如此华章美卷。
“这应该是……丰熙的？”
李东阳嘴上嘀咕了一句，但依然不确定。
对于丰熙的文采，李东阳早有耳闻，但丰熙在礼部会试中并不是十分出彩，主要是他没有答上那道“四子造诣”考题，单就从四书文和五经文来论，丰熙是有当状元潜质的，所以就算丰熙“四子造诣”题没有答对，他还是在所有贡士中名列第四，仅次于沈溪、伦文叙和孙绪三人。
在本次礼部会试前十中，李东阳熟悉的并不止伦文叙一人，作为本届礼部会试主考官，在见过会试前十名的考卷后，他自认很快能对号入座，知道谁的文章是谁的。
就好似伦文叙、刘龙和王守仁这些人，就算是糊名，他也知道谁是谁。可因为这篇文章的出现，反而让李东阳心头迷惑，主要是剩下几个人，特别不好判断，一个孙绪、一个沈溪、一个丰熙。
这三位，李东阳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的文章。
更可甚者，李东阳在北镇抚司时曾让沈溪和孙绪默写过礼部会试的卷子，见过二人的手笔，可到了殿试，居然前十名的卷子里，没一人的字迹跟他当日见过的沈溪和孙绪的笔迹相同。
每个人的字基本上都是定型的，一个考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字体有那么大的转变，若是其中有一人字体有所不同，李东阳倒能接受，可这两人的字都有了变化，难免会让他揣度，难道殿试也会涉及替考之事？
沈溪和孙绪在礼部会试中一个会元，一个第三，属于众目睽睽，进宫时依然会列在头三个，想找人替考，难度也忒大了些，这分明是要把脑袋往铡刀里送的节奏！但若说没替考，字迹与以往不同，还有一种解释，就是弥封官在糊名时把卷子搞反了，把会试靠后的卷子，当成是沈溪和孙绪的，列到了前十。
这种可能性也不大，因为李东阳无法判断主人的三份卷子，从论点、论据、文笔等等上说，均为上乘之作，都是拥有状元之才的。
李东阳看过之后，把三份卷子交给刘健，道：“阁老，请您看看。”
三人都是内阁大学士，但刘健毕竟是首辅，地位最是尊崇，连李东阳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刘健把三分卷子接了过去，看过一篇，满意点头，看过第二篇，还是点头，到第三篇时，头点得更加勤快了。
“谁的？”刘健侧目问了李东阳一句。
李东阳微微沉吟：“料想不错的话，应是沈溪、孙绪和丰熙的卷子。”
刘健想了想，道：“这三人，将来或许是国家栋梁之材，不过……宾之啊，这篇是谁写的？”
李东阳凑过头一看，刘健所问的那份，正是谢迁刚才评价为文笔老辣的那份文章，他蹙眉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
刘健不由一笑：“连宾之你都不知道为何人所作，真是稀奇，稀奇……也罢，交给旁人阅过就是。”
其实对于内阁大学士来说，殿试阅卷又不用写评语，好坏只是一个圈一个叉的问题，殿试成绩公布后，也没有追诉制度，就算结果有所偏颇，考生也要认账。
更何况，殿试前十名是由皇帝亲自排定名次，觉得文章不错，只管上呈给帝王，交给皇帝定夺就是，他们并不需知道文章背后到底是谁。
经过一天阅卷下来，卷子重新汇总到三位内阁大学士手中，次二等二百零二份考卷已经选择完毕，这二百零二人将会是本届殿试的三甲，被赐“同进士出身”，至于被列入二等的卷子，还要内阁大学士重新选拔一下，看看有没有特别优异的卷子，可以进补到呈递给天子的前十名中。
结果是没有。
本届礼部会试前十名考生在殿试中的卷子，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全部中选，悉数要呈递给天子。
也就是说，状元只会在这十个人中产生。
在李东阳看来，最有可能被皇帝选为状元的，从礼部会试成绩排名，是沈溪、伦文叙、孙绪、丰熙、刘龙和王守仁。
关于伦文叙、丰熙和王守仁的文章，李东阳已基本判断出是哪篇，心中有数，可对于沈溪、孙绪和丰熙的文章，他却辨认不出。
最后所有十四名阅卷官聚在一起开了个小会商讨一下，刑部尚书白昂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这沈溪倒是不简单，殿试之后还能列于前十？”
显而易见，白昂对于两天前殿前议事时，他的“正法纪”提议被马文升等人驳回而耿耿于怀。
其实这件事最大的问题，来自于会元沈溪或许牵扯进了礼部会试鬻题案。
但是，从殿试最终的结果看，虽然不知道哪份卷子是沈溪的，但最起码，沈溪有进入殿试前十名的实力，尽管沈溪的前十近乎于“保送”，而非从所有殿试文章中层层选拔。
马文升道：“多说无益，还是早些将前十考卷呈递陛下，请陛下定夺。”
……
……
三月十六，一天的阅卷忙碌终于结束，因为时间比较晚了，前十名的卷子虽然会呈递给天子，但当天并不会出最后结果。
三月十七一大清早，所有十四名殿试阅卷官，前往华盖殿面朝天子。
虽然名义上，殿试前十名的排次是由天子来最终决策，但天子在决定的时候，也会参照殿试阅卷官之意，尤其是朱祐樘这样喜欢纳谏，同时手下还有一群能臣的有为君主。
华盖殿内，朱祐樘将十份考卷拿起来，道：“朕昨夜连夜审阅过这十份考卷，感触颇深，今日与众卿拟定一甲之人选……”
朱祐樘手上所拿的殿试答卷，名义上是他跟士子们问询的天子致治之法，属于问策。就算朱祐樘看过这十篇文章后觉得不合心意，也要说“感触颇深”，是为彰显君王虚心纳谏的宽容之心。
但实际上，朱祐樘已将五到十名的排次列好，最后具体要议的，是一甲前三名和二甲第一名这四个人的排次。
“朕尚且有一事说。”
就在众臣以为朱祐樘要说天子属意于何人为状元时，朱祐樘突然岔开话题，众殿试阅卷官屏气凝神听着，“此番殿试之后，朕决意不遴选庶吉士……”
在礼部会试鬻题案发生后，朱祐樘已不是第一次提出此事，但之前提出并不正式，这次算是一次天子照会，君王的意志不容置疑。
在十四名殿试阅卷官中，大多数人对此并无意见，可李杰、王鏊和焦芳三个翰林学士，对此却有些看法。
历来的规矩，殿试之后，要从进士中重新考核，遴选二十名庶吉士补充到翰林院，虽然庶吉士是没有品阶的，可这是一种巨大的荣耀，因为明朝内阁必出翰林院的规矩摆在那儿，这次不遴选庶吉士，那意思是说，除了三甲可入翰林院外，这届的进士以后别想入内阁，断了这届大多数进士位极人臣的盼头。
可天子已用照会的方式说了，连大臣议论的机会都不给，就算李杰等人心里觉得不妥，但却不敢发出任何反对意见。
说过此事之后，朱祐樘才重新把没排定名次的四份卷子拿起来：“殿试一甲如何，就看众卿之意。”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大臣，最先拿到四份考卷，打开来看过，一点儿都没超出想象，其中只有一人可以确定为伦文叙，剩下三人，就是他跟李东阳、谢迁探讨过不能明辨身份的沈溪、孙绪和丰熙。
有意思就是，一甲前三名和二甲第一名，就将在这四人中产生。
虽然二甲第一名看起来也荣耀无比，可因为这届进士中并不遴选庶吉士，一名之差，等于是日后的仕途大相径庭。
如同王守仁，就算他造诣再大，对朝廷贡献再多，也因为是弘治十二年的进士，而终生无缘入阁。
刘健看过之后，轮到李东阳和谢迁了。
李东阳看到四份考卷，心里一叹，他最推崇的王守仁并没列在其中。如今皇帝又说了这届不遴选庶吉士，那意味着，他所属意的王守仁，这辈子不可能继承他的衣钵成为内阁辅政大学士了。
等众殿试阅卷官，把四份卷子都看了一遍，其实每个人心中都大致有数。
在这四篇文章中，唯一知道是谁写的那篇是伦文叙的，但其实伦文叙的文章质量在四人中居于最末。但除他之外剩下三人，多少都有一些文章之外的“缺憾”。
沈溪太年轻，孙绪太狂傲，丰熙腿脚有疾。
在明朝，状元作为科举中的佼佼者，还要担当起天下士子表率的作用，等于是科举取仕的代言人，要是这个代言人是个瘸子跛子，会令朝廷蒙羞。
本来丰熙的缺点不是缺憾，但在这种原则之下，丰熙是四人中最不可能被列为状元之人，最多被列于榜眼。

第四二七章 状元卷和榜眼卷
殿试前四的考卷，只能判断出伦文叙的，他的文章在前四名中又相对最普通，剩下三人，无非是沈溪、孙绪和丰熙，单从文章来论，状元应该是从这三人中产生，可按照“潜规则”，还真未必。
沈溪、孙绪和丰熙，都有文章之外的缺憾，唯独伦文叙，文章写得那是四平八稳，人更是相貌堂堂，而且有鸿儒的名声，从朝廷的角度，自然是把伦文叙推出来当状元，最合时宜。
但若如此，就等于是皇帝带着十四名殿试阅卷官一起营私舞弊，违背了科举考试公平选仕的基本原则。
在这种时候，皇帝的意思最为关键。
皇帝客气地跟你商量，还说前四的排名由众人商议来决定，可殿试排名本来就是天子的责任和特权，大臣要有觉悟，不能冒犯天颜。
就在众人默不作声之时，太子少保、都察院左都御史闵圭走了出来，行礼道：“陛下，臣以为四名贡士之作答，平稳有度，文采卓然，臣心中实难以定夺孰优孰劣，请陛下圣断。”
闵圭的说法，基本也是在场大臣的意思，因为这问题有些难办，到了殿试前四这个份儿上，其实已经很难区分文章的优劣，说伦文叙的文章不好，也是因为他写得太过四平八稳，所提提议并无建树。
反倒是另外三人，在自己的文章中都有一定的见地。
朱祐樘重新把四份考卷摊开来仔细端详。若是能拆开弥封知道是谁写的，他倒容易定夺。李东阳那边尚晓哪篇文章是伦文叙写的，朱祐樘却对眼前四篇文章出自于谁之手一概知，而为了保证公平公正，朱祐樘又不想破坏规则。
“这篇文章，朕觉得不错。”
天子突然拿起一份卷子，抬头看着在场之人，“众卿以为呢？”
在场的殿试读卷官尽皆面面相觑，这份卷子昨日里已为人所探讨了不下数次，其中文章之老辣就连那些老翰林都不及，其中提议很符合君王的利益和想法，简直是为皇帝御民所量身定制。
通常来说，皇帝是最喜欢这种“体察上意”而且能为帝王“分忧解难”的臣子。
嫉妒心重的大臣难免会想：“文章不拍马屁，却件件说得合乎上意，这种人将来到了朝廷，必会成为大敌，就算不能阻碍他进入前四，也不能让他列于三甲进入翰林院。”
大理寺卿王轼走出来行礼道：“臣以为，这篇文章过于浮华，所提之事……皆都颇费周折，恐非做实事之人！”
不管好不好，先给他扣上一顶大帽子。
皇帝不是觉得这篇文章不错吗？我就先唱反调，说他不切实际，这种人是在变相地溜须拍马，我得把他给揭穿了，让皇帝知道此人的嘴脸。
但王轼的话并不能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
其实在皇帝出制诰之时，在场的众殿试阅卷官就在想一个问题，若把自己放到殿试考生的位置上，应该以怎样的文章来作答？
尤其是最后一题，涉及到大明朝礼乐之治的内容，如何能为皇帝分忧，让皇帝不用为大明朝礼乐之治不及尧舜禹三代而感到惋惜？
包括内阁首辅刘健在内，在深思熟虑之后都意识到一个问题，这种文章想侃侃而谈容易，真正要说出一些切实可行的办法来替皇帝分忧是不太现实的。
礼乐之治是历史遗留问题，都知道要用严峻的法律才能令臣民不敢有所异动，现在光说要靠礼乐去治国，谁听你这套？
但这次殿试却有人能提出些相对较好的建议，又以那篇“老辣”的文章为甚。这种文章可以说空泛，但还不如说人家真的是在为皇帝着想，绞尽脑汁出谋献策。
朱祐樘听到王轼的话，重新审视手上的文章，连皇帝自己都不觉得内容空泛，王轼的指责明显有几分偏颇。
朱祐樘不由抬头看了看刘健和李东阳，他二人一个首辅一个次辅，李东阳还是礼部会试的主考官，多少会对他有所建议。
但在这件事上，这两名善于为皇帝分忧的大臣却选择了沉默。因为在刘健和李东阳心里，也承认这篇文章的确写得好，但想到此人是沈溪、孙绪和丰熙中一人，他们却并不想推荐皇帝选拔此人为状元。
李东阳心想：“就算沈溪才学敏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以他的年岁和见识，应该写不出此等文章，那么此人就是丰熙或者孙绪，以丰熙为状元尚可，但实不及伦文叙。”
李东阳在心中排定的名次，状元伦文叙，榜眼丰熙，探花孙绪，二甲第一为沈溪。这应该是一个比较好的结果，既保全了朝廷的颜面，又让士子感觉到皇恩浩荡，但他再仔细一想，却又觉得让孙绪和沈溪掉一个个更为合适。
因为这届会试的二甲第一名是进不了翰林院的，李东阳对沈溪起了爱才之心，反倒对于狂傲的孙绪不太欣赏。
可在别的阅卷官心中，李东阳最初的排序，却是最恰当和稳妥的，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郎，光是考个会元，就已让京城士子哗然，纷纷指责其涉及鬻题案，若殿试再成为一甲前三，士子肯定还要闹。
现在的问题是，不知道沈溪的文章到底是哪篇，要是不小心真把他给取到前三，还成了状元，那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朱祐樘有些举棋不定，现在刘健和李东阳那边明显是在回避问题，而内阁大学士一向同气连枝，谢迁那边也不便相问，剩下殿试阅卷官中，资历最高的应该是吏部尚书屠滽和兵部尚书马文升，但这种问题又不便问身为兵头的马文升。
于是朱祐樘看着屠滽道：“屠先生以为呢？”
屠滽不但是吏部尚书，同时也是太子太傅，只要不是大的朝会场合，朱祐樘对于屠滽都不会以姓名相称，而是称其为“先生”，这是隆宠的表现，朱祐樘是那种非常会拉拢人心的皇帝，说这话时显得极为亲近，眼神中也充满鼓励。
屠滽见皇帝当着众殿试阅卷官的面，称呼自己为“先生”，心里带着几分感动……既然你们内阁大学士不肯为陛下分忧，那就要我这来说几句公道话了，谁叫我是吏部尚书呢？
屠滽恭敬行礼道：“回陛下，臣以为此卷回答得体，在四卷中居于最优，当可拔擢为文魁，为天下士子之表率！”
屠滽这话，非常符合朱祐樘的心意，因为弘治皇帝参详这四份卷子大半晚上，今天又看了两遍，怎么看都觉得，只有这份卷子最符合他心意。
弘治皇帝之所以没确定下来，是因为他不知道此卷出自谁人之手，擢为状元是否有不妥，所以想从刘健和李东阳那里得到答案，结果二人选择回避，这也是历届殿试后天子问卷时所不常有的事情。
朱祐樘微微点头，仍旧未置可否，重新看着其他人，目光从三位翰林学士身上，转到马文升，又扫过六卿，最后落在掌通政司事礼部左侍郎元守直身上：“元侍郎以为呢？”
放到别人身上，可能会得到不同的答案，可朱祐樘不问那些资历老的臣子，直接问元守直，用意不言自明。
元守直连七卿还不是，七卿之首的屠滽都说了这篇文章不错，难道他会提反对意见？
元守直毕恭毕敬道：“回陛下，臣以为，此子乃有状元之才。”
朱祐樘很满意元守直的回答，点头道：“好，朕便点了此人为状元，众人可有异议？”
众阅卷官并不知这篇文章出自谁人之手，便也就不随便发表意见，李东阳想站出来说一两句，但又怕遭来皇帝白眼……刚才问你不说，朕要点他为状元了，你却跟朕唱反调，诚心想跟朕过不去，是吧？
朱祐樘见没人反对，事情就此定了下来，在榜眼和探花卷尚未确定之前，状元卷先一步定下。
现在问题是二到四名的排序了。
李东阳见再不说话不行了，已经取了状元，可惜到现在连状元是谁都不知，但他可以料定这状元不是伦文叙和沈溪，于是趁着朱祐樘进一步发问之前，行礼道：“臣以为，三卷尚可，可点为榜眼。”
朱祐樘没想到李东阳在状元问题上回避，却在榜眼问题上把事提点得如此直白，都不带商量的口吻。
“哦？”
朱祐樘把第三份卷子拿起来一看，马上释然了，这第三份卷子，其实是四篇文章中最为中规中矩的那篇。
其实是伦文叙的。
现在李东阳的想法是，状元已经定为丰熙或者孙绪，最好能保住伦文叙和沈溪的榜眼和探花位置，但现不知道哪篇是沈溪的文章，只能先舍沈溪，保伦文叙，让伦文叙做了榜眼再说。
朱祐樘把伦文叙的文章仔细看过，点了点头。
其实除了刚才的状元卷算是出类拔萃之外，剩下三卷都不能说特别优异，要把这份中规中矩的卷子定为榜眼卷，也不是不可以，何况这份卷子还是李东阳亲自提出来的，以刘健和谢迁没反对的情况看，这应该是内阁三位大臣之意。
朱祐樘显然不会去驳李东阳的颜面，不过为了表示他不偏听偏好，还是征求了在场之人的意见。
最后没什么人提反对意见，于是乎，伦文叙坐稳了榜眼之位。
现在状元卷和榜眼卷定下，只剩下两卷要分出个优劣，对皇帝和众殿试阅卷官而言，同样是个头疼的问题。

第四二八章 开封见喜
就在皇宫中为殿试前四名排序争论不休时，作为事件的当事人之一，沈溪正在东升客栈内焦急地等待消息。
三月十五殿试结束，三月十六是殿试读卷官阅卷日，三月十七就该是放榜日了。
按照以往的规矩来看，过了晌午，所有考生的排定名次就应该出来了，下午会放榜，因为第二天便是传胪日，到时候所有新科进士都要进宫朝拜天子，在朝拜之前需要作一些准备，主要是由国子监下发状元服、进士服这些，考生要穿戴一新进宫。
若在传胪日当天才准备的话，时间上会来不及，所以放榜只能提前。
这天一大早沈溪就起来了，因为他实在睡不着，不但因为殿试即将放榜，还因为昨日府库盗粮案的人送来了一千多两银子的定金，这意味着，案子已经从调查取证阶段，发展到要捉赃拿人了。
眼前接洽的事情由周胖子负责，只要贼人把仓储粮食的据点交待出来，朝廷那边就会收网，因为再把案子扩大的话，就要牵涉到外戚张氏兄弟，就算是刘大夏也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沈溪吃过早饭，刚坐到书桌前，正想今天读点儿什么书，苏通前来拜访，手上拿着一封李家的邀请函。
玉娘对苏通没什么好脸色，主要因为苏通前日令沈溪犯险，不过今天是殿试放榜日，玉娘为了不令贼人怀疑沈溪住在客栈中另有目的，还是允许沈溪身边的朋友前来拜访，只求表现得自然一些。
苏通一到沈溪房间，马上行礼告罪：“沈老弟，前天是我不对，我没想到……李公子他居然如此霸道无理。不过沈老弟，你以前真的没见过李家小姐？”
沈溪没好气地白了苏通一眼：“我从何处去见？”
“这倒也是，我们来京城赶考，沈老弟你又深居简出，更何况……那李家小姐还没出阁，总不会没事出来被人瞧。”
苏通突然脸上涌上一抹坏笑，“不过沈老弟你画功实在了得，藏而不露，却是风姿绰然，实在是……哎呀，沈老弟你后来见到她真容了，要不帮我画两幅如何？”
苏通这家伙明显对李二小姐有几分意思，想靠沈溪的画来意淫。
不过若是再画，那真就是登徒浪子了，沈溪断然摇头：“当时灯光黯淡，她模样我没记清楚。”
苏通听出沈溪是不想帮他画，沈溪连梦中人都画得惟妙惟肖，现在见过真人，作出的画肯定更为生动，但他心里有愧，不敢勉强，只好把信推过来道：“李家人知道我是举子，想攀交情，送了请柬来，你我各一份，说是赔罪。不过我看，他们是想问清楚你的来历，或者想求证你是否见过李小姐。”
沈溪连看都没看，直接推了回去：“劳烦苏兄帮我推掉吧。”
苏通有些惋惜：“若去李府一趟，说不得能见到花容月貌的李小姐……算了，我还是帮沈老弟你推掉。祝沈老弟你金榜题名……名列一甲，最好是高中状元。”
苏通看出沈溪没心思应付他，再加上旁边玉娘冷着脸，一直斜眼瞥他，不愿在此自讨没趣，于是起身告辞。
等人走了，玉娘才道：“原来沈公子前日画了李小姐的春宫……”
沈溪面色略显尴尬，玉娘是风月中人，说话一点儿都不知道避讳，或者是以她的年岁，见惯太多事情，没什么可避忌的，“想来是沈公子前日偶然见过李小姐，所以才能原样画出？”
玉娘笑意盈盈。她觉得此事十分有趣。沈溪不画别人，偏偏画了李二小姐，结果险些惹来祸端。
沈溪没有回答这么尴尬的问题，反问道：“玉娘可知道京城李家？”
“李家是京中大商贾，与户部曾有钱粮来往，怎会不知？不过这些年没落了，只靠一些房产、佃租和小买卖过活，似有与朝廷划清界限之意……”
沈溪微微点头，看起来这李家家主非常谨慎，担心跟朝廷走得太近，难免惹祸，所以干脆靠出租田地和房产，再经营诸如酒肆、茶寮之类的营生过活。反正这年头有房子有地，就可以安心当地主，而地主是稳赚不赔的。
玉娘临出门前，又提醒一句：“沈公子最好做些准备，若所料不差，过了晌午，礼部就会放榜，到时报子会再度临门。”
沈溪点点头，随手拿起本书打发时间，只等殿试放榜结果出炉。
……
……
三月十七，午时二刻，华盖殿的众殿试阅卷官终于可以出来稍微休息一下。
本来简单的殿试前十排序，结果因为不知考卷是何人，闹得异常复杂，最后判定探花卷和二甲第一名卷也很主观，因为两篇文章实在难分伯仲，只是其中一人文章中有两句所议不合时宜，带了一点偏激的情绪在里面，被判了个第四。
这一判，等于把此人赶出了翰林院。
从华盖殿出来，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鏊快走几步追上李东阳，问道：“李大学士先前为何不对陛下言明各卷考生是何人？”
李东阳瞥了王鏊一眼，显得有几分不耐烦。这一上午下来，李东阳早就口干舌燥，现在却只是上半场结束。简单吃点儿喝点儿，就要返回华盖殿，在皇帝的监督下给殿试前十名的考卷开弥封，依次拆卷，房官要填榜，把前十名的空缺给补上，司礼官要制敕，同时还要写传胪帖子。
下午放榜时，还要令顺天府协助报喜，第二日新科进士进宫，甚至需要顺天府尹亲自作陪。报喜时，需要将考生来日所配套之衣服下发，因为状元服和进士服这些都是成衣，若穿着不合体，还得酌情改衣……
一次殿试，其实是对朝廷相关职能衙门的考验，各个环节都不能出纰漏。
李东阳什么都没说，直接往殿外行去。
王鏊心里有些不忿，虽然李东阳是内阁大学士，但朝官之间也不是一团和气，他主要是对刚才李东阳回避天子问话而不满。
谢迁笑道：“济之，你别难为人了，若我等知道那四卷是何人所作，难道会不提醒陛下吗？”
王鏊微微错愕，他这才知道原来连主考官李东阳都不知道四份考卷究竟出自何人。王鏊惊讶地问道：“那李大学士还推荐第三卷为榜眼？”
谢迁笑着摊摊手，显然有些话是不能明说的。
谢迁自己做过礼部会试主考官，对于礼部会试的潜规则比别人清楚得多，就算主考官知道哪份考卷是谁写的，要提醒皇帝，也得尽量婉转些，若直接了当地说出来，那就跟内定名次差不多。
而这次李东阳也是情急之下不得已推荐伦文叙为榜眼，其实已经犯了忌讳，这正是李东阳黑脸的原因，不是他不想替皇帝分忧，实在是在开弥封之前他自己也无能为力。
吃过午饭，十四名殿试阅卷官回到华盖殿，接下来便是当着皇帝的面，对前十名殿试考卷开封。
其实五到十名具体是谁，已经没人关心，就看前四到底花落何家。
本来殿试结束只有等开弥封之后才知道前十名次，但因潜规则的存在，其实已有许多届殿试未曾在考后才知道三甲排名。
其实说起来，主要是那三份考卷乱了套。
在弘治皇帝朱祐樘的监督下，考卷由房官打开弥封，从第十名开始，依次往上，第十是王守仁，第五是刘龙，别的名次基本没人在意。
到了第四名，在场的众阅卷官火气都上来了……我们被皇帝折腾了一上午才排定名次，倒要看看这四个人究竟是谁。
很多人想来，不出意外的话，第四名应该是会试会元沈溪。
虽然沈溪在礼部会试中拔得头筹，可毕竟年轻学浅，在殿试这种回答天子的策问中，能拿个第四就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是在难分伯仲的情况下拿到的，输得也不算冤枉，只是在议论上稍微有一点点偏颇而已。
房官开封时，朱祐樘目不转睛地看着，连皇帝都想知道这四个人到底如何排定的名次。
结果第四名并不是沈溪，而是以狂傲著称的孙绪。
“故城县，孙绪，曾祖……”
考卷开弥封之后，上面有考生的籍贯、姓名和三代履历，三代履历中特别要注明是否当官，而三代中有人因刑事案件下狱，那子孙连考科举的资格都没有。
听到第四名是孙绪，李东阳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这说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最后他也在第三名和第四名中犹豫了很久，至于第四名文章中议论的偏颇却是他故意找出来的。
在别人看来，议论中的偏颇和激进应该是沈溪这种小后生常犯的错误，而李东阳却意识到，这种议论方式其实更符合孙绪的狂傲性格。
只要第四名一定，在李东阳心中，这排名就比较靠谱了。
丰熙状元，伦文叙榜眼，沈溪探花……就算丰熙腿脚有一点毛病，就当是朝廷选仕不避讳残疾人吧，至少对朝廷的名誉有一定的积极宣传作用。
第四名，也就是殿试二甲第一名，随着孙绪填榜结束，随后是第三名的考卷。
当所有人都觉得，这第三名必然是沈溪无疑之时，弥封随即打开。
“鄞县，丰熙……”
房官宣布时，华盖殿内一片死寂。
王鏊等人想的是，会试会元、一度卷入鬻题案的沈溪竟有这等本事，竟能位列榜眼？
而三位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和谢迁则是对望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因为连他们自己都不信，那篇令天子都赞叹不已的状元卷，居然出自十三岁的少年郎沈溪？

第四二九章 降还是不降，这是个问题
二甲第一名孙绪，探花丰熙，榜眼伦文叙，状元沈溪。
这个排定顺序，在丰熙揭晓为探花之后已经排定，可众殿试阅卷官多数尚不知晓，李东阳想对弘治皇帝说什么，可此时朱祐樘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榜眼卷和状元卷的开弥封上，根本就没留意他人。
刘健对李东阳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意思是不让李东阳上前触霉头。
“榜眼，南海县伦文叙……”
随着榜眼的名字公布出来，最后的状元可以说没什么悬念了，那篇朱祐樘非常欣赏的状元卷，原来是出自十三岁的福建宁化县举子沈溪之手。
若沈溪是普通考生，那或者众殿试阅卷官不会有太大意见，但关键是沈溪年仅十三，且在礼部会试中因拿到会元而被诽谤为与鬻题案相关，目前鬻题案尚在审讯中，此时将沈溪定为状元必定要引发轩然大波。
“状元，宁化县沈溪……”
虽然没什么悬念，不过房官还是将最后的悬念揭晓。
按照道理来说，己未科殿试的阅卷工作到此正式结束，可眼下，殿试阅卷官中便有人认为如此排序极为不妥，尤其是在殿试前就极力想把沈溪从会试会元位置上拉下去平息士子之愤的三法司负责人，其中又以白昂的态度最为坚决。
白昂出列上禀：“陛下，宁化县举子沈溪年轻无为，于礼部会试考取会元，已为士子所诟病，若此番擢为状元，无法领众新科进士之学风，恐为臣民所仿效，以神童录为典范，于教化无益。可将此人降名诏用。”
白昂这么说已经算是客气的了，在他本来的观点中，沈溪年纪轻轻就中了会元，说他没牵扯进鬻题案都没人信，可在他见识过沈溪殿试老辣而沉稳的笔锋后，也知道再说鬻题的事，连皇帝都会引为笑谈，当下只想让皇帝把沈溪降名。
以目前的情况看，沈溪降为榜眼已算不错，而以伦文叙的才学、人品、威望，绝对是状元的最佳人选。
殿试考卷开弥封之后，才商讨将状元降名，这本不符合规矩。皇帝已经以才学定下了状元，后又变卦，为人知晓那还不令天下士子寒心？
可这种潜规则历朝历代都有，皇帝也的确有权力规范百姓教化。
就好似这次殿试考题“礼乐之治”一样，弄个十三岁的状元出来，会让地方考官和百姓以为皇帝喜欢提拔年轻人，未来几年各级科举考试中，恐怕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神童”，这是天子治国不想看到的一幕。
朱祐樘听到白昂的谏言，一时沉默不语，作为皇帝要考虑的事情远比普通臣子更加全面，现在降沈溪的名次仅仅他一句话即可，可这毕竟违背了公平公正的原则，作为帝王是不能让大臣感觉他有失偏颇的。
朱祐樘算是个虚心纳谏的君主，在这种时候他更愿意采纳大臣的意见，其实也是踢皮球，把事情交给大臣来议论，这样就算最后有失公允，他也能心安理得，这是众卿商讨出来的结果，朕不过是选择了采纳。
“众卿以为呢？”问大臣的意见，几乎是朱祐樘的习惯，在场的众殿试阅卷官早就见怪不怪。
降还是不降，难道又要投票表决？
朱祐樘先看了三位内阁大学士，三人皆没有表态，在这种时候，不表态其实当作是默认帝王的决定，朱祐樘随后看向三位翰林学士。
跟殿试之前委任阅卷官时的情景大概类似，翰林首先要维护的是学子的利益，不能让朝廷的歪风邪气影响到士子的选拔，不能说因为考生年纪轻轻便要降名次，自古以来就没有这等规矩。
“陛下。”王鏊站出来，为沈溪说话，“臣以为，宁化县举子沈溪，既能在福建乡试、礼部会试连过两关，其必有过人之能，将来可为朝廷之柱梁，若因此而降名诏用，恐不能服人心。”
王鏊说完，李杰和焦芳都点头应是，在此问题上，三位翰林学士可以说是共同进退。
而那边，三法司的当家人也是同气连枝，大理寺卿王轼出来道：“降名诏用，莫就不为朝廷柱梁？此人不过少年，即便点了一甲，仍旧要待数年之后才能委以重任，倒不如将机会，留给更能为朝廷所用之人。”
王轼的话，就算是三位翰林学士也不好反驳。
沈溪年纪太小，一时半会儿不能外放为地方大员，最多算是为未来储备了个人才，那是否中状元已无关紧要，就算是个榜眼也算得上是帝王恩宠。
朱祐樘仔细想了王轼的话，点头道：“那就降为榜……”
这话说的平淡，稍微带着一点疑问，可还未等弘治皇帝说完，旁边便有人举着笏板走了出来，施礼道：“陛下，老臣以为如此不妥。”
“哦？”
朱祐樘抬头打量走出来的马文升，问道，“马卿家以为呢？”
马文升在七卿之中为兵部尚书，照道理来说，他的地位应在吏部尚书屠滽之下，但因他平定西北有功，加之又是四朝元老，他在朝中的话语权极高。马文升道：“一人之用，不至影响士民之教化，一滴浑墨，却可令清潭蒙污。尚请陛下三思。”
马文升并未直接表达自己的观点，而是婉转地说明这么做的坏处。
要是在开弥封之前悄悄默默把人给降了，没人知晓，那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当着朝臣的面，把之前的做出的决定给否掉，还说得这么振振有词，你倒是可以心安理得，那士子怎么想？
外间或者是对沈溪不服气，认为他年纪轻轻没有中状元的造诣，可在对事不对人的原则下，把已钦定的状元给降为榜眼，这会令士子觉得科举取仕仿同儿戏，连皇帝都可以朝令夕改，如何还有心思学习？
这时候朱祐樘稍微有些下不来台，若是他在心底觉得沈溪是最佳的状元人选，也不会问在场大臣的意见，可现在既然问了，马文升这句话其实是在呛他，令他不好随便决定。
此时就需要一个说话有份量的人出来力挺他，而以七卿的地位和声望，已经起不了这种决定性的作用，只有三位内阁大学士可以出来说这句话，其中又以首辅刘健的话最为管用。
刘健怎么说都是三朝元老，察言观色几乎是本能，此时他走出来行礼道：“陛下，老臣以为，既公定宁化县举子沈溪为状元，当依准，方显皇恩浩荡。”
朱祐樘看了刘健一眼，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事情便如此定下来吧。着礼部拟制敕，明日于午朝之时传胪……”
明朝上朝基本没早朝，以午朝居多，这说明不但明朝的皇帝懒，连大臣也很懒，夜生活丰富早晨就不容易起来，不跟清朝一样，大清早天还没亮就要进宫，皇帝刻薄，连大臣也要跟着遭殃。
经过这一番商讨，最终名次终于定了下来，众大臣行礼之后告退，从殿试开考到如今阅卷排名结束，前后三天时间，众阅卷官都有些焦头烂额，尤其是这第三天的排定名次，本是所有工序中最为简单的，却弄出这么多波折来。
从华盖殿出来，刚才还在朝堂上争论到底该不该保留沈溪状元位的白昂和马文升，这会儿已经笑逐颜开，在谈一些与朝事无关的私事。
周经快步上前，偶尔搭腔，气氛融洽。
做朝臣的基本都有觉悟，无论在朝堂上争得如何面红耳赤，出来后闲话家常或者风花雪月，一切照旧，不会因意见不同而翻脸。朝堂其实就是一个舞台，在上面时要把各自的角色演好，私下里，大家还是朋友。
试想一下，白昂这样高高在上的刑部尚书，犯得着跟个新科进士计较？
管你沈溪有没有中状元，历朝历代的状元，想爬上刑部尚书这等高位难比登天，更何况白昂已经临近致仕，他只是想坚守好最后一班岗，让皇帝觉得他是个负责任的朝臣即可。
众大臣刚出华盖殿不远，便见一名詹事府的官员匆匆往东宫那边行去，见三位内阁大学士和六卿一同出来，这位官员连忙上前见礼。
虽然这位官员仅仅是五品官，不过就连刘健和李东阳也回礼，詹事府负责太子的日常教导，再加上此人又曾为弘治皇帝的日讲官，还是翰林院出身，只要机缘巧合入阁都有可能。再者，此人是成化十七年状元，名叫王华。
王华这个人在历史上并不出名，不过他的儿子王守仁可在明朝历史上写下了光辉灿烂的一笔。
“这不是德辉吗？”
去年太子出阁读书，弘治皇帝赐李东阳太子少保、礼部尚书衔兼文渊阁大学士负责教导太子，而在此之前，李东阳便跟王华关系良好，当下停下来笑着问道，“要去东宫为太子讲经？”
王华手上拿的正是《诗经》，听到李东阳问话连忙点了点头，随后好奇地问道：“少保这是刚从华盖殿见完圣驾？”
谢迁与王华关系也不错，当初王华取贡士还是他录取的，不过眼下有事在身，只是笑着向王华点点头便过去了，其他大臣也基本只是打了招呼，很快走远，唯有李东阳带着几分遗憾，叹了口气道：“令郎列在二甲第七名。”
王华一听，脸上并无失望之色，反而很高兴，赶紧行礼：“这是小儿的福气啊！少保何时有空去敝舍，让小儿亲自拜谢少保……”
李东阳对王守仁的欣赏，王华早就知晓，加上这届会试又是李东阳担任主考，自己儿子以后得尊称李东阳为一声恩师。能让内阁大学士做座师，对儿子以后的仕途有莫大帮助。
王华宦海沉浮多年，虽是状元出身，可因为没靠山，到现在不过是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平日教教太子学问，或者主持顺天府乡试，前途莫测，可若儿子能有李东阳照应，仕途必定一片光明。

第四三〇章 三元及第
三月十七中午之后，京城的茶楼、酒肆里就多了一些客人，全都是在等候殿试放榜结果的贡士，他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就算不巴望自己登一甲中状元，也希望自己列入二甲中。
“进士出身”和“同进士出身”虽只有一字之差，但对于日后的仕途却有天壤之别。
中午之时，等候消息的贡士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说是宫里面刚传出来的消息，皇帝决定将不会从己未科进士中遴选庶吉士，也就是说，殿试结束后，翰林院的复核考察将会取消，考生将失去庶吉士这个进入翰林院的途径。
这消息很快在士子当中炸开了锅。
“……不选庶吉士，我们如何进得翰林院？不做翰林，朝廷这是要断我们士子位列公卿之途！”
这位贡士说得好似有多严重，但其实真正能位列公卿的有几人？
“那可未必，只说不遴选庶吉士，没说登一甲不入翰林。”有人提醒，“要怪只怪唐寅和徐经两小儿，若非他们提前得到鬻题，让陛下怀疑这一科进士是否同时涉案，断不会出这档子事！”
“对，要上书朝廷，治唐、徐二人的罪，杀他们的头！”
一堆人鼓噪，本来是聚在一块等放榜消息，相互恭喜一番，可没想到好消息没来，先等来个坏消息。
再联系到之前唐寅和徐经所牵涉的鬻题案，矛头直指这会儿正在北镇抚司大牢里受刑的两个倒霉蛋。
士子们虽然对程敏政更加恼恨，可如今皇帝仍旧没将程敏政下狱，程敏政连官都没辞，要攻讦朝廷当政的大员，他们还没那胆子。
茶楼二楼的角落里，有一桌不太显眼的客人，坐在最边上临窗那人，就是福建汀州府的应试举子苏通。
苏通并未中贡士，没资格参加殿试，但他还是凑到贡士扎堆的地方，想打探一下消息，他最关心的却是沈溪最后成绩如何。与他同桌的尚有一人，却是两天前差点儿对他大打出手的京城商贾子弟李愈。
二人混到一起才一个月，结识于青楼寻花问柳之时。因为苏通才学不错，出口成章，还能似模似样吟诗作赋，让李愈颇为佩服，物以类聚，很快便走到一块儿去了。
李愈本来对苏通并无太多敬重，最多当是酒肉朋友，可得知苏通乃是福建赴京赶考的举人时，李愈马上换了副脸色，这两天对苏通恭维备至，殷勤之极，甚至借着要为前天的事道歉，邀请苏通和“赵画师”到李家做客。
能让举子进门，在商贾之家看来是很风光体面之事。
“苏兄不是说今次会试未能入榜，为何还滞留京城，未曾回乡？”李愈边为苏通敬茶，边带着几分疑惑问道。
苏通瞥了李愈一眼，目光随即转过去，看向另一边正议论纷纷的一群贡士。这几个眼看就要做进士的人，在京城地面已属于横着走的那类，就算朝官也没这群人高调。一朝得富贵，不显摆一下让别人知道他们地位卓然，这殿试不是白考了？
刚开始还仅仅只是鼓噪，到后面就是比谁的嗓门更大了。
“有位朋友参加了殿试，与他相约等他金榜提名后我再离开。”苏通笑了笑，脸色带着几分得意，“或许我三年后再来赴考会试，他已经是同考官……”
李愈眼前一亮，毕竟他连县试都没过，不太理解官场的一些规矩。本来他正奇怪为何这群贡士这么受举子欢迎，原来还有这么层原因在里面。
这年头进士无比的金贵，只要中了进士，基本会有官缺放任，只是官大官小，是实缺还是挂名的问题。眼前这些尚算得上一群愤青的贡士，过一些日子，再见到他们就要恭称一声“大人”了。
李愈赶紧问道：“不知苏兄可否将此人引介给在下认识？在下很想拜望这位新科进士，送上一份薄礼……”
苏通心想，我不都介绍给你认识了吗？
可惜你不知道他就是这届会试的会元，大名鼎鼎的沈溪而已。他摇摇头道：“有机会再说吧。”
李愈听出苏通言辞间有些敷衍，心里一叹，却在想：“还是走科举之途好，考取秀才中了举人就有功名在身。而后考进士，就算考不中，只要身边认识的朋友有谁考中了，就会有做官的当靠山……我一定要想办法让苏兄代为引介。”
李愈叫来上好的茶点招待，但这点小恩小惠明显打动不了苏通，怎么说苏通也是富家子弟，且不是落魄的那种，就算苏通长期出行在外，到现在手头有点儿拮据，但少不了吃喝用度的钱，最多是没那么多闲钱出去风花雪月了。
李愈想明白这点，笑道：“既然赵画师有事忙，苏兄应该无事，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晓月楼吃上两杯水酒如何？”
“哦？那倒是不错。”
苏通脸上终于挂上笑容，“不过还是先等殿试放榜，却说我这位朋友，很有可能列于一甲之内。”
李愈怎么都算是读书人，知道一甲是怎样个概念。
殿试一甲只有三个人，状元、榜眼、探花，刚才那些贡士也说了，就算朝廷不遴选庶吉士，这一甲的三人还是铁定被授为翰林官。
李愈听苏通说这朋友有多厉害，心里虽不太相信，但还是颇为期待。
按照以往年份的殿试规矩，殿试结束后第三天一大早就会放榜，最迟也只会拖延到午后，可这届殿试放榜，都已经到未时了，依然不见动静。
朝廷不会无缘无故耽搁，贡士们心中忐忑，但好歹也知道自己再不济也能中个三甲，不过这么等下去，一个个都有些不耐烦了，带了随从来的，一律让随从出去打探情况，若别的地方开始报喜，要第一时间前来通禀。
眼看未时将尽，殿试终于放榜。
与传胪是正名次的顺序不同，放榜是倒名次的，先从三甲开始，再到二甲，最后是一甲。
因为三甲有二百零二人，其实大多数通过礼部会试的贡士，都会被列入三甲之内，报喜的人一来，虽在贡士的预料之内，但无悲无喜，最多是让自己心安定下来……总算殿试的文章没犯禁，只要没被刷下去，就算是中了进士，回头照样衣锦还乡，光耀门楣。
得到三甲报喜的人，同时被赐予进士服。
进士头巾如乌纱帽，顶平，展角阔寸馀，长五寸许，系以垂带，皂纱为之。深蓝罗袍，缘以青罗，袖广而不杀。笏板为槐木，腰带是青色皮质，以黑角装饰，垂挞尾于后。
进士服虽不是官服，却已显得极为正式，来日的皇宫传胪时需要穿戴，得到进士服的考生赶紧回去准备，若不合适的话可以找人互相调换，但不能擅自裁剪修改。
因为这身衣服仅仅是借给考生穿戴几天，等拜谒完孔子至圣先师的释菜礼结束后，就要归还朝廷，留给下一届进士使用。
等三甲报喜下来，苏通所在茶楼的十多名贡士，已经只有两三人未得报喜。
在殿试放榜中，没来消息一般都是好消息，更何况三甲已经公布为二百零二人，考生自己掐着指头一算，二甲有九十五人，一甲三人，正好是三百人，就是说这届殿试没人落榜。没在三甲，那必然是在二甲或者以上。
到了二甲放榜后，更多人开始注意街道上那些来往报喜的报子，报子在报喜之时，会把二甲进士的名字和名次喊的异常响亮：
“苏州常老爷，高中殿试二甲第三十六名！”
……
“江陵李老爷，高中殿试二甲第十九名！”
……
“故城孙老爷，高中殿试二甲第一名传胪。”
在放榜报喜中，只会说考生籍贯、姓氏、名次，并不会说是进士出身还是同进士出身，因为考生在第二日皇宫传胪之前，都只是贡士的身份，进士之名是由皇帝来亲自赐予的，连姓名都因为中了进士而不能为普通报子直呼，一律都是“某老爷”。
二甲的报喜，从二甲第九十五名开始，到二甲第一名孙绪结束，因考生居住的地方不同，其实想知道每个考生到底列在第几只有等来日传胪结束之后才知晓。
“差不多了。”
苏通到后面终于坐不住了，来到窗口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道。这里距离东升客栈不到一条街，若报喜的人从礼部出来，必然经过此地，苏通一直在等沈溪的最终名次，心里有些紧张，不过消息越是来得迟，说明名次越靠前。
李愈不解地问道：“苏兄，什么差不多了？还有……苏兄的那位朋友，我们是否去拜访一下，问清楚列在几甲？”
李愈趁机找机会鼓动苏通带他去见这位“进士朋友”。
苏通微微摇头，道：“不必了，我们还是先去一个地方，距离此处不远。”
李愈结了账，与苏通一起下得楼来，还没往东升客栈走上几步，便听到后面有报子报喜的声音：“捷报，福建宁化县沈老爷，高中己未科殿试状元，捷报，福建宁化县……”
状元的喜报一张扬开，附近几条街道都跟着喧嚷起来。
在这年头，状元是鲤鱼跃龙门的最杰出代表，也是民间百姓和士子捧为偶像之人，三年才有一个。
现在知道状元是福建宁化的沈老爷，有的人已经一口叫出“沈溪”的名字，毕竟经过与唐伯虎斗画以及鬻题案发酵，沈溪这名字近来在京城里就算不是家喻户晓，士子当中却无人不提。
“沈老爷中状元啦，沈老爷中状元啦，我们快去讨喜，三元及第啊！”

第四三一章 传胪大典
在科举考试的乡试、会试、殿试中均取得头名，也就是连续考取解元、会元、状元，谓之三元及第。
连中三元，在这个时代属于读书人最高之荣耀！
如今的沈溪，成为继侍奉英宗、代宗、宪宗三朝，历官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时人称“我朝贤佐，商公第一”的商辂之后第二个三元及第者，而且年仅十三岁，可以说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
这是多么具有轰动效应的新闻，周围街巷的民众情绪跟着调动起来，士子们暂时忘记曾经攻讦沈溪与鬻题案相关，现在所有人只知道一件事，就是赶快去拜见一下这位新科状元郎，沾一沾贵气。
到底是怎样的神童，才能以十三岁之龄就获得读书人生平最渴望获得的荣誉，莫非比普通人多个眼睛还是耳朵不成？
沈溪中会元时，东升客栈就热闹过一回，但跟这次的热闹相比，那就算不得什么了。
苏通所处茶楼即便距离东升客栈不远，只需要过个街口就到了，可等苏通赶到东升客栈外时，半条街都挤满了人，更别说还有大批人正在问询往这面赶过来，简直要把整条街都给挤爆了。
“状元郎在何处，我们要见状元郎，让我们进去！”
等围观群众到了东升客栈外，才发觉一个问题，原来这会儿客栈正门已经关上了。
或许是有上次沈溪中会元后人来得太多的教训，这次掌柜先人一步，把报子迎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把店门关了，再把门板、窗板一律隔上，这样不管外面来多少人，都没办法进客栈讨赏，以庆贺为名闹事。
这下把围观民众的愤怒给点燃了！
街道上不断有人往客栈外聚集，而前面的进不去门，只能猛烈敲打门板、窗户，“砰砰砰”声音不断。
喧哗声中，许多人破口大骂，就好似客栈掌柜断了他们的财路一样。但其实就算他们能进门来，同样讨不到一文钱的赏钱。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啊。”
到了距离东升客栈几十丈远的地方，苏通和李愈就再也挤不进去了，苏通只能望着东升客栈的门楣方向发出感慨。
李愈倒不怎么遗憾，在鼎沸的人声中凑近苏通耳边，大声道：“苏兄，我们还是回去吧，状元郎的热闹我们别掺和了！”
苏通就差想告诉李愈，其实这位状元郎是他的好友，跟他一起考府试、院试、乡试、会试，这几年被他引为至交的沈溪。
眼看往东升客栈挤过来的人更多，苏通怕一会儿出现踩踏有个什么意外，所以临时打消了进客栈去给沈溪贺喜的念头。
苏通心想：“这些天沈老弟神神秘秘的，说是在为朝廷做事，还是等他明日传胪之后，再好好宴请他一番。算算时候，我也差不多也该回福建去了。”
此时东升客栈内的沈溪，在玉娘的陪同下从楼上下来，面对一脸堆笑的几位报子。
来给他报喜的人，一共有六个，按照规矩，除了礼部三个报子，还有顺天府派来的三个报子。
“几位，有劳了。”
沈溪从怀里拿出一堆散碎银子来，打赏出去，虽然加起来也就十多两，比不上会试中会元时苏通散出去的，但那时候苏通纯粹是在慷他人之慨，事后沈溪已经把钱结清。现在发出去十多两，数目已经不算小了。
这些报子也不都是为讨喜而来。
能来报状元郎的喜，就算不收赏钱，报子们也乐意，传说中状元郎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能跟文曲星亲近一下，以后家里子嗣也能跟着沾光。
“状元爷您真是客气了，小的们三生有幸，能为状元爷您来贺喜……”几个报子对沈溪都是恭维至极，其中有两个还想上来拉沈溪一把，跟沈溪有身体上的接触，可惜人还没走近，便被玉娘挡住了。
玉娘笑道：“你们的心意，状元爷领了，这正门出不去，走后门吧，状元爷公事繁忙，明日还要进皇宫，耽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吗？”
报子们领了赏钱，恭恭敬敬地把沈溪的状元服留下。
状元服是沈溪来日进宫必穿的服装，作为己未科殿试的状元，沈溪有率领众新科进士进朝堂朝拜天子的责任，这也是为何要选一个一表人才状元的原因，三百人带头的那个看起来便歪瓜裂枣，那朝廷形象何存？
送走报子，沈溪回到房间，准备换上状元服看看是否合身，但就算没穿到身上，他便感觉这状元服明显比他的身体整整大出一号。
状元冠二梁，绯罗圆领，锦绶蔽膝，纱帽，银带，朝靴，氈袜，槐木的笏板，连同内衣白绢的中单也一并送来。沈溪本来想换上瞧瞧，可玉娘却站在一旁笑盈盈看着，让沈溪无从宽衣。
“玉娘是否可回避一下？”沈溪苦笑着问道。
玉娘笑容灿烂，虽然她跟沈溪没有任何亲戚关系，但这几年二人渊源颇深，她对沈溪有种发自由衷的敬重，为沈溪考取状元而倍感欣慰。
玉娘道：“状元郎要换衣，奴家自不会打搅，若状元郎需要奴婢服侍，奴家只管去叫云柳过来，她心灵手巧，倒是个能悉心照料人的好丫头。”
虽然玉娘这话说得没错，不过沈溪还是直接拒绝了……他对玉娘和她的这些“女儿”，从来都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
……
三月十八，一大清早，沈溪等三百名新科进士就前往长安门等候入宫。
长安左右门建于明永乐十八年。二门是皇城通往中央官署衙门的总门，门前竖立一座巨大石碑，上刻“官员人等，到此下马”，并有禁军守卫。
百官上朝都要从此门进入，到了门前就得下马下轿，步行进长安门，经天街，上金水桥，入承天门，继而进午门，到皇宫大殿上朝。
读书人一旦金榜题名，便如“鲤鱼跳龙门”，成为天下知的新权贵。因此，长安左门被称作“龙门”。而每年阴历八月中，朝廷都在西千步廊进行“秋审”。囚犯由长安右门押解而进，犹如身进虎口。所以，长安右门被称作“虎门”。
午门的门洞，正面看是三个，背面看是五个。两侧掖门，平时不开，只有在大朝的日子才开。
文官走东掖门、武官走西掖门。当中的正门，只有皇帝才能出入。皇后在大婚入宫时可以走一次。殿试考中鼎甲的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出来时也可以走一次。其他人等，一律只能走掖门。
无论是参加金殿传胪，唱名赐第，长安街观榜，参与恩荣宴，还是参拜先师神位、大司成，谒孔庙，状元都处于诸进士中最显赫的地位。
弘治十二年的传胪仪式，仍旧在奉天殿举行，不过时间稍晚一些，要等到百官到齐之后，与公卿大臣一同进宫。
这天虽然不是皇帝举行大朝会的日子，却是宫闱中三年一度的传胪典礼，但凡京中三品以上官员，身无大疾，且不需要当值的，都必须出席。
这也是朝臣跟新科进士的第一次会面，象征意义重大，皇帝借此来说明，进士就是未来的朝官，二者地位是相等的。
众进士一直在长安门外等候一个多时辰，到辰时末，宫门打开，后面零零散散而来的朝臣先行进宫，随后才是三百名进士。
所有人列成两排，沈溪和伦文叙，作为状元和榜眼，各引领一排人由长安左门入内，直接往奉天殿方向而去。
因为殿试就在奉天殿外举行，这里对众新科进士来说并不陌生。
在进士抵达后，教坊司司乐于奉天殿檐们外两侧开始起乐，是宫廷大典中常用的“中和韶乐”，就跟运动员进行曲一样，但凡儒家学子对这曲调耳熟能详。
礼乐声中，百官按照文武大臣的区别，列在三层台阶下的两旁丹墀之内，众进士分两排，列于文武大臣之后。
所有人站定，开始换乐，为“丹陛大乐”，这是只有帝王出席的大典上才能使用的乐制，意思是，不久之后天子将会亲临。
与之前考生在殿试时只能低着头不同，此番传胪大典上人多眼杂，头自然可以抬起来，也没人去管，所以沈溪趁着这当口，将奉天殿殿堂的宏伟雄奇尽收眼底。
丹陛大乐声中，礼部鸿胪寺官设黄案于奉天殿门外东侧……之所以黄案不设在正当中位置，因为那里是待会儿天子升銮的地方，礼制上不能有所僭越。
接下来是内阁大学士李东阳，捧着写有众进士殿试成绩的黄榜走出来，置于黄案之上。
如此一来，准备工作基本完成。
接下来便是请天子的仪式，由三位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亲自去请天子着帝王衮冕乘銮驾前来奉天殿，于奉天殿升座，文武百官和众新科进士开始行三跪九叩之礼，是为大礼。
行礼结束，鸿胪寺官开始拿皇帝亲书制诰宣读，声音响彻：“朕于己未年三月甲戌，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经过这道制诰之后，众新科进士等于正式从“贡士”变成“进士”，但随后还有传胪唱名之礼节。
宣读制诰完毕，接下来就是由鸿胪寺官从黄榜上，依次从一甲第一名开始唱名，一直到三甲第二百零二名，每唱到一人，此人都要出列，到御道左右分别下跪行礼。
古人以左为尊，状元跪于御道左侧，榜眼跪于右侧，探花跪于状元之后，二甲第一名跪于榜眼之后……依次类推。
一甲前三名，每一人唱名三次，且由鸿胪寺官亲自引三人出列，以示隆宠。
等沈溪、伦文叙和丰熙先后跪倒，再唱二甲及三甲，依次而唱，每人只唱一次，且无鸿胪寺官员引路。
因为名次既已排定，就算靠后的进士听不到是否唱到自己，也会根据名次，知道下一个是谁。
越到后面，唱名速度越快，很容易出现唱名与出列错位的情况。
不过在一次完整的大典之上，这点小小的错漏已经算不得什么。
光是一个简单的唱名，就要持续半个时辰。
唱名结束后，已经临近正午，丹陛大乐改换乐曲，奏《庆平之章》，众进士再次行三跪九叩之礼，向天子叩拜。
在奉天殿外的典礼基本就此结束，弘治皇帝升銮回宫。
礼部堂官用云盘将放在黄案上的黄榜接好，在鼓乐御杖导引下，出奉天门、午门，经承天门穿过广场，公卿和百官、新科进士随黄榜走在后面，一路出长安门外，张贴黄榜于宫壁之上。
三百名新科进士要观张榜之后，礼节方成。
写着三百名进士姓名和名次的黄榜，会在宫墙上张贴三日，三天之后，会将黄榜送到内阁，又内阁转送到国子监，将众进士姓名刻碑，随后黄榜会被保管在国子监内，以供后人查阅。

第四三二章 侯府请柬
状元游街，是指皇帝在金銮殿传胪唱名，钦点状元、榜眼、探花和进士后，状元领诸进士拜谢皇恩，到长安左门外观看张贴金榜及回家的过程。
其实所谓的状元骑马游街的风光，完全就是民间的讹传，更不可能出现游街三天之事的事情。
传胪大典结束，众进士各自返回自己住所，礼部报喜的公文会通过官路和驿站发往众新科进士的户籍所在地，地方会为新科进士修建牌坊，荣耀乡里。
三月十八传胪，三月十九礼部赐宴，各进士打起了精神，全力以赴……这几天事情会很多，后面还有上表谢恩、参拜先师神位、拜谒孔庙、等待授官等等，一直到忙到三月底才算完事。
而沈溪多了一件事，那就是帮朝廷追查府库失窃赃粮的下落。
按照之前约定，三月底汀州商会将为户部运粮，到时候官粮中将参杂大批赃粮，一同运走。
赃粮藏匿之所，并不单单在京城，顺天府周边府县的库房或者是乡野间不起眼的房子，都可能藏有赃粮，这也是之前官府不好追查的原因。
沈溪在传胪结束后返回东升客栈，此时客栈里多了一群前来贺喜之人。
这些人连玉娘都不好随便驱赶，他们是沈溪年初入太学时的“同学”，全部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这届会试基本都参加了，可真正中进士的却寥寥无几……主要是这届会试的考题对年轻阅历浅的学子不怎么友好。
其中前来恭贺的孙喜良，本身还是沈溪在太学时同一寝舍的舍友。
这些人都客客气气带了礼物，大包小包几乎把沈溪的房间塞满，上来就熟络地说恭喜话，回忆过往展望未来，大攀交情。他们目的很简单，沈溪既为状元，要不了多久就会入翰林院，对他们日后参加会试乃至做官有很大帮助。
同窗之谊算是朋党中基础比较牢靠的，此时不跟沈溪打好关系，等沈溪授官后，再来恭贺那就要投名帖拜访了，还得看沈溪是否有时间和心情赐见。
说过一大通客套话，又聊了一会儿新近城里的风闻，陆续有人散去。孙喜良本来也准备告辞，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沈状元，之前我等拜读您的大作《聊斋》，不知可否再赐一些手稿，我们商议一番，想为沈状元著书立作……”
沈溪马上明白过来，这是准备帮他扬名。
这年头，但凡有什么才学大家有好作品问世，总会有商贾或者是拍马屁之人，想方设法为其出书，除了代为扬名外也能为当事者带来一些经济上的收益……不过大多数出书人其实都是赔本赚吆喝。
沈溪写的《聊斋》，其实是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这本书的文学价值相当高，出书不是不可以，但沈溪自家就经营印刷作坊，却让别人出书，有种把利润拱手让出的错觉。
不过沈溪还是答应下来，让仆从唐虎上楼把手稿拿下来，交给孙喜良，虽然手稿不是很多，但出一本中等篇幅的故事集完全够了。
孙喜良拿到手稿后，兴致盎然地离去。
等送完客人，玉娘才走了过来，笑着道：“状元郎可真是官场得意，名声眼看也要飞涨，以后天下人再提及弘治朝的才子，非要加上状元郎不可……”
沈溪苦笑一下：“玉娘言笑。”
玉娘和沈溪上楼，到了房间，玉娘把最近这些日子调查到的盗粮案的细节详细说与沈溪知晓，从她知无不言的态度看，应无丝毫隐瞒，沈溪不知她说这些，是否为急于立功的江栎唯准允。
“……京城周边追查到的用于藏匿赃粮的大小粮库足足有六十多个，内储粮食大约四万石左右，刘大人已吩咐，两日内就会派兵查封，公子要小心为贼人报复。”
沈溪不以为然：“从头到尾我们都没有暴露身份，应该不会报复到我头上吧？”
玉娘愣了一下，细细一想不由哑然失笑。
这件事确实是沈溪与对方交易时，锦衣卫和东厂顺藤摸瓜逐渐查出蛛丝马迹的，可表面上汀州商会和沈溪只是单纯等候对方送货到码头，并没有其他任何接触，就算出了事，对方也只会以为是其他环节露了底。
贼人以后再出粮的话，说不得还会跟汀州商会有接触，二者作为“生意伙伴”，怎会报复沈溪？
就在说话间，楼下突然有人喊：“新科状元可是住在这里？”
声音嘹亮，既能进到客栈而不被人拦下，此人必定有一定背景，连锦衣卫和东厂的人也不敢对其无礼。
玉娘陪沈溪走出房间，来到楼梯口，只见一名脸上带着笑容的中年汉子站在楼下，手上拿着一封请柬，微微行礼：“我家侯爷特让小的来送请帖，三日后府上设宴款待……”
沈溪问道：“不知府上是？”
这时候那汉子脸上涌上一抹趾高气扬：“寿宁侯，张侯爷。”
沈溪跟玉娘对望一眼，心里都浮现一个念头，来得可真快啊！
寿宁侯正是张皇后的弟弟，国舅爷张鹤龄，而这次府库盗粮案的幕后主脑也很可能就是外戚张氏兄弟。
既是侯府来人邀请，沈溪不能怠慢，下楼把请柬接过，还得给送请柬的人打发赏钱。
宰相门前七品官，沈溪就算高中状元，也不能跟一个侯府门子置气。不过送门子出去的事沈溪还是不屑于去做的，待人走了，沈溪把请柬拿回房间，玉娘眉头蹙了起来：“指不定是好是坏呢。”
张延龄邀请沈溪三天后过府，肯定不止请他一人，至于到时候去的是谁暂且不知，但张鹤龄要将新科状元收为己用的意思非常明显。
沈溪年岁不大，本不该受张氏兄弟的青睐，可问题是，沈溪是汀州商会的少东主，张氏兄弟还准备用汀州商会帮忙运粮，说不定两兄弟已打定主意，要将汀州商会收入麾下，那拉拢沈溪的用意就很明显了。
之前玉娘说过，刘大夏决定动手的时间就是这两天，沈溪到寿宁侯府，能否平安出来是个未知数，可既然侯府相邀不去还不行。
谁都知道现在就算张氏兄弟为所欲为，不为正派朝官接受，但就连那些眼睛里藏不得沙子的御史言官都不敢在皇帝面前弹劾二人，症结就在于弘治皇帝就张皇后这么一个妻子，张氏兄弟之事乃帝王家事，皇帝的两个舅子稍微有点儿放肆，你去挑拨，遭难的只能是你自己。
连前首辅刘吉得罪张氏，都被勒令致仕，更何况一小小言官？
沈溪算了算时间，张鹤龄邀请他过府之日，恰好是他跟众进士上表谢恩的当天，届时沈溪与众进士还要进宫一趟。
沈溪道：“玉娘，在到侯府赴宴之前，我可否回家看看？”
沈溪所说的“回家”，并非回福建老家，而是他在京城租住的院子。自从被玉娘强行接到东升客栈，林黛又恰好撞破他跟熙儿的“奸情”，沈溪就没回去过，对于林黛有些牵肠挂肚。
这次沈溪提出要回去看看，就好似要临终交待后事一般，玉娘就算铁石心肠，此时都不好拒绝。
“那明日，奴家亲自陪同公子回府……”
……
……
第二天上午，玉娘让人准备好车马，似乎是送沈溪出外参加文会，实则两人悄悄从后院出了门。
玉娘防备的并非是盗粮案的贼人。
从这些日子的情况看，贼人并未派眼线来，她主要是怕江栎唯知道，因此而对沈溪加以责难。
沈溪头上罩了个黑色斗篷，与玉娘穿街过巷，终于回到租住的小院外。沈溪刚掀开斗篷就见到一个块头很大的年轻人蹲在墙角晒太阳。
“师……师兄？”
那人见到沈溪，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走了过来，旋即换上惊喜之色，“你……你跟师傅回山上去了？”
沈溪被问得一愣，感情王陵之这些天当他是跟师傅回了山门，居然在自家门口等候？
沈溪琢磨了下该怎么回答，才道：“刚回来，见过你师姐了？”
王陵之脸上带着几分忌惮：“师兄，我看你还是别去见师姐了，她这些天可凶了，我想进门问问你去了哪儿，她连门槛都不许我跨进去，还说师兄你死了呢……”
“我就在想，师兄那么大的本事，怎会说死就死？不过师兄啊，你不是要考会试吗，怎么突然跟师傅回山去了？”
沈溪心想，这王陵之要有多闭目塞听，才会连他中了状元都不知道？
不过再一想也就释然了，就算他中状元的事传播甚广，不过京城这么大的地方，还是以两耳不闻身外事的人居多，更何况王陵之这样的外地人，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这年头消息基本靠口口相传，没人告诉他，他从何知晓？
“进去说话吧。”
沈溪不想在自家门口多久留，想进去看看林黛她们。上前敲了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朱山的怒喝：“我们小姐说，再不走，打断你的腿！”
王陵之听到后身体一颤，显然就连他这样一个习武之人，且是武举人，也拿朱山没招。
沈溪又拍了两下门：“是我。”
里面传来疑惑的声音：“少……少爷？是你吗？”
“嗯。”
沈溪应了一声，随即门“吱嘎”一声打开。
有一个多月没见，朱山似乎又精壮了些许，漂亮但却无甚神采的脸上，突然绽开个灿烂的笑容：“真的是少爷啊，嘿嘿。”马上高喊，“小姐，少爷回来啦！”
听到声音，林黛“噔噔噔”从房里跑出来，见到沈溪立在门口，眼前一亮，不过小嘴随即撅起，气呼呼转身而去，险些撞进闻讯出来的宁儿怀里。
“回来做什么，死在外面才好呢，他心里根本就没这个家！”估计是跟周氏久了，说话行事，都跟生气时的周氏一个腔调。

第四三三章 名利色
沈溪虽然高中状元，但在盗粮案收网之前他还是玉娘的“囚犯”，这次探亲只获准一个时辰，最多是坐下来一起吃饭，交待一番，还要回东升客栈。
沈溪尽量想把事情对林黛交待清楚，让她心里有个准备，不至于让小丫头往歪了想，他可是答应好要在会试结束后与林黛同谐鱼水之欢，共效于飞之愿。
可林黛没有领情，见到沈溪，小姑娘家的脾气就上来了，九头牛都拉不回，直接到了房里，连门闩都插上了……明明是希望沈溪进去哄她，可就是气不过，把沈溪跟她说软话的路子都给堵上了。
等林黛趴在自己小枕头上，想哭却哭不出来。
事情都发生许久了，晚上孤单落寞害怕时，泪水早就哭干，见到沈溪她心里开心还来不及，何来悲苦之心？
想过去把门闩拿下来，又碍于面子……小丫头从小到大孤苦无依，最是要强，不愿就此服软。
沈溪跟宁儿说话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林黛心里那个紧张啊，自从进到京城，宁儿就跟个小妖精一样，连出去买菜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而她又知道宁儿曾经“勾引”过沈溪，知道她不安好心。
听宁儿那妩媚温存的话语，林黛愤愤地在小声骂道：“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不识好赖人……”
想骂的是宁儿，可骂出口却是往沈溪身上凑，学的还是《红楼梦》里凤姐骂人的口吻。
小妮子从小到大没接触多少人，骂人的话也多是跟沈溪学来的，而沈溪说给她听的那些故事里，缠缠绵绵的东西太多，骂人的话却屈指可数，就算其中有些骂得狠毒的言语，也被沈溪选择性修改和忽略了。
院子里很热闹，沈溪回来，最开心的莫过于朱山。
朱山为人单纯，由于长久居于深山里什么都不懂，以前有沈溪照应，她只管吃好和做力气活便可，但沈溪不在家这些日子，很多事不但要朱山用力气，还得开动脑子，可真把她难为死了。
朱山属于那种心里有想法不懂得掩饰的类型，高兴起来，笑声老远都能听到，但不知为何，林黛对朱山就没什么敌意，或者是想到朱山对她在沈家的地位不会有影响吧。
“黛儿，今天我回来看看，等下就走。”沈溪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林黛本来坐在沈溪的床榻上骂骂咧咧，听到这句，就算心中有再多的矜持，也暂时放下来。
沈溪要是再一走，去多久可就不知晓了，情人要远去，她连句慰藉的话都没有，心里怎是个滋味？
林黛匆忙过去打开房门，刚要往院子走，便觉眼前一黑，娇躯已然撞进一人怀中，却是沈溪藏在门口，一把将林黛给抱住了。
沈溪软玉温香揽了个满怀，笑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林黛面颊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小拳头不客气，直接往沈溪怀里招呼。
沈溪知道大庭广众被人看到会让小丫头没面子，赶紧推林黛进了房门，把门关好，这才软语温言劝慰几句。
林黛这次可是满肚子的委屈，微微靠在沈溪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滴落。
“黛儿，我已经中了状元了……你知道什么是状元吗？”沈溪笑着问道。
林黛抬起头，梨花带雨，傻愣愣地摇摇头，就算以前听说过“状元”，但在小丫头心目中也不知状元到底意味着什么，想来能做大官，反正科举那些东西她不是很懂，只知道沈溪能陪着她就好。
沈溪笑道：“不知道也没关系，再等几日吧，我还有件事要做，等我做完就回来陪你，到时候我迎娶你过门。”
林黛听到这话，就算因为害羞心里稍有抵触，不过想到涉及自己终身幸福，小脑袋就好似不听使唤一样接连点了几下，因为羞喜交加，贝齿咬着下唇，却再也不敢抬头望沈溪一眼。
沈溪笑着伸出食指，勾着指头将林黛脸上残余的泪珠抹去，看着林黛那不施胭粉却楚楚动人的娇颜，沈溪心中有种征战天下只博佳人一笑的豪迈和温存，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这才松开手，转身出门。
“喂。”
沈溪眼看就要出门，林黛突然抬起头来，小脸发烧，轻唤了一声。
沈溪笑着回头：“怎么，小媳妇，舍不得我？”
林黛双颊绯红，娇艳得仿佛一朵桃花，嘴里却不依道：“坏人，才没有呢，昨日刚收到一封信，是给你的。”
林黛到书桌那边，把信拿过来，信封开着，显然林黛自己把信拿出来看过了。
等信交到沈溪手上，沈溪取出信纸一看，原来是一封家书。
字是惠娘写的，寄托的是沈家人对他的挂怀，同时告诉他一个消息，说是谢韵儿已动身北上，估摸会在四月初抵达京城。
“你看过了？”沈溪问道。
“嗯。”林黛明显有些委屈，“谢姐姐要到京城，那你们……就没我什么事了。”
沈溪心想，林黛的危机意识还是挺强的，难怪林黛会这么快便冰释前嫌，不计较他跟熙儿在东升客栈发生的那档子事，感情林黛意识到，熙儿最多只算个外宅，到不了跟她争宠的地步。
谢韵儿那边则不同！
谢韵儿可是沈溪明媒正娶回来的正妻，就算沈溪中了状元，状元夫人也不是林黛，而是谢韵儿，她如今进门也只算作妾侍。
沈溪笑着劝解：“谢姨从来把你我当作孩子，她过来只是看看我们，你别多想。”
林黛没什么主意，对沈溪近乎于盲从，抬头含情脉脉望着沈溪，乖巧地点点头，那娇艳欲滴的模样，令沈溪忍不住想一口将她吞下肚。
……
……
从院子出来，沈溪与王陵之走在前面，玉娘在后跟随。
王陵之道：“师兄，再过几日你就要考武进士了，可我不知到时候要考些什么，你能不能提点我一点？刘管家和沈三叔他们说，只有师兄有本事教我……”
沈溪想起其实他三伯沈明堂还在京城，却不知他们是否知晓自己中状元了，但以王陵之这一问三不知的情况看，刘管家和沈明堂未必知悉。
沈溪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道：“刚才我写了一封信，等会儿你拿回去给刘管家，请他找人送回宁化沈家。”
“嗯？”
王陵之把信拿在手上，“里面写的什么？”
沈溪没有解释，他知道以王陵之的头脑，解释也是枉然。虽然他对宁化沈家并没有什么眷恋，可作为沈家子弟，如今高中状元，给老太太李氏的家书他还不得不写，这是最基本的礼法以及孝义。
王陵之先行离开后，玉娘几步追上沈溪，笑着说道：“公子求学在外，身边偎红倚翠，艳福不小啊。”
这话听起来颇有些挑衅的意味，但沈溪跟玉娘之间并无男女之事上的纠葛，最多是玉娘要把熙儿和云柳送给他，他没接受。沈溪反问了一句：“如今我学业有成，难道玉娘不许我身边有几位红颜知己吗？”
玉娘再次哑然失笑。
大男人在外做事，一为求名，二为求利，三就是为求红粉佳人，这是男人打拼的动力源泉，三者缺一不可。
若有说不为名利女色之人，要么是惺惺作态，要么是为世俗礼法束缚，违背本性。在这点上，沈溪年纪轻轻，倒是比别人更加坦诚。
如今沈溪已高中状元，士子科举生涯到此已有了个最圆满的结局，后面就是如何做官了。
沈溪既为状元，入朝为仕，算得上学业、事业双丰收，名利都有了，追求美色丝毫不为过。
玉娘就算为人处世经验丰富，口齿伶俐，在这点上，她却无法反驳沈溪的话。
等二人回到东升客栈，礼部那边关于第二天赐宴的请柬已送了过来。
礼部赐宴是由太师兼太子太师、英国公张懋代天子主持，与宴之人为状元沈溪以下三百名新科进士，宴席为午宴，午时二刻开宴，一直会持续两个时辰左右，到日头西斜才会结束。
刚把礼部的人送走，苏通过来恭贺，前日沈溪中状元他未能进到客栈，终于在两天后向沈溪当面贺喜。
到了楼上，苏通把不下十封请柬摆到沈溪面前，叹道：“沈老弟，你可真有本事，十三岁中状元，还是乡试、会试、殿试连中三元，自古以来你恐怕是第一人。看看这些京城的达官显贵，无不想与你结交，真是令人钦羡。”
由于苏通与沈溪交好，脚上苏通为人高调，那些找不到沈溪无法投递请帖的，便请苏通代为转交。
沈溪把几封请柬翻看了下，有朝廷官员请他到府饮宴的，有士子文会请他参加的，还有福建同乡在京经商的请他过去题匾留名的，不一而足。如今他中了状元，声名跟着水涨船高，至于以前跟唐寅斗画的那点儿名声，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了。
苏通又突然提了一句：“沈老弟，我听闻有言官上书于陛下，请陛下彻查鬻题案，唐寅和徐经一直被拘押于北镇抚司大牢内，恐怕日子不好过呀。礼部侍郎程敏政据说已罢官，只是尚未下狱，想来为时不远矣。”
沈溪没说什么，其实历史走向，因为他的出现而发生了一点偏差，这些日子他的注意力全在殿试和能否金榜题名上，并没有太过留意礼部会试鬻题案的进展。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随着唐寅、徐经在北镇抚司大牢里遭到严刑拷打，很快徐经就会在大刑之下承认向徐经家仆贿赂，在得到徐经确切口供的情况下，程敏政必然会被下狱拷问。
可以说程敏政既是死在他自己的大嘴巴下，也源于徐经意志不坚定，其实只要徐经扛过酷刑，他自己跟唐寅的仕途绝不会因此而断绝。

第四三四章 恩荣宴
三月十九，御赐进士恩荣宴于礼部举行，恩荣宴由太师兼太子太师、英国公张懋主持。
恩荣宴仿照的是唐朝的曲江宴、宋朝的闻喜宴。
在恩荣宴上，所有与殿试相关人等，包括读卷官、銮仪卫使、礼部尚书和侍郎，以及受卷、弥封、收掌、监试、护军、参领、填榜、印卷、供给、鸣赞各官都会出席，但这些人与宴时间不同。
殿试读卷官因有朝事在身，或不出席，或有出席只照面而回。至于其他人，则会一直到恩荣宴后，随与宴进士一同离开。
虽然恩荣宴要到中午方才开始，但沈溪还是得早早便去礼部等候。这是规矩，就算新科进士金贵，但到底还没有做官，没做官先摆架子自然是行不通的。
到了东、西江米巷交接处的大明门礼部衙门，宽大的院子里宴桌已经摆好，每个进士都是戴发冠而来，见面第一件事就是互相恭贺，唯独沈溪没有戴帽子。因为以沈溪的年岁，尚未行冠礼，倒是与沈溪同榜为二甲第一名的孙绪出言提醒：“状元郎不着发冠不可行，否则金簪插于何处？”
大明朝的恩荣宴上，会行簪花礼，所有新科进士都会被赐簪花，插在帽子上，为显示喜庆。
而状元的簪花，更是金簪花，说是金的，但其实就是镀了层金粉，不过就算只是象征那也是足够长脸的，毕竟这年头但凡涉及到金黄颜色的装饰物，非帝王之家不可用。
快到午时，英国公张懋在礼部尚书徐琼的陪伴下一起出来，众进士连忙上前行礼。
作为新科状元，沈溪跟代表天子主持恩荣宴的张懋一样，有自己单独的一席，榜眼伦文叙、探花丰熙一席，二甲传胪孙绪、三甲传胪刘潮以下，则是每四人为一席，加上官员每二人一席，席桌将整个礼部衙门的院落摆得满满当当。
午时二刻，恩荣宴正式开始。
让满座新科进士失望的是，除了张懋和徐琼外，内阁大学士及七卿一个都没出席，殿试阅卷官也一个没来，甚至是礼部左侍郎傅瀚也未现身。
本来众新科进士最希望的是答谢恩师，并跟殿试阅卷官攀亲近，但或者这次殿试有不同寻常之处，毕竟会试牵涉了鬻题案，连殿试阅卷官也避忌出席这种场合。
张懋年近六十，不过精神很好，并无武人那种粗犷，勋贵世家出身的他有着很好的修养，看上去更似文臣，从外貌上看，怎么都不像年近花甲的老人，倒好似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脸上始终挂着和熙的笑容，却不是皮笑肉不笑那种笑面虎，让人看上去便觉得很舒服，有如沐春风之感。
这一届殿试的恩荣宴很简单，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簪花礼并未举行，孙绪算是白为沈溪担心了。随着宴席开席，张懋为在场众进士敬酒，进士们不敢托大，赶紧站起来回敬。
敬完酒后，张懋笑看着看向沈溪，道：“听闻己未科新科进士沈溪，年纪轻轻，十三岁便高中状元，于汀州府试时，曾以一句‘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为府试案首，不知可有此事？”
沈溪没想到张懋居然会知晓此事，显然张懋在主持每届恩荣宴前，都会对与宴的新科进士进行一番调查了解，以便调节宴会的气氛，做到其乐融融。
沈溪赶紧起身行礼：“回老公爷的话，确有此事。”
张懋满意点头，笑道：“这两句诗做的好，老夫听闻之后，立即将其书写下来置于书房内，不时赏鉴，在此老夫也想将这两句诗送与天下士子。”
关于张懋是否真的把“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诗句提写后置于书房，没人会求证，不过料想堂堂的公爵不至于在这种公开场合诓骗众人，眼下他似乎兴致颇高，居然要为众进士题字，所用正是沈溪的两句诗。
这充分显示了张懋对于本届新科进士的殷切期望，同时还有对天下士子的劝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但对于沈溪来说，却荣幸之至。
张懋题字引用当今状元郎的诗句，不用说，这半句诗或者以前没人知晓，但经此一事后，必然传得家喻户晓，会被许多人拿来当作座右铭激励其奋发图强。
礼部尚书徐琼对张懋很是恭敬，老公爷要在礼部恩荣宴上题字，他赶紧让人备好笔墨纸砚。
只见张懋拿起粗豪的毛笔，蘸足了墨，大笔一挥，洋洋洒洒便将两句诗分别题于纸上，写完后好似对联一样，完全可以挂起来赏鉴。
徐琼看过后，拍手称赞：“老公爷的字可真不错。”
这种场合下，新科进士拍马屁容易拍到马蹄上，一般人哪儿敢随便乱说？众目睽睽也容易被人盯上！
可徐琼本身就是弘治皇帝的连襟，皇亲国戚，就算当众吹捧掌军勋臣的马屁，也没什么顾忌，而当下他所称赞的，仅仅只是张懋的字，而非这两句诗。
张懋看过自己提写的字，非常满意，轻叹道：“还是沈状元的这两句诗写的好。与君共勉。”
徐琼让人把张懋的字展现给所有与宴进士以及臣工一览，看过后，每个人都交口称赞，点头不迭，虽然沈溪这两句诗写得好，可要不是有张懋亲题亲赞，这些心高气傲的读书人也不太当回事。
恩荣宴由张懋开了个好头，而后席间气氛融洽之至，张懋甚至亲自拿着酒杯，一桌桌敬酒。
徐琼本不想多饮酒，但奈何张懋兴致高涨，他不得不作陪。好在每几桌才敬一杯，全数下来也喝不了太多。
沈溪这边则有些尴尬，以前他是不饮酒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小身板过早接触酒精有害无益。可在这种场合下，他总不能当着英国公张懋的面说什么“以茶代酒”，因此只能硬着头皮喝下肚子。只几轮敬酒下来，沈溪便喝了六七杯，就算这个时代酒水的度数不高，也有种微醺的感觉。
另一边，张懋的敬酒还在进行，好在沈溪不时喝点儿茶水，再吃上几口菜，把酒劲儿往下压一压。
张懋并非文臣，但家学渊源，学问着实不错，再加上他主持恩荣宴并非一两次，在这种场合他应付得游刃有余。到了一桌，除了让新科进士自报家门，他还会说上两句，偶尔问一点学问上的事，诗词唱酬，倒也有几分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洒脱。
张懋走到哪儿，全都是欢声笑语不断。
宴席持续了足足两个多时辰，到酉时才宣告结束。其实众进士在宴上没吃什么东西，主要是陪上官喝酒，这年头的读书人都自诩千杯不醉，把喝酒当作雅事，除了沈溪之外似乎个个都是酒坛子。
宴席结束时，这些个酒坛子有说有笑离开，但还没出礼部衙门院子，就有人开始冲到墙角呕吐，令沈溪看了直皱眉头。
沈溪正要出衙门口，侧面过来一人，向沈溪行礼道：“状元公，尚书大人特命在下前来吩咐一声，请您到内堂叙话。”
礼部尚书徐琼请自己叙话？
沈溪心里多了几分小心谨慎，这分明是来者不善啊！
散席之前，徐琼亲自送张懋离开，想来是要在回来后跟他说上两句，至于是关于朝廷公事还是私事，沈溪不太好判断，他心想，莫非徐琼也跟府库盗粮案有染？
沈溪带着些许惴然，跟着传话人到了礼部衙门后堂，不过他可没敢落座，只是站在一旁等候，毕竟这不是普通衙门，而是专管礼仪以及全国儒学事务、科举考试的最高权力机关，不能失礼。
过不多时，徐琼从外面进来，刚进门时还伸了个懒腰，似乎在放松身心……这个礼部尚书，在礼法上稍微有些“不拘小节”。
“学生见过徐尚书。”沈溪赶紧上前行礼。
“沈状元不用多礼，坐下说话。”徐琼说着，对身边人吩咐一声，“没本官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沈溪听这话里的意思，似乎是要商量些不可对人言之事，他只能装作不知，慢慢走到客位上，拘谨地坐了下来，并膝时头微微低下，不正面跟徐琼对视。
徐琼坐好，先喝了杯茶，才以慢条斯理的口吻问道：“沈状元年少有为，如今为天下士子之楷模，不知准备高就于何处？”
嗯？
沈溪想了想，难道徐琼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就算在刚结束的殿试中高中状元，朝廷要放什么官，是自己能选择的吗？
更何况按照规矩，作为状元是要被授予翰林院修撰的，至于在翰林院供职之后会被放什么官，全看朝廷哪里缺人。
沈溪恭谨回道：“学生初入仕，一切听凭朝廷任命。”
徐琼微笑着点头，笑道：“礼部近来人手紧缺，以后到礼部供职如何？”
这问题把沈溪问得一怔，他先仔细想了一下这番话的意思，“以后到礼部供职”算是对他能力的一种肯定，也算是对他的信任，这可是来自于七卿之一的礼部尚书的邀请啊，到礼部供职那不等于是以后前途似锦？
可问题是，新科状元未来到哪儿供职，一个礼部尚书能做出决定，那还要六部之首的吏部干什么？
不过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拉拢，沈溪心里盘算了一下，就算徐琼没涉及府库盗粮案，也很有可能是得到张氏两兄弟的吩咐，让他“格外关照”一下自己这个新科状元，或者是要把自己拉拢到外戚阵营听用。
张氏兄弟虽然清贵，但毕竟没在六部任职，要拉拢人手，必须要在六部找代言人，而徐琼是他们的姐夫，这种事让徐琼来做最合适。
“学生若有机会入礼部，必当尽心做事，为朝廷效死命。”沈溪就算知道这是一潭浑水，此时他也不能直言拒绝。
反正徐琼的话只是期票，无论如何他在翰林修撰这从六品的官缺上还要做上几年，至于在刘大夏查处盗粮案后，张氏兄弟和徐琼是否还想用他，两说之事。现在他要做的，仅仅是哪边都不得罪。
虽然从道理上说，刘大夏、马文升一头是历史公认的治世名臣，张氏兄弟一派乃是奸党，可问题是外戚这边的势力同样不可小觑，张皇后至少还有二三十年活头，正德、嘉靖两朝贵为太后，张氏外戚同样得罪不起。
不能狼狈为奸，但也不能公然得罪，当官首先要有这种为人处世的圆滑，不能全然以好恶行事。

第四三五章 谢恩日
徐琼并没有做正式拉拢，甚至未跟沈溪交谈太多，礼部衙门人多眼杂，有些话很容易就传到君王耳中。
徐琼不会无端去招惹弘治皇帝的猜忌，只要他接见沈溪的时间不长，就算朱佑樘知道了，也只当他是对后辈学子的勉励。
徐琼作为礼部尚书，去年刚加太子少保，在朝中地位很高，但这次礼部会试鬻题案对他影响不小，徐琼的副手傅瀚又在许多事情上不配合，比如这次恩荣宴，照理礼部尚书和侍郎都要出席，右侍郎程敏政出事了，左侍郎傅瀚怎么都得光临现场，以显示礼部的团结，但很可惜傅瀚就是不给面子。
以至于后世史书纷纷猜测，这次礼部会试鬻题案，程敏政固然是受傅瀚奸计陷害，徐琼也是受害者。
但不管怎么说，一个殿试榜眼出身的礼部尚书，已经快到致仕年岁，却对沈溪这样一个新晋状元表示提拔之意，换做一般人那应该是受宠若惊，可沈溪却丝毫没有高兴的意思，因为两天后他就要去寿宁侯张鹤龄的府邸赴宴，对他而言那不亚于龙潭虎穴。
沈溪料想，不出意外的话徐琼届时也会到场，毕竟徐琼是张氏兄弟的姐夫，双方平日走得很近。
沈溪回到东升客栈，天已经黑了下来，玉娘带给沈溪一个消息：
刘大夏已秘密上奏弘治帝，准备于近日对京城以及周边府县藏匿盗粮的窝点进行清剿，为了彰显此事并非“汀州商会”告密，官兵同时会查封挂靠于“汀州商会”名下的周胖子的产业。
玉娘告知沈溪，是让沈溪有个心理准备，但沈溪怎么想，都觉得刘大夏有过河拆桥之意。
“……公子放心，刘大人特别交待，等三月底事情平息后，官粮仍旧交由汀州商会来运，不会有偏差。”
玉娘说这话时，内心有愧，她并未将沈溪受邀到寿宁侯府赴宴的事告知刘大夏。刘大夏选择行动后，沈溪前往出席宴会，能否平安归来都是问题。
沈溪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事他没有资格议论，但嘴里依然低声嘟哝一句：“非要这么急吗？”
玉娘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只是让沈溪早些安寝。
可这个时候沈溪哪里还睡得着？
明摆着的事情，刘大夏在这件事情上做得不地道，或许在这些正直的朝臣心目中，为君分忧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别的都可以牺牲。说起来，反倒不如张氏兄弟以实际利益笼络人心来得实在。
礼部恩荣宴次日，三月二十，朝廷颁赐朝服冠带和进士宝钞与众新科进士。
所颁状元的朝服冠带为：二梁朝冠，青色垂缨，朝服与文武百官朝服相仿，由红罗衣、红罗裳、红罗蔽膝、白苏绢中单及绶带等构成，外加槐笏一把，纱帽一顶，光素银带一条，药玉佩一副，朝靴毡袜各一双。
状元的常服较为简单，两侧有点翠簪花的纱帽一顶，圆领绯罗衣两件，胸前用鹭鸶补，革带为六品素银革带，足衣为朝靴。
作为新科状元，沈溪得到大明宝钞六十贯，看起来很多，六十贯等于六十两银子，但就算所赐的是弘治十一年才印的大明宝钞，可如今拿到市面上去兑换，最多也就兑十贯钱回来。
但怎么说这都是天子的心意，有了这笔钱，最少众新科进士手头可以宽裕点儿，不至于忍饥受冻。
相比较而言，汀州商会下属银号印制的小额银票，有银根制度存在，非常保值，甚至其实际价值要高于票面价值。
因为对于行商来说，最重要的是资金安全，银钱存入钱庄安全不说，还能异地取出来，极大地方便了做生意，远比单纯把钱存到银号收利息更容易获利。
三月二十当晚，刘大夏在获得弘治皇帝授命后，开始对京城内外一些仓储失窃赃粮的窝点展开大范围的清剿，一次出动官兵就超过五千人马，查货盗粮超过两万石，这还仅仅只是京城内外的情况，若再加上顺天府周边府县，能起获的赃粮应该会超过三万石。
刘大夏那边计划实施非常顺利，却为沈溪第二天去寿宁侯府赴宴蒙上一层阴影。
……
……
三月二十一，晨。
沈溪整理好状元衣冠，启程前往皇宫，与众新科进士题写上表谢恩的奏本。
出了客栈门口，没走一会儿，沈溪就从来往行人嘴里听到城中米价腾涨的消息。
这些年来，城中经营大米和面粉的铺子基本都有出售朝廷府库的盗粮，这几乎形成了一条产业链，刘大夏的举动，把本该卖给老百姓的粮食悉数收缴，朝廷的府库充盈了，城中经营粮食的店铺却少了货源，最直接的反应便是涨价。
“……粮价天天涨，这几年都快翻了一倍了，本来说西北打仗缺粮，现在仗打完了还是缺粮，这些个米粮店老板心可真黑啊！”
老百姓的矛头，所指全都是米粮铺的东家，其实这些人也很无辜，如今市面上粮食紧缺，临时从中原以及南方各地进购粮食回来时间赶不及，在物以稀为贵的情况下粮食怎能不涨价？
这一切都是刘大夏行动带来的影响……不过刘大夏追缴朝廷府库的失窃赃粮，他没错。张氏兄弟从府库盗粮，并因此获得大批钱财，看起来罪大恶极，但同时也让市面上的粮价一直维持在合理的价位。
这世道，本无对错之分，主要看站在哪一方的角度看待问题。
上表谢恩日，一大早鸿胪寺官员便设表案於奉天殿门之东，锦衣卫设卤簿驾。随着宫门打开，沈溪率领三百名进士依次进入，来到奉天殿前。
按照鸿胪寺官员的安排，沈溪提写上表谢恩的奏本，然后每个进士在其上署上自己的名字。
随着仪式开始，鸿胪寺官员引领沈溪，捧着落有所有新科进士签名的奏本置於表案之上，随后沈溪退立丹墀、御道稍东，其余的进士则以次序立。
史书是这么记载弘治十二年这次谢恩礼的：
上具皮弁服、御华盖殿。执事官行叩头礼、毕。鸿胪寺官奏请升殿。导驾官前导、上升座。作堂下乐。鸣鞭。文武百官各具朝服行礼、侍班如常仪。鸿胪寺官引状元及进士入班。赞四拜。赞进表。鸿胪寺官举表案置於殿中、赞宣表目。礼部官跪、宣表目、讫。俯伏、兴。彻案状元及进士、又四拜礼、毕。鸣鞭。
仪式结束，对于众新科进士来说，能够位列朝班，亲眼看到弘治皇帝，并与众多大臣共处一殿，实在是足够回味终生的大事。
经历辉煌灿烂的一天后，将迎来短暂的“假期”，第二天朝廷不会安排任何事情，新科进士可到城中各处赴宴，到了三月二十三，又会迎来一次隆重的仪式，就是去拜谒孔子庙释菜礼。
从皇宫出来，众新科进士三五成群，纷纷炫耀会去哪位达官显贵府上赴宴，又或者是自设文会，邀请那些名流大儒还有京官出席。
沈溪作为状元，想邀请他出席宴会的新科进士最多，不过马上有人得知沈溪得到寿宁侯邀请前往侯府赴宴，只能作罢，看向沈溪的目光又有所不同。
本届新科进士中，当日受邀往寿宁侯府的人为数不多，一甲中沈溪和伦文叙受邀，二甲中也有几人，合起来不过十人，三甲则无一人。
在明朝，虽然考中进士就等于是有了铁饭碗，但铁饭碗不代表金饭碗，一个同进士出身，连正七品的官缺都得不到，就算是中状元授予的翰林院修撰，也不过才从六品。
朝廷有人好办事，想升迁，必须要找靠山，所以中了进士后，去那些达官显贵家中投拜帖是当务之急，若是有眼光能投到未来的内阁大学士或者六部主事门下，那未来大树底下便好乘凉。
能得到寿宁侯的邀请，足够令众进士艳羡。
寿宁侯是谁，那是张皇后的弟弟，国舅爷，若说皇帝妻子和儿子多也就罢了，偏偏弘治皇帝到如今只有一个妻子，一个儿子，长子朱厚照早早就被立为太子。
如今太子已经八岁，小时候多病多灾期已经过去，正在茁壮成长，若不出意外，太子未来为储君，寿宁侯自然会水涨船高，集帝王隆宠于一身。
沈溪却没感觉这有多荣幸，若给他选择机会的话，寿宁侯府这种龙潭虎穴，打死他也是不能去的。
……
……
这次寿宁侯府的宴席是晚宴。
相对而言，大明朝的公务宴大多设在中午，而私人宴会基本以晚宴为主。
寿宁侯邀请之人，多为朝廷的达官显贵，其中又以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徐琼为尊，其余之人，既有六部和朝廷各寺司的官员，也有顺天府的官员，不过最多的是詹事府的人。
詹事府负责皇后、太子东宫的日常事务，属于皇帝家臣，其中又以詹事府中的“传奉官”数量最多。
传奉官是不经吏部，不经选拔、廷推和部议等选官过程，由皇帝直接任命的官员。这些詹事府的传奉官，多与张氏兄弟交好，通过张氏兄弟举荐给张皇后，由张皇后向弘治皇帝进言，由朱佑樘直接下圣旨委任。
这些传奉官，大多家资丰厚，当官之后，一心巴结太子、皇后，二来则是投桃报李感激张氏兄弟。
这些人但凡得到什么好东西，必然会如数上缴给张氏兄弟，张氏兄弟也算是非常会做人，有了好东西先想着姐姐张皇后，只要把东西给了姐姐，就等于是给了姐夫弘治皇帝。
朱佑樘一看，嘿，不错啊，我两个小舅子什么事都想着我，下次再帮人要官，只要不是很过分，一律准允。
朱祐樘在一众忠臣、谏臣的监督下，在外当着被世人称颂的好皇帝。可私底下，也干了许多荒唐事。由于弘治皇帝心中只记挂张皇后一人，在其眼中张家人比朱家人要亲许多，朱祐樘并无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朱家人虽是同姓，可都是他天子权柄潜在的竞争对手，防备还来不及，怎会交心？
可张氏兄弟他就不怕了，虽说外戚乱政的事历朝历代都会发生，但做皇帝的多少都有些自负，朱佑樘觉得自己能能力掌控好外戚。
张氏兄弟很聪明，爵位有了，不去争官位，最重要的是有姐姐撑腰，让自己的心腹去当官，这样别人都巴结你，言官还不会找茬，财色权势照样源源不断到手。
这天晚宴，赴宴的人很多，那些没收到请柬的，只能跟着张氏兄弟的拥趸一起前来。
有人跟着张氏兄弟当官捞到好处，别人看着眼红，巴结不上张氏兄弟，只能从张氏兄弟这些追随者身上着手，只要通过他们认识张氏兄弟，就等于是用金子铺成了官途。
不过在金光大道铺好前，他们得花费巨额资金来孝敬张氏兄弟。
一次这样的宴席，作为东道主的张鹤龄和张延龄不但不用花钱，反倒能赚个盆满钵满。

第四三六章 阳明找我谈心学
沈溪到寿宁侯府时尚未入夜。
寿宁侯府外早就是车水马龙，官轿一顶一顶排到街尾，在外面等候的轿夫和仆婢簇成了人堆，令身着普通士子服、步行而来的沈溪略微显得有些寒碜。
不过好在沈溪有个贴身侍从玉娘，严格来说算不上，因为玉娘只是奉命来监视他的。
“早去早回。”
快到寿宁侯府门前时，玉娘提醒了一句，她并未有跟着进府的打算。
沈溪看着玉娘，心中多有无奈。
都知道府库盗粮案的幕后主使是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如今我到了龙潭虎穴，正是需要你保护之时，不帮我一把，还将我往火坑里推？
沈溪问道：“若在下在里面有事，无法脱身，玉娘可是准备设法营救？”
玉娘笑了笑，回答：“奴家会将此事告知刘大人……”
沈溪点了点头，略微有些感动，我出了事，你去告诉刘大夏，这是让刘大夏派人来营救？但转念一想，营救个屁啊，最多是去报丧，或者连尸体都收不到，满心的感动登时化为乌有。
进了寿宁侯府，生死自理，不小心挂了只能自认倒霉。
带着不爽的心情，沈溪终于到了侯府门前，把请柬递上。
知客仔细打量沈溪一眼，见他衣着普通，又没有乘车坐轿，显得有几分轻视，当下把手伸了出来……意思很明显，要门敬。
沈溪往怀里摸了摸，换衣服时忘记带银子了，只摸出几个铜板，递了过去，知客神色中带着几分鄙夷。
“次六席，自己进去找！”
说着扔给沈溪一块小木牌，就让沈溪过了门口这关。
遇到那种有品秩在身的官员，会有知客迎送，没有官品的只要把门敬给足了也成，沈溪这样既无官品又少门敬的，只能自行进去找座位。
次六席，一看就知道是非常靠犄角旮旯的地方。
在往里走的时候，沈溪心里想：“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我是不是不来，张氏兄弟也不会知晓？”
沈溪正想着心事，迎面过来个三十多岁一脸堆笑的男子，朝沈溪行礼道：“这不是新科状元公吗？久仰，久仰。”
沈溪并不认得此人，但料想应是在之前的恩荣宴又或者是今天的谢恩日上见过。但不管如何，沈溪都恭敬回礼。
越往里面走，跟沈溪打招呼的人越多，他一个新科状元在这样的宴会上算得上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就在沈溪到处寻找“次六席”时，一名过来搭讪的官员惊讶地道：“状元公今日可是贵宾，应在上席，怎会安排在次六席？一定是搞错了。”
沈溪这才知道被门子捉弄了，今天这宴会的性质，其实就是给新科进士庆贺，请来的进士虽然不多，但最起码状元和榜眼都来了，还有二甲的一些进士，或许在这些人中就有张氏兄弟的亲信。
看来张氏兄弟“公务繁忙”，半晌也没见正主出来，来的客人已然不少，却没几个入席的，这等场合，正是官员互相之间攀谈和结交的好地方。
刚开始跟沈溪打招呼的人不少，但多是礼节性的，到后面那些六部和朝廷各寺司的官员们陆续到来，成为众人追捧的对象。
沈溪虽然被冷落一边，倒也适然。
到了开席时间，张氏兄弟依然没出现，似是被什么事缠住了。
很快有消息传来，说是寿宁侯和建昌伯进宫探望生病的太子，可能要耽搁一点时间才能回来。
太子生病，对朝廷来说是头等大事，同样关乎张氏未来的兴衰存亡，可以说张氏没落，正是因为朱祐樘这一脉没能传承下去。
要说朱祐樘又不是不能生育，只是他对张皇后太过一往情深，让他多纳几个妃子，生几个子女出来，也不至于令香火断绝，而将帝位旁落。
张氏兄弟没来，沈溪反倒自在一些，他尽量站在不那么碍眼的地方，也没有主动跟人打招呼。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人走了过来，远远朝沈溪行礼：“沈状元，有礼了。”
沈溪打量此人，一身进士衫应是一同参加过日间的谢恩，但只是有些面善，互相之间并未交流和沟通，但沈溪琢磨了一下，从那面庞依稀辨认出，这是在礼部会试之前他就有留意的王守仁。
沈溪几乎脱口而出：“阳明君……有礼。”
王守仁听到沈溪的称呼，不由一愣，他年少之时名叫王云，年长之后改名叫王守仁，取自“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表字伯安，到如今还未曾有人以“阳明先生”来称呼他，这“阳明君”喊得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王守仁怔了一下，才略带惊讶问道：“沈状元说什么？”
沈溪这才想起自己失言了，就算日后王守仁真的被人称呼“阳明先生”，可跟“阳明君”也搭不上边吧。
沈溪赶忙行礼，讪讪笑道：“在下偶见阁下，心头便不由冒出这么个称呼，脱口而出，实在冒犯了……请见谅！”
王守仁面色僵了僵。
同窗之间互相起外号的事倒也常见，可他如今已二十七岁，比沈溪大了一轮有余，沈溪就这么堂而皇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什么“阳明君”，明显有些唐突无礼。
不过王守仁并没有发火，思索了一下“阳明君”这称呼，感觉似乎不错，他一直想为自己起个字号，却未能找到合适的，“阳明”二字却令他感觉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王守仁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沈溪的说辞。
二人找了椅子坐下来，寒暄了一下，沈溪这才知道，王守仁居然是过来问他关于一些“心学”的问题。
“……在下拜读沈状元于童生试时所著之文章，感慨颇多，不知沈状元师承何人，此番见地又是何人所授？”
王守仁脸上带着些许期冀，很显然，沈溪在汀州府院试时写的那篇四书文“止于至善”文章，被王守仁诵读，感觉很符合他的理念，于是特地找沈溪来求教。
一代心学大家找我来问询心学理论基础，沈溪感觉大有荣光。
沈溪在那篇文章中所提到的一些观点，不过是引用了王守仁心学集大成作品《传习录》中的一些内容，就跟他用唐寅的《桃花庵诗》一样，都是先人一步而已，并非出自他自己的原创。
面对王守仁的问题，沈溪不太好回答，他总不能再说学问是承自“兰陵笑笑生”，若这么说，以王守仁求知的决心，非亲自去一趟汀州，把这个“隐居山林”的“高人”给找出来不可。
沈溪想了想，道：“在下只是偶读古籍，心中有感而发。”
王守仁听到沈溪这话，不由叹了口气，显然是把沈溪的这番话当作是推搪和敷衍。他问的是沈溪师承，是想亲自去拜访沈溪的恩师，询问一些关于心学的知识。
正说话间，张氏兄弟终于现身了，却不是从正堂那边出来，而是刚从外面回来，只见一高一矮两个身着华丽衣衫的青年，身后带着几个道士模样的人进来，几乎所有与宴之人都上前见礼问候，可张氏兄弟明显没什么兴致。
沈溪从这一点判断，太子朱厚照病得不轻。
张氏兄弟直接带着人进了正堂，就听里面传来喝斥声：“你们平日把自己吹嘘得能通神问鬼，如今太子为妖魔缠身，你们就束手无策了？”
里面又是一阵唯唯诺诺认错的声音，还有为自己辩解的，但既然不能治好太子的病，这些人再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
沈溪本着闲事莫理的态度，本不想倾听，可那声音还是清楚地传到他耳中。沈溪心想：“太子最多是生了怪病，如今不寻医问药却问鬼神，难怪太子的病好得慢。不过太子应该不会死吧，否则历史岂不是乱了套？”
这世上最大的变数，其实便是沈溪的出现，随着他中状元，蝴蝶扇动的风虽不至演变为飓风，却也差不多是一场狂风了，至少伦文叙的状元头衔就被他给吹没了。若历史走向出现偏差，朱厚照一命呜呼，也只能认为是这股狂风导致。
沈溪不想看到这结果出现，因为若是太子朱厚照就此病死，弘治皇帝没了继承人，会令政治动荡在弘治末年就会开始。
如今朱祐樘身体每况愈下，估计坚持不了几年。
沈溪正想“蝴蝶效应”的影响真有那么大时，门口那边又有人急匆匆进来。
从衣着上看，应是自皇宫过来传话的太监，五人中当前那位应是首领。因为距离较远，沈溪看不清楚这五人的具体容貌，不过心里却在琢磨，若这些太监是从东宫而来，那其中很有可能就有未来的大太监刘瑾。
剩下几个，极有可能是“八虎”中人。
本来喧哗的院子，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正堂那边，随着五名太监进内传话，传出一点琐碎的声音，都与太子的病情有关。
沈溪料想，应是张皇后担心儿子病情，又被一些人蛊惑“妖魔缠身”，只好求助道士，这些需要张氏兄弟在外面张罗寻人。
等五名太监从大堂内走出来，因为位置光线稍微明亮一些，沈溪大概能看清这几人的容貌。
要说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太监，看起来四十出头，一脸油光铮亮，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沈溪无法从外貌判断这位是否便是正德初年权倾天下的大太监刘瑾。不过他身后四人中，有一人身材痩削，形容略显猥琐之人，沈溪看了一眼，心中不由带着几分惊骇，因为这张脸对他来说，算不上陌生。
只是他想不明白，此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仅仅是，人有相似物有相同？

第四三七章 张氏外戚
对于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来说，这几天可谓焦头烂额。
太子出阁读书以后，经常到处乱跑，染了病邪在身，头些天开始便高烧不退，太医详细检查之后没给出个准确的病因，张皇后那边病急乱投医，开始求神问卜。
朱祐樘本身就对道教深信不疑，张皇后多少受到丈夫的影响。
张氏一门的希望都寄托在张皇后和太子身上，以后能否富贵，全看太子是否能够健康成长，未来继承帝位。
太子病了就够糟心了，这两天刘大夏又在京城内外端了藏匿盗粮的秘密仓库，张鹤龄和张延龄损失惨重，要知道兄弟二人所赚钱财并非只顾自己享受，有很多他们都孝敬了朱祐樘夫妇。
皇帝虽富有四海，但宫廷开销都是有账可查，有定数的。朱祐樘对家人不愿太过刻薄，所以不会打节流的主意，可当皇帝的又该如何开源？张氏兄弟的孝敬，解决了朱祐樘的大问题。
张氏兄弟等于是利用皇帝给予的权力，动手脚从府库盗了粮食出来变卖，然后再把赚取的大部分资金都送进了皇宫。因此，要说起这府库盗粮案的幕后魁首，其实正是弘治皇帝朱祐樘。
也不能说张氏兄弟是被推出来背黑锅的，他们要讨好朱佑樘，不花点儿心思可不成，都以为他们很风光，其实他们自己有苦自己知，为了姐姐，为了姐夫，还为了太子，稍有差池外间就会对他们非议不断。
要当个不被人指责的外戚，这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至少目前还很年轻的张氏兄弟做不到。
我有权力，连皇帝都向着我，凭什么不让我贪赃枉法，以权谋私？
在张鹤龄决定举行这次宴会前，就对手下那些亲信表明，有什么值得信任的人想当官，只管举荐，先不论最后能否放到实缺，先把钱收了再说，这两年皇帝手头越发紧张，全靠张氏兄弟帮忙敛财。
手下很会办事，今天受邀之人多备了钱财礼物，以恭贺新科进士为名，其实是对张氏兄弟大肆孝敬贿赂。
粗略一算，一次宴会差不多就有上千两银子入账，还有大批不可计价的珠宝字画。
刚送走东宫过来传话的太监，张延龄看着张鹤龄道：“兄长，你说现在怎么办才好？太子生病，我们光是傻等着也不是办法，不若我们到民间招募些能人异士，为太子驱妖除魔，或许能令太子转危为安？”
张延龄被封为建昌伯，挂的是“都督同知”这个从一品的武将衔，但实际手上并无兵权，朱祐樘也知道小舅子不是带兵的料。
张家发迹时，张延龄才十几岁，到现在也不过二十出头，才学和修养远不及兄长张鹤龄，有什么事，要么是老谋深算的徐琼出主意，要么就是张鹤龄做主。
张鹤龄没有回答弟弟的问题，反倒询问静坐一旁的徐琼：“姐夫如何看？”
当年张氏兄弟的父亲张峦不过是国子监生，在朝为小吏，但张峦很懂得政治投资，自己长女生得貌美，听说徐琼纳妾，赶紧把女儿送去，要知道张峦自己的岁数都没徐琼大，却当了徐琼的岳丈。
不过徐琼很快便投桃报李，成化二十三年为太子选妃时，徐琼暗中帮忙，令张峦女儿得选为太子妃，由此奠定张家崛起，而后张峦和两个儿子封爵，也都有徐琼暗中助力，所以就算张氏兄弟的姐姐只是徐琼的妾侍，二人对徐琼也是言听计从。
徐琼的表现恰好跟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鏊形成鲜明的对比。
根据王士祯的《池北偶谈》提及，王鏊娶的也是张峦的女儿，且是张氏兄弟的妹妹，但在张峦显贵后，王鏊马上与张家断了来往，就连张峦主动示好也被王鏊回绝。
徐琼怎么说也是太子的“姨父”，如今太子病重，不能坐视不理，当即建言：“太子有神明护佑，必能转危为安。但若听信江湖术士之言，装神弄鬼，恐遭来祸端，当遍访名医才是。”
就算徐琼在一些事上向着张家人，可他到底是读书人，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上高位，子不语怪力乱神，对于皇帝信奉道家的那些事他向来都带着抵触情绪，对于张氏兄弟招募江湖术士开坛做法，他第一个不赞成。
张鹤龄不想驳姐夫的面子，点头道：“也罢。”
这个“也罢”说得不清不楚，张延龄听了有些迷糊，但徐琼却知道张鹤龄不打算听他的，而是继续我行我素去请江湖术士。
从平日进出寿宁侯府那一大堆道士就能看出来，皇帝跟张家人有个坏毛病，就是过于相信道家的无稽之谈。
徐琼脸色不太好看，不过他没跟两个舅子争论什么，毕竟请术士救人是张皇后吩咐下来的，张氏兄弟只会顺着姐姐的意思办事。
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男子道：“外面开席时间早到了，怎么都得照应一番……”
此人一直默不做声，显得很谦卑，但其实在张家的地位可不低。此人名叫张岐，是张峦的弟弟，张氏兄弟的亲叔叔，进士出身，如今在朝中为御史。但因他性情懦弱，就算这等宴会请他来，他也基本不怎么说话。
张岐不提外面的宴会，张氏兄弟都快忘了有这一茬了，太子生病、赃粮被查，兄弟二人已没太多心思招待外面的来宾，不过兄弟二人贪财，就算人不招待，该收的礼还是要收下。
至于来宾那边，派几个亲信，配合张岐出去招待一下即可。
……
……
从寿宁侯府出来时，已是二更天。
沈溪坐下来跟王守仁探讨了一个多时辰的学问，主要围绕心学发表己见，从王守仁的态度看，对沈溪谈的这些理论颇受启发，以至于作别时，王守仁恭敬向沈溪行礼，不似同僚，倒好似对待先生一般。
沈溪用王守仁未来的心得体会，反过来教导对方，等于是把现成的知识灌进王守仁脑子，少了探索和思考的过程。
沈溪知道这有点儿赶鸭子上架的意思，以王守仁目前的学问和造诣，到心学集大成尚有不少路要走，沈溪只是让他少走些弯路。
但沈溪有些费解，既然这些心学理论来自于自己，那未来的心学到底是王氏的，还是他沈氏的？
以前提及心学都是“陆王心学”，以后再提，莫非就变成了“陆沈心学”？
沈溪年岁尚小，对于传学和扬名没什么想法，他并不介意把本该属于王守仁的思想还给对方，在心学萌芽的时代，其实有不少人跟王守仁一样在默默探索心学奥妙，只是王守仁走在众人前列。
若王守仁真的心学大成，恐怕会在他《传习录》中加上这次在寿宁侯府与新科状元沈溪探讨心学的典故。
宴会结束，沈溪几乎是从寿宁侯府“逃”出来的。
幸好太子生病，张氏兄弟无心主持宴席，这才令他少了与这对奸邪外戚碰面和交流的机会。
若张氏兄弟非要强迫汀州商会为其所用，沈溪还真没法拒绝，难道沈溪能跟皇后的娘家人为敌？别说他现在没官职在身，就算是高高在上如刘健、李东阳这些人，对于外戚一党所作所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溪出了寿宁侯府，没去找寻玉娘，也没回东升客栈，而是一路小跑，穿过黑夜中的街巷，往自家小院方向而去。
被玉娘紧盯了两个多月，沈溪感觉自己好似囚犯一般。如今刘大夏开始清剿盗粮案的贼人，他已属于可有可无之人，不如趁此机会脱离玉娘的掌控。
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令沈溪即便中了状元，真正的鲤鱼跳龙门，也一直没高兴起来。
可就算沈溪有很好的反跟踪能力，几经摆脱，刚确定没人跟上来，大出了一口气时，忽然发现前面的借口站着玉娘那窈窕的身影。
“公子不回客栈，这是要往何处去？”玉娘笑盈盈拦在前方，她的出现令沈溪有种上去一把将她掐死的冲动。
沈溪苦笑着摊摊手，没有说话，却表明其要回家之意。玉娘笑道：“若来得迟些，或者真寻不到公子人了。刘大人有请……公子还是先去见过刘大人，征询过他老人家的意见，你以为呢？”
沈溪蹙眉思索，既然刘大夏想见他，那说明刘大夏对他今晚来寿宁侯府赴宴一事已经知晓，可若说刘大夏因此作出种种应对措施，若他在侯府出事会主动营救，沈溪还是不怎么相信。
与玉娘出了街口，早有马车停在那儿。
马车连窗户都没有，就好似一个昏暗的牢笼，沈溪坐在里面颠簸了差不多一炷香时间，车子才停了下来。
沈溪跳下车，四处看了一眼，所到地方不似衙门，也不似厂卫的秘密据点，就是一个普通的胡同，眼前是一个小院的院门。
小门小户的四合院，进到里面，隐约见到前面房间里有灯光闪烁，玉娘在前引路，到了门口，玉娘不再往里走。
沈溪垮过门槛，一眼看到右侧临窗的书桌边，刘大夏正在泼墨挥毫，江栎唯举着烛台站在一旁。
听到沈溪进门的声音，刘大夏微微抬头望了沈溪一眼，招呼道：“来了？”
沈溪不敢怠慢，上前行礼：“学生见过刘侍郎。”
江栎唯冷冷瞥了沈溪一眼，道：“该改口称呼刘尚书了，陛下刚下旨，以刘尚书执领户部。”
沈溪想了想，周经在殿试时还是阅卷官，怎么这才两天时间，就被革职了？不过想想也对，户部粮库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几万石粮食不翼而飞，作为户部尚书的周经责无旁贷。
但如此一来，历史可就又出现偏差了。

第四三八章 两位尚书赏识
刘大夏作为弘治名臣，原本是接替马文升兵部尚书的最佳人选。不过，以他在户部侍郎衔上挂职这几年的作为来看，晋升户部尚书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朝廷在经历这次府库盗粮案后，需要一个镇得住场面的人来执领户部，朝廷上下有这等魄力和公信力的，舍刘大夏其谁？
不过，如果刘大夏成了户部尚书，等来年马文升改任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又会由谁担任？当然这些不是现在沈溪应该思考的事情，他连忙改口：“学生见过刘尚书。”
刘大夏放下笔，笑道：“沈溪，过几日你就要入翰林院，到时候同殿为臣，不必再称学生。你替朝廷做事，劳苦功高……顾严，去把老夫准备的礼物拿来。”
江栎唯稍显有些不乐意，但还是恭敬地放下烛台，到旁边书桌上拿过来一个锦盒。沈溪接过，并不沉，说明里面并非金银珠宝。
沈溪行礼道：“学生不敢居功。”
在侦破盗粮案中，刘大夏摆了他一道，让他当出头鸟，为贼人盯上，贼首事后却没得到应有的惩罚，随时都可能遭来张氏兄弟的报复。
好在到这个时候，张氏兄弟依然不知道是他这个新科状元在背后搞鬼，依然将他当作是“自己人”。
刘大夏又道：“沈溪，你年岁不大，做事却很稳健，你将来走的是文臣之路，在翰林院履历期满后，到时户部若有官缺，我便调你过来……”
沈溪暗自腹诽：
谢您老赏识，不过学生可不会自触霉头，帮你做几件事险些连小命都丢了，这还是看在您爱才的份儿上，若以后再有什么案子让我去做，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您要找可供使唤的小卒子，还是江栎唯这样听话的人最合适！
心里虽然这么想，沈溪嘴上可不敢乱说，赶忙行礼：“多谢刘尚书赏识。”
跟应付徐琼的口吻基本一样！
徐琼想把他调到礼部，刘大夏却想把他调到户部听用，但其实沈溪马上就要入翰林院当修撰，这些全都是给他许下的空头支票。
对旁人来说，能得到两位尚书的赏识，那比中状元还要来得荣耀，但徐琼和刘大夏并非只是因为爱才而提拔他，都是想指使让他做事，不一定为非作歹，但却是得罪人两边不讨好的差事。
相比之下，沈溪还是觉得翰林院比较适合他，清贵不说，而且还与世无争，谁都不会得罪。
刘大夏与沈溪客套几句，提到沈溪即将被授予翰林修撰之事，对沈溪又是一番殷殷嘱托。
沈溪见刘大夏没有强留之意，连忙提出：“刘尚书，学生在外日久，想搬回去与家人同住，不知可否？”
刘大夏愣了一下，随后看了江栎唯一眼。或许沈溪被监视居住这件事，一直都是江栎唯操持，又或者是刘大夏想让沈溪认为，这事情他并不知情。
“也对，你带了亲眷上京，事情既了，你也该回去了。”刘大夏终于点头，“不过若再有人与你联系，你要即刻上报。”
沈溪行礼：“学生明白。”
案子名义上是了结了，但其实远未结束。
刘大夏也清楚，若是弘治皇帝知道这事跟他的舅子有关，肯定会下令立即停止一切追查行动，所以刘大夏必须适可而止，不过他又怕沈溪真与张氏兄弟狼狈为奸，所以刘大夏先给沈溪许诺将来调他到户部担任要职，让沈溪有个盼头。
但沈溪心中却有一杆秤。
礼部和户部虽同为六部职司衙门，但二者有着本质的不同，户部掌全国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在户部当官算是肥缺。
但相较而言，礼部的官却更加清贵，平日与皇帝接触也更多，一旦在礼部任职，如果才学和能力卓著的话，入阁就算是进入了快车道，弘治朝的刘健、李东阳、谢迁等都是从礼部职上入阁，权倾一时的夏言和严嵩也是如此。
而这些前辈和后辈，正是沈溪学习的对象。
……
……
沈溪与刘大夏见面后，时辰已经快到四更了，只能先回客栈安歇，第二天才回去与林黛团聚。
到了客栈，沈溪把木匣打开，里面是几本书，值不了几个钱，最多是让沈溪增长些学问，表达一下刘大夏对沈溪的殷切期望。
刘大夏送书作为礼物，用心良苦，分明是提醒沈溪别走歪路，尤其是在张氏兄弟和徐琼示好的情况下。
次日一大清早，沈溪让唐虎出去雇了辆马车，从客栈后门出去，乘车回家。搬出去快两个月了，中间只回来探望一次，现在总算又搬了回来，一时间沈溪颇有感慨。
认识玉娘和刘大夏这些人，对沈溪来说既是荣幸，也是他麻烦缠身的开端，要不是受这些人牵扯，他也不会遇到这么多糟心事，如今应该快快乐乐享受状元公的荣耀。
林黛心结解开，得知沈溪回来，挂着灿烂笑容出来帮沈溪拿包袱，然后到房间里为沈溪整理床铺。
沈溪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她一直都睡在沈溪的床上。
“早些收拾好，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林黛如同贤惠的妻子，帮沈溪整理床铺后端茶递水，无比殷勤，最后立在那儿俏生生问道。
沈溪还未作答，朱山很不合时宜问了一句：“少爷，回头我跟宁儿姐是不是睡在一起？”
一句话，让气氛稍微有些凝滞。
家里三个女人，原本各自睡一间房，如今都同时看着一家之主的沈溪，想得到确切的答案。宁儿是否搬回去与朱山一起睡，取决于沈溪是否跟林黛一起睡，若沈溪和林黛要分床，宁儿毕竟是下人，她就需要让出床铺。
朱山人稍微憨厚了些，把问题简单明了地问了出来。
“今晚我有事，不回来了，明天再说吧。”沈溪巧妙地回避了这个问题。
林黛小嘴马上撅起来，又想发脾气，可她又想当个淑女，只好带着不忿问道：“你……你刚回来，又要去哪儿？”
沈溪有些不太好解释，其实他哪里都不去，可心里却知道，若今晚留下来，就算分房睡，林黛晚上也会过来缠着他，可第二天他就要去孔庙举行释菜礼。
释菜礼的规矩很多，首先在拜谒孔庙前要做到清心寡欲，就算不吃斋，也不能做“亵事”。他跟林黛从小就有婚约，如今二人都已长大，远行在外彼此依靠，而今他又高中状元，就算他不主动，林黛也会想办法撩拨他，毕竟林黛一直有很强的危机意识。
沈溪信口胡诌：“明天要到朝廷报到，今晚只能继续住客栈，因为明天早晨有人前来迎接。”
林黛小脸委屈得都快能拧出水来了，颤声道：“在家里，也可以啊。”
“不行啊，那些人来得早不说，进门还会恭贺讨赏，到时候家里会很麻烦。”沈溪一把将林黛的纤手握住，笑着安慰，“就这一天了，从明天开始，以后我都住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可好？”
林黛心里略微有些失望，但总算沈溪软语温言，说的话又让人满含期待，心境稍微转好。
中午时，林黛亲自下厨做饭，等一家人吃过，她又烧水帮沈溪沐浴，然后帮沈溪换衣服，跟个贤妻没什么两样。
沈溪没在家吃晚饭，因为申时刚过，玉娘那边便派人来通知，苏通邀请沈溪参加文会，据说在京的福建籍官员以及新科进士、尚未还乡的会试举子都会出席，共同恭贺他高中状元。想到苏通要不了多久就会离开，于是沈溪答应出席。
……
……
远在几千里外的福建汀州府城，惠娘得到从京城的来信，连银号的生意都放下了，赶紧回家找周氏。
“姐姐，可能有麻烦了。”
惠娘见到周氏，眼泪止不住就落下来，情绪愈发难以控制。
周氏有些不明所以，她这些天最担心的不是沈溪中不中进士，而是怕沈溪在京城水土不服，惹个灾生个病什么的，就算沈溪写信回来报过平安，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现在见到惠娘手里拿着一封信，却在那儿不住掉眼泪，她的心跟着一沉。
周氏道：“妹妹也是的，有什么事快说啊，是不是小郎他……得病了？”
惠娘啜泣着说道：“比得病还要严重的多……”
一句话，让周氏身子站不稳了，感觉天塌地陷一样，整个人晕晕沉沉：莫不是我这儿子命苦，人已经走了？
天旋地转之间，她身子一软就要倒下，好在旁边小玉把她扶住了。
“是……是小郎在京城出事了。”
惠娘赶紧把苏通写回来的信的内容详细读给周氏听，这是沈溪被北镇抚司拿去后第二天，苏通写的那封告之沈溪家人的信件。
周氏听过后，脸上带着些微不解，连忙问道：“这个鬻题……是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惠娘微微摇头：“我跟人打听过，说鬻题就是泄题，有人提前把会试的考题泄露出来，朝廷要追查，结果小郎牵涉其中，以后小郎的仕途可能就毁了，连人能否从大牢里出来，尚不知道。”
周氏听到沈溪下了大牢，这下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晕死过去。
惠娘赶紧让小玉帮忙，把后院的绿儿和红儿都叫来，好一通忙活，才让周氏又醒转过来。周氏醒后情绪失控，又是哭又是闹，声音连隔壁街都能听到。
惠娘赶紧让丫头把药铺门关上。
谢韵儿北上后，药铺的生意不好不坏，平日没太多客人，这时候得知京城传来的“噩耗”，她只能尽量让周氏把心放平和些。
惠娘道：“小郎才学好，不会牵扯进泄题的案子，相信官老爷一定能明察秋毫，还小郎个公道。”
周氏哭骂道：“那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欺压良民他们就有本事，遇到奸恶却焉了。他们就是觉得我家憨娃儿好欺负……哇，那些天杀的不得好死！”
周氏这暴脾气一上来，把天底下所有的朝廷命官都当成混账王八蛋，儿子怎么打怎么骂那都是她心头肉，如今她恨不能一头撞死当作厉鬼，去找那些纠缠儿子的恶官寻仇。
惠娘见周氏这模样，心里有些后悔说给周氏知晓，她本来看到信后心里担心，想找个人分担，却未曾想周氏比她更难过。
“还看什么，快找沈老爷去！”
惠娘少有地对丫鬟发了脾气。

第四三九章 侯府送礼
张鹤龄和张延龄在事后清点损失，经过朝廷这番拉网清查，眼下损失的粮食接近三万石，还有四五万石粮食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被起获。
再加上人手、车马和被查封仓库的损失，合银差不多有三万五千两之巨。
张延龄愤愤然一巴掌拍在桌上，怒不可遏：“别让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捅我们一刀，不然非把他的皮给剥了！”
张鹤龄老成一些，坐在一旁看着手上的账单，缄默不语，目光转冷。
这几天烦心事太多，既要帮姐姐为太子朱厚照治病驱魔，又要兼顾盗粮被查获之事。那些窃自府库的赃粮丢了他们不心疼，但就怕那些被捉拿的朝廷官吏一层一层往上攀咬，最后追索到他们兄弟身上，到时候就算有弘治皇帝的庇佑，恐怕也会被革除爵位，甚至可能面临下狱问罪的风险。
张延龄见兄长不说话，继续煽风点火：“兄长，你说咱们这些年，送给陛下的银钱少了？连姐姐和太子的日常用度，都是你我在背后帮衬，眼下陛下他翻脸不认人，将我们的粮库给翻了个底朝天，那我们以后拿什么孝敬姐姐，这不是要让我们喝西北风吗？”
张鹤龄见弟弟这般不忿，不由摇摇头道：“陛下做这些事，本来就没错……”
“什么？这还没错？”张延龄一听，立即打断兄长的话，“不就是姓刘的挑拨，还有马文升这老匹夫暗中协助，才促成这个案子的吗？他们还有理了？”
张鹤龄瞪了弟弟一眼：“也就是眼下太平无事，如果真的遇到外族扣边，又或者是连续遭遇饥荒，如果府库无粮，会动摇朝廷根基的！”
张延龄撇撇嘴：“这不是太平无事吗？扯那么远干嘛？我看就是朝中有人瞅咱们两兄弟不顺眼，总想往咱们身上泼脏水，我看连那三个阁老也没安好心，陛下要安置几个官，这些人就上疏，说陛下因此会蒙上污点，却不知如今太子逐渐年长，将来登基问政……”
说到太子，张延龄话就说不下去了。
太子病重，无论是太医还是江湖术士尽皆束手无策。
现在张皇后之所以得到帝王恩宠，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太子朱厚照，弘治皇帝又因国事心力交瘁，没时间找妃嫔，若太子薨，就算弘治皇帝不想纳妃，也会为帝王大业传承考虑，进而广纳妃嫔，张氏外戚的势力必会因此而削弱。
张鹤龄道：“有时间，进宫去找皇后和母亲谈谈。”
张氏兄弟多少算是有能力，但他们还是过多地依仗于姐姐。
张皇后可算得上是古往今来真正意义上集帝王宠幸于一身的女人，她很懂得利用丈夫的疼惜，在父亲亡故后，甚至将寡母接到皇宫中居住……皇帝跟丈母娘同住，朱佑樘也算是开了历史先河，绝对空前绝后。
张鹤龄继续提醒，“要让姐姐对陛下进言，此案应到此了结，若继续下去，牵扯到你我身上，吃不了兜着走！”
张延龄身体略微惊颤，就算皇帝待他兄弟二人再好，可毕竟朱祐樘是举世公认的明君，不能事事徇私枉法，尤其如今盗粮案已闹得满朝皆知，连户部尚书周经都折进去了，天子想回护他们，也要考虑到人心向背的问题。
“兄长提醒的是。”张延龄道，“今日到府上应招的道士不少，兄长是否去看看？说不定其中真有能为太子祛病之人，姐姐那边多番派人来催，怕是太子的病……依旧没任何好转的迹象。”
张鹤龄长长叹了口气：“把人一并送到皇宫，交由陛下和姐姐定夺。还有昨日前来府上应宴的那些新科进士，回头各送一份薄礼，别的不用多说，但心意要尽到。以后这些人或许可为我们所用。”
张延龄想了想，不免有些肉疼，他属于那种特别抠门的人，平日里往皇宫里送东西他就心疼得不得了，现在要送礼物给一些没什么关系的新科进士，他更觉得舍不得。
虽然眼下张延龄遵从了兄长的吩咐，但心底却打定主意，左右这些新进士在朝廷没什么根基，将来委派官职求到府上，定要好好敲一笔，把损失捞回来。
……
……
沈溪应苏通邀请，出来参加文会时，得知太子生病的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达到满城皆知的地步。
寿宁侯和建昌伯找江湖术士为太子开坛作法，等于变相引导百姓崇尚迷信，在大臣以及民众中引发很不好的反响。
吓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还真有不怕死的人前去应聘，据说仅三月二十二这一天时间，就有不下二十名江湖术士到寿宁侯府，说是自己有大神通，可令太子转危为安。
死马当成活马医，就算这些人没什么本事，也被张氏兄弟举荐进宫，只是能不能活着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过对于平头老百姓来说，能进一趟皇宫，亲眼看看皇帝和太子，就算死也值得了。
三月二十三，是新科进士拜谒孔庙的日子，沈溪作为新科状元，又是排在所有三百名进士的前面。
这天的释菜礼，由礼部和国子监的官员主持和引导。
释菜礼来自于春秋时的一段记载：孔子周游列国，受困于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饭吃，只能靠煮灰菜为食，可他每天仍于室内抚琴作乐。
与孔子随行的弟子子路、子贡认为已到了穷途末路的境地，只有颜回仍每天“释菜于户外”，也就是每天从野外采摘回野菜，在孔子住所的门口向老师行礼致敬，以表示尽管老师的处境极端困苦，自己仍然坚持做人的原则，跟随老师学艺。
颜回此举，体现了他尊师的良好品质，而尊师，正是儒生应该具备的一种崇高的风尚与美德。自隋唐以后，随着科举制度推行，释菜礼逐渐演变为祭孔的主要仪式。
释菜礼采用的礼器是竹笲，需要用到时令蔬菜，而此时不过春日，北方大地刚解除冰封，蔬菜只有萝卜、白菜以及刚刚长成的芹菜、韭菜等寥寥几种，另外再配上红枣和栗子这两种干果，其中红枣寓意早立志，栗子代表敬畏之心。
释菜礼先拜先师孔子；而后是四配，颜子、子思子、曾子、孟子；最后是十二哲，闵子、冉子、端木子、仲子、卜子、有子、冉子、宰子、冉子、言子、颛师子、朱子。
就在众进士行释菜礼的同时，朱祐樘下令李东阳继续彻查鬻题案，要将所有礼部会试考生的卷子重新拿出复阅，这令以为名分早已板上钉钉的众新科进士又惶惶不安。
但清者自清，沈溪知道只要没确凿证据表明他牵涉到鬻题案，就算最后复核出来有可疑之处，也不能因此定罪。
现在朝廷不过是要给天下读书人一个说法，至于鬻题案是否真的发生，连朱祐樘自己都不太在意。
当皇帝的，追求的不是什么明断公正，而是让人觉得他是不偏不倚即可，在乎的是舆论风向，并不涉及事件本身。
随着释菜礼结束，众新科进士暂时清闲下来，此后几天进士之间联谊的文会和酒宴显著增多。
再过些日子，朝廷就会放官，到底是实缺，还是挂职等，已不重要。但有件事却令众进士很郁闷，因为以往翰林院的例行遴选庶吉士的考试不会举行，能进翰林院，那算是天下士子的梦想，可现在梦想却因为鬻题案而破灭，对于牢狱中的徐经和唐寅恨意更深。
有三个人不用因此担心，就是这届一甲前三名，无论是否遴选庶吉士，都不会影响沈溪、伦文叙和丰熙进入翰林院。
苏通行将动身返回汀州，沈溪答应这几天陪苏通多参加几个文会。
出席完释菜礼，沈溪依约到了苏通下榻的客栈，得知苏通临时有事出去了，倒是李愈这会儿正在客栈等苏通回来。
“这不是赵画师吗？”李愈见到沈溪，眼前一亮，笑盈盈迎上前来，很显然他尚不知眼前的少年便是本届新科状元沈溪。
沈溪跟李愈第一次见面，双方闹得很不愉快，此时沈溪只想敷衍了事，便上前行礼问候，将走之际，却被李愈拦住了。
“赵画师，上次有些误会，闹得不太愉快，本想请你与苏兄过府饮宴，未料你二位都无闲暇，今日正要邀约二位过府一叙，要说怎么这么巧呢，正好就遇到赵画师……缘分呐……”
沈溪昨日与苏通参加文会，听苏通说及，李愈得知他是举人后，亲近和恭维越发过分，甚至连举人之间的文会也想参加。苏通在京城频遭打击，难得享受这种被人崇敬的感觉，询问沈溪是否介意向李愈正式“引介”。
沈溪回答很简单：太忙了。
“在下有事，若苏兄不在的话，先行告辞了。”沈溪直接拱手告辞。
“别介。”
李愈难得见到沈溪，没有放走他的意思，“我们还是说说上次那……就是那幅画，那女子与舍妹样貌上颇有几分相似，却不知是哪家闺秀？在下很想认识一番。”
跟苏通的反应基本一样，李愈对那画中女子念念不忘，可那女子本身就是沈溪根据李愈的妹妹李二小姐的相貌升华出来的，世上不可能有这样一个人。
正纠缠间，苏通匆忙回来，手上拿着一个红封，直接交给沈溪。
“赵……老弟，你看，这是寿宁侯府派人送去东升客栈的信函，你不在，恰好我前往客栈找你，礼物就由我顺便捎带回来了。”
红封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不过拆开后里面却暗藏玄机，原来张鹤龄送给他一块白玉佩。
在明朝，翡翠并不值钱，不过和田白玉却有几分价值，一块小小的玉佩，怎么也价值个十几两银子，这寿宁侯府给他这个新科状元的“见面礼”倒是价值不菲。
玉佩不大，看起来像是作为扇坠使用，君子佩玉，沈溪拿在手上看了看，并不觉得有多稀罕。
倒是李愈带着几分惊讶：“寿宁侯府送给赵画师礼物，莫非是邀请赵画师去府上作画？”
苏通没介绍沈溪的真实身份，本身沈溪年岁不大，李愈只当沈溪是个没有功名在身的画师，既然寿宁侯府都能邀请沈溪，似乎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沈溪的画工实在太好，连寿宁侯都欣然向往请他作画。
至于要作的是山水，又或者是人物，甚至是否跟他所求一样是春宫，就不得而知了。
苏通笑道：“那当然，赵画师的名头可不小，寿宁侯府请他去作画又如何，恐怕日后帝王也会请他。”
李愈笑了笑，明显不信。
不过沈溪即将入朝为仕，也算是被帝王所聘，苏通这话说得没错，只是他巧用字眼，语带双关。
沈溪没有顺着话头说下去，问道：“苏兄准备何日启程？”
苏通叹了口气道：“出来快有半年时间了，刚才出门是因为闵生茶楼那边通知有家书，我过去拿信，半道折去东升客栈寻老弟……唉，家中有事，这次无论如何没办法继续逗留京城了，我准备明日启程。”

第四四〇章 授官
苏通家中发生急事，需要早些归去，连几日后沈溪授官他都等不及了。
老友将走，沈溪怎么都得设宴践行，苏通这一路对他的帮助颇多，沈溪被北镇抚司拿下后他多方奔走，礼部会试张榜后更是拿出银子替他打赏报子，虽然沈溪事后归还了，但怎么都得承这个情。
当晚在酒肆设宴，去的正是李家的酒楼，这样有个好处，不用沈溪自个儿掏腰包。京城居大不易，能省一点儿算是一点儿。
除了沈溪和苏通外，李愈也把自己的两个老友荣宁和宋岳给叫了过来，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殿试后这些天，正是福建同往京城赴考举子返乡的高峰期，一走就走一批，苏通算是其中走得最晚的，他为别人践行倒是不少，轮到他自己，来送行的同乡仅有沈溪一人。
苏通自己多喝了几杯，他这人酒品本就相当一般，喝不得太多还非要强灌，结果喝醉了就开始老泪纵横，长吁短叹不已。
等到告辞时，苏通嘴上说出来的话，听起来便让人觉得别扭：
“此番回福建，不知是否还有再见之期，老弟……等下次见面，或者都是三年之后，到时候你可千万别拒我于门外啊。”
沈溪让苏家的家仆扶着苏通，安慰道：“不会的，下次苏兄再来京城，我亲自迎你。”
“那一言为定，老弟啊老弟，你不知为兄是多么羡慕你，只可惜啊……为兄不济，连给你提鞋的资格都没有，回去之后，我会认真读书，争取下次也能跟老弟你一般一朝扬名天下知……”
沈溪知道，苏通根本就没指望这次能中进士，原来不会有这么多感慨，就因为他中了状元，令苏通心里不是个滋味。
送苏通一起出了门，李愈三人陆续离去，不过这三位神色间略带费解，显然他们不明白为何身为举人的苏通会对沈溪如此恭维，还说要跟沈溪一样“扬名天下知”，最少三人以前根本没听说过“赵画师”的名头。
送苏通上了马车，李愈才上前行礼：“赵画师，不知要往何处去？”
“回家。”
沈溪稍微整理一下衣衫，刚才苏通非要让他喝两杯，他碍不住情面，作势喝了酒，但有大半都被他趁着苏通不注意撒到了袖子里，沈溪如今年岁，的确是“不胜酒力”。
李愈笑道：“那何不去我府上，再行饮过？”
沈溪瞥了李愈一眼，这家伙对他未免太过热情，却不知是因他与苏通的关系，还是说猜到他的身份，又或者是倾慕他画画的本事。
但见李愈的模样，应该是个好结交朋友之人，可这种酒肉朋友，沈溪并无深交的兴致。
沈溪见唐虎等人已迎过来，当即行礼告辞：“出来久了，家里人难免担心，多谢盛情款待，暂且别过。”
说完也不管李愈等人的反应，在唐虎的陪同下，沈溪往自家小院而去。
回到家，已是夜深人静，不过沈溪刚敲门喊了一声“我回来了”，朱山立即便把门打开。沈溪进门后瞅了一眼，朱山提着个灯笼，门廊下还有一个小板凳，应该是一直坐在那等，见到沈溪后，朱山眉开眼笑道：“少爷，您再不回来，我都要睡着了呢。”
沈溪把门栓好，与朱山一同往里走，问道：“黛儿睡了吗？”
朱山愣了下，才摇摇头：“小姐没睡，说是今晚少爷不回来，她就不睡了。”
沈溪微微一笑，回到自己房间外，便见里面昏黄的桐油灯正燃着，林黛坐在床边，头却依靠在床头上，已沉沉睡了过去，就算沈溪进门她也丝毫没有转醒的意思。
沈溪帮她把身子归正放平，再给她盖上被子，林黛脸上带着些许开心的笑容，翻了个身，却兀自沉沉睡着。
沈溪见她样子，似乎是在做好梦，却不知是见到了爹娘，还是梦到二人成婚。
沈溪没跟林黛挤，到隔壁房间林黛的床上躺下睡觉，本就喝了点儿酒，躺下很快入睡。第二天醒来时，林黛正气呼呼站在床边瞪着他，仿佛他醒来也是因为被瞪醒的。
“黛儿，做什么呢？”沈溪揉揉眼睛，没等他坐起来，林黛就将抱着的枕头摔在沈溪身上。
“你……你昨晚回来，怎不叫醒我？哼，亏人家等你半晚上呢！”
沈溪心想，还说半晚上，回来时没到二更天，你这小妮子就已经睡得跟死猪一样，瞧你睡容那么安详，我岂狠心将你唤醒？
不过小姑娘发脾气，还对他一往情深，沈溪只好陪笑认错。
过了好一会儿，林黛的小拳头终于止住，不再往沈溪身上招呼，但却气呼呼转身出去了，这回她真生气了，以至于后面两天都没怎么跟沈溪说话，连晚上睡觉，也不再抱枕头去找沈溪。
小姑娘家好面子，少女怀春的年岁，在乎的是情郎对她的态度，沈溪连哄了她几次，都不见效，只能等她尽快平复下来。
不过如此也让沈溪松了口气，至少林黛不会主动跟他求欢，二人可以跟以往一样，做一对名义上的夫妻。
……
……
苏通离开京城当日，沈溪没有去送，毕竟不是亲眷，既已设宴践行，心意到了便可。
三月二十六，朝廷下旨，授一甲第一名沈溪为翰林院修撰，授一甲第二名伦文叙、第三名丰熙为翰林院编修；二甲孙绪等九十五人、三甲刘潮等二百零二人，拨到各衙门办事。
授官之后，己未科殿试的所有流程基本宣告结束，剩下的就看二甲和三甲进士，到底能分到什么样的官缺，又或者多久才能等到官缺。
这个既需要运气，也需要拼人脉，有关系的进士可能很快就能得到六部或寺司吏员以及知县等官缺；没关系的进士可能等上几年，才能混个八九品的小吏，每年年俸不过几十两银子，混吃等死没个奔头。
沈溪这样上来就能入翰林院为修撰的属于状元特权，怎么说翰林院修撰也是个实缺，官品不高却也有从六品，比知县还高了一级。以沈溪的年岁，在翰林院供职算是个美差，跟着那些老翰林做事，将所学转化为实践，增加为官和处世的经验，为以后独当一面打下基础。
翰林院，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但这些属于翰林学士的事，翰林院有正五品翰林学士一人；从五品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各二人；正六品侍读、侍讲各二人。
这些才是翰林院中经常接触皇帝，为皇帝看重之人。
沈溪的翰林院修撰，所负责的是史籍编修，再就是负责查阅典籍、整理文稿，将翰林院上官们召对皇帝时所答问的内容整理，以便他们能在皇帝面前更好地表现。
沈溪尚未到翰林院报道，就知道自己的差事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不过依然笑逐颜开，因为进入翰林院，等于是进入一条鲤鱼跃龙门的捷径……才学再好，不为皇帝所知，如何能得到赏识？
而做翰林就不同了，就算刚开始不为人知，但可以熬资历，熬着熬着等上官致仕又或者卷入某宗大案乃至得病死了，那就可以上位，在皇帝身边久了，皇帝觉得你做事符合心意，就会提拔你，升官速度就跟坐火箭一样。
尤其是成化朝以后，不但内阁大学士要出自翰林院，连六部尚书也有出自翰林的定例。《明史》中记录：
“……其在六部，自成化时，周洪谟以后，礼部尚书、侍郎必由翰林，吏部两侍郎必有一由于翰林。其由翰林者，尚书则兼学士，侍郎则兼侍读、侍讲学士。”
沈溪被授了官，很快官服便送了过来，所住小院也就成了“官邸”。本来租房子给沈溪的那户人家想把房子收回，听说沈溪中了状元，人家不但不收房子，干脆连房租也免了，只求沈溪给题个字，证明状元出自自家小院。
沈溪没想过自己的墨宝会那么值钱，一副字就能先冲抵房租，常年累月下来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当下能省掉，如何不愿意？当即大笔一挥，写了“紫气东来”四个大字，房东高高兴兴把字拿回去装裱刻匾。
第二天，房东送来一块匾额，却不是“紫气东来”的堂匾，而是“沈状元府”的门匾，挂匾时还将街坊邻居都叫来一同庆贺，鞭炮齐鸣好不热闹，只是小门小户的门楣上挂个大匾额，有点儿门不对匾之意。
“状元公，您就只管在这儿住，住多久都成，这街里街坊您都认识了，有什么需要照应的只管说便是，以后要是有什么达官显贵过来，您记得给提一嘴，这里是帽子胡同文家的院子，小的在这里感激不尽。”
沈溪有点受不住户主的热情，差点就想搬家走人了。
可如今沈溪只是刚当上官，还是个从六品的京官小吏，靠他那点儿年俸想在京城买房子无异天方夜谭。
从这里搬出去，他有两种选择，要么住在翰林院给属官类似于宿舍的官邸，只有一间房，一个人住都觉得有点挤，更别说还要安顿家眷。
要么，就再找个院子租住。
身处京城，在俸禄尚未下发之前，沈溪还属于坐吃山空的状态，能节省便需要节省，有个安身之所来之不易，至于别人的恭维和热情，沈溪只能听之任之，忍忍就过去了。

第四四一章 翰林院
没有什么入职典礼，也用不着朝会的时候上朝跟皇帝打招呼，就算做翰林前途光明，但一个从六品的官员，在京城一抓一大把，自打沈溪被授官开始，他状元的光环便逐渐黯淡下来。
三月二十八，清空万里，京师城里城外牡丹、丁香、海棠、芍药等相继盛开，在这么一个最适宜踏春赏花的日子里，沈溪正式开启了他在大明朝的仕途。
十三岁的沈溪，入翰林院当史官修撰了。
京城翰林院修建于正统七年，是在明初鸿胪寺旧址上修建起来的，位于皇宫的东南方，坐南向北，从翰林院大门远远一望，便能瞧见巍峨雄壮的紫禁城。
与六部衙门大官小官乘轿来办公不同，翰林院那是有名的清水衙门，这里的官员品阶普遍不高，在这儿上班别说聘请轿子和轿夫，就连拥有马车的都屈指可数。
翰林院史官修撰数量并无定数，不过这一年加上沈溪，一共是三位。
除了沈溪外，还有弘治九年的状元朱希周，以及弘治九年的榜眼王瓒。
朱希周二十三岁中的状元，如今才二十六岁，属于青年才俊；王瓒三十七岁，面相略微显老，乍一看就像个小老头，但为人幽默风趣，与之交谈如沐春风。
沈溪是在一个不太合时宜的时间进入翰林院的，因为恰好发生鬻题案，如今会试主考官程敏政虽未被下狱，但官职已然被剥夺。
程敏政是在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掌院事的位子上被拉下马来的，在案子没有定论之前，翰林院连名义上的主官都没有，所有事情归侍讲学士焦芳兼领。
不过焦芳这会儿还担任太常寺少卿，并没太多时间待在翰林院中，目前翰林院基本属于无主状态。
内阁大学士谢迁，作为前翰林院侍讲学士，又是如今的东阁大学士，经常到翰林院来走走，兼一些掌院和内阁诰敕之事。
这些活本来都是程敏政做的，而程敏政原本也被认为是下一位入阁大学士的不二人选，头年里首辅徐溥刚刚致仕，刘健眼看老迈将退，李东阳和谢迁之后，必然有一人入阁……可惜程敏政说话不谨慎，无端招来大祸，不仅内阁大学士无望，眼看性命都保不住了。
沈溪到任后，先见过侍读和侍讲，再由朱希周带他去见下面包括五经博士、典籍、侍书、待诏以及没有品秩的孔目、庶吉士等属官，简单照过面后，便迎来入一项繁琐的工程，也是这几年翰林院一直在做的一件事，编修《大明会典》。
明初，明太祖朱元璋仿《唐六典》敕修《诸司职掌》，分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和通政使司、都察院、大理寺和五军都督府十门，共十卷，记载了大明朝开国到洪武二十六年间所创建与设置的各种主要官职制度。弘治皇帝登基后，因洪武后累朝典制散见叠出，未及汇编，不足以供臣民遵循，于是就有了《大明会典》的产生。
弘治皇帝对于《大明会典》的修撰十分看重，天子有惠政，需要著书留名，皇帝若不能以文名传世，就好像明君头上少了一道光环。不过眼下这本著作的编撰出现了一定问题，因为程敏政正好是《大明会典》的副总裁官。
《大明会典》总裁官是徐溥、刘健、李东阳、谢迁这四位，其中徐溥致仕还乡，剩下三位都是内阁大学士，没时间修书，程敏政作为副总裁官，却是真正的负责人，这就是典型的二把手当家。
谢迁之所以时常到翰林院来，有一部分原因便是监督修撰典籍。
沈溪入职第一天，尚未来得及熟悉一下环境，工作就已经安排下来了，让他整理藏书库，为编撰《大明会典》中关于英宗的部分进行准备。
朱希周拿着几本书过来，在沈溪旁边坐下，笑道：“不用太拘谨，这些事不是太着急，宁多翻阅典籍，可千万别有错漏。这修史之事，不能出丝毫差池。”
《大明会典》是官修的断代典制体史书。
不同于一般的史书，此书是以典制为对象，广罗自大明建国以来历代或断代典章制度并记述其因革损益情况，与典、志、考类似，脱胎于纪传体史书中的书志，成为独立的史籍体裁，有通典、会要、会典等编辑区别。
总结来说，就是把明朝每个皇帝颁布的典章制度修撰于一体，用典章制度的演变，来记录历史沿革。
就如同在修书之前徐溥等四位内阁大学士进言中所提：“以本朝官职制度为纲，事物名数仪文等级为目，一以祖宗旧制为主，而凡损益同异，据事系年，汇列于后，萃而为书，以成一代之典。”
既然是史书，那就是要传于后世的，必须要严谨，朱希周的提醒出于善意，宁可多查阅，把事情求证清楚，也不能因为急于求成而出现偏差，这是修史之人的基本涵养。
现在交代一下沈溪办公的地点。
因与紫禁城相对，翰林院的大门自然是面北而开，门内有三重，其中头一进是署堂，为七开间的厅堂，堂中有大学士、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分座。东边五间厅堂叫编检厅，西边五间厅堂叫读讲厅。
进去后是七开间的穿堂，东边是五开间的典簿厅，西边是五开间的待诏厅。再进去，便是五开间的后堂，南向，中设宝座专为皇帝来坐。
后堂两边是书库，藏书用的。后堂是一个大院子，内有活水，与东边的玉河相连。成化年间，主掌院务的翰林院侍读学士柯潜在水潭旁盖了一个亭子叫柯亭，其后内阁大学士兼翰林学士刘定之凿井于其旁，“柯亭刘井”，为翰林院一大景观。
刘井以东为东斋房，堂前是瀛洲亭，亭下方有凤凰池。池南有宝善堂，堂后为陈乐轩。柯亭以西为先师祠，祠为南西斋房，向南则为原心亭。过了原心亭，就是翰林院的后门。
沈溪的工作之所，便是在翰林院后堂的一间屋子。跟后世坐办公室差不多，沈溪虽然只是个翰林修撰，官品不高，不过下面也有几个人为他做事，基本都是翰林待诏和庶吉士，别的人各有差事，基本不会听沈溪差遣。
不过因为要修《大明会典》，这几年翰林院的人手一直很充足，沈溪作为整理者，很多时候不需要亲自翻阅典籍，要哪个年代的资料，自然有人帮他查证。
到了中午，翰林院管饭，沈溪跟新认识的朱希周一起到饭堂吃饭。
说是饭堂，不过是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因为人多，还得分批次开饭，伙食挺不错，尤其今天是新科一甲前三入职的好日子，翰林院加了三道荤菜，一众同僚见过，上午因为匆忙办公而没行完的礼数，中午跟着就补上了。
吃过饭临走的时候，有人把朱希周叫到一边说了几句，等朱希周回来时带给沈溪一个消息，翰林院同僚准备下午下班后宴请沈溪、伦文叙和丰熙三人。
上官到任，下官宴请，哪个衙门基本都如此，翰林院这种做学问之所也不能免俗。
翰林院史官修撰和编修的职位虽然不高，可一个是从六品，一个是正七品，在翰林院这种地方已属于“上官”，下面的科员要宴请一下，也是为巴结一番，不为将来升迁，也要为自己以后工作考虑。
这届殿试后翰林院并未从新科进士中遴选庶吉士，翰林院人手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只少不多，谁敢保证新来这三位不是“人来疯”？万一这三位没事找事，老是要让下面的人加班加点干活可怎么办？
作为清水衙门，翰林可没有加班费，同样的俸禄自然是干得越少越好，所以要先把这三位“上官”巴结好，这样日后工作轻省些。
“就在离翰林院后门不远的清远酒肆，宴请两桌，相信接下来几天宴席不会少，我也能跟着沾沾光。”
朱希周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容。
难得在清水衙门有吃请的机会，一年里都未必能碰上几回，朱希周作为翰林院史官修撰，与沈溪同级，再高一级到了侍读和侍讲这级别，就不屑于被宴请了。
在翰林院，能提拔一级就等于平常衙门接连跳上好几级，毕竟正六品的侍读、侍讲上面，就是从五品的“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到了这个阶段，已经可以负责诰敕之事，都有资格入内阁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在翰林院中体现得最为明显。
沈溪在翰林院的第一天，日子过得并不怎么舒心，因为对他而言，英宗朝的那些典章制度有些生涩，涉及到地方一些法规，越看越头疼，这比写几篇四书文还要让人难受。
这些东西，不是记忆力好就行的，需要求证，必须从地方府志、县志中寻找，但不是每个地方的地方志都会送到翰林院来，想要求证都不可能。那些资料看起来每一篇都像是真的，就是无法证实真伪，这样一来工作就算没有完成，后面还要继续努力。
“这工作真是让人无奈啊。”沈溪到最后不由嘀咕起来。
这工作是挺清闲，就是面对一堆典籍，无从着手。其实以沈溪史官修撰的身份，完全可以叫人帮忙。翰林院的书库规模可不小，里面分门别类至少有几万卷书，让沈溪这种初来乍到的人找寻，简直连头绪都摸不到。
好在朱希周挺照顾沈溪这个新人，或者是朱希周念及沈溪是个少年郎，就算才学不错，可终究不太善于这些学问之外的事情，不时提点一二，偶尔还出手帮忙，几乎算得上是沈溪的引路师傅。
忙了一下午，临近下班时，一众翰林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开始筹划晚上这顿饭每人要摊派多少银子，这时翰林院里突然来了一位重量级人物……内阁大学士谢迁过来视察工作，顺带慰问一下三位新翰林。
谢迁号称“尤侃侃”，嘴皮子工夫很溜，而且声音铿锵有力，琅琅入耳，堪比后世字正腔圆的“播音员”。
朱祐樘让谢迁过来提领翰林院也是有原因的，毕竟内阁那边需要制诰，以前这些事都是由程敏政领着下面的侍读学士、侍讲学士来完成，可现在程敏政不在了，刘健和李东阳又不善于这个，写出来的诰敕很容易不合帝王心意，反倒是谢迁，长期在翰林院任职，做事圆滑，懂得迎合上意，由他来做诰敕之事最合适不过。
侍读和侍讲不在，朱希周就是这翰林院的半个管事，亲自迎上前行礼：“阁老今日前来可是朝廷有要事？”
谢迁微微摇头，随后笑盈盈看着沈溪、伦文叙和丰熙三人：“就是过来看看，你们继续做自己的事便可。”
本来都要下班了，谢迁这一来，众人只能各回岗位，既耽误一会儿的酒宴，晚上回家的时辰也要顺延，家里夫人肯定又要怨骂或者使小性子。
进了翰林院，就算只是个庶吉士，也是拖家带口来的，这年头想在二十岁之前中进士基本不可能，哪个翰林还没成家立室？

第四四二章 说不得
翰林院编检厅。
谢迁在三位史官修撰朱希周、王瓒和沈溪的陪同下坐了下来，又叫来已经入职翰林院的本届殿试榜眼伦文叙和探花丰熙，先热心地询问了沈溪三人是否适应翰林院工作，随后又问了关于《大明会典》的修撰情况。
东阁大学士亲自关怀，对三位新晋翰林来说是莫大荣幸，可沈溪却听出谢迁话里有话。
“陛下昨日问左右太祖之事，言，太祖驱胡虏，安邦定国，此为国之正统，却不知缘何太祖三十一年而崩，何以太宗三十五年继位，仍以洪武为号？”谢迁很平淡地把一个明朝历史上“说不得”的问题给提了出来。
准确来说，谢迁不过是引用了弘治皇帝朱祐樘的话。
在明朝，有两个说不得的历史遗留问题，一个是建文帝，一个是景泰帝，就连史官也不能随便发表评论，更别说是文官武将又或者是市井百姓。
不过景泰帝的庙号，在成化一朝给恢复了，也算是成化帝对父亲的一次拨乱反正，可建文帝到如今都是朝廷上下的禁忌，没人敢提，甚至明朝记录的史籍中，都未曾对“建文”有过任何提及。
建文四年靖难结束，永乐年间朝廷将所有与“建文”相关之典籍焚毁，严令市井间不得再提及建文旧事，洪武三十一年到洪武三十五年之间的这段历史，近乎要消弭于明朝史籍之中。
如今弘治皇帝突然提及，意义可不一般。
朱希周总算在翰林院里待了三年，遇到天子问左右之事，翰林院中人是有义务来回答的，这也是翰林院存在的意义。但这问题实在太过敏感，朱希周略带不解道：“阁老之话，我等不是很明白。”
谢迁笑着摆摆手：“不用太明白，每人写张条子，进呈给陛下看看就是。陛下心头有惑，我等要为陛下分忧……”
谢迁非常聪明，既然弘治皇帝问了一个不能说及的问题，那就让翰林用笔来解答。这就如同殿试上的策问题一样，为什么高祖只当了三十一年皇帝，年号却用了三十五年？要求用最能符合帝王心意的答案，解除皇帝心头的疑惑。
各人都找了个靠着书桌的座位坐下，这次策问有些特殊，翰林院从史官修撰往下，凡当班之人必须到编检厅来写条子回答弘治皇帝的问题。
谢迁有言在先，只是写个条子，不用署名，只要回答得宜便可，至于弘治皇帝是否会亲自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既然皇帝已经发问了，能不看吗？最多是不知道谁写的而已。可若皇帝实在觉得谁写的不合心意，要降罪，发回来问是谁写的，你敢不承认？就算嘴硬，最后对号入座也能把人给揪出来。
沈溪最讨厌这种不记名投票，因为不记名代表的是以为不用对文字负责任，但其实不记名比记名更让人无从下笔。
沈溪研好磨，拿起毛笔来，却迟迟没法落笔。
靖难之役的过程，对他而言那是再熟悉不过，从事情发生的起因，到中间的战况反复，再到结果，都不过是历史上一段普通的记录而已，但这段记录，在明朝却是史官之大忌。就好像每朝每代都有一段隐晦的史料，就算记录了那也是秽史，只有等朝代更迭之后才会提及。
沈溪知道，建文帝的庙号，直到南明时期才恢复。
不知如何下笔，沈溪只好参考一下别人的意见，却见那些翰林同僚这会儿正奋笔疾书，他不明白这问题到底有什么好写的。思索再三之后，沈溪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建文。”
“答卷”就算完成。
简单的两个字，是明惠帝朱允炆的年号，但这年号已有一百年未曾有人提及，历史上真正开始出现记录，已是靖难一百二十八年后的万历二十三年。
明朝人习惯以为，太祖皇帝之下是太宗，太宗之下是仁宗，就连朱棣的“成祖”庙号，也是后来嘉靖皇帝给加的。
就算眼下的读书人，也鲜有知道“靖难”这段典故。
不多时，谢迁开始“收卷”，沈溪把写着“建文”两个字的纸折好，呈递过去，心里还在琢磨，不要因为这条子惹来祸端吧？
不过怎么想，沈溪都认为自己只是提了一个既在的事实，就算要追究，他也能从“建文”这两个字上找出诸多借口推搪。
谢迁把所有条子收好，也没打开看上面分别写的是什么，随便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匆匆忙忙走了。
谢迁这一走，翰林院里就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不明白天子的用意，而此事涉及到一段历史的拨乱反正，但其实就算是翰林这等饱学之士，对明初这段历史也不是很熟悉，有的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太祖在洪武三十一年就驾崩了？
朱希周走过来问沈溪：“沈修撰，你可知陛下问此话的用意？”
沈溪摇了摇头。
朱希周叹道：“翰林院中，有许多事是不能对人言的，不过陛下既有所问，当知无不言，不应有所顾忌，这也怨不得你。”
沈溪心想：“我把明惠帝的年号都给写下来了，这还不是知无不言？难道我非要把‘靖难’的全过程写上去，才算对皇帝负责？”
不过再一想，自己刚才就写了两个字，或者朱希周根本没有察觉自己动过笔，以为他交了“白卷”，才会有此感慨。
沈溪反问道：“那陛下到底是何意？”
朱希周一愣，怔怔地看了沈溪片刻，方才摇头，笑而不语。就算他对沈溪提携有加，可在这种说不得的问题上，还是毅然选择了回避，因此朱希周究竟知不知道靖难这段历史，在沈溪心中成为了一个谜。
……
……
当晚的宴席设在东江米巷的清远酒肆，这是附近官署的官员最喜欢光顾的地方，朱希周作为三位史官修撰中资历最高者，成为了这次宴席的主宾，而沈溪、伦文叙和丰熙更像是陪客。
宴席一共两桌。
翰林院的人不少，一次请不完，这次算第一顿，出钱的是那些尚未被外派的庶吉士、翰林待诏、侍书、检讨，酒宴本身花不了几个钱，如此下来就好似AA制，每人差不多只需把自己吃的份子钱拿出来就可，而且是翰林官请客，这酒肆的掌柜也不敢多收钱。
翰林官，地位尊崇，不说在朝堂上的地位，单说下届会试的房官，就很有可能会有翰林充任，但出来做会试同考官，同样需要论资排辈，至少朱希周和沈溪这样的，进翰林院时间不久，尚得不到这样的殊荣。
沈溪本不想饮酒，可现在当了官，应酬越来越多，他继续拿自己是小孩子以茶代酒那套显然行不通，尤其是这种迎新的接风宴，沈溪不得不喝上两杯。
等沈溪喝完酒走出酒肆，被风一吹，脑袋晕乎乎的，眼前都快模糊了。
“没学会当官，倒先学会喝酒了。”沈溪轻轻叹了口气。
翰林们陆续从酒肆出来，各自回家，条件好的或者有家仆过来迎接，其他人只能独自回府。
有的人好像等这么场宴席很久了，花了钱就要吃个够本，一顿饭下来酒饱饭足，不过人出来连路都走不稳，需要别人搀扶，我送谁，谁送我的嘱咐之言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沈溪刚要走，朱希周走过来塞给沈溪一个红封，里面鼓鼓囊囊的挺沉，一看就知道里面是银子：“拿着，这是同僚们的一番心意。”
又是潜规则。
新官上任，不但要宴请一下，还要表示表示，但送礼之事总不能太过张扬，那些人就找了朱希周来送。
沈溪稍微掂量一下，里面银子不多，应该有个七八两的样子，以今天请客人数来算，那今天这些下属，连同宴请加上送礼，每人最少也要出个六七钱银子，虽然不太多，但也不算少了。
在京城这种地方，生活压力大，光靠朝廷俸禄，这些翰林未必能养家糊口，要是再加上这等人情往来，手头拮据难免。
沈溪心想，难怪翰林院这些个同僚一个比一个瘦，这是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啊。
朱希周没给沈溪回绝的机会，把红封递上来就走了，倒是旁边的“小老头”王瓒走过来道：“沈修撰，可要我送你回去？”
沈溪笑着回绝了，虽说他住的是小门小院，可在众翰林当中已算相当可以了，谁叫他背后有汀州商会的巨大财力支持呢？
一般的翰林，能在城郊租个地方安顿家人已属不易，更有甚者甚至一家几口都挤在翰林院分配的宿舍单间内。
要当翰林，就要有先苦后甜的思想准备，能进翰林院已足够让天下读书人眼热，至于在里面过点儿苦日子，那也是为未来飞黄腾达磨砺心志。
翰林日子虽然艰苦了些，但饿不死人，不用做体力活就有俸禄养家，对这样一个寻常百姓只求吃饱穿暖活着的年代，已是非常好的工作。
就在沈溪收拾心情回家时，此时皇宫里，三位内阁大学士却在与弘治皇帝议事。
弘治皇帝一手拿着弹劾前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程敏政的奏本，一手翻看刚才谢迁呈递上来的条子，半晌都没言语。
弘治皇帝刚才说了几句重话，刘健脾气耿直，呛了朱佑樘两句，闹得有点儿不愉快。李东阳和谢迁没刘健那么大的胆子，此时最多是站在那儿一语不发，气氛就此僵持起来。
“留中吧！”
朱祐樘突然甩下一句，把弹劾程敏政的奏本轻摔在龙案一角，转而仔细打量起谢迁刚刚呈递的那些条子。

第四四三章 同为神童，结局各异
沈溪喝得微醺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漱洗，除去满身的酒气，随后喝上杯热茶，醒醒酒。
宁儿和朱山服侍起来手脚麻利，而林黛似乎还在生沈溪的气，一直没有露面……小姑娘总会因为一点儿小事想不开，就算她想出来嘘寒问暖，此时也憋着一口气，躲在屋里侧耳倾听。
宁儿把热毛巾递上给沈溪擦脸，脸上带着笑容：“少爷，今天王家二少爷来过，说是两天后要参加武会试，想跟您讨要几本秘籍，可是您不在，小姐没让我开门，隔着门把人给打发走了。”
朱山愤愤然：“他才没走呢，到下晌天黑才走，我都没去买菜……”
春天虽然早就到来，但小院里的伙食依旧很简单，基本顿顿萝卜白菜，因为南方人不太习惯吃面食，沈溪让唐虎买了不少米粮在家屯着，只是菜必须得出去买。
虽然市面上如今已经有芹菜、韭菜、莴苣等销售，但价格腾贵，好在萝卜、白菜价格一直保持平稳，朱山在认得周围的路后，平日出去买菜的活，便由她跟宁儿轮着来。
“有大米饭没有？晚上同僚宴请只顾着喝酒了，肚子里没什么东西。”沈溪问道。
朱山笑呵呵地回答：“少爷，您等着，我这就去拿。”
朱山很勤快，尤其是在熟稔以后，心里对沈溪无比崇拜，尤其是在沈溪中状元被左邻右舍称颂后，每次出门她都昂着头。只要沈溪在，她就很安逸，但若沈溪出门，家里似乎少了主心骨，干什么都不得劲。
沈溪简单吃了点儿东西，刚回房躺下，门“吱嘎”一声打开，林黛与他经过几天的冷战后，终于忍不住想化干戈为玉帛，自己抱着枕头过来，先把枕头放好，人钻进被窝，用手揽住沈溪的脖子。
“我们……我们一起睡吧。”
林黛好似在认错，娇滴滴地说道。
沈溪背后软语温香，可他不敢转身，因为这会让他犯错，当下柔声道：“嗯……你睡外面，我睡里边。”
林黛呼吸稍微急促些，不知是生气，还是动了情，轻声问道：“为什么我们不睡在一起呢？”
沈溪笑道：“怎么睡，我睡上面，你睡下面？哎呀……”
林黛一拳头打在沈溪后背上，嗔骂声跟着传来：“坏人……你想怎样，就怎样……”
到后面，声如蚊蚋，微不可闻。
真是让人意乱情迷啊！
青梅竹马的恋人，与你睡在一个被窝里，对你说“想怎样就怎样”，这是多么勇敢的表白方式！
沈溪就算还没到血气方刚的年岁，但最少身体的零部件发育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应该做的唯有一件事，就是转过身将佳人抱住，让林黛如愿以偿。
但事到临头，沈溪反倒有些犹豫，因为他觉得这样对不起这个对他寄予所有期望的小情人。
如今沈溪迎娶了谢韵儿，就算没发生什么，可怎么说谢韵儿也是他名义上的正妻，若他就这般与林黛成其好事，林黛最多只能以妾侍的身份进门，甚至有可能连妾的身份都没有……因为他身在异乡，这时候纳妾必须要先征求高堂和正妻的准允。
这么一来，林黛一辈子都有可能是个无名无份的丫头，这可不是男人有责任心的表现！
“等等吧。”沈溪柔声安慰，“再过些日子，我们就该回乡省亲，到时候我跟爹娘说，正式迎娶你过门，那时候谢姨应该就不再是我妻子了，你进门，没人会欺负你。”
沈溪本以为林黛会不高兴，却没想到林黛轻轻“嗯”了一声，把沈溪抱得更紧了。沈溪这才明白，林黛或许早就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她把沈溪当作家人更多一些，而不会为一时得失计较什么，最重要的是沈溪心里有她。
不过如此一来，好事又耽搁了，沈溪总觉得自己在爱情方面，有时候太过瞻前顾后。
“大男人做事，有时候真的要果断一些！”沈溪在心里提醒自己。
……
……
沈溪在京城恢复了两点一线的生活方式，家里、翰林院两边来回走，日上三竿上工，到日落黄昏时回家，整个一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翰林院的工作看起来繁琐，但只要找到偷懒的窍门，想轻省下来也不难，就好像上课一样，拿着一份书卷，可以盯着看许久，别人只当你是在研究学问，没人会去留意你是否走神。
因为他们自己也在走神。
只有上官来视察的时候，才需要作出一些似模似样的工作，比如说摘书记录。
所谓的记录，其实不过就是抄写，文卷上有什么抄什么，至于所抄的内容最后是否会被编入到《大明会典》中，暂时没人管，因为《大明会典》的副总裁官程敏政自身难保，朝廷暂且未指派新的翰林学士过来接替其任务。
“知道吗？听说陛下看过当日我们递上去的条子，大发雷霆，似乎有人写的不甚令陛下满意，只是陛下未对此事追究……不知道是哪个不开眼的，写了不合适的文字上去？”
沈溪无意中听到有人议论，心中一紧。
在谢迁把众人写的条子收上去后，有几天时间皇宫那边没半点儿风声传来，就在众翰林以为此事不了了之时，突然传出这么个风声。
那些当日在纸条上胡侃瞎侃的人担心不已，他们本就对明初这段历史一知半解，很多还是事后与同僚私下交谈，方知道太祖太宗之间有这么一段典故，但具体的事，就算是至交好友也不会说得太详细，因为当初靖难涉及到帝位正统问题，朱棣后人也不愿承认自己老祖宗的皇位是篡位所得。
沈溪怎么听，都觉得同僚之间所说的“不开眼”的人说的就是他。
回头想想，把建文帝的年号提出来，似乎真的不妥。
可沈溪再一分析，弘治皇帝既然觉得此事不该提，那就不应拿此事来问左右随从，还让翰林上条子来回这道策问，分明是皇帝自己不想说，想借着编修《大明会典》的翰林的嘴，把事情提出来。
在这件事上，沈溪自认还是迎合了弘治皇帝的心思。
但就怕弘治皇帝想一套做一套，明明是想借助别人的口说出，却在人家说出来后，兴师问罪。
不过好在只是风声，暂时没什么人到翰林院来追究此事。
这天上完一天班，沈溪把英宗正统年间的法典、法令整理完毕，正准备收拾一下回家，翰林检讨王九思把英宗天顺年间的资料给他送了过来。
要说沈溪这些下属中，多数都是混日子的，一般人在翰林院也待不了几年，早晚会被放到六部或者地方任职，但这王九思显然不属于这类人，他是那种上进心很强的类型，总希望每件事都做得出彩。
王九思是弘治九年进士，殿试后经过翰林院复试遴选为庶吉士，在丙辰科二十名庶吉士中属于爬得比较快的，做事认真努力，为庶吉士教官侍讲学士张昇和侍读学士王鏊所赏识，如今已是从七品的翰林检讨。
但就算王九思认真努力在翰林院打拼三年，可到底不是一甲出身，沈溪一来就压在他头上，此人估计心里有刺，便不断给沈溪“找事做”。
这王九思属于那种很得上官赏识，但却不为同僚欣赏的那种人，尤其是沈溪看他有些不顺眼，明知道我才十三岁，刚把手头上的活路做完，没给你安排差事，你做下属的倒先给我找事做！
可沈溪对王九思多少还有那么点儿尊重。
王九思是“前七子”之一，在文坛享有盛名，跟李梦阳、何景明、康海这些人齐名，沈溪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起之秀，仗着官稍微比王九思大那么一点儿，直接给他甩脸色不太合适。
虽然王九思官秩没沈溪高，但在翰林院里比沈溪资历深厚，沈溪作为初来乍到者，本就是要用心做事赢得上司赏识，从这点上来说，王九思是在帮他。
幸好有朱希周出面来为沈溪说话：“让沈修撰休息一下吧，他刚到翰林院，尚不熟悉这里的事情，等后面稍渐习惯，再做这些也不迟……孔昭兄，你先帮敬夫整理一下，完毕后再交由沈修撰处置。”
在翰林院中，沈溪年岁最小，尚未有表字，别人称呼他又不能以大名“沈溪”相称，所以都拿“修撰”的官职称呼，这就使得沈溪在所有人中显得有些另类。
至于这位“孔昭兄”，名叫顾浅，字孔昭，同样是弘治九年由进士遴选为庶吉士，属于闷声做事那种，不怎么善言辞。
王九思走远了，还听他在对同僚议论：“后生小儿，居然也与李阁老比肩？”
王九思对沈溪不怎么服气，倒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他所崇拜的内阁大学士李东阳。
却说李东阳对王九思有赏识和提拔之恩，他之所以能被选为庶吉士，有李东阳欣赏的成分在里面，所以王九思一直拿李东阳当作恩师看待。
李东阳十八岁中进士，创造了大明朝最年轻进士的记录，为世人称颂，偏偏这记录被沈溪打破，而且还整整提前了五年，且沈溪中的又是状元，直入翰林院，所以在士子当中，很容易拿沈溪与李东阳这两位“神童”比较。
单从年少有为来看，沈溪似乎更胜一筹，可李东阳毕竟已位列次辅，崇拜他的人多，拍马屁的人更多，相较之下沈溪自然会为人所轻，认为他不配与李东阳相提并论。
沈溪对此却没什么想法，却说当年李东阳以神童之名为景泰皇帝接见时，与他同时被接见的还有另一位神童，二人年岁相仿，甚至仕途前半段做官经历都相似，这人便是涉及鬻题案的礼部右侍郎程敏政。
就算神童又如何？
际遇不同，能当官却未必能长远！
沈溪就算被人称颂为“神童”，也不想为此声名所累，牵绊他仕途走向。

第四四四章 俸米风波
己未科礼部会试和殿试已过，不过余波未平，朝廷上下对皇帝在鬻题案发后将华昹、唐寅、徐经三人下狱之事显得很不理解，认为皇帝有意包庇程敏政，工科给事中尚衡、监察御史王绥上书弘治皇帝，请释放华昹，将程敏政下狱，皇帝将奏折再次留中不发。
程敏政是作为内阁辅政大臣储备的，就算不令程敏政入阁，眼下徐琼年岁不小了，礼部尚书需要人填补，程敏政无论是才学还是做官能力，都得到弘治帝的认可。
而且弘治帝也看出来这次的鬻题案涉及到朝廷内部纷争，实在不想为平士子之愤而损失一员得力干将，但朝臣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弘治皇帝的意思，是想再拖拖，看看是否舆论会有转圜余地。
可明显朝臣不想给皇帝这个面子，攻讦程敏政的奏本仍旧络绎不绝，尤其是在徐经被严刑拷问之后，吐露曾向程家家仆贿赂之事曝光，程敏政鬻题案人证和物证都有了，皇帝还是把弹劾程敏政的奏本留中十余日。
在此期间，沈溪照常到翰林院点卯，每天要做的便是整理那些枯燥无味的法典。
不过劳动也是有收获的，四月初，沈溪第一笔俸米发放到位，他一共到翰林院不到十天，却按一整月领的薪俸，不是银子和铜钱，而是白花花的大米，从六品的翰林院史官修撰月俸是八石米，也就是九百斤左右，按照市面上一石米差不多是六七百文的模样，沈溪的月俸也就是五六两银子。
在翰林院中，这已属于高薪，那些庶吉士是按从九品的官阶发米，一个月才五石米，除了要养家糊口外，还要人情客往，那才真的叫过的苦日子。
这天下午发俸米，翰林院供职的人可以选择是自己领回去变卖，又或者是直接从户部折价拿银子、铜板回去。
自己找人卖米，事情会变得复杂许多，需要找人手搬运，还要亲自看着卖，对斯文人来说有点儿丢面子。
但官俸的俸米质量好，不兑沙子，到米粮店能卖出高价，尤其是在城中近来米价腾涨之时，比之官价要高出不少。
朱希周等人习惯了只带足够养家糊口的米回去，剩下的在翰林院就折价兑了银子……
沈溪看了看，还是决定把米拿回去自己卖比较好，于是乎在所有人眼中，只有沈溪把全额的俸米领到手，八石米倒也没缺斤少两，只是沈溪要搬回家，就得花钱雇马车来，再请人手把俸米搬上车，先运回家存放，回头指派朱山跟宁儿出去卖米。
这招来同僚们的耻笑，很多人对沈溪这种“不知斯文”的做派不欣赏，又觉得沈溪是在哗众取宠，让翰林院的同僚跟着丢脸。
沈溪不理会这些声音，他只知道要在京城过活，不精打细算不行，开源节流一样都不能马虎，就算只多赚几个铜板，他也要为此努力。
第二天，米就卖了出去，比之直接在翰林院折价拿俸银多赚了一贯钱还要多，沈溪顿时从月俸五六两左右，变成月俸七两往上。
这天在饭堂凑在一起吃午饭的时候，朱希周笑着打趣：“沈修撰，前几日你运了俸米回去，可要早些变卖，免得招了虫鼠，眼看夏天就要到来，平白折损了可不好。”
这年头，没有杀虫剂和驱鼠药，蛇虫鼠蚁绝对是人类大敌，防不胜防。
沈溪点点头，回道：“前两日便卖了。”
朱希周稍微惊讶了一下，他本以为沈溪年纪轻轻，不懂官场规矩，才会把粮食运回家，又怕沈溪阅历不足，只懂做学问而不懂卖米等俗事，想提供些帮助，未料沈溪居然如此快便把粮食卖了。
朱希周想了想，问道：“这市面上，新米价值几何？”
这次轮到沈溪诧异了：“懋忠兄不知吗？近来城中米粮价日涨，一石新米，就算是收粮的价格，也在七百文往上。”
朱希周没回话，倒是旁边的“小老头”王瓒瞪大了眼睛：“当真？”
沈溪这才知道这些翰林一个个真的是死读书，连世间柴米油盐价值几何都不清楚。他把市面上各种粮食的价格大致一说，朱希周和王瓒脸色多少有些难看，很显然他们不知道原来把粮食直接在翰林院折价，要损失近两成的俸禄。
“早知道……”
朱希周几乎是脱口而出，但剩下的话，他就不说了。很显然，他也动了把粮食领下来自行运去变卖的心思。
沈溪道：“有俸米还是自己卖的好，不求他人，家里人日子能过得好一些。在这什么都需要钱的京城，想安身立命实在太难。”
沈溪说的是大实话，连朱希周和王瓒这样平日洒脱之人，也觉得沈溪的话分外有理。朱希周道：“那以后，我也叫人把俸米领回去，自己找粮食铺变卖。思献兄以为呢？”
相比于朱希周，王瓒养家的压力更大，因为他上有老下有小，全家就靠他这点儿俸禄来养活，王瓒闻言自然是点头不迭。
朱希周和王瓒将沈溪卖米的事对外一说，找人一合计，众翰林就算再顾及面子，也觉得自己当了冤大头败家子，纷纷表示以后要把俸米运回去自己变卖。本来已经折价收了银钱回来的，居然想把银钱退回去将米粮“赎”回，再拿去市面上卖钱。
读书人嘲笑别人抠门的时候极尽讽刺之能事，可当他自己抠门起来时，却是无所不用其极。
照理说你都折了银钱回来，银货两讫概不退换，结果听说市面上米价高，就想耍赖，这不是让户部经办的官员为难吗？
但翰林院的官那可是皇帝近臣，万一哪个翰林被皇帝叫去开经筵时把此事提出来，那这事牵扯面可就大了。皇帝给大臣发俸米，结果户部却给折成银子，这分明是置皇帝的法令于不顾啊。
若是正常的折换倒也罢了，偏偏户部这些人手脚不干净，折银看似是给朝官们方便，其实是为了中饱私囊。
大明朝的官俸是以俸米形式下发，因大明朝没有职田，官员全靠这点儿米来养家糊口，京官往往先被户部的人克扣一层。
不过比之地方官，京官还算是好的，毕竟京官活在天子脚下，没那么多猫腻。
地方官就涉及到折钞、折绢、折布等等折物之法，总的来说，就是不发米，而是发大明宝钞或者是绢布这些，让官员自己卖给收购商，而且没法直接从朝廷兑换银钱。
到了民间，大明宝钞、绢布这些东西并非市场必须，被市面杀价杀得狠，官员本来就不多的俸禄，进一步被克扣。
自古以来，明朝当清官是最苦的，你不贪就没法过日子，贪了就犯了剥皮抽筋的大罪，当个谏臣怕被廷杖，言者无罪根本属于一句空话，东厂、锦衣卫的诏狱大门随时为官员敞开，诏狱是鬼门关，进去容易出来难，身子骨孱弱的文官进了诏狱被严刑致死之人比比皆是……
沈溪只是做了一件他认为对的事情，就带来翰林院内的连锁反应，同时也遭到户部官员的嫉恨。
哪里来的臭小子，上任第一个月就跟朝廷既定的潜规则唱反调，你一个人闹也就罢了，现在倒好，整个翰林院的人都不想让我们捞油水，等着穿小鞋吧！
众翰林如愿以偿把自己折出去的米给赎回来，下一步他们要卖米，可这些人基本没做过买卖，对于买卖之事，仅知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讨价还价什么一概不懂，更别说是找门路货比三家。
读书人本来也不屑于这个，因为在读书人看来，经商那是下九流之人才做的事。
面对一袋袋米粮，这些养尊处优清贵的翰林官发了愁，只知道外面的粮食好卖，可找家人出去打听了一下，全不是这么回事，城里粮铺根本就不收小批量的米，就算收价格也没沈溪说的那么高。
感情是骗我们去得罪户部中人，把米赎回来，结果卖不出去，耍弄我们是吧？
沈溪也没想过翰林院的人会如此胡搅蛮缠，对错都要他一人担着，要怪只怪这些人把户部的人得罪了……
城中大的米粮行基本都跟户部的人有牵扯，你想高价去卖粮，就是要砸人家户部人的饭碗，只有堵上这些翰林们的路，才不至于把自行卖粮演变成朝中官员的风气。
“这两天我叫家人在城中米粮铺都打听过，可价格跟你说的不一样啊。”
到了这时，朱希周也有些着急，这事虽是因沈溪而起，却是他跟王瓒牵的头，现在俸米卖不出去，众翰林又不想把粮食堆在家招惹虫鼠又或者发霉，若再把粮食卖给户部那些蛀虫，不但要被人奚落，连价格也要往下折。
沈溪语气平淡：“你们去的，都是城里那些大的米行和粮行吧？”
朱希周愣了愣，问道：“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大的米粮行本身不收散货，且多与户部有牵扯，甚至跟府库盗粮案的人有暗中勾连，这些人不会为一点蝇头小利而坏了规矩。
那些小的米粮行则不同，翰林院的俸米几乎是京官俸米中质量最好的，小米粮铺一次收个七八石粮食，那都是大买卖，不但给的价高，且笑脸相迎，让你卖完一次还想卖第二次。
“去小米粮铺走走，若不知道何处有，给你们介绍几家。”沈溪说着，在纸上写了几家米粮铺的名字和位置，这些米粮铺多少都跟周胖子有关，不怕不给面子。

第四四五章 状元夫人
在沈溪的帮助下，众翰林的俸米以高价卖了出去，接下来几天，这些翰林手头宽裕起来，连做事都更有干劲，以前对沈溪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人，对沈溪的态度改观许多。
不过翰林院里很快又是一片阴霾，从皇宫那边传来的消息……太子病危了。
太子朱厚照是弘治皇帝的长子兼独子，张皇后在朱厚照之后又生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但都是很小便夭折了，若朱厚照此番熬不过去，皇帝连个儿子都没有，将来帝位传给谁？
接连几日，天子都因为太子的病情未问朝事。
礼部的意思，事情得早点儿作准备，看样子太子撑不了几天了，一边为太子准备丧事，一边还要向天子建言，多纳嫔妃，皇嗣传承最为重要，就算张皇后是个妒妇，天子与张皇后相敬如宾，该纳嫔妃还是要纳，否则单是这皇位继承人的问题，将来就足以乱国。
国家的安稳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
四月初六这天，谢迁又来到翰林院，这次他来的目的不是追究上次关于答天子策问的，而是继续给众翰林出难题，让一干翰林草拟祭文。
众翰林大眼瞪小眼……现在太子只是病情危急，并未一命呜呼，现在便草拟祭文是否太早了些？
谢迁老奸巨猾，就算朝中上下都知道这篇祭文是为太子草拟，但却不能说得太直白，要求众翰林在遣词造句上最好婉转起伏些。也就是说，这篇祭文既要表示哀痛，还不能让天子想到这是为他儿子所作。
对翰林们来说，这要求实在太扯淡。
好在这次祭文不需要马上交稿，所有翰林有两天时间准备，沈溪想了想，估摸是谢迁掐着指头一算，从现在准备，两天后太子可能就离世了，祭文正好派上用场，准备起来就不会太过仓促。
这朝廷上下，也只有“尤侃侃”的谢迁敢提出这样的主意。
四月初七这天，所有的翰林都放下手头的事情，专心研究这篇祭文，弄不好就是给弘治皇帝添堵，给自己找麻烦，祭文中所有内容都必须要仔细斟酌字眼。
沈溪作为翰林院史官修撰，他的祭文也少不了。
此时沈溪的心情，比翰林院所有翰林都要来得复杂，因为他有种“太子是被我害死”的内疚感，若无他的出现，朱厚照应该活蹦乱跳只等长大登基后当个为非作歹的混蛋皇帝，却没想到现在居然就要死翘翘。
就在沈溪无精打采时，外面进来一名知客，到沈溪面前道：“沈修撰，您府上来人通知，说是尊夫人已抵达京城……”
公事房内本来是一片安静，知客这句话说完，屋子里突然一片喧哗，朱希周笑盈盈问道：“沈修撰这么小的年岁，就已成家？”
沈溪稍微有些尴尬，就算古人成婚早，读书人成婚也多在十五六岁以后，像他这样十三岁之龄就成婚的并不多见，按世人之意，要做学问就不能跟市井百姓一般太早成婚，否则会影响学业。
沈溪未置可否，但既然谢韵儿已经抵达京城，他还是要请假回去看看。
等沈溪把家里的事跟当值的侍读学士张昇一说，今年已经快六十岁的张昇眯着眼打量沈溪一番，问道：“是否需要这般着急？也罢，新科状元家中难免事多，去吧。明早可记得早些来。”
事假如此就算请下来了，也多亏张昇好说话，作为成化五年的状元，对沈溪这个后辈状元多有提携。
沈溪出了翰林院，就见宋小城笑眯眯等在那儿，与他一起过来的还有沈溪的三伯沈明堂，这几日王陵之正在考武会试，沈明堂暂时未离开京城。
“小人参见状元大人！”
宋小城见到沈溪，迎头直接拜倒，磕了三个响头一点儿不带含糊。
沈明堂那边一看不对啊，就算是我侄子，那也是状元郎，堂堂的官老爷，我也要拜，如此一来沈明堂跟着跪倒。
沈溪赶紧过去把二人扶起来，道：“三伯和九哥也是的，自家人何必多礼？更何况这状元并非官职，如今我在翰林院中为史官修撰。”
宋小城和沈明堂都没什么见识，他们连县衙里有什么官都搞不清楚，更别说是翰林院了，只知道沈溪中了状元当了京官，能为皇帝做事，那定然是高高在上。
三人回去的路上，宋小城赶紧问道：“状元大人，这史官修撰是个什么官？有没有咱宁化知县大？”
沈溪想了想，回答：“翰林院史官修撰是从六品，知县是正七品，按照官品上说是大一级，可一个是治学办皇差，一个是治理一方的百里候，没可比性。”
宋小城和沈明堂一听，不由咋舌。
比知县老爷的官还要大，那到底有多大？是不是跟知府一个等级？他们对官品没个概念，只知道知县上一级就是知府。
沈明堂本来性子就懦弱，如今沈溪当官，他犹若置身梦中，本来以前老太太灌输的思想里，沈家要中兴，就必须要有人当官，可现在梦想成真了，但沈溪这个官当得好像太远，并无荣耀乡里的感觉。当下讷讷问道：“修撰大人，可将当官之事……通知你祖母知晓？”
沈溪在中状元后，亲自写了家书回去，汀州和宁化两边都有，当官之后又补了两封，但他算了一下书信的传递速度，明显赶不及官府的喜报，怎么说那边是快马传驿传，而沈溪这个只能走民间途径，会慢上许多。
“之前便已通知，料想祖母很快便会知晓。”沈溪点头道。
“那就好，那就好。”
沈明堂高兴坏了，他进京城本是陪同王陵之赴考，谁曾想却亲眼见证侄子中状元，这状元可比举人金贵多了，刚中状元就当官，以后说不定能当大官，那沈家人就不用再跟以前一样过苦日子……
沈明堂被强势的母亲压制多年，想法很简单，只要以后别再刻薄沈家子孙便可，至于沈溪当官能给沈家带来多大便利，他一时间还没想明白。
快到沈溪落脚的小院时，宋小城点头哈腰：“修撰大人，小的这就暂去东升客栈落脚，葫芦那小子等着我，这边有许多工作要交接……您有何吩咐，只管让人过去知会一声，小的随叫随到。”
不但宋小城要走，连沈明堂也没留下，提出告辞。沈溪挽留道：“都到家门口了，你们就不进去坐坐吗？”
宋小城替沈明堂答了：“不敢不敢，这是大人的官邸，小人可不敢进去污了您的地方，再说了，夫人刚来，小的不能不识相。三老爷，咱们走吧。”
宋小城掌管车马帮几年，除了做事狠辣，也学会了圆滑世故，就连沈明堂这样在王家做下人的，他也恭恭敬敬称呼一声“三老爷”。
等沈溪送走二人，到了家门口，突然想起有件事没说，想追上沈明堂说清楚，想了想还是算了，或者当日在寿宁侯府看错了呢？
刚敲门，开门的不是朱山，换成秀儿了。
秀儿憨厚老实，见到沈溪高兴得不得了，就算没有亲戚关系，可相处几年，早就当彼此是一家人。
“少爷，您看上去高了些，嘿嘿。”秀儿说着话，迎沈溪到院子，此时谢韵儿已迎了出来。
快半年没见，谢韵儿容貌未变，一袭水蓝色长裙，秀发如云，乌黑浓密，柳眉杏眼，皓齿朱唇，恬然一笑间，平添几分安详自在，就好似与远归的丈夫久别重逢，既惊喜，又带着几分矜持。
可惜沈溪总觉得跟谢韵儿间缺少一种心心相印的感觉，略一思索，发觉少的是他与林黛间那种相濡以沫。
“妾身给相公请安。”等沈溪走上前，谢韵儿跪下给沈溪行拜礼，这是妾侍行的礼节，沈溪微微吃了一惊，看大谢韵儿眉眼间的倔强，赶紧道：“自己家里，不用这么拘礼。娘子远道而来，旅途劳顿，应该多休息才是。”
沈溪说着不拘礼，可称呼上未再以“谢姨”相称。
等到了房里，沈溪发觉谢韵儿包袱尚未打开，或许是叶韵儿看到院子太小床铺不够用，所以等沈溪回来安排后再说。
谢韵儿果然道：“若实在住不下，妾身搬到客栈住也可。”
别人都没说话，倒是朱山掐着指头算清楚了，连忙道：“不用不用，少爷和少夫人睡一间，小姐和宁儿姐睡一间，我和秀儿睡一间，不正好吗？”
她这番话，马上遭来林黛冷眼相向。
要说朱山平日做事勤快，话不多，很讨人喜欢，可这次她却说了不合时宜的话，林黛最介意的就是谢韵儿是沈溪的“大妇”，如今她能凭仗的，仅仅是沈溪对她的疼惜以及矢志不渝的承诺。
若按照朱山说的这么来，那谢韵儿“大妇”的位置便牢靠了，她更没机会赢回属于她的妻子身份。
沈溪道：“要不这样，这几天我在翰林院那边住，你们在家里，稍微挤一挤应该能睡得下。”
谢韵儿微微摇头，淡然一笑：“相公有家有室，如今妾身抵京，相公若长期不回家，容易惹来旁人的闲言碎语……再者，这家里怎能少一个男人呢？不如，就照小山说的，两个人住一间便是，不过跟相公睡在一起的是黛儿，不是妾身。”
一句话，就让林黛的小脸唰地红了。

第四四六章 谢韵儿的心病
沈溪与谢韵儿在临窗的书桌前坐下，宁儿殷勤地送上茶水，随后谢韵儿便将家里的情况大致跟沈溪说了一遍，总结下来就是沈、陆、谢三家除了担心他，无病无灾，生意也顺当，就等沈溪在京城太学学业进步，将来能金榜题名。
没曾想，谢韵儿人还没到京城，便听说沈溪已高中状元，她心里五味杂陈，自己的相公中了状元，那她就是状元夫人，可她这个状元夫人有名无实，或许将来不久她就要离开沈家门，可又怕如此会影响到沈溪的声誉。
从得知沈溪中状元开始，谢韵儿就没再睡一个囫囵觉，心情复杂，整宿整宿难以入眠。
“家人安好我也能宽心些。”沈溪轻叹，“不过，近来我恐怕不能回乡省亲……”
按照规矩，即便是新科状元也要等一年翰林修撰期满才可获准回乡省亲，虽然沈溪可以向上官提出申请，但获得批准的可能性很小，毕竟回福建一趟来回要四个多月，在家里再住一段时间，那就要半年，朝廷不可能白养人。
谢韵儿神色平静：“无妨，若有事，妾身带信回去便是。此时怕是汀州那边尚不知相公已高中。”
殿试放榜在三月十七，传信走官驿用不上一个月，那四月中旬左右家里就会得知他中状元的消息。
沈溪听了谢韵儿话里的意思，似乎不准备在京城长住。
此番谢韵儿赴京，主要是惠娘和周氏担心他，还有就是朝廷让汀州商会派人到京城，这才心急火燎北上，等到到来才知道府库盗粮案已结束，户部那边的确需要以汀州商会名义运送漕粮，但所用船只和人手基本都是京城这边的周胖子在负责。
聊完家常，谢韵儿最终决定留在小院，收拾东西时，她有些心不在焉，等安顿好后，她突然看向沈溪：“相公，妾身想出去走走，探访一下故居，不知可否？”
京城算是谢韵儿的伤心地。
谢家本在京城有宅子有田地，那是谢家祖辈几代积攒下来的，可当初为了祖父和父亲的官司，谢韵儿不得不将之变卖后到处打点，最后南迁实属无奈，五六年后她再返京城，自然想去看看老宅变成何等模样了。
沈溪无权干涉谢韵儿去何处，而且作为丈夫，于情于理都不能不闻不问，当下道：“好，我陪你同去看看。”
于是谢韵儿这边尚未洗去旅途的风尘，便又从小院出来，夫妻二人带着朱山，到胡同口雇了辆马车，一行到了谢家老宅。
刚下马车，谢韵儿远远望着油漆早掉光了的宅子大门，开始流泪。
或许是买主这家日子过得不怎么样，又或者是人家家大业大，平常并不在这边住，前后五进的宅子，看上去破败不堪，完全没有那种大宅门的气派。
“妾身想去拜访一下街坊邻里。”谢韵儿突然又提出个请求。
沈溪不想拒绝触景生情的谢韵儿，点了点头，继而轻叹：“拿得起，总要放得下才好。”
谢家老宅在京城这种达官显贵聚集之地，并不算扎眼，周围邻居依旧以小门小户居多。
谢韵儿先与沈溪到街口的店铺，买了些茶叶、白糖、干枣等小礼物，分别用礼盒盛着，与沈溪顺着胡同，挨着门拜访。
这些邻居见到谢韵儿，脸上多少带着惊讶。
谢韵儿已不是当初那个青涩懵懂的少女，虽然自小她就跟随爷爷和父亲在医馆学习医术，但女大十八变，她不提自己身份，街坊邻里都不敢相认。
“原来是谢家大小姐，唉，转眼这都过了七八年啦……”
谢家当年经营医馆，对街坊非常照顾。由于医馆顺带卖药，街坊邻居看病拿药都有优惠，逢年过节谢家还会送些小礼物，远近都是有口皆碑。
当知道是谢家小姐回来，一时间人们唏嘘不已，不过他们言语间多有回避，显然是在揣测不知道谢韵儿最后许配给谁了，但由于当初洪家退婚闹得沸沸扬扬，怕触到谢韵儿的伤心处，不便相问。
不过等拜访最后一家时，终于有嘴长的妇人问出口来：“谢姑娘可有许配人家？”
沈溪之前一直默不作声，此时不禁想，这位可真不懂问话技巧，就好像谢韵儿说没许配人家，她就要代为介绍一般，难道你看不出谢韵儿是盘了发髻出来的？
谢韵儿望了眼沈溪，回道：“我回祖籍汀州后已行婚配。”
“嫁的是汀州人啊，那这次为何回京呢？”那妇人连汀州在哪个犄角旮旯都不知道，依然不识相地又问了一句。
谢韵儿道：“相公进京赶考，我陪同前来。”
“到京城赶考？那必定是举人老爷……那该称呼谢小姐为举人夫人了……”
谢韵儿不想再就自己婚姻叙话，正要岔开话题，可那妇人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之意，相继又问谢韵儿夫家家境如何，丈夫对她好不好，洪家那边有没有作梗等等，一时间谢韵儿疲于招架。
沈溪赶忙上前：“这位大婶，我们该告辞了，以后有机会再来拜访。”
沈溪给谢韵儿解围，那妇人有些不乐意，从进门开始她就没给沈溪好脸色看，显然把沈溪当作谢韵儿带过来的家仆。
以前谢家家大业大，仆婢不少，如今谢韵儿又当了举人夫人，身边跟个十三四的少年郎有何稀奇？她怎么也想不到沈溪是谢韵儿的丈夫。
谢韵儿礼貌告辞，与沈溪和朱山出了这户人家，稍稍松了口气，然后她轻轻擦了下眼角，显然刚才的追问让她想起一些往事。
“一直没问你，当初谢家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到了此时，沈溪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来。
要说沈溪对谢家的了解，多半是从外间传言知悉，谢韵儿本人很少提及，似乎有意要将这段回忆抹去，但沈溪却觉得，既然是夫妻，有些事还是应该坦诚相告。
谢韵儿道：“相公为何要问得这般清楚，莫非要为谢家出头？”
沈溪不由摇头苦笑。姑且不论他在京城不过是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就算他真的拥有一定权力，当初谢家之所以衰落，主要是因为开错了药，这样一来为谢家出头就有点儿名不正言不顺。
沈溪道：“有些事告诉我，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谢韵儿叹了口气，然后道：“得罪的是当时的太常寺少卿，后来他官拜礼部右侍郎……至于是谁，不便明言。”
沈溪脚下一顿，稍一琢磨，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谢家得罪的这位，来头不小……而且跟他沈溪还有不小渊源！
七八年前的太常寺少卿，后来又升礼部右侍郎，不就是如今的内阁大学士李东阳？
就因为大夫治不好家人的病，就将大夫下狱，沈溪心想，原来素以平易近人公正严明闻名于世的李东阳，也有这般不讲理的时候。
沈溪和谢韵儿都刻意不再提谢家旧事，不过谢韵儿还有一处惦记的地方，那就是谢家在京城的医馆旧址。随后，她便带着沈溪一同去看过……敞亮的门面，高高的招牌，如今已经是经营茶叶买卖的茶庄。
谢韵儿在谢家老宅那边还没多舍不得，可这会儿见到自家店面，她站在远处痴痴望着，久久不愿离去。
“呃，时候不早了，我们是否该打道回府了？”沈溪陪着谢韵儿站了约莫两刻钟，终于忍不住出言催促。
谢韵儿置若罔闻，依然看着茶庄大门发呆。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伴随“叮铃铃”“叮铃铃”的铃铛声，一群身着道袍的人招摇过市，就好像是招幡引路为人送葬，嘴里振振有词：“……三茅祖师急急如律令，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
这群道士由远而近，从沈溪他们面前走过，这时候谢韵儿才发现，前后都有官兵保护，遇到不开眼阻挡的，上去直接拿棍棒驱赶。
道士后面，跟着许多看热闹的市民，整条大街显得拥挤不堪，过了好一会儿才清静下来。
“怎么回事？”
谢韵儿有些惊讶地看着远去的人群，向沈溪问道。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太子染病，说是邪魔入身……欺神骗鬼的玩意儿，不过皇后对此却深信不疑，估计此番游街，是打着驱赶妖魔为太子祈福的名号行事。”
“哦……”
谢韵儿点了点头，“太子得了什么病，严重吗？”
沈溪道：“我又不是太医，连面都没照过，哪里知道是什么病？不过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太子如今昏迷不醒，药石无效。昨日谢大学士让我们翰林院每人写篇祭文出来，以防不测。”
医者父母心，谢韵儿身为大夫，听到有人生病不能医治，心里很不好受。
谢韵儿突然看着沈溪，正色道：“相公医术高明，又为人臣子，何不去为太子诊病，反倒令江湖术士妖言惑众？”
沈溪苦笑一下，暗忖：“你真看得起我，朝廷那么多太医都看不好的病，有那么容易诊治吗？这治好了倒也罢了，若太子有个三长两短，皇帝和皇后迁怒，那些治病的大夫和这些跳大神的道士，都不得好下场……你何苦牵连上我？”当下解释道：“我只是在翰林院打杂混日子，为太子诊病，尚轮不到我来操心。”
谢韵儿道：“那相公随妾身去拜访一下孙老太医吧，或者对太子的病情有所帮助？”
若谢韵儿想做别的，沈溪会无条件予以支持，可在为太子诊病这件事上，他却没任何理由放任谢韵儿胡来。当下他拦住谢韵儿去路，用严肃的口吻道：“莫非娘子要令谢、沈两家，家破人亡？”

第四四七章 古方
谢韵儿作为大夫，在治病救人上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但这次她被沈溪说服了，因为就算她不为己身安危着想，也要考虑到谢、沈两家人，闹不好沈溪真就一语成谶，太子亡故，连给他看病的人也要陪葬。
不过回去后，谢韵儿仍旧闷闷不乐，晚饭时完全没胃口，等到她沐浴更衣时，沈溪让宁儿和朱山过去帮忙，自己则拿着书在桐油灯底下看。
对于别人来说，妻子远赴京城，那自然是小别胜新婚，干柴烈火，可到他这里，谢韵儿到来却让他直接没地方睡觉了。
林黛获得谢韵儿的准允跟沈溪同睡，不过林黛自己退却了……当着沈溪名义上正妻的面，她还真落不下脸。
最后是谢韵儿到沈溪房间睡，沈溪自己发扬风格，美其名曰挑灯夜读，其实是把床位让出来，到后半夜困了便随便搭了件棉衣到身上，趴在书桌上睡觉，带来的直接后果便是第二天起来后腰酸背痛。
“年纪轻轻，这身子骨怎就不行了呢？”沈溪漱洗时，不断扭动身子，想舒活一下筋骨，但收效甚微。
谢韵儿早早起来在院子里洗衣服，就算家里有宁儿、朱山和秀儿在，洗衣服的事她还是亲力亲为，不过看着院子里挂着的那些花花绿绿有内有外的女人衣服，沈溪觉得这可真是个女人窝。
谢韵儿刚把洗好的亵衣挂起来，见沈溪出来，赶紧收起：“是妾身思虑不周，等相公上朝之后再晾晒。”
沈溪道：“不是上朝，坐班而已，跟在药铺里坐诊差不多。”
去翰林院供职，却被沈溪说得如此稀松平常，谢韵儿一脸的不以为然，她重新帮沈溪打了盆热水，亲自服侍沈溪洗过脸，又在他脸上抹了点儿润肤的油脂，然后细致地帮沈溪整理朝服。
直到此时，林黛才揉着眼睛出来，院子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林黛跟谢韵儿之间不是情敌，却比情敌更难相处。
沈溪吃过早饭便打着哈欠去了翰林院，刚坐下，朱希周便笑着打趣：“看来沈修撰昨日操劳过度，若是实在困顿，晚来一些也不是不可以。”随即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神色，好似在提醒，你夫人远道而来，就算是翰林院的上官也会通融。
沈溪苦笑了一下，旁人只以为他贪恋鱼水之欢，根本就不知道他苦熬一夜。
沈溪把桌子整理一下，随后想起谢迁交待写的祭文尚未动笔，就算这会儿腰酸背痛，也赶紧拿起笔题写起来。
过了半个时辰，一篇祭文写好，辞藻算不上华美，勉强对付过去便可。
本来以为谢迁上午就会过来督导检查，顺带收稿，可直到吃午饭，也没见人影，沈溪心想，莫非是太子病情转好，祭文用不上了？
“听说太子已病入膏肓，没治了。”
到了下午，翰林院开始有人传话，虽说臣子应只口莫言皇家事，可皇帝开明，下面的臣子也就没那么多忌惮，该说的照说不误，尤其太子身系社稷安危，众翰林私下商议其实算是关心的表现，“如今连药都送不进，可真让人担心。”
这年头，大夫治病基本就一个理念，内病内治，外病也尽量内治，无论大病小伤，先给灌一通汤药再说。
有病祛病，没病强身，明朝皇家中人对于药膳调理身体可是很有一套的，自以为强筋健体，结果却把皇帝的身子骨补得一个比一个弱。
就算太子年岁不大，每年进补的汤药吃了不少，谁叫他是皇帝的独苗呢？估计没病都给补出病来了。
临近黄昏，谢迁来到翰林院，把众人的祭文一收，先拿在手里打量一番，很多祭文写得不令他满意，沈溪那篇直接便被刷了下去，最后选了两篇还算看得过眼的，拿起来就走，朱希周等人围上去，询问太子病情。
“……太子高烧不退，继而昏迷不醒，太医最初诊断是中了风邪，后面又诊断为调养不善，那些方士和道士之言，不足采信，现如今太子无法进药，尔等若有空暇，不妨找寻一下古医书，看看是否有妥善之法。”
谢迁或许是随口一提，却让翰林院的人突然有了精神。
读书人对太子生病帮不上忙，可如今谢迁这一说，就跟领了圣旨一样，参详一下古医书，看看有什么办法能为太子送药入口。
有的已经在想，既然送不进药，能不能找漏斗直接往嘴里强灌？
沈溪却从谢迁的话里听出一点门道来。
若是因“调养不善”就病入膏肓，那只有一种解释，太子可能中毒了，倒不一定是有人蓄意下毒。
春天里蛇虫鼠蚁增多，即便皇宫内院御花园中也经常有毒蛇虫蚁出没，太子性子野喜欢到处跑，被什么咬着他自己可能没留意，等病情出现，又因他是万金之躯，太医不可能将他全身衣服解开，详细检查周身体表是否有小齿印，所以才令太医束手无策，连生的什么病都不知道。
而根据谢迁介绍的太子病况，基本跟中毒相似，先是身体不适，随后是高烧，如今昏迷不醒连稀粥和汤药都送不进口中，等身体器官衰竭，人就一命呜呼了。
沈溪轻叹，若真的跟他预想的一样，那太子已经错过诊治的最佳时期，以目前的中医技术，想让太子转危为安，的确很困难，若指望那些装设弄鬼的方士和道士，更是扯淡。
谢迁一走，众人赶紧查阅典籍，但凡跟医术相关的典籍，都被翻找出来。
朱希周甚至号召众翰林，连夜查找典籍为太子祛病，这也是翰林院中人唯一能对太子所尽到的心意。
入夜后，翰林院中灯火通明，一堆堆书籍摆在每个翰林的桌子上，就算翰林院内藏书众多，但真正跟医术相关的书籍却寥寥，即便有关，以翰林们对医术的一知半解，再加上对太子病情不了解，想要治病救人太过荒唐。
沈溪拿着一本晋代太医王叔和的《伤寒论》看了半个时辰，神游天外……这么晚没回家，又没找人通知一声，估摸家里女人当他是逃避不肯归家吧？
要是有谢韵儿在身边，一起商量一下太子的病再好不过，至少谢韵儿是正经的医药世家出身，本身又有多年的临床经验，或许能对太子的病情有所助益。
就在沈溪漫不经心时，突然远处有人喊：“有了有了，太子染病，如今无法进服汤药，可以针灸之法施之，令太子吐出喉间淤血便可……”
“真的？”
众人都为这一发现而高兴不已，忙活大半天，终于在古籍中找到一句似乎对太子病情有用的话。
可沈溪听到后却想，真的有用吗？
仅仅是不能进服汤药，就草率地说喉咙里有淤血，用针灸刺激穴位促使淤血吐出来，太过武断。
太子患了什么病，这书上所言对症又是什么，这些人完全一无所知，看了几本医书，众翰林就以为自己是个大夫能为太子诊病了，实在荒唐可笑。
有人提出：“赶紧将谢大学士请来，转呈陛下。”
朱希周道：“也好，诸位将自己所查内容记录好，等阁老过来，再将整理所得交予阁老，代为转呈陛下。”
那头派人去请谢迁，这边所有翰林开始埋头撰写，总结这几个时辰看医书的心得体会。
沈溪拿起笔，潦草写了一些自己的心得体会，倒不是从古书上所见，而是他对中医的一些理解，或许对太子的病情有一定帮助。
差不多写好时，谢迁来到翰林院，不过脸色却有些不好看。显然谢迁强忍着没有发火，他让众翰林翻阅典籍，不过随口一提，却没想到翰林院的人如此上心，他并不相信众翰林所查的东西对太子的病情有帮助。
碍于情面，他还是得把众人的意见收集上去，不过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匆忙离开。如此一来，翰林院终于下班，各人可以回家了。
……
……
回头再说谢迁，这两天不胜烦扰，内阁的大小事情就不说了，每天基本都是从早忙到晚，进呈给天子的奏本，只要不是很急的一律留中不发，很显然皇帝因为太子的病情没心思处理朝政，做下臣的要为天子分忧，能自己解决的事就不要麻烦皇帝，内阁票拟要比平日写得更加详尽。
就算谢迁对众翰林不抱希望，可他到底并非不负责任之人，亲自把所有条陈看过，稍微有些惊喜，至少这些翰林把心意尽到了，其中有几条似乎对太子的病情有助益，他不懂行医问药，不敢独专，赶紧把众翰林的“研究成果”呈递弘治皇帝。
却说朱祐樘刚去看过儿子，此时太子朱厚照仍旧处于昏迷中，张皇后守在床榻边上哭哭啼啼，好像儿子已经没了。
朱祐樘心情烦躁，手头上又有积压多时的奏本等着他批阅，从慈庆宫出来，才在乾清宫的御书房坐下，谢迁就来了，朱祐樘涵养很好，就算心情不佳，也没迁怒辅政大臣。
“陛下，这里有几位翰林进呈的治病之法，都是从古籍中找寻出来，或许能缓解太子的病情。”
谢迁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只说能缓解病情，也是为自己的乌纱帽着想。
朱祐樘摆摆手：“既是邪魔入身，当祈求上苍保佑太子平安无事。”
很明显，朱祐樘不想看这些翰林的无稽之言，但谢迁还是让小太监把条陈都呈递到龙案上。谢迁道：
“陛下，翰林中有一人翻查古籍，提到前朝山东一人与太子病征相似，也是无端染病药石无效，却在身上发觉有咀印，乃为蛇鼠所伤，山东地方有一名医，以狗皮膏药之法敷于伤患之处，两日后毒性得解，伤患死里逃生……”

第四四八章 内病外治
翰林从古书上查阅办法为太子治病，听起来荒诞不经，但古书是古人智慧的结晶，读书人代表的是博古通今，远见卓识，凡有谁具备大智慧，只要说他是读书人，一切就会变得合情合理。
朱祐樘不由得立即重视起来。
其实白天的时候，宫女们为太子换衣擦身，发觉太子小腿部位有小齿痕，经过太医诊断，伤口虽然不深，但明显是毒物所伤，太子是内病加外伤，二者相冲，结果一病不起。
而这篇条陈中提到病患的情况，明显跟太子的病情相似。
“狗皮膏药？为何朕从未听闻过？”朱祐樘看着写了满满一页纸的条陈，惊愕地问道。
谢迁行礼道：“老臣也从未听闻，不过既有古方，且治疗之法只是为太子外敷伤药，于太子五藏六府并无多大妨碍，为何不尝试一番？或许上天怜见，可令太子病愈！”
如果是翰林们从古方中找到一味药，说是对太子病情有帮助，不用皇帝否决，谢迁就给驳回去了……完全不靠谱嘛！
万一把太子吃出问题来谁负责？
可这次条陈中却说是什么“狗皮膏药”，直接外敷伤口，在时人概念中，伤口敷药就算有毒副作用，也绝对不会很大，是一种安全的治病方式。
朱祐樘仔细把条陈看完，里面除了列举出前朝这位病患的病症，还提到具体药方，以及狗皮膏药的制作和使用方法，非常详尽，看起来不像是编造的。
为谨慎起见，朱祐樘还是摆摆手：“把太医叫来，仔细验对，若无毒副作用，那就按方用药吧！”
如今是没办法了，太子病入膏肓已不能进服汤药，完全是等死的状态，这“狗皮膏药”至少应了不时之需。
随后，谢迁跟着太医到了慈庆宫，忙上忙下转眼一个时辰又过去了。
不过短时间内不太可能会有结果，因此忙活完后谢迁就准备出宫回府，结果在端本门遇上李东阳。
李东阳刚得知谢迁从翰林院那边淘来古方进呈天子，赶忙进宫劝弘治皇帝别乱用药，结果来晚一步。
李东阳埋怨道：“于乔，你可不是莽撞之人，太子千金之躯，如今染病，你怎可随意将不知来历的药方进献？”
谢迁连忙道：“只是外敷，不用太过谨慎。”
李东阳怒道：“外敷也不行。”
谢迁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李东阳为人谨慎，此事他没跟刘健和李东阳商量，便自作主张通知了弘治皇帝，本就带着几分歉疚，但他自问并非争功，而是为太子病情着想，晚一步都可能令太子丧命。
……
……
沈溪二更天才回到家，进到家门，不但林黛给沈溪甩脸色，连谢韵儿神情也不太好看，就好似谢韵儿所言，这家里少不得男人，沈溪晚归令一家子女人牵肠挂肚。
等沈溪吃过饭，谢韵儿亲自收拾碗筷，如同一家的女主人，她能力比林黛高许多，就算沈溪不在，事情也能张罗齐备。
谢韵儿一边做事，嘴里一边说着话。
“……白天的时候，妾身找木匠打造了两张床，黛儿和朱山房里各一张。以后三个丫鬟睡一间，妾身搬到黛儿房里，这样就不会打搅相公休息。”
“……相公这么晚才回来，估计累坏了，吃过饭最好早些上床安歇，明日还有公事要忙。”
沈溪点了点头，随后有些自责：“韵儿，我好像做了一件错事。”
“嗯？”
谢韵儿侧目打量沈溪，听不懂他话中之意。
等沈溪将进献狗皮膏药的事一说，谢韵儿解开围裙坐了下来，让沈溪将药方呈列，她拿在手上仔细端详过，蹙眉问道：“相公是从何处得知此药方？”
沈溪不好回答。
这副药方其实来自于他记忆中的拔毒清创膏，主要采用了天丁、龙胆草、萝芙木、刺蒺藜、两面针等中药材，适用于清除伤口顽固腐败组织以及各种疮包、疮毒、脓肿、脓包性痤疮等的拔毒排脓、消肿消炎，以及各种外伤炎症。
前世沈溪到处考古，最怕的就是蛇虫鼠蚁噬咬，当然如果遇到银环蛇、眼镜蛇、竹叶青等毒蛇，如果不第一时间排除毒素，或者事后紧急打血清，几乎无药可治。其余蛇虫鼠蚁噬咬可能引发的病症，拔毒清创膏都有很好的对症效果。
为此沈溪曾经专门研究过许多狗皮膏药的药方，以备不时之需，不想现在派上用场。
根据太子伤口患处以及病情，既然没有当场毒发，那证明并非遭遇剧毒的毒蛇，老鼠也基本可以排除，因为个头不会太大，不然不会爬到小腿上咬了一口朱厚照都不知道，怎么看都应该是不知名的虫蚁。
给太子留下齿痕的虫蚁毒性不会很强，之所以现在拖到病入膏肓，主要是没有对症，到了现在朱厚照昏迷不醒无法进药，除了狗皮膏药别无他法。
几百年后，狗皮膏药在市面上极为常见，无论大病小病许多人都喜欢贴膏药，可这年头，膏药仅是偶尔被拿出来治疗一些跌打损伤，在没有系统的膏药药方情况下，谁也不敢贸然拿来治病救人。
沈溪道：“我说是从古书上看来的，你信吗？”
谢韵儿直接摇了摇头。
沈溪摊摊手：“那我就没办法了……或许是跟你的心情一样，想让太子的病早些痊愈，再加上是谢阁老提出让翰林翻阅古籍，我便随手写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谢韵儿脸上多了几分宽慰的笑容：“相公用心是好的，相信就算不能为太子祛病，朝廷也不会加以怪罪。”
……
……
沈溪把狗皮膏药药方进献后，提心吊胆一夜，但第二天没人到翰林院来问话，东宫那边也没什么消息，看来太子尚未出事。
在沈溪看来，有可能谢迁没把翰林们进呈的研究成果当回事，搁置一边，那自己无论献的是什么药方都无所谓了。
写完那篇有备无患的祭文后，翰林们的工作仍旧跟以往一样，修撰《大明法典》，这是个耗时耗力的活，任何资料都是要多方查证后才能列入草稿，草稿最后有多少会被采纳，需要总裁官和副总裁官来定夺。
沈溪的任务，仅仅是列草稿，留待程敏政继任者审批。
到中午吃饭时，朱希周无意中提到：“也不知昨日我等进呈的古方是否为谢阁老采纳，太子那边又没音信，好生令人着急。”
大概是翰林院的工作有些清闲，朱希周居然“没事找事”，若太子真的病故，朝廷断没理由不发丧，那时候翰林院可就有得忙活了。
下午申时，谢迁在众翰林千呼万唤中过来，他一到，朱希周等人便围上去询问太子病情，但从谢迁脸色看，太子似乎依然生死未卜。
“太子的病仍旧未有好转。”谢迁黑着脸说了一句，随后从怀里拿出一张条子，“这是何人进呈？”
朱希周将条陈拿在手上一看，道：“这是沈修撰的字。”一句话，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沈溪身上。
沈溪心想，这就是匿名进条子的后果，说是不计较写什么，但出了事，怎么也能把事主揪出来，这名还匿个什么劲儿？
谢迁皱眉看着沈溪，语气略带不善：“沈修撰，出来一下。”
沈溪在众人一片哀叹声中走出公事房，到了院子里，谢迁凑过头问道：“不用多想，就是问问你，你这药方出自何处？”
“嗯？”沈溪没明白过来。
谢迁道：“不瞒你，昨日老夫见你这条陈写的不错，便呈与陛下，陛下命几位太医仔细斟酌方子，认为没有毒副作用，便依照方子给太子用了，一夜用了三贴，从伤口排出不少脓毒……”
沈溪问道：“太子真为蛇虫鼠蚁咬伤？”
谢迁想了想道：“老夫并未亲眼所见，料想大概如此……太子于黎明时醒转，服了一碗小米粥，陛下很高兴，但病却无太大起色，所以想把典籍拿去给太医仔细参详。你进去将昨日所查阅典籍找出来便是。”
沈溪心说，太子都从昏迷转醒，从药石无灵到已能吃小米粥了，那服汤药自然也没问题，这样尚不满足，意思是非要痊愈才算有起色吗？
沈溪道：“实不相瞒，下官所进呈药方，并非翰林院古籍中所查，乃是采用民间古方，至于是否有效，不敢断言。”
谢迁皱眉打量沈溪，那目光就好似在说，随便拿个古方就敢进献，你小子胆子够大呀，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死字怎么写的吧？
可转念又想，沈溪在进呈古方之前，首先列了一个病患治病的故事，关键就在这故事上，若皇帝或者太医发觉跟太子的病与故事中病患情况不相符合，断然不会采用沈溪之药方，自然也就不存在乱献药的问题。
退一步说，就算药方无效，最多是死马当活马医，敷的是膏药，于太子贵体无恙。
想到这里，谢迁琢磨：“这小子挺会来事，或许我不在翰林院提那一嘴，他为求自保绝不会主动献出药方，这要是有罪，连带我也要陷进去。不过要说有功，我起码能在中间占得七分功劳。”
谢迁脸色平静：“那是否有调理的方子，一并呈上吧。”
沈溪道：“宫中如此多太医，恐怕用不到在下的方子吧？”
谢迁叹道：“你小子再藏拙，不要怪老夫降你的罪啊……初入官场却有如此多的鬼心眼儿。跟你明说吧，如今陛下不信宫里的太医，只信进献狗皮膏药之人，再不开出药方，老夫现在就拉你去见陛下，让你跟陛下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谢迁都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了，沈溪当然得识相点儿。
现在太子的病未有太大起色，主要原因是太子中毒日久，再加上内病未消，就算进汤药调剂效果也不会太好。
既然用膏药来治病，沈溪索性用到底，又进献了几个膏药方子，如后世常用到的拔毒膏、太乙膏、阳和解凝膏、黄连膏等，把详细用法列明，继续用内病外治的法子，给太子排毒。
沈溪在谢迁陪同下回到后院的公事房内，所有人都很好奇他二人要干什么，只见沈溪坐了下来，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东西，谢迁在旁边看着，不时点头嘉许，偶尔还亲自为沈溪研墨。
谢大学士为一个翰林研墨，这事说出去就让人啧啧称奇，可偏偏今天这事情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沈溪把几贴膏药的药方和用法写好，交与谢迁，与谢迁一同出了公事房，身后门内喧哗声立起。
沈溪亲自送谢迁到翰林院大门，同时提醒了一些细节：“……若太子用药之后上吐下泻，当多饮盐水，米粥之物尽量少食，待太子平静后，再以清淡食物送之，记得要多进补一些绿色蔬菜。”
谢迁又皱起眉头，他对行医之事稍有了解，但多来自于他的人生阅历，至于沈溪说的喝盐水什么的，闻所未闻，但他这次只是个跑腿的，沈溪说什么，他只管将沈溪的话转告便可，至于弘治皇帝和太医是否采纳，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列。

第四四九章 心病
太子染病，朝野上下无不为之牵肠挂肚。
此时汀州府城里，沈溪的母亲周氏也病倒了，一病就是好些天，卧床不起，连力气都快抽没了。
自从苏通的那封报忧信回来，周氏便一病不起，家里本来是开药铺的，但坐堂大夫谢韵儿不在，周氏生病还要从外面请大夫，可陆氏药铺几乎将府城内外所有大夫都得罪光了，到了周氏得病，居然连个看病的大夫都请不回来，还要到隔壁的江西赣州去请。
让大夫详细诊断过，其实周氏没什么大病，说是感染风寒，再加上一点心病，还有坐月子留下的一点妇人病，这些病夹杂在一块儿，人焉了，每天除了坐在床上发呆，就是不停念念叨叨。
“……憨娃儿定是惹了煞星，他这么有本事，我们娘儿俩上辈子有缘这辈子才当得成母子，这次上天是要将他收回去了。”
最无奈的要数周氏的枕边人、沈溪的便宜老爹沈明钧。
得知儿子因牵涉鬻题案下狱，妻子突然病倒，整个家就只有靠他撑着，照顾妻子和一对小儿女，还要不时去印刷作坊盯着，忙得脚不沾地。
其实自从过了这年，生意就很不景气。
随着汀州印刷业崛起，百姓兴起一股说本、连环画热，可好景不长，去年南方开始闹起虫灾，农田歉收，百姓手头的钱少了，连带娱乐都要暂时搁置一边，再加上沈溪这两年考学，不能把精力放在编写说本和画新的连环画上，使得印刷作坊这两年没什么新品问世，就靠年底印点儿年画，把生意维持下来。
药铺的生意明显也在下滑。
看到陆氏药铺经营成药利润可观，城里大小药铺都做起了成药生意，就连陆氏药铺一直严格保密的药方，逐渐也被同行摸索出来，在没有知识产权保护的时代，只要方子泄露，利润就会被摊薄，最后比的就不是药效，而是价格。
这次周氏生病，惠娘忙不过来，干脆把药铺关门。
得知沈溪下狱的消息后，惠娘突然也没了做生意的动力，银号的事，她交给聘请的大掌柜负责，至于商会内部一盘散沙，少了沈溪给她筹划，她有些镇不住商会里那些为了私利争斗不休的豺狼猛虎。
“身正不怕影子斜，小郎才学好，是靠真本事考上的举人，只要朝廷明辨是非，一定会还小郎一个公道，说不定他现在已出来，正在太学读书呢。”惠娘没事就到沈家看望周氏，可这些安慰的话，连她自己也觉得苍白无力。
周氏不哭不闹，只是摇摇头：“他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终究是要回去。”
惠娘不由抹了抹眼泪，难过道：“姐姐说这些话，真让人难受。小郎不是姐姐苦心培养出来的吗？要是没有姐姐为他力争，他哪儿有机会开蒙读书，又怎有机会高中解元？沈家要靠姐姐支撑，别是小郎没出事，倒是姐姐这边先垮了。”
周氏似乎想到什么，看着窗外，道：“也是啊，好些日子没去药铺，韵儿把铺子看得还好吧？我是时候过去帮她的忙了……她可是我的好儿媳妇……”
惠娘叹了口气，自家姐姐每天胡思乱想，连谢韵儿往京城去了都不记得，这种状态下，又如何放心让周氏重新去打理药铺？
倒是与惠娘一同过来的绿儿提了一嘴：“婶婶，少夫人去京城寻少爷，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周氏脸色重新变得凄哀起来，半晌后她好像有了力气，从被窝里爬出来，穿好衣服下地，一副精气神十足的模样：
“憨娃儿要去他该去的地方，我不能让他担心家里的事，沈家上下还要我养活呢。妹妹，药铺不能没人管。”
“姐姐，要不你再休息几日，药铺的生意不打紧……”
周氏摇摇头：“不行不行，我这一病，那没良心的连宁化那边都不敢告诉，怕老太太担心，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少送了银子回去，老太太肯定会察觉异常……我一定要撑着，憨娃儿……呜呜呜……”
说到沈溪，周氏忍不住呜咽起来，“都怪我，总是打他骂他，他一定觉得下凡到了人间，日子不好过，这就要回天上去了……是我对不起他……”
……
……
在周氏的坚持下，药铺重新开张营业。
如同关门之前的模样，生意惨淡，一天都没几个人进来买药，来的都是老主顾，买的都是耳熟能详的药，就算这样，周氏也经常把药拿错，好在旁边有小玉照看，否则迟早要出乱子。
小玉做事得体，就是她不喜言辞，平日沉默寡言，让她做周氏和谢韵儿的助手管理药铺，她能做得游刃有余，因为平日只需算算账便可以了，但让她作掌柜与客人沟通，她就显得木讷了些。
“小玉该嫁人了。”
周氏不知怎的注意到这个可怜的姑娘。
小玉算不得小姑娘了，十四岁被卖到宁化，如今年过二十，若非是签了卖身契，这年岁早该嫁人了。
周氏和惠娘总想把身边的丫鬟寻个好人家嫁出去，可这两年沈溪总是在外奔波考科举，家里没个人照应，这话说来说去，令人耳朵都起了茧子，可几个丫头照样留在药铺忙里忙外。
惠娘从商会总馆回到药铺，说是帮忙，其实是陪周氏说话，她轻叹道：“不如趁着现在，找个好人家嫁了。”
或者是因为沈溪在京城出事，惠娘想把生意停掉，多买一些地，安心当个大地主，至于经商那些繁琐的事情她一个妇道人家心累了，不想理会。连身边这些丫鬟，她觉得也该履行当年的承诺，好好许配个人家。
小玉却哭道：“奶奶，婶婶，奴婢一辈子跟着你们，不嫁。”
周氏摸了摸小玉的头，就好像对待自家的女儿一样，充满怜爱：“傻丫头，你年岁不大，等你再过几年，就知道身边有个男人的重要。烦心时，有个人安慰你，宠着你，他会给你带来子孙绕膝，会陪着你一起终老……唉，我那苦命的憨娃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周氏这话是对小玉说的，可在这样一种落寞的氛围之下，惠娘难免为自己的身世感怀，她也有值得庆幸的地方，就是有个女儿。
如今陆曦儿已经十一岁了，年岁不大，不过在沈溪和林黛不在这些日子，女儿成长得很快，逐渐有了大人的担当。不过惠娘没敢把沈溪出事的消息告诉女儿，因为她怕女儿闹腾，本身她就够烦了。
外面突然喧闹起来，很是热闹。
因为药铺地处汀州府城西边，距离城中最繁华热闹的城北有段距离，就算外面热闹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周氏往外面看了看，叹道：“从来都是别人家欢喜自家愁，这世道真是不公……”
惠娘勉强笑了笑。
若是平常时候，她肯定会打趣好姐姐两句，你这两年欢喜得还不够？一次生双胞胎，龙凤呈祥；大儿子考学连中秀才、举人，又被选为太学生进京城；母慈子孝，家中有高堂，回家还有丈夫陪。
这是多让人羡慕？
可此时，惠娘连句玩笑话都说不出来，她尽量在周氏面前不提沈溪。
远处的热闹声似乎靠近了些，往城西这边而来，有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有人在喊着什么，可声音太远，听不太清楚。
索性药铺里没什么生意，惠娘对旁边坐着剥豆子的绿儿道：“你去看看，外面怎这般热闹，是不是哪家迎亲？”
“好的，奶奶。”
绿儿把簸箕放下，一路小跑出去，半晌之后人回来，不过却一脸费解的模样，摇摇头道，“奶奶，距离咱这边有些远，看不太清楚，不过看样子挺热闹的，有人抬着轿子，像是衙门的官轿。”
周氏摆摆手，道：“算了算了，管他作甚？来头两年也是这时候，憨娃儿过了县试，也是这般热闹，哎呀，早知道别让他这么早去考试，那官场的人都是势利眼，见憨娃儿年纪轻轻，不欺负他欺负谁啊……呜呜呜。”
绿儿跟着抹眼泪：“婶婶，您别哭了，您再哭，我们也跟着哭，心里为少爷难过。”
外面喧哗声没断，锣鼓齐鸣，鼓乐喧天，鞭炮声响彻城池，热闹非凡。药铺所在街道附近，人影憧憧，嘈杂声四起，嗡嗡嗡的声音很大，但就是听不清说的是些什么，不过那“呜哇呜哇”的唢呐声倒是愈发近了。
越在发愁的时候，别人家的欢喜最是让人心烦意乱，惠娘起身站了起来，想看看是谁家人这么会挑时间，偏偏在别人最难过的时候添乱，没等她走到门口，便听到有报讯的人到处宣扬：“……三元及第，三元及第啦……”
一句话，惠娘站不太稳当了，虽然她没参加过科举，但还是听说过“三元及第”这名词。在她后面，周氏奇怪地问道：“外面是在说啥，是不是哪家相公中秀才了？”
惠娘的心脏不争气“砰砰砰”跳动，她赶紧回过身对周氏道：“姐姐，不是别人家，可……可能是小郎……小郎……小郎他好像考……考上了……状……状元……”
周氏一脸凄哀：“憨娃儿还在牢里呢，莫不是妹妹心里念着他，这会儿听到别人说谁谁谁，就想到他？唉，我也是这样。”
惠娘自己也犯迷糊了，莫非真的听岔了？
她赶紧竖着耳朵倾听，但巨大的喧哗声已将喊话声掩盖，根本就听不清是什么，嘴里不由嘀咕：“那可是三元及第……没中解元，哪怕中了会员和状元，算是三元及第吗？”

第四五〇章 失心疯
喧闹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陆续有人赶到药铺贺喜，什么“人中之龙”、“天之骄子”、“三元及第”、“高中状元”之类的话语，吵得人一耳朵都是。只有周氏坐在那儿，无精打采，别人说什么似乎都与她无关。
“姐姐，小郎真的好像中了。”
来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没个能说明白的，现场又无官府之人，惠娘上前接待问了一遍却理不出个头绪，大概意思却听明白了……己未科这次会试与殿试，沈溪发挥优异，连中会元和状元。
周氏心平气和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在所有人注视，一把将店门关上，冷冷道了一句：“这世道人心不古，有人落难了，不但不同情，反而起哄结伙过来消遣咱……绿儿，拿门板隔上，今天不做生意了。”
绿儿一听迷糊了，她以征求的目光看向惠娘。
此时惠娘心情复杂，沈溪中状元了？
可沈溪才几岁啊，十三岁的少年郎能高中状元？而且还是连中会元与状元！这就跟外人传说天上会下金钱雨一样荒诞不经！
可在惠娘心底，隐隐又有些期待……小郎能中解元，为何就不能中状元？难道别的省的考生，水平就一定比福建的高出一筹？
“状元娘，快开门啊，你家公子中状元啦，我们是来贺喜的。”
外面喧闹声很大，却没人敢过来撞门，要是把状元郎家的大门给撞坏了，回头你赔得起吗？
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声音传来：“我等是布政使司前来报喜的，这里可是宁化县沈七公子家的府邸？”
有过之前报喜的经验，报子们终于学聪明了，再给沈家公子报喜千万别去宁化县，山长水远不说还捞不得太多好处，要报喜讨赏还是来府城所在的长汀县城，直接往药铺里送信，如此拿到手的喜钱多不说，还能讨得沈七公子老娘的欢心。
在状元郎的祖母和老娘面前，总要作出个取舍，到底还是老娘比较亲近。
“是的。”
惠娘听出对方一口官腔，赶紧叫丫鬟打开门。
门刚刚开启，几名报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后面簇拥着一大群人。
来自福建布政使司的报子“哗”地一声，将手上的红纸卷轴张开，眉飞色舞道：“宁化县沈七公子，于己未科会试列会元，殿试登黄甲一甲第一名，高中状元，三元及第咯！”
“嗷！”
后面一群百姓跟着欢呼雀跃。
喜报连续宣读三次，愣是没让周氏回过神来。
刚才那番话对她而言太过晦涩，只有“高中状元”四个字她听懂了，可就算打死她也不信，自己的儿子明明是在蹲大牢，怎么一转眼就中状元了？
周氏突然啜泣起来，顺手将门边的扫帚抄起，朝来人嚷嚷：“你们这些人不得好死，我家儿郎考科举，为朝廷效命，你们欺负我这老婆子也就罢了，连我儿子都给下狱了……滚出去，滚出去！”
扫帚毫不客气地就往那些官差身上招呼，官差们一看这阵仗吓了一大跳……这状元的老娘发的哪门子神经？
旁边街坊邻居看不懂了，有人赶紧问道：“状元娘，儿子中了状元，您不高兴？”
“多半是儿子中了状元，高兴疯了，我们到门口去，别惹文曲星的娘不高兴，指不定人家是仙女托生呢……”
街坊大多是刀子嘴不饶人，贬损别人时那话不知道多难听，连夸人都跟损人一个腔调……或者是平日里街坊间争嘴吵架的时候多了，连句好听的话也不会说。
街坊邻里固然可以等，但报子不能出去啊……
按照规矩，这边报了喜，是要挂彩讨彩头的，从来没听说把报喜的人赶出家门，这状元郎的老娘果真不同凡响啊。
周氏恼了，这些天心里集聚的怒火一时间全部爆发出来，如同一头母夜叉般暴喝：“当老娘好骗，是吧？我儿被奸人所害，如今在京城生死未卜，你们这些人，结伴到我家里来欺负我等孤儿寡母，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周氏拿着扫帚就冲上去，誓死要捍卫儿子的尊严，什么仪态、情面，老娘我一概不管，这顿邪疯老娘非发出来不可。
扫帚挥舞起来，呼呼作响，报子们还没搞清楚怎么个状况，身上就平白挨了几扫帚。
这要是别人，这些报子非把这疯婆姨按倒在地痛揍一通再说，可这是状元娘啊……状元娘得了失心疯，能跟她过不去吗？
“状元娘，您别急……有话好好说，沈公子真的中状元……哎呦喂……”
本就不大的药铺里，乱成一锅粥。
周氏的扫帚到处招呼，也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就连上前劝架的红儿和绿儿照打不误，用扫帚把人驱赶到门口，还不罢休，连街坊靠近药铺门口都不行。
周氏蒙头一通挥舞，突然手里的扫帚被人抓住了，她正想用力，结果不是对手，几名衙役冲了过来，有人怒斥：“谁家的疯婆姨，连知府大人都敢打，活腻歪了？”
周氏听到“知府大人”，吓得身体一哆嗦，就见一名身着官袍、官帽的老者站在人群前面，若非衙役们阻拦及时，她这一扫帚还真打到知府头上去了，这要是打实，就不是挨顿板子能了事的。
周氏这个时候头脑终于清醒过来，迎头便拜：“民妇拜见知府青天大老爷……”
汀州知府正是素有贤名的鲍恺。
却说鲍恺在安汝升之后继任汀州知府，于地方多有惠政，为八县士绅百姓拥戴，新科状元出在汀州府，他这个知府没道理不亲自临门恭贺，谁想刚下轿子到了门口，就见前面一阵喧哗，若不是他躲避及时，扫帚早拍在他面门上了。
旁边有人喝道：“这等恶妇，拖出去杖打二十！”
立时就有衙役想上来拿人，却听旁边有人提醒：“打不得，这是状元娘，听说儿子中状元患了失心疯，不是有意冲撞知府大人。”
鲍恺听了吃惊不小，原来状元的老娘这般泼辣啊，印象中状元郎的母亲必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可这位……啧啧，连一般小门小户妇人的贤淑都无，这也能培养出大明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这位就是沈状元的娘亲吧？快请起！”
鲍恺亲自相扶，又因男女之嫌不能接触周氏的身躯，只能作势虚托，不过惠娘和丫鬟们在磕头行礼后都赶忙过来扶周氏。
周氏站起来，傻愣愣地望着鲍恺，心里那叫一个惊愕，这可是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居然亲自临门……知府总不会跟那些差人一起拿她儿子之事开涮吧？
那憨娃儿，真中状元了？
“妹妹，你……你快掐我一把，我……我身子不能动了！”
刚才那股横冲直撞的疯劲儿过去，周氏身上的力气突然没了，要不是人扶着她，她连站都站不住，手脚颤抖着，却依然不敢相信眼前发生这一切是真的。
鲍恺道：“快扶沈状元的母亲入内。”说着抬头一望，“蓬门筚户也能出状元，看来我汀州之地人杰地灵啊。”
连知府大人都如此说，乡里乡亲顿时都觉得面目有光，为生在汀州这样一个好地方而光荣自豪。
人群簇拥周氏、惠娘和知府、报子进到药铺正堂，报子重新把刚才的喜报又宣读一遍，这下惠娘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有人拿沈溪上京赶考的事情开涮，赶紧让绿儿去挂彩……可由于秀儿跟着谢韵儿上京，药铺里连个能搬抬的人都没有。
鲍恺仔细打量过药铺，走过去笑着行礼：“老朽听闻我汀州府举子高中己未科殿试状元，心中欣喜，自我大明朝开国以来，三元及第者，唯商老太傅一人，将来令公子造诣必不在其下。老朽这里先恭贺了。”
周氏如若置身梦中，至于“商老太傅”是谁她不知道，心里只念叨“我儿中状元了，我儿中状元了”，半晌后，才有人提及：“状元郎的父亲在何处？”
惠娘不由哑然失笑，这么喜庆之事，居然忘了去通知沈明钧！
却说沈明钧在家里和印刷作坊两边跑，这会儿才刚印刷作坊，估摸还在为妻儿的事情发愁。
“沈家公子中状元啦！”
“沈家七公子三元及第，福建第一人。”
“汀州有个状元郎，状元有个泼辣娘。”
……一时间外面各种传闻都有，汀州府城为之轰动，不管认识不认识，有没有工作，都往城西这边赶。
沈溪虽不是汀州有史以来第一个状元，却是自有科举考试以来历朝历代最年轻的状元，且是连中三元，沈溪中解元时就已名动汀州府，沈溪北上京城，城中还有不少百姓为他送考，如今就好似自家的儿郎中了状元般，都是发自内心高兴。
此时周氏彻底傻了，听说儿子下狱，她就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子好端端的怎就被人诬陷作弊？
如今儿子中了状元，她更迷糊……
我这生的什么儿子啊，昨日里还是个围着我转、成天被我拎耳朵打骂的臭小子，这才几年功夫就是人人艳羡的大明朝状元郎。
瞪大眼发怔好半天，周氏终于忍不住出言询问鲍恺：“知府大人，我儿中了状元，他会回来吗？”
鲍恺本来以为状元的母亲要问怎样高深的问题，听到周氏发话不由令他啼笑皆非，看来真是个没多少见识的状元母亲啊……不过女子无才便是德，或许状元正是因为生在这样的家庭，才不会受到太多羁绊。
鲍恺正色道：“沈状元高中后，会先入翰林院为官，若一切顺利，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便会返乡省亲，荣归故里。状元母亲切勿心急，状元郎必会平安归来。”
周氏听到儿子当官了，心里乐开了花，但她还是不明白，连忙追问：“翰林院，又是个什么地方？”
这次不用鲍恺回答，就有人起哄：“翰林院可是为皇帝办事的地方，翰林可是天子近臣。状元娘，您就等着当诰命夫人吧。”

第四五一章 大婚无喜
宁化县城，沈家。
沈溪中解元，老太太李氏半辈子的愿望得以实现，老怀大慰之余，心里却在发愁，因为这孙子有些超出她的掌控范围，那是幺房培养出来的，跟她这个当祖母的关系不大，她开始后悔，当初就算幺房两口子要去府城，也该把孙子留在身边，就好像六郎沈元一样。
就在二月间，沈元过了县试，这是近年来沈家又一桩喜事。
这已是沈家过县试的第四人，孙子辈里第三位，老太太如今走出去，没人不尊敬，家里这么多读书人，有举人，有秀才，两个孙子一个过了县试，一个过了府试，再过几年，家里可能又要添两个秀才。
只是沈元和沈永卓的童生试之路并不像沈溪那么平坦，就算沈元十四岁过县试，到了府试这一关，他却没有半点儿把握。
“你说老幺家那个小幺子，怎就跟喝了鸡血一样，考什么中什么，是不是再过几年，他还能考个进士回来？那以后老幺两口子在外面不得意死了？我们这些人还在他们面前抬得起头吗？”
大房的王氏近来脾气好了许多，这是因为她相公沈明文不用再被关阁楼和小黑屋读书，就算每日读书不辍，可到了晚上，两口子好歹住在了一块儿。
有了男人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小日子过得滋润，心情也舒畅，似乎连说话都没以前刁钻刻薄了，不过一提及“幺房”、“小幺子”，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自己相公考上秀才时，小幺子刚出世，怎的这才几年工夫，本该属于她丈夫的荣耀就被那小幺子抢了个一干二净？
四房媳妇冯氏拿着簸箕，扬了两下，转过身，语气平和：“大嫂，那是你，我们可不觉得抬不起头来。”
沈元过县试后，老太太终于良心发现，不再让四房留在桃花村守祖屋，让他们两口子带着女儿和小儿子回到城里，一家得以团聚。
至于桃花村的田土，老太太尽数放租出去，尽管土地贫瘠了点儿，其中大半是梯田，还有部分坡地，但好歹有几十亩，省着点儿吃的话，收取的租子供一大家子果腹应该没问题，但要想过好日子就不行了，还是得靠三儿子、四儿子做工以及沈明钧夫妇寄钱回家补贴家用。
李氏是怕在幺房身上犯的错误，在四房身上又发生一遍，她可再经不起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了。
现在外面人在传，说她这个大家长太过霸道，大儿子四十出头的人了，却被关小黑屋读书，夫妻不能团聚，一家人不能共享天伦，结果人家小儿子一家三口搬出去，没几年小孙子就连中秀才和举人。
很多人甚至把沈明文不能中举的责任赖在李氏的严加管束上……这也怪王氏嘴长，回娘家时把话说给父母兄弟知晓，结果王家在外一宣扬，这事便闹得满城皆知。
用老太太的话说，她刚因孙子中举而积攒出来的好名声，就差点儿败在这长舌的儿媳妇身上。
可就算外面的人再议论李氏这种极端的教育方法，可满城上下谁不钦佩和羡慕沈家人啊？
就算沈家读过书的人所占比例不大，就算还有一个流落在外有家不回的二儿子，可无论谁提到沈家，嘴里都要称赞一句：
沈家满门读书人！
王氏听到冯氏的话，嘴里开始数落：“老四媳妇，你可真是要长点儿心，那老幺家把咱娘恨得那般厉害，这几年一直想分出去单过，若她儿子真中了进士当了官，容得下我们？到时候幺房分出去，于我沈家可没半点儿好处……”
冯氏呛声道：“我们自己有手有脚，能养活一家老小，何必靠别人？”
王氏心里那叫一个气啊！
平日里二房媳妇钱氏就不断跟她争吵，她上面有老太太压着，就没觉得在这家里有长嫂为母的威风，本以为老四两口子好说话，她肯定压得住，却没想到人家四房只管过自己的日子，连她这个大嫂都不给面子。
见冯氏回房去，王氏骂骂咧咧：“儿子才过县试就以为是秀才公了？哼，早晚跟他那不争气的老爹一样，出来做木匠！”
在王氏心目中，“秀才公”要比“举人公”更值钱，谁叫她丈夫自来就没考上举人？
老四沈明新进城，的确没靠别人养活。
在县城做木匠活，其实要比在乡下赚的钱多多了，至少在县城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照顾庄稼，不用走山路到周边村子和镇上招揽生意，靠着一手娴熟的技术活，口碑传出去后，在家等着订单上门即可，如今沈明新在家里的柴房开辟了个地方，专门做木工活，钱自然而然便赚到手了。
虽说赚的钱不多，一个月下来怎么都得有一贯钱，沈家上下看着眼热……老太太把钱控制得严，开蒙读书的孩子以后是有奔头，可那些没读书的该怎么办？
这门木匠手艺，无论如何得传下去，还要发扬光大！
于是家里便给沈明新遴选学徒，最后二房的老五沈永祺中选，这也是老太太为身后事做准备，她怕将来闹分家，老二家里没个顶梁柱不行。
要说沈溪中举人对沈家影响最大的，还要数二房。
虽然老二沈明有失踪，但二房却有三个儿子，二郎沈永福直到十九岁才娶了个小门小户人家的闺女进门。
三郎沈永瑞今年十九岁，不过因为沈溪中举，过来说媒的人多了，沈家这边开始挑，最后选了城中大户人家的小闺女，模样还算俊俏，最重要的是嫁妆多，李氏拍板定下来，根本就没征求钱氏母子的意见。
到了四月，沈元去府城参加府试，沈家这边开始张罗为沈永瑞迎亲。
有钱好办事，这几年有幺房在外奔波做生意赚了点儿钱，沈家家境不同以往，加上这次娶的新娘子家中富裕，两边都在张罗，婚事一切顺利，纳征之后请期，最后婚期定在了四月十六。
老三媳妇沈孙氏跟着老太太忙里忙外，总是装作不经意向老太太提醒：“娘，其实四郎年纪也不小了。”
四郎沈迁十七岁，照理说也该讨媳妇居家过日子，可老太太却觉得事情很棘手。
家里就这么大，娶回来的孙媳妇一个接着一个，可院子已经快住不下了，要扩建的话却没地基，总不能往邻居家扩吧？周围邻居家都是祖宅，就算出高价人家也不会忘本卖掉，若是在别处购置院子，谁搬出去不搬出去都成问题，到时候家就散了，她这个大家长如何还有一家之主的威仪？
钱氏随口道：“三弟妹，你就知足吧，我两个儿子也是到二十岁才娶着媳妇，你儿子虚岁才十八，还早着呢。没事多在屋里带带八郎，这小子这几天总是没事往外跑，小心被拐子骗去了！”
沈家上下一天到晚都很凌乱，尤其在不断添丁以后，如今又要娶新媳妇进门，这新媳妇还是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进门后指不定会不会出乱子。
到了迎亲这天，沈家人放下成见，开始张罗迎亲事宜。
沈家院子内和外面的街道，摆下了三四十张席面，请的都是亲戚和街坊邻里，不过闻讯前来蹭吃蹭喝的也有不少。
沈家人等在大门口，一直没等到新娘轿子过来，李氏有些着急，赶紧让沈明新前去催问，结果等到的回话让沈家人一个个黑下脸来。
新娘子有意见，半道从花轿上跳下来，回家去了，这会儿正躲在闺房嚷嚷着不想成婚。
奇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自古以来女儿出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个富绅家的女儿，家中没有有功名的人撑着，就算打小娇生惯养，可也不能由着性子乱来啊！误了吉时不打紧，要是误了吉日，那沈家不是要被人笑话死？
可偏偏人家新娘子家里又不愿意逼迫自家女儿，只是一味劝解……
上了花轿的媳妇儿都飞了，若这事儿闹开，沈家人面子可就丢大了！李氏急了，这婚事从头到尾都是她在张罗，中间基本没问过钱氏母子的意见，现在婚事出了变故，简直是在抽她这张老脸。
李氏一怒之下，马上带着四儿子去新娘子家讨说法，结果还没成行，新娘那边反倒先派人过来说明，想把婚事延期两日。
媒婆一脸无奈，赔笑着解释：“老夫人您消消气，是这样的，新娘子偶感不适，上吐下泻，这婚期得推迟两日……我看了期会，那天也是好日子。到时候再派人去迎亲，一准儿把新娘子娶过门来，新娘子可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礼……”
王氏眯着眼讪笑：“知书达礼能在婚日逃婚？”
被李氏瞪了一眼，王氏不说话了。
媒婆这边话刚落，院子里发出一阵哄笑，有那嘴贱的嚷嚷道：“纳期之时不都算好日子，赶巧身子不适，莫不是有喜了？”
新娘子没过门就有喜，这话说得那是有多损？
若是一般人家，非把这种宾客给请出门不可。可沈家老太太最好面子，当下只好充耳不闻。
不过老太太心里那叫一个气啊，浑身抖个不停。
沈家这边没辙，只好把老太太扶到堂屋休息，外面的酒宴没说撤，但也没摆……毕竟厨子帮工都请了，灶台搭好，一应吃食全都买了回来，这四月天东西不能久放，否则很容易腐烂变质。
宾客等在那儿，好似等着开席，又像是准备看沈家的热闹。
要说这几年沈家喜事不少，科举连传捷报，第三代也陆续成婚，难得沈家出了这么档子糗事，街坊四邻都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让你一个小脚老太太总喜欢出风头，这下把腰给闪了吧？
沈永卓出去打探，半个时辰后回来把探得的情况跟生闷气的李氏解释。
原来新娘子并非是身体不适，而是她婚前并不知嫁的是什么人，以为沈家满门都是读书人，到新婚这天才从媒婆口中得知嫁的是做苦力的沈家三郎，新娘子上了花轿越想越气，干脆逃婚回家，寻死寻活，就是不肯出嫁。

第四五二章 喜从悲来
婚事不成，外面的宾客不能置之不理，二房媳妇钱氏更是想不开……自己丈夫在外渺无音信，如今儿子要成个婚，居然被人戏弄，如今沈永瑞虚岁都二十了，出了这档子事，以后还怎么讨媳妇？
钱氏这此时哭哭啼啼，语气似在埋怨：“娘啊，您当初让三郎读书该多好？”
李氏怒不可遏，一拍桌子：“是为娘偏心吗？但凡当初家里有点儿能力，能不让儿孙们读书？这不是供不起那么多孩子入学吗？柳家不嫁女儿就算了，咱还不稀罕呢……这婚事，大不了退了！”
在沈家，李氏偏心最多的是大房，大房养出两个读书人，别的各房，多少都觉得老太太偏心，只是偏多偏少的问题。
本来家里赚钱的主力是四房和幺房，但二房和三房怎么说也在务农，李氏为补偿其他四房，便以民主表决的方式，让四房的六郎沈元得以读书，不想却得罪了幺房，令沈明钧夫妇一直在外，形同分家。
好在幺房争气，通过自己的努力供儿子读书，终于培养出个举人！
二房、三房这边从来都是只有付出没有回报，四房就算有个儿子读书，但他们夫妻这些年在乡下，对老太太也无太多感恩。就连老太太偏袒最多的沈明文夫妻俩也不领情，这沈家上下，李氏是最不讨好的那个。
沈明新问道：“娘，外面客人到齐了，就等开席，可这新娘子不来，没法继续，要不咱把宴席收了？”
王氏没好气道：“四弟这话听起来让人不痛快，新娘子不来就不开席，就这么忽悠人家，以后咱家里再有什么喜事要摆宴，人家送不送礼？送了礼来不来？娘，您说是不是？”
老太太脸色漆黑。
这顿宴席怎么都不该继续下去，可若就此撤了，更让人笑话，左右食材都买来了，甚至许多蒸菜都已经熟透，还有腌卤的肉食以及豆腐切片装盘，不吃只能白白浪费。当下李氏一咬牙：“开宴，就算人不来咱也继续开，柳家不懂礼数，我们沈家可不是不顾脸面的人家！”
就在沈家正堂那边开家庭会议时，院子里的宾客也在窃窃私语。
沈家这次婚宴，沈三郎年届二十才娶亲，在这年头已属于“晚婚”，若这次娶不成，那可能真就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这年头有权有势的人固然可以三妻四妾，但娶不上媳妇的也比比皆是，没人会可怜沈三郎，只是觉得沈家如今出了解元公，还落得这般田地，让人感慨不已。
“沈家这顿喜宴多半不会开席了，一会儿老夫人出来，我们跟她讨喜钱，看她怎么办！”
本来席间就有没送礼混在人堆中吃白食的，经过他们一挑唆，那些随过礼的街坊四邻情绪被带动起来。
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尽管随的礼不过是些鸡蛋、布帛、须面等贱价之物，但既然送出手了，不吃宴席实在说不过去。而且这回沈家丢了面子，这顿没得吃，后面再想补回来不知要等到何时。
本来赴宴都抱着贺喜的心态，但在有人牵头下，与宴宾客都有些不安分。而那些沈家亲戚，嫉妒李氏主持的这一脉风生水起，一时间俱都冷眼旁观，最好让李氏丢个大脸，以后沈家各支脉半斤八两，谁也不说比谁好。
“老夫人出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就见李氏带着沈家上下从屋子出来，李氏笑容可掬，摆了摆手：“开席吧。”
一语令在场之人颇为费解，有人赶紧问道：“老夫人，您孙儿媳妇娶不成，还要开席？”
李氏强颜欢笑：“谁说娶不成了？我沈家如今正兴旺发达，柳家女儿不愿嫁，后悔的只能是柳家人……我沈家人以后有的是人要攀亲。”
“说得好。”
吃白食的听说有宴开，一通马屁便拍了出去……只要老太太高兴了，指不定走的时候还能讨些赏钱呢。
不过也有街坊低声议论：“以前是有人想跟沈家结亲，可出了今天这事儿，再把女儿嫁到沈家门来，不是让人笑话吗？”
李氏此时完全是在强撑着出来面见宾客，等宴席开了后，她便借口身体不适返回后院，结果刚跨进堂屋的门槛身子就一阵发软，还好旁边孙媳妇吕氏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扶住：“祖母，您没事吧？”
“娘……”
儿子和媳妇这才恍然，赶紧过来搀扶。
“为娘没事，扶我入内休息，今天这宴……别管花多少，总得把颜面撑下去……不过这次花了这许多冤枉钱，以后老三成婚时这宴席恐怕办不成了。”
李氏多少有些心疼银子，说这话时唉声叹气，很不好受。
王氏道：“瞧娘说的，如今婚事黄了我们铺张宴请，等后面真成婚却不办宴席，这事可说不过去。”
沈明新没好气道：“大嫂，你就少说两句吧！”
王氏冷笑道：“事都出了，就不许我说？要怪都怪小幺子，要不是他中举，让旁人以为咱沈家有多风光，柳家人能答应了却又临时变卦？哼，他一个人在京城逍遥快活，花的还不是咱沈家的钱？”
“要我说啊，赶紧把他叫回来，能出去当个小吏最好，这样不花钱，还能为家里赚点儿钱回来！”
就在李氏心痛的时候，王氏没主动开解，反倒在老太太的伤口上撒盐，李氏怒喝一声：“够了！你们是要气死我才好吗？老四，扶为娘进去……”
吕氏道：“祖母，我来吧。”
王氏得意洋洋：“同样是孙媳妇，看看我家大郎的媳妇……”
她这话没人反驳，不过在场的沈家人脸色多少有些不好看。
要说沈家被拒婚，却是从吕家开始的。
当初吕家也是嫌弃沈家大郎只过了县试，足足拖了一年才把女儿嫁过门来，不过吕氏的贤良淑德确实没的挑，嫁进门之后与沈永卓夫妻和睦，对家里人也很是照顾……虽然她这个晚辈根本就没什么话语权。
一家人正要搀扶李氏到房间休息，却听正院那边有人喊：“喜报！喜报！喜报！”
一连三声，嗓子高昂，就算隔了一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响亮的声音让李氏受了惊吓，没站稳又差点儿一头栽倒，王氏骂骂咧咧：“谁人没事来添乱？老四，还不去把人赶走？”
沈明新皱了皱眉头，不过还是依言去了，人没回来，就听外头第二轮“喜报”声传来，这次李氏突然来了精神，拉过冯氏的手，问道：“莫不是六郎过府试了？”
王氏不屑地嗤笑：“娘啊，府试刚开始，即便考过了，也没这么快出榜呢。”说着狠狠地瞪了冯氏一眼，似在挑衅，你儿子也想跟我家大郎一样过府试，再多学几年吧！
李氏仔细一想，今年汀州府的府试是在四月十三举行，算算时间，距离最后放榜确实需要时日，心底不由有几分失望。
不过既然正院那边喧哗起来，她这个一家之主不能躲起来不见客，当下吩咐：“扶我出去看看。”
当李氏来到前院时，已来了三批报喜的人，披红挂绿，门口挑着鞭炮就等喜报之后燃放，后面源源不断还有衙门当差的人过来，远近有敲锣打鼓的声音。
李氏一看这阵仗，有些懵了，就算小孙子中解元时，也没这么热闹啊！
“哪位是老夫人？”
县衙的报子见沈家人出来，一眼就望向李氏，明知故问。
“老……老身便是。”
李氏见到报子手上的红封，腿都站不直了，她指了指报子，却没一人能回答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报子笑道：“这等天大的喜事，小人不敢擅报，还等知县老爷亲临，让知县老爷来为老夫人报喜。”
“哇。”
院子内外开宴后正准备放开肚子大吃一顿的众宾客一片哗然！
知县老爷亲临，就因为沈家娶媳妇？
可沈家今日这桩婚事分明已经告吹了呀！
莫不是知县老爷去说和，把婚事给挽回来了？
“喜报……喜报……”
与举子报喜三轮喜报不同，这次来报喜的人，已经分不清楚是第几波了，不过都是以县衙的人居多，毕竟布政使司和府衙的报子，都到府城药铺沈溪老娘那边报喜去了，县衙这边只能滥竽充数，总之报子是一波接着一波，谁是谁沈家人根本就分不清楚了。
临时充当报子的差役，只是一个劲儿说恭贺，具体是什么却不说，非要等县太爷来了亲自说明。不过有人跟县衙的人熟稔，通过打探大概得知一点情况，似乎是“沈家七老爷高中”。
一直在后院读书没出面的沈明文出来了，有些不耐烦地问道：“娘，怎这般吵闹？出了何事？”
李氏根本就没注意儿子出来，只是望着大门口那边。倒是王氏拉了丈夫一把，意思是让丈夫别上去讨不痛快。
“咣！咣！咣……”
锣声临近，却是县令大人的轿子到了。
沈家人这边赶紧迎出门去，只见官轿停在巷口，县太爷已从轿子上下来，迈着沉稳的步子往沈家大门行来。
“给知县大人请安。”
今天来沈家的宾客不少，见到是货真价实的县令来了，都赶紧行礼，沿途跪倒一片。
县令大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人群中寻摸一番，没认清谁是谁，赶紧问道：“哪位是沈家老夫人？”
“老身……是老身。”
李氏想抬头回话，马上意识到自己一介平民百姓，不能直面县令，唯有旁边站着的沈明文有些诧异地打量县太爷一眼……他是秀才，还是廪生，见到知县不用下跪，不过还是要拱手行礼。
“快请起，快请起，本官怎当得起老夫人这一拜？”县令紧忙将李氏搀扶起来。
李氏先前经历孙媳妇逃婚正觉脸面无光，这会儿堂堂的一县县尊突然临门，她整个人昏头昏脑，县令又道，“还不快将沈状元的喜报拿来？”
一句话，便让原本聒噪的沈家院子一片鸦雀无声！
县令将喜报拿在手里，站直身躯，正式宣读：“福建布政使司汀州府宁化县沈七老爷，己未科礼部会试举南宫第一名会元，金殿殿试黄榜高中一甲第一名状元，三榜连捷，特此喜报。”
“噼里啪啦……”
随着县太爷报喜结束，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李氏刚才没听清那些话，赶紧拉着身边的身边人问：“说什么？说什么？”
鞭炮声，锣鼓声，伴随着人声之鼎沸，院子内外再难听到一句囫囵话。

第四五三章 前后之别
“老夫人，快醒醒啊……”
李氏问明情况，得知自己小孙子高中状元，三元及第时，一阵热血上头，人忽然晕了过去。
这次昏迷可不同于以往，任凭一堆人忙活半天，李氏仍旧没有醒转的迹象。
请大夫前来诊断，情况似乎不妙，李氏的眼睛紧闭，气若游丝，似乎命不久矣。就在大夫准备吩咐沈家人准备后事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小幺子不可能有那么好的命……”
老太太忽地睁开眼，双眸有神，厉目扫过在场之人，似是要将说出这番诽谤她小孙子的人给揪出来。
大夫原本给李氏把脉时那微弱的心跳，也突然变得澎湃有力。
刚才说话的那位赶紧缄口不言，躲到人后。
好在老太太醒过来是实实在在的幸事，沈明新等人情不自禁看向躲到沈明文背后的王氏，却不知她先前那句话是在讽刺，还是故意以此刺激并唤醒李氏。
李氏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突然拉着冯氏的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几乎是哭喊着道：“老幺媳妇，我对不起你啊……”
一句话，令全家人慌了手脚。
老太太这是怎么了，连老四媳妇和老幺媳妇都分不清楚了？就算分不清，也该想起老幺媳妇不在身边，这会儿正在府城啊！
可李氏这一哭，就好似要把满心的委屈发泄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冯氏有些慌张，赶紧解释：“娘，您弄错了，我是老四家的……”
李氏充耳不闻，一直拉着冯氏的手哭诉，她心里好像也知道对沈明钧的媳妇周氏有太多刻薄之处，一时间脑子糊涂了，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哭了半晌后，倒是王氏的话传来：“娘，看清楚，这是老四，是六郎他娘。”
“胡说，我孙儿是七郎……”
李氏一时间仿佛只记得有沈溪这么一个孙儿，当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家里人赶忙过去搀扶，李氏扶着头想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着在场之人：“七郎中状元了？”
“是啊，娘。是喜事，大喜事啊！”沈明新笑着回道。
“是老四啊，哎呀，你看为娘刚才都糊涂了，老幺家里没来人吗？”
沈明新苦笑着看向自己大哥，不过沈明文此时正站在翻白眼打哈欠。
沈明新回道：“老幺家在府城，要不咱写个信让他们回来看看，顺便带上十郎给祖宗牌位磕个头？”
李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不用了，老幺家出了个状元，以后为娘就指望他们了……为娘亲自去府城看他们……县尊大人还在外面吗？”
三房沈明堂媳妇沈孙氏惊喜地道：“说得全都对……娘这会儿都想起来了吗？”随后被王氏一瞪，沈孙氏不敢言语，一家人扶着李氏，生怕她又因为太过激动而摔倒。
县太爷在前院正堂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心里正在想，这喜事莫不会变成丧事？他正准备到后院看看，李氏已经在沈家人搀扶下走了出来。
李氏二话不说，直接在县令面前跪倒，连同沈家人也跪了一排。李氏哭诉道：“老身感念县尊大人大恩大德，过来给老爷行礼了。”
县令一头雾水，赶紧起身搀扶，说道：“沈大人殿试，那是陛下钦点的状元，本官只是代朝廷向老夫人报喜，何敢居功？老夫人快起。”
王氏嘀咕道：“小幺子才中状元，这边厢知县老爷都尊称他为大人了……以后他若是有了本事，一准儿找我报复，谁叫我以前对他娘俩那么刻薄？”
沈溪中解元时，王氏一直担心沈溪伺机报复她，可后来沈溪去了京城，连衣锦还乡回宁化这边风光一把都没有，更没机会报复了。
但这次沈溪中状元后竟然直接当官，这让她有种强烈的危机感。
县令扶起李氏，搀扶她坐下。
连一县县尊都要坐在客位，李氏能跟七品县令这样的父母官同坐，顿时感觉大有面子，尽量挺直腰杆，让外面的亲戚以及街坊四邻看看。
让你柳家耍赖退婚，这还错有错着，我沈家出了个状元，你现在就算把女儿嫁过来，我还不要了呢！
你们这些主脉旁支的沈家人还有街坊四邻不是等着看我的笑话吗，现在我孙子中了状元，你们继续看吧，也不知最后谁笑话谁。
“沈大人得蒙天子恩德，留在京城翰林院为官，若本官进京，必会前往拜望。”
县令尽量攀关系，要说他也是进士出身，但在官场混了这许多年，缺少人脉的他只能做到知县这位子，所以对于仕途无望的他，破罐子破摔，强取豪夺捞钱。但沈溪中状元给了他希望，入翰林院就意味着有成为内阁大学士的机会，而且沈溪起点很高，一当官就是翰林院史馆修撰，比他还要高一个品秩，只要善于钻营，留在翰林院升上两级就是侍讲学士和侍读学士，随时都有可能入阁。
县令只需要把地方政务操持好，将来以状元公祖籍地父母官的身份入京拜访，说不得就可以投入沈溪门下，要是机缘巧合，捞一个同知、知府致仕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沈家这条粗大腿，一定得抱，还得抱好！
李氏不知道该怎么回县太爷的话。
再想想，现在孙子跟以前不一样了，沈溪以前就算中举，可到底没当官，在朝廷没什么人帮衬，何时能放到官缺是个大问题。
但眼下情况又有所不同，沈溪中状元立马就当官，她一辈子的期望就此变成现实，只是沈溪现在当的什么官，她不是很了解，只知道是个连堂堂七品县令都要尊称一声“大人”，需要苦心巴结的“大官”。
“娘，那些报子……还等着派发赏钱呢。”沈明新从门口进来，先给县令磕了头，然后小声对李氏说道。
因为李氏晕倒，沈家这么多客人还没来得及招待，没李氏这个一家之主的命令，沈家中人可不敢随便动银钱。李氏赶紧站起来，吩咐道：“快……快到我屋里拿木箱子出来，里面有散碎银子和铜板……”
县令哈哈笑道：“怎劳老夫人破费？胡典史，用本官的银子打赏，回头让报子们去账上支取。”
由于宁化县太过贫瘠，加上连年遭遇盗匪和灾情，所以朝廷任命官员的时候，竟然连县丞和主簿都没有任命，直接由一个不入流的典史充当二把手。
县令说得慷慨，但胡典史听了则有些悻悻然。
谁都知道这一任县令不是什么好鸟，在宁化县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他都能想方设法贪墨银子，说是给报子赏钱，却不直接发，而让到账上直取，要知道衙役的俸禄都欠了好几个月没发，赏钱的承诺能兑现？
不过李氏没让县令“破费”，让沈明新和沈永祺进到她屋子，把钱箱子拿了出来，给报子们派发喜钱，就算不多，但每个人总有几十上百文，足够报子们好酒好肉吃上一顿。
本来为了沈家的面子，院子里的酒席就没撤，如今反倒要多添加几桌，连同报子以及前来贺喜的县衙官差一并请了，好好吃上一顿酒宴。一顿成婚的喜宴，变成恭贺沈溪中状元的庆功宴，主桌上多了宁化县令这样重量级的嘉宾。
李氏在家里宴请县太爷，这消息传得飞快，连同沈溪中状元的消息，没过多久便传遍宁化县城，然后飞速向城外以及周边村镇蔓延。
自大明朝开国以来，沈溪并非宁化县第一位状元……宁化首位状元是洪武朝的张显宗，但时过境迁，张氏一门早就没落，如今连后人都难寻，已为人忽略。沈溪却是十三岁中状元，小小年纪就入翰林院担任史官编撰，乃皇帝近臣，将来入阁为宰辅也不是不可能。
这年头若有人在朝中为高官，其祖籍地方官员都要拼命巴结，因为指不定什么时候他们就要调到京城，就在这位朝廷大员手底下做事。
那些知府、知县对待地方上的百姓，也尽量做到小心谨慎，施以恩惠赢得民心，因为京官尤其是那些随时能接触到皇帝的官员，会将“民意”上报朝廷，一旦惹来御史言官，下场那叫一个凄惨。
因此，沈溪中状元，对宁化县百姓来说是大好事，既有面子，还能让宁化县令夹着尾巴做人，以后城里什么书院、古刹、名胜乃至官道、桥梁都能得到修缮，除了地方士绅出银子，就连官员都要自己掏腰包，就怕被人记上一笔，遗患终生。
百姓奔走相告，如此一来，到宁化沈家大院恭贺的人越来越多。
首先前来祝贺的，就是沈家沾亲带故的人，包括李氏、王氏、钱氏、孙氏、冯氏以及沈溪老娘周氏的娘家人，还有就是沈家这边血脉比较远但能排上字辈的族人。本来沈家三郎新婚，这些人都没来出席，可听说沈溪中了状元，就算跟沈溪八竿子打不着的，也都在获悉消息后，赶紧到县城来恭贺，怎么都得攀上关系再说。
这些人将辈分理顺，最后也能自称是状元郎沈溪的“表哥”、“表姐夫”、“表叔”、“侄儿”、“侄女婿”等等，有了这层身份，以后在地方就能得到别人尊敬，说不定还能把子侄介绍道沈溪手底下担任小吏，世代得到官府的铁饭碗。
李氏正在兴头上，自然是来者不拒，只要是跟沈家有一定关系的，不管是同宗还是姻亲，只要来到沈家院子，一律热情相迎。
在亲戚之后，城里城外的世家大族、地主富绅、举人秀才又或者是致仕的达官显贵，纷纷来访。
沈溪中了状元，别人来自然不会空着手，大把大把的礼物送上，有的出手就是几十上百两的银封，甚至还有直接送上城外田土的，让李氏乐得合不拢嘴，赶紧吩咐沈永卓把所有记录登记在册，看看以后怎么还礼。
李氏这辈子追求的就是被人称颂、捧赞，如今愿望得以实现，她脸上挂着笑容的同时，眼角挂着泪，笑容和泪水就没断绝过。
县令本来想留在沈家吃顿酒宴，表示与状元家关系亲近和睦，将来拜访状元郎也多个谈资。不过眼看人越来越多，院子内外挤得水泄不通，县令便敬了李氏三杯酒，提出告辞。
正要走之际，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县令详问之下才得知，原来是柳家那边又把闺女给送过来，想把婚事继续完成。
之前街坊们讪笑的对象是沈家，想看沈家的笑话，不过到了此时，他们嘲讽的对象则变成柳家：“真是现世报啊，头晌还对沈家挑鼻子瞪眼，女儿上了花轿都逃回去了，转眼沈家出了状元，眼巴巴地又想把女儿给人家强行送来？”
沈溪中状元，沈家的同宗子侄以及他考县试、府试、院试的同案乃至启蒙时代的同窗，都是获益人。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沈溪当官，以后沈溪的同宗兄弟都有机会到官府做事，那些同案同窗，只要考取功名便能得到照顾。
本来只是个出劳力做活的沈家三郎，突然变成金贵之人，只要沈溪稍微点拨下，便能到衙门为吏。柳家那边正是看到这点，赶紧说服自家女儿，把人给送了过来，好在没误了吉日，料想沈家这边喜上加喜，不会计较这点小的波折。
“老夫人，您还不出去迎接孙媳妇？人都给送到门口了，只等新郎去踢轿门迎新娘……”媒婆跑了进来，脸上挂着笑，不过这笑容有些勉强，若非柳家那边又塞给她一封喜钱，她才不愿触这等霉头。
好么，让老娘给说媒，好不容易说成，你柳家耍赖，玩赖婚这一套，这是让老娘在宁化的媒婆界不用混了啊。现在解元公变成状元郎，还留在京城做了大官，你柳家就想反悔，当这婚事是儿戏，耍得老娘团团转？
李氏此时腰板也硬了，七郎中了状元，那三郎的婚事还用担心吗？

第四五四章 认错
“这婚事，柳家悔婚在先，我沈家没告上官府已是仁厚，如今县尊大人在，请您给评评理！”
李氏恭恭敬敬给县令行礼，意思是让县太爷说句话，将这门婚事给取消了。
咱沈家现在可不一样了，连县令都亲自临门，岂是你一个小小的柳家想耍赖逞威风的？我就是不要你家女儿，让你女儿没过门就做弃妇，背负骂名，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再让你们这些不开眼的家伙欺负我们沈家，真当我沈家还是以前那般好欺负？随便是个人就敢耀武扬威？
县令怔了怔，这过来恭贺新科状元，居然碰上告状的事情，却不知在这民家院落定案是否符合规矩？当下看了看旁边的胡典史。
在这等偏僻小县做个不入流的典史，行的却是县丞和主簿的权力，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技能。
胡典史赶紧凑上前面授机宜一番，如今沈家不比从前，即便是卖个人情也不能让县令回绝，且眼下这形势，便宜行事最是适宜，百姓似乎也很想看一出“解元家遭市井退婚，转眼中状元反拒婚”的戏码。
知县听过胡典史的话，笑着点头：“既是柳家悔婚在先，错在柳氏一门。那本官就判这桩婚事作罢，柳家除退还沈家彩礼，还要双倍赔偿！”
周边围观民众俱都高呼：“县尊大人英明。”
县令到任宁化县几个月了，从没得到如此多百姓的拥戴，他自己也觉得面目有光，既保全了沈家的颜面，又能赢得百姓的拥护，何乐而不为？他用赞许的目光看了胡典史一眼，心想回去给他一点好处，但转眼这念头便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知县大人回府……”
随着班头一声口宣，沈家人，还有与宴宾客一同恭送县太爷和胡典史出了门口。
县令三步一回头，到了巷口对李氏又是一番寒暄，这才上了轿子离去。
与官轿相对的，是停在不远处的一顶花轿，轿夫正站在花轿旁，眼巴巴地望着巷口这边。在花轿的后面，是一大队挑夫，红红绿绿的嫁妆足足有好几丈。可是因没得到沈家准允，不管是轿夫还是担夫，都没敢把花轿和嫁妆送到沈家门前。
“娘……要不咱把人接进来吧？”钱氏看着那边的花轿，还有那么多的嫁妆，想到儿子的婚姻大事，不由对李氏说了一句。
李氏冷笑一声：“当娘的话是耳边风吗？连县尊都否了这门婚事，以后就算三郎再娶谁，也不能跟柳家有半点儿关系……回去吧，家里还有宾客招待！”
突然间，李氏便多了几分诰命夫人的威仪，连理都不理柳家的婚嫁队伍，带着自家人回到沈家院子。
钱氏望着远处那婚轿，一时间心生怜悯，其实她从开始就不太赞同这桩婚事，因为她觉得自己儿子不太有本事，应该门当户对，找个小门小户人家的闺女就成了，不应该贪女方的陪嫁。
谁知李氏却很坚持，要给三郎找个富绅家的千金小姐当媳妇，还特别叮嘱媒婆，不让媒婆告之对方沈家三郎其实是个做苦力的白丁，否则也不会闹出这一出临时变卦的戏码。
柳家退婚，其实是李氏“咎由自取”，若非沈溪中状元，沈家这哑巴亏只能认了，不但三郎一辈子讨不到媳妇，连沈家后辈子侄再要娶妻也会分外困难。
不过钱氏的怜悯很快烟消云散。
想到老幺家的小幺子中了状元，按李氏的说法，小幺子一人兴，那沈家一大家子人都会跟着荣光，以后只能是沈家挑肥拣瘦，不会再有谁敢事到临头再反悔了！随着沈溪当官，沈家正式晋身官宦人家，有什么事情只需要往衙门投一个拜帖，官府自然会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帖帖。
高高的堂口上，挂上沈溪高中状元的喜报，所有人看到喜报，不管认不认字，都会恭贺一番。
李氏立在前院的正堂，沈家主脉和旁支的人全都将她当成一家之主看待，过来恭贺之言犹如滔滔江水，把李氏奉承得浑身舒坦。
李氏眉飞色舞道：“我孙儿中状元，绝不会忘了沈氏宗族，来日状元的牌坊立起来，光宗耀祖不在话下，说不一定同宗子弟的名字都会刻到上面。”
沈明文清了清嗓子，提醒道：“娘，那牌坊是官府立的，咱说了不算。”
李氏的脸色急转直下，冷冷地瞪了沈明文一眼，若非众宾客在场，她挥手就要打这不识趣的大儿子一巴掌。
老娘要在沈氏族人面前显威风，你这是诚心让老娘下不来台，是吧？
“婶婶别生气，明文这话说的也对，同宗子弟的名字是否刻在牌坊上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侄子中了状元，能蒙荫我沈家上下。”
沈家大房那边的人赶紧说话。
要说沈氏同宗人中，跟李氏一家关系还不错的就属大房，以前李氏每次进宁化县城，都会住到大房家里，人家也没嫌弃她打扰。同宗既然帮衬过，现在人家就要讨得回报，谁让大家都姓沈？
旁边但凡姓沈的，也不管跟沈溪这位新科状元郎关系隔着几辈，都跟着帮腔。
李氏道：“这是自然，不过如今我家七郎在京城为官，山长水远，不过料想等他几年后为官一方时，我同宗子侄若有去投奔的，我只管让他帮忙在衙门中安顿。”
李氏的话让在场的沈氏中人兴奋不已，有人赶紧道：“如此就好，有婶婶这番话，我等就放心了。走，出去饮宴，沈家这边席桌不够，只管到沈家其他人家里取用，我们沈家就算再落魄，这庆功宴还是请得起的……”
院子里一片热闹，前来送礼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李氏抽出空暇拉住沈明新的衣袖，道：“老四，你别光顾着出去招呼人，快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你陪娘去府城一趟，多带些礼物，为娘要去好好答谢老幺一家……”
沈明新道：“娘，大家都是一家人，老幺和他媳妇不用您谢。”
李氏突然擦起了眼泪：“娘是觉得对不起他们哪，这些年……娘所有心思都在你大哥身上，连七郎读书，我都跟苏先生说，勉强糊弄过去就行了，让七郎认清自己，早点儿休学回家跟你学做木匠活，这辈子能有个手艺养活自己就行，反正他已经有了个童养媳，娶妻生子，就此安稳过上一生，谁知道……唉！这才几年啊，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你大哥连举人都不是，怎么七郎就中状元了呢？”
沈明新这才知道老娘为了让老幺家死心，居然还去找沈溪的启蒙恩师苏云钟使坏。
沈明新心想：“照娘这么说，若非七郎跟着父母进了府城，这会儿或者已经休学跟我做了木匠，我沈家要出个举人指不定要等到何时，更别说有人中进士和状元了！”
李氏若有所思：“这些年老幺媳妇跟着陆家女人做买卖，外面传言太多，我几次让老幺让他媳妇别做了，他没听进去。怕是他们夫妻俩记恨为娘当初不肯让七郎读书，七郎有本事了，他们要闹分家，为娘担心治不住他们……我这当娘的，这就去给他们磕几个响头，当作认错，咱这沈家别散了就好……”
沈明新赶紧道：“娘，您别多想，老幺和他媳妇不是那种人！”
说出这话，沈明新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
其实他跟冯氏这些年在乡下，曾不止一次说过家里的事情，都觉得老太太偏心实在太厉害，这一家老小基本都围着沈明文一个人转，先考生员，再考举人，这些年家里人奔波劳碌，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先给了大房。
就算李氏让沈元读书，可沈明新夫妇自己也想早点儿分家单干。
四房尚且如此，人家幺房那边在府城做大买卖，还把赚来的钱供养沈家老小，就算如此也不能得到李氏认同，人家是傻子愿意跟着这样的老娘过日子？
现在沈溪考中状元，估摸着幺房那边很快要去京城跟儿子过好日子，没分家，其实跟分家也没多大区别。
……
……
汀州府城，沈明钧夫妇这会儿也在设宴款待来宾，不管认识不认识，也不管送没送礼，只要来了就是客人，流水席天天开，对他们夫妻而言，儿子能中状元，就算散尽家财也在所不惜。
更何况那些前来恭贺的士绅地主、商会同仁以及沈溪的同窗同案都送了厚礼，办这宴席不仅不亏，还能大赚一笔。
其实他夫妻二人还真没打算去京城找儿子过日子，因为他们打听过了，就算沈溪现在当官，也是在翰林院这种“清水衙门”做官，俸禄不多，养活谢韵儿、林黛和几个丫头或者尚可，但若他夫妻二人再去，那便是给儿子添麻烦。
在他们心目中，只要儿子有出息，自己能不能在儿子身边并不重要，就盼以后儿子能做更大的官，走到哪儿都没人敢欺负，那就够了。
流水宴一连摆了三天，惠娘也跟着忙里忙外，请了不少佃户家的人过来帮忙。
而今惠娘在府城买了几百上千亩的地，沈、陆两家都算得上是大地主了，只是沈家的田地暂时挂在惠娘名下，这也是周氏怕田产被婆婆给夺去。
经过这三天，周氏心中的兴奋稍微沉淀了些，开始考虑一些更实在的东西，比如说是否该回宁化跟老太太报个喜，又或者给儿子送些银钱去，好让儿子能在朝中有银子上下打点？
这些年经商，她没学会别的，只知道在官场里没银子寸步难行。
请托办事要送礼，逢年过节要送礼，红白事也要送礼……沈溪才刚做官，年岁小，在朝廷没靠山，若连银子都没有，谁肯帮他的忙，为他以后仕途铺路？
“小郎才刚中状元，他在翰林院中要为官一些日子，等他从翰林院出来，或可为地方父母官，真正要用到银子的地方不多。”
惠娘安慰周氏放宽心，不过她做事更为周全，这三天她早就让人押了一船茶叶运往京城，同时给沈溪带了一箱银子去，不管沈溪用不用得上，有银子傍身总是有备无患。

第四五五章 请寿画
京师的四月天，百花争艳，暖阳高照，已有几分初夏味道。
解下厚重的冬装，身子轻快，沈溪很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写字，只要太阳一晒，全身暖洋洋的，很快就陶醉在这微醺的阳光中，闭上眼小憩一会儿也没人打搅，这就是翰林院里悠闲生活。
《大明会典》一修就是几年，慢工出细活，翰林们也清楚知道事情急不得，修得太快会让皇帝觉得翰林做事不够认真仔细，就算将书修好，回头也有别的事情要做，吃着皇粮就要为朝廷做事，日子一过就是一天，怎么混不是混？
“……听说这几日太子的病情好转，陛下准备大宴群臣，我翰林院中之人都将受到邀请……”
朱希周又在跟人商量事情。
其实翰林们谈论之事，很少与公事有关，平常所说要么是出去垂钓，要么是约个地方品茶论道，诗词文章皆可交流。
翰林的收入不高，不过想把生活过得悠闲还是完全可以做到的，走到哪儿，只要跟人报上翰林院的名号，别人对你不单是敬仰有加，简直是崇拜到五体投地。
平日里翰林们的聚会，朱希周总会叫上沈溪一同去，但以沈溪的年岁很难融入这些平均年龄三十多岁的翰林的交际圈子，沈溪年轻又处在相对较高的官职上，走到哪儿都有人以讨教学问为名，提出各种刁钻古怪的问题，搞得他疲于应对，所以到后来他就尽量少出席同僚间的社交场合。
朱希周看明白这点，不再强拉沈溪去参加什么活动，最多过来跟沈溪提一嘴，只要沈溪拿出借口推搪，他便不再勉强。
“宫中赐宴啊，进了翰林院这么久，还未曾有过，却说这宫里的膳食到底是何模样？”
“若陛下真的要赐宴，还顾得上吃？喝几杯酒，那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宫里面所存的可都是琼浆玉液，每一杯……啧啧，回味无穷……”
“老李，你到底喝过没有？说的好像你经常被陛下赐酒一般。”
“呸呸，什么赐酒，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但凡休息的时候，同僚们总是能找到话题聊，这次说的却是天子赐宴。当然，这只是一个传言，据说皇帝看到太子的病一天天好转后龙颜大悦对太医们所言，也有人说是当着三位内阁大学士的面说的。
这年头最常见的一句话就是“听说”，不过到底听谁说的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使得大多事情都是捕风捉影。
眼看日头西斜，朱希周跟同僚说笑一会儿，走过来对昏昏欲睡的沈溪道：“沈修撰，今日下班会早些，武翠楼有个茶会，你去不去？”
所谓的茶会，其实就是找个由头公费吃喝，翰林们聚在一块，喝茶吃点心在前，随后还有一顿不错的宴席，回头这账是要公款报销的，沈溪到翰林院时间不久，不过知道翰林院这种公费的宴席每旬差不多都会有一次。
“我要早些回去……”
沈溪这次连借口都懒得找了，以前总说家里有这个事那个事，说多了连他自己也觉得借口太过牵强。
朱希周笑道：“也是，听说沈修撰家中有如花美眷，不过以你这身子骨，恐怕吃不消……哈哈，玩笑玩笑。”
同僚之间的打趣实在太多，就算朱希周这个人还算不错，又同样是状元出身，可偶尔说起荤话来，那也绝对是没有半点斯文可言。
不过朱希周很少在沈溪面前说一些太过晦涩的言语，但有些事却是“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天翰林院本没什么事，加上又是公款吃喝，下班比平时早了些，如今已经是四月天，白天变得很是漫长，沈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换下朝服便踏上归家的路，尚未到胡同口，就见一顶小轿停在那里。
轿子并非官轿，甚至连普通轿子的规格都颇有不如，一看就知是女子所乘……这种轿子里面的空间很狭窄，女子坐在其中伸不开手脚，但因轻便，两个轿夫便可，跟滑竿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外面的轿箱。
这小轿外，除了两名轿夫，还有个看起来精灵古怪的漂亮小丫鬟，这会儿正用一双好似黑水晶般的眸子往沈溪身上瞄。
沈溪嘀咕道：“这是谁家的小姐？”
沈溪的“状元府”所在的思诚坊靠近城墙的位置，在嘉靖朝外城没有修筑前，这一片算是京城的平民区，周围没什么豪门大户，都是标准的独门独户的小四合院，连两进的院子都没有，更别说是豪门大户，自然见不到大家小姐。
这年头礼教森严，在汀州、宁化这种地方偶尔还能见到谁家的妇人出来走走，可到了京城，街面上基本清一色的大老老爷们儿，只有在早市和晚市的时候才能见到一些出来买菜的妇人。
越是繁华富庶的地方，女人越守在闺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这般女子乘着轿子出来抛头露面，少之又少。
沈溪正准备进胡同，却见其中一名轿夫过来问道：“这位可是赵画师？”
沈溪愣了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赵画师这个身份沈溪可不常用，只是苏通拿来搪塞李愈那帮人，在苏通回福建后，沈溪已有多日未曾见过李愈……其实李愈等人均不知晓沈溪住在何处，连他身份也不知，根本无从找寻。
“是。”
沈溪想了想，点点头。
那轿夫回去，跟小轿里的人通禀，轿帘打开，小丫鬟扶着里面的女子走下来。
沈溪一看到那女子的模样，顿时释然，这是他曾受苏通之邀去画画时，曾作过他画中“模特”的那位……李愈的妹妹李二小姐。
此时的李二小姐，脚步轻盈地走下轿子，手上拿着一条手帕，螓首微颔，缓缓走到沈溪面前礼貌施礼，举止优雅，一看就是接受过很好的大家闺秀教育。连她的话语也带着几分轻柔婉约：“见过赵公子。”
沈溪故作惊讶：“我们见过吗？哦……好像是在梦里。”
饶是李二小姐有所准备，还是被沈溪这突如其来的话说得粉面一红。
被男子说在梦里见过你，这也算是极为轻佻的轻薄之言，可眼前这位“赵画师”似乎并未打诳语，当初给她作画时曾说过此话，若不信，又如何解释赵画师能在没见过她的情况下，在纸上画出一个与她有七分相似，容貌却更美的玉人？
李二小姐没吱声，倒是旁边的小丫头有些不满：“这位公子，你怎能轻薄我家小姐？”
沈溪顿了顿，问道：“有吗？”
李二小姐道：“小玲，不得对赵公子无礼。”
小丫鬟撅着嘴，她对自家小姐言听计从，不过对沈溪却多有不满，就算住口不言，在低头之前还是狠狠地瞪了沈溪一眼，好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威胁：要是再对我家小姐无礼，我咬死你！
“在下想起来了，那日在……为苏公子作画时，似有见过小姐，小姐姓李是吧？应该称呼一声李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沈溪好像突然想起来，客气地对李二小姐行礼，心里却奇怪，这李二小姐怎找到这里来了？
李二小姐再次行见面礼，同时为沈溪释疑：“小女子为寻找赵公子，便到苏公子下榻旅店打探，方知苏公子有位至交好友居住在这周围，于是便到这周围探访，可找寻半晌，并未寻到赵公子府邸，只好在此等候，未料竟遇上……”
沈溪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一面之缘而已，就劳你花费这么大的力气来找我，真有这么巧碰上？
还是你知道我回家的路，在这儿堵我？
“哦。李小姐找在下有事？”沈溪问道。
李二小姐微微颔首，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置可否借一步，到个安静雅致的地方叙话？”
沈溪看了看街口位置，那边正好有一家茶铺，点头道：“那到茶寮说话吧。”
李二小姐没有上轿子，与沈溪一前一后出了街口，进到茶寮内，那茶寮伙计正奇怪这年轻的一男一女正大光明出现，但见沈溪年岁，便当二人是姐弟，未再多想。等茶茗上来，沈溪喝了口茶，道：“沈小姐但说无妨。”
李二小姐道：“听赵公子口音，是北方人？”
沈溪一想，既然李家派人去探过苏通的底，那应该知道苏通与新科状元有交情，而新科状元又是个十三岁少年郎，李家人这是猜到他身份，又觉得李愈太不着调，这才派李二小姐前来试探？
沈溪点头：“在下是顺天府通州人，祖上曾出过举人，传到在下这一代，家境破败，只好靠卖画为生。”
“哦。”
李二小姐神色中多少有些失望，“那赵公子与苏公子如何相识？”
沈溪心想，这是要刨根问底，不过他脑子灵活，很快就编好了说辞：“苏公子曾找人作画，寻到在下，为他家中人作过两幅，因而相识，还说要为在下介绍一些生意。”
李二小姐点头，接受了沈溪的说法：“实不相瞒，小女子有一事相求。家严即将寿诞，差遣小女子找人作画贺寿，不知赵公子可有闲暇？”
“在下平日事情繁忙，怕是没有时间过府……”
沈溪当然要推脱，上次他去帮苏通作画那是给老朋友面子，他又不指望这个吃饭，若是被人知道他这个新晋翰林靠作画卖画赚外快，那真是要笑掉人大牙。
李二小姐道：“若无闲暇也无妨，小女子会请家父，亲自到贵府作画，以赵公子的画功，应该用不了太长时间。不知赵公子如今下榻何处？”
沈溪脸色稍微阴沉了一下，道：“在下暂时寄居在一位朋友家里，不太方便。李小姐还是另请高明吧。”

第四五六章 皇帝赐宴
沈溪回绝得很干脆，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主要是沈溪觉得不太好面对李二小姐，怎么说，也是他无礼在先，拿这位李二小姐作为人物模版入画，而且很不堪。
若说因此而令沈溪觉得有所亏欠，那倒不至于，他不过是将美好事物入画，他所画出来的毕竟是穿了衣服的淑女，只是穿得稍微少了些许……
李二小姐不同于一般闺中女子，她能察觉到沈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稍带惋惜：“赵公子既不愿，小女子也不勉强。只是有一事相问，不知赵公子那日入画之人，可真有存在？”
绕了半天，又把问题给绕了回来，回到当日那幅画上。
苏通和李愈等人对此事有所怀疑，却不会多想，但李二小姐作为当事人又有所不同，她所念之事会比旁人更为复杂，这涉及到女儿家的清白，就算当时否认，回过头来也要问清楚……或许为她父亲作画贺寿不过是前来探访的借口。
沈溪知道，这件事打死都不能承认，哪怕说是用了李二小姐一个背影，都是对女子清白的亵渎。
沈溪摇摇头：“那画中女子不是已确证并非李小姐本人？”
“可是……”
李二小姐想说什么，但又羞于启齿，当下轻轻叹道，“那画中女子，的确要比小女子更美上几分，小女子只是想拜访一下，看看世间是否真有面貌如此相仿之人。”
沈溪道：“人有相似物有相同，李小姐不必多心，其实那不过是一幅画而已……”
这解释够苍白无力，见到个美女，稍微意淫一下，将她衣衫半解的模样作于画中，就算想圆场也稍显牵强，只能让李二小姐这个当事者认为，这个女子或许本身便不存在。
但越是如此说，李二小姐心里越会多想。
沈溪轻叹：“其实此人，是在下于两年前于先师画作中所见，因姿容妙曼，这才一眼难忘。”
沈溪故意提到“先师”，意思是斯人已逝，别总拿这问题来烦我，让人徒增伤感。
李二小姐轻轻蹙眉看着沈溪，以她平日观人于微的细致，自认能够分辨出别人说的话是真情实意还是有意敷衍。
若说之前沈溪说出来的话对她有几分敷衍，可沈溪最后这一句，言辞却很真诚，不似诓骗。
她却不知沈溪的心理年龄远非他外表显示能及，这斯可是个演技派！
“那是小女子多心了。”
李二小姐起身行礼，如同在告罪一般，“只希望赵公子有机会，将这幅画作拿来与小女子一观。”
沈溪心想：“她见不到那幅画，应该不会死心。”
对于沈溪来说，这并非什么难事，画一幅画，而且做旧，让李二小姐觉出这是一幅成画至少二十年以上的画作，以她不过二八年华的年岁，当然不会再怀疑沈溪所画之人是她。
沈溪道：“那三日后与李小姐相约此处，在下将画作拿来与李小姐一观。”
李二小姐听了，脸色稍微宽慰，行礼告辞道：“那三日后，小女子再来拜访。”
撒了一个谎，就要继续用无数的谎言来圆，不过能让一个女儿家对自己的清白安心，沈溪觉得再做点儿事也无不可，反正许久没作赝过，正好可以借助这次的机会练练手，此番不过是画一幅人物画，又不是模仿什么大家之作，对他而言简直是小儿科。
刚到自家门口，就见到一个大块头低头坐在那儿，满脸都是眼泪，神情伤心沮丧之极，连沈溪走近他都未察觉。
“师弟考完武会试了？”沈溪走上前问道。
王陵之抬头来来，见到是沈溪，差点儿哇哇大哭起来，费了好大力气，才拄着红缨枪站起来，沈溪注意到这小子腿受了伤。
沈溪赶紧问道：“这是怎么了？”
王陵之苦着脸回答：“师兄，我考会试时，耍大刀，那大刀有一百来斤，结果一个不小心，就伤到了……”
一百多斤的大刀，一般人连提都提不起来，王陵之居然在校场上耍那玩意儿？沈溪咋舌道：“这是失手，刀落地把脚给伤了？”
王陵之颇为无辜地摇了摇头：“我耍的可好了，连监考的那位大官都夸我，我一高兴，就在比武台上多转了两圈，失手从台子上摔了下去……”
沈溪心中一阵恶寒。
你耍一百斤的大刀就算了，居然还玩花活，这下吃苦头了吧？
装逼果然是要遭雷劈的！
沈溪拍拍王陵之的肩膀，宽慰道：“没事没事，这届考不上可以等下次。”
王陵之一脸愁容：“可是师兄，从宁化来京城好远啊，一走就是几个月，路上吃得不合胃口，住得更差，我就想……一次考中自然最好，不行的话以后就不来了。你看还有什么办法补救没有？”
沈溪没好气道：“我自己也才刚考上，哪里有什么办法……既然不想回去，完全可以给家里写封信，暂时住在京城，等过个六年再考便是。”
王陵之把头耷拉下去，低声道：“可我想爹和娘……”
不但是个头大无脑的暴力狂，还是个喜欢哭鼻子叫爹娘的少年！王陵之只是拥有一副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魁梧身体，还有他对武学的痴迷以及悟性，其实论智商，他比之同龄人要低一些。
这就是上天在赋予某些人特长的同时，相应换走其一些平常人的能力。
“那你先回去等消息吧，有机会我帮你问问。”沈溪道。
王陵之感激涕零：“多谢师兄，就知道师兄你最有本事了，你都中了状元，以后要是我真考不上的话……我就跟着师兄你混……”
“赶紧回去，这些天考试你也累了，先把伤养利索，其他事别多想，有消息的话我会通知你。”
沈溪说完，亲自送王陵之到胡同口。
王陵之拄着红缨枪一瘸一拐走了，他行事从来都是雷厉风行，沈溪从未见过他这般落寞孤寂的背影。
沈溪想的是，这小子这次考不上，以后也不想考了，那完全可以让他以武举人的身份去兵部挂个职，先到边疆历练个几年。
武举人跟武进士一样都是要从军，只是起步点低了一些，只要他有能力，何惧将来没有前途？
但沈溪对王家是否肯让王陵之从军打上个问号。
要知道王陵之的父亲王昌聂一直对官府有所介怀，再加上王家人丁单薄，让王陵之从军或许可能会让王家断了香火。
……
……
回到家中，谢韵儿跟林黛正在一起准备晚饭。
沈溪打水洗手时，谢韵儿走出来到了沈溪身边，将擦手帕递上，顺带问道：“太子的病情，可有好转？”
沈溪道：“我又没陪在太子左右，怎知太子病况？不过这些日子从宫里传出的消息看，太子的伤病应无大碍。”
谢韵儿“哦”了一声，似有几分遐思，望着沈溪的目光带着几分不解：“那狗皮膏药，到底是什么医书上看来的？我……只是想问问，这些日子我研究了那药方，平平无奇，真的能拔除人体内之淤毒？”
沈溪摊摊手道：“或许是上天怜见，不想让太子出事，所以托梦给我，告诉我仙药之方进献。”
谢韵儿没好气地白了沈溪一眼：“不说就算了。”
第二天，沈溪计划好下班后去兵部那边打听一下武进士考试的情况。
明朝六部办公的官署和翰林院紧挨着，中间就隔着一条胡同，其中兵部和翰林院更是两挨门，串门很方便。
谁知道沈溪还没去，关于校场上武进士考试的一些传闻，就已到了翰林院内。
这翰林院，毕竟是一群交游广阔的读书人，小道消息来源多，京城有什么新鲜事几乎都逃不出翰林们的耳目。
“……昨日武会试最后一场，你们猜怎么着，有个十五六岁的武举人，一把百十来斤的大刀那耍得一个有劲儿，旁边人愣没一个敢近他的身，连主考熊侍郎都看得目瞪口呆。”一个庶吉士正侃侃而谈，将昨日武会试校场上发生的事说出来。
有人质疑：“不太可能吧？百十斤大刀，他能耍得动？”
“有人称过重量了，连刀带柄足足一百零九斤，一般武举连提都提不起来，可这位那是举重若轻，听说这人在文试中成绩相对一般，就是有一股蛮力。人也傻乎乎的，最后竟然从台上摔了下去，那大刀险些把他的脑袋给咔嚓了……”
“真是稀奇，后来怎么着？”
众翰林听得有趣，全都围上去继续打听。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清嗓子的“嗯”一声，却是内阁大学士谢迁走进了翰林院后院的公事房，刚才还围在一起的众翰林如同见到老师的学生一样，赶紧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等所有人落座后，谢迁没好气地站到了屋子中央。朱希周上前行礼，问道：“谢阁老，有事？”
谢迁道：“明日皇宫赐宴，以大宴礼赐，该准备的都得提前准备好。”
在明朝，皇帝的赐宴分为大宴、中宴和小宴。
一年中大宴有郊祀庆成宴和三大节宴席，三大节分别是元旦、冬至和万寿圣节，万寿节便是皇帝的生日。
中宴则包括中宫寿诞宴、东宫千秋节宴、四夷贡使上下马宴、祭祀宴、节令宴、恩赐宴、朝觐宴、巡狩赐宴等等。
至于小宴则没有定例，甚至皇帝还会赐食，直接将宫里的食物赐到受赏人家中，这都是皇帝的恩待。
但这次赐宴，说是以“大宴”为规格，基本就是以三大节宴为标准。
大宴一般会在华盖殿或者谨身殿内举行，属于皇帝宴群臣，席间还有教坊司以歌舞表演助兴，同时皇太子宴外戚、东宫属官于文华殿，皇后宴群臣命妇于坤宁宫，三宴同时进行。
大宴属于朝野上下最大的聚会，热闹空前。

第四五七章 不稀罕
听说皇帝要以大宴的规格来宴请群臣，翰林们很高兴，无论别的衙门去多少人，按照规矩来说，翰林院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就连没有品秩的庶吉士也在赴宴之列，这就是翰林院的特权。
翰林们也巴望着多出席这种场合。
因为翰林属于朝官中才学的佼佼者，在这种文武百官齐聚的大宴中，陛下一旦有什么学问上的事情相问，别人答不出来，偏偏你能答出，那是很容易让皇帝记住你，给你加官进爵的。
朱希周高兴之余，赶紧问道：“谢阁老，这赐宴……有何名堂，我等也好提前作准备。”
朱希周所说的准备，是找人提前撰写一些文章，好在赐宴上向皇帝进献，让人宣读，一般都是应景的篇章，比如说庆祝节日、天子寿诞，只要文采出众，皇帝肯定会另有赏赐。翰林院平日里需要干的事情不多，这种为赐宴写贺词的事属于分内工作。
“太子病愈，难道不是一件大喜事？”谢迁脸上挂着笑容，不过他的目光很快落到朱希周身后的沈溪身上。
吩咐完第二日赐宴之事，谢迁将沈溪叫到外面，脸上挂着笑容，道：“陛下问及谁献的药方，老夫提了你的名字，陛下赞许，说是你不但年轻，才学好，还见多识广，对你有一番夸赞。”
皇帝的夸赞，对于一般人来说应该是受宠若惊，可沈溪却一脸平静。
沈溪知道，皇帝夸他是因他献药方治好了太子的病，而非真正因为他才学出众，就算他被皇帝钦点为状元，朝廷上下那么多有才学的名臣，皇帝挨个去夸赞，几天几夜也落不到他的头上。
谢迁又道：“陛下说及，问你要什么赏赐。我这里提醒你一句，有些事见好即收，可别提出太过分的要求，否则老夫可帮不了你。”
说到赏赐，谢迁一上来便威胁一通，不能向皇帝提“过分要求”……话说，要怎样的要求才算是过分？
有什么明确判断标准没有？
沈溪琢磨了一下，恭谨地道：“学生所献药方，并非出自在下之手，不敢居功。”
谢迁对沈溪这番话非常满意，为皇帝办事还想居功，真当自己是盘菜？不过谢迁还是提了一句：“那这药方，你是从何处所得？”
沈溪这时已经想好了说辞，既然不准我为自己提出非分的要求，那我就请求别的：“这药方，本为京城医药世家谢家所传，他们听闻太子染病，献药无门，才找学生问询……学生对于太子病情不甚了解，只好随同药方呈了个病例上去，若是吻合的话或可一试，未料竟真令太子转危为安，实是万幸。”
“谢家？”
谢迁皱起了眉头。
若是换作别人，或许对京城中姓谢的医药世家不甚了解，可谢迁自己也姓谢，在一个注重同姓宗族的年代，他对京城上下姓谢的名门望族多少有些了解，“可是在七八年前，因事而衰落的谢家？”
“正是。”沈溪行礼道。
谢迁点点头，叹了口气：“算是缘分吧，这样，我跟陛下提一提，若是可以的话，让陛下为谢家有所恩赐，以后谢家或者中兴有望。”说着谢迁拍了拍沈溪的肩膀，“到时候谢家肯定会对你感恩戴德。”
沈溪赶紧道：“谢家应该感念谢阁老的恩德才是。”
谢迁笑着摇了摇头，这种为同姓之人争取皇帝赏赐的事，他还是乐意做的，反正是顺水人情。
现在皇帝正因为太子病愈而高兴，连他这个转呈药方的近臣都多有赏赐，那背后献药之人好处肯定也少不了。
谢迁与沈溪在翰林院大门外聊了约莫盏茶工夫，等谢迁回皇宫复命，沈溪这才折返回翰林院后院的公事房。
进了屋子刚在自己的位子坐下，朱希周便带着几分好奇问道：“沈修撰，以前谢阁老很少到翰林院来，如今他老人家奉陛下之命，兼领翰林事宜，可一过来总叫你出去叙话，你们出去商议的是何事？”
沈溪本可以拿修书的事情搪塞，可一想，翰林院中比他资历深的人太多，若真是问修书，谢迁断不会找他。于是沈溪道：“谢阁老在问礼部会试的一些事……”
朱希周脸色微变，瞪大眼睛看了沈溪一眼，点头会意，却赶紧回自己位子上去。他是聪明人，礼部会试鬻题案到现在尚未有结果，弹劾程敏政的奏本已留中不发十余日，或许是因太子生病的事耽搁，不然这会儿程敏政都被下狱问罪了，谁跟这案子有牵扯那纯属自找麻烦。沈溪一说跟礼部会试有关，朱希周马上不再多问。
朱希周在翰林院中人脉较宽，有他跟别人解释，其他翰林便不会再过问谢迁为何没事总来找沈溪叙话。
第二天皇宫就要赐宴，朝廷里相对忙一些，事起仓促，很多都准备不及，只能连夜进行筹备。
与沈溪印象中，皇宫赐宴就是由御膳房准备不同，皇宫赐宴宴席的安排和膳食的供应，却是由光禄寺来安排。
与宴宾客的排次、搬放桌椅、侍者和侍从的选派，则由鸿胪寺负责。
安排乐工和舞者在宴席之上表演助兴，则由教坊司代劳。
而全局统筹由礼部负责，至于详细安排还得由内阁大学士牵头，而这次的总负责人便是“尤侃侃”谢迁。
谢迁不需要做太多事，下面的人自然会各司其职，他只需要把大致消息通知各衙门，每个衙门出席的人数都是相对固定的。
鸿胪寺那边只需要为各衙门备好相应席位，至于各衙门谁出席谁不出席，则由各部堂官选定，有大臣身体不适不能参加，会由下面的人补上，总不能让皇宫赐宴中空着席位。
翰林院这边不用商议，历次皇宫赐宴给翰林院的席位通常最为充足，虽然居于末席，但能进皇宫与皇帝一同饮宴就已是莫大荣耀，至于坐在哪儿就无所谓了，在显眼的位置反倒不能痛快品尝宫中美食，在角落里就不同了，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更为逍遥自在。
至于翰林院为第二天皇宫赐宴所准备的，仅仅是写一篇贺词，所贺之事当然是太子病愈。但不能说得太直白，总要夸赞一下太子，说他多么英明神武，将来是多么合适的明君人选，还要歌颂一番帝王治国的造诣，把太子病愈这件事归于皇帝勤政感动上苍……
反正捡着好听的话说，就算是一位开明的君主，也希望得到别人肯定，只要马屁话别全是空洞的套话便可。
这篇贺词轮不到沈溪执笔，实际上连朱希周这样相对的老资历也要靠边站。
执笔之人最少也是翰林侍讲学士级别的，按朱希周的意思，应该由王鏊和焦芳来写，不过跟票拟差不多，先写几篇草稿，然后进献给这几位，让他们根据草稿进行润色，最后写成的贺词成文，也归功于王鏊和焦芳。
至于谁来拟草稿，众翰林也是抢着来，没沈溪什么事，他乐得清闲。
……
……
当晚沈溪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太子病愈的消息告诉谢韵儿。
毕竟谢韵儿这些日子总问沈溪关于太子的病情，而他总是回答不出来，现在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太子被我治好了。
“我这里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沈溪坐下来，故意卖关子，笑盈盈对正在做绣活的谢韵儿道。
谢韵儿属于闲不住的那种人，她从十四五岁开始执掌家业，家里上下大小事情都要她来负责，外面还要赚钱养家，突然来到京城，她反倒成为闺房中的女子，不得丈夫允许不能出家门。
可谢韵儿还是主动找事情来做，于是便让宁儿出去买了针线和绣缎回来，自己做绣活，倒也不是为了拿出去卖，只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更充实一些。
“相公不想说就算了。”谢韵儿白了沈溪一眼，道，“先说好消息吧。”
沈溪道：“好消息是，太子的病情终于痊愈，明日皇宫为此赐宴，我们翰林院中人都会出席……明晚我可能会晚些才能归来。记得给我留门啊！”
谢韵儿其实大概也料想到了。
太子本已病入膏肓，这些日子沈溪说太子那边病情在逐步好转，料想这会儿差不多也该痊愈了。她微笑着点点头：“那坏消息呢？”
沈溪摊摊手：“谢阁老今日找我，说是陛下问这狗皮膏药的来历，我说那药方是你们谢家祖传的。”
谢韵儿本来神色还算正常，听到这话突然站了起来，连针尖扎到手都浑然未觉：“你……你说什么？”
沈溪道：“你别着急，其实我就是没法解释这方子的来历，并非诚心拿你们谢家当挡箭牌，陛下还说会赏赐，我年纪轻轻便已经是从六品的官员，已经非常打眼了，靠进献药方升官总非良途。”
“你想啊，我一介文臣，总不能说我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吧？万一皇帝觉得我能治疑难杂症，干脆人尽其才调我去太医院，那我的仕途岂不是到此就终结了？互相理解一下嘛……”
谢韵儿眼睛里噙着泪水，不是单纯因为生气，又或者是因为感动。沈溪为太子治病这么大的功劳，被沈溪“告罪”一样告诉她，这功劳我当成罪过，太过棘手，让给你们谢家就是。能为太子治病，还治好了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怪病，这对医药世家来说，是多么大的扬名机会，可这位沈状元，为何对这好名声如此看淡？
倒好似功劳归了他，反倒是污了他的名声一般！
“当太医不好吗？”谢韵儿神色很复杂地问了一句。
沈溪苦笑道：“也不是不好，可我的志向是非济一人而是济万民，就算在太医院做到头当了院使，才不过正五品，还没实权，谁去谁傻……”
谢韵儿简直哭笑不得，别说正五品的太医院院使，就连正六品的太医院院判，走出来那也是为世人所崇敬，那可代表的是大明朝医术最高明之人，谢韵儿做梦都想跟院使和院判探讨一下医术。
可在沈溪口中，那却成了不入流之人。
谢韵儿很倔强，没感谢沈溪什么，反倒骂一句：“别看不起太医院的人，你自己才是个六品的翰林修撰呢！”
骂是骂了，可转身的时候，却又偷偷轻拭一把眼泪。

第四五八章 王琼告状
谢韵儿似是不愿再面对沈溪，把绣活收拾好便去了灶房。
沈溪则把作赝工具准备好，自走上科举之途他就未再作过赝，过了三四年他又要重新作赝古画，不过这次作赝，却是做他自己作品的赝。
为了力求真实，沈溪要用彩笔来画，画好之后再用做旧的方法，将画做旧二十年到三十年，以他的手法，做出名家赝品都难以被察觉，更别说这种本就没有什么由头的画作。他只需要把画中人物形象尽量做到跟之前那幅画作中的佳人惟妙惟肖即可，这需要扎实的功底。
很多材料需要准备，好在家里有宁儿、朱山和秀儿三个丫头，来日让她们去街上把石灰、碳粉等必须之物买回来，这会儿沈溪先将画作好，等来日完成后续工作便可。
沈溪忙碌不休，很快便到开饭时间。
林黛进来叫沈溪吃饭，却发觉沈溪正在画美女图，看了好半晌，她才好奇地望着沈溪，问道：“这谁呀？”
“桃花仙子，你看美不美？”沈溪笑着说了一句，发觉林黛脸色多少有些不悦，补充了一句，“根据你的模样画的。”
林黛忍俊不禁：“人家哪儿有这么好看？”
林黛这一笑，花容明媚，给这黄昏落日的景致平添几分色彩。沈溪把画了一半的画作放到一边，重新画了一幅，这次却是完全以林黛为蓝本，将她跃然画中。
林黛拿在手里，越看越欢喜，最后眉飞色舞地拿去给宁儿瞧，其实蕴含有对谢韵儿示威的意思在内。
将林黛打发走，沈溪才继续把《桃花仕女图》作完，婷婷玉影立于桃花树下，目光望着的并非树上桃花的灿烂，而是地面上凋落的桃花花瓣，带着几分伤春的感怀，蕴含美人暗叹韶华逝去的无奈。
沈溪作完画之后，又看了半晌，在完成这幅画作之前，他没想到能将这样一幅临时赶制的画画出如何的意境，等看过成品后，连他自己都有些陶醉于自己画中的人物。
“唉！真是越来越自恋了，作画这么多年，什么画没画过？早该习惯了！”沈溪叹了口气，把画暂且收好。
因为时间很赶，除了要装裱，还要做旧，尤其明天还要参加宫廷赐宴，其实并没多少时间让他来完成这个，交画的日子稍显有些赶了。
吃过晚饭，沈溪仍旧忙活个不停。
房间里只有他一人，谢韵儿到京城后，其余两个房间各添置了一张床，无论是谢韵儿还是林黛，入夜后都不会过来打搅他。
临入睡前，沈溪见隔壁屋子灯还亮着，本以为谢韵儿睡不着在做绣活，出门到窗口往里看了一眼，才知道谢韵儿凑着昏黄的桐油灯，正拿着本医书在看，一边看一边抹眼泪，沈溪不知谢韵儿为何突然这般感怀。
……
……
四月十九，是皇宫赐宴的日子，翰林院所有人都身着朝服，一副衣冠笔挺的样子。
明朝官员，在日常穿的衣服之外，要必备两种服饰：朝服和公服，其中朝服，故名思议，就是朝见天子时穿的，官员朝见皇帝要穿朝服，皇帝接受官员的朝拜也需要穿朝服。
官员退朝后，处理日常公务穿的制服叫公服，地方官在衙门坐公堂，穿得也是公服。公服和朝服的主要区别，在于公服穿戴不是那么复杂。跟上朝时必须穿朝服一样，在办公的时候必须穿公服。
朝服和公服都是礼服，也称法服，与之相对的，便是常服，也称便服，也就是日常生活穿戴，算作“野服”。这里的“野”跟“朝”相对，而非野蛮之意。
因为穿惯公服，沈溪突然穿朝服有些不太适应，感觉非常别扭。
朱希周见到沈溪朝服不合身，不由走过来笑道：“沈修撰这身衣服一看就不甚合身，怎不找人重做一件？这皇宫的宴席，若是衣衫不整，总归不妥。”
沈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摇摇头：“我看很好啊。”
也是沈溪习惯了过节俭的日子，他在被皇帝授为翰林院史官修撰后，朝廷发了从六品的官服，可对他来说有些不太合身。沈溪想到这几年正是自己长身体的时候，衣服稍微大点儿有好处，就没怎么理会，心想反正也没多少机会穿朝服入宫，谁曾想这才当上翰林修撰没几天，就要入宫觐见。
朱希周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很显然让沈溪现找人做朝服已经赶不及了，就连修改也不合适，哪怕不怎么合身也只能先凑合穿着。
正说话间，有人把王鏊写的贺词送来。
众翰林传阅一番，个个都称赞王鏊的文采。
翰林们选择性地忽略了一个问题，就是王鏊的这篇文章基本是参照昨日送过去的几篇草稿写成，并非王鏊的原创。
不过这没关系，因为王鏊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又是皇帝近臣，属于是已经从翰林院熬出头的。
而现在翰林院这些人，都还在继续熬，等将来论资排辈获得提拔任用。
“听说河南右布政使进京，状告河南巡抚贪污治理黄河的专项资金，同时将赈灾粮食变卖获取私利，奏折昨日送到陛下手中，陛下大发雷霆！”翰林院的消息永远比别处灵通，沈溪很快知道地方上又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乱子。
沈溪对河南右布政使是谁暂且不知，但却知道河南巡抚是曾经的汀州知府高明城，要说高明城能跨级跳到河南巡抚任上，正是因为其治理汀江水患有功，被弘治皇帝特别拔擢。
但沈溪非常清楚，高明城是个大贪官，弘治朝黄河大水不断，使得朝廷拨给河南治河资金每年都不少，高明城若敢对专门用于治理水患的公款下手，那他离死为期不远。
以前同僚说及朝廷之事，沈溪不会关心，不过这次涉及到老熟人高明城，沈溪忍不住问了一句：“河南右布政使是何人？”
“王琼，进士出身，听说这几年在山东、河南等地治水有方，陛下多次想招他入朝。”有人提了一嘴。
沈溪听到“王琼”这个名字，突然为高明城感到悲哀。
这王琼虽然后世在民间声名不彰，不过此人却被史学家公认为“明朝三重臣”之一，其余两位，一个于谦，一个张居正，足见其人在明朝官场的履历何等辉煌不凡。
说到王琼，他前半生跟治河漕运结下不解之缘，一直在河南、山东一代治理黄河以及漕运，编著《漕河图志》八卷，声名鹊起。到了正德朝，他被提升为右副都御史，负责督办漕运，其后又担任担任户部左侍郎、吏部侍郎、户部尚书等职。等到他接任兵部尚书后，举荐王守仁平“宁王之乱”，后“以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提督三边军务”，在西北用兵，收附各部族，维护了边陲稳定。
弘治十二年的王琼，刚三十八岁，年富力强，正在河南兢兢业业治水，偏偏朝廷空降了个高明城到头上当巡抚，这高明城其实于治水完全没经验和手段，当初汀江水灾，多亏汀州商会帮忙运筹调度。
既然王琼亲自上京城告御状，说明高明城在地方已是一手遮天，令河南之地参奏他的奏本不能抵达京城，而王琼所奏必然属实。
既属实，皇帝总不可能置之不理吧？
其实沈溪对高明城并无太直观的印象，只是高明城的孙子高崇实在作恶多端，当初洪浊和苏通相继被高崇殴打……培养出这么个欺男霸女的孙子，高明城为人可见一斑。
朱希周顺嘴提到：“听说河南巡抚以前便是汀州知府，沈修撰应该知晓其人吧？”
沈溪点头：“三年前在下应汀州府试，高巡抚便是主考官。”
朱希周赞叹：“这汀州可真是人杰地灵，三年前才是汀州知府，而后就是河南巡抚……唉，沈修撰更是，三年前才参加府试，如今都已高中状元为翰林修撰，可怜我在这位子上三年不动呐！”
沈溪考府试时，朱希周已中了状元当上翰林修撰，一转眼三年过去，连同科的榜眼王瓒都晋了一级，由编修升编撰，朱希周依然踏步不前，而沈溪这个新晋状元已然跟他持平。
对于一个普通士子来说，考府试跟中状元简直是天差地别，没个十几二十年休想，可在沈溪身上，三年弹指一挥间就完成，就好像一切水到渠成。
沈溪笑道：“下一位侍讲人选，怕是非懋忠兄莫属。”
朱希周笑着摆摆手，显得极为谦虚，但其实这些天翰林院中已经传遍了，朱希周早已列入下一步的升迁名单中，而他将会被升为翰林院侍讲，提拔力度不大，可仍旧在翰林院任职，再做上几年，以后肯定会在詹事府或者礼部挂职，分明是走的入阁的路线。
当然这是最理想化的进仕道路，无数人走这条路，最后大多数都被挤下去了，只有一两人才可跟谢迁、李东阳一样入阁成为大学士，成为皇帝的左右手。
上午翰林院将所有与宴之人名单呈递鸿胪寺，刚过午时，鸿胪寺便派人将所有翰林的座次排定表送来。
每个人坐在哪儿，几人一席，都是清楚列好的。
既然已经列定，就算是突然得了急病，该去还是要去。不过也没谁说正好碰上宫廷赐宴这天发病的，上午身体无恙，下午却说染病不至，皇帝肯定会觉得你是闹情绪不想出席，事后必然追究。
皇帝赐宴那是对你的恩赐，你若不识相，就是触了皇帝的逆鳞。
沈溪作为翰林修撰，从六品的官，在所有人中就算不是陪居末席，也跟末席差不离，在所有与宴中人里，官职不如的他的寥寥无几，多数还都是翰林院的同僚。
不过这也是沈溪认识朝廷大员，让出席宴会的各部以及寺司高官对他从面生到熟稔的大好机会……想要让上官记住你，首先要从让他们记住你的相貌开始。
“沈修撰，你我可真是有缘，今日正好与你同席。”朱希周拿着座次表，笑着走到沈溪的办公桌边。
本来同为翰林修撰，官职和官品都一样，而从六品能出席宫廷赐宴也没谁了，在两人一席的情况下，朱希周不跟沈溪一桌便要跟王瓒一席。朱希周非要跑过来跟自己说有缘，沈溪不能拂他的面子，嘴上客气了两句。
众人正要出发，户部尚书刘大夏突然心急火燎过来……要说刘大夏这样干实事的大人物很少会踏足翰林院这等务虚的地方。
“刘尚书，什么风……”
朱希周正要上去见礼，众人才发觉刘大夏高壮的身体后面，还有个身影，正是昨日代表翰林院写贺词的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鏊。
刘大夏未言语，王鏊第一句就是：“昨日的贺词，直接撤了。”

第四五九章 大宴
弘治皇帝因太子朱厚照病愈在宫中特赐宫宴，对群臣来说算得上是皇恩浩荡，但已经备好的贺词说撤就撤，只有一种解释，出了什么事情令贺词变得不合时宜。
在众翰林问询情由之后，王鏊只是淡然说了一句：“黄河发大水……”
这理由绝对合理而又充分，出了天灾人祸，赐宴没撤已算是好的，再于宫宴上作出一番喜庆之态未免令人非议。
百姓遭难，朝廷上下也应作出一番感同身受的模样，刘大夏跟王鏊一起来，应是怕平日里喜欢为皇帝歌功颂德的翰林们再于宫宴上说出一些不太应景的话，令皇帝和文武百官下不来台。
刘大夏这次前来，并未留意沈溪一眼，就与王鏊匆忙离去……事情紧急，他们应是要去别的衙门通知。
联想到河南右布政使王琼进京状告河南巡抚高明城贪墨治河粮款，沈溪猜想或许会引发一场官场的大地震，河南地方上的大小官吏会被撤换个遍，连举荐这些官员的京官，可能也要遭殃。
不过这些，暂时跟他没什么关系。
朱希周把所有人召集一块儿，大概商量了一下，统一协调翰林院上下的口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得交待清楚。
平日有什么庆典活动，翰林最出风头，可今日情况有所不同，沈溪总结了一下众翰林的意思：
到了宫宴上尽量装哑巴！
宫宴如期在华盖殿举行，文武百官进宫门时神色都有些黯然，显然刚收到黄河发大水的消息。
沈溪跟在人流中，亦步亦趋，沉默不语，以他的身高并不会显得碍眼，就听到左右有人低声议论：“……今年的桃花汛来得有些晚哪。”
黄河流域的洪水分为冰凌洪水和暴雨洪水两种，如今正是四月天，华中地区基本属于春旱季节，不可能有暴雨，那这次洪水就是冰凌洪水，也被称之为桃花汛，因为大水爆发时，正好是北方桃花盛开的季节。
如今已经四月中下旬，发大水的消息这会儿传到京城，沈溪稍作估算，那这次桃花汛大致发生在三月下旬到四月上旬这一段，或者更早。地方上有了天灾后，一般不敢马上上报朝廷，而是要自行补救，高明城这几年在河南一手遮天，可能黄河发大水的消息，也是由非正常渠道传来京城。
到了华盖殿外，大宴的准备工作基本就绪。
尚宝司设御座于华盖殿内，锦衣卫设黄麾于殿外东西两端，金吾等各卫舍二十四员护卫官于殿内，左右分立，英姿不凡。
教坊司设九奏乐歌乐工于殿内，设大乐乐工于殿外，立三舞杂队舞师于殿下，文武群臣按朝班列于殿外，东西面朝而向。
此番虽是大宴礼，但不是例宴，弘治皇帝琐事缠身，一些礼数相应可减，出席宴会的大臣不必在殿外等候，一律先进大殿座位上坐下等候。
进到大殿内，沈溪和朱希周的位子在西侧靠墙角边，在没有上酒菜之前，桌上只有酒杯和碗碟。
沈溪施施然坐下，往上首皇帝案桌那边扫了一眼，不但皇帝没来，连内阁大学士和六部主要官员也都没来，或许此时朝廷正在举行紧急会议，商讨如何应对黄河大水，至于对官员的处置，朝廷应该不会太过急切。
按照以往的经验，就算要治地方官员的罪，也要等大水退去再说，这样各级官员为了“戴罪立功”，会尽量维持地方安稳。
朱希周凑过头，低声问道：“若是一会儿陛下问及治河方略，你准备如何应答？”
沈溪暗自揣摩，刚才在翰林院中还商议好不能当出头鸟，说出不合时宜的话，现在就问自己关于治河方略，就连朱希周这样看起来忠厚老实的翰林，也是说一套做一套啊！沈溪打量朱希周一眼，摇了摇头，意思是要说你说，反正我没主意。
朱希周没勉强沈溪，继续问旁边席位的王瓒。
一共三个翰林修撰，大家属于同级别的官员，虽然出发前已经商定好这次宴会不出风头，可互相间最好还是商量一下，万一临时出现变故，弘治皇帝当场发问，如何回答才能引起朱佑樘的关注，从而跻身高位。
到了申时末，众臣云集，唯独弘治皇帝与三位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未露面，官员们议论纷纷，皇帝不至不能开宴，这是规矩，所有人都得勒紧裤腰带等着上酒菜，可有的人已经在琢磨出恭的问题。
偏偏宫宴中最不方便的就是出恭。
通常皇帝举行宴席，最好是轻松而来，沉重而去，中途不得离场，此时就算如何艰苦你也要强行憋住。
眼看到了日落时分，按照大宴规矩，皇帝要于吉时入场，还要内阁大学士亲自往请，此番弘治皇帝与内阁首辅、次辅同时不在，华盖殿内连个主持人都没有。
到了酉时二刻，弘治皇帝终于在刘健、李东阳等人的陪同下出来，沈溪跟随文武百官跪迎，殿外钟鼓齐鸣，大乐声起。
沈溪就算不抬头，也能感觉到此时弘治皇帝心情沉重。
等弘治皇帝升座，文武大臣在鸣赞官引领下，到正殿中央依次排列而列，面朝皇帝升座的北方而立。
大乐转换曲调，鸣赞官赞“四拜”，沈溪夹杂在文武百官中，磕头行礼。
弘治皇帝抬手道：“众卿平身，入座。”
“谢陛下。”
沈溪跟着文武百官回了一句，这才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耳边很快传来太监那尖利而高扬的声音：“开席！”
鸿胪寺的侍者从华盖殿各处进入，将早就备好的酒菜端上来，谁负责送哪一桌，都是提前彩排好的，就算在场有二三百个席位，鸿胪寺的上菜也是井然有序。
只是饭菜上桌之后，沈溪才发觉这皇宫里的赐宴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所谓的御膳，不过是多了一点荤腥，有一条鱼，还有几块腌肉，另外有几碟素菜，还是二人份的。
这些东西吃下肚子根本就不管饱，而宫宴只提供酒水，并不是每次都提供主食，吃过之后可能比没吃还要饿。
等酒菜上齐，从三品的光禄寺卿为弘治皇帝斟第一爵酒，捧至御前，教坊司跪奏一曲“炎精开运之曲”，所有大臣再跪。
弘治皇帝喝这第一爵酒时，文武百官可没资格同饮，要等朱佑樘饮下第一爵酒，百官方可四拜之后而起，二次落座，到这时候百官才可斟上酒，准备陪饮。
从第二爵酒开始，弘治皇帝再饮酒，百官便无须再下跪，不过要等朱佑樘饮下后，官员才可于稍后举起酒杯陪饮。
第二爵酒饮毕，光禄寺的官员开始进汤水，同样有礼乐伴奏，文武百官需要起身，等弘治皇帝那边进汤完毕，群臣才可坐下，接下来是为群臣进汤。
沈溪看了看自己面前白色的汤汁，只是很普通的鱼汤。
不过现在是四月天，能在京城之地吃到鱼汤也颇为不易，只是汤太稀，几乎可见碗底，举起来几口就可下肚，偏偏这会儿只能看不能喝。
弘治皇帝喝完汤水，乐曲再改，舞师起舞，文武百官可以坐在那儿欣赏一曲舞蹈，中间基本是自便时间，可以吃东西，也可以自行饮酒，不过在每曲舞快结束前，文武百官要自行把酒斟满，等待为陛下敬下一爵酒。
从开宴到宴罢，一共要进酒九爵，也就是九盏，沈溪毕竟没那么好的酒量，所以每一盏不能斟满，毕竟皇宫里赐宴的酒水度数相对较高，以他的小身板很容易喝醉。
每一爵酒的规矩，基本跟第二爵酒相同，都是弘治皇帝先饮，百官后饮。
若有什么进献的贺词、贺礼，也要在饮酒之后乐舞之前进献，但因为王鏊和刘大夏提前去各部通知说黄河大水，使得这次大宴略显单调，弘治皇帝不发话，任何人都不敢上前进言。
一曲舞蹈结束，到下一曲时会换舞蹈，但三场就要换舞师。
第一场是由男舞师献舞，后两场是教坊司的女舞师献舞，相对而言还是后两场的舞蹈更能吸引文武百官的注意力。
等九爵酒献完之后，光禄寺的官员便吩咐撤去酒盏，进“大膳”。
所谓的“大膳”，在沈溪看来就是一大盘好似大杂烩一样的菜，里面荤素都有。正好之前沈溪感觉肚子还没底，赶紧拿起筷子猛吃几口，因为不抓紧时间的话，再过一会儿就要撤案桌了。
吃过大膳，教坊司上百花队舞，这也是整个大宴中舞乐精髓之所在。
表演百花队舞的舞乐女子，全都是教坊司舞女中的佼佼者，身段优美，而且年岁都在十二三岁到二十岁之间，容貌娇美。
这百花队舞，如同春日里百花盛开，娇艳异常，加上百官喝了点儿酒，属于酒足饭饱的状态，很容易“饭饱思淫欲”，见到这些美貌动人的舞女难免想入非非。便连沈溪，小小年纪喝了点儿酒，这个时候看到这些娇滴滴的美女，也不由心旌动荡，色授魂与。
此时已是上灯时分，隶属于鸿胪寺的侍从，依次给每一张桌子点上烛台，同时大殿内挂灯陆续被点亮，很快便将大殿映得一片通红。
百花队舞结束，鸣赞官唱“撤案”，说是撤案，但只是一种形式，并不会马上将所有案桌撤走，因为案桌上还有食物没吃完，按照不能浪费的原则，宫廷赐宴中有“怀归”的礼数，即把没吃完的菜打包带走。
“怀归”的政策开始于唐宣宗，规定“今后大宴文武官，给食两份，一与父母，别给果子与男女，所食余者听以帕子怀归”。
意思是吃完饭，给一份饭食让父母吃，至于吃剩下的拿回去给子女食用，这是皇帝仁慈的表现。
至于打包的工作，会在宴席结束之后，由鸿胪寺侍从负责，官员不能亲自动手，也不能挑拣。
在“撤案”的同时，鸣赞官唱“宴成”，沈溪赶紧跟随百官出席而列，面朝弘治皇帝，然后耳朵里便传来铭赞官唱“鞠躬”。
这里的鞠躬可不是弯腰，而是下跪叩首，同时礼乐声再起，文武百官需要四拜而起。
百官分列东西两侧，仪礼司对弘治皇帝跪奏“礼毕”，然后鸣鞭奏乐。
弘治皇帝朱佑樘起驾回宫，文武百官开始退场，不过在退场之前，包括沈溪在内，所有官员都要等鸿胪寺侍从将食物打包完毕，然后带着食物离开皇宫。

第四六〇章 御赐墨宝
大宴由始至终，弘治皇帝和文武百官没说过一句题外话，至于太子病愈或者黄河大水，也没人提及，宴席显得正规而刻板，没一点儿人情味。
不过文武百官进宫吃一顿酒席，那可是莫大的荣幸，尤其是翰林院这样全都是芝麻小官的清水衙门，以后被调到六部或者寺司等部门，除非登上高位，否则就再也没机会出席这种场合。
鸿胪寺侍从将食物以及大宴时的餐具打好包，沈溪跟朱希周各人领了一份，然后拿着包袱往皇宫外走。
要说一堆大臣每个人都带着个包袱出宫，多少有些不雅观，但好在大臣基本都带了随从，到了宫门口自然有人接应，只是苦了沈溪这般本身官品不高，连轿夫和随从都没有的官员，不但要自行提包袱，还要大老远走着回家。
尚未到宫门口，突然有锦衣卫过来，恭敬地向沈溪询问：“这位可是沈修撰？”
沈溪愣了愣，转身发觉后面似乎有人追了上来，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来者是谁，他连忙点了点头，然后被锦衣卫请了过去，到近前才发觉是谢迁。
“给你的。”
谢迁将手上一卷装裱好的字幅递了过来，“陛下赐的字，小心收着。若是被汤汁污了，小心尔脑袋。”
堂堂内阁大学士，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把威吓的话说出来，沈溪倒没觉得多害怕，这可是皇帝御赐的墨宝，价值连城啊！
就是不知道弘治皇帝赐的是什么字。
谢迁也不言明，转身往宫里面去了，应该是连夜有会议要开，很可能涉及黄河大水以及会试鬻题案等问题。
沈溪来到宫门口，朱希周和王瓒还等着他，见他手上拿着一幅字，不由问道：“这是何物？”
沈溪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莫名其妙，朱、王二人相视一眼，也未勉强，在宫门口作别，各自回家。
却说沈溪喝了几杯酒，一路行下来，头有些晕乎乎的。主要是他酒量不高，在宫里陪陛下饮酒，就算每次都不倒满，但毕竟御用的酒盏比平日所用酒杯要大许多，一次还要一饮而尽。
倒不是沈溪非要逞强，只是旁边有朱希周等人看着，他若是明目张胆把皇帝御赐的酒水洒掉肯定会招来非议。
就算身为翰林，每个人心中也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沈溪本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原则，不愿落人口实，就算硬撑也要把酒喝下肚子。
在皇宫里时还没什么，或许是酒的后劲儿比较大，沿着东长安街、牌楼街往家的方向走，沈溪迷迷糊糊，都快分辨不清楚回家的路了。
尤其到了胡同口附近，沈溪总觉得周围胡同几乎都一个样，哪条胡同才是正确的回家之途，有些吃不准。
好在家里的女人惦记他，谢韵儿派了朱山提着灯笼在等胡同口，朱山本身也是个路痴，不敢走太远，坐在胡同口正怅然若失时，听到沈溪的脚步声传来，她惊喜地喊了一声：“少爷，是你吗？”
“是我，快来帮忙。”沈溪累得已经走不动路了。
背着的包袱看起来不大，但里面的牛、羊、鱼肉块以及糕点等用油囊包裹着，此外汤水则用羊皮水袋盛放，再加上陶瓷餐具以及银筷，怎么也有五六斤重。此外，他手上拿着御赐的墨宝，中间不敢解下包袱休息，怕摔烂碗碟，又或者是汤汤水水溢出来把御赐墨宝给染脏了，如此只能强撑着，走这一路，几乎快把他给累死了。
朱山帮沈溪将包袱接了过去，好奇地打量一番：“少爷，里面是什么？”
沈溪道：“吃的东西……皇帝御赐的膳食，没吃过吧？”
朱山一听眼睛就亮了，高高在上的皇帝吃的东西，那不用说一定是神仙才能吃到的绝世美味，回去的路上，朱山连沈溪都顾不上扶，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包袱，到了家门口吼了一嗓子，里面秀儿和宁儿同时出来开门。
“你还知道回来！”
林黛出来迎接，却不像谢韵儿那么好脾气，小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
谢韵儿道：“老爷这是到皇宫参加御宴，不得乱说话。”
沈溪一时没明白过来，自己何时升格当“老爷”了？不过听谢韵儿叫得很自然，好像理应如此。沈溪一头雾水进了门，只见一家女人围着他带回来的包袱，显然听朱山说这是皇帝御赐的食物后，每个人眼睛都闪着光芒。
沈溪挥挥手：“打开来尝尝，宫宴上的东西，说是怀归要带回来，我与同桌的朱修撰吃得不多……若你们嫌弃的话，丢掉便是。”
谢韵儿没好气地道：“宫里的食物，平常人家岂能吃到？莫说没脏，就算脏了我们也会吃下肚子。”
朱山早就馋得流口水了，闻言赶紧道：“是啊是啊，少奶奶，我们打开来吃吧，少爷应该是吃饱了。”
林黛听朱山称呼谢韵儿为少奶奶，而从来只将她当作“小姐”，心中有些不忿，狠狠瞪了朱山一眼。
这时候谢韵儿先到灶房打了盆热水过来，沈溪用热毛巾将脸擦干净，这才吩咐：“黛儿，帮我盛碗米饭过来，这一晚上光顾着喝酒了。”
“还是妾身去吧，黛儿，你留下与她们一起吃。”趁着沈溪洗脸的工夫，谢韵儿已经打开包袱，先把里面的陶瓷碗碟以及银筷拿了出来，再把油囊打开，把里面的肉食以及糕点依次摆好，等整理妥当这才往灶房去。
沈溪回到房间。
不多时，谢韵儿已将饭菜给他送了过来。不得不说谢韵儿是主内的一把好手，自打来京后，灶房的大水缸边已经添置了些坛坛罐罐，青菜、萝卜等泡菜既爽口又下饭，非常合沈溪的胃口。
有了谢韵儿在，家里的伙食质量比以前高了不知道多少，谢韵儿属于内外兼修的贤内助，沈溪已经有些舍不得就这么将谢韵儿扫地出门了。
等谢韵儿将碗筷摆好，恭敬对沈溪说了一句：“老爷，吃饭了。”
“别叫我老爷，听起来很别扭。”
沈溪说了一句，在桌前坐下，将御赐的墨宝拿出来，在谢韵儿不解的目光中，将卷轴打开。
皇帝赐下的字并不复杂，只有四个苍劲的楷书大字，写着“济世为怀”，这是对大夫的一种很高赞誉。
弘治皇帝题写的字中规中矩，单就书法而论，这幅字算不得佳品，可值钱就值在下面的用印，乃是大明朝的“广运之宝”。
沈溪对这方印玺多少有些了解，知道这是明朝历代皇帝所用最广泛的一方印玺，赐大臣或者忠臣良将的题字都会用到，若历史没有改变，弘治皇帝这方印玺将在正德年间随明初十七宝被付之一炬，直至嘉靖十八年方重新补造，从明初的“十七宝”增加到“二十四宝”。
“这……这是何物？”
谢韵儿虽然不太敢肯定沈溪带回来的是什么，但她隐约有些揣测，因而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沈溪因为喝了酒头有些疼，手扶着额头道：“陛下御赐的墨宝，准确地说，是陛下赏赐给你们谢家的。”
谢韵儿尽管竭力忍着，但眼泪不由自主落下来，声音哽咽：“你……莫言笑，这……这怎会是陛下墨宝……”
说是不信，但其实目光却仔细打量那幅字，似乎要将每个字都瞧得真切仔细。
“你也太高看我，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伪造天子手书……看看，这是什么？玉玺用印啊！伪造这东西可是要抄家灭族的！”
沈溪说着，拿起饭碗，“若不是谢阁老亲手给我，我也不信陛下会赐予墨宝。不过……这东西对我而言，真不知是好是坏，你们谢家有了此物，便可以自己留着开药铺，就没陆氏药铺什么事了。”
谢韵儿听到这话，眉头微蹙，一手擦去眼泪，另一只手却在沈溪腋下掐了一把，险些令沈溪连饭碗都拿不稳。
沈溪抬头望向谢韵儿，只见她泪眼晶莹，贝齿轻咬下唇似有委屈，神色稍显倔强，又带着几分女儿家脾气，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那个精明干练的女神医，还是深闺里偶尔被调笑两句就会含羞带臊发小脾气的娇妻？
“如此贵重之物，我可不敢要，还是留给陆氏药铺吧……有了它，以后再没人敢对商会指手画脚。”谢韵儿坚持道。
沈溪摇摇头：“昨天这么说可以，可我已给陛下说过了，药方是谢家呈上的，回头这幅字堂而皇之用在陆氏药铺，言官见到必然会参奏，到时候我可就是欺君之罪，你是这么想让我死，自己好当寡妇离开我沈家门啊？”
沈溪刚说完，身上又被谢韵儿掐了一把。
谢韵儿嗔骂道：“天赐的恩德，却被你说的好似豺狼猛兽……再怎么说现在我也是沈家的媳妇，而且在陆氏药铺拥有干股，把字就用在陆氏药铺怎么了？哼，你不想要就算了，我要！”
说完她还真不客气地将字幅收好，出门将宁儿几个叫进屋里来，交待一番，告诉这是御赐的墨宝，来日找人刻匾。
沈溪惊讶地问道：“韵儿，你想在京城重振谢家医馆？”
一句话就把谢韵儿给问住了，很显然她高兴得过了头，有了御赐的墨宝就想刻匾，却忽略了谢家早非京城的医药世家，根本就没用得上匾额的地方。
正当谢韵儿黯然神伤时，沈溪笑道：“在京城振兴谢家也不是不可以，大不了从头再来嘛，我想过了，若是可以的话，我们在京城开一家药铺，兼营狗皮膏药，借着为太子治病这件事，一定会卖得很好。到时候谢家药铺不就重新崛起了？”
谢韵儿双眸突然有了神采，但她很快便摇摇头：“不可。”
“为什么？”沈溪好奇打量谢韵儿。
你不是最希望早日振兴谢家，让谢家重现当年在京城的辉煌吗？我现在帮你，你怎就不领情？
谢韵儿满面严肃：“相公贵为翰林修撰，在朝为官，若出面经商的话，就算是帮妾身，也必会为同僚所轻，妾身绝不做耽误相公前程的罪人。”
“哦。”
沈溪接受了谢韵儿这个说法，低下头继续扒拉饭粒，一时间两个人都静默着不再说话。此时无声胜有声，一股家人的温馨萦绕在两人身边，让沈溪清楚地感受到来自红颜知己的陪伴，以后的人生道路不再孤单寂寥。
等沈溪把饭吃完，放下碗筷，才后知后觉一样笑道，“韵儿，你还是唤我相公，听起来更亲切自然些。”

第四六一章 今时不同往日（上）
李氏带着四儿子沈明新，经过三天赶路后，终于顺利抵达汀州府城。
到府城后的第一件事，老太太便赶到沈家院子，找自己的幺儿沈明钧和儿媳妇周氏促膝长谈，在堂屋里两个时辰没出来。
至于沈明新，则去了新院子那边，他儿子沈元正在考府试，他想第一时间了解到考试的情况。
这边惠娘很高兴，知道沈溪中了状元，沈家上下的矛盾已不算什么，谁让周氏培养出个好儿子，让老太太刮目相看呢？
沈明钧夫妇才刚说要回宁化“报喜”呢，结果李氏却先来了府城，沈家婆媳就算平日有些小争执，但毕竟关上门来一家亲，此时她这个外人不好掺和到里面。
“沈家小郎君可真有本事，中了金科状元，以后咱汀州府的人走出去，腰杆也挺直一些……”
自从沈溪中状元的消息传遍汀州八县，成天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到药铺来絮叨，三句话不离沈家小郎君，以前的金豆豆，现在已成长为金山，人人那叫一个羡慕。
谁家的孩子要是能跟沈家小郎君一样，别说十三岁中状元了，就算相同年岁中个秀才回来那也满足了。
可希望终归只是希望，自家的孩子那是没法跟神童比的，也不知道沈家小郎君到底吃的什么仙丹妙药，悟性怎那么好？
就连冯话齐的新式学堂，来报名的学生数量也陡然增加了好几倍。
可惜学堂是“商会子弟校”，只要跟商会无关，就算交天价“择校费”也无济于事。主要是商会不缺那点儿钱，惠娘要树立威信，首先就是必须要遵循立好的规矩，学堂既然早有校规，谁来讲情都不行。
既然学堂进不去，只能退而求其次，从学堂挖先生了。就算冯话齐不为所动，可学堂先生不止冯话齐一人，这些人都要养家糊口，谁要请他们回去当先生，开出的条件优渥，他们是很难拒绝。
以至于四月份，学堂接连被人挖走几个先生。
好在学堂的教育思想才是培养学生的利器，先生走了可以再招，有冯话齐这个校长在，学堂招牌仍旧响亮。
临近黄昏，周氏从自家院子到了药铺，此时周氏红光满面，显然她儿子中了状元，让她在沈家地位急速提升，连曾经对她百般挑剔的老太太也要和颜悦色事事跟她商议。
周氏一来，没等惠娘问话，便笑着道：“我家那没良心的，送我娘去新院子那边看望六郎去了，回头他会去作坊那边守夜。”
惠娘哑然失笑：“姐姐也是的，小郎中状元，你跟姐夫等着享清福便是，守夜这种事还是交给旁人。”
周氏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这事儿一码归一码，我儿子中状元是儿子的事，家里那没良心的做工是他自己的责任，就算我儿中了状元，家里人也需要人养活不是？”
惠娘心里那个羡慕！
果然有个状元儿子就是不一样，连说话都有腔有调了。
这些日子远近的士绅名流都来沈家贺喜，光是带来的礼物就堆成小山，无论是否跟沈溪有关系，对沈明钧以及周氏都恭敬有加，很多冯话齐的学生，更是把沈溪这个同窗供若神明，把沈明钧夫妇当作自己的父母对待。
惠娘扶着周氏坐下，问道：“老夫人还说了什么？”
周氏喜气洋洋：“没说什么，娘到府城来，就是专程探望一下我们夫妻，顺带见见十郎和亦儿，再就是去亲家那边走走……她老人家的意思，韵儿去京城是好事，最好能早日抱上孙子，我儿在翰林院当一两年官就会选派到地方做知县，到时候沈家子弟，也有个投奔的地方……”
李氏在赶赴府城前做了许多功课，但她了解到的东西并不全面，宁化县里就算有见识之人，也只知道中了进士大概是怎么个升迁途径，对于中状元，包括沈明文在内也无从了解。
惠娘笑道：“姐姐，不是跟你说了吗，知县是七品官，小郎如今已经是从六品的翰林修撰，就算外放，也不会当知县……真要这样，岂非成了降级？”
周氏突然想起，好像是这么回事，不过她有些迷惑不解：“当知县不比当什么翰林修撰好？当一方父母官，人人敬仰，以后若是做得好，指不定能当一府同知甚至知府……我娘对小郎没什么太高的要求，能当到四品官就成，再高的话，容易跌下来。”
周氏以前对李氏又敬又怕，就算她是沈家赚钱的主力，可毕竟是一介妇人，在家中没话语权。
现在不同了，周氏为了表示沈家上下和睦，出口都是我娘长我娘短的，就好像这对婆媳素来都是亲密无间。
惠娘有些不太理解沈家人的观念，沈溪一上来就是从六品的翰林官，若仅仅把目标定在四品的知府和五品的同知上，目光是否太过短浅？
在惠娘看来，沈溪既然要做大事，最好留在京城，只有天子脚下才是沈溪实现抱负的地方，外放到了地方，那可真是龙游浅水。
……
……
李氏到了府城，对幺房的沈明钧夫妇非常客气，简直要将以前亏欠夫妻二人的关爱一并还回来。
第二天，李氏与沈明钧夫妇准备去谢家拜访，不过是亲家间一次正常走动，却成为汀州府城一件大事。
这天谢家门口早早便放了几串大红鞭炮恭候沈家人，院中更是大排筵席，街坊四邻都来恭贺。
谢伯莲坐了几年牢，出来后连行医的自信都没了，临老还要靠女儿养活，正是人生最落魄的时候，谁想突然就发达了，用一些嫉妒的人话说：这谢家真是走了狗屎运。
先是有陆孙氏和沈周氏二人对谢韵儿关爱有加，后来不知怎的歪打正着，就把闺女嫁给沈家小郎君。
这么不搭调的婚姻，原本根本不被人看好，谁知道谢家就是走运，沈家小郎君在科举路上那是顺风顺水，步步高升，几年下来居然三元及第，有那算命先生赶紧过来凑热闹，算来算去说是谢家风水好，谢家女儿是贵人，要经过磨难方有幸福，且有旺夫运。
总的来说，就是沈溪的成功，与谢韵儿的运势密不可分。
这种鬼话也就是连蒙带骗，把人哄高兴了可以讨点儿赏钱。可谢家人听多了，渐渐也就信以为真，加上邻里见面夸赞，你闺女真是好命，嫁到沈家就让沈家小郎君中状元，以后一准儿诰命夫人的命，于是也就甘之若饴。
谢家虽然风光一时，却一直有隐忧，尤其是在知道沈家老太太大老远从宁化县城到了府城，还提出亲自拜访时。
谢家在迎接沈家人之前紧急开了家庭会议，要家里严防死守，绝对不能让李氏当着众人的面说当初谢韵儿和沈溪的婚事只是假成婚，更不能让李氏提退婚之事。
谢家的担心不无道理，因为他们不知道沈溪与谢韵儿当着李氏的面演绎的那出合卺戏，一直当女儿嫁进沈家门后还没和沈溪圆房，沈家那边要退婚似乎合情合理。但谢家人显然多虑了，李氏根本没有退婚之意，相反，老太太还想让谢韵儿早点有身孕，最好为沈溪传宗接代。
如今沈溪只是成家，却没有后嗣，那上官依然会把沈溪当作孩子看待，以后放官缺之时怎会放心交托？
上午巳时，沈家几口人都乘着轿子而来，铺了几丈长的鞭炮开始燃放，响彻府城。随后一大堆人围上前，不是为讨喜，就是想见见状元的祖母和父母亲长得什么样。
“亲家祖母，亲家公，亲家母……来来，里面请。”
谢家这面出来迎接之人，除了谢伯莲之外，他夫人同样露面。
一家男女主人同时出来迎客很少见，也是谢伯莲考虑到，沈家这边来了两位妇人，若只有他一个男人出来迎接，难免礼数不足。
人群簇拥两家人到了院子里，宴席早已经摆好，热闹程度丝毫不比当日沈溪与谢韵儿三朝回门时来得差。
刚坐定，还没等寒暄两句，外面就有人过来传报，说是城里的刘员外和夏员外专程过来拜访。
刘员外和夏员外都是长汀有名的大地主，一个是举人，另一个是秀才，在本府以及附近的江西赣州、广东潮州等地拥有万亩良田，同时还拥有几十座茶庄和果园，在府城属于豪门大户，这次听说沈家人来访，借机过来攀关系。
刘员外和夏员外轿子没到，礼物先至，都是用担子挑来的，不单有礼盒，还有礼箱，加上捆起来的绫罗绸缎都是一匹一匹的，这些个礼物少说也价值七八十两银子，可见人家家大业大，送礼绝对不寒碜。
刘员外先抵达，一来就对谢伯莲行礼：“谢兄，我长期在外打理农桑，你何时归来我一无所知，此番来迟，尚请恕罪。”
谢伯莲笑着见礼，就好似相识多年的老友。
只有周氏眯眼打量这个刘员外，经商这几年，她对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脾性很了解，这刘员外出了名的嫌贫爱富，刘家和谢家以前是有点儿交情，不过谢韵儿回乡时宴请亲朋故友，这刘员外连面都不露一下……人家觉得谢家不够档次！
现在说什么“此番来迟”，哪里有一迟可就五六年的？要不是谢韵儿做了状元夫人，恐怕这辈子刘员外也不会踏足谢家门。
刘员外刚来，夏员外那边也到了。
这两个豪绅说是来拜访谢伯莲，其实主要是为拜见沈家人，尤其是作为沈家一家之主的李氏。
李氏寡妇带儿子，如今孙子中了状元，如今府衙那边正在商议，除了要为沈溪立状元牌坊外，还要为李氏立贞节牌坊，彰显她立志守节教育子孙的精神，树为汀州教化百姓之楷模。

第四六二章 今时不同往日（下）
谢府大宴宾客，李氏非常高兴，连续接受客人的奉承和敬酒，一时间容光焕发。
待酒足饭饱，李氏醉意朦胧，谢夫人和周氏扶着她进内堂休息，李氏尚不忘提醒周氏一句：“记得给老四父子带些吃食回去，他们在家还没个着落呢。”
李氏以前眼里除了长子，别人几乎都视而不见，更不会对别的儿子乃至孙子表示出她的关怀和体贴，周氏没想到如今的李氏居然开始会“疼人”了，居然惦记沈明新父子。
周氏道：“娘请放心，儿媳已经吩咐丫头中午给四伯和六郎送饭过去。之前六郎考试，我怕他做杂事分心，便这么做了，这次不过是加个人的饭菜罢了。”
李氏老怀大慰，当着谢夫人和几个妇人的面表扬周氏：“真是我沈家的好儿媳，你说明钧怎有这么好的福气，娶了你回来？”
周氏脸颊稍微一红，恭恭敬敬地道：“娘过誉了，这些都是儿媳应该做的。”
旁边的人看到后赞叹不已：“真是母慈子孝啊……”
这一夸，连带谢夫人都觉得倍儿有面子，难得亲家祖母和亲家母这么和睦，以后女儿在沈家接受熏陶，岂不是贤妻良母的典范？
到了后院房里，李氏拉着谢夫人的手问东问西，却总是围绕着一个话题：谢韵儿何时有孕事？
或许是李氏多喝了几杯，话特别多，而且毫无顾忌，让谢夫人听了极为尴尬……自己女儿还没跟她相公圆房，您老现在就想要重孙子，是否操之过急？
外面的酒宴有谢伯莲和沈明钧操持，里面就两家妇人坐在一起絮叨家常话。
毕竟不是婚宴，筵席过了中午逐渐散了，谢家人开始收拾桌椅碗碟，谢伯莲和沈明钧带着笑容进来，给李氏请安。
李氏见到谢伯莲，知道他前身是京城名医，忍不住问道：“他亲家公，我孙儿媳妇娶进门差不多快一年了，怎不见她肚子有动静？”
谢伯莲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自然想到自家女儿没跟女婿圆房的事实。
周氏连忙宽慰：“娘，七郎他年岁小，您老抱孙子的事不急。”
李氏稍微有些不乐意：“都是状元郎了，还当他是一般的孩子？他是要做大事的，身边女人最重要的便是为他生儿育女，为他管好家事，这样男人才有心思在外打拼……自打圆房开始，我就叮嘱你们要多敦促他们，及早要个孩子，你们这是没把娘的话记在心里啊！”
李氏之前还表现得慈祥可亲，和周氏之间相互尊重和礼让，但一涉及到沈溪的事情，她就又摆出一家之主的威风。
倒是那边谢夫人用质疑的目光望向周氏，颤颤巍巍地问道：“亲……亲家母，两个小的……圆房了？”
周氏此时却不好回答！
沈溪和谢韵儿在李氏监督下假合卺的事她可没有通知谢家这边，但这事当着李氏的面又不好说明，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是啊。”
谢伯莲夫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脸上的喜悦，谢伯莲大咧咧道：“小女动身前往京城前，问她还说没有，莫不是夫妻二人见面后就……哈哈，好事！大好事啊！”
谢伯莲说完，突然发觉房间里气氛不对，李氏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沈明钧夫妇好似认错一般低下头，连谢夫人都不说话了。
沈明钧两口子自然是心中有鬼，至于谢夫人，很快她也意识到问题所在……女儿离开汀州前尚未圆房，就算如今到京城圆了房，消息不可能这么快传回汀州，毕竟如今连谢韵儿的家信都未收到。
李氏先瞪向周氏，突然想起这个儿媳妇最是阴险狡狯，转而瞪着沈明钧：“老幺，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其实……”
沈明钧一张脸涨得通红，这事儿根本没法解释。
周氏赶紧道：“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回家后再说。”
若换作以往，以李氏那暴躁脾气，不马上刨根问底才怪，可今时不同往日，李氏突然压抑住心头的火气，点头道：“那行，回去再说。”
谢伯莲夫妇不知这中间到底有何隐秘，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李氏无心在谢家久留，起身带着儿子、儿媳妇回沈家去了。
出了谢府大门，不断有人围拢过来问候，李氏脸色平和，不断颔首算是回应，可乘轿回到家里，刚进院子，李氏的脸色就变得黑漆漆的，连过来找周氏说药铺之事的惠娘也发觉情况不对。
“说！七郎跟他媳妇，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氏随便找了张凳子坐下，怒气冲冲问道。
沈明钧不善言辞，解释的任务最终落到周氏身上。
此时周氏已不是当初那般胆小怕事，有什么说什么，我原原本本告诉你实情，当初是我们夫妻，还有儿子、儿媳妇，联起手演场戏给你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要么你把我这个儿媳赶出家门，先不论你愿不愿意背上闹家变的骂名，就算你真把我赶出沈家门又如何，我有银子养活自己，大不了带着银子去京城投奔儿子，儿子有本事总不会亏待老娘。
李氏越听脸越黑，她没想到，头年里由她亲自监督的圆房合卺依然只是一出戏。
惠娘见周氏态度不对，心里暗自着急，忖道：“姐姐这是被压抑太久，说话如此蛮横，跟老夫人解释一下肯定没事，若这么闹下去，沈家非闹翻天不可。”
周氏再不是以前那个任由婆婆和妯娌欺负连句话都不敢说的小妇人，她现在的态度就是，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你能接受自然再好不过，若不行大不了一拍两散。
就连沈明钧拉周氏的袖子，她也直接甩开，这些年跟着丈夫吃了那么多的苦，这会儿已到忍无可忍的地步。
儿子中了状元，周氏的委屈彻底爆发出来。
“……就是这么回事，说到底还是娘给逼的，我儿的婚事，理应由他自己拿主意。我这当娘的，最听儿子的话。”
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周氏说这话，代表她已做好了被扫地出门从子的准备……
我就是有个好儿子！
儿子跟我就是比你这老家伙亲！
你有本事倒是赶我出沈家门啊！
没想到李氏听完沉默半响，最后只是微微撇了撇嘴，脸上带着几分自豪：“还是我孙儿精明，连我这个一大把年纪的人，他都能瞒住！”
一句话，在场的沈明钧夫妇和惠娘都有些听不懂。
李氏这是转性了？
只听李氏道：“当日七郎成婚，我便在他房外守着，如此都没察觉有异，放到你们谁身上可以？他年岁不大，但懂的事情不少，加上谢家的丫头全力配合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还是我家七郎精明，或许是他不想老早纠缠于儿女私情，怕因此耽误学业，如今谢家丫头去了京城，我家七郎喜欢她就纳了她，不喜欢就休掉，以后再跟京城的达官显贵联姻。”
“七郎的婚事，我不干涉，你们夫妻俩也别插手！”
沈明钧彻底糊涂了：“娘，您在说什么啊。”
倒是惠娘这个局外人终于明白过来，不由掩口笑道：“还是老夫人开明！”
李氏脸上满是得意之色，这份自得就跟周氏在惠娘面前所表现出的高傲如出一辙：“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孙儿，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七郎他有本事，若以后被我沈家牵绊，必然会影响他的仕途，以后他想做什么，如何做，一切都由着他，只要他心里有我们沈家便可。”
李氏不计较，还任由沈溪自己决定婚姻大事，甚至给予沈溪足够的独立自主权，听起来似乎是好事。
可周氏一入耳，心里气顿时不打一处来。
儿子是我生的，我是他亲娘，他的事该由我做主，就算让儿子放开翅膀飞，这话也该由我来说，你这个当祖母的凭什么替他做主？
周氏冷笑道：“娘这话我不爱听，我儿的婚姻大事是可由他自己做主，不过在做主之前怎么也应该询问一下我和相公的意见，婚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何时轮到祖母替他做主了？”
李氏恼羞成怒，一拍桌子：“你说什么？”
周氏嗓门跟着提得老高……老娘我看你这老东西不爽好些年了，今天想让我罢休，门儿都没有：“难道娘老了耳朵也聋了，连儿媳说什么都听不清楚？”
李氏火冒三丈，进府城之前她还想，一定要跟老幺媳妇打好关系，婆媳和睦，让别人知道我沈家上下一心，这些年我有对不起老幺媳妇的地方，就算她当我面骂我几句，我也认了。
不想事到临头，却又是另一回事。
“你……你反了天了！”
李氏站起来，因为是小脚，院子里地不太平坦，险些立不住，一手扶着沈明钧的胳膊，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指着“不孝”的儿媳。
周氏叉着腰回敬：“你这偏心眼儿的老太婆，这辈子心是正不过来了，是吗？一辈子就记着你有个大儿子，你大儿子倒是给你有点出息啊……盼着他中举，让我们各房人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可最后呢？还不是我儿子有本事，考取举人又考了个状元回来？”
李氏被戳中要害，气得说不出话来，直接弯下腰把鞋子脱下来，朝周氏砸了过去。周氏机灵得很，一闪就把飞来的鞋子给避过去了，随后指着自己的脸道：“有本事朝这儿打。”
惠娘本来想劝阻，但知道劝不动，街坊四邻听到动静，马上就会过来……她赶紧出了门口，从外面把院门关上。
街坊也奇怪沈家这是怎么了，幸好是下午人们忙于生计的时间，许多人家都没人，那些有人的都站到了门口，稀疏几个人路过沈家院门，都忍不住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惠娘连忙上前，好一通解释，才让街坊和行人散去。
很快院子里吵闹声平息下来，应该是婆媳俩也知道这样吵闹有损沈家名声，回到中院找间屋子再争辩一番。
惠娘不能掺和进沈家的家事，只能在院门外空担心。
一直到日落，沈家门才重新打开，惠娘本以为婆媳两个会吵翻天，没想到却是周氏恭恭敬敬扶着李氏走出来。
又是母慈子孝……
李氏一脸慈祥：“老幺媳妇，以后七郎的事让他自己做主，咱们别多管闲事，他前途似锦，是要做一府同知甚至是知府的人，可不能被我们影响了。”
周氏脸上挂着和熙的笑容：“娘提醒的是，谁说不是这样呢？”
惠娘满脸诧异，等确定这对婆媳不是在演戏时，她才若有所悟……
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啊！

第四六三章 再起波澜
沈溪给谢韵儿设计了一个振兴谢家的计划，即在京城开办药铺售卖狗皮膏药，但被谢韵儿拒绝了。
在谢韵儿心里，已经欠了沈溪好大个人情，不能再因自己这个挂名的状元夫人经商，影响沈溪的仕途。
制作并售卖狗皮膏药的事，暂且放下，沈溪身为翰林修撰，平日里就算不太忙也无闲暇去寻找店铺联系货源操办生意。
沈溪仍旧过着自家小院和翰林院之间两边走的生活。
因为这些天黄河大水的事，朝廷上下包括翰林院中都带着一股死沉沉的阴霾气息，平日里同僚间话不多，公事外很少谈及私事，连平日那些关于朝廷的闲言碎语也不见了，沈溪反倒少了一条获取朝中消息的渠道。
不过有件事，还是传到翰林院中，成为翰林们闲暇时谈论的焦点。
工科都给事中林廷玉上书为礼部会试鬻题案的几位当事人求情，涉及唐寅、徐经、程敏政和华昹。
林廷玉与给事中尚衡、监察御史王绶等要上书严办鬻题案涉事人的态度截然不同，他也是鬻题案发之后，第一个直接上书弘治皇帝为涉案人等求情的官员。
从这点上来说，林廷玉分属不易……难道连弘治皇帝都看出来有猫腻的鬻题案，朝中大臣们看不出来？
之所以没人上书为涉事人求情，主要是因为知道如此做会得罪这次鬻题案幕后的操纵者，至于是谁暂且没人知道，但敢以如此大案来将入阁有望的礼部右侍郎程敏政拉下马，背后之人官位必不低，任何求情都可能自找麻烦。
按照林廷玉上奏所言，本次礼部会试中最可疑的卷子有六份，但并非程敏政一人审阅，乃是有各房同考官和程敏政一同录取，唐、徐二人并不在其中。而且程敏政一向以文雅和才学闻名，从未有过贪污纳贿之事，怎会如此高调与人勾连，枉顾朝廷法纪？
至于华昹，就算他所奏不实，但也是不计身家性命，尽的是言官的职责，更不应该将其下狱拷问。
唐寅、徐经二人，本为举子，为天下读书人中佼佼者，若在查无实证的情况下将二人下狱拷问，会令天下士子对天子的圣明有所怀疑。
所以林廷玉恳请弘治皇帝法外开恩，将至今依然存疑的鬻题案就此终结。
在林廷玉上书为鬻题案涉案人等求情时，正好程敏政也上书为自己辩解，但是程敏政这个时候做了一件令弘治皇帝非常厌恶的事情，就是“乞归”……你们怀疑我鬻题，我不干了总该行了吧？我回家颐养天年，以后朝廷大小事情我不管了！
程敏政被人构陷并非第一次，早在弘治元年，御史魏璋以暧昧之词弹劾他，他被革职归南山读书，直到弘治五年才昭雪复官，继而获得重用。这次他不过是置气，因为在他心目中，弘治皇帝只是他的一个“学生”。
沈溪得知此事，心中稍微一叹：“读书人果然迂腐，本来弘治皇帝还想回护你，把弹劾你的奏本留中十多天不发，你现在使出撂挑子这一招，这不是火上浇油，彻底惹怒弘治皇帝吗？”
果然，就在程敏政自辩的奏本上去不到两天，四月二十七，弘治皇帝一纸御旨下达，程敏政作为鬻题案的焦点人物，就算是朝中高官也不能徇私枉法，下诏狱严加拷问。
当然，这件事情背后，有左都御史闵圭等人推波助澜，以前只是几个小人物上书说要惩戒犯事人等，到此时连七卿之一的左都御史都上书，弘治皇帝不可能坐视不理。程敏政就此下了北镇抚司大狱。
倒霉的程敏政，命不久矣！
沈溪暗自叹息：“这真是性格决定命运，我这只蝴蝶扇起来的风，终究还是没能改变你命运的走向……呜呼哀哉。”
程敏政被下狱，在外人看来分属必然，毕竟从华昹参奏程敏政致鬻题案发已有两个月，就连言官华昹都获罪下狱，他程敏政没道理可抽身事外。
但因程敏政被下狱与林廷玉上书，有着时间上的巧合，别人只当是林廷玉好心办坏事，结果把程敏政给害了。
这天王九思道：“如今朝中有贤良之士上书为程学士求情，我等既为儒家子弟，当俱情上奏，以求天子格外开恩。”
虽然王九思因为对李东阳的崇敬，对沈溪多有刁难，但沈溪对这个人的气节和品德还是非常欣赏的。
在朝廷上下人人都对鬻题案涉案人等唯恐躲之不及时，王九思居然主动提出来让翰林官联名上书声援林廷玉，还将林廷玉归为“朝中贤良之士”。
沈溪心想，林廷玉在历史上多少是个有贤名的官员，可在程敏政鬻题案上，他明显是被人当枪使了。
弘治皇帝之所以迟迟下不了决心惩办程敏政，其实还有一层原因，那就是程敏政就算有很多知交好友，但在朝中却无朋党，以至于鬻题案发后，连个为程敏政求情的人都没有。
弘治皇帝一看，都不结党营私之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作奸犯科？他不愁吃不愁穿，又不培养党羽，贪赃之后干嘛使啊？
林廷玉出来一进言，弘治皇帝恍然大悟，原来你程敏政装得清高，但朝廷里还是有朋党为你求情。这么说来，是朕错看你了，看来还是要好好审讯一下，看看到底是否是朕识人不明。
案子越来越复杂，很多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一步步推动程敏政往死路上走。
王九思的提议没得到翰林院中同僚的支持。
程敏政曾是翰林院的一把手，眼看又入阁在即，以前众翰林唯恐巴结不及，可如今谁跟这案子有关谁就可能遭殃，众翰林既是清高自傲的读书人，也是严守中庸之道的朝廷命官，这时候都明白什么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王九思要寻联名上书的人，结果除了他自己，没一个人支持他，最后连他自己也放弃了。
……
……
程敏政终归被下狱了。
徐经被廷鞫，交待了无数遍的贿赂程敏政金钱之事，显然不能让锦衣卫和三司衙门的人满意。
你给程敏政的仆人一块金锭，就能套出礼部会试的考题，天下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说，到底给了程敏政多少好处，再不老实交代，继续大刑伺候。
徐经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我去程敏政家里出那风头做什么？去也就罢了，出来还要到处跟人显摆，看看连翰林学士、礼部右侍郎都亲自接见我们，还出题给我们做呢，你们可有这待遇？
这时候徐经不但后悔去程敏政家，还开始后悔到京城赴考……
家中家财百万贯，当个举人也挺好，干嘛非要考进士？难道在地方上被人敬仰，文人儒士登门来拜访求诗求文，不也是雅事一桩？
何须到京城来，进士考不成还被大刑伺候！
至于唐伯虎那边就只有一个想法：徐经小儿害我！
被人诬陷不打紧，清者自清便可，我可是心高气傲的江南大才子，人人称颂的唐解元，跟徐经你一道到京城赴考是贪图你家大业大，跟着你能混吃混合还能混个好名声，咱俩去趟程敏政家，本来就什么事都没干。只要你咬紧牙关，就算朝廷追查最后也只能是查无实据！
结果你倒好，一通严刑加身就开始张口胡乱说话，什么贿赂金锭，什么泄露考题，要我真得到考题的话，至于连“四子造诣”考题都答不出来？考完试我可就收拾好了铺盖卷，打算回家再等三年的！
徐经“老实交代”后受影响最大的正是唐伯虎！
徐经都交待了贿赂金锭得到考题，你唐伯虎跟他一起去的，那金锭你也有份儿吧？除了那枚金锭之外，你还送了什么礼物给程敏政？不说，再打一顿，一天三遍地拷问，打到你说为止！
唐伯虎在被押送北镇抚司的头些日子，确实受了酷刑，可他咬牙熬过去了，那些狱官一看这小子嘴硬，又怕在皇帝没结案前把人打死不好交代，所以就不再用大刑，唐伯虎好不容易轻省了几天。
结果徐经这一招供，唐伯虎这边的狱官顿时感觉肩头面临的巨大压力……那边都招了，我这边唐伯虎还在硬撑着，那说明我们用刑力度还不够啊，回头被朝廷追责怎么办？
那就日夜轮番拷问，先用酷刑，再用疲劳战术，审到他招供为止。
最后唐伯虎也终于撑不下去了，只好承认，我也拿了一块金锭去跟程敏政乞文。
等唐伯虎招出这么“重大”的行贿事实，狱官们才算是放过他，不过此时他连半条命都快没了，一个风流倜傥的江南大才子，英姿不再，如同丧家之犬，让唐伯虎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就算唐伯虎和徐经都招供行贿之事，可程敏政不服，程敏政的意志力显然要比两个后生高很多。
唐寅和徐经承认行贿，罪不至死，可他不同，若承认纳贿泄题，不但他自己要被砍头，家人也要被发配从军或贬斥教坊司，他已过了知天命的年岁，不为别人着想也要为家人考虑。
在四月被下狱后，到五月底午门置对，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程敏政所遭受到怎样的酷刑对待，是外人不可想象的。
沈溪作为后来人，自然知道程敏政最后的下场，沈溪对于程敏政多少有些怜悯，到底是一代大儒啊。
时人称颂“学问渊博程敏政，文章最好李东阳”，同为大儒，李东阳做了内阁辅政大臣，为弘治皇帝所倚重，而程敏政则被陷害下狱，最后落得个含冤不白屈死的下场。
这己未科礼部会试鬻题案，可以说是“弘治中兴”的一个小小污点，但因历史上没有公论，鬻题是否有发生，而背后要置程敏政于死地之人乃何人，不为史学家所知。
《明史》归责于傅瀚，但一个傅瀚，根本无法设计出如此的计谋。沈溪作为当事人，现在也陷入了迷茫当中。

第四六四章 代师赠画
沈溪自认无法在鬻题案上帮到程敏政什么忙。
作为己未科礼部会试的考生，沈溪自己便与这案子多有牵连，当初唐寅的好友都穆还曾一口咬定他也涉及到鬻题案中，若非次辅大学士李东阳明察秋毫，别说中会元和状元了，如今他可能也在镇抚司大牢中遭受严刑拷问。
鬻题案愈演愈烈时，沈溪除了每天去翰林院坐班摘抄明代弘治朝以前历代皇帝以及地方政府颁布的行政法规和典章制度，还去买了药材回来，自行配制了些狗皮膏药。
当然，沈溪并不是准备用来售卖的，只是琢磨着，若程敏政出狱，这些狗皮膏药或许能救他一命。
可回头再一想，救不救又有何区别？
为何一定要违背历史的发展？
或许含冤而终也算是程敏政的宿命吧！
倒是谢韵儿一边帮沈溪配药，一边带着好奇和不解问道：“相公是准备开药铺吗？”
在沈溪说以“相公”相称更亲切后，谢韵儿终于还是改回了称呼，没再坚持叫沈溪“老爷”。
不得不说，在沈溪给谢家争取回来御赐的题字后，谢韵儿对沈溪的态度有了极大的改观，以前二人相处的模式基本是相敬如宾，井水不犯河水，互有照顾，但更类似于例行公事。
可如今谢韵儿在沈溪面前有了几分女儿家的俏皮，偶尔还会对他使一些小性子，虽然都是适可而止，不过却让沈溪感觉到，谢韵儿正逐渐把她自个儿作为人妇看待。
“就算想开药铺，我们也没本钱。”
沈溪叹了口气，“以我的俸禄，想在京城开一家沿街的铺面，连同租金和进货款项，以及招募人手用度，最少要十多年。”
谢韵儿抿嘴笑了笑：“那相公还让妾身重振谢家？”
“只是个设想，你还当真了？”说到这儿，沈溪撇了撇嘴，不再帮忙捣药，起身回到房里，他有点儿公事的手尾带回家来处理，却是翰林院修书的琐事，有两卷四川府县的地方志他还没有看完，索性带回来加班。
沈溪也曾想把好人做到底，前几天他去问过谢家的老宅和药铺铺面的价格，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京城的房价自古以来就居高不下，想把谢家的产业赎回来，至少要一千多两银子，以他年俸六七十两计算，不吃不喝也要十五六年才能完成，于是他自觉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本来沈溪手上是有些银子的，既有赶考时的结余，还有惠娘找人捎来的银两，谢韵儿北上时又带来了些来。可惜的是，之前府库盗粮案的贼人送给他的“订银”以及周胖子送给他的好处，全都被玉娘代替朝廷给“没收”了，不然加在一块儿，钱倒是够了。
以前沈溪是个毛头小子，想背地里做点儿营生没啥难度，毕竟无人留意他，可他现在却是堂堂的状元郎，还在翰林院供职，再做商贾之事就不合适了。
第二天从翰林院下班回来，沈溪拿着为李二小姐所作的画，提前到茶寮等候，因为他公事繁忙，中途又生出许多波折，每次被李二小姐半道堵上，都借口暂时未找到，交画的日子由此一拖再拖。
就这么过了十多天，他才将《桃花仕女图》制赝完成。
李二小姐作为商贾之家未出阁的女子，依约乘小轿而来，见到沈溪时，脸上并无怨怼之色，似乎早就料到沈溪会拖着她。
“抱歉，让李小姐久等了。”
不管怎么说，沈溪食言在先，只能行礼赔罪，而后也不多废话，直接打开画轴，栩栩如生的绝美仕女展现在李二小姐面前。
李二小姐初见画作，便感觉到这是一幅成画约有二三十年的作品，等看清楚上面的人物，脸上更是露出几分震惊。
画作上的人物，的确与她相貌有七八分相似，不过从神态和气质看，甚至比她更为秀美，风姿卓然，那画中人物，就好似出尘的仙女，连同为女子的李二小姐心里也自叹不如：“这世上竟有如此绝色佳人！”
沈溪道：“在下之前作画并无冒犯李小姐之意，我所画之人，的确是仿照这幅画作中的女子……”
李二小姐对沈溪的话充耳不闻，她轻声细语，将画作中的题诗读出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是唐朝崔护的《题都城南庄》，也是桃花诗中广为流传的一首，在一个对爱情遮遮掩掩的时代，这首诗为广大青年男女所喜爱。
如今这首诗题在这样一幅画中，更能显出作画之人心中之无奈。
整幅画很大气，但笔法却不是继承自任何名家流派，并非大家之作，有题无跋，连题诗也只是引用古人的诗词，不过，这却给这幅画增加了几分真实性。
李二小姐看过之后，神色中带着些微感怀，抬起头问道：“赵公子，这幅画不知为何人所作？”
沈溪悠悠一叹，道：“是先师。他早年游览西子湖畔，山雨朦胧中于小庙避雨，未料竟遇得如此佳人，但有缘相见却无缘相识，引为生平之憾，所作之画有二十余年，临终时曾对画而叹，最后抑郁而终。这幅画，传到在下手中，一直都妥善保管，可惜近来搬了几次家，忘记放在装书简的大木箱底部，直至昨日才寻到。”
一个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大概就跟崔护当年题诗的心情一样吧，人面桃花，却是人面不知何处。
不怕你不信，就怕你刨根问底，我把路先给你堵上，说明是先师所作，你想求证就只能去挖坟。
李二小姐听完这故事，果然带着黯然神伤，深深一叹：“难道这世间之人，终究有缘无分者居多吗？”
沈溪稍微一怔，未料这二八年华、貌比桃花娇艳的李二小姐，竟也有如此悲怀之心，但料想这年岁的姑娘，正是情窦初开，对男女之事既好奇又憧憬，听到动人的爱情故事有所感怀也在情理之中。
沈溪笑道：“李小姐既然喜欢，在下便将这幅画作送与你吧。”
李二小姐连忙摆了摆手，道：“不可不可，此画作乃是公子尊师的遗物，怎可轻易与人？”
沈溪叹道：“无妨，或许先师不知，我竟会在二十多年后，见到与画中人如此相似的女子，就算先师在天有灵，也会想将此画送与小姐。在下不是为自己而送，而是为先师而送，请小姐务必笑纳。”
李二小姐玉手颤抖，激动地将画接过手中，忍不住再次打开来，轻抚画中女子，就好似那是她自己的化身一般。最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道：“谢过公子好意，小女子必当珍视此画……却不知尊先师是何名讳？”
沈溪道：“子不言父，徒不言师，先师的名讳恕在下不能明言，李小姐记得他姓沈便可。”
李二小姐若有所思：“倒是与他同姓呢。”
一句话，让沈溪有些迷惑，与“他”同姓，此人是谁？
不过此时沈溪没心思询问，反正这幅画他挂在家里没什么好处，反倒让林黛这个小醋坛子整天生气他画别的女人，送给李二小姐全当顺水人情，只要她不再把当日那幅艳画的女主人公当成她自己就万事大吉，这事儿就这么揭过了。
沈溪趁机提出告辞：“在下既已完成先师之愿，不便多留，就此别过。李小姐也请回吧。”
李二小姐朱唇翕动，似是要说什么，但又顾及女儿家的矜持，不好意思说出口，最后微微颔首，行过告辞的礼数，才捧着沈溪送给她的《桃花仕女图》离开茶寮。
沈溪目送李二小姐的小轿走远，脸上露出个得意的笑容，这事情看来到此为止，以后不会再给他添麻烦了。
但沈溪脸上的笑容很快变成苦笑，因为他发觉一个老熟人正站在路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想必刚才他送李二小姐的一幕，也落到此人眼中。
“公子走到哪儿，都会得到佳人青睐，在下不佩服都不成。”正是多日未曾来找过沈溪的玉娘。
在沈溪帮刘大夏侦办府库盗粮案之后，有司衙门为了避嫌，撤去了所有对沈溪的保护，连玉娘也奉调去别处当差。
沈溪料想她也是刚从外地回来，一个女人到处跑，若是青春少艾也就罢了，偏偏是个年届三旬的半老徐娘，不怕身子骨跑散架了？
沈溪拱手行礼：“玉当家言笑了。”
大庭广众之下，玉娘身着男装，沈溪不能再以“玉娘”相称，他一见到对方的面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以前沈溪不知道玉娘是朝廷厂卫系统派出来的细作，现在知道了，唯恐避之不及。
沈溪才刚从茶寮出来，却又不得不跟玉娘重新进到里面。
与以前一样，玉娘并不与沈溪同坐，她就算是朝廷细作，却没有品秩和功名在身，可沈溪却不同，以前是举人，如今已是翰林修撰，再加上她对沈溪自来便带有一股敬意。
“玉当家既不想多留，那就请将来意说明。”沈溪直接道。
玉娘笑了笑：“户部奉皇命彻查山东、河南两省赈灾治河款项去向，在下特地来向公子讨几副锦囊。”
沈溪琢磨了下，厂卫此番追查的对象应是两省的巡抚衙门，其罪魁祸首，应是河南巡抚高明城。
弘治年间，弘治皇帝多次派人前去河南治水，每年光是用在治理河道的款项就占大明朝总收入的两成，黄河堤岸却是年年修年年溃，赈灾粮款也仿佛是个无底洞，投入多少都不够。
弘治皇帝本以为派去个善于治河的高明城，就可高枕无忧，结果却发觉这是一个极大的败笔，高明城只是个花架子，关于治河治水毫无建树，反倒对贪污纳贿以及瞒报灾情这些门面功夫，做得极为老道，所以决定派遣东厂和锦衣卫，彻底把案情查清楚。
这不，接到命令的玉娘，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来了！

第四六五章 我自有数
黄河大水，逼得朱祐樘不得不追查河南、山东两地的赈河粮款，但其实从弘治皇帝的角度来说，未必愿意将高明城治罪，毕竟高明城是他破格予以提拔任用的，若直接降罪，等于是弘治皇帝抽自己的嘴巴。
这样的贪官污吏你都委以重任，那朝廷上下还不知有多少这样的赃官！
但若不处置，人心难服！
或者弘治皇帝心中有个期冀，那就是王琼所奏不实，其实高明城在地方上尽心尽力为朝廷做事，只是得罪人了，这才遭到诬告。
沈溪知道，作为皇帝高高在上很容易被人堵塞耳目，但其实君主自己也喜欢自欺欺人。当一国之君最希望的便是天下太平，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没人造反，皇室宗族安分守己，文武大臣同心协力，精忠报国……
沈溪问道：“玉当家太高看在下了，在下又不是诸葛亮，哪里来的什么锦囊？或者我应该问，玉当家需要怎样的锦囊？”
玉娘笑了笑，道：“刘尚书派在下协助调查朝廷下拨粮款去向，原因不说公子也该清楚，同出自汀州府，对高巡抚的为人，公子应该有所了解。若追查不当，令天子颜面有损，或令灾民闹事，朝廷必会加以追究……在下的意思，是想问公子有何良方，能得两全？”
既要治高明城的罪，以平息民愤，还要保住皇帝的威仪，这么瞻前顾后，那还追查个什么劲儿！？
按照道理来说，彻查就是要将高明城等一干赃官的底儿刨个底朝天，只要事实清楚，罪证确凿，依法论罪即可。
但问题是，就算论罪也只是做给别人看的，站在朝廷的角度，国家安稳和皇帝的颜面同样重要。
在沈溪看来，就算高明城在河南之地胡作非为，按照法典要被剥皮抽筋，可这家伙运气好到爆棚，因为中间牵扯到弘治皇帝的破格提拔任用，此番估计不但不会死，或者连官位都能保住，只是个平级迁官还是降职任用的问题。
但无论高明城是迁官还是降职，他在河南巡抚的任上是干到头了，弘治皇帝现在为了顾全面子不会杀他，日后也必然要秋后算账……让皇帝丢面子的人，注定不得好死！
“玉当家所说的两全，在下不明其意，但料想是要挽回损失，且保证地方安稳。”沈溪揣着明白装糊涂，不针对任何人，只是说出自己的看法，“若玉娘听在下一言，贪赃枉法之事切不可明言，反倒要向朝廷彰显这些人在救灾上的功劳，让朝廷将地方官员树为救灾楷模，为天下人称颂。”
玉娘多少有些惊讶。
沈溪这番话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地方官员贪污受贿，侵吞赈灾粮食，占用治河款项，不但不予追究，还要歌功颂德，这是什么道理？
玉娘连忙问道：“公子莫不是听闻河南右布政使参奏河南巡抚之事？”
沈溪故作不解：“有吗？”
一个小小的问题，令玉娘脸色突然冷了下来，这会儿她终于意识到沈溪的用意。
王琼勤勉干练，履历地方政绩有目共睹，而且此人颇为正直，河南巡抚贪赃枉法，王琼作为河南右布政使居然无法将奏本上达天听，只能亲自到京城来告御状，背后蕴含的问题何其重大？
若朝廷真有心要追究，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黄河中下游地区此次经受洪涝灾害的地方官可能会悉数遭到清洗，这对一心求稳的朝廷来说，并非是好事，而且非常容易引起民变。
受灾的老百姓一听，好么，原来我们的父母官都是贪官污吏，正是由于他们侵吞了治河款项，才导致我们现在颠沛流离的悲惨命运，现在又贪墨了朝廷下发的赈灾粮食，分明是在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这时候只要有人稍加挑动，必然引发大规模的叛乱，影响朝廷的统治。
相反，如果老百姓认为洪水是天灾，是老天爷给予的惩罚，各级官员已经很用心在赈灾救济了，只不过暂时还没兼顾到我们这儿，只要忍一忍，情况很快就会好转，这样就能达到把灾祸消弭于无形的目的，这便是个中奥妙所在。
或者弘治皇帝也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算王琼抵达京城告御状时“雷霆大怒”，最后还是将王琼的奏本留中不发，以至于这些天朝廷所注意的重点，不知不觉从黄河大水转移到了程敏政的鬻题案上。
从方方面面的情况分析，弘治皇帝和朝廷都有意将大事化小。
“在下明白了。”
玉娘心悦诚服地向沈溪行了个大礼，然后告辞。
……
……
从茶寮出来后，沈溪返家，玉娘则去拜见户部尚书刘大夏，同时将她调查到的情况，还有沈溪的原话，详细告知刘大夏。
刘大夏面前摆着棋盘，依然是自己跟自己对局，听完玉娘的汇报后有些惊讶地眯起眼问道：“沈溪真如此说的？”
“是的，大人，奴家不敢有丝毫隐瞒。”玉娘对刘大夏无比恭敬。
刘大夏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他不过十三岁的少年，才学卓然是天分，做事果决算是性格使然，可是这老成的心态和为人处世的经验，却是从何处学来的？”
这问题问得极为深奥，至少玉娘没法回答。
但玉娘却看明白了一点，刘大夏让她去跟沈溪问计，是刘大夏有意试探沈溪。估计刘大夏有将沈溪委以重用，想看看其才能是否担得起他的信任。但玉娘却不清楚，沈溪表现得如此老成，是否会为刘大夏所喜。
沈溪才学好那是有目共睹，否则也不会连中解元、会元和状元，这可以认为是“天分使然”，有天分的人可以学上一年便可当别人两年、三年甚至五年；沈溪在福州杀宋喜儿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是他知道不能纵虎归山，这可以用性格果决来解释。
唯独沈溪处事圆滑不拘成法，没有少年郎的刚愎自用和嫉恶如仇，是刘大夏不能理解的。毕竟一个人老成的心态需要岁月的沉淀。
这时帘子后面走出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问道：“尚书大人，与陛下的奏本不知该如何起笔？”
刘大夏自己便是翰林院庶吉士出身，虽然在兵部履任多年，性格变得豁达耿直，若他再年轻几岁，眼里绝对揉不得沙子，高明城这种大贪官自然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可现在刘大夏身居高位，朝廷上下都在注视着他，若他不能在黄河大水一事上给朝廷个交待，又或者引发民乱，可能刚到任户部尚书，就将面临撤职。
“刚才玉娘的话，你听到了？”刘大夏问道。
“是。”属官恭敬回话。
刘大夏道：“就按玉娘所述写奏本……沈修撰的意思，暂且不提各级官员贪赃枉法之事，单只彰显地方官员救灾之功。今夜前务必将奏本完成，明日上朝我会亲自向陛下进言。”
属官唯唯诺诺，遵命而行。
这时候属官心中非常不以为然，弄不明白刘大夏为何会采用沈溪这种非常不合理的方法向弘治皇帝呈奏，若弘治皇帝有心要一查到底，替河南、山东等地官员开脱的刘大夏要担不小的责任。
但其实只需转变个思路，刘大夏如此做却是在为弘治皇帝担责，正是因为朱佑樘识人不明，才令高明城和一众赃官为任一方，在朝廷侧重治河与赈灾的情况下，大批钱粮被调往黄河中下游省份，不能洁身自好之人岂能安守本分？
刘大夏如此做，是代天子文过饰非，属于不得已之举。
第二日一大清早，刘大夏刚到户部衙门便拿着属官草拟好的奏本，亲自抄写了一遍，然后揣在怀里进宫。
事关重大，这份奏本并不会走内阁这条路，而是直接由刘大夏带进宫面圣，请求天子圣裁。
在治河赈灾这件事上，刘大夏不单纯是户部尚书，他还是行钦差事，直接对弘治皇帝本人负责。
从刘大夏去宣府治理军饷开始，他做这种事已经驾轻就熟，文武大臣都知道刘大夏深受弘治皇帝器重，这个人很不好惹。
刘大夏刚到宫门口，就遇到李东阳……李东阳分明是特地在他进宫的路上等候。
“刘尚书，真巧啊。”
李东阳作出一副碰巧遇见的模样，老远就向刘大夏打招呼。
虽然李东阳贵为大明内阁次辅，但论年岁和资历，尚不及刘大夏。
二人见礼后一同进宫，李东阳沿途开始套刘大夏的话：“……记得弘治六年，张秋镇黄河决口，陛下曾派刘尚书亲往治河救灾，刘尚书调度有方，灾患迅速平息，治理河道也多有建树……刘尚书于朝廷和陛下都有大功啊……”
刘大夏侧目看了李东阳一眼，要说他们一个是内阁大学士，一个是六部尚书，同为天子肱股之臣，获得的弘治皇帝的信任一般无二，可刘大夏却听出来了，李东阳并非只是为了跟他扯这些陈年旧事。刘大夏是个直肠子，径直问道：“宾之这是想问我，陛下会派什么人到河南、山东主持救灾事宜？”
刘大夏跟李东阳的关系算不上好，但也不算糟糕，到底同殿为臣，彼此知根知底。李东阳笑着摆摆手：“我可没有此意，刘尚书切莫误会。再者说了，陛下要派何人去，并非我等能干涉，怕是陛下心中早有人选，这个人选，应是再恰当不过。”
刘大夏稍微想了下，皇帝要派人领皇差去赈灾，朝廷上下谁合适？
照理说，从地方或者六部抽取要员较为妥当，当初刘大夏领弘治皇帝旨意去治河时，不过是“诏选”，当时他正在浙江担任左布政使。但刘大夏却想到一个人，就是来京城告御状的河南右布政使王琼，满朝上下，对黄河脉络源委及古今变迁、水患和人情世故最为了解之人，怕是没人比王琼更为合适。
但问题是，王琼是来京告御状的，弘治皇帝可能会派他回去治河赈灾吗？
刘大夏问道：“谁？”
李东阳笑了笑，并不回话，反而问道：“却不知刘尚书呈递陛下的奏本，准备追究谁的罪责？”
拐弯抹角，李东阳的问题又回到刘大夏怀中的奏本上。
刘大夏听了这话觉得有些疑惑，直接问治谁的罪，就好似李东阳要故意为某些人开脱一般，我说治谁的罪，你还能从奏本上把名字给划去不成？
可刘大夏到底不是初入官场，他仔细一想便明白了，李东阳这是在提醒他不能治任何人的罪。
否则皇帝的过失谁来兜着？
就不论弘治皇帝识人不明，单就朱佑樘登基后，黄河连年发大水，这似乎是上天的惩罚，皇帝都是要沐浴更衣祭天告罪，舆论也认为，这是上天对君主德行有失的警告，让皇帝必须修省自身，施行仁政。
刘大夏沉声道：“我自有数。”

第四六六章 观政进士
皇宫举行朝会的同时，翰林院内也有议论。
河南、山东等地遭灾，朝廷肯定会派人前往赈济，至于谁会被委任为钦差，暂时没有消息，只看什么人符合弘治皇帝的心意。
众翰林私下议论，选出几个简在帝心的热门人选，多为户部或工部官员。
以前这种事，弘治皇帝大多交给刘大夏办理，但如今刘大夏已升任户部尚书，没法再为帝王东奔西走。
当天朝会的结果并未传到翰林院。
不过沈溪并不着急，就算消息灵通的翰林，也要等下午下班后才能打听到消息，事情的最终结果大概会在明天上午传遍翰林院，到时候就可以知道朝廷派何人去了。
沈溪下班回家，刚出翰林院大门，迎面碰到个熟人。
此人正从东安门过来，往六部衙门方向而去，见到沈溪后主动作揖行礼：“沈同年，久违了。”
沈溪定睛一看，正是同科进士、殿试列于二甲第七名的王守仁。此时王守仁身后带着两名跟班，行色匆匆，一看就像是有紧急公务的样子。
“伯安兄，这是往何处去啊？”沈溪还了一礼，好奇问道。
王守仁回答：“在下要到户部衙门公干。”
沈溪听了微微有些惊讶，据他所知，王守仁不是应该是在兵部观政吗？
明朝新晋进士，除了一甲前三名会被直接委任官职外，二甲进士挂从七品、三甲同进士挂正八品衔，调派到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和通政司“观政”，跟实习差不多，观政结束再委派调用。
明朝观政制度起于洪武年间，永乐之后暂止，到宣德年间之后重新启用，到明末一直施行。
从二甲第一名依次往下，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和都察院分别派两员，通政司、大理寺各派一员，十六人一个循环。王守仁在殿试后列于二甲第七名，正好调派兵部观政。
“王兄不是在兵部吗？怎会去户部公干？”沈溪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王守仁脸上带着些微为难之色，不过最后还是据实而言：“刚接到圣旨，户部向兵部借调，在下将辅佐钦差大人前往河南、山东等地赈灾。想来这几日便要动身出发。”
王守仁被征调前往赈灾，这也就意味着他将正式停止观政，授实缺。沈溪听了敬佩不已，通常进士观政的时限为半年至一年间，如今王守仁才一个多月就有了官职在身，果然是朝廷有人好办事啊。
王守仁的父亲王华是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太子身边的人，又跟内阁大学士李东阳、谢迁交好，儿子中进士，刚在兵部观政不久就能得到皇帝任用，派往河南辅助钦差大人赈灾，一切顺利的话回来肯定会有擢升。
沈溪没有露出艳羡之色，因为他知道，王守仁的能力毋庸置疑，让他这样十三岁的小身板去一趟灾区，这一路上身子非给颠散架不可。
再想想，其实留在翰林院也挺清闲自在的。
“不知此番正差是何人？”沈溪好奇地又问了一句。
既然已经泄露了本需严守的机密，王守仁不再犹豫，道：“是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孙志同孙郎中。”
沈溪仔细想了下，才意识到这个孙志同本名孙交，志同是他的字，正德年间官至户部尚书，算得上是一代名臣。
只是如今的孙交却是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是正五品，官品不低，可在京官中依然属于不起眼的角色。
以一个正五品的吏部官员作钦差，其实是弘治皇帝对河南、山东的地方官员传达的一个信号……钦差只是去地方负责赈灾，并不会追查你们以前的过失或者贪赃枉法的罪行，你们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先帮助钦差大人完成救灾工作，有什么事以后再谈。
仅仅从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弘治皇帝确实好面子，不肯在用人不当的问题上认错。
沈溪拱手：“那在下就祝王兄一路顺风，早日完成皇差。”
沈溪是从六品的翰林修撰，属于上官，王守仁赶忙行礼相谢，然后带着随从而去。
沈溪望着王守仁背影，心想，人家是忙着办皇差，仕途一路高歌猛进，而我想的却是如何在翰林院偷懒，嘴上不由轻叹：“人比人，气死人啊！”
……
……
沈溪收拾心情回家，还没到胡同口，就见玉娘正在等他，身边还跟着个肉墩一样的周胖子。
沈溪自打入翰林院还未见过周胖子。远远瞧见沈溪，周胖子跟在玉娘身后到了沈溪面前，直接跪下磕头：“草民见过沈大人。”
沈溪连忙道：“我并非父母官，周当家的大礼我可当不起。”
周胖子从地上爬起来，点头哈腰：“应该的，沈大人是官，小人是民，本来规矩就是这样。”
玉娘那边则少了这些敷衍，简单见礼后，直接将来意说明：“河南发大水，需要调运赈灾粮食，户部预备再次征调汀州商会的人手为朝廷效命，务必尽快将粮食运抵灾区。”
之前刘大夏用汀州商会帮朝廷运粮，其实是为引府库盗粮案的贼人现身，事成后连同周胖子的许多产业都给查封，真是翻脸无情。
如今黄河中下游地区洪灾，朝廷需要从京师、地方府库以及各地为备荒而设的仓储筹集到粮食，然后再将粮食运往灾区，于是汀州商会便又派上用场。
沈溪心想，刘大夏可真会折腾人！当下道：“汀州商会远在福建，山长水远鞭长莫及，征调船只恐怕来不及……周当家只是名义上归汀州商会管辖，但彼此互不统属，若朝廷要运粮，玉娘只管与周当家商议便是，与在下何干？”
玉娘听出沈溪话语中有抵触之意，笑了笑，道：“这是刘尚书的意思，奴家只是奉命办差。户部调运春粮用的是周当家的船，打的却是汀州商会的名号，若此番单只让周当家出面，只会令贼人……嗯，沈修撰应该很清楚，如今盗粮案的幕后元凶尚未伏法！”
沈溪顿时明白过来，背后吓出了一身毛毛汗。
到底是刘大夏想得周祥，如果自己和周胖子的真实关系曝光，那不明摆着告诉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自己是导致他们蒙受重大损失的罪魁祸首吗？演戏必须要演全套，周胖子依然以汀州商会名义行事，既可以保护他的身份，同时还可以麻痹张氏兄弟，正可谓一举多得。
沈溪感激地问道：“刘尚书可有何特别安排？”
玉娘摇了摇头。
其实刘大夏对她的交待并不详细，她此番只是带周胖子过来与沈溪联络。沈溪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刘大夏又有考校自己的意思：粮食给你们，至于你们要怎么运去灾区，自己看着办，若中途有什么差池，唯你等是问。
沈溪又问了一句：“那在下与周当家商议，玉娘是否准备旁听？”
玉娘再次笑着摇摇头，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不会参与你们的商议，否则出了事还要我来担责，我只管回去向刘尚书复命即可。
送走玉娘，沈溪跟周胖子奇回到茶寮，还没等坐下来商议运粮细节，周胖子已经从怀中拿出个红封，送到沈溪面前：“沈大人，草民有薄礼相送，不成敬意。”
沈溪仔细一瞧，原来是份礼单！
周胖子真舍得花钱，竟然直接送给沈溪一间三进的大宅子，加上六名芳龄十五岁的少女的卖身契，有了这个，沈溪真能升格当“老爷”了，朝堂上优哉游哉，家里还有娇妻美妾，没事可以逗弄一下姿色看得上眼的丫鬟……
可是这年头就算没有财产申报制度，但他入职没多久便在京城突然多了间大宅子，被同僚问及如何回答？
“这礼，我受不起。”沈溪赶忙回绝。
周胖子恭恭敬敬地道：“若非沈大人相助，小儿不会入国子监读书，以后他的前途……还要蒙沈大人庇护……”
周胖子的礼物不但是感谢，还有请托之意，沈溪没想到才当官，已经有人开始钻营，想从自己这儿走后门。
沈溪脸色稍微变得严肃：“难道周当家认为，在下缺了这一栋宅子和几个奴仆？”
周胖子神色一紧，马上想到沈溪除了是堂堂的新科状元、翰林院从六品的翰林修撰，同时还是汀州商会少东家。
尽管周胖子到现在也没摸清楚沈溪跟汀州商会会长到底是何关系，但沈溪可以为汀州商会做主的事情他却一清二楚。以目前汀州商会在福建、江西等地做得风生水起，岂会缺这点儿钱？沈溪出来当官是要巩固商会的财力和自身地位，接受他的礼物纯属多此一举。
“是草民思虑不周。”
周胖子见沈溪着恼，只好把房契和卖身契收了回去。
沈溪道：“周当家还是省去这些无谓的东西，好好用心做事，而今要替朝廷运送赈灾粮食和款项，这一路的安全极为重要，同时时间紧迫，多耽搁一分一秒都有可能有灾民饥饿而死。”
随后沈溪仔细分析，从京师和华北各地筹集粮食，朝廷肯定会派官兵护送，但这不代表没有危险，河南、山东等地大水过后难免会有人聚众闹事，甚至啸聚山林为匪，且时值汛期，黄河水浑浊不堪，暗礁无从观测，行船非常容易出意外。
另外，赈灾粮食和款项要送到灾民手里，不可能各处都有河道相连，陆路运输同样至关重要……
周胖子听沈溪讲得面面俱到，不由感慨不已。
沈溪所提之事很多他都想过，但他自问没有沈溪考虑得这般周全，而沈溪从得知朝廷要以汀州商会名义征调他的船队和人手，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根本没有时间琢磨，这只能说明，沈溪在处理事情上有着非同一般的能力。
“……我将这些注意事项都详细列出来，明日将具体细则交与周当家。若周当家还有不懂的地方，尽管直言。在运送赈灾粮食和款项这件事上，我与周当家休戚相关，不能有任何差错。”
周胖子唯唯诺诺：“有沈大人在，草民安心多了。”

第四六七章 朝中忌讳事
跑腿的事自有周胖子来做，沈溪只负责动嘴，出谋献策之余他能做的仅仅是让宋小城过去搭把手。
话说宋小城来京城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客栈，属于百无聊赖的那种，一直央求沈溪给他找事情做。
堂堂的车马帮大当家，以为进京要干一番大事，来到后才发觉屁事都没有，心里落差极大，想到处走走，又知道京城不是汀州地头，街上随便撞个人都有可能是六七品官，天子脚下容不得任何放肆。
“……六哥行事别太张扬，京城是周当家的地盘，若有不懂之处只管问周当家。”沈溪到了客栈，对宋小城一番殷殷叮嘱，“帮朝廷运送赈灾粮款，容不得丝毫闪失，六哥可别意气用事。”
宋小城笑道：“少当家尽管放心，咱到底出来做了几年事，难道连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吗？无论周当家安排什么，我听着照做就是，不过……这京城之地，口音不熟，就怕有些事咱不明白。”
沈溪点了点头。
宋小城之所以到了京城便成了软趴趴的虫子，口音不同风俗迥异也是一个方面。闽西客家方言与官话差别很大，在福建地面上或许不觉得，可到了京城，走出去说话别人很难听懂，就算听懂了，京城人士对外地人也有偏见，给你来个装聋作哑，做起事来往往事倍功半。
沈溪道：“周当家手底下有好些个闽西人，他自己也懂客家话，毕竟他打的是汀州商会的名号，你过去协助他，不用事事俯首听命，你是商会驻京的代表，要有咱商会人的气势，不能把主动权拱手让人。”
宋小城有些不太明白，但还是点头应了。
沈溪回去后对谢韵儿一说，这位刚来京城但对这里的一切都不陌生的状元夫人，却觉得汀州商会不该卷入朝廷权力的争夺，更不该帮朝廷运粮，纯属自找麻烦。
“相公难道不觉得，商会安安心心在南方发展，山高皇帝远更可让人安心？”谢韵儿轻轻蹙眉。
沈溪却不以为然，摇了摇头：“商会在南方发展，也不得不跟官府往来。生意做得越大，越容易被人盯上，以往一县衙门也会对商会刁难，遑论知府衙门或者布政使司。若汀州商会得到户部庇佑，于地方上，至少不会被人雁过拔毛。”
当初高明城和安汝升完全是把汀州商会当做摇钱树，沈溪历历在目，虽然说商会最好少与官府打交道，可这个时代，官才是根本，商必须围绕着官转，否则再大的家底，一纸公文便可让你倾家荡产。
沈溪目前仅仅是从六品的翰林修撰，对商会尚无法起到庇护作用。
谢韵儿也明白在大明朝经商的无奈，当初谢家多红火，就因得罪李东阳，最后险些落得家破人亡，好在她主动站出来撑起了家业，才最终让谢家走出困窘。
现在有了沈溪为谢家争取来的御赐墨宝，谢家眼看着中兴有望。可谢韵儿不想那么自私，她宁可把墨宝用到陆氏药铺，在她心里，早就跟惠娘和周氏一体，谢家的未来也与商会的命运休戚相关。
沈溪没有再跟谢韵儿细说，拿起毛笔开始写东西。
谢韵儿发觉沈溪做事并未刻意避开她，心里清楚这是对她的信任，不过她并未凑过去看，随口问了一句：“相公在写什么？”
沈溪故作神秘：“这是一点思考所得，或许对商会未来的发展有用。”
谢韵儿抿嘴一笑：“那相公继续忙，妾身去收拾东西。”
等谢韵儿走开，沈溪才发觉，不知何时，二人间越来越小夫妻的感觉了，只是中间还有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无法做到心心相印。
……
……
第二天沈溪到翰林院时，听闻朝廷派孙交、王守仁等人前去河南山东等地赈灾之事。
翰林们注意的，始终是朝廷派了何人去，这些人在哪个部门任职，目前品秩如何，朝廷这么做有何用意。至于朝廷准备调拨多少粮款，这些粮款如何运去灾区，翰林们对此没有丝毫兴趣。
其实做翰林更多的是学习权谋之术，并非做实事，沈溪在着眼点上就与同僚有所不同。
“朝廷派了这么多人去，却未在翰林院抽调一人。”
这话是从朱希周口中而出，作为即将升任正六品翰林院侍讲的史官修撰，说出这话来，让别人听了都觉得有些不对味。
你觉得遗憾，我们还没怎样呢。
本届新科的观政进士去了好几位，却没轮到我们这些前几届的庶吉士，在翰林院中打磨资历有些年头了，何时才是个头？
王瓒看了看沈溪，若有所思：“或许是陛下要对本届新科进士有所补偿吧。”这句话，顿时让翰林们心头舒服了许多。
己未科进士没遴选庶吉士，进不了翰林院，将来便没有入阁的机会，派他们出去公干，权当历练吧。
很快众翰林便回到各自位置，因为上班不久谢迁又来了。
阁老不在文渊阁待着，到翰林院来必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谢迁进了翰林院大门，却没直接到后院的公事房，而是往署堂那边去了，此次他来翰林院的其中一个目的，便是找侍读和侍讲，把几分诰敕交过去……应该是翰林院所拟几份诰敕不太合弘治皇帝心意，发回来重拟。
自打沈溪进翰林院，这种事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以前掌诰敕的人可是公认“文章宗匠”的程敏政。程敏政做事深合弘治皇帝心意，如今他下了诏狱，别人既要体察弘治皇帝的想法，做到不出纰漏，还要让诰敕显得文采斐然，这差事真不容易。
不过单论程敏政的学识，确实远非平常人所能及，不然也不会弘治初年便参与修撰《宪宗实录》，其后又担任《大明会典》副总裁了。
弘治皇帝看惯了华章，突然看到一篇质量只能算是中等的诰敕，自然觉得索然无味，无法显示天子的威仪和气势，发回重写在所难免。
谢迁去署堂那边约莫盏茶工夫，正当后院公事房里的翰林暗自揣摩谢大学士因何造访时，谢迁人出现在了门口，众翰林赶紧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老夫只是来走走，你们各忙各的。”
谢迁话说得轻松，但谁不知道他是有名的笑里藏刀？
平日谢迁是好说话，但他却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谢迁不同于刘健和李东阳的地方，在于他做事很可能在欢声笑语的状态下突然发难，让人下不来台。
就说这次弘治皇帝发诰敕回来重写，他作为监管翰林院的内阁大学士居然笑得出来，谁知道他会不会借机发难。
“沈修撰，出来一下。”
最后谢迁笑眯眯看向沈溪，朱希周等人听到后对视一眼，心里想的都是，难道谢阁老又来找沈修撰问礼部鬻题案之事？
沈溪放下手头的事情，拘谨地跟着谢迁走出公事房，到了外面院子，跟随谢迁到了池塘边的亭子，待谢迁坐下，他才恭敬问道：“不知谢大学士找学生有何事？”
“哈哈，不用紧张，沈溪小友，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吗？偶尔也可以过来跟你叙叙话……”
或许这话连谢迁自己说出口都觉得不可信，话锋随即一转，“记得上次陛下问洪武事？你进呈的条子，可是写了‘建文’二字？”
沈溪一个激灵，事情过去有段时间，如今重新拿出来说项，是否弘治皇帝有什么意思要借谢迁之口表达？
“正是。”
沈溪知道这种事瞒不过，他两次条子的字迹都一样，谢迁比对一下大概就会明了。
谢迁点点头：“那你说，这二字是何意？”
明知故问！
“建文”二字能有何意？不就是建文帝的年号，就算把人家的皇位给篡夺了，也不该歪曲篡改历史啊！
但从另一个角度讲，作为翰林官就应该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既然把事提出来，就得为此负责。
沈溪坦然道：“据学生之前所查，洪武三十二年至洪武三十五年年号，朝廷并未正式用过，是在太宗皇帝继位后，下诏修改，至于这四年间的年号，其实为……建文，建文年号共使用了四年。”
这次轮到谢迁惊讶了。
你个毛头小子知道得挺详细啊，知道就知道了，居然还敢明目张胆说出来，不怕皇帝怪罪于你？
沈溪还真不怕！
如今已非永乐朝，若那时候说出这话，别说问罪，杀头都有可能。
但如今距离明成祖朱棣去世已经有七八十年，民间早将皇嗣的正统归于成祖这一脉，这是外因。
内因是弘治皇帝突然提出洪武事，并以此策问，问的还不是别人，而是素以学问著称的翰林官。
就算翰林官再闭目塞听，总会有人知道这段历史，弘治皇帝分明是要去伪存真，要的是真话而非敷衍。
谢迁讳莫如深一笑：“你小子有点儿学问，这样吧，你回去写个奏本，呈到内阁。就这几天，时间不宜太长。”
沈溪问道：“写何奏本？”
谢迁这次脸上的笑容多少带着几分促狭：“还用得着老夫提醒？你自己看着写，不过奉劝你一句，在遣词用句上一定要小心斟酌，出了差池别说老夫帮不了你。此事切不可假手他人，陛下不想过早将事情为人所知……你自己好好掂量。”
掂量个蛋啊！
沈溪暗骂，尤侃侃可真是狡猾的老狐狸，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让自己写奏本，却不说写什么奏本，但这奏本跟建文旧事有关应该是八九不离十，莫非是弘治皇帝想为建文帝恢复年号？
就算弘治皇帝真的有心要恢复，但要合乎时宜啊，你不能说想恢复就恢复，不然这就不是矫枉过正，而是背祖忘宗。
送走谢迁，沈溪返回公事房，刚到自己座位坐下，王九思就拿着一些书籍和资料呈递过来，脸色略带不屑：“沈修撰，这是王学士交给你的，让你将明初的典籍重新核对。”
居然是暂领翰林院事的王鏊亲自让王九思送过来的，沈溪打开来一看，都是洪武末和永乐初的档案和典籍。

第四六八章 大浪孤舟
阴谋！
沈溪见到手头的资料，立即升起这个念头。
皇帝有意要恢复建文年号，谢迁、王鏊等人有所察觉，但又不想当出头鸟，所以干脆让沈溪这个无关紧要的翰林修撰出面上奏，连理由都给他找好了……如今要修《大明会典》，本着严谨治史的精神，请求弘治皇帝拨乱反正。
这是个出力不讨好的活！
不是说皇帝有意，你上奏就能博得皇帝欢心而获得嘉奖。皇帝本身就是个矛盾综合体，不能以好恶行事，他觉得怎样，会找人上奏，但若不能赢得舆论支持，皇帝甚至会降罪于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上奏的人自然觉得很冤枉……
陛下，我这可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做的啊？
皇帝不会跟你解释什么，但至少会让你清楚他的态度：既然为朕做事，就要时刻有为朕背黑锅的准备！
今天这个要出来背锅的，变成了沈溪。
要上奏恢复建文年号，这奏本哪里有那么好写？
作为翰林修撰，在京官中属于不入流，但人微言不轻，此番上奏会引发朝堂怎样的波澜？
沈溪暗忖：别人是否会认为自己太过狂悖？一个初入官场的小后生，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公然提及建文旧事，就连那些博古通今的鸿儒都不敢，你这分明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朝廷真要降罪，绝不会有人出来为自己求情，包括谢迁、王鏊这些始作俑者。
一连两天，沈溪都拿着关于洪武末、永乐初的典籍发怔，他不断斟酌这份奏本的切入点，以及如何才能做到避重就轻。
问题的关键在于“修史”！
沈溪要以一个史官的姿态向弘治皇帝奏请此事，不能夹杂太多的个人情感在里面，最好在文章中不得有直接的提请，更多的是表述事实，而非提什么建议。
要先向弘治皇帝表明洪武三十一年以后这几年史料记录的错乱，再引经据典，表明确实存在过“建文”年号。
作为一名史官修撰，沈溪把自己定位为历史的见证者，提出修撰《大明会典》时总结汇编这段历史的难度，恳请弘治皇帝拨乱反正，正视这段历史。
可无论如何，为此上书皇帝都属于吃饱了撑着，没事给自己找不自在，危险与机遇并存！
就在沈溪斟酌文章时，翰林院又有个消息传开……五月中旬翰林院会有场“考核”，以确定最后升任侍读、侍讲的人选。
翰林院升迁是各衙门中最难的，但这次翰林院一次就有侍读、侍讲两个空缺出来，自大明朝翰林院成立来实属罕见。
众翰林无论是否有机会升迁，都准备好好“表现”一番，竭尽全力通过“考核”。按照以往考核制度，如果有上官看重，直接从庶吉士升任侍读和侍讲并非不可能。
翰林院中，侍读和侍讲各有两员编制，官居六品，其上只有正五品的翰林院学士和各两员的从五品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
但因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基本为挂职，就好似如今掌院事的侍读学士王鏊，本身却是詹事府少詹事，平日并不在翰林院办公，由此侍读和侍讲便成为翰林院中负责日常管理之人，且在管理层中属于上层人物。
本来在一干翰林中，最有资格升任侍读、侍讲的，是除了沈溪外的另外两名史官修撰朱希周和王瓒，因为从官品上来说，翰林院中史官修撰的从六品最接近侍读和侍讲的正六品，而朱希周在史官修撰任上已经做满三年，且一直未被调出翰林院，看来上头是准备让其留在翰林院中升迁。
理论上来说，翰林官必须要由翰林担当不假，可有很多翰林官已调出翰林院，目前在礼部、詹事府、太常寺等衙门任差，有官缺的话随时可以将他们调回来。
从竞争的角度来讲，是翰林院中人想从朱希周、王瓒手里抢机会，而朱希周和王瓒则要跟那些前任的翰林官争夺。
沈溪资历浅，进翰林院不到两个月，升迁的事跟他以及新晋翰林编修伦文叙、丰熙关系不大。
沈溪对于这次考核并未太上心，因为他即将要为建文复年号上奏，无暇他顾，更何况以他的年岁被安排在翰林修撰上已为朝官诟病，就算有再大的功劳，也只能安守职位多混几年资历。
……
……
这是沈溪第一次以臣子的名义向皇帝进奏本，以前写四书文和五经文，又或者是应科举，参加殿试应策问，都不像现在这般棘手。
若单纯只是普通进言，沈溪不会头疼，可他却是在挑战这个时代的认知，这种奏本就算拿给内阁大学士写也难以下笔，从谢迁临别时那略带促狭的笑容，沈溪就知道其实自己是被人利用的那个。
站在一个正直的儒家子弟又或者史学家的立场，正视历史是必然的，谢迁、王鏊等人其实也支持弘治皇帝恢复建文年号，可他们自己也清楚这种涉及皇家正统的问题不是臣子随便能说的。
之所以把任务交给沈溪，也是看准沈溪初出茅庐，就算有什么不太恰当的进言，弘治皇帝也会有所体谅。
几天下来，沈溪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连回到家，也会情不自禁对着那几卷书稿发呆，其实书稿上的内容沈溪早就倒背如流，可还是不敢轻易动笔。
谢韵儿和林黛都发觉沈溪这些天有些魂不守舍，只当沈溪是因朝廷琐事牵绊，见沈溪房里彻夜亮着灯，偶尔谢韵儿会过来端茶递水，静坐在一边打量沈溪，但却不会打搅他的思绪。
但沈溪由始至终都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令谢韵儿颇为不解。
终于，到了第三天晚上，谢韵儿鼓起勇气问道：“若相公真有什么烦心事，不妨给妾身说说，或许……妾身能为相公分担呢？”
沈溪侧头看了谢韵儿一眼，要说这几天谢韵儿在旁陪着，他心里多少能感觉到一丝温暖，但他要做的事，可与谢韵儿没丝毫关系，就算他说出来，也只是徒让人担忧烦恼而已。
沈溪笑了笑：“我只是有件事想不通，你不用太过挂心。”
“可是与之前相公所要做的事有关？”谢韵儿追问。
沈溪摇摇头：“不是一回事，这次要做的，是关于江山社稷之事，说了你也帮不上忙。不过你放心，明日过后事情就会有个结果。”
谢迁是没有给沈溪上奏的期限，但三天怎么都够了，再拖延下去会被指有意敷衍。
虽然，沈溪要谢韵儿研磨，然后略一沉思，便开始下笔。
之前沈溪虽然没把这份奏本列出成稿，可在心里却打了无数遍的腹稿，一经书写便没有任何停顿，一气呵成。
明初臣民上奏，一律使用奏本，到永乐年后，设题本和奏本并行制度。
公事用题本，需要用主管印，多是以衙门名义上奏，属于公务奏。至于臣民私事的上奏，则是用奏本，不用印。奏本和题本同样要经过内阁票拟后呈递天子，再由天子批阅后呈送六科发抄施行。
题本和奏本格式大致相同，每幅六行，一行二十四格，抬头二字，手写二十二字。
头行题本用衙门官衔，奏本用生儒吏典军民灶匠籍贯姓名。
疏密俱作一行书写，不限字数，右谨奏闻四字，右面字平行，谨字、奏字各隔二字，闻字过幅第一行抬头，计纸字在右谨闻前一行，与谨字平行差小，年月下疏密同前，若有连名，挨次俱照六行书写。
奏本的总字数限制在三百字左右。
沈溪所奏，并非以翰林院的名义上奏，因为谢迁特别提醒过不能假手于人，因而写的是奏本而非题本。但沈溪所奏，却没有参杂太多主观意愿，在内容上更接近题本，这却是沈溪有意为之。
沈溪不想在翰林院中写奏本，因为怕被同僚看到，等他写完后，通读了一遍，感觉没什么问题，等墨迹干涸后便小心翼翼收好，准备第二日交由通政司，再由通政司呈递内阁票拟上呈。
明代中央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的官署中间，通政司职掌出纳帝命、通达下情、关防诸司出入公文、奏报四方臣民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早朝时汇进在外之题本、奏本、在京之奏本，有径自封进者则参驳。
凡有官职在身者，呈递之奏本，无论是否得当，连同不合规制的，通政司也要一律上呈内阁，由内阁大学士定夺。
通政司其实紧挨着翰林院，不过却是在西长安街，西公生门与长安右门相对，进入巷子后依次是行人司、后府、太常寺，最后才是通政司。
今天通政司开衙时间有些晚，沈溪卯时便到了，但直到辰时三刻，才得以进送奏本。
而后回到翰林院，时间稍微有些晚，误了点卯的时辰，沈溪被记了一个“迟”，这属于误工，年度考评上会留下个小污点。
其实平日翰林院根本就不会点卯，或许是要考核选拔侍读和侍讲，考勤制度竟然比平日严格许多。
按照道理讲，沈溪的奏本会在第二天呈递内阁，交由三位内阁大学士票拟后上呈，弘治皇帝拿到手往往是在第三天甚至更靠后。
但这次沈溪的奏本，属于特事特办，为弘治皇帝钦命所写，乃迎合上意的奏本，当天就转呈到内阁，没到晚上，奏本已交由弘治皇帝亲自批阅。
沈溪心中多少有些惴惴不安。
这奏本弘治皇帝不会自行拿主意，内阁票拟也不敢决定如此大事，事情肯定要拿到朝会上商讨，依照群臣的意见，皇帝决定是否予以采纳。
若采纳，沈溪算不得多大功劳，最多是尽了为人臣子的本分，可若被驳回，沈溪狂妄擅言的罪名必然要背，皇帝或许会惦记他不过是个背黑锅的，简单降职罚奉了事，可那时沈溪在翰林院中必然会受到同僚的耻笑。
沈溪心中其实很清楚，弘治皇帝、谢迁和王鏊等人，在这件事上沆瀣一气，诚心拿他这个小人物开涮，偏偏他只是大浪中的孤舟，只能随波逐流，丝毫由不得他自己选择方向。

第四六九章 经筵前的邀请
奏本上呈后，沈溪尽量不去想，反正最后是否会被采纳，那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和大臣们的意思，跟他这个小翰林无关。
沈溪上呈奏本的当天下午，鸿胪寺派人来翰林院传话，第二日宫中要举行经筵，翰林院派员出席。
作为翰林修撰，沈溪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所谓的“经筵”，乃是为讲论经史而特设的御前讲席，通俗地说是在皇宫内举行的盛大文会，皇帝会亲自出席，到时候经筵讲官会从四书、五经讲起，讲古论今，以史为鉴，皇帝与大臣一同商讨古代君王成败得失。
经筵制度始于汉唐，到宋朝以后逐渐形成定制，元明清三代沿袭。
明朝很注重经筵，在春、秋时节，气候温和适宜时，一个月通常会举行三次经筵，在京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内阁大学士和有爵位的王公贵胄通常出席，给事中、御史和翰林会在旁听讲。
朝廷特设经筵讲官负责每次经筵，若皇帝有什么疑问，凡出席人等都可参与讨论。
弘治十二年春天的经筵，因会试、殿试、经筵讲官程敏政涉鬻题案、太子生病等一系列原因，一直荒辍。
春天即将过去，弘治皇帝突然决定举行经筵，沈溪意识到，朱佑樘或许想借助这次机会，把建文旧事拿出来让大家公开讨论，到时候他那份奏本便会为人所知。
对沈溪而言，不能说是坏事，但起码不是什么好事。
等鸿胪寺传话的官员离开，朱希周笑盈盈对公事房里的众同僚道：“嘿，翰林院上下都受邀请，这次经筵必定盛况空前……诸位回去后最好加以准备，明日可不能让翰林院失了面子。”
众翰林不由笑了起来。
举行经筵，其实就是给有才学之人吸引皇帝注意的机会。
平日君王在皇宫中高高在上，所见的无不是阁老和六部、各寺司的大员，中下层官员可能几年都不能跟皇帝说一句话，皇帝对你的印象，全来自于吏部的考核，想升官只能巴结上司或者是吏部的人。
但经筵时，若皇帝有疑问，别人都回答不上来，你给皇帝释疑，皇帝能不多留意你一眼？
知道有经筵，所有人都赶着回去准备，这时却有人前来翰林院奉上请帖……来者是寿宁侯府的人，邀约翰林院中人过府饮宴。
虽然受到邀请的翰林不多，但朱希周、王瓒和沈溪三人都在受邀之列，除此之外尚有几名翰林编修、五经博士，都是饱学之士。
寿宁侯府的人前来邀请，对于翰林来说算是一种荣幸。
朱希周嘀咕：“莫不是与明日的经筵有关？”
每逢经筵，除了有专门的经筵讲官为皇帝和众大臣讲经史，皇帝有时候会临时起意问与会人等关于某些事的看法，回答得好，自然皇帝满意朝官敬佩，若回答得不伦不类，纯属给自己脸上抹黑。
就算武将出席经筵，也要除去甲胄而着袍服，朝廷有几人能真正文韬武略？
武将如斯，那些靠荫蔽和裙带关系起来的外戚就更加不堪，旁人议论时，他们很可能瞠目结舌，搭不上话来。
就比如说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如今都才二十多岁，才学一般，唯一的优点是有个皇后姐姐，在朝事上有张皇后帮忙他们或许能无往不利，可在这种讲究才学的场合，他们就只能干瞪眼。
朱希周这番话意有所指……皇宫刚放出经筵的消息，寿宁侯府的人就请在整个大明才学首屈一指的翰林官过府饮宴，或许是提前得到明日要商议的“议题”，准备找翰林官商量一下，给他们作一些答问的策略，以便他们在朝臣面前露脸。
本来经筵举行前，皇帝要问什么，朝臣是不可能知道的，但谁叫弘治皇帝只有张皇后一个老婆，万一人家夫妻情深，无话不说呢？
皇帝心里有什么难事，跟枕边人商量一下在所难免，张皇后是个妇道人家，她得知皇帝的疑问，把两个弟弟叫来说说，再让他们回去准备，合情合理……
沈溪想的却是：“张氏兄弟不会也是叫我们去问建文旧事吧？”
寿宁侯府既来人邀请，受邀人脸上很有光彩，尤其是王九思这样刚从庶吉士升为翰林检讨，之前没什么资格露脸的翰林官。
王九思平日里跟李梦阳等人走得很近，平日文会那真是能人辈出，随便找出来一个，都是名闻一时的文学家，而他自己也是大明“前七子”之一，这也是他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沈溪的原因，自负才学过人的读书人，都有一种眼高于顶的高傲。
可沈溪却有些发愁，主要是因为他协助刘大夏办案，牵涉进府库盗粮案而与张氏兄弟有所纠葛，这趟去，指不定是龙潭虎穴，能否跟上次一样平安归来，尚是未知数。
……
……
前往寿宁侯府参加宴会前，沈溪先回家做了下准备，除了换上身华丽点的便服，同时对家里有一番交待，沈溪甚至写好一封信压在枕头下，若他真的有去无回，全当是对家人的嘱托。
沈溪这次赴宴，除了带上请柬，还带了一份薄礼，其实就是用礼盒装的一副草药，寿宁侯府平日收到的礼物多不胜数，沈溪便自行配了一副药，清火润肺，平日里你们这些贵人吃得多喝得多，给你们消消火够体贴吧？
反正沈溪清楚一件事，寿宁侯府的人肯定不会把几个穷酸翰林的礼物放在眼里，或许连打开看的兴致都没有，随手就丢到一旁。
沈溪走在前面，宋小城和唐虎作为仆从跟在身后……唐虎负责拿礼物，宋小城则给沈溪汇报这几日在周胖子那里做事的见闻。
周胖子确实是把产业挂靠在汀州商会名下，但其实根本不受汀州商会制约，宋小城带的人手不多，到了周胖子那儿便被晾在一边。
“状元大人，我越看那姓周的越觉得厌恶，要不这样，我们找人把他给做了，取而代之如何？”
宋小城咬牙切齿地道。
沈溪停下脚步，诧异地打量宋小城，这还是曾经那个做坏事惴惴不安甚至满心自责的五好青年？
宋小城当了几年车马帮大当家，或许是跟那些为非作歹的人混迹久了，身上居然有了几分匪气，除了对沈溪以及惠娘恭恭敬敬，对别人就没那么好的耐性了，一开口就是喊打喊杀。
周胖子这样的商贾，在京城拥有庞大的势力，他固然对官府和有官身、功名的人客客气气，可宋小城毕竟只是个下九流跑江湖的混混，再加上宋小城是沈溪派去监督做事的，彼此在利益上有冲突，周胖子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
沈溪摇摇头：“无论如何，要忍耐。周当家再不济，那也是京城的地头蛇，何况我们并不是过江的强龙，就算是，也难压地头蛇。此番他以汀州商会的名义运送赈灾粮款，我们是互利互惠，犯不着把事情闹僵……”
宋小城低下头：“状元大人提醒的是。”
沈溪皱了皱眉：“六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称呼我小掌柜或者小当家便是，我在京城这边，难得有六哥帮忙，一口一个状元大人，听来颇不习惯。”
宋小城笑嘻嘻道：“这怎么成？您如今高中状元，我又不太记得您的官职，只好称呼您为状元大人，听起来蛮亲切的，以后见了人，我就跟人家说，我是状元大人一手提拔，倍儿有面子。”
宋小城学习能力很强，刚来京城几天，“倍儿有面子”这种京片腔音已经说得有模有样。
沈溪稍微一叹。
宋小城是个聪明人，如果调教得当，能帮他做不少事，就怕不学好，等有了自己的提携获得一定权力后，想不浮躁很难。
现在宋小城感念自己和惠娘的知遇之恩，可谁敢保将来如何？
三人抵达寿宁侯府外时，又是一片车水马龙的景象。
沈溪心想：“寿宁侯府恐怕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寿宁侯府号称“小吏部”，但凡想请托送礼求官之人都会上门拜访。因为寿宁侯府卖官鬻爵那几乎是明目张胆，偏偏朝廷上下没一个人敢对张氏兄弟指手画脚，当初李梦阳不过是年轻气盛参奏了张氏兄弟一本，就险些遭陷害致死。
弘治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两个小舅子在外为非作歹，但怎么都下不起心惩戒。
张氏兄弟贪污再多，也记得给姐姐姐夫和小外甥送去其受贿来的大半收入，等于是为朝廷创收。
弘治皇帝想从正常渠道得到这么多的孝敬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如今牺牲的仅仅是些不入流的“传奉官”的名额，把官卖出去，银子收上来，手头有银子赏赐大臣让他们为自己卖命，还能修缮一下宫殿，节省开支，何乐而不为？
对寿宁侯府愤愤不平的主要是考科举的读书人。
寒窗苦读十余载，还不如那些荷包里有银子的人功名来得快。这年头当个举人，最多只能在知府、知县衙门当个小吏，又或者在地方县学、府学教书，可在张氏兄弟这儿只要把银子孝敬够，就能被皇帝委命为詹事府和六部、寺司等衙门的官吏。
张氏兄弟越来越受到中下层士子的嫉恨，但跻身朝堂的中下层官员，则是巴结还来不及呢，谁肯站出来怒斥其非？

第四七〇章 抄来的祝酒诗
依然是上次的知客，沈溪还清楚记得由于自己“门敬”不够，知客当场甩脸色安排自己去“次六席”。
沈溪本以为这次来又要受到冷遇，没想到知客却恭敬行礼：“这不是沈修撰吗？欢迎欢迎，里面请。”
礼节周到，面带和熙的笑容，沈溪一时大感意外，这知客今天转性了？
不但进门时受到礼遇，甚至门房那边还有身份较高的管事亲自在前引路，等沈溪到席桌前才恭敬告辞离开。
沈溪正感不解，朱希周和王瓒一同到来，他们就没沈溪这般待遇了。
“在下只是当初中状元时，来过寿宁侯府一趟，记忆犹新啊。没想到才三年光景，这院子又扩建许多，真是豪门大宅啊。”
朱希周环顾四周，略带感慨。
按照《大明律》，官员有多大官爵便住多大院子，但寿宁侯张鹤龄却没那么多顾忌，只要他想扩院子，周围邻里谁敢不让地？不过人家怎么说也是侯爵，真要扩建院子，非揪着大小的问题到皇帝跟前告御状，那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跟上次宴席一样，前来赴宴的官员以京城中下层官员为主，到六部侍郎这级别多少要避忌出席这种场合。这次礼部尚书徐琼没来赴宴，寿宁侯张鹤龄亲自出来迎客，但他明显出来得晚了些，等他现身时大多数客人已经到了。
“诸位大人，本侯未及远迎，在这里先行告罪。开席之后，当自罚三杯。”
寿宁侯张鹤龄看上去精神很好，他现在只有二十五岁，在青年男子中属于英俊的类型。当然，这只能说张家的遗传基因好，男的俊女的俏，不然张皇后也不会被选为皇后，还能一直固宠，让弘治皇帝这些年连点儿绯闻都没有。
众官员赶紧回礼。
张鹤龄挨桌跟宾客打招呼，不过似乎对翰林院的人格外重视，就连王九思这样不知名的翰林检讨也得到他的问候，等问及沈溪时，沈溪自报姓名，张鹤龄含笑打量，似要将沈溪里里外外看透一般。
朱希周在旁帮腔：“侯爷或有不知，沈修撰不但是今科状元，还是我大明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更是第一位连中三元者，以后必定留名青史，千古传颂。”
张鹤龄笑着称赞：“沈修撰真乃少年英才，大明江山社稷就要靠沈状元这样的俊杰扶持……”
沈溪赶紧行礼：“不敢当。”
张鹤龄哈哈大笑，当场送各位翰林每人一件礼物……东西装在巴掌大的方扁木匣里，每个大小相若，轻重相似。
看情况，礼物只有翰林院的人才有，让周边围观的人眼热不已。
张鹤龄特别说明要众翰林回家后再打开。
张鹤龄送礼非常洒脱，丝毫也不避嫌，等各位翰林把礼物接过，小心翼翼放好，这才继续道：“翰苑之士，修身明净，将来诸位中间不乏宰辅之人，本侯这第一杯酒，先敬众翰苑英杰。”
张鹤龄并没有回自己的席位，而是让随从把酒壶和酒杯拿过来，直接向各位翰林敬酒，礼重有加。
院子里摆了十余张圆桌，沈溪等翰林坐在第二席。
沈溪看了一下，今天差不多有一百多名宾客，桌上菜肴精美酒水香醇，院子中间一人高的台子上，陆续有身姿妙曼的舞女出来献舞。
因为是侯府豢养的舞女，比之教坊司的女舞师在技艺上远有不及，但在着装上，却显得颇为“新颖”，酥胸半露，粉臂半遮半掩，在这年头属于非常暴露和另类的装束。
当初李梦阳上奏弹劾张鹤龄时，便有“掳人子女”的罪名，可见张鹤龄在个人作风方面很不检点。
这些舞女从何而来，沈溪不得而知，但见这些女人献完舞还得下台来殷勤地给每桌客人敬酒，任凭在场一群色眼迷迷的男子打量她们唯美的身段和露在外面的酥胸臂膀，俏丽的脸庞上带着些微惊怕。
连续几个舞下来，等最后一拨舞女敬完酒退下，张鹤龄笑着举起酒杯：“来，本侯敬诸位一杯。”
所有人刚忙拿起酒杯，等张鹤龄饮下酒后，众人再同饮。
歌舞欣赏完，下一步就是宴会中常用到的祝酒辞，张鹤龄笑道：“今日有翰苑众才学之士前来，不妨就由诸位各作祝酒诗一首，以添酒兴！”
张鹤龄的提议马上得到在场人士的拥戴。
要说今日赴宴之人，即便是走“传奉官”的门路当官，至少也读过七八年的学堂，四书五经唐诗宋词读过不少，自诩才学过人，平日里常会作几首歪诗，被人称颂后都自比李杜，现在有机会在寿宁侯面前卖弄，认定机会难得。
张鹤龄笑道：“那本侯抛砖引玉，先行献丑了……”
一句话，让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听听张鹤龄有什么“名作”诞生。
张鹤龄贪赃枉法的事情听多了，但这位国舅爷的才学，众宾客还真是少有听闻，都觉得既然敢当众作诗，必然有几分凭仗。
“百里青绫一丈高，千尺射马望酒槽。酒中自有万鬃骏，十万雄兵战楼兰。”
张鹤龄吟着诗，晃头晃脑，显得意气风发，可大多数人听完后，心中只却有莫名的诧异……
这首诗听起来不错，但细细一品则晦涩难言。
从百，到千，到万，再到十万，好像气势不凡，尤其后两句，让人感觉张鹤龄志在领兵疆场，有大将之风，可单纯为追求这种数目上的递进，令整首诗无论从平仄还是意味，都显得恶劣不堪。
尤其是“百里青绫一丈高”说的是什么？
沈溪细细一揣摩，却知晓张鹤龄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青绫是一种青色的丝织物，足有百里长，却只有一丈高，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要用这青绫将猎场围起来。这首诗大意是说围场射猎，然后喝醉了酒，想象面前有千军万马十万雄兵的景象，有那么点壮志未酬的意味。
“好，侯爷这首诗可真是豪气干云，我等佩服。”不管听没听懂，在场人等的赞美之辞均不要钱一般说出口来。
连沈溪在翰林院的同僚，也不由违心地点头表示嘉许……怎么说这也是张鹤龄“现场”作出的祝酒诗，能到这种程度，实属不易。有时候要听的不是诗词本身，而是诗中所藏意境，这至少证明张鹤龄在饮酒时不忘家国社稷，算得上忧国忧民！
有张鹤龄开头，别人相继作诗。
若说张鹤龄这首诗勉强凑合的话，那此后某些人的诗，简直就是粗制滥造。因为今日与宴之人，有很多是通过贿赂张氏兄弟而获得官位的“传奉官”，他们固然读了七八年的书，但毕竟资质在那儿管着，让他们临场创作一首好诗，难比登天。
这些个不堪入耳的烂诗听下来，众翰林直皱眉头。
好在张鹤龄知道今日与宴人中，有不少才学不堪，请他们出席宴会不过是惦记他们的腰包，提醒他们应该孝敬了。所以张鹤龄便时不时邀请翰林以及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起来作上一两首，穿插在烂诗中间，将宴会的气氛带动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沈溪见“诗会”依然没有结束的意思，料想自己跑不掉了。
果然，不到盏茶工夫，张鹤龄便将目光落在沈溪身上：“只知道沈修撰才学好，却无缘见识，不知沈修撰可否作一首祝酒诗让我等开开眼界？”
“是啊，沈修撰，轮到你了。你是状元，作诗一定拿手！”有人帮腔怂恿。
这些人说佩服沈溪的才学，但心里却在暗骂，你个十三岁的小娃娃，居然也能当状元？就算你八股文写得好，诗词也有涉猎，可今天是祝酒诗，你一共才喝过几回酒，怎知这酒水之妙？
沈溪还真有种黔驴技穷的感觉。
的确，因为要考科举，他这辈子时文背了数万篇，八股文章做了也有几千篇，可写过的诗却没有几首，毕竟明朝中前期科举取士不考试帖诗，在应试教育下，他不会强求自己练习，毕竟以他的年岁能把文章做好都不易，最多是借几句后人的名句出来装装样子。
现在要临场发挥作一篇祝酒诗，非能力所及，没辙，沈溪只能用老办法，自己做不出就只能“盗”，可盗谁的作品，却是个问题。
诗词集大成的时代是唐宋，后世就算偶有名家诗词，终究不及李杜和苏柳，可若他拿李杜和苏柳的诗词出来，那才是丢人现眼。
不过若论诗词才学，当下就有位诗词大家与他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甚至与他渊源颇深，不过这会儿人还在镇抚司大牢，对前途充满迷茫。
正是明朝大才子唐伯虎！
沈溪轻轻一叹，站起来恭敬对众人行礼，也不啰嗦，直接朗朗而吟道：
“李白前时原有月，惟有李白诗能说。”
“李白如今已仙去，月在青天几圆缺？”
“今人犹歌李白诗，明月还如李白时。”
“我学李白对明月，白与明月安能知！”
“李白能诗复能酒，我今百杯复千首。”
“我愧虽无李白才，料应月不嫌我丑。”
“我也不宿广寒宫，我也不登琼宇殿。”
“桃花山下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

第四七一章 拉寿宁侯下水
沈溪引用的是唐寅怀才不遇、寄情山水时所作的《把酒对月歌》，只是稍微作出了些更改。
原诗中最后两句是“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梅花月满天”。
姑苏城和桃花只是小的改动，但唐寅追求的是一种超然于世俗之外的田园生活，而沈溪如今却在朝为官，说“不登天子船”、“不上长安眠”就有些不合适了，于是改成“广寒宫”和“琼宇殿”，给人一种高处不胜寒之感，意思是不求位极人臣。
唐寅这首诗脍炙人口，但却远没有《桃花庵诗》那般流传广，主要是因为整首诗多以俗语入诗，大有民歌之特征，属于“雅俗共赏”，令后世诗评家觉得俗不可耐。
沈溪吟诗时，在场宾客都在细细倾听揣摩。
虽说这首诗俗了点儿，但至少比与宴之人所作的打油诗要有文采，若论意境，那更是连之前翰林院众翰林所作的诗作都远有不及。
但这首诗若从一个四十多岁饱经沧桑的中年文士口中吟出，或许才令人信服，以沈溪如此年岁，他的人生阅历能有几何？作出如此的诗，只会让人觉得，你个毛头孩子也未免太早熟了点儿吧？
沈溪在众目睽睽之下吟完整首诗，当他停下后，在场宾客，包括张鹤龄在内，没有像对之前所作诗词一般立时加以评价。
整首诗很长，再加上其中意境深远，就算自负才学过人，也要稍微沉淀一下才能作出评断。
“拙作，献丑了。”
沈溪拱拱手说完，重新坐了下来。
别人感受不出这首诗多好，可翰林官天天跟文章诗词打交道，他们却能明辨分毫。此时院子里望过来的目光中最感惊讶的，要数沈溪这些翰林院的同僚，就连朱希周也用极度震惊的眼神看了沈溪一眼，显然未料到沈溪竟有如此精湛的诗词造诣。
“好！”
张鹤龄率先作出评价，拍着手站起来，“沈修撰此诗，实乃上乘佳作。”
张鹤龄没太多学问，说不出更深层次的评语，只说“上乘佳作”，算是对沈溪的褒奖，有他的肯定，别人就算认为这诗鄙俗，也会跟着附和。
沈溪基本可以肯定，张鹤龄之前那首祝酒诗应是找人代作。
侯府的西宾席先齐刷刷站起来，跟着张鹤龄发出啧啧赞叹，随后满堂宾客一片叫好，几乎把沈溪这首诗夸得跟花儿一样绚烂。
王九思却对沈溪的诗略有不屑，他自诩才学是在场人中最好的，不甘地起身道：“沈修撰此诗，似有志不在朝堂之意……莫不是想辞官归隐，做那桃花山下逍遥的散人？”
这话说得非常不客气，他就算认为沈溪的诗陋、俚、俗兼具，难登大雅之堂，可毕竟张鹤龄都给予肯定，他唱反调就不合适了，但若从诗本身意境着手，以沈溪“志不在朝堂”为切入点，那别人就挑不出毛病来了。
连张鹤龄听了也轻轻一叹：“是啊，沈修撰是新科状元，初入官场，却有这般高洁之风……是有些不合适。”
沈溪一脸平静，说出的话却铿锵有力：“在下既为天子之臣，理当为社稷分忧，只是心中尚存一片对世外桃源的向往，百姓安居乐业，那天下处处都可以是桃花源。”
“说的好。”
沈溪这马屁基本拍对了地方，张鹤龄听完后再次大加赞赏。
只要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处处都可以是桃花源，那在朝堂上也可以说是在桃花山下……这既拍了皇帝马屁，还表明了沈溪为朝廷效力的远大抱负，比之一般诗词文章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张鹤龄此时对沈溪的才学大为感佩，暗忖道：“若将他收揽至帐下，让他为我出谋献策，只要能讨得姐夫欢心，想来加官进爵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张鹤龄一招手：“来人，为沈修撰送上一份薄礼。”
很快从正堂出来一名女子，却是刚才领舞的舞女，年约二八，聘婷玉立，长得花容月貌。此时她手上捧着一方比之前礼物要大上几分的木匣，莲步轻移到了沈溪面前，恭敬递上，这让在场之人，包括一众翰林官都嫉妒不已。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份礼物要比刚才张鹤龄给众翰林的礼物“重”许多，这貌美如花的舞女似乎拿得有些吃力，里面指不定是金银珠宝。
“谢寿宁侯馈赠。”
不管怎样，沈溪该谢还是要谢，尽管他自己很不想收这礼物。
张鹤龄再次举起酒杯：“沈修撰之言，恰恰是本侯的期望，若诸位大人一心辅佐君王，那大明朝社稷将千秋万代，我等幸甚，百姓幸甚。这杯酒，敬陛下英明神武，敬大明朝千秋永存。”
若说沈溪刚才的马屁拍得不着痕迹，张鹤龄这马屁就拍得太过明显，而且很容易招人反感。
不过马屁话必不可少，尤其是在这种臣子聚会的宴会上，不说几句歌功颂德的话，似乎缺少了什么，反倒让在场官员不适应。
……
……
而后的祝酒诗，基本没有沈溪那般文采和意境，就连不服沈溪的王九思，所作出来的祝酒诗也未得到张鹤龄的好评。
宴席结束，张鹤龄原本打算亲自送客，不过想想还要留下翰林官到内院询问一些事情，便让府中人代他送客。
张鹤龄邀请朱希周、沈溪等翰林官进到内院正堂，让人准备好椅子，待所有翰林官都落座后，张鹤龄才坐在主位上，招呼道：“先前酒宴，不知诸位大人可有尽兴？如果没有的话，稍后补上，现在先上贡茶解解酒。”
张鹤龄一声吩咐，又有婀娜多姿的丫鬟上来，给每人面前斟上杯热气腾腾的香茶，打开碗盖便有一股清香扑鼻。
沈溪尽管在之前酒宴上故意洒了许多酒水，不过一场酒宴下来依然喝了不少，头晕晕沉沉，喝过茶后稍有缓解，不过此时他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却听张鹤龄道：“诸位身在翰苑，乃饱学之士，本侯有些不解之事想一问究竟，不知诸位可否解本侯心头之惑？”
朱希周等翰林算是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油条”，在来之前就猜到寿宁侯邀请赴宴与来日的经筵有关，那不用说，张鹤龄要问的就是明日弘治皇帝要经筵上有可能问及的题目。
朱希周代表众翰林行礼：“侯爷但说无妨。”
张鹤龄笑了笑，点头道：“本侯近日翻阅史书典籍，对于洪武三十二年至永乐年间之事稍有不解，太祖至太宗之间，似乎少了一段史籍记录，诸位都是翰苑出身，想来对这段史料很熟悉咯？”
朱希周、王瓒、王九思等人面色都有些怪异。
这问题，已是近来第二次被人提出，上次就是谢迁跑到翰林院去，说是弘治皇帝问及这段历史典故，让众翰林写条子上去。
有翰林对这段历史不了解，就算了解也只是知道些皮毛，还都不敢详加叙述，只是将太宗皇帝朱棣的帝位合法性予以肯定，定了个“太祖传位太宗”的基调，让真正的修史者觉得面目无光。
可这就是现实，因为朱允文一脉已断绝，帝位如今在朱棣一脉根深蒂固，将近百年过去，没人再去计较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有良知的史官会把当年的旧事记录下来予以封存，以备将来修史所用。
眼下却并非提出的好时机，因为在这之前，弘治皇帝并没有透露给建文帝翻案的口风。
张鹤龄本来满心期待，可见到众翰林一个个面带尴尬之色，不由皱眉：“诸位，难道也不知这段历史？”
坐在帘子后面倾听的寿宁侯府幕僚赶紧出来，来到张鹤龄跟前恭敬行礼后，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张鹤龄先是一愣，继而笑道：“若是诸位大人不便细说，不妨用纸笔写下来。”
朱希周等人听了不由稍微松了口气，不说，改用写，而且是匿名，那基本不用背负太大的责任。
张鹤龄马上让侯府家仆撤去茶几，搬来书桌，前来赴宴的翰林有一个算一个，每人面前都有一方书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还有红袖添香，却是之前出来献舞的舞女，仪态万千为众翰林研墨。
翰林官一个个都是正人君子，就算平日见到女子也保持一定的距离，如今几杯黄汤下肚，美人在旁，淡淡体香传来不由让人旖念丛生，连王九思这样“志向高洁”之人都免不了面红耳赤。
反倒沈溪脸色最是自然。
翰林们拿着笔，还是不想实话实说，就算知道得不多，也不想老实交待，因为背后牵扯的事情太大，朱希周等人所抱的想法是，当初怎么糊弄皇帝的，现在照搬过来继续糊弄寿宁侯。所写内容，依旧是似是而非的套话。
在历史问题上这般敷衍，这是翰林们的第一次，但谁叫这段历史属于“不能说的皇家秘辛”？
唯独沈溪这边，没什么顾忌。
他都被谢迁逼着给皇帝上书论及为建文帝恢复年号，这说明弘治皇帝是真的动了心思，若来日经筵上弘治皇帝拿此事问大臣，众大臣要么回避，要么直言“不可违背祖训”，那他这个上书之人岂不是要被降罪？
现在把事情和盘托出告诉张鹤龄，对沈溪来说反倒是拉这位国舅爷下马的良机。
张鹤龄到底是皇亲国戚，他在詹事府和六部的拥趸众多，礼部尚书徐琼还是他姐夫，只要他能将建文旧事说得详尽，那些随风摇摆的墙头草就会跟着倒过来。
沈溪提笔写道：“洪武二十五年四月，懿文太子薨，至九月，太祖立懿文太子次子为皇太孙……”
你张鹤龄不是要当弘治皇帝的应声虫吗，我就写得尽量详细些，帮你这个忙。

第四七二章 你帮我，我帮你
就算寿宁侯张鹤龄平日将朝堂搞得乌烟瘴气，但他对读书人，尤其是翰林院里的翰林还是比较敬重的，他就算再混也懂得适可而止，否则不会笼络那么多人为其所用。
通常以为，朝中作恶之人必然眼高于顶看不起任何人，但其实真正的奸邪官吏很懂得为官之道，首先便是对把控舆论导向的人报以极大的尊敬。
这大明天下自然是弘治皇帝的，但却是由士子来协助弘治皇帝掌管，翰林院是天下读书人翘首仰望的殿堂，为天子读书人所景仰。
翰林院里就算是个普普通通的庶吉士，那也是从几百名新科进士中挑选出来的，才学绝对没得挑，你跟他们为难，不是让天下读书人瞧不起？
等翰林将手头东西写完，张鹤龄又叫人每人送了一件礼物，亲自送大家出府。
到了门口，张鹤龄有意靠近沈溪一些，低声道：“本侯尚未来得及酬谢沈修撰诊治太子之功，过几日再请你过府饮宴。”
还来？沈溪暗自嘀咕，再来可真是要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好在有一点，张鹤龄暂且未将刘大夏侦破府库盗粮案的事怀疑到自己头上。沈溪心想：“离张氏兄弟越远越好，就算不为小命考虑，也要为自己的声名着想。”
张氏兄弟为非作歹，民间百姓对他们的恨意要远超朝臣，谁跟张氏兄弟走得近，便会被归为“奸党”。
到寿宁侯府一趟，沈溪用一个清火润肺的药包换回三份礼物，他无心查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还没出街口，宋小城和唐虎提着灯笼迎上前来，他们已在寿宁侯府前等了两三个时辰。
“状元大人在朝廷当官，可真是事务繁忙啊，这么晚都不能回去休息。”宋小城既崇拜又羡慕地说道。
沈溪微微一笑：“若我以后履职地方，六哥可能会到衙门做事，到时候六哥可别嫌累啊。”
宋小城一听眼睛一亮，连腰杆都直了许多，颇有精神头道：“求之不得呢，怎么会嫌累？”
沈溪没再多说，让唐虎将礼物拿着，带着二人穿街过巷回到家门口，这才接过礼物，让宋小城和唐虎早些回客栈休息。
回到家，除了朱山还在守门等等候外，林黛、宁儿和秀儿都已经睡着了，反倒是谢韵儿这个名义上的夫人在看医书等他。
见沈溪一身酒气，谢韵儿秀眉微蹙，赶紧吩咐朱山出去打盆井水进房，然后把毛巾拿过来，让沈溪自行擦脸醒酒。
沈溪在外面还不觉得，回到家便感觉头晕沉得厉害，谢韵儿刚去厨房把留的饭菜拿进房，沈溪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
“相公？”
谢韵儿本想把沈溪叫起来吃饭，但又怕将他吵醒，呼唤的声音那叫一个和风细雨。见沈溪没有转醒之意，谢韵儿只好将饭菜交给朱山，让朱山拿回厨房去，而她则把沈溪的身子翻过来，帮沈溪宽靴，推正，再拿毛巾帮沈溪擦手擦脸。
沈溪感觉周身舒坦，微微睁开眼，就见谢韵儿正拿着他的手腕，帮他擦着，沈溪有几分醉意，想伸手过去，却发觉手脚软绵无力。
谢韵儿察觉沈溪醒了过来，略带羞赧将他的手腕放下，人却没走，帮沈溪盖好被子，又回到书桌边，借助桐油灯的昏黄光芒继续看医书。
“娘子，你不睡吗？”
沈溪想坐起来，但力气不支，只得轻声问了一句。
谢韵儿道：“相公先休息吧……妾身不困，迟些时候再睡。”
沈溪知道，谢韵儿不是不困，而是看出他喝醉了酒，怕他掀被子着凉，又或者晚上呕吐，所以守在旁边。沈溪很想嘱咐谢韵儿回房休息，心里却又带着几分不舍。
要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沈溪跟林黛的关系自然更亲近些，可若论温婉贤淑会疼人，林黛毕竟是个才刚开窍的丫头，跟谢韵儿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大。
沈溪手扶着发疼的脑袋，道：“那为夫先睡了，娘子若累的话，只管到床上来睡。”
沈溪故意把话说得带着几分暧昧，好似邀请谢韵儿同榻而眠，但谢韵儿到京城后刻意跟他保持距离，二人关系始终不能进一步。
等沈溪躺下，才记起一件事，“娘子明日记得早些将我唤醒，一大早我还要进宫赴经筵。”
谢韵儿声音柔和：“妾身记住了，相公早些安寝。”
沈溪一叹，到底还是相敬如宾啊。
……
……
沈溪第二天清早醒来，窗户外面天才蒙蒙亮，睁开眼见到谢韵儿坐在床边，头枕着床沿睡了过去。
“终于轮到我了。”
昨夜是玉人照顾他，如今是他照顾玉人，沈溪本想扶谢韵儿到床上躺好，没想到手一碰谢韵儿的肌肤她就醒了过来。
谢韵儿揉揉眼睛，神色迷离：“相公这么早就起身了？”
“你先睡吧，我出恭。”沈溪温柔地说道。
“哦！”
谢韵儿释然，身子实在困顿，再加上早上稍微有些冷，直接毫无避忌地钻进沈溪焐暖了一夜的被窝，沉沉睡去。
沈溪自行出了房间，只听到“砰砰”的声音，却是朱山老早就起来在院子里举两个各有四十斤重的石锁，锻炼臂力。
要说这家里生活规律最好的人，还要数朱山，或者是不需要动脑筋的缘故，每天只需要休息两三个时辰就够了，成天乐呵呵地无忧无虑。
“少爷，我给您做饭吧。”
朱山见沈溪出门来，很高兴，因为平日家里不会有人这么早起来，正准备献殷勤，突然神色一黯，“可小姐和宁儿姐总说我做的饭不好吃。”
沈溪笑了笑。
朱山什么都好，就是太笨了，学东西也慢，她在山上是会自己做饭，可山上毕竟只有青菜萝卜，甚至一年中有半年要靠野菜充饥，所以她的厨艺相当一般。
沈溪道：“昨日里不是有剩菜剩饭吗？我稍微吃点儿垫垫肚子就可以了，今天要早些去衙门，进宫面圣哦！”
“哇，少爷好厉害，又要见皇帝……”
朱山欢呼雀跃，随即有些黯然地低下头，她觉得自己在家里不做事还吃好穿好，不为沈溪干活的话根本无从报答，想了想道：“我把饭菜热热吧。”
“好吧，不过稍微热热就行，不用太麻烦，记得帮我抓一点儿泡白菜起来，那样下饭才香。”沈溪没有打击朱山的积极性，笑着允了。
“好嘞！”
朱山高兴地咧开嘴一笑：“是啊少爷，我也觉得，泡菜下饭香……”
看到朱山灿烂的笑容，沈溪不得不承认，朱山非常清新美丽，她的笑绝对不糅丝毫杂质，天下间没任何人比她的笑容更纯真。
……
……
简单吃过早饭，沈溪换上朝服往翰林院而去。
宫里举行经筵，翰林院和詹事府的人大多会出席，沈溪本来还疑问太子是否会列席，抵达翰林院后才听朱希周等人说及，太子因为病体刚愈，不会参加今天的经筵，但平日东宫的日讲并未中断，太子不愁接触不到正统的教育。
一干翰林正要往宫门去，朱希周走到沈溪办公桌边，轻声说道：“沈修撰，昨日寿宁侯以洪武、永乐旧事相问，多半是与今日经筵陛下的策问有关，你可有准备？”
沈溪听朱希周说话的口气，料想他已提前问过王瓒等人，又怕翰林院这面口风不一，所以提前跟他打招呼。
在一些不太好解答的策问中，无论朝廷哪个衙门，基本都是作出“共进退”的策略。
沈溪微微摇头：“在下初入翰林院，于开国初年的史料多有不明，还请朱兄多加提点。”
朱希周露出个“算你识相”的神色，嘱咐道：“无论陛下怎么问，我们都以‘懿文太子薨，太祖传位太宗’来应答，那就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沈溪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被谢迁强迫着跳出来充当出林鸟的那个，无论你们如何保持口风，要是皇帝问到我的话，我只能据实而言，不然就跟自己先前的奏本自相矛盾了。”
沈溪此时只能寄望于寿宁侯张鹤龄，若张鹤龄能替他把该说的话说出来，弘治皇帝或许不会提奏本之事。
就算把奏本提出来，也未必会说是他写的。
最后弘治皇帝如愿以偿，拨乱反正，恢复建文年号，为天下士子称颂，而他也不用背罪过，以后还能受到弘治皇帝的特别留意和提拔任用，那就皆大欢喜。
可仔细想想，要想皆大欢喜，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到了宫门口，需要稍作等候才能入内。
王公贵胄、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并未在等候之列，不过在翰林院中挂职的侍讲学士、侍读学士等官员，包括王鏊、焦芳、李杰等人都在。
这些侍讲学士和侍读学士，偶尔也会作为经筵讲官出现。
但因知经筵事的程敏政被罢官下狱，这次经筵到底由谁来主持，外界不得而知，按照规矩来说，内阁大学士一般不会负责经筵。
但以目前的状况来看，不是王鏊出来主持，那就是要从三位内阁大学士中选择一位出来，否则其他人还真没这资历。
王鏊算是翰林院挂职人士中名望最高的，在程敏政被罢官后，目前是他暂代翰林院掌院事。
可沈溪猜想，皇帝派谢迁出来主持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在恢复建文年号这件事上，一直是谢迁出面。
谢迁做事圆滑，没有刘健那么古板，又没有李东阳那么讲原则，让别人来主持，肯定达不到弘治皇帝的意图。
再者，在事有公论之前，弘治皇帝不会将此事告知太多人知晓。
谢迁就是那个知道事情始末，暂时为弘治皇帝保密之人。虽然王鏊也知道事情真相，但论威望，他跟谢迁之间毕竟有一定差距。

第四七三章 明朝历史消失的四年
明朝的经筵在紫禁城东南角的文华殿举行，虽然文华殿在规模上不及奉天殿、华盖殿这些位于皇宫中轴线上的主殿，但却是弘治皇帝最常光顾的便殿，这里距离内阁大堂最近，随时可以召唤大学士咨询政务，平日里弘治皇帝批阅奏本几乎都在文华殿内。
沈溪随众翰林院、詹事府同僚来到文华殿前。
从外表看，文华殿在宫里算不得显眼，但颇为精巧雅致，在诸多大红宫殿中独树一帜。
在沈溪等人抵达前，司礼监太监已经陈设四书经史各一册于金銮宝座前的御案上，稍后弘治皇帝出席后，若有什么疑问，便可自行查阅。
与此同时，堂下左右两张讲案上，各列一册供经筵讲官比对……当然，日讲官需要自己撰写讲义，务求做到生动，吸引包括弘治皇帝在内的听众的注意力。
经筵上，有专门负责讲的，自然也会有听众。
平日经筵听众除了皇帝和出阁的太子之外，王公贵胄和七卿也会出席，同时六部和各寺司也会有官员受到邀请，同时有专人在旁记录和学习……这就是詹事府和翰林院的一干官员。
这次经筵因为是弘治十二年春天的第一场经筵，还有可能是入夏前最后一场，所以受邀前来的翰林官和詹事府的官员非常多，在大殿后面的地席上坐了黑压压一片。
经筵讲官分为知经筵事、同知经筵事，一般由翰林侍读、侍讲学士来充任，除此之外还有日讲官、展书官、侍官人员各不定，分为东西两班，人数多寡全看经筵的规模和事前的安排。
沈溪就算身为从六品的翰林院史官修撰，却没资格充任经筵官，最多是个陪坐末席，拿着笔记录，用心学习揣摩的翰林小官。但从规矩上来说，未来的经筵官必然会出自今日旁听的一众翰林之中，所以沈溪权当是为未来给皇帝讲经做功课。
弘治皇帝朱佑樘的銮驾抵达时，沈溪已经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随着弘治皇帝到来，先是升座仪式，沈溪和其他参加经筵的文武大臣、讲官、旁听等一起，在丹陛上行五拜三叩头，回到座位，经筵终于开始。
果然不出所料，这次经筵的总讲官正是谢迁，司仪则由鸿胪寺卿主持。
仪式开始，鸿胪寺卿宣布“进讲”，一名讲官从东班出，另一名讲官从西班而出，到了讲案前北向而立，先行师礼鞠躬，再行叩拜天子之礼叩头。随后，展书官上前把经史、讲官讲义展开，经筵便正式开始。
讲官讲经筵的顺序，是先四书后经史，四书讲官在东，经史讲官在西，连同经筵官分为东西两班列在一边，等待前一人讲解结束，后续跟上作讲。
这就好像是一次演讲活动，所有要演讲的人要排序而来，一次上去两个，等二人相继讲完，然后再换下两人。
经筵讲官穿着大红袍，至于展书官以下的侍官则是身着青绿色锦绣服，给事中、御史和侍仪官共六人分别列于讲案的东西两侧，负责监督经筵讲官的礼节和体统，若有不合时宜者，就会遭到上书弹劾。
毕竟这是给皇帝和太子讲文学、礼法和经史时，任何人不能在礼数上有任何错漏，否则就有大不敬之嫌。这一次经筵，弘治皇帝担心太子朱厚照病情刚愈，干脆没有让太子出席，而本身弘治皇帝又有在经筵上提建文旧事的打算，在事情没有公论之前，让太子接受新观点有些不合时宜。
除了弘治皇帝外，皇家再无人出席，外戚中却有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一个是寿宁侯、一个是建昌伯，不过比他们地位更加尊崇的还有英国公张懋，至于其他勋贵，并不在此次经筵邀请之列。
凡文武大臣参加经筵，无论文武，一律要以文士儒袍进宫听讲，而且要虚心受教，在经筵上不能有任何喧哗之事，凡皇帝有疑问，就连武将也不能以“不知”来回答，要根据自己的想法如实禀告。
这就好似一次考试，皇帝不容许你有回避的机会，所以必须要认真听讲，若在经筵时应答天子提问，出现答非所问离题万里的情况，会让人觉得你没有认真，轻则训斥，重则可能会降职罚奉。
沈溪作为旁听者，在翰林官中负责记录便可，他身前有朱希周和王瓒给他挡着弘治皇帝的视线，照理说就算他偷个懒也没人会发觉，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经筵，更多的是要积累经验，尚不至于在其位不谋其政。
更何况沈溪心里非常清楚，弘治皇帝举行经筵主要是想在经史上提出“建文年号”之事，而这件事的“起因”，正是谢迁胁迫他写的那份因修《大明会典》发现诸多问题而上呈的奏本，可以说他自己也算得上是这次经筵的主人公。
这个时候便连朱希周等人对此事也是一无所知，沈溪揣度，清楚个中隐秘的不过弘治皇帝、谢迁、王鏊等寥寥数人，而且弘治皇帝只是隐晦地表明此事，并未确切表现出恢复建文年号的决心和态度。
经筵正式开始，先前行一系列繁琐礼节的讲官恭敬退下，展书官和侍官隐入殿后。
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李杰出来讲四书中的《大学》，而后是大学士谢迁讲经史，这次讲的却是《新唐书》，其中重点提到唐太宗争位的典故。
对别人来说，不会有太多意外，本来经史就那么多，既然说到《新唐书》，讲唐太宗，难免会提到玄武门之变。
沈溪却知道，这是在为弘治皇帝提出成祖争位之事埋下伏笔。
谢迁之后，是焦芳出来讲《中庸》，不得不说，在那么多挂职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中，今年已经六十五岁的焦芳属于才学出类拔萃的那类人，若非他无时无刻削尖了脑袋往上钻，同时诋南誉北，为很多官员所不喜，他的威望至少会在王鏊和李杰之上。
但问题就是焦芳太懂得迎合上意了，连弘治皇帝都觉得这个人不怎么靠谱，在建文旧事上连焦芳这个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讲学士都没有通知，他在那儿傻愣愣讲中庸之道，自以为精彩绝伦，能得到天子的欣赏。
实际上，按照历史发展，焦芳的确靠其善于经营而入阁，迎合的却是正德皇帝朱厚照和大太监刘瑾，沈溪并不会因此对焦芳有所偏见，因为权力场上很多事情无法用对错来评价，不能说焦芳随波逐流迎合了刘瑾，便否定其在学术和为官上的造诣，但对于其“对南方人刻薄”的名声，心存顾忌，打定主意最好还是敬而远之。
焦芳之后，是几位左、右春坊的日讲官，他们所讲的仍旧为经史子集中的内容，所涉及的大抵是礼部会试和殿试中经常考到的，弘治皇帝一直没有发问，因为无论是《四书》、《五经》，还是史籍文章，都属于老生常谈，根本没什么好问的。
最后一讲，是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鏊，而他所讲的内容，则是因修《大明会典》所衍生出来的本朝史料问题。
当王鏊从洪武年开讲，在场便有人察觉有异，尤其是提前收到风声之人，包括近来被弘治皇帝和寿宁侯两次提到洪武、永乐旧事的翰林院众属官。
当王鏊提到太宗继太祖之后颁布《教民榜文》时，弘治皇帝的脸色变化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王鏊的话，等王鏊将太宗一朝所颁布的典规大致说完之后，弘治皇帝才开始发问。
“为何洪武三十二年，至洪武三十五年之间，朝廷并未颁布典章？”朱祐樘看着王鏊，“王爱卿，你可知晓？”
此时谢迁走出来，跪地进呈一份奏本，道：“回陛下，翰林院主撰《会典》之时，与史料修撰中多有错漏之处，奏本至内阁，尚未有定论，恳请陛下复阅。”
朱祐樘伸出手对司礼监道：“呈上来。”
在场有大臣虽不明就里，但都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头，今天是经筵日，并非朝会，弘治皇帝平日里不可能会在这种场合“复阅”奏本，就算弘治皇帝本人属于临时起意，但谢迁作为内阁大学士却不可能不知晓这规矩。
在非常注重礼法的经筵上，谢迁居然如此“僭越”，这是想被给事中和御史弹劾吗？
此时给事中、御史那边却装聋作哑，好像并没有发觉谢迁在经筵上进呈奏本有何不妥之处。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谢迁上奏是弘治皇帝有意安排，而今日经筵所议之事，也应该与谢迁所进呈的奏本有关，而王鏊恰好讲到洪武和永乐朝的旧事，那不用说，问题的关键就在那“史料记录上消失的四年”。
这时候沈溪心中五味杂陈，他本来还希望张鹤龄出来答策问，把他这份奏本给暂时掩盖过去，可谁料到谢迁的进呈会这么直接，看刘健和李东阳的态度，这两位弘治皇帝应该提前通过气了，否则断无可能如此淡定。
沈溪心想：“下一步不会就说这是我提出来的吧？”
弘治皇帝装模作样，仔细将奏本中内容看过，放下奏本后，微微叹道：“我太祖皇帝受命于天，开大明千秋万世之基业，至太宗，四海升平，实乃人间万象之幸。然洪武末之事，波谲云诡，却不知哪位臣工可为朕心头解惑？”
弘治皇帝说完这话，脸上满是沧桑之色，似乎亟待有人出来接茬。
因为没有问具体之人，在场的大臣不愧是儒门中出类拔萃的精英代表，俱都完美地表现出儒家的“中庸之道”……事关重大，只要没问到我头上，休想让我回一句。
就在弘治皇帝面色稍微有变时，寿宁侯张鹤龄从席位上起来，走到正殿中央，朝弘治皇帝下跪行礼，恭敬地道：“回陛下，臣之前偶翻史书，略有心得，或可为陛下解惑。”

第四七四章 经筵议事
张鹤龄属于外戚封爵，以他的学问，在大明连个秀才都考不上，经筵举行时，周围旁听记录的都是翰林，平日这位侯爵大人何来插嘴的资格？
可今天张鹤龄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出面要为弘治皇帝解惑，着实让那些不明就里的文武大臣心头带着几分惊诧。
或许就连朱祐樘也未料是他这个没多少才学底蕴的小舅子挺身而出，愣了一下才道：“寿宁侯，你若不知，退下就是。”
朱祐樘多少有些看不起张鹤龄的才学，倒不是他要当众下张鹤龄的面子，是他不想因为张鹤龄在这种严肃的场合“胡说八道”而影响皇家的声望。朱祐樘的想法是：“就算你真的知道，以你的水平也无法提出正确的观点，朕现在要的是一种温婉的方式说出这件事有所不妥，让大臣们展开讨论。”
但张鹤龄已从臣班中走出来，想为皇帝解惑分忧却不被允，这么灰溜溜地缩回去面子可就真丢大发了。
张鹤龄硬着头皮道：“陛下，臣的确是偶有所得。”
朱祐樘这才点头。
张鹤龄被群臣打量，面色有些涨红，却还是正身恭谨道，“回陛下，臣据所查，洪武二十五年懿文太子薨，太祖久未立太子，时太宗征战于北方，镇守疆土，为太祖所重，然洪武三十一年太祖驾崩之时，留诏以太宗为皇嗣，继承大统，却有贼人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人以太宗镇边不得归，拥佐懿文太子之子继位，违太祖皇位‘兄终弟及’之命。至洪武三十五年，太宗皇帝在朝中贤明辅佐之下靖难，于应天继皇帝位，诛奸臣定国策，是为开创大明万世之基业，因而贼逆所颁诏之伪章典籍，一律废止，方于四年之内，无大统之法典所出。”
张鹤龄话说得不快，但却抑扬顿挫非常富有节奏，虽然把大致情况给说明白了，却明显忽略了几个关键问题。
张鹤龄提到了“靖难”，这已是一个突破，而且朱棣继位之后，的确将建文年间所颁布的新政法典一律废止，一切恢复到洪武时的旧制。
这是他尊重史实的表现。
但张鹤龄这番话中没提太祖册立“皇太孙”，却说太祖以遗诏传位太宗，说及太祖所提皇位传承之“兄终弟及”，却选择性忽略了太子朱标的二弟和三弟，也就是当时的秦王和晋王。
这也是历来朱棣合法继位难以自圆其说的地方，太祖朱元璋是觉得这个四儿子有本事，但基本的祖制在，而大明朝以前可没有后来清朝以遗诏选贤而废长立幼的传统，就算“兄终弟及”，也应该传位给秦王和晋王，而非燕王。
沈溪听了张鹤龄这番话，心里有些犯怵。
张鹤龄没有按照他昨日所写的内容来说，看来寿宁侯府的门客给他仔细分析过利弊，认为把事情提得太过明显，容易被弘治皇帝和百官抓到把柄，所以才给他整理出这么一份不伦不类的说辞。
这样一来，张鹤龄说完后，在场的文武大臣连连摇头。
无论是支持恢复建文年号的人，还是不支持的，都觉得张鹤龄的话不可取。
朱祐樘听完后，脸色阴沉得可怕，显然小舅子的话并不符合他的心意，朱祐樘抬头环视在场大臣，问道：“众卿家，寿宁侯所言可属实？”
这问题可就不好回答了！
张鹤龄明显是胡说八道，但公开站出来反驳，就代表要将其中不合史实的部分给挑出来，违背了大明自太宗已降历代皇帝定下的基调，很容易招惹祸端，而且这么直接否认寿宁侯，令其颜面无存，也容易遭到外戚的记恨报复。
一干朝臣，就连那些素来以正直著称的翰林学士，也没谁敢站出来驳斥，当然也没人予以肯定。
沈溪一看这状况……有些冷场啊！
当然若继续冷下去或许是好事，弘治皇帝可能会将奏本搁置，不再深究探讨，那自己就可以蒙混过关了。
可弘治皇帝朱佑樘显然没这么容易死心，他将奏本重新拿起，让司礼太监交给谢迁：“谢少保，你将此奏本宣读。”
“遵旨。”谢迁接过沈溪所上奏本，站起身来，回头面向在场的文武官员……既不是以讲官的身份宣读，他也就不需要回到讲案旁，只需如同宣读圣旨一样，将手中的奏本照本宣科读出来便可。
好在谢迁没将沈溪的名字读出，只是将沈溪所奏，关于建文新政的一些旧制提了出来。
沈溪在奏本最后，恳请弘治皇帝示下，到底是否要将这些新政列于《大明会典》上，其实是在问弘治皇帝，到底要不要正视建文年号存在过的史实。
当然，沈溪不会傻到提出要天子为建文帝上庙号，肯定这个皇帝存在过，因为他知道自永乐之后，终止于崇祯皇帝，大明朝的正统从来没肯定过朱允文的帝位，就连万历拨乱反正恢复建文年号，也是建立在要修史的基础上。
明惠帝的庙号，直到南明时期才有，后由清朝统治者所肯定。
等谢迁将奏本宣读完毕，在场大臣，脸色都不太好看，人群中有稍许议论之声。
连一向脾气很好的朱希周，也在小声嘀咕：“谁如此不识相，进呈这般奏本？莫不是我翰林院中人？”
王瓒拉了他一把，朱希周这才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问题其实是肯定的，上奏本的明显是修《大明会典》之人，而这项任务一向都是翰林院负责。
但朱希周的抱怨并不是针对同僚，而是针对“上官”，在朱希周以及翰林院这些官员看来，这种涉及皇嗣正统的奏本，不是一般官员敢提出来，谢迁有意没宣读是谁上呈，很显然是有意“包庇”此人，免得他招致舆论攻击。
而这份奏本中用词和呈句的老辣，远非一般翰林能及，整篇都在说建文旧事，却没参杂一丝一毫主观看法，更无任何建议，所提所请听起来都合情合理，其实却是在为弘治皇帝出难题。
若是平时，这种给皇帝出难题的奏本，根本就是自找麻烦，要么为皇帝下旨训斥，要么留中不发。
但今天弘治皇帝既然从一开始就选择将这个问题拿到经筵上来探讨，自然希望这奏本中的问题越深刻越好，只有如此才有让群臣议论的价值。
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个写奏本的人深谙为臣之道，知道什么时候奏何等奏本。
翰林院中人，以及在场大臣都在猜测这奏本是由谁所呈奏，见刘健、李东阳等人正襟危坐，料想能写出这份奏本的人不超过六人，那就是：刘健、李东阳、谢迁、王鏊、吴宽、徐琼。
前三人自不用说，都是内阁大学士，与弘治皇帝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向来是“同气连枝”。
王鏊是翰林学士，如今掌翰林院事，在《大明会典》副总裁官程敏政下狱、谢迁无暇兼顾修书时，《大明会典》修稿的最后审核将在他这里完成，以其学问和为官经验，这奏本倒是很像他的风格。
第五人吴宽是詹事府詹事，去年刚丁忧归来，入东阁教太子读书，如今又掌诰敕，是未来七卿的不二人选。
本来以徐琼如今尴尬的身份，别人或许不会想到他，但他既作为弘治皇帝的“连襟”，弘治皇帝一向有什么大礼和大统问题都会主动找他商谈，若弘治皇帝真的有意要找人上奏，也有可能会择人代拟，再由礼部尚书进呈，算是合情合理。
此时不会有人想到，这份老辣到滴水不漏的奏本，居然出自朝中名不见经传的翰林院史官修撰沈溪之手。
人群中的聒噪声很快平息，整个大殿内恢复了安静。
朱祐樘道：“朕继位以来，所修之典籍，不过《宪宗实录》与《会典》两部，朕常思己过，要以史为鉴，令百姓安康富足……《会典》修撰之事，出现偏差，朕几日来心绪不宁，诸位卿家以为何？”
礼部尚书徐琼从人群中走出来，行礼道：“回陛下，臣以为旧朝之所行法典，既已废止，当不必记录于典籍之册，太祖之旧制，乃为大明立国之根本，太宗皇帝所行，乃承《皇明祖训》，是为大明法典之正朔，不容违背。请陛下将此上书者治罪，以正视听。”
在别人都没发表意见前，徐琼先跳出来奠定一个反对基调，提出要治上奏之人的罪责。
治罪尚属其次，其实徐琼是主动跟群臣表明：上奏的这个人不是我，而且我也没接受皇帝任何授意，我自己也很反对这件事，必须要站出来维护太宗皇帝皇位的合法性。
沈溪听了这番话，并没有太过紧张，因为徐琼的侧重点不在于其提出的要治自己的罪，而是前半段，要说徐琼跟张鹤龄的基调基本相同，都否认太宗是篡位的事实……或许张鹤龄今日的发言，便是跟徐琼商议后的结果。
沈溪稍微有些不解：“徐琼或者老成持重，不太喜欢迎合上意，可张氏兄弟简直是弘治皇帝的应声虫，如今弘治皇帝明显有恢复建文年号的打算，别人反对也就罢了，张鹤龄跳出来反对是为哪般？”
朱祐樘听到这番劝诫的话，大有事情到此为止之意，但他还是有些不死心。
定法统之事，皇帝既然开了金口就不好收场，不然会影响天子的声望，但本身朱祐樘又是个优柔寡断之人，非常注重别人的意见，听徐琼上奏如此诚恳，而别人又没提出反对意见，照他以往的习惯，很容易点头便应了。
就在场面略显凝滞之时，一向老成持重的马文升突然问了一句：“五代皇帝少有贤明者，那《五代史》就不修了？”

第四七五章 李公谋，墙头草
马文升是兵部尚书，又是五朝元老，在朝中可谓一言九鼎，他看不惯徐琼这种不正视历史的态度，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就将徐琼呛得说不出话来。
按照徐琼的意思，明朝历史上消失四年的典籍是违背太祖所制定的国策，根本就没任何参考价值，所以将其定性为糟粕，大可以将之舍弃，要修《大明会典》，所列典章制度直接从太祖朝跳到太宗朝就可。
马文升便针锋相对，五代十国时天下大乱，国中少有贤明的皇帝，那根据你的观点要舍糟粕，这段历史就不用修了？
历史是用来记录的，既然要修《大明会典》，就要将大明朝开国以来所有典章制度都记录下来，而不能因为一些典章系政治斗争遭到废止就刻意不提，否则这《大明会典》就是一部“秽史”，为后世史学家所耻笑。
徐琼和马文升同属老臣，在朝堂下私交还算不错，此时马文升这么咄咄逼人，令徐琼颜面无存，当即黑着脸一语不发。
焦芳站出来为徐琼辩解：“马尚书忽略了一个问题，就算要修，恐怕也不好修吧？靖难之后，时典籍多废止而遭焚毁，如今连翰林院中都无存档，若要修撰，必会延长《会典》成书之期，令《会典》失色，更不可取。”
马文升到底气量大，含笑眯眼打量对面的焦芳，没有说话，但目光已清楚说出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你还没修呢，怎知道不好修？亦或者是你怕因为修这段历史典章制度产生一系列政治问题，才在这里混淆视听？
因为马文升出面，令问题再次陷入胶着状态，也令文华殿内的火药味渐浓。
朱祐樘见场面僵持下来，便有休经筵之意，但问题是他主动提出来的，若就这么无果而终，有些说不过去。
好在旁边有会察言观色的大臣，代表人物便是李东阳。
李东阳见弘治皇帝神色犹豫，以他对天子的了解，当即起身出来行礼道：“陛下，臣认为既要修《会典》，又不能令史料有所错漏，不妨令翰林院先行修撰洪武末年典籍，是否可行，待其整理完毕后再行朝议。”
李东阳被称为“李公谋”，是因为他善于出谋划策，在一些不决之事上往往有一锤定音的能力，在这种问题上他显然不会倾向于任何一边，因为这会破坏公允或者体统，一边是修史之人应有的严谨态度，一边是太宗皇帝继位的合法性，都是不容小觑的问题，所以李东阳干脆提出让翰林院把洪武三十二年到三十五年之间所有的典籍整理出来，然后看看修撰这段历史有无必要。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李东阳巧妙地回避了一个问题，就是为建文年号定名，等于还是违背了弘治皇帝举行这次经筵的初衷。
连大学士李东阳都发话了，而且话说得合情合理，在场的王公贵胄和文武大臣，包括刚才发生争执的徐琼、马文升等人也不再言语。朱祐樘轻叹了口气，扬声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徐琼率先行礼：“回陛下，臣附议。”
“臣附议。”更多大臣站了出来，其实跟李东阳一样在这问题上当墙头草。
翰林院的官员品秩低微，本就属于记录者，没资格发表观点，最后沈溪跟周围的翰林院同僚一样，起身说了句“附议”，事情便当揭过。
到最后弘治皇帝朱佑樘也没表明自己的立场，好在也没把写奏本的人出卖。
经筵在这种不和谐的氛围中结束，鸿胪寺卿出班跪于殿中，先礼赞，等礼赞毕，包括沈溪在内，东西两班官员从对向转身面向皇帝御座所在的北方，等候弘治皇帝训旨。
通常这个时候皇帝会有两种选择，让百官出宫，或者留下赐食。只听朱祐樘扬扬手，吩咐：“与经筵之官人一体，每吃酒饭。”
沈溪连忙跟在其他官员身后，下跪承旨谢恩。
在沈溪磕头时，弘治皇帝已然起身离开，过了一会儿沈溪才起身返回桌案边，将记录的经筵内容收拾好，带在身上，回去之后还要再整理一遍，这些可能是未来为弘治皇帝修史需要用到的文稿。
从文华殿出来，沈溪跟着其他官员一起吃顿“工作餐”，光禄寺在奉天殿之东庑设宴款待所有参加经筵的官员，伙食虽然不及当日的皇宫大宴，但至少比翰林院平日午饭要好上许多。
吃饭时，有官员低声议论奏本之事，纷纷猜测这份奏本出自谁人之手？
按照翰林院这边官员的观点，最有可能进呈奏本的人是王鏊，谢迁本是最值得怀疑的对象，但他是“转呈者”，皇帝若让辅政大学士来写这样的奏本，会显得“小题大做”。
王瓒道：“那不用说，下任掌院事，就是写这奏本之人。”
迅即有人点头附和。
沈溪却只当个笑话听，他自认此番不被降职罚俸就值得庆幸，其他可不敢奢求。再者，沈溪清楚自己是被弘治皇帝当枪使的，谢迁和王鏊在朱佑樘授意下演这么一出戏，其实说起来，始作俑者正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
……
下午回到翰林院，所有翰林都要将自己整理好的文稿呈递，因为这年头没有速记之法，每个字都要完完整整记录显然不太可能，就算将所有人记录的文稿整理出来，也未必能将之前经筵所讲内容全数理清。
不过沈溪却能在事后稍作回忆，便把他听到的内容具体详列出来，等所有文稿交到朱希周那里时，朱希周看了满满当当十余页纸，不由惊讶地看了沈溪一眼，但他什么都没说，直到黄昏下工时，他才找机会对沈溪道：“没想到沈修撰如此用心，你这一份，恐怕顶得上翰林院所有同僚之功了。”
沈溪行礼道：“懋忠兄过赞。”
朱希周与沈溪出了翰林院，一路叙起了家常。
从朱希周跟沈溪相处这些时日，已经感觉到沈溪能力非同一般，就算沈溪平日看起来有些懒散，但在修撰《大明会典》上，但凡经沈溪之手整理出来的文稿均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沈溪还会对原来修撰过的典章进行一些“修补”，事后证明沈溪所增添内容并非凭空杜撰，而是不同史籍记录中错漏之处，今天他又发觉沈溪有“过耳不忘”的能力，更想与沈溪亲近一些。
因为翰林院升迁考核即将到来，朱希周不出意外必会晋升为侍读或者侍讲，他已站在“上官”的立场，希望跟沈溪这个“下属”搞好关系，为他以后在翰林院中的发展铺好道路。
“……沈修撰，你觉得，在经筵上进呈的奏本是出自谢阁老，还是王学士？”
朱希周突然拿这事问询沈溪，之前很多人都表明自己的看法，唯独沈溪对此似乎漠不关心。
其实沈溪是无话可说，毕竟写奏本的就是他自己，而且他还不能据实相告。
沈溪摇了摇头，表面上看是他表示自己不知道，但真正要表达却是两个都不是。
朱希周叹道：“看来陛下要过问洪武末之旧事，说来奇怪，前些日子王学士叫人将洪武末和永乐初年部分法典与沈修撰整理，沈修撰最后可有整理上呈？”
翰林院中人之所以都怀疑是王鏊写的这奏本，主要是因为王鏊在经筵上突然提出洪武、永乐年间的一些典章制度。
若王鏊直接拿大明朝开国的那些典章制度来说，反倒不会让人怀疑，毕竟自大明开国，历朝经筵中皇帝最喜欢让经筵官讲《皇明祖训》、《祖训条章》、《太祖御制》以及各代皇帝的《实录》、《宝训》，可王鏊却直接揪住太祖临终前那几年和永乐头几年大明朝典籍说事，再加上先前他叫翰林院的人帮助整理这段历史的典章制度，才让人觉得他是“早有准备”。
只是朱希周等人都没想到，帮王鏊整理这些文案的沈溪才是“罪魁祸首”。
沈溪这次没有回话，而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便让朱希周以为沈溪整理好之后把资料交给了王鏊，但事实却是沈溪自己整理好后写了奏本上呈给弘治皇帝。
沈溪就算要遮掩自己写了奏本这件事，也不能说得太明白，因为事情早晚有败露的一天，若他现在有意欺瞒，回头朱希周等人会质问他，你不是说此事与你无关吗？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可沈溪就这么摇头、点头，就算朱希周等人发觉被骗，沈溪也可以冤枉地作出解释……不好意思，不是我有意欺瞒你们，而是皇帝不让我说，于是我三缄其口，我其实已经隐晦地表达了，只是你没准确领会到而已。
朱希周又叹：“如今陛下让翰林院整理洪武三十一年以后的典籍，实在棘手啊。”
沈溪问道：“翰林院书库里没有封存相关的内容吗？”
朱希周无奈摇头：“早前在修书时，就曾多番查找而不得，沈修撰你自己不就帮王学士整理过吗？”
“事情如今已过去百年，突然提及靖难……若整理不当，惹怒陛下，我翰林院上下恐怕都要受到迁责。沈修撰这几天回去也最好多翻阅些典籍，看看是否有能派上用场的文字记载。”
沈溪颔首允诺，这事情对他来说并不难，因为大明建文年间颁布的那些新政，他多少都有些了解，而且他还知道是些什么人作出记录，在哪些典籍之上可以查阅到。
只是这些典籍要到万历年间为建文恢复年号之后才逐渐显现于世，当下就算民间有所藏，也是在少数藏书家手里，不过沈溪很快想到一个人，肯定能帮到他，只是这个人住得有点远，但他相信这个人在不久的将来便会到京城。

第四七六章 落榜的武举人
“希望谢老祭酒在路上别耽搁太长时间。”
沈溪嘀咕了一句，这个能帮到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已奉诏为京师国子监祭酒，但却不断推诿不肯来京的谢铎，谢铎同时也是大明有名的藏书家，他家里不传于世的珍贵资料多不胜数。
《大明会典》想要将建文年间的史料补齐，找人帮忙的话，谢铎是最佳人选。
可惜就是这位大教育家有些不靠谱，宁可在自己的家乡浙江太平桃溪还有他于南京城的寓所当个寓翁，也不愿出仕为朝廷效力。
沈溪本想在国子监做几年太学生，怎么也能把这个国立大学的校长给等来，可现在直接中了状元，进翰林院当了史官修撰，再也没有机会拜到谢铎门下。
想着心事，沈溪回到自家门前，却见一个落寞的身影坐在门口右边的磨刀石上，抱着红缨枪，正在那儿抹眼泪，要说哭得那叫一个伤心，肩膀不断抽搐，沈溪想上前安慰两句，都觉得打搅了人家。
“师……师兄，你回来了？我……我落榜了。”
王陵之懒得起身，坐在那儿只顾着呜咽。
不见到沈溪还好，见到后干脆一把鼻涕一把泪，他这辈子的委屈似乎都在这一刻爆发，眼看就要嚎啕大哭。
沈溪一脚揣在他的身上，怒喝：“起来，成什么样子？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个窝囊废……还哭！？再哭的话我就替师傅将你逐出师门！”
王陵之本来死赖在石头上，听到沈溪的话，吓得一个激灵，赶忙站了起来，用脏兮兮的手把脸上的眼泪抹去，迅即成为了个大花脸。
王陵之赶紧道：“师兄，有话好商量，你可不能逐我出师门……我想过了，我没考上武进士，就是因为我没亲自跟师傅他老人家学武功，要是能跟在师傅身边待两年，我肯定能考上。”
沈溪轻叹，这小子中“师傅”的毒到底有多深？
本来只是儿时的一句戏言，说是有师傅，一般孩子长大些后，肯定就知晓被忽悠了，哪里有连面都没见过的师傅？可王陵之就深信不疑，居然还把没考上武进士的责任归到这个子虚乌有的“师傅”身上，却不知要不是这小子在校场演武台上装逼，怎会落得个摔下台子落榜的结果？
沈溪这些天从翰林院同僚的交谈中了解到一些情况，再加上他自己从兵部那边打探来的消息，王陵之在所有参加武会试的武举人中，身手算是出类拔萃的一个，与试武举能舞动那百多斤大刀的就他一人，他不但能耍，还使得虎虎生风，在场人等看得目瞪口呆，连主考官兵部侍郎熊绣都惊讶不已。
可是这小子得意忘形想玩点儿花头，耍着刀居然异想天开，准备来点儿飞檐走壁的绝活，一蹬旗杆，凌空飞跃，结果旗杆没撑住他身体的重量，“咔嚓”一声断了，人失去平衡直接从台子上摔下去。
按照武进士考试的规矩，从演武台上跌落，就算成绩再好也会落榜。
“进去说话，大老爷们儿在外面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沈溪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过去敲门，却从门缝中看到一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原来朱山一直躲在门后偷瞧。等她打开门，迎沈溪进门后，瞪了王陵之一眼，不过脸上却带着几分自得，她自知打不过王陵之，这次却亲眼看见王陵之一个大块头居然哭爹喊娘，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原来是王家少爷来了。”
院子里有人打招呼，正是一直想勾引王陵之的宁儿。
宁儿笑着迎上前，给王陵之行礼，可王陵之正因为落榜的事失魂落魄，哪里有心思注意这个大他许多的“姐姐”？
再加上王陵之情商很低，对男女之事开窍得比较晚，就算宁儿再卖弄风情，仍旧吸引不到他的注意。
谢韵儿和林黛前后脚从正屋出来，见到王陵之，林黛吐吐舌头转身往厨房那边去了。谢韵儿过来给沈溪行礼，随后问道：“相公，王少爷这是怎么了？”
“落榜了。”沈溪回答得很干脆，“武会试今日放榜，他名落孙山，要再考，只能等六年后。”
谢韵儿本以为武会试跟文会试一样，都是三年一届，听说六年后再开考，差不多也就理解为何王陵之会这般伤心。再过六年，王陵之二十多岁，那时是否有现在的血气以及精力参加武会试，尚是未知之数。
很快宁儿和秀儿把椅子搬到院子里，沈溪坐下，让王陵之也坐，王陵之却赌气一般直接坐在井沿上：“师兄是状元，我是个举人，我爹说过，见到当官的不能平起平坐。”
沈溪没想到王陵之这个傻大个还懂得礼数，当下也不勉强，问道：“那你准备如何？是回乡，还是去兵部挂职？”
王陵之抬起头，用手指头抠了抠鼻子，问道：“我想听师傅的意见，他老人家要我怎样，我就怎样。”
王陵之把话说完，谢韵儿听了很是惊讶，她以前奇怪为何王陵之总称呼沈溪为“师兄”，只当是少年嬉闹论资排辈，现在终于知道王陵之和沈溪居然有个共同的“师傅”。
沈家、陆家和谢家有个共同的秘密，便是沈溪有个博学多才的师傅。
之前谢韵儿一直想不通的，冯话齐这样平淡无奇的老秀才，如何能教导出一个精通营商、杂学、诗词和文章的十三岁小状元？
沈溪老是拿“兰陵笑笑生”蒙事，作《桃花庵诗》时，谢韵儿就问过周氏，方知沈溪背后有个从未曾露面的“老先生”，她只当这“老先生”是个不世出的老学究，或者是个洒脱的儒者。
沈溪和王陵之作为师兄弟，却分别走了从文、习武两条不同的道路，居然都是人中龙凤，沈溪中状元自不必说，王陵之年纪轻轻中武举人，这次武会试听沈溪说若非他有意卖弄肯定能中武进士。
若非弘治年间并无武殿试，王陵之中武状元都有可能。
能同时培养出一个文状元和武状元的“师傅”，能作出《金瓶梅》和《桃花庵诗》这样惊世骇俗的作品，此人该有多么惊人的文韬武略？
“师傅游走天下，我找不到。不过‘师兄为父’这句话你可曾听说过？”沈溪板着面孔道。
王陵之瞪大了眼睛，什么“师兄为父”，好像挺耳熟，但又觉得似是而非。其实这句话本来是说“长兄为父”，沈溪就是欺负王陵之没学问，故意这么说。王陵之思索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
沈溪道：“既如此，那我就替你安排了，你回宁化，等过六年再来考试，我替师傅写一些秘籍给你，你回去勤加练习，六年后无论是否中武进士，都去兵部挂职。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王陵之咧着嘴，大感委屈：“师兄，我说过我不想回去……六年时间，好长啊，要是六年以后我依然考不上，还不如留在这儿。京城多热闹，回宁化去……天天在家闷头练武，多没意思？”
沈溪以长者的口吻喝斥：“你以为留在京城是让你到处闲逛的吗？去兵部挂职要去边疆从军，你才几岁？到了军营知道辕门朝哪儿开？你这愣头青上阵杀敌，无时无刻往前冲，能活着回来？”
王陵之被沈溪气势震慑住了，想了想，老实地摇了摇头，然后黯然地低下头。
沈溪厉声道：“你来京城有不少时日了，先回客栈把包袱收拾好，明日傍晚我把秘籍给你送去，你后天就跟刘管家和我三伯回宁化，记得回去后勤学苦练，不然就算你现在是武举人，这辈子也无前途可言！”
沈溪不想让王陵之这么早从军，是因为王陵之只有一股蛮劲儿，年岁不大又没为人处世的经验。
若以武举人进军营，最多是从把总做起，甚至有可能是总旗或者是小旗。以他那不谙世事的模样，想在军中升迁很困难，闹不好遇到战事，可能真要血洒疆场，这可不是沈溪当初教授他武功的目的。
让王陵之回家，闭门学习六年，到时候王陵之成家立室，有了男人的责任感和担当，脑子开了窍，性格或许会变得沉稳而不张扬。
况且，再过六年王陵之也不过才二十一岁，正是大好的青年，而沈溪觉得自己那时候应该已经爬到一个较高的位置上，或许可以把王陵之带在身边做事，正如刘大夏之于江栎唯。
“师兄，能不能打个商量？”
王陵之苦着脸，眼巴巴地看着沈溪。
沈溪怒道：“回去！若你不听我的话，我一定代师傅逐你出师门，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王陵之咽了口唾沫，最后非常不情愿地站了起来，扛着红缨枪出门去了，但走到门口时却转过头来，委屈地瞪了沈溪一眼，好像是在怪沈溪总拿师兄的身份压他，居然还威胁要将他逐出师门。
等人走远了，沈溪才抚着额头回房，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很希望王陵之能中武进士有所作为，到时候兄弟二人，一文一武在京城也好有个照应。
谢韵儿跟在沈溪身后一起进房，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相公，王少爷的师傅是谁啊？”
沈溪没好气地道：“不过是儿时的戏言，哪里有什么师傅，可他自小就信了，我现在总不能主动戳穿，让他自暴自弃吧！？”
谢韵儿愕然，半晌后她才回过神来，问道：“那王少爷一身好身手，从何而来？”
“他有这方面的天分吧！”沈溪叹了口气，“当初我是教了他一些拳脚和刀剑招数，又告诉他一些杂七杂八的修炼内功的口诀，亏得他一心学武，竟然能将那些庞杂的武功融会贯通。”
“唉！就是人不成熟啊，若这小子这个年岁便从军，担任的又是基层军官，真担心他受不了窝囊气，撂挑子不干！”

第四七七章 去詹事府任职？
若非沈溪神色严肃，谢韵儿一定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她知晓沈溪与王陵之是幼时在宁化县的玩伴。
王陵之自幼学武，沈溪居然说武功是他教的，那时沈溪不过是孩提一个，自己读书尚且没有着落，能教王陵之什么？
“那相公为何没有习武？”谢韵儿好奇地问道。
沈溪看了谢韵儿一眼，忽然意识到言多必失，他年少时很多非常人之举可没法对人解释，就好像他为何会在入学启蒙前便会写字，为何会写出戏本和说本，为何头脑里有那么多经商的主意，为何能在科举路上无往而不利……
沈溪带着玩笑的口吻：“我说是天生的，娘子你信吗？”
谢韵儿没好气地白了沈溪一眼，沈溪称呼她“娘子”，令她稍微有些不习惯，却忘了自己称呼沈溪“相公”已非常自然。
谢韵儿摇了摇头表示不信：“相公不肯说就算了。”
之后谢韵儿稍微有些生气，觉得沈溪不够坦诚，但晚上给沈溪送茶水时，却发觉沈溪正在桐油灯下写东西，她有意上前，偷偷瞄了一眼沈溪在写什么，却发觉有些不对劲。
虽然谢韵儿不懂武功，却隐约看出那是教人如何习武的诀窍，还有行军打仗的知识。谢韵儿原本只打算看一会儿，不想却不知不觉看入了神。
沈溪回过头：“娘子，时间不早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沈溪本以为谢韵儿会像以前一样送来茶水就走，没想到居然在他旁边立了半晌，看上瘾了。
在沈溪想来，谢韵儿最多是对医书留意，再加上她是个“文艺女青年”，对诗词歌赋之类的东西也挺喜欢，至于看兵书？她又没打算当花木兰，这些东西于她而言有何趣味？
谢韵儿这才稍稍回过神来，神色略带迷离地望着沈溪，笑了笑：“没想到相公文韬武略无所不精。”
“是吗？”
沈溪自嘲地笑了笑，“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充其量就是个陈庆之，娘子真会抬举人。”
“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哪怕做不了诸葛亮和李靖，陈庆之也很了不起啊！”
谢韵儿说完，抿嘴笑了笑，夫妻间有了一种朦胧的感觉。
其实谢韵儿也就大沈溪七八岁，放到后世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爱上三十出头的少妇，一点儿都不出奇。
不过，女儿家的心理年岁通常都比同龄的男孩子大，而谢韵儿自觉人生阅历远比沈溪丰富。以前就算沈溪在科举上屡战屡胜，她也仅仅当沈溪是弟弟，但逐渐的，随着了解沈溪越多，她的心态也在潜移默化地转变，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两个人逐渐更像是年岁相仿的朋友。
沈溪花了大半夜给王陵之写“武林秘籍”，直到四更敲响才睡下。他对王陵之倾注了所有希望，难得有这样一个发小，在练武资质上有极高的天赋，他要给王陵之起到一个师长的作用，引导其走上正途，不至于埋没了他的才华。
不过沈溪心里也知道，他前世所了解的东西，基本已倾囊相授，剩下就看王陵之自己的努力和造化了。
……
……
第二天沈溪上班，翰林院已根据昨日弘治皇帝的要求，重点整理洪武末年的典章制度，负责过来传话的人，是沈溪很不想见到的谢迁。
沈溪发觉，只要谢迁来，准没好事。
这个尤侃侃不但能言会道，还阴险狡诈特别会编排人，就算沈溪再世为人，也没法跟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相比。
不管什么时代，官场总是磨砺人的好地方。
“……给你们三天时间搜集资料，可一定要用心，这是要呈递陛下御览的，若有差错，你们担待不起。”
谢迁说完这话，一众翰林心中已经开始骂娘了，本来就没多少资料，还让三天整理出来，那不是要人命吗？
谢迁发觉翰林们的工作积极性不高，补充道，“若是何人能于此事上奏功，吏部的考核……嗯嗯，有些话不用老夫细说，你们也该明白吧？”
老狐狸果然深悉人性，居然丢诱饵了，还是眼下翰林院中人人眼热的侍读和侍讲的空缺。
一旦升上侍读和侍讲，那就从翰林院做事和跑腿的，一跃而成为管理层，基本可以坐办公室喝茶下棋，编撰一下诰敕，或者审核一下下面交上来的文件即可。
翰林们的积极性立马高涨，只是他们没意识到，想要找洪武三十年的资料都很难，建文时期的资料那就更稀罕了，不是光有积极性就会出成绩的。
“之前洪武末、永乐初的文案是谁整理的？”谢迁临走前突然问了一句。
朱希周行礼道：“回谢阁老，是沈修撰。”
谢迁望着沈溪，一脸欣赏的模样，点头嘉许道：“是沈修撰整理的啊，那你出来，老夫有几句话问你。”
沈溪心想，让自己整理建文资料的人分明就是这个老家伙，现在居然装作不知情？
旁边朱希周却在琢磨：“沈修撰可真是好运气，每次谢阁老来，都会找他说话。能得内阁大学士的赏识，以后沈修撰的前程或者还在我之上……我与他同为状元，可要努力了。”
沈溪跟在谢迁身后出了公事房，沉默不语，因为他不知道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溪，别怪老夫，更不要对陛下有所怨怼。”
谢迁如同看穿沈溪的想法一般，用长者的口吻道，“你是陛下钦点的状元，为陛下分忧，那是你的职责。”
沈溪心想：“这种事不用你一遍一遍提醒我吧？”
谢迁往前走了两步，又道：“你详加整理，老夫家里还有几本洪武末期的资料，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过来。这次陛下对你期冀很高。”
又是空头许诺，一句“陛下对你期冀很高”，又不能当饭吃！
沈溪觉得现在自己是被弘治皇帝和谢迁利用，短时间来看，似乎没有丝毫好处，但从长远发展，皇帝可能确实记住了沈溪这么个人，说不一定会加以提拔。
可问题是，弘治皇帝虽然才二十九岁，但身体已大不如前，要是历史没有改变，再过个几年就会撒手人寰，以朱厚照登基后那胡作非为的性子，跟沈溪又没有丝毫交集，会加以提拔吗？
沈溪道：“不知谢阁老还有何教诲？”
谢迁打量沈溪一眼，摇了摇头，临出后院门时突然问道：“看样子你在翰林院，做得不怎么顺心啊？”
沈溪略带不解：“谢阁老之意？”
“哦？呵呵，别多想，我只是觉得，以你的年岁，与太子相仿，或者到詹事府担任要职更为合适。”谢迁笑道。
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沈溪作为新科状元，进翰林院那是规矩，可因他年岁小，又总被人拿来与李东阳比，使得他在翰林院中的地位非常尴尬。
翰林大多是经年的鸿儒，互相之间都不怎么瞧得起，更别说对他这个十多岁的“上官”了，就好似王九思这些人，人家几十年寒窗苦读出来，公认的大才子，结果却要给他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当下属，心里能平衡吗？
沈溪拱拱手，什么都没说……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想跟皇帝提出请调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朝廷安排他去哪儿都得老老实实接受。
不过正如谢迁所言，去詹事府任职的确要比在翰林院更有前途，就算只是太子朱厚照身边几个不起眼的太监，未来都可以成为“八虎”，为祸一时，若他可以对太子善加劝导……
沈溪觉得自己似乎想多了，或者谢迁只是想拿话来套他而已？
……
……
到了黄昏下班时，沈溪刚出翰林院门口，就见有人专程等着他，略一询问才知道是谢迁叫人送过来几本书，虽不是涉及建文时期颁布新政的内容，却对洪武三十二年以后的事多有提及。
沈溪拿到手中，每本都翻了几页，略一品味便知道这些书对他编写建文时期的新政没有任何帮助。
沈溪赶着回家，因为他还要急着给王陵之送“秘籍”。等他拿着一摞装订好的书稿到了王陵之下榻的客栈，却被刘管家告知，王陵之一大早被兵部的人叫走了，如今还没回来，他跟沈明堂正想要不要去兵部那边看看是何情况。
“沈大人，您与我家少爷走得近，可要帮他一把。”
沈溪小时候，刘管家那叫一个气势凌人，如今却毕恭毕敬。
在刘管家看来，但凡跟官府牵涉就准没好事，以前王家大少爷就是被官府拿去“问话”，结果没怎么断案便直接下狱，一蹲就是五六年苦牢。现在王陵之被兵部的人叫走，这兵部可比府县衙门级别高多了。
沈溪连忙安慰：“刘管家和三伯不用担心，我想，或许是兵部对你家少爷有所差遣吧。”
在沈溪听说兵部来人把王陵之请走后，沈溪能猜出个大概。
按照武会试选拔人才的规矩，王陵之从演武台上摔下去，必定要落榜，可从兵部选贤任能的角度，王陵之这样的“人才”绝对不能放过。
王陵之在武会试校场上耍百斤大刀的事如今已传得沸沸扬扬，多数人听说后第一反应便是……世上真有如此神力之人？
平常武夫，舞个四五十斤的大刀都觉得吃力，何况是百多斤的？连一向对武夫看不起的翰林官，在谈论这件事时脸上也带着几分钦佩。
如今朝廷吏治清明，熊绣虽然在兵部一向不显山不露水，但他却是马文升和刘大夏的得力助手，此人亲自主持武会试，显然不忍将王陵之这样的人才埋没，就算他不上报弘治皇帝或者马文升，以他兵部侍郎的身份，想征调一个武举人进兵部任职还是轻而易举的。
刘管家则略带不解地问道：“沈大人的话，小人不太明白，如何差遣法？”
沈溪大概解释了一下，因为武会试的周期相对较长，六年一届，所有武会试应试的举人，无论是否中武进士，照理说都可以到兵部挂职等待放官缺。
沈溪最后补充道：“凌之他既能令主考官留下深刻印象，就算他不中武进士，恐怕兵部也不愿放他回乡，此番他若留在兵部供职，比之一般的武进士，或者更加有前途。”

第四七八章 清明上河图
待到天黑后，王陵之回到客栈，进门后脸色无悲无喜，却带着几分懊恼：“这京城太大了，不知不觉便走了错路，绕了好几条街，后来找人打听到确切的方向才转回来……啊！师兄也在？”
沈溪轻叹一声。
眼前的王陵之真是不谙世事，去趟兵部，明知道家里人担心他，嘴上所提却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要是兵部的人知道这位在武会试校场上大出风头的年轻人居然是个路痴，恐怕不会放心大胆地对其授官吧？
刘管家赶紧迎上前，满脸急色：“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兵部的大官……没为难您吧？”
“没……没有啊……”
王陵之自己也不太确定，“师兄，兵部有个好像挺大的官员跟我说，让我到兵部报道，等着放边军调用，是何意啊？”
沈溪心想，你去一天，就捞回来个挂职兵部等放边军调用？
大明朝的军职错综复杂，基本可分为京营、边军和守备三大系统，三大系统的武将官职设立各不相同，而为人熟知的卫所隶属地方守备系统，卫所之下是千户所、百户所、总旗、小旗。
《明史&#183;兵志二》所载：“天下既定，度地害要，系一郡者设所，连郡者设卫。大率五千六百人为卫，千一百二十人为千户所，百十有二人为百户所。所设总旗二，小旗十，大小联比以成军。”
可以理解为，百户所下辖，连同军官在内一共有一百一十二人，其下有两个总旗，十个小旗，那小旗就相当于十夫长。
这套守备系统的官职，除卫所官职外，下辖武官职位在大明朝基本属于世袭罔替，这是明朝军职体系中最独特的地方，有完善的“军户”制度，不会说谁百户做得好，剿匪或者平乱有功劳就给你升千户，百户做到死，仍旧是百户，做得不好，只要无重大过错，也可将官位传给子孙后代。
普通人就算考中武进士，也很难在其中安排职位。
真正要出去血战疆场，与外夷打仗的是边军。京营的兵马偶尔也会调遣，就如同土木堡之变中明英宗所拼凑出来的二十万兵马，其中就有负责戍卫京师重任的京营人马。
在边军和京营体系中，有一套很完备的军衔升降制度。
其中负责带兵武将中军职最高的是总兵，其下是副将、参将、游击、千总（守备）、把总。最低一级把总的官职，相当于地方守备中“百户”一职，但把总下辖的战兵远比“百户”多，约为四十四十人左右，通常这四百人分成四个总旗，每个总旗又分为十个小旗，小旗相当于小队，带队军官实际上是队长，后来戚继光练兵时采用的鸳鸯阵，便以一个队长带十一名战兵组成。
武进士进边军基本是从把总或者副把总做起，但武举人运气不好的话，则有可能是做总旗甚至小旗，那就有很大的几率到一线拼命，所以之前沈溪才会对王陵之选官那么反对。
明朝兵部管军政，参与调发，但不具体治兵；五军都督府管兵籍，但不得调动军队，战时由皇帝另派总兵官统帅。
至于边军和京营体系中的兵员，通常是由普通百姓服兵役实现，地方也会设巡检司作为预备役，在对外作战时可以抽调兵员。
因为王陵之刚被征调兵部叙用，所料不差的话，基本会从把总做起，这可是正七品的官秩。当然运气好的话，能跟在某个兵部上官身边当差，挂个从六品的副千总虚衔，等有了实缺再补千总，那就最好不过了。
明朝武将地位较之宋朝有所提升，但是在土木堡之变后，虽然将门势力一度大幅度增长，许多人封公封侯，但从长远看却失去了皇帝的信任，此后的皇帝逐步改变了朱元璋制定的文武平衡的国策，改为模仿宋朝的文贵武贱，用文官监视武将，到了弘治年间，在皇权和文官、太监的联手打压，武将地位已经今不如昔。
沈溪没有对王陵之详加解释，本身王陵之对大明朝的武将系统便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在给他写“秘籍”补足功课前，沈溪不想白费唇舌。
“就是让你在兵部等着当官，不过是从基层军官做起。”
经过沈溪这笼统一说，王陵之一路的疲累一扫而空，瞪大眼睛问道：“那师兄……我是不是不用回宁化去了？”
沈溪看他这模样，还是愿意留在京城，似乎忘了落榜时哭爹喊娘的失魂落魄，点了点头，就见王陵之一蹦老高，简直比中了武进士还高兴。
“那我以后就可留在京城跟师兄学习，若师傅能来京的话……呵呵，我跟师傅再学些本事，那天下大可去的。”王陵之幸福地憧憬。
沈溪轻叹着摇头：“就算你暂时留京，怕是不久后也会调往北方或者西疆从军，到时候有的你苦头吃。”
王陵之愣了愣，脸上升起一丝惊秫，他在见识过京城的繁华后，已经喜欢上这个热闹的地方，显然尚未有到边疆苦寒之地行军打仗的心理准备。
……
……
王陵之本想留沈溪吃饭，具体问一些领兵的事情，沈溪不想打击他的自信心，说家里有事便告辞回家。
出来时夜色凄迷，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路过自家胡同口的茶楼时，却见茶楼外有顶小轿停在那儿，一名带着丫鬟的年轻女子正来回踱步，不时向几个匆忙赶过来的随从叙问。
“……地方就这么大，还是打听不到吗？难道那画师飞天遁地了不成？”
正是沈溪赠画的李二小姐。
此时李二小姐的声音略带急切，显然她派了许多人找寻“赵画师”，但这本是沈溪的化名，根本无从找寻起。
旁边有个男子的声音：“妹妹不必着急，赵画师就住在附近，或许平日深居简出，少有人知呢？”
这次说话的却是李二小姐的兄长，在沈溪眼里很不着调的商贾世家大公子李愈。
沈溪没有上前，略一琢磨，李氏兄妹似乎是有急事找他，若这么袖手旁观的话，有些不仗义。不过转念一想：“我与他们素昧平生，管他们有什么事呢……”
念及此，沈溪打算折道回家，心里却稍微有点儿不舒服，见过一眼的女孩，把人家当作画中的女主人公，还找各种借口将其蒙骗，若是能帮到忙的话，多少是个补偿吧。
沈溪自问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但在跟李家交往上，他抱着谨慎态度，因为以他目前的身份，的确不该与商贾之家走得太近，但沈溪家里也经商，或许在心中多少对李家有种亲近感。
沈溪终归还是上前，拱手道：“李公子，李小姐，你们二位找在下有事？”
李氏兄妹没想到沈溪居然神出鬼没一样出现在他们面前，因为黯淡无光，仔细辨别后才确定是“赵画师”。
李愈满脸讶异：“赵画师，你这是……从何而来？”
沈溪笑道：“在下刚去见过一位朋友，正要回家，听说有人找寻，便过来看看。”
李愈点头，释然道：“你可真让我们好找啊……赵画师，你看这样如何，你先带我们到贵府一趟，让我们认个门，方便我们日后登门拜访？”
沈溪微微摇头：“实在歉意，家中……有些不太方便，若李公子有事来找，只管叫人提前通知茶楼掌柜，平日我偶尔也会过来饮茶，他自会通知我。”
李愈多少有些不悦，心想：“多得苏公子跟他熟悉，否则这样的怪胎谁愿意与之交往啊？连府邸都不肯示人，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李二小姐会意过来：“他之前提及借住友人家中，看来的确不方便。”
兄妹二人，对沈溪抱着不同的态度，相对来说李二小姐要客气许多，或许是沈溪赠画的缘故，让她对沈溪有了几分好感。
当然，这种好感并不会涉及男女之情，毕竟以沈溪的年岁，属于“人畜无害”，李二小姐最多觉得沈溪在赠画之事上表现得很有风度，在人品上无瑕疵，而非真是个以卖春宫图为生的登徒浪子。
三人一同到进了茶楼。
本来这时候茶楼应该关门了，周围又不是热闹的夜市，日落后基本没生意，开着门反倒浪费火油。但今日兄妹俩来找人，为了让随从有个通报的地方，自己也有地方歇脚，才给了掌柜一点银子，让掌柜延迟些关门。
上到二楼，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沈溪道：“二位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若在下能力所及，必当帮忙。”
李愈脸上略微带不屑的笑容，他的想法是，看你急迫的样子，莫不是想从我们手上捞一笔润笔？
李二小姐倒没什么介怀，直接道：“我们想请赵画师帮我们修复一幅画，至于酬劳方面，多少都可以……”
李愈黑着脸：“妹妹，你不懂生意之道吗？”
李二小姐关心则乱，怨责地看了兄长一眼道：“兄长，都到了什么时候，怎还顾得了那么多？赵画师，事情是这样的，两个月前我们当铺收了一幅画，本不当收的，只是这幅画……实在是稀罕，我等又不知为何会流落到京城，便以高价将此画收来，后来才知是失盗之物……”
收买赃物，在当铺界算不得什么稀奇事，李家家大业大，就算赃物有些背景应该不至于家破人亡。
想到李二小姐最初的请求是“修复一幅画”，料想这幅画是因什么原因而有所损坏。
屋漏偏逢连夜雨。
“此画如何受损的？”沈溪问道。
李二小姐一愣，不太明白沈溪为何会知道画出了问题，她稍微想了想才意识到是自己露了口风，当下面露为难之色：
“家中人得知官府正在四处找寻，本想将画藏匿起来……画转移到地窖时，保管不善，为虫鼠叮咬……”
收了赃物，还想把东西藏起来，死不认账，这下可出大麻烦了。
沈溪心想，看来这幅画的原主人身份不凡啊，使得李家连坦白从宽的勇气都没有。不过来头这么大的人，怎会轻易令自己家里珍藏的画被人盗窃？
沈溪问道：“不知是何画？”
李二小姐迟疑了一下，才黯然低下头：“《清明上河图》。”

第四七九章 修复名画
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
这玩笑开得有点儿大了！
跟唐寅这种时下的名人字画不同，《清明上河图》乃是北宋的名画，到如今已然是价值连城，后世被誉为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这可不是说几百两银子就能买回来的，就算李家不知是何人收藏，也该知道藏画之人必为显贵，李家经商这么久不懂这道理？
要说如今藏画之人，别人或许不知，沈溪却一清二楚。
如今拥有这幅《清明上河图》的不是旁人，正是头年刚致仕的大明首辅徐溥。
却说这幅画的传承，有一段小小的典故。
金灭北宋，这幅画为金国所有，蒙元灭金，这幅画又落入元人之手，后来佚散于民间，元末时，被一个名叫周文府的人所收藏，时任“江浙儒学提举”的李祁有幸见到此画，并题跋。
李祁是如今内阁次辅李东阳的远祖。
李东阳与《清明上河图》渊源很深，他多年前曾有幸欣赏这幅作品，当时该画为大理寺卿朱文徵收藏，李东阳欣然在上面题写跋，能跟自己远祖在同一幅传世名画上留下墨宝，算是一桩美谈。
朱文徵年事渐高，想将《清明上河图》找个懂画的人收藏，便想到徐溥，时人有将名画转赠他人收藏的雅好，其实是一种变相贿赂，朱文徵将此画赠与大学士徐溥，不过此事不为外人知晓。
一直到徐溥于弘治十一年致仕回宜兴老家，自觉时日无多，便想找人将这幅名画托付，于是他想到了在朝为辅政大学士，同时与这幅画关系密切的李东阳，于是让他的孙子徐文灿带画上京赠送给李东阳。
徐溥这么做，一方面是想成人之美，留下一段佳话，另一方面则是希望李东阳能够照顾他的后人。
可徐文灿毕竟没有功名在身，他怀揣宝物进京，低调行事，半道为贼人所窃。贼人或许只知道这幅画值钱，却没想到这幅画的原主人徐溥和即将赠与之人李东阳同是内阁大学士，若他知道其中前因后果，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手。
贼人窃取名画后，便到李氏在京城的当铺去典当，因民间不知道这幅画为何人收藏，见到这样一幅传世名作，同时贼人报的价格不高，任谁也不会轻易放过，于是李家便以二百两银子的价格将画买下，于是酿成今日之祸。
后来就是李家得知徐文灿报官，方知徐溥欲赠画给李东阳但画作中途被人盗取，李家毕竟只是商贾之家，吓得赶紧把画藏起来，但因保管不善出了问题，又要遮掩，还要找人修复，已是惊弓之鸟无所遁藏。
沈溪大概知道事情的始末，脸上带着些微歉意：“在下只是以一点绘画之雕虫小技糊口，岂能能力修复这样一件传世名画？李公子和李小姐还是另请高明吧！”
沈溪不想趟浑水。
现在李家上下已成惊弓之鸟，人人自危。
一边是担心官府找上门来而害怕，另一边则是为画作受损而惊恐万状，现在官府尚未查到李家当铺头上，可这桩案子毕竟涉及了前后两位大学士，其中李东阳圣眷正隆，随时都有可能担任首辅，顺天府那边如何会善罢甘休？
李愈语气有些不耐烦：“赵画师这么说，是不肯帮忙咯？可知在下与苏公子，还有新科沈状元关系都很好，你……”
沈溪脸色僵了下，这李愈只知道苏通与新科状元关系不错，就拿“沈状元”的名头来威吓，完全就是不知所谓。
李二小姐赶紧打断兄长的话：“赵画师，若我李家能找到修复此画之人，绝不会前来叨扰。此事关系重大，不能外泄，且非技艺精湛之人不能胜任，我李家相识之画师，有如此技艺者唯赵画师一人。若赵画师肯倾力相帮，我李家上下必感激不尽，小女子在这里先行谢过……”
说着，李二小姐盈盈下拜，恭谨异常。
这让沈溪有些不好意思拒绝。
从理性的角度讲，这件事他绝不应该碰，可作为一个后世人，尤其还是一个考古学家，抱着对名家字画欣赏和确保其顺利传承的立场，这个忙他应该帮，因这幅画见过的人很少，能将虫鼠啃咬过的《清明上河图》恢复原样，恐怕整个大明除他之外找不出第二人。
李愈道：“赵画师，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从你当日受苏公子之邀作画，再到送话与舍妹，便知你师出名门，你要怎样的条件才肯帮忙？只管说出来，我们李家或者帮不到你什么，不过银子有的是，而且有些人脉，至少能令你在京期间衣食无忧。”
“条件？”
沈溪冷笑一下，打量李二小姐一眼。
李二小姐会错意以为沈溪所开的条件是她，作为女儿家，她有些羞赧地低下头：“若赵画师能助李家渡过难关，李家上下结草衔环也不忘赵画师恩德，小女子也愿……”
“不用李小姐牺牲什么。”
沈溪打断了李二小姐的话，若李二小姐要以身相许，他还真消受不起。
李二小姐确实是美女一枚，要是给个分数的话，起码可以打九十分，可如今他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美女，至少他口风稍微松一下，环肥燕瘦周胖子都能帮他找到合适的女人。
沈溪现在正在为如何摆平谢韵儿和林黛头疼，何况他心中尚有牵挂之人，此时不能与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女人有何纠葛，“在下的确可以施加援手，但必须提前说明，这幅画乃旷世之作，以在下的技艺恐怕并不能恢复原貌，若事情败露，不得将在下牵涉其中。且……”
沈溪想了想，若什么条件都不提，那不太合情理了。
人做事，无非是为仇恨、名利和致知心所缠扰，他想帮忙主要是因为“致知心”，但他必须要给李家留下一种他是为“名利”帮忙的假象，“若事情顺利，在下想让李家破费些银钱，为在下赎买一座府宅和一间铺子。”
李愈一听大为光火，这还没帮忙呢，就狮子大开口，直接就要一座府宅和一间铺子，要知道这个时候的京城，由于还未修外城，寸土寸金，即便买其中任何一样动辄就要上千两银子，要为修复一幅画而花费如此大的代价，他认为不值当。
李愈赶紧拉了妹妹一把，道：“小妹，不然还是跟祖父说的一样，把画藏起来，神不知鬼不觉。”
“不可！”
李二小姐态度很坚决，“祖父已做错一次，不能错第二次，这京城能收得起如此名贵字画的当铺有几家？难道我们遮掩，官府就找不来了？”她侧过头看向沈溪，“赵画师，您说的事，我们会尽量做，但事情紧急，还请您尽快出手相助，小女子只怕……维持不了几天……”
沈溪点头：“那好，请你们将画拿来，在下拿回府修补。”
“你……你说什么？”李愈又瞪着沈溪。
沈溪道：“画在你们手上，不是烫手的山芋吗？如今总不可能让我随你们回府，这幅画需要几日时间进行修补，麻烦你们回去取画的同时，帮我带几件材料以及用具过来，在修复画作之时，或者能派上用场。”
李愈心中气不打一处来，但这件事他无法做主，只能干生气。
李二小姐道：“赵画师请尽管放心，该准备的材料以及用具，我李家全都备好了，这就让人为您取来。荀伯，你回去一趟，对祖父说明情况，将画和准备的物事一并取来。”
本来沈溪可以跟李氏兄妹一道去李府，但沈溪知道，这件事涉及到李家的身家性命，若他贸然前往可能有进无出，最后修补成功了还好，李家人或许会善待于他，可稍微出现偏差，“杀人灭口”也不是不可能，沈溪不得不防。
但李家人对沈溪并不怎么放心，就这么把画交出来，看似将烫手山芋转交别人，可若官府捉拿到盗画之人，肯定会追查到李氏当铺，那时连画都交不出，李家更无法交待。
李家家仆去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回来，为了掩人耳目，用口大木箱子装着画轴。
事关重要，李二小姐特地给了茶楼掌柜一两银子让其暂时回避，这才将几张茶桌拼凑起来，缓缓将几近两丈长的画作展开。
为了避免烛泪和桐油将画作污染，李家人用灯笼凑上前，让沈溪一览究竟。虽然灯笼的光芒稍显昏暗，不过沈溪还是惊诧于眼前画作的磅礴大气。
因为整幅《清明上河图》是一幅卷轴，就算被虫鼠啃噬，损伤的也只是外面一部分，沈溪看过，问题不大，但修复的难度不小，主要是没人知道画作中稍微缺失的那部分，里面究竟画的是什么，又无法将拼接部分做旧几百年，跟原画作达不到无缝对接。
这些都是技术活，沈溪自己也没实践过，并无十足把握。
李二小姐见沈溪仔细打量画面的残缺部位，不由紧张地问道：“赵画师，可能修补回来？”
沈溪沉吟良久，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需要三日时间，这三日内不能前来打搅，等三日后这个时间点，你们派人来取便是。”
李二小姐没回话，李愈先开口了：“不行。我等连你住处都不知道，你卷画潜逃当如何？”
沈溪冷冷瞥了李愈一眼：“李公子太高看在下的胆量了，这幅画乃是徐少师送与李大学士之作，我敢携带私逃，难道逃得出大明朝的疆域？”
沈溪的反诘，连李愈无从辩驳。
这副名画本就是烫手的山芋，世人唯恐避之不及，沈溪没理由自讨苦吃亡命天涯。再者沈溪已经“狮子大开口”提出修复画作的条件，这就让沈溪的举动显得合情合理，若沈溪从开始就表示免费帮忙，李家人反而不会相信。

第四八〇章 黑白两不误
沈溪对作赝算得上是驾轻就熟，可对于修补古画，而且是《清明上河图》这种传世名画，尚属“生手”，因为无论如何修补，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察觉出修补过的痕迹，反倒作赝由于整体画风和纸质完全一致，不易被人察觉端倪。
可沈溪还是不想在《清明上河图》这样传世珍品上做手脚，一来是时间不够，二来是作一幅假的送出去，将真迹收藏起来，要冒的风险很大，一旦败露会令他名声扫地甚至吃官司，还不如老老实实将原画修补好，送给李东阳，成全徐溥的心愿。
如今距离徐溥离世，不过几个月时间，沈溪不想让人家死不安生。
等沈溪拿着画轴回到家，放于书桌上，谢韵儿将晚饭送来，诧异地打量一看就很古朴的厚实画轴。
早晨沈溪上班时，带出门的是翰林院的文稿，下午回家一趟立即离开，将他写了大半夜的秘籍给王陵之送去，晚上回来却带回一幅宽大的画轴，谢韵儿愈发不能理解沈溪所作所为。
“有件好事，王家少爷被兵部留下，准备调边军叙用，看来他以后可以在军中混个出身，不用再回宁化。”
沈溪原本希望王陵之能回家磨练几年，等脑袋开窍后再出来考武会试或者补官缺，不过现在兵部主动挽留，其前途一片光明，沈溪为此甚感欣慰。
谢韵儿笑了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王少爷算得上是苦尽甘来吧？”
沈溪微微摇头：“吃苦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以他的性格，从军后能熬多久是个问题……唉，不说这个了，给娘子看一样好东西，是我刚拿到手的，以娘子的才学，应该听闻过这幅画。”
沈溪缓缓打开画轴，因为书桌太窄，没法将《清明上河图》这样一幅庞大的画作完全展开，不过只是展开一小部分，里面所呈现出热闹的市集景象便让谢韵儿脸色剧变，失声问道：“这是《清明上河图》？”
沈溪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冷峻。
谢韵儿惊愕不已，本想举起桐油灯凑近看，但又怕灯油滴在上面，伸出手想摸索一下，又怕手将画纸染脏。很快她便发觉这画上的破损之处，用惊疑的目光望向沈溪，沈溪这才道：“我的任务，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幅画修补好，可惜这几日陛下催着要建文时期的典章文稿，两边都忙得不可开交，只能减少睡眠时间，多做点儿事。”
“建文时期？那是什么？”谢韵儿又是一阵惊讶。
沈溪点点头：“建文元年到四年，其实就是洪武三十二年到三十五年，在太宗皇帝靖难后，建文年号遭到废止，眼下陛下以修史名义，重提这段旧事，谢大学士让我写奏本上奏……唉，这可真是没法摆脱的大麻烦……”
谢韵儿回过身，在书桌旁的凳子坐下，目光带着不解望向沈溪，问道：“相公刚进翰林院，谢阁老怎会让相公上书陛下？”
沈溪这些天郁闷之至，被人指使当出林鸟，随时都有可能面临降职罚俸的境地，满腹心事无处倾诉，因为这些事不能告诉旁人，可他对谢韵儿很信任，难得有人愿意听他诉说，沈溪便原原本本将事情说了。
谢韵儿听过后稍微沉思，脸上带着欢悦的笑容：“相公应该感到高兴才是，这说明陛下和谢大学士对相公青睐有加，所以才委以重任……相公以后在朝堂上必然有一番作为。”
沈溪说：“我何尝不知？上官关注确实是难得的机遇，籍籍无名只能庸碌到老。不过我这年岁，正该韬光养晦，就算加官进爵，也最好走正途，否则必为同僚所轻！如今我都不敢对朱修撰他们说明，若事情曝光，必被人孤立，距离外放也就为期不远。”
谢韵儿听出沈溪话中未尽之意，他其实还是希望留在京城当京官，以沈溪这年岁，履职地方劳苦奔波不说，由于他年岁小，威望不足，容易为地头蛇欺辱。
谢韵儿笑着道：“相公不必自责，其实这一切都是为了拨乱反正，还原历史真相。说起来，相公也是为朝廷建功立业呢。”
沈溪没想到谢韵儿会给他这么高的评价，他不过是在弘治皇帝的授意下提出建文旧事，充其量也就是个耍笔杆子的，却能得赞为朝廷建功立业，虽然谢韵儿有安慰和鼓励的成分，但听了却觉得一阵温暖。
高山流水，知己难求啊。
……
……
沈溪白天要编撰《大明会典》，晚上回家还要修补《清明上河图》，连续两日废寝忘食，持续下来，身子骨有些快熬不住。
第三天中午，别人都去饭堂了，唯独他趴下来小寐。朱希把饭菜给沈溪带了回来，规劝道：“沈修撰年方十三便文魁天下，家中又有娇妻美妾，欲仙欲死在所难免，但最好有所节制，陛下让我等进呈洪武三十一年以后之典章，眼看三日之期将满，却不可耽误公事。”
沈溪这才知道，朱希周并不是关心他的身体，而是担心他能否如期把建文时期朝廷颁布的典章制度呈递上去。
虽然两天半过去了，但翰林们进展缓慢。
翰林们所作最多便是去翰林院书库的典籍中查找，希望能寻到有关这段历史的书籍，再从中找到典章制度的影子。可事情毕竟已经过去百年，这年头书籍保存本就不易，再加上永乐年间曾数次焚毁建文时期文案，想从茫茫书海中找到一点有用的东西，难比登天，更别说详细的内容了。
只有沈溪，每天所作就是不断书写，将他知道的建文旧事写下来，至于回头求证以及弘治皇帝是否采纳，并不是他需要考虑的。
下班回到家，沈溪继续熬夜修补《清明上河图》。
这几天谢韵儿一直陪伴着他，林黛嫉妒之下也过来陪着一起熬夜，可没一个时辰，她在旁边穷极无聊，不知不觉头歪倒在床边睡了过去，通常这时候沈溪便会叫来朱山，把睡熟的林黛抱回她自己的床上。
谢韵儿一直陪沈溪到后半夜，直至沈溪停下手上的工作，她才出去打水给沈溪洗漱，然后各自回房睡觉。
沈溪越来越从谢韵儿身上找到知己的感觉。
五月十六上午，谢迁老早就到翰林院催促翰林们将几日来整理的内容上交，每个人都要在自己整理的东西后面署上名字，用谢迁的话说，这也是吏部考核的一部分，谁做得好就有可能成为侍读和侍讲的候选人。
仅仅是候选人而已！
文稿当天交上去，翰林们就好像完成自己升职考试的答卷一般，只等弘治皇帝最后的批阅结果。
在如此氛围下，当天翰林们做事没多少精神，到休息时便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谈论这件事，其实这几天大家“取长补短”，相互借鉴，呈奏的内容都差不多，实在没从史料中找到对修史有用的东西。
如今普遍的看法是，弘治皇帝可能会因为翰林们没有整理出有价值的建文时期的资料，而取消在《大明会典》中增添这部分，那建文年号的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可谓皆大欢喜。
以前翰林院的人都怕谢迁过来，吩咐做这做那，让人忙得不可开交。但这天所有人都盼着谢迁来，因为谢迁如同弘治皇帝钦命的“主考官”，谁的文章做得好，得到皇帝赏识，就意味着谁有了晋升侍读和侍讲的希望。
可惜“尤侃侃”在千呼万唤下，始终没有露面，到黄昏下班时，众翰林才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各自回府。
可沈溪还要回去，修补《清明上河图》尚有最后一宿忙碌。
至于第二天把画送还给李家，沈溪觉得没必要，他想出一个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就是找人把这幅画“送给”谢迁，让谢迁做一回好人，将画转呈李东阳。
《清明上河图》失而复得，李东阳和徐文灿应该不会再过多计较，那问题基本上就算是圆满解决，避免了李家被官府上门搜查的厄运。
当晚沈溪经过最后的修补，终于将画修补完成，三天时间修补好《清明上河图》，等于是一次大的文物抢修工作。
沈溪要做的，是在李东阳骤然见到画时，察觉不到破绽即可。
这种古画，在流传过程中难免会有磕磕碰碰，历代主人的修补在所难免，回头等李东阳发觉有问题，那时徐文灿已经回去对徐溥老爷子复命，而徐溥眼看活不了多久，李东阳就会想，可能是徐阁老在保管中出现问题，适当做出补救。不过人家好心好意送画给他，他总不至于跑去找徐溥后人的麻烦。
等沈溪完成，第一次在家中将整幅画卷完全打开，让谢韵儿看个清楚。
谢韵儿知道第二天这副传世名画就要送出去，心里有些不舍，这几天晚上沈溪认真修补画的模样被她看在眼里，在她看来，这幅画更应属于沈溪，因为是沈溪重新为这幅画注入灵魂。
可最后画还是要送给李东阳……想到李东阳，谢韵儿拳头不由握紧……这位李大学士到底是导致谢家由盛而衰的大罪人！
“娘子，别看了，我把画收好，等天亮后就让六哥想办法把画送到谢府，让人以为是贼人畏惧，主动将画归还，相信这件事就可到此了结。”沈溪把修补工具小心收好，这些东西他准备明天一大早便送到灶房烧掉，免得回头让人察觉。
谢韵儿点了点头，和沈溪一起将长画卷了起来，带着些许遗憾：“若是能交换，妾身真希望用御赐的墨宝，将这幅画换回来，这到底是相公呕心沥血之作……”
沈溪笑道：“若是我，可不会如此。这般浮华的东西，拿来何用？”
夜风习习，两个人在房中彼此对望，眼中多少都带着情义，可二人始终没走出最后一步，因为彼此心中，都带着一种对对方的“敬爱”，始终没把这份敬爱，转化成一生所爱，相依相守。

第四八一章 谢府赏画
沈溪被公鸡的打鸣声唤醒。
晚得晚起得早，沈溪醒来后精神不怎么好，穿衣服时一直打呵欠，好在年轻，在房间下舒展了下筋骨也就恢复过来了。
来到衣柜前照了照铜镜，沈溪比照了下衣柜门上的刻度……嘿，又长高了一截。
“相公，早。”
沈溪心情愉悦地出了屋门，发现谢韵儿正在井沿边洗衣服，朱山在一旁打拳，一招一式间虎虎生风。
沈溪看看天色，道：“不早了。”
二人相视一笑，其实谢韵儿知道，沈溪天还没亮曾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又补了一觉。
厨房那边传来一点吵闹声，却是林黛在呵斥秀儿。
小院里热闹但不充实的一天又开始了，因为不能出门，这院里的女人都要尽量找些事情来做，本就不大的院子稍显拥挤。
热气腾腾的早饭，由林黛亲自捧了出来，米粥加上竹笼蒸的馒头，还有一盘跳水泡菜和一碟腌萝卜，吃起来极为爽口。
只是沈溪觉得生活似乎需要改善一下了，他做翰林修撰领的月俸固然不多，不过比之那些二甲、三甲还在“观政”的进士好太多，他们不但月俸远有不及，且要延迟半年才能拿到俸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沈溪头几天听说有同科进士跟伦文叙借钱，王瓒当时曾提醒沈溪，让他少去参加同科进士的文会，免得到时候被敲诈一笔。
很显然，王瓒是过来人，考中榜眼进入翰林院后，肯定刚开始抱着同科之谊参加文会，结果饱经借钱的困扰。
别人大多羡慕能进翰林院的进士，能马上为朝廷做事不说，还有机会接近皇帝，当然最让人羡慕的还是按时领禄领，属于“高官厚禄”。
沈溪这天走得稍微有些迟，一来是因为昨日刚把皇帝要的建文时期的典章文稿交上去，翰林院暂时不那么忙碌了，二来是要等前往谢府送画的宋小城回来。
等沈溪收拾妥当准备上班时，宋小城贼头贼脑进得门来……为防止风声泄露，沈溪只让宋小城一人去办。
“成了？”沈溪问道。
宋小城连忙点头：“状元大人让小的出马，哪里有不成的道理？却说我将画轴挂在谢府的门上，快天亮有门子出来打扫门口时看到，画轴已经送到府里面去了……我这才回来跟您老回报。”
沈溪拍了拍宋小城肩膀，便是嘉许，随后让他先暂时跟周胖子做事，至于那幅画轴的内容是什么，又为何要送去谢迁府上，沈溪没有跟宋小城解释。
等沈溪到了翰林院，尚未进公事房，朱希周迎了出来：“沈修撰今日来得有些迟啊……一大清早谢阁老派人来翰林院传话，说今日下班后请我们去谢府赏画，你说这事儿奇怪不奇怪？”
沈溪“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谢迁这招很高明啊……找人去他府上赏画是假，其实是想告诉人，不知道那《清明上河图》为何会到了他家才是真！
沈溪明知故问：“什么画，谢阁老会邀请众翰林同去欣赏？”
“管他什么画呢。”
王瓒笑呵呵道，“三位阁老的府邸，从来都是京城最难进的家门，今日有幸前往拜访，却是我等翰林的荣幸。诸位说是不是？”
门内门外一众翰林均点头应是。
因为内阁大学士要避免与外臣之间过从甚密，就算交游广泛，在入阁后也会尽量避忌，而且明朝行使宰相职权的阁老的府邸，是平日投拜帖最多的地方，真要挨个接见估计一年到头都见不完。
正说着谢迁，谢迁就脸色略微有些难看地走进翰林院大门，所有翰林听到风声后赶紧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不过谢迁没往后院公事房来，直接去前面找侍读了，或许是有什么要紧的诰敕需要重写。
“谢阁老今日看起来气色不怎么好，我等到了谢府，可要小心些。”等谢迁离开翰林院，马上有人提醒。
这一天下来，所有翰林都是等弘治皇帝对昨日进呈建文旧典章的批示中渡过，一整天几乎都在磨洋工，每个人最多看了几页书稿，稍作整理，可以说完全没进展。
终于熬到下班时，沈溪很想说上一句：“无风无险又到五点。”
在翰林院供职，真的跟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差不多，而且坐办公室，每天下来基本无所事事，说是修书，可一本《大明会典》要修上六七年，从弘治十年开始，直到弘治十八年朱祐樘病逝也没修完。
这种修书的活，其实偶尔想起来也挺轻省的，毕竟修书的人多，每个人负责的面就窄，况且修完后还有别人校对，然后修改，随后又进行二次校对和修改，时间就在这么反反复复中度过。
不过这天，翰林们下班了也不能轻松，因为要去内阁大学士谢迁家里做客，去“赏画”。
“头几日刚听说徐大学士派人送《清明上河图》到京，那价值连城的名画中途失窃，今天谢阁老就请我们到府上赏画，会不会与此画有关？”
“不可能吧，哪里有那么凑巧的事情！谢阁老怎么说也是收藏名家，家中名画多不胜数，我看这次是想试试我们鉴赏书画的能力。”
“你当谢阁老真的有闲情逸致请我们赏画？他平日甚少回府，这次莫不是想借助这个机会，问询昨日进呈陛下之事……”
在众人猜测中，一众翰林往谢迁府邸而去。
到了谢府门前，许多没登过大学士府邸的翰林不由大失所望，眼前的屋舍看起来极为寻常，怎么看都不像大人物住的宅子。
翰林们这时候都停下脚步，恭敬行礼，因为前面一顶官轿上下来的，正是另一位大学士李东阳，原来李东阳也受邀而来。
除了李东阳外，还有一些六部以及寺司的高级官员，连侍郎这一级别的官员都有三个，李东阳若有所思，显然他也不知谢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学生见过李少保。”
李东阳等所有官员上前行礼，还未问话，又有顶官轿过来，这次官轿上下来的却是王鏊。
谢府突然众臣齐聚，令一众翰林自惭形秽，眼前一个个都是朝中大员，而他们中间，官品最高的不过是从六品的翰林修撰。
李东阳不再理会这些小翰林，而是过去跟王鏊打招呼问话，结果依然没从王鏊哪里探听到谢迁请众人前来的真正目的。
“赏画？他有几幅画难道我们不知道，还用得着赏吗？”李东阳说着，与王鏊等人在知客引领下进门。
众翰林这才松了口气，亦步亦趋跟上去，尚未跨过门槛，王瓒突然转过身：“记得，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今日的赏画一定要适可而止，千万不可……”
说到这儿看了沈溪一眼，显然是特别针对沈溪说这一番话，提醒他不能像在寿宁侯府夜宴时那般出风头。
沈溪跟着众人应诺，心里却颇不以为然，同样是作诗，你们作得不好就是中庸，而我作出好诗就是出风头？
沈溪当日在寿宁侯府临时起意所“抄”的《把酒对月歌》，在京城诗坛上多少引起一些轰动，用通俗俚语所拼接成的诗，却有大巧不工之妙，为许多中下层士子所推崇。
可沈溪的这首诗，难以入那些自负才学、眼高于顶之人的法眼，在这些人看来，沈溪不过是应景做了一首“打油诗”，根本就是狗屁不通。
众翰林进到里面，谢府院子中规中矩，也就是一个普通的三进大四合院，装修婉约俭朴，过了两个月门，才到谢迁邀请赏画的书房。
因为来的人不少，书房里已经有人在欣赏谢迁挂起来展示的书画，其中参杂有谢迁自己的作品。
这就好比是一次书画展，所有人可以自由欣赏。
沈溪跟朱希周走在一块，入目所及，都是两三品的大员，干脆躲到房间角落，正考虑要不要出门等候，沈溪突然发觉墙上挂着的一幅画有些眼熟，走过去仔细打量后，沈溪略微有些吃惊，这不是当初他卖给宁化知县韩协的王蒙的赝品画？
看画作上有谢迁的题字，很显然，连谢迁这样的书画收藏家也将其当作真迹，甚至一本正经写了题跋在上面，沈溪稍微留意一眼，居然有李东阳的题字。
沈溪想到当初韩协三年期满离开宁化，前去南京投奔林仲业，而林仲业又跟李东阳关系亲近，想来是韩协想办法把画送给了李东阳，再由李东阳转赠谢迁。
沈溪暗叹：“还好李东阳和谢迁都没发觉这幅画有问题。”
若是谢迁知道这是幅赝品画，绝不会挂出来给人看，他堂堂阁老，挂赝品出来那可是非常丢脸的事情，沈溪只能视而不见。
倒是朱希周走到沈溪身边，抬起头打量一番，道：“这幅画若是愚兄没看错的话，应该是王叔明的山水，未料谢阁老竟还能收藏如此珍品。”
“是啊。”
沈溪敷衍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谢迁与李东阳并排从后堂过来，谢迁身后两名随从一起捧着幅画轴，沈溪一眼就辨出，正是早晨让宋小城送到谢府的《清明上河图》。

第四八二章 借题发挥
谢迁笑容可掬，让家仆将画轴郑重地放到长条书桌的桌面上，随后奴仆又从外面再次抬了张一般高度的书桌进来，两张拼凑在了一起。
谢迁挥手示意：“老夫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欣赏一幅前朝名作，乃是名闻遐迩的宋人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
这幅画不是说由前首辅徐溥收藏，遣人送来京城却半途失窃，为何如今会出现在谢府？
谢迁是否与贼人有关？
再一想，谢迁是什么人？堂堂的内阁大学士！跟李东阳关系一向不错，怎会做这等厚颜无耻之事？
是了，多半是谢迁派人帮徐溥和李东阳将画找回，今日借着让大家欣赏名画的机会，将这幅画当面还给李东阳，成全徐溥的心愿。
“诸位，请上前一观。”
要说在场的人都听说过这幅传世名画，可除了李东阳外，没谁亲眼见过，都想见识一下这幅久享盛名的画有何独特之处。
画轴在众人注视下，缓缓打开，大宋汴梁的景致逐渐呈现在众人眼前。
要说这幅画，确实有些长，差不多两丈，但高度只有一尺，该画用长画卷的方式，展现了汴河两岸市集、建筑、行人和山水，人情风貌跃然纸中，这与普通山水画重在意境不同，可以说是为了忠实记录当时的市井风貌而作。
就算不懂画之人，见到这样一幅画，也要感慨这幅画中描绘的景致，把自己想象成画中的一个小人物，穿梭于几百年前北宋都城的大街小巷。
沈溪随朱希周上前，目光在画面上逡巡一遍……要想在这匆匆一瞥中把画中修补处挑出来，根本就不现实，实际上就算是拿肉眼仔细瞧，也很难察觉端倪。
这年头没有放大镜，要检查出沈溪之前修补之处，非要长年累月细致观察和比对才可，而沈溪自问对这幅画的了解，足够做到“以假乱真”，更何况补损的地方只是几个不起眼的角落，要注意到这些细节，谈何容易？
“诸位，以为如何？”谢迁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捋着胡子问道。
李东阳脸色稍显凝重，毕竟这是徐溥找人送给他的画，要是在别人府上，他早就找官府上门“拿赃”，可如今画诡异地出现在谢迁府上，二人同为辅政大学士，平日关系还很要好，刚才谢迁见到他后居然只字不提还画之事，让李东阳觉得谢迁有据为己有之意，但顾忌脸面，他不太好意思直接提出把画讨要回来。
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程俞毫不客气，直接质问：“此画堪称国宝，不过下官听闻，此画为徐少师所藏，却不知为何……为谢阁老所得？”
程俞的话说完，在场的人都看向谢迁，心里均想，谢迁既然把人叫来，应该就是说还画之事，程俞如此诘责，未免有些不合时宜。但在场大多数人都知道，程俞是李东阳的人，现在他分明是在替李东阳“讨画”，这话说出来，却让谢迁还画的义举变成被揭穿后不得不归还，分明是不给谢迁面子。
未料谢迁并未见怪，哈哈笑道：“此画为徐老所藏，老夫怎从未听闻？何人有证据？”
一句话把所有人问懵了！
要说在场的人知悉事情，不过是源自近日京师的传言，说是徐溥自知年事已高所以派自己的孙子徐文灿带画到京城“赠画”，结果画被人盗了下落不明，徐文灿亲自到李东阳府上谢罪。随后李东阳出面，着顺天府捉拿贼人，一连数日都未有消息。
此事是否当真暂且不知，但外间传得有鼻子有眼，不似虚构。但若说谁能找出证据，恐怕连徐文灿亲自来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凭什么说这幅画就是你们徐家所有？
一句话，问得在场之人哑口无言。
沈溪却觉得谢迁似乎并非无的放矢，其语句侧重上有些“蹊跷”。谢迁问在场人士“何人有证据？”，而不是“有何证据”，这似是在说，谁可以站出来拿出证据反驳我，这是让送画来的幕后元凶露出原形吗？
可问题是就算盗画人本身，也不清楚这幅画到底是何人收藏，如何可做证明？又从哪里找来证据？那谢迁的提问似乎是多此一举？
从开始，沈溪就没认为谢迁会将此画占为己有，若谢迁真这么做，拿到画后不动声色即可，把画藏起来，就算李东阳和顺天府，也不敢到他的府邸来搜，久而久之没人记得这件事，画自然就归了谢迁所有。
既然谢大学士在得到画的当天就把画拿出来展示，要么是他想借机把幕后盗画之人找出来，要么是他想借着还画，达到他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沈溪心想：“谢迁到底想做什么？”
在场的人，要么在欣赏画，要么在思索，没一人应答。这时，李东阳终于开口了：“于乔兄，不知此画你从何而来？”
李东阳没有称呼谢迁官职，而是以朋友间叙话的口吻说出这番话，其实是跟谢迁表示态度：把画还给我，咱俩还是好朋友，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啊！
同为辅政大学士，但在内阁中也是有排序的。
如今内阁三人的排序，是刘健居首，李东阳居次，谢迁在三人中地位属于最末。
从爵位和名衔上就能辨别，刘健是少傅兼太子太傅谨身殿大学士，少傅是“三孤”之一，列从一品，太子太傅是太子三师之一，也是从一品；在明朝文官体制中这两个文爵仅次于“太师、太傅、太保”三公，而整个大明朝，活着时就列于三公正一品的文臣屈指可数，可刘健如今已然位极人臣。
再说李东阳和谢迁，他二人同一年入阁，如今都是太子少保，属于“太子三少”之一，官秩正二品，不过李东阳是文渊阁大学士，而谢迁是东阁大学士。
在内阁大学士排序中，以华盖殿大学士居首，其后依次为谨身殿、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
从这一点上来说，谢迁这个东阁大学士要居于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之后，在内阁议事时，刘健可以说是一言九鼎，其次是李东阳，而谢迁属于三人中话语权最低的那位。
刚才程俞问谢迁画从何所得，谢迁可以全当没听见，理都不用理会，可现在问他的是李东阳，是他的“上官”，他就不能不给面子。当下谢迁回道：“此画乃是我因缘巧合而得，至于细节稍后再对宾之兄细说。”
说了等于没说，一句“因缘巧合而得”，显然不能解除在场之人的疑惑，连李东阳听了后都不怎么满意。
沈溪在旁仔细打量谢迁，想从谢迁脸上看到他心里真实的想法……不过这老家伙的确老奸巨猾，把心思掩藏得很好，沈溪丝毫不能从他神色中找到破绽。
本来好端端受邀到阁老府上赏画，突然因这幅《清明上河图》令场面变得非常尴尬，画就摊在那儿，任谁也无法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把这幅画从谢府拿走，似乎李东阳注定要吃个哑巴亏。
谢迁看出在场的人都很谨慎，看样子不敢多说话招惹祸端，只好由他来解开谜面。谢迁问道：“老夫今日请诸位前来赏画，是想问问你们当中，可有对书画有所涉猎的？”
涉猎是假，精擅为真，谢迁突然问谁擅于书画，琴棋书画本就是文人墨客必备技能，但在这么一群进士出身，而且造诣深厚的人面前居大，那就真的不识相。你再精擅，能比得上李东阳和谢迁？
朱希周此时硬着头皮出来行礼：“我等不过是对书画略知一二。”
一句话，引来在场之人附和，不能说精擅，只能说略知一二，你总不该拿这个问题来为难我们。
谢迁突然叹道：“老夫听闻本届会试中有江南唐姓举子一人，可说书画了得，可惜他……唉。”
谢迁这一叹，好是在给人指点迷津，他口中“江南唐姓举子”，不用说就是如今被关押在镇抚司大牢里的唐寅，到此时礼部会试的鬻题案依然没有审结，唐寅能否活着出来尚且是个未知数。
谢迁突然提到唐寅，似另有所指。
翰林院中人便有意无意往沈溪身上瞄。
若说唐寅书画了得，他沈溪在会试之前斗画赢了唐寅，到如今闵生茶楼还挂着二人的书画，每天都有人过去评断书画的好坏，到了现在差不多形成共识，沈溪的画要比唐寅的更胜一筹。
沈溪心想：“谢迁的目标是我吗？他绝不可能知晓这幅画是我送来的，或者他想借着这件事表达什么？”
朱希周笑道：“谢阁老不知是否有听闻，当日唐……姓举子，曾与一人比试山水画，结果惨败收场，要说此人，便是己未科殿试金榜第一名，今日也到场了呢。”
沈溪可以理解为，朱希周是在帮他，但变相也是落进谢迁预先设好的“圈套”，祸福未知。
听朱希周这一言，就算没听说这事的，也开始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沈溪，沈溪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
沈溪被逼得无法，只好上前行礼：“学生有礼了。”
李东阳好奇地打量沈溪。
作为内阁大学士，朝臣基本都叫得上名字，但留下印象的人却不多，更别说是品秩低微的新科进士了，但沈溪却给李东阳留下不浅的印象，先是在镇抚司内背默文章只字无错，后来在殿试中出人意料一举夺魁，李东阳对沈溪早起了爱才之心。
后来弘治皇帝有意提建文旧事，李东阳便听谢迁说及，那份奏本也是沈溪上呈……
在翰林院这么多人中，谢迁不找别人，单找沈溪，除了“初生牛犊不怕虎”外，也从一个侧面说明沈溪确实有本事。

第四八三章 数米法
谢迁眯着眼，含笑望着沈溪，如同早就料到沈溪会站出来，因为这一切都是顺着他的计划发展的。
谢迁问道：“沈修撰是今科状元，未料还精于书画之道？”
沈溪恭敬地道：“做学问者，不能死读书读死书，触类旁通或许有助于领悟经典。学生自幼接触琴棋书画，并有名师教导。”
沈溪说有“名师教导”，在于圆谎，因为他跟唐寅斗画时，说他曾接受过“兰陵笑笑生”教导，如今在大明朝，“兰陵笑笑生”是颇具争议的人物，此人写出的《桃花庵诗》脍炙人口，传颂极广，有人将他当成大诗人看待。
不过更多的人却认为“兰陵笑笑生”不过是浪得虚名之辈，一本《金瓶梅》就将他的秉性暴露无遗……这样披着斯文人外衣，却有一颗诲淫诲盗之心的人，又怎会是正经的学问人？
这些人一边骂着“兰陵笑笑生”欺世盗名，一边认真研读《金瓶梅》里的内容，按照他们的说法，不是因为书精彩绝伦，而是要找出其中低俗下流的情节，作为抨击此人的有力证据。
“名师？呵呵……”连谢迁也对兰陵笑笑生带着几分轻视，“想来你对字画有所研究咯？”
沈溪再次行礼：“学生不敢妄自尊大。”
谢迁摆摆手道：“年轻人还是应该有些血性和冲劲，行就是行，那么谦虚干嘛？况且，就算你说得不好，也没人会见怪……之前程郎中说，这幅画乃是失窃之物，为徐阁老送与李大学士的礼物，但据老夫所知，这世面上的《清明上河图》赝品多不胜数，如何能证明这幅画乃是徐阁老珍藏的那幅？”
谢迁的问题一经出口，就让在场之人脸色微微一变，暗自庆幸不已……还好我刚才没主动走出去说自己对书画有几分研究，这问题简直是诚心刁难啊！
众所周知的事情，《清明上河图》自打问世开始，单止两宋就有不少人根据原作内容进行模仿，又经过元和明初一段，市面上伪造之作更多，有很多被当作真迹传了几代人，这样的画单从年份上，已辨别不出真伪，只能从画面的内容来判断是否为真迹。
可《清明上河图》毕竟是历史遗留下来的古画，谁见过真迹？
这问题既是为难沈溪，其实也是在考李东阳和在场所有人。
你们凭什么认定这是真迹，而不是临摹的，又或者干脆系伪作……你们想从我这里拿走这幅画，要先拿出让我信服的证据。
书房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沉思。
其实在场人中，李东阳本可以提出观点。
李东阳完全可以用他的题名，来证明这的确是朱文徵送给徐溥的那副画，但他无法确定这画本身便是真迹。
关于历史记录中，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中应有的东西，包括宋徽宗的题名和题跋、双龙小印，金国人张著的题跋，赝品上同样有，凡是人所共知之事，那些作赝者都会考虑到，连李东阳都不能确定真伪。
李东阳善于察言观色，此时谢迁询问的是沈溪，他没必要横生枝节。以他内阁大学士的身份，当众跟谢迁讨画很不明智，即便要讨还，也得等赏画结束后私下里说，这样不至于在公开场合显露内阁大学士之间的矛盾。
事件的当事人之一，也就是被谢迁问话的沈溪，神色平静。
沈溪道：“回谢阁老，学生并不知这幅画是否为真迹，但学生听闻，宋人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中，共有人物八百一十五人。”
一句话，让在场的人惊讶莫名。
这样一幅场面宏大的画，观画之人注重的应该是人文风景，而不是其中有多少个人物这样细枝末节的事。
其实关于这幅画中人物数量的断定，以前一直按照“五百余人”为基础，很多伪作在作赝时，有意将画中只画五百余人，而不敢多画。
而至于“八百一十五”的数量，则是几百年后，用高倍显微镜下观察出来的结果。就算这幅画传到明朝时，尚未磨损到不能辨别的程度，但要在这时代数清楚上面的人物，也并不是件容易之事。
谢迁惊讶地问道：“你从何得知？”
沈溪当然不能说这是后世高科技的研究成果。他道：“学生偶然从一位老先生所著典籍中得知。”
沈溪说什么“老先生”，自然是教他绘画技艺的“兰陵笑笑生”。谢迁不以为然，他才得到这幅画，自然没闲情逸致去数上面到底有多少人物，当即摇了摇头：“就算你说的准确，可这幅画中如此多行人百姓，却如何能数清楚？”
沈溪道：“学生听老先生讲述如何清点这幅画中人物的数量，每有一人，便在此人头上放一粒米，待全画卷看过之后，将所有的米清点便可……是为数米法……”
谢迁看了李东阳一眼，回过头道：“就算你说的这方法可行，可到底无法断定，这就是徐老所藏那幅。”
沈溪行礼：“待数清楚画作中人物的数量，学生自会言明。”
别说谢迁，就连李东阳听到后也颇有兴趣，他自己还从来没听说过《清明上河图》中具体有多少人物，这次赏画，可以看作是鉴定真迹。
因为两宋和金、元四朝以及本朝前一百多年，这幅画的仿作太多，就算拿到真迹，也不会得到世人的肯定，若能通过一种方式，将眼前这幅画鉴定为真迹，不失为一件好事。
眼看快要到黄昏，谢迁对家仆吩咐两句，叫人备好米粒，顺带用烛火将整个屋子点亮，方便清点画上人物的数量。
谢迁道：“为了避免挡住光线，诸位不妨往后退一步，宾之兄、王学士，由你二人来协同老夫一同清点如何？”
谢迁亲自点名让李东阳和王鏊上前一起数人。
两位阁老，加上一名翰林学士来清点《清明上河图》中的人物，只因为一位小小的翰林修撰的一句话，说起来有些荒唐，不过谢迁却饶有兴致，李东阳和王鏊也都没提出反对。
很多人都在留意沈溪，心想沈溪到底有什么本事，能编排几位高高在上的朝官做事？
此时沈溪却是神情淡然，心里仍旧在琢磨谢迁的用意。
谢迁没有问别人，单问他，看起来是在刁难他，其实却是在给他“机会”，一个在李东阳和众多上官面前表现才学、在同僚面前露脸树立威信的大好机会。
以前就算沈溪斗画赢了唐寅，可毕竟只是在普通士子当中有一点名气，于他做官无丝毫助益。现在谢迁给了他一个表演的舞台，难道是为调他到詹事府做事做铺垫？
等所有东西都准备好，谢迁、李东阳、王鏊三人站在长长的画幅之前，终究显得力不从心。
谢迁笑道：“这样吧，从翰林院找些人手过来帮忙，勿要弄乱，将米放好后，再由专人检查一遍，务求没有错漏……”
李东阳想了想，便点头同意。
天还没黑，不过书房中已是灯火通明，旁观的人就好像是在经历一场画坛盛事，上前清点人数的，则蹑手蹑脚，把一粒粒米放在画中每个人物上，因为一人也就负责不大的一块区域，而且桌前桌后两边皆有人，在大家齐心合力之下，要把上面的人物清点清楚并非太过困难。
沈溪提出上面有八百一十五人，为了避嫌，他没有靠近画，只是跟那些旁观的人一起等候。
趁着空暇，朱希周笑着问道：“沈修撰对此画如此了解，莫不是以前曾见过这幅画？”
沈溪摇了摇头，道：“我资历浅薄，仅仅是听闻而已。”
朱希周笑而不语，但其实给沈溪敲响了警钟……如果清点完毕，人数与自己所说吻合，谢迁不会怀疑这幅画是自己送来的吧？但稍微一琢磨，沈溪又觉得未免杞人忧天，他不过是个从福建到京城赴考的普通考生，如今中了状元在翰林院做事，怎么可能跟江湖匪类扯上关系？
前面数人还在继续，沈溪看了看书房外面，暮色浓重，忽然感觉一阵尿急，便过去问谢迁：“谢阁老，不知可否方便，出恭一下？”
谢迁摆了摆手，叫来个家仆引路，带沈溪出门。
谢家的院子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其实占地不小。连续穿过两个院子，又走过一道月门，眼前出现了个小花园，比之前面几进的庭院稍微大些，中间还有个鱼池。
谢迁毕竟是浙江人，家中庭院布局有些江南园林的风格，在京城之地，院子里修池子不多见，更难得的是，水池中还养着鱼。
“沈修撰，茅房在对面的院子一角，您过去就能看到，小人在外面等候。”临近傍晚，那家仆显然有事要做，急急忙忙给沈溪指了路，然后就离开了。
沈溪点了点头，穿过花园，站在另一个月门前往外看了一眼，里面是个小院子，应该是下人住的地方，但看不清楚茅房在哪儿。
沈溪心想，谢迁也够豁达的，居然让人带他到下人院子如厕。
此时天色已基本暗淡到看不清人，院子的水池边有假山挡着，沈溪干脆绕到假山后面，解开裤子对着水池。
“你不是给我出难题，让我去下人房如厕吗？我就帮你好好养鱼。”

第四八四章 恩将仇报
沈溪不是非要在谢迁的府邸撒野，他观察过谢府的格局，既然这个小花园连着的是下人的院子，下人院那边连通的却是府中侧门，他在假山后做坏事，天色昏暗，应该没有人会看到。
只是沈溪不知道，其实过了那道月门，一边确实是下人院，另一边却有个花台挡着，正是府中后院所在。
“哗……”
沈溪撒尿从来没这么畅快过，一下午没上厕所，憋得太厉害了。
等溅落池中水面发出“唰唰”的响声，沈溪才发觉不妥，马上调转方向，不再对着水面，而是对着旁边的石头，这样就不会暴露目标。
等沈溪尿完后，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看到，连忙整理好衣衫，一溜烟回正院那边去了。
等沈溪人走后不久，从月门后闪出个小脑袋，一个窈窕的身影探身往外看了看，然后一路小跑到了池子旁，四下打量，发觉水池边的石头有些不一样，用手在上面摸了一把，顿时沾染了一手的水渍，不由放在瑶鼻前闻了闻，马上一阵作呕，赶紧用衣服擦了擦手，忽然意识到把自己的衣服给弄脏了。
“小姐小姐，您别出来，老爷在外面院子招待客人，不许家人到这边来。”小丫鬟出来，拉着自家小姐回后院。
少女含羞带怒，一路小跑回院子去了，小丫鬟看了满是不解：自家小姐这是怎么了？
话说这头，沈溪撒完尿出了院子，并没有见到送他来的谢家家仆，他也没傻兮兮地干等，反正认得回去的路。回到前面的书房，里面人头攒动，还在数《清明上河图》上的人物，沈溪摇摇头来到座位边，朱希周刚从前面看过情况回来。
朱希周向沈溪竖起大拇指：“沈修撰，不得不佩服你，这幅画中的人物的确不止五百多人。”
世人所传，《清明上河图》中有人物五百许，以至于连作赝之人都按照这标准来，世人不知这画中五百多人只是个笼统的数字，若究其中那些只是露头或者是半边身子的人，绝不止此数。
再过了小半个时辰，外面天色彻底暗下去后，米粒终于摆好。
谢迁、李东阳和王鏊三人亲自检查，看是否有错漏之处，最后大致没发觉问题，便开始清点米粒。
最后一数，并非八百一十五，而是八百零七，已经非常接近沈溪所说的数字。
沈溪知道，仓促之下数，肯定有人物被数漏了。
等米数完，谢迁脸上挂满笑容，看得出来，他对最后的结果非常满意。
“就算人数对不上，不过八九不离十了。”
谢迁目光落在沈溪身上，“沈修撰，就算与你说的吻合，不过你又如何证明，这幅画乃是徐阁老送与李大学士的那幅？”
沈溪行礼：“学生尝闻，李大学士远祖与李大学士本人曾同在此画中题跋，李大学士提拔前，此画为致仕大理寺卿朱公所藏，不知可有此事？”
对于李东阳和远祖李祁同在《清明上河图》上题字之事，世间并无流传，无论是当时收藏的朱文徵，又或者是徐溥、李东阳，都没有将此事张扬开，所以知晓之人寥寥无几。
当沈溪说出这段典故，连李东阳都带着些微惊讶，不过他还是点头：“确有此事。”
刚才围观画的人，已经有人留意到李东阳的题字，心里还在奇怪，而关于李祁是李东阳远祖之事，则无从知晓。连前首辅徐溥知道此事，也是在朱文徵赠画时说及，别人没接触过这幅画，自然不知其中尚有这么一段典故。
“你从何知晓？”
李东阳微微皱眉打量沈溪，这件事对他而言，有些匪夷所思。沈溪恭敬行礼：“回李大学士的话，此事同样是那位老先生告之，学生不知他从何而知。”
这回答显然不会令李东阳满意，不过李东阳没有深究的意思，毕竟通过沈溪之口说出这段典故不是坏事，除了证明沈溪口中“老先生”话的公信力外，同时也解释了为何徐溥要将画送给他……并不是为了贿赂，而是因这段典故徐溥这才想送画给李东阳，“成人之美”。
李东阳心想：“难道是当年朱公告诉了旁人？”
此事在别人听来，感觉世间奇事莫过于此，李东阳能跟远祖同时见到这幅画并前后题跋，那得是多有缘？这幅画由李东阳保管，真乃一段佳话，必回流传后世。
谢迁叹道：“看来此画确如沈修撰之言乃是真迹，且为徐阁老所有，老夫不能据为己有，当原物奉还……宾之兄，请将此画拿回吧。”
谢迁这么说，无异于承认这幅画来历不明。李东阳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一摆手，自有李家家仆过来帮忙将画轴卷起，他也不问谢迁这幅画从何而来，因为他知道有的是机会。
众官员上前恭贺李东阳，言语间带着感慨，皆言此事乃是“千古美谈”，言语间为徐溥这种成人之美的心态感叹不已，此事传回宜兴，徐溥高兴之下说不一定能多活几年。
轮到沈溪和朱希周上前恭喜时，李东阳对沈溪露出个笑容，点了点头，颇有赞许之意。旁边谢迁眉飞色舞地看着沈溪，脸上的神情好似在说，我在李东阳面前成全了你一次，你小子可要感恩。
沈溪心想，感什么恩啊，刚才我不是帮你养鱼了？
李东阳拿到画，心潮澎湃，大有跟谢迁到后院秉烛夜谈之意。应邀前来谢府的宾客，连顿家常便饭都没有，就要打道回府。
虽然每个人心中都有些遗憾，但想到这是内阁大学士的府邸，能来一趟已殊为不易，俱都客客气气行礼告辞。
谢迁亲自送客出门，这才回身与李东阳入内，应该是解释事情缘由去了。
谢迁并未挽留沈溪，沈溪随众人出门，谢迁和李东阳人影刚消失，就有人议论：“你们说，这到底是演的哪出戏？”
其实很多人想的是，其实谢迁得到名画想据为己有，结果不小心被沈溪拆穿，谢迁被逼无奈，只好装作大度的模样把画归还李东阳，其实他心里很不乐意。有的人已在用幸灾乐祸的目光望着沈溪，好像在说：“你小子，回头有好日子过？谢迁可是兼着翰林院诰敕和修书的重任，你就等着遭报应吧！”
沈溪根本就没留意众人异样的神色，收拾好心情回家去，刚到胡同时，李愈带着他两个兄弟，宋岳和荣宁，以及几个家仆将沈溪团团围住，一个个看起来面目不善。
“你还敢出现？画呢？”李愈怒气冲冲问了一句。
沈溪向四周看了眼，并不见李二小姐，好汉不吃眼前亏，当下拱手：“今日谢阁老府邸多了一幅《清明上河图》，不知是否李公子所丢的那幅？”
李愈脑子有些拐不过弯，愣了愣：“此话何意？”
沈溪无奈地摇摇头：“在下的意思，那幅画我修复好后，已派人送去谢阁老府邸，而且之前得到消息，此画已由谢阁老归还李阁老。此事应该到此了结。”
事情其实尚有余波，比如李东阳回头还得让顺天府撤案，但沈溪却说到此了结，是不想让李家纠缠不休。
李愈怒道：“你说了结就了结？我们把画给你修复，你修复完就该物归原主，怎的，想据为己有，是吧？来人，揍他！”
沈溪知道李愈这人很浑，但没想到浑到这程度，这么一堆人上来围殴，以他的小身板，不被打得遍体鳞伤才怪。
沈溪躲闪着，心里暗暗骂娘：“这李家人可真是忘恩负义，若非我帮忙，你就算把画拿回去又如何，你敢送去李东阳府上吗？”
就在沈溪以为必要吃大亏时，突然听到一声“谁敢伤我师兄”，一个大块头从胡同口现身，几步冲了上来，直接把一名李家家仆当空举起，“丢”到人堆里。
“哎哟！”
摔了一个，砸倒一群！
旁边就算侥幸躲过一劫的李家家仆，见此人如此蛮力，一时没无人敢上前。王陵之挡在沈溪身前，怒目圆瞪，环视当场，喝问：“谁人伤我师兄？”
李愈明显欺软怕硬，见王陵之这般威武，他战战兢兢地质问：“你……你敢当街伤人？”
远远就听谢韵儿的声音传来：“想伤人的是你们这些无耻之徒！我家相公好心帮你们修画，你们就这般忘恩负义？”
说话间，谢韵儿带着朱山、宋小城和唐虎等人到来，身后还有周胖子借给宋小城的十多个人手，显得声势不凡。
沈溪晚归，谢韵儿不知沈溪是去谢府赴宴，早前她从沈溪那里得知事情始末，知道沈溪帮李家人修画，今日应该是交画之期。沈溪这一晚归，她觉得事有不妥，赶紧叫宁儿和朱山去通知宋小城和王陵之。
李愈本来耀武扬威，可见到谢韵儿带人来，气势顿时弱了下去，眼看情形不对，一摆手道：“走！”
连句感谢和道歉的话都没有，灰头土脸带着人离开了。
等人走远，谢韵儿才赶紧过来，满脸关切，生怕沈溪受伤，却还是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妾礼。
“我没事。”沈溪笑了笑，“多亏娘子来得及时，哦，还有凌之。”
这是沈溪第一次在人前称呼谢韵儿为“娘子”，谢韵儿听到后粉面有些发烫，心中暗自庆幸四周黑漆漆的，无人看到她的窘态。
倒是王陵之大大咧咧道：“嘿，师弟帮师兄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师兄，你本事那么大，为何刚才不出手教训那群人，还要等我动手？”

第四八五章 劳有所偿
王陵之对沈溪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因为他不怎么喜欢动脑子，就算从来没见过沈溪杜撰的师傅，他也从不怀疑。但王陵之一直认为沈溪是比他还要厉害的“武林高手”，却未料沈溪在一群普通人面前表现得弱不经风，这令他第一次对沈溪发生了怀疑。
师兄替师傅教了我那么多武功，为何师兄看起来连几个人都对付不了？
“境界，你不懂。”沈溪随口应了一句。
王陵之瞪大眼睛，暗忖：“境界是什么？是不是师兄以前跟说的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差不多？不行，以后我要跟师兄多学点儿，要忍无可忍才能动手……这么说来，我刚才出招是不是太狠了点儿？”
本来是沈溪无意中露出的破绽，却被王陵之当成至高的修养，充作人生的座右铭。
若沈溪知道自己随便一个举动一句话都能对王陵之产生那么大的影响，非一口老血喷出来不可。
一行人到了院子门口，宋小城带着人回去了，沈溪与家人进到院子，王陵之死赖着不肯走。
“师兄，明日我要去兵部，可我不知去干什么，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以后我要做些什么？”王陵之苦着脸问沈溪。
沈溪刚才被李家家仆打了胸口一下，隐隐有些疼，此时他想进屋子看看伤势怎样，随口道：“自己去了不就知道了？我又不在兵部做事，我怎知你去做什么。天不早了，小……宁儿，你送王少爷回去。”
沈溪本想让朱山去送。
王陵之跟朱山性格差不多，如今二人相互敌视，让他们多相处说不一定可以尽释前嫌。不过再一想朱山跟王陵之一样是个路痴，这对活宝出去基本就别想回来，只好改让宁儿去送。
宁儿接到沈溪的任务，心里美滋滋的，她正苦于没机会接近王家少爷呢。
在宁儿看来，王陵之家大业大，如今还是武举人即将到兵部做事，前途一片光明，最重要的是人傻好接近，可以循循善诱。但她显然低估了诱惑王陵之的难度，这位王大少爷除了武功，就只认他的师兄、师姐，还有那没照过面的师傅，好像这世界除了家里人，就只有师门最亲。
沈溪在林黛搀扶下进到房里，林黛也以为沈溪受了很重的伤，其实沈溪刚才挨那几下，只有胸口还有几分疼，并无大碍。
“相公也是，无端端去帮什么李家，若他家被官府查获，最后将相公吐露出来，朝廷不是要难为相公？”
谢韵儿替沈溪不值，不知不觉，便设身处地为沈溪考虑。
沈溪轻轻点头：“娘子说的对。”
本来林黛正在帮沈溪揉肩，听沈溪称呼谢韵儿“娘子”，小丫头恨恨地捶了沈溪肩膀一下，气得一跺脚，却不肯走。
林黛从小就有心机，以前沈溪惹着她，她总是一气之下回屋，沈溪必然会追去讨好，说些软话。
可如今这招渐渐不好使了，沈溪公务繁忙，再也不会把她当小孩子一样娇惯，之前几次赌气，都是她主动跟沈溪和解。现在谢韵儿来了，她知道自己更不能随便发脾气，不然就“成全”了沈溪和谢韵儿，那才得不偿失。
“轻点儿。”
沈溪没说话，反倒是谢韵儿开口提醒。
谢韵儿不知道林黛为何突然狠捶沈溪一下，当林黛不知轻重，却不知林黛是在吃她的醋。
林黛听了，果然更加委屈，小嘴撅得老高，手按在沈溪肩膀上，很想抱着他撒娇，委屈地痛哭一场。
“没事。”
沈溪却也知道自己身后的小丫头心里正吃味，要说林黛跟他青梅竹马，这份感情怎么也割舍不去，一个女儿家单纯到心里只有他，若他辜负了，那才叫狼心狗肺。
沈溪稍微安慰了林黛一下，林黛脸色好转，继续给沈溪捏肩捶腿。
就算沈溪疼惜林黛，可有些事是没法跟小妮子商谈的，因为她的世界观只有简单的善与恶，对于为人处世甚至朝政全无经验。
沈溪将在谢府的事与谢韵儿一说，谢韵儿思索片刻，道：“如此说来，妾身倒觉得谢阁老是有意要成全相公，让相公在同僚和上官面前露脸，同时受……注意……”
谢韵儿心中对李东阳始终有介怀，连名字都不愿说。
沈溪微微摇头：“只要谢阁老别总有事没事找我做这做那就好……如今我的年岁，要在翰林院多磨砺几年，以后在官场才能无往而不利。”
谢韵儿抿嘴笑道：“别人都希望自己在朝中有大人物照看，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为何相公总是与众不同呢？”
就算沈溪对谢韵儿吐露一些心事，可有些话还是得憋着……他总不能告诉谢韵儿，大明朝官场，几年后会经历一次大的动荡，有个只手遮天的大太监会出来肆虐，在朝野中兴风作浪，朝官但凡得罪此人，都会被革职发配，甚至迫害致死。
沈溪就算再圆滑，也不会选择投靠阉党，况且就算他拉得下脸，阉党也没兴旺几年，到其覆灭，阉党中人最终也会被清算。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保持低调，最好在朝廷干上几年，打熬资历，在弘治皇帝驾崩前能被放到外地为官，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可沈溪总觉得，自己老被一股激流推着走，根本就无法做到低调，隐约间已开始往大明朝的核心靠拢。
按谢迁所说，将他调到詹事府，负责日常教导太子学问，或者是另一条途径，就是改变历史的走向，把太子引向正途，令他远离阉党重新确立对朝廷忠臣良将的任用，但这条路明显不好走。
太子朱厚照是弘治皇帝的独子，自小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如今又是国泰民安，在他身上难以培养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危机意识。
想将太子从玩乐的心境中拉回来是很困难的，尤其是在他继位时，尚处在少年叛逆期，就算沈溪能着手帮忙，也会有现如今的张皇后、未来的张太后从中阻挠。
……
……
接下来几天，翰林院中一片风平浪静。
朝廷上下都有意回避谈论一些事，一个是关于建文时期新政的问题，另一个就是程敏政的鬻题案。
到五月中旬，其实鬻题案已差不多审结，按以往的规矩来看，很快就要午门置对，就好似是要进入公堂会审。
这是弘治皇帝下旨钦办的案子，其中涉及到两位朝中大臣程敏政和华昹，另有两名举人唐寅、徐经，尤其是程敏政还是正要入阁的官员，这案子非皇帝亲审不可。
沈溪如今要做的，只是按部就班地编书，至少为皇帝编写诰敕的事跟他无关。翰林院的考核说是马上进行，但其实早就在开始了，到底最后会以怎样的标准来考核和升迁，暂且无人知晓。
五月二十二，在沈溪送去画后的第六天上，这天沈溪在唐虎陪同下回家，在胡同口遇到前来找他的李二小姐。
自李家人寻麻烦后，沈溪怕李愈不甘心再来，每天都会让人去翰林院门口接他，这样出了事有人挡着或者去通风报信。
不过这次李二小姐怀着善意而来，应该是李家终于知晓谢迁邀约朝中大员赏画送画的事，清楚误解了“赵画师”，于是派关系还没闹僵的李二小姐上门道歉，又不知沈溪住在何处，只好到茶楼附近来等。
“赵画师，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与普通女儿家行万福礼不同，李二小姐没有如闺中女子那般扭捏，礼数上也显得大方得体多了。沈溪对满怀戒备的唐虎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这才带着几分不客气质问：“李二小姐莫不是又上门来为难在下？”
李二小姐一脸惭愧之色：“赵画师千万别见怪，那日家兄不明事由，后来才知误会你了，小女子特地前来赔罪。顺带……履行当日之约，赵画师不是希望得到一间府宅和一间商铺吗？房契和地契我们已经备好。”
说着，李二小姐从怀里拿出李家相酬谢之物，却是一栋三进院子的大宅和一间二层商铺的房契，沈溪并不知这宅子和铺子在何处，但这显然不是他所要的。
“李二小姐，在下的确是开出如此的条件，但你们未问过在下，到底是要哪里的宅子和铺子。”沈溪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客气。
沈溪并未说一定要从李家这里得到什么，只是对李家事后找人围殴他有些耿耿于怀，要不是王陵之和谢韵儿带人来得及时，他可能真的要挨一通狠揍，到时候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殴打朝廷命官，李家不是赔点儿医药费就能解决问题的。
李二小姐以为沈溪因不忿而狮子大开口，就算她是言而有信之人，但却不会轻易受人要挟。
李二小姐问道：“那赵画师所要的宅子和铺子，不知位于何处？”
沈溪道：“在下要的，不过是祖上一点房产，想请李小姐找人赎回来。至于别的宅子和铺子，既然不属于在下，在下要来有何用？”
李二小姐这才释然，点头道：“原来如此。那请赵画师说明宅子在哪儿，小女子会尽量帮忙赎买，但……小女子不敢保证，若实在买不到，只能以李家现有的宅子和铺子抵偿。”
“好。”沈溪点头。
沈溪算过，要把谢家的老宅和铺子赎回来，至少要一千五百两银子，虽说他帮李家一个大忙，但一次就收这么多钱始终有些过分。
不过回头一想，若非他帮忙，李家可能也步谢家后尘，成为第二个谢家。
这年头商贾得罪朝廷权贵，似乎也只有家破人亡一个结局。

第四八六章 你不觉得脸红吗？
从初夏到隆夏，几乎是一夜间的事，京城突然就热了起来，对于每天都要穿着常服去翰林院坐班的沈溪来说，这种酷热难当的天气是最要命的，即便坐下来一动不动，身上都大汗淋漓，必要带一把折扇，坐下来就开始不断扇风。
朱希周有些不解：“沈修撰是福建人，这夏日总该比京城更为酷暑难耐，怎就适应不了这天气？”
沈溪心想，福建是比京城热，不过闽西则不同，不管是宁化还是长汀县城，海拔均在五六百米以上，东无严寒，夏无酷暑，夏天最热也不过二十七八度。
同时在家里，盛夏时节大可光着膀子又或者穿一件如同坎肩的褂子，反正家里人都当他是孩子见怪不怪，而且天气实在热了，还有林黛、陆曦儿或者是丫鬟给他扇风，哪里像现在一样，穿着厚厚的官员常服上班，一屋子的人，通风条件也不好，就算出再多汗也不许解开衣襟凉快一下。
五月下旬，皇宫风平浪静，建文年号的事好似到此为止，就连谢迁也没再来烦沈溪，安排他做这做那，可沈溪却感觉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朝廷似有股大风浪正在酝酿中。
翰林院中有人认识吏部官员，这天带来个消息，说是吏部考核大概会在六月底结束，到时翰林院中侍读和侍讲的空缺便会补上，至于是翰林院的人来补，还是一些“前翰林”来补，如今尚无定数。
但眼下普遍的看法是，朱希周肯定有一个位子，另一个位子王瓒也有机会。至于别人，只能考虑一下补翰林修撰，在翰林修撰之上，王九思又是热门人选。
沈溪对谁晋升并不感兴趣，他现在在翰林院属于混资历，抱着的心思是能在十六七岁时外放为官，对他而言，在外放前不升职比升职好，他跟别人不同，他十三岁就入朝为仕，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他要尽量避过正德初年京城的政治浪潮。
五月底，又有消息传来，说是蒙古的使节队伍即将到京，这是达延可汗部与明朝关系紧张以来，首次派使节到大明都城，美其名曰上是进贡，但沈溪知道其实有派使节试探朝廷虚实之意，因为历史上达延可汗部，会在弘治十三年派兵南下骚扰大明的固原、宁夏、大同、宣府、榆林等边关重镇。
要说如今关北的蒙古各部中，实力最强的是西蒙古的瓦剌人，以及蒙古东部的达延可汗部。
要说这达延可汗，在蒙古草原上也算是叱咤一时的风云人物，他在大明弘治年间统一了草原各部，成为蒙古大元可汗。达延可汗是蒙古乞颜部孛儿只斤氏人，又称察哈尔&#183;巴图蒙克，成吉思汗第十五世孙。
在蒙古草原上，可汗之位一般都是兄终弟及，很少出现少主的情况，因为蒙古人讲究武力至上，主上若是没成年的小屁孩，下面的人觉得不造反都对不起身上流着的苍狼与白鹭的血脉。但达延可汗是个例外，他继位时才六岁。
这主要得益于他有个好妻子，满都海哈屯。哈屯在蒙语中是皇后之意，此女子也是草原的一位奇女子。
达延的汗位，继承自他叔曾祖满都鲁，而满都海是满都鲁的第二位妻子，是他的“祖叔奶奶”，在满都鲁死后，三十一岁的满都海决定拥立年少的巴图蒙克继承汗位，是为达延汗，满都海摄政，而且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下嫁。
三十一岁的女人，嫁给一个六岁的孩子，说起来简直荒唐。
满都海虽是达延的祖叔奶奶，小可汗继位，不是她的老娘摄政，而是由他媳妇来摄政，这让任何一个大明人看起来都是荒诞的事情，可人家草原上就是这么不拘小节。
成化二十三年，达延可汗十六岁，开始亲政，仍以满都海为皇后。满都海一共为达延可汗生下七个儿子，明朝人觉得不可理喻有悖伦理的婚姻，丝毫不影响到达延和满都海的夫妻和睦。
之前达延部一直与明朝在大同、宣府等地进行通商，而且多次派使节到明朝进贡，但到了弘治十一年，达延部的进贡一度中断。没想到时隔一年，达延部就“幡然悔悟”。
大明国内基本太平，在后金尚未崛起的情况下，朝廷最担心的便是草原各部，毕竟大明的天下就是夺自蒙古人，几十年前刚有土木堡之变之痛，如今达延部重新进贡，被朝廷当作是“四海来朝”的盛世之举看待。
在消息传来几天后，朝廷就着手开始准备迎接使节事宜，接待方面主要由鸿胪寺负责，翰林院同样有协同之责，以便记录后编写档案典籍用以留存。
蒙古人来不来，对沈溪来说没什么影响，他只知道来年达延部会派兵寇边。
这次达延部使节来者不善，可惜以他的身份，没资格提醒朝廷小心防备，不过沈溪倒也不是很担心，因为如今达延部尚未完成对草原各部的统一，和瓦剌之间征战不断，等到他征服亦思马因、火筛、亦卜剌等漠南蒙古各部，还要过个六七年。
达延部进犯大明，不过是在统一蒙古各部的过程中“顺道”来大明劫掠一把，而且每每无功而返。
大明如今刚征服西北，正值兵强马壮，朝中尚有张懋、马文升、刘大夏等一大批文韬武略的能臣，而且朝中上下一片和睦，弘治皇帝不是激进的皇帝，达延部没机会叩开大明朝的边防。
五月二十六，这天沈溪从翰林院回家，遇到过来送谢礼的李二小姐。
李家人意识到李愈得罪了手眼通天的“赵画师”，之后再与沈溪联络，一律都由李二小姐出面。
李家办事效率很高，才几天时间，就把沈溪提出的谢家老宅和老铺子给赎买下来，虽然不知花了多少银子，但料想怎么都少不了一千五百两银子。
李二小姐道：“宅子会立时空出来，商铺尚有半年租约，若赵画师觉得不甚满意，或可偿付二十贯即可，二十贯钱稍后我会派人送来。”
沈溪笑着摇摇头：“不必了，让店家续租半年无妨。铺子暂时没有用场，我们不急着收回。”
本来沈溪还说在京城里开家药铺卖狗皮膏药，但谢韵儿怕经商会影响沈溪的官声，坚决不同意。
铺子那边沈溪不急，能把宅子和铺子的房地契拿回来，送给谢韵儿也算尽了他的心意，要说他之前还没对谢韵儿提及此事，也是怕最后事情不成，让谢韵儿空欢喜一场。
李二小姐将契约交给沈溪，同时交待一些需要去官府办理的手续，而后有些奇怪地问道：
“小女子所知，赵画师所要的这两处产业，均为谢家祖产，却不知赵画师……与谢家有何关系？”
因为沈溪最初说这是他的“祖产”，使得李二小姐疑惑不已，为何这两处宅院历史上从来就没姓过“赵”？但要说诓骗也不至于，因为李家原本要作为酬谢的宅院和铺子，位于皇城根的澄清坊，要比这两处更值钱。
沈溪笑着将契约揣进怀里，正色道：“有些事，不方便对李小姐明言。”
李二小姐笑了笑，她看出沈溪对李家尚有芥蒂，干脆不再问这么私人的问题。沈溪将走之际，李二小姐突然道：“有机会，想请赵画师到家里做客。不过……赵画师可与沈状元认识？小女子想登门拜访，送上一份薄礼，不知赵画师可否引荐？”
沈溪愣了愣，问道：“李小姐为何要找沈状元？”
李二小姐面色带着感激：“小女子听闻，当日赵画师找人将画送到谢府后，谢阁老请在京大员以及翰林院众翰林鉴赏，若非沈状元出面言说，谢阁老并不会轻易将画作归还，如此是我李家欠了沈状元一个人情。我们李家从来都是有恩必报，只是怕贸然拜访显得唐突。”
沈溪本想直接替“沈状元”拒绝，但一想，这女人明显知道状元府在何处，要说他住的那小院，在周围可是很有名，街里街坊没事就对人说，喏，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状元府，状元就是在这院子里苦读，最后考上状元的。
沈溪轻叹口气：“在下曾因苏举人的关系，与沈状元有过一面之缘，此人甚是孤傲，对人甚不友好，尤其是对工、商之家，我劝李二小姐还是莫要去打搅。”
李二小姐微微蹙起眉头，面色带着些微不解：“为何小女子听闻的，恰好与赵画师相反呢？传闻中这位沈状元，乃是翩翩有礼的佳君子，待人和善，且对贩夫走卒都礼让有加。”
沈溪心想，我的名声有这么好吗？
“道听途说未必可信，在下到底见过此人，想他少年得志，正是英姿勃发，又怎会看得起我们这些市井之人？”
沈溪说得感同身受一般，其实是想“现身说法”：他连我这个算是读书人的画师都看不起，更何况是你们李家这商贾之家？
李二小姐想了想，觉得沈溪的话有道理，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其实主要是因她对自己商贾的身份有所介怀，感觉自卑。
沈溪见李二小姐罢手，终于松了口气，真让李二小姐“登门拜访”，那还真是桩麻烦事，李家知道熟悉的“赵画师”就是状元沈溪，以后不更要过来巴结他，请求他做这做那？
麻烦事还是少惹为妙！
沈溪再次提出告辞，李二小姐恳请道：“赵画师，小女子尚有一事相求。”
沈溪停下步来，这位小姐还真是不知好歹，要求一个接着一个……喂，你被我画过全身像，在我面前，你不觉得脸红吗？

第四八七章 迎接来使
李二小姐年岁与林黛相仿，或者大上林黛一岁，但她要帮家里经商，见识与阅历比林黛多多了，但沈溪却也发觉，这李二小姐有时很不“识相”，明明已察觉他无心帮忙，却总要烦他。付出一千多两银子的代价，非要捞个够本。
沈溪还算和颜悦色：“李小姐但说无妨。”
李二小姐一脸为难：“小女子近日收了一幅名画，想找人送到谢阁老府上，当作对他老人家的补偿……”
沈溪摇头苦笑：“敢问李小姐一句，你可有想过，这幅画送去谢阁老府上后，会引发什么后果？”
“这个……小女子未曾想过。”她回答得倒是坦诚。
沈溪道：“那就由在下替李小姐设想下……谢阁老院门口无端多了幅画，还是官府失窃的传世名作《清明上河图》，平白添了桩麻烦不说，还惹来极大的非议……你真当谢阁老是要帮你们李家把画归还李大学士？他是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
“本来事情大可到此为止，可你们非要再送一幅画去，谢阁老必定认为有人想利用他，本不愿细究到底的，恐怕最后也会大动干戈，非将那盗画的贼人寻出来，只要贼人落网，李家能抽身事外？”
李二小姐脸上满是惊恐，她只是一味想“报恩”，却没想太多。
沈溪可以理解为，这是她涉世经验不足，或许她兄长以及大伯都不太适合做生意，但凡有什么事她只能跟祖父商议，结果一个商量不到位，就险些出了差错。
李二小姐点头：“多谢赵画师提点，小女子这幅画便送与赵画师，当作酬谢。”
说着，她让随从拿来一个画轴，交给沈溪，沈溪不客气地接下，转身就走。
沈溪还没走远，就听到李二小姐的丫头嘀咕：“小姐，这人好贪心，帮我们修复一幅画就要宅子要铺子的，现在你还把这幅画送给他，值好些银子呢。”
“不得胡言乱语。”李二小姐轻斥，“那是赵画师应得的酬劳，我们回去吧。”
沈溪苦笑不已，这李家人性格真够奇葩，一个李愈，酒色财气样样沾，根本不是做学问的读书种子，有个好妹妹，可终究是女儿家，将来要嫁人的。富不过三代，李家打下的基业，估计用不了几年就会败掉，不过这些跟他可没关系。
回到家，沈溪进了院子，谢韵儿正在帮宁儿收拾晾晒一天的被褥。
见沈溪回来，谢韵儿简单整理过仪容，过来给沈溪行礼问安……平日就算在家里，她一切都依照一个妻子的礼节，对沈溪恭恭敬敬，这多少有沈溪送给她那幅皇帝御赐墨宝的原因在内。
“相公今日回来得稍晚了些，可是公务繁忙？”进到屋里，谢韵儿帮忙将沈溪解下的衣服在门后的架子上挂好，这才问道。
沈溪笑道：“我有件礼物送给你，不过要等两日，我记得那天是娘子的生日。”
谢韵儿略微怔了怔，脸上多少有些感动，望着沈溪：“妾身的生日，怎劳相公挂念？”
“不能这么说，咱们夫妻一场，嗯……虽然不知会持续多久，但既然是夫妻，就要有足够的尊敬，后天我早些回来，到时候我们一家人聚聚，说起来离开汀州这么久，都有些想家了，不知爹娘和孙姨他们好不好，还有运儿和亦儿。”
谢韵儿点头：“想来家里应该平安无事，不过料想此时相公高中的消息应该传回去了，家里正在为相公高兴吧。”
沈溪算算日子，此时别说中状元的消息传回去，想来得知高中后家里回的信都快到京城了。
趁着晚饭前，沈溪将李二小姐送给他的画打开，看过后一阵摇头，画看起来不错，是南宋暗门刘的《四景山水图》的春景，可惜却是赝品，作赝水平也算不错，这样一幅赝品画估摸能值个二三两银子，但若是把这种画拿去送给谢迁，那才真叫自找麻烦。
“相公，这是什么？”
谢韵儿看了会儿画，以她的欣赏水平，尚且不能判断这幅画的优劣。
沈溪道：“这是李家送来的谢礼，挂起来吧，家里连点儿像样的摆设都没有，就当附庸风雅，以后来个什么宾客，也能撑撑门面。”
谢韵儿笑道：“相公自己就是绘画高手，为何还要挂别人的画？”话虽这么说，谢韵儿还是接过来，将画轴卷起来仔细放好，准备回头让秀儿找根钉子钉好，专门挂这幅画。嘴上仍旧提了一句：“那李家人不怀好意，相公以后还是别太接近。”
……
……
蒙古达延部使节到京城的日子定在五月二十八，鸿胪寺的人提前派人迎接，翰林院这边也要派几个人随行，以便记录“天朝上国接见外蕃使节”的盛况，这任务，最后落在沈溪头上。
大夏天的，穿常服就够热了，这回倒好，还得穿更加厚实的朝服去迎接使节，在太阳地里晒上几个时辰，这种感受只能用苦不堪言来形容。
不过有个好处，只要能把人接到，沈溪一天的工作就算完成，能早点儿回去给谢韵儿过生日。
这天上班，沈溪不用去翰林院点卯，而是直接去鸿胪寺报到，跟鸿胪寺的人一起去城北德胜门外迎接使节。
沈溪是翰林院中出席几人中品秩最高的，鸿胪寺的官员有什么事都是找他商议，这是沈溪入职后第一次以上官的身份参加公务，虽然出城只有五六里，也算是“出差”。
沈溪的副使，是同届殿试探花、翰林编修丰熙。
丰熙的腿脚有毛病，本来这种见外国使节的事轮不到他这样一个“有损大明朝廷脸面”的官员身上，可伦文叙临时出席国子监的活动，最后只能由丰熙来。
丰熙不是客气人，在马车上就在唠叨，与沈溪在翰林院得到冷眼相比，他所受的窝囊气更多。
无论在朝廷的哪个衙门，都是新人备受打压。
等到了地方，所有人下了马车，烈日当空，路边光秃秃连棵树都没有。
要说这京城北边本来还是有大片森林的，可在国泰民安的年景，城里百姓要修什么，就会出城伐树，没有人加以禁止，再则朝廷认为，天子守国门，京师处于蛮夷入侵的第一线，那城池周边最好不要留树木，不然将来为狄夷藏兵以及制作攻城器具之用。
沈溪不是反对伐树，只是为他今日没有大树遮荫而感到无奈。
就算是小冰河期，这个夏天也热得有些不像话，偏偏蒙古达延部使节还不守时，愣是让沈溪等人等了两三个时辰，正午都熬过去了，依然没见使节的影子。
“那些蛮子，诚心耍老子是吧？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来，非得等日落西山，才肯露面是吗？”
鸿胪寺左少卿胡拱骂骂咧咧走到路边，拿起水瓢就往水桶里舀，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下肚去，居然不够，再想去舀，可水桶里已没剩下多少。
另一边丰熙一瘸一拐过来：“胡少卿，麻烦给留点儿。”
“没了！”
胡拱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对旁边的随从道，“再去农户那边打桶井水过来，直娘贼，再不来老子都想回去了。”
胡拱的脾气不太好，这次他是鸿胪寺那边负责接待的上官，到了地方才知道被蒙古人耍了，大太阳地里晒了几个时辰心里很不爽，骂的话极为难听。
胡拱是弘治三年进士，属于同届进士中混得挺不错的，这才九年时间，就已是从五品的鸿胪寺左少卿，不过朝中无人，他的官基本算是做到头，加上他年岁不小，都已经奔五十的人了，这官场混下来，尤其混得还是舒舒服服的京官，很容易把人的斗志都给消耗光了。
远处正在马车旁一小块阴凉地里避日头的沈溪笑道：“胡少卿消消气，说不定一会儿就来了呢？”
胡拱这才发觉有了遮荫的地方，三步变作两步过去，脸上挂着笑：“嘿，先前怎没发觉有这好地方，给腾个地儿，我也坐坐。”
正午时太阳正好在头顶，哪里也没阴凉，那时候沈溪在马车车厢里躲着，可里面不透风，等过了正午，日头一斜马车旁有了阴凉地儿，他就跑出来了。
嘴臭的人往往有颗热心肠，这胡拱也差不多，他对沈溪这么小中状元带着几分羡慕。
“……沈修撰才十三，若是我十三岁那会儿，别说中状元，就算中个秀才，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奉劝你一句，以后有机会外放，一定别留在京城，这京城的衙门可真是一个比一个穷，清汤寡水那么几年，日子太过乏味，你说……我这从五品，放到地方去，怎么也是个知州、同知，甚至是知府，就算没有下面的人孝敬，每年‘羡余’钱能少得了吗？”
沈溪笑了笑，没回话，无言以对。
在大明朝，官吏日子过得清苦，贪官不以为耻，连一些清廉自居的官，也羡慕别人能金山银山大鱼大肉。

第四八八章 生日礼物
蒙古人行事确实不靠谱，到申时三刻，太阳都快落山了，前面才传话来说使节快到了。
此时前来等候的众官员和随从，早就一脸木然，一群人没精打采地整理好衣衫，等候迎接，谁想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人才过来。
蒙古使节长长的马队中，共有四辆马车，却没一辆是用来坐人的，全都运送“贡品”……几口大木箱，以及打成捆的羊皮。
以两国邦交来说，这礼物简直寒碜到了极点，但等他们回去时，说不一定就可以得到几大车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馈赠。
这是中原王朝历来与番邦外族交往的习惯，用厚礼获取别人对天朝上国的肯定，但其实别人总把你当傻子和冤大头看待，连要对你发动战争，也想着怎么先从你这里坑上一笔，筹集好了钱粮以便攻打你。
蒙古使节都是五大三粗的粗犷汉子，身材要比明廷派来迎接的官员壮实许多，沈溪这样的小身板可不会主动上前丢人现眼。
接待的事情自然有鸿胪寺的人来做，沈溪远得远远的，也不用听对方说什么，因为听了也听不懂。
蒙古使节说话语速很快，就算偶尔用到汉语，说得也极不标准。
在沈溪到来前，有过接待使节经验的朱希周就对他面授机宜，告诉他回头记录的文稿该如何写，总的来说，就是要“编”，按照沈溪的理解，这天朝上国的新闻稿，要尽量避免与事实相同，让民众喜闻乐见觉得彰显了国威就足矣。
蒙古人就算被赶到草原上，可自来带着一股高傲……看不起中原人，整个大明朝对蒙古作战胜多负少，沈溪也不知道这群人哪儿来的优越感。
接待之后，蒙古人下榻于鸿胪寺所属的会同馆。
京城会同馆共有两处，一处是由原燕台驿改造的澄清坊大街北会同馆，另一处则是在玉河西岸新建的乌蛮驿会同馆。
会同馆并不是单独的建筑，而是一间间四合院，经过弘治五年改造后，北会同馆共有屋舍三百七十六间，南会同馆则有房间三百八十七间。
沈溪随着车驾一直到乌蛮驿会同馆外，会同馆正九品大使，相当于国宾馆馆长的鸿胪寺官员老早便派人在外迎候。
等胡拱把人送进去住下，沈溪才打了个哈欠，准备换身衣服回家。
“不用回翰林院了吧？”丰熙下了马车，走到沈溪身边问了一句。
沈溪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天都快黑了，就算回翰苑估计也没人了，翰林院晚上可是不会办公的。
沈溪摇摇头，正要跟丰熙等人离开，胡拱从会同馆里出来，笑道：“几位，迎过使节，按照规矩是有一顿酒宴的。”
沈溪道：“这宴席算什么名堂？”
胡拱凑过来，低声道：“当作解秽酒罢！”
丰熙愤愤不平道：“这名堂好，今天硬是让我们在大太阳底下等了一天，要是不吃这顿酒，我都不想回去呢……走走。”
沈溪道：“我就不去了，今天家里有事，得先回去。”
胡拱摆手：“沈修撰，别人可以不去，你不去可不行，今天翰苑的人是以你马首是瞻……丰编修，你说是不是？”
几个人过来一劝，沈溪似乎不去就是不给面子，沈溪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息一声，然后跟胡拱等人吃这顿“解秽酒”。
这顿宴席，其实是借着迎使节的机会，公款吃喝，反正吃完后鸿胪寺那边会给报销，在众官员看来，这种酒宴不吃白不吃。
酒宴在会同馆专门接待使节的一个院子举行，今日所有参与迎接蒙古达延部使节的官员、随从，分为三席，由会同馆准备酒水膳食，所有人坐下来大吃大喝，因时节已经进入夏天，蔬菜和肉类供应非常齐备，宴席标准不低。
酒过三巡，胡拱感慨道：“沈修撰和丰编修如今在翰苑为官，以后千万记得外放……要外放啊……”
丰熙不以为然：“下官还是觉得京城好些，胡少卿知道我腿脚不便，最经不起旅途之苦。”
胡拱的酒品一般，喝多了站起来，搭着丰熙的肩膀道：“要是不外放，你一年里也不见到有这么顿宴请，可若到地方，哪怕是个七品的知县，想天天大吃大喝都行，你说这能一样吗？”
沈溪听了不由皱眉。
或许胡拱属于实话实说那类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但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吃请的事，真的合适吗？
在场的官员不少，要是传到有心人耳中，以后还怎么升迁？不过再一想，以胡拱的年岁和人脉，能做到从五品的鸿胪寺少卿已经很不容易了，一般来说，文官能做到正四品那就顶了天，想再往上，那需要莫大的机缘。
七卿衙门里的职位，侍郎和右都御史为正三品，全国上下那么多文官，每三年出三百名进士，还有各路乙科出身的官员以及传奉官、监生官，想做到这样的级别简直是痴心妄想。
沈溪没那么多想法，人人都想加官进爵，唯独他想“缓一缓”，倒是胡拱劝他争取外放的事，他很赞同，但以他的年岁，朝廷要放他为一地父母官，怎么也要等个三四年，那时弘治皇帝生命进入尾声，他得小心再小心，才能保证不卷入政治漩涡中。
一顿酒宴，沈溪免不了喝酒，以前他是尽量推掉，可自从当了官后，这种应酬已是避无可避，面对同僚总得喝上几杯，否则就是不给面子。可他酒量一般，喝上几杯就算不至于发酒疯，也觉得头晕脑胀的。
吃过酒宴，已是二更过半，差不多晚上十点。
这年头的人崇尚早睡早起，二更半绝对算得上夜深人静，到处只闻犬吠声。
众人出来，好在鸿胪寺有专人相送，不然沈溪非常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找到家门。跳上马车，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过了大约两刻钟才赶到街口。沈溪没让随从相送，而是独自进了胡同，提着个昏暗的灯笼等在那儿的朱山，这会儿早就哈欠连连。
“少爷，您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再等下去，我都快睡着了。”
朱山脸上带着几分懊恼，很显然家里为了今日谢韵儿的生日准备了丰盛的饭菜，可沈溪没回来，家里只能将就吃了。之前沈溪便交待过，他若赶不及回家，家里面不用等，若公事繁忙或许还会彻夜不归。
回到家中，小院里亮着灯，不过沈溪头却越来越沉。
谢韵儿打开门迎出来，出的却是沈溪的房门……显然她一直在里面等，一向睡得挺早的林黛闻声也起来了，不过小妮子此时已是睡眼惺忪。
“相公又有公事？”
谢韵儿说这话时，脸上多少带着幽怨之色。本来沈溪替她庆祝生日是值得开心的事，人在异乡，家里人未必会记得她哪天过生，现在沈溪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记得她，让她很感动，可沈溪却说到没做到，在她生日这天放了鸽子。
沈溪找了凉毛巾擦洗脸，叹道：“你也知道我今天跟鸿胪寺的人去城北迎接外蕃使节，一直等到天黑后才算完事，之后是例行酒宴，翰林院的人以我居首，我不去就是不给人家面子，只能硬着头皮参加，折腾死人了！”
“嗯。”
谢韵儿虽然心中稍微有些不快，但听完沈溪解释，也就释怀了，心想：“我与他什么关系，他能记得我的生日就很开心了，哪里敢再苛求什么？”
沈溪回来，林黛见没什么事情便回房睡觉，谢韵儿忙碌着帮沈溪端茶递水，沈溪喝了半肚子酒，喝什么都不对味，好在他还记得对谢韵儿的承诺，送她生日礼物。
沈溪将放在抽屉里的房地契和租约拿出来，放在桌上，道：“说好给你的礼物，虽然迟了些，但好在今天还没结束……”
谢韵儿好奇地接过，拿在手上，对着灯光一看，赶紧把东西稍微远离烛火，免得不小心将契约给烧了。
“你……你从何而来？”
谢韵儿满脸惊喜之色，瞪大了眼睛，比她见到御赐墨宝时尚要激动三分。
“那天李家送谢礼，连着画一并送到的，本想在你生日时给你个惊喜，没想到……总算在子时前赶回来了，你快收好吧。”沈溪道。
谢韵儿没说什么，低着头到了床前，等她坐下后，却忍不住呜咽起来。
沈溪没有过去劝，他知道这是谢韵儿的心结。
见到谢家老宅、铺子的房地契，她自然想到背后经历的那些磨难，卖房卖屋只为有钱疏通，迎回祖父和父亲，最后不得已颠沛流离回汀州，一家人处处遭遇冷眼……
种种一切，好似到今日为止有个了结……
听着谢韵儿的哭泣声，沈溪忍不住叹道：“有什么委屈，哭一哭也好，其实有时候我自己也想哭一场。可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呵呵……”
谢韵儿抬起头，擦了擦粉颊上的泪水，勉强一笑：“相公安慰人的方式真独特呢。”
沈溪笑道：“是吗？我也觉得自己挺会安慰人的。”
谢韵儿低声啐了一句，却将手上的契约郑重收好，双颊红彤彤地，走到沈溪跟前：“相公如果不想再吃东西，那就早些安睡，明天相公还要去翰林院上班呢。”
沈溪直接起身，到了床边，往下一躺：“想吃也吃不下，喝多了酒，肚子和脑袋都好难受。”
“嗯。”
谢韵儿乖巧地吹灭蜡烛，端着木托出房门去了。

第四八九章 未竟的婚礼
沈溪躺下来，回想之前胡拱说的那些话。
还是应该争取外放，等到一定级别就到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为官，最好是能当个知府，这样方圆几百里都是自己说了算，就算依然要仰人鼻息，但不至于做京官那般累。
本来沈溪想的是回来倒头就睡，或许是在马车上小寐一番的缘故，上床后反倒头脑异常清醒。
眯着眼慢慢想心事，正觉得睡意逐渐涌来的时候，突然房门处传来轻微的声音……
“嘎吱——”
沈溪自然想到是林黛，以往她睡不着，总会偷偷摸摸过来找他一起睡，这也是小妮子自小养成的习惯，无关乎欲望，只为从他身上找到至亲般的关怀和温暖。
轻微的脚步声，一步步挪到床边，跟以往林黛直接钻进被窝有所不同，这次她却站在那儿，窸窸窣窣似在解衣服。
沈溪心里冒出个念头……不会是宁儿先前见他酒醉，准备来个“先斩后奏”，回头让他负责吧？
这念头刚冒出来，沈溪一个激灵，随即一个翻身，可还没等他坐起来，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淡淡香气，不是宁儿身上有些浓重的脂粉香，又或者林黛身上淡淡的少女馨香，而是稍带一些药香……
这股香气，从来只在谢韵儿一人身上出现。
“嗯？”
沈溪睁开眼，仔细打量，不是谢韵儿是谁？
谢韵儿什么都没说，此时她身上只剩下亵衣、亵裤，宛如当初二人为了蒙骗李氏合卺时得穿着。
沈溪坐在那儿傻乎乎地望着，谢韵儿螓首微颔，女儿家始终有些羞怯，却依然勇敢地伸出手，将薄薄的被子掀开，然后躺下来，双手搭在身前，一脸平静。
“娘子，你……”
沈溪虽然有些糊涂，但他并非不谙世事。谢韵儿并不是林黛，以她的年岁，绝不会做一些使小性子赌气的事。今日他将谢家的祖宅归还，谢韵儿心中感激，这是想过来“报答”吗？
可这种报答，却让沈溪觉得承受不起。
谢韵儿语声温柔：“相公这些日子一直称呼妾身为娘子，既为夫妻，就应该睡一起，不是吗？”
谢韵儿侧过头看向沈溪，眸子无比真诚，再加上她身上那白色的亵衣，让沈溪觉得她就好似一块无瑕的璞玉，连直视她都是一种亵渎。
沈溪轻叹：“就算我们是夫妻……也未必要如此啊……”
谢韵儿期待的神情逐渐变得黯淡，道：“若相公觉得妾身不配睡在这张床上，妾身只管回去就是。”
谢韵儿正要起身，却被沈溪轻轻按着她露在外面的手臂……来自异性的接触，让谢韵儿这样一向有主见的女人顿时乱了分寸，但她没有回避，而是望向沈溪，她想看出沈溪心中对她的真实想法。
沈溪倒不是说非要急着占有什么，而是他知道，今日谢韵儿主动前来，女儿家一辈子难得鼓足勇气，若他选择拒绝，来日谢韵儿就会将休书留下，只身返回汀州，从此二人不会有任何关系。
这算是沈溪被逼之下作出的选择。
到底是拥有，还是失去？
若是换作一年前，沈溪选择起来很容易，因为他本就不信谢韵儿心里有他，可现在他却不这么认为，因为他越来越感受到，谢韵儿已经接受了目前的身份，不但对他感激有加，而且还有深深的爱意。
想到这里，沈溪多少有些自嘲：“是否是我想多了？”
沈溪虽然按着谢韵儿，但并未有进一步的举动，轻声道：“韵儿，其实……你没必要这样……若是想以此来回报我……真没那必要！”
谢韵儿贝齿咬着下唇，神态间显出有几分彷徨和踟躇，但到最后，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只是这一个回答，就代表了她的心意。
沈溪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因为那意味着他不解风情，女儿家能把自己终身相托付，绝不会是一时的意气或者感动，他现在要做的不是一个只会动嘴皮子为人出谋献策的智囊，而是要像一个伟丈夫一样承担起保护谢韵儿的责任。
第一步，就是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
没有隆重的婚典仪式，没有锦绣的嫁衣，也没有大红的花烛、色彩缤纷的婚床，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沈溪甚至之前都没有过任何心理准备，谢韵儿便好似一个落入凡间的仙女，融入了他的世界。
当沈溪翻身压到谢韵儿身上时，谢韵儿的慌张甚至一丝一毫也不比一年前二人成婚之时少。
沈溪伸出手，试图将谢韵儿亵衣的带子解开，可惜他的确没有善解人衣的能力，而且带子是在谢韵儿脖颈下面压着，沈溪到底有些瞻前顾，望着谢韵儿那紧闭的美眸，不太想太唐突佳人，居然在“战争”打一开始就陷入僵局。
谢韵儿心里也非常紧张，可半晌后，她才意识到小相公对她没什么办法。
谢韵儿微微睁开眼，似是带着埋怨白了沈溪一眼，柔声道：“非要解开吗？”
沈溪险些脱口问出，不然呢？当下脸上带着几分尴尬：“若不解，总会觉得缺少点儿什么？”
谢韵儿伸出手指，轻轻在沈溪额头上点了一下，就好似在嗔怪他一样，很快玉手缩了回去，自己将带子解开，手直接留在枕边，不再管亵衣下面的抱肚带子，就好似手足无措时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手指轻轻捏起，不过很快松开。既没有主动帮沈溪使坏，也不会阻拦。
沈溪心想：“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小娘子。”
谢韵儿不主动，那他只有亲自来了，其实此时不需要去管亵衣下面的带子，因为只要轻轻一掀，他想得到的就已经尽在掌握。
沈溪解开自己的白色单衣，这夏天晚上睡觉，身上穿得不多，正好适合今天做“坏事”。
从谢韵儿解开自己衣带开始，就不再闭眼，不过目光却避向一边，免得正视沈溪时会让她更窘迫，可这几乎是掩耳盗铃，就算夜色朦胧，沈溪仍旧能察觉她爬满面庞、脖子和耳朵的绯红。
沈溪费了半天力气，才将前奏工序完成，心里一个劲儿地叫苦，面对一个处处由他来主导的女人，他还真不太好“下手”。
不过好在一点，玉人在所有事上都尽量配合，从夫妻的角度来说，他完全占据主动，那以后振夫纲还是很容易的，不至于让自己成为“妻管严”。
“相公，你要来了吗？”谢韵儿轻声问道。
虽然二人身上盖着被子，但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沈溪压着她，身上仅剩件连小腹都盖不住的亵衣，显然不会成为二人关系精进的障碍，她此时开口并非想破坏气氛，而是她意识到缺少了一件重要的东西，不过下一秒，沈溪就将她的嘴堵上了。
谢韵儿想推开沈溪，可不知不觉又迷醉其中，手轻轻按在沈溪的胸膛上，最后绵软无力，重新落回到被褥上，最后她闭上眼，感受着一股有情、有欲、有依赖的那种很微妙触觉，渐渐的，她的眼角忍不住流出眼泪。
沈溪此时已经顾不上别的，就算两世加起来都没有经验，但至少他能够“写”出《金瓶梅》，那些花招动作一清二楚，不过他还是非常在意谢韵儿的感受。
该温柔的时候沈溪非常温柔，该缓则缓，该急则急，二人就好似在大海中飘荡的孤舟，心中只有彼此。
……
……
时间漫长。
沈溪从来没想过，以自己少年的身体，能经受得起如此折腾，以前他总怀疑这小身板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他明显多虑了。
至少谢韵儿那边，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实际上沈溪也不给她提出意见的机会，沈溪不能给谢韵儿任何主动权，但事实证明，他这种大男子主义是错误的。
沈溪身体里到底有酒精在起作用，加上连续疲累，在某个部位一泄如注后，便撑不住了，不知不觉趴在谢韵儿身上睡了过去。
真是丢人啊，善始而未做到善终！
沈溪倒没有负罪感，因为该做的他都已经做了，或者最后这个睡姿不太雅观，不过新婚燕尔的小两口，睡在一起管什么睡姿雅观与否。
这一晚沈溪做的梦，都异常香甜，偶尔睡醒时，触手所及便是如玉般光滑温暖，那种置身云层的飘飘然，促使他放松身体，继续入眠。
等沈溪第二天睡醒，院子里声音有些吵，他正想伸手揽住昨夜他曾经拥有的温暖时，却一把搂了个空。
沈溪坐了起来，四下大量……玉人早就不在了，不过就算人离开，也难掩床上一片狼藉。
“少爷，起床啦，再不起来，去翰林院就要迟到了。”朱山在外面傻乎乎地喊。
“知道了。我正在穿衣。”沈溪起身下床，想找衣服穿上，才发觉自己里面的衣服不见了。
沈溪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应该是谢韵儿早晨回房时，慌乱中把他的衣服带走了。
“相公，妾身给您打水漱洗。”
谢韵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说话间门已然从外面推开。
谢韵儿迈着略显别扭的步子走进屋里，先放下水盆，随后把房门掩好，这才走到床边，用嗔怪的目光白了沈溪一眼，第一件事却不是帮沈溪穿衣，而是俯身消灭罪证。

第四九〇章 被休沐
沈溪与谢韵儿成婚一年多，到如今才算是正式做了夫妻……假戏成真，小两口正是新婚燕尔你侬我侬。
不过在家里，两人仍旧要避忌太过亲密的举动，因为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自然是沈溪青梅竹马的红颜知己林黛。
沈溪根本就没想好，该怎么跟林黛解释这件事。
谢韵儿将昨日留下的“战果”整理妥当，可以遮掩的东西都遮掩住了，那些湿哒哒的东西一时没法洗，直接扔到了创下。
这些都需要事后逐一整理，就比如那抹艳红，谢韵儿准备用剪刀剪下来小心保管。昨天事情发生得太过匆忙，有很多该预先准备的都没有安排，只能事后慢慢补救。当然，这一切都必须瞒着黛儿。
林黛在屋子外面，许久不见谢韵儿和沈溪出来，敲了敲门道：“你们在里面吗？”
一句话就让谢韵儿身体一颤。
其实在她心中，也知道对不起林黛这个妹妹，人家才是郎才女貌的一对，而她不过是个中途的闯入者，谁想却捷足先登。
沈溪发觉玉人脸上那抹惊慌失措，用手轻轻拍一下她的肩膀，表示安慰，然后整理好衣衫，穿好靴子，过去打开门迎林黛进屋。
林黛进门后瞟了一眼，没发现异状，便走到沈溪身边。小丫头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竟没有察觉沈溪跟谢韵儿之间有什么不对，小脸上满是委屈……因为沈溪这几日公事繁忙早出晚归，对她的关怀少了许多，让她感觉是不是自己失宠了？
但有谢韵儿这个“大妇”在，她还不能跟沈溪撒个娇诉诉苦。
早餐时沈溪觉得饭桌上气氛有些凝重，谢韵儿借口身体不支，吃过饭就回去休息了，沈溪则忙着去翰林院。
待沈溪到翰林院，点过卯进入公事房，刚坐下一会儿，就听说掌院事的王鏊过来了。
王鏊除了安排编写诰敕，还派人把朱希周叫了出去。
等朱希周回来，面带歉意将沈溪、伦文叙和丰熙三人招呼到一起，让他们即刻将手头上的公事放下，暂时休沐……
在朝廷进一步指示下达前，三人不可再到翰林院上班。
明朝官员休假，基本可分为例假、赐假、病假和事假，其中例假包含节庆假和每月朔望初一、十五的两天休息日，而沈溪、伦文叙和丰熙三人如今要休的说好听点儿是“赐假”，说不好听三人被暂时卸职了，要等朝廷中一件事有定论后，三人才能重新上岗。
这便是弘治十二年己未科礼部会试的鬻题案！
这桩案子暂时看来跟沈溪等人没有牵扯，可如今案子已从审讯阶段发展到公堂审案阶段，理论上来说，凡是这届会试的考生，都可能牵扯其中，尤其是其中的“获益者”，包括沈溪在内的三甲三百名进士。
除了调配在外在办公差的王守仁等人，就连在各部“观政”的新科进士也一律暂时卸职，要到案子水落石出才能恢复上班。
不过事情用不了多久，因为马上弘治皇帝就会将事件的几名当事人在午门置对，公开审理和判案基本在同一天，从朝廷之前公布的情况看，这天应该在六月初的某日。
沈溪收拾东西时，朱希周轻叹：“沈修撰多担待些，这是上边的意思，也是怕谁真的牵扯进案子，影响到各官署的清誉……只能委屈你了！不过我们对你非常信任，以你的才学，根本就不可能做那等龌蹉事，只等你早些归来。”
王瓒也过来说安慰话，沈溪微微一笑：“又非我一人。我手头的事情，就劳烦翰林院诸位同僚。”
沈溪说不介怀，哪能一点儿都不在意？才刚上任一个多月，就被卸职。要说别人可能跟鬻题案关系不大，可他曾被该案的“重要人证”都穆一口咬定涉案，再加上他高中状元成为众矢之的，说不定会有些麻烦。
对此，沈溪只能自我安慰，清者自清吧。
上午到翰林院不到一个时辰，沈溪便打道回府，这样未到午时便回了家。林黛和宁儿等人有些不解，沈溪四下看了一眼，并不见谢韵儿的身影。
“你……怎么回来了？”
林黛帮沈溪把东西接过去，以为里面有什么不同寻常之物，仔细一看，不过是笔墨纸砚和一些书稿。
沈溪道：“接下来一段时间，我都不用去翰林院上班。你韵儿姐呢？”
林黛撅着嘴轻哼一声，应是对沈溪对谢韵儿的称呼不太满意，不过她还是说了一句：“谢姨在屋子里睡觉，不知怎的，今天她没什么精神，可能生病了吧。”
林黛赌气，为了表示她跟谢韵儿之间没有“姐妹之情”，干脆恢复当初沈溪跟谢韵儿尚未成婚时的称呼。
沈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回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此时沈溪手头上有一份上疏没有完成，这是他根据之前想要进奏的“防北患之事”。
自打在翰林院上班开始，沈溪就一直在构思如何上书，最近才开始下笔。其实这份奏疏参考了王守仁即将进呈的《论西北边疆防备等八事》，而有了后世的视野，沈溪所奏更为具体，因为他对未来几十年蒙古草原上各大势力的发展和演变有着清楚的认识。
如今朝廷正陷入防备瓦剌这么一个相对狭隘的观点中，认为瓦剌才是中原王朝的大患。
从道理上来说，沈溪要尽量避免在弘治、正德两朝转换间过于显眼，但他还是得争取建功立业，最好能早日升迁到五品左右的官职，这样调出京城后，按照京官到地方最少迁三级的惯例，当个知府应该没什么问题。
按照历史发展，距离弘治皇帝驾崩还有六年，这六年足够他经营，获得一个相对较高的官秩以及便利的政治环境，这样既能在政治浪潮中安身立命，又不至于牵扯进某一方势力而令自己在正德初年陷入被动。
到了正午，谢韵儿睡醒，听闻沈溪在家，连忙穿戴整齐出来，到沈溪房间里神色间兀自带着些慵懒，忍不住埋怨：“相公回家来，怎不将妾身叫醒？若不是睡醒时小山说了一句，尚不知相公在家。”
沈溪往门口看了一眼，没看到林黛的身影，这才伸手将谢韵儿的纤腰揽在怀里，想亲热一下，却被谢韵儿含羞带怨挣扎着推开，“跟相公你说话呢，也没个正经。”
沈溪笑道：“夫妻之间，有什么正经不正经的？我还有东西写，你先去忙，正好有时间，下午与你一起到谢家老宅看看，顺带看看怎么收拾下，回头我们搬过去住，可好？”
谢韵儿抿嘴一笑：“求之不得呢。”
……
……
谢韵儿把谢家老宅和店铺收了回来，心里非常开心，想着该如何感恩才好，便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献身”，结果与沈溪还真成就百年之好。
此时的谢韵儿，算是“事业家庭两得意”，也是赶巧，她与沈溪刚合卺，沈溪就得到几天假期，就好似为二人量身准备一般，在她最需要沈溪疼爱的时候，沈溪就有时间每天都陪着她，她脸上堆满了笑容。
谢韵儿一向以冷漠示人，主要是肩上的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根本无暇放轻松，就连嫁人，也只是个形式婚姻，令她悲苦的心境始终不得开解。
可现在却不同了，就算她比沈溪年长几岁，可沈溪的本事和能力，足够让她当作倚靠，而她也有信心成为沈溪的贤内助，现在沈溪宠着她，疼着她，她心里除了幸福，其实也有些内疚，因为她知道这幸福本不属于她。
还没得到时不怕失去，因为不曾拥有过。可一旦获取，就会患得患失。
所以谢韵儿的心境极为复杂，经常前一刻还幸福地傻笑，后一刻就已惶惶然失魂落魄。
趁着休沐，沈溪与谢韵儿去谢家老宅那边查看了一下，不过在这之前，二人去了趟大兴县衙，将房地契登记造册。
听闻前来办事的是今科状元，堂堂的翰林院修撰，说不一定将来就是六部甚至是内阁大学士，县衙的人哪里敢怠慢，不到一刻钟，所有手续便办完了。
随后，沈溪与谢韵儿一道去了距离县衙不远的谢家老宅，宅子的原主人其实一直没住在这儿，空荡荡的宅子已经荒废好几年，若非怕房屋坍塌或者太过衰败无法出售，前主人一直雇人打扫，每年还修葺一次，恐怕早就荒废了。
本来林黛想同往，但由于还要先前往大兴县衙办事，多少有些不便，沈溪就让朱山同行。
沈溪并非第一次到谢家老宅来，不过上次来只是围着宅子走了一圈，连院门都没踏进去，这次他却是以主人的身份前来。
到了大门口，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那儿走来走去，见到谢韵儿，一脸惊喜地迎上前，行礼道：“小姐，您回来啦？”
谢韵儿神色激动，稍稍掩泪：“云伯，你怎在此？”
却说这云伯，正是谢家的老管家，当初谢家落难后，谢家连自家住的宅院都卖掉了，无立足之地，只能远赴汀州，加上一大家子基本都是妇孺，带着云伯这样的老管家上路不合适，毕竟云伯在京城有家眷。
当时谢韵儿将家中大部分仆婢都遣散了，云伯也给了一两银子让其自谋生路，她没想到这次刚收回宅子，就见到了老仆从。
“……我是偶然听人谈到，说是这几天谢家大宅有人买去了，又听街坊说小姐曾回来看过，我就过来看看……或许能遇上小姐，真没想到运气那么好。”
云伯满脸感慨，帮着打开门，然后在前面引路。
要说云伯在谢家做了三十几年，对院子里外早就熟稔无比，倒是谢韵儿对这三进的大宅子多少有些陌生了，从大门进去，每到一间屋子前都会驻足一下，思索当时是家里哪位住的。
“小姐去了汀州府，不知一切可好？老朽一直在打听谢家的消息，还专门到闵生茶楼询问那些福建来的商人和应试举子，不过他们说不知道。”
谢韵儿点点头，带着几分幸福望了沈溪一眼：“还好。”
云伯老怀大慰：“那就好，小姐……这位是……二少爷吗？”
云伯终于跟谢韵儿叙完旧，这才发觉谢韵儿身边跟着个沉默的少年郎，以沈溪的年岁，他只能将沈溪当作是谢韵儿的弟弟。
沈溪笑着问道：“云伯，你看我长得像谢家人吗？”
云伯笑着连连点头：“像，真像……没想到二少爷长大之后，真是一表人才啊！”
这句话出来，让谢韵儿面子有些挂不住，她一脸羞红地低下头，道：“云伯，这是我相公。”
云伯一惊不老小，他听街坊说及，谢韵儿已经嫁人，但没想到却是嫁给一个半大的小子，他刚才仔细观察了下沈溪的年岁，可能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他不由惊讶地问道：“啊？小姐……这……这位是姑爷？这……是怎么回事啊？”

第四九一章 老宅迎客
在云伯看来，自家小姐那是大家闺秀，怎么都应该嫁给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而前几天他回来跟街坊们询问，的确从街坊口中得知，谢韵儿嫁入汀州的官宦人家，还说陪丈夫进京赶考。
因当日谢韵儿自己就说得不清不楚，街坊们的说辞中自然带着很多意会和理所当然，跟今日的真实情况大相径庭。
谢韵儿正色道：“云伯，他……的确是妾身的相公。”
云伯心中满是不解，但还是恭恭敬敬向沈溪行礼：“老朽给姑爷请安。”
沈溪道：“云伯客气了，我这次只是陪娘子回来看看院子，初来乍到，这院子不怎么熟悉，该怎么收拾布置，全听娘子的。”
谢韵儿笑了笑：“相公才是这府邸的老爷，还是听相公安排好。”
在曾经的奴仆面前，夫妻两个倒先客气起来。
谢韵儿与沈溪，在云伯的带领下在院子里里外外转了一遍。
三进的院子，除了杂物房有些破旧家具外，别的东西都被原主人搬走了……谢韵儿对许多不见的老家具恋恋不忘，因为那是谢家遗留下来的东西，可是如今都不见了。
云伯叹道：“这几年这院子一直没人住，虽然听说买房那家人每年都安排修缮，但有的房间还是漏雨……以后小姐和姑爷搬回来住就好了，这院子里有了人气，以后谢家还能跟以前一样兴旺。小姐，太公和大老爷、大夫人他们……可好？”
谢韵儿点头：“祖父和父亲经过几年牢狱之灾，如今祖父卧病在床，由家里人照顾，别的尚还好。”
云伯有些期待：“那几位主人何时搬回京城？”
谢韵儿摇了摇头，随后又自然而然地看了沈溪一眼，这才回答：“谢家已在汀州安家落户，短时间内不会回京，这宅子先劳烦云伯照看一下，相公平日公事繁忙，妾身或者不会常过来走动。”
云伯一听糊涂了，他本以为谢家买回宅子，是要举家迁回京城东山再起，未料不但那些老主人不回来，连小姐和新姑爷也不打算过来住。
云伯心想：“这新姑爷看起来年岁不大，他有什么‘公事’会忙到无暇陪小姐？”
谢韵儿刚回来，街坊邻居都听说了，纷纷过来恭喜。
要说谢家以前邻里关系便处得不错，上次谢韵儿来时又各家送了些小礼物，自然赢得大家的尊重，听说谢家重新把宅子买下，都替谢韵儿感到高兴。
“……就说谢家的闺女有本事，刚见到那会儿，我就估摸是回来买宅子，没想到这才多久啊，宅子又重新姓谢了。”
那些大妈大婶又开始后知后觉，街坊邻居的孩子开始在院子里乱跑，甚至开始玩起了躲猫猫，简直把谢家老宅当作游乐场。
谢韵儿有些歉意：“我们刚搬回来，没什么准备，麻烦云伯去街口买些瓜果点心回来招呼街坊。”
随后拿了些铜板和散碎银子给云伯。
云伯非常高兴，连不迭点头：“好，好。”
云伯带着朱山一起去买东西，谢韵儿则招待邻里，等云伯回来，接待宾客的事便交给云伯，谢韵儿则进到中院，看着正站在正堂前，抬头打量的沈溪。
“相公莫不是想将御赐的匾额挂在此处？”谢韵儿笑着问道。
沈溪摇摇头：“字是赐给你们谢家的，挂在哪儿我可管不着，只是外面的人我都不认识，就不出来凑热闹了。”
谢韵儿神色略带愧疚。
刚才不得已之下，她向街坊介绍沈溪就是她相公，一时间议论声四起。想来也是，大娘子嫁给小相公，多半是谢家贪图人家小相公家里的钱财……当然也有可能是小相公贪恋大娘子的美色，非要娶大娘子过门！
总之，难听的话一箩筐，这些大妈大婶正在人家家里做客，却丝毫也不懂什么叫避忌。
人言可畏，沈溪宁可在中院独自清静，他毕竟陪谢韵儿回老宅来图个开心，不会去扫谢韵儿的兴致。
“都是妾身的错。”谢韵儿有些委屈。
沈溪笑着安慰：“娘子何错之有？只怪外面那些人太过肤浅！”
正在说话，突然门口有喧闹声，就听有人问道：“这里可是谢府？”
沈溪和谢韵儿从内宅门出来，就见大门口有人过来送礼，一次来了十几个家仆，抬着大箱小箱的东西。
来人看起来颇为客气，但身上明显带有几分官宦人家的无礼和傲慢，院子里的人顿时安静下来，没人敢靠前一步。
沈溪迎上前，拱了拱手，问道：“诸位是？”
“沈修撰贵人多忘事，小人是寿宁侯府的管事……寿宁侯听闻沈修撰另迁府邸，特地让我等前来送上几份乔迁之礼……来人啊，将礼物抬进来！”
寿宁侯府的人抬着东西进来，大箱小箱摆了小半边院子，那人又道，“沈修撰不用担心，寿宁侯说了，无论朝中发生何事，都不会影响沈修撰的仕途，沈修撰只管在家中安心静待几日，便可无事。至于这礼物，是感谢沈修撰和谢府为贵人治病的酬谢，沈修撰请勿推辞。”
要说张鹤龄从来都是搜刮别人不手软，但却接二连三给沈溪送礼，沈溪心里有股别扭的感觉，这分明是要把他往外戚一党发展啊。
随着来人的话说完，院子里再次嘈杂起来。
街坊邻居并不知道“沈修撰”是个怎样的概念，但大多数人却知道“寿宁侯府”，那毕竟是皇亲国戚的府邸，在整个京师都很有名。
而这位谢家的新姑爷，居然能得到寿宁侯府的“谢礼”，还得到侯府中人的尊敬，那来头可不小。
沈溪点头道：“劳烦回去通禀寿宁侯，在下谢过他的好意，改日登门感谢。”
“好的。沈修撰，我们先回了……放下东西，走了！”
一声招呼，寿宁侯府的人没有以往的嚣张跋扈，恭恭敬敬过来行礼后离开，没有半点找事的意思。
等人一走，院子里彻底炸开了锅。
云伯一脸茫然走过来，问道：“姑爷，小姐，这……这是怎回事？”
先前他还将“小姐”排在“姑爷”之前，不过在谢府干了几十年，早就懂得察言观色，现在他知道，这位姑爷绝不是一个少年郎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外面又有脚步声传来，依然有人前来送礼，而且还是好几位不约而同上门，却是同在教忠坊居住的士绅特意上门来送“乔迁礼”。
沈溪这才意识到，先前他陪谢韵儿去大兴县衙为房地契登记造册时，从官府那边泄露了口风，周边士绅听说新科状元要搬到原来的谢府住，都忙着过来送礼攀交情，这也是官场上基本的熟络礼节。
这次来的人，虽是官宦之家，没有寿宁侯府那么大的来头，送的礼物也不像寿宁侯府那么重，但加起来林林总总的东西，摆得连前院都快摆不下了。
街坊邻居见势不对，有的已经顾不上水果糕点早早离开，有的则赖着不走，想看看还有什么更大来头的人来。
沈溪本不想张扬，因为谢家府宅不是他用自己俸禄买来的，若御史言官察觉此事，细算他的收入和支出，然后参奏他一本，到时候他可就麻烦上身了。
不过有宾客来，他还不得不出面招待，好在住在左近的京官以及士绅都很识相，只是来送来礼，礼节性拜访后，便告辞离去。
等客人陆续送走，云伯这才想起来事情不太对，以前就算谢家风光时，为那些达官显贵诊病后人家过来送谢礼，也不会有今日这般隆重。
云伯赶紧问道：“小姐，那些人为何要给姑爷送礼？”
谢韵儿正色道：“云伯，看来要跟你说明白了，其实……老爷是新科状元，如今在翰林院为从六品修撰，是皇帝身边的近臣。以后这府邸，不再是谢家门，而是沈家门。你可要记住了。”
云伯听了吓得六神无主，赶紧给沈溪磕头：“老奴给老爷请安。”
沈溪道：“自家人不用客气，这里既是谢家，以后也会是谢家，云伯以后若想回来做事，一切俸禄按照旧例，若不够，以后再增添些。”
谢韵儿拉了拉沈溪的衣袖，好似想提醒一句，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沈溪扶起云伯，让他接着出去招待宾客，顺带找人帮忙把礼物搬进中院，送入东西两侧的厢房中。
对于这些礼物，沈溪没兴趣知晓，因为收了礼需要还人情，人家总不会无缘无故前来，到时候肯定要有所求。
不过谢韵儿多少有些为人妇的“财迷”，白得来的好处，不看白不看，她让朱山帮忙，逐一打开箱子，把每口箱子里的礼物都检查了一遍，粗略算了算，过来道：“相公，妾身算过……今天的礼物还真不少哩。尤其是寿宁侯府送来的礼物，以相公的俸禄，恐怕十年都赚不到呢……”
张鹤龄懂得如何收拢人心，上次他送给沈溪的礼就不轻，今天送礼来，拉拢之意更加明显。
沈溪叹道：“这正是我担心所在……寿宁侯可不是容易相与之人，他在朝中可谓只手遮天，有陛下和皇后为他撑腰，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不过，却不得人心啊！”
谢韵儿点了点头：“寿宁侯府的人不是说了吗？这是感谢相公为太子治病送来的谢礼，或许仅仅只是如此而已，相公不必多想。”
沈溪心里可不这么认为，因为他没把刘大夏利用他和汀州商会去“钓”府库盗粮案的事告知谢韵儿，谢韵儿只隐约知道点儿皮毛。
若张鹤龄真把他当作自己人，以后极力拉拢，以他目前的身份和地位，要拒绝可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当朝权贵，非我所用，则也不能为他人所用，若沈溪不归顺外戚一党，张鹤龄不会放过他。
朝臣中有不少人，便是为张鹤龄打击报复，最后落得个惨淡收场。
沈溪不禁想起当初在汀州码头见到的那位官家小姐，而那官家小姐的父亲，据说正是因为得罪张鹤龄，最后落得个生死不明的下场。

第四九二章 这位是贱内
谢家老宅变成状元府邸之事，就算沈溪和谢韵儿不想张扬，也在大兴县衙衙役和吏员无意中的传扬以及士绅的相继拜访后，很快传遍教忠坊以及周边的崇教坊、居贤坊和仁寿坊，谢韵儿嫁给状元为妻一事，成为街坊间争相谈论之事。
大媳妇，小相公，看起来很不般配，谢家的街坊本来可怜谢韵儿，以为她实在嫁不出去才嫁给个小相公，但现在听说谢韵儿嫁的对象是状元，一个个都为谢韵儿感到高兴。
现在是状元夫人，来日或者就是诰命夫人，女儿家同样可以光耀门楣！
谢家老宅是收回来了，铺子那边也过去看过，谢韵儿并未有在京城重振谢氏药铺的打算，所以她打算继续把铺子租出去，然后用租金来帮补家用。
谢韵儿懂得精打细算，她仔细核算过修缮谢家老宅需要花费的钱，如果大肆装修的话，差不多要七八十两银子，主要是因为谢家老宅年久失修，原主人家一直想把宅子卖掉，可惜因为谢家人曾得罪权贵，这宅子不怎么好卖。
这笔银子，不是沈溪那么点儿俸禄能支撑的。
谢韵儿拿出自己的积蓄，再凑上沈溪给她的钱，准备暂时把房子简单修缮下，能住人即可，毕竟眼下住的小院子有些挤了，总是白住别人的院子也不好意思，既然迟早要搬家，那还不如早点儿完事。
接下来几天，沈溪都在自己房间里写写画画。
为了避免刺激林黛，谢韵儿甚至晚上都没有过来与沈溪同房睡，看得出她很在意林黛的想法，不想伤害这个对沈溪一往情深的小妹妹。
可惜林黛始终是女人，她依然从平日沈溪跟谢韵儿的举动间，发觉二人之间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因为以前那种相敬如宾的感觉少了，谢韵儿脸上还总是有意无意露出女儿家的羞态。
六月初三这天，沈溪得到翰林院同僚传来的消息，说是让他和伦文叙、孙绪三人，在礼部会试鬻题案置对这天，同去皇宫午门，因三人的考卷都在最后审定可疑的卷宗中。
午门置对的时间定在六月初五，沈溪反复思索后，已经不那么担心了，主要是他基本上把自己摘出了案子，朝廷不可能打自己的脸，钦点的状元最后是通过鬻题而得，这会极大影响科举考试的公信力。
不过沈溪总还是需要做一点准备。
除了午门置对时可能用到的说辞，他这几天已将上疏写好，准备在午门置对后回到翰林院，抢在王守仁上书朝廷前主动上奏，只有抢先一步，才能取得效果，不然就纯属拾人牙慧。
而谢韵儿那边经过几天紧张施工，把屋子简单地收拾了下，重新翻了瓦，给荒废的花台里种上花，给后院一个池塘注入活水，然后再添置桌椅板凳等生活用具，这天准备邀请沈溪过去看“新居”。
“相公，妾身让云伯准备了好些天，终于把屋子收拾好了，今天陪妾身过去看看吧。”谢韵儿眼里满是期待。
初为人妇，谢韵儿心中极为压抑，想跟相公缠绵悱恻，却总觉得对不起林黛而要委屈自己，这让她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沈溪这些天很少出门，在家里待久了，也想出去走走，于是欣然同意。
谢韵儿拿着谢家老宅刚配好的大锁钥匙，连朱山和林黛等人都没叫，与沈溪出了门，到街口车马行雇了辆马车，夫妻二人一同到谢家老宅。
打开门来，乍一看，沈溪觉得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实际上里面全都修缮过了，只不过没有粉刷油漆，大动干戈而已。
进入中院的西厢房，走进里间的位置，谢韵儿笑着道：“这些都是妾身这几日跟小山出去挑选的，相公可喜欢这里的布置？”
沈溪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就一个感觉，华而不实。
估计谢韵儿是按照以前闺房的模样布置，这是她少女时期的回忆，否则为何只是中院的正堂和她的房间才是这种风格，其他房间都是简简单单稍微整饬一下就算完事？
“嗯，挺好的。”
沈溪点点头，他能感觉到谢韵儿如同得到心爱之物的小姑娘心态，他可不会去破坏娘子的好心情。
“那……相公还在等什么呢？”
谢韵儿坐在床沿，面色如同那大红的锦被一样，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双手并放在自己身前，只等沈溪的疼惜。
沈溪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忽然明白过来……谢韵儿觉得那日的洞房合卺太草率了些，准备在这里补办一次吗？
可是……似乎太不合适啊！
“那个……娘子，云伯呢？今日为何没见到他？”这时候反倒是沈溪不自然了，他支支吾吾问了一句。
谢韵儿抿嘴笑道：“云伯刚抱了小孙子，这些天留在家里忙活，妾身让他暂且不要过来……”
沈溪点了点头，又有些为难：“可毕竟是光天化日之下啊！”
谢韵儿含羞带怨地瞪了沈溪一眼，朱唇轻启，吐出令人骨头酥软的温柔细语：“相公……”
这一声相公，叫得沈溪神魂颠倒，他跟谢韵儿认识五六年了，从未见到谢韵儿有这般妩媚动人的神色，到了这个地步，他哪里还管什么光天化日会不会有人打搅的问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振夫纲。
对，一定要振夫纲，与别的没什么关系。
虽不是红烛艳艳，但却是郎情妾意，最难得的就是新婚燕尔后的眷恋……也是二人住在拥挤的小院里稍微有些压抑，到了专属于自己的空间，连谢韵儿都放下了她以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矜持，与沈溪尽情享受这种只有彼此的美妙感觉。
都道是春宵苦短，其实白天也是如此，不知不觉已是日落西山，沈溪还继续躺着休息，谢韵儿却已经精神地下床，简单整理好衣服，坐在梳妆台前描眉打鬓。
“相公为何看起来那么累，而妾身却感觉很好呢？”谢韵儿简单修好眉，回头看向沈溪，神态带着一丝慧黠，小女儿家神态毕露。
沈溪叹道：“在这方面，我是失，你是得，我们能一样吗？”
“没个正经。”
谢韵儿面色娇红，嗔骂一声，回过头继续梳妆。
沈溪笑道：“你不怕回去被黛儿发觉？那小妮子，这几天成天都盯着你我呢，我总觉得她是在等着捉奸，我们许久不回，她心里指不定会怎么想……”
谢韵儿站起身，回到床前，坐下后把玉手乖乖地交给沈溪握住，神色略带伤感：“妾身总觉得对她不起，不过女儿家……本来就是为悦己者容，大不了先给相公看过，回去之前……我再清洗掉。”
沈溪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时间不早了，谢韵儿单纯要修饰一下给他看看，再卸妆，这又是何苦来着？
不过沉浸在初为人妇娇羞欣喜中的谢韵儿，总会做一些她以前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傻事”，都说是一孕傻三年，如今谢韵儿尚未有孕事，不过人已有些痴痴傻傻，心里除了沈溪别无他事。
就在沈溪抱着谢韵儿，二人温柔缠绵时，突然正院那边传来声音，夫妻二人同时警觉起来。
谢韵儿赶紧整理好衣衫，道：“莫不是云伯回来了？”
沈溪仔细听了听，笑道：“好像是敲门声。”
谢韵儿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起来帮沈溪整理好衣服，将自己的衣衫也整理好，恢复了以前高不可攀令人敬而远之的模样，随沈溪到了前院。
院门口还有人在敲门：“赵画师在里面吗？”
这天下间会找“赵画师”的只有李家人，谢韵儿知道不是找自己的，便回身到内院去了，等她走开，沈溪这才过去将门打开，却是李二小姐乘着轿子，带着人送了些礼物过来。
“赵画师有礼了。”
李二小姐上来便行礼，不再是欠身一礼，躬身之间，险些要跪倒在地。
沈溪一看就知道，李家人多半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沈溪道：“李小姐多礼了，我今日不过是过来看看，未料李二小姐这般赶巧就找来，莫不是提前知道在下会来？”
李二小姐双颊飞起一抹红晕，显然她是提前派人过来看过，确定谢府没有上锁，知道可能是他过来了，这才亲自前来拜访送礼。
“民女……小女子并非有意前来打搅，望赵画师切勿见怪。”李二小姐有些慌张道。
沈溪笑了笑：“李小姐专程前来送礼，若在下见怪，实在不知好歹。李小姐，里面请。”
“嗯。”
李二小姐点了点头，将丫鬟留在门口，然后招呼下人将礼物送进院子。要说寿宁侯府送来的礼物已不轻，可还是比不上李家送来的礼，大大小小竟然有三四十口箱子。
李二小姐随沈溪一同进了前院西南角刚刚收拾出来的会客厅，她打量了一下，发觉会客厅布局简单，靠北墙边正中位置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有张太师椅，然后东西两侧各有一排木椅倚墙，前面搭配上长条茶几，此外就再也没有其他家具。
西北角有道门，门上连帘布都没挂，一眼望去是个满是书架的书房，不过现在书架上空空如也，连一本书都没有。李二小姐立即猜想沈溪新官上任没什么银子，所以就算将老宅赎回来也没钱好好装修。
“赵画师，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李二小姐道，“我李家受赵画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若有驱驰，当效犬马之劳。”
沈溪道：“李家将这么大的宅子都帮我赎买回来，我早就心满意足。李二小姐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这时候，谢韵儿从内院出来，她听到沈溪在跟女子在对话，大概猜到是李家小姐。
本来沈溪与谁交谈与她无关，可她禁不住心中有些小小的吃味，竟管不住自己，非要出来一探究竟。
等她见到李二小姐，发现对方姿色尚逊自己一筹后，心境反而平和下来，连她自己都不知是为何。
“妾身给相公请安。”
谢韵儿走出来，娉婷施礼，很有一家主妇的风范。
李二小姐望着谢韵儿，仔细打量一番，心里却在想：“她应该就是谢家小姐……”
“夫人，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京城李氏的小姐，谢家祖宅便是她帮忙赎回来的，说起来，我们得感谢她。”
沈溪笑着说完，对李二小姐介绍，“李小姐，这位是……贱内。”

第四九三章 三堂会审
沈溪从未在李二小姐面前承认过自己的身份，因此就算李二小姐已从外界知晓，仍要故作不知，但她对沈溪夫妇恭敬异常，跟她以前对待“赵画师”的态度大相径庭，连谢韵儿都感觉到，这位李家小姐将沈溪当作官员看待，而非一名画师。
“滴水之恩不忘涌泉相报，小女子送来薄礼，望赵画师不要嫌弃，以后赵画师的事便是我们李家的事。”
李二小姐语气之间很客气，一副把沈溪当作“自己人”的模样。
沈溪笑着摇摇头，道：“李小姐送来厚礼，在下先行谢过，不过以后在下未必常住京城……”
李二小姐惊讶地问道：“赵画师要远行？”
沈溪如今在翰林院供职，暂且没有远行的计划，闻言却依然点头，其实是不想跟李家间有太多来往。
见沈溪点头，李二小姐多少明白人家的意思了，这分明是不想跟商贾之家走得太近，再多说便是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她很明事理，不再提关于与沈溪多熟络之事。
不多时，李二小姐起身告辞，带着仆从离开。谢韵儿脸上满是笑容：“相公如此做，似非待客之道呢。”
沈溪摇摇头，说道：“娘子，我们现在不大不小是个官宦之家，跟李家走得太近，难免会招惹来闲言闲语。以前你为谢家之事，到那些官宦人家拜访，估计没少受冷遇吧？”
谢韵儿白了沈溪一眼，侧过头时却抿嘴一笑：“那时妾身把那摆谱的官员恨得牙痒痒，未料如今我却嫁了个这般的相公。”
谢韵儿心情好了许多，此时的她沉浸在情爱中，脑子有些不好使，心里除了丈夫再也容不下别的任何事情。
回到小院，林黛追问沈溪和谢韵儿去了哪里无果后，闷闷不乐，沈溪则开始为两日后的午门置对发愁，倒不是说他担心事情最终会牵连到他身上，而是他将亲眼见证明朝历史上一段有名的冤案，但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却无法左右案情的结果。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这天天没亮，沈溪就收拾妥当，穿上朝服往皇宫午门而去。
新科进士中，被勒令前往的人只有沈溪、伦文叙和孙绪，其中沈溪和伦文叙在翰林院上班，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此番见面沈溪只是点点头笑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要说沈溪看得开，伦文叙看得就更开了，因为伦文叙本身就是名儒，就算他跟程敏政以前有过交际，他也不用担心别人将他往浑水里拽。
唯有孙绪面色沉重，他这人狂放不羁，以前得罪过不少人，别人往他身上泼脏水并非一次两次，若是以前那般中伤，他大可不当回事，但这次却涉及身家性命，由不得他不战战兢兢。
“……料想应该没我三人什么事情。”最后出言安慰的反倒是心里最没底的孙绪，“我就不信，那姓都的再咬，能把我三人牵扯其中？要是真有牵扯，镇抚司早就上门拿人了，何必等到今日午门置对才叫我三人前来？唉！要怪还是怪当初为何要作出那道策问题……”
沈溪笑了笑，问道：“听孙兄的意思，若早知道有今日，当初就算知晓那道策问题的答案，也会避忌不答，是吗？”
孙绪沉默了一下，未置可否，不过看样子他还真有这种打算。
沈溪料想，或者这年头的人都抱着中庸的思想，宁可自甘平淡也不想招惹麻烦，而让沈溪选择，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哪怕知道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但依然要将那策问题答出来，因为这事关科举前途……不冒险哪里来的会元、状元当？
再世为人，沈溪对于自己的仕途，其实也有执念，这可不是因循守旧满脑子封建思想的酸腐儒生所能理解。
沈溪三人抵达午门前，已得知一些消息……今日弘治皇帝不会亲临午门，不过已钦命左都御史闵圭主审，刑部尚书白昂、大理寺卿王轼协同审理此案。
审案的地点设在午门，按照旧例为“廷鞫”，而且是三司衙门“三堂会审”。同时会有六科都给事中参与会审，因为是钦办的要案，闵圭属于代天子审案，事情结果要第一时间传到宫闱。
虽然公堂设在皇宫午门外，但本身案子并不会公开审理，这天不会有朝官和百姓过来围观。
三人抵达午门时，天刚蒙蒙亮，来的人不多，主审官闵圭未至，几名属官正凑在一起交谈，还有三司衙门的人往午门前搬桌椅和刑具。
大明朝的公堂审案可说是相当黑暗，用刑几乎是家常便饭，而这次所审犯人又都是从诏狱里出来，酷刑下可能都只剩下半条命。
沈溪对唐寅受刑的情况并不太了解，当年徐经被拷问后“据实招供”，以及程敏政出狱四天就暴亡，可见他们所受酷刑之严厉。
这尚且是在朝廷吏治相对清明的弘治一朝，换作之前之后几代皇帝，他们的下场可能会更惨。
沈溪毕竟不是以参与审案的身份而来，说起来他跟伦文叙、孙绪一样都是嫌犯，若这案子将他三人牵扯出来，或许上去受刑都有可能。
三人见没人搭理，自觉站到左侧的红墙下，这时一名五十多岁的官员走了过来，对三人行礼，问道：“几位是？”
“翰林院史官修撰沈溪。”
“翰林编修伦文叙。”
“吏部观政进士孙绪。”
那人一听，点了点头，恭敬回礼：“在下工科都给事中林廷玉。”
在明朝，六科给事中并不隶属于任何衙门，行的是纳谏、监察之事。其本身官职并不高，六科都给事中不过才正七品，官品甚至不及沈溪的翰林修撰，但属于向皇帝直接负责，有封驳、科抄、科参、注销之权力，形同门下省之权限职责，属于典型的官低权高。
《明史》卷七十四《职官三》有记载：“六科，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察六部百司之事。凡制敕宣行，大事覆奏，小事署而颁之；有失，封还执奏。凡内外所上章疏下，分类抄出，参署付部，驳正其违误。”
这次举报礼部会试鬻题案的华昹，就是户科给事中。
听到对方自曝来头，伦文叙和孙绪脸上都带着一抹谨慎和防备，生怕一言不合引起这位工科都给事中的怀疑，从而牵扯进鬻题案。
但沈溪却知道林廷玉在这案子上属于“自己人”，林廷玉一直主张将此案撤销，将涉案人等放还，也是因为他的主张，在案子结束后，他被降职发配，属于朝中所有大臣中，除涉案人等外唯一受到此案牵连的。
沈溪在官品上属于林廷玉的“上官”，但此时他一点儿没有上位者的觉悟，再次行礼，问道：“会审几时开始？”
林廷玉脸色凝重：“要再等一个时辰……三位若觉得累了，让人搬椅子过来便是。”
沈溪赶紧摆手：“不可，今日我等身背怀疑，没有资格落座。”
林廷玉点了点头，未再勉强，行礼后重新返回主案桌那边，他作为今日监审官，还有不少事情做。
说是等一个时辰就能开审，可一直等了两个时辰，太阳差不多要到头顶了，才从宫门方向过来一众身着朝服的官员，其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七卿之一的左都御史闵圭，在他身后则是刑部尚书白昂、大理寺卿王轼，以及三司衙门属官一众人等。
这些人一来，连同沈溪、伦文叙等人具都行礼，而且行的是跪礼，因为这些人代表天子审案。
等三司衙门主官落座，其他人才相继落座，沈溪三人站在刑部衙役和吏员后面，既不属于审案，也不属于旁听，更类似于人证或者囚犯，若有需要，随时会被拉到午门口打一顿板子。
闵圭手上拿着礼部会试鬻题案的所有卷宗，他先仔细检查一遍，确定没有错漏后，喝一声：“提堂！”
在刑部衙役的“威武”号声中，事件的两名当事人，举报人华昹和被举报人程敏政，被几人架着到了午门正前方，待押送之人松手，二人皆都无法站立或者跪下，只能趴在地上才能应答。
虽然二人身上换上干净的衣衫，但依稀可辨程敏政脸上和手上的伤痕，至于华昹那边情况相对好一些，他毕竟是举报人，而且朝中有人给他“撑腰”，在牢里基本没受酷刑。
但就算华昹在牢房受到一定优待，可还是跪不下来，只能跟程敏政一样趴在地上回话。
“所提案犯，是为何人？”闵圭一脸威仪地喝上一句。
华昹先行礼回话，态度好不恭敬，反倒是程敏政一脸傲气，回道：“吾乃翰林学士、礼部右侍郎程敏政是也！”
就算遭受严刑，可到底还有文人的风骨，此时仍旧不屈不挠，只是稍显中气不足。
闵圭、白昂和王轼三人对视一眼，既为朝臣，若平日无深仇大怨，断不至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闵圭拿起手上一份御笔诏书，站起身道：“听宣。”
连同白昂、王轼等人具都起身，然后恭敬下跪听旨，却是弘治皇帝钦命三司衙门会同审理此案的诏书。
待宣读完毕，所有人刚站起，未等落座，就听趴在地上的程敏政高呼：“吾无罪，吾代天子科选天下士子，何罪之有？”
“不得喧哗！”
闵圭喝了一句，对别人有用，对程敏政丝毫不起作用。
要知道程敏政自从被下北镇抚司大狱后，每日面对的都是蛮不讲理的锦衣卫，今天好不容易碰上以前的同僚，而且还是皇帝钦命派来审案的，所喊内容能上达天听，此时不喊更待何时？

第四九四章 当庭翻供
此时程敏政就好似抓到救命稻草的落水人，闵圭一拍惊堂木，可午门并非是封闭的衙门，这一声根本起不到震慑的作用。
程敏政呼喝喊的声音只大不小。
闵圭心里恼恨，一摆手，旁边马上出来几名衙役，用棍子挑着程敏政的手脚，将他给“撅”起来，提到半空，棍子突然撤去，就听“噗”一声，程敏政重重摔在地上，趴在那儿半天没动静，这下疼得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再喧哗，重枷伺候！”闵圭怒道。
旁边的华昹算是非常识相的，他作为举报人，本就没有冤枉不冤枉的问题，他可不会当众去触犯这几位上官的威仪，就好似老狗一般趴在那儿，不扔肉包子和石头过去，打死他也不动。
闵圭先把叫嚣的程敏政制服，再一拍惊堂木：“请宗卷，置对。”
随着闵圭话音落，有人出列，将一份案宗拿过去放到华昹面前，正是华昹举报程敏政的奏本，同时有李东阳会同礼部第一次审查会试鬻题案相关的案卷，一并交给华昹。
这就如同原告和被告在衙门里的争锋对质，闵圭作为法官及引导者，在二人对质时并不会发表看法，只让二人当庭说明对方有罪、自己无罪，若哪一方被辩得哑口无言，这案子基本便有了定论。
程敏政没看过举报他的奏本，但他对奏本里的内容耳熟能详，每天镇抚司的人用里面的内容对他严刑拷打，就是让他承认里面所叙述之内容属实，可他坚持自己没做过，就算死也不会承认。
但程敏政不承认，有都穆这个人证在，徐经也屈打成招承认向他的门子贿赂，他家里的门子被拷打之后也承认了贿赂的事实，他死咬着已没有任何意义，想的是能早些到公堂审讯而避免再被拷打。
程敏政最后没承认受贿，但却承认对家仆管教不严，等于是变相承认受贿。
到此时，鬻题案的初审工作才告结束，于是呈报皇帝，开始过堂。
可到了午门置对时，程敏政上来就大声叫冤，显然是要推翻之前的口供，闵圭无可奈何，只能按照流程继续置对，毕竟他需要给弘治皇帝交差。
华昹拿到自己的奏本，脸色很不好看，若非自己听信别人嗦摆上奏，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遭受刑罚后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下场。但为了能早些出狱回归正常生活，他怎么都要一口咬定自己所奏之事是事实。
可华昹的奏本中，多数属于“风闻言事”，其中并无太多实质性的内容，他要找证据，就得引用李东阳第一次调查的结果，可李东阳最初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对于唐寅、徐经二人的卷子当即判了不录，另外一些可疑的卷宗，也以不是程敏政一人所定而为程敏政开脱。
李东阳在这案子上不是在帮程敏政，而是在维护大明朝科举取仕法统的权威。
华昹拿到案宗，便开始置对，因唐寅、徐经二人不在录取之列，其实他要从鬻题案本身去辩倒程敏政很困难，他只能拿那十三份可疑卷宗来说事。
程敏政悲呼：“礼部会试卷宗皆都糊名誊录，吾乃代天子取仕，既为主考，所阅之卷无非各房同考所呈，录取与否非我一人可定，若以此来论罪，吾有不服，吾有不服啊！”
一番话，就让华昹哑口无言。
要说程敏政只是在考试之前与唐寅、徐经二人走得近了些，在考完试后有人传扬说程敏政鬻题，这就是鬻题案的导火索，至于背后有什么人主使，其实华昹自己也不清楚，他属于被人拿来当枪使的。
现在只要程敏政抓住主考一人不能做主录取谁、唐寅和徐经两名嫌犯俱不在录取之列两件事实，那这置对就没有任何意义。
之后华昹再说什么，程敏政就一个观点：“吾要见各房同考，吾要见礼部掌号籍者，他们可为吾洗刷冤屈复我清白！”
到了正午，案子陷入僵局。
这下连闵圭也看出来了，想用华昹来令程敏政心服口服是不可能的，而此时程敏政所提的见同考官和礼部会试的相关官员，按照法理上来说是可行的，毕竟被告也是有资格提出找人证来给他作证辩驳。
到中午吃饭时，闵圭将白昂、王轼二人叫到一起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上奏皇帝，让皇帝来决定是否将礼部会试的同考官和礼部相关官员一同召来。
案子延后到下午再审。
转眼到了中午放饭时间，沈溪、伦文叙和孙绪在旁看了整个审讯过程，这案子暂时没有往三人身上牵连的意思，要说与三人关系最大的，还是那十三份可疑的考卷，以沈溪料想，他三人既然都作出“四子造诣”策问题，那三人卷子都在疑卷中。
就算将同考官都叫出来置对，只要无法证明三人是从程敏政或者别的渠道得到鬻题，那三人就与这案子无关。
午饭很简单，米粥和干饼，连菜都没有，不过米粥里加了点儿盐，如此总算能下饭。
华昹和程敏政的伙食一样，华昹倒是在那儿吃，可程敏政一肚子冤屈，再加上身体被严刑摧残，刚才又被架起来那一摔，身体跟散架一样，哪里还有胃口吃饭？
孙绪吃着干饼，低声问道：“你们说陛下是否会准允让各房同考出来会官？”
伦文叙想了想道：“是否会官，似无太大干系。”说着他看向沈溪，想听听沈溪这个状元的意见。
沈溪对伦文叙的话很赞同，其实程敏政提出的事，李东阳也提出来过，华昹是觉得程敏政鬻题在先，阅卷时想私相授受在后，可真正了解礼部会试流程的人都知道，他程敏政就算是主考，对于阅卷也没有独断专行的特权，取谁不取谁先由同考官从各房遴选出来，最后再一同商议，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主的，就算他想做主，也无法得知每份卷子到底属于谁。
既如此，那参奏程敏政在阅卷时有私相授受就不成立，把各房同考官和礼部官员叫出来会官也无济于事，反倒不如从徐经、唐寅通过贿赂得到考题入手。
不过有心人会想，这徐经和唐寅提前获悉第三场策问题的“四子造诣”考题，到会试时居然还答不出来，这是说明此二人到底是酒囊饭袋，还是说鬻题本身便是子虚乌有？
要说徐经和唐寅都是江南一地有名的大才子，唐寅还是弘治十一年应天府乡试解元。两位大才子，提前拿到考题，居然还答不出来，这简直是要挑战天下读书人的智商啊。
所以弘治皇帝从李东阳调查结果出来后就觉得这案子纯属扯淡，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朝廷上下的压力也挺大，弘治皇帝将奏本留中十多天才准许将程敏政下狱，也是弘治皇帝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个冤案。
也许背后的人看到这案子不能从正常渠道去审，干脆用上刑讯逼供的一套，不讲理，就是要让你屈打成招。
沈溪叹道：“无论是否会官，只希望这案子到今日为止。”
吃过午饭没多久，皇宫那边就派人出来传旨，如同沈溪所猜测的那样，弘治皇帝并没同意将会试同考官和礼部相关官员叫出来对质。
如此一来，案件当庭置对暂时告一段落，至少在上午这一堂，程敏政没脱罪，但至少也没落下风。而下午那场相对就有些麻烦了，因为另外两名当事人，徐经和唐寅会被提堂审问置对。
随着闵圭一声“提案犯”，北镇抚司的人去了不多久，便从老早就等候在外面的囚车里将徐经和唐寅二人押送到午门口。
相比于华昹和程敏政，这两位江南大才子的状况更加不堪，尤其是唐寅，就算换上了干净的白衫身上还在渗血。
沈溪回想唐伯虎当日与自己斗画时的英姿勃发，与眼下蓬头垢面浑身伤痕奄奄一息的状态相比，简直很难想象是一个人。
沈溪突然明白了为何唐寅自此之后对官场看淡，这次经历可以说彻底颠覆了他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大人，我冤枉啊，求大人给我做主！”
徐经因为交待得早，身上受的伤不及唐寅多，到了午门口第一件事就是跟程敏政一样喊冤。
闵圭一拍惊堂木，怒道：“如此竖子，既已招供，何以喊冤？”
徐经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求大人明鉴，我是被人拷打，严刑之后不得已才招供，我可从来没贿赂过程家之人，在会试之前，也从不知考试之内容！”
一句话，就让午门口一片哗然。
花了好大力气，终于把徐经给打服认罪，现在刚到公堂他就矢口否认，若是连徐经都不承认，那这案子就只剩下都穆的证言和华昹那根本就言不符实的奏本，案子也就成了天大的玩笑。
闵圭感觉自己脸面有些挂不住，钦命让他侦办的案件，审不好可是要被降罪的。
你不承认是吧，那就打到你承认。
闵圭拿起竹筒里的红头签，往地上一执，喝道：“打！”
因为闵圭是代天子审案，又是在午门口这地方，可称之为“廷杖”，廷杖之下，连朝廷的二三品大员都可能会被打死打残，更何况徐经这样一个小小的举人？
“大人……冤……冤枉……”
徐经属于没骨气的那种，几下拷问就容易招供的那种。果不其然，没几棍子下去，徐经已经在高喊，“大人饶命，我招，我全都招！”
换来的却是唐寅鄙夷的目光，唐寅心中满是愤恨……当初瞎了眼跟你一起上京赴考。

第四九五章 各打五十大板
主审官最喜欢的就是徐经这样“识相”的嫌犯，能省不少事，只要打开徐经这个突破口，案子就不至于陷入僵局。
闵圭道：“那你且细说一遍，是如何行贿窃得考题，又是如何将考题告知于唐寅所知，另外还有谁提前获悉本次会试之考题？”
徐经刚被严刑拷问，身体剧痛不能自己，却不得不赶紧回答，生怕又惹来一通殴打：“回大人的话，学生上京赶考时，中途便听闻翰林学士程侍郎学问渊博，好生仰慕，进京城后与好友投帖拜访，因而得见，以金银求其学问，程侍郎出题以考，谓及三场会试可考之题，遂与唐寅拟作文字，未料为外人所知。求大人开恩，学生的确非有意窃得考题，实在是程侍郎出题害我……”
徐经这话说得那是声泪俱下，可惜得不到别人丝毫同情，因为他不但把唐寅给卖了，同时还把责任归咎到程敏政身上去。
闵圭听了勃然大怒。
因为徐经这次招供，跟之前所供述的内容全然不同。
以前徐经是说用金钱贿赂徐家的仆人，而徐家仆从是从程敏政平日所看所写的内容中揣摩出考题内容，但现在徐经却说直接贿赂的是程敏政。
虽然都是招供，可前后证言不一致，关于之前对徐家门子的拷问将会变成无用功。
“还敢胡言，再打！”
闵圭正要拿红头签出来，就听徐经高呼道：“大人想听什么，只管说来，学生必依照此话招供，绝不敢有丝毫错漏，还请大人看在学生上有高堂，下有嗷嗷待哺小儿，放过学生一马。”
这话一说完，闵圭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徐经没半点儿骨气，而且以他话里的意思，他是被屈打成招，只要不用刑就好，想让他招什么就招什么，接下来就算拷问也没半点儿作用，反倒会令弘治皇帝觉得这案子审得一塌糊涂，说不得会被降罪。
吏科都给事中魏玒出列而道：“你且说，是否还将题目泄与他人所知？”
一个吏科都给事中，在这种场合是没资格说话的，但他却公然出来相问，明显是有帮华昹的意思。
怎么说华昹也是户科给事中，属于魏玒的同僚，眼见华昹那边跟程敏政“午门置对”被驳得哑口无言，便想替华昹找回场子，定了程敏政的罪而令华昹脱罪。
徐经却不明白魏玒话中的意思，他此时也没想过谁会跟这案子有关，只是高声喊道：“学生绝未再将考题泄露，所知者，不过学生与唐寅二人。”
有些事根本是驴唇不对马嘴，他之前还说与唐寅“拟作文字”，才会令外人所知，就算他没泄露，看过他拟文字的那些人，自然也知道这考题。
闵圭恶狠狠地瞪了魏玒一眼，他作为皇帝钦命的主审官都没说话，却有个小小的吏科都给事中跳出来把话给问了，简直是在扫他的面子。
魏玒也发觉自己多言，赶紧退后，不过无论怎么说，他被弹劾那是免不了的了。
闵圭不再理会众案犯，回头跟白昂、王轼商议对策。
此时沈溪在旁边看着，心里却在暗暗庆幸这徐经没跟都穆一样随口乱攀咬人……或许是都穆当日在北镇抚司撕咬他人涉罪时引起李东阳的强烈反感，今日午门置对，居然未将都穆这个重要的人证找来，着实出乎沈溪的意外。
当然，最大的可能还是此案的幕后元凶看出都穆不堪大用，将他拔擢为进士的同时，没打算再让他牵扯进这案子，免得言多必失，从而漏出马脚。
三司负责人商议之后，闵圭回过头来，又是一拍惊堂木，喝问道：“程敏政，你可知罪？”
程敏政咬着牙道：“不知所犯何罪，竖子小儿信口诬陷，不足采信！”
闵圭冷笑道：“事实俱在，不认罪可不行，来人，与徐经画押！”
有人将刚才徐经招供的内容记录好，将供状送到徐经面前画押后，交到闵圭手上，闵圭拿起供状，轻轻一叹：“可以定谳了。”
唐寅半晌都没说话，闻言不由抬起头看着闵圭，高声道：“闵都御史如此草率定谳，是否不妥？”
闵圭看都不看唐寅，一摆手，有人拿着竹板过去，抓着唐寅的头发将他的头提起来，竹板左一下又一下打他的脸，直到将唐寅打得鼻青脸肿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闵圭、白昂和王轼三人正在斟酌写上奏皇帝的奏本，此案过堂部分到此草草结束，剩下就是等弘治皇帝朱佑樘圣裁判案。
众人都不敢说话，倒是工科都给事中林廷玉走到主审三人身前，虽然沈溪距离远听不清林廷玉说的是什么，但从闵圭等人的态度，大概能辨别林廷玉是在为涉案之人求情。
因之前林廷玉已上奏过求情的上表，他的态度非常鲜明，这案子涉及到朝廷的尊严和威仪，无论如何应该大事化小，而不能继续任由发展，令朝廷声望扫地。
但林廷玉的奏请，显然被闵圭驳回。
一直在旁观望的沈溪、伦文叙和孙绪此时脸色都很难看，谁都看得出来徐经没骨气，刚才的话是屈打成招，他的供状根本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可惜唐寅只是提出质疑，就被打得说不出话来，而他三人到现在为止尚跟此案无瓜葛，若出去当堂言语，不仅起不到丝毫作用，还会自惹祸端。
再看唐寅，人已趴在那儿半天不动弹，大明朝赫赫有名的大才子，却当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闵圭起笔将奏本写好，由白昂和王轼看过，觉得没有问题后三人一同署名，等于是三司衙门的联名上奏，除了将案件始末记录之外，三人也给涉案人等拟罪。
给程敏政拟的是“临财苟得、不避嫌疑、有玷文衡、遍招物议”之罪，拟华昹“事不察实”之罪，至于唐寅和徐经则是“夤缘求进”之罪。
这几道罪状，怎么听都好像是“莫须有”，没一条在《大明律》中能找到出处。
至于判处，则是程敏政、唐寅和徐经三人建议是徒刑，而华昹的罪过轻一些，建议弘治皇帝判处杖刑。
闵圭三人将奏本写好，连忙进宫去向皇帝奏禀，至于剩下的人，只能在午门前等候消息。
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时辰，日落西山时仍旧不见有人过来传话。这大热天的，沈溪站了一整天下来，早已是疲乏不堪，跟伦文叙、孙绪一起到午门西侧的犄角旮旯蹲下休息。
此时可不是顾什么体统的时候，连同午门外等候消息的人，此时全都是七倒八歪，对于几名案犯也不太在意……看你们被打的遍体鳞伤半条命吊着的惨淡模样，这儿又是皇宫门口，你们还能跑了不成？
就在刑部一干人等放松警惕时，突然一个身影从地上“蹿”了起来，那身形的迅捷矫健，将人们吓了一大跳。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唐寅，他从地上爬起，就好像一头豹子一样要冲出这刑部衙役和大内侍卫的团团包围，一股脑儿往外冲。
可惜唐伯虎到底不是武林高手，只是个差点儿被打残的文弱书生而已，他人还没冲出去几步，就已被人按倒在地。
“呜……嗯……”
如同杀猪一样的声音，唐寅还在高喊，可惜他的嘴都被打肿了，根本喊不出话来。
正在这个时候，闵圭等人从皇宫方向出来，见状赶紧招呼人，把一股蛮力想挣脱开的唐寅架回来，为了防止唐寅再“逃跑”，干脆用杀威棍别着，人抵在地上动也不能动弹分毫。
“好大的胆子，皇宫禁地你也敢喧哗？”闵圭怒气冲冲，喝一声，“打！”
倒是旁边的白昂上去劝说，让闵圭消消气。
沈溪大概猜出来了，弘治皇帝应该是赦免了涉案之人的罪责，既然唐寅此时已无罪，再打他一顿纯粹完全没有必要。
闵圭见唐寅面前有一大滩血，知道是刚才被人架回来时可能牙齿磕落，鼻子揍出血，如此已经够一个文弱书生好受的，也就不再对唐寅有所苛责，开始宣读手上的诏书。
弘治皇帝为了朝廷的脸面，没有直接赦免涉案之人的罪过，仍旧御批了闵圭三人所列之罪状，不过在刑罚之上，却是“格外开恩”。
程敏政、徐经、唐寅三人直接赎徒，也就是以钱财来赎徒刑。
至于华昹那边，则是赎杖。
因程敏政有辱斯文令朝廷招惹非议，皇帝勒令程敏政致仕，华昹则调南京太仆寺担任主簿，至于唐寅和徐经，则在赎罪后发送地方官府充小吏，以后不得再参加科举。
程敏政听到宣判，郁郁不乐，虽然能安好回家，但他的罪过却没有得到赦免，那他就是罪臣，这会影响程家子孙未来的仕途。
至于唐寅和华昹，则选择默认这个结果，只有徐经一个人趴在那儿“谢皇恩浩荡”。
案子宣判结束，沈溪、伦文叙和孙绪与此案无关，就此可以打道回府，可三人都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沈溪从伦文叙和孙绪的脸上，看到满满的无奈。
午门置对，可以说是大明朝规格最高的审案，可最后竟是以这种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几乎没有结果的方式结束，让人觉得朝廷的审案简直是形同儿戏。今日是程敏政，保不齐明天就是别的朝臣，亦或者是自己。
程敏政那边刚被宣判无罪，就有人通知程家的家眷，很快就有人来抬着程敏政离开。
沈溪观程敏政的气色，料想他也逃不出历史的发展，命不久矣。至于唐寅和徐经，则不能跟程敏政一样先走人后交钱，而是要先交钱赎罪。
由于唐家和徐家人尚不知晓今日的审案，需要找人前往通知，拿了银子来，人才算正式脱案。
沈溪看着午门前忙碌的景象，不由暗自叹息：
弘治朝的官场，远没有世人想象的那么公正廉明，而他作为朝官中的一员，只能随着浊流浮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是不能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那下一个被诬陷下狱的人就很可能是他。

第四九六章 预留乎？
礼部会试鬻题案，到今天为止，看起来是结束了，但背后的权力斗争其实到此时才刚刚开始。
程敏政倒台了，马上小命行将不保，他的官缺总需要有人来填补，新入阁的大臣名单也需要重新拟定。
弘治一朝，内阁大学士基本保持四人的规模，到弘治十一年徐溥卸任首辅，才剩下刘健、李东阳和谢迁的铁三角，而且弘治皇帝选内阁大学士有个习惯，先让六部九卿推举一个大概名单，再从这个名单中挑选。
在礼部鬻题案上，程敏政非常冤枉，因为他的确没有泄露题目的可能，案子里有许多经不起推敲的地方，可就是如此最后还是定了案，他前脚出狱后脚就死了，案子就此成为了悬案。
怪只怪程敏政在当今翰林出身的官员中太过碍眼，所有人都认为他要么成为内阁大学士人选，要么继徐琼担任下一任礼部尚书。
沈溪一边沉思一边回家，他在想这朝廷背后的势力，到底分为哪些派系，而其中有哪些派系会对他的仕途产生影响。
马文升和刘大夏应该算是一派，这是历史上公认的忠臣派；张鹤龄、张延龄以及徐琼算是一派，这算是外戚派。
《明史》中将这案子归咎于傅瀚，那这位即将在来年继任礼部尚书的人，到底又属于哪一派系？
要说傅瀚官声还是不错的，史载其人风趣不阿，敢于指出时弊，多次向弘治皇帝进谏，留下不少民间故事和传说。傅瀚为官期间，跟外戚疏远，倒是跟“忠臣派”走得很近，但以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就没法设计加害程敏政，背后必定有人帮忙。
要说《明史》，对于明朝历代皇帝抹黑不在少数，沈溪可以理解为这是清朝史官对傅瀚的一种构陷，又或者是想借此来丑化有明一朝少有的太平盛世，可沈溪设身处地地想，无风不起浪，程敏政的确是成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只是这股势力，暂且没有浮出水面。
但无论如何，沈溪没有牵扯进案子中，在午门置对后，他便可以重新回到翰林院坐班，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沈溪前往午门，谢韵儿心中惶恐，在家坐立难安。等见到沈溪后，谢韵儿一脸欣喜，道：“谢天谢地，相公总算平安回来了。”
她的喜悦显而易见，夫妻本是一心，沈溪的事就是她自己的事，在林黛面前她也难掩兴奋之色。
沈溪进到房里，谢韵儿将一封书信交给他：“相公，今日你不在，有人过来送信，自称是寿宁侯府的人。”
沈溪大感诧异，寿宁侯的人居然知道自己住的这处小院，看来寿宁侯的拉拢已经极为明显。沈溪不禁想到寿宁侯府的人前往谢家老宅送礼时，由侯府管事转告他的话，说他不必担心任何事，就好似张鹤龄已为他将所有事情摆平了一般。
照理说若是鬻题案跟外戚一党没有任何关系，张鹤龄断然不能作出如此承诺。沈溪心想：“看来，外戚一党跟鬻题案也有些关联。”
沈溪打开信，里面内容不多，主要是些嘘寒问暖的话，同时表达了对沈溪帮太子治病的感谢之情，只是张鹤龄又提到将会促使沈溪“加官进爵”，不过为了避嫌，却是用祝福的口吻说出来。沈溪细细一揣摩，应该是想让他归顺。
沈溪转过头问道：“最近有别的什么人来过吗？”
谢韵儿想了想，肯定地摇了摇头，道：“相公又不是达官显贵，院子向来安静，会有何人前来？”
沈溪突然想起，最近玉娘那边好像没有再来烦他，也没有再传达刘大夏的新命令，这是不是意味着，刘大夏对他的“利用”已暂告一段落？
黄河洪灾，户部那边忙碌异常，这会儿刘大夏应该是无暇他顾，可如今周胖子正在以汀州商会的名义运送钱粮，玉娘也从河南调查地方灾情后归来，刘大夏在这种情况下没道理会对他不管不顾。
不过回头想想，沈溪却觉得有些太“高看”自己，人家刘大夏身为户部尚书，七卿之一，手下能人异士辈出，难道非要启用他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
……
……
第二天，沈溪终于可以跟平常一样，穿着常服到翰林院上班。
刚到翰林院他就得到消息，朱希周已经晋升为翰林侍读，就是两天前的事情。至于朱希周翰林修撰的空缺，由翰林检讨王九思增补，沈溪和王瓒仍旧为翰林修撰，另一个翰林侍讲的空位暂且没有人担当。
沈溪、伦文叙和丰熙三人归来，均对朱希周这个新上官表示恭贺。
担任翰林侍读后，意味着朱希周已经成为翰林院的管理层，以前最多是个工头，现在成位车间主任了，而且办公的地点也由公事房搬到前面的读讲厅，同时会有专门的吏员供其使唤，沈溪等人现在名义上也都归朱希周调遣。
朱希周有些为难：“沈修撰，你尚不知……有件棘手的事情，非要你来做不可。”
沈溪带着几分好奇，问道：“何事？”
朱希周马上让人给沈溪送来一大堆文稿，还没等沈溪翻阅，先解释道：“陛下从皇宫、翰林院、国子监以及京城几处藏书丰富的衙门，找来许多书籍，其中涉及的无不是永乐前旧事，谢阁老交代，这些事一定要你亲自处置。或许是沈修撰你上次进呈给陛下的书稿，得到陛下的欣赏……”
正说话间，谢迁突然光临翰林院，直接进到了公事房。
沈溪暗自诧异，莫非谢迁知道自己今天重回翰林院，专程来找自己？
果不其然，没等众翰林上前见礼，谢迁已经开口吩咐：“大家做自己的事便可，沈修撰，随老夫出来一趟。”
等沈溪随谢迁出门，有人开始发表看法：“以前说什么谢阁老来找他是为鬻题案，现在看起来，应该是有所重用，侍讲的位子莫不是专门为他预留？”
一句话，就令众翰林心情郁结。
之前说是要考核，竞争上岗，本来谁都没把沈溪这个初来乍到的翰林修撰当作竞争对手，现在看起来，沈溪升迁很有可能早已“内定”。
有人开始揣测沈溪跟谢迁到底是何关系，能得到谢迁的另眼相看，可沈溪毕竟是福建汀州人，跟谢迁八竿子打不着，有人则猜想，或许是谢迁看中沈溪的才能，想跟沈溪结亲……
谁都知道，谢迁家里有个没出阁的小孙女，谢迁总喜欢跟他的那些老友吹嘘这孙女有多漂亮，又有多聪明伶俐。
而作为事件当事人的沈溪，对此毫不知情。
“沈溪，陛下前日看过你编写的洪武末史料，甚为满意，可惜这些日子你不在翰林院，不然早几日就会让你详加编写后供陛下御览，呵呵……不用紧张，这是好事，陛下的心意你多少明白，好好做事，陛下肯定会对你重用。”谢迁一脸和气，用鼓励的口吻对沈溪说道。
沈溪心想，你找我来不会只说这事吧？当下行礼，问道：“敢问谢阁老，这史料该如何编写？”
谢迁笑道：“照实编录即可。”
沈溪心想，这话说得轻巧，如何照实？
我对朱允炆又当如何称呼，直呼其大名，还是叫皇太孙……不过，称呼“帝”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建文帝的皇位不被天下承认，倒是在朱允炆失踪后，军中曾发丧为神宗皇帝，后来为朝廷废止。
沈溪想到当日张鹤龄提及的“靖难”之事，料想此事应该可以说，便问道：“那关于靖难……”
谢迁板起脸孔：“沈溪，奏本是你所上，陛下如今只是准了你的奏折，让你好好整理这段史料，至于如何做，全由你自己掂量着处置。我们做臣子的，不能一切都等着皇上示下。”
沈溪点点头，他总算弄清楚一件事……问谢迁属于白搭，对方明摆着是在利用自己。
沈溪心想，不就是建文旧事吗？你想知道什么，我给你编什么！不过是一个建文年号的问题，非要遮遮掩掩，大不了弘治皇帝降我罪，把我从六品降为正七品外调地方为官，又或者去南京出任闲差，也好过成天跟你这样的老狐狸打交道。
沈溪送走谢迁，回到公事房，在自己办公桌前坐下，然后埋头编写。
一天下来，沈溪就整理出七八千字的文稿，全都是如今尚未流传于世的史料。
沈溪整理好后，到前面的读讲厅把稿件上交朱希周，道：“劳烦朱侍读交给谢阁老，就说我完成了。”
“啊！？这么快？”
朱希周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沈溪要整理那么多书稿，还得修撰成文，起码要十天半个月，没想到沈溪只用一天时间就完工了。
等朱希周大致浏览一遍沈溪所写内容，险些拿不住文稿，战战兢兢地问道：“沈……沈修撰，你……你这写的是什么？”
沈溪叹道：“都是谢阁老让我写的……唉，朱侍读不必过问，只管上呈谢阁老便是。”
朱希周苦笑连连，看向沈溪的目光里满是忌惮，意思很明显：你可别害我啊，这些东西可是要惹大麻烦的。
沈溪不想解释，上交文稿后，弘治皇帝和谢迁交待下来的工作就算完成了，弘治皇帝准备如何处置他的文稿，就不是他能够关心的。
料想弘治皇帝无非两种选择，正视或者无视。
等朱希周带着文稿到了文华殿南边的内阁大堂，将其交给谢迁。
谢迁仔细端详手上的文稿，也不避忌朱希周，用斥骂的口吻道：“这个沈溪，真是越来越大胆，陛下让他编写史料，是对他的器重，竟敢在书稿中公然……嗯嗯，待老夫将此进呈陛下，由陛下定夺。”
朱希周在旁边琢磨了半天，也没明白谢迁到底有没有意思要治沈溪罪的意思。
作为朝臣，又在翰林院中磨砺了三年，朱希周多少学会了揣摩上意，弘治皇帝既然在经筵上提出洪武、永乐旧事，那沈溪所作，无疑是在为皇帝分忧。也是他初生牛犊，不知官场险恶，换作别人，还真不敢这么写！

第四九七章 猫哭耗子
沈溪所写文稿并非奏本，而是所修《大明会典》其中一部分内容，从年数上说，建文时期一共才四年，于国朝不过是一个很短的时间拐口，不过在修史人眼中，这期间可是大明朝开国后“精华”之所在。
《大明会典》并非详细的编年体、纪传体史书，但建文时期的新政，却有对大明开国后关于政治、社会制度的反思，有一定的进步意义，反倒是永乐初年恢复洪武旧制，使得大明朝国力发展于很长时间内停滞不前。
沈溪把文稿交上去，如同以往一样在翰林院中正常作息，最多是受到同僚的冷遇……很显然，经过朱希周回去一传扬，沈溪立即被当成翰林院的“叛徒”，从私人角度来说，这些人有嫉妒沈溪的理由，可从公事上来说，沈溪其实是帮他们做了没能力做且不敢做之事，等于是沈溪把弘治皇帝的压力一个人扛到了肩上，他们不该憎恨而应感激。
可惜这些翰林现在日思夜想想的是，沈溪会将剩下的侍讲位置给夺走，而忽略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无论沈溪是否能当上侍讲，以他们的官秩、贡献、能力、经验，都无法胜任侍讲这个职位，不是沈溪当，也会有翰林出身的官员来补位，不会直接在翰林中拔擢。
沈溪自己并未想去争取什么，正常的上下班，不会早到也不会迟到，更加不会主动加班，到了下班时间他就回家，免得被人认为他要挣表现邀功请赏。
六月初七这天，沈溪打听了一下程敏政的状况，得知程敏政病入膏肓，程家人已经开始做准备为其发丧。
徐经的情况就好多了，他受的皮肉之苦甚少，稍微调养下便没有大碍，唐寅那边情况则很不妙，获得自由后，他一直卧病在床，缺医少药。
唐家并非官宦人家，到了唐寅这一代其实家境已经没落，父亲唐广德是个小商人，唐寅进京铺张高调，基本是沾徐经的光，如今唐寅决心跟徐经分道扬镳，以至于生活突然变得窘迫不堪。
沈溪得知情况后，让宋小城和唐虎给唐寅送去一些银两和慰问品。
宋小城回来禀报：“状元大人，我看那姓唐的不领情啊……我们把钱送去，他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你说跟他非亲非故，干嘛要送银子给他自讨没趣？我看他病死了才好呢，你不知道，他身上的伤……啧啧，估计痊愈不了。”
时值盛夏，从北镇抚司大牢里出来，身上的瘀伤、创伤很难痊愈，程敏政就是死于瘫毒不治，唐寅虽然年轻，但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溪略一沉吟，又开了个药方，然后拿出独门的“狗皮膏药”，让宋小城买好药后一并送去，宋小城老大不情愿。
回到家中，沈溪把事情跟谢韵儿一说，谢韵儿也有些不理解：“那唐寅涉及买题泄题，影响到了相公的功名和前途，几番担惊受怕。怎么也没想到，相公竟会出面帮他，别好心当作驴肝肺……再者说了，相公不怕与他走得近，让人怀疑相公与泄题案有关？”
沈溪轻叹：“怎么说也是名闻天下的大才子。”
谢韵儿不屑一顾：“他是大才子吗？我还真瞧不出来，连擅长的诗画也不及相公，妾身看此人徒有虚名。”
沈溪瞥了谢韵儿一眼。
要说女人跟了男人后，确实变得盲目，这话夸得沈溪都有些飘飘然。但沈溪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届会试鬻题案会发生，若他在进京赶考的路上派人点醒唐寅，又或者在合适的时候加以规劝，或许唐寅的命运便不至如此。
沈溪还有件事没对谢韵儿说，谢韵儿一直最喜欢的那首《桃花庵诗》，其实也是唐寅之作，只因他比唐寅早作十几年，这版权便落在了他手上，到底是剽窃了人家的诗词，问心有愧。
……
……
有些事，终归没有逃出历史的发展，六月初八，程敏政暴卒，消息传到朝廷，人人哀叹。
程敏政算是一代名儒，若无此事，他将来有很大的可能位极人臣，可惜因为一场从头到尾都显得荒诞不经的鬻题案，不但被迫致仕，出狱后更是抑郁而终，令朝野上下无不觉得惋惜。
尤其翰林院这边，众翰林开始自发为程敏政写祭文，毕竟程敏政在礼部会试之前担任翰林学士、掌院事，且是《大明会典》的副总裁官。
消息传到宫里，弘治皇帝大为惋惜，除了派人前去吊丧慰问，还追赠程敏政为礼部尚书，祭葬一切按照正二品官员的规格。
在京士子以及名士大儒，开始有组织地进行吊唁活动，就算之前有人为程敏政鬻题而心中不忿，不过故人已去，国人一向讲究死者为大，对于程敏政以前犯的那点儿“过错”似乎也“既往不咎”。
朝野上下，很多人兔死狐悲，认为程敏政遭小人诬陷，替程敏政叫屈不已。
沈溪也随众翰林一道写了篇祭文，不过他跟程敏政之间并无交往，他的祭文最多是感慨一下程敏政以前的功绩，在众祭文中显得很不起眼。
程敏政病逝后几天，程家成为京城读书人蜂拥而聚之所，一些有心人甚至利用程敏政的死，对朝中官员展开反击，许多读书人被人利用尚且不知，在为程敏政吊唁时作出一些不恰当的言论，矛头直指朝廷核心，内阁和六部七卿都不得幸免，甚至对弘治皇帝不能明朝秋毫也加以批评。
沈溪没去凑这热闹，他只是随了份子给程家送去一点慰问金，代表翰林院去吊丧的是新晋侍读朱希周。
在这几天时间里，沈溪一直关心唐寅的情况，得知唐寅在吃了药并张贴狗皮膏药后，伤情日渐好转，心里稍微好受些。
沈溪非常清楚，历史的走向便是如此，他没有去挽回一件既定的悲剧，并不能算是一桩罪过，在这件事上，他没有对不起程敏政和唐寅等人，其实他自己也险些落进鬻题案而成为受害者。
到六月十五，沈溪休沐时，特地去探望唐寅。
因唐寅与徐经决裂，此时唐寅身边只剩下随他进京城赶考的唐府小厮，本有两人，其中一人回乡报信去了。
沈溪的到来，并没得到唐寅的好脸色，此时他仍旧不能下床，趴在床上冷眼打量沈溪，脸上到处都是瘀伤，胡子拉碴的显得特别沧桑。
唐寅冷声道：“用不着沈修撰大发善心！”
这话说出来，顿时让旁边的宋小城不满意了，大有上去揍唐寅一顿的打算。
唐家小厮正想阻拦，但被宋小城一瞪，那小厮吓得赶紧让到一边，最后还是沈溪挡住宋小城。
沈溪道：“在唐兄心目中，或许是在下夺了你状元之位。唐兄若不领情，那就罢了！”
听到沈溪这话，唐寅多少有些羞愧……就算他是江南乡试解元，自诩有状元之才，但也清楚自己距离中状元尚有差距。
单单一道四子造诣考题，整个礼部会试中只有三人能作得出来，其中就包括会试会元沈溪，而沈溪殿试的文章，唐寅出狱后也找来看过，那真的是精彩绝伦，他每次看到都有一种自愧不如的感觉。
更可甚者，在唐寅自诩独树一帜的书画造诣上，在跟沈溪相斗后，他也自认稍逊一筹。
这分明是处处都不如人家，哪里有脸在别人面前耀武扬威？
唐寅抱着枕头，道：“沈修撰不忙于公事，前来我这儿作什么？难道不知道如今朝中人，人人避忌与我有瓜葛，之前尚且有人怀疑沈修撰也与鬻题案有关……”
沈溪笑道：“清者自清，唐兄或许不知道究竟是何人害你的吧？”
唐寅脸色有些奇怪，正要发问，此时店伙计进门来送上一封拜帖，唐寅看过，挣扎着坐起来，看样子来人对他很重要。
“是玄敬兄来了……”唐寅说了一句，就听门口传来声音。
“伯虎，你可受苦……嗯？”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举报了徐经和唐寅涉及鬻题案的都穆。
这都穆一直以唐寅好友自居，可以说没有都穆这个重要的“人证”，唐寅断不会被下狱问罪，更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沈溪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这个无耻小人，当日在北镇抚司，若非他自辩及时，李东阳又没听信这无耻小人的攀咬，或许他跟唐寅的下场一样。
都穆见到沈溪，大吃一惊，身体本能地往回缩。
倒是唐寅在小厮相扶下，下地相迎，一脸高兴地说道：“玄敬兄，可算见到你了，别来无恙？”
都穆脸上露出个尴尬的笑容，他知道沈溪在场，准没他的好事……别人或许不知道是他都穆举报唐寅和徐经的事，沈溪可是清清楚楚，都穆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开溜了。
不过此人颇为狡诈，心想你沈溪当初说跟唐寅没什么交情，还拿这件事让我在李大学士面前下不来台，现在我可抓住你跟唐寅有私交的证据，看我回去后不参你一本，说你涉及鬻题！
都穆见沈溪站在一旁，用满是奚落的目光打量他，有些悻悻然，却依然硬着头皮搀扶唐寅上床，然后让身后跟着的仆从把礼物送进房间。
唐寅满脸感激之色：“玄敬兄真是太客气了。”
“无妨，无妨的……”都穆强装笑颜，没说两句话，赶紧借故告辞。
等人走了，唐寅不由赞叹：“玄敬兄真乃是吾之知己……沈修撰，你之前说有人害我，不知是何人？”

第四九八章 帮一次
本来沈溪觉得提醒唐寅小心一下他的好朋友都穆，非常有必要，一个人最怕的就是身边有宵小之徒阴谋诡诈，稍不小心就会着道。可如今沈溪一看，唐寅对都穆的信任远大于他，他若贸然说出来，那就是挑拨人家的关系，或许会被唐寅直接赶出门，以后别想再做朋友。
沈溪道：“唐兄可有想过，单是给事中参奏，何以会成为震动朝野之大案，连程老尚书都卷入其中，最后抑郁而终？”
唐寅沉思良久，很显然这个问题他得不到任何答案……连沈溪这个身在官场的状元郎都找不出案子的幕后元凶，唐寅自认论才学比之沈溪尚有一段差距，于是恭敬地请教：“愿闻其详。”
沈溪摇摇头，叹了口气：“有些事情还是不明说为好，如今唐兄发配浙藩为吏，准备几时动身？”
唐寅瞅了沈溪一眼，心想这小子够奸诈的，说话居然只说一半，当下愤然道：“天子不能明辨是非，政治如此肮污，在下绝不会就任刀笔小吏，决意从此以后做那闲云野鹤之人，来日轻舟湖上，纵情山水，再种上一片桃花，安居其间，了此残生！”
沈溪心想，唐寅的心态果然因为鬻题案而扭曲，他本来打算振奋唐寅的信心，让唐寅在官场有所作为，但现在看来，就算他再努力终归也是徒劳，唐寅对官场已经死心。
沈溪突然吟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唐兄大概追求的就是如此生活吧？”
“但是，在下想问唐兄一句，你可有想过，将来要以何为生？难道几朵桃花就能换得一生衣食无忧？安守清贫或许可行，但就怕为生活所迫！”
这是一个理想与现实如何折中的问题，每个人都可以给自己构想个神仙一般的生活环境，但有些事还是要看清现实……诚然，你唐伯虎想在桃花坞里过桃花仙人一样的生活，可终归还是要面对衣食问题，必须要养妻活儿。
虽然沈溪知道，唐寅回乡后便会跟妻子和离，以后过起了那种有上顿没下顿的颠沛日子。
别人种桃树是为了吃桃子，可唐寅种桃树纯粹是为了欣赏桃花，拿桃花来换酒钱，桃树每年花期不到一个月，那就代表唐寅一年的生活有十一个月黯淡无光。
“这个……”
唐寅仔细思索之后，才道，“在下自有办法。”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他怎知道我家境如何？就算我如今家道中落，但以我在江南的名气，平日向我求画之人多不胜数，大可以出售书画维持生计。”
沈溪看出来了，唐寅根本就是个不为将来打算的家伙，如今只想早些远离官场，过他理想的生活。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既然唐寅的追求如此，沈溪也就不打算再规劝，不过他还是以负责任的口吻道：“唐兄，我想将来我二人还有机会见面，不妨如此……我们定下一个约定如何？”
“哦？”
唐寅脸上浮现一抹感兴趣的神色。
沈溪道：“若将来在下出京，主掌一方，到时候唐兄生活窘迫，只管来投，在下必会以上宾之礼对待，请唐兄莫忘今日在下之言。”
唐寅沉默了一会儿。
沈溪的话明显带有可怜和施舍之意，令唐寅听了很不爽，但想到之前沈溪的话，仔细琢磨一番，沈溪其实是在为他的将来考虑。
唐寅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别人给了他一条退路，他没必要将这条路给堵死，虽然他自己并不觉得将来会落魄到连维持生计都困难不得不投奔沈溪的地步。
“好。”
唐寅拱拱手，当作答应。
沈溪这才又见过礼，虽然他不想在唐寅面前说都穆的事，仍旧提醒了一句：“唐兄最好小心身边人，并非人人都似唐兄这般谦谦君子。”
唐寅误将沈溪所说的“身边人”当成徐经，想到徐经那么没原则，唐寅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最后送沈溪出了房门，却没陪同他下楼。
沈溪看出来了，唐寅的伤确实非常严重，举步维艰……正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短时间内，唐寅不太可能离开京城。
出了唐寅临时住的客栈，沈溪对宋小城交待道：“找几个人盯着，无论谁来过，或者他要去哪儿，一律找人跟着。”
宋小城一脸不解：“状元大人，这是干什么？这个人就是个迂腐书生，咱跟他接近，又捞不到什么好处。”
沈溪摇摇头，让宋小城只管按照他的意思去办便是。
“唐兄啊唐兄，这次我就帮你一把！”沈溪带着几分慨叹，慢慢离去。
……
……
见过唐寅，沈溪接着去见周胖子。
之前周胖子替朝廷运粮，如今粮食已安全运抵灾区。
洪灾发生在春天，如今三个月过去，灾情其实早已缓解，赈灾粮款一到，百姓生活有了着落，地方迅速太平。
周胖子立下功劳，如愿以偿成为户部指定的官商……他看重的不是能从朝廷赚到多少钱，而是户部能为他的生意撑腰。
周胖子对沈溪非常恭敬，听说沈溪即将乔迁新居，马上给沈溪送来贺礼，知道沈溪不收银子，便为沈溪送些“人手”，说是可以帮忙搬搬抬抬，如今这些人都在宋小城手下做事。
沈溪暂居小院所在的胡同口的茶楼，沈溪上得二楼，一眼看到坐在临窗位置的周胖子，当下打趣：“周当家气色不错，想必近来生意不错吧？”
周胖子赶忙起来，给沈溪行了个跪礼，起来后点头哈腰道：“还不是有户部……跟沈修撰您的照应，此番为灾区运粮，小人得到上官赏识，正不知该如何报答沈修撰，这点儿薄礼沈修撰务必收下。”
说完，周胖子回到茶座旁，拿起一方木匣，当着沈溪的面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一锭锭小金锭，合起来足有四五十两，“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沈修撰家有娇妻美妾，不妨为夫人们打几件金器，当作小人孝敬的心意。”
沈溪终于体会到当官的好处了。
只要是官，别人就会想方设法巴结。以沈溪如今翰林修撰的官位，跟一个商人不会有任何利益瓜葛，可周胖子却不断送出厚礼，一方面是看出沈溪很得户部尚书刘大夏的赏识，巴结好他就可以稳住户部这条线；另一方面却是作为投资，如果沈溪飞黄腾达，一路青云直上，能为其提供庇护。
沈溪笑着摆了摆手：“不用了，在下并不缺这点儿钱花。”
周胖子脸上呈现些微异样一色，估计他听说沈溪把谢家老宅赎回，但没钱好好修缮，以至于现在还蜗居于小院没有搬家，以前他给沈溪送银子和房产，沈溪没有接受，这次他改而送金子，料想金锭容易保管，沈溪自会笑纳。
但沈溪可没到利令智昏的地步。
这年头在市面上将金子兑换成铜板难度可不小，他一个翰林修撰手头突然持有大笔金子，一旦暴露，科道官员肯定会弹劾。况且，周胖子虽然会做人，但老奸巨猾，他如今借助汀州商会的名头行事，又怕将来生意被沈溪利用官身吞占，一直抱有警惕……
沈溪绝对不能让自己有把柄被对方抓住！
“沈修撰，这里有封请柬，是玉当家托小人送与沈修撰，玉当家说，若大人有时间，望前往探望一二。”
周胖子递上一封请柬，沈溪看过，却是玉娘新开风月之所的邀请函。
之前周胖子说过，送给玉娘几间铺子作为“谢礼”……这些铺子本身就是风月场所，周胖子连同里面姑娘的卖身契一并送给了玉娘。
玉娘收下后，打算以此来安顿她那些“女儿”，继续做欢场陪笑的买卖。
沈溪嘴角一挑，问道：“玉当家为何不自己送请柬？”
周胖子笑道：“沈修撰如今贵为翰林官，按照规矩，不能前往……再者，大人家中有娇妻美妾，玉当家总是登门不怎么方便。不过大人放心，小人会妥善安排，大人可以安心拜访，或许玉当家有什么事要与大人商谈呢？”
沈溪非常清楚玉娘的性格，若这女人真有什么事，自己就会找上门来，何须拐弯让周胖子代为邀请？
玉娘在哪儿开青楼，规模档次如何，里面又有何等绝色，沈溪根本没兴趣知晓，他非常清楚，就算玉娘经营青楼，仍旧得为朝廷收集情报，而风月之所鱼龙混杂，最容易获取消息。
“请回玉当家一声，若我有空暇自然会去。”沈溪起身便走。
周胖子毕恭毕敬送客，到了下面的茶楼大门口，却见一顶小轿停了下来，李二小姐刚好从轿厢中钻出，当她见到沈溪跟周胖子走在一起时，脸色突变。
“李小姐？”沈溪拱手行礼。
他知道李二小姐不可能这么巧路过，既到他家附近来，肯定是有事相求。
李二小姐恶狠狠瞪了周胖子一眼，周胖子一看有些莫名其妙，显然他不认识这位商贾之家的小姐。
“大人没什么事，小人告退了。”周胖子行礼后，带着他的人手离开。
等人走远了，李二小姐才带着几分愤恨：“赵画师不知作何会跟姓周的走在一起？”
敌意很大啊，沈溪琢磨，莫不是同行如敌国，周胖子跟李家有生意上的竞争关系？
沈溪道：“周当家请在下画一幅画。”
李二小姐气呼呼地道：“沈大人何须遮掩呢？以大人如今在朝中的俸禄，足以养妻活儿，何须卖画为生？可怜我李家人竟蒙在鼓里，若因此而得罪大人，怕是我李家上下鸡犬不宁。”
沈溪心想，你们李家得罪我的地方少了？我还没跟你们计较呢！

第四九九章 师兄弟升官
沈溪问道：“李小姐既已知在下身份，那在下也无需隐瞒，没错，在下的确是翰林院修撰，官秩从六品。可在下从不仗势欺人，至于与何人相见，与李小姐并无干系，李小姐有事直说，无事请自便。”
沈溪的话带着几分不客气，主要是李家三番两次找他，其实抱着跟周胖子差不多的心态……想对他进行政治投资。
李二小姐带着几分愤怒：“沈大人位高权重，自不会理解我等小民之苦。我李家有货为朝廷扣押，正好与那姓周的有关，如今看来……那幕后元凶莫不是沈大人？我们李家再也不敢高攀，民女这就告退……呜呜……”
说到后面，她竟然掩面而泣，如同被人伤害一般，回身往小轿那边跑去，直接钻进轿子。
随着小轿离开，沈溪想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周胖子跟李家果然有利益纠葛，如今周胖子仗着有朝廷撑腰，可能正在做一些欺行霸市的事。李家知道沈溪的身份，于是是想请他出手帮忙，未料却见他与周胖子“狼狈为奸”。
沈溪无奈叹道：“你李家既做生意，早该明白生意人不能招惹官府，如今只是扣你的货，没让你家破人亡都算是好的了。”
至于李家到底有何冤屈，那就不是沈溪需要关心的事情了，李家跟周胖子做生意不同，李家只能算是本分的生意人，而周胖子就是有江湖背景的生意人。
就算周胖子没有朝廷当靠山，李家想在生意场上干倒周胖子也不容易。
幸好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不然真有可能出现周胖子一家独大的情况，跟曾经福州城里的一方霸主宋喜儿一样。
翌日沈溪刚到翰林院，朱希周就过来对沈溪道：“沈修撰，这几天你小心做事，免得招惹是非。”
沈溪非常奇怪：“出了什么事情吗？”
朱希周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却不明言，等沈溪坐下，一个个对沈溪多有回避。
直到伦文叙过来，沈溪才了解发生了什么……原来有人在皇帝面前参奏了他一本，罪名是“妄言国事、不知斯文”。
这两条罪过要说大不大，要说小也不小了，沈溪料想起因无非是自己受谢迁利用而上奏关于建文时期的旧事，还有就是跟他头几天上呈的那份论边疆防备的上疏有关。
分明是被御史言官给盯上了！
翰林院的人多少有些不怀好意，见沈溪初来乍到就受到谢迁的器重，很多人看了眼红，包括科道官员参奏他的奏本中也提到他跟同僚间不够和睦，恳请弘治皇帝将沈溪降职、外放。
要说沈溪对于外放还是很赞同的，年岁小，不代表不可到地方为官，但降职任用他却不怎么苟同，本就是从六品了，降一级还好，正七品的话，京官迁往地方往往会升三级，当个大县的县令绰绰有余。可若再降，连县令都当不了的话，还不如留在翰林院中边做学问边摸索为官之道。
沈溪被参奏是在六月十五，消息在翰林院传开是六月十六，结果到六月十七，谢迁就拿着吏部的一纸调令前来，心平气和地对沈溪说明：你被暂时调出翰林院，到詹事府右春坊做事。
沈溪没有被降职，甚至不是平级调动，而是官升一级。
沈溪到詹事府右春坊后为右中允，官秩正六品，这意味着沈溪刚上任从六品的翰林修撰才两个月，就得到破格提拔。
“去詹事府做事可能会累些，不过比之翰林院的公事会少许多……你要专心做事，今后必定大有作为。”谢迁带着勉励的口吻道。
詹事府右春坊的右中允，性质跟太子伴读差不多，不需要跟太子讲解什么学问，但需要将太子每日所学内容记录下来，同时记录太子起居，包括太子每天几时起床、几时吃饭、几时读书、几时睡觉等等，左、右中允各二人，属于轮班制度，两个人一天。
沈溪总结了一下，跟陪太子玩没什么区别。
从当官的角度来说，从翰林院调詹事府属于优差，跟太子走得近，尤其还是朱厚照这样没有兄弟竞争皇位的太子，那简直是为将来铺了一条康庄大道，尤其沈溪还知道弘治皇帝身体已不行，再过几年就要驾崩，朱厚照以少年之身登上皇位，这正是他官场大展宏图的好机会。
可沈溪总觉得朱厚照这个太子不怎么靠谱，身边的奸邪之徒太多，一个刘瑾，就足够他应付的，更何况还有“八虎”。
谢迁把调令送来便即离开，所有人都聚拢过来恭喜沈溪。
只是在恭喜声中，多少带着羡慕嫉妒，本来都担心沈溪会争抢翰林院侍讲的官位，但现在知道沈溪的确是高升了，但却是升到詹事府去，而且是教导太子。
要知道如今首辅大臣刘健就是詹事府出身，负责教导太子，在朱祐樘登基当年，刘健就进入内阁担任辅政大学士，如今已贵为首辅，位极人臣。
朱希周带着羡慕赞叹道：“沈中允可真是我大明第一人，十三岁中状元入翰林院，如今有幸常侍太子身边，太子年少，以沈中允的年岁……将来必有作为。”
朱希周主要是羡慕沈溪的年岁。
若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翰林被调到右中允这位子上，最多是当个老学究记录一下太子的日常起居以及学习之事，可沈溪才十三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当右中允记录太子起居，就意味着基本时常能跟太子在一块，沈溪很容易跟今年才八岁的太子玩到一块去。
若成为太子的玩伴，还是太子的“先生”，将来会亏待吗？
沈溪笑道：“朱兄太抬举我了，我只求别让太子看我不顺眼，将我发配边疆就好。”
朱希周不知道沈溪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句，一怔之后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听沈溪话里的意思，大概是如今太子因缺少管束而任性妄为，对身边人动辄呼喝打骂，属于“熊孩子”，若得罪了熊孩子可不是什么好事，关键是熊孩子的老爹老娘偏向儿子，谁若照顾太子有偏差，那就会被降罪。
沈溪升官，翰林院的工作即刻放下，他的公事自然会有别人来接替，他本来所负责的不过是修书之事，参考的是前人的典籍和律法、章程，没有多少自行添加的内容，只要把手头的工作一交接，他就可以去吏部报到，等第二天走马上任。
沈溪从从六品到正六品前后不过两个月，虽未开创大明朝升官最快的记录，但毕竟非常罕见。
沈溪到吏部领了身新行头，然后便打道回府。
结果，沈溪在家门口遇到一脸失落的王陵之。
“……师兄，兵部调我去边关任职，具体去哪儿我却不知道，不过听说边关那边异常辛苦，可能时常吃不饱。师兄，你看有什么办法把我留在京城？”王陵之上来就带着哀求，眼巴巴望着沈溪。
沈溪没好气道：“既然兵部派遣你到边关任职，那是对你的器重，放心，这一去最多也就一两年，你在边关磨砺一下，升官还是很容易的。”
王陵之苦着脸道：“可是我想回家，我好长时间没看见爹娘，我想他们了……”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到底王陵之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让他这么早面对疆场上的腥风血雨稍显残酷，不过想当年霍去病策马草原封冠军侯时也不过才十七岁……有志不在年高！
“放心，有师兄在，我包你快速升官，到时候你功成名就，就能回去见你爹娘了。”沈溪拍着胸脯道。
王陵之一听瞪大眼睛，咧着嘴笑道：“我就知道师兄最有本事了，那师兄快给我写秘籍……”
不管什么时候，王陵之就知道沈溪的秘籍管用，而这次沈溪的秘籍的确是有针对性的，因为沈溪清楚地知道，来年达延部犯边的过程，只要他将这些内容告知王陵之，再适当让王陵之用一些手段加以防备，再教给他一些平日行之有效的练兵之法，这小子要建功立业并不难。但沈溪就怕他脑子不灵活，无法将他传授的东西融会贯通。
“你几时出发？”沈溪问道。
王陵之重新低下头：“两天以后……刘管家和沈三叔很快就要启程返回汀州，以后我就算回到京城，也只能投奔师兄你了。”
沈溪点头道：“两天时间怎么也够了，教给你的东西要全记着，等到了军营，可别拿我教你的东西去问人。”
王陵之笑道：“我才没那么傻呢，都是师门的东西，我去问别人，他们不就学会了吗？”
沈溪心想，这小子最起码一点小聪明还是有的，不由点头嘉许：“这就好，就怕你学得不精通，丢师门的脸。好了，你且回去，等下午过来一趟，我把秘籍写好给你。不过你一定要记得，我写的东西都很精妙，你除了要熟记在胸，更要勤加练习，等你真正掌握后，你就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光耀我师门。”
王陵之听了不由热血沸腾，振臂道：“师兄放心，我一定努力！”
把王陵之赶走，沈溪才进到院里，刚进来就见谢韵儿掩口在笑，沈溪问道：“娘子有何好笑的？”
谢韵儿勉强收起笑容：“听相公教王公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真的是师傅教徒弟，不过想来，相公应该是在代师授业。”
沈溪笑了笑没回答，将手头的官服印绶交给旁边的宁儿，谢韵儿马上发觉有所不同，惊讶地问道：“相公升官了？”
“可不是？”
沈溪道，“从六品转正，翰林院今后不用去了，调到詹事府右春坊，以后差不多要陪着太子到处玩。”

第五〇〇章 新官上任右中允
明朝詹事府的主要职责，在于统府、坊、局之政事，以辅导太子，跟翰林院同属编修、治学体系之下，但因詹事府多是负责皇后、太子日常之事，使得詹事府受外戚势力影响最大，朝中传奉官多是出自于此。
詹事府中的官员，基本可分为上教导、下侍从，即詹事府内中上层的官员为翰林出身的治学官，中下层则为照顾太子起居的侍从官。
到弘治十二年太子朱厚照八岁时，东宫上下的侍从官除了太监外，其余官吏基本成为外戚一党。
沈溪这个右春坊右中允基本属于詹事府上下层官员夹缝中间的职位，平日既要跟随太子，起到照顾和监督的职责，又要负责记录起居、伴读，使得沈溪的处境极为尴尬。
严格说起来，沈溪算不得太子的先生，没有规劝教导太子的权限，也没有陪太子日常游玩的权力，他想用自己的方法去引导未来的天子，基本上属于有心无力。
如今东宫里外戚一党安插进来的传奉官，基本个个都是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之辈，他们对朱厚照这个小主子恭维至极，养成朱厚照很不好的行为习惯，令朱厚照贪玩成性，自私自利。
六月十八，沈溪这个正六品的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走马上任。
明朝中叶，太子的居所是在东华门和文华门之间的撷芳殿，往北是从文渊阁流出的内金水河，河上有白石桥三座，过桥往北有三道琉璃门，俗称三座门。
明朝撷芳殿在嘉庆十年被大火焚毁，后来在撷芳殿的基础上重建了一所太子宫殿，改称慈庆宫，这里也是清朝供阿哥们居住“南三所”所在。
沈溪每天办公的衙所是在詹事府右春坊，但除了少数时间要开会或准备文案外，其实并不用去右春坊，因为他的日常工作都在撷芳殿内，手上拿着纸笔，随时将太子的起居记录下来，这才是他的本职所在。
从理论上来说，沈溪现在跟在太子身边跑腿跟班的差不多，但又不能表现得太过碍眼，无论太子做什么事都跟他没关系，他也不需要引起太子的注意。
沈溪有时候会想，他大概就跟一个太子生活的旁观者差不多，太子无论做什么他都可以跟着，但他不能打搅太子，太子也全当没他这个人。
这让沈溪觉得很尴尬。
太子洗澡的时候要不要进去？
太子出恭的时候要不要跟着进去？
这问题很让人头疼！
好在如今太子年岁尚幼，不存在临幸宫女的问题，若是太子长大几岁，而他还要在这个职位上多干几年，太子在前面跟宫女胡天黑地，而他则要在后面记录，这种差事可真是让他觉得呜呼哀哉。
詹事府中，以吴宽居尊，吴宽今年六十四岁，是成化八年会试会元和殿试状元，如今官居詹事府詹事，正三品的大员，在朝中地位基本仅次于七卿，连皇帝和皇后见到他都要客客气气。
在吴宽之下，是少詹事二人，为正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王鏊就身兼詹事府少詹事。
再往下，是左右春坊，各设大学士、左右庶子、左右谕德各一人，官秩为正五品。
左右春坊的大学士、庶子和德谕，在顺天府乡试、礼部会试时，会充当主考官和同考官，地位不低，若充当太子讲官，那地位更加尊崇，相当于太子的先生。
再往下，就是左右中允各二人，也就是当前沈溪担当的差事。
沈溪所在的右春坊，他的直属上司是右春坊右德谕王华。此人在历史上不算有名，但却是成化十七年状元，他的长子沈溪可熟悉得紧，正是明朝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和军事家，陆王心学之集大成者，精通儒家、道家、佛家的王守仁。
跟王守仁的老爹共事，沈溪没想到会这么巧。
王华三十五岁中状元，跟沈溪一样授的是翰林修撰，到如今十八年过去，不过是正五品的右春坊右德谕，沈溪才上任两个月，就迁到右春坊右中允的位子上。
王华到底是读书人，待人友善，平日他行的是督导太子学问之责，但因太子年少贪玩调皮，以王华这种老好人的状态，最多是去跟太子讲他该讲的知识，至于太子听不听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沈溪交了自己从吏部领来的官牒，然后便正式履行职责。
与他一同前去撷芳殿的是跟他属于一班的左中允靳贵。
要说靳贵这个人，精心研究过弘治朝政的沈溪并不陌生……靳贵是弘治三年进士，名列一甲第三名探花，授翰林编修，他在弘治朝一直在翰林院与詹事府做事，到朱厚照继位后，他得升礼部侍郎，是少数与刘瑾交恶但能保全己身之人。到正德九年，靳贵以文渊阁大学士入阁，成为内阁辅政大学士。
来日的阁老，如今跟沈溪同样的官品，不过一个是右中允，一个是左中允。
靳贵年岁不大，如今才三十五岁，想他年纪轻轻就考中进士，在翰林院和詹事府这两个清水衙门混迹十年，其中的平淡无味是别人难以理解的。
沈溪作为一个后辈，晚靳贵九年中进士，如今却跟靳贵官秩相同，这多少让靳贵觉得面子挂不住，不过此人倒也豁达，跟沈溪言笑间，教授了沈溪一些身为中允的经验。
靳贵在太子出阁后便为左中允，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前辈，算是沈溪的入门师傅。
“……最重要的是记录太子日常所学所讲，陛下会时常查阅，并以此来考察太子学问，你我记录时切不可懈怠。”
靳贵的意思，关于太子平常那些胡闹事，能不记就不记，但学习的内容却要做到事无巨细，还要有所侧重……不能跟讲官所讲内容违背，至于太子是否背下或者背熟，尤其要记录好，皇帝会根据左右允中的记录抽查太子的学问，凡是涉及到皇帝的文案，那都是重中之重。
靳贵很怕沈溪初来乍到，不懂得拿捏这种御览文案的文字尺度，但他却不知，由于前世的记忆，沈溪对于弘治皇帝喜好尺度的把握比起他更有经验，之前几篇上奏都恰到好处，否则断不会才两个月就官升一级。
沈溪听靳贵说了半晌，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快到正午，不由问道：“时候不早，是否该过去了？”
靳贵轻叹：“不急，太子大病初愈，陛下特许他午后进学，太子有午睡的习惯，待太子睡醒后，你我再过去不迟。”
这都病愈一个多月了，还没好啊？
沈溪算是看出来了，朱祐樘夫妇对太子的宠爱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或许是朱祐樘年少没得到父爱，令他想加倍用关爱回报自己妻儿，不但对张皇后从一而终，甚至对太子也是宠溺有加。
不过站在工作的角度，太子睡完午觉才读书，那沈溪的工作时间，一天便不到两个时辰，而且是工作一天休息一天，只需将太子在学堂上学习的内容记录下来，至于太子平日那些嬉闹游玩之事，不用费心，皇帝和皇后也不想看。
“那陛下是否会时常过来走动？”沈溪追问。
靳贵微笑着摇头：“除太子病重外，陛下少有往东宫来，平日陛下对太子学问督导，皆在文华殿内，届时你我将要同往。”
沈溪点头表示明白，太子平时在东宫居所内上课，不过遇上皇帝考察，太子就要到文华殿，那儿毕竟是太子出阁后的讲学之所。
“那太子学业如何？”沈溪继续问道。
靳贵满脸苦笑，从这笑容中，沈溪便知道太子的学问马马虎虎。
朱厚照从小就有天下名师教导，他的先生，个个都是饱学的鸿儒，全都是进士、翰林出身，而且是一对一地开小灶，不用跟平常读书人自幼去学塾那般学不学全靠自觉。
显然朱厚照对于学习没什么兴趣，他才出生四个月就被立为太子，至今没人跟他抢皇位，而这两年张皇后除了生下个公主早夭之外，肚子没什么动静，而弘治皇帝的身体却已是大不如前。
从古至今历代王朝，朱厚照可以说是皇子之中最幸福和得宠的，老爹吏治清明，给他留下一个稳稳当当的江山，朝中尽是肱骨之臣，即便不理朝政江山也无忧。而且他自小就没兄弟姐妹争宠，到少年时就能继承皇位，偏偏因成长条件太过优越，养成一身坏毛病，不然以他的聪明、机智、做事有担当，绝对会成为一代明君，名留青史。
不过太子如今尚且年少，弘治四年出生，到现在不过八岁，未来的可塑性很强。
沈溪知道，跟正常历史最大的不同，是自己的出现，若想让朱厚照回归正道，做一个发奋图强的有为明君，只能由他来加以引导，否则朱厚照还是会按照历史既定的方向发展下去。
可是要将一个任性妄为的太子拉回来，真的那么容易吗？
“太子身边，所信任都有何人？”沈溪思索良久，再次问道。
靳贵不由哑然失笑。
新来的右中允问题多，是他早就料到的，太子是稚子，其实沈溪也没大到哪儿去，在他看来，或者少年都有足够多的好奇心吧。换做别人断然不会这么问，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详细解答。
“太子身边最得宠之人，乃是老太监刘瑾，你我平日还是少与此人接近，其人不好相与啊！”
提到刘瑾，靳贵脸上带着几分嫌弃，显然太子平日胡闹，便有刘瑾的纵容在内。
沈溪继续追问：“那太子身边可有沈姓的太监？”
这问题让靳贵一愣，最后他摇摇头，表示并未听说过。

第五〇一章 不着调的差事
一直到午时末，靳贵和沈溪才正式开工，往撷芳殿而去，一路上二人皆小心谨慎，免得打搅宫闱宁静。
抵达撷芳殿外，有小太监检查二人所带书册、文房四宝，随即在前引路，带二人抵达撷芳殿外，这才被告知，太子午睡尚未醒来。
若是平常百姓人家的孩子，很少有睡午觉的，因为这会让他们晚上睡不着觉。
在一般父母眼里，晚上黑灯瞎火的不睡，非要放到中午睡，这简直是虚度年华！可这里毕竟是东宫，到晚上或许夜生活很丰富……但沈溪实在想不通，一个八岁大的孩子，前半夜他不睡觉能做什么事？
等了小半个时辰，太子终于睡醒，听到那宽阔的大殿中传来一个相对尖锐的童音：“我的宝剑呢？”
“太子、太子，在这里呢，您斩妖除魔的宝剑。”一个相对老成但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太子，您快些去读书，日讲官已在殿外等候。”
尖锐的童音有些不耐烦：“等着吧，看本宫的心情。”
说话之间，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半大的小子提着把木质“宝剑”，从撷芳殿正殿内跑了出来，后面跟着一大群宫女和太监。
却说这孩子，五官俊朗，皮肤白皙，身上穿着杏黄色的蟒袍，因皇帝御赐大臣蟒袍的先例开始于弘治末年，如今蟒袍仍旧为皇家专利。
“让开，让开，本宫上斩妖魔，下斩小鬼，谁拦路我斩谁！”
典型的熊孩子，个头不高，尚未到沈溪肩膀，不过脚步却很轻盈，看样子是成天在宫里四处乱跑，头发挽起用黄色的发带缠着，这说明太子已出阁读书，一双眼睛贼亮，嚷嚷时中气十足，生龙活虎，哪里有一点大病初愈奄奄一息的不堪模样？
沈溪远远打量，这朱厚照从小已算是小帅哥一枚，就是有些调皮捣蛋，若将他放在几百年后的学堂，肯定是班上最顽劣的那类，最容易被女孩子厌恶。不过再长个几岁，情况则会截然相反，注定是个被女生欣赏和追逐的对象。
太子一出门，后面一堆随从跟随，在太子之前被蛇鼠咬伤险些丧命后，太子的随从队伍迅速膨胀，每天负责服侍太子的随从数量从十几人增加到三十多人，这些人都是从皇宫各处抽调来的宫女和小太监，对太子唯唯诺诺，当太子在御花园里癫上癫下时跟在身后，即便想规劝他们也是有心无力。
不过还是有个中年太监在后面喊：“太子慢点儿，小心伤着……”
沈溪提起笔就要记录：“太子不善学，侍从劝进无方，讲官懈职……”却被靳贵阻止。
靳贵没言语，但摆了摆手，意思是闲事莫理。
沈溪只好放下笔继续看，不过此时太子已往远处跑去，作为中允，沈溪和靳贵需要跟上，此时一名小太监一路小跑而至，对靳贵行了个礼，却说这小太监不过十二三的岁的年纪，面色白净，与沈溪年岁相仿，态度恭谨：“见过靳中允。”
靳贵点头，将拿着的文房四宝交与小太监，顺带给沈溪介绍一下：“这是小拧子，在东宫由他来帮你我提物件，有什么麻烦事尽管找他便可。小拧子，见过沈中允，他是新上任的右春坊右中允，初来乍到，你要多担待点儿！”
沈溪对这小太监行了一礼，小太监脸色有些慌张，一边回礼一边说道：“不敢当，沈中允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吧？小人听您的大名听得多了，小人能帮中允大人润笔研墨，那是小人的福气。”
这小拧子一看就在东宫里没什么地位，他没资格服侍太子，只是个帮起居记录官拿东西、研墨、端茶递水的使唤太监。不过既是东宫太监，就属于太子亲近之人，属于内臣，沈溪和靳贵见到后怎么都得客气些。
沈溪除了把用以记录的空白书册和笔留下外，别的东西也递给小拧子。
就在此时，先前那声音沙哑的中年太监从撷芳殿侧走过来，对小拧子招招手：“没个眼力劲儿，快给二位大人递茶。”
说完远远对沈溪和靳贵行礼，却并未过来，而是到殿里又招了几个宫女出来，连忙往撷芳殿侧的院子跑去。
“这位便是刘公公，在东宫里，你我最惹不起的人，平日无须理会，他做的事与你我所负责的不同，平时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最好不要有芥蒂……”靳贵心有余悸地提醒了一句。
沈溪心想，这就是大太监刘瑾吗？
要说这位可是历朝历代太监中的佼佼者，看起来人似乎挺客气，但沈溪深知此人的狠毒，现在他和气那是因为没掌权，但已经仗着皇后和太子的宠信，作出令外臣忌惮之事，现在得罪他，日后岂能不遭到报复？
小拧子连拿着的文房四宝都没放下，赶紧到里面去给左、右两位中允去拿茶水，沈溪赶紧招呼：“不用那么麻烦。”
话音未落，沈溪又被靳贵拉了一把，靳贵小声道：“由着他去，在东宫办差，少说话为宜。别人怎么说，我们怎么应便是。”
沈溪暗自琢磨，听靳贵的意思，他们虽是有官职在身的文臣，但其实跟那些陪着太子跑的太监和宫女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他们下班了可以回家，不用关在东宫这座外表光鲜的囚笼中。
待沈溪跟靳贵到了侧院，太子正在那儿“斩妖魔”，拿着他的木质宝剑朝着立成一排的宫女身上捅，每刺一个，宫女都需要应景地喊一声“啊”，然后人往后仰躺在地，装作是被太子所斩杀。
旁边还有公鸭嗓子的太监在那儿拍手：“太子斩得好！”
小太子沉浸在这种把别人拿来当猴耍的乐趣中，或许是小孩子都喜欢这种类似于过家家的游戏，而且作为东宫的主人，太子完全占据了这“游戏”的主动权，现在只是拿木剑比划一下，若他换上真剑去捅，伤人、杀人也不会有人问他的罪。
“这个要记录吗？”
沈溪问靳贵一句，但他知道问了也是白搭，照理说太子的起居应该详细记录，但朱祐樘夫妻二人对太子期望很大，以至于下面的人习惯了报喜不报忧。
靳贵微微摇头：“就算记了，皇后也不会当紧，反倒会训斥你我。除了学习之事，别的……闲事莫理。”
说话间，小拧子将茶水送来，沈溪和靳贵各有一杯。
靳贵打了个哈欠，将笔和书册都放下，专心品尝属于他那杯茶水，悠闲的模样根本就不似在办差。
沈溪显得有几分尴尬，望着远处还在拿木剑到处劈砍的熊孩子，心里却有种莫名的悲哀……这差事当的，实在没劲得紧！
撷芳殿后殿方向，王华跟一名讲官拿着书本而来，显然等不到太子过去读书，只好亲自过来查看。
刘瑾赶紧跑过去向王华解释，王华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后殿的方向等候。
沈溪心想，先生管不了学生，反倒任由学生胡闹，这就是所谓的教书育人？此时有责任心的先生，不是应该上去苦劝太子，就算被皇帝问罪也在所不辞？
靳贵道：“太子出阁后，几乎每天如此，真不知何时太子才能勤奋好学！”
沈溪笑了笑，却在转动手上的毛笔，他是来负责记录太子起居的，却被告知规矩是只能记录太子读书过程，但如今太子就在那儿瞎玩，书也不读，那意思是他可以逍遥自在，坐在旁边看热闹。
晃眼过了一个时辰，太子读书的时间都快过去了，那边王华和讲官熬不过回后殿休息，靳贵叹了口气，道：“看来今日太子又不用读书了！”
说着，竟然提起笔开始记录。
沈溪心想：“不是说不能记录太子不好的地方，只能记录如何读书？如今太子连书本都没碰，你敢记录太子荒废学业一下午？”
却见靳贵煞有介事地记录，太子于某月某日某时，学《大学章句》中某某段落，且熟背与日讲官检查，勤奋好学等等。
沈溪看过后不由苦笑着问道：“靳中允，这是做什么？”
“难道写太子什么都不做吗？放心，这段是太子前日背熟的，只要如实记录，陛下检查时说是重新温书即可，就算是问及日讲官，也是这么说。”靳贵记录好，把书册合上，看了沈溪一眼，“你也照此记录吧。”
沈溪摇头苦笑。
这算什么，联起手来欺骗皇帝就为了赚那么点儿俸禄？
若皇帝真的追查起来，知道下面的人诓骗当如何？
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靳贵就好似沈溪肚子里的蛔虫一般，见沈溪提笔不写，劝解道：“放心，以前都是这么写的，陛下就算知晓也不会责怪，陛下对太子疼爱得很，谁叫皇嗣单薄呢？可惜朝中大臣多番上奏，请陛下广纳妃嫔多留下皇嗣，陛下却总不听，自古以来，谁人会如同当今陛下一样，能做到如此勤政爱民，不荒废朝政的？”
沈溪心想，弘治皇帝是因为太勤政所以才没纳后妃吗？那是因他童年对后宫妃子间的宫斗阴影太大，说起来就是对女人怀有恐惧症，有个跟他能一心一意的皇后，他就已经知足了。
再者说了，弘治皇帝的身体非常虚弱，常年多病，属于没心没力的那种，不然怎么三十多岁就驾崩了？
沈溪照着靳贵刚才记录的内容，原模原样作出记录。
以太子的年岁，如今背诵的已然是《大学章句》，足见皇帝对太子的期望甚高。等沈溪记录完，时候不早，沈溪和靳贵一天的公事就算完成，翌日的工作会由另外两名左右中允接手，他们可以休一天的假。

第五〇二章 熊孩子
由始至终，太子都没注意到有沈溪这么个人存在。
沈溪和靳贵正要抬脚就走，却见小拧子匆忙而至，慌里慌张地道：“不……不好了……陛下往这边来了。”
沈溪一听，马上看向靳贵，问道：“靳中允不是说陛下不常到东宫来，就算对太子有所考校也会召太子到文华殿去么？为何今日陛下这般赶巧就来了？”
靳贵同样黑着脸，没有回话，却好似在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小拧子刚过来没一会儿，那边都知监的太监便过来了，刘瑾察觉到情况不对，赶紧过去拉住太子，将太子手上的木剑夺下丢到假山后面，就听老远有人喊：“臣参见陛下、皇后。”
“奴婢问躬安、凤安……”
弘治皇帝朱祐樘，在张皇后和随从的陪伴下，脚步略显沉重地走了过来。
沈溪远远一看，朱祐樘的气色还算可以。
远处太子朱厚照本来还想对刘瑾发火，但见到老爹老娘来了，顾不得其他事，几步跑上去恭恭敬敬磕头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沈溪和靳贵一看这情况不对劲，赶紧拿着自己的册子走上前，随同随从跪下。朱祐樘满面笑容，手一抬：“众卿平身就是。”
“谢陛下。”
沈溪随着周围的人站起来，不过却只能低着头……他跟靳贵的位置，距离朱祐樘有三四丈远，朱祐樘夫妇一时没注意到二人的存在。
就听张皇后的声音传来：“皇儿，快过来，让母后看看，病可有好些？”
张鹤龄道：“太子有老天庇佑，必定平安多福，皇后这是多虑了。”
沈溪没想到寿宁侯也跟在朱祐樘夫妻身后。
不过想想也是，人家本来就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或许是张鹤龄进宫送礼，说及太子就一起过来看看。
这东宫怎么说也是皇宫的一部分，皇帝把整个紫禁城都当成是自己的家，那里管什么规矩不规矩，自己家想怎么都可以。
张皇后笑道：“寿宁侯说的这话可真好听……皇儿，你在做什么呢？”
太子朱厚照是个半大孩子，听到母亲问话，直截了当回答：“我在玩呐，剑斩妖魔，看我斩了好多妖魔……嗯，谁叫你们起来的，都躺下！”
皇帝和皇后亲临，那些被“斩”的小宫女哪里还敢躺在地上装死人，此时刚行完礼站起来，闻言马上又跪倒在地。
“胡闹！”
朱祐樘喝了一声，有些恼怒，“看你平日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此时你不应该正在读书作学问吗？”
一句话，就让在场的人鸦雀无声。
正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
弘治皇帝对道教痴迷，认为世上那些修道之人有大神通，皇宫里经常举行法会，太子“剑斩妖魔”这一套却是跟那些道士学来的。
小孩子嘛，都喜欢打打杀杀的东西，而剑斩妖魔这种本事在小孩子看来非常神奇，有时间就会模仿。
太子在外边玩了一下午，根本就没拿起书本，被皇帝责问读书的事，不但王华那些日讲官可能会受罚，连记录不实的沈溪和靳贵也会受到皇帝迁怒。
朱祐樘刚才还红光满面，此时气得直咳嗽，身体哆嗦个不停，显然弘治皇帝此番是真的动怒了。
王华在旁弓着身子，诺诺半晌说不出话来，张皇后见状赶紧帮忙开脱：“皇上，这天色已然不早，皇儿他读书累了，出来玩耍一番并无不可，切勿动肝火。”
张鹤龄也赶紧道：“是啊，陛下，龙体为重。连东阁大学士也说，太子近来学业进步，想必太子学得好，这才出来玩耍。王德谕，可是如此？”
王华赶紧行礼：“正是如此。”说着，却已经在抹冷汗了。
有些事，就怕皇帝深究！
其实只要皇帝随便拉个小宫女过来，威吓一番，马上就能得悉太子一天无所事事，上午玩，中午睡觉，下午接着玩。
朱祐樘脸色发黑，厉喝一声：“起居官何在？”
“臣在。”
沈溪和靳贵拿着自己记录的太子起居册子走上前，给朱祐樘行礼。
朱祐樘见到沈溪，脸上多少浮现一抹笑容，连张鹤龄也笑眯眯地望了过来，对张皇后指了指沈溪，随后耳语一番。
朱祐樘让小太监将沈溪和靳贵手上的册子拿过去，翻开来看了看，脸色这才略微带着满意，张皇后在旁问道：“皇上，今天皇儿学了什么？”
王华那边很紧张，生怕左右中允把实情记录下来，却见朱祐樘点了点头：“皇儿今日所学乃是《大学章句》。”
张皇后满脸欣喜：“皇儿可真本事啊……皇上，这《大学章句》是怎么回事？”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思想从民间到皇家一概通行，当皇后需要母仪天下，但对于学问之事，识字即可，再就是将《女诫》、《内训》、《女论语》、《女孝经》等女德方面的书籍背熟，就算合格了……女人没有太多的见识学问，心思就会单纯，不会有窃夺权柄的野心。
朱祐樘看了看沈溪，意思是让沈溪来回答，这也是朱祐樘给沈溪一个表现自己才学的机会。
沈溪恭敬地回答：“回皇后娘娘的话，《大学章句》与《中庸章句》、《论语集注》、《孟子集注》同出自《四书集注》，乃是儒学宗师、宋人朱文公之作。太子今日所背，乃是《大学章句》传十。”
大明朝廷推崇《四书集注》，因为作者朱熹跟明朝皇姓相同。
沈溪不过是按照书册中记录的内容说的，听靳贵言及，太子能把这段书背熟，可沈溪心里却在犯嘀咕。
靳贵言中之意，太子背这段书起码是前天的事情了，一个八岁的孩童，课文就算一时能背上来，但在不温习的情况下，很可能第二天就忘记了。
现在时间已过去两天，若弘治皇帝考校太子朱厚照这段内容，太子真能背得出来吗？希望吧！
朱祐樘对于沈溪的回话很满意，他回过头对张皇后介绍：“这个沈溪，可是今年殿试的状元，才十三岁。”
张皇后赞叹不已：“这般有才学？那真应该让他过来教授皇儿的学问，让皇儿平日跟那些老先生学，或者真有些乏味呢。”
“说的是啊，朕也是这么想的。”朱祐樘笑着点了点头，等于承认把沈溪调到詹事府是出自他的授意，旁边张鹤龄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那意思好似在说，你沈溪总归也不过是个“传奉官”。
沈溪就算是科举出身，但升迁却不经过吏部考核委派，而是由皇帝钦命调遣，这就不是走正常升迁途径，而属于皇帝“格外开恩”，在朝臣中，这类通常属于“传奉官”，容易为正统朝臣轻视。
朱祐樘看看沈溪，又看看太子，鼓励道：“皇儿，你既已背熟，今日便在朕和你母后面前，再背诵一遍，让朕听听你背的可有偏差，为你指证一番。”
太子一听就傻眼了，什么《大学章句》，其实当天就没背下来，还是日讲官通融，说让他第二天继续背诵，才给他记录一个“熟背”，第二天刚好日讲官进行轮换，没了老师督导，他早就把温书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平日弘治皇帝考察学问，朱厚照都是先在讲官的指示下将某些段落背好，再拿去应付考试，属于考前临时抱佛脚，就算背得不怎么熟，至少能应付过关，但这次朱祐樘却是临时起意要考察一下他读书情况，正好抓个现行。
“啊……”
太子张大嘴巴，根本不知道沈溪所说的《大学章句》传十是哪一部分，别说整段，连一句都背不出。
朱祐樘本来满脸欣然之色，但见到太子如此状况，脸色逐渐变得阴冷。张皇后见势不妙，赶紧说和：“或许是皇儿乍见皇上，心里紧张。”
要说朱祐樘或许对太子的学问监督不够，皇后对儿子几斤几两大致却是清楚的。
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维护自己的子嗣权益不受侵害，就算她明知自己的儿子平日贪玩好耍，也不会将实情告诉丈夫……这里毕竟是皇家，而非平常百姓家，她跟朱祐樘之间夫妻关系再亲密，也要屈从于国事。
朱祐樘黑着脸问道：“总不至先前才背熟的文章，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王德谕，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时朱祐樘责问之人，就不是沈溪了，因为沈溪只负责记录，教导的任务那是日讲官的事。
不过沈溪此时也是头大如斗。
若王华承认今天太子根本没读书，那他跟靳贵都要遭殃，太子做学问的状况，那是要上呈给皇帝看的，往大了说，二人犯的都是欺君大罪。
“回陛下，太子……太子……”
王华跪倒在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因为王华自己也知道，若是老实交待，不单是他一人受过，牵连之人更多，皇帝还会因此对詹事府的官员失去信任。
倒是太子眨眨眼，自辩道：“父皇，其实我先前背得很熟，只是您这一来……我就给忘记了，不怪王先生。”
虽然太子如今还是个熊孩子，但他做事有担当，而且受到父亲的影响，对日讲官还算恭敬，就如同朱祐樘对刘健等启蒙恩师一样，直接称呼“先生”，而非官职名。
张皇后赶紧帮腔：“是啊，皇上，皇儿他才出阁读书不久，待他学有所成后，再仔细检查学问也不迟。”
朱祐樘怒道：“做学问，岂能明日复明日？詹事府人等，一律罚奉一月。王德谕，限你今夜详细检查太子所学功课，明日朕要考校，若不能熟背，朕当重罚！”
说完朱祐樘一甩袖子，气呼呼往文华殿而去，张皇后连安慰儿子的心情都没有了，赶紧追过去。
尚是孩童的太子皱了皱鼻子，不屑地道：“背不上来就背不上嘛，发这么大脾气干什么？你今天是皇帝，说不一定明天皇帝就是我来当呢。”

第五〇三章 这里不是清水衙门
自古以来巴望着老爹死，好自己继承皇位的太子有的是，可这观点如今却出现在一个八岁熊孩子身上……沈溪心想，这熊孩子平日里接触到怎样的耳濡目染，才会有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
是他老爹和老娘平日对他疼爱少了，还是他就那么迫切想当皇帝、行使皇帝的权威？
不过，太子说这话，就算有人听到，也得装聋作哑，沈溪和靳贵作为左右春坊的中允，也不敢将这句话如实记录，朱厚照这么说被弘治皇帝知道，最多是挨几句训斥，他们要如实记录，那脑袋是不想要了。
弘治皇帝一走，王华和几个日讲官稍微松了口气。
好在朱佑樘还算通情达理，或许他自己也知道这个儿子不太喜欢读书，所以给了日讲官一个台阶下，让他们用一晚上的时间教会太子背《大学章句》的传十。
要说太子朱厚照也够倒霉的，《大学章句》里，就传十文字最多，足足有七八百字（出去标点符号）。不过，按照学习进度，既然已经学到这儿了，那就说明太子学识还是有一定基础，再加上前几天又背诵过只是暂时忘记，如此临时抱佛脚，两三个时辰怎么都够了。
可惜的是，朱厚照并不是那么容易乖乖听话的主，尤其是现在太子还在生他老爹的气，岂会轻易就范？
朱祐樘前脚刚走，太子就重新提起他的木剑，继续“剑斩妖魔”，这下可就苦了王华等日讲官，他们跟刘瑾一起上去好说歹说，不但没让太子回心转意，反倒令太子无比愤怒：“再说，我把你们一起斩了！走开！”
熊孩子此时早就忘了尊师重道，只知道老爹让他很不爽，他就要拿那些宫女作为出气的对象，用木剑狠狠往她们身上戳，没多久大多数宫女便衣衫破损，甚至有些身上还见了血。
虽然是木剑，但木剑的剑尖依然很锋利，几下戳过去，那些宫女就开始哭着跪地求饶。
“再哭，把你们都丢进河里，哼！你们这群小鬼，居然敢跟本宫作对，想找死吗？”
熊孩子张狂起来，谁都拦不住，王华和刘瑾等人只能跟在后面，期盼太子玩累了能安下心读书。
可一个半大孩子，除了玩就是吃喝睡觉，他哪里会有累的时候？就算闲下来，他也想找点儿有趣的事情来做。
靳贵抹了一把汗，脸色惨白……却不知是因天气炎热还是刚才皇帝面前召对吓的，他心有余悸地叹道：“差点儿到鬼门关前走一遭，这中允之职可不是什么好……”
说到这儿靳贵就闭上嘴。
沈溪听靳贵话里的意思，就差说“伴君如伴虎”了，在东宫当差，守着这么一个不着调的主子，日子那是相当的难熬。沈溪心想，这大概跟围城差不多，外面的人拼命想挤进来，里面的人却想出去喘口气。
不论怎么说，沈溪跟靳贵的差事算是完成了，第二天太子去皇宫接受弘治皇帝考校的事自然会有另一班人记录，但这件事对他二人来说尚未结束，因为太子若明日背不出来，被查究到底，他跟靳贵始终要被问罪。
带着些微忐忑的心情，沈溪跟靳贵一道交了差事，各自打道回家。
关于王华和那几个日讲官如何能让太子在一夜之间背熟文章，沈溪不得而知，但以他之前的观察，情况很不妙。
沈溪甚至无心顾忌另一件事……
这才是上任的第一天，就被罚了一个月的薪俸，对沈溪而言或许算不得什么，毕竟他有积蓄，加上之前收下不少贺礼，手头还算阔绰。可对于詹事府的同僚来说，就靠这么点儿俸禄养家糊口，一个月俸禄领不到，家里人可就要喝西北风了。
陪太子读书实在是件糟心事，一个不好就会被追责，罚俸禄都算是轻的。沈溪苦着脸回到家，谢韵儿发觉沈溪神情不对，赶紧问道：“相公可是今日公事不顺？”
沈溪摇头道：“是啊，你相公上工第一天，一个月的俸禄就没了。”
“啊？”
谢韵儿非常惊讶，如今她已完全站在沈溪妻子的立场考虑问题，她可是最会精打细算之人，本来她还想沈溪升官后家里生活会更好些，“相公可是要招待上官，宴请同僚？不当紧，新官上任总是要有破费的。”
沈溪道：“若是宴请上官倒还好，根本就是无端惹祸，被陛下罚了俸禄，今天只是被罚一个月，明天若太子在陛下那儿背不出文章，指不定几个月的俸禄没了。”
等沈溪将大致情况一说，谢韵儿终于明白过来，当下将靳贵没敢说出的话吐露：“伴君如伴虎，相公多珍重。”
沈溪不想提这么扫兴的事，索性第二天是轮休日，他打算跟谢韵儿到谢家老宅那边看看，为搬家做准备。
沈溪在这小院住了差不多半年时间，是时候将院子归还了，而且谢韵儿一直惦记着能早点儿搬过去住，毕竟那是她成长的地方，对老宅的一砖一瓦都有感情。
晚上仍旧分房睡，二人新婚燕尔，谢韵儿还要保持跟他的“距离”，因为要让林黛不多想，他们只能处于偷情的状态，只有没人时才会稍微亲昵些。
可这小院里最不缺的就是人，经常只有到晚上谢韵儿给沈溪送茶水时，才能跟沈溪有点亲热的举动，经常是她面红耳赤情动时，却要一盆冷水将心头的火热浇熄，收拾心情回去休息，更让她觉得难耐。
沈溪第二天早晨没有依言陪谢韵儿回老宅那边，他让谢韵儿先过去，自己想去打听下太子昨日背书的情况。
等到了詹事府一问，才知道王华昨日一夜都没出东宫，竟然教授太子一晚上，最后不得不留宿宫闱。
按照规矩来说，宫门关闭后是不能有外臣夜宿宫中，王华实在是逼于无奈，若今日太子接受弘治皇帝考校时再背不出来，他的罪过可就大了，整个詹事府都要受到牵累。
詹事府上下已被同时罚奉一个月，不过至少沈溪入目所及，詹事府的众多官员似乎并没有当回事，倒是有人对沈溪提了一嘴：“在詹事府做事，教好太子就行。”言外之意，不用为别的事情担心，连罚俸禄都不会心疼？
再一琢磨，其实詹事府管的是皇家事，照顾好太子日常起居、读书，皇帝自不会亏待，怎么说詹事府的中流砥柱也是一群翰林出身的大儒，背后还有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的外戚势力，詹事府内还有一众靠捐赠而得的传奉官，怎会让大家伙儿吃不起饭？
当詹事府的官领的是朝廷的俸禄，但同时会得到一笔不菲的“束脩”，当然这只是詹事府中上层翰林出身的官员才有的特别优待。沈溪虽然不知道“束脩”具体有多少，但料想不会比平日的俸禄少。
就在沈溪坐下来等消息时，外面有聒噪声，却是寿宁侯张鹤龄亲自来詹事府“视察”。
要说张鹤龄并不属于文官体系，但他有爵位在身，又是皇亲国戚，经常会到詹事府来走动。
这次张鹤龄到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慰问昨日因为弘治皇帝发怒而罚了薪水的诸位翰林出身的詹事府官员。
“……先前陛下考校太子学问，太子对答如流，都是诸位臣僚的功劳，本侯今日在这里送上一份薄礼，当作是皇后对诸位的赏赐。”
张鹤龄要送礼给詹事府的官员，不会以自己的名义，而是搬出他的姐姐张皇后，如此一来这些礼物就成为学生家长送给先生的礼物，属于“束脩”的一部分，就算放到民间，也不会让人觉得这是行贿，毕竟这年头，给先生送礼那是天经地义。
“沈中允也在？正好，省得本侯为你专程送礼去府上。”
张鹤龄对别的官员没太多热情，反倒对沈溪这个正六品的右春坊右中允另眼相看，不禁让詹事府的人分外眼红。
跟寿宁侯走得近，算得上是升官发财的最佳途径……寿宁侯如今贵为国舅爷，若将来少天子登基，他的地位只升不降，朝中上下但凡对权力有点儿野心之人，对寿宁侯都是巴结奉承，毕恭毕敬。
沈溪行礼道：“下官只是恪守本分为朝廷效命，当不得寿宁侯的赏赐。”
沈溪对张鹤龄表现得足够尊敬，但却少了一种亲近，他称呼张鹤龄也不像别人一样以“侯爷”相称，但这并未影响到张鹤龄对他的态度。
张鹤龄笑道：“礼物是皇后赐下的，不分轻重，诸位若要谢恩，便谢陛下和皇后。沈中允，你才学不错，上次在本侯府上作的那首诗，如今在京城广为流传，你不但是我大明朝的文状元，诗词书画也堪称状元之才啊！”
沈溪听了这话，张鹤龄分明是在给拉仇恨啊！在翰林院时，他已因为年轻、受谢迁赏识等原因而被别人嫉妒，虽说不招人妒是庸才，但走到哪儿都被同僚当作敌人，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做人很失败。
张鹤龄没有在詹事府停留多久，很快便离去，众官员恭敬地送出门外，尤其是那些受张鹤龄举荐而被调到詹事府为官的传奉官，更是对张鹤龄恭维至极。
不多时，王华终于从东宫那边回来，以其一脸憔悴的模样看，为了让太子背书，他昨夜吃了不少苦头，不过他的归来并没有得到应该的礼遇，因为正是他，让詹事府上下被罚了一个月俸禄。
“沈中允也在？”
王华望着沈溪，苦笑一下，脸上写满了感慨。
他倒不是埋怨沈溪和靳贵昨日记录太子背书的内容，只是觉得下次要如此记录时，最好商议清楚，因为教书和记录是两班人，很容易出现沟通不善的问题。说到底，还是商量怎么欺上瞒下。

第五〇四章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沈溪调到詹事府担任右春坊右中允，不过仍旧兼着翰林修撰的官衔，说到底他还是翰林官，跟詹事府中下层属官有所不同。
只是到詹事府后，沈溪的身份从一个坐办公室修书的清贵翰林，变成围绕着太子转的跑腿跟班，总归在身份上有些落差……
好在沈溪早有心理准备，到詹事府来就是为了磨砺自己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从詹事府出来，沈溪直接走东华门经东安门大街、安定门大街前往谢家老宅，等到了地头一看，谢家老宅基本上已经收拾完毕，所有院墙边都堆了生石灰，用以驱赶虫蚁，同时每间屋子都放了上好的木炭，用来吸附霉味，家具摆设也焕然一新，过几天应该就可以搬过去了。
不过搬家前得挑个吉日，还要跟目前暂住小院的东主知会一声……我沈大状元决定不白住你的房子，马上乔迁新居。
沈溪并非不识好歹之人，租房子的时候便交了房钱，后来考中状元，人家坚持不再收他租金，他总不能仗着做官白白占人便宜，于是吩咐谢韵儿买了礼物，自己亲自送去，价值与尚未支付的租金基本相当。
“以后可要节省些，坐吃山空，接下来一个月我没俸禄。”
沈溪对家里的女人提醒了一句，其实主要是提醒林黛。
到京城后小妮子已经做了好几身新衣裳，看样子她挺不会过日子，好在谢韵儿来了后有她这个大妇打理家里的财政，不然指望林黛，家里必定是月初大鱼大肉，月底吃糠咽菜的状态。
沈溪把寿宁侯府送的礼物全都归拢好，专门用一间房间锁起来。
沈溪没准备享受外戚带给他的任何好处，虽然他这种“坚持原则”暂时看起来没甚必要，可万一张鹤龄倒台，有人要将他归到外戚一党，他总得找个理由开脱吧？到时候只需指使人宣扬一下即可。
太子背书的风波过去，沈溪恢复了在翰林院坐班时的早出晚归状态，不过依然是打一天渔晒一天网。
太子出阁读书，基本在两个地方，其一是在文华殿后殿，另一处则在太子起居之所，太子读书时，沈溪作为右中允，会在旁拿起笔记录。
太子背了什么书，背诵的情况如何，按照规矩可以稍微添加一点个人的意见，比如说对太子读书有什么建议。
但沈溪自认初来乍到，对什么都不熟悉，他的年岁太小，若把意见提得太直接，会让人觉得他是有意彰显自己，实不可取，所以他只能尽本分，太子读书什么样子他如实记录，最后跟靳贵记录的稿件比对一番，没有差错的话，会在不用当值的那天把记录整理妥当，上交留存，以备皇帝随时查阅。
总的来说，这个活挺轻省的，如果太子不是那么调皮捣蛋的话。
天下的孩子少有喜欢读书的，尤其是拥有特权的东宫太子，一个熊孩子身边跟着一大群人围着他转，但他真正能安下心读书的时间却少之又少。
每天到了读书时间，一大群人出去劝太子进房读书，苦口婆心各般央求，让人哭笑不得。好在这些都是日讲官的事情，沈溪最多拿个本子在远处看着……熊孩子概念里的尊师重道可不包括中允这种官员，沈溪上任半个月，愣是没跟太子说上一句话。
其实沈溪也觉得，暂时还是不要跟太子走得太近，他在默默观察，这熊孩子是否真的无可救药？
不知变通，一味想去改变太子的脾性或许会适得其反，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一个能影响自己的老师，沈溪自问尚未拥有让熊孩子回头是岸的本事。
三伏天，许多时候沈溪都得待在太阳地里，为了仪态还要穿戴整齐，实在是苦不堪言，每天下来浑身都湿透了，回家后第一件事便是打水冲凉，不过家里女人多，在院子里洗澡极为不太方便。
好在七月初，一家人得以乔迁新居，沈溪才拥有了相对独立的空间。
恰好这时候，汀州府送来家书，顺带捎来一箱银子，在宋小城和唐虎等人把银子送来时，沈溪打开来看过，心里为新居有钱搞装修而高兴不已的同时，也在担心，突然多了这么大笔银子，被人知道后该如何解释？
搬到谢家老宅后，沈溪的卧房是中院的正房，正房包括个正堂、卧室和书房，谢韵儿仍旧住在她的西厢闺房内，林黛则住在东厢，宁儿、秀儿和朱山住进了后院，云伯则住在前院的倒座房里。
前院通向中院的垂花门左侧，有间面积较大的房间，平日将作为接待客人的正厅。正厅斜对着的西南角院，有个小花园，花园以南以东的位置有两间房，分别是小客厅以及书房，不过目前都空置着。
除此之外，大门右侧一条走廊过去，是刚收拾出来的偏院。偏院是一个四合院，有十几间房子，以前谢家的下人便住在这里。
宋小城进京后，沈溪一直没让他和自己一起住，因为租住的院子太小，如今搬到大宅子来，宋小城等人就不适合住在客栈，而且家里不能一直“阴盛阳衰”，于是宋小城和唐虎几个兄弟便住了进去。
然后谢韵儿做主，由云伯担任家里的管家。
宋小城名义上是家丁首领，不过云伯可调遣不动宋小城，宋小城毕竟是汀州商会的人，尚肩负跟周胖子联络之事。于是，家里有什么事情，便由谢韵儿做主，然后吩咐云伯与几个丫鬟商量着做。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七月中旬，沈溪一家乔迁新居有一段时日了，却说这天有人送来一封请帖，当宋小城交到沈溪手上时，他差点儿没喷血……居然是在年初考会试前遇到的洪浊。
沈溪挺不愿面对洪浊的，主要是因为谢韵儿。
洪浊对谢韵儿的痴情，沈溪看在眼里，虽然非常同情，但一码归一码，洪家退婚在先，进而娶妻在后，谢韵儿实际跟洪浊已没半丝关系，沈溪绝对不会在这个“老朋友”面前有任何谦让。
他跟谢韵儿毕竟是正式夫妻，拜过堂、洞过房，得到两家人肯定。
沈溪以为洪浊是来找他“算账”的，沈溪本来大可不理会，但又觉得有些话不说清楚不行，只好硬着头皮去了约定的地方。
为了预防万一，沈溪带了宋小城、唐虎一同前去，免得一言不合打起来，总得要有帮手。
洪浊这天老早就等在茶楼，见到沈溪，脸上带着些许失望，最后一叹：“我便知道，肯定是沈公子前来。”
听起来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沈溪略一想便明白过来，拱了拱手，没有说话，倒是洪浊客气地道：“沈公子……哦不对，应该称呼你为沈修撰，学生洪浊，有礼了。”
翰林院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翰林院的官自然便是天下士子的“师长”，洪浊在沈溪面前自称学生并无不可，只是这称呼让沈溪觉得很别扭。
沈溪见洪浊只带了个老家仆出来，没有为难之意，这才坐下，任由洪浊给他倒上茶。
“听闻谢家老宅被旧主赎买，本以为是谢家妹子回来了，但仔细想来也该知晓是沈修撰从中斡旋，我想的太多了。”洪浊一脸感慨。
以前沈溪把洪浊当作老朋友，彼此间尚有些亲近的感觉，可这次前来，他却觉得二人已无任何共同的语言，他不会对谢韵儿放手，就好像洪浊对谢韵儿永远也不死心一样，两个人间自然便产生矛盾和隔阂。
男人在感情问题上可是很自私的，洪浊就算娶妻，他还想纳谢韵儿为妾，所以他之前见沈溪时，才会那么关心谢韵儿是否嫁人。
不过听洪浊话中之意，他至今尚不知道谢韵儿已回京城。
沈溪点头：“宅子的确是我找人赎买回来的。”
洪浊道：“也好，若以后谢家妹子回到京城，也有个暂住落脚的地方，不过想来她已为人妇……断不会再回京城这伤心之地。沈修撰，之前我与你的书信，你可有托人送回汀州与她？”
沈溪心想，你当我傻啊，谢韵儿如今嫁的人可是我，我会替别人转交情书给自己的妻子看？
沈溪以前的确动过把信交给谢韵儿的念头，不过那是建立在二人婚姻有名无实的基础上，沈溪本着坦诚相处的原则，不想有所隐瞒。可谢韵儿到京后，他便改变了想法，因为他跟谢韵儿之间多了些夫妻间的感觉，到后面二人圆房，他更不会犯傻。
“已托人送回去，至于她是否会看，看到后又有何想法，不得而知。”沈溪道。
洪浊没再多说，不过眼神多少带着几分黯淡。
沈溪岔开话题，询问了洪浊考学的状况。
洪浊道：“年初会试落榜，只待三年后再考，不过家父已在朝中找人活动，为我安排差事……估计会到五军都督府效命，以后或者与沈修撰同殿为臣。”
沈溪点头，他之前本当洪家是文官家庭，但在到京城后才知道，其实洪家乃是勋贵之家，这样的家族虽然不及文官来得荣耀风光，但因为爵位和官职可以一代代传承，照样可以在京城横着走。
沈溪知道，就算自己中了状元，在官场上晋升或许还不及洪浊这个举人快，不过二人是在不同的体系中为官，仕途之路基本不会有交集，更不用担心洪浊将来会成为他的上司，在官场上对他加以报复。
“说起来，在下对洪公子着实羡慕。”沈溪略带恭维的语气说道。
洪浊苦笑着摇摇头：“若能换回谢家妹子，就算粗茶淡饭，躬耕于山野，此生贫苦亦然足矣！”
沈溪听了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现在可是一个男人在对他的妻子表衷肠，好在谢韵儿对洪浊早就没有感觉，不然他还真要为此介怀。
不过洪浊很快释怀般笑了笑，道：“在下有一件喜事要告诉沈修撰，在下的妻子……如今已怀有身孕，不久的将来，在下便要做父亲了。”
沈溪拱拱手道：“那恭喜了。”
洪浊脸上多了几分深沉，但还是大大咧咧回礼：“同喜同喜。”
沈溪心里不屑地想，你的儿子又不是我的，谁跟你同喜啊？

第五〇五章 再访谢府
最终，沈溪没有把见洪浊的事告知谢韵儿，不然会影响夫妻间的和睦。
在一家人搬到谢家老宅后，谢韵儿的心情转好，但她目前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每天下来只是把家里的账目算了又算。
沈溪瞧出来了，之前忙碌了七八年的谢韵儿，如今几乎快闲出病来了，或者真的应该给她找点儿什么事情做。但她作为朝廷命官的妻子，不太适合出来抛头露面，开药铺卖狗皮膏药终究不太合适。
眼看到了八月，天气逐渐凉爽，沈溪小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在东宫当差终于不用每天都汗流浃背了。
这天沈溪将记录好的太子起居的册子送到詹事府，却见詹事府内人聚集了不少，都在跟一位朝廷大员打招呼。
沈溪定睛一看，却是老熟人谢迁，作为内阁大学士，谢迁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别人恭维和巴结的对象。
沈溪心想，莫不是来找我的吧？
沈溪本想把记录的册子上交，悄无声息出门，这样跟谢迁就不用照面，也就不会给自己招惹麻烦。
但谢迁的眼睛贼尖，或许他本就有意等沈溪，见到沈溪，老远便打招呼：“这不是沈状元吗？”
没办法，沈溪只能上前见礼。
谢迁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狡猾，将沈溪上下打量一番，点头道：“这才几天不见，沈状元看起来又精壮了些。”
沈溪顿时腹诽不已……这是看人，又不是看牲口，称赞人有称赞“精壮”的么？但当着内阁大学士和一众同僚的面，他只能把礼数尽到，借口回家刚要转身离开，却被谢迁叫住，道：“有件事，要麻烦詹事府的人处置一下。”
詹事府的众官员顿时谨慎起来，内阁大学士驾临绝不会是来闲话家常，早就猜到谢迁是有事前来，但谢迁先前就是不说，旁人又没法问，现在终于知道是何是由了。
谢迁从怀里拿出本小册子，问在场之人：“谁看得懂这个？”
那册子，小而厚，不似大明朝奏本的样式，甚至不似书籍，沈溪仔细打量一番，如果在外面加上个红皮套，就可以捏着出去振臂高呼了。
詹事府的人把册子看过，没一个人说出个所以然来，这让沈溪感到有些惊讶……里面到底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内容？
有人问道：“谢阁老为何不去翰林院问问？”
“上个月便去过，从头到尾传了一遍，居然没一个人识得，这不往詹事府来求教么？难道我大明朝，连识得此番邦文字的人都没有？”谢迁脸色不太好看。
沈溪大概听懂是什么事情了。
似乎是达延部的使节进呈了一份典籍，竟然没人认识上面是何文字，这事听来有些稀奇，要说典籍无非是用蒙文记录，通常蒙古人自己就会配上汉文的翻译，就算不翻译，大明内阁诰敕房中书舍人也会将相应的文字翻译出来进献皇帝。可现在居然遇到蒙人的典籍无法翻译的窘况。
沈溪官品不高，那册子传了半天也没送到沈溪手上。
倒是谢迁主动把册子接过去，环视一圈，最后单独呈递到沈溪面前，问道：“沈状元年少博学，可有见过这上面的内容？”
沈溪拿过来打开一看，不禁哑然失笑，要说这文字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不就是英文吗？大明如今跟蒙古、西藏以及波斯都有贸易往来，唯独跟欧洲国家没有交往，整个大明朝认识英文的人屈指可数。
而这份其实算不得什么“国书”，而是基督教《圣经》的部分节选，还有些编者传教时的心得体会。
沈溪抬起头来，看了看在场詹事府的官员，有些人奇怪为何谢迁会单独问他，沈溪此时有些尴尬，他如果说认得，似乎有些托大，说不认识那就是推卸责任，让他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谢迁好似看出点什么，把册子拿回去，顺手揣到袖子里，然后对在场之人道：“若无人识得，老夫这就去了……沈状元，你跟我出来一趟。”
几乎是在翰林院时的翻版，表面上是让沈溪相送，实则却是有话交代。不过沈溪恰好完成公事，送谢迁出门的同时也可顺道回家。
出去时谢迁没话说，一直到了东华门大门前，谢迁才若有所思：“沈溪啊，你之前进呈的洪武末年的典章，陛下看了非常满意，准备让你继续兼顾修撰《大明会典》，你看如何啊？”
能让皇帝赏识，这是多么大的荣幸！
但沈溪不这么认为，他现在陪太子功书已经够辛苦的，难得工作一天休息一天，若兼顾修书，他的生活就太忙碌太枯燥乏味了。
沈溪赶紧谢绝：“回谢阁老的话，学生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谢迁冷冷地瞥了沈溪一眼，大概的意思是，别人得了皇命哪个是拼着晚上不睡觉也会把差事做好？现在只是让你挤出一点休息时间修书，就这么推三阻四！当下没好气地道：“不修书也可以，那你告诉老夫，这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
沈溪道：“若学生真的认识，谢阁老可会免去在下修书的差事？”
谢迁大感诧异，再次细细打量沈溪一番。
这小子，居然敢跟内个大学士讲条件，莫非不想活了？又或者是想遭到贬斥，就此打到冷板凳？
沈溪却知道把握分寸。
要说遇人做人事，遇鬼做鬼事，沈溪几乎将谢迁的性格给看透了……内阁三位大学士中，刘健和李东阳都属于那种古板刻薄之人，绝不会允许跟他们讲条件，唯独到了谢迁这里，便“凡事好商量”。
谢迁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就看你认识多少了……实不相瞒，这是蒙古使节进献的玩意儿，说是可以延年益寿的修行经典，这些日子老夫找了不少人，没一个认识上面的文字。你小子若不认识，可别胡来，这不是记录太子的日常起居，要是出现偏差，小心你脑袋不保。”
听谢迁的话，沈溪大概明白了，前段时间太子读书被弘治皇帝抽查的事已传到内阁，谢迁老奸巨猾，哪里能不知道詹事府应付皇帝的那一套？
沈溪道：“学生的确认识上面的文字，若谢阁老通融的话，学生倒可知无不言。”
谢迁捋着胡子，笑问：“饱学的鸿儒都一筹莫展，你小子居然识得？那好，随老夫回府，将这上面的内容翻译出来，陛下正急着看上面的内容呢……若是你打诳语，我第一个不饶你。”
谢迁不带沈溪去别的地方，而是去他家里，显然是想争功！
弘治皇帝朱佑樘要看延年益寿的经典，别人翻译不出，偏偏他谢迁找人翻译出来了，这可是桩不小的功劳。
跟着谢迁回府，沈溪多少有些别扭，无缘无故去谢迁府邸总归会让人觉得他是在巴结权贵。
但既然谢迁坚持，他不好推辞，只好跟等在东安门外的唐虎吩咐一声，自己则与谢迁一同乘坐官轿往谢府而去。
到了谢家门前，谢迁和沈溪先后下了轿子。谢迁心急火燎进门，门子有些惊讶：“老爷回来了？”
“我不会待太久，派人把书房收拾一下。”谢迁语气冷淡地吩咐。
作为内阁大学士，而且上了些年岁，谢迁不怎么顾家，像他这样勤奋的大学士固然是个好臣子，但未必是尽职的丈夫或者慈祥的父亲、祖父，越是忠直的大臣往往越忽略家人。
门子赶紧道：“小的这就去通知夫人……”
“都说了让你通知人收拾书房，听不到吗？”谢迁瞪大眼睛，火气腾腾地蹿了起来。
门子心里一惊，赶紧去通知人。谢迁带着沈溪一路过了正院，边走边道：“寒舍简陋，你可别见怪啊。”
沈溪心想，这样的院子若叫简陋，那自己的家就是十足的狗窝了。
谢迁到底是内阁大学士，他在京城住的是官家府邸，虽然没有装修得金碧辉煌，乍一看稀松平常，但比之普通人家的院落宽敞不少，沈溪初略观察了下，这是个复式的带着江南园林风格的院子，南北向四进，东西向还各有偏院，其中包含有花园、假山、鱼池、亭子等建筑，比起目前沈溪入住的谢家老宅，起码大了一倍有余。
一想起建筑格局，沈溪自然想到谢府后院假山旁那一池子鱼，不知在他的“喂养”下，那群鱼现在长大点儿没有？
谢迁带沈溪到了书房，还没进门，就见一名貌美如花的少女怯生生抱着本《女训》站在书房门口，见到谢迁似乎有些害怕。
“你怎么在这里？”
谢迁好奇打量少女一眼，少女低下头，讷讷地回不上话来。
却说这少女，一身书卷气息，瓜子脸庞，清丽绝伦，明亮的眼睛中，那漆黑的眼珠灵活无比，聪慧至极，小模样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却已有颠倒众生之态。
沈溪知道，这才是真正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平日绝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到花骨朵成熟，从一道门，用花轿抬到另一道门，一辈子都会由高墙与外面的世界隔绝，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就是她生活的全部。
“好了，你先回内院去。”
谢迁显得有些着急，也不详问为何少女会在此，又对沈溪招了招手，“还杵着作甚，进来！”
沈溪被催促，只好往书房行去。
那天仙化人般的少女微微抬起头来，仔细打量沈溪一眼，眸子清澈若碧波潭水，或许是沈溪的到来引起少女的好奇，凝神关注他好久，美绝人寰的小脸上满是新奇。
沈溪不知道少女的身份，估计是谢迁的女儿，又或者是孙女，他毕竟对谢迁家庭结构不甚了解。
进到房里，谢迁把怀里的小册子重新拿出来，不过却没让沈溪直接将文字翻译记录，而是让沈溪把大概意思讲给他听。
沈溪拿过册子，一抬头，正好瞧见那少女还在院子里，远远往书房看着，沈溪有些奇怪，难道说这豪门大户家的小姐没见过生人，对他这个不速之客感到好奇吗？
又或者，之前两人曾经照过面？
这种感觉让沈溪有种芒刺在背的不适！
沈溪很快收敛心神，把小册子的大概意思说了一遍，谢迁蹙眉：“这算劳什子延年益寿经？”
经文的内容毕竟不同于一般书籍，谢迁光听沈溪翻译出来的内容，便知沈溪不似信口开河，但这经文毕竟太过晦涩难懂。
但怎么说还是要整理出来，沈溪大致翻译全文后，再将内容逐一进行解说，他说一句，谢迁便记录一句，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一部千余字的《圣经》赞美诗和传道笔记便记录好了。
谢迁拿着写好的东西，一头雾水。

第五〇六章 姑娘，你认错人了
谢迁将沈溪翻译的内容整理好，站起身来，手抚着下巴，愁眉不展：“蒙古人说这东西可以延年益寿，却不知精妙在何处？没有丹药，也无养生之法，如此进献上去，只怕会让陛下失望。”
沈溪心想，要不怎么着？难道还能擅自增加内容到里面？
本来宗教的东西，信则灵，不信则不灵，沈溪无权抨击经书中的内容，让一个儒家子弟去看《圣经》中的诗文以及传道的心得体会，必然会觉得荒诞不经。
沈溪道：“学生只是依照谢阁老的话，将内容直接转译出来。”
谢迁瞥了沈溪一眼，带着几分怀疑，摆手道：“也罢，你先在敝舍稍候，老夫这就进宫向陛下进呈，若陛下有疑问，老夫还要回来问你。”
说完谢迁转身就出了书房，很快就不见人影。这下子沈溪倒有些无所适从……喂喂，谢老狐狸，这是你的家，你说走就走把我留下来，那我以什么名义留在贵府？你进宫面圣我没权力反对，是不是先把我肚子问题给解决下？
谢迁此时根本就顾不上别的，连句交待的话都没说，心急火燎便出府，乘坐官轿往皇宫去，沈溪只能留在谢府书房……反正谢迁家里有上千册藏书，拿来看看可以增长学问和见识，当然最主要是打发时间。
不过在别人家里看书总觉得怪怪的，尤其四周不时有窥探的眼神，似乎担心他动四周墙壁挂着的诸多名画，以及一些价值不菲的绝版书。
没过一会儿，沈溪便觉得在这种状态下，根本读不进去，索性走出书房，到后面的谢家花园逛逛，解解闷。
谁想刚走到花园前面的月门，便被谢家家仆拦了下来：“这位大人，没有老爷吩咐，您不能进内宅。”
什么！内宅？
不是下人院吗？
沈溪脑子里满是疑问，上次来时他欲解手，被谢府下人带往侧院，沈溪只当花园的月门后面便是下人院，不想进去，干脆在花园的水池子解决……但若后院是内宅，那可真冤枉了谢迁。
“我到花园里转转，总该行了吧？”沈溪道。
谢府家仆迟疑了下，尽管他不知沈溪身份，但也知沈溪是朝廷命官，而且是自家老爷请回来的贵客，终于答应下来，恭敬请沈溪进园子，不过人却守在院门口，不时打量，显然怕沈溪唐突后院的主子。
沈溪无奈摇头，看来不管是书房还是花园，人家都把他当贼防备。
天近黄昏，沈溪只是在小院亭台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池子里游来游去的金色鲤鱼，就见对面假山后有个粉色的身影，正往池子里丢什么东西，虽只见到一条藕臂，但也依稀能辨别是刚才在书房门口见到的那位少女。
一看到花园里有女眷，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沈溪只能暂避，转身刚要出园子，就听到后面传来几声“哒哒哒”的轻盈脚步声，然后听到“嗖”地一声破空响，沈溪转过身，正好一块石头落在他面前。
那么萌那么可爱的少女居然朝自己扔石头！？
还好小姑娘家细胳膊细腿没力气，不然这石头非正中他面门不可。
“姑娘，你？”
沈溪一脸无辜地看着少女，自己有那么惹人烦吗？第一次见面就朝我扔石头，难道这是你想引起我注意的特殊方法？
少女气呼呼地道：“坏人！”
沈溪心想，这评价真够准确啊，我的确算不得什么好人，似乎正应该归类于“坏人”的范畴……这一世才过了六七年，坑蒙拐骗的事情沈溪自认没少做，连人都杀过，虽然不是亲手杀的……可我做这些坏事，你怎么知道的？
沈溪一脸无害的笑容，显得彬彬有礼，拱拱手道：“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哼哼，一个从小娇生惯养刁蛮任性的陆曦儿，我都能治得服服帖帖，还治不了你个从来没出过门的小呆瓜？
少女气呼呼地道：“你往池子里……尿尿。哼，鱼都被你害死好多条呢。”
沈溪脸上的笑容一僵……哎呀，我往池子里撒尿，你是怎么知道的？莫非是谢府仆人察觉后议论此事，被你听到了？可谢府这些下人连我是谁都不知，你怎么能确定是我？除非是……你亲眼看到的？
一阵风吹过，沈溪突然感觉下身凉飕飕的，他不曾想自己上次来谢府不过是戏谑一般往池子里撒了泡尿，居然就“失身”了？！
沈溪义正辞严：“姑娘，我想你是认错人了吧！”
沈溪第一次在一个小姑娘面前显得无地自容，不过他心中却暗自庆幸，那日做坏事时天色昏暗，只要少女不是站在近前，根本无法判定他就是那个“坏人”。
想到之前在书房的时候小姑娘对他的凝视，沈溪这才明白过来，小姑娘不是看他顺眼想多看，更不是对他感到好奇，而是想鉴定“凶手”。
少女手里仍旧拿着《女训》，生气地撅着嘴走过来，到沈溪身前不远处停下，又将沈溪打量一番，最后扬了扬白玉般的小手，道：“你……侧过身去！”
虽然不说为何让沈溪侧身，但沈溪心思何等狡黠？这是想从他的身体形态鉴定他是不是当日的坏人。
要说沈溪如今的年岁正是快速长身体的时候，青春期发育快，几乎一天一个样，再加上他特别作出一些不符合自己习惯的动作，少女怎会辨别清楚？
沈溪暗自警惕，自己撒尿时有什么“习惯动作”？不要穿帮了才好！待沈溪侧过身，少女打量他许久，最后轻蹙眉头，呢喃道：“……好像是不太像。”
沈溪赶紧转过身：“就说不是了，姑娘，你下次一定要看清楚，我乃是堂堂的翰林修撰，天子近臣，诬陷朝廷命官可是大罪。”
少女身体略微一僵，显然被沈溪的话给吓着了。
从这点上，沈溪基本就能判断，这丫头没什么处世经验，果然是个养在深闺天真无邪的小呆瓜。
少女怯生生望着沈溪，双手手指头勾在一起摆弄，显然她有些紧张，声音也变得娇怯：“你……你是朝廷命官，我……我才不信呢。”
沈溪笑道：“我可是跟谢阁老一起回来的，哦，对了，你是谢阁老什么人？”
“嗯？”少女神色中带着不解。
沈溪只好换个方式问道：“你怎么称呼谢阁老？”
“那是我爷爷。”少女回答。
原来是谢迁的孙女啊！
谢迁如今五十岁，小孙女十二三，这年岁不大不小，刚刚好！想来这是谢府的千金小姐，平日除了家人应该没接触过外面的人，尤其像他这么狡猾多端的。从这点上说，沈溪倒真是十足十的“坏人”。
“我跟你爷爷一样是朝廷命官，不过你爷爷的官比我大，但都是为皇上办事，做事不分大小，所以你肯定认错人了。”沈溪说着前后根本不成理据的话，自己都觉得荒诞不经，“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眸子水汪汪的，像是被沈溪的官威给吓着了，哭倒不至于，但情绪稍微有些变化，低下头，拨弄着衣角道：“我大名叫谢恒奴，小名叫君儿。”
一般的女儿家，只有闺名而无大名，或许是谢迁对这个孙女很宠爱，居然给她起了正式的名字。不过沈溪还是比较喜欢“君儿”这闺名，很符合她的性格，如同个谦谦君子，只是有些萌萌呆呆的，太好骗了。
“哪个君？”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君。”
小姑娘家家的居然也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想来《诗经》中那些脍炙人口的诗篇，小姑娘没事的时候就会翻看一下，多少带着一些对幸福生活的向往。估计闺中少女朦胧的爱情观，便是由这些文字来树立的吧。
“你叫什么名字。”
就在沈溪觉得自己把谢恒奴吃得死死的时候，刚才娇怯不已的少女，突然开始发动反击。
沈溪道：“我叫沈七，七是五六七八的七，熟悉我的人都叫我七哥。”
谢恒奴抿嘴一笑，道：“这世上哪有叫这名字的，你骗人。”
映着斜阳的霞光，这笑容那么地灿烂无暇，沈溪被这明媚的笑容震慑了一下，几乎神魂颠倒，赶紧收回目光，道：“我在家里排行老七，所以别人才这么称呼我。”
“哦。”
谢恒奴眼睛突然变得迷茫了，两只手扒拉起来，好像要把“七”这个数字给数出来，用了两只手好半天，她才算明白七是如何一个概念，点点头，“是这样啊，那我应该叫你七儿吗？”
少女的逻辑很单纯，沈溪自报家门说叫沈七，那似乎就应该在七后面加个儿化音，就变成“七儿”，可怎么听都像是“乞儿”，是个小要饭的。但或许谢恒奴本就不知道这世上有悲苦而没饭吃的乞丐，她这么称呼，仅仅是觉得好玩。
沈溪看少女那天真模样，心里却在想，原来是个小迷糊，连数数都数不好，那更别说是加减乘除了。
“我说过，熟悉我的人都称呼我七哥。”沈溪道。
“哦，七哥。”
少女自然地称呼一声，脸上带着一点开心，如此一来，两个人的关系顿时亲密许多。
沈溪将谢恒奴先前扔过来的石头顺脚踢进水池，惊扰了鱼群，小妮子有些不忍：“七哥，你别伤了那些鱼。他们都是有爹有娘的。”
沈溪听小妮子的话，似乎有些伤感，问道：“你爹和你娘呢？”
小妮子贝齿咬着下唇，似乎勾起她心中的伤心事：“我爹很早就死了，我娘想念我爹，后来也死了，我都快不记得娘长什么样子了。”
谢迁作为大明朝的才子，状元出身，青壮年时风流不羁，家里妻妾众多，他的长子谢正早殁，却留下了谢恒奴。
“那平时谁教你女红和读书写字？”沈溪继续问道。
“是祖母，还有二叔……二叔他可聪明了，嘻嘻，若是遇上他不读书，他还会陪我玩呢。”谢恒奴脸上升起开心的笑容。

第五〇七章 使节与番僧
天真无邪的少女，若白莲花般一尘不染，跟沈溪稍微熟络些，她的话不自觉便多了起来。
但就算话多，也仅仅只是偶尔蹦出一两句，言笑间带着欣悦，就算自小父母双亡，但谢家人对她呵护备至，好似一个小公主般生活在别人的关爱中。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记得下次不要认错人，冤枉别人可不是什么好事。”沈溪对谢恒奴说道。
“嗯嗯。”
谢恒奴小脑袋上下动了动，正要走，她突然停下脚步，继而转身跑到沈溪身后躲了起来，“有……有长虫呀……”
初秋时节，正是蛇虫鼠蚁活动最猖獗的时候，这年景就算在京城，也经常能见到这些东西。
沈溪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条没有毒的水蛇……应该是刚从水里爬上岸，准备找个洞钻，为冬眠做准备，不想碰到沈溪二人，脑袋有些发懵，没有躲闪不说，居然弓起身子，头警惕地冲着二人竖了起来。
沈溪摆手示意谢恒奴别靠近，他自己则小心翼翼上前，突然出手，一把拿住蛇的尾巴，用力抖动几下，那条可怜的小蛇，就这样落到了沈溪手里，就算想挣扎也无济于事。
“啊！”
少女见到沈溪捏着蛇的模样，惊叫起来，这一叫，把谢家的家仆给惊动了。
谢家家仆跑来，见沈溪手里逮着条蛇，赶紧叫道：“大人，快将蛇扔下，小心被咬！”
沈溪一把将蛇扔在地上，几个家仆上前，用铁锨和棍子招呼，几下蛇就被活活打死，沈溪后退两步，看着惊慌失措哭泣不止的少女，安慰两句，她神色才稍微好转。
“把院墙什么的缝隙堵好，然后撒上石灰和雄黄，以后再有蛇进来，惊到夫人、少爷和小姐，为你等是问。”谢府管家过来用训斥的口吻道。
一众人将蛇的尸体拎走，谢恒奴仍旧轻啜落泪，沈溪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像是怕再有蛇出来会咬她，沈溪可以出面保护，一把将蛇捉住一般。
“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看，眼睛都哭红了，回去洗把脸。”沈溪道。
“嗯。”
谢恒奴轻轻点头，“那你……下次还来吗？”
认识不到半个时辰，二人就好似老朋友一般。
沈溪心想，没事谁会来谢府啊？
这里怎么都是阁老的府邸，不是谁可以轻易来的，不过他不想破坏刚建立起来的友谊，便点了点头。
少女脸上带着几分欣喜，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后院方向去，到门口时，还转过头对沈溪一笑。
沈溪回到书房，坐下来，心却迟迟静不下来……他不知自己怎么了，或许是少女的纯洁无瑕感染了他，让他心境多少有些改变。
此后一直到上灯时分，沈溪还在谢家书房等候，迟迟不见谢迁回来。
沈溪心想，谢迁不会是把自己忘了，准备一去不返吧？
谢迁没交待谢府下人管饭，沈溪就只能饿着肚子等，直到头更将尽，谢迁才黑着脸回来，看样子像是被弘治皇帝训斥了一顿。
“谢阁老，没事吧？”沈溪走上前问道。
谢迁气呼呼地说：“那些番邦之人实在可气，用不知来路的梵文，竟想从我朝换得钱粮牲畜，幸好有你。可惜陛下那边有些迟疑，明日你要随老夫进宫一趟，当面拆穿那些番邦人的阴谋诡计！”
沈溪一脸不解：“学生不太明白谢阁老的意思。”
谢迁没好气地道：“这有什么不好明白的？明日陛下会传见蒙古使臣，詹事府那边你暂时不用去，到时候随我去见陛下，当面将梵文的内容说出来，至于别的事，无须你多心。”
沈溪知道又招惹一身麻烦。
众所周知，弘治皇帝身体不好，对道家长生那一套异常崇拜，达延部的人“投其所好”，找来从欧洲传到草原上的基督教经文，谎称什么养生延年益寿的经书进献，说是进献，但其实是为了换得大明朝的赏赐。
之前沈溪去迎接达延部使节的时候就发觉使节队伍里有几个番僧，估摸这些人是假借经文内容招摇撞骗，想到大明朝浑水摸鱼。
谢迁之所以气愤，是因为皇帝在见到经书译文后将信将疑，尚未完全取信，需要当面对质才能让弘治皇帝死心。
作为正值的臣子，见到皇帝沉迷于那些不靠谱的迷信之事，多少有些沮丧和失望。
沈溪道：“学生已将经文翻译出来，却不知明日见到陛下，该说些什么？”
谢迁轻哼：“有什么说什么，还想隐瞒不成？不过也罢，你于此事有功，只要将蒙古人的阴谋揭穿即可，其他事情自有陛下定夺。”
沈溪会意，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弘治皇帝对经文抱了极大希望，他就这么眼巴巴地去戳破朱佑樘的一个美好期冀，真的好么？
……
……
快三更才回到家，沈溪吃饭的时候，谢韵儿在旁看着，觉得沈溪又有了什么麻烦。
“明天要进宫面圣。”沈溪无奈地道，“闹不好又是有去无回，娘子若是没事，或许要为我准备一口棺材，明天这个时候说不一定我已经躺在里面了。”
谢韵儿没好气地道：“相公就喜欢开这种玩笑……早些吃过就休息，别胡思乱想。”
说着给了沈溪一个妩媚的神色，似乎在说，明天你要去皇宫，便不用给我留门了，只管自己安睡。
沈溪点点头，等吃过饭，洗漱完毕便早早熄灯。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夜深人静，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溪想，不是说不来吗？就在沈溪想会不会是哪里有问题时，一个温暖的身子钻进被褥里，沈溪从身形便判断出，这不是谢韵儿，而是林黛。
在谢韵儿到来后，林黛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又来与他半夜相会。
可惜林黛始终不懂男女之事，她的想法很简单，伤心落寞了，便找来让沈溪陪她一起睡，只有青梅竹马才能给她这种亲情和爱情的双重温暖。
因为林黛的到来，沈溪一夜都没睡好，等第二天起来眼圈有些红，不过林黛老早就回到自己的房间，跟谢韵儿偷情时的心情一样，她也怕被人看到。
“相公似乎睡的不好？”
谢韵儿给沈溪送早饭时，有意无意说了一句，脸上带着一抹羞红，似乎是觉得沈溪因为昨夜没有她相陪而孤枕难眠，直到沈溪快走时，她帮沈溪整理朝服，小声诉说，“……妾身昨夜睡的也不好。”
沈溪想了想，没把昨夜的实情吐露，他除了要留住谢韵儿的秘密，同样要守着跟林黛的约定，而他自己夹在中间，心很累，现在最怕的就是回头谢韵儿和林黛同时来，那秘密就彻底藏不住了。
……
……
第二日，沈溪入宫后在内阁外等候，不多时，谢迁一身朝服而来，身后带着两名随从，经过引介才知道，是诰敕房中书舍人。
明朝舍人分为中书科舍人、直文华殿东房中书舍人、直武英殿西房中书舍人、内阁诰敕房中书舍人、内阁制敕房中书舍人五种，均为从七品。
这官职虽然不高，但却成为朝中高官子嗣得荫庇后入朝为仕的主要途径。
尚书或侍郎三年考勤满，其子一人入国子监读书，从国子监出来，就可以选授官缺，中书舍人基本就是为这些人准备，到明朝中后期，甚至一些富商都可以通过捐银子的方式来得到中书舍人的职位。
但内阁诰敕房的中书舍人，却几乎是代代相传。
因为内阁诰敕房的中书舍人，其主要任务是负责翻译、记录国书，没金刚钻是揽不了这瓷器活的，也会有四夷馆毕业的国子监生被选派到这职位上来。
在大明朝廷，懂外夷语言文字的被称为“通事”，但就算再精通外国语言，他们也仅仅是对鞑靼（蒙古）、女真、回回、缅甸这些周边国家的语言有精通，英国与中原王朝相隔十万八千里，此时欧洲大航海虽然已经持续了半个世纪，但多是葡萄牙、西班牙、荷兰以及奥斯曼帝国的探险者出现在东方，英国与法国的百年战争结束不久，玫瑰战争又爆发，如今刚太平不久，尚未展开獠牙。
故此，英语在远东便成为生僻的学问，英文自然也就无人能识。
这两位中书舍人，对沈溪极为佩服，别人都不懂的语言，唯独沈溪懂，那沈溪就是这门语言的权威，结果二人用鞑靼语问了沈溪两句，却发觉沈溪对蒙古人的语言一窍不通。
谢迁没好气地道：“让你们来，是为陛下翻译番邦时节的话，沈中允对鞑靼语不甚明了，解释时一定要详尽！”
两个中书舍人面面相觑，这位精通“鸟语”的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修撰，居然对鞑靼语不懂，那今天让他进宫干什么？
二人带着疑问，跟在谢迁和沈溪身后前往乾清宫，弘治皇帝将在这里接见蒙古使节。
到乾清宫外，沈溪正在看周围的檐台，就见几名粗犷的蒙古人，在侍卫和小太监的引领下走了过来。
陪同之人是礼部尚书徐琼，但徐琼本身也不通鞑靼语，好在这几个蒙古人多少都会一点汉语，双方只是偶尔客套叙叙话，交流起来不成问题。
在蒙古使节身后，跟着几名番僧，都理着与世俗格调迥然不同的平头，手里拿着好似佛珠的珠串，看上去不像是西方的传教士，更像是喇嘛。

第五〇八章 外交纠纷
此番弘治皇帝召见蒙古使节，并非是正式接见，其实弘治皇帝在此之前便已接见过了。
弘治皇帝召见蒙古使节的目的，是要质问对方，为何要以假的经书来蒙骗，属于一次外交照会。
外交无小事，可这年头大明朝以天朝上国自居，别国使节前来，一律是“来朝”，朝廷从上到下抱着的都是上位者的心态，区区蒙古在外交上并不具备对等的谈判关系。
只是在对这些外邦的赏赐中，朝廷从来不会吝啬，一方面是以大国自居，怕馈赠的礼物送了会被人骂寒酸；另一方面，则想用银钱开道，换取边疆的安稳。
此次进宫的蒙古使节一共五人，三个使节，两个番僧，带头的使节音译过来是亦思马因，据说是达延部的国师，而他身旁两位，一个叫乌力查，一个叫火绫。
亦思马因和乌力查，身材魁梧相貌平常，属于丢到人堆中就发现不了的货色。唯有那火绫，有着光洁的额头，雪白的皮肤，眉如春山，眼横秋水，精致而又笔直的鼻梁下面，是丰盈而又弧度优美的双唇……竟然是男生女相。
此人身材娇小，但穿得厚实，散发出淡淡的羊膻味，再加上草原人不拘小节的粗犷，沈溪觉得，就算是个女人，相貌也不错，但也不可亲近。
谢迁和徐琼负责这次照会，这些人一来，亦思马因并未开口，倒是乌力查上前，扯着嗓子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质问：“说好赐我等金银绫罗，为何出尔反尔？你们中原人就这样不讲信义吗？”
两个中书舍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这个时候用不着他们翻译。
徐琼脸色不太好看，谢迁却笑着说道：“具体是怎么回事，请诸位自行问陛下吧。”
“什么陛下，不就是你们的大汗吗？进宫竟然不许我等佩刀，想我等在草原上觐见巴图蒙克达延汗时，从来都不会解下佩刀！”
乌力查显得极为蛮横，草原上武力为尊，哪里管什么礼节？像中原王朝官员们的儒雅在蒙古大漠根本便派不上用场。
倒是亦思马因，看上去还算淡定，傲然站着，甚至懒得斜眼瞥谢迁。
因弘治皇帝暂时没来，所有人都得在宫殿外面等候，人其实不多，除了谢迁和徐琼外，尚有六部、鸿胪寺的几名陪同大臣，只是跟来壮壮声威，这些人等下未必会说话。
半晌不见人，谢迁问宫门处的小太监问道：“陛下呢？”
“陛下去向太皇太后请安了……”
朱祐樘生母早逝，不过他的亲祖母周氏仍旧在世，周氏是明英宗的贵妃，却是宪宗皇帝的生母，在皇宫一直住在清宁宫，平时并不会过问朝政，但朱祐樘偶尔还是要带上皇后过去请安，以示孝义。
沈溪看出来了，弘治皇帝这是故意晾蒙古使节，你们拿假经书来骗我，还想让我当傻子一样给你们赏赐，现在朕不高兴了，让你们久等一会儿又怎么样？
朝臣等皇帝，那是天经地义，可这些外藩使节就没那么好的耐性了，尤其是乌力查，一直在那儿嚷嚷，若是换作一般朝臣敢在皇宫喧哗，早被人拉出去廷杖，可因是外国使节，番邦之人不能与之计较，于是任由蒙古人在大明朝的皇宫里嚣撒野。
沈溪神情淡定，他是被谢迁拉来当炮灰的，一会儿还要在皇帝面前翻译经文，证明这经文根本只是一般传教的文字，还只是节选，并非是什么天书，或许有口舌之争。所以，他干脆闭目养神，反正昨天睡得不好。
蒙古使节首领亦思马因最后喝斥一句，乌力查才住口。
火绫站在那儿，好奇地打量沈溪，对于大明朝会有一个看起来如同少年的朝臣，感到非常惊讶，偶尔还会皱皱眉头。因为据其所知，大明朝官员无不是三十岁以上的年纪，多数五六十岁，就如同谢迁和徐琼，这跟草原上基本由二三十岁年轻人做主有所不同。
巳时三刻，弘治皇帝姗姗来迟。
朝臣和使节两方排队进入乾清宫，然后向弘治皇帝行礼。
大明朝臣这边自然行跪礼，而蒙古使节只是鞠躬，很显然蒙古人并未将明朝当作天朝上国看待，而只是作为关系对等的邦交国，至于那两名番僧，更是连礼数都省了，站在那儿好似木头人一般。
沈溪心想，这时候应该走出个人大喊一句：尔等蛮夷，见到我朝天子为何不跪？
但似乎这种两国邦交模式已经成为定规，无人提出反对意见，弘治皇帝自然而然地抬抬手说了句“众卿平身”，沈溪便随众朝官一起站直身子。
以沈溪的官职，尚未有资格上朝，更不会参与到朝堂议事中来，但他当官以来，却有不少机会见到弘治皇帝，算是朝臣的荣幸。
亦思马因上前，恭恭敬敬行礼：“尊敬的皇帝陛下，不知为何要将我等请来？不是说好几天后赐予国书，准许我等回草原？”
亦思马因很聪明，他不提大明朝廷赏赐之事，只说拿回国书，而按照以往惯例，大明朝廷在赐国书的同时会赐予大量礼物，何况这次他们还进呈了“天书”。
朱祐樘拿起龙案上的小册子，对亦思马因道：“朕派人请国师前来，是有一事不明。前段时间国师进献的天书，朕已找人翻译出来了，你们看看是否是这上面的内容？”
亦思马因一脸惊讶，他显然没料到大明朝真的能找人把那鸟文字给翻译出来，等小太监将译文转交到他手上，他看过后摇摇头：“不对，这不是天书上的内容，天书上涉猎的，比这个要……更加博大精深。”
后面他咕噜咕噜说了两句话，沈溪听不太懂，旁边的翻译赶紧为皇帝解释，这是草原人赞美神的一种方式。
沈溪早就料到亦思马因不会承认，他接过译文后并未将内容看清楚，就说经文翻译得不对，这是要死赖到底。
朱祐樘把译文重新拿回手上，看着谢迁，问道：“谢爱卿，此经文是由何人翻译？”
谢迁回道：“回陛下，是由詹事府右中允沈溪所译，今日臣已将他带到殿上，陛下可亲自问他话。”
沈溪赶紧出列，向朱祐樘下跪行礼，朱祐樘看到沈溪，还是一如既往地和颜悦色，点了点头道：
“是沈状元，起身便是。”
赞许的同时，带着稍许的怀疑，显然连弘治皇帝也不太相信，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居然懂得番邦的文字，这可是连四夷馆的那些专才都不能说出个之所以然的“天书”。
等沈溪起身，朱祐樘又道，“沈爱卿，你且将经文的内容，如实说来。每说一句，让人转译成鞑靼语，让国师分辨……”
沈溪正要开口，却被亦思马因阻止，亦思马因看着沈溪，脸上带着看似和善的笑容，双手摆了摆：“陛下，不用了，这位大人翻译的，一定不是天书上的内容，所以他无论说什么，都一定不对……”
弘治皇帝信不信沈溪是一回事，现在让沈溪当众翻译，这亦思马因却一口咬定不是，就让人觉得有点儿霸道了，是不是先听过再说嘛。
但在沈溪看来，亦思马因这招相当高明，从一开始就杜绝了所有怀疑的途径……你不是天朝上国吗，你不是之前就肯定我这份经书是“天书”吗，现在我就要拿它换到相应的赏赐，至于别的我不想知道，你也别对我说。
“这个……”
朱祐樘自己也有些迟疑。
自登基以来，由于身体羸弱，弘治皇帝对道家、佛家养生之术非常迷恋，才造就了这一次看似笑话的外交事件，若他执意让沈溪翻译，那无异于打自己的脸，说明他被番邦人糊弄了。
同时，朱祐樘打从心眼儿里不愿意相信沈溪的翻译是正确的，因为这只会令他长生的希望成为泡影。
这个时候，老奸巨猾的谢迁笑着问道：“敢问亦思马因国师，既然你说这份译文不对，那阁下必定是知道原经文的内容？”
一句话，就让亦思马因的脸色稍微带着尴尬，他想了想，微微摇头：“谢大人，我对天书的内容，只是略知一二，你们中原有一句话，叫做……天机不可泄露。想来道理差不多如此，还是需要陛下找人正确理解上面的内容，不能随便找人写篇文章糊弄，如此才能长生不老。”
这亦思马因除了故弄玄虚，还有意勾起朱祐樘的兴趣，所有皇帝都希望长生不老，朱佑樘对于道家之术的痴迷，那可是世人皆知。
问题转而进入僵局。
因为没人知道那所谓“天书”的内容，就算沈溪肯定自己所说是真的，但没有第二个人站出来为他作证，于是便各执一词，而弘治皇帝之前又肯定了“天书”的价值，这让大明朝在这次外交事件上陷入了被动。
就在场面显得极为尴尬时，沈溪走过去，对亦思马因行个礼，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蹦出一句番邦语言，而且听其话意，应该是一个问句，可在场却没一个人能听懂，包括亦思马因在内。
所有人都在想，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新科状元到底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亦思马因微微一笑道：“沈大人，可否用中原人的话，再说一遍呢？”
沈溪脸上带着些微惊讶问道：“难道国师没听懂在下说的话？”
亦思马因心想，随便咕噜两句就敢冒充天书语言，你当我那么好蒙骗？
亦思马因脸上笑容和善，轻轻摇头，那模样温文尔雅，让人一看便觉得他是个正人君子。
沈溪道：“国师先前曾言，对经文中内容略知一二，在下不过是说了经文的第一句内容，为何国师全然不知？”
亦思马因笑容顿时凝滞，脸色随之冷了下来，但他仍旧肯定地道：“沈大人说错了，这并非经文的第一句，我不想跟你谈论这个问题。”

第五〇九章 容不得你不认
蒙古人一向给大明人的印象是有股子蛮力，但是却没脑子，可这位达延部的国师却有着沉着冷静的头脑，和极为恰当的说话方式，他的应对方针极为明确，只要死咬住大明朝所翻译出来的经文不正确，本着孤证不立的原则，大明朝廷就拿他没任何办法。
沈溪心想：“好一个老奸巨猾的亦思马因，本以为谢老儿已经奸诈至极，可跟这位相比，谢老儿还是差了一筹。”
沈溪看了谢迁一眼。
谢迁此时脸色阴沉得可怕，若说弘治皇帝不知道经文是真是假也就算了，现在他找人翻译出来，证明经文记载的长生之道是假的，但同时也让弘治皇帝在蒙古使节面前下不来台。
弘治皇帝为了面子，或许不会与蒙古使节过不去，但回过头能不追究他这个始作俑者的责任？
犯错的人不用挨罚，他这个指出错误的人却要受责难，这就是为人臣的无奈。
亦思马因见明朝这边的官员拿他没辙，继续对弘治皇帝行礼道：“陛下，还请遵照之前的承诺，赐国书，以便我将您的问候，转达我们大汗，让草原人感念您的恩德。”
亦思马因的话说的非常客气，但却带着一抹胁迫的意味，现在他是日思夜想要把赏赐得到手。
朱祐樘有着帝王宽宏大量的风范，笑了笑道：“既如此……”
沈溪突然上先抢了一句话：“陛下，臣知道这段天书经文的下半部分，不妨以经书的下半部分赏赐国师，让他带回草原，彰显陛下的皇恩浩荡。”
陪同出席的官员皆都愕然！
这不是天大的玩笑吗？这大明朝野认得这鸟文的人没有第二个，你说自己会经文的下半部分，谁信啊？
亦思马因脸色稍微一变，道：“尊敬的陛下，我们不要……”
“难道是国师有经文的下半部分，特意保留下来，没有呈递我朝陛下？”沈溪咄咄逼人。
亦思马因脸色迅速恢复镇定自若，很显然在他心里，是觉得将沈溪这个少年郎吃的死死的，他笑着摇摇头：“这本经书，并未有下半部分，大汗让我转交的，根本就是天书的全文。”
此时谢迁走了出来，笑眯眯道：“国师又何必着急否认呢？我们这位沈状元，师出名家且博学多才，不妨让他将天书经文背默出来，若不对的话，国师再否认也不迟。”
亦思马因很难拒绝……
蒙古进贡的礼单，除了这所谓的天书外，其他的都不值一提，蒙古人是想用这本天书得到丰厚的赏赐，现在大明朝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反赐一纸天书，天书换天书，看起来似乎是很公平的事情。
亦思马因不言不发，倒是他身后的火绫走上前，带着一股威吓的语气：“这就是你们天朝上国的待客之道吗？”
朱祐樘道：“这无关待客之道，其实朕……也想见识一下这天书经文的下半部分，就当劳烦几位，与朕一同见过沈爱卿将经文默写出来。”
在这问题上，君臣三人站在了同一个立场，这充分说明即便内部有分歧，但在对外上，大明君臣还是齐心协力的。
其实朱祐樘依然抱着希望，期待那天书是真的，能够给他带来长生不死的奥秘。但现下观蒙古人言辞闪烁，分明其中有鬼。此时朱祐樘并不清楚，沈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备桌案，文房四宝。”
随着一声传话，乾清宫正殿当中摆上低矮的案桌，旋即送上文房四宝，沈溪跪坐于地，默写“经文”。
亦思马因笑而不语，仿佛对沈溪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不屑，仿佛已看到沈溪的悲惨下场。
沈溪拿起笔来，突然觉得不太趁手，他从来没拿毛笔写过英文，但眼下恳求皇帝给他换笔显然不行，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始挥毫。
等沈溪落笔后，亦思马因瞥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盛。
谢迁看了有些着急，他很想上去提醒沈溪，就算你真的知道经文的下半部分，你也别这么逞强，无论你写什么，这些蒙古人都会否认，若他一口咬定你写的经文是伪造的，那你就是欺君大罪！
谢迁心想：“莫不是我害了他？这小子太过年轻气盛了？”
沈溪默写速度很快，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但因经文内容很长，沈溪花了小半个时辰，在朱祐樘有些坐不住的时候，沈溪才将经文默写好。
沈溪起身，将默写的经文捧起，恭敬对朱祐樘行礼：“陛下，臣已将天书经文下半部分默出，请御览。”
朱祐樘满意点头，让太监将经文送到他手上，细细打量，跟之前见到的经文一样，真的是“天书”，根本看不懂上面写着什么，好似每个符号都差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符号，这比之汉字简单太多，甚至让中原人难以认为这是一种文字。
朱祐樘煞有介事翻看一下，最后将经文递给太监：“给国师一览。”
经文转交到亦思马因手上。
亦思马因仔细打量手上的经文，好似能看懂经文的内容，将经文全数看过一遍，他才确定地摇头：“回陛下，这份经文，乃是伪造的。”
居然敢在朝堂上当着皇帝的面伪造经文，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沈溪脸色立变，带着质问的语气：“国师，或者您根本不识得经文上的文字，我写的是正确的，你却说伪造，你这是要陷我于不忠不义。”
朱祐樘惊讶地问道：“国师没有看错吧？”
亦思马因确定地摇头：“回尊敬的陛下，我并未认错，我不知道这位沈大人，为何要在朝堂上公然伪造经文，但想他是出自一片好心，请陛下饶恕他的罪过。”
在场的朝臣无不气得牙痒痒……我们自己的事情，就算皇帝要降沈溪的罪，轮得到你来求情吗？
谢迁此时有些着急，赶紧对朱祐樘行礼，想为沈溪求情：“陛下……”
此时沈溪面色多有不服，质问亦思马因：“国师既然看得懂在下所默写文字的内容，敢问一句，我所写到底是什么？”
亦思马因略微沉吟一下，似乎觉得自己正陷入某个阴谋中，但他仍旧言之凿凿：“沈大人所写，不过是一些简单的节令谚语……”
沈溪轻轻叹了口气：“国师何必为难在下呢？其实若国师承认，我所默写的经书是对的，就不会有那么多事情了。”
沈溪转过身，恭敬地对朱祐樘行礼，“臣不过是将原经书，倒默而出，还请陛下将两份天书进行比对，若臣有只字之错，愿受责罚！”
乾清宫内登时一片哗然，连朱祐樘、谢迁和徐琼都完全没想到，沈溪居然是拿原经文内容来蒙事，而且是“倒背”。
这下亦思马因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刚才仔细将原来的经文检查了一遍，以便确定沈溪是否会在撰写的文稿中设下圈套，他对天书经文有过一段时间的研究，在确定沈溪连拼写以及语法都不正确后，才一口咬定沈溪伪造，准备让沈溪吃不了兜着走。
朱祐樘神色肃穆，赶紧将两份天书拿在手上，从原经文的最后一个符号开始，跟沈溪所默经文第一个符号参照，互相间进行比对，看了半晌，居然如同沈溪所言，二者没有任何偏差。
这下连弘治皇帝脸上都呈现出笑容来，让在场朝臣深受鼓舞。
朱祐樘并未将所有经文比对，抬起头看向谢迁：“谢爱卿，劳烦你将两份经文，交与国师，让国师亲自比对！”
“是，陛下。”
谢迁心里暗自偷着乐，这下可有趣了，你们蒙古人不是打死都不承认敬献的天书是假的吗？还想以此来害我朝臣……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不是什么天书经文，而是节令谚语，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谢迁一脸轻松，将两份经书接过，呈递到亦思马因手上，道：“国师，请吧。”
亦思马因心里不服，他对着经文研究不是一天两天，别说倒背，连正背都背不出，这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最多看了几遍，怎能将经书倒背如流？
亦思马因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弭不见，仔细将经文仔仔细细比对，生怕错漏任何一个字符，看了半个时辰，他才意识到自己失策，从拿到沈溪默写的经文，他就没意识到这是一篇反过来的经书，只要他矢口否认，便注定要输。
中原人的文字，由汉字组成，倒着背默下来不会影响到原文意思，但在英文中，倒背跟正写的差距何止天壤之别？那根本都不是一句连贯的话！
谢迁笑道：“国师，还有问题吗？”
亦思马因脸色漆黑，他本想将沈溪所默经书撕毁，来个死无对证，但这无异于自找麻烦，因为沈溪还能重新背默下来，就算把原经文也撕毁……其实跟恼羞成怒没什么两样。
“佩服，佩服。没想到大明朝，居然有沈大人这样的人才。”亦思马因将两份经书交还谢迁，他的话，等于承认敬献的天书是假的。
谢迁笑道：“沈状元是通过我朝科举选拔出来的卓绝人才，我大明自开国以来，科举所选拔的人才比比皆是。”
谢迁轻松地将亦思马因对沈溪的赞美，转移到对朝廷科举制度优越性上来。听到这话，不但朱祐樘面目有光，连在场的朝臣都觉得倍儿有面子。
亦思马因绝口不提经书真假之事，再次行礼，不过这次却是单膝下跪：“我来大明朝已有些时日，请陛下赐我国书，我回去后好对大汗回禀。”
朱祐樘点头：“好。国师请回，明日朕便会遣人将国书送去。”

第五一〇章 撞破“奸情”
本来让大明朝野倍感尴尬的一次外交事件，因沈溪的突然杀出而反转，既然亦思马因都下跪行礼，当作赔罪，作为天朝上国的君主，朱祐樘也不能太“失礼”。
面子是争回来了，但对藩属国该赏的还是要赏，而且得厚赏，谁叫天朝地大物博，希望与草原民族和睦相处呢？
朱祐樘吩咐起草两国友好邦交国书事宜，便先行离去，众官员行礼后从乾清宫出来，沈溪立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连谢迁也笑盈盈陪在沈溪身边，虽然这件事的主要功劳在沈溪身上，可他毕竟有举荐之功。
“……沈溪，下次有这种事，记得跟我说一声，本以为你这趟处罚是不可避免的，谁知道竟让你给扭转过来，还顺带打击了蒙人的嚣张气焰，真为你捏把汗！”
谢迁出来后，脸上满是感慨，其实他也想不明白，沈溪昨天不过是翻译了那天书的内容，居然立即就背下来，还是倒背如流，这得有多好的记忆力？谢迁自问，让他倒背四书五经中任何一本都没戏，更何况是那种晦涩难懂的“鸟文”。
沈溪心想，蒙人使节明摆着是要撒泼耍赖，你把我拉来，可有问过我的意见？提前跟我商量商量？
沈溪面带愧色，道：“侥幸过关而已。”
谢迁摆了摆手，道：“这还叫侥幸？你分明早有准备，先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年轻气盛……怎么叫你都阻止不了，回头陛下肯定对你多有赏赐，你运气真不错，这才入仕几个月，出的风头都快及得上别人几年甚至十几年了。老夫当年就没你这运道啊。”
沈溪赶紧道：“多谢谢阁老提拔。”
谢迁笑眯眯地点头，给沈溪个赞许的眼色，好似在说，算你小子识相。
正说话间，蒙古几个使节走了过来，亦思马因黑着脸目不斜视，他背后的乌力查和火绫却在往这边看，不过乌力查是一脸愤恨，目光锋利若刀想把沈溪撕碎，火绫望向沈溪的目光中更多的却是好奇，似乎不明白，为何一个看起来文弱的少年，脑子居然那么好实，能让智慧之名传遍草原的亦思马因败下阵来？
谢迁笑盈盈打招呼：“国师，你过两天要走，有机会的话到老夫府上吃顿家常便饭，可好？”
亦思马因瞟了谢迁一眼，要说他在蒙古的地位，比之谢迁在大明朝廷的地位还要高，他看起来儒雅，但其实弓马娴熟，打起仗来是一员悍将。
闻听谢迁的邀请，亦思马因侧过身，拱手笑了笑，连话都懒得回，脚步加快，抢在众明廷大臣前先出午门而去。
谢迁不怒反笑，美滋滋地道：“沈溪啊，这次全是你的功劳，早就想看看他发怒是什么样子。”
沈溪突然觉得，谢迁的性格跟个大孩子一样，喜欢跟人置气，稍占上风就沾沾自喜，本身是个“尤侃侃”，能言会道，看起来有些不太正经，但若论忠直，朝堂上少有人能跟他相比。
“老滑头。”沈溪心里笑骂一句。
沈溪在朝堂上的表现，很快通过大臣之口，传遍京师大小衙门，沈溪在朝堂上的机智表现，为人称道。
自古外交无小事，能够在这种场合占得上风，就如同在战场上两军对垒取得胜利一般，十三岁状元郎，朝堂智斗蒙古国师，文官们最喜欢这种斗智斗勇的段子，添油加醋一说，沈溪突然就被树为文人的典型。
沈溪第二日到詹事府轮值，同僚都过来恭贺。
在詹事府做事，抱着的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职责范围下少有建功立业的机会，沈溪在朝堂上扬威属于异类，其实却给詹事府的人大大地长了脸，让人知道，文弱书生照样可以为大明朝廷挣得脸面。
“沈中允智斗狄夷国师，我等虽未亲临，却感同身受，今晚给我们个机会，宴请一下沈中允如何？”
右春坊的一众官员凑在一起商量，决定请沈溪吃饭，连沈溪的直属上司右谕德王华也跟着凑了份子。
沈溪本不想接受，但盛情难却，只好答应下来。
随后沈溪进宫入值。
这天太子要去文华殿后殿读书，沈溪领了入宫的银质腰牌，与靳贵往宫里面走，靳贵在路上询问沈溪关于昨日朝堂上与亦思马因智斗一事。
最后靳贵奇怪地问道：“沈中允的番邦文字，是从何处学来的？”
这问题不太好解释，谢迁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沈溪随口回道：“学从恩师，他老人家懂得些番邦语言和文字，触类旁通之下，我跟着学了一些。”
靳贵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沈溪十三岁就中状元，理应每天读书不辍，哪里有时间去接触那些杂类的知识？
靳贵道：“在见到沈中允之前，我真不信世上有这般奇才。沈中允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沈溪平日里听到的恭维的话太多，但靳贵这句，却比别人更为中肯。
跟靳贵相处的日子虽然不多，但沈溪却觉得这位未来的内阁大学士，在心胸上很宽阔，这是个值得相交之人。
等沈溪和靳贵到了文华殿后庑，方知今日太子又因贪玩没有按时过来读书，二人需要先在这边等候。
靳贵无可奈何地批评：“太子年少，顽劣不知学业，长大后不知如何？”
沈溪摇摇头，其实他跟靳贵都很清楚一个事实，以他们的身份没法规劝太子，因为他们连个经筵官和日讲官都不是，太子的学业轮不到他们来操心。
快到午时，太子才过来读了一会儿书，结果仅仅过了半个时辰，太监便来请太子回宫用餐，其后则是睡午觉。沈溪跟靳贵留下吃午饭，到下午又再陪太子读书不到一个时辰，一天工作就算完成。
等沈溪返回詹事府，前来恭贺的同僚更多，连以前翰林院的同僚朱希周、王瓒和伦文叙等人也来了，足见沈溪智斗亦思马因的事传播得有多快。
听说沈溪这边有饭局，这些旧同僚跟着一起凑趣，一众人加起来足有三十多位，官品从正五品到从七品都有，一起到酒楼，包下四张桌子，为沈溪庆功。
沈溪受宠若惊：“在下不过是帮助陛下做了该做的事，何敢居功？倒是诸位为陛下分忧，实乃是我大明栋梁。”
一群五品到七品的官员，说是朝廷栋梁那实在太过恭维，但眼前人等可都是翰林出身，将来指不定谁就是六部尚书、侍郎，甚至是阁老，沈溪的话算是投其所好。
既然选择留在清水衙门当差，而不是争取外调掌抚一地，就是为能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做事，将来飞黄腾达。
王华在众人中算是老资历，他的儿子都中了进士。同时在这些人中，王华的仕途前景最好，众人除了给沈溪敬酒，更多地则是向王华敬酒，因为在大家看来，王华从詹事府升调是早晚的事情。
同僚喝酒，沈溪不能不喝，几杯下肚，又有些迷糊。
沈溪总是想少喝点儿酒，可身为朝廷命官，应酬难免，只能慢慢适应。酒足饭饱，一行人各自散去。宋小城一直在酒楼门口等候，见到沈溪赶紧上前搀扶。
“七老爷，刚得到信，说是第二批粮食已顺利运到灾区，但不知为何，漕粮莫名其妙少了些……朝廷或许会问责，周当家有可能会把责任推到咱们身上。”宋小城略带愁容。
沈溪此时脑子足够清醒，闻言道：“周当家打的虽然是咱汀州商会的招牌，不过船只和人手都是他的，他想推卸责任，恐怕没那么容易。这件事回头再说。”
沈溪回到家，在谢韵儿帮助下，沈溪喝了点儿茶解酒，然后漱洗一番，因头脑晕沉没法开书，便上床休息。
不过今天谢韵儿好似特别妩媚多情，沈溪知道，或许这几天没机会“偷情”，初尝温柔滋味的谢韵儿心里有些难耐。
果不其然，沈溪才进屋躺下不久，谢韵儿急急忙忙过来了。
沈溪借着酒劲，跟谢韵儿抵死缠绵起来，就在二人兴奋忘形时，门口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嘎吱”的开门声，沈溪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他担心的一件事，终于发生了。
“谁？”沈溪喝问一句。
外面没人回话，但却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沈溪正处在一种不上不下的境地，显得异常尴尬，赶紧拉过被子盖住谢韵儿的身体，此时谢韵儿刚刚回过神，等她明白眼前处境时，一时间面红耳赤。
“是黛儿啊，我今天喝醉了，你先回去吧。”沈溪将床帘放下来，想阻止林黛靠近，但无济于事。
林黛早习惯把沈溪的床当作自己的床，到了沈溪房间就好像进了自己房间，走过来时，脸上多少带着些不愿意，轻声道：“又不会怎样，喝醉了有什么关系？”
小妮子在床边将外襟解开，里面只剩下个小红亵衣，掀开帘子便进来，由于床上很暗，她上来后，躺在沈溪旁边，居然没意识到床上还有第三人。
此时沈溪和正躲在沈溪里面的谢韵儿别提有多尴尬了，谢韵儿火热的身子冷却下来，沈溪柔声道：“黛儿，你还是回去睡，今天我身体不适。”
“才不呢。”林黛侧过身来，刚要伸出手臂抱住沈溪，却跟谢韵儿望了个对脸，她马上惊叫一声，“啊……”
乍见谢韵儿，没看清脸，她还以为见到鬼了，人直接从床榻上窜下去，不想摔了个结实，沈溪和谢韵儿此时不好隐藏，坐起身子，才意识到身无寸缕，只好继续提着被子遮遮掩掩。
等林黛终于把眼前人看清楚后，眼泪唰地就流出来了，就算她再懵懂天真，也知道眼前是发生了什么事。
小妮子站起来，哭泣着离开房间，只剩下床上两人面面相觑，本是夫妻情深，却好似奸情被撞破，一时间气氛无比沉重。

第五一一章 分家
八月十三，沈明钧夫妇带着沈运和沈亦儿回到宁化，这是在沈溪考中状元后，他们夫妻俩第一次回乡。
老太太头两天就让沈明新不做木匠活，专门去宁化城南门等候，这是怕沈明钧一家四口提前赶到，结果沈明钧夫妇路上有事耽搁，本来说八月十三中午会到，结果到日落时，夫妻俩才姗姗来迟，这让等在沈家院子里的宾客好生失望。
沈明钧夫妇的马车抵达沈家门口时，鞭炮齐鸣，李氏亲自带着沈家上下出来迎接，对小儿子夫妇的欢迎，比见知县还要隆重。
旁边的王氏冷冷一笑，嘴里嘟哝：“不过是状元郎的爹娘来了，他自己恐怕早忘了是我们沈家人了吧！”
沈明钧自己赶着车到了家门口，扶着妻子、儿女走下马车，李氏笑意盈盈上前，握着儿子的手问道：“我儿，你可回来了。”
“娘。”
沈明钧赶紧给自己的老娘下跪行礼。
李氏赶紧道：“不用多礼，起来说话吧，自己家里没这么多规矩，让我看看我孙子，这才几天不见，个头都长这么高了啦……哎呀，一看就像他哥哥……”
周氏赶紧拉儿子一把：“还不叫奶奶，忘了娘怎么跟你说的？”
“奶奶……我要奶奶……”
说完沈运吓得赶紧抱着老娘的腿，很明显的，他说的“奶奶”跟周氏让他说的不是一回事。
倒是旁边的沈亦儿仰起头，把李氏仔细打量一番，一点儿没有见外的意思，上前道：“祖母好。”
“小妮妮真乖，几岁啦？”
李氏向来对家里的女儿、孙女没好脸色，不过谁叫这是幺房的小孙女呢？
幺房出了状元公，这位可是状元的妹妹，以后有兄长撑腰，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哪个不眼巴巴上门攀亲？这样的“千金”，能跟那些命比草贱的丫头相比吗？
“我四岁啦！”
沈亦儿美滋滋把自己的岁数报上。
“真乖，真乖。”
李氏爱怜地抚着沈亦儿的小脸蛋，说不出的疼爱。
这让二房的钱氏看了很不自在，嘴上嘟囔：“从没见这么疼家里的丫头，到底是野丫头吃香……”
沈明钧夫妇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太进到院子里，众多宾客纷纷上来恭贺……知道眼前便是状元的爹娘，现在不巴结，等状元把爹娘接进京城，想巴结都没地方了。
“沈家真是吉星高照，一定是祖坟风水好，这才出了状元。”
“沈状元如今在朝中是六品大员，以后肯定会官居一品。”
称赞和恭维声不绝于耳，王氏不遗余力在旁边纠正：“不是六品，是从六品，才在翰林院做事，跟知县老爷没法比。”
周氏听王氏的这话心里很不痛快，不过她现在早已是今非昔比，见到大嫂再不用觍着脸送钱给人家花，以前有钱她也不敢花，生怕有人盯上，又怕家里各房嫉妒眼红，现在她花起来没了任何顾忌，谁叫我儿子是状元郎，就连高高在上的知府老爷也不敢得罪沈家呢？
“大嫂说错了，我们刚收到小郎的家书，说是已荣升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以前翰林院修撰的官还继续兼着，不过现在专司负责教导太子读书，已经是正六品的大员了。”周氏一脸得意地说道。
之前收到沈溪的家书，她为了记住沈溪的官衔名称，花了好大力气，刚开始说得拗口，出嘴就错，于是她便时时刻刻在心里默念，然后不时询问惠娘和小玉，让她们纠正一番，到现在终于说得清清楚楚，一点儿都不卡顿。
老太太听到后分外欢喜，赶紧上前问道：“这才上任几天，就正六品了？”
周氏扶着老太太，笑道：“这次回来就是要给娘您报喜呢。”
“好啊，好啊。”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七郎他真有本事，在京城当大官，你们这些小的多学着点儿，以后有出息了，七郎能在朝堂多帮衬你们！”
大郎沈永卓带头表态：“祖母说的是。”
沈氏族人以及街坊邻居都在感慨，沈家真是一家上下满门和睦啊。
王氏心里那叫一个恨，连儿子都似乎被这幺房的人给迷惑了，他小幺子再有本事，能记着你这个大哥吗？他怎么不中了状元马上写信回来，说给家里的同辈还有子侄安排个什么差事？
钱氏在那儿嘀咕：“小幺两口子不是回来过中秋吗？怎成了报喜？”
王氏和钱氏对视一眼，以前一对冤家，现在看对方却是越来越顺眼，还是自家姐妹亲，现在要联起手对付周氏这个共同的敌人。
“先去拜祠堂吧。”
老太太一句话，家里就要跟着动起来，连宾客也都跟随沈家人前往瞻仰。
周氏道：“让相公去吧，妾身在外等候。”
老太太道：“好儿媳为我沈家生养出个状元出来，祖宗感念，定不会嫌弃你是外人，一起进去，以后死了，牌位也是要供奉进去的。”
王氏和钱氏都不满，凭什么女人的牌位可以供奉进祠堂？自来就没听说有这规矩！
可老太太现在在家里的地位越发巩固，似乎除了周氏外，无人能撼动老太太的权威，可如今老太太是帮周氏树立威信，周氏根本就犯不着跟婆婆置气。
因此，就算王氏和钱氏愤愤不平却毫无办法，如今李氏别说在自家做主，整个沈氏家族，包括以前主脉和旁支，都把李氏这一门当作沈家“正房”，回头指不定会推举让李氏出来做沈家族长，现在出来挑战李氏权威，必然会死得很难看。
家里人丁兴旺，但李氏却有沈明有和沈明堂两个儿子不在，一个下落不明，一个陪着王家少爷去京城赶考了。
沈明文、沈明新、沈明钧三兄弟一起进祠堂磕了头，连周氏也带着儿子进去行礼，这才出来，李氏宣布开宴。
沈家家宴，比之以往热闹许多。
以前就算沈家有什么喜事，要娶个媳妇迎个亲，来的宾客只是随便随个礼，然后等着大吃大喝，但现在沈家可是状元门第，你不送点儿礼，以后好意思登门拜访吗？如果遇到点儿为难的事情，要沈家出面帮衬，没个好印象的话人家能出面？
因此，现在沈家摆宴席，虽然也会亏，但不会像以前那般离谱。
如此一来，李氏便放弃以前节俭持家的习惯，花钱如流水，除了遇到事情大操大办外，还花大价钱从街坊四邻手里买下地皮，扩建沈家大宅，除了南北四进院子外，又在东西两侧各扩建几个偏院，这样沈家各房基本都有了自己的院子，就算儿子成婚也有地方住，李氏铁了心让沈家永远以这种大家族的方式发展下去。
李氏跟几个沈家主脉和旁支的家主坐在一桌，同桌还有沈明文三兄弟，以及周氏、沈运和沈亦儿。
五房这边出了状元，他的父母和弟妹也在沈家地位急速飙升，王氏对于自己儿子不能坐主桌很生气，刚坐下来就唠叨：“我家大郎才是长房长孙！”
“娘，你别说了。”沈永卓一脸为难之色，他旁边妻子吕氏低着头，不想牵扯进家庭纠纷中。
王氏怒道：“怎能不说？以后指不定幺房就成了一家之主，你在家里有什么地位？也是你没出息，就算不中状元，你也该早点儿中秀才，跟你爹一样去考举人……等考个举人回来，咱就可以分家单过了！”
旁边钱氏一听这话不对味，用讽刺的口吻道：“哟，大嫂，这就寻思着分家单过了，有问过娘的意思没有？”
王氏恼火地看了钱氏一眼，心想，咱俩不是一条心吗，怎么这才一转眼工夫就内讧了？
钱氏在这问题上可不傻！
我丈夫都没了，儿子又没一个读书的，不分家我还能跟着沈家吃香的喝辣的，分了家可就什么都剩不下了。就算心里不服，我也要对五房夫妻俩好点儿，有老太太一天，指不定我儿子能跟七郎出去闯荡一番，当个小吏呢！
好在这一桌都是沈家妇孺，老三媳妇沈孙氏又老实，不会挑拨事情。但这会儿沈孙氏脸上却有些担心：“不知我家相公何时才能回来，一会儿问问弟妹去，七郎的家信里有没有提到他三伯。”
宴席中，宾客都过来为老太太和沈明钧夫妇敬酒，周氏不饮酒，就需要沈明钧挡酒，沈明钧本就不是好酒之人，几杯下肚，人都坐不稳了。
李氏看情况不对，连忙让周氏给沈明钧添饭，又对宾客道：“哎呀，这天色不早，诸位赶紧用过饭菜，等天黑就不好行路了。”
宴席毕竟开了不长时间，有个家境窘迫只是随礼了几个鸡蛋的邻居问道：“老夫人，中秋节沈家可要摆宴？”
王氏站起来不屑道：“要摆也是摆家宴，你送那么点儿礼，吃上瘾了怎么着？”
李氏怒道：“住口！”
在举行宴席时，一般来说女人是不能插嘴的，李氏作为大家长都很少在这种场合说话，更何况是王氏。
沈明文觍着脸道：“娘，您消消气。”
“也不管好你媳妇，这是她说话的地方吗？我们沈家如今可不比从前，中秋当然要设宴招待宾客，明钧，后天的宴席就由你和你媳妇负责，其他这些儿子、媳妇，没一个让为娘省心的。”
李氏当着宾客的面把王氏给骂了一通，这种事以前也有过，可从来没像今天这么让王氏下不来台。
王氏一脸羞愤，我不就是为家里说句话，喝斥一声那些几乎白吃白喝的无赖吗？娘你就这么对我，可是当我们夫妻和母子不存在？
王氏坐下来，开始在那儿抹眼泪，她的儿媳妇吕氏赶紧把手帕递上去：“娘，您放宽心些。”
“宽心什么，这家……我们实在过不下去了。”
王氏继续当着宾客的面嚷嚷，索性破罐子破摔，“相公，既然这个家容不下咱们，那咱还留在这里作甚？我们要分家！”
“你……你再说一遍！”
李氏瞪大眼睛，一脸暴怒地瞪着王氏，握紧拳头随时都要打人。
王氏讥讽道：“我就说了，怎么样？分家！一定要分家！你这个当娘的，心眼是偏的，从来都向着你小儿子，现在众位街坊都来评评理，这样的家，岂有不分的道理？”

第五一二章 掐架
王氏这回彻底恼羞成怒，她不惜将沈家矛盾公开化，让别人知道，在外人看来母慈子孝的状元之家，其实充满了纷争。
尤其现在她居然提出了分家这个问题！
分家后，李氏崇尚的大家族将彻底分崩离析，沈家也会成为别人的笑柄。
李氏心中气不打一处来，站在那儿人都站不稳了，旁边沈明新、沈明钧赶紧扶住她，劝她放宽心，但老太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大儿媳妇训斥偏心眼，还把沈家内部的矛盾展现出来，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我们沈家没你这样的媳妇，老大，写休书，把她赶出家门！”李氏把怒火转移到自己的大儿子身上去。
沈明文低着头站起来，讷讷半晌，最后回了一句：“娘，还是不要了吧。”
李氏这才想到人家夫妻同心，一怒之下抄起桌上的盘子就往沈明文身上砸去，换作别人必然会闪避，可沈明文为人慵懒，挺着个大肚子，连躲都没躲一下，盘子直接打在他身前，菜汤撒了一身。
李氏继续呼喝：“你不把你媳妇赶出门，这个家没你的份儿！”
沈明文用手擦了擦身上的污渍，皱着眉头道：“没有就没有吧……不过，娘，按照道理来讲，爹死后您应该从子才对，这沈家……应该由我这个大儿子做主！娘，您这样本末倒置，是不行的，我身为家里长子，这家中大小事务，理应由我拿主意。”
一句话，把李氏说愣住了。
李氏丈夫死得早，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几个儿子拉扯大，除了养活他们，还得供养长子读书，留住沈家中兴的希望，并逐一为他们娶妻生子，她从来没想过什么夫死从子的问题，因为在她眼中，儿子没一个争气的，要不是她，恐怕连饭都吃不上。
一般人家，在丈夫死后都是长子当家，要是儿子心不齐，那就会在丈夫死后分家，至于寡母这边，可在几个儿子家中轮流住，也可以长住长子家中，但分家时长子会分到家产的大头。
这些在李氏看来，都是扯淡，她奉行的原则是，只要我一天不死，你们就别想分家。就算我死了，也会找人把这个家管起来，你们休想分家。
强势的老太太，加上几个唯命是从的儿子，才组成这样奇葩的家庭。
李氏神色很快恢复正常，继而变得愤怒，这次她不是用盘子打儿子，而是在其他两个儿子搀扶下，脱掉自己的鞋，准备用鞋底抽大儿子的脸，嘴上怒骂：
“你只知道夫死从子，就没想过天大地大孝道最大！你个不孝子，从来都不争气的东西，你有什么本事管起这个家，看我不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沈明文奇葩之极，挨打居然不闪不躲，一方面是他懒得躲，另一方面这些年他逆来顺受惯了，老娘要打，由着她，反正打不疼，打过后继续好吃好喝供着，但这次王氏却冲了过来，一把将老太太手上的鞋子给夺过去。
“娘可真偏心，我相公怎就不争气了？他可是堂堂的秀才公，县学的廪生，每年都领俸禄的，这个家以前全靠我们养活……现在幺房有本事了，你就说我相公不争气，让街坊邻里评评理，那小幺子身上哪里有一点贵气？我看祖坟那点阴德全被他占了，是他亏欠我们，我们可没差他的！”
沈明文是有廪饩银，但因官府克扣，在发银时多有折色，到手不过三贯多钱。另外就是每个月六斗的廪米，也就是差不多有一百八十斤，但扣除“漂没”部分，实际到手也就一百二三十斤左右。
在没有油水的时代，每个人每天吃一斤米很正常，沈明文这一房那么多丁口，别说养活沈家老小，连自己这房人都吃不饱，更不要说有余钱买书和文房四宝了。
这还是在沈明文考取廪生的情况下，实际上岁试时和科试时沈明文也不是每次都考得好，比如五年前从桃花村关小黑屋出来，他就发挥失常，又过了两年才考回廪生，而在这期间，吃喝用度全靠家里接济。
可在沈明文夫妇心里，廪生所得却是一笔“巨款”，他们一直当自己锦衣玉食是应该的，从没有意识到其实是老太太对大房的偏爱。
再说沈溪的状元功名，说是沈家风水好也说的过去，可在偏激的王氏看来，沈溪是占了本属于他丈夫的“祖上阴德”，就好似沈溪中了状元就必须要偿还他们夫妻似的，纯属无理取闹。
李氏冷笑不已：“想分家出去单过？那好啊，这里没人留你们，大郎……你是跟着我，还是跟你这白眼狼的爹娘？”
这下可把沈永卓给难为坏了，他一直生活在强势的祖母和泼辣的老娘的阴霾下，一辈子目标跟他的爹一样，就是进学考科举，最后当官，家庭的矛盾与纷争，他不想有一点牵扯。
王氏突然放声大笑：“这是娘说的，允我们分家，可现在不是我们走……是你们这些人走！”
“大郎，你哪儿都不用去，这里是沈家，也是你的家。你爹是沈家长子，理应是户主，你又是沈家长房长孙……这沈家到底怎么分，得你爹说了算！”
“哼哼，各位亲友见证，这沈家大宅，是不是该记在我相公名下？哪里有一个枉顾三从四德的老太婆指手画脚的……因此，是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搬走才对！”
李氏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一直被她驾驭的很好的儿子、儿媳，怎的突然就跟她不对付了？
先有周氏在府城跟她吵嘴，说她偏心眼当不得一家之主，虽然很快冰释前嫌，但也让她心怀警惕。本来李氏想的是如何跟小儿媳打好关系，从来没把王氏、钱氏这些逆来顺受的女人放在眼里！
可现在，王氏居然公开叫嚣她才是一家主母，这沈家大宅居然要归长房所有？
旁边的宾客，此时全都看愣住了。
这到底闹的哪一出？
本来说状元爹娘回乡，沈家大摆筵宴款待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居，不想把人请到家里后却来来了个家庭矛盾总爆发，难道是存心想让人看稀奇和热闹？
沈家上下这个着急啊！
四房媳妇冯氏赶紧站出来劝解，可哪里有半点作用？三房媳妇孙氏不善言辞，丈夫不在身边，她只能干着急。
就连素来与大房亲近的钱氏，都意识到如果不抗争，可能真会落得个扫地出门的悲惨结局，当即义无反顾地站到老太太立场上，大声数落大嫂的不是。
唯独周氏，在旁边看起了热闹……
哟呵，家庭矛盾啊？好啊，老娘我巴不得矛盾再大一些呢，当初我跟丈夫受那么多窝囊气，终于轮到“我们”以上位者的心态看“你们”丢人现眼了。
分家？就算净身出户也不怕！谁叫我有那么多积蓄，能让一家上下过好日子呢？最重要的是我儿子在京城当大官，就算把我的私房钱全拿出来又如何，我照样可以跟儿子过上好日子……
赶紧骂啊，最好掐起来，我绝对不拦你们！
沈家和睦本就是一层窗户纸，其实各房人都心怀鬼胎，想的都是怎么才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因为在各房人心里，其实早就该分家了，要不是有个强势的老娘在，这家早就散了。
但还是有人不甘心！
因为牺牲了大多数人的利益，沈家终于培养出几个读书人，如今大房、四房、五房都有读书人出头，这样一来，对于二房和三房太不公平了。
沈溪中了状元后，只有大房的人才有那么强烈的分家意愿，别的各房人其实都想沾沈溪的光。
当然，大房人也想沾光，但他们觉得，就算分家，这光照样能沾，谁叫他们是沈家的长房长孙？沈明文是户主的不二之选！作为一家之主，叫你做点儿事情你若推辞，不怕人戳你的脊梁骨？
李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钱氏一时间倒成为骂架的主力军，用阴阳怪气的口吻道：“我说大嫂，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这沈家大宅不是用你们大房的银子买的，城外的几晌地也是用人家幺房的钱置办的，你想分家分房子，好啊，乡下那些祖屋你们想住哪间住哪间，不跟你们争，可若想把大宅子和这城外的田分走，我们可不答应！”
王氏气不打一处来，老娘我正在跟娘理论呢，你他娘的算哪根葱？
王氏怒道：“一个把丈夫都克死的毒妇，没资格在这里说话！”
钱氏最介意的就是被人说她没丈夫，她不信自己丈夫无声无息便死了，一直在想，或许丈夫在外做什么大事，回头等着接她出去享福呢？
现在王氏居然把丈夫失踪的事归责到她头上，说是被她“克死”的，她哪里忍得下心里这口气？
“你说什么？”
王氏声音高了八度：“克死男人的毒妇！”
“老娘跟你拼了！”
钱氏本来就不是省油的灯，这些年积累的怨气在这一刻爆发，张牙舞爪就朝王氏冲了过去，一顿扭打，手指头乱掐乱抓。
王氏丝毫不相让，两个女人就这么当着亲朋好友街坊邻居的面扭打起来，在地上打起了滚，而且瞧架势，分明是想将对方往死里整！
“大嫂、二嫂，你们这是做什么？”沈明新想上前拉开两人，可他一介男子，就算打架的是嫂子他也不能贸然出手，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钱氏男人没了，王氏的男人沈明文也不会做“有辱斯文”之事，上去拉两个打架的婆娘，要是被人知道，岂不笑话我？
周氏探头一看，哎哟，挺热闹呀，到底谁能掐得过谁，我可要好好瞧瞧！
李氏本来还在气大儿媳妇顶撞她，现在一看两个媳妇掐起架来，连撕衣服带划脸，这是要让沈家彻底成为宁化县笑柄的节奏。她喝斥一声：“够了！”可声音淹没在沈家院子的喧闹中，起不到任何作用。
最后是冯氏和吕氏上去，帮忙把人拉开。冯氏看起来瘦弱，但常年在乡下务农，又经常帮丈夫做木工活，力气出奇地大。若论精明能干，她或许不及周氏，但若论贤惠识大体，周氏拍马不及。
架给拉开，冯氏拉着钱氏，吕氏则拉着自己的婆婆，两个女人蓬头垢面互相斥骂。
“毒妇，克死男人的毒妇……一辈子都霉里霉气的，难怪老二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才丢人呢，你根本就是个婊子，嫁到我们沈家前就跟你表哥有一腿，你男人被关柴房的时候，指不定在外面偷过多少野汉子，连儿子恐怕都不姓沈吧！”

第五一三章 家丑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可这套对骂街的泼妇来说，根本不奏效，她们就是为了让对方出丑，将对方描述得越不堪，越能彰显出自己的胜利。
在这点上，王氏显然嫩了一点儿，如今她连孙子都有了，有丈夫疼，有儿子孝顺，心里早没以前那么扭曲，可钱氏正好处在更年期，身边没丈夫，心里的怨怼不是一丝半点儿。
提到王氏的表哥，又提到野汉子，王氏的面子挂不住了。
在亲朋好友以及街坊四邻听来，这好似是有隐情啊，莫不是沈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辛？
王氏脸憋得通红，挣扎着就要冲上去重新跟钱氏扭打，嘴上喝道：“你说什么？”
虽然钱氏在刚才的扭打中没占得便宜，不过此时的吵嘴她明显占据上风，语气中带着高傲与不屑：“别以为我不知道，头两年你回娘家，一住就是四五天，那段时间你表哥恰好也在你家。哈，你相公头上的帽子估摸着绿油油了吧？”
沈明文一听，不由急了，一把抓着发疯一样的妻子，喝问：“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氏急道：“相公，你别听那毒妇瞎说，我与表哥多年未曾见过。她完全是信口雌黄！”
王氏这么一说，街坊邻居似乎明白了什么……
多年没见，那代表以前应该有什么纠葛，不然的话钱氏提到这“表哥”后，沈明文不会如此着急上前喝问。
钱氏冷笑道：“当初你王家在城里也算大户人家，偏偏把女儿嫁到已经落魄的沈家来，为何？就因为你跟你表哥私定终身，结果被你表哥给负了，成了破鞋，那时候你相公连个童生都不是，不然你怎会嫁到我沈家来？”
“住口！”李氏的暴怒声传来。
正因为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竖着耳朵听沈家的丑事，此时院子里分外安静，使得老太太这一声分外响亮。
李氏走过去，一巴掌甩在钱氏脸上，登时五道血痕出现。钱氏惊讶地看着老太太，问道：“娘打我？”
神色中多有不可思议，我在帮娘说话，娘怎么不打那贱女人，反倒打我？
“打你？你知道什么是廉耻吗？”李氏一把将钱氏的衣襟撕开，因为初秋时分，钱氏本来就没穿太多衣服，刚才钱氏跟王氏扭打一番本就有些衣衫不整，李氏这一把，直接让钱氏露了白花花一片肉出来。
钱氏刚才还嚣张不已，此时眼泪止不住流下来，赶紧伸出手去遮挡，但院子里几乎所有人都瞧得真切。
李氏怒道：“你相公没了就算了，还想让我沈家上下不安宁？你要是再招惹是非，看我不将你赶出家门！”
钱氏一脸羞愤，本来她是想替沈家和婆婆解围，现在倒好，出丑的人变成她自己，要说她年岁也不小了，本身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可被人看到身子，如此丢人的事让她面子挂不住。她掩面痛哭着往侧院而去，冯氏想追上去，也没拦住。
钱氏这一走，院子里鸦雀无声，经过沈家上下这一闹，宾客都不太好言语，连沈家人自己也觉得面目无光，什么话都不说。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地平线，暮色浓重。
沈明新走出来，招呼道：“诸位，今日宴席就到此为止，若有没吃完的，只管带回去吃便是，碗碟记得明日送回来就好。”
宾客紧忙应了，把宴桌上的酒菜分了，各自出门。
沈明新和沈明钧两兄弟负责将客人送走，沈家其余人各自找位置坐着，皆都沉默不语。
李氏本想借助这次宴席，让沈家在宁化县好好长长脸，这一闹，却让沈家颜面无存，谁都知道沈家不团结，就算是状元之家也无法成为乡民表率。
沈明钧送完客人，将门关好，走回来对李氏道：“娘，消消气。”
李氏怒道：“我沈家一辈子丢的人，都没这一天多。”
“婶婶，您别着急。”旁边沈氏族人连忙劝解。
李氏轻叹口气，起身道：“今日让沈家丢脸，是老身的错，回头我亲自到各家院里送礼赔罪，老幺，替为娘送客！”
本来沈家族人留下来，是想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地方，但随着李氏下逐客令，沈明钧只得将这些以往很少走动的叔伯和堂兄弟送出家门。
沈家院子里突然显得萧索一片，沈家妇孺出来收拾院子里的桌椅，那些从邻居家借来的还要给人家搬回去。
李氏则进到后堂，她将周氏单独叫到身边，为的是问问沈溪在京城的情况。
“……憨娃儿写信回来，说在京城什么都好，上任不多久，就升为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别人或许三四年都晋升不得呢……他还说等过了年，一年考勤期满，就会带韵儿和黛儿回乡省亲。”
周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沈家再乱，也没影响到她的好心情。
李氏着急地问道：“那七郎没说，跟谢家丫头圆房没？就算黛儿那丫头也可以，黛儿年岁不小，应该能生儿育女了。”
周氏笑道：“娘，这些事憨娃儿怎会在信里说呢？”
李氏一拍腿：“对啊，七郎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过想他血气方刚，身边有人照顾，总归用不了多久……指不定明年回来的时候，就给我抱个重孙子回来。”
周氏脸上也带着几分憧憬，却叹道：“娘太心急了，就算刚怀上，年初也生不下来。挺着个大肚子回来倒是有可能，不过我还是让人早些写信过去，不管韵儿还是黛儿有身孕，都别叫她们旅途辛苦，从京城到汀州山长水远，又是头胎……一个不甚……”
就算谢韵儿和林黛怀孕的事没半点影子，这对婆媳已有了详细的计划。
“憨娃儿可本事了，他如今在詹事府负责教导太子读书，听说太子才八九岁，正是读书的时候，媳妇听说当朝那些阁老尚书，有许多都是皇上读书那会儿的先生，跟太子朝夕相处，以后不定就能当个一品二品的大官。”周氏笑着说道。
老太太脸上难掩喜悦：“好啊好啊，没想到七郎这么小就如此有本事，这些日子我经常晚上会笑醒，梦里他祖父总跟我说，说我为沈家牺牲太多……也让为娘好好感谢你们夫妻两个。”
周氏不是笨人，她听的出，前半段是老太太做梦的内容，至于感谢她跟沈明钧，是老太太为了安慰他们临时加上去的。
周氏脸色黯淡一下，有些迟疑道：“娘，小郎在信里提到一件事，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什么事？不是小郎……出事了吧？”老太太脸上突然紧张起来，沈溪的任何消息，都可能会影响到沈家的未来。
周氏摇摇头：“这事跟憨娃儿无关，是憨娃儿曾去寿宁侯府做客……就是一位侯爷的府邸，说是……好像见到了他二伯。”
老太太眼睛一下子定住了，身子剧烈颤抖，手微微抬起，但未伸直便重新放下。李氏问道：“他瞧的可真切？”
周氏摇头道：“没有，他说或许是看错了，不过想当初在福州时，憨娃儿曾探知他二伯去了京城，也是凑巧在京城见到一人与他二伯模样很像，不过说是黑灯瞎火的，并没有瞧得太过真切。”
老太太沉默下来。
很多事，由不得老太太不细想，虽然她平日里强势，但其实心里还是很惦记这些儿孙，何况二儿子沈明有一直得她的欢心。
最后李氏摇摇头道：“不会是他二伯，他二伯识字，若真的在京城定居下来，还在侯府当差，怎会不写信回来？明知道家里人都在担心他……应该是七郎看错了吧！”
周氏点头，刻意不再提关于沈明有的事情。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第二天早晨，周氏才刚起床，就听三房媳妇沈孙氏跑过来道：“二嫂带着包袱走了！”
周氏惊了一下，她没意识到这跟她昨日与老太太的对话有关，赶紧去见老太太。
这时候老太太心里也无比着急，昨日是让钱氏在众人眼前丢了人，但为了止住她撒泼，纯属不得已而为之。不过，如今二儿子没下落，若连媳妇都没看好，只会让李氏心生愧疚，觉得对不住儿子。
“老四和大郎他们已经出去找了，老幺，你也出去帮忙找找，请商会的人出面……她一个妇道人家，娘家没什么人了，能去哪儿？”李氏脸上满是急色。
周氏问道：“二嫂是自己走的吗？”
旁边冯氏点头道：“二郎、三郎和五郎都没听到任何风声，就怕二嫂是想不开，寻了短见。”
李氏自责道：“都怪娘，妇人贞洁大如天，我就是顺手一扯……”
“这不怪娘，二嫂应该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冯氏赶紧劝慰。
不过老太太此时已经开始抹起了眼泪：“老二，我对不起你，连你媳妇都没给你看住。”
家里人忙碌起来，以前家里都是一群小屁孩，不过如今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一大家子出去找钱氏，本以为钱氏只是想不开出去暂避一下，结果到她娘家那边问过，再去了各个城门打听，都表示没见过一个独行的妇人。
沈家这边报了官府，毕竟是状元家的事，县衙格外重视，出动大批官差，但奇怪的是，接下来几天找遍宁化县，却没有半点音信。
“……她到底是去哪儿了？”
李氏顾不上什么体面，每天都会到家门口等，“离家出走断然不会不跟儿女说一声，莫不是真的想不开，找了什么地方寻了短见，跟老二他去了？”
“跟二哥……”
倒是周氏听李氏这一句话，忽然想到什么，带着几分迟疑：“娘，莫不是那婊子我说话，被二嫂听到了？”
李氏一阵惊愕，随后恍然大悟般微微点头：“那或许，她是去京城了吧。”

第五一四章 大明第一聪明人
自从沈溪和谢韵儿的“奸情”败露，他们在家里的相处就开始变得尴尬起来，林黛躲在东厢房几天没出来，每天茶饭不思，小脸消瘦，令去探望的沈溪看了不由心疼。
沈溪好说歹说仍旧无用，加上问心有愧，只好多去陪小妮子，哪怕她不理不睬也坐在旁边守着她，几天下来都没跟谢韵儿单独相处。
谢韵儿本来想去跟林黛认错，可仔细一想，她与自己的相公同寝，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错之有？
最后谢韵儿稍微埋怨沈溪，觉得沈溪不提前把事告诉林黛，才会出现最后尴尬的局面，因为她自己也意识到，那天既是林黛撞破了她跟沈溪，也是她撞破了沈溪和林黛。
直到沈溪说明自己跟林黛之间尚未圆房，谢韵儿才将信将疑，不再对沈溪有所怨责。
不过是小夫妻耍花枪，谢韵儿并未见怪，其实从她第一天认识沈溪和林黛开始，就挺羡慕沈溪和林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时的她从未想过，将来会有一天嫁给沈溪，而且会爱上这个小郎君。
沈溪每天家里、詹事府和皇宫三处走，主要公事便是陪太子读书，太子越顽皮，他的公事越轻省，两天一休还不算，经常是坐一上午或者一下午，回来整理好记录，任务就算完成。
连给沈溪调差事的谢迁，都觉得沈溪有点太“闲”了，好几次在前往詹事府布置工作时，均提到，若沈溪空闲，可回翰林院帮忙修书，《大明会典》的修撰停滞不前，关于建文年间的旧事，当前除了沈溪能修之外，别人没有那见识和才学，更没胆子编修。
沈溪的回答很干脆：公事繁忙，恕难从命。
这天沈溪刚进宫，没到撷芳殿，就见太子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东玉河边的凉亭里吃点心，要说平日太子身边都是随从如云，他是如何单独跑出来的很是蹊跷，见太子脸上有污渍身上脏兮兮，如同从泥堆里钻出来一般，大概便明白了，这是太子调皮，趁着人不注意偷溜出来玩。
“你等等！”
就在沈溪视而不见径直走过凉亭时，太子发话了，将沈溪叫住。
“参见太子。”
沈溪恭恭敬敬行礼。
太子拿着糕点走过来，打了个哈欠：“看见本太子，就这么过去了，什么意思啊……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你叫沈溪，是吧？经常看到你在旁边拿着笔，你都在写什么？”
沈溪道：“回殿下，臣每天所做记录，是太子的日常起居和学习情况。”
“哦。”
朱厚照点了点头，“有什么好记录的，我平日读的书多了，你都能记下来吗？”
太子不但贪玩，而且自负，这是身边人给他惯出来的毛病，总是吹捧他这个太子有多聪慧，在同龄人中是多么出类拔萃，吹得那是天上有地上无，但其实只是聪明跳脱了点儿，若非有太子的光环加护，这样自以为是的熊孩子以后很难有出息。
“臣尽量记录下来，不会有错漏。”沈溪道。
太子轻轻一哼，神色间多有不满，道：“听说你是今科状元，是我大明最聪明的人，我现在有个问题问你，若你答不上来，那最聪明人的头衔就要归我，你愿不愿意比试？”
沈溪近来风头很盛，主要因他在朝堂上令蒙古人出糗，一个十三岁的状元郎以智计将蒙古国师斗败，民间如今已有人传诵沈溪的故事，更别说是皇宫这种本来消息就很封闭的地方，宫闱有什么消息，太监和宫女都会谈论，太子想要知道容易得很。
但跟太子比试学问，这显然没什么必要，赢了不会有多光荣，反倒会让太子记恨，以后给你穿小鞋。若输了，丢人不算，太子会更加嚣张跋扈，以后更不会用心学习。
念及此，沈溪道：“回太子殿下，臣不过是多读了几年书，论才学自然比不上太子。太子师出名门，有众多才学过人的名家教导，将来在学术上的造诣，必定在臣之上。”
朱厚照冷笑不已：“别说这些废话，你说将来比你强，那就是现在不如你咯？本宫命令你跟我比，要是违抗……哼，我就找人打你屁股，打得你皮开肉绽，生活不能自理！”
熊孩子本来就很要命，还是个滔天权势的熊孩子，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我就算不是你的日讲官，也算得上你半个先生，作为太子不礼遇先生，居然想打我，这到底是为人臣还是为人师？
“殿下请出题。”沈溪道。
朱厚照脸色带着些微得意：“且说树上有三只鸟，我用弓箭射下来一只，树上还有几只？”
这算什么问题，脑筋急转弯？还是小儿科的脑筋急转弯！也只有朱厚照这样八岁的孩童才会觉得能回答出这种问题的人，是真正的“聪明人”。
沈溪故作沉思状，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回殿下，臣以为……应该剩下两只吧。”
“错！”朱厚照拍手道，“都说你聪明，我把树上那只鸟射下来，旁边两只鸟不就飞走了？那树上一只鸟都不剩下！”
沈溪拱拱手道：“太子的逻辑思维很强，臣自愧不如，不过臣有一事相问，殿下怎知道旁边两只鸟一定会飞走？”
沈溪夸赞朱厚照的“逻辑思维”能力，以朱厚照的见识，自然听不懂这话，他斜着头道：“我把鸟射下来，旁边两只看到了，能不飞走吗？输了就输了，可不许赖账，现在本宫命令你，把大明朝第一聪明人的位子让给我！”
“殿下想要，只管拿去便是。”沈溪道，“可是臣仍旧不理解，万一旁边的两只鸟都是瞎子……而且是聋子，或者他们在留心别的什么事情，没发觉旁边的同伴被人射中呢？”
“嗯？”
朱厚照眨眨眼，一下子愣在那儿。
他平日跟人玩耍，又或者与人探讨学问，又或者玩这种脑筋急转弯的问题，绝不会有人跟他耍心眼胡搅蛮缠。
沈溪跟这些人最大的不同，是思维开阔，想问题不会局限一隅。
“那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是瞎的聋的？”朱厚照鼻子微微皱起，瞪着沈溪。
沈溪摇头道：“正因太子这问题问的不是很清楚，臣不知，才要问明白。就算两只鸟未瞎未聋，可三只鸟在树上，很可能是一家三口，一只被射中，另外两只未必会走，若是要为这只鸟出殡，那可能会飞来更多的鸟，那问题的答案就不是一只没有，又或者是两只，而是很多只，至于有多少只，就看这只被弓箭射中的鸟，有多少亲戚了。”
沈溪自问在胡搅蛮缠上，跟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大臣尚有差距，不过跟一个熊孩子相比，他的辩才就高得惊人了。就算朱厚照再有十个脑子，也没法在这种辩论性问题上胜过他分毫。
朱厚照瞪着眼，嘴巴稍微张大了些，想了半晌后才以几乎疑问的口气问道：“鸟也要出殡？”
“人要出殡，鸟为何不能出殡？其实呢，学生有个浅见，问题的答案来自于求真，求真则要通过实践，若太子亲自试验一下，在三只鸟并排在树上时，亲自射下来一只，看看另外两只的反应，方知树上到底有几只。”
沈溪恭恭敬敬提出了一个非常好的建议。
但这建议根本就是扯淡，朱厚照贪玩，学习都学不好，更别说是弓马骑射，再加上找到三只鸟同时在树上这么一个独特的条件，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实践。
朱厚照心里有些恼恨，瞪着沈溪好像要找岔，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刘瑾的声音：“太子，老奴可算找到您了。您何时跑到这里来了……哎呀，太子身上脏了，你们快去给太子更衣！”
因为朱祐樘夫妇知道太子贪玩，所以对照顾太子的仆从有过吩咐，随时都要保持太子仪容整洁，替换的衣服常备在侧。
朱厚照过去让刘瑾等人服侍换衣，同时回过头恶狠狠瞪了沈溪一眼，那目光好像在说，你等着，我回头一定把你第一聪明人的头衔给夺过来。
等太子在刘瑾等人陪同下离开，靳贵姗姗来迟，尚不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太子？”
靳贵看着远去的背影，“没什么事吧？”
沈溪道：“没事，太子问了我个问题……”
靳贵当即就把笔拿起来，问道：“是何问题？”
沈溪不解：“你不是准备把太子的问题记录下来吧？”
“那是当然，太子难得有学问上的事相问，若不记，那就是为人臣之错漏。你且说来，我将此事一记，不做随堂记录，只是留待日后查用。”
左右中允对太子日常起居、学习的记录，分为重要和不重要两项，一种是记录好会呈递给皇帝，属于“精华版”，这精华版的内容主要是太子的读书情况，以便皇帝能随时了解儿子的读书进度。
另一种则是不太重要的。
关于太子几时起床、用餐，这些内容主要由内侍官记录，回头由詹事府进行整理后留档，若遇太子身体有恙，会从这些类似于帝王起居注的文档中找到太子日常生活中的错漏，防微杜渐，平日里皇帝可没心思翻阅太子日常起居记录。
太子的事，总归是要记录的，以防因记录不全而被皇帝问责。
沈溪在詹事府做了一段日子的工作，对于规矩自然明白，点点头，便将先前太子之问以及他的回答一一说了。
靳贵记录后不由笑道：“沈中允不觉如此，非为人师者所言啊。”

第五一五章 年少壮志未酬
沈溪在詹事府供事两个多月，才算跟太子朱厚照有了第一次正面接触，以通过考校的方式争夺“大明第一聪明人”的名头，从结果来看，沈溪大获全胜，但以朱厚照的自大与自负，岂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几天，沈溪无意中从内侍小拧子口中得知，太子叫人去抓鸟，而且还准备好弓箭，不知有何用意？
沈溪却觉得问题不太对劲，这小太子求知欲如此强烈，居然真的要找鸟来试一下树上三只鸟射一只还剩几只？
太子要一点小玩物，寿宁侯府那边肯定会竭力迎合，不用几天就会给太子准备好各色鸟雀，但沈溪并不太担心，以朱厚照的年岁，让他学拉弓射箭，没一年半载不会有小成，想射中一只鸟，几年时间都未必可行。
说到底，熊孩子还是为了玩！
之后几次，沈溪再去撷芳殿或者文华殿入值时，太子经常会留意到他，时不时向他翻白眼。或许是结下了梁子，太子这熊孩子非常记仇，总想如何才能找回场子。
这天，太子快到日落时才开始读书，目的是应付第二天弘治皇帝在文华殿进行的考核，沈溪在宫里多留了一会儿，直到宫门快关闭时才出来。
回到家，谢韵儿见沈溪神色不太好，连忙问道：“相公可是近来公事不顺？”
沈溪道：“公事还好，只是这詹事府的差事做的无甚趣味，我在想，是否在一年考核期满后，争取外调？”
谢韵儿想了想，道：“以相公的年岁，最好还是在京城多当几年差为好，急忙调到地方，只怕麻烦事更多。再者说来，到东宫当差，不是一件美差吗？”
詹事府是个奇怪的地方，某些时候，詹事府任职是清苦的差事，可有些时候则是闲差、美差。
这主要看时下太子的地位如何，就好似朱祐樘当太子那会儿，谁被送到詹事府当差，那属于“发配”，因为太子当时郁郁不得志，有万贵妃这座大山在，成化帝对太子又不是十分宠爱，太子朝不虑夕，随时都处在风雨飘摇中，这才铸就刘健、李东阳、谢迁这些人如今的尊崇地位。
可若说当下，这詹事府真是个好地方，甚至连清水衙门都算不上，因为背后有外戚势力帮扶，詹事府鱼龙混杂，很多人打破脑袋都想挤进去。
沈溪如今想外调，在很多人看来纯属身在福中不知福。
沈溪一直在等朝廷对他上疏的批复，要说他进呈的关于边疆防备的上疏，所提之事都是有理有据，比之历史上王守仁所进呈的那份奏折要详尽和务实许多。
但似乎上边压根儿就没重视他上疏的意思，或许是他人微言轻，就算所提之建议切实有效，也被人束之高阁。
几天后，谢迁将沈溪的上疏给他送了回来。
“沈溪，别怪我说你，你小子懂的倒是挺杂的，没想到你对边疆行军用兵之事居然也有所涉猎。”
谢迁语气中带着不冷不淡，却在沈溪听来，却有些不耐烦，“不过做人呢，总归要低调点儿好，你这份上疏，我给你压下来了，等过几年，你再上疏也不迟。”
沈溪不满地看了谢迁一眼，他在想，这么切实有效的上疏怎么就石沉大海了呢，原来是谢迁多管闲事给他“压”了下来。要说内阁大学士本是无权压奏本的，但关于上疏，内阁要留下一两份却没有任何难度。
沈溪故作委屈：“谢阁老如此做，是否要断人前途？”
“嘿，瞧你这话说的，老夫何时要断你前途？你可别不识好歹，我跟陛下进言，将你调到詹事府，你应该感激老夫才是……嗯，其实调你去詹事府，是陛下之意，老夫从中并未有太多意见。”
谢迁一不小心，居然把话给说漏了，看来还是他给弘治皇帝进言，才把沈溪从翰林院调到詹事府来做事，他不承认，一来是不想让沈溪报恩，又或者是让沈溪赖上他，非要归在他名下，作为孤直的忠臣，谢迁可不想培植“党羽”。
但沈溪一点恩都不感念，这却让谢迁觉得心里不怎么痛快。
沈溪眨巴着眼睛，问道：“谢阁老，学生争取外调，到地方上磨砺一番，难道不好吗？”
谢迁摇头：“做官，在京城做最轻省，你到了地方，肯定会被一些官场陋习沾染，莫不是你当官……就是抱着发财的心思吧？”
沈溪叹道：“那或许谢阁老不知在下家里是做什么的。”
“汀州商会嘛，老夫也从刘尚书那里听闻了些，要说刘尚书还在老夫这里举荐你，说你本事大，还想跟我要人，把你调到户部去做事，我怎舍得……嗯，没有的事，你别多想啊。”
这哪里是没有，分明是有，谢迁也不是无意中说漏，而是有意把事情真相告诉他。
不但我欣赏你，刘大夏也欣赏你，就连皇帝对你期望也很高。
既然欣赏你的人这么多，你可不能辜负这些人对你的厚爱，老老实实留在京城当你的京官，多做几年学问，等太子成长之后，你就能以太子之师的身份平地而起。
在己未科进士未遴选庶吉士的情况下，在官场未来一段时间，翰林官将出现一个小小的断层，沈溪以己未科状元身份进翰林院，其实代表他未来上位的机会很大。
沈溪道：“学生只是想多历练，请谢阁老给学生个机会吧！”
谢迁没好气地道：“怎么说你都不听，是吧？要外调，也要等过个几年，太子如今年少，需要人用心栽培。你若能把太子教好，老夫便答应你，不干涉你外调之事……否则就老老实实留在詹事府做事！”
沈溪其实挺感谢谢迁的，他跟谢迁认识时间不长，要不是谢迁跑去翰林院递皇帝的条子让众翰林写什么建文旧事，谢迁也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可认识这不到半年时间，谢迁俨然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居然以一个长者的姿态给他规划以后的路。
从当官的角度来说，谢迁所指乃是一条明路，可问题是，弘治皇帝没几年活头了啊，少年天子朱厚照继位，宦官专权，朝中正直的大臣要么投奔阉党，要么遭受迫害，简直没有立足之地。
就连身为内阁大学士的谢迁自己都没从这场灾难中幸免，更何况他沈溪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的微末小官？
谢迁将他的上疏退回来，说是为他好，其实也是谢迁对朝廷不负责。
沈溪在上疏中提到要防备达延部背信弃义，但估计是大明朝当前与达延部交好，如此之言不易被弘治皇帝所喜，谢迁为了沈溪的“前途”考虑，这才将沈溪的上疏压下来。
可你谢迁再遮掩，也打不掉达延部的狼子野心。
之前几十年蒙古人之所以没有犯边，是因没有强大部族实现对草原的统一，草原各部落内斗不止，无暇他顾。可如今达延部崛起，一家独大，草原人好武，加上地瘠民贫，他们在草原上无可抢掠，只好对中原王朝下手。
但不管怎么说，他不想当的差事，还是要继续下去，在詹事府做着右中允的营生，说好听点儿是陪太子读书，其实就是个小小的专司记录的史官，半点职权都没有，想以权谋私都没得份儿。
八月底时，黄河治理水患的事情终于暂告一段落，经过半年时间的赈灾以及治理，黄河中下游沿岸的灾民得到妥善安置，同时一些河段重新进行加固修补。
河南巡抚高明城救灾有功，但因之前有贪污的劣迹，最后皇帝决定连降六级重新调派，到京城担任户部郎中，成为刘大夏的属下。这算是弘治皇帝对自己用人的一次检讨，明知道高明城不堪大用，但为了彰显皇帝的威仪和一言九鼎，并没有依法治高明城的罪，算是保留了一点儿颜面。
至于河南、山东等地跟高明城有所勾结的赃官，官职低的直接查办，官职高的，要么被强行勒令致仕，要么被调到偏远的地方为官。
别人可没有高明城这么好的命，就算降职，还是可以成为六部的官员。
随着治水结束，朝廷派去的钦差使节陆续归来，沈溪自己上疏不得，便不由想成全一下王守仁。
历史上王守仁被朝廷派遣的第一个任务不是治水，而是到西北的甘州，为总制甘、凉边务兼巡抚、于贺兰山击破鞑靼，以功进少保兼太子太傅的威宁伯王越治丧。王越为明成化、弘治时期西北著名军事统帅，曾三次出塞，收河套地，身经十余战，出奇取胜，动有成算，可惜去年年底在其七十三岁高龄时，卒于甘州。
这是王守仁上疏西北边疆防备等八事的前提条件，如今沈溪不想违背历史的发展规律，还是想让王守仁继续走从军之路，成全这个明朝中期赫赫有名的大军事家，自己不能进言朝廷的上疏，就由王守仁来替他完成。
沈溪毕竟跟王守仁的老爹在同一个衙门做事，王华对儿子几时归来自然清楚，得知沈溪要跟自己的儿子见面，他很高兴。
沈溪跟王守仁是同年进士，如今王守仁是个从七品的观政进士，沈溪却已是正六品的官员，而且受到皇帝和内阁大学士的器重。
沈溪问明王守仁回来的时间，轮休那天把自己的上疏带上，前去拜访。
见到王守仁，沈溪明显发觉这位未来的一代大儒神容憔悴，或许是在灾区治水这段时间日子不好过，再加上见到百姓疾苦，心有感触，身累兼又心累，竟不复离开京城时的雄心壮志。
等沈溪将自己的来意说明，王守仁惊讶地问道：“沈同年有如此家国抱负，为何不亲自上疏，而要假手于在下？”
沈溪叹道：“若我能直言上疏，也不用劳烦王兄你了，只是我在詹事府做事，年少尚且不能为政一方，以王兄的抱负，倒是可以为国效命。在下其实对王兄羡慕的紧啊。”

第五一六章 让功
王守仁从来没见过沈溪这样“大公无私”的主，自己有进言不亲自呈递，却让他来代劳，这世上真有这般不计功名之人？
仔细看过沈溪的上疏，建议很完善，条理清楚，其中根本不似藏着什么要陷害他的阴谋诡计。
王守仁又一细想，话说自己不过才是观政进士，就算考核期满，最多也只是调到六部为官，沈溪没事加害实在没半点儿好处。
后来越看沈溪的上疏，王守仁越觉得合乎心意，暗道：“我切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应该感激沈同年才是。”
王守仁对沈溪千恩万谢，把沈溪送走后，他连忙将沈溪给他的上疏整理一番，变成自己的意思完成上疏。
不过，王守仁有意回避了原上疏中对于一些即将发生之事的预判，省去了关于对达延部具体防备的措施，如此却将沈溪上疏中最精华的部分给略掉了。
不过即便如此，王守仁的上疏，依然非常契合朝廷的需要，尤其是在朝廷刚完成对西北用兵后，正需要一套完备体系来加强对边疆防御之时，王守仁的上疏不但符合弘治皇帝的心意，也得到马文升、刘大夏等人的推崇。
王守仁由此很快成为朝廷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连朝廷各衙门都在说，己未科的进士中出了个“军事奇才”。
沈溪对此，只能一笑了之。
王守仁到底不是少年郎，有他的城府，在上疏中只字不提对具体问题的防备，上疏的内容空泛许多，不过谁叫朝廷最喜欢听的就是空话、套话呢？
王守仁在边疆防备的上疏中，将沈溪提出的防备重点，从北方变成西北，防瓦剌大于防达延部，甚至提出联合达延部抵御瓦剌人。
眼看达延部就统一蒙古草原，对大明朝边疆的侵犯也会日益加深，朝廷若提前无防备，亏肯定会不少吃。
好在王守仁套用他的那些防备之法，倒可以整体加强边疆的防备力度，但沈溪就怕结果适得其反。
沈溪在朝堂上与达延部使节争锋所出的风头，很快被王守仁上疏压过，几天后，朝廷正式调任王守仁为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官居正六品，主要职责在于考察地方山川之险，然后制定建营汛事宜。
王守仁也由此成为己未科进士中，继沈溪后第二位得到高升之人，虽然他跟沈溪一样官秩都是正六品，但他身在兵部，可以到全国各地考察，拥有考选武官升降、奖赏的权限，这可是有实权的官缺，比在詹事府混日子的沈溪油水丰足多了。
沈溪心里不由感慨，果然朝中有人好做官，老爹交友广泛，连儿子也能得到照顾。
但沈溪并未有太多嫉妒，毕竟王守仁未来的建树太大，这是个有能力的人，况且王守仁的上疏还是借用他的建议和主张，这也算他借用王守仁为朝廷鞠躬尽瘁。
但若说心里没一点想法，那是不可能的，沈溪心里有时候会埋怨谢迁，你说你非要好心把我的上疏压下来作何？
换了别人这不就功成名就了吗？
难道我年岁小，就是蒙受打压的理由？
这天沈溪刚从东宫出来，还没等把自己的记录交上去，就见谢迁坐在他的位子上，正翻看太子起居的一些记录。
“谢阁老，您这是？”
沈溪走过去，行了个礼，脸上带着疑问之色。
谢迁习惯性地摆摆手：“没事，做你的事情去……呃，沈溪。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溪心想，感情谢迁是把他当作过来搭讪的詹事府官员了。
只见谢迁站起身，老狐狸般的狡猾笑容挂在嘴角，道：“这些天太子不务正业，每天都以花鸟为乐，陛下派老夫过来翻看一下，究竟有何情由……沈溪啊，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此事沈溪还真清楚，是他提出来让太子亲自验证“三只鸟射死一只树上还剩几只”，太子有能力找人抓来鸟雀，又找到弓箭，并以此为好，乐在其中，竟“投笔从戎”成天摆弄鸟雀和弓箭。
反正除了学习，太子什么都喜欢，对于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
沈溪知道也要装作不知，摇了摇头，谢迁也没勉强非让他说出个所以然。
“沈溪，上次你的上疏……被老夫给你送回来后，你怎生处置的？”谢迁关切地问道。
沈溪对这问题没有隐瞒，回道：“学生将上疏交给王主事，让他代为上奏。”
谢迁一听脸色马上变了，指了指沈溪，怒其不争：“你……是不是缺心眼儿啊，我就说刚看到那上疏时怎么觉得那么眼熟，仿佛在哪里看到过，但一时没想起来，身边那两位执意要将上疏呈递，我没办法阻拦，回头细细思索才发觉跟你小子呈的上疏何其相似。嗨，你是诚心跟老夫犯犟，是吧？”
沈溪莫名其妙：“谢阁老何出此言？”
谢迁没好气道：“我把你上疏给压下来，是想让你过两年，等时机成熟后再上奏，陛下看了欢喜，肯定对你有所器重，你倒好，让王守仁进言，你这不是把功劳白白让给别人？本来吏部给他拟的是外放知县，现在倒好，陛下亲自过问，两位尚书举荐，李大学士对其赞不绝口，于是直接调派兵部担任主事。”
沈溪心想，你还倒埋怨到我头上来了，要不是你给我把上疏压下来，我至于去成全王守仁么？
“你就不能再等几年？”谢迁怒气冲冲质问。
沈溪语色平静：“学生谢过谢阁老的抬爱，只是边疆防备乃是朝廷头等大事，学生不敢有所怠慢，话说胡虏其心险恶，或许一两年间便有可能入侵我朝北部边境，学生只想让朝廷早作准备。”
谢迁一脸的不以为然，道：“北部边境相安无事已久，哪里有那般凑巧就在这几年？亏老夫如此……”
或许是觉得沈溪在这件事上并没什么过错，谢迁又改口道，“好了，以后再有什么决定，先跟老夫商量过……不争气啊你！”
说完谢迁气呼呼往门口走去，突然又记起什么来，从怀里拿出一份请柬，递到沈溪手上，“明日有闲暇，到我府上去一趟，记得，别去太早……有事跟你说。”而后谢迁再未停留。
沈溪拿着请柬，神色间有些古怪，谢迁与他非亲非故，犯得着吗？
詹事府的同僚过来问道：“沈中允如何得罪了谢阁老，看他好大的火气？”
沈溪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把功劳让给王守仁，他自己都没觉得怎样，谢迁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吗？
请柬早就备好，说明谢迁是有意将他叫到家里叙话，可有什么事不能在外面说，非要到家中这么私人的地方，不怕被言官说闲话？
沈溪正要回家，右谕德王华进来，脸上美滋滋地，上前对沈溪道：“沈中允，有时间的话，今晚到我府上一趟，小儿之事，还要多谢你呢。”
别人不知道王守仁的上疏来自沈溪，王华却清楚得很。
作父亲的，没人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有出息，他先是动用了李东阳的关系，给儿子争取到去河南治河的差事，本希望回来后结束观政，能放个实缺，没想到直接给放到兵部主事这样一个别人看了眼红不已的职位上。
己未科殿试一甲状元沈溪沈大官人如今才是个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修撰，他儿子只得二甲第七名，仕途之路却比同科所有进士都好，怎能令他不欣喜若狂？
沈溪笑了笑，道：“不用了，在下家里尚有事，就不多叨扰了，王谕德记得给王兄他带声问好。”
王华笑着点头：“好。沈中允有事快些回去便是，这里有本官在，不用你多费心。”
王华毕竟是沈溪的直属上司，沈溪帮王守仁仕途开路，最起码算是讨好上司，虽然王华对他的直属关系其实不是那么明显，一个是专司教导太子读书，一个则是负责记录，最多是在一年期满的考评中，会给他特殊照顾……当然，这其实已是相当大的便利！
沈溪从詹事府出来，正好遇上结束差事将打道回府的靳贵。
靳贵面有难色：“沈中允，有件事怕是不好应对。太子近来耽误学业，摆弄鸟雀，为陛下所知，陛下要亲自过问此事，我恐不好遮掩。”
之前谢迁来，便是为了这件事。
沈溪点了点头：“事情都被靳中允记下来，想隐瞒……就是要欺君，若陛下问起，靳中允只管和盘托出便是，在下有思想准备。”
其实沈溪也没想到朱厚照这么贪玩，不过是让他实践一下，结果真弄了一群鸟雀回来，还要练习射鸟。现在被弘治皇帝知道，肯定要细问为何太子这么贪玩，但这事儿如何能赖到他头上？
食君之碌，不但要担君之忧，还要替小主子受过，在皇家人眼中，太子没出息一定是先生没教好。
太子从小娇生惯养，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这样的熊孩子能教好就怪了。
沈溪心情带着几分郁结回到家里，就见谢韵儿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本来有宁儿、秀儿和朱山在，收衣服这种小事完全不用她做，可谢韵儿自己的事从来都是亲力亲为。
事情已经公开，沈溪没必要遮掩，上去正要拥抱一下佳人，却被谢韵儿轻轻推开：“相公还是要多顾及一下黛儿的感受，这些日子她日渐消瘦，妾身真怕她想不开，要出事呢。”
沈溪对林黛也是束手无策。
这件事对林黛打击不小，一心想着嫁给他做妻子的小姑娘，突然发觉未来丈夫心中另有他人，哪里能忍受的了？
若是换作别人，或许几天后就想开了，可她毕竟是林黛，一个自小在《红楼梦》故事耳濡目染熏陶下长大，要强、自我，她的世界根本容不下背叛。

第五一七章 翻脸不认人
谢迁邀请沈溪过府一叙，却没说具体用意，沈溪心里就在揣摩，莫不是弘治皇帝又给谢迁出了什么难题无从解决，将他叫过去准备顶缸？
谢迁说不能太早去，当然也不能晚到，沈溪估算好谢迁从内阁出来的时间，然后才前往谢府，到门口把请帖送上，知客客气地请沈溪入内，又是到之前的书房等候。知客道：“沈大人稍候，我家老爷很快就会回来。”
沈溪看得出来，谢家人对于谢迁要回府这件事很高兴。谢迁以阁部为家，不常回来，府里这些主子想见谢迁而不得，心里牵挂，但总不能去衙门见人吧？
知客将沈溪送到书房，便连忙去内院跟家里的主子报信。
对于谢迁的私生活，沈溪多少有些了解。
谢迁的正妻是徐氏，为他生下长子谢正和次子谢丕，庶妻金氏，又为他生下四个儿子，后来嘉靖皇帝一次赐了四个妾侍给他照顾身体，但因当时谢迁已年迈，这四个妾侍并未有所出。
总的来说，谢迁在私生活上过得还是蛮滋润的。
就在沈溪坐在那儿想事情时，从书房外面走进来一人，脚步稳健，英气勃勃，从面相看大约十六七岁，稚气未脱，一身儒袍进到屋子里，恭恭敬敬对沈溪行礼道：“学生见过沈翰林。”
沈溪一时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但心中大概猜到对方身份，问道：“阁下是？”
来人笑道：“学生乃是余姚谢丕。”
沈溪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谢阁老的二公子，久仰了。”
谢迁一共有六子二女，长子谢正早亡，次子跟长子年岁相差有十几岁之多，谢丕是成化十八年生人，如今才十七岁，刚应院试而中生员，目前正在顺天府备考乡试。
想谢迁年过五旬，次子才十七岁，这主要是因为谢迁二十多岁时在外求学，家中娇妻美妾受到冷遇所致。
谢丕看起来有几分孩子心性，谢恒奴曾说过，他二叔不读书时，会陪她玩耍，这是谢恒奴在家里最开心之时。
谢丕恭敬请沈溪坐下，亲自为沈溪奉茶，道：“家严曾在学生面前提及沈翰林，说沈翰林之才学，在我大明绝对是首屈一指，希望我时常从沈翰林这里问获悉学问之道。”
沈溪连忙摆了摆手：“谢阁老太过恭维，论才学，我可不及万一。”
沈溪是状元出身，谢迁同样是状元出身，谢迁还在官场浸淫这么多年，论才学肯定远在沈溪之上，不过谢迁很少回家，更别说教导儿子学问。沈溪心想：“莫不是谢老儿准备让我辅导他儿子功课？”
沈溪是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他的主要职责是陪太子读书，等于太子的半个先生，若谢迁真让他回来教儿子，未免有公器私用之嫌，就算给足束脩，于理也是不合。
谢丕很客气，又是恭维一番，这才道：“今日偶听家仆说及沈翰林前来，学生冒昧拜访，想来沈翰林与家严有朝廷要事商谈，学生不便多打搅，以后有机会必定登门拜访。”
沈溪点了点头，起身送谢迁出书房，心里又犯起了嘀咕，既然不是为教授谢丕读书，那谢迁让他来家到底为何事？
送走谢丕，沈溪刚坐下，就见一个小脑袋从门口探了出来，见到沈溪咧嘴一笑，想迈步进来，却不太敢，在门边对沈溪招了招手，正是沈溪上次来谢府遇到的谢恒奴。
谢恒奴年方十二，还是个小姑娘家，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可惜她平日被养在深闺，根本接触不到外面的人情世故，而沈溪却恰好能给她打开这样一扇窗户。
“谢小姐？”
沈溪走过去，恭敬行礼。
没办法，这不是什么私会，在谢迁府上，做任何事都要小心一点，若是对这位谢家小姐无礼，被人抓个正着可就不好了。
“嗯？”
谢恒奴神色中带着不解，很显然没人称呼过她“谢小姐”，她对这称呼显得有些陌生，“七哥，你叫人家君儿就行了。”
沈溪可不敢随便称呼，他立即将称呼问题一笔带过，问道：“你为何到这里来？”
“我偷听二叔跟人说话，说是七哥来了，我就过来看看，二叔还不知道我跟在他身后呢，嘻嘻。”
小丫头笑起来很可爱，毕竟是少女心性，以她的年岁，尚不懂什么叫矜持，正好又是敢想敢做的年岁，不用顾忌太多。
沈溪脸色稍微有些尴尬：“你祖父快回来了，你还是先回后院去吧。”
小丫头脸上的笑容顿时黯淡下来，小脑袋如拨浪鼓一样摇了摇：“七哥，自从你上次走了以后，我都不太敢到花园去玩，要是再有长虫出来，没人帮我抓。”
沈溪心想，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帮小姑娘去抓蛇？
以前在桃花村时，漫山遍野想抓条蛇回来改善一下生活都不得，却没想到在豪门大宅的后院里能遇到，这多少算是缘分吧。
沈溪道：“谢府里很难再有长虫，若再有，我帮你抓便是。”
“嗯嗯。”
谢恒奴高兴坏了，以后沈溪还会来抓蛇，对她来说是一件有趣的事，可想到蛇湿湿滑滑，狰狞可怕，她小脸又有些惊秫，忍不住伸手拉了沈溪一把，“七哥，你陪我到花园去玩吧，我好久都没喂过鱼了。”
沈溪心中着实为难，小姑娘找他玩，一起去喂鱼，在夕阳下算得上是很美的风景，但这样的小姑娘他可不能有痴心妄想，这可是谢迁谢大学士的孙女。
沈溪摇头道：“我与你祖父有要紧事做，你得先回去，乖，听话……”
“哦！”
谢恒奴撅着嘴，小脸上满是委屈，不过她好似对祖父非常忌惮，不舍地转身往侧院方向走，却是三步一回头，就好似在期冀沈溪会改变主意。
等谢恒奴走了，沈溪才收拾一下心情，回到位子上等候。
“谢家人还真奇怪，这谢老儿再不来，不会谢家上下每个人都过来跟我打一遍招呼吧？”
不多时，谢迁一身朝服黑着脸回来，一看就知道公事不顺，不过见到沈溪后他脸上马上换上一贯的笑容，笑眯眯地招呼：“沈溪，来的挺早啊，坐下说话便是。”
沈溪却没敢坐，先行礼道：“不知谢阁老找学生前来，所为何事？”
谢迁没好气地道：“一定有公事才可以让你来，就不能说说私事？”
私事？
无亲无故的，我跟你有什么私事可讲？
不过谢迁不说，沈溪不好相问，刚坐下来，有婢女进来重新换上热茶，谢迁看样子渴了，抿了几大口茶水，才回头笑看沈溪：“沈溪，你年岁不小了，家里可有给你张罗婚事？”
居然是婚事？沈溪在心里斟酌一下，据实回道：“有的，学生于去年应乡试之前，已完婚。”
“啊！？这么早？你的妻室……莫就是谢家小姐？”谢迁问道。
沈溪点头：“正是。”
谢迁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嘀咕道：“那也难怪了，为太子治病的功劳你都不独专，却要为谢家争取陛下的墨宝，谢小姐也算是嫁了个好郎君。唉！没别的事，你可以回了。”
这翻脸比翻书的速度还要快，沈溪心想，你找我来不会是准备谈我的婚事，若我没成婚的话，你准备将小孙女谢恒奴嫁我？
仔细想想，还真有这个可能！
这年头女孩子出嫁，一般都在十五六岁，十二岁开始张罗婚事其实不算早，先把婚事定下来，再筹备个一两年，到出嫁时就差不多了，当年谢韵儿跟洪浊定亲也差不多是在谢韵儿这个年岁。
放眼京城，要说跟谢恒奴年岁相当，而且大有前途，舍他沈溪也没谁了。
就算是谢迁的女儿，所嫁也不过是普通官宦人家，这年头奉行先成家后立业，十五六岁就能考中秀才功名的人少之又少，更别说十三岁就中状元。
有些人说是什么年轻才俊，十三四岁“神童”之名到处传，结果连秀才都考不上的大有人在，而沈溪这个状元，早早就没了科举压力，就等着未来在官场平步青云，谢迁想把小孙女嫁给他，从一个家长的角度来说，无可厚非。
但这态度转变之大，却让沈溪无所适从。
“谢阁老没别的事了？”沈溪问道。
谢迁有点翻脸不认人的意思：“还能有什么事？总之，许多事情你自己掂量着办，以后教导太子学问，丝毫不得马虎。行了，你去吧。”
沈溪悻悻地从书房出来，在知客引路下往门口走，就在此时，背后一个声音叫唤：“七哥，七哥，你等等……”
却是谢恒奴一路小跑追出来，手里拿着个风筝，笑着交到沈溪手上，“这是我央二叔教我做的，做好后想送给七哥，嘻嘻……”
小丫头笑起来的样子很腼腆，非常可爱，她不懂什么是爱情，却知道什么是心中有牵挂。
谢恒奴把风筝交到沈溪手上，似乎想跟沈溪一起玩，但很快便发现一双严厉的眼睛，神色一凛，回身就往侧院方向跑。
谢迁脸色铁青地走过来，声音中带有极大的愤怒：“你……何时……嗯嗯，跟她见过？”
沈溪没来得及回头，倒是旁边的家仆赶紧出来解释：“老爷，上次府里闹蛇，险些咬着孙小姐，是沈大人将蛇拿住。小的们没看好院子，不知如何竟让蛇给钻了进来，请老爷恕罪！”
谢迁顿时释然，对沈溪摆了摆手道：“也罢，走吧。”

第五一八章 殿前遛鸟
紫禁城，御花园内，正是九月赏菊之时。
弘治皇帝朱祐樘召英国公张懋，三位阁老刘健、李东阳、谢迁，六部尚书以及在京的王公贵族二十余人，在御花园设下菊花宴，张皇后和太子俱都出席。
可惜在这次宴席上，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事，朱祐樘考校太子学问，让太子背一首咏菊的诗词，太子不但背不出，还从袖子里飞出一只鸟雀来，险些惊了圣驾。这让菊花宴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与宴大臣都不敢吱声。
“荒唐！荒唐！荒唐！”
朱祐樘盛怒之下，连说三声“荒唐”，本来他是想让太子在众大臣面前露露脸，特地吩咐日讲官，提前让太子背诵几首菊花诗应景，结果面子没争到，反倒丢了脸，让朝臣知道太子玩物丧志，居然逗鸟上了瘾，连参加宫廷宴席还带着鸟雀前来。
作为勋贵之首，英国公张懋行礼：“陛下息怒，太子少不更事，应善加劝导，并非有心惊扰圣驾。”
张懋的话，引来张皇后、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伯张延龄的反感，若非张懋是三朝元老执掌京营与五军都督府多年，张皇后当场就会驳斥张懋，什么叫“太子少不更事”，我儿子可是天纵英才，将来天子的不二人选，难道你有另立储君的打算不成？
朱祐樘其实早些日子便得知儿子最近在摆弄鸟雀，下令将东宫所养鸟雀皆都放生，以便让朱厚照用心读书，未料太子背后有一票拥趸，放走一批，太子私藏了些，又着人从外面搜罗，今天还把鸟雀拿到御花园来，在众大臣面前丢人现眼。
朱祐樘怒不可遏：“他要到几岁才能更事，朕如他年岁时，尚且知学进取，为天下谋，莫不是要等朕百年归老后，他尚且如这般不思进取？”
朱祐樘性格温和，朝堂上少有动怒，很多大臣都是第一次见到皇帝生这么大的气，怒火中烧之下，朱祐樘剧烈咳嗽起来。他身子本就不好，最忌就是动肝火，旁边张皇后赶紧扶着丈夫，替他抚后背平顺气息。
“皇上息怒。”张皇后先说一句。
“陛下息怒。”文武大臣赶紧行礼进劝。
朱祐樘稍微平复气息，仍旧一脸愠色：“去查，是何人送到东宫的雀鸟，将人拿了问罪，决不姑息！”
旁边张延龄一听慌了。
给太子送鸟雀这件事，根本就是他的主意，也是太子有天见到他，说想抓些鸟雀来玩，张延龄一听小外甥有所求，又是如此简单之事，马上叫人给太子送来一批鸟雀，尽皆颜色鲜艳，叫声婉转。
太子本来是跟沈溪赌气射鸟，一见如此好玩的鸟雀，登时将射鸟的事抛诸脑后，专心玩鸟。
这可比拿木剑“斩妖除魔”有趣多了！
此时谢迁突然出列，行礼道：“陛下，老臣知道些内情……”
所有人都看着谢迁，心里想的是，你谢老儿出来添什么乱，知道你能说会道，不过眼下皇帝正在盛怒中，你就算知道“内情”，难道就不能等皇帝消消气以后再说？
朱祐樘不能算严父，他的溺爱是造就朱厚照自小沉迷逸乐的主要原因，今日他发火并非本身性格使然，朝臣出来进言，还是谢迁这样的内阁大学士，他的怒气稍微平顺了些。
朱祐樘道：“谢爱卿，你且说来，有何内情，莫不是有什么人为了邀宠，给太子进献雀鸟？”
谢迁看了眼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因为他很清楚献鸟的人正是国舅张氏兄弟，可他并未打算当众指责他们，熟悉谢迁的人都知道，他能言善辩，而且出了名的圆滑，跟弘治初的“刘棉花”刘吉在性格上多有相似，不过谢迁的官声好上太多了。
谢迁道：“臣之前偶然翻阅太子起居，觉太子尝以问曰左右，树上有三鸟，射一只复余几何，对曰二者、无者皆有之。然有中允一人，尝对或有增无减，谓之鸟死而殡，吊唁者甚多，所余多寡决于亲眷之数……”
听到这么荒诞不经的回答，在场的大臣不自觉脸上露出微笑，天下间敢用这么不正经的方式教导太子，这是何其荒唐之事？
连弘治皇帝听到这儿，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张皇后直接出言打断谢迁的话：“何人敢如此戏弄我皇儿？”
谢迁回道：“回皇后，是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修撰沈溪。”
听到这名字，朱祐樘脸上本带着几分气愤，突然变成愕然，继而摇头哑然失笑。
换做别人这么跟太子说话，那是荒唐不经，你一个学问人就拿这种不切实际的话来蒙骗太子？
可若是沈溪，却很容易理解了，因为在弘治皇帝眼中，沈溪只是个少年，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沈溪与太子就如同两个稚子，互相说话用不着太过正经刻板。
朱祐樘道：“那后来如何？”
不但皇帝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连在场的文臣武将也想知道。其实沈溪的回答，听来不正经，但却显得聪明慧黠，让人觉得这小子有点小聪明。
谢迁继续说道：“回陛下，太子曰，鸟非人，鸟死岂有殡者之理？”
张鹤龄抢白道：“好，太子问的甚好，说明太子年少，对于人情世故还是颇为知悉。”
连朱祐樘也点头，儿子一口就把耍小聪明的沈溪给揭破，这让他很有面子，到底沈溪可是大明朝的状元郎啊。
谢迁再道：“沈中允再言，人非鸟，岂知鸟并无殡者之理？尝曰，三鸟死其一，或有失明、失聪之鸟雀，不知周遭所以然，不飞也为常态，不若以三鸟试之，射一鸟而余几许，一目可观之。”
谢迁说到这儿，在场所有人都释然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其实沈溪说那些话的目的，不是为了戏弄太子，也不是为了彰显他有多聪明，而是告诉太子一个道理，要想知道三只鸟射死一只后还剩下几只，应该实践出真章。
从道理上来说，这是变相教育太子要多实践。
连刚才对沈溪恨得牙痒痒的张皇后，闻言脸色也随之好转，问傻愣愣站在旁边的朱厚照道：“皇儿，你摆弄鸟雀，可是想印证沈中允所说，看看三只鸟射一只后还余几只？”
朱厚照有点儿小聪明，刚才让老爹在众朝臣面前出糗而大发雷霆，回头可能是要被禁足，现在老娘分明是在帮他开脱。当即支支吾吾道：“是啊，母后，我想印证一下……沈溪的话是不是对的，才让舅舅给我找来鸟雀，可我……不懂拉弓射箭，如何都射不中。”
一句话，就把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给卖了。
两兄弟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刚才弘治皇帝要追究谁献鸟雀，他们没马上跪地承认，现在是太子亲自把他们交待出来，到底是认罪还是不认罪呢？
张鹤龄恨恨地看了弟弟一眼，好似在说，你献鸟之前怎不跟我商议？他兄弟二人从来都是同气连枝，现在即便仅仅只是张延龄给太子送鸟，他也逃不出干系。
张鹤龄下跪道：“陛下，臣有失察之罪。”
倒是刚才出言的张懋笑道：“太子不但年少聪慧，且有求真之本愿，将来或为文治武功兼备之明君，寿宁侯何错之有？”
一句话，让在场大臣皆都点头，连朱祐樘脸色也大为转好。朱祐樘点头道：“此事，朕不会苛责于人，寿宁侯起身便是。”
左都御史闵圭进言：“陛下，詹事府右中允沈溪以戏言进太子，未尽人臣导善之责，请陛下对此人降罪。”
朱祐樘略微沉吟，未置可否，倒是旁边的刘大夏进奏：“闵少保此言恐有所偏颇，沈溪之言，无一不是在规劝太子，为翰林官之本责，况沈溪并非身兼讲官，日常之责不过记录太子言行，臣以为以此规劝之法虽有不当，但不至有罪。若以此降罪，谁人能善加劝导太子？”
马文升听到刘大夏的话，心里明白，刘大夏一边为沈溪开脱，一边给皇帝说明一个问题，沈溪还不是讲官。
弘治皇帝把新科状元沈溪调去詹事府，算得上用心良苦，沈溪在年岁上与太子相当，能起到教导太子的目的，同时让太子有个年岁相当的良师益友。
朱佑樘自己当过太子，知道在皇宫里没有知交的困苦，那些个先生一个个都是老学究，年岁做其祖父有余，如何能成为朋友？
如今沈溪用了很不正规的方法教导太子，说了一串什么鸟出殡有亲友吊丧的话，听起来荒诞不羁，但这就是孩子之间说话的模式，其结果是令太子求真而找鸟雀加以试验，可说是起了“不错”的效果。
沈溪的职责，其实已经完成。
当然这种“不错”，仅仅建立在为皇帝挽回面子的基础上，太子是否真心拿这件事当作学习和实践的机会，另当别论。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如今两种观点都对皇帝说了，剩下就看皇帝怎么抉择了。
朱祐樘看了皇后一眼：“皇后，你觉得此事，朕当如何处置？”
张皇后脸上带着笑容，因为她知道丈夫息怒了，而且这件事让皇家很有面子，她觉得应该让丈夫更有面子：“臣妾一介妇孺，不敢妄议朝事。”
“嗯。”
朱祐樘点了点头，道，“詹事府右中允沈溪，规劝太子，方法不当，但无过错，望以后善加劝导太子，从明日开始，兼讲官之责便是。”

第五一九章 教太子斗蛐蛐
沈溪升官了，他自己却懵然未知，等菊花宴次日他得到谢迁亲口通知后，依然有些不太明白，自己才来詹事府几天，怎么就进为讲官了？
讲官不同于侍读或者侍讲，是一个“兼职”，他的官衔和官品与以往并无不同，只是职责上有了明显的变化。
以前是太子读书时他在旁负责记录，现在却成为太子的“先生”。
按照道理来说，以后太子需要恭恭敬敬称呼他一声“先生”，放眼大明朝，能在十三岁成为太子师之人，沈溪可算是第一位。
谢迁自从在家中问明沈溪的婚配情况后，就未再来詹事府见过他，这次来传皇帝旨意还是第一次，话仍旧不多，说完转身就走，根本就不像以前那般啰嗦。
沈溪心想，这是否印证了当初在翰林院时的传言，谢迁是因为看上他，想让他当孙女婿，才会对他“另眼相看”？
但事情显然没这么简单！
沈溪心想，谢迁其实早就知道谢家的存在，也知道他有汀州商会的背景，不可能不知道他已经娶妻这一事实。
况且，此事在翰林院并不是秘密，谢迁之前找他做事，无论是“建文旧事”还是“翻译天书”，都丝毫没有夹杂个人因素在里面，准确来说应该是谢迁总找他麻烦，而不是刻意相帮。
难道……谢迁想用这种方式来跟自己撇清关系？让自己不要抱着通过与他亲近而存在升官的妄想！
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明谢迁为人还是很正直的。这老家伙只是故意找借口，让沈溪恨他，其实在他进为讲官这件事上，谢迁多少起了作用。
沈溪进为讲官的消息传开后，詹事府前来恭贺的人不少。
沈溪是太子朱厚照第九位讲官，而在九位讲官中，沈溪最年轻，之前沈溪能调动的随从，只有小太监小拧子，在他成为讲官后，会有几名侍从听他调遣，以后再也不需要拿个本子记录太子的言行和读书情况，由此成为詹事府的高级官员。
沈溪正式晋升讲官的第一天，尚不太明白自己的分工。
其实在原来八名讲官中，太子每天学什么，讲官负责讲什么都是划分好的，经、史、子、集各有所长。
沈溪对自己的工作不甚明了，只能求助于直属上司王华。
王华在讲官中本身地位也不是很高，他只得让沈溪去求助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鏊，王鏊在九名讲官中仅次于詹事府詹事吴宽，平日太子的课程安排，也多是由王鏊负责。
去哪儿找王鏊，这是个问题！
王鏊是翰林官，同时也是詹事府少詹事，王鏊除了教导太子读书外，另有差遣，一是负责诰敕，二是参与修《大明会典》，责任重大。
沈溪不能贸然去王鏊家中拜访，可他被委命为太子讲官，就是弘治皇帝一句话而已，连吏部那边都没消息传来，王鏊此时估计尚不知情。
但沈溪既为讲官，原本右中允的差事就不用做了，靳贵那边压根儿就没让他一起到撷芳殿入值，沈溪只能留在詹事府等候，看看王鏊何时会来，结果一整天都没瞧见人影。
沈溪算是看出来了，传奉官没人权，大明朝吏治还算清明，分工基本明确，谁负责什么都是提前安排好的，皇帝突然要插一杠子，说安排谁到什么差事上，结果就是吏部和职司衙门之间缺乏协调，导致他这个新晋讲官居然无事可做。
本来还有人准备当晚为沈溪升职设宴庆祝，但因沈溪这一天下来处境尴尬，庆祝不得不临时取消，沈溪灰头土脸回到家后，谢韵儿有些莫名其妙，以为沈溪又因为公事不顺而烦心。
“你相公我又升官了。”
说这话的时候，沈溪脸上没有丝毫开心的表情。
谢韵儿惊喜地道：“相公升官？那就是……从五品？”
沈溪摇摇头：“还是正六品的右春坊右中允，不过进了讲官，就是教授太子读书，以后不用再记录太子日常起居。”
谢韵儿笑道：“那是好事啊，为何相公看来闷闷不乐呢？”
沈溪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其实他这个讲官有名无实，做了讲官，按照道理来说都要从四书、五经的日讲开始做起，等于把原来讲官的任务给分摊了，差事倒不是很辛苦，可太子目前只是个熊孩子，给太子讲四书五经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太子不好教啊。”沈溪道，“如今太子年少，并非一心向学。”
谢韵儿道：“相公既为太子之师，不就是为了劝导太子用心读书吗？或许是妾身不太明白，相公切勿见怪。”
道理是这么讲，可实际却是另外一回事。
沈溪叹道：“那么多老臣都束手无策，为夫就有办法了？唉，到如今我的差事都没分配下来，明日尚且不知要做什么呢。”
就在沈溪为自己的工作感觉一片迷茫时，王鏊差人送来了一封信过来。来人直接到谢家门口问询：“这里可是沈状元家中？”
沈溪目前的官职是詹事府右中允，但这职位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但凡不相熟的人见到都以“沈状元”相称，相比而言，似乎他这个状元之位更具有含金量。
沈溪问明来人是王鏊家人，这才接过信。那家仆道：“我家老爷吩咐，明日沈状元只管去衙所便是。”
沈溪点头，将来人送走，仔细将信看过，基本不出所料，他的任务是教太子四书的内容，王鏊让他准备一份关于《论语》的讲案，明日王鏊将陪同他去给太子讲《论语》。
沈溪在詹事府当差差不多三个月了，对于太子的读书情况有一定的了解。
太子从六岁就开始接触《论语》，当年就能全文背诵，到七岁时《四书》《五经》全文都已经接触过，属于典型的填鸭式教育方法。
朱祐樘夫妻对太子的期望很高，如今朱厚照八岁，学习内容已经不局限于《四书》和《五经》，而是经史子集无不囊括，沈溪自问自己的学习进度都没太子这么快。
至于《论语》的内容，太子似乎觉得太过小儿科，看不上眼，至于《论语》具体的释疑，太子基本能对答如流，足见其聪慧无比，但因太子尚未学关于如何做文章，再给他往深了讲并没实际意义。
如此一来，太子在学《论语》方面，就成为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原文内容太子基本都已熟悉，却又不能引申开去讲，那这《论语》有什么讲头？莫不是随意找个教学内容，其实是让太子自行温习，让太子有理由出去玩耍？
沈溪一时间发起愁来……不知道自己差事发愁，知道了也发愁，但无论如何，讲案该写还是要写。
这讲案就跟教学大纲差不多，一天下来该给太子讲什么，让太子学会哪些内容，对太子有什么启发，必须要写得很详细，这些讲案跟太子的日常起居一样，是要交给皇帝过目的，想蒙混过关就意味着对自己的前途不负责。
沈溪毕竟经验丰富，写了一份看起来中规中矩的讲案，花了将近两个时辰，一直到二更天才算结束。
屋子里仍旧他一个人，自打谢韵儿与沈溪的亲密关系被林黛撞破后，就算佳人对他再眷恋，也不好意思半夜前来求欢。
沈溪第二天到了詹事府，准备等王鏊一起进宫，虽然他的官职还是右中允，但已不会跟靳贵一起进宫当差，连他出入宫门的牙牌也重新换过了。
结果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告知王鏊今日中午有午朝参加，不能与沈溪同行，今天的日讲官变成只有沈溪一人。
王鏊带沈溪进宫入讲，属于老人带新人，老人不来，没人替班，沈溪就只能一个人去，不然太子那边无人上课，被弘治皇帝追究，责任只能沈溪自己来承担。
第一天上工就是一个人，沈溪感觉到肩头的巨大压力，太子本来就跟他赌气，知道只有他一个先生，太子岂会乖乖学习听讲？
这天太子的日讲之所在撷芳殿后殿，沈溪到时，靳贵和几名侍从官员早就到了，或许太子知道今日的讲官是王鏊，相对来说王鏊算是比较严厉的先生，太子居然老老实实等讲官到来。
等沈溪进到后殿，太子发觉只有沈溪一人而无王鏊同行时，脸上顿时显现不以为然的神色：“就你？”
“是啊，太子，就我一人，王学士今日无暇前来。”沈溪恭恭敬敬上去行礼。
其他的侍从官以及东宫的侍从赶忙对沈溪行礼，这是对先生的基本礼仪，唯独太子这个学生，对沈溪显得不屑一顾，连正眼都不瞧：“昨天抓的那几只黄雀呢，给我拿来！”
侍从都不敢动弹，把黄雀拿到课堂上来给太子玩耍，他们是不想活了？
可这却是太子的命令，违抗不得，他们想的都是，太子要玩您自己去拿啊，免得让我们担罪责。
沈溪笑道：“太子要玩黄雀？没趣味，我六岁之时就不玩黄雀了，多没意思啊。”
“你说什么？”
朱厚照瞪着沈溪，神色中带着费解。
朱厚照知道沈溪是状元，之前的讲官也总是拿沈溪从小勤奋好学来激励太子，在太子看来，这家伙肯定是个脑子读糊涂了的小书虫，没半点意思的那种，没想到沈溪竟然也有丰富多彩的童年。
沈溪道：“我到八岁时，最喜欢玩的是促织，两只促织相斗，那可真是有趣的紧。”
很多宫人根本不知“促织”为何物，有知道的心叫一声完了，两个熊孩子这是凑到一块儿去了，教太子斗蛐蛐，这是离死不远了啊。

第五二〇章 讲宋史
朱厚照完全是孩子心性，做学问他是半点兴趣都欠奉，可听说有好玩的他马上虎目圆瞪，问道：“何为促织？”
沈溪脸上故作惊讶状：“太子连促织为何物都不知？哎呀，这么好玩的东西都没玩过，真是可惜啊可惜。”
朱厚照一听火大了，我贵为太子，什么好东西没听过没见过，你居然敢嘲笑我？若换作沈溪是一般仆役，他肯定一声令下拖出去打，可沈溪现在怎么说都是他先生，老爹可是明令禁止他对先生不敬。
朱厚照一把扯着刘瑾的裤腰带，拉到近前：“促织是什么东西？”
你要找死别拉上我啊，刘瑾一脸为难地瞥了沈溪一眼，面对朱厚照，他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没用的东西，你们谁知道什么是促织，本宫重重有赏！”
朱厚照发起脾气来，在场的人个个噤若寒蝉。
太子任性是出了名的，就算提出赏赐在先，也没有人敢吱声，若被皇帝知道教太子玩蛐蛐，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靳贵见势不对，赶紧过来拉沈溪一把：“沈中允，万不可自寻麻烦。”
沈溪道：“我绝不会连累靳兄，只管记录便是。”
靳贵说什么都不敢记，在沈溪“胡作非为”时，他规劝无方，同样罪责难逃。
朱厚照朝着一群侍从拳打脚踢半晌，怒气冲冲回来指着沈溪：“本宫命令你，把促织为何物说来！”
沈溪笑道：“殿下想知道，只管问便是，何必劳烦他人？却说这促织，乃是山间瓦砾之间一种鸣虫，太子夜睡之时，可有听到促织之叫？”
“虫子？那有什么稀奇的，有我的黄雀好玩吗？”朱厚照一脸的不以为然。
沈溪道：“虫子本无稀奇，但若两只促织在一处，便会相斗，非要到你死我亡才肯罢休，乐趣便在其中。”
朱厚照脸上多少有了点兴趣，对刘瑾命令道：“你们去给本宫抓几只促织回来，倒要看看是否跟他说的一样有趣。”
刘瑾急道：“太子殿下，如今您正在读书呢，要玩……也等读书结束啊。”
朱厚照满面怒气：“我天天读书，还没读够吗？快去给本宫抓促织，抓不回来，我就把你们放在一块斗，两个只能活一个！”
刘瑾此时一把掐死沈溪的心都有了！
好端端提什么蛐蛐，这是要了我的老命啊，回头皇帝要治沈溪的罪，也会把我这个抓蛐蛐的给法办了不可！
刘瑾被逼无奈，只好带着人去抓蛐蛐。
要说这大白天的也不知去哪个墙缝找，好在秋天正是蛐蛐活动旺盛的季节，要抓一两只来并不难。
沈溪见朱厚照小脸上多了几分期待，很显然是对新鲜玩意感兴趣，又道：“太子等人捉促织来，我这里有个关于促织的故事，不知太子是否想听？”
朱厚照身为太子，平日里给他讲故事的人多了，这些故事基本都是民间流传的那些，没太多趣味性，他听了也不觉得有多过瘾。但他毕竟不知促织为何物，再加上实在无聊，便点头：“你说。”
沈溪将自己昨夜准备好的讲案放下来，连看都不看一眼，因为今天要说的故事跟《论语》没半丝关系。
“却说宋朝徽宗之时，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征民间……”
沈溪所讲的，是蒲松龄《聊斋志异》的一段关于促织的故事，只是沈溪将这段故事的发生时间，从明朝宣德年间变成宋朝徽宗时，故事的内容说的是一个叫成名的人，无意间得到一只宝贝促织，不但在促织中战无不胜，甚至能斗败公鸡，进献皇宫后为他赢得良田美宅。
但故事却是一波三折。
成名在得到促织之后，儿子因为不小心弄断促织的腿，怕被成名责罚而躲起来，成名回来后找寻，发现儿子死在井里，成名悲伤之后，儿子死而复活，却浑浑噩噩好似失了魂，直到他所进献的促织为他赢得良田美宅后，他的儿子才恢复常态，儿子自己说这几年魂魄寄在促织身上，变成促织与人相斗。
这段故事，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短篇小说的巅峰之作，一个小故事波澜起伏，把市井小人物的悲喜人生刻画得淋漓尽致，而沈溪所用的半文言、半白话的叙述方式，讲故事的节奏更是不急不缓恰到好处，让小小年岁的朱厚照听得沉迷其中，不过显然朱厚照听故事的侧重点在那只神奇的促织身上。
朱厚照听完故事，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我才不信呢，一只小虫子能把公鸡给赢了？那大公鸡还不得一口把它吃了？”
沈溪笑道：“这可未必啊，若促织跳到公鸡鸡冠上，公鸡如何能啄？”
朱厚照想了想，点点头，似乎觉得沈溪说的有几分道理，他又问道：“那你说的什么徽宗，是什么时候的皇帝，是我大明朝的吗？”
沈溪笑了笑，道：“回太子的话，徽宗乃是北宋的末代皇帝，却说当年北宋定国，北有辽国，两国交兵之后定澶渊之盟……”
沈溪刚才讲的还是促织的故事，一转眼就变成了讲史。
沈溪讲历史，可不会照本宣科说那些枯燥无味的内容，而是直接选择一朝历史中最精彩的部分来说。
等沈溪说到宋徽宗让位钦宗，最后两个皇帝一同被俘北上时，朱厚照突然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好似那个被掳走的皇帝是他一样。
朱厚照自小接触的思想，老子剩下来是太子，以后便是皇帝，这天下我说了算，你们都是为我效命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所以我不用好好学习，就等着将来老子死了我来当皇帝。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不但当皇帝危险，连当太子也危险，随时外敌入侵自己小命就不保。
朱厚照感觉自危，指了指旁边的靳贵：“你说，他不会是蒙我的吧？”
靳贵先前在旁记得手都麻了，虽说沈溪说得不快，可内容太多，又没有预先的讲案供他参考，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他生怕自己记漏了什么东西，听到朱厚照的问话，靳贵恭敬回道：“太子殿下，徽宗乃于宣和七年退位，靖康二年，二帝被废同被俘北上……”
朱厚照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很显然这故事是把他给吓着了，摆摆手示意靳贵别再说下去，可靳贵哪里管这些，继续说着他所知道的内容，直到朱厚照怒斥一声“闭嘴”，靳贵这才住口不言。
沈溪道：“太子还要继续听吗？”
朱厚照冷声道：“你是想对本宫说，那个什么徽宗，是因为玩促织才亡国的吧？”
沈溪摇摇头道：“臣可并无此意，太子非要如此理解，那臣也无言反驳，不过在靖康之变后，宋朝并未因此而亡，有九皇子康王赵构称帝于临安……”
接下来的故事，就是南宋抗金，沈溪有意彰显了岳飞等人的气节，把战争说得片面化，让朱厚照以为，宋金战争到南宋时，南宋已经取得节节胜利，这样一来就非常合他的胃口了，于是又听得津津有味。
但等沈溪说到岳飞被十三道金牌召回，被迫害致死时，朱厚照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一拍桌子道：“这个宋高宗，太不是东西，岳飞明明是大忠臣，为何要杀他？难道他不怕跟他父皇一样，被金人掳走吗？”
刘瑾不知何时已侍奉在朱厚照之侧，闻言马上帮腔：“太子说的是啊，这岳飞，可是民间称颂的抗金英雄呢。”
朱厚照难得遇到知音人，看着刘瑾道：“你也这么认为？要说……他父皇早点起用岳飞，何至于自己被掳走啊，那个……沈中允，你继续说后来怎样，那个宋高宗是不是也被金人给掳去了？”
沈溪本来过来讲的是四书中的《论语》，结果变成讲《宋史》，朱厚照是第一次觉得听历史这么有趣，之前还想着玩黄雀抓蛐蛐，此时他已无心他顾，就想听沈溪把这段历史说完。
沈溪继续开讲，不过岳飞的故事已经告一段落，他也不能按照《说岳全传》的模式去给太子讲历史，因为《说岳》中有很多内容是虚构的。要讲就要讲正史，以白话文的方式，根据历史演进，很多史实都是避重就轻。
等说到完颜亮领兵南下，准备“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时，朱厚照神色又紧张起来。
我老爹当皇帝顺风顺水，别人当皇帝为什么多灾多难？
为了突显故事性，沈溪故意设置悬念，形容金国兵马的强盛，还有南宋防备的空虚，似乎完颜亮领兵南下，便可轻松踏平江南之地，令南宋国祚倾覆。
但最后的结果，却是金国南下遇阻……金人内部自起矛盾，完颜亮死于乱军之中。
沈溪的故事讲了一个多时辰，到吃午饭时，朱厚照明显没听够，熊孩子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故事听得过瘾，自然连饭都顾不上吃，最后愣是让沈溪讲南宋的历史说到陆秀夫背着八岁的小皇帝跳海身亡，整个华夏朝都被外夷侵占，朱厚照坐在那儿有些黯然神伤，好似对这故事的结局多有感慨。
“太子殿下，吃饭了，您可不能饿坏身子啊。”刘瑾在旁边劝道。
此时的朱厚照，没一点熊孩子的闹腾，就好似个深沉的大人，如同陆秀夫背着跳海的小皇帝就是他自己一样。
皇帝不那么好当，这位南宋的小皇帝赵昺，就在跟他同样的年岁，当上皇帝却跳进海里淹死了。
刚懂事的孩子，对死亡有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朱厚照在八岁时，终于第一次对于皇帝有了一个较为清醒的认知。

第五二一章 未来探花郎
这算是沈溪给太子朱厚照正式教授的第一堂课，虽然说是讲故事，但却笼统地讲了一遍宋史，最重要的是告诉朱厚照一个道理，就算你是太子，将来当了皇帝，也不一定能皇位永固，看看这些前车之鉴就清楚当皇帝悲惨的下场了。
太子年少，对于刻板的《四书》、《五经》并无兴致，这跟一般孩童心态相似，沈溪教授方法颇为新颖，只是在引用促织一事上显得很不恰当，沈溪知道这或许会给他招惹来麻烦，但相比于给太子授课，这点麻烦并不当紧。
或许皇帝知道此事，大概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吧！
一天下来，沈溪只讲了一篇促织和《宋史》的大概，没说别的。从撷芳殿出来时，靳贵叹道：“沈中允也太莽撞了，教授太子学问，何必要兜如此大的圈子，若太子因此而迷恋嬉戏之事，我等……唉！”
靳贵属于中庸派，在詹事府供事的人大多跟靳贵有着相同的心态，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太子的学问好坏轮不到一两个人操心，只要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完成便可。但沈溪，显然有些冒进了，这在靳贵看来，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沈溪很清楚以寻常的方法来教导朱厚照，那未来的结果只会与历史的发展吻合，朱厚照会变成个贪玩不思进取的皇帝，空负聪明之身和他父亲留下的大好江山，恣意挥霍他的人生，结果身死后连子嗣都未留下，白白便宜了他的堂兄弟。
这些话，沈溪无法跟人解释，难道跟人说他有大神通，能预知未来？
沈溪在进讲官之后，他的工作比之以前会轻省许多，因为讲官是轮班给太子讲课，九个讲官，哪怕其中有人请假，轮一圈怎么也要几天时间，而沈溪又不是经筵官，无须为弘治皇帝日讲，这样他要隔两三天才须往东宫一趟。
剩下的时间，也就是整理一下讲案，关于右中允负责的太子起居记录，翰林院史官修撰负责的修书，暂时都无须他来操心，在其位却不谋其政，这日子想起来也挺逍遥的。
沈溪正想着未来两天做点儿什么时，刚回詹事府，人就被王鏊给拦下来。
从王鏊那不太好看的脸色，沈溪就知道对方已清楚今日为太子讲授的内容。
“沈中允既为太子之师，当恪守为人师之道，岂能因私废公，令太子学业荒驰？”王鏊上来便加以训斥。
沈溪道：“王学士的话，学生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既为人师，当有教导之法，学生只是采用了一个不为王学士所接受的方法而已。”
王鏊面有愠色：“你既为太子讲四书，便不得涉猎其它，此乃讲官之责。明日起，你每逢进讲必随二人同往，年内无须再单独教导太子学问！”说完，便气冲冲而去。
沈溪暗忖，你当我喜欢给熊孩子教课？若非你临时要去赴午朝，至于我一个人去给太子讲课吗？
不过想想这样也挺好，以后每次去都至少跟两名讲官同往，那他跟以前做右中允的职责差不多，负责了解一下别的讲官讲什么就可以了，甚至连备课和记录都省去了，跟在旁边吃闲饭，岂不是更自在？
但沈溪心里多少有些不甘。
倒不是因王鏊的斥责和埋怨，而是觉得自己纯属虚度光阴，成天教导个不听话的熊孩子向学。
今天或许是用一点小手段把熊孩子给镇住了，让他听了一堂历史课，可这离把太子教好还差十万八千里。
沈溪觉得就算将来自己真的把太子教导成了有为青年，可那毕竟是储君，未来身边一堆佞臣进献玩物、美女，用各种手段吸引太子的注意，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就连沈溪自己都不敢保证，能在花花世界面前守住本心，更何况生做帝王家的朱厚照？
把太子教好，这本身就是个伪命题，根本不可能实现！
回到家中，并不见谢韵儿出来迎接。
沈溪先过林黛那边，仍旧吃了闭门羹，只好去谢韵儿房里见过。谢韵儿刚沐浴完，换上宽松的衣服在梳妆，沈溪进门来，谢韵儿走上前对沈溪展示了一下新衣，笑道：“相公可觉得好看？”
沈溪想伸手去抓谢韵儿的皓腕，不想却抓了个空，谢韵儿面色微红，“相公刚结束公事，这会儿应该累了，妾身这就叫小山她们烧水，为相公洗去疲乏。”
沈溪想的是，要能跟谢韵儿洗个鸳鸯浴就好了。
可惜谢韵儿初为人妇，远没到那么解风情的地步，很多事还需要他这个心理老成的相公慢慢教导。
那边秀儿刚把热水烧好，沈溪还未及宽衣，朱山就拿着一封拜帖匆忙过来，沈溪无法提前预知是什么人会登门造访他这个无权无势的翰林官，看过拜帖后，不由哑然失笑，竟是谢迁的二儿子谢丕。
“相公，这位谢大人，在朝中官居何职？”谢韵儿以为是沈溪的同僚前来拜访，从沈溪搬到谢家老宅这边，还未有过朝官前来，这算是蓬荜生辉，她要尽一家主母的本分来招待客人，却不知这谢丕是何来头。
沈溪笑道：“他只是个生员，尚且未中举人，不过他父亲……便是朝中的谢阁老，跟娘子还是本家呢。”
谢韵儿轻轻啐了一句：“呸，谁跟谁本家啊，谢阁老是余姚人，我们是汀州人，风马牛不相及。”
说不相及，但在京城这种大杂烩之所，同姓之间互相调查对方的底细算是常态。
谢迁知道谢韵儿的家底，谢韵儿也知谢迁的祖籍，在不久的将来，还有位谢姓的名臣到京城，便是已被皇帝委任为国子监祭酒的谢铎，沈溪真正意义上的伯乐。
沈溪去前厅见客，谢韵儿作为内眷自不能往，她还是先去厨房吩咐秀儿把水重新烧热，以便沈溪见客之后能有热水沐浴。
沈溪到了前院的会客厅，就见宁儿一脸笑容引着一身儒服、文质彬彬的谢丕到了屋门口，很显然，宁儿已将远赴边关且不怎么开窍的王大少爷甩到一边，目标转向眼前这位有为青年，尽管她尚不知这位公子是谁。
“学生见过沈翰林。”
谢丕见到沈溪，微笑着拱手行学生礼。
沈溪回礼：“谢兄见外了，此非衙所公堂，你我随便些，坐在一起闲话即可。论辈分，谢兄恐怕在我之上呢。”
以谢迁的年岁，做沈溪的祖父差不多，谢丕算得上是沈溪的“长辈”，但两家人本就没有血缘关系，沈溪跟谢迁同殿为臣，沈溪在谢迁面前自称学生，跟谢丕在他面前自称学生一样，都没有正式拜师，只是个称呼，怎么论都可以。
谢丕道：“断断使不得，沈翰林如今已为东宫讲官，学生能以晚学身份前来拜访，实乃荣幸，岂敢居长？”
沈溪没跟谢丕在礼数上探讨太多，直接请他到会客厅里坐下，宁儿很快过来奉上茶水，人不走，恭敬立在沈溪身边，含笑打量着谢丕。
显而易见，谢丕在样貌和人品上要好过王陵之太多，出身高贵，只是……
沈溪有些无奈，宁儿啊宁儿，别这么色迷迷的好不好？当谁都跟我一样会娶个大几岁的女人回来？
宁儿跟谢丕很不般配，因为她根本配不上这位阁老府上的二少爷，年岁也不相当，谢丕才十七岁，宁儿都已快二十二了，要不是宁儿签了卖身契，官府早就将她强行婚配。
更何况，人家谢丕未来可是探花郎。
“谢兄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沈溪不理会花痴一样的宁儿，向谢丕询问。
谢丕没注意到旁边正有个女人对他痴心妄想，此时他的视线全都在沈溪身上，“学生对沈翰林的才学颇为敬服，一直希望有机会能前来拜访，近日偶闻沈翰林不但才学卓著，且对书画也颇有研究，家父曾藏有一幅王蒙山水，在下想以此来求教沈翰林这幅画的真伪。”
沈溪刚才留意到，谢丕手上拿着的画轴，本还以为是什么名人书法，听他这一说才知道，原来是王蒙的山水。
沈溪马上想到曾在谢迁家里见过一幅王蒙山水画，还是他当初作赝通过字画店卖给韩协的两幅画之一，韩协本就是用那两幅画来攀附权贵，一幅送给林仲业，另一幅则在他卸任之时带往南京。
谢丕把画呈递上来，沈溪打开来看过，果真就是自己作赝的那幅。
就算不是韩协直接把画送给谢迁，也是韩协攀附之人将画转赠，沈溪见到当年自己年少为了筹措学费而画的赝品，心中多有感慨，现在让他再多花几倍的价钱买回来也算是颇有纪念意义。
“这是王蒙的山水……看起来很周正，莫非……谢兄觉得是赝品？”
沈溪可不会承认这是赝品，这画上面有李东阳的题字，谢迁也写了题跋在上面并堂而皇之把画挂在家中示人，足见前后两位大学士都没察觉这是赝品画，谢丕知悉的可能性也非常低。
沈溪心想，这或者只是谢丕前来探访的一个借口。谢丕此番前来，主要还是因为在谢府缘悭一面，谢丕性格开朗，见到沈溪这样年轻的状元郎，心生敬佩，所以想结交一番，又怕沈溪居高自傲不肯赐见。
谢丕笑道：“学生只是有些小问题，想求教沈翰林，不知沈翰林可否给学生机会？”
沈溪迟疑道：“在下不是很明白谢兄之意。”
谢丕脸上带着几分哀求之色：“是这样的，学生有几位同窗，对沈翰林佩服的紧，学生曾在他们面前自夸能请到沈翰林为座上宾，今日有文会，所以冒昧来请。”

第五二二章 京城名少
谢丕与他的父亲谢迁性格上有相似之处，都是交游广阔，只是谢丕远没有老狐狸的狡猾多端，对人足够坦诚。
沈溪想到谢迁编排他做这做那，最后却将他赶出府邸，心里多少有些介怀，但倒不至于因此而对谢丕有所疏远。
谢丕毕竟是可造之才，历史上的谢丕可是两年后顺天府乡试解元，更是弘治十八年会试的探花郎。
跟谢丕去参加秀才级别的文会，显然没什么必要，但沈溪又再一想，跟谢丕多亲近也无不可。
就在沈溪两难之间，谢丕赶紧再次劝道：“学生今日拜访，还带了小侄儿一同前来，并邀请家父在朝中几位故友之子，他们听说有机会拜望沈翰林，颇有期许。”
谢丕的侄儿，那就是谢迁的孙儿。
谢迁长子早亡，二儿子谢丕如今才十七岁，没听说谢恒奴有什么兄弟姐妹，那谢丕口中的侄儿不就是谢恒奴？
沈溪问道：“人在何处，为何不将谢公子请进来？”
谢丕笑道：“我先进来请人，她在马车里等候，其实她常对我提及，想多见见沈翰林您。”
沈溪心想，那就是谢恒奴没错了，也只有谢丕这样相对胡闹的年岁，才会带谢恒奴到外面的世界走走，谢迁可是把这小孙女藏得严严实实，若非机缘巧合，沈溪根本就无从见到这样的闺中少女。
盛意拳拳，沈溪不再推辞，点头道：“好，我与家人说过，这就出去，请谢兄在外先行等候。”
谢丕喜出望外，他虽为阁老之子，但并无官宦子弟的架子，反倒对沈溪很恭谨，这也足以说明此人待人以诚。
沈溪心想：“谢老儿自己为人阴险狡诈，家教倒是挺好，儿孙才德都出类拔萃。”
沈溪到房里跟谢韵儿一说，谢韵儿多少带着一丝幽怨。
其实在二人分房的这些日子，她一直忍受相思之苦，正是情义最浓、恨不能如胶似漆之时，却被林黛打搅，以至于二人要顾及林黛的感受，一直未能同榻，本来谢韵儿还打算帮沈溪沐浴时跟沈溪恩爱一番。
“晚上早点儿回来。”谢韵儿帮沈溪整理衣服，轻声道。
沈溪微笑着点了点头，却在谢韵儿不留意时，凑上去一口吻在谢韵儿唇上，谢韵儿登时双颊通红，轻轻推了沈溪一把，然后亲自送沈溪出了中院。
沈溪到了院子门口，谢丕已站在门前的马车旁等候，却见一个身着男装、身材娇小模样俊俏的小厮正冲着自己眉开眼笑，三步变作两步跳过来，在沈溪面前立定，唇红齿白：“七哥，真的是你啊。”
正是与沈溪在谢府见过两次的谢恒奴。
谢丕走过来道：“不得对沈翰林无礼，跟你说好了，今天出来不许多说话，凡事看看就可，回去后不要对你祖父说及，知道了吗？”
“嗯嗯，二叔，我知道了。”谢恒奴在谢丕面前就好似个小乖乖女，把眸子斜向沈溪时，眸光中满是欢欣。
谢丕这才过来想扶沈溪上马车：“沈翰林，这边请。”
谢家陪这位二少爷和孙小姐出来的人只有个车夫，其实谢迁平日不顾家，就算谢丕偶尔带谢恒奴出来走走断无发现的可能，但沈溪总觉得这样不经谢迁同意而跟他的儿孙见面，被老家伙知道肯定又会给他穿小鞋。
三个人挤在马车里，谢恒奴笑道问道：“七哥，你就住在这里啊？”
沈溪没回答，谢丕道：“不住在这里还能住何处？要称呼沈翰林，或者沈大人。”
这次谢恒奴有些不乐意了：“还是称呼七哥好嘛，想必七哥也不会介意的吧？”
沈溪又笑着点点头。
马车不多时到了一处茶楼前。
下了马车，谢恒奴的目光就没再离开那喧闹的街市，对她而言，这是一个新奇的世界，好多人，好多的新鲜事物，面前还有高高的楼宇，里面摆着桌椅板凳，有很多人在那儿喝茶品茗，谈天说地。
“二弟，你再不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远远的，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走过来，身边也带着个娇俏的男装女子，向谢丕热情地打招呼。
“二兄，还有史……公子。”
谢丕一见到那女子，本来自然的脸色，登时变得面红耳赤。
称呼男子为二兄，称呼女子则为“史公子”，明显有猫腻啊。
连那女子，面色也带着几分羞红，沈溪一看心里便大概明白了，这分明是郎情妾意嘛。
谢丕给沈溪介绍了对面的二位，年长些的男子名叫史鸾，是右都御史史琳的二公子，至于女子，则是史琳的女儿史小菁。
却说史琳跟谢迁同为余姚人，二人相交莫逆，连他们的儿女互相之间关系都很好，至于史小菁跟谢丕之间早有婚约，如今史小菁年已届十六，两家相约在年后替这对年轻人完婚。
“小菁姐姐……”谢恒奴可不像谢丕那么腼腆，上去就拉着史小菁的手，很显然她们很早就认识。
谢丕没好气地道：“没规矩，在外不能这么称呼。”
谢恒奴狡黠一笑，笑着说道：“小菁婶婶。”
一句话就让谢丕闹了个大红脸，因为谢恒奴与史小菁之间年岁相仿，所以一直当作是闺中姐妹，但其实史小菁是要高谢恒奴一辈的，将来会嫁入谢家，作为谢恒奴的“婶婶”。
史小菁对谢恒奴很怜爱，毕竟都知道谢恒奴自小失去爹娘，孤苦无依，将来她嫁入谢家，也是作为谢恒奴的长辈，自然对这个小妮子多有照顾。史小菁道：“在外别如此称呼，还是称呼我史公子。”
“嗯嗯。”
谢恒奴高兴地点了点头，却还是拉着未来婶婶的手，把沈溪介绍给她认识，“史公子，这就是七哥，他可好了，上次还帮我抓长虫呢。”
之前谢丕已向兄妹二人介绍过沈溪，知道沈溪的身份并非普通士子，而是朝廷命官，同时还是东宫讲官。
天下间能做东宫讲官的人一共才九位，足见沈溪深得弘治皇帝器重。
史小菁对沈溪道了个万福礼，头低下不敢正视，沈溪恭敬回礼，与三人一同进到茶楼内。
“谢案首来了。”
刚上二楼，便有人喊，马上一群人围了过来。
谢丕既为阁老之子，又在院试中拿到案首之位，前途无量，别人对他唯恐巴结不及，至于史鸾那边，虽然才学不在谢丕之下，可毕竟他父亲只是右都御史，在谢丕面前稍显逊色不少。
“诸位，看我把谁请来了。”
谢丕满脸自豪地说道，“这位便是新科状元，现任詹事府右中允兼翰林修撰，东宫日讲官沈溪沈大人！”
沈溪拱拱手道：“诸位有礼。”
旁边人等一片惊叹之声，有人道：“世人都道沈翰林十三岁中状元，都觉未必可信，今日一见……果然是英气逼人的少年郎啊。”
“谬赞，谬赞。”
谢丕一把沈溪推出来，沈溪立即成为在场所有人瞩目的焦点，过来问候行礼的人络绎不绝。沈溪面对别人的恭维不是一次两次，见怪不怪，应付这种场面游刃有余。
这天来参加文会的士子，多在十五六岁到二十四五岁之间，大多为生员，也有小部分未中生员但过了县、府两试的童生，其中一多半官宦子弟跟谢丕的关系都不错。
其中两人引起沈溪注意，年岁都不大，一人只比沈溪年长一岁为十四岁，却已中生员，人却显得谦卑，等谢丕一介绍，沈溪才知道是弘治十五年探花，后来官至南京户部尚书的李廷相。
另一人名叫董玘，年方十二，如今虽然连生员都不是，却已过府试为童生。虽然董玘如今年少无名，但在六年后高中弘治十八年礼部会试会元、殿试榜眼。
董玘和李廷相都是年少成名的典型，不过跟沈溪一比，他们便相形见绌，不过二人都没有像吴省瑜那样心高气傲，给人的感觉是知情守礼，在众多参加文会的士子中并没有显得很突兀。
众人将沈溪簇拥着坐到主位上，有人马上提了一嘴：“两年后的顺天府乡试，沈大人或许就是主考官呢。”
一句话，便道尽这些人为何对沈溪如此恭维。
他们除了是在巴结一颗朝中冉冉升起的新星，其实也在为自己日后的考学做准备。
众所周知，顺天府和应天府每届乡试的主考，必会从翰林官中出，翰林官中最有可能被选派的就是詹事府兼翰林官衔的太子讲官，刨去几个学问太大的，诸如吴宽、王鏊等人，其实能作下届顺天府乡试主考官的人已经屈指可数，沈溪却是其中最有可能被选派的。
就算沈溪下届顺天府乡试不是主考官，也可能会在下下届担任主考，甚至成为会试主考、同考或者殿试阅卷官，跟沈溪打好关系总归无错。
如此一来，让这次文会的性质稍微有些变味，来人探讨的不再是学问，反倒是刻意与沈溪攀关系，看看谁对沈溪的过往更了解，将他之前科举的过程详详细细说出来。
“……沈大人县、府、院三试连过，又在乡试、会试、殿试连斩三元，金殿折桂，为我大明朝开国以来第一人是也……”
最后连谢丕也有些听不下去了，赶紧打断一众好友的恭维，拱手道：“诸位，今日请沈翰林过来，是想请他对我等学问上的事有所指导，若如此纠缠沈翰林，只会令请教学问的大好机会白白浪费，诸位何不准备一番，向沈翰林发问呢？”
别人一看恭维这招不好使，或许在沈溪面前彰显自己的学问更行之有效，最好找个只有自己跟沈溪两人才知道的问题，既成全沈溪的面子，还显出自己知识渊博，最重要的是能给沈溪留下深刻的印象，为日后科举进仕增添筹码。

第五二三章 立言
沈溪自己做童生、秀才和举人时，与苏通一起参加过不少文会，也在文会上遇到不少刁钻刻薄的问题，这其中印象最深刻的要数吴省瑜那道有女子落水救与不救的问题，没想到今天考中状元当了翰林，还要出来面对众士子的刁难，只是希望这些士子为了自己“前途”着想，别异想天开问一些另类的问题才好。
“沈大人在备考秋闱之前，都看了哪些程文，可有何好的文章推荐？”
这是个务实的考生，而且刻板教条，考生员固然可以背程文，考乡试背程文可有很大的风险啊，那些主考官和同考官看过的程文何止上万，一旦发现有借鉴的文章，其结果只能是落榜。
可这种话却不能直说，沈溪只好将冯话齐当初推荐给他背的一些程文集说出来，有人马上记下来，作为备考之用。
“沈大人不知对有宋以降哪位方家之言更推崇，我等也好拜读？”
这是个擅于钻营之人，直接问沈溪关于对哪些人的观念推崇，就跟研究主考官的学术思想差不多，若真的碰上沈溪为主考官，就可以根据他的喜好来答题。
十六七岁的童生、秀才，不应该去钻研学问吗？
沈溪没有直接出言训斥，因为他自己每次考试前都会对主考官好恶进行研究，这根本就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可若说他对什么思想比较推崇，他还真说不上来。他属于那种集百家之言，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那类人，任何思想中都有可取的和不可取的，他不会一味接受，如此便跟这年代学子致学的思想有所不同。
“呃……朱子之学，尚可。”沈溪稍微有些违心道。
马上有人提出来：“沈大人，学生曾听闻您在应汀州府院试之时，曾以怪诞之论驳斥朱子学说，不知可有此事？”
又多了个敢于对权威提出挑战之人。
连我在院试时拿心学出来论证的事都知道，看来对我的过往了解得很深啊。
沈溪点头：“确有此事，在下认为，若致学当不问学派，若得精髓而受启发之学问，一律为己所用，当为致学之最高标准。”
一语令在场之人颇觉尴尬，一时间场面有些安静，竟没人再出来发问。
因为沈溪现在提出的思想，更加的荒诞不经，你连朱熹的思想都敢挑战，现在居然“诱导”我们挑战权威，你是没死在科举路上，莫非是想让我等无法进学，名落孙山？
场面大为尴尬，倒是谢丕旁边站起来一人，问道：“沈大人，不知您对格物致知有何见地？”
这个提问等于把问题具体化了。
心学的成因，在于对理学格物的反思和检讨，理学最推崇的就是格物学，沈溪之前驳斥过理学，对于格物学就会有不同见地，就算现如今沈溪贵为状元，说出为世俗所不容的理论，同样是为离经叛道。
不过沈溪既为状元，他在学术思想上便有了一定的发言权，不再如以前屁都不是，说出一句话都怕丢了功名或者背人盯上而影响科举仕途。
沈溪直接道：“在下以为，格物在于，立明本心，为善去恶，知行合一。”
在场许多人面面相觑，沈溪的话，可不是普通人能听懂的。
连谢丕也好奇地问道：“沈翰林不知可否详细阐述一番？”
沈溪心想，可真是为难人啊，本来他不想过早阐述心学的思想，因为他现在在儒学界尚未站稳脚跟，要等他著书立传后，有了名气，才好去提出一些新的理论思想，历史上的王守仁便是这么做的，若现在就提出一些“谬论”，根本不能为世人接受。
沈溪现在，就好似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水浅，可以继续往前走几步，若水深，退回来也可，但一定不能走得太急，免得陷入湍流而不能自拔。
沈溪可不敢直接否认朱熹的理学，而是要用眼前这些人的脑子，去思索和探讨理学中一些不合理的问题。
引发思考，是转嫁矛盾的最佳方式。
“诸位若问在下为何会有此念，全在于天理自在人心，诸位以为然否？”
沈溪问出问题，让在场之人来回答。
问的是“天理自在人心”，这观点听起来好似没什么错误，就连朱熹说的格物致知，也是要用心、用思想去格物，而不是用嘴或者身体。
“然也。”在场之人纷纷点头。
沈溪得到这个答案，其实就可以引申开来说，因为在这个时代，“心学”尚未最后定型，沈溪所提出的乃是一家之言，同时也是能引发儒学界思考的一个问题，用心去格物的结果，是格到穷尽更重要，还是回归本心最要紧。
朱熹的程朱理学其实并没有错，但只是因为思维的局限性，令理学出现一定的漏洞。
若是让后世的科学家去探讨这个问题，到底科学是用心想出来的，还是去穷尽探索出来的，那一定是不断探索而知，非要说用心，最多是回归本心后穷极一切来探索真理。
其实二者本无区别，只是被心学混淆了概念。
不能说王阳明是投机主义者，但至少他准确把握了理学的漏洞，将自己的理论发扬光大。
沈溪继续道：“在下以为，格物之时，当回归于本心，心中无善无恶，勿以私心和物欲蒙蔽本心，先致良知，后格物，方能致知，作学问。”
沈溪这次很聪明，他没有抨击朱熹的理论，只是提出了一个新的观点，让大家去思考，这样到底有没有道理，若你们觉得不可取，那我不往下说就行了，若你们觉得有道理，我也不深究，这问题差不多就可以到此为止了。
我的思想就是，要格物，先致良知，至于是否跟程朱理学相冲突，那是你自己思考的问题，你不能把你理解的观点强加到我身上，说这是我传达给你的。
确切地说，陆王心学之所以能成为一套与程朱理学相抗衡的理论，而且在后来者的位置上逐渐发展壮大，有其足够的理论基础和人心所向，就好似沈溪所提出的这个观点，就算有人觉得不妥，但却找不到理由来驳斥。
沈溪说的是用心来格物，格物是建立在无善无恶的基础上，难道不对吗？
但听起来怎么都觉得像是空谈，既然所有真理都在人心之中，那人人都是哲学家、理论家和科学家，还要一代一代的人去探索干什么？
可这年头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科学这门学科，就算是“格物”，目的也仅仅是刻板教条地读书学知识，没人会想到，若我停留在心学这个基础上，世界科学的发展可能会处在夜郎自大停滞不前的地步，这不是当下学者所要思考的问题。
这年头的人，考虑的不是人类如何进步，而是如何凌驾于别人之上，做人上人。这就是时代心学能壮大的根本原因所在。
“有理，有理啊。”
终于有人肯定了沈溪的观点，继而更多的人开始附合。
沈溪知道，这完全是仰仗于他现在的身份，若他还是以前那个童生或者生员，说出这番话来只会被别人一盆脏水泼在头上，你个小屁孩连《四书》《五经》还没背熟，就敢自称学问大家，拿出一套理论出来招摇撞骗？
谢丕感觉多有启发，走过来问道：“那不知沈翰林对于格物的中心思想为何，不知可否总结，我等也好回去参详？”
沈溪点了点头，要总结心学的理论，在心学初成之时看起来复杂，可他毕竟来自于心学大成的时代，一代代的先辈早就将陆王心学的精华总结得清清楚楚。
谢丕将笔拿来，请沈溪将自己的思想写在纸上。
沈溪提起笔来，将心学的中心思想记录下：“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等沈溪写完，很多人将沈溪所论述的内容誊录于纸上，准备拿回家慢慢研究。
一方面是有人得到沈溪心学理论的启发，对此有一点看法，准备回去仔细揣摩，不过更多人则是抱着投机的心态，拿回去看看是否有能用的上的地方，或许可以以此来推断沈溪对什么思想更为推崇，方便研究沈溪这位潜在的主考官的喜好。
沈溪写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文会到此进入尾声……谢丕要早些将小侄女带回家，到入夜还不把人带回去，他是没法跟母亲徐夫人交待的。
“诸位，今日就到此为止吧。”谢丕道，“以后有机会，在下必定会再请沈翰林前来，为诸位释疑。”
对于很多士子来说，今天颇有收获，至少沈溪说了该背什么程文，也说了一套很新颖的理论。
沈溪可不是一般人，那是新科状元，还是皇帝钦命的东宫讲官，连太子都接受他教导，我们能接受他一点指导，以后若真入朝为官，甚至都可到他面前去认先生了。
一字之师同样是师，更何况沈溪所教授的还是一整套理论呢？
众人从茶楼下来，沈溪长舒了口气，他突然觉得这比教太子读书还要累。
不过却有个人很开心，就是在楼上一直坐在沈溪身后不说话的谢恒奴，见沈溪年纪轻轻，就能让那么多自命不凡的年长士子折服，她打心眼儿里佩服。
“七哥，你好厉害啊，你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你以后能不能也教教我？”谢恒奴很天真地问道。
倒是谢丕拉了她一把：“君儿，走了，再不回去，你祖母责骂，到时候二叔可不帮你。”
谢恒奴委屈地看着沈溪半晌，最后依依不舍上了马车。

第五二四章 以后讲“廿一史”
沈溪之前也曾想过为自己著书立言，只是觉得时机尚不成熟，才刚中状元，在学术界还没到声名赫赫的地步，没人会听他那一套心学理论。
不过如今沈溪面对的只是一群童生和生员，他作为新科状元，是有资格在这群人面前讲述一些理论的。
沈溪把此当作是立言前小范围的试探，先用这些人来试试反应，看看儒学界对此的态度如何，若抵触和反对的声音太大，他便适可而止，若儒学界包容性强，那他可顺水推舟提出更多的思想理论。
到时恐怕就不是“陆王心学”，而成为“陆沈心学”。
沈溪回到家开始把自己所知的心学内容整理一下，他知道心学的形成，是从批判朱子理论中逐渐成型的。
其实在这个时代，已开始有人质疑程朱理学，沈溪在这件事上并不会作为出林鸟，本着学无止境的态度，他对某些事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就算儒学界也不会对他太过刻薄，他也不用再担心这会影响到自己的科举。
沈溪现在写点儿东西，顾忌比之从前少了很多。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套理论的形成，决不是一两本书能够铸就，这需要长年累月的积累，需要儒学界逐渐的包容，有更多的人接触到他的理论，思考他的理论，同时为人所推崇，才会有更多的人跟风来学。
程朱理学之所以兴盛，并非人人都能理解其中的奥妙，只是因为社会背景如此，你不学程朱理学无他理论可学。
夜深人静，沈溪房里的油灯依然亮着，谢韵儿扶着烛台走进屋来，脸上带着一股妩媚的风情，也是这些天夫妻二人同住屋檐下却无法相聚，令她心里多少有些煎熬，即便怕林黛那边多想，她还是过来夜会情郎。
美人恩重，沈溪自然不会再挑灯夜读，作为伟丈夫，必须要义无反顾地承担起让妻子幸福的责任。
一直到风平浪静后，谢韵儿没有躺下来休息，而是拖着沉重的身子起来穿衣……她不准备在沈溪这里过夜，免得被林黛发觉。
沈溪侧头看着她，笑道：“你这般来来回回，黛儿应该会知道吧？”
谢韵儿白了沈溪一眼，仍旧没有回头的打算：“若妾身半夜过来被她看到，她定会知道发生什么，不过平日里妾身偶尔也会过来端茶送水，这般明显，她或许不会想到……”
沈溪哈哈一笑，道：“原来娘子也会这般自欺欺人。”
谢韵儿回头给了沈溪一粉拳，不过脸色稍微有些黯然，道：“妾身到京城来有些时日了，本是带着娘和掌柜的嘱托，来帮你解决棘手之事，未料竟与你安守富贵。此番事了，妾身是时候回汀州去，毕竟药铺尚需要人打理……”
沈溪听谢韵儿的意思，便知道她想走，一来是如谢韵儿所说，她要回去打理药铺，但其实更深层次的原因，是谢韵儿想躲开林黛，让沈溪跟林黛有更多时间相处，令小妮子解开心结。
沈溪道：“还是等年后我回乡省亲，一同回去吧。”
谢韵儿看着沈溪，目光中满是温情，但却坚决地摇了摇头，道：“妾身主意已定，动身就在这几天内，相公还是别挽留了。妾身离开后，相公要好好对黛儿……其实是我对不起她。”
沈溪想说，你对不起她，我还更对不起她呢，不过感情这种事谁又能勉强呢？
想到林黛，沈溪自然暗自叹息。
要说林黛与他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林黛终究还是太过小女孩脾气，没有谢韵儿这种事事为人着想懂得顾全大局的雍容气度。
相比而言，林黛更似一个任性的小妹妹，而不似一个疼人的娇妻，林黛需要别人来疼惜，而谢韵儿却能给予自己理解和爱。
沈溪知道，谢韵儿虽已嫁入沈家门，但其性格独立，作出的决定很难为别人推翻，若自己强留她，谢韵儿还是会留下，但这就浪费了玉人要成全他和林黛的一片苦心。
再者，说不一定谢韵儿想早些将皇帝所赐的墨宝送回汀州，何况沈溪自认年后就可以考评期满回乡省亲，到时候再把谢韵儿接出来便是。
沈溪道：“要走，也等年底吧。”
谢韵儿伸出手指，轻轻在沈溪额头上一点，俏皮一笑，道：“只怕妾身留在京城久了，忍不住便要与相公相聚，只会让相公在妾身和黛儿中间不好相处，更何况……若妾身有了孕事，再想走就不怎么方便了。”
到底是谢韵儿，永远比别人想得更多更仔细，连怀孕这层因素都想到了。
要说二人圆房有段时日了，之所以谢韵儿一直没怀孕，主要是二人总是在“偷情”，相聚的时候不多，其实更主要的是他这个相公年岁太小，这年岁的相公想让妻子怀孕，是有一定难度的。
这又涉及到生理问题……
沈溪不再勉强，不过也没有直接答应下来，只为能跟谢韵儿再多相处几天。
要走可以，至少给我多留一点回忆，以免为夫相思之苦。
……
……
沈溪这边还在为谢韵儿要走的事烦心，到了詹事府，却要为自己的公事发愁。
这天本来不是沈溪入值东宫进讲的日子，但他依然要到詹事府这边来看看，谁知道一来，就碰上前来找他的谢迁。
谢迁倒不是为了沈溪带他儿子和孙女出去玩的事而来，事实上谢迁这两天根本就没回家，压根儿就不知晓自己家里面的情况。谢迁此番过来，说的是沈溪之前教太子读书时提到“促织”的事。
事情堪堪过去两天。
“你胆子够大的，可是觉得自己小命活的长久了？为人师表，你就教太子这些东西，莫不是觉得，陛下恩宠你，让你为太子讲学，就可为所欲为？”谢迁满脸愠色，不过沈溪也察觉出来了，老狐狸不全然是指责他。
因为他特地问过王华，太子就算当日听到“促织”的故事后派人抓过蛐蛐，最后却罢休了。
熊孩子虽然年少，但还是知道分寸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沈溪说的那些亡国皇帝和太子的际遇，把朱厚照给吓着了，熊孩子居然老老实实地上了一天课。
沈溪道：“谢阁老要骂，只管骂就是，学生还不知以后是否有命听。”
谢迁苦笑着摇摇头，很显然连他自己都倍感无奈。谢迁道：“王学士当日便进宫对陛下奏报此事，陛下初闻时险些要治你的罪，好在老夫为你好说歹说……陛下跟王学士商量过此事，回头你不用讲四书五经，专门给太子讲廿一史。”
沈溪想了想，这是惩罚吗？
不用讲四书五经，在经、史、子、集中，直接让他来讲“廿一史”，这是对他能力的一种肯定啊！
在明朝，官方定的是二十一史。
华夏各代的历史，宋前为四史，北宋时增定十三史，共计十七史，到了明朝，又增四史，一共有二十一史。
直到清乾隆时，《明史》定稿后，乾隆又下诏增加《旧唐书》和《永乐大典》中《旧五代史》，合称二十四史。
沈溪知道，负责给太子讲史的都是老学究，因为他们对历史资料的谨慎，不会出现偏差和错漏，而沈溪这样新晋的讲官没资格去说，但这次皇帝却让他来讲史，说明皇帝对他之前讲《宋史》的方法极为赞赏。
“陛下为何要让学生讲廿一史，学生才疏学浅，恐不能胜任！”沈溪道。
谢迁没好气地说：“陛下让你讲，你讲就是，想知陛下是何心思，去问陛下，老夫可回答不了你。”
揣摩上意乃是大罪，可这年头当官的，谁不去想想皇帝的心思如何？
沈溪大概也能理解，弘治皇帝自己便当过太子，自然知道学习过程中的枯燥无味，太子朱厚照才八岁，这么早就被寄予厚望，可到底爱玩是人之天性，别人讲东西他听不进去，唯独沈溪讲《宋史》，太子听得入迷，而且听完之后还深受启发。
弘治皇帝自然就会想，你这小子有本事啊，既然你这么会教，那以后讲二十一史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不过提醒你一句，再讲与太子学业无关之事，老夫也帮不了你。自己好好斟酌吧！”
谢迁最后一句，看起来带有几分威胁，倒不如说是带着怂恿。
最后那句“自己斟酌”，分明是在鼓励“犯罪”啊！
别人用正途讲课太子听不进去，沈溪另辟蹊径就可以，这招似乎挺管用，但无论是皇帝还是谢迁，都不能鼓励讲官仿效，这就需要“变相鼓励”，说是不许你说，但其实意思是可以说，但不能过分。
回头若真的因为讲课讲偏了而令太子荒废学业，谢迁也能跑来跟他说，我不是让你不许离题万里吗？
反正谢迁这老狐狸里外都有话说。
沈溪刚送走谢迁，王鏊就来了，看王鏊的脸色不太好看，毕竟王鏊昨日当面训斥了沈溪一顿。
“王学士有何吩咐？”沈溪恭敬行礼道。
王鏊黑着脸：“昨日让你随其他讲官进讲之事，暂且作罢，陛下安排你讲廿一史，逢四往东宫进讲，逢九往文华殿后庑，不得有误。”
沈溪恭声领命，又问道：“那不知学生随何人一同进讲？”
王鏊这次面子稍微有些挂不住，冷声道：“就你一人。”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沈溪微微苦笑，看来他是得罪这位上司了……只是不知道王鏊是否小肚鸡肠之人，回头以权压人该怎么办？

第五二五章 代言
王鏊本来给沈溪定的，是让沈溪跟着别人去进讲，每次最少跟两人，沈溪连个副手都不是，每次在旁跟着递个讲案就可以了。
如今弘治皇帝让沈溪单独讲二十一史，沈溪就有自主发挥的权力，沈溪讲什么是不用报批的，只是讲完之后留档，连王鏊也不能干涉沈溪的课业内容和进度。
只要是二十一史的内容，沈溪怎么讲都可以。
沈溪准备将二十一史当作通俗史来说。
要知道二十一史都是纪传体，无法将历史的变迁通过细节的方式表现，跟后来学历史的编年体有很大区别，沈溪可以改变这一点，他讲《宋史》，就是将北宋末年到南宋末年这段历史用长镜头的方式，把一个个独立的事件和人物串联起来，并且有一个“宋朝与金国交兵”这么一个主线在里面，把所有的人情事都囊括其中。
只要把历史当成故事来讲，其实历史也可以很生动，只是这时代的人刻板教条，不明白这个道理。
就算有人明白，也难以将历史通过纪年的方式一层层记录下来，总结叙述。
让这时代的人去说历史上的某个人物，某个皇帝的作为，他们能说得头头是道，可问他们两件事之间相隔多少年，中途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很难查证，就算说出来也是错漏百出。
中国编年体的历史，是通过几代人的努力编撰出，光在历史这一门学科上，沈溪就比同时代人多了几百年的优势。
沈溪对于太子朱厚照学史的进度不太了解，回头还要跟以前讲二十一史的讲官问询进度，好做讲案。
其实沈溪可以提前备好讲案，因为他准备将二十一史从《史记》到《元史》，先通俗地讲一遍，让太子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告诉他有多少个皇帝不是寿终正寝的，有多少个太子因为争夺皇位与兄弟骨肉相残，最后连皇帝都没得做。
当然，沈溪不能把意图表现得太明显，而是把这些事穿插到历史中去讲，这样就算有人怀疑他讲这些历史的动机，他也大可以说，我只是按照历史的发展讲二十一史，可没有要吓唬和误导太子之意。
谢韵儿正在为回汀州作准备，这次回去，她除了要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外，还要给家里人带些京城的特产以及礼物。
沈溪没法陪她返乡，只能想办法多给她采办一些东西。
京城之地繁华无比，能买到的商品太多，很多都是汀州偏远之地见不到的。
这天沈溪正在写讲案，谢丕又前来拜访，与上次带谢恒奴出来不同，这次他是单独前来。
谢丕此番也不是请沈溪去参加什么文会，而是来跟沈溪讨教关于“心学”的理论知识。
“……学生听过沈翰林的高见，回去之后辗转反侧研究多时，仍旧未能理解其中之深意，学生特地来求教，不知沈翰林可否赐教？”
沈溪知道，谢丕来多半不单纯是为了讨教学问，而是寻找机会与他亲近。
本来一个阁老家的公子，没必要跟沈溪这么一个新晋翰林走得太近，但或许是谢丕真的佩服沈溪的才学，第一次见面后就粘上了，上次来是借口询问画的真伪，这次干脆以讨教学问为由头。
沈溪道：“在下所说理论，与理学有所冲突，谢兄难道不怕学到以后，会于科举之途有所妨碍？”
谢丕笑道：“家严自小便说，做学问要博学广纳，不能偏听偏信一家之言，学生正是觉得沈翰林的话有理，才来求教。”
“对于未知的学问多加探讨，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谢丕或许受到谢迁的影响，在思想上非常开明，能很快采纳吸收新的知识和学问，这也跟他的出身有关。
想他一个阁老的公子，被寄予厚望，在做学问上不用瞻前顾后，反倒是寒门出身的士子，他们为了进学，一定要迎合时代的潮流，不能推陈出新。
所以要为心学立言，最好是从上层士子中打开突破口，只有这种思想为社会容纳，才能令中下层的士子开始思考和接受。
沈溪突然想明白这一点，眼前豁然开朗，谢丕或者就是他为自己立言所需要的“代言人”，他不管有什么新主张，其实可以让谢丕来为自己广为传播，让谢丕跟他身边那些世家出身的上层士子探讨心学内容，进而让更多人知道正有这样一个理论在形成。
只是谢丕这些人目前只是生员级别，尚无法引起社会的轰动效应，若是一群翰林聚在一起探讨心学，或者连整个京师的儒学界也要重视。
不试试，又怎知成与不成呢？
沈溪道：“在下近日再读朱子之作，偶有感怀，便整理出一些浅见来，倒也愿意与谢兄分享与探讨。”
沈溪没有在谢丕面前居长，从年岁和未来前途上说，这位阁老的公子相当不凡，而且年岁也比他大，他需要谢丕来为他立言，那就要好好利用这块目前还很“天真”的璞玉。
若谢丕在社会上多打磨几年，就会变得跟他老爹一样老奸巨猾，根本就不能指望他为自己做事了。
谢丕果然没有怀疑，能得到沈溪的赏识，他颇为高兴。
这种高兴，很大程度上来自于虚荣心。
沈溪在年轻士子中拥有很高的声望，别人对沈溪充满羡慕嫉妒恨，但也不得不佩服沈溪年少有为。
你看看，我是谢阁老的儿子，我跟状元郎走得如此近，你们能行吗？
沈溪之前就整理了一些心学方面的内容，再加上临时记录下来的，足够谢丕拿回去消化一段时间。
这些内容，大多出自王守仁的《传习录》，也有很多是后人总结出来的，配合沈溪自己理解，较原本的心学体系更为完备。
“学生拿回去必定仔细研究。”
谢丕得到沈溪所赐理论，喜出望外，其实作为一个有志的年轻人，他能感觉出沈溪理论的高深，这就好似沈溪第一次拿出心学理论来考院试，就算是理学出身的刘丙，也惊叹于文章之中所蕴藏的知识，而将沈溪录取。
社会的开明，更有利于沈溪立言。
沈溪送走谢丕后，心里在想，若谢迁知道他儿子被人这么利用，会不会过来跟他犯急？
不过，你谢迁在朝堂行利用我帮你做事，我私下里利用你儿子帮我立言，大家彼此彼此，当作扯平了。
九月十九，沈溪第一次给太子讲二十一史，这天沈溪把自己的讲案拿好，与侍从官一起到文华殿后庑，太子却没有到。
或许是沈溪来得稍微早了些，太子晚上喜欢嬉闹，通常早晨都起来得很晚。
直到日上三竿，朱厚照才在刘瑾等人的陪同下到了文华殿，见到沈溪，朱厚照打个哈欠道：“又是你？”
一屁股坐下，朱厚照有些不满道，“上次你跟本宫说，有促织能互相斗，我问过人，促织就是晚上叫的蛐蛐，抓了两只来，连碰都不碰一下，你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嘛！”
沈溪笑了笑，很显然朱厚照不懂得如何斗蛐蛐，就算把两只蛐蛐放在一起，也要用草和小木棍去挑拨。他不由看了刘瑾一眼，就算太子不懂，刘瑾能不懂？刘瑾以后所进献的玩物丧志的东西多不胜数，只是眼下弘治皇帝对太子的学业看得紧，刘瑾不敢教授而已。
沈溪做出惊讶的表情，夸奖道：“臣所知，不过书本所得，看来不能尽信。太子去伪存真，令人佩服。”
朱厚照摆摆手：“行了，我不想听你废话。今天讲什么？”
人不大，脾气倒不小。
此时的朱厚照翘着二郎腿坐着，没有一点太子的仪容风范，也就是皇帝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对他溺爱至深，令他从小就缺乏皇族子弟应有的良好修养。
沈溪翻开讲案道：“臣今日所讲，乃是隋唐的一段典故。”
朱厚照瞪了瞪眼，没太听懂，旁边的刘瑾立即问道：“沈大人，您要说明白，到底是《隋书》还是《唐书》？教太子学问，可丝毫马虎不得。”
在大明朝，所说的《唐书》是宋仁宗下诏，由欧阳修等人所编撰的《新唐书》。
二十四史中，《隋书》和《新唐书》的地位非常高，因为编撰《隋书》的是魏征等人，而编撰《新唐书》的又不乏欧阳修、宋祁、范缜等名儒大家，这两本书的文学造诣那是相当高。
而且隋、唐两代为中国历史中期奠定华夏文明巅峰的两朝，曾开创四海来朝的盛世，因而为后世史学家所推崇。
但沈溪所讲，不是《隋书》和《新唐书》里面的内容，而是一部经过他改编、具有编年性质的隋唐断代史。
沈溪没有回答刘瑾，而直接开始他的讲课内容，先从“杨坚代周立隋”开始说起，说的是周静帝六岁当皇帝，杨坚为辅政大臣总揽朝政，结果到周静帝八岁时，就被迫禅位给杨坚。
杨坚即位后，找人将周静帝害死，隋朝由此开启。
杨坚也算明君圣主，但子嗣争夺皇位，杨广继位，为战争和修运河而令百姓疾苦，天下变乱四起，隋朝三世而终，又是小皇帝被迫禅位。
几位皇帝不得善终，这让朱厚照听了不禁神情一紧。

第五二六章 寓教于乐
文华殿后庑。
刘瑾发出质疑：“沈大人，您这是……诚心要威吓太子殿下是吗？为何都是小皇帝被贼人所害……”
沈溪道：“敢问刘公公，在下所说的，难道不是正史中的内容，可有丝毫属于在下杜撰？”
连太子朱厚照也看着刘瑾，他很想知道沈溪是不是在编故事吓唬他。
刘瑾愣了愣，面色怪异地撇撇嘴道：“就算并非杜撰，太子尚且年幼，以后再跟太子说这些不行吗？”
沈溪微微摇头道：“在下的本职，是要为太子讲廿一史，令太子学会以史为鉴。在下不说这些，太子又如何知兴替、明典刑、近忠臣而远奸佞？”
刘瑾一听心头火起，怒气冲冲地问道：“听沈大人的意思，老奴就是殿下身边的奸佞？”
沈溪道：“在下可并无此意，刘公公切勿多想。”
刘瑾赶紧对朱厚照哭诉道：“太子殿下，老奴对您日夜伺候不敢有所怠慢，可沈大人却将老奴与奸佞相提并论，求殿下为老奴做主啊。”
沈溪听了不由皱眉。
要说这刘瑾可真是会“卖萌”啊，他只是提出以史为鉴的好处之一，是让朱厚照远离奸佞，他就愣是把这骂名给揽到自己身上去了，还求太子给他做主，他真的觉得沈溪说的“奸佞”就是自己？
根本就是矫情嘛！
亦或者，刘瑾有想借此来转移话题的用意？
朱厚照对刘瑾有些不耐烦，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大男人的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连父皇打我我都不哭呢！沈先生，你也别说什么隋唐历史了，本宫不想听这些，你换别的什么说说吧。”
刘瑾这才擦了擦眼泪，却用狡诈的目光打量沈溪一眼……沈溪从中察觉到一股厉色，似乎是把他给记恨上去了。
沈溪心想：“你这家伙别在我面前得瑟，就算想找我报复，也先等个六七年，待弘治皇帝驾崩了再说。”
沈溪行礼道：“不知殿下想听什么？”
“呃……”朱厚照稍微考虑了一下，眼睛一亮，“那你说说，以前那些当太子的，都玩什么？”
沈溪回道：“古人除了研究学问，必须要精通礼、乐、射、御、书、数，谓之六艺。到唐宋之后，文人便以琴棋书画为乐。”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摆弄琴，下下棋，写写字就算玩了？本宫是问你，以前那些太子……有什么独特的玩法没有，就比如你说的那个促织，我听说也有人骑着马打球的，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就算朱厚照贪玩，他也没多少玩耍的花样，这是因为他接触社会的机会太少，所知极为匮乏，竟然想从沈溪这里问古人如何玩的。
沈溪暗忖：古人玩的那些有什么意思，我知道的好玩的东西，足够让你玩上几年不重样，让你乐此不疲。当下再次行礼：“回殿下，臣所知，古人尚蹴鞠之戏，宫中颇为流行。”
刘瑾赶紧道：“刘大人，你这是……要教太子学坏啊，老奴回头就去……皇后那里告你一状！”
沈溪没说话，旁边的朱厚照已然怒目圆睁，暴喝道：“你敢！本宫命令你，不论我玩什么，你别跟我父皇和母后说，不然……我非找人打你的板子，把你赶出宫去！”
说完朱厚照直接跑到沈溪面前，一脸欣然，“沈先生给说说，蹴鞠是怎么回事？”
在场的人一片哀叹之声，这下可完了，这位沈状元先教促织不算，现在还要教太子玩蹴鞠……这东西是孩子能接触的吗，太子喜欢上蹴鞠以后，还有什么心思学习？皇帝、皇后知道了，非要迁怒于人不可，我的屁股和脑袋啊！
沈溪解释道：“这蹴鞠之戏呢，盛于宋朝宫廷，民间也多有流行，便是竹制的圆形球体，以场中立木辕，设风流眼，两方比试以过风流眼者为胜。”
朱厚照听得有些愣神，他没接触过蹴鞠，也不知这东西还有学问在里面，他连忙问道：“你……你快教给我怎么玩，本宫重重有赏！”
沈溪道：“臣的职责在于教会殿下学问，如今殿下不学，就算再多的赏赐，臣恐怕也无福消受。但若殿下能一心向学，将臣所教授之内容领会，就算臣与殿下一同玩乐，陛下也不会怪责。”
朱厚照一听有些不乐意了。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学完了才允许玩，这种话听得实在太多。沈溪这招数明显过于老套，他当即恨恨地道：“你不说，本宫就找人打你，打到你说为止。”
沈溪站在那儿，头抬起来，一脸高傲之色，道：“殿下就算动武，臣也不为所动。”
朱厚照气得大发雷霆，就算他再胡闹，也知道先生打不得，其实他也觉得根本就没有打先生的必要，他自顾自地玩，先生又不敢对他用强，打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要不理会先生就是了。
可现在这位，脑子里可是有不少玩的花样，听那个什么蹴鞠就很有意思，我不打他一顿，他不老实交待啊……可打了他，他一定会说吗？
“我给你银子，金子也行。我的好东西很多，都是我母后和舅舅给我的，我们交换！”朱厚照见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
沈溪心里苦笑，这熊孩子对拉拢人很有一套，居然知道软硬兼施，或者是生在帝王家，心智成熟得也比普通人家的孩子来得早吧。
沈溪再次摇头：“臣的职责，在于教太子读书，至于玩乐之事……臣已过了那年岁，恕臣不能接受。”
朱厚照咬着牙道：“你不说是吧？那我就去对父皇告状，说你教的不好，让他降你的官，把你赶出皇宫，让你一辈子吃苦！”
沈溪反而很高兴：“臣求之不得。”
朱厚照年岁小，也知道当官的最想的就是加官进爵，沈溪听到要降官，居然还笑得出来，这是什么状况？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他琢磨：“我把他赶出皇宫，那我以后找谁告诉我蹴鞠，还有别的好玩的东西？”
朱厚照实在没什么好办法，只好懊恼地回去坐下，瞪着沈溪道：“那你说吧，本宫要学什么。不过可要讲好了，这次我学会，你就要教给我蹴鞠怎么玩！”
沈溪微微点头，将备好的《新唐书》和《隋书》送到朱厚照面前，道：“请殿下将《隋书》和《唐书》的内容背诵。”
朱厚照翻看了一下，当即恼了，怒道：“这么多，我怎么背？”
沈溪道：“殿下觉得多，微臣倒是有个办法，殿下不用背，只管由微臣来说，殿下记住便可。若抽查，殿下可讲内容具体说出来，便当殿下过关了。”
朱厚照一听，顿时觉得有趣，点头道：“那你说，我听着。我不想听隋唐的，你再给我说说宋朝的，上次说的就挺有意思。”
沈溪道：“宋朝的，臣已经讲完了，其实隋唐的内容，殿下仔细听也同样可以很有趣味。”
“真的假的？那你说吧。”朱厚照脸上有些不太相信。
以前太子学二十一史学得多了，都是一堆文言文，这个本纪那个列传，根本没半点趣味。现在他有求于人，只能硬着头皮听了。
沈溪将讲案摆好，继续讲他的隋唐史。
与史书上所记录的体裁不同，沈溪所讲的历史，完全是由故事串联起来，把整个隋唐所发生的历史都贯穿在他整个讲解中，历史到了他嘴里，便不再是刻板的史书内容，而是孩子都能听懂的通俗故事。
当然沈溪也不全然在讲故事，在讲解中，他会把历史名人的典故、传记以及名言穿插说出来，让故事看上去更加饱满，就诸如唐太宗与魏征的对话，又或者是房玄龄、杜如晦等名相的名言，又或者是李杜的唐诗，这都比单纯教太子各方面的内容，更能吸引太子的注意。
因为沈溪所说的通俗历史并不完全，很多历史传记都没提到，令那些侍官听了连连摇头……这都讲的是什么玩意儿？我上去讲也比他讲得好，凭什么他就能当讲官，而我却在旁边陪读记录？
上午讲了隋唐，下午沈溪抽查一番，朱厚照的脑袋瓜非常好使，沈溪问的问题，他都能准确回答出来。
沈溪看出来了，朱厚照有着常人难以具备的聪明和学习条件，只是他不懂得珍惜而已。
“沈先生，我都答出来了，你是不是把蹴鞠是怎么回事说给我听？”
朱厚照这一天不算郁闷，毕竟是听故事，但光听故事不能出去玩耍还是觉得不怎么过瘾。
沈溪道：“太子履约，臣必当遵守诺言，就算被陛下怪责，也是臣提前答应太子的。”
“好，好。”
朱厚照小脑袋若小鸡啄米般点个不停，“若父皇罚你，本宫替你撑腰就是。你讲的故事很有趣，以后多讲讲，若做学问都跟听你讲故事一样，也挺好的。”
沈溪拿起笔来，将蹴鞠的模样画了下来，朱厚照拿在手上端详半晌后，有些失望道：“就这么个东西？有什么意思？”
沈溪道：“若太子不试着与人踢一踢，怎会知道其中的妙趣？”
朱厚照一摆手：“刘公公，找人给本宫做一个出来，本宫今天就要与人玩。”
刘瑾满脸为难：“殿下，这仓促之间……”
“仓促什么？不过是个球而已，宫里那么多能工巧匠，做出来个有多难？快去！”
刘瑾心里暗骂沈溪，却只能遵命而去，沈溪则开始收拾讲案离开。太子顺手从身上解下个装有麝香的香囊丢过来：“本宫赏你的。”
沈溪直接将香囊放在桌子上，义正辞严：“无功不受禄，臣只是履行自己的职责，若太子因此而赏赐，会显得赏罚不公。”
以朱厚照的年岁，显然太不太明白何为“赏罚不公”，仔细琢磨了一下，挠了挠头，尽管不解，最后还是点头应了。

第五二七章 盛唐弱宋
沈溪给朱厚照上的第二堂课，总的来说，还算顺利，但也称不上有多成功，因为他的确没讲太多内容，只是把隋唐的历史笼统地讲了出来，朱厚照现在是能记住，但回头问他，可不敢保他还能记住几成。
朱厚照当了一天的好学生，最主要的是想知道蹴鞠怎么玩。
教会朱厚照玩蹴鞠，其实比教会他玩蛐蛐的危害更大，因为蹴鞠这东西很容易让人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被王鏊等一众老学究知道，肯定又要去弘治皇帝那里告状。
沈溪上完一天课，有五天的时间备下一堂课，对他而言很轻松，要说沈溪当官以来基本没感觉到累，从翰林院调到詹事府，他的工作量锐减，他甚至都有去搞副业的冲动了。
九月二十这天，皇宫中有一次小的赐宴。
这次赐宴并非节庆宴，也不是万寿节或者是皇后寿诞，只是一次小型赐宴，其实算是纪念弘治皇帝登基十二周年。
十二年前身为太子的朱佑樘，刚为万贵妃之死松了口气，谁想才过几个月成化皇帝薨，他匆匆被推上皇位，那时候的他尚不知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天下。
到了如今，朱佑樘登基十二载，国力有了显著提升，尤其是马文升征服西疆，令大明朝皇威涵盖四海。文治武功，朱祐樘觉得自己都有了，虽不及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等君王，总算对得起大明朝的列祖列宗。
这次赐宴，受邀之人无不是皇亲国戚和朝中名臣良将，与月初的菊花宴相似，弘治皇帝将张皇后和太子朱厚照一并请了出来。
弘治皇帝感觉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想让太子多见见外面的大臣，长长见识，尤其是在太子重病险些丧命，如今重新恢复健康后，他越发地珍惜这个硕果仅存的儿子。
为了防止太子再闹什么笑话，朱祐樘特别交待内侍，让他们格外留意整理太子的衣装，不能再如菊花宴时突然从太子袖子里飞出一只鸟雀之类的变故，当时要不是谢迁出来解围，太子非闹个大笑话不可。
朱祐樘是最注重礼节和体统的，太子将来必定将继承他的皇位，没人跟他争，他更想让儿子得到朝臣的尊重，而不是让朝臣觉得这儿子有多胡闹。
张皇后也把太子叫到自己的寝宫，对儿子多有交待，最重要的是不让朱厚照在赐宴中乱说话。
“……身为太子，要有太子的威仪，坐在那里，听你父皇和众臣工说什么便可，若父皇问你话，能答出来的便答，若不知可别逞强，只需要说，儿臣请父皇赐教便可……”
张皇后就这一个儿子，她不是什么豪门大户的千金小姐，她的父亲不过就是个国子监的监生，她在嫁给朱祐樘之前，甚至不知外面的世界是何样子。
这些年她给朱佑樘生下两儿一女，可惜除了朱厚照外，另外的儿女都是早夭。好在她不用担心争宠的问题，更不用担心儿子身为皇储的地位，她只知道好好相夫教子即可，对儿子寄予厚望。
朱厚照听到后，一边答应，一边却在想怎么踢好蹴鞠。
有沈溪设计，再有宫中匠人打造，一个小小的蹴鞠不用半个时辰就做出来了，朱厚照刚玩了一会儿就被叫过来，才知道晚上要参加什么赐宴，他自己对于这个没半点兴趣，心想吃完饭回去叫太监和宫女陪他一起玩。
“看起来没意思，踢起来还挺有趣的。他既然知道蹴鞠，一定踢的好，回头我可要跟他比试一下。”
朱厚照平日最缺的就是同龄的玩伴，沈溪虽然比他大几岁，但看起来更像是个孩子，再加上沈溪身上有股先生的孤傲，不会跟那些侍从一样事事都顺着他，越发让朱厚照觉得跟沈溪的关系是对等的。
张皇后帮儿子收拾好衣衫，陪他一同到举行赐宴的华盖殿。
因为不是正式的大宴，赐宴显得简单许多，就好似是一场家宴，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但让天子等客人是不合适的，所有官员均要提前到来，只是不用顾及礼法，直接在自己的位子坐好，等皇帝一家过来，行个礼，坐下就能吃饭。
当然这种宴席是少不了议论事情的。
有许多皇帝在朝堂上不方便问的，会在这种赐宴中问出来，诸如刘健身体如何、还能做几年首辅，朕身体不好你们可有什么灵丹妙药……诸如此类，基本跟国事没有太大关系，牵扯到私人的问题，别的时候都不方便说。
为了表示跟张皇后亲近，朱祐樘是陪同妻儿一同出来，等三人出现，所有大臣均起身，到案桌之旁，恭敬跪下行礼，口中问安。
朱祐樘摆摆手道：“诸位爱卿平身便是，今日赐宴，不必太过拘谨。”
众大臣可不会因为这是一次赐宴而有所怠慢，到底是皇宫的宴席，当皇帝便注定是孤家寡人，想把朝臣当作自己的良朋知己，大臣却不敢把皇帝当作知己看待，程敏政就是个例子，昨日还口称先生，回头就给你下狱，严刑拷打后连小命都不保了。
朱祐樘脸色突然有些凄哀：“朕刚刚得到的消息，徐老太傅九天前过世，朕深表痛心。”
徐溥过世的消息，刚刚传到京城，如今朝臣尚不知晓，听到这消息，所有与宴之人都面露哀色。
怎么说徐溥也是前首辅大学士，连刘健、李东阳等人都是他的下属，徐溥为人正直，为官清廉，爱护人才，临死前还将他所收藏的《清明上河图》转赠李东阳，成全一段佳话，这样一个品格高尚的大臣过世，朝臣的悲恸发自内心。
朱祐樘又道：“朕已着人令南京六部派人前去谕祭，今日这第一杯酒，朕先敬徐老太傅。”
但凡高官去世，皇帝均要派人前往吊唁，谓之“谕祭”，不但高官，连高官的直系亲属过世，尤其是父亲、寡母过世，同样需要皇帝派人前去慰问，不过这需要大臣亲自上书朝廷。
几年前谢迁母亲过世时，朱祐樘就曾派浙江布政使司左参议方圣前去谕祭，以显皇恩浩荡。
皇帝要遥祭徐溥，所有大臣自然要起身相随。
太子朱厚照尚且年幼，不懂这些，不过有张皇后拉着他，他也能跟着学学样子，不过朱厚照手中所拿的是茶杯而不是酒杯，等遥祭之后，皇帝跟与宴之人坐下，这宴席才算是正式开始。
跟大宴不同，这次宴席中并未有乐曲和歌舞助兴，完全是一次纯叙话性质的酒宴，当然该有的祝酒辞还是要有，这会由翰林出身的官员负责，至于一些恭维话，多来自于皇亲国戚，尤其是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
张延龄的恭维如期而至，一大段的祝词并非他亲自写成，而是找人提前撰写，他背诵好后，在众大臣面前念出来，表示他才学卓著，但知根知底的大臣哪能不知道他是什么货色？不过却没人揭破。
张皇后对于弟弟的表现还算满意，毕竟说的都是好听的话，夸赞大明朝国泰民安，外夷臣服，这些都是弘治皇帝最爱听的话。
等张延龄说完，朱祐樘点了点头，却突然叹了一句：“隋唐以降，外夷多番入主中原，最后俱都被驱除，大明开国以来，太宗六征漠北安我大明基业，如今马尚书平哈密，定西北，同样功勋卓著。”
马文升听到皇帝把他跟太宗皇帝朱棣相提并论，赶紧起身行礼：“陛下过誉，臣不过是隆恩在身，尽职尽责……况且西北之地，所虑者唯土鲁番部而已，举国之力讨之，焉能不胜？何敢与太宗皇帝伟业相提？”
马文升自谦，别人却要跟着称赞几句，当作附和弘治皇帝也好，或者是恭维马文升结个善缘，反正好听的话又不用钱，说几句没坏处。
张鹤龄此时笑道：“陛下当政以来，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盛世可比盛唐。”
拿大明朝的盛世跟唐朝的盛世相比，即便在场的大臣都很自信，但依然觉得稍显不足。
贞观之治以及开元盛世时，那才是真正的百姓富足，四海来朝，谁敢犯边就一个结果，派兵打到你狼狈逃窜，或者是灭国臣服。
现在大明的百姓仅仅是维持安家乐业，北方仍旧有边患，远的不说，就在几十年前瓦剌就曾入侵中原，最后瓦剌人虽然退走，可如今照样横行于草原，大明朝廷拿其没有任何办法。
朱祐樘无奈地摇摇头道：“朕兢兢业业，就是怕辜负列祖列宗的期望。如今有众爱卿辅佐，好在也算民生安定，但黄河水患久不能去，西南、西北边患不断，朕不敢有丝毫懈怠……”
朱祐樘是个有自知之明的皇帝，他知道就算自己有了文治武功，但跟那些明君还是有一定差距，他没有被张鹤龄的一番颂词蒙蔽头脑。
在场的文官顿时觉得能辅佐这样的圣明天子那真是无比的荣幸，连马文升、刘大夏这样的名臣也是老怀大慰。
朱祐樘脸色看起来不错，但却似突然想起什么，叹了口气道：“都道强汉、盛唐、弱宋，却不知为何盛唐的风骨，传承宋朝，却成为一片萧索。宋朝国富民强，却不善兵戈，与外夷之战屡战屡败，先送半壁江山与金人，后来更是倾覆于蒙人之手。诸位臣工，可能释朕心头之疑惑？”
皇帝在赐宴上提出问题，这并不算稀奇，毕竟是家宴，坐在一起说古论今未尝不可，酒宴总要找个话题来说。
可这问题，未免显得沉重。
盛唐弱宋是公认的，可为何盛唐之后两宋在战争中如此羸弱，真不好解释，历史历来便没有公论。

第五二八章 稚子高见
宋朝被冠以的“弱”，并不在政治和文化上。
宋朝是中国历代商品经济和文化发展的巅峰，唯独对外作战上一塌糊涂，太宗两次伐辽均惨败收场，后与辽人签订澶渊之盟，年年岁币为人所不耻，对于叛乱立国的西夏也是胜少败多，至于后来的靖康之耻更不用提了，先让半壁江山与金人，最后整个南宋朝廷都为蒙古人倾覆。
宋朝可以说是历史上第一个被外族入侵且江山沦陷的王朝，到了大明朝，就算吸取宋朝灭国的教训，经过几代人反思，仍旧无法从根源上解决边患问题。
如今朱祐樘提出这老生常谈的问题，其实有些难为在场的大臣。
面对这样的问题，一般的文臣武将都不好随便回答，现在皇帝要人释他心头之惑，可这问题没有公论，前人的观点已经很多，现在解说的话有那么点儿御前出丑的意思。
不过总有人想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张鹤龄就率先站起身来，说道：“陛下，臣以为宋朝之弱，在于重文轻武。宋朝国富民强，民风教化较之盛唐有过之而无不及，然武人之境遇，则受世人轻慢，军中对将士多有刻薄，以至于外敌之前武将不敢言勇，文臣退缩不前，以致大好河山葬送狄夷。”
张鹤龄这番话，基本算是对宋朝文强武弱原因的总结，观点还算精辟，不过却是被历史学者说烂的论据。
宋朝之弱，主要在军事，宋太祖自己是武将篡权夺位，所以对统兵大将多有刻薄，在重文轻武的风气影响下，文官掌兵，贪污盛行，将领和士兵就不愿为朝廷卖命，以至于在对外作战时连战连败。
但这种说辞分明是斥责文臣，有为武将偏袒之意。
张鹤龄作为外戚，头上顶着武职，为武将说话本无可厚非，但这却让在场的文臣心生不满。哦，宋朝公认弱是因为军事弱，军事弱那定是武将和士兵的责任，与我等文臣何干？
左都御史闵圭起身道：“臣并不认同寿宁侯的说法。”
朱祐樘看着闵圭：“闵少保有何见地？”
闵圭道：“臣以为，宋朝之弱，在于天险尽失，儿皇将燕云之地拱手让辽，其后西夏窃取甘陕之地，使我华夏边境无险可守，女真骑兵大举南下，且天子不能戍边，一味退让，使得中原腹心之地沦亡过半。”
“到南宋时，虽有大江天险阻隔胡虏，然胡虏之兵锋日盛，而宋廷朝中有奸党贪图富贵，以至国祚不保。但有贤德之臣，以东南一隅为凭靠，与胡虏殊死抗争一百五十余年，为我华夏民族留存骨血……”
从张鹤龄的角度，他并不想为宋朝的武将开脱，但他知道的论点就这么些，只能如此说。
而站在闵圭的立场，阐明宋朝是因失去天险而无法抵御金人之外，还颂扬至死不渝的文天祥、陆秀夫等文臣的气节。
闵圭的话，得到大多数人的赞同，连朱祐樘都沉思着点了点头。
从皇帝的角度来说，还是赞同闵圭的意见更多一些。
因为皇帝需要警惕的是掌握兵权的武将，重文轻武在所难免。而且天下太平，就要靠文臣来治国，绝对不能打击文臣的积极性。说宋朝重文轻武，难道大明朝就没有？只是大明朝当前重文轻武尚未有宋朝那么严重而已。
大殿里正在激烈探讨宋亡的教训，有个小家伙却从弘治皇帝身后探出个小脑袋，认真倾听，双眸显出几分精光。
呀，说的是宋朝的事情啊，以前那些《宋史》什么的我压根儿就不懂是怎么回事，可这段我熟悉啊，什么靖康之耻、岳飞北伐、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跳海……
朱厚照第一次觉得能听懂这些老家伙说的话，可让他插上一句，那就非常困难了，鬼才知道什么是“盛唐弱宋”，这些沈溪可没教他，不过他隐约记得沈溪当天在讲隋唐历史的时候，曾提到过一些事情。
大意是在说李白作的一首叫做《送白利从金吾董将军西征》的诗词，沈溪从“西羌延国讨，白起佐军威”，引申提到唐朝对外夷的战争很少失败，“马行边草绿，旌卷曙霜，抗手凛相顾，寒风生铁衣”，让朱厚照听了好生羡慕……穿着发光的铁甲，胯下骑着骏马打仗，那是何等的英姿飒爽？可惜我不会骑马啊。
当时沈溪还稍微论述了为何唐朝人打仗厉害，但朱厚照心思不在这上面，就没怎么留意听。
朱厚照心想：“听完课我就光顾着玩蹴鞠，连他说了什么都忘了。这时候若是我能说上一两句，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那该多好？”
小孩子其实最想出风头，尤其是在这种场合，可惜以他从前的尿性，不丢人现眼都是好的，想出风头实在太难。来之前老娘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说话，就是为了防止他在群臣汇集的情况下有失体统。
那边辩论还在继续，张鹤龄显然不想认输，他无论做什么，就是为了让皇帝觉得他肚子里有真材实料，现在认输岂不是意味着丢人现眼？
更何况张鹤龄对这问题，多少有点儿研究，若是换了别的事，他还真未必能跟闵圭这样的才学大家正面辩上一辩。
张鹤龄道：“那闵少保如何解释，宋朝国力数倍于契丹、党项、女真等国，对外作战却屡战屡败？”
徐琼见闵圭是铁了心要跟张鹤龄辩论到底，赶紧出来说和：“臣以为，宋朝军事衰微乃是积弱，非一日之功所成，全在宋朝皇帝居庙堂之高而不体恤将士、百姓所致，换作我大明，有历代明君开创盛世，有陛下兢兢业业打理江山，绝不会如同宋人一样养虎为患。”
徐琼这又是在转移矛盾。
要说一个忠直的大臣，不该在这时候拍皇帝的马屁，不过徐琼是什么人？他既是文臣，同时也是皇帝的姻亲，要说他的官声还不错，但很多时候却需要保全皇帝的面子，不能眼看着寿宁侯跟人争执而不理。他说这些话，既能踩宋朝皇帝，还能彰显弘治帝的英明，可谓一举两得。
有的大臣已经在想：“还是礼部尚书处事圆滑啊。”
朱祐樘也看出来他提出的这个问题或有不妥，这才开始讨论呢，张鹤龄和闵圭就争执不下，好不容易有徐琼出来圆场，话又说得中肯，是时候把话题搁下了，再说下去也没太大意义。
朱祐樘正要摆手示意众人不要辩论了，突然一个稚气的声音从他身边不远处传来：“父皇，儿臣有话要讲。”
场面突然安静下来，在场所有人都看着一脸跃跃欲试的小太子朱厚照。
坐在朱祐樘旁边的张皇后赶紧给自己的儿子使眼色，那神色好似在说：“忘了母后怎么跟你交待的？这种时候，你父皇不问你话，就老实闭嘴装哑巴，就算你父皇问你，你不懂也别逞强！”
朱祐樘倒没太多想法，他只是好奇太子为何今日一反常态会主动出来发言？但再一想，儿子年岁还小，揠苗助长是因为自己身体一直不好，让儿子早些出阁也是本着有备无患的心思，但到底不能对小家伙太过苛责，更不能让他在大臣面前出糗。
“不懂的事情，就不要说了。”朱祐樘直接堵上朱厚照发表观点的途径。
这个时候，一直端坐不说话的刘健起身行礼道：“陛下，太子难得抒发己见，童言无忌，无论他说的好坏，都是勇敢的尝试……何不听听太子有何观点？”
朱祐樘拿起酒盏，笑了笑，道：“既然连刘太傅都为你说话，太子，你且说来听听。”
朱厚照兴奋不已，终于轮到我发表高见了，哼哼，再让你们这群人看不起我。他站起身来，仰着高傲的头道：“儿臣认为，唐朝人打仗厉害，是因为他们有宝马！”
一句话，引来在场不少大臣窃笑。
果然是童言无忌！
这种观点听起来都会觉得荒诞可笑，将士打仗自然有宝马，唐朝人有宝马，难道宋朝人就没有？
但等稍微思索一下这句话，有人脸上的笑容就僵了僵，诸如张懋、马文升这些知兵的。
朱祐樘笑着问道：“难道宋人就没有宝马吗？”
朱厚照想了想回答：“儿臣听先生讲，到了宋朝时，养马的好地方多半都被外族人占了去，少了宝马，打仗就没那么厉害了。”
太子毕竟年幼，不懂得整理一下语言，实际上沈溪跟他说的时候，也是用这种粗浅的话跟他讲解的，就是怕他听不懂。
话糙理不粗。
等朱厚照说完这番话，连朱祐樘都在重新审视这句话其中蕴藏的道理。
宋朝与唐朝最大的不同，是创下自古以来一统河山所有王朝国土面积的最低点，说是富有四海，但其实只是把中原、江南、两广以及巴蜀等腹心地区给占了，但凡适合养马的地方，基本为外夷窃取。
有人会想，那宋朝之前，适合养马的草原之地也非中原所有，为何只有宋人如此不堪？
辽国之前，草原民族大多是游牧民族，称不上一个国家，从契丹开始有了经营国土的意识，且他们已经拥有燕云十六州等中原土地，修筑城池巩固疆土，宋人缺少好马，刚开始还可以依赖西北的马场维持，但等到西夏立国，马场几乎丢失殆尽，作战只能靠步兵为主，越发举步维艰。
马匹在战场上的重要性自不必说，但抛去骑兵的灵活性，单说正面的遭遇战，可以突击对方的营地，造成对方混乱，若战胜可以追击敌人，若战败也可快速撤退，回到城寨保存有生力量，以图再战。
但若缺乏骑兵，或者干脆战场上只有几匹老弱病马，那战争从开始基本就先输了三成，这还不算将士见到对面高头大马冲杀而来的士气损失。

第五二九章 王鏊告状
朱厚照所提出的观点虽然不及张鹤龄、闵圭、徐琼三人所言那么有说服力，可重点是出发点非常独特，属于另辟蹊径，至少时下没人想到这点，偏偏尚是稚子的朱厚照能说出来，令人刮目相看。
有的大臣难免会想，会不会是弘治皇帝提前想好在赐宴中问什么，找人给太子提点说辞，这才能讲出这样一番高见？
仔细一琢磨，又不太对。
若皇帝真找人给太子编好应答，太子不至于说得如此浅显直白，且观弘治皇帝与太子朱厚照之前的应答，不似伪装，倒好似真的是太子突发奇想下说出来的。
朱祐樘听儿子说完这番话，陷入了思考，他并不是在考虑到底是谁教儿子说的这番话，而是在思索朱厚照话中蕴藏的道理。
一个八岁的孩子，说出的话能让皇帝都有所启发，足见这番话有一定见地。问题的关键在于另外三位朝臣所说内容，对当下的朝廷只有一定的警示作用，属于“以史为鉴”，可朱厚照说出的这番话，却是切实可行可以大为改善的地方。
宋朝败于养马场太少，那我大明就可以多开辟马场，训练优秀的战马。
见弘治皇帝沉思不语，张鹤龄马上意识到姐夫的用意，起身道：“陛下，臣以为太子所言甚是在理，宋朝将士羸弱，除了上官对麾下将士有所刻薄，主要在于军马数量寡而不良，我大明当引以为戒。太子这般年岁可以说出如此远见之事，可见太子年少便身怀家国，乃我大明之福。”
又在拍马屁，但这话弘治皇帝就非常喜欢听。
既将皇帝要蓄养马匹的设想说出来，又恭维了太子，为太子在一众重臣面前树立了威信，这让弘治皇帝大感颜面有光。
此时连张懋、谢迁等重臣也纷纷出列赞美太子，一下子便让太子朱厚照感到飘飘然。
张皇后满脸笑容地望着自己的儿子，怎么也没想到儿子居然这么争气，本来她心里非常担心儿子话说不好，又给他爹丢人。现在一想，儿子长大了，能当好储君，将来还能当个好皇帝……不知觉之间，老娘对儿子的期望又多了几分。
朱祐樘满意地点了点头，望着朱厚照道：“太子，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这也是朝臣想问的，太子今天这么出彩，总该有人在背后指点。
弘治皇帝这么问，其实是想告诉朝臣，朕可没有提前找人给太子编说辞，朕也不知太子这番话是何人教授。
朱厚照好不容易露了一把脸，小孩子最好面子，听了这话他扬起头，趾高气扬道：“回父皇，是皇儿自己想的，没有谁教。”
朱祐樘听了不禁蹙眉。
还没等夸你小子两句呢，就开始翘尾巴了？老爹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能不知这些话是有人教给你的？你不承认也罢，稍后老爹我就查你的日常起居记录，不是一样知道是谁教给你这些话？
张延龄却趁机道：“太子聪慧博学，臣自愧不如。”
朱祐樘瞥了小舅子一眼，神色间略有些不耐烦。
恭维的话说一次便可，说多了只会让人觉得恶心。皇帝心想：“到底没有你哥哥的城府和察言观色的能力啊。”
朱祐樘没有出言责怪，刻意将问题揭过，改而招呼众文武大臣饮酒。
众大臣难得不被皇帝刁难，纷纷举杯畅饮。
王公贵胄就不说了，升无可升，做到内阁大学士和七卿，其实已不需要跟一个新晋官场的人一样，需要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来加官进爵。到了现在的位置，主要是看跟皇帝的亲疏，还有便是做事能力。
其实当官能做到参加皇帝家宴的份儿上，最主要的目标还是安守本分，尽量别惹怒皇帝，想再升官，路子已经非常窄，或者说已升无可升。
赐宴在一种相对平和的气氛中结束，张皇后带着太子朱厚照离开，众大臣恭敬行礼后打道回府，不过弘治皇帝却让谢迁传见两个人，分别是詹事府詹事吴宽和少詹事王鏊，一看就知道皇帝这是要问关于太子学业之事。
吴宽和王鏊在朝中地位不低，可他们尚未具备参加皇帝赐宴的资格。
等二人随谢迁到了华盖殿后殿，朱祐樘正坐在桌案前，手扶着头，显然有些不胜酒力。
身体不好又多喝了几杯，弘治皇帝连去张皇后寝宫的兴致都没有，准备直接回乾清宫休息，但他很想知道儿子是怎么会有那么一番高见的。
“臣参见陛下。”吴宽和王鏊赶紧行礼。
朱祐樘听到声音，这才抬起头来，摆摆手示意太监出去，他要问的话，不想被内侍知道。待殿中再无他人，弘治皇帝才道：“王学士，今日太子在殿中议论盛唐弱宋之事所说的话，你可有听闻？”
王鏊连忙道：“回陛下，谢阁老在路上已对我二人言明。”
“那些话，可是你们教给他说的？”
朱祐樘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他很清楚自己是临时突发感想才问出这个问题，就连皇后提前都不知道，更别说让儿子准备了，这只能说明是讲官平日教得好，才让宝贝儿子有露脸的机会。
此时，朱祐樘最想感谢一下替他教导儿子的先生。
王鏊回道：“陛下，臣并未教授太子这番话。”
朱祐樘稍微一愣，这才想起王鏊身边的吴宽，问道：“吴爱卿，是你？”
从官位上来说，吴宽的官职在王鏊之上，但皇帝发觉太子有高见地时，首先想到的却不是吴宽而是王鏊，这说明皇帝在心中还是更信任王鏊多一些，可见由于鬻题案后程敏政的死，弘治皇帝对于吴宽有了几分怀疑。
吴宽来不及去细想这些，恭敬行礼道：“陛下，老臣未有言及。”
“那就奇怪了，莫非太子真的……不会啊，他才几岁，连朕都未曾想过如此细致之事。谢先生以为呢？”
谢迁笑道：“陛下，老臣过来时，王学士将太子今日文华殿读书的记录拿来，请陛下一览。”
朱祐樘接过谢迁递过来的册子，刚翻开，旁边王鏊便有些生气地禀告：“陛下，臣要奏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沈溪，不安本分，前些日子曾教太子促织之戏，令太子学业荒驰，今日又以宋人蹴鞠之戏进献，实非讲官之选，还请陛下将其裁撤！”
朱祐樘这才知道为何王鏊要把当日太子的读书记录交给谢迁上呈，感情又是因为沈溪做错事了。
“讲了这么多东西啊。”
朱祐樘翻开记录，不由惊叹一句，却对王鏊的话充耳不闻。
沈溪这天所讲的，不是正统的史书内容，而是他自己编撰的隋唐编年史，中间夹杂大量的白话文，内容多到令皇帝看了都觉得头大。
不过细细一读，却又觉得其中内容条理分明，从隋朝开国到唐朝灭亡这段时间，发生的大事基本都有记录，大量的人物传记、史料内容夹杂其中，这比原本单纯枯燥讲历史要有趣味得多。
“王学士，你刚才说什么？”朱祐樘看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打量王鏊。
王鏊脸色多少有些尴尬，他的进奏，皇帝居然没听到！？
王鏊用言简意赅的话奏禀：“臣要奏讲官沈溪，先进促织之戏，后言蹴鞠之戏，以致太子不思学业。”
朱祐樘听了眉头不由皱起来。
上次沈溪给太子说促织的事，虽然他没有怪责，但事后想想这种教育方式可能会带来后患，现在沈溪居然又提蹴鞠，这可不是什么好信号。
谢迁却道：“陛下，老臣认为，此事或另有原因。”
王鏊对于谢迁为沈溪开脱非常不满，二人交情不浅，以前就算有政见不合，也没像今天这样直接发生争执。王鏊冷眼打量谢迁，道：“沈溪教太子蹴鞠，任何情由都不应当，谢阁老既为人师，当深悉此理。”
朱祐樘曾经做过谢迁的学生，所以他称谢迁为“先生”，朱祐樘为了让儿子更有出息，也让三位阁老有时间过去教他儿子，所以谢迁也算的上是太子的半个先生。
谢迁道：“老臣过来前，曾粗略看过太子今日的读书情况，或许……情有可原呢？”
朱祐樘对谢迁的话，非常谨慎。
别人说的，他可能要怀疑，谢迁可不会随便说无的放矢的话，他说情有可原那就一定有由头。
不过朱祐樘实在看不进去这大段大段的文字，叹道：“先生有话直言，朕不看了。”
谢迁道：“老臣翻阅过，方知今日沈中允为太子所讲的乃是隋唐两朝之史实，提到盛唐之盛，在于兵锋所向无不臣服，然唐中之后，国力积重难返，方有五代割土之遗祸。太子或是因此而得出，盛唐弱宋，乃是因宋朝边疆有失，而令国瘦马弱之故，若以此论，沈中允或许有提点之功。”
“是吗？”
尽管朱祐樘精神不太好，但听说儿子有这般高见，是因有沈溪提点，还有他儿子自己的总结，顿时惊喜地去翻查册子，在谢迁的指点之下，朱祐樘果然把沈溪跟太子之间这段对话找出来。
太子原意是，唐朝人能骑着高头大马去打蛮夷，为什么宋朝人就被金人打得满地找牙？
沈溪的回答是，宋人少马，边疆失守后缺少马场，少了马就打不了胜仗。
但在记录中，却没有这么直白，而是用文言文总结了一下：“太子言，唐兵盛，策马服蛮夷，何以宋人为金人所败？对曰，唐后割土，域窄马瘦矣。”
所以，朱厚照说是他自己总结出来的，但其实是沈溪把现成的答案告诉了他。

第五三〇章 朝上吵，朝下和
朱祐樘对于沈溪教育的方式方法不太赞同，但对于结果却非常满意，在他都没什么预见的情况下，沈溪前后只给太子上了两堂课，就让太子在众大臣面前给他挣足了面子，似乎不能太过苛责。
谢迁道：“臣以为，沈中允教太子读书，不但无过，反倒有功。太子正当孩提，若令太子安心读书绝非易事，沈中允此策，或可令太子劳逸结合，有所奇效。”
“嗯。”
朱祐樘听到耳中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当爹的有几个不了解儿子的？朱厚照那么贪玩，想让他定下心读书太过困难，连他这个当皇帝的老爹都舍不得对其责罚，更何况那些讲官？
“陛下，不能姑息纵容啊。”
王鏊苦心劝诫，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次弘治皇帝还是不想惩罚沈溪，甚至打算对沈溪进行奖赏，这实在有违官场既定的准则。
王鏊状告沈溪，并不能说他这个人小肚鸡肠，只是官场有定规，教太子也有定例，不能说你想另辟蹊径就由着你，若人人都跟着仿效，太子到哪儿去学圣贤文章？就算要改弦易辙，也请你混到首席讲官的位子上再说吧，资历不够一切免谈！
朱祐樘稍微迟疑：“这般……吴爱卿，你意下如何？”
朱祐樘很喜欢听臣下的意见，现在王鏊跟谢迁的态度相反，朱祐樘就想听听吴宽的意思……尽管他不怎么待见这位！
其实吴宽站在旁边都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碍眼，先前弘治皇帝有意将他这个詹事府头号人物忽略，这会儿堂上两位一个要告沈溪的状，一个却为沈溪开脱甚至邀功，他夹在中间支持哪边都不是。
吴宽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为人处世一点儿不比谢迁差，当即拱手：“回陛下，臣以为，沈中允教太子蹴鞠之戏，令太子不安学业，是为讲官渎职，应当受罚……”
王鏊听了这话，不由点头，心想还是詹事府的同僚立场跟我一样，谁知道吴宽话锋一转，“然，臣听阁部之言，沈中允教太子蹴鞠乃是为令太子劳逸结合，且收到一定效果，故臣以为，此为有功。”
“如此一来，则功过相抵，陛下不奖不罚，但要酌情下旨加以规劝，不得再令沈中允纵容太子嬉闹，业精于勤荒于嬉，太子年少容易为人所左右，陛下应多派人善加劝导太子的学业。”
谢迁瞥了吴宽一眼，之前怎么没看出你这家伙居然是随风倒的墙头草？比奸诈狡猾，简直和我不遑多让啊！不过不管怎么说，谢迁对于吴宽的意见还是可以接受的，他也觉得沈溪过早得到太多赏赐，不利于他今后的发展。
到底沈溪太过年轻，可塑性很强，一旦让那小子觉得官场晋升太简单，很容易滋生焦躁轻浮的心态，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出大错，到时候他的前途才真正毁了。
朱祐樘不想两位肱股之臣为一个新进讲官争执，直接做出决定：“此事便如此罢了。”
一句简单的“罢了”，等于是把王鏊的告状和谢迁的请赏给揭了过去，不奖不罚，什么也不说，事情就当没发生，至于指导沈溪改正教育方式方法的事，最终还要落在王鏊头上，皇帝不会下什么严令，尺度和标准由王鏊自行掌握。
对于此，王鏊颇为气恼，皇帝偏袒沈溪的意思太明显了！
不过，在弘治皇帝看来，现在沈溪属于“有功之臣”，才给太子上了两堂课，就让太子在大臣面前出了风头，就算他想惩罚，也觉得理由不那么充分，所以还是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走出文华殿，王鏊对谢迁略带不满：“谢阁老，你我多年老友，非要为了一个后生而在陛下面前争执，好显得我们失和？”
谢迁此时笑得就像只老狐狸：“济之，此话从何说起？我可是对事不对人……你或许不知，今日在大殿上，太子侃侃而谈，不但龙颜大悦，连我等做臣子的都颇为惊服，你说此时治沈溪的罪，不是让陛下难堪吗？”
“这有何难堪的？有功则赏，有过当罚，教太子嬉乐，这岂是讲官所为？”王鏊兀自气愤不已。
谢迁笑着摇了摇头，有意无意说了一句：“难道济之平日教导太子，太子嬉闹之时还少吗？”
一句话，就让王鏊无言以对。
太子的胡闹脾性，虽然说是弘治皇帝和张皇后给惯的，也跟他们这些当先生的不作为有关，都想的是别人把太子教好，我自己只需要尽力就行了，可问题是太子嬉闹的时候越来越多，到如今讲官都无可奈何。
谢迁稍微拍了拍王鏊的肩膀，“做人总要有几分容人之量，莫不是济之觉得沈溪那后生崛起太快，将来会抢了你的位子？”
王鏊苦笑道：“谢阁老这是什么话？等到沈溪能独当一面时，恐怕我早已身入黄土了。”
虽然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到私下里关系很快又和缓起来，其实王鏊也不想这么没气节，只是有时候在谢迁面前，的确是生不起气。谢迁这张嘴，死人都能说活，“尤侃侃”可不是白叫的。
……
……
回到家的沈溪，尚不知两位朝廷重臣，为了他的事在弘治皇帝面前争执一番。
沈溪现在正专心跟谢韵儿做最后的抵死缠绵……谢韵儿把动身回汀州的日子定在九月二十二。
谢韵儿想得很清楚，从京城回汀州，一路平安的话大约需要两个月时间，回去后正好能赶上药铺年底忙碌的时候。
谢韵儿无论何时，惦记的都不是她自己。其实以她目前六品命官妻子的身份，完全可以留在京城，只要沈溪考评期满，不出意外她就会成为命妇，成为有地位的女人，那到时她根本不需要再接触生意上的事，自贬身价。
或许是谢韵儿觉得亏欠陆、沈两家太多，不但给了她饭碗，让她养活谢家一大家子，还带给她沈溪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丈夫，所以她只能更加用心回报两家。
谢韵儿回汀州，沈溪不能相送，便让秀儿和朱山陪她一起回去。这两位虽然只有股蛮力，但谢韵儿有头脑，可以形成优势互补。
朱山许久没见过父兄，总嚷嚷要回去，而宁儿和林黛都是无父无母，留在京城无关紧要，其实二女都不想走，一个眷恋沈溪，另一个则想着如何才能勾搭上谢二公子谢丕。
至于宋小城，需要暂时留在京城，运粮的事还有一些手尾没有完成。除此之外，沈溪正让宋小城暗地里培植势力，壮大力量，现在走的话等于是前功尽弃。因此，沈溪安排唐虎跟几个弟兄一路护送。
回去谢韵儿一行主要走大运河，再从长江航道进入鄱阳湖，抵达江西南昌。稍事休息，由赣江以及其支流回汀州……这一路基本都是水路，相对陆路要安全些。
沈溪为家里人准备了不少礼物，有他自己准备的，也有谢韵儿买的，算是夫妻二人的心意。
谢韵儿这一回去，二人圆房的事自然就瞒不住了，以后沈谢两家也就不用考虑休妻的事情。
但谢韵儿做沈溪“大妇”，始终不能心安理得，因为她总觉得对不起林黛。毕竟林黛才是沈溪青梅竹马的恋人，又对沈溪一往情深，而且是早就配好的一对，反倒她是中途杀出来的第三者……
“相公，妾身走后一定要保重身体，做事且不可逞强，朝堂上的事不跟平常百姓家一样，很多人明里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尤其是要小心那人面兽心的贼子……”
沈溪想了想，谢韵儿所说的“人面兽心的贼子”，大约说的就是害了他们谢家的李东阳。
沈溪跟李东阳接触不多，不能确定这个人是好是坏，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李东阳的名声还是相当不错的。但人无完人，李东阳在朱厚照登基后依附大太监刘瑾，对宦阉百般巴结奉承，甚至不惜撰写碑文称颂，并配合阉党对朝中大臣进行迫害，人所共知。
“……相公对黛儿一定要好些，她无父无母，自小便在沈家长大，心里只有相公，是妾身抢了她的名分，等相公带她回去时，妾身让回给她便是……”
又是不靠谱的话！
既然是妻子，那一辈子都是妻子，除非把妻子给休了，否则降妻为妾的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这涉及礼法和律令的问题。
但或许谢韵儿从来都觉得自己只是沈家的一个过客，没把自己放在多么高的地位上，所以总想着亏欠了林黛，才会有这般想法。
“……妾身会想念相公的，若相公考核期满，一定要回汀州。”
说了那么多，其实这才是谢韵儿想说的。沈溪尽了丈夫的责任，对她百般疼惜，给了她一个完整的家，她心中已经不再有什么遗憾。
可越是沉浸在幸福中，谢韵儿越是觉得这幸福宛若镜花水月无法把握，让她焦虑不安。谢韵儿总觉得沈溪是因为可怜她，才施舍她这样一段感情，但其实以沈溪心理年岁，绝不会在感情问题上有所敷衍。
沈溪安慰道：“都道小别胜新婚，娘子此去，为夫心中牵挂，恨不能早日相见，一旦考核期满，必然会回乡省亲……娘子，拿好文牒，路上只管住官家的驿站，如此为夫才能放心。”
官员家眷远行，免费住官驿站算是一种特权，谢韵儿一介女子，远行几千里回乡，若一路都住客栈，难免不会遇上贼寇。不是说中原之地便一定安稳，以前安汝升也曾在松江府为恶，连官船都敢打劫。
“嗯。”
谢韵儿望着沈溪，眸子里满是深情。

第五三一章 衙内二世祖
谢韵儿明明不想走，可她却非要坚持离京，沈溪觉得大约是她有强迫症吧，这属于典型的封建思想荼毒的结果，为了报恩和顾全大局，便要牺牲个人的幸福，刻薄自己才可以心安理得。
送谢韵儿走时，望着谢韵儿那不舍而纠结的神色，沈溪很想说一句：“娘子，你的自虐症很严重啊。”
谢韵儿离开前，跟沈溪过了一段时间恩爱的夫妻生活，她这一走，沈溪突然觉得有些不太习惯。
很多事都是不经历便不会想，一旦体验过那种美妙滋味后，就会形成某种习惯，就好似成瘾一样，再难心平气和。
为了适应谢韵儿走之后的生活，沈溪只能寄情工作来麻醉自己，可问题是沈溪目前的工作实在太清闲了。
逢四、九才去给太子上课，别的时候就算加上编讲案，也用不了太多时间。
在汀州时，他尚且可以通过帮惠娘经营生意，又或者是写说本刊印等方式来打发无聊的时间，可如今连点儿精神寄托都没有。
官场跟科举一样是个熬人的地方！
沈溪用了三年多时间完成别人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科举之路，一步登天。可进入官场后，他仍旧处于食物链底层，想往往上爬，却再也没有类似科举之类的捷径，只能一点点打磨，等把那些老家伙都熬死了，就轮到他上位了……官场中最讲究的就是论资排辈。
沈溪用了几天时间整理心学理论，以他的名望尚未到为自己著书立言的程度，权且当这是打发时间。
谢丕对沈溪的心学理论颇为推崇，只要就闲暇就会来沈家拜访，一方面是为了探讨心学，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跟沈溪攀关系。
连沈溪都觉得，谢迁这儿子有些热情过头，以谢迁在朝中的身份地位，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呢，谢丕实在没必要跟他这么一个正六品的微末小官走得太近。
过了九月，天气逐渐转凉，沈溪按部就班地给朱厚照上课，讲的都是通俗历史，从秦汉到元明，朱厚照听得马马虎虎。
虽说朱厚照并不太想上课，可沈溪的课终归比别人讲得更有趣味些，所以刚开始还好，一直坚持上课。
王鏊找沈溪谈过话，大意是让他在教学时循规蹈矩，不能再对太子提一些无关学习的内容，诸如促织、蹴鞠之类，这让沈溪讲课的趣味性大为减少。朱厚照到后面历史听多了，觉得没甚趣味，便询问沈溪有什么好玩的，每每这个时候沈溪都是三缄其口，连续忤逆太子的结果便是朱厚照对沈溪不理不睬。
在对沈溪的历史课兴趣减弱后，朱厚照又开始逃课，沈溪对此没什么好的应对办法。
这也不准，那也不行，稍有逾越就是违制，这严重束缚了沈溪的手脚以及讲课的积极性。好在沈溪也想明白了，反正是混日子，没必要那么认真。既然别人对熊孩子没辙，沈溪觉得自己也没必要逞强。
诚然，一次两次用好玩的东西能把熊孩子的心给勾住，但这终归属于饮鸩止渴，皇帝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一旦哪天皇帝不爽了，降职罚俸都是轻的，直接来个“令其致仕永不叙用”那就呜呼哀哉。
如今朱厚照对于玩蛐蛐没兴趣，但对踢蹴鞠却非常上瘾，沈溪非常怀疑朱厚照以后身边会不会出个“高俅第二”。
秋天匆匆过去，初冬第一场雪来得很早，天气逐渐变得寒冷，沈溪出门得换上厚重的冬装了。
刚到京城时，沈溪没时间到城里各处走走，如今他有了闲暇，谢韵儿一走，林黛仍旧在使小性子，在家里闷着没甚趣味，去詹事府也无事可做，于是沈溪便到京城各处看看，领略一下大明京师的风土人情。
但就算京城繁华，逛久了也让人觉得腻歪，沈溪总结了一下，京师不外乎人多、商铺多、衙门多，正阳门里棋盘街、灯市、城隍庙市、内市和崇文门等闹市，沈溪逛了几回，发觉不过如此，比之后世的商业步行街和百货大楼差多了。
到后面沈溪便不太爱出去走，最多是在住家的教忠坊周边的茶楼，找个相对僻静点儿的临窗雅座，把写讲案的地方从家里的书房挪到外面来，就好像后世泡咖啡馆写东西一样，休闲之至，优哉游哉。
别人都在忙着讨生活，而沈溪已经进化一介闲人，十四岁没到，人生似乎就已经没了奔头，有时候沈溪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天沈溪刚从家门出来，远远看到一顶官轿往自家门口而来，等轿子里的人现身，沈溪险些认不出，却是老熟人洪浊。
此时的洪浊红光满面，看上去神采奕奕，没了以往的颓废，新官上任，连以前身上的那股窝囊气也不见了。
“沈公子，久违。”洪浊下来就跟沈溪打招呼。
沈溪从洪浊的脸色看，应该不知他跟谢韵儿的关系，不然就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沈溪行礼：“洪公子这是……哪个有司衙门供职啊？”
洪浊回了一礼，笑道：“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
沈溪咧咧嘴，恭喜两句，心里却在想，果然是有荫庇的就是不一样啊，自己辛辛苦苦考个状元，出来做官才是从六品的翰林修撰，人家洪浊考个举人，直接放正七品的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
你当个七品官也就算了，出门还要坐官轿，这是诚心耀武扬威？我一个正六品的詹事府官员，现在还没混上官轿呢。
洪浊听到沈溪的恭喜，脸上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他的官到底是祖荫而来，跟沈溪这样正常科举出来的官员有着本质的区别，差得不是一点两点。
沈溪既已出门，洪浊没有强要到谢府坐坐的意思，而是陪着沈溪，一同到了安定门大街与顺天府街交汇处的一个大茶楼，到二楼临窗处寻了个座位坐下后，洪浊感慨道：“家父本希望我去五军都督府供差，只是……现在那里没有有品秩的官缺，只好先到兵马司过度一下。”
沈溪点了点头。
反正京师军队这些衙门，都是为这些二世祖开的，要说这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和副指挥使，历代都是郡王或者是有勋爵的人兼任，也就是弘治朝王亲贵胄太少，洪浊才有机会进去供职，而且起点很高。
“以后在下负责缉捕、查问之事，还要请沈公子多多关照。”洪浊补充道。
沈溪笑了笑，问道：“在下不过一介文臣，又在翰林院和詹事府这种清水衙门供职，有何处能帮到洪公子的？”
洪浊语气中透出些无奈道：“同为朝官，能帮衬一些总是好的。”
沈溪看得出来，洪浊对于出任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有欠自信，他应该是觉得以他的能力，尚不足以胜任这份正七品的差事。
不过据沈溪所知，五城兵马司只是兵部下的一个职司衙门，平日所作之事，不过是协助京县衙门，说是有缉捕、惩治奸邪的职责，但更多的却是疏通水渠、救火、协调治安等零碎琐事，洪浊堂堂的副指挥使，相当于后世京城的警察局副局长，这些琐事根本就轮不到他亲力亲为，最多当个监工，根本就没难度。
沈溪与洪浊闲聊了些关于公事的事情，这才问道：“洪公子今日前来，不会只想跟在下说你当官了吧？”
洪浊脸色稍微有些黯然：“平日当差无太多事，便想过来走走，沈公子可有从汀州过来的消息？”
沈溪摇了摇头，他自然知道洪浊问的是谢韵儿，他可不会把谢韵儿到过京城的事告诉洪浊，那纯属自找麻烦。
洪浊轻轻一叹，没继续纠缠这个问题，看得出他很在意谢韵儿。不过他越是记挂心上，越让沈溪觉得不舒服……自己的娘子总被别人惦记，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
沈溪道：“洪公子何时当父亲？”
提到孩子，洪浊脸色好转：“快了，到时候沈公子一定要过来喝杯水酒。”
沈溪点了点头，心想，我连你家在哪儿都不知道，你生儿子我去凑什么热闹？
洪浊从怀里拿出一份请柬，“沈公子，这份请柬是一位熟人送来的，说是邀请你我同去饮宴，今日我过来顺便将请柬送到你手上。”
什么熟人送请柬会同时邀请他跟洪浊？
等看过请柬具名，沈溪登时释然，还别说，这个人跟他和洪浊确实有些“交情”，这交情简直让洪浊刻骨铭心，正是当初在汀州府城对洪浊一通暴打，令洪浊惨淡回京，为恶一方的纨绔衙内高崇。
沈溪这才想起，高明城已经到户部赴任，想来他一定会将这个宝贝孙子带在身边。高崇来京，自然得先拜一下地头蛇。
高崇在京人生地不熟，知道洪家乃是勋贵世家，居然主动邀约冰释前嫌，让沈溪大感想不到。
不过沈溪更想不到的是，洪浊居然接受邀请，还把请柬转送到他手上。
沈溪汀州府试时的主考官便是高明城。
高明城抵京城，沈溪本应以学生的身份前去拜访，可沈溪实在不想跟这个大赃官有太多牵连，因为沈溪知道高明城大限将至，皇帝暂时没有在河南水患的问题上治高明城的罪，是皇帝顾全自己的颜面，但弘治皇帝并非知错不改，在矫枉过正的原则下，高明城早晚会被收拾。
“汀水楼？什么地方？”沈溪看过请柬，对于高崇邀约之所有些印象，但又记不得何处看过。
洪浊想了想，道：“据说是汀州人开的一家……风月之所，以沈公子的年岁，应该不曾拜访过……我已差人通知高公子，让他换个地方。”
沈溪抬头看了洪浊一眼，这家伙是不是忘了当初被高崇打得多惨？这声“高公子”称呼起来竟然没什么隔阂！
经过洪浊这一提醒，沈溪想起来了，这汀水楼正是玉娘所开青楼，当时周胖子给过他请柬请他前往“参观”，沈溪自然不想主动跟玉娘有什么来往，若玉娘奉了刘大夏的命令要他办什么事，绝不会邀约，自然会上门找他。
“高公子？可是当初……高知府的孙子？”沈溪语气不太友好，问道。
“正是。”洪浊微微点头，“如今高知府从河南巡抚任上调户部担任郎中，高公子入国子学读书，以后见了沈公子，他还要尊称你一声先生呢。”

第五三二章 教唆绑架
作为一介纨绔衙内，高崇并无太好的才学，凭他自己的本事根本别想进国子监。
但如今国子监只要有钱就能进，高明城当了三年的河南巡抚，捞了不知道多少，送孙子入国子监读书轻而易举。
如今高明城调入户部当差，要是弘治皇帝不秋后算账，以他钻营的本事，加上金钱开道，高崇以后或许还可以谋一个官缺，活脱脱又是一个洪浊。
相约时间是在三天后，洪浊特地把聚会地点从“汀水楼”改成一家名为“淮南居”的酒楼，主要是为了方便沈溪赴约。
因为高崇得知曾经那个“小不点”如今已高中状元，当然想跟沈溪攀关系。
洪浊勋贵世家出身，从最开始就很注重与官宦子弟结交，这也是他到汀州府城后与高崇等人走在一起的原因。官场上，利益大于原则，估计洪浊是将高崇对他肉体的伤害，当作对他人生的鞭策……
沈溪想想都觉得变态，我这个没被打的局外人都觉得面对仇人你不报复都算得上是宽宏大量，你这个当事者反倒觉得无所谓。
沈溪并未将此事放在心里，他不太想赴宴，大不了到时候找个由头推搪过去就是，可当天下午，却有两个老熟人联袂来访，且来意不善。为首者乃是江栎唯，身后跟着一袭男装的玉娘。
无事不登三宝殿，从礼部会试鬻题案及府库盗粮案后，江栎唯便未再跟沈溪见过面，人家是贵人事忙，沈溪自然不会打搅，不过此番江栎唯既然亲自前来，那必定是有大事发生。
“提醒沈公子一句，最好与姓高的走远些，否则会令你身败名裂！”江栎唯也不废话，上来语气就近乎恐吓。
沈溪一听便明白了，刘大夏不想留高明城这样一个蛀虫在户部，所以委任江栎唯追查高明城的犯罪证据，江栎唯属于奉命而为。刘大夏或许随时都会去弘治皇帝那里告一状，让高明城吃不了兜着走。
可问题是，朱佑樘早就知道他用人不当，现在要维护他身为帝王的面子，你做臣子的恐怕此时不适宜去揭皇帝的疮疤吧？
沈溪道：“在下不太明白江公子之意。”
“不明白？”
江栎唯冷笑不已，“姓高的与沈公子渊源匪浅，当初他得升河南巡抚，汀州商会在背后出力不小，到如今恐怕仍旧有私相授受的事情吧？”
江栎唯居然把矛头又指向汀州商会。
沈溪不得不承认，高明城当政期间，正是汀州商会崛起和蓬勃发展的时期，汀州商会帮助知府衙门赈水灾，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甚至对知府衙门送礼，但这只是身为商贾的无奈，并非诚心行贿。
高明城到河南任上后，也曾想过把汀州商会发展到他的治下，但因福建与河南之间山长水远，高明城改而培植地方势力，从那之后，汀州商会与高明城之间便断了联系。
就算如此，也改变不了汀州商会曾为高明城所用的事实。
沈溪道：“那江公子想怎样？”
江栎唯以为沈溪被他震慑住了，继续冷笑：“汀州商会拿出高明城犯案罪证，朝廷或许会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汀州商会只会给高明城陪葬，到时候，恐怕连沈公子也难以保全。”
沈溪心里一叹。
这江栎唯做事太冲动了，立功心切无可厚非，可若做事太过心急非常容易坏事，恐怕刘大夏也不是让江栎唯马上便调查出高明城贪污受贿的证据进而告御状，而是让江栎唯暗中追查，为铲除高明城做准备，但江栎唯却领会错了意思。
江栎唯自弘治六年中武进士，前后六年时间，飞速爬升只是这两三年的事情，这铸就了他心浮气躁的心理。
沈溪觉得，江栎唯做事能力尚可，就是不怎么会为人处世，一句话，完全不懂得中庸之道。
沈溪道：“在下恐怕力不能及，汀州商会本就与高郎中无勾连，若非说有勾连的话……江公子还是找出证据为好。”
江栎唯一听火大了，我让你交出证据，你现在让我找证据，这不是诚心跟我为难？
“沈公子不怕本官拿你问罪？”
江栎唯习惯性地又威吓沈溪，可当他说出口时，就意识到沈溪今时不同往日。以沈溪詹事府右中允兼东宫讲官的身份，没有弘治皇帝的授意，即便他如今已经晋升为北镇抚司镇抚，也奈何沈溪不得，“好，那你等着瞧！”
江栎唯说完，气冲冲而去。
玉娘并未随江栎唯离开，若有所思地打量沈溪，脸上没有任何着急之色。
沈溪问道：“玉娘是想替江公子劝我？”
玉娘笑道：“奴家并无此意，奴家也觉得，江大人做事太过心急，反倒是沈大人……更似是做大事之人，无论面对何事，都能做到气定神闲。”
“是吗？”沈溪苦笑了一下，“我自己还在头疼怎么应付江公子，未料玉娘竟这般恭维我。”
玉娘道：“有些事，奴家要对沈大人言明。传说高郎中为官数十载，积累数十万两白银，却无人知晓他将银子藏于何处，若能将这笔银子起出，于国库助益不少，实乃大功一件。或许江大人正是因此而着急……沈大人若能助朝廷查获此案，想必会高升……”
沈溪耸耸肩，道：“就算查获，高升的恐怕也不是我吧？”
玉娘一愣，但仔细一想，可不正如沈溪所言？
沈溪是翰林官，属于做学问的，晋升之路是翰林院、詹事府、寺官、礼部，跟六部官员或者是地方官的升迁之路区别很大。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沈溪既为翰林官，是没有道理为户部查案的，就算查出案情始末，也不可能对沈溪的升迁之路形成影响，除非刘大夏真的将沈溪调到户部当差。
但沈溪是弘治皇帝钦命的东宫讲官，刘大夏没有调用他的权力。
沈溪查案，最多是给他人做嫁衣裳，对他自己没什么好处，反倒会因高明城与汀州商会的关系，令他在其中很难摘开。
玉娘经验老道，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将来之事，未尝可知，刘尚书对沈大人可是欣赏的紧呢！”
沈溪撇撇嘴，刘大夏欣赏的人多了，我算哪根葱？凭什么就能让刘大夏欣赏而提拔？
沈溪大概能料到，玉娘回去要对刘大夏回禀，所以他不能太过直接地回绝，想了想道：“在下尽力而为。”
玉娘点点头，又提了一嘴：“高郎中的孙子高崇近日经常出没于京城演乐胡同，出手阔绰，沈大人或许可以从他身上入手。”
沈溪心想，玉娘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之前居住的黄华坊，靠近东四牌楼附近，有东院，有本司胡同。所谓本司者，盖即教坊司也。又有勾栏胡同、演乐胡同，其相近复有马姑娘胡同、宋姑娘胡同、粉子胡同，正是风月荟萃之所。
不过，玉娘明显不想细说，恭敬行礼后便告辞了。
沈溪回到房间稍微一琢磨，玉娘这是弦外有音，告诉他高崇经常出入风月场所，等于是把高崇的行踪告诉他，但知道高崇行踪又有何用？除非是……
绑架？
把高崇绑了，跟高明城要赎金！
高明城就这一个孙子，肯定会就范，朝廷以此为线索，追查高明城藏银之所，将他为官多年贪墨的几十万两银子起出来……
沈溪心想：“以玉娘的身份和立场，照理不该有这般大胆的提议，刘大夏为人正直也不屑于用这种手段，那多半又是江栎唯出的馊主意。”
江栎唯在沈溪面前表现得声色俱厉，算是迎头给了他一棒，再由玉娘送出甜枣，顺带告诉他可以借此立功，并婉转地提出绑架这个主意，方便追查高明城所藏的脏银。
事成后功劳是江栎唯的，事败……我可没告诉你要绑架，人是你绑的，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本来沈溪不打算去见高崇，不过眼下看来非去不可了，不过却不是为了绑架高崇，而是要“保护”他。
沈溪最怕的是江栎唯自己动手绑人，最后并把事情赖到他头上。
要说绑人这主意还真是不错，高明城年老体迈，他贪污受贿那么多银子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死后能让他的子孙过上好日子？如今他就高崇这一个孙子，高崇被绑，高明城肯定会慌了手脚，把大笔银子运到京城赎人不是不可能。
但这总归不是正途，听起来很难听！所以江栎唯才想到将绑人之事假手他人，且知道沈溪在福州时曾设计杀掉宋喜儿，手上又有人手，江栎唯首先想到的就是沈溪，将沈溪作为牵线木偶，进退自如。
沈溪暗忖，江栎唯啊江栎唯，你也太小看我了。
将事情想明白，沈溪也有了主意……他跟江栎唯的立场恰恰相反，他要“保住”高明城和高崇，一来能令汀州商会平安无事，另外他还有更深一层用意。
沈溪装作一副仓皇无措的样子，当晚便写了一封信。信是给身在汀州的惠娘写的，沈溪知道，既然江栎唯这次想要利用他，必然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那这封信的内容肯定会为江栎唯获悉。
与其说这是一封给惠娘的信，还不如说是写给江栎唯看的，江栎唯想利用他，他也可以利用江栎唯。
沈溪写好信后，没有让宋小城送去闵生茶楼，而是让其第二天一清早出城，假装送这封信，但到通州上船后，再想办法摸回京师。
以沈溪对江栎唯的了解，只要信在宋小城手上，江栎唯的注意力自然就会放在这封信上，沈溪便可暗中施以手段，把保护高崇的事安排妥当。
高崇初来京城，风花雪月好不快哉，不曾想他早已成为别人角力的目标。
连沈溪自己都没想到，他居然会关心起作恶多端的高崇的安危。

第五三三章 反常的脾性
这天沈溪给朱厚照讲《资治通鉴》。
《资治通鉴》并非二十一史之一，且是一部编年体的通史，在造诣上，可以与《史记》相媲美，但因其历史发展脉络清晰，往往用追叙和终言的手法，说明史事的前因后果，使人得到系统而明晰的印象。它的内容以政治、军事的史实为主，借以展示历代君臣治乱、成败、安危之迹，作为历史的借鉴。
王鏊不允许沈溪再直接地讲白话文的通俗历史，所以沈溪便把时间跨度最长的《资治通鉴》作为朱厚照学历史的主要教材。
可朱厚照对于学习《资治通鉴》明显缺乏兴趣，沈溪总共讲了三个时辰，他就足足睡了两个时辰。
沈溪早前已听说，朱厚照这几天玩蹴鞠玩上了瘾，到晚上也会叫侍从陪他一起玩，影响了睡眠。
“殿下，今日要讲的内容就这些，臣先告退了。”沈溪讲完课，收拾好讲案就要离开。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道：“这就讲完了？喂，沈先生，你踢蹴鞠的水平怎么样？我身边那些人，没一个会踢的，既然你跟我说出来，你踢的一定很好吧？”
“回殿下，臣蹴鞠之戏不太懂，不过……臣却知道蹴鞠有一种踢法，非常有趣。”沈溪道。
朱厚照顿时瞪起眼来，赶紧问道：“怎么个踢法，你且说来！”
沈溪笑而不语，讲案收拾好便走，连解释的兴趣都欠奉。
朱厚照过来拉着他衣服，觍着脸道：“先生，我知道这几天我学得不那么用功，可……你说的我都记住了啊，要不这样，你跟我说怎么踢，下次你讲课，我认真听……怎样？”
下次好好学，这跟明日复明日有何区别？
沈溪轻叹道：“殿下因嬉戏而荒废学业，臣就是失责，王学士已教训过我，不得再教授太子玩乐之法。太子自重吧。”
朱厚照愤愤然握紧拳头：“又是王学士，我算是看出来了，他是诚心跟我作对，我一有什么过错他就去跟父皇告状。等着，我明天好好教训他一顿，看他怎么为难我……下次来你一定告诉我怎么踢。”
熊孩子要对付先生，沈溪作为知情者却在想，到底要不要阻止呢？
管他呢，王鏊你不是很牛吗，以为太子在所有先生中唯独对你言听计从，以为太子离了你不行？
也是时候让你知道，做讲官的都是苦命，没谁有特权。
沈溪第二天不用上课，也不用到詹事府坐班，至于王鏊是不是被熊孩子朱厚照捉弄，暂时他不想理会。
以沈溪这几个月来对太子的观察，这熊孩子要捉弄人，手段多样，放在后世的学校绝对是坏孩子的典型。
这天是沈溪与洪浊相约，去赴高崇宴请的日子。沈溪提前已将高崇到京城后的行踪和习惯打听清楚。
高崇进京后，身边除了一群狐朋狗友，总会带上三五名护院和家仆，一如他在汀州市面上横行无忌的模样，但因京城乃天子脚下，高崇做事低调许多，轻易不与人争执。
或许是年长之后稍微成熟，高崇已没有当初那么张扬，据说还娶了妻妾，但到京城后依然流连于花街柳巷，出手相当阔绰。
不知检点，死的快啊！
这天下午，洪浊亲自到沈溪府上相请，其实他是找借口到谢家老宅看看，沈溪担心混熟了以后他没事就上门，万一以后谢韵儿回京会撞个正着，便没有让他进门，与其一同步行前往相约的“淮南居”，路上顺带说说关于高崇宴请之事。
“……洪公子，上次高公子打你，你不记恨？”沈溪问道。
洪浊道：“都是陈年往事，何必记在心中？要不是他打醒我，或许我还留在汀州等谢家妹子原谅，也不会有今天的我。”
这是看开了啊！
是不是觉得对谢韵儿的痴情没有取得应有的回报，感觉不值之下索性连与高崇的恩怨一并抛开？
可你真的能放的下那段情？
沈溪道：“相见后总归有些尴尬，高知府后来官至河南巡抚，如今就算受到水灾牵累，调到京城，仍旧为户部郎中，这年头有钱势就是老大，只怕高公子仍旧如以前那般嚣张跋扈，你我同去，怕是有危险。”
洪浊点头道：“不怕，我带了人随身保护。”
到了街口，便见洪浊家里派来的保镖队伍，毕竟是勋贵世家，洪浊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可家里的护院全都是好手，或许其中就有上阵杀过敌的军汉。
沈溪点头，在洪浊耳边说了一句，洪浊惊讶地问道：“这是为什么？”
沈溪故作高深：“洪公子只管按照我的吩咐做便可，想来高公子主动来请，不会对你我不利。”
不带些人保护真的好吗？洪浊面色中带着怀疑。
“好。”
尽管有些不解，洪浊还是把人调走了。
“淮南居”距离沈溪的住处并不远，位于正觉寺附近，和洪浊供职的东城兵马司隔着四五条胡同。
到了“淮南居”后，沈溪觉得这酒楼的布局，跟李家经营的酒肆有些相似，进门稍微一问方知，这“淮南居”的东主正是京城大商贾李家。
沈溪自从被李二小姐撞破他跟周胖子在一起后，李家便再未有人过来叨扰，本来他跟李家之间就是纯粹的利益交换，他帮李家修复《清明上河图》，李家帮他把谢家的老宅和老铺赎回来，买卖公平，交易达成后互不亏欠。
沈溪和洪浊来得不算早，可到了才发觉，高崇这个主人居然没来。
洪浊脸上带着几分苦笑，宴请的主家反倒比客人晚到，在洪浊看来，这高崇请客的诚意明显不足。
沈溪却不以为意，他现在最怕江栎唯见他迟迟不动手，派人先行绑架高崇，栽赃陷害。不过江栎唯既然知道高崇宴请他和洪浊，没道理不等宴请结束，沈溪也的确作出派人绑架高崇的假象，还故意让江栎唯派去盯他的人看到。
沈溪来的时候有留意，看看周围是否有人跟随，或者在“淮南居”周围盯着。或许是江栎唯尚不知今日相约之所，沈溪并未见到形迹可疑之人。
等了不长时间，高崇才在两名朋友的陪伴下上楼来，或许是高崇为了表示他对洪浊的忏悔，这次他带的人很少，除了两位朋友，别人都没有上楼。
却说高崇这两位朋友，沈溪居然认得一个，竟是李家大公子李愈，另一个名叫张起，是高崇到京城后认识的官家公子。
“这位不是……沈状元？”
李愈见到沈溪，脸上挤满笑容。
要说高崇对洪浊有愧疚，李愈心中对沈溪也满是歉意，因为在知道沈溪真实身份前，他先后几次想对沈溪动粗，若非中途均被人打搅，沈溪不可能全身而退。
沈溪从李愈的热情中稍微判断了下，莫不是李二小姐没将他跟周胖子走在一起的事告诉家里人？
“学生见过沈翰林、洪副指挥。”高崇恭敬地对沈溪行礼。
高崇身后的李愈和张起也赶紧行礼，不过二人都自称“草民”，显然没有功名在身。
沈溪在几人中地位最高，他先坐下道：“诸位请坐。”
“不敢当。”
高崇面有惭愧之色。
沈溪看高崇这举止，与以往大不相同，以前高崇给人的印象是嚣张跋扈气势凌人，可今天一看，完全是个恭谨的谦谦君子。
沈溪心想：“他如此态度，是因在我和洪浊面前如此，还是有什么事令他性格发生改变？”
“不必多礼，既是朋友相聚，一切自便吧。”沈溪道。
高崇这才坐下，等他落座，张起和李愈才跟着落座。随后，高崇支起身子，为在座之人敬茶，仍旧是一脸谦卑恭谨的模样。
“听闻洪兄荣升副指挥使，心中着实感慨，在下当年少不更事，得罪洪兄您，今日特地赔罪……还有沈翰林，学生如今得入国子学，以后希望能多跟沈翰林求教。”高崇说话间脸上多了几分沧桑之色。
沈溪心想，莫非高崇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然性格转变断不会如此之大……又或者是天子脚下，他终于学会夹起尾巴做人？
但一个曾经嚣张跋扈无法无天之人，会有那么多顾虑？
等酒菜上来，高崇又为沈溪和洪浊敬酒，表现得毕恭毕敬，连没什么处世经验的洪浊也觉得有些诧异。
洪浊心道：“莫不是我当了官，他怕我？可他祖父如今仍旧为户部郎中……”
酒过三巡，沈溪问道：“高公子何时到的京城？”
“回沈翰林的话，学生于九月初五抵达京城，距今已有月余，本想早些登门拜访，又怕冒昧……只好先修书与洪副指挥使赔罪，让他代请。沈翰林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实乃天下学子典范，学生听闻后，好生敬佩。”
洪浊道：“如今沈大人在东宫为讲官，所教授乃是太子，平日闲暇无多，所以一直未能成行。”
从这句话，沈溪听出洪浊其实早就收到邀请，但一直没有打定主意是否跟高崇冰释前嫌。
酒席间，高崇对沈溪和洪浊谦恭之极，沈溪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并没有太纠结，反正这不会影响到他的计划。
李愈虽然不明白高崇与沈溪、洪浊之间有何纠葛，但眼下好不容易有跟沈溪和解的机会，忍不住插话道：“草民一直想邀请沈状元过府一叙，不知沈状元何时有空暇？舍妹……经常提及沈状元呢。”
沈溪心想，看来你妹妹为了让家人心安，连我跟周胖子“同流合污”的事都没说出来……若知晓了，你们李家人会欢迎我这个“仇家”？
沈溪随口敷衍：“日后若有闲暇，一定登门拜访。”

第五三四章 假绑架，真献策
高崇除了宴请，还带来两份礼物，分别送给沈溪和洪浊。
装礼物的是看起来极为普通的木匣，入手不沉，里面不似装着金银珠宝，洪浊好奇之下，当场打开，却见里面是极为罕见的人形老山参，须发俱全，看样子起码在百年以上，不禁让洪浊大感意外。
沈溪倒是明白高崇的用意：当初不是打了你一顿吗？现在送你老山参补补，看我想得多周到！
沈溪对礼物不怎么感兴趣，因为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这次酒宴上。
高崇道：“本想请二位到汀水楼去，那汀水楼的掌柜……却是在下于汀州府时的旧交，只是想来，沈翰林如今刚成家，或许多有不便吧？”
洪浊惊讶地看着沈溪：“沈翰林已成家？”
高崇马上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关于沈溪跟谢韵儿成婚的事，高崇想方设法才搞清楚，但并不代表洪浊也知悉，他清楚洪浊跟谢韵儿那段渊源，干脆岔开话题。
洪浊并非傻子，联想到如今沈溪住的是谢家老宅，多少意识到什么，坐在那儿怅然若失，连后面高崇等人给他敬酒他都心不在焉。
等酒宴散去，天色昏暗下来，各自准备打道回府。到了酒楼门口，沈溪突然招呼道：“高公子，在下有些话想对你讲，不知可否借一步叙话？”
高崇怔了怔，看了看停下脚步的洪浊，又看看满脸诧异的李愈和张起，微微点头，与沈溪走到街角一处阴暗的地方，沈溪道：“在下得知，有人欲对高公子不利，高公子应有所防备才好。”
高崇惊讶地问道：“沈翰林……你怎得知？”
沈溪心里暗笑，我派人假装要绑架你，自己岂会不清楚？
沈溪叹道：“具体在下不便详说……”
沈溪话音刚落，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里冲出几个人，蒙着面，手持棍棒，其中一人手上提着条麻袋，肩膀上搭着根绳索，出来就喊：“怎么一次有俩，风紧扯乎？”
“不！机不可失，上！”
一人发出命令，却是豪爽的北方口音。这些人一个个五大三粗，挥起棍棒就朝沈溪和高崇身上招呼。
“救命啊！”
高崇还没反应过来，沈溪已高呼出声。
洪浊正诧异地打量沈溪与高崇，不知道他们搞什么鬼，突然发现情况不对，马上招呼随从救人。
沈溪挡在前面挨了一闷棍，但他马上高呼：“本官乃堂堂状元，六品命官，你们敢绑架于我，必定诛灭九族！”
沈溪这一厉喝，把对面几人吓了一大跳，一人冷哼一声：“当官了不起啊，我们专门收拾当官的！”
话音落下，依然要对沈溪痛下杀手！
不过沈溪这一嚷嚷，周围商铺里立即有人出来，高崇的护院和家仆率先冲上前，再加上洪浊以及李愈、张起带来的仆人，黑压压一片杀奔过去。那些贼匪本将高崇按住，见势不妙，这会儿人肯定绑不走了，一声招呼便即撤走，进退如风，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练家子。
等人一走，沈溪一脸痛苦地摸着挨了一闷棍的手臂，高崇则魂飞魄散地瘫坐地上，半晌没起身。
“怎么回事？”
洪浊身为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有责任维持辖区安稳，却没想到发生这种匪人公然绑架之事，这让他恼羞成怒，想差人前去追捕，才想起他所带人手大多在沈溪劝解下差遣走了。
沈溪咧着嘴道：“我看这些人，是特意针对高公子而来。”
高崇脸上满是惊恐：“今日已有人欲对在下不利，幸好李兄带着家仆出现及时……”
洪浊一脸不解，望向高崇：“高公子近来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高崇想了想，确定地摇摇头。
高崇可不是省油的灯，当初他在汀州府以及河南当衙内时，得罪的人太多了，可到京城后他老实了许多，去寻花问月甚至都没跟人争风吃醋过，谁会跟他为难？
沈溪叹道：“看刚才那几人的身手，不似一般匪类，应该都是些练家子，训练有素连一般衙差都无这般气势，加上他们不把我这个状元放在眼里，只怕是……锦衣卫的人。”
“啊！？”
洪浊惊讶无比：“锦衣卫的人怎会与高公子为难？”
沈溪摇摇头：“此事怕与高郎中有关。”
一句话，让高崇面色一紧，显然他早已从高明城那里了解当前的惊险处境。高明城其实早就意识到，弘治皇帝不是不想按照《大明律》把他扒皮抽筋，只是碍于自身面子暂时放他一马，所以千叮咛万叮嘱，让高崇在京城安守本分。
高崇极度震惊：“沈翰林说知道一些事，可是与此有关？”
沈溪点头，高崇顿时心跳如擂鼓。
洪浊不解地问道：“到底是何事？”
沈溪道：“此事与洪公子无关，在下有事与高公子商谈，洪公子请回吧。”
洪浊本来就不太有主见，听沈溪这么一说，他心里就算惊讶，也看出沈溪和高崇对他有所保留，当即点了点头，赶紧带着他的人离开。当然洪浊这么做，明哲保身更多一些，跟锦衣卫扯上关系，一定不是小事，他一个东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最好不要趟这潭浑水。
等洪浊一走，高崇突然跪倒在沈溪面前：“沈翰林，求您帮忙，我……还有家祖，可能要遭殃！”
沈溪故作诧异：“令祖如今依然是户部郎中，堂堂朝廷命官，怎会遭殃？”
高崇满脸凄哀之色：“家祖在河南巡抚任上，有一些小亏空……如今在户部郎中任上，为锦衣卫北镇抚司所查，如今那些番子竟公然绑架于我，必是想以我来要挟家祖。还请沈翰林在陛下面前美言……”
沈溪这才知道，为何高崇会这般恭维他，原来是有求于人啊！
高明城说是调到京城来当官，但其实是先把他从河南巡抚位置上挪开，好让人清查他的罪行，同时先找个位置稳住他，只等把赃银找出来便秋后算账。高明城如今夹着尾巴做人，想跟弘治皇帝求情，但苦无门路，居然想通过沈溪这条途径。
沈溪道：“在下感念高知府当年点我为府试案首，助我科举之途一路平顺，如今他有难，在下倒不介意相帮。只是高郎中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东宫小小一讲官，如何能帮得上高郎中？”
高崇见沈溪说得坦诚，并不怀疑沈溪是在装腔作势，况且沈溪本无必要趟这滩浑水，但却冒险通知他有危险，故此沈溪的话在高崇听来可信度蛮高的。
“那可如何是好？”
高崇已因为之前连番遭遇绑架慌了手脚。
“高郎中若是可以到寿宁侯府上……”
沈溪说到这儿，似乎感觉说漏嘴了，把话一收，轻叹道，“有些话不便明言，高公子回去后与令祖好好商议。”
高崇怔了一下，随即眼前一亮，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再次向沈溪磕头致谢。
朝廷之所以没对高明城马上下手，一来是因为弘治皇帝的面子，二来是没找到高明城所藏脏银，但长久下去，高明城必然出事。
沈溪可以说是一语点醒梦中人，以前高明城巴结的那些人，要么对高明城弃如敝履，要么已被弘治皇帝惩治，眼下谁都救不了高明城，唯独只有外戚张氏兄弟，或者能提供帮助。
等人走后，沈溪才咧着嘴摸着手臂，赶紧回家。
沈溪刚回到家，今天清晨才从通州潜回京城的宋小城蹑手蹑脚过来，向沈溪行礼：“状元大人，您交待的事都办好了，听那些兔崽子说，失手把您给打伤了，我回去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没事。”
沈溪摆了摆手，道，“不用点儿苦肉计，高崇不至于对我那般信任。把人送出京城，短时间内别让他们回来，都是京城地面上的人，镇抚司那边真要追查起来会很麻烦，一定不能泄露风声。”
宋小城跟沈溪做坏事多了，早就驾轻就熟：“明白，人都趁着关城门前出城去了，全是不起眼的市井之徒，官府那边怀疑不到，我找的这些人嘴巴都挺严实的。”
沈溪点了点头，其实出手绑架高崇的是谁已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让高崇带话给高明城，只有投靠张氏兄弟才能幸免于难。
“行了，你早些休息，明天一早你悄悄赶回通州，耽搁两天再回来。等你回来后，我自己把信件交到通政司去，通过邮驿传回汀州。此事了后，你再休息一段时间，才去跟周当家做生意，被人问及，便说身体不适，怕耽误送信，于是返回京城。”沈溪再嘱咐。
宋小城连忙点头。
沈溪进到内院，把袖子撸起，小臂上一条很长的瘀伤，沈溪感觉手臂都快断了一样，可惜谢韵儿不在，不然有谢韵儿悉心调理，他的伤或许几天就没事了。
“少爷，您没什么吧？”
宁儿走过来，看着正在用药酒擦伤处的沈溪。
沈溪看了宁儿一眼，谢韵儿带着朱山和秀儿走了之后，家里虽然重活交给了云伯等人，可内宅的事就需要宁儿一手承担。
林黛仍旧把自己关在房门里，简直要当个大小姐寄生虫，连自己的衣服都不洗，更别说照顾好沈溪。
沈溪道：“没事的，不小心撞了一下。做好饭送过来。”
沈溪之前喝了几杯酒，却没吃点儿垫肚子的东西，这会儿稍微感觉有些饿。宁儿领命匆忙去了。
过了许久，过来送饭的不是宁儿，却是林黛，她端着木托，进到屋子里，蜡烛照耀下，小脸瘦削苍白，没有丁点儿血色。
对于林黛来说，之前一个多月简直每天都是煎熬，她的世界因沈溪的“无情”而崩塌。
“黛儿？吃过饭了？”沈溪看着林黛，很想将她揽过来安慰一下，却又知道小妮子脾气倔强，不会给他机会。
“不想吃。”
林黛一说出口，嗓子沙哑，显然许久未说话，喉咙都有些不适应了。
沈溪把饭菜接过，放下，又搬了张凳子过来，道：“坐下来一起吃吧，正好有些事，我跟你说说。”
“还说什么？”
林黛眼泪如同珠串一样往下掉，“你跟谢姨……都那样了，你不是说好了娶我吗？呜呜，你不但言而无信，还忘情负义，你……对得起我吗？呜呜……”
小妮子哭起来，如同江河泛滥，一下就收不住了。
沈溪正要揽住他，却不小心牵动伤口，“啊——”呼痛一声，林黛这才注意到沈溪受伤了，脸上顿时难掩紧张、关切之色。

第五三五章 皇后召见
林黛幼时生活在蜜罐中，后来家庭遭遇惨变，孤苦无依，进入沈家后虽然表现得温顺听话，但实际上性子却极为好强。她有着女儿家特有的温柔和软弱，希望沈溪能多疼惜她，将她捧在手心，当她是公主一般，甚至她偶尔犯拧发一些小脾气，也要沈溪宠溺她。
可随着年龄越来越大，沈溪终究不能事事迁就她，这跟她的期望值有着巨大的落差。不过不管怎么说，沈溪对她算是非常好的。
“你怎么了？被人打了……怎么那么不小心？哼，当了官也跟以前一样出去乱跑，让娘知道，又会拧你耳朵。”
林黛嘴上埋怨，不过却乖巧地拿起药酒，为沈溪的瘀伤部位擦药，忙了一会儿，见沈溪不言不语，不由抬头头来，正好与沈溪四目相对，赶紧擦擦眼泪重新低下头。
沈溪笑着伸出手，在她小脸上抹了抹，问道：“小受气包，谁欺负你了？”
“还有谁，就是你。哼哼，早知道，我就跟……跟谢姐姐一道回汀州去了，省的在这里受你欺负，放开我。”
林黛嘴上逞强，可身体还是很老实的，沈溪拥着她，她挣扎了一会儿便安静下来，坐在沈溪怀里发着小脾气。
沈溪安慰道：“好了，谢姐姐都走了，干嘛还要生我的气？其实她也觉得对不起你，这才主动离开，想给我们个私人空间。这些日子，我们好好相处，你做我的小妻子，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好不好？”
“不好！”
林黛撅着嘴，气呼呼站起身来便往门外走，出屋门时却不忘帮沈溪把房门关好。
看着林黛离开的背影，沈溪知道，林黛的性格复杂，自己讲的那些个故事对这小丫头的人生观、价值观和爱情观产生了太大影响，以至于他都有些驾驭不了这小妮子。
林黛嘴上说不原谅沈溪，可到了夜里，她还是摸黑到了沈溪房间，跟以前一样，她希望从沈溪身上得到的爱仅仅是互相依靠，不会苛求太多，只需要从身后揽着沈溪，头贴在他的后背，不多时就能发出轻微的均匀呼吸声，沉沉睡去。
小妮子因为沈溪“忘情负义”，已有许久没这般睡过安稳觉，沈溪没有打搅她，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刻的温存。
第二天早晨天没亮，林黛早早便离开，早晨再见面时仍旧对沈溪不理不睬，就好似昨日的事未发生过。
论自欺欺人，小妮子还是很有一套的。
……
……
沈溪回到詹事府，刚坐下来就听说昨日王鏊被太子捉弄的事情。
朱厚照在课堂上玩火折子，王鏊上前阻止，结果太子恰好把纸张引燃，扑腾的火焰顿时把王鏊的胡子给引燃了。
王鏊惊慌扑火之际，太子突然从桌子下端出个装满面粉的木盆子，冲着王鏊劈头盖脸泼去，结果王鏊全身从头到脚沾满了面粉，当即成了个“面人”，太子见状哈哈大笑，站在哪儿拍手称快。
王鏊哪里受过这等窝囊气？当即便入宫跟弘治皇帝告状。弘治皇帝当即把太子叫到文华殿，亲自拿戒尺打朱厚照的手板心，然后让太子跟王鏊赔礼道歉，对王鏊好一通安慰。
“……太子以前对王学士还算是恭敬，王学士经常以此夸耀，现在看来，太子对谁都一样，甚至别的讲官还没他这般待遇呢！”
詹事府的同僚说及此事，都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味道。
也是因为王鏊平日不苟言笑，对下属又极为刻薄，带来的直接后果便是没有一个人同情他。
现在沈溪这些同僚探讨的焦点，是为何太子一反常态主动招惹王鏊？在九名讲官中，王鏊素来是最不好惹的那个，太子以前就算胡闹，对讲官的态度上还是有颇有分寸的。
沈溪心想：“王鏊不会把太子捉弄他的责任推到我头上来吧？”
沈溪刚给太子上完课，第二天王鏊就被捉弄，王鏊本身就对他有成见，说他带坏太子云云，时间的巧合很容易让王鏊产生联想，以为太子是受沈溪唆摆。
沈溪在詹事府待了两个时辰，可惜没见到正主，暂且不知王鏊的想法。沈溪看看要到中午了，正欲回家，忽然宫里来人传话，说是请沈溪进宫一趟。
这次传见，并非是弘治皇帝下旨，而是张皇后下旨，想要接见他。
历朝历代，皇后很少有赐见大臣之举，也只有到朱祐樘这一代，皇后在后宫中的地位独一无二，才会有这等举动。
“沈大人，皇后娘娘要跟您说太子读书之事，您要有思想准备，别被皇后问得哑口无言才好。”
过来传话的太监五十多岁，说话阴阳怪气，让沈溪听了很不舒服。
沈溪道：“这位公公请放心，在下能拿捏好分寸。”
话是这么说，可沈溪到底没有单独面对皇后的经验，这位可是大明朝当今最尊崇的女人，上次他仅仅只是在东宫远远瞧了张皇后一眼，觉得这是个气质出众的雍容美女，印象仅此而已。
沈溪随着传话的太监，出詹事府往皇宫而去。
明朝皇宫以坤宁宫作为皇后的寝宫，是为中宫，只要皇帝健在、后位未被废黜，皇后一直会住在坤宁宫内，这与清朝的内宫制度有所不同。
到清朝之后，坤宁宫主要成为萨满教祭祀之所。
到了皇宫內苑，沈溪自然要低头趋步，这是作为大臣必须谨守的礼节，他不能环视，对于一个臣子而言，再隆宠那也是皇家所赐，到了皇宫內苑这种地方，更要表现出对皇恩浩荡的感激和敬畏。
张皇后赐见之所在西暖阁，不过沈溪得先在殿外等候，由太监进去传话。
到了皇宫內，沈溪自然谨慎许多，他是外臣，皇后赐见应当是一种荣耀，可到底皇后是后宫之主，却不知弘治皇帝知道自己的皇后见一个外臣有什么想法？若是遇上那种喜怒无常的君王，沈溪可能会因此而丢掉脑袋。
好在如今皇帝皇后夫妻情深，弘治皇帝断然不会怀疑张皇后作出什么有悖伦常之事。
沈溪等了半晌，里面终于出来个太监，却并非之前引沈溪进来那位，一声传话，意思是让沈溪到里面等候，随后沈溪便跟着太监进到坤宁宫的西暖阁内。
明朝坤宁宫的西暖阁，只是作为皇后平日休息和主持内宫事宜之所，若有太医诊病，也会在西暖阁内。
与清朝西暖阁三面是炕不同，明朝的西暖阁仍旧是以桌椅为主，里面布置很简约，除了基本的案桌、椅子之外，只摆放着几个柜子，在西暖阁的一侧摆着不大的铜鼎，里面点着檀香。
太监带沈溪进来后便退出去，沈溪没得到吩咐说坐下，只能站在那儿等候。
不多时，听到外面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应是皇后驾临，沈溪赶紧低下头迎候，随即张皇后在宫女和太监的陪伴下过来。
“臣沈溪，参见皇后，愿皇后福泰安康。”
跟见皇帝时的礼节不同，外臣见到皇后，以问安为主，且不能直接行跪礼。
因为大臣是天子之臣，只有见到皇帝才需要下跪，就算皇后再隆宠，也只是接受臣子躬身行礼。
张皇后和颜悦色，一摆手，旁边两名宫女退到布帘外，不过她们并不会走远，因为皇后自己也知道有些事需要避忌，有宫女在旁盯着，不会让皇帝多想。
张皇后笑道：“沈卿家平身，皇帝总在本宫面前夸赞沈卿家才学卓著，且以年少之身成为我大明朝最年轻的状元，实在是我大明之福。太子有沈卿家做先生，是他的荣幸。”
皇后的恭维，只能算是对儿子先生的一种尊敬。
天地君亲师，先生的地位非常高，尊师重教不但体现在普通百姓人家，连帝王之家也不能有所特例。
“皇后谬赞了，臣不过是尽自己职责，用心教导好太子。”沈溪虽然直起身子，但仍旧低着头，以防跟坐着的皇后正面对视。
张皇后笑了笑，又是一摆手，道：“来人，将本宫的礼物拿进来。”
说话间，进来四名太监，手上各自捧着礼物，有绫罗绸缎和线装的书籍，不是很值钱，但既为皇后赏赐，其中附加价值非常高。
沈溪赶紧行礼致谢，张皇后笑道：“沈卿家教的好，这是你应得的。”
到了此时，沈溪已经知晓头些日子弘治皇帝在文华殿赐宴时的情况，太子在众大臣面前露了脸。
沈溪心想，或许是因此才得到张皇后的赏赐。
但张皇后绝不会只因赏赐他而特意将他叫到坤宁宫来，否则大可找人把礼物送到他家里，或者让寿宁侯和建昌伯转送就是。
“本宫也不知沈卿家的喜好，随便挑选了些，你看是否喜欢？”
既然是张皇后让他看看礼物，沈溪自然要上前瞧瞧，不瞧就是对皇后的不尊敬。
可当沈溪一抬头，神色一凛，倒不是因礼物有多珍贵，而是拿礼物的四名太监中，有一人的模样沈溪非常熟悉，正是抢夺了沈明钧茶寮生意，却在弘治八年陪沈明文赴福州考乡试后失踪的二伯沈明有。
沈溪第一次去寿宁侯府时，有宫里的太监去给张鹤龄传话，沈溪就隐约觉得其中一人跟沈明有很像，他本以为那班太监是东宫的人，如今才知道，原来这些人是服侍张皇后的太监。
本来沈溪并不确定眼前此人便是沈明有，但见眼前这位对他极为回避，明显是认识他，这就说明沈明有早就听闻他高中状元，只是不愿找机会相认。
或许是，沈明有身在皇宫，想相认也没有机会。
“沈卿家，可是喜欢？”
张皇后见沈溪神情似乎有些不太对，追问一句。
沈溪这才回身恭敬禀报：“回皇后，臣喜欢。”
“那就好，本宫还怕入不了沈卿家的法眼，要说你这年岁喜欢什么，本宫确实不太知悉呢。”张皇后说着，抿嘴轻笑，姿色撩人。
明朝的皇后都是“选”出来的，几千名备选的女子，虽说以品德高尚为最高标准，但真正选出来的，无不是容貌、体态、德行各方面都非常优秀的。
张皇后入宫多年仍旧能牢牢掌握皇帝的心，就足以说明她具备一个贤妻良母最大的本钱，貌美如花，温婉贤淑，且是大家闺秀，很懂得相夫教子。

第五三六章 皇后的嘱托
虽然张皇后看起来温婉贤淑，但史书记载她非常善妒，加上性格活泼开朗，能慰藉自小在皇宫斗争阴影中长大的朱祐樘的心灵，才令二人一直相濡以沫，不离不弃。
但本身，张皇后还是非常有能力的女人，不但体现于丈夫面前固宠，更有她为娘家人争取到的权益，还有她日后辅佐朱厚照，迎嘉靖皇帝继位等等。
所以沈溪不敢对这女人有任何小觑，眼下还对你恭维异常，或许回头就会厉色斥责，甚至降罪。
张皇后笑道：“沈卿家才学好，如今又是东宫讲师，少年便登高位，风流倜傥，以后想必是世家小姐青睐追逐的对象……回头啊，指不定陛下会给沈卿家赐婚呢。”
皇后不会无端关心一个臣子的婚事，除非皇后这边已有合适的嫁给他的女子人选，但沈溪没听说张家还有待嫁的闺女。
沈溪赶紧道：“回皇后，臣少年时定下婚事，如今已迎娶过门。”
“哦？”
张皇后听了，不由哑然失笑，“那倒是本宫多此一举了，不过想想也是，沈卿家的家人想必对卿家期望甚高，希望早点儿开枝散叶，如今沈卿家功成名就，自然可以尽享温柔。”
沈溪唯唯诺诺应了，张皇后又道，“太子的学业，还得沈卿家多多费心才是。”
终于说到正题上来了！
沈溪知道后面张皇后应该是有话要讲。
弘治皇帝刚刚因为朱厚照捉弄王鏊一事，对太子加以惩罚，如今朱佑樘身体日渐衰弱，培养继承人比什么都重要，太子学业便被提到重中之重的地位。如今太子恶作剧，弘治皇帝得好好安慰一下王鏊等老讲官，免去他们的后顾之忧，张皇后这边则负责召见沈溪这个让太子露脸的少年讲官。
沈溪行礼道：“臣必当鞠躬尽瘁。”
张皇后摆摆手：“鞠躬尽瘁大可不必，只是太子如今……太过顽劣，陛下和本宫想让他早些定下心来，可这孩子……生在皇宫内苑，与平常百姓人家的孩子不同，他岂能体谅到帝王家的艰辛？”
“本宫不是要为难沈卿家，在太子众位先生中，只有沈卿家最得本宫的心意，沈卿家对太子还有救命之恩……”
沈溪恭恭敬敬行礼：“臣不敢当。”
“有些话，对外人不能说，沈卿家算是自己人，太子病重时，本宫感觉生无可恋，恨不能随他去了，最后太子转危为安，别人都道太子有上天保佑，可若不是沈卿家献药，就算再保佑又如何？”
张皇后说到这里，脸上竟然涌现几分悲恸，眼睛也红了起来。照理说，她一个皇后，不该在臣子面前如此失态。
沈溪心想，这大约是张皇后拉拢人的手段，非常高明。在他面前连泣带诉，会让他觉得自己深得皇后信任，做事加倍用心。
沈溪不敢在献药的事情上居功，就好似谢迁所言，此事弘治皇帝不想张扬，好处拿到手就算了，帝王可不会因此而记住你的功劳。
张皇后作势轻拭眼泪，又轻叹道：“如今沈卿家教太子读书，他却顽劣不堪，公然在课堂上玩火。沈卿家要时常提点，就好似平常人家的孩子一般，读书不用功，该骂就骂，该打就打，不能因他是太子而有所宽宥。”
“沈卿家是从普通人家出来的，应该深知先生管教学生的方法，只有严师才能出高徒，沈卿家可明白？”
说真的，沈溪确实不太清楚张皇后说这番话的用意。
说是可以打骂，但这却并非张皇后的本意，沈溪可是知道张皇后有多宠溺朱厚照这个儿子，连她自己都舍不得，却让先生来打，明显是口不对心。
沈溪道：“臣以为，要教导好太子，打骂之法并不可取。”
“哦？”
张皇后果然马上来了兴致。
或许关于“黄荆条子出好人”是朱祐樘交待下来的，属于她不得不对沈溪交待的内容，但她本心并不情愿，“沈卿家且说来听听。”
沈溪正色道：“臣以为，太子天资聪慧，比之普通百姓人家的孩子更有天分，只是上天赐予太子聪慧，太子却未用在学习之途。不若以开导为主。”
张皇后摇头苦笑：“若能开导，何须让陛下和本宫操心？”
沈溪道：“太子天性好动，但不至于顽劣，太子之所以不好好学习，全是身边人纵容所致，若皇后将太子身边侍奉之人悉数撤去，让太子独处，或许会令太子性格有所转变。”
“嗯？”
张皇后没听懂沈溪的话，“将太子侍从撤去，太子日常起居谁来照顾？”她居住在坤宁宫，恨不能每天都去东宫看望儿子，可毕竟朱厚照已经出阁，得像大人一样分府居住，然后接受各种帝王教育。
到现在张皇后兀自觉得太子身边照顾的人少了，沈溪却说把东宫的侍从撤去，她怎么都接受不了。
沈溪心想，你儿子顽劣，完全是你们父母把他给娇惯坏的……你把他身边的人撤了，看他平日里跟谁玩？等他觉得老是自己一个人没意思，还不是得乖乖去读书？
沈溪道：“可以找一两名老宫女前往照顾。”
若是派几个老太监过去，这些老太监一个个精明无比，为固宠肯定会继续想方设法哄太子玩，但若换几个老宫女去，就算她们有心，也没那精力和体力。
张皇后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绝，但显然她认为如此不妥。
张皇后脸色稍显严肃，到了这个地步，她觉得没有必要再拐弯抹角隐藏召见沈溪的目的：
“沈卿家，太子学业固然重要，品德却是修身之本，昨日太子突然对王学士无礼，你可知晓？”
沈溪心想，这是要对我加以责难吗？当下回道：“臣已有听闻？”
张皇后道：“王学士总在陛下面前说你的不是，认为你只会教太子玩乐，先说促织，又引荐蹴鞠，太子这些日子沉溺蹴鞠，长此以往只怕无心向学。沈卿家，你既为人臣，可不能为了哄太子，总是教他玩乐之法啊！”
沈溪能感受到张皇后语气中的责备之意，这是先给自己颗甜枣，再给一棒子吗？沈溪唯唯诺诺应了。
张皇后笑了笑，“不过本宫能理解沈卿家，你年岁不大，想来孩提时也曾有过跟太子一样的境遇，只是沈卿家家教森严，才令你不至误入歧途。可太子到底跟普通人家的孩子不同，若是沈卿家……肯把自己的知识倾囊相授，太子将来必然会有所作为……”
说来说去，都是太子学业的问题，沈溪觉得张皇后分明是话里有话。
或许皇后觉得，之所以他能给太子上几堂课，就让太子在大臣面前露脸，是因为他的才学底子高，自那以后太子学业驻步不前，却是因为他有意把知识藏着掖着。沈溪心说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不过是按照王鏊的嘱咐，用刻板的方式教导太子，至于学得好又或者学不好，那不是太子领悟力高低的问题，而是太子愿不愿意学。
沈溪道：“臣自当尽心尽力。”
此时除了表明态度，沈溪也没什么别的好说。
张皇后说了半晌，有些疲乏了，喝了口茶，却有宫女进来奏禀：“皇后娘娘，老夫人请您过去……”
在皇宫里，是没有“老夫人”这封号的，但沈溪却知道宫女口中的老夫人是张皇后的亲生母亲。张峦死了后，张皇后怕母亲在家孤单寂寞，便将母亲接到皇宫来居住，俨然把母亲当作是皇太后一般。
“知道了。”
张皇后起身，看了沈溪一眼，却又一叹，似乎对沈溪的应答不太满意，最后她只是交待一声，让几名太监帮沈溪把礼物送到宫门口，自己则在宫女的簇拥下去见母亲。
问明沈溪住家的街坊名后，几名太监陪同沈溪自东华门、东上门出宫。
前面有专门的太监引路，几个拿着礼物的太监跟在后面，沈溪一直想找机会跟沈明有说句话，但却找不到机会，直到出了东安门，几个太监想把礼物放下回宫，但四处看看，发现沈溪独自前来皇宫，根本无法将礼物带走。
“哎呀，这下可麻烦了，皇后赏赐的东西不能随意放在地上啊，那可是大不敬！来人，去给沈大人找辆马车来，帮沈溪把东西送回府去。”
想要在皇宫附近租到马车无异于痴心梦想，太监们纷纷忙碌开来，沈溪想趁机跟沈明有说句话，但沈明有却不给他机会。
沈溪大概明白了。
估摸沈明有今时不同往日，觉得无颜再见沈家人，就算知道沈溪如今高中状元，也没有跟沈溪联络的想法。
沈溪没有勉强，既然沈明有装作若无其事，他再去强求就不恰当了……既然进宫了，沈明有肯定被净身，如今沈溪可是有家有室的男人，自然知道去势的男人有多悲惨！就是不知沈明有是主动还是被动接受进宫当太监的命运？
若是被人强迫，那真够惨的！
“寿宁侯来了？给侯爷请安。”
就在沈溪在宫门口等太监去寻找马车时，张鹤龄迈着大步到了东安门外，见到沈溪，张鹤龄笑着拱拱手：“沈中允进宫为太子授课？”
沈溪总不能说是皇后请他，可这天并不是他给太子教课的日子，只能拱拱手行礼，却没回答张鹤龄的问题。
张鹤龄打量太监们手上的礼物，大概明白什么，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傲慢自得，随后进宫去了。沈溪微微摇头，侧眼一看，却见沈明有望着张鹤龄的背影，目光中带着几分仇视。
难道二伯落得如今这下场，系张鹤龄所为？
倒是旁边一位老太监还在嘿嘿笑着，嘴上絮絮叨叨：“寿宁侯又进宫去了，这大明的国舅爷，谁能如寿宁侯这般受到恩宠？这宫门，就如同是他自己的家门一样呢。侯爷每次进宫，我等都少不了好处！”

第五三七章 江栎唯的气愤
沈明堂在王陵之从军赴边关后就已回乡，沈溪没法让他将沈明有在世并且在宫中当差的消息传回宁化老家。
本想写封信，但想到这封信可能会落到江栎唯手里，沈溪只能暂且作罢。
沈家有人在皇宫里当差，此事对沈溪有非常大的影响，先不论内臣和外臣勾结的问题，单就说对他的声名，便会有极大的妨碍。
沈溪这头刚见过皇后，另一头寿宁侯府的礼便送到了，张鹤龄进宫见过姐姐后，又给沈溪补了一份更重的礼。
皇后送给沈溪的是绫罗绸缎和书籍，张鹤龄这边送来的则是布匹和瓷器，还有文房四宝和檀香这些相对实用的东西。
沈溪把张鹤龄送的礼物归置起来，发现仅仅只是礼单就有好几页。
沈溪心想，还是外戚党出手阔绰啊！
换作别人，断不会送一个六品京官这么厚的礼，身为今科状元，如今又是东宫讲官，外戚党要拉拢他的意思愈发明显。
张鹤龄除了叫人送来礼物，还附带了一份信函，大概意思是替皇后赏赐沈溪，让他好好教导太子学问。
只要不是张鹤龄发函邀请过府叙话，沈溪都能接受，张鹤龄从未单独邀请过他，实际上除了寿宁侯府的门客以及通过走他的门路当官的传奉官，张鹤龄很少主动见外臣，在这点上，这位国舅还是很聪明的，足见张鹤龄身边有一个不错的智囊团。
身为外戚，张鹤龄做事高调，在市井间欺压良善、霸占田产、掳人子女等等，恶行昭著，对政敌的打压更是不遗余力，但就是没踩过弘治皇帝的心理底线，再加上有张皇后的偏袒和正直大臣的容让隐忍，使得外戚在朝中势力愈发坐大。
可张鹤龄到底是皇亲国戚，只要弘治皇帝一天在世，朝中就无法撼动张氏兄弟的地位，就算朱佑樘去世、朱厚照登基后张氏兄弟的地位有所下降，但还有张皇后给两个弟弟撑腰。
才过了两天，江栎唯便气冲冲前来沈溪府邸，兴师问罪。沈溪不用猜便知道，江栎唯得知高明城投靠张鹤龄的消息。
“……沈公子前两日可是见过高崇？”江栎唯厉声质问。
沈溪看了一眼江栎唯身边的玉娘，此时玉娘一脸平静，嘴角甚至有一抹嘲弄的笑容，沈溪略一思索便知道先前玉娘的话必是出自江栎唯授意。
其实玉娘对江栎唯始终有芥蒂，或许她自己也不想说那些话来利用沈溪，只是她听命行事，不得已而为之。
沈溪点了点头：“见过，那又如何？江公子不许在下会见友人？”
江栎唯冷笑：“高崇当年在汀州地面为恶，因此还与你有冲突，你们何时成为友人了？敢问沈公子，当日见面，你对高崇说了什么？”
沈溪脸上带着不解，道：“高郎中奉调入京，高公子入学国子监也跟着到了京师，听闻我与如今的东城兵马司洪副指挥使同在京城，又是多年旧识，他便主动邀约，在下不过是陪洪副指挥使同去而已，席间少有言语。”
“江公子，在下有事不明，就算在下于席间说了什么，您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莫不是要兴师问罪？”
“明知故问！你若再不说，休怪我……”
江栎唯平日干练洒脱，可唯独在沈溪面前，总是失去冷静。
或许是江栎唯感觉刘大夏对沈溪极为欣赏，觉得沈溪会成为他将来晋升路上的大患，所以才会对沈溪百般刁难。
沈溪将当日在淮南居内饮宴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宴后的事自然隐去，然后道，“……高公子在席间不过是对在下和洪副指挥使大加恭维，想来他初至京城，结识的人不多，加上之前我们有点儿恩怨，于是想冰释前嫌。若非江公子当日说要追查高郎中的案子，在下还不愿前往相见呢。”
江栎唯眯着眼打量沈溪：“听你此话之意，去见高崇还是因为我咯？”
沈溪无奈地点了点头。
江栎唯有些气恼，忍不住侧头瞥了玉娘一眼，才又对沈溪道：“那你可知，高崇见过你之后，他祖父高明城当晚便去求见寿宁侯？就在昨日，陛下颁下旨意，高明城在河南救灾有功，由户部郎中晋户部侍郎，官秩三品！”
沈溪大感诧异，没想到张氏兄弟动手如此快。
本来沈溪以为，高明城投靠外戚，最多是保住身家性命，至于升官根本就不用指望。如今看来，金钱的魔力不小，高明城把贪污来的银子孝敬给张氏兄弟，张氏兄弟再把其中大部分交给弘治皇帝，本来追查出来后会进户部账户的赃银，摇身一变，入了皇帝的内库。
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正为手头拮据感到烦忧不已的朱佑樘龙心大悦，心想反正高明城禁锢在京也没办法兴风作浪，大手一挥便赦免了高明城的罪过，甚至为了表示他从来都没有看错人，还把高明城提拔到户部侍郎的高位上。
只是如此一来，就把户部尚书刘大夏给坑苦了。
本来对付一个郎中，挥挥手就能灭掉，所以刘大夏才会动用厂卫的力量，准备彻底清算高明城。但弘治皇帝来这么一手，意思很明显，高明城有朕罩着，你们不要轻举妄动，所以江栎唯才会如此愤怒。
当然，这只是沈溪的推论，到底真相是否如此，尚未可知。
“哦？”
沈溪一脸释然，摇头苦笑，“真没想到，才几天不见，高郎中居然又变成了高侍郎，人生大起大落，恐怕以此人为最！哦对了，听江镇抚之意，是下官让高公子对高侍郎进策，让他去见寿宁侯的？”
“唉，别人不知，玉娘应该最清楚，下官与高公子之间向来有间隙，前有洪副指挥使被打，后有苏公子为他所伤，连下官家的药铺，也曾被此人滋扰，甚至自身还差点儿挨打！如此跋扈之人，下官宁与他划清关系，断不会与其往来……再者说了，下官如此做，有何好处？”
江栎唯显然回答不上沈溪的问题。
照理说，沈溪是绝对没有理由回护高明城的，而且把高明城推给外戚，这么损的主意沈溪未必想得出来。
玉娘帮腔道：“江大人或许误会了沈大人，他与高公子之间隔阂甚深，沈夫人谢氏还曾遭受高公子调戏，沈大人岂会助纣为虐？”
江栎唯道：“难道不是沈状元想借此保住汀州商会？”
沈溪无奈地摇头：“江镇抚非要无中生有，下官有口难辩。不过敢问，就算高明城去见了寿宁侯，那与此案有何关联？”
江栎唯瞪着沈溪……
你这分明是明知故问啊！
高明城投奔了寿宁侯，必然以厚礼相赠，不然哪里来的加官进爵？说不一定这时候赃银都送进了寿宁侯府，那这案子还查个什么劲？
府库盗粮案就是最好的证明，最后只是把粮食追回来，抓了一些小喽啰，贼首张氏兄弟却逍遥法外。
玉娘见二人闹得有些僵，想说点儿什么，却被江栎唯阻止。
江栎唯道：“沈状元不肯承认也罢，若事后查明沈状元与高明城沆瀣一气，别怪本官在陛下面前参奏你一本。你一介学官，少干涉朝事！”
沈溪笑了笑，这才是江栎唯想说的吧。
江栎唯如今没有证据说是沈溪给高明城出的主意去投奔寿宁侯，或者连江栎唯自己也想不通，沈溪这么做有何好处。但他却知道，沈溪如今对他的威胁越来越大，所以他才提醒沈溪，你只是个翰林官，六部的事你少牵扯，莫跟我争功。
江栎唯转身正要离开，沈溪突然道：“下官提醒江镇抚一句，有些事是灯下黑，可别被灯火晃了双眼。”
“你说什么？”
江栎唯侧目望向沈溪，稍微琢磨，仍旧不解其意。
沈溪笑而不语，令江栎唯分外气恼……你才几岁啊，就在我面前卖弄智计？你莫不是想说我因为对你的恨，所以才误会于你？
江栎唯愤然离开，和以往一样，玉娘留了下来，沈溪不知这次她留下依然是江栎唯的授意，或是她自己有什么要说，亦或者是刘大夏让她把一些话转告？
“高明城如今投靠了寿宁侯，沈大人应该知道寿宁侯隆宠在身，此案到此可能就要不了了之。”玉娘言辞间多少有些唏嘘。
从年初黄河发桃花汛，泛滥决堤，导致河南、山东等地几十个县成为泽国。王琼秘密进京告御状，将高明城为恶罪行揭发，到如今已有大半年时间，高明城不仅没有倒霉，而且还当上正三品的户部侍郎，按照京官下地方升三级的惯例，实际上高明城又升官了，这多少让人觉得天理不公。
刘大夏当上户部尚书后，清查了下家底，这才知道因为西北、西南的战事和黄河治灾，留下非常大的亏空，存银只有几十万两。
弘治朝说是盛世，国富民强，但仅仅能维持收支平衡而已，上一任户部尚书周经资质平庸，并没有给刘大夏留下什么家底，所以刘大夏看中高明城藏匿的脏银，想追查出来为朝廷解决战事以及大灾后的府库空虚问题。
这是刘大夏追查高明城案的缘由。
至于江栎唯，仅仅只是奉命行事，但他立功心切，死咬高明城不放，甚至通过玉娘暗示沈溪可以用绑架勒索的办法，这主意看起来不错，但其实是逼高明城狗急跳墙。
沈溪道：“不了了之，或许是最好的解决之道，谁的面子都保全了！况且高明城如今一举一动皆在厂卫监视下，再也做不了恶……”
玉娘望着沈溪，神色复杂。
听沈溪这话，明显有替高明城回护之意，也就是说，建议高明城投奔外戚党的主意，很可能出自沈溪之口。

第五三八章 有心无力
高明城投奔外戚党，令户部及有司衙门对其展开的追查不得不中止。
一旦案件涉及到张氏两兄弟，案子就被赋予不同的意义，国事就变成皇帝的家事。再加上弘治皇帝拔擢高明城所透露出来的信息，作为大臣只能体会上意，就算江栎唯想继续追查，刘大夏也会阻止。
就好似江栎唯所说，案子已经基本到此为止。
府库盗粮案侦破后，张氏兄弟手头相对拮据，对弘治皇帝的“上贡”少了许多，不过在高明城投奔后，兄弟二人出手顿时阔绰起来，弘治皇帝也多次在公开场合夸赞两个小舅子办事牢靠。
至于张氏兄弟办了什么事情让皇帝大为嘉许，尽管所有知道高明城底细的大臣都心知肚明，却不会主动捅破，皇帝的面子还是要顾忌的！但一个个均在心底却揣测这回高明城到底出了多少钱，才让弘治皇帝赦免他的大罪，还避开吏部考评提拔任用。
不过这些都跟沈溪没什么关系。转眼到了冬天，沈溪依然是行走于家里、詹事府、东宫和文华殿间，给太子所讲也按照张皇后和王鏊的要求，回归到了《二十一史》，讲的是正史，不过偶尔中间还是会穿插他的白话历史讲座，让太子能听懂。
朱厚照对沈溪有些不太满意，尤其是沈溪表明不再教他好玩的事情，连蹴鞠的具体玩法也不肯说之后。
但朱厚照刚被老爹责罚过一次，顽劣习性稍微收敛了一些，至少不会明目张胆跟讲官唱反调，虽然旷课的情况仍旧很严重。
“……先生，你总跟我讲什么隋唐宋元的，怎就不听你讲讲我朝的皇帝？我想知道我的祖宗们都做了什么事情！”
小孩子的好奇心很重，最喜欢出难题刁难人，明知道沈溪的职责并不包括讲国朝的历史，朱厚照还是要追问大明开国以后的事情。
沈溪摇了摇头，敷衍道：“我大明天子兢兢业业，非前朝皇帝可比。”
“说好听的谁不会？我那些祖宗再英明神武，能比得上秦皇汉武？”朱厚照不屑地撇撇嘴，“很多人还夸我父皇可比上古的尧舜禹汤，每次父皇都说自知不能及，回头来却又说，其实他很希望能像上古先贤一样治理好国家，还让我跟他一样勤政爱民……当皇帝的是不是都口是心非？”
沈溪苦笑了一下，这熊孩子是怎么得出他老爹“口是心非”这个结论的？就因为对他这个儿子寄予厚望？
不过朱祐樘对儿子的殷殷嘱托倒是情真意切，可是一个尚且不到九岁的孩子，他懂得什么？但想想朱祐樘再过几年就要驾鹤西去，皇位最终会落在朱厚照手上，其实朱祐樘如今的嘱托已经是非常必要了。
沈溪微微摇头：“如今大明乃是太平盛世，此为陛下之功。”
朱厚照啧啧两声，道：“原来你跟那些大臣一样，都是阿谀奉承之辈，哼，我将来当了皇帝，一定不比我父皇差，不信咱们走着瞧！”
小伙子有魄力，不过你这么咒你老爹，真的好么？
沈溪将讲案翻过一页，继续讲课：“太子，接下来讲的是《宋史》，本纪第三十八……”
沈溪不管朱厚照愿不愿意听，他总要根据自己的课业进度来授课，朝廷发给他俸禄，就是让他教太子读书，无论做什么工作都要对得起自己的俸禄。
沈溪目前的工作其实蛮轻省的，因为给太子讲《二十一史》，不需要让太子通篇背诵，只要讲一遍，让太子知道这些朝代的皇帝和著名人物有什么成败得失便可。
这在别人看来是很困难的一件事，因为就算是进士出身的讲官，也不能做到全然拨开历史的迷雾，沈溪尽管也做不到，但他思想开明，往往给朱厚照稍微解释一下，就能让朱厚照理解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可取之处，不足的地方又在哪儿。
这跟平常讲官直接把皇帝定为“明君”或者“昏君”，把一个大臣定义为“忠臣”和“佞臣”截然不同。
沈溪的做法，不去评价历史上某个人物，而是讲解这个人物做了哪些事。
沈溪在讲，朱厚照则用手支着脑袋刚好掩住双眉，闭着眼睛在那儿打盹儿。
沈溪对此无能为力，他本想以自己的方式方法好好教导太子，用好玩和有趣的东西激发太子对学习的兴趣，奈何上司王鏊不同意，连张皇后都将他叫去嘱咐一番不能任由太子胡闹，沈溪还能有什么办法？他只能跟别的讲官一样，抱着讲案，把自己该说的说完，然后安心等着领俸禄。
朱厚照睡了一觉醒来，沈溪还在那儿讲，他终于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沈先生，我听你说那些个当皇帝的都不安生，不是今天这里闹灾，就是明天那里发生叛乱，我们大明为何就没这些？”
没有？只是不让说而已，大明朝的叛乱还少了？如今西南那边还乱着呢！只是因为波及的范围不大，在地方上就被平息，基本都是以匪患申报，越是边疆穷困之地，越容易出现叛乱。
除此之外，如今东南沿海很多省份便在闹倭寇，只是情况还不是很严重，没到嘉靖时举国为此担忧的地步。
“那不知太子对于叛乱之事，持何态度？”沈溪问了一句。
沈溪非常清楚，朱厚照当政后最想得到的不是别人对他文治的夸赞，他对老爹以文治国那一套不太感兴趣，他崇尚的是武功方面的建树，比如他便自封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一手导演了应州大捷，亲征叛乱的宁王……
朱厚照想都不想便回道：“这还用说吗？我一定亲率大军把他们都铲平，哼，我当皇帝谁敢反叛我，我让他死得很难看！”
沈溪叹了口气，看来朱厚照这性格不是后来养成的，而是打小就有这种不靠谱的想法。
沈溪很想说，你跟你曾祖父英宗朱祁镇很像，当年他也是跟你一个想法，亲征瓦剌，最后的结果呢，土木堡之变，你曾祖父不但皇位丢了，连小命都险些不保，虽然后来夺门之变拿回了皇位，当国力因此损耗巨大。
若不是你老爹给你留下一众忠臣良将，你将来或许会步你曾祖父的后尘！
朱厚照见沈溪不语，不太满意道：“你还没说，为何到我朝后，地方就没那么多叛乱了。”
沈溪将讲案继续翻到下一页，抬起头道：“或许是我大明历代皇帝励精图治吧。”
没办法，给太子上课的规矩便是如此，他只能照办，国朝的历史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若朱厚照要问祖上历代皇帝的功绩，他可以说，若论为政之“失”，必须要三缄其口。
说是教历史的责任是要让太子“以史为鉴”，但其实是拿前朝的历史来作为借鉴，本朝的历史包括皇帝和重要大臣基本被选择性跳过。
沈溪正上着课，外面突然有人传报说王鏊来了，朱厚照愤然道：“又是这老家伙！”
自从朱厚照因为捉弄王鏊的事被罚后，便耿耿于怀，试图再度寻找机会对王鏊展开报复，可惜一直没发现好时机和报仇的方式方法。
王鏊这次来的目的不是为太子朱厚照授课，而是为了监督沈溪，怕沈溪又出什么“幺蛾子”。
人进来后，沈溪目不斜视，根本就没有向王鏊行礼的意思，因为这会儿他正在给太子上课，这比什么都重要，其他一切都可以忽略不计。
王鏊在旁听了一会儿，微微点头，看来他对沈溪如今的讲课方法比较赞同。
没过多久，沈溪的课上完，朱厚照第一件事就是闪人，到外面的御花园玩蹴鞠去了，连招呼都不跟沈溪和王鏊打一声。
“你所教的倒没什么问题，只是教过后，不是应该向太子提些问题，看看他是否掌握了吗？”王鏊开始鸡蛋里挑骨头。
沈溪道：“王学士提醒的是，下官下次一定注意。”
王鏊脸色有些难看：“别总想对老夫敷衍了事，你教的是太子，那是一国储君，这些事用得着老夫提醒你吗？”
沈溪知道王鏊看他不顺眼，在这种情况下，无论他做什么都是要被挑剔，不过他不会跟王鏊争辩，毕竟对方是他的上司，掌管他的前途，只能作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正说话间，外面有人传报，说是谢大学士来了。
王鏊本来还想严厉斥责沈溪一通，此时也不得不跟沈溪一起出外迎接。
谢迁悠闲地走了过来，见到沈溪和王鏊在一块儿，稍稍有些惊讶：“济之……王学士也在啊？”
沈溪知道，谢迁和王鏊是同年进士，当时谢迁是状元，王鏊是探花，二人在朝中的关系一向不错。
王鏊一看就知道谢迁不是来找他的，行过礼后问道：“谢阁老前来，可是为太子学业之事？”
谢迁摆摆手，笑着说：“我有事来找沈溪，沈溪，你过来。王学士，你看这是否……”
王鏊心中气愤难平，你一个堂堂的内阁大学士亲自找来，找的不是我这个詹事府少詹事侍读学士，而是区区的詹事府右中允翰林修撰，这就好比是说，你本事不行，我有事也不会找你帮忙。
王鏊不满地问道：“却不知是何事？”
谢迁愣了愣，这才苦笑：“有些事不方便对王学士说，回头自会言明。”

第五三九章 谢韵儿抵家
王鏊岂能听不出这是谢迁在打发他走？
可王鏊却不能说什么，不过他实在想不通有什么事情沈溪能做而他不能做，作为侍读学士和日讲官，他向来以能得到弘治皇帝的重用而自豪。
沈溪跟王鏊的情况又有所不同，每次谢迁来，沈溪的第一反应便是又有麻烦了，还是推不掉的那种。
王鏊走后，谢迁迫不及待从怀里拿出一份书折，交到沈溪手上：“这文字就你一个人懂，看看上面写的什么？陛下那边催着问。”
沈溪心想，这才多久，难道达延部那边又派人送“天书”来了？
等看过后沈溪才知道不是，或者说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上面的文字他一个都看不懂，因为根本就不是英文，似乎是西班牙文又或者别的什么文字。
沈溪诚实地摇摇头：“学生并不认识这上面的文字。”
谢迁惊讶地问道：“你看不懂？不会吧……你仔细瞧瞧，可别打诳语，你知道这是陛下要我来问的，在我看来，这文字跟蒙古人敬献的经书文字没什么区别啊。”
沈溪心想，你从哪里看出来这两种文字没区别？
这上面的文字，更类似于阿拉伯文字，勾勾撇撇又非正体，要能辨别出来，非专业人士不可，可这年头有几个人真正能识得这种文字？
沈溪摇头道：“真不认识，学生决不会在这种问题上有所隐瞒，谢阁老不妨回去对比过蒙古人呈递的经书内容，再说此话不迟。”
谢迁没好气地瞪了沈溪一眼，道：“你这是嘲讽我有眼无珠吗？”见沈溪要解释，他摆摆手，“好了，我去四夷馆问问，你小子，用点儿心教太子，前几天陛下问太子学业，太子的情况可不太好……你教的什么？”
沈溪回道：“史。”
“原来是你教的《二十一史》！？那你教的还算不错，陛下提的历史问题，太子都回答上来了……好好干！”
谢迁最后鼓励了一句。
沈溪一听，既然说自己教得还算不错，那就是说有人教得不怎样了，这或许正是王鏊前来督促的原因。
但既然我教授的历史，太子考核没什么问题，那揪着我不放是做什么？
谢迁没多停留，匆忙去了，沈溪开始想谢迁拿来的文字究竟从何得来。
要说明朝中叶以后，大明国力上升，再加上十五世纪开启的欧洲大航海时代的到来，明朝免不了要与欧洲国家有所接触。可惜如今大明在闭关锁国的政策下，一直以天朝上国自居，在对外贸易方面缺少类似于翻译的专业人才，四夷馆就算培养出一些翻译，但都不涉及欧洲国家的语言和文字。
沈溪刚回到家，宁儿便喜滋滋地跑来对，沈溪行礼道：“老爷，谢公子来了。”
见宁儿那春心萌动的模样，就好像已经成功勾搭上谢丕一般，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宁儿这年岁已经非常愁嫁了，或许她自己也意识到自己已然“人老珠黄”，恨不能明天就嫁出去。
“沈翰林，学生有礼了。”没等沈溪进会客厅，谢丕已经主动迎了出来。
沈溪见到一脸笑意的谢丕，心想，老子刚烦完现在儿子又来了，你们谢家不会是准备赖上我吧？
“谢兄，有事吗？”沈溪见礼后问道。
二人坐下后，谢丕从怀里把之前沈溪所写的一些心学理论纲要拿出来，道：“学生用沈翰林的观点，与众同窗探讨，他们都觉得见解独到，在下整理了些问题，特地来向沈翰林求教。”
对于心学理论，沈溪倒不介意为谢丕解惑，这并不是说他急着为自己立言扬名，而是要借此机会先讲心学理论记在自己名下。
沈溪毕竟跟心学奠基人王守仁处于同一时代，在王守仁没有正式形成系统的心学体系之前，他要以先驱者的身份，把名分占住。
在上疏朝廷加强边疆防备之事上，沈溪成全了王守仁一次，在心学理论上，沈溪可没有相让的打算。
沈溪知道，以他目前的名望是没法将心学传扬开，进而形成足以与理学抗衡的儒家新学派，但潜移默化的传播学术思想还是有其必要。
“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便是，在下必知无不言。”沈溪回道。
谢丕兴致盎然地将他整理的问题一一问来，无不涉及心学的理论，沈溪要尽量做到自己的回答跟主流理学思想不能有太大冲突，但因本身心学就是在对理学反思的基础上形成，所以讲解得较为委婉，许多都刻意在打迂回战术。
在谢丕看来，沈溪的这些理论，完全是奇思妙想，听了之后受益匪浅。
谢丕随身带着纸笔，将沈溪的话详细地记录下来，过了一个多时辰，脸上才挂着满意的笑容站起，礼貌告辞。
沈溪为了表示亲近之意，亲自送谢丕出门。
“……沈翰林请回，学生这就回去跟同窗探讨学问，若沈翰林有闲暇，请亲身去一趟，讲经说法，为我等解惑，同时也让更多人听到沈翰林的教诲。”
谢丕的客气让沈溪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可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沈溪觉得谢丕的热情是自带的，身为阁老之子，学问好，交际面广，论身家、人品、才学、样貌、气质，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未来还会是解元和探花郎，简直是这个时代高富帅的代表人物。
沈溪送走谢丕，回过头见到正在门口花痴一样看着谢丕背影的宁儿，当即没好气地道：“宁儿，时候不早了，是否该准备晚饭了？”
宁儿这才回过神来，神色有些尴尬：“啊……刚才忙着接待谢公子，奴婢给忘了，少爷，您可千万别责罚。”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谢丕同学分明不是来问他学问，而是要迷惑众生。
……
……
经过两个多月的赶路，谢韵儿终于在冬月底回到汀州府城。
虽说谢韵儿提前写信回去，但因不知具体归期，惠娘和周氏早前几天就派人去府城北门迎接。
等把人接回来，惠娘顾不上做生意，将药铺早早关掉，曾经的好姐妹三人，经过大半年后终于重新聚在一起。
可惜现在谢韵儿已不能与她二人以姐妹相称，成为了她们的晚辈。
“……韵儿，你快说说，那京城是何等模样？是不是跟书上说的那般，高楼大厦，琼楼玉宇，人人穿红戴绿？”
药铺后院，周氏拉着谢韵儿的手，忙着问京城的情况。
惠娘走过来，听到周氏的问话，抿嘴一笑：“姐姐把戏文都当真了？”
周氏面露尴尬之色：“不然如何，憨娃儿如今在京城当大官，指不定什么时候我就要去，不问清楚怎生是好？”
听到周氏提及沈溪，谢韵儿粉脸上爬起一抹红晕，不过还是强作震惊，摇摇头：“京城跟娘想的不一样，其实那里跟汀州府城并无太大区别，也就是面积大那么一点儿，街道里弄多一点，老百姓住的还是普普通通的院子，至于大型宫殿都在皇宫，隔着高高的红墙，平常人是看不到的。”
周氏兴高采烈地道：“憨娃儿是不是就在皇宫里办公？那他一定能见到那些高楼大厦了吧？”
“嗯。”
谢韵儿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边红儿和绿儿还在帮秀儿整理箱子和行礼，至于朱山回汀州府城后，便跟迎接的父亲和兄长去了，一家团聚。
周氏拉着谢韵儿到了屋子，问这问那，最重要的是问沈溪在京城的情况。
“……相公他什么都好，娘不用担心，在晋升右中允后，相公已为东宫讲官，每天的差事就是教太子读书，陛下很器重他，他甚至多次进宫参加宫廷赐宴……”
周氏听得悠然神往。
沈溪不但天天进皇宫，还在宫里面饮宴吃饭，那皇宫里的饭菜，肯定都是天上有地上无的佳肴美味……
周氏听不出谢韵儿口气的变化，倒是惠娘心思细腻。惠娘笑着问道：“韵儿，在京城这么久，跟小郎应该……圆房了吧？”
一句话，才让周氏反应过来忽略了个大问题，等她发觉自己的儿媳妇因为羞赧低下头，面红耳赤时，咧嘴笑道：“一定是了。”
惠娘却埋怨道：“姐姐！”
周氏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笑道：“看我这张嘴，韵儿，你且说来听听……憨娃儿有没有欺负你？有为娘在，这小子敢对你不好，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
谢韵儿微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其实此时她心中犹如小鹿乱撞，不知该怎么回话。
惠娘没好气道：“你这又点头又摇头的，到底有没有？”
谢韵儿螓首微颔，越发地羞赧：“妾身与相公……已经合卺。”
这下周氏的注意力顿时放到谢韵儿的肚子上，伸出手摸了摸谢韵儿的干瘪的腹部，不禁有些失望：
“憨娃儿到底还是个小娃子，想让韵儿有喜，让我抱孙子，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既然没什么动静，何必回来呢？留在京城里陪着憨娃儿岂不更好？”
这话让谢韵儿更觉无地自容。
惠娘却笑道：“姐姐别太心急了，这里有一个，京城不是还有一个吗？”
说到林黛，谢韵儿本来含羞带怯的俏脸上涌现自责之色，惠娘赶忙问道：“怎么回事？”
谢韵儿黯然回答：“是我对不起黛儿，其实她……跟相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句话，周氏尚不解其意，惠娘那边已经明白。
这意思是，就算沈溪跟林黛单独相处了几个月，最后依然是谢韵儿“捷足先登”，或许谢韵儿这次回汀州，便是为了成全沈溪和林黛，不打搅那对青梅竹马的恋人。

第五四〇章 天大的喜事
谢韵儿回到汀州，是沈家和陆家的大喜事。
沈溪中状元，刚开始只是通过官府和一些无关之人的传言，其后虽然沈溪亲自来信说明，但身在汀州的沈明钧夫妇和惠娘等人无从切身体会。
但如今谢韵儿返乡，带回沈溪在京城的第一手消息，让惠娘和周氏觉得自己似乎也去了一趟京城，陪沈溪感受中状元当官的荣耀一般。
“韵儿，晚上你回家一趟吧，你远行快一年了，亲家公亲家母应该很担心你。”
周氏此时体现出她的大度，尽管有许多问题想问，不过还是觉得让谢韵儿回娘家团聚很有必要。
谢韵儿却坚决地摇了摇头：“娘，不用了。”
周氏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心想：“憨娃儿没陪她一起回来，她远行近一年，最想见的难道不是父母和弟弟妹妹？”
惠娘笑道：“姐姐可真是不懂体谅人，韵儿如今已是沈家妇，岂能轻易回娘家？”
周氏听到这话才算明白过来，一拍脑门儿：“看我，连这层都没想明白。这样吧，我这就让小玉过去通知你娘家那边，让亲家公和亲家母过来探望，正好我们几家人坐下来一起吃顿团圆饭。”
惠娘起身道：“这是你们沈家和谢家的事，跟我无关，我要回去陪小丫。”
周氏笑道：“这时候倒当自己是外人了？不知道是谁说韵儿回来要好好跟她叙叙话，今天妹妹要走的话，我跟你急。”
正说话间，惠娘站起身，就见到陆曦儿这小妮子从门后探出个小脑袋瓜，原来她听说谢韵儿从京城回来，偷偷从家里跑过来，一直在院子里偷看。
此时陆曦儿已经十一岁，过了年就将十二，已经算得上是大姑娘了。
虽然她自小没有爹，但是娘很疼她，就算之后惠娘因为做生意冷落了她，可毕竟还有沈溪、林黛这样的同龄玩伴，让她自小就在别人的关爱中成长。
可是，当沈溪和林黛远行后，她每天能面对的只有红儿、绿儿这些丫鬟，丫鬟对她是又敬又怕，就算陪她玩，也难以让她找到跟沈溪和林黛一起时的感觉。
才一年多时间，陆曦儿好似长大了许多，小妮子从原来的活泼开朗胡闹任性，变成如今的沉默寡言。
“小丫，你怎没在家？”
惠娘走过去，想拉住女儿的手。
女孩子到十一岁已经开始猛长个子，陆曦儿已经不是惠娘印象中那个只会绕着她膝前转悠的小女孩。
陆曦儿在看着她的时候，早已不用再仰起头，惠娘突然发觉，女儿长大了！小妮子满脸委屈，眼巴巴地望着谢韵儿，问道：“沈溪哥哥……没有回来吗？”
惠娘这才知道女儿心里全都是沈溪，当下轻轻一叹，却马上堆起笑容，道：“你沈溪哥哥要做大事，暂且回不来，不过如果顺利的话，他年后就会带着黛儿姐姐回来看你。”
“哦。”
陆曦儿挣开被惠娘拉住的小手，转身往院子门口跑去，绿儿见情况不对赶紧去追，等小妮子出门时，惠娘已经能听到呜咽声……她的心比谁都要痛！
明眼人都看的出陆曦儿脸上的伤心与失望，惠娘却悄悄把自己的眼泪擦去，等心情平复些才转过身，道：
“小丫可能是没人陪她一起玩，感觉有些孤单吧……以前小郎和黛儿在的时候，总会陪着她胡闹。明明感觉还是个孩子，可一转眼，小郎已经是状元郎了，连小丫也长大了。”
周氏叹道：“是啊，都长大了，以前总是想，憨娃儿这小子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我自己过日子？可没曾想……唉，转眼一年多没瞧见，心里挂念得紧，可又想着他是在做大事，难道咱当娘的能耽误他的前途吗？”
本来谢韵儿回来是件大喜事，可因陆曦儿这么一闹，却让家里人多少带着伤感。
惠娘道：“还说这些作什么？快准备宴席吧，韵儿出门在外近一年不知晓，以前咱姐妹开办的酒肆，如今已经有三四家分店了呢，请了许多名厨来，如今已然是汀州府城最大的酒肆，今天正好让你尝尝大厨们的手艺。”
“小玉，快去谢家……请谢家老爷和夫人过来，绿儿，去酒肆知会一声，让他们准备两桌上好的宴席。红儿，你去作坊把沈老爷叫回来，今天这么喜庆的日子，咱们几家人也该好好团聚一下。”
……
……
忙忙碌碌，一直到天色黯淡下来，酒宴才准备好，沈明钧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谢伯莲夫妇也赶来赴宴。
谢伯莲夫妇把谢韵儿的弟弟妹妹一并带了过来。
“姐姐……”
没等谢伯莲夫妇跟女儿说话，谢家的少男少女已将谢韵儿团团围住，嘘寒问暖，然后便由谢韵儿给他们派发礼物，既有她自己送的，也有沈溪送的，每个人都有两份。
要说沈溪的年岁，跟谢韵儿弟弟妹妹的年岁相仿，只是谢韵儿眼中的弟弟妹妹尚是需要人疼爱的孩子，而沈溪已然是男子汉，还是她今生的依靠。
周氏上去招呼谢伯莲夫妇，神神秘秘地道：“合卺啦，小两口合卺啦。”
一句话，就让谢伯莲夫妇脸上堆满了笑容。
之前谢韵儿写信回来，并未提及此事，这会儿突然听闻婚事落实，老两口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以后女儿便有了着落，而且还人人羡慕……夫君可是堂堂的状元郎，如今朝中的正六品命官。
“我有件事忘了跟你们说了。”谢韵儿突然想起她身上带着的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这一路上她甚至睡觉都放在枕边怕被人偷走，就算晴天也会用油布包起来的卷轴，里面是弘治皇帝御赐的墨宝。
在所有人好奇的注视中，谢韵儿将卷轴打开，等见到上面“济世为怀”四个字，周氏惊叹道：“写得真好啊，这是憨娃儿写的？”
谢伯莲多少有些见识，等他老眼昏花地看清楚上面皇帝的印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吾皇在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场的人惊讶无比，正面面相觑，谢伯莲赶紧招呼：“这是皇上御赐的字，还不跪下磕头？”
这下没人敢继续站着，就连几个小家伙也被硬拉着跪下来磕头。
谢韵儿赶紧摆摆手：“没那么严重，这是相公代谢家向陛下求赐的字，回头挂在药铺正堂便可。”
磕完头，惠娘闻言道：“不可不可，如此天恩之物，既是小郎代谢家求的字，怎能用在药铺里？”
谢韵儿脸上带着几分感激和幸福：“这是相公为太子诊病，救太子于危难，陛下御赐的，本就不属于谢家，怎能为谢家占有？”
周氏惊喜地问道：“是憨娃儿求皇上赐的字？”
被惠娘拉了一把，周氏这才转变口风：“要不是媳妇儿你在憨娃儿身边，他哪里有那本事帮太子治病？这是皇帝赏赐给你们谢家的，还是拿回去挂在谢家……”
“不是不是，是相公自己为太子诊病，我……我从头到尾都没帮上忙。”
谢韵儿面有愧色。
谢家流传下来的药方，对膏药甚少提及，沈溪在用狗皮膏药时提前也没问过她具体事情，她自问在医术方面有些见地，可在沈溪面前，她却总是自惭形秽。
连自己所长之处都不及沈溪，刚开始时难免会有严重的挫败感，但那只是短时间内的感受，久了便让她更加佩服沈溪，尤其是等她真正成为沈溪的妻子后，她感觉自己的男人什么都比她强，除了自豪和骄傲外，再无其他情绪。
对女人来说，男人能干确实是很幸福的事情，因为无论做什么，沈溪都会替她把好舵。
皇帝御赐之物，别人求之不得的好东西，但几家人却推来推去。
惠娘不是拘泥之人，最后她表态道：“那匾额便挂在药铺内，至于御赐的手书，还是由谢家二老带回去。”
惠娘没跟谢韵儿说重新划分股份的事，但以她的性格，既然留下这么贵重的东西，谢家多分成便很有必要了。
随着汀州商会生意做大，惠娘在经商上愈发感觉来自官府的压力，若有如此御赐丹青，以后官府谁还敢与汀州商会为难？
不但谢家，沈明钧夫妇也都深表赞同。
虽说三家人的地位，如今靠沈溪的功名已经撑起来了，可要赚钱养家糊口，还是要靠惠娘一手创建的商会，以及依托商会的银号、印刷作坊、制药厂和药铺，就算把这御赐墨宝给谢家，谢家最多只是挂着好看，没什么现实意义。
只要惠娘经营药铺一天，谢家就不能开药铺，不然那是忘恩负义。
本来谢韵儿回来已经是喜事一桩，如今又有了御赐墨宝，三家人更是欢欣鼓舞，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席间，周氏埋怨道：“媳妇你也是的，有这等好东西，不提前写信回来，早知道的话我们就把工匠请来，你一回来就刻匾，指不定这会儿已经挂上了呢。”
谢韵儿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就是怕提前把消息传回，泄露风声，路上被贼人盯上，若此等贵重之物丢失或者损坏，妾身万死难以谢罪。”
惠娘点头：“这倒是，还是……你想的周到。”
私下里，惠娘和周氏均直接称呼谢韵儿的闺名，可如今三家人相聚，有沈明钧在场，她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谢韵儿。以前称呼妹妹，现在谢韵儿已矮她一辈，她跟谢韵儿又非亲非故，实在难以称呼。
谢伯莲捋着胡子，笑道：“我这女婿，可真是天纵奇才，要不是中了状元，真想将我一身医术倾囊相授，他才是真正济世为怀的人哪。”
谢夫人没好气白了谢伯莲一眼道：“老爷如今还能为人诊病吗？”
谢伯莲老脸一红。
以前谢夫人那是千依百顺，连纳妾都由着谢伯莲，可如今谢伯莲信心尽失身体不支，没办法再治病救人，谢韵儿为了照顾谢家这么晚才出嫁，谢夫人早不是当年那个温婉贤淑的闺中妇人，偶尔也会呛丈夫两句让他下不来台。

第五四一章 出嫁的女儿泼出的水
吃过晚饭，药铺里几个丫鬟还在收拾东西，沈明钧夫妇已经兴高采烈回家去了。
谢伯莲则带着儿女们离开，谢夫人留了下来，准备陪女儿住一晚，到第二天早晨再走，主要是有话想跟谢韵儿说。
至于惠娘，则准备当着谢夫人的面，向谢韵儿交待一下这一年来药铺的账目情况，所以她也决定留下，不过得让人家母女好好叙叙话……惠娘先回家哄陆曦儿睡着了再过来。
谢夫人脸上的笑容一直没停过。
到了药铺二楼谢韵儿的房间，她仍旧笑得合不拢嘴，望着女儿，有些神思恍惚……她自己也没想到女儿老大不小也没嫁出去，最后却能嫁得如此好，简直是上天对谢家的回报。
“韵儿啊，你们夫妻两个，平日里关系可还算融洽？”谢夫人笑着问道。
就算是母女之间的私房话，谢韵儿还是觉得有些无地自容，毕竟夫妻间的事有些羞于启齿。
不过这却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习俗，女儿跟母亲亲，等嫁出去后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首先想到的便是跟自己母亲倾诉。
“很好啊。”谢韵儿娇颜一片通红，连耳朵都红彤彤的，“相公很疼我。”
谢夫人笑道：“那就好，就怕你们小两口，什么都不懂……不是那方面的事情，就是平日如何相处。作为女儿家，要多体谅丈夫，他身在朝堂，云谲波诡，难免会遇到不顺心的事，这时候就需要你来为他开解……男人嘛，只要心里有你，多数时候心是软的，就是嘴硬……”
“嗯。”谢韵儿点头。
谢夫人又道：“就算真的到了床上，也要懂得女儿家的温存，你嫁人时，有些事没好好对你说……你自小行医，那些事应该懂的，不过娘该说的，还是要说给你听。”
谢夫人为人妇，她的经验来自于自己的母亲，这属于一种代代相承的人类繁衍技能。
在这个信息不发达的年代，很多知识都只能靠这种最亲密人的传授，不过当谢夫人说出来时，谢韵儿却觉得母亲多心了，因为沈溪完全不似自己娘亲所想的那样，是个只会死读书读死书、不解风情的“傻小子”。
谢韵儿拉着母亲的手，笑道：“娘，您多心了，其实相公这个人……很懂得疼人。有时候我都不明白，他怎会事事都懂？”
“这些他也明白？”
谢夫人有些惊讶，不过很快也就释然，“那大概是亲家母教得好。”
谢韵儿啐道：“呸，娘尽说这些荤话，婆婆怎会跟娘一样，找女儿说这些不正经的……”
谢夫人叹道：“哪里有什么不正经的？你毕竟年岁比他大许多，你如今姿色尚在，能吸引到他，可再过个几年，当他青春少艾时，你却年华老去，就无法在他面前固宠了。记得娘说的话，女人啊，就怕自以为丈夫离不开自己，最后却……唉！”
“娘当初也觉得你爹千好万好，可谁曾想，才过几年，他就纳了妾，而且一纳就是几房……娘当初没能给谢家生下男丁，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你嫁的可是状元郎，你有时候也不能太顾着自己，要多疼惜他，早早为沈家开枝散叶才是。”
“哦对了，原来沈家养的那小丫头，怎没跟你一起回来？”
母亲当然向着自己的女儿，就算沈溪跟林黛青梅竹马，谢夫人也不会同意让林黛进门跟她女儿争宠。
当发觉林黛没跟谢韵儿一起回来时，谢夫人便感觉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谢韵儿道：“我离京返乡，就是为了让相公能跟林家妹妹多相处。”
“你怎么这般傻？哪有把自己相公往外推的道理……就算你觉得对不起那丫头，也等有了子嗣以后啊，你就没想过，若是那丫头先为沈家开枝散叶，那你在沈家的地位多尴尬？以后她儿子就是沈家长子，无论有什么，都会是那边的，你会吃多少苦？”
谢韵儿老老实实接受母亲的训斥，但她是个有主见的女人，既然觉得亏欠了林黛，就一定会回报，不会因母亲的一两句话而改变初衷。
“相公不会厚此薄彼的。”谢韵儿语气坚定。
谢夫人没好气地望着自己的女儿，想骂上两句，又觉得开不了口，怎么说女儿能嫁给沈溪都算是天上掉馅饼。
现在人家夫妻两个正是你情我浓，非要在女儿面前唱反调，这是招人恨。
“算了算了，你这丫头太倔，知道跟你说什么也没用。不过娘说的话你要记着，一定要待相公好，让他无论何时心中都有你，这才是做女人的本事。至于行医问药的事，能放就放下吧，有相公养着你！”
“谢家这边也不用你太操心，这两年我跟你爹买了几十晌地，足够你弟弟妹妹长大后娶妻或者嫁人……唉！你那几个弟弟，怎就没我这好女婿这般有本事？”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上楼的脚步声，没等人到门口，谢韵儿已经过去开门。
谢韵儿本以为跟母亲对话是很高兴的事，可现在发觉，母亲对她灌输的思想太功利，让她心里接受不了。
惠娘拿着账册和一个木匣进来，笑道：“谢夫人还在跟韵儿说事情？要不妾身先过去等等？”
谢韵儿拉住惠娘的手，就好像盼来救星一样，赶紧道：“不用，掌柜的进来便是。”
惠娘这才进门，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当着谢韵儿的面将账册打开，道：“韵儿，这是从年初到冬月的药铺、药厂账目，你没事翻下，之前所赚盈利，已一文不少送到谢家，不过……这一年生意的确不太好，你现在又拿了御赐墨宝回来，这里有些银钱，当作是我的一份心意。”
谢韵儿赶紧道：“不用了，掌柜的，这些年受您恩惠不少，连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也多亏您跟婆婆照顾谢家，是韵儿该感谢您才对。”
说着谢韵儿便要下跪行礼，惠娘赶紧搀扶：“韵儿，你这是干什么？”
“掌柜的，让她跪吧……老身也该跪的，只是年老体衰，身体不中用了。我们谢家亏欠您实在太多，连韵儿这丫头有这么好的姻缘，也是全拜您所赐，以前我们老两口，就怕韵儿这辈子没个着落。”
谢夫人说着，娉婷施礼，然后抹起了眼泪。
这下惠娘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赶紧把谢韵儿扶起，依然把木匣塞到谢韵儿手上：“这银子，你不收也要收，当作是曾经的好姐姐，给妹妹的嫁妆吧。”
“嗯？”
谢韵儿抬头看向惠娘，神色中多少有些不解。
惠娘已经许久没再以姐妹相称过。
“韵儿，你看掌柜的如此盛情，你便收下吧，以后多回报她便是。”谢夫人没有谢韵儿那么固执，对女儿说道。
谢韵儿非常为难，一方面是不想亏欠惠娘太多，另一方面却要照顾谢家人，眼看年后沈溪回乡省亲后，她就要返回京城长居，那时候就真的是远嫁在外不能兼顾到娘家人了。
“嗯。”谢韵儿终于点了点头。
惠娘见谢韵儿答应，笑道：“快打开看看。”
等谢韵儿把木匣打开，眼睛都看直了，里面除了一些金首饰，还有几张银票，合起来有上千两之多。以她在药铺的分成，至少要做七八年才能得到。
“姐姐，这……”
一着急，谢韵儿早忘了称呼上的改变。
惠娘抿嘴一笑：“你现在是小郎的妻子，这中间有我给你的一份，还有给他的一份，商会这几年发展，全都离不开他，今天给了你，等他回头再来跟我讨要，我可是绝对不会给他分毫呢。”
谢韵儿急道：“掌柜的，那我更不能收了。”
“开玩笑的，你当真了？”
惠娘一脸欢快的笑容，好似捉弄这个初为人妇的妹妹很有乐趣一般，“该给他多少，我一文都不会少，这算是他在我这里的入股所得，你是他妻子，那给你和给他是一样的。你留来养家，他能安心做官，多好？”
谢韵儿其实对陆家和沈家的联合经营模式不太明白，她在药铺做事时，商会就已经开始蓬勃发展，她并不知道惠娘最初创业时的艰辛。
“把银子取了，给谢家人，你心安后也能跟着他回京。好好待他。”惠娘说这话时，语气多少有些异样。
但这点情绪上的小变化，不足以让谢韵儿察觉什么。
“嗯。”
谢韵儿把木匣交给母亲，跪了下来，重新恭恭敬敬地给惠娘磕了三个响头，这次惠娘没有扶她。
直到她起来，惠娘才问道：“之前找人送去的银子，小郎可收到？”
“收到了，可相公不敢大手大脚地花，说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的身份尴尬，若是出手阔绰只会引起御史言官的注意。相公他为朝中重臣赏识，为我们送礼的人很多，但都束之高阁……”
“哦对了，相公还想方设法，将我们谢家的老宅和铺子赎了回来，如今我和相公都住在谢家老宅，不过房契和田契并未带回来。”
惠娘问道：“是用我送去的银子买的吗？”
谢韵儿摇了摇头：“不是，是相公自己……想的办法，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我不能说。”
谢夫人听了不由叹息：“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心中只有相公，在为娘面前都不肯坦然相告。”
谢韵儿又羞又急：“娘啊，此事的确关系重大，再者说了，爹娘若是日后再回京城，我们把宅子让出来就是，您至于这么戏耍女儿吗？”

第五四二章 当钦差？
时至腊月，天寒地冻，京城大街小巷却热闹起来。
临近年关，大地冰封，百姓有了闲暇，怎么都得到街面上走走，筹备年货的同时也打发一年中最后的时光，市井间到处可见那些带着家丁上街的豪绅权贵，街坊里弄行色匆忙的百姓也多了不少，京城各个闹市挤满了摊贩，卖的大多是跟过年有关的东西。
当然少不了年画！
京城之地，总会有好东西，天下间各处的紧俏货，但凡销路好的都会被运到京城来，这是很大的商机。
自从汀州所产彩色年画名满江南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倒腾年画，不过更多的却是翻版模仿。
经过几年的技术改良，各地模仿出来的彩色鎏金年画已似模似样，单从外表，连沈溪这个发明者也很难判断真伪，不过只要用手去仔细触碰就会明了，赝品年画外面一层很容易就掉色，而正品汀州年画则是历久不会褪色。
因为汀州商会并未真正发展到京城，就算有卖正版汀州年画的，也是行商运来，利润的大头都被这些人赚去了。
沈溪即将过他在京城的第二个春节。
上一年刚到京时，他的目标放在了开春后的会试，没心思筹备年货，今年会试殿试连捷，科举登魁当上朝官，本该闲暇时间更少，可他的差事极为特殊，为太子讲课不是天天都有，而他的官秩在整个京城庞大的官僚体系中，只能属于中低等，没什么兼差需要做，所以他有更多时间到街市上走走。
没有谢韵儿在，沈溪总觉得少了什么，好在林黛心结解开，平日里二人相处时间多了，两人间终于如以往一样。
但也仅仅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并未发展成举案齐眉的夫妻。
沈溪觉得收林黛的时机差不多已经成熟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对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朵下手，一时间竟然忍不下心，尽管他知道林黛对他几乎不设防。
腊月十四，沈溪给朱厚照讲《五代史》，其实是宋代欧阳修编撰的《新五代史》。
因为五代纷争不断，臣弑其君子弑其父比比皆是，充满了阴暗，远不及《唐史》或者《宋史》那般雄伟瑰丽或者是波澜起伏，朱厚照从上课开始就打起了瞌睡，中间沈溪断断续续讲了几个故事，涉及到了幽云十六州，朱厚照都不太乐意听。
在朱厚照看来，你不能陪我玩，说再多也没用，我不待见你你拿我没辙。
沈溪没有继续用自己的方式方法来改造朱厚照，二人如今的相处模式很怪异，不似君臣或者师生，也不似朋友……你讲你的，我睡我的，上课时互不干涉，下课后更别管我怎么玩，更不能跑去老爹面前告状。
但朱厚照对沈溪还算是比较客气的，基本没逃过沈溪的课，可对于别的讲官，很容易出现讲课时太子不在，一个人在讲堂上苦等的状况。
沈溪从东宫出来，回到詹事府，还没等他收拾完下班，谢迁已经笑眯眯在门口等着了。
谢迁作为内阁辅政大学士，其实很少到下面的衙门走动，因为他平时只需要留在内阁等着翻阅奏本，拟定票拟即可。可谢迁找沈溪的次数，实在太过频繁，以至于让沈溪有种他走到哪儿都被谢迁跟着的感觉。
“沈溪，你一年的考评期快满了吧？再有段时间，是不是要回家省亲？”谢迁上来便明知故问，神色一片关切。
沈溪心想，新晋进士考评期一年结束回乡省亲，是朝廷历来的规矩，你谢迁不会是想让我做事，阻止我返乡吧？
沈溪恭敬行礼：“正是。谢阁老可是有何吩咐？”
“没什么事，别多想……”谢迁习惯性地打了个哈哈，不过很快他就改口了，“我是没事，可……朝廷有要事让你做。”
沈溪听了直皱眉，心想：“我有那么重要吗？闹得好像朝廷离了我就没法正常转动一般。”
沈溪道：“谢阁老有何差遣，尽管直言。”
谢迁摇了摇头，轻轻叹道：“记得前段时间我问你的那段怪异文字吗？后来查到，那是佛郞机人的文字，通过跟以前佛郞机人所写文稿比对，大概知道他们是要进献贡品给我天朝……本朝时值盛世，四夷臣服嘛，哈哈。”
沈溪知道，佛郞机是明朝对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共称。
不过按照历史看，最初抵达中国沿海地区的是葡萄牙人。
大航海时代初期，几乎是葡萄牙人的探索史，恩里克主导发现欧洲与非洲一系列岛屿，在非洲西海岸开辟殖民地，其后航海家迪亚士到达好望角，达伽马则在十年后顺利到达印度西海岸的古里。
但到目前为止，葡萄牙人的足迹还未到过远东，四夷馆也没有佛郞机文这样一个分类，因为历史记载，葡萄牙人的船队要到正德八年才抵达中国沿海，到正德十三年始有“佛郞机人”的称呼。
如今才是弘治十二年，与历史上葡萄牙人的海外殖民扩张记录有所冲突，沈溪只能理解为，或许是因为他的出现，蝴蝶效应下，葡萄牙人抵达中国沿海，并且主动与大明王朝有了接触。
沈溪道：“不知这与学生有何关系？”
谢迁一脸老奸巨猾的笑容：“佛郞机人的船队这会儿正在泉州府，那里就在福建境内嘛，陛下想找人接待这些使节，商讨纳贡之事，你正好回去省亲，又懂异国文字，我便向陛下举荐了你，准备让你顺道去一趟泉州府……这可是好差事啊！”
好你娘的头啊！
你用脚指头算了算，葡萄牙人要进贡国书，那是天大的好事，表明大明的威仪已经传到万里之外。为了彰显天朝大国的派头，得找个人去收贡品，然后拿回朝堂炫耀，向百姓证明当一个大明人是何等荣耀！
可要是葡萄牙人不给礼物，开着船跑了，你让我拿什么去追他们索要贡品？
葡萄牙人开创的大航海时代，伴随着的是殖民扩张，那些个狼子野心的航海家，基本是走到哪儿侵略到哪儿。
比如达伽马第一次到印度时，受到热烈欢迎，他率领满载香料、宝石的船队回到葡萄牙，航行所得纯利为航行费用的60倍。但只过了三年，达伽马第二次率船队远航印度，沿途拦截商船，杀人灭口，炮轰古里，强占果阿和柯钦，无恶不作。
另外，据沈溪所知，葡萄牙人当年为叩开大明边防，曾骚扰过中国东南沿海，后来见大明不似那些非洲、印度土著好欺负，才改变战术，以贿赂地方官和外交通商等手段，占据澳门，并获取与大明的贸易权。
现在这些葡萄牙人刚到大明，有着“上帝使节”的自傲，抱着的是“我的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的态度，你让我去跟他们索要贡品，不如说是让我去送死。
沈溪道：“谢阁老或许有所不知，这泉州在闽东南，汀州在闽西，在下取道江西，由赣江回汀州，并不顺道……”
谢迁老脸顿时黑了下来：“听你话里的意思，这是要抗拒皇命！沈溪啊，你当老夫是在害你怎么着？这可是皇差，出去后你就是钦差大臣，别人盼求而不得，你这倒好，居然推三阻四？”
沈溪心里直叫苦，自从当官后便被谢迁使来唤去，本以为回乡省亲能清静几个月，正好散一下心，说不定还能拜访一下唐寅、文征明、徐祯卿等江南名士，顺带给唐寅安排个差事让他将来有所作为。
现在倒好，连回乡省亲都给谢迁惦记上了，名其名曰是钦差。但若是办一般皇差，沈溪自然求之不得，可现在是让他去跟一群名为航海家实则是海盗的葡萄牙人讨要贡品。
沈溪道：“学生怕不能胜任。学生精擅的是英吉利文字，并非佛郞机文，就算见到这些人，也无法跟他们沟通，其实这差事，谢阁老另差遣他人为好。”
谢迁没好气地道：“事情就这么定了！陛下给你优待，年底之前出发，最迟二月中旬抵达泉州府。这趟去，最好五月底前回来……”
言之凿凿，不容沈溪有任何拒绝的机会。
沈溪摇头苦笑。
这钦差大臣的差事安排得未免有些草率了，就算不给王命旗牌，也该由皇帝颁给他敕印，让他在地方上有便宜行事的权力，可现在倒好，只是谢迁过来转告一句，就让他“顺路”办皇差……
只怕是有命去没命回来啊！
沈溪道：“谢阁老，不是学生推搪，这佛郞机人远在欧巴罗大陆，与我朝并无邦交，此番其以船队抵达我东南沿海，有兵甲和火器之利，我前去若对方肯服我大明天威尚好，若一言不合，这……让我如何处置？”
谢迁显然没把问题想得太复杂。
其实谢迁知道“佛郞机人”还是在收到福建地方所上的奏本后，因“佛郞机”跟大明没有来往，语言不通，双方对话其实是通过第三国进行转译，对方递呈的国书，按地方官的意思是说要纳贡，但真实意图并不明朗。
只有沈溪暗自腹诽：一群海上的强盗，会给大明朝纳贡？
“几艘船而已，我大明地大物博，军力强盛，岂会被几个小小的佛郞机人威胁？”谢迁抱着天朝上国的想法，不过沈溪的话还是引起了他的警惕，“这样吧，我回去跟陛下一提，看陛下的意思，你回去准备一下，过几天就走。”
“那学生的一年考评……”
“啰哩啰唆的，既然都放你回乡了，自然你的考评就算是通过了，回来后继续当你的差事。”
谢迁没好气地道，“不过你当这东宫讲学官也是够招人嫌的，王学士不盯着别人，专门盯着你，这趟回去后你要好好反省下，回来看看怎么才能教好太子学问。”
沈溪听这意思，他这次回去不是因为考评期满得以回乡省亲，而是因为教学糟糕而被“发配”，至于见葡萄牙人则属于“戴罪立功”。
沈溪心想：“我只是回乡探个亲，你用得着这般连唬带吓的？”
谢迁到底不是个只会耍嘴皮的佞臣，他听到沈溪的分析后，也意识到这些佛郞机人可能不怀好意，所以赶紧回去跟弘治皇帝提些建议，防患于未然。
沈溪却开始为自己这趟省亲之旅发愁了。

第五四三章 任君采撷
沈溪知道，他虽然当东宫讲官不久，但所受非议却是众讲官中最多的。
朱厚照顽劣，沈溪的教学方法在最初的确能起效果，让朱厚照对历史有更直观的印象和感受，令其在赐宴上大出风头。
弘治皇帝一看效果不错，便让沈溪再接再厉。
可后面重重压力束缚住了沈溪手脚，不准他干这干那，连点儿起码的奖励都没有，再想让熊孩子认真学习，那实在太难为人了，加上王鏊等老派讲官看不惯沈溪的教学方式，于是沈溪不可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弘治皇帝为了息事宁人，让王鏊等老讲官平息心头的火气，只好将沈溪调出去办皇差，至于让他省亲，那才是顺道的。
如今海禁未开，要去泉州，过了长江就得顺南运河到杭州，然后由钱江到衢州和江山，下船走陆路翻越仙霞岭，经建宁到福州，然后才到泉州。
于公于私，沈溪只能先去过泉州，将皇差完成之后才能折返回汀州，至于办皇差能否带家眷，这问题尚需谢迁“通融”，到底沈溪此番是回乡省亲，顺道带上家眷应该可行，他可不想将林黛一个人留在京城。
沈溪刚回到家，玉娘男装来访，这次她竟然堂而皇之到沈溪家的会客厅见面，并非跟以前一样在外面随便找个茶寮叙话。
“……听闻沈大人办皇差，可喜可贺。”玉娘上来竟然为沈溪道喜。
的确，在很多人看来，能接受皇帝委派，成为钦差去地方办事，这是多大的荣耀啊！尤其是沈溪这样的新晋官员，更应该觉得这是祖坟冒青烟才得来的好差事！
沈溪却觉得玉娘来者不善。
沈溪道：“玉当家且将来意说明，听你这么说，我心里瘆得慌。”
玉娘哑然失笑，问道：“难道奴家于沈大人心中，便是这般不堪？”
沈溪心想，我以前的确很肤浅，觉得保住乡试解元的头衔应该对你和刘大夏感恩戴德，所以才会接受委派，让自己一次次步入险境，现在还担心外戚张氏兄弟的报复。
但我现在知道了，但凡你来找我，跟谢老儿来找一样，都没好事。但谢老儿可是直接听命于弘治皇帝，我办的差事皇帝能知悉，对未来大有裨益。而你却是听刘大夏吩咐做事，我跟着行事，等级差了不知道多少。
见沈溪不答，玉娘只好无奈地道，“在下也不愿打搅沈大人，只是此番公差，刘尚书派我沿途护送沈大人，沈大人不想见……恐怕也要朝夕相处呢。”
沈溪问道：“那江镇抚是否与我们同行？”
玉娘怔了怔，摇摇头，最后又不太确定：“刘尚书并未提及，但想来以江镇抚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应该不会跟我们一起走。”
沈溪点了点头，江栎唯的确是“位高权重”，不过就算他再得意，也只是挂了个锦衣卫镇抚的招牌，但只要一日没担任北镇抚司衙门的镇抚使，依旧没法跟自己这个清贵的翰林相比。
沈溪行礼道：“那就有劳玉当家沿途多多照顾。”
这一礼，让玉娘有些无所适从。
她如今尚未有官职官秩在身，沈溪一个六品命官给她行礼，于理法不合。
不过见沈溪态度恭谨认真，并非出于敷衍，玉娘赶紧回礼：“沈大人言重，保护您本就是在下的职责。”
沈溪暗忖，记得你说的这句话，别回头又编排我做事，给我找麻烦害我就好。
玉娘这趟来没有多说，只是告诉沈溪一同去泉州，在沈溪不知刘大夏有何特别安排之前，沈溪只能先当玉娘是随行保护他安全的。
沈溪这次以外交使节的身份去见葡萄牙人，路上没什么危险，就怕到了地方后葡萄牙人嚣张生事，以为他是朝廷的大官把他给扣了要赎金，又或者两国商谈不成把他杀了……跟海盗谈邦交大事，想想都让人恶寒。
……
……
本来沈溪以为要在京城过他在异乡的第二个新年，现在知道要走，那年货这些也就没必要置办了。
沈溪将云伯叫来，交待走后老宅的维持情况，然后提前给云伯发了几个月薪水。云伯一脸为难：“老爷，您这才刚当官，怎就要远行？”
沈溪道：“我是回乡省亲，顺道办皇差，我走后要到五月底才能回来，中间府上有什么修墙补屋之事，就劳云伯多费心了。至于后院库房里堆放的东西，要看管好，这次我不会带走。”
云伯听了有些担心。
沈溪在仓房里堆了不少贵重物品，其中大多是寿宁侯府以及李家送来的礼物，全都被沈溪归置在那儿。
“老爷，就怕有人记挂，趁家里人少前来窃取……”
沈溪轻轻一叹：“实在看不住，丢了就丢了吧，不过京城的治安还算不错，没谁敢明目张胆到朝廷命官家里偷东西，云伯如果照看不过来，不妨请几个帮佣回来，工钱方面我会照付。”
谢韵儿在沈溪面前曾夸赞过云伯，说他为人实诚，而且是知根知底的京城本地人，环境和人面上都比较熟，能帮忙打理好府邸。
沈溪手头银子不少，当初带到京城的银子就没有花完，后来谢韵儿来京以及惠娘、周氏相继从汀州给他送来大笔钱，沈溪当即拿了几封银锭给云伯，让他兑换铜钱后作为帮佣的薪水。
至于宋小城等人，沈溪没准备把他们留在京城，难得身边有一群好手，沈溪还指望到泉州后派上用场呢。
安排完，云伯急忙去了。
之前云伯就想让儿子进谢府做事，算是子承父业，但因那时谢府不缺人手，这事一直拖延下来。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此番云伯打算把儿子叫进府做事，算是给儿子一个铁饭碗。
沈溪把宋小城叫来交待一番。
宋小城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哟，大人，您出去办皇差，那我们岂不就是……钦差大人的随从？”
理是这么个理儿，可事情不是这么讲的！
沈溪道：“我这皇差，有名无实，朝廷可能连一个钦差的行头都不会给我，连车马费估计都要自掏腰包。”
宋小城笑道：“总归是钦差，见官大一级！况且有我们随行，只要大人您一声吩咐，指到哪儿我们就杀到哪儿！”
这话听着让人舒服，不过沈溪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要说自从宋小城当上车马帮大当家，又来一趟京城后，这人是越来越圆滑了。本来这是什么坏事，毕竟人总是要成长的，可沈溪总觉得宋小城身上的坦诚和勤恳少了，却多了市侩和对人的敷衍。
沈溪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吩咐道：“先去准备一下，把车马什么的备好，这趟刚开始还得走水路，时间可能稍微赶一些，若可以的话，你先行联系好船只。”
宋小城道：“不用，不是有周当家么？他早前说过，若状元大人回乡省亲，他会为大人备好大船，让状元大人回乡走得舒舒服服……”
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要送自己归西啊？沈溪腹诽不已，要说他对周胖子可没多少好感，要说市侩，周胖子才是个中典型，这样个靠欺行霸市起来的商贾，并非善类，同时随着和户部纠葛越深，周胖子跟汀州商会间有了一定利益冲突，沈溪与他都相互防备。
“尽量还是租船，跟着商船南下也可，总归时间要快。”沈溪道。
宋小城办事勤快，得到沈溪的吩咐，马上出去联系。
对宋小城来说，能跟着沈溪出去办皇差，这可算是走向人生巅峰了。
能当钦差大臣的随从，那他就不再是以前那个见了人点头哈腰的市井小民，不管走到哪儿官员都要巴结，指不定回头沈溪就能给他弄个官当当，以后他就是吃皇粮的。
沈溪回到房间，刚在书桌前坐下，准备整理一下对葡萄牙人的认识，为自己这次办差捋顺思路，林黛撅着嘴推开房门进来，走到他面前，直接坐在书桌旁另一张椅子上。
“我们要回去了吗？”林黛明显有些不乐意。
沈溪点了点头：“朝廷派我到地方公干，我们正好顺道回乡省亲，怎么，你不高兴？”
林黛当然不高兴，她的眼里除了自己，只有沈溪，回汀州意味着沈溪跟谢韵儿团聚，可能还有陆曦儿跟她抢郎君，上天给了她得天独厚的条件跟沈溪相处一年多，到现在她还没解决自己的婚姻大事，这趟回去基本意味着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不能多留些日子吗？不是说过了年才回乡？”林黛泫然欲泣，委屈得差点儿哭出来了。
沈溪大概能理解林黛的心态，用手勾了下她的瑶鼻，令小妮子羞红着脸往后躲。
“我们先去泉州办事，估摸要到三月才能回汀州，这一路上我们不是有许多时间相处吗？”
沈溪脸上带着坏笑，“若你实在急着成为我的小娘子，那我们在路上把好事办了便可，指不定回去的时候，给娘抱个大胖孙子回去。”
林黛这下有些招架不住，脸蛋一片通红，骂道：“呸，谁给你生孩子？再说……也没那么快啊……”
沈溪将她的身子揽过来，笑道：“那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这下林黛被问得回不上话来了，既想点头，又想摇头，更想脚底抹油开溜，不过这可是她期盼已久的事。
“那……那我们就……”
“就怎样？”沈溪不依不饶。
林黛把头低下，一脸无所适从的样子，声如蚊蚋：“你想怎样……便怎样……”
小美人在面前娇艳欲滴，任君采撷，对沈溪来说这是多么大的荣幸，可沈溪却总觉得这样做，没名没分的，太过对不起面前这个把身心都托付给他的青梅竹马。
“黛儿，我们还是回去问问娘的意思吧，让爹娘为我们主持婚礼，正式把你娶进门……”
“哼，你就是不想娶我，坏人，我再也不理你了。”
林黛羞愤难当，挣脱开沈溪，头也不回地跑出屋子。

第五四四章 钦差
或许是沈溪和林黛对婚姻和责任的理解有所不同吧！
沈溪的想法，是要正式迎娶林黛，给她一个家的同时对她负起丈夫的责任，可在林黛心中，爱情仅仅是两个人在一起，别的都无关紧要，这也是为何当初林黛会提出跟他私奔的原因。
可沈溪再世为人，注定要承担很多责任，不能由着性子来。
沈溪没有追出去，虽然他知道林黛耳根子软，心里只有他一个，只要他软语温存，小妮子很快就会解开心结。
可下一步呢？
或许二人真的就要做露水夫妻！
“老爷，小姐生气回房了，您不过去看看？”宁儿进房来问道。
又是老爷又是小姐的，听起来就好似是女儿跟父亲赌气回房，其实以沈溪与林黛的心理年岁，林黛在沈溪眼中，可不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二人相处久了，林黛从来都没把沈溪当作弟弟看待，而是将他当作是有主见能给自己幸福的男人！
沈溪道：“让她生会儿气吧，你看着她，别让她想不开，回头收拾一下，我们准备回汀州了。”
宁儿一听，脸色登时就僵住了。
林黛回不回汀州其实没多大关系，可对宁儿来说，回到汀州，将意味着她在京城钓凯子的计划完全泡汤，什么王家少爷、谢公子，都成为过往云烟。
宁儿赶紧道：“老爷，能不能把……奴婢留下？”
沈溪知道宁儿的心思，要说家里这些丫鬟中，她的心最不定，这是个不安分的女人！
不过既是卖身为奴，人家要为自己的幸福着想分属应当，就算惠娘答应养她们一辈子，总归没有一个疼惜她、照顾她一辈子的男人来得实在。
沈溪道：“放心吧，回去后我就对孙姨说，让她找个好人家把你嫁出去，这京城之地想找个情投意合家境也好的实在太难了。”
宁儿马上跪在地上，几乎是哭诉：“少爷，奴婢伺候您，一辈子不嫁。”
沈溪腹诽不已……还真是会惺惺作态，心里分明很想嫁人，却表现出一副忠心侍主的模样，这大概就是当大户人家丫鬟的无奈，怕主人不将她嫁出去孤独终老，又怕主人知道她有二心，对她苛责。
……
……
沈溪把自己的东西稍微收拾了下。
虽然不知何时动身，但听谢迁的意思，应该是年底前，估摸在腊月二十左右，沈溪一方面让宋小城准备马车和船只，又要随时注意运河河段的变化，若冬天北运河结冰，那就只能走陆路。
从道理来说，陆路会比水路快，但因运河几乎是条直线，再加上中途不用翻山越岭绕道，更不用逢河就得找船只摆渡，实际上乘船会更方便快捷。
以往常年看，年底这段时间，北方的大小河流都会上冻，一直到开春前水路运输都得停滞下来。
等宋小城去通州实地查看过情况，并向有经验的船家询问了下……并没有出乎沈溪预料，如今想坐船，至少要先从陆路抵达黄河岸边才行。
但一天没得到正式调令，沈溪的职责仍旧是东宫讲官，为太子朱厚照讲书，他需要继续整理自己的讲案。
腊月十六这天，谢迁找人通知沈溪让他到詹事府等候消息，结果沈溪从上午等到下午，谢迁才姗姗来迟，同时给沈溪带来钦差使节的敕令和印信，但却没有便宜行事的王命旗牌。
“……这趟你去，是与佛郞机人把贡品要来，别的事，你尽量少掺和了。陛下说了，你后天出发，到时候会给你指派个副使，让他路上对你多加照顾。”
谢迁把话说得很隐晦，说有副使，却没说是什么人，从谢迁的表情看，这个人应该不是什么善茬。
知道确切的出发时间，沈溪需要跟玉娘那边沟通。对于沈溪有副使的事，玉娘不太清楚，但这个副使肯定不是玉娘，因为既然要担任钦差副使，就要有官品在身，玉娘只是厂卫的一个细作而已。
玉娘提醒道：“沈大人这一路，奴家会好生照顾，不过沈大人还是想想如何应付泉州那儿的地方官才好……奴家有耳闻，说是泉州府县官员中有不少贪赃枉法之徒，他们收受佛郞机人的好处，这才向朝廷为佛郞机人说项。”
若是沈溪不知道大航海的历史，玉娘的提醒非常有必要，可沈溪早就明白这个时期的葡萄牙人是什么德行，他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天朝上国使节，以他正六品的官秩，没有王命旗牌在身，只有个奉皇命办差的身份，地方官是否买账另说。
而且谢迁也特别予以说明，除了讨要贡品，别的事不许干涉，意思就是，即便佛郞机人耍赖要动武，那也是地方衙门的事，轮不到他这个翰林官做主。
从道理上来说，皇帝和谢迁的决定是正确的，若真给了沈溪太大的权力，若遇到战事的话，地方官肯定会把责任往沈溪身上推，让沈溪出来顶缸，以沈溪十三岁之龄能有何作为？
到时候讨不来贡品事小，因此而令大明朝军队吃败仗、朝廷威信受损，沈溪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以此来说，谢迁其实是在帮他。
沈溪道：“玉娘提醒的是，我听说佛郞机人在西洋一代，以武力征服不少小国，此番前来华夏，并非为诚心纳贡以求贸易，而是想借机刺探我大明国情，以备对我大明用兵。”
玉娘惊讶地问道：“沈大人从何而知？”
就许你道听途说，不让我揣度下现在的状况？我这还真不是凭空臆测，只是说出个事实而已，历史上若非葡萄牙人多番试探后发觉大明远超他们的想象，直接动武也不是不可能！
但若说两国发生战争，沈溪倒不是特别害怕，因为他知道以目前葡萄牙人的那些个帆船，想漂洋过海到大明国土，中途至少需要一两年，这种远距离的战争葡萄牙人根本就消耗不起。
最多将葡萄牙航海家当成一群海盗或者倭寇便可，反正东南沿海并不缺这类人。
“在下偶有听闻。”沈溪回道。
玉娘含笑望着沈溪，好似在说，这些事连我们都无法探知，你不过十三岁的少年，走的地方不多，怎会知道得如此详尽？
沈溪本想问问玉娘关于刘大夏指示的问题，又知道玉娘必会三缄其口，干脆也不勉强，反正知道玉娘陪他一起去没好事就对了。
……
……
两天后就要离京，沈溪需要准备的不少，主要是把自己的家当带上。
由于携带不便，手头的银子中，有大半让沈溪放进了后院库房旁的银窖里，这银窖只有谢韵儿知道具体位置，有机关保护，同时还有种种伪装，倒是不怕招人惦记。
此番沈溪只带了三百余两银子上路，然后便是书籍。
到京城一趟，沈溪撰写了《阅微草堂笔记》，印制出来后得到了几本样本。此外，沈溪自己买了一些书，苏通和一些友人赠送了些，谢迁、张鹤龄、皇后又分别赏赐了些，原本觉得不多，可全部归置起来，竟然装了口大木箱。
“状元大人，您看这么多书，不妨留在京城，反正您又不是不回来了。”宋小城笑着向沈溪建议。
沈溪摇了摇头，书一定要带，因为他想把这些书送给谢铎。
年初朝廷就征召谢铎为国子监北监祭酒，结果谢铎跟历史上记录的一样，多番推辞掉朝廷的任命，到如今还滞留江南不履任。
怎么说沈溪到京城考试前，谢铎亲自予以接见，还对他一番殷殷嘱托，现在他考中状元，当然要投桃报李。
沈溪手上的书虽算不得珍贵，但也有几本在他看来极为罕见，尤其是张皇后送的几本，沈溪逛了那么多书店，从未见过，看纸张及样式，估计是宫内汉经厂印制的，送给谢铎这样的藏书家收藏，岂非美事一桩？
退一步讲，就算别的书谢铎看不上眼，沈溪自认自己编写的《阅微草堂笔记》还算是比较独特，想那纪昀一代名儒，所写东西集故事性和文学性于一体，他相信谢铎一定能接受他的好意。
沈溪道：“做学问之人，书是命根子，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命根子留在京城？”
宋小城讪讪一笑：“状元大人这比喻可不太恰当，您的命根子……对，就是您的命根子，小的就算是背，也给您背回汀州去。”
“不用到汀州，这些书我并未打算带回家，送去应天府便可……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些市面上的大路货，干脆还是不带了……”
随后沈溪又整理了下书箱，把一些科举应试的时文集以及四书五经除去，果然减负不少。
等收拾妥当，当务之急便是解决林黛闹情绪的问题。
小妮子没事就喜欢发脾气，这一点是沈溪相当头疼的地方……如今林黛又跟之前一样，不吃不喝，沈溪知道小妮子是想用这种刻薄自己的方式换取他的怜惜。不过，别的招数对沈溪不管用，这招他自己都要承认，的确是舍不得啊！
当初见林黛因为茶饭不思而日渐消瘦，沈溪心里别提多内疚，多番进房间赔礼道歉，看来林黛是号准了他的脉。
宁儿厨艺在沈溪教导下磨练得不错，沈溪把饭菜端进房间，林黛坐在床上面对着墙壁，听到脚步声肩膀都没动一下。
“真是没有一点贤良淑德的样子。”沈溪故作失望地摇头叹息。
林黛羞愤难当，转身哭泣道：“我……我怎就不贤良淑德了？你……你喜欢谢姐姐那样的……你……你找她去啊！”
沈溪撇撇嘴：“我不但要找她，还要跟她生活在一起，让她给我生孩子。”
这下林黛彻底忍不住了，跳下床，挥起粉拳就往沈溪胸口招呼，不过这正好落进沈溪的圈套，下一刻，她的手被沈溪捉住，然后整个人便落进沈溪怀里。

第五四五章 不受待见的副使
沈溪没有对林黛做什么，实际上他也不需要如何……林黛就算喜欢耍小性子跟他斗气，可终究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非常好哄，沈溪只需要几句甜言蜜语就能让她忘记之前的不悦，幸福地享受被沈溪抱在怀里的甜蜜。
“那说好了，回汀州以后，你就跟娘说，迎娶我过门。”林黛撅着嘴看向沈溪，对她而言，这已是最后的妥协。
本来说好到了京城二人就成其好事，后来沈溪推到会试后，接着又是殿试后，再就是谢韵儿到京城变得遥遥无期，现在又要推到回汀州。
林黛年龄已经不小，过了年就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一般人家的姑娘十七岁都抱儿子了，可她现在还是个没出阁的待嫁丫头。
沈溪笑道：“当然，就算爹娘和祖母不允，我也要定你了。”
“嗯。”
林黛终于原谅了沈溪，把头依偎在他怀里，不过手已经在摸饿瘪的肚子。
解决林黛这个问题，沈溪出行前的准备工作算是基本完成。
腊月十六这天，沈溪去詹事府办理交接手续，当同僚知道他要到地方办皇差时，脸上都带着羡慕和嫉妒。
詹事府内多数为翰林官，这是个无比清贵的衙门，但因并非六部职司衙门，基本没什么机会出京，很多人在詹事府当了十几年差，都未曾有过被皇帝委命办差的经历，沈溪才到詹事府几天哪，居然以翰林官直接当上了钦差？
“沈中允回来后应该就要高升了，去跟番邦之人打交道，要扬我大明朝国威啊。”
“一定，一定。”
沈溪把交接的事情做完，还得去吏部走一趟，吏部走完又要去鸿胪寺。
沈溪最想知道的，却是自己的副使到底是谁？
照理说朝廷应该在礼部选派官员，不过若真从礼部抽调那种有资历的主事、员外郎亦或者郎中，就该由沈溪当副使。这个人，到了谢迁都有所厌憎的地步，官品不比他高，沈溪一时半会儿也猜不出是什么人。
腊月十七出发这天，沈溪终于见到正主。
这个人的确有遭人恨的潜质，沈溪对此人更是颇为忌惮……倒不是说眼下他权力有多大，而是他将来造成的危害实在不可小觑，却是东宫太监，正德初年在朝廷呼风唤雨的大太监刘瑾。
“哎哟，你们就不能轻点儿，我的腚啊……”
老远的，沈溪就听到刘瑾在那儿吆喝，很显然，他被打了，至于是什么原因沈溪不知道，大概猜想是因照顾太子不善。
看样子刘瑾被打有好几天了，伤口还没好利索，至于这次陪同他去泉州府跟佛郞机人接洽，多半也是因刘瑾这次被打，属于暂时流放。
沈溪心想：“这老家伙，难怪上次给太子上课时没见到他。”
“刘公公，还好吧？”沈溪上前行礼。
刘瑾恨恨地瞥了沈溪一眼，喉咙里轻轻一哼，理都没理会沈溪，径直往自己的马车方向而去。
一名太监走了过来，道：“沈大人，您有所不知，刘公公因为太子沉溺蹴鞠一事被打，他老人家现在心里对您有所介怀呢。”
沈溪点了点头。
看来当日谢迁对自己的警告是对的，皇帝从最初欣赏他的教育方式，到如今，对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刘瑾被打，自己也被提前允许回乡省亲，其实在这件事上他跟刘瑾一样，都是属于龙颜震怒下的降罪责罚，到泉州相当于流放。
几名太监把刘瑾的细软送到马车里，眼下刘瑾还没机会染指权力，所以身边没多少财物，所有家当加起来也不过两个包袱，一个包着衣服，另一个则有些小的物件以及个钱袋，粗略一看里面银子应该不超过二十两。
当太监的俸禄本不高，这些银子估摸一多半还是寿宁侯平日给东宫太监的赏赐。
这次刘瑾出行，只有一个小太监陪同，颇有晚景凄凉的意思。
这小太监沈溪非常熟悉，正是东宫负责给左右中允端茶递水的小拧子，从这点也知道，这小太监在东宫里有多不受待见了。
“出发了，出发了。沈大人，从哪个门出城？”
虽然沈溪办的是皇差，可没什么宫廷侍卫、锦衣卫之类彰显身份的仪仗陪同，只有从鸿胪寺调过来的两个吏员和两个马夫。
马车两辆，一辆给刘瑾乘坐，另一辆不是给沈溪坐的，而是给这两名吏员乘坐，沈溪只是暂时跟车到城外，然后换乘自己的马车。
“大人，路上由我们给您打点，不过这花销，您老看看……”
鸿胪寺调过来的这几位属于出外办公差，会有俸禄和津贴，不过很显然他们还想从沈溪和刘瑾两位正主身上再捞一把。沈溪大可置之不理，但结果就会是这些人在路上虚以委蛇，甚至会找机会耽误行程。
谢迁给沈溪的期限只有不到两个月时间，若是在二月十五之前到了不了泉州，沈溪可能就要被安上渎职的罪名，这路上不得不对这几位连官品都没有的吏员客气一点。
“那当然。”沈溪笑着点了点头，“少不得你们的好处。”
任何年头都是先讲钱再讲理，这点在衙门口的人身上体现的最为明显，有沈溪这句话，吏员和马夫都卯足了劲儿要帮沈溪把皇差办好。
两个吏员一个叫米闾，一个叫宋老越，都是三十多岁不到四十，却从十几岁就在衙门口做事，属于老油条了。
出了城，见到沈溪自己的车队有五辆马车，米闾走下来问道：“沈大人，您这出行可真够气派的，办皇差，还能带家眷？”
沈溪本来就是回乡省亲，他自己一辆马车，林黛和宁儿一辆，宋小城带的人手除了赶车外，也需要两辆，再加上个运送行李和货物的马车，其实算不得多。
沈溪道：“在下考中状元，还未及回乡省亲，此番回乡自然要多准备。”
米闾和宋老越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喜悦，本以为沈溪才刚当官，手头拮据没什么银钱赏给他们，现在看情况沈溪是个豪门大户出来的公子哥，也就是说这趟出去只要把沈溪服侍好了，大有油水可捞。
正准备出发，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却是一身男装的玉娘骑着马远远过来，后面跟着辆马车，赶车的是熙儿，从掀开的帘子里探出个脑袋，正是许久未见过的云柳。熙儿和云柳同样一身男装。
“沈大人，不打一声招呼就走？”
玉娘过来，一个翻身下马，端的是潇洒异常，一看就是练家子，这身手让米闾和宋老越见了惊叹不已。
沈溪笑着行礼：“玉当家，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玉娘笑道：“都说好要陪同沈大人当差，岂能言而无信，这就出发？”
沈溪心说玉娘也是追得紧啊，本以为这两天没联络，玉娘找不到这儿，那他就可以少个麻烦，可显然玉娘是奉了刘大夏的命令陪同他南下公干，那他就等于是同时领了两份差事，除了要与葡萄牙人商量接洽纳贡之事，还要帮玉娘做尚且不知具体是什么的任务。
做好了，等于是戴罪立功，做得不好，那要承担双倍的责罚！
……
……
因为北运河早已冰封，从京城出发，前一段路程只能走陆路。
华北地区道路平坦，但这个时代，由于方方面面的原因，沿途很多地方荒无人烟，甚至能看到冰雪覆盖下的原始森林。
沿着官道向南，一路上都能见到流民，甚至有成群结队的难民沿着官道，一路乞讨北上，一旦遇到过往车队，这些难民就会簇拥上去乞讨吃食。
这尚且是太平盛世的年景，而且是相对富庶、山东的京师之地，若是换做边境，一旦有什么灾荒或者战乱，流民更多。
每当看到难民，沈溪都会让马车停下来，将手头的干粮分发些出去，倒不是说沈溪觉得自己是救世主或者怎样，而是他觉得身在这样一个时代，能帮还是帮衬点儿，至少能让他心安理得些。
“沈大人，这黄河闹灾之后，地方上流民这么多，您就算救的了他们今天，他们明天照样没着落，还是会饿死。若是春夏时节或者还好点儿，这大地封冻草木皆枯，他们连吃都没的吃啊。”
米闾和宋老越对沈溪这种慷慨解囊的行为有点儿不理解，在他们看来，那些当官的一个个都应该是高高自上不问民间疾苦才是，就好似这黄河的水灾过后，就算京师附近都是流民，朝廷也见有任何赈灾举措，任由这些人自生自灭。
沈溪不出京城不知道，原来别人口中的盛世就是这般模样。
就好似几年后李东阳奉命祭孔庙沿途所见的类似，居庙堂之高，见不到民间疾苦，百姓的真实情况要传到皇帝那里，至少要过六七道门槛，在一群阿谀奉承报喜不报忧官员的润色和赞美下，皇帝只会觉得他的王朝太平无事，百姓安居乐业，就算是弘治皇帝这样的圣明天子，也不会到外面走走，好好看看他的天下。
沈溪道：“能帮就帮吧，多活一天，或许他们明日就有了出路呢？”
这话有点儿自欺欺人的意思，这大冬天的，天气严寒，就算这些人真的能到京城又如何？京师重地是绝对不容许难民涌入的，他们在京郊，也不会有什么出路，卖儿卖女或者是一途，又或者只能等死。
在这一行人中，林黛和宁儿看了最是感伤，二人都曾于年幼时逃过难，只是一个是躲避官府追捕，另一个则是真正的难民出身。

第五四六章 轮到给你出难题
洪灾之后很容易伴随大旱。
在这寒冬腊月，本来北方地区的田野应该到处都是青绿色的麦苗，即便覆盖冰雪也难以掩盖那代表希望的青绿色。但因自秋天开始华北一代旱情严重，这时代又没有足够的灌溉设施确保农业用水，使得田野间一片枯黄衰败。
洪水决堤只是影响黄河部分地区的州县，可大旱却影响整个华北及中原地区的民生，朝廷从来都是大灾发生后才想办法救治。
秋天开始干旱，如今旱情波及开，危害有多大，尚是未知数，使得地方官有机会瞒报，朝廷如今对于旱情尚未有清醒的认识。
弘治十一年，大明朝廷对地方报灾实际上有严格的时间限制，“夏灾不得过六月终，秋灾不得过九月终。若所司报不及时，风宪官徇情市恩，勘有不实者，挺户部参究。”
但是，这条命令并未有严格执行。因为这个时代，地方的消息要传到皇帝那里，关卡太多。
百姓首先要将事情奏报到里正或者是县衙六房书吏那里，然后这些人再将事情奏报典史、主簿或者县丞，知县知晓后再上奏知府，知府报布政使司或者巡抚衙门，最后才到内阁手中。内阁核实后上奏皇帝，由皇帝下旨赈灾。
免税以及赈灾都会影响国库收入，谁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心生不爽，负责报勘灾荒的官员往往要承担一定责任，因此每一级都会对灾情有所遮掩，百姓口中的大灾，等传到皇帝耳中，或者只是一次小灾，并且有地方各部门通力配合，灾情已经平息，部分官员甚至在赈灾中政绩卓著云云。
皇帝对此毫不知情，只能下旨奖赏，结果灾情没解决，反倒贪官污吏一箩筐。
弘治皇帝对黄河沿岸的灾情治理不可谓不重视，但就算如此，还是让河南巡抚高明城在地方只手遮天，这足以说明朝廷的这套监察体系有缺陷。但越是太平年景，做官所求越不是依靠做实事升迁，夸大政绩有之，但都不如贪污银钱用来疏通管用。
朝廷在地方派有巡察御史，但这些风宪官很多时候都不敢据实上奏，大多数均留在府城或者省城监督官员，形同虚设。
在这种情况下，沈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继续向南不管不问，另外就是马上上奏，让朝廷知道地方旱灾严重。
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沈溪是翰林官，他没有监察和风闻言事的权力，按照流程，就算他要就地方政务和灾情上奏，也该与御史言官接洽，让这些人来代笔，但实际上却不会有什么人帮他的忙。
地方上并未上奏灾情，凭什么让我去报？枪打出头鸟，别人都不上奏唯独我上奏，皇帝会认为我无中生有，为了政绩兴风作浪。同僚会打压我，而被我所奏地方的官员更会联合起来诋毁我。
朝廷官员无论做什么事都不是先以法制和公理为先，而是先从人情和自身安危进行考虑，这大概就是生在封建王朝的悲哀。
沈溪没打算做这出林鸟，因为他知道做了也属于无用功，反倒会让自己成为别人攻讦的对象。
不过沈溪还是认认真真地给谢迁写了一封信，将中原地区的旱情据实相告。
你谢迁不是自诩为忠臣吗，我现在告诉你，华北及中原地区闹旱灾了，你可以不信，也可以不派人出来查看求证，甚至不奏报皇帝，看你良心过不过得去，回头你还怎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你谢老儿不是总给我找麻烦吗，现在我也给你找一次麻烦！
虽说这封信沈溪打了小算盘，不过在措辞上，却是非常诚恳。
沈溪先将一路见闻据实描述，没有任何夸大的成分，而后沈溪又感怀般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看法，最后让谢迁自己看着办。
沈溪写这封信的时候，就好像写一篇科举考试时的四书文，力求四平八稳，不温不火。他从头检查一遍，对所有字眼逐一审核，最后他自己觉得，这是一篇满含拳拳赤子之心的忧国忧民之书，才让官驿站的人送到京城谢迁府上。
若不论那些陈规陋习的官场潜规则，沈溪这封信挑不出任何毛病，沈溪也不怕事后被谢迁责骂，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基本了解谢迁的性格，人是奸猾了些，不过对黎民百姓还是负责的，只是久居庙堂之高不能了解民间疾苦而已。
沈溪怕被人责难，可谢迁身为内阁大学士，早已位极人臣，不怕风吹浪打。沈溪把事情告诉谢迁，让谢迁找人又或者他自己上奏灾情，都可以令朝廷早做筹谋，尽量减少损失，毕竟不管什么时候，人都是最宝贵的财富。
沈溪暗叹：“谢老儿，这么做我算成全了你，也对得起黎民百姓。”
……
……
沈溪一路向南，到大年三十这天，别人都合家团聚，他却在山东境内的济南府与严州府之间的官驿站中与林黛一起渡过。
每逢佳节倍思亲！
沈溪对于前世过往的很多事怀念，对他而言，前世的生活虽已是过眼云烟，但却是他向往的地方，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更能畅所欲言。而如今的大明朝，到处都受到压制，从家庭到朝堂，严重束缚人的手脚，让人倍感无奈。
“你想什么，是不是在想娘？我也有点儿想娘了，还有就是想我的亲娘……”
林黛见沈溪坐在窗口，看着远处满目凋零的大山，什么都不说，不由走过去，想安慰沈溪两句，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在林黛看来，周氏待她再不好，可到底给她吃穿，还给了她一个家，小姑娘终归是懂得感恩的！
林黛对周氏的思念甚至大过她亲生母亲，因为她知道，此生再见到亲生父母已遥不可期，反倒是周氏，在她嫁给沈溪后便是她的婆婆，以后要朝夕相处，不如想想怎么跟婆婆打好关系更实在。
沈溪问道：“我帮你找到你亲娘，你会跟着她走吗？”
林黛呆了呆，最后纠结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林黛没有说谎，她没说留下，也没说要走，因为她知道那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美好愿望，就算见到亲娘又如何，难道她的亲娘能给她一个家，给她一个心爱的人，让她下半辈子有着落？
但若说亲生母亲要让她跟着，她又不想失去血脉至亲。
沈溪见林黛小脸纠结的模样，不由笑道：“看你这模样，好似真的找到亲娘一样，这不是让我心里难受吗？”
“坏人，就喜欢给人出难题，却从没见你帮我找过娘亲！”林黛气呼呼回到床边，坐了一会儿，又来到客房中间的八仙桌旁，把尚冒着热气的饺子碗拿起来，接着大快朵颐。
沈溪笑过后，心里也在想这个问题。
以前他没什么能力，还是让惠娘通过商会的渠道，帮林黛找过母亲，最后却不了了之，因为商会势力再大，毕竟林家是牵涉锦衣卫的大案要案，根本就不是普通商贾能过问的。时过境迁，林黛父母和兄长的生死都不得而知。
但如今不同了，沈溪已是朝廷命官，回到汀州后，或许可以动用官府的力量帮林黛找寻，就算找不到林黛的父亲，林黛的母亲当初却是在汀州境内走失，虽说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了，但到现在也不过八年时间，怎么都抹不去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
……
过了春节，沈溪一行终于抵达南直隶的徐州。
此时黄河从徐州境内穿过，一行人张罗了一下，在当地官府的帮助下，很快坐上了南行的船只。
在船上比在马车上要平稳许多，运河也是沟通南北的相对安全的运输通道，就连那些经年的贼寇都很少敢打运河上来往船只的主意。
正月十二，船只到了扬州府，又过了三天，顺利抵达南京。因为比起预期早到两天，沈溪有时间去城里拜访谢铎。
早在扬州暂歇的时候沈溪便打听过了，谢铎去年春天回到家乡浙江太平桃溪，一直待到秋末，由于担心人情往来，于是返回南京过冬，春节期间也在南京城里渡过。
这次除了给谢铎准备大量珍稀书籍作为礼物，沈溪还另外准备一份厚礼，便是想送一笔银子给谢铎，完成谢铎在南京城里置业的希望。
别人贿赂是为了得到好处，而沈溪的贿赂，则是为了报答知遇之恩，虽然他知道这样做不合适，朝官之间馈赠礼物可以，比如李东阳便赠送同是内阁大学士的谢迁“古画”，但如果直接馈赠银子那就会招惹非议。
沈溪想得简单，他去谢铎府上“求字”，然后将这笔钱当作“润笔”，虽然他也知道，最后谢铎多半不会接受他的好意。
一个连官都不想做的人，何必接受别人的贿赂来达成自己的私欲？
别人或许会道貌岸然表面拒绝心里其实难受，但以谢铎的性格，并非那种表里不一之人，谢铎是沈溪在这时代少有的佩服的对象。
高风亮节，在谢铎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当初谢铎去岭南查探瘟疫，到宁化时，在惠娘和沈溪这些市井之人面前没摆任何官架子，一年多前沈溪赴京赶考更是主动相邀，可轮到朝廷召唤，谢铎却推三阻四。
对权力没有兴趣，对官位没兴趣，对钱财更没兴趣，家中藏书巨万，随便拿出几本珍藏出来变卖就足以买屋置田，可到现在连个自己的居所都没有。
谢铎可以说是世上少有的完人，要说他唯独不太好的地方，就是不愿为国为民出力，帮朝廷培育栋梁之才。但其实谢铎桃李满天下，这些年在南京城里，教书育人的事他可没荒辍。
沈溪这是第二次到南京，作为明朝的留都，南京比之京城犹自繁华几分。
沈溪进城后，先不忙着办私事，而是先去南京吏部报到。
因为长江以南所有地区的官员，理论上都接受南京留守朝廷的管辖，但其实南京城里的朝廷根本就是个摆设，很多官缺常年不满编，朝廷也没打算把这些缺额补满，因为很多官职都是冗员，留下来也是白吃皇粮。

第五四七章 志不在朝堂
沈溪到南京城后住在城南应天府衙附近的官驿站内，没等他去拜访谢铎，先行来拜访他的人倒是一大堆。
新科状元、翰林修撰、詹事府右中允、东宫讲官、钦差大臣、使节，背着六顶光环的沈溪，不大不小是个名人。
南京城每年过往的“钦差”不少，来拜访的人主要是冲着他正六品翰林官的身份，以沈溪的发展趋势，在詹事府积淀几年，到太子成年又或者太子登基，他很可能是未来内阁大学士的不二之选。
毕竟在东宫一众讲官中，沈溪是唯一与太子年岁相仿之人。
士绅阶层最为市侩，他们看准谁将来前途似锦，肯定会想方设法走动，以此来作为政治投资。
在你还没发迹前跟你打好关系，所花费的不过是拜访的时间和一点儿礼物，可若将来你位高权重，这点投资带来的回报将是几倍甚至几十倍。
人情就是最大的投资！
沈溪刚在官驿站安顿下来就有人拜见送礼，礼物收了不少，让副使刘瑾看了那叫一个生气。
你不过是个六品官，就这么多人给你送礼，我可是太子面前的红人，怎么就没人想着给我送礼？
刘瑾虽然担心自己失势，连东宫都回不去，但依然气鼓鼓对沈溪冷嘲热讽：“沈中允如此收受贿赂，不怕咱家回去告你一状？”
这世上的人分男人和女人，还有不男不女诸如刘瑾这种阉人，他无论对自己的称呼还是对别人的称呼，都尽量不涉及男女问题，连自称都是“咱家”。
沈溪心想：“要告你去告啊，这些礼物又不是我主动收受的，我还列出清单等着回头上报呢。作为皇帝总不能不讲理吧？”
不过多少要安慰一下刘瑾受伤的心灵，沈溪笑道：“刘公公，这些薄礼要不你挑上几件？”
“哦！？你这么好心？”刘瑾刚才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听说有礼物挑选，马上换了颜色，也不跟沈溪商量，把礼盒逐一打开来看过，挑了几件值钱的拿回房，然后把门关好，应该是欣赏把玩去了。
到底是个没什么权力的东宫太监，再过几年，等小太子长大登基，你手握权柄，那可真是不得了。
不过贪财的毛病，应该是太监与生俱来的，谁叫大多数太监无儿无女没个着落？能盼着的就是兜里富裕点儿，等年老后能为自己养老送终？
想到这里，沈溪便觉得其实刘瑾只是个受到时代局限的可怜人，换作是谁在刘瑾的立场上，都不会比刘瑾做得更加光明磊落……坏得那么彻底，要知道刘瑾当奸臣那是当得天怒人怨，人所共知。
不能流芳百世，但求遗臭万年，不然凭何证明在世上活一遭？
刘瑾这边刚走，米闾走进房来，语气略带不屑：“沈大人，您是堂堂的天子讲师，去一趟泉州，回京后必定加官进爵，理那老家伙作甚？他回去后指不定就被赶出宫闱，这会儿他说要告您的状，他也要有那本事呐。”
鸿胪寺的人都是势利眼，路上刘瑾没给他们一点好处，两位吏员和马夫都对刘瑾极为怠慢，别说端茶递水帮忙照应，没给刘瑾和小拧子找麻烦就算是好的了。
沈溪笑着拍拍米闾的肩膀：“这位刘公公可是个厉害人物，你多巴结着点儿？那可是大有好处的！”
米闾一脸不以为然之色：“我跟他一个阉人八竿子打不着边，巴结他干什么？沈大人，不知我们几时从南京出发？这边好给你准备……”
沈溪见米闾对他一副殷勤备至的模样，却对刘瑾不屑一顾，心想，米闾啊米闾，你今日对刘瑾的态度或许会给你将来招致杀身之祸，到时候你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啊。
沈溪准备在南京城停留一日两晚，到正月十八早晨出发，便让米闾过去跟宋老越说好。
沈溪想在正月十七拜访谢铎，却又怕谢铎不给他面子赐见，上次他来，毕竟只是个赴京赶考的举人，而这次沈溪却是正六品的朝官，谢铎滞留南京期间向来不见客，更不会主动拜访官员。
真是为难啊！
十七这天一大早，沈溪带着宋小城，捎上礼物，上门“求字”。熟门熟路地到了谢铎府宅，宋小城上去敲门，半晌没见动静，倒是从隔壁走出来个人道：“这位……小官人，别来打搅谢先生，他平日不见客。”
沈溪道：“不见客，总不至于连个门子都不出来接待吧？”
那邻居笑道：“这会儿谢先生家里或许没人，他就是为了躲清静才从家乡来南京……他的学生多，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学生家里优哉游哉呢。”
沈溪听了那叫一个无奈。
只要谢铎不见客，来拜访的人总不敢硬往院子里闯，私闯一位名满天下且被皇帝看重的大儒的府邸，你是不想要自己的名声了吧？
沈溪心想：“谢老先生既是躲避人情往来，也是躲避朝廷的召唤，顺带着躲我吧……莫不是他觉得我奉旨当差，负有将他劝赴京城的责任？”
沈溪亲自上去敲门，里面仍旧没人应，到此时他终于确定谢铎真的不在家，只能灰头土脸回下榻的官驿站去了。
结果才刚进官驿站大门，米闾便过来禀报：“沈大人可算回来了，里面谢老祭酒等您半天了。”
沈溪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头去拜访谢铎，谢铎居然主动上门拜访？这可比上次他路过南京时谢铎派人来请，还要给面子啊！
沈溪赶紧进了堂屋，见谢铎正悠闲坐在椅子上喝茶，赶紧上前行晚辈礼节：“学生沈溪，见过谢师。”
谢铎抬头一看，眼前一亮，赶忙起身扶起沈溪，道：“诶，你这礼数老朽可当不起，快起身，快起身。”
沈溪抬起头来，就见谢铎笑眯眯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好似在问，你到底是不是皇帝派来说项的？
或许在谢铎心里，任何一个从京城来的人，都可能是要“绑架”他进京城当官。
沈溪道：“谢师对学生有栽培之恩，是学生怠慢才是，谢师如何当不起？”
谢铎笑道：“沈溪，你如今在朝为官，老朽却是乡野之人，你我身份迥异，你若是对我太过恭敬，对不起这一身官服啊！”
沈溪诚恳地道：“今日我是以学生之礼拜见谢师，不涉及朝廷，又谈何对得起身上的官服？”
沈溪说到这儿，见谢铎脸上露出一抹狡猾的笑容，大概明白过来……谢铎这是防止他为皇帝说项，故意引他这么说的。
你不是说今天是私人性质的交往吗，那就只口不提国事，更别提让我去履任国子监北监的祭酒。
想到这里，沈溪灿烂一笑，“谢师不想出仕，所以才会比以往更加避忌见客吧？”
谢铎没想到沈溪把话说得这般直白，愣了愣，尴尬一笑，那脸色好似在说，这都被你发现了？
谢铎道：“那你老实交代，从京城出来前，可有见过陛下……或者是旁人，让你到老夫这里说项？”
沈溪郑重地摇了摇头，道：“谢师不想为官场之风侵染，宁可在家乡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学生佩服得紧，莫说朝中无人让在下说项，就算有，学生也不会违背谢师的意愿。”
谢铎一听眉头舒展，笑道：“那就好，果然是人中龙凤，才学广博，知情达理。来来来，陪我坐坐，跟我说说你到京城考状元的情况……头年里听说礼部会试鬻题案，我还担心你小子牵扯其中呢。”
沈溪心想，这谢铎的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些，刚才还一口一个“老朽”，装作老迈力不能支，如今却精神抖擞口称“我”，这也能瞧出其实谢铎根本就无灾无病，只是不想当官而已。
要说沈溪当初虚构一个“老先生”，这老先生才学广博而且不计代价地教导他，这世上有这气质的舍谢铎其谁？
谢铎其实对沈溪并没有太多的栽培，说起知遇之恩有些勉强，但至少两人算得上是忘年交，这样一来便少了师生间那种辈分差距带来的拘谨，完全可以像朋友一样谈天说地。
沈溪将自己头年赴京赶考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也将头年礼部会试中最具有争议的“四子造诣”考题说了，跟谢铎探讨了下。谢铎叹道：“唐寅这后生，我虽未见过，但多少有所耳闻，此子学识造诣不低且心高气傲，让他去贿赂考官得题，我断然不信，或许他是为人所牵累。”
谢铎倒是说了句大实话。
从日后唐寅的所作所为看，这是个志向高洁之人，这次鬻题案就算真的发生，他也不屑去做。谢迁这么说，其实是为朝廷少了唐寅这样一个有前途的大好青年而感觉不值。
沈溪叹道：“谁知道朝中那些权力争斗的尔虞我诈，何时会落到自己头上？”
谢铎没想到沈溪小小年岁能发出如此深沉的感慨，打量沈溪一番，摇头苦笑：“你小子，当官不到一年，听你的话，如同人已暮年将要致仕。你可别为了迎合我说话，随便在我面前说些我爱听的……”
沈溪笑道：“学生并无此意，想来是谢先生如今想着不去朝廷为官，对别人都有所怀疑吧？”
谢铎叹道：“唉！若是早几年，出来当官无妨，只是如今我已经是一把老骨头，想过几天安生日子……你们年轻人却不同，一定要有所作为，别总学我们这些老家伙消极处世的态度。再说了，你学也学不来。”

第五四八章 并不般配
论心理年龄，两世加起来快四十的沈溪，比之谢铎也就少了二十多岁，加上前世通过各种传媒以及网络看惯世情，谢铎这种居庙堂之远安然生活的态度，沈溪能够理解。
若非再世为人，沈溪实在没必要非要一味争什么，其实说到底，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活着？只不过是活得好活得差而已！
最少沈溪目前没打算隐居山野，因为他尚未在官场混出点名堂，无法保护自己和家人！
“谢师，学生此番前来，其实另有目的……想跟您求一幅字，不知谢师可舍得墨宝？”沈溪将自己的目的说出来。
谢铎眯眼打量沈溪，问道：“你跟我求字？”
“是啊。”
沈溪点了点头，尽量不被谢铎发觉自己神色间的异常。
谢铎年老成精，岂能看不出沈溪那点儿目的？沈溪先不提关于“润笔”的事，就是让谢铎先写，回头再给银子，如此一来不收下“润笔”似乎就是谢铎的不对。
谢铎笑着摆摆手：“我早已打定主意，生平不再为人留字，不过既是你……倒可以通融，但提前讲好了，我的字你不得拿去为非作歹，更不能以此牟利。我做事只求一个心安理得，你若违背，那这幅字你便受之有愧！”
沈溪知道，谢铎终归是看出他的真实目的，于是出言变相提醒他，我现在生活得还算不错，用不着你施舍，何况我远没有到穷困潦倒的地步，就算是，我安守贫困，心安理得。
这么一来，之前沈溪打算给谢铎送银子的事，只能闷在心里……但这幅字，沈溪还真想求回来，当作是跟谢铎相交一场的纪念吧！
沈溪找来纸笔，亲自为谢铎研墨，由谢铎自行斟酌题什么字。
谢铎拿起笔来，想都不想，便将他对沈溪的寄望写下：“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笔法刚劲有力，字如其人，一笔一划间带着桀骜的文人风骨。
沈溪看过谢铎的题字，恭敬行礼：“学生谨记。”
谢铎连连点头，显得很满意，他跟沈溪只是见过两次面，却有种伯乐看到千里马的欣喜，加上沈溪年纪轻轻便三元及第文魁天下，对这位小友又多了几分厚望，希望沈溪能为国为民，做一个好官。
身为一个教书育人的先生，谢铎知道自己无心官场，但他却希望弟子和后辈能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沈溪没有再提给谢铎“润笔”，不过还是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送上去，却是他从京城特意带回的书籍。
谢铎对于这礼物倒是很满意，看过沈溪给他的书，虽然家里大多数都有，可到底是沈溪的心意，等他见到沈溪编撰的《阅微草堂笔记》时，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待看过几篇后，惊讶变成惊喜。
“这是何著作，为何我之前从未见过？”谢铎脸色带着难以置信看向沈溪。
《阅微草堂笔记》属于笔记体的短篇志怪小说，其故事性和文学性造诣都非常高，属于纪昀晚年集大成之作，谢铎一看就喜欢上了。
沈溪面带惭愧之色：“是学生偶有所感，于太学读书期间写出来的，后来又陆陆续续写了些，集结成文，让谢师见笑了。”
谢铎满脸震惊：“沈溪啊沈溪，若非我在你尚是稚子时便见过，真不信这世上竟有你这般奇才，可惜当时没将你收在名下，不过如此也好，你有名师教导才有今日之成就，老朽没耽误你……”
突然间，谢铎脸上露出几分沧桑之色，轻轻一叹，好似骤然年老十岁。
沈溪道：“谢师过谦了，学生其实也为不能拜到您老名下而感觉遗憾……”
谢铎笑着摆摆手，显然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做沈溪的先生。
对于一个致力于教书育人几十年的老学究来说，有这种想法其实很正常，有沈溪这样一个好学生，是天下间所有先生的宏愿，可又知道自己没能力培养出这样的全才，为此感觉遗憾和自愧不如。
谢铎并不问沈溪的恩师是谁，自知不如人家，这么问有些自取其辱。
沈溪未料到因为他送《阅微草堂笔记》给谢铎，会让谢铎觉得无地自容，早知如此的话，他宁可说这是前人著作，只是被他偶然间寻到。
正说话间，宁儿端着茶水进来，为沈溪和谢铎分别放下茶碗，恭敬地道：“老先生、老爷，请喝茶。”
在谢铎面前，宁儿显得如同大家小姐一般，举手投足彬彬有礼，她望向谢铎的目光中，满是钦佩和敬仰。
沈溪皱了皱眉，宁儿不会是见一个喜欢一个，喜欢一个就想勾搭一个吧？
大姐，要勾搭你也找年轻的去啊，在谢老先生面前抛媚眼，你这是在亵渎他老人家吗？
“这里没你的事情，下去吧。”沈溪见宁儿双手持着茶托侍立旁边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不由出言提醒。
宁儿脸上满是失望，行礼道：“是，老爷。”这才恭敬退下。
谢铎却压根没留意宁儿。
……
……
送走谢铎，沈溪到了住的院子，就见宁儿蹲在角落，一边洗涤袜子、手帕等小玩意儿，一边哭泣。
因为一行在南京只停留一天，大件的衣服没法洗，但一些小物件儿还是要洗干净，朱山和秀儿早前随谢韵儿回汀州，林黛又是小姐兼未来的少夫人，不会动手，这些浣洗的事只能由宁儿来做。
“宁儿，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恨我先前叫你出门？”沈溪心中一软，问道。
宁儿擦擦眼泪：“老爷训斥的对，是奴婢在客人面前失礼了……不过奴婢小的时候，那时还没被卖出去，就听闻谢老先生许多故事，对他好生敬佩，奴婢只是想近距离多看他几眼而已。”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市侩和轻佻的宁儿，也有她的偶像，而这个偶像就是年老体迈的谢铎。
沈溪想了想，要说谢铎妻子早丧，身边虽然有人照顾，但都是男子，这些人到底没有女人来得细心。
若把宁儿送给谢铎，倒也算是一件美事。
谢铎有人照顾不说，宁儿也能伴着自己的偶像，最重要的是能让她接受谢铎这样志向高洁之人的熏陶，去掉她身上那些坏毛病。
可此事到底有些荒唐，以什么名义把宁儿送过去？
续弦？
妾侍？
侍婢？
老妈子？
他想送，人家谢铎还不愿意收呢！
宁儿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是大龄女青年，可到底才二十出头，放到前世那就是如花的年岁！
谢铎如今六十有五，足够当宁儿的祖父，再者宁儿容貌不俗，把这么个大好年华的姑娘家留在身边算怎么？
瓜田李下，就算谢铎没想法，可宁儿毕竟是贴身照顾，传出去可不怎么好！
沈溪问道：“那你是想继续留在我身边，还是想照顾谢老先生？”
宁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多少有些羞赧，突然跪倒在沈溪面前，磕头道：“若老爷肯赐奴婢留下，奴婢一定细心照顾好谢老先生。”
别人这么诚恳，沈溪或许相信，可这位是谁……从他才七岁就试图勾引他这个小主子就足以看出，宁儿是个有心机的丫鬟！
我真把你送到谢铎那里，你说是要好好照顾谢铎，别等回头就跟谢家的门子、仆人勾搭上，或者跟外面的人有什么来往，让谢铎声名扫地，如此那我就不是好心找人照顾谢铎，而是当罪人！
沈溪道：“你是孙姨买回来的，名义上我是你老爷，但其实你我之间并无干系，对于你的将来，我无权做主。”
这话显然不是沈溪的真实想法，连宁儿也知道，沈溪对她的人生完全做得了主，且比惠娘还有资格。
沈溪说把她嫁给谁，或者是送给谁，惠娘不但不会反对，而且会举双手赞成，那还是沈溪没有任何功名的时候，现在沈溪在朝为官，要处置她这个丫鬟，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求老爷成全。”
宁儿跟沈溪死赖上了，跪在地上怎么都不肯起来。
沈溪道：“你愿意跪，便跪着吧。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答应。”
说完沈溪不再理会宁儿，直接进到房间里，沈溪就想看看，宁儿对此事到底有几分真诚？
林黛本来在房里等宁儿帮她洗亵衣和手帕，半晌后发觉没动静，不由跑出来看，就见宁儿跪在院子冰冷的泥地上不起来，不由好奇打量沈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用管她！”
沈溪故意显得很气愤，其实是想让宁儿听到，“自家养的丫鬟，不思报主，成天想着嫁人，忘了当初谁连口饭都没得吃，要不是我们施舍她一口，大灾之后，她能活到今天？”
林黛听到这话，小脸顿时皱成一团，显得很委屈……沈溪虽然是在骂宁儿，但她听着就好像在骂她一样。
她也是沈家“施舍一口”养出来的。
“哼！”
林黛小脸满是不悦，本来这一路上她就对沈溪对她关怀不够而生气，现在沈溪又“指桑骂槐”，更令她羞愤交加，直接转身回屋里去了。
沈溪没追上去劝说，以前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林黛闹点儿小情绪，只要回头一哄就好，关键是宁儿这边。
其实沈溪也觉得，以宁儿如今的心态，想再留下她有些勉为其难了，与其让宁儿整天琢磨如何飞黄腾达勾搭别人，真不如让她跟着谢铎，让谢铎逐渐熏陶感化她。
这也算沈溪对自家丫鬟的一种责任，虽然让宁儿在谢铎身边，未必是一件好事。
到了晚上，宁儿依然跪在院子里，她不吃饭也不说话，似乎要死扛到底。
因为第二天就要出发，沈溪装作发怒的样子，看到没看宁儿一眼直接便进房了，不过在入睡之前，他还是先把林黛哄得破涕为笑才算安心。
第二天早晨起来，宁儿居然不依不饶跪在院子里，沈溪认识宁儿七八年了，从来没见过她有这般倔强的时候。

第五四九章 至福州
正月十八这天，沈溪带着宁儿去了谢府。
谢铎昨天便知道沈溪不是弘治皇帝派来的说客，不用再躲，听说是沈溪前来，便让他进了府邸，可当沈溪把来意说明后，谢铎不由摇头苦笑，问道：“沈溪啊，老朽怎么听不太懂你的意思？”
这有什么听不懂的！？
看你老人家孤单寂寞，身边又无人照顾，我现在把你的粉丝送来陪你，除了能照顾你，还能跟你说说话，俗话说得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无论你当她是丫鬟也好，将来纳她为妾也罢，或者将她送出去嫁人，都由你说了算。
谢铎不是听不懂，他心中嘹亮，只是故意强调“老朽”，就是想告诉沈溪，你这提议太荒唐了。
沈溪道：“谢师，学生也是无奈之请。学生有皇命在身，往泉州办的是公差，身边带着女眷多有不便，学生又无从将她寄于别处，只能留在谢师这里……当是学生尽一份晚辈的孝心，让她代学生照顾谢师。”
沈溪知道，用正常的方法，谢铎肯定不会同意，只好把皇差搬出来说事，但他选择性地忽略了其实他这一行中尚有女眷的事实……不但有眼前的宁儿，还有林黛，更有玉娘和她的两个“女儿”。
谢铎面有难色：“不是老朽不想帮你，实在此事……老朽无能为力，这院子没有女眷，她留下多有不便。”
宁儿侍立门口，闻言“噗通”一声跪下，哭诉道：“老先生，奴婢小时候就非常仰慕你，你的许多传奇故事奴婢都耳熟能详，亲戚邻里也都以讲你的故事为荣。只要您留奴婢在身边，奴婢一定尽心伺候。”
或许是谢铎见不得女人哭，见到宁儿这般模样，他很为难，答应下来是人情，不答应也有道理。
沈溪道：“谢师，您要不答应，我们干脆商量一下您老去京城履任国子监祭酒的事情吧……”
谢铎哭笑不得：“沈溪啊，你瞎胡闹什么？”
一句话，就让本来尴尬和紧张的气氛得到缓解。沈溪笑道：“谢师，不是学生非要给您出难题，这丫鬟是江南人士，年幼时被人卖去岭南，辗转到我沈家做事，她这些年勤勤恳恳，只盼有一日能回到故乡。”
“如今她得偿所愿，自然不想跟学生四处颠沛，不妨如此，您将她留在身边，若她照顾得不好，或者不得您心意，您只管将她嫁出去便可……回头她还可以帮府里做事。”
沈溪的意思是，我把人给你，不是为了让你老牛啃嫩草，是想尽到做晚辈的心意，找个人照顾你。
你就算把人给嫁出去，她依然可以为您服务，不过那时就不是以府中丫鬟的身份，而是老妈子了。
谢铎想了想，最后长叹了一口气：“既如此，让她留下来吧，过几年，我找机会将她嫁出去！”
“谢谢老先生。”宁儿哭着给谢铎磕头。
沈溪总算松了口气，谢铎好歹答应下来了。
沈溪心想：“宁儿啊宁儿，我能帮你的也就到这儿了，至于以后你是留在谢铎身边陪他终老，还是嫁出去为人妇，就看你的造化。我们这些年的相处，你对我多有照顾，我也算对得起你。”
作为故主，沈溪仍旧不忘提醒宁儿两句：“宁儿，将你留在谢师身边，是让你好好照顾谢师起居，切不可有所僭越，更不能玷污谢府的清名，你可明白？”
“奴婢谨记老爷的话。”宁儿不停给沈溪磕头。
沈溪点了点头，其实他对留宁儿在谢铎身边这件事，多少有些支持，不管她在此事上有没有心机，至少有了女人悉心照顾，谢铎说不一定能多活几年。另外，跟在一位鸿儒身边，同时还是儿时的偶像，对宁儿的性格多少有影响，或许能让她改掉以前那些坏毛病。
沈溪起身要走，顺带说了回头将卖身契给谢铎送来。
谢铎对此却不怎么在意，因为他留下宁儿，全当是成全沈溪的心意，同时让这么一个敬仰他的女孩子将来有机会嫁个好人家。
……
……
等沈溪回到官驿，马车已经等了些时候。
刘瑾等着沈溪，有些不耐烦地道：“沈中允，你好大的架子，让我们这些人等你一个？你可知如今办的是皇差，耽误了时候，担待得起吗？”
对于此，没一个人出言支持刘瑾。因为沈溪才是正使，什么事都应该是沈溪说了算。
沈溪笑了笑，道：“刘公公不用太过担心，这江南之地还算太平，加上冬季不用担心山洪暴发，期限前必会抵达。”
刘瑾愤然甩袖，爬上马车，因为车夫从来不给他搬马凳，小拧子又笨手笨脚，刘瑾已经习惯这种爬车的动作，以他的年岁和身手，连上车都有些困难，每次上车都显得特别滑稽，让米闾等人看了不由偷笑。
沈溪上马车前，林黛奇怪地问道：“宁儿呢？”
沈溪道：“我将她暂且留在南京，待我们回京城时再来接她便是。”
“哦。”
林黛没再问什么，却蹙眉嘀咕，“那回头洗衣服的事，只有我自己来了。”
沈溪勾了下她挺拔的瑶鼻，笑道：“小懒货，以后自己洗便是，别说洗自己的东西都懒得动手，这样的妻子娶回家何用？”
林黛对于沈溪的亲昵有些羞喜，不过听到后面的话，她不由皱皱鼻子：“谁说要嫁给你了，不害臊！”
却美滋滋踩着马凳上马车去了。
少了宁儿跟她挤，马车里空间大了些，回头还能让沈溪过来陪她，想想都觉得开心，至于没人给自己端茶递水这点儿小事就无关紧要了。
“这个灯泡，不在才好呢。”
林黛笑眯眯地想着事情，很快她又想到另一个问题，“灯泡……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他说过，一按就会发光，跟夜明珠差不多，要是我有一颗灯泡该多好……”
……
……
一行继续南行。
从南京到浙西衢州府的江山县，基本是乘船，但之后翻越仙霞岭进入闽地，则是舟车换乘。
闽北山峦叠嶂，沟壑纵横，河流桥梁甚多，遇到那些湍急宽阔的大河，要么寻找渡船，要么绕路。
等到了建宁，因为对接下来的路况不怎么熟悉，沈溪特地请来向导，毕竟回汀州和去泉州不是一条路，之前乡试回家路上经历的一幕沈溪再也不想发生。
沈溪在途径延平府时，恰好看到汀州商会的分馆，于是便进去给家里写了封信，大概预估了回汀州的时间，早的话会在二月底，晚的话则要到三月中旬……谢迁给出的期限，是必须要在二月十五前抵达泉州，五月底前回京。四月五月都要行路，那他在三月底前就要动身回京。
沈溪必须要抓紧时间，因为他这趟回汀州，不单单是省亲，还要回去祭拜祖坟，与地方官会面，修建状元牌坊，更重要的是完成与林黛的婚事。
跟葡萄牙人接洽也不是那么容易，沈溪很怕因此耽搁，令他在汀州没多少时间停留。
在中原以及南北两京，刘瑾很少说话，但到了福建后，或许是觉得天高皇帝远，他的牢骚话多了起来，每天都对小拧子大呼小叫。
在这些人中，刘瑾唯一能管住的就是可怜的小太监，只要小拧子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便会被刘瑾往死里骂，偶尔还会出手打，甚至往往住在官驿内，半夜会听到小拧子被编排着做事。
可怜人啊，沈溪却没法出面帮小太监。他想起身在皇宫的沈明有，想二伯这么个娶过妻生过子之人，却在皇宫做那不男不女的下贱差事，以后肯定不想面对家人，可此番回家省亲，难道不将此事对沈家人说明？
但即便说出来，也仅限于沈家，而且知道的人不能太多，至少长舌妇王氏不能知晓，至于二伯母钱氏那边……
沈溪很纠结，到底钱氏跟沈明有是夫妻，难道这种事能不告诉他妻子？
一行还算顺利，别的地方沈溪基本没做停留，不过却准备在福州暂歇一日，毕竟到了福建后，沿途都有汀州商会分馆，这其中尤其以福州府汀州商会的势力最为庞大。
在宋喜儿势力被清除后，方贯后来也调离福建到南京担任都督佥事，名义上是上调，但其实没了实权。
目前福州城里各大势力分庭抗礼，再不复以前一家独大的局面。
之前有沈溪得当的计划，还有马九等人的努力，汀州商会福州分馆，已经成为福州城里最大的商业组织，连车马帮分舵，也成为城中很大的一股江湖势力。
这次沈溪途径福州，准备从福州车马帮抽调人手一同南下泉州。
虽然沈溪是去跟葡萄牙人谈判，但有些事有备无患总是好的，无论是传递消息，还是跑腿打杂，沈溪都需要人手，人越多这趟皇差越容易办成，只是沈溪有一年多时间没见过马九，不知马九如今是否还跟以前一样对他言听计从？
就怕有的人在外面习惯了独领一方，不会再轻易听命于人。
宋小城因为人一直留在汀州府城，倒还好，可马九孤家寡人一个，在福州城里做的又是打打杀杀的营生，很难说保持以前那颗淳朴的心。
但等沈溪到了福州，在商会分馆见到马九时，马九仍旧对他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上来就给他磕头：“小人见过状元大人！”
不是出自对于一个商会少东家的恭敬，而是出于对当官的畏惧。
才一年多时间，马九就好似换了个人，浑身杀气，面颊上一道伤疤触目惊心。

第五五〇章 白马客栈见故人
沈溪问明情况，方知这福州城内如今有车马帮弟兄上千人，虽然其中大部分只是帮商会做工的苦力，可若将所有人调集起来，也是福州城里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大人不在的这些日子，姓訾的女人经常来挑事，咱在江水边的码头和货船，经常为人所扰，小人不得不战战兢兢，苦心维持，折损了不少弟兄，实在无能……”
马九说此话时语气间多有无奈，他跟宋小城出身不一样，宋小城做散工出身，马九则是跟着以前汀州府旱路帮的人做鸡鸣狗盗之事然后一路摸爬滚打上来，在性格上，马九比宋小城更坚韧一些。
沈溪听马九的意思，如今福州城里的情况仍旧紧张，各方争斗不断，车马帮的弟兄都在严阵以待。
“那九哥能征调多少人随我南下？”沈溪问道。
马九拍着胸脯表态：“大人要多少人，只管跟小人说，小人赴汤蹈火也把人给您老凑齐咯，绝不耽误大人替朝廷做事。”
听了这话，沈溪多少有点儿感动。
难得马九保持一颗平常心，本来留马九在福州当分舵主是让他统辖一方吃香喝辣，如今看来，倒是害得马九成天要为打打杀杀的事提心吊胆。訾倩再怎么说也有官府背景，汀州商会是民间组织，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沈溪安慰马九一番，让他回去准备二十名人手。
本来沈溪想多抽调一点人，但为了防止訾倩趁虚而入，只能在不伤筋动骨的原则下分配人力，到泉州后有人听命跑腿便可。
把一行人安顿下来，沈溪见了玉娘，他要跟玉娘说道说道这个訾倩在地方为非作歹的问题。
你刘大夏铲除了一个宋喜儿，却间接培养起訾倩，如今訾倩官商勾结仍做着不法之事，管不管？
沈溪从玉娘的脸色看，她还真不太想管。
其实道理很容易说通，刘大夏派玉娘解决宋喜儿的问题，并非刘大夏决心将地方恶势力铲除，而是要追查府库盗粮的去向。
在刘大夏看来，地方总少不了这些个势力，只要不影响政局稳定，谁当老大不是一样？如今訾倩为非作歹不假，但把訾倩惩治了又如何？还不是有新的势力填补訾倩留下的空缺，纯属吃力不讨好。
玉娘只是听命做事，她可没资格自作主张。
“沈大人，不是奴家不肯帮忙，实在有心无力。奴家必须得听从刘尚书的调遣……从奴家个人的角度说，倒很希望朝廷能惩治訾倩。”
玉娘跟訾倩有些过节，她到了福州之后，甚至不敢公开露面，訾倩若知她回来，说不一定要对她进行报复。
沈溪心想，玉娘和訾倩以前同为厂卫做事，只是后来际遇不同。
玉娘脱乐籍为良，随刘大夏到京，看似前景一片光明，但其实就是个听命于人打下手的角色，訾倩虽是贱籍，但在福州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豢养一批人为她卖命，不受管辖，逐渐有成为土皇帝的趋势。
谁过得比谁好，当下真不能妄下定论。
沈溪点头：“行吧，皇差重要，訾倩的事暂且放到一边。”
玉娘不肯帮忙，不代表沈溪不会做事，以前他无权无势时就敢去跟宋喜儿正面相斗，如今他贵为东宫讲官，又是钦命皇差，更无须怕訾倩。何况如今的訾倩，远不能跟当年的宋喜儿同日而语。
不过在实行打击报复前，沈溪要详细谋划，且此番在福州城只停留一日，只能将报复计划延后实施。
到了福州城，沈溪觉得无论如何都得拜访一下“故地”……当初他赴福州考乡试时住过的白马河边客栈，那时他答应，若中了举人就给尹掌柜题字，结果考完试没等放榜他便走了，一晃一年半时间，他不单中了举人，还相继中了解元、会元和状元，他这次来是要兑现当初的承诺。
等沈溪带着宋小城到了客栈，周围模样没怎么变化，柜台前的尹掌柜苍老几分，打量进到客栈大堂的沈溪和宋小城，因沈溪正值少年身体快速成长时，他却老眼昏花，一时没认出沈溪：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店客房很多，光线也好，一天不贵……四十文钱，您要是住地字号的，只要二十文。”
沈溪笑道：“尹掌柜，不记得我了？”
“你是？”
尹掌柜仔细打量沈溪半晌，这才恍然，“是……沈公子？”
沈溪笑着点了点头，尹掌柜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兴高采烈道：“还真是沈公子啊，您不是已经中了状元，在京城当大官吗？怎的……怎的到此……快来人，沈公子……沈大人来了！”
尹掌柜招呼一声，店里与沈溪相熟的伙计立即出来迎接，端茶递水好不殷勤，这让沈溪有些不太好意思。
沈溪坐下来，解释道：“给尹掌柜你添麻烦了，在下此番回乡省亲，同时有差事要办，途径福州便过来看看。”
尹掌柜喜不自胜，叹道：“您来，可不麻烦，是我们麻烦您……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沈大人，草民听说您高中状元，跟我那老婆子……高兴得好些日子没睡着觉。”
听尹掌柜说及尹夫人，沈溪自然就想起那个他赶考时为他扇风，安静坐着旁边陪他读书的小丫头尹文。
要说尹文这个名字还是他给起的，许久不见，不知小妮子如今可安好？
但尹掌柜不提，沈溪自然不便相问。
“沈大人，您既然到了福州，不妨过来住，小店……能接待您这样的大官，不做别的客人的生意都好，只要您住的高兴。”尹掌柜高兴得手足无措，想好好招待沈溪，又不怕方法不当。
沈溪笑道：“在下此番路过福州，不想给尹掌柜添麻烦，随从等已安顿在官驿站，我自己住在商会总馆，明天一早便走。尹掌柜只管做自己的生意便可，当初有件事未兑现，今日过来是特地履约……”
沈溪这么说，尹掌柜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是何事，等沈溪提到“为贵店题字”时，尹掌柜脸上带着惊喜，“沈大人都还记得？好……好啊，就怕沈大人没闲暇，以后也不再到福州来……”
老人家年岁不小了，听到这话不由喜极而泣。
因为沈溪的到来，小小的客栈突然热闹起来。
春节后本来便是一年里生意最惨淡的时光，客栈没多少客人，听说福建乡试解元，后来连中三元如今在朝廷当大官的沈溪到来，不管是客人，还是周围邻居，又或者路过的贩夫走卒，都过来争相一睹大明朝状元郎的风采。
沈溪没想到本来一件低调的事会变得如此张扬，不过他没有任何不适，拿起笔来便准备挥毫泼墨，书桌周围黑压压全都是人。
沈溪问道：“尹掌柜，题什么字好？”
尹掌柜愣了愣，茫然道：“大人只管题，只要是大人的题字，怎么都好！”
沈溪点了点头。
这小客栈本就是白马河边不起眼的店铺，沈溪觉得自己跟白马河也有几分缘分，便题了“白马客栈”四个字，因为他笔力浑厚书法精湛，写完后叫好声不断于耳，却不知有几人是瞎起哄。
倒是尹掌柜，看着写好的字，连手都不敢伸过去摸一下，生怕把纸给弄脏了。
看尹掌柜激动的模样，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这家客栈的掌柜与人为善，连过往的乞丐都会施舍一碗饭，好心有好报。”
“也不知他走的什么狗屎运，居然接待了个状元，要是知道这就是未来的状元，就算把我店里清出来给他住我也愿意。”
“你个卖米的跟着瞎掺和干啥，状元住这儿，有没有吃你家的米啊？有本事上去让状元给你题字啊。”
有羡慕嫉妒恨的，也有替尹掌柜感到开心的。
尹掌柜在街坊中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这样一个平日不跟人争的善人，如今得到回报，在很多人看来是种善因得善果。
尹掌柜见来人不少，高兴地道：“诸位，今日沈状元前来，老朽设宴款待，诸位自行去大堂用酒菜便是。”
“让尹掌柜破费了，哪里好意思？”一堆人说着，却高兴地进入大堂里的桌子边坐下，等着上酒上菜，估摸都想吃个够本。
尹掌柜让伙计把沈溪题的字收好，回头让人装裱、刻匾。
尹掌柜搓着手道：“沈大人，您难得远道而来，就在这里吃杯水酒吧。草民已叫人回去知会我那老婆子，她说这辈子就一个念想，便是能再见沈大人一次……”
沈溪点头，上楼到了自己原来住的那个房间，打开窗口看着前面的白马河，想找到当年在这里赶考时的心态。
那时他的心态无疑是困顿迷惑的，昏暗的科场令他第一次对选择科举之路产生动摇，不知是该继续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还是改弦易辙，经商培植自己的势力，用另一种方式实现一朝扬名天下知的野心。
正想着心事，却见后院门打开，尹夫人刚推开门，有个不大的身影蹦跳进来，一抬头瞅见沈溪，小脸上满是欣喜的笑容。
正是那个容易满足，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尹文。
“嗯嗯……”
尹文回头拉了尹夫人的袖子一把，高兴地指着楼上窗口位置的沈溪，尹夫人望见后，面色也带着惊喜。
等进到房间里，尹文反倒羞涩了，躲在尹夫人身后不肯出来。
见礼之后，尹夫人笑道：“能再见到沈大人，老身生平无憾，小丫这两年……一到客栈来就会抬头望，都不知她在望什么，现在老身终于明白，原来她在等沈大人。”
“这丫头，自从沈大人走了以后就魂不守舍，大人要是不嫌弃，便留她在身边，让她伺候您，我们老两口就算安心了。”

第五五一章 让她有个着落
连沈溪自己都无法否认，他对尹文是真心疼爱的。
小妮子乖巧、可人，夏天可以给他扇风，冬天则会体贴地给他暖被窝，最重要的是不会打扰他做事，总会用她真诚的大眼睛凝视着你，做你身边最贴心懂事的小丫头。
这样的小女娃，应该算是没得挑了。
可沈溪知道，尹文同样是尹家的宝贝，他怎能如此残忍说拿走就拿走？
沈溪道：“小文有父母疼，有掌柜和夫人宠爱，跟在我身边只会吃苦，还是让她留在你们二老跟前为好。”
若是换作旁人，长辈正在议论关乎自己终身的大事，应该很关心才是，但此时的尹文就好似什么都不懂，躲在祖母身后，一会儿拉拉祖母的衣角，一会儿悄悄探出头来看沈溪一眼，随后又躲回去，如若在玩一个捉迷藏的游戏。
尹夫人叹道：“能够侍候沈大人，那是她的福气，怎叫吃苦？倒是跟在我们老两口身边，却是亏待了她，让她一辈子没个着落……”
在尹夫人这样传统思想的女人心目中，重男轻女思想那是根深蒂固的，就算他们没亏待小孙女，但女娃子终究是要嫁人的。
女孩子一辈子吃不吃苦，不是看在娘家的生活，而是要看嫁得如何。祖父是经营客栈的，父亲给人做散工，这样的女娃子将来只能嫁给贩夫走卒做妻子，生儿育女一辈子辛劳，哪里会有幸福可言？
沈溪就算不能把尹文明媒正娶当作正妻，可就算为妾，也好过在普通人家为柴米油盐操碎了心，二三十岁就跟个黄脸婆一样。况且老两口，实在太喜欢沈溪，恨不能把沈溪当作是自家的孩子看待。
沈溪并没有马上答应下来，因为他觉得这样对尹文实在不公平。
尹文心思单纯，她还不知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她需要面对的不是沈溪一个，而是沈家上下，谢韵儿、林黛……
尹夫人脸色多少有些期盼，却又勉强沈溪不得，只能让尹文陪沈溪坐一会儿。
小妮子就好似当初陪沈溪读书一样，搬张凳子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抬起头看着沈溪，一如既往，就好像认真听讲的学生。
“我会写名字，经常写呢。”尹文把纸笔拿起来，在纸上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写的很工整，一看就是经常练习。
她的名字，既是沈溪取的，也是沈溪手把手教她写的。
尹文认真写着，沈溪就好似个认真负责的先生一样，在旁指点。
不多时，尹掌柜过来，把夫人叫出去，仔细问了一下。
从老两口的只言片语中，沈溪得知，把尹文送给他的想法，是老两口早就商量过的，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到福州城。
尹掌柜问明情况，走过来恭敬对沈溪道：“沈大人，您若不嫌弃，就收了这丫头，以后让她为您当牛做马，全当我们老两口报答您的题字大恩。”
沈溪赶忙起身道：“说报答的，应该是我，当初正是有掌柜和夫人的照顾，我才能中举。小文在家里有你们照顾，跟着我不方便……还要吃苦……”
尹掌柜没辙，却道：“那就问问小文的意思，由她自己决定可好？小文，你说说，愿意跟沈大人走吗？”
“嗯嗯。”
尹文高兴地连连点头。
沈溪却知道尹文低估了以后所要面对的困难，他矮下身子，仔细问道：“小文，你要想明白，跟了我，以后就见不到爹娘，见不到祖父祖母，再不能回这里来了。”
“嗯？”
尹文眼神登时迷茫，看看尹掌柜夫妻俩，再想想自己的家人，小妮子脸上一片不舍之色。
这跟她的预想不同。
童话世界里，自己所喜欢的人应该是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没有分离，也就没有相思之苦。
诚然，跟沈溪一起玩是很开心，因为她打小被尹家养在深闺，平日里见不到别的人，更不会有沈溪这样有才学、见识、耐心、给她讲故事、逗她笑、跟她玩耍的同龄玩伴。
可小姑娘家对家里人也有着很深的眷恋，她对爱情懵懵懂懂，并不知道婚姻带来的责任，不懂如何相夫教子，她只是把沈溪看作一个能陪她玩的大哥哥，对沈溪的感情是喜欢，并未升华到爱。
尹夫人有些着急：“小丫，你不是说很喜欢沈大人吗？怎么这会儿……你快点头啊。”
尹文螓首微颔，一手抓着祖母的袖子，一手却是拉着沈溪的手，她两边都不想松开，让她这样的年岁作出如此抉择，实在是残忍了一些。
沈溪笑道：“掌柜，夫人，不妨让小文再年长几岁，让她明白些事理，再让她选择，可好？”
尹掌柜着急地道：“可那时，沈大人都已走了……”
沈溪道：“没关系的，有汀州商会在，联络非常方便。更何况，我如今身为朝廷命官，无论在京城做官，还是外放地方，总会有消息。若那时小文想跟着我，我会亲自迎娶她，风风光光将她迎进门。”
老两口听到沈溪如此承诺，相视之后脸上都露出喜悦。
其实从老两口的角度说，也不希望自己的小孙女从小就跟着沈溪吃苦，若能再等几年自然是好，本来怕的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但现在有了沈溪的承诺却不一样，如同婚约，有沈溪的这句话，等于是尹文将来有了着落。
沈溪跟老两口商量了一下具体细节，老两口并没有强迫沈溪写类似于婚书之类的东西，其实他们没苛求沈溪能明媒正娶，只要尹文能在沈溪身边伺候，将来能有个名分就可。他们相信，以沈溪的为人绝对不会言而无信。
“小丫，多陪陪沈大人，他要走了，以后你又要很长时间见不到他了，让你自己不点头的，这下好了，唉……是你自己选的。”尹夫人说着，脸色多少有些凄哀，其实她是怕小孙女将来没有依靠。
等老两口出门，尹文走过去拉着沈溪的手，脸上满是疑问和迷茫，同样也有不舍，目光凄楚朦胧，随时都要掉下眼泪。
“你要走了吗？”
尹文好半天后才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沈溪微笑着点点头，伸手拭去尹文俏脸上刚滑下的泪珠，小妮子有些害羞地低下头。以尹文的年岁，已不是完全不懂事，只是不懂该如何面对。
沈溪笑道：“若你愿意跟着我，过几年，我亲自来接你走，好不好？”
尹文神色有些迷惘，微微支着脑袋在想事情，很显然她在想“几年”到底是多久，尹文虚岁十二，周岁才十一，年岁跟陆曦儿相仿，但若论心智，她完全还是个小女孩。
要嫁人，至少要到十五六以后，那就最起码要三四年了。可她不懂这些，她只是觉得，或许跟这次与沈溪重逢等待的时间一样长。
“好。”
想了许久后，尹文肯定地点了点头，眸子里满是真诚的依恋。
许久不见，却只能短暂重逢，很快又要说分离，沈溪尽管心中有不舍，但也要生活在现实之中，教尹文写几个字，把自己的名字教给她怎么写，再给她讲几个故事，让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可以想想这些故事的内容。
沈溪尽量给尹文编织了一个童话的世界，那里面没有杀戮和争斗，也没有人心的黑暗，只有淳朴的亲情、友情和爱情，那是个只有笑而没有眼泪的世界。
不过到日落黄昏沈溪要走时，尹文却又拉着祖母的手，望着沈溪，眼泪跟珠串一样滑落个不停。
“照顾好自己，开开心心的。”
沈溪说的话，像是在安慰尹文，也是在安慰自己。
相比而言，尹文的世界就简单多了，就算她不懂如何照顾自己，还有尹掌柜夫妇，以及她的父母。
但沈溪自己，却身在官场，经历的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要想“照顾自己、开开心心”并非易事。
“沈大人，您放心，这丫头……我们老两口都疼着呢。过几年，清清白白地将她送到您身边去，只求您能待她好一些，让她一辈子有个着落。”
尹夫人不止一次在说让孙女有着落，身为女人，她更懂得为自己的小孙女规划以后的路，其实到此时，已经容不得尹文自己去选择。
从最初尹夫人带尹文来见沈溪时，老两口其实就动了把小孙女送到沈溪身边的心思，那时的沈溪才是个秀才，却已经是商会的少东家，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沈溪已高中状元，对他们而言更是没得挑的，把小孙女送给沈溪的事，宜早不宜迟，谁知将来会发生什么。
等沈溪带着几分唏嘘回到商会分馆落榻之所时，林黛正在屋子里发小脾气，本来说要在福州城里停留一日，她想让沈溪陪她出去走走，结果沈溪又是出去一天不着面。
“你上哪儿去了？宁儿走了，连帮我做事的人都没有了。”
林黛愈发有大小姐的脾气，人大了脑袋灵光，疑心会变得很重，尤其是像林黛这样自小便有心机、藏有一肚子秘密的女孩。
沈溪没好气地道：“难道让我回来帮你做事？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况且咱们在福州也只是停留一日，明日就会动身，那些东西洗了也干不了。若你觉得旅途辛苦，我叫人送你回汀州。”
“不回去！”
林黛可不是笨姑娘，沈溪不回家，她自己先回汀州，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若李氏看她不顺眼，坚持要把她嫁出去，她是一点辙都没有。
可明知道沈溪是自己的依靠，却总是不由想对沈溪发一点小脾气，其实却只是想让沈溪多留意关心自己。
沈溪毕竟是要做大事的，不能总婆婆妈妈想一些儿女私情，所以她的小心机很多时候都是落空的。
这次也不例外。

第五五二章 非奸即盗
沈溪无暇在福州城里久留，毕竟往泉州的行程早已经定下，至于訾倩的问题只能留待日后解决。
跟马九调了二十人，加上之前的队伍，一行足足有三十多号人，总算有点儿钦差出行的架势。
从福州往南，过了闽江，正是闽东一代非常不好走的一段路程，沿途穿山过岭，很多地方人需要从马车上下来步行，沈溪这些腿脚灵便的人好还说，连林黛也没怎么叫苦，唯有刘瑾在那儿叫苦连天。
“……福州和泉州都是海港，就不能乘船过去？”
“刘公公，咱大明朝的规矩，寸板片帆不得下海，您不会不知道吧？”沈溪笑道。
“那……走海边的路总该平坦些吧？”刘瑾继续找麻烦。
沈溪道：“禁海令下，沿海早已荒草丛生，路径难辨。再者说了，就算有路，到处都是贼匪和倭寇，刘公公还是别自找麻烦。这里是福建，距离京城山长水远，就算当兵的都可能乔装劫掠，更别说是地方豪强亦或者是外藩的盗匪。”
刘瑾显然对福建沿海的复杂形势地形不太了解，他久居宫中，哪知道这穷山恶水之地的险恶？在他眼里，到福建这种地方来当官，其实跟被发配没什么区别。
紧赶慢赶，终于进入泉州府地界。
原本要在二月十一进城，结果当天下了点儿雨，道路泥泞，车辆难行，当晚只能在距离泉州几里外的晋安驿歇宿，到第二天再走。
结果一行才刚安顿下来，就有从泉州府城过来的官差。官差队伍有十余人，冒雨进到驿站后高声问道：“京师来的钦差大人可是到了？”
沈溪从木楼楼梯往下看了看，听称呼倒是很恭敬，就不知“钦差”说的是不是他。
只听驿站的驿丞回道：“沈大人与刘公公已住下，这会儿正准备晚饭呢。”
“那就好，这里的事情暂时由我们接手了，你们只管伺候好钦差便可。”一句话，又有大批人进入驿站。
原来这一行中不但有官差，还有厨子和仆役，看起来非常专业。
刘瑾累了一天，本来都想躺下眯一觉了，听到楼下吵闹，走出来看向沈溪：“沈中允，他们说什么呢？”
因为对方都是闽东、闽南一代的客家口音，刘瑾久居北方根本听不懂。
沈溪道：“似乎是泉州地方官府派来的，走，下去问问。”
还没等沈溪和刘瑾下楼，下面的人已然迎了上来，刚才问话的官差见到沈溪，脸上带着惊喜：“这位想必就是十三岁高中状元，如今贵为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翰林修撰的沈溪沈大人吧？”
调查得还真详细！
沈溪仔细打量此人，约莫三十多岁，不过不像是衙门中跑腿的，眼睛明亮，嘴角似笑非笑，一看就是类似于师爷或者是书办等角色。
沈溪问道：“阁下是？”
那人赶紧回答：“小人姓冷，名字不足挂齿，我等乃是晋江县衙的差役，听闻沈大人奉皇命办差，亨知县特地命小的几个前来迎接，怕您口味不习惯，我还特意带来几名厨子，南菜北菜都可。”
沈溪微微一愣，再次探头一看，正有人往客栈里搬运蔬菜、鱼、肉和瓜果点心，对方看来很有心啊！
不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晋江县令这么热心，必然有求于人。
“无功不受禄，替本官谢过亨知县好意，我等远行至此，虽然办的是皇差，却不敢劳动地方。”沈溪道。
姓冷的官差道：“大人要谢，待明日进城亲自跟亨知县说便是。不过此事……其实是知府衙门差遣下来的，我们亨知县纯属遵命行事，大人不用太过拘谨，只管让我等好生伺候便是。来人，快给两位大人泡茶。”
沈溪看出来了，事情不太对头。
回到房间，沈溪把刘瑾、米闾、宋老越和宋小城叫来，说是商量明天进城之事，其实是讨论这些人有何目的。
米闾笑着恭维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小人看……这位亨知县莫不是知道沈大人乃是东宫讲官，时常能慕天子颜，想让沈大人帮忙在陛下面前说项？所谓知县附郭，三生不幸，或者这泉州府城的知县不那么好当吧？”
刘瑾听了心里有些不舒服，我跟太子走得多近啊，隔三差五就能见到皇帝，送礼不送给我，而是送给沈溪这个外臣？
沈溪却不敢苟同。
福建之地的知县确实不好当，这儿峰岭耸峙，丘陵连绵，河谷、盆地穿插其间，山地、丘陵几乎占总面积的八成以上，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称。如今玉米、番薯、土豆等高产作物又未引进，大明朝廷又禁海，百姓穷困潦倒，在这儿当官想捞银子都找不到地方，可泉州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大明朝在三个沿海港口城市宁波、泉州和广州，设立了市舶司，虽说弘治年间因为倭寇和海盗的滋扰，海运并不是很发达，但至少这是跟西南诸国交易的桥梁纽带，一直要到嘉靖元年，因为倭寇滋扰加剧，泉州和宁波两处通商口岸不得不关闭，只留下广州一处。
到目前为止，泉州仍旧是福建省能与省城福州比肩的大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晋江县城是泉州府的府城所在，晋江县的知县虽然附郭，但捞银子的门路一大把，能叫苦而想通过走关系调到别处？
就算要走动，也不至于来贿赂一个六品的翰林官，拿着银子去南京城或者京城走动一下才是正途。
沈溪目光严峻：“无论如何，进城后不得收受礼物，也不得随意接受宴请，否则一切交由法办！”
一句话，就让刘瑾大为不满。刘瑾冷笑道：“沈中允这是自己发了财，准备断别人的财路？”
以前无论大小事，米闾和宋老越都站在沈溪这边，可这次他们也不赞同沈溪如此严厉。跟着钦差走几千里到泉州，一路辛苦图的不就是为了到地方后能跟着分杯羹捞点儿油水？现在倒好，沈溪一上来就摆出清官的姿态，下面的人想收点儿辛苦钱都不准。
沈溪道：“想要钱，我这里有，可若是收了不该收的钱，京城都别想回去了，估计一抵京就是个剥皮抽筋的下场，你们掂量着办吧！”
沈溪并非危言耸听，他怕地方官府献殷勤的原因，是佛郞机人的船队招惹了麻烦，想让他来背黑锅。
历史上葡萄牙人抵达亚洲后，可灭了不少国家，建立起了广袤的殖民地，当他们听说有个叫大明的地方，简直是人间天堂，他们自然想做无本买卖，靠武力进行劫掠，但他们显然低估了大明军队的实力。
葡萄牙人见硬来不行，就开始大撒银钱贿赂地方官，结果如同他们所预料的那样，大明官员贪得无厌，而且收了钱就办事，直接就把葡萄牙人希望两国通商的国书送到京城。
葡萄牙人可不会安分守己在原地等候朝廷派来的钦差，他们在东南沿海一代劫掠人口，烧杀掳掠，地方官收了银子，对葡萄牙人的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希望这些外藩人早早离开。
历史上葡萄牙人就这德行，虽然如今前来泉州的葡萄牙人似乎比沈溪记忆中的时间早了点儿，但料想在行事风格上不会有太大偏差。
就怕现在葡萄牙人已将獠牙露出，地方官发觉这些人是豺狼时，为时已晚，于是想通过贿赂沈溪，把事情揭过去，属于典型欺上瞒下的行为。
把面色不善的刘瑾等人打发走，沈溪暗自揣测：“若我所料不差，进城后地方官必定虚以委蛇，用各种手段蒙蔽我，让我蒙头蒙脑空着手回去对皇帝交差了事。”
当晚，晋江县的官差对沈溪这个钦差照顾得无微不至，茶是顶好的武夷山茶，美味佳肴摆了一大桌子，许多都是罕见的山珍海味。沈溪心想，若晚上再送几个女子来，待遇简直与皇帝出巡一般无二了。
沈溪这边满心戒备，刘瑾却没什么防备心理，难得这一路上终于遇到个“识相”的地方官，他觉得不好好享受一下简直对不起这一路的颠簸。
第二日上午，沈溪一行在晋江县的衙役引领下，一路到了泉州府城外。
还没等进城，地方官员已经出来迎接，不但晋江知县亨少渊来了，连泉州府知府张濂也亲自出来相迎，大小官员加上府县两级的吏员，足足有五六十人，加上开路、封街的衙役，围观的百姓人等，差不多上万人聚集在泉州城北门。
沈溪苦笑不已，对方越是表现得如此郑重，说明事情越棘手。
“下官张濂，率泉州府大小官员，前来迎接钦差大人。”张濂主动上前向沈溪行礼，就差磕头下跪了。
沈溪下了马车，扶起张濂：“张知府多礼了，我只是个六品官，你却是四品大员，独领一方，何必如此多礼？”
“地方小吏，岂能与天子近臣并提？您是钦差使节，布政使司安排下官全程协同您办差，不得有误……钦差大人，请乘坐官轿，与下官一同进城可好？”
沈溪迟疑了一下，觉得还是先观察一下究竟是个什么状态再说，当即拒绝：“不必了，在下乘车进城便可。”
张濂有些诧异，看着沈溪的目光稍显复杂，迅即笑道：“那下官为钦差大人驾马。”
沈溪看出来了，这张濂是要装孙子装到底，非要献殷勤，但既然知道是陷阱，沈溪觉得不能让他如愿，立即板起面孔：
“张知府官秩在我之上，若你为我驾马，朝廷体统何在？若被御史言官参上一本，恐怕回京我连官都不用当了！”
哼哼，你不是对我恭维吗，我就拿官场的规矩来说事。
虽然京官出京大多会升三级任用，但现在我确实比你品秩差多了，我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若你还坚持，那就是诚心给我找麻烦。
果然，张濂对沈溪的态度有些拿捏不准，只好乖乖让行。
就算沈溪在马车里，正常乘车进城，但因此事被官府闹得太张扬，一路上民众都知道这是钦差的车驾，走到哪儿路便拥堵到哪儿。
沿途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当知道是本省的状元公担任钦差后，脸上全都是骄傲自豪的笑容。

第五五三章 陷阱已挖好，请跳
沈溪几乎是被人簇拥着进到城中的驿馆，还没等安顿好，张濂已过来拜访。
“钦差大人，下官已在府衙设下酒宴，只等您赴宴了。”张濂含笑发出邀请。
人尚未到泉州，迎接的人就到了，无微不至殷勤照顾后陪同抵达泉州府城，又在城门口遇到个地方官齐聚欢迎的大场面。如今刚进城屁股没捂热，府衙就已经摆好宴席，知府张濂亲自来邀。
张濂啊张濂，你这是挖好陷阱等我往下跳吗？
不是沈溪非要把人想象的那么坏，实在是他太知道大航海时代欧洲人以及大明地方官的德性了，如果说在弗朗机人上呈国书一事上没什么猫腻，打死沈溪都不信。
沈溪道：“张知府是否等在下先洗漱一新，换过衣服，再过府？”
张濂笑着点头：“那是自然。来人啊，为钦差大人准备……”
话音未落，几个身材妙曼的俏丫鬟已经捧着锦衣华服进到房间，不但备有外衣，连里衬和单衣都一应俱全。
“大人，里面已经为您备好了香汤沐浴。”丫鬟怯生生道。
沈溪昨天还在想，刚到泉州待遇便堪比帝王出巡，唯独缺少了美女，现在美女就给他送来了。身在官场，随时都要面对别人的诱惑和腐蚀，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若是决心稍有动摇，那就是万劫不复！
沈溪连忙摆手：“不用了，我习惯了自己洗，更不喜欢别人帮自己穿衣服。”
张濂稍微惊讶一下，不过迅即平静下来，嘴角露出一抹会意的笑容，一摆手，几个丫鬟都退了下去，然后自己也礼貌告退。
沈溪进到房里，浴桶摆在房间正中央，热气腾腾，水面漂浮着一些这个时节很难看到的月季花瓣。正好这两天下雨身上有些发潮，洗个热水澡能舒活筋骨，这一路忙着赶路很少能享受到如此待遇。
沈溪刚要解衣，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沈溪惊讶地看着门口……自己明明已经闩门了啊！
等仔细看清楚，才发觉那木闩根本便是个摆设，连身娇体弱的少女都能轻轻一把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是一群美女，而是一个，而且看起来也不像丫鬟，年岁约莫十五六岁，容貌清丽，仪态得体，捧着衣服进来，放在床上，低下头红着脸道：“大人，让奴婢伺候您沐浴吧。”
沈溪感觉非常别扭，无奈道：“姑娘，请自重。”
一句话，就让那少女面子有些挂不住，沈溪拿“自重”的话来规劝，明显是骂人揭短。
但沈溪作为朝廷命官，要拒绝这种温柔阵仗却是必须的。
你要坏我为官的清誉，还想获得我好脸相迎？
少女面带羞愤之色：“可是……这是知府大人吩咐下来的……”
“女儿家当懂得自重自爱，贞节大于性命，谁吩咐的都不行！”沈溪义正辞严。
少女掩面而泣，哭着出门去了。
这下沈溪不敢再沐浴了，连门都没法关紧，一会儿他在洗的过程中再进来什么人就不好了。他赶紧关上门，拿出包袱里的衣服换了，随后出门，此时张濂正在跟几名陪同的官员说话，未料沈溪这么快就出来了。
“钦差大人，您这是？”
张濂好奇打量沈溪……我怕你在人前不好意思，私下送个美女给你，结果你这么快就完事了？
沈溪道：“在下觉得还是皇差要紧，于是赶紧换了衣服出来。张知府，请吧……”
张濂脸上带着不解，似乎在想，我送你的美女被你安排到何处去了？
沈溪要去知府衙门赴宴，刘瑾自然不想在驿馆啃干粮，马上出来要与沈溪同往，嘴上还阴阳怪气地说道：“沈中允老想吃独食，亏得咱家发现的早，真是没看出来啊……”
张濂看到主动凑过来的刘瑾，脸上呈现惊喜之色，对他来说，可算发现“宝贝”了！
钦差不是表现得一副清廉自守油盐不进的模样吗？
这儿不就有个现成的突破口？我把贿赂送给太监，你们同是皇帝派来的，腐蚀一个不就等于腐蚀了两个？
沈溪冷声道：“刘公公，您要去的话，在下就不去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瑾一蹦老高，就差上来对沈溪施加拳脚。
张濂看出来了，沈溪对刘瑾有些不屑，赶紧劝说一番，随后道：“刘公公，要不这样，本官这就派人送些酒菜来，让您老在房里享受，您看如何？”
刘瑾轻轻一哼！
他哪里是为了吃食，根本是要去看看沈溪收受多少礼。沈溪昨天说进城后不能收任何礼物，如今态度截然相反，令他不忿。但他又知道不能跟沈溪斗得太厉害，到底沈溪才是正使，而他只是跟着打下手。
“就看张知府是否……懂得人情世故。”刘瑾变相暗示张濂要对他进行贿赂。
张濂笑道：“刘公公请尽管放心，本官知道怎么做，来人啊，为刘公公准备酒菜。”
刘瑾心想，还是这姓张的会办事。他恶狠狠瞪了沈溪一眼，回身往房里去，嘴上嘀咕：“有礼拿，谁跟你去赴什么宴。”
……
……
沈溪与张濂等人一起到了府衙，这才知道为他准备的接风宴席有多盛大隆重。
不但泉州府、县两级官员齐至，地方名流士绅和大商贾也都到来，府衙院子摆下四五十桌，来客足足有三四百人之众。
张濂和沈溪，一个为主，一个为客，一来便得到在场所有人簇拥恭维。
沈溪连中三元文魁天下旋即成为东宫讲师一事，又被这些人提了无数次，等沈溪落座时，已是一个时辰后，天色都有些暗淡下来。
张濂亲自为沈溪斟上一杯酒，道：“钦差大人或有不知，这泉州地处偏僻，已有许多年未曾有钦差到来，您可是为泉州城增光不少啊。”
“是啊，沈大人是我福建本乡本土人，汀州府距离泉州不远，沈大人三元及第既是汀州府的荣耀，也为我泉州百姓自豪。”
“沈大人飞黄腾达，入阁想必为期不远。”
“出将入相，位极人臣……”
沈溪觉得这酒宴已经变味，我不过是个正六品的小官，你们这儿四五品的地方大员比比皆是，现在放下脸面对我恭维如斯，你们是诚心让我云里雾里找不着北啊。
本来沈溪想谦虚一番，但又觉得，这样恐怕要得罪人，引起张濂等人对他的防备，还不如装出一副被你们蒙蔽的样子，看看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想到这儿，沈溪脸上挂着笑容，欣然笑纳。
这在旁人看来，这个钦差大人有些臭屁啊，但谁叫人家十三岁就中状元，有臭屁的资格呢？
张濂不提公事，直接给沈溪敬酒，看样子是有意将沈溪灌醉。
沈溪岂能不知张濂的用意？反正天色逐渐昏暗下来，他的衣领和袖口，便成了酒槽，每次以袖子遮住酒杯喝酒，都被他将酒水倒得干干净净，与以往喝上几口不同，这次他是滴酒不沾。
谁知道酒水里有没有问题？若你们真惹了什么大麻烦，想把我毒死在泉州，回头上报个暴毙，我岂不是死得很冤枉？
就算没毒，给我下点儿虎狼之药进去，让我浑浑噩噩作出什么傻事来，到时候可能就要跟你们同流合污了。
一顿酒宴，一直持续到上更时分，沈溪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走路歪歪倒倒，连张濂都没看出来是装的。
“你们等什么，快扶钦差大人到内堂休息，诸位继续尽兴，今日不醉不归。”四周的灯笼早已挂上，张濂继续招呼宾客。
两人过来扶着沈溪往府衙后院去，没走出几步，满身酒气的沈溪道：“茅房……茅房在哪儿，本钦差要解手，快带我去茅房……嗯……茅房……”
一名随从有些为难了，问道：“怎么办？钦差大人醉了，送他回房还是去茅房？”
“你傻啊，大人只叫我们送钦差进房，别自找麻烦。”另一位答道。
沈溪本来耷拉着脑袋，好似神志不清，闻言抬起头，怒瞪双目，醉意朦胧地喝斥：“你们这群狗杀才……不帮本钦差找茅房，是想让我出丑尿在裤子里吗？我非让张知府把你们拖出去打断腿。”
这话把两个随从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知府张濂对这位钦差大人的恭维他们看在眼里，若钦差真让知府把他们打断腿，知府肯定不会皱一下眉头。
“茅房在侧院那边，要不咱们扶大人过去？”
“不行不行，那是我们下人用的茅房，岂能让大人去？要不这样，你先扶着大人，我这就去找夜壶……”
沈溪一摆手：“找什么夜壶，随便找个地方尿尿不就行了？咦，这花不错，我给它尿一泡，当作施肥了。”
“不行啊，这是知府大人最喜欢的花，钦差大人您先忍忍，小人这就去给您找夜壶。”那随从急了，连忙往隔壁院子跑去。
沈溪看着另一个随从：“你怎么不带本钦差去茅房？”
“钦差大人，您先稍等，这不有人给您去拿夜壶去了？”随从满脸为难。
沈溪道：“什么夜壶，本大人现在要大解，夜壶好使吗？再不扶本大人去，本大人这就亲自把你打断腿信不信？”
先支走了一个，这一个不得已之下，也只好带着沈溪去了茅房。
沈溪心想，当我不知道你在房间里又给我设下了圈套，想逼我乖乖就范？这么两个无权无势的仆从我都对付不了，我这钦差不用当了。
……
……
就在沈溪想办法摆脱两个随从时，这头张濂，已经回到府衙正堂，此时他也稍微喝多了些。
“大人，都准备好了，两位貌美如花的姑娘正在房里等着，她们对付男人很有一套，管保让他乐不思蜀。”
一个马脸师爷满脸阴谋得逞的笑容。
张濂用热毛巾擦了把脸，脸上带着谨慎之色：“这人不简单啊，十三岁中状元，如今还得皇上的器重，进翰林院不到一年已是东宫讲官。以后真有可能是阁老、首辅。”
马脸师爷不以为意：“大人，就算他以后再厉害，如今不也只是毛头小子一个？想他的年岁，刚通晓人事，正值对女人渴求之时，听说他还好古玩字画，到时候送他一些，保管让他把嘴巴闭上！”
张濂沉默半晌，最后点了点头：“要办，赶紧办，千万不能露风声出去。”

第五五四章 案中有案
知府衙门的宴席结束，宾客相继出门，此时张濂已准备回府衙后院休息，不过在休息前，他想问一下钦差的情况。
“……知府大人，大事不好，钦差……钦差大人他……他走丢了！”
张濂心中一紧，等反应过来，才意识到问题所在，勃然大怒：“混账，在我知府衙门内，钦差怎可能说丢就丢？”
“先前不是让人送他回房休息吗？”
先前送钦差回房的两个仆人被架到张濂面前，二人脸上都带着惊恐之色，因为他们自己也弄不明白，钦差如何突然消失不见。
“大……大人，小人……扶钦差回房，钦差说要如厕，小人便去给钦差找夜壶，剩下的事小人一概不知。”
“回大人，小人是没去找夜壶，可……可钦差大人说要大解，小人带着他去侧院的茅房，走着走着，人就丢了！”
这算什么理由？
钦差要如厕，只管带他去便是，找哪门子的夜壶？一个找夜壶也就算了，另一个连人怎么丢的都不知道，人扶着，走着走着还能丢？
“说清楚，钦差到底是如何不见的？”张濂满面愠色，喝问道。
陪钦差到侧院的仆人已跪在地上，哭着道：“到中院荷花池那儿，钦差说有东西掉了，让小人帮着捡，小人一低头，就听到‘噗通’一声，以为是钦差落水了，赶紧去打捞……救人，可找了半天没瞧见，小人怕人淹死，赶紧叫人帮忙，可半晌都没找到……”
故事说得越来越离奇。
张濂怔了一下，觉得这件事透着一抹诡异。
此时马脸师爷走过来道：“知府大人，这情况不对，莫不是钦差有所察觉，故意将人支开？”
张濂怒道：“偌大的知府衙门，到处都是人，是他说走就能走的？这会儿多半还在衙门里，派人找寻！”
一句话，整个知府衙门的人都行动起来，本来才一更天，找了近半个时辰，还是没把人找到。
马脸师爷回禀道：“大人，各处门口的人都问过了，没见到钦差进出，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若是掉进哪口古井……大人，我看还是去官驿那边问问才好。”
张濂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钦差在泉州府衙失踪，任谁都会想，肯定是他将钦差暗中加害。
张濂赶紧乘轿往钦差下榻的驿馆而去，等到了门口，却见驿馆门已经关上，叫了好半天门，张濂才进到里面，一打听才松了口气，不过疑问跟着来了。
钦差半个多时辰以前就回来了！？
可人是如何回来的？
“钦差在上，下官可是找了您好些时候，您何时回到官驿的？”张濂到客房见到沈溪时，沈溪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唤醒，睡眼惺忪，不断打着呵欠看向张濂。
沈溪用力甩甩头，起身到桌前坐下，微微抬头看向张濂道：“是张知府？我之前多饮了几杯，这头脑不是很灵光……哎，这是哪里？”
侍候一旁的米闾笑着道：“大人，您这是回驿站了。”
“驿站？”
沈溪反应了一下，“不对啊，我不是在知府衙门饮宴吗，几时回来的？”
米闾赶紧解释：“大人回来好些时候了，是有人搀扶大人您回来的，还没等小的把情况问明，那几个人就走了。大人怎跟一些无端之人在一起？”
沈溪努力回想了一下，脸上依然一片茫然之色，摇头道：“不记得，完全不记得了。张知府，不是你派人送我回来的吗？”
张濂见到沈溪时，心想一定是沈溪装神弄鬼，可当他听到有其他人参与其中时，心中一凛，事情或许已经超出了控制。张濂不动声色，笑着说道：“是下官派人送您回来的，下官特别交待，不要打搅钦差休息，所以下人自个儿回府衙去了。宴席散后下官不放心，于是过来看看。”
沈溪脸上露出释然之色：“原来如此，张知府有心了。时候不早，张知府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不胜酒力……头好疼啊，该睡了。”
张濂行礼告辞，沈溪呵欠连天，并未到门口相送。
张濂出了驿馆，马上叫来左右，冷喝道：“快些派人去查查，是何人敢到我知府衙门捣乱！”
……
……
话分两头，沈溪这边送走张濂，仍旧得在米闾面前演戏。
戏要演全套，虽说米闾和宋老越跟他一起来的泉州，但此二人是鸿胪寺的吏员，最是见利忘义，张濂只要使够银子，什么套不出来？
“我要睡了，你出去吧。”沈溪一脸倦色，摆摆手道。
米闾把茶水放下，恭恭敬敬退出门，等门合上，沈溪先前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顿时消失不见，站起身时精神抖擞。
一个人影从帘帐后面出来，一身黑衣，身材苗条，却是个女子。
沈溪道：“幸好有玉娘帮忙，不然我可能真落进盘丝洞里出不来。”
来人身穿一袭夜行衣，风韵犹存，正是跟随沈溪南下的玉娘。玉娘笑着说道：“是沈大人足够机警，奴家不过是遵照您的意思，将您扶回驿馆，连奴家都不知沈大人如何能从那防备严密的知府衙门出来。”
沈溪笑了笑，道：“哪里进去的，便从哪里出来，有何困难？”
玉娘想了想，不由哑然失笑，防备最严密的地方往往也是最松懈的，沈溪是光明正大从知府衙门正门出来。
沈溪先故意作出落水的模样，让送他回去的仆人急忙招呼同伴“救人”，其实是在打一个时间差，此时正好是府衙酒宴散席之时，在张濂尚且不知沈溪失踪的情况下，正门的防备其实相当松散。
那么多客人，许多是功名在身的举人，少年不少，加之又是晚上，守门的衙役总不可能挨个验证客人的身份。
等仆人将沈溪失踪的消息报上去，张濂自然以为沈溪是在宾客离开后才失踪，不会怀疑其他。
玉娘行礼道：“沈大人心思缜密，奴家佩服。”
沈溪道：“张知府得知我是被人扶回来时，面色紧张，若他仅是因为佛郞机人的事隐瞒于我，但佛郞机人并不在城里，更不会向我检举什么，他断不至如此惊慌失措。我可否认为，张知府的紧张，与玉娘前来泉州的目的有关？”
玉娘没想到沈溪能从张濂一个小小的神色变化，把问题想得这么远，当下苦笑：“沈大人恕罪，有些事……奴家暂且不便言明。”
沈溪点了点头，玉娘不过是听命行事，无论是谁派她做什么，她都不敢公开，这涉及到朝廷机密。
不过沈溪料想，既然玉娘与他同行而至，事情到最后免不了要用到他，只是不知除了玉娘外，朝中还有谁过来？
以玉娘无权无势一介女流之辈，就算查出张濂的罪证，也拿其没办法，甚至连沈溪这个没拿到王命旗牌的钦差都没资格。
或许是玉娘只是来调查，案子回头再行处理……但想想又不对，从京城到泉州山长水远，玉娘这一来一回要走上几个月，等朝廷知道再来拿人，黄花菜都凉了。
难道是有大人物随后会来？
以前这种远行地方办理皇差多半由刘大夏出面，但如今刘大夏已贵为户部尚书，不可能离京，沈溪想了半晌，也没想到这个“大人物”会是何人。
不过这不是沈溪当前需要考虑的问题，他的任务是与佛郞机人接洽，只要把贡品要回去，差事就算完成，他可不想自找麻烦。
……
……
第二日一清早，沈溪还在漱洗，泉州府同知吴纲便带着一些府衙的书办以及衙役前来，说是要带沈溪去见佛郞机人的使节。
沈溪手里拿着擦脸的毛巾，看着吴纲，脸色带着不解：“佛郞机人这么快进城了？”
吴纲笑道：“正是，昨天张知府派人送信与城外的佛郞机人，今天早上城门刚打开，他们就派使节进城来了，同时还带了交与朝廷的贡品。来人，将佛郞机人的贡品抬上来，与钦差一览！”
说话间，外面进来一众衙差，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所盛都是充满异域风情的物品，不过沈溪怎么看，都像是佛郞机人从东南亚国家抢来的东西，还有从南印度一代搜刮来的。
要说唯独跟佛郞机人沾边的，是一些成色相对一般的银币，这应该是佛郞机人原本用来跟亚洲人通商所用。
估摸佛郞机人也没想到到了亚洲后，才发觉沿途不管是岛屿还是陆地，碰到的几乎都是土著，枪炮比银币好使。
“那好，让本使简单收拾过，这就陪吴同知去见使节。”
吴纲作出请的手势：“钦差自便就是，下官在外等候。”
沈溪看出来了，张濂口蜜腹剑，基本可以确定立身不正。
有什么样的长官，就有怎样的属官，这吴纲是弘治三年的进士，在张濂手底下做事，想清廉自守很困难，不跟上司同流合污的结果，就是被打压，降职，仕途无门。
所以他不敢相信泉州府的任何一名官员。
沈溪穿好官服，带上谢迁转交给他的皇帝敕印，与吴纲一同出了驿馆，还没走上几步，刘瑾便一路小跑追了出来。
“沈中允，你这是要去何处？”
刘瑾边跑边高声叫道，“你好大的胆子，见使节也不叫上咱家，你这是要陷咱家于不忠不义啊。”
刘瑾追上来，气喘吁吁。
吴纲打量连钦差都敢呼喝的刘瑾，惊讶道：“这位是？”
刘瑾没好气地瞪了吴纲一眼：“连咱家都不认识，咱家可是陛下钦命的副使，怠慢了咱家，砍了你脑袋。”
一句话就让吴纲直皱眉头。
刘瑾上来就对他一番恐吓，他这个同知再不值，也是进士出身，在官场上摸爬滚打有些年头。
一个没权没势的老太监，又不是司礼监提督、掌印、秉笔、随堂等内官，连东厂都没机会染指，在吴纲看来毫无威胁，不屑地冷哼一声，竟然转过头去，全当没看到。

第五五五章 假冒佛郎机使节的土著
沈溪知道，刘瑾急着见佛郞机使节并非为完成皇差，而是想借此狠狠地捞上一笔。
可现在连使节的面都没见到，贡品先给抬到了驿馆，与外交礼节不相符，明显其中有猫腻。
“刘公公要去，在下自然不会阻拦，不过需要提醒刘公公一句，等到了地方可要分清楚主次。”
沈溪回敬了一句近乎威胁的话。
刘瑾一脸不屑！
你不就当了几天东宫讲官吗？敢跟我这么横！？
你不知道太子对我多好呢，若有一天太子登基为帝，拔擢我为掌印或者秉笔太监，看我怎么收拾你！
刘瑾冷冷地道：“不用沈中允提醒。”
一行各自上了官轿，因为没给刘瑾备轿，他只能乘坐马车，又引来几声阴阳怪气的抱怨。
会见使节的地方，是在泉州知府衙门，沈溪和刘瑾一前一后，在吴纲的引领下走进府衙大堂。
此时“佛郞机使节”已恭候多时，知府张濂满脸和熙的笑容，正通过翻译跟佛郞机人友好“交谈”。
不过沈溪一眼望去，便知道所谓的佛郞机人根本便是冒牌货色。
大眼睛、大鼻子倒是不假，不过浅褐色和黑色的卷头发算几个意思？长脸薄唇，皮肤黝黑……
这是欺负我没见过印度人啊！
“咕啦咕啦咕啦……”
这几个明显从南亚来的土著，居然学着欧洲人的模样，向沈溪发出一连串鸟语，大概是见面打招呼和问候。
沈溪不急不忙，回敬了他们一句。
等沈溪把话说完，不但这几个印度土著傻住了，连旁边的张濂和一众知府衙门的人也愣在当场。
张濂惊讶地问道：“不知钦差大人说的是什么？”
沈溪满脸都是不解，问道：“我说的是佛郞机语言啊，莫非他们听不懂？”
张濂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沈溪，随后整个人显得慌乱无比，再次问道：“钦差会说佛郞机语言？”
沈溪冷声道：“不然陛下为何会派我出使，甚至连四夷馆的翻译都不用带？此事问刘公公便知。”
刘瑾哪里知道沈溪懂不懂佛郞机文？不过沈溪在朝堂上用“鸟语”舌战蒙古使节的事倒是传得宫里宫外人尽皆知，他不知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料想佛郞机人的语言也该和“鸟语”差不多，所以诚恳地点了点头。
这明显超出张濂的预料！
眼见那几个冒牌的佛郞机人还想说话，张濂怒喝一声：“先请佛郞机使节到内堂休息，本官有话对钦差大人说。”
他这一声令下，那几个南亚土著还想说什么，却被人硬架着往内堂去了。
张濂正松了口气要说话，沈溪却怒喝一声：“泉州知府张濂，你可知罪！”
张濂身体一缩，一阵心惊胆寒，以他的年岁，本不该被一个区区十四岁的少年所威吓，但他做贼心虚，当即便要下跪，但跪到一半身子又直起来，低着头道：“我……下官并不知何罪，还请钦差大人明言。”
沈溪冷笑道：“你找人冒充佛郞机使节，意图欺瞒钦差，形同欺君，还不知罪？”
一句话，知府衙门的人顿时蠢蠢欲动，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粗的迹象。倒是张濂马上恢复镇定自若，先摆了摆手，阻止手下人有什么动作，陪笑着对沈溪行礼：
“钦差大人的话，下官听不太明白。之前确实有佛郎机使节奉上国书，那些人金发碧眼，形象与这些人确实有所区别……此番这几人说是佛郞机使节的代表，又奉上礼物，我信以为真，自然要向钦差大人引荐，至于他们身份是否属实，本官一概不知，岂能算作欺君？”
沈溪点了点头，好似接受了张濂的说法。
沈溪想了想，才道：“那你也负有盘查不明之罪。”
张濂一听，这罪名可小多了，稍微松了口气。只要沈溪不一口咬定他欺君，他就不至于跟沈溪撕破脸，当下继续行礼：
“钦差大人教训的是，下官这就进去盘问这些贼人，看他们到底是何来头。钦差大人是在此等候，还是回官驿？”
沈溪暗忖，若他此时说要回官驿，张濂肯定认为他这是要回去写奏本参奏，此番来泉州身边那点儿人手，想在泉州地面跟张濂作对根本就不可能，为今之计只有先稳住张濂。
沈溪道：“本钦差要亲自提审这些人，查出他们究竟是受何人指使，竟敢冒充佛郞机使节的代表，糊弄朝廷。”
知府衙门的人一听，又有些紧张，一个个面面相觑。
从这一点，沈溪基本能判断，此事应该涉及知府衙门大多数官吏。泉州地方官员勾结在一起，欺上瞒下，拼命捂盖子。谁要是敢把盖子揭开，他们就要跟谁拼命，即便自己是钦差也不例外。
张濂略一沉吟，终于打定主意，不动声色地挥挥手：“来人，把佛郞机……里面的人带出来，钦差大人要亲自过堂审问！”
沈溪当官有一段时间了，还从来没坐堂审过案，他自己倒是在北镇抚司被李东阳审过。
几个印度土著被衙役押解到正堂，这几个人犹自在指手画脚愤怒叫嚣，显然他们尚不知自己已经穿帮了。
沈溪一身正六品的官服，坐在大堂中央，一拍惊堂木，知府衙门的人先吓了一大跳。沈溪大喝一声：“尔等宵小，是何人指使假扮佛郞机使节？”
“哇啦哇啦！”
几个印度土著的声音提高八度，张开嘴摇头晃脑争辩，却被衙役几棍子下去，没一个能站着，不想跪也都跪倒在地。
沈溪指了指先前煞有介事替张濂翻译的那人，道：“你将本钦差的话，转译给他们听！”
那人懂的天竺话不多，上去磕磕巴巴说了半晌，那几个印度土著压根儿就没听明白。沈溪指了指翻译，向张濂问道：“这就是张知府请来的翻译？”
张濂怒喝：“如此滥竽充数之人，也敢到知府衙门招摇撞骗，来人，将他拿下！”
那翻译并未挣扎，乖乖束手就擒，被人拖着便往外面去。
沈溪看出来了，张濂为了不泄底，相关人等一概不放过，他指谁，张濂便拿谁。
沈溪摆摆手，那几个印度土著也被衙役押走了。
知府衙门大堂突然安静下来，沈溪不说话，没人敢吱声，一时间都认为这很有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有存心不良的，已经作好准备，只要沈溪敢来硬的，张濂一声令下，保管让沈溪走不出知府衙门的大堂。
沈溪突然长长叹了口气，就这一叹，又让不少人惊出一身冷汗。
就算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以前枉杀了不少人，可这次要对付的毕竟是钦差。
杀钦差，这罪名能小？
沈溪看着张濂道：“张知府，你为人所蒙蔽，这几个人，如何能代表佛郞机使节？多半是有不良宵小，打着佛郞机人的名头，想糊弄知府衙门得到朝廷的赏赐。”
“是，是。”
张濂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若非钦差大人英明，下官真被这些人给骗了。”
“无妨无妨，似此等奸恶之徒，什么时候少得了？我看张知府还是早些派人去城外通知佛郞机使节，本钦差也好早些完成差事，回京复命。”沈溪语气诚恳。
张濂连连点头：“是是……下官这就派人出城去知会佛郞机使节，钦差大人请先回官驿休息。”
沈溪嘉许地笑了笑，起身来，迈步往府衙大门外走去，刘瑾小快步跟在沈溪身后。
此时的刘瑾，不复先前来时的嚣张，因为他也看出来了，找人假扮佛郞机使节代表的多半就是泉州知府张濂本人。
“沈中允，你可真是吓死人了。”
从知府衙门出来，看到等候在前面街口处的马车，刘瑾长吁一口气，然后抹起了冷汗，“你既看出问题不对，也别当着面说开啊，你知不知……要是一个不妥，你我都要身首异处！”
沈溪道：“我早就提醒过刘公公，泉州这潭水太深，可刘公公总觉得我是想要抢你的功劳……就刚才这样，若我不当面提出来，任由这些人欺君罔上，等回到京城，难道陛下会饶过你我？”
刘瑾后背一阵发凉。
在这儿提出来，当众拆穿这些所谓的佛郎机使节的真面目，是可能有被谋害的风险，但若不察回到京城，那便是犯下欺君大罪……
横竖都是死，不过欺君可是大罪，要被凌迟处死！
如此算算，还是在泉州府衙当面提出来比较好，这样就不用带着假贡品和假使节上路！还好沈溪场圆得不错，在他刚柔并济的手段下，张濂没有当场发难，有了沈溪的通融，似乎只要请到真的佛郞机人，一切便可相安无事。
刘瑾不解地问道：“那……佛郞机人，到底有还是没有啊？”
对这个问题，沈溪无法回答，现在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佛郞机人的确来了。
只是佛郞机人前恭后倨，先送了厚礼贿赂地方官，而后便暴露财狼本性，开始在沿海地区劫掠，如今知府衙门联系不上佛郞机人，又怕佛郞机人行贿和犯边的事败露，想早些打发钦差，所以找人假扮。
还有种可能便是佛郞机人的船队压根儿就没到过大明朝境内！
泉州府的官员从南洋人口中得知佛郞机人的存在，想用佛郞机人进贡这件事，捞取政治资本，于是请印度土著来乔装，试图鱼目混珠！
想想开，泉州知府张濂主导外邦朝贡，这是多大的功劳？张濂以后肯定会因此官运亨通！
只是张濂没想到朝廷会派一个精明的钦差，上来就把他的阴谋给揭破了。
“回去再说。”
沈溪没有回答刘瑾的问题，快速地上了马车……他现在要赶回官驿办事。
早在福州的时候，沈溪便已作出安排，抽调车马帮的人先行潜入泉州城。
泉州城内有汀州商会的分馆，只要跟商会的人打听一下，就知道佛郞机人的事是否子虚乌有。
沈溪和刘瑾刚回到驿馆，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府衙那边已经送来礼物。
装礼物的箱子很沉，送来后那些衙役并未当场打开，而是径直抬到沈溪和刘瑾的屋子里去了，话说得很漂亮：“只是一点土特产，知府大人让我等送来。”
等沈溪回到屋子，把自己的那份打开，里面竟然全都是排列整齐的上好官锭，晃瞎眼的雪花银合起来竟然有三四千两之多。

第五五六章 不收贿赂
沈溪知道，这些银子是“封口费”，张濂怕他向朝廷告发今日有人假冒佛郞机使节之事。
因为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些人是知府衙门找来的，就算沈溪糊涂没察觉，事后也会有人提醒。
佛郞机人把进贡的贡品送来，使节却是假的，知府衙门敢说不知情？
一旦沈溪向朝廷上奏，张濂就是欺君大罪！
沈溪感到很为难。
无论怎么看，只有收下银子，自己一行在泉州府才算安全，不然张濂为了自保，随时可能都会下手。
可若是收了，这银子怎么向朝廷解释！
就算佛郞机使节这问题能揭过去，张濂还有别的罪行，且有司衙门已派玉娘为先锋来查证，回头会有更大的人物来，收了银子代表他跟张濂蛇鼠一窝。
“这银子不能收，找人退回去吧。”沈溪向米闾等人交待。
“别介，沈大人，银子都送来了，退回去不好吧？”
米闾和宋老越还在等着分润好处呢，听到沈溪的话，二人恨不能把心窝子套出来，苦劝沈溪“识相”。
他们已知晓沈溪和刘瑾在知府衙门的遭遇，不收银子，代表不买账。
不买账人家狗急跳墙，岂能不有所行动？
“那你们是觉得自己的命长咯？”沈溪虎目一瞪，“收受贿赂，按我大明律，剥皮抽筋都是轻的。照本官的吩咐做！”
刘瑾道：“沈中允想做清官，把自己那份送回去便可，咱家的那份，谁都不能动！”
米闾和宋老越看向刘瑾，脸上大起知己之感，心想，还是刘公公体贴人啊，之前怎么就猪油蒙了脑子，听信沈溪的一番鬼话？
沈溪怒道：“我乃陛下钦命正使，若有人违抗命令，定先斩后奏！”
刘瑾气得牙齿咬得蹦蹦响，指着沈溪半晌没说出话来，倒是宋小城等人进房去，将之前知府衙门送来的银箱抬了出来。
沈溪到书桌边写了封信，交给宋小城：“连同这封信一并交与张知府，他看过自然就会明白。”
刘瑾愤然道：“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娘的还想让你一滩尿给泡软和了？现在银子不收却写信给张知府，以为三两句好话就把人家哄着？咱家看哪，咱们就在官驿等着人来收尸吧！”
刘瑾的意思，沈溪写给张濂这封信是表明不会乱说话的态度，但只要不收银子，怎么看都像是打脸。
于是刘瑾觉得，沈溪没有为官经验，胡乱行事。
你连人家银子都不收，凭什么让人相信你不向朝廷告发？
沈溪懒得跟刘瑾解释，此时他没必要顾忌刘瑾的想法，得罪未来的一大奸臣又如何？这个世界有他到来，刘瑾能否掌权还两说呢。
等宋小城把银子和书信给知府衙门送去，张濂并未如刘瑾和米闾等人所料想的那样立时派人前来兴师问罪甚至杀人灭口，半天下来，居然丁点儿动静都没有。
“肯定是要趁着夜里来，今天我们就出城，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刘瑾把米闾和宋老越叫到一起，商量逃跑事项。
却不知沈溪早就盯着他们，没等三人把包袱收拾好，沈溪便出现在他们面前。沈溪冷声道：“你们以为如此就能逃出生天？本来张濂没想杀你们，你们一出城，保管走不出几里地……莫忘了前日张濂是如何派人找到我们的！”
一句话，便让刘瑾的身体瑟瑟发抖，这次他不是气的，而是吓着了。
两天前张濂派人到晋安驿热情奉迎之事历历在目，当时刘瑾想的是泉州知府会办事，照顾周到。但现在一想，这哪里是照顾他们啊？分明是早就派人监视了……连哪天走哪条路到了哪儿都这般清楚，现在就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跑能跑到哪里去？
刘瑾指着沈溪道：“沈中允，你可真是害人不浅！早前你在知府衙门装糊涂认不出那些番邦人，不就什么事没有了？”
沈溪淡淡一笑：“只要老老实实在驿馆待着，同样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走出驿馆，就是死路一条！”
沈溪如此一说，连刘瑾都不敢再提逃跑之事。
入夜后，连晚饭刘瑾都没出来吃，沈溪知道这老家伙躲在房里祈求上苍，米闾和宋老越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们都觉得当晚张濂会派人来杀人灭口。
此时，沈溪提前派出去跟商会联络的人终于回来了，带来了解内情的泉州本地人，由其跟沈溪说明情况。
“……几个月前，佛郞机人的确到过泉州，还跟咱商会做买卖，他们银子的成色不太好，只能到咱们银号折色后换了笔铜钱……”
“泉州地方商贾不喜欢愿意跟这些沟通不便又斤斤计较的夷人做买卖，后来他们便出城去了，船只停靠在南边烟墩山一块。”
“后来，听说他们打着上岸补充淡水的油头，屠了狗蹄礁与附近贵屿岩好几个村，简直是群禽兽！沈大人，您可要为百姓做主啊。”
说话这位家住泉州城东的赤山脚下，发生惨案的村子就在山那边，说到佛郞机人屠杀百姓，既气愤又恐惧。
沈溪问道：“府、县两级衙门没管？”
“指望那些官老爷？当初佛郞机人还是官差给引进城来的呢，各商家不想跟佛郞机人做生意，官府强迫我们把货物卖给他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小人说的不是沈大人您……”
“在官府的压力下，商会只能居中协调，卖了些积压下来的茶叶、陶瓷、丝绸等给佛郞机人，那些佛郞机人拿着当宝贝呢……后来佛郞机人不知道是不是本钱没了，干脆上岸明抢，不跟我们做买卖了。”
沈溪暗自叹息，地方官不为自己的百姓做主，佛郞机人有什么必要客气？
佛郞机人手上有枪炮，随着十四世纪末欧洲火炮技术日益成熟，到了大明正统和成化年间，欧洲人已经普遍使用铸铁炮弹的青铜炮和铸铁炮，这就是传入大明后享誉盛名的佛郞机炮。
佛郞机炮采用铸铁制的炮弹，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摧毁城墙等防御工事，这便是为何葡萄牙、西班牙以及其后的荷兰、英国人能够杀遍天下无敌手的重要原因。
而此时明军的标配是什么？
土炮、火铳和长枪、盾牌，怎么跟人家的佛郞机炮、火绳枪比？
沈溪问道：“佛郞机人现在何处？”
来人摇摇头道：“回沈大人，听说那些佛郞机人往南边去了，也有说就在泉州周边海上，只要有商船经过，一律会被劫持，已有好些天没船进港了，也没船敢出海……都怕死。连咱商会的船，如今都龟缩在城外的港口里，货物都快堆成山了。”
沈溪点了点头。
佛郞机人多半在泉州湾等着，知道泉州是大明有名的海港城市，平日来往泉州的海船众多，当海盗在海上四处漂泊难得碰到船，哪里有像这般守着港口来一艘劫一艘来得痛快？
有不听话的，用火炮打到你听话！
由于禁海，大明的海船基本都没什么自卫能力，佛郞机人要劫持，一劫一个准。
不过眼下都知道泉州湾外有危险，泉州港口内的船都龟缩不出，外面的船队也改走宁波港和广州港，久了佛郞机人无利可图，定要杀个回马枪。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回去后对严掌柜说，把货物运到城里的货仓，或者干脆送往晋江上游，这几天佛郞机人可能会卷土重来，这次不是做买卖，恐怕是要来烧杀抢掠的。”
沈溪这一说，商会来人吓得不轻，赶紧磕头告辞，回去对汀州商会的分会严当家转达沈溪的意思。
旁边宋小城问道：“状元大人，您怎知佛郞机人会来？”
沈溪道：“明摆着的事情，佛郞机人船坚炮利，我大明官军尚且不是对手，更何况那些普通的商户和百姓？若我是佛郞机人，在海上抢不到东西，便会登陆来抢，空守着港口这么大个宝藏，如果不捞够本，岂不枉来一遭？”
宋小城仔细一想，可不是，听人把佛郞机人的船队形容得那般厉害，有什么必要上岸后只做买卖而不抢掠？
“可是……状元大人，那他们之前为何不到港口抢劫，非要等到现在？”宋小城依然不解。
沈溪道：“那时候他们初来乍到，没摸清我大明的底细，不知道有没有足以防御海疆的军队，于是先来文的，获得官府信任……其后他们在沿海屠杀平民百姓，其实是试探我大明官府的底线，结果官府对他们屠杀百姓抢劫船只货物的事情不管不问，自然更加嚣张，以为可以恣意侵略我州府郡城，最好是能占据地盘，作为其殖民地，大不了也可以抢掠一空，一周了之！”
宋小城这才恍然：“状元大人说的有理。”
沈溪现在感觉很棘手，要防备佛郞机人偷袭，就要有军队可供调遣，但他这个钦差，有名无实得紧，根本就指挥不了地方军队。最为稳妥的做法，便是写信给张濂，知会知府衙门早做防备。
但沈溪知道，这么做除了打草惊蛇，不会有任何效果。
张濂会想，佛郞机人的确不是我招惹来的，可我却接受了他们的贿赂，允许他们停靠，并且转递国书。
现在佛郞机人见利忘义要攻打我大明，朝廷知道，非杀我泄愤不可！
在这种情况下，张濂只会向朝廷描述佛郞机人待大明天子如何虔诚，怎会承认佛郞机人是贼患的事实？
最终沈溪还是决定不写这封信。
“张濂啊张濂，不到外邦打到家门口火烧眉毛，你是准备在欺上瞒下、缩起头来当乌龟这条道上走到底了……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罢！”
沈溪有了这想法，当即向宋小城面授机宜，谁想宋小城听完后吓得半晌没缓过神来。
“状元大人，您这是让我去送死啊？”宋小城一脸委屈。
沈溪道：“你只管放心，佛郞机人火炮没那么厉害……他们的火炮大多装在甲板两侧，射程也最多不过一里地，且由于颠簸厉害，一百发能有一发命中移动目标已经不容易了。只要你们一直对着他们的船头，快速往回划船，绝对不会有危险……当然，你若怕死，换别人去也成。”
宋小城顿时感觉一抹危机。
沈溪吩咐他次日假扮商船出海，远远见到佛郎机人的船队后就调头往回跑，把其船队“引”到泉州城下。宋小城心想：“小当家一定疯了，那些洋鬼子这么厉害，躲都来不及，哪里主动招惹的道理？”
沈溪发觉他的提议的确太过为难宋小城，轻轻一叹：“这样吧，不用对佛郞机人的船队做什么，只派人用小船探查一下他们的具体位置，若官军要对佛郞机人用兵，也好知道他们的虚实。”
“到时候，记你一功。”

第五五七章 快杀进城了
二月十五，沈溪抵达泉州府城后的第四天，知府衙门那边仍旧没有佛郎机使节的消息，反倒是刘瑾悄悄写了封信，送给福州的市舶司提督太监冯运。
沈溪得知消息时，刘瑾的信已经送出去两天了。
“刘公公，你这纯属自找麻烦，生怕张濂不知道你已感觉到危险？”沈溪语气不善，刘瑾不但贪财，而且怕死，给市舶司的提督太监写信，就相当于告诉朝廷泉州出事了……
若这封信落到张濂手里，本来大家还可维持一团和气，此时说不一定也会撕破脸痛下杀手。
就算冯运和布政使司的人来了，事情同样不好收场。
成化十年，福建市舶司从泉州迁到福州，如此是为方便市舶司接受布政使司衙门的管辖，自此以后提督太监和布政使司专管市舶司的官员便经常行走于泉州和福州之间。
原本在泉州城内负责接待外国使节的“来远驿”废除后，知府衙门已代替原本市舶司的任务，负责泉州城南刺桐港的日常管理，以及接待来往泉州的番邦使节。
刘瑾嚷嚷道：“不然如何，让咱家留在此处等死吗？沈中允害人不浅，当日装作什么事情都不知晓，把贡品领了，带着那假冒的番邦时节我们便可打道回京，何至到今日这般地步？”
此时刘瑾也不怕什么欺君之罪了，身处险地，前途危机重重，只能抱怨沈溪当初点破假使节有错。
沈溪现在想的是如何挽救当前的危急局面，问道：“刘公公的信，是如何写的？”
“你管咱家怎么写的，当咱家交代后事不成吗？”刘瑾本来就看沈溪不顺眼，现在更不把沈溪这个正使当回事。
沈溪道：“刘公公既然不肯合作，那就只好委屈你一下了……来人，将刘公公请回房，一日三餐都盯紧，不得再让他有只言片语流传于外。”
“是。”
沈溪从福州带来的人上去把刘瑾双手别在背后，扭送其进房。
刘瑾被人拿住，挣扎着大叫：“好你个沈溪，敢对咱家无礼……咱家回去后，必会跟陛下奏你一本，你等着吧！”
连沈溪这个翰林编撰的钦差都无权参奏别人，你一个失势的太监在这里吓唬谁？你还不如说等将来太子登基之后对我怎么，那我或许忌惮些。
沈溪对刘瑾来硬的，将有别样心思的米闾和宋老越二人也给唬住了。
这位少年钦差可不好惹。
宋小城出去调查两日，这天晚上终于回来，从他萎靡的模样看，出海这趟把他折磨得不轻。
“……昨天早晨趁着起雾时我们出了海，后来雾散，我们顺着海岸向南航行，抵达一个叫金屿的岛屿时，恰好看到佛郎机人的两条船正向东部海域行去。等佛郎机人的船走远后，我们小心寻了个有大片红树林覆盖的海岸登陆，用去半天才找到隐藏于乡野的附近村民，他们说在沪田礁以南的海域，还有多条洋人的船在抢掠，半个月前曾在海面上发现船只残骸，据说是被佛郎机人用炮轰散的琉球人的商船……”
宋小城带回佛郎机人有两条船在泉州湾游弋的消息，沈溪大概判断出，佛郎机人劫掠商船得手大约是半个月前，最近这段时间没劫掠到货物，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估摸把船队所有船只集合后，会到泉州来抢一票大的，然后扬帆远去。
“状元大人，眼下怎么着，还派人去查吗？”
宋小城脸上兀自带着后怕，应该是从村民口中听说琉球人船毁人亡的惨状，让他胆颤心惊，他们前去侦查的小船若运气不佳迎头迎头撞上佛郎机人四处劫掠的船队，有很大的可能有去无回。
沈溪道：“不用了，现在我们只能耐心等待。你回来得正好，这就带我的信去趟知府衙门，该催的咱们还是要催。”
知府衙门那边现在无法给沈溪交出“佛郎机使节”，沈溪就一遍遍派人去催请，其实是告诉张濂，咱有话好商量，我对你们找到佛郎机使节很有信心。
对宋小城来说，这知府衙门也形同龙潭虎穴，等沈溪把信交到他手上，宋小城脸色惨白，手哆哆嗦嗦：“状元大人，咱……能不能不干这活，回汀州行吗？”
沈溪脸上带着鼓励，笑问：“六哥怕了？”
“没有的事，当年跟着小当家出去杀人放火……咳咳，那时候都不怕，现在怕什么？大不了就是一条贱命……”
宋小城如今是有家有室的男人，他离家快一年了，这会儿老婆孩子都在汀州，说不怕死，那是硬撑。
……
……
二月十六，泉州知府张濂到驿馆来见沈溪，同时送来一些慰问品。
吃喝用度样样俱全，他的意思很明确，既然沈溪不肯收下贿银，那就送点儿实际的东西，让沈溪一行在泉州生活好点儿……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嘛。
沈溪尽管不怎么情愿，但还是让人把东西收下，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张知府，我等前来是接见佛郎机使节，还劳尽快安排。”
张濂笑道：“钦差大人请尽管放心，下官已派人前往联络，可谁知道这群佛郎机人麻烦得紧，说要在准备贡品，连同国书一并送来，这一来二去的稍微麻烦些……倒是下官有一事相求，不知前几日那假使节之事……”
沈溪摆了摆手：“张知府请尽管放心，只要真使节一来，就没有假使节这事儿。谁愿意没事给自己找麻烦？”
张濂满脸喜悦之色，道：“钦差说的极是，若朝廷知晓此事，免不了追责，与人方便便是与自己方便。钦差大人请放心，下官绝对会惩治那些贼人，让他们供出幕后主使。”
沈溪打量张濂，心想：“你这欺神骗鬼的话，恐怕说顺溜了连你自己都信了吧？”
张濂说完事便要走，沈溪亲自相送，到官驿门口时，张濂有意无意提了一句：“今日没见到刘公公，劳烦钦差大人跟刘公公说一声，让他不用为见使节之事担心，府衙这边会安排好一切……至于冯提督那边，下官也会前往知会，保管不会出差错。”
沈溪笑着点头：“在下一定会跟刘公公言明。”
张濂带着自负的笑容离开驿馆。
待人离去，沈溪脸色冷了下来。
刘瑾啊刘瑾，你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以为可以悄无声息写信给冯运求助？却不知那冯运跟张濂本就蛇鼠一窝，佛郎机人要通过市舶司进献国书，冯运作为市舶司的提督太监岂能不知情？
等沈溪回去跟刘瑾一说，刘瑾一脸不屑：“沈中允不用吓唬咱家，那张濂若真的知晓信的内容，能放过咱家？”
沈溪道：“刘公公这话是说本官诓你咯？不知是否有胆量去跟张濂对质？”
刘瑾撇撇嘴：“你当咱家活得不耐烦了？”
沈溪冷笑一声：“刘公公，你再在背地里做小动作，那就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我听闻头些日子，佛郎机人在刺桐港外劫掠过往商船，如今港口内货物不敢外运，堆积如山，恐怕再过几日，早就觊觎泉州财富的佛郎机人的船队，就会杀到府城外，到时候你我可能要给张濂陪葬。”
刘瑾先惊了一下，不过很快镇定下来：“那佛郎机人总共才几条船？几个人？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犯我大明边境！”
“等着瞧吧。”
沈溪甩下一句狠话，出了门口，却见米闾一脸惊恐之色：“沈大人，您不是吓唬小的吧，那佛郎机人真会杀过来？”
沈溪道：“没听刘公公说吗，佛郎机人船少人少，不敢进港。”
米闾苦笑道：“我们这两天找人打听过了，那佛郎机人正在南边海上抢掠，火炮厉害的紧，手上还有厉害的火器，老远就能把人杀死，百姓都以为是妖术。这佛郎机人要是进了刺桐港，那就好比狼群进了羊圈，非出乱子不可，这一乱……我们可能真的要提前收拾好铺盖卷……”
沈溪摇摇头：“逃出泉州倒是不难，但咱们肩负的皇差怎么办？”
米闾一脸土色，狠狠地抽了下自己的脸：“都怪我贪，本以为到泉州苦是苦了点儿，不过是见番邦使节，少说能赚个几十两银子回去，这下倒好，恐怕连小命都要搭上。”
你这家伙早前不知道害怕，还帮刘瑾那个死太监送信，这是担心往西天去的路上没有伴吗？
沈溪没有埋怨米闾。
相比刘瑾，米闾和宋老越只是这时代很普通的小人，他们所图不过绳头小利，想让他们有信仰有追求根本就不可能，只有让他们感到害怕，才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碰不得。
二月十七。
这天刚入夜，就听泉州城外传来“轰”一声巨响，沈溪正在书房，把手头的书放下，走出院子，此时驿馆的人跟着走出来查看情况。
米闾仓皇出来，手上已经提着包袱，看着东南边的天空：“佛郎机人不会真的打来吧？”
正说话间，第二声“轰”的巨响传来，本来官驿就在城东南，这一声感觉离他们很近。
“都回屋里去！”
沈溪暂且不知道佛郎机人的火炮射程有多远，但料想不会超过一里，躲在城里有房屋保护，怎么都不会出事。
众人听从吩咐各自回房，沈溪赶紧去林黛的房间……小姑娘最怕这些！
就在沈溪坐在床沿抱着瑟瑟发抖的林黛时，玉娘匆忙间进来，见到沈溪和林黛这般模样，连忙侧开身：“沈大人可真会挑时候！”
沈溪冲着林黛安慰一番，让小妮子用被子蒙着头睡一觉，等天亮他就回来了。
到个隔壁客厅，玉娘轻叹道：“佛朗机人九艘船，如今云集刺桐港，随时会登岸，眼下如何是好？”
“大……大人……”米闾从外面飞快跑进来，一脸焦急地道：“张知府来了，在前面大厅说要见您。”
沈溪清楚，张濂不到绝境不会来找他，一个文官知府，遇到“外敌入侵”这么大的事，肯定慌了手脚，就算最后大获全胜，他这个把佛朗机人引到大明朝的罪魁祸首也要自裁以谢天下。
见到沈溪，张濂连礼数都顾不上了，高声道：“钦差大人，那些佛朗机人交纳贡品之后背信弃义，如今快杀进城来了！”

第五五八章 出城迎敌
张濂很狡猾。
他一口咬定佛朗机人是在上交贡品后背信弃义，等于是拉沈溪下水……你已接见过佛朗机使节，将贡品拿到手，现在佛朗机人反悔攻打我大明疆域，如今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出了事谁都跑不了。
沈溪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问道：“张知府之前说佛朗机使节正在准备新贡品，怎突然刀兵相向？”
张濂有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这都火烧眉毛了，这位钦差居然气定神闲，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张濂焦急地说道：“佛朗机人乃是番邦异族，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以前纳贡我朝的番邦人背信弃义的少吗？还请钦差大人赶紧拿出对策，化解泉州眼下的危机！”
沈溪皱着眉头：“张知府莫言笑，我一介翰林文臣，如何有对策？若遇外敌入侵，张知府不应先通知地方卫所？”
为防御倭寇，泉州本身便设有泉州卫，驻地在洛江左岸的洛江镇，距离西南的泉州府城不过十几里地。
而在泉州东南六十里外有永宁卫城，驻军过万。
永宁卫设于洪武二十七年，与天津卫、威海卫并称，管辖地域广阔，有福全、崇武、中左、金门、高浦五个千户所，并设有祥芝、深沪、围头三个巡检司。
如果从两大卫所调集军队，佛朗机人想靠几条船和几门佛郎机炮攻陷泉州城，纯属痴心妄想。
张濂道：“眼下可万万不能惊动卫所……要是被卫所得知佛朗机人犯我朝边境，上奏朝廷，你我难辞其咎，钦差大人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什么三思而后行，分明是你怕朝廷治你的罪！
通知泉州卫和永宁卫说有外敌入侵，两卫要调兵，必须向朝廷上奏，佛朗机人反水的事情将无从隐瞒。现在张濂既要把佛朗机人赶走，还不调动军队，想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何其艰难？
沈溪问道：“如今外邦人都杀到我泉州城下，张知府不通知卫所，莫不是张知府觉得，以城中府县两级衙门的力量，足以令佛朗机人折服？”
张濂道：“以下官所知，佛朗机人一共九条船，船上兵员不过一二百，加上伙夫、奴隶，拢共不到三四百人，只需坚守刺桐港，让贼人无法上岸，待天明后，他们自会退去，到时候……”
“到时候张知府跟我就可以高枕无忧？”沈溪没好气地道。
作为成化十七年辛丑科进士，已经是官场老油子的张濂非常清楚，为今的办法只有把佛朗机人赶走一途。他自认计划完备，只要能在佛朗机人入侵这件事上拉沈溪下水，沈溪就算不想为他说话都不行！
先将佛朗机人赶走，到时候再似模似样找几个人假扮佛朗机使节，作出纳贡的假象，事情就算蒙混过关。
反正佛朗机国距离中土十万八千里，就算再来也是几年后的事情，到时候佛朗机人再动武，完全可以说番邦之人没有原则，且那是继任者的事，与我有何关系？
张濂苦口婆心地劝解：“为今只有如此，钦差大人不会坐视泉州城沦陷吧？”
说沦陷还远了点，不过按照张濂这么折腾，离沦陷为期不远了。有外敌入侵，不想通过卫所解决，说出来都荒唐。
沈溪道：“那如今府县两级衙门有多少人可供调遣？”
张濂咽了口唾沫，有些说不出口：“可调动的官差，有六七十人……再加上民夫，有一百多人。”
若非张濂是地头蛇，沈溪真想踹他一脚……
刚说佛朗机人船少人寡，但人家好歹有九条船，兵员过百，还有强大的佛朗机炮，以及杀人于无形的火器，再加上这些人本就是凶悍的海盗出身，战斗力不可小觑，让一百多个衙役和民夫抵挡，跟送死有何区别？
或许张濂也意识到这点儿人手根本不够看，补充道，“人是少了些，不过只要将城门关闭，佛朗机人并无攻城利器……攻不破城门，久而久之他们自会退去。”
之前还说佛朗机人天明就会退去，现在却说久了就会退，意思是只要佛朗机人不走，泉州城门就要关闭，任由佛朗机人在城外劫掠。
沈溪喝问：“那城外的百姓和商户当如何？”
“这个……”
张濂想了想道，“听天由命吧，或许通知及时，能让城外百姓及早撤到城内。”
沈溪心里面破口大骂：“真是个草菅人命的狗官……当初你们为了利益，将佛朗机人放进国门，而后为了圆谎，又对佛朗机人劫掠沿海百姓的事不管不问，如今你还要让佛朗机人在泉州城外大肆劫掠……如此助涨佛郎机人的野心，他们岂会见好就收？”
沈溪还没回话，已有知府衙门的人来报：“知府大人，大事不好，佛朗机人从刺桐港以东的南山后坡登岸，如今正往府城而来。”
随后又有人来报：“知府大人，佛朗机人的大船已往晋江口而来……”
佛朗机人来势汹汹，令张濂紧张万分，此时他只能看向沈溪，央求道：“钦差大人赶紧下令关闭城门吧。”
沈溪没想到张濂如此不堪，佛朗机人杀到家门口，张濂居然把责任一推，让他这个“钦差”来负责抵御外敌事宜。
按正常来讲，一个正六品的翰林官哪里懂什么军事？张濂分明是想利用他来当挡箭牌，事后朝廷追究，他便可以把责任推到沈溪身上……是钦差大人擅自下令关闭城门，纵容夷人劫掠百姓。
沈溪喝道：“城门不能关。”
“你说什么？”
张濂怒从心起，瞪着沈溪，似乎在说，你小子信不信不用佛朗机人，老子现在就能杀了你？
沈溪厉声道：“如今佛朗机人来势汹汹，必要先挫一下他们的锐气，方能扭转战局。”
张濂微微咧嘴：“人都杀来了，莫不是让衙役扛着刀枪去跟贼人拼命，以此来挫敌锐气？”
沈溪直接把话挑明：“张知府既不想担责，要将事推给我，那就要听从我的号令。立时从城中征调所有烟花爆竹，聚集到一起燃放！”
张濂一脸迷惘……
搜集烟花爆竹，你是想拿来当火器使用？
书呆子，你以为烟花跟火器一样？
“这个……”
张濂还想说点儿什么，却听沈溪怒喝一声：“快去！”
这一声威吓，令张濂大为忌惮，张濂正犹豫要不要吩咐人按令实行，宋小城已急急忙忙回来禀报：“大人，小的已按照您的吩咐，用商会的名义征调城中几千斤烟花爆竹，随时都能燃放。”
张濂一听火大了，怒道：“钦差大人不经府衙，恐无此权限吧？”
在这时代，火药是管制品，想征调烟花爆竹必须要有官府的准允。可事急从权，沈溪才懒得理会这些，有商会的门路，在他预料佛朗机人即将到刺桐港劫掠时就作出准备，让宋小城及早安排。
等事到临头知府衙门征调，不到天亮别想搜集齐全。
沈溪道：“我这不是已经征得张知府的同意了？马上下令下去，烟花爆竹聚集在城池城东南方向，分批次燃放，场面越大越好。”
张濂气得直拍大腿：“胡闹，钦差大人，你这是怕泉州城不出事吗？来人，把城门关闭，不得任何人打开城门纳百姓入城……这是钦差大人的命令。”
没法得到沈溪关城门的命令，张濂只好自行替沈溪下令。
不过沈溪却将衣服整理一下，喝道：“张知府怕死，就留在城里好了，要关城门也等本钦差出了城再说。”
一句话就把张濂给吓住了。
这位少年钦差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佛朗机人杀来，他不想着躲躲避，居然想着出城迎敌？
难道是说本看多了想逞英雄出风头？
等沈溪带着宋小城等人出了官驿，知府衙门的人赶紧上前问道：“知府大人，这钦差大人要出城……”
“由得他去，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哎呀不对啊，这小子在我面前表现得悍不畏死，莫不是想趁着出城的机会脚底抹油？张老五，你带十个弟兄紧跟着他，他死了不打紧，千万不能让他逃走！”张濂道。
那被称为张老五的班头顿时撞墙的心思都有了：“大人哪，小人上有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襁褓小儿，您可不能让我出城，咱们可是本家……”
张濂恶狠狠瞪着张老五：“就因是本家，我才放心让你去，不用担心，你若出事，你老母便是我老母，你儿便是我儿，保管他们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张老五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心想，你就差说我媳妇是你媳妇了。
可怜我那如花似玉的媳妇啊！
这头，沈溪刚带着人往城东方向而去，后面有衙役队伍跟了上来。
“钦差大人，小人得知府大人之命，陪您一同出城迎敌。您老宽宏大量，可别让我等去送死啊。”
张老五说完，旁边几个衙役脸上也满是哀求之色。
沈溪道：“放心，今日是带诸位出去建功立业，佛朗机人虽然凶悍，但只是纸老虎。”
张老五听了心里直嘀咕：“怎么当官的都一个口气？仗着自己是读书人，欺瞒我等什么都不懂？那佛朗机人火器老远就能杀人，火炮更是威力巨大，我们才是纸老虎吧……或许连纸老虎都称不上，最多是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等沈溪到泉州东门时，由商会牵头，临时召集起来的乡勇已经列队完毕。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些人算不得乡勇，只是商会以及地方商贾为了保护商铺而自发组成的武装力量，平日帮助商会押解货物，在码头帮忙搬抬，领取薪金，当他们听说能跟着商会少当家、如今的钦差大人去做大事，都自告奋勇争先恐后地拿着武器前来。
人数有四五十人，加上沈溪从福州带来的人，以及张濂派来的十名衙役，总共八十人。
战斗力差了点儿，武器不是刀枪剑戟，而是以棍棒类居多，只有少部分人持有刀枪，要说最有战斗力的还要数拿着剑身怀武功的玉娘和熙儿，同时出战的还有个提着药箱的战地医生云柳。

第五五九章 上了贼船
玉娘对沈溪非常支持，在得知沈溪要出城跟佛朗机人拼命，玉娘二话没说就带了熙儿和云柳助阵。
可玉娘见到沈溪调用的人手不过是一群贩夫走卒，当即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就算在人手上跟佛朗机人相差无几，可战斗力……
实在不敢恭维！
沈溪倒是颇有自信和决心，亲自做战前的动员演讲，总结起来就是：跟着我建功立业，为死去的泉州百姓报仇，将贼人抢去的东西夺回来，谁拿到就归谁。
连玉娘都承认，沈溪的话具有很强的鼓动性，只字不提忠君报国，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连她听了都感觉热血沸腾。
但当她跟着队伍出了城，听到后面“咣”一声城门关闭的声音，血顿时冷却下来。
“沈大人，您觉得，我们去了有几成胜算？”玉娘来到沈溪身边，小声问道。
沈溪看了她一眼，火把照耀下，年轻俊朗的脸上满是自信：“你要让我回答，那肯定是十成。不过按照实际情况……大约有个八九成吧。”
玉娘认识沈溪快四年了，几乎是一步一步看着沈溪长大的，要说这张面孔，她记不清看过多少次，可每次都给她不一样的感觉。
每次见面，沈溪要么在科举路上高歌猛进，要么在仕途青云直上，她需要一次又一次调整自己的心理，从原本的仰视再拔高几分。
不过这次玉娘却哭笑不得：这位沈大人真是自我感觉良好啊！
就这么带着一群虾兵蟹将去跟佛朗机人拼命，居然还以为有八九成胜算，谁给你的勇气和自信？
别是一代英才葬送在泉州城下吧。
玉娘继续问道：“听闻沈大人将城中所有烟花聚集到城东南方向，不知所为何用？”
沈溪严肃地摇了摇头：“无可奉告。”
玉娘颇为无奈，当下决定不再过问，因为她感觉实在是跟不上沈溪的节奏，这真是一次胆大妄为的出击，可她不知为何，却对沈溪有种盲目的信任。
玉娘这边不过问，别人却忍不住了，因为他们发觉，沈溪带他们走的路，并不是往南面刺桐港方向，而是往泉州东方，似乎是去洛江镇的泉州卫。
“钦差大人，我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是啊，您不是想带着我们逃走吧？我们妻儿老小可都在城里呢。”
越往前走，人群的聒噪声越甚，很多人都对沈溪这次出击的目的产生了怀疑。不过本就是来盯着沈溪，防止沈溪逃跑的张老五等衙役，倒是一句话都没有，他们更支持沈溪开溜或者去卫所求援。
“跟你们说啊，我们这次是要绕击敌后……知道什么是绕击敌后吗？就是兜个圈子到敌人屁股后面，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佛朗机人的火炮再厉害，能往后射吗？”
沈溪这话说得浅显直白，但凡市井之徒都能理解，没一点翰林学官咬文嚼字的做派。
有这么清楚的解释，人群顿时安定下来，有人发出声音：“大人说的很明白，我们只要跟着做就行了。真是太好了，那些个夷人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出现到他们身后，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对对，弟兄们，功成名就只在今晚。”
玉娘竖着耳朵听了下，声音很熟悉，都是平日跟着沈溪做事的汀州商会的人在发话，有这些人“现身说法”支持，旁边人很容易受到感染。
玉娘心想：“好一招蛊惑人心，真是好计谋啊！”
在这种想法的支持下，玉娘对沈溪再次添加了几分自信……由此看来，沈大人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一个有远见有计划之人，怎会轻易去送死呢？
玉娘不禁想到当初在福州城时，沈溪出谋划策诱杀宋喜儿的情景，现在想想都觉得凶险万分，可仔细一琢磨，功名利禄不都是险中求么？
“轰！”
“轰！”
佛朗机人的火炮声不断传来，而且越往东走，声音越近。因为泉州城东南沿着晋江河岸的商贾和货仓众多，佛朗机人就在港口东侧的南山上架起炮来，利用山岗的地理优势，对着山丘下方的商铺货仓，一通狂轰滥炸。
就听沈溪在那儿自言自语：“还好提前通知了商会，就不知有多少贪财鬼未来得及撤退。”
泉州城里就算危险，但有城墙保护，佛朗机人的舰炮口径太小，无法威胁墙体，根本就杀不进去。况且，佛朗机人的目标也没放在泉州府城，他们只想把刺桐港以及江边的商铺全都抢一遍，扬长而去。
抢大明朝一个港口，比得上搜刮一个东南亚的小国，这怎能不让佛朗机人动心？
就算抢来再多的人畜和物资，他们的船只有限，根本就运不走，所以他们才不会白白消耗气力去打泉州府城呢！
海盗的逻辑很简单，陶瓷、茶叶和丝绸运到欧洲价比黄金，有这就够了，再多一些，纯属自找麻烦。
佛朗机人手严重不足，一方面要派人登陆，除了用佛郎机炮轰炸威慑外，还得分出人手抢劫，另一方面则要调动战船，逆晋江而上，抵近城墙，对泉州府城产生威慑，令城中守军不敢出来。
分兵的结果便是，其实佛朗机登陆的人并没有多少，佛郎机炮威力是不小，不过一门炮就三四百斤，用小船运到岸上，再齐心合力送到南上山顶，借着山坡的高度和坡度开炮，还要不断地运送弹药，费时费力进行补给。
沈溪的计划，就是切断这条补给线，然后从这些人身后杀上去，将佛朗机人杀个片甲不留。
当然不能傻乎乎冲上山头，佛朗机炮调转炮口再麻烦，可人家毕竟有火器……这么冲上去，人家一轮火绳枪射下来，死伤可能倒不严重，不过想让那些连战斗场面都没经历过的市井之途顶着弹丸往前冲，太不现实了！
想靠这些人打仗，最重要的是一鼓作气，不能有任何挫败，否则士气下去只能作鸟兽散……人都没了，靠谁去拼命？
远远的，已经能瞧见火炮口发射炮弹的火光，这让那些跟随而来的市井百姓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
好在距离远，每一次火光传来，需要过一会儿才能听到炮声。一炮两响，一响是发炮声，另一响是炮弹击中目标后发出的声响。
玉娘从远处观察了一下，南山坡度并不高，大约有二三十米，就在海岸边上，上面还有片红树林，能形成很好的隐藏作用。
不过这种地势无险可守，只要官兵把下面一围，上面的佛朗机人只有等死一途。
从这点上看，佛朗机人打仗根本就没什么战略可言，就是找个瞅起来差不多的山头一蹲，开几炮把人吓唬走，下去抢劫一番，能带走的一概不留，不能带走的一把火烧了，然后乘小船回到船队，撤退了事。
这正是海盗的一贯作风，与倭寇大同小异。
差别就是，佛朗机人主要依靠他们强大的火器，威慑力足够，连官军都不敢轻易招惹。
当然，官军也有别样心思……
海盗嘛，抢完了自然就会撤走，到时候咱尾随其后，既有收复国土之功，再杀些看不顺眼的家伙，就可以堂而皇之把功劳记到头上！
海盗有收获，军队有战功，各得其所。
苦的是下面被海盗劫掠的平头老百姓。
走了差不多三四里路，终于绕到了南山的东方，开始时沈溪带着的队伍还算齐整，一路上逐渐散乱，等到了地头，已经偷跑了几个，夜里想把人抓回来无比困难，不过已经有人在威胁：“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别以为你们跑了就找不到人，回头同样治你们临阵脱逃的大罪，挨板子还是轻的！”
每个人摸摸自己头上的脑袋，还是小命要紧啊，至于挨板子却不怎么当回事。
沈溪看了看山顶，如今距离山坡已不到两百步，一个冲锋就能杀上去，但因为夜黑风高看不清山上的情况，如果对方有所防备，这么冲锋无异于自投罗网，还不如摸黑再靠近山坡些。
沈溪这边面对的是佛朗机人登陆那一部分，此时泉州府城面对的却是佛朗机的海船舰炮。
城头上的情况不容乐观。
张濂亲自在城头督战，感觉炮弹就在头顶飞来飞去，偶尔哪个地方炸开，便会有死伤的消息传来。
张濂心中无比愤恨：“怎就让钦差那小子跑掉了？这会儿应该让他上城头挡炮弹啊。这要是有炮弹落在我身边，那我岂不是一命呜呼？”
就在张濂想撤下城楼，找个地方躲避时，就见不远处天空，突然蹿起一道耀眼的火光，升到高空中“哗”地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开来。
这美丽的焰火，出现在炮弹纷飞的战场上，张濂见到后觉得荒诞不经。
听信那小子的鬼话，这东西能有什么用？回头被人得知，我岂非成了大明朝的笑话？
就在张濂被人簇拥着往城墙下走时，烟花持续不断地绽放，天空中五彩缤纷的色彩，丝毫吸引不到城头衙役和乡勇的注意，就算烟花再绚烂，可城里每当逢年过节都会燃放，有什么好稀奇的？
可说来也奇怪，随着烟花不断升空，那边佛朗机人的大炮好似突然哑火。
也是张濂到了地上，躲在城墙的藏兵洞里半晌后才发觉这个问题。
不对啊，莫非佛朗机人的炮弹用完了？
此时正在城东南三里外南山下等着进攻山头的玉娘，同样见到远处天空不断绽放的烟花，那烟花在夜空中爆裂开来，实在太耀眼了，她也跟张濂一样，丝毫体会不到这样做有何用处。
山坡上的火炮声，随着烟花不断升空，停了下来。
“我们用来制造烟花爆竹的东西，他们却拿来做火炮……你们这些蛮夷，何曾有机会见识一下我们老祖宗传下的好东西？这不，看傻眼了吧？传话下去，可以冲了！”
沈溪一声令下，一群虾兵蟹将拿着武器，摸黑往山头上冲去，不过没一个敢大声呐喊，因为都知道出声的结果是被火铳打成筛子。
玉娘抬头看着那些往山上冲的黑影，感慨一句：“这是上了贼船哪！”

第五六〇章 劫人劫船
沈溪让别人冲，他自己可没有丝毫冲锋陷阵的打算，倒不是说他贪生怕死，而是他的小身板经不起折腾。
玉娘亲自带着熙儿上了南山，只留云柳在沈溪身边照顾，不多时山顶响起火器发射的声音，随后便是打斗声，但很快平息下来。
“砰……”
“哗……”
远处的烟火还在不断绽放，璀璨夺目，连沈溪都忍不住不时望上一眼，更何况是那些从来没见过的佛郎机人？
“大人，仗打完了，山头没几个夷人，全部拿下……缴获了几门火炮和火铳，您上去看看？”
沈溪点了点头，问道：“伤亡如何啊？”
“咱们一鼓作气，没什么伤亡，倒是那些蛮夷猝不及防，仓促反抗被咱们的刀枪伤了几个……要不，这位大夫麻烦你走一趟？”
沈溪和云柳到了南山顶，发觉山头除了四门佛郎机炮，只有十二三个金发碧眼的夷人或蹲或躺，狼狈不堪。
根据玉娘介绍，这些个夷人分工明确，装填和发射各司其职，其中只有三四个人持有火铳……刚才冲上山头时，这些个夷人正在观看天空的烟花，等发现玉娘等人时火铳已经无法瞄准，胡乱射了一通却一个人没伤到，最后被包了饺子。
因为语言不通，审讯无从谈起，沈溪分析，山头上夷人之所以这么少，应该是他们分出大半人下山进入港口抢劫去了。
“在这儿守着，来一个解决一个，尽量抓活的！”沈溪喝道。
“得令。”
不费什么力气就取得一场空前的大胜仗，沈溪手底下这群市井之徒都有了信心。
原来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佛朗机人，也不过如此！
这会儿有人开始研究佛朗机人的火铳，沈溪看到后心一紧，赶紧让人将所有火绳枪收拢起来……这东西不会用只会误伤自己人，现在最重要的是充分利用手头的冷兵器，控制好南山下的登陆点，只等那些抢劫完回来的佛朗机人自投罗网。
山头这边问题顺利解决，泉州府城却在经历一个短暂的平静期后，晋江上佛郎机船队的舰炮发射声重新传来……
就算烟花这东西再神奇，也只是让驾船的佛朗机人稍微惊讶了一下，等他们反应过来这神奇的东西对他们没一点儿杀伤力后，对城内的炮火压制又重新开始。
“知府大人，那些佛朗机人并无攻城的打算，只是放空炮，我们从头到尾都没伤几个弟兄。”下面有人过来禀报。
张濂怒道：“贱骨头，非要等外邦人杀到家门口才痛快？不来攻城更好，好好守城，等贼船自行退去！”
佛朗机人不攻城，张濂可没有杀出去的打算……他本来就不是武将，手下人要么是城门卫，要么是衙役，要么是乡勇，在他看来能守住城就算不错了。
“大人，东南面港口的商铺被抢，佛朗机人这会儿正在放火呢！”城头上又有人下来禀报。
张濂道：“喜欢放火就让他们放，又没烧到你家，你紧张作甚？上城头好好盯着，看看……钦差人在哪儿？”
报讯的衙役苦着脸道：“黑咕隆咚的，根本就瞧不见人啊……大人，多半钦差已经逃得没影了。”
张濂懊恼无比，他原本想，让张老五带人看着沈溪，沈溪就不至于逃跑，可事后一想，张老五贪生怕死不靠谱，有可能跟沈溪一块儿逃了。张濂握紧拳头：“你们等着，佛朗机人一退，我让你全家不得安宁！”
而此时被张濂咒骂的张老五等人，却在跟沈溪“做大事”。
佛朗机人行船、开炮其实都是兼职，他们的主要工作是抢劫，当发觉城里没有派兵出来后，六七十名海盗拿着火铳冲进刺桐港，向一家家商铺冲过去，本以为能抢票大的，结果到了地头才发现，大多数铺子都人去楼空，别说货物钱财，连桌椅都没剩下几张。
好在这世上不乏聪明人，有许多商贾自以为家中院墙结实，没听从商会的安排，守着铺子愣是没走，很快就连人带货一同被佛朗机人给劫持了，佛朗机人去的时候是一队，回来则三五成群……
有的推车子，有的赶马车，更多的则是步行，举着枪押送没一点儿反抗意识的大明朝百姓前往登陆点。
可佛朗机人尚未走到泊靠船只的地方，就有人迎了上来，这些人穿着打扮跟他们差不多，黑灯瞎火看不出问题，但只要一靠拢，陆续返回的佛郎机人便莫名其妙被人缴械，嘴里塞进麻布，拖到黑暗的角落。
旋即，身上的衣服被扒光，然后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让你烧我们的房子，让你抢我们的货物，让你杀我们的百姓，让你劫持我们的人口……打死你们这群蛮夷！
很多佛朗机人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挨打了，想出声让“同伴”停手，可惜嘴里塞着麻布呜呜作响，无奈之下只能拼命挣扎，结果他们越挣扎，身上挨的拳脚越重。
沈溪不断让人过去劝说，下手轻点儿，打几下意思一下就行了，这些佛郎机人还会派上大用场，结果却没人听，所以最后沈溪干脆放弃了，打就打吧，出口气也好，来而不往非礼也，谁叫我到我们大明国土上撒野呢？活该被教训！
一些被佛朗机人掳回来的百姓被送到山顶，因为沈溪严禁下面人说话露馅儿，使得这些虎口脱险的大明百姓根本就不知道眼前实际上都是“自己人”。
到了山顶，所有人都下跪求饶，说什么“钱财拿走放我生路”之类的话。
若真是佛朗机人，谁听得懂他们在叽咕些什么？就算是大明朝人，不懂闽地方言的也大有人在。
沈溪没好气地喝斥：“早知如此，别人都撤离了，你们为什么要留下来？”
沈溪一句话，就把跪地求饶的人吓了一大跳……这是番邦贼人有了大明朝的翻译，还是说佛朗机人跟大明朝的海盗勾结在了一起？
若是被番邦人抓走，那实在倒霉透顶，不过遭殃的只是自己，很可能还不会死，只是做苦工，以后有逃出生天的可能。但若抓他们的是大明朝的海盗，那麻烦就大了，大明朝同胞折磨自己人那是一套一套的，人被掳走不说，官府还会定个“通贼”的罪名，留在故乡的一家老小跟着完蛋大吉。
“大王饶命！”
这些人哭叫声此起彼伏，比刚才以为是被佛朗机人抓走还要伤悲。
这就是身为大明百姓的无奈……宁可被夷人抓走，也希冀别落进同胞手里。
玉娘没好气地喝斥：“这是当今天子钦命的使臣，我大明朝的状元郎，沈溪沈大人……什么大王，你们当沈大人是什么？”
一句话，就让场面安静下来。
这可真是峰回路转！
居然是官军！？
老天爷开眼了啊！
“钦差大人英明神武，草民有眼无珠，还请大人恕罪！”
接下来由哭嚎变成歌功颂德。
沈溪摇了摇头……他实在是理解不了这些大明百姓的奇葩心态！
山坡下陆续绑回的佛朗机人眼看有五六十个了，后续已经看不到再有夷人小队归来。接下来就要进行最后一步，看看是否有机会夺取夷人的船只。
晋江上的炮火声已经平息，佛朗机人可没那么多炮弹，城里官军没有出城迎战的意思，他们还浪费炮弹做什么？只等登陆的人抢掠完，把抢夺来的货物和人员运上船，就可以扬帆起航。
沈溪却不会让他们这么痛快溜走，眼下把人抓回来了，泊岸的登陆艇也给控制住，不好好利用一下实在可惜。
“吩咐下去，找一些个头身材跟夷人差不多的，准备划船去夺取夷人的大船！”沈溪下令道。
“大人，这么做是否太过冒险？咱长的不像那些番邦人，要被他们察觉，大船只要一撞，小船非翻了不可！”
沈溪心想，你当海船在水上的机动性这么高？你从侧面划过去，它想往哪儿撞便往哪儿撞？
沈溪道：“找几个大胡子穿上夷人的服装站在船头，远远地就招手，月黑风高船上的人根本就瞧不清楚，上船时只管瞎嚷嚷，船上没多少人，先缴武器控制好人，搜索完每个船舱，基本就搞定了！”
沈溪一声令下，下面的人又开始忙活起来，本来张老五这种贪生怕死之辈，此时竟然主动请缨要带弟兄登船。
“张老五，你不怕死啦？”旁边有衙役打趣。
张老五不屑一顾：“怎的？就许你们跟着钦差大人建功立业，不许我做大事？”
跟佛朗机人拼命，却是为了抢佛朗机人劫掠来的钱财。
沈溪有言在先，谁抢了归谁，张老五手上有刀，有利益驱动，眼下形势大好，再加上沈溪算无遗策，所有的担心惧怕都抛到了脑后……沈溪已经讲清楚了，佛郎机人船上这会儿实际上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只需要稍微掐指头计算下，敌人的主要战斗力都到了岸上，船上不外乎留下几个炮手和驾驶船只的船员。
张老五心想：“我们等着抢船发财，佛朗机人却等着抢港口发财，他们还不得争前恐后上岸来？钦差大人说得有理，船上肯定没什么人……”
“走，上船！”
佛朗机人用来登陆的小艇不少，除了载人外，主要作用是载货，而沈溪手上的人不多，一艘船安排七八个人，一共六艘小船派了出去，能劫几条海船是几条。
就算一条都劫不回来，也没什么损失，只要把这些佛朗机人掌握在手里，由不得佛朗机人不就范。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南山四周已经基本平静下来，倒是远处水面有黑压压的影子压过来。
沈溪定睛一看，却是佛朗机人的九条船从晋江上游返航，往港口这边停靠，准备迎接烧杀抢掠完的同伙，却不知运货回去的小船上，全都是穿着佛郎机衣服的大明人。
沈溪目光所及，根本看不清楚水面的情况。
过了大约一刻多钟，突然听到“轰”的一声，其中一条船莫名其妙朝岸边开了一炮，距离有些远，这一炮不知打到哪儿去了。
随后一艘船着火，火光照耀下，有船影快速往远处的泉州湾海面逃去，剩下几条船却都停留在港口外的水面上。
“沈大人，是否往援？”
玉娘看情形似乎有些不太对劲，连忙问道。
“不用了。”
沈溪不是不想派人去，实在是没有人手。
本来就七八十人，派出去四十几号人夺船，再派人出去，场面就不好控制了。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那艘着火的大船越烧越厉害，而在熊熊的火光下，沈溪看得清楚明白，港口外的水面剩下五艘大船，至于剩下的三条佛郎机船已经顺风远遁。
“得手啦，得手啦！”
有人前来回报，可惜这会儿海船上没有会驾驶这种大船的人，五艘船停在港口外一动不动。
沈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摆摆手道：“让商会派出水手，把战利品开回来！”

第五六一章 战功
沈溪这趟出征，可谓满载而归！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佛朗机人逃走了三条船，不过烧了一条，截获五条，怎么都算是大丰收。
除此之外，尚俘虏佛朗机人有一百零九人，解救船上的奴隶一百二十余人，奴隶中有之前名为屠杀、实际上却是被佛朗机人掳劫到船上的狗蹄礁与贵屿岩的村民。
除了截获大批货物外，最重要的是抓到了佛朗机人的头目，也是这次犯境抢掠的罪魁祸首、船队的指挥官阿尔梅达。
却说阿尔梅达被绑回来后，对沈溪一通咆哮，见沈溪听不懂，又用英语骂了几句，沈溪这才明白这家伙原来就是舰队的头，这下倒是省事了，不打自招嘛。这个阿尔梅达作为俘虏，却丝毫没点儿阶下囚的觉悟，居然一个劲儿地在沈溪面前叫嚣，马上有人将其按倒在地，饱以一顿棍棒。
不过阿尔梅达仍然一脸倨傲，显然对于大明朝用“耍阴招”的方式获取战斗胜利不屑一顾。
沈溪心想，这又不是西部牛仔决斗，算什么耍阴招？难道你们先贿赂地方官员获取信任，再烧杀抢夺，就正大光明了？
因为佛朗机人并未配备大明翻译，阿尔梅达懂得的英语有限，沈溪身边又没有人懂佛朗机语言，沈溪打消了就地审讯的想法，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人押回城。
不过要进城，怎么都得等天亮。
以张濂贪生怕死的性格，眼下黑灯瞎火的绝对不敢轻易打开城门，就算派人去通知说佛朗机人已溃退，张濂也不会相信。
黎明终于到来，泉州城的百姓经历一夜的担惊受怕后，并不知道城外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的百姓，只要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就如同惊弓之鸟，紧闭门窗，然后把头埋进被窝，瑟瑟发抖。
所以，大多数人实际上并不知道昨晚泉州场有一场绚烂的烟花表演，又有佛郎机人的炮弹在城南一带的城墙和港区飞舞，只知道昨夜轰鸣声不断，有人说是平地惊雷，也有人说是番邦打进了泉州城，众说纷纭。
到了天亮后，却风平浪静，好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百姓战战兢兢不敢走出家门，生怕外邦已经进了城，有的干脆躲进了自家房屋的夹层以及地窖里。
张濂也是一宿没睡，临近拂晓时他才在城墙的藏兵洞里稍微眯了一会儿。
“大人，不好了，佛朗机人的船队又杀入晋江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得张濂险些蹦起来，他怒道：“少胡言乱语，佛朗机人的船到了城外，怎听不到炮响？”
“轰！”
正说话间，外面就是一炮，张濂吓得差点儿瘫坐在地。
不过张濂很快便镇定下来，注重威仪地整理了一下官服，连忙上墙头查看情况，等到了城头往晋江上一望，却见远远有五条船逆流而上，往泉州城南的城墙靠近，远处江面上正有一艘被烧得只剩下骨架的大船。
“昨晚烧船本官就觉得不对劲，莫不是贼人起了内讧……少的那几艘船，是沉了还是走了？”
张濂得意地说完，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算沉了三艘，烧了一艘，可还是有五艘，这五艘船赖在港口不走，早晚番邦入侵的消息要传出去。
张濂愁容满面，心里却在奇怪，这佛朗机人怎么不继续开炮了？
就在此时，有人到了城楼下方，对着城头高声喊道：“知府大人，钦差大人带人回来啦！”
张濂心里气顿时不打一处来，冷笑道：“昨夜逃走了，今日佛朗机人尚未退去，他还敢回来？不过回来的正好，这黑锅你背定了。”
“开城门！”张濂下令道。
“大人，不合适啊，万一佛朗机人乘机攻城……”
“佛朗机人现在还在晋江河道里，你看他们有登岸的迹象吗？”
张濂仔细观察了一下，港口以及晋江沿岸并未看到佛郎机人的身影。他猜想，或许佛朗机人昨晚抢了一夜尚不过瘾，分出几艘船满载而归，找个地方把货物卸了，到晚上再来抢第二轮。
张濂心想：“佛朗机人也要休息，指不定都是夜猫子，就喜欢在晚上做烧杀抢掠之事。不过江上这些船是什么意思？莫非向我耀武扬威吗？”
等城门打开，张濂见到被绳子捆成串，衣不遮体正冻得瑟瑟发抖走过来的佛朗机人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下意思地擦了擦眼睛——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乖乖，这是怎么回事？哎呀，那不是老五吗？”
旁边有人认出来了，走在队伍前头耀武扬威的不是旁人，正是昨夜派出城监视沈溪的张老五。
此时的张老五，可不是昨晚那般死了娘的模样，脸上满是得意，趾高气扬，手里提着长长的马鞭，只要看哪个佛朗机人走得慢了，上去就是一鞭子。张老五后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但看起来不轻。
“知府大人，情况不对，莫不是佛朗机人所使计谋，想趁机混进城来？”
张濂一巴掌抽在说话人的脸上：“睁大你的狗眼瞧瞧，佛朗机人有这般用计的？”
说话之人定睛一瞧，不由汗颜。
被押送进城的佛朗机人不但衣不遮体，还一个个遍体鳞伤，捆得就跟耍戏的猴子似的。要说其中有个看起来还算像话的，却是走在俘虏队伍的最后方，跟钦差沈溪马车走在一块儿的一个身材高挑的夷人，此人被绳索捆着，依然鼻青脸肿，只是身上的衣服尚算完整。
张濂认识此人，佛朗机人第一次来泉州时他便见过，自称是“佛朗机大航海总督”的阿尔梅达，他进呈给皇帝的国书，还是阿尔梅达在他眼皮底下亲手写成。
最后就是沈溪了。
沈溪坐在马车外，耷拉着腿正在打瞌睡，赶车的是一个看起来蛮英俊的“小白脸”，阿尔梅达走在马车旁，脖子上拴着根绳子，就好像条狗绳一样，另一头拿在沈溪手里。
张濂见到这状况不由笑出声来：“还真他娘的神了，走，跟本官去迎接钦差大人！”
这边沈溪还在昏昏欲睡，马车不知不觉到了城门口，张濂带着几个人迎出来，还没等沈溪下马车，张濂就“噗通”一声跪在马车前方，磕头道：“下官泉州知府张濂，见过钦差大人。”
又来一次见面礼，这算是哪出？
沈溪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跳下车，上前搀扶张濂，道：“张知府这是做什么？本官又不是第一天来泉州。”
张濂在沈溪搀扶下起来，脸上带着感慨：“钦差大人出城，下官担惊受怕一夜，恨不能与钦差大人一同杀敌，心中着实懊恼，看我……夜不能寐，一大清早就在城门口等您回来。嗯……您这出城一趟，就将贼人悉数给捉拿回来了？”
张老五跑过来道：“知府大人或许不知，昨晚在钦差大人调度下，我们把夷人的船队给劫了，这不，那船已经开过来了，上面的夷人如今都在这儿。”
“当真？”
张濂听到后眼睛变得赤红。
好大的功劳啊，那不是代表我不用欺瞒朝廷，可以安然领功受赏？
张老五，你这家伙不愧是我的本家！
干的好，我回头一定要好好赏你！
沈溪叹道：“美中不足的是，被贼人逃走三艘船，想来走不远，我们有人质在手，他们最终还是会折返回来。”
张濂一听赶紧摆手：“无妨，无妨，钦差大人城里请，不妨跟下官斟酌一下给朝廷的战报如何写？”
“战报？太急切了些吧？”
沈溪瞥了眼张濂。
外敌入侵时你躲得比谁都远，连城外老百姓的死活都不管不顾，现在战事刚落幕，你就想着写战报分功劳。
张濂勉强一笑：“钦差大人说急切，那自然有些操之过急，提审这些背信忘义的佛朗机人最为重要。大人累了一天，是时候回城好好休息，这战报……由下官代拟如何？”
说来说去，不外乎就是分润战功。
太平年景的知府，想获得功劳难比登天，现在却有了现成大功一件：
佛朗机人入贡在先，背信弃义反戈相向在后，好在陛下钦命使节沈中允和微臣通力合作，将佛朗机人阴谋破碎，杀敌一千有余，俘获战船无数，俘虏匪寇二百三十二人，火炮二十七门……
战报上，该夸张的地方就得好好夸张，该写实的地方也得写实，该隐晦的地方还得隐晦，这是基本原则。
俘虏的人管他是不是奴隶，只要为佛朗机人做过事，便都算是“匪寇”，既然俘虏了二百多人，那肯定是建立在杀敌一千的基础上。
没人相信？
江面上不是烧毁了一艘吗？就说那些人或者烧死在船上，又或者跌落江水中，尸骨无存。至于“战船无数”……大船算战船，难道小船就不算了？回头再从民间多征缴些小船，不管是不是佛朗机人的，一律算在缴获的船战里面。
就在张濂筹划这份战报该怎么写的时候，沈溪突然提醒一句：“陛下要的可不是这些！”
一句话，便让张濂醒悟过来。
将狡猾多端的佛朗机人打败，算不算功劳不好说，之前佛朗机人出尔反尔犯我疆域之事却是实打实的，他张濂有识人不明的罪过……
而且，若是张濂把这次的功劳夸大，恐怕会引起泉州卫和永宁卫指挥使的不满……遇到战事你不通知军方，结果自行解决，居心何在？
张濂此时对沈溪非常信服，恭敬地道：“还请钦差大人示下。”
沈溪道：“我大明天子威加四海，靠的是以德服人。”
张濂登时醒悟过来，轻拍一下脑门儿：“钦差大人高见。”
现在打败佛朗机人不是什么功劳，把佛朗机人彻底打服了，让他们诚心上贡才是大功一件。
现在人抓了活的回来，逼着就范会很困难吗？
沈溪瞥了张濂一眼，此时对方那点儿小心思，他清楚得很。
不是缴获大批物资回来吗？
就说佛朗机人感受到之前的过错，战后主动提出纳贡，以换得成为大明藩属国云云，随便从俘虏中选出几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就说是佛朗机使节。
鞭子就可以解决的问题，还算是问题吗？
当然，战功张濂也不想丢。
沈溪知道现在跟张濂说什么都没用，他现在很累，只想先回官驿休息，至于战报和庆功之事，他暂且不想理会。
好好睡一觉吧！

第五六二章 泉州城的英雄
等下午沈溪睡醒时，张濂已将佛郎机人“提审”了一遍。
说是提审，但因两国语言文字不通，需要用船上配备的满剌加翻译进行转译，很多话翻译过来似是而非，根本就听不懂。
整个提审过程都是稀里糊涂的状况下完成的。
不过张濂已将战利品清点好，主要是佛郎机人自己所带银币和从东南亚国家掠夺来的金银器皿，也有从大明粤闽沿海村庄掠夺来的物品。不过相对于金银，佛郎机人最重视的还是瓷器，各种陶瓷用具都被佛郎机人小心翼翼收藏，那些从民间劫掠的原本用来祭拜的陶瓷菩萨像则垫上稻草郑重其事地装在木箱中。
沈溪睡醒出了房间，刚抵达官驿不久的张濂笑着迎上前，递交给沈溪提审的结果，以及战利品清单。
沈溪看着长长的单子，张濂在旁边解释清点的过程，最后道：“钦差大人，佛郎机人逃走的三艘海船，并没有行远，目前都在外面的海湾里，中午的时候他们派了个人过来，说是商谈要把人赎回去，您如何看？”
沈溪斜着头看了张濂一眼：“佛郎机人大部分财物不都在这份清单上吗，他们用什么来赎？”
张濂笑了笑，道：“佛郎机人总归还有点儿财货，下官的想法是，向朝廷上书，让陛下决定，您看如何？”
沈溪摇了摇头，道：“从福建到京城一来一回短则三四月，长则半年。陛下钦命使节在此，还需要事事问陛下，你是想让我不用回京城复命吗？”
张濂愣了愣，现在这位钦差大人居然摆起了派头？心下腹诽：“你不过是奉命来跟佛郎机人交涉讨要贡品，连便宜行事的王命旗牌都没有，算哪门子的钦命使节？我是给你面子才对你恭恭敬敬……眼下如此大的战功，我都不想在功劳簿上记你一笔了，你竟然还敢跟我摆脸色？”
张老五风风火火从外面进来，一脸兴高采烈：“二位大人，小人已将剩下三条船上派来的佛郎机使节绑了，等二位大人示下！”
张濂此时看张老五分外不顺眼……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进来前连通报都没有，上来就是“二位大人”，分明是没把我这个知府放在眼里啊！
事实上，张老五还真没把张濂当回事，此时他眼中只有昨日带他们杀敌劫船的沈溪……人家是朝廷派来的使节，堂堂的钦差大人，你一个小小的泉州知府算哪根葱？
“把人放了。”沈溪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战场上是敌人，自然要狠狠地打，打到他服气为止……不过如今既然开始和谈，就要保持我天朝大国的泱泱气度，不能让人小觑了。”
张老五应了一声：“得令。”
张濂气呼呼瞅了张老五一眼，回过头道：“钦差大人，有些话下官不得不提醒一句，如今咱俘虏了那么多佛郎机人，也不多这几个，您看是否一并拿下……”
沈溪摇头：“先前那些佛郎机人是从战场俘虏回来的，自然应该按照俘虏对待，但现在他们来主动求和就得按照规矩办事。陛下希望的，是能令外邦诚心降服，若将来人拿下，那剩下三艘佛郎机船必定逃走，我们如何跟陛下交待？”
张濂尽管对沈溪抱着不信任的态度，可当沈溪说完这话，他却一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来。
最重要的，是要让外邦臣服！
张濂沉思了好一会儿，这才摆摆手：“按照钦差大人的吩咐办事，把人请到知府衙门，本官之后会陪同钦差大人跟这些番邦人见面。”
张老五恭敬应是，但转过身时脸上却带着几分憎恶。
张老五跟张濂名为本家，其实非亲非故，也就是同姓而已。张濂是云南平夷卫平夷乡人，弘治十一年履任泉州知府后，将普通衙役的张老五任命为班头，本来这对张老五是好事，可张濂生性刻薄，平日并无特别照顾，昨天遣张老五出城监视沈溪，实际上跟派他去送死差不多。
张老五因祸得福，在佛郎机人的船上抢了不少战利品，沈溪说好谁抢的归谁，结果回到城里，却被张濂一并收缴，张老五和手底下的人对此大为不满。
沈溪收拾完毕，在张濂陪同下出了驿馆大门。
不出来尚不知，沈溪一上街才发现驿馆外面全都是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本来狭窄的街道足足挤了数千人，见到沈溪在张知府的陪同下出来，人群喧哗起来，很多人跪在地上，给沈溪磕头。
“钦差大人在上，您是我泉州百姓的再生父母啊。”
百姓虔诚，磕头不带丝毫掺水，头每一下磕在地上都“砰砰”作响，张濂在旁边看了有些吃味，却强装笑颜，向沈溪解释：“钦差大人昨日英勇杀敌驱退番邦之事，在民间已流传开，百姓都是来感谢您的。”
沈溪昨天晚上带人击败在城外港口烧杀抢掠的佛郎机人一事，知府衙门这边肯定不会主动宣扬，但这回跟着沈溪出去的，既有府衙的衙役，也有商会下属的武装人员，这些人在战事结束后，回去添油加醋一说，没过多久整个泉州城都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外邦入侵，结果是朝廷派来的少年钦差一马当先，带着七八十条好汉摸上了佛郎机人的战船，这位沈大人拿着长刀杀得兴起，一连斩下七八个外邦贼寇的脑袋，最后亲自俘获贼首阿尔鸟不拉屎总督……
百姓中，早就流传着佛郎机人凶残杀戮之事，百姓当佛郎机人是凶残的魔鬼，这群凶残的魔鬼，结果却被钦差带着人摧枯拉朽一样杀得片甲不留，百姓只能理解为，少年钦差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也只有具备这等通天本事之人才会成为皇帝的使节。
皇恩浩荡啊！
沈溪没想到自己这么便快成为泉州百姓心目中的英雄，等他上前扶起几位看似乡绅模样的人，后面的跪拜者陆续站了起来，各种各样的慰问品送上前，都是些不怎么值钱的东西，比如鸡蛋、米团、鸡鸭鱼肉、米酒等等。
百姓心思淳朴，家中虽然没钱，但钦差大人昨日那般英勇，应该让钦差吃点儿好的喝点儿好的，补充体力，若后面再有佛郎机魔鬼杀来，钦差也有力气出去顶着。
张濂看到这场面，心里更不是个滋味儿：“我帮你们做了那么多事，你们何曾这般待过我？”不过脸上却不动声色，摆摆手道：“诸位乡亲父老，钦差大人这就要去审问昨日擒获的番邦贼人，诸位请让开路，有什么东西，送到知府衙门便可。”
“好，好。”
人群又开始鼓噪，尤其是听说要提审佛郎机人，百姓都想去亲眼看看，那些被形容得跟魔鬼一样的佛郎机人，到底是不是三头六臂面目狰狞。
张濂亲自护送沈溪上了官轿，他这才折身回自己的轿子，可还没走出两步，后面有人一路小跑从官驿出来，老远就能听到那公鸭嗓子在喊：“钦差大人，等等咱家……”
不是别人，正是沈溪的副使刘瑾。
“哎呀，刘公公也来了？来来来，坐本官的轿子。”张濂笑着相迎。
沈溪从轿窗看着气喘吁吁的刘瑾，心想这老家伙真是事事都想凑掺和一脚，昨天佛郎机人对着城里开炮，刘瑾和米闾、宋老越等人躲在房里不敢出来，现在要论功请赏了，一个个比谁都热情。
刘瑾咧嘴露着大牙笑着，对在场的百姓挥手致意。
老百姓不知这是哪位，不过既然是跟钦差在一起，那一定是朝廷派来的大官，于是乎刘瑾还没进轿子，手上就被人塞了俩鸡蛋，刘瑾美滋滋地嘀咕：“正好饿了。”把鸡蛋朝着轿门一打，居然是生鸡蛋，满手都是粘乎乎的东西。
“真他娘的晦气！”刘瑾顺手把光亮亮的蛋清往身上一擦，然后钻入轿子里。
到了知府衙门外，这边围观的百姓也是密密麻麻，等沈溪下轿子时，很多人簇拥上前，想摸摸他身上的官服以示亲近，却被官差给拦住了。
张老五在那儿吆喝：“乡亲们的心意，钦差大人心领了，不过为了防止宵小对钦差大人不利，还请退后，若有上前者，一律当作贼匪论处！”
张老五昨天还是熊包一个，今天就好似顶天立地的大将军，语气间颇有威仪，四周的衙役都以他马首是瞻。
衙役们此刻心里都一个想法，五哥昨日跟着钦差大人出去杀敌，那是大英雄，我们跟着沾沾光，站在他旁边威风一番。
百姓听到张老五的话，不再上前，反倒盯着左右，想看看谁继续上前，那肯定是佛郎机人的“细作”，要对钦差大人不利。
“钦差大人，您里边请。”
张濂表现得无比热情，心里却在暗骂，这是那个不开眼的家伙把钦差昨日带人出征的事说出去了？估摸又是你张老五干的好事，你就不能形容一下本知府亲自上阵、顶着炮火督军，取得辉煌大捷？
沈溪到了知府衙门正堂，却见三名佛郎机人正被十几个衙役围着。
这几个佛郎机人前来谈判，为表示和平，根本就没带火器，眼下随身的佩剑也被人卸了，连件趁手的武器都没有，被一群衙役当作是仇敌一样打量，战战兢兢。旁边两个满剌加人翻译则吓得直接跪在地上。
见到沈溪和张濂前后脚进来，这些佛郎机人明显认识张濂，如同求助一样对张濂说了几句。
张濂听得一头雾水，问跪在地上的满剌加人：“他说什么？”
满剌加人要翻译过来，先得从佛郎机语言翻译成满剌加文，告诉另一个满剌加人后，再翻译成汉语。
“回大人。”
满剌加人的汉话说的不是很好，带着浓重的客家口音，不过称呼大人却叫得很顺溜，“他说，他是来赎人的，按照规矩……一个人六十银币，一手交人，一手交钱。”

第五六三章 赎人先谈赔偿
沈溪未置可否，张濂那边已经在思量这笔买卖是否划算。
佛郎机人的银子成色是不怎么好，不过关键是个头大，他早前找人算过，一枚银币折色差不多有五钱银子，那一人六十枚银币，足足三十两银子，船上抓来有二百多人，能换得六千多两银子回来。
船上掠夺来的财物不用归还，起码还能多得七八千两银子，真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啊！
但问题是……即便是泉州知府，张濂并没有处置这些番邦人的权力，连钦差沈溪也没有，这银子不太好赚啊！
最好是空手套白狼，先假意接受，当佛郎机人抬着银币上岸后，把银子扣下，来个拒不认账……
就在张濂这边还在琢磨的时候，沈溪却已开口：“一人六十枚银币，这价格还算公道合理。”
张濂一愣，好奇地打量沈溪，我当你是个榆木疙瘩，感情是我送你的银子你看不上眼，等着从佛郎机人手上捞银子？
当满剌加人还在对佛郎机使节翻译时，张濂拉沈溪到一旁，问道：“钦差大人不会真的打算让他们赎人吧？”
“为什么不？”沈溪摊摊手，问道。
张濂心中暗骂，却赶紧解释：“佛郎机人侵犯我边境，如今人虽然拿了下来，但按照规矩，必须要交由朝廷来处置。”
沈溪笑了笑道：“你别忘了，我可是钦命使节，有权力这么做。”
张濂这下彻底搞不懂了！
之前你还跟我摆谱，原来是个贪财鬼，一听说佛郎机人要给钱，你就立马答应，真是辜负外面百姓对你的崇拜啊！
沈溪转过头时，葡萄牙人脸上已经见到笑容，他们没想到，这趟硬着头皮来赎人，居然会这么顺利。
“大人，他们说，想把船一并赎回去。”满剌加人道。
蹬鼻子上脸。
沈溪一摆手道：“我们还是先谈赎人的问题，若他们没那么多银币，拿什么来赎船？”
“他们说……银币不够的话，尚有金币。”
一句话，就让张濂心头火起，先前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现在才想起来，清点战利品时，居然没找到金币。
佛郎机人初来乍到时，贿赂地方官员，可是送了他不少金币。对于大明人来说，佛郎机人的金币成色出人意料地好，那才是真正的宝贝。
张濂开始怀疑张老五等人，莫不是他们抢到金币后，私藏起来了？
张濂心道：“回头一定要审问他们一番！”
沈溪这时候出口问道：“金币在哪里？”
满剌加人翻译道：“他们说，装金币的船，没被你们……我们劫走，而今还在他们手上。”
沈溪这才释然，感情昨晚去抢船时，错过了对方一条藏宝船。当然，是不是真的另说，或许只是佛郎机人赎人赎船的钱不够，在这里瞎编。
沈溪叹道：“在我们大明人的思想里，人命是无价的，既然他们非要把人命用真金白银来衡量，那就先算算我们大明朝枉死百姓的价格。他们在我沿海地区杀了多少人，一条人命六十个银币……”
到了这个地步，张濂终于明白沈溪的用意。
沈溪故意引导佛郎机人把赎人的价格说得清楚明白，其实是要来个“秋后算账”，你佛郎机人不是在我沿海地区杀了不少百姓吗，先把这笔债偿还了，再商讨赎人的问题。
张濂心里暗乐：“还是这小子想的周到，这样不用交人，就能拿到大笔赔偿。一人六十个银币，无须跟朝廷申报，我与他二一添作五分了便是。”
等满剌加的人跟佛郎机人一说，佛郎机人脸色大变。
先不论这买卖合不合理，单说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沿海地区杀了多少人。不过佛郎机人很聪明，连作孽的都不知杀了多少，你们如何知晓？我们随便报几个人，赔点儿银子意思一下，最重要的是把阿尔梅达等人赎回来。
“他们说在沿海杀了几个村民，加起来总共七人，按照赎人的价格，一共给你们四百二十银币。”
张濂在旁边赶紧提醒：“钦差大人，这杀村民的事……最好别跟朝廷上报，否则你我可要担责，就说被他们劫持的人，一律按六十银币赔偿，这么说您看……”
沈溪微微摇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不趁着大胜之机上报朝廷，等到被御史言官弹劾，张知府可有把握保全己身？”
“这个……”张濂一脸为难。
沈溪又道：“张知府请放心，我一定会在上奏中为张知府美言，让朝廷知晓，佛郎机人杀我百姓，是他们背信弃义，与地方官府无关。我还会详尽描述张知府奋勇杀敌的事迹。”
张濂点头道：“有劳钦差大人代为说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等把赔偿的银子拿到手，你看我认不认账！
沈溪回过头对佛郎机人道：“以为随便说几个人，就由得你们耍赖？来人，将从船上营救下来的大明朝百姓请到大堂上来！”
不多时，从佛郎机船上营救下来的明朝百姓就到了正堂，他们一见到佛郎机人，一个个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这群魔鬼的血肉。
“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小人只是本份务农的村民，未料这群贼人杀到我们村子……他们不是人，我全村上下七十六口人，如今就剩下六人，有两个在另外的船上没下来……呜呜，我那可怜的娃儿，才九岁……”
佛郎机人四处抢劫，登陆烧杀掳掠后，基本每个村子都会挑选几个年轻力壮的拉到船上当奴隶。这年代，或许没多少人识字，但一个村子基本都是同姓，村里有多少人那是门清，让他们把总数和活着的人数一说，死去多少完全可以算出来。
这头有人哭诉，那边已有人扒拉算盘珠计算。
满剌加翻译一脸苦涩地跟佛郎机人转译，等佛郎机人听到数字越来越多，脸上都露出惊恐之色。
刚才为何要耍心眼答应给大明朝百姓赔钱？这下可好了，就算把所有船卖了，也赔不起啊！
等把所有数字计算完毕，沈溪手里拿着账簿，汉字所写的数字看上去稍显别扭：“嗯，一共是六百三十二人，那便是三万七千九百二十枚银币。你们先把这些银币送来，我们再商谈赎人的问题。”
佛郎机人当下就呼喝一声，满剌加翻译一听神色紧张，沈溪一猜就知道是喝斥和骂人的话。
张濂走到沈溪身边，小声道：“钦差大人，金额是不是高了一点儿？要不给他们打个对折？又或者问问他们有多少银币？”
“到底如今百姓都已经死去了，就算有赔偿，不也没苦主收不是？”
沈溪冷声道：“张知府的话，在下不能苟同。他们赎人的价格是六十银币，一视同仁，我大明的百姓自然也应该值这个价，否则，岂不是说我大明百姓，及不上番邦子民？”
张濂赶紧道：“钦差大人可千万别误会，下官绝无此意。”说完，张濂开始抹冷汗，这话要是让弘治皇帝知道，不剥了他的皮才怪。
等稍微松口气，张濂突然意识到，这里是泉州知府衙门，应该是我说了算才对啊，怎让这小子占据了话语权？
张濂正要找回主动，却见沈溪一摆手：“本官知道你们几个不过是佛郎机人的虾兵蟹将，做不了主，那就把你们总督请来，本官跟他商议。”
随着沈溪吩咐，衙役将佛郎机人的总督阿尔梅达押送到正堂。
阿尔梅达见到舰队来赎人，而且作为谈判代表，三人没有戴上枷锁和镣铐，脸色多少带着欣慰，这至少说明明朝人懂得谈判的规矩！
可当三人把刚才沈溪所提条件说出来后，阿尔梅达面如土色。
三万多银币，仅仅是赔偿，就算九条船都在，也要砸锅卖铁才能凑够，更何况现在只剩下三条船。
“总督先生，不知你意下如何？”沈溪笑着看向阿尔梅达。
听了满剌加人的翻译，阿尔梅达无言以对，倒是张濂在嘀咕：“钦差大人疯了，居然称呼番邦人‘先生’？”
半晌之后，阿尔梅达似乎才意识到问题所在，连忙说了一番话，由满剌加人转译过来：“总督说，给他一点儿时间，只要让他回到满剌加，就有足够的银子赔偿。”
沈溪摆了摆手：“你人都走了，万一不回来，我们岂不是蚀了老本？这样吧，你留在我大明，亲自向我朝天子负荆请罪，让我朝天子感觉到你的诚意，同时派你的人回去取银币，记得一个银币也不能少。”
沈溪要的是赔偿的银币，故意不提关于阿尔梅达等佛郎机俘虏的处置问题，因为沈溪自己也知道，在战俘问题上他做不了主。
他现在的任务，是将阿尔梅达等人作为战俘兼通商使节押送到京城，如此他的任务就算顺利完成。
至于放不放人，通不通商，那是由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堂官去商讨，皇帝拍板决定，跟他无关。
阿尔梅达发觉，想从这个狠辣的少年手上得到自由实在太过困难，但他也不愿意坐以待毙。
他对那三个使节说了几句，大致意思是让他们赶紧去筹措赔偿和赎人的银币。
沈溪道：“要走可以，不过先留下一点利息，当作抵押。”
佛郎机人均是一脸不解。
“将你们的金币留下，还有船上的货物，当作进贡我朝的贡品，如此或者能换得我朝天子的宽宥。”沈溪道。
阿尔梅达说了一句，此时张濂也过来提醒，二人的意思差不多：“之前不是得了那么多战利品，何必自找麻烦？”
沈溪笑道：“战利品是战利品，贡品是贡品，二者并非一回事！”

第五六四章 不一定要从案子本身入手
张濂本以为自己够贪心的了，可跟这少年钦差相比，他却感觉小巫见大巫。
算死人账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收取“利息”，连佛郎机人手头那点儿财货也不放过。
张濂心想：“若我是佛郎机人，还管他什么总督不总督？剩下三条船满载钱财回去，想必每个人都能分得不老少。若怕佛郎机皇帝治罪，大不去南洋找个地方当土皇帝，天高皇帝远谁管得着我？”
但显然佛郎机人没他这么“聪明”，沈溪所开条件，在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最后达成一致。
佛郎机俘虏暂时留在大明朝，不过要供他们吃穿用度，先交一百枚金币和两千枚银币的“生活费”，再交二百枚金币和三千枚银币的“贡品”……这些钱先充作赔偿的利息，本金的话，由佛郎机人开船回满剌加凑。
若三个月不回来，就要重新计算利息，按照每日一厘来计算。
一本正经，仔仔细细，每个条款都要反复讨论多次。
张濂几乎看傻眼：“还是钦差狠哪，空手套白狼不说，居然跟番邦人算利息。那些番邦人缺心眼儿还是怎么着，居然还有心商讨这些细节？”
张濂自然理解不了，在佛郎机人心中，最公道的东西是火炮，除火炮之外就是严谨的交易规则。
遇事先用火炮解决，若火炮解决不了，那边等价交换。
人命、船只等等东西，在佛郎机人心中都有个合理的价位，在这个基础上讨价还价，可一旦制定规则，就必须无条件予以遵守。
这便是海盗法则之一。
把账算清楚，沈溪让人写了一份契约，佛郎机文和汉文各一篇，由满剌加人作为监督，最后双方签字画押，这买卖契约就算正式完成。
或许连佛郎机人也没想到，沈溪在这次交易中耍了花招，因为交易只是涉及到了赔偿问题，并没有提到赔偿完后的赎人事宜。
“张知府，劳烦你派人出一趟城，从佛郎机人那里把利息收回来，这可是给朝廷的贡品。”
张濂行礼应了，这种搬运东西的苦差事他本想交给张老五去做，但一想张老五可能中间占便宜，便安排了别人。
沈溪又道：“在下到泉州有几日了，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已完成，待明日佛郎机船队去满剌加之后，在下便要押送佛郎机使节北上京城，先在这里跟张知府告辞。”
张濂惊讶地问道：“钦差大人这就要走，那战利品和贡品怎么办？”
“劳烦张知府代为整理、押送，在下只带清单北上即可。”
张濂气结，你把清单带去京城，等于是把证据拿走，让我不能克扣……哼哼，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有近半战利品我并未放入清单内，你再聪明也是棋差一招。
沈溪并非没想到，而是他没有办法，他所带的人，除了刘瑾、米闾这些见利忘义包藏祸心之徒，便是宋小城这样出身市井没有地位的，在泉州地面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依靠张濂，现在能让张濂将战利品送到京城已殊为不易，想令其丝毫不克扣，并不现实。
等沈溪回到驿馆，天色渐晚，玉娘休息完毕正在偏厅等他。
沈溪将再过两天就要亲自押送阿尔梅达返京的事一说，玉娘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显然沈溪的任务完成了，她的任务却没个着落。
玉娘挽留道：“沈大人就不能多停留几日？”
沈溪道：“在下奉皇命而来，之后又要回乡省亲，在汀州府城和宁化县城两边走，再加上需要回桃花村祭祖，路上无太多时间耽搁，还是及早动身好。”
玉娘叹道：“沈大人如今不但顺利完成皇差，还大败佛郎机人，回到京师后，必然加官进爵。可惜奴家……却可能再也无法回京。”
“玉娘此话从何说起？”
沈溪说到这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可惜茶水是凉的，只得放下，“玉娘到底肩负何等差事，还是说来听听，若在下能帮忙，自会尽力相帮。”
玉娘随沈溪一起到的泉州，平日二人很少见面，但玉娘由始至终都未离开过泉州城，这说明，朝廷在泉州有眼线，玉娘只需要将情报收集整理，并不需亲自前往调查。
玉娘道：“事到如今，奴家不再隐瞒。奴家此行任务，最重要的便是沿途护送沈大人，这是刘老尚书特别交待的，确保沈大人跟佛郎机人顺利完成邦交……除此之外，奴家还要调查泉州地方百姓抗粮之事。”
关于玉娘说的前半段，沈溪不怎么相信，玉娘最多是顺带陪同他一起南下。至于“抗粮”的事情，沈溪还是第一次听玉娘说及。
“玉娘详细解说一二，在下看看是否能帮上忙……”
玉娘将事情大致一说。
原来头年秋粮入库后，朝廷曾派员巡查南方各府县粮仓，这是刘大夏履任户部尚书后的“新官三把火”之一。
调查的结果，南方许多粮仓都没满，本来刘大夏并未觉得如何，只是对地方有所督促。但让人惊讶的是，泉州这里粮仓不但充盈，而且还有富足，张濂特意向朝廷申请多建两处粮仓。
地方官为了应付上差，通常是会做一些表面文章，刘大夏认为，这是张濂为了表示他政绩卓著的一种方式。
随后不久，便发生泉州百姓“抗粮”事件。张濂在对朝廷的奏报中，说地方百姓不交税粮，发生暴动，泉州知府衙门及时派人镇压后，将犯事贼首就地格杀，百姓已恢复常态，事情就算揭过去了。
朝廷并未细究，因为这案子看起来波及不大，本来福建个地方的少数民族叛乱很多，兵部只是将这案子当成一般的暴乱处理，不但没追究，还予以嘉奖。
刘大夏却觉得不对。
既然去年秋粮入库后粮仓充盈，怎会发生抗粮事件？而且就算地方上有暴乱，也该是由军队解决，你一个知府有什么权力派兵？
但此事已经平息，刘大夏又不能亲自到福建调查，涉及其他衙门事情还不能张扬，正好趁着沈溪到福建公干，派玉娘前来调查事情真相。
沈溪听完这些，会意地点了点，问道：“那玉娘到泉州后，查到了什么？”
玉娘道：“泉州粮仓的确装得满满的，不过这却是地方官府做出的假象，大多数粮食都是从商家和士绅手中借来，需要用粮时便到粮库支取，其他时候必须将手中余粮存入粮库。不但府县两级衙门有意隐瞒，就连巡察御史也被收买，有意向朝廷瞒报实情。”
“这两年，泉州相继遭遇飓风和蝗灾，土地歉收，百姓无法交足税赋，到官府说理，却被打死打伤四十余人，此案便是所谓的‘抗粮’。”
沈溪点了点头，案子其实并不复杂，说到底，是张濂在泉州一手遮天，既想捞钱，又要搞政绩，所谓上下都不耽误。
在大明，这种官员并不少见，张濂不是唯一，类似的赃官数不胜数。
沈溪幽幽一叹，大明不就是亡在大灾后为维持“辽饷”税赋居高不下上吗？
沈溪心想，玉娘既然调查得如此清楚，那就应该向上司汇报，亦或者断然对张濂采取强制措施，眼下玉娘愁容不展，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沈溪问道：“玉娘，你是缺少证据吧？”
玉娘满是羞惭之色：“知道什么都瞒不过沈大人，想将犯事官员问罪，最重要是要有人证物证，这些奴家都没有。”
沈溪轻叹：“那在下恐怕无能为力，只能祝玉娘你好运了。”
玉娘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我帮你去跟佛郎机人拼命，你就给我这么个敷衍的态度？
“沈大人不会想一走了之吧？”玉娘蹙眉问道。
“我的确可以留下，但玉娘想想，这样做又有何用处？我留下，张濂和地方官必然会加倍小心，防止从中牵扯出别的案子，可若是我走了，他们就会放松警惕。”沈溪顿了顿，又道，“其实要查办抗粮案，并不一定要从案子本身入手。”
玉娘紧蹙的眉头没有松开：“抗粮案不从案子入手，从何处？”
沈溪笑道：“只要张濂倒台，那自然他以前做的那些个破事，都会水落石出，何必纠结于一个案子呢？”
一语点醒玉娘。仔细一想，可不是吗，这抗粮案只是地方官为了征缴粮食，在百姓面前做了杀一儆百的事，如今连死者的家属都不敢站出来指证，这案子针插不入水泼不进，陷入死局了。
本身这案子并未引起太大动乱，朝廷不可能派什么大员来帮她，调查下去的难度将会越来越大。
但若张濂因为别的罪行落马，那连同张濂以前做的那些为非作歹的事情，都会跟着牵扯出来。
在朝为官就是如此，一直是清正廉明的典型，那是因为他一手遮天，一旦有一件事被揭发坐实，那他之前所有的恶事都无从隐瞒。
玉娘道：“沈大人是想用……佛郎机人的事来扳倒张知府？”
沈溪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是泉州地界，隔墙有耳，我在这里跟你商量如何扳倒张濂，那不是等于让张濂先下手为强？
就算张濂不敢对他这个钦差下手，也会及早做出防备，事情最后依然会功败垂成！
“奴家明白了。”
玉娘释然道，“沈大人走后，奴家仍旧会留在泉州，只望沈大人早日有好消息传来。”
沈溪拱拱手：“希望如此吧。”

第五六五章 憨娃儿要回来了
“憨娃儿要回来了。”
这是周氏近来常说的一句话。
周氏在家里说，在药铺里说，见到谢韵儿和惠娘说，见到街坊邻居也这么说，就算自己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发愣的时候也会说。说的时候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让人见了不由感叹一句，状元的老娘怎么傻了？
沈溪回乡的消息在正月底传到汀州府，周氏高兴得不得了，在原来的计划中，沈溪一年考勤期满，要到四月才能从京城出发，六月才会回汀州，如此足足早了四个月。
沈溪考上状元后，周氏还没见过儿子，只能从儿媳妇谢韵儿那里得知一些儿子的消息，不过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听着总觉得不是个滋味儿，老是在兴头上得到个“妾身也不知”，让她觉得非常扫兴。
现在可好了，儿子回来，有什么事她可以直接问儿子，怎么去的京城，怎么考上的状元，鬻题案怎么回事，当官才几天怎么就升官了……周氏把见到儿子后要问的话想得清清楚楚，嘴里经常念叨当作预演。
“姐姐别急着高兴，小郎要先去泉州办完公事，迟些日子才能回来。”惠娘提醒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周氏身上。
周氏骂道：“这小子，好不容易回趟家，也不早点儿回来，去办的哪门子公事？”
谢韵儿笑着解释：“娘，相公去办的可是皇差，那是皇帝交待下来的差事，相公能耽误吗？”
周氏不以为然道：“欺负老娘我见识短？他才几岁呐……皇帝有什么差事自然会派那些老成持重的大臣去，会想到他？想的美，别是找个什么理由到外面躲着，知道老娘我见了他，非拧他耳朵不可……”
“这小没良心的，出去一年多也不回来看看他老娘……”
见周氏一边骂一边抹眼泪，惠娘和谢韵儿相视一眼，俱都无奈地摇头。
周氏疼儿子自不用说，但她不懂得表达，在周氏看来，越是打骂越显疼爱，可别人未必会这么想。
周氏嫁进沈家门后，很长一段时间没过过好日子，有钱也舍不得花，总想攒下来给儿子入学开蒙，可却总是被大嫂王氏欺负骗走，如果不是离家进入县城，估计会一直煎熬下去！
好在最苦的时光熬过来了，现在眼见着要过好日子，可心里却越想越觉得难过……儿子长大了，以后娶妻生子，心里就没自己这个老娘了，怎么才能让他记得我？不行，一定要打他、骂他，让他怕了，才会想到老娘！
可是……现在儿子当官了，据说比县太爷的官还要大，我能打他骂他？
周氏纠结无比，不过很快她就不胡思乱想了，因为从宁化那边传来消息，老太太李氏要带着沈家一大家子到府城来，这是沈家第一次集体行动，拖家带口到府城探望沈明钧夫妇，当然最重要的是迎接沈溪。
本来老太太打算，沈溪既然从北边回来，最好是直接回宁化，让沈明钧夫妇带着谢韵儿一起到宁化等着便是。
老爹、老娘都在宁化，你怎么好意思回汀州？
可老太太后来听说，沈溪这趟要先往泉州府公干，要回来也是从南边折道而回，怎么都得先到汀州府城，沈溪过汀州府城而不入实在说不过去，要是让知府大人记恨上怎么办？
老太太一想，与其让人笑话我孙儿跟他爹娘亲，跟他祖母不亲，干脆我亲自去汀州府城等孙儿回来，既显得我开明大度，又能早几天见到孙儿，说不定还能见到府尊大人，可谓一举多得。
老太太把自己要带一家人去府城的事一说，家里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欢喜的是老三沈明堂夫妇。
沈明堂从京城回来后，把沈溪夸得那是天上有地上无，说他怎么得到皇帝的器重，对王家少爷那叫一个好，帮助王家少爷成功当上了官，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听说可以去府城接沈溪，他媳妇沈孙氏可高兴坏了……三房这边没有读书人，就指望以后能得到五房的眷顾。
沈溪此番回来，怎么都得问问他何时能开府，到时候让自己的儿子过去投奔，兼个小差事，只要进了官府，就此便有了铁饭碗。
有欢喜的，就有发愁的。
发愁的是长房，尤其是长房媳妇王氏。
沈永卓过了府试后，考秀才遥遥无期，倒是跟他老爹考秀才一个德行，都是下届复下届，下届何其多，这是准备学到老考到老了。
王氏刚提出分家，结果老二媳妇莫名其妙跑了，老太太如今把罪过赖到王氏头上，以前给长房的吃穿都被平均了。
王氏愤愤不已：现在听说小幺子要回来，老太太美得屁颠屁颠的，早把他大儿子和大孙子给忘了。
二房那边，沈明有和钱氏相继离家出走，如今杳无音信，几个小的没有父母撑腰，在家里没什么地位，自然不敢有丝毫异议，可他们对于沈溪回来这件事还是很高兴的，至少出去后别人尊敬羡慕的目光做不得假。
至于四房沈明新夫妇，人家根本就没指望别人，如今沈元已经过了府试，今年过院试中秀才的机会很大。
沈元如今十五岁，在同龄人中属于佼佼者。
四房齐心协力就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既然他们可以指望自家儿子有出息，干嘛要靠别人的荫庇晋身官场？再说就算进了衙门做事，没有功名根本就无法晋升，只能一辈子当个小吏。
不过老太太提出要往府城去的时候，沈明新夫妇还是赞同的，沈溪到底是沈家人的骄傲，自己家里的人没必要羡慕嫉妒，以后指不定儿子中了举考中进士当官，还能靠沈溪帮衬，也算是好事一桩。
那头沈家大宅的人各怀不同的心思，踏上前往长汀县城的路程，这头周氏则表现出一家未来主母的风范，准备迎接事宜。
这么多人来了住在哪儿，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需要准备什么等等，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祥。
惠娘给置办的沈家宅子是不小，可也住不下那么多人，有男有女也不适合住在惠娘这个寡妇家，只能另外租个宽敞的院子住。
人手不够需要临时从外面借几个丫鬟回来帮忙，厨房无法供应那么多人吃饭只能调姐妹酒肆的大厨回来，让你们好好尝尝名厨的手艺！
喝不惯井水我让人给你们挑河水，既然来了一人送你们一身衣裳，里外都有，保管比你们过年穿的都好。
三房、四房的人我看着顺眼，一人我送他们两身……
惠娘见周氏准备得如此详细，不由笑着打趣：“姐姐这般操心，不想着分家了？”
“分家？鬼才想着分家呢。我现在是什么身份？状元的老娘！以后老太太若过世了，这沈家就是我来当家，我癫了傻了要跟他们分家？”
“我就是要让他们瞧瞧，我可没老太太那么刻薄，老太太能给他们的我能给，给不了的我这儿也有！”
周氏满脸得意之色。
我就是要气气老太太，还有大嫂王氏……让她看着眼气，当初老娘我指望你相公给我儿子开蒙，总坑我的钱不说还不领情。现在我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连老太太都管不着我，你有本事，让你相公和儿子也中个状元回来啊！
对此，惠娘只有报以苦笑。
真是彼一时此一时！
想到当初自家姐姐的苦，惠娘都想抹眼泪，夫妻俩在外打拼，不管赚了多少都要拿回家给老太太，还不能吭声，但凡做的不合老太太心意，老太太就“家法伺候”。
想到沈明钧被打得连路都走不了，惠娘就觉得胆寒……这是什么老娘，居然连自己儿子下手都那么狠？
现在可不同了，周氏的得意程度，已经不亚于当初的李氏。
好在这个姐姐，心眼还算实诚，对儿女好，对媳妇好，对我这个异姓妹妹也不错，可谁又保证在自己婆婆耳濡目染下当家的周氏，能始终保持如此淳朴的心？
二月十三这天，搭着沈家满门老小的马车到了长汀县城，沈明钧夫妇亲自出去迎接。
惠娘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沈家所有人，等见到后，她才知道这是多大一家子。
第一代只有李氏一个，第二代五房人如今剩下四房，第三代可就多了，嫁出去的女儿没回来，不过即便如此，孙子和孙媳妇，再加上三、四代人中怀里抱着的，地上跑的，让惠娘看了不由眼花缭乱。
我怎就没有这么大个家，孤苦伶仃？
惠娘有些为自己悲哀，不过仔细想想，这家大了没啥好处，想想周氏的苦，又觉得没人管束其实是好事。
因为周氏早就安排好了，再加上有心思缜密的惠娘帮忙，沈家人很快便安顿下来。
李氏到了药铺，说是要看看惠娘平日工作的地方，其实是想看望她的宝贝孙媳妇。
跟以前的态度不一样，李氏如今对谢韵儿那是喜欢得紧，得知谢韵儿还在坐诊，她总是埋怨和数落，不过也不知道她在埋怨谁……
以前肯定是说沈明钧夫妇的不是，可自从沈溪中了状元后，沈明钧夫妇什么都是好的，怎会有错呢？
“小孙媳妇，别出来忙了，进去歇息一会儿，跟祖母多说会儿话。”李氏拉着谢韵儿的手不松开，热情得让谢韵儿无所适从。
“祖母……里面坐。”
谢韵儿无比紧张，她见李氏的次数不多，可每次见面她总能想起老太太监督她跟沈溪合卺时的场景。
以前总觉得害羞，现在却觉得欢喜交加，毕竟她已经真正跟沈溪合卺，不再只是演戏。
“七郎回来后，要多跟他在一起，嗯，至于这药铺啊，这些天你不用过来了，祖母这里为你准备了一些药，你回头服下。”
李氏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包药来。
周氏有些哭笑不得：“娘，韵儿自己就是医药世家出身，您这操的什么心啊？”
老太太没好气地道：“这药跟你们平常用的药不同，都是女儿家滋补身体用的，当初为娘生你大伯的时候，便用过这药。”
听李氏如此说，谢韵儿便知道是什么“药”了，说到底，只是民间女人用来促使生孩子的偏方。
不知道还好，一明白，谢韵儿的脸“唰”地一下红成一片。

第五六六章 巴结
周氏抱着很大的热忱迎接沈家上下，忙里忙外，俨然把自己当作是未来的沈家之主，二十年媳妇熬成婆，周氏嫁入沈家门是没那么久，不过如今她还真的当了婆婆，而且这沈家上下的担子，眼看着就要落到她的肩上。
李氏终究是老了啊！
以前周氏还没觉得，可这回再见到老太太，便觉得她苍老许多……或许是压在心头一辈子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对人生失去了追求，身体跟着垮了下来。
以前就算老太太是小脚，迈着细步也能走得飞快，可如今的老太太，不但腿脚不便，连手也开始颤抖，愈发像个人到暮年老态龙钟的老婆子。
“七郎几时回来？”
“小幺子还在外办事，不是被罢了官不敢回家吧？”
“弟妹，给七郎捎个信，看看能不能让五郎跟着他一起出去闯荡闯荡？”
……
周氏的耐心，随着日子的推移，逐渐消磨。
沈溪说是二月中就该回来，可到了二月下旬，仍旧没有沈溪的消息，周氏这边久盼不得，心中着急，谁想越着急家里的破事越多，最初对沈家人的热忱，磨着磨着就消耗殆尽了。
周氏嫁进沈家有些年头了，以前大概清楚这当家的难处，却没切身体会，当家那是老太太的事，她只要着眼自己的小家便可，但她料想，不就是吃喝拉撒睡？
换了我来，照样行！
这次真要周氏尽一段时间地主之谊，她却犯了难，这哪里是当家啊，简直是要给这一家人当老妈子嘛！
今天这家缺了什么东西，让她出钱出人去买，还没等置办回来，那家的孩子又病了，赶紧请谢韵儿去给看病，这头病还没好，老太太出门时一步踩空崴了脚，赶紧陪着她到药铺敷好药，又得找人伺候，老太太还没好安生呢，药铺里小玉给人抓错药，有人过来闹事……
破事已经够多了，还要忍受王氏不停挑三拣四，饭菜油水少了，衣服破了要针线包，小幺子长小幺子短的，周氏真想一巴掌糊在那张可憎的脸上。
可她还是得忍住，谁让她自认未来必然是沈家的大家长，要有一家之主的风范呢？
最开始，周氏常挂在嘴上的是：“憨娃儿要回来了。”
后来变成：“憨娃儿快回来吧。”
最后却成为：“臭小子怎么还不回来？”
惠娘最初还帮着周氏打点，可到底惠娘是外人，她要兼顾商会以及银号的事情，哪里有时间协助周氏？老太太还不许谢韵儿到药铺帮忙，药铺里缺了周氏这个主心骨不行，让周氏更是心烦意乱。
惠娘看出来了，自家姐姐的耐性快磨没了，不由找了个机会出言劝解：“姐姐要是觉得力不能支，便让秀儿她们在家里照看……居家过日子，非要别人帮忙打点不成？”
周氏叹道：“以前我也是这么觉得，各房过自己的小日子，不用管别人就好，没分家也可以当成是分家的日子来过。我们夫妻俩苦一点，养活孩子并供他读书，这日子不挺好吗？可或许啊……是老太太这许多年都没分家，让整个沈家上下都指望老太太操持，老太太突然撒手，他们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唉！”
惠娘从来没听周氏说出这么深沉的话来，或许是让周氏当几天家，她才有这般深刻的体会。
但惠娘却摇了摇头，她感觉出来了，不是沈家上下不能照顾自己，是对外人的依赖性太强，有些人干脆是给周氏出难题，故意找麻烦。
其实在城里生活很简单，吃喝用度之类，只需要告诉哪里有卖的，大抵多少钱，让沈家人自己去买便可，能有多难？
可偏偏，以前这些事都是老太太一手负责，采办则找专人送货上门，不用各房的人动手，养成各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坏毛病。
沈家老太太，从开始就在打压各房人独立自主的能力，就算有机会让他们独立，老太太也没给他们独立的条件。像周氏这样老早就开始攒私房钱为将来打算的人，在沈家算是个另类。
“姐姐，这样吧，你要是觉得累得慌，咱把药铺关门，你专心照顾好家人，等沈家老小走后，药铺再开张。”惠娘诚心诚意道。
周氏摇头苦笑：“你当我没想过？老太太为了一文钱都会斤斤计较，如今她不许韵儿出来，就等着我在药铺赚钱养这一大家子呢！”
惠娘无奈地道：“那这样，姐姐安心打理药铺的事情，让韵儿来负责沈家事，我觉得，韵儿在操持家务上应该是一把好手。”
周氏带着怀疑道：“她行吗？”
自己这个当儿媳妇的都打理不好，谢韵儿只是孙媳妇，怎能管理得好这一大家子人？
惠娘却带着几分自信的笑容：“让韵儿试试吧，看她这几日够清闲的，或许该给她找些事情做。”
……
……
有谢韵儿出来帮忙，果然不一样。
谢韵儿跟周氏最大的不同，是她细心、耐心，再加上她有打理谢家的经验，懂得规划，分得清主次，最重要的是她脾气好不会跟谁犯急，她接手打理沈家两天，沈家上下一片和睦，连喜欢挑事的王氏都老实闭嘴了。
李氏见到后高兴得不得了：“这才是我沈家的好媳妇，我的七郎不但自己是状元之才，还娶了个有本事的娘子，有她打理沈家，我死也安心了。”
谢韵儿之所以能把家务打理得这么顺畅，跟李氏的支持分不开。
李氏如今是跟周氏冰释前嫌，可老太太到底对这个幺儿媳妇抱有强烈的戒心。以前乖乖的不跟我吵嘴，我当你是贤妻良母，结果出来几年，是把儿子培养成状元了，可你私下里藏着小金库不说，还敢跟我顶嘴，要不是看在七郎的份儿上，早把你赶出家门了。
就算你有本事赚钱又怎样，能跟我七郎的媳妇相提并论吗？
你只是七郎的娘，韵儿可是七郎的夫人，以后是要当诰命的，她儿子以后可是我沈家传承的希望。
如今七郎中了状元，虎父无犬子，以后沈家中兴就靠七郎这一脉，你再有本事，生多少个出来也就那样，看看十郎，傻得跟什么一样，被他姐姐欺负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个娘胎生的，差距怎这么大？
就在李氏想着心事时，可怜的十郎沈运，此时正在门廊下面，被他姐姐沈亦儿抹了一脸灰，小脸苦哈哈地看着姐姐，不明白自己为何有如此待遇。
李氏见了，懒得理会，你生一个状元出来就已经是老天开恩，现在生个傻儿子出来是对你的惩罚。
这种傻孙子，以后就只能靠他哥哥庇佑，在衙门里随便混个差事，一辈子资质平庸，我管他作甚？
一扭头，李氏便在长孙媳妇吕氏的搀扶下进房去了，之后还是吕氏出来，帮十郎沈运将脸上的灰给擦干净。
一转眼到了二月底，沈溪终于从泉州府传信回来，说是在泉州府公事办完，三月初二或者初三，就会抵达汀州府城。
老太太听到信上的内容，高兴得险些晕过去，倒是周氏在那儿嘀咕：“臭小子，总算是要回来了，快折腾死老娘了。”
随着状元郎要回来的消息传开，沈家人这边态度大不一样，基本上除了王氏外，别人都希望尽快见到这位大明朝的新科状元。
“小幺子有什么本事？以后我儿子……一定比他强！”
如今王氏也不指望沈明文了，连她自己都看出来了，要等丈夫中举，还不如指望儿子中举更实在，这丈夫懒得跟头猪一样，还有坏心思，以后让沈明文有了出息，她在沈家的地位能不能保住还是个问题。
街坊四邻很快把这消息传开。
以前有很多人对沈溪这个神童不屑，觉得不过是昙花一现，等他长大后就会变得资质平庸。
可如今沈溪已经高中状元，以后再平庸又如何？人家的科举路已经走完！当了官，以后再不值也是从目前正六品的官位逐渐提升，几年的考核期满，还能升官，平庸也平庸不到哪儿去。
街坊这头做好了迎接准备，连汀州府县衙门也有迎接活动。汀州知府衙门、长汀知县衙门这边自不必说，连宁化知县衙门也在进行准备。
毕竟新科状元要回乡祭祖，新状元是翰林官，又为东宫讲官，以后说不定是经筵官，再往上就是翰林侍读侍讲、侍读学士侍讲学士、翰林学士。
只要挂着詹事府少詹事和礼部侍郎的官衔，就可以进内阁为大学士，换作别人可能需要几十年时间，可作为东宫讲官的沈溪，或许十几年就能熬出头。
就看如今的皇帝几时驾鹤西去，太子几时登基。
按照明朝历代皇帝登基后的经验，东宫讲官可以说是晋升内阁大学士的一条捷径，如今名满天下的三位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和谢迁，无不是东宫讲官出身。
如此有前途的翰林官，能不早点儿巴结？

第五六七章 状元还乡
沈溪完成在泉州的差事，带着佛郎机使节阿尔梅达等人上路，说是护送，其实是押送，刘瑾自不会与沈溪同行，刘瑾取道福州前往应天府，等沈溪回乡省亲归来，再与沈溪一同北返京城。
沈溪本可将阿尔梅达交给刘瑾，但刘瑾这人不怎么靠谱，一旦让阿尔梅达中途逃走，又或者发生什么意外，沈溪这趟皇差就等于没完成。
米闾和宋老越知道沈溪财大气粗，想跟着他去汀州打个秋风，可这两个贪生怕死之辈并未得到沈溪的信任，沈溪给了他们几十两银子，打发他们护送刘瑾先去南京待着。
至于玉娘，则继续留在泉州办她的“抗粮案”，并未打算到闽西故地重游。
“……我好担心啊，你记得回去后一定要跟娘提我们的亲事，态度要诚恳些，让娘觉得你非娶我不可，动作要快，不然娘回头可能就不同意了。”
林黛有她的小九九，在她想来，沈溪刚回到家时周氏因为思念儿子心中满是温情，耳根子软，等过几日可就不一定了，“逼婚”要趁早。
对于此，沈溪一概答应。
看小妮子一直对婚事牵肠挂肚，他能做的，就是让林黛放宽心，其实他也知道，如今让林黛入门，只能做妾，周氏只会觉得亏欠了这个从小养大如同女儿一样的童养媳，怎会拒绝？
现在唯一的阻力或许来自李氏。
不过以李氏一贯的风格，谁对家里贡献大，谁就是大爷，如今自己已经娶了个贤惠能干的谢韵儿当妻子，他要纳妾，李氏根本就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在这点上，林黛完全就是白担心。
沈溪将要返乡的信件，通过邮驿送回汀州，因为邮驿有快马传信，信件能早许多抵家，让家里有所准备。
泉州知府张濂为了表示对钦差大人的尊重，派了几个人沿途护送沈溪，由张老五带队，都是当初陪沈溪去跟佛郎机人交战立下战功的衙役，其实等于是被张濂变相发配。
跟着一个连贿银都不肯收的死板小子办差，远行闽西以及京城，来回几千里，不是苦差事是什么？
可对于张老五等人来说，一点儿都没觉得苦，甚至觉得张濂“通情达理”，让他们有机会继续跟沈溪办差。
用张老五的话说，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钦差大人有何吩咐，只管安排小的去做便可，您一句话，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张老五原本只是在泉州府衙混日子，从没想过有出头之日，他也不敢想，可自从跟着沈溪半夜出击迎战佛郎机人，抢了佛郎机人的战船，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
瞧瞧，这就是跟着钦差去跟佛郎机鬼子拼命的张班头……
仿佛一夜之间，便将张老五雄心壮志给激发出来，他对沈溪的崇拜，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一路将沈溪当成祖宗一般供着。
沈溪上马车没马凳，他立即过去提手让沈溪踩，沈溪要下车，他亲自上去扶，遇上不好走的山路需要步行，他叫上几个弟兄，用早就准备好的滑竿抬着沈溪和林黛走。沿途驿站歇宿，他必然先去打点，端茶递水很是殷勤，晚上轮值守夜，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佛郎机人跑了，又怕哪个不开眼的贼对钦差大人不利。
在别人眼里，张老五对沈溪殷勤得有些过头，连亲爹都未必如此，可张老五就是发自心底的愿意。
终于在三月初二这天上午，沈溪从陆路踏足长汀县境。距离府城还有一段距离，惠娘已经带着汀州商会、李氏带着沈家人在城南三里的接官亭迎接，府衙那边派人到接官亭打招呼，说是知府鲍恺会在之后亲自到沈家拜会。
“七郎，我的孙儿，快过来让祖母看看！哎呀，真是祖母的好孙儿啊。”
远远见到沈溪时，周氏已经在抹眼泪了，不过还没等她上前跟儿子一叙别情，那边老太太李氏已经抢了她跟丈夫的风头。
未等马车停下，李氏在两个孙媳妇吕氏和谢韵儿的搀扶下，主动迎出接官亭，朝沈溪走去。
本来以周氏的腿脚，几步就能抢在老太太前面，不过旁边还有不少围观的街坊邻居以及乡民，她不好意思跟长辈争。
能见到儿子平安归来就满足了，至于出风头，老太太喜欢让给她就是。
老娘不在乎，哼！
沈溪的马车由宋小城驾着，进入长汀县地界后，他便没有继续窝在车厢里，而是坐在外面的车架上，这会儿见到一大众人迎接，老远地祖母李氏还出动迎上前来，他赶紧跳下马车，到了李氏跟前，跪下磕头。
李氏眉开眼笑，伸出手将沈溪搀扶起来，随后沈溪又给沈明钧和周氏磕头。
周氏高兴得嘴巴都快笑歪了，自豪地听旁边人艳羡赞叹：“看看，这就是状元郎，大明朝头一号孝子啊！”
在以孝治国的大明，除了学问要好外，最重要的是有孝心，这是人立身之根本，或者说，你可以是没有才学的平庸之辈，但不能不识孝道，否则就枉为人。
沈溪磕过头，沈明钧夫妇扶他起来，沈溪抬起头看着父母，沈明钧脸上的喜悦自不必说，但他不懂得表达，只是呵呵乐个不停。至于周氏，脸色则有些复杂，好似高兴中透出稍微的失望。
老娘啊老娘，你儿子中了状元还不满足？
你是想让我当一品朝官或者是皇帝才满意吗？
李氏过来嘘寒问暖，旁边人也都围拢上前，不过沈溪的目光却在找寻两个人，一个是谢韵儿，另一个便是惠娘。
这都是他在京城回家路上十分记挂的。
惠娘识相，知道这是沈家的家事，人家一家团聚，她这个外人不该过多掺和。
至于谢韵儿，一直扶着李氏，看到沈溪回来，她心里又羞又喜，喜悦自是发自内心，夫妻久别重逢嘛……至于羞，则是想到李氏给她的那些滋补的偏方，还有她母亲和李氏等人多番叮嘱，让她在沈溪回来后缠着丈夫，尽早为沈家留后。
“状元郎重孝道，人品好，才学好，相貌堂堂，人中龙凤啊……”
等沈溪在李氏和沈明钧夫妇陪同下见过一同出来迎接的街坊邻里，赞美的声音如期而至，但说来说去就是那么几句。
以前是日后必为人中龙凤，现在则已成人中龙凤！
王氏见沈溪被人簇拥，又听到别人的赞美，心里不是个滋味儿：“都不过来给我这个大伯母行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状元吗，伴君如伴虎，一朝得罪皇帝，看你还有什么本事耀武扬威！”
但她的丈夫和儿子此时似乎都不跟她站在同一条阵线上，居然主动去跟“敌人”攀亲近，沈永卓也就罢了，那是她“不争气”的儿子，不懂人情世故，可沈明文也上去之乎者也的算几个意思？
不是在家里说好了，可以跟老太太一道出来，但一定要与幺房的人保持距离吗？
很显然沈明文非常“务实”，媳妇再亲，也没法带给他功名利禄，沈溪则不同，就算沈溪如今才是正六品，以后保不准就会外放为一地知府，他已有秀才功名在身，去投奔的话指不定能当个吏员，那可就“伯凭侄贵”了。
沈溪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觍着脸上来卖弄才学的沈明文，因为沈溪习惯性地将之乎者也的话忽略掉。
“状元郎打道回府咯！”
接官亭见过众亲属和街坊邻里，沈溪便进城回家。
但此时沈溪就不能乘马车了，而是要一路步行，瞅着没人留意周氏才走到沈溪身边，稍微带着丝埋怨道：“你也不知道穿着官服回来给老娘我长长脸。”
沈溪这才知道为何先前周氏看上去有些失望，原来是他没穿官服啊。话说他是六品朝官不假，可也不能穿着官服招摇过市啊。
“娘，我这趟去泉州办皇差，需要穿官服的场合多，久了就蒙上一层灰，归家时让黛儿洗干净叠好放在包袱里……你想看的话，我回去穿给你看。”沈溪笑道。
周氏低声啐骂：“呸，你回去穿有什么用？别人又看不到……回去后先别穿，把官服拿出来给娘摸摸，娘这一辈子还没摸过官服呢。”
沈溪在人群的簇拥下进了城。
回到沈家大门，进入院子，有两个调皮鬼正在那儿捣蛋，个头小的那个被个头大的甩了一头沙子，个头大的在那儿“咯咯咯”笑得像只小母鸡。
周氏一看这状况顿时发火了，上去一巴掌拍在个头大的脑门儿上：“说了多少次，不许欺负弟弟，娘刚给你弟弟做的新衣裳，这才一会儿工夫就成什么模样了？”
沈亦儿年岁不大，却是个鬼灵精，被老娘打了也不哭，只是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看着沈溪觉得有些陌生。
小孩子，有段时日不见就不记得你是谁了，沈亦儿就算聪明伶俐，也只是觉得沈溪好似在哪儿见过，小妮子斜着头打量沈溪一下，直到周氏拉着她和沈运走到沈溪身旁：“这是你大哥，过来给你大哥行礼！”
老太太李氏本来很高兴，此时脸色沉了下来。
到了家门，街坊四邻以及跟随而来的府城民众都在看着，突然发现小孙女在欺负小孙子，那不当紧，欺负就欺负了，反正十郎笨得要死，被姐姐欺负还能心安理得，正好说明周氏这个当娘的不会管教子女。
但问题是现在周氏居然让姐弟二人称呼沈溪为“大哥”，请问将沈永卓和沈家其他第三辈子孙置于何地？
王氏等了半天，终于等来周氏犯错，心里高兴得不得了，走上前道：“弟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儿子是七郎，不是应该称呼七哥吗？”
沈运和沈亦儿这时迷糊了，娘跟自己说了很多次，自己有个大哥很有本事，以后能跟着大哥过好日子，现在哪里冒出来个七哥？
沈亦儿瞪着她那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问道：“娘，到底是大哥还是七哥啊？”

第五六八章 状元娘和状元奶奶
天真无邪！
沈亦儿问出一个令在场之人尴尬，也是别人想问却怎么也不敢问的问题。
沈溪到底是她的大哥还是七哥？
这个问题涉及到沈家第三辈人和第四辈人的排辈，如今已经不是沈溪还是“小幺子”的时代，光是李氏的孙子辈中就有十个男丁，当中包括沈溪在内已有三成结婚，连第四代长孙都已经出世。
按照老太太的意思，第四辈人不但要根据家谱来取名，更需要以沈家这个大家族为前提排定长幼。
沈亦儿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在场的人，无论是李氏，还是周围的沈家人，又或者是一起跟着进院子来的府城百姓，脸色都有些难看。
尤其是那些街坊邻居，腹诽不已：
你们有家事自己关上门说，我们今天只是跟着来讨喜沾光的，这么纠结的家事我们可没资格评断。
连一向大大咧咧的周氏也发觉女儿这问题有些突兀，简直是为她这个老娘身上拉仇恨，当即瞪了女儿一眼，周氏道：“别瞎说，这是你七哥，以后要记住了。”
沈亦儿点点头，好似明白了，嘴里却在嘀咕：“我又有个七哥喽。”
王氏笑道：“弟妹可真会教儿女，这丫头这么聪明，别是以后也想跟她七哥一样考状元吧？”
望着周氏灰头灰脸的样子，王氏那个高兴啊。
不过沈亦儿更高兴，她早就听爹娘和孙姨、陆家姐姐、丫鬟把考状元的兄长说得神乎其神，小小年岁就对兄长极为崇拜，她当然也想学兄长一样考状元当大官，可惜老娘说过，女孩子家不能读书，她不知为什么，但却觉得好生羡慕，现在终于见到兄长，她首先想的是，能从兄长这里学到东西。
周氏不理会王氏，赶紧过去代替自己的儿媳妇扶住老太太，亲切地道：“娘，快进门，这就让孩子拜祠堂吧。”
李氏并未发怒，不过语气有些不善：“祖宗祠堂在宁化，今天让七郎在长汀见过亲戚街坊便是。”
一句话，就让周氏的面子挂不住。
为了迎接儿子，周氏可是花费了不少心思准备，首先在自己家里设了一个简易的祠堂，把沈家的祖宗牌位给供了起来，只等沈溪回来后祭拜所用，谁知道老太太终归还是不给她这个状元娘的面子。
到了中院正堂，沈溪正式为家里的长辈磕头敬茶，但按照规矩，仅限于直系长辈，首先便是辈分最长的李氏。
李氏朝谢韵儿招了招手，道：“孙媳妇跟七郎一起过来敬茶吧。”
谢韵儿羞羞答答，过来跟沈溪一起跪到垫子上，拿着茶杯恭敬地敬茶，老太太笑着饮了，而后自动起身走到一边，由沈明钧夫妇接替她的位子。
旁边的王氏趁机上去问老太太：“娘，你说七郎要不要给我们敬茶？”
老太太直接呛了她一句：“你生养过他吗？”
“他以前吃住都在沈家，难道不算？”
王氏就算嘴再硬，自己却知道理亏，当年她不但没帮助养育沈溪，在幺房最困难的时候，她以自己丈夫将来为沈溪开蒙为凭仗跑去借钱，为沈溪挨饿做出过应有的“贡献”。沈溪没跟她算旧帐已算好了，还想敬茶？
老太太以前对王氏格外纵容，如今情况却大变样，王氏算不得贤内助，因为她没能帮助丈夫取得功名，反倒率先提出分家，是老太太眼里的罪人。老太太对王氏已失去最基本的信任，不但不帮她争取，言语间多有奚落，让王氏下不来台。
趁着沈溪给沈明钧夫妇行礼敬茶，老太太先一步出了中院，到前面院子以主人家的身份招呼客人，俨然她才是府城沈家的主人。
前院和外面的街道上已经摆起了酒席，有惠娘操持，又有名厨打理，沈家的宴席比之宁化那边不知道隆重了多少倍。而且这回设下的是流水席，不需送礼，只要是熟人就能来吃喝，一波客人借着一波，沸反盈天。
“老夫人，一会儿状元爷可是要出来一同吃酒？”街坊邻居最关心的还是沈溪是否会露面。
李氏笑着摆摆手道：“我孙儿公事繁忙，如今身上还担着皇差，你们先前瞧见那个番邦人了吗？听说那是南边的蛮夷小国要朝见我大明天子的使节，是我孙儿带回来的……知府老爷还要亲自过来，他得在里面稍作安排，暂且出不来。”
这边沈溪给沈明钧夫妇敬完茶，周氏拿起两个红包，塞到沈溪和谢韵儿手里，笑道：“憨娃儿，你才回来，先回房看看……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今晚你跟韵儿便住在里面，若有缺的东西，只管跟娘说，娘给你置办。”
“娘，不用了，今晚我睡汀州官驿。”沈溪道。
周氏一听急眼了：“说什么呢？好不容易回趟家不住在家里，要到外面住驿馆？你让娘的脸往哪儿搁？”
沈溪看了谢韵儿一眼，带着些许愧疚，赶紧解释：“这次朝廷派我到泉州办事，如今只完成一半，佛郎机人的使节必须得安排住进官驿，今天我得跟汀州府县衙门交待好，免得出现差池。”
周氏正为各种破事心情烦躁，闻言怒道：“我看你就是不想住在家里！人家使节到京城去朝见我大明皇帝，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溪轻叹道：“娘，有些事本不该跟您说，不过既然你问及我就告诉您，那佛郎机使节可不是易与之辈，之前在闽粤沿海屠杀了好几百大明百姓，孩儿好不容易才把他逮住，这一路上得看紧些，若把人走丢了，不但是孩儿，恐怕沈家上下都要遭殃。”
沈溪的话，把周氏吓得浑身一哆嗦，不过她脸上很快现出笑容：“是这样啊，那你忙正事吧……哦对了，一会儿要见知府老爷吧？回去把官服穿上，让娘跟在你身后神气神气。”
虽然说鲍恺已经派人说他会亲自上门见沈溪，可到底鲍恺官秩要大上几级，沈溪虽然担的是皇差，但一些官场规矩还是要讲的。
沈溪到府衙去见汀州知府鲍恺，交待安顿阿尔梅达等佛郎机人的事宜，原本用不着那么正式，非得穿官服，不过为了老娘的脸面，沈溪决定还是顺着老娘的意思，回房先把自己正六品的官服换上，出去辞别亲戚街坊，再去知府衙门和官驿。
“韵儿，陪憨娃儿回房换衣……嘿，小两口走在一起，越来越搭配了，咦？憨娃儿才走一年多时间，怎么长的比我还高了呢？”
周氏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连忙走上前跟沈溪比划了一下。在沈溪眼里，自己老娘也就一米六的样子，如今自己青春期正值长高的关键时期，差不多有一米六五的样子，自然比起老娘高了。不过沈溪回来都这么久了，周氏居然都没有察觉，可见其光顾着高兴去了。
沈溪笑道：“孩儿长大了，娘也老了，让孩儿好好孝敬您吧。”
“呸，你这才几岁就敢说自己长大？你老娘我才三十出头，再说老娘老了，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周氏骂了两句，晃眼看到沈明堂夫妇走进中院大门，连忙换上笑脸迎上前，“三伯和三嫂怎不在外面吃酒……”
如今的谢韵儿就是个乖乖的小娇妻，亦步亦趋跟在沈溪身后，到了房里，她正要为沈溪将官服拿出来，却被沈溪从后面抱住。
“相公……”
谢韵儿有些哭笑不得，身子微微扭动，却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一下，满脸潮红。
沈溪笑道：“娘子这些日子可有想念为夫？”
谢韵儿把官服拿出来，稍作整理，没好气地道：“想，当然想了，不过相公这些日子心里应该没妾身，只有黛儿吧？”
沈溪想到之前一脸幽怨回房去的林黛，好心情顿时消失殆尽。林黛还指望他一回来就跟周氏提婚事，可刚才那场面他如何提？谢韵儿这边是主动离开京城，成全他跟林黛，可到底谢韵儿心中也会吃味。
真是两边不讨好啊！
沈溪苦笑道：“我说跟黛儿什么事都没有，娘子你信吗？”
谢韵儿抿嘴一笑：“别人说这话妾身不信，但相公的话，妾身信。”
“知夫莫若妻，其实是我不想太亏待黛儿，准备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分后再……唉！黛儿这边够麻烦的，一路上都在提醒我要迎娶她，可回来后需要做的事情太多，迎她进门之事只能先缓一缓……”
沈溪如此说，谢韵儿大概明白了，她非常体谅自己丈夫的苦衷。
谢韵儿笑着点头：“知子莫若父，知臣莫若君，相公是读圣贤书的，可别总拿先贤的话来调笑妾身，妾身可当不起。相公无需挂心，妾身今晚就会跟娘说及此事，让娘同意黛儿及早进门。”
沈溪笑着点头，在谢韵儿的服侍下，换上官服，本来他还想跟谢韵儿亲热一下，可外面院子已经传来周氏的大嗓门，沈溪只能出门。
“状元老爷出来了，状元老爷穿官服出来啦！”沈溪还没到前院，已有靠近月门的人看到，嚷嚷起来。
等沈溪在周氏相陪下出现在门前，外面一片鼓噪。
之前亲戚街坊只是见到身着便服的状元郎，还未觉得如何。等如今见到穿着官服的“状元老爷”，感觉顿时不一样了。
原本来沈家蹭吃蹭喝的市井小民，见到穿着官服的人出来，吓得纷纷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等沈溪来到大院门口，不管是前院还是街道上，人们大多跪在地上磕头，就算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民见官的基本礼数也不能少。
“知府大人到！”
远远听到官府衙役的通报声，这是告诉沈家人，知府大人亲自来了，你们赶紧出迎。
沈溪正要去府衙，如今鲍恺亲自来了，他连忙引领沈家人到巷口欢迎，在场除了沈溪外，就连秀才沈明文见到知府也需要磕头……秀才仅仅是见到知县一级的官员才不用下跪而已。
鲍恺在汀州府为官，虽然平庸了些，但为官清正廉明，深得地方士绅和百姓的拥戴，本身又是个德高望重的老进士，算得上是士林前辈。
沈溪上前行礼，道：“下官见过鲍知府。”
“见过沈中允。”鲍恺没有跟张濂一样向沈溪献媚，这样一个对仕途没有太大野心的人，并不屑于那样做。

第五六九章 母女之情
在街坊四邻眼中，如今的沈溪已经能跟知府大人平起而坐，面对面进行交谈，商讨的肯定是朝廷大事……
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啊！
不行不行，沈家人以后绝对不能得罪，以后要有个头疼脑热的，一定要去陆氏药铺看病买药。
这不再是选择问题，而是原则问题。
姑且不说去其他药店会不会得罪沈家，仅仅只是跟沈家人混个脸熟，以后有什么事情央求才好开口。
沈溪原本不打算在家里见鲍恺，便是为了省却许多繁文缛节，但既然鲍恺主动来见，而自己作为新科状元回乡省亲，必须要为鲍恺引介自己的亲人。
鲍恺笑着摆了摆手：“说起来，沈中允中状元时，本官已见过沈家长辈，不用特别引介……这位是李老夫人？守节养儿，如今孙儿高中状元，乃是我汀州节妇之楷模，本官已奏请天子，为李老夫人树贞节牌坊，以示嘉奖。”
李氏对于官府要为她立贞节牌坊之事喜出望外，一边感谢鲍恺，一边示威般向四周看了看……你们瞧瞧，连知府大人都夸赞我守节，持家有方，这沈家非要我来当家不可。
谁想鲍恺马上又看向周氏，道：“沈周氏能教导出我大明朝自立朝以来唯一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居功至伟。”
周氏眉开眼笑，嘴里连声说“不敢”，包括沈家人在内的大多数人，均投以羡慕嫉妒的目光，唯有王氏撇了撇嘴，然后看向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见二人看得连咽口水，又不由一阵气馁，人比人果然要气死人啊！
老太太李氏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舒服。她心道，这知府是个两面派，我孙儿中状元，你到底说说，是我这个做祖母的功劳大还是他娘亲贡献更多啊？
李氏也就敢在心里唠叨下，这种话她可问不出口，即便要质问也要等沈溪的官比汀州知府还要大以后再说。
沈溪悄声告诉鲍恺，有要事相商，鲍恺正觉得沈家这边太过嘈杂，一听之下欣然应允，一同离开前往官驿叙话。
沈溪坐上知府衙门准备的官轿，跟鲍恺一起到了汀州府衙隔壁的官驿，提前赶到的礼房典吏已经派人准备妥当。
沈溪进入大厅，一套繁琐的官场礼节后，这才分成宾主落座，供职于府衙的吏员将茶水送了上来。
沈溪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情况，然后提出要求，大意是想让鲍恺代替他，好好“照顾”佛郎机使节半个月。
沈溪在这半个月内，要回宁化祭祖，没时间留在府城看管阿尔梅达等人。
“沈中允为何不遣人将使节送往京城？”
鲍恺显然不知道佛郎机人在沿海肆虐并开炮夜袭刺桐港之事，只是听闻去年年底佛郎机使节在泉州上岸，准备向大明朝廷进贡的消息，等见到沈溪后才发觉情况不对，几个佛郎机人看上去不像使节，更像是囚犯。
沈溪轻叹：“佛郎机人其心险恶，在泉州地面屠戮我大明百姓，更伺机到泉州府城外烧杀劫掠，幸被我制止！”
“这……”
鲍恺霍然站起，他已经感受到，沈溪交给他的是扎手的荆棘。
沈溪道：“鲍知府无须太过担忧，佛郎机人的战船，已被我带人消灭大半，剩下的也往满剌加去筹措赔偿款项，眼下不会有佛郎机人前来闽西劫人，只不过得防备他们逃走，以及一些心怀不轨之人想借他们生事。”
鲍恺听到这话，稍微松了口气。
听佛郎机人如此凶残，如果为了救同伙，带着火器长驱直入到汀州府来闹事，他一介文官可担不起这责任。
现在只是以上宾之礼对待阿尔梅达等人，将人看管好别让其跑了，并不会有多难。
不过，鲍恺还是坚持人不能送到知府衙门，必须要留在驿馆内，声称这是外蕃使节进贡的规矩。
当然，如此做依然会给汀州府衙招惹麻烦，毕竟汀州驿馆年久失修，想把所有防守漏洞都堵上不太现实，因此鲍恺又与沈溪商量，将所有安保事宜交给沈溪策划，他只负责调派人手。
沈溪知道鲍恺是什么意思，多般推诿下，就算发生使节潜逃之事，责任也得由他自己来承担。
可话虽这么说，但沈溪毕竟是回乡省亲的，等他人到宁化去了，佛郎机使节却在府城失踪，鲍恺怎么都要背负一定罪责。
有鲍恺帮忙，安顿佛郎机使节之事非常顺利，本来沈溪还打算在驿馆内住上一晚，但看情况，当天他可以回家安歇。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商谈好后，沈溪和鲍恺一起去见佛郎机使节。还没等进入官驿内专门安排接待藩属使节的会同院，就听里面传来吵嚷声，阿尔梅达不知为何大声喝斥看押他们的张老五等人。
张老五自然不甘示弱，回以破口大骂……别人也就罢了，你们不过是手下败将，发什么横？
阿尔梅达跟张老五对骂，但互相听不懂，正可谓鸡同鸭讲，鸡鸭都很起劲。
“在说什么呢？”
沈溪望着一脸冷汗的满剌加翻译，但两名满剌加翻译讷讷地说不话来，似乎阿尔梅达说了什么难听的，又或许连他们自己都听不懂佛郎机人骂人的俚语，无从翻译。
张老五走过来对沈溪奏禀：“钦差大人，这家伙对饭菜不满意，我跟他们说，这是咱大明朝最好的饭菜了，他们却不信，这些家伙居然瞪鼻子上眼跟我发火，他娘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大明天威，岂容尔等蛮夷撒野？”
沈溪发觉，张老五在他面前跟孙子一样毕恭毕敬，到了外面却是欺行霸市的衙门班头，在佛郎机人面前又以战胜他们的英雄自居，心高气傲，人性之复杂可见一斑。
“他们想吃什么，给他们做就是，只要他们不闹事就好，所有开销由本钦差一力承担。”沈溪道，“接下来的日子，我要回乡祭祖。你们留在府城这边，可要看管严实了，既不能让他们逃了，也不能让他们有毫发损伤，毕竟还要押解他们上京见天子，要是出了乱子，都是泼天的大罪。”
沈溪不怕佛朗机人寻衅滋事，在这闽西地界，人生地不熟，佛朗机人语言不通，逃能逃到哪儿去？就怕张老五等人伺机寻仇，佛郎机人犯我国境残酷杀害大明百姓，这可是国仇家恨，一旦怒火中烧局面很难控制。
不过再多的仇恨，也及不上大明皇帝的恩威重要！沈溪大抵能猜出，就算他把阿尔梅达等人送到京城，弘治皇帝也不会杀了他们为死去的大明百姓申冤报仇，多半在收了贡品之后将人放归。
大明朝对于番邦，从来是记好不记仇的。
……
……
沈溪回到家时，已经是二更天，沈家的宴席仍旧在继续，不过作为宴席主持人之一的惠娘，并没有踏足沈家大门。
她始终把自己当作一个外人，甚至在沈溪回来后，她都未主动上前接近，众目睽睽之下，二人也未正面打招呼。
惠娘跟沈溪之间，非亲非故，从情理上说，她只是沈溪母亲的雇主，跟沈溪没有血缘关系，而且她还是寡妇，作为不祥之人，似乎更应与沈溪保持距离。
因为沈家跟陆家比邻而居，沈家那边热闹非凡，丫鬟都过去帮忙了，她不想在家里冷冷清清看热闹，便带着女儿前往药铺过夜。
许久没在药铺住了，把女儿带过来，正好可以算算账，再教女儿一些女红。
要说女儿已经十二岁，再过两年就要开始寻婆家了，为人母亲的也是时候为女儿准备嫁衣，教她相夫教子。
“娘，为什么沈溪哥哥回来后，都不找我玩了？”惠娘可以安然处之，陆曦儿可就没那么容易理解。
小妮子心中苦闷得紧。
她做梦都盼着沈溪回来，今天沈溪真回来了，惠娘却不许她出家门，她连沈溪的面都没瞧见，跟着惠娘由后门到药铺时，她只能看到巷道口熙攘的人流。
惠娘坐在烛台前算账，看了女儿一眼，有些心疼。
女儿对沈溪的那份依恋，做娘亲的岂会察觉不到？
惠娘其实早就有将女儿嫁给沈溪的想法，可她却又不想委屈女儿做妾侍，毕竟她积攒下来这偌大的家产，将来是要留给陆曦儿的，她其实只是女儿的监护人，是陆家财产的监理人而已。
可如今的陆曦儿，根本还是个孩子，哪里会懂做生意？指望陆曦儿能跟谢韵儿那样独立有担当，对惠娘来说属于遥不可及的奢求。
如今就算她忍心让女儿给沈溪做妾，人家沈家未必肯要呢。
不详人生出的女儿，从小没父亲管教，又是大脚丫头，女红不好，且又学了不少文墨，这样不安分的女人通常是不好嫁的……再说了，如今连周氏苦心培养出来的童养媳林黛都没着落，她更何谈去为女儿争取？
“不能再称呼沈溪哥哥，他是状元郎，是朝廷的大官，以后见了他要称呼大人。”惠娘心中带着一股伤感，纠正道。
陆曦儿撅着嘴道：“可娘说过，我现在已经是大人了啊？”
惠娘爱怜地摸着女儿的头道：“小丫，你是大人了，更应该懂事才对，你沈溪哥哥这次回来不是陪你玩的，他要帮朝廷做事，做的都是我们小老百姓无法理解的大事，而且他很快就会走……”
陆曦儿有些着急：“沈溪哥哥又要走？他……他为什么不能多留几天？我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呜呜，娘，你去跟沈溪哥哥说，让他不要走好不好？”
对此，惠娘只能唉声叹气。
“他走之后，你们可能以后再也难见到了，也许一辈子都见不到。再过两三年，你就要……嫁人，会有自己的家庭，如今他已经娶了你谢姨……谢家姐姐，他的官会越做越大，或许再也不回汀州，你慢慢就会忘了他。”
陆曦儿哭着道：“娘，那黛儿姐姐呢？她不才是沈溪哥哥的小媳妇吗？”
惠娘无奈摇头：“你黛儿姐姐同样是命苦人，她以后就算进了沈家门，也只会是妾……一辈子要低人一头。”
陆曦儿想都不想地说道：“我也要嫁给沈溪哥哥当妾……”
一句话，令惠娘一愣，她马上意识到女儿这种想法很不对，一个小姑娘家，就算对青梅竹马的异性玩伴有眷恋，那也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等她真正长大后就会明白，作妾在这个时代是何等悲哀的一件事。
但如今女儿对感情的心智明显超出她的可控范围。
“不可以，你不可当妾！”惠娘咬着牙道，“你要做正妻，而且要嫁一个真正的人中之龙，唉！”
说到这里，连惠娘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她是幸福的，曾有过丈夫相濡以沫，又给她留下个女儿，此后又有周氏母子、谢韵儿和丫鬟们给她家的感觉。
可女儿将来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让她去哪里找一个像沈溪这么好的夫婿，让她忘了沈溪？

第五七〇章 从来没有开始
入夜之后，街道一片安静。
闽西偏僻之地的汀州府城，到底不是京城繁华之所，这里的百姓夜生活都很单调，主要是夜晚黑漆漆的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想真正拥有丰富的夜生活，首先得要把照明问题解决了，可这年头无论是蜡烛还是桐油灯，都算是奢侈品。
正当惠娘想为女儿纠正畸形的爱情观的时候，外面传来犬吠声。
对于汀州府的夜晚来说，这样的声音本来并没有太过稀奇，只是这犬吠声来得太过突然，也很近，让惠娘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笃笃笃……”
很快传来敲门声。
“娘，好像是咱家。”
陆曦儿哭了一会儿觉得累了，抱着膝盖坐在床边，声音娇弱。
惠娘突然发觉，自从她做生意以来，已经很少有机会跟女儿这么亲近地说说话，她甚至连女儿的真实想法都不知道，她甚至也没问过，女儿将来要嫁怎样的相公？
现在似乎用不着问了，女儿肯定会说非沈溪不嫁！
真是悲哀啊，怎么跟她解释呢？
楼下的敲门声又传来，这次惠娘听得真切，的确是楼下药铺大门传来的声响。
“难道是谁家得了急病，要过来抓药？”
做药铺生意的，说是黄昏后关了铺子大门，但晚上有人来买药的事时有发生，无论是哪家药铺都秉承一个原则，晚上来买药可以，必须要加钱，同时还必须是熟人才行，否则谁知道敲门的是不是贼匪？若是开了门，进来不是买药的，把钱财或者人抢走，这理跟谁讲去？
“谁？”
惠娘整理好衣服，问了一句……她多少有些害怕，虽然女儿跟着她走下楼梯，但有女儿在，她更觉得害怕。
以前身边有丫鬟，就算丫鬟力气不大，连秀儿也比不上真正的劳力，至少能帮忙挡着，或是大声喊叫把邻居惊醒。可今日她把丫鬟都派去沈家帮忙，这会儿就算忙完了也不会回药铺来。
惠娘心想：“早知道把小山留下就好了，她的力气大，一般几个男子都近不了她的身。”
犬吠声中，传来一个令惠娘觉得熟悉而心安的声音：“孙姨，是我。”
“小郎？”惠娘脸上露出些微喜色，不过她马上转了称呼，“是沈大人？”
“嗯。”
的确是沈溪的声音，虽然许久没听到，沈溪的声音厚重了许多，不过这些年相处下来，沈溪说话的方式是一般人学不来的，带着一点北方人的字正腔圆，吐字清晰，语速不急不缓，让人觉得异常踏实。
“这么晚了，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娘不是说你要在驿馆过夜吗？”
惠娘尽管觉得不太合适，但还是把门打开了，因为对她和沈溪来说，夜晚在药铺的会面以前有过太多次，但等她见到已经比她还高出半个脑袋的沈溪走进来时，她才猛然意识到，沈溪已不是当初的稚子，而且不再是少年。
见到沈溪，惠娘下意识地把头埋下，因为她自知，以自己的身份是无法跟沈溪平视的。
“驿馆那边事情处理完了，等回到家时，发现那儿的宴席还没散去，我便问了下秀儿，才知道孙姨到药铺来了，于是便过来看看孙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沈溪笑了笑，进到里面，后面还跟着个人，等惠娘看清楚些才放下心来，进来的是闷头闷脑的朱山。
沈溪对朱山吩咐：“你先去跟我娘说声，一会儿我自己回家。”
“知道了，少爷。”
对朱山来说，这个世界再简单不过，无非就是好人和坏人，眼下沈家和陆家人中，她就没发觉有坏人，那别人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即可，她觉得反正自己的力气不值钱，想多做点儿活而不至于让自己变得懒惰。
沈溪没有跟以往一样上楼，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如今年岁大了，已经娶了妻子圆了房，得跟惠娘之间保持一定的界限，他刚要坐下，一个窈窕的身影飞快地扑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扎进他怀里。
还是如以往那样热情和痴缠，连那股撒娇劲儿也丝毫没变，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陆曦儿。
“沈溪哥哥，人家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陆曦儿可不管老娘在不在场，她只知道要赖在沈溪怀里，要用自己的柔情把沈溪融化。
可惜她的所作所为注定徒劳无功，因为沈溪已经因为家里的事，以及佛郎机使节一事而焦头烂额，他只是想过来跟惠娘打声招呼，说说这一年多以来商会的情况，把京城周胖子用汀州商会名义做生意的事告知。
连林黛的事他都暂时要往后放放，更别说是本就没谱的陆曦儿。
“小丫，别缠着沈大人，松手！”惠娘厉声道。
“娘！”
陆曦儿仍旧死死抓着沈溪不松手。
惠娘脸色当即就变了，甚至有要打女儿的冲动，等陆曦儿看到自己母亲举起来的手，以及母亲脸上即将滑落的眼泪，她怯生生地缩了缩头，然后把手松开，深情地看了沈溪一眼，三步一回头地回楼上去。
等陆曦儿走了，惠娘才满面歉意：“沈大人见谅，小女不懂事……”
沈溪笑道：“孙姨这就见外了，小丫从小不就这样吗？”
惠娘微微摇头：“沈大人如今已贵为朝官，贱妾不敢高攀，至于小女……贱妾会管教好的。”
沈溪发觉，这次他回来后，惠娘对他的防备增加了许多，或许因为他已经长大，不再是以前那个“小萝卜头”。
尽管他没觉得自己大到哪儿去。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惠娘对他仍旧和以前一样没有戒心，只是想通过这样一种方式跟他保持距离。
如今惠娘跟周氏的姐妹关系是一回事，沈家和陆家的关系是另一回事，惠娘觉得自己跟沈溪的关系需要重新审视。
可惠娘想把一切都划分清楚，有那么容易吗？
沈溪没有勉强，因为他觉得，或许以前自己太过痴心妄想了吧？
“孙姨，这次前往京城，除了考科举之外，其实还有两件事，一件是府库盗粮案，另一件则是朝廷以汀州商会运粮……”
沈溪将京城里涉及到汀州商会的事情，详细说给惠娘听，连同府库盗粮案幕后的元凶张氏兄弟，以及刘大夏、江栎唯、周胖子的事，沈溪也一并娓娓道来，惠娘怎么也没有料到，小小的汀州商会，居然在户部挂了号，为朝中权贵惦记。
“……我很怕将来汀州商会涉及到高层的权力纷争，如今小丫将要长大成人，该赚的钱赚得差不多了，孙姨若是放得下的话，尽早收手吧。”
沈溪最后带着恳切的口吻说道。
惠娘摇头苦笑：“要收手，谈何容易？早知道今天要收手，当初为何要涉入得如此之深？”
一个女人，不过是想安安分分做点儿小生意，愣是被沈溪步步诱导培养成为汀州一地的大商贾。
如今惠娘家大业大，那么多人跟着她吃饭，方方面面的利益盘根错节，想收手的结果，便是得罪更多人。
“是我害了孙姨你啊。”沈溪叹了一句。
惠娘对于沈溪这一叹，初时带着赞同，因为她自己也感觉到身在名利场之苦，可稍微一琢磨，沈溪所做无一不是在帮她，何来加害之意？
沈溪道：“孙姨只需尽量避免涉及太多生意，即便要收手也可以一步步来，回头利用商会选举，逐步把商会权力交出去，稍微损失一些利益也可，最重要的是保住印刷作坊和药铺，别的……多置办些房产和田地。”
惠娘其实想说房产和田地这些年她已经买了不少，但她却用更多的银子扩大经营，这就有些本末倒置了。
“商会如今牵扯进了朝廷争端，朝中正直的大臣与外戚张氏兄弟严重对立，商会夹在中间，难以独善其身。不过商会如今替户部运粮，多少会带来便利，权衡利弊，二者或可暂时抵冲，但待到一方势力过大时，汀州商会难免殃及池鱼……”
惠娘点头：“贱妾会尽量想办法将商会中的产业变卖，及早脱身……”
沈溪心情郁结。其实商会是否会被人侵吞并不在意，他只是担心惠娘会卷进去，被人欺负。沈溪如今身为正六品的朝官，可惜仍未有庇护商会的能力，最多是让商会在地方得到少许便利。
“孙姨早些休息吧，我要回去了，娘和……韵儿还在等我。”沈溪故意把“韵儿”这个词语说出来，其实是想让自己断了念想。
有了妻子，为什么还要想别的？
有林黛在，对谢韵儿来说已不公平！
只是从第一次见面那惊鸿一瞥而留下的印象，实在不是说短时间就可以忘记，虽然他知道这只是一厢情愿，以惠娘身为长辈的身份和见识，就算对他有稍许念头，也会被死死压着不会有任何进展。
没有开始，也就谈不上结束！
沈溪要走，惠娘没有挽留，亲自送沈溪出了后门，态度恭谨中带着疏远。
连惠娘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沈溪面前保持如此冷漠的态度，作出泾渭分明的姿态。
等沈溪走了后，她心里的孤独感更甚，望着空空荡荡的药铺，她甚至有种马上死了去见丈夫的想法……
或许只有见到丈夫，才不会如眼下这般内心空落。
“娘，沈溪哥哥走了吗？”陆曦儿从楼梯口探出头来。
“是啊，你沈溪哥哥他走了。”
惠娘说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笑容转而变得有些悲哀，“他再不是以前那个陪你玩耍的沈溪哥哥，他是要做大事的人。”
陆曦儿又抽泣起来，不过很快她想起什么，一把将惠娘给她做的针线包丢到地上，用力地踩了两脚，任性地哭诉：“娘，你赶走了沈溪哥哥，曦儿恨死娘了。”
等陆曦儿再次折回楼上时，连惠娘也突然变得憎恶自己，既替自己恨，也是替女儿恨。
“是啊，是我把他赶走了……”

第五七一章 妾的问题
终于在三更鼓敲响时，沈家的流水宴宣告结束，基本上前来赴宴之人，都把肚子吃得圆滚滚的才离开。
有的下午来，回去消化一段时间，晚上接着来吃，吃过这一顿，可以两天不吃饭。
入夜后，宴席上多了许多混吃混喝之人。
各家的孩子也多了起来，嘻嘻哈哈中，顺手上去就是一把，可能那手刚刚玩过和着尿水的泥巴，这么不干不净地在卤好的蹄髈上一抓，别人就没法吃了。
也是这天天气好，没有风，沈家摆了不少蜡烛出来，结果散宴后，各张桌子上的蜡烛通通都被人给顺走了。
周氏出来帮忙收拾时，院子里乌漆抹黑，只能让丫鬟准备灯笼出来照亮。
这些人，感情不是自己家，吃得多也就算了，居然还偷走这么多东西。
周氏看了那叫一个心疼，本来为儿子接风洗尘，花多少银子那也是应当的，可花了钱没收到应有的效果……儿子回来一趟就走了，是给她争了面子，但没给她争到地位，老太太还是那么嚣张跋扈地把持家主的位子！
之前不是在宁化的时候就说好了吗？我儿子中状元回来，就让我打理沈家！
唉，我存在惠娘那里的银子何时才能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花？
“婶婶，少爷让我回来说，他一会儿就回来。”就在周氏心生不满时，朱山出现在她面前，给她带回来个相当不错的消息。
“哎呀，还是咱家小山乖，看来婶婶没白疼你，屋子里给你留有饭菜，快去吃吧。”周氏美滋滋道。
朱山高兴地点头：“好。”
听说有吃的东西，朱山哪里还管什么少爷不少爷？吃饱喝足最重要！
在众丫鬟中，今天的朱山是最倒霉那个，被周氏安排跟着沈溪去官驿，到现在都没吃上东西，等见到周氏为她留的喷香可口的饭菜，之前的辛苦就算不得什么了。
“韵儿，回来就别杵着，赶紧回房准备去，憨娃儿今晚不在驿馆过夜，一会儿就回来。”
谢韵儿那边刚送沈家老小去下榻的院子，回来后人还没坐下休息，周氏就上去把好消息告诉儿媳妇。
“知道了。”
谢韵儿笑着应承。
本来她还想帮丫鬟们收拾一下院子，眼下也顾不上了，从早晨准备，到中午时出城迎接，到下午回来设宴，到晚上送客，这连续紧张忙碌下来，她早已疲惫不堪。
不过既然是与相公久别重逢，晚上的恩爱少不了，还是得精心准备一番，总不能一身臭汗啊？
这样哪里有妻子的模样！
正要回自己院子，谢韵儿突然想起什么，过来搀扶着周氏，小声道，“娘，媳妇有件事跟您说。”
“咦！？有什么事不能到明天再说吗？你得赶紧准备准备，憨娃儿这说回就回。我还想早些抱孙子呢……”
谢韵儿道：“娘，这事还真跟您抱孙子有关，其实是黛儿……”
谢韵儿说到这里，周氏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
林黛是让她们婆媳满心郁结的问题，这可是沈溪尚且没读书时，就给沈溪定下的亲事，周氏从来都准备让林黛做自己儿媳妇，只是半路杀出谢韵儿这个程咬金，把林黛大妇的位子给抢了。
“韵儿啊，娘知道你为这事不痛快，不过娘也心疼黛儿那丫头，以后……让她进门，不管怎样不会影响你们夫妻和睦就是……”
周氏在谢韵儿面前不太好帮衬林黛。
这些年的相处，林黛都快成她女儿了，这丫头是有点儿小心眼，见风使舵的事也做了不少，可谁家的闺女是十全十美的？这么听话乖巧的闺女，若是将她嫁出去，周氏自己也舍不得，留给憨娃儿当小妾，看着都舒心！
周氏心想，这可是我用大米饭养大的，她身上的肉都是我沈家的，怎么都要让她还了。
谢韵儿道：“娘误会我的意思了，其实是我想替相公，给黛儿求个名分，让黛儿早些进门。就算让我把位子让出来，我也心甘情愿。”
这话倒是把周氏吓了一大跳。
大妇的位子可了不得，状元郎的夫人，以后诰命没得跑，你说不要就不要？
就算你不心疼我还不乐意呢！
让我儿子背骂名不是？糟糠的妻子，富贵之后居然从妻变成妾了，外面的人指不定怎么戳我儿子的脊梁骨！
“你若答应让她进门，选个时间让她进门就是。”
周氏脸上反倒有了几分对林黛的疏远，“小门小户的闺女，不懂什么体面，让她当个妾，伺候你跟憨娃儿就是。”
刚才还要为林黛说情呢，这会儿周氏就开始贬损林黛了。
其实周氏这么做纯粹是为了林黛好，主要是要让林黛能多得到谢韵儿这个“大妇”的疼惜。但显然周氏这会儿的小心思是白耍了，因为自己的儿媳妇通情达理，根本没打算为难这位未来的闺中妹妹。
“娘还是跟祖母商议一下吧，我有些担心祖母不同意。”谢韵儿道。
周氏撇了撇嘴：“不就纳个妾吗，你心里不用想太多，就算你祖母让黛儿进门当平妻，我也当她是妾，谁叫她本来就是我沈家养大的丫头，注定是为了给憨娃儿端屎端尿的！”
这话其实是故意说给林黛听的……林黛虽然从京城远道回来，如今却跟丫鬟一起在院子里帮忙收拾。
周氏是想让林黛认清楚自己的位置，别想跟谢韵儿争什么，你就算争，我这个当婆婆的也只会站在大妇的立场，嫡庶有序。
林黛本来还在为谢韵儿为她说话感觉欣慰，此时心中已经开始怨恨谢韵儿：“这个坏女人，一定是在娘面前说我坏话，让娘这么恨我。娘以前可疼我了……回头我一定要跟憨娃儿告状，让他保护我……”
说曹操曹操到，沈溪心中正因为许多事情而感觉忧伤，回到家，就见到院子里乱糟糟的，除了丫鬟在收拾外，林黛和沈家二郎、三郎的媳妇也在，还有从邻里请来帮忙的妇人，加上周氏和谢韵儿等人，连同桌椅板凳，摆得快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在沈溪中状元后，退婚的柳家成为宁化县的笑柄，估计以后女儿很难嫁出去了。而沈三郎永瑞却成为香饽饽，很快便有双溪镇的一个大地主上门攀亲，短短一个月两家人便走完所有手续，沈永瑞风风光光地娶了个漂亮贤惠的媳妇儿。
“娘。”沈溪上前行礼，“爹呢？”
“你爹喝多了，你大伯说，要举行什么家庭会议，把你爹、你三伯和四伯都叫了去，估摸今晚不回来了。”
周氏说着，左手把沈溪的手抓起，然后右手握住谢韵儿的纤手，把两只手合到一块儿，“小两口还不进屋？今晚不给娘造个孙子出来，别想出门！”
沈溪倒还好，谢韵儿大窘，羞得连脖子都红透了：“娘啊，这场合说这些……”
“怕什么，都是自家人，韵儿跟娘提了黛儿那丫头的事，这样吧，娘给你们做主……刚才我看过期会，明日就是好日子，你迎娶黛儿进门，给你当妾。你同不同意？”周氏俨然把自己当成可以独自决定任何大事的一家之主。
沈溪迟疑道：“娘不跟爹商量一下？”
周氏不满地说：“你爹能有什么主意？活了大半辈子，连个主见都没有，什么事都听他娘亲的……要是你以后能跟你爹一样就好了！”
当媳妇的对自己丈夫听娘亲的话不满，可又希望自己的儿子能跟丈夫学，女人在这方面真是矛盾又自私的动物。
但要过自家的小日子，没点儿自私那不是圣人，是傻子！
周氏又对林黛喝斥一声：“行了，不用收拾，你回房去。晚上好好收掇一下，明天正式嫁进沈家门！”
林黛微微颔首当作答应，却低着头往内院去了，她心里却在嘀咕，这跟沈溪形容的风光嫁进门的模样不同嘛！
简单收拾一下，就算嫁给沈溪了？
那跟在京城先圆房再通禀家里有何区别？那时候还没人打搅，两个人过自己的小日子，可以恩爱缠绵，不用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哼，坏人，都不帮我说话！
等沈溪和谢韵儿进房后，谢韵儿那边笑盈盈为沈溪打水，帮沈溪宽衣沐浴，沈溪始终未展露笑容，就连他坐在浴桶里，谢韵儿过来帮他擦背，玉手在他身上使坏，沈溪仍旧怔怔出神。
谢韵儿略微蹙眉：“相公可是在想黛儿的事？”
“呃？”
沈溪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谢韵儿已经服侍他半天了，轻轻一叹，却是摇头不迭。
谢韵儿脸上带着几分自豪：“相公一定是在想公事……”
沈溪看谢韵儿一副小女人幸福的模样，心中多少有些愧疚，他不能告诉玉人，其实他此时所挂念的，却是与他相隔不远与他有缘无份的佳人，天各一方时，这种感觉并不是很强烈，如今同处一隅，相见如同陌路，让沈溪心情极为压抑。
“没事了。”
沈溪笑了笑，从浴桶里站起，顺手拿起搭在旁边架子上的毛巾擦拭身体。
谢韵儿白了沈溪一眼：“相公没事了，妾身这边还没好呢。小山，往里面送点热水……等等，你稍后再进来，等你家少爷穿完衣服再说。”
傻愣愣的朱山尚未吃完饭就奉命过来送热水，可在外面等了半天纯属空等，人都快焉了。
这会儿更是直嘀咕：“到底在里面做什么呀，要这么久？就不能等我吃完饭再说？我吃饭可快了……”
等谢韵儿沐浴时，沈溪仰躺在柔软的被褥上，本可以悠哉悠哉欣赏美人出浴，可他却继续想着那不应该想的玉人。
最后沈溪无奈摇了摇头，真是人心不足啊！
此时几条街外药铺二楼卧房里的惠娘，将账本拿起又放下，放下后却又觉得哪里不对，需要重新演算，等她连续重复几次后才意识到，这本账其实已经算完了。
所欠缺的，仅仅只是把账册放回原处。

第五七二章 人生的第二次婚礼
沈溪回到汀州府城的第二天一早，老太太琢磨要让沈溪马上动身回宁化祭祖。
周氏则在寻思把林黛迎娶进门。
两个女人都把自己当成一家之主，规划事情的时候根本就不跟对方商议，甚至连声招呼都不打。
老太太让儿子将马车收拾好，到中午之前便要动身。
至于周氏这边则更直接，连成婚的礼服都是将就用谢韵儿穿过的那套，随便准备好茶水和红烛，纳妾的准备工作就算完成。
谁叫林黛没娘家人，本身就住在沈家，要迎进门只需要走个简单的程序，拜堂后敬茶，就可以入洞房，连酒宴都省了。
以前老太太根本没把周氏放在眼里！
我是堂堂的一家之主，你就算有本事培养个秀才儿子出来，我要打你相公，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可现在却不同了，老太太跟周氏的争斗从明处转为暗处。
当然，即便要争斗，明面上不能破坏沈家人和睦的气氛，要让人觉得沈家上下团结一心，至于谁有本事，手底下见真章。
“娘，您猜怎么着，今天头晌我听丫鬟们私下里说，要准备给小幺子纳妾，纳的就是家中养着的那丫头……现在小幺子都已经有一个了，这丫头是我们沈家用粮食养大的，不该给四郎和五郎留着？给六郎，我看也行。”
王氏听到一点儿风声，赶紧去李氏面前告状。
正在收拾东西的冯氏赶忙推辞：“嫂子你多心了，我家六郎留在家里读书考生员，并不急着成婚。”
王氏瞪了这女人一眼，说把姓林的丫头指给你家六郎，那是看得起他，也不看看你家六郎尖嘴猴腮，没一点富贵相，以为过了府试就能考取生员？那生员还不跟天上的雨点子一样，是个人就能中？
要中生员，那也是我儿子。
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是从沈溪中状元时宁化县那些士绅送来的礼物中挑选出来的，摸索着捏了几下，李氏睁开眼，瞥了王氏一下，教训道：“说过多少次了，是七郎！”
“是是，娘教训的是，就是七郎，他娘要给他纳妾了，您老就不盯着点儿？”王氏语气不善，“这边四郎和五郎都还没着落，他一个人就要占俩？”
老太太重新闭上眼，掐着佛珠道：“别说谁中了状元，就是中个举人回来，他想娶几个，为娘也不拦着。”
王氏一听就恼了。
如今沈家上下还在考举人的，不就剩下我相公一个？你这意思，是让我相公再纳小的进门啊……
老娘当初嫁进门时给的嫁妆少了？
当年老娘风华正茂嫁进沈家时，你儿子屁都不是，现在连你大孙子都在考生员，若是他敢纳妾……我非闹得你沈家鸡犬不宁！
沈明新和沈明堂带着沈永卓几个兄弟在外面把马车收拾好，回来复命，老太太当即站起：“走，喝七郎的喜酒去。”
王氏心里乐开了花，刚才还在我面前装样子，其实你心里不知有多介意，现在就要带你的儿孙去沈家兴师问罪了吧？
王氏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准备去瞧热闹，老太太却道：“七郎纳妾，妇道人家就别去了。”
王氏心里不痛快，脚步是停下来了，嘴巴却没停：“娘自己不也是妇道人家？”
这话也就小声说说！
眼下家分不了，她说这话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再者说了，她等着看老太太跟周氏去争，最好能打得头破血流，那样她才好从中渔利。
“把老幺……状元他爹叫上，这会儿估摸还没起来吧？”老太太又提了一句。
沈明堂道：“五弟跟大哥都正睡得香呢，五弟平日饮酒少，这会儿起不来，大哥那边……”
“听你这话，你大哥就经常喝酒，是酒坛子不怕醉怎么着？”王氏朝老实巴交的沈明堂嚷嚷。
沈明堂赶紧解释：“大嫂，我不是这意思。”
“可你分明就是这么说的。”王氏愤然。
老太太发话了，言语间却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状元他爹被人敬酒，多喝几杯能理解，老大是怎么着，谁逼他喝了？”
昨日里宾客敬酒，沈明钧推辞不过，于是多喝了几杯，至于沈明文却完全是自己找酒喝，喝醉之后还非要把四兄弟拉在一起开小会，仿佛他已接掌一家之主，结果说话颠三倒四，到最后几个兄弟也没听明白他想要表达什么。
沈明钧在沈明堂搀扶下出来，沈明钧过来给老太太行礼，老太太蹙眉道：“你儿子要纳妾，知道吗？”
沈明钧低下头，老老实实回答：“娘子没跟我说。”
王氏抢白道：“看看，这当丈夫的，连儿子纳妾都不知道……这分明是没把丈夫看在眼里嘛。这样的女人，可真是世上少有啊！”
被老太太瞪一眼，王氏又闭嘴不言。
沈明文觍着脸出来：“纳妾，谁要纳妾？”
老太太这次不再停留，带着儿孙就往沈家院子去，等到了家门口，里面安安静静，连个来贺喜的人都没有，只有秀儿在打哈欠扫院子。
“人呢？”李氏瞪着秀儿。
秀儿早就听说沈家老夫人不好惹，当下赶紧恭谨回答：“回老夫人的话，少爷去衙门办事，老爷没回来……少夫人跟夫人去了隔壁……”
这称呼让老太太直皱眉头。
什么老夫人、老爷、夫人的？还有少爷、少夫人，谁给编排的称呼？就不能在前面加个数字？在她眼里，小儿子沈明钧算什么老爷，就算称老爷，那也是“五老爷”，沈溪这个少爷也应该是“七少爷”。
“还有心思串门？老幺，去把你媳妇叫回来！”李氏怒气冲冲地道。
让沈明钧去陆家，这可难为他了，他这辈子最不可能去的地方就包括隔壁家门，对他而言，那是个高的不能再高的门槛，就算自己的老婆、儿子、女儿、儿媳妇可以在那院子里随便走，他却只能绕道行。
沈明文笑道：“旁人不是都说老幺你经常往那门走吗？怎么不敢进去？你若不去，大哥我可要代替你去了！”
老太太直接喝止：“不用了，为娘亲自过去！”
然后沈家四个明字辈的男人只能等着老太太去叫人，沈明堂有些着急：“五弟，要不你去看看，别让娘和……你媳妇吵起来。”
沈明钧就差告诉他这个三哥，其实他根本就没进过隔壁门，不知道里面什么样。
等李氏从大门外回来时，身边簇拥着一大堆人，居然连沈溪也从府衙那边过来，跟谢韵儿一左一右搀扶着老太太，李氏脸上的笑容别提有多得意了。
“……七郎啊，祖母看黛儿这丫头实诚，纳进门以后要好好待人家，但也不能让大房这边受委屈。咱沈家，你可是第二个纳妾的，第一个是你大爷爷，你可不能跟他学……”
老太太总爱提一些陈年旧事，语气带着些微感慨，不过老太太总算是对沈溪纳妾这件事表示了首肯。
周氏跟随在后面进来，见到沈明钧赶紧过去站到丈夫身边，陪笑道：“相公，您昨夜没回来，娘又急着要回宁化，妾身就让人先准备，没跟您商议，是妾身的不是。”
沈明钧笑了笑，道：“不用，不用，我也不懂这些，你决定就好。”
老太太听了虽然有些不满意，但当着沈溪的面还是点了点头：“那好，今天就让七郎先办喜事，明日再回宁化。为娘也先不急着回去，先喝一杯孙媳妇茶再说。”
作为事件当事人的林黛却并未出现在沈家院子里，原来之前周氏去惠娘那边，就是跟惠娘商量，把陆家当成林黛的“娘家”，迎娶的礼数一切都按照娶亲来办理，也有花轿、喜服、锣鼓班子、鞭炮、宾客等等。
所有这些都是沈溪出门前特别要求的，不过迎亲只是走个过场，从隔壁门送过来，在正堂办完婚事，直接送进洞房。
林黛跟沈溪成婚的洞房，就在中院林黛平日住的西厢，一大早丫鬟们便开始收拾，贴上了大红囍字，又准备好红色的窗花以及红蜡，有了婚房的样子。
不过这样一来，沈溪在沈家，就有了“东宫”和“西宫”。
东宫自然就是明媒正娶进门的谢韵儿，林黛只能位居次席。
喜宴临时通知街坊邻里，邀请的人不多，而且是闭门宴客，并非昨日的流水席，没有请柬是进不得家门的，沈家人自然都在受邀之列，同时还请了城里几个士绅，这喜宴的档次顿时提升不少。
这都是为了让林黛有种被明媒正娶迎进门的感觉。
沈溪能给林黛的不多，若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保证不了，他觉得实在太过亏欠林黛。
作为正房，谢韵儿一会儿也是要留在正堂喝林黛敬的茶，沈溪这个新郎官，在纳妾中应有足够的威仪，但他就是自降身价，把林黛当作正妻一样娶进门。
到了中午，周氏事前选定的吉时到了，当然这基本属于撞时，宾客到齐，就是沈溪亲自出去迎亲。
就见林黛一身大红嫁衣，蒙着红盖头，由陆曦儿牵着手出来，与平日里哭嫁是新娘子不同，今日哭的最伤心的反倒是陆曦儿这个“无关人等”。
小妮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好似出嫁的是她自己一般。
“呜呜呜……哇哇哇……”
等林黛上了轿子后，陆曦儿那边更难收场，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最后还是惠娘出来，把女儿拉进院门。
“这陆家的小姐跟新娘子关系好，这是替姐妹出嫁高兴呢。”媒婆在旁边赶紧圆场。
“哦。”
如此说在场的人才算明白，原来要出嫁的不是陆家小姐，而是林家小姐。
至于这林家在哪儿就不知道了，听说是个小童养媳，本来当成媳妇养的，养着养着就变成妾了。
没有家室倚靠的女娃子，连个能给她做主的人都没有，沈家这么弃糟糠，到底亏不亏心哪！？

第五七三章 林黛进门
沈溪纳妾的流程，与平常人家拜堂成婚的礼数基本相同，只是多了妾侍给大妇敬茶的环节。
林黛蒙着大红盖头，也不知身前情况如何，只是按照媒婆的吩咐行事，先跟沈溪拜天地，再将茶水分别敬给李氏、沈明钧夫妇和谢韵儿，礼数就算完成，然后新娘子要到洞房里等相公，沈溪则留下来招待宾客。
“沈老弟大登科后小登科，可喜可贺，为兄敬你一杯。”
沈溪要迎亲，接到请柬后苏通哪怕再忙还是要过来捧场，不但他来了，还带来郑谦等一众老友。
如今郑谦已考中秀才，当初苏通身边围绕的一群朋友，而今基本都已有功名在身，形成了一个范围极广的圈子。
这些人平日在汀州这个地方都算得上是青年才俊，可跟沈溪一比，星辰面对皓月，瞬间暗淡无光。
沈溪逐一把酒敬了。
以前他借口年岁小不能饮酒，如今推搪不过，好在周氏那边有分寸，知道沈溪今天酒会喝不少，特地为沈溪准备好兑了水的酒，就算把所有与宴宾客都敬上一遍，也不至于令他酒意上头。
苏通等人各自敬了沈溪一杯，沈溪饮下后，苏通察觉有异，笑着问道：“沈老弟怎突然变得海量了？”
沈溪摇头苦笑：“今日我新婚，便喝几杯兑了水的酒，当作心意，诸位兄长切勿见怪啊！”
苏通哈哈大笑道：“难得沈老弟如此坦诚，以前你总以茶代酒我们都不会见怪……兑了水的酒也是酒嘛，如此更好，正好可以多敬你两杯！”
作为状元，沈溪需要招待的人主要是汀州地方的士绅，包括致仕的官员、等候补缺的举人以及家财不菲的秀才，此外就是读书时的同窗以及科举时的同案，至于街坊那边他每一桌敬上一杯水酒便可，能得到新科状元、如今的东宫讲官敬酒，这对于街坊来说已是莫大的礼遇和荣幸。
沈溪的先生冯话齐，也出席了婚宴，不但冯话齐来了，他还带着自己的妻儿前来祝贺，因此此次婚宴顺带成为一次师生联谊。
沈溪恭恭敬敬上前敬酒，回头他还得亲自送冯话齐回家……沈溪祖籍毕竟在宁化，周氏跟老太太商量好翌日回宁化祭祖，沈溪这边要纳林黛进门，已无暇单独抽出时间拜会冯话齐，只能把所有事情拼凑在一块儿做。
冯话齐对此倒是没什么好介怀的。
他是学塾的先生，拿着商会的高额俸禄，在沈溪中状元后，沈家和陆家给他的束脩非常丰厚，拿得他自己都觉得手软。
有沈溪这个状元作为招牌，商会子弟学校的人数已扩充到五百人，学舍几番扩建，如今学校成为汀州府教育行业的旗帜，外人想进也进不了，就连商会中人也要到一定的资历和地位，才能送自家子弟入学，还跟荫监入国子学一样，一家只能送一名子弟入学。
本来谢韵儿还跟沈溪商量，让沈溪带着她去谢府省亲一趟……这是谢家人一直以来的期盼，可沈溪无暇，趁着沈溪纳妾举行宴席，谢家那边也派来了代表，谢伯莲带着长子谢崇前来饮宴。
正妻娘家人来参加姑爷纳妾的婚宴，实属罕见。
沈溪自然得过去给岳父敬酒。
女儿能嫁给状元，谢伯莲老脸上满是自豪，饮下沈溪敬上的美酒，他不忘叮嘱沈溪两句，让沈溪善待谢韵儿，有时间带谢韵儿去谢府看看。
当然，嫁出去的女儿，谁没事会带夫婿回娘家？这通常会被人当作夫妻不和，或是要和离，带丈夫回娘家商讨退彩礼。
把院子各桌都敬了一遍酒，沈溪没有丝毫的醉意，只是想如厕。
回到内院正堂，正在准备枣子、花生（明朝时花生多指香芋）、桂圆和莲子的周氏笑着道：“憨娃儿，差不多该送送冯先生了，回来后早些进洞房，外面有我和你爹照应呢。”
沈溪目光往隔壁陆家的方向看了看，问道：“孙姨怎么没过来？”
“不知你孙姨怎么了，突然说跟咱沈家无亲无故，不好意思过来打搅……唉，你孙姨就是这犟脾气，倔强得九匹马都拉不回来。我让她认黛儿当干闺女，明早趁着动身前，你带着林黛过去一趟，当作回门一般，给她磕个头……”
“憨娃儿，你孙姨这些年来一直照顾咱们家，原本说收你当义子，最后没成功，你可不能忘恩负义啊！”
林黛没娘家，周氏这么做是给林黛找个归宿，落叶归根，就算以后林黛被沈家赶出家门，也好有个去处。
此时日已西斜，周氏勒令沈溪赶紧进洞房。难得李氏早早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明早回宁化，周氏要在沈家老小面前表现一下一家之主的威仪，可有沈溪这个主角在，别人都不会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等沈溪送走冯话齐，在朱山和秀儿的陪同下到了林黛的房门口，那本就不大的屋门前张红挂彩，还没等他推开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谢韵儿的轻声细语。
“相公来了？”
见沈溪进门，谢韵儿拉着林黛，从坐着的床沿边站起来。
尽管林黛头上盖着大红盖头，不过沈溪仍旧能察觉到小妮子心头的紧张，一双小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不打搅相公和妹妹的好事，妾身这就告退。”
谢韵儿说着，对秀儿和朱山使了个眼色，秀儿过去把莲子和桂子撒在床头，至于朱山，则出去给新婚夫妇端热水和热茶。
谢韵儿到了沈溪身边，浅浅一笑，低声道：“妾身把该教的，都教给黛儿妹妹了……这是娘特地吩咐的，相公可不要责怪妾身。”
林黛没有母亲，也没有女性亲属，关于一些婚前教育方面的事，就需要周氏来操心，周氏毕竟是婆婆，时间仓促下，便委托谢韵儿这个大妇代劳……周氏这是想顺带增进一下两个儿媳妇之间的感情。
但周氏显然没有明白林黛的心思，林黛对谢韵儿抱着的警惕性很高，一时间不可能对谢韵儿袒露心扉。
沈溪送谢韵儿出了房门，朱山已经端着水盆进来，傻乎乎地问道：“少爷，洗脚水已经端进来了，要不要我给您洗脚？”
林黛开口道：“秀儿，小山，你们出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了。”
朱山和秀儿在京城听惯了林黛的指使，此时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二女把该放的东西放好，转身出门，顺带连门也关得严严实实。
沈溪才刚回过头，未及过去给林黛挑开盖头，林黛自己就把盖头摘了下来，此时林黛望着沈溪的俏脸上满是委屈。
“怎么自己把盖头摘了？”沈溪走过去，没好气地问道。
林黛撅着嘴说：“总是盖着，看不到东西，回来的时候差点儿被门槛绊着。之前她在房里……我不敢摘。”
沈溪心想，林黛心里有对谢韵儿终归有敌意啊。
“韵儿是想跟你建立好关系，毕竟以后……你们是姐妹嘛。”
沈溪此时想替谢韵儿说点儿什么，但其实他夹在中间很难说把一碗水端平，就算他能做到，林黛也会觉得他心中有偏颇。
女儿家，又不会关心国家大事，能想的就是家长里短，往往会冲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思考。
果然，林黛听到这话，伤心地低下头，整个人看上去都萎靡不振，没有丝毫新婚时的喜悦。
沈溪握住林黛的小手，笑道：“黛儿，你不总说想嫁给我吗，今天是我们成婚的大喜日子，开心些好不好？”
“可我开心不起来。”林黛贝齿咬着下唇。
沈溪道：“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动身回京城，以后在同一个院子里，关上门过我们的小日子，就算你心中对韵儿有介怀，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客客气气不好吗？”
沈溪对林黛的要求不高，不求你多么快接受自己是妾侍的身份，但不能胡乱发小脾气，至于跟谢韵儿的感情，完全可以通过生活在一起慢慢培养。一家人凑一块儿可是要过一辈子的，以前林黛跟谢韵儿是用晚辈和长辈的关系来相处，以后只能是闺中的姐妹。
以沈溪对两个娇妻的了解，她们虽然性格各异，一个独立，一个偏狭，可都心地纯良，更重要的是她们内心孤独，渴望有丈夫和好姐妹的陪伴，时间总会让她们走到一起。
“哦。”
林黛应了一声，低下头看着摆好的洗脚水，“那我帮你洗脚吧。”
“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以后就算是夫妻，自己的事情最好还是自己做……我也不用你特意照顾，这些年来，你总该对为夫有所了解吧？”沈溪笑着说完，坐到床沿边上，麻利地把脚洗干净。
林黛见状，主动把合卺酒的酒壶和酒杯拿过来。
不在意挑盖头的礼数，林黛对于喝交杯酒倒是非常介意，似乎她觉得这才是沈溪在婚房首先要跟她做的。
“以前看你跟别人喝交杯酒，我心里好难过。”林黛给沈溪倒了一杯酒，递到沈溪手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却不小心洒了些在手上，还未来得及擦拭，沈溪将她的手拿过来，把她手上的酒吮进口中。
“坏人，就会捉弄人家。”
酒水尚未入口，林黛的小脸已经染成一片色，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以前沈溪眼中的林黛，是个活泼会耍心眼的小辣椒，但从未有过眼前如此貌美如花。
美人在前，只等绽放，他哪里还顾得上喝交杯酒？伸手将佳人揽在怀中，头已经靠上前去。
“嗯……不行，还没喝交杯酒，不许亲我！”林黛倒是很讲原则，没喝完交杯酒，就是没完成准备工作，最后一步圆房就不能进行……
沈溪稍微有些扫兴地与林黛喝过交杯酒，林黛站起身把酒壶、酒杯送回桌上，却被沈溪一把拉了回来。
“做什么呀？”林黛又有些气呼呼的，“以前跟你一起睡，也没见你这般猴急，现在你都娶别人了……”
沈溪心里一叹，以前不是因为还没这层夫妻关系吗？那时属于名不正言不顺，我这是为你考虑，你反倒埋怨我。
沈溪道：“正好，我要出去一趟。”
林黛急道：“出去做什么？”很显然，她是怕沈溪在这种时候去见谢韵儿。
沈溪道：“先前我水喝多了，去趟茅房不行吗？”

第五七四章 回门
沈溪和林黛从小就住在一起，同榻共枕已是平常之事，并不当此为稀奇，甚至上了床后，林黛本能地把床里面给占住，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可不是跟沈溪争一时长短的时候，今天可是他们大喜的日子。
林黛不再是懵懂少女，有谢韵儿一番指导，哪怕再迷糊也知道其中奥妙了。
谢韵儿除了把大概事情交待清楚，最重要的是告诉林黛，作为新婚妻子应该在新婚时要做的事：
把一切的主动权交给相公，别的什么都不用想，若是觉得害羞，把眼睛闭上也可以。
毕竟沈溪已经是“过来人”。
林黛对谢韵儿抱有很大警惕，但谢韵儿的话她又不得不听，到底她没什么经验。
她只好按照谢韵儿的吩咐，把所有的事交给沈溪，她只管躲在被窝里，羞喜地看着沈溪，因为二人相处的时间太久，甚至连对方身上有什么脾性都一清二楚，少了新婚夫妻相互间的神秘感，在应对上圆润许多，但少了激情。
才洞房花烛，就好似已经成婚十几年的老夫老妻。
沈溪也在琢磨这个问题，他跟林黛认识快八年了，那是否代表他们之间的“七年之痒”都已经成为过去式？
但很快沈溪发现，他对林黛的了解还不够深，随着夜晚的到来，林黛身上的热情彻底打开后，沈溪更深切体会到这点。
入夜后，沈溪特地将大红花烛点燃，很快他便饿了，可林黛不给他吃饭的机会，此时小妮子痴缠得紧。
“我们吃点儿饭可好？”沈溪用商量的语气问道。
“哼！”林黛的回答很直接。
这可是怨妇才会发出的怨叹啊，沈溪作为伟丈夫，只好继续他未竟的事业。
最后还是周氏想到自己的儿子和儿媳没吃晚饭，可能饿得慌，入夜后让朱山和秀儿送了吃食过来，林黛没什么胃口，沈溪却吃得很香，这让林黛在旁边看着很不满。
“就知道吃！”
林黛抱着被褥，挠了挠后背，却发觉看别人吃饭是很遭罪的事情，所以她将婚服胡乱套在身上，下来跟沈溪一起吃。
晚上又是一阵浓情蜜意。
谢韵儿算是全熟，而林黛最多只能算是半熟，吃夹生饭，让沈溪稍微觉得有些别扭，但很快也就甘之如饴。
第二天鸡鸣五鼓，林黛睡得很安实，沈溪却老早就醒来了。
本来洞房花烛应该日上三竿起，这才符合意境，可他到底算是“二婚”人士，对很多事情能够泰然处之。
倒是林黛，昨夜的疲累令她极为困顿，小妮子昨晚着了凉，浑浑噩噩起来看了沈溪一眼，躺下接着睡，沈溪一摸她的头，稍微有些烫。
“都怪你，哼，我都说了，做那事穿几件衣服也是可以的。”林黛起床穿衣服时，带着几分幽怨。
沈溪笑了笑，其实他觉得最大的问题还在于小夫妻间不能做到和谐，三月初的天气乍暖还寒，稍微不注意就容易感染风寒。
起来先不能吃早饭，得先去敬茶，是为“儿媳妇茶”，而后还要“回门”，往隔壁的陆家去一趟。
周氏验过白喜帕，脸上带着几分欣喜，不过肚子里却在嘀咕：“真是个憨娃儿，非要等成婚……莫不是又割破了手来糊弄老娘？”
以前周氏是不相信沈溪懂得那些鬼花样的，可在她亲眼见识过后，有些事她还真不能不信。
“快点儿过来吃早饭，估计你祖母快来了，趁着她没到，吃过饭带着黛儿去给你孙姨磕头！”
周氏总记挂惠娘，这两天她也察觉到惠娘有些不太正常，但她只是想，或许是沈溪成婚勾起了惠娘的伤心回忆……一个寡妇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喜事。
沈明钧、周氏、沈溪、谢韵儿、林黛、沈运、沈亦儿，一家七口人第一次以一家人的身份坐下来吃饭。
饭桌上，沈明钧一语不发，只顾拨自己碗里的饭粒，周氏却很高兴，给这个夹菜，给那个夹菜，不断嘱咐让大家多吃些。
谢韵儿面色自然，怀里抱着小姑子沈亦儿。
沈亦儿对这个嫂子很“满意”，只是她很挑食，不像周氏怀里的沈运那般好伺候……沈运基本是喂他吃什么便吃什么，等他摸摸肚子抬起头看向周氏时，周氏就知道儿子吃饱了，将人放下，让他跟姐姐出去玩。
“本来还打算让憨娃儿给运儿开蒙，这会儿也没闲暇，以后还是让他跟着冯先生读书吧……”
沈运才四岁，望子成龙的周氏已经在琢磨给儿子开蒙的事情了。
……
……
当天沈家人就要启程回宁化祭祖，沈溪陪林黛“回门”，一切从简。
不会有回门宴，都是自家人，周氏还在旁亲自陪同，到了陆宅内院主屋，惠娘稍微打扮了一下，毕竟是见自己的干女儿和干女婿，把红封提前准备好，在新婚夫妇给她行礼后，她便把红封递了上去。
沈溪一摸就知道里面价值不菲，不是铜板或者碎银子，而是银票。惠娘出手，能寒酸到哪儿去？
按照周氏的吩咐，沈溪是要给惠娘磕头的。
但惠娘怎么都不接受，因为沈溪是官，她是民，她又并非沈溪的直系亲属，用她的话来说，如此不顾体统是会折福折寿的。
见惠娘坚持，周氏就没勉强，但基本的礼数还是需要。最后惠娘简单摆了个宴席，宴请“亲家”，连丫鬟也能跟着吃顿好的。
“……中午前就要动身往宁化，我和他爹肯定会回来，憨娃儿和韵儿、黛儿，可能直接就往北去，以后再想回来就难了。”
周氏这话是对惠娘说的，目光却看向沈溪。
这次儿子归家省亲，已是朝廷的恩赐，来回一趟就要四个月，当官的可没那么多时间消耗在路上。或许只有等沈溪官位高了后，将他们夫妻接到身边孝敬，才能经常见到儿子。
惠娘看着沈溪，似也有征求之意。
沈溪道：“不出意外还是会回汀州府城，从汀州府城西去走赣江，怎么都要方便些。”
惠娘听到这话，就知道沈溪会再回长汀县城一趟，她心里升起一抹喜悦，可她心情极为复杂，想说什么却无从开口。
这边宴席还没结束，李氏已带着沈家人准备启程，丫鬟不断进来催促。
周氏气呼呼地道：“又不是赶着投胎，我儿子中了状元，祖宗们知道情况，也是可以理解的嘛，非得这么急干嘛？”
等她带着儿子、儿媳出了门口，李氏已颇有威仪地站在沈家门前等候，周氏只能老老实实上前行礼。
“姐姐一路保重。”
送行时，惠娘对周氏多有嘱托。
周氏安慰一番，说的都是回来后重开药铺的事，其实是想告诉自己的好妹妹，她暂且不会跟沈溪去京城，不用担心沈家人从此一去不回。
……
……
庞大的车队一路到了府城北门，不过在出城门时，还是要先等候一下，因为沈溪得先去驿馆那边看过后交代清楚才能上路。
沈溪对张老五等人千叮咛万嘱咐，这趟他回宁化省亲，要拜祖坟，从汀州府城往宁化乡下一来一去需要花费十天时间，回来后稍作准备，就要押送阿尔梅达等人回京。谢迁给他的期限是五月底，他尽量要在五月下旬之前赶回京城。
办皇差，可不能压着时间做事，能早就尽量早些，这样才不会出纰漏。
沈溪去驿馆时，得到了一封信，信是玉娘从泉州府城写来的。
信的内容相当隐晦，看起来都是些日常情况，但其中却蕴含深意，提到“家中困顿”“长兄父母妻儿病卧在床已久”，沈溪一看就明白，玉娘是告诉他泉州地方百姓的日子过得很艰难，提到“又有次兄与人交恶误伤于人为衙门所囚”，等于告诉沈溪，老百姓与官府交恶，可能会引发更大民变。
时间有些赶，沈溪没法再折返回去跟惠娘商量事情，便写了一封信，让衙役帮忙送到商会，请惠娘帮忙运一批平价粮食到泉州府，再通过商会分馆的人，将粮食尽可能送到灾民手中。
这是沈溪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他也知道如此只是杯水车薪，泉州地方抗粮事件最大的导火索是官府有灾不报，照原来的税赋比例收税，汀州商会再有钱，也没有能力为一府百姓交税。
沈溪心想：“玉娘得刘大夏吩咐前来调查抗粮案，始终没有动手的权力，不扳倒张濂，这案子不会有进展。但要让张濂倒台，至少要等四五个月，泉州可能要引发一场大的民乱。”
其实福建这个地方并不太平，作为边疆沿海地区，除了有倭寇犯边，少数民族也频频反叛，就连民变民乱也远比别的地区多，这也是福建会同时有都司和行都司的原因。
若抗粮案真的引发出一场大的叛乱，料想只会被压制在福建省境内，但闽西与泉州相距不远，这几年相对富庶的汀州，可能会成为民变的受害者，受到波及。
“憨娃儿，等你好久了，快上车，这就回宁化了！”周氏等了半晌才见沈溪回来，老远便向沈溪催促。
老太太板着脸孔跟李氏说了一句，大概跟不许王氏称呼沈溪“小幺子”一样，不准周氏称呼沈溪的小名。
“知道了。”
沈溪心中稍微有些纠结，这么大的事，他知道后上报朝廷责无旁贷，可他又知道自己到福建来除了省亲就是迎接佛郎机使节，他可不是巡察御史，没资格对地方官府施政说三道四。
玉娘自然会将消息通知京城的刘大夏。
但刘大夏是谨慎之人，不会随便扰乱地方平稳，或许会将泉州的乱局按下不报。
沈溪又想到另一个人，那便是谢迁，沈溪觉得有必要把泉州的灾情上报谢迁知晓。
中原旱灾，福建风灾和蝗灾，大明朝处处是灾，你身为内阁辅政大学士自然要做到心知肚明。

第五七五章 找麻烦
沈溪在大明朝官场，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中了状元如何，少年得志又如何，不过只是正六品的翰林官。
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官员，大明朝官场的精英汇聚于此，谁都不敢说自己是朝廷必不可少的那位。
这朝廷缺了谁都能正常运转，连励精图治的弘治皇帝偶尔头疼脑热不出来上朝，朝廷不也没出乱子？
天塌下来总有个高的顶着，大多数官员想的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就好！
但总有人是没法撞钟的，就如同谢迁这样的内阁大学士，他每天要面对的奏本不计其数，写票拟，还要跟六部的人沟通，丝毫不敢马虎。
谢迁这段时间，就发觉身边好似少了什么东西，特别不趁手，皇帝那边有难题，他竟没法解决，有什么黑锅需要人背，连个识大体可供差遣的人都没有。
“那些家伙真不懂事，让他们体会上意去办理事情，非搞砸不可，想想还是沈小友在的时候比较好，一人顶一群哪！”
沈溪的才学自然是很好的，能考取状元就是证明，他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没人认识的天书就他一人识得，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
给太子上课，沈溪才上了几堂课就让太子面貌一新，为弘治皇帝和张皇后争了光。
沈溪关于建文旧事的奏禀很得体，若非皇帝忌于太宗皇帝的威仪，指不定已下旨恢复建文年号。
这小家伙还会治病，能让太子死里逃生。
书画也精通，《清明上河图》里有几个人物都一清二楚，要不是沈溪，徐溥赠画给李东阳的事可能会成为世人笑柄……
当然，最被谢迁看重的，并不是沈溪的才学，而是他的好脾气和为人处世的态度。
明知道被利用，也不急眼，办完事情后不计回报，偶尔消遣他两句对答颇为有趣，要不是身份相差太悬殊，谢迁甚至觉得，跟沈溪做忘年交也是不错的事情。
可惜啊可惜，人太过有本事是会遭人嫉妒的，连一向与人无争的王鏊都看他不顺眼，同僚虽不至于挤兑，嫉妒心总是有的，这趟被提早发回乡省亲，也是沈溪被疏离的结果……
迎接佛郎机使节和贡品的事他做得好尚可，若出了什么差错，回来可能就要被降职，从詹事府发配回翰林院修书。
谢迁想了想，其实让沈溪回去修几年书，并非坏事，年长几岁后就不会这般碍眼了，现在谁都盯着他这个十四岁的新科状元。
本无任何关系，谢迁心里还是很想帮沈溪一把，因为他很惜才，可就在他为沈溪离开京城感觉不值之时，沈溪就把麻烦给他找来了。
沈溪居然写信告诉他，华北一代发生了大旱，眼看春收就要面临大面积减产，百姓将会流离失所。
几个月后才会发生灾荒，你现在报的什么灾？
最基本上奏的规矩都不懂，灾情要发生了以后才能奏报，没发生你奏报，万一一场及时雨下来缓解灾情，又或者是旱灾没你形容的那么严重，皇帝肯定要降你个妖言惑众、小题大作的罪名，吃不了兜着走！
这小子很狡猾啊，你觉得地方灾情严重，上书皇帝就是，写信给我是几个意思？
我是内阁辅政大学士，不是治理地方的父母官，更非监督地方的御史言官，跟我说了不等于白说？
本来这种信，谢迁完全可以当作没看到，他直接将沈溪的信揉搓之后扔在一边。可等他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才知道这封信对他的影响有多大……身为一个对天下百姓负责的官员，知道地方可能发生旱灾，不予以关注，良心过意不去啊。
谢迁把沈溪的信捡了回来，仔仔细细又读了一遍，对于沈溪所提的内容，他只能用痛心疾首来形容。
按照沈溪的说法，这场旱灾可能会令来年华北及中原一代发生巨大变化，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地方官都没上报，你不过是从运河边上走了一趟，知道什么？算了，我派人去查查就是。”
索性距离京城不远，沈溪说得很清楚，只要出了京师，旱情就在眼前，越往南越严重。谢迁派人出京没几天，第一批回报的人就回来了，把灾情一说，比沈溪形容的只有更严重，后续回来的几批人，都印证了沈溪的说法。
华北和中原地区发生了几十年不遇的大旱灾！
谢迁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么大的事情，就在京城眼皮子底下发生，居然没丝毫的消息传来，他认真翻阅了华北以及中原一代地方官的上奏，未有只字片语提到这次灾情，反倒恭维弘治皇帝“风调雨顺”的文字比比皆是。
“难道不派一个沈溪出去，天下人……包括皇帝和内阁，就要被蒙在鼓里吗？”
谢迁有些愤怒，他马上写了奏本要向皇帝禀明此事，作为内阁大学士，写奏本并非他的本职工作，谢迁很久没亲笔写过奏本，拿起笔都有些手生了，到底是批别人的奏本容易啊，自己来写，一时间真有些无从下笔。
不过，谢迁仔细想了想，灾情该提还是要提的，不过地方官瞒报的事就不说了，旱灾也先往小了说，让弘治皇帝以为，这只是偶发的一次小范围旱灾，让朝廷有所准备才是最重要的。
谢迁把奏本写好，趁着这天午朝朝会，谢迁到了乾清宫，面对皇帝的召对，他果断将自己的奏本呈上，等皇帝看过后，脸色立即变了。
奏报旱灾的不是御史言官，而是内阁大学士，是否说明都察院形同虚设？
“闵少保，怎么回事？”皇帝怒气冲冲拍了一把桌子，让太监将谢迁的奏本送到都察院左都御史闵圭面前。
闵圭看过后，本想直接斥责写奏本的人僭越，但想到这奏本是谢迁所上，他还是改换了辩论的方向：“陛下，是臣失职，臣回去必当严加查明……”
到了此时，在场的大臣尚不知发生了何事，等皇帝让人把谢迁的奏本读了，在场大臣不由悚然色变，居然在京城周边发生旱灾，而且是从头年年底就发生之事。
李东阳道：“陛下，为今之计，还是先派人去地方查探，以观灾情轻重，以便作出妥善安排。”
李东阳这话带着一点敷衍，不过作为“李公谋”，能第一时间给皇帝提出如此提议，也说明他是为皇帝着想，既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
连李东阳自己都没听说华北和中原地区发生了严重旱灾。
朱祐樘微微点头：“此话甚为有理，着户部侍郎高明城带人前去查看京师、河南和山东等地灾情，不得有误。”
地方发生旱灾，皇帝就算派人去查，也应该派科道官员去比较合适，可皇帝却直接派了户部侍郎去，这说明皇帝因此事对科道的人有所不满。
至于高明城这个人选，在场有很多大臣还不赞同，因为这个人本身品格就很一般，高明城是从河南巡抚任上调任户部郎中，后来又因为献出贪污的赃款获得弘治皇帝重用提拔为侍郎，让他到地方行使监察之责，难保他不会要挟地方，发生中饱私囊的行为。
况且，户部内部对于高明城贪污受贿有公认，他的户部侍郎当得有名无实，刘大夏对他防范得很紧，此时派高明城出去，很难保证不会引发民乱。
不过自从高明城投奔张氏兄弟后，便为弘治皇帝器重，简直要把此等奸邪当作心腹来使用，一个乙科出身的官员，能做到六部堂官已惹人非议，皇帝不会是准备让这个乙科出身的贪官进一步当尚书吧？
午朝散了，闵圭几步追上谢迁，带着几分愠色，厉声问道：“谢阁老这般做，怕是有些不太厚道吧？”
一句话，就令场面尴尬万分。
同为朝臣，所做的都是为朝廷谋福祉，七卿之一的左都御史直接呵斥内阁大学士“不厚道”，这是要准备掐架？
谢迁神色傲慢，似乎并不想跟闵圭解释什么，倒是旁边右都御史佀钟赶紧过来劝说：“谢阁老不过是公事公办。”
“既是公事公办，有此等事为何不先知会我都察院？奏本连通政司都没过，直接就带到圣驾之前，这是要行内阁大学士的便利？”
任何人的奏本，照理说都是要从通政司转呈，到内阁，再从内阁到皇帝手上，中间还会涉及到誊抄、备案的问题。
地方发生旱灾，这种奏本按照既定程序上奏，闵圭作为左都御史不可能事前一无所知。现在他却被皇帝问了个哑口无言。
一向大公无私的刘健冷声道：“地方有灾情，所知之人如实上奏，不该是为人臣的本分？倒是朝廷上下对此一无所知……确实应该好好查查，到底是谁有意瞒报。”
李东阳没说话，谢迁也没说话。
在这个问题上，谢迁的确有诚心为难都察院和地方官府的意思，他或许是觉得“理亏”。
有刘健这番话，闵圭再想追究，便要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就算是七卿，论地位跟谢迁这样的内阁大学士也是无法相提并论，质问谢迁不过是一时出离愤怒。
旁边马上有大臣过来说和，闵圭气呼呼拂袖而去，众大臣各自散了。李东阳才看着谢迁道：“于乔今日似乎莽撞了些，不像你平日的性格啊……”
谢迁苦笑了一下，连他自己都觉得，今天实在是有跟朝中大臣怄气之意。
“宾之兄提醒的是，或许是考虑有欠周详吧。”
谢迁如此说，心里却在想，若非地方对灾情隐瞒不报，置百姓生死于不顾，我至于出来当这个坏人吗？
说到底，还是沈溪小友给我惹麻烦。
此时，沈溪给谢迁找的第二个麻烦，已经在送往京城的路上。

第五七六章 分家伊始
沈溪自从六岁时离开桃花村到宁化县城，再未回去过，沈明钧夫妇生怕他被老太太扣在乡下不许读书。
此番沈溪回乡祭祖，提前安排好的阵仗非常大，沈家主脉旁支六七十号人，要随同一起回乡下祭祖。
曾经作为“祖坟看守者”的李氏，也感觉当初丈夫分家分到桃花村是上天的安排，就因为靠近祖坟，沾了光，儿子才会中秀才，孙子才会中状元。
那时的苦，就是为了今日的荣光啊！
不过老太太的风光，完全被沈明钧一家给盖过了，沈家主脉旁支的人都有几分世故，到沈家打招呼时，他们对沈明钧夫妇的态度明显要好过对老太太。
宁化县衙特地派人随沈家人一同回桃花村，城里已经开始树状元牌坊，以及老太太的贞节牌坊。
宁化县因为在大明朝已经出了两位状元，也突然变成别人口中的“状元县”，连知县都恳切地请求沈溪为宁化县东门留下墨宝，而东门的名字相应改为“状元门”。意思是，沈溪就是从这道门口走出去，踏上考状元的路。
沈家刚回宁化，尚未回桃花村，家里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这位客人，连老太太都不得不重视，正是王陵之的父亲、王家家主王昌聂。
王昌聂跟沈家渊源颇深，现在沈溪才知道，原来王家如今居住的宅子，是沈家中兴时的老宅经过修缮改建，王家给沈明钧、沈明堂和几个沈家孙子辈的孩子提供过差事，对沈家人算得上“仁至义尽”。
这次前来拜访，王昌聂不是来恭喜、攀关系的，或者让沈家报答他什么，他是来感谢沈溪。
因为沈溪的教导，王昌聂的二儿子王陵之考中武举人，如今已在边军供职。
王陵之是王家第一个考上举人的，虽然只是武举，但这也令王家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
沈溪以前跟王昌聂见过，没留下什么好印象，这次王昌聂上门，显得极为谦卑，沈溪既是王陵之的“授业师兄”，又是朝中大员，王昌聂上来就给沈溪磕头。
“里面请。”
沈溪亲自将人扶起，然后邀请王昌聂到堂屋里面叙话。
以前家里有什么客人，接待的必定是李氏，其实以前沈家也不会来什么重要客人，但现在情况不同，王昌聂临门，连老太太都要靠边站，人家是来找“沈大人”商量事情，她一个妇道人家不能跟着进去掺和。
连老太太都不能进去，她的儿子、儿媳妇和孙子辈更别想进去了。
沈溪与王昌聂分宾主坐下，王昌聂从怀里拿出一件东西，递上前：“沈老爷，这是草民为感谢您教导小儿，特地送上的薄礼，请笑纳。”
王昌聂带的礼物已经够多了，完全不需要格外再送一份。而这次送的东西，沈溪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有些惊讶，王昌聂居然要把他目前住的宅子送出来？
“世伯，你这是……”
沈溪跟王昌聂之间无亲无故，要说唯一的关系，这是他父亲以前的雇主，不过眼下通过王陵之的关系，沈溪称呼一声世伯也无不妥。
王昌聂笑道：“这是沈家以前的老宅，如今小儿得沈老爷教授，考中武举，又在军中效力，应当原宅奉还！这房契和田契，都在官府申报过，沈老爷过名就可。”
沈家的老宅，在宁化县曾是数一数二的大宅子，但今时不同往日，随着汀州商会崛起，宁化县多了不少新贵，这些人社会地位不高，但有的是银子，陆陆续续扩建自家的宅子，令沈家老宅在宁化县不再那么现眼了。
沈溪道：“无功不受禄，此等厚礼，我不能收。其实师弟他能够有出息，完全是因他天资聪慧……”
王昌聂脸上涌现一抹苦笑。
儿子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要说儿子的确力气大了些，可根本不懂什么武功招数，没有沈溪教导，只算是莽夫。
在文墨上，儿子更是个愣头青，最后竟在沈溪的调教下，将复杂的兵法和韬略熟记于胸，这是多了不起的成就？
王昌聂道：“草民于城内重新买了宅子，屋舍已修缮好，不日就会举家搬迁过去。”
听这话，沈溪便知王昌聂早就有把沈家老宅归还的想法，所以提前重新购买了宅基地修缮扩建，王陵之中举人，王家就要把住了几十年的宅子归还，那实在不公平，不过王家一心一意要搬走，沈家把老宅赎买回来，倒是可行。
沈溪将自己的想法一说，王昌聂先是推辞，但后来见沈溪坚持，终于应了。
沈家中兴，若沈家用一些“非正常手段”讨要回去，王家可以说是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还不如做顺水人情，把宅子当作是谢礼送给沈溪，但就这么平白无故将自家价值上千两的大宅子送出来，的确是亏了些。
现在沈家要赎买，那就合情合理了，价格上当然会尽量低一些，当作酬谢。其实有周氏在商会的股份，只要王家肯卖，银子自然不用担心。
这么大的事，沈溪自然要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其实没什么好商议的，人家王家肯把宅子让出来，沈家已不能再挑理，当初又不是王家巧取豪夺把沈家老宅给抢走，是正常买卖，你沈家大老爷不争气，把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和铺面给卖了，怨得了谁？
李氏听到这消息，激动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我总算等到这一天，老头子……我对得起你沈家了……”
当初沈家败出去的老宅，现在能赎回来，还是经由她之手，她就是沈家复兴的大功臣，死后在九泉之下也能跟列祖列宗交待。
但最后李氏把所有积蓄拿出来，还是差了四百多两银子，周氏本想痛快地说，银子我包了。可此时，她只能聪明地改变口风：“娘，不如让媳妇回去跟掌柜的借，当作是预支的工钱。”
“好……不妥，我们沈家的宅子，得靠自己的力量赎买回来，这样吧，去跟王老爷说，咱先付给他一部分，等把我目前的宅子卖了，再给他剩下的部分。如此他总该放心了吧？”
李氏很舍得下血本，为了赎买象征性意义更大一些的沈家老宅，她居然准备把现在住的大宅子给卖了。
沈溪点头道：“那孙儿去跟王世伯说。”
李氏简直想抱着自己的孙儿好好摸摸他的头，这个孙儿怎这般有本事？考了状元，还这么通情达理会说话，办事妥帖，王家少爷居然也是孙儿给一手调教出来的？
李氏根本没跟别人商议，就这样与沈溪两个人决定这件事。送走王昌聂，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家里人多少有点儿意见。
如今宅子住得好好的，各门各院都有自己的小日子，现在倒好，老太太一句话就要把宅子卖了，以便有银子去赎买王家老宅……太平过日子，何必费那力气折腾？
“七郎，你觉得此事如何？”
沈明堂一句话，所有人都看向沈溪。
以前，这种事问意见肯定要问李氏，别人说了等于没说，现在只要沈溪觉得对，连李氏都没半点反对，不过为了尊重，沈溪事事还是要征求李氏的意见。
“我同意祖母的意思，王家宅子本就是我沈家老宅，如今赎买回来，当作是祭祖前对列祖列宗的交待吧。”
李氏心里那个高兴，看看我的孙儿，这话说得多好听？正要去祭拜祖坟，等家祭之时把老宅赎回来的事一说，让沈家主脉和旁支的人知道我们才能代表宁化沈家！
沈溪又补充道，“不过如今的宅子也不能卖，所需银钱，等我日后领了俸禄，从俸禄里出，直到将债务还清为止。”
本来李氏还在为孙儿的英明决定暗自欢呼，听到这话，她神色突然僵硬了。
乍一听，这似乎是跟她唱反调，我要卖宅子，你不肯卖，要自己出钱，这是仗着你有能耐可以赚到钱吗？
不过仔细想想，这是孙儿孝顺啊，知道祖母在这里住习惯了，经不起折腾，就花自己的银子赎买老宅……
“祖母以为呢？”沈溪最后看向李氏。
李氏笑着说道：“王家老爷是看在七郎的面子上才肯让出老宅，此事，有七郎你全权做主吧。”
沈溪心想，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沈溪道：“那我一个小辈就在这里说句话，沈家老宅赎回来后，各房人，愿意搬过去的，可搬到那边，不愿意的，继续住在这里便可。毕竟都习惯了，祖母觉得呢？”
李氏察觉沈溪这提议有些不太对劲，过去和不过去……这么做，不等于是分家了？
但刚才说了让孙儿做主，现在就反悔，不是打自己的嘴吗？
“嗯，七郎说得有理，住不习惯的，暂且留下，等过些日子再搬过去就是。”李氏到底人老成精，这话圆得很快。
不过李氏显然忽略了一个问题，若真的是沈家人分两处住，就算同在宁化县城，以后就不是她一个小脚老太太能决定一切了。
沈家分开两边，李氏肯定是要搬到沈家老宅，而各房人中，只有三房的人会主动搬过去，别的估计都会选择留下。
既然留下，那日常的开销就不能由老太太负责，因为两边隔着段距离，老太太鞭长莫及，这边谁服谁？
只要是成家立业的，都要过自己的小日子，银子便会独立自主，荷包一独立，这沈家不就等于是一盘散沙？
再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沈家就算真正意义上分家了。

第五七七章 祭祖
从沈溪的角度来讲，沈家如今分不分家，对他的影响并不大……无论分不分，他都要单独到外地为官，近期则是当京官，过自己的小日子，沈家人不会跟着他出去，因为谁也不敢保证他几时就会被调到别处当官。
沈溪想得很开，宁化这边的产业他一点儿都不想沾，因为跟沈家人争，对他来说有害无益，他的志向不在于跟一群封建守旧的族人争一时之长短，权力和社会地位，才是他要争取的东西，别的，他一概看不上眼。
不过从道理上来说，沈溪至少要为重新整合家庭结构作一点事情，那就是帮他的父母争取独立自主的权力。
周氏对于儿子的好意却有几分不赞同！
没错，她以前是想早些脱离老太太掌控，可如今她反而不希望分家了。以后花钱是能名正言顺，可赚再多的钱，也不及儿子的官提升一级，她被沈家压抑这么久，就等着将来继承老太太的位置，做沈家的大家长。
王家把沈氏老宅让出来，过户手续不急在一时，沈溪说是拿自己的俸禄去买大宅，其实不过是变相让老娘有方法把银子“洗白”……他自己又不回宁化来住，尚不至于拿自己好几年的俸禄帮沈家赎买大宅子。
李氏对赎买沈家老宅的事很上心，在往桃花村前，赶紧把沈家主脉和旁支的人叫来宣布，然后亲自带人去王家签订赎买契约，总之她想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沈溪正好可以趁着这一两日时间拜会师友。
三月初七，沈溪在见过启蒙恩师苏云钟之后，与沈家上下一同出发回桃花村。
三月初八，一行抵达桃花村。
得知状元归乡，桃花村村民悉数出来迎接，以前那看起来不丁点儿的沈家小郎，才走出大山洼子几年就中了状元回来祭祖……
我可要看看，这是不是那个曾在村里村外漫山遍野疯跑的野小子？
咦！？小脸跟穿着开裆裤到处跑时差不多，就是成熟了一些。
人家的娃子怎就这么有出息？我家娃子跟沈家小郎同岁，如今还拿着棍子跟人打架，让他下地干活他还偷懒，没一点正形……
“这不是沈家老幺吗？哦不对，现在是状元爹……沈老爷。”
沈明钧身边围着一群男性村民，他们想拉着沈明钧去村口的茶肆喝上几盅。
这头周氏身边也围着一群妇人：“周家妹子可真是好福气，当初就说你一身富贵相，儿子当了状元，几时跟儿子去城里享福？”
“别乱说，人家是沈夫人，本来就住在府城。”
“咦，不是说在宁化吗，怎的到了府城？”
“状元现下在哪个衙门当官？”
七嘴八舌的说着，几乎让周氏接不上话头，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令她无比自豪，她赶紧回道：“在詹事府。”
几个连县城都没去过的妇人，知道有知府衙门和知县衙门就算是不错了，哪里听说过詹事府这么拗口的衙门名字？
倒是周氏自己解释，“詹事府在京城，就是给皇宫里的人做事，我儿目前是东宫讲官，平日教导太子读书。”
妇人们一脸神奇，还是有人问道：“那太子是什么？”
“太子就是皇帝老儿的儿子，以后当皇帝临朝的……”
至于老太太这边，回到熟悉的家后，亲自带着沈家人收拾一下院子，把马车上捎带过来的吃喝之用在院子里一水儿摆开，煮了开水泡了茶，摆上点心，再放上些提前准备好的腌卤若块，让村民过来随意享用。
至于穿着官服的沈溪，村民们可不敢轻易靠拢，平头百姓最怕的便是官差，沈溪是官，地位尚在官差之上，别人对他只能敬而远之。只有个大叔走过来，好奇打量沈溪一番，似乎不太相信眼前就是那小屁娃娃。
“刘大叔……可好？”
面对熟悉的村民，沈溪说话尽量朴实一些。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小时候经常在村头见到的刘大叔，平日总跟他说上两句，在桃花村这些日日为温饱努力的人家中，很少有人去注意一个五六岁什么都不是的小娃娃，更别说跟他搭茬了。
“真个是沈家小郎君啊，长这么大，几岁了？”刘大叔将锄头放下来。
“十四岁。”沈溪回道。
刘大叔笑道：“好，真好，中了状元，那是天上的星宿，却能降到桃花村这种小地方。以后可要对你祖母和父母孝敬一些啊，他们当初养着你，不容易……你五岁那会儿从树上摔下来，都以为你死了呢。”
刘大叔年岁稍微一大，便容易话痨，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沈溪亲自递过去茶水，刘大叔没多少见识，接过去就喝了，直到旁人过来提醒……这是状元敬的茶，喝之前是要磕头谢恩的。
“没那么多规矩，都是乡里乡亲的，不打紧。”沈溪挠挠头笑道。
刘大叔乐呵呵地道：“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看上去傻愣愣的，不过小脑袋瓜聪明得紧，还记得你在村头抓泥鳅，细胳膊细腿儿的……”
沈溪突然想起当初要抓泥鳅来改善伙食，一转眼八年过去，八年后的他，不再是初来乍到什么都不适应的小娃娃，愈发像是大明朝弘治年间的土著人。
……
……
上山祭拜，规矩很多。
沈家人上山后需要开山清坟，将沈家祖坟周围的杂草清除干净。
沈家这次不管是主脉还是旁支，齐聚桃花村祭祖，有一个算一个，都要上山，就连沈溪也要象征性地拔上一把草。
谢韵儿和林黛这样刚入门的儿媳妇，更是要分包一小块区域。
这年头女人是不能进祠堂，但祭祖依然要出席，但只能跟在男人的后面，沈溪与谢韵儿虽然是夫妻，也不能走在一处。
要说沈家的祖坟，沈溪只来过一次，那时候的他对这片没有桃树的山岭并未太留意，现在他有些明白，按照这时代人的乡土观念，有一天他百年归老，恐怕也会被葬在这里，只是坟头比别人大一些而已。
“沈大人，这里有您的一封信。”就在沈溪把一堆杂草送到一边时，随行而来的衙役走过来，恭恭敬敬递上一封信。
是玉娘从泉州府给他写的第二封信。
距离第一封信，前后只差了四天时间，或许是玉娘苦无良策，再加上前一封信忘了提某些事情，赶紧补充一封信过来。
第二封信的主要内容，是玉娘“求药”，说是“父兄病入膏肓”，让沈溪赐药，其实还是让沈溪帮忙想办法。
在信上，玉娘特别提到，“舅父曾有书信相托，若父兄病况不能愈，待病故后及早殓葬归去”。
这话说得相当隐晦，沈溪稍微思索后才大概弄明白，玉娘在书信中提到的“舅父”应该是派她来办案的刘大夏，至于“书信相托”，或许是给玉娘一定的权限，可能是在查有实证情况下捉拿张濂的调兵手令。
倒是“病故后及早殓葬归去”，字面上来说是在催促他早日启程归京，但或者又是玉娘对他暗示，对张濂可以施行“先斩后奏”之策。
“憨娃儿，快些过去，要祭祖了，你可要上去烧头一炷香。”周氏过来提醒。
沈溪将玉娘写来的信揣到怀里，走在前面，他身后跟着的是李氏、沈明文和沈家其他各房的男性家长。
再往后则是沈明钧一家人，包括他夫妻二人，儿女和两个儿媳，代表他们在沈家中地位仅次于各家家主。
再其后是沈明文一辈的男丁、沈家第三辈男丁。
再后则是沈家的第四辈。
李氏这一脉人丁算不得单薄，但毕竟祖辈份属老幺，同族里其他第四辈人中大的已经成婚生子，比李氏的长孙沈永卓年纪还要大。
至于妇人和刚会走路已经尚在襁褓中的孺子，则留在最后。
里长亲自主持祭祖典礼，旁边围观的桃花村以及周边村子的人可有不少，平日乡亲都以为沈家单薄得只剩下李氏这个寡妇带着几个儿孙，不祭祖别人不知道，原来沈家是这样一个大家族。
“庚申年三月甲子日，新科状元、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翰林院修撰、东宫讲学官沈溪回乡祭祖，当日晴空万里……”
状元回乡省亲，这是当前宁化县的头等大事，县衙派来的人中有专门记录此事。
沈家虽然是寒门，但毕竟祖上阔绰过，在所有祖坟中，最显眼的当属谥号为“忠直”的沈溪的曾祖父的坟墓。
沈溪祭祖，首先要将自己中状元为官的消息告诉列祖列宗，磕头上香后再分钱撒酒，然后是在火盆里烧纸钱，而后他会站在一旁，等沈家人依次上来祭拜之后各自退下。
因不是送葬，按照道理来说是不用哭祭，但到后面妇人祭拜时，总会有哭喊声发出。
至于李氏、周氏和谢韵儿等人，顾着面子不会出声，但会抹抹眼泪，表示她们对沈家祖宗的敬重。
沈溪祖父的坟头，本来是最靠外的，不过随着沈溪中状元，坟头之后会迁到最显眼的位置，对于死人来说这不算什么，可对李氏这样的遗孀，那就是一种莫大的荣耀，毕竟她死后会跟丈夫合葬。
沈溪最先祭拜完，站在一旁，看着沈家人依次上来拜过，负责喊话的是站在他侧后方的里正。
等祭拜得差不多了，有人开始燃放爆竹和往天上撒纸钱，桃花村以及周围村子的乡民若有想过来祭拜的，一律欢迎，等下了山之后，沈家老屋里会摆解秽酒。
沈家其他各房的人并不会在桃花村过夜，就算屋舍够，床榻被褥也不足，大多数人还是要回双溪镇的客栈歇宿。

第五七八章 谁的地头
沈溪押送佛郎机人阿尔梅达等人离开泉州，张濂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了下来，隐隐多了几分期待……
只要沈溪回朝将他的功劳一说，必然会加官进爵。
只是令张濂稍微有些着紧的，却是沈溪没有收受他的贿赂，沈溪到底会不会为他说话还很难说。
为保险起见，张濂除了上奏刺桐港内与佛郎机战船的一战，又写了份奏本。
这份奏本并非直接上奏皇帝，而是以私信的方式送到京城中与他关系紧密的朝廷大员手中，请其见机行事。
这份奏本，却是参奏钦命使节沈溪在地方肆意妄为，激怒佛郎机使节，令和谈不成，佛郎机人发难炮轰刺桐港，沈溪未经知府衙门批准，擅自带人与佛郎机人开战，若非地方官府救援及时，沈溪不但丧命，还会令泉州百姓生灵涂炭。
尽管如此，佛郎机人依然有三艘船逃走，并且劫掠沿海村庄，屠杀地方民众。
张濂故意把佛郎机人屠戮村庄和入侵刺桐港两件事的顺序给颠倒了，说得好似是因为沈溪不懂谈判技巧，触怒佛郎机人，才导致佛郎机人入侵，而后佛郎机人战败，撤走之时恼羞成怒屠戮村庄。
“跟我斗，你小子还嫩了点儿！”
张濂让人把奏本送去京城，心中踏实许多。
你小子若识相还好，有功劳咱两个人分；若不识相，我让你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张濂暂且将佛郎机使节的事搁到一边，泉州下辖各县又发生了更为麻烦之事……泉州百姓因为抗粮，跟各县衙门多有冲突。张濂对各县县令下达的命令是，哪些人敢闹事，只要将其捉拿问罪即可。
这一招在最初时的确奏效，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饥民，他们哪里敢跟朝廷对着干？
可张濂低估了人求生的本能，当人真正活不下去走投无路时，王法就成为摆设，高压的威吓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饥民之前便在弘治十二年秋粮入库时闹过一次，随后虽然平息，那是因为百姓手里多少有点儿存粮，等过了冬天，春荒来临，百姓连荒野的野菜都吃光了，依然无法维持生计，只能起来闹腾……
这一闹，可就再难收场了，泉州德化、永春、安溪、同安等县接连出事，光靠县衙的官差，已阻挡不住饥民的脚步，有许多地主的庄园被攻破，泉州下属各县县城相继闭城，防止灾民趁机攻占县城内的粮仓。
“知府大人，您看如何是好？钦差大人刚经我府往汀州去，若是他发现什么，上奏朝廷，这事情可就不妙了。”
张濂怒道：“他一个六品中允，能兴起怎样的风浪？之前不也有人把事情捅到朝廷，如今怎样？本官不好端端在这儿？本官朝里有人，谁能奈我何？”
在张濂想来，朝廷就算追究抗粮案，最多是令他的政绩有小小的污点，他要做的，就是尽量把这小污点抹去。
只要别闹出大乱子，他有足够的自信能平安无事。
可事情却愈演愈烈，目前泉州境内已有两股灾民形成气候，从最初的暴乱演化成民变，这些人抢掠士绅以及商家后，有了些许武器装备，士气大振，眼看就要攻打县城。张濂不敢把事情张扬开，只要卫所出动军队镇压民变，那事情就弹压不下去了。
就在他感觉焦头烂额时，手底下的人截获玉娘写给身在汀州府沈溪的信件。
张濂这才得知，与沈溪一同前来泉州府的随从中，竟有人留在泉州府城，似在追查什么事情。
“大人，您说……这钦差不会也同时在追查头年的抗粮案吧？”马脸师爷提出让张濂恼火的假设。
张濂冷声道：“此案上奏朝廷后，朝廷下旨嘉奖，这才过去几个月，怎会派人调查？就算来查，也不会派一个当官才一年的六品翰林官。不过户部的刘尚书可是出了名的难缠，如今更是连咱们送去的孝敬都不收，诚心要与我等地方官员过意不去。”
“大人是说，钦差身边有户部的人？”
“不得不防。不过不打紧，这信没什么内容，哼哼……把信原模原样给钦差送去，我倒要看看他怎生应对！”
张濂觉得，能截获信件是老天爷帮他，这样正好可以试探一下沈溪是否担负其他责任。
信相继送出，沈溪在汀州府、桃花村时各收到一封。
沈溪写了回信，信件刚到泉州地界，便被截获，快马加鞭送到张濂手上。
“……姜片三片，送水吞服，有西方进贡之丹药，闻听可有起死回生之功效，望从药铺求之，切忌不可与小茴香同用，有大害！”
信的内容很平实，除了沈溪问询这位生病之人的情况，就这几句话看起来像是有什么深意在里面。
可张濂琢磨半天，也没明白过来，这几句话到底在说什么。
都病入膏肓了，居然开的药方是姜片？
再则这西方进贡的丹药或许能救人性命，可既是进贡的，不是应该去紫禁城求皇帝赐药，怎会去药铺求？
另外这丹药居然跟茴香相冲，这都什么玩意儿？
“大人，我看钦差必然是有所察觉，他在这信里暗示了什么，这信可千万不能送出去，不然……”
张濂怒道：“不然怎样？”
马脸师爷不敢随便回答。
其实不言自明，既然沈溪的话你看不懂，说明其中大有深意，可能是出了一个非常厉害的主意，让张濂吃不了兜着走。
尽管张濂不想承认，但他心里的确有些担心，愣是将沈溪的信扣下研究了两天，还是没从中找到任何线索。
张濂根本是白费力气。
沈溪写这封信的主要目的是向玉娘敷衍了事……他早就想明白了，如果这封信落到张濂手上会如何，我连自己都不知自己瞎写的什么东西，更不用担心别人明白。
“信还是送出去吧，现如今人在我们监视下，我就不信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张濂多少带着自负，他相信就算朝廷派来的人有所动作，也不会威胁到他，因为现在户部暗中调查的人的行踪，已完全在他掌控中，只要有任何轻举妄动，结果就是横死，他不会容许有人把事情捅出去。
“沈溪啊沈溪，本想跟你分润功劳，对你手下留情，现在看来不得不对你用点儿手段了。跟我作对的人，没一个能有好下场！”
沈溪跟来查办他的人有联络，惹恼了张濂，当即让人送信去京城，追上之前那封私信，直接改为向弘治皇帝参奏。
同时张濂为避免夜长梦多，派人去刺杀疑似户部的下派人员，以保证泉州地方变乱的消息不外泄。
三月二十六，张濂得到消息，沈溪从宁化返回汀州府城，并且在第二天启程，由江西赣江前往南京，再由南京经大运河返回京城。
张濂想到沈溪自以为得了件大功，兴高采烈回到京城，结果却要面对牢狱之灾，心中便觉得解气。
让你在我面前装清高，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就摆那么大的谱，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我呸！
四月初九，一名衙役给张濂送来封信，同时带来口信：“知府大人，泉州卫指挥使请您去他在城西的治所一趟，说是要问询您，为何卫所在之前佛郎机人袭击刺桐港时未得知府衙门通知。”
“什么事都要知府衙门通知？这泉州府，到底是由知府衙门治理，还是他泉州卫？”张濂语气傲慢。
佛郎机炮轰刺桐港的事已经过去，大部分佛郎机人均成为阶下囚，除了匪首几人被沈溪押走外，其余人等悉数关押在官驿内。
泉州卫的人这是要跟自己争抢功劳啊！
“大人，我看您还是别去为妙，这泉州卫王指挥使一向与您不合，此番前去，多半不讨好。”马脸师爷向张濂提议，“不如来个不管不问。”
张濂想了想，叹道：“当前民乱在即，为防变生肘腋，军所之人还是莫得罪为宜，准备好厚礼，只管与我一同前去。记得不可在言语上有所冒犯，将心意尽到，事情能够平息最好。”
现在张濂怕的不是泉州卫跟他争功，而是怕军方把地方变乱的消息捅出去，上达天听，所以只能暂时服软，人家要找他质问，他便亲自带着礼物去，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些当兵的没太高的社会地位，又是世袭的官位，想的并非怎么升官，而是如何发财，军功什么的均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要用利益把他们的嘴给堵上。
马脸师爷有些紧张：“可大人，到底洛江镇不是我们的地头……”
“胡说八道！”
张濂冷笑道：“洛江既在泉州府境内，如何不是我们的地头？难不成他王禾还能将我这个四品大员扣押，治我的罪？”
马脸师爷愣了愣……泉州卫确实没这权力，他不想让张濂去，主要是怕张濂到了卫所地头，等于自下面子。
与送给沈溪银子不同，张濂为泉州卫指挥使所准备的礼物全都是铜钱，满满的几大箱子。
这些个大头兵不喜欢银子就喜欢铜钱，这在张濂看来是相当粗俗的事情，白花花的银子不在意，反倒稀罕那些沉重不实用，而且是贩夫走卒摸过无数次的铜板。
张濂为了表示谦恭，带出府城前往泉州卫治所洛江镇的人并不多，毕竟有求于人嘛。
等张濂到了洛江镇，来到泉州卫官署前，突然感觉一阵危机，驻步沉思一下，却不知这危机从何而来？他摇了摇头，带着人进到官署大门，还没进入大堂，背后就听“咣”一声，门给关上了。
“干什么？”张濂怒视如临大敌的官兵。
“知府大人见谅，这是王指挥特地交待的。”卫所的人上前赔笑。
张濂冷笑不已，还真以为自己是出入沙场身经百战的将军，不过是个屯田的世官而已。

第五七九章 回马枪
张濂故意把声音提高：“来人啊，将礼物送到里面，这些都是本府对王指挥使的小小心意。”
沉重的钱箱被十多名衙役抬到泉州卫官署大堂。
里面突然一个声音传来：“张知府这是准备贿赂本钦差吗？”
张濂见到钱箱打开，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铜钱，脸上正得意。
看看你们这些土鳖，何曾见过这么多钱，我今天是给你们送锦衣玉食来的，还不乖乖对我顶礼膜拜？
待听到熟悉的声音，张濂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顺着声音响起处望了过去，正堂内光线较暗，他需要靠近一些才能瞧得清楚。
大堂案桌后端坐，手里拿着块惊堂木，正不断抛起玩耍的不是那可恶的钦差沈溪，又是谁？
“你不是回京城了吗，怎……怎会在此？”
张濂见到沈溪，本能地感到惊讶，随后便是一阵胆寒。为了防止沈溪对他不利，他特地派人去追查沈溪的踪迹，甚至派出衙役跟沈溪一道去京城，现在可好，沈溪居然瞒过所有眼线出现在他面前，还跟泉州卫指挥使王禾站在了一起。
阴谋！
绝对是阴谋！
沈溪微微摊手，道：“本钦差奉皇命前来泉州公干，回乡祭祖后，再折返泉州看看难道不对吗？”
张濂目光中满是不解……沈溪没说错，他是到泉州来公干的钦差，可皇帝不是规定他必须在五月底前返回京城吗？正是为了提早回京，尚未到三月下旬他就带着人动身经赣江北上……
如今都四月初九了，沈溪这个钦差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泉州？难道他不想按时回京复命？
张濂冷笑：“钦差大人领皇命办差，如今差事已完成，当及早回去复命。从泉州往京城，怎么都得两个月，莫不是钦差大人准备耽误皇差？”
沈溪笑着站起身，在泉州卫指挥使王禾和身着男装的玉娘的陪同下，来到张濂身前，道：
“时间可不是如此算的，本钦差奉命办皇差，二月十五前抵达，这是皇命，不敢有所违背。不过差事没有办成，就打道回府，非人臣所为，迟几日那也无妨……”
张濂这才意识到被沈溪戏弄了。
其实只有沈溪一直在强调他必须在五月底前回京，至于这期限，却是谢迁建议的，并非是死命令，沈溪显得很紧张必须要在五月底回去，让张濂觉得沈溪这差事很赶，如今到了四月，张濂以为沈溪早已北上，自然就放松警惕了。
“劳烦王指挥使，命人将张知府拿下！”沈溪笑着对王禾道。
王禾一摆手，从门口进来几十名士兵，首先将一众衙役拿下，然后有两名小校上前擒拿张濂。
张濂怒喝一声：“谁敢？”
这一句话，颇有威仪……毕竟面对的是一名四品知府，两名小校一下子愣住了，然后情不自禁看向王禾，等王禾给出指示。
王禾一头雾水，他一个卫所的世袭指挥使，名为正三品的武将，其实却是个屯田长，麾下五千多名兵丁大多数是军户，洛江两岸数万亩良田便是其屯区，只有收到上司调令，才会从各军户抽调男丁，外出打仗。
张濂是四品知府，掌一府之政令，总领各属县，凡宣布朝廷政令、治理百姓，审决讼案，稽察奸宄，考核属吏，征收赋税等一切政务皆为其职责。
自来军政长官互不统率，要不是沈溪拿着兵部尚书马文升的手令，王禾还真不敢胡来。
眼下，王禾需要沈溪给出一个解释。
张濂见王禾有所忌惮，紧绷着脸看向沈溪：“沈中允，你恐怕没资格在这里发号施令吧？”
撕破脸皮，张濂再也无须对沈溪假意奉承。
沈溪笑道：“本钦差奉皇命办事，有兵部尚书手令，捉拿犯官张濂及贪赃枉法属官一干人等，何以说没有资格？”
张濂以为抗粮案已事发。
不过想来去年秋天的抗粮案已结束，朝廷没追究还嘉奖于他，今年民乱才刚开始不久，沈溪绝对没时间请奏朝廷，那沈溪眼下就是“先斩后奏”……
一个正六品的翰林学官，本身并不是都察院的御史和六科给事中，来拿他一个镇抚一方的正四品大员，这不合规矩！
“就算本官于地方施政上有所偏差，也轮不到沈中允追责！”张濂喝道，“你不过是陛下派来负责迎接佛郎机使节事宜的！”
沈溪微微一愣，道：“张知府在说什么，本官有不明之处。本钦差要追究的，乃张知府纵容佛郎机人劫掠我沿海百姓，战时未报请卫所准允，擅自动兵，有泉州卫王指挥使为证。呃……张知府以为本钦差要追究你何事？”
张濂记起来了，他这次来泉州卫治所前，王禾给他的信的确是这么写的，责问他为何不通报卫所而擅自与佛郎机人交战。
纵容佛郎机人烧杀劫掠，有我击败佛郎机人的功劳大吗？至于没通报泉州卫和永宁卫，只要我送点儿礼，屁事都没有……何况就算朝廷知道，这罪过最多是降职罚奉，何至于由你个钦差亲自拿我到京城问罪？
你分明是打着幌子，要追究抗粮案和地方民变的事。
“拿下！”
沈溪这次有理有据，连王禾也不再迟疑，直接吩咐一声。
其实王禾早就看张濂不顺眼了。
你一个泉州知府，来到地方后仗着是文官，看不起我这个世袭的武将，那也就罢了，不指望你送点礼来过日子，弟兄们靠平日打打倭寇或者海盗，收点儿孝敬也能养活妻儿，可你他娘的居然把打佛郎机人这么大的功劳揽到一个人身上，这分明是不把我泉州卫的弟兄放在眼里。
与佛郎机人一战获胜，我们泉州卫没出动一兵一卒，朝廷追究下来，连外敌入侵你们都不知道，设泉州卫何用？
若是偌大的卫所因此裁撤，我这个指挥使百死难以赎罪！
这已不是谁抢谁功劳的问题，是要害我没世袭的官位，丢掉饭碗……现在钦差拿着兵部尚书的手令说要拿你，我能跟你客气了？
张濂怒不可遏，他没料到这趟来泉州卫治所居然是瓮中捉鳖，不过此时他仍旧没有放弃，因为正如他跟属下所说，洛江镇同样是泉州府地界，出了卫所，沈溪别想把他带出泉州府地界。
不过沈溪好像并未急着把他带走，甚至连把他押下去的兴趣都欠奉。
张濂冷笑道：“不是本官自负，沈中允如此是老虎头上搔痒，自不量力！”
沈溪笑道：“是吗？王指挥使，你派出去的人，这会儿应该进城到府衙了吧？”
张濂顿时面如土色，我怎就没想到调虎离山的问题？
只要自己这个正四品的知府离开府衙，以府衙那些贪生怕死之辈，谁敢擅自做主，跟泉州卫的人斗？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那些人就算嚣张跋扈，也只会叫嚣“等知府大人回来”如何，可如今他这个主事的也身陷囫囵。
“我怎就没听劝，跑到这里来送死？”张濂有些恨自己托大，可随行而来的马脸师爷已经被押了下去，连找个人商量都办不到。
此时沈溪与王禾回到桌案前坐下，安静等派去拿人的兵丁回来禀报……沈溪说过了，这次要追究的人不只张濂一人，而是所有牵扯进案子的官吏。
张濂知道事情兜不住了，这钦差初生牛犊不怕虎，明摆着想跟他来个鱼死网破，他琢磨了一下，换上副商量的口吻：
“钦差大人，您当日出城与佛郎机人交战，下官未能相帮，的确是下官的不对，不过您也不该因此而报复……”
沈溪摇摇头：“这不是报复，是王法。”
张濂撇撇嘴，不屑地道：“下官就算没有抵御外敌的功劳，但也不至于有罪，您就这么捉拿下官回京，恐怕不好对朝廷交待……何不各退一步，下官愿意将之前所得全数与钦差大人和王指挥使，只求能换得钦差大人的通融。”
沈溪笑问：“张知府好大的胆子，居然当着王指挥使的面，试图贿赂本钦差？”
沈溪不是一脸正色说出这番话，让张濂心头又升起几分希望，果然，沈溪补充道，“多少？”
张濂心中那叫一个气。
好你个沈溪，装得那么清高，原来是嫌弃我孝敬的银子少啊，就因这个你就对我多番责难，甚至还要捉拿我回京问罪？
你也不看看自己有没这资格，就算押我回去你也不会有好下场，擅自僭越捉拿我这个知府，你这叫知法犯法。
王禾赶紧道：“沈钦差，这恐怕不合适吧？”
沈溪摆了摆手：“欸，话不是如此说，相信泉州卫的将士，也希望能分一杯羹吧？”
王禾虽然有些小贪心，但没想到钦差会把话说得这般透彻……不过，既然钦差都说了卫所要分一杯羹，那他就不好说什么了。
官场就这样，上行下效，装样子没什么意思。
“嗯。”
王禾点了点头，斜眼瞄了张濂一眼，现在是能拿到一点银子，不过对张濂贪功可能导致泉州卫遭到训斥甚至裁撤，这郁结可没法解开。
张濂见沈溪和王禾这么“好说话”，终于放下心来。
不就是一点儿银子嘛，失去了可以赚回来，最重要的是把官位保住！今天的仇，完全可以等来日再报。
哼哼，你们敢在这里要挟我，等我给出了银子，你这钦差能否能安全带回京城实在难说，真以为王禾会护着你？
“六万两！”
张濂咬了咬牙，又补充道，“另外，在下会再拿出一些泉州府城的商铺和城北晋江边的田地，送与王指挥使，保管不会让王指挥使吃亏。”
沈溪一听有些惊讶：“还是当知府的有钱，六万两……这是张知府你的老本吧，就这么送与我，你不心疼？”
张濂心想，我疼得心都快滴血了，不过能换回一条命，怎么都值得。
“只希望钦差大人履行承诺，放下官回去，下官这就会让人把银子和房契、田契送来！”
沈溪摇头：“张知府离开卫所，想再将你请回来可就难咯……若张知府不想赎命，那就罢了！”
张濂心想，只要他们收到银子，就跟我串在一条绳上，如今脱身才最要紧，给了你银子也带不出泉州府。
于是他将自己藏银的几处宅子说了出来，分布在泉州府城各处，银窖在夹墙或者是暗道里，若不得指点，旁人很难发现。
沈溪叹道：“世人都道狡兔三窟，张知府却是五窟、六窟都有了……来人，去一趟，把张知府的银子起出来。”
张濂道：“请问钦差大人，下官可是……没罪了？”

第五八〇章 提堂审案
“没罪，呵呵，你的罪过可大了……当面贿赂钦差，罪加一等。”沈溪突然看向屏风后正在记录的云柳，“先前张知府的话可有记录下来？”
云柳起身，恭敬禀报：“回大人的话，一字一句，绝无错漏。”
张濂这才知道又被沈溪耍了，咆哮道：“诱供，你这是诱供！”
沈溪耸耸肩不言，好似在说，我就诱供，你能把我怎么着？
旁边的王禾神色有些不太好看，原来钦差大人不是诚心实意要收受贿赂，只是诓骗张濂以便寻找罪证，那他刚才答应，岂不是等于承认自己也是个受贿的赃官？
张濂在叫嚣声中被押了下去，沈溪笑道：“王指挥使心思敏捷，居然能察觉到我的用意，令犯官不打自招。”
王禾苦笑一下……他哪里是心思敏捷？根本便是顺着沈溪的意思，准备大大地贪上一笔！
张濂一次就能出六万两银子加房契、地契，其真正的身家那得是多少？看来“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并非谣传，作为世袭的泉州卫指挥使，王禾只有仰望的份儿，平日收那点孝敬，给张濂塞牙缝都不够。
沈溪怕王禾担心，特地让云柳把记录好的过堂内容拿给王禾看。
直到王禾确认，上面只是记录张濂贪生怕死出言贿赂，并未提到他跟沈溪之前的对话，这才放下心来。
“人犯已全数押解回来，请二位大人示下！”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泉州府县两级衙门，自张濂以下，包括同知吴纲、晋江知县亨少渊等人，都被押送到泉州卫官署。
沈溪道：“劳烦王指挥使派兵入城，维持府城安稳，下官审问断明案情后，便会离开泉州，不会给泉州卫带来麻烦。”
王禾想了想，脸色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对手底下的人吩咐几句，这才离开官署。
府县两级衙门的官员被一锅端，人人自危，沈溪担心城里张濂的同党会闹事，需要有官兵维持，不能令城中生变。
送走王禾，沈溪鹊巢鸠占，泉州卫乃至泉州府暂且由他来做主，眼下最重要的是以洛江的泉州卫官署作为公堂，提审犯人。
玉娘一脸担心之色：“沈大人如此将张濂等人捉拿归案，是否有些草率？就算将脏银起获，张濂也大可不认，到时候……恐不好对朝廷交待。”
沈溪问道：“玉娘是为自己的前途担心，还是认为在下没本事断案？”
玉娘听出沈溪的话中带有几分疏离，行礼道：“奴家并无此意，只是提醒沈大人，此案关系重大，如果无法办成铁案，恐影响大人前途。”
沈溪笑道：“玉娘不用专门挑好听的话安慰我……我说过，这泉州府衙，看似铁桶阵固若金汤，但只要打开其中一环，自会土崩瓦解……案子如此，涉案案犯也是如此。”
玉娘想了想，仍旧摇头，表示理解不解。
沈溪道：“玉娘放心把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另外劳烦云柳姑娘和熙儿姑娘到刺桐港走一趟。汀州商会送来一批粮食和银钱，粮食分发给灾民，银钱……送到泉州卫来。”
“这……”
玉娘好奇打量沈溪。
沈溪叹道：“我们借用泉州卫的场地和人员办事，若无丝毫表示，王指挥使恐怕会见怪。”
玉娘不由摇头苦笑，沈溪刚才还义正辞严拒绝张濂的贿赂，并且要追究张濂贪污受贿，现在居然主动拿银钱向泉州卫“行贿”，还有没有原则了？
但她知道身在官场，一些事不得不圆滑些，沈溪若不让商会出银子，泉州卫凭什么帮你出人出力？
回头若王禾私下里被人收买，反戈一击，沈溪身边势单力薄，根本没有能力反抗，只要沈溪和她一死，这案子就成为悬案，涉案人等也就安全了。
玉娘点了点头，安排云柳和熙儿，按照沈溪吩咐，去汀州商会分馆往泉州卫官署这边送银钱。
沈溪能悄无声息从汀州府来到泉州，其实也是通过商会的渠道，由水路和陆路绕了个大圈子。
张濂怎么都没想到，沈溪西去赣江后，立即混在商会的货运队伍里，从汀江上游上船，经汀州府城而不入，沿江而下，在上杭渡口上岸，然后由陆路赶往晋江上游的安溪，再次乘船抵达泉州刺桐港。随后，他又跟商会的送货车队到了泉州卫官署所在的洛江镇。
玉娘会武功，要逃过张濂的监视不难，可沈溪只是个普通文人，而且是众目睽睽的状元郎，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到泉州并非易事。
沈溪叹道：“事不宜迟，提审必须马上进行。”
……
……
玉娘对于沈溪能施加援手非常感激。
只是玉娘不太赞同沈溪这种先斩后奏的鲁莽做法。
沈溪从她手中拿到马文升的调兵手令后，居然堂而皇之到泉州卫找到指挥使王禾，下令诱捕张濂，这可是在没有丝毫证据的情况下，很容易被张濂及其党羽反咬一口。
或许许多人会奇怪，天灾和民乱都是现成的，何为没有证据？
但现在的问题是泉州府县两级衙门都把参与“抗粮”的民众称为乱民，乱民的话能作为呈堂证据？天灾是事实，可府库充盈也是事实，这说明我泉州府治理有方，灾情并没有影响收成，理应嘉奖！至于那些把粮食存入府库的地主和商家，在知府张濂没有倒台之前，谁敢跳出来作证？你分明是不想活了吧！
这便是玉娘到泉州调查很长一段时间却一筹莫展的根本原因，找不到强有力的人证和物证！
但沈溪却出奇地自信，这种自信在玉娘看来难以理解。
“希望别出事，顺顺利利才好。”玉娘已经想过，等沈溪提审完府、县两级衙门的官吏，马上写信快马送往京城，让刘大夏作出妥善安排。玉娘很怕沈溪因为帮他，而断送大好前程，甚至因此被革职降罪。
沈溪往泉州卫衙所的大堂上一坐，喝道：“来人，提审案犯！”
“带犯人！”
泉州卫官署虽然设有大堂，但几十年都没开过堂，这官署理论上是个军事指挥机构，偶尔开堂审问的，也只是管辖下的军户，但这些年就算泉州卫偶尔有军户犯事，也没到过堂的地步，所有事情都在私下里便解决了。
但今天，沈溪却把泉州卫官署大堂当成是知府衙门公堂，审问的还是府县两级官府的大员，有人官秩尚在沈溪之上。
按照沈溪吩咐，一次两人，头两位被押送进来的，其一是泉州府同知吴纲，另一个却是晋江知县亨少渊，这二人都曾参与接待沈溪，见到端坐案桌前的沈溪，二人没有下跪，脸上满是疑问。
张知府刚被叫到泉州卫，就来一群当兵把府县衙门团团围住，稍微争辩两句便拳打脚踢，真是斯文扫地，无奈之下只能束手就擒，结果押解过来接见我们的却不是泉州卫指挥使王禾？
吴纲惊讶地问道：“什么风将钦差大人吹回来的？”
沈溪琢磨了一下：“西北风吧。”
吴纲一时呆住了，沈溪居然煞有介事的跟他讨论风向问题。
“跪下！”旁边官兵喝道。
亨少渊官品没沈溪高，让他跪不会说什么。
但吴纲却有些不乐意，对钦差恭敬是应当的，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担负的是迎接使节的皇差，可没有让你染指地方政务，再加上你又不是都察院的御史和六科给事中，凭什么让我下跪？
就算要审我，也应该找个比我官大的或者是在其位的。
旁边官兵见吴纲不跪，正要上前动粗，却被沈溪伸手阻止。
沈溪道：“吴同知为五品朝官，不跪在情理之中，那就站着审案吧。本钦差不想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经本官查证，案犯张濂在担任泉州知府期间，除私通外邦、勾连盗匪、侵吞战功之罪责外，治理地方时瞒报灾情，灾年摊派苛捐杂税，以至民怨沸腾。及至抗粮案发，更是擅作主张捕拿打伤百姓，激起民变。”
吴纲大声抗议：“钦差大人没有实证，可不能胡乱冤枉好人？”
“好人，呵呵，你是吗？”沈溪道，“府县两级衙门，一律涉案，你们有多少俸禄，身家几何，各人心里清楚，有些事可是经不起查的……”
吴纲没说什么，倒是亨少渊赶紧解释：“回大人，下官家里营商……”
没说正题，单说家里经商，不消说亨少渊已经怕了……巨额财产来历不明，这可不好解释，只能另找途径！
营商虽然名声难听些，好歹可以洗脱罪名，情况危急，也顾不得好名声了。
不管哪个朝代，赃官贪污后往往不敢胡乱花钱，只能把银子藏起来，等过几代人后再拿出来使用，就连到了纸币时代，赃官窝藏钱财的习惯还是没有更改。
相对于普通人，当官后钱财更不能露白！
沈溪道：“本钦差无暇计较你们家里是否有人经商，只是想提醒一句，若检举张濂，或许能戴罪立功，免于责罚，否则……”
吴纲态度坚决：“钦差大人无需多言，本官绝不会栽赃上官。”
沈溪拍拍手道：“好，本钦差非常欣赏吴同知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你们不肯作证，泉州府县两级衙门上下这么多人，总会有出来作证的……吴同知，你信还是不信？”
吴纲冷笑不已：“世上贪生怕死之辈不在少数，下官不会与钦差大人争辩。公道自在人心。”
沈溪含笑不语，没有让兵士将二人押出大堂，而是将二人嘴堵上，让他们到后堂听审，隔着帘子，好好看看府县两级衙门一干人等的嘴脸。
本来就是一群贪赃枉法的小人，张濂倒台后，指望他们守口如瓶，简直痴人说梦。
“带人犯！”
沈溪一次带两个案犯进来，这比一次拉一个人上堂更有讲究。
一个人上堂，周围没人是会不安，但不知道别人的态度，轻易不敢做那出林鸟，因为到当庭质对时，很容易便暴露“二五仔”的身份，祸及家人，是以谁都不敢轻易“叛变”。
二人上堂，为不露出风声，都不会承认犯罪，也不敢指证上司，因为怕对方把自己的秘密泄露出去。可一旦退堂，人心不安时，两个人便会商议对策，一来二去就会想，反正泄露了也会有人跟自己一起担，心里就不会那么害怕。
但若是三个人以上，就会有从众心理，别人不交待，我也不交待，法不责众嘛！
“钦差大人饶命啊！”
第二拨人进来，因为官职不高，没等沈溪说话，二人已经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第五八一章 据不知情
沈溪在泉州卫官署的大堂上正襟危坐，虽然年纪轻轻但显示出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威严气度，就算是在衙门里办差几十年的老油子，见到沈溪也感觉胆寒。
“来人通报姓名！”沈溪将惊堂木一拍，喝道。
下面的人赶紧将自己的官职、差事、姓名进行通报。
第二拨所见两人，一个是知府衙门正八品的经历，名叫苏衡杨，一个是正九品的知事，名叫张褚，都是举人出身，因为官职和品秩不高，见到沈溪这个上官只有恭敬磕头的份儿。
沈溪手上拿着先前云柳所记录整理的案牍，沉声问道：“佛郎机人之前于泉州府城东南的狗蹄礁、贵屿岩等沿海地区残杀我大明百姓，你们可知情？”
“回大人，此等事……轮不到下官插手，所以，并不知情。”面对这种问题，他们自然想一推六二五……有事别为难我们这种微末小官啊，在百姓眼中我们是风光，可在知府衙门，我们屁都不是。
沈溪道：“那之前佛郎机人炮轰刺桐港，知府衙门不通知卫所，意图隐瞒战事，你们总不会不知情吧？”
张褚赶紧道：“大人，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苏衡杨和张褚觉得沈溪是借机报复当日张濂闭城不派人增援之事，他们不会想到，沈溪将所有人捉拿来，其实只是为泉州府抗粮案衍生的民变。
沈溪冷笑不已：“看来不动刑，你们不会老实交代，来人，大刑侍候！”
卫所的官兵早就习惯听令行事，既然王禾把泉州卫官署暂时交给沈溪作为公堂审案之用，他们只需听从命令，哪里管眼前的人是不是官。
你官再大，有皇帝派来的钦差大？
玉娘却赶紧出言阻止：“沈大人，在事情问清楚之前，切莫动刑。此事……且有未查明之处。”
玉娘这时心里那叫一个后悔：“早知道的话，我干脆把调查的情况整理出来，然后回去对刘尚书复命便可，为何要借助钦差的力量？这位少年钦差不知天高地厚，简直要把地方闹个天翻地覆才肯罢手，居然将府、县两级衙门来了个一锅端，有品秩的官员说打就打，这是诚心不让地方官舒服……但这些官员哪个背后势力不是盘根错节？事情的结果只能是钦差你自己也舒服不了啊。”
不知不觉间，玉娘竟然沿用了刘大夏的思维和处事方式……当初福建乡试弊端丛生，布政使司和按察司衙门贪腐横行，都司衙门和地方黑恶势力勾连，商贾和民众苦不堪言，刘大夏虽然清楚其中黑幕，但最后依然选择大事化下小事化无，便是为了维护地方政局的稳定。
沈溪却不以为意：“既未查明，不正是要追查到底？泉州知府张濂，引番邦入国门，令泉州百姓生灵涂炭，遇战事不通报卫所，置大明边境安稳于不顾，知府衙门经历苏衡杨、知事张褚，居然口称不知，这是诚心戏弄本钦差……打！”
苏衡杨和张褚暗自叫苦不迭：“算你牛，我们怕了你还不行吗？反正佛郎机人的事情已兜不住了，张知府已向朝廷弹劾你，说佛郎机人入侵是你一手造成，最后你们谁能在朝堂上占据上风还不一定呢……我们赶紧承认，免除皮肉之苦才是当务之急，若日后张知府翻案，我们自然可以推诿为你刑讯逼供所致。”
“大人，您不用用刑，我们据实回话，此事我们的确知悉。”苏衡杨看了张褚一眼，抢在官兵扑上来之前高声叫道。
沈溪眯着眼道：“早知如此，何须要本钦差与你等废话？签字画押！”
沈溪没有继续追问，直接让二人画押，却是玉娘没想到的。
但见沈溪大笔一挥，便将刚才的事亲自记录，言简意赅，让人把供状交到苏衡杨和张褚面前，他二人仔细看过，沈溪的确只是让他们招供关于佛郎机人犯边之事，心头稍微放下心来。
这件事似乎干系不大，于是乖乖画押。
正当他们画押时，第三拨人，也就是府衙的正九品照磨和未入流的检校被押解进了官署大堂。
“将人押下去，严加看守！待案子上交到三法司，需要他们提堂对质！”沈溪一摆手，马上有官兵将苏衡杨和张褚押解出去。
苏衡杨和张褚心里在想，我们不过是交待了对佛郎机人犯边的事，别的可什么都没说，如今泉州官府跟佛郎机人作战打了个大胜仗，功过相抵，你至于小题大做把我们押到京城三法司候审？
刚进来的两个心里直犯嘀咕，他们可不知苏衡杨和张褚交待的是什么，只知道前面二人已经“招供”，而且这二位好歹是他们的上司，既然上司都招供了，他们做下属的自然要掂量一下待会儿怎么说。
“报上姓名！”沈溪再次摆出钦差的谱。
“下官泉州照磨所照磨吴原。”
“小人泉州府检校何文珠。”
沈溪点了点头，道：“你们在知府衙门不少年头了，前后辅佐过几任知府，算是老资格了吧？”
吴原一听，这位钦差上来挺好说话，于是赶紧道：“大人抬举，我们不过是在衙门里混口饭吃。”
“本钦差今日有事情问你们，头年秋粮入库时，泉州府南安、同安多地有抗粮之事发生……”
吴原老奸巨猾，沈溪还没说完便赶紧抢白：“大人，此事下官完全不知情。”
又来死不承认这招。
“不知情？”沈溪皱了皱眉，“抗粮案本是泉州府上报朝廷，朝廷还因此特与嘉奖，你们作为知府衙门的人都不知情，那就是说，知府张濂谎报案情？”
吴原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早了，这事儿他想赖着不知情不可能，只是知府衙门上报时，有意隐瞒了风灾、虫情和百姓的困苦，让朝廷以为地方乱民闹事，但事态很快平息下去，这才予以奖励。
吴原连忙改口道：“下官记错了，下官对此却是知情的。”
沈溪脸上稍微抽搐一下，显得很生气：“既然知情，你就跟本钦差说说。这抗粮案，是怎么回事？”
吴原不由恨自己话说得太早，但还是把之前泉州府上奏内容，大致跟沈溪重复一遍：“……匪首等人，乱时身死者十数人，余者囚押于府衙大牢，横死者又有数人，但其后有人意图劫狱，知府大人怕事久生变，将人转押于福建提刑按察使司，结果路上数人具都病死……”
这是死无对证！
头年里抗粮案的重要人物，要么在叛乱发生时当场被格杀，要么在牢房横死，要么转押福州途中病死……总之，就是不留活口，让你查无可查。
不过，地方官府却可以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乱民进了牢房，审案时不用点儿刑罚能招供？大刑侍候后身体虚弱，横死和病死极为正常……连京师诏狱被严刑致死的朝官都一大堆，礼部侍郎程敏政尚且不能自保，岂能对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衙门要求太高？
就算给报个横死或者病故，朝廷也不会追查，死了就死了，这时代的人命就是如此不值钱！
沈溪轻叹一声，继续道：“那今年的抗粮案，又是如何因由？”
吴原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大人说错了，如今夏粮未收，何来抗粮案？”
“本钦差自泉州返乡省亲途中，路过同安等地，沿途均见有乱民闹事，闻之乃是去年抗粮案的延续……”
“泉州各地经历飓风，其后又有严重的蝗灾，庄稼本就歉收严重，加之盗匪四起，百姓温饱而不得，何来收成交粮？民乱具都因地方衙门有意向朝廷隐瞒灾情，粮税不得减免，反倒以贼事增加税赋，大肆摊派所致……”
沈溪越说，吴原越惊，沈溪知道的显然比他还多，这说明，朝廷派有专人调查案子。
此时吴原不敢再胡乱说话，他心里打定主意，就算被打得屁股开花，也绝对不能承认……这不是丢饭碗的问题，是要掉脑袋！
沈溪说完，看向吴原身边的何文珠，问道：“何检校，你可知情？”
“下……下官不、不知情。”
何文珠连官品都没有，在知府衙门就算有点儿势力，也根本担不起这泼天的罪责，被沈溪一问，吓得声音都结巴了。
沈溪冷声喝道：“既不肯检举，那就是与案犯张濂属于同党……来人啊，一人打二十棍，拉下去自省！”
吴原和何文珠一听，这就要打？既然打我们，那刚才苏衡杨和张褚你怎不打？
不对啊，苏衡杨和张褚可是招供过的，人家承认知情，就不用挨打，我们没招就要先挨二十棍？
在吴原和何文珠被打的时候，下一拨人又被拉到堂口，听到堂下二人被打发出的惨叫，外面两位已经在为屁股默哀。
沈溪的提审，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把泉州府衙和晋江县衙上下都审问一遍，只有几名无关重要的官吏选择了“招供”，其实也是在沈溪武力和威吓下，知道事情藏不住，勉强招供，但尚不足以作为指证张濂玩忽职守以致地方民变的证据。
玉娘看沈溪一本正经审案，心头的担心在逐步积累，她最怕的是沈溪经验不足，如此草率审案，只要府县两级衙门的官吏一口咬定绝无此事，沈溪担待不起扰乱地方官府施政的罪责。
审案刚结束，玉娘就赶紧向沈溪提议：“沈大人，我看还是将张知府押解京城，交由刑部审讯为好。”
沈溪审问过后，虽未取得太大进展，但他脸上神色依然很轻松，笑着问道：“玉娘是怕我立功心切，用的手段极端，会祸延到你身上？”
玉娘其实对于自己是否被牵连并不怎么在意，她是被刘大夏派来侦查案子的，刘大夏言明，只要有确凿证据证明张濂有罪，她有权调动卫所拿人。
玉娘道：“如今审案没有进展，沈大人还能笑得出来？”
“或许我与玉娘看到的有些不同吧，玉娘看到审案没有进展，获得的证词定不了张濂的罪，可玉娘忘了，如今起出张濂窝藏的赃银，同样可定他个贪污受贿之罪。”
玉娘摇了摇头：“大人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沈溪笑了笑，他当然知道玉娘说的是什么意思。
只是因张濂拿出银子来贿赂他，并不能证明张濂犯下贪污受贿罪。张濂是进士出身，他堂哥张璁是明成化己丑科进士，家族在云南那边风生水起，富甲一方，田产财帛自然不缺，凭什么不许张濂有钱？
要证明张濂贪污受贿，必须要证明地方财政被张濂贪墨，或者是找到行贿之人，可眼下这些一概没有。
玉娘心想，你现在所为，根本是在“胡作非为”啊。

第五八二章 镇守太监
沈溪休息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就在他准备继续审案时，有兵士突然来报：“钦差大人，永宁卫蔡镇守在外求见！”
沈溪站起身来，将自己的官服稍微整理一下，道：“来的可真快，劳烦玉娘陪我出去见一下这位镇守大人。”
镇守，全称是镇守太监，大明朝中叶后，镇守太监执掌重要军事地区一方军政成为定例，而永宁卫作为三大卫城之一，统辖了二十余万人，在福建地位与泉州府相当，其内有卫指挥使的同时，朝廷便设有镇守太监，一个领兵，一个行监察之责，但作为皇帝家奴的镇守太监，地位犹在卫指挥使之上。
沈溪从正堂出来，尚未到官署门口，就见一个身材痩削但油光满面相貌阴柔的人走了进来。
此人名叫蔡林，年岁约莫在四十许间，人到了沈溪面前，将沈溪上下打量一番，又看了看沈溪身后的玉娘，叹道：“小钦差身边，竟带着个俊俏人呢。”
这种打招呼的方式让沈溪觉得颇为怪异，乍一见面这位蔡镇守似乎便看上了玉娘。不过想到这种老太监，多半早就心理变态，或许是把玉娘当成男儿身，很不得以身相……呃，那画面太美，实在不敢多想！
“见过蔡镇守。”
沈溪尽管心里无比厌恶，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表示对蔡林的尊重。
蔡林把玉娘又仔细打量一番，这才回过神来，语气不善道：“沈大人来泉州后可是风风火火啊，先是与佛郎机人在刺桐港血战一夜，凭空得了个大功劳……不过，你既有功劳在身，就赶紧回去向朝廷复命，谁想杀了个回马枪再返泉州府，可是嫌自己的功劳不够大？”
沈溪微微摇头：“本官尚有别的案子要办。”
“沈大人口中的案子，不会是些无中生有捕风捉影的事情吧？听说陛下让你在六月之前回京，你如今还不动身，恐怕要耽误行程……咱家从没见过像沈大人这样的钦差，不及早回京复命，总喜欢节外生枝……”
“难道说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闹出一些动静来，让人觉得你有本事？莫非大明朝离了你就要亡国不成？”
沈溪发现，这蔡林说话刁钻刻薄，完全是个碎嘴，不骂人却也要把人说得无地自容才肯罢休。
可沈溪脸皮比城墙还厚，一个老阉人的话，他还真不怎么放在心上。沈溪心想：“我连刘瑾这样未来的权宦都敢得罪，更何况是你这发配戍边的竖阉？”
沈溪道：“蔡镇守过来，不是想干涉本钦差办案吧？”
这话让蔡林怔了一下，他暗忖：“我出镇地方，代表了天子的权威，谁不怕我？我过来好声好气跟你说话，是让你知情识趣离开，你倒好，居然跟我叫上板了。你分明是当我软面团，不敢对你如何啊！”
蔡林道：“我听说沈大人办的皇差，仅仅限于接待外交使节，接受贡品，好像并没有干涉地方政务一项吧？如果一切属实，我现在必须郑重警告你，你现在做的是祸患地方之事……府县两级衙门近百号人，你说抓就抓，置大明朝王法何在？如果你非要说着也是皇命，那你手上可有陛下派你钦办此案的凭据，又或是王命旗牌？”
沈溪冷声道：“本钦差是否有权力，轮不到蔡镇守指手画脚！”
“你说什么？”
蔡林当下恼了，你是钦差，我这个镇守太监就不是钦差了？你一个小小的六品中允，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分明是不想活了吧？
沈溪重复道：“本钦差奉命办案，至于行事是否得当，只能由陛下和朝廷定夺，不劳蔡镇守杞人忧天。”
蔡林气得直跺脚，发狠话道：“你……你气死咱家了，你分明是要气死咱家啊！咱家好心好意过来提醒你，你竟敢如此跟咱家说话，咱家要不是顾念与你同朝为臣，非将你……哼……”
“好，你说自己钦办案件，那咱家问你，你捉拿堂堂四品知府以及府县两级衙门那么多官员，可是拿到确凿的罪证？”
玉娘见沈溪跟镇守太监交恶，赶紧帮忙解释：“蔡镇守，其实沈大人已从张知府于泉州城里各处私宅起出大量脏银，这些脏银数量巨大，以张知府的俸禄，恐怕一百年都挣不来，这不是贪赃枉法所得是什么？”
蔡林一脸阴笑：“哼哼，你们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银子，就敢说这是张知府贪赃所得？哼，如此说来，咱家也有私房钱，你们也要到朝廷那里告某人一状？”
沈溪清楚，蔡林过来威吓，是因为蔡林在这件事上撇不清，属于既得利益者。
要说泉州卫对佛郎机人无动于衷，尚可以解释为地处泉州内陆，应对的是来自山区少数民族的威胁，消息相对封闭不知情，可永宁卫城就在泉州湾南岸，麾下五个千户所和三个巡检司也都在沿海地区，却令佛郎机人的战船在沿海登陆，烧杀抢掠，要说佛郎机人没对蔡林行贿，沈溪打死也不信。
张濂跟蔡林，在佛郎机人一事上根本便是沆瀣一气。
沈溪道：“若蔡镇守家中的确有不符俸禄的银子，那本官可能真的要好好查查，我想陛下也会对此感兴趣。”
蔡林先是本能地一缩头，但他很快想到，沈溪不过是个后生小子，根本没有查他的资格，当即怒道：“好你个沈溪，咱家今日就要在此看看，你有何凭证能证明张知府有罪，若没有，你休想出泉州府一步。”
沈溪淡淡一笑：“这里是泉州卫辖地，蔡镇守想扣人不成？”
“你在泉州卫的地盘，我自然管不着你，可你只要出了洛江，外面自会有人将你拦截，不信你大可走出去试试！”
沈溪基本可以理解为，这是张濂那些同伙狗急跳墙准备跟他硬扛到底，蔡林作为镇守太监，居然作出如此威胁，那只有先下手为强一途。
沈溪大喝一声：“来人，将此等目无王法之徒拿下！”
要说那些官兵得到王禾的命令要遵从沈溪做事，他们对府县两级衙门的人丝毫不客气，可面对蔡林，他们就没那么大胆子了。
蔡林是永宁卫城的镇守太监，跟泉州卫之间虽互不统属，但镇守太监从本质上说也算是钦差，且同属大明军事指挥体系，从道理上来讲，蔡林算是他们的“上司”。
蔡林怒不可遏：“反了你了，你敢让人拿咱家，可知咱家是何身份？你以为你是钦差就了不起，咱家可是陛下钦命镇守永宁卫，代表天家尊严，咱家倒要看看，谁敢对咱家无礼！”
泉州卫的人不敢对蔡林如何，可沈溪身边的玉娘就算硬着头皮也要上，她感觉自己把路给走绝的，非把沈溪牵扯进来，导致现在一发而不可收拾，端了泉州府县两级衙门不说，连永宁卫镇守太监也要得罪。
眼下不拿下蔡林，就要被其反戈一击，她跟沈溪都走不出泉州府地界。
“哎呦，你个小白脸……竟有这般力气，松开咱家，松开咱家……你听到没有？”
蔡林被玉娘轻而易举制服，他那阴柔的脸因一点点疼痛就扭曲变形，就差涕泪俱下了。
玉娘知道贼船难下，拿住人后向沈溪请示：“不知钦差大人准备如何处置此人？”
“万万不可。”
沈溪正要发话，却听声音传来，原来是泉州卫指挥使王禾匆忙进入大堂。他听说蔡林来了泉州卫官署，赶紧从府城赶回来接待，正好见到沈溪的人将蔡林拿下。
王禾连忙说和，“钦差与蔡镇守之间是否有所误会？”
“误会？他一个六品右中允……竟然敢拿咱家，气死咱家了，王指挥使还等什么，让他松手啊？这小白脸，力气大得紧，这细胳膊踢腿的看上去倒像女人，却有一膀子力气。”蔡林说着话，看向玉娘的目光不再是迷恋，添加了几分忌惮。
连王禾都过来说情，沈溪不得不罢手，他现在想找到张濂贪赃枉法的证据不容易，不适合节外生枝去搞蔡林。
这个时代所有的镇守太监都负有两项特殊使命，一是作为朝廷耳目，随时通报各地情况，二是为皇室采办土物贡品，以为奴才对主子的“孝顺”。如此一来，这些镇守太监往往依靠手中的特权，编织起一张庞大的关系网络。
尤其是蔡林，执掌全国三大卫之一的永宁卫，手上可以调动的人马和动用的关系，远超泉州卫，王禾虽然敢捉拿泉州府县两级衙门的人，却不敢得罪蔡林。
如果蔡林真有坏心思，沈溪还真回不去京城。
沈溪摆手示意让玉娘松开手，这才道：“蔡镇守，敢问一句，若在下有证据证明张知府贪赃枉法，你当如何？”
“嘿嘿，你是钦差，咱家就算再不识趣，也知道什么是罪有应得，若有证据，自然任由你拿人，咱家不但不为难你，还给你恭恭敬敬磕头谢罪。”
蔡林脸上带着自信，他知道沈溪今日已经审讯过泉州府衙和晋江县衙的人，并且清楚地知道，沈溪想从两级衙门的官吏口中得到“人证”，再有张濂主动交待脏银为物证，这案子基本就可以坐实。
蔡林心想：“你的如意算盘打得挺响亮，不过既然我来了，陪你在公堂上一起审案，谁敢胡乱说话，那他是不想活了。”
沈溪道：“那好，本官这就给你找证据来，王指挥使，劳烦照看好蔡镇守，绝对不能让他在泉州卫的地界出事，免得赖到本官身上。”
蔡林此时只当沈溪是强弩之末，脸上满是不屑，手一挥道：“王指挥使，你也要出去传咱家的话，咱家如今就在泉州卫官署待着，在没有咱家命令之前，沈大人和他的人，休想踏出泉州府地界一步！”
王禾跟蔡林最多算是“同僚”，现在蔡林却说得好似他是泉州卫的镇守太监一样，形同发号施令。
蔡林要留下，那边王禾要派人安顿，而蔡林对刚才对他动粗的玉娘再次恢复“兴趣”，一双眼珠子不停在玉娘身上打量，刚才的愤恨和忌惮，也变成欣赏：“作何要跟着姓沈的办差？不妨跟着咱家，保管让你吃香的喝辣啊！”
或许是玉娘没意识到自己居然被一个老太监给看上了，连话都懒得回，直接到了沈溪身后站好，如此更让蔡林愤然瞪了沈溪一眼，如同沈溪抢了他心上人一般。
蔡林在官兵的陪同下到官署内休息，毕竟他从永宁卫城风尘仆仆赶过来，这一路颠簸，以他阉割后羸弱的身板根本就承受不住。
人一走，王禾道：“钦差还是少惹蔡镇守为宜。”
沈溪叹道：“其实在下何尝想开罪中官？只是蔡镇守主动找来，寻衅滋事，只能麻烦王指挥使这一两日内盯着，勿令他从中作梗。”
王禾点了点头：“明白了。”

第五八三章 没有原则的蔡镇守
永宁卫镇守蔡林杀到泉州卫官署来，沈溪审案这招就行不通了，本来他计划只需再有两三次过堂，就能让逮捕归案的泉州府县两级衙门的官吏松动，将张濂的罪责招供出来。
蔡林表现得飞扬跋扈，但他越是嚣张，越体现出此人心中的惧怕，蔡林并不是诚心实意要帮张濂，他只是怕自己被案子牵累……
这样一个连子嗣后代都没有的老太监，所求不过是多赚些养老送终的银子，至于张濂的死活他才不会在意。
当晚，沈溪留在大堂，一直伏案疾书。
玉娘提着灯笼进来，恳切地道：“沈大人，如之前所言，此案还是交由朝廷来定夺为好，大人实不应以此招惹麻烦，断送前程。”
沈溪抬起头来，笑着问道：“连玉娘都对我没信心了吗？”
玉娘想说，人终究非圣贤，岂会永远不出错？这世上莫非事事皆在你的算计之中？不过她又不想打击沈溪，于是道：
“泉州这地方势力盘综错杂，蔡镇守不来，也会有旁人阻挠，回到京师恐也不得安宁。奴家听闻，张濂已提前将参奏沈大人的奏本送往京师，恐案子未审结，治沈大人罪的诏书便到来，那时将前功尽弃！”
沈溪摇了摇头道：“用不了多久……你当我不急着回去吗？我算过日子，若这一两日可以出发，在五月底之前尚且能赶回京城。明日继续提堂审案，不过这次我相信，就连蔡林都无话可说。”
玉娘想了想，难道沈溪已经掌握了确切的罪证？
如今蔡林带来的人，将泉州卫官署所在地洛江镇周边团团围住，连人都没法离开，谈何拿到罪证？
不过玉娘也想到了，就算沈溪出不去，至少他有商会暗中帮忙。可商会毕竟不过是一群三教九流之徒组成，能帮上忙也相对有限。
当晚沈溪彻夜未眠，玉娘也在大堂守了一夜。
玉娘怕蔡林的人杀进泉州卫治所对沈溪不利，不过似乎蔡林已经胜券在握，又或者是蔡林在进泉州卫之前没想到会被扣押，所以没提前安排营救和刺杀之事，一夜过去，沈溪仍旧精神抖擞，玉娘自己反倒有些萎靡不振。
见沈溪仍旧在写东西，玉娘很好奇想知道沈溪写的是什么，但又知道以她的身份根本就不能上前查看。
天一亮，蔡林便伸着懒腰来到泉州卫官署大堂，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沈大人说今日要审案，咱家可要于你审案之时旁听，看看有谁出来鼎证张知府贪赃枉法。”
蔡林很怕沈溪趁着晚上或者是天刚亮时提审泉州府衙和晋江县衙的人，所以一大早便起来到大堂看着。其实他是否观审，已无区别，因为昨日被捉拿归案的泉州府县衙门的人均知道他到来，那个还敢乱说话？
沈溪微微一笑，道：“蔡镇守如此轻松，实在令本官汗颜。本官刚收到的消息，惠安县城已于四日前为乱民攻陷，惠安县令在暴乱中身亡，阖县官吏多被乱民杀戮，其后乱民在城中大肆劫掠，大量百姓加入其中，若动乱波及到兴化府，等平海卫出动，想要瞒过朝廷可谓白日做梦……”
“什么？”蔡琳听了一脸惊愕，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这绝对不可能，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为何咱家不知？”
就在此时，王禾匆忙进来，他也是刚刚得知惠安县被乱军攻陷的消息，前来找沈溪商议。
听王禾一说，蔡林将信将疑。
“平息民乱，主要还是要交给王指挥使负责，不过在目前的情况下，还是在追究首恶的罪责之下当以平民愤为主，泉州商会已经准备好粮食，若泉州卫向东北开拔，将会随军送达惠安县。”沈溪道。
地方闹出民乱攻破县城导致朝廷命官丧命，此事算不得小，王禾作为泉州卫指挥使，平息叛乱责无旁贷。
蔡林感觉危机重重，因为一旦叛乱蔓延扩大，事情闹得不可开交，朝廷追究，到时候不仅会怪责他没当好朝廷耳目，贪污受贿的事也有很大的可能会暴露。
蔡林指着沈溪，怒喝道：“若非沈大人强行将府衙的人扣押，何至于闹出民乱？咱家要向朝廷参奏你一本！”
沈溪好似听到一个有趣的笑话，哈哈大笑道：“蔡镇守可真会倒打一耙，地方出现民乱，不问情由，第一时间想赖在我这个钦差身上……敢问蔡镇守一句，民乱发生于几时，本官又是几时抵达泉州拿的人？”
蔡林傻眼了。
本来是个精妙的栽赃之计，但唯独在时间上出了问题，惠安县城沦陷是在四天前，而沈溪昨天才到的泉州府城，时间根本就对不上。
沈溪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书，扬了扬道：“这是泉州商贾联名上告泉州知府贪赃枉法，逼迫商贾缴纳贿赂，置办私产，强买强卖的诉状。除此之外，尚有几十家粮商状告泉州知府，将各店家的粮食强行放入府库，影响各商家经营。蔡镇守需要看看吗？”
蔡林一听，满脸尴尬之色，没好气地道：“某人不认得上面的鬼东西。”
身为镇守太监的蔡林，居然不识字。
沈溪道：“蔡镇守不认识，那就由本钦差亲自读给你听好了。不过在读之前，本官手头上还有一份由南安、同安两县百姓联名书写的万民书，状告泉州知府张濂等人，罔顾泉州近这年灾情，私改黄册，强行摊派课税，增加劳役谋求私利，并且在百姓无活路之时派兵捕杀，草菅人命。”
蔡林此时已是面如土色，若沈溪所言属实，那张濂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可他想来，这万民书未必是真的，就算沈溪是钦差，又从哪里得来这两份万民陈情书？
蔡林板起面孔道：“沈大人休要吓唬人，你当万民书是随便可得？”
沈溪摇摇头，叹息道：“蔡镇守不信就算了，头些天，由泉州商贾筹措的一批赈灾粮运到灾区，不知蔡镇守可有听闻？”
蔡林稍微回想了一下，可作为卫所镇守，他哪里会知道这种涉及地方行政的事情？
“……有商贾出面，百姓得到救济，让他们在御状上签名画押有何难？若蔡镇守还要继续为罪臣张濂开脱，那本官只能当蔡镇守与张濂乃是一党，上告陛下，由陛下来定夺……王指挥使，劳烦你看看这两份供状，可是出自伪造？”
王禾仔细看过，两份万民书并非造假，也就是说，其实沈溪请求泉州卫出面拿人之前，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
但民告官不合大明法统，这两份万民书本也当不得什么铁证，可现如今情况却有所不同，因为惠安县城被乱民攻破，一县官吏大多死于非命，作为泉州知府的张濂罪责难逃，再加上朝廷要追究原因，那这两份万民书就很能说明问题。
沈溪问道：“王指挥使，不知地方变乱，可是因张濂贪赃枉法所致？”
沈溪以前需要泉州府县衙门的人来为他作人证，现在不同了，连王禾都可以出面作证，因为地方出现大规模民乱，卫所的人只会尽量撇清关系，把责任都推到知府衙门身上才是最好的办法。
想明白这点，不用王禾表态，蔡林已经嚷嚷起来：“就是罪臣张濂，是他贪赃枉法以至民怨沸腾，头年里的抗粮案……他便是始作俑者。沈大人，你可要秉公执法，不能牵涉无辜啊！”
蔡林之前还叫嚣得厉害，不过眼见情况不妙他立即当了墙头草，果断调转枪头，不仅不帮张濂，反倒落井下石。
“好。”沈溪点了点头，“有两位出面鼎证，我想，陛下会清楚，到底是何人在泉州祸乱一方，令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还请两位，与我一同与陛下的上奏上署名！”
蔡林心中多少有些迟疑，可等王禾将永宁卫传信的人也放进来，蔡林得知惠安县果真出事、沈溪并非打诳语时，他彻底对保张濂的想法死了心，现在他想的是一定不能让张濂活着到京城，否则将他供出来，他就得陪葬。
“沈大人，奏本您亲自来写吧，咱家不识字，画押就行。”
蔡林额头上冷汗直冒，沈溪说过会追究他的罪责，眼下要换得沈溪在此问题上的通融和妥协，杀沈溪灭口这途已行不通，因为就算沈溪这个钦差死了，泉州叛乱的事也压不住，朝廷会派别人来查。
谋害钦差那是诛灭九族的大罪，何必自寻烦恼？倒不如贿赂来得直接有效！蔡林心想：“等我回去，马上送几百两银子过来，就怕这小子油盐不进，我要好生想个办法，千万不能让张濂活着，这就是个祸患。”
蔡林就算贪，也没贪墨的好门路，不能像张濂一出手就是六万两银子。
玉娘在旁边，半晌都没愣过神来，到现在她才知道，为何沈溪会那么笃定，因为沈溪从一开始就料到这结果。
现在想来，蔡林的到来并不是坏事，这个贪生怕死的阉人，在关键时候反倒“帮”了沈溪一把。
沈溪昨天写的不是别的，却是上奏朝廷的奏本，沈溪预备了几个方案，最后选择的是由他这个钦差、地方百姓以及卫所一同检举张濂贪赃枉法的文本。
墙倒众人推，王禾在署名后，马上要安排平叛事宜，至于蔡林倒不急着走，他要留下来监督沈溪审案。
但此时蔡林不再从中作梗，而是要监督，看看哪个不开眼的为张濂说话，若不把责任全部推到张濂头上，那就是所有人跟着张濂一起遭殃。
“开堂审案吧。”
沈溪最后重新坐回大堂的案桌后，“一天内，必须要将案子审结，本官要连同所有涉案人等的供状，一同上奏陛下，由陛下对此案定夺。”
蔡林笑道：“不用陛下定夺，咱家看，还是钦差大人您定夺就行，先斩后奏不都是钦差所为？”
沈溪瞥了蔡林一眼，对方分明是要挑唆他逞能，对张濂这个罪魁祸首来个先斩后奏，他微微摇头，道：“这并非说书唱戏，没有尚方宝剑，更无王命旗牌，本钦差有何权限决定一个朝廷大员的生死？来人，为蔡镇守备座，让蔡镇守一同参与审案。”
蔡林赶紧摆手：“您是钦差，案子还是由您来审，咱家在旁站着，听听便可。”说着，蔡林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心里在想：“幸好来了，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第五八四章 北还
因为惠安县突然爆发民乱，使得形势急转，连永宁卫镇守太监蔡林都不得不站在沈溪这边，大力主张治张濂的罪。
至于那些想死咬着不肯招供的泉州府衙和晋江县衙的官吏，获悉惠安民乱也知大势已去，眼下最重要的是戴罪立功，检举张濂让自己脱身。
沈溪审案持续了一上午。
到中午时，除了极个别没有招供外，泉州府衙和晋江县衙所有官吏，几乎都一同指证张濂贪赃枉法欺上瞒下，供状连同沈溪的上奏，即时通过驿站快马发送往京城。如此一来，沈溪在泉州府的所有差事算正式完成。
但沈溪还不能急着走，因为泉州府发生民乱，且知府衙门几乎被一锅端，晋江县衙主要官员也都涉案，府城之地没人治理会出乱子，沈溪只能通过泉州卫与漳泉道，请福建承宣布政使司派人过来暂代知府之职。
安排好这些，沈溪准备押送张濂等人北上。之前他已经与刘瑾以及押送阿尔梅达等人的官差还有谢韵儿等家眷商量好，在南京城碰头，一起从大运河北上返回京城。
“沈大人何时知晓惠安县发生变乱？”
等沈溪把事情处理完，玉娘望着沈溪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崇敬。她甚至想过，也许自己年轻几岁的话，真的会考虑委身给沈溪，为沈溪当牛做马也在所不惜。
可惜岁月不饶人。
沈溪知道玉娘想问什么，摇了摇头道：“我并未提前获知。”
沈溪没说实话。他知道惠安县的变乱，甚至在变乱发生之前，便通过商会的渠道知道灾民的动向。
这次沈溪悄悄潜入泉州，汀州商会不但给他提供了种种便利，还有稳妥的信息获取渠道，甚至比朝廷在福建安排的情报网更为全面和准确。但在玉娘面前，沈溪却不能承认提前获悉，因为这样可能涉及瞒报给自己带来麻烦。
在沈溪看来，惠安县的百姓因为走投无路不得已围攻县城，到最后失去控制引发大规模的叛乱。说是暴民，其实只是一群嗷嗷待哺的饥民，想要平息并不困难。好在在此之前，汀州商会筹措的粮食已经及时送到泉州，再加上其实泉州府库有粮，只是之前官府不放出来而已。
沈溪给王禾的建议，也是只惩首恶，安抚为主，镇压为辅。
玉娘叹道：“吉人自有天佑，不过沈大人回到京城，或许不太好交差……是奴家给您带来麻烦。”
沈溪心想，哪里是玉娘你给我带来麻烦，根本是刘大夏给我找麻烦好不好？
从刘大夏让玉娘随自己一同南下，再到给玉娘准备马文升的调兵手令，这一切完全都好像是给自己设计好的，玉娘就算再能干，没有官位傍身，她有什么资格拿着手令去调兵拿人？
沈溪道：“灾荒年年都会有，若朝廷法度得当，地方赈灾及时，断然不会引发民乱，现如今朝中最缺少的就是为百姓负责的好官。”
沈溪南下这一路，见到的地方百姓疾苦很多，即便是号称“弘治中兴”的盛世，在许多地方依然食不果腹，这比起他在书本上了解的更为直接和透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说到底，沈溪再世为人，以前根本就没想过如何造福于民，经过这次泉州之行，心态终于有了一些变化。
……
……
跟王禾沟通后，最后王禾派出一百五十名官兵，再帮忙征调五十辆马车以及车夫充作囚车，押送张濂等人北上。
等一辆辆囚车驶出泉州卫官署大门，洛江镇内外响起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围观的百姓恨不能上去生吞这些为恶一方的赃官……
泉州这两年相继遭遇风灾和蝗灾，庄稼歉收严重，可这位知府为了捞取政绩，不停地盘剥百姓，令地方民不聊生。
百姓对于地方官的恨是最直接的，他们只知道，谁能让他们安居乐业就是好官，至于张濂自己贪墨那点儿银子，反倒不算什么……你有本事贪，但只要让我们过好日子便可，可惜你只肥了自己一个，我们却吃糠咽菜甚至挨饿受冻。
从泉州北上，由于人多马车多，基本只能走陆路，但因为囚车走得不快，反倒没有来时方便快捷。
沈溪怕中途有人劫杀，不能为赶路直接夜宿荒野，只能差不多时辰到了便在就近的驿站歇宿，第二天天亮后再赶路。
为了赶时间，这次他过福州城而不入，心里难免有一点小小的遗憾，不为别的，仅仅为福州城里那个淳朴善良的小妮子。
沈溪有种负罪感，不过被他辜负的人何止一个？
汀州府还有个为了他两天两夜没吃没喝的陆曦儿呢……为了能跟沈溪一起到京城，陆曦儿用上了绝食这一招，沈溪当时要做戏，并未在汀州府城久留，假意带着大队伍前往江西，半道折返悄悄从汀江南下，绕道泉州。
由始至终，对于陆曦儿都处于一种漠视的状态，想到这里沈溪心里就不好受。
沈溪离开福建前，在建宁收到惠娘通过商会快马送来的信，惠娘在信里除了祝沈溪一路平安，委婉地表达了会履行当年承诺，把女儿嫁给他。
沈溪没有表态，因为他对惠娘母女的情感很复杂。
很多事，需要时间。
一路穿州过府，沈溪非常小心，他既怕蔡林派人刺杀他，又怕有人中途劫杀张濂。
随着车队出了浙江地界，距离南京城越来越近，沈溪越发谨慎。这一日车队从溧阳出发，走一天下来，因为阴雨连绵，路途耽搁，入夜仍旧没赶到茅山西北山脚下的驿站，一行只能在荒野中摸黑继续前行。
沈溪在马车里正颠簸得头昏脑胀，就听前面有人喊：“有贼人劫囚！”
沈溪赶紧从马车里钻出来，月黑风高瞧不清楚前面情况，但听到刀剑相交的声音，很快声音平息下来，一群黑影飞速而去，重新钻进右面茅山脚下的密林，消失不见。
“大人，张知府被长刀穿膛，怕是救不活了……”一名兵士过来奏禀。
沈溪在火把照耀下，亲自前往查看，“张濂”的确是被刀破了膛，鲜血淋漓，连肠子都流出来了，这年头根本没法救治。
沈溪表情哀痛，但心里却松了口气……真正的“张濂”已经被他藏起来了，反正这些囚犯蓬头垢面，沈溪中途将张濂和另一个身材差不多的人调换了下，瞒住手底下这些兵士，间接也就瞒住前来劫杀的人。
因为沈溪知道，押送囚犯北上的队伍中，有永宁卫镇守太监蔡林的细作，又或者说，王禾有命令，让这些押送案犯的士兵主动配合蔡林的人马行动。
“到驿站时找一口棺材把人装进去，等到南京城后找个地方掩埋了吧！”沈溪吩咐道。
沈溪没有选择就地掩埋，因为他猜想那些来劫杀的人可能就在周围，他让人把尸体载上，这样在短时间内便发现不了张濂被掉了包，车队一行便会变得安全许多。
……
……
五月初六，一行抵达南京。
到了城内的官驿，沈溪吩咐人将装着尸体的棺材送到义庄，等所有人注意力被引开后，让找来帮手的玉娘悄悄带着被吓破胆的张濂上路，这才去商会位于南京的分馆，与谢韵儿和张老五等人会合。
此时张老五刚听说他的本家张濂被沈溪查办，心里有几分惧怕，担心沈溪会把案子牵扯到他头上，但见沈溪没有追究之意，他才稍稍安心。但因张濂落马“身死”，张老五这个班头在众衙差面前抬不起头来，少了当初的傲慢和张扬。
“相公去泉州这段日子，妾身不知有多担心，好在相公平安回来。算起来，怕是五月底难以赶回京城了。”
谢韵儿在南京城等了快一个月，这些天她心中记挂，又不时安慰林黛宽心……她其实才是最紧张的那个。
沈溪道：“迟都迟了，也不在乎一两日，明天咱们去谢老祭酒府上拜会一下。”
谢韵儿抿嘴一笑：“不用了，妾身得到消息，谢老祭酒已动身北上，往京城去了。”
“走了？可惜啊！”
沈溪没想到谢铎居然通情达理，接受了弘治皇帝的征召。
如今谢铎是以礼部右侍郎兼国子监祭酒的身份往京城去，那代表谢铎到京城履职后便算得他半个上司，以后没事了可以去谢铎那里蹭顿饭吃，跟他探讨一下学问，想想也是挺美的一件事。
毕竟沈溪在京城没什么交好的官员，而谢铎这人对他又一向不错。
“宁儿呢？”沈溪突然想到个问题。
谢韵儿略一思索，摇摇头道：“没听外间人提及，不过想来，是被谢老祭酒一起带去京城了。相公莫不是送出去的人……舍不得了？”
见谢韵儿脸上稍微有些吃味，沈溪笑道：“韵儿，你想哪去了？”
谢韵儿露出慧黠的笑容，调侃道：“相公的心思谁都琢磨不透……不过，相公对宁儿应该是没有什么想法吧，倒是对妾身……”
沈溪一把将谢韵儿揽到怀里，得意地道：“那是为夫眼光独到，懂得区分好坏。其实我只是想知道，宁儿跟着谢老祭酒，生活是变好还是变坏了？”
沈溪觉得这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谢铎主动去京城，是否跟宁儿在他身边有关？但沈溪尚不知谢铎对宁儿的态度，妄自揣度对有半师之谊的谢铎未免有些不敬，想来以宁儿对谢铎的恭敬态度，以及如今谢铎为正三品朝官，就算在谢铎身边当个使唤丫头，也丝毫没辱没了她。
谢韵儿道：“既然谢老祭酒已出发，那相公可还要在南京城滞留吗？”
沈溪想了想，要说谢铎之外，他还真有个人想去见见，这个人跟他渊源颇深，就是头年因为礼部鬻题案而落榜回乡的唐寅。
可眼下唐寅并不在南京，沈溪要见他，就得花上三四天去苏州打个来回，这将严重拖累他的行程。
想到唐寅，沈溪多少带着感慨，他并未改变这位大才子的命运，或许显得有些自私自利，不过沈溪坚信，只要他有出路，早晚会帮到唐寅的忙，就看大名鼎鼎的唐伯虎是否赏脸接受了。
“不必了，明日我们就出发北上，早些回京向朝廷复命。”

第五八五章 功过赏罚
沈溪回到京城前，关于泉州事件的消息相继传到京城，首先便是泉州府上报的佛郎机人背信弃义炮轰刺桐港，为地方官府粉碎阴谋并一战胜之的消息，并附上战报。
战报有意将战果夸大，重点表现了泉州知府张濂和钦差沈溪通力合作，一夜间将佛郎机人杀得片甲不留，截获战船无数，杀死俘虏佛郎机人近千人之众，战利品中有各种外夷之物，同时还争取到佛郎机人的赔款。
按照战报，这简直是一次史无前例的防御海疆的大胜仗，说名垂青史都不为过。
奏本呈递到内阁，谢迁看过后就一个感觉……非常不靠谱！
佛郎机人抵达泉州，带了上百艘船来，还有上千名士兵，明摆着是要入侵大明朝疆域，你张濂身为泉州知府居然没丝毫警惕，还帮佛郎机人上奏朝廷，说这些狼子野心之人要对大明朝上贡？
就算你说是被佛郎机人蒙蔽，但遭遇入侵后奋起反击不是卫所奏报，却是知府衙门报告打了大胜仗，于理不合。
谢迁特地查阅福建承宣布政使司各有司衙门上奏朝廷的奏本，除泉州知府上表称获得大捷外，竟再无一份奏本提到这场战争，甚至连佛郎机人都没有提及。
“于乔，此等事怕是地方有意冒功。”
李东阳见过泉州府上呈的战报奏本后也不怎么相信，“不是派了人下去吗？为何只有地方奏禀却无自己人回报？”
接待突然出现不知道家国于何处的佛郎机人使节，算不得要务，李东阳甚至都不知道派去的人是哪个，沈溪这个钦差当得着实有名无实。不过想想也是，此次回福建沈溪不过是顺带替朝廷办点儿事情，朝廷每年派出类似的官员成百上千，若都称钦差，那天下岂不是遍地都是钦差了？
“估摸快了吧。”
谢迁道了一句，心里却在想，沈小友啊，你可别辜负皇帝和我对你的期望，这种骗功劳的事情你若是牵扯进去，一旦坐实，以后再想于官场有作为可就难了。
因刘健这些天生病休息，票拟的事就交由李东阳和谢迁来做，因二人均对如此大胜仗都持保留态度，使得二人在票拟上显得很谨慎，主要还是想让有司查证后再行颁赏，不能出现先大肆赏赐，回头发现所谓的胜仗子虚乌有，贻笑大方，令朝廷威望受损。
奏本呈递到弘治皇帝手上，朱祐樘直接将奏本留中，大概的意思，孤证不立，等等看后续奏报如何，再定赏罚。
这通常也是皇帝表示谨慎的做法，不赏不罚，权且当作不知此事，反正从京城到福建山长水远，无论奖惩都不会第一时间传达，并不急于一时，不如先等等看。
不过很快，福建道监察御史上奏地方民情印证了与佛郎机人在刺桐港一战并取得胜仗之事。
福建漳州府、汀州府等负责接待佛郎机使节阿尔梅达等人的地方官府，相继奏报这场胜仗。
朱祐樘非常高兴。
太平年景，除了马文升远征西域外再无大规模征战，这次跟外夷一战且大获全胜，令外夷臣服，派使节到朝廷纳降书要“永世朝贡”，这可是扬大明国威啊。
朱祐樘趁着午朝时，将此事提出来，出奇的是在场大臣并未感受到多少喜悦，一个个都面露怪异之色，好似不相信会有此等离奇之事发生。
只有张鹤龄上前恭喜一番，引起很多忠直大臣的反感。
刘健不在，朝堂上少了一个最有话语权的大臣，此时本该说话的李东阳和谢迁都选择明哲保身，弘治皇帝正在兴头上，出来说话等于是泼皇帝一头冷水。
有明哲保身的，也有不惧触霉头的。
马文升奏道：“启禀陛下，若地方遇兵祸，不应有军中上禀？为何不见泉州、永宁两卫奏报，也无下辖千户所战报？”
兵部尚书一席话，点中要害。
泉州沿海地区发生外夷入侵之惨祸，知府衙门上奏战报说得过去，但起码镇守泉州的泉州卫以及卫戍海疆的永宁卫不可能不对朝廷上禀，两卫的奏报应该紧跟着泉州府的捷报前后脚到来才对。
朱祐樘脸色变冷，看着谢迁问道：“谢卿家可知为何？”
皇帝此时不为难别人，偏偏问谢迁，是因为派去泉州办皇差的沈溪是谢迁举荐，这次泉州府上奏的战报，虽然沈溪的功劳在张濂之后，但也是功勋赫赫。谢迁暗骂，沈小友就是会给我找麻烦，我远在京城，如何得知泉州发生了什么？
不过谢迁能言会道，论辩才在一干朝臣里绝对属于佼佼者，不然也当不起“尤侃侃”的声名。
谢迁道：“回陛下，臣以为……外夷入侵的地方是临近泉州府城的刺桐港，距离泉州卫和永宁卫驻地都有一段距离，事态紧急，又是一夜间即结束战事，或许卫所对此毫不知情，亦或者感觉战功被人所夺感到惭愧，所以才未有上奏……”
谢迁的解释，大致说得过去，连战报中也特别说明，佛郎机人炮轰刺桐港、登陆劫掠、遭遇伏击惨败都是同一晚发生的事情。
事态紧急下，地方官府发动军民抵御外夷入侵出奇制胜也是有可能的。
张鹤龄刚才还在为马文升的话而感觉羞惭，此时赶紧站出来道：“陛下，谢大学士所提，合乎情理。外夷入侵，连匹夫竖子尚且不能抽身事外，何必计较是谁为朝廷赢得如此胜利？”
朱祐樘点头，眼下应该高兴朝廷取得对外夷作战的胜利，而不是计较这合不合规矩。毕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真遇到外敌入侵，难道军队不知情，靠地方官府抵抗取胜还要怪罪地方官？
张鹤龄见皇帝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趁机道：“陛下，既然泉州知府擒贼有功，何不下旨颁赏？”
有功必赏，这是当皇帝应该做的，朱祐樘点头道：“朕记得，头年泉州发生抗粮民乱，泉州知府处置得也很果断，未导致更大的祸患发生。诸位爱卿，如何看？”
朱祐樘的意思，这是要论功请赏。
皇帝主要是要嘉奖战报中提到的两位关键人物，张濂和沈溪，其中主要是张濂，沈溪在这次战事中，被人看作是个陪衬。
既然泉州知府张濂这么有本事，那就应该重用，这么有能耐的人留在泉州府，太屈才了。
不过很多大臣马上想到被皇帝破格调用的另一位知府，也是福建任上高升，想那汀州府知府高明城在履任河南巡抚后为非作歹，如今朝廷上下都知道弘治皇帝用高明城是步错棋，可偏偏朱祐樘还对其加以重用，眼下高明城奉皇命去京师、河南、山东等地查明灾情，皇帝是没有反思己过啊。
很多人在想：“这个张濂，可千万别是第二个高明城。”
马文升再度开口：“陛下，此番乃是抵御外敌有功，可非政绩。”
马文升的意思是，作为地方父母官，想升官过吏部的考核，需要的是实打实的政绩而非战功，就算有了战功也不能成为升迁的理由。
张鹤龄则有些不满：“本侯不赞同马尚书之言，如今国泰民安，泉州知府能居安思危，将佛郎机人阴谋揭破，一战而得胜，令外夷臣服，如此功劳都不嘉奖，岂非有违如今的吏治清明？以后谁人还会替朝廷效命？”
张鹤龄的话，得到部分大臣的赞同。
不管张濂到底是文治还是武功，都算是有功，而且功劳还不小，如不升迁，会让人觉得朝廷赏罚不明。
若以后再有外敌入侵，那地方官一想，我就算拼命也只是得到一点不痛不痒的赏赐，还费那么大的力做什么？
连朱祐樘都点头，认为张鹤龄的话符合他的心意。
马文升还想说什么，此时刘大夏突然拦住他，抢先一步道：“陛下，待佛郎机使节抵达京城后，再酌情以定颁赏，如此也能令外夷心服口服。另外，老臣以为应派人前去地方犒劳有功之人。”
刘大夏和马文升同时反对皇帝赏赐张濂，是因为二人很清楚张濂这个人贪图政绩，去年抗粮案如今还没有结论，就闹出佛郎机入侵事件，他们怕其中有什么隐情。
要说刘大夏的提议，却也很好，眼下朝廷只是知道打了胜仗，具体情况尚需要慢慢查证，而且不日佛郎机使节就要抵达京城，瞧瞧佛郎机人是否被打服，再定赏赐，也是符合情理的。
“嗯。”朱祐樘欣然点头，“那暂且就依照刘尚书所言，待佛郎机使节抵达京城后，再定具体赏赐。至于前去地方人选……”
张鹤龄笑着奏道：“陛下，臣以为兵部主事王守仁做事得体，不妨由其前往。”
朱祐樘点了点头，摆摆手道：“寿宁侯代为传达朕意。”
作为国舅爷，张鹤龄目前担任前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有统兵权，他一直跟马文升唱反调，是因为马文升这个兵部尚书有调兵权，二人在权力上有所冲突。张鹤龄一直希望，能从一个别人眼中的“武夫”变成受人敬仰的文臣宰阁，所以他不遗余力地参与朝会，找机会打压马文升等人。
这次他直接举荐王守仁，也有跟马文升对着来的意思。
马文升对王守仁很欣赏，王守仁到兵部供职后，多有任用。这次张鹤龄就特别举荐王守仁，等于是让马文升对此有所介怀，一旦其对王守仁疏远，张鹤龄就能趁机拉拢这个被认为当前最有前途的新科进士。

第五八六章 殿前弹劾
弘治皇帝的意思，关于泉州府与佛郎机人一战的论功请赏，要等佛郎机使节抵达京城之后再议。
其实没什么可议的，就是给泉州地方御敌有功的人员升官颁赏，大明朝对于战功的厘定和奖惩有明文规定，只是这次与以往有所不同，张濂等人是文臣，文臣的等级可不能像武职一样跳着升。
王守仁负责到泉州犒劳有功人员，于四月初启程。到了四月底，此事稍有平息，泉州府弹劾沈溪的奏本送到京城。
泉州知府张濂，弹劾沈溪刚愎自用，不但没有完成皇差，还险些酿成佛郎机人叩关而入之况。最后虽然取胜，但还是导致佛郎机人撤退时劫掠屠杀百姓，沈溪罪不容赦！
这奏本一到谢迁手上，把谢迁吓了一大跳，他以前也想过沈溪毕竟资历尚浅，可能会作出一些不得体之事，且观沈溪当日在朝堂上跟蒙古使节亦思马因等人争锋相对，又觉得这少年郎有些少年轻狂。
张濂所奏，正是谢迁所担心的。
谢迁出于私心，想把事给压下去，但这么大的事他可不敢擅作主张。
李东阳看过这奏本后，接连说了几声“荒唐”，很显然李东阳对沈溪所作所为非常失望。
“宾之兄，我看此事还是等所涉之人到了京城之后，再做公断如何？”谢迁脸上带着尴尬之色。
眼下张濂在泉州取得胜仗的事，福建地方的奏本越来越多传回京城，此事基本已可以确定，连弘治皇帝都想改变之前的决定，即时对张濂作出升迁的奖赏，谢迁本在为举荐沈溪到泉州而沾沾自喜，就闹出张濂弹劾沈溪的一出。
张濂眼下是弘治皇帝眼中的大功臣，功臣所说的话，在朱佑樘这个君主眼中可信度非常高，何况所奏禀这些，俱都合情合理，而且切合“沈中允年轻气盛”这个主题，连谢迁看了都信以为真，弘治皇帝就更不用说了。
李东阳不客气地摇摇头，道：“于乔对他有惜才之心，我何尝不是？此等聪慧之人，于学问之上有所建树，可未必能当得好官，终究是欠了火候啊。此事还是交由陛下处置。你要为他说情，我不拦你，但不可将此事隐匿不报！”
刘健尚未病愈归来，李东阳等于暂代首辅，说一不二，连谢迁都不能反驳。
于是弹劾沈溪的奏本，终归还是送到了弘治皇帝手上。
一夜之间，协助张濂取得对外夷大胜仗的功臣，变成罪臣，而且看情况不是简单革职能了事的，最起码也是个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弘治皇帝对此极为愤怒，也是午朝时当着满朝大臣说出来的，没有带丝毫商量的口吻，等于是在众臣面前打了个招呼，直接就要降沈溪的罪。
如此看来，沈溪不是有没有罪的问题，而是多大罪的问题，连张濂这个“功臣”都没有为沈溪求情，可见沈溪于地方上激怒佛郎机人引起多么严重的后果。
弘治皇帝正在气头上，照理说大臣于此时是不该说话的，就算对沈溪惜才的谢迁，也只能期望皇帝对沈溪的惩罚轻一些，最好是降职而不是革职用不录用。
可就在此时，有两位尚书却坚决地站了出来，摆明了要保沈溪，而且出言都是与皇帝之言针锋相对，大有不给皇帝面子的意思。
连朱祐樘都没想到，刘大夏和马文升会为了一个小小的詹事府右中允跟他唱反调。
“……陛下，此事尚未查明，若地方官府有意欺瞒，恐怕会混淆视听！”马文升出言很严厉，因为长期混迹行伍的缘故，马文升的脾性更接近于一名武将，他的威势一展露，就连李东阳和谢迁这样的内阁大学士也有所不及。
众大臣不言，这会儿只有随时紧跟弘治皇帝脚步的张鹤龄站出来跟马文升对峙：“马尚书是说，张知府会诬陷那沈溪不成？却不知如此做，他有何益处？”
张鹤龄对沈溪很欣赏，但这种欣赏更类似于利用。
张鹤龄本身看不起商贾出身的沈溪，但又知道沈溪背后有汀州商会，而且还有点儿小聪明，但在遇到跟马文升对立的问题上，他毫不犹豫地舍弃了沈溪，用沈溪来作为对马文升攻讦的工具。
刘大夏出面上奏：“陛下，据老臣所知，地方官府有瞒报战功之行为，沈中允或许是要揭发此事，而为地方官府所忌，才会招致参奏！”
朱祐樘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问道：“刘尚书何出此言？”
此时玉娘的信函已经抵达京城，刘大夏和马文升得知，其实所谓的地方知府衙门获得大胜仗，根本是张濂吹嘘出来的。
真实的情况是，张濂收受佛郎机人的贿赂引狼入室，佛郎机人于沿海村落残杀百姓时，张濂熟视无睹，在佛郎机人炮轰刺桐港时，张濂更是闭守城门龟缩不出，倒是沈溪亲自带人前去与佛郎机人一战，最后大获全胜，却被张濂窃取功劳。
张濂为了避免事情败露，恶人先告状，先行弹劾沈溪。
刘大夏这个时候却不太好解释，因为他没经皇帝准允私自派人去调查一地知府，眼下又没有张濂确凿犯罪的证据，根本定不了张濂的罪。
就算没法说出实情，刘大夏和马文升还是商议好，怎么也不能让张濂的阴谋得逞，这会令朝廷被小人欺瞒，一旦真相揭露后会让朝廷为天下人所耻笑。
至于沈溪会被如何降罪，反倒不是刘大夏和马文升所关心的，他们只是在保朝廷公义的同时，顺带保全沈溪而已。
刘大夏咬了咬牙，道：“请陛下将此事押后再议。”
若单纯只是一个人出来为沈溪说情，朱祐樘大可不予理会，可现在是户部尚书、兵部尚书两位重臣一同出来说，他就算再愤怒，也要忍一忍。
朱祐樘并非意气用事的皇帝，刘大夏和马文升是什么人品，他比谁都清楚，这两个人不会为惩罚一个小人物而公然跟他顶撞，泉州之战本身又有许多蹊跷之处，或者背后真的有什么隐情。
与其现在就定谳令两位忠臣寒心，还不如等人回到京城后，再行处置，那时就算把沈溪定罪，刘大夏和马文升也不会再说什么。
念及此，朱祐樘点头道：“那与论功之事，一同待佛郎机使节抵京城后再议！”
张鹤龄恨不能立马将马文升扳倒，他心想：“姐夫之前的愤怒看在所有人眼中，本来以为谁人都无法挽回，却是他和姓刘的出来说两句话，就让姐夫回心转意，实在可气。我要跟姐姐说说，添一把火。”
从皇宫出来，张鹤龄知道张皇后正往撷芳殿去陪太子，于是找了个机会前去觐见。
在沈溪不在京城这段日子，朱厚照每天除了学习，就只玩蹴鞠这一样玩意儿，但久而久之，从最初的废寝忘食到现在没精打采。
再好玩的东西，玩久了也会玩腻味，朱厚照本身踢蹴鞠就不得其法，只会简单地踢来踢去，让他设个风流眼往里踢，他还真没那本事，而且他也不觉得把蹴鞠踢进那小小的孔洞中有什么意思。
所以朱厚照很想早点儿把沈溪找来问问，这蹴鞠到底还有什么玩法。
按照规矩来说，皇后是不能擅自出内帷的，就算要见太子也要按照规矩召见，经过皇帝准允之后，在特定的日子才能见到。
但谁叫弘治朝的皇宫里只有一位女主人？
张皇后既是中宫之主，也是皇帝唯一的妻子，这皇宫就好似她自己家一样，不但她可以自由到东宫去见儿子，连国舅爷进出宫闱都只需要跟侍卫打声招呼就行了。
“弟弟也是的，没事总到宫里来做什么？皇上头两天还在说，你们兄弟两个近来有些胡作非为，让我好好管教你们！”
张皇后说着，手上依然在缝制荷包，这是她为儿子准备的。张皇后平日不用想着如何与人争宠，丈夫疼惜，儿子更是聪明可爱，她想亲自为儿子做点儿事情，尽到慈母的责任。
张鹤龄道：“姐姐，你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却说那詹事府右中允……”
张鹤龄将沈溪在泉州的事大致一说，张皇后微微思索了一下，摇头道：“朝堂上的事情，你以后少说话，姐姐不想理会。你有时间多去看看母亲，母亲总念叨你。”
“姐姐啊，你怎听不懂我的意思呢？眼下是陛下要惩治罪臣，却是马尚书和刘尚书二人出来忤逆，你说陛下心里能好过吗？姐姐此时应该去关心一下陛下……”
张鹤龄不说这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说是体谅皇帝，果然张皇后闻言立即紧张起来。
丈夫身为一国之君，理应一言九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现在却有人出来唱反调，让丈夫心里难受，做妻子的总不能不闻不问。
“知道了，你回去吧。我这就去问问皇上是怎么回事。”
本来张皇后还准备在东宫多停留一会儿，此时见儿子只顾着玩，也不过来陪她，再加上惦记丈夫，她便带着宫人一起回去，直接到了乾清宫去见朱祐樘。
张皇后本以为丈夫真的如同弟弟所说，正在生闷气，可到了才发觉，朱祐樘好端端坐在那儿批阅奏本，脸上不见愠色。
“皇后怎来了？你们退下吧！”
朱祐樘见到娇妻，一抹温情涌上心头，准备跟妻子说上两句贴己话。但有外人在终究不方便，于是屏退太监。
等乾清宫内只剩下二人，朱祐樘笑着将妻子揽进怀中，要说弘治皇帝和张皇后平日在人前要保持威仪，但在私下里，还是很有情调的，这也是张皇后能笼络住丈夫的原因。
随着张皇后把自己的担心一说，朱祐樘笑道：“别听鹤龄胡言，刘尚书和马尚书同为朕之股肱，朕岂会与他们置气？”
张皇后稍带幽怨道：“那鹤龄就不是皇上的股肱？”
朱祐樘笑着，安慰两句，这才令妻子脸上展露笑容。

第五八七章 功或过？
为张濂论功请赏以及将沈溪论罪处罚的事同时被弘治皇帝按了下来，只等沈溪与佛郎机使节一同回到京城后，事情才会有结果。
就在此时，北关的一场战事，让弘治皇帝以及满朝文武紧张起来。
鞑靼蒙郭勒津部落的首领火筛率七千余人杀到威远卫，游击将军王杲及威远卫都指挥使邓洪率军迎击，中伏而败，九百余人战死，大同告急。
火筛所在的蒙郭勒津部系达延部分支，属于达延汗巴图蒙克的藩属，但草原上各部族架构跟大明朝君臣体系不同，就算巴图蒙克未来会成为草原共主，但他目前仍旧未完成对草原各部的统一，只是有这么个名分而已。
朱祐樘连忙召集三位辅政大学士前往乾清宫商议要事，此时刘健虽处于病休状态，也不得不迈着蹒跚的步子前往皇宫议事。很显然弘治皇帝怕蒙古人如同瓦剌一样对中原长驱直入，让他步祖父英宗的后尘。
三位内阁大学士，都是翰林出身的文臣，平日经史子集读得多，对于兵法根本不在行，面对弘治皇帝所说军机大事，他们原本不可能会有切实有效的方案，不过这天谢迁倒是对答如流，让刘健和李东阳刮目相看。
“……陛下当派人前去镇抚，以安定军心。防御之法在于扼守大青山左右两路，令鞑靼人迫于交战，以大青山周边之地势设绊马索，火器击之，几阵之后鞑靼骑兵必然退去，再以威远卫三千骑兵于左云道设伏，必可大获全胜！”
谢迁的建议，令朱祐樘瞠目结舌，谢迁居然对北关周边地形了若指掌，就好似亲自去做过实地研究一样。
朱祐樘问道：“谢先生以前可有曾过去威远卫？”
谢迁怔了怔，当即摇了摇头。朱祐樘继续问道，“那先生为何会对大同府地界如此熟悉？”
谢迁苦笑了一下，道：“回陛下，老臣只是事前稍微做了些准备，若陛下认为是胡言乱语，尽管不必采纳便是。”
朱祐樘笑着道：“哪里哪里，我看这应对就很好，难得有谢先生这般体恤朕意之人，谢先生除才学广博，居然熟知兵法，实在是我大明之幸。”
朱祐樘此番话对谢迁的评价太高，让谢迁自己都觉得很不好意思，而旁边的刘健和李东阳也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这老小子平日就会侃侃而言，为何今日谈及抵御鞑靼人，说话掷地有声？
其实谢迁这些提议，根本不是出自他的想法，不过是套用头年里被他压下的那份由沈溪上疏皇帝言北关防备之事的上疏。
当时谢迁认为沈溪锋芒太露，于是做主将上疏压了下来，此后却被沈溪当做顺水人情送给王守仁，因此还受他责怪。
但最后王守仁只是取其中关于防备西北和瓦剌人的部分，对防备与大明朝交好的达延部则选择性忽略，即便是如此片面的上疏，还是赢得弘治皇帝赏识，被调到兵部为正六品主事。
这次听说入侵北关的不是瓦剌人而是达延部下属的一个草原部落，谢迁在吃惊的同时，赶紧把沈溪那份上疏的誊本找出来，看过后令他觉得不可思议……达延部犯边方向、兵马配置、边疆防备疏松情况，竟然与沈溪在上疏中所预料的完全一致，可以说若他头年里就将这份上疏面呈皇帝，令朝廷及早防备，那就不会有今日之败。
谢迁痛定思痛，赶紧恶补沈溪的上疏内容，正好用在觐见朱祐樘时作为君前对答。
现在却被皇帝和另外两位，当作这些建议是出自他之口。
朱祐樘赶忙又问：“不知谢先生属意何人前去御敌？”
谢迁很想说，让沈溪去最合适不过，那小子既然能提前预料今日之战局，岂不是心中早有定策？
可谢迁也知道就算他告诉皇帝这上疏是沈溪写的，除了把他压下上疏的事给揭发出来治罪外，并不会有任何好处……皇帝不会派沈溪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前去御敌，况且此时沈溪尚是等待发落的“罪臣”。
“回陛下，臣以为平江伯前去最为合适，他熟知兵法，性格稳健，必可将鞑靼击退。”谢迁道。
谢迁所言的平江伯陈锐，系明开国功臣陈瑄之后，黟国公陈豫的长子，成化初年分典三千营及团营，寻佩平蛮将军印，总制两广。移镇淮阳，总督漕运。建淮河口石闸及济宁分水南北二闸。筑堤疏泉，修举废坠。总漕十四年，章数十上。弘治六年，河决张秋，奉敕塞治。还，增禄二百石，累加太傅兼太子太傅。
朱祐樘想了想，又问刘健和李东阳的意思。
刘健和李东阳根本就没有谢迁那样的见地，对于让勋贵宿将平江伯陈锐前去镇边的事均表示赞同。
谢迁在三位阁老中居于最末，这次的事他却好似首辅般，为弘治皇帝器重，连同他的建议和策略，一并为朱佑樘采纳，弘治皇帝甚至让史官记录好谢迁刚才的对策，一并交与陈锐，嘱咐陈锐照策与鞑靼人一战。
“……监军方面，让金辅前去，同时令户部侍郎许进为提督军务，全面负责军备粮草，不得有误！”弘治皇帝最后下达皇命。
事情定下来，谢迁有些心神不定地走出皇宫。
谢迁心想：“以前我总觉得沈小友资历浅，有时候似乎太过急功近利，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有道理。若我提早上报，那我大明朝九百将士就不用血洒疆场，可怜我误会他，竟在他落难时未替他说话。”
李东阳不知道谢迁的心思，出了宫门后走到谢迁身边笑着调侃：“于乔今日可是准备充分，险些让我认不出进策那人是你了。”
谢迁道：“若我遇事皆都如此，那是否宾之兄该早些退位让贤？”
李东阳闻言哈哈大笑，这种玩笑话也只有他跟谢迁能开，刘健毕竟太过古板，开不得玩笑，李、谢二人却关系莫逆，并不介意谁居于谁之上。只是从道理上来说，李东阳是次辅，而谢迁位列辅臣第三，若刘健致仕，那首辅就是李东阳。
……
……
皇帝旨意下去，平江伯陈锐为靖虏将军，为总兵官，太监金辅监军，户部侍郎许进为提督军务，三人协同前去北关，抵御鞑靼火筛部的入侵。
因京城消息相对滞后，而火筛第一次入侵中原只是试探性质，在取得伏击胜利后，火筛怕大明朝兵马杀来，只是匆忙劫掠后便即退去，等于不战自退，导致陈锐这次前去御敌，不战而胜。弘治皇帝给陈锐的良策根本就没用上，只能加强一下守备，安抚军心后，便回朝廷复命。
此时陈锐不知，火筛在发觉大明朝边关防御不过尔尔后，正在筹备第二轮犯边，这次他准备的兵马更加充足，不过火筛不是那种有野心的草原霸主，他的想法很简单，率领寇边的人多一些，能抢回来的人畜和钱粮、物资会更多。
因为鞑靼人的兵马暂时退去，弘治皇帝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五月上旬，泉州府那边又有一份急奏抵达，这次急奏，令朝廷上下跌破了一地眼镜。
早前刚刚因为抵御佛郎机人取得大胜而风头正盛的张濂，居然被他举报的沈溪给拿下法办。
闻听此事的朝臣第一想法就是，这是互相报复？
等得知具体情况后，才知道事情不那么简单。
这次是两县民众，以及镇守泉州府的泉州卫指挥使，甚至还有永宁卫镇守太监蔡林联名上奏，证实其实头年所谓的抗粮案，是张濂贪赃枉法后逼民造反，泉州并非张濂所形容的风调雨顺，而是连年灾祸。
另外，张濂为避免收受佛郎机人贿赂之事败露，纵容佛郎机人残杀沿海地区百姓，在佛郎机人炮轰刺桐港之时闭城不出，是钦差使节沈溪亲率城中乡勇几十人出城迎敌，最后大获全胜。
至于胜果也没有张濂所奏报的那么夸张。
有之前张濂的两次奏报，以及朝堂上的两次议事，这次皇帝再把此事拿到午朝上说的时候，大臣们对此事的态度谨慎了许多。
到了这个地步，连张鹤龄也不敢随便乱说话了……事件扑朔迷离，由始至终朝廷都好似被蒙在鼓里，弘治皇帝自己也大有被人耍得团团转的感觉。
同样一件事，居然有三种不同上奏，这次更狠，连知府张濂都被拿下。
大殿中安静许久后，左都御史闵圭突然板着脸出声：“臣请问陛下，可有派钦差使节，前去查办泉州知府张濂贪赃枉法之事？”
这问题，连弘治皇帝朱祐樘都不好回答。
现在张濂人已经被扣押，若是他说没派人去，那这事可就成了笑话，不过早前两天，刘大夏已上疏，告诉他其实头年里抗粮案有蹊跷，所以派了人去查。但就算派人去查，跟把堂堂的一府知府拿下是两回事。
朱祐樘斜眼看了看有意回避之意的谢迁，问道：“谢卿家，你如何看待此事？”
谢迁这几天正在为没能为沈溪说话而后悔，眼下他心里却已经开骂“沈小友给我找麻烦”……
唉，你就算查到张濂有罪，也该等到回京城后跟皇帝上奏，由皇帝下令捉拿，你这个“钦差”说到底才是个正六品的翰林学官，有什么资格直接擒拿一方知府，还来个先斩后奏？
“老臣以为……”谢迁支支吾吾半晌没说出话来，见到谢迁的窘样，连李东阳都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谢迁有点儿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意味。
此时刘大夏出列奏禀道：“陛下，臣得知泉州地方于四月除发生民乱，惠安县为乱民攻陷，形势紧急，沈中允此举或为安定民心。”
张鹤龄冷笑不已，也出列道：“不过是派个使节去泉州迎接外夷，就把这泉州府闹的天翻地覆！”
朱祐樘一时间沉默不语。他其实当场就可以颁下旨意，但如今事情明摆着，沈溪有刘大夏和马文升在保，而泉州知府张濂种种恶行看起来则是触目惊心，但所有这一切依然只是“听闻”，没有任何证据，眼下不宜作出定论。
“如此，待一干人等抵达京城后，再行议处！”朱祐樘道。
众臣有些无语，以前解决不了的事情才在朝堂上解决，但现在朝堂反而成为推搪和遇事不决之所。

第五八八章 圣前召对
当京城因为泉州事件分歧严重之际，沈溪尚在回京的路上，虽然他能预料自己惹了麻烦，但未料想自己会成为权力争斗中那个活靶子……一个正六品的翰林官，不知不觉成为众矢之的。
沈溪于六月初四回到京城，没有进城，就得知朝中有大员出来迎接，随后进一步得知这个人正是举荐他去泉州公干的谢迁。
正值盛夏，沈溪一身便服从马车上下来，望着因为正午天热而空空荡荡的城门楼子，从城门左侧一处搭起棚子的阴凉处走出一名身材瘦削的老者，神情略显萎顿，走上前来第一句话便是：“不是出来接你，这会儿谁会到太阳地里来，走吧！”
谢迁说完，转身就往城门洞里走，这头沈溪连久别重逢后见面行礼的礼数都未完成。
到了城门洞，正好有南北穿透的过堂风，谢迁用扇子狠狠扇了两下，这才望着一脸拘谨的沈溪，冷声道：“你够本事的，派你去趟泉州迎接使节，你却把泉州知府给逮回来了，再让你当几天官，你是否是要把六部衙门一锅端？”
沈溪听出谢迁的话语中带着的关怀，非常识相，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
“也罢，见到陛下，除了事情本身，别的不要乱说话……如果你想平安从皇宫里出来……”
谢迁没有不停数落沈溪，他心里正为之前的事歉疚……怎么说沈溪不是主动请缨要去泉州公干，事情本是他强加给的，眼下看来，除了他这个指使者外，户部和兵部两位尚书也脱不了干系。
要不然，以沈溪的身份和地位，就算察觉张濂贪赃枉法又如何？没有兵部尚书马文升的调兵手令，能闹出什么大动静来？
谢迁的马车，停在城门洞里，人正要往车上爬，沈溪上前搀扶，谢迁回过头没好气地道：“我自己能上车，你回自己的车去，咱们这就往宫门，陛下估计等急了！”
沈溪灰头土脸回来，这头礼部的人已将阿尔梅达等佛郎机人接走，刑部的差役将除张濂之外的钦犯押解走，张老五向四周看了看，走到沈溪跟前问道：“大人，眼下咱们去何处落榻？”
张老五等衙役本是泉州知府张濂派来沿途护送钦差的，但眼下张濂自己已成为钦犯，几名泉州府的衙役人到京城后没个着落。
沈溪向唐虎交待了两句，让他先把张老五等人安顿在客栈中，回头看看是给张老五等人一些盘缠让他们回泉州还是干脆留在京城当差。
队伍分别散开，谢韵儿和林黛回“沈府”，沈溪这边要跟谢迁进宫面圣，他带来的汀州商会的人马以及张老五等泉州衙役则去客栈落脚。
马车徐徐前行，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来到紫禁城东安门前。
下了马车，谢迁与沈溪前后脚而行。
谢迁不时回头，交待沈溪待会儿面君时只能“就事论事”，也就是除了差事外，别的事情只字不提。但沈溪知道这很难，就算他不说，弘治皇帝也会问，沈溪打定主意，那就跟之前上疏建文旧事类似，尽量不参杂主观意愿。
乾清宫外站着两名没精打采的太监，见到谢迁他们稍微提起精神，但在里面传话通传谢迁和沈溪进内见驾后，两名太监重新恢复了低着头打瞌睡的状态。
谢迁心想，任何人当差久了都会偷懒，连侍立的太监也知道如何倚着宫门闭目小憩，可这位沈小友为何总是没事找事？
乾清宫内，弘治皇帝朱佑樘端坐龙案之后，面前站着的是谢迁，跪着的则是沈溪。
朱祐樘拿着沈溪呈递的对于泉州之行前后总结的奏折，目不转睛地阅读。
沈溪作为“戴罪之身”，只能跪在地上听凭发落，甚至只要弘治皇帝朱佑樘一句话，沈溪回头就要去镇抚司诏狱里蹲几天。
朱祐樘越是不说话，沈溪心中越忐忑，此番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了，一府几十个官吏被一锅端，事情可不那么好收场。
倒不是说沈溪喜欢没事找事，只是实际情况便是如此残酷……张濂若安好他就得倒大霉，实际上在他二次返回泉州前，张濂已经上呈了第二份奏折，没准备分给他任何功劳不说，还多方构陷准备置他于死地，两人之间基本没有和解的可能。
沈溪自认不会每次都那么走运，有朝中大员站出来为他说话撑腰。
许久后，朱祐樘终于看完奏折，抬起头看向沈溪，问道：“泉州头年的抗粮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溪心想，这些事我在奏折里说得很清楚啊，户部那边之前也有上奏，你才刚刚看过不会不知道啊……这一问，有可能是皇帝对我发难的预兆，当然又或者皇帝想借我的口，把整件事的脉络理清。
沈溪马上恭敬奏禀，这算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圣前召对，上次蒙古使节献天书时他也来过一次，不过那次他是以翻译和顾问的身份前来，这次他可是实实在以钦命办差大臣的身份面圣。
“己未年九月十六，南安县有乡民陈六等人……”
沈溪详细把抗粮案发生的始末奏禀，特别是把其中几个关键点阐明，一是张濂瞒报地方这几年来风灾和蝗灾频发的状况，二是张濂私改黄册，增加税赋，第三是百姓因交不起税赋才会与官府发生矛盾，进而越演越烈，第四是官府在不分青红皂白的情况下大肆捕杀，令民怨沸腾。
等沈溪把事情说完，朱祐樘未置可否，却是谢迁出来说话：“陛下，抗粮案虽发生在去年，不过祸延至今年，直到惠安城被乱民击破……若非果断将贼臣绳之以法，恐地方百姓仍旧要遭难。如今随着粮食到位，地方民乱已逐渐平息，善加安抚方可令地方安稳。”
谢迁不许沈溪讲述案子之外的事情，他则有主观臆断为皇帝出谋献策的权力，除了因为他是内阁大学士可以参政议政外，再就是他想借此机会表达，张濂被法办纯属咎由自取，借机保沈溪。
沈溪心下感激，谢迁之前出去迎接时态度不冷不热，可如今终归还是为他说话了。
朱祐樘微微颔首，问道：“以目前的情况看，需要多少钱粮赈灾？”
谢迁没有马上回话，瞥了沈溪一眼，好似责怪沈溪，看看你惹的麻烦……明知道朝廷财政捉襟见肘，华北和中原地区旱情炽烈，需要用到大量钱粮。福建之地终归属于临海的南方，雨水不缺，什么都容易生长，即便有风灾、蝗灾，只需好好治理，要不了多久民生就会恢复。若为此再拿银子出来，不是让皇帝难做？
“回陛下。”谢迁琢磨了一下，据实而言，“此事当由户部筹划。不过以臣料想，既然罪臣张濂近年来贪赃枉法敛财甚众，地方府库也大致充盈，足以赈济灾情，无须朝廷划拨钱粮。”
这回答，弘治皇帝听了并不满意。
朱祐樘问道：“沈卿家，此案是你办的，你如何看？”
本来，沈溪是没有发表意见权力的，可弘治皇帝亲自问及，不管你能不能答都得回答，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沈溪想来，如今京师以及中原地区府库紧张，在张濂赃款起获后，弘治皇帝估摸想把这笔钱用在刀刃上，比如说刚起的北关战事，再比如说华北和中原地区的旱情，这都比福建的灾情来得重要。
如今既然攻破惠安的乱民已经散去，首要分子被捉拿归案，福建的灾情在弘治皇帝眼中已无足轻重。
沈溪道：“依臣见，可免除泉州府三年的钱粮，以示皇恩浩荡。”
弘治皇帝一听，眉头微微一皱，显然是在考虑沈溪所提建议的可行性。
从长远意义上来说，免除泉州三年钱粮，等于是拿未来的钱来填补眼下的亏空，泉州一年农税可不少，但在如今府库紧张的情况下，此举倒可以解燃眉之急。
除了省去调运钱粮赈灾，还能把张濂贪污所得以及地方府库粮食北调挪作他用，可谓一举两得。
“嗯。”皇帝点了点头，不过他未马上同意，而是看了谢迁一眼。
当皇帝的，会权衡一下臣子的建议。
沈溪的提议则是给了百姓一个几乎是空头的许诺，说是免了三年钱粮，其实只是免了田赋，在一条鞭法施行之前，大明朝的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纷繁复杂，这边少的，完全可以从别的方面找补回来。
当然，能够不交田赋算是个不错的优惠，那些灾民大可以此向银号贷款，除了渡过饥荒，还可以恢复生产，让泉州府逐步恢复生机和活力，这是沈溪唯一能尽到的心意。
有比较才会分出好坏，沈溪这提议，比起谢迁建议的由地方自行赈济，更合弘治皇帝的心意，只是碍于谢迁在朝中的地位，朱佑樘不能当即同意，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实则心中已拿定主意。
弘治皇帝道：“沈卿家刚从泉州回来，旅途劳顿，回头再到詹事府供事便可。谢爱卿且留下，朕有事与你商议。”
沈溪终于松了口气，从当前的情况看，弘治皇帝对他是不奖不罚，那泉州的事情就算揭过去了。
在目光短浅之辈看来，他做这些没捞得好处，反倒险象环生，属于没事找事。但从长远来说，他圆满完成了弘治皇帝和刘大夏分别交待的差事，获取了丰厚的政治资本，这对于官场中人来说，比单纯的赏赐更为重要。
沈溪不紧不慢退出乾清宫大殿，还没等他走到文华殿，谢迁已经从后面快步跟了上来。
沈溪不知道弘治皇帝特地留下谢迁说了些什么，但见谢迁神色还算轻松，那就是说皇帝没有给谢迁出难题。
谢迁没好气地瞪了沈溪一眼，语气好似责怪，但其实并没有夹杂太多愤怒在里面：“你且休息两日，佛郎机使节与张濂的案子，你不要过问了。陛下如今正为鞑靼人犯边的事而烦心，你可知如何为陛下分忧？”
沈溪到京城前，已经听说，继三月份蒙古火筛率七千人犯边劫掠后，火筛又在五月底亲率五万人马犯边，边关一律闭城塞不出，宣府周边俱都戒严，连京师都不得不实行宵禁，眼看京师也要跟着戒严，以防备蒙古细作深入大明朝都城。
这是与蒙古人重新开战的征兆。
至于大明朝与达延部的邦交，也因这次犯边事件而中止，眼下朝中面对蒙古人这五万大军没什么良策。
沈溪摇了摇头道：“学生资历尚浅，不敢乱言军事。”
谢迁没好气地指了指沈溪，道：“头年里你那份言北关防御之策是怎么回事？如今陛下可急着要对策！”

第五八九章 一年两升官
沈溪才刚回京，谢迁又要出难题。
要抵御的是火筛的五万鞑靼骑兵，这可不是小打小闹，蒙古人骁勇善战马背上立足，若是三千五千的骑兵倒还好说，就算来个万八千的也能应付，一下来了五万，正面对决或许还有胜算，但人家机动灵活打了就跑，就连兵部尚书马文升都没什么好的对策。
皇帝一想，你谢迁之前不是进了御敌之良策吗，现在别人不行，朕就指望你了。
谢迁背负皇帝期望在身，将沈溪之前上疏仔细看了两天，并无头绪，好在此时沈溪回来了，谢迁就把这难题推给沈溪。
可沈溪对此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因为他很清楚大明边疆防备情况，火筛来势汹汹，目的明确就是抢劫，或许这边准备好了迎敌良策，结果那边抢完就跑，大军过去连人家的马蹄尘都见不着。
指望两条腿的去追四条腿的？
不过碍于身份悬殊，沈溪只能领了谢迁的差事，索性在他回詹事府上班前还有两天假期，这两天时间他就算想方设法也要给谢迁拿出一份可以勉强糊弄过关的对策。
其实弘治皇帝也没指望谢迁这个文臣能在军事方面一鸣惊人，只要这份对策相对周正，差事就算应付过去。
沈溪这会儿风尘仆仆，家里需要安顿，还得兼顾张老五等人，回到家里一看，谢韵儿和林黛已经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好，到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位娇妻眼巴巴地望着他，如今明摆着的问题，晚上在哪边过夜，需要他作出一个妥善的交待。
“相公还是陪陪黛儿吧，她刚进门，对相公依恋更多一些。”
谢韵儿此时表现出她大妇的风范，主动予以谦让，可这话说得到底有些违心，从南京北上为了赶路，基本没时间跟沈溪恩恩爱爱，现在难得回到京城她自己的地头，却要把相公往别人身边推，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沈溪点了点头，道：“就这样吧，明天我陪你。”
“嗯。”
谢韵儿见沈溪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稍稍有些失落。
相公心里，还是黛儿更重要啊！
素来胸怀广阔的谢韵儿，在感情问题上也不免胡思乱想，她知道今天晚上自己得孤枕难眠了……那种刻骨铭心的滋味儿她在汀州府的时候便尝过，尝过鱼水之欢的女人，明明有丈夫在身边，却要隐忍不发实在难熬，更何况谢韵儿已不是十几岁年华，对于某些事不能总是心平气和应对。
到了晚上，谢韵儿果然失眠了。
她一遍遍提醒自己：“刚回到京城，应该多休息，别总胡思乱想，我本来就是抢了黛儿正妻的位子，要多补偿她一些。”
越是想，越是焦躁，于是她索性起来，点着蜡烛看医书，本想让心境平和一些，却总是进不进书里。
终归还是沈溪“体贴人意”，就在谢韵儿想出去吹吹风清静一下时，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沈溪往这边来了，谢韵儿欣喜地迎出门口，看到沈溪后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相公怎过来了？”
沈溪并无更多的言语，他现在要做的是个霸道的男人，要让谢韵儿知道谁才是这一家之主。
等到了床上，沈溪稍微提了一句：“为夫先把黛儿哄睡了。”
“那相公还是要多休息……”
谢韵儿本来想说，相公能过来有这份心就很好了，可惜剩下的话她已无法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烛泪涟涟时，沈溪才从床上下来，因为是盛夏，他只是随便套了件外衫，系好衣带走到桌前，用烛泪将蜡烛倾斜的一面给补上，烛光登时变得暗淡，坐下后将文房四宝归置好，开始伏案写东西。
“相公疲累，还要忙于公事？”谢韵儿起身倚着床头，笑着询问沈溪，她很喜欢看沈溪认真做事时的背影。
“嗯。”
沈溪回了一声，却不由打了个哈欠，“北关有鞑靼人犯边，谢大学士让我写个对策给他，我只是文臣，并非武将，只能把脑子里瞎想的东西写下来，权当应付公事吧。”
听沈溪把事情说得如此简单，谢韵儿浅笑吟吟，带着自豪说道：“相公这是能者多劳，相公在泉州立了那么大的功劳，想来陛下要为相公升官。”
沈溪叹道：“不降我的职就很好了……”
沈溪才刚回来就忙到三更半夜，谢韵儿一直陪着他，沈溪要润笔研墨，她就代劳为之红袖添香，夫妻间很享受这种静默无声的温存。
沈溪花了两个时辰才将他的军务策写好，毕竟涉及到边关安宁以及京师、山西之地百姓福祉的大事，他没有把事情久拖。
倒是谢韵儿，因为旅途劳顿，加上之前跟沈溪一番缠绵，再有相伴相处浓烈的幸福感，不知不觉间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直到沈溪推了推她，她才迷迷糊糊起来，在沈溪相扶下到床上入眠。
躺下后，谢韵儿头发稍微蓬乱，睡容没显得安详恬然，反而有几分憨憨的姿态，与她平日保持的淑女形象截然不同。
沈溪不由一笑，以前他不知道谢韵儿的睡态有多囧，或许只有成为夫妻之后，才会如现在这般对彼此了解知悉。
……
……
第二天，沈溪很早就去了内阁，把他的军务策交给谢迁。
谢迁拿到后简单看过，脸色有些微不解……他很难想象沈溪居然一晚上时间就写出两三千字的长篇大论来，他不由想，这小子不会是简单糊弄了事，想让我觉得字数多，就一定管用？
谢迁没好气地道：“陛下急着问，你列如此多条款出来，让老夫一时怎看的完？”
沈溪这才知道，谢迁是准备把他的军务策消化后，简单归纳再去跟弘治皇帝献策，沈溪连忙道：“谢阁老可需要学生详加解释？”
谢迁没好气地瞪了沈溪一眼，他是公事繁忙时间不多，不过要沈溪来给他讲解，这让他的老脸往哪儿搁？
“不用了，老夫自己看就是，你先回去吧，若有消息，我会派人去你府上知会一声。”谢迁说了一句，随意地将沈溪的军务策揣进怀里，似乎不屑一顾。可是等沈溪转身走出一步，他回头瞥了一下，赶紧把策问拿出来，边走边仔细阅读和领会里面的内容。
以谢迁这样近乎于军事盲的人，要把沈溪这篇军务策全数消化还真难为了他。
或许在圣贤文章和票拟上，谢迁高过沈溪不是一点半点，但涉及杂事，谢迁的造诣就远不及来自于信息爆炸时代的沈溪了，而这些杂事，恰恰是谢迁用得着沈溪的地方，他不懂的，便可以交给沈溪来做，感觉称心如意。
沈溪上午刚把军务策交给谢迁，下午吏部那边给他升官的官牒就送来了。
令沈溪喜出望外的是，泉州之行后，他终归还是得到了应有的嘉奖，从原来的正六品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晋升为从五品的右春坊右谕德，仍旧兼翰林院修撰，东宫讲官。
一年两升迁，由从六品晋升到从五品，沈溪这升官速度可谓是相当快了，这毕竟是在京城衙门，还是在以升官困难著称的翰林体系中，与他同为大明朝状元郎的王华，从翰林修撰升到右谕德，可是用了十多年的时间。
因为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的编制只有一人，沈溪知道，他升了官意味着王华也升官了，趁着去吏部那边交接时沈溪顺带着问了一下，得知王华因日讲官和东宫讲官双料讲官的身份，已升为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官居正五品，依然还是沈溪的上司。
这次沈溪升官非单独事件，算是翰林官的一次小范围升迁，除了他跟王华外，翰林体系下许多官员职位和品秩都有变化，以微升为主，但除了他之外，都是在翰林官位置上三年或者八年考评期满，像他这样一年两升的人绝无仅有。
一直对沈溪有所介怀的顶头上司王鏊，从原本詹事府少詹事的位子上调出，升任为吏部右侍郎，但卸任了东宫讲官，仍旧为日讲官。
这意味着，沈溪以后在东宫教授太子学问时，不用再被王鏊耳提面命，除了王鏊之外，别的东宫讲官还真没对他有那么大的意见。
沈溪领了自己从五品的官服、印信等回到家中，在谢韵儿和林黛的服侍之下穿戴好，面对镜子一站，有一种很风光的感觉。
沈溪也没想到自己在不知觉之间已经长大，不再是以前那个只有脑子的小不点，俨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谢韵儿欣喜地道：“我就说陛下会给老爷升官，黛儿，吩咐厨房那边准备一桌上好的酒菜，今晚为老爷升官庆贺。”
不知觉之间，谢韵儿又开始称沈溪为“老爷”。
林黛点头应了，赶紧去通知正在准备下厨的红儿和绿儿。
因为沈溪把宁儿送给了谢铎，以前下厨做饭的事情没人应，惠娘和周氏便商量好，把除了小玉之外的丫头都送来跟沈溪一同北上，这样也是为让沈溪在京城的生活多有照应。
如此一来，红儿和绿儿负责平日府邸伙食、洗衣、扫地等杂活，至于体力活，则交给秀儿和朱山二人来做，若实在有什么事的话，则有云伯和唐虎他们帮忙。
沈溪在京城的府邸终于有了一点豪门大宅的模样。
云伯作为沈府管家，却只是管一点置办货物的事情，至于财政大权则落在谢韵儿手上。
用周氏的话说，我家憨娃儿以后做的是朝堂上的大事，至于那些零碎的家务事，则交给韵儿和黛儿，若她们做不好，休想让我认她们作媳妇！

第五九〇章 谢铎刊书
沈溪升官的消息不胫而走。
以前沈溪在翰林院的同僚，相约过来给他祝贺，不过因为翰林院里很多人依然对沈溪抱有成见，过来的人并不是很多，好在朱希周、王瓒、伦文叙等熟悉的人都来了，在沈溪的府上一起饮宴。
刚开始气氛尚算热烈，大家要维持个表面和气，席间满是欢声笑语。但喝到后来，酒意上头，许多人看向沈溪的目光就不对了，除了羡慕嫉妒恨外，便是自怨自艾，为何人家就能升官，而我只能在翰林院中籍籍无名，蹉跎时光？
因为朝廷并未将张濂贪赃枉法和佛郎机人犯边的事公开，沈溪的功劳只是在朝廷中高层官员中流传。朱希周等人看来，沈溪之所以升官如此快，跟他年岁与太子相仿，且为东宫讲官是分不开的。
翰林官想要出头，只能挤破头去争取经筵官、日讲官这些能经常接触到皇帝，为皇帝解答疑难问题，表现才学和能力的职位。
但经筵官和日讲官要求极为严格，翰林出身只是基本的条件，品德和才学都得是出类拔萃，在儒学界拥有一定声望……就算沈溪才学不错也没资格，不过他走了狗屎运，竟然成为东宫讲官，这个职位的要求便低多了。
但除了沈溪外，别的东宫讲官无一不是在翰林院中供职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老学究，这些人也都是苦熬很久才出头，像沈溪这般顺风顺水的绝无仅有。
“沈谕德，近来礼部右侍郎、国子监祭酒谢老大人抵达京城，听闻你与谢老大人有旧，不知何时能一起前往拜访？”
朱希周想与沈溪一同去拜会谢铎，说完满含期待地看向沈溪。
谢铎身为礼部右侍郎，同时与内阁大学士李东阳是知交好友，是茶陵诗派的代表人物，再加上他半生致力于教育，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使得谢铎在儒学界名声无人可敌，谢铎一来，人人都想去拜访。
不过谢铎对官场中那些请托宴请的事深恶痛绝，到京城后仍旧保持在南京时的状态，平日交往的都是多年至交，余者除了公事外，对于私下里的拜访一概不招待，因此即便是翰林官，想见谢铎也非常困难。
沈溪摇头苦笑：“不是在下不想帮忙，实在是谢老先生不喜欢见客，若以后有机会的话，倒是可与诸位一同前往拜访。”
朱希周不喜欢勉强别人，见沈溪为难，也就不提此事。
觥筹交错间，不知不觉大家都喝醉了，酒宴散了后，沈溪亲自送人出府，一个个平日斯文儒雅的翰林，出门时东倒西歪，一点儿正形都没有，这是恰好街口过来个老者，见到这般情形，掩鼻不已，然后退到一旁的墙壁下……天子尚且避醉汉，更何况一个老学究？
朱希周等人并不知道来人是谁，只当是沈溪家人，各自相扶回去。
等人走远了，老者看了沈溪一眼，摇摇头道：“酒能乱性，还是少饮为宜。”
沈溪恭恭敬敬地行礼：“谢师教训的是。”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朱希周等人巴望能见到的大儒谢铎，谢铎身后跟着个俏生生的小厮，正是一袭男装的宁儿。
见到沈溪，宁儿有些羞怯地低下头。
沈溪看了宁儿几眼，没从她身上看到什么现眼的变化，强行按捺下心头的好奇，陪同谢铎进到院里。
谢铎四下打量一番，带着几分羡慕：“你住的地方，倒是宽敞雅致。”
沈溪知道谢铎一辈子最大的心病是住房问题，眼下到了京城，谢铎只能暂时住在国子监内相当于后世公房的官宅，想来居住条件不是很好，见到宽敞的院子，难免心生感慨。
沈溪道：“这是舍内家中的旧宅，赎回来后，便暂居于此。若谢师不嫌弃，搬过来住也可。”
谢铎摆摆手笑道：“这像什么话，难道我会不识相过来打搅你们夫妻恩爱吗？走走，到里面说话去，好些日子没见你，我听人说及你在泉州城的作为，甚为唏嘘……你可算是异类啊……”
这算是赞赏吗？
谢铎称赞人的方式还真独特，居然夸赞人“异类”。
外院大客厅，谢韵儿正在帮丫鬟收拾碗筷，见到沈溪陪同一名老者进来，不由带着几分惊奇……这才刚送走一批，怎又进来一位？
不过作为沈溪的正室，见到客人后她自然而然地过来行万福礼，沈溪笑着介绍：“谢师，这便是舍内。韵儿，谢师便是我经常提及的谢老祭酒，如今官居礼部右侍郎，同时担任国子监祭酒。”
谢韵儿脸上带着几分欣喜，赶紧再次行礼：“同宗之人，见过谢老先生。”
“同宗？哈哈，沈溪，原来你娶了谢家的闺女，好，好啊。”谢铎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这年头同姓之人互相都有种五百年前是一家的感觉，彼此间不自觉会多一份亲切，沈溪作为“谢家的女婿”，谢铎感觉两人关系又亲近几分。
沈溪道：“谢师见笑了。”
沈溪陪同谢铎到会客厅里面的书房坐下。谢韵儿赶紧让丫鬟沏茶，本来家里来了客人，作为家眷应该回避，不过既然来的是谢家的长辈，又对她这般亲切，谢韵儿立即表现出一个晚辈应有的恭敬，亲自为谢铎奉上茶水，这才退下。
等人出了书房门，谢铎才笑着说道：“沈溪，这次过来，是想问问你在泉州的事情，我听说……泉州知府张濂，是你查办的？”
沈溪把大致情况一说，谢铎叹道，“要说张濂此人，学问还是不错的，我看过他当年中进士的文章，那叫一个花团锦簇，可惜误入歧途。一失足成千古恨，你要引以为戒。”
沈溪恭敬应了，抬头时见到谢铎脸上满是欣慰，应该是庆幸没有看错他。
沈溪知道，谢铎不会平白无故到他家里来拜访，就算要见，只管派人送封请柬来就行了，完全不用如此大费周折。沈溪突然记起宁儿的卖身契还没交与谢铎，便将此事说了，谢铎脸上有几分惭愧之色：“老夫并非为此事而来。”
只是“老夫”这么一个平平常常的称呼，就表明谢铎的态度：我已经老了，你所想的事没有发生，我不过是把宁儿当作婢女看待。
沈溪笑道：“就算谢师不说，学生也没有送礼留一半的道理。”
沈溪起身到门前叫来谢韵儿，让妻子从他房里把宁儿的卖身契拿来，然后亲手交给谢铎，谢铎瞟了一眼便叠起来收好，这至少说明宁儿在他身边还是很得体，让他感到满意。
谢铎这才将自己的来意说明：“之前你在南京时送给我的书，我仔细看过，发觉其中有诸多可取之处，可惜印制太过粗糙，而且缺少点评，显得不够厚重……这次我是想与你商议，重新整理后刊行。你意下如何？”
沈溪有些惊讶，之前的印本是他在国子监的舍友孙喜良为他宣扬文名而特意印制，总数不过印了一两百本，除了送了几本给他外，余者都在国子监内流传。现在谢铎竟然也有这个心思，让沈溪受宠若惊，不敢置信地问道：“谢师要刊行拙作？”
谢铎点头：“与其敝帚自珍，不如将其大力推广，让人知道你的才学。你如今只是顶着连中三元的名头，很多人并不知晓你在文学方面的造诣。看过那些个精彩的故事后，我觉得假以时日，你的成就必不在那些方家之下。做学问，就是要趁早，等到我这般年岁，才知很多事都已经晚了。”
沈溪何尝不想早点儿扬名，可有些事情急不得，想在儒学界打响名头，首先是要有舆论基础，或许谢铎可以帮他在一些名流大儒面前提一句为他扬名，但更多的是要他拿出切实的东西出来，让人知道他有真材实料。
谢铎又道，“我已与一些旧友探讨过你的书，都对你很有期待，便商量好，凑一些银子，重新将书刊行……刚开始也不需要印太多，主要是送给南北两京的儒学名家以及朝中大员，有我出面，他们会赏脸的。”
沈溪起身行礼：“学生何德何能，能令谢师为学生刊书奔走？”
谢铎笑道：“这也算是机缘巧合吧，谁叫你我之间有缘呢？你虽然年少，不过你我相识时日非短，你如今有了一些成就，将来在官场上必然大有作为，但现在你光华不露，说是一块璞玉也不为过。”
沈溪听了不由大为感动，谢铎本身没什么钱，居然为了帮他主动出资要帮他重新刊印《阅微草堂笔记》，还要利用他的人脉资源，帮他在儒学界扬名铺路，这是怎样的情分啊。
与谢迁相比，虽然谢迁对他也有诸多帮助，可利用的成分终归多一些，没有谢铎这样不计回报。
沈溪道：“刊印书稿方面，谢师毋须担心。学生主要是恳请谢师为书作序，然后对各篇文章做一些粗略的点评！”
“好，好。”
谢铎老怀大慰，显然为《阅微草堂笔记》作序以及批注，他早就想过了。
本来一本类似于志怪小说文体的书籍，就算刊印后也不会在儒学界引起多大的轰动，不过有谢铎这样的名家作序，还对每一个篇章进行点评，儒学界就会重新审视这部书当中所蕴藏的内容，无形中将书籍的档次拔高。
谢铎跟沈溪说了说出书的细节，又道：“老夫请几位旧友，让他们一同作序以及点评好了，回头我让子元过来一趟，有事情他会对你说。”
谢铎口中的“子元”，是兵部员外郎何孟春。
何孟春是弘治六年进士，后来官至吏部侍郎，是嘉靖初年大礼议中被革职大臣之一，为人刚直不阿。
何孟春同时也是茶陵诗派的代表人物，他是湖广郴州人，少年时在李东阳门下求学，谢铎也曾教过他学问，弘治六年中进士，算是谢铎半个学生。
沈溪马上感觉到谢铎到京城后的诸多好处，不说别的，有了谢铎帮忙，沈溪在儒学界扬名的速度加快不少。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以谢铎的人品和见识，跟他交往的人无不是朝廷大员以及名流大儒，有谢铎代为引介，那沈溪在朝堂中便不再只是个遭人妒忌的“大明朝最年轻状元”，而可以结交到一些有才能和见识的大臣，建立起自己的人脉。
“此事如此便说定了，老夫也该回去，年老后为人师长，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你有时间的话去国子监走走，跟老夫叙叙话，到底你身兼翰林修撰，在国子学进出应该很方便。”
谢铎与沈溪一同往外走，谢铎又道，“近来太学之中，有一名学子，名叫严惟中，才学颇为不错。你在太学供学有半月多，应该认得才是。”

第五九一章 蹴鞠的另一种玩法
听谢铎说起严惟中，沈溪心想：“大权臣严嵩嘛，我跟他是有所交际，但远算不上熟悉。小严同学去年没考取进士，如今还是个在太学供学的举子，离他位极人臣还远着呢。”
严嵩给沈溪留下的印象，是此人看起来老实巴交，但为人冲动易怒，不过在察言观色以及奉承人上却很有一套，看起来就像是个勤奋好学的乖乖男。或许正是他那善良的外表，容易让先生先入为主，认定他是好学生，也因此为谢铎赏识。
沈溪点点头道：“入读国子学期间，学生曾与他一同探讨过学问，此人才学是有的。”言外之意，人品可不怎么样。
谢铎却没听出沈溪话中的深意，笑着点点头：“难得太学中有如此人才，这可比南雍的学子好太多了。”
谢铎如今是京师北雍的国子监祭酒，之前他还当过南雍祭酒，当然会对比南北两雍的学生。
理论上来说，南直隶教育水平领先全国，所以南雍的学子质量应该更高才对，不过因南雍并非天子脚下，充斥了更多的荫监和例监，再加上处在繁华的江南学习风气浮躁，治学没那么严谨，让谢铎感觉南雍鱼龙混杂。
而北雍则有太学作为标杆，国子学的普通监生自然没法跟太学的学生比较，首先他们的起点就不同，太学生可都是过了乡试的举人，属于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人杰。
沈溪送走谢铎的次日，一大早何孟春便来与沈溪说关于刊书的细节。
在征得沈溪同意后，谢铎的办事效率惊人，直接找人准备印书，没有丝毫拖沓。
沈溪与明朝大文学家何孟春便在这种情况下相识，虽然何孟春比起沈溪更早进入官场，但其实何孟春年岁也不大，何孟春十九岁便中进士，如今不过才二十六岁，在官职上，二人都是从五品，并非是上下级，见面自然少了许多客套。
何孟春言语间对谢铎很恭敬，表示谢铎在这一两日便会将其余几名大儒所作的序以及相关点评整理好，正式予以刊印。
沈溪听这意思，谢铎并不打算让自己出钱，一概事宜都不过自己的手。
沈溪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赶紧拿了银子与何孟春，让他带回去用以刊印书籍，但何孟春拒不收下。
“……不好对谢老祭酒交待。”
何孟春对谢铎言听计从，并未领受沈溪的好意。
沈溪心想，谢铎这次刊印书不会给他带来一文钱的利润，因为书印出来后都是送给那些朝廷大员以及名流大儒点评和收藏，若让谢铎如此破费，不知该如何回报。
回头跟谢韵儿一说，谢韵儿笑道：“谢老先生盛意拳拳，相公何必为难呢？待以后多送些礼物过去不就好了？”
沈溪叹道：“身为朝官，互相间送礼不太合适，当初我将宁儿送到他身边侍奉，也主要是因为谢师赋闲不在朝堂，如今我再送礼，就算他老人家碍于情面收下，却会给他的声名蒙上污点，实不可取。”
沈溪想了想，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暗地里收买为谢铎刊书的那家印刷作坊，找到掌柜，商量好由自家出钱，谢铎那边只是象征性地收一点就行了，反正谢铎对于印书到底要花多少银子并不太了解。
不过既然花了银子，就要想想如何收回本钱，或许回头可以找找京城的书商，看看可否贩卖《阅微草堂笔记》，如此一来说不一定能让谢铎赚上一笔。
《阅微草堂笔记》毕竟集故事性和学术性于一体，有很高的收藏价值，这种书籍一般贩夫走卒不太喜欢，反倒是读书人在领略志怪故事的同时，还能从中学到学问，应该有一定的销路。
沈溪为官之后，已经许久没涉及过营商之事，眼下突然要为刊书而费心，一时间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好在沈溪帮惠娘经商，经验丰富，派人出去联络，没用多久便将刊书的事情办妥，如此一来，就算谢铎刊书也不会花太多银子，算是对得起老先生的一片苦心。
……
……
经过两天休息后，沈溪重新回到詹事府供事。
虽然他官升一级，但仍旧为东宫讲官，所以就算他现如今为右谕德，他的任务也依然是在东宫教书。
至于詹事府内的行政，他可以过问，但却不想牵涉太深，敬而远之最好。
六月初九，沈溪前往东宫，给太子上他返京后的第一堂课。
少了王鏊这个讲官，东宫也未有新的讲官增补，讲官数量保持在八人，原来王鏊所教的内容交给别人，沈溪只是领回他原来的差事，继续教太子二十一史。
沈溪之前几堂课，一次能把一本史书笼统地讲一遍，可放别人来，能让一本书教上三五个月，直到太子把史书中内容几乎照本宣科背诵出来为止。
“嗯？”
这天朱厚照打着哈欠到撷芳殿后殿上课，突然见到讲官的面孔不是以前熟悉的那些，仔细一瞧认出是沈溪，马上咧开嘴一笑，“这不是沈溪吗？嘿，又回来了？”
就好似老朋友打招呼，朱厚照显然对沈溪的到来持欢迎态度。
当然，朱厚照依然不怎么喜欢沈溪的讲课内容，他高兴的是沈溪见识渊博，可以教他有趣的玩意儿，仅仅只是沈溪说的蹴鞠就让他玩了快一年，只是久了没以前的激情，但也比别的东西有趣得多。
“太子，上课要认真，快给先生行礼。”
刘瑾从门口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看起来对沈溪极为恭敬，实则瞅向沈溪时，眸光中带着阴损与愤恨。
沈溪在泉州的时候没让刘瑾贪墨到银子，这一趟千辛万苦，最后只是让他重新回到东宫担任太子朱厚照的侍从，这让刘瑾极为不忿。最初他还为沈溪击退佛郎机人救了他一命而感到几分感激，但心理扭曲之人感激只是一时的，只有恨才会铭记于心。
或许是弘治皇帝的吩咐，沈溪再回来上课时，每堂课多了一样事情，就是太子必须要对讲官行礼请安。
尊师重道是儒家的传统，可让本身是熊孩子却又是大明皇位继承人的朱厚照给先生行礼，那就很不自在了，但这次面对沈溪，他倒是认真行礼，然后坐下来道：“本宫听说宋朝人蹴鞠很厉害，沈先生，今天不妨讲讲《宋史》。”
朱厚照耍了个小聪明，让沈溪讲《宋史》为假，让沈溪教给他怎么玩蹴鞠才是真。
沈溪道：“作为学生，太子你无权决定课业内容，今日所讲，乃是《史记》。”
“《史记》？里面有没有蹴鞠？”
朱厚照听了顿时有些不耐烦，难得沈溪回来，他想让沈溪教他怎么玩，现在倒好，沈溪要讲跟玩根本不沾边的《史记》，里面什么本纪、世家、列传之类的他毫不关心，当即虎着脸，只想让沈溪识相一点……就算里面没“蹴鞠”，你也最好讲讲蹴鞠，因为这才是我爱听的内容。
“回太子殿下，《史记》中并无蹴鞠。”沈溪一脸正色地回答。
朱厚照有些恼怒地看着沈溪，不过他刚因不老实听课，被老爹叫人打了屁股一通，这时候尚有理智知道不能对先生无礼，当下只好耐着性子听沈溪讲课，可还没等沈溪讲到一半，人已经睡着了。
“太子，课尚未讲完。”
朱厚照突然感觉脑袋疼了一下，惊醒后抬起头来，迷惘地向四处看，就见身后给他扇风的小太监正掩口偷笑，摸了摸头，霍然站起：“谁打我的头？”
刘瑾的目光顿时落在沈溪身上，朱厚照怒视站在他面前的沈溪，喝问：“沈先生，你为何打本宫的头？”
沈溪道：“太子不认真听讲，于课堂之上与周公相会，不予以警醒，如何为人师？”
“周公是谁，让他出来，我要好好教训他一下！”朱厚照气呼呼地道。
沈溪本以为过了半年，朱厚照的性格会稍微沉稳些，谁知道仍旧是当初那副顽劣不堪的老样子。
沈溪回到讲案前，继续讲他的课，朱厚照则因为这一闹，没了困意。
师生二人就这么百无聊赖到了中午，沈溪这边要到偏厅吃饭，朱厚照也要回宫吃饭后午休，却见朱厚照叫人拿出个蹴鞠，一脚便将其踢向沈溪。
或许是长期训练的缘故，就算距离有些远，朱厚照也能准确无误地踢过来，但沈溪却轻松避开，顺手将地上的蹴鞠捡了起来。
“太子可有试过两队进行比试？”沈溪问道。
朱厚照瞪着沈溪，我让你在课堂上讲蹴鞠，你却跟我讲什么《史记》，你这么不给我面子，我凭什么要回答你问题？但朱厚照不明白沈溪这么问的用意，所以冷声道：“比试什么？看看谁踢得准吗？你有本事就跟我比试一下，保管没我厉害！”
沈溪没说话，却将蹴鞠放在地上，一脚朝朱厚照旁边的桌子踢了过去，蹴鞠不偏不倚，正好从桌子下面穿过，沈溪问道：“太子为何不接住？”
“你踢得那么快，我怎么接？”朱厚照不满地把蹴鞠捡回来，一脚又踢过去，这次却被沈溪稳稳抓着。
朱厚照大叫，“你耍赖，踢蹴鞠哪里有用手的？”
沈溪道：“我是守门员，当然可以用手。”
“守门员？”
朱厚照对这名词相当地陌生。
沈溪道：“若两方比试，可以设球门于场地两侧，互相之间对局，踢中对方球门多者为胜，除守门员之外，旁人皆不可用手，双方互相争抢，不得以武力加以侵犯，可设一名中间人为裁判，以裁判决定双方争执。一局比试以一炷香为限。”
沈溪说的玩法让朱厚照听了目瞪口呆。
“刘公公！”朱厚照突然高声叫道。
“哎，太子殿下，有何事唤奴婢？”
刘瑾急忙跑过去，他已经意识到，沈溪的话又打动了小主子，一到这时候，就是下面的人忙活的时候。
朱厚照叫嚷道：“按照沈先生说的，赶紧给我准备，我要跟人比试，看看谁射球门射的多！”
刘瑾苦着脸道：“殿下，这都晌午了，外面是太阳地，要玩也等吃过午饭，休息好后等太阳落山凉快些再去啊。”
“不行！”
熊孩子要玩，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太阳地，都是阻拦不了他的。
刘瑾被逼无奈，只能叫了几名平日陪朱厚照踢蹴鞠的小太监过来，让他们分成两队，至于球门和球员好办，不过裁判方面则犯难了。
“就由臣，先来当一次裁判，让太子明白其中的规则。”沈溪拱手行礼。

第五九二章 户部可是苦衙门
课余时间陪太子玩蹴鞠，在沈溪看来未尝不可，但以为如此就可以让小太子劳逸结合增加其读书兴趣，并不现实。
朱厚照搬到撷芳殿之后，缺少父母的管教，就算平日里的先生也不敢对他有所打骂，孩子的天性是贪玩，没有外在的压力，难以令其静下心来读书。
下午沈溪仍旧讲《史记》，朱厚照汗流浃背坐在那儿听，旁边刘瑾等人拼命给他扇风，他还不时催促快点儿，把刘瑾累得够呛，看向沈溪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怨恨。
还没到下课时间，朱厚照便尿遁，等沈溪再见到他时，人已在花园里跟一群小太监踢球，由于引入了新玩法行规则，玩得比以前更带劲。
沈溪收拾好讲案从撷芳殿出来，刚回到詹事府，就有人通传，说是请他讲完课后去一趟户部，说是有什么案子问他。沈溪心想，张濂的案子已移送刑部，如今户部让自己过去，多半是询问赃款和脏银的情况。
沈溪心里没什么底。
如今两位户部侍郎，跟着马文升收复哈密有功的前甘肃、陕西巡抚许进和贿赂外戚登上高位的高明城都外出公干没有回来，又恰逢夏粮入库，户部尚书刘大夏必然忙得紧，料想应该是下面的人见他。
等到了户部衙门，沈溪才知道这次召见他的是户部堂官，也是在此番泉州之行再次“坑”了他一把的刘大夏。
与以往见到刘大夏时不同，眼下的刘大夏没了优哉游哉的闲情逸致，眼睛有血丝，一脸憔悴，可见忙坏了。弘治皇帝在不恰当的时间将他的副手许进调出去办差，户部郎中和主事有近半在外面奔波赈灾，很多事情需要刘大夏亲力亲为……至于高明城，由始至终刘大夏都没有让他接触权力，当个菩萨供着就好。
沈溪满腹疑问。
刘大夏这个时候找自己过来是为什么事情，莫不是又有差事派遣？可自己毕竟是翰林官，与刘大夏不在同一个系统，刘大夏就算需要他做事，也得考虑跨部门的问题……为户部办差重要，难道给太子讲课培养储君就不重要了？
刘大夏道：“……你从福建回来有些时日，一直无暇见你，虽说你逮捕泉州知府莽撞了些，但锄奸除恶，及时化解了民怨，算是为朝廷立下一功。”
沈溪行礼谦让：“刘尚书过誉了。”
刘大夏就事论事，询问了一些关于泉州风灾和虫灾的事情，沈溪将沿途所见所闻详细告知。
刘大夏听过之后叹息道：“经过查证，泉州府县的粮仓，里面的粮食大多是张濂强迫当地士绅以及商家将粮食放入其中充面子，如今随着粮食物归原主，结果有大半成为了空仓，剩余半数也不充盈。”
“地方有灾情，朝廷却无法拿出粮食赈济灾民，虽然陛下免去该府税赋缓解民怨，但到底粮食不是说有就有，在没有收成前，灾民如何过活？沈溪，你从泉州回来，可有闻听地方商贾帮忙赈灾之事？”
张濂贪污的手伸得很长，一边要政绩，一边却连府库的粮食都不放过，私下倒卖大半。谢迁跟弘治皇帝汇报说什么地方府库充盈，跟真实情况恰恰相反。弘治皇帝想把泉州府库的粮食北调用于华北和中原地区赈灾，亦或者用于北关战事，如此看来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溪行礼道：“回刘尚书话，泉州地方商贾赈灾，系由汀州商会主导，赈济灾粮筹集了大约六千石，主要是从江西和湖广地区购买，但即便如此，也属杯水车薪。且赈灾粮运到地方后，官府多有克扣。另外，福建风灾和虫灾，其实并不止泉州一府，若泉州减免赋税，周边府县或有不平之声……”
沈溪说的是他亲眼见到的情况。
福建这两年大小灾一直没断过，泉州府之所以显得特别严重，是因为张濂横征暴敛令民怨沸腾，以至百姓不事生产，可周边府县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现在朝廷只是减免泉州一地的赋税，其余州府肯定会有人不满……凭什么泉州可以减，我们就要在灾荒年景仍负担沉重的赋税？
汀州商会是可以帮忙赈灾，可是仅仅凭借商会之力能帮到的终归有限，官府一向视商人为草芥，商会调拨点粮食过去，地方官府不先赈济灾情，先给扣下大部分挪作他用，这都是常有的事情。
刘大夏点头道：“看来，户部得上奏，请调江西、浙江府库的粮食南下，以缓解灾情。”
沈溪心知肚明，弘治皇帝采纳他的建议想通过减免税赋解决眼前的困窘，刘大夏如此做无异于是在打弘治皇帝的脸。可他毕竟人微言轻，主意又是他出的，此时不好随便对刘大夏指点什么。
刘大夏又问了关于张濂脏银以及佛郎机人战利品数量的问题。
沈溪急着回京，离开泉州时张濂的家产尚在清点中，脏银只能由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人来追查，沈溪大概猜想到，如今地方上已经把具体数字报上来，刘大夏问他，是想从他口中得到印证。
“二十万两银子怎么都跑不了……”
沈溪将自己大概揣测的数字报上，刘大夏皱了皱眉，未予置评。沈溪不知福建承宣布政使司方面是否有克扣和瞒报，可佛郎机战利品的问题却很清楚，张濂把战利品的数量相对夸大了些，想从商户手中敲诈一笔钱货充作战利品。
都是一笔笔糊涂烂账。
连沈溪也察觉刘大夏的焦躁，不当家不知这世道的艰难，当家后恨不能把一文钱掰开成两文花。
眼下的刘大夏，当的是整个大明朝的家，朝廷上下所有进账、开销、用度，都得由他来负责，可大多数时候都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每一笔帐下面都会有不同算法，说白了就是克扣多少的问题。
刘大夏问清楚所有事情，这次的会见就算结束，在送走沈溪前，刘大夏问道：“我曾经问过你，是否想到户部供职？你才能卓越，应该多做些实事加以锻炼，而不应该留在詹事府空耗光阴……”
刘大夏的话没有说完，但大概的意思是，詹事府这种地方工作纯粹属于“混吃等死”。
这或许是一个实干之臣对翰林体系官员的一种偏见。
沈溪刚中状元时，刘大夏就曾问过他是否愿意到户部当差，那时候他不过是从六品的翰林修撰，就算到户部，最多也只能当个正六品的主事，很可能要被调到外地。眼下沈溪已晋升为从五品，平调的话应该是户部员外郎，为户部清吏司郎中以下副官。
总的来说，到户部办差是非常辛苦的，经常要到全国各地公干，一到征收赋税时，别说顾家，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
对于刘大夏的抬爱，沈溪心存感激，当初他福建乡试解元还是刘大夏帮忙保住的，但现在他毕竟只是少年之身，在朝廷为官最好是做些脑力活，务实的话身体吃不消不说，威望也不足，所以只能婉拒刘大夏的好意。
“学生在詹事府供职日短，尚需磨砺，只能辜负刘尚书的厚爱。”沈溪行礼致歉。
刘大夏默默点了点头，对沈溪，他一直都非常欣赏。
沈溪能以少年之身，帮他解决不少难题，在他眼中是个有实干能力的人，就算眼下没办法把沈溪调到户部任职，以后依然可以委派沈溪做事，就好似泉州这趟公差一样，只要他有命令，沈溪从来都没有推搪过。
沈溪从户部衙门出来，心里暗自庆幸，好在没头脑发热接受刘大夏的好意，若他到户部来，别说自己辛苦，家里的两位娇妻也要跟着守空闺。
沈溪心想：“如今就算要进六部，最好也是进礼部，别的衙门口，就怕是少年才俊雄姿英发进去，累得跟个孙子一样心力憔悴未老先衰出来。以前总觉得六部是京官快速晋升的最佳途径，现在看来在翰林院和詹事府同样可以有作为，以后还是好好琢磨一下如何才能在这种务虚的衙门向上爬吧。”
或许是泉州之行让沈溪感觉不寒而栗，眼下他真不想为了快速晋升而太过拼命，想他十三岁中状元做官，如今才一年已连升两级，这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留在詹事府多做几年，等到十七八岁时外调地方，在太子朱厚照继位之初避开京城的权力风暴便可。
打定主意后，沈溪对于什么刘大夏的欣赏、谢迁的赏识，通通都抛诸脑后，安心当几年翰林官，做做学问，在儒学界留下一点儿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不过谢铎那边可以多走动，相比于刘大夏和谢迁，谢铎眼下对他的帮助会更大些。
沈溪回到詹事府，将讲案整理好后才回家，结果没到家门口，就看到江栎唯站在胡同中央的大树下等他。
这次江栎唯乘官轿而来，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随从带了十多名，给沈溪一种耀武扬威的感觉。
玉娘站在沈宅门前，未上前迎接，显然她知道江栎唯来者不善，不想趟浑水。
“江镇抚？久违了。”
以前沈溪见到江栎唯，需要仰视，那时他初入官场，被正五品的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压得死死的。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沈溪已是从五品的官员，作为詹事府供职的翰林官，算得上是天子近臣，其地位要比官阶高许多，眼下沈溪的身份与地位，已不单单是跟江栎唯平起平坐，甚至要压江栎唯一头。
“沈谕德好大的官威，派人来请都不往，非要本官亲自出马？”江栎唯一上来就摆官架子，沈溪只能认为其底气不足，声厉内荏。
沈溪淡淡一笑，行礼道：“在下不知江镇抚何时派人来请过？”
江栎唯冷冷地往玉娘瞅了一眼，似乎邀请他的事情是由玉娘代劳。
沈溪三番两次破坏江栎唯的好事，尤其是把高明城推到外戚一党，使得对高明城的追查无果而终后，江栎唯对沈溪就怀恨在心，如今沈溪官升一级，又是堂堂正正的翰林官，而江栎唯虽然升得快，锦衣卫又号称天子亲军，却依然不过是正五品的武职，嫉妒心更甚。
江栎唯冷声道：“沈谕德从福建省亲回来，贵人事忙，眼下京中宵禁，不日城中便会戒严，凡商货一律由官府调配，这里本官想要提醒沈谕德一句，切勿知法犯法！”

第五九三章 走私案
京城会戒严的事，其实沈溪早就预料到了，毕竟鞑靼火筛的五万骑兵已经进犯到了家门口。
一旦京师戒严，为了防止商人囤积居奇，官府会严控物价，所有商品的价格都会由官府调控，统一在早晚两市对外出售，若是战事紧张，甚至会把城内所有商家的货物收为公有，只象征性地给一点儿钱。
沈溪第一想法是，你这家伙提醒错人了吧？
汀州商会主要是在江南发展，并未把触角真正延伸到京城，我如今身为朝官，你跟我说这些作什么？
但仔细一想，江栎唯所说的应该是周胖子。
以周胖子的唯利是图，想发战争财不是没有可能，可因此而说这责任与他有关，江栎唯明显是在扣屎盆子。
沈溪道：“在下不明白江镇抚之意，似乎本人以及家族没有生意和财货在京城，何以会知法犯法？”
江栎唯脸上带着几分冷漠：“没有？据我所知，沈谕德可是汀州商会的少当家，而汀州商会在京城的生意有不少，值此外夷犯边之际，只怕有些人会置朝廷法度于不顾，私贩货物，到时候追究起来，可别说本官没有提醒。”
沈溪眯着眼打量江栎唯。
明知道周胖子的经营跟自己扯不上边，却非要把周胖子的个人行为生拉硬拽到汀州商会头上。江栎唯是否会在周胖子贩运货物上给予便利，回头再缉拿归案，然后责任全都归于汀州商会？
沈溪冷冷地回敬：“江镇抚的提醒，在下谨记。不过在下也要提醒江镇抚一句，若是怕有人于战时谋取私利，应该多去盯着商贾，而不是对着一位朝中同僚耍威风。”
“正有此意！”
江栎唯冷笑几声，连招呼也不打，径直钻进轿子，扬长而去，十几名锦衣卫显然知道沈溪身份，匆匆向沈溪行了个礼，然后跟上轿子离开。
沈溪望着轿子走远，收回目光，脑子里满是疑问。
玉娘走了过来，恭恭敬敬地对沈溪行礼：“周当家近来在运送官粮的船中大量夹杂私货，涉嫌偷税漏税，已为江大人知悉，江大人却故意不加查处，非要等沈大人回到京城后再提及，似乎是有意为难。”
沈溪点头表示会意。
江栎唯针对自己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自己还未状元及第踏足官场，仅仅是得到刘大夏的欣赏，就被江栎唯处处刁难。而今周胖子为非作歹，正好可以把责任嫁祸到汀州商会头上，然后给自己泼一盆脏水，这符合江栎唯锱铢必较的性格。
若是以往，就算周胖子夹杂一些私货以避税，被追查最多是罚钱了事，可如今时值战争期间，可谓国难当头，被江栎唯拿出来说事，罪责不小。
这也是江栎唯突然找上门来的原因。
可沈溪有些不太明白，若江栎唯想用周胖子的事来打击他，为何会主动说明？
先礼后兵？
沈溪道：“玉娘就没对周当家加以提醒？”
玉娘苦笑着摇头：“奴家刚回京，许多事也是才听闻。再者，周当家身为商贾，又担着为户部运粮之责，就算图私利，也轮不到奴家去管，反倒会让江大人觉得奴家通风报信，与周当家有利益往来。”
沈溪笑了笑，别说是玉娘，就连江栎唯也曾多次收受周胖子的好处，谁敢说自己是干净的？
或许周胖子就是觉得，既然你们收了我的礼，就该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敢如此明目张胆。
沈溪道：“那劳烦玉娘为我与周当家约一下，由我当面跟他说。”
玉娘蹙眉道：“沈大人不怕因此惹来麻烦？”
沈溪淡淡一笑，玉娘和江栎唯收受过周胖子的礼物，他可没收，江栎唯要诬陷自己与周胖子有利益输送也得要有证据才行。
不过沈溪想来，若江栎唯真有心害他，倒是可以胁迫周胖子承认给自己送过钱，因周胖子本就挂在汀州商会名下，非要将夹杂私货的事赖着说是受自己指使，还说送了礼，真心不好解释。
沈溪暗自恼怒：就你江栎唯会耍阴谋手段，我就不会了？
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沈溪道：“玉娘代为安排就是。”
……
……
两天后，京城戒严，城门封闭的同时，每天城中只有早晚两市，允许百姓到特定的地方进行交易，城外民众一律不许进城，同时对非京城户籍的人严加进行盘查，以禁绝鞑靼人的细作。
城中大小路口都设卡，除了有文牒或者急事的人，在非特定时间到街上行走，动辄要挨板子，若有过激的举动，可以就地格杀。
官员去衙门、上朝，乘轿的倒还好说，沈溪这样全靠步行的人多少会受到影响，每到关卡都必须要出示官牒，设卡的人还经常换班，每次去都是生面孔，只能乖乖地停下来接受检查，麻烦得不得了。
好在沈溪在詹事府的差事比较轻松，不是每天都必须去詹事府坐班，在京城戒严后，沈溪干脆只在为太子讲课时才去詹事府一趟，其余时间选择留在家里。
一直到六月十六，沈溪才见到周胖子。
此时周胖子仍旧承担着为户部运粮的任务，跟以往一样，夹杂私货，在沈溪看来，商人图利简直到了不怕死的地步。
这天的会面，是在崇文门内晚市口的茶寮，平日大小商铺均关门歇业，就算是晚市，也只有很少店家开门，因为所有商铺都怕官兵拿着官府的公文直接到铺子里索取货物。
沈溪把事情一说，周胖子笑呵呵道：“沈大人过虑了，战时营私，乃是杀头的大罪，草民岂会知法犯法？”
沈溪打量周胖子，神色阴晴不定：“是吗？那周当家可否解释一下，为何前日所运官粮，船只的吃水深了两尺有余？”
周胖子脸色一紧，他没想过夹杂私货的事会被沈溪知道得如此清楚，既然沈溪能查出来，官府肯定也会知晓。
周胖子辩解道：“官府运粮临时多上了些，并非草民刻意为之，实在是……如今船只人手紧张所致。”他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被江栎唯盯上了，以为运送的是官粮，给足了钱就不会有人追查，或者是查到后有人担着，于是便胡作非为，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帮他的人会害他。
沈溪道：“从四月中鞑靼人犯边，到今日，周当家运了几批粮食？”
周胖子想了想，道：“大约有七八批吧，前后有六七万石粮食。沈大人莫不是有事……这里有在下小小的孝敬，送与沈大人，以前沈大人总不肯笑纳在下的好意，草民便派人去南方汀州商会的银号中存了些银子，这是银票，请沈大人务必收下。”
说着周胖子从怀里拿出银票，摆在桌上，都是五十两一张，足足一沓，加起来差不多有上千两银子。
周胖子等于是把银钱千里迢迢送上门，如今把银票送来，只是作为凭证，现在不需要沈溪收银票，只需把银票毁掉，他就可以堂而皇之把周胖子寄存在银号的银子归为己有。
这说明周胖子送礼，很是下了番心思。
像周胖子这样的官商，对于政治投资向来是不遗余力，他坚信在官员身上花的银子跟所收获的利益成正比。而那些在送礼上小家子气的人，通常要不了多久便会被当权者厌弃。
沈溪将银票推了回去，道：“周当家赚钱不易，还是留着买棺材板吧。”
周胖子大惊失色：“沈大人为何出言吓唬草民？如果草民哪里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只要提出来，必定尽心竭力……”
沈溪道：“那你可知道，朝廷正在查你夹带私货的事情？”
周胖子愣了愣，马上低下头一番盘算，似乎在揣摩沈溪这番话的用意。
要么是觉得礼物太轻，想多跟他讨要，所以出言恐吓；要么确有其事，现在提醒他，是让他小心，不过既然大费周章提醒，回头就得送上更多的礼物作为酬谢，这里里外外就要多给沈溪银子。
周胖子一笑，当下把手上的银票一撕，道：“沈大人说的极是，草民不该如此莽撞为您送上孝敬，您看……草民这不是醒悟过来了么？至于朝廷的追查，望沈大人多帮忙走动……”
话刚说一半，江栎唯从茶寮外面走了进来。
周胖子大感意外，看看江栎唯又看看沈溪，心想：“莫不是沈大人与江大人约好的？”
“两位，这是在谈何事啊？”
江栎唯脸上挂着淡淡的嘲讽笑容，往地上一瞧，“哦？这地上居然有撕毁的银票，想来是沈谕德公正无私，拒绝了周当家的送礼？”
周胖子咽了口唾沫，眼下被江栎唯撞见他行贿，那江栎唯那份便少不了，一下子又要破费不少银子。
沈溪没有起身，只是拱拱手当作见礼，江栎唯的到来并未出乎他的预料，周胖子是玉娘请来的，玉娘有什么动静，瞒不过江栎唯的眼线。
沈溪道：“江镇抚，如此凑巧？”
“还真是挺巧的，本官奉命追查不法商贾于外夷犯边之时私运货物之案，到崇文门这边的集市来问问，碰巧遇上沈谕德和周当家……可是本官的到来，令沈谕德要急着将银票撕毁？”
江栎唯语气和缓，不过态度却咄咄逼人。
周胖子脸色变了变，道：“江大人错怪沈大人了，这银票是草民撕的。草民本想送礼与沈大人，他却坚持不收，心中着急，又觉得羞愤难当，这才……”
江栎唯冷冷地瞪了周胖子一眼，好似在说，这里岂有你说话的资格？
江栎唯一摆手，从门口进来几名锦衣卫，直接将周胖子拿下。周胖子惊恐不安地叫道：“江……江大人，您这是……干什么？”
“本官说的还不够清楚吗？都说了是要追查有人私运货物，这个人……就是周当家你。”江栎唯凑上去，低声说道，“不过周当家毋须担心，例行公事而已。”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沈溪听清。

第五九四章 偷梁换柱
听到江栎唯说是例行公事，周胖子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料想江栎唯不会“公事公办”，到底这一年多来给对方送了不少银子，不看僧面也要看银子的面，事情真要追究起来，江栎唯也是跑不了的！
但周胖子明显忽略了一个问题，如今涉案人其实是执法者，江栎唯要查他轻而易举，可他要去举报江栎唯却是入地无门。
沈溪冷声嘲讽：“看来北镇抚司衙门近来是没什么事情干，居然连商贾运货的案子，也要主动揽在身上！”
江栎唯笑道：“没办法，朝廷逼问得紧，在下只好勉为其难接下差事，外夷眼看会袭扰京师周边，凡事不得不小心。沈谕德，请吧……”
周胖子心中一凛，怎么这事儿还跟沈溪有关系？
见到江栎唯那副笃定的样子，周胖子隐约明白了什么……此事应该跟案子本身没多大关系，而是江栎唯要针对沈溪，江栎唯作为北镇抚司的镇抚，有权力举报、弹劾、查办不法官员。
沈溪奇怪地问道：“请什么？”
江栎唯笑了笑，道：“沈谕德切勿多心，只是请你到崇文门内码头一行，莫说本官无中生有。”
沈溪气定神闲起身：“好，那就去看看。”
从茶寮出来，外面官轿已经备好，江栎唯还特意给沈溪准备了一顶。
沈溪进了轿子，与江栎唯一行抵达崇文门东侧的泡子河边，只见沿河道两岸足足有上百名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可见这案子并非是北镇抚司一个衙门办理，而江栎唯正是居中调度之人，等同于指挥官。
河面上停泊着三四十条船，每条船吃水线都很深，足见其中货物不少，河岸边码头仓库均被查封，从敞开的库门可见里面空空如也，也就是说所有货物都已经装运上船，而周胖子的一众手下，则被押送在岸边，俱都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江大人，您看……”
周胖子见到这般情形，赶紧上前去跟江栎唯求情，结果还没等他说下去，江栎唯已一挥手，立即冲出来两名锦衣卫，将周胖子双手反扭向背后，然后一踢腿，周胖子膝盖一弯被迫跪了下去。
周胖子紧张不已，抬起头看向江栎唯：“江大人，您这是……”
江栎唯昂着头：“都说了公事公办，周当家为何如此健忘？不过只要查实船上确无私货，你自可平安无事……来人，上船验货！”
江栎唯一声令下，官兵立时通过搭好的船板冲上货船，开始清点船上所运米粮。周胖子此时已吓得周身抖似筛糠，这么大的阵仗，可不是一句“公事公办”能解释的，一旦查证他船上夹带私货，把他就地砍头都不为过。
就在官兵上船验货时，沈溪站在河边默默看着，神色平静。江栎唯见了不由带着几分气恼，走到沈溪身旁，趾高气扬地问道：“沈谕德，若船上查出有夹带，按照大明律，当如何处置？”
沈溪看了江栎唯一眼，道：“在下在詹事府供职，对律法不及江镇抚那般熟悉。”
江栎唯听了哈哈大笑，他出自南京大理寺，首先要通晓律法，而沈溪在詹事府教太子读书自然不用背大明律，不熟悉似乎理所当然。但他马上察觉不对，沈溪既然连过乡试、会试，也就是诏表判语上没有丢分，岂能不通律法？
这是诚心打马虎眼啊！
江栎唯不再多问，目光落在船上正将货物搬运上岸的官兵，不由眉头紧皱……让人去找私货，只需要把里面夹带的东西找出来即可，为何会往岸边搬运粮食？
江栎唯马上想到，周胖子所运的私货很可能就是粮食本身，这样也好掩人耳目。
不过如此一来，要清点核算清楚，就要麻烦多了。
正在这个时候，泡子河岸边崇文门方向有快马过来，玉娘骑在马上，人到码头附近被官兵拦住，玉娘拿出通关文牒，快步走到沈溪和江栎唯身前，行礼道：“江大人，刘尚书请您到户部衙门一趟。”
江栎唯瞪着玉娘，那目光似乎在说，你敢假传刘尚书的命令！？
“当真？”
玉娘回答得很直接：“自然是真的。刘尚书吩咐，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的人全数撤走，粮食立时起运不得有延误。”
江栎唯冷哼一声：“这不可能！本官追查此案已多时，这还是刘尚书亲口所言，要查办城中公器私用之事，如今刘尚书岂会出尔反尔？”
“可这正是刘尚书之令。”玉娘回答得直截了当。
江栎唯道：“就算是刘尚书之令又如何？如今本官身在北镇抚司衙门，并非户部统辖，就算要对我发号施令，也只有赵指挥使、牟佥事等寥寥数人。”
玉娘眉头紧皱。
这江栎唯简直魔障了，忘了是谁把他推到如今这位子上来，现在居然敢如此公然违抗刘大夏的命令。
玉娘还要说什么，被江栎唯抬手阻止：“今日之案今日了，若查无实据自可连夜起运，不会有所耽误！”
或许是觉得刚才的话说得太满，江栎唯终于说出句相对缓和的话，“待案子查完后，本官会亲自前往户部衙门，向刘尚书请罪！”
周胖子此时恨不能跳进泡子河里。
我这是跟江大人有多大的仇啊！？连刘老尚书亲自下命令停手都没用，莫不是平日送的孝敬不够？
死了死了，战争期间夹带私货可是死罪，难道这回真的要呜呼哀哉，以后想送礼都没机会了吗？
玉娘苦无良策，在江栎唯面前她什么都不是，就算抬出刘大夏，在一个已经冲昏头脑的锦衣卫官员面前，没有半点作用。
沈溪暗自叹息：“江栎唯啊江栎唯，你到底是跟我置气，还是跟自己的前途置气？就算你查出周胖子走私又如何？让周胖子赖上我，于你有何好处？”
夜幕降临，上船的兵丁相继下来，从船舱中抬出一块块大石头，这让江栎唯见到后分外惊讶。
这边刚把石头堆放在一边，另一头开始清点装粮食的麻包，但显而易见，船只之所以吃水这么深，全是因为在船舱底下运了石头！
江栎唯怒视周胖子，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周胖子往河岸上看了看，自己也满肚子不解：“不……不知何故。”
沈溪声音平静：“这分明是压舱石嘛……空船时，船的整体重心在水面以上，极易翻船，为此空船航行时都会备有压舱石，以免翻船。江镇抚既然通晓大明律，不会连这点儿常识都没有吧？”
江栎唯瞪着沈溪，我自然知道压舱石，可现在船只分明满载，有必要再装运压舱石吗？他隐约觉得这一切都是沈溪搞的鬼，不过却没想明白，城中这些天戒严了，而且他又派人盯着沈宅和玉娘，沈溪如何耍出这般花样来？除非是沈溪提前告诉周胖子，让周胖子故意配合演一出戏。
很快，河岸上清算的结果出来了，因为朝廷运粮的麻袋都是四十斤，只要清点完毕就能核算出最后的粮食数量，经过换算，粮食的数量没多也没少，周胖子并不存在走私问题，也不存在克扣粮食的问题。
江栎唯扑了一场空。
玉娘心里也满是惊讶，她想了想走上前，催促道：“江大人，现在可是能去见刘尚书了？”
江栎唯一脸愠色，苦心计划许久，甚至于在周胖子身边安插细作，收买眼线，将周胖子平日一举一动都调查得清清楚楚，加上沈溪那边也有专人盯着，自以为手到擒来，可临到头，居然被沈溪和周胖子用障眼法哄骗过去，他怎么想都不甘心。
江栎唯用愤恨的目光打量沈溪，瞪了半晌之后，他才不甘地收回目光，下令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撤走。
此时此刻，江栎唯只想着如何去对刘大夏交待，根本就不管将粮食归还原位。
“走！”
江栎唯一声令下，带着锦衣卫的人马，与玉娘一同离去。
沈溪仍旧留在河岸上，等人走远后，那边周胖子的人才反应过来，匆忙点亮火把，出来重新把粮食装船。
周胖子瘫坐地上，半晌后才稍微反应过来，抬头看向沈溪，问道：“沈大人，这……到底是怎生回事？”
沈溪叹道：“周当家难道连这个都没看出来？你被江镇抚当作弃子，以作为他升官发财的垫脚石。亏你还以为私运货物能得到庇护，却不知他老早就盯着你，只等你我见面时，趁机拿下你，顺带过来查办此案，他除了能借你的人头立下功劳，还让我无法跟朝廷交待，可谓一石二鸟。”
周胖子一拍地面：“我平日对他孝敬不少，他为何要如此加害于我？”
沈溪心想：“你把自己送给江栎唯的那点儿钱财太当回事了。你送的东西，只是蝇头小利，岂能跟江栎唯的仕途相提并论？如今我为他所嫉，他将我当作眼中钉肉中刺，只要能拔除我，他可以不择手段，何况是你这样下九流的商贾。”
码头上的人仍旧在装船，被江栎唯这一搅和，粮食必须要趁着上半夜开运，不然很难在规定期限内将粮食运达目的地。
周胖子在地上平复许久，这才站起身，不过依然手脚发软四肢乏力，没缓过气来。
码头的人过来请示，同时过来的还有一人，此人看起来不怎么起眼，但周胖子只看一眼就认出来，这位不是当初沈溪派到他身边负责接洽的车马帮大当家宋小城？
“大人，都按照您的吩咐，用石头打底，多出来的粮食，全数运到地窖中……”宋小城脸上满是兴奋，这次他到京城来，带上了家眷，有絮莲和儿子常伴身边，以后他在京城跟着沈溪混就行了，这比在汀州府那边小打小闹有前途得多。
周胖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些天京师城门紧闭，宋小城何时进的城，又什么时候混到他手底下？
沈溪道：“周当家，顺带跟你说一声，以前你挂名汀州商会之下，负责为朝廷运送粮食，如今汀州商会正式入入驻京城，若你选择合作的话，仍可在我汀州商会做事，若不想合作，那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周胖子刚因得罪江栎唯而担心，现在沈溪又过来跟他摊牌。
“井水不犯河水”，这将意味着他以后也不能再顶“汀州商会”名头，运粮的事也不再由他负责。

第五九五章 收买人手
沈溪趁此机会拿回汀州商会在京城的运营权，除了他觉得现在有一定能力可以为商会提供权力庇护，同时可以借助商会的力量帮助自己干许多事情外，主要还是为彻底杜绝周胖子胡作非为。
周胖子显然不想把到手的户部运粮资格拱手相让，脸上带着委屈之色，道：“草民为汀州商会劳心劳力，所得银钱不敢私藏，悉数用于打点关节，还将部分转送到商会银号中，沈大人岂能如此无情？”
沈溪道：“周当家上下打点，为的是你自己而非商会，倒是周当家夹带走私，险些令商会蒙受不白之冤，也给我带来一定的风险。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为你好也是为汀州商会着想，就算周当家继续为朝廷运送货物，也不再与汀州商会有何牵连。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周胖子心想：“若是没有汀州商会的名头，我哪里能得到为户部运粮的资格？我名下那些产业，又如何能够得到庇佑？”
“也好。”
周胖子审时度势，马上应允，“那以后草民的产业便挂在汀州商会名下，沈大人以及商会大当家有何差遣，只管吩咐就是。”
周胖子在心里打着他的如意算盘。
你是当官的，肯定不能把心思放在经商上，商会产业如今大多集中在福建、江西等地，商会当家人不可能放下基业北上。如此一来，山长水远鞭长莫及，即便按照你说的做，我也不过就是改头换面继续以前的营生罢了。
沈溪笑了笑道：“周当家答应得如此爽快，不知有几分诚意？”
周胖子赶紧申辩：“草民哪里敢欺瞒沈大人？以后您老就算要将草民的产业变卖，用作它途，草民也拱手听命。”
沈溪岂能看不穿周胖子所想，他道：“既如此，以后汀州商会在京城的分馆，大事小事就交由宋小城宋当家负责，周当家可有异议？”
周胖子打量宋小城，面色带着不屑……这个毛头小子算哪根葱？不过就有一点儿蛮劲儿，听说杀过人，有人命官司在身。不过我手底下的狠角色遍地，岂会怕了他？
周胖子道：“沈大人要宋当家管事，草民并无异议，但……只怕手底下的人不太好调动，宋当家若因此而有什么麻烦，那就不好了。”
宋小城得意地道：“这个不劳周当家担心，你手底下的人，跟我的关系都不错……”
说着，宋小城从码头那边招呼过来两位，等人到了近前，周胖子脸色一片死灰……这二人均为他的左膀右臂，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一个叫韩景，一个叫路丰四。他一直都觉得，这两个手下对他言听计从，却不知为何现在竟然不声不响投靠了宋小城。
“当家的，这个……宋当家有沈大人为凭靠，我们就是一介升斗小民，想了想还是跟着宋当家有奔头，您老可千万别见怪。”韩景相对怯弱些，把归顺的理由解释为宋小城有沈溪这个当官的背景。
至于路丰四则脸色平静，没有任何解释，只是看向沈溪的目光中满是崇敬，周胖子心知肚明，路丰四分明也是怕了沈溪才会卖身投靠。
周胖子一张脸又青又红，连两个生死弟兄都靠不住，更不要说其他人了。少了这些个得力干将，那他就是个有名无实的当家人，就算商铺和货栈都是他的又如何？拳头不硬，说话就不响亮，以后什么事都只能听从宋小城安排。
沈溪道：“周当家若反悔也可以，不过你手下的人，有多少愿意跟着你，那就不好说了。宋当家此番进京，带足了银子，如今再有充足的人手，完全可以另起炉灶，到时候你可别说互相间不够照顾。”
周胖子经过这次的事，知道当官的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沈溪看起来很好说话，但却是能让江栎唯这个锦衣卫大官灰头土脸之人，岂会是软角色？
“那所得银钱，当如何分配？”周胖子自然关心利益分配问题。
沈溪道：“五五分成！”
周胖子一听，气得差点儿吐血：“沈大人如此是否太过强人所难？”
沈溪语气悠然：“周当家自己经营的货栈、商铺，我们一概不沾，只取应得之利，有何不可？若周当家不肯合作，不知能分几成？”
周胖子想了想，合作还有五成拿，不合作那连一成都没有了，自己手底下的人都跟宋小城跑了，这头又同时得罪了沈溪和江栎唯，以后能否在京城立足都难说。
想保住产业，就只剩下跟沈溪合作一途。
被逼无奈，周胖子只能答应：“一切就按沈大人说的办吧。”
……
……
沈溪一直在泡子河码头等所有粮食装运好，目送船队从水关出城，才与宋小城一起离开。
宋小城路上不停讲述这段时间拉拢周胖子身边人的情况。
沈溪重返泉州时，宋小城便开始在汀州张罗，一方面是筹集资金，另一方面则是网罗人手，等沈溪离开泉州前往南京时，他也从汀州上路。
此次宋小城带到京城的帮众足足有七八十人，以后京城会作为车马帮的又一个根据地，宋小城这个大当家不再只是个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人物，而是有官府背景，有产业有人手的帮会首领，正式取代以前周胖子的位置。
“……还是大人说的有道理，那姓周的为人抠门，去年年底临行前我就跟他手底下的人打好关系，这次说要另立山头，他们全都投靠我们这边来了，有了这批人手，以后局面就好展开了！”
关于周胖子抠门的事，沈溪第一次认识周胖子，尚不知他身份时就听旁人说及。周胖子是个典型的小人，把钱财都拿来置办产业和收集美女、古玩字画，以巴结官员，对手下人却刻薄之至。
或许周胖子觉得，眼下他势力庞大，生意兴隆，还有官府背景，手下那些人没一个敢反他，他只需要防备当官的就可以。最后他预料成真，当官的的确在算计他，先有江栎唯，后有沈溪，不过江栎唯更为粗暴直接些，没有沈溪这么兵不血刃，沈溪现在不但要抢走周胖子的生意，还要抢走他的人手和地盘。
沈溪提醒道：“顺天府衙以及大兴、宛平县衙那边，记得也要打点好。”
宋小城点头道：“明白，银子已经送去了，连五城兵马司那边也有孝敬。反正我们做的是帮朝廷运粮的差事，但凡官府衙门，都不会太过为难，就是如今城中戒严，走哪儿都不方便。”
沈溪道：“如今天气炎热，鞑子不可能长久在北关劫掠，料想用不了几日，城中便会恢复正常……记得做事干净利落些，就算是人命官司，也千万不可以让手底下人沾血。切记切记！”
车马帮作为京城的新兴势力，除了要跟周胖子角力，还要防止别人来抢夺地盘，大打出手是免不了的。
京城势力比福州城还要来得错综复杂，如今车马帮尚且未将福州城的势力整合，要想在京城站稳脚跟，实属不易。
不过好在周胖子已经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宋小城又在车马帮得到了磨练，如今他带了不少得力手下来，还有户部运粮的便利以及官府支持，等站稳山头后，就是慢慢扩张的问题，到时候银号就可以名正言顺进驻京师了。
宋小城没有陪沈溪回家，因为各条大街都设有路卡，跟沈溪回去容易，再出来就必须要有路引或文牒，而他在顺天府领的文牒只能于白天在城南崇文门内泡子河码头以及水关来去自由，如今住在明智坊草场附近。
沈溪让宋小城抓紧时间把周胖子的人手归拢一下……周胖子失势之后，肯定会反扑，必须要先断了周胖子的念想。
……
……
回到教忠坊家中，谢韵儿尚未睡下，正在熬夜等他。林黛没谢韵儿那么好的耐性，吃过晚饭久等沈溪不归家，便回房睡了。
沈溪到谢韵儿房里，谢韵儿亲自端水进来给沈溪漱洗，沈溪感觉一阵疲累，连晚饭都不想吃，就想早些上床休息。
“相公做什么公事需要忙到这么晚？”
若是一般的女人，丈夫晚归肯定会怀疑丈夫有外遇，可谢韵儿却对沈溪信任之极，因为她知道，自家相公是那种光明磊落之人，再加上家中两个娇妻就让他疲于应付，并没有更多的想法。
沈溪道：“是商会的事情，六哥头几天到了京城，正按照我的吩咐做事。由于城里戒严，没让他过来。跟他前来的还有六嫂和孩子，此番到京城，要长久住下，过不了多久商会分馆便会开到京城。”
谢韵儿支着头想了想，问道：“为何在汀州时，未听相公说及？”
沈溪笑道：“你虽然是为夫的贤内助，但也不必事事都跟你说吧？其实此事我也只是跟孙姨打了声招呼，你也知道孙姨一直避着不见我。我打算以后慢慢把商会往江北这边拓展，毕竟福建之地太过偏远，发展的局限太大。”
沈溪精疲力尽，来到床边，合衣躺了下去，闭上眼就想睡觉，谢韵儿过来帮他脱靴子，又帮他将衣服解下来，照顾得非常体贴和周到。
沈溪睁开眼看着谢韵儿温柔细致的模样，不由笑了笑，想说两句情话但实在没精神，闭目沉沉睡了过去。
待日上三竿，沈溪被谢韵儿推醒，告知有客人在前厅等了沈溪一些时候。
“有些面善，以前应该来过，只是不记得在何处见过了。”谢韵儿蹙眉想了想，似乎觉得来人给她的感觉很奇怪，经她这么一形容，沈溪便知道来的是身着男装的玉娘。
沈溪在谢韵儿服侍下穿好衣衫，到了前院的会客厅，玉娘上来就对沈溪赔礼谢罪。
沈溪有些奇怪地问道：“昨日之事，玉娘多有相帮，何罪之有？”
“奴家未能及时通禀刘尚书，不能在江大人动手之前阻拦，是奴家的罪过。”玉娘面有愧色，“不过刘尚书昨日已严厉斥责过江大人，不许江大人再涉及与沈大人和商会有关之事，沈大人对此可放心了。”
结下的仇怨，早晚有一天要了结，哪有那么容易放下？
沈溪道：“刘尚书还有何吩咐？”
为了告罪，玉娘尚不至于特意过来一趟，除非是刘大夏有事情要交待。
玉娘道：“刘尚书的意思，是想向朝廷举荐，让沈大人领一趟户部的差事，往宣府走一遭。”

第五九六章 不通世情？
宣府即为宣府镇，位于古冀州之地，秦汉为上谷郡，辽太宗会同元年，后晋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献给契丹后，属辽国；金灭辽后属金；元属中书省上都路；明属京师，属万全都指挥使司。
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论宣府镇长城地理形势时说：宣府，“南屏京师，后控沙漠，左扼居庸之险，右拥云中之固”。由于其距离大明都城不到四百里，是扼守北关、防御蒙古人南下进犯中原的咽喉之地，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据隆庆三年霍冀《九边图说》载：“本镇原额马步官荤十五万一千四百五十二员名，除节年逃故外，实在官军八万三千三百四员名。原额马五万五千二百七十四匹，除节年例失外，实在马三万二千四座。”
宣府配额兵马是十五万余，马匹五万多，但实际仅配备官军八万三，马匹三万两千，明朝历代皇帝基本如此。
此番鞑靼五万骑兵南下，宣府各卫具都戒严，各城塞兵马固守不出，鞑靼骑兵纵横其间，畅通无阻，威胁着粮道的安全。
由于不知道鞑靼骑兵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撤去，各城塞内的官兵在缺粮的情况下惶惶不安，军心不稳。
沈溪知道，刘大夏安排他户部差事前往宣府，主要是把粮饷安全地送到各城塞官兵手里，这任务看起来轻省，但中途遇到鞑靼骑兵的可能性很大。
明初太祖、太宗时，大明军队对上蒙古军队基本是秋风扫落叶，战无不胜。但土木堡之变后，明军对草原各部族转攻为守，对鞑靼人忌惮不已，不敢再正面一战。
沈溪这个小胳膊小腿的文臣带着上千名辎重兵去边关送粮饷不会有多大功劳，反倒可能把小命丢在路上。
倒也不是说边军将领见死不救，实在是蒙古人有着骑兵的优势，来去如风，如果运送粮饷的队伍中途在那个地方遭遇袭击，等到援兵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沈溪问道：“刘尚书是让我必须前往吗？”
玉娘面色略微一滞，仔细思索刘大夏交待她此事时的嘱咐，最后摇头道：“刘尚书之意，一切要遵从沈大人的意愿，不可强求。若沈大人要去，奴家会带人一路护送，确保沈大人安全。”
沈溪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道：“那就劳烦玉娘回去转告刘尚书，说我愧对他的赏识，不能胜任。”
玉娘没想到沈溪会拒绝刘大夏的“好意”！
领户部差事去宣府，这可是为朝廷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刘大夏等于是给了沈溪一条升官的捷径，若换作别人，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可这位沈谕德，好似不知这是表现的大好机会。
玉娘叹道：“户部衙门如今人手极为缺乏，刘尚书连日操劳，废寝忘食……”
玉娘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沈溪，但沈溪心里却满是警惕……这趟差事基本算得上是刘大夏调他去户部的一个考试，他若能圆满完成差事归来，就代表有能力在户部当差，如果刘大夏亲口向弘治皇帝要人，朱佑樘不会逆这位肱骨老臣之意。
中央六部中，吏部最为优厚，相当于后世的组织部，但比组织部权力要大，在官员的选拨和考察免职上有相当大的决定权，为六部之首。除了吏部外，最好的莫过于户部了。户部相当于后世的财政部、央行、税务总局、民政部等总和，是个管钱、管粮的部门，在户部当官可是大大的肥缺。
不过，沈溪老早就打定主意不去碰户部的差事，安心当好他的东宫讲官。去户部对别人来说或者是建功立业捞取钱财的好机会，不过以他十三岁之躯，去户部便代表忙碌的开端。
刘大夏之所以会成为后世称颂的“弘治三君子”，与他半生奔波是分不开的，沈溪现不想现在就让自己这般劳累。
沈溪拱手道：“我并非不体谅刘尚书的辛劳，只是玉娘应该明白，以我如今的年岁和见识，很多事情不足以胜任，反倒不如安守本分，做一点力所能及之事……”
玉娘心想：“这位沈大人可真够谦虚的，在泉州时与佛郎机人一战，那是何等气概？更别说是拿下张濂时那种舍我其谁的大气魄，谁敢说你年岁和见识不足？”
但刘大夏表明不能勉强沈溪，玉娘自也不会多言。
“沈大人，你可真是让人看不懂。”玉娘摇头苦笑，语气中满是无奈，随后告辞离去。
等玉娘离开后，沈溪思索了一下，刘大夏会派谁去……最大的可能，还是江栎唯！
……
……
京师的戒严在持续中。
时值盛夏，骄阳似火，稍微走上两步都会汗流浃背，沈溪身为朝官，不能再跟小时候在汀州时一样穿个坎肩背心便随意出入家门，因此他宁可多留在家里。
如同料想的那样，最终刘大夏派了江栎唯押送粮草去宣府。
说起来不远，不到四百里路，但中途却是凶险异常。
之前江栎唯刚说除了锦衣卫指挥使赵鉴以及指挥佥事牟斌等直属上司外，谁都调动不了他，现在刘大夏就让他明白，就算他如今在北镇抚司供职，户部也可以随意调动……更何况江栎唯到现在仍旧只是个锦衣卫镇抚，一天不挂上镇抚使的实衔，一天不算转正。
很快谢迁得知刘大夏有意让沈溪去宣府的事情。
谢迁本来还为刘大夏为何会在朝堂上帮沈溪这样一个后进说话而不解，张濂案发后，他总算明白，其实沈溪去泉州还领有户部的差事，这足以说明，不止他一个人看出沈溪有本事，刘大夏这样在朝中刚正不阿的实干之臣也经常使唤沈溪办差。
“……你小子脑子可真不开窍，此番去宣府有益无害，鞑靼人只想抢一把就走，根本没有恋战之心，之前宣府探马来报，由于天气炎热，人倦马疲，鞑靼人已经开始撤走，你去一趟不会有危险……能让七卿之一的户部尚书赏识你，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没想到你小子居然拒绝了……”
谢迁一有机会就数落沈溪，本来以他的身份，犯不着跟沈溪这样的小角色计较什么，不过秉承“沈小友锋芒太盛必须磨磨棱角”的原则，谢迁从来没给过沈溪好脸色。
但这次，他却为沈溪拒绝刘大夏的好意感到惋惜。
沈溪有些惊讶地问道：“谢阁老之前不是交待过，要学生安安心心在翰林院和詹事府多做几年学问吗？”
谢迁瞪了沈溪一眼，好似在说，你小子竟然拿我的话来呛我？
“其实啊，这事儿还真是好坏参半……就本心而言，我并不支持你去户部这样办实事的衙门，因为你小子做事不通世情，就说那张濂吧，是你随便能拿的？还好陛下未加怪罪，若不然一个不慎，别说是官位了，连小命都要搭进去。”
沈溪心想，伴君如伴虎，你这倒是说了句大实话，虽然说办的是皇差，但最后要治你罪的也是皇帝。
不论差事办得对与错，只论是否合符皇帝的心意，若皇帝觉得张濂不该被问罪，就算罪证确凿，也不能动。
高明城的案子就是最好的证明，当高明城送出大笔赃银赎罪，得到弘治皇帝欢心后，连刘大夏这样忠耿的大臣，都停止追查高明城以前那些贪赃枉法的勾当，后来还眼睁睁看着高明城担任钦差出京办事。
谢迁见沈溪不言，似在思索，心里多少有些高兴，这说明沈小友并非无可救药，还可以通过“教导”使其幡然醒悟。
若他知道其实沈溪并非他所想的那般做事不会拐弯，而高明城更是沈溪一手推到外戚党那边的话，非破口大骂不可。
小小年岁就精于世故不择手段，分明有奸臣之相啊！
谢迁问道：“近来为太子讲学，可有进益？”
沈溪回过神来，禀报道：“学生刚回京城，不过才给太子上了两三堂课，不敢说对太子的学业有何帮助。”
谢迁眯着眼道：“可我听说，太子近来又开始沉溺于嬉戏，不会是你教唆的吧？”
沈溪只能保持缄默，他不过是履行承诺，把蹴鞠在后世的正确玩法告知朱厚照。
要说是有错，这过错还真不小，但从长远来说，沈溪这么做等于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凡事都做得滴水不漏，非常得皇帝和大臣的欣赏，对沈溪来说并非好事，一个人不可能十全十美，总会有缺憾的地方，才够真实。
就好似在对待朱厚照的问题上，沈溪并未如同最初设想的那样，拉着朱厚照走上“正途”，这是因为他知道对一个从小娇生惯养、将来注定会执掌天下的熊孩子来说，所谓的“正途”本就是荒谬不存在的。
与太子和皇家走得太近，反倒会陷入弘治与正德交替之际的权力漩涡中，在需要站队的时候，他这个东宫故人就会显得特别打眼，必须要作出一个抉择……
刘瑾还是刘健？
沈溪自然不会站在宦官一边，但也不想往李东阳那些所谓的“正直”之臣靠拢……你真正直，就该如刘健和谢迁一样致仕，而不是留在朝中说是要留得青山在，却对刘瑾虚以委蛇，陷害忠良。
若沈溪做事“不得体”，李东阳和刘瑾都不会接纳他，那他倒是有机会外放，这才是明哲保身的最佳方法。
沈溪道：“学生只是与太子讲解蹴鞠之道。”
谢迁气急败坏：“好啊……果然是你，你怎就这般不明事理？陛下让你东宫讲学，是想让你规劝太子，善加教导，你倒好，除了陪太子嬉戏，你就不会别的了？”
沈溪反问道：“那太子不玩蹴鞠，就能够安心听讲了？学生不明白，朝中那么多饱学之士，陛下为何独独让学生来做东宫讲官？”
这问题把谢迁给问住了。
明知道沈溪年轻气盛，跟太子凑在一起是干柴遇到烈火，一点就着，为何还把他送到太子身边当讲官？
谢迁没理出个头绪，只要道：“若非你机缘巧合做了几件让太子长脸的事情，你以为陛下会留你在东宫吗？可别忘了，你去泉州，也是陛下觉得你教导无方，想让你静思己过，你现在分明是变本加厉啊！”
沈溪拱手行礼，但脸上却露出不以为然之色，让谢迁看了为之气结。
跟这倔小子根本就讲不清楚。
“以后让你教什么，只管照做便是，不得自行发挥。陛下正准备择期对太子的学问进行考核，若你做的不好，或许会被革除东宫讲学的资格，到那时，你只能回翰林院撰书，以后晋升的渠道就窄了……自己好好掂量一下吧！”
随后谢迁拂袖而去。
等人走远了，沈溪微微一笑……谢老儿分明是嘴硬心软！
表面上对自己不满，却对自己没有接受户部差事而惋惜不已，还特地跑来告之皇帝不日将考核太子，早作准备。
内阁的顶级大臣，犯得着如此吗？
沈溪不由幽幽一叹：“只怕我会辜负你的期望！”

第五九七章 中了心学的毒
京师实行的戒严，于七月上旬解除，不过为防备鞑靼人卷土重来，城中仍旧施行宵禁和门禁，对出入京城的人员进行严格盘查。
这对沈溪来说，并没什么影响，他没心思去京城郊外游逛，安安心心当他的大明上班族即可。
谢迁所说的弘治皇帝要对太子朱厚照的学问进行检查，时间大约在八月中旬，与很大可能是在中秋佳节时，沈溪的准备时间相当宽裕。
沈溪也有小九九：自己有半年没在京城，就算太子在二十一史方面学得不好，也不能完全责怪自己教授得不好。
当东宫讲官的多少都有推诿的心态，反正又不止我一个讲官，责任谁爱担谁来担。
谢铎帮沈溪出书的事，七月中旬有了着落。
京师戒严的这段时间，城中大小印刷作坊俱都停工，直到戒严解除后，大大小小的工坊才重新开张，先期印了三百本，名字不是前世的《阅微草堂笔记》，而是《聊斋志异》，当初沈溪第一次在太学写这本书时就是以《聊斋》定名，其后孙喜良也以相同的名字出书，反正眼下两本书都没有，又同是志怪题材，以后或许可以慢慢增补，合二为一。
谢铎印出书后，将书籍送与京城知交好友，上到大学士李东阳、谢迁，下到他赏识的弟子，主要目的是为沈溪扬名。
或许是谢铎名气够大，又或许是民间志怪小说这种题材新颖，内容充实吸引人，在书籍刊印后，城中很快便开始流传起手抄本来。
尤其在以治学为见长的国子学中，原本孙喜良那一版《聊斋》就颇为流行，而现在的谢铎版可是有当今的国子监祭酒谢铎作的序，还对谢铎以及许多大儒对文章的精妙点评，一时间再次掀起阅读的热潮。
可终究志怪小说不是孔孟之道，就算再有建树，也仅仅是得到些许好评，并不会给著书人带来多大的名气……这年头要在儒学界立足，主要还是得研究儒学，其中以研究程朱理学为代表。
诗词文章同样可以扬名，只是别人不会把你当作大儒看待。而沈溪，在许多人眼里就有些类似于摆弄旁门左道，居然想用志怪小说登堂入室，在人们看来颇觉不可思议，不过既是由谢铎出面刊印，出于对谢铎的尊重，就算很多人心中不认同沈溪的人和书，依然不敢正面抨击。
与此同时，谢家二公子谢丕发起的心学运动，在京城年轻士子中逐步流传开来，经过半年多的酝酿和发酵，如今已小有成就。
谢丕是年轻士子中的佼佼者，他乃阁老之子，才学在京城年轻一辈人中享有盛名，待人和善，交游广阔，而且聪明好学，善于揣摩和发掘心学内容，由他跟同龄人推广，效果比沈溪设想的还要好。
年轻人本来就有叛逆思想，不知不觉心学便得到许多人认同。
沈溪给谢丕的心学理论毕竟相对粗浅，领会起来并不艰难，但因其中部分内容与理学相违背，显然不会为这个时代社会主流思想包容，就算有谢丕这些年轻人推崇，也仅仅只是在小圈子内流传。
这些人，眼下都是普通士子，功名不过生员，并非社会主流力量。
不过，这确实是为心学的传播开了一个好头。
京城戒严解除后，谢丕马上登门拜访，有半年多时间不见，谢丕看上去越发沉稳了，沈溪详问后才知道他与史小菁已于四月成婚，如今谢丕算是成家立室之人，只等来年参加乡试，科场扬名。
不过显然，最近谢丕有些“不务正业”了，他对沈溪推出的心学理论到了痴迷的地步，本就是少年郎，又好出风头，跟同辈中人讲解心学，能让他获得一种传道授业般的成就感……
别人都没想到的事情，我能说得头头是道，每个人都对我恭维有加，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谢丕自小过继给谢迁的弟媳陆氏为子，陆氏教导有方，谢丕聪明好学。
而本身，谢丕也有向学之心，谢迁给他的开明思想，更容易让他接受一些新鲜事物，再加上沈溪所提出的心学理论的确补充了理学的许多不足，他认为心学对他多有裨益，竟然连科举文章都不顾不上揣摩，专门研究心学，被沈溪看来简直是中了心学的毒。
“……沈先生，您不在这段时间，这心学的很多理论我无法明了，只能仔细研究，这是学生整理的笔记，您看看，若有不对的地方，请您斧正。”
谢丕好似个来交作业的学生，把他对于心学的心得整理下来叫给沈溪过目。
沈溪正色拿了过来，仔细看过，不得不佩服谢丕的聪明才智。
未来的探花郎，就算如今连个举子都不是，可在学问方面已不亚于一个经年的老学究，就算沈溪给谢丕的心学知识只是个笼统的概念，他也能理解得像模像样。
沈溪给谢丕心学的中心思想是“存善恶，致良知”，因沈溪不想把自己显得太过打眼，除了提出“盘古心学”这门学问外，很多内容沿用了南宋大家陆九渊的思想和内容，如此就算别人要追究，也犯不着跟他这样一个在儒学界仍旧属于后生的人急眼。
谢丕整理的笔记很多，沈溪一时无法看完，他翻看几页之后放下来，好似考校一样问道：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此乃我提出的关于心学的基础，你对这四句有何理解？”
谢丕侃侃而谈：“学生认为，人心本善，无私心和物欲，便可令心意守恒，心随意动方可知善恶，做人如此，研究学问同样如此。只有知善恶，才能作学问，理解万物天理之奥妙……学生浅见，让先生见笑了。”
沈溪听过后点了点头。
要说谢丕所言，基本是他之前给谢丕理论基础的总结，看的出谢丕是下了番工夫学习的，这与别人做学问时总喜欢牵强附会不同，谢丕不但是在帮他传扬心学基础，还添加了部分自己的理解，虽然这种理解在完善的心学理论面前显得有些偏颇。
沈溪道：“要致学，还是要回归无善无恶的状态，这是基础，并非要知善恶，还要懂得如何去善恶。”
谢丕一听恍然大悟，欣然道：“去善恶？先生真是高见……”
谢丕总是围绕“知善恶”这一个主题，却从未想过“去善恶”，沈溪只是稍加更改，便让意境上升一个档次，让谢丕觉得受益匪浅。
沈溪看得出了，谢丕已经跃跃欲试，想回去跟他那些同窗好友继续探讨心学，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去善恶”，背后所蕴藏的知识量就不是一星半点。
沈溪又对谢丕一番详加解释，谢丕从怀里拿出纸笔，跟沈溪讨要墨水，将沈溪所说内容全数记录下来。因为他字写得不快，很多时候需要沈溪停下来，等他记完之后，再继续往下讲。
谢丕整理好后，望着手上的笔记显得很高兴，顺口道：“先生，您或许不知如今京城有多少人对您开创的心学欣然向往，学生准备为此做一个学术讲坛，请人过来一同听讲，不知您意下如何？”
沈溪心想，王守仁传播心学时可是困难重重，还是在他中晚年功成名就有了足够的社会地位后，他若现在就出去讲学，明摆着要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沈溪微微摇头：“请几个人探讨一下倒是可以，至于讲学……我还没那资格。”
谢丕脸上满是失望之色，不过他想了想后，点头道：“先生所说极是，那学生这便去安排，只要先生能抽出时间，学生会让人到指定地点等候。能得先生一番教诲，必定令我等受用无穷。”
沈溪送谢丕出府，等回过头来，仔细想了下，发现谢丕好像被他给“教坏了”……不去专心研究科举文章，却对心学如此痴迷，对这位来年顺天府乡试解元的科举之路或许大有损害啊。
沈溪回到书房，幽幽叹道：“谢老儿啊谢老儿，我可能要带坏你儿子，回头你不会埋怨我吧？”
谢韵儿走进房，没听清楚沈溪的话，有些奇怪地问道：“老爷……你说谁会埋怨你？”
沈溪把谢丕的事大致跟谢韵儿说了一遍，谢韵儿抿嘴笑道：“是谢公子有福能接受老爷的教导才对……老爷是状元，他不过是个生员，以后老爷若是觉得对他有愧，不妨多教他些学问，到时候谢阁老也会心生感激呢！”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或许是谢韵儿成婚后对他的崇拜近乎盲目，现在认为他什么都是最好的。其实论才学，沈溪自问比之谢迁远有不及，只是谢迁没时间教儿子，而谢丕中生员后很多时候要靠自学，没人教导，得到一门合符他心意的学问，自然便沉溺其中。
沈溪道：“娘子以后还是别称呼我老爷了，显得我多老一样。”
谢韵儿却不赞同：“相公毕竟已是一家之主，下人都如此称呼，妾身和黛儿也该如此称呼才是……黛儿也是，以前总是对相公不敬，妾身定会对她多加劝导……这也是老夫人临走时交待的。”
沈溪琢磨了一下，才意识到“老夫人”说的是老娘周氏。
谢韵儿如今愈发有豪门大户正妻的派头，或许是身边没什么人听她调遣，她便把林黛当作教导的对象。
林黛以前对沈溪的称呼，不是“你”，就是“喂”、“憨娃儿”这些随便的称呼，这在谢韵儿眼中很不合规矩，要让林黛认识到她已为人妇的现实，就要言传身教，谢韵儿自己也得改变称呼。
“不用了。”沈溪道，“称呼我相公，其实挺好的。”

第五九八章 地理课
七月立秋之后，天气相对凉爽了些，但对于沈溪这样需要穿着厚厚官服进宫讲学的朝官来说，还是太过炎热。这个时代，没有电风扇，站着不透风的大殿里上一会儿课，头上立马就会有汗珠落下。
太子有侍从扇风，沈溪这边可就没这待遇了，他只能寄希望于老天爷开眼，下场大雨退退凉。但或许是运气不佳的缘故，京城这段时间天高气爽，每逢他入宫讲学，都是晴空万里，沿路大太阳晒着，想凉快一下都不得。
七月十九，沈溪入东宫讲学。
由于担心太子中暑，夏天朱厚照更多地是在撷芳殿的后殿读书，文华殿那边只是偶尔才去一回。
这天沈溪需要讲《后汉书》，刚到撷芳殿，就见朱厚照骑着根竹竿，手里拿着木剑到处劈砍，随着他的木剑挥舞，旁边陪他玩耍的小太监一个个顺势倒地，就好似大将在战场上杀敌，所向披靡一般。
沈溪暗忖：“这熊孩子，你平日里踢蹴鞠也就罢了，如今都九岁了，能否玩点儿有新意的东西？”
朱厚照一边在那儿作势劈砍，一边在喊：“鞑子休逃，看本宫杀的你等片甲不留！”
刚刚过去的蒙古人犯边，最后以大明朝不抵抗和蒙古人自行撤退而告终，或许是从土木堡之变带给大明皇帝的警示，但凡遇到外敌入侵最好不要主动出击，否则很可能身死国灭，这也让蒙古人觉得大明朝好欺负，一边讨要贡品，一边跟大明朝战战停停。
可到了战后，为了保持大明天朝上国的姿态，通常会把战争描述成边军将士浴血奋战，令蛮夷不战自溃。
少年朱厚照受到熏陶，以为打仗是多么有趣的事情，居然想学着浴血疆场的将士一样，奋勇杀敌。
当今天子朱祐樘性格偏软弱，可太子朱厚照却绝对不懦弱，但这性格更类似于玩闹，而非真正的骁勇。
想到朱厚照以后做的那些荒唐事，沈溪只能哀叹……生在怎样的时代，当何等朝臣，就得努力去适应怎样的皇帝。
至少沈溪现在还有重新塑造朱厚照性格的机会，虽然在他看来没多少实际意义。
太子要玩，沈溪只能到后殿等候，过了半个时辰，太子才满头大汗进来，一坐下便喊道：“本宫要吃冰！”
皇宫里有许多冰窖，冬天时宫人会把整块整块的冰凿下来，存到深入地下几十米的冰窖中，需要用到的时候取出来即可，夏天解暑最好不过。但要保底低温，最主要的是不能通风，因此冰窖不便常打开，通常每口冰窖过上一两天才可以进去一次，取出冰块后立即就要封上。
刘瑾赶紧提醒：“太子殿下，您忘了，陛下不许您多吃冰。”
朱厚照嚷嚷道：“我不管，我就要吃冰，你们去给我拿！”
这可把刘瑾给难住了，没得到弘治皇帝允许，谁敢私自去冰窖取冰？吃坏肚子算谁的？
况且，从东宫去冰窖关卡重重，刘瑾在宫里没什么地位，不会有人卖他面子。
倒是沈溪给刘瑾解了围，沈溪沉声道：“太子殿下，要上课了，课堂之上不得有吃食。”
朱厚照瞪了沈溪一眼，虽然有些不服气，但还是没再为难刘瑾，不过却把衣服解开，让刘瑾和几个小太监从几个方向给他扇风。
沈溪从光武帝开始讲起，内容繁杂，虽是按照原书内容讲解，不过沈溪把各个皇帝串联起来，形成一条历史主线，不过因为东汉时期没有太多吸引熊孩子注意的地方，朱厚照听得不是很认真。
“刘公公，我要喝茶，用井水镇过，快去拿！”朱厚照对刘瑾呼喝一声，又转过头看着沈溪，“本宫要喝茶，这总该可以吧？”
太子上课时不能吃东西，但喝茶却是允许的。
沈溪点了点头。
朱厚照脸上满是得意……看看，我能喝茶水，你却要站在那儿给我讲课，你有本事再对我横啊！
一直快到中午，沈溪讲“乌桓鲜卑列传”，朱厚照皱了皱眉道：“什么是乌桓？我怎没听说过？”
沈溪语气平淡：“乌桓乃是草原上的部族，与鲜卑同为东胡，以乌桓山和鲜卑山命名，向汉室纳贡，受护乌桓校尉统辖。”
朱厚照眼睛瞪了瞪：“那就是鞑靼人？”
沈溪微微摇头：“汉时并无鞑靼之称，鞑靼是宋时方在草原兴起，后建立蒙元，我大明便是在驱走蒙元之后建立。”
因为朱厚照没成年，他学历史只学二十一史，并不包括国朝历史，所以对于大明朝的历史他并不是很熟悉。
朱厚照明显对草原部族很感兴趣，接连问了几个问题，先是问蒙元，沈溪回答完全按照《元史》的内容讲，由于沈溪没被允许讲国朝历史，便对这部分内容一笔带过，连大明开国时北伐的情况都没提及。
不过就算如此，朱厚照也有种“开了眼界”的感觉，这才知道鞑靼人跟大明朝的渊源如此之深，那些鞑靼人居然以前占据大好河山，他的祖宗是把鞑靼人赶走，这才得的江山。
“先生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一点儿，就说说这次进犯我朝北关的那个什么……是不是蒙元的后代，属于哪个部族？”朱厚照继续追问。
沈溪摇头：“殿下所问内容走题了，今日要讲乃是《后汉书》，太子所问，必须要符合课堂内容。”
朱厚照吐了吐舌头，有几分不满，不过他的问题并未因此中断。
沈溪不再跟太子讲解鞑靼人的问题，朱厚照便开始问乌桓和鲜卑的来历以及结局。
沈溪详细做了解答，道：“西晋末年，五胡乱华之始，衣冠南渡，自此之后中原尽为外夷所占。”
朱厚照撇撇嘴道：“又没多久……”
沈溪道：“自成汉与前赵建立，到北魏太武帝灭北凉，前后有一百三十五年时间。自此开启南北朝……”
显然朱厚照以前学的二十一史中，并没有这么清楚的时间轴，听了沈溪的回答，他感觉稀里糊涂。
沈溪问道：“太子可知东汉持续了多久？”
朱厚照先是摇头，不过他马上道：“我知道东汉之前是西汉，之后是三国……三国以后是晋朝了吧，至于后面……”
朱厚照想卖弄一下自己的学识，可他知识面太窄，而中国的古代纪元和记录史书的方式陈旧不堪，很多杂乱的记忆在他的小脑袋里根本连不成线。
沈溪叫侍从拿来一张大宣纸，然后拿起笔，在纸上把华夏之地大致图形画了下来，让朱厚照到自己身边，他想借助这张地图，给朱厚照讲解一下历史发展以及相应的疆域变迁。但就是这么一张简陋之极的地图，已让朱厚照看了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为何看起来……跟只公鸡一样？”
沈溪笑了笑，道：“这是华夏之土，你我如今在这个位置……这是黄河，这是大江，大江之南谓之江南。”
“那这两处是哪儿？”朱厚照指了指沈溪所画的岛屿。
沈溪笑了笑，作出解答。
要说在大明，海南之地尚且在治下，但台湾就非王化之地，称之为“琉球”，也被称为“东番”。
在太子学业中，并没有地理课，他见沈溪所画内容，立时感觉新奇好玩，对着一张地图问东问西，沈溪也不厌其烦地详细予以解答。
“太子，吃饭了……”
刘瑾过来，恭恭敬敬地对朱厚照说道。
朱厚照没好气地喝斥：“没看到我正在跟先生做学问？不吃了不吃了，先生，那些个鞑靼人在哪儿？我还听说过漠北和漠南，是什么意思……”
沈溪本来知识想借助地图，来给朱厚照讲中国历史朝代的变迁，可到临头才发现，这张地图本身就有很多东西可讲，而朱厚照的注意力也放在更直观、感受更为强烈的地理问题上，站在一隅之地，却能纵览天下，这种新奇的感受是朱厚照以前没有经历过的。
沈溪只好把历史课讲成地理课，他把大明朝的地理划分和周边的邻居，都给朱厚照仔细讲了一遍，甚至连之前抵御鞑靼人的宣府位置，也一并讲了。
朱厚照大吃一惊：“那些鞑靼人，不就在我们周围吗？”
“是。”沈溪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差不多在京师眼皮底下吧，所以前段时间京城才会戒严。”
朱厚照又瞪大眼睛，问道：“什么是戒严？”
沈溪意识到，朱厚照不过是温室里的一朵小花，对于外面的世界可说是丝毫不了解，他这辈子没走出过宫门，如果让他接触到外面的花花世界，他肯定会觉得人生的前半段算是白活了，所以登基掌权后才会那般猖狂。
要跟朱厚照解释关于京师的戒严并不难，难的是让他认清楚他所在的环境，还有日后肩上所要担负的责任。
“戒严，就是不许百姓随意到街上行走，城门封闭，城中大小街道设卡……”
沈溪的解释，又给朱厚照带来新思考、新问题，什么是设卡？城里有多少街道？等等等等！
在沈溪给朱厚照解释这些时，撷芳殿外弘治皇帝朱祐樘和张皇后相携而来，本是趁着午休时过来看看儿子，却未曾想，到了地头才知道原来儿子还在后殿学习。
“我看还是别过去打搅了。难得有这样负责任的先生……”朱祐樘脸上带着些许宽慰的笑容，他心想，或许是儿子知道考核临近，正在加紧读书。
不过张皇后想的却跟丈夫不一样，她道：“皇儿长大了，知道认真学习了。”
朱祐樘没在妻子面前揭破儿子可能是临时抱佛脚，但以前来过多次，儿子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补课的经历，今天算是破天荒头一遭。
朱祐樘点了点头，问左右道：“今日是哪位先生进讲？”
“回陛下，是沈谕德，他已经给太子讲了一上午，这会儿还在里面讲呢……”侍从把话递过去。

第五九九章 晋升的机会
朱祐樘微微愣了愣神，沈溪的名字，近来经常被他听到，在那么多朝臣中，沈溪以新科状元身份得到太多的瞩目。
弘治皇帝本来还想，能让儿子如此虚心求教的先生，应该是德高望重的老讲官才是，却没想到是所有讲官中最年轻的沈溪。
张皇后欣喜地央求：“皇上，进去看看皇儿吧？”
朱祐樘微微摇了摇头，道：“难得太子向学，就别进去打搅了，等他作完学问，再让他进宫给皇后请安便是。”
张皇后笑着点头……她的人生，实在是没的挑了，一国之母，还能享受一家三口的天伦之乐，连娘家人也得到皇帝的优待，还能奢求什么？
不过在离开前，张皇后犹自有几分不舍……毕竟儿子不能常伴身边，虽然没出宫门，但是这种对儿子牵肠挂肚的滋味很不好受。
至于撷芳殿后殿这边，沈溪给朱厚照大约讲了一个时辰，总算才让朱厚照一连串问题打住。
本来还想给太子讲历史，但如今看来，偶尔给他讲讲地理也很不错。
熊孩子不饿，沈溪自己反倒饿了，于是主动提出休息。
“先生把这幅画送给我吧，我想……没事就拿出来瞧瞧。”朱厚照最后对沈溪手绘的地图很感兴趣，想占为己有。
沈溪本想把地图送给朱厚照，可又一想，这样的东西被人看到，绝对会招来非议，还是别自寻烦恼的好。
沈溪道：“太子想看，以后我可以现场画给你看，至于收藏……我看还是不必了。”
朱厚照皱了皱鼻子，也没说一定让沈溪送给他，嘴上却愤愤不平道：“哼，小气鬼！”
各自去吃饭，下午还得继续上课。
沈溪从撷芳殿后殿出来，才从小拧子口中得知弘治皇帝和张皇后来过的消息，他心里有些发怵……眼下尚不知皇帝对太子学地理持何种态度，但显而易见的是他所教内容又“超纲”了。
在一个治学严谨的时代，任何不符合儒家之道的东西都不为人接受。
沈溪心想：“以后能不教，还是别教了，说不一定哪天就会招惹祸端。”
下午沈溪仍旧开讲《后汉书》，不过因为内容乏味，朱厚照没听到一半便开始打起了瞌睡，沈溪心存忌惮之下没有唤醒太子，按部就班把他的备课内容讲完，一天的工作就算结束了。
仔细想想，其实这种教一天休息四天的日子也挺好的，至少不用为办不成差事发愁，也不用为勾心斗角而整夜难眠。
不过这差事越来越像是混吃等死，难道真的要等熊孩子登基以后，再伺机往上爬……而在此之前，只能亦步亦趋成为别人眼中的老学究？这日子也太单调乏味了吧！
从东宫回到詹事府，沈溪收到口信，午时谢铎派人来通知他去国子学，估计是有要事相商。
最近这段时间，除了印书外，好像也没其他事情能劳烦谢铎来请。
沈溪自打考上状元之后，再未到过国子学，不过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已刻上进士碑，也算是名留青史。
这次故地重游，虽然是大明朝的最高学府，沈溪也没有游览的兴致，因为此时的学堂布局实在太过单调，除了屋舍就是院子，学生随处可见，全是男学生没有女学生，毫无美妙风景可言。
时值下午下课时分，回寝舍的监生不少，不过穿着儒生服的沈溪走在人群中，没人留意他，就算声名在外，但真正认识他的人却不多。
快到谢铎办公的衙所时，沈溪碰到个熟人……沈溪见到此人后不由想侧过头装作没看到，但许久不见，又是同乡，不打个招呼实在说不过去，若被有心人看到说不一定会指责天性凉薄，不堪予以重任。
此人正是弘治十一年福建乡试亚元，在太学供学的福建汀州府举子吴省瑜。
“吴兄，久违了。”沈溪出于礼貌，主动打了声招呼，此时吴省瑜脚步放缓，看向沈溪的神情有些复杂。
在外人眼中，吴省瑜能在十六岁中举，十七岁入太学，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想在十七岁中进士太过苛责。
本来吴省瑜自己也没强求什么，但在沈溪中了状元后，他的想法就改观了……凭什么沈溪中状元，我连个进士都中不了？他就一定比我强？
“见过沈中允。”
吴省瑜拱手行礼，但他显然不知，沈溪这个右中允已经晋升右谕德了。在吴省瑜看来，沈溪没到一年时间就能进詹事府，已是晋升得飞快，只是未料沈溪的晋升速度还超出了他的想象。
沈溪没有纠正吴省瑜，因为这会伤了对方的自尊心。以两人间的那点儿小恩怨，尚未到打击报复的地步。
在沈溪看来，吴省瑜以前做的那些个事情，最多是对他嫉恨之下所为，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能说吴省瑜有点儿小心眼，不值得交往。
谢铎办公之所在国子监第三进院落敬一亭的祭酒房，沈溪到的时候，谢铎正在跟五经博士和助教开会，沈溪只能在外稍作等候。等会议结束，一群从八品的儒学官员散去，沈溪才进到里面。
谢铎这时候已把桌椅重新归置好，让沈溪坐下说话。
“有些杂乱，不过这便是国子学，传道授业之所，希望你能来当个先生。”谢铎笑呵呵道。
沈溪心想，刘大夏想把自己调去户部，如今谢铎想调自己到国子监？不过国子监可没有合适的位置啊，除了祭酒是从四品外，作为二把手的司业只是正六品，除非挂个兼职，否则便算是降职。
沈溪摇了摇头：“学生年方十四，见识浅薄，可没有教书育人的资格。”
谢铎指着沈溪笑道：“你好歹是东宫讲学官，居然说如此话，你当教太子学问是应付差事？”
谢铎不知道自己一语道破沈溪的真实想法……沈溪给太子上课，还真是在应付公事，不过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不然皇帝听到后会怎么想？
见谢铎要给自己倒茶，沈溪赶紧把茶壶接过来，主动给谢铎敬上茶水。谢铎叹道：“说起来我跟你颇有渊源，可还从未喝过你敬的茶。”
谢铎这里说的喝沈溪的敬茶，类似于收沈溪到门下的意思。
沈溪谦虚地说：“就怕学生没有资格啊！”
谢铎未再就这问题说下去，转而道：“叫你来，除了让你到国子学来走走，感受此处的学习氛围，还有就是跟你说印书的事情……说起来老夫手头已捉襟见肘，却还是不断有人跟老夫讨要书籍，真是不好应付。”
沈溪道：“书本就是学生的，还是由学生来出银子吧。再者，或可将书册列于书店中，任人选购，如此可为谢师收回本钱。”
谢铎摆了摆手：“不可不可，若要将学问之事与那铜臭沾上关系，实在非我所愿。不过我倒是听说市井之中，有人在抄你的书，显然是把书当作消遣……唉，这世道啊！”
沈溪心想，我写《阅微草堂笔记》本就是拿来当作打发无聊时间的消遣，愣是被您老人家当作是学问，不同的人，从书里看到的内容也不相同。
沈溪问道：“不知此番要印多少册？”
“不多，三百册怎么都应该够了，除了送人外，还可留些在南北两雍，给监生们看看，对他们的学业或许会有所助益。”谢铎道，“银子方面，我出一部分，剩下……只能由你先垫付了……”
沈溪心想，谢铎的朋友真够多的，前后加起来印了六百本，有那么多人送么？不过既然是谢铎所求，他没理由拒绝，谢铎印书可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在不计代价地帮自己在儒学界建立威望。
谢铎显然没料到之前印书就有沈溪暗中出银子，他以为沈溪不太懂这些俗物，说稍后会让家仆去沈溪府上拿银子，但其实沈溪回头就可以把书刊印好，甚至可以自己铺货到书店售卖，但又怕谢铎责怪。
说了印书的事，谢铎图突然感慨：“沈溪，我听说陛下要考校太子学问，到时候我也会进宫作为考官，若谁教的好，或许可以进为经筵、日讲官……在那么多东宫讲学官中，除了你之外都是德高望重之人，你不要有心理包袱，好好教导太子即可。”
沈溪苦笑道：“谢师是想说，我只是凑个热闹，不要寄望太高，是吗？”
谢铎摇了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每个人都有机会，你自然也不会例外，甚至于更要努力争取。东宫讲学官，平日里不过是教太子学问，影响不大，要想在治学上建立起声望，最好还是做天子座前的讲官更好……”
沈溪知道，谢铎是诚心实意要帮他，此番是告诉他，想在儒学界建立起名号，做皇帝的讲官比做太子的讲官有前途得多，给太子上课所教不过是经史子集之中最基础的知识，可为皇帝讲课，那是高深的学问。
做了日讲官，基本可以算是半个天子之师，以后无论是在朝廷还是在儒门子弟中，都已经算得上是人杰，都到哪儿都会受人尊崇。
沈溪道：“只怕学生，没有那资格吧？”
谢铎指了指沈溪：“何必妄自菲薄呢？闻道固然有先后，但造诣领悟却在个人，你是年少，未来的路很长，但只要有真才实学，就该为人所知。想你晋身官场，不也是为有朝一日扬名显达？”
“不过你别指望我偏袒你，该是如何就如何，太子毕竟不是平常士子，光是会四书，作的一手好文章，是当不成圣明天子的。”
沈溪倒是很赞同谢铎所说的这观点，教太子读书，不能只教书本上的内容。
毕竟是一辈子都致力于教学的人，对于教育的理解，比起那些浑身酸腐气息的老学究来开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学生谨记谢师的教诲。”沈溪起身，恭恭敬敬行礼。
“在我面前，不用总自称学生，若你真有一天为天子座前讲官，我还真无从立处。”谢铎说话没有一般腐儒的刻板，让沈溪如沐春风，倍感亲切。
临别前，谢铎又提醒：“做学问是一回事，但一些杂学……你可千万别涉猎太深，否则于你有害无利！”
沈溪稍微一想，便明白谢铎所说的是他宣扬心学的事情。

第六〇〇章 不安于平庸
沈溪自知资历浅薄，翰林院那么多学官，要进经筵讲官和日讲官，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到他。他能当上东宫讲官，也仅仅只是因为年岁与太子相仿，再加上以他的年岁调到职司衙门，只会让人觉得“不成体统”。
可自从到詹事府当差后，随着刚开始的欣赏期过去，弘治皇帝对他的教学方式和方法多有意见，因此才利用他回家省亲的机会，外派泉州公干以“自省”。
与其说这次考核是弘治皇帝给出的一条晋升捷径，还不如说这是皇家准备找个合适的借口撤换不合格的讲官。
放到沈溪身上，便是想将他打发回翰林院，让他在翰林院熬上个七八年，把一身锐气磨砺光再予以任用。
沈溪心想：“我能等个七八年，就怕皇帝你活不了那么久，我还是得早作筹谋为好。”
这头谢迁和谢铎相继告之沈溪，弘治皇帝会对太子朱厚照进行考核，可直到七月下旬，他的直属上司王华才正式通知他关于弘治皇帝朱佑樘要考核太子的学习进度的事情，让他准备一份教案上交。
皇帝考校儿子学问程度自然是此次考试的重中之重，但其实也是对诸东宫讲学官的一次综合性评估，谁教的什么，教到何等程度，太子学到多少，这些必须要做到有章可循，由不得东宫讲官瞎编。
每个东宫讲官的教学进度都被詹事府左右中允等侍读官记录在册，如今考核在即，只能老老实实把近来的教案整出下来，并且按照进度对太子进行一番考前准备。
王华对沈溪道：“东宫如此多讲官中，本官最看好的就是沈谕德你……太子日后的前途，系于你我之手，切不可疏忽大意。你整理好后，与我看过，再与吴詹事过目。”
王鏊卸任东宫讲学官后，东宫讲学的所有课程、人员安排，都由詹事府詹事吴宽一手负责。王华让沈溪先把整理好的教学进度拿给他看，或许是想帮他做整理和增改，沈溪理解为这是王华的好意。
王华这个人平日还是很和善的，不会拿他的教案玩花样，可落在别人手里就不一定了，说不定会给他增减些内容，给他穿小鞋使绊子。
朝堂上这种人不计其数，一个个道貌岸然，可做起事就没那么光明磊落了。
“多谢王先生。”沈溪行礼道。
“不敢当。”
王华大度一笑，因为沈溪帮过他的儿子，他一直对沈溪客客气气。
沈溪回京时间不长，不过他已经打听过了，他之前教导的二十一史并没有别人接手，也就是说，他近来教的这部分内容，无论太子掌握得好与坏，都只关乎他一人之责。
沈溪把自己的教案和大纲翻出来仔细阅读，看起来似乎挺多，但其实无非是那几本史书的问题，问朱厚照几个小的历史问题或许可以，就怕皇帝的考核内容是让太子背大段史书，到时候就是他呜呼哀哉的时候。
沈溪接下来几天都到詹事府坐班，讲案不但在詹事府整理，回到家也不得空闲，需要好好揣摩……他并无整理教案的经验，本身弘治皇帝也是心血来潮说要考察太子，却连考察的具体要求都没划定。
若弘治皇帝兴之所至随便问几个问题，可能连东宫讲官也要琢磨半天，一个不好好学习的熊孩子只能干瞪眼。
这次考核完全看弘治皇帝对太子朱厚照的期望值有多高，若朱佑樘只是把太子当作一个孩子看待，或许能问得简单些，这样皇家和东宫讲官的面子都能保存。
怕就怕弘治皇帝觉得自己身体每况愈下，对太子的期望值太大，到时候对太子和东宫讲官的要求相应就会大幅度提高。
在沈溪整理教案的时候，谢丕来找过沈溪一次，他为沈溪安排好了学术讲坛，想让沈溪找时间去给那些对心学有兴趣的年轻士子讲座。
沈溪一来公事繁忙，二来他记住谢铎的忠告，并没有答应谢丕，希望对方把时间向后推迟。
谢丕虽然较沈溪年长些，但一直以来他都是以学生的身份向沈溪讨教学问，没资格勉强先生做事，只得黯然回去。
沈溪看得出谢丕的真诚，这位不是想独辟蹊径扬名立万的狂生，而是穷经皓首真正做学问的儒者，想在京城找到这么个务实的“传道士”不容易。
等沈溪将教案整理好，交给王华，王华看过后非常讶异，随后连连摇头：“沈谕德如此交上去，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太子就算再好学，也学不了如此许多……”
一句话就让沈溪明白过来，别的东宫讲官在整理的教案中均对学习进度有所删减，这样做是为了保证能通过皇帝的考核。
身为人师，这么做未免有些不负责任，甚至会让人觉得渎职，但以人臣的角度来说，这么做无可厚非。
教得不好意味着自己的差事没完成，伴君如伴虎，皇帝要追究起来不是说两句告罪的话就能对付得过去的。
“沈谕德回去整理过，再送来。”王华这次说话带着命令的口吻。
沈溪隐隐有些明白，王华之所以如此热忱帮他检查教案，或许并不是要帮他，而是在监督他，怕他这个毛头小子太显眼招惹是非。
你小子出去公干半年多时间，回来就跟皇帝呈报你教了那么多东西，是不是想体现我们这些老讲官不如你？
或许是弘治皇帝和张皇后那日见到太子在课后还继续学习的事情触动了其他东宫讲官，东宫的人目前或多或少对沈溪有点儿意见。
不管从事任何工作，最好是不温不火完成差事，甚至稍微偷下懒，这样别人才会觉得你是“同类”，你非要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卖力地表现自己，上官是满意了，可同僚就会对你有看法。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希望是我小人心眼儿多吧，不然詹事府成了办公室政治之所，连给太子上课都要勾心斗角考虑得失，实在太累人！”
太子贪玩，沈溪觉得自己在东宫所讲内容已经够少了，再删减教案会成什么样子？只是他不知道，别人更拿熊孩子没办法，教导的内容更少。
在朱厚照眼里，沈溪教的历史课还算勉强能听得进去，别人教的那些之乎者也，让他背诵默写，早令他心烦意乱，更别说好好学了。
沈溪把自己的教案连续删改多次，好歹让王华满意，最后将教案交给吴宽。
七月底的时候，吴宽把所有东宫讲官召集一起，传达弘治皇帝的旨意，交待关于考核的细节。
考核时间定在八月十四，第二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等于是节前考试。
沈溪想，若是太子对答得不好，皇帝一家过节不舒坦，那讲官也别想过好节日，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吴宽特别予以说明，中秋前的半个月时间里，只需要给太子巩固复习便可，新内容不用教，如此也是为了让太子温故而知新。
话说得好听，可沈溪怎么想都觉得，恐怕是吴宽担心这次考核对付不过去，想让众东宫讲官赶紧临时抱佛脚让太子把应付考试的内容学会。
普通孩子读书，学塾还可以来个类似于后世期中、期末考试的考核，用作八股文章在所有学生中作出个比较，但太子就不行了，由于不用应付科举，自然不会学如何做文章，学习经史子集也是为了治理好国家。
判断太子学得好坏全看考核时皇帝的心情，皇帝心情好出的问题简单，大家就可以轻松过关，否则就得集体吃瘪。因为太子毕竟年幼，就学习了这么多东西，会与不会其实明摆着，就看通融不通融。
平常学塾考的是学生，但皇家考试考的却是先生。
沈溪想想也觉得有些荒唐。
把教案的事情搞定，沈溪暂时松了口气，许久没这般忙碌，他有些不太适应，且略一回想，一年多前为了应付科举考试，他每天读书写文章都比这几天更累。
时过境迁，闲散久了，放下书本再重新拿起来，便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回到家中，在自己的房间里伸了个懒腰，沈溪如释重负，可仔细一想，其实太子考核的事情才刚开始，现在就放松那是跟仕途过不去。
“今日晌午时，谢公子前来拜访，由于相公不在家，他没进门只是送上一份请柬。”
谢韵儿终于改口，恢复了以前对沈溪的称呼，让沈溪听起来感觉亲切许多。不过只是她一个人改口，林黛依然被谢韵儿“勒令”称呼沈溪为老爷，但她不知道，林黛私下里早就改了称呼。
沈溪把请柬拿过来一看，是谢丕举行学术讲坛的邀请函，谢丕特别予以说明，不管沈溪去不去，这次讲坛都会如期举行，沈溪不讲自有他上去讲，还会有对心学推崇的一些年轻士子登坛发表看法，类似于一次探讨学问的文会。
谢铎警示沈溪，让他暂时不要去碰心学，担心他引火烧身。
沈溪毕竟是“过来人”，知道这世道对心学的抵触，他怕谢丕这些年轻人不分轻重把动静闹得太大，到那时必然会引起儒学界的注意，影响的不仅仅是他沈溪的名声，还有这些年轻人的科举之途。
谢丕身边未来名人辈出，这些人虽然年轻，许多人都是未来大明的脊梁之才，沈溪可不想让心学害了这些年轻人。
必须要“拯救”他们。

第六〇一章 何时熬出头
入秋后，闽西地界接连下了几场大雨，其后便阴雨连绵，天河的闸门似乎坏了，难得见到晴天。
出行不便，惠娘便留在药铺二楼，专心整理商会和银号、印刷作坊及药厂的账目，因下雨天药铺没什么人光顾，周氏留在家里带孩子，只是让小玉在柜台前照应。
生意越来越不好做，这是惠娘最直观的感受。
以前商会抱团，一次能签订大单买卖，又有银号的巨额存银作为周转，上下一心，生意好做得不得了。
可慢慢的，别的府县的商贾也学会了这一招，什么事都联合起来，外地商贾对汀州商会的抵制逐渐增多。
首先是之前那些依附于商会的商家，在弄明白商会的运转规则后，纷纷脱离汀州商会，自行组织起来，转眼便跟汀州商会争夺市场。
随着商战越发激烈，那些当地的商家自然愿意加入本乡本土的商会，于是贸易战打得如火如荼。
再往后，官府牵扯了进来，因为商会的建立破坏了大明立国以来商人低贱的格局，当官的谋求利益，汀州商会的存在破坏了他们的发财之路，必然会扶持本土商会进行抗争，至于将汀州商会驱逐出去后怎么说，还不是由当地官府说了算？
因此，在经历头几年的红火后，汀州商会在江西、浙江以及粤北等地设立的组织机构遭到破坏，逐步被排挤出去。
随后福建各地的情况也不怎么妙，各商会分馆开始处于风雨飘摇中。若非有些地方官员依稀记得头些年弘治皇帝交代的要善待汀州府陆孙氏的谕旨，再加上沈溪中状元后有了一定官府背景，指不定会出现崩盘效应，连闽西之地也保不住。
惠娘愈发感觉身为一个女人在大明经商的困难。
这世道不是有能力又有钱财就能事事顺心如意，这里面既有官府的巨大压力，也有来自竞争对手的压力，还有便是来自商会内部的压力，她尽量把一切事情做到最好，不辜负相信她的人，也不辜负……
不知不觉，惠娘神游天外：“难道真要如同他所言，把当前生意都关掉，连商会也不再做下去？”
就在惠娘看着窗外发呆之际，小玉上来通知，说是有人来找。
惠娘简单收拾了一下，走下楼梯，就见到个带着斗笠冒雨前来的年轻男子站在药铺门前，因为屋檐水密密麻麻宛若一道珍珠帘子，那人与大门保持了一段距离。
“阁下是……？”
惠娘看着此人，觉得有些面善，却细细一想却又不太熟悉。
“大当家，这里有给您的一封信，小的从码头那边给您送过来，便不进去了。”原来是车马帮的弟兄。
来人送上信函，惠娘接过一看，信用油纸包裹得很严实。
惠娘知道自己无亲无故，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信，既然是远来的信，很可能是沈溪写的。她赶紧拿出手帕，想把油纸上的雨水擦干净，可手帕放上去，旋即便被水浸染，惠娘怔了怔，此时小玉已拿着抹布走了过来。
“奶奶，让奴婢来吧。”小玉怯生生地说道。
惠娘不由摇头叹息：“或许是老了吧，越来越没用，这么多水……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她直接把油纸甩了甩，上面的水渍便没那么多了，再用抹布擦干净，这才将其拆开，除掉里外两层油纸，随后便见到信封上那熟悉的笔迹，惠娘脸上展露些微笑容。
“是少爷写回来的信。”
连小玉见到信后也欢欣鼓舞。
以前小玉在家里就显得非常孤僻，如今那些姐妹都跟着沈溪上京城后，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丫鬟，本来说要再买几个回来，却不知如何就拖延下来，令她每天形单影只，难得有个笑脸。
惠娘正要打开信，却觉得不怎么合适，赶紧道：“去叫你婶婶，就说沈大人来信了，我这边把店门关上。”
小玉高兴点头，匆忙去了。
惠娘亲自上前关店门，等拿起门板时，突然觉得一阵眩晕，险些没站稳，好在扶着门框才站住。
往铺子外面看了看，仍旧是阴雨霏霏，远处景致一片模糊，却不知为何，眼眶突然湿润，心里没个着落……
以前总是忙碌，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可人一旦安静下来，再被一点小小的事情触动，情绪难免就有些失控。
“妹妹这么急着叫我过来作什么？”
跟惠娘的失落相对应的，是周氏每日都红光满面。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人生最高兴的事情莫过于一切都顺心如意，大儿子在外做官前途似锦，小儿子在身边一天天成长，丈夫对她千依百顺，银子多到她数不清，想吃什么穿什么没人管，吃饱睡足无忧无虑，就连以前跟她唱反调的婆婆，如今不住在一块儿不用受气不说，就算见了面也对她客客气气。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有沈大人的信。”
惠娘扶着墙，体内却传来一阵剧痛，不过她还是勉强地说道。
周氏笑骂不已：“这臭小子，每日里不想着好好做官，没事写什么信回来？他写啥了？”
周氏平日最喜欢抱怨沈溪没良心不给她写信，可有沈溪的信，她反倒埋怨沈溪“不务正业”。
周氏并不是个细心人，大大咧咧地未察觉惠娘身上的异状，她更关心的是儿子又给他带回来什么消息。
还是小玉有眼力劲儿，赶紧上前扶着惠娘，着急地问道：“奶奶，您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一点……天癸不足，休息一下就好。”
惠娘回到柜台前，头上已经显现细微的汗珠，她尽力支撑着身体，把桌上的信拿到手中，然后慢慢坐下。
周氏惊讶地问道：“妹妹身子一向不错，若实在是来了事，大可休息嘛，身边也没个人……看我这张嘴，妹妹别见怪。”
惠娘笑了笑。
这位姐姐的说话方式她已经习惯了，偶尔神经大条说出一些让她生气的话，可回过头就会自己察觉不妥，说上两句软话，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惠娘勉强笑着道：“我没什么，休息一下就好……这信我还没看过，只等姐姐过来一起看，回头姐姐也好说给家人听。”
周氏搓着手道：“那快些，憨娃儿应该回到京城了，也不知道给他老娘来信报个平安，当老娘养他这么大容易吗？”
惠娘打开信，一字一句将信中内容读出来：“父母大人膝下，儿远行在外，未能侍奉双亲，心中有愧……”
周氏虽然听不太懂信上的内容，但听到惠娘是以沈溪的口吻说出来的，脸上别提有多高兴了，当听到“妻房安好俱都和睦”，她忍不住打断惠娘的话：
“我就说嘛，韵儿和黛儿两个人能相处得很好，两个丫头平日都不太争，我家憨娃儿，能压的她们死死的，谁叫我憨娃儿是官呢？”
儿子能服内，让周氏感到很高兴，她之前还念叨，怕两个儿媳妇因为争宠的事情闹得家宅不宁，让在外当官做大事的沈溪分心，现在她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惠娘继续读道：“……儿得圣上眷怜，于前日进为詹事府右春坊右德谕，官从五品，特相告知……”
周氏一听，愣了愣，问道：“妹妹，憨娃儿他说什么？”
小玉在旁边美滋滋地道：“恭喜啊，婶婶，少爷他又升官了。”
周氏啐道：“呸呸呸，别胡说八道，当他娘这么好骗吗？这才当了几天官啊，升了一次还不算，又升一次？以为衙门口是自己家开的，想怎么升就怎么升？”
惠娘尽管身体有些撑不住，但还是勉强一笑，道：“姐姐也是的，沈大人敢拿这种话开玩笑吗？”
“也是哈，他几个胆子，皇帝老子不给他升，他敢自己升？”周氏马上眉开眼笑，“升的是什么官，你再念来听听，我刚才没听清楚。”
惠娘郑重其事地重复一遍，周氏又问，“快说是几品？”
惠娘道：“从五品。”
周氏“哈”一声喊，险些没蹦起来：“这么快就五品了？他曾祖也不过是个五品……就是才从五品，要是正五品就好了……”
惠娘摇头哑然失笑，道：“姐姐也是，刚才还说沈大人官升得快了，现在却又嫌慢。”
周氏神色一黯，道：“不是嫌他官升得慢，是怕我和他爹老得快。以后他真有出息了，我们未必能见得着……妹妹也别总称呼他沈大人长沈大人短的，还记得咱刚认识那会儿，他就是个小屁娃娃，本来给他穿着开裆裤呢，可这小子自打那次从桃树上跌落下来后，怎么都不肯穿了……”
小玉偷笑道：“少爷还穿过开裆裤呢？”
周氏道：“那可不是，谁家孩子不穿呢？妹妹，你快把信读完，再帮我给他祖母写封家书回去，让他们知道，我儿子又升官了，哈哈，说不定再过些天，就是正五品了呢。”
周氏有些得意忘形，不知道她性格的人会觉得她这是小人得志。但惠娘看了却能理解，这是人家熬出头了，自从嫁到夫门就受欺压，咬着牙苦熬，就是赌那口气，终于等到儿子有出息，以前的苦便不算什么了。
惠娘心想：“我自己呢？就算银子再多，何时才算出头呢？”
惠娘拿起信，突然没力气再继续读下去，不过望着周氏那盼望的神情，她又不得不勉强自己去读。
信读完，周氏高兴地把信拿到手中，过了一会儿又塞回惠娘手里，好像是没听够，想让惠娘再读一遍。
“让小玉来吧，我……我身子实在不舒服。”
惠娘想回二楼房间休息，但起身的时候，头又是一阵眩晕……这次她终于没有坚持住，直挺挺向后倒去。
猝不及防，周氏和小玉都没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惠娘倒在地上。
周氏高声叫道：“妹妹，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匆忙把惠娘扶坐起来，但是人依然昏迷不醒，周氏担忧地道，“不说是只是女人病嘛，怎么会这般严重？小玉，你快开药。”
小玉着急地申辩：“婶婶，我只会开一些老方子，并不能对症，看样子奶奶病得不轻，还是找大夫吧！”
说到找大夫，这下可难为了周氏。
要知道陆氏药铺卖成药得罪了府城内外的大夫，令大夫收入锐减，现在陆氏药铺的东家得病，去请大夫，大夫肯不肯来是一回事，别人听说之后也会怀疑，你陆氏药铺的成药不是很厉害吗，得病了自己吃药就好，何必看大夫呢？
周氏道：“这样吧，去把亲家老爷请来，他以前是大国手，帮掌柜看看病总是可以的。”
病急乱投医，也是没辙，周氏只能让小玉去请谢韵儿的父亲谢伯莲。

第六〇二章 守节
惠娘生病，是沈、陆、谢三家人头等大事……社会地位和面子是靠沈溪争取来的，可过日子养家糊口却全都得指望惠娘！
顶梁柱岂能倒下？
谢伯莲对自己的医术没有任何自信，但他听说惠娘病了后还是赶紧拿着女儿留下的药箱，跟谢夫人一起过来为惠娘诊病。
在他二人来的时候，惠娘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身体很虚弱，面色惨白没一点儿血色，如同病入膏肓一般。
“亲家公，你快给看看，掌柜的这到底是什么病？”周氏有些着急，连儿子升官的事情也来不及跟谢家人说。
谢伯莲黑着张老脸，把手搭在惠娘的皓腕上，半晌之后他才支支吾吾道：“体虚，平日操劳所致，多加调养当无大碍。”
周氏一听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没什么大事就好，妹妹啊，你听到谢大夫的话没有啊？你没什么大病，可能就是太过劳累了一些，再有便是……你的元癸可能有所不足，这才晕了过去。”
毕竟在药铺里里做了几年，周氏对于大大小小的病理也不时有接触，说起话来倒也有模有样。
谢夫人拉了丈夫一把，目光中带着质询……家里人有点儿风热感冒的小毛病你都看不好，现在怎么就能为人诊病了？
其实谢伯莲说惠娘是累倒的，不是他从惠娘的脉象上诊断出来，而是靠他几十年的临床诊断经验。
惠娘的脸色不太好，但仔细问过之后，才知道惠娘以前只是偶尔头晕目眩，或者是在月事来临的时候有儿不舒服，但通常休息下就好饿了，这就足以证明是没啥大病。
累病说大不大，但却需要静心调养，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可以，女人家嘛在家相夫教子，多休息几天就行了。
但惠娘是什么人？她可是汀州商会会长，整个商会都要靠她一力承担，还有自己的生意要照顾，三家人也靠她多方打点，生活才能安定富足，可以说安危系于她一人之身。
“我看还是好好休息一下。”
谢夫人走到惠娘身边道，一脸关切地说道，“大掌柜忙了这么多年，就从来没见过你给自己放个假，眼下小外甥女也长大了，生意上的事情，交给别人就是……”
这些话让谢夫人这个外人来说，本来有些不太合适，但其实谢夫人打从心眼儿里疼惜惠娘。
女人间需要的是互相体谅，如今女儿不在身边，惠娘所作所为比她的女儿还要细致用心，这让谢夫人心生不忍……人家跟自己非亲非故，给了自家银子过活已不易，凭什么受人家这么大的人情？
惠娘笑了笑，道：“我……我没事……”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相信。
周氏断然道：“什么有事没事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从明天开始，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哪儿都不许去，我让人跟商会那边的人打个招呼，你暂时不过去了，再不行，干脆我去给你顶着。”
“哼，我可是状元的老娘，看他们哪个敢不服……亲家公、亲家母，有件事忘了跟你们说了，我儿刚写家信回来，这就下楼拿给你们看……他升官了呢，从五品，就是那官职的称呼太过拗口，我怎么都记不住。”
谢伯莲夫妇本来一片哀容，闻言不由相视一笑。
总算是坏消息中传来好消息，女婿升官，那女儿离诰命夫人又近了一步，以后谢家人的社会地位相应又高了几分，走出去会更有面子。
惠娘生病，家里总需要人照顾，指望小玉和陆曦儿是不行的，周氏这边也要打点家里的事情，做饭、照顾孩子、洗衣服，都需要人手。
本来说是准备去买几个丫鬟回来，此时终于开始着手去找寻，可一时间却寻不到手中有丫鬟资源的牙婆，只能先找帮佣来顶事，于是周氏到城外佃户人家请了几个尚未嫁人、有眼力劲儿的丫头过来，帮忙在家中和药铺打点，谢夫人没事也过来帮忙照看，药铺和陆家总算是有了一点人气。
惠娘卧床不起，可她却是怎么也闲不下来的人，就算是在家中病床上，也让人把商会以及几家人合伙开办的商铺的账目拿过来，细细核算，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妥，便起床伏案写出批注，要求下面的人立刻照章办理。
看到什么事惠娘都亲力亲为，这让周氏看了心疼不已。
“可惜我没那本事，不然妹妹何至于如此辛苦？倒不若，张罗着给她找个婆家。”
周氏有了这想法，知道跟惠娘说了她也不会答应，便私下里跟谢夫人商量。
一个女人，赚再多的钱也是无用，身边没个儿子，将来老了谁给她养老送终？说是如今姐妹情深，可以后几家人到底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周氏的目标可是跟着儿子到外面的花花世界享福，不可能总在惠娘身边。
“咱就私下里找，反正妹妹她年岁还好，就算嫁过去还能生养，大不了……咱给她招个回来就是。”
在古代，入赘的事情常有发生，以惠娘的身家，找个人回来并不难。
谢夫人却觉得有几分不妥，蹙眉道：“我看……此事还是跟掌柜的商量一下为好，否则……”
周氏没好气地道：“没什么好犹豫的，妹妹这个人性子倔，心里只有亡夫一人，若是这么跟她讲，她心里拧着肯定不同意，若是事情有了眉目，咱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半推半就指不定就接受了……亲家母，你说呢？”
谢夫人不由摇头苦笑，看起来这位状元娘思维很是跳跃，把话说的好似逼良为娼一般。
寡妇嫁人，不问问女方的意思，真的好吗？
不过周氏的话，多少有点儿道理，谢夫人自己也没什么主见，知道这位状元娘有本事，于是便由着周氏。
张罗一番，没到半个月，媒婆那边就有几十个备选人送了过来，其中甚至还有没取过亲的十八九岁读书人，听媒婆说，这些人条件都不错，知书达理能疼人，而且不介意入赘。
周氏不屑地骂道：“小年轻想娶老媳妇，说他不是为银子谁信？我们当家的会喜欢这样的毛头小子？哼，我们不是要求相貌才学，有没有功名也无所谓，但凡知书达理，人过而立便可，这样更稳重些！”
等周氏把要求放出去，媒婆提供可选择的人就少了许多，但凡三十岁左右的读书人，有没娶媳妇的，可人家却不屑于入赘，这些读书人一向心高气傲，怎么可能为钱财折腰？至于那些续弦的就更不可能答应入赘了，以惠娘的身份，又不可能嫁过去作妾，要找个合适的，最好是入赘后死了媳妇，没个着落再入赘其他人家……
媒婆那边大力张罗，惠娘在路府病床上终于听到丫头们说及此事，她心急火燎地赶紧下床，还没走出两步，脚底下一软，好在有丫头扶着她才没有栽倒在地。
惠娘吩咐人把周氏和谢夫人叫来，把自己的立场说得清楚明白：“……我拼死也不会嫁人！姐姐和夫人还是早些断了这念头吧”
惠娘的决心，是周氏和谢夫人没料到的，居然把死字都说出来了，那就是事情没得商量，之前筹谋的那些只能算是一场闹剧。
惠娘啜泣道：“姐姐，你这一闹，外人都以为我不守妇道，心里动了心思，这才会让你出去张罗找人，以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出去见人？倒不若死了算了！”
周氏听了满脸都是羞惭之色，此事虽是她自作主张，可外面的媒婆不知道，把事情一张扬，可能就此把惠娘的好名声给毁了。
周氏垂头丧气地道：“你要骂尽管骂好了，是姐姐不对……不过，我这不是看你这辈子没个着落，想让你以后有个伴，不至于这般逼自己么？”
惠娘通情达理，她知道周氏做这些并非是为了要坏她的名节，实在是把她的辛苦看在眼里，想为她做点儿什么，只是这个姐姐太过粗心大意，为人又武断偏执，好心办了坏事。
谢夫人赶紧出来说和，她毕竟是知情人，在这件事情上瞒着惠娘，总觉得亏心。
惠娘哭过后，情绪稍微好转，道：“姐姐，夫人，我这么拼命赚钱并不是要逼自己什么，只是想为自己养老，我并非没为自己打算。小丫以后会嫁人，不过……我不会让她跟我一样受苦，以后就算没有你们在身边，我也能过得很好……”
周氏听了这话，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认识惠娘有八年多了，八年时间足以看清一个人的真实面貌，惠娘有多能干、多要强被她看在眼里，这样的女人，说出要靠自己的话，得是多么的无奈？
难道就不能走出一步，让自己的下半生有个着落？
这年头寡妇嫁人，并不是罪不容赦的事情啊！
周氏和谢夫人从陆府出来，刚到门口，城西李媒婆笑得如同狗尾巴花一样，到了二人跟前，道：
“两位夫人，之前你们不是让我给陆夫人找夫婿吗？我找到了个合适的，这位是朝廷退下的官老爷，别以为年岁大，其实不大，人家也不是退下来，只是家中长辈去世只好回来守制，如今守制结束，不是要回去当官吗，听说陆孙氏……呸呸，是孙家女才貌双全，想娶过门当个继室，以后荣华富贵荣耀一生呐！”
周氏正气恼，闻言不由骂道：“不是说过了吗，死了娘子不是不可以，但却要入赘陆府，你问问那当官的，肯入赘吗？”
周氏的话让李媒婆非常尴尬。
人家可是当官的，看得上寡妇，还不是当妾而是作为继室，那是多大的面子？你能嫁过去当官家妇人那是祖上烧高香，居然让人家入赘？
这个连知府都敢打的疯婆娘，果然非同凡响！
李媒婆就算心里不爽，也不能开口讽刺，毕竟眼前的可是状元娘，官家夫人，汀州府如今数得上号的大人物，开罪不起啊。
“沈夫人别急着回绝啊，要不回去问问孙家女的意思？”李媒婆以试探的口吻道。
“不用问了。我不会同意！”
声音从内院门传来，却是惠娘在小玉搀扶下走了出来，她本来觉得自己刚才语气不好，令周氏和谢夫人难堪，想追出来道歉，没想到正好听到李媒婆的话。
“以后我终生守节不嫁……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六〇三章 追思会
惠娘态度决然，不容旁人质疑。
周氏除了佩服惠娘这种守节的气度，不由觉得有几分自惭形秽……惠娘志向如此高洁，她设身处地自问做不到，孤独终老的滋味可不好受。
周氏除了把沈溪升官的消息写信告诉宁化老家，也同时把惠娘的情况写信告诉京城的沈溪。
不过，周氏这次没让惠娘写信，因为她觉得惠娘在沈溪中状元后性格改变了许多，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但总是要避免刺激这个好妹妹。
此时京城的沈溪，还在准备应付弘治皇帝对太子朱厚照的阶段性考核，同时准备拯救因为心学而着魔的谢丕等人。
谢丕的邀请，被沈溪看作是被心学荼毒的结果。
年轻人喜欢新奇的学问，想用自己的方式改变时代，这跟沈溪的想法大致相同，可问题是，心学并非当前的主流思想，就算要加以推崇，也应该以前人对心学的总结去潜移默化进行改变，而不能直接与理学冲突。
沈溪也是两世为人才明白这一点，可谢丕却未必能理解，所以在反复斟酌后，他决定出面制止谢丕玩火自焚。
八月初二，沈溪按照谢丕送来请柬相约之所，前往讲坛所在地赴会。
这次学术讲坛设在京城西郊一处古老的寺庙中，名为“大华寺”，看得出来香火不怎么旺盛，殿宇都显得破旧，好在院子空旷，可以坐下不少人，前来参加学术讲坛的人都需要各自准备蒲团坐垫，不过更多的人是慕名而来，熙熙攘攘足足有二三百人，人头攒动中，站在讲坛四周的空地等候。
沈溪没想到谢丕在京城把心学传扬得如此广泛。
“听说没有，好似有翰林在传播心学，今天来可要好好听听，说不一定对来年乡试有所助益。”
“我听说这位还是詹事府的官员，却不知是哪一位？”
“不管是哪一位，总之能开创一门学问，一定是才学卓著之人……而且，詹事府的官员，往往会担任顺天府院试和乡试的考官，如果能因此结交，倒是幸事一桩！”
“瞧你说的这般俗气，但有句话你倒是说对了，此人想必有一身真才实学，你想那谢公子是什么人，他都能虚心求教，此人在朝中定然位高权重……哎呀，莫不是谢阁老本人？”
沈溪一身便装进入大华寺，讲坛设在大殿前方的空地上，在嘈杂的人群中站了一会儿，听到的都是对今日讲学之人的猜测。
这些人哪里是来学习揣摩心学？
根本是攀附权贵！
知道谢丕的父亲是内阁大学士谢迁，便以为这位讲心学的哪怕不是谢迁本人，也必然是朝中地位卓然的名儒方家。
“这位可是沈大人？”
沈溪在人群中听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不堪入耳，正准备找到谢丕阻止他开讲坛时，一名神色恭敬的下人挤开人群，过来向沈溪行礼。
沈溪看着来人问道：“你认识我？”
“大人贵人多忘事，您老多次到府上，小人乃谢府家仆，哪里不认得您？是少爷让我等在大殿这边恭候您老大驾，请到后院说话吧……”
沈溪点了点头，正好要找谢丕，这下倒是省事了。
绕过大殿，来到后殿菩萨堂前，这会儿正有人上香，沈溪定睛一看，却是一名衣着雍容华贵的老夫人向着观音菩萨像顶礼膜拜，谢丕侍立旁边，对老妇恭恭敬敬，旁边站着几名丫鬟和健妇，神色也都很端庄肃穆。
从谢丕的态度看，这位老夫人应该是他的母亲，但却不知是他生母谢徐氏，还是继母谢陆氏。
却见一个活蹦乱跳的身影在谢丕身旁晃悠着小脑袋，见到雄伟的寺庙殿堂以及各菩萨、罗汉的雕塑，令她非常开心，正是谢丕的侄女谢恒奴。
此时的谢恒奴，身着一袭男装，喜笑颜开，哪里有半分求神拜佛时的庄重？从其轻松的态度看，说明这老妇并非她亲祖母，由此沈溪基本可以料定，大殿中的妇人是谢陆氏。
“早些结束，别在外太久。”
谢丕扶着谢陆氏出门时，老妇人一脸慈爱地对谢丕说道。
虽然不是亲生，可到底是过继到她名下的儿子，要为她养老送终，谢陆氏对谢丕视如己出，让人见了不由赞叹母慈子孝。
沈溪没有上前，目送谢陆氏由谢丕和谢恒奴陪同出了后殿门口，他才走到佛堂前，就听到后面“噔噔噔”脚步声，谢恒奴娇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欣喜看着沈溪，问道：“七哥，是你啊？”
“不得对沈先生无礼！”
谢丕走过来，轻声喝斥一句……或许是不舍得教训，他的语气并不是很强硬。
谢恒奴很听这个二叔的话，知道自己能出家门全靠二叔帮忙，若不老老实实，以后再没机会出来走动，更别说是到这种人多热闹的地方。
有大半年时间不见，沈溪见到谢恒奴有几分亲切感……小妮子又长高了许多，不过脸上的纯真无邪倒与以前别无二致，脸上洋溢着如阳光般灿烂绚丽的笑容，明媚可爱。
连沈溪都被这笑容感染。
“就怕先生抽不出时间，先生来了就好，总算不用学生出去跟那些人讲，自从听了先生之前的一番教诲，学生感觉对心学所知甚少，难登大雅之堂。”谢丕倒是自谦，在沈溪面前一点儿衙内的架子都没有。
宰相家的门子还七品官呢，可这位宰相家的公子，却平易近人，给人以如沐春风的感受，难怪在京城那么受欢迎。不过沈溪却不领情，摇摇头道：“我提出的心学理论，尚有不完备之处，贸然拿出来说，只会让人耻笑。”
谢丕有些不服气地道：“怎么会呢？先生可有见到外面那些人，他们都是为心学而来……”
沈溪将他之前在外面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对谢丕说了，谢丕听到后，神色黯然，他本来还觉得是自己宣讲心学卓有成效，这次学术讲坛能来这么多人，证明这一理论确实具有蓬勃的生命力，但到此时他才知道，原来这些人只是前来凑热闹攀附权贵的。
在这年头，没什么明星，最出名的就要数那些儒学界享誉盛名的大儒，谁名气高，谁就受到推崇，要有什么活动，也就应者如云。
若外面的人知道此番来学术论坛讲座的只是去年授官的新科状元，如今虽然在翰林院和詹事府供职，但要出头恐怕遥遥无期，届时不但会失望而归，连同之前还算认可的心学，也会加以抨击。
一门学问在诞生之初，是很容易为人所攻讦，因为这些理论会被人看作荒诞不经。站在唯物主义的立场，连沈溪自己都觉得主观唯心主义的心学有很多不可取之处。
与心学大师王阳明不同，沈溪对待心学只是将其看作是快速扬名、开宗立派的一条捷径，而没有当作事业来做。
其实理学和心学都有其存在的道理，也都有其自身不足的地方。
理学和心学出发点不同，很多时候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立场不同观点迥异，没有谁对谁错的问题。
谢丕有些为难地道：“先生，外面那么多人，还有许多是学生的知交好友……该怎么办才好？”
沈溪道：“该讲还是要讲，不过不是讲学，而是要追思刚过世的白沙先生。”
“白沙先生？”
谢丕愣了愣，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反应出沈溪说的是谁……此人是大明享誉一时的思想家、教育家、书法家、诗人，江门学派的创始人，对心学发展作出过突出贡献。今年二月，陈献章于故乡病逝，此事在文坛引起一片哀叹，如此方家逝世是大明儒学界的一大损失。
沈溪重重地点了点头：“白沙先生半生致力于教书育人，其所讲内容以朱子理学为主，但其中部分内容却涉及到心学，我们不应该用自己的口吻去说，而是用白沙先生的理论去传达一种思想，如此才能更为人接受。”
谢丕迟疑道：“可……可是……我对白沙先生不太了解啊。”
沈溪心想，就知道你不了解，这不给你准备好了？
沈溪从怀里拿出一份文稿，交给谢丕：“你先大致看过，将语句背熟，之后拿出去照着说便是……”
谢丕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从未有过演讲的经验，只是照葫芦画瓢来一次讲学，本是想跟几个好友轮番上去讲讲自己对心学的见解，就跟文会一样，没什么固定的发言稿。现在外面来了这么多人，随便上去说说显然不行了，必须要有符合逻辑的发言稿来支撑这次讲坛。
“先生……您……有读过白沙先生的著作？”谢丕把手上的文稿草草看了一遍，见沈溪引用许多陈献章的思想、言论，不由大为惊讶。
沈溪点了点头，他备考乡试和会试时，看过许多时人文集，对各家学派都有一定了解。当然，对于各学派传播思想的优劣，他则是用上一世带来的思想进行评判，客观公正了许多。
陈献章在学术上的造诣，在明朝可是响当当的，几十年后朝廷下诏建陈氏家祠于白沙，并赐额联及祭文肖像。额曰“崇正堂”，联曰：“道传孔孟三千载，学绍程朱第一支。”其后万历皇帝又诏准其从祀孔庙，据考证在岭南地区的历史人物中，能从祀于孔庙者，只有陈白沙一人而已，故有“岭南一人”、“岭学儒宗”之誉。
谢丕正在后殿埋头看稿子，加深记忆，这时他的一些知交已经过来找他，有许多上次谢丕举行文会时见过沈溪一面，都过来给沈溪行礼。
“有时间可要跟先生讨教心学内容……”
这些人对沈溪非常推崇，这应该是谢丕所说的那些传扬心学思想的年轻人的代表，是真正要学，而不是投机倒把。
对于想学的，沈溪自然会教，不过眼下要将外面的人打发。
听说沈溪给了谢丕讲稿，这些人都围过去，想看看沈溪所书是怎样深刻的思想，从中受到启发。
谢恒奴俏丽的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见没人注意她溜到沈溪身边，小声问道：“七哥，为什么我二叔叫你先生呢？”
沈溪被问住了，谢丕跟他学心学，在科场上属于后进，加上他又是居于科举金字塔顶端的翰林，称呼他为先生很自然，可这些怎么对一个小姑娘解释呢？
望着少女那纯真而热切渴求答案的目光，沈溪不忍拒绝，只能随口答道：“你二叔跟我学知识，我们属于良师益友。”
“这样啊。”
谢恒奴低下头凝眉想了想，显然不太懂沈溪的话，不过她还是很高兴，待再抬起头来看向沈溪时，明媚动人的小脸上满是钦佩：“我从没见到爷爷之外的人，能让二叔如此佩服，七哥，你能不能也教我啊？”
“你要学什么？”沈溪问道。
谢恒奴想都不想回道：“就是七哥教给我二叔的啊。”
小姑娘觉得自己以前崇拜的二叔对心学那么推崇，里面一定是高深的学问，而这些学问又是沈溪所传授，她想跟沈溪学一点，好在二叔面前出出风头。
沈溪笑着摇了摇头，道：“跟你讲了，你也不懂。”
谢恒奴听到这话，稍微有些不开心，小嘴微噘，秀气的小脸上满是委屈，不过她很快便释然了，期待地道：“那以后七哥教我一点我能懂的吧，以前总央求二叔教我，可他很忙，现在都不理我了……”
沈溪看得出来，谢恒奴并不是想让他教什么，而是想找个玩伴……这大概是孩子的天性吧！

第六〇四章 收弟子？
好端端的心学讲坛，突然变成追思陈献章的追悼会，这是前来凑热闹的士子没料到的情况。
陈献章当世名气是不小，但远不及他死后的名气大，他的弟子中便有身兼南京礼部、吏部、兵部尚书的一代名臣、哲学家湛若水，也有未来内阁大学士梁储，还有一大票想将其他思想发扬光大的弟子。
在这些功利的年轻士子眼中，陈献章就算再有学问，那也是个进士不第的普通大儒，天下大儒何其多，有没有才学的都敢说自己师承孔孟，直追程朱。
纵观大明，有几个人的才学能跟程朱叫板？
“下去，下去！”
谢丕很冤枉，这根本不是他想讲的内容。
“讲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们要听心学！”
面对出来照着沈溪讲稿演讲的谢丕，在场士子愤怒了，完全顾不上揣摩谢丕的发言，其实这份稿件中包括大量“天地我立，万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的心学思想……没把传说中开创心学的“大人物”请出来，在这些人眼中那就是谢丕的过错。
挂羊头卖狗肉，这谢丕真是徒有虚名！
心学不值一提。
一堆人大声聒噪，谢丕的声音淹没在嘈杂鼎沸的人声中，有人甚至想上高台把谢丕抓下来揍一通，可谢丕前面站着十几个身强力壮家仆和一干好友，就好似护卫一样，把谢丕牢牢保护在寺院大殿前的讲坛上。
谢丕看形势有些失控，只好缄口不言，从高台上下来，退到后殿。
见到沈溪，他抹了一把汗，摇头苦笑道：“先生，您让我追悼白沙先生，可京城没什么人认识他，连我都不认识，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沈溪正色道：“做学问，不能看别人是否笑话，你第一次去跟人讲心学时，可想过是否会被人笑话？”
谢丕想了想，他第一次听沈溪说心学，便带有探讨性质，等听沈溪讲了些后，他感觉大受启发，于是便去找同窗好友把自己的心得体会相告，都是一堆朋友聚在一起探讨，就算谁说错了，也没谁笑话。
“先生说的是，可为何先生又让我宣扬白沙先生的学问？”谢丕依然有些不解。
沈溪道：“白沙先生曾拜江西程朱理学家吴与弼为师，精研‘古圣贤垂训之书’，可以说学的是正宗的朱子理学，不过慢慢地他开始对理学进行反省，他主张静坐室中，提倡‘以自然为宗’的修养方法。这‘自然’即万事万物朴素的、本然的、无任何负累的、绝对自由自在的一种状态，要求人们善于在这种‘自然’状态中无拘无束地去体认‘本心’，与我所要说的心学乃一脉相承。你多加研习他的学术主张，对你理解心学大有裨益。”
谢丕释然道：“那先生开创的心学，应该也从白沙先生那里得到不少启发吧？”
沈溪心想，“我的心学完全是出自陆九渊和王阳明，属于成熟的思想体系，让我自己去琢磨，恐怕没个几十年不会有建树。”
可现在沈溪要规劝谢丕走回科举正途，只能用常人的心态来理解，说是根据别人的思想领悟心学，如此才能更容易为社会主流接纳，所以他只能点头承认。
谢丕脸上重新恢复了自信，道：“那学生之后就用白沙先生的学术主张去与知交讨论，先生先在这里等候，我出去一趟。”
外面没结交到大人物而蓄意闹事的士子这会儿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就是一些真正想留下听讲的。
谢丕出去后让人把寺门关上，剩下的士子连原先的两成都不到，只有四五十人，各自都有坐垫坐着，终于把这次学术讲坛变成只有少数人一起探讨学问的文会。
谢恒奴在旁边看了沈溪许久，笑着央求：“七哥，我想出去听听二叔演讲，你跟我一起出去吧？”
“嗯。”
沈溪与谢恒奴一起出来，外面众多士子有上次见过沈溪的，纷纷起身行礼。沈溪在众士子中年岁最小，不过地位最为尊崇，等他坐下后，谢丕重新开讲。
在场的士子多有分心留意沈溪的一举一动。
“沈先生，不知您还有何心学的理念，不妨与我等说一说，也好让我等有所进益。”
谢丕把沈溪的演讲稿讲完，过来请示沈溪，想让沈溪作为主讲，为在场士子宣讲心学。
沈溪却坚定地摇头道：“心学有很多不完善之处，如今加以讲述并不合适，诸位要学，也当以朱子理学为主，切不可分心旁骛。诸位的前途，可比学术来得更为重要……”
一名年轻士子站起身来，郑重地说道：“朝闻道，夕死可矣。人生在世就是为求明真理，却不知沈翰林为何说，那庸碌的科举更为重要？这难道就是沈翰林年纪轻轻就考上状元的原因？”
谢丕听了赶紧制止那人：“平举兄，不可对沈先生无礼！”
那人有些不满地摇了摇头，显得有几分不甘，却最后还是坐了下去。
因为这段小插曲，在场的氛围并不太好，沈溪怎么说都是在翰林院和詹事府供职的学官，也是最初提出“心学”这个概念的人，被无礼冲撞，在场士子对那人都有些意见。
反倒是沈溪自己，并未太过介怀。
年轻后生，有点儿小情绪难免，更何况人家说的对，这世道非要说科举之途在做学问之上，太过势利。就以之前纪念的白沙先生为例，人家终生未考中进士，不一样功成名就，为后世瞻仰？
等讲坛结束，各士子自行散去，谢丕暂且留下，不断向沈溪告罪。
谢丕道：“其实平举兄他平日待人还算友善，就是有时候太过固执，身边少有友人，我与他平日算不得交好，今日他非要留下！”
沈溪点了点头，因为今天的讲坛性质特别，最初来了那么多人，最后没走的是想多学一点心学思想，不能把人赶走，更何况互相之间认识。
沈溪道：“那位仁兄不知如何称呼？”
谢丕道：“姓冯，名义，字平举，早我几年中生员，考过两次举人，都未中。”
沈溪点头表示释然，他心里也在想大明是否有叫冯义的名人，可惜没什么印象，可见此人在历史长河之中籍籍无名。
而谢丕身边，却有不少未来大明朝的重臣。
“有机会，倒是想跟这位冯兄一起坐下来好好谈谈，他的那番话，倒也发人深省。”沈溪随口说了一句，显得很是感慨，但其实沈溪不过是想为冯义说点儿好话，如此才会让谢丕等人不因此而对冯义有所介怀。
谢丕一听，脸色果然好看了些，笑道：“那回头学生必定帮先生引介。”
沈溪与谢丕一同从佛寺后院出来，准备返家，此时谢恒奴跟在后面有些失落，出来没多少时候，就是跟着沈溪和谢丕出去听了一场她根本听不懂的演讲，这时候就要回家，她觉得没玩过瘾。
谢恒奴此时只好哀求谢丕：“二叔，你带我出去逛逛吧？不是说到八月以后，京城里有很多热闹好玩的地方吗？”
谢丕没好气地道：“带你到大华寺，被你祖父知道肯定要埋怨，还是早些回去为宜……”
“哦。”
谢恒奴委屈地低下头，却想起旁边还有沈溪，又抬起头带着几分期待看向沈溪，问道，“七哥，我要回去了，你何时有时间再到我家里来玩？”
童言无忌，女孩子居然主动邀请男人到家里玩，说出去会让人笑话。
谢丕扯了侄女一把，道：“没规矩，二叔都称呼沈先生，你还叫七哥，你是不是以后让我叫你姑姑？”
“嘻嘻……”
谢恒奴想了想，长辈突然变成晚辈，感觉很有趣，竟然笑出声来。
谢丕瞪了她一眼，向沈溪告罪：“沈先生别见怪，她在家里没个管束，这才有些失礼。”说完又对谢恒奴小声威胁，“看我以后还带你出来！”
谢恒奴脸上又露出一点儿失落。
“走了走了，沈先生，我让人用马车送您回去，我们就在这里告辞。”到了寺庙门口，谢丕先让谢恒奴上马车，这才对沈溪道。
谢恒奴就算上了马车，小脑袋露出帘子，看着沈溪和谢丕，她很希望沈溪能上车跟她一起走。
沈溪行礼：“无需管我，我若要用车自会去寻，倒是你们要早点儿回去，否则谢老先生若知晓不好交代。”
谢丕赶紧还礼，这才钻进马车离开。
沈溪目送马车走远，正要到附近的车马行租车，却有人迎着他走过来，正是在讲坛上对他出言不逊的冯义。
冯义年过二十，比谢丕等人年长，再加上他性格孤僻，被人冷遇并不奇怪。
冯义过来，先给沈溪行礼告罪：“学生之前出言莽撞，请沈翰林不要怪责。”
“怎会？”
沈溪笑了笑，这冯义虽然有些固执，但看上去人却很好说话，或许是别人对他有些曲解吧，“冯兄说的对，做学问不能只想着科举，应该涉猎更多的知识，其实回想起来，在下做学问也有许多不足的地方。”
冯义没想到沈溪如此平易近人，本来在他看来，像沈溪这样少年得志的学官应该是气势凌人目中无人才对。
冯义心想：“难怪他可以中状元，当翰林，果非寻常人。”
沈溪道：“冯兄若不急，找地方坐下来喝杯茶？”
冯义赶紧摆手：“不敢不敢，学生才疏学浅，怎敢……”
沈溪笑着打断冯义的话：“同是做学问，哪里有才学深浅之说，侧重点不同罢了。”
冯义面带惭愧之色，他自问在才学上跟沈溪相差太远，拍马不及，可沈溪却说得如此谦虚，反倒他经常在人前托大。
等进了西直门，两人在积水潭附近找了家茶肆坐下，冯义上来为沈溪敬茶，一脸严肃之色道：“若沈翰林不弃，学生愿意拜入您门下，跟您潜心做学问，无论以后进学，还是传扬学问，都不敢有违沈翰林教导。”
面对这请求，沈溪微微一笑。
要收学生，他觉得应该是去收一些年幼的弟子，未料以冯义如此的年岁却要拜在他的门下。
难道以后要收一群比他年岁还大的弟子？

第六〇五章 意外收获
沈溪自问尚未达到开馆授徒的时候，一方面是觉得能力不足，另一方面年岁也不合适！
收徒可不是什么风光的事情，收了徒弟就得对人家的前途负责，因此除了把自己的思想和学术传扬外，更希望徒弟能够有个好前程，扬名立万。在这个重视师道传承的时代，以后不管学生遇到什么，身为先生只能荣辱与共。
收徒的结果徒增烦恼，现在沈溪连自己都顾不上，还有心思去顾别人？
沈溪道：“在下才疏学浅，并未有教授弟子的打算，再者说了，我现在于詹事府做事，会无端招惹来闲话。”
冯义执拗地道：“沈翰林难道真的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学生拜到您门下，不过是想多聆听教诲……沈翰林之前让谢公子传扬的学问，让学生受益匪浅……”
沈溪继续摇头，态度极为坚决。
“你我还是平辈相交为好，与冯兄喝过这杯茶，就各自离去吧。”沈溪举起茶杯，“在下尚有公事忙碌。”
冯义见沈溪坚决不肯接受，只能惋惜离开。
等人走了，沈溪依然在想，自己是否真的有这么大的人格魅力，能让一个考上生员、心高气傲的青年人拜到门下？
回到家中，沈溪将此事对谢韵儿一说，谢韵儿却觉得冯义的举动没什么不妥：“……若妾身是男儿身，要做学问，知道相公才学出众，也不会理会世俗偏见，坚决拜在相公门下潜心学习，难道冯公子的做法有何不妥吗？”
沈溪摇了摇头道：“不是对与不对的问题，我只是觉得他想拜我为师的目的没那么简单。”
谢韵儿从正常的角度去思考，做学问的人想找个好先生，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她当然不知道这背后可能存在“利益纠葛”等问题。
利益并不一定是金钱实物，也会涉及到声名、仕途前景等方面。
沈溪如今身为东宫讲官，等于是太子的先生，拜到他门下相当于成为太子的“师兄弟”，说出去对名声和社会地位都会有很大提升。
另外，沈溪在詹事府中供职，目前他为右谕德，而按照以往年的规矩，顺天府和应天府乡试主考由翰林官出任，其中又以詹事府身兼东宫讲官、日讲官的学官最有机会，别看沈溪年纪小，但以他目前的官职有很大可能会成为来年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
冯义话说得客气，沈溪也相信他不是惺惺作态，可要说冯义心里一点儿功利的想法都没有，他无论如何是不信的。
两天后，沈溪跟谢铎说及印书时，把此事说了出来，谢铎却哈哈大笑，指着沈溪道：“若老朽是你的话，肯定会收下这弟子。想你在京城不过一两年，势单力孤，以后有了弟子，有什么事情都会有人代劳，而且逢年过节家里不是会多一点孝敬？”
沈溪皱了皱眉，反唇相讥道：“谢师平日收弟子的先决条件，难道是想多拿一点儿孝敬？”
谢铎没有生气，仍旧笑个不停，显然他的话是在消遣沈溪，故对于沈溪的反击也不觉得如何刺耳。
笑过后，谢铎才叹道：“有了一定声名后，上门求见的人就会逐渐多起来，投帖拜师的人不少，你走的是翰林从仕这条路，难免会遭遇类似的事情，如何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委婉拒绝，你得想好。”
这话让沈溪深以为然。
谢铎的意思，大家在名利场上混，你现在正经历的却是我当年的遭遇，最初会觉得不胜荣幸，会想到这是社会对你的肯定，可久而久之便明白，这些人并非是真的仰慕你的才学，只是想做政治投资而已。
……
……
到八月初，天气逐渐转凉，沈溪再也不觉得给太子教书是费脑费力的工作。
站着给熊孩子讲一段历史，再让熊孩子自己温习一会儿，两个人对坐偷懒，这课上得倒也颇为轻松。
弘治皇帝要考核太子学习二十一史的进度，对于沈溪来说难度不大，只要让太子把各个历史阶段那些人物有什么大的建树记住便可。
对别人来说，要把这些串联起来很难，可对于一个来自几百年后，有先进教学理念的大学教授而言，这些事再简单不过。
时间轴、笔记、适当的抽查，再加上一些灵活的运用……在沈溪看来，他考察的方方面面或许比弘治皇帝提到的问题还要来得全面，对于一个少年太子明白将来如何做一个治理天下的君王来说，更具有针对性。
“这几天太累了，能不能学点儿别的什么？”朱厚照背了半晌，有些不满，自己在这儿辛辛苦苦背书，沈溪却在那边优哉游哉地看书。
轮到休息的时候，朱厚照把沈溪给他的笔记扔到桌案上，朝沈溪瞎嚷嚷。
在那些老讲官面前，朱厚照可不敢随便吵吵，最多是来个逃课对那些老讲官避而不见，可对沈溪，他没有太多虚伪的恭敬。
沈溪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本书瞧着，闻言瞥了太子一眼，问道：“你想学什么？”
朱厚照袖子一摆，将纸笔和书本拨到一边，大模大样坐到桌案上：“就算不是好玩的，但也该有意思，这些天那些个老家伙都跟喝了鸡血一样让我学这学那，就你好点儿，可让我学的这些也太没劲！”
“下来！”
沈溪瞪着眼睛大喝一声，朱厚照乖乖地把屁股从桌面挪下去，不过却嘟起了嘴，显然有点儿不服气。
沈溪道，“当太子就要有当太子的派头，不然你走出去谁会怕你？”
朱厚照听了不由眼前一亮，四周看了看，几步跑到沈溪跟前，小声问道：“你带我出去走走吧，我一直想知道外面是什么光景。”
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这是被关在狭小天地里的孩子的通性，沈溪笑了笑道：“想出去瞧？可以啊，只要能顺利通过这次考核，我倒是不介意……想办法让太子你出去。”
“哦！？”
朱厚照一听无比兴奋，但还是警惕地往旁边那些正在喝茶休息的侍官和太监看了一眼，这才又凑到沈溪耳朵旁，问道：“你不会骗我吧？”
沈溪道：“你是太子，我是臣子，我敢骗你吗？”
“好，就等你这句话，要是这次考试我顺利通过，那你就带我出去看看……我早就想出去了，可就是这宫门森严，无法逾越，哼哼。”
朱厚照握紧拳头，似乎对他老爹弘治皇帝有几分不满，不过他马上又想到另一个问题，“沈先生，你可真狡猾啊，说是通过，可如何才算是通过？”
沈溪道：“至少让陛下对你近来所学满意。”
朱厚照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道：“这样啊……”
看起来，这小子开始耍心眼了。
不想好好复习，还想考试取得好成绩拿奖励，你当带你出趟宫门容易？闹不好是要脑袋搬家的！
沈溪没想过为何会这么痛快便答应了朱厚照，回头一想，大概是觉得温室的花朵应该走出去见见世面，偶尔也感受下风雨，这是身为人师的一种责任吧，除了要让学生学会书本上的知识，更要了解市井百姓的生活状态，因为这位学生将来要做天下之主，管理偌大的国家，为天下百姓的衣食住行劳心费神。
我这是在帮你，可不是带你出去瞎胡闹！
休息的时间尚未过去，朱厚照便拿起笔记读了起来，不过这次他读得很大声，故意要让后殿内外所有人都听到。
沈溪笑眯眯地看着朱厚照，这熊孩子的小心思怎么能瞒过他？不过这样也好，等考核通过弘治皇帝龙颜大悦，拿起记录太子作息和学习的记录一看，哟呵，居然在中午休息时间也在废寝忘食地学习，到时候功劳自然会记录到他的头上。
下午放学时间到了，朱厚照仍旧抱着沈溪给他的笔记，不过这会儿他已经没劲头再大声朗读，只是有气无力在那儿看着。
沈溪给了朱厚照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把讲案整理好，从撷芳殿出来，人还没到詹事府，便遇到同为东宫讲官的梁储。
“见过梁学士。”
梁储年近五十，身为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兼翰林院侍讲学士，领正四品俸禄，是詹事府里非常有名望的官员，不过因为他长期教授太子，到如今只是东宫讲官，没有进日讲、经筵官。
梁储身在左春坊，跟沈溪平日少有交集，以前见面只是简单打招呼，并不怎么交流，但这次他却主动来找沈溪。
“沈谕德前日可有为先师举行追悼？”
梁储言辞间带着几分感激，应该是听说了沈溪在大华寺内为他的先师，也就是陈献章所举行的那场追思会。
沈溪道：“未得白沙先生家人和高足准允，下官私自举行追悼，还请梁学士切勿见怪。”
梁储轻叹：“沈谕德记得有先师此人，在下感激尚来不及……”
因为沈溪的举动令梁储深受感动，使得他在沈溪面前并不以上官自居，对沈溪的态度极为亲近，“听闻沈谕德对先师生前所学多有涉猎，不知可有此事？”
沈溪恭恭敬敬地回答：“下官拜读过白沙先生的著作，心向往之。”
“原来如此。”梁储一脸释然，笑了笑道，“以后教授太子有何不明之处，可以互相探讨一二。”
沈溪怎么也没想到，只是误打误撞一次追思会，居然会得到台阁首辅梁储的青睐，本来以梁储在詹事府的地位，就算他觍着脸巴结，人家未必会给他好脸色瞧。
或许是他“拍马屁”的方式太过独特了些。
若沈溪是公开以自己的名义给陈献章举行追思会，那斧凿痕迹太过明显，一看就知道他另有动机。结果他让谢丕主持讲坛，在讲坛上对陈献章过世表示沉痛哀悼，同时概括性地总结了陈献章的学术思想以及杰出贡献。
等剩下不多人时，沈溪才出面对陈献章过往发表看法，竭力推崇，誉其“独开门户，超然不凡”、“道传孔孟三千载，学绍程朱第一支”，把陈献章拔高到一个新高度。
高调追思之后低调出场，人们自然知道这次追思会的幕后组织者却是沈溪，尤其是他大力推崇陈献章在学术上的成就，但自身却刻意保持一种谦虚谨慎的态度，种种巧合打动了梁储，并将他引为知交，这算是沈溪意外收获。
梁储在詹事府地位日隆，如果历史不改变，正德初年梁储将晋为吏部尚书，参与编撰《孝宗实录》，后加封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机务，此后数年，历作华盖殿大学士，获赠少傅、太子太傅、少师、太子太师等荣衔，到正德十年，首辅杨廷和回乡服丧，梁储将受命担任内阁首辅一职。
在白沙学派中，梁储的地位仅次于陈献章，有弟子和门徒不计其数。
能得到梁储的认同，无论是在官场还是在儒学界，对沈溪都大有好处。

第六〇六章 麻烦人的谢阁老
随着中秋佳节日益临近，弘治皇帝考核太子朱厚照的日子也在不知不觉减少。
这段时间，沈溪不但要整理太子近来所学讲案，还要为太子未来半年的学业作好规划，交由弘治皇帝亲自阅览……这是宫中传来的谕旨，弘治皇帝诚心要把各东宫讲官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促使儿子尽早成才，所以连教学大纲都要插手，提前予以审核裁定。
但实际上，半年后太子学得怎么样都不知道，这些教学大纲即便制定出来，估计也用不上。但君王有命，臣子不得不从。
沈溪如今写起教学大纲已经驾轻就熟，反正又不是真的按照上面的内容来讲，只要大致对付过去，让皇帝知道你用了心对他儿子负责就可以了。
八月十三，在正式考核的前一天，谢迁到詹事府传话，说八月十五宫中有皇帝的赐宴，詹事府上下有品秩的官员皆在受邀之列。
这是詹事府的荣光，尤其是詹事府里那些微末小官，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皇帝，现在不但能进宫面圣，还能吃宫廷赐宴，喝琼浆玉液，看教坊司舞妓的表演……想想都觉得人生再无缺憾。
谢迁通知完事情，转头四处看了看，最后指了指公事房一角正在奋笔疾书的沈溪，把有些不太乐意的沈溪给叫了出去。
显然，这位谢阁老又有事情要麻烦沈溪了。
“是佛郎机使节的事情。”
谢迁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泉州那一战结束后，你不是让佛郎机人准备赔偿和贡品吗？如今人已经回来了，正准备到京师赎人……”
沈溪摊摊手，好似在说，这跟我有关系吗？
谢迁语气不善，“那些佛郎机人就认你，说是你打败了他们，要赔偿也要请你去当着面把赔付款项交给你……陛下听闻此事后有些不高兴……”
沈溪苦笑：“陛下不会真的因此而对下官有所介怀吧？”
谢迁道：“就看你会不会做事了……既然是番邦之人提出的请求，陛下之意，就按他们所想让你过去，但具体细节，还是交给礼部的傅尚书，他才是与番邦人交涉的正使，你去了可别想喧宾夺主。”
“这是陛下交待下来的差事，我这里有句忠告，别令我大明国威受损，最好能宣扬吾皇圣明……否则，有你的罪受。”
还说不介意呢……派我做事，做得好没奖励做得稍有不对就可能会被问罪，这是什么鬼差事？
不过这事儿怨不得弘治皇帝和谢迁给沈溪出难题，谁叫那些佛郎机人脑子一根筋，认为人是他抓的，就应该从他手里赎人……
这分明是荣幸嘛！
“几时？”沈溪问道。
谢迁道：“用不了太久，过几天佛郎机人就会抵达京城，到时候会有安排！不管怎样，明天的考核和后天的赐宴都不会耽误，你小子……明天若做得不好，唉！”
又是威胁的话说了一半便咽回去，这差事是越来越难当了。
沈溪以为谢迁把事说完，正待目送谢迁离开，但谢迁却丝毫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稍微将衣冠整理了一下，看样子一会儿要进宫，有意无意地跟沈溪显摆了一下他的从一品官服，原来谢迁刚加了“太子太保”，或许是近来谢迁做事很合弘治皇帝心意，所以给他加官进爵，如今谢迁在三位内阁大臣中的地位直线上升。
“还有件事，兀良哈派人来，要与大明结盟，共同抵御鞑靼人。”谢迁组织了下语言，才又接着说道，“你知道，鞑靼这次犯边，对我大明实在太过不敬，陛下的意思，要好好教训一下出尔反尔的鞑靼人，上次鞑靼人使节来，你处置得很得体，此番还是派你去迎接兀良哈人的使节……”
兀良哈是大明朝对蒙古东部地区的称呼，又称之为朵颜三卫，兀良哈人，其实就是蒙古东部部族人。
元朝灭亡后，蒙古族分为三部，其中居于西辽河、老哈河一带者便为兀良哈部，居于鄂嫩河、克鲁伦河一带及贝加尔湖以南地区者为鞑靼部，居于科布多河、额尔齐斯河流域及准噶尔盆地者为瓦剌部。
明朝建立后，为尽快稳定国内局势，巩固统治，明太祖朱元璋对蒙古族人采取招抚政策，“有才能者，一体擢用”。不久，兀良哈部的原元辽王、惠宁王、朵颜元帅府相继请求内附，明太祖遂于其地设置大宁都司营州诸卫，又于兀良哈部所在地设置泰宁、朵颜、福余三卫指挥使司。
其后，大明与兀良哈部关系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向明廷朝贡不绝，各部落首领担任明廷任命的军职务，并赐诰印、冠带、白金、钞币、衣物。坏的时候则对明朝东北部边境袭扰不已，大肆劫掠。
弘治初年，兀良哈部常盗掠古北、开元、广宁和宁远等地，为明廷遣将击退。到弘治十年前后，随着鞑靼察哈尔部兴起，兀良哈部不断遭到达延汗率军入侵，三卫首领只能向南边的明廷求援。
以前大明跟鞑靼人关系较为亲密，主要是为防备强大的瓦剌人的入侵，明廷需要与鞑靼部抱团取暖。但随着鞑靼达延汗崛起，火筛率兵马入侵北关后，明朝与鞑靼人的蜜月期正式结束，大明需要重新在草原上找盟友，瓦剌人和鞑靼人都跟大明朝交恶，而兀良哈人也遭到鞑靼人入侵，正好是可以团结的对象，于是一拍即合。
沈溪有些迟疑：“谢阁老似乎忘了，下官并不懂草原上的语言。”
谢迁皱眉道：“你不懂自然会有人代为转译，你只管应了这差事……嗨，给你表现的机会你不知道好好把握，就没想过若明天太子考核不过关，陛下撤了你的东宫讲官后该做什么？年轻人，要为未来打算啊！”
沈溪很想说，对未来的打算就是先给自己找好退路？
若真是如此的话，我的退路可多了，户部尚书让我去户部办差，国子监祭酒想让我去国子监教书，您老除了喜欢让我去接待使节，还老是给我编排差事，连修《大明会典》也有我的份儿。
但不管怎么说，外交无小事，能参与迎接使节是一件荣耀的事情，更况且这还是由谢阁老亲自安排，就当多走两步路，怎么都得应承下来。
沈溪行礼领命，心想，这下你总该走了吧？
却没想到谢迁依然没有离开的打算。
谢迁舒展双臂，活动了一下筋骨，突然叹道：“老夫这身子骨，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以前就算策马狂奔也没问题，可现在，连马背都上不去喽。”
沈溪哑然……您老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让我给您捏肩捶腿？
只听谢迁道：“陛下以文治国，不过时间长了会显得文盛武衰，陛下准备在中秋后举行一场围猎，嗯……你是文臣不假，可陛下的想法是，若文臣文能治国，武能上马平天下，那自是最好不过……”
沈溪听到这里，已经隐约感觉到几分不妙。
“……至于这次围猎，佛郎机和兀良哈使节都会出席，你作为迎接的使节，责无旁贷会同往，到时候若是让你……”
沈溪赶紧道：“谢阁老的意思……莫不是想让我学骑马，拉弓射箭，为大明扬国威吧？”
谢迁上下打量沈溪一番，不屑地摇头：“看你这小身板，有那本事？”
沈溪差点儿脱口而出，我当然没那本事，你连想都不要想！
谢迁微微摆手：“你小子就会岔开话题，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作为使节同往，还肩不能挑手无缚鸡之力，起码也要强身健体，不至于被佛郎机人和兀良哈人耻笑……”
沈溪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
鞑靼人犯边对弘治皇帝触动太大，令朱佑樘开始反思自己的治国是否有问题。
说起来，弘治皇帝的治国方针无非是仁政、文治，对周边国家的态度是尽量拉拢，就算有小的冲突也会忍让，尽量让国内保持安稳，连对西北一战，也是觉得哈密人太过放肆，加上对手相对较弱，这才派马文升出马收复西北，大大地给他长了回脸，结果花费军资千万，令国库空虚。
眼下弘治皇帝感觉大明如此窝囊，瓦剌和鞑靼简直把边关当作他们的牧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于是想在外国使节面前表现一下大明朝的军威。
可要比弓马娴熟，显然没法跟人家马背上长大的兀良哈人相比，但若比火器，又在佛郎机人面前又不够瞧。
难道要比谁的人多，找几万将士列在围场，靠人多势众来威慑四夷？
但问题是弘治皇帝举行围猎，他自己就是个病秧子，再找一群跟病秧子类似的老弱文臣在旁歌功颂德，番邦人想不耻笑都难。
或者兀良哈人一看，这大明朝除了城池坚固点儿一无是处，既然鞑靼人能抢，我们也来抢吧。佛郎机人一看，也会赶紧回去通禀，要派更多的船只和军队来……这个国家很弱，但是富得流油，来这里抢很有油水。
沈溪问道：“如何做，才算强身健体，不被人耻笑？”
谢迁没好气地道：“你小子自己琢磨，非要把话说明白才可？还有，你找人运回来的佛郎机炮，工部的人看过，认为没有丝毫可取之处，工部的意思是要将炮销毁。”
沈溪非常清楚佛郎机炮的威力，在轰城门以及城墙上，或者不如大明自行铸造的发实心弹的土炮，可若说于战场上的实用性，佛郎机炮的优势不是一星半点。
可惜工部的人没亲眼见识佛郎机炮的威力，尚停留在这是什么大口径鸟铳的误区中，竟然连宝贝在手都没察觉，居然还想销毁？
亦或者是说工部的人不想承认外藩的武器比大明朝先进，担心被皇帝怪责，所以要赶紧销毁罪证？
沈溪道：“下官在泉州亲眼见过佛郎机人火炮的威力，此事请谢阁老三思。若佛郎机人火炮不可取，何至于佛郎机舰队所过之处，大小国家皆被其侵占？”
谢迁不屑地回答：“让我大明战船过去，照样可以令那些大小国家灭亡。但山长水远，实不可取！”
沈溪心道，大明朝的船过去是能把人家给灭了，但那完全是靠人海战术取胜，根本不是靠军队强横的战斗力。纵观大航海时代，葡萄牙和西班牙人总共有多少？每支派出去的舰队也就几百人吧，但人家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走一路抢一路灭一路，你当人家的火器是小孩子的玩具？
沈溪道：“兀良哈人没见过佛郎机人的火炮，或许可以给他们开开眼界。”
谢迁眼睛露出些微精光……年老成精，沈溪稍微一点拨，他立马明白个中深意，那便是扬长避短。
蒙古人没火炮，就让他们见识一下火炮的厉害，佛郎机人善于操舟却没多少骑兵，让他们见识一下大明朝万骑狂奔的壮观景象。
谢迁指着沈溪，笑道：“你小子倒是出了个好点子，不过要给兀良哈人看的，不是佛郎机人的火炮，而是我大明朝的火炮，如此才能扬我国威！”
沈溪心想，你那种发个大铁球出去砸人的火炮，就算打得再准又如何？
人家草原人可不会建座城池给你去轰！
兀良哈人看到后只会想，这是什么傻逼玩意儿？嗯，回头倒是可以抢几门炮回来，对着北关的关口轰，如此劫掠中原会方便、更有效率！

第六〇七章 文科男和理工男的区别
沈溪并非是理工男。
理工男若是穿越到古代，首先想的便是搞各种发明创造，大炼钢铁，来一个工业救国，而像沈溪这样的文科男，所做的无非是改变国人的意识形态，先救人心再救国。
只有掌握权力才会在大明朝这个封建专制发展到巅峰的朝代拥有更大的话语权，也就是说要先往朝廷高层爬。
理科男更重实干，但沈溪不是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人，他自己也想做点儿实事，至少不能让大明朝继续贫瘠积弱下去。
从谢迁手里领到两个差事，沈溪回到家后，第一件事便是把宣纸铺好，再从工具房拿来专门的制图工具和特制染料……
沈溪准备画一副佛郎机炮的结构图。
这可并非沈溪擅长，一些外表能看到的东西容易画，比如说外观，又比如说各个部件的比例，但里面的构造，足够让他这个文科男吃一壶。好在沈溪于泉州城时曾将缴获的佛郎机炮仔细研究过，又找来些泉州的工匠分析框架结构，当下能根据记忆将结构图大致画出来。
佛郎机炮是一种早期的后填装滑膛加农炮，属于“子母炮”，由一个主炮筒和五到九个子炮筒组成，分别称之为母铳和子铳。
发射之前，先将子铳内装满弹药，轮番将子铳装入母铳的弹室，发射之后退出子铳，轮换填装，如此可大大提高射击效率。
佛郎机炮的优点是可以作为火力压制的守城炮来使用，火炮对着的方向，覆盖面相当广，相当于散弹炮，一炮下去铺天盖地，无论骑兵、步兵必定要折损不少，尤其适合北部边境关隘守城之用。
这种炮的缺点是子铳和母铳之间缝隙太大，在发炮时无法形成密闭的气体环境，以至于射程不远。
但即便如此，也远比大明朝笨重的发射大铁球的火炮先进许多。
沈溪想过，在暂且无法对佛郎机炮进行改进之前，首先就要学会这种技术，哪怕是照猫画虎，也比夜郎自大要好许多。
大明朝军械所其实是有能人的，有了他的先进理念作为支撑，不难在几年时间里赶超西方的火炮技术，未来甚至可以继续发展，制造出领先世界的尖端武器。
沈溪全凭一股雄心壮志做事情，他知道自身有许多不足，因为他只是个对物理、化学了解得不多的文科男，但他至少知道后膛装火器比之前装火器的巨大优势，明白炮管膛线的重要性，了解科学技术进步和发展的方向，太过高深的不行，但把他脑海中的东西拿来引导大明朝工匠，捅破阻碍科技进步的那层窗户纸还是可以的……
沈溪在这边忙活，谢韵儿和林黛则在旁边看稀奇！对她们来说，沈溪画的东西太过深奥复杂，她们连普通的大明火炮都没见过，何曾见过造型更为复杂的佛郎机炮？
到晚饭时，沈溪仍旧没有罢休的意思，谢韵儿不想打搅沈溪，便让朱山把饭菜继续在灶上热着，等沈溪忙完。
等沈溪做完手头一切，林黛已熬不住回房去了，只有谢韵儿挑灯默默陪着他。
“不知不觉天都黑了，几时了？”
沈溪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夜色，感觉有些疲倦。
“已经快三更了！”
谢韵儿稍微带着埋怨道：“相公也是，在外面忙公事也就罢了，回来也不知道爱惜身体……灶房那边还让小山给您热着饭菜呢。”
沈溪惭愧一笑，道：“为夫下次会注意。”
谢韵儿亲自出去叫朱山，过了一会儿跟朱山一道把饭菜端了过来，朱山伸了个懒腰，随后打着呵欠道：“终于可以回去睡觉喽。”
谢韵儿白她一眼：“年纪不老小了，还没学个正形？看来都被咱家老爷给带坏了。”
朱山偷瞧沈溪一眼，发觉沈溪没生气，这才悻悻离开书房，等人走了，谢韵儿才坐下来，陪沈溪一起吃饭。
“你也没用饭？”沈溪看着谢韵儿。
谢韵儿摇摇头道：“咱们家里可没那么多臭规矩，没说老爷不吃饭下面的人就要挨饿，妾身跟黛儿都已用过了，不过有人陪着相公才吃得香，等相公吃过妾身再收拾。”
沈溪听了心里一阵温暖。
谢韵儿聪明贤惠，又会持家，最重要的会疼人，有大妇的风范能镇得住家宅，这样的妻子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沈溪吃饭时，谢韵儿在书桌前打量沈溪所画的火炮结构图，她小心翼翼，生怕烛泪滴在上面，不敢伸手去摸，只是觉得沈溪画的东西好神奇，看过上面描述的文字，才知道是火炮，而且是佛郎机人的火炮。
“相公不是将佛郎机人打败了吗，而今为何还要画狄夷的东西？”谢韵儿回过头看向沈溪。
沈溪正色道：“因为他们火炮先进，我们要取长补短，工部的人查看后觉得没有可取之处，我觉得就此放弃太可惜了，便亲自动手把图纸给画下来，回头连同奏本一道交给谢阁老，让他上呈天听。”
谢韵儿笑道：“相公身为翰苑学官，所虑事情是否多了些？人家做官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到了相公这儿，却主动把活计揽到身上。”
沈溪闻言不由叹了口气，他自己何尝不想轻松一点儿？可身为穿越者，身上背负的责任让他轻松不起来。
以佛郎机炮为例，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直到嘉靖年间才开始仿制，这就延后了三十多年，等于在这期间大明朝的武器制造水平基本停滞不前，自己故步自封，外面的世界却万象更新，佛郎机炮之后是红衣大炮，再就是线膛炮和榴弹炮……
世界在进步，一旦大明停步不前，要不了多久就会落后于世界。
沈溪道：“这大概就是韵儿你说的能者多劳吧。”
听到沈溪称呼自己闺名，谢韵儿粉颊上涌现一抹红晕，在烛光照耀下显得明媚动人，她轻声问道：“那相公今日可忙完了？”
“嗯。”
沈溪放下碗筷，微笑点头。
谢韵儿越发羞赧，连耳朵和脖子都红透了，她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沈溪跟前，像是要收拾碗筷，但目光更多地落在自家相公身上，轻声细语：“相公今日那么忙，妾身本不该缠着相公……”
她话没说完，沈溪便已明白，谢韵儿情动了。此时他已不是之前那个毛头大的孩子，更懂得体谅妻子，而且也不再力不从心。
此时无声胜有声，他默默上前，将谢韵儿横抱起来。
“相公……”
谢韵儿没想到沈溪如此霸道，不过既然是她自己开的口，沈溪强势些，她心里反而欣喜异常，至少心里对“老牛啃嫩草”的负罪感轻一些，“等妾身将碗筷收拾了再……”
沈溪笑道：“有小山她们，等明天收拾也不迟，与娘子百年之好，却是片刻都耽误不得。”
谢韵儿含羞带臊地白了沈溪一眼：“相公越来越不正经了，嘘，小声些，别把黛儿和小山她们吵醒……”
……
……
八月十四是太子朱厚照的“期中考试”之期，这天天刚亮沈溪就到詹事府点卯，因为考核在下午，上午他得继续去东宫给太子讲课。
进了紫禁城，在前往撷芳殿前，他折道内阁，把自己昨天辛苦大半夜的劳动成果交给谢迁。
谢迁看过后，脸上眉毛胡子挤成了一块儿，问道：“这是什么鬼画符？既然要上奏，该去通政使司，给我算怎么回事？”
沈溪笑道：“这不是让谢阁老您检查一遍，免得递交上去，依然会被您老给打回来？”
谢迁瞥了沈溪一眼，轻哼一声：“你小子有些鬼机灵……不过，难道不是当日老夫压下你的上疏，因此而打趣？”
“不敢不敢，其实给谢阁老看的主要目的，是想让阁老帮忙斧正，若有不合适的地方，学生也好回去修改。”
“这还像句人话……”
话说了一半，谢迁停下来，瞪向沈溪……我身为内阁大学士，公事繁忙，平日里就是给你改奏本的？谢迁转而又想：“以后用这小子的时候还多，眼下帮他一回无可厚非，他画的东西，看起来有模有样，倒是可以拿回去好好研究。”
谢迁道：“奏本和图纸留下，你先回去，东宫进讲，那可是片刻也不能耽误。”
目送沈溪走远，谢迁把奏本和图纸顺手揣进怀里，嘴里小声嘀咕：“帮你斧正？那得看看我何时有时间……”
当天有午朝朝会，由于手头尚有几个奏本没有拟好票拟，谢迁返回内阁，跟刘健、李东阳进行商议，根本就无暇管沈溪的奏本。
等商议完，时间差不多了，谢迁简单收拾过便去皇帝的日常便殿乾清宫，连怀里有份奏本的事情都给忘了。
本来午朝之期是明天，可大概是为了节前把所有事情都给处置完毕，来日中秋佳节朝廷会有一天休沐，官员自己家中午一般会有庆祝阖家团圆的宴席，到晚上宫廷也会赐宴，一天有两顿好吃好喝。
节日前的朝会氛围，相对轻松，毕竟眼下大明内部安稳，华北以及中原地区的旱灾得到及时治理，高明城人已经回京，另一头鞑靼人撤走，边疆算是安定下来了。
眼下还算重要之事，莫过于佛郎机和兀良哈人遣使到京，朝廷如何接待，还有中秋之后的围猎应该怎么举行，都需要商定好。
大明已多年没有举行过围场围猎活动，这种活动一向被文臣诟病，儒家思想里，天子应该用德治、仁治、礼治、孝治来治国，围猎这种事情根本是荒淫嬉戏，只是今年相继遭遇外敌入侵，朝中反对的声音才不那么强烈。
这也是吏治清明，下面文官相对开明的结果。像朱佑樘这样的皇帝已经很不错了，总跟皇帝唱反调，以为当皇帝的时时刻刻都会有好脾气能容忍臣子撒野？
况且秋围素来是盛世王朝所推崇的，官员正好可以离开京城到外面休闲放松，即便不会骑马，等总算能跟着到围场去吃几顿好的，秋高气爽再喝点儿小酒，想想日子似乎挺逍遥。
官员们带着轻松的心态到了乾清宫，可等朝会一开始，议题就没那么轻松了。
兵部尚书马文升上来就奏请，北关将士装备陈旧，战时无法与鞑靼骑兵正面相抗，恳请弘治皇帝加大军费投入，改善装备，增加军饷。

第六〇八章 能臣
大殿内参与午朝的大臣尽管都没有说话，但对马文升的奏请却颇有些不以为然。
鞑靼人犯边，你们军方龟缩不出，分明是怯战，却要把责任归咎到武器落后上，这是要找理由开脱啊！
但马文升怎么都是名臣，而且还是功绩卓著的老臣，弘治十三年朝堂七卿的更替中，只有他跟刚上任户部尚书不久的刘大夏没有变动职位，其余各部尚书、左都御史，皆致仕或者是调离本来职位。
吏部尚书屠滽被理科都给事中魏玒等人弹劾，说他结交外放外地大臣，给这些大臣升迁行方便，尽管弘治皇帝没有接纳弹劾，但屠滽自行请求致仕，最后得到弘治皇帝准允，皇帝赐屠滽每月米三石、杂役四人返乡，这样的能臣只能落得个黯然回家种地的下场。
如今代替屠滽担任吏部尚书的是刚从南京回来的倪岳。
倪岳可是位牛人，弘治六年便是礼部尚书，但因为挡了与张皇后家有姻亲关系的徐琼的道，弘治九年调任南京吏部尚书，随后担任南京兵部尚书，等徐琼致仕，他又回到京城，担任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
刑部尚书白昂致仕，代替他的是左都御史闵圭，左都御史如今为前南京刑部尚书戴珊，礼部尚书由原来的礼部左侍郎傅瀚充任。
工部尚书徐贯致仕，代替他的是工部左侍郎曾鉴。
因为坐到六部尚书的位子上对于非翰林出身的阁臣来说，官已经算是做到头了，想撤下来要么是在六部尚书间调动，要么只能乞老致仕。就算有一点过错，皇帝要责罚，也不好意思降职，让一个尚书回去做侍郎显然不合适，又不好罢官，毕竟能做到尚书的都是五六十岁的老臣，没功劳还有苦劳呢。
所以有明一朝，只要官至尚书，谁若是被弹劾，这头奏章递上去，另一头就得上书乞骸骨，基本成为定例。
当臣子的不能让皇帝为难，皇帝是可以把弹劾的奏本给驳回来，可当大臣的不能不识相。当然，如果简在帝心，一切自然以皇帝的意思为准则，真要强迫你留下也没谁敢发杂音。
如此一来，朝堂上换了许多生面孔，但这些生面孔其实对于大臣来说都是老面孔。朝廷上下有威望的老臣就那么些，大明能做到七卿和阁老的，都是在朝中打拼多年，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算是熟人。
老臣基本有个特点，那就是察言观色，不会逆着皇帝的意思做事，凡事都先看看皇帝的脸色，揣摩一下上意，再说话。
这次马文升所奏事情，弘治皇帝未置可否，但下面的大臣就会想……皇帝这是不满意啊！
马文升景泰二年为官，到如今已是四朝元老，算得上是出将入相的人物，平常时候马文升但凡奏请什么，只要不是很过分，弘治皇帝都会准允，这是对老臣的尊重。
可这次马文升奏请的却是为边疆将士更换装备、增加军饷，皇帝没有允许，那就是心里不同意，但却不好拒绝。
朝廷缺钱呐。
西北用兵结束，鞑靼人又杀来了，那边黄河水患刚闹完，今年华北和中原地区就是大旱，而且其他地方也是大小灾不断，朝廷再有钱也经不起折腾，就算好年景，提出为军队更换装备皇帝都要思来想去，更别说这种时候。
不想花钱，却又想打胜仗，天下间就没这等好事，马文升的奏请本来没什么不对，大明朝军队装备落后，都快连草原上茹毛饮血的鞑靼人都不如了。
眼下大明跟鞑靼交恶，以后战事少不了，不赶紧更换一下装备，等鞑靼人卷土重来可就不好应付了。
皇帝不想花钱，下面的大臣就只能帮衬着说点儿什么，右都御史史琳出列道：“陛下，臣以为边疆将士避而不战，不在兵器盔甲，而在怯战之心，鞑靼骑兵不过数万，我大明边疆有守军数十万，为何固守不出？”
史琳话音落下，与刘大夏同举进士的左都御史戴珊不由瞪了史琳一眼，显然史琳这番话不太符合戴珊的心意。
戴珊和刘大夏关系很好，跟马文升也处得不错，而且满朝上下，谁不敬重马文升这样的四朝元老？你在皇帝面前直接驳斥马文升的意见也就罢了，还说出一个“不能公开的秘密”，就是这次鞑靼人犯边，大明不是以武力驱走外夷，而是眼睁睁看着鞑靼人抢劫完后扬长而去。
不过这只能说史琳这样的老臣眼里揉不得沙子，即便你马文升功勋卓著位列七卿又如何？我左右右都御史就事论事，觉得你不对，凭什么不说话指出来？
谢迁却在那儿嘀咕：“北关若真有数十万兵马，断不至于此。”
朱祐樘点了点头，却不知是他同意史琳的说法，还是赞同马文升的奏请，朱祐樘看着工部尚书曾鉴，问道：“工部军器局内，尚存有多少兵器？”
这个问题可把曾鉴难住了。
曾鉴升迁不到两个月，他以前在工部左侍郎位子上负责的是各省的水利督造，因为弘治朝水患严重，朝廷最重视的就是各大江大河的治理，反倒对于工部军器局这种偏冷的衙门，他没来得及做功课。
马文升看了曾鉴一眼，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在马文升看来，把督造兵器的重担交给工部，还不如留在兵部，如此才好上下协调。
马文升奏禀：“陛下，工部军器局内有陈旧兵器六千副，其中矛刺四千，长刀、短刀各有一千余，弓箭稀缺……”
曾鉴面带惭色，自己衙门里的事情，反倒是马文升这个外人比他了解，这实在有点儿说不过去，但细细一想前工部尚书徐贯跟马文升关系莫逆，加上马文升又是实干型的老臣，对这些事情了解并不稀奇。
朱祐樘听马文升奏报后，略微沉思，想了想道：“弓箭，于守城之时，的确能派得上用场……”
一句话，就暴露出朱祐樘的性格以及他的思维逻辑。
作为皇帝，朱祐樘不是那种善于攻城略地，也没有开疆拓土彻底把草原部族打服的野心，他只想守住祖宗传下来的江山，所以优先考虑的便是守城！
马文升道：“陛下，臣听闻佛郎机人炮轰刺桐港时，用过的火炮威力甚大，如今有一门火炮运到京城，不知可否令工部进行仿造，装备边军？”
朱祐樘想了想，这事以前好像说起过，但他每天处理的奏章太多，这种小事根本没放在心中，当即把目光挪向一直没有说话的首辅刘健。
刘健回道：“回陛下，之前工部上奏，佛郎机人火炮，无非是奇淫技巧，上不得台面，无法与我大明火炮相提并论！”
朱祐樘问曾鉴：“曾尚书，可是如此？”
曾鉴对军器局的事或有不知，但对此事他记忆犹新，因为这份奏本是他亲自署名过的。曾鉴回道：“陛下，确实如此。”
朱祐樘有刘健和曾鉴两个人撑腰，多了几分回绝马文升的底气，道：“既如此，马卿家所奏仿造火炮之事，暂且不提……”
马文升却不依不挠，连忙再奏请：“陛下，老臣请您三思，佛郎机火炮的确有可取之处……”
马文升这一说，令朱祐樘大感为难。
此时，李东阳开口了：“马尚书未亲眼见佛郎机人之火炮，何以知其有可取之处？区区蛮夷岂有我华夏之能工巧匠？”
李东阳虽然位列次辅，但论名气，比之马文升有过之而无不及，主要是李东阳在学术和教育方面名气很大，他弟子众多，巴结他的人也多，相反以马文升耿直的性格却非常容易得罪人，而且马文升并不是以治学见长，生平除了上司、下属和少数几个朋友，没多少将其引为朋党。
马文升就算脾气刚烈，也知道不好公然与李东阳顶撞。
到了这个地步，在场大臣觉得，事情或许应该到此为止了，反正国库空虚没什么钱造兵器，事情了结便好，免得朝廷拿这些理由拖欠俸禄，那可真是活见鬼了！
可是此时，一直不吭声的谢迁走了出来，上奏道：“陛下，臣此处有佛郎机人火炮之图样，请陛下御览。”
一语令在场大臣尽皆愕然。
只见谢迁拿出一份叠起来的图纸，交给太监，让太监进呈皇帝面前。
等弘治皇帝打开，图纸甚大，前后竟然有两页之多，第一页是大致的图形，分成几部分，而第二页则是相关参数，包括炮身、炮膛的长度、宽度等等，就算看不太明白上面的专业数据，光从图形就能感觉这是用心之作。
朱祐樘粗略看了一眼，抬头看向谢迁，问道：“谢爱卿，这图样从何所得，可是工部上呈？”
谢迁本想说这是沈溪所上，但一想，如此会给沈小友惹麻烦。
“回陛下，此乃老夫所画。”谢迁理所当然地又把好事揽到自己身上。
朱祐樘越看，越觉得惊叹不已，再将上面的文字看过，不由赞道：“谢爱卿果真是治世能臣，短短时间竟能将佛郎机人的火炮研究如此透彻，却不知佛郎机炮与我朝火炮有何不同？”
谢迁一时哑口无言，不过他很快想到，沈溪把这些东西都记载在他怀里的奏本上，不过众目睽睽之下拿出奏本来读，去不那么合适，因为这会让皇帝和大臣们知道，图纸其实不是他绘制的。
“陛下，佛郎机人火炮的确威力不小，陛下何不亲自一观，以作验证？”谢迁脑子转得很快，马上想出个好主意。
朱祐樘想了想，觉得有几分趣味，或许是在宫里待久了，想出去走走，毕竟除了藉田之外，他很少有出宫的机会。
“好，就准谢爱卿所言。”朱祐樘点头道。

第六〇九章 培养炮手
八月十四这天上午，沈溪仍旧在东宫进讲，虽然皇帝对太子的考核在即，但沈溪并未在考前给朱厚照硬行灌输知识，只是让朱厚照自己好好温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向他询问，而自己则坐在案桌后看书。
不得不说，到东宫来教太子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见到许多珍稀古籍，市面难寻，有许多还是绝版书。
沈溪从未想过看完书之后回去再一字不漏地背默出来，然后拿到印刷作坊成批量印制后赚钱，因为很多书都属于偏门，科举时根本用不上……这年头只要是科举不涉猎或者是少有涉及，就没什么市场，除非是供人消遣娱乐的话本，不然印出来也没人买。
不管什么年头，书籍都是以教科书和丰富精神生活的小说读本为主流。
太子下午应试，沈溪只是在撷芳殿驻留一上午，午时刚到他便起身回詹事府，朱厚照送到殿门前，眼巴巴提醒：“先生，你可别忘了，我若是考过就带我出去玩。”
沈溪点头应了，心想，先过了考试再说吧。
沈溪很清楚，以朱厚照目前的课业进度，除非弘治皇帝和大臣有意放水，否则通过的机会不大。但凡出题稍深些，朱厚照就要干瞪眼答不出来。
但作为一种考试的奖励，“走出宫门”无疑对朱厚照具有很强的诱惑以及鞭策作用，以前朱厚照考得好，奖励的那些东西根本就吸引不了这位富有四海的皇储的兴趣。
唯独这次，考试通过后有机会走出红墙，见识一下外面的花花世界，这些天朱厚照的学习积极性大幅度增加。
沈溪回到詹事府，刚走进公事房，便看到有人坐在他的位子上翻看他整理好的讲案，若是詹事府的同僚，就算是上司王华，在没得到他允许的情况下也不能随便动他的讲案，可这位倒好，沈溪见了不但不敢表现出生气之色，还得乖乖上前笑脸相待，因为人家来头实在太大。
“谢阁老安好。”沈溪恭敬行礼。
这才半天两人就见了两回面，对于一个日理万机的内阁大学士来说，算得上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
谢迁摆了摆手，目光仍旧落在讲案上，似乎沈溪的讲案极为有趣，让他竟然连过来要说的事也顾不上，先把眼前一段看完再说。
沈溪只能在旁干等，半晌后谢迁才把讲案扔在桌子上：“看看，你小子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刚才还饶有兴趣地看着，眼下就开始批评，这变脸比翻书还快哪！沈溪心想：“感情您老不是欣赏我的讲案，而是要从中挑刺？”
谢迁没有起身，就坐在那儿，大刺刺地说道：“你进呈图纸，我代为上呈了。”
沈溪有些惊讶，暗忖：“谢老儿办事可没有这么顺溜的时候，难道有下文？”果不其然，谢迁接着补充，“不过我没说是你进呈的……”
好么，功劳又没落头上！
别是您老每天就眼巴巴等着窃占我这小人物的那点儿微末小功吧？您老已是太子太保，能不能分润点儿稀粥给我们这些“穷苦人”？
不过细细一想想还是算了，只要图纸能入皇帝的法眼，能够促使大明朝廷对火炮技术进行革新就行，自己又没打算等着这份功劳吃饭！念及此，沈溪再次行礼：“陛下可有交待？”
明摆着的事情，弘治皇帝若是对图纸不满意，谢迁才不会把事情揽到他身上。在沈溪眼里，谢迁脸皮比城墙倒拐还厚，根本就不会因为窃占了他的功劳而主动过来告歉并道谢。
如今谢迁前来，说明皇帝看到图纸后产生兴趣，但是给谢迁出了个令他无法解决的难题，所以又跑来詹事府求助。
“不知你从哪里学来的那些杂学，老夫自愧不如。”谢迁没好气地道，“起因是这样，兵部马尚书奏请陛下，改善军备……”
谢迁肚量大，自己有哪些不足他都会老老实实承认，等他把朝堂上的事情说出来，沈溪便明白过来……
此事因缘巧合，是偶然也属必然。
偶然是因为碰巧遇到马文升奏请，必然是因为大明军备落后，需要改良。沈溪能看到的事，马文升这样的老臣同样能看到。
“……陛下要亲自观摩佛郎机人的火炮，可这种东西，毕竟有些危险，工部的人不敢随便摆弄，便想让你跟佛郎机人说说，让佛郎机人来代为操炮。”
对大明朝的工匠来说，佛郎机炮已经属于“高科技”，他们习惯前装弹药的火炮，没见过后装的，或许是子母炮过于先进，竟然没人会操作。
不过沈溪仔细想了想又发现不对，工部绝不可能也不至于连个会操作佛朗机炮的人都没有，分明是推诿……之前工部否定了佛郎机炮的实战价值，现在弘治皇帝要亲自观看效果，工部的人想法是，如果威力巨大不是打自己脸吗？最好是没人会打，黄了最好！
沈溪道：“学生倒是可以跟佛郎机人接洽，只怕届时佛郎机人会笑话，我堂堂华夏，竟然连个会操作火炮的人都没有。再者，谢阁老不怕这些佛郎机人于校场操作火炮时，突然将炮口调转……”
谢迁赶紧阻止沈溪把话说下去，脸色大变下整个人霍然站起，显然是被沈溪的话给吓着了。
谢迁琢磨了一下，问道：“那当如何？要不……你小子亲自去发炮！？”
沈溪摇头苦笑。
您老还真会想方设法给人出难题，我这弱不经风的小身板，去操作火炮时万一炸膛了怎么办？
就算没炸膛，心脏也经受不起如此折腾啊！
沈溪道：“要不这样吧，谢阁老着人将佛郎机炮送到城外校场，学生会亲自教授几人如何使用，到时候陛下远观时，学生自有办法应对。”
沈溪想的是，我不行，可以教会别人，从车马帮随便找几个弟兄，再把一直留在京城不敢回泉州的张老五叫上，教他们发炮……又没明确要求他们打得多准，应该不太难。
只要不怕死，就能顶上去！
谢迁皱眉道：“人可靠吗？”
沈溪知道谢迁是怕他找来的人会对皇帝不利，不由笑道：“谢阁老请尽管放心，佛郎机人的火炮就算威力大一些，射程却不是很远，到时候只要让陛下站在火炮射程之外，再找人盯着发炮便可。有兵士在，发炮之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谢迁瞪着沈溪，既然如此，你还担心佛郎机人做什么？存心玩我呢……当即问道：“距离如果远了，陛下怎知火炮威力如何？”
沈溪用桌上的笔墨纸砚摆出大致状况，道：“到时候在远处设好无数身着鞑子衣物的稻草人，可以模仿鞑靼人战马的高度，再安置些假人，发炮结束之后，不就一目了然？”
谢迁沉吟道：“这主意倒是不错，不过你要记住，是老夫派你去办此差事，可别贪功把事揽自己身上！”
沈溪心想，果然是老狐狸，功劳你喜欢占随你便，我才懒得跟你抢呢。
等沈溪点头，谢迁道，“时间定在八月十九，刻不容缓，你要及早安排。”
……
……
下午考核要到申时三刻才举行，距离开始还有一个多时辰，沈溪正好出去找人，把计划落实下去。
谢迁给沈溪找来的帮手，是一位从九品的兵部司务，本来事情可以交给工部的人，可谢迁和马文升对做事推诿的工部不怎么放心，干脆找兵部自己人来做，兵部司务本身官职不大，却可以协调给沈溪找来一些人手，帮沈溪做事。
沈溪要做的，是让兵部的人帮忙找来五百个草人。
反正士兵平日里训练，都是用兵器刺木桩和草人，这东西不用现扎，校场有的是，只是得换上一身破烂的鞑子装束，让人知道这些草人代表了鞑靼人。
兵部司务将协调五军都督府，调拨人手。
至于安保事宜，就更无需沈溪操心。
沈溪找人把宋小城和张老五叫到东安门外的茶寮，把他的构想一说，宋小城和张老五顿时目瞪口呆。
宋小城道：“大……大人，您没开玩笑吧？去……去练习打……打炮，那个……皇上还会前来观看？”
“是。”沈溪点头，“不过发炮会有很大的危险性，不想去只管说。”
宋小城和张老五眼睛都绿了，能见到圣驾，虽然只是远远瞧上一眼，可小老百姓一辈子能见次真龙天子，就算死也值得了。
张老五抢先一步，大声道：“我去！”
宋小城不甘落后，拍着胸脯：“我也去。”
沈溪道：“你们去可以，不过先把身后事交待了……”
宋小城大叫冤枉：“大人，不就是佛郎机火炮吗？我见佛郎机人打了那么多发炮，也没说有啥危险的，不至于我去打一次，就出问题吧？”
“事情有些复杂，没法跟你们解释清楚，总之呢，你们现在需要面对的，不是单纯操作火炮这么简单，稍有意外就会龙颜震怒，下面的人就得掉脑袋。而且说不一定会有人阻挠此事，暗中在火炮上动手脚，导致炸膛……”
沈溪说这话，其实有危言耸听的成分。他是想告诉宋小城和张老五，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你们要遇到怎样的困难和危险。
别以为能见到皇帝，操作火炮后可以建功立业就抢着去做，机遇和风险并存。
宋小城一听，身体一哆嗦，有了退缩之意……他现在有妻儿老小，在外打打杀杀已经够危险了，若出点儿什么事情，妻子和儿子怎么办？
至于张老五那边，则没什么顾虑。
因为张老五的同宗张濂倒台，而在张濂当泉州知府期间，张老五利用班头的身份干了不少狐假虎威的事情，若回泉州的话，担心会被人清算，他宁可留在京城跟沈溪做事，所以在听从本人意见后，沈溪已着人去泉州接张老五的妻子和寡母到京城。
可沈溪毕竟没有开府办事，总在沈溪手底下吃闲饭也不行，所以张老五想的是，哪怕有那么丁点儿机会，也一定要把握住，一往无前。
张老五拳头握紧：“大人对小的有再造之恩，小人就是死，也要回报大人，这次的事情，大人只管交给小的，保管完成！”
“好。”
沈溪拍了拍张老五的肩膀，又看了旁边默不作声的宋小城，“事情就这么定了，张五哥带几个人，明天一早跟我去城西校场，至于六哥你……好好打理车马帮的事情，崇文门码头那边一定给我控制牢咯……”
听了这话，宋小城脸上多少有些失望。

第六一〇章 皇宫考核（上）
午朝结束，弘治皇帝朱佑樘直接到坤宁宫与张皇后共进午餐，下午申时刚过，两口子便起驾前往文华殿。
这次考核非常隆重，出席人等除了朱祐樘和张皇后夫妻外，所有八名东宫讲官齐聚，又以少傅兼太子太傅刘健为主考官，李东阳和谢迁为同考官，另外四位监考官和阅卷官分别是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鏊、詹事府詹事兼翰林学士吴宽、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讲学士焦芳、礼部右侍郎掌国子监祭酒谢铎。
除此之外，尚有英国公张懋、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伯张延龄，六部尚书、左都御史和通政司通政使作为旁听。
这个阵容拿出来考殿试都绰绰有余了，却用来考核时年不过九岁的熊孩子朱厚照，等朱厚照耷拉着脑袋到了大殿，稍稍抬头便见到一群神情肃穆跟“至圣先师像”一般的考官，顿时整个人感觉都不好了。
朱厚照赶紧从人堆里找寻熟悉的身影。
王鏊和吴宽属于较为熟悉的那种，都曾做过他的东宫讲官，但要说最熟悉和感到亲切的还要数站在东宫讲官队伍末位的沈溪，可惜此时沈溪在这些大臣面前没有一点儿气势，除了向他微微点头以示鼓励外，再没有办法帮到他。
主考官刘健作为两代太子讲官，以天子之师的身份入内阁担任首辅，朝廷上下人人敬重，如今由他来主持考核朱厚照，再合适不过。
等刘健走出来到讲案之前时，朱厚照硬着头皮上去见礼。
朱厚照嘴里嘟囔了一句，沈溪虽然没听清楚，但从其嘴型看，大概意思是……这老家伙怎么还不死？
考核分为笔答题和口答题，先笔试，再策问对答，笔试由主考官、同考官出题，监考和阅卷官负责批卷，先考后批。
至于策问则是由弘治皇帝朱佑樘亲自出题。
沈溪心想：“连正式程度也直追殿试，这是准备让熊孩子感受一下科举考试的氛围？”
“陛下，可以开始了。”
刘健先诵读一段对至圣先师的敬仰之词，这是作为经筵的惯用开场，之后才向朱祐樘作出请示。
朱祐樘对刘健很尊敬，点头道：“劳烦先生。”
刘健严肃地将他准备好的卷宗打开，里面记录着他所准备的考题，在场之人也想看看，到底太子太傅能准备出如何精妙的考题，可等刘健将题目宣读出来，不由令人大跌眼镜……默写部分四书经卷！
这就好像摆出一场无比浩大的阵势，说是要进行真枪实弹的军事演习，最后才知道原来是要用大炮来轰蚊子，大明朝阵容最为庞大，汇聚了举国精粹的儒学方家、朝廷重臣，就是过来陪小太子默书，想想便觉得有些荒诞不经。
但谁叫这是皇家事？
皇家无小事，太子的学业关乎到大明朝未来的荣辱兴衰，就算是站在旁边监督太子默书，也要站得挺直如青松，要让皇帝知道，我们是对太子满怀关切、对大明朝负责任的忠臣义士，我们不但会教八股文章治国伟略，同时会以实际行动教导太子，让他明白水滴石穿、绳锯木断方为读书之真理。
要说朱厚照跟普通人家的孩子到底不同，若平常稚童见到这么多官员，因为怯场根本不能静下心来好好作答，但他是谁？皇帝是他老子，没有兄弟姐妹，整个大明朝的名士都围绕他这个太子转，就算最初觉得适应不了，等把笔拿起来以后，他已经到了浑然忘我的境地……
不过奇怪的是，更多的时候朱厚照却拿着笔在那儿发呆。
在许多大臣眼里，若是让朱厚照背四书中那一段哪一篇，凑合着应该能背上来，至于默写，多少有些困难，再加上是临时出题，节选章节来默，太子似乎就下笔无力了！
朱厚照写写停停，不时看看周围的人，然后继续下笔……一看就是没多少自信，连他老爹弘治皇帝看了也不由直皱眉头。
学了这么多年，背默个四书还这么费力？
不想想你的讲官沈溪，人家在比你大一岁时就已能做八股文章过县试，难道我皇儿连个臣子都不如吗？
以前朱祐樘觉得儿子学什么东西都很快，聪慧无比，就算有点儿小淘气，可谁家孩子能一点坏毛病都没有？
有比较才知道有差距！
别的不说，殿中就站着一位，如今才十四岁，人家已经中状元位列朝班，才学、见识、能力有目共睹，论学识跟鸿儒也有得一拼。
人比人，气死人！
皇帝也有羞恼的时候，为什么那是“别人家的孩子”？
刘健每说一段，便让朱厚照接下面一段，随即问知否有默完？朱厚照总显得迟钝，要等催促两三次后，才会将段落默写好，虽然大臣们没有看清楚朱厚照默写的具体情况，但料想结果不会太好。
旁边诸位东宫讲官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唯独沈溪，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刘健把所有出的题目说完，朱厚照慢悠悠地放下笔，第一场考核就这么结束了……此时朱厚照与沈溪交换了个眼神，熊孩子脸上露出些微令人难以察觉的狡猾笑容。
这是沈溪早前教给他的应试方略。
就算是对考试内容深悉于心，也不能高兴得手舞足蹈，让人以为考官出的题目不过于此……正确的应对方式是要竭力表现得非常为难，至于如何表现，就是拿着笔，不时在那儿傻愣愣地作思考状，半晌之后再动笔作答。
朱厚照并不理解为何沈溪要让他如此做，沈溪的解释简单直白，你要想通过这次考核，就得这么做。
考试内容通常是由简到繁，刚开始的考察最是浅显，你前头答得越顺利，越会让你老爹以为你掌握得好，对你的期望值愈高，后面的考题，尤其是涉及到策问部分，直接给你出一些让你张大嘴连一个字都回答不上来的那种，你就等着吃瘪吧！
相反，若是你开头就回答得甚为勉强，你老爹一看，我皇儿才学也就如此，给他出点简单的题目别让他出糗，凑合着对付过去就行了，那后面的考试内容自然就会简单许多。如此一来，若是你能回答正确的话，皇帝反而会有些小惊喜，对你的赏赐也会更多。
朱厚照就算有一点小聪明，也没到跟皇帝和大臣们玩脑子斗心眼儿的地步。
他想的是，只要考核顺利，就能跟沈溪出宫去玩，那沈溪说什么，他只要照做就行了。不就是在考场上装孙子吗？小爷别的不会，演戏那是一等一的好，我就装作不会，看你们把我怎么着！
演着演着，连朱厚照自己都快信以为真了，要不是后面加快了默写速度，恐怕在规定时间内完不成考核。
等第一场考试结束，张皇后那边已经紧张得把衣襟都快要攥破了，又赶紧趁着考试空暇给自己的丈夫使眼色……
不行，不能再以这个节奏考下去了！
在张皇后眼中，儿子肯定是有本事的，只是今天阵仗太大，让儿子不自觉怯场了，本来会的也忘了，要是再给儿子出难题，那儿子就要丢脸，连带着皇帝也会脸上无光。
第一场四书题考完，接下来就是五经题。
跟普通士子参加科举有本经不同，朱厚照作为太子，读书时《五经》都要有所涉猎。
第二场考官是李东阳，李东阳以谋划著称，但今天说浅白一点那就是站出来唱黑脸的，他可不管太子之前作答是否顺利，让他出来考，学习到了那个程度就得出相应的题，没有任何要给皇帝和太子留面子的意思。
本来这次考试只是考五经的背默，而且仅为简单的填字或者填词，想让太子一次将《五经》全都背下来有些困难，所以这种填空题最符合考察环境。
李东阳出的题，都有些冷僻，这下可真把朱厚照给难住了。
朱厚照心想：“不是说我第一场考的时候装孙子，第二场就会容易些吗？为什么题目这么难啊……尤其是这道题，这段《诗经》的内容我都没背熟，让我默写，我上哪儿知道去？”
等李东阳的题目出来，在场很多善于察言观色的大臣就察觉不妙，这场考核别到最后沦为笑话吧。
你李公谋平日在朝堂上出谋划策大出风头也就罢了，为何要在此时为难太子？让我们不好过，也是让你自己不好过！
第二场考核继续进行，朱祐樘那边已经忍不住想要叫停了，他也感觉到，这场考核继续下去的意义不是很大，看起来自己儿子的确应付不了这种大场面，又或者说是学问尚未学到家。
不过这次考核是皇帝本人发起的，如果随随便便叫停，会令他颜面无光，所以朱佑樘只能期望这考核早点儿结束。
第二场考试终于结束，李东阳归位。
下一个出场的，是老奸巨猾的谢迁。
谢迁负责考第三场，第三场的考试内容是诸子学说，属于经、史、子、集中的“子”部。
谢迁一瞧，哟呵，太子这学的什么熊样？连《四书》《五经》都没背全呢！让我考他百家学说，这不是考核太子而是要小老儿的命啊！
别等我一问他三不知，回头皇帝会斥责我，你这题目怎么考的，考试的意义就是为了让太子答不出来吗？
谢迁手里拿着之前已经准备好的写着题目的卷宗，心里暗自嘀咕，这些个东宫讲官怎么搞的，你没教会就别把教学进度列出来啊。
谢迁毕竟状元出身才学广博，手里拿着现成的题目，没打算不用但也没想全用，只截取其中一部分简单的题目，再临场编几个题目，如此就凑成第三场考题。
就算如此，谢迁心里依然揪心，太子连《四书》、《五经》都没背熟，这种题目他能会吗？
可等谢迁把题目说完后，见太子回答的速度，反倒是很顺利的模样。
谢迁一想，负责教太子“子”部的以前是王鏊，如今是吴宽，都是名噪一时的大儒，难怪教得好。
想到这里他也就放心了，最后两道题，谢迁还故意加了点儿难度，看样子太子回答得也还算顺利，就不知能否切题。

第六一一章 皇宫考核（下）
谢迁负责的第三场考试结束，笔答题部分就此宣告结束，朱厚照的考卷收了上来，由王鏊、吴宽、焦芳和谢铎四位阅卷官来批阅。
其实没什么好批改的，太子的答卷除了原文默写就是填空，再就是一问一答的简单题目，任谁来批阅也批不出个花来。
朱祐樘目光看向送到四位阅卷官手中的考卷，迫切地想知道儿子回答得怎么样，不过按照既定流程，他暂时还不能去过问儿子考卷的情况，因为口答题的部分得由他亲自出题。
朱祐樘负责考策问部分，跟他在殿试上考的策问大相径庭，那种高难度的策问若是拿来考朱厚照，想让朱厚照听明白都不现实。
这次策问，主要考察的方向，是四书集注和五经集注，以及《二十一史》中的内容，涵盖一些朱厚照对于《四书》、《五经》的个人理解。
朱祐樘在今天考试之前，特别准备了几道觉得还不错的题目，但眼下看来，儿子未必能答得上，他干脆只能现去想一些相对简单的题目，可一时间竟无从选择。
刘健见皇帝沉默不语，出列请示道：“陛下，是否由老臣代劳？”
朱祐樘摆摆手，道：“朕亲自来便可。”
弘治皇帝对刘健这样耿直的老臣并不怎么放心，反倒是对谢迁多了几分好感，刚才从儿子回答的情况看，只有谢迁的题目相对容易些，儿子能做到提笔如飞，至于刘健和李东阳二人的考题则没什么“可取性”。
至少朱祐樘心中是这么想的。
但其实刘健和李东阳也不过是拿《四书》、《五经》的原文内容来作为考题，并未“超纲”，在这件事上，这两位内阁大学士其实也挺冤枉的。
皇帝让我们考什么，我们就出了相应的题目，太子回答不上来能赖我们吗？
朱祐樘先要考察的是《二十一史》部分，其实主要考察的内容集中在《史记》、《汉书》和《后汉书》上。朱祐樘想的是，别的不会，这前三本你总该记熟了吧？
以前这么想没问题，可现在他再想心里就不怎么确定了，儿子连《四书》、《五经》都背得磕磕绊绊，更何况是《二十一史》？
尤其教儿子《二十一史》的还是沈溪，这小子学问是好，可出工不出力，总教我儿子玩耍的花样，这样能让我儿子学好吗？
朱祐樘想了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问道：“《史记》之中，有几许内容？”
朱祐樘上来第一个问题，就让在场的大臣觉得“深奥无比”。
《史记》里有多少内容，这是个足以让史学界和文化界探讨几十年到最后也没答案的问题。
《史记》从三皇五帝到汉武帝之间，涵盖了太多的历史事件和人物，往往字里行间中，便能透出一个时代的缩影。
这问题放着让刘健和李东阳等人来解答，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拿来考太子，是否过分了些？
但显然，皇帝不会出一个无解的题目来为难太子，只是想让太子回答一些浅显的、人所共知的内容便可。
朱厚照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而后非常自信地回答：“回父皇，《史记》中一共有八书、十表、十二本纪、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共一百三十篇。”
在场的大臣听到朱厚照的回答，心里不由嘀咕，这回答是否太过浅显了些？任何一个刚学《史记》的人，都该清楚这些才对。
如果弘治皇帝的问题真的如此简单，那就算不上疑难问题了。
但不管怎么说，朱厚照回答上来了，而且对答流利，总算让弘治皇帝稍微挣回了面子。
“嗯。”
朱祐樘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在《史记》之中，最喜欢哪一篇？”
问题马上又上升了一个层次，《史记》一共有一百三十篇，各有千秋，一个人的喜好，基本可以决定他的性格和追求，这种问题就算是拿来跟一些鸿儒探讨也不为过。
听起来，又是高大上的问题。
但仔细琢磨，皇帝有要自己找台阶下的意思。
我不问你具体哪一篇，只问你到底对哪篇感兴趣，其实说白了就是看看你哪篇掌握得还算熟练，随便说出个理由，背上一小段就可以过关。
你可别说《史记》你连一篇都没掌握，那你学《二十一史》可真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朱厚照却把头扬了起来，用骄傲的语气道：“回父皇，孩儿最喜欢的一篇，是《卫将军骠骑列传》，因为孩儿很崇敬霍去病，可以在少年时率领大军出征匈奴，封狼居胥，建立不世功业。”
朱祐樘原本只是随便问问，可听到这里，连他也对小小年岁的太子刮目相看。
先不论太子崇拜霍去病是否合适，但仅就这气魄来说，有志向总比没志向好，而且正好应景，鞑靼人突然跟大明交恶，侵犯大明边关，如今战事才刚结束。
张鹤龄本来担心得要命，可听自己小外甥这么有志气，在姐姐眼色支使下，他赶紧走出来为小外甥唱赞歌：“陛下，可喜可贺，太子有如此见识造诣，将来必然是有为明君……”
旁边一干大臣都用鄙视的目光瞅向张鹤龄，看皇帝脸色转好就跳出来拍马屁，果然是外戚媚上的心理。
不过，这大明朝的皇帝可不是靠武功治国，而是要靠文治，除了太祖和太宗皇帝外，没哪个皇帝闲着没事跟草原人过不去，草原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打下来又不能长期占领，封狼居胥的意义何在？
朱祐樘从最初的惊喜，变成忧虑，最后脸色沉了下来，规劝道：“明君当以德行安天下黎民，令国祚昌荣，穷兵黩武可非仁君之所为。”
这话说到文官们的心坎儿里去了！
这才是贤明天子应该有的评断，而不是像张鹤龄那样说上两句颂扬的话，就以为太子真的要当开疆拓土威加四海的武皇帝。
“孩儿不同意父皇的说法。”
就在众大臣皆都点头同意，有大臣还准备站出来说两句“吾皇圣明”的激赞之言时，太子朱厚照却态度坚决地开了口。
张皇后一听急了，我这皇儿，平日里老老实实的，今天竟然敢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出来顶撞他父皇。
她拼命给儿子使眼色，可朱厚照激动得满脸通红，昂着脖子准备据理力争，他老娘所有的暗示全都白费了。
“孩儿认为，外夷侵犯我疆土，若君臣不能齐心，将士不能奋起，长此以往只会令边疆不守，迟早难免会有靖康之耻、崖山之祸，那华夏之土便会为外夷侵占！”朱厚照掷地有声地说道。
朱祐樘被儿子这一套一套的“歪理谬论”震惊得目瞪口呆，随即他想到一个问题，儿子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靖康之耻崖山之祸，这难道不是诅咒老祖宗留下来的江山被外夷侵占？
“荒唐，荒唐！”
朱祐樘再也忍不住大声喝斥儿子，语气变得极为强硬。
一时间大殿内谁都不敢吱声，龙颜震怒，谁说话谁找死。
只有朱厚照依然不服，倔强地与朱佑樘对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朱祐樘突然侧过头，看向沈溪，喝问：“沈卿家，太子这些话，可是你教的？”
沈溪本来正在看热闹，突然被弘治皇帝点名，心里直叫冤枉……我连您老要问什么问题都不知道，怎会提前教太子这些话？怪只怪我平日对太子说了很多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警醒之言，令熊孩子害怕，一旦怕了，他就喜欢多问这方面的内容，把我的话归纳出来在您老面前陈述。
说不是他教的，其实还是他教的，但这个时候怎么能据实而言？
“回陛下，臣并不曾教导太子这些言论。”沈溪赶紧出列告罪。
朱厚照此时也站出来为沈溪说话：“不关沈先生的事，这些想法，都是孩儿自己想出来的，远的不说，且说那鞑靼人吧，屡次犯边，而我大明将士能将外敌驱走，是因父皇平日里善待三军将士，将士愿为朝廷守卫疆土之故……可若连父皇都不想战，那将士凭什么浴血沙场，精忠报国？”
朱厚照最初说得那是有理有据，气势不凡，但说到后来，缺乏语言组织能力的缺憾便暴露出来，但仍然话粗理不粗。
就连在场那些平日里崇尚文治的儒臣，也不能否定朱厚照这番话的正确性，天子尚且不能坚定必战之心，何况三军将士？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静得让人害怕。
皇帝跟太子在治国理念方面有了冲突，这在历朝历代来说都是极其危险的事情，皇帝对儿子不满意，或许就会把太子给废了，可在本朝就没这方面的担忧……别说嫡兄弟了，太子连庶兄弟都没有，看样子未来也很难有，弘治皇帝不把皇位传给朱厚照，传给谁？
而且大部分大臣也觉得，太子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要知道太宗皇帝把都城从南京迁到北京，不就是为了“天子守国门”吗？况且大明朝本身就是在驱逐蒙元的过程中建立起来的，总不能把祖宗的荣光都给丢弃了吧？
可惜的是小太子蒙在鼓中，以为这次鞑靼人是被三军将士齐心协力给打跑的，若是他知道其实他倚赖的边军将士避而不战，目送鞑靼人在大肆劫掠后扬长而去，这会让小太子多心寒？
此时四朝元老马文升出列道：“陛下，老臣以为，穷兵黩武固然不妥，但若外夷犯边，也不得不奋起一战，太子之言甚好。”
有几个大臣跟着出来赞同马文升的观点，其实却是他们对此番边军不抵抗政策宣泄的一种不满。
朱祐樘轻轻叹了口气，他本来就是善于纳谏、非常喜欢听取别人意见之人，不知不觉间，他把文华殿当成了议事的朝堂，现在讨论的已经是以后鞑靼人再犯边，要不要举国一战的问题。等他反应过来，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苦笑，眼下明明是考察儿子学问的考场嘛。
“嗯……”
朱祐樘稍微清了清嗓子，想化解一下大殿中尴尬的气氛，突然想到儿子之前的考卷尚在四位阅卷官手上，便看向谢铎等人，问道，“太子对答如何？”
王鏊奏禀道：“回陛下，太子除第二场《诗经&#183;小雅》篇中有一句错漏之外，其余皆对答工整。”

第六一二章 赐食
“啊！？”
这结果，却是朱祐樘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儿子刚才默写的时候那般磕磕绊绊，最后怎么会对答工整？
“拿过来给朕一观！”
朱祐樘马上想到是否阅卷官有意包庇，可等到把儿子的考卷拿到手中，仔细看过之后，的确如王鏊所言，对答只有《五经》题有个错处，估计还是李东阳出的题目有些偏所致。
张皇后听到后心头不由暗喜，本来还担心儿子出丑，但现在看起来，儿子这是要争脸呐！
朱祐樘打量朱厚照，问道：“太子，先前你作答之时，为何磕磕绊绊？”
朱厚照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回答道：“回父皇，先生教导过孩儿，做事不能急于求成，要稳中求胜，所以孩儿每道题作答之前，都会思虑再三再下笔，但求不会出错。”
朱祐樘又把考卷仔细打量一番，卷子上无论是正确还是错误，中间没有任何修改、涂抹和墨点，字迹工整，可见儿子并未撒谎。
在场大臣听了，都带着几分欣慰……太子刚才说出要建功立业之话，显得有些武断，担心太子将来会是个容易冲动的帝王。但现在看来，太子做事能三思而后行，正是一个明君应具备的素质。
“好，默写的事情先放在一边，现在朕问你……”
方才考核时，朱祐樘“手下留情”，以为儿子知识掌握得不全面，所以尽挑拣简单的问题来问，现在既然知道儿子是故意装熊，他也就不客气了，接下来的《二十一史》和集注考题便不再放水。
朱厚照沉不住气，考试没结束就说漏嘴，现在老爹要跟他真枪实弹地来，他只能打起精神，认真回答朱祐樘的问题。
朱祐樘再次问及《二十一史》的内容，直接让朱厚照背诵原文……也不是全背，挑着重点背，背完后再问此人有何作为，有何思想，评价如何。这些问题都已超出沈溪上交的讲案程度，但朱厚照却出奇地镇定，仔细思索沈溪教授时是如何说的，回答基本没有大的偏差，几个人物就算回答得不是很准确，但至少没有把人物搞混。
朱祐樘本来憋着一口气，想让儿子知道什么是好歹，压一压儿子狂妄的心态，可到后面，朱祐樘又带着几分不忍，因为儿子的确是用心在学，尤其是在《二十一史》上的造诣之深，已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连续考了十几道偏题难题，都没把太子考倒，此后弘治皇帝逐渐心平气和下来，碰到朱厚照偶尔有回答有失偏颇的地方，便会出言纠正，同时作出一番评点。
《二十一史》的内容考完，就是集注考题，虽然朱厚照回答得结结巴巴，但好歹都回答出来了。
考试持续了一个时辰，天色暗淡下来时，考试才正式结束，朱祐樘看了看大殿外面的天色，说道：“转眼已快戌时，今日日讲便到此结束，着朕谕，于后庑赐食，诸位卿家用过之后再行回府。”
这天考核，是以日讲的名义举行。
本来日讲结束之后皇宫内不会赐食，但或许是弘治皇帝对儿子的学业进度甚为满意，为了感谢在场的文武大臣和经筵官、讲官，皇帝决定赐食再让大臣出宫，这对参与日讲的众大臣来说可算是非常大的恩赐。
沈溪跟着人群到了文华殿后庑，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单独开席，而他这个东宫讲官只能跟人拼桌。
不过虽然是拼桌，待遇也很优厚，八月中旬了居然还有新鲜的鲈鱼和海虾吃，熊掌、鹿尾、豹胎等都是外间吃不到的美味，除此之外尚有各地口味的蒸菜、炒菜和拌菜，咸鸡蛋和咸鸭蛋敞开吃不限数量，吃不完还可以拿回家。
这顿赐宴超级丰盛，或许是人少好准备的缘故，比沈溪之前吃过的那顿赐宴菜品丰富了不知道多少。
规格越高，说明皇帝对今天的考核越满意。
出宫时，有小太监过来掌灯，沈溪提着一大包食物，尾随在众大臣后面，缓缓前行。这时，原本与李东阳并肩而行的谢迁停下脚步，似乎是在欣赏皇宫内苑的景色，待沈溪经过他身旁时，出声叫住沈溪，然后一同向宫门处行去。
“你小子可以啊，教案上写的东西基本都被陛下考察过了，太子这回在你教授的《二十一史》上表现优异，看来你不用再担心会丢了东宫讲官的工作灰溜溜返回翰林院去了……你小子造化不浅啊。”
谢迁语气中带着几分促狭，好似讽刺，又好像恭维。
听谢迁话中之意，这是希望我被打回原形？沈溪愈发琢磨不透谢老儿的心态了。
沈溪道：“多谢谢阁老提携。”
谢迁笑道：“客气的话毋须多言。之前太子对答，实在是让老夫替你捏了一把冷汗，如今这太平年景，陛下最怕的就是擅动刀兵劳民伤财，陛下可不希望太子以后穷兵黩武……你知道该如何做吧？”
沈溪点头表示会意。
谢迁的话总结起来，就是要把太子往以儒家思想治国的方向引导。
不过以朱厚照那胡闹和爱逞英雄的性格，要想左右他的思想是很困难的事情，而且沈溪并不觉得朱厚照的想法有错。
本着对教育负责的态度，沈溪认为先生的意义在于传道授业解惑，要把一个学生培养成才，应该多挖掘他的优点，并把优点发扬光大，规劝其不误入歧途便可。
无论崇文，还是尚武，都算不得性格上的缺陷，根本就不存在引导的必要。
临别时，谢迁再度提醒：“佛郎机使节、兀良哈使节，还有操练佛郎机炮的事情，你可别耽误了，这也算皇差，怠慢不得。”
沈溪心里暗暗叫苦。
难道这就是谢韵儿所说的能者多劳？
刚把太子考核的事情忙完，又有这许多重要差事等着他做，而且还是那种做好了是你本分做不好会被降罪，需要奔走的苦差事。
……
……
沈溪从宫里出来已经是戌时三刻，等回到家时二更鼓已经打响。
朱山提着灯笼守候在门前，见到沈溪的身影，她赶紧拿起灯笼照亮，等看清楚后“噔噔噔”几步迎上前。
等进了家门，沈溪发现谢韵儿和林黛都没睡，二女在前院的会客厅等候，闲着无事，各拿了一本书看。
见到沈溪提着个包袱进门，二女都有些奇怪。
“相公又这么晚才忙完公事？”
谢韵儿身为一家主母，行事进退有度，上前给沈溪行礼后才带着关切问道。
沈溪把包袱放到桌子上，打开来，露出里面包裹食物的油囊和精致的陶瓷餐具：“陛下考察太子学问，之后宫里赐宴，吃过后才回来……你们也尝尝？”
“好哇。”
林黛闻言兴奋地上前，把油囊分别拆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不由蹙起眉头，“还是剩菜啊……”
沈溪耸耸肩道：“这次赐宴规格很高，山珍海味都有，有多道菜都没人动筷子……若你实在不想吃，这儿有几个干净的咸鸡蛋和咸鸭蛋，自己剥来吃。”
林黛皱着小鼻子：“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我还以为皇宫里都吃龙肝凤胆呢，也不过如此。”
谢韵儿白了她一眼，道：“没个规矩，这是相公辛辛苦苦从宫里带出来的，你以为谁能随随便便到吃到宫里的膳食？相公心疼咱们，特意拿回来，你就这么多废话？还不快谢谢相公！”
林黛吐了吐舌头，低下头向沈溪行了个妾礼：“谢谢老爷。”
沈溪见状，便知道林黛这个小媳妇被谢韵儿压得死死的。先是论年岁，谢韵儿年长，再就是为人处世的经验，谢韵儿的确有一家主母的风范，比林黛更识大体。
沈溪笑道：“没那么多规矩，坐下来一起吃，顺便把小山她们也叫过来。”
谢韵儿却摇头：“不可，家里总要有个规矩，相公体恤下人，用碗碟分一些给她们便是……这宫里的东西，吃的是个意境，又不是要管饱。”
沈溪忽然觉得，谢韵儿脑子里封建观念很重，以前觉得谢韵儿处处讲规矩，能让内宅有个主心骨，但现在看起来，谢韵儿愈发把治内当作事业来做，以她做事认真负责的态度，今后林黛和几个丫鬟有得苦头吃了。
简单吃过，林黛洗漱去了，沈溪把谢韵儿叫到身边，用商量的口吻道：“韵儿，我想过了，家里现在虽然不缺开销，但总不能老是靠娘和孙姨贴补，我的俸禄算不得多……正巧谢家铺子那边租户租约到期，不如跟之前所说那般，把铺子收回来，做个买卖吧。”
谢韵儿马上摇头：“相公在朝为官，而且是翰苑学官，声名最是重要，经商绝对行不通。”
沈溪道：“也不一定非要我们自己出面做买卖，成药我们手头没资源，在京城也不敢做，怕吃出毛病惹上官司，不过仅仅是卖药材的话就没问题了，你熟门熟路，又有六哥帮忙，应该没问题。”
“韵儿，你只需要在家里管管账，偶尔过去看看，查点一下仓储，细节可以交给云伯，他是谢府管家，这些应该都懂。”
“相公，妾身身为堂堂状元郎的发妻，随便抛头露面不好吧？”
谢韵儿面色带着感激，知道沈溪这是体谅她想重振谢氏医馆，却又顾着封建礼法，不愿让沈溪为难。
沈溪笑道：“为夫岂是那种小肚鸡肠之人？再者说了，韵儿你一身医术，却不能造福于民，实在是桩遗憾之事，倒不如悬壶济世……韵儿，你说呢？”
谢韵儿听沈溪如此说，心中感动，乖巧地点了点头。
“妾身过门已有两年，却未能为沈家开枝散叶，还要抛头露面做一些有损相公颜面之事，妾身实在有愧。”谢韵儿情绪有些低落。
沈溪笑道：“要是你有孕事，想出去为夫还不允许呢。哈哈，再者说了，不多试试，又怎知没机会怀上呢？”
一听要“试试”，谢韵儿粉嫩的俏脸上马上涌现一抹红霞，沈溪簇拥着娇妻，动手动脚，不过这次谢韵儿却没有如以往那般热情相迎，因为林黛还在院子里漱口和洗脸洗脚，即便要夫妻恩爱也要等到夜半无人时。
沈溪心想：“明明是正大光明的夫妻，却顾虑重重，要把事情做到偷偷摸摸的地步，除了谢韵儿也没谁了。”

第六一三章 宴无好宴
由于次日是八月十五，休沐日，不用担心上班迟到，这天晚上沈溪跟谢韵儿多缠绵了一会儿，巫山云雨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还没等沈溪穿好衣服，早就起来梳洗打扮过的谢韵儿过来给他送早饭，顺带告之，张老五带着几个弟兄在外面已经等候了小半个时辰。
沈溪这才想起今天还要教张老五等人操控佛郎机炮。
“怎么不早些叫醒我？”沈溪加快了穿衣服的速度。
谢韵儿道：“外面那几个人说等相公起来，不让我打搅你清梦，他们连院门都不肯进来，说来真奇怪。”
沈溪知道，张老五到京城后便夹着尾巴做人，说是跟着沈溪做事，吃喝用度都用沈溪的，但手上却没有具体负责的事务，在这种情况下，连来沈溪府上都不敢踏入大门，怕污了沈溪的门楣。
沈溪随便刨了几口饭，然后到门口，只见张老五带着两名车马帮的弟兄等在那儿，都是短靠打扮，知道今天要去城外校场，除了张老五外，另两人脸上带着哀容，似是怕去了之后没命回来。
沈溪让云伯准备好马车，由张老五赶车，一行先去了兵部，找到负责接洽的那位兵部司务，由其带路，一行出了城，到了西郊校场内。
校场上没多少人，这个营区附近是一片荒山，周围少有人过来。
“沈大人是否急切了些？就算找草人容易，但要给草人穿上鞑子的衣服，怎么都需要些时日才行。”
沈溪摆摆手道：“不用那么急，我们过来随便打上几炮，至于其它细节，未来几日做好便可。”
听到不要草人，只是胡乱打上几炮，五军都督府的人松了口气。
沈溪把张老五等三人叫到身边，那些官兵看不起张老五这样的平头老百姓，连互相介绍都省了。
等几个官兵把沉重的佛郎机炮用木车推出来，沈溪让其准备好两发炮的引信和弹药，再让人把纸笔找来，并没有忙着教张老五等人如何操炮，而是要先写点儿什么。
毕竟是兵部交待下来，协同沈溪办差，不然五军都督府的人才没那好耐性接待。
纸笔送到后，沈溪在纸上写写画画，先是图形，又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在场的人没一个看得懂。
“沈大人在写什么？”
“我哪儿知道！”
“你不是认字吗？”
“沈大人写的不是字，是鬼画符。鬼才知道画的是什么……”
沈溪并没有故弄玄虚，他在计算火炮的仰角和抛物线，纸上所写不过是阿拉伯数字和一些计算用的数学符号。
沈溪是文科男，数学成绩只能说是尚可，加上这许多年没有碰过，一道简单的抛物线题，愣是让他算了小半个时辰。
在纸上，沈溪推算出了火炮的最大射程，以最大仰角四十五度计算，火炮射程大约在一里左右，若在实战中，把火炮设于城头，射程能远一点，但一里基本就是极限了。
虽然比之后世的火炮远有不及，但比之弓箭要强得多，重点是佛郎机炮是散弹炮，压制面很宽。
沈溪让人丈量一番，然后将火炮的摆放地点以及炮弹大概落点划分好，再让人在相应区域标示出来，回头让人把草人放在规划好的位置上即可。
“大人，能否可以开始了？眼看晌午都快过了，您不累，我们这些人还饿着呢。”那些个官兵已经开始跟沈溪叫起屈来。
兵部派来的司务赶紧过去对那几个兵丁说了两句，这些人脸色一变，不敢再发杂音，其后语气多有恭敬。
此时这些官兵才知道，原来这位沈大人，正是头年的新科状元，如今担任东宫讲官，下午要进宫参加弘治皇帝的赐宴。
“好了。”
沈溪亲自检查过，回来后交待，“可以发炮了，就两炮，试试威力即可。我先教你们如何装填炮弹和发炮……”
对于每一个步骤，沈溪教的时候都务求做到耐心细致，如何给子铳填弹，如何把子铳添加到母铳中，再如何点燃引信发炮，中间如何协调才能做到效率最大化。
张老五的责任是负责点火发射，而另外两人的任务是填弹。
沈溪先进行填弹教学，让二人反复几次，等基本掌握后，沈溪再教他们如何快速地将子铳入膛，至于张老五负责的发射程序，其实并没有什么难度，就是每次换了子铳后，需要添加一条火药引信进去，点燃便可。
等一切教授完毕，沈溪让三人从最初的流程又来一遍，旁边有官兵有些不屑地说道：“这有何难，我们看也看会了。”
沈溪很想说，既然你会了，可以自己来嘛。
这些个官兵都属于老兵油子，想让他们碰这些危险的玩意儿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连沈溪自己也怕炸膛会有危险。
直到操作到最后一个步骤，沈溪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向四周招呼：“诸位，先撤开吧，有什么危险就不好了。”
沈溪跟兵部司务，还有几名士兵一直退到几十步开外才停了下来，如此只要炮口不改变方向，就算炸膛也不会波及到，况且佛郎机炮的炮管厚重，基本不会炸膛。
而张老五，颤颤巍巍用火折子点燃引线，就听“轰”一声，炮弹瞬间飞了出去，因为缴获回来的佛郎机炮都属于中大号的炮，这一炮威力不小，秋天光秃秃的山丘上顿时被打得尘烟四起。
第一炮发完，紧接着换子铳。
不多时，第二炮点燃，有了第一炮的经验，张老五自信了许多，目不转睛看着引信燃烧，片刻后又是一声轰然巨响，两炮顺利打完。
等沈溪回到张老五身边时，此时张老五除了有些耳聋外，别的都还好，他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因为这东西比他以前所接触的任何武器都要强大，他也设想过自己在战场上操控火炮，令敌人闻风丧胆时的风光。
沈溪这才想起，没有教几人近距离操控火炮时要将嘴巴张开，这样对耳朵的损害要小许多。等把这些保护身体的小技巧教授完毕，沈溪又让几人练习了一下填装弹药的过程。
发炮的速度完全取决于弹药的装填速度，想在弘治皇帝面前好好表现一下佛郎机炮的威力，非要将速度演练到极致，把佛郎机炮的威力尽数展现出来。
“张五哥，这两天你留在校场，我每天过来看你们演练的进度，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沈溪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差不多要回城准备赐宴，于是便提出告辞。
张老五高兴地说道：“大人只管放心，这东西并没有多难。我们一定好好练，不辜负您的期望。”
……
……
沈溪先回家整理好朝服，然后乘坐马车前往皇宫，这回是朱山赶车，沈溪让她在宫门外等候，朱山是个路痴，没有人指路，她还真回不去。
沈溪先去詹事府跟自己同僚会合，这才一同进宫。
因为他已不是第一次参加宫廷赐宴，算得上是驾轻就熟，只是进了宫才知道，这次赐宴并不在大殿内，而是在文华殿外的广场上，弘治皇帝准备来个中秋赏月。
不是元旦、寒食、冬至三大节，又不是皇帝生日的万寿节，中秋节的赐宴不是年年都有，就算有，规矩上也没那么严格，皇帝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临时调整宴会的规格和举办场所。
由于时常要到文华殿后殿教太子读书，沈溪对于这座宫殿已经非常熟悉，跟皇帝一起赏月没什么，只是既然要赏月，肯定是夜宴，那就代表晚上要很晚才能出宫，本来他答应要跟家人好好聚聚，就着火锅吃月饼，思念一下远方的亲人。
到了地方，案桌已经摆好。
这次赐宴邀请的官员不多，只有詹事府全员出席，至于别的衙门，来的人三三两两，至于翰林院那边只有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以上才有资格来，朱希周和伦文叙这些人通通都不在受邀之列。
己未年进士中，出席此次宫宴的只有沈溪一人。
沈溪跟右庶子王华一桌，二人先坐下，桌上连杯热茶都没有，因为官员还在零散过来，皇帝要到天黑后才会出现，据说这次皇后和太子都会出席，宫里只有这一宴，至于内宫的命妇宴，因为是赐宴的缘故也省了。
直到日落黄昏，北方刮来一阵风，寒风呼啸，让人一阵透心凉。沈溪赶紧把身上的官服紧了紧，此时赴宴的官员大致到齐，三位内阁大学士也都到了。
刘健和李东阳、谢迁简单商量过，三人一起去请弘治皇帝，所有大臣站起来，并成两列，等候圣驾光临。
不多时，銮驾到来，却只有皇帝一人，皇后和太子并未出现，这跟之前的传言不符。
在行叩拜礼后，所有人归位，宴席正式开始。
沈溪看着陆续上桌的酒菜，再看看前方弘治皇帝略显难看的脸，觉得有几分怪异，似乎宫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本来说好君臣一起赏月，但弘治皇帝心情不佳，宴席间连基本的祝酒都没有，更没有教坊司的舞师献艺。
每个人都悄无声息，因为宴席是在露天举行，虽然四周有宫灯照明，可终究太暗了。
就在沈溪想留点肚子回去吃火锅，准备放下筷子时，背后过来一人，拍了拍沈溪的肩膀，沈溪侧头一看，却是内阁大学士谢迁。
“谢阁老？”
王华发现是谢迁，吓了一大跳，赶紧起身行礼。
谢迁道：“毋须多礼，沈谕德，出来一趟。”
沈溪想了想，这好像还是谢迁第一次以“沈谕德”来称呼他，以前要么叫“你”，要么是“你小子”，因为二人见面，很少是在正式场合，都是私下里相见。
沈溪大概知道宫里发生了紧急事件，由不得他推脱，当即起身与谢迁走到一边，谢迁估摸无人能听到两人谈话，这才小声问道：
“皇后突染恶疾，太医那边正在诊断，不过看样子没有应对的对策，我把症状告诉你，你帮忙参详一下……”
沈溪蹙眉道：“谢阁老弄错了，识得医术的是贱内，并非本人。”
谢迁没好气地说：“前日谢祭酒才跟我说起你，你小子年纪轻轻就识得医术，连种痘之法都出自你手，还在这里跟我装！”

第六一四章 谢韵儿进宫
沈溪没想到谢铎把自己给“卖”了。
在他六岁时，谢铎奉皇命往闽粤一代考察瘟疫，亲自接受他种痘，非常清楚他医术不浅……
谢铎想帮沈溪扬名立万，在老朋友面前夸赞一下年少有为的后辈，完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出自好意。
但谢铎肯定想不到，如此却坑了沈溪。
沈溪道：“学生……只是略通医术。”
“略通也好精通也罢，如今皇后病情危急，可不是我等臣子能怠慢的……你小子给我听好了，老夫只说一遍……”
谢迁把症状一说，沈溪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在没见到病患本人，只是听闻症状的情况下，很多时候是难以断定病情的……
那么多太医都没辙，沈溪自问医术没法跟那些太医相提并论，他唯一的长处便是经受过后世信息社会的熏陶，指导一些方子，仅此而已，如何能给人诊断？
这恰恰说明弘治皇帝对太医不怎么放心。
有之前太子死里逃生的经历，弘治皇帝会产生个惯性思维……风热感冒的你们治治就算了，遇到大病，还是另请高明的好。
这一年多时间里，皇宫几次招募太医，这在以往是很少见的，因为太医院的差事基本是一代传一代父职子承，可弘治皇帝却打破了这种代代相传的传统，改而去民间找一些相对有名望的“名医”。
沈溪有些为难地说道：“学生并未见到皇后，恐不敢作出定论。”
谢迁没好气地说：“皇后千金之躯，岂是你说见就见到的？我现在只问你，到底是何病，如何治！”
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没让我见到人，只是跟我说了一通症状，就让我诊治，皇家中人是否都这么不讲理？亦或者是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沈溪心里其实还是有个大概估量的。
他相信那些太医也能想到这一点……皇后其实不是生了什么疾病，而是中毒了！
这年头任何疾病都有先兆，平日太医都会去请“平安脉”，皇后昨日还好端端地出席太子的考核，红光满面，精气神十足，今天病情突然发作迅速到病入膏肓的地步……什么病也不可能这么急！
有两个可能导致中毒，其一是食物和饮用水中毒，其次是像之前太子朱厚照那样，被蛇虫鼠蚁咬伤。
皇后出现症状后，太医肯定会第一时间查看皇后的日常食谱，检查饮用水，以确定是否有毒素在里面，如今尚未有定论，那皇后被蛇虫鼠蚁咬伤的可能性就比较大了。
沈溪心想：“这皇宫可真是个好地方，天子之气养的蛇虫鼠蚁不少。先是太子被咬伤，如今又是皇后，事情是否太过巧合了些？”
跟太子上次被毒虫咬伤的情况类似，皇后之前也未发觉身上被什么东西叮咬，除了露在外面的手、面庞和脖子外，别的地方若被毒虫噬咬，非常不好判断。
沈溪之前问过太子病情，得知太子身上的伤口部位极其隐秘，而且小到初时连仔细观察都难以察觉，如此一来就带来个麻烦……皇后是皇帝的女人，太医是没法一寸一寸肌肤检查皇后身体的。若是让宫女来找，那些宫女没有见识，再加上天家喜怒无常，胆颤心惊下未必能把伤口找出。
沈溪想的事情很多，沉默半响后才摇头：“学生并无良策。”
谢迁怒不可遏：“你必须要有！这么说吧……皇后的病情，与头年里太子的病情极为相似，不过皇后的病却发得更急……哼哼，我想你也看出来了，这分明是有人要谋害皇室中人，你现在说不知，是推搪！是同谋！”
沈溪想说，头年里太子生病后，我已把膏药药方进献，既然知道皇后的病与太子大同小异，你们自己为何不用膏药？
谢迁发过火后，发觉可能对沈溪态度有些恶劣，本来是求沈溪做事，说得好像这一切都是沈溪的过错一样。当下叹道：“这样吧……你所娶的谢家女乃是医药世家出身，让她进宫一趟，为皇后诊病！”
沈溪大概也料到谢迁会如此要求。
现在知道皇后身上可能会有伤口，但太医不好检查，最稳妥的办法是找一个精通医术的女子，可如今宫里就算有会点儿医术的女官，也都略通皮毛，放眼京城，除了谢韵儿之外似乎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选。
因为是命令，谢迁并没有给沈溪回绝的机会，强硬地说道：“你先回府，这边赐宴不用理会了，皇后病情着紧。宫里会派人去你府上接人，到时候让谢家女独自进宫便可……”
……
……
沈溪很为难，因为他知道，谢韵儿一向对权贵非常抵触。
当初谢家也是觉得能在治病救人过程中攀上高枝，为权贵治病是好事，但在开罪李东阳导致家道中落后，谢家人终于明白，就算是李东阳这样的名臣，对待治不好病的大夫同样严苛而不讲理。
等沈溪回到家，跟满心期待阖家团聚的谢韵儿说及此事，谢韵儿的脸色果然瞬间阴沉下来。
“相公不用担心，妾身知道如何做，到宫里后，一定会把皇后的病治好。”
谢韵儿脸色不好看，不过态度却很虔诚，因为她心中怀着对沈溪的感激，同时还有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无论怎么说，为了这个家，她都必须进宫走一趟。
沈溪叹道：“韵儿若是不想去，其实我可以跟谢阁老说明情况，或许他不会强人所难？”但这话出口，连沈溪自己都不相信。
谢韵儿撩了下额头的秀发，轻轻一笑：“妾身其实也想证明自己的医术呢……若是连太医都治不好的病，却侥幸让妾身给治好了，以后别人再也不会说我们谢家浪得虚名！”
沈溪不知道谢韵儿此话有几分真诚，不过既然谢韵儿坚持，加上皇命难违，只能顺着爱妻的心意行事。
过了一刻钟，宫里来接人的马车便到了。
赶车的是一名颔下无须脸庞白净的中年太监，车上还有几名接待的宫女，后面则有二三十个御林军和宫廷侍卫沿途护送。
沈溪见到那极为熟悉的太监，轻轻一叹，并没有上前打招呼，幸好谢韵儿入门晚，没有见过沈明有，不然场面不知道有多尴尬。
“这位夫人，请您上车。”沈明有扭扭捏捏过来，说话阴柔尖锐，手指不自觉掐成兰花状……但他始终不敢看沈溪一眼，目光落在谢韵儿很伤，努力挤出笑容。
“有劳了。”
谢韵儿说了一句，拿着自己的医药箱，在宫女搀扶下上车，随后沈明有跳上马车，一行往皇宫方向而去。
沈溪站在家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影子，心情有几分郁闷……
一方面是因为谢韵儿，另一方面则是为沈明有。
妻子进宫祸福难料，他心里担心。
曾经好吃懒做的二伯如今却成为身体残缺的阴阳人，他心里更是感慨无比。
沈明有看起来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若非当初他游手好闲，与沈明文进省城后迷恋花花世界，又岂会被人拐骗到京城做了太监？
不过他也算有些运气，人没死不说，还能留在坤宁宫伺候张皇后，也算是经常能见到皇帝龙颜之人。
只是代价稍微大了些。
沈溪知道，他的二伯母钱氏头年便远赴京城，如今没有丝毫消息，照理说钱氏不可能找到丈夫……
一个女人没有多少盘缠，千里迢迢到京城寻夫，举目无亲，她如何过活？
本来李氏希望沈溪能把钱氏到京城的消息，找机会告诉沈明有，沈溪现在想来，还是别说的好。
沈家人心散了，等老太太去世，沈家估计就会彻底四分五裂，就算如今老太太健在，沈家也不再是一言堂。
各扫门前雪吧。
沈溪没有进院门，一直等在门口，朱山提着个灯笼陪着他，林黛几次出来劝沈溪进去，沈溪都没理会她，林黛只能悻悻然回到她的房间。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云伯匆忙从自己家里赶过来，他刚听说小姐进宫的消息，便过来询问情况。
沈溪道：“云伯不用担心，夫人进宫为皇后诊病，不会有危险。”
话是这么说，但沈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宫门是何等地方？
进去容易出来难！
皇后的病治好了一切安好，但若出什么差错，皇帝能不降罪？
就这么等了两个多时辰，一直到三更鼓敲响，远处才有马车的影子出现……这次赶车的变成了宫廷侍卫，前后也没有御林军护送，等车子在门前停稳后，沈溪非常紧张，他怕谢韵儿留在宫里暂时回不来。
但很快，谢韵儿出现在马车车厢的帘子后面，在两名宫女搀扶下下车。
“相公。”
谢韵儿脸上满是惊喜，是那种大难逃脱后与心爱之人重逢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趟进宫极为凶险，但为了丈夫和家人，她不得不走这一趟，好在最后平安归来。
沈溪先给侍卫和宫女每人打赏了几十文钱，送走人后，这才看着谢韵儿问道：“怎么样了？”
谢韵儿纤手被沈溪紧紧握着，略微有些羞赧，面色绯红地说道：“病因找着了，皇后身上被毒虫叮咬，在腋窝靠下的部位，极易被人忽视，妾身看……不似普通毒虫，倒好像是被毒针扎伤，妾身……没敢说。”
沈溪大概料到了。
太子和皇后在这两年里相继中毒，绝对不是什么巧合，宫里有人要谋害皇室中人……或许弘治皇帝才是这些人下手的主要目标，只是皇帝身边太监和侍卫众多，下手不易，反倒是张皇后和太子，平日生活较为随便，歹人容易接近。
沈溪道：“走，到里面去，你将详细情况与我细说。”
“嗯。”
谢韵儿望着沈溪的眸光里水盈盈的，刚才朱山告诉了她前往皇宫后的情况，没想到沈溪在家门外足足等候了她两三个时辰。
进到内院主屋，谢韵儿把详细过程告之，如何进的宫，如何到坤宁宫，如何单独检查皇后的身体，最后找出被扎伤的病处，再如何处理伤口……
“妾身观来，伤口应是在一两日内被人所伤，如今皇后已渐渐苏醒，但神志不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谢韵儿道，“妾身身份卑微，在做完事情后就自行告退，皇后后续的调养，会有御医负责。”

第六一五章 草木皆兵的皇宫
朱祐樘自小命运多舛，在万贞儿的阴影下能长大实属不易，可在他当了皇帝后，朝野基本风平浪静，与张皇后结婚到现在，生活还算滋润。
最令朱祐樘痛心疾首的，却是他二儿子和小女儿相继夭折，虽然未致令他断了子嗣香火，但这么多年却只有朱厚照这么一个儿子，偶尔想起弘治皇帝未尝没有遗憾。
朱祐樘的二儿子是弘治七年生，弘治九年死，因为时间久远，要追查起来费时费力，意义不大。
可朱祐樘的小女儿太康公主朱秀荣却是两年前，也就是弘治十一年九月去世，至今未到两年，而公主在去世时，尚未满两周岁，令皇帝甚为悲恸。
沈溪暂且不知朱秀荣的死因是什么，但料想皇室中人连续几年都有灾祸降身，朱厚照和张皇后多半是为人加害，那朱秀荣被人害死的可能性也很大……公主年幼不知防备，生命力也弱，病逝时没人想过身上是否有伤口。
朱秀荣过世后，皇帝和皇后悲恸万分，再加上妖道李广的事情一闹，久而久之也就过去了。
但如今随着朱厚照和张皇后相继中毒，病情相似，旧事难免重提。
从皇宫内苑开始，甚至可能祸延到朝廷，少不得一场腥风血雨。
谢韵儿进宫一趟，显得有些激动，怎么说也是进了紫禁城，证明谢家家传医术了得，连皇家都会主动来邀请诊病，当初李东阳对谢家的打压根本就是“莫须有”。
可她终归也知晓，她能诊断出皇后中毒，完全是因为沈溪头年曾诊治过太子朱厚照，至于救治方法仍旧是用狗皮膏药拔毒，这个也非谢家人所创。
说到底，她只是替沈溪进宫一趟帮皇后看病，真正的功劳应该属于沈溪。
第二天沈溪不用到东宫进讲，再加上熬了夜，晚起了一些，结果出房门时恰好碰到有人上门礼物……
礼物是由皇宫送来的，包括名贵的中药材和上好的云锦绸缎等，作为谢韵儿治好张皇后的谢仪。
云锦是贡品，市面上买不到，通常只有功勋大臣家里的命妇才有机会得到皇家御赐，此番谢韵儿得到的缎面尺寸不是很大，不到一匹，算算能做两身华服锦衣。
谢韵儿摸着那细细的缎面，就算对物质没有什么要求的她，也难掩心头的喜悦。
随后，寿宁侯府那边也送来礼物。
外戚的礼物就务实多了，除了绸缎外还有一大箱铜钱。
礼物在院子里摆放好，街坊四邻都过来凑热闹，谢韵儿便让朱山拿了铜钱去给邻里随喜。
谢韵儿本身不是那种张扬之人，但这次她进宫为皇后诊病，功成身退，宫里和寿宁侯府送礼过来相当于主动帮她做宣传，正好为谢家医术正名，同时也为将来谢家药铺开业免费做了个广告……
看看，连皇帝都认可我们谢家的医术！
沈溪在外面待了一会儿，便回到书房，下午他还要去西郊校场观看张老五等人练习操炮的进度，如今正是谢家人长脸的时候，他就不主动出去掺和了。
最后谢韵儿带着林黛进来，笑着说道：“相公，妾身想过了，把宫里御赐的云锦裁两身衣裳，我和黛儿各一身，逢年过节的时候穿出来，可好？”
沈溪笑道：“就由韵儿你自己做主吧。”
说到这里，沈溪心想，可千万别让老家的老娘知道，不然周氏会骂这两个儿媳妇没良心，心里没她这个婆婆。
有好东西不想着我，这可是御赐之物，老娘从祖辈几十辈人就没敢想过，有一天能穿上御赐的衣裳。
那个谁，把衣裳借我穿两天……
按照以前的规矩，沈溪中午时依然去了詹事府一趟，看看东宫讲官的差事是否有变动，结果并未遇到吴宽和梁储等上司，倒是谢迁留下了口信，让他下午去谢府一趟。
沈溪大概想来，谢迁找他商议昨日皇后中毒的事情。
刚到詹事府他就听说，从昨夜开始，宫禁突然变得森严，连去东宫给太子进讲都会被搜身，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至于撷芳殿那边的随从，一律被隔离审查，服侍太子的宫女和太监的住所均被严格搜索，看看是否依然有毒物存在。
这次弘治皇帝是要铁了心要动真格，想找出谁对他妻儿不利，让他断子绝孙。
下午去西郊校场的路上，沈溪也在想这个问题。
如若去年太子生病和如今皇后中毒是人为加害，背后加害的人会是谁，动机何在？
皇权斗争是最有可能的，历朝历代为了争夺皇位，死因不明不白之人不计其数。但以朱祐樘的身份和地位，能跟他抢皇位的那些个兄弟，包括未来嘉靖皇帝的老爹兴王在内，都不成气候……人家压根儿就没想着有一天能让子孙当上皇帝。
至于宁王那边，因为有谢韵儿曾去江西南昌为老宁王诊病，到如今老宁王还吊着命没死，朱宸濠尚未继承王位，这个未来的野心家尚不至于会在两三年前就开始谋划残害公主和太子。
万贞儿的遗党？
想想都觉得不靠谱，万贞儿本来也没多大的势力，四岁入宫，倚靠的全都是宪宗皇帝对她的爱，况且三个兄弟在她死后都被清算。
在一个皇贵妃死了十几年后，朝廷还有人给她报仇？
就算要报仇，也牵涉不到皇后和太子！
要知道万贞儿是病死的，在万贞儿活着的时候，朱祐樘战战兢兢过日子，对他这个“后母”惧怕至极。
无论如何，如今皇后被人下毒的事一发，皇宫上下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
……
张老五等三人，在操炮的熟练度上进步明显，才一天时间，他们装弹、加引线、发射已经娴熟无比，这充分说明了这种佛郎机炮有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操作相对简单，容易在军中推广和普及。
沈溪亲自观看了张老五发射两炮，正准备走人，兵部那边有人来到校场，居然是兵部尚书马文升和左侍郎熊绣。
熊绣被认为是接替马文升成为将来兵部尚书的不二人选，于马文升身边跟进跟出，但显然这位忽略了朝廷另一位重要人物，那就是刘大夏。历史上接替马文升为兵部尚书的人正是刘大夏，之后熊绣因此还记恨刘大夏和马文升，甚至联合别人弹劾老上司，所以沈溪对熊绣的印象并不好，这根本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但本身来说，熊绣也是年近六十的老臣，在主持武会试时对王陵之有青睐提拔之恩，在面子上，沈溪依然保持了对熊绣的足够尊敬。
“下官见过马尚书，熊侍郎。”沈溪赶紧行礼。
因为马文升和熊绣穿的都是便装，张老五等人不认识，但听说是尚书和侍郎，虽然不知是哪个衙门，但知道这官大得要命，赶紧口称“大人”，跪在地上直磕头。
马文升跟沈溪虽然私下里没什么交情，但见过几次面。
沈溪的名字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几次被提到朝堂上，马文升曾在朝堂上帮沈溪出头力撑过，算是“老交情”。
马文升笑道：“沈谕德也在，正好，一同看看这佛郎机炮的威力……”
沈溪作出“请”的手势，道：“马尚书这边请。”
等到了地方，马文升把佛郎机炮上下打量一番，不由摇头：“这佛郎机炮，看似平平无奇。”
沈溪心想可不是，大明朝无论造什么东西，都讲究个头大威武不凡，看起来足够唬人，结果尽造出一些沉重不实用发大铁球的笨重火炮……声音响威力足又如何？在战场上却只能拿来吓人。
沈溪道：“马尚书见过便知。”
为安全计，沈溪想带马文升到远处，结果马文升站着不走。在马文升看来，连炮手这等青壮都不怕危险，自己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还怕什么？人到七十古来稀，若命该如此走到哪儿都不安全，绝不避退。
沈溪没辙，马文升不走，他这个下属自然也不能躲得远远的。
一次演示要发射两发炮弹，主要体现佛郎机炮的持续性。
张老五等人知道过来观看的是兵部尚书后，劲头十足，就听“轰”一声，第一炮发出，远处扬起尘烟，紧接着换装子铳，第二炮迅速发出，前后只有一点空暇时间。
待声音平息下来，马文升看向沈溪问道：“为何发射速度会如此快速？”
沈溪解释了一下子铳跟母铳的关系，再讲解一下佛郎机炮对于敌人机动部队的火力压制。
马文升毕竟久经战阵，一听就基本明白其中有什么优缺点。马文升连连点头，心里却纳闷儿：“图样明明是于乔兄进献的，为何沈溪知道的比于乔还要清楚？”
沈溪最后道：“佛郎机炮并非攻城所用，但守城或者两军对垒时，作用明显，而且还可按照比例缩小炮身，操持在手中，正面对敌时可作为军士的手铳使用。”
“哦？”
马文升仔细一想，以前大明火器都是前装，非常不便，但若换上这种缩小版的佛郎机炮，甚至在马背上都能使用，就算射程近了点儿，也架不住火力强劲，对鞑靼人的骑兵有很好的杀伤作用。
“好，回头老朽便上书陛下，请求陛下加紧仿制佛郎机炮，不过在此之前，陛下会亲自观览，切不可怠慢。”马文升捋着胡子笑意盈盈。
沈溪恭声领命，先送马文升和熊绣离开，本来他也要离开，但为了表示自己是负责任的人，怎么都得等上官走远后再行离去。
回头再看张老五等人，这会儿都有些飘飘然了。
七卿之一的兵部尚书居然跟他们亲切说话，以后再跟当官的说话便硬气许多。你们官大，大得过兵部尚书？连兵部尚书对我们都是客客气气的！
眼下训练和兵部的初步审查已经通过，安保的事又不用沈溪负责，剩下就是指挥人手把草人立好。
最好是能先摆放好草人后，实战演练一下，但五军都督府那边出工不出力，准备的草人不多……其推脱的借口是，若草人被打散了，可没法在几天时间里再扎出一批来。
如此一来，只能把弘治皇帝的观摩，当成是实战演练来进行。

第六一六章 不可理喻的皇家
谢迁府邸。
沈溪已算得上是谢家的常客，甚至不用请柬，只需报上名号，谢家人就会恭恭敬敬把他迎进门，送到谢迁书房后再给他上杯热茶，然后一切自便。
提前让人到自己家里等等候，也只有谢迁才做得出这种事情，或许是谢府本身就不常来客人的缘故，府上待客的礼数稍显怠慢，当然也有可能是沈溪的官职太低，不值得谢家人兴师动众。
沈溪越来越觉得，进谢家门跟回自己家差不多。
沈溪在谢家并不止认识谢迁，还有他二儿子和长孙女，谢恒奴养在闺房中很难出来，不过谢丕得知沈溪到来，他把沈溪当作半个先生看待，总要过来接待下。
见礼过后，谢丕坐下来道：“家父请沈先生过来，必为朝中要事，本不该打搅，但……学生有许多学问方面的事想要请教。”
沈溪摇头苦笑。
来谢家除了听从谢迁的吩咐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兼上了家教的工作……谢丕除了问他心学方面的内容，连平日备考乡试遇到难题也会拿来向沈溪请教。
谢丕所问，主要是以前顺天府、应天府历届乡试的考题，等于是让沈溪来个“考前真题演练”，可沈溪已放下科举有一年多，再面对这些四书题和五经题，往往需要思索好一会儿才能破开题目，然后把自己的思路告之谢丕。
谢丕每每听及都眼前一亮，自叹获益良多。
“咳咳。”
就在谢丕愈发没完没了询问问题时，书房门口传来谢迁清嗓子的声音，沈溪和谢丕赶忙起身行礼。
谢迁把胳肢窝下夹着的公文往茶几上一丢，板起面孔道：“回房去，明年乡试前少出来走动。”
天下严父估计都一个德性，谢迁对儿子的管教非常严，只是他长期不在家，没时间教导儿子。
其实如今谢丕已是生员，成家立室，在家里怎么都该有点儿地位，可在谢迁眼里，儿子始终是个不争气的小子，需要时常提点喝斥才能让其一心向学。
谢丕悻悻离开，等人走没见影了，谢迁才没好气地看着沈溪，道：“你怎么跟老夫的家人如此熟稔？”
谢迁撞到过沈溪跟谢恒奴说话，如今又碰到谢丕向沈溪讨教学问，让谢迁觉得，我这是否属于“引狼入室”？怎么家人跟一个宾客的态度，比对我一家之主还好？平日我回来没见他们谁过来请安呢？
沈溪心想，谁让你重公务而轻家庭，忽略家人的感受呢？
“谢阁老请学生前来，所为何事？”沈溪见谢丕好似在生闷气，主动搭话。
谢迁道：“昨日皇后突发恶疾，具体诊断情况，你妻子谢氏回去后对你说了吧？”
“嗯。”沈溪点头。
谢迁追问：“如何说的？”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都知道是中毒，而且看样子不是食物中毒和毒虫叮咬，是有人用毒针扎人。
沈溪道：“据说跟太子染病病因类似，乃是为蛇虫鼠蚁所噬。看来宫中要好好清除一下毒物了……”
一语双关，我说得没错啊，就是毒物“噬咬”，如今皇宫还在搜查下毒之“虫”呢，只看您老怎么理解我说的话了。
谢迁问道：“那你可知，是何毒物？”
沈溪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谢迁带着几分恼火，瞪着沈溪：“你不知，却能救太子和皇后？”
沈溪摇头苦笑：“谢阁老说错了，不是在下所救，而是太医们的功劳，在下不过是进献了膏药为两位贵人拔除体内毒素，或许只能清除一部分，减轻症状，但体内残留之毒，只能靠调理来化解……”
言中之意，我的膏药可不论是什么毒，只要有伤口，就能从伤口把周围的毒素给拔除掉，并非是十拿十稳，也不能连根根除，只是解除部分毒素，把病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后面的调养救治，那是太医的职责，跟我无关。
谢迁微微沉吟，道理虽然是这么讲，可他身负皇命特来询问沈溪具体毒物是什么，若承认沈溪话说靠谱，就没法再继续问下去了。
谢迁冷声道：“谁知道是否你找人下毒……”
沈溪心中一凛……这是好心做坏事啊！你谢迁再怎么不明是非，也不该会想到毒是我下的吧？
沈溪语气转冷，皱着眉头抗议：“谢阁老可不能平白无故冤屈人。”
谢迁道：“不是谁要诚心冤枉你，但此毒，除你之外他人竟无人能解，这已足够引人怀疑，如今陛下正在气头上，多得老夫为你斡旋，你才可安然无恙。”
沈溪冷笑不已……
听你这意思，我还得谢谢你咯？
要不是你给我找麻烦，我至于主动送上门，让人怀疑？
朱祐樘可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皇帝，知道好歹，他儿子中毒时，沈溪不过才刚刚考取状元，连进宫门的机会都没有，就算有心下毒也没那途径。
当群医束手无策，只等皇宫又添新丧时，沈溪挺身而出，成功把人从死亡线上救回，若因此而怪责，那可真是有悖仁义道德！
当皇帝的，也要讲道理。
可人一旦着急，就容易多想。
朱祐樘反复琢磨，为何一个新科状元能拿出膏药来救他的儿子，那些身负皇恩世代为太医之人却不能，大明朝的国医圣手就如此不堪？现如今案子没有任何进展，唯一的突破口反倒落在沈溪身上……
就算你沈溪不知道是谁下的毒，总该知道毒物是什么吧？如此也好追查些。
结果却是一问三不知！
沈溪问道：“如今皇后病情如何？”
谢迁冷冷地瞥了沈溪一眼，似在责怪沈溪知情不报，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皇后自有上天庇佑，暂无大碍，不过要调理好，短则月余，长则三五月……”
“那皇后近来所接触之人，想必都已拿下了吧？”
谢迁指了指沈溪：“你小子，平日就会装模作样，也不知你这年岁哪里学来这许多迂腐不堪的东西，心里明明清楚是怎么回事，却老想隐瞒……你说的没错，坤宁宫、东宫人等，皆被撤换，连同以前公主的侍从也被彻查……翻阅病案，发觉长公主的病情，与皇后、太子的病况相似……”
沈溪心想，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是人为下毒了。
那这案子可就不能小了。
沈溪问道：“那之前宫中可有人，因相似病症而过世？”
要下毒，总要找试验的对象。
若下毒的主使人在宫外，那追查起来难度会大许多。但若下毒之人本身就是内宫中，要找测试毒药剂量的活物，小猫小狗不太可能，宫里也不养这些东西，最有可能就是找宫女或者太监。
连皇后和太子中毒，有太医照顾都险些丧命，更何况是可能被下同样毒的宫女和太监？这些人中毒就一个结果，人肯定莫名其妙就死掉了。
谢迁道：“正在追查中……没想到你小子，还有一点勘察谳狱的头脑，实属不易。这几天宫中正在严查凶手，你先不用去东宫当差，先把接待使节，以及向陛下演示佛郎机炮的事做好。何时让你进宫进讲，等候老夫通知！”
沈溪知道，这是本着宁枉勿纵的心态，把他当成嫌疑人，连他给太子进讲的资格也一并剥夺，想想都让他心寒不已。
不过总算不是撤职查办！
不就是不用去跟熊孩子讲课吗？
你以为我很爱当太子的老师？天下间学生中，最不可理喻的就是皇家的独苗苗，气还不够我受的呢。
……
……
沈溪回到家中，跟谢韵儿把事大致一说，谢韵儿顿时义愤填膺。
“早知道，妾身不该进宫去，管皇后的死活呢，相公当初献药也是为救人，当皇帝的不能不讲道理吧？”
谢韵儿既为人妇，思维中只有相公的兴衰荣辱……她与沈溪已为一体，相公兴则她兴，相公衰则她也要跟着倒霉。
沈溪叹道：“当权之人，有几个会以公理说话？眼下没查我，已值得庆幸！”
谢韵儿想到李东阳当初对谢家的责难，心里一阵委屈，正是因谢家给人治病得罪权贵，方才改变她的一生，如今余波尚未散去，若因此招惹更大的权贵，而且还是天下间最不好惹的皇家，那真是欲哭无泪。
沈溪道：“皇后转危为安，陛下应该稍感宽慰。长公主已逝，既然查到长公主的病跟下毒有关，跟我就不会有牵连，那时候我仍籍籍无名……就怕这背后下毒之人，仍旧不肯罢手，如今知道靠外伤下毒有膏药拔除，下一步，可能会改变下毒的方式。”
谢韵儿精通医理，当然明白沈溪这番话的意思。
用毒针下毒，不想表露得太明显而被人发觉，下毒剂量通常都不会很大，如此能延长毒发时间，令人无从追查起，另一方面毒素在体内淤积，引发复杂反应，解毒不易。
可问题归根结底便是，下毒剂量太小，达不到预期的效果。现在事情败露，那以后贼人再要下毒，就不会那么客气了，反正都暴露了，索性加大剂量，或者寻求别的途径，直接行刺都有可能。
谢韵儿带着些许幽怨：“难得相公此时还惦记皇家人的安危。”
沈溪不是想替皇帝一家做什么，而是觉得奇怪，因为历史上对于这次下毒事件，并未有任何记载，要么是不存在，要么是有，但是被历史所埋没了。
既然此事很可能是因他的到来而产生的蝴蝶效应之一，沈溪不希望因此而改变历史进程。
同时，求知心也促使沈溪迫切地想知道，到底是何人有这么大的胆量和能力，居然在戒备森严的皇宫内苑，相继对长公主、太子和皇后下毒，真是为权力斗争的话，杀皇帝不是更有效吗？
可如今却好似都在针对皇帝身边的人。
皇帝只有张皇后一名妻子，不存在情杀……
但沈溪想了想，似乎未必啊……

第六一七章 校场演炮
弘治皇帝是否只有张皇后一个妻子，历史上存在争议。
最常为人提及的是弘治年间被册封为“夫人”的五位宫人，说是弘治皇帝除了张皇后之外，还册封了五名“夫人”，有人认为这是弘治皇帝的妃嫔。
但有史料证明，其实这五名“夫人”只是皇宫中长久侍奉皇家人的老宫女，而非弘治皇帝私纳的女人。
也有传言说朱厚照并非张皇后亲生。
此事听起来荒诞不经，但在《孝宗实录》和《武宗实录》中，都提到一个名叫郑旺的人物，以及弘治十七年轰动一时的案子，郑旺妖言案。
话说弘治四年张皇后诞下长子朱厚照之前，宫中一点儿消息都没传出来，甚至连文武大臣都不知道张皇后已怀孕。
也就是说，朱厚照是“突然”降生，这很不合情理。
皇帝没有子嗣，大臣成天跟皇帝进谏要广纳后宫，朱祐樘肩膀上的压力很大，若是皇后怀孕，皇家应该慎重对待，广而告之，却没想到提前一点儿风声都没有，直到诞下子嗣后，朝廷上下才得知。
从那之后，关于朱厚照不是张皇后亲生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当然，这仅仅只是传闻，朱厚照出生不到一年就被册封为太子，宫闱禁地又是是非聚集之地，没人能够确定真伪，本来谣言止于智者，慢慢地也就没人再传了。可是事情却大有蹊跷，几年后即便张皇后生下次子，传言仍旧没有断绝，反倒愈演愈烈。
原因是民间有个叫郑旺的人，此人不过是武成卫一名普通军户，家境贫寒，有个女儿叫郑金莲，在十二岁时辗转被卖到宫中做宫女。
宫女何其多，多郑金莲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奇就奇在郑旺通过一个名叫刘山的太监，经常跟女儿互通一些物品，他把宫外的东西送进去，郑金莲则把宫里的东西让刘山带出来，交给父兄变卖改善生活。
郑旺经常会拿着女儿送出宫来的东西炫耀，吹嘘他女儿其实已得到皇帝恩宠，并且太子也是他女儿生下来的。他所拿到的女儿的物品，都不是平常宫女所能拥有的珍贵之物。
此事很快传到朱祐樘耳中，本来遇到这种事，皇帝应该是杀一儆百，将谣言彻底扼杀，结果朱祐樘闻听此事后竟然无动于衷。
在很多人眼中，分明是皇帝默认了此事。
一直到弘治十七年，也就是在朱祐樘感觉大限将至，即将传位给朱厚照时，他才想到这种传言很可能影响到他儿子皇位的正统，于是命人将郑旺、刘山等人捉拿，制造出闻名天下的“郑旺妖言案”。
事情离奇之处远未结束，弘治皇帝并未让有司衙门审讯郑旺，而是亲自“御审”，一个江湖骗子和一个宫里的老太监，值得他亲自上阵？
愈发让人觉得，这是弘治皇帝怕宫廷有什么秘密泄露出去。
最后的结果是太监刘山被处死，而本来罪责更重的郑旺只是被判了“妖言罪”和“冒认皇亲”两大罪名，给囚禁起来，郑金莲被发配到浣衣局。
在武宗，也就是太子朱厚照继位之后，就把郑旺给放了，还赏赐了他许多宝物。
事情的结局，是正德二年，郑旺继续坚称自己的女儿生下太子，这次他就没能逃过劫数，再次以“妖言罪”被逮捕，然后快刀斩乱麻被判处死罪。
这次郑旺之死，被看作是朱厚照杀人灭口，就算朱厚照不这么做，文武大臣，还有刘瑾也会提醒他这么做。
新皇继位，最重要的就是血脉纯正。
在两代皇帝实录中都提到的人物，除了文武大臣外，这么一个江湖骗子能入册也算是大有造化。
跟沈溪极为熟稔，如今身为翰林院修撰的王瓒，便曾在史书中记录过此事，说是他在司礼监教太监读书时，曾见过有人押着一名宫女到浣衣局，浣衣局的人见到此女皆都肃然，可见此女在宫中地位极高。
后来王瓒才知道此女就是郑金莲。
沈溪心想，眼下的下毒案，是否会跟“郑旺妖言案”有关？
“郑旺妖言案”案发，那是四年以后的事情了，而如今关于太子朱厚照的身份，仍旧只是民间传说，若有人觉得，太子不适宜登基，而所谓皇后的子嗣，不过是一个宫女生下来的孽种，而这个宫女所生是否为皇嗣血脉，尚是个未知数。
故此，是否会对欺瞒了天下人的皇后和她的儿女下手？
……
……
既然是悬案，那就是查无实证，轮不到沈溪来操心。
况且，就算他根据后世记载想出案子的诸多疑点又如何？事关皇后和太子清誉，他如何敢对外人言及？
最好还是三缄其口！
而且此案极为神秘，以往宫廷如果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涉案人防止严刑拷问，肯定会有人畏罪自杀，结果却一个都没有。
在案子发生前，通常会有一些征兆，比如说皇后于某日某个时辰突然感觉腋下仿佛被蚊虫叮咬一般，但并未在意，这也没有！
就算把皇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所谓的毒物，有宫女和太监在被打了几十棍后开始互相攀咬，最后查证也是子虚乌有。
沈溪是外臣，案发后甚至不被允许去东宫给太子讲课，这案子算是彻底跟他隔离了。沈溪虽然心里有些不快，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谢迁交待下来的差事完成。
兀良哈和佛郎机的使节，目前都没到京城，大约会在八月下旬抵达。
而在八月十九，弘治皇帝会亲自到西郊校场查看佛郎机炮的事，并没有因为皇后重病取消和延后，成为当前沈溪最重要的任务。
十九这天清早，刚开城门沈溪就坐着马车出了城，一路到城西校场进行准备，他得抓紧时间，把所有演示的东西安排好，事无巨细均需他亲力亲为。
把所有草人摆放好，远远一看，还真像几百名冲杀而来的鞑靼士兵，只是这些鞑靼人中间的骑兵少了些，本身扎草马的难度就很大，五军都督府的人只是随便扎了几个出来象征性地意思一下就算完事。
把草人、草马准备好后，没有办法再用实弹练炮，因为这些用于演示的草人都是一次性的，用过就会报废。
此后，沈溪开始调整佛郎机炮的射角，这炮威力是大，但若是射偏了覆盖不了目标就没意思了。这个时期的佛郎机炮准头有些差，沈溪定下一些临场应变的方法，务求做到一边发炮，一边调整角度，把整个山坡都覆盖完。
皇帝要出宫，沿途街道按例是要封路戒严，通常会比较麻烦，沈溪料想弘治皇帝到校场时不会太早。
果不其然，快到中午了，宫里第一批人才赶到，却是打前站的御林军和锦衣卫的人马。
午时过去，銮驾和百官一行抵达，这次弘治皇帝带来的人虽不多，却把内阁大学士和六部主要官员都带来了。
沈溪心想，这要是朝銮驾的方向开上一炮，整个大明朝非乱套不可。
马文升作为兵部尚书，亲自主持这次观礼仪式，他走到近前询问沈溪：“准备好了吗？”
其实不用问，一目了然。
除了预备好的佛郎机炮，还有二百名精心挑选的官兵，既定的流程，是先开炮，等把山上的草人打得差不多倒下了，士兵再冲上去补枪补刀。
这也是战场上的实战运用！
沈溪点了点头，手上拿着面小旗，这是他特别设计的。
沈溪道：“马尚书，是否可以将令旗交与陛下，由陛下亲自下令？”
马文升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皇帝既然亲自来校场观察火炮发射时的景象，人隔得远远的，没什么参与感，若是让皇帝使用令旗发布指令，决定发炮的时间，皇帝会更有成就感。
看看，这是朕的军队，朕的火炮，朕指哪儿他们打哪儿。
马文升拿着令旗去对朱祐樘说了，等马文升再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欣喜，显然对沈溪的这个安排非常满意。
沈溪早前已跟士兵打好招呼，皇帝的令旗举起来，是准备，放下就是开炮。
经过两道传令，张老五要做到见令后再发射火炮。
当然，只是第一炮会根据皇帝的旗令行事，后面就不用再停顿了，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尽量加快发炮速度。
一切准备妥当。
校场是一片三面环山的谷地中，方圆三四里，为了防止皇帝有危险，銮驾和百官的位置距离佛郎机炮约莫一里多地，火炮炮口正对的山坡上，草人分布在半里至一里之间。
銮驾所在处是一个高台，站在超出地面几丈的高台上，皇帝可以看清楚发炮的整个流程。
“陛下，可以开始了。”
马文升再回来时，带回准备就绪的消息。
英国公张懋笑着问道：“马尚书，这里是否会有危险？”
马文升笑着回答：“公爷久经战阵，应该清楚火炮的射程怎样……”
张懋点了点头，其实他觉得草人最远处距离火炮竟然有一里感觉很不靠谱，这佛郎机炮哪里可能有那么远的射程？
草人相对还很分散，以张懋一直以来对火炮的了解，火炮是用来轰击城墙所用，这次演习意义并不大。
朱祐樘的目光落在谢迁身上，道：“要不还是谢爱卿来吧。”
朱祐樘毕竟没上过战场，这算是他第一次经历“战阵”，手里拿着令旗让他稍微有些紧张。
谢迁笑道：“陛下，马尚书已说明，只需将令旗举起，再放下便可。”
朱祐樘悬着的心稍微安定了下，可他又不太确定，将令旗举过头顶，再放下来，问道：“可是这样？”
朱祐樘本来是试探一次，问问是否有错，但在传令兵眼中，这就等同于下令。
军令如山。
第二道令旗和第三道令旗几乎同时落下，随之便听到远处传来“轰”一声巨响，把尚有些心不在焉的朱祐樘吓了一大跳。
所有朝臣的目光落在左前方的山坡上，随着这一炮发出，排列在山坡最前方的几十个草人，已经只有一半立着。
“哇！”
人群中发出一片喧哗，这火炮的威力真有这么大？还是说那些草人掺了假，扎得不牢实，风一吹就散的那种？
就在众人迟疑的瞬间，很快第二声炮响也传来。
“轰！”
又是结结实实的一声。
这次落点稍微靠后，又是一排草人倒下。
随即便是接连不断的炮击，中间停顿一会儿就是一炮，连续发了十二炮之后，前面终于安静下来。
不过下一刻，英勇的大明官兵，拿着自己的刀枪和盾牌，呼喝着冲杀向山坡上，将山头上零星立着的草人给挑破，成为地上的一堆杂草。

第六一八章 再来五炮
等将士冲上山坡，将象征顺利击溃、消灭对手的旗帜插遍山头，演习即宣告结束。
这次演习可以说大获成功，除了让弘治皇帝见识到佛郎机炮的巨大威力外，还顺便检阅了大明军队整齐威武的军容军貌！
就算参与此番实战演练的人数有点儿少，但也基本达到沈溪预期。
朱祐樘和文武大臣这边，却还没看太明白……
怎么就这么结束了？
张懋作为大明朝执掌兵权的大人物，此时心头满是惊骇，赶紧抓住马文升的手问道：“马尚书，前面列了几门炮？”
马文升道：“公爷，不是一目了然吗，只有一门。”
张懋想说，这一门炮如何能做到连续不断地发炮？可刚才一切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的，容不得半分掺假。
这只能解释为，佛郎机人的火炮威力的确不可小觑。
马文升奏请道：“陛下，请您示下。”
此时的朱祐樘，依然目瞪口呆看着远处的山头，显然尚未从刚才的惊叹中缓过神来，等他神色恢复如常，才好奇地询问：“若山上是蛮夷的士兵，又当如何？”
马文升道：“会如同草人一样彻底灰飞烟灭。”
朱祐樘并不是很确定，又看了看向他献图的谢迁，问道：“谢爱卿，当真如此吗？”
谢迁回去后早就把沈溪的奏本研究透彻，此时他对佛郎机人火炮与大明朝火炮的优劣对比已是了然于胸，面对弘治皇帝的提问，他再也不需如之前在朝堂上那般全靠巧言令色蒙混过关。
“回陛下，佛郎机炮的优点在于轻便，且能于高处发射一里有余，虽无攻城之能，但若遇狄夷铁骑来犯，一炮发射出去，足可覆盖十步方圆，若是数十炮齐发，那便覆盖数百步范围，足可令狄夷有来无回。”
大明朝将士最怕的便是草原的重装铁骑，这可是蒙元起家时横扫欧洲的看家法宝，如果再配合骑射手和轻骑兵，单纯的步兵遇上那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这也是为何火筛率五万骑兵南下时大明朝不敢迎战的原因，火筛麾下有重装铁骑四千余，弓箭射不透，长矛刺不穿，既然打不破别人的乌龟壳，还是乖乖躲在城里为宜。
朱祐樘听说这佛郎机炮居然能压制重装铁骑，心头一喜，赞道：“好，这火炮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是最真诚的赞叹。
听到皇帝说“好”，马文升松了口气，连皇帝都觉得好，还有大学士谢迁的图纸在，那回头大批量生产应该没问题。
朱祐樘问道：“马尚书，前面操作火炮之人……是哪位啊？为何朕看上去有些面熟？”
马文升笑着回答：“回陛下，指挥操炮的乃是詹事府右谕德沈溪。”
听到是沈溪，朱祐樘先是一怔，随即微微蹙眉。
怎么又是沈溪？
翻译天书、驳倒鞑靼人使节、打得佛郎机人俯首称臣有他，教太子读书、编《大明会典》还有他，给太子和皇后治病依然有他，现在连发炮也是他……
大明朝是不是离了他沈溪就什么都干不了？
本来朱祐樘想对主持发炮之人好好赏赐一下，但细细一想，沈溪这一年里已经升了两回官，再升就要招惹非议了，只能把赏赐的事情暂时放一放。
“传朕谕，今日演炮之人，爵升二等，兵士加官一级。”朱祐樘刻意不说对沈溪的赏赐。
马文升倒记得给沈溪争取一下，问道：“那沈谕德……”
张懋稍微看出一点苗头，打断马文升的话道：“老臣先在这里代三军将士谢过陛下的赏赐。”
谢迁在旁边稍微碰了碰马文升，使了个眼色。
适可而止就好，沈溪那小子的功劳不用我们给他争，他现在升迁得已经够快了，再升这小子就要翘尾巴了！
同样看过这次演炮全过程的寿宁侯张鹤龄此时则有些心烦意乱，风头全被马文升和谢迁抢去了，他站在旁边如同木头人一般。左右看了看，他主动上前请示：“陛下，该还宫了。”
为避免扰民，朱祐樘本来不太想出宫，可到外面走了走，又见到这么振奋人心的事情，此时他又不想走了。
在宫里是安逸，不过许多烦心事却无从开解。
马文升瞪了张鹤龄一眼！
你这家伙，好好做你有前途的外戚不好么？为什么阻碍我跟皇帝提增加军饷和改善军备的事？
不过再一想，此番演练，最重要的是让弘治皇帝明白了改善军备的好处，具体事宜可拿到朝堂上说。
朱祐樘上前几步，走到高台的护栏前，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似乎是贪恋山野景色，根本就没理会张鹤龄。
谢迁眼珠子一转，上前一步，立在弘治皇帝身后，笑着问道：“陛下，要不再看他们放几炮？”
朱祐樘脸色马上现出满意的笑容，回过头，问道：“好……马尚书，这火炮不知是否经得起连续发射？”
马文升还真不太清楚状况，此事他得问过沈溪才行，不过既然弘治皇帝有兴趣，他就算硬着头皮也要说“可以”，反正皇帝没说究竟放几炮，那火炮不会这么凑巧此时一炮就炸膛了吧？
等马文升过去跟沈溪一说，沈溪显得非常为难。
连续发射十二炮已经触及佛郎机炮的极限了，现在炮筒尚未冷却下来，若是再放，大大增加炸膛的风险。
“三炮。”沈溪道。
“不行，最少六炮！”说到这儿，马文升一脸无奈，只能用恳切的目光看向沈溪。
沈溪知道这可能是弘治皇帝的意思，想了想道：“五炮，若炸了膛，就不单止会让陛下扫兴了……”
马文升眉开眼笑，跟人讨价还价可不是他的风格，不过面对沈溪这么一本正经跟他争，他觉得颇为有趣。
“那好，就五炮吧。”
马文升说完，回去向弘治皇帝复命。
沈溪心里面却在嘀咕……这边已经连续发射十二发炮弹都没有看过瘾，皇帝是多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啊？
君有命臣不得不从，这次再放炮时，沈溪就不敢站在离火炮太近的地方，真要炸了膛，先保住小命要紧。
……
……
“轰！轰！轰！轰！轰！”
连续五炮，让弘治皇帝终于看过瘾了。
銮驾撤离时，沈溪没有眼巴巴过去给皇帝行礼，今天由始至终他都站在第一线，没必要太过刻意。
直到銮驾和百官的队伍离开，才有人过来传达皇帝的赏赐。
爵升两等，官升一级，没沈溪的份儿，因为他不是军职。
沈溪并不太在意，能把差事应付过去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张老五等人过来道：“沈大人，我们怎么办？”
放完炮，由始至终就没摸过佛郎机炮的五军都督府的人全都加官进爵，张老五三却不是吃皇粮的官兵，最大功劳的几位似乎就这么被人遗忘了。
沈溪心想：“或许连皇帝都不知道，能使用这么先进火炮的人，不是他所信任的军中将士，而是我找来的‘临时工’。”
“你们先回去，这几天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我去兵部帮你们问问。”
沈溪心说怎么都得去兵部衙门给张老五等人争取一下功劳，顺带问问皇帝的意见如何，转过身，他才想起来不能一点儿表示都没有，于是从怀里把自己身上带的一两多散碎银子和铜板拿出来，“一点儿小钱，拿去吃酒喝茶吧。”
“大人，不能要您的东西。”张老五赶紧回绝。
沈溪道：“叫你拿你拿着便是，这是你们应得的，我想陛下不是有意要亏待你们，只是没想到你们并非五军都督府的人……”
沈溪把银子留下，与张老五三人一起出了校场，外面朱山驾驶马车一直等候在那儿。
一起返回京城，但沈溪得先去兵部衙门。通报之后，出来一位主事告之马文升和熊绣这会儿正在宫里见驾。
沈溪只好在兵部衙门门口等。
直到黄昏时，才有官轿停在兵部衙门外，马文升从轿子上下来，见到沈溪后略有些诧异。
往里面走时，沈溪把来意说明，马文升笑道：“倒是老朽疏忽了。”
在尚书房坐下来，马文升叫人给沈溪送上杯热茶，然后具体问了一下张老五等人的情况。
当得知张老五曾在泉州之战立下功劳，而且亲自带人杀上贼船时，马文升心头一动，随后听说因为张濂关系而不得不滞留京城时，便释然了。
“如此……让他们到兵部挂职吧，回头安排他们到京卫指挥使司，负责训练兵士。”马文升笑道，“陛下那边已同意，前期仿造二十门佛郎机炮，回头再从泉州将缴获的火炮送到京城来。”
一次才仿造二十门，皇帝也真够抠门的。
沈溪道：“学生以为从泉州送来京城不妥……佛郎机人的火炮，又沉又重，从泉州送到京城山长水远，耗费巨大，不如留给当地卫所，以充实海防，京城这边另行铸造便是。”
马文升一怔，之前弘治皇帝提出来时他没发现有何不妥，但经沈溪提醒才幡然醒悟，为了省那点儿材料和工钱，居然让人从泉州运五六百斤一门的火炮到京城来，未免有劳民伤财之嫌。
马文升点头道：“你先回去，老朽自会跟陛下说。至于仿造火炮，工匠或有不明之处，老朽会让他们去府上相问……”
沈溪心想，不是应该去找献图的谢迁谢大学士吗？
马文升是何等聪明的人？谢迁是文章大家不假，但若要说他对铸造火炮也有研究，那就未免有些扯淡了。经过这几天观察，马文升已经基本能够断定其实献图的人是沈溪，不过是过了道谢迁的手而已。
所以，马文升并不想去劳烦谢迁这样的大忙人，干脆给沈溪派下差事。
沈溪很想说，其实我这边也很忙，还有两个外藩的使节等我迎接，没时间培训工匠。再说我对冶炼钢铁也是门外汉，提供点儿思路可以，具体的铸炮事宜，就需要工匠自行摸索研究了。
有之前工部推诿铸炮的事，马文升对工部的人不太放心，反倒觉得沈溪这少年很值得信任，让沈溪去教工匠，其实是让他去监督造炮。但他显然忘记了，沈溪是翰林官，不能经常往工部和兵部两边走。
沈溪没有点醒马文升，恭敬道：“学生记住了。”嘴上虽然答应，但心里却在想，不登门来求教，休想让我主动去工部。
帮张老五等人争取到军职，沈溪到客栈对张老五一说，张老五惊喜之后马上给沈溪磕头道谢。
张老五老大不小了，家里有寡母、妻子，以后想在京城过日子就要有个正经的营生做，终究跟着宋小城去车马帮打打杀杀抢夺地盘让他拉不下脸，以前是当差的，现在却跟着一群社会混混当“贼”，让他觉得没脸做人。
可现在不同了，以后当兵，比当差更有前途……谁叫这大明朝，会发射佛郎机炮的人眼下就我一个呢？

第六一九章 我介意
被暂时剥夺东宫进讲的资格，沈溪突然发觉自己成为大明官场最悠闲的人。
以前总是想方设法偷懒，让自己更轻省些，可突然间什么事都不用他做，一时间还有点儿不太适应，他甚至希望佛郎机和兀良哈的使节能早点儿到京城。
但若说去监督铸造火炮这种又脏又累的差事，打死沈溪都不会主动，兵部尚书亲自交待的又如何，谁爱去谁去。
在家里清闲两日，沈溪唯一的公事便是去詹事府开会。
虽然暂时不用去东宫给太子上课，但詹事府的例会还是必须要出席的，没停职没罚俸，连“东宫讲官”的身份还挂在头上，除此之外，沈溪尚是右春坊右谕德，翰林院修撰，挂的官职很多，属于正儿八经的大明在籍官员。
但他这个“东宫讲官”平日除了给太子上课也真没什么事情，毕竟“东宫讲官”的责任大于一切。
这次例会，重点是关于太子的学业。
弘治皇帝对八月十四的考核还算满意，下一步就是教会太子做文章，写诰表。
至于批阅奏本这种事，以朱厚照的年岁尚不适合接触。
从启蒙读书到开始写作文，在这年头已等于是小学升初中，讲官还是原来那一批，只是把原来教课的内容稍微更改了一下。
沈溪坐在旁边听了听，这次变动好像没他什么事。他负责的内容仍旧是《二十一史》，这在那些老学究看来，相对较为简单，史书记载什么教什么，管他历史有没有错误，不要掺杂个人情感在里面，把历史人物和发展脉络告诉太子，具体让太子自己理解，这就算是尽了职责。
至于《四书》和《五经》，在老学究们眼里可就至关重要了，这可是圣人之言，能从中学到绝顶的学问，要把圣人的每句话拿来仔细琢磨，以后写文章也要靠圣人的理论来支撑。前有孔孟，后有朱子，这几位的学问见识足够学习研究一辈子了。
在沈溪看来，这种思想真是愚不可及！
对普通人来说，历史不重要，居家过日子压根儿就用不上。对于那些学子来说，只要把历史策问部分学好就可以了，最重要的还是把八股文章做好以应付科举考试。可对于储君来说，历史却是最重要的内容，当了皇帝，要以史为鉴，可以提防犯许多错误。
沈溪发觉新的教学大纲跟他之前的教学理念没什么冲突，这会议对他而言最多只是传达领会一下弘治皇帝的指导性纲领，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于是开起了小差，侧过脑袋，看看窗外漫天飞舞的落叶，又或者把手上的毛笔转一转，打个哈欠走个神，很快就把例会给熬了过去。
从詹事府出来，沈溪乘坐马车去自家商铺那边转了转，经过几天准备后，“狗皮膏药店”要开张了。
不卖药材，也不为人出诊，就只是卖狗皮膏药，而且事前没有大肆宣传，只靠患者的口碑效应。
把膏药的具体作用贴在门板上，看得懂的自己看，看不懂的问别人，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我们不加价也谢绝砍价，交多少钱买几贴膏药一清二楚，你不愿买请转身出门向右，恕不招待，我们并不指望卖膏药这几文钱过日子。
当沈溪把他这些经营理念说出来时，谢韵儿脸上就只剩下苦笑了……天下间还有这么做生意的，岂不是把客人往门外赶？
沈溪没解释太多，只是说，先试着经营一下，时间初步定为一年，若是一年后狗皮膏药卖得不好，那就把铺子关了，再把店面租出去。
沈溪是一家之主，谢韵儿尽管不赞同，也只好认了，谁叫自己的相公做事特立独行，这辈子就没经历过失败呢？
谢韵儿心想：“相公太过自负，我要让他吃点儿亏，让他明白凡事不会总是一帆风顺，这样才好。”
打定主意，谢韵儿也不再在乎那点儿成本。
本来就没多少成本可言，膏药是好东西，不是论斤两称，而是按贴，一贴膏药一共才用那么点药，药材本身不是很名贵，店面是自家的，店铺掌柜是云伯，打下手的是朱山和秀儿……三人中，一个是医药世家谢家的老人，另外两个也曾在陆氏药铺干过，就算朱山经验浅一些，还有秀儿教她不是？
连准备工作都很轻省，铺子里不用堆放太多药材，货架上不用摆除了膏药以外的任何东西，最后甚至连黄道吉日也不找，八月二十三这天就匆匆忙忙开张营业。
虽说一切从简，可最基本的开业仪式还是要有的，放放鞭炮图个喜气，让街里街坊知道我谢家医馆又重新开业了，就是跟以前的经营模式不太一样……以前主要看病顺带卖药，体现的是高超的医术，现在我们只卖狗皮膏药，至于这东西好不好使，你们敢不敢用，我们一概不管。
谢韵儿进宫给皇后娘娘诊病的事情这段时间已经在街坊间传开了，听说谢氏医馆恢复营业，街坊们都过来凑热闹，想看看是什么东西能把皇后娘娘的命给救回来？
一堆人蜂拥进入店铺，却发现连个接待的人都没有，云伯站在柜台后，紧闭着嘴巴，指了指旁边写着字的牌子，意思明显：“我不说话，你们自便！”
街坊们站在厅堂里，议论纷纷，到底没多少人识字，有人询问：“上面写的什么？”
“二十文钱一贴，银货两讫，概不退换！”
“哗！”
等人把牌子上的字读出来，人堆里一阵哗然，天下间这么做生意的也没谁了，做买卖的谁不是对顾客跟求大爷一样，就算你不靠这生意吃饭，那也不该对我们这些来捧场的人这么无礼啊！
有人义愤填膺，转身就走，有人不屑一顾，退出去簇在门口看热闹，更多的街坊过来恭喜后便礼貌告辞，最后只有一两个人，觉得这膏药可能对自己有点儿作用，就买了一两贴回去。
这些，都落在后堂门帘后的谢韵儿眼中。
“相公可真自在，这么下去，别人不但不会来买咱的膏药，可能还要戳咱的脊梁骨。”谢韵儿说是要给沈溪一点失败的教训，可事到临头，她后悔了。
这分明是在砸自家招牌啊！
谢韵儿气呼呼坐下，手里拿着手帕，就算是深秋时节她依然在擦汗，这几天忙着开狗皮膏药店，她起早贪黑忙里忙外，好久都没这么奔波，她本就是细胳膊细腿儿，跟沈溪这么久，小日子顺心如意，养尊处优后人也有些慵懒。
“做生意嘛，有赚有亏，就算想盈利也不能急于一时。”沈溪笑着安慰，“今天不卖出去几贴膏药？哈，走吧，我们一起出去逛逛街如何？”
谢韵儿又急又气：“相公呀……”
沈溪道：“怎么了？”
谢韵儿没好气地道：“早知道就不答应相公开什么药铺了，真是给自己找气受……我本以为相公是疼妾身，现在倒好……分明是相公有意给妾身出难题。”
沈溪笑道：“有些事，需要时间去证明。小山，走了，跟老爷和夫人出去逛逛街……”
谢韵儿看着沈溪，有些不太明白，自家相公真的闲到这程度？没事要陪着自己去街上瞎逛游？
谢韵儿道：“妾身已为人妇，出去走，不太好吧？”
沈溪随口道：“那就乘马车去西郊外的香山，欣赏漫山的红叶，当作踏秋吧。”
谢韵儿“噗哧”一声，忍俊不禁：“相公才学那么好，却总是说浑话，只听说踏春的，何来踏秋一说？”
“语言就是为了能让人听懂，你懂我也懂，说说有何妨？”沈溪瞪了朱山一眼，“还杵着干嘛，赶马车去！”
本来谢韵儿想在药铺看看膏药的销售情况，但看样子第一天生意不会好到哪儿去，在沈溪坚持下，她随沈溪一起出了药铺，可还没等她上马车，迎面过来一人，谢韵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小山，赶车送我回家。”谢韵儿脸色冷峻。
“哦。”
朱山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夫人有吩咐，她不能违背。
而对面那人，已经往马车快速而来，似乎是想抓住谢韵儿的手，不过没等人冲到谢韵儿身边，已被沈溪拦住。
正是许久没见的洪浊。
“谢家妹子！”
洪浊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被沈溪拖拽着，仍旧不肯死心，蹬着腿想要过去追赶，但那边马车已经启动，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洪浊就算当了军职，仍旧是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以他成年人的体魄，连沈溪这样的少年郎都能轻松将他制服。
沈溪见洪浊这死皮赖脸的模样，真想把他推倒在地上狠狠地踩上两脚……真他娘的膈应人！
“沈兄弟，你为何要拦着我……谢家妹子到了京城，你怎不找人知会我？”洪浊见追赶不得，只好扶住沈溪的胳膊，一脸紧张，“若非今日我听闻原来的谢氏医馆重新开张，过来看看，恐怕要错过……”
沈溪又一次强调：“洪公子，旧事莫要重提才好……如今你已为人夫，她也嫁人了，你们之间再无瓜葛……你这是要诚心要让别人家宅不宁吗？”

第六二〇章 有后
沈溪一直把洪浊当半个朋友看待，也看得出洪浊对谢韵儿的痴情。
洪浊当初千里迢迢去汀州找谢韵儿私奔，平常的世家公子可没有这等魄力。就连京城两次见面，沈溪都没好意思把事情揭破，正是因为他觉得在这件事上，多少有些愧对洪浊。
可现在看来，洪浊对谢韵儿的痴恋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自家的妻子被别人这么惦记着，沈溪心里那道邪火也上来了。
洪浊一脸天真的模样，忙不迭地道：“不会的，谢家妹子不会介意的。”
“啪！”
沈溪挥起手掌，一巴掌抽在洪浊脸上，面对洪浊诧异的目光，沈溪冷冷一笑，道，“可是我介意！”
洪浊瞬间被打懵了，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半晌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倒是他身后跟着的家仆赶紧过来搀扶，冲着沈溪怒目而视，质问道：“你为何打我家少爷？”
洪浊此时反倒制止下人对沈溪的无礼，摆摆手道：“你别管，沈兄弟与我乃是故交，他这是想把我打醒……我清醒得很。”
“啪！”
又一巴掌甩了出去，这次洪浊被打得踉踉跄跄，差点儿一头栽倒在地。
沈溪冷声道：“洪公子不是说自己清醒吗，那就该明白现如今你的身份和处境，你已为人父，却整日惦记别人家的妻子，这乃是君子所为吗？”
洪浊急着争辩：“她不是别人家的……”
沈溪道：“就算你再不想承认，她始终嫁人了，而且她所嫁之人，不才正是在下。你要让我家宅不宁，我打你是道理，跟你解释清楚是人情……以后你我之间不再有交情，若临我家门，一律棍棒伺候。洪公子，以后请你自重！”
洪浊听得云里雾里。
谢家妹子到了京城，没跟我打一声招呼，连沈兄弟也没通知我，我现在要找她重叙旧情，可沈兄弟居然说……是他娶了我那可怜的谢家妹子？
洪浊赶紧道：“沈兄弟，你说当年谢家妹子嫁人，我信了你，莫不是她被夫家所休，无处可去，所以你才……”
真是不盼人点好啊，就不能说好聚好散？
这洪浊，充其量跟谢韵儿有过婚约，谢韵儿在家境败落前，甚至没见过洪浊的面，能有什么感情基础？连前男友都算不上！
你却死皮赖脸以为谢韵儿非你不嫁，若谢韵儿真对你有意思，当初在汀州府城时就不会对你那么绝情了！
沈溪道：“不瞒洪公子，在下于戊午年进省城福州考乡试之前，已娶她为妻，她与我乃是糟糠之妻。你可明白？”
沈溪故意把成婚时间说出来，其实是想告诉洪浊，我跟谢韵儿成婚已久，她不是为了贪图我状元的身份才嫁进门来，我们是有感情基础的，跟你大不一样！
可这些话在洪浊听来，却是另一番滋味：“沈兄弟如今的年岁……两年前……”
沈溪听了恼火不已，我是少年郎怎么了？
我能保护她、给她幸福！
以为跟你这个面瓜一样，整个一风吹就倒的文弱书生，哪里有一点男子汉的担当和气概？
沈溪道：“如今她已怀有我骨肉，洪公子，请回吧！”
迫于无奈，沈溪只能使出一记绝杀的招数，就说谢韵儿已怀孕……你再厚颜无耻，不会连有相公、有孩子的女人也惦记吧？
果然，洪浊听到这话，朗朗乾坤，又是置身于繁华的大街上，竟然当着过往行人的面，软瘫在地。
不堪一击！
洪浊这副熊样，顿时让沈溪觉得……谢韵儿当初没选你是对的，简直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少爷，少爷……我们回府吧！”
洪家家仆看到这一幕，分外心疼。
自家少爷最近好歹振奋起来，如今有了官身，洪家也有后了，家里一派欣欣向荣，怎么突然间少爷又跟以前一样萎靡不振了？
家仆想要上前扶洪浊起来，可洪浊整个人已经完全傻住了，脸上的眼泪“哗哗”往下流，那伤心与绝望，怎么看都是发自肺腑。
此时连沈溪也觉得一阵不忍……
自己这一刀是不是扎得太狠了？
但转念一想，不狠一点，你能认清楚现状？
能死心？
我还嫌这刀没直插你心脏呢！
洪浊在一种近乎崩溃的状态下，被家仆扶到停靠在大街一侧的马车里，沈溪目送马车走远，才收回目光。
要说洪浊这人，心眼儿不坏……
可惜是个情种，一辈子好似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眼睛里除了谢韵儿外再没别人。又或者说，洪浊的占有欲比较强吧，以前最美好的东西，如今拱手让人，还是他一向信赖的好兄弟，就算沈溪和谢韵儿是真爱，他心里那关也过不去。
沈溪知道，以后跟洪浊再见面，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随着洪浊离开，沈溪心里又想到谢韵儿。
刚才见谢韵儿的模样，好似对洪浊造访挺介意的，这让他心里稍微有些不好受，若谢韵儿能坦然面对，或许那才表示谢韵儿心里真的放下了。
不过想想，洪浊以前确实是谢韵儿的未婚夫，谢韵儿又是出了名的耿直和重责任，契约在身的话定然履行不误，不然也不会假戏真做，跟他把假结婚变成真的姻缘。
男人涉及到感情问题时，都会失去最基本的信任，会怀疑身边的另一半，或许正是因为心里太过在意吧。
关心则乱！
这头生意沈溪是顾不上了，有云伯和秀儿在里面打点，零星几个进去看热闹的客人压根儿就用不着招待，他决定还是回家看看谢韵儿的情况。
回到家，刚进大门就见到朱山坐在井沿边吃白面馒头，见到沈溪，她赶紧把盛放馒头的盘子藏到身后。
“吃你的。”沈溪抓到朱山偷吃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并不介意家里多这么个能干活的蛀虫，“夫人呢？”
“夫人在房里呢。”朱山憨厚地回答道。
沈溪点了点头，直接往内院走去，他本以为谢韵儿心情不好，可能会把她自己锁到房里，可门轻轻一推就打开了，谢韵儿侧过头，手上拿着狗皮膏药的药方，似乎之前正在揣摩。
“相公这就回来了？”
谢韵儿语气中带着些许小脾气，沈溪觉得，你不会认为洪浊是我邀请过去参加医馆开业仪式的吧？
该面对的终归要面对，沈溪苦笑了一下，道：“我没想过会碰到洪公子，真是冤家路窄啊。”
沈溪先把话挑明，不是我请洪浊去的，鬼才知道他是怎么得到的消息，而且我把他当作情敌，不算朋友。
谢韵儿脸色一缓，估计是发现误会了沈溪，有些不太好意思，却依然问道：“相公之前见过他？”
“确实见过，但我没对他说你我之事，他尚不知你已嫁入沈家门。”沈溪道，“他如今已成婚生子，我对他说过，有些事该放下就得放下，可他怎么都不听……”
谢韵儿气呼呼地道：“那相公之前为何不对他言明呢？”
沈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谢韵儿又嘟起了嘴，“连妾身，相公都瞒着。”
沈溪来了脾气，语气不善：“我是你相公，别人惦记我妻子，我心里能好受？刚才我直接抽了他两巴掌，告诉他所有真相，并警告他若以后再来纠缠你，我把他的腿打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得上知书达理贤惠能干的你吗？”
谢韵儿听到这话，本以为沈溪是在撒气，但听到后面对自己的赞美，终于明白沈溪生气是装出来的，不由抿嘴一笑。
沈溪呵呵笑道：“笑笑就对了，有些事……就怕说不清楚，以前我总爱胡思乱想，却又想对你保持足够的尊重，所以才没跟你说及过。”
谢韵儿白了沈溪一眼：“难道妾身平日所为，让相公觉得妾身是个不守妇道的妻子吗？”
沈溪当然相信谢韵儿的人品，就是因为太相信，才会怀疑。
谢韵儿平日对他千依百顺，什么都做得太好了，谁知道是不是谢韵儿心里有愧，想通过别的方式来补偿？
沈溪自嘲地想：“我就算胸有千军万马，也猜不透女人心哪！”
谢韵儿又道：“妾身当初跟他，不过是父母的一纸婚约，这人没一点担当，他们洪家毕竟是勋贵家族，当初结成婚书，也对我谢家百般挑剔，认为是我高攀。谢家落难时，没见他家施加援手，我心里便对他们洪家充满了怨恨。相公若因此怀疑妾身的话，实在冤枉死妾身了。”
沈溪笑道：“我没冤枉你啊。”
“还说没有，若相公不介意的话，何至于到今天才把事情言明？若是碰不到他，或许此事一辈子就会成为相公跟妾身之间的隔阂，亏妾身还想好好相夫教子……”
说到这儿，谢韵儿娇颜上涌现一抹红霞，螓首微颔，显然她话里有别的意味。
沈溪愣了愣，道：“莫不是你……”
“嗯。”
谢韵儿点头，“妾身这些天总觉得不适，本以为是过于操劳所致。医者不能自医，妾身心里无法确定，回来时找人诊过脉，应该是确定无疑了……”
这一刻，沈溪想的不是我终于有后了，而是把谢韵儿拉过来坐在他膝上，他自己也要亲自过下脉。
“这么大的事，怎不跟我说，反倒去找别人？”沈溪埋怨道，手指搭在了谢韵儿的皓腕上。
谢韵儿委屈地道：“这不是怕相公空欢喜一场吗。”
沈溪仔细诊断一下，确实是滑脉，谢韵儿近来胃口不错，不像是别的什么原因，等仔细问过月事方面的情况，基本可以确定，他真的是要在这世界上扎根了。
“相公不高兴吗？”谢韵儿看着神色有些迷惘的沈溪，好奇地问道。
沈溪脸上并未露出她所想象的惊喜，只是带着温柔和熙的笑容：“高兴，只是心中从未想过这一天，有些始料不及吧。没想到我小小年岁，居然要当爹了……”

第六二一章 海盗归来
虽说家里对谢韵儿和林黛都多有期待，希望她们能早日为沈溪开枝散叶，让沈溪立业之后事业进步，但很显然，沈溪并没有做好当爹的准备。
沈溪的心理年龄的确是够了，可从身体和遗传学的角度来说，他如今的年岁并不太适合生儿育女。
古代孩子的生存率普遍不高，除了医疗、卫生条件和营养方面全方位落后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古人成婚相对较早。
在大明朝，男子和女子在十四五岁当爹当娘的比比皆是，头一胎普遍瘦弱，死胎的可能性很高，就算诞下来也是病秧子活不到成年。
两个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年少女，很难保证下一代的健康。
好在谢韵儿成了年，二十二岁怀上第一胎不早也不晚，沈溪就怕回头因为他自个儿身体不成熟而令孩子夭折，那会给谢韵儿乃至老爹老娘带来巨大的打击。
不管怎么说，这年头可没有怀了孩子后打掉的道理，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躲在闺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给他怀的孩子，就算知道可能会夭折，也要生出来，谁叫这年头孩子普遍生存率不高呢？
不能因噎废食！
皇帝死儿子和女儿后还在努力造人呢，做臣子的也不能落后太多！
沈溪和谢韵儿都是懂医的，家里生活条件也好，营养跟得上，就不信不能把孩子养活。
“韵儿，你从今天开始就别辛勤劳作了，安心在家养胎，生意上的事你不用插手，交给云伯他们就可以了。让红儿和绿儿照顾你的起居，为夫若公事繁忙不能回来，可以让她们陪你过夜……”
在古代，大门大户的千金小姐嫁人，都会有丫鬟陪嫁，除了作为婢女和贴心人说说话之外，也是因大户人家是非多，相公不回时，丫鬟可以陪小姐睡觉。
古人已意识到怀孕的女人容易焦虑，尤其是豪门大户的女人，丈夫久不归的事时有发生，必须要找人作陪，才不至于产前抑郁。
沈溪毕竟还有林黛，不可能每天都跟谢韵儿睡在一张床上，他就想让红儿和绿儿来作为谢韵儿的贴身丫鬟。
“相公过虑了，要妾身跟丫鬟睡……不太习惯呢。”说着，谢韵儿用幽怨的目光望了沈溪一眼，好似在说，你想的可真多，现在我才刚怀孕，你就想着跟黛儿你情我浓，把我晾在一边。
沈溪叹道：“由着你吧，不过若你心中郁结，只管来找我，我尽量每天晚上都过来。”
谢韵儿嗔骂道：“妾身才不会打搅相公的好事呢。”
沈溪笑了笑，若他真的在跟林黛做什么事情时，谢韵儿突然在外面敲门，那实在是足够尴尬。
就好似他跟谢韵儿的关系被林黛撞破时一样，能把人吓出心理毛病来。
坏事之后跟着好事，那头刚把洪浊的问题处理掉，这头就获悉自己真的快当爹了，眼下需要注意的是谢韵儿安胎的事情。
女人第一胎最是麻烦，只有第一胎顺利了，后面才会子嗣不断，发生难产在第一胎的概率最高……这年头可没有剖腹产，真出了问题，很可能一尸两命。
古代女人因为难产而死的病例比比皆是，上到皇后，下到平民妇人，皆不能幸免。
安胎的事情，相对来说就要容易许多，重点是别让谢韵儿太过劳累，给她多看一点医书或者说本，保持夫妻关系和谐，让她心境开朗就好。
……
……
沈溪把谢韵儿怀孕的消息，写信传回汀州。
信送走后，沈溪正琢磨是不是出城走走，找个农户固定提供新鲜牛奶，就收到汀州那边的来信，却是惠娘病了。
沈溪本来尚还不错的心情，顿时变得有些郁闷。说到底，他还是忘不了初见惠娘时那份心灵上的悸动，这些年来，与惠娘亲密合作，更是培养出一种相濡以沫的情感。虽然这两年他想把这份感情转移到林黛和谢韵儿身上，却始终做不到。
因为福建距离京城太远，沈溪帮不上什么忙，信笺一来一回近四个月，惠娘不管生什么病都来不及了，更何况他根本就不知惠娘得的是什么病。
皇宫内苑那边，对于沈溪复课的事仍旧没有消息，倒是佛郎机使节于九月二十五抵达京城。
佛郎机人这次来可以说是“诚意十足”，大大小小的箱子带了上百口，路上行程一再耽搁，在沈溪把阿尔梅达等人绑到京城快四个月后，佛郎机人才凑足赎人的银钱过来。
在佛郎机人想来，这大明朝的官员实在太贪婪了。
以前我们送给你们那么多银币、金币，现在把我们的人给“绑架”了跟我们讨要赎金，沿途一路上还要不断遭受你们官员的敲诈……是不是你们的皇帝也是这个德性，让我们称臣后以便让我们每年都纳贡？
休想！
我们把人赎走，先返回葡萄牙，等再来大明时，绝对会带来大批战船，还有无数的火铳和火炮，到时候我们再讨回公道！
当然，如果凑不够战船和火铳、火炮，我们就不来了。
虽是谢迁安排沈溪去接待，但具体的迎接事宜却不用他操心，只是到了收“贡品”的时候，需要他出面衔接一下，在两国“友好邦交纳贡协议”上署名凑个数便可。
佛郎机人很务实，他们的人因为战败被大明朝俘虏，必须得把人给赎回去，因为这些人中包括伊莎贝拉女王任命的舰队总督阿尔梅达，若他们不能把阿尔梅达赎回去，回去也要被绞死。
如果不能回国，就只能在外面流浪当海盗，从官军变成流寇，这在佛郎机人眼中是不能接受的。
他们抵达京城后的第一件事，是要赶紧求证一下阿尔梅达的死活，只有在见到阿尔梅达平安无事后，才会展开下一步的谈判。
……
……
“不可理喻，来我大明进贡，竟如此无礼！”
说出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弘治皇帝钦命派遣与佛郎机人接洽谈判事宜的礼部尚书傅瀚，此时沈溪作为副使就站在傅瀚身后。
除了最开始沈溪上去跟傅瀚行礼打招呼，傅瀚就再没理会过沈溪，或许在这位尚书眼中，沈溪根本就不值一提吧。
沈溪也在打量这位新任的礼部尚书。
《明史》中说他主导了去年里那场轰动朝野的会试鬻题案，沈溪不知真伪，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傅瀚是这次鬻题案的既得利益者，正因为程敏政被拉下马，傅瀚才接替徐琼做了礼部尚书，本来德高望重的程敏政是不二人选。
但从朝廷一向的口碑和人品上来说，傅瀚还是可以的。
礼部会试鬻题案已过去，沈溪不想细究，因为这案子本身便是悬案，就算有人牵扯进去，那也是因势利导，很多原因夹杂在一块儿，不是说谁想陷害程敏政，程敏政就会落得身败名裂悲惨死去的田地。
连程敏政的死，纯属巧合，看看受刑更严重的徐经和唐伯虎，人家现在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吗？
这天是九月二十七，同时也是沈溪作为副使，第一次与佛郎机人使节谈判的日子。现场人中，只有他有过跟佛郎机人讨价还价的经历，可惜他不是正使，轮不到他说话。
阿尔梅达作为“正使”，其实属于阶下囚，他的意见不为大明朝廷采纳，反倒是后续来的人，才是大明朝看重的。
按照皇帝的要求，这次谈判要做到让佛郎机人承认大明朝天朝上国的身份，永世修好，至于纳贡只是象征性的，因为大明朝一向对这些“藩属国”慷慨大度，人家进贡一块羊皮，就会赐给人家一匹绸缎。
可惜佛郎机人不知道大明朝廷原来如此好说话，这些个佛郎机人打定主要是要来跟大明朝讨价还价，争取少付一点赎金。
既然佛郎机人是来“纳贡”的，就属于小国寡民，没有让天朝上国使节等待的道理，所以先让佛郎机使节去会同馆的宴客厅，而傅瀚则带着大明的谈判代表在隔壁房间里等候。可是沈溪环视周边，这间屋子里连个座位都没有，还不如早一点儿谈判呢。
沈溪站了大约一个时辰，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心想，闹这些虚头巴脑的花样做什么？本来佛郎机人对大明还有所忌惮，若他们听说大明的官员为了顾全脸面闹出这种笑话，肯定会在心里鄙夷不已。
但沈溪只是副使，没有说话的资格。跟他一起参加这次谈判的还有六名副使，他的官品虽然不是最低，但却只是负责记录会谈内容的两名官员中的一个……总不能让尚书、侍郎和少卿们去干记录的活吧？
或许就连弘治皇帝都没想过，佛郎机人为何要特别提出让沈溪来参加这次会谈。
沈溪拿着纸笔，跟在傅瀚身后，终于抵达谈判会场。
虽然说是会场，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客厅，长条桌子两边摆着椅子，佛郎机人个头不矮，身上穿着厚重的军服，不过却没有佩刀。
见到大明朝廷的人来了，佛郎机人俱都站起身来迎接，非常整齐，这阵势傅瀚看了有几分发怵。
以为自己的火炮厉害，就跑我大明朝来耀武扬威？
在傅瀚心目中，对佛郎机人的最大印象，还要数几日前在校场上见到的那些威力强横的佛郎机火炮。
一门火炮操作好了就能压制上百名士兵，他心里在想，到底泉州之役花了多大代价，才把拥有几十门火炮的佛郎机人给打败。
在傅瀚心中，佛郎机人或者比鞑靼人更居心不良。
“请坐！”傅瀚说了一句，在主位上先行坐下，但他很快发现佛郎机人的目光根本没有看向他。这是他才意识到，这些人听不懂他说的话。
傅瀚正在想怎么交流的问题时，长条桌左手边的六名副使坐了下去，几个佛郎机人相互看了一眼，均齐整地坐下，仍旧身姿笔直，一看就是军人的做派。
沈溪这个时候心里在想，大明朝军队纪律涣散，沿海地区的驻军就跟海盗一样，而劫掠四方的佛郎机海盗却更像个军人。

第六二二章 谁是正使？
“这个……”傅瀚没有跟外邦人打交道的经验，本来以他礼部尚书的身份，不至于亲自来见佛郎机使节。
但这次是佛郎机国第一次向大明朝进贡，据说带的贡品非常多，弘治皇帝为了让佛郎机人感受到大明王朝的诚意，于是派傅瀚主持邦交事宜。
“可否将贡品礼单拿来一观？”傅瀚表现出天朝上国大臣的气度。
佛郎机人不懂大明语言，此时的四夷馆也没有专门的佛郎机翻译，仍旧需要靠两次翻译，才能让彼此听懂。
与之前全靠马刺加翻译不同，这次大明朝还从四夷馆把马刺加和暹罗的翻译一并找了过来，不过这几人有滥竽充数的嫌疑，结结巴巴讨论好一会儿才相互通传。
翻译过后，那边佛郎机人说的话转译过来：“尚书大人，佛郎机人说……他们交的不是贡品，是赎人的赎金，请朝廷遵照之前的约定，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混账！”
傅瀚猛地拍了一把茶几，一脸愤怒，“告诉这些番邦人，可别欺人太甚！”
要不是傅瀚这一拍，那几个佛郎机人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傅瀚这个正使身上，因为他们正打量拿着根奇怪棍子写写画画的沈溪，以为沈溪在谋划什么要命的东西。
为首那名佛郎机人看了傅瀚一眼，突然说了句，马刺加的翻译一听脸色就变了。
傅瀚连忙问道：“他说什么了……快说，他说了什么？反了他了，敢在大明的地界对我等无礼！”
旁边的人赶紧劝傅瀚消消气，等傅瀚坐下来，四夷馆的翻译才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尚书大人，那些番邦人问，您是谁……”
傅瀚一听非常恼火，感情刚才我让人对你们引介，白费力气了，是吧？
“告诉他们，我是谁！”
沈溪拿着笔，不知该不该记这一段。
或许是这些佛郎机人的傲慢把傅大尚书给惹恼了，傅瀚领皇命而来，却不知道如何跟番邦使节相处，大呼小叫别人还以为谈判破裂了。
沈溪正想着事情，一抬头，对面一群佛郎机人齐刷刷看着他，心中一凛，赶紧又把头低下去。
在这里抢礼部尚书的风头，那是很不理智的行为……沈溪是翰林官，将来很可能在傅瀚手底下做事。
不过，先看你傅大尚书能不能活到我进礼部那一天吧，瞧你一大把年纪估计也没几年好活，即便没死估计到时候也致仕了。
你这年岁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等傅瀚把气理顺了，坐下来重新进入谈判流程。
可佛郎机人就认准死理，我们是来交赎金赎人的，可以拿出一部分来作为贡品，但一码归一码，先把人放了再说。
就这样，谈判陷入僵局。
“尚书大人，要不您看看……今日会面暂且结束？”鸿胪寺少卿李鐩请示道。
傅瀚是要面子的人，皇帝派他堂堂七卿之一的礼部尚书来接待佛郎机使节，分明是大材小用，可要是他不能把差事顺利完成，那就说明他的能力与目前的官职严重不符，说不一定会引起弘治皇帝的不满，下旨喝斥，到时候丢人丢到爪哇国去了。
“跟他们说，赎人也可以。”
最后还是傅瀚让步，他觉得这些番邦人可能脑子没开化，死脑筋……你们把皇帝的马屁拍高兴了，还怕朝廷不放人？不过跟这些蛮夷讲道理没用，最重要的是跟皇帝交差。
“贡品必须列明，将数字清清楚。”
傅瀚有他的如意算盘……你们这些傻缺，就算答应你们这是赎人的赎金又当如何？现在你们在是我大明王朝的都城，又没有威力巨大的佛郎机炮对着城门楼子，我们就算把所有金银扣下你们也只能自认倒霉！
况且，我上书朝廷说这就是贡品，反正你们也看不懂汉字，等我们拿到赎金，人给放回去，一回事嘛！
佛郎机人对傅瀚说出的话置若罔闻，目光不时往沈溪身上瞄，最后连傅瀚也察觉不太对劲，这些佛郎机人是不是都是斗鸡眼，不斜着眼看人看不清楚？
“大人，番邦人说，他们……他们要沈谕德表态。”等翻译把佛郎机人的话翻译过来，沈溪再想回避，已经避不开了。
主要还是佛郎机人那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们本来做好跟“大明朝年轻而吝啬的阴谋家”做一场艰苦卓绝讨价还价的谈判，结果这个“阴谋家”是出现在谈判现场，但却坐在那儿写写画画。
最初佛郎机人认为可能是沈溪地位太高，需要别人出来代言，也就勉强应付一下，可谁知道沈溪一直不说话，让佛郎机人感觉自己被戏弄了。
傅瀚这才回身看向坐在长条桌一侧拿着笔记录的沈溪，再看了看佛郎机人的视线……可不是，人家看的不是我这个尚书，而是看的小状元沈溪。
傅瀚心里满是不解，我是堂堂的礼部尚书，七卿之一，地位何等尊贵？你们不找我，却去让一个翰林院和詹事府的五六品学官表态，这是唱的哪出？于是便让翻译询问情由，那边佛郎机人也实在，回答得简单直白。
“尚书大人，番邦人说，是沈谕德将他们击败，人也是沈谕德亲手带人拿下并押解到京城……如今要赎人，必须要得到沈谕德的首肯，否则，他们不相信我们的诚意。”翻译说这话时，战战兢兢。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这位沈状元谁不知道，十三岁中状元，如今是东宫讲官，何时跟佛郎机人打过仗？
沈溪在泉州府的功绩为朝廷刻意隐瞒，住主要是朝廷不想张扬沈溪的功劳，免得地方官收受佛郎机人贿赂而令百姓遭到劫掠屠杀的事情泄露。
再者说了，沈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还是个文臣，把事情大肆渲染，会让三军将士不满……我们在战场浴血拼杀，朝廷却奖励一个少年文臣的军功，他有何本事比我们强？
于是最后给沈溪官升一级作为嘉奖！
但此事，傅瀚却是知情的，沈溪奉旨到泉州办差，把泉州府搞得天翻地覆，此事年初时动静闹得有点儿大，几次朝议都出现反转，让人印象深刻，能够参与朝议的官员就没有不知道的。
傅瀚道：“沈谕德，由你来跟番邦人交涉吧。”
沈溪只好在众目睽睽下站起身，与此同时，那些佛郎机人也齐刷刷站起，把明朝这边的谈判官员吓了一大跳。
尤其是傅瀚，太平官当久了，以为佛郎机人要来硬的，吓得向后一退，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等稍微镇定下来，才发觉这些佛郎机人不是耀武扬威，相反一个个脸上带着惊秫。
原来，这些佛郎机人以为沈谕德要对他们不利，站起来进行防备！
“有趣，有趣。”
傅瀚笑眯眯地抚起了胡子。
傅瀚开始表现得很急躁，并非他性格便是如此。
因为傅瀚觉得佛朗机人实在太过蛮横无礼，同时佛郎机火炮对他的震慑太大，他想的是，这些佛郎机人有那么厉害的火炮，必定比鞑靼人还要野蛮和凶残，要是不表现得强势一点儿，那他就不能表现大明使节的威仪。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佛郎机人早就被大明军队给打怕了，见到沈溪这样个弱不禁风的少年郎也吓得屁滚尿流，那战战兢兢的模样可不是装出来的。
沈溪此时被在场所有人看着，有些尴尬，硬着头皮对佛郎机人道：“阁下，你看这样如何，把赎金变成贡品，向我朝进献国书，然后我们放人，以后两国交好……”
鸿胪寺少卿李鐩赶紧提醒：“沈谕德，这条件先前傅尚书不是说过了吗？这些番邦人是不会答应的！”
李鐩话音刚落，那边佛郎机人却点头不迭，翻译听他们说完，赶紧转译过来：“番邦使节应允了。”
“啊？”
一句话，就让在场大明朝廷的官员不明所以。
傅瀚好说歹说半天，那些佛郎机人就是不接受，还说这是什么狗屁原则。
为何他们坚持的原则，到了沈溪这里就不值一提？
傅瀚笑道：“既然如此，那双方就拟定国书，签好字后我好拿去给陛下御览。”
想到能向弘治皇帝顺利交差，傅瀚脸上带着几分欣喜，对沈溪更是越看越满意……看来带沈溪来谈判确实有道理，因为这些佛郎机人别人不认，就认他这个把蛮夷打怕了的小英雄啊！
吾皇圣明！
沈溪仅凭一句话，就让佛郎机人爽快答应，佛郎机人本来还强烈要求大明朝廷先放人，此时也不吱声了，反倒时时刻刻盯着沈溪，怕沈溪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骤起发难。
拟定国书时，李鐩凑过头来，低声问沈溪：“沈谕德，这些佛郎机人到底怎么了？”
沈溪摊摊手道：“不知道。”
李鐩心想，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我可不能放过，一定要把事情的原委忠实地记录下来，向皇帝奏报。
谈判完成，国书顺利拟定好，佛郎机人那边签完字，最后都看向沈溪，他们要等沈溪署名才放心。
等沈溪署名后，他们才松了口气，下面就轮到大明朝廷这边派人再一次核算贡品数量，然后把所有贡品归置起来，那些个奇珍异宝会第一时间送去皇宫，交由弘治皇帝御览。
往往外邦进贡的时候，皇宫那边会很热闹，因为连富有四海的皇帝都想知道，到底外邦人进献了什么好东西。
这次佛郎机人的“贡品”，确实阔绰，他们为了赎人几乎是砸锅卖铁，许多东西都是大明没见过的，比如欧洲刚发明不久的发条钟，这可比大明诸如日晷、沙漏等计时装置先进太多了。
等国书签订好，傅瀚离开主位，来到沈溪身边，问道：“沈谕德，与老夫一起进宫面圣如何？”
沈溪没想过傅瀚居然会主动邀请他一起进宫，这种荣耀可不常有，但他还是赶紧回绝了对方的好意……皇帝派傅瀚当正使，他只是跟着来旁听，就算有功劳也不能居功。
傅瀚笑了笑，并未勉强，赶紧拿着国书进宫去见弘治皇帝，能让外番朝贡，一次送来这么多金银钱币和珍奇玩意儿，他能顺利交差的同时，说不一定还会有赏赐。
至于安顿佛郎机人的事，自然由会同馆和鸿胪寺的人来负责。
“沈谕德，你看这些人怎么安排才好？”李鐩作为鸿胪寺少卿，此时被那些佛郎机人打量得有点儿心虚，这事有些蹊跷，他拿不定主意，只好过来问沈溪，俨然把沈溪当作上官看待。
沈溪摇头苦笑：“这里就交给李少卿你了，下官先回去了。”
“别走啊。”
李鐩感觉自己没底气，正要挽留沈溪，却见沈溪离开大厅后，那些佛郎机人如释重负，脸色从紧绷变得松弛，最后一个个长舒口气坐下来，似乎从噩梦中摆脱出来，李鐩不由再次为沈溪到底做了什么让这些蛮夷如此惧怕而好奇不已。

第六二三章 未来的工部尚书
沈溪见过佛郎机使节，他的差事差不多就算完成了，以后关于皇帝是否接见佛郎机人，再派什么人接见，商讨释放阿尔梅达等具体事宜，都轮不到他来操心。
沈溪仔细琢磨了一下，这差事说难也不难，或许是佛郎机人有些神经过敏，把他想象得太过神奇，所以气势完全落了下风。气势泉州府那场战斗之所以会胜利，不是他手下有多少能人异士，完全是打了佛郎机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是我多么优秀，而是你们太过麻痹大意！
沈溪见完佛郎机人，刚回到家，谢迁便派人请他回詹事府。沈溪本以为是皇宫那边放开禁制，让他回东宫继续给太子上课，等见了谢迁才知道，谢迁只是对顺利完成差事的他表示“慰问”。
“……做得很好，陛下龙颜大悦，看来你离升职不远了。”谢迁的话像是鼓励，更像是在许空头支票。
不远是多远？
是怎么个晋升方式？
继续在詹事府晋升，还是调到别的职司衙门？
不给一个准确的答案，就在这儿瞎说，尤侃侃果然是尤侃侃，嘴皮子功夫比别人强太多。
沈溪知道，以他的资历，想在翰林体系中继续晋升已是很困难的事情。
在詹事府，他是右谕德，官已是从五品，再往上就是詹事府左右春坊大学士、左右庶子，都是正五品，而王华同为大明朝状元，如今才是个右庶子，王华虽然没有立太大功劳，可在詹事府兢兢业业教了那么多年书，年年考评优秀，凭什么跟他这个后生小子平起平坐？
翰林院里，他也是修撰，再往上就是侍读、侍讲，要知道很多翰林官可能熬上十多年都未必能从修撰升到侍读侍讲，他这才一年，对翰林院又没什么太大贡献，即便升也轮不到他。
外调到别的衙门，升职倒有几分可能，礼部可能性不大，其余五部，甚至是鸿胪寺、太常寺、通政使司这些衙门并非没有可能，但让他这样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去这些职司衙门任职，无论是皇帝还是吏部的那些大佬，恐怕没人放心。
谢迁不知道沈溪心里的想法，继续用劝告的语气说道：“和佛郎机使节谈判一事你处置得很好，不过不能居功，佛郎机人乃是为我大明将士所败，可不是你，你只是文臣，跟着去了一趟战场而已……”
沈溪腹诽不已，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拱手道：“谢谢您老提醒。”
谢迁脸上带着微笑：“至于兀良哈使节那边，傅尚书不会亲往，需要你配合鸿胪寺李少卿，就这样……”
李鐩目前是会同馆负责人，加鸿胪寺少卿的官衔，主要任务便是接待外国使节。
沈溪道：“谢阁老，学生不是在詹事府供职吗？为何外邦使节朝贡，却每每让我出面接待？”
最初是达延部的亦思马因一行，沈溪当时作为翰林院修撰过去接待，后面为了翻译“天书”在朝堂上跟达延部的人有了正面接触，从那之后，无论是佛郎机人，又或者兀良哈人，都安排他接待。
以前这种差事通常是找那些年老持重的官员去，后生小子会让人觉得，天朝上国的官吏不牢靠。
谢迁道：“让你去，是给你展现才学和见识的机会，你以为人人都能得到这么好的优差？眼下东宫那边无须你进讲，莫不是想让朝廷白发给你俸禄，养你这个闲人？”
沈溪心想，这理由好，食君之碌担君之忧，给我发俸禄就要帮朝廷解决大小事情，无论这些事原本是不是该由我负责。
谢迁将走之际，突然又想起什么，道：“再过几天，陛下要亲自去城外狩猎，到时候你会随行。狩猎将持续两日，第一日陛下将面见佛郎机使节，陛下准备找三千名骑兵于校场上演武。第二日见兀良哈使节，向他们展示火炮……眼下只有一门火炮，你多盯着点儿。”
沈溪不用猜就知道，关于这个向外邦展示大明军队所长的方案，谢迁基本沿用了他的想法，向弘治皇帝进献。
这主意好是好，不过佛郎机人到底怕不怕大明王朝的骑兵另说，因为人家凭借的是船坚炮利，打不赢上船就走，但兀良哈人见到佛郎机炮，那绝对会怕得要命，但战场上出其不意的效果就没了。
“谢阁老，到围场后，不会又是学生亲自演示佛郎机炮吧？”沈溪问道。
谢迁瞥了沈溪一眼，道：“不是你去，找谁去？难道让老夫去？我这么老骨头，经得起折腾吗？真是不懂把握机会，在陛下面前表现才能，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沈溪心想：“又拿这一套说辞来糊弄，我看现在不是在皇帝面前长脸，而是在皇帝面前碍眼……一个大臣无论做得再好，也要适可而止，不能处处都有你……有才能的人不但同僚嫉妒，连皇帝也觉得你这个人喜欢炫耀，不太可能会认真做事。”
……
……
九月二十九，也就在沈溪见过佛郎机使节两天后，兀良哈使节抵达京城。
李鐩和沈溪不用出城迎接，只需在会同馆等候，李鐩特别安排人给沈溪准备了茶水点心招待。
“……近几年会同馆内没多少外番使节过来，自年初与鞑靼人交恶后，连北方的客商都少有往京城来，没什么好招待的，沈谕德别介意。”
李鐩官职在沈溪之上，但或许是因为沈溪在两天前见佛郎机人时的突出表现，让李鐩觉得沈溪可以结交一下，所以才这般客气，虽然他是负责接待的主事人，却把沈溪当作正使看待。
沈溪笑道：“李少卿客气了。”
李鐩笑着摆手道：“没什么可客气的，外人都道，会同馆是油水充足的衙门，可只有身在其位才知道这里多么清苦，要不是沈谕德过来，恐怕常年都见不到个官员。如果说在这会同馆任职相当于被发配，实不为过。”
李鐩有这样的感慨，乃是因为会同馆属于隔离于朝廷体系的一个衙门，他的职务相当于后世“国宾馆馆长”，虽挂着个鸿胪寺少卿的官衔，但若论实际地位，甚至不及沈溪这个詹事府右谕德。
詹事府是什么地方？
那是随时可以看到皇帝和太子的衙门，里面出来的阁老、六部尚书比比皆是，就算再不济沈溪也是东宫讲官、太子之师，以后少太子登基，沈溪可以说飞黄腾达指日可期，哪里是他这个老迈平庸的官员所能比拟？
李鐩今年已经五十二岁了，在他看来，累官到鸿胪寺少卿，他的官已经做到顶了，所以才会发出这样无奈的感慨。
其实李鐩是很有本事的一类人，属于实干家。
对于弘治、正德、嘉靖朝历史非常了解的沈溪，知道李鐩将在正德二年从工部侍郎任上调任工部尚书，不到一年就被阉党嫉恨，将其罢官。不过正德五年刘瑾伏诛后，李鐩的才能得到肯定，官复工部尚书，其后在这个位子上一直做到嘉靖皇帝登基，这才乞老回乡颐养天年。
沈溪笑道：“李少卿无须气馁，有本事的人，朝廷始终会给予他散发光彩的舞台。”
李鐩一怔，要说在朝里，他已经被人定性为昏聩老迈的那类，连他自己都觉得年过五十做事有些力不从心，准备再干个两年就申请致仕，没想到今日鼓励他的却是个标准的后生小子。
要知道沈溪跟李鐩的孙子几乎是同龄。
李鐩摆了摆手道：“沈谕德高看老朽了，老朽不过冢中枯木，有何本事？”
沈溪道：“这倒未必。不知李少卿对于火炮可有研究？”
“火炮？”
李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沈溪怎么会突然跟他说起火炮？不过头些天西郊校场演炮，皇帝亲自前往观览的事情他倒是听说过，至于是谁操作的火炮，他就不太清楚了，“沈谕德具体说来听听？”
李鐩是务实肯干之人，求知欲很强，就算沈溪是个后生，他也没在沈溪面前摆谱，眼前这位状元郎可是创下大明朝中状元的最年轻记录，连中三元的奇才，当官后又连跳两级，如今已在东宫担任讲官，这可是位有真本事的人。
李鐩心想：“三人行必有我师，连佛郎机人都惧怕状元郎，我多跟他学学，没丝毫坏处。”
沈溪把佛郎机炮的结构和优缺点一说，李鐩一拍大腿：“还是佛郎机人聪明，如此一来，这火炮就不单可作为攻城、守城之用，甚至可拿来作为两军对垒正面交锋时杀敌的利器……不过一次只铸造二十门，朝廷此举是否小气了一些？”
敢说皇帝小气，你这家伙胆子可真不小。沈溪笑着问道：“那李少卿认为朝廷应该铸造多少门？”
李鐩道：“如此精良的武器，当然是多多益善，最好是全军都能配备。还有沈谕德所说的改良为手铳，我觉得也很好，以后在马背上就能使用，想我大明朝骑兵一直比不上鞑靼、瓦剌骑兵，有了这东西，看那些番邦人还敢屡屡犯边！”
沈溪心想，果然是有本事有见识的能人！
就算人已经五十二岁，说出这番话来也是掷地有声，把问题的关键点把握得很好，这样的人才，正是保证大明中叶科学技术始终不落后于世界的柱梁，可惜眼下这位李少卿似乎对官场失去了兴趣。
沈溪想起来马文升让他去工部监督铸炮的事情，不由笑道：“李少卿不知这几日是否有时间，与在下一同去一趟工部，查看一下铸炮情况？”
李鐩想了想，道：“自无不可，不过要先把兀良哈使节安顿好……其实我也想看看，这佛郎机人的火炮，到底有没有沈谕德所讲的那么神奇。”

第六二四章 视察王恭厂
兀良哈属于蒙古东部部族，但因实力有限，不得不朝秦暮楚，在瓦剌、鞑靼和大明之间摇摆不定。
弘治年间，随着鞑靼部日渐强大，兀良哈许多部族不得不依附达延部才能勉强生存，备受欺凌和压迫。
在这种情况下，兀良哈人不得不向大明求援，故而此番到大明都城朝贡的使节，远没有鞑靼使节亦思马因那样嚣张跋扈，保持了对天朝上国的足够敬重，这恰恰是大明朝廷希望看到的一幕。
李鐩和沈溪把人安顿好，兀良哈使节提出要进宫见驾，但这可不是二人能决定的，李鐩把兀良哈人进献的国书和贡品清单，以奏本的方式通过通政司呈递上去，然后把兀良哈使节的请求上报。
至于弘治皇帝是否会赐见，那得由皇帝跟内阁大臣商议后才能做出决定。
随后，沈溪跟李鐩相约好一同去工部查看铸炮情况的时间，这才打道回府。
回到家中，林黛这小妇人正在发脾气。
“怎么了？”
沈溪刚进入内院，就听到东厢传来一阵吵闹声，他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进入东厢房，只见地上乱七八糟，林黛好像是在跟丫鬟置气，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一点儿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更似刁蛮任性的大小姐。
沈溪知道，这是他总惯着林黛的结果，林黛自小孤苦伶仃，但从他身上得到的关爱丝毫不比从亲人身上获取的少。
“少爷……我也不知道少夫人为什么发脾气，您回来就好了，我先下去了。”朱山脸上那叫一个无辜，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这位难侍候的少奶奶就对着她发了一通脾气，见到沈溪后，朱山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因为家里能治得住这位少奶奶的就只有少爷……
朱山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也清楚，林黛对谢韵儿那是面服心不服。
“你下去吧。”
沈溪说了一句，等朱山出门，这才转过头看向林黛。
此时正是正午，谢韵儿那边正在休息，他本想趁此机会好好安慰一下林黛，因为他知道，林黛这些天不顺心是因为谢韵儿怀孕，让小妮子感到巨大的危机。
在林黛看来，她虽然不能为正室，但如果能早点儿为沈溪生下孩子，那她就是沈溪长子的母亲，会令她在沈家的地位有所提升，可天不从人愿，就算她再“努力”，还是因为入门较晚，被谢韵儿占了先。
然后她就胡思乱想……不是我不想给你生，是你厚彼薄此！
“动不动就发脾气，越来越叫我失望了。”沈溪脸色阴沉，忍不住出言喝斥。
林黛听了马上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你失望的话……把我休了啊，以后我们谁都不认识谁，这样你就不用看了我心烦……呜呜……”
沈溪不是不心疼林黛，只是觉得林黛有时候娇娇小姐的脾气太重，这种气话说出来容易，却是互相伤害的，他厉声道：“你走出这家门，能去何处？”
林黛只是啜泣不止，嘴上却回答不出来。她举目无亲，走出大院，她连最基本的生存能力都没有，最大的依靠就是沈溪。她越是感觉到沈溪重要，就越在意，这让她的心态变得急躁，更容易发脾气。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谢韵儿脚步轻盈地来到东厢房前，推开门，见地上散乱的东西，惊讶地问道：“妹妹这是怎么了？相公也在，妾身给相公请安。”
任何时候，谢韵儿都是有礼有度。
而且谢韵儿不会恃宠而骄。
沈溪苦笑道：“没事，小姑娘发脾气，这丫头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
林黛气呼呼地看了沈溪一眼，心想：“谁是小丫头，我明明比你还大，你这个憨娃儿，有了媳妇之后，连以前我们的山盟海誓都忘了，我恨死你了！”
想是这么想，但真要让她做伤害沈溪的事情，她又不忍心！
每个人心中都有杆秤，沈溪对她好，她嘴上不承认可心里却雪亮，沈溪对她的尊重是别人不能给予的。
但恰恰是沈溪这种开明的包容，让林黛逐渐把自己当成活在童话故事中的公主，生活上如此，连性格也是如此。
“为夫尚未吃午饭，走，一起去用餐。”沈溪抓住林黛的小手，叮嘱道：“回来后自己把屋子收拾好，不然晚上我可不过来。”
林黛瑶鼻轻轻一皱，但还是依言收拾好衣衫出门。
等吃过午饭，沈溪问了朱山，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来林黛听说沈溪给他和谢韵儿的孩子提前商议好了名字，心里吃味，又因为朱山没把午饭给她端进房间，她就开始胡乱发脾气。
此时林黛已经回房收拾去了，谢韵儿轻轻一叹道：“是妾身的不是，没好好开解她。”
沈溪笑着摇了摇头：“没事，一家人总会有个磕磕绊绊，若总跟我与你一样相敬如宾，我反倒觉得客套，不像是一家人。”
谢韵儿对于沈溪的思想有些不理解，惊讶地问道：“可相公是一家之主，敬重相公，不该是身为妻子应该做的吗？”
这是沈溪比较纠结的地方。
谢韵儿固然有她的好，但总是一个因循守旧的女人，她的思想除了持家，就是好好相夫教子。她的美丽和温柔贤惠，让沈溪觉得这个家根本就缺不了她这个女主人。
林黛却有自我独立的思想，更像一个现代女性，虽然会发一点小脾气，不过女孩家有点小情绪反而可以展现她的纯真，会显得更真实。若林黛跟谢韵儿一样把自己压抑得那么深，也就失去了她的个性。
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优缺点，沈溪不能分辨心中对谁更在意一些，却知道很多事难以一碗水端平，所以只能是他自己辛苦一点，在谢韵儿和林黛两边多奔波，平衡好彼此的关系。
……
……
弘治皇帝围场狩猎的日子定在十月初三，算算没有几天时间进行准备了。
想在短短几日内仿制铸造出火炮并不现实，此番跟兀良哈人展现火炮的威力，只能用沈溪找人从泉州运回来的那一门。
沈溪检查过佛郎机炮的情况，磨损度并不太严重，在兀良哈人面前象征性地放上几炮，让他们知道这火炮的威力还是可以的。他把事情通知了张老五等人，让他们第二次演炮，这次张老五已经更有信心。
短短几天工夫，张老五已经带出十几个炮手，从装填弹药到发射，这些人已经比较熟练，平常的练习不上炮弹把引线点燃就可，缺少实践，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张老五还是带以前两个老兄弟去演炮。
此时张老五在兵部有着正九品的官秩，只等后面看看是继续留在兵部供职或者将其调到五军都督府供职。不过看情况，把他送到边疆的可能性比较大。
“……大人，小人母亲和妻子已经平安抵达京城，有您帮助，人都安顿下来了，以后小人必定好好为朝廷做事，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以前张老五是为沈溪做事，现在有所不同，是为朝廷做事，不过他仍旧当沈溪是自己的雇主，因为他很清楚，不是沈溪的话，现在他很可能受张濂连累，就算不下狱恐怕也得革职回家，再无前途可言。
沈溪拍拍他肩膀，鼓励道：“好好做。”
一句简简单单加油打气的话，就让张老五感觉全身都是力气，因为在他眼中，这位少年郎简直神乎其神。
沈溪没有多驻足，他商量好跟李鐩一起去工部视察铸炮，他可是奉有马文升的命令前去监督，名正言顺，李鐩虽然官职比他高，但去的话只能作为陪同。
明朝的兵器铸造由工部和内府监局负责，下辖的工部兵器局、内府兵仗局为主要职司衙门，以盔甲厂、王恭厂为主要生产部门。
沈溪和李鐩要去的，就是距离皇宫大约六里地，处于京城内城西南角的王恭厂。
王恭厂又称为火药局。
提到王恭厂，沈溪自然想到明朝天启年间所发生的王恭厂大爆炸，这是因为王恭厂主要为生产火药的地方，也为火药贮藏点，里面所堆放的火药数量，几乎占整个大明朝火药存量的一半。
几百年后，类似的烟花爆竹厂拥有诸多现代化的仪器设备尚且不能保证安全，更别说是古代了。
这就好像京城里的一个大炸药库一般，随时都可能爆发。但因其贮藏的是重中之重的火药，怕被人抢掠，又不能将其设立在城外，甚至连外城都不合适，只能把王恭厂设立在内城角落，也是为了避免皇宫受到爆炸波及。
在王恭厂最初建立选址时，就考虑到爆炸的危险。
但至少在其成立后的上百年间，从来没有发生过大型的爆炸，主要是因为在嘉靖朝之前，火炮和火铳尚未成为军队的主要配备，王恭厂内贮藏的火药尚未有那么多。
因为兵部早就跟工部打过招呼，沈溪和李鐩的到来并未受到太多阻碍，不过既然是铸造兵器的职司衙门，沈溪和李鐩入内还是会有士兵跟随，说是护送，其实是监视。
进到里面，不时有人上来搜查，不过既为朝官，这种搜查都是象征性的。
在过了几道门禁之后，李鐩好奇地问道：“沈谕德以前经常出入这种地方？”
李鐩对沈溪的来历不是很清楚，他只知道沈溪是己未年状元，别的一概不知，眼下见沈溪带着他出入兵器铸造职司衙门毫无阻碍，难免让他产生其他想法：“难道这位小状元另有来头，有厂卫背景？”
这年头除了厂卫的人，似乎没谁可以在王恭厂这种地方来去自如。
沈溪笑道：“不是，我只是替兵部过来监察铸炮事宜。”
李鐩释然，不过心里越发惊叹不已，这位翰林官，居然还替兵部做事，更肯定了他之前的猜测。
状元郎前途无量！
前面引路的人把沈溪和李鐩引到靠近城墙的大院，这个大院有一条两三米宽的小河与其他院落分开，占地极为辽阔，不时可以看见炼铁的炉子，这儿便是铸炮的地方……
在大明朝，想铸造一门佛郎机炮的炮筒，需要动用的人力、物力可是不小。

第六二五章 探亲风波
到了八月底，惠娘的身体才逐渐好转，到九月后，她已不需要人扶着就能下地走动。
这是惠娘辛苦八年后，第一次给自己放假，她也用这段时间思考了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听从沈溪的意见，把生意停下。
以前她觉得，生意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可以用生意成功的满足感，来填补她的空虚生活，可在这次事情后，她感觉其实放下生意，也并非完全没有寄托，她可以把精力放在女儿身上，放在田地和租户身上。
安心把生意交出去，并不是什么灭顶之灾。
就在这时候，周氏的一个决定，让惠娘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
周氏说准备一家人远赴京城，探望一下沈溪。
“……姐姐，从汀州到京城山长水远，又不是经年没见到沈大人，何必远去京城呢？”惠娘有些着急，她早把周氏母子当作自己的亲人，这些年要不是周氏在她身边不停啰嗦，并乐此不疲，整个人恐怕早就垮了。
她不得不承认，沈溪一家对她的帮助更大。
周氏笑呵呵地道：“妹妹或许不知道思念儿子的苦楚，以前他在身边时不觉得，他现在人在外面，我天天想着盼着，恨不能时刻都在他身边，提点他……这小子，需要人管着，就怕韵儿和黛儿没这个本事，让他收不住心。”
惠娘心想：“姐姐可真是个负责任的母亲，儿子当了官也想多提点一下，不想让儿子误入歧途。可姐姐啊，以你的才学和见识，真的能帮到他什么忙吗？”
惠娘还是不忍分离，赶紧劝阻：“这路途遥远，姐姐受得了那颠簸之苦？何况，还有亦儿和十郎，他们两个小的可经受不起啊。”
周氏撇撇嘴道：“两个小的如今也不是丁点儿大，坐马车乘船而已，又没什么，我们路上不用走得太急，憨娃儿回来用了差不多两个月，我们就用三个月，年底前抵达京城就行……在京城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个年，等开春天暖了之后，我们就回来，妹妹不用挂心。”
惠娘很想说，我不是挂心你们，是舍不得你。
沈溪走了后，惠娘已经感觉这个家少了以前浓郁的家庭氛围，因为沈溪是家里的活宝，他聪明能干，就算是个孩子，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可以一肩挑，更重要的是沈溪有前途，考科举顺风顺水，所有人都为此而努力。
沈溪中状元当官后，现在就指望他能当大官，可惠娘却觉得无论沈溪将来如何，跟她已没什么关系，那还期待那些做什么？
惠娘道：“姐姐，要不你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我家那没良心的还说要跟老太太说一声呢。”周氏有些不满地道，“老太太除了会给我们扯后腿，她还会做什么？我们悄悄去了，她若有本事自然可以追着过去，可若是让她提前知晓，那就未必让我们去跟憨娃儿团聚……”
“现在憨娃儿身边有两个丫头服侍，就算韵儿不能生，还有黛儿，这会儿过去，说不定哪个就有喜了呢，我带孩子可是一把好手，看看家里那两个小家伙，又白又胖的……”
惠娘听周氏的意思，若谢韵儿或者林黛怀孕，周氏就准备留在京城暂时不回来了。
惠娘越发着急，可她知道自己跟沈家毕竟没有任何关系，周氏想去看看当了大官的儿子，哪里轮到她来管？
接下来两天，周氏开始准备去京城的事宜，不但周氏开心，连沈运和沈亦儿两个小家伙也跟着蹦蹦跳跳，好像他们也十分想见到哥哥。
沈家那边越开心，惠娘心里越失落。
不过仔细想想，却没什么好难过的……有相聚就有分离，当初两家人只是因为沈溪一次意外躲雨而认识，这些年一路下来，缘分或许早就淡了。
“上天安排让我认识他们是福气，可到今天，这福气就要被上天收走了吗？”
以前惠娘有什么事，就去对丈夫的灵位说，可后来她便转而拜菩萨。
惠娘本来已经开解舒缓的内心，此时又变得沉郁不堪，她知道有些事勉强不得，或许只能希望沈家人还会回汀州来，因为周氏有那么多银子寄存在她这里。
对，他们一家人肯定会回来的！
不过很快，周氏就支支吾吾把事情说出来：“妹妹，你看……憨娃儿当官，这药铺和印刷作坊的生意都不好，药厂眼看也要停业了，要不这样，咱们生意也别做了，银子你先支我一些，我知道多数都放在银号里，一时半会儿收不回……远行上路，身上没点银子傍身可不好……”
惠娘勉强一笑，道：“姐姐是想在京城置办房产，从此不回来了吗？”
周氏有些心虚，赶紧摆手：“没有的事，就算我们想留，憨娃儿未必欢迎我们呢，我们这些当老人的，总要给儿女留点私人空间是不是？呵呵，我们已经被老太太折磨得要自己逃出来过日子，憨娃儿肯定也想自己过日子，不用我们烦着他。”
以前惠娘最相信周氏的话，因为周氏这个人极其真诚，可现在她却不怎么相信了，因为周氏要走了，现在一定是在诓骗她，给她一个可能不存在的希望。
以后沈溪无论有什么成就，都不会再到长汀县城，要回也只是回宁化省亲，那时可能沈溪都已经五六十岁，而她可能也早就作古。
“不行。”
惠娘带着一股幽怨的心，委屈地拒绝了。
“啊？”
惠娘的突然拒绝，让周氏有些不太适应。
惠娘眼泪差点儿落下来，竭力忍着，改口道：“总要给妹妹一点儿时间，好让妹妹准备啊。”
“那是，那是，不过妹妹你还是加紧些，我们准备九月底就走，不然可能年底前到不了呢……死小子，又拽你老娘的裙子，不知道你老娘刚找人做的？嘿，还抓！弄脏了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周氏依然是以前的性格，她把教育沈溪的方式，原模原样用在沈运身上。
或许是周氏尝到了这种教育方式的甜头，对沈运的斥骂变本加厉，结果就是沈运都快五岁了，还是个一骂就哭的胆小鬼，连他的双胞胎姐姐都能随便欺负他。
看着周氏跟儿子离开的背影，惠娘心里想：“这才多久啊？记得刚见面的时候，他不也是这样一个孩子吗，即便大一些可也没大到哪儿去，可突然间，时间就过去了，我都快不记得当初他长什么样子了。”
……
……
经过五六天的准备，周氏这边终于把箱子收拾好，连路引都办好了。
听说状元娘要去京城探亲，县衙那边一点儿拖沓的意思都没有，当天去办，当天就把路引亲自给送了过来，为此周氏还赏了衙役一些碎银。
“家里有当官的就是不一样，以前见到他们，给他们作揖行礼他们还懒得搭理咱呢。”周氏将路引拿在手上，说话时别提有多得意了。
周氏越得意，惠娘心里越不是个滋味儿，她想：“什么咱……那是你，跟我可没关系。”
这几天下来，惠娘心里的幽怨越积累越多，她甚至觉得周氏有些“忘恩负义”。
当初你们一家被赶出王家，孤苦无依，是我收留了你们，还看在姐妹的情分上，让你在药铺做事，又分给你股份，让你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现在你儿子当官了，说走就走，连丝毫姐妹之情都不顾。
可怜我对你们一家人那么好，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你们看了！
惠娘不知道自己心中哪里来的这股邪火，连她自己想到这些后，也不由一阵毛骨悚然，这是当初的我吗？眼前的可是我的好姐姐，她只是去京城看望儿子，有什么过错？
周氏尚且不知道此时和她面对的是一个自我矛盾的综合体，她只知道，终于不用再日夜四娘儿子过大年了，年底就能跟儿子团聚，还能去见识一下京城的繁华……老娘现在有的是银子，儿子想要什么都给他买，就是要老娘我这条命，老娘也绝不含糊。
不过很快，周氏就没那么嘚瑟了，因为宁化那边来信，李氏不知道为何竟然知道了她要去京城的消息，特意找人来通知，绝对不允许她跟沈明钧打搅沈溪的生活。
晴天霹雳！
“肯定是那没良心的，我就知道他一辈子没想着我们娘儿俩……娘四个，让他别说别说，他还是说，这不是存心给我添堵吗？我这边都准备好了，却出了这档子事情，那到底去还是不去啊？”
周氏在惠娘面前对沈明钧就是一通破口大骂，看得出周氏对那个“告密者”深恶痛绝。
惠娘听到这里，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倒不是她亲自写信通知李氏，她耍了个小花招，故意找宁化那边的伙计，趁着伙计回乡到她那儿请假时，有意无意说漏嘴，结果那伙计回家后一宣扬，闹得宁化满城皆知，老太太自然也就知道了，换言之，真正告密的人是她！
惠娘并非故意得罪周氏这个好姐姐，实在是舍不得，因为她好不容易才从病中走出来，心情慢慢变得开朗，这些天想明白了好多事情。
可突然间周氏要走，她竭尽全力也想留住周氏。
但她心里满是愧疚，这许多年来，她从来没做过害人的事情，对周氏更是一片赤诚，到现在她也憎恨自己，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从大病一场后，她的心态稍微发生了一点儿转变，学会了自私，学会了为自己考虑，不再总是傻傻地舍己为人。
“那姐姐还去京城吗？”惠娘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周氏一咬牙，道：“去，当然要去！以为找他老娘就能阻止我去京城看儿子，哼，惹恼了我，连他也不带，我就带着两个小家伙去找他们的哥哥，他喜欢跟他娘过，让他回宁化找他娘去吧！这个没良心的！”
骂了半天，惠娘才听明白，原来周氏还在骂沈明钧。
“或许不是姐夫告诉老夫人的呢？”惠娘试探着说道。
“不是他还有谁？自打嫁进沈家门开始，他就没为我们娘儿俩做过什么，有时候我想不通，觉得还是干脆一头撞死好了，总比活受罪强。”周氏骂着骂着，突然笑了，“不过风水轮流转，谁让我儿子现在有出息了呢？”

第六二六章 福州的生意完了
真气人啊。
你有个好儿子，那是你教出来的吗？
人家自己聪明，先有个老先生教，继而有冯先生手把手指点，你看看你对小儿子的教育方式，怎么看也不像个能教出状元郎的母亲啊！
再说我还帮了许多忙呢！
惠娘越想心里越觉得委屈，当初怎么就觉得这姐姐处处那么好，而现在却觉得她竟那般不可理喻呢？
就连将事情告诉老太太都没用，周氏下定决心要去京城，九匹马都拉不回来，这下让惠娘心里更不自在了……
哼，你要去也成，先看看谁肯陪你们一起去，靠你们夫妻俩，带着一对小儿女，就算有银子又怎样？
没人帮衬，走一辈子也别想到京城！
做事就怕遇到拖后腿的，偏偏惠娘现在就当了“坏人”，以前她很少胡思乱想，更不会处心积虑“害人”！可今时不同往日，沈家人走了可能就永远不回来了，没有沈家人在，惠娘没有任何借口再和沈溪见面。
另外，以前惠娘和商会全靠她种牛痘得来的“女神医”的名头撑着，官府没有多加为难，可现在，随着福建官场换了几茬人，她那“女神医”的光环早已不在。官府之所以还照顾她和商会，完全是因为沈溪这个状元郎的关系。
我不能让现在拥有的这一切失去。
惠娘没做过亏心事，但不代表她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她做起“坏事”来，可一点儿不比老太太逊色。
而且最重要的是，周氏对惠娘信任至极，完全没想过身边这个宅心仁厚的妹妹，居然处处给她使绊子。
周氏先是出去张罗人去京城，结果发现车马行那边没船也没马车，但要是出去雇佣的话，商会有自己的马车行，别人看到会怎么想？连东主的好姐妹都不坐自家车……这不是打自己脸吗？
周氏只得去找惠娘，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惠娘的回答振振有词：“姐姐啊，谁曾想您突然要说去京城，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段日子正是为过年准备货物的时候，车马行哪里腾得出车马和人手？”
不给你马车和人，我看你怎么办！
周氏一想，是这么个理儿！
冬天快到了，眼见北方就要封冻，那些北货必须在此之前筹办好，此时车马和人手是紧张了一些。
可是，不是听说年景不好吗，生意不好做商会也这般忙碌？
周氏是实在人，既然请不到自家的车马和人手，她也就不再有许多顾忌，准备去别的地方试试。
结果去别的马车行一问，一堆人要接她这单生意。
周氏去的地方是京城，而且是沈大状元的家，这买卖不给钱也得干啊！再者说了，由于这两年虫灾蔓延，庄稼歉收，再加上其他商会的恶意竞争，汀州的生意远不如以前好做，城里这些赶车的家里都快穷得揭不开锅了。
去京城一趟，除了草料钱和车钱，一来一回最少也会给几两银子的辛苦钱，去四个月，就等于是平日里干一两年哪。
周氏没想到原来自己这么受欢迎，把马车雇好后，再准备雇两个人手，却发觉又不方便了。
到底说来，她只是个妇人，况且她现在还在跟沈明钧冷战，没决定是否带沈明钧这个“没良心的”一起去京城，路上找一群大老爷们儿跟着，那肯定会招惹来闲话，总得找几个丫头在身边使唤才好。
谁叫咱有钱，儿子还是状元呢……
周氏找了城里那些经常介绍丫鬟生意的牙婆，得到的结果却是一样的，把人往别人院子里送可以，给您可不行。
周氏当下就急了：“老娘如今有钱有身份，难道想雇个丫鬟都不成？”
这些个牙婆也不说为什么，就是拒绝，把周氏气得够呛，回去就在惠娘面前把这些牙婆一顿数落。
“忘了当初是谁在她们那里买人？哼，以后我儿要是当了大官开府，休想我从她们那里买人！”
周氏在那儿骂，惠娘充当忠实的听众，偶尔安慰几句。
好不容易把心头的火气宣泄出来，周氏有些惋惜地看着惠娘：“还是妹妹体谅人，要是能把妹妹带着一起进京，那就好了。”
本是一句无心之言，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连惠娘一时也愣在那里……既然阻止不了周氏一家人离开，何不跟着他们一家一起去呢？
当然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惠娘分析了一下，不管怎么看她都没资格，去的话名不正则言不顺，她是江西人，在汀州定居，按照规矩来说可以回江西省亲，但她没什么亲戚，九江娘家那边几乎死绝了，夫家人又觊觎她的财产，怎么都不可能回去。
况且，她要去京城的话，必须要有个合理的借口，如此官府才会给路引。
没有路引上路，走不了多远就会被官府拿下，除了被遣返原籍，一顿板子、竹签是少不了的。
你是商会会长？
商会会长在当官的眼里就是个屁！
惠娘心情低落，眼下似乎只有阻止沈家人去京城一途，可到底该如何才好呢？
宁化那边的老太太也是，只写一封信过来，以为她儿子、儿媳妇会乖乖听话不去了？
可您老不知道，您现在这儿媳妇越来越大胆，不但不听您的话，连她相公她都不放在眼里，日常挂在嘴上的是她是状元娘。
最气人的是，这层身份还真就挺好使，谁听了都怕，连那些衙门里的人也都快把她当成姑奶奶供着。
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看看谁更高一筹。
……
……
惠娘病愈，本来应该马上投入到商会的日常运作中去，可她此时根本就没那心情。
她现在没日没夜想着，怎么能让周氏服软，让她留在汀州，安安心心跟她一起做买卖过日子，惠娘以前积攒的那点儿怨气，此时都撒在周氏身上，她跟周氏算是杠上了。
可怜周氏还傻乎乎地有什么话都跟她说。
要准备什么，哪里不顺心，去京城有什么准备还没完成的，只要周氏说出来，就变得什么都不顺了。
惠娘心想：“你儿子有本事，那是他学问好，能考科举当官。可若论汀州地面黑白两道，谁能比得上我？白道跟官府有来往，黑道车马帮我就是大当家，你想在我的地头过好日子，我好生伺候着你，你想走……哼哼，没门。”
周氏也发觉，最开始准备那是一切顺利，可自从老太太来信之后，什么都不顺心了。
难道是我心里有负罪感，做事没以前那么用心了？
要不我回去跟他爹再商量商量吧，不行的话，我把银子给他沈家留下总该行了吧？
不对啊，我只是去看看儿子，又不是不回来，我把银子给了沈家，以后我回来靠什么过日子啊。
不论怎么说，夫妻吵架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周氏还是主动放弃了跟丈夫冷战，因为这两天忙活下来，突然发觉有个男人当依靠也很重要，她一个妇道人家出去跑，总归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
“还是妹妹她有本事，一个小脚女人，能把商会打理得那么好……”
等周氏回家跟沈明钧把话摊开一说，沈明钧别提多冤枉了，叫苦不迭：“娘子说了别告诉娘，我一直三缄其口啊。再者说了，我也想去看看小郎当官是个什么样子，没事儿告诉娘做什么？”
周氏当下就懵了，原来不是丈夫告的密，那是哪个杀千刀的说出去的？
“不是就不是了，瞎嚷嚷什么？又不是冤枉了相公，相公平日向着娘的地方还少吗？若非憨娃儿本事，咱家能像现在这样过好？”周氏知道委屈了丈夫，嘴上不服软，言语间依然满是埋怨，不过心里却甜滋滋的……还是相公疼我啊。
儿子再亲近，可终归不是枕边人，要说亲还是相公亲。相公这么疼我，我可要好好回报他，指不定还能有个儿子呢？
沈明钧夫妇两个在家里恩爱缠绵，惠娘则在药铺奋继续制定阻挠计划。
主要是受沈溪的影响太深，惠娘现在无论做什么，都要把计划列明，步骤流程、安排、人手……务求要做到滴水不漏。
这几天惠娘完全把生意丢到一边，反正商会没她这两个月做得也挺好，她现在一心就想着把沈家人留下，就算把银子全都亏进去也不在乎。
“娘，姨和小弟、小妹他们真的要去京城看沈溪哥哥吗？”
陆曦儿此时是唯一还懂得心疼惠娘的人，不过女大不中留，陆曦儿心中记挂的还是她的沈溪哥哥更多一些。
惠娘没有放下笔，点点头道：“是啊，你是不是也舍不得他们？”
陆曦儿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我想跟他们一起去……”
一句话，险些没让惠娘举起手来打女儿一巴掌……这还是我生的吗，居然跟外人一条心！
惠娘当下眼泪就流出来了：“小丫，你知不知道，若是你姨他们一家走了，可能以后再不回来了？”
陆曦儿不知为何娘哭的这么伤心，她撅着嘴道：“所以我才想跟着他们一起去啊。”
惠娘怒道：“那你跟着他们一家人过吧，我没你这闺女！”
陆曦儿一怔，马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喊着下楼往自家方向去了，只有小玉不明所以地赶紧追了出去。
惠娘本来日思夜想要阻碍沈家人远赴京城，但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写了大半的计划却被她甩到一边，一个人除了抹眼泪不会做别的。
“我连女儿都教不好，活着有什么意思，干脆死了算了！”
惠娘当下拿起桌上的剪刀就要往自己的胸口刺。
可再一想，是沈家人对不起我，我死了不是让他们一家更得意？
为此，惠娘一天下来都不开心，至于阻挠周氏的事情，她却再也不想做了，因为她觉得那样太累。
九月二十四这天，惠娘已经做好送周氏启程的准备，甚至连践行酒都准备好了，她想大醉一场，第二天周氏走的时候她就不用去送，不必看着马车扬起的尘土伤心难过，甚至是绝望。
就在惠娘准备叫小玉通知周氏过来时，车马帮在福州城的分舵当家人马九回来了。
马九的情况很不妙，全身都是伤口，看样子像是死里逃生。
“大掌柜，我们在福州的生意……完了，姓訾的女人跟布政使司、福州左卫的人勾结，把我们的生意给一锅端了，人死的死，逃的逃，就连以前跟着我们做生意的那些汀州商户，也被他们抓了不少。是小人没用，没完成您和沈大人交待的差事！”

第六二七章 两家人一起走
惠娘听到这些话，头“嗡”地一下炸开了，整个脑子乱成一团，没有任何主意。
汀州商会的生意，最重要的有三个部分。
其一是在闽西，包括汀州以及周边府县，这里是汀州商会的主体；其二是福州，经过几年发展，汀州商会在福州产业众多，车马帮有几百名弟兄分布在闽江水旱两路；其三则是南京。虽然商会这两年逐步加大在南京的投入，但南京仍旧只是作为联络和中转地，因为应天府作为大明陪都，官府势力庞大，不是商能疏通的。
其实在此之前还有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那就是分布在福建全省，以及广东、江西、浙江等省的分馆。如果说闽西相当于商会的大脑，福州相当于双手，南京相当于双脚，那么各地的分馆相当于血管，把各个部分有效地连接起来。
可惜的是，由于各地自组商会并与汀州商会交恶，实际上已经出现血脉不通的状况，现在福州出事，那意味着失去双手后，汀州商会已经失去应战的能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败亡只在旦夕之间。
福州的变故让惠娘一时间手足无措。
这已不单是民间资本之间的角力，涉及到了官府，以前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站在汀州商会一边，最初是因为惠娘“女神医”的名头和安汝升上下打点，在安汝升倒台后，布政司依然对商会多有照顾，惠娘大约得知是因为沈溪与刘大夏的关系。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福建这一亩三分地也会更换主人，等前任布政使退下去，新的布政使上台，那就意味着民间势力要重新洗牌。
“这……这可怎么办？”
惠娘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过问商会的事情，之前她觉得即便汀州商会从周边省份撤离，但只要闽西以及福州的根本在，商会就稳若磐石，只是钱赚得多少的问题。可现在她才发现，所谓的稳定，全部是建立在官府没加理会上，一旦官府出手，再大的生意都会瞬间垮塌。
“官”字两个口，就算是沈溪，一时间也帮不到远在福建的汀州商会。
惠娘不知道，其实正是因为沈溪的原因，福建承宣布政使司才会对汀州商会痛下杀手。
沈溪在泉州城里闹出的事情，坏了布政使司大员们的生财大计，以前张濂等知府对他们多有孝敬，可这次事情后，不但泉州府断了孝敬，别的地方不敢贪墨太过，导致省城那些大官们收入直线降低。
惠娘又惊又怒，一时人没站住，险些摔倒地上。
等周氏闻讯赶来，问明情况，周氏破口大骂：“我儿乃是状元，如今堂堂的从五品命官，又是太子的老师，他们敢这般对我们！？”
惠娘听了摇头苦笑，她很想说县官不如现管，京城距离福建太远，沈溪如今虽然是清贵的翰林官，前途光明，但要熬出头不知道许久，现在在福建任上的这些官员，到时候大多数估计都致仕了，即便要清算，能找哪个？
况且能在一省担任主官，哪个在朝中没有背景和后台？
从五品的学官在布政使眼中根本就算不得什么，福建官场本来就黑暗，那些官员千里当官只为求财，既然訾倩能给官府的利益更大，官府自然会配合其打击汀州商会，即便身在京城的沈溪知悉事情，又能奈地方官何？
之前沈溪搬倒一个泉州知府已经惹出偌大的风波，对上一省布政使，不知道死字是什么写的吧？
“两位掌柜的，就怕布政使司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若到时派人到汀州府来，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马九在福州杀人放火不眨眼，已是人见人怕的煞星，可这个煞星却对官府忌惮之极。
任何平民百姓，都不能违抗官府的命令，就算是说本中那些高来高去的大侠，也不敢得罪官府，所谓的劫富济贫只能是针对那些没有势力的地主富绅，跟官府作对是没有任何好下场的。
周氏急道：“那怎么办？以前听说……那姓訾的女人厉害得紧，连那个叫宋喜儿的恶女人也被她给杀了，她不会想斩草除根，把我们也给祸害了吧？”
惠娘咬着下唇，半晌后才微微摇头：“姐姐不用太担心，汀州是我们的地头，除了官府外，谁也不能对我们不利。”
“我现在说的就是官府，那些杀千刀的敢在福州抢夺我们的生意，谁敢保证他们不会连我们汀州的生意也想吞并了？要不我们赶紧给知府衙门送点儿礼……”
惠娘继续摇头：“没用的，官大一级压死人，若省里的大官要拿我们开刀，知府衙门不敢过问。”
“这……这可怎么办？”周氏本来就不是有主见的女人，面对这种棘手的事情，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转个不停，“如何是好啊！？”
倒是马九半跪在地上：“两位掌柜的，还是赶紧找人去京城，请沈大人回来帮忙疏通……”
周氏道：“我儿在京城给太子教书，别说他回不来，就算回来了……那些当官的也不一定会给我儿面子。”
面临这种生死攸关的局面，周氏不太想劳动沈溪，因为她怕儿子斗不过那些心狠手辣的地方官。
可在马九眼里，只有沈溪才能解决眼前的困窘。
宋喜儿并不是訾倩所杀，而是沈溪带着他们干掉的，若非訾倩是教坊司的人，背后有福州左卫撑腰，车马帮早在福州城一家独大，也不至于到现在被訾倩反击得手，局面大坏。
惠娘沉吟半晌，道：“看来，我们只能暂时避避风头……”
“去哪儿？”
周氏说出这话，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是状元娘，商会又不是她的，她最多算是凑了分子，撤回在银号中的股份就是了，承宣布政使司的人犯不着跟状元家过不去吧？
但刚有这个念头，她马上在心里骂自己，妹妹对我家人这么好，我怎能忘恩负义？不行，我一定要跟妹妹共同进退。
“去京城找憨娃儿，正好跟他说说，让他到皇帝面前告一状，那些人再凶，能比得过皇帝老子？”周氏愤然道。
惠娘打量周氏，眼下似乎只有这一个办法，因为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人很可能会斩草除根，现在只有逃离福建才是正途。
汀州商会在京城帮朝廷运粮，有户部作靠山，除了宋小城外，还有沈溪作为凭靠，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人再大胆，也不敢到京城胡作非为。
至于找沈溪回来撑腰，惠娘想想都觉得不靠谱，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已属不易，银钱是身外之物，财去人安乐吧！
这个时候惠娘想起沈溪当日省亲时对她说的那番话，心想：“难怪他说最好早些结束生意，因为规模越大，官府越会惦记。”
惠娘道：“那我回去收拾一下，明日我们就动身去京城。”
周氏惊讶地问道：“妹妹是否太过急切了些？我们银号还有那么多银子……”
惠娘道：“眼下连命都快没了，顾得上那么多吗？赶紧收拾一下尽快上路，等到了京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氏觉得这话有道理，点头道：“有憨娃儿在，没银子又如何？当年我们能够白手起家，即便把汀州这边的基业丢光，我们也可以东山再起。正好我有几件东西发愁带不带，这次要久居京城，干脆捎上，我这就回去收拾。”
……
……
两家人忙活起来，惠娘除了让陆曦儿和小玉帮忙收拾，还要去县衙办路引，通知谢家，以及跟商会中人打招呼。
要去京城，路引不能一天内办下来，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先说回江西省亲，等到了江西后再补办路引，只要有银子，加上商会以前的老关系，门路还是很容易走通的。
惠娘是负责任的人，既然要走，就不能无声无息，要把所有事情都交待好，不过在福州的事情没传过来前，她并没有说明当前商会面临的风险，这也是为防止商会人心涣散，别人还没杀上门来自己反倒先内乱。
汀州商会那些元老一直觉得惠娘为人处世太过谨慎，对于商会在广东以及江西、浙江等地的节节败退大感不满，认为应该倾尽全力予以反击，对惠娘的离开只象征性地挽留了两句。
“马当家，你跟家里人交待一下，我们明天就出发，多带些弟兄，路上可能要你等维护我们的安全。”惠娘回来后，对马九道。
马九苦笑：“小人家里已没什么人了，这辈子要不是沈大人，还有两位掌柜和宋当家，小人可能已下狱发配边疆，或者饿死街头……掌柜的尽管放心，小人就算拼死，也会平安护送您和沈大人的家人到京城。”
惠娘心想，沈溪看人还是很准的，这个马九不仅有能力，难得一条心帮商会。她却没想过，主要还是由于她待人以诚，才会让马九不计一切回报……
我们这样一群人到了京城，会给他带来不少麻烦吧？
想到沈溪，惠娘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要走，但也不能对福州的事情不管不问。
“马当家，你带人抬几箱银子到车马帮，安排人手……无论怎样，也要把被衙门扣押的人给救出来，他们只是依附商会做生意，一定要保证他们的安全，不然就是我们害了他们！”
马九点了点头，心里满是感动，难得东家在逃命的时候还记得跟她共患难的伙计，把银子用上，能救多少是多少，总归比什么都不做好。
沈家本来第二天就要启程去京师探亲，准备得差不多了，可惠娘这边却属于临时准备，因为马车被她调派出去了，一时间手忙脚乱。
不过好在有马九等人帮忙，惠娘这边事情也不复杂，她要带的人不多，就她和陆曦儿，再加上小玉，收拾好细软，把家里贮藏的银箱带着，至于银号那边的银根她根本没动，免得因为缺少现银，令银号出现挤兑无从应付。
到了晚上，周氏才过来，姐妹二人坐下来一起喝杯酒压压惊。
惠娘道：“本来是给姐姐一家人践行，没想到现在要跟姐姐一起去京城，叨扰沈大人。”
“唉！这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憨娃儿是你我看着长大的，他有本事，还不是我们给的？”
周氏一点没有见外的意思，把惠娘当作是除了丈夫和儿女外最亲的人，“到了京城后，咱们暂时找个地方住着，尽量别去打搅他，不要让那些当官的知道。要是人家知晓他当了官我们父母就去烦他，以为他没长大，以后恐怕不会给他升官，有什么好差事也不派他去做，那就麻烦了……”
惠娘笑了笑，周氏的话淳朴而带着母爱，只是周氏没有太多见识，用人情去推测官场，有很多地方太过想当然。
当官的人，带着父母兄弟在身边的比比皆是，甚至一大家子都靠当官的一人养活也屡见不鲜，这也是为什么律法严苛，而当官的依然贪婪成性的重要原因，因为他们背后有需要负责任的人。
惠娘看着北方的天空，暗想：“我们这么多人去，会让他感到为难吧……”

第六二八章 专门坑人
福州剧变时，沈溪在京中尚不知情，他过着暂时赋闲，偶尔从谢迁手中接些差事做的悠闲生活。
皇宫投毒案，暂时没个结果，该查的人基本都过滤过了一遍，别说下毒的凶手没找到，连毒物是什么都是个大大的问号，现在这个时代又没有化学仪器可以检验毒物，下次再发生中毒事件，除了沈溪的膏药外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可沈溪说过，他的膏药不是每次都灵验，从体表下毒尚可缓解一部分，若是加大剂量或投在饮用水、食物里，那就只能听凭天意了。
跟李鐩去兵部看了一次铸炮，李鐩对铸炮一事很感兴趣，提出许多建设性的意见，这足以说明他的确是做工部尚书的好材料。
两天下来，李鐩给沈溪设计了一份缩小版佛郎机炮的图纸，基本保留了大型佛郎机炮的优点，而且还作出一定改进，主要是增加减少后坐力的托杆，避免身体与过热炮筒接触的木质把手，还有一处固定马缰的钩子。如此一来，在马上放火铳时完全可以双手托起，向目标瞄准，这不得不说是一次很大的改进。
以前沈溪有了图纸，肯定会交给谢迁，由谢迁代为上呈，可他知道谢迁这人不怎么靠谱，总喜欢把他人的功劳占为己有，于是这次直接把图纸交给了马文升。
沈溪并非是要为自己争功，而是要为李鐩赚些表现，他不希望李鐩因为一时遭遇冷遇而放弃对仕途的追求，是金子就该让其发光。
马文升身为兵部尚书，能亲自接见沈溪已经算是极为给面子的事情，本来沈溪不适合当面谈请求，可他还是硬着头皮，把图纸的原主人提及，让马文升知道，这并非是我画出来的，而是另有其人。
“你是说李时器？我倒是听说过此人，他曾给陛下上疏‘治理朝政十事’，深得陛下欣赏，不过此人相继做了几件昏聩之事，得罪朝中重臣，让人觉得他无法承担重任……”马文升很少在别人面前评价朝中大臣，不过对于李鐩，马文升有一定印象，情不自禁发出感慨。
“你回去吧，此事老夫知道了。”
沈溪清楚，马文升说他知道了，便说明他已经知道李鐩的能力，对目前担任“国宾馆馆长”的李鐩来说无疑是一次不小的机会。马文升要重用沈溪这样一个翰林官尤其还是东宫讲师名不正言不顺，但李鐩本身就是鸿胪寺少卿这样的外官，要调用很方便。
但就算暂时把李鐩调到职司衙门，也不能直接当侍郎、尚书，还得从六部中层官员做起。
沈溪把李鐩举荐给马文升后，算是顺应历史大潮，把一个有能力本身又对朝廷有贡献的人摆在他应该处的位置上。
至于自己何时能出人头地，沈溪反而不怎么关心。因为他目前尚在风口浪尖……最近他太过招人注意，容易为宵小所趁。
进入十月后，沈溪开始为初五举行的围猎做准备。
其实对一个从五品的文臣来说，围场围猎这种事跟他没半点儿关系，谢迁之前还说让他学会骑马，从眼下来看根本就是件极为扯淡的事情……他又没准备从军，学那东西只是白费力气。
去围场沈溪只有一个任务，跟皇帝观摩佛郎机炮时一样，他负责给兀良哈人展现一下佛郎机火炮到底有多强大。
拿番邦的优秀武器来震慑另外一个番邦，大明朝在这件事上做得确实不够光明磊落，不过为了边疆安稳，早点儿把新式武器展示出来未尝不可，要吓唬人自然是越早越好。
沈溪这几天时间都很闲，王恭厂去了一次就不去了，工匠对于如何铸炮更有经验，他一个外行去指点，只能贻笑大方。
至于兵部衙门，沈溪也只是过去送了份图纸，他知道围场演示火炮时，张老五会做得很好，不用他去操心。
沈溪趁着空暇，更多的时候是去国子监拜访谢铎，蹭谢铎的好茶喝。
谢铎除了喜欢书外没什么爱好，但对于茶却很讲究。谢铎家里藏书众多，沈溪顺便可以借几本后世早已绝版、如今也是孤本的古籍回去看，一天下来基本能背出，等有闲暇就默写下来，如此孤本也就不再是孤本了。
站在一个藏书家的角度，沈溪做这种事很让人讨厌，但从文化传承的角度，沈溪做的事很有意义。
谢铎知晓后一边骂，一边依然用好茶招待，待沈溪临行前再把书借出，任其拿回去背。到了后来谢铎也不免有些怀疑，问道：“沈溪，你把这些书拿回去背熟后默撰，不会是准备刊印吧？”
这些古籍又不是应付科举考试的教科书，根本就不会有市场，亏本的买卖沈溪从来不做。
他摇了摇头道：“学生主要是留存，做个备份。若谢师这里不小心遇到个火灾什么的，书籍付之一炬，不至于令古籍断绝。”
谢铎立即笑骂：“你是用心良苦，还是诚心咒我？我的藏书阁从来都灯火不入，真要是哪天着了火，我第一个便会想到是你放的！”
骂完后，二人继续喝茶，谈天说地。
谢铎以前很少跟后生小子一起坐下来说话，因为那只会让他觉得话不投机。但沈溪却不一样，沈溪腹中的才学和见识，连谢铎都很佩服，他以前没弄明白的事情，诸如那些历史、地理、植物和天文方面的疑问，只要问沈溪，大多能找到答案。
谢铎没有在沈溪面前以长辈自居，二人亦师亦友，互相取长补短。
……
……
沈溪对谢铎敬重，因为这个人心胸开阔到让人无可挑剔。
同样姓谢，沈溪对谢迁则带着一点儿应付和敷衍，因为谢迁这老小子总是会“坑”他。可惜他不想找事，事情却主动找上他……这头围场向兀良哈人展示火炮的任务尚未结束，谢迁又有新的事情编排他做。
“……看看，这是北关的奏报，才安生多久？鞑靼人居然再度犯边！这已是今年第三次了。此番鞑靼人来的兵马不多，但也有一两万，边疆各处仍然只能严防死守，紧闭城塞，任由鞑靼人来去自如。”
谢迁带来的消息，让沈溪有些莫名其妙……鞑靼人想趁着入冬前再到大明境内劫掠一次不是很正常吗，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知道目前我的处境极为尴尬吗？连给太子教书都被暂停了，朝廷大事自有皇帝和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去心烦，你跟我说，我又不能拔一撮猴毛变成几十万个孙猴子出来给你把鞑靼人赶走。
沈溪摇了摇头，道：“鞑靼人愈发肆无忌惮了。”
谢迁瞥了沈溪一眼，好似在说，你小子就这点见地？当下点醒道：“这么说吧，北疆这一年遭遇不少变故，说起来就是鞑靼人狂悖无礼，屡屡犯边，陛下的意思，入冬后找人去边疆安抚军心，鼓舞士气，顺带将你所提议铸造的佛郎机炮送去，训练兵士使用，再有鞑靼人犯边，直接以火炮相向！”
沈溪顿时感觉一股莫名的危机若大山一般压了过来，谢迁既然找到他，那说明此事跟他有关。
沈溪道：“似乎是……谢阁老您提议要铸造佛郎机炮的吧？”
谢迁白了沈溪一眼：“是老夫又如何，陛下要派人去，总不能派我这把老骨头吧？老夫便向陛下举荐了你，索性你出去办皇差不是第一次。此番你不是正使，由户部高侍郎为正，你是副使，跟你一起去的有刚从泉州回来的王守仁，你跟他是同年，应该认识吧？”
沈溪点头，心说这不是废话吗，去年我把上疏送给王守仁时你还好一通数落。
一个高明城，一个王守仁，跟他都算得上是“老相识”，交情不浅，只是高明城记不得记得就另当别论了，不过既然高明城选择接纳他给高崇的建议投奔外戚，并以此重新获得弘治皇帝青睐，应该知道这绝妙的点子是谁出的。
沈溪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你对我有提拔府试案首的恩惠，我救你一命，当作扯平。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避免把汀州商会卷入高明城的贪腐案中！
沈溪苦着脸问道：“何时出发？”
谢迁把拿出来的北关奏报揣回怀里，道：“冬月初，还有一个月，火炮需要时间铸造，王守仁那边也刚回京城，怎么都得让他稍作休整。”
谢迁说得好像是给他们准备时间，但沈溪知道，其实是给朝廷准备钱粮，以抚恤将士。
一年里鞑靼人三次犯边，说是避而不战，其实双方的探马早就不知道交手多少次了，大明军队折损了不少将士，大多都是精锐，带来的恶果便是士气低落。这也是马文升提出要为将士增加粮饷的原因。
马文升行伍多年，当然知道将士军心和士气的重要性，现在鞑靼人跟大明撕破脸皮，以后鞑靼人犯边的事肯定少不了，若将士无心作战，鞑靼人侵犯便会愈发猖狂，必须要趁着冬天鞑靼人老实的时候，振作军心，鼓舞士气。
要实现这一目的，除了送去一批新武器，最重要的还是犒赏，人是受利益驱动而活，连口饭都吃不饱，想让人为信仰拼命很不现实。
朝廷要等秋粮入库后，再筹备些钱粮，让高明城带着去犒劳三军，为来年鞑靼人犯边做准备。
“沈溪，你觉得鞑靼人明年会不会卷土重来？”谢迁装作不在意地问了一句。
沈溪直截了当：“大明总是避战，若我是鞑靼人，恨不能在大明境内常驻，先劫百姓，再劫官军。等抢完一地，换个地方接着再抢，反正都是无本的买卖，凭什么让我收手？”
“胡说八道，你这不是长贼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谢迁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喝斥道，“你不是善于跟鞑靼人打交道吗，若是皇帝派你出使一趟鞑靼，你看……”
沈溪大为惊惧，瞪大眼睛看向谢迁：“谢阁老不是说真的吧？”
谢迁哈哈大笑，道：“当然是开玩笑的，就算你想去，以你的资历也不足以胜任。好了，回去好好准备，只等火炮铸造完毕便启程去北关……这可是好差事，做好了陛下有赏。”
赏你个大头鬼！
望着谢迁离开的背影，沈溪真想一脚踹上去……老狐狸，你坑人还坑得没完没了！

第六二九章 老臣
沈溪并不想去北关，他想去的话，当他从泉州回来时，刘大夏让他去北关运粮饷他就答应了。
现在谢迁是赶鸭子上架，非要把他送去北关“磨练”几天不可。
就我这小身板，去一趟泉州都快散了架，多得那是回乡省亲有动力，在天寒地冻的冬腊月跑去北关，那是诚心跟自己身体过意不去啊！
沈溪不知道这次办差要去多久，好在北关距离京城并不太远，一来一回十几二十天就够了，若再算上在边关滞留的时间，一个月估计差不多，除非是恰好碰到战事……
沈溪赶紧摒弃了这想法，别是乌鸦嘴真给遇上了……话说人家鞑靼人忙碌了一年，抢了个丰衣足食，怎么都得趁着大雪封冻的机会，歇上一歇，吃顿丰盛的草原大餐，老婆孩子热炕头好好休息，犯不着一年四季跟疯狗一样到处捕食啊。
可谁知道鞑靼人是怎么想的呢？
万一人家就觉得还没抢够，又或者是牛羊肉热炕头有了，老婆仆役却嫌不够，准备再来中原劫掠人口呢？
在沈溪感觉自己人生即将经历一场重大磨难时，皇宫中也在进行一次朝会。
这次朝会，商量的是几天后的秋围。
大明朝不像元朝或者清朝统治时那么强调马背上得天下，这年头，能文善武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最重要的还是得把道德文章学好，最好是能得到儒林上下一致推崇，那登堂入室就不是梦想。
弘治皇帝从登基开始，甚少进行体力活动，更不要说去围场狩猎了，这也是为何他身体不好的原因。
如今弘治皇帝连马都不会骑，去狩猎只会让人笑话。
不过在鞑靼人犯边这么个特殊的时候，朝廷为了彰显对武人的重视，连许久没进行过的秋围狩猎，也要隆重地搞上一次，英国公张懋老当益壮，到时候会亲自上马，弯弓搭箭，向番邦人展现一下大明神射手的威力。
至于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他们可就没主动请求表现一番了……他们有那么一点儿自知之明，身为武职，还是大明朝的“军事副元帅”，连马都骑不好，就不要在外邦面前丢人现眼了。
至于大明朝文人这边，能上马完成骑射的如今只有两个，其一便是四朝元老马文升，不过马文升今年已经七十多岁，身子骨大不如前，再上马折腾一下可能连骨头都要抖散架。另一个则是刘大夏，他倒是可以勉强应付一下，只是他今年也六十多了，围场上能否猎杀到猎物很成问题。
加上张懋，基本上大明朝的顶级文臣武将，一个比一个老迈，弘治皇帝又不能亲自上阵，回头再看看，这次围猎实在没什么必要。
“……陛下切勿担心，不是有火炮吗？”谢迁笑着上奏。
本来朝廷上不太良好的气氛，因为谢迁的这一句话而变得活泛起来……对啊，我们还有火炮嘛，可火炮是佛郎机人的看家法宝，我们拿来吓唬兀良哈人真的合适？
而且大明一向有慷慨的传统，万一兀良哈人看到后，觉得这东西不错，跟我们讨要两门，我们给还是不给？
当然不能给！
我们才搞出来的先进玩意儿，就算是盟友也休想得到，谁知道你们以后是否会跟鞑靼人一样，反过头咬我们一口！
吏部尚书倪岳道：“谢大学士对火炮精通，以为凭借佛朗机炮就可以令万邦来朝？”
在所有人中，倪岳属于喜欢跟人挑刺的那种，他看谁不顺眼就会直接发话，而谢迁近来风头正劲，把刘健、李东阳以及大臣们的风头都给抢了去，让他觉得很不爽。
你作为内阁大学士，就该有阁臣的觉悟，没事总向皇帝提一些奇淫技巧的事情，大明可能就毁在你这张嘴上。
谢迁打量倪岳一眼，不屑地道：“倪老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之前火炮的威力，诸位也都看到了，如此精良的火器却是佛郎机人先制作出来，严重威胁我边疆安全……难道我大明就不应该知耻而后勇吗？”
在朝中地位上，吏部为六部之首，吏部尚书跟内阁大学士地位基本旗鼓相当，只是由于内阁大学士拥有票拟大权，所有章奏都先由内阁大学士看过再写上处理意见交由皇帝裁决，可以说是最接近皇帝的人，所以才会显得更高一筹，但实际上内阁大学士只要五品官就能担任，而吏部尚书却是实打实的正二品大员。
景泰成化年之后，内阁大学士陆续加尚书衔，同时还有诸如太保、太傅、少保、少傅等殊封，拥有了很高的政治地位，官阶为正一品，于是六部尚书有事只好请示内阁大学士，这就使得即便是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实际上也成为内阁的下属。
谢迁称呼倪岳为“倪老”，不是倪岳岁数有多大，如今倪岳不过五十六岁，在殿内大臣中属于“少壮派”。
谢迁分明是说，“你老”可别倚老卖老。
见到两位重臣当着大臣的面争吵，弘治皇帝赶紧摆手：“好了好了。之前就商定好的事情，不宜再有变动，佛郎机人的火炮，确有可取之处，若固步自封，以后再遇鞑靼人犯边，可能还是今日之结果！”
一句话，就让在场大臣缄口不语，因为谁都能看出来，弘治皇帝这是对边军总是避而不战感到不满。
鞑靼人一犯边，大明关口就禁闭，官军龟缩不出，任凭鞑靼人的骑兵肆虐边塞，抢劫边民，这让弘治皇帝感觉到丢脸之极。
一次两次倒也罢了，一年里这已是第三次，依然是这样，虽说有土木堡之变的前车之鉴，可朕这个皇帝又没御驾亲征，你们倒是给我好好打一场，不管输赢，总得让朕知道你们拼命了啊！
刘健一脸严肃地奏请：“陛下，老臣以为鞑靼屡屡犯边，边军固守不出，有损我大明威仪，不若令另选贤能巡抚三边。”
大明朝“三边”，说的是宁夏、甘肃和延绥，这也是大明北关防守鞑靼和瓦剌重中之重，因为此时后金尚未崛起，大明把主要防备方向放在三边上，从弘治十年开始，以王越为第一任三边总督。
朱祐樘听到这话，虽然赞同，但心里却发愁……让谁去当三边总督，这可是个棘手的问题。
说是北关将士固守不出有损大明威仪，可这却是皇帝默许、朝廷纵容的结果，因为在大明君臣心中，都不希望打这场仗，最好鞑靼人能跟以前一样老老实实向朝廷朝贡，就算不来朝贡，你别来找事就行了，大家和睦相处，边关给你们开设有通商之地，让你们得到草原上没有的货物，彼此相安无事就好。
可鞑靼人就是“不听话”，这也是达延部崛起后，鞑靼人愈发强大，他们对于内部的整合已经不感兴趣，反倒对抢中原人越来越有心得。
尤其是那个火筛，简直是没事找事的代表，你领兵出来，不怕被达延部的达延汗端了你的老巢？
朱祐樘问道：“先生可有中意人选？”
刘健看了马文升一眼，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兵部尚书马文升就很合适。
马文升在西北带兵多年，这才刚回来没两年，你要说老了，可身子骨看上去还可以，最起码是有威望，就算把人摆在那儿，也足以让三军将士振奋，令鞑靼人闻风丧胆。
刘健没直说，倒是张懋道：“陛下，老臣本应主动请缨，不过如今老臣年老昏聩，怕是不能胜任此任。”
不能胜任你还站出来说事，这不是捣乱吗？
所有人都冒出这个念头，不过既然是张懋说的，就算心里有想法，也不能瞎说，因为这可是大明执掌兵权的英国公。
其实聪明人一听明白了，张懋站出来是变相是给马文升说好话……张懋今年才六十岁，就已经自称“年老”，马尚书今年可七十四岁高龄了，你这是非要让人死在边疆才甘心，是吗？
马文升不想出来请缨也是这个原因，不是马文升不想为国效力，实在是他这把年岁已经有心无力，留在京中天天上朝看起来还挺好，可没人知道他下朝回到家，拿着书本想看看手都直打哆嗦，去边疆分明是要帮倒忙。
张懋说自己不合适，马文升又年迈，那谁去合适？
这时候必须要找一个既德高望重，而且懂得兵法韬略，最好善于骑射、在军中也有一定威望的人……
自然而然地，很多人都把目光往刘大夏身上瞄，马文升年老，你刘大夏年轻啊，你才六十四岁可谓正当年，想当年马文升去边疆时都已经六十六了，既然马文升能六十六岁征战西域收复哈密，你六十四岁应该没问题吧？
被众人目光打量的刘大夏，上去推辞也不是，在那儿杵着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
本来刘大夏习惯了帮弘治皇帝做一些钦命的差事，这些年他可做了不少，宣府他又不是第一次去，头几年他还去治理过军饷，清查户部的亏空大案。可现如今，他也知道自己身体大不如前，而且论兵法韬略，他跟马文升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马文升是正正经经领兵打仗，而他最多是跑腿的智囊，让他去调兵遣将，他自问没那自信。
最后还是朱祐樘为他的臣子解了围：“根据最新奏报，鞑靼人已经于日前撤去，想来来年开春前不会再有战事，若将火炮送到边军手上，再有鞑靼侵犯，也毋须太过担忧，此事暂且不议。”
在场的大臣脸色都很难看。
本来说是商讨围场狩猎之事，后来又说找人巡抚三边，都因为一个问题而令场面尴尬……这满大殿，除了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那是一个比一个老迈，都是一堆半身入土的老家伙，站在皇宫大殿内侃侃而谈尚可，真要派他们去做点儿什么事，那可真要了他们的老命。
唯一岁数和身体合适的张氏兄弟，又是徒有其名的外戚，连围场狩猎都要主动靠后的人物，指望他们上阵杀敌，为国效力，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谢迁看气氛有些凝重，赶紧奏禀：“陛下，老臣之前所提，关于火炮之事……”
为了表示自己没有例外，谢迁赶紧自称“老臣”，既然那些沉重的问题不好商量，我们还是继续之前的话题，讨论一下佛郎机炮的问题。
刚才倪岳还对谢迁不满，现在再看谢迁就顺眼多了。
朝堂上有个能说会道、善于打破僵局、圆场的“尤侃侃”，其实也是挺不错的事，至少在弘治皇帝跟大臣互相对峙不言不语的时候，需要有个人出来把气氛缓和。
只是再想想，这满大殿老臣，看着也让人发愁啊！

第六三〇章 争执
弘治皇帝原本打算在朝堂上把涉及边疆安定的军政大事商议一番，结果因满朝都是老得快走不动路的老臣，最后竟然什么都没商量出来。
朝会散了后，皇帝留下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以及负责统兵的张懋、负责调兵的马文升继续开小朝会商讨，至于别的大臣则算是完成朝事，各自回职司衙门，或者是回家。
对别人来说，这样的朝会都尽量避免出风头，身体不行就别逞强，没叫自己身体力行或者费心费力找人去就偷着乐吧，可对于建昌伯张延龄来说，这次朝会则感觉非常窝囊。
皇帝要派人巡抚三边，居然连问他们兄弟一下的意思都没有，别人是年老体迈，可他兄弟二人可都是连三十岁都没到的年轻人，皇帝和朝臣就这么选择性把自家兄弟给遗忘了？
“兄长，你说气不气人？张老头自己跳出来说什么年老体迈，他才六十岁，每年秋冬都会出去打猎，在外面宣称老当益壮，我真想在姐夫面前揭穿这老家伙！”
兄弟俩一回到寿宁侯府，张延龄就忍不住心中的火气，发起了牢骚，“他就算自己不能去，可我们兄弟他连提都不提一嘴，分明是看不起咱！”
张鹤龄有些诧异，坐下来望了自己弟弟一眼，神色间有些疑惑：“若真让你去，你会去履任三边总督吗？”
张延龄一怔，连不迭摇头道：“那种苦寒之地，去了至少大半年不在京，而且……那里又不是江南和湖广，甚至连巴蜀都不如，根本就没有什么油水，我闲着没事去那儿干什么？”
张鹤龄冷声道：“既然你不想去，现在称心如意了，你还不满意？有本事自己跟陛下说去，就说你身为陛下的妻弟，精忠报国，想亲上战场英勇杀敌，陛下体谅你的苦心，岂能寒了你拳拳报国之心？”
张延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不过是因自己被皇帝和朝臣忽略而发牢骚，可没准备真的跑去边疆当苦差事。
“但若说油水……”张鹤龄顿了顿，补充道，“三边总督可是个肥差。”
张延龄想了想，有些不解：“那苦寒之地，连庄稼都种不好，除了穷得叮当响的大头兵，哪里有什么油水可言？”
张鹤龄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神秘地笑了笑：“羊毛出在羊身上。”
张氏兄弟平日里贪墨和受贿的银钱不计其数，话只轻轻一点，张延龄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过他还是有不同意见：
“兄长以前说过，我们外戚封爵，又在五军都督府担任副帅，已经非常打眼，必须要拉拢下面的将领和士兵，喝兵血终归不太好，不如跟现在一样，收些外面的孝敬，平平淡淡过日子，偶尔或许有意外之喜。”
“就说之前投靠我们的户部侍郎高明城，除了献给皇帝姐夫的，我们自己不也赚了十几万两银子吗？”
张鹤龄冷笑不已：“你以为我们不动手脚，别人就循规蹈矩了？那高明城，可不是省油的灯，在调到河南巡抚任上前，他就当了十几二十年的知府，从何处贪墨这么多银子？这次他奉命前去北关绥抚将士，我看他多半会跟北关将领狼狈为奸，中饱私囊。”
张延龄琢磨了一下，道：“这老小子，自从咱们帮他要了个户部侍郎的差事，一直循规蹈矩，这次前往华北和中原地区赈灾，也没见他有异动……莫非，此去北关，便是他动手的时候？”
张鹤龄继续喝茶，一脸悠然之色：“亏你在朝中这么多年，这其中关节都没参透？高明城就算中饱私囊，最后还不是要乖乖把银子的大头送到我们这里来？就看陛下和户部那边，会调多少钱粮给他。”
张延龄赶紧道：“大哥，有件事我不得不说，你看现在正值鞑靼人犯边的时候，边关将士军心不稳，我们这么利用高明城捞好处，回头……若是有了变故，该如何自处？”
张鹤龄道：“放心，鞑靼人也就想劫掠一把，根本就杀不到京城来。况且，你也太小瞧高明城了，以他将要致仕的年岁，从知府任上直接跳到河南巡抚，朝中必有人脉，只不过他做事滴水不露，外人不知道他的根底罢了。要不是去年那场大水，谁知道河南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连我们的人都插不进去？”
“这倒是。”张延龄点了点头，“可陛下多半也知道高明城这人不牢靠，会不会派人监督他？”
张鹤龄笑道：“这你就更不用担心了，陛下这次派去协助高明城的副使，乃是两个新科进士，一个王守仁，一个沈溪，你我都认识，不过两个后生小辈，掀不起什么风浪。而且我把他二人协助的事情，已暗中告诉高明城，以高明城为人处世的风格，应该知道如何做。”
张延龄笑道：“还是大哥做事谨慎，只要把银子使出去，就算两个小子搞做点儿什么名堂，也是徒劳。”
说到这儿，张延龄开始分析两个副使，“王守仁我倒不是很担心，此子头脑灵活，懂得明哲保身，据说此次泉州之行，他查出福建官场不少龌蹉，回京后却闭口不言。只是这个沈溪，初生牛犊不怕虎，近来大出风头，连鞑靼人、佛郎机人和张濂都先后栽在他手上！”
“兄长，我怀疑去年咱们手里那批粮食，最后之所以会出问题，跟他多半脱不了干系……这个人我觉得还是少招惹为妙。”
张鹤龄冷一笑：“一个后生小子能有多大本事？不过我们的确要防备姓刘和姓马的把他拉拢过去，头些天他不是帮皇后治病，给了他一份谢礼吗，回头再找人送些过去，你亲自办理。他敢不给你面子？”
想起皇后的病，张延龄兀自有些后怕，如今他们在朝中的地位，完全凭借身为皇后的姐姐，若皇后死了，皇帝不可能不续弦，光靠小外甥太子的力量，他们根本就维系不了今日的权势和地位。
“好吧，那我亲自走一趟。”张延龄道。
就在这时，院子外有人匆忙进来，人到了堂屋门口停住了，往里面看却不敢进来，正是建昌伯的仆从。
“有什么事不能回头再说，没看到我正跟大老爷说话吗？”张延龄看着自己的仆从，没好气地喝斥道。
仆从战战兢兢：“老爷，家里夫人她……在闹别扭，说是您不回去，就一头撞死，要不您回家看看？”
张延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旁边的张鹤龄皱了皱眉，问道：“弟妹何时变得这般任性胡闹了？”
张延龄笑了笑，道：“不是那黄脸婆，是刚迎进门的……”
张鹤龄看着自己的弟弟，问道：“你的妾侍不少，何时多了个夫人？”
张延龄神色有些尴尬，支支吾吾不太想说，在兄长逼问下，他才将实情说出来：“……下面人孝敬上来的，是从保定府寻觅的一个绝色佳人，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也就是小门小户出生的闺女，连脚丫子都没缠裹。”
“这美人儿美则美矣，性子太拧，非说不正式纳娶她就不入张家门，我就找了些人演了出戏，假意明媒正娶，隆重迎她进门，勉强让她做了夫人，不过只是个名号，在官籍上仍旧只是滕妾。我跟她说，是个平妻。”
张鹤龄怒道：“胡闹，你如今大小是个伯爵，为兄还在为你争取能够早日封侯，若此等事泄露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这女人既然不识大体，恣意打闹，看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快把人送走吧！”
张延龄赶紧道：“大哥，我才把人纳回来没几天，尚未玩够呢，没必要这么快就送走吧？怎么也要等个一年半载。放心，我府上的人嘴巴都很紧，绝不会乱了规矩……再说了，就算旁人知晓，最多是嚼舌根子，能奈我何？”
张鹤龄道：“不长心，忘了母亲和皇后娘娘平日的教诲？如今我们身为皇后的娘家人，更要知道身份是谁给的，任何礼法都不能僭越，平日拿别人一点银子，我们转手孝敬陛下，无论藏匿多少，别人也不敢拿我们怎样，就是千万别在礼法制度上授人以柄！”
张延龄有些不满：“纳个妾，这就违背了礼法？”
张鹤龄气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他很想告诉弟弟，你若真是纳妾，纳多少回来都没关系，但问题就在于你给你了她一个夫人的名分，而且是当着众多人的面把她娶进门，若有人揪着这问题不放，礼制上就会成为你的污点，倒不至于说会丢掉爵位，但以后再想升爵，可就难上加难了。
“你到底是想要这女人，还是想要进侯爵，自己掂量着办！”张鹤龄怒气冲冲说了一句，甩袖离开堂屋。
张延龄本来就在朝堂上有诸多的不满，现在又被兄长训斥，心情越发烦躁。从寿宁侯府出来，身后仆从紧跟着，他走出几步，突然转过身，直接就是一脚，把猝不及防的仆从踹倒在地。
“夫人在家里闹，让她闹就好了，为什么要来侯府知会我？”张延龄怒不可遏。
“老爷……夫人的确闹得凶……”地上仆从委屈地申辩。
“再凶，让她去死，死了就没这么多麻烦了。”张延龄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不过因为天有些冷，赶紧又放下来，“这浪蹄子，模样倒是不错，那身段也曼妙，就是性子野得很，也不知谁给她惯出来的毛病，我不过是冷落了她一两天就寻死觅活，看我回去怎么收拾她！”
嘴上比谁都凶，但心里却舍不得。
这女人是难得的绝色，虽然野蛮了些，不过正对张延龄的胃口，这比那些老老实实的大家闺秀更能引起他的兴趣，张延龄本来就不是什么学问人，在家里讲什么夫妻相敬如宾根本不适合他，最重要的是这女人对他非常依恋，让他有一种热恋的感觉。
他心想：“如今兄长逼着我把她送走，可实在有些心疼，不若把她送出去在外面藏着，有时间我过去来个鹊桥相会，只要我不说，兄长和旁人又怎会知道？”
想到这里，张延龄脸上恢复了笑容，心情一时间舒畅许多。
后面寿宁侯府的管家跟了出来，提醒道：“二老爷，我家侯爷让我知会您一声，别忘了去一趟右春坊右谕德沈大人的府邸……”
“知道了，兄长何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张延龄在寿宁侯府的管家面前抱怨一句，却又觉得如此数落兄长有些不是，气呼呼离开了寿宁侯府。

第六三一章 你敢顶风作案？
沈溪回到家中，把自己要远行北关的事一说，谢韵儿俏丽的脸上马上现出几分幽怨之色……自从她怀孕后，对沈溪的依恋愈发增加，竟然片刻也不忍分离。
“相公怎突然要远行？这一去不知多少时日，那让妾身……还有黛儿多担心？”谢韵儿虽然贤惠能干，但不代表她不会疼人，只是很多时候她不懂得表达自己的情感，觉得过分亲昵的举动会有损夫妻之间相敬如宾的氛围。
可沈溪思想开明，在他眼里夫妻是平等的，没必要刻意委屈围着他转，耳濡目染下逐渐让谢韵儿敞开心扉。
沈溪轻叹：“为夫何曾想去？不过是钦命的差事，根本就推辞不掉。但料想去一趟北关用不了多久，怎么都不会跟去泉州一样，一来一回要四五个月。”
“相公……”
谢韵儿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沈溪轻轻揽过她尚未显怀的纤腰，道：“可惜出门在外不能带家眷。为夫这些天好好陪陪你，之前不是让红儿和绿儿陪你睡吗，你要是晚上觉得闷了，只管找她们，或者让黛儿陪你也可以。”
听到沈溪说让林黛陪睡，谢韵儿轻轻推了沈溪一把，脸上带着稍微埋怨，不过又一想，粉脸瞬间羞红一片。
在大明朝无论娶多少妻妾，按照规矩，妻妾必须分房睡，互相间泾渭分明。当然在皇族和某些权贵眼中，这种规矩纯属扯淡。
“是相公想让妾身跟黛儿一起睡吧？”谢韵儿埋怨道。
沈溪笑道：“确实是为夫所想呀。”
谢韵儿这才发觉自己有语病，不再辩解，免得再被沈溪拿言语调笑。
恰在此时，朱山莽撞地推开门进来，道：“少爷，门外有人找您，还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说着，朱山把一份拜帖送过来，沈溪打开看了眼，脸色一沉，谢韵儿问道：“相公，是谁来了？”
“一个不招人欢迎的人……高知府的孙子，高崇，你还记得这么个人吗？”沈溪把拜帖揣进怀里，转头问道。
谢韵儿想了想，点点头。当初高崇曾跟几个纨绔公子去陆氏药铺捣乱，让她担惊受怕许久，当然记忆犹新。谢韵儿问道：“他来做什么？”
“应该是和他祖父与我去北关绥抚将士的差事有关，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得到消息了。”
朝廷要派差事，很少有提前一个月便通知下去的，就算有这么个计划，也要等临动身时再说，这是为了防止派去出差的人有什么想法而荒废本职工作，又或者临时改变换人，调整时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沈溪现在没什么具体的差事，谢迁早点儿告诉他没什么，可高明城作为户部侍郎，算得上是重臣了，却能这么早得到消息，多半跟他一样，不是从御旨中得知，而是从有门路的人口中获悉，以外戚张氏兄弟最为可疑。
沈溪安抚了下娇妻，整理好衣衫从内院出来，没有停留直接出了大院门，出门口时让朱山把院门关上，因为他可没准备邀请高崇进自己家。
自从高崇到京城后，少了以前那股纨绔之气，反倒呈现几分成熟和稳重，见到沈溪后更是谦卑行礼，问候道：“学生高崇，见过沈翰林。”
翰林院的学官，名义上算是国子监所有监生的先生，高崇现在在国子监供学，在沈溪面前为表示尊重，必须要自称学生。
其实天下间无论是否有功名，只要没做官的士子，见到沈溪这样的翰林官都可自称学生。
“高公子客气了，上次在酒肆外得到高公子相助，未及感谢呢。”
高崇愣了下，马上想到当日之事，到现在也没查出到底要绑架他的人是谁。不过他祖父高明城分析过，很可能是三法司，又或者是厂卫的人，这是朝廷要秘密追查其贪赃枉法而搞出来的小动作。
高崇紧忙道：“若非沈翰林肯为家祖出谋献策，如今家祖可能已遭难，应该是学生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才是。”
高崇客气得有些过分，让沈溪一时间不太适应。
还是以前那个嚣张跋扈、几乎算得上是“净街虎”的纨绔公子形象更符合他对高崇的记忆。沈溪心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没事在我面前装什么假正经？现在你是夹着尾巴做人，不过是因为你祖父到京城后处处受制于人，现在在户部担任侍郎但却没掌握实权……若将来你祖父得势，你肯定会暴露本性！”
沈溪摇头道：“谢谢就不必了，若高公子没什么事的话，请回吧，在下尚有公事要办。”
高崇笑道：“学生正是为沈翰林的公事而来，家祖得到消息，说是沈翰林将会陪同他一起去北关绥抚，有些话，想让学生代为转达。”
高明城在投奔张氏兄弟后，虽然眼下再无性命之忧，官也做得风生水起，但终究是众矢之的，根本就不敢跟其他官员走得过近，免得被人参奏。
在这种情况下，高明城只能派他的孙子高崇出来代替他到处疏通，高崇在国子监虽然只是挂名，但这让其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在京城走动要拜访谁也会方便许多。
沈溪心想：“高明城不会是想动绥抚钱粮的主意，准备送礼拉我一起下水吧？”
有了这想法，沈溪吓了一大跳……你高明城已经被户部和厂卫的人盯上许久了，如今还敢顶风作案？
就算有张氏兄弟给你撑腰，你做得这么明目张胆那也是找死！
“在下尚未听闻此事，恐怕要让高公子失望而回了。”沈溪用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说道。
高崇笑道：“沈翰林不知道也无妨，此事是寿宁侯府传出的消息，十拿十稳，应该不会有错……既然是皇差，那就得办好，家祖在出发前有些话想要跟沈翰林交流……”
沈溪想了想，终于点头，他也想看看高明城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这笔钱粮可是弘治皇帝拿来绥抚北关将士的，轻易不能动。但沈溪仔细想想，就算高明城没那想法，可能张氏兄弟也会给他施加压力，怂恿其贪上一笔。
这一年多马文升和刘大夏等一批有能力的大臣回朝，对张氏兄弟的打压很严重，令张氏兄弟除了靠田地租金和京城的房产以及经营所得填补家用外，平日只能靠贿赂来充实腰包。
高明城成为外戚张氏兄弟的走狗，如今又获得这么好的贪赃枉法的机会，等人出了京城到了北关，上下打点一番，就能把银子中饱私囊……要知道代替天子下发的钱粮并非是按人头平均，总会根据将领的职位、官秩大小和镇守的地理位置有所区别，可大可小，弘治皇帝不可能把下发到所有将士手中的钱粮重新收拢点数。
回头即便有人参奏，也不会找到强有力的证据。
沈溪心想：“我可不能让高明城胡来，否则我岂不成了他的同党？”
高崇这次来府上拜访明显是有备而来，特意为沈溪备好了官轿。
但沈溪却有些不太放心，难保这不是高明城发觉当初绑架的事有猫腻，让高崇来一出戏伺机报复。
“高公子说个地方，在下回去收拾过，自己会去。”沈溪委婉地道。
高崇道：“那就上次的酒肆如何？学生会在哪里设宴……”
沈溪点头，让高明城先离开，他却驻足原地，半响没有回家……他在想一个问题，要不要把此事通知玉娘，或者是谢迁？
通知玉娘便代表通知刘大夏……高明城怎么也算是刘大夏的下属，刘大夏想要插手很方便。至于谢迁，正是这位大学士向弘治皇帝举荐自己兼的这差事，知会一声，这样即便出了事情也赖不到他头上。
但仔细一想，沈溪又觉得这么做纯粹是在给自己挖坑……谢迁和刘大夏说是会回护他，但在一些关键问题上，利用他却要更多些，尤其是谢迁。
其实谢迁派他去做这差事时，应该就料到高明城会有贪赃枉法的可能，故意给他出这个难题，看看他会如何“解决”，算是一种变相的考验。而刘大夏，沈溪不信这个老谋深算的户部尚书不会有动作，起码会让玉娘跟着他，除了监督他之外，其实也是找机会监视高明城的动向。
所以不用他主动去找，玉娘肯定会自己找上门来。
沈溪赴约前，带了几个车马帮的弟兄，他现在怎么也是从五品的朝廷命官，出门要有点儿排场了，虽然没有前后开路的，但若是遇上事情，他也不能跟平头百姓一样孤立无援。但找几个江湖混混跟着出去，多少有点儿掉价，他决定回头给这些随从准备统一的服装，出门一律都是他沈大状元的仆从。
到了相约酒肆，沈溪发觉酒肆内没有一个客人，仅有高崇和李愈在楼下恭候，见到沈溪进门，上前便一个劲儿说未及远迎。
李愈和高崇走得近，是沈溪在京城第一次见到高崇时知道的。李家一向与朝中人没太多来往，李愈如今跟高崇结交有些让沈溪看不懂……这是李家要攀附权贵，还是出自李愈跟高崇的私交？
攀附一个在朝中有诸多非议，甚至随时都可能丢官下狱的户部侍郎，李家家主应该不至于如此不智。
上了二楼，沈溪刚坐下，高崇就把一个锦盒推上前，笑道：“聊表心意。”
沈溪连看都不看一眼就给他推了回去，道：“俗套的东西免了，在下一向信奉的是无功不受禄。”
高崇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沈溪不会收礼，虽未再强求，但也没把锦盒收回去，任由锦盒放在桌上。
高崇道：“家祖与沈翰林渊源颇深，知汀州府时，沈翰林尚且在考童生试，这一转眼当年的案首已经是状元，入了翰林院，如今又担任东宫讲师……”
这是攀交情的老套路！
先说以前的渊源，再说今日的风光，果然高崇后面重提了一遍弘治皇帝要派沈溪协同高明城办差的事。
“……家祖的意思，既是旧交，路上大家最好相互照顾，沈翰林您可千万别误会，其实是家祖年老身体不好，需要您多帮衬些。”
沈溪点头道：“好说。”
高崇心想，事情这么容易就说成了？但细细一想，他说的“帮衬”或许跟沈溪所理解的不一样，当下又连忙补充：“家祖刚刚得到个消息，说是有人要对沈翰林亲人主导的汀州商会不利……据悉是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人……”
“你说什么？”沈溪浑身一个激灵，霍然站起。
高崇赶紧告罪：“沈翰林别误会，家祖已派人前往福建，希望能早些通知汀州商会，及早预防，只怕时间上有些来不及了。”

第六三二章 知情不举
沈溪冷笑不已：“阁下今日来找我说这些，莫不是出言恐吓加以威胁，让我服从你等，作出一些危害朝廷之事？”
高崇脸色大变，赶紧站起来，摆手不迭：“沈翰林可千万莫要误会，学生今日前来只是想代家祖传达他的意思，其实福建那边发生的事情，家祖也是刚得知。家祖与汀州商会渊源颇深，他不希望见到汀州商会陷入绝境，更不想因此事影响沈翰林在朝为官。唯一可惜的鞭长莫及，有些事怕是阻止不及。”
沈溪看着高崇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件事看似发生突然，但其实已在沈溪的预料中。从他去泉州路过福州时，就感觉到汀州商会在福州的势力受到官府严重打压，只是那时候表现得还不太明显，在他与泉州与佛郎机人一战，继而惩治张濂，令福建许多官员因此而损失银钱，再到汀州商会在救灾时展现出来的强大力量，终于让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人感觉非除去商会不可。
汀州商会终归只是民间组织，在官府面前不堪一击，眼下事情只是在福建省城福州发生，但他相信，这把火很快会烧到汀州商会的大本营汀州。
沈溪心想：“惠娘执拗，就怕她不肯变通！”
想到当初安汝升劫船时，惠娘那死不听劝的犟脾气，沈溪就感觉有力使不上。
高崇见沈溪沉默不语，赶紧劝慰：“沈翰林勿用担心，家祖在福建也认识一些官员，会尽力为商会斡旋，就算查封的商铺和货物，之后也应能安然赎出。”
沈溪心想，这已经是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了，最重要的是人平安无事，现在尚不知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人动作有多大，若所有加入商会的商家均无法幸免，那些跟着汀州商会讨口饭吃的人，便会遭殃。
尤其在沈溪心中，还有记挂的人，不仅仅是家人和惠娘……
高崇还想劝慰，沈溪摆手制止他道：“高公子也说了，在下与高侍郎算得上是旧交，何必兜着圈子说事情？”
高崇有些为难，是否把实情说明，他有些踌躇。说起来，不过是让沈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遇到事得过且过，难得糊涂，别去过问不相干的事情，方便高明城把朝廷调拨到北关的钱粮转运走。
话到嘴边，高崇看了李愈一眼，李愈立即明白过来，起身告辞下楼。
等楼上只剩下两人独处时，高崇才试探着问道：“沈翰林对于这趟差事，有何筹划？”
沈溪摇摇头：“在下暂且没得到朝廷的旨意，就算要同高侍郎一同办差，我只需尽心尽力，不辜负朝廷的期望就好，其他的暂时不会多想。”
高崇苦笑一下，问道：“沈翰林可有想过，尽心尽力做事，有何好处？”
沈溪心想，这分明是在诱惑我一切往“钱”看啊！
“为百姓做主，为朝廷办事，为天子分忧，岂能轻言好处？再者说了，尽心办事，朝廷自会有嘉奖，到时候加官进爵就是最大的好处。”沈溪道。
高崇摇头：“沈翰林此言差矣，为朝廷做事勤勤恳恳几十年，到头来也不过是落得个少卿、侍郎的官衔，归田终老，到时候不过几亩薄田，瓦舍三间，这辈子的辛劳图的是什么？”
“倒是有些人，不需做太多事，就可以位列朝班，出将入相，说到底……就看是否有人赏识提拔。”
沈溪眯着眼打量高崇……
这总结有够精辟！
就算当了高官又如何，以刚过世的首辅徐溥为例，他回到故乡后是受人尊敬，可在物质上却没法得到太多的享受，因为大明官员的俸禄普遍不高，平日家庭开支，加上来往应酬，一个月下来几乎没多少结余。
能在致仕后买几亩田土，都是非常节省的官员。
沈溪问道：“听高公子的意思，有人赏识在下？”
高崇摆了摆手：“学生不敢妄言，不过听闻寿宁侯对沈翰林才学非常欣赏，有闲暇沈翰林可以与家祖一同前往寿宁侯府拜访。”
高崇说到最后，也没敢把事情挑明，但他也巧妙地使了个计，看看沈溪是否有意去寿宁侯府，可以从中判断出他的态度和倾向。只要沈溪愿意去，就代表沈溪对于找张氏兄弟做靠山有兴趣，既然同为外戚做事，那贪墨绥抚钱粮的事也就不需特别提点。
到了寿宁侯府，自会有人把话言明，何须自己开口？
沈溪知道，眼下断然拒绝的话要引起高明城的警惕和防备。
“好，有机会定要与高侍郎一起去寿宁侯府，其实在下去过几次，只是未及向寿宁侯讨教一些做官的学问。”沈溪最后作出表态。
……
……
高崇把李愈重新叫了上来，为沈溪敬酒，沈溪又逗留了一刻钟，随后以不胜酒力为由提出告辞。
既然知道福建出事了，他必须赶回去作出安排，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若什么事情都不做，可能福建那边猝不及防之下事情会很糟糕。
沈溪在去城东南码头找宋小城的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远在京城，到底能否帮上福建那边忙，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沈大人，您是说……福州出事了？可头两天我才收到老九的信，说那边一切安好啊？”宋小城听到这消息，吓了一大跳。
沈溪摇头叹息：“若是能知道出什么事情就好了，可道路太远，即便刚收到的信，其实也是两三个月前的。真出事我们想援救也来不及，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汀州的安稳。”
宋小城道：“那小人这就收拾细软，回汀州府一趟……”
“不必，你回去时间上来不及了，尽量找最快的渠道，把信传递回去。此事先别告知下面的弟兄，免得他们担心。即便汀州那边有变，也只会涉及到商会，绝不至于影响到弟兄们的家眷。”
宋小城想了想，他自己倒是没什么好怕的，老婆孩子都跟着他一起来了京城，京城有沈溪当家，还有户部做靠山，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人胆子再大，也不敢把矛头对准这里。
沈溪道：“拿纸笔来，信我来写，不能把话说的太露骨，让家里那边知道是怎么回事即可，最好让他们出来避避风头……”
“大人，咱根基都在闽西，去哪儿避风头？”宋小城为难道。
沈溪想了想：“为今之计，就是先放下手头的生意，到应天府，或者干脆到京城来避难。”
宋小城脸上露出笑容：“好，好，只要大掌柜来，咱京城的生意有人主持，小人可就轻省多了。”
沈溪看了宋小城一眼，他不知宋小城说这话有几分真诚。
眼下宋小城在京城可以说是独领一方，所有事情都能当家作主，等惠娘来了，他可就受制于人了。
没人愿意拱手把手中的权力放出去，哪怕接手之人是他敬重的。
不过此时沈溪来不及过多考虑，把信写好，交给宋小城，让他去发信，而他则要去找玉娘。
沈溪想来想去，似乎只有玉娘能帮上忙，就不知道玉娘和她背后的刘大夏，是否愿意为汀州商会，打破地方官员苦心编制的关系网。
以往沈溪见玉娘，总觉得没好事，现在真让他去找，反倒有些为难。好在沈溪记得玉娘在京城私营了一家青楼，叫人去投帖子说有事找，结果他还没回到家，玉娘的小轿已经停在了胡同口。
与之前基本都是男装来见不同，这次玉娘是以女装而来，脸上妆容未卸，可见突然受邀而来，尚未来得及收拾。
以前沈溪见到玉娘，并不觉得如何，因为二人岁数相差太大，玉娘又不是那种倾城绝色，最多算是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沈溪那时发育没有完成。现在再看到玉娘“工作”时的状态，媚艳逼人，沈溪只看了一眼便赶紧避开目光。
非礼勿视。
玉娘在风月场上混迹多年，哪里能察觉不到沈溪这点小小的变化？她用小扇轻轻掩口一笑，然后一摆扇子，让左右侍从退下，这才上前行礼问安，问道：“沈大人今日叫奴家来，所为何事？”
沈溪这才将目光落到玉娘身上，问道：“玉娘可知福州有事发生？”
玉娘脸色略微一僵，随后微微苦笑：“看来沈大人已经知晓，奴家本来还想等回头再有更详细的消息，再将事情告知沈大人。”
沈溪皱眉道：“玉娘既知晓，为何不提前知会我，也好让我有所准备？”
玉娘轻轻摇头：“大人知晓后意义何在？反倒会徒增担心……沈大人不用太过焦虑，朝廷在福建有不少谍报人员，他们会保护好沈大人的家人，尽量不至有所闪失。”
尽量不至有所闪失，那就是说危险还是有，可能性还很大！沈溪对此非常生气，倒不是责怪玉娘没做什么，玉娘本来就没有帮他的义务，只是玉娘不提前告之，这让他少了提前谋划的时间，同时感觉玉娘不够真诚。
至于是否刘大夏已经知晓事情，又或者刘大夏吩咐不许玉娘坦然相告，沈溪就不得而知了。
以沈溪对刘大夏这样忠直老臣的了解，事事都稳字当先，就算知道福建官员故意欺压良善，也会袖手旁观，这在弘治十一年乡试舞弊案中已经体现出来……
当时刘大夏肯出手帮沈溪一把，保住他乡试解元已实属不易，身为右都御史兼户部侍郎的钦差，压根儿就没有将案子上报的意思，主要就是因为刘大夏深悉官场的潜规则，一个舞弊案不知道要牵动多少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因此，沈溪很难保证，福建出事后，刘大夏会不会舍弃汀州商会，对沈溪家人的死活不管不问。

第六三三章 出狩
见沈溪脸色难看，玉娘好奇地问道：“福州的情况，奴家也是刚刚才得知，正向刘尚书征求意见，看怎生处置才好，却不知沈大人是从何处得知这消息？”
沈溪道：“我与高侍郎的人见过。”
“高知府？”
听沈溪说及高明城，玉娘自然想到曾经汀州府的父母官，她想了想，道，“我们有内部传递信息的渠道，这边才刚得知，他却能立时知晓，此事或许与他有莫大关系，沈大人还是小心防备为上……”
沈溪听得出来，玉娘有意把他的怒火往高明城身上引，这说明户部对高明城的追查仍旧没有结束，只是碍于高明城如今是外戚党的人，又受弘治皇帝看重，就算有线索也没办法追赃。
总不能把高明城献给张氏兄弟的钱再要回来，那些赃款如今大半都在内库，想索回只能跟弘治皇帝要。
玉娘又道：“奴家听闻一件事，陛下似有意派遣沈大人协同高侍郎前往北关绥抚将士，沈大人可要提前做好准备。”
“此时我已知悉。”沈溪道。
玉娘面露诧异之色：“也是高侍郎派人相告的？那他的消息倒是真的很灵通，此事陛下刚作出决定，他就已知悉……奴家终于明白高侍郎为何要找人通知沈大人关于福州的事情了……”
玉娘想问一下高明城找他说了些什么，可沈溪明显没有回答的意思，反而问道：“刘尚书可会派人随行？”
玉娘笑了笑，其意不言自明。
明知故问嘛，刘尚书岂会放心高明城独去，就算高明城是孙猴子，能逃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沈溪道：“看来玉娘也要一同前往咯？”
玉娘点了点头：“刘尚书确有此意，不过暂且未正式做出安排，一切均存在变数。沈大人只管把心放下，奴家保证，只要是沈大人心中记挂之人，绝对不会出事。”
“你知道我心中记挂的是谁？”沈溪问道。
玉娘颇有自信地点头。
沈溪当下不好再说什么，因为说什么都没用，现在就算从京城赶到福建时间上也来不及，唯一只能相信玉娘和她背后势力的力量。
福州城沈溪最担心的不是马九这些车马帮的弟兄，而是尹掌柜一家，包括让他心中割舍不下的小妮子尹文。
与玉娘作别，沈溪暗自叹息：“希望他们不会出事吧。”不知不觉，他又想起那个宁可犯险也要违背他意愿的惠娘，心里一阵无力。
若非相隔天涯，不然就算绑也要把惠娘绑出汀州府。
……
……
沈溪正为汀州商会的事情担心，朝廷这边秋围的日子不知不觉到来。
作为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沈溪只是个从五品的文官，在京城这种王公大臣遍地走的地方，显得微不足道，但就是他这样一个翰林官，却成了秋围的关键人物，因为他要负责在围场给兀良哈人展示“大明军队装备的强大火炮”。
秋围前一天，马文升把沈溪叫到兵部嘱咐一番，大概意思是让沈溪第二天与兵部车驾同行，因为这次秋围张皇后和太子朱厚照并未随行，詹事府那边除了詹事吴宽外，其他人各司其职，沈溪属于被临时征调兵部听用。
“马尚书，可是要如同当日在校场演炮时一样，当着兀良哈人的面，演示火炮轰击草人和草马？”
沈溪具体还是要求证一下，因为这几天兵部这边只是交待让他负责演炮事宜，根本就没说流程。
马文升点了点头，道：“具体你毋须操心，到时候自然会告诉你对着哪里放炮，你放心就是。”
沈溪心想，难道在围场演炮，还能变出花样？这次不打假人，改打真人试试实战效果如何？
……
……
明朝京城的狩猎场是位于京城南边的南海子，据说北面的后海、什刹海便是由于地理位置与其相对应而定下的名号。
南海子也是京师百姓俗称的“海子里”。
南海子始建于元朝，是蒙元的皇家狩猎场，成祖迁都后，于永乐十二年将狩猎场扩建，范围增加到元朝的十倍，并于明宣德三年修治南海子围墙、桥道、土墙长约一百二十多里，开辟四个大门，分别是大红门、南红门、东红门和西红门，同时修建皇帝出猎所用行宫，设立两座提督官署，并设“海户”把守。
南海子有海户有一千多人，职责除了守护园林外，更重要的是养护动物、侍弄花草树木，里面并没有凶猛的野兽，所养都是一些容易捕猎的温驯动物，几乎相当于一个露天的生态动物园。
成化朝时，成化帝倒是经常带着万贵妃到这里来狩猎，可到了弘治朝，由于弘治皇帝体弱多病，早就把狩猎的事情放下了，以至于这些年来南海子缺少经费，变得有些荒败。
这天弘治皇帝出巡狩猎，从皇宫到正阳门之间皆都封路，銮舆出了正阳门后继续往南，行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就看到南海子的北大门大红门，从大红门进去，又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才进入庑殿行宫。
而此时，漫长队伍的后续车驾，才刚驶出正阳门。
因为狩猎要持续两天，第一天弘治皇帝将带着文武官员，在行宫外举行一个小型仪式，然后弘治皇帝将接见兀良哈使节，并以开炮的形式宣告狩猎开始。
在这两天时间里，随行官员中会骑马和射箭的，可以参与到狩猎中，最后将会有一个小型比试，以狩猎到的猎物的多寡来决定胜负，由弘治皇帝亲自赏赐。
第一天晚上，围场还会有篝火晚会，相当于一次露天烧烤会，有御赐美酒和美食，到第二天上午，弘治皇帝在行宫接见佛郎机使节阿尔梅达等人，并于当晚返回皇宫。
弘治皇帝决定出巡时，张皇后尚凤体无恙，本来他准备带着老婆儿子一起来，相当于度假，但因为张皇后身体骤然出现变故，弘治皇帝心情不佳，本想取消，可毕竟之前已经确定要于狩猎时接见番邦使节，言而无信可不是天子作风，所以弘治皇帝只能硬着头皮前来。
至于随行官员，内阁由刘健和李东阳留守，谢迁随行，六部则尚书或侍郎任留一个，这个将会提前商定好。
因为户部情况比较特殊，正值秋粮入库后清点粮食，以及计算出绥抚边军需要调拨的钱粮数量等问题，户部尚书和左右侍郎均不出席。
朱祐樘不会骑马，但他年少时受他父亲成化帝影响，学过射箭，可他对打打杀杀的事情深恶痛绝，所以他宁可留在行宫休息，也不想参与到这次狩猎中。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既是狩猎的发起者，也是主持人，别人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朱祐樘深知这一点，所以除了狩猎之外的活动，都会尽量参与。
文臣来围场参加狩猎，并不会感觉单调，除了有烧烤和酒水供应外，尚有吟诗作赋的活动，想来当年唐宋那些大诗人、大文豪也是在陪同皇帝出巡时作出一系列华美诗词和锦绣文章。
大明既然以文治国，当然不能落于其后，只是大明官员基本都是科举选拔出来的，很多都是三四十岁才入官场，又要论资历获得提拔，到最后的结果便是，能够做到朝廷大员的基本都是一群老家伙。
这些人过了英姿勃发的青壮年时候，就算是在这种马蹄阵阵、气势磅礴的狩猎活动中，也实在憋不出什么好的诗词文章。
为了让这次狩猎更有意义，弘治皇帝带了几名翰林出身的年轻官员，都是翰林院提前选拔出来的，不但年轻，最重要的是才学好，诗词歌赋尤其精通，到了狩猎场，需要吟诗作赋时不至于让皇帝扫兴。
而沈溪本来是不错人选，年少有为，才学也好，可惜如今他只是在翰林院挂职，这次又奉调去兵部帮忙，反而没他什么事。
南下的车队中，沈溪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看着外面枝叶枯败万物凋零的景象，有一种悲凉沧桑郁结于心，这种鬼天气出去狩猎，没冻死人就算是不错了……这已经不是秋高气爽，而是初冬时节，小冰河期北方的冬天可不是一般的寒冷。
这种天气，只要寒流一到立马下雪，根本就等不到冬腊月。
“沈大人，快到大红门了，要不您下来走走？”
除了沈溪外，兵部其他随同人员可没他这种坐马车的待遇，那些老油子又开始鼓动沈溪下车活动筋骨，也好让他们坐到马车上歇会儿。
“不用了。”
沈溪把衣服紧了紧，“今天出门急，没顾得上加件衣裳，外面寒冷，我还是躲在车厢里，等到了地方再下马车就是。”
老油子们脸上都有些扫兴，却不敢说什么，沈溪怎么都是从五品的翰林官，又是尚书大人请来帮忙的，一再交代要好生伺候。
此时有马蹄声从车驾队伍后面传来，由远而近，速度很快……沈溪凑到窗前一看，只见一个英姿勃发、身着锦衣的青年，骑马快速过来，像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奏报。
沈溪见到此人，不由把头别向一边，嘴里嘟哝一句：“这个时候，出来装什么逼？”
不是别人，正是老熟人江栎唯。
自从江栎唯想在周胖子夹带私货上坑沈溪一把结果却一无所获后，沈溪已经许久没见过此人了。
眼下作为护送皇帝出巡的随行侍卫，江栎唯终于可以在人前露一把脸，不过在沈溪看来，江栎唯有点儿狐假虎威的意思。
“沈大人说什么？”
张老五也在马车车厢里，听到沈溪的话不由好奇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我是说，今天天气挺冷的，要是出去打猎的话，非冻死人不可！”沈溪没好气地道。

第六三四章 傲慢的兀良哈人
直到抵达南海子庑殿行宫外，沈溪才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抬头看了看天色，不晴不雨，也没什么风，是个大阴天，气温大约只有五六度的样子，他赶紧把衣服紧了紧，指挥人把佛郎机炮卸下来。
沈溪距离銮驾的位置有些远，料想此时銮驾早已经进了行宫，他这种负责打杂办事的官员，皇帝一次出狩至少有几百上千人，而在狩猎前几天，南海子行宫外已经搭好木阶和祭台，到时候弘治皇帝会在这里举行一个祭告祖先的仪式，主要是追思太祖和太宗两位皇帝的戎马生涯，宣示后世子孙不忘本。
沈溪这头还在准备，就见远处一大堆人簇拥着一位赤罗衣、冠七梁、胸前仙鹤补子的一品大员过来，这人走到哪儿，旁边人都热情地跟他招呼……却是东阁大学士谢迁来了！
因为刘健和李东阳留守京城，谢迁要替弘治皇帝出来主持和打点，再加上他地位尊崇，无疑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
谢迁一路往佛郎机炮这边过来，却不敢走得太近，因为他不太明白佛郎机炮的发射机制，只是听说火炮都有炸膛的风险，所以远在十几丈外便驻足，然后向沈溪招手。
“阁部找下官，所为何事？”沈溪语气略微有些生分。
谢迁嘴角稍微一撇，道：“过来问问你，演示火炮的事情准备得如何了？等会儿给兀良哈使节展示的时候不会出问题吧？”
沈溪微微摇头：“兵部对于这次演炮，并未说得太详细，无尽我连跑设在哪儿、朝哪里开炮都不知道，怎么才算是准备好？”
谢迁沉吟道：“倒是有些麻烦……好吧，你继续准备，老夫找马尚书问问。”
今天马文升跟着弘治皇帝到了围场，满朝老臣中，马文升属于老当益壮，弯弓搭箭，他能做得似模似样，别人连个花架子都摆不出来。
沈溪回去准备了约莫盏茶工夫，马文升在几名兵部大员的簇拥下一起过来，这次就没再看到谢迁的身影了。
“此番用火炮，对准三百余丈外圈养的牲口开炮，数量大约在一百只左右，尽量做到不留活口。”
马文升把之前一直没说出来的计划如实相告。
沈溪见马文升谨慎的态度，大概知道这是弘治皇帝给兵部出的考题。
用火炮打草人，终究没什么说服力，现在对着一群围场里圈养的动物开炮，以血肉之躯作试验……
也亏弘治皇帝能想出来，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出自三位大学士的手笔，这一炮下去，打得血肉横飞，既能检验火炮的威力，也能让兀良哈人知道大明火炮的厉害。
当然，这一切均是建立在成功的基础上！
若火炮打出去，偏离目的地，放了空炮，又或者炸开后没什么杀伤力，未出现预期结果，那就说明佛郎机炮在实战中作用不大，之前交给王恭厂铸造的火炮没完工就有可能被“撤单”，后面朝廷也不会再花钱研究这“华而不实”的东西。
“有问题吗？”
马文升见沈溪沉默不语，有些担心地问道。
沈溪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他本来想对马文升说明困难，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不想打击马文升的信心。
要是换几门新炮，再找那些精于使用佛郎机炮的佛郎机炮手来，或许能做到，可他培养出来的张老五等人，都是半吊子炮手，让他们打死物尚且要训练好几天，现在对着从中间汇集后又四下乱跑的动物，他们能打得准那就怪了。
就算佛郎机炮射程远，覆盖范围大，威力也足够，但张老五等人终究没学过弹道计算、三角函数等数学知识，很难做到指哪儿打哪儿。
沈溪送走马文升，回来对张老五等人说明情况，张老五咽起了唾沫，支支吾吾道：“大……大人，小的……怕……没那本事啊。”
“放心，没问题的。”沈溪安慰道，“这次你只负责发炮，至于校准火炮的事情，我亲自来做。”
“大人亲自来？炸膛了怎么办？”
沈溪知道，为了达到弘治皇帝提出的要求，他只能亲自上阵，虽然体力活让他做不行，可瞄准和校对，他却比张老五等人内行。
“有危险我担着，找几根尺子来！”
沈溪得把一切都准备妥当，尽量做到没有纰漏。
其实火炮落点左右方向的调整并没有多难，但要调整射距，就必须得遵循四十五度角是射程最远的这么一个基本逻辑，确保在一炮范围不够准确时，能马上进行调整，根据目测的落地对射击诸元进行换算，以最快时间发出校准后的第二炮。
就在沈溪精心准备时，另一头，皇帝正在行宫接见此次与他一同出来参加狩猎的文臣武将，安排专人巡视和慰问参与狩猎的三军将士。
在兀良哈使节抵达前，弘治皇帝还得检阅下部队，看看将士的仪容着装有没有整理好，能不能达到先声夺人的效果。
……
……
弘治皇帝于上午辰时三刻抵达的南海子庑殿行宫，结果午时都快结束了才宣告准备工作一切就绪，在大红门外等候了两个时辰的兀良哈人被允许入内。
此时沈溪的准备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但他仍旧不断对张老五等人嘱咐一些事情，主要是一些口令，免得等会儿几个人不理解他说的话，无端地消耗时间。
“来了。”
旁边有兵部的官员提醒了一句，沈溪抬起头，便见到兀良哈人一行黑着脸行了过来，他们显然觉得受到大明朝廷的冷遇。
你们要狩猎，不让我们参加也就罢了，还不给我们马匹，让我们两条腿从京城走过来，这是对我们马背上民族的侮辱！
兀良哈使节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在祭祀台附近摆着一门不显眼的火炮，因为佛郎机炮个头相对比较小，再加上兀良哈人这些年没跟明朝有大规模的冲突，从未见识过火炮这种先进的武器。
张老五心情有些紧张：“皇上是不是快来了？”
“陛下正在行宫，不过这会儿差不多该过来了，但陛下应该不会太靠近这边，放完炮之前，不得分心。”沈溪严厉地说道。
张老五和旁边几人都有些悻悻然，上次就说能看到皇帝，结果皇帝躲在几里外看放炮，等他们放完炮转过头时，皇帝已经跟文武官员走了，只模模糊糊瞧见个大致的身影。今天这么好的机会，他们当然想一睹天颜。
“陛下驾临。”
随着传令官把消息传来，所有人均跪地迎接。
沈溪跪在人群中，只见弘治皇帝的銮驾从行宫出来，显然弘治皇帝之前悠闲地在行宫里等待，检阅完三军后又回行宫简单吃了点儿东西垫肚子，调整好状态才又出来，可外面的人到现在都还饿着呢。
说是隔祭祀台位置近，但也足有上百丈距离，就连弘治皇帝让人“平身”都听不到，只是从祭祀台下面开始，官员和侍从相继站起，一直往远处延伸。
“那就是皇帝？”
张老五侧头看着弘治皇帝朱佑樘，只能大致看到一个身着衮冕的黄色人影，正在跟兀良哈使节说着什么。
沈溪没好气地道：“说了别看，今天先完成差事。之后陛下有可能会接见。”
张老五本来就没什么大的见识和抱负，听到沈溪的话，不由搓着手有些兴奋，连干劲儿也足了几分。
沈溪没告诉他，这次完不成差事的后果很严重，闹不好会被治罪，发配充军都是轻的。
不过再一想，张老五如今也算是从军了，只是从把总和总旗做起还是从小兵做起的差别，跟王陵之的情况有几分相似。
想到王陵之，沈溪不由幽幽一叹，这个发小平日不善文墨，到了边疆后竟然连封信都没有，一般士兵没法写信，怕他们在家信中泄露军机，可对于将校来说，却没这个问题，只是要经过监军的审查。
就在弘治皇帝接见过兀良哈使节后，三军将士上马，虽然这时代没有什么三军仪仗队又或者是什么专门的礼仪队，但还是要用军容齐整来表示大明军队的威风。
一大批动物，包括鹿、羊、野鸡、兔子等被从兽栏里赶出来，送到距离沈溪所在的佛郎机炮大约两三百丈的地方，那里有一大片空地，占地约半亩，因为空地周围设有栅栏，这些动物撒开腿就是一阵乱跑，但却冲不出围栏。
“陛下下旨，着兵部把炮推上去！”有太监过来传话。
在沈溪调度指挥下，佛郎机炮被推着轱辘到了祭祀台前，如此一来，两侧上千文武官员和将士都能见到火炮，沈溪和张老五等人成为众人视线汇聚的中心。
人群中有认识沈溪的，不过更多的人却不熟悉，但见一个少年随同推火炮的人出来，纷纷猜测沈溪的身份，但很快就猜出个大概……因为朝中以少年之身入朝为仕的，只有新科状元沈溪。
“臣沈溪参见陛下。”
沈溪带着张老五等人，向朱祐樘行礼。
“平身。”
朱祐樘的声音，这次终于能清楚听到了。
沈溪站起身来，旁边的张老五等人却跪在地上好似聋了一样，沈溪低声提醒：“陛下让起身了。”
“谢皇上！”
别人都没说话，唯独张老五喊了一句，那声音分外凄厉，带着几分诚惶诚恐，显得颇为滑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兀良哈使节连连摇头，觉得这是个看起来没一点儿骨气的汉子，脸上满是不屑。
号角声传来，这是祭告仪式的开场礼。
弘治皇帝亲自登上几阶木梯的祭祀台，遥祭太祖，然后祭拜曾经到过这里来狩猎的太宗，然后口诵内阁亲自为他撰写的祭告讣文。
所有人都毕恭毕敬跪下，只有着甲的三军将士不用跪，兀良哈人也不跪，他们连象征性单手抱胸行礼都没有。
兀良哈人前来朝贡，却被拉来参加狩猎活动，心里极为不满，他们保持了草原人一贯的傲慢，并未把自己当成是大明朝的藩属国子民，只是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切。

第六三五章 六炮定国威
祭告仪式结束，谢迁作为主持者，开始宣读关于这次狩猎活动的规矩，以及最后对于捕猎优胜者的赏赐。
随着谢迁宣读完毕，号角声响起，三军将士一齐呐喊，这次准备参加狩猎的将校，都翻身上马，把自己的弓箭准备好，勒紧缰绳，只等一声令下便纵马驰骋。
上次校场演炮，武将少有出席，因为决策是否铸造佛郎机炮那是皇帝和文臣的事情，武将只需遵命而为就行了。
当时出席校场演炮的都是朝中重臣和王公贵胄，武将对佛郎机炮的了解，主要来自于一些“小道消息”，这次上头有命令，让他们在等放完炮之后再出发。
他们对于佛郎机火炮并不是很感兴趣，此时他们的眼中只有围栏中的各种动物，想着如何能猎取更多猎物。
京畿戍卫的将领大多来自勋贵世家，如今又时值太平盛世，基本不可能上沙场建功立业，难得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他们都想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谢迁向沈溪点了点头，意思是询问可以开始放炮了吗？如之前校场演炮的规矩一样，将由弘治皇帝亲自下令开炮，这让朱佑樘更有参与感。
弘治皇帝拿起令旗，此时沈溪旁边负责开炮的张老五，以及负责装炮的帮手，都紧张起来。
文臣武将，还有前来出使的兀良哈人，都看向沈溪。
此时沈溪站在火炮前面，竖起大拇指，半眯着眼睛，仔细判断各射击诸元，简单校准后，由他亲自来放第一炮。
谢迁一扬手，现场鼓号声登时停了下来，整个南海子行宫之外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沈溪之前已经查明风向，在祭台下放炮正好是顺风，这会让炮弹在空中的飞行距离更远，因此得适当调整火炮的射角。
谢迁一直盯着沈溪的举动，见沈溪回过头向他重重点了点后，他立即走到弘治皇帝朱祐樘跟前，道：“陛下，可以开始了。”
此时在场的人都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狩猎就狩猎嘛，何须大费周章？不就是火炮吗，要演炮就该去校场，为什么要放到狩猎场来？
谢迁朗声道：“圣上躬体有恙，不能亲自上马提弓，今日就由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翰林院修撰沈溪，代替陛下连放六炮，以为陛下亲狩。”
在谢迁宣布完之后，大明军队上下心中都有些失望，尤其是那些将校，本来还以为弘治皇帝会跟他们一起狩猎，现在才知道，原来弘治皇帝只是命人代替他放炮的方式参与，如此一来将领们就少了与皇帝“并肩作战”的机会。
至于兀良哈人那边，则有一人走出来，用不太纯正的大明官话道：“请大明皇帝给我们机会，我们也要参与狩猎，与大明将领比试一番。”
“呜！呜！”
几个兀良哈人都振臂高呼，以表达他们对大明待客之道的不满……在他们最为擅长的狩猎上，居然不让参加，这太欺负人了！
“友邦”使节亲自提出这个要求，这让谢迁有几分为难。这种事情他可不敢决断，只能请弘治皇帝做主，可还没等他开口，朱祐樘先小声问道：“先生以为当如何？”
谢迁正要请示，听到弘治皇帝的话他张开的嘴又闭上了……既然君主有疑惑，只能靠他这个心腹大臣的来分忧了。谢迁道：“陛下，要不这样，先看放炮之后，再行决定如何？”
“嗯。”
朱祐樘本来对于狩猎就没什么兴趣，只是为了展现大明国威才决定狩猎，他心中更记挂的是张皇后。
谢迁道：“陛下有旨，容后再议！”
随着谢迁的话音落下，朱祐樘举起手中的令旗，然后猛地放了下来，如此就算是下达了开炮命令。
沈溪拿起火把，他要亲自放第一炮，在放炮之前，他作出唯一的交待：“一定要做到快而准！”
“明白！”
刚才还跟面团一样的张老五等人，顿时也有了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沈溪当下把火把凑到引信上，几乎是瞬间，“轰”地一声巨响，炮口冒出一团耀眼的火光，把在场的人吓了一大跳，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远处又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硝烟弥漫中，草木纷飞，可惜的是这一炮并没有命中目标，距离围栏尚有十多丈远，那栅栏里的动物惊得到处乱窜。
“哈哈……”
兀良哈人表现得最是直接，看到这么有趣的“鞭炮”，他们觉得很好玩，哈哈大笑起来。
而大明君臣的脸色则很不好看。
沈溪道：“右调半分，仰角提高半分，子铳上膛！”
随着沈溪一声令下，每个人各司其职，相互协同井然有序，等把炮口调整好，张老五亲自把火药引信放进去，沈溪点燃了第二炮。
“轰！”
这一炮，不偏不倚打在既定的围栏中央，因为火炮的覆盖面比较广，一炮下去，里面几百只活蹦乱跳的野兽，有的被炸得腾空飞了起来，有的则直接被炸的血肉模糊，但更多的却是在栅栏里横冲直撞，恨不得逃出生天。
栅栏内外，血淋淋的动物肉块撒得到处都是，失去肢体的动物不停地踌躇，不时发出凄惨的叫声，再配合浓烈的硝烟，场面极为惨烈。
大明君臣，以及兀良哈使节，都为眼前奇象所震慑，情不自禁发起呆来。
“第三炮！”
沈溪放完第二炮，心中踏实许多，既然命中目标，后四炮就不需要他再亲自上场了，把点火放炮的重任交给了张老五。
下面就是张老五和他的弟兄们表演的时间！
“轰——”
“轰隆——”
又是一炮，这下连围栏都被炮弹掀起的冲击波给震散了，那些侥幸存活的动物，快速逃进树林中，还没等它们跑出几步，第四炮、第五炮、第六炮跟着发出。
六炮结束，南海子庑殿行宫外一片安静，只有呼呼的风声传入耳中——所有人都陷入震撼中不可自拔。
等尘烟散去，只见原本平整的围栏空地，已经是满目疮痍，动物的尸骸遍地，鲜血淋漓，那些断腿、受伤倒地的动物兀自挣扎个不停，可基本已经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再看之前得意不已的兀良哈人，此时个个面如死灰，他们理所当然地把自己代入那些禽兽中，想象自己被这六炮轰击过后，被炸得四分五裂、缺胳膊断腿儿的惨状。
沈溪适时的奏报打破了沉默，中断了所有人的思绪：“陛下，六炮已经放完，请陛下示下！”
朱祐樘本身是个极为仁慈的君主，见到这血肉横飞的景象，就算隔得老远，也感觉一阵反胃，尤其空中的血腥味已经传了过来，视觉配合嗅觉，着实有些待不下去了。不过他对于这六炮的效果还是非常满意的。
“沈爱卿……做的很好，朕回头自会有赏赐！”朱祐樘朗声道。
沈溪道：“谢陛下，臣不过是代天子鸣炮，何来功劳可言？”
朱祐樘咳嗽两声，摆摆手示意沈溪不用说下去了。
谢迁对沈溪的回话倒是很满意，心想：“几天不见，这小子为人变得圆滑了，净挑好听的说，倒是省了我为他请功。”
谢迁朗声道：“钦命六炮结束，将士可到围场狩猎。”
“噢！噢！”
这次振臂高呼的不是兀良哈人，而是大明将士……这六炮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解气了，弘治皇帝虽然没有亲自下场狩猎，不过这可比皇帝亲自狩猎更让他们觉得振奋。
张鹤龄笑着走出来，向弘治皇帝恭贺道：“陛下，臣看不用比了，谁人会比陛下狩猎的猎物更多？”
一句话，说到所有人心坎儿里去了，刚才围栏里的猎物，没等放出兽栏就已经死了大半，就算侥幸没死的，很多身上也挂着彩，估计冲出去没多远就会因为流血不止而一命呜呼。
沈溪代弘治皇帝开炮，等于是替皇帝赢得了这次狩猎比试。
朱祐樘扶着旗杆，摇了摇头：“狩猎依然进行，朕狩猎多寡不计在成绩中！”
既然朱祐樘钦命沈溪代天子开炮，那他就得承认，刚才的狩猎是他完成的，但他也不能影响将士狩猎的积极性。
谢迁道：“传圣谕，狩猎开始！”
“噢！”
所有将士均发出震天的欢呼，然后提着自己的弓箭，策马而去，扬起的尘烟，隆隆的马蹄声，以及将士的呼啸声，形成了巨大的威势，兀良哈人心头震骇，脸色惨白……好吧，其实主要是没从那六炮的阴影中走出来。
谢迁看着兀良哈使节，问道：“几位，还要参与狩猎？”
兀良哈使节走上前，从怀里拿出国书，毕恭毕敬地道：“我们知道了大明天威，愿意永世效忠陛下……”
虽然没有双膝下跪，却跟他身后的人一起单膝跪下，向朱祐樘进献效忠的国书。
虽然这种国书只具有象征意义，但对于朱祐樘和在场的文武百官来说却大为满意，武将们去狩猎一争高下，文臣则留下享受外交取得胜利的喜悦。
谢迁亲自上前，把国书拿过来，递交到朱祐樘手上，朱祐樘象征性地看了一眼，转过身道：“朕身体不适，这里就交给先生。”
朱祐樘根本就没有细看，因为他只瞟了一眼就知道国书所用文字不是汉文，看也看不懂。血腥气息越来越重，他肚子里翻江倒海，却又不能当着兀良哈人呕吐出来，所以干脆让谢迁主持，他则带着亲随回行宫暂避。
谢迁送朱祐樘进了行宫正门，才折身回来，道：“陛下有旨，厚待兀良哈使节，众臣僚自便！”
一句话，代表今天的狩猎活动，刚开始就已经宣告结束。
有很多文臣，尤其是那些对血腥场面不适的老臣，都到附近的林子里呕吐去了，刚才已经忍了多时，现在终于可以开怀畅“吐”，有的连朝服都给弄脏了。
而兀良哈使节，自打起身后便盯着神态自若的沈溪……在他们眼中，火炮固然可怕，但最可怕的还要数放火炮的人，尤其是那个看起来瘦弱的少年，这样的少年在崇尚武力的草原只能是社会的最底层，但眼下却是他们眼中的“瑰宝”。
谢迁让礼部的人负责款待兀良哈使节，自己则走向正在指挥收拾佛郎机炮的沈溪，笑道：“沈谕德今日表现很好，陛下说了，回头要对你重重赏赐。”
沈溪点点头，脸上笑容灿烂，心里却在想，要赏的话上次在校场演炮后就该赏，何须等到现在，别又是空头支票。
谢迁又道：“你的差事完成，本来该回去了，不过陛下特别恩赐，今日你可以留在这里，与群臣共饮。”

第六三六章 都是来通知我一声的
沈溪本想在演炮后就离开南海子返京，但弘治皇帝发话了，不管他愿不愿意，还得留在围场过一夜。
可行宫终究不是给官员们准备的地方，作为外臣需要另外安营扎寨，晚上得睡帐篷。
这鬼天气，白天都才四五度，到晚上非得到零度甚至零下几度不可，有帐篷，但却没有毛毯和被褥，在这里睡一夜不冻病才是怪事。
沈溪决定还是争取一下：“谢阁老，学生身体不舒服，可否回城？”
谢迁没好气地道：“少在这里装病，你当老夫看不出你精神头不错？陛下留你在围场，是对你的恩待，不知感激还想走？唉，就算狩猎的事情与你无关，多少也得给陛下点儿面子不是……找个地方烤烤火，这天气是有些冷啊……”
沈溪心想，你既然知道冷，干嘛非要留我在这里过夜？
难道要让别人跟你一样不得安生，你心里才觉得舒服是吗？
想到回去后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留在这里则是吹着冷风孤苦伶仃瑟瑟发抖，沈溪就不想跟谢迁多废话了……大不了我一宿不睡，明天回家睡个痛快，反正没让我回东宫当讲官，暂时我小日子过得还挺逍遥自在。
谢迁看出沈溪有抵触情绪，笑道：“你小子，当老夫给你故意出难题，是吧？实话给你说吧，明天不是要接见佛郎机使节吗，虽然用不着你做什么，可佛郎机人用心不良，礼部傅尚书和会同馆鸿胪寺李少卿都上奏夸赞你在与佛郎机使节会见时的表现，陛下留下你，主要是为预防万一，需要你出马的时候能够顶上去……当然，这也是对你能力的一种肯定！”
沈溪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原来傅瀚和李鐩上表称赞了他。
李鐩近来跟沈溪关系不错，为他说话倒容易理解，可沈溪不太明白傅瀚的心态，傅瀚的肚量倒是不小，无关乎他是否陷害了程敏政，至少人家慷慨大度，没有因为他在会同馆抢了风头而对他这个后生耿耿于怀，反而主动分润功劳。
不过沈溪马上又一想，我这样个毛头小子，人家就算再小气，也犯不着跟我斤斤计较。
谢迁继续代表天子招待文武大臣，同时指挥安营扎寨，确保每个人都有顶帐篷，让文臣武将都融入到这次狩猎的欢快氛围中。武将可以尽情打猎，而文臣则可悠闲地坐下来，品茶聊天，然后等着享受丰盛的烧烤大餐。
至于兀良哈的使节，则跟礼部尚书傅瀚等人一起进入行宫……行宫内将会有一场小规模的谈判。
当然，这些都跟沈溪没关系。
沈溪带着人刚把佛郎机炮收拾好，马文升在几名侍卫簇拥下走了过来，问道：“你们这就要回去了吗？要不要我找人送送你们？”
张老五点头哈腰：“谢尚书大人。”
沈溪正坐在一块条石上啃一大早林黛起来烙的葱饼，见到马文升过来，连忙把葱饼收起来，道：“谢阁部让下官暂且留下，恐怕不能一起回城。”
马文升想了想，无奈摇头，大概是想到沈溪把图纸献给谢迁却被谢迁拿来作为他的作品去跟皇帝邀功的事。他跟谢迁关系不错，并不觉得谢迁在这件事上有多大恶意，只是沈溪这个后生小子有些受委屈了。
“那你就留下来吧，晚上的篝火宴，你到兵部这边入座。”马文升热情招呼。
“多谢马尚书。”
沈溪行礼相送，等马文升离开，旁边人都对沈溪一番恭贺。
沈溪先是有弘治皇帝当着文臣武将和外邦使节的面夸赞，继而得到东阁大学士和兵部尚书的赏识，这在他们看来是前途无量的人物，能跟着这样的人一起出来办差，可要多巴结点儿，以后若能在沈溪手底下做事，指不定就青云直上了。
沈溪吃过葱饼，喝了几口热水，觉得肚子舒服许多，正要送张老五等人离开围场，只见江栎唯带着几名锦衣卫快步走了过来。
“沈谕德近来可真威风啊。”
江栎唯语气不阴不阳，神情带着几分嘲讽。
沈溪看向江栎唯，笑眯眯地说道：“江镇抚不也是吗？”
江栎唯冷笑一下，好像在说，我威风是应该的，你没这资格。不过有些话终究不好说出口，如今沈溪可是弘治皇帝和一些重臣眼中的红人，连刘大夏和马文升都对沈溪非常青睐，随时可能要提拔沈溪。
针锋相对，除了分人外，还得注意时间和场合。
江栎唯道：“之前我叫你帮忙查案，你就有意把消息泄露给案犯，让其有了防备，以至于案子不了了之……若非刘大人护着你，我早拿你到北镇抚司衙门严刑拷打了，看看你们背后有多少利益瓜葛。”
沈溪摊摊手，好像在说，奉陪到底。
就算厂卫要查案，涉及到朝廷命官也必须要有手令才可行事，沈溪作为詹事府右谕德，从五品的翰林官，可不是江栎唯想下狱就下狱的。
沈溪故意装糊涂，道：“我不知道江镇抚指的是哪桩案子？如果是关于汀州商会为户部运粮时夹带，事实已经证明那是子虚乌有，如果是另一桩，可能是江镇抚误会了，那案子牵扯到国舅爷，可不是在下能左右的……哦对了，此番江镇抚过来，是想与在下一叙别情？”
江栎唯冷冷一笑：“想必沈谕德已听闻宫里发生的变故吧？”
沈溪早猜到江栎唯过来，是想在张皇后中毒的案子上做文章。
眼下厂卫的人不可能有心思去侦办别的案子，朝廷和皇室的当务之急，是追查到底是什么人相继给皇室中人下毒，毒死一个公主不说，还险些令太子和皇后毙命，此外另一个王子亡故说不一定也与此有关。
沈溪道：“在下虽为东宫讲官，但近来担负的差事很多，已久不往东宫进讲，宫闱的事情并不知悉。”
江栎唯不屑地一笑：“沈谕德可真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去年太子染病，还有今年皇后的病，都是你进献的狗皮膏药治好的，听闻你夫人还进宫为皇后查探病情，你能说不知情？”
沈溪想了想，道：“我进献膏药，内子进宫为皇后诊病，这与我是否知道宫里有什么变故，有关系吗？”
江栎唯不由气急败坏，沈溪到现在还跟他打哈哈。
如今宫里但凡跟皇后和太子有接触的人，基本都已经过滤了一遍，却仍旧没有查出幕后元凶，眼看案子线索便要断了，现在最大的疑点就在沈溪和谢韵儿这对夫妻身上。
为什么别人都治不好的病，偏偏就沈溪和谢韵儿能治好？
但弘治皇帝严令，不能提审沈溪夫妇，因为在这件事上，沈溪不是罪臣，而是有功于大明的江山社稷……把有功劳的人当成犯人来审讯，若以后皇家再有什么为难事，可就没人挺身而出了。
一句话，保护沈溪夫妇，并不是为了维护什么公平正义！
江栎唯道：“沈谕德觉得有没有关系都没什么，不过在下要知会沈谕德一句，现在已经追查到，这案子与南边的人有关，你最好小心一些，别让我查出你与这案子有牵连，到时候可有你好受的！”
屁话！
线索都断了，还在这里出言恐吓，当我真是的三岁小孩子，不明事理？
什么南边的人，你要真追查出来就不会跟我说了，分明是谎言诡诈想看看我的反应，回过头或许会找人跟踪我，把我当成犯人一样盯着。
江栎唯啊江栎唯，你这是把我当成宿敌，为什么事事都要跟我过意不去呢？
最初时，我可没把你当敌人哪！
沈溪没理会江栎唯的恐吓，清者自清，涉及到皇室，很多事情都是一滩浑水，他没必要去趟。
就在沈溪送走张老五等人，准备找个帐篷休息一下等夜幕降临，只见有马车从大红门那边驶了过来，等马车在众侍卫护送下停到行宫前的空地上，从车厢里下来两个人，一个是沈溪几年没见过、如今为户部侍郎的高明城，另一人则是即将与他和高明城一起去北关绥抚三军的王守仁。
“他们怎么走在一块儿了？”
沈溪远远看着，心里有些奇怪，但见他们径直往行宫内走去，看样子是奉皇命而来，毕竟今天高明城和王守仁都不需要参加这次狩猎。
莫非是北关那边情况紧急，皇帝要马上派人绥抚三边，才把高明城和王守仁叫来？
那既然是三个人去，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叫进去？
“沈翰林，久违了。”
沈溪目光正望向行宫大门的方向，背后传来招呼的声音，他赶紧转过身，便见到建昌伯张延龄笑盈盈立在那儿。
沈溪拱手行礼：“不知建昌伯到来，有失远迎。”
张延龄脸上的笑容显得有几分诡秘，摆摆手道：“本爵过来找你有点儿事情……你即将跟户部高侍郎一起去边关抚边，如今高侍郎是本爵的人，有些事我要跟你交待一下。”
沈溪暗忖，这话说得可真够直接，恐怕天底下没有谁敢把朋党的事说的这么露骨，难道不怕我去皇帝面前告你一状，说是拉拢朝官，意图不轨？
沈溪故意装糊涂：“下官并未听闻此事。”
“那就奇怪了，高侍郎明明说派了他孙子通知你了，哦，或许是未及通知吧，不过现在本爵来通知也一样，刚才你看到了，高侍郎和兵部王主事一起进了行宫，他们是奉陛下的派遣，过几日就要押送钱粮往北关去，你可能要迟几日才走，得等之前铸造的那批佛郎机炮完工再说。”
不经张延龄这一说，沈溪还不知自己跟高明城、王守仁分开走。
或许是张氏兄弟怕他在背后干扰到高明城贪墨绥抚将士的钱粮，故意向皇帝进言让他迟一步上路。
“多谢建昌伯提醒。”沈溪行礼相谢。
张延龄脸上露出阴测测的笑容，目光阴冷地看着沈溪，道：“不用谢，有些话在这里说终究不方便，等回去后，本爵会亲自去你府上走一趟，到时候再细细说明，嘿嘿……”

第六三七章 如此长夜，竟有佳人？
黄昏时，在围场各处狩猎的将士陆续折返回来，或多或少都有战利品，当然偶尔也有颗粒无收的，毕竟被沈溪那六炮炸死了上百只禽兽，就算后面补了一批进去，也不够分。
晚上露天的烧烤篝火晚宴，御膳房的御厨们烹调的就是这些刚捕获回来的野兽，绝对新鲜热乎，有的甚至还没断气。
将领把自己的战利品各自报了数，多的竟有捕猎十几只的，但大型猎物很少，主要是野鸡和兔子这些小动物，每有将领回来，都会有人上去恭贺，其中英国公张懋最受欢迎。
“公爷可是收获颇丰啊，有两只狍子，数量不多，但足以让我等大快朵颐一番。”一堆人上去说着恭维话，英国公张懋一时间神清气爽，似乎年轻了十岁。
张懋笑着说道：“老夫聊发少年狂，身体着实不行了，刚才看到几只畜生，愣是让它们从老夫箭下逃走。唉！不服老不行啊！”
张懋是大明朝出名的神射手，可惜老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就算他这次表现最佳也绝对不能承认，因为眼下边疆正遭遇战火，若皇帝让他领兵挂帅，那可非他所愿。
统兵是一回事，让他领兵出征却是另一回事。
沈溪在所有人中官职相对低微，他不会上去跟这些将领和王公贵胄攀关系。
等天色黯淡下来后，沈溪接受马文升的邀请去了兵部聚集的营帐外，一起烧烤猎物，可惜轮不到他动手，因为僧多粥少，分到他手上的只是半只兔子，而且体型很小，半边烤熟后只有巴掌大小。
不过对于沈溪来说，只要肚子里有点儿东西垫着，回头再猛灌几大口热茶，勉强就能对付过去了，等明天回京到家里再好好犒劳下肚子。
“陛下出来敬酒，你们可要打起精神。”
马文升把沈溪邀请过来，他自己却跟张懋等世家勋贵凑在一起喝酒吃肉，等到朱祐樘出来敬酒时，马文升才到兵部营地知会一声。
“马尚书，陛下可会到兵部这边来？”有中下层官员赶紧上前询问。
马文升瞪了那人一眼，道：“陛下去何处，不是做臣子应该过问的！”
马文升对待自己属下非常严格，偶尔说错话就会被他训斥，看上去刚正不阿，但待人接物看起来多少有些刻薄。
沈溪尚是第一次见到马文升斥责别人，前几次见马文升，马文升对他的态度都挺和善。
弘治皇帝在各处行走一下，敬酒的对象主要是朝中重臣和世家勋贵，还有一些在今天狩猎中表现出色的将领。
弘治皇帝身体不好，再加上担心留在宫中的张皇后，没心情到六部营地走动，很多人想主动凑过去，均被东厂和锦衣卫的人给阻拦开，其中江栎唯表现得特别积极，沈溪几次看到他阻拦六部官员靠前的身影。
等弘治皇帝回行宫后，晚宴就变味了。天毕竟太冷，估计这会儿都快逼近零度了，再在外面吃东西不是享受而是受罪，于是人们纷纷回营帐去，或者是在帐篷里继续喝酒吃肉，又或者是干脆埋头大睡。
沈溪今晚需要跟一位五军都督府的从五品经历挤一间帐篷，正要钻进去，有人黑灯瞎火过来，问道：“这位可是沈谕德沈大人？”
“正是。”
沈溪打量此人，并不记得自己认识。
“那就好，小人怕认错了呢，沈大人这边请，单独为您准备了帐篷。”此人一脸恭维之色。
沈溪心想，这么多世家勋贵，我算哪棵葱？居然还给我单独安排了帐篷？难道是谢迁良心发现？
亦或者是马文升另有安排？
可惜此时谢迁和马文升等人都住进了行宫，弘治皇帝也是觉得外面天气太冷，把一些年老和体弱多病的重臣及勋贵召到行宫内休息，毕竟有墙体阻隔，再加上厚厚的被褥，不用担心受凉。
“谁安排的？”沈溪问道。
那人笑道：“大人别为难小人了，小人只负责传话。”
沈溪点头，自己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而且这围场内戒备森严，不用担心会有人对他不利。
不过沈溪还是带着几分谨慎，决定如果去的是黑乎乎没有其他人的地方，那自己坚决不去。一路跟着来人，很快到了给他安排的帐篷，沈溪发觉这里靠近行宫外最大的那堆篝火，周围的帐篷本来是给六部尚书和侍郎准备的。
“到了，您的帐篷在这里。”那人指着其中一个低矮的帐篷说道。
沈溪心想，多半是马文升体谅他年少辛苦，要留在这种地方过夜，自己进行宫睡屋子，就把帐篷让给他住了。
趁着篝火的光亮，沈溪钻进帐篷，一阵温暖的感觉传来，他没想到这靠近篝火的帐篷会这么暖和，里面还有厚厚的被褥和毯子。
“条件不错嘛。”
沈溪调侃一句。天寒地冻，他没打算解衣服，但靴子还是要脱下来的，谁知道他刚把手伸到脚上，就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因为他听到一阵轻微的呼吸声，鼻子里还有股淡淡的馨香，他伸手一摸，正有个光滑的身子躺在被褥里，把他吓了一大跳。
这是误闯别人的帐篷了？
“大人……”
怯生生的声音，居然是个女子。
沈溪心中越发惊讶，这围场中怎么会有女眷？连弘治皇帝都没带女眷来，这里却有女子，大晚上的碰到鬼了？
“你！？”
沈溪当下站起，可帐篷不高，身子根本就直不起来。
外面篝火明亮，映在帐篷外缘，大致看清楚轮廓，一个女子赤裸着手臂，抱着条毯子，身上可能只着亵衣，甚至是不着。在男女大防的年代，看到女子裸露的手臂，等于是看到女子最隐私的部位。
女子柔声道：“大人不用害怕，小女子奉爵爷之命，前来服侍大人。”
女子声音娇媚，不用说是有经验的“过来人”，不像是正经人家出身，她嘴里说“爵爷”，沈溪马上想到之前在他面前自称“本爵”的张延龄。
“是建昌伯？”沈溪冷声问道。
“嗯，正是他老人家。建昌伯说，只要小女子今日服侍好大人，明日就能赎籍为良，以后可以好好过日子，大人可不要嫌弃……”
女子说着，有些凄哀的模样，甚至作势用手擦眼泪。
沈溪心想，怪不得张延龄走的时候神色看上去那么讨厌，原来是给自己安排了这么一出戏啊……
若是被人知道他在这种地方跟女子私会，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楚。
沈溪当下就要往帐篷外走，却被女子死死地抓住脚踝。
女子哭诉道：“若大人走出这里，小女子必死无疑，小女子不能凭白冤死……小女子会大喊大叫，就说是沈大人暗中送小女子来这里，并且跟小女子私会……”
沈溪心中无比气恼。
不用说，这些话都是张延龄教的。他抬头往帐篷外看了一眼，有身影晃动，大约是张延龄派来监视的。
沈溪只恨刚才没警觉，不知不觉着了道。
不过再一想，以张氏兄弟的权势，连皇宫都可进出自由，太监何鼎发现两兄弟居然穿戴弘治皇帝留在皇后宫中的龙袍，向朱佑樘举报，结果张皇后知晓后却以诬告为名将何鼎活活打死，可见其嚣张到何等程度。
只要这两兄弟盯上，就算沈溪想躲避也避不开，反而会遭到陷害，破家身死都有可能，现在及早知道反而是好事。
“你是谁？”沈溪不动声色地问道。
女子娇怯地回答：“小女子目前是京师教坊司的乐籍，以前为官宦人家的小姐，家父蒙难，小女子和母亲也充宫室，母亲被发配至浣衣局，小女子则充教坊司为舞姬，直到被爵爷看上……”
听起来很可怜，不过沈溪马上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是张延龄的女人，而且是玩腻了不想要的那种，送到这里来拉拢他。
甚至也不能说是拉拢，而是毒计，逼他乖乖就范，让他只要进帐篷来就出不来，以后张延龄有什么差遣，他只能俯首听命。
沈溪心想，没那么容易的事，我必须想个脱身之策。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被张氏兄弟盯上了，从这里出去容易，可之后遭到的报复用惊涛骇浪来形容都不为过。
“大人，求求您让小女子留下，只要过了今晚，小女子就可以脱离爵爷的控制，出去过安生自在的生活，您就当帮小女子一回，小女子愿意倾尽一切来报答您，今晚……”
沈溪没让女子继续说下去，问道：“建昌伯会放你走吗？”
女子道：“爵爷应允过，过了今晚，不但会还小女子自由，还会给小女子一百两银子回家乡，以前母亲教给小女子一些手艺，能养活自己……”
女子正说着，突然有身影往帐篷这边靠了过来，而且是几个，刚才带沈溪过来的人凑到帐篷口问道：“沈大人，您可在？”
这是来求证沈溪是否逃走的。
沈溪道：“嗯。”
那人弓着身子道：“那就好，您不用有什么顾忌，绝不会有人干扰您的好事，今夜我们会为您守夜……”
沈溪重新坐下来，那女子想往前靠，却被沈溪伸手阻拦。
“你就在原处……我可以帮你，但你不得近我身。”沈溪话音虽小，但却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
女子也放低了声音：“长夜漫漫，大人真的要这么坐着到天明吗？大人有这么好的才学和气度，一直为小女子仰慕，不如……”
沈溪皱眉道：“你知道我是谁？”
“刚才他们不是说了？您是沈谕德沈大人，今日小女子身着男装而来，跟在爵爷旁边，亲眼见识大人在围场上的威风，您这样有才华的人注定要留名青史，小女子能跟您……哪怕只是一晚，也是小女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沈溪没有丝毫荣幸，反而觉得恶心。
这女人，说得楚楚可怜，但根本便是不知自爱的那种，说的这些话一听都是违心之语。
沈溪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张延龄有何自信可以用这女人来拴住他？
过了明天，等人离开围场，他完全可以擦擦嘴不认账。
除非，这个女人有什么特殊的身份，可以让他不得不为势所迫，乖乖就范。

第六三八章 替阁老审奏本
沈溪之前不想留在围场过夜，主要是大晚上的吹冷风煎熬太甚，可在这么一个旖旎而尴尬的环境中，他却感觉不到任何寒冷，身上反而不断出汗。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沈溪必须打起精神，防止眼前的女人对他有“不轨”的举动。
而外面盯着的人非常负责任，一直陪伴到篝火熄灭，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黎明到来时，女子靠在帐篷边缘小睡了一会儿，直到她被一阵靴子踏地的声音吵醒，外面有几人过来，隐约听到有人行礼打招呼，最后传来的正是张延龄那令人生厌的声音：“沈谕德，昨夜睡得可好？”
沈溪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掀开帐篷从里面钻了出来，张延龄侧过头瞧了一眼，发觉女人在里面，这才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溪，目光中带着几分促狭，还有几分阴险狡诈。
“下官多谢建昌伯昨夜的盛情款待。”沈溪虽然恭敬行礼，不过态度却显得有些冷淡。
张延龄笑道：“难得沈谕德肯赏脸过来，当然要好生招待，沈谕德若有事，可以先行一步，这里自有本爵料理。之后，本爵会亲自登门拜访。”
张延龄要到自家门，沈溪就一个想法……这分明是要逼宫啊！
因为昨日谢迁有过交待，沈溪这天要随时准备好见佛郎机使节，暂且不能回城，否则他出了帐篷就想动身，尽快远离尔虞我诈的权谋之地。
一大清早，佛郎机使节便到来了，他们此时一心想离开大明地界，准备跟明廷商谈归还船只的事情。沈溪只是最开始佛郎机人抵达围场时，跟在礼部的人后面过去照了个面，到上午巳时谈判尚未结束，沈溪就得到准允可以离开围场。
沈溪在回去的马车上，回想张延龄那可憎的嘴脸，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他明白，身在官场有些事情难免会遇到，眼下张延龄只是用官场惯用的手段来拉拢他……想把一个人腐蚀，无非是酒色财气，恰恰他这年岁和商会背景，对于酒、财、气都不热衷，张延龄自然就会想到给他送女人，还是风流快活一夜后不用负责任的那种。
沈溪回到家中，让朱山烧了热水，把自己从上到下仔细洗过……就算没跟那女人发生什么，沈溪觉得跟其共处一晚也是一种侮辱，需要好好洗涤一番，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身心的污垢洗净。
现在沈溪不得不默认昨天发生的事情，只有这样，张延龄才会对他放心，不至于会有激烈的报复手段。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对方占据绝对的优势高位，拉拢不得后，采用的报复手段将会极其恶毒，张氏兄弟年岁虽然不大，但劣迹斑斑，很多人因此遭殃。
这就是为人臣子的无奈！
明知道对方是注定记入历史外戚佞臣名录且必然会被淘汰的人物，却在对方得势时，不得不在夹缝求生存，委曲求全。
这算是“难得糊涂”的最高境界，只是沈溪觉得以他血气方刚之龄，装聋作哑到这个地步非常的窝囊。
“相公，妾身来服侍您吧。”
正当沈溪躺在浴桶里想心事的时候，谢韵儿拿着换洗的衣物进房来，同时挽起袖子，想帮沈溪搓背。
沈溪笑了笑，道：“老夫老妻的了，这些俗套的东西还是免了吧，我自己来就好。”
谢韵儿粉面一红，道：“相公也说是老夫老妻，只要妾身能做到的，当然要尽心尽力……相公看起来像是有心事，可是昨夜在围场有不顺心之事？”
最了解自己的，往往是枕边人，可有些事却无法明言，沈溪摇摇头道：“在朝为官，总有烦心之事，韵儿你不用太惦记，只要家里安稳就好。”
谢韵儿点点头，宽慰说：“相公你也要放宽心些，毕竟你还得撑起这个家呢！”说完，并没有强留下来帮沈溪洗澡，放下衣服转身出门，但却让红儿和绿儿过来添热水。
到了下午，张延龄派人把礼物送到，人却没亲至，只是差人送了封信来。
谢韵儿道：“建昌伯怎会无缘无故给我们送礼？”
“多半是跟我往北关的差事有关，他想利用高明城贪墨朝廷钱粮，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溪苦笑着解释。
“啊！？”
谢韵儿大惊失色，“那……那……相公，这可如何是好？”
沈溪眼下也没太好的主意。
既然张氏兄弟动用美色这一招了，说明他们对这批钱粮志在必得，而高明城和王守仁会先一步送钱粮上路，他则要等到月末才会押送新铸造的佛郎机炮往边关去，行程由此错开……不过对沈溪来说，这倒是避祸的好机会。
“走一步看一步吧。”沈溪幽幽说道。
……
……
下午去围场的人相继回城，谢迁找人过来传话，让沈溪往谢府走一趟。
沈溪收拾好心情到了谢大学士府上，谢迁已早一步回到家中……毕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经过这两天的奔波忙碌整个人显得异常疲累，坐在书房的书桌旁，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沈溪，之前跟你交待的差事，陛下另有安排，让高侍郎和王守仁先一步去北疆，你要等到月底佛郎机火炮铸好再走。”
谢迁上来便以通知的口吻道。
沈溪没有把张延龄的事情告之谢迁，因为他知道，以张氏兄弟如今的嚣张气焰，说出来于事无补反倒会招惹谢迁的怀疑。
沈溪问道：“北疆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如此赶着上路？”
谢迁笑了笑，摆摆手道：“有些事，暂且不能跟你明说，只需按照陛下的吩咐做事即可。你的任务不轻，把佛郎机火炮送去北疆后，需要留在那儿一段时间，把火炮的日常保养维护以及操练炮手的事情做好，估摸到腊月前你就能回京了。”
十月底出发，腊月前回来，那此行不过就是一个月左右，沈溪想了想，这差事本身并不难，无非是派他护送佛郎机炮，再到边关做一点儿指导性的工作……但为什么感觉肩上的压力越来越大了呢？
“这里有近年来北关各处的奏报，老夫没时间细看，你帮忙瞧一瞧，等回头整理出脉络和重点……老夫要进宫一趟，你在这里看过后，自行离开便是。”
谢迁把茶几上的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有不少奏本，都是陕西、山西等地以及甘、凉、肃、西、宁夏、延绥、神道岭、兴安、固原等卫镇日常送到朝廷的奏报。
沈溪一脸回避之色：“谢阁部，以学生如今的身份，恐怕没资格看这些吧？”
谢迁没好气地说：“你只是替老夫参详一二，同时顺便让你明白一下如今北关的形势，别去了后回不来！”
“这些都是非加急的奏本，你且看无妨，是陛下交待的……老夫如今老眼昏花，忙得不可开交，只能劳烦你。但你不能拿回家去看，毕竟规矩摆在那儿……你记默下来，回家整理好后明日一早送到我府上就是。”
沈溪一阵无语，感情谢迁又给自己找事情做，难道是看自己太闲了？
不过这好歹算得上是来自内阁大学士的赏识，弘治皇帝交待让谢迁看奏本，让谢迁整理好后写一份上疏，现在由他来代笔，他现在做的，不就等于是提前体验一下内阁大学士所做的事情？
谢迁不允许沈溪把奏本拿回家，沈溪只能坐下来先看完再走。等谢迁离开，沈溪便把木匣里的奏本悉数拿出来，按照时间先后顺序，一本本翻开来看。
说是普通的边关奏报，但军机毕竟是一国之重心，北部边疆各城塞和卫所申请经费维护城墙、修理器械，都会以奏本的方式上书朝廷，而大多数奏本基本都留中不发，因为弘治皇帝觉得，既然北关没什么战事，能省就省一点，别浪费国库的银钱。
就算实在不得不出钱，朝廷也只是出一小部分，大头则由边疆自己筹措银子修缮加固城池，至于兵器，朝廷有几年没有给士兵更换过了，这些奏报中很多都提到兵器严重老化，将士的训练和战斗力不足……
弘治十一年前，大明北部边境的情况稍微好一些，那时候有能力卓著的王越在，可弘治十一年后，边疆叫苦的奏本明显增多，朝廷对其采取了不管不问的态度。
沈溪代入到弘治皇帝的视角……朱佑樘看到这些奏本，必然心烦意乱，看到开篇就知道后面说什么，这些一看就添堵的东西宁可放到一边。
或许正是鞑靼人察觉大明对于北部边疆防御上的松懈，才会选择对大明开战，现在只是火筛一部人马前来劫掠，火筛这一年的几次劫掠都大获成功，必然会惹来其他部族眼红，来年或许就是鞑靼人倾巢而动，中原可能会陷入一场更大的危机中。
“先生在吗？”
就在沈溪看得入神时，门口传来谢丕的声音。
谢丕一脸笑容地走进书房，身后跟着个娇俏的小妮子，正是谢丕的长孙女谢恒奴，“下人通传说家里来了客人，本想父亲这些年没在家里接待过谁，详问才知是先生到了……先生在看什么？”
这会儿沈溪已经把奏本看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本没看，不过大致的情况他已了解，当即把奏本放下。
谢迁偷懒，把皇帝交待下来的事情编排给自己做，沈溪觉得这种事还是别让谢丕和谢恒奴知道为好，否则会影响他们对谢迁的崇敬。
“都是谢阁老交待让我看的东西……朝廷的事情，你就别过问了。”沈溪笑着回道。
谢丕听到是朝廷的公事，识趣地不再询问，倒是谢恒奴笑着道：“七哥，你跟我爷爷在朝廷里一起当官吗？”
谢丕瞪了谢恒奴一眼，小妮子乖乖住口不言。
沈溪笑着点头，道：“令祖乃是陛下信任的重臣，我不过是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没有可比性。”
小妮子对于沈溪的坦诚回答很高兴，却怕谢丕赶她回内院，不再随便搭茬。

第六三九章 全家都中毒
谢丕坐下来，问了沈溪一些心学上的问题，沈溪耐着性子回答，同时还抽空看完了剩下几份奏本。
眼看暮色浓重，沈溪把奏本收拾了起来，起身道：“谢公子，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沈先生何不留下来一起吃顿便饭呢？指不定家父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谢丕朋友众多，但像沈溪这样才学卓著能给他进学有很大帮助的人却很少，他把沈溪既当作朋友又当作老师。这些天他都被关在家里准备来年的乡试，想找个朋友叙叙旧聊聊天，而沈溪的见识恰恰是他当下最需要的。
“我尚有公事，下次吧。”沈溪一口回绝。
谢丕脸上满是失望，不过旁边还有个比他看上去更为失望的谢恒奴。谢恒奴望着沈溪半晌，才很不情愿地陪自己的二叔送沈溪出府。
结果三人刚到门口，正好碰到低头从轿子上下来准备进府门的谢迁。
“嗯！？”
谢迁打量跟儿子和孙女走在一起的沈溪，老脸上登时多了几道横皱，谢丕和谢恒奴见状，赶紧过去给谢迁请安。
谢迁瞪了沈溪一眼，这才对谢丕喝斥：“快带你侄女进去，老夫这边有话要跟沈谕德说。”
谢丕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知道自己惹得父亲不高兴，赶紧拉了谢恒奴一把，叔侄二人悻然进去。
等门口只剩下沈溪，谢迁才没好气地道：“沈溪，老夫的家人，你是否能远离一些？”
沈溪心里直叫冤枉，他可不是主动跟谢丕和谢恒奴亲近的意思。他跟谢家叔侄的认识并交好，只能算是巧合，其实主要还是跟谢迁多次把他邀请到家里来有关。
沈溪道：“谢阁老说得极是，以后学生尽量会少来贵府拜访。”
谢迁先是点头，随即他意识到一个问题，沈溪压从来就没主动到他府上拜访过，每次来，要么是跟翰林院的同僚一起受他邀请，要么是受他单独传唤，他谢大学士的府邸可是公认京城最不好进的，拜访刘健和李东阳远比到他府上造访容易。
“你这小子！”
谢迁指了指沈溪，好似有些发怒，但却怎么都怒不起来，因为要托沈溪办事，最后只得懊恼地轻叹，“老夫的儿子，如今正在备考乡试，你自己也是科举出来的，当然知道这备考之难。至于老夫的孙女……她如今尚未出阁，你不想坏了她名节吧？”
沈溪苦笑：“谢阁老，这里好像是您的府邸。”
谢迁轻哼一声：“知道就好，晚上把奏本整理出来，别送过来，老夫自然会派人去你府上取！就这样！”
谢迁连句“送客”的话都没有，把袖子一甩，气呼呼进门去了，让沈溪站在谢府门口异常的尴尬。
你这个主人对客人一点儿也不友好！
既然你觉得我干扰到你家人的安稳，以后少让我来几趟就可以了，跟我摆脸色可没用！
……
……
沈溪满肚子气地回府去了，还不能发脾气，得连夜完成谢迁交待的差事。这边谢迁也很不满意，怒气冲冲地进到家门。
这次他没有先回书房，而是直接进到内院，刚跨进月门就听到谢恒奴正跟谢丕说话，不由加快了脚步。
“站住！”
谢迁到底是一朝宰阁，又是一家之主，这一声出来威仪并重，谢丕和谢恒奴都吓了一大跳，赶紧转身给谢迁行礼。
“父亲。”谢丕恭敬道。
“这是你应该有的称呼吗？”谢迁出言喝斥。
因为谢丕已经过继到谢迁弟弟房里，按照辈分来说，应该称呼谢迁为“伯父”，但因谢家是一个大家族，谢迁又是家主，谢丕还是习惯性地把谢迁当作父亲看待。
谢迁教训自己的儿子和孙女：“你们也是，家里来了客人，你们就待在内院，干什么要出来迎客？你们跟他很熟吗？”
谢恒奴一脸着急：“爷爷，七哥他之前就来过，您见到过的……”
“什么七哥？你跟他素不相识，当是你亲戚吗？我们谢家何时有他这么个人？”
谢迁心头涌起一股火气，劈头盖脸就朝自己的小孙女斥骂，浑然忘了这个小孙女是平日最受宠爱、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宝贝。
谢恒奴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小妮子马上低下头，呜咽抽搐，泪流不止。
谢丕为谢恒奴不值，出言道：“父亲，要说真有错，都怪孩儿，其实孩儿有学问上的事情，曾去拜访沈翰林，他对孩儿有诸多提点，您以前也知晓的，并未反对。”
谢迁当然知道儿子跟沈溪曾有来往，他那时没反对是因为他觉得，儿子交沈溪这个朋友没什么，可现在的问题是，儿子好似中了沈溪的毒，一个已经成婚的大小伙子，居然把一个小他几岁的少年当作“先生”一样看待。
在谢迁的思维里，沈溪这小子平日做事圆滑，哪里有一点为人师长的模样？我可不能让儿子继续错下去！
所以他才会这般生气，要让谢丕跟沈溪走得远一些。
至于谢恒奴，谢迁的态度就更加明确了。
没错，他是动过把谢恒奴许配给沈溪的念头，因为他确实对沈溪很中意，觉得后生可畏，日后必有作为，可在沈溪说明已经娶妻后，谢迁便断了这念头，他堂堂内阁大学士的孙女，岂有给人做妾的道理？
可现在看来，儿子和孙女，都把沈溪当作谢家故交，谢迁恨自己老是指派沈溪做事“引狼入室”，人终究不太容易检讨自己，习惯迁怒到别人身上，于是“不争气”的谢丕和谢恒奴就成为谢迁苛责的对象。
“总之以后不得再与他来往。老夫也不会让他再到府上来！”谢迁最后恶狠狠地做出了命令。
“呜！”
谢恒奴根本不知道为何祖父要这样责骂她，一手提着襦裙，一手掩着口鼻，呜咽着往内宅方向去，连谢丕看向谢迁的目光中也带着几分怨懑。
等谢丕木着脸告退，谢迁跺了一下脚：“都怪沈溪小儿，把我儿子教坏了，以前他何曾敢跟我摆脸色？”
谢迁心里有气，可惜气完了还要指望沈溪晚上别偷懒，不然的话，让他自己去整理三边来的奏报，非看到半夜不可。这还不算，关键是他不懂那些，以前有类似的奏报需要票拟，都是由李东阳来做。
弘治皇帝第二天就让他上报，这可难煞了他。
“若非陛下交待下来差事，我会用着你？”
谢迁愤然嘀咕一句，可他最后却发现，连他自己对沈溪的使用愈发频繁，以前有什么事，总会找李东阳和刘健商量，现在他却觉得，只要事情交到他手上都能独自完成，因为背后有沈溪帮他。
谢迁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一家人，中他的毒不浅哪！”
……
……
沈溪回到府上，把之前看过的奏本，按照不同的地区列出时间轴。
总结了一下，大明朝的边疆近年来危机重重，年久失修的关隘比比皆是，若是要整修一遍，大明朝需要拿出两三年的国库开支才勉强够。
可惜大明没有那么多钱粮，所以整修边关要隘的事情，只能一直拖延下来，甚至被强行摊派下去，让边塞自行解决每年的日常维护和修缮问题。
边塞本来就很艰苦，下面士兵的饷银不高，却要为随时而来的鞑靼人而担心，装备缺少，日常训练不足，反倒得拿起铁锹充当民工修缮城墙，更有部分饷银被摊派出去作为修缮城墙所用。
我为大明镇守边疆，饷银被上官暗中贪墨也就罢了，总能到手一些。现在倒好，朝廷要修关隘，边军手头没钱，只能从我们小兵手里截留，一文钱都没有！可怜我妻儿老小在家乡挨冻受饿，我凭什么为这样的朝廷效忠？
这样不难解释为何一有鞑靼人犯边，北关将士首先想到的是闭关不出，任由鞑靼人劫掠，因为在大明将士眼中，他们只把镇守边关当作一种差事虚以应付，而不是一种责任，有什么事自然有上官顶着，我们只要守好自己的关隘没丢掉小命就好。
也是当初太祖、太宗将蒙元打怕了，现在的鞑靼人小富即安，只贪图眼前的利益，所要做的就是不断抢掠，抢到手就撤退，如此就等于大明守关将士与鞑靼人“里应外合”，彼此“相安无事”。
你抢你的，我看我的……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沈溪对于当前的边关形势，有种有力使不上的感觉，毕竟朝堂不给力，苛待士兵，凭什么要人家拼命？
有了佛郎机炮，看似边塞稳固，但其实作用不大……
长城关隘许多都已残破不堪，鞑靼人要进入大明边境，有诸多路途可走，守一处守不住另一处，把佛郎机炮架在城头，鞑靼人的目标是劫掠百姓，根本就不靠近城池，即便有这么厉害的火器有何用？
所以最重要的问题，还是主动出击，把鞑靼人打怕，血流多了他们知道痛以后，行事就要忌惮三分，如此边塞就可以安稳个几年。
但要主动出击，就要将士恢复血性和勇气，就得先解除边关名目繁多的各种摊派……
沈溪罗列了不少建议，可惜大多数都属于纸上谈兵，写完之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希望不要做无用功才好！

第六四〇章 官升品不升
谢迁让沈溪总结边关近几年奏报，但那些糟心事其实没什么可总结的，主要说起来，就是北疆都处于水深火热中，士兵条件艰苦，将领提心吊胆，长城和许多卫城需要修缮，百姓需要安抚。
沈溪相信，就算他把这些总结递交上去，弘治皇帝不等从头看到尾，就会扔到一边去。他也是替谢迁考虑，皇帝现在这么信任你，我就帮你做点儿好事，多提一些切实可行的建议。
等沈溪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谢迁进呈这份上疏之前，肯定要先自己消化一下，以防弘治皇帝临场有问题问他，所以太过复杂的以及冗长的建议，能不提就尽量不提，只写一些简单容易让谢迁和皇帝都能够理解，而且行之有效的条款。
最重要的是解除对边军将士的摊派，追查边关的蛀虫。
建议可能会显得措辞激烈，可若是不痛不痒，对目前宣府、大同、榆林等边镇的现状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第二天天刚亮，朱山“少爷，少爷！”的喊声传来，昨晚写了大半夜条陈根本就没睡好的沈溪只能起身，随便套了件衣服，准备把昨晚辛苦整理出来的东西拿给谢家家仆，没想到走到门口，就见一顶官轿停在府前，谢迁正抬头打量门庭。
“谢阁老亲临，真是蓬荜生辉。”
沈溪倒不是客套，他的确觉得谢迁能亲自来是给足了他面子，谢迁很少出席一些社交场合，更别说是去别人府上拜访了，而沈溪自己不过只是个从五品的翰林官，说出去门楣真是增光不少。
谢迁道：“住的地方倒还不错，就是大门小了一点儿，以后总是要重修的。”
沈溪笑道：“以后是否能重修，还得多靠谢阁老提拔和栽培。”
谢迁没好气地看着沈溪，道：“你需要吗？哼哼……”随后不用沈溪邀请，直接大踏步往如今为“沈府”的院子行去。
谢迁到了前院会客厅，正在打扫卫生的朱山和绿儿看到不知从哪儿来了一个精神不错的老头，见自家少爷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状极恭敬，她们感觉来人官位不小，准备沏茶的沏茶，通报的通报。
“不用麻烦了。”沈溪挥了挥手道，“想来谢阁老也不会在府上久留。”
朱山和绿儿不懂什么是“阁老”，只知道是个很大的官，反正沈溪有命，她们不用在前院伺候，赶紧回到内院，沈溪招呼谢迁进了书房。
“马上要进宫面圣，所以我亲自过来，把上疏重新抄写过，顺带听听你的意思……”谢迁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很可能昨夜休息得也不好。
沈溪心想，谢老头老奸巨猾，估计是担心他在代拟的上疏中写一些晦涩难懂的语言，先提前过来监督审查一遍，免得被皇帝问到后哑口无言。
沈溪有些无奈……你既然防着我，干嘛要用我？连基本的用人不疑的态度都没有？
谢迁没有说什么，坐下来后，让沈溪拿出纸笔，甚至要求沈溪给他研墨，等发觉沈溪的上疏字数不多时，脸色有些不好看：“沈溪，你这糊弄事情……是否太过明显了些？”
“谢阁老何出此言？”
沈溪打量谢迁，心说要不是体谅你要去对皇帝交差，我能熬夜给你写这么精炼并富有建设性的上疏？
现在居然不领情，好心当成驴肝肺！
谢迁稍微看了下，好像写得还不错，这才摆了摆手：“也罢，老夫写的时候，你就在旁解说一二……”
沈溪一边研墨一边道：“学生看不必了吧？这上奏不是写得一目了然吗？”
“让你说就说，给你个表现的机会都不知道珍惜……你当老夫是随便洗耳听别人说话的人吗？”
谢迁对沈溪这种敷衍的态度很不满意，一边教训，一边原封不动抄写沈溪辛苦操劳大半夜写出的内容。
果然是“专业人士”，连提出的边关守备建议都那么切实有效。谢迁心想：“本以为这小子会拿上次进言北关防备上疏的内容来糊弄我，没想到他居然换思路重新写了一份，看来他是用心了啊！”
谢迁一丝不苟地抄写，每当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问沈溪，沈溪详加解释，一老一少配合得紧密无间。
等谢迁抄写完，把墨迹吹干，站起身道：“这上奏的内容老夫基本都理解了，你先忙吧，我这就进宫。”
好似自己家里一样，谢迁连基本的礼数都没有，把上疏揣进怀里就往大门口走，沈溪送不是，不送好像也不对，只好跟在后面出来，尚未走到门口，谢迁已经钻进轿子，吩咐轿夫起轿，好似已经忘了有他这个主人一般。
“这里到底是你家还是我家？”沈溪真想上去踹轿子两脚，你特么太盛气凌人了吧！
等大门关上，沈溪想了想，又释然了……谁叫人家是阁老，有眼高于顶的资本呢？
沈溪回到会客厅，谢韵儿已经出来，看着门口有些惊讶地问道：“相公，那位就是当朝阁部谢迁谢老先生？”
沈溪微微点头，道：“说起来都是谢家人。”
谢韵儿脸上带着欣喜：“就知道相公有能耐，以前是谢老祭酒登门，现在又是阁部登门，以后咱家可真要成为京城名门显贵都想来拜访的地方呢。”
“沈府”终究用的是原来“谢府”的宅院，沈家有荣光，连谢韵儿脸上也有光彩。
沈溪道：“别把谢阁老想得太好，他对我，利用的成分多一些，以后若是用不上，恐怕就不会再来了。”
谢韵儿笑道：“瞧相公说的，谢阁部在外名声很好，很多人拜望他都不得，更何况是今日这般主动来访？别人想被他‘利用’，也得看有没那本事呢！”
沈溪知道，现在谢韵儿对自己的敬佩已经陷入盲目的境地，不过能够让自己的妻子这般崇拜，算得上是男人最大的荣光了吧！不过问题也来了，盲目的结果就是盲从，他以前最欣赏的是谢韵儿独立自主的思想，这样能够给他提出一些好的建议，现在看来，谢韵儿正在逐渐失去这一优点。
大概这就是俗话所说的，女人一孕傻三年吧！
……
……
沈溪如今并非什么差事都没有担着，至少他得不时去王恭厂视察造炮的进度。
具体的公文已经下发，沈溪将护送佛郎机炮前往北疆，虽然这是弘治皇帝安排的差事，但沈溪领的却是兵部公文，也就是说，严格意义上说，沈溪不能算是皇差。
至于高明城和王守仁，却是实打实的钦差大臣，两边相互间没多少牵扯。
沈溪有些奇怪，既然牵扯不大，张延龄何必又是送美女又是赠厚礼？
沈溪在王恭厂得到工匠们的一致拥戴，主要是他们听说沈溪在之前围场六炮扬国威的事情……
小道消息传播得总是很快，民间如今都在传颂，说大明朝年方十四岁的状元郎沈溪，让不可一世的鞑靼人诚心诚意给大明皇帝下跪敬献国书……
这些传言，把沈溪夸奖得就跟天上的神仙一样，但谣言终归是谣言，因为百姓连兀良哈人和鞑靼人的区别都没搞清楚，他们只当这次其实来进国书是之前犯边的鞑靼人，却不知兀良哈人这几十年与大明朝并未有太过直接的冲突，属于草原中相对弱势的部族。
当然，要不是大明与鞑靼人交恶，两国开战，大明也不会把兀良哈人放在眼里，特别恩准他们前来朝贡。
朝廷有意鼓吹这次围场狩猎，除了展现大明国威，更重要的是让老百姓增加对朝廷的信任，不再为鞑靼人犯边的事情提心吊胆。
以至于民间那些谣传虽有失偏颇，但朝廷根本就没有纠正的意思，甚至还推波助澜，变相承认来朝贡的其实是鞑靼人。
“沈大人回头高升，可别忘了小的，小的叫……”
一堆工匠围拢过来向沈溪介绍自己，希望沈溪能在百忙中记住他们的名字，因为他们听说了，弘治皇帝当面夸奖了沈溪，还说会有赏赐，估计加官进爵少不了。
但至少到现在，沈溪未享受到加官进爵的待遇，毕竟他已经是从五品的翰林官，再想升官，以当前的年龄和资历，实在有些困难。
沈溪心里在想，困难是有，但朝廷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原则总不能违背吧？怎么说此事现在都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估计要不了多久连江南的人都知道了，什么都不赏的话，老百姓也会替我叫屈。
于是沈溪安心等着升官的消息传来。
但弘治皇帝似乎忘了这件事，连吏部那边也没动静，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转眼都十月下旬了，朝廷那边压根儿就没提这事，甚至沈溪依然不能去东宫给太子上课……用谢迁的话说，去北关之前，什么都不要想。
这跟沈溪当初去泉州办差前的情况大致相似，不过上次是因为他教太子玩耍，令弘治皇帝对他不信任，这次却是太子、张皇后相继中毒而只有他和妻子谢韵儿能够解，让弘治皇帝怀疑他治病救人居心不良……
沈溪心想：“反正用谁不用谁，那是皇帝说了算，谁叫我这个詹事府右谕德不是给朝廷做事，而是给你教孩子？”
一直到十月二十二，沈溪出发前往北关的头两天，吏部才有公文下发，大概意思说是沈溪升官了。
等满含期待地到了吏部，沈溪才知道自己的官秩没升，仍旧是从五品，官职也基本没动，詹事府右谕德，只是在兼职上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原先的兼翰林修撰，变成兼翰林侍讲。
同时，进日讲官。

第六四一章 看似不升实则高升
沈溪目前的官职，正式变成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侍讲，东宫讲官、日讲官，官从五品。
与原来最大的不同，翰林修撰变成了翰林侍讲，在东宫讲官外加日讲官。
对沈溪而言，翰林修撰还是翰林侍讲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原本的翰林修撰，主要负责的是在翰林院中编撰修订史书，而侍讲则是为皇帝和太子讲学，同时需要对一些文史资料进行整理，偶尔要为皇帝编写诰敕和文书。
在翰林院供职，所作事情基本大同小异，平日无外乎就是撰写祝文、册宝文、册诰文、碑文、谕祭文等，同时纂修实录、本纪、玉牒，稽查史书、录书等文案工作。
严格说起来，翰林院内所有差事任何人都可以做，不需要详细区分，但东宫讲官和日讲官这两个只有名称而无实质品阶的官职，意义则完全不同。
在大明朝，你与皇帝距离有多近，那就有多大的权力，其实说白了，内阁大学士也就是皇帝的秘书，而太监则是皇帝的仆人，为何会出现权倾朝野的情况？无他，距离皇帝近尔。
东宫讲官和日讲官，原本都是兼职，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基础上，东宫讲官去给太子讲课，日讲官则是为皇帝讲经，可以说都是可以接触到皇帝的职务，也就意味着是皇帝身边人，权力自然远比一般的官职大。
皇帝无子，或者尚未册立太子，又或者太子尚未开蒙，东宫讲官都可以不设，即便设立也只是象征意义，不会成为全职。只有在太子出阁进学后，无论以前是什么差事，只要有东宫讲官的身份，其主要职责都是给太子讲课，从原来的兼职变成全职，至于本职工作就得放到一边。
眼下沈溪是东宫讲官，所以除了给太子讲课外，他无论是右谕德，还是修撰、侍讲，都只是挂职。
至于沈溪如今被朝廷任命为日讲官，也属于“兼职”，因为日讲不是每天都进行，日讲官不少，皇帝偶尔兴之所至，要召几个日讲官讲学，除了皇帝点名的必须要去外，别人可以按照自己的工作安排决定去与不去，当了日讲官一两年没给皇帝讲经的大有人在。
但无论如何，能同时兼日讲官和东宫讲官，代表着在翰林院体系中，已经熬出头了，才学得朝野肯定，已经算得上是皇帝近臣。以后若是再进经筵官，那基本就等着混几年资历后担任少卿、少詹事、礼部侍郎，然后做寺卿、詹事、礼部尚书，更有甚者，直接跃升内阁大学士成为一朝宰辅。
明朝历代内阁大学士，基本都是经筵官、日讲官和东宫讲官出身，包括如今的内阁铁三角，都是弘治皇帝的讲官。
因为皇帝平日接触最多的官员便是这些日讲官，太子在登基前接触最多的则是东宫讲官。太子继承皇位治理国家，如果连自己的先生都不信任，还能相信谁？
沈溪这头刚被任命，尚没走出吏部衙门，过来恭喜的官员就一大片。
大明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当官不到两年，已经是从五品，接连又被委命为东宫讲官、日讲官。
沈溪之前，被誉为大明有史以来最年轻有为的奇才李东阳，也是十八岁中进士，到二十七岁晋为侍讲，二十九岁担任经筵官，三十七岁为东宫讲官，四十五岁履任日讲官。在李东阳担任日讲官三年后，就入阁为辅政大学士。
沈溪在一片恭贺声中出了吏部衙门，回到詹事府，那边恭喜声更多，不管当值不当值，都过来道贺，沈溪再到翰林院办理交接述职手续，翰林院那些老同僚也都围了上来。
沈溪突然感觉自己成为大明官场的大明星。
老友朱希周由衷地感叹：“沈谕德这两年官路一帆风顺，可惜在下如今仍旧只是正六品侍讲，如今未入讲东宫……”
沈溪心想，你这是让我帮你疏通下，让你进东宫讲官？当下苦笑着道：“我连自己如何入选东宫讲官都是一头雾水。”这句话的意思是……别让我帮忙，我自己都不知该找谁活动，我的东宫讲官和日讲官来得莫名其妙。
朱希周虽然对沈溪的回答有些失望，但还是跟众同僚商议，最后决定请沈溪去酒肆，好好庆祝一下。
虽然沈溪的从五品官秩没变，但在翰林体系中，他的地位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侍讲代表他从普通翰林熬出头，跃升到翰林院的管理层，日讲官意味他以后更容易接近皇帝，在皇帝正值壮年的情况下，这是走向内阁宰辅的捷径。
但沈溪却知道，弘治皇帝并不是正值壮年，而是日暮西山，这回去了一趟围场狩猎，回京后就病了半个月，险些让太医以为皇帝也中了毒，后来才知道纯属虚惊一场。
翰林院同僚请客，沈溪不能拂了大家的面子，以前翰林院羡慕和嫉妒他的人居多，各种怪话都有，但现在彼此地位悬殊，更多的人则想如何巴结他了。
等到了酒肆，菜肴依次送上桌，都是挑贵的上，到底是京城之地，山珍海味一概不缺。
沈溪不想让这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同僚破费，趁着祝酒结束，借如厕的机会下楼把酒钱结了。
等吃完酒宴，朱希周去结账，沈溪则在众人陪同下下楼。
这些个翰林无不笑容可掬，谈笑风生，诉说着以前共事时的情景，拼命想让沈溪记住自己的名字，心里却为来日要统一结算的酒钱感觉肉疼。不过身在官场，该花的钱还是要花，这也是当官的为什么攒不下钱的原因，就算节省，也有很多未知的花销，谁敢保明天哪个大臣不会过生日宴请？又或者同僚升官，就算说是请客，难道不送礼？好在沈溪这边倒也简单，只是请客吃顿饭，所有人均摊，总归不用举债。
等沈溪走出酒肆大门，宋小城已驾车等候了好一会儿。
沈溪虽然有些奇怪，但不动声色，挥手与众翰林告别，上了马车后直接钻进车厢里，走出一段才问道：“说吧，有什么事情？”
宋小城闻言停下马车，回过身禀告：“大人，出事了。刚得到的消息，福州那边的生意完了，所有产业和资产都被官府查封扣留，就连那些跟着我们做生意的商家也都跟着倒霉，店铺被查封，人被下狱！”
沈溪原本多喝了几杯，闻言头脑立即清醒过来，问道：“马九呢？”
“老九下落不明，有弟兄说他是往汀州通风报信去了，这会儿汀州那边应该得到消息，可我们救援的人应该还没到汀州……要是官府的人抢先一步，那大掌柜还有大人的家眷……”
沈溪想了想道：“若马九回去及时的话，应该比我们派去的人早许多，而且汀州府有鲍知府在，还有车马帮的势力，布政使司鞭长莫及，要动手也要拖一段时间……哦对了，你知道白马河边经营客栈的尹掌柜吗，他家里人情况如何了？”
宋小城得到的消息本就不多，此时根本回答不上来。
沈溪沉声道：“立即去查，一定不能让尹掌柜家出事！”说完，主动跳下马车。
宋小城本想先送沈溪回家，但被沈溪目光逼视，只好匆忙领命而去。沈溪吹着夜风，站在宽阔的大街上，原本因为升官而愉悦的心情，顿时变得极为糟糕……照理说福州不会成为他的羁绊，可因为尹文这小丫头，他没来由地一阵心痛。
其实当年沈溪主导把商会扩大时，便料到早晚会有被官府针对的一天，只是他没想到会来得会这么快。
若沈溪不当官的话，或者暂时不会引来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雷霆反击……就算是养猪，也要把猪养大养肥再宰，断不会这么早对汀州商会下手。
……
……
“沈大人，奴家恭喜您加官进爵。”
沈溪刚走到家门外的胡同口，玉娘亭亭玉立地站在夜风中，恭敬向他施礼。
沈溪叹道：“玉娘不是特意来说恭喜的话，想讨点儿赏钱回去吧？有何交待尽管说明……”
玉娘微微一怔，摇头道：“奴家是得知福州的一些消息，特来禀告沈大人。”
沈溪道：“福州的事情，我已大概知晓，只希望玉娘履行承诺，保证我家人的安全。”
“这点沈大人请尽管放心，朝廷在福建安插的细作不少，就算是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人，也要给我们几分薄面，至于訾倩……她的势力延伸不到汀州府！”
玉娘的承诺，让沈溪免去对家人和惠娘安全的担心，只是他心头的郁结仍旧没有开解。
只听玉娘再道：“另外，沈大人备考乡试，还有往泉州公干时，曾陪伴于沈大人身边的尹家小姐，我们的人也将她平安护送出闽地，如今正往京城而来。”
“你说什么？”沈溪惊讶看着玉娘，问道。
玉娘脸上稍有惋惜：“只是我们无法对尹小姐的家人伸出援手，如今他们仍在牢狱中，不过我们会想办法，通过关系和人脉，找人把他们赎出来。至于尹小姐……她现下安然无恙，想来用不了一个月，就能抵达京城。待沈大人从边关回来，就可以见到她了。”
沈溪原本对玉娘，抱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因为彼此间的身份和立场不同，又各为其主，实在是没有太多共同语言。到此时，沈溪不由发自内心的感激，拱手行礼：“玉娘的恩德在下铭记于心。”
“沈大人何必见外？其实奴家所做，全都出自刘尚书交待，就算汀州商会出事，也断然不能让沈大人身边人有事。可有些事……牵连甚多，刘尚书也无法干涉，沈大人可别责怪他老人家。”
沈溪摇头：“不会。”
玉娘巧笑嫣然：“那就请沈大人随奴家走一趟，去见一下刘尚书吧。”
“嗯！？”沈溪脸上满是不解。
玉娘凑过头，低声道：“其实刘尚书已恭候沈大人多时，此次往边关，说是沈大人陪同高侍郎同去，倒不如说……是陪刘尚书前往。”

第六四二章 启程在即
此时此刻，沈溪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他之前隐约便揣测到，这次护送钱粮往边关可能背后藏着什么事，却怎么也没料到，刘大夏竟会亲赴边关，那岂不意味着高明城贪墨钱粮的时候，刘大夏正好逮个正着？这不是大明版的钓鱼执法吗？
此外，刘大夏或许还负有皇命，正好趁机追查边关将领贪赃和恣意摊派及克扣粮饷等事情，好好整饬一下边务。
“刘尚书现在何处？”沈溪问道。
“刘尚书并未在府中……前几日他老人家向陛下告病，说是连日忙碌心力交瘁，需要休养一段时间，但有人对刘尚书极为忌惮，府邸周围总有形迹可疑之人出现，他老人家担心一举一动落入有心人的眼里，于是这段时间索性都不落屋，后天出发时也不会公开露面。”
玉娘说到这儿，笑着看了沈溪一眼，“沈大人可明白？”
沈溪点了点头，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就好像当初刘大夏前往汀州府捉拿安汝升时一样，行事低调不露痕迹，找人在前面打头阵，自己则隐身幕后谋划一切，那时是由江栎唯站在明面吸引人们的目光，而这次却是沈溪充当原来江栎唯的角色。
沈溪心中只冒出一个想法：“糟糕，又被利用了。”
这次刘大夏先出手帮了沈溪一个忙，承诺保护他的家人和惠娘的安全，并且护送尹文逃出福州，他算是欠了刘大夏一个很大的人情，所以无从拒绝。只是在这件事上，他夹在刘大夏和外戚张氏兄弟之间，很难相处，毕竟有张延龄给他送女人和礼物在先，想彻底撇干净基本没可能。
查到最后，可能沈溪自己也难以幸免。
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官轿，一行抵达距离沈溪府邸不远的一处独门独院，因为是深夜，周围基本没有光亮，沈溪从轿子上下来也无从判断周围的形势，但看这院子的偏僻和安静，大约是厂卫或者是刘大夏特别安排的一个秘密接头点。
玉娘上去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对了口号，随后才打开门。
沈溪进到其中，玉娘在前面引路，等二人接连穿过几个小院，来到一处厢房前，尚未进屋，只见一个高瘦而挺拔的身影由灯光映在窗户纸上，烛火看上去有些暗淡。
“尚书大人，沈谕德带到。”玉娘上前行礼，恭声道。
刘大夏背对着门口，闻言转身过来，示意玉娘先出去，玉娘行礼告退，等屋子里只剩下二人，刘大夏摆了摆手道：“坐。”
“学生不敢。”沈溪恭谨地道。
“不用客气，你过来前，玉娘应该跟你说了一些情况，老朽此番往边关是跟随送佛郎机炮的队伍一起走，提前跟你打声招呼，你不得宣扬，更不能让人知情，明白吗？”刘大夏语气和缓。
沈溪恭敬行礼：“学生知道了。”
刘大夏笑道：“你是聪明人，很多事不点自透，这倒省去不少麻烦。老朽头些年在宣府治理军饷时，就发觉边疆冗杂一些害群之马，可惜当时西北战事日紧，老朽要做一些事力不从心。”
“而今北关屡屡为鞑靼人所犯，将士懈怠，无死战报国之心，陛下心中感念，特派老朽前去北疆处置此事，但总归要低调行事，不能为外人所知。”
原来是弘治皇帝派刘大夏去北关，那刘大夏请病假就是皇帝跟刘大夏之间联合起来演的一出戏。
沈溪很想问，此事有多少人知情？
若刘大夏只是想去边疆惩治军中的害群之马，倒也容易，可就怕张氏兄弟感觉到危机，从中阻挠。
沈溪相信，刘大夏针对的目标中，肯定包括早前运送钱粮往北关绥抚将士的高明城。
“不知学生能帮到什么忙？”沈溪请示道。
“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别泄露风声就好。本来老朽不用特意知会你，但若无知情之人，被人察觉老朽的存在，将事情传扬出去，不好收场。”
沈溪点了点头。
其实是很明白的事情，刘大夏想混在押送火炮的队伍中，那些随从可以解释为朝廷派来帮助押送的，可刘大夏怎么说都是老臣，很多人认识他，就算一直躲在马车里，可还是得吃喝拉撒不是？很容易被人查知。
必须要有人在外加以遮掩，而作为负责人的沈溪，无疑是最佳人选。
沈溪心想：“让我帮你掩护不难，就怕到了边关后，你把我当枪使……高明城那边以为跟我是一伙的，张氏兄弟指不定还会给我安排什么任务，我却要帮你去捉拿贪官污吏，那我夹在中间就要被挤成薄饼！”
沈溪不动声色，深鞠一躬：“学生谨遵刘尚书之命，绝不会暴露您的行藏。”
……
……
刘大夏没对沈溪说太多事情，这符合刘大夏的性格。
沈溪从院子出来，玉娘驾驶马车将沈溪送回府门外，才告辞离开。在沈溪看来，玉娘此行会更多跟着他，甚至寸步不离，对他进行严密监视。
刘大夏做事谨小慎微。
以前弘治皇帝一直把他当成救火员使用，哪里出了问题都派刘大夏前往处理，刘大夏也不负厚望，钦差工作干得相当不错，到处都流传他的贤名，这也是刘大夏被誉为弘治三君子的根本原因……此人办事能力太强！
可是如此强势的人物，对于沈溪来说却是一种巨大的威胁，因为他现在的处境，属于走钢丝。他没打算投靠刘大夏，也不想投靠寿宁侯，可两边都觉得他是自己的人，对他放松警惕的同时也加紧了对他的使用，就怕最后陷入到冲突中，不能抽身事外。
“相公不是说到吏部领公文吗，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沈溪回到自家院子，喝了一点酒头有些晕，再加上在马车上这一路都在想事情，神思恍惚，听到声音侧目一看，打着灯笼的朱山兀自打着哈欠，她身后内院的月门前，谢韵儿满脸关切地站在那儿，看着他进门。
“的确是升官了，不过依然是从五品。”沈溪一脸平静。
“官品没升，那叫什么升官？相公别懊恼，其实相公这两年官已经升的够快了。”谢韵儿出言安慰两句，可她自己心里也稍稍有些失望，作为女人，当然是望夫成龙，官做得越大越好。
沈溪笑了笑，道：“我脸色不怎么好看，那是因为到翰林院述职，结果跟一些同僚多喝了几杯。官品没升，但的确是升官了，从翰林修撰变成了翰林侍讲，以后还将作为日讲官，出入皇宫为陛下讲经。”
“啊！？”
谢韵儿到底有才学和见识，之前她就了解不少当官的事情，听沈溪说完后马上眉开眼笑，“原来相公是戏弄妾身，做侍讲、日讲官，还要什么官品啊，这不比升到正四品或者正三品更让人高兴？”
沈溪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只有官品升了，俸禄才会跟着升，不然我们全家人可能就要饿肚子喽。”
谢韵儿嗔骂一句，轻轻推了沈溪一把，招呼朱山给沈溪引路，厨房那边还给沈溪热着饭菜。
沈溪进到谢韵儿的房里，谢韵儿把饭菜端了进来，道：“相公早出晚归，妾身和黛儿妹妹在家中非常牵挂。”
“是吗？”
沈溪拿起筷子，没见到林黛，知道这小妮子又早一步回房睡觉了。
“相公莫非怀疑妾身和黛儿不成？那小妮子，每日里总念叨相公，妾身也挺为她心疼，她自幼失去双亲，连相公给她画的母亲的像，她看着都能哭个好几天……”
沈溪有些惊讶地打量悲悲切切的谢韵儿，大妇和小妾间关系好到这个份儿上了？林黛可从来没把沈溪帮她画娘的事情告诉周氏，以前林黛只把陆曦儿当成姐妹看待，对谢韵儿，那是抱着近乎于杀父之仇的敌意。
但现在，内宅安稳，谢韵儿似乎已经获取了林黛的信任，不然林黛不会把如此隐秘的事情告之谢韵儿。
不过想想也正常，谢韵儿到底多了几年为人处世的经验，想跟一个小丫头片子打好关系，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或许一点小恩小惠就把林黛给收买了！
“难怪前几日她总说身体不适，让我多去陪黛儿。”沈溪笑着说道，“今天我就留下来陪你，明天再陪她，后天便启程赶赴边关。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和她……要多保重，别让为夫心中牵挂。”
“嗯。”
谢韵儿望着沈溪的目光中，颇有不舍，“就是我身体不适……”
虽说是小别胜新婚，可她现在有了孕事，肚子一天天隆了起来，最需要的是丈夫的关心和疼爱，沈溪虽然年岁小了些，可在她眼中却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她当然不希望沈溪在这个关头出远门。
“相公也要保重，妾身给相公缝制了衣服，等相公吃过晚饭，试试合不合身。”谢韵儿过去从床上拿起一件新衣服。
沈溪惊讶地问道：“之前怎没见你缝？”
谢韵儿抿嘴一笑：“为了不让相公对妾身的手艺失望，我只好趁着相公不在的时候偷偷缝制的，黛儿那丫头也帮了不少忙，相公平日要穿官服和常服，所以就没做外衣，穿在里面保暖就好。”
谢韵儿把衣服拿过来，沈溪摸了一下，果然厚实，眼看要到冬月了，这天气越来越冷，有这么一件棉袄一样的厚衣服，北关之行也能舒服许多。
“娘子有心了。”
沈溪放下碗筷，想拦腰抱起谢韵儿，却被谢韵儿轻巧地躲开。
“相公，先试过衣裳……”
谢韵儿没有继续说下去，沈溪已经上前拥着她，强而有力地带着她，走向床榻。在沈溪看来，若是在房中都不能让自己娘子满意，那作为丈夫就太失败了。
“相公愈发没个正经了……哼……”谢韵儿学着林黛，就算害羞的时候，也跟沈溪撒起娇来。

第六四三章 皇宫祈福
十月过去，入夜后天气变得极为寒冷，皇宫乾清宫大殿中，弘治皇帝朱祐樘仍旧在批阅奏章，不时能听到他几声唉声叹气。
“陛下，时候不早了，您该入寝宫休息了。”近侍过来对朱祐樘说了一句，但这只是让朱祐樘烦上加烦。
鞑靼人犯边的事，已让他心绪不宁，皇后又“生病”，他心中除了记挂，更多的是一种孤单落寞的情绪。弘治皇帝的家事跟大明以往任何一个帝王都有所不同，他只有一名妻子，没有侧室也就是所谓的妃嫔，自从张皇后生病，他就成为这偌大皇宫中最孤单落寞的一个人。
“朕尚不困，你们撤下吧！”
朱祐樘是有仁心的君王，他所想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熬夜并非自己本愿，那何必让太监跟他一起吃苦？
而当太监为皇帝值守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算遵命撤出去，也只能在殿外等候。宫殿内炭火烧得旺旺的尚不觉得如何，等到了外面冷风阵阵，近侍只能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在这件事上，朱祐樘纯属好心办坏事。
“陛下……建昌伯说有事想进宫来，请陛下赐见。”
当值守太监快冻得麻木的时候，忽然得到外面的消息，赶紧进大殿传话，正好可以趁机暖和下。
朱祐樘看了看窗口位置，问道：“几时了？”
“回陛下，刚到三更。”近侍回道。
朱祐樘沉吟了一下：“这都已经三更半夜了，他进宫作甚？宫门此时早就关闭，让他回去吧……”
“是。”
近侍领命，尚未走出几步，突然被朱祐樘叫住，朱祐樘似乎想明白什么，脸上多了几分期待，“或许建昌伯真的有什么事……让他进宫吧。”
任何时候，没有重大军情或者灾情，官员是不能在入夜后进宫的，这几乎算得是金科铁律，可偏偏朱祐樘对张氏兄弟的信任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就连一些规矩，朱祐樘也浑然不加理会。
正所谓家天下，整个大明都是弘治皇帝的，规矩自然也由他来定。
除了为人有些软弱外，朱祐樘对于权力和朝廷的把控非常严，在他心目中，得到的就一定不能失去，这是经过少年时的苦难后养成的强烈占有欲。
朱祐樘继续批阅奏本，越看越心烦，因为各地奏上来的东西几乎千篇一律，连刘健等内阁大学士给他所预设的票拟也都是一个腔调，若换作平时，他估计会让司礼监代他批阅奏本。
在大明朝，由司礼监主管太监来代天子批红的事情比比皆是，越是懒惰的君王，越会这么做，主要是因为大明皇帝把太监当作家奴，拥有生杀大权，所以没有加以提防的缘故，这造就明朝厂卫诏狱的泛滥，还有一些著名权阉的诞生。
许久之后，外面才传来声响，乾清宫大门打开，张延龄扑打着身上的雪花，走进大殿，恭恭敬敬给朱祐樘磕头行礼：“参见陛下。”
“都是自家人，不用多礼。”朱祐樘抬起头来，这才意识到外面下雪了，“延龄，什么时候下雪的？”
在大明称呼二十岁以上成年男子，通常都是以姓氏或者是表字，直接称呼人名会有不敬之嫌，但朱祐樘身为帝王，他称呼张延龄名字，只会让张延龄感觉荣幸……这是皇帝对张氏一门恩宠有加才会如此随便。
“回陛下，走到路上的时候下雪了，这是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伴着北风外面实在太冷。臣差点儿没进来宫门……”
朱祐樘想了想，赶紧招呼外面的近侍，嘱咐道：“去坤宁宫，告知多加被褥，还有撷芳殿……”
朱祐樘心中惦记妻子和儿子，知道天气冷，赶紧让人去看看，好生照顾。连朱祐樘住在宫里的丈母娘那里，也有特别安排。
等人走了，张延龄跪地磕头：“陛下对我张家的恩宠，臣万死莫报！”
朱祐樘摆摆手道：“延龄，你姐姐是朕的皇后，母仪天下，她如今身染重病卧床不起，朕心中牵挂……其实，只要你们兄弟表现得好些，多体谅一下你姐姐，朕跟你姐姐心中都会感到安慰。”
“是。”
张延龄道，“臣今日进宫，正是为了此事。臣老家前些日子有道法高深的仙人路过，为人作法祈福，可驱百病，臣听闻后，立时派人去请高人来为皇上和姐姐祈福，今夜方才抵达，臣不敢怠慢，连夜将人请到宫门，只等陛下赐见。”
朱祐樘听说是什么道法高深的仙人，心中没来由一阵失望……自从经历太监李广装神弄鬼的事情后，他对那些“妖道”不再信任，这算是吃一堑长一智。
作为君王，对于权力和地位的追求基本到头，剩下的无非求的是长命百岁。朱祐樘平日里用的许多进补的药，都是采用道家丹术炼成，虽然他不信长生，总归还是希望如此能延年益寿。
补药能让人身体康健，进而增福增寿，华夏大地上到君王下到黎明百姓，都信奉此道。
“罢了罢了，延龄的心意朕领受了，人你还是带回去吧。”
朱祐樘轻轻一叹，情不自禁想起当初自己女儿的死……若非轻信李广等妖人胡说八道，详细检查的话，或许不至于令女儿身死，后来这些人又差点儿害了太子，让他以为可以用道法解除儿子身上的妖邪，直到谢迁把狗皮膏药的药方进献上来，他才知道儿子是中毒了。
这次皇后的病，因为打一开始就知道中毒，所以根本就没往什么“妖邪缠身”这种迷信的方面想。
张延龄道：“陛下，人既已到了宫门外，陛下何不试试？若灵验，那自然是好，就算不灵……皇上和姐姐也没什么损失不是？”
朱祐樘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漫漫寒夜没有妻子作陪，回去睡也睡不着，何不出去看看那所谓的高人作法呢？顺便也可欣赏一下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
“好，你安排吧。”
朱祐樘说了一句，让值守太监陪同张延龄出去安排，而他则留在乾清宫，抓紧时间把剩余奏本都批阅完毕。
半晌后，朱佑樘才把朱砂红笔放下，叹道：“若是能求百年，这些烦心事还是尽量交给旁人来做。”
站起身来，朱祐樘舒展了一下筋骨，这才优哉游哉走出大殿。不出门不知道，一出来才感受到外面到底有多冷，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身体，此时两名近侍已将早就备好的大氅披在朱祐樘身上。
“难得延龄他有心，这么冷的夜晚，其他人都已经入眠，他还想着皇后的病，换作别人，谁能如此惦记？”
朱祐樘最大的感慨，是自己出自帝王家，自小就在尔虞我诈中成长，甚至六岁前他的父亲竟然都不知有他的存在，说起来着实有些荒唐。这也是朱祐樘一直没有纳妃的原因，担心他的事在下一代身上重演，就算张皇后有儿子，那也是同父同母的兄弟，不至于手足相残……
朱祐樘心中这样想也是这样身体力行的，他少时经历的苦难，完全是因为父亲专宠万贞儿但同时又娶了许多妃嫔，任由这些妃嫔受万贞儿欺负打压。朱祐樘一直觉得，他缺少亲情，正是皇后张氏带给他亲人的温暖，进而连带对两个舅子也好感倍增，觉得做事很合他心意。
远远的，传来铃铛和竹板声，却是张延龄所说道法高深的仙人，已经往乾清宫这面过来了。
因为这些人来路不明，就算是建昌伯找来的，也有大批御林军和宫廷侍卫护送，但御林军和侍卫都不敢靠得太近，到底是皇帝授意让这些人进宫，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保护皇帝的安全。
“铃铃铃！”
铃声清脆，这些个“仙人”脸上均带着神鬼面具，看上去狰狞可怖，连脚下的步伐也很怪异，不似普通人平直走路，却像跳大神一样，这些人统一穿着黑色装束，一种阴森气息扑面而至。
这些人在距离乾清宫宫门大约十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朱祐樘站在高台上远远看着，心里感觉十分怪异。
“陛下，人已经请来了。”张延龄走过来奏禀。
“好像……”朱祐樘想了想道，“跟平日所见那些道士，不太一样。”
张延龄笑道：“陛下说的是，修道之人也分门派，其中总有道法高深者，能得天地灵气之庇护……”
朱祐樘微微蹙眉，显然不赞同张延龄的说法。如果修道之士真分门派，看其怪异的着装，更似邪门歪道，朱佑樘并不信这些人能祈福祛病，消灾解难。
弘治皇帝驻足一会儿，觉得甚是无趣，转身欲走……主要是他体弱多病，耐不住外面的寒冷，想到乾清宫内休息。
张延龄挽留道：“陛下何不多停留片刻？”
朱祐樘摆手：“没什么好看的，朕还是回殿内去，等他们祈福结束，你代朕赏赐他们。”
张延龄赶紧道：“陛下，其实……祈福若没有您，怕是不能奏效。”
“这是为何？”朱祐樘脸上带着不解。
张延龄不解释，朝那些道士招招手，其中三名道士，一高两矮，往这面走了过来，朱祐樘正觉得奇怪，因为当前一个个子实在太高了，几乎与台阶上的他持平，等走近才发觉，原来那人踩着高跷。
“呼！”
突然传来一声响，把朱祐樘吓了一大跳，原来那高个子的道士，脸上的神鬼面具被突然一把火给烧没了。
在周边御林军将士手中所持火把照耀下，朱祐樘看得清楚明白，那根本不是一个“道士”，而是一名道姑！
从相貌来看，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虽然不算风华绝代，但在朦胧夜色中，却有种妖冶魅惑的感觉，尤其是配合上她极富韵律的高跷舞蹈之后，更给人一种莫名的诱惑。

第六四四章 谄臣
本来朱祐樘要返回乾清宫，但见到那“道士”的真容后，他反倒不急着回去，而是饶有兴致地看完一段表演。
大雪并未停歇，在北风的席卷下越来越大，那刺骨的严寒就连年轻力壮的张延龄也有些顶不住了。
“陛下，让她到殿内，为陛下祈福吧？”张延龄笑着奏禀。
“这……”
朱祐樘略一沉吟，举起右手冲着张延龄虚点几下，最后摇头哑然失笑，折身往乾清宫殿门进去。
张延龄一摆手，那女子体态轻盈地跳下高跷，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在张延龄的示意下走上台阶，跟在弘治皇帝身后进入乾清宫殿门，别的道士仍旧在大殿外的广场上卖力表演，并未停辍。
等人进去后，张延龄摆摆手让几名太监进去服侍，而他自己则留下来，继续看完剩下的祈福仪式。
“爵爷，您看……”
一名太监走了过来，以询问的口气看着张延龄，脸色极其为难。
张延龄拍拍那太监的肩膀，对方险些吓得摔倒在地上。张延龄冷冷一笑：“徐公公，有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你应该清楚。若此事泄露出去，你知道自己的下场如何吧？”
徐公公赶紧低下头，唯唯诺诺。
张延龄不屑地笑了一下，他知道，徐公公是在皇宫待了四十几年的老宫人，是张皇后的亲信，乾清宫这边无论有什么事情都会如实告知坤宁宫那边。
连徐公公自己都不理解，为何国舅爷要给他出如此难题。
在弘治皇帝进了乾清宫后，外面的祈福仪式实际上已经没有多大意义，没过多久就宣告结束。
张延龄招呼人，跟随他一起出宫。
等出了宫门后，外面建昌伯府的人早已等候多时，张延龄安排家人送这些人回府，而他自己则连夜往兄长寿宁侯府张鹤龄的府邸赶过去。
在寿宁侯府的书房里等了小半个时辰，张鹤龄才一脸倦容地从后堂走了出来，显然弟弟的造访打扰了他的清梦。
“你也是的，大半夜到我府上来，所为何事？”张鹤龄坐下，黑着脸看着张延龄，顺手拿起仆人刚刚送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张延龄把具体事情告之，张鹤龄二话没说，直接将手上的茶杯扔在地上，“哗”，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张鹤龄怒视自己的亲弟弟，若不是念着张延龄已经长大成人安家立室，他的巴掌已经甩了过去。
张延龄脸上带着几分不屑：“兄长没听清楚，还要我再说一次？”
张鹤龄站起身来，气得来回踱步，有种无计可施的无力觉，最后怒气冲冲地瞪着弟弟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姐姐是皇后，你却往宫里给陛下送女人，你这是要断我们张氏一门的根啊！”
张延龄脸色平静：“兄长说得严重了，过了今晚人就会送走，就算腹中有了陛下的骨肉，谁又会知晓？”
“混账东西！”
张鹤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教训自己的弟弟。
张延龄道：“你觉得陛下平日没有纳妃，他就没啥想法！？姐姐对皇上言听计从，对我们兄弟照顾有加，但你应该知道姐姐的脾气，用平常百姓的话说，她乃是妒妇。陛下碍于夫妻情分，才一直没有纳妃。”
“如今姐姐罹病在身，就算身体稍有康复，可仍旧无法与皇上行夫妻之道，皇上已有多日彻夜未眠，如此下去，皇上难道不会自己去找宫女？反倒不若我从宫外送人进去，而且都不是普通的大家闺秀，来日将人送走，陛下断不会有念想。”
“如此一来，既满足了陛下，让陛下有偷情的快感，却不担心后宫有人与姐姐争宠，何乐而不为？”
张鹤龄怒道：“你为何不跟为兄商议？”
“知道跟兄长商议也没结果，所以我就先斩后奏，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你以前也……”张鹤龄吃惊不小，因为果如弟弟所言的话，那他那时候才十几岁，就知道这些事情，也太妖孽了！
张延龄道：“那是四年前的事情，姐姐怀公主的时候，我就……事情跟今日相仿，陛下之后未曾过问，事后还对我等恩宠有加……如此说兄长是否能放心些？”
张鹤龄坐下来，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初时他觉得张延龄这是在玩火，给皇帝送女人，而且是小舅子给皇帝姐夫送，先不论张皇后得知后会有什么反应，若消息有丝毫泄露，朝野上下得知，他们兄弟二人非给骂得狗血淋头不可。
但张延龄说的话，不无道理。
今年已经二十九岁的张皇后到底不能永远年轻美丽靓丽，早晚有年老色衰的那一天，皇帝正值盛年，本来纳上几个后妃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可问题是，若这些后妃生下儿女，会对张皇后以及张氏一门的地位产生巨大的影响。
从宫外送女人，若送的是没出闺门的大家闺秀，那肯定不行，皇帝若喜欢上了，留在宫里册封为嫔妃，等于是张氏自绝前程。而送已婚的妇人，对皇帝声名有损，而且皇帝未必肯要。
眼下张延龄所做之事，看似荒唐，其实非常巧妙。
把女人以道姑的身份送进宫，这种人身份卑贱，又非处子之身，皇帝图个新鲜打发寂寞，填补张皇后生病后身边无人的状况，事后把人送走，皇帝不可能追问，还会因为张延龄“体察圣意”而对张氏兄弟更为倚重，可说一举多得。
但此事，让张鹤龄觉得窝囊，若被张皇后知道，非给他兄弟俩穿小鞋不可，连兄弟的情面都不讲。这就是张皇后，一个看起来贤淑大方，但实则“娇妒”成性，一旦嫉恨上谁会让你永远不得安宁的女人。
“事已发生，为兄不好再指责你什么，今晚你别回去了，到宫门口守着，人一出来，能送多远送多远！”
张鹤龄说到这儿，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人你是从何处寻来的，是否会留下后患？”
张延龄脸上带着阴险的笑意：“这是我从教坊司找来的官妓，真当她是有道法的高人？陛下不会计较这些，我不过是承诺事成后给她银钱赎籍为良，而且……明日之后，她根本就没办法把事情泄露出去，兄长放心好了。”
张鹤龄皱了皱眉，弟弟分明是准备杀人灭口了！他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道：“你就不怕陛下回头跟你要人？”
“怕什么？就说人已经送走了，遍寻不得，若陛下实在对宫外的女人感兴趣，回头再给找个送进去就是……你想想啊，陛下怎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念念不忘？”
张延龄说此话时，脸上带着绝对的自信，这也是因为他曾经给朱祐樘送过一个女人，有经验的缘故。
“那你现在就去！”
张鹤龄此时而已顾不上睡觉，甚至准备亲自陪同弟弟前往宫门。
……
……
此时紫禁城乾清宫内，仍旧灯影绰绰，殿内除了皇帝和进去的道姑外，只有几名太监服侍。
因为张皇后善妒的缘故，近年来皇帝身边的宫女都被撤换，只剩下太监，这也是张皇后有“前车之鉴”，不想让自己的丈夫再沾染宫女。
皇帝身在辽阔的紫禁城中，大明皇宫有宫女数千人，若朱祐樘真的想临幸宫女，张皇后那是防不胜防，而朱祐樘虽然对她宠爱有加，但到底身为男人有需求，在张皇后怀第二个儿子期间，就曾经发生过跟宫女“私通”的事情，被张皇后察觉后，连夜将宫女送走，事情暂时平息下去。
朱祐樘觉得亏欠妻子，以至于张皇后提出把乾清宫的宫女撤换，朱祐樘并未加以反对。
宫外的太监，仍旧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希望黎明换班的时间早些到来。
此时坤宁宫内，张皇后刚刚睡醒，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用微弱的声音问道：“皇上……可有来过？”
旁边侍奉的老宫女连忙道：“皇后娘娘，今晚陛下留在乾清宫，并未驾临。”
张皇后脸上稍稍有些失望，但迅速恢复过来，微微一笑，抬手道：“快，扶本宫起来，躺的久了，身子都快直不起来……”
在老宫女的搀扶下，张皇后坐起来，可仍旧浑身乏力，两天前皇帝来看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气色好了些，便提出尽妻子责任，好好陪陪丈夫，结果事到一半，她身子经不起折腾，居然晕死过去，之后病情又有反复。
“都怪我这身体不争气，陛下这两日都批阅奏本到深夜，本宫却不能陪他。”张皇后脸上满是自责，她显然没料到，此时此刻，自己的丈夫并没有孤枕难眠，而是得到她弟弟进献的女人。
外面风雪有些大，张皇后坐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些冷，让老宫女给她披上被子，可她心中又记挂丈夫。
“来人，去乾清宫那边，代本宫向陛下问安。跟陛下说，本宫的身子好些了。”张皇后尽管嘴唇发白，不过她还是个懂得体谅丈夫辛苦的女人，稍微缓过来，就想见见丈夫，哪怕只是遣人跟丈夫捎句话也好。
太监匆忙去了，这也是张皇后定下的规矩，身边侍奉的多是老宫女，就算年轻的姿色都很一般，至于去跟皇帝传话的，一律都是太监。
皇帝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其实心中也会介怀……皇后，你在这方面做得有些太过刻意了？朕是皇帝，你需要防贼一样防着朕吗？
许久之后，太监才回来，张皇后已经休息了一会儿，精神略有恢复，匆忙问道：“见到陛下了吗？”
“陛下在乾清宫内，不许任何人打扰。”太监一脸惊恐之色，战战兢兢回道。
张皇后想了想道：“陛下还未安寝？”
“灯亮着，只是徐公公不让我们靠得太近，说是陛下这几日操劳，或许在案前睡着了，天这么冷，若是惊扰陛下，让陛下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张皇后点头道：“徐公公说的是，唉！陛下，都是臣妾对不起您，让您一个人辛劳……快些通知御膳房，让他们去熬一些姜汤，陛下清晨起来，身子可能会不太舒服，喝一些热姜汤就好了。”
“是，皇后娘娘，奴婢这就去御膳房传话。”老宫女虽然不太懂这些，但还是遵命而为。

第六四五章 飞来横祸
经过一个多月的行程，沈家与惠娘一行终于离开江西地界，踏足江北之地。
一路辛苦，让惠娘觉得很是疲累，她自以为是可以经得起磨难之人，却不知这几年操劳下来，她的身体已有些撑不住，就连晚上都不能熬夜太深，就算这一路是在马车上，颠簸下来也让她头晕眼花。
不过惠娘并没有叫苦，因为她不想被周氏看不起。
反观周氏，人家根本不是出来逃难的，而是游山玩水的，一路上只要是投宿，就能听到周氏那扯着嗓子骂儿子和女儿的声音，惠娘不由替沈溪的弟弟妹妹感觉心疼。
这不像是亲娘在养，倒好似后妈在带孩子。
“娘，我想去跟小弟小妹玩。”陆曦儿这一路上精神倒是很好，因为她快要见到她的沈溪哥哥和黛儿姐姐了，而且今后长期住在京城不用回汀州，那就可以跟以前一样开心地三个人一起玩耍……
傻闺女啊，你不知道你沈溪哥哥已经成婚了吗！？
就算他没成婚，如今也是朝廷的大官，平日里公事那么繁忙，怎么会有时间陪你玩耍？
此次到京城，江西境内主要是走官道，由赣州至吉安、南昌，自九江过大江。到了江北地界，仍旧以陆路为主，由定远、中都凤阳、开封、邯郸、真定到京师，这样走的原因是一则队伍中马车太多，一时间租不到那么多舟船，另外便是走大运河的话目标明显，一旦被福建布政使司衙门的人盯上，请求南京协同办案，他们很可能到不了京城。
惠娘这一路上一直忍受辛苦，可她并没有怨言，北上是她自己选择的，无论这一路好或者歹，怨不得别人，而且她已打定主意，若商会的事情真可能影响沈溪的仕途，她宁可去死，也不会连累沈溪。
大病一场之后，惠娘总想要为自己多考虑一些，但在涉及沈溪的问题上，她就宁愿多付出一些，因为她心中觉得，自己有今天，商会有今天，完全是沈溪的功劳。
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快看看，前面有城镇，马九，加快一点儿，咱今天就在镇子里不走了，我要进城买点东西……”
一路上，周氏只要路过城镇，必然要停留一番，通常到客栈后屁股没焐热，她就带着小玉，还有几个车马帮的弟兄出去“进货”。
惠娘只能用“进货”来形容周氏的逛街。
每个地方都有土特产，多半跟吃食有关，好吃是好吃但到不了京城就会变质。每次周氏都买不老少，旅途颠簸人们根本就没什么胃口，况且就算胃口好周氏也不吃，而且还不让大家吃，非说给她大儿子留着。
感情钱是大风刮来的，你儿子帮你赚了那么多钱，就是为了给你在路上糟蹋是吗？
以前惠娘觉得这个姐姐节省，两个人一起做生意，相互商量，勤俭节约，很快就把产业做大做强，现在才知道，这个姐姐也会大手大脚花钱，以前勤俭是因为在老太太的管束下不敢张扬，当然也有可能是她手上从来没掌握这么多银子，现在整一个暴发户的心态。
周氏的想法很简单：“我带的银子这么多，就算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也足以让我花一辈子了，如此还刻薄自己做什么？有钱那一定要花个痛快！”
惠娘最后看不过眼了，赶紧提醒周氏：“姐姐，还是节省些吧，到了京城我们得重新来过，需要花不少钱……况且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总要多些银子傍身才好。”
周氏得意地说道：“那该是妹妹你操心……我想过了，以后不再做生意，找个离憨娃儿家近的地方，买个院子住下，也不打搅他的生活，以后他家里若有什么事，我过去帮忙，若是有了孩子，我给他带。”
惠娘蹙眉：“姐姐，沈大人有韵儿和黛儿照顾，还有丫鬟和管家、奴仆，您过去算怎么回事？”
周氏骂骂咧咧：“他是我生的，我给他带孩子怎么了？以前我孩子想让他祖母带，他祖母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我肯帮忙他应该偷着乐才是。那些个管家、丫鬟什么的，哪里有我用心，我指不定把他的孩子培养成秀才、举人什么的……”
惠娘听了真想把这个不可一世的姐姐骂醒，就你这德性，还想教出秀才举人来，别把人家的孩子带入歧途才好。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看你小儿子，跟他爹一个德性，倒是你闺女跟你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太多跳脱。怎么看，沈大人也是上天赐给你的造化，你不知道珍惜，人家有学问的人带出来的孩子能成为王侯将相，你帮忙带，结果就是原本应该展翅高飞的龙凤硬生生让你教成老鼠打洞！
惠娘回去后愤愤不平地想，我怎么没小郎这样的儿子？换作是我，肯定不会跟这个姐姐这么死皮赖脸……去了京城，知会儿子一声就好，还是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做生意赚钱养家，让儿子有闲暇过去看看就好了。
现在倒好，根本就不是逃难到京城，而是没日没夜去打搅你儿子平静的生活，影响他的前途。
……
……
惠娘气愤难平，连之前想过的提醒周氏的话都忘了说了……她本想告诉周氏，这远行路上最大的忌讳就是钱财露白。
你这一路大手大脚花钱，不是招来贼人惦记？
虽然忘了说，但惠娘心里堵着一口气，后来想起了也懒得提醒周氏……
当女人发脾气时，自私起来简直不可理喻，就算是贤惠如惠娘，偶尔也有失去理智的时候。
当然，惠娘想的是，如今已经过了大江，远离福建布政使司衙门的人，再加上在江西以及南直隶境内，看到当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根本就没有福建虫灾盛行的惨状，直观地以为中原之地也很太平。
她却不知，越往北走，危险越大，盗匪贼寇越多。
贼人同样要吃饭，有各自的经营模式，在穷山恶水的地方抢劫，就会变成跟朱山的父亲朱起一样，就算干杀头的买卖，一群人依然只能吃糠咽菜，过着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生活。只有中原之地，商业来往频繁，随时都有肥羊路过，当山贼油水才充足。
况且大明中原地区就算富庶，也因为瘟疫和天灾频频出现，许多地区不时出现荒无人烟的状况。
去年秋天到今年夏天，中原地区大旱，庄稼几乎绝收，照理说官府派人赈灾后，情况会缓和许多，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这得从年初高明城到京师、河南、山东等地赈灾说起。
高明城虽然在治理灾情上得到弘治皇帝肯定，可他采用的方法非常极端，就是把灾民驱散，分别安置了事。
其实不能算安置，就是把人赶到某一地区，任由这些人自生自灭。
从表面上看，往京城走的流民大幅度减少，灾民打散了不能闹事，同时还为朝廷省了钱粮，如此一举多得，高明城就这样重新得到弘治皇帝的信任。
看看，当初朕用人没用错，这是个有能耐的人，就算贪了点银子，也都交公了，朕就不计前嫌继续用他。
旱灾治理结束，地方上大致恢复安宁，可问题也来了，中原地区盗匪骤然增多，那些没活路的灾民，没办法揭竿而起，但好歹能占山为王，再加上地方上本来就有盗匪窝，这些盗匪算是“职业盗匪”，趁着大灾招兵买马，各个山寨当前都是兵强马壮。
府县衙门和卫所，为了自己那口安生饭，采取了对盗匪不管不问的态度……地方上从来都是如此，事情没闹大之前，想让我们拿出实际行动来解决问题，门儿都没有。
结果就是，一行人刚抵达河南归德府地面，就被一群盗匪给盯上了。
但也仅仅只是盯上，因为这一行随从人员相当多，尤其是曾经干过山贼，对劫道行当颇有研究的朱起，极为谨慎，使得许多小规模的盗匪只能望而兴叹。
这一路小心提防，已经躲过几批盗匪，但总归有些大的盗匪势力躲不开，尤其这一行还这么张扬，周氏在外大手大脚花钱，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冬月初四，天已经很冷了，白天变得很短。本来想在过了中午后就不再出发，因为每天基本都是卯时就起来赶路，到下午太阳没落山之前，就得找地方落脚，这是躲避盗匪的好办法。
盗匪习惯了在黄昏到前半夜这段时间行动，没有说一大清早不睡觉跑去劫掠的。
通常申酉之交前后是最危险的时段。
这天中午，刚好经过一个市镇，可周氏见儿子心切，听说前面不到二十里就有另外一个镇子，镇里还有官驿，她就主张提议继续行路，这样在天黑前便能抵达。
惠娘也放松了警惕，看看官道平坦，周围又没有山岭，便想着多赶路，于是应允下来。
结果就是这二十里无遮无掩的宽大官道上，突然从两边的草丛中冲出一伙七八十人的盗匪。
当惠娘反应过来时，车驾已经被人给围上了。
“白动！白动！再动把你们戳几个窟窿！”
中原的话，跟福建客家话差别太大，两边语言不通，再加上涌出来的盗匪不少，车驾被围之初，显得很是凌乱。
这些个盗匪不像是普通草寇，都带有武器，刀枪剑戟显得极为杂乱，但却都是明晃晃的兵刃。
而惠娘这一行中虽然夹杂有大量车马帮习惯了打打杀杀的弟兄，可沿途为了过关卡迎接检查，车队最多只是带了一些防身的棍棒，于是在兵器和人数上，都处于极大的下风。
“这……这怎么回事？哎呀，你们敢劫我们，我儿是朝廷命官！”
惠娘从马车上跳下来，老远就听到周氏在那儿嘶喊，态度极为嚣张……我儿子是官，你们劫我们，不想活了？
可惜她的话，没人能听得懂，闽西方言到了中原，比起爪哇国的语言并不好理解多少，周氏没去过大地方，哪里会说官话？
倒是朱起有经验，官话说得很顺溜，赶紧把自己是官家省亲家眷的身份报了出来。
结果那些盗匪丝毫不在乎，冷笑看着趾高气扬的周氏，喝道：“劫的就是你们这群贪官污吏的家眷，这婆姨我们盯了她一路，骂人肆无忌惮，到处胡乱花钱显摆，简直是个为富不仁的恶妇，我们绝不放过。”
“弟兄们，把银钱劫走，有反抗的格杀，女眷不得碰。至于这恶婆娘你们带回去，任由处置！”

第六四六章 沈公
盗匪做买卖，通常都是劫财不劫人，这属于盗亦有道。
在华夏老百姓的思维里，钱财乃身外之物，丢了就丢了，只要人没事就好，去官府报案只是徒劳，说不一定见了官可能要先挨二十大板。
路上遇到盗贼，求的是人平安无恙，财去人安乐，就当自己倒霉，以后行路小心点儿就好。
可若是人财两失的话，就没谁能这么淡定了，就算拼上一死，也要去官府报案，若再把事情闹得大一点儿，官府可能就不得不作出动作，以平息舆论。
但这伙盗匪可不一般……
抢劫也就罢了，听说劫的是官员的家眷后不但不收手，还要把当官的老娘给抓走，一句“任由你们处置”，分明是要蹂躏折磨后再残虐至死啊！
盗匪直接就拿着刀枪往周氏身边涌了过去，周氏此时不复嚣张的模样，把头埋在丈夫怀里，嘴上除了哭喊已经不会别的。
“保护夫人！”
在这危急关头，车马帮弟兄拿着棍棒挺身而出只是三五个人。
这几个车马帮的弟兄冲出来阻挡，的确是延缓了盗匪的动作，但盗匪中有人直接一枪刺了过去，就把车马帮一名弟兄的脖子给扎了个通透，随着枪尖拔出，鲜血如喷泉般涌了出来，人倒在地上抽搐两下就一动不动了。
鲜血淋漓的场面一出来，瞬间把在场所有人给吓住了。
周氏双目圆瞪，连喊都不敢喊一下，什么威风都没有，剩下的只是无穷的恐惧和懊悔……我没事那么显摆干什么？走到哪儿吵到哪儿，很不得天下人都知道我有钱，这下终于把灾祸招惹来了，如今可如何是好？
“把马车和这恶婆娘带走！”
山贼头目虽然脸上蒙着布，看不清楚其神色，但从其行事看分明是个狠角色，杀个人眼神没有一点儿变化，声音冷酷中透着一抹狰狞。
周氏拼命挣扎，但依然被人强硬地从沈明钧怀里拖了出来，沈明钧想抓住妻子，但染着血的红缨长枪的枪尖已经抵在他喉咙上。对方杀人不眨眼，枪尖只要再前进一分，沈明钧就会步那死去的车马帮的弟兄的下场，这下沈明钧终于不敢动弹了。
“荷儿……”
听到丈夫的呼唤，周氏张大嘴巴，想说点儿什么，可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丁点儿都说不出来，满脸都是眼泪，拼命伸出手，想跟丈夫的手拉在一起，可她毕竟没什么力气，很快就被拖到一边，人在地上滚了个滚，又被拖了起来。
上来一人将她扛起，就要把她往马背上捆。
眼下车队有三四十人，可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就连久走江湖的朱起也知道这群人不好惹，若是反抗的话说不一定所有人都会遭殃。
但眼睁睁看着贼人把状元娘掳去，这下京城不用去了，估计以后也没人会再雇请他们，难道要重新回去当山贼？连刚有一点幸福和安稳日子的女儿，以后恐怕也要再次颠沛流离……
就在朱起内心纠结于要不要拼死一搏，大不了以死来维护忠仆名声时，惠娘迈着步子走了出来。
“诸位！”
惠娘此时俏生生地站在那儿，虽然她心里也害怕至极，但却仍旧能保持不卑不亢的语调，“钱财你们要尽管带走，只是请把人留下，我们绝不会报官，而且以后我们每年都会派人孝敬。”
山贼头目勒转马头，冷笑道：“这位夫人，看你处事以及说话语气，是个能干人！不过，你说得再好听，我们也不会信你的鬼话，我们落草为寇，就没想过太平日子！再不走，连你等一并绑回去！”
惠娘用坚定的语气道：“我们是闽西汀州商会，帮朝廷运粮，只要你们肯放过我们……”
那山贼头目脸色一变，冷冷打量惠娘，似乎想把她看透。
“阁下就是汀州商会大当家，岭南女神医，陆孙氏陆夫人？”山贼头目直接把惠娘的名号报了出来。
惠娘没觉得有多荣幸，倒是站在她身后的朱起却感到重重危机袭来。
朱起落草过，自然知道人们的想法，觉得把自己强大的背景报上去能把山贼给吓住，求人放一马。殊不知，东西抢了，人也杀了，人家罢手根本就没有意义。
贼人听到你背景强大，首先想到的便是杀人灭口，你汀州商会既然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可不能让你们活着，现在杀了你们，可以免除后患。
此时惠娘已经没有退路可言，她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姐姐蒙难，那她没面目去京城，更没脸回汀州。
“是！”惠娘一咬牙道。
那山贼头目有些犹豫。
后面有弟兄过来喝问：“当家的，管他什么商会，照杀不误，人都杀了……要不把所有人绑回去，一了百了！”
山贼头目挥起马鞭就打在那贼人身上：“出来做无本买卖要讲仁义，汀州商会的大当家，那可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女神医，用万家生佛来形容也不为过，当初中原瘟疫爆发，你家若不是用她发明的种痘法，妻儿老小能活到今天？”
一句话，便让这群原本不可一世的山贼沉默下来，有人还不自觉摸一下胳膊。
天花本是最致命的瘟疫，几乎过上几年就会爆发一次，只要染上这瘟疫，不死也要留下满脸麻子，可就在前几年，朝廷逐步推行种痘之法，让天花受到了控制，只要哪个地方出现疫情，官府立即组织种痘，失去传染源，每次瘟疫都在小范围内便被消灭。
而这种痘之法，竟然不是出自宫廷中的太医，而是源自岭南一位陆门孙氏女神医。
大江南北以及西南、西北等地，许多爆发过瘟疫的地方，近几年家家户户都摆起了女神医的生位，甚至湖广、四川、陕西等地，还有人为女神医建起了庙宇。
山贼头目冷声道：“你说自己是陆夫人，有何凭据？”
这下可把惠娘给难住了，她忽然想起自己有路引，连忙从怀里掏了出来，道：“这是我的路引，您只管拿去看。”
等惠娘的路引，还有马车上装载的汀州商会账目相继被拿出来，这伙山贼终于相信惠娘就是宅心仁厚世人称颂的女神医。
那山贼头目仍旧犹豫不决，为了这买卖，已经跟了十几天，弟兄们得吃饭。眼下他们又杀了人，就算知道对方是对老百姓有恩的人，他们也不可能善罢甘休。
做都做了，知道对方是善人，没直接下令杀人灭口已是格外开恩。
“钱财留一半，这女人我们带走！”山贼头目最后作出决定。
惠娘一听急了，刚才说了半天，说得好像对我感恩戴德，原来只是换来留下一半钱财……我好姐姐命都没了，我没法交待，还不如把我一并杀了。
“钱财你们带走，人留下！”惠娘几乎是嘶喊着说出这句话，“若诸位英雄好汉不嫌弃，贱妾愿意替回我这位姐姐！”
“夫人可真是仁义之人，怪不得为万家供奉，但我们劫的是官，贪官不仁不义，将我等逼上绝境，若像这般刁恶的官员家眷都不杀，如何服众？”
周氏心里大叫冤枉，我不过是路上多花了点儿钱，然后跟人说话嗓门大了些，什么时候不仁不义了？我可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以前能说会道，可现在她心里就算有再多意见，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只是一张脸涨得通红。
这群恶魔，杀人不眨眼哪！
惠娘几乎已经绝望了，不过她还是义正辞严道：“并非所有的官都是赃官，这位周家姐姐，嫁入沈家十几年，不过是一普通妇人，从未做过恶事，她公子是新科状元，为官两载，已为泉州百姓谋福利，难道是赃官吗？”
惠娘终于还是把沈溪的名号说了出来。
尽管她知道，把沈溪报出来可能是自寻死路，对方若知道沈溪是入直东宫的翰林官，想到那是天子近臣，离杀人灭口恐怕就不远了。
这群山贼却好像有些聒噪，一堆人居然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为首那山贼头目什么话都没说，一摆手，让人把周氏放了。
周氏手脚被人松开，她不敢置信地左右看了看，接下来的反应就是赶紧回到丈夫身边，仿佛那里才是最安全的港湾，谁知道她还没跑出几步，脚下一软，人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众山贼突然从马上下来，车队的人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见那山贼头目一抱拳道：“居然是沈公家眷，鄙人在这里先赔罪了！”
说着，居然跪下来，给周氏磕了三个响头。
这让周氏吓的几乎失禁……
这杀人如麻的山贼居然给我下跪？这可不是普通劫道的小贼，而是双手沾满血腥的巨寇啊！
其余山贼也都跪下来磕头行礼，最后那山贼头目，把刚才用长枪杀人的汉子叫过来，挥起一刀将他的手给砍了下来，又是一阵鲜血淋漓。
“哇……”
之前陆曦儿、沈运、沈亦儿等孩子在马车上没看到杀人，后来被人强行拽了下来，此时见到这一幕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凄厉而刺耳。
山贼连声告辞都没有，直接走人，一群人簇拥着，有的上马，有的则扶着被砍了手臂的汉子，一群人扬长而去。
直到山贼走远，车队的人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一提到沈溪，这些人好像是变了性子，不但放人，还对刚才杀人的贼寇作出惩罚？
“娘子，你没事吧？”沈明钧过去扶起周氏。周氏身上一片狼藉，哭得撕心裂肺，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惠娘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随着紧绷着的神经松弛，整个人好似虚脱一样就要瘫软在地，好在旁边有小玉搀扶。
“快……快走，到前面市镇再休息！”
惠娘用最后的力气嘱咐道。
一行人不敢停留，连尸体都来不及掩埋便起行，只有先找到市镇，再找当地人过来收拾……要是那群山贼折返回来，又或者遇到新的贼寇，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沿着官路足足走了三十多里，已经入夜快一个时辰，才终于抵达指路人所说的市镇……不过是个沿着官道修建的官驿，附近有个巡检司设的关卡，然后围绕官驿有家客栈和几所民居，根本就算不得集镇。
惠娘这才知道，原来之前问路时，被山贼细作扮演的指路人给骗了，可怜差点儿把小命丢在路上。
“这位夫人，您说遇到山贼？那伙山贼，可不好惹，连睢阳卫的人都拿他们没办法，在周围几个县流窜，听说身上背了不少人命案子！”
官驿旁边客栈的店小二听说后，脸上带着几分忌惮，“不过你们能逃出虎口，真是万幸，听说这群人只要是遇上官员的家眷，必会杀人劫财。你们是哪位官老爷的家眷？”
惠娘道：“京城，沈状元沈大人的家眷。”
店小二肃然起敬：“那就怪不得了，沈公为国为民，当初在朝堂上斥退鞑靼人使节，维护大明的脸面，据说前不久在京城用火炮迫使鞑靼人臣服，使得边境安宁。”
“不过最让我们老百姓感念的是，头年黄河大水后大瘟，之后又是大旱，沈公往泉州公干时路过，一方面尽其所能施舍钱粮，一方面上奏朝廷，否则端坐皇宫中的天子竟不知中原大旱……咱们老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岂能伤害他家人？”
“可惜朝廷贪官当道，不知道为何竟然派高明城这等为祸一方的贼官来治灾，我们中原的老百姓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第六四七章 我的队伍我做主
沈溪在京城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从五品翰林侍讲，虽然目前担任东宫讲师，又挂上日讲官的官衔，但由于京中大佬遍地走，勋贵不如狗，没人把他太当回事。
可一旦离开京城，沈溪的地位就突显出来了，尤其是在押送佛郎机炮这件事上，他作为兵部委派的负责人，理论上来说，这三百人都归他调遣，但真正负责的却是京营的一名副千户，名叫宋书。
这人沈溪压根儿就没听说过，据说跟寿宁侯府关系不错，这次是给宋书积攒资历，回去可能就会被提拔重用。
沈溪才不管人是谁派来的，他只要做好自己的差事就可。
沈溪此行的目的，先往大同，再往延绥，因为这两处是一年中被鞑靼火筛部袭击最多的边塞，一年中兵士折损不少，军心最不稳定的也是这两地。他的任务，是在两处各留十门佛郎机炮，留下些炮弹，再教会大同和延绥的守将如何保养以及自制炮弹，然后他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沈溪肩上的担子并不重，但因为是为兵部做事，同时在正差外还得给刘大夏打掩护，让人不知道刘大夏跟在队伍中秘密赶赴边关。
看起来，想瞒过宋书似乎不太可能，但其实并不困难，因为在护送的官兵外，兵部还派了五六十名跟班和杂役，这些人平日都乘坐马车，与京营官兵互相间并不干涉，宋书只是偶尔过来请示一下沈溪行走的路线。
转眼出发已经有五六天了，沈溪从未见过刘大夏，刘大夏要传话都让玉娘来，身着男装的玉娘在队伍一行中很是耀眼，主要是她太过“英俊潇洒”，没有当兵的气质，好像个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
这天晚上，宋书找到沈溪，把身上一直珍藏着的信件拿了出来：“沈大人，这是侯爷给您的亲笔书函，请您看过。”
沈溪没想到这才出京不远，张氏兄弟已经开始给他派任务了，可他身后有刘大夏盯着，根本就不能事事遵照而行。
“你回去吧，我自己看就行了。”沈溪挥挥手道。
宋书摇了摇头：“这可不行，侯爷有交待，您看过后，要监督您把信笺烧毁，在下就在这儿等您。”
沈溪皱了皱眉，不过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只能耐着性子，把信件打开来仔细看过……确实是张鹤龄安排他配合宋书行事的通知书，大意是，名义上是他负责，但若发生事情，一律由宋书做主，把主次给颠倒了。
让一个玩脑子的翰林，听从一个武夫的调遣？这就是亲疏有别！
“寿宁侯还有何安排？”
沈溪见信里没提到别的，便知道张鹤龄若有什么交待，一定先对宋书说了，让宋书口头转达。
不留纸面的罪证！
宋书笑道：“沈大人见谅，侯爷交待，不到地方不能说得太多，眼下您要做的……就是把队伍的行进速度放缓。”
“朝廷有规定限期，若误了时间，掉脑袋算谁的？”沈溪语气不善。
沈溪对这结果基本能预料，为了彰显“年轻气盛”，沈溪还是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兵部的差事通常都会有时间限制，一旦接受命令就相当于立下军令状，限期内不能送达，虽说不至于杀头，但罪责绝对不会很轻，有很大可能革职充军，那他就可以留在北关，不用回京了。
宋书一脸奸笑：“大人尽管放心，先不说误不了时日，就算误了，也会有侯爷为您说话，您放心就好。在下查看过这一路地形，这几日……稍稍放缓一下，总归没啥问题，就说大雪过后，道路泥泞难行。”
连延误的理由都找好了，沈溪心想，鬼才知道是不是张鹤龄故意找借口要铲除我。
“我知道怎么做了，你先回去吧。”沈溪说了一句，把宋书打发走，但他心里却打定主意，不能完全按照宋书所说的做。
就算要屈服于张氏兄弟的命令，可这会儿背后还有刘大夏盯着，他若是下令慢行，刘大夏能同意？
果然，宋书离开后不久，玉娘前来拜访，玉娘带来了刘大夏的最新指示：行路太慢，要加紧时间抵达大同。
一边想缓，一边想快，沈溪心想不急不缓应该是最好的方案，但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宋书拥有最终的决定权，毕竟他才是统兵的将领，当即有些疑惑地问道：“玉娘何不去对宋副千户说说？”
“跟宋副千户交待，不是该由沈大人去说最合适吗？奴家与他又不熟，若贸然提出要求，难免会招惹来怀疑。”玉娘眸光流转，“再者说了，沈大人不会不知道他跟寿宁侯府关系密切吧？”
“哦，此人是外戚一党吗？”
沈溪故意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模样，随后问道：“那我是否可以去见见刘尚书？”
玉娘坚定地摇了摇头：“刘尚书有交待，抵达大同府前，他谁都不见，就连沈大人也不可以。刘尚书体察沈大人这一路辛苦，特意让奴家派人服侍……”
说着，从门口进来一名男装女子，正是温婉的云柳，沈溪叹了口气道：“玉娘何不直说，云柳小姐是你派来监视我的？”
玉娘笑道：“奴家可不敢监视沈大人，沈大人要做什么，只管吩咐云柳去做便是。”
说完，玉娘行礼告辞离去。
沈溪心想，把云柳安插在自己身边，这下监视的意图越发明显了。
“云柳，你是女儿家，与我同处一室不太方面，要不这一路麻烦你住在我隔壁？”沈溪是用征询的口吻说这番话的，如今他是有家室的男人，出行在外跟女人睡在一个房间，就算清者自清，话传出去也不好听。
云柳点头应允，二话不说便开门出去，很快隔壁便传来关门的声音。
沈溪从窗口看着官驿后院，装运火炮的马车停留在院子里，院门处以及四周的阁楼上有官兵守夜，官兵们还围绕官驿扎了一堆营帐，摆了一个铁桶阵。
可沈溪心头有些疑惑。
要说刘大夏藏得也太好了，为何几天下来，连人影都没瞧见？连住官驿都没看到人……难道刘大夏平日吃喝拉撒睡都在马车内完成，他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大人该休息了。”身后传来云柳的提醒声。
沈溪没好气转过头，问道：“不是让你到隔壁去休息吗，为什么要非请自到，莫非非要我插门不成？”
云柳有些惊惧，解释说：“大人不睡，小女子哪里敢入睡？这是玉娘特意交待下来的……”
派云柳来监督尚不算，连睡觉都要催促，这是怕自己第二天早晨醒不来耽误行程？沈溪挥了挥手道：“知道了，你先出去，我这就入睡。”
把云柳赶出房门，沈溪上前把门栓插好，回到床边躺下，却半晌睡不着，因为这一路对他来说，前途未卜。
张氏兄弟的目的他很清楚，无非是利用高明城贪墨绥抚将士的钱粮，可刘大夏的目的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听起来，刘大夏去边疆查亏空和摊派，正大光明，合情合理，可刘大夏却非要隐秘出行，还告诉他帮忙保守秘密，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让我保密，至少让我知道你的行踪下落，现在连我也刻意隐瞒，只能说明你不在队伍里。
但沈溪想不到刘大夏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隐瞒天下人，但没必要演一场戏来欺骗我，除非你想利用欺骗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莫非是刘大夏觉得我投靠了张鹤龄，以此来麻痹我，借机迷惑外戚党？”沈溪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想到了这个可能。这解释看起来说得通，可若刘大夏真把他当作奸邪宵小，从开始就什么都不告诉他岂不是更好？
第二天清晨天没亮，一行人都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沈溪最后一个出房门，他打个哈欠对宋书道：“宋副千户，本官今日偶感不适，想在驿站里休息一日，不知可否？”
这要求，把宋书吓了一大跳。
让你延误行程是不假，可你也别这么直接，路上走得慢一点儿，别起早贪黑就行，但你直接说不走，是准备被朝廷追责？
“大人要不……再考虑一下？”宋书反倒为难了，这位沈状元的脾气可真独特。
“就这么定了。”沈溪道，“即便休息不了一天，也得休息一上午，我的病不轻，若死在路上……对朝廷更不好交待。”
沈溪说着，径直回房去，他这个兵部派下来的正差不走，宋书和外面的三百官兵，还有兵部的随从自然也不能走。
宋书脸上带着些许苦笑，最后摆摆手道：“大人有令，先各自回去休息。”
官兵只负责听命行事，上面怎么吩咐他们怎么做，根本就不需要问原因，正好这几天赶路有些累，能够休息自然再好不过，当下兴高采烈地回驿站或者是帐篷里睡觉，只是有的人则需要换班值守……就算休息，也要保证二十门火炮不出事。
沈溪回到房间，直接合衣躺下，没过一会儿玉娘气急败坏地推开门走了进来，蹙着眉头问道：“大人，您这是要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沈溪没有起身，仍旧仰躺在床上，装出虚弱不堪的样子看向玉娘，道：“我听不懂玉娘说什么，你是责怪我没有马上出发？可若是拖着病体出发，进而导致病情越来越严重，那才是跟自己过不去！”
玉娘气呼呼地道：“刘尚书有令，让你马上出发！”
“哦？是刘尚书亲口下达的命令？”沈溪问道。
“是。”玉娘点头。
沈溪伸出手道：“朝廷委我办差，路上一切事宜自然由我负责，一切罪责都得我来扛。若刘尚书下令，那一切……就是刘尚书负责，真是刘尚书下的命令？”
被沈溪这一问，玉娘无所适从。
现在明摆着的问题，沈溪是正差，无论最后出什么事，均会由沈溪来扛，可刘大夏公然下命令要快速行进的话，那就是刘大夏负责这趟差事，中间有什么变故，就跟沈溪无关了。
以玉娘的身份，哪里有下达这种命令的资格？

第六四八章 算谋
沈溪见目的差不多达到了，这才冷声道：“玉娘还是将实情相告为好，刘尚书如今并不在送炮的队伍中吧？”
玉娘打量沈溪，表情极为严肃。
沈溪毫不退让地与玉娘对视，从对方的目光中，察觉到不到她是否有意欺瞒，但玉娘就算不说，沈溪也基本上可以断定，刘大夏压根儿就没有与自己同行，而且这会儿很可能刘大夏已经轻车简从抵达大同府了。
“有些事，沈大人还是不知道为好。”玉娘最后终于妥协了，没有正面回答，却等于是变相默认。
沈溪道：“玉娘回去吧，我会在朝廷规定的期限抵达边关，但也别苛求太多，因为速度太快的话……对你我没什么好处。”
“好处？”
玉娘不明白沈溪话中之意。
沈溪没有解释的兴致，因为不管怎么说他都被刘大夏着着实实戏耍了一次，尊严受损，现在根本就不想对作为刘大夏帮凶的玉娘推心置腹。
刘大夏有自己的计划，我为何不可有？
现在，沈溪几乎可以肯定刘大夏往边关去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所谓的追查摊派和克扣军饷等事情，也不是为追查高明城贪腐，沈溪料想，朝廷派出节制北关军政大权的三边总督，多半就是刘大夏。
刘大夏是弘治皇帝最喜欢派出去当钦差的大臣，深得朱祐樘信任，也是朱祐樘心目中未来取代马文升担任兵部尚书的不二人选，既然刘大夏有治军的能力，弘治皇帝派他去镇守三边，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因为只有刘大夏这样的能臣，才能震慑边关如同土皇帝一般的边军将领，令鞑靼人心生忌惮，不敢再度前来犯边。
虽然从某些方面看，兵部尚书及不上户部尚书，三边总督远离中枢更比不上兵部尚书。但对刘大夏这样的忠直大臣来说，最重要的是皇帝需要他在那儿，他就会到那儿，根本就不会推辞。
在沈溪看来，刘大夏极有可能在镇守三边的同时，对边疆地区进行一次大的清理和人手调动，这是他为何要秘密行动的主要原因，要隐瞒的并不是外戚张氏兄弟，而是那些边关将领，防止在他进行人员调动时军中发生哗变。
没有谁愿意把自己手里的军权让出去。
想明白这点，沈溪做事也就轻松多了，管你刘大夏是否追查高明城的案子，管你张鹤龄是否打算贪污，我只需要慢慢悠悠地过去，等刘大夏先把边疆问题都解决了，我这边把炮送到，就可以打道回京，边疆的大小事项从此跟我没有丝毫关系。
沈溪是聪明人，既然知道边疆现在可能正在进行一番人员调动和清洗，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谁谁倒霉，他急着过去纯属自找麻烦……此行本职工作是什么？只需要按时完成就万事大吉。
沈溪决定先到大同府看看，若刘大夏已经离开，他甚至可以在大同府多停留几天，再往延绥去，因为延绥就是三边之一，去延绥沈溪可要先观察好形势再走。
此行送炮到大同府有时间限制，到延绥却没有太严格的时间规定，因为在大同府毕竟要先教会大同镇的边军如何使用佛郎机炮。
沈溪悠然自得的态度，在宋书看来非常不错，但玉娘那边却只能干着急。
其实现在玉娘也不知道刘大夏的确切动向，她只是从刘大夏交与的任务中，大致猜测刘大夏先一步往大同府去了，至于去做什么，后续又会如何，就不是她能揣度的了。她只是担心，刘大夏交待让她督促沈溪早日到边关的任务完不成。
……
……
之后两天，沈溪仍旧在不慌不忙地往大同府“赶路”，而在京城，风流快活一夜后，朱祐樘的心情相对好了些，连续两日召集老臣商讨北部边关防御之事。
第一天召集三位内阁大学士和英国公张懋，第二天，弘治皇帝单独召见了兵部尚书马文升。
至于张氏兄弟，并未在朱祐樘的传召之列，因为朱祐樘也知道，让两个小舅子在五军都督府担任副帅，只是给他们一个加官进爵的机会，而不是让他们真的要参与到军国大事中。
“……刘尚书抵达延绥后，马尚书以为他几时能整顿好军务，领军出击？”
朱祐樘跟马文升商讨的是主动出击迎战鞑靼人。
随着鞑靼人犯边愈发频繁，朝廷已经无法再向天下人隐瞒鞑靼人肆虐边关这个事实，如今京城不断戒严来防备鞑靼人的骑兵，严重干扰了百姓的正常生活，民间众说纷纭，对朝廷这种消极避战的态度产生怀疑，舆论极为不利。
北关将士的战意如今也在快速消退，甚至东厂和锦衣卫来报，有将领试图跟鞑靼人达成互不侵犯的协定，以保全自身，消息传到朱祐樘耳中，大为震怒，所以才决定主动出击，给鞑靼人一个惨痛的教训，让他们知道大明不好惹。
马文升脸上带着些许忧色：“陛下，我军将士对草原苦寒之地极不适应，若主动出兵，一旦过于深入，后路又无大队骑兵保护，若粮草断绝岂非自陷绝境？”
朱祐樘点头表示同意，但他仍旧态度坚决地说道：“此事之前既已商定，如今再改……怕时间上来不及，朕相信刘尚书的能力，他在整顿军务后，定能一举而胜之。”
其实之前商定刘大夏指挥兵马出击，并不需要取得多么辉煌的战果，只要能起到振奋军心士气，让边军知道鞑靼人并非不可战胜，同时让百姓会朝廷恢复信心即可。
跟鞑靼人在草原上拼命很不值得，所以朱祐樘对刘大夏的命令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至于粮草方面……”朱祐樘补充道，“朕已派了高侍郎押运，以其在头几个月赈济灾情的表现看，足以确保大军粮草后顾无忧。”
马文升很想说，若是别人还好，这个高明城绝对不可用。但他又不忍心打击弘治皇帝，马文升心想：“只要粮草运抵，边疆粮食武器充足，此番又只是试探性出击，应该不会有差错。”
至于沈溪押送的那二十门火炮，被皇帝和马文升选择性地忽略了，因为佛郎机炮的主要威力在于城头守城，鞑靼人几次犯边都没侵犯关隘城池，更别说是这次属于主动出击。马文升预料到，刘大夏为人谨慎，若是发觉出动出击不合时宜，肯定会撤兵，如今正将寒冬腊月，鞑靼人不会主动进犯，要进犯也要等到来年开春以后。
所以沈溪押不押送那二十门火炮到边关，甚至有没有沈溪这个人，对这次的主动出击战都不会形成任何影响。
……
……
朱祐樘跟马文升协商军务，任何人都不许入内，连侍奉的太监都只能站在乾清宫外面。
入夜后，君臣会谈仍旧没有结束。
坤宁宫那边，张皇后得知乾清宫再次宫门紧闭后心情非常糟糕，她虽然尚未病愈下床，不过还是从她安排在乾清宫的探子那里得知那日弘治皇帝临幸一个女道士的事情，这让张皇后火冒三丈。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我的亲弟弟居然给我的丈夫送女人，眼里还有我这个姐姐吗？
张皇后生气之余，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动作，因为她是个聪明人，皇帝事后把人送走，说明皇帝也知道此事是错的，和那女人只是逢场作戏，而她现在身体尚未痊愈，不能尽妻子的责任，而且她自己也怕失宠，所以就算心里再窝火，也要竭力隐忍。
“陛下今日又在见谁，为何要关着殿门，难道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张皇后对弘治皇帝是千依百顺，可对侍奉她的宫女和太监却经常大发脾气，有时候气急败坏杖毙的太监和宫女都有好几位……她也不怕皇帝知道，因为没人敢捅到皇帝那里。
“徐公公呢，让他过来见本宫！本宫倒要问问他，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有些事情居然连本宫也要隐瞒？”
张皇后本来病体尚未恢复，但这一气，好像是受到刺激，精神好了许多不说，连身体似乎也康复了，喝骂时中气十足。
“皇后娘娘息怒！”
坤宁宫的太监和宫女们赶紧跪下劝告。
“息怒？哼哼，人呢，把他叫来！”张皇后怒不可遏。
结果到最后徐公公都没有前来坤宁宫见驾，因为徐公公一直在弘治皇帝身边伺候，分身乏术。
“不行不行，这个徐公公是老宫人，虽然表面上对我知无不言，但有很多事情都刻意欺瞒。他的心，终归向着皇上多一些。”
张皇后自己也在盘算这件事情，“看来必须找个进宫不久的人过去盯着，只有把我当成唯一的主子，才会对我忠心耿耿，可到哪里找这样一个懂得做事的人？”
张皇后想到这里，目光自然而然落到跪在地上的那些人中，寻找合适的对象。
沈明堂，进宫只有几年，先后跟了两任内侍太监，能够读书识字，如今的名字是张苑。
“其他人散去吧，张苑留下，本宫有话对尔说。”

第六四九章 夜路难行
大明弘治年间，长城防线共分成九段，称之为九边重镇，分别为辽东镇、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太原镇、延绥镇、宁夏镇、固原镇、甘肃镇。
此次沈溪要去的第一站便是居于中段的大同镇。大同镇总兵驻大同府，管辖的长城东起镇口台，西至鸦角山，全长大约七百里。这算是在京畿防备的重中之重，鞑靼人经常会穿过这道防线威胁京师。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先防御好大同镇，才能庇护好右翼的宣府和南面的太原，因此在大同镇将留下十门佛郎机炮，其余的佛朗机炮则送到延绥镇。
延绥镇总兵初时驻绥德州，成化以后移治榆林卫。管辖长城东起黄甫川堡，西至花马池，全长一千八百多里，在大边南侧另有“二边”，东起黄河西岸，曲折迂回，西至宁边营与大边墙相接。
在与玉娘交流后的几天里，沈溪尽量把队伍的行进速度放缓，玉娘就算有意见也只是徒劳，毕竟她没有官身，根本就无法影响到沈溪，更不要说根本就不是一路人的宋书了。
沈溪打定主意，等刘大夏把三边整顿完了再过去，这样无论边镇发生什么事情，都给他没丝毫关系。
宋书象征性地催沈溪要加紧赶路，心里却乐开了花……本来他还担心沈溪不遵照张鹤龄的吩咐办事，回头不好交代。若是因为他的缘故延误时间，到时候沈溪一旦攀咬，宋书也会承担相当的责任，可现在完全是沈溪有意在路上拖沓，延误军机，这一点很多人可以证明，被兵部惩罚的也只是沈溪，而他作为属下听命行事，谈不上罪过，回到京城还能得张氏兄弟的重用。
至于玉娘，虽然想让沈溪快点，但沈溪跟她杠上了，没有刘大夏亲自坐镇，甚至连刘大夏的手令都没有，拿沈溪毫无办法。
从京城往西，这一路算不得平坦，沿途得翻山越岭，还得过几条河。这年头修路很少开山劈石，更不会挖掘隧道，更多的是要翻山越岭，对于普通官兵来说，行军时翻几座山没什么，可对于运输沉重的佛郎机炮以及配套炮弹的队伍而言，翻山还不如绕远路。
若佛郎机炮在山顶从马车上滑落，跌落谷底想再装运上车，可不是这么点儿人手能够解决的。
本来说十天左右就能抵达大同镇，结果足足走了十三天，才行到大同府天成卫，仍旧还有三天路程才能抵达大同镇驻地大同府城，这也是沈溪路上一再拖延的结果。
“……弟兄们累了，明天晚出发一个时辰，让弟兄们好好歇息一下。”天成卫官驿，沈溪临睡前，又找借口拖延，这次连宋书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沈大人，您看……明日早些出发，大后天黄昏我们就能进大同府城，刚好能赶在期限前抵达目的地，可要是拖下去……延迟一日就意味着没有完成任务，属于玩忽职守，朝廷那边可是要追责的。”
宋书的话很诚恳……你已经出色地完成寿宁侯交待的差事，现在是时候为我们这些当差的考虑一下了。
晚一天进大同府，您老是被杀头还是革职我们管不着，我们不求有功，但起码你要让我们保证能拿到这一路辛苦做事的赏钱。
耽误了差事，没降罪就是好的，朝廷肯定没赏赐，甚至还要罚奉。
沈溪眯着眼打量宋书，道：“似乎是宋副千户主张慢行的。”
宋书一听脸色就变了，赶紧申辩：“沈大人莫要冤枉好人，这一切都是沈大人下的命令，弟兄们可以作证。”
人是你的，当然给你作证，反正我本来就是在冤枉你。
沈溪道：“既如此，那劳宋副千户通知下去，明天延迟一个时辰出发不假，可不到大同府，中间不得休息。如此……我们抓紧点儿时间的话，后天黎明时分应该就能抵达了吧？”
宋书一听，差点儿就要骂娘。
感情你前头这么拖延，让我们懈怠，是为了最后一天使劲儿折腾我们是吧？
这一路上没赶过一次夜路，现在最后两三天，你不但要赶夜路，还要连续行路十二个时辰以上，你是坐在马车里不觉得如何，可后面毕竟有不少靠两条腿走路的。
“怎么，宋副千户有难处？”沈溪好奇地问道。
“是，在下恐怕难以传达此等命令。”宋书语气很坚决。
沈溪笑道：“宋副千户拒不接受本官调遣，本官决定……从明日开始，在此处驻扎三日，再行上路！”
“什么？”
宋书有种被沈溪玩得团团转的感觉，之前拖延，突然要说赶路，感情你是准备在这里拖几日才是你的目的啊。
宋书心想：“我对侯爷已经算是尽忠，可跟这位一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他为侯爷做事简直到了连命都不要的地步。”
宋书道：“沈大人不走，那沈大人留下就是，我们走。”
“好。”沈溪挥挥手道，“那请宋副千户明日早些上路，本官就在这里等上几日，看宋副千户抵达大同府城后，如何交差！”
宋书有种一拳把沈溪打趴在地的冲动。
沈溪是兵部派来护送火炮的正差，若沈溪路上没死，就必须要亲自把火炮送到，如此才算是完成差事，不然就算他们先期抵达，那也是徒劳无功，一切都是要以沈溪这个正差的抵达时间为准。
货到人没到，同样不算完成差事！
宋书气馁道：“沈大人，我们之前不算有过节，您老就当体谅一下我们这些当兵的，明后两天照常出发，赶在后天下午最后期限到来之前顺利抵达大同府，您看如何？”
沈溪坚决地摇了摇头，道：“要么明日连续行路，要么休整三天，宋副千户自己选择吧。”
沈溪说完，傲慢地转过身，宋书拳头握得紧紧的，真想猛地挥出去往沈溪身上招呼，最后他终于压制心头的火气，冷笑道：“既如此，在下就去吩咐，明日连续赶路……等到了大同府再休整！”
说完，宋书也不征求沈溪的意见，气呼呼下楼去了。
沈溪一脸悠闲地坐下来，拿起书来看。
玉娘从隔壁房间走了过来，她刚才已将沈溪跟宋书的对话听的真真切切，此时她脸上满是迷惑：“沈大人难道不怕宋副千户不允，最后误了差事？”
沈溪道：“误就误了，迟一个时辰也是迟，迟三天也是迟，何必急于一时？”
玉娘眉头蹙了起来。
沈溪这一路上的表现太反常了，先是按部就班走完前半程，后半程知道刘大夏不在，就各种拖延，到现在遇到事情总是退缩的心态已昭然若揭。
玉娘心想：“沈大人在泉州府的表现，足以证明他是有勇有谋之人，何至于此番竟会如此进退失据？”
沈溪打了个哈欠道：“玉娘也该早些回去休息，本官乏了，正要躺下……玉娘不是打算这大半夜的还要监视我吧？”
玉娘苦笑一下，她自问人生阅历比沈溪丰富太多，可就是没法揣摩沈溪心中所想，沈溪这么清楚无误地下了逐客令，她只有行礼告退的份儿。
等人走了，沈溪却没有入睡，仍旧点着灯，拿着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要把记忆中和现实中观察的明朝北关防御图画下来，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到第二天，果真如之前沈溪的嘱咐，队伍晚出发一个时辰，不过沈溪下楼时，下面骂骂咧咧的声音一大片，因为都知道沈溪要来个“急行军”，准备用一天一夜走完剩下一百多里的路程。
普通行军也就算了，一天走个七八十里路没什么问题，但现在却是押送二十门火炮走，要连续一天一夜走完剩下的一百七十多里路，非把人累趴下不可。
“这是沈大人的吩咐，你们有意见，跟沈大人说去。”
宋书态度冷淡，在他看来，沈溪立功心切，两天走完剩下的一百七十里路本来就已经很苛责了，现在非要连续不断地走，那是要人命啊。
沈溪到底是从五品的朝官，而且是兵部派来的钦差，就算下面的士兵有意见，也不敢冲到沈溪面前当面质问。
就如同沈溪所说的那样，本来都已经耽误很多了，我现在要赶着在限期到来前多几个时辰抵达有什么不对？
一行出发，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次刚出发不久天空就下起了小雨，道路很快变得泥泞难行，到后面更是雨夹雪，官兵们戴着斗笠行路，人都快冻僵了，就这样还紧赶慢赶，一天只走了七八十里路，晚上在高山卫的驿站吃过饭，还没来得及休息，一行又要出发。
晚上温度直线下降，在马车上的人都冻得不得不下来靠走路取暖，此时他们只想着一件事，赶紧找个暖和能避雨雪的地方，哪怕是临时搭建的帐篷，也比在这种鬼天气下赶路要好。
“沈大人，您看咱是否延缓一下，明日等天放晴了再走？”宋书自己也被冻得够呛，他赶紧去跟沈溪请示。
沈溪的马车有车厢，而且加了毛毯和被褥，不用担心淋着冻着。
此时宋书完全有资格自己下令停止行军，但又怕沈溪闹情绪，此时他想的是，沈溪若不同意停下，我就算来硬的，也说是你下的命令，你明天敢不走，我绑你去大同府，看你小子再在老子面前嚣张。
沈溪头从车厢探出来道：“这天是寒冷了些，可敢问宋副千户，是耐着寒冷赶路重要，还是小命重要？”
宋书心里愤怒地想，现在知道怕了，之前怎么没想过延误差事是要掉脑袋的？
“沈大人过虑了，事情没那么严重。”宋书道，“就算延迟一日，朝廷也能理解我们运炮的苦楚，更何况朝中还有侯爷为我们说话呢。”
沈溪惊讶地问道：“侯爷能指挥得了鞑靼人？”
一句话，把宋书吓了一跳，宋书哑然失笑道：“沈大人莫言笑，这跟……鞑靼人有何关联？”
沈溪叹道：“看来宋副千户以为本官是无的放矢，殊不知，这最后一段路其实也是最危险的路程……”
“早在宣府镇时，我就打听过了，据说北边长城的白羊口、阳和口等都被鞑靼人攻破，后来在万全左卫和永加堡落脚时相继得到确认……”
“从天城卫到高山卫这一段路程还好些，毕竟沿着官道连续分布四个卫镇，还有七八个互成犄角的大型城塞，安全方面有保证，不过过了高山卫，这一百多里只有一个聚乐所有几百名官兵，你以为一旦被鞑靼人盯上会有好日子过？只有夜晚抓紧时间赶路才能确保安全……这下你知道该如何选择了吧？”
宋书冷声道：“沈大人最好不要信口开河，这寒冬腊月的，就没听说鞑靼人会犯边！”

第六五〇章 前脚进城
沈溪道：“宋副千户不肯相信，那也没办法，不过在这种荒郊野外休息，倒还真不如一鼓作气赶到大同府城，到时候有热水可以好好沐浴一番，再吃上热汤热饭，总好过于在荒郊野外瑟瑟发抖。”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鞑靼人真来了，哪怕只是几十个鞑靼骑兵，以我们如今的状态也不能力敌，到时候可真就要做这荒郊野外的孤魂野鬼了。”
宋书只是个武人，就算世故奸诈了一点儿，但想法相对也简单许多，被沈溪这么一说，他不由打了个冷战。
宋书道：“沈大人是在危言耸听吗？”
“是否危言耸听，到了大同府就会知晓，不知宋副千户是否有胆量试试？”沈溪脸色冷峻，宋书最后咬了咬牙，还是决定继续前行。
扣下沈溪也不是不可以，但就怕沈溪所说的事是真的，过了高山卫之后，他便发觉这官道周围太过荒凉，沿途所有村庄都空无一人，跟过往的邮差一问，才知道这是鞑靼人屡次进犯劫掠的结果。
若真不小心遭遇鞑靼人，就算只是碰上小股队伍，那也非常麻烦。
这次押送的可是武器，而且是钦命铸造的佛郎机炮。
宋书没打算跟那些野蛮的鞑靼人拼命，他想的是，若鞑靼人真的杀来，我肯定带着人逃走。但只顾逃命却把押送的火炮给丢了，朝廷可能会将他们押解回京师正法，即便张鹤龄帮着说话也没用，因为这佛郎机炮事关重大，如果让鞑靼人夺去并成功仿照的话，对于守城的大明军队来说无异于一场灾难。
宋书去请示过沈溪，刚折返回来就被下面的弟兄给围住了：“怎么样，沈大人是否同意歇宿？”
“不同意！”
宋书板起脸回道。
“干他娘的，拿老子的命不当回事，他在马车里舒服地躺着，我们却要在外面忍受风霜雨雪的煎熬！把他绑了！”
老兵油子脾气普遍比较暴躁……老子都快冻死了，管你是不是上差？
宋书抬手道：“沈大人说鞑靼人犯境，这最后一段路程最为凶险，若我们白天赶路，很可会遭遇鞑靼人的骑队。”
“不会那么巧吧？肯定是吓唬人，老子在京营怕过谁？”
官兵们不服气，但气势总归弱了，说不怕鞑靼人，可真碰上谁能够鼓起勇气上去拼命却是两说，京营的兵普遍待遇较好，在他们眼里边军就是一群后娘养的兔崽子，要拼命也该让边军上。京营的人只需守在后方分润战功就好。
“继续前行吧。”
宋书脸上满是懊恼之色，他一直以为压得沈溪这毛头小子死死的，但这两天他突然感觉在沈溪面前有力无处使。
明明下个命令就能把沈溪拿下，可就是没那胆气和魄力。
宋书此番再让赶路，下面的官兵就没那么大的抵触情绪了……也是听说可能会遭遇鞑靼人的骑兵，在怕死的心态驱使下，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反正再走几个时辰就能赶到大同府，若是死在大同府的城头下，那可真的是太冤枉了。
夜晚行军，沈溪倒没觉得如何，这会儿他马车车厢里不但有他，还有随身监视的云柳。
这种黑灯瞎火的密闭空间里，他只要一伸手就能软玉温香在怀，以云柳的性子绝对不会反抗，可惜他没打算做不负责任的男人，快活容易，但责任如何背负？
云柳是玉娘的人，为朝廷办事，没法跟他走，他现在是有家室的男人，不可能迎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若让他不负责任，他可过不去心中这关。
车厢里伸手不见五指，明明就在眼前，看不见却吃不着的滋味有些不太好受，沈溪虽然身体疲累了一些，但家中已经有两房妻妾，食髓知味，自问还是有生理需求的。
“大人怎知鞑靼人有可能会出来劫掠？”
觉得气氛尴尬，云柳打破沉默问了一句。
沈溪笑着回答：“我不知道，只是随便说出来吓唬宋副千户的。”
云柳听了不由莞尔，虽然这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可被沈溪这么一说，就好像真是不值一提的玩笑话。
车厢里有稍许芳香，那是云柳身上传来的……到底是爱干净的女孩，这些天赶路，官驿没准备热水自然就没有沐浴的机会，她只能擦拭一些香粉来冲抵身上的异味。可终究，这种香味让沈溪感觉极为旖旎。
外面冰天雪地，马车车厢里却温暖如春，还有个予取予求的绝色女子，要说不动心那是在欺骗自己。
“云柳小姐，云是你的本姓吗？”沈溪没话找话地问道。
云柳语气怆然：“小女子自幼便被卖到教坊司，并不知晓自己的姓氏，云柳的名字……是玉娘给起的。”
“哦。是卖去教坊司的……”
教坊司的官妓，理论上都应该是落罪的官籍女子，但显然靠每年犯官家眷的数量，是难以满足教坊司巨大需求的，更大一部分只能从民间买一些小门小户的姑娘家进去，许多女孩子以前多半都是清白人家出身，在进入教坊司后，相当于无根的浮萍，只能随波逐流。
云柳还算幸运，有玉娘替她筹划，为朝廷办事，但这个时代女子的归宿终究是嫁人生子，眼下看来，云柳几乎没有这种可能。
在沈溪想来，当云柳再年长些后，玉娘或许将她培养成下一个自己，那时云柳就会继承玉娘的衣钵，在权力场上与那些权贵虚以委蛇的同时，还得替朝廷搜集情报。
沈溪想着事情，有些失神，突然听到云柳在唤他：“沈大人？”
“嗯？”沈溪反应过来，问道，“有事？”
“没有，若是沈大人觉得车厢里拥挤，小女子可以下去到后面的马车……”云柳说话语气有些凄哀。
沈溪笑道：“没事，少有这种夜路，你身为女儿家或许不太习惯。再忍忍吧，等明日到了大同府城就好了，到时候不仅可以洗热水澡，还有好吃好喝的，最关键是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
连沈溪自己都开始想象那高床软枕的舒适日子，这旅途的颠簸，对他的身子骨来说何尝不是种煎熬？
随后沈溪和云柳再次沉默下来，郎虽未必有情但妾却有意，这种场合或许应该发生点儿什么，云柳心中非常期盼沈溪能走出那一步，可惜她始终没能等到。
一直到天亮，车厢帘子外透进一丝光，沈溪才活动了一下身体，云柳本以为沈溪已经睡着了，到此时她才知道，原来沈溪也是一宿没睡。
对云柳来说，这是个难熬的夜晚，她甚至觉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尽管只是对坐，一宿什么都没发生。
……
……
经过一天一宿赶路，一行人都没什么力气了，可路还没有结束，仍旧剩下二三十里路。
这一宿，才不过走了七十余里。
一天一宿一百四十里路都走下来了，也不在乎再多走一两个时辰。
好在大同府周围的官道还算平坦，官兵们一边骂着沈溪，一边继续赶路，心里却在暗自庆幸马车都还算牢固，没有哪辆马车因颠簸而散架，否则大晚上又是雨又是雪很难把火炮重新装运。
“大人，前面还有二十里，您不下来走走？”又有那不开眼的家伙想让沈溪下去“活动活动筋骨”，准备占沈溪的车厢歇歇脚。
沈溪冷声道：“雨雪刚停，本官身体不好，不想生病。”
周围的官兵一听气愤不已，这小子也太无耻了，简直就是混世魔王啊，怎就大言不惭说得出“不想生病”的话来？感情您的身子金贵不能生病，我们就是一群贱命病死了也没人管是吧？
士兵腹诽不已，但还是要继续赶路。
又走了两个时辰，终于看到大同府城高高的城墙，此时太阳尚未出来，天气阴沉，雨雪下了一夜，虽然清晨停了但路上有些冻住了，显得异常湿滑，再加上熬了夜精力不济，此刻眼看成功在即精神松弛下来，许多官兵摔倒在地，一路彼此相扶着到了城头下，官兵们几乎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过了护城河和瓮城，我们就能进城了，真他娘的辛苦，早知道……前面几天多走几里路，何至于现在腿都快走不动了？”
一个百户在那儿跟旁边的副千户宋书抱怨，宋书此时心里早已把沈溪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真是晦气，摊上了这么个多事的正差，回去后肯定要在寿宁侯面前告他一状，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大同府城作为大同镇主城，防备算得上固若金汤，这座城池曾是北魏中期的都城，辽、金和元初均为西京，城市规模宏大，有成片的宫殿群，但元末毁于战火，开国大将徐达于洪武五年主持重建。
大同呈方形，周围十三里，高四丈二尺，包砖，设四门，均有瓮城、吊桥、城壕。四门东曰和阳，南曰永泰，西曰清远，北曰武定。四门均建城楼，四角有角楼，城正中有牌楼，整体布局如“凤凰单展翅”。
过了吊桥，又过了拱门，进入瓮城，又走了一段路才终于进到城里，城中总兵衙门派人前来迎接。
因为早前就知道朝廷要送火炮来，大同总兵府的人等了几天，好不容易把火炮盼来。
“还好来得及时。”
出来迎接的是一名游击将军，姓于，他见到火炮进城脸上满是兴奋，早前大同府的人已经得知南海子演炮的事，知道这佛郎机炮威力不小，对于守军来说无异于大杀器。
宋书道：“于将军，大冬天没什么战事，早几天晚几天，有何及时与否之说？”
姓于的游击将军道：“那是往常年，今年可不太平，鞑靼人就连冬天都没闲着，前几天其游骑便在大同府城下出现过，估计是鞑靼人的探子，要不了或许其大军就会到来。总兵大人说怕你们在路上给那些鞑靼人劫了，现在能平安进城，你们出行前到庙子里烧了高香是吧？”
一句话把宋书给吓住了。
“切，只是几个游骑探子，鞑靼人又没真的来攻城，吓唬谁啦？”等那游击将军一走，宋书脸上带着几分不屑，向周围几个百户说道，引来一片附和。
进了城，可以到官驿休整，而且还有边军保护，所有士兵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下来，一天一夜没睡，换上干燥的衣服，喝点儿热的羊肉汤，再吃点儿泡馍或者是馒头饼子，等身子暖和了美美地睡上一觉再说。
可没到中午，就听到外面锣鼓声震天响起，宋书几乎是骂着娘穿上靴子走出官驿，正好大同府的传令兵在警示四城：“鞑靼人杀来啦！”
宋书差点儿没一屁股坐到地上，这前脚刚进城，鞑靼人跟着就杀来了，事情也太凑巧了吧？
想想昨晚真的把沈溪绑了，强行在野外扎营过夜，如今赶来正好撞上鞑靼人，估计到时候连哭都哭不出来。
想到这儿，宋书就不寒而栗。

第六五一章 急与不急
鞑靼人犯边，通常不会袭扰城池，他们的主要目标在于劫掠，人货都要。
不过经过这近一年没完没了的骚扰，靠近长城一线的老百姓，纷纷南迁，背井离乡哪怕当难民，也比给鞑子做牛做马当奴隶强。由于边关不稳，商贾也不敢再前往大同镇和延绥镇，除了少数想拼运气赚大钱的外，其余大多在张家口做生意，而且规模都不大，就怕鞑子破关而入。
这么一来，宣府、大同、延绥以及太原府北部地区顿时变得萧条荒芜，逐个逐个的村子荒废，田地悉数丢荒，哪怕白天都荒无人烟，根本就没什么好抢的了，鞑靼人这次犯境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收获。
不过，既然大冬天的抢无可抢，那鞑靼人为何依然会选择出兵，沈溪无法理解，或许这中间有何缘故。
但这些与现在的沈溪无关，他平安地把佛朗机炮送到大同镇，便算是完成一半差事。即便遇到鞑靼人犯边，他这样的文臣没资格也没必要发表见地，有城墙保护，只需要安心休息就好。
一直到傍晚，城外的骚乱才告结束，沈溪心想，大同镇驻军怎么也有四五千之多，就这么任由鞑靼人来去自如？不知道鞑靼人越境前来劫掠的究竟有多少人马？
这时玉娘带回来消息：“鞑靼骑兵的数量，约莫三五百之数，不过都很骁勇，一人两马可供换乘，此番劫走往大同运送粮食的游商和百姓大约五六十人，牲畜三十余匹……”
奏报是三五百骑兵，具体数字模糊不清，但按照官员奏报的一贯尿性，那肯定是能多报就多报，有时候数量翻个几倍都有可能。也就是说，其实鞑靼人这次过来可能只有一二百骑，最后劫走了五六十名百姓，还有三十多匹牲畜，加上一些粮食物资。
简直是无本万利的好买卖啊！
沈溪问道：“就这么放走了？”
“不然如何？”
玉娘对此极为无奈。
现在不是劫多劫少的问题，问题是鞑靼人每次犯边，大明将士对此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鞑靼人在城外为所欲为，“沈大人莫着急，刘尚书如今人既已在三边，想来会适当作出一些举措，令我大明朝边疆稳固……”
沈溪摊摊手，意思是我有着急吗？或者说，我着哪门子急？
刘大夏在三边，眼下很可能到了延绥镇，反正现在鞑靼人肆虐，京城暂时回不去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去延绥镇继续送炮相当于找死，还不如在大同府停留几天，以教授三军将士使用火炮为借口，等这批鞑靼人退去后，我再伺机往延绥走。
打定这主意，沈溪也就放宽心了。
沈溪道：“玉娘有何消息，及早通知过来。”
玉娘点头应是，匆忙去了。
沈溪继续看他绘制的北关防线的示意图，其实北关防御力量如何是大明王朝的绝对机密，以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知悉，他所画以及所记录的，都源自于前世他看的史书。沈溪料想，若这份上疏被谢迁进献给弘治皇帝，若皇帝觉得有道理，或许会按照他这份上疏，重新规划和安排边疆的防御力量。
“我这么执着，是不是太过高看自己了？”
沈溪反复斟酌，不由有些不自信……就算他所提建议甚好，却是根据后世历史记载的弘治时期的大明边疆各种史料数据，以及对鞑靼人未来几年征战情况总结后得出的，可到底太过片面，因为许多历史记载本身就自相矛盾，片面夸大，另外就是因为他的出现，已经改变了历史，鞑靼人或许不会按照他的规划出击，存在一定变数。
进大同城两天，每天沈溪都会从玉娘那儿获悉鞑靼人犯边的情况，为此担心难眠的是大同总兵官和镇守太监，沈溪只是个过路人，没他什么事，连去为边军将士讲解佛郎机炮的保养和使用方法，也由张老五等兵部派来的“技术人员”负责，这两天他甚至没上城头去看过，一直窝在官驿里。
说白了，沈溪相当于送货的“快递员”，大同镇已经把他的货物“签收”，那他只需要筹划何时动身前往延绥，把第二单货物送到，就可以打道回府。
外面兵荒马乱，也不知鞑靼人几时来几时撤，更不知延绥那边的情况。
最后反倒是处处拖后腿的宋书，跑来催促：“……要是在年底之前不能回京，没法交差啊。”
沈溪心想，这还用你来说？
我还惦记着家中的妻儿老小，如今我妻子可是怀着头胎，我的小情人不远万里从福州城到京城，我还想好好呵护她不受伤害。沈溪沉默了一下，问道：“城外的鞑靼人尚未撤离，莫非宋副千户觉得，我们能顶着鞑靼人的袭扰，把十门火炮安全送到延绥？”
宋书脸上满是阴险的笑意：“是这样的，沈大人，兵部派您来负责这差事，您看……您不动身是不行的，要不……您亲自去把这差事完成，我们在大同府等您回来？”
沈溪打量宋书，这提议简直损到没边，你当真以为我为了立功昏了头？
沈溪冷冷一笑，问道：“敢问宋副千户，我一人如何押送火炮？”
“沈大人只需带上兵部的人手，再跟大同府借调一些兵马……”
沈溪直接打断宋书的话，喝问：“那陛下派你们来是干什么的，贪生怕死留在大同府被热戳脊梁骨吗？”
一句话就把宋书给喝问住了，他半晌后才回道：“并非是陛下，是兵部……”
沈溪咄咄逼人：“我奉的是皇差，不是兵部的公差，我身为詹事府右谕德翰林侍讲，乃是陛下近臣，敢问兵部的人有何道理能征调我？”
“可是……”
“可是就有你们这一群贪生怕死之辈，路上尽给本官扯皮，到了大同府居然畏缩不前，现在更是想当缩头乌龟连皇差都不办，可是要我上奏陛下，治你等之罪？你等是想砍头，还是流放边塞永不能回京？”
沈溪毫不客气，管你宋书是不是张鹤龄的人，先劈头盖脸骂上一顿，先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再说。
“大人，您可不能如此说，这鞑靼人犯边……不是并非在计划之内吗？”
宋书一听大为忌惮，沈溪不说他都忘了，沈溪根本就不是兵部的人，他可是顶着翰林侍讲、东宫讲官、日讲官的身份到边塞来的。
之前朝廷的委任中，沈溪还是协同高明城来边关绥抚将士的副使，只是因为押运火炮走在后面而已。
沈溪道：“天下之事，岂能尽如人意？回去准备，听从本官的号令，随时准备往延绥去！”
“沈大人，你这是强人所难。”宋书尽管不想听沈溪这命令，可到底沈溪才是这一行人的负责人。
沈溪怒气冲冲霍然站起，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神色有所缓和，踱着步来到窗前，看着窗外，心平气和地道：“其实本官也不想强人所难，要出发，怎么也得先等鞑靼人撤了再说。”
宋书刚才还被沈溪骂得狗血喷头，此时突然感觉沈溪说的话非常中听，原来这位讲原则的沈翰林，也贪生怕死，那不跟我们一个样？
说了等鞑靼人撤了以后再走，还担心个鸟？此时他已经浑然忘记，却是他来催促沈溪上路的！
“沈大人说的是，要出发，也得先等鞑靼人撤去后，最好再找大同镇的边军沿途护送，沈大人觉得如何？”
宋书此时已把沈溪当成跟自己“一伙”的。
沈溪没想到这种先威吓，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的行事方法，对宋书极为有效，当即点头道：“至于大同总兵府那边，本官会找人去说，但我们不能不分主次，陛下可没下旨说我这个钦差可以调动边军将士。”
宋书道：“到底还是皇差更为重要。”
沈溪点了点头，于是刚才尚在吵架的两个人，冰释前嫌，宋书甚至还对沈溪多了几分言听计从的佩服。
等宋书走了，沈溪不由撇撇嘴，到底是个糊涂蛋，几乎话就把你给绕进去了！我表现得这么义正言辞，不过是堵住你小子的嘴，休想让我独自上路……真当我跟你一样贪生怕死？不过沈溪转念又想，宁可晚一些，也不能太早，至少先等刘大夏把三边的事情理顺了再说。
料想用不了几日，鞑靼人就会把注意力往三边聚拢，那时就算不胜不负，我也可以平安护送火炮到延绥。
沈溪此时已经在安心等刘大夏的好消息传来。
当然，沈溪不能确定刘大夏这次来三边是为主动出击，但料想刘大夏不可能跟边关其他将领一样对鞑靼人犯边无动于衷，适当的反击是必须的，不然弘治皇帝派刘大夏来边疆做什么？难道跟那些贪生怕死的边关将领一起做缩头乌龟？
沈溪对刘大夏颇有信心，毕竟历史上他从马文升手上接过兵部尚书的职务，是个知兵的大臣，总不会跟那些冒失的年轻人一样，出击之后落得个惨淡收场。
我不求你打什么胜仗，你在前面顶着，我一来一回延绥用不了多久，完成差事正好回京。
又过了几天，到了冬月下旬，果然进犯大同镇的鞑靼人没了踪影。
对大同守军来说，鞑靼人这次犯边有点小儿科，没抢走多少东西，更没劫走多少人，撤走后城中一片欢喜，当官的“打退”敌人，按例可以加官进爵，同时因为鞑靼人犯边，有借口跟朝廷多伸手要一点钱粮，再提出把长城的豁口修补上，然后加固城墙，跟朝廷再要一笔经费，然后再摊派些、募集些，可以过个阔绰富裕的年。
鞑靼人究竟为何撤走，大同镇的将士并不怎么在意。但沈溪料想，鞑靼人撤离多半是刘大夏那边有了动作，事不宜迟，早点儿动身为宜，若刘大夏出击被鞑靼人发觉只是佯攻，那再去延绥可能道路就阻截了。
“大人这么快就要走？可……鞑靼人刚撤，如何说得准他们不会卷土重来？”宋书这次可就没那么说话了。
“管他们来不来，鞑靼人撤了我们必须动身，否则完不成皇差。”沈溪没好气地喝斥。
“那大同府的援兵……”
沈溪骂道：“你还想着援兵哪？大同总兵官没给我们扣下一些人手就算是好了，现在咱们就往延绥去，回到京城本官给你们向陛下请封。”
沈溪的空头支票并未获得宋书等将校响应，对他们而言，小命最要紧，至于什么论功请赏都是其次。

第六五二章 危机重重
京营前来护送的将士，以宋书为首，个个贪生怕死，反倒是兵部吏员听到沈溪要走，二话没说就开始收拾行装。
前半段路程要运送二十门炮以及配套的炮弹，后半段只需要运输十门，已经轻省不少，可对于京营官兵来说，走出城池保护就有可能面临死亡威胁，他们吹牛时一个个显得大义凛然，但真上了战场，一个比一个胆怯。
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宋书并不是从底层爬起来的将官，而是荫蔽得来的官，这种官做表面文章一个顶俩，对于如何利用权谋和关系去升迁颇有研究，可用在战场上就不顶用了。
但偏偏，大明朝军人多半都跟宋书一样，祖上传下来的职业，相当于后世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的“顶班”，几乎算得上是铁饭碗，跟谁过不去别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再不走，本官回京后必上奏陛下，说你等贻误战机，到时候不用本官处置，朝廷自会严加惩处。”
沈溪知道，刘大夏就算引兵出击，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战果，毕竟草原上地广人稀，很难捕捉到鞑靼人的主力，最多是振奋一下军心。手下将士贪生怕死，来一个刘大夏就能迅速扭转大明军队萎靡不振的士气和战斗力？
这根本就不现实！
这要是走慢了，刘大夏出师不利撤了回来，沈溪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被刘大夏留下来，协助参谋军务……好端端的翰林官不当，跑到边疆来喝北风吃黄沙，那是脑子被驴踢了的表现。
可有些事却不好对宋书等人解释，难道要告诉他们，如今刘大夏已经带兵出击，而且很快就要无功而返？
军机不可泄露，更不能未战言败，打击军队的士气。
等宋书跟手底下的官兵一商量，本来只有三百多人，结果以疾病为借口告假的便有二百多，简直把大明将士的脸面都丢光了。
沈溪怒不可遏：“称病的可以，一人五十军棍，便可以留在大同府养病，三年内不用回京！”
宋书惊讶地道：“沈大人可没这等权力！”
“有没有权力，你说了不算，陛下说了才算，莫非你等敢闹军变不成？”沈溪横眉怒对，亲手把军棍拿了过来。
宋书手下那群京营官兵，不敢出城，却个个自恃彼此不属于同一个系统，跟沈溪硬抗到底，有一个老兵油子正要上来跟沈溪理论，沈溪已抄起军棍朝那人身上招呼过去。可惜沈溪终究是个文弱的少年书生，并未打实。
“哎呦！沈大人打人啦……”
这些老兵油子撒疯耍浑一个顶俩，棍子只是稍微接触身体，身上连个红印都没留下，此人就顺势躺下，开始跟沈溪撒泼耍赖，在地上滚来滚去，嘴里“哎哟”声吆喝个不停。
此时别的官兵都围拢过来，要为那被打的士兵撑腰，满脸凶戾之色。张老五等人见状，赶紧拦在沈溪身前，怒喝道：“干什么，你们敢以下犯上打钦差？”
“什么钦差，就是兵部派出来公干的！”有兵痞子嚷嚷。
此时宋书和几个百户都站在一旁看热闹……你小子不是有本事吗，那你自己鼓动这些人跟你上战场啊！
只要我们不出城，看你怎么完成送炮任务。
沈溪怒道：“你们想留，只管留下，本官一个都不带，准备好马车，咱们这就出发！”
沈溪对这些官兵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带上人出发，宋书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嘀咕道：“让你瞎嘚瑟，现在还不是得自己上路？”
“可是……大人，的确是朝廷派我们来护送的，我们不出城，回头他……会不会跟朝廷告我等一状？”旁边一名百户倒没宋书这么自信，赶紧请示。
“他敢，也不想想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小官……”
宋书冷笑不已，他就差没说，这小子投靠了张鹤龄，他要是敢胡乱说话，张鹤龄岂会放过他？
另一名百户提醒：“可大人，他同时还是日讲官，侍讲东宫，随时可以见皇上的面……”
这下宋书脸色终于稍微变了一下，但他仍旧笃定不已：“没事，没我们他出不了城！”
可终归宋书还是失望了，沈溪就算没宋书这三百多将士护送，照样要去完成送炮任务。明摆着的事情，遇上鞑靼人，以他手底下这些贪生怕死的京营士兵的脾性，多少都是白搭，目前鞑靼人暂时撤去，只要能打一个刘大夏率军出击的时间差，就算没人护送，也能平安把火炮送到。
沈溪手下到底有几十名兵部派来的吏员，其中大多数都跟张老五一样准备留在边关继续教导官兵操作火炮。
等沈溪带人到了大同府城城门口，宋书这边有些恼火，这小子是不知死字怎么写吧？
“大人，您有侯爷为您撑腰，我们可没有，要是沈大人回到朝廷告我等一状，哪怕最轻的责罚我们也要被发配到边境充当苦役……要不，您老留下就好？”
宋书没有动摇，但是他手底下的三个百户却扛不住了，宋书平日在人前夸耀他有多么强的后台，可他们只是京营的世袭百户，这铁打的饭碗，要是因为这次任务给坑没了，家里老老小小也不会轻饶他们。
宋书顿时感觉自己没台阶下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若他成为孤家寡人，回到京城他也不好对张鹤龄和朝廷交待。此时他想的是，朝廷那边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寿宁侯对自己失望。
连沈溪那小子都制服不了，寿宁侯不活剥了我才怪！
想到这里，宋书自己气馁了，赶紧向沈溪的车队追了上去，带着三百多京营弟兄，继续帮助沈溪押送火炮前往延绥。
……
……
此时北关一线，已经烽火处处。
随着鞑靼人再次犯边，刘大夏以暂代镇守三边总督的身份，亲率兵马六万，出击迎战鞑靼人。
说是六万，其实满打满算能调动的三边人马不到两万，各处又以各种理由推诿拖延，真正随刘大夏出征的兵马，只有一万三千不到，还兵分三路，从延绥榆林卫出发，浩浩荡荡出长城向草原进发。
担任后勤运粮官的便是户部侍郎高明城。
且说高明城护送钱粮从京城出发，足足用了十天时间才抵达宣府，在这期间，他已经悄悄把一部分钱粮运走。
在宣府逗留了两天时间，高明城继续上路，结果没到大同刘大夏的军令已经送达，命令他不得将粮食用于绥抚沿途边镇，全部充作前线作战之用，即日起快马加鞭，一颗粮食不少地运送到延绥。
高明城哭笑不得，我这头贪得正欢，你让我把所有粮食都运过去，分明是要我命啊！不过高明城却没辙，刘大夏给他下达的是死命令，同时送达的还有弘治皇帝的圣旨，让他一切听从刘大夏命令，高明城不得不遵命而为，只得临时调集钱粮，虽然连京城起运时的一半都不到，由长城内线，经威远卫、平虏卫至保德州过黄河，然后再由镇羌所、柏林堡到榆林卫，尽早将粮食送到。
入冬后发起越境劫掠的部族依然以火筛部牵头，这次动用的兵马虽不及五万，却也有两三万，各路兵马倾巢而动，结果在河曲地区发现高明城的运粮队。
高明城手底下的运粮部队其实不少，足有三千兵马，同样是京营的老兵油子，这些人跟宋书那群官兵最大的共性便是贪生怕死，平日个个好勇斗狠，但遇上了鞑靼人的骑兵，想要奋力一战实在是难为他们了。
北关相继告急，从宣府、大同一直到三边，到处都有警讯传来，在这种情况下，刘大夏亲率号称六万但其实只有一万多的兵马，在没有后勤补给，甚至粮草十分匮乏的情况下深入草原。
刘大夏出击之初，的确收获一些战果。
鞑靼人没料到大明居然会有兵马往草原进发，他们到中原劫掠，一般都是以小部族的骑兵队伍为主，补给不会很多，一人两马，跟辽人侵犯大宋时的“打草谷”差不多，属于以战养战。
刘大夏的兵马，首先遭遇的便是这些小股鞑靼部族的武装力量，刘大夏手里的牌再怎么烂，一万多兵马打几十、几百的鞑靼骑兵，没法全歼，击退却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接连几天下来，斩获颇丰，各路兵马报上来的战果，据说已击杀鞑靼士兵三百多人。
至于其中有多少是杀良冒功，不得而知，但刘大夏对此却很满意。
刘大夏给自己制定的目标，能带回一千颗首级，回到朝廷便能对弘治皇帝交差，军心士气也能得到振奋。
现在才几天时间就达成三分之一的目标，相信用不了半个月就能功成身退。
而此时，高明城的粮草不见踪影，让刘大夏十分恼怒，大军已经出发，粮草却迟迟未到，大明将士到了一望无际的草原可不能以战养战，因为没得抢也没得养。
至于火筛部主力，刘大夏并未遭遇，他料想鞑靼人应该对这次大明军队主动出击准备不足，必须要趁着鞑靼人聚拢起强大的反击力量前，完成既定目标，撤回延绥。
刘大夏有他自己的如意算盘，而火筛这边也有打算。
火筛对于大明朝有多少兵马进草原不感兴趣，草原那么大，你爱抢随便抢。火筛只知道，有个不开眼的家伙，率领部队沿着长城内线运送钱粮，只要抢回来，部族人过冬的棉袄有了，粮食有了，银子有了……什么都有了。
火筛亲率三千精骑，长途跋涉六百多里，直接在黄河东岸的河曲地区，将高明城的运粮队伍阻截。
结果可想而知，高明城死于乱军中，副使王守仁和一众京营将校，指挥残军，且打且退，先期退到偏头关所，在鞑靼人合围之前，继续后撤，在平虏卫和井坪所将士接应下，后期又有威远卫和云川卫协助，撤到大同才转危为安。
大同府告急。
而此时，沈溪已经从大同府运送火炮前往延绥，出发已有三日。
若沈溪延后三天出发，就能跟王守仁在大同府城汇合了。
沈溪对刘大夏率军出击充满自信，万万没料到危机居然是从身后而来。

第六五三章 小丫头不懂事
京城，谢大学士府邸。
谢迁平日难得回趟家，这天在内阁坐完班，他就直接乘坐官轿打道回府。不过由于太过疲劳，沿途睡了一路。
“老爷，您休息得不好，进去之后先躺下歇着，夫人那边小的过去通报一声就好。”仆人体谅家主，知道临近年关，朝廷公务繁忙，每天六部和职司衙门在内阁门前排起了长龙，等候入内禀告奏事。来年年初有休沐，朝廷要趁着年底把事情处理完，所以每个人都打起所有精神干活。
谢迁打了个哈欠，没好气地说：“老爷做事，用得着你们提醒？”
谢迁对下人不错，他在外每天精神都绷得紧紧的，回到家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最起码烦心的事情少了不少。这些仆人大多是跟了他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老人，甚至在他当官前就跟着的也不乏其人。
进入府邸，谢迁直奔书房。
说是回家休息，但作为当朝次辅，依然有公事牵绊，那就是处理户部事务并将亟需解决的事情写成奏本，上呈弘治皇帝。
这些天户部尚书刘大夏对外称病，谢迁作为内阁大学士，是朝中少数几个知道刘大夏已暗中前往三边统兵打仗的存在。
京中少了户部尚书，两位户部侍郎也都奔波在外，全国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没了最高决策者，而郎中、员外郎等级别又太低，只能由内阁大学士轮流到帮助解决。
“我只负责把把关，具体事情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去头疼吧。”
今天恰好轮到谢迁当值。
做了这么多年官，谢迁在敷衍方面还是颇有经验的，尤其在做了内阁大学士后，知道上位者做到抓大放小即可，比如户部最简单的调度钱粮等事宜，只要下面报上来一概照准，只有感觉不合情理乃至自相矛盾的才会驳回。
至于怎么执行，户部自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运转章程，轮不到内阁大学士来操心。
当然，许多事情户部尚书也不能一言而决，需要上报皇帝，由皇帝最后裁决。现在刘大夏不在，就需要代为主持财政事务的大学士写奏本。除了写奏章外，由于谢迁还负责“票拟”，也就是写具体的处理意见，可以说一人干了两个人的工作。
就在谢迁专心写奏本的时候，下人把晚饭送进书房，毕恭毕敬地说道：“老爷，夫人让我送来饭菜，同时让小的问问，今晚你是否……”
谢迁喝斥：“我回来是为了吃饭吗？就知道打搅我做事，思路都被你打乱了，下去下去！”
仆人一脸冤枉地端着饭菜离开，不得已，只能回后院向谢迁的正室谢徐氏回报。
又过了半晌，谢迁终于把奏本写完，不过由于谢迁的升官历程是翰林院、詹事府直入内阁，基本不沾俗务，写出的奏本自己看了都不太满意，用这个向弘治皇帝奏报，很容易碰一鼻子灰。
谢迁不由气恼地说了一句：“早知道，不如把臭小子留在京城！”
一抬头，正好看到正妻徐夫人走进书房。
“贱妾给老爷请安。”徐夫人乃是尊号，早在成化十四年徐氏就被朝廷授予安人的尊号，成化二十年授宜人，弘治十一年谢迁东宫出阁，奉敕升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时敕封“夫人”。
徐夫人向谢迁行礼问安，抬起头来，笑意盈盈地问道，“不知何人惹得老爷不快？”
谢迁皱了皱眉：“不是说了不用理会我吗，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虽然谢迁脾气不好，但对结发妻子终归发不起火，相濡以沫三十三年，这些年因为公事对妻子冷淡了一些，心里总有些愧疚。
徐夫人走到书桌前，收拾出一块空的地方，然后吩咐丫鬟把重新热过的饭菜摆上，柔声道：“老爷许久没回家，贱妾心中怎能不牵挂？丕儿明年就要乡试，这段时间正日夜苦读，连新婚夫人都顾不上。”
作为女人，尤其是上了年岁的女人，最希望得到丈夫的关爱，能够跟丈夫说说话，哪怕只是家长里短，总有个人倾诉。
可这些事，谢迁听起来就觉得心烦意乱。
“好好读书是为了他自己，别总是丕儿长丕儿短的，如今他已过继到弟妹名下，得注意影响。”谢迁冷声提醒。
可这正是徐夫人觉得不满的地方！
我的儿子，这么有出息，将来肯定前途无量，你听从父亲的安排二话不说就把人过继给弟弟弟妹……平日里儿子在家中进进出出，我却不能以娘的身份去关爱他，这是多么憋屈的事情！
“老爷，到底是贱妾身上一块肉啊……”
徐夫人说话的声音不大，怕惹来谢迁不高兴，最后看谢迁脸色，果然很不好看。谢迁挥挥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我现在要用饭了，你还有事？”
徐夫人有些气馁，但依然鼓起勇气问道：“老爷今晚回房休息吗？”因为谢迁有妾侍，庶妻金安人年岁不大，尚且能生育，女人年老色衰后终究不比男人，谢迁偶尔回来，也多是在金夫人那边过夜。
“我今晚就住在书房！”
谢迁随口回了一句，见徐夫人满脸失望，只得安慰：“好吧，我答应你，等处理完公事就到你那儿安歇！”
徐夫人知道这是谢迁在宽自己的心，说不一定回头就忘了承诺，跑到金安人房里休息，于是道：“老爷，其实贱妾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君儿的婚事，她年岁已不小了。”
“君儿今年不是才十一岁吗，着急什么嫁人？”谢迁想到小孙女谢恒奴，心里就觉得窝火，本来把谢恒奴许配给沈溪，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年岁相当，他也正好能把沈溪这个人才笼络在身边。
最重要的，沈溪成为自家晚辈，再使唤的话，就可以心安理得……臭小子，你是我孙女婿，我用你那是天经地义！
但偏偏沈溪成婚很早，在考状元前就已经在家乡成婚，娶的也是谢家的闺女，可惜是以前京城医药世家、福建汀州的谢家，而不是他这个当朝阁老、绍兴余姚东山的谢家。
徐夫人嘴张了张，有些无奈，但最后还是提醒：“老爷，君儿过了年，虚岁都十四了，您当她才十一？”
谢迁微微错愕，问道：“丫头都这么大了？”
徐夫人笑道：“可不是吗？这才多久，感觉之前还是膝前玩闹的小丫头，转眼都是大姑娘了，以前看她总是开开心心，贱妾心里觉得安慰，可最近发觉她有心事，总挂念着什么，妾身想，她多半是想嫁人了。”
谢迁听到这话，不禁皱起了眉头。
就听徐夫人继续说道，“可那丫头，没见过世面，婚姻大事没有父母做主，我们做祖父母的总得为她操心。老爷在朝中素有威望，可否为她说个满意的对象？这是君儿平日里练的字，老爷给看看，妾身也不知到底是何意。”
说着，徐夫人从怀里拿出一叠宣纸，上面写了一些字，既有谢恒奴自己的名字，还有君儿、七哥等等字样，还写着什么“心学”，谢迁一看就发火了。
“你说那死丫头最近魂不守舍？”谢迁恼羞成怒。
“是啊？”徐夫人不知其故，有些紧张地问道，“老爷，您以前可从来不骂君儿的，怎的……”
“那死丫头动了心，心里有人了！”谢迁怒道，“前些日子，丕儿这小子带着死丫头出去走动，招惹了狂蜂浪蝶，你竟毫不知情？”
徐夫人紧张地站起来，手有些颤抖：“老爷，是贱妾的错，贱妾不知君儿……出去过……”
谢迁想再埋怨妻子几句，可想到徐夫人是累世通家之好徐家的千金，十六岁时就嫁给清贫的自己，是个老实本份的大家闺秀，持家尚可，管教子孙则有欠妥当。
谢迁气得半晌没说出话来，也不知是在生孙女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说到底，沈溪哪怕是条狼，也是被他给引进家门的。
徐夫人问道：“老爷，您说……君儿心中有人，莫不是什么不三不四之人，让您如此生气？”
谢迁被问得一怔，随即脸上涌现一抹苦笑。
若说沈溪是“不三不四之人”，那他怎么可能让其帮自己做事？十三岁中状元，大明头一号人物，自古以来恐怕也是第一个，相貌、才学和办事能力都没得挑，这要说是不三不四的话，那自己得意的二儿子谢丕就连个屁都不是了。
“只是已娶了妻室，跟我们君儿不般配。”谢迁黑着脸道。
徐夫人这下脸上满是担心，擦着眼泪道：“是有夫之妇啊，唉，她居然会……喜欢上大她许多的人，老爷，您要怪就怪妾身，是妾身没教好这个孙女。”
谢迁欲言又止。
自己的小孙女觉得沈溪不错，其实没什么不对，谢恒奴才多大？正是对未来有憧憬的时候，见到有才情，有见识，而且能陪她玩又给予她足够尊重的沈溪，彼此年岁又相仿，心中有记挂那也是人之常情。
若是她见到沈溪后不喜欢，谢迁反倒要怀疑孙女的审美取向了。连他自己不也曾觉得沈溪跟孙女很般配吗？
“倒也没大许多，估摸……只是一两岁吧。那人夫人应该听说过，就是头年中状元的沈溪，如今是翰林院侍读兼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还是东宫讲官和日讲官。”
谢迁说这话时，脸色不太好看。
徐夫人擦了擦眼泪，道：“那君儿……眼光倒是不错。”
谢迁怒道：“什么不错，那小子，年纪轻轻就少年老成，让他做事却推三阻四，才多大家里就娶了妻室，据说回乡省亲还纳了房小妾……”
“老爷，沈公子少年得志功成名就，娶妻纳妾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若是丕儿有这样的成绩，您恐怕也……”
一句话，就让谢迁无言以对。
一般庄户人家的孩子都是十五六岁成婚，读书人则一般是十六七岁，比如谢迁便是十七岁娶的徐夫人，当然还有更晚些的，主要是考虑到不能耽误学业。
可沈溪小小年纪就高中状元，再求学也没什么益处，剩下就是在朝为官成婚生子，这完全符合大明百姓的价值观取向。

第六五四章 预兆
谢迁想骂谢恒奴，却感觉理由太过苍白无力，最后只得叹了口气，默认谢恒奴的选择其实是正确的，不过恨君不相逢未娶时！
谢迁道：“沈溪终究是有妇之夫，你要多加劝导君儿，不能让她执迷不悟，更不能有辱门风……以后我不会再让那小子登我家门了。再者说了，毕竟不是山盟海誓非君莫嫁，等过段时间，那丫头自己就忘了。”
徐夫人点了点头道：“老爷说的是，小丫头不懂事，只要好好教育一番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谢迁本想让妻子把小孙女叫过来，尽一个长辈的责任好好教导，可最终还是选择罢手，朝廷的事已让他烦心不已，回到家本来是想放轻松一下，把小孙女把关系闹得太僵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一个十多岁的丫头片子，不会太过偏执，只要劝导得好，总能让她“回头是岸”。自己是堂堂的大学士，天下才俊尽在选择之列，不说别的，今科进士中就有几位不错的年轻人，不行的话国子监里也有不少年少有为的监生，许多还是朝中要员的子孙，断无可能在一根绳上吊死！
徐夫人回到后院，谢迁把晚饭吃完，正琢磨是找本书来看消磨时间还是去后院到妾侍金安人那边过夜，就见仆人匆忙走进书房，紧张地说道：“老爷，老爷，宫里来人，让您火速进宫。”
“宫里？”
谢迁看了看天色，虽然这会儿刚上头更，算不得晚，不过大冬天昼短夜长，这会儿皇宫那边应该要关宫门了，皇帝有什么急事？
谢迁来到家门口，来传话的是乾清宫的值守太监，见到谢迁连忙上来恭敬行礼。谢迁一边上轿一边问道：“同时传召的还有谁？”
“回谢阁部，尚有刘阁部、李阁部，至于其他的小的不知。”太监回话道。
谢迁心想，皇帝既然不是传召他一个人入宫，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谢迁赶紧让轿夫加快脚步，等到东安门外时，他才知道刘健和李东阳已经进宫，连英国公张懋也早一步进去，不过倒是碰上刚好落轿的马文升。马文升向谢迁打了个招呼，然后道：“若所料不差，应是北疆战事有变。”
谢迁看了马文升一眼，点头表示赞同。这次传召之人，六部堂官只有马文升，没有其他重臣，这几位都曾秘密参与进言请弘治皇帝派刘大夏前往三边镇抚，主动出击，给鞑靼人一点儿“教训”。
因为边疆战事不明，马文升和谢迁路上没怎么商议，紧赶慢赶到了乾清宫，此时弘治皇帝已等候多时。
“谢大学士、马尚书快来，这是北关刚送抵的战报！”
朱祐樘语气焦躁不安，还夹杂着一抹冷淡和气恼，谢迁感觉事有不妙……以前弘治皇帝基本称呼他为“谢先生”或者“谢爱卿”，最不济也称个“谢卿家”，这次直接称呼他“谢大学士”，没丝毫尊敬。
本来这只是正经的称呼，可落在谢迁耳中就好似骂人一般。
马文升没谢迁这么喜欢揣摩上意，他先一步把战报拿了过去，等看过边关发来的告急文书后，马文升脸色沉了下去。
朱祐樘冷声道：“高侍郎护送粮草前往榆林，在河曲地区遭遇鞑靼人，兵败身死，刘尚书引兵在外情况不明，鞑靼主力已快速进逼我北关腹地，大同府、太原府和宣府同时告急，若刘尚书不能及早退兵，恐怕……”
在场人等皆倒吸一口凉气。
刘大夏领军出击，看起来是合情合理……鞑靼人逐水草而居，各个部族分散在草原各处，彼此联络不便，大冬天的转移和迁徙也很困难，只要能够接连拔除几个靠近大明边关的部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失为一次振奋军心士气的自卫反击作战。
但谁知道，鞑靼人大冬天的也不休息，竟然又集结数万军队寇边劫掠，刚好跟刘大夏出兵撞到一起。
大明朝野根本就不知道，这两年大明各地固然是频遭天灾，但鞑靼人所在的草原日子也不好过，除了大规模的干旱导致草原上大片牧场枯死外，由于受小冰河期影响，今年暴雪也比往年来得早，杭爱山南北气温要比平常年景冷上十几二十度，大批牛羊冻死。
鞑靼人也不是说闲着没事非要跟大明朝过不去，天寒地冻地非得出来劫掠，实在是他们不抢劫，自己可能就过不了这个冬。
任何一个国家和势力的兴衰，基本都有一个周期，这个周期普遍被认为是六七十年，按照古代人的生育状况来说，也就是四代人。
草原上风调雨顺过上一段太平日子，等人口上来，牧场不够分配，各种问题相继就会出现，这个时候如果遇到大的天灾，内部就会因为资源分配而征伐不断，消耗人口……当然，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把这种内部危机转嫁到对外的战争中。
于是乎，大明边疆遭殃了。
刘健道：“鞑靼蛮夷多年未曾犯边，头年甚至派使节进朝朝贡，何至于到今年，屡次犯境？”
这个问题，不是在场的人所能解释，谢迁对此也是一筹莫展，他这会儿想的是，沈溪这小子如果在的话，会不会给出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
马文升谨慎地上禀：“如今还是及早通知刘尚书撤兵为宜，转攻为守，防止更大祸患产生。”
马文升所言基本得到朱祐樘认可。
现在问题不是高明城死了，也不是损失了多少粮食，而是如今大明一改之前固守不出的战略方针，把关隘中的精兵调出去主动出击，这要是换作别的时候尚可，但如今鞑靼人已经聚拢数万大军，兵马补给大致相当时大明军队尚且不能在野战中获胜，更何况是这种补给以及兵员皆不如对手的情况下？
刘大夏若战败，那延绥镇就会面临兵力空虚的窘境，一旦延绥不保，大同府也就危险了。若这两道屏障丢失，鞑靼人或许会跟之前的瓦剌人一样，攻破长城关隘长驱直入，到时京城就会危险，再次面临土木堡之变后被围的惨状。
马文升说的有道理，可落实到实处，难度就大了。
眼下尚不知刘大夏是否意识到危机，能否及时撤兵是个问题，想要靠朝廷通知，显然不太现实。
如今宣府、大同一代已被鞑靼骑兵主力阻断，宣府镇、大同镇和太原镇同时向朝廷发出告急文书，至于更西边的延绥则暂时处于消息的真空区，朝廷尚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朝廷有什么消息，只能绕道真定，入固关，走寿阳、阳曲，再向南走汾州、永宁州，由吴堡过黄河，走绥德州、米脂到延绥镇。等把消息传到，黄花菜都凉了。
张懋把问题提出来后，李东阳有些气恼地道：“哪怕有所耽搁，也要把消息尽快传到前线，总不能坐以待毙！”
这话说得太过直接，朱祐樘神色冷峻，不过他也知道李东阳脾气直，所以才说出这么一句不中听的话。
若什么都不做，可不真是“坐以待毙”？
此后君臣又凑在一起商讨了一个多时辰，军议才宣告结束。
与会的都是弘治皇帝的近臣，这次主动出击又是他们联合进言导致，现在出了纰漏，每个人的责任都不小，此时没一个想说话，都在想最严重的后果会如何。
只有谢迁脑子在开小差，他想的不是刘大夏，也不是边疆的形势，而是在想沈溪。
“那小子去了边关，奏报中对他只字不提，连他护送的火炮似乎都没影了，这小子不会在路上被鞑靼人劫持，回头做了鞑靼人的臣子吧？”
仔细想想，还真有这可能，“臭小子平日做事没多少原则，嘻嘻哈哈的，别连最起码的尊严都没有……若你真投靠了鞑靼人，想方设法都要把你捉回来，大卸八块！”
……
……
边镇出现异变，接下来京城宣布戒严，防备鞑靼人趁虚而入，威胁到京师安稳。
若鞑靼骑兵突然出现于京师周边，京城尚未戒严的话，那很可能快马会趁机冲入城中，后果难以预料。
在这个消息闭塞的时代，很多事情都需要提前防备，不能指望不靠谱的情报系统。
此时京城沈家，谢韵儿刚刚收到汀州府来信，知道婆家和陆家两家人正从汀州往京城而来。
之前沈溪就说过，汀州商会遭到地方官府打压，商会损失惨重，对家人表示了担心，眼下知道那边早有防备，谢韵儿作为沈溪正妻，稍微放心下来。
“再过些日子，爹娘就要到京城，到时候大掌柜和曦儿也会到京。”谢韵儿得到这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林黛。
可林黛却没谢韵儿那么高兴，她望着谢韵儿已经隆起的肚子，小脸上别提有多委屈了。
你是希望见爹娘，因为你已经有了沈家的骨肉，可我呢，不但是个小妾，还连个蛋都没有，娘来了一定会数落我，为难我，甚至编排我做这做那。
周氏如今多年媳妇熬成婆，有了谢韵儿和林黛这两个儿媳妇，自然要享受婆婆的待遇。
但两个儿媳是一家欢喜一家愁，林黛看周氏，就跟当初周氏看老太太差不了多少，心中首先想的并不是什么亲情，而是如何才能过自己的好日子。可惜林黛终究是个小妾，她没有分家单过的底气，更何况，到现在周氏自己也还没正式跟老太太分家，她一个小辈，有何资格？
“相公走了有些时日了，说是腊月初就能回来，跟娘到京城的时间差不多，要是相公那边迟几日，迎接和安顿的事情就要我们来替相公做。”谢韵儿说着，看了林黛一眼，“黛儿，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嗯。”
说到沈溪，林黛精神稍微集中了些，她比什么时候都盼望沈溪能早点儿回来。有沈溪在，她才能心安，毕竟沈溪是疼她的，不会看她被人欺负而不管。林黛想了想，对谢韵儿道：“这几天，我总是做噩梦，好像……老爷出事了。”
“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平日里安心些，自然就不会做那些梦。”谢韵儿说到这儿，心里也有些担心，“可怕就怕鞑靼人……呸呸，不说这些了，相公只是去送火炮，一去一回用不了多少日子，又不用上前线跟鞑靼人打仗，你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可了。”
等林黛回房去，谢韵儿脸上涌现一抹忧色。
“本来，我以为只有我一直做噩梦，原来黛儿跟我一样。”谢韵儿喃喃自语，“这是不是一旦拥有之后，就怕失去呢？若他真不在了，我们娘儿俩，还有黛儿这丫头，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看着西北的天空，谢韵儿有些愣神，随后醒悟过来，呸了自己两口，“不不，瞧我在想些什么？吉人自有天相，相公一定不会有事的！”

第六五五章 一条不好赶的路
抓紧一切时间行路，沿途不得有任何耽搁……这是沈溪从大同府出发时定下的规矩。
从京城到大同府，一天平均走五六十里，而后半段，一天则要走八九十里，天还没亮开便启程，等天都擦黑了才找到地方安营扎寨。
歇宿一律不找驿站，因为登记、入住等会很麻烦，要休息就在山野中扎营，这样更加方便，不用为了赶驿站或者是错过驿站而束手束脚。
张老五等人，对沈溪的决定表示绝对的拥护。可宋书等京营官兵，恨不能把沈溪剥皮拆骨……这小子，诚心难为人啊！
说危险，你完全可以留在大同府，等鞑靼人撤了后再去延绥，现在这么急着赶路，真不怕突然从哪儿窜出来一队鞑靼人的骑兵啊！
宋书等人提心吊胆了几天，并没遇到什么危险，沿途经过的官道上倒是有很多驿站被劫掠一空，有的驿站更是被一把火烧了，看情况也就是头几天的事情。这让那些京营官兵感觉头上犹如悬着一把剑，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沈大人，你看这一路，多有危险，指不定何时就会正面与鞑靼人碰上，不若及早撤回大同再做定夺。”
沈溪愈发觉得，宋书在他身边唯一的意义，就是不断给他扯后腿，没事就跑来说一些丧失斗志的话。
沈溪冷声道：“如今都已出了大同地界，已置身太原镇地界，再往西走便是黄河，如此时回去，不怕被朝廷追责？”
宋书心想，追责也比丢了命强啊。
“其实这个时候回去，遇上鞑靼人的可能性更高，我们还是继续向西，只要进到延绥镇，我们任务就算完成，即便在延绥停留个一年半载，朝廷也不会以未完成公事追究我等责任。”
宋书在沈溪面前总是被吃的死死的，感觉无力应对，眼下唯一能期冀的，就是鞑靼人别来，能平安进到延绥镇驻地榆林卫就算平安大吉。
这一路，大不寻常。
从大同府往延绥，沈溪选择的是走南线，也就是绕道朔州、宁武所，进入太原府，再向西南走兴县，自黑峪渡口过黄河。
太原府境内还好些，过了宁武关，由于有内长城保护，沿途不时可以见到人烟，但过了黄河进入陕西延绥镇辖地就不行了，官道上走几天连个人影子都见不到，唯一可看到的是倒毙在官道旁的尸体，这些尸体大多已经被鸟兽啄去体表的腐肉，看起来极为瘆人。
官道沿途的村庄一个个破败不堪，有的显然已荒弃许久，傍晚时分炊烟全无，更不要说鸡鸣犬吠了。
虽然说是官道，但由于长久没人走，野草丛生，如今延绥镇已经基本没什么客商来往，屡次被鞑靼人劫掠后，都快要到千里无人烟的地步。
“都这般凄惨了，鞑靼人还不断前来劫掠，真是欺我大明无人？”宋书晚上跟将士凑一起烤火的时候，大发牢骚，根本就没意识到如果他对上鞑靼人，唯一的应对恐怕也是逃跑了事。
此时大明军队，京营看不起边军，边军也看不起京营，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遇到鞑靼人，他们就是难兄难弟，能够守住城池就算是不错了，还能指望他们出来打野战？
越临近腊月，天气越冷，晚上又都是在荒郊野外过夜，条件极为艰苦。沈溪这些年也算是“娇生惯养”，骤然遇到如此恶劣的环境，身体有些吃不了这种苦，每天骨头都给散了架一般，只能咬牙苦苦支撑。
不过这送炮的队伍，全靠他来加油鼓劲，自个儿可不能叫苦服软，不然下面的官兵肯定要造反。
经过十天的艰苦行路后，车队终于来到长城重要卫所镇羌所，这里就是后世神木县县治所在，不过现在只是个大型的军事堡垒。虽然城塞外面来了个大型车队，但守军丝毫也没开城门的意思，沈溪派人去问了下，说是担心鞑靼人攻城，堡门已经从内部堵死了，只能扔下火炮行李，人员乘坐吊篮才能入内。
在这种情况下，车队没有进入镇羌所休息，只能继续沿着长城内侧的官道，向西南方前进。
此时距离延绥镇所在的榆林卫还有两天行程，眼见休息而不得，下面的将士叫苦连天。
“加紧赶路，用一日一夜抵达！”沈溪趁着中午干粮的时候，发布命令。
宋书冷笑不已：“沈大人可真自在，成天坐在马车里，浑然不理会我们这些当兵的苦楚，这次我们说什么也不走了！”
之前这些官兵害怕鞑靼人，一路上倒也听话，说让加紧赶路就加紧赶路，但走了十天后没发觉鞑靼人的影子，私下里商量，都觉得鞑靼人不会吃饱了撑着大冬天出来打劫，而且现在也没什么可抢的，所以鞑靼人在大同府捞了一票后，这会儿应该都撤回草原去了。
这么一群贪生怕死的官兵，原本完全就是靠着对鞑靼人的恐惧才十天走了九百里路，现随着目的地快要到达，队伍上下开始蔓延一股懒惰的情绪。
沈溪正要喝斥，试图把这些士兵唤醒，这次连张老五都有些疲累不堪地过来解释：“大人，要不还是歇息一下吧，反正再怎么休息，后天我们也能抵达榆林卫。”
张老五自从到京城后，可以说跟一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见他都这么有气无力，沈溪只能点头。
当天下午只是前进了二十多里，太阳还没落山，一行人就在长城内找了个藏兵洞休息，等第二天再出发。
第二日仍旧行进得不是很快，等再次黄昏时，抵达距离榆林卫只有三十里的双山堡。双山堡和沿途经过的那些城塞一样，堡门紧闭，无论官兵怎么喊都不开门。
沈溪原本的打算是……既然只有三十里了，那就索性连夜赶路，到榆林卫再休息，结果一群京营的孬兵闹起了情绪，就算没法进堡休息，也非要在附近找个地方扎营休息，等翌日再上路。
沈溪没辙，因为榆林卫地处南北两道长城之间，要想尽快到达榆林卫就得在双山堡出内长城，然后经常乐堡到榆林卫，否则的话只能绕道归德堡，要多走三十余里路。此时鞑靼人已经破坏外长城关隘，来去自如，虽然说夜晚行军和白天行军安全系数差不多，但到底白天能带给人一些安全感。
不过，沈溪却感觉不太妙。
照理说，如果刘大夏取得了一定战果，肯定会有向京城奏报的快马，可这一路别说是快马了，连个边军哨探都没看到，而且沿途堡垒无不堡门紧闭，严防死守，一看情况就非常危险。
双山堡附近长城内侧的一个藏兵洞，正当沈溪凑在篝火前，对着地图思索鞑靼人可能的行动时，宋书走进洞里，他看到沈溪一副深沉的模样心头不爽，一把夺过沈溪手里的地图扔到火堆里。
沈溪霍然站起，怒视宋书。
宋书撇撇嘴，冷笑道：“沈大人见谅，刚才手抖了一下。”
眼看到了榆林卫，宋书气焰再次嚣张起来。
“明日就要进延绥镇，在下要提醒沈大人一句，回京后必会跟朝廷和侯爷弹劾沈大人虐待官兵，到时候可别说我讲情面。”
宋书之前尚保持几分客气，不过此时已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沈溪问道：“宋副千户可有观察过沿途那些堡垒？”
“那些堡垒怎么了？”宋书不明所以。
沈溪道：“我们自打过黄河后，按照道理来说，沿着内长城沿线，用以屯兵防御的城塞和堡垒不下二十多个，可这一路走来，看到几个？他们表现如何？”
宋书皱着眉头想了想，摇摇头道：“或许……这一年里被鞑靼人拆了些吧……”
“为何没有重建？”沈溪继续追问。
宋书不屑地冷笑：“沈大人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把弟兄们折腾得如此辛苦，等进了城，弟兄们完成任务没了约束，说不一定……”
“说不一定怎样？”
沈溪冷哼一声，你这是在威胁我吗？意思是进城后要对我打击报复？也不悄悄你们那熊样，真敢对一个皇帝跟前的东宫讲官和日讲官动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溪突然被一阵心悸惊醒，一股不同寻常的危机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人，大人！”外面传来张老五的声音。
沈溪从藏兵洞出来，就见到张老五和玉娘押送一名身着大明普通百姓装束但一看就有问题的人走到近前。
“这人鬼鬼祟祟在营区外张望，我们把他抓来了！”张老五兴奋地说道，在他看来，这回应该是抓到了鞑靼人的细作。
“你是什么人？”
沈溪问了一句，被抓来的俘虏听到沈溪的官话，如释重负，连忙跪下磕头，“大人，小人是这附近的屠户。”
“屠户？分明是鞑靼人！”张老五拿起长刀，架在俘虏的脖子上，怒喝道。
那俘虏哭爹喊娘：“小人真不是，大人，您听小人说……”
“你是逃兵吧？”
沈溪突然问了一句，显然鞑靼人蛮横惯了，不会如此软弱，而且此人说话行事，完全就是大明升斗小民的作风。
那人哭诉道：“小人以前的确是镇羌所内的屠户，可去年年初被朝廷抓了壮丁，之前驻守在府谷县孤山堡……大约十多天前，就在黄河对岸发生了一场血战，鞑靼人把咱大明押送军粮的队伍给击溃了，夺得大批钱粮，后来鞑靼人的骑兵在大同府城外绕了一圈，立即回师向西，在黄河上游渡过黄河，七八天前兵围孤山堡。”
“鞑子一连攻了三四天城，咱们的人越战越少，眼见情况不妙，千户大人决定弃堡南下榆林报讯，结果当天晚上，我们刚冲出堡垒，便被鞑靼人察觉，鞑靼人派出大队骑兵追杀，我们的主力很快被鞑靼人击溃。”
“小人侥幸杀出一条血路，想继续到榆林卫报信，结果沿途多次遭遇鞑靼人的游骑，慌不择路到处逃窜，到附近时战马累死了。”
沈溪点了点头，所有所思。这时候宋书走了过来：“这种人的话，岂能轻信？”
沈溪反问道：“说话条理分明，为何不信？”
“大人饶命啊，小的不是逃兵，而是在战场上被击溃了，如果能平安到达榆林卫，一定安安分分当兵……”
战场上抓到的逃兵，按照大明军法是要砍头的，难怪此人如此害怕。
可沈溪并没有杀人的意思，因为他现在知道确切的消息，刘大夏的确领军出征了，而且不出意外的话遭遇极大的危机……这会儿鞑靼主力已经劫持大明军粮，下一步就是绕到刘大夏所部侧翼，伺机将刘大夏主力歼灭。
“传令下去，整理行装立即启程，中途不得休息，尽快抵达榆林卫。”沈溪向宋书喝道。
宋书不屑地问道：“沈大人，你不会是信了这细作的鬼话吧？”
沈溪反问：“他撒谎对他有什么好处？”
宋书想了想，此人若真是鞑靼人细作，说这些的确没丝毫意义，反倒能让大明军队加强戒备，失去了出奇制胜的效果。
等宋书去传令时，士兵又都骂开了，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啃着干粮重新上路。
不过在出内长城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后，士兵从最开始的精神萎靡不振、一路慢行变成了小跑，还能听到各种催促：“快跑快跑，慢的话进不去城池！”
靠近榆林卫后，官道上传令的快马越来越多，有传报的快马从押送火炮的队伍身后而来，沈溪一问之下才知道，有支大约一千余鞑靼骑兵的队伍，正从他们经过的镇羌所、高家堡、双山堡方向过来，目标正是榆林卫。
一旦外敌入侵，榆林卫肯定要紧闭城门，也就是说，必须要抢在鞑靼人到来前进城，否则只是死路一条。
这些一路上推诿扯皮的官兵，这会儿终于顾不上偷懒和闲话，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一路狂奔。

第六五六章 晚来一步
两条腿跟鞑靼骑兵四条腿拼速度，这就好似乌龟跟兔子赛跑，好在乌龟先出发一步，就看谁先到达终点。
一路小跑之后，榆林卫城在望，已然是终点将至。
护送的京营官兵最后不得不喊着号子前行，因为马车拖拉着火炮实在太重，还不得不上去部分人手推，如此一来大大减缓了行进的速度。
“还好还好，护城河上的桥梁尚在，快点儿快点儿。”
宋书这会儿也知道着急了，他心里暗暗埋怨自己，怎就没再听那小子一次，昨夜连夜赶路？这下倒好，非得把命拎起来耍，等鞑靼人屁股后面追来才知道着急……还好及时啊！
沈溪坐在马车里，一直从车厢窗口回望来路，传报说鞑靼骑兵已经追来，但眼下看来，鞑靼人没那么快，估摸还有一二十里路。
等看到榆林卫的东城门，连城门上的“振武门”三个大字都能看清楚后，官兵们已经在庆幸死里逃生了。
可没到城门下，城头上的箭矢倒是先伺候下来，令一群孬兵不敢靠上前。
“快上去传报，就说我们是京营的，护送钦差大人和火炮到来。”
宋书骑在马上，仰头向城楼上呼喝。此时的他，恨不能飞过城墙进城，可惜事与愿违，城里的守军并不买账。
你们这些人虽然穿着大明官军军服，但鞑靼人伪装成大明官兵诈开关隘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两次了，我就算不开城门也没谁会指责我，不然城池丢了算谁的？
宋书恼怒不已，大声呵斥……你们有见过推着火炮一路跑着来的鞑靼人吗？
城头上值守的小校有些迟疑，探出头发话说立即派人去禀报，至于上面让不让开，他也不知道。
宋书听了气恼不已，心里打定主意，等进城后把这些城头上的家伙抓起来好好拷问一番，老子哪点儿看起来像是鞑靼人了？
“开城门，京营送炮的来啦，开城门！”
过了大约一刻钟，城头上依然没动静，远处天空有尘烟正在逼近，城门前的京营官兵有些慌神了，大声聒噪起来。
这时城头上的守军用浓重的关中腔回答道：“上头有令，贼军将至，城门守备至关重大，一律不得擅开！”
这消息传来，宋书已经忍不住再次上前交涉，可城头上的人就是认死理，鞑靼人已经快杀来了，城门说什么都不能开。
“你大爷的，老子辛辛苦苦给他送炮，不出来迎接也罢了，居然连城门都不开。”
京营这群孬兵一听炸了锅，七嘴八舌说道。
沈溪见长久不开城门，从马车上下来，待问明情况后怒不可遏：“还有心思跟他们争辩？鞑靼人眼看就要来了……我去说说看！”
“你去有个屁用！”
宋书心里这么想，不过还是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目送沈溪上前。
就见沈溪立在城头下喊道：“吾乃钦差，负有皇命，尔等快开城门。”
城头上没人用言语回应，直接就给沈溪射了两根箭下来，不过并不是存心要沈溪的命，两根箭都偏差很远，射在沈溪面前两三丈外的地上。
宋书仰起头，骂骂咧咧地道：“你们这些城门卫不想活了！？”
沈溪恶狠狠瞪了宋书一眼，要不是你们这群人拖后腿，昨天夜里就进榆林卫了，何至于如此？
宋书看着沈溪道：“沈大人，您快给拿个主意。”
沈溪心想：“这会儿想起我来了，早干嘛去了？在大同镇就等于是死里逃生，还不长记性，这会儿可没人能救我们。”
“能有什么主意，快离开城东，我们绕过城南往西，试试能否从别的城门进城！”
眼下尚不清楚鞑靼人骑兵的目标是榆林卫还是他们这支运炮的队伍，若是他们的话，那就比较危险了，可若这伙鞑靼人目标是榆林卫，又或者是沿途劫掠，他们不是说必然会死，到底在城墙下，手头还有三百多窝囊废一般的京营官兵，鞑靼人多半不会主动过来求战。
毕竟由一个个部族组成的鞑靼骑兵，自己也要过日子，他们来大明的目的是为了劫掠，让家中的妻儿老小渡过寒冬，在鞑靼人看来杀敌一千自损三百极其不明智，跟大明比人多那是找死。
于是一众人在城头上边军将士围观下，如同丧家犬一般运送火炮往城南方向走，可惜到了城南，仍旧是同样的答复：城门不开。
“沈大人，要不这样，我们用火炮对着城门轰，把城门给他娘的轰开！”宋书此时已经气急败坏。
沈溪打量宋书一眼，你可真不怕被满门抄斩啊！
拿火炮轰自己城门，你是嫌你们家人多了？
“这是佛郎机炮，不是用来攻城的！”沈溪没时间跟宋书废话，虽然他自己也有拿火炮对着城门轰的想法。
轰不开城门，我轰城头，拉你们陪葬总可以吧？
远处已经能听到微弱的马蹄声，也不知是传令兵还是鞑靼人杀来了，这会儿一群人已经手忙脚乱，慌慌张张再次上路……城南门进不去，就去城西，如果西城的城门也进不去，那往北也是徒劳，只能向西暂时找个躲藏的地方。
还是那个原因，若鞑靼人的目标是榆林卫，以其上千的骑兵数量，最多在城东列阵等待后续部队到来，往西的话说不一定能够避免被敌人发现。
沈溪往远处看了一眼，这陕北之地异常荒凉，好在榆林卫城西有不少草木，宋书脸上带着几分惊喜道：“我们躲进树林里去！”
“躲什么树林，上山！”
沈溪指着两里外一片山丘。
这山丘大约有一百来米高，面对城池的方向是一个很长的缓坡，完全可以推着火炮上山，唯一的遗憾是秋冬季节，山上树木叶子早已凋零，光秃秃地无遮无掩。
“大人，那里太显眼了，我们上去纯属自找麻烦。”宋书这会儿已经开始以下属自居，倒不是说他对沈溪有多佩服，是因为他想到，这差事若是办砸了，他可不能出来顶缸，需要沈溪承担主要责任。
沈溪道：“听我的！”
玉娘此时过来道：“沈大人，若上了山坡，四周被围，恐怕我们将……”
“还四周被围？上千鞑靼骑兵过来，我们有一个算一个，谁能跑得掉？”
一句话把玉娘问得哑口无言，一群运炮的京营守备兵马，碰上鞑靼骑兵，这简直是无解……反正横竖是个死，正好有运送的火炮，或许可以勉强一拼，但这位沈大人似乎根本就没提起火炮。
沈溪倒不是忘了，而是他发觉，想要发挥火炮的威力，必须占据有利地形，纵观榆林卫周边地势，唯独只有城西那片山丘可以成为阻击敌人的所在。
至于围不围已经没关系，就算断水断粮又如何？他们又不打算打持久战，那些鞑靼人莫非准备长期围城打援不成？
“上山……沈大人有令，上山！”
宋书以为手下这些兔崽子一定会闹情绪，可没想到这会儿抬出“沈大人”非常管用，因为这些孬兵也发觉了，那个跟他们“一条心”的宋副千户屁用都没有，上次在大同府就是沈大人救了我们一命，可惜我们没理解他老人家的用意，昨晚非要闹着要歇息，结果这最后三十里地成为了鬼门关。
现在这个危急关头，沈大人说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一群人仓皇往城西方向逃，此时东边天空已经响起密集的马蹄声，尘嚣甚上，估摸也就五六里远的样子。
鞑靼人似乎没想到这路运炮的人马没进城，反倒往城西去了，他们的目标就是来追大明运炮队伍的。
鞑靼人在河曲地区击溃大明运送粮食的京营队伍后，未及审讯，一路追击到大同府附近才从俘虏口中得知有这么一支运炮队伍。
在这种情况下，鞑靼人主力北返准备绕击刘大夏部侧翼，同时分出一路兵马到榆林卫堵截，准备抢夺火炮……他们从兀良哈人那里知道这佛郎机炮的厉害，心想一定不能让火炮进城。
鞑靼人追的速度放缓，给了这群“散兵游勇”逃走的机会，路上一门炮车辕断了，有士兵想去抬。沈溪在马车上喝斥：“什么时候了，上山要紧。”
“可大人，这火炮若是落在鞑靼人手里……”
宋书话没说完，便被沈溪劈头盖脸骂了回去：“蠢驴啊你，你把炮弹运走，他们光有火炮有个屁用。”
后面骑马过来的玉娘听到这话，尽管知道情况危急，不过还是摇头苦笑……难得见到沈溪骂人，还骂得这么干脆直接。
不过沈溪在骂人的时候逻辑清晰，这说明沈溪并未急昏头。
十门炮，就算丢了一门还有九门，前面跑得快的是那些京营官兵，他们承担护送任务，马车什么的一概不管，先上山要紧，可上山后发现一个问题，这山上没什么遮掩物，若是不能把火炮运上山，他们在山上注定坐以待毙。
宋书此时肠子都悔青了，心想：“要不我还是跑吧，当个逃兵，总比丢了小命强。”
就在这位带兵的副千户准备骑马开溜时，鞑靼骑兵已经绕过城南，向城西来查看动静。如果到了城西依然没发现火炮踪迹，他们自然就会撤兵，毕竟攻城器械落在后面，再多骑兵面对城池也是无解。
此时宋书终于发觉，原来这些鞑靼人的目标不是榆林卫，正是他们这些运炮的队伍，那无论逃到哪儿，都会遭到追杀，即便开溜也是个“死”字。
“沈大人，要不我们把火炮和炮弹留下，那些鞑靼人应该不会为难我们！”宋书又去跟沈溪说建议扯后腿。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投降蛮夷？”沈溪怒道。
“不是投降，只是撤离，那些鞑靼人总归要把炮运走，没时间追杀我们……”
沈溪回头看了眼来路方向，此时马蹄隆隆，鞑靼人随时都要杀来，亏这宋书还有心思想逃跑的问题。
“废话少讲，赶紧送火炮上山！”沈溪下达最后的命令。
张老五等人此时也感觉到可能还没等上山鞑靼人就要追来，他一把将佩刀抽出，大喝一声：“大人，要不跟这群兔崽子拼了。”
沈溪不由想到在泉州城时的张老五，那时候的张老五纯粹是个窝囊废，可到了现在，他已经是个有担当的血性军人。
“找几个人，挖坑。”
沈溪从马车上跳下来，指挥若定，“就在这条上山的小径当中挖，找一捆炮弹埋进去！”
张老五脸上满是不解，问道：“大人，这是干什么？”
“遵照命令做事！”
沈溪此时只能尽量给鞑靼人制造麻烦，减缓其骑兵追击的速度。
其实沈溪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制作简易的地雷，左右炮弹都是现成的，只需要拖延鞑靼人的冲刺速度就行了。
不过想要触发地雷，必须要有火药来作为引线，好在这也容易，这一行运送的火药不少，只要在路上撒好，形成个延迟引信，待鞑靼骑兵路过或者接近时，造成一次小范围内的爆炸，足以达到先声夺人的效果。

第六五七章 血战（上）
就在沈溪指挥刨坑挖土的时候，城头上守城的边军也在好奇打量乱哄哄撤走的这群人。
“以为在京营当兵就了不起？老子在边疆跟鞑靼人打仗，他们却躲在后面吃香的喝辣的，现在轮到你们抱头鼠窜了！”
这些个大明边军将士都带着恶意看着山上疲于奔命的京营官兵，这是长久以来的憋屈和压抑所致。
他们眼中可没什么袍泽之情战友之谊，越是局势动荡越只顾自己的利益，城头上这些个边军将士的军饷，被上司逐级克扣，拿到手上已经十不存一，又怎能奢求他们为朝廷卖命？
“怎么停下来了？”
就在一群边军将士等着看好戏的时候，落荒而逃的京营运炮队伍突然在山脚下停住，不过只是小部分人停下了，大多数依然在往山上和树林的方向跑。
“这还用问，知道跑也跑不掉，干脆躺下来等死。”一名百户脸上带着冷笑，“又或者是马车陷进了坑洼地里，想要推出来！”
虽说站得高看的远，但从城头到山坡那儿，距离稍微有些远，看得不是很真切，只知道一群人在空地里挖什么东西。
没过多久，那些停留下来的京营官兵重新踏上逃亡的路。
在过去不到一年时间里，榆林卫周围与主城互成犄角的堡垒和营寨陆续荒弃，之后又担心鞑靼人会利用这些废弃的堡垒和营寨当作攻城所用，于是自行拆毁，以至于到现在榆林卫周边连个能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等死吧！”
城西城楼上的一群边军将士给这群京营兵下了定语。
边军将士觉得，这群京营兵的战斗力再强跟他们边军比较还是有差距的，在野外边军都无法跟鞑靼人正面抗衡，更不用说这些京营的娇娇兵了。要知道千余鞑靼骑兵，在野外遭遇的话边军就算派出两倍到三倍以上的军队，也未必能够取胜。
眼下只能等鞑靼人撤走，再出城给这群人收尸。
“不得打开城门，若有鞑靼人靠近，一律以弩箭招呼！”
传令兵把上司的指示传达给城头上每个士兵知晓，其实不用交待，这些个边军士卒应付鞑靼人已经很有经验，知道只要守在城头上，鞑靼人在没有携带攻城器械的情况下，通常不会自己过来找麻烦。
轰隆隆的马蹄声，就在城外不远的地方呼啸而过，城头跟城外只是隔着城墙和护城河，但处境截然不同，城楼上基本高枕无忧，外面就等着丧命。
“快跑！”
而山坡那边的京营官兵，此时基本是无组织无纪律，有那贪生怕死的家伙，根本不遵从沈溪下达的上山命令，四散而逃。
不管有马没马，尽是往树林深处躲藏，他们的想法很好：“你们上山，把鞑靼人引开，我们在树林里躲着，或许能够保全性命。”
一个个前些日子在沈溪面前嚣张跋扈、整天发牢骚说怪话的老兵油子，这会儿已经吓得老爹是谁都不记得了。
沈溪看着这群窝囊废四下乱蹿的样子，恨不能亲自充当执法者，将这些丢大明军人脸的家伙就地正法，但他此时应接不暇，要是上不了山，他自己也要做鞑靼人的刀下亡魂。
刚冲上山坡，后面的鞑靼骑兵的先头部队已经距离他们不到八百步，这段距离对冲锋的骑兵来说，几乎是眨眼工夫就能追上来。
“怎么还不爆炸？”
沈溪心里发怵，毕竟不是真正的地雷，若作为引线的火药中途被风一刮，炮弹就别想引爆。
七百步，六百步……
鞑靼人愈发靠近，沈溪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上了，从指挥挖坑埋设炮弹后，他已顾不上上马车，跟大多数士兵一样完全靠两条腿跑路。前世跑长跑都没这么累，更何况这一世他只是个弱不经风的书生。
“轰——”
就在沈溪为自己短暂的生命感觉呜呼哀哉时，炮弹终于被引爆了。
刚好冲到土坑前的几个鞑靼骑兵，当场被炸得血肉横飞。
与此同时，周边还有几个鞑靼骑兵受到波及，脸上满是碎铁片，惨嚎着从马上栽倒下来，捂着脸痛苦惨叫。
爆炸中心扬起一片沙尘，四射的砂石打得周边的枯树杂草簌簌作响，浓烈的硝烟甚嚣尘上。
鞑靼人以为中了埋伏，后面跟进的鞑靼骑兵当即把马速降了下来。
正当沈溪跑得快没力气，心说天亡我也的时候，玉娘策马过来，伸出手大喝：“上来！”
沈溪不知道从身体何处冒出来的气力，一把抓住玉娘的手，连马蹬都没踩，直接在玉娘的一拉下上到马背，抱着玉娘的腰，这时他的心才稍微镇定些。
后面跑得慢些的士兵，眼看鞑靼人已经到了屁股后面，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上山，散开就往四周的树林里躲。
就在这种异常狼狈的情况下，沈溪上了山坡坡顶。
沈溪四处看了一眼，这个山坡后面和左右都是断壁，想要攀援上来非常困难，仅有面对城池的一面有这么个可供上下的缓坡。
鞑靼人的骑兵在谨慎检查过爆炸现场后，继续恢复了攻势，不过为了提防有人在背后捣蛋，他们纷纷策马冲入林子中，拿那些躲在树上或者是灌木丛中的京营官兵祭旗。
看着刚才还一起逃命的同伴这会儿身首异处，山坡上其他京营官兵惊魂未定，不过他们尚不能松懈，因为作为保命大杀器的火炮这会儿还没卸下来。
“哎呀！”
火炮太过沉重，在卸炮的时候，砸伤了几个做事毛手毛脚的家伙，还有两门火炮侧翻在地上。宋书见状脸都青了，向沈溪请示：“大人，现在怎么办？马累坏了，官兵们这一路紧赶慢赶也累得早没气力了，这会儿怕是……不行……”
“一路翻山越岭都过来了，这会儿不行也得行，眼看都快火烧眉毛了，哪怕用身体垫也要把炮推上来！”
宋书心想，感情不是您上去用身体垫啊。
但宋书此时也知道不是斗气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把小命保住。
终于有两门佛郎机炮，先成功送到山坡顶，此时鞑靼人的骑兵距离山头也就四五百步的距离，其整顿后重新担任前队的骑兵，已经向山坡顶部冲了上来。
“顶住！”
沈溪毕竟没有指挥作战的经验，他在泉州跟佛郎机人那场战斗，基本属于误打误撞。当然，计划确实不错，但实施那么顺利主要还是佛郎机人把劫掠想得太过简单，这才着了沈溪的道。
而沈溪现在面对的，可是骁勇善战的鞑靼骑兵，如今双方又是真当真枪的干，想要投机取巧都不可能。
张老五还在指挥装炮，此时问道：“大人，怎么顶？”
身旁的官兵这会儿手上只有长矛，连弓箭和盾牌都很少，那些拿盾的为了减轻上山时的负重，早把盾牌给扔了。
那个时候是为了轻装上阵，这会儿却是连基本的防御都没了。
“放箭！”
好在还有几个弓弩手，不过弓箭拿出来时，沈溪发现有人居然连箭篓都丢了，彼此还要借箭。
沈溪一时无语，这就是大明朝的京营，这就是大明朝赖以保家卫国的军事力量，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随便找一群灾民来当兵，也不见得比这些老爷兵差。
“嗖嗖——”
几根箭射下去，别说是射到人，连成功射出去的都很少。
鞑靼打头的一百多骑兵已经距离坡顶不到一百步，只要冲上山来，单单这一百多骑兵就能把山头上的这群乌合之众灭了。
“放炮！”
沈溪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什么射程和射角，他甚至亲自上前去调正火炮对准的方向，由他亲自负责一门，张老五负责另一门，指挥炮手，直接拿炮筒对着冲上来的鞑靼骑兵。
这么近的距离，也别想什么找人群密集的地方，能打一个是一个，少冲上来一个，胜负或许就逆转了。
“轰！”
张老五情急之下放出了第一炮，把旁边正紧张打望的宋书吓了一大跳，他毕竟之前从未见过佛郎机炮放炮是什么光景。
随着这一炮发出，冲在最前的两三名鞑靼人骑兵，直接被一炮从马背上给“崩了”，那些以为冲上去就是砍瓜切菜的鞑靼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同伴就像是个破裂的陶瓷盆子一般，瞬间炸开，残值断臂和血水溅射得到处都是。
“轰！”
随即沈溪指挥的第二炮也发了出去。
沈溪这一炮，落点恰好是鞑靼骑兵最密集的区域，鞑靼人冲在前面的马匹顿时四分五裂，上面的士兵有的被炸飞，有的则被散弹铁片打得血肉模糊。
“第二炮，预备！”
两炮下去，虽然没起到决定战果的作用，却把鞑靼人给震慑住了，他们身上的盔甲，包括马匹前面的护板，能够扛得住箭矢的攻击，甚至连强弩都穿不透，但就是这让他们引以为豪的防具，在火炮面前却丝毫不起作用。
“放！”
沈溪此时尚能保持冷静，随着他手上的令旗落下，这次是两炮同时发射，又倒下十多名鞑靼骑兵。
骑兵冲击，最重要的是一鼓作气，两轮四炮发出后，前面的鞑靼骑兵不是被炸成了个烂西瓜，就是被四射的铁片打得血肉模糊。
那些死去的战马和倒毙的鞑靼人的尸体，横卧一地，把上山的小径给阻挡住了，后面骑兵再想一股脑儿冲上山已不可能。
就算鞑靼人茹毛饮血，并不怕这种血腥的场面，那些马匹却被几声巨响给震慑住了，有一小半惊慌得到处乱蹿。
但鞑靼人没有后退，前面是一些倒下的马匹和同伴，后续则是一千多追击过来的骑兵，撤下去的话说不一定会冲散队伍，同时由于人员密集敌人的大炮杀伤力更大，后果会更严重，只能拼命往前冲。
而此时，那些七手八脚的京营士兵，还有之前由张老五训练的炮手，已把其余几门炮，相继架了起来。
“第三炮准备，放！”
“第四炮准备，放！”
沈溪指挥放炮的节奏很快，为了保命，这会儿装炮的人手脚也都无比麻利。
炮手顾不上害怕，之前学的那些装炮发射的技巧，如今正好派上用场，相当于是一次实战考核，若考试成绩不过关，以后再也没命让他们练习了。
胜败在此一举。
每放一轮炮，都会加入一两门新炮进来，到了最后，九门佛郎机炮已经全数架好。
这次沈溪可是给边疆送来了十几辆马车的炮弹，朝廷的炮弹不用吝啬，至于炸膛与否也没关系。
小命都快没了，还管炸膛？
鞑靼人的骑兵队伍终于冲到山坡顶上，不过这会儿宋书以及他那群孬兵也知道该为了生存而拼命了。
没有退路，保住火炮就能保住性命，保住回家看望妻儿老小的希望，那些京营的痞子兵，全都拿起自己的长枪和腰刀，冲到火炮前面几十步的地方，跟鞑靼骑兵激烈交手。
其实冲上山的鞑靼人也没多少，那些幸存的战马受到山顶火炮发射的轰鸣以及猛烈火光的惊吓，许多直接载着马背上的骑士冲下旁边的山岭，率了个粉身碎骨。
其余那些鞑靼人也从骑兵变成步兵，拿着马刀自下而上冲杀，却被居高临下的大明官军手里的长枪轻易地收割走生命。

第六五八章 血战（下）
战斗才刚开始，双方就死伤惨重。
鞑靼人骑兵不会跟草人和圈养的野兽一样等着被炮火轰。
一场遭遇战，当放到平原上，鞑靼骑兵有绝对的数量、速度和机动灵活等优势，但到了三面绝壁的山坡上后，鞑靼人的优势便不那么明显了。
山坡本身就能减缓骑兵冲击的威力，再加上斜坡上有两军士兵和战马的尸体，还有大明官兵扔下去的巨石、炮弹炸出的坑洼以及射出去的箭矢，骑兵在这种地形上作战，优势已经被最大程度消减。
但最为重要的，还数佛郎机炮的存在。
沈溪选择了山坡顶这样一个居高临下的位置，发挥佛郎机炮最大的火力射程以及范围杀伤优势，展开了对鞑靼人的凌厉打击。
火炮齐鸣中，地面跟着剧烈颤抖，更别说是远处战马和马背上的骑兵了。
“那边怎么回事？”
榆林卫城头上的边军将士，最初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替大明军队感到悲哀，但想到那是京营的人马，又觉得极其解气。
活该，再让你们耀武扬威，这是老天爷对你们的惩罚！
战斗刚爆发时，的确印证了边军将士的想法，这些京营兵太窝囊，还没开战，就差不多已经逃跑了五分之一。
开战后，他们仍旧不认为京营兵有什么胜算，你想用土坡来减缓鞑靼人骑兵的冲锋速度，但这土坡虽然有些高度，但向东的一侧足足有几百步长，这样一来就显得坡度较为平缓，鞑靼人的骑兵久经战阵，这样的坡度几个加速就冲上去了。
一千多骑兵，不用全冲上去，只需要上去一二百骑兵就能取得压制性胜利，这就是这个时代骑兵对战场的绝对控制力。
可当火炮陆续轰鸣后，城头上的边军将士逐渐看出有些不对头。
或许是鞑靼人自己托大的缘故，其前锋和后续的中军之间相隔有些远，那一百多骑兵，若是能一鼓作气冲上山头还好，若是失败，后续兵马很难第一时间获得补充。
“那可是一百多鞑靼骑兵，身上披有重甲，京营那些孬蛋，没戏。”
城头上的老兵在给新兵蛋子普及知识，“若是盾牌和长矛结合，严阵以待，或许有一线生机……”
但最后的情况，完全超出榆林边军的预料。
本来是没有丝毫悬念的一场小规模战斗，愣是在火炮齐鸣中，生生被拉回到难分伯仲的境地。
在差不多盏茶工夫的对战中，鞑靼人一百多打头的重骑兵，就被炸得只有少数能冲上山头，随后被山上的京营迎头痛击，一时间竟然战了个旗鼓相当。
“弓箭手……弓箭手呢？”
山头这边，宋书用佩刀砍翻最后一个鞑靼人，终于成功顶住一轮攻击。
宋书从承袭家中的京营副千户时，就曾幻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蒙元鞑子交战，但怎么也没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将传说中锐不可当的鞑靼人砍翻在地的感觉岂是一个爽字可以形容？
这会儿他热血上涌，豪情也上来了！
趁着下一波鞑靼人未冲上山来之前，宋书连盔帽都来不及扶，赶紧找“弓箭手”，但这会儿山坡上早已经乱成一锅粥，谁还听得到别人说什么？而那些炮手眼中只剩下沈溪手上那面不断起落的小旗。
“下一轮……放！”
沈溪已经记不清楚是多少轮了，他只知道，这会儿他的任务就是举旗落旗，也不管那些京营兵是否能跟得上节奏，只要他没倒下，那些炮手就有信心，能不断填炮、子铳上膛、发射火炮、换子铳、填炮……
终于把冲上山头的一百多鞑靼骑兵全歼。
沈溪清楚地记得，刚才鞑靼人拿着刀朝他砍来，却被一炮炸飞的情景，生死就在眨眼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过这位倒霉的鞑靼人等于充当了挡箭牌，用四分五裂的结局替他身后的族人挡了一炮。
一波攻守结束，沈溪已经累得虚脱，需要扶着身后的岩石才能勉强站住。
“大人，您没事吧？”
张老五一脸血渍过来，刚才张老五不但出色完成放炮的任务，还亲手砍翻一个冲到佛郎机炮前的鞑靼人。
“继续！”
沈溪只是喘了口气，呼喝道。
张老五道：“不行啊，大人，这会儿得等火炮冷却下来……”
大明以前铸造的火炮都是笨重之极的那种，放几炮后就必须用水来冷却炮筒，免得炸膛。
这会儿根本没法去山下找水，士兵就拿出自己的水袋来，想往火炮里倒水。
“不用冷却，你们想死啊？都给我停下来！”
沈溪大喝一句，似乎没什么用，他赶紧踢了张老五一脚，让张老五过去吩咐士兵不许往炮筒里倒水。
要知道他们眼下正在使用的是相对轻便的佛郎机炮，本身炮筒铁壁就不是很厚，高温高热的情况下倒水进去，一冷一热很容易炸膛，出现哑炮的几率也成倍上升。
“准备，放炮！”
沈溪把自己的旗子又举了起来，这次他们要面对的不是一百多骑兵，而是下面蜂拥而至的一千余骑兵。
不过这次沈溪更自信了些，因为他瞧得清楚明白，鞑靼人只是把佛郎机炮当作是一般的弩箭来防御，远远地就下马，骑兵变步兵，试图靠盾牌和重甲，组成防御阵型再往山上进攻。
因为准备的时间较长，反倒把前面几乎快冲上山头的一百多鞑靼骑兵给放弃了，这会儿最靠近山顶的鞑靼兵，也在四百步开外。
“第一轮准备……”
随着沈溪把起旗子举起来，炮手熟练地把子铳上膛，这会儿后面的装弹兵也在忙活个不停，负责调整角度的司炮已将炮的角度校正好，张老五等发炮兵则把火把和火折子等物拿在手上。
“放！”
一声令下，九门火炮齐射。
跟鞑靼人料想的完全不同，佛郎机炮的射程和射角远远地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箭矢一般只有一百多步才能发挥威力，哪怕居高临下也达不到三百步，同时遭受攻击也是迎面而至，盾牌刚好可以发挥作用。
但这回，佛郎机炮弹却越过盾牌阵，从高空坠落到地上炸开，一炸就是一大片。其结果便是前面举着盾牌的鞑靼步兵没什么事，后面等着冲锋的鞑靼人则遭了殃，这一轮齐射下来，已经倒下去几十名鞑靼兵。
“轰轰轰——”
又是连续三轮火炮下来，起码炸死了呈密集队形冲锋的一两百名鞑靼人。
“乌鲁鲁……”
鞑靼人感觉再这么蜗牛一样往山上冲，那就是被敌人当作活靶子。于是，充当步兵的鞑靼人迅速散开，顶在最前面的盾牌兵也撤了下去，落在后面的鞑靼骑兵给胯下战马的耳朵里塞进耳塞，然后便策马冲刺。
此番鞑靼人的骑兵冲锋速度明显加快，等四五百骑兵形成规模，一时间整个山头都在颤抖，山坡上的京营兵再次紧张起来。
刚才只是应对一百多受伤的鞑靼人，就险些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现在面前可是四五百鞑靼骑兵，同时那些撤下去的鞑靼人，正在跨上战马，随时准备策应进攻。
“下一轮……放！”
此时沈溪眼中没有高速逼近的鞑靼骑兵，他只需要记住动作要领，把控住放炮的节奏就可以了，甚至到后面，他干脆把眼睛闭上。
又是四五轮炮击下去，冲刺的鞑靼骑兵已经感觉胆寒，这短短的四五轮炮击下，再次到下了一两百骑，惨呼哀嚎声不绝于耳，再加上战马的悲惨嘶鸣，给人一种前面就是鬼门关阎王殿的错觉。
不过此时鞑靼人已经没了退路，现在他们已经冲近到距离山顶两百多步的地方，哪怕后退也要挨炸，还不如一鼓作气冲上山顶，拿那些可恶的大明军人的头颅祭奠战死的族人。
可就在这个时候，宋书等人从山坡一侧冲了出来……刚才沈溪敏锐地观察到，山顶靠里的地方堆放了一堆原木，估计是以前修榆林卫城或者周边堡垒时剩下的，于是吩咐宋书去把原木搬运过来，眼看鞑靼人就要冲到前面一百多步的地方，宋书等人将原木推了下去。
随着一节节原木滚下山坡，原本就冲刺速度锐减的鞑靼骑兵感觉这东西颇为碍事，有的勒住马的缰绳成功避让开，更多的却是猝不及防，被滚落的原木撞翻，连人带马撞下旁边的崖壁。
此时山坡上火炮轰鸣声仍未断绝。
大量的鞑靼人被佛朗机炮发射的散弹带走性命。
冲锋的鞑靼人非常狼狈，短短的百步距离仿佛天堑，恰好这时后面响起撤兵的号角声，许多鞑靼骑兵如蒙大敕，勒转马头就一阵飞驰，那些丢了战马的鞑靼人，也没有勇气再拼命，撒丫子转身就跑。
沈溪瞪了宋书一眼，喝道：“还等什么，带兵追击啊！”
“沈大人，鞑靼人逃走就好了，我们追他作甚？”宋书看着沈溪，好似看一个疯子。
沈溪怒不可遏：“你不追一下，让他们知道我们誓死一战的决心和勇气，莫不是等他们回头再杀上山来？”
宋书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不过这时京营兵已完全乱了阵脚，不用沈溪和宋书下令，已经有士兵热血上头追了下去。
宋书没有办法，赶紧调集三四十名人手，跟着往山下冲去，结果还没等冲过半山坡，就听到“轰”地一声，山上居然依然在开炮。
“他娘的，这是让我等下来送死吧？”
宋书看着炮弹从自己头顶飞过，没有再犯傻往前冲，他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结果后面几个追来的士兵刹不住脚，一直将他撞翻在地，宋书连翻几个跟头滚进一片鲜血淋漓的尸体堆里。
“晦气！晦气！”
宋书爬起来，这是那几个惹祸的士兵赶紧过来扶他，后面火炮声仍旧不绝于耳，宋书一摆手：“撤！”
得，刚冲到半山坡，又沿原路回去！
整场战斗差不多持续了一个时辰，等鞑靼人终于撤出去四五里远，消失在榆林卫南城墙后面，山坡上的人基本没什么力气了，最不堪的要数宋书等人……这却怨不得他们，主要是冲下山坡，一来一回耗费太多体力。
“大人，鞑靼人撤了！”
张老五兴奋地指着鞑靼人骑兵队伍消失的方向，大声吆喝。
“他们死伤近半，如果这时候榆林卫的人出击，估计全得留下，不撤才怪……赶紧收拾一下，准备进城！”沈溪喝令。
宋书朝着沈溪就是一通瞎嚷嚷：“感情沈大人早就知道鞑靼人会撤，那还叫弟兄们追击个什么劲儿？”
废话！不追击，鞑靼人怎知道你有余力？
若死守山上，连最好的出击机会都放过，鞑靼人肯定知道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估计还会再攻一轮，到时候鹿死谁手就不知道了。
沈溪此时顾不上跟宋书解释什么，板着脸道：“这是军令！”
一句话，便让宋书无法反驳。
的确，刚才这场仗沈溪从头指挥到尾，看起来杂乱无章，但大致没有犯错误，如果换作是他，估计这会儿大家伙早就被鞑靼人碎尸万段了。
“副千户，现在怎么办？”
从山下撤回来的士兵中，混杂不少逃兵。
“还等什么，收拾东西进城，没听到命令吗？”宋书此时脾气不太好，满肚子的怒火朝着士兵身上撒。
沈溪现在最怕的是鞑靼人的援兵到来，经过这一战，他心里积蓄起一股邪火，打定主意，若这趟还是叫不开城门，他就把火炮对着城头，看那些边军的家伙还敢拿什么军令来糊弄他。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此时运炮队伍根本就顾不上收拾袍泽的尸体，都顾着自己的命要紧，最多是把伤病员送到马车上，再把火炮装车，手忙脚乱地下了山，一路往榆林城西门而去。
等到了城门下，没等沈溪上去对着城头呼喝两句，城门自动就打开了。

第六五九章 大明国公
随着城门打开，对苦战一场的京营官兵来说，意味着就此逃出生天。
想到自己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所有人进到榆林城里第一件事便是瘫软在地，然后一阵欢呼，庆幸自己还活着。
此时沈溪，并未跟玉娘同骑一匹马上，他站在马车车厢前面的木板上，手扶着车厢顶部，好似一个屹立于战车上，率部自战场凯旋的将军一般进城，城里边军将士见到他，都觉得这少年郎好生威武不凡。
车队恢复前行，没过瓮城，城里已派出车驾出来迎接。
沈溪从马车上跳下来，迎面见到一个被人群簇拥着的大将走了过来，当头喝问：“我等奉皇差前来送炮，为何不开城门？”
一句话，就让那大将身后的官兵剑拔弩张，有沉不住气的甚至拔出腰刀怒容相向。那军将四十多岁，脸膛方正，闻言脸皮一红，略显惭愧，尴尬地笑了笑，拱手问道：“阁下是？”
沈溪怒气冲冲：“吾乃钦命使节，你是谁？”
“大胆。”旁边有人喝道，“敢对公爷如此无礼！”
沈溪正在气头上，说话不注意分寸，但听到“公爷”，他马上想到，如今镇守延绥的是保国公朱晖。
这朱晖，乃是袭封的公侯，其祖父和父亲均战功赫赫，尤其是其父朱永，前后八次获佩将军印，身经百战，总管十二团营兼掌都督府事，弘治五年朱永去世后，朱晖嗣保国公位，但其能力跟祖父和父亲明显不在一个等量级上。
这个朱晖，是《明史》中有名的“窝囊废”。
弘治十四年，朱晖接替平江伯陈锐迎击鞑靼火筛进犯大同、延绥的兵马，但大军自出发伊始便一路缓行，等到达大同时鞑靼人已经掠夺而去。
朱晖不慌不忙，继续率领军队向延绥镇进发，抵达榆林卫后率部向河套地区进攻，但当时鞑靼人已经撤军，只获马驼牛羊千五百以归。
其后鞑靼军进入固原，转而掠夺平凉、庆阳，关中大震。两镇将婴城不敢战，朱晖亦畏怯不急赴。大军赶至时，只斩十二人，追回所掠生口四千。此役非胜，而大军迂回无纪律，扰民伤财甚多，斩获甚微。
廷臣御史交相弹劾，弘治皇帝不予追问。
当时上报有捣巢有功将士万余人，兵部尚书马文升、大学士刘健持书不予。而弘治皇帝仍然给予此前朱晖请赏的两百余人，并遣中官赍羊酒迎劳。
言官纷纷弹劾，但弘治皇帝终不听，仍然命朱晖总督团营，领三千营、右军都督府。
历史随着沈溪的出现发生变化，朱晖虽然到延绥镇领兵，但具体负责出兵事宜的却变成了刘大夏，显然在办事能力上，刘大夏更让弘治皇帝信任，朱晖奉命留守榆林卫，不想差点儿让沈溪把小命丢了。
朱晖虽然是个胆小怕事且喜欢贪功之人，但长久跟在父亲身边，知道礼贤下士，并没有摆国公爷的架子，对手下人摆摆手，然后向沈溪抱了抱拳，致歉道：
“小英雄于城外杀敌无数，又是陛下钦命使节，受了委屈发几句脾气也是应该的。不知小英雄姓甚名谁？”
在场的宋书等人，都没想到堂堂公爵居然会对沈溪这么客气。
这也难怪朱晖好脾气，因为沈溪刚才在城外，率部用火炮剿灭的鞑靼人数量，已经超过历年三边斩杀所有鞑子的数量，而且远超数倍。
这也是鞑靼人为何要撤退的原因！
鬼才知道为什么今天大明军队就跟疯了一样，以前我们冲到面前他们都是束手待毙，现在倒好，居然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再不走可就要全军覆没了！
沈溪见连堂堂国公都对自己说软话，心头那股火气顿时消了，当下拱了拱手道：“我乃詹事府右谕德沈溪。”
朱晖想了想，问道：“沈溪？这个……”
旁边赶紧有人凑上前告诉朱晖，朱晖这才惊讶地说：“原来是状元公，失敬失敬，这边疆大计，正需要沈状元这样的英才……”
沈溪听了这话不由皱眉，这他娘的是大明国公？
听起来更像是那些溜须拍马的无能之辈！
京营人马进了城，这次取得北关近年来对蒙元军队的最大一场胜利，但京营官兵折损得极为严重，最后统计了下，连同兵部派来的四百多人，到现在只剩二百出头。但大多数都是因为中途溃逃而死，真正跟着上山的人只有几十个死伤，而如今尚有逃兵在外，根本就不知道这场战斗以大明一方获胜而告终。
“公爷，请您上车驾。”榆林卫部将过来向朱晖献殷勤。
“不敢不敢，还是请沈状元上车。”朱晖亲自过来搀扶沈溪。
沈溪咳嗽一声，赶紧回了一礼，恭敬地说：“保国公客气了，我自己有马车。”
说完，沈溪转过身爬上自己马车，结果马车没走出几步，车辕断裂，沈溪直接从马车上滚了下来……之前的战事，完全是在仓皇逃命的状态下进行，马车经过了严峻的考验，能坚持到这会儿已经很不错了。
沈溪从地上爬起来，朱晖亲自上前扶他起来，这次沈溪终于没再推辞，跟着朱晖一起上了那宽大华丽的马车。而此时跟着沈溪打了一场大胜仗的宋书，已经趾高气扬地指挥边军做事：“看到火炮的威力了吧？还不快快架上城头！有了它，今后榆林城就固若金汤了。”
朱晖对沈溪道：“沈状元，你看能否这样，鞑靼人如今都在东边和北边，可否把火炮架到那两边城头？”
沈溪心想，果然是拳头硬才有话语权！
我这才跟鞑靼人打了一场胜仗，连堂堂保国公都要跟我商量，我一个从五品的小官，见到他没给他行礼问安就是好的，犯得着事事问我？
“就按照保国公说的做吧。”
沈溪说完钻进车厢，还没坐稳，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拉开帘子，摆摆手，示意张老五过来，此时张老五脸上犹自布满血迹，沈溪简单吩咐两句，张老五马上应声去办事。
朱晖惊愕地问道：“这位壮汉……好生威武，可是沈状元的家将？”
沈溪心想，你当我是你，还有家将？
这位不过是我从泉州带回来的衙役！闽粤人种身高普遍不高，就算张老五相对粗壮些，但也只有不到一米六五的个头，哪里称得上威武二字？不过是杀了人浑身有杀气罢了。
沈溪回道：“我一介文臣，何来家将，这乃是兵部派来的副手，专门负责教习开炮事宜。”
“能人手下有异士啊。”
朱晖脸上满是赞叹之色，对沈溪身边有这么群能跟鞑靼人打硬仗的部下而感到羡慕无比，到现在他依然想不明白，为何大明那么多武将都完不成的事，一个文臣带着二三百京营兵就完成了？
车驾终于出了瓮城进入榆林城门，沈溪坐在位置上显得有气无力。
朱晖道：“沈状元这场仗劳苦功高，但想必这会儿已经乏了，不如由本爵向朝廷代写战报如何？”
沈溪倚在马车车厢壁上，正觉得这堂堂国公爷的马车坐着就是舒服，闻言不由打量目光热切的朱晖，此时的朱晖，跟之前在他在泉州时与佛郎机人一战大获全胜后贪功的张濂几乎是一样的神采。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朱晖敬佩的不是他，在意的却是这次军功。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沈溪没法跟朱晖争什么，点头道：“劳烦保国公了。”
“不烦，不烦。”
马车一路进到城中央的巡抚衙门。
榆林卫内，最大的官衙就是延绥巡抚衙门，如今朱晖暂代延绥巡抚职务，等于是延绥的军事、行政最高首领，不管军民都要接受他的节调。
“大人，马车送来了，您看是否合意？”
沈溪刚下马车，就有巡抚衙门的人给沈溪找了辆新马车，这边疆之地，地广人稀，要出行必须要有马车代步，轿子可不顶事。
朱晖见沈溪连连点头，笑着说道：“放在外面就好，本爵尚有事情跟沈大人商讨，你们不要过来打搅。”
说完，朱晖对沈溪作出请的手势，一边往巡抚衙门里走，一边讲述当前北关面临的情况。
刚进城那会儿，沈溪死里逃生满心愤怒，对于眼前的保国公并没那么在意，可现在仔细想想，你一个大明公爷为了抢功无所不用其极，可真掉价。
“……如今延绥周围风声鹤唳，三军将士皆不敢异动！”说到后来，朱晖一脸为难之色。
沈溪问道：“刘尚书现在何处？”
“这正是本爵犹豫不定的地方，刘尚书领兵北上已有二十余日，之前音信全无，直到昨日才听闻，鞑靼火筛部兵马，已往刘尚书本部侧翼进行迂回。”朱晖道。
沈溪微微错愕，问道：“那保国公有何为难？只需派出援军就是了！”
“沈大人莫要言笑，这鞑靼人……可随时会去而复返，榆林城若失守，责任谁担待得起？”
沈溪终于看清楚朱晖的为人了。
实际历史上对朱晖父亲朱永也是毁誉参半，比如当朝大学士刘健便评其“其功有矫饰为之者”，王世贞、陈仁锡等人也撰书指其杀良冒功，其军功水分很大。现在朱晖从父亲手上接过爵位，也继承了夸大战功的秉性，再加上朱晖性格怯弱，行事瞻前顾后，根本就不能指望他跟鞑靼人血战。
沈溪问道：“那刘尚书所部兵马不能安全撤回榆林当如何？”
朱晖迟疑道：“这……这……”
不想派兵援救，还不想刘大夏出事，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若刘大夏战败，整个三边最大一股机动力量将损失殆尽，鞑靼人一看大明军队不过如此，那自然士气大振，既然你们一个个坚守不出，那我就集中优势兵力，逐个拔除钉子，只要边塞屏障尽去，那鞑靼人深入中原腹地之日为期不远。
“难道保国公有为难之事？”沈溪此时追问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厉色。
朱晖闻言板起了脸，你不要以为刚立下大功我就要对你和颜悦色，我的地头我做主，你一个从五品的小官敢对我这般说话，当下也冷冰冰地回答：“沈大人刚到延绥，不妨暂且休整两日，本爵若有消息定会及早通知。”
这又是身为朝廷大员必须会的技能……推诿！
既然我派援军有风险，不派又会导致整体战局糜烂，那我就先不做出决定，等看看刘大夏那边情况到底如何再说，若刘大夏以皇命要求我出兵，我再考虑出兵的问题。
沈溪此时为刘大夏感到悲哀。
如今已经到了生死关头，而且周边人都知道刘大夏现在几乎快要陷入重围绝境，可就是没人派兵往援。
因为各处守将都在想，出了事那是刘大夏的责任，若是我跟着派出援军，那我就要跟刘大夏一起背黑锅。
所以各处边军宁可坐视鞑靼人在大明疆土内为所欲为，根本就不主动出击，甚至派出援军。

第六六〇章 我见过你
当沈溪抵达巡抚衙门后院住进朱晖安排的房间里，连起码的观察周边环境都顾不上了，直接来到床边合衣躺下……这会儿他的身体已经半丝力气都没有了，连动一动手指头都觉得吃力。
沈溪闭上眼还没睡着，宋书心急火燎地冲进房中，紧张地说道：“大人，不好了，听说刘尚书的兵马被人围住了。”
沈溪瞪着宋书问道：“听谁说的？”
“神右参将。”宋书上气不接下气道。
“谁？”
“右参将神英。”
神英是谁？
这货担任大同总兵官的时候，流寇劫掠蔚州而不救，结果弘治皇帝下旨将其革职。后来，这货走通朱晖的门路，督果勇营，以右参将之身随朱晖到延绥后一直消极避战。如果历史没变化，正德皇帝登基后他贿赂大太监刘瑾封泾阳伯，结果刘瑾倒台这家伙被夺爵，恐惧忧虑中去世。
沈溪听到这儿心里不禁恼恨，这都是些什么人哪，好似弘治朝一群窝囊废将领都凑到一块儿来了！就这样刘大夏还主动出击做什么，老老实实留在三边把贪污腐败案查清楚了不是挺好？
攘外必先安内，把自己的篱笆扎牢了，再谈反击的事情嘛。
“沈大人，你看怎么办才好？”宋书问道。
沈溪反问：“宋副千户准备怎么做？”
一个问题就把宋书给难住了，他得知刘大夏有危险，赶紧过来奏禀沈溪，是觉得国难当头，事态紧急。可被沈溪这一问，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延绥这地方连丝毫话语权都没有。他是寿宁侯信任的亲信不假，但眼下这城里就有一位地位比寿宁侯还要高一等的保国公。
在官场，想看见个顶级文臣那是难比登天，可在边关，随便出来一个镇守都是公侯。
“你让我喘口气。”沈溪道，“稍后跟我去见保国公。”
宋书老老实实在旁等着。
沈溪稍微休息了下，觉得身体恢复了一点儿力气，这才站起身带着宋书出了后院，问了仆从，才知道朱晖刚出巡抚衙门。
“你的消息可属实？”沈溪边往巡抚衙门外走边问道。
“大概……属实吧。”宋书这会儿又有些不太确定了。
沈溪没好气地瞪了宋书一眼，结果没等走出大门，就被一名相貌英俊的侍卫给拦了下来：“沈大人，没有公爷的吩咐，您不能出巡抚衙门。”
沈溪怒道：“我是钦差，有事要找保国公，你们拦我做什么？”
那侍卫非常为难：“沈大人见谅，我等只是奉军命行事，您只管在巡抚衙门内等候，我们会派人为您通传。”
宋书跳出来道：“那我出去无妨吧？”
“可以。”
那侍卫看了宋书一眼，爽快地点了点头。
宋书出了巡抚衙门大门，很快又折返回来，问道：“沈大人有何吩咐。”
沈溪瞅着宋书，这家伙居然对自己言听计从，这是哪根筋不对？
“若没什么事的话，去试试看能否找到保国公……”沈溪说到这儿，哑然失笑，以宋书副千户的身份能见到朱晖就不错了，哪里还能编排堂堂国公爷做事。
沈溪不能出门，一时又不想回后院休息，便回到巡抚衙门正堂等候。那年轻英俊的侍卫跟着入内，站到了正堂门口，目光不时打量沈溪，生害怕把人看丢了。
沈溪总觉着这人看起来面熟，回头仔细将他打量一番，问道：“阁下，我们可有见过面？”
“小人自打发配充军，多年未曾离开过延绥……应该无缘与沈大人相识。”那侍卫显得有几分怆然。
既然是被发配充军才留在边疆，沈溪没好意思再问，他自己都想不清楚何时见过此人，再加上自己从来没到过延绥，心想或许是人有相似，不知把他和谁看混了。
沈溪坐在正堂等候，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保国公从巡抚衙门正门进来，到正堂前站定，惊讶地问道：“沈大人为何不到后院休息？”
沈溪道：“听说刘尚书所部兵马被鞑靼人大军围困，可有此事？”
朱晖愣了一下，摆摆手笑道：“道听途说，未必可信，如今城外兵荒马乱，谁知道实情如何？沈大人，本爵想等晚上，派些人出去收拾西门外鞑靼人的尸首，您看……”
对边军将士来说，鞑靼人的首级就是军功，一次斩杀数百的鞑靼精骑，这功劳光想想就让朱晖激动。
此时沈溪的注意力不在城外那些死人身上，他更关心刘大夏所部的情况。
“保国公应派出探马，往北去查明我大明出击部队的情况，确保其后路安全。”
“是……是……”
堂堂国公爷，在沈溪这样的翰林官面前唯唯诺诺，心安理得，想想也是醉了。沈溪郁闷不已，不过随后就释然，在朝廷时耀武扬威让别人怕自己，有权不展示出来，那争夺权力有何用？可到边疆这种地方，权力代表要承担责任，那些性子怯弱之人自然就会推诿，而朱晖恰恰就是这类人。
沈溪没辙，朱晖不帮他，他总不能强令朱晖做事，人家给他面子，他不能给脸不要脸，这只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没办法，沈溪回到后院，躺下来想睡却睡不着，只要想到刘大夏战败这个可怕的后果，心里就会不安，因为当初他给谢迁整理的边关奏本中，的确提到需要些方法来振奋军心士气，其中就包括联络三边各处守军，进行一次炫耀军威的“出击演习”。
沈溪心想：“我所提只是‘演习’，谁知道谢老儿会不会以为‘演习’劳民伤财，不如直接来一次真刀实枪的出击，更能振奋军心？若如此的话，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大明若因此有什么灾劫，我就会成为历史的罪人。”
一直到下午，仍旧没见朱晖派人来，连宋书也是一去没了踪影。
到晚上，沈溪终于坐不住了。
对城中守军将士来说，他们唯一的念想便是把白天那场战事的功劳归在自己身上，但对于沈溪来说，这场战事已经是过去式。
那是他不得已之下，使用仿造佛郎机人的火炮取得的一场意外的“大捷”，这种胜利在当前重重危机面前显得微不足道，鞑靼骑兵并不会因为少了这数百骑兵而伤筋动骨，刘大夏也不会因此转危为安。
沈溪现在想做的，就是知道刘大夏部的具体情况。
巡抚衙门的人送来晚饭，沈溪没心思吃，直接到前堂找朱晖，但一打听才知道这几天朱晖很少到巡抚衙门来。
“大人，您要找公爷，我们替您去通传如何？”又是那英俊的侍卫主动发话询问，这让沈溪挺不好意思，毕竟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人家奉命行事没什么不妥。
他现在就怕朱晖知道刘大夏有危难，故意装聋作哑，任由大明边军精锐陷入重围。
这次沈溪在巡抚衙门正堂，等到半夜也没见到朱晖的人，倒是那英俊侍卫多次来劝他回去休息。
“我大明边关已面临生死存亡的考验，我有心思去睡？”沈溪厉声喝问。
这一声大喝，把那侍卫给震慑住了。
沈溪坐在正堂等了一晚，到黎明时，沈溪直接往巡抚衙门外闯，有侍卫马上出面阻拦，沈溪喝道：“吾乃陛下亲命钦差，谁阻拦，格杀勿论！”
本来这“钦差”只是个幌子，但沈溪这话说出来，却没一个人质疑。不是钦差，能千里迢迢运炮来边关？不是钦差，能取得一场十几年来都未曾见过的大捷？不是钦差，连国公爷也要口称“大人”？
再加上对于当兵的来说，都有种对英雄的佩服心态，沈溪虽然年少，但昨日一战已给他奠定了很高的声望，有侍卫和士兵甚至在私下猜测，这位不是朝廷派来辅佐保国公镇守延绥镇的吧？
在大明，文臣领兵和太监监军，基本是惯例。
朱晖在将士眼中是个有爵位的武将，算不上是带兵的最佳人选，反倒是马文升、刘大夏这样的文臣，一看就是朝廷派来的领兵大臣。
刘大夏率军出征后，又来了个沈溪，沈溪在年岁和资历上自然没法跟刘大夏相比，但不管怎么说刘大夏也没取得像沈溪这样的大捷。从实战角度出发，刚刚打了胜仗的沈溪，其实更适合当边关的统帅。
当然这些只是中下层将士聚在一起时的议论，他们不敢把这种事拿到明面上来说。
沈溪出了巡抚衙门，一摆手，吩咐给他准备好马车。
那英俊侍卫问道：“沈大人这是往何处去？”
沈溪冷声道：“保国公在何处，我要见他。”
“公爷……在城北的总兵府。”侍卫想了想，还是将朱晖的下落如实告知。
沈溪要出发，那英俊侍卫亲自过来赶车……要知道把沈溪从巡抚衙门放出来，他是要承担一定责任的，沈溪此番是去向朱晖问明情况，而这英俊侍卫则是前往告罪，二人正好“同行”。
“这位兄台当兵几年了？”到底是难兄难弟，沈溪不由问了那侍卫一句，自然而然地接上昨天的话题。
英俊侍卫轻轻一叹，道：“小人十二岁当兵，到如今已有九年。”
沈溪心想，怪不得此人说彼此不可能见过，九年前，自己还是小屁孩，怎么可能到延绥这种地方来认识一个发配充军之人？
又是冷场的话题，沈溪想再说点儿什么，却欲言又止……对于军户来说，一天当兵，一辈子都当兵，甚至世代都会当兵。
“兄台可有成家？”
沈溪看这年轻人已经二十一岁，加上相貌堂堂，又是延绥巡抚衙门的帐前亲兵，想来早就成家立室。
那人叹道：“戴罪之人何敢言家？不过无亲无故也挺好，总归不用想着别人，沈大人如今功成名就，应该是早就成家立业了吧？”
这下倒是让沈溪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人家二十一岁的“大龄青年”在边疆打拼，而他十四岁已经在朝为官而且有了一妻一妾。
这说出来，会让人感觉世道不公平。
幸好后面一匹快马过来化解了眼前的尴尬，马上骑着的是身着男装的玉娘。
“沈大人留步。”
玉娘老远就冲着马车喊。
沈溪示意马车停下，刚跳下车，玉娘已过来：“沈大人，刘尚书面临重重包围……是否可以前往说动保国公，出兵援救？”
“多远？”
沈溪没有废话，玉娘既然如此说，那情况一定万分危急。
“距离长城约莫五十里，不近不远，但若不救，定要酿成大祸！”玉娘一脸惶然。

第六六一章 是否出兵，这是个问题
沈溪详细询问了一下，终于弄明白了情况。
刘大夏的军事才能还算是比较高的，与鞑靼人主力接触后，立即察觉不妙，且战且退，准备撤回榆林卫，结果在丁当庙河以北地区，被鞑靼人给围上了，目前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五十里路看起来不远，但这时代行军打仗，道路难行，出了长城关隘后，北上之途有红儿山，还有条鞑靼人口中的扎萨克壕的河流，怎么也要走上一天时间，若再加上运送辎重，行军速度只会更慢。
一来一回差不多要两天，朱晖不太敢冒这个险。
若是派出骑兵，救援速度相应会快许多。但最大的问题，大明边军骑兵数量太少，战斗力跟鞑靼骑兵相去甚远，派出骑兵一旦与敌人正面遭遇，跟送死差不多。
其实派步兵的效果也大致相当。
由于边军长期不更新军械，不管是强弩、火器还是铠甲，均与开国时有较大差距，再加上训练不足，一旦两军正面遭遇，其唯一的结果就是败仗连连，久而久之大明官军就没了必胜的信心和勇气，更把打败仗视为理所当然。
沈溪在玉娘和英俊侍卫的护送下，到了城北总兵府，人还没进去，就被门口的士兵给拦下了。
沈溪知道，若表现得太过怯懦，那他在榆林卫什么都不是。
“让开，本钦差要见保国公！”沈溪怒目圆睁，厉声大喝，把这些个值守的士兵给镇住了。
若是一般的少年，这些个兵痞早将人轰走了……什么？你不想走？亮出刀剑来看你走不走，不打得你求爹告娘才怪。
可眼前这位是谁！
昨天才跟鞑靼精骑血战，愣是以不足对方一半的人马留下近千鞑靼人的尸首，立下赫赫大功的“钦差”。
皇帝委派的人也敢拦，那是活腻了！
“大人，您别为难我们这些守大门的，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这些个卫兵也跟侍卫心态是一样的，觉得两边都能要自个儿的小命，只好求着哄着，只盼这位钦差大人自行离去。
沈溪冷笑：“延绥镇失守，你们可担待不起！若再阻拦，一律格杀！”
说着，沈溪一摆手，玉娘就把佩剑抽了出来。
沈溪这边连同那英俊侍卫只有三人，守门的士兵足足有二三十位，愣是没一个敢吭声阻拦。
沈溪顺利进到总兵府内。
“保国公在何处？”沈溪进入总兵府，周围都是屋舍，他根本不知道朱晖在什么地方，立即大声喝问。
玉娘赶紧提醒：“沈大人，咱们人地生疏，您还是客气些好。”
“若我客气，保国公能派兵驰援，那我无所谓，但这可能吗？”沈溪回了一句。
这下玉娘回不上话来了，事实却是沈溪只是兵部派来送炮的公差，如果把这个身份拆穿，别说保国公了，就连总兵府门口看大门的士兵也不会把沈溪当回事。现在要的就是这股嚣张的气焰，你不狠，别人不会当你是盘菜。
沈溪大步向前，眼下虽不知道保国公在哪儿，那就往最显眼的屋舍找，料想朱晖这种人讲派头，无论开会、办公都会找最大的屋子。
四下寻摸一番，沈溪很快就把目光落在一个戒备森严的房子门，那里有侍卫和官兵严防死守。
“大人，您不能进去！”
这会儿城里没有不认识的沈溪的，昨天“小英雄炮轰鞑靼骑兵”事情已经传扬开，眼见一位身着从五品官服的少年郎进来，谁都能猜出沈溪的身份。
这次不用沈溪开口，玉娘已经抽出佩剑，沈溪一把过去把剑给拿了过来，指着把门的侍卫和官兵道：“谁阻拦，我让他血溅五步！”
这些个侍卫和官兵赶紧后退，沈溪就这么拿着明晃晃的宝剑，大步进到屋子，刚掀开帘子，就见里面似乎是在举行军事会议，黑压压一大片全都是身着铠甲的军将。
保国公朱晖从帅案后站了起来，惊讶地看着提剑而入的沈溪。
“沈大人这是作什么？”
朱晖没有对沈溪发脾气，因为他心里的想法是不要跟沈溪置气，他现在需要哄着沈溪，让沈溪自觉地把功劳让出来。
这可是个刚在战场上立下大功的香饽饽，就算不救刘大夏导致其全军覆没，或许也可以用沈溪这份功劳充当捷报，来个“功过相抵”。
沈溪怒气冲冲进入会场，不管里面有多少人，直接喝道：“刘尚书领兵北上，遭遇鞑靼兵马围困，为何不救？”
朱晖脸色不太好看，神色间多有回避：“正在商讨。”
“情况已经很明显了，还用得着商讨吗？若不救，刘尚书所部必然会被鞑靼人歼灭，下一步鞑靼人士气大振，定会合兵前来进攻榆林。既然我等见死不救，那其他镇的官兵，谁会来救榆林？到时候城池有失，当如何？”
沈溪怒气冲冲，整个大厅中都能听到他暴跳如雷的声音，好似这里他权威最大。
旁边比沈溪品阶高的武将比比皆是，此时都不敢吭声，眼看着这位朝廷派来的使节喝问朱晖。
“你……你大胆，敢这么跟公爷说话！”
一个公鸭嗓的太监跑了出来，指着沈溪斥责。
沈溪知道这位是延绥镇守太监孙易，他连看都不看便道：“本钦差问保国公的话，闲杂人等休得插嘴。”
“你！”孙易怒从心起。
作为镇守太监，公爷我开罪不起，屈居于他之下也就罢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在咱家面前叫嚣！？
朱晖赶紧阻拦气急败坏的孙易，劝说道：“沈大人脾气不太好，我们多理解一下就是。”
“是是。”
旁边一群武将终于找到话接茬，连连点头应是。
这位小英雄脾气是不怎么好，昨天进城就劈头盖脸骂保国公的事传开了。众武将不由心想：“皇帝委任的钦差，刚立下大功，说话就是有底气，骂完公爷骂镇守太监，连公爷都跟孙子一样没脾气，我们跟着逞什么能？在公爷身边帮腔作势意思一下就行了。”
孙易指着沈溪道：“公爷不治他无礼之罪？”
朱晖心里那叫一个不舒坦，这个阉人怎么非要给我惹麻烦，这位小祖宗说点儿什么任他说就是，我宁可让他早日滚蛋，也不想跟他置气，我还要求着他回去在皇帝面前跟我表功呢！
你把他得罪了，你落不了好，我也没好处。
朱晖道：“沈大人既然来了，就一起旁听下商讨内容……沈大人请上座！”
沈溪没想到朱晖对他这么客气。
果然是人不狠就没人怕啊！
既然朱晖等人正在商量救援事宜，沈溪不再发火，提着剑走过去，帅椅他不能坐，旁边侍卫特别为他添加了一张椅子，如此一来他可以施施然坐下，而那些官比他大的将领则要站着听。
“沈大人，不知您可有训示？”朱晖客客气气问道。
沈溪心想，我官不大，还不是带兵的，我做哪门子训示？但有一想，朱晖分明是把他当成钦差了，无论他训示什么，都等于是在代天子说话。
“没有。本官就是来听听，何时出兵，出兵多少。”沈溪冷声道。
朱晖本来就没太多主意，在这种时候仍旧表现的犹豫不决，抬头看着在场的军将道：“诸位意下如何？”
一名叫做李俊的参将走了出来，道：“公爷，沈大人，末将以为如今固守城池方为上策，若出兵往援不成，反倒令延绥镇失守，恐怕鞑靼人会趁机南下，肆虐边境，对我大明危害更甚。”
朱晖没有回话，侧头看向沈溪。
意思很明显，这位李参将说的话非常符合他的心意，他想采纳其说法，但要先问问沈溪的看法。
沈溪站起来指着那李参将道：“如今延绥镇未失守，但鞑靼人犯我边境劫掠百姓的事情少了吗？”
沈溪一句话，就让在场的将领面露羞惭之色。
大明军队也不都是窝囊废，还是有许多将领卯足了劲儿想跟鞑靼人一决雌雄，但上峰的意思则是能拖就拖、能避就避，结果拖避到现在，鞑靼人几乎把北关给抢了个遍，百姓流离失所，宣府、大同、太远、延绥、宁夏等边镇一片萧条。
城丢了，鞑靼人大肆劫掠倒也说得过去，可如今城池都在，鞑靼人还这么猖狂，完全是守领避战之过。
“这位沈大人，那派出兵马，救援不成……责任谁来担待？”
又有位叫做杨玉的参将听不惯沈溪的语气，此人属于中间派，不想避战但也不想轻易出击，总要先把责任理清楚了再说，以做到万无一失。
其实大多数避战派都是老将，而想战的则是年轻急于立功的将领。
这就是边关的现状，但因老将资历深职位高，说话顶事的还得数老将，所以现在消极避战成为边关主流思想。
沈溪冷笑道：“那敢问，刘尚书所部若有差池，谁能承担这个可怕的结果？”
瞻前顾后，是老将的一贯风格，若是出兵先把什么责任都划分好了，那就不是打仗，而是玩政治。军中最可怕的就是将领玩政治，一旦权谋多了，那战场上的事情顾的就少了。
朱晖道：“沈大人切莫着急，您看这样如何，我们先……静观其变，探探鞑靼人兵马的虚实。这一去一回一百多里，若我们去时，刘尚书部已经……嗯，兵马无法及时撤回，反倒让鞑靼人趁机攻占延绥镇，实在不可取。”
沈溪真心为刘大夏叫屈，看看你出征后这些人的嘴脸，你在前面跟鞑靼人拼命，后面的这些人则在想办法推卸责任。
他娘的能不能有点儿血性和担当？
长此以往，我大明想不亡都困难！
“必须马上出兵，任何责任……由我来承担，只要留下的军队固守城池，哪怕派出援军，榆林城也不会有偏差！”
沈溪几乎是咆哮着发出怒吼，就好似这里真正的统帅是他。

第六六二章 牛车阵
当沈溪说完话时，在场人面面相觑。
敬重你是给保国公面子，同时给你钦差这个身份的面子，但你没资格对我等下令。
镇守太监孙易冷笑不已：“说担责，你担得起吗？”
确切地说，沈溪真没底气担责，因为他既不是武将，也不是皇帝派来领兵的文臣，只是单纯来送炮的。
朱晖善解人意，主动替沈溪解围，笑着道：“沈大人远道而来，背负皇命，昨日我等是见识过新炮的厉害，但……出了城，火炮无用武之地，恐怕无法驰援。”
这倒是说出个实情。
佛郎机炮再厉害，只能定点使用，防守效果固然不错，但要说送上战场杀敌，非要等朝廷把改良版的手铳研究出来才好使。
连朱晖都不同意沈溪担责出兵，那些将领对沈溪的攻讦更多了……人毕竟都有从众从权心理。
“报……”
就在众将领纷纷出言对沈溪质疑时，外面传令官冲了进来，带来战场上最新战报：“……中军主力趁着鞑靼人没有实现合围前奋起反击，杀出一条血路，且战且退，如今已退到二十里开外的大营盘……总督大人急令榆林城派兵前往榆溪河，架设浮桥，以便大军渡河！”
一句话，让大厅内所有人惊骇欲绝。
战报中的“总督”，正是暂代三边总督的户部尚书刘大夏。
刘大夏终于突围归来，老帅就是有魄力和决断，可惜如今遇上一点儿麻烦。
榆林卫城北面八里是长城红山段，如今鞑靼人已经将这段城墙攻破，再向北七里就是榆溪河。
榆溪河于明弘治年间主体呈西东走向，大致是后世白庙河和波浪河这一段，如今的圪求河反倒是支流。从北边的草原南下，必须跨过榆溪河。
榆溪河虽然算不上河宽水深，但宽度也有十几丈，最深处约莫有一两丈，无法泅渡。
河上本来架设有浮桥，但被鞑靼人摧毁，如今刘大夏率兵南撤眼看即将退回榆林卫，但大军渡河必须要有船只或者是浮桥。
“这可怎么办才好？”
一堆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最后都看向朱晖，等他做主。
朱晖自己却没什么主见，只能求助手下这一群参将和幕僚，可此时谁也不敢乱说话……提供错了建议，那是要掉脑袋的。
“我来领兵架桥！”
沈溪见这些个将领又在推诿，不由火冒三丈，主动站出来说道。
“沈大人，您莫要逞强，出了榆林卫往北，一路并不平坦，这火炮光靠人力可送不到前线。”
昨天沈溪确实赢得城中守军将士的尊重，不过他们更佩服的却是沈溪送来的佛郎机火炮的威力。
眼下沈溪自告奋勇说要领兵出城，在这些人看来，纯属自不量力。
有一次胜利已是侥幸，还想来第二次？
“给我五百兵马，三十辆牛车，其余的事情不用你们担心！”沈溪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眼下能决定此事的只有延绥巡抚朱晖，三边最大的官是暂代总督职务的刘大夏，其次就是朱晖这个有着公爵尊衔的延绥巡抚。
朱晖迟疑半晌，才道：“只能借调沈大人三百兵马，至于另外二百……就用沈大人带来的本部人马吧。”
真会推责任！
我跟你要五百兵马，你却给我三百，要知道那二百京营官兵昨天是被逼急了才会拼命，今天让他们出城，他们能不退缩？
沈溪自己也清楚，要论战斗力，还是边军更强些。
“大人，您要牛车做什么？”旁边有将领问道。
“运炮，把十门炮架在牛车上，就可以轻松自如地送到前线！”
当沈溪把这主意说出来时，在场一些懂行的武将顿时感觉无比高明……火炮最大的特点是笨重，让马车拉当然也可以，但马车相对颠簸，同时容易受惊，不好驾驭，无法做到在马车上放炮。
但牛车就不一样了，牛的速度虽然慢，但强而有力，而且很稳，把火炮架在牛车上，就好似移动的炮台一样。等需要发射火炮的时候，只要给牛蒙上眼睛，再把它们的耳朵塞上，就可以开炮。
朱晖摆手道：“还等什么，为沈大人点上三百兵士……和三十辆牛车！”
经过一番扯皮和“讨价还价”，沈溪终于获得领兵出城的机会，但五百名官兵对整场战局来说，实在起不到太大作用，况且这五百人有大半还要肩负架设浮桥的任务。
沈溪出了屋子，昂首阔步走出总兵府，玉娘暗暗为他捏了一把冷汗，等四周没人了才有些迟疑地问道：“沈大人，就这么出城，不知是否还有命回来？”
沈溪此时反倒没之前在总兵府那么嚣张跋扈了，笑了笑道：“莫非玉娘怕死？”
玉娘苦笑不已：“奴家的命，或许十几年前就该结束……今日就当舍命陪君子了。”
见玉娘也说出如此豪情万丈的话，沈溪更找不到退缩的理由。
等沈溪见了宋书和张老五等人，把命令传达下去，除了张老五和少数几个人外，别的人都一片哗然。
宋书差点儿就要上前跟沈溪动手：“沈大人，您这是要害我们啊。我们刚刚才死里逃生，您犯得着让我们再去送死？”
沈溪道：“要送死也是大家伙一块儿。更何况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战场获取战功，想想……我们有强大的佛郎机炮，有榆溪河阻隔，我们只要停在河的南岸，对着北岸放炮，就算鞑靼骑兵再强又如何，他们能飞渡榆溪河？”
士兵们听到沈溪这番话，刚才的惧怕和牢骚瞬间没了，开始憧憬沈溪所描绘的美好画面。
如果真是这样，那鞑靼人来多少死多少，真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军功就好似是天上掉馅饼一样。
沈溪又道：“如今城中边军贪生怕死，把这么大的战功白白让给我们，我们应该感到庆幸才是！本钦差向你们保证，只要跟着去，一定都会背着身荣华富贵回来！”
“好！去建功立业！”
张老五举起胳膊，振臂高呼。他跟着沈溪拼命不是一次两次了，对沈溪的崇拜几乎是盲目状态，至于家中老母和妻子，他相信就算自己有什么意外，朝廷也不会不管不顾。
这大概就是无知者无畏了！
有张老五这样的人带头，别的官兵很容易被带动情绪。
昨天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今天只是把佛郎机炮运到河岸架起来轰人，掩护架桥，能有多危险？
之前还有很大的阻力，但在沈溪一番战前动员后，士兵们立即变得配合起来。
连玉娘都不得不承认，沈溪是个不错的演说家，他的话正好挑起这些京营兵心底建功立业的渴望，一如当初在泉州城时那般。
昨天进城的京营人马和兵部培训的炮手，很快汇集起来，差不多二百出头。
很快，牛车拉着佛郎机炮到了榆林城北大门，同时过来的包括之前那名英俊侍卫在内的三百名边军将士。
“这位兄台不是国公爷的亲卫吗？”沈溪打量年轻的侍卫。
年轻侍卫黯然一叹：“其实我跟国公爷并没有多久……此番他到榆林城担任延绥巡抚，在边军中选拔亲卫，见我长得不错还识字，才把我调入卫队。由于我没有照看好沈大人，国公爷将我从把总降为总旗，与沈大人一同出兵。”
沈溪心里有种害了这年轻人的感觉，不过跟着他出去打仗，不一定送死，说不定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呢？
“准备出发！”
沈溪开始整顿兵马，虽然队伍不多，但这五百人至少都听从他的调遣。
沈溪当前最关心的是用于架桥的辎重，还有那十门佛郎机炮的情况，一定要保证火炮在行进途中不出意外。
榆林城的北城门隆隆打开，沈溪左右看了一眼，跟随炮队出城的只有少数骑兵，数量不到一百。
车队刚刚驶离城门，后面已“咣”地一声，榆林城北城门已然关上。
城门楼上，朱晖朝沈溪挥了挥手：“沈大人，本爵恭祝您马到功成！”
旁边公鸭嗓子的镇守太监孙易喊道：“是牛到功成！”
沈溪回头望了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恼怒……这些人说风凉话真是一个顶俩，有本事下来跟我一起去跟鞑靼人拼命啊。
牛车队伍出发时，城头上的边军官兵纷纷举起刀枪和旗帜呐喊起来，因为他们少有见过这种壮观的场面，情不自禁为出征的将士呐喊助威。
“喔，喔！”
呼喊声此起彼伏，连同沈溪这路人马的热情也给点燃，城头和城下都一片振奋。
车队一路向北，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才驶出成化十年修筑的长城红山段……等再过一百多年，万历皇帝会在红山上修筑镇北台，其势威武雄壮，后世被誉为中国长城三大奇观。
牛车队继续向前，沈溪环视四周，红山下原本与蒙人交易的红山互市已经关闭，只留下一片废墟。北面控制边境贸易的易马城和供蒙人纳贡的款贡城，也尽都荒废，可见战争对边境经贸影响之大。
又向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已经能看到滚滚尘烟，估计刘大夏所部这时正与鞑靼人交手。
眼见周边已经是平坦的草原，哪怕几十辆牛车并行也没有问题，于是沈溪大声下令：“把所有牛车分为十个部分，每三辆连为一体，火炮居中，再将三十辆牛车并排架起来！”
“大人，这是为什么？”宋书不解地问道。
沈溪顾不上解释，这个时候只能用“铁锁连舟”，如此与鞑靼骑兵对阵时便能提供一个宽大的平台供炮手使用。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
“沈大人，牛车连好了，您看！”张老五人实诚，办事牢靠，用铁链和木杠子把牛车固定好。
沈溪从马车上跳下来，踏上居中那辆设了扶手的牛车车架，他突然觉得少了点儿什么，让人把令旗送过来，拿在手中，大喝道：“继续出发！”
骑兵打头阵，后面是盾牌阵，不过盾牌兵只有四五十人，显得较为稀疏，主要是防止牛被弓箭射到。这“铁索连舟”最大的问题在于不能让牛出问题，一辆车出状况，很可能所有牛车都跟着出问题。
再其后，是长矛步兵，负责跟冲杀上来的鞑靼骑兵进行肉搏，在有盾牌兵掩护的情况下，长矛兵能发挥一定威力。
战阵中间便是三十辆并排在一起的牛车，上面不但架设有火炮，还有配套的炮手、装弹手和炮弹。牛车上同样安排有盾牌兵，主要作用在于防止对方箭矢，尤其是火箭。
一旦有火箭射过来，点燃炮弹或者火药，发生爆炸，那会令牛车阵自乱阵脚。
最后是负责殿后的士兵，这些士兵还有个作用，在炮手和装弹手死亡后，上牛车补充位置。
而站在最高处的，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沈溪，他的任务是挥动手上的令旗，调度防守的兵力，以及发出放炮的指令。

第六六三章 榆溪之战（上）
行军打仗讲究的是一鼓作气，沈溪之前给官兵做了战前演讲，的确鼓舞了军心士气，可随着低效率的老牛拉慢车，官兵又花费大量体力推拉车后，到后来号子声稀稀落落，最后微不可闻。
“大人，何时才能到榆溪河？”
宋书骑在马上，有气无力地问沈溪。
牛车队伍的行进速度的确很慢，差不多是正午时分出发，沈溪粗略估算了一下时间，到河岸差不多要走一个半时辰，再加上路上整顿队形的时间，估计要到申时末才可以抵达，也就是黄昏时分。
“不远了，就在前面，大家伙儿加把劲！”
沈溪坐在牛车上，抬头看着左方天空中悬着的太阳，虽然依然有些寒冷，但总的来说，天气不错。
沈溪暗自嘀咕：“今天好像是休沐日，如果不出京的话，这时候我不是应该留在家里躺在床上，靠着韵儿或者是黛儿那香喷喷的身子，悠闲地看书或者是小寐一会儿吗？”
越是危险关头，人越容易去想那些简单而美好的东西，而亲情和爱情是沈溪最值得珍惜的记忆，哪怕功成名就，也不过是为换取平实的生活。
沈溪突然发觉，其实自己是个非常容易满足的人。
可惜发现的地方不太对……
“大人，前方发现鞑靼人的斥候！”
牛车队伍缓缓前行，配属给车队的骑兵不断侦查敌情，把第一手情报源源不断送到沈溪手里。
“再探！”
沈溪对于鞑靼人的斥候没什么好的应对办法。
实际上，大明边军的夜不收已经算得上是精锐，但如果迎头撞上鞑靼人的斥候，相等兵力的情况下不是鞑靼人斥候的对手，通常采用的做法是发现对方后远远遁开，由上官来决定下一步行动。
走得慢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官兵们的恐惧心理逐渐消退，刀没架在脖子上也就忘了害怕，那些京营兵又恢复了送炮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有人开始抱怨：“他娘的怎么还没到？”
“准备放炮！”
沈溪突然从牛车上站了起来，举起手上的旗子。
其他牛车上坐着歇了许久的炮手见到令旗举起，匆忙爬起来装炮，宋书向四周看了一圈，没发现有何异常，不由策马近前向沈溪问了一句：“大人，可是见到鞑靼人了？”
“第一炮……放！”
沈溪没有回答宋书的问题，这会儿他心里琢磨的是：再这么下去，士兵们都懈怠了，先放一轮炮振奋下士气，顺带也能试试这牛车放上火炮的想法好不好使，别等到了战场才发觉是纸上谈兵。
“轰轰轰！”
炮声不是很整齐，但大致保持一致，一轮炮放出去，把四周的骑兵吓了一大跳，战马纷纷嘶鸣起来。
“大人，您这是玩火啊……炸到自己人怎么办？”宋书想到前面还有己方骑兵，担心不已。
沈溪没好气地道：“出发前我就告诉他们尽量往两翼散开，要是这会儿还被炸着，纯属活该！”
一轮火炮下去，官兵们的战意又上来了，士气大涨。
“吼吼吼！”
许久没起来的号子声，又跟着响起。
……
……
太阳西斜，榆溪河北岸杀得血流成河。
这是大明与鞑靼这一年多来的战事中，厮杀最为惨烈的一次。
刘大夏所带边军虽然比不上大明开国时间的百战精兵，但刘大夏懂得用兵之道，在被鞑靼人突然出现并实施包围的情况下，能组织起严谨而有效的防御，并且趁着鞑靼人立足未稳，顺利突出重围，在撤军过程也能做到有条不紊，且战且退，未见有何纰漏，足见其用兵之高明。
但越接近榆林卫，官兵们越懈怠，战意直线下降……许多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城池保护下，好好地喘一口气，不再像现在这般随时挣扎在死亡线上。就在这个时候，鞑靼人展开了最猛烈的进攻。
大明出击边军面临的局势迅速恶化。
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除了少数自己找死的逃兵，刘大夏所部一万多兵马，基本能做到步调一致，齐心迎战。
战况极为惨烈，才半天时间刘大夏部已经出现大面积死伤。
“大人，为何迟迟不见榆林卫援军？”刘大夏身边，已经没多少可用之人，这一路撤退，折损不少将校。
刘大夏在心中估算了一下，出征时的一万三千多兵马，这会儿能剩下八九千就已经很不错了。
“榆林卫也没多少兵马，毕竟镇守长城关隘也很重要。”
此时刘大夏依然保持谦谦君子的作风，帮保国公朱晖说话，但他心中早把这个窝囊废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遍了。
“大人，骑兵已经查探过了，前面五里即是榆溪，但并未见到浮桥和舟楫的踪影。”
传令兵把消息上报刘大夏，刘大夏头一昏，差点儿一头从马上栽倒下来。没有浮桥和舟楫，意味着所部兵马要么沿着榆溪河往上游或者是下游走，寻找浅滩处渡河，要么只能困守岸边背水一战。
刘大夏心中哀叹：“可惜我不是韩信，对面也不是赵王军。”
鞑靼人究竟来了多少骑兵，根本数不清，因为鞑靼人南下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劫掠，再加上鞑靼内部分成不同的部落，由部落自行控制自己的军队，所以显得非常杂乱，也不知道哪支兵马是鞑靼的主力，想要偷袭对方的王帐谈何容易？
硬碰硬的话，大明军队实在没有胜算，只待己方精疲力尽，鞑靼人重骑兵一个冲锋，失败便是注定的事情。
如今的大明军队更适合守城，而非攻城略地，这也是长久以来据守边关要隘导致的恶果。
大明开国之初那些名臣良将，早已作古，如今只能靠那些世袭的军户来镇守边陲，但问题是既然干得好干得歹都一样，那些端铁饭碗的将领自然没心思钻研如何才能打好仗，兵书韬略一概不学，兵也不练，导致大明军队的战斗力直线下降。
鞑靼骑兵如疯了一样地反复冲击大明军队用长枪和盾牌组成的防线，只要哪里出现缺口，就是数百骑向这个缺口发起突击，大明军队这边只能整体后撤，再次把防线扯平，留在阵地前方的是几十上百的尸体。
最初杀戮距离刘大夏有些遥远，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刘大夏的中军大旗也经常被鞑靼骑兵袭扰。
“鞑靼人的战斗力果真非同凡响。”到了这个地步，刘大夏也不得不长敌人的志气和威风。
随着时间流逝，大明军队依然是一边抵抗一边有计划地向榆溪撤退。
大多数边军将士都知道身后就是榆溪，过了榆溪七里就能回到长城内。进入长城后再走八里，便是延绥镇驻地榆林卫城，所以这会儿他们依然保持着足够的斗志，不断地挥舞手中的兵器。
但是，等大军撤到榆溪时，望着宽阔的河面，大多数人腿都软了。
不是说好了有援军，还会有浮桥和舟楫方便我们过河吗？
就在此时，河对面有穿着大明边军装束的骑兵往榆溪而来，但只是在很远的地方看了几眼，便策马而去。
榆溪河北岸的出征将士一边骂娘，一边把情况通知刘大夏：“大人，河上什么都没有，也不见援军，我们可能回不去榆林城了……”
当刘大夏获悉榆林城派出的骑兵连河岸都不敢靠得太近时，心凉了半截。如今前有追兵，后无退路，分明已经陷身绝境。
老将刘宁奏请：“总督大人，属下掩护您过河，大明可不能没有您哪。”
刘大夏摇头苦笑：“将士血洒疆场，老夫岂有苟活之理！？”说到这里，刘大夏“唰”地一声将佩剑拔出，准备亲自与鞑靼人交战，“帅旗不倒，将士不散！”
在战场上，帅旗乃是三军灵魂所系，只要帅旗立着，那就是说三军没有乱，就算暂时处于逆境，战局也有逆转的机会。
“轰轰轰……”
就在此时，不知何处传来巨响。
其他人看着地平线，有些莫名其妙，这大晴天的怎么打雷了？只有刘大夏听过放炮的声音，第一时间便猜想是否援军到来了。
但随后夜不收传来消息，河对面仍旧空空如也，并没什么人前来架桥，倒是鞑靼人的攻势似乎没之前猛烈了。
鞑靼人分明对这响声有些忌惮！
“以水为界，结方圆阵！”
随着刘大夏军令发出，大明军队改变阵势，刘大夏位于阵形中央，外围层层布防，长枪、弓箭在外，机动兵力在内，形成最密集的防御阵型。
方圆阵乃孙膑所创阵法，其最大的好处，是能在防御中于局部始终形成兵力上的优势，以牺牲机动的方式将阵中通道堵死，防止敌军冲击。
此后鞑靼人再往前冲阵，就算整体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但由于机动性和冲击力受到限制，没办法做到尽快破阵。
“杀敌报国！”
鞑靼骑兵不惜代价连续几轮冲击下来，大明军队这边阵型终于开始有瓦解的迹象……
就在此时，榆溪河对岸响起整齐的号子声。
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得高高的，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在摇晃，他身下是一排看上去像是牛又像是乌龟的莫名生物……
之所以不确定是牛，那是因为这些牛背后有壳，壳上长着“瘤子”，最奇怪的是，“瘤子”旁边居然有人。
“大人，是援军，援军终于来了！”
刘大夏骑在马上，没怎么听清楚传令兵的通报，而他所在位置距离河岸尚有段距离，方圆阵把士兵聚拢得密密麻麻，回过身看的时候，根本就瞧不清楚河对岸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援军？来了就好，可惜……始终太迟了。”刘大夏黯然伤神，若是早来一个时辰，把浮桥搭好，至少能有半数兵马撤回榆溪南岸，可现在，就算援兵到了，自己率领的这支部队也只能落得个全军覆没的结局。

第六六四章 榆溪之战（中）
对河而望，虽然中间只是隔着十几丈，但等于是地狱和天堂的差别，对面是一片杀戮和绝望，而河南岸这边却是老牛慢车的优哉游哉。
“大人，到榆溪河南岸了，您看……我们是否放炮？”
那英俊侍卫作为配合作战的边军带队指挥官，先过来征求沈溪的意见。
沈溪眺望了一下河对岸，暂且不知北岸大明军队的布阵情况，不好直接对着河对岸开炮。
河对岸首先直面的是大明军队，不知道其阵列纵深是多少，一炮过去指不定会炸到谁。
沈溪很想这会儿刘大夏跑到河边，向他摇旗呐喊……向我开炮！
沈溪四下看了看，渡口一带地势较为平坦，但向东西两侧延伸开去，到了六七十丈外便乱石嶙峋，灌木丛生。尤其是东边有一片明显的坡地，比起对面地势高上不少，或者可以探明北岸情况。
沈溪朝张老五打招呼：“你去那边山坡顶端看看，对岸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张老五二话不说，直接带了几个人去高坡那边查明情况。
对岸喊杀声惊天动地。
沈溪心想：“昨天那场战事，跟今天比起来真是小儿科。”
北岸的刘大夏仍旧在方圆阵中指挥调度，阻挡鞑靼人一轮又一轮冲击，但鞑靼骑兵尤其是少部分铁甲骑兵冲击力实在太强，再加上大明官兵这会儿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渐渐地有些招架不住。
“大人，南岸援军的确来了……但人数太少，如今正在搭建浮桥，时间上恐怕来不及了……”
刘大夏喝问：“人马几何？”
“回大人，看不太清楚，不过看情形只有不到千人。”
刘大夏心中暗恼……好你个朱晖，我带了一万多兵马遭困，命令你出兵救援，结果你就派了不到千人出城？
“大人，援军好似……运了火炮过来！”探马继续汇报，“但不知为什么，并未开炮。”
刘大夏的战马被前面的人流挤着向后退却，在这种密集防守的阵势中，很容易出现士兵间互相践踏导致伤亡的情况。
正混乱间，刘大夏突然意识到什么，火炮、援军、浮桥……
“传令下去，继续向后撤，拿令旗去河岸边，向对岸上下摆动！”
刘大夏把军令传达下去，心头多了几分绝处逢生的“错觉”。这会儿他心中浮现很多画面……佛郎机炮，一里开外就能把草人打散成为满地稻草，把一群禽兽打得血肉模糊，这要是对着鞑靼人的队伍开上几炮，或许真的能绝处逢生。
“沈溪那小子真把火炮送到边关来了？”刘大夏不敢想太多，此时阵型受到鞑靼人的一再压缩，人员显得更为密集，而他接下来的命令，是所有官兵继续压缩防线，尽量往河边靠，两侧分开，形成长而扁的阵势。
这就不再是“方圆阵”了，而是一字长蛇阵，但因形成了防御的梯次，这阵势更接近于“衡轭阵”。
官兵们不明白为何要摆成这样四不像的阵势，因为一旦中间被突破，就会变成首尾不相连的恶劣状况。
况且官兵们被迫退到河岸后，身后已退无可退，有的人甚至被挤下了河，还好靠近河岸地方的水并不太深，但这大冬天的，踩在冰冷的河水中也实在冷得够呛。
刘大夏及时作出变阵，而山坡上的张老五，立即叫人把对岸的实时情况通报沈溪。
此时榆溪河北岸开始有士兵上下摆动小旗，不像是什么旗语，但沈溪却明白是怎么回事。
刘大夏曾经与弘治皇帝一起去校场看过演炮，那次朱佑樘就是用旗子发出开炮的命令，刘大夏是想用这方式通知，他已知道沈溪带了火炮来，及时作出阵势调整，让沈溪自行开炮应对。
“准备！”
沈溪当即把令旗高高举起。
宋书一看这情形赶紧提醒：“大人，对岸可都是我朝兵马，您这样擅自开炮……是要杀头的……”
“调整仰角！”
沈溪不理会宋书聒噪，命令炮手将炮口设为四十五度角，其他暂时顾不上，就是冲着最远的距离放炮。
根据张老五目测的情况，两边河岸相距约十五六丈，刘大夏的中军所部有六七十丈的深度，只要火炮能射出去一百丈远，也就是大约三百余米，那就一定会砸在空地或者是鞑靼人头上。
沈溪手下这群炮手在京城时便接受过正规训练，再加上昨天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战，经受了实战考验，调整起来不慌不忙。
等一切准备好，沈溪把旗子一落：“放！”
“轰轰——”
火炮齐鸣！
十门佛郎机炮几乎是同时发射出炮弹，炮弹在空中发出一股淡黑色的青烟，飞过榆溪河对岸的明军头顶，往远处落下。
“轰隆隆——”
沉闷的爆炸声传来，但效果如何尚不得而知。
一轮跑放完，沈溪没有马上下令开炮，等对面的旗语。
若这一炮落点不错，那刘大夏肯定还会下令开炮。
……
……
榆溪河北岸战事已经进入白热化。
随着大明军队从方圆阵改成衡轭阵，士兵们不太适应这种兵力较为分散的扁平阵型，被鞑靼人接连冲锋几次，阵型再次向河岸挤压，沿途留下一地的尸体。
此时就连刘大夏的帅旗距离交锋的第一线只有一百五十余步。
“轰轰——”
南岸突然传来几声轰鸣，但在这种喊杀声震天的战场中间，声音并不明显。
“轰隆隆——”
随着炮弹落地，前方传来剧烈的爆炸声，一阵硝烟弥漫，鞑靼人的骑兵队伍发生一阵混乱……当然这混乱并不是在交锋的第一线，而是在后方，所以前面的鞑靼人依然在进攻，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心生疑惑。
“怎么回事？”
一名大明边军的盾牌兵一边发问一边把手上的盾牌举起来，阻挡从前方射来的密集箭矢。而在盾牌中间，列于第二排的长枪兵举着一丈三尺的长枪（约莫四米左右），使劲向冲过来的鞑靼骑兵捅了过去，把那个正回头观望的鞑靼骑兵给挑下马来，随后其他几个方向各伸出一支枪尖，将那鞑靼骑兵捅死。
刚立了功的长枪兵舒了口气，站定后望了一眼，用一口川音说道：“好像是这些龟儿子的后营，莫非是我朝援军到来？”
既然能让鞑靼人身后出现混乱，那非是有援军不可。
眼下所部已经没有退路，守在河边无异于等死，若是大明援军从敌人后背攻来，那就不仅不用死，而是要反败为胜。
此时又是几个鞑子重骑兵挥舞马刀冲了过来。
“顶住！”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士兵们被激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
刘大夏这阵势有个好处，就是最大程度杜绝了士兵的撤退，背水一战的精髓就在于此，身后就是冰冷的河流，面前是敌军，不成功便成仁。
“杀啊！”
大明官兵继续与鞑靼人展开厮杀。
此时刘大夏在马上也感觉到刚才那一轮火炮覆盖的威力，面前的压力骤降许多。
“大人，只射了一轮炮，似乎无以为继。”探马刚刚因为南岸的大明援军放炮而欢欣鼓舞，却因没有后续炮火跟上疑神疑鬼，惶恐不安。
“下令，继续挥动小旗，不要停！”
因为前面的官兵被鞑靼人的骑兵逼迫得太厉害，面向北边的长蛇阵再次向南移动了十几步，刘大夏直接从马上被挤了下来……他到底不是壮年，双腿不那么强而有力，六十多岁的人了，能骑上马上都不容易，夹住马腹谈何容易？
“大人？”几名侍卫连忙冲上前把刘大夏扶起来，刘大夏还想继续骑上马，却因为人群过度拥堵，已经没法爬上去了。
“轰轰——”
预期中的第二轮炮击如期而至。
从第二轮射击开始，中间基本没有太多停滞，一轮炮接着一轮，连续六轮后，才暂时停了下来。
而到了这个时候，榆溪河北岸大多数大明官兵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对面鞑子的攻势已经一再减弱。
佛郎机炮属于“秘密武器”。
因为从未上过战场，很多边军将士只是道听途说，越往西部边境听说的越少，而且见惯了不靠谱的土炮、土枪，官兵们对于弓弩和手里的长枪、盾牌更加信任，根本就不相信有那么神奇的火炮，只当作笑话听。
虽然敌人后阵爆炸声不绝于耳，但士兵们都当这是大明援军到来，动用了什么神秘武器所致。
六轮火炮下来，鞑靼人的攻势已经从原来的前仆后继连绵不绝，出现了断层。
连无所畏惧的鞑靼人，也在遭遇连续神秘炮火的打击下，因为伤亡惨重而选择了撤退。
“援兵来啦，冲，跟这些龟儿子拼了！”
大明官兵一看鞑靼人撤退，士气爆棚，呐喊着冲了上去。
那些把总和旗官赶紧提醒自己队列里的官兵：“穷寇莫追，防止有诈！”
果然，第一批追上去的官兵中了埋伏，被鞑靼骑兵半道折返掩杀，这个时候鞑靼人的骑兵在远处停了下来，准备组织新的攻势。
就在此时，火炮轰鸣声再次响起。
这次只放了三轮就停下了。
虽然只有三十发炮弹落在鞑靼人的队伍中，但足以让集结起来准备冲锋的鞑靼人留下上百具尸体。
鞑靼骑兵从密集攻击，不得已之下只能分散开来，因为他们发觉了，只要汇集在一起就要挨炮弹，天上密密麻麻落下来的炮弹就连厚实的铁甲都能击穿，更别说是血肉之躯。
“大人，鞑子的气势被压下去了，是否反击？”
刘大夏被挤在人堆中，七晕八素，这种场面他遇到一次就绝对不想再遇到第二次，简直就是无组织无纪律。
“下令三军，不得追击！”刘大夏想了一下，鞑靼人应该是感受到火炮的威力，准备把阵线拉开。
就算大明有火炮，那也是在河对岸，射程终归有限。
但此时整个大明军队一片混乱，刘大夏的军令已经无法传达下去，各处乱成一团，有部分将士已经自行组织反击，效果看起来还不错。
刘大夏在拥挤中，勉强爬上马背，等他坐稳定睛一望，发觉形势已经超出他的控制。
“赶紧向南岸示意，不得再放炮！”
刘大夏想让手下用旗语命令对岸不得继续放炮，以免伤到自己人，但因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榆溪河北岸的旗语已经无法让对岸的人看清楚。
“轰轰——”
停顿不久的火炮声再度传来，此番却让刘大夏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那些追在前面的大明官兵，有的已经中了弹片倒地，旁边的人只当这是鞑靼人的手段，没有倒下的仍旧不顾一切往前冲。
榆溪河南岸，沈溪举目眺望，河对面兵荒马乱，根本看不清楚状况，不时有士兵从下游浅滩渡过河来。
见沈溪迟疑不动，炮手们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把炮击进行下去。
“放了多少炮？”
沈溪问旁边正在帮忙装炮的张老五。
“回大人，加上小的没回来时就放的那一轮，已经有十九轮了。”
“啊！？这么多啊，那停了，如果炸膛可就呜呼哀哉，等对面传令吧……先将浮桥架到对岸去！”
先前只顾忙着开炮，沈溪终于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其实是接应刘大夏撤退。

第六六五章 榆溪之战（下）
夜幕终于降临。
榆溪河南岸和北岸可谓天差地别，南岸在没有放炮时显得异常安静，而北岸的喊杀声却惊天动地。
沈溪开始组织架桥。
冬月天的北疆之地，又是夜晚气温急速下降的时候，河水异常冰凉，一些官兵下河后很快就退了回来，因为在刺骨的河水里泡不了多久身体就会失去知觉，在站不稳身体的情况下被河水冲走。
“有船只没有？”
沈溪这才发现所带物资严重不足，勉强架起浮桥就算是不错了，人倒是能接过来，但马匹和辎重却很困难。
至于把牛车运到河对岸形成移动炮台用来支持作战的想法，只能在心里想想。
“大人，这兵荒马乱的，加上时值寒冬，眼看河面就要封冻，别说是没船，就算是有船也征调不来。”
那英俊侍卫毕竟在延绥多年，对榆林卫周围的情况异常熟悉。
沈溪点头道：“那继续架桥，最起码要把人送过河去！”他说的是把人送过河，但官兵却清楚是把大明军队从河对岸接出来。
而此时榆溪河北岸的大明军队，却并未有想象中那么狼狈不堪，至少在南岸连续的炮击过后，他们稳住了阵脚，防御更有章法，甚至已经在局部组织反击。
胜利的天平，开始往大明军队一方倾斜。
“大人，鞑靼兵马北撤，此时再不追击，恐将错失良机。”
部将韩兴过来请示刘大夏。
此时刘大夏怕的并不是前面的鞑靼人，因为他知道，此时是最好的追击良机，是否扭转北关颓局在此一举，可要是大军冲到一半，身后再发出几轮炮，那可就事与愿违了。
“大人，下令吧！”
很多将校都过来请命。
刘大夏自语道：“沈溪啊沈溪，老朽今天就把身家性命赌在你身上了，要是这会儿你再放炮，老朽侥幸活着，回去定要找你算账！”
本来刘大夏还想说把沈溪杀了慰藉将士亡魂，可一想，沈溪放炮是职责，不放炮那是审时度势，沈溪又没到河岸这边来，怎知道这会儿该不该放炮？这么一个来营救他脱离危难的大功臣，还要把人家给杀了，这就有点儿太不讲道理了。
最重要的是，刘大夏心想：“就算再死几千将士，也未必顶得上给大明朝廷留个沈溪管用。”
“传令三军，追击！”
刘大夏终于下达最后的反击领命。
随着军令传达下去，榆溪河北岸的喊杀声顿时高涨起来，这把河对岸正坐在马车和牛车上啃干粮的官兵们吓了一大跳。
“沈大人，是否鞑靼人又杀回来了？咱们要不要开炮支援一下？”宋书过来请示。
沈溪站起来跳到牛车上看了看，黑灯瞎火，虽然有月亮，但远了照样看不清楚，根本就不知道北岸的具体情况，但用耳朵仔细听了一下，呐喊声带着兴奋和决绝，丝毫也没有恐惧和绝望的意味。
沈溪摆了摆手，坐到车板上，道：“要真是鞑靼人来攻，没事瞎喊什么？这会儿应该是我军发起反攻了吧。”
“反攻？”不但宋书听了振奋，连旁边张老五以及那年轻侍卫，也都有一种惊喜交加的感觉。
这会儿不想着撤退，居然能反击，那就是说不架桥也能完成差事，不但没有过错，反倒有功劳？
后续情况果然跟沈溪料想的如出一辙，喊杀声由近及远，这足以说明刘大夏正带着兵马向北追击对手，至于战果如何不用想，反正成败与否都帮不上忙。
“千万别懈怠。”沈溪高声提醒，“小心被鞑靼骑兵迂回偷袭！”
宋书笑道：“大人请放心，这会儿鞑靼人正跟刘尚书所部兵马交锋，没时间来管我们！”
“是吗！？”
在头顶明月的照耀下，沈溪霍然站起，右手举到眉前，打量从榆溪河上游冲过来的一群骑兵。
不管是京营兵还是边军将士，一看这情况顿时惊慌失措，今天不是跟着牛车出来“兜风”的吗，怎么会有敌人？
但这并没有出乎沈溪的预料！
鞑靼人两次吃了佛郎机炮的亏，这会儿就算无力再与刘大夏所部交锋，被迫北撤，但也要调集兵马过来把这些个火炮给毁掉。
沈溪下意识地将手上的小旗举起，但随即便醒悟这时候其实令旗已经不管用，反倒会成为别人的活靶子，于是大声喝道：“调转炮头！准备开炮！”
不过这回去无法将十门炮全数调头，因为连成一体的三十辆牛车，需要重新拆卸木杠，再分成三辆一组，结果还没等把炮口转向，鞑靼人的骑兵已经呼喝着冲杀过来。
宋书等京营兵，根本无法与鞑靼骑兵正面抗衡，好在队伍中有边军三百余人，两百多步兵加上近百骑兵，同时刚开始出现的这部分鞑靼骑兵人数不多，一轮拼杀下来，边军竟然占据上风。
但后来，随着西边出现的鞑靼骑兵越来越多，局势变得危急起来。
“轰——”
一门火炮点燃，炮弹脱膛而出，在远处落下炸开。
这一炮不但把冲过来的鞑靼骑兵给吓着了，就连跟随大军向北追杀的刘大夏也是本能地缩了一下头。
“这小子，还真敢开炮？”
随后又是几炮，零零星星，让逐渐回味过来的榆溪河北岸的官兵人人自危。
“不管了，向前冲杀，只要冲出两三里地，就不会再挨炸，告之全军，不得擅退，否则格杀勿论！”
刘大夏不管这火炮到底是什么原因才放的，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会儿就算是拼着牺牲些士兵，也要给鞑靼人一个教训。
正是气势此消彼长的时候，错过这种大好机会，以后几年都未必能碰到。
榆溪河北岸和南岸同时开战，只是情况与之前颠倒过来了，刘大夏部是追击，大致算是顺利，但南岸这边则相对惨烈，从上游过河的鞑靼骑兵越来越多，到现在已经差不多有三四百鞑靼骑兵。
这些鞑靼人似乎接受了死命令，就算拼死也要把大明的佛郎机炮毁去。
“大人，不行的话，我掩护您撤退！”那英俊侍卫看形势危急，策马来到牛车前，一边警惕地向四处看，一边急声说道。
作为在场边军的首领，那英俊侍卫丝毫也没有顾及自身安全，首先想到的便是沈溪的安慰。
当然，说是掩护沈溪撤退，但其实不过是提出一起撤的意思，沈溪明白这个道理，但依然觉得这人非常真诚……能分得清主次，知道我才是这场战斗的关键，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不过，沈溪这会儿确实动了逃走的念头，毕竟想依靠五百散兵游勇，跟四百左右的鞑靼精骑周旋，没一点儿胜算。昨天那些鞑靼骑兵就差点儿让他把小命交待在榆林城外，今天与之相比没有丝毫地形优势可言，牛车上的火炮也无法对四处游走的鞑靼骑兵产生威胁。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沈溪一边指挥放炮，一边用他的方式鼓舞士气，可此时他的声音已经传达不出去。跟着他一起出来的五百多士兵，这会儿已经逃走一百多人，几乎都是京营兵，另外战死一百多，剩下不到三百，全都退守火炮周围，将火炮作为最后的凭靠。
这招挺好使，鞑靼人这两天吃了火炮的大亏，把这东西当作“神物”，就算骑兵冲锋再猛烈，也都在外圈游走，不断挽弓向牛车阵射箭。好在牛车阵周围都用木板保护起来，不然牛中箭发怒，反倒会把防御阵型拆散。
“大人，您还是撤吧，大明朝不能没有您哪！”那年轻侍卫策马来到沈溪的车驾前，苦苦哀求。这会儿他手臂中了一箭，埋头满脸都是鲜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鞑子的血。
“兄台，是我害了你。”
没过多久，又是一波箭矢射了过来，那年轻侍卫胯下的战马中了两箭，悲鸣一声，马匹轰然倒下，整个人滚在地上。
沈溪赶紧从牛车上跳下来，随便找了块盾牌挡着，这会儿他可没想拿着长矛或者大刀去找鞑靼骑兵拼命，该怂的时候必须要怂，就算躺在地上装尸体他也干得出来。
“保护沈大人！”
那年轻侍卫从地上挣扎着爬起，顺手从一名边军士兵手里抢过盾牌，操起长刀冲到沈溪面前，恰好挡住几支射过来的箭矢。
沈溪暗自惭愧，要不是自己，这位仁兄正在巡抚衙门当他级别相当于把总的侍卫统领，不用以总旗的身份领兵出城犯险，真是“害人不浅”啊！
一轮血战在持续，只是南岸和北岸情况迥异……北岸追击鞑靼人，形势大好，而南岸沈溪这边危机四伏，时刻都面对生与死的考验。
到了最后，沈溪干脆整个人钻到牛车下面，管他外面什么情况，保住小命最重要。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刻钟，仍旧没有结束的迹象，远处突然亮起一长串火把，似乎有骑兵正在靠拢。
“大人，是咱们的骑兵，他们从上游趟水过来驰援我们了。”那年轻侍卫脸上带着一抹惊喜，此时他手臂和肩膀上又各中一箭，境况凄惨。
榆溪河到底不是很深，人是没法过来，但高头大马到了上下游河面变宽、水流不那么湍急的地方，还是能勉强渡过河，这也是之前鞑靼骑兵能够过河偷袭的根本原因所在。
见到大明这边有援军过河，鞑靼骑兵没有多少战意，一阵唿哨过后，往榆溪河下游方向逃窜。
再看牛车周围，已经倒下一地尸体，还有牛车着了火，幸好那些不用上阵的炮手和装填手，早一步将装火药和炮弹的箱子抬到了牛车阵外，这才避免发生连环爆炸的惨状。
“鞑靼人就是鞑靼人，野蛮鄙俗，过来就找人拼命，要是我，第一件事肯定是把火药点燃！”
沈溪从牛车下面钻了出来，兀自后怕不已。
如果鞑靼人真的把火药点燃，那炮弹在高温下必然会爆炸，而他刚好躲在牛车下，头顶就是炮弹，非把他炸得粉身碎骨不可。
“哪位是带队的将军？哪位是带队的将军？”援兵一来，不问别的，首先问统兵的人是谁。
“我就是。”
沈溪重新跳上牛车。
那些聚拢过来的大明骑兵没有想到，之前指挥放炮的居然是个少年郎，他们赶紧把刘大夏的军令传达：“尚书大人有令，急命统兵将领将火炮运过河，协同追击鞑子！”
沈溪怒骂：“老子刚死里逃生，你让我运炮过河？你们要是能运过去，尽管运就是，老子可不奉陪！”
沈溪又拿出昨日里刚进榆林城那股气势，骂起人来丝毫也不含糊。
那些骑兵则干瞪眼，这位小哥真是另类啊，连户部尚书、三边总督都敢骂？
要不是看在你刚救了我们一命，非把你按在地上暴揍一通不可！

第六六六章 逆转
一场本来必败，甚至会全军覆没的战事，因为沈溪的出现而发生惊天逆转。
刘大夏亲率数千兵马，对一万余失魂落魄的鞑靼骑兵展开追击，一路上交手不断，战斗持续了一整夜。
今夜虽然有月光，但鞑靼人各部族人马彼此没有协同照应，在进攻时他们可以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拼命，但撤退时，彼此都不搭理，就算是眼见有其他部落的人被围困，也不会停下逃亡的步伐上前帮忙解围。
这是一伙临时拼凑在一起的“盗贼”，可同富贵而不可同患难，甚至心底里还期望同伴遭殃，这样待同伙失去部族武装，回头就可以将其部落吞并，牛羊草场唾手可得。
至于榆溪河南岸，沈溪这边终于安静下来，接下来除了收拾满地尸体外，还要救治伤病员，至于送牛车过河那压根儿不用想……就算牛车过得去，但慢腾腾地连步兵都追不上，更别说是去追击鞑靼骑兵了。
年轻侍卫身上的箭矢仍旧留在伤口处，要治疗这种外伤，必须要等回城，此人满头大汗，牙关紧咬，看得出忍得很辛苦。
沈溪暗自感佩，这种人有一身好身手和报国志向，为人坦诚、忠诚，可惜没有施展能力的机会。可惜到现在为止，沈溪连他的名字都不知晓。
“大人是否该派人回去通禀，让城中派出援军？”年轻侍卫依然不忘提醒沈溪。
沈溪轻叹：“兄台不用担心，这些事刘尚书比我们想得更加周到，他能派出援军援救我们，定会想到派兵去城中报信。”
“大人所言极是。”那年轻侍卫对沈溪又多了几分敬佩。
夜深了，北岸战事仍旧在持续。
凌晨时分，榆林卫那边派出大批官兵北上搭建浮桥，朱晖获悉刘大夏如今正在组织反攻，若什么事都不做，不但功劳分不着，还要被降罪。
沈溪心想：“这会儿那位宝国公大人应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吧？他现在该担心怎么跟刘大夏和朝廷交待了……”
“护送伤员回城，本官要亲自镇守河岸，防止鞑靼人卷土重来。”面对朱晖下达的让沈溪撤兵回城的调令，沈溪选择了拒不接受……开玩笑吧，我刚刚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你让我回城，这是准备抢夺战功？
从榆林城赶来的参将李俊威胁道：“大人，这是公爷的命令！”
沈溪怒不可遏：“我管你是公爷还是母爷，这河岸，现在我说了算！”
李俊本想跟沈溪耍横，但却没多少底气，现在刘大夏已经知道领兵的是沈溪，他就算把沈溪硬架回去，也解释不了榆林城为何不派兵援救。
一直到天亮时分，河上的浮桥才搭好，先是有零散兵丁过河，这些人一到南岸，就被人给控制了。
“大人，小人冤枉啊，我们刚从前线撤回来的，整整厮杀了一夜啊……”
“你们是从前线撤回来的，那为何不见旁人？先捆住，查明情况后军法处置！”
虽然暂时没法确定哪些是前线撤回的勇士，哪些是逃兵，反正来一个捉一个，事后总会查明真相。直到大批队伍回来，情况才好转，那些个逃兵混在喜笑颜开士气高昂的队伍里过了榆溪河，看着正等待军法处置的同伴，心里胆怯不已。
沈溪打了个哈欠，第一天进榆林城他就睡得不好，昨天到今天又经过一宿折腾，此时身体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沈大人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吧。”玉娘在旁边提醒。
沈溪点了点头，进到马车里，还没等他躺下，玉娘放心不下，又掀开车帘进来查看情况。
沈溪苦笑着问道：“昨日我躲在牛车下，玉娘不会看不起我吧？”
玉娘笑了起来，几乎把眼泪都笑出来了，道：“沈大人解我三军将士于危难，是大明功臣，奴家心中只有敬佩，岂敢有其他想法？”
“尽管知道玉娘你这番话是恭维，不过听着还是让人感觉挺舒服的。”沈溪说完躺下来，几乎是闭眼就睡，正当他睡得昏昏沉沉的时候，感觉马车摇晃得厉害，赶紧起身，掀开车帘一看，赶车的正是玉娘，听到后面有动静正回头看着他。
“大人继续休息便是，这是在回榆林城的途中。”玉娘解释道，“榆溪战事已经顺利结束，这会儿刘尚书正组织撤兵。这场战事，我大明大获全胜。”
沈溪心想，大获全胜其实也损失惨重，不过跟蒙元打仗，能二换一都是赚的，大明别的没有，人口有的是。
制约鞑靼人发展的在于其恶劣的自然环境，游牧民族对于上天依赖性太大，资源短缺，医疗卫生落后，人口怎么都发展不起来。
但人家能存活下来成年的，绝对都是精英。
老天爷已经把鞑靼人中的老弱病残给淘汰了，大明所要应对的，其实仅仅是鞑靼人中的佼佼者。
在返回榆林城的途中，沈溪继续睡觉，等他睡醒，马车已经停在延绥巡抚衙门大门外，延绥巡抚、保国公朱晖亲自迎接出来，甚至主动上前搀扶沈溪下车。
“沈大人可真是陛下派来的福将，先助我延绥镇取得一场大捷，又助刘尚书在对鞑靼人的战事中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朱晖满脸都是恭维之色。
沈溪瞅了他一眼，什么一来就助你取得大捷，我进城那天的胜仗跟城里有半文钱的关系？
要不是你们，那场仗还打不起来呢！
“刘尚书人呢？”沈溪问道。
“刘尚书正在返程的路上，他让本爵照顾好沈大人您，让您进去好好休息，只等论功请赏就是。”
朱晖执礼甚恭，一点儿都没有摆公爵的架子。
沈溪对于论功请赏不怎么关心，他只是想知道这场战事到底以怎样的结果告终，大明这场战事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
睡了一路，沈溪不太困了，狼吞虎咽吃了些东西，正要回房休息一下，朱晖派人送了大明宝钞和银子过来，加起来足足有五六百两，说是“犒赏”，但沈溪知道这根本就是贿赂，或者说是封口费。
沈溪道：“替本官谢过保国公的好意，不过这些东西我可不能收下！”
沈溪不打算跟朱晖乘一条船，因为这保国公实在没可取之处，无论是头脑、背景、人脉，都远不及外戚张氏兄弟。
“沈大人，三军将士正在返程途中，此战斩获颇丰。”宋书进到里面，脸上带着惊喜，“听说首级都是一车一车的……”
这年头，首级是论功请赏的唯一标准。
多说无益，你想说自己有多大的功劳，把首级点一点就知道了，虽然点验首级有一套严格的标准，但因为鞑靼人男的跟女的基本一个样，有时候拿鞑靼女人和边疆普通百姓首级冒充鞑靼士兵首级的事时有发生。
沈溪道：“想那么多干嘛，该你我的战功，怎么都少不了。”
宋书点头应是，嘿嘿笑道：“沈大人，您看……侯爷派你我前来办差，谁知道却取得这么大的战功，我准备写封信回去……这封信该如何写才好？”
这会儿的宋书，已经不是来榆林路上那个时不时耀武扬威专门扯后腿的人，他知道现在自己的战功和升迁全在沈溪身上，眼下让他在沈溪和寿宁侯二者之间选择，他会毫不犹豫选沈溪。
“回头我来为你起草吧。”沈溪道。
“好好，那劳烦沈大人了。”
到了下午，刘大夏终于班师回到榆林卫，沈溪作为大功臣，与朱晖一道前往城北门外迎接。
刘大夏骑着高头大马，到这个时候他终于可以耀武扬威一次了……看看，你马文升所平不过是哈密，我这次痛击的可是鞑靼人。
见到沈溪和朱晖一左一右肩并肩出来，刘大夏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等看清楚之后才摇头苦笑，心中已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朱晖不出城往援，沈溪执意前往，实在拗不过的情况下让沈溪带了几百人装点门面。原本以为这一去有去无回，没想沈溪立下大功，这下朱晖终于不敢再不把沈溪当回事了。
“属下见过总督大人。”朱晖的确懂得人情世故，这会儿在刘大夏面前他不再自称“本爵”，而是称属下，毕竟他现在担任延绥巡抚的职务，按照道理说，暂时节制三边的三边总督刘大夏是他上司，如此尊称并无不可。
刘大夏见到朱晖，就算心中不满也得下马行礼，怎么说对方也是堂堂的国公爷，不可轻慢。
“保国公何必客气？”说完，刘大夏看向沈溪，他对沈溪昨天的表现非常满意。
简单见礼之后，朱晖又把他的豪华马车搬了出来，道：“刘尚书一路出征，劳苦功高，请您乘坐属下的马车进城。”
沈溪本以为刘大夏会推辞，没想到这位三边总督居然心安理得地坐了上去，朱晖本想跟着一起上车，刘大夏却把头伸出帘子，招招手道：“沈谕德，你与老朽同行。”
朱晖愣住了，随即他瞪了沈溪一眼，却没说什么，讪讪地立在一边作出个“请”的手势。
沈溪上了车，朱晖心中无比郁闷，目送马车进城去了，这才坐上小一号的马车。
马车里，刘大夏笑眯眯地看着沈溪：“沈溪，玉娘已将你力挽狂澜的事情全数告诉我了，老朽这次算是欠了你一条命啊！”
沈溪连忙道：“刘尚书言重了，学生不过是做了一件该做之事。”
刘大夏叹道：“可就是这些似乎理所当然的事情，别人就算知道应该做也不会主动去做。你这次为我大明建功立业，我定会跟陛下为你请功，你不用多理会保国公此等勋臣贵胄，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
“是。”
沈溪对此非常赞同，要不是为了边关安稳，他真不想理会朱晖等酒囊饭袋。
“你暂且休息几日，看这情况鞑靼人打了败仗，回去整顿后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反扑，好在眼下三边会暂时安宁一段时日，朝廷后续也会派出援军，这次我们自己的损失也很大啊！”刘大夏道，“若你希望留在边关，我会跟陛下请示，允你留下……”
沈溪赶紧道：“学生年轻，资历浅薄，还是希望能回京城好好打磨一下。”
刘大夏笑道：“你倒是个敢说敢做之人……听说你昨天都躲到牛车下面去了？”
沈溪心里暗骂玉娘，你还真什么都说啊。
“却也无妨。”刘大夏捻须一笑，道，“你的优势，在于胆魄和智计，而不是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换作是我，也会跟你做同样的事情。”

第六六七章 论功行赏
刘大夏说的一番话，引起沈溪的强烈共鸣。
求生是人之本能，就算有人说自己不怕死，但事到临头还是会感到害怕。
刘大夏继续询问沈溪这一路的事情，包括沿途所见所闻，以及在大同遇到鞑靼人围城的情况，当然最重要的是两天前在榆林城西的山坡上用火炮与鞑靼骑兵交锋的前前后后，玉娘之前已经汇报过一次，沈溪再把重点拣着说了一遍，更是让刘大夏满意地直点头。
“沈溪，你悟性很高，不管是学识还是军事才华，都大大出乎我的预料……当初你在福州和泉州时的表现，我还以为是偶然，现在才知道是必然，前途不可限量啊！”刘大夏语气中多了几分殷殷期望。
沈溪连称“不敢”，心里却在想，什么是偶然什么是必然，不过是人逼急了没办法中的办法，凭借的是一股血性和勇气，真要说有什么军事才华，自己都不相信。
一路上，榆林军民出城夹道欢迎。
鞑靼人在边关肆虐了一年多，榆林卫内商贾和百姓比之全盛时少了许多，大多是商屯雇佣的佃民或者是故土难离的民屯百姓，除此外几乎都是军户家属。
军户平时耕种军屯田地，战时则拿起武器打仗，甚至连妇女也要肩负起运输和后勤方面的事情。
子弟兵打了胜仗回来，城中军户无不兴高采烈，比起过年还要热闹。打了胜仗，朝廷就会有颁赏，家中当兵的就会有军功，就算没有军功也会有犒赏。
但也有例外，只要有战争就会有死亡，此番刘大夏率兵北上，从榆林卫征调了四千多官兵，真正能回来的不到三千人。
去四个就要死一个，很多连尸体都无法送回来，这便是身为军户的无奈。
沈溪没有出去享受英雄归来的待遇，事实上城中居民欢迎的也不是他，到处都是呼儿唤夫的声音。
到了巡抚衙门外，刘大夏从马车上下来，点头道：“你要做什么事情先去忙吧，老夫有事找保国公商谈。”
之前刘大夏给了救命恩人沈溪足够的尊重，但刘大夏非常清楚沈溪的身份，根本就不是什么钦差，只是奉兵部之令到边关送火炮，就算取得一两场大胜，也无法改变沈溪不能参与军机的事实。
有公事公办的刘大夏做镜子，沈溪重新认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打了胜仗也没用，人家照样把这当成你的本份，最多在功劳簿上提你一句。”沈溪腹诽不已，“沈溪啊沈溪，你可千万别相信刘大夏这样的‘忠臣’，他所作一切目的其实跟张氏兄弟一样，不过是为拉拢和收买你！”
包括保国公在内，城中巡抚衙门官员以及延绥镇将领，齐聚延绥总兵府，进行战后总结，但这场战争贡献最大的沈溪，却没资格参加。
……
……
临近夜晚，总兵府那边有消息传出，目前对出击战的得失还在总结，不过基本认定这是一场“大捷”。既然是大捷，就要把战争的大概情况以快马奏报朝廷，让皇帝第一时间知晓情况，至于具体战果、死伤情况和参战人员的战功，要过几天等一切搞清楚了再行上报。
从目前的情况看，沈溪肯定不会是首功，首功是刘大夏，这个不用别人去为他申请，因为刘大夏是这次出击计划的实施者，昨日那场绝地反击的大胜仗，也是他亲率兵马完成的。
至于次功，也不是沈溪，而是目前担任延绥巡抚的保国公朱晖，以及刘大夏手下那些将领，尤其是在危急关头保护刘大夏的那些人。
这么排下去，沈溪的功劳不知道要排到多少位。
至于刘大夏所言要为他请功，沈溪不知道真假，看情况或许只是为安抚他而作出的承诺。
战功方面，沈溪确实没收获什么，可他却获得了人心。
不仅仅是昨日跟着他出去打仗的那些人，就连凯旋的将士也都纷纷询问昨日到底是谁领着炮兵把他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当听说是今科状元，也就是钦差沈溪后，他们除了交口称赞和钦佩感激外，更是把沈溪的恩德牢记心底。
当天晚上的庆功宴在城中各处军营举行，沈溪刚被人请到巡抚衙门附近的中校场，就见校场的空坝上点起一堆堆篝火，士兵们架火烤马肉，炖马肉汤……战场上倒毙的马匹实在太多了，自然成为最佳的肉食。由于气温很低，这些马肉可以保存很长时间，接下来的日子，榆林城仅靠马肉就可以支撑一段时日。
这一天不仅有马肉，难得的是还供应白酒，这可是很少见的情况。
“大人，就差您了，酒水都准备好了。”宋书抱着个酒坛子走过来，直接把酒坛子递到沈溪面前，却被沈溪摆手拒绝。
沈溪四处看了看，问道：“才打了一场胜仗就得意忘形，榆林卫难道不禁酒？”
宋书笑道：“那也得分什么时候……您不知道，延绥镇有好些年没打过胜仗了，更别说是此番振奋人心的大胜，所以延绥巡抚特别法外开恩，允许将士在今日饮酒。”
沈溪心想，一定是保国公用违背军规军纪的方式来讨好官兵！还别说，看一个个士兵脸上那灿烂的笑脸，便知道这一招挺好使。
沈溪到了篝火前，本来只是耐着性子过来转一转，顺带吃点儿烤肉回去，然后继续蒙头大睡，没想到他一来，过来敬酒的将校络绎不绝。
“见过沈大人。”
“见过钦差大人。”
“见过沈谕德……”
来的人称呼各有不同，但对沈溪的尊敬却显而易见，甚至还有人从别的营区特别赶过来，这些人的目的很简单，表达一下对沈溪的感激之情，让沈溪领会到他们发自内心的敬意。
本来沈溪没太当回事，可问题是……这些人拿来敬酒的碗实在太大，听一个个将校的意思，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沈溪颇为无奈……喝吧，这么多酒根本就喝不下去，但若是不喝，又枉费边军将士的一片好意。
虽然沈溪一直觉得大明边军很窝囊，任由鞑靼人肆虐边疆，但主要针对的是边军的中上层，对于下层领兵的校尉和士兵来说，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安安稳稳讨个差事过日子。沈溪觉得上了阵连自己都怕死，更何况这些没什么文化的粗人？
昨日便是这些人悍不畏死地跟鞑靼人血拼，才铸就这场大胜。
沈溪只能采用喝一碗洒半碗的方式，最后还让宋书和张老五等人出来帮他挡酒，这才勉强扛过去。
……
……
庆功宴持续了两个时辰，深夜了各处还闹得不可开交。
对刚回来的边军将士而言，死里逃生已属不易，现在居然还得到大功劳，世上没什么事比这个更美好。
沈溪喝了一肚子酒，坐下来烤火的同时，已是哈欠连连，先是送炮赶路，又接连与鞑靼人打了两仗，他已是筋疲力竭。
不过这个时候刘大夏与朱晖亲自前来沈溪所在的军营，名义上是犒劳昨日北上驰援建立殊勋的官兵，其实主要还是慰问沈溪和十几个炮手。
“沈大人一来榆林就大发虎威，让鞑靼人丢盔弃甲，功劳不小啊！”朱晖对沈溪极为亲近，言辞间难掩对沈溪的欣赏。
刘大夏赞同地点了点头，把昨日操炮的炮手名字都问了一遍，还有几个表现英勇的带队小旗也获得表扬，沈溪突然插了一嘴：“昨日那位统率边军与我一道北上的总旗英勇顽强，为保护火炮身中数箭，居功至伟。”
刘大夏要为救他一命的人请赏，沈溪同样如此。但遗憾的是，沈溪到现在尚不知那人的名字。
“哦？”刘大夏有些好奇，“竟有此事？老朽也想去见见此等英雄人物！”
沈溪是文臣，刘大夏没办法给他太大的功劳，便想在其他地方弥补。如今沈溪提出要为他人请功，刘大夏就当做个顺水人情，去见见沈溪推荐这位，稍微提拔一下，至少能让沈溪心里好过些。
侍立旁边的宋书则有些不满意地瞪了沈溪一眼，心想：“沈大人为何不先为我表功，反倒为边军一个旗官请功？”
昨天夜里年轻侍卫身上中了几箭，还受了别的伤，半夜就跟第一批伤病员回城，当时一别沈溪便未再与其照面。
等在医护所重逢时，此人身上绑着厚厚的白布，跟平日那些侍卫兄弟谈笑风生。
“总督大人到！”
“巡抚大人到！”
随着传令声，医护所里所有人都自觉地闭上嘴，站起来向刘大夏和朱晖行注目礼。
刘大夏进入屋子，丝毫也没理会里面嘈杂脏乱的情况，直接把目光落在沈溪介绍的那名旗官身上，看他周身包裹严密的样子，受的伤确实比较严重。
“就是你，昨日为掩护火炮，身中数箭，立下大功？”刘大夏打量那年轻人。
“是。”
年轻侍卫欣喜万分，只不过拼死保护沈溪，就获得三边总督和延绥巡抚的亲切慰问，这是多大的面子？指不定还能加官进爵，获得犒赏，“末将所做这一切，不过是尽自己的职责，不敢居功！”
刘大夏对于这刻板的回答非常满意，点点头笑道：“好，按照你的军功，特予拔擢延绥镇副千总，昭信校尉。”
具体战功和封赏要等战报上报朝廷后，由有司衙门负责核实，再由朝廷加官进爵，不过个别有大功之人，作为三边总督的刘大夏还是有资格破格提拔和任用。
“谢尚书大人。”
年轻人感恩戴德，不过他更感谢的是把他功劳上报给刘大夏的沈溪，目光很快落到刘大夏和朱晖身后的沈溪脸上，眼神中满是感激。
朱晖笑着走上前，拍拍年轻人的肩膀，鼓励地说道：“林侍卫，以后好好干，本爵绝对不吝惜奖赏！”
“是，是。”
林侍卫听到这赞赏，喜不自胜。
但沈溪却能听出来，这位林侍卫明显是被朱晖猜忌，昨日他就是被朱晖发配出城，分明是送他去鬼门关，现在没死还获得刘大夏的赏识，心中肯定会非常不快，以后他若是继续在延绥巡抚手底下做事，肯定没好日子过。

第六六八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刘大夏并未在营区停留太久，作为三边总督，他需要处理的事务太多，能够抽出时间来见沈溪已经很给面子了。
林侍卫送沈溪到了医护所外，面带感激之色：“没想到我林某人，有一天能跟着沈大人建功立业，想想昨天的事，就好似做了一场美梦，真是大快人心。”
二人一起到了篝火前坐下，沈溪打量他俊朗的脸，问道：“林兄弟，到现在我还不知你名字呢。”
“……罹罪之人，贱名何足挂齿？沈大人还是不要问了吧。”林侍卫眼睛潮红，黯然地低下头，大约是为身世所感怀。
沈溪微微点头：“那林兄弟家中可有亲人？我是说……在林兄弟落罪之前？”
“这……”
林侍卫有些为难，毕竟以前的事情他不想过多提起，但见沈溪一脸关切的表情，终归还是说了出来，“当初家父落罪，鄙人只有十二岁，父母高堂和叔伯各都离散，倒是有一小妹年幼，不知她跟母亲如今流落何处。”
小妹，姓林。
沈溪突然笑了。
他之所以问得这么仔细，就是因为他一直觉得林侍卫的模样似乎很熟悉，但总不想起哪儿见过。
现在仔细一看，可不是与童年时的林黛非常相像？那时候俩青梅竹马每天睡在一起，那张小脸见到不知多少次。
甚至清早睡醒，第一眼也是看到她安静的睡容。
只是林黛长大后，女大十八变，容貌更为俏丽，尤其在成婚后稍微有些富态，沈溪一时间没把眼前这个年轻人跟当初小萝莉时期的林黛联系在一起。
沈溪问道：“那林兄弟的妹妹，可有闺名？”
“沈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林侍卫满脸不解地看着沈溪，但想到眼前这位是自己的恩人，便坦然回答，“那时家父在岭南为官，我们一家人随往……谁曾想竟因家父施政中出现过失，被上官攻讦，最后家父惨死狱中，连母亲和小妹也被发配。”
“与小妹和家母分开时，她只有九岁，如今……恐已不在世上。她闺名一个‘黛’字，家父曾说，她小小年纪就生的美貌异常，六宫粉黛无颜色，便在她六岁时给她起了这个名字，本希望她将来能荣华富贵，可惜……”
沈溪记得林黛第一次袒露心扉时就曾说过，她有个年长她三岁的兄长，跟她父亲一起下狱。
林家人四海流落，林黛父亲亡故，而她母亲下落不明，多半已不在人世，在这对兄妹心中，虽然也想着找到对方，但却不敢有什么奢求。
林黛已经习惯在沈家做她有心机的“沈二夫人”，林侍卫也在北疆建功立业，如今有了副千总的职位。
“林兄弟，你名字到底是什么？”沈溪问道。
林侍卫勾起回忆，轻叹：“林恒，字伯之，字是家父在狱中给我起的……”
沈溪本想直接把他妹妹的事情告知，但细细一想，又摇了摇头，现在说出来，只是让林恒心中有更多牵挂，以他发配从军的身份，短时间内不能回京，倒还不如暂时瞒着，以免让他胡思乱想。
可当沈溪回到巡抚衙门后院客房时，又觉得这样太过自私。
或许是因为沈溪把自己当作林黛唯一的倚靠，他多少担心林恒的出现会让林黛的心变得不那么专一。
但他不是小气之人，他为林黛兄妹终于能够重逢而感觉欣慰，这算是他来到榆林卫的最大收获。
但在林恒没回京城之前，这件事依然得暂时欺瞒。
不过沈溪会想办法，这次回京时带上林恒。
……
……
翌日，城中点算战功的事情继续，十门佛郎机炮又架上城头，成为延绥镇的镇城之宝。
各路兵马相继回城，各级把战功层层上报，至于详细军功，要等刘大夏上奏朝廷后再做定夺。
战后榆林城内仍旧显得忙碌，城中白事多了起来，沈溪出去走了一趟，到处能见到挂白绫、白布的人家。
“沈大人，刘总督让我等来通传，说请您到城北总兵府一趟。”
如今沈溪在延绥镇官兵心目中的威望很高，见到沈溪的人无论官职大小，只要知道他身份都会行礼。
刘大夏虽然没给沈溪请首功，但至少没有揭破沈溪是“假钦差”的事情，倒不是说刘大夏良心发现，而是他觉得沈溪这个钦差身份有助于把皇帝和朝廷的恩泽挥洒到边关各处。
因为士兵对沈溪尊重和感激，同样会记得这是皇帝派来的钦差，沈溪救了他们，救了延绥镇，也等于是皇帝亲手救了他们。
沈溪却愈发觉得，自己是榆林卫中属于多余的存在。
此时已是冬月下旬，沈溪想早一点儿回京，争取春节在家里过，不然让谢韵儿和林黛大过年的守着冷锅冷灶，不得团圆。
……
……
而在一千多里外的京城，这一年人们心头积攒的阴霾尚未散去，年尾时更加地雪上加霜……
进入冬月，大同被围、宣府告急，再加上京城周边尤其是太行地区接连不断大雪，令自真定、井陉入固关、苇泽关的道路堵塞，前往延绥通知情况的探马久久没有消息回报，朝廷想知道三边发生了什么都无法做到。
朝廷想出兵救刘大夏，又怕刘大夏已全军覆没，增兵变成给鞑靼人“送菜”。
因为大雪和鞑靼骑兵阻隔，再加上宣府和大同等军镇秉承了一贯“风声鹤唳”的作风，不时传出警讯，给人一种鞑靼人无处不在的假象，让京城消息灵通人士一日三惊，弘治皇帝也是又惊又怒。
一众京官中知道高明城身死、边关战败的人并不多，但因京城戒严，朝堂气氛紧张，大臣们大概能猜到，目前正在进行的战事似乎不太理想。
弘治皇帝气恼之下，接连几天没有举行朝会，茶饭不思，为自己的江山感到担忧。经过这十多年来的励精图治，大明也算国泰民安，可突然间，形势急转直下，让人怀疑会不会重演前宋“靖康之耻”的噩梦。
“难道鞑靼人，要再一次侵犯中原，占我河山？”
朱祐樘说此话时，正在东宫撷芳殿大门前，看儿子跟他母亲“打雪仗”。
张皇后最近身体好多了，能不时出坤宁宫到皇宫内到处走动，不过今天尚还是她第一次到撷芳殿见儿子，心里无比高兴，居然童心大发，陪儿子一起到外面玩闹，朱祐樘并没有反对。
朱祐樘看着妻儿玩得高兴，心中平添几分愧疚，要是刘大夏部全军覆没，那很可能此时延绥镇整体局势已经崩坏，一旦鞑靼人长驱直入，陕西和山西必然烽烟处处，京畿很快就会有危险，重演土木堡之变后的窘迫景象，而这一切只源于他一个错误决定。
“砰！”
朱祐樘一巴掌拍在门廊上，心中对一个人的恨意再次增加几分，那就是力主出兵甚至制定好详细计划的谢迁。
这会儿谢迁是一众京官中最倒霉的一个，虽然出兵威慑鞑靼人并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但他却是始作俑者。事情发生后，无论是刘健、李东阳，还是张懋和马文升，都有意在这件事情上跟谢迁撇清关系，好像谢迁才是罪魁祸首。
虽然没有朝会，但谢迁自家知自家事，几天都没去乾清宫见驾，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出现会让弘治皇帝心烦意乱，所以乖乖在家里和内阁两边行走，连六部衙门都不光顾了，如此倒是让不明真相的家里人喜笑颜开，以为自家老爷转性了。
这天结束公事，谢迁还没走出东安门，就见马文升带着兵部侍郎熊绣匆忙而来。
“马尚书，何事？”
谢迁站在东上门南边的门洞，本想直接称呼马文升表字，可一看熊绣在场，也就公事公办。
马文升行色匆匆，似乎没看到他，径直就从北面的门洞进入宫苑，就连熊绣都没跟他打声招呼。
谢迁愣了一下，怎么自己都是内阁大学士，如今还拥有票拟大权，居然如此无视自己？再一想目前自己的处境，不由暗自气恼：“人情冷暖，换作以前，恐怕不是我主动跟你们打招呼吧？”
马文升你是四朝元老不假，可我如今还没被去职吧？
退一步说，马文升比自己年长二十多岁，从尊老爱幼的角度出发，你忽略我也就罢了，但你熊绣算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狗眼看人低”！？
“这次出兵计划是我一个人提出来的吗？刘大夏就一定会落败？不是还有沈溪在旁辅佐？”
想到沈溪，谢迁顿时一肚子气……这小子挖了一个大坑，我就傻乎乎往下跳，这下好了，把自己坑死了！
不过，尽管谢迁心里觉得沈溪最好死在边关以解心头之恨，但又觉得甚是惋惜，“这小子不会真出什么事情吧？许久都没消息传来，希望他能平安出事……臭小子，希望你平安无事，等你回京我一定把你拧过来，好好质问一下，你给老夫出的什么馊主意！”
谢迁到底宰相肚里能撑船，嘴上骂得凶，但心底里却暗暗为沈溪担心。
……
……
“陛下，陛下，马尚书进宫了，说有重大军情奏禀！”
撷芳殿门右侧的回廊，匆匆走来一名太监，这太监年岁不大，约莫四十，在一众管事太监中属于年轻的。
此人名叫张苑，进宫前的名字是沈明有，他现在是皇后安排在朱祐樘身边的随身太监，负责弘治皇帝的日常起居。
“快传。”
朱祐樘听说有紧急军情，心中顿时紧张起来，连自己身在撷芳殿的事情都给忘了。
张苑不太懂这些，刚要转身去通传，就被朱祐樘叫住了。
“帮朕收拾一下，朕摆驾乾清宫。”
在张苑服侍下，朱祐樘整理了一下衣冠，连招呼都不及跟张皇后打一声，匆忙往乾清宫去了。
等人走远，张皇后才发觉身后少了一人，远远眺望一眼，疑惑地问道：“皇上这是怎么了？”
“皇后娘娘，张公公说，马尚书进宫有紧急军情奏报。”近侍把话带过来，这话是张苑面圣前特地捎给张皇后的。
张皇后露出满意的神色，点头道：“还是自己人用起来舒心。既是兵部尚书进宫，事情一定小不了。皇儿，你自己玩耍，母后这就要回宫，你父皇有事的话……或许会找母后商议。”
“知道了，母后。”
朱厚照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上面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母后，你能否跟父皇说一下，以前有个叫沈溪的……就是沈先生，他课教得很好，孩儿想跟他多学些学问。”
张皇后埋怨似地点了朱厚照的小脑袋一下，道：“屁股一撅就知道你想往哪儿飞，是想跟沈先生一起玩耍嬉闹吧？”

第六六九章 首功首过
乾清宫。
朱祐樘在近侍张苑陪伴下，匆忙从偏殿走了进来，心里满是担心。
“这重大军情不知道是否是关于延绥镇的？不知刘尚书是否安好？只要他能为我大明保住一半兵马，就算经历大败，朕也不会计较他的过失……”
朱祐樘心情复杂地进入东暖阁，见到毕恭毕敬行礼的马文升和熊绣，他甚至连开口询问的兴致都没有，因为很多事目前看来难以避免，就算刘大夏能力再强，也没有办法力挽狂澜。
但弘治皇帝还是想知道出击大军是否全军覆没，刘大夏是否健在？对于这位为他四处奔走的肱骨之臣，弘治皇帝还是颇为挂怀的。
“陛下，大捷……”
马文升上来第一句话就让朱祐樘一头雾水。
朱祐樘定睛打量马文升，确定眼前这位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臣子，连忙问道：“马尚书且慢说……大捷？”
“陛下，边关加急文书送来，延绥镇大捷，刘总督亲率兵马，追击四万鞑靼骑兵三百里……”
当马文升把话说完，朱祐樘怔了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嘴咧开，从欣然变成大笑。
“当真？快……快拿来给朕一览！”
朱祐樘已经迫不及待要亲眼见到这好消息。
不用近侍传递，马文升站起身来，亲自把奏报呈递到朱祐樘面前，一点小小的失礼已经不打紧，最重要的是能让皇帝第一时间看到边关的好消息。
朱祐樘把奏报拿在手上，仔细看了两遍，这才确信无疑：“这……是刘尚书亲笔所书，他为人谨慎，一定不会无功奏报，看来这场仗，我们真打赢了？”
马文升点头道：“是啊，陛下，我们胜利了。”
朱祐樘此时震惊中带着狂喜，想把奏报放下，又想再看一遍，手足无措的样子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怎的……怎的没有详细的奏报？”朱祐樘当皇帝这么多年，每次送到他手上的都是详细的战报，一点小功劳就大书特书，就连马文升平西北，也是把所有功绩都整理好之后才上奏朝廷。
马文升笑道：“陛下，这是急报，为的是让陛下第一时间知晓前线情况，至于更详尽的战报要等三边重镇整理完毕后方会详细奏报，陛下放宽心，刘总督兵马已顺利撤回榆林卫，且鞑靼人被击败，难以再组织兵马南下……”
马文升说到这里，心里直呼“好险”，差点儿把“实情”说出来。
说是大捷，但打完仗就把兵马撤回榆林卫，哪里有“追击三百里”的气势？刘大夏这份战报中多多少少有虚张声势的意味，但一场大捷应是不容置疑。
朱祐樘此时完全沉浸在边关打了胜仗的喜悦中，根本没留意马文升言辞中的破绽，在那儿来回踱步半天，他才看向马文升：“马尚书，还等什么，将此事昭告天下，让众臣工与黎民百姓，共同庆贺……”
马文升赶紧劝阻：“陛下不可，这只是急报，要传告天下尚需等后续更为详尽的战报送抵。”
“是这样吗？那就交给马尚书负责……”朱祐樘兴奋不已，手舞足蹈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看向马文升，“谢大学士呢？马尚书，劳烦你去一趟谢府，知会谢大学士一声，此番得胜，谢大学士功劳不小啊！”
马文升这才记起进宫的时候见过谢迁，但那时他只想早一步把消息通知弘治皇帝，并没有停下来与谢迁闲话。
若是战败的话，罪过最大要数谢迁，可一旦获胜，谢迁也是居功甚伟。
头些日子弘治皇帝对谢迁的冷遇看在诸位大臣眼里，这会儿却不遗余力地赞扬谢迁，说明朱佑樘的确曾在心中恨过谢迁，如今感觉惭愧，不自觉想弥补些什么。
“遵旨。”马文升恭声领命。
“马尚书，给朕带些东西到谢府……嗯，就这个吧……”朱祐樘往身上一摸，从腰带上解下块羊脂美玉雕成的玉佩，让近侍交给马文升，“朕不能亲自去谢大学士府上慰问，爱卿一定要把朕的心意带到。至于之后的事情，马尚书与谢大学士商议着办吧。”
马文升心想，刚才还让我全权负责，现在就加上谢迁，分明是让我给谢大学士打下手嘛。
七十多岁的老臣，就算不喜欢勾心斗角，但也会不自觉揣摩上意。
……
……
谢迁回到家中，心情郁闷，谢徐氏在他面前擦眼泪诉说家事，谢迁听到后越发地心烦意乱。
“……君儿这几天茶饭不思，连给她买最喜欢的零嘴她都不吃，这才没几日人就瘦了。老爷，您说这可怎么办啊？君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贱妾心里就跟刀子在割一样疼。”
谢迁怒道：“那死丫头才几岁，居然就学人家害相思病，平日里你是怎么教导的？”
谢迁以前从来不跟徐夫人发脾气，因为老俩口相濡以沫，在夫妻生活上现在谢迁已经不能给予老妻满足，就只好从礼数上作出补偿。可现在因为马文升和熊绣对他视而不见，心头窝火，又听说小孙女记挂沈溪那臭小子居然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这让他怎忍得下这口气？
“老……老爷……”谢迁这一骂，让徐夫人无言以对。
谢迁有些气急败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正待叫徐夫人去把孙女带来好好教训，就见家仆进来，恭声道：“老爷，马尚书和熊侍郎在外求见。”
谢迁一摆手喝道：“不见！”
刚才对我不理不睬，现在是来上门道歉？
道歉我也不见你们，当初我不过是个从六品的翰林修撰的时候，你们也没这么势利眼，现在是看到我到倒霉，避而远之是吧？我不见你们，正好如你们的心意！
“可是……老爷，两位大人说，他们是奉皇命而来。”
一句话，让谢迁险些没站住，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在地。
多得徐夫人扶住他：“老爷，您怎么了？”
谢迁心头涌现的并不是激动和欣喜，而是大难临头的彷徨和无助。
之前马文升和熊绣的态度，谢迁未及细想，现在想来，定然是刘大夏出兵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京城，两人失魂落魄所致。
若真如此的话，他们来的目的，有很大的可能抄家拿人，甚至极端点儿，替皇帝赐上壶毒酒都说不定。
想起弘治皇帝这段时间对自己的冷淡，谢迁越想越觉得这次自己逃不过灾劫了。
“老爷？”
家仆不明所以，赶紧上前搀扶。
谢迁身体剧烈颤抖，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悲哀：“想我谢谢忠心耿耿，一心为国，居然……落得如此下场！？”
徐夫人惊讶地问道：“老爷，您说什么呀？”
“没……没事，记得，若是……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你记得带一大家子回余姚……至于丕儿，用功读书……让他考科举……”谢迁声音因为恐惧而断断续续。
徐夫人一听谢迁好似在交待后事，突然明白过来，但她还是难以置信地摇头：“老爷，贱妾不明白您的意思……”
“听我说完……安人她……到底为我生儿育女，你务必善待，还有君儿……将来给她找户好人家，若是沈溪……回来，把我后院的藏书都给他，就说……我愧对他……”
谢迁说到这里，徐夫人开始抹眼泪。作为内阁大学士的妻子，她深知朝堂险恶，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谢迁现在既然交待这些，那就说明一定是有天大的祸事临门，谢迁能一身保全全家已属万幸。
徐夫人哭诉道：“可老爷，君儿她……心里总是记挂……”
谢迁闭上眼，老泪纵横：“记挂沈溪是吧？那告诉她实情，沈溪北上边关，多半回不来了，若有幸回来，他对君儿有意，就把君儿送过去，当是老夫补偿他。经此一事，想必他也无法再于朝中立足，可惜了一棵好苗子……”
“老爷……呜呜呜……”
徐夫人好似要送谢迁去法场一般。
谢迁把眼角的热泪擦了一把，整顿了一下衣冠，然后招呼家仆一声，便让家仆扶自己去迎接皇帝使节。
这会儿徐夫人已吓得软瘫在地，就差出去给谢迁送最后一程。
谢迁带着满腹悲哀到了家门口，每一步都很沉重，等大门打开，马文升和熊绣的身影立在门口，身后是一队官兵，似乎是来抄家的！两人神情严肃，似乎预示一场风暴就要爆发！
“于乔贤弟这院门关得够严实的，平日里谁想来登门拜访，恐怕只有吃闭门羹的份儿吧？”
马文升见到谢迁，并没有上前行礼，反倒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呵呵！”
谢迁发出一声轻笑，打量马文升道：“负图兄家中不也一样？谢某身为阁臣，若不知收敛，门庭若市，只会自招其祸。”
谢迁说这话时，难免想起头年里冤死的程敏政。谢迁跟程敏政关系一向不错，程敏政就是性格豪爽，家中来客来者不拒，终于招惹来杀身之祸。
“就算我平日行事低调，可最后还是难逃一劫。”谢迁心中悲哀地想道。
马文升没想到谢迁说话如此严肃，心想大概“谢小友”正在为之前他不打招呼的事而生气。谢迁成化十一年中状元，入仕途已有二十六载，在朝中算得上是老臣了，可毕竟比起马文升来年轻了二十六岁，两人算得上是“忘年交”。
“进去说话吧。”
当着谢府家仆的面，马文升不能把边关刚刚获得大捷的事情说出来，毕竟此事尚需要进一步核实，朝廷方面得注意保密，避免闹得满城风雨。
谢迁却无意请二人进内，道：“若有事，门外谈便可，不要打搅我家人。”
“这……”
马文升与熊绣对望一眼，勉强点头，示意谢迁把家仆屏退。
等人都退去，马文升才笑着把皇帝的玉佩拿出来，道，“此乃陛下御赐，让老朽给于乔贤弟送来，于乔贤弟简在帝心，可喜可贺啊！”

第六七〇章 压功
谢迁神思不属，没听清楚马文升说些什么，老老实实接过御赐玉佩……尽管他已设想过最坏的结局，可骤然见到玉佩，脑子却迷糊起来。
要全君臣之礼，赐我个全尸，送毒酒我能饮下，送白绫我能上吊，送块玉给我是几个意思，难道让我抱着玉在墙上磕死？
“负图兄，这是做什么？”
谢迁抬头打量马文升，“可有别的……？”
马文升苦笑：“于乔这是贪心不足，陛下登基以来，何曾赏赐过臣子随身宝玉，你居然不知足？”
“这是赏……赐？”
谢迁看着手上的玉佩，果然有几分熟悉，上面的纹路乃九爪金龙，哪个大臣敢佩戴这么一块玉佩上街，那距离杀头为期不远了。
“还是进去说话吧，这北疆大捷，尚且有许多不明之处，正好跟于乔你细说一番。”
马文升身为兵部尚书，走到哪儿都被人恭维迎接，也就是到谢迁府邸，才站在门口说了半天话。如今他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站了这许久，身体已经有些支持不住了。
谢迁脸上一片茫然，北疆形势急转直下，军粮被劫，宣府、大同、太原等军镇都是警讯不断，闭关不出，刘大夏又身陷绝境，哪个地方能取得大捷？
不过既然知道马文升不是来兴师问罪，谢迁赶紧请二人入内，至于那些士兵则留在外面等待。
路上谢迁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北关消息闭塞，别是虚报战功吧？我查过近年来九边奏报，其中多有蹊跷，各镇将领杀良冒功、虚报的事常有。”
马文升问道：“那于乔你认为，时雍是那种虚报战功的人吗？”
“是刘尚书的奏报？”谢迁这下倒是惊讶不已，“这……应该不会吧，可是……这大捷……从何说起？”
谢迁此时终于放下心来。
就算虚报战功最后要追究责任，也跟身在京城的他没多大关系。要追究先追究刘大夏的罪责，就算要罚我，最多只是降职罚奉，大不了我申请致仕，回乡养老。
“这正是我不明之处，由于道路阻塞，前线情况不明，头几日北关各处还烽火连天，到处都在告急，尤其是时雍深入草原，遭到围追堵截，又无军粮，谁想转眼来了急报，说是已顺利撤回榆林卫，而且还大败鞑靼人……这其中多有蹊跷。”马文升叹息道。
刘大夏率部出击，有大半个月完全失去联系，等战报传来，刘大夏从被鞑靼人合围到取得大捷都有叙述，可就是关键一点让人疑窦丛生……战事仅仅在一天之内便发生逆转，为什么会在退到榆溪河北岸时突然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打得鞑子溃不成军，难道说背水一战的威力真这么大？
久历行伍的马文升知道事情不会如此这么简单，进而对这场“大捷”产生怀疑。
言胜不言败，一向是边关上奏的传统。这也是马文升不敢让弘治皇帝第一时间宣扬北关大捷的原因，就怕最后闹个大乌龙不好收场。
等进到谢府书房，宾主坐下，马文升把收到的几分奏报全都拿了出来，让谢迁帮忙参详，马文升没有即刻发表见地，等谢迁看过再说。谢迁却知道自己没多少军事才能，拿起战报看了看，根本理不清头绪。
“这个……可有什么特别的战报……耐人寻味的那种？”谢迁试探着问道。
马文升从中挑出一份：“那就要属这份了，若不是时雍最后大捷太过耀眼，这份战报……也算得上是近年来少有的大捷吧？”
谢迁一看，好家伙，两千鞑靼骑兵足足歼灭了一千多，这还是在短短两个时辰内完成的，而己方损失不到二百人，且都是步兵，鞑靼人的无能尽显无遗。
“这……是否有些太过儿戏了？”
谢迁看完后，觉得这份战报比起刘大夏那份捷报还不靠谱。
马文升轻叹：“这也是老夫担心之处，交战地并非是在榆林卫城下，而是在榆林卫城以西数里，我想不出榆林卫的兵马有什么理由不坚守城池，要特地到这样一个山头打这一仗？而且还取胜了！同时，事情发生……与时雍的大捷前后只隔一日。此事疑点太多……”
谢迁想了想，问题的确不小，怎么看都不像真的获得大捷，造假的痕迹太过浓重。但刘大夏的确是报了捷，别人可以不信，刘大夏可是正直之臣，不会随便胡乱表功。
“沈溪……沈谕德呢？”
谢迁突然想到沈溪，因为这几天他心中念叨最多的就是这名字。
马文升道：“我有留意，他运炮到大同镇，在大同镇内停留一段时日，在大同城威胁解除后，他立刻动身往延绥镇……算算日子，他抵达的时间应该与两份捷报所奏战事的时间相吻合。”
本来谢迁和马文升都觉得，沈溪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我能去关注他都实属不易，别人不会留意。但谢迁问得突然，马文升回答得更干脆，等说完后，二人对望一眼，都意识到一个问题，原来对方也在留意沈溪的动向。
谢迁道：“那在这些捷报中，都未提到沈溪吧？”
“嗯。”
马文升点头，“但如今延绥巡抚是保国公，他为人秉性如何，于乔应该清楚。”
二人又是相视之后点头。
马文升心想：“我以前小看了于乔，原来他军事才能如此之高，对于战局的分析和把握非常到位。”
谢迁起身，来回踱步：“这就有不合理的地方，朝廷送炮到延绥镇，无论是否在战场上派上用场，至少应该有相关奏禀，如今却只字未提，对于细节又不加描述，甚至连战事所发生地点都让人云里雾里……这只有一个解释，捷报有所遮拦隐瞒。”
谢迁不愧有尤侃侃的绰号，尽管他对于延绥镇的情况一无所知，但他只听马文升说了几句，就能根据理解说出些疑点，听起来头头是道，但其实说了等于没说。可因为这些话正好印证了马文升的担心，在马文升耳中，就跟战场亲眼所闻一样令人叹服。
马文升道：“大同镇奏报也一同送抵京城，在此奏报中，有前段时间使用新炮与鞑靼人围城部队周旋并取得杀伤的记录，眼下看起来佛郎机火炮效果颇佳，但时雍他毕竟是领兵撤军途中大败贼军，就算把新炮运到战场，恐怕也派不上用场。”
“有理，有理。”
谢迁装模作样点头，但其实他只是一知半解，为什么火炮在城里能用，而放在野外就用不上了，他不太明白，或者说之前稍微明白了一点，过一段时日就不记得了。
就在二人详细讨论斟酌的时候，马文升的侍卫前来奏禀：“禀尚书大人，边关有六百里加急送到。”
“哦，为何不送去兵部？”马文升皱眉，有加急文书，应该送去兵部，由相应职司官员呈递御览。
“这是给马尚书您的私信。”侍卫道。
马文升把信接了过来，看到上面的字，也就释然了，虽然是通过官驿站送来的信，但却是给他的密信。
“是刘尚书写的？”谢迁站起来问道，熊绣也忍不住探出脑袋观望。
“是。”
马文升打开信，看了几眼，脸上神色一片冷峻，这让谢迁心中一紧，以为之前的捷报确实是虚报，又或者说在大捷之后又遭遇灭顶之灾。
可惜信是给马文升的，非主人准允他不能阅览。不想马文升看完便把信交给了谢迁：“于乔也看看。”
谢迁刚把信纸拿在手，在正文内容的第一句就看到“御炮”，刘大夏写得清楚直白：“……连日大捷全在驭炮人之功，然三军之固非一人可系，大捷之后当以城固为上，以求安稳而做委蛇，功勋细算仍需时日……”
这意思说得非常明白，大捷是肯定的，而且是“连日大捷”，就是连场胜利。
功劳不在别人身上，而在这个“驭炮”的人身上，其实很容易就想到，刘大夏说的这个人是沈溪。
沈溪的功劳甚至连首功都不足以囊括，而是全在他一人之身，这意思就是，没了他就不是大捷而是大败。
但为了三军将士安稳，还有边疆稳固，更有保国公等人需要虚以委蛇，才不得不将沈溪的功劳给压下去，把原本属于沈溪一人的功劳给平分下去，至于如何分，怎么算到每个人头上，需要多一些时日来让方方面面都感到满意。
谢迁看完这信，目光转向马文升，试图从马文升脸上找到解决方案。
但最后，马文升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与谢迁对视，显然是要征求谢迁的意思。
“于乔以为，何至于此？”马文升问道。
刘大夏在这封信中肯定了沈溪在边关“连日大捷”中起到的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却没有将战事详细细节描述清楚，因为这种信有可能落到别人手上，说的太详细而跟最后的奏报不吻合，没法向朝廷解释。
谢迁试探着问道：“那此人……是否是沈溪？”
“嗯。”
马文升点头，肯定了谢迁的说法。
谢迁吸了一口凉气，照刘大夏的说法，之所以最后由败转胜，全在沈溪的出色表现，这功劳大到哪怕全分到出征将士头上，都足够每个人加官进爵，若是归于一人，那封侯都不为过。
难怪刘大夏会冒着泄密的风险，把这样一封私信写给马文升，其实就是要说明情况，这功劳不是我的，我之所以居功，是要让三军稳固，令朝廷有办法向边关将士以及天下百姓交待。
“这可真有些荒诞不羁，他一个十四岁的小子，上了战场，能有何作为？看他平日做事吊儿郎当，没一点正形。”
谢迁好似在贬低沈溪，但还不如说是在马文升面前夸赞沈溪，这可是我举荐给皇上的人，连去边关也是我力主的，现在他得了如此大功，我脸上也跟着有光彩。
马文升沉思片刻，道：“此事，确需从长计议。”一句从长计议，就等于是他赞同了刘大夏的做法，把沈溪的大功与边关将士平分，最后做到让沈溪有赏赐，但不能太碍眼即可。
若这功劳落在别的人身上，甚至朱晖身上都合适，可偏偏在沈溪这样个初出茅庐的今科状元、翰林官身上，就显得不伦不类，还不如在其他方面给予其补偿。

第六七一章 抵京
知道自己不但无过反倒有功，谢迁的心情好得不得了，眼看时近黄昏，马文升得赶回兵部处理北关大捷后的一应事情，谢迁象征性地邀请马文升留下来吃饭。
谢迁已经有几年未在家里请客吃饭，一些老朋友来，想吃顿家常便饭那是相当困难的事情。马文升并非不识相之人，再加上他还有事情要做，便告辞出来，熊绣跟着马文升一起离开。
跟马文升相比，熊绣没什么存在感，只是作为一个旁听者。
从书房出来，谢迁看着西边红彤彤的落日，还有那漫天的绚烂彩霞，看得有些痴迷……今天天气实在太好了，气温不低，连带平日的气紧气喘也没了，眼看年关将近，接下来应该能过个好年。
之前的阴霾终于散去，想到以后在朝中的地位将会如日中天，指不定刘健推下去后能成为首辅大臣……
“老爷，您没事啊？”
家仆走出家门，好奇打量谢迁。
先前看自家老爷如丧考妣的样子，以为要准备后事，就算事情显得仓促了一些，该置办还是得置办。
谢迁瞪着双眼，喝斥道：“混账东西，没句好听的话，老爷堂堂辅政大学士，能出什么事情？”
家仆心中暗叫冤枉，您老刚才跟夫人在一起时明明还表现得跟要赴刑场一样……不好，自家老爷喜怒无常，还是少惹为妙。
“老爷，夫人在里面，您是否……进去看看？”仆人战战兢兢地问道。
谢迁想起刚才对徐夫人说的一番话，可能会让发妻感到担心，便点了点头，危机过去，把话说清楚避免让家人担心还是有其必要。
“带路吧。”
谢迁说了一句，随家仆进到内宅。
刚进堂屋，就见徐夫人在那儿哭哭啼啼，手上拿着根手帕，不断地抹眼泪，而他的孙女谢恒奴则在旁安慰。
“老爷，您……你没事啦？”徐夫人见到谢迁平安无事，脸上带着惊喜，迎上前想抱着丈夫，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谢迁黑着脸道：“堂堂诰命夫人，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是……老爷教训的是，贱妾失态了。”徐夫人嘴角一抹欣喜，赶忙把脸上的泪珠擦去，恭声认错。
谢恒奴走上前向谢迁行礼问安，小妮子脸上带着一抹娇羞，美丽的小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虽然瘦弱了些，可也不像徐夫人说的那么不堪。
“君儿，听说你最近胃口不好？”谢迁话问出口，才想起许久没对小孙女如此说话了，记得上次见面还是教训她跟沈溪走得近。
“嗯。”
谢恒奴微微颔首，“君儿以后不会了。”
“哦，懂事就好，这才是我谢木斋的好孙女。”
谢迁对于孙女走出沈溪的阴霾感到高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是不是得好好庆祝下爷孙二人同时迎来阳光。
不想徐夫人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老爷，贱妾把您之前的话告诉君儿了……”
谢迁想了想，他刚才说的话挺多的，不由问道：“哪句话？”
“老爷不是说了，若沈大人回来，不嫌弃咱家君儿，就把她……”
谢迁一听火冒三丈，我说了那么多有用的，感情你就记着这一句，这不是诚心添乱吗？谢迁怒道：“那姓沈的小子何德何能，有什么资格娶君儿？难道我谢家的闺女没人要了，非给他当填房当小妾？纯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谢迁这一发脾气，相当于把谢恒奴骂了个狗血喷头，小妮子顿时委屈地痛哭起来，掩面而出。
“君儿，君儿……”徐夫人想追出去，却被谢迁拉住了。
“让她去，真是的，多大的丫头连起码的人情世故都不懂，堂堂内阁大学士的孙女，沈溪那臭小子哪里配得上她！”谢迁瞪着眼睛道。
徐夫人试探着问：“可老爷，您先前为何说……要把君儿送给沈大人？”
“这不是……”
谢迁一时间哑口无言，那时候他想的是，自己完蛋大吉，以后谢家落魄还乡，一家人辛辛苦苦过日子，倒不如成全谢恒奴，同时他心里觉得愧对沈溪，平日总是使唤这小子，这次沈溪明明提了个好建议，他却曲解上奏，也是贪功心切，几乎把沈溪仕途耽误，这才想到把孙女送入沈家门。
可随着边关大捷，龙颜大悦，谢迁不但不用担心担责，反而更得弘治皇帝器重。想他堂堂内阁大学士，把孙女送给别人当妾，说出去岂不被人笑掉大牙？
谢迁平日最顾及面子，就算对沈溪极为欣赏，绝对不会作出有损自己名望和威风的事情，就好像他从来不会把利用沈溪为他办事的事告诉别人一样。
这是身为内阁大学士的尊严！
……
……
边关战事尚未彻底终结，沈溪尚滞留榆林城，这边厢陆家和沈家长途迁徙的队伍终于抵京。
这天两家人进城时，宋小城受命替沈溪前往迎接，光是迎接的马车队伍就拖得老长，随着汀州商会和车马帮在京城站稳脚跟，眼下宋小城的风光比之在汀州府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掌柜，沈老爷，沈夫人，您们请上马车，小的亲自为你们赶车！”
宋小城满脸堆笑，但要说他心里一点儿都不介意，那是强人所难，到底两家人来了后，他就从独当一面的负责人变成听命行事的跟班，以后再不能像以前那般肆无忌惮了。
周氏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试图找到儿子的身影。自从路上被贼人劫持后，她就变得谨小慎微，再也不敢显摆，之后赶路时都极为低调，清早卯时出发，过了午时如果前面没有大的城镇宁肯住宿也不多赶路。
“小郎……小郎……我儿子在哪儿？”周氏四下打量一圈，没见到沈溪的人。
沈明钧倒不是太在意，上去帮助宋小城整理车驾，惠娘走到周氏身边，安慰道：“姐姐，沈大人平日公务繁忙，岂有时间出来迎接？”
“那倒也是，我儿是为皇上……”
说到这里，周氏下意识地向周遭看了一眼，就好似受惊的耗子一样。
惠娘心想，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宋小城苦着脸道：“两位夫人，你们有所不知，沈大人……接受朝廷派遣，往边关公干，说是腊月回来，可这都是腊月初了，还没见到他人。这会儿没消息，就知道边关目前不太安稳，头些天京城还戒严，只有早晚会开一个时辰的城门，这两天才刚刚解除……”
惠娘恍然点头：“怪不得，越往京城走各城镇越紧张，过关卡时检查那叫一个严密，应是防备鞑子的暗探。”
周氏紧张地拉着宋小城的衣袖问道：“怎么可能？我儿是文官，教太子读书，为什么会到边关打仗？”
这问题把宋小城给难住了，以他的身份哪里知道具体情况。
惠娘道：“姐姐别担心，还是到府上问问沈大人内眷再说。”
本来沈明钧夫妇到京城，应该住进谢府，不过沈溪不在家，府里总归有所不便，所以谢韵儿特意给沈明钧夫妇在积水潭旁边的发祥坊租了座院子，让离沈溪府邸所在的教忠坊有一段距离。
至于给惠娘准备的房子，跟沈明钧夫妇的居所紧挨着，这也是以前在汀州府时两家人比邻而居的格局。
谢韵儿虽然对周氏很敬重，但也不想让公婆过多地干涉自己的生活，任何儿媳妇都想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除非丈夫没本事，或者不够独立。沈溪虽然年少，但谢韵儿却能感觉到他已然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有沈溪在，不用依靠娘家和婆家人，一家子也能过得很好。
谢韵儿没有亲自出城迎接。
作为朝廷命官的妻子，丈夫不在家，为避免惹人闲话，最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同时她还在养胎，这会儿已怀孕五个月，孕征明显，为了能平安诞下头胎，平日谢韵儿连家务事都不做。
如今谢韵儿真正做了一家之主母，家中上上下均由她打点，但只是动脑子动嘴，不用耗费太多体力。
不过这却惹来周氏的不满……我大老远进京，你们居然不来迎接？这是儿媳妇应该有的态度吗？
于是刚在发祥坊的小院安顿好，就拉着惠娘来找谢韵儿和林黛兴师问罪。
等谢韵儿带着林黛和几个丫鬟迎出家门，周氏见到谢韵儿已经明显鼓起来的肚子，顿时把几乎喷腔而出的怒火丢在一边，连姿容仪态都不顾，跳下车健步如飞地走到谢韵儿身前，摸着她凸起的肚子问道：“这……这是憨娃儿的？”
一句话就让在场的人哭笑不得！
惠娘又气又笑，道：“姐姐，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周氏挥起手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骂道：“看我这张臭嘴，不是憨娃儿的还是谁的，这可是我沈家明媒正娶迎进门的好媳妇……嗨，黛儿，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一手扶着自己的好儿媳妇，一扭头，周氏就开始找林黛的麻烦。
林黛心想：“果然他不在家，娘就会欺负我。”
“我……”
林黛低下头，嘟起嘴，显得非常委屈。
周氏见林黛泫然欲泣的模样，眨了眨眼，好像有些理解了：“哦，那一定是憨娃儿偏心……好了，黛儿，别伤心了，等他回来，我会让他对你好一些，让你也早日怀上……韵儿，你说是不是？”
惠娘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姐姐可真是把婆婆对儿媳妇的嘴脸表现无遗啊。
谢韵儿请惠娘和周氏进入院子，带着她们四下逛了逛，周氏越看越欢喜：“这才是大户人家该住的院子，跟这个一比，咱在汀州府的家就逊色多了。憨娃儿……他几时才能回来？”
谢韵儿神情略显黯然：“相公自从往边关后，并未写信回来，如今也不知具体情况。不过照理说，年底前应该回来。”
周氏为人大而化之没察觉异常，倒是惠娘眼尖，发现谢韵儿说话时言辞闪烁，可能有事隐瞒。

第六七二章 周姥姥
“那臭小子，有什么本事去边关为朝廷打仗？纯粹是给军爷们添乱吧！我抱着他吃奶那会儿，也就是个小娃娃，还没现在的运儿大呢！”
周氏嘴上在骂，嘴角却上翘显得有几分得意……嘿嘿，大明的状元郎可是吃我的奶长大的。
在所有父母心目中，就算孩子再有本事，想的也是少不更事时的模样。
人生只若初见，在父母对孩子的态度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惠娘劝慰道：“姐姐，沈大人如今已是朝中重臣，皇上派他去边关，说明看重他。别总拿他幼时的事情说事，都已时过境迁了。”
“也没多长吧？晃眼就是昨天的事，这小子长大了，居然都快让我抱孙子了……嘿，还是韵儿有本事，这么快就生了一个，以后多生几个，娘帮你们带。”
周氏在来京城的路上，已经谋划好怎么给两个儿媳妇下马威，想好了该如何表现她这个“一家之主”的威仪，但在知道谢韵儿怀孕后，她的态度立马转变。
到了沈府，周氏就好似个看稀奇的客人，东瞧瞧西瞅瞅。林黛看了不由嘟起了嘴，暗忖：“真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以后是不是该叫你周姥姥！？”
“院子可真大，以后要是我和他爹也能住进这样的宅子，死也值得。”回到前院的会客厅，周氏由衷地赞叹道。
惠娘笑道：“人都死了，还怎么住人？”
周氏撇撇嘴：“死在里面，给我当坟地不是也挺好？对了，有憨娃儿的官服没，我想瞧瞧，他回去那会儿，我没瞧清楚。”
“娘也该进去坐会儿了，黛儿，快过来扶着娘，为娘引路。”谢韵儿让林黛带着周氏到内院去看沈溪的官服，而她自己则被惠娘留了下来。
惠娘问道：“沈夫人，你是否有事隐瞒？”
骤然听到“沈夫人”这个称呼，谢韵儿显得有些不太自然，摇摇头道：“掌柜的，你可别抬举我，我哪里是什么夫人？”
在这年头，虽然可以称呼所有成婚女子为“夫人”，但官宦人家的“夫人”是要有封号才可以。
按照朝廷规矩，官员需要等为期九年的考评期满后，才会给内眷上封号，包括妻子、母亲、祖父和父亲。
朝廷有一整套诰敕体系，但京官普遍获得诰命的时间要短过于外官，三年初评期满获取诰命的比比皆是，如大学士谢迁便是三载初考即授敕命，进阶文林郎，推封父谢恩如其官，母邹氏、妻徐氏皆封安人。
“说正经的，韵儿，你到底有什么事没说？”惠娘对沈溪保持足够的敬重，可对谢韵儿，那是多年的姐妹，就显得随意多了。
谢韵儿神色略带凄哀，道：“边关战事紧急，听说前段时间朝廷吃了败仗，所以京城周边才会戒严，虽然如今解除了戒严，但前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却无法得知。这会儿相公没消息传来，只怕他……”
惠娘神情冷滞，她称呼沈溪为“沈大人”，显得敬而远之，但实则对沈溪关怀备至。
现在汀州商会，甚至是她自己，都必须要得到沈溪的庇护，才能在京城立足，否则光是一个户籍问题就足够难为她的。
“没事的，沈大人足智多谋，他是文臣又非武将，打仗用不着亲临第一线，只要边境各城塞无恙，他生命安全就不会有问题，唯一就是消息断绝，让人牵挂……”
惠娘说着安慰的话，谢韵儿终于安心了些，这些天来谢韵儿不敢在林黛面前表露，难得有惠娘可以倾诉和体谅。
惠娘好似一个大姐姐一般，让谢韵儿感觉到无比温暖。
惠娘强颜欢笑，但当她转身时，赶紧擦了擦眼角将要溢出的眼泪。
“哈哈哈……”
内院传来周氏标志性的笑声，极其刺耳。
惠娘和谢韵儿跨过月门入内，就见周氏站在堂屋前，拿着件官服正在得意地大笑，惠娘上前问道：“姐姐有何美事？”
“我就是想看看正六品的官服跟从五品的有什么不一样，可看了半晌愣是没看出来。”周氏带着疑惑仔细打量官服。
林黛赶紧解释：“补子不同。”
周氏再一瞅，依然不得要领，摇摇头道：“都是鸟，有啥不一样？”
大明朝的官服补子，文官用飞禽，武将用走兽。
文官官服一品仙鹤，二品锦鸡，三品孔雀，四品云雁，五品白鹇，六品鹭鸶，七品鸂鶒，八品黄鹂，九品鹌鹑，对于周氏这样的无知妇人来说，就看到官服颜色一样，图样纹理差不多，至于补子到底绣的什么，根本分不清五品白鹇和六品鹭鸶有何不同。
惠娘倒明白些，笑道：“姐姐，您要是觉得看不清楚，等沈大人将来做了四品命官，穿上大红官袍，那时候就容易辨认了。”
“这样啊。”
周氏脸上带着期冀，“真好，要是能活着见到这一天就好了。”
……
……
黄昏时，周氏和惠娘没有回谢韵儿安排给她们的新家，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在饭桌上，周氏问东问西，就想知道沈溪近况，问他官当得顺不顺利，人情世故处理的如何，有什么麻烦需要帮忙的……
问的人不烦，解说的人也不烦，就是旁边倾听者有些心烦。
旁听者中，林黛时不时抬头看周氏一眼，好似在说：“周姥姥怎么还不走？”惠娘则有些心塞。
这姐姐真是没事找事，人家沈大人有什么困难，你一个普通民妇能帮忙解决？你来京城，对沈大人关心越多，添麻烦也就越多。
吃过饭，周氏捧着热乎的茶碗，叹道：“这一路上，听那些老百姓说憨娃儿的好话，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如今他身在京城，并未执政一方，乡亲们就知道憨娃儿的好，对他感恩戴德，以后要是到地方当官，百姓肯定对他拥戴有加啊。”
谢韵儿点头道：“娘，相公这两年的确是做了不少事情，百姓记得他也是应该的。”
前段日子谢韵儿在街面上也听到这些传言，回家后亲自问过沈溪，沈溪听了大感诧异，因为他向朝廷上奏说华北大旱，原本是通过谢迁之口，不知道为何连普通老百姓都知道上奏本的是他？后来才揣测可能是谢迁找人散发的消息，目的是在民间为他创下个好口碑！
“就怕他骄傲……憨娃儿这辈子，除了六岁前跟我在桃花村吃了点儿苦，之后的路走得太顺，你说这样能有好吗？如果他一步走差了，可能连官都没的做……不行，现在我就得找人写信，让他早些回京，在京城安安生生当个文官，教太子读书，多好？”
听周氏这么一说，谢韵儿看了惠娘一眼，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连沈溪这样的官员都不能随意给家中写信，百姓如何往边关写信？而且也不知道该投寄到哪儿。
惠娘劝道：“姐姐，一路北上旅途劳顿，今天是第一天到京，我们早些回去安歇吧，沈大人应该用不了几天就能回来。”
“哦。”
周氏想儿子都快想疯了，才开心大半天，到了晚上就患得患失，生怕儿子在边关出什么意外，人便不那么有精神。
谢韵儿带着一家人送婆婆和惠娘到了门口，刚打开门，就见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女孩子，谢韵儿瞅了一眼，并不认得此人是谁。
“可能是个乞儿，绿儿，拿些饭菜出来，让她吃过早些离开！”谢韵儿回头招呼。
“这谁家的孩子，京城地面也有小乞儿？看起来倒是挺乖巧机灵的。”周氏打量那女孩。
女孩子看到谢韵儿，赶紧站了起来，上前想一把拉住谢韵儿的手，嘴上问道：“这位是沈夫人吧？”
“你是……？”
谢韵儿赶紧后退两步，她虽然没有洁癖，但也不想被这脏兮兮的女孩子弄脏衣服或者是手。
“奴婢是京城李家的人……如今我李家上下都被下狱，只有沈大人能帮忙……呜呜呜……”
听这女孩提到李家，谢韵儿猛然想起，这谢府老宅好像就是李家人帮忙赎买回来的……当然，是沈溪用帮忙修画换回，属于公平交易，算不得受了李家多大恩惠，反倒是沈溪帮衬李家更多一些。
“李家？怎么了？”谢韵儿满脸不解。
李家家大业大，产业不少，这样的大户在京城都算得是上等人家，但不知为何居然便出事了？
那女孩哭诉：“都怪我家少爷，他跟高家公子走的太近……就是户部高侍郎家的公子，前些天朝廷将高家查封，刑部来人说我们为高家行贿，不仅抓走了人，把铺子和宅子也给封了，李家不认识什么大人物，我家小姐……在狱中叮嘱我，一定要找到沈大人，只有他能帮助李家脱离危难。”
周氏和惠娘听了半天，没太明白这女孩的意思。
周氏皱了皱眉：“憨娃儿跟李家是什么关系，他们出事了怎会叫憨娃儿帮忙？”
谢韵儿蹙眉道：“娘，回头我再跟您解释，此事有些复杂。这位姑娘，看样子你也经过一番磨难，不过我家老爷如今尚滞留边关未回，实在难以施加援手，若老爷回来，妾身定当转告。”
“求求夫人一定把此事告诉沈大人。”那女孩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可就算她把头磕破了也没用，因为沈溪的确不在京城。
而且谢韵儿对李家人尤其是那李二小姐有一定反感，主要是当初李家“恩将仇报”，后来她察觉李二小姐姿色过人，在其亲自来谢府送礼物时便留意上了，不自觉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意识。
谢韵儿清楚自己在沈溪心目中的位置，她需要给沈溪管好这个家……但是，论美貌，她不一定比林黛强，年岁还大了好几岁，会更早年老色衰。那李家二小姐在持家上也是一把好手，还比她年轻，若沈溪跟这个李二小姐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对她会有一定影响。
“姑娘放心吧，这里有点儿碎银子，你先拿着好好过日子。等沈大人回来，妾身自会与他细说。”谢韵儿作出承诺。
姑娘千恩万谢离开，等人走了，惠娘才侧过头提醒一句：“好像是权贵之间的争端，最好别给沈大人招惹麻烦。”
谢韵儿诧异地打量惠娘。
大掌柜以前不是最热心助人吗？
连不认识的人都能对待如亲人一般，今天为何就突然转性，不像是以前那个救人于危难的孙姐姐了。

第六七三章 回京城，见佳人
冬月底，沈溪准备打道回京。
沈溪是兵部派来公干的，如今炮已送到，包括张老五在内的炮术教官正在尽职尽责地训练炮手，他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该回京城继续当他清贵的翰林官了。
论功行赏在沈溪看来无异于一个笑话，至少他知道刘大夏没把他的功劳如实上报，至于最终能得到怎样的奖赏，就看刘大夏或者朝廷是否“良心发现”。
这年头做事不容易，功劳太小则不值一提，功劳太大却会被人抹杀。
沈溪并不是非要争取什么，而是觉得自己拼了命获得功劳，却没收获相应的报酬，感觉有些窝火。
不过还好，刘大夏通情达理，知道沈溪没有留在延绥镇任职的兴趣，爽快地答应沈溪回京的请求，同时派一千兵马沿途护送。
当然，护送他只是顺带，主要还是护送榆林镇运往京城的“战利品”，以及请赏的花名册。
“沈溪，你来时担的是兵部的公差，这趟回去，权帮老夫一个忙……”刘大夏说这话时，神情跟谢迁求着沈溪办事时一模一样。
沈溪腹诽不已，不为我请赏还指使我办这办那，尽想占便宜的好事。但为了能尽早回京，沈溪只能虚以委蛇，表示愿意接受差遣。
“刘尚书，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让林恒一起护送？”
“林恒？”
刘大夏想了半晌，才记起来这个人是谁，“既是你特别提出，那老夫也就准允了，让他做你的副官。”
沈溪想把大舅子带回去见林黛，兄妹失散多年，让他们相认算是功德一桩，至少林黛不会再跟个深闺怨妇一样只知道算计身边人，能让小妮子心胸开阔点儿。
但此时，沈溪仍旧没把林黛是自己妾侍的事情告之林恒。
从延绥巡抚衙门出来，沈溪到城中大营找到林恒。林恒所中箭伤都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在拔除箭头并敷药后，人已经能够正常活动。此时他已经在延绥军镇补了实缺，麾下有了四百多号兵，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职位。
以前担任保国公朱晖的侍卫头领的时候，虽然挂了个把总衔，但指使虚衔，实际上也就指挥十几个弟兄。如今他担任副千总，实际上领的却是把总的差事，手下有了四个总旗，这原本是祖荫才能得到的实缺，一般人要在战场上打拼个几十年才能获得这个正七品的武职。
如果按照刘大夏授予的昭信校尉的官衔，如今的林恒已经有正六品的官身。
“沈大人，您让小的护送您回京，小的自然是万死不辞……小的这就去张罗弟兄……”
当了军官的林恒跟以前大不一样，一个原本混日子的边军小军头，终于有了出路，跟着沈溪才两天时间就误打误撞完成几十年才能实现的奋斗目标，前途一片光明。
之前林恒在沈溪面前还自称“在下”，但现在直接改口自称“小人”。
沈溪越来越发觉，林恒的情况跟张老五类似，以前担着没有前途的差事，纯粹是在混日子，在立下功劳后被成功激发活力，人生有了奔头。
林恒去延绥巡抚衙门领了任务，然后回营调集人手，并做好出发准备，只待第二天跟随沈溪进京。
沈溪临行前去看过张老五等兵部的教官。朝廷后续不断有火炮送到边关，张老五作为兵部派来的总教官，需要在九边重镇之间来回跑，他官位不高，但日后前途光明，而且作为技术官员，在边关也受到礼遇。
张老五对沈溪十分恭敬，这是个懂得感恩的人，知道眼下他的前途全是沈溪给的。
只是他请求沈溪回京后帮忙照顾妻子和母亲，这是张老五在边关最不放心的事情。
沈溪爽快地答应下来。
……
……
沈溪此番到延绥镇可以说是历经磨难，不过回去时则轻松许多。
榆溪之战结束后，鞑靼人往北撤了几百里，河套地区的各游牧部落，几乎悉数撤过黄河。一方面鞑靼人是怕大明军队趁势反扑，另外在之前的行动中鞑靼人抢劫了大量粮草，尤其是从高明城手里抢的那批军粮至关重要，可以帮助鞑靼人渡过严寒的冬季。
此时临近腊月，天寒地冻，就连榆溪河也在连续几场大雪后封冻。刘大夏为人谨慎，绝对不会在粮草不继的情况下冒险。
见好就收，这是刘大夏和边关将领普遍的想法。
连沈溪也觉得，既然已经立了威，再深入草原作战没什么实际意义，占了地方又不能实施管理，最后还得狼狈地撤回来，那出击也就没了实际意义。
这是一个尴尬的时代，由于缺乏足够的工业产能，也就失去“羊吃人”的圈地运动的动因和契机，中原王朝不可能深入不毛之地的草原进行经营，导致边陲形势不会因为几个胜仗而彻底扭转。
沈溪坐在马车里，翘着二郎腿听着闽西小调，美貌如花的云柳给一边哼唱，一边为他捏腰捶腿。
沈溪打开车窗，看看左右兵强马壮的护卫队伍，优哉游哉地踏上了回程。
一行未到大同府，就跟京城过来迎接的队伍遇上。
京城更加迫切地想知道边关战事的结果，沈溪这边本来有上千兵马护送，朝廷又派了两千多京营兵马接应，同时送了一批粮草到三边，以解燃眉之急。
“这位是翰林院沈大人吗？这里有兵部马尚书给您的一封信。”
沈溪对于前来迎接的京营队伍并不怎么感冒，不过倒是马文升专门给他写信，让他有几分意外。
沈溪把信打开，却是马文升为安抚他特意写的，主要还是担心沈溪因为朝廷赏罚不明闹情绪，说是他愿意的话，准备拔擢三级到兵部叙用。
马文升之前提到过请沈溪到兵部任职，但被沈溪给拒绝了，这次马文升旧事重提，还特意提出官升三级，也就是沈溪到兵部后至少都会担任郎中，再进一步就是兵部侍郎，这是许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沈溪心想：“莫非是刘大夏把实际情况告之马文升，马文升以此来安抚我？”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去兵部当差，哪怕是连升三级他也不感兴趣。
接受兵部差事来一趟边关，就把自己累得够呛，差点儿连小命都丢了。这还只是一次简单的送炮任务，若是到兵部担任郎中，马文升觉得他是一块做事的材料，编排他做这做那，岂不是得把他累死？
当官的都希望上官能赏识自己，多给自己安排差事好好挣表现，沈溪则想的是如何才能偷懒。
倒不是说沈溪天生懒惰，是因为他知道如今那么快冒头不是好事。连升三级调到兵部表面看升官了，其实不然，这些职司衙门最讲究资历，说不一定在郎中位置上一坐就是几年甚至十几年，那还不如留在翰林院，轻轻松松熬资历，只要到了正五品，就有入阁的机会，鲤鱼跳龙门莫过于此。
况且，与兵部的官员不同，翰林院、詹事府、六科、礼部的官员出京，那都是要越级使用的，比如六科给事中出京，那就是直接从正七品跳到从三品，连升七级，担任一地知府和布政使司衙门的参政毫无问题。
假如沈溪到地方，以他目前从五品的官职，到地方当个四品知府毫无问题，何必把自己折腾得那么累，到兵部累死累活的干，也不过就是如此。
再说了，在六部任职，想要出京就困难了，算算时间，如果历史没有变化，弘治皇帝四年以后去世，太子朱厚照登基，刘瑾当权，朝政混乱，除非他可以在京城呼风唤雨，不然最好的办法还是躲开京城的政治漩涡。
谢迁、马文升、刘大夏这些人都是涉及到核心权力层斗争的“危险人物”。
沈溪跟刘瑾之间本来就不对付，刘瑾若掌权，肯定会想方设法找他的麻烦。
一路走沈溪一路想，要是历史改变了会怎样？
比如说弘治皇帝晚死个几年，等朱厚照年长些性格定型后再登基，那时候可能就不会轻信八虎，任用一批贤能之臣，励精图治，开创个不逊色他父亲的盛世。
不过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沈溪已经做好顺应历史潮流的准备，若刘瑾真的当权了，能争取到外放的机会一定不容错过。
……
……
跟来时一样，归途时玉娘依然沿途护送，快到京城时，玉娘突然通知沈溪，说是福州城某个他牵挂之人，已经平安抵达京城。
“沈大人进城后，是先回府吗？”玉娘美眸打量沈溪，好似在问，是家里的女人重要，还是外面的女人重要？
沈溪一阵无语……我先去见谁，跟你有什么关系？此前沈溪已经通过玉娘之口，得知他爹娘和惠娘母女也到了京城。
沈溪没好气地回道：“难道我不应该先回家拜会父母高堂吗？”
玉娘恍然，点头道：“那奴家知道如何安排了。”
等转过头，沈溪又不得不带着些许无奈说道：“那丫头……玉娘安顿在何处？”
玉娘抿嘴一笑：“沈大人放心，人安然无恙，只是听说她这一路上总是哭哭啼啼，或许身边没有亲人……把护送她的人当作是坏人了吧。”
“那玉娘派去的人，是否有为难她？”沈溪脸上多了几分紧张。
这份关切让玉娘看了多少有些不舒服，她笑着回道：“沈大人觉得奴家会亏待一个小姑娘吗？奴家特别安排了使女贴身照顾她，保证把人毫发无损地送到沈大人手上。”
沈溪点头道：“多谢玉娘，不过她家人……”
“奴家正在找人搭救，这会儿应该已经有眉目了，只是消息尚未传到京城。”
对沈溪来说，玉娘能遣人把尹文平安护送到京，已算是对得起他，再要求玉娘去营救尹掌柜等人，实在过于苛责。
不过再想到此番刘大夏抹去了他的功劳，沈溪又觉得这是应得的回报。再说了，要不是当初刘大夏纵容訾倩和地方官，也不至于会闹成这般田地。
腊月二十六，沈溪经过半个多月的赶路，终于回到京城。
本来能提前两天赶到，可惜京城以及周边地区连降暴雪，道路被积雪阻碍，队伍在八达岭关外耽搁了时间。
沈溪没有按照之前跟玉娘所说那样一进城就去见沈明钧夫妇，他更担心的是家人蒙难的尹文，至于家里他相信谢韵儿能把一切处置好，这算是夫妻间的信任吧！
玉娘似乎早就料到沈溪会如此，当沈溪从兵部述职出来，提前安排好了车驾送沈溪去尹文的住所。
房子在崇文门内的明时坊，是个位于胡同底的小院，独门独户，非常清静。
“大人，还等什么？您想见之人就在里面，奴家就不进去打搅了。”玉娘脸上带着一点玩味的笑容，好似沈溪进去后就要采摘尹文这朵小解语花一样。

第六七四章 外室变内眷
“我只是想见见她，顺带把她接走。”沈溪问道，“玉娘应该不会反对吧？”
玉娘笑着摇了摇头：“奴家不辱使命，把人平安送到京城，至于沈大人准备如何安置，奴家并不过问。”
沈溪点了点头，正要进房去，却听玉娘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奴家已派人去沈大人府上知会，沈大人别耽搁太久，以免家人担心。”
沈溪进门后毫不客气地把房门关上，他想要一个跟尹文独处的空间。院子里空空荡荡，没什么人，玉娘安排照顾尹文的使女，也提前获得知会躲开。
沈溪走进房间，就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抱着被子缩在墙角，小妮子对外面的开门、关门声很敏感，眼睛瞪得大大的，等见到沈溪的身影时，小妮子丢下被子下了床，连鞋袜都没穿，直接跑过来扑入沈溪怀里，然后呜咽着哭了起来。
半年多没见，小妮子瘦了一圈，沈溪看到后心疼不已，赶紧抱着她坐到床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哭个痛快。
等小妮子哭累了，才眨着泛红的大眼睛看向沈溪，一句话也没有。
“有人欺负你吗？”沈溪问道。
“嗯。”尹文轻轻点头。
沈溪板起面孔道：“谁欺负我的小文，我去跟他们拼命！”
沈溪霍然站起，尹文赶紧伸出手拉着沈溪的胳膊，一脸紧张之色。以她的年岁，多少懂事了，知道官府的可怕，这会儿更在意的是沈溪保护她，而不是让沈溪为她“报仇”，结果却让他也置身险地。
沈溪重新坐下，把头凑了过去，看着她如同会说话的眼眸，如此一来二人的呼吸彼此都能感受到，尹文勇敢地凝视沈溪，丝毫也没有退缩之意。
沈溪坐直后，询问尹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尹文刚开始什么都不说，但在沈溪追问下，还是轻声细语把事情前后说了出来。
尹文所说的欺负，是有人欺负尹家人。
事情发生后，厂卫在福州城的人第一时间把尹文从尹家接出，但依然让尹文见到官府冲入尹家拿人的可怕情景，这几乎成为小妮子的梦魇，在没有父母和祖父母关心的情况下，这一路上照顾她的都是陌生人，她害怕得不敢睡觉，吃饭不香，成天都提心吊胆，人消瘦憔悴许多。
“没事，有我在，你困的话，多睡一会儿。”沈溪抚着她的肩膀，安慰道。
“嗯。”
尹文依赖地靠在沈溪怀里，很快就甜甜睡了过去，素雅美丽的小脸上现出淡淡的笑容。
这一幕很温馨，沈溪不忍心去打搅小妮子的美梦，一直等天彻底黑下来后，外面响起院门打开的声音。
“沈大人，该离开了。”
玉娘在院子里提醒，等她发觉屋门虚掩时，不由诧异地凑到门前，透过门缝看清楚沈溪只是单纯地抱着尹文，两人衣服尽皆完好时，不由笑着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沈溪道：“劳烦玉娘帮忙收拾一下，我要带小文回家。”
“沈大人不怕……”
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但沈溪知道她想问“不怕家宅不宁”？
不管怎么说沈溪都是有家室之人，突然带一个小姑娘回家，这小姑娘并不是以妹妹的身份而是以小情人的面目进入沈家，不用说以后会娶进门，难免会引来家中妻妾的不满。
沈溪道：“我不会再让小文在外面受苦，就算现在我不娶她，也会给她家的温暖。”
这话听在玉娘耳中，分外刺耳，因为她就是那种“无家可归”的女人，她甚至开始羡慕起尹文来，就算是家里遭受变故，可还是有这么个关心她、为她考虑周祥的男人。
沈溪继续搂着尹文，为她取暖，同时让玉娘帮忙把尹文带着的小包袱收拾好，那是尹夫人把尹文送走前特意为她准备的，里面甚至有一件大号的嫁衣，显然是尹夫人为小妮子将来出嫁准备。
祖母送走疼爱的小孙女，那一别几乎算得上是永别。
“大人，都收拾好了。”
外面有人进来传报，沈溪听到后，拦腰抱着尹文走出屋子。
就算被沈溪横抱，小妮子也没转醒，只是感觉有些冷，不自觉地把身子往沈溪怀里钻了钻，甚至头埋进了沈溪怀里，小手死死地拽着沈溪的衣服。
到了马车上，随着车颠簸起行，小妮子终于睁开惺忪的睡眼，眼睛里先是现出恐惧，看清楚眼前人是沈溪，才不再害怕，赶紧把头靠到沈溪怀里，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为了让尹文好好休息，沈溪特别嘱咐马车走慢些，沈溪轻轻拍打尹文的后背，让她可以睡得更舒服。
“娘……我要娘……”
小妮子好似在做噩梦，想到娘亲，睡梦中居然啜泣起来，沈溪轻轻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慰，“没事，你娘安好，回头你就能见到她。”
小妮子醒了过来，睁大眼睛看着沈溪，慢慢地嘴角浮现一抹笑容，神情笃定地点了点头。
马车到了状元府门前停下。
沈明钧夫妇带着一双儿女站在前面，沈溪的妻妾谢韵儿和林黛站得稍后些，秀儿、朱山等丫鬟则在后面排成一排。
沈溪拉开帘子看了一眼，惠娘没有带女儿过来迎接，关键时候惠娘选择了回避。
沈溪扶着尹文从马车上下来，小妮子突然见到这么多陌生人，直接害怕地躲进沈溪怀里。
“哼，才出去几天，就带女人回来了！”林黛此时恨不能上前去把这对“狗男女”分开，愤愤不平地扭过头，又不甘心地把头转了回来。
沈府门口灯笼高挂。
数十位护送沈溪回京的边军官兵拿着火把，丫鬟则举起灯笼照明，沈溪扶着尹文到了沈明钧夫妇身前，恭恭敬敬地跪下来磕头行礼。
尹文见状，好奇地打量沈明钧夫妇，不知道沈溪为什么要这么做。
“憨娃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快起来吧！”周边围观的街坊邻居很多，周氏在人前比沈明钧会说话，由她来代表状元郎的双亲发言。
沈溪站起身，谢韵儿拉着林黛过来给沈溪施礼问安，此时谢韵儿好似没发觉有尹文这个人一样，至于那些丫鬟也都笑着招呼：“老爷回来啦！”
谢韵儿本来让沈溪走在最前面，领着一家人进门，但沈溪并未单独前行，而是拉着尹文的小手一道走。
尹文虽然满腹不解，但却顺从地任由沈溪牵着她，走进家门。
“憨娃儿，这姑娘是谁啊？”周氏的问题问得很不合时宜。
沈溪回过头道：“进去说吧。”
谢韵儿得到传报沈溪平安归来，第一时间派人把沈明钧夫妇请了过来，同时在前院设宴款待街坊。
在谢韵儿看来，远亲不如近邻，怎么都要跟街坊先打好关系，这些邻里都是谢家的老街坊，彼此知根知底，不担心他们有坏心眼。
只是谢韵儿无论如何也未料到，沈溪居然会带个女孩回来，如此一来恐怕会招惹不必要的闲话。
等沈家人进了院子，一众街坊相继进来，从附近酒肆请来的厨子开始忙活起来，前院热热闹闹地开了宴。
时值年底，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新年，京城在解除戒严后物价跟着降下，谢韵儿舍得花钱来为沈溪接风。
到了后院正堂，沈溪把尹文的情况说明，包括当初在福建乡试时他结识尹文，再到年初去泉州公干时与尹掌柜夫妇谈定婚约的事情详细介绍。
这肯定了尹文的身份，她是未来沈府的女主人之一，只是年岁尚小，不会急着进门。
“哎呀呀，憨娃儿可真有本事，去赶考也能弄个小媳妇，不过仔细看……这丫头倒是挺俊俏，孩子他爹，你以为呢？”
儿子讨女孩子喜欢，当娘的自然高兴，周氏可不管什么尹文进门后会不会破坏沈溪跟谢韵儿、林黛的感情，多一个儿媳，未来等于是多一个生孙子的人选。
沈明钧讷讷地点了点头，他在这个家里显得有些多余。
沈溪带着歉意看了谢韵儿一眼，不过谢韵儿满脸笑容，看不出来她有任何不满。
“小文这一路辛苦了，妾身会好好照顾她，走，姐姐帮你安排住处。”谢韵儿笑着想拉尹文的手，不过尹文只把沈溪当作依靠，死死地拽着沈溪的衣角不松开……小丫头就算什么都不懂，也会本能地意识到谁是情敌。
待沈溪鼓励地点点头后，尹文才鼓起勇气拉着谢韵儿的手，当发觉那双手很温暖时，心跟着放了下来，忍不住回头看了沈溪一看，脸上露出笑容。
“是个小哑巴？”周氏有些担心了。
沈溪使了个眼色：“小文这一路上受的苦太多，见到生人有些不太习惯，再加上她平日便少言寡语，所以才会如此。”
沈溪说的没错，尹文的确少言寡语，这是个内心孤独而纯洁的小姑娘，用一尘不染来形容也毫不为过。尹家给沈溪留了一块绝对干净的璞玉，让沈溪来恣意雕琢尹文的人生。
谢韵儿拉着尹文的手，到里面安排屋子，沈溪则留下来把在边关的事情敷衍地对沈明钧夫妇说明，省去了他涉险立功的细节，只说把差事办完就回来了。
晚上前院的宴席，由云伯负责打点，沈溪满身疲累想要早些安歇，不过在睡觉前，还是强打精神，把父母和弟妹送到积水潭旁租住的院子。
沈溪是想见见惠娘。
但到了地方，已经差不多上了二更，街道上只闻犬吠声，安静无比。
“娘，孙姨来了京城吧？”
站在院门前，沈溪四周打量一番，问道。
“是啊，我让她跟我去见你，她怎么都不去，说要打理商会的事情，脱不开身。你说这商会都已经散了，京城这点儿生意交给六子去做不就行了，干嘛还得费神费力地亲自打理？”
周氏说到这儿，突然想起什么，提醒道，“不过你小子别跟小时候一样去打搅你孙姨的安宁，这会儿你已成家立业，而她却是个寡……有什么事得等到天明后才能相见。”
沈溪点头：“知道了，娘。”
沈溪听谢韵儿介绍过所租房子的情况，忍不住看了一眼惠娘母女居住的院子，轻叹一声，并未上前敲门，因为他知道自己跟惠娘永远走不到一起。
与其去想着念着，不如早些放下来，这也是对身边的人负责。

第六七五章 替代军功
沈溪回到家时已经临近子夜，家中宴席早已经散了，小玉为他开的门。
沈溪许久没见过这个出自大户人家但不幸卖身为奴的少女，小玉之前一直留在汀州府城帮助周氏和惠娘打理药铺，此番重逢已经是个标致的大姑娘，可惜惠娘许下的嫁人承诺兑现仍旧遥遥无期。
经过前院的时候，沈溪看到右边的院子里，几个丫鬟正在临时搭建的灶台前，埋头用热水清洗碗筷。
沈溪其实很不喜欢这种宴请，每次都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大家都很疲累。虽然说远亲不如近邻，但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这些街坊邻里未必帮得上什么忙，正如当初谢家没落时，没有谁伸出援手。
与小玉一起进到后院堂屋，沈溪看到尹文紧挨谢韵儿坐着，小妮子前面的茶几上摆着一盘点心，这会儿吃得正香。
见到沈溪进来，尹文连忙把拿着点心的手伸了出来，示意沈溪一起吃。
“饿了？”沈溪笑着问道。
“嗯嗯。”
尹文不太会隐藏自己，有什么想法回答都很直接。
谢韵儿笑着说道：“刚才客人散了一家子凑一块儿吃饭的时候，这丫头只挑清淡的素食吃，好像没什么胃口。我担心她没吃饱，嘱咐厨房拿些点心过来，看样子她挺喜欢的。”
尹家在福州虽然算不得大户人家，但也算小康，可尹文的生活却一般。穷养儿富养女的说法，在大明朝是不存在的，一般百姓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先给儿子，至于闺女，注定是要嫁出去的赔钱货，若吃得太好容易发胖，不易找到夫家。
再就是姑娘挑食的话，到了夫家那边很容易让夫家嫌弃，把人给退回来那脸面可就丢大了。尹家很清楚这道理，就算尹掌柜夫妇对小尹文宠溺有加，依然让她从小就过朴素的日子，吃穿用度都很简约。
可女孩子终归嘴馋，虽然吃素惯了对荤腥的东西不怎么感冒，但对于甜食却来者不拒，眼下吃得眉开眼笑。
“喜欢吃就好，吃完先漱洗，然后回屋睡觉。”沈溪宠溺地看着尹文，语气就好像是在哄女儿。
尹文年岁不小，但她懂的东西不多，在心智上跟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相仿，尤其体现在对沈溪的依赖上，比如这次小妮子就坚决地摇头了。
谢韵儿笑道：“相公这一路辛苦了，回来后还照顾爹娘，不若让妾身陪小文睡，相公早些跟黛儿回房安歇。”
听到谢韵儿让沈溪陪自己回房，在旁边苦着脸等候半天的林黛终于展露出笑容。
沈溪闻言横了林黛一眼，原本以为自己出去这段时间，能让她多学会点儿包容和忍让，可一回来就各种甩脸色，也是周氏见到儿子后心情好，要不然周氏刚才也要骂这丫头不懂事。
“让她独自睡吧，明天我带她去见个人，早睡早起。”沈溪道。
“什么！？”
林黛心里那叫一个憋屈，谢韵儿已经把你让给我了，你居然拿捏起来不跟我回房，难道你眼里只有你的正妻，没我这个小妾？
沈溪道：“我刚从边关回来，人已经很疲乏了，再说今日我要陪小文睡。”
谢韵儿贝齿咬着下唇，心里恨恨地想：“你一定是跟这个小狐狸精有什么，看她一副可怜无辜的模样，勾引男人的手段可真多……”
林黛勉强不了沈溪，就算她心里无比失落，想让沈溪好好安慰她，可见沈溪态度坚决也只能负气地回房休息，至于沈溪说明天让她去见什么人，她压根儿就没记在心里。
倒是林黛离开后，谢韵儿好奇地问道：“相公要带黛儿去见什么人？”
沈溪叹道：“若所料不差的话，我在边关找到她失散多年的兄长了。”
“啊？”
对于这结果，谢韵儿非常惊讶。
林黛自小就以沈溪童养媳的身份出现，谢韵儿只知道她孤苦无依，根本就不清楚她家里是个什么状况，只隐约知道林黛一直想见她亲娘。
沈溪坐下来，把尹文揽在怀里，嗅着淡淡的少女体香，把事情原委向谢韵儿讲述，谢韵儿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看来冥冥中自有天意，天下那么大，偏偏让相公遇上黛儿的兄长……如此也好，黛儿总算是有了一个娘家人。”说到这儿，谢韵儿不由替林黛开心，稍微抹了一下眼泪。
沈溪点了点头，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的尹文，问道：“小文，你不是困了吗？我陪你去睡觉吧。”
“嗯嗯。”
尹文不懂别的，她只知道现在一刻都不想离开沈溪，连睡觉最好也跟沈溪在一起。
但她这种依恋丝毫没有杂念。
沈溪与谢韵儿，就好似尹文的父母，又或者是尽职尽责的兄嫂，照顾尹文漱洗完毕，又陪她到厢房看着她上床躺下。两人坐在床沿边陪着小妮子入睡，互相把分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了些。
尹文躺在那儿，在昏黄的烛光下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沉沉睡了过去。
沈溪抚摸着谢韵儿的肚子，问道：“还好我平安归来了，要不然这可就是遗腹子了……”
“呸呸呸，相公净说些没正经的。”谢韵儿嗔骂，“相公是去边关办公差，又不是行军打仗，妾身虽然挂念你，但却一点儿都不担心你的安全。”
沈溪轻叹：“可是……为夫差点儿回不来。”
“怎么了？”
谢韵儿脸上马上露出关切之色。
她嘴上说不担心，但在沈溪出征的这段日子，她天天都在为沈溪烧香拜佛，祈求自家相公平安无事。
以前谢韵儿从来不信这些东西！
等沈溪把大致情况一说，谢韵儿不由握紧拳头：“原来相公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可恨那刘尚书，居然不为相公请功。”
沈溪叹道：“若我站在刘尚书的立场上，也会选择这么做，这场仗到底不是我一个人打的，那么多将士急需这战功，将来还要靠他们镇守边陲。其实我没多大功劳，主要的功劳……还在佛郎机炮上。”
“哼，泉州时佛郎机人是相公打败的吧？没有相公自然就没有这佛郎机炮！至于铸炮也是相公跟朝廷提及，炮又是相公亲自运到边关的，连鞑靼人也是相公亲手指挥开炮打败的，怎么能说没有功劳？”
谢韵儿此时完全就是个赌气拼命与人讲理的小妇人。
“算了，为夫只想回来好好陪家人过日子，家里人都平平安安就好。我还年轻，建功立业以后有的是机会。”
沈溪反倒宽慰起谢韵儿来，随后笑着道，“刘尚书想把我留在边关，被我拒绝了，若他真要给我记大功的话，文职转军职，指不定要滞留边关多少年，那苦日子我可不想过，更不想你们陪我一起去过苦日子。”
谢韵儿脸上带着崇拜的神色，深情款款地望着沈溪：“有相公在，日子就不苦。”
好似烈酒，却是最浓的情话，沈溪直接揽过谢韵儿的身子，头靠了上去，却被谢韵儿轻轻推开：“相公，这是小文的房间……唔……”
此时无声胜有声，沈溪没有留下来打搅尹文，抱着谢韵儿回房去了。
到了房里，谢韵儿仍旧不太自然，因为她隆起的肚子已经有些“碍事”了。
谢韵儿轻嗔：“相公小心些，可别……伤着孩子。”
“嗯。以后我们也要谨慎些才是，这毕竟是头胎。”
沈溪笑着去解谢韵儿的衣服，跟第一次相比，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是个“善解人衣”的闺房达人。
谢韵儿含羞带笑，白了沈溪一眼，等沈溪身子靠过来时，她也不主动，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给沈溪。
让沈溪来引导，完成夫妻之间最亲密的举动。
……
……
沈溪在家中干柴烈火你情我浓时，紫禁城乾清宫内，却是一个不眠之夜。
刘健、李东阳、谢迁、张懋和马文升五位主导出兵的大臣，还有十几位被皇帝请来的勋臣贵胄，以及兵部侍郎熊绣等人，此时正陪同皇帝一同连夜查验沈溪带回来的奏报军功的花名册。
这是让朱祐樘精神振奋龙颜大悦的辉煌时刻！
到此时，弘治皇帝终于确定这场大胜板上钉钉，过了这一晚，北关大捷的消息就会昭告天下，为大明朝廷扬威。
“刘尚书深得朕意，才去边关不长时间，就取得如此大捷，以后边关安定有望，我大明百姓安居乐业可期！”
朱祐樘对刘大夏的评价高到无以复加，恨不能马上见到这位大功臣，大肆封赏，甚至给刘大夏封侯都可以。
“诸位臣工，当为刘尚书赐何等爵禄？”朱祐樘看着在场的勋贵和大臣，环视一圈却无人言语。
刘大夏是文臣，文臣取得再大的功绩，也不能获得世袭武勋爵位，但封文爵却是可以的。
大明朝左柱国是文官一品。开国元勋李善长和徐达被封为左柱国，其他人就算封赐也只是死后追封。
除此之外，终明一朝在生时被封为“左柱国”的有刘健，李东阳，杨廷和，梁储，杨一清，张居正，申时行。
但在李善长和徐达之后，到弘治末，才有刘健为左柱国。
在左柱国的文官爵位之上，还有“上柱国”，但明朝仅有嘉靖时首辅夏言领此爵位，但夏言被严嵩设计害死，之后严嵩和张居正等人也曾在活着时皇帝提出加封上柱国，但均被当事者辞拒。
朱祐樘此时想给刘大夏封文爵的意思已非常明显。
李东阳奏请道：“陛下，如今当以稳定三边为上，一切等刘尚书回朝后再行商议。”
朱祐樘点头嘉许：“也好。”
继续清点军功，所列受赏之人有上千人之多，从刘大夏、朱晖往下，一路都是将领，许多把总和总旗、小旗也名列其中。
马文升把军功花名册拿在手上，查找沈溪的名字，终于在第六页上找到沈溪的名字。
马文升道：“陛下曾派詹事府右谕德、翰林侍讲沈溪，押送佛郎机炮前往边陲，此番奏请有功人员名单中，也有他的名字。”
“沈溪啊？朕记得，这状元郎做的事情不少，他功列几等？”朱祐樘笑着问道。
马文升仔细看了一眼，这才回道：“三等。”
“三等……照例应该是官升一级吧？”
朱祐樘说此话时，征求马文升和张懋的意思。
张懋笑道：“陛下，文官……尤其是翰林官的升迁，可不能以军功来算。老臣以为，沈溪为官两载，已是翰林侍讲，不若赐他一些别的东西，替代军功。”

第六七六章 实实在在的赏赐
沈溪一天的好心情，从阳光明媚的清晨开始。
当他在谢韵儿的香枕上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不是谢韵儿那张宜嗔宜喜的如花娇颜，而是一张天真可爱眨着大眼睛的小脸蛋。
尹文一大早醒来，发觉沈溪不在身边，穿戴好后便到处寻找。小姑娘心思单纯，等她推西厢门进入里面，站在床边看着并枕而眠的沈溪和谢韵儿，嘟起了小嘴。
惊醒过来的谢韵儿不好意思继续躺在床上被小姑娘用委屈的目光打量，于是赶紧穿好衣裳，识相地把沈溪“让”给了尹文。
本来谢韵儿还想帮她搬张椅子坐，可小丫头一溜烟就去拿了根凳子搬到床边，然后将桌上谢韵儿珍藏的桃花扇拿起，坐在床边对着沈溪就是一顿扇。
所以沈溪醒来的时候，觉得凉飕飕的，没睁开眼之前他还在想，难道昨晚巫山风雨急，连被子都没盖就睡过去了，所以才会这般凉？
等睁开眼后，才知道是有人“作祟”。
沈溪思绪不禁又回到两年多前，那时是隆夏，他午睡的时候，尹文不顾自己也很热，坚持给他扇风……
这是个心思纯良的小妮子！
她不懂得怎么去讨好别人，只记得使用最初的办法，所以这一幕看起来好笑，但细细一想却透着一股温馨。
“放下扇子吧，这会儿寒冬腊月，哪里有大冬天扇风的？”沈溪说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发现自己穿着内衣，高兴地坐在床上舒展了一下双臂，然后左右扭了扭腰……因为旅途劳累，再加上昨晚与谢韵儿久别重逢后稍微激烈了一点儿，这会儿起来稍微有些腰酸背痛。
“嗯嗯。”
小妮子尽管不太明白为什么沈溪不满意，还是听话地把扇子放下，很快她就找到了更好的方法来讨好沈溪。
沈溪坐在床边，尹文自觉地为他捏腰捶腿。
“小文的手艺真不错，跟奶奶学的？”沈溪笑着问道。
“嗯嗯。”
尹文受到夸奖，高兴地点头。
昨天还在哭着找娘，可这会儿眼中只剩下沈溪，似乎有没有祖父母和父母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真是个容易满足的丫头，日上三竿，我也该起来了，等晚上再享受你的手艺。帮我穿衣服好不好？”沈溪笑着问道。
“嗯嗯。”
尹文几乎没有别的话，小脑袋点得很是勤快。
平日沈溪都是自己穿衣服，除了穿朝服的时候谢韵儿和林黛会帮忙整理一下，别的时间二女已经习惯沈溪自己来。
偶尔沈溪需要早起，谢韵儿才会起来帮沈溪系一下腰带，尽妻子的责任。
沈溪看到尹文这么勤快，不由享受起这种被人细心照顾的感觉，他觉得如此也让尹文更明白自己在家里的定位。
小妮子不需要去学别人，只要把自己照顾好，同时再做些照顾“未来相公”的事情就行了……
尹文现在更像是个通房丫头，但她身份特殊，连谢韵儿也不敢把她当丫鬟看，沈溪是一家之主，他对尹文的疼惜显而易见，没人敢冒着触怒沈溪的风险欺负尹文，本身她也是个楚楚可怜人畜无害的小丫头。
尹文勤快是一回事，但让她帮沈溪穿衣服，显得有些笨手笨脚，因为她之前从未看过官服款式，沈溪的穿着在她看来很是“别扭”。
“不会？我教你，你看这样……好了，系好了。”
沈溪穿好衣服，回身握住尹文的小手，尹文又羞又喜，眼睛雾蒙蒙的，偶尔抬头偷看一眼沈溪也带着一点渴求。
沈溪相信，现在就算要采摘这朵解语花，她不但不会拒绝，反倒会很主动。可惜沈溪不想破坏当前这种融洽的相处方式，他把尹文当作小情人，慢慢地培养感情，这个时候拥有她，有一种自己所做一切就是为了占有她的罪恶感。
等沈溪和尹文前后脚走出房间，古井边的谢韵儿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笑着问道：“相公出来了？”
谢韵儿的房间被人占了，只好到院子里指挥丫鬟做事，沈溪带回不少路途上换下的衣服，通通需要洗涤，同时尹文的房间也需要好好整理收拾一下，添置一些东西。
“忙着呢？”
沈溪笑着上前，牵起谢韵儿的手，谢韵儿害羞地赶紧把手抽了回去。
“丫头们在看着呢。”
谢韵儿脸上涌现一抹红霞，主要是为昨天久别重逢后的“激烈”而感觉害羞，本来说好把第一天留给林黛，让林黛有机会怀孕，结果相公还是被她给霸占了。
尹文抬头打量眼前的沈溪和大姐姐，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亲昵。
“相公不是说要带黛儿出去吗？这丫头到现在还没出房间，估计是生气了，相公去哄哄她吧，黛儿这几天精心打扮，就是为了让相公回来后看到她最美丽的一面……”谢韵儿帮林黛说起了好话。
“等下午吧，上午我要去詹事府，下午早些回来，到时候带她出门。”沈溪转身对尹文道，“小文，在家里要听韵儿姐姐的话，等我回来，知道吗？”
小妮子一听，马上扑了过来，小手揽着沈溪的腰……她对沈溪的依恋已经超过了亲人。
“小文，老爷有事情做，不能缠着他，知道吗？老爷下午就会回来，听话，到里面看姐姐给你准备的新衣服……”
对尹文来说，无论是点心还是新衣服，都不及沈溪来得重要，她已非什么事都不懂的年龄，她知道谁对她好，谁是她未来的依靠。
最后沈溪狠了狠心，拉开尹文的手，出门而去。
……
……
沈溪路上喝了一碗羊肉汤，等到了詹事府，沈溪发觉这两个多月下来基本没什么变化，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
翰林体系的官员是整个大明官员中最不容易升迁和变动的，因为每升一级，那就是天和地的区别，大多数人都在心底默记着三年小考、九年大考的考评期过日子，一次升迁要九年，在这九年里不能有什么大过失，不然很可能三年之后又三年、九年之后再九年。
闹不好外调地方，之前的辛苦就算是付诸东流。
王华仍旧好端端地在右庶子的位子上待着，理论上他是沈溪的上司，但在地位上二人已经不分上下。
沈溪如今是翰林侍讲、东宫讲官、日讲官，而王华也不过是个翰林侍读而已，除了右庶子比右谕德高半品，别的二人完全一样，而沈溪还是“新贵”，到边关刚刚立下大功，回来后多半会有提升，到时候指不定谁给谁打下手。
“沈谕德，多谢您照顾小儿……”
王华看到沈溪，赶紧上来对沈溪表达感激之情。
其实沈溪这一路上压根儿就没见过王守仁，更谈不上照顾。沈溪跟王守仁办的虽然是同一趟差，王守仁提前出发，粮草被鞑靼人劫去后原本应该早一步回京，但朝廷后续粮草已送抵宣府和大同，王守仁作为宣抚副使，脱身不得，如今滞留大同镇没回来，反倒是晚出发的沈溪先回京。
“王庶子客气了，同僚之间相互照顾是应该的。再说了，我与令郎一见如故，对他的才学和能力都很欣赏，希望以后能多亲近。”
沈溪这话虽然听起来像是客套话，但却是出自真心。
沈溪对王守仁的确怀有敬意，希望这位心学大师能在边关多磨练一番，成长为历史上那般文武双全的奇才。
沈溪见完众同僚，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坐下，他刚想把自己的讲案整理下，以备年后为太子讲课，谢迁大步流星地走进公事房，进门后他仍旧低着头看着手上内阁整理出来的军功花名册，摆摆手让围上前见礼的人让开。
“沈溪，出来！”
谢迁一点儿都不客气，直呼沈溪名字。
沈溪左右看了一眼，心中倍感无奈……连屁股都没坐热，找麻烦的人就来了。
等沈溪跟着谢迁出了公事房大门，詹事府的人看了不由艳羡不已。
能跟内阁大学士打好关系，就等于是多了一条升官的捷径，可偏偏沈溪是詹事府做官日子最短、资历最浅的那个。
关于背后的非议，沈溪听多了早就见怪不怪，人怕出名猪怕壮，他的情况就是这样，从他中状元开始身边嫉妒和不服的目光就没少过。
“谢阁老，有事吗？”
沈溪试探着问正在低头看军功花名册的谢迁。
“没事来找你作什么？这是你奏报的军功？”谢迁瞪着沈溪，凶巴巴地极为严厉。
咦！？你不给我请功也就罢了，一来就给我摆脸色，我又没欠你银子，更没招惹你，凭什么啊？
“谢阁老误会了，这是边关奏报，刘尚书亲自所书，何时成我自己奏报了？”沈溪诧异地问道。
谢迁脸上黑云笼罩，喝斥道：“你是说老夫冤枉你？看看，你不过是去边关送炮，这请功的花名册上就有你的名字，你一介文臣，又是詹事府供职，立的却是军功，这不是让陛下为难吗？”
沈溪听了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谢迁分明是没事找事，但至少没什么大事。
沈溪在路上就知道了，刘大夏没给他报太大的功劳，但也没报最低的四等，而是报了个不痛不痒的三等，跟上百个将校并列，对此沈溪并没太当回事……我没伸冤就好了，怎么你谢大学士反而觉得我有过错？
沈溪脸色冷了下来：“谢阁老要怨，就去找刘尚书，学生可从未提过要请功。”
谢迁指了指沈溪，刚才那一通无名火总算是过去，其实他主要是想给沈溪来个“下马威”，让沈溪意识到你立功并非好事，而是让朝廷感到为难，把沈溪的心气给压一压，再说赏赐的事情。
“你这趟去边关，办的明明是兵部的公差，怎么到了地头你小子报是皇差？好在陛下允了，否则非办你个欺君之罪……”
沈溪再次腹诽：皇帝又不傻为何不允？我这趟给皇帝挣了多少面子，你会不知道？
“……可你的身份不太好给你加官进爵，毕竟这两年你升迁太快，需要缓一缓，昨日马尚书为你请功，英国公又帮你说项，最后商定你暂时不升官，陛下赐你宅院一座，奴婢各十人，明日记得到宫里谢赏。”
谢迁终于把来意挑明。

第六七七章 买人
一所大宅子，加上二十名奴婢，家具装饰这些应该也是现成的，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而言，这可是笔不小的赏赐。
沈溪甚至觉得，这比给他升官更加实惠。
皇帝赐予的一定是豪门大宅，那种商贾人家的小门小院不可能拿得出手，以后他的府邸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称之为“沈府”了。
从前途来说，官位更重要，不过从沈溪目前的处境来说，这宅子比官位对他更有吸引力。
“几时赏赐？”沈溪问道。
谢迁打量沈溪，无比惊讶：“你小子，就一点儿不想在仕途上有所追求？”
沈溪笑道：“陛下赏赐我美宅还有仆婢，对我而言是一种莫大的肯定，作为臣子的岂能贪得无厌？”
谢迁气得差点儿跺脚，本来他还绞尽脑汁想把沈溪的不满情绪压下去，现在看来，简直白担心了，这小子立下那么大的功劳给所宅子就轻易打发了，要知道这种建功立业的机会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至于具体事宜，由户部的人跟你说，明天早些到詹事府，老夫带你进宫谢赏。”谢迁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转身便走。
沈溪本想早些回家，但这会儿他反倒不急了，安心留在詹事府等户部过来颁赏之人。
既然第二天要进宫谢赏，那赏赐不会拖过今天，沈溪等了一个多时辰，连讲案都准备了两份，户部那边终于来人。
来者是户部赃罚库副使，从九品的官职，专程前来把宅子的契约交给他，并带他去看房子。
等到了地头，沈溪知道这房子原来是朝廷抄没犯官的产业，恰恰这个人沈溪认识，正是前户部侍郎高明城。
高明城初进京城时身家巨富，买这栋大宅耗资不菲，虽然恪于礼制不敢太张扬，但怎么都配得上他侍郎的身份，称为官邸毫不为过。
高家人丁不盛，高明城这个宅院主要是给孙子高崇及其妻妾住，高明城边关运粮被鞑靼人所劫，责任其实并不在他身上，但趁着弘治皇帝龙颜大怒的机会，早就盯着高府的厂卫出动，将高府查抄，连高崇也被剥夺监生资格，下狱问罪。
但在刘大夏反败为胜取得大捷的消息传到京城后，弘治皇帝下旨把高明城的罪给赦免了，高崇也给放了出来，只是抄没的家产户部却没打算归还。
“沈大人不知，这高侍郎为人还算方正，仅有妾侍一人照顾起居。可惜他有个不争气的孙子，沾花惹草，妻妾有十数人，没娶进门的那就更多了，还有一帮狐朋狗友，抓捕他的时候简直闹得乌烟瘴气。”
“高府查抄后，高侍郎祖孙之妻妾俱都被抄没，不过高侍郎的妾侍病死狱中，他孙子的妻妾倒没灾没病，这会儿都给还回去了，只是听说有几个……哈哈，您明白的。”
沈溪的确明白了，在官场，尤其是京城这种地方，一旦有官员落罪，对于其家眷来说那无异于一场生死大劫。
当官的谁没个仇敌和看不对眼的？
如果你倒霉了，确认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别人就会落井下石，你的母亲、妻妾、女儿被发配落罪，那些政敌肯定憋着一股坏心思花钱把人给买去，你当官的时候没法治你，你倒霉了我还不能从你的女眷身上讨回点儿利息？
若是朝廷重臣下狱，通常没人敢动手脚，因为这种人人脉广泛，手眼通天，谁知道哪天他被皇帝想起，重新予以重用呢？对这类人，一般都是恭恭敬敬侍候着。
而正直之臣获罪，肯定会有佩服其人品的官员出面保其家眷，情况也不会太糟。
可高明城是什么人？本身就是个被朱祐樘破格提拔任用的赃官，再加上人死如灯灭，他的府邸一查抄，高崇和他那些妻妾跟着倒了霉，到最后发觉是个乌龙，却已没法在把那些女人完好无损地“归还”。
偏偏高崇吃了哑巴亏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陛下只是赦免了高侍郎的罪，其实高家人还是戴罪之身，目前东厂和锦衣卫依然盯得很紧！”
户部来的赃罚库副使继续为沈溪说明，“跟高崇关系不错的京城巨贾李家跟着倒了大霉，一家老小俱都被下狱，就等着过堂发配了，罪名却仅仅只是个行贿……话说这年头经商的，哪个不给当官的孝敬？”
对于李家的事情，沈溪无言以对，以前他就觉得李家大少爷李愈跟高崇走得太近不妥，但大家交情不到那一步也就没有出言提醒，这下好了，偌大的家业仅仅因为其一念之差灰飞烟灭。
沈溪本想问问寿宁侯怎么没出手帮高家，但细细一想，高明城人都死了，高家对张氏兄弟来说已没有丝毫利用价值，反倒不如借着高明城的案子，查抄一批向其行贿的商人，趁机大捞一笔。
沈溪甚至笃定地判断出，李家被抄没的产业多半落进张氏兄弟的口袋。
“可惜，可惜。”沈溪摇头叹息。
“沈大人有何可惜的，莫非沈大人对李家小姐感兴趣？”那户部赃罚库副使突然暧昧地笑了起来。
“哦？此话怎讲？”沈溪好奇地问道。
这位户部小吏神秘兮兮地说道：“下官在刑部有认识之人，听说这李家小姐不但样貌出众，而且见识和才学俱都不凡，这会儿已是戴罪之身，案子审结后李家人男的会发配边疆，女的则发配教坊司，这位有教养和才貌的李小姐肯定到不了教坊司就会被人带走，若大人有兴趣的话，下官可以帮忙安排……”
沈溪这才明白眼前这位户部官员口中的“安排”是什么意思，就是花钱把人给买下来，这也是当官的赎买落罪官眷的一种常用办法。
有买卖，就会有中介，而这位赃罚库副使既然专门掌贮存官府没收财物，肯定跟刑部脱不了干系，人脉自然广泛。
沈溪想到李二小姐曾经入过自己的画，当初自己还熬夜给她画桃花美人图，又想到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见到自己与周胖子在一起时掩面哭泣而去的场面，心中多少有些不忍。
但沈溪自问，并没有把李二小姐占为己有的想法，因为他跟这位李二小姐关系还没亲密到那一步。
“怎么个安排法？”沈溪问道。
“这个……自然要花上一点儿银子，下官听说沈大人家中营商……沈大人可别误会下官的意思，下官就是朋友多点儿，获得消息的渠道也比旁人多，不是有意要探沈大人的底……”
沈溪点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名叫彭余，取年年有余之意，别人都叫我‘小鱼’，大人怎么称呼都好。”
沈溪点了点头，这彭余三十出头的模样，老成世故，一看就有点儿钻营的本事。
沈溪问道：“那把人买出来，大约需要花多少银子？”
“大人还真问对人了，若人在刑部审结之后再买，那自然贵许多，因为到时候知道的人多了，看到李小姐本人的相貌后这一来二去相互比价，那价格自然居高不下……”
沈溪点了点头道：“拍卖自然会贵一些。”
“拍卖？下官不懂大人的话，但下官确实在刑部有些关系。”彭余脸上有几分得意，“把人扣下，让刑部大牢的人给报个自缢或者病殁，人就能倒腾出来，这事不经过朝廷，旁人也不会追究，只是要给人改名换姓。”
沈溪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说果然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一般的落罪官眷，等到审案结束发配教坊司的时候，基本都是要过刑部堂口，一般官员要买人，也肯定是走刑部职司官员，或者是走教坊司、浣衣局这些门路。
可若是人在牢房直接就给报亡，连刑部大堂都不过，人就等于是被底下这些官员私底下给倒卖了。
“不会有麻烦吗？”沈溪问道。
“大人过虑了，这养在深闺的女娃，从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几个人认识？就算上面查，只需要随便找个女尸替代，绝对不会出什么差错，以后大人随便给上个奴婢的籍，养在深宅大院里，谁能见到？”
彭余笑得有些奸诈，一看这种事他没少做。
沈溪问道：“落罪的人你们都这么干？”
“哪儿敢啊，商贾和小门小户人家落罪还好说，若是达官显贵可就不好应付了，大人想啊，那官当的越大，背景也就越深，如果哪天他被皇上想起来，从大牢里放出来重用，谁欺负了他的妻女，他会放过吗？”
“退一步讲，就算是皇上想不起来，这官员最后倒霉了，被判充军或者是问斩，但他们为官时得罪的人肯定很多，若是有哪位权贵想买人，结果却给报毙，刑部这边依然要彻查，自然拔起萝卜带出泥……以前因为这个出过好几回事情，所以现在我们行事都很谨慎，通常不敢找官员家眷的麻烦。”
沈溪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彭余突然有些紧张道：“大人，我也就随便说说，要是大人向有司衙门检举，下官死都不会承认，您老是翰林官……一般文人都好这个，下官才跟您说，要是监生和乙科的官员，下官还不稀罕搭理他们呢。”
“您老是东宫讲官，将来太子面前的红人，下官指不定要您老照应。下官不敢多收您银子，但刑部那边总是需要打点，您看这样行不，给下官九十两银子，下官保管把事情做得妥妥当当！”
听到这价格，沈溪不由一叹。
当初李二小姐出手把谢家老宅和店铺给赎买回来，经手的可是上千两银子，如今轮到她自己，一共也就九十两，就被像货物一样贱卖了。
不过这总比买个丫鬟什么的贵多了，小玉她们入门，每人的价格也不过十两。
十两银子对于六口人的小康之家来说，足够一家人一年用度，还能有所结余。其实九十两，对于这时代的人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毕竟沈溪的年俸也没九十两。
“好，那就劳烦这位兄台帮忙安排。一会儿跟我回府，我让人把银子给你……”沈溪道。
彭余没想到这笔买卖谈得这般顺利，不由惊讶地问道：“大人不怕下官偷奸耍滑有所欺瞒？”
沈溪笑着拍拍彭余的肩膀：“以老兄的人脉，若是连这点银子都坑的话，以后谁还敢找你做生意？再说了，期满我于你有何好处？难道你就不怕我事后报复？”
“这倒是，沈大人就是不一样，若是碰上那些年老的官员，跟他们说说，他们讨价还价半天，还是大人您干脆，下官以后有这种买卖，一定想着您。”
沈溪笑而不语，心里却沉甸甸的。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官场中的一员，若是一步不慎，那今日在别人身上出现的情况，就有可能落在自己身上。

第六七八章 兄妹相认
沈溪随后又问了几句，才知道通常刑部过堂后，案犯的女眷都是明码标价对外出售。
是否是官员，如果是官员的话是几品官，是京官还是外官，是小姐还是妻妾，女眷多少岁，出嫁与否，是否生过孩子……这些都有一套成熟的评估表。这套体系在永乐靖难后达到鼎盛，之后历代皇帝都没停辍。
这种一人落罪全家遭殃的方式，的确震慑了一些贪官污吏，但问题在于大明厂卫诏狱盛行，再加上皇帝喜怒无常，很多官员都是因言获罪，这对他们的家眷来说非常不公平。
官方有一套价格表，而在小吏那里同样有一套。
并不是外间所想的那样，上官对下面私下把人买卖的事全不知情，事实上这些事没有官员默许，下面那些小人物不敢如此放肆。
通过官府明面上卖出的内眷，银钱都要进户部账户或者进内库，官员没什么油水可言，可私下里卖了，银钱就进了个人腰包，而且大多数都会到当官的手上。就像彭余这样，一单买卖就算赚得再多，也不过几两银子进账。
不管彭余说的白干是不是真的，沈溪可不能让这条线轻易断了，当即表示愿意出一百两银子，彭余千恩万谢，把沈溪当成活菩萨一样。
“大人，您出手可真大方，下官这里还有些女眷，其中不乏绝色，您是否……就算您有特别的癖好，小人也能……”
大明被抄家后的落罪内眷可没有年龄限制，上到七老八十走不动路，下到嗷嗷待哺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只要你想买，都能买来。事实上沈溪身边就有个至今没翻案的犯官家属林黛。
沈溪以前对于这种私下交易案犯家眷的情况不太清楚，因为这些糟粕不会在正史上留下记录。
“不必了。”
沈溪没打算白花银子，赎出来个李家小姐对他来说已经很麻烦了，哪怕其他女人再漂亮也不关他的事情，“此事就交给彭兄弟去办，事成之后另有酬谢。”
“不敢不敢，沈大人给的赏钱已经不少了，下官一定尽力办好，不辱使命。”
等沈溪看完新宅子，刑部那边已经用马车把皇帝赏赐的十个丫鬟和十个仆人送了过来。
这些丫鬟和仆人都是抄家所得，此时送来的明显是人家挑过的，丫鬟要容貌没容貌要力气没气力，男仆也大多身材羸弱双眼浑浊，一看就没有机灵劲儿，好在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就二十出头，否则真不知道是用来使唤做事还是给他们养老。
不过本来就是白得的，沈溪也不在乎那些了，正好十个丫鬟十个男仆，以后给他们凑个对。
沈溪临时指定了两个负责的，便让这二十个人进去收拾院子，由于高府被抄也就是旬月的事情，柴米油盐都是现成的，等时间到了就让他们自己做饭吃。沈溪不担心他们逃跑，京城本身就进出困难，哪怕逃出城去也没个活路。
这年头奴籍在身之人，逃跑被抓回来打死活该，官府都不会过问，而他们也不会自找麻烦，在主人家做事虽说辛苦些，但起码有吃有喝，一辈子安安稳稳就过去了。
这年头的人，为了生存连太监都肯做，更别说是当丫鬟和仆人了。
……
……
因为看宅子和跟彭余商量事情，沈溪回家的时间有些晚，日头都快挂上西山了，他才有气无力地回家。
一路颠簸回京，才休息一晚便又奔走忙活一整天，的确让人疲累，可到家后心更累，因为有个啰嗦的老娘随时在他耳边念叨。
“……你个小没良心的，老娘千里迢迢到京城看你容易吗？你回来了也不知道多陪陪老娘，不知道老娘牵挂你？你爹和你弟弟，成天都念叨你，可是到了京城却不许我们搬过来一起住，是觉得老娘碍着你什么事了吧？”
在周氏眼中，最重要的是大儿子，其次是丈夫和小儿子，至于女儿沈亦儿，就被她选择性忽视了。
沈溪道：“娘若是想搬过来，等过两天就行了。”
周氏一听眼前一亮，但很快板起面孔：“老娘不是诚心要打搅你，可一家人团聚凑在一块儿过年总是要的吧？这都腊月二十七了，也没见你准备年货，倒是你孙姨惦记着，年货都送到家里了。”
沈溪道：“娘不用想太多，孩儿这次出去公干差事办得好，皇上觉得孩儿功劳大，赏赐了一座府邸，孩儿准备搬过去住，所以娘想搬过来，年后只管搬就是。”
“嗯！？”
周氏这下可高兴坏了，“小子，你说什么？皇帝赏给你府邸？哎呀……多大的府邸，是不是跟皇宫一样，几百间屋子的那种？”
谢韵儿听到这消息也很高兴，但她赶紧给周氏解释：“娘，官邸也不都又宽又大，我想应该是有三五进院子那种，比起咱家来，也就门脸大一些罢了……”
周氏听了很失望，啐道：“门脸大有什么用，主要是住着宽敞，我当是什么好宅子呢！你喜欢住那边，你尽管去住，反正这宅子我看不错，我和你爹一定要搬过来好好享受一下。哎呀，我要看看怎么收拾才好……”
对于周氏的这种行为，谢韵儿颇为无奈，可她是那种本份的女人，知道嫁进沈家门就要习惯沈家的一切。
本身谢韵儿对周氏是很尊敬的，两人姐妹相称多年，再加上当初周氏对谢家帮助的确不小，她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女人。
可惜周氏明显属于那种对外人好，对自家人刻薄的妇人，在外面好强，要面子，可一旦成了她儿媳妇，就算以前身份再尊贵，那也要给她当佣人被她骂，这基本是受到李氏管家方式的影响。
周氏正要让林黛陪着她在院子里重新参观一遍，寻思一下怎么装修，沈溪道：“娘，让韵儿陪你吧，我要带黛儿出去见个人。”
林黛一听，看向沈溪的目光中立即多了几分依赖。
幸好他救我了，不然娘肯定要把我烦死累死……
“去见什么？黛儿是你的妾侍，就应该在家里好好相夫教子，岂能跟着你出去瞎跑？”周氏又开始数落。
谢韵儿过去扶着周氏道：“娘，让儿媳陪您走走，这以前是谢府，儿媳对这里不比黛儿熟悉吗？还有啊，相公真有事情，进去后让儿媳慢慢讲给你听可好？”
周氏俯下身子摸了下谢韵儿的肚子，愤愤然道：“这还差不多，我养的儿子，还不如我儿媳妇孝敬……哼，黛儿那死丫头也跟他学坏了。”
沈溪吩咐云伯把马车赶出来，由对京城环境熟悉的云伯亲自赶车，而他和林黛则坐上马车前往城西的官驿。
林恒进京只是护送军功花名册和沈溪，等朝廷颁赏旨意下达后便会随同军队一起回延绥镇，所以并未住进军营。
马车里，林黛一脸幽怨：“你回来都不找我，这些日子……娘一个劲儿为难我。”
被婆婆为难，林黛第一反应就是跟相公告状，但往往男人都会夹在老娘和媳妇中间难做抉择。对沈溪来说，本应该无条件支持妻子，毕竟老娘只是便宜老娘，而周氏的性格又不为他所喜。
可想到周氏当初在最艰苦时对他的养育大恩，以及鉴于林黛本身刁蛮的性子和喜欢告状的习惯，此事他还真不能站在林黛一边。
“娘到京城来，编排你做点儿事情，不是应该的吗？”沈溪板着面孔教训。
林黛噘着嘴，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那今晚呢？”
乖巧，也不过是要换取怜爱，林黛愈发有做人妻子的觉悟，在这沈家，她的地位很尴尬，没有正妻的身份意味着将来她自己和子女的身份都需要沈溪来“赐予”，而她还要看正妻谢韵儿的脸色。
只有得到沈溪的更多关爱，她在家里才有地位可言。
就好像尹文一样，正因为受到沈溪疼惜，就算进门很不合规矩，可谢韵儿不但没生气，反倒处处迎合沈溪，因为谢韵儿知道，沈溪是一家之主，必须以沈溪的意志为沈家的最高意志。
“带我去见谁啊？”
林黛倚靠在沈溪的怀里，抬起头问道。
沈溪轻轻拍了她肩膀一下，道：“等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马车行进速度不快，毕竟是在京城的街道上，撞到谁都不好。沈溪不时掀开窗帘看看外面的风景，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城西官驿，刚下马车，已有士兵迎了过来：“沈大人可好？”
沈溪向四周看了看，估计官驿房子不够，于是这群官兵便围着官驿搭建起一圈营帐，倒也像模像样，当下笑道：“我来见林副千总，他可在里面？”
“这会儿正在房间里呢，他人一到京城就病倒了，可能是水土不服吧，今天没见他出屋……”
沈溪点头，他知道林恒在路上染上了风寒，到京城后或许病情有所加重，军人不一定都有副好身体，过度的训练反而会让身体的免疫力不及普通人。
“这位是……沈夫人？”几名边军士兵很快发觉沈溪身后带着个看起来异常漂亮的妙龄女子。
有人刚跳出来询问，立马有人喝斥：“别乱说话，眼睛往哪儿瞧呢？”
官员的内眷可不能随便乱看，穿堂过屋的话，连公公和丈夫的兄弟也必须回避，这是规矩。不过沈溪可没那么多讲究，他不觉得林黛被人看看会少块肉，他这次来就是为了让林黛见到失散多年的兄长。
走进官驿来到一个院子，林恒听到传报赶紧拖着病躯出来，沈溪是他的恩人，就算身体虚弱也要出来迎接。
待林恒给沈溪见完礼，见到林黛，丝毫不认识眼前的女子是谁，不过他还是恭敬行礼道：“小人见过沈夫人。”

第六七九章 兄妹如浮云
林黛打量眼前的陌生人。
在她第一印象里，眼前的男子长得并不讨好，脸庞和裸露在外的肌肤黑黝黝的，压根儿就不是那种文质彬彬的书生，浑身散发着彪悍的气息……林黛很讨厌跟陌生的粗鲁男人打交道。
林黛自带一股骄傲，在她看来，只有自家相公最好，外面的男人都是坏人。
“他是谁啊？”
林黛听闻此人在沈溪面前自称“小人”，也就当作是一般的仆役，林黛自己在沈家地位不高，但她的尊卑意识很强，是以她在问沈溪这个问题时，脸上带着几分不屑。
沈溪道：“林兄，麻烦你将身世再讲一遍。”
“啊！？”
沈溪的提议让林恒大感意外，他苦笑着看了看林黛，又看看沈溪：“沈大人，这不合适吧？”
沈溪问道：“那我问你答……林兄祖籍何处？”
“小人是湖广岳州府人士，早年跟着为官的父亲到了广东……”尽管不想提及伤心事，但出于对沈溪的尊重，林恒依然如实回答。
沈溪又问：“林兄曾言有一妹，不知可曾记得她闺名，还有她的详细生辰？”
“这……小妹闺名黛儿，成化二十一年也就是乙巳年六月初四生人……”林恒回答得很仔细。
林黛一听有些急眼了，脸上带着几分薄怒，叱道：“你……你……你胡说……”
林恒不解地看了看林黛，脸上满是委屈：“小人不敢在沈大人和沈夫人面前隐瞒，小妹九岁时，我林家落难，她与家母下落不明，小人在榆林卫从军多年，一直未曾有机会找寻。”
林黛不敢置信，她拉着沈溪的衣袖，声音略带颤抖，结结巴巴地问道：“他……他究竟是谁啊？”
沈溪并未回答林黛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那林兄弟妹妹身上可有何特征？”
“小妹身上的特征！？小人依稀记得，她出生时左手手腕上有一块红色胎记，小人身上也有一块，却是在左腿上。当时家母曾说，小人和舍妹是灶王爷送到我们家来的，连身上的胎记形状都很相似……”
这下不容林黛不信了，因为她兄长身上有胎记的事情，连沈溪她都没有告诉，倒是她自己身上的胎记瞒不住枕边人。
“大人，您问小的这些，不知是作什么？”林恒有些好奇地问道。
沈溪没有回答，拉过呆住了的林黛，将她左手衣袖往上稍微一提，便将她呈现火焰状的红色胎记露了出来。
林恒一看吃惊不小，瞪着林黛半晌，完全不敢相认，他如何都没想到，面前容颜清丽绝色、气质高贵的女人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
“小……小妹？”林恒声音颤抖。
出乎沈溪预料，林黛并没有太过激动，反而把沈溪的手抓得更紧了。
沈溪本来以为她见到兄长后会很兴奋，但此时的林黛明显惶恐不安，似乎在恐惧什么。
沈溪道：“林兄，有些事我要跟你说明一下，黛儿九岁被锦衣卫押解北上时，于宁化县周边逃走，当时她与母亲失散，孤苦伶仃，家母正好与我赶往县城，半道遇到她，家母做主收她为童养媳。今年上半年我正式迎娶她过门，不过……她只是以妾侍身份入门。林兄勿要见怪……”
说到这里，沈溪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此时林恒已是满脸泪水，他撩起裤脚，露出小腿部位的火焰状胎记，哽咽着道：“大人一家能收留小妹，给她一个温暖的家，令她不至于挨饿受冻，这是她的造化，小人哪里还敢奢求太多？小妹，这些年你受苦了！”
林黛就算对林恒不信任，可到底血浓于水，再加上看到那熟悉的火焰状胎记，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哥”，兄妹二人的手拉在了一起。
沈溪退出房间，在外面的院子随便找了张藤椅坐下，让两兄妹好好叙叙话，诉说别离衷肠。
过了大约一刻钟，沈溪才喝了几口官驿小吏恭敬送上的茶水，林黛和林恒已经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林恒跪在地上，给沈溪磕头，千恩万谢。
林黛则没有跪，她认为自己跟沈溪青梅竹马……你娶我是应该的，为什么要跪下来磕头？
“林兄请起。”
沈溪把林恒扶了起来，林恒又是一番感激之言。
沈溪跟林恒有“过命的交情”，林恒意外升迁副千总后，视沈溪为恩主，见面时虽恭恭敬敬但终归没有心连心的感觉，但眼下知道是大舅子和妹夫的关系，顿时亲近了许多，原本横亘于两人间的隔阂终于彻底消失。
林恒跟沈溪一同坐下，然后向沈溪求教当年林黛的事情。
沈溪对于林黛如何与母亲失散了解不多，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一些情况说明，林黛站在沈溪身后，不时抹眼泪，就好似个乖巧的媳妇，可当沈溪说到她的一些隐私，她就偷偷用手去掐沈溪的后背，似责怪沈溪把这么隐秘的事情告诉“外人”。
林黛始终对林恒有一种陌生和疏离感。
“林兄不日就要动身返回边关，本该让黛儿多跟你相处几日，可实在……有不便之处。”
当沈溪发觉林黛对林恒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亲密时，他没有过多勉强，只要兄妹相认就好，失去的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如今林恒在边军中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军官，而且他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升迁，或许将来自己有办法把他调到京城，到时候林黛也算是有娘家了。
林恒点头道：“沈大人说的是，黛儿这丫头……自小就任性，请大人多多包容她。”
林黛一听不乐意了，冷冷地道：“你说什么呢？”
这语气带着几分质问，林恒一听心里有些难过，更有些疑惑，怎么妹妹见到他没他那么激动？
沈溪把自己的住址告诉林恒，带林黛出了官驿，林恒尽管正在生病，身体不适，依然亲自送出门口。
外面那些兵油子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林恒是这位前途似锦的翰林官的大舅子。
“林副千总，恭喜、恭喜啊，您何时有个妹妹，还是沈大人的夫人，真是好福气！以后你可要多照顾弟兄们……”
一大群攀关系的凑上前来，围着沈溪和林恒就是一阵奉承。
沈溪含笑与众人一一打过招呼，这才在人群簇拥下，与林黛上了马车。
马车开动，走出很远了沈溪才从后车窗看了出去，林恒依然站在官驿前，正用依依不舍的目光目送马车离开。
此时林黛有些怨怼地看着沈溪：“你……你怎不提前跟我说？”
“我又不知他是否乱认亲戚，又或者人有相似呢？只有你亲自来了，有些话才好言明。”沈溪不解地问道，“怎么，不想认你亲哥哥！？”
林黛突然放声痛哭起来，靠在沈溪怀里，呜咽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我……我也不知道。”
作为一个没经历过太多世面的女孩，林黛已经逐渐把以前的家庭给遗忘了，有个婆婆和情敌已经很令她头疼，正琢磨怎么才能讨好沈溪，让沈溪对她多一些关爱，偏偏此时跑出个兄长。
林黛是有心机，但小心思其实也没多复杂，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段兄妹之情。
“有什么事，回去后再说吧。反正过几日我兄长就要启程去边关，若你还想见他一面，我会替你们安排。”沈溪柔声细语宽慰。
林黛想了想，才发出“嗯”的一声，然后倚靠在沈溪怀里，静静地倾听丈夫的心跳声。
快到家时，林黛忍不住提醒：“此事……你可不能告诉娘，还有……还有韵儿姐姐，她知道了娘也很快就知道了。”
沈溪笑着安慰：“放心吧，我不告诉娘，不过我相信，就算娘知道了也会替你开心。”
“不不不，才不会呢，要是娘知道我有兄长，指不定又要怎么说我，以后我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她一定会把我赶出家门，让我找兄长去！”
朝夕相处近十年，林黛对周氏的脉把得很准，以前周氏之所以没动赶林黛出门的念头，是因为知道小妮子无家可归，可现在不一定了，有了娘家，林黛反而觉得自己被赶出门的危险加大了。
沈溪笑着拍拍她的后背：“放心吧，有我在，谁都不会为难你。我们夫妻才是一体的嘛。”
“谁跟你一体？”林黛嗔骂一句，手却死死地抱着沈溪，用实际行动把她的心中所想说出来。
回到家中，林黛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连谢韵儿问她去了哪里，她都支吾着不肯说。
沈溪笑道：“跟黛儿去西山山脚那边走了走，她觉得累了，就回来了。”
谢韵儿早就知道情况，也大概猜到林黛不想说，当下白了沈溪一眼，点点头装作被蒙骗过去。不过周氏那边可就不太好过关了，周氏一个劲儿地问东问西，几乎把林黛的情况问了个底朝天。
沈溪赶紧转移话题：“娘不是想早些搬过来吗？今晚我有空，正好过去陪爹娘还有弟妹一起吃顿饭。”
“好啊，好啊，就怕你小子又拿公事繁忙来推脱，说好了，一会儿带着韵儿和黛儿一起过去，让你爹看看，他就要抱孙子了。”
谢韵儿道：“娘，儿媳和黛儿过去有些不合适吧？”
沈溪想到沈明钧对谢韵儿那份不正常的情感，也点头道：“孩儿单独过去就好……”
这让周氏又有些不乐意，开始数落起沈溪来，说得好像沈溪多没良心，可转念一想马上就能搬到谢家老宅这边住，脸上又容光焕发，那神情之复杂让沈溪看了不禁摇头。
老娘就是个矛盾的综合体，她的感情简单而丰富，其实只是个没什么才学见识的普通妇女。
“这宅子好是好，不过娘还是想跟你孙姨住在一块儿，跟她亲近久了，走到哪儿见不到她有些不太习惯，不如你在周围再找个院子，让她也搬过来住？”周氏目光热切地看着沈溪。
提到惠娘，沈溪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他回到京城后竟然连惠娘的面都没见到，再想及在汀州府时惠娘有意避开，对他一律都“沈大人”称呼，让他明白，随着年龄渐长，他跟惠娘之间的生分愈发明显。
再也不能回到小时候，惠娘温柔地替他洗脚，说贴心话那会儿了。
“知道了，回头孩儿找找看吧。”

第六八〇章 落难的凤凰
临近年关，身为东宫讲师的沈溪，却不用去给太子上课，每天只需到詹事府点一下卯，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其他时间就可以自由支配。
如此一来，沈溪便有了大把空闲时间安顿家人，为年后乔迁新居做准备。
新宅子那边，沈溪这个新家主不时要过去打点，虽然府里什么东西都是现成的，但内院几个主人房间的床单被褥总得换新的，还有就是那些家具摆设，得完全按照沈溪的意思重新摆一遍，前院的大厅、会客厅和书房也得重新布局，尤其是书房得添置书架、古董架以及桌椅，将来访客到来主要在这里活动，所以布置的时候格外用心。
腊月二十九，沈溪在詹事府整理了半天文案，下午他还得去翰林院那边完成两份诰敕，如此年底所有事情便完事大吉。
中午没等沈溪吃过饭，就有人找到詹事府。
得到通传后，沈溪到门口看到人才知道是之前给他安排去刑部大牢赎买李家小姐的彭余。
彭余作为中介，拿了他一百两银子，两天下来就把事情办妥了。
刑部的人也等着过年，年后刑部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开衙门，迟则生变，于是趁着年底前抓紧时间把事情办好，如此钱也赚了，对上面也能交差，还方便与沈溪这个“贵人”攀上交情。
“沈大人，人我们已给您送到城西一个小院，这从刑部大佬接出来的姑娘，有时候欠些管教，就怕她们寻死觅活，那边有专门的老妈子教导。您老要是急着要人，今晚就可以把人接出来，等事后再把人送回去，保管过一两个月，人就变得安分老实，您再把人接走，这样再好不过。”
彭余堆笑着问道，“沈大人准备怎生安排？”
居然有一套完整的“售后服务”！
沈溪有些诧异：“你们考虑得可真够周祥的！”
彭余叹了口气，道：“没办法，有些事纯属逼出来的，最初做这行当时我们直接把姑娘送到主人家里，谁知道那些姑娘每天就琢磨怎么逃跑，脾气倔不听话不说，还寻死寻活，闹得家宅不宁，惹得那些主顾大不高兴，但又担心事情泄露所以搞得很窝火。”
“两次三番后，他们宁可等公堂审结后多花点儿钱把人赎走，也不想走我们的途径。大家出来混都是为了赚点儿辛苦钱，这些养在深闺里的姑娘不懂事，我们只能找人教导她们规矩。”
刑部大牢出来的女子，若是那歌姬舞姬，又或者是丫鬟以及不得志的妾侍，被私下买卖一般都不会有什么逆反心理，她们去哪里都一样，无非是被人当作玩物，只期冀买她的主人能够善待。
可那些大家闺秀出身的夫人、小姐和受宠的滕妾就不同了，她们突然从趾高气扬锦衣玉食变成阶下囚，被人用死尸顶替贩卖出来，心里落差太大，很容易寻死，甚至作出一些冲撞买主的事情。
因为从牢房里买人本身就是破坏《大明律》之事，主人家通常不想把事情闹大，若遇上买回来的人闹腾不休，很多时候会狠下心杀人灭口，导致人财两失，多经历两次就不想再走这种便宜高效的途径。
有买卖，就有为买卖服务的人，彭余只是个中介，在他之外还有很多人为这单生意服务，为的便是保证买主满意。
顾客是上帝，这准则放在大明朝同样适用。
“人就不用你们教导了，我想早点儿把人接出来安顿……哦对了，不需要再交什么银子吧？”沈溪问道。
彭余赶紧摆手：“人已经买出来了，哪里还能再收您银子？沈大人看来对这李小姐情有独钟啊，听说她……为人倒是老实，就是怕她……得罪您。”
彭余看向沈溪的目光略带几分促狭，大概是说，若李二小姐反抗，您这小身板怕不是对手，万一被打伤，这事我们可担待不起。
沈溪道：“既然一手交人一手交钱，钱货两清，人我如何处置不用你们操心，我不会将这件事情张扬出去。”
“倒不是怕这个，顺天府那边已给了她一个全新的身份，户籍也给弄好了，以后她就是个奴婢，就算出了事，也查无实证。”彭余自信满满地说道。
沈溪心想，这套买卖人的体系居然如此健全，从中间人找买家，到商量价格，再用死尸换活人，然后把人死在狱中的情况上报，再到刑部上官批准，把人接出来有专人管教，另一头找人给办假户籍……
连朝廷各部衙门都未必有这么好的协调性和办事能力，一群人贩子效率却如此之高。
沈溪拿出二两小银锞，道：“这是茶钱，拿着吧，你先把人送到客栈，等我下工就去。”
……
……
沈溪在翰林院几乎办了一下午的差。
主要涉及发“年终奖”的问题。
大明官员虽然有明确的俸禄，但到年底时多少有些赏赐，名义上是皇帝恩赐，其实质不过是奖金。
数量还不少，以沈溪翰林侍讲的官位差不多有四十多两银子，翰林院待遇之优厚可见一斑，要知道这时代很多清水衙门甚至连奖金都没有。
要发钱，就要开会，表达对皇帝的感激和爱戴。
沈溪这一年没来过翰林院几回，下午写了两份诰敕，基本都是照本宣科，沈溪觉得以后多少要做点儿实事，这样领奖金的时候名正言顺些。
詹事府的中上层官员，大部分都挂着翰林院的官职，这天基本都过来开会了，但侍讲学士和侍读学士以上官员的奖金，会有专人送到府上。
詹事府没有“年终奖”一说，不过按照往常年惯例，皇帝会在年初时给詹事府的人发放一笔实在的奖励，这奖励并非出自户部，多半都来自于内库拨款。
散会后，沈溪拿着装银子的木匣走出登瀛门，朱希周追了两步跟上来道：“沈谕德，不知接下来是否有时间？年底了同僚们想聚一聚……”
沈溪想到待会儿还要去看李二小姐，不由摇头：“朱侍讲，家中高堂刚带着弟妹进京，俗务缠身，年后有时间在下一定履约。”
朱希周带着几分艳羡：“沈谕德可真是我辈翰林官的骄傲，这才两年不到就已是日讲官和东宫讲官，听说陛下还赐了一座府第，等乔迁新居时一定告之，我等好登门贺喜。”
“那就说好了，在下一定扫榻以待。”沈溪笑着行礼，然后拿着银匣子出了翰林院大门。
朱起和朱山父女赶的马车已经停在翰林院门口。
虽然朱起才进京不到两天，但他似乎对京城的环境颇为熟悉，不用别人带路，就自己驾车找到翰林院。
“大人，现在回府吗？”朱起看到沈溪的身影，赶紧点头哈腰上前问候。
“朱老伯，你先带小山回去吧，我尚有点儿事情办理。”
沈溪心想，要去见李二小姐，总不能先让家里人知道，不管怎么说李二小姐的身份很尴尬，到现在他连怎么安置人都没想好。
朱起笑道：“那大人小心，小的这就去了。”
朱起驾着马车走远，沈溪忽然觉得朱起对京城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他这个已在京城住了两年的人。
“难道是错觉？”
沈溪摇了摇头，并未多想。
等朱起走远了，沈溪才想起没让朱起把银匣子捎回去，不过转念一想，李二小姐那边需要银钱生活，这笔银子说不一定会派上用场。当下到街口的马车行，雇了辆马车前往西城。
过了大约两刻钟，马车停了下来，抵达彭余说好的客栈。
沈溪在京城没私下置办“外宅”，人从专门训练人的小院接出来后只能暂时送到客栈安置。
沈溪到的时候，彭余正在跟客栈掌柜聊天，见到沈溪，彭余过来见礼，却不敢把沈溪的身份表露。
“大人，此处终非久留之地。”
彭余凑过来低声说道，“这周围人多眼杂，若被有心人见到，肯定会疑神疑鬼，这李家小姐以前曾抛头露面过，京城见过她的人不少。再者……您关起门办事……也不太方便。”
沈溪道：“我知道，所以等见过李小姐后就会去租宅子。”
“要不要下官帮忙？”
彭余脸上顿时又露出神秘的笑容，显然他在京城门路很野，什么事情都能帮沈溪办妥。
沈溪微微一笑：“有些事不方便彭兄弟帮忙，我自己来就好，人在楼上？”
“是，有老妈子看着，沈大人请尽管放心，这客栈掌柜不敢乱说话。”彭余看起来连市井关系也有，背后除了官方势力，与地痞流氓也有交接。
沈溪点头，在彭余引领下上楼。
彭余把人安排在靠里的客房。彭余道：“我连隔壁的房间也一并租了下来，保管不会有人打搅沈大人的好事。”
沈溪点了点头，进到房里，只见一个蒙上眼睛，嘴里也用布帛塞着，身上五花大绑的女子坐在床沿边，旁边正有一个老虔婆劝导。
女子身上并非穿着锦衣，但也不是囚衣，而是一身破旧的麻布衣，但布衣荆钗难掩芳华，她有着足够的姿色吸引人的目光。
正是沈溪熟悉的李家小姐。
“没个眼力劲儿，出来候着，一会儿帮忙把人送到该去的地方。”彭余对老虔婆语气中带着几分嚣张跋扈，待其恭敬退下后，立马换上笑脸看向沈溪，“这里交给老爷，老爷有什么事情的话，只管喊一声就好，下官在外面候着。”
彭余只当沈溪要在这里先跟李二小姐发生点儿什么再走。
或许是以前见到那些心急的买家太多，他才会如此“知情识趣”。
沈溪微微颔首，摆手让彭余出去，彭余临出门把门关好，但人并未走远，而是到隔壁，向老虔婆交待着什么。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李二小姐目不能视物，心里紧张，身体扭动两下但并不能挣脱。
沈溪轻叹：“李小姐，久违了。”
听到这铭记心底的声音，李二小姐身体突然一僵，之后一动不动了。

第六八一章 私藏外室
沈溪把李家小姐的蒙眼布解开，随后是她身上的绳子。自始至终她都没动弹一下，就像个木偶一样。
等沈溪重新站回原位，李二小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神情复杂，好似看仇人，又或者是情人。
此时此地，从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变成任人宰割的奴婢，在她最落魄的时候见到沈溪，内心极为矛盾。
沈溪觉得该说点儿什么，轻叹：“李小姐别来无恙？”
“沈大人觉得，小女子无恙否？”
李二小姐终于低下头，眼角溢出晶莹的泪花，本想伸手去擦，但由于身体长时间的捆缚，根本就没有力气抬起手来。
沈溪道：“李家的事情，我也是回京后才有所耳闻，对此只能表示遗憾……其实那高侍郎官声不好，在河南任巡抚时便多有贪污，遭人弹劾，若非投靠寿宁侯，估计早已下狱。你们本不该与他家人走得太近，以至招来祸端。”
李小姐哭诉道：“在京城没有权贵撑腰，做什么生意都不顺，迟早都是破家的下场。我们原本想通过高侍郎攀上寿宁侯府，可惜最终功亏一篑。”
沈溪终于释然了。
要说李小姐对于此事考虑得还是挺周祥的，在这样一个官本位的社会，有了别人觊觎的财富却没有足够的权贵庇佑，随时都会垮塌。
李家如此，汀州商会也是如此！
“李小姐以后有何打算？”沈溪问道。
李小姐这会儿终于恢复了些气力，勉强举起手擦了擦眼泪，然后将破旧的布衣稍微整理了一下，这才道：“小女子如今已为沈大人所有，不敢再有痴心妄想，沈大人要小女子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管是为奴为婢还是藏于私宅，又或者择机变卖……小女子认命了。”
沈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李小姐如今是戴罪之身，以后或许终生都不会恢复原来的身份，接下来我会找个院子安顿你……等你拿到户籍路引后，留下来也好，又或者投靠亲友，我都不会阻拦，甚至还会送你盘缠，也算是我仁至义尽了吧！”
李小姐迟疑了一下，突然从床上下来，穿着草鞋的脚往前一斜，突然跪倒在地上，给沈溪磕起了头。
三个响头后，李小姐在直起上身看向沈溪，明明眼里满是哀求，但嘴上却什么都不说。
沈溪知道，李小姐想哀求他帮李家忙，化解当前的危难。
可沈溪自问没这能力。
李家的倒台在于选错了投资的对象。
李家想通过高明城接近寿宁侯府，但寿宁侯府看中的只是李家的财富，把李家抄没所带来的利益远比慢慢等人孝敬更加直接，那还不如来得干脆点儿，不管三七二十一拿下再说，那李家所有的财富都被寿宁侯得到，只需要再转手分润部分给皇帝就行了。
李小姐真正的仇敌，应该是寿宁侯。但沈溪自问拿外戚张氏兄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保持沉默。
“起来，跟我走吧！”
沈溪没有给李小姐任何不切实际的承诺，一方面是外戚张氏兄弟在如今几乎是不可战胜的大物，帮李家对他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另一方面则是就算李家起死回生又如何？难道只为换取李小姐的感激？
可如今人都已为他所有，他可以任意处置，即便是当作货物一般把人卖了都可以，这样的感激对他来说有何用？
沈溪推开房门，彭余差点儿摔倒在地上，原来他在隔壁没听到声响，于是便跑了出来，凑到门前偷听。
“沈大人，这么快……就出来了？”
彭余儿往房间里瞅了一眼，发觉李小姐身上的衣服仍然完好无损，顿时失去兴致，问道：“沈大人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沈溪拱了拱手：“彭兄弟，人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你只管带人离开便是，剩下的事情本官自会处置。”
“这……有些不符规矩，下官回去恐怕无法交差啊。”
彭余显得很为难，倒不是说他想额外讨要钱财，沈溪给的银子已经不少，现在的问题是他把出售的“货物”送到客栈，明知道是贼赃，沈溪把人带去哪儿去他都不知，回头若是出了事，他可能要受到连累，不仅丢掉祖萌的官位，甚至会掉脑袋。
沈溪道：“彭兄弟不信任本官？”
“没有没有，下官绝无此意，沈大人要把人安顿于何处下官管不着，但求大人给句话，到底是把人送走，还是留在京城安置个地方养着？又或者干脆接回家，当个使唤丫头……下官回去后好交差。”彭余紧张兮兮地问道。
沈溪知道，彭余这个从九品的芝麻小官，其实质不过是个中介，他若是不好向卖家交差的话，那以后再有这种买卖人口的活计，就不那么好接单了。
沈溪道：“本官会把人送到城中秘密所在妥善安置，彭兄弟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好，好。沈大人可一定要记住，她现在不姓李，而是姓张，是西城金城坊大乘庵旁宋寡妇的女儿，她年少时被卖到外地，最近才被人卖回京城，此女有案可查……”彭余儿仔细交待。
“哦！？宋寡妇那边打点好了吗？”沈溪问道。
彭余儿回答：“宋寡妇头年里已亡故，街坊邻里只见过她女儿小时候的模样，女大十八变谁知道现在长得如何？宋寡妇还有个儿子，不过头两年在边关战死，绝不会给沈大人惹麻烦。”
沈溪心想，寡妇和她儿子都死了，没什么亲戚，那就是绝户，把身份安排到绝户人家，再合适不过。
刑部和顺天府相互勾结，在这点上做事相当内行，只要把所有能查到的线索都断掉，就算有人要追查此事，也查不到确切的罪证。大不了到时候杀人灭口，只要李小姐一死，案子就成了悬案。
“知道了，等户籍办好，记得送到本官手上，届时还会有赏。”沈溪吩咐道。
“好，好。”
彭余兴高采烈，他认为沈溪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为难他，毕竟事情捅出来，于沈溪自己名声也有损害。
没有任何买卖契约，不过彭余还是象征性地拿出“张小姐”的卖身契，上面的内容全部是假的，不过人倒是确有其人，这是当初宋寡妇卖女儿时亲手画押，在官府留底的凭证。
沈溪把卖身契揣到怀中，如此他就算是“张小姐”的主人，这卖身契没有签年限，是终身契约，那李小姐一辈子就要顶着张小姐的名头，可以被他任意买卖，她的生死官府都不会过问。
出了门口，沈溪让李小姐上马车，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往城东南崇文门方向而去，那边相对品流复杂些，官府不会仔细核查户籍。
李小姐突然跟沈溪处在一个相对狭小的空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俏面绯红，连头都不敢抬。
沈溪道：“李小姐不用紧张，我会找个地方把你安顿下来，再找人照顾你，不过以后你的生活可要自己负责，别想方设法搭救你的家人，因为构陷你们李家的很可能是寿宁侯府，我只能尽量想办法。”
沈溪知道，李小姐养尊处优惯了，心底肯定不安份，若是还她自由，她指不定真会来一个“告御状”之类的过激举动，因此除了把人安顿好之外，他还得雇人看着她。
回头一想，其实真不如把人留在彭余所说的那个专业的调教场所，有专门的老妈子看管，至少不用他操心，还能多多“管教”，让李小姐学会什么是尊卑，如何唯命是从。
李小姐羞怯地摇头：“寿宁侯府权势熏天，妾身不敢妄动，一切全凭大人做主。”
突然间，她的自称从“小女子”变成“妾身”，因为她知道，现在她的身份已经从原来的李家小姐变成沈溪私藏的外宅，而且很可能她一辈子都不会有名分，就连她将来的儿子也只是私生子……
但显然她想多了，至少到现在为止，沈溪没想过要占有她。
这跟沈溪对尹文的态度既然不同。
沈溪对尹文那是纯粹出自怜爱和疼惜，想着等小妮子长大一点儿，对于家庭的伤心冲淡些后，正式把小丫头纳进房中，可对于李小姐，他的态度更似对待一个老朋友，能帮忙尽量帮一把。
就算李小姐是个前世沈溪只能仰望的绝色佳人，沈溪也没有动心，感情这东西很奇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
“还没请教李小姐芳名？”
本来女子闺名不合适问，但既然李小姐现在已为他所有，总不能再以“李小姐”或者是“张小姐”相称。
李小姐声若蚊蚋：“妾身闺名单字一个‘衿’，青青子衿的‘衿’，是家祖所起。”
李衿，算得上是个诗情画意的名字。
沈溪点点头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沈溪随口读出，心中突然有些伤感，不知何故，他脑子里又想起了惠娘。
沈溪闭口不再言语，把车窗的帘子掀开，看着外面的风景，抚平心中的伤痕。
等到了城东南明时坊，沈溪带着李衿下了马车。
沈溪对这一片非常熟悉，如今车马帮主要势力便分布在周边，如果出什么事情可以第一时间找到人手帮忙。
顺利找到负责房屋租赁的牙婆，沈溪在苏州胡同租了个独门独院，又找到丫鬟和老妈子各一人，服侍照顾李衿，同时也起一个监督作用。
以后沈溪完全可以把这里当作外宅，只有他愿意，李衿就是他所养外室，一辈子只侍奉他一人。

第六八二章 乡试主考
沈溪把李衿安顿好后，拿了些散碎银子让丫鬟和老妈子准备过年的东西，随后又给了李衿十两银子用于平时用度，至此他就可以不用再时时刻刻挂在心上了。
以沈溪现在的身家，养个外宅毫不吃力，从五品的翰林官正式的俸禄虽然不多，但如果加上平时的柴薪银、直堂银等等，小日子不要过得太爽。
因为身份改换，李衿穿着相对干净朴素的布衣，一身粗布荆钗的打扮，让沈溪感觉一种素颜的美。
“这里的事情，大多需要你自己打点。”沈溪提醒道，“不过你若走出这家门口，等于自取其辱，我不会顾念什么交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沈溪把话说得很决绝，主要是要让李衿明白现在的处境……这院子就是你的囚笼，在里面安心当笼子里的鸟雀，就算你要走出去，也要等李家案子彻底审结之后。
至于李衿是否会按照他所说的做，沈溪并不太在意，尽量让老妈子和丫鬟看管好人，合适的时候把人送出京城，那此事就暂告一段落。
腊月三十，除夕当日。
这是沈溪当官后在京城过的第一个春节，需要准备的东西真心不少。
首先是要准备礼物，倒不是给翰林院、詹事府的上司以及六部堂官送礼，他没那兴致，同僚那边他也没打算送礼，送过去送过来折腾得太累，还不如君子之交淡如水，心意到了就好。
这些礼物主要是送亲朋好友。
老爹老娘带着弟妹到京城，总得送点儿年货过去表达心意，惠娘带着女儿到京城，人生地不熟，也需要送些。
还有谢铎那边也要送礼，送礼时他还准备亲自上门，顺便从谢铎那里讨几本书回来看。
自从去了一趟边关，沈溪觉得做一个文臣也不错，每天按时上班下班，风花雪月，优哉游哉，不用像战场上那般时时刻刻提心吊胆随时都要跟人拼命。
“相公，礼物清单已准备妥当，您看有何错漏？”谢韵儿不愧是贤内助，有些事不用沈溪提醒，她就办得妥妥当当。
沈溪看过后点了点头：“蛮好的，夫人辛苦了。”
“相公说什么话，这些本是妾身的本份，何来辛苦之说？”听到沈溪关切，谢韵儿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女人最难得的是得到自己男人的欣赏。
重生这个时代，沈溪的大男人思想日益严重，不过他自认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把全副身心都交给他的女人。
沈溪这边礼还没送出去，皇宫和寿宁侯府的过年礼物居然提前到了，绸缎、布匹、茶叶、瓷器……都是些精美华贵的东西，这些加起来足以顶得上沈溪一年的俸禄。
谢韵儿很高兴，她不知道沈溪会有这么多的赏赐。
“真不老少。”
谢韵儿笑道，“可之前宫里赏赐的都还没用完呢。”
“那就给爹娘送几匹布过去，还有掌柜那边，也送点儿，话说我回到京城后，还没见过她……”
沈溪心底多少有些失落，他自问来到这个世界后，心中牵挂最多的女人不是便宜老娘周氏，也不是林黛和谢韵儿，想的最多的却是惠娘，这是一种极其复杂难明的情感。
谢韵儿不知道沈溪心中藏着对惠娘的企图，笑道：“妾身只见过掌柜的一次，要不下午妾身陪相公一起过去吧，正好看看曦儿那妮子，听说如今已出落的亭亭玉立了。”说罢谢韵儿对沈溪眨了眨眼，对于沈溪和陆曦儿的关系，她清楚得很。
沈溪虽然一直把陆曦儿当作妹妹，但陆曦儿没有把沈溪当作大哥哥，陆曦儿很早就说过要嫁给沈溪，那时或许是儿时的戏言，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陆曦儿对于沈溪的感情似乎一点儿都没有变化，如此一来，有些事便不可避免地会拿到明面上来说。
可惜到目前为止，惠娘似乎并没有把女儿嫁进沈家做沈溪妾侍的意思。
“你去吧。”沈溪想了想，最后还是回绝了，“我下午要去国子监拜访谢老祭酒，回来应该很晚了。”
“嗯。”
谢韵儿点了点头，“听说掌柜的这几天已把商会在京城的生意整合起来了，又开始忙碌，妾身很佩服她，她算得上是个大能人，恐怕连许多男人都及不上她。”
沈溪摇头苦笑了一下。
若说天下间哪个女人对自己最刻薄，惠娘算得上是第一号人物。
这年头手头握有大笔钱财的人，照理不会对自己太刻薄，通常会花钱置地当个大地主，只要不与权贵发生冲突，安稳一生没有任何问题。可惠娘就好似那天生喜欢折磨自己为乐的人，这或许跟惠娘本身是寡妇的身份有关，她想用事业心来麻痹自己，所以才会到一个地方就大展拳脚。
对此沈溪有些无可奈何。
……
……
吃过午饭，沈溪乘坐马车到城北的国子监见谢铎。
谢铎寓所外门可罗雀，倒不是说没人想拜访他，只是客人来了连门都进不了，老是吃闭门羹，久而久之也就不再登门了。
只有沈溪把谢铎的居所当成自家后花园，想何时来就行，而每次都会得到谢铎的盛情款待。
今天谢铎似乎猜到沈溪会来，在家里准备好了西湖龙井等他，沈溪到了后，谢铎甚至拿他刚画好的山水画让沈溪点评。
沈溪仔细端详。
画的主体是一个烟波浩渺的大湖，湖边有一个亭子。一位老叟坐在亭边的红松树下垂钓，悠然自得。上面有谢铎题的诗：
雁湖高处不胜舟，见说诸天在上头。定有琼台非世界，更无花木亦春秋。谈空漫忆三生在，飞锡终谁一到休。不识阆宫蓬岛外，几人曾伴赤松游？
“谢师的画好，字也好，可谓相得益彰，令人叹服。”沈溪赞叹道。
“你就会捡好听的说，谁不知你和唐寅斗过诗画，如今你们的画还挂在闵生茶楼，老夫曾去看过，画的确很好，可惜少了那么一点儿意境。”
沈溪心说这才是赏画的行家。
当时他只是为了跟唐寅斗气，取的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哪里顾得上画作之外的东西？
说了一会儿诗画，二人坐下来，谢铎突然发出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明年就是乡试年了。”
“嗯！？”沈溪打量谢铎，不明白他为何提及此事。
“其实有些事你应该明白，这大明科举中，最重要的是会试和殿试，可两京乡试同样不可小觑，才子名家辈出。老夫获悉，这届乡试中，有许多年轻才俊都会参加，其中有很多跟你相比……也是不遑多让，当然他们没法在功名上超过你……”
沈溪心想，这不是废话吗，我已经是三元及第而且是连中三元，就算能跟我打个平手，也没法超过我。
“谢师这话学生不太明白。”沈溪坦诚地说道。
“何必说得太过直白？”谢铎看了沈溪一眼，但见到沈溪两眼清澈，并没有贪心杂念，又道：“好吧，迟早你要知道，顺天府和应天府乡试，一向由翰林官充任，其中通常又由詹事府内供职的官员担任主考官，这也就是说，你很有机会成为顺天府和应天府举子们的座师。”
沈溪诧异地摇了摇头：“学生资历太浅，怎么排也轮不到我吧？”
“这可说不准，若是往常年乡试，论资排辈的事情确实有，不过这两年陛下重用年轻人，你便是其中一个，从如今两京儒林的声望来看，你与那些老资历的翰林官相比不遑多让，连老夫都不知道你何时创下的偌大名声。”
沈溪想了想，恐怕主要还是他十三岁便连中三元带来的名气，再加上谢丕等人为他宣传心学以及谢铎帮忙出《聊斋志异》都有加成，但最主要的还是他官运亨通，如今又贵为东宫讲师，一旦太子登基，他入阁的希望很大，因此很多人想巴结他，变相地为他扬了名。
“那按谢师的意思，是我有机会主考两京乡试咯？”沈溪依然有些不敢相信。
“大致来说确实如此，至少让老夫举荐的话，你是第一人选，至于别人怎么想的老夫不太清楚，但傅尚书对你的评价颇高，老夫与他交谈，他对你有颇多赞誉。”
顺天府和应天府乡试，究竟让谁来作为内帘官，并非是皇帝的一言堂，而是由礼部筛选人员后交由内阁，内阁核准上报皇帝，通常皇帝都不会在这个问题上为难臣子，可以说礼部拥有很大的权利。
谢铎身为国子监祭酒，同时身兼礼部侍郎，跟尚书傅瀚关系不错，再加上沈溪在迎接佛郎机使节上给傅瀚留下奇佳的印象，傅瀚对他推崇有加。
如此一来，礼部一位尚书和一位侍郎都觉得他是两京乡试主考的不二人选，他还真有可能接任此差事。
乡试要到八月初举行，朝廷通常需要半年左右的时间进行准备，主要是应天府那边路程较远，把人安排好后，要提前两三个月出发，过去后把事情安排好差不多就要开考了。
沈溪耸耸肩，无所谓地说道：“无论是否主考两京乡试，学生以为……都没什么了不起，学生如今只想把詹事府的差事做好，教导好太子。”
“随你怎么想。”
谢铎摆了摆手，“有时候觉得你年轻气盛，做事冲动，连堂堂的泉州知府也说拿便拿下了，可有时候又觉得你太过世故老成，对于功名利禄看得很淡，这一切同时出现在你这年岁的人身上，可真是异类。”
“不过，谁叫你小子本身就是大明官场的异类呢？”

第六八三章 大年夜的女人
其实在沈溪看来，自己的的确确是个异类……穿越者难道不是任何时代都不应该的存在吗？
同时，沈溪还觉得，自己自重生后，运气好到不能再好，出了桃花村便遇到惠娘这样有些执着但能帮他实现心中计划之人，在科场上更是一帆风顺，几乎没有遇到太大的波折，每到难关时总有贵人相助，人生路实在太过顺利。
本来沈溪预计走完科举路，至少要到十七八岁以后。
此后沈溪跟谢铎没有聊更多关于乡试主考官的事宜。
其实关于他担任两京乡试主考官的风声，自打沈溪从泉州回来官升一级后就有了，身为翰林官，又在詹事府担任要职，还兼着东宫讲官和日讲官的职务，不但官员们在琢磨这个事情，下面那些士子也盯得很紧。
也是这个时代的人对于科举超乎寻常的重视，对于科举相关的人事变动最是敏感，许多学子被这种风气带动，想的不是凭借真才实学金榜题名，而是想通过结交主考官，又或者是揣摩主考官的喜好等方式，更直接有效地过关。
沈溪临走的时候，跟谢铎借了几本书回去。
相比在官场钻营，沈溪现在更喜欢安安静静地读书，主要是受刘大夏打压他功劳的影响。
有功而不得赏，就算知道刘大夏做的是对的，而他自己也没有竭力争取，可想到自己用性命拼回来的功劳被人瓜分，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正因为如此，沈溪干脆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悠闲随意些，同时趁着年轻多学点儿知识。正所谓活到老学到老，少年学《书》、《经》，翰林院学史，经史贯通后再钻研文章之道，经史文章皆擅长，至少在翰林院不担心被人为难。
……
……
大年夜，沈溪带着妻妾到沈家租住在积水潭旁的院子过春节。
谢韵儿和周氏在厨房帮丫鬟们做年夜饭，沈溪则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借助桐油灯散发的昏黄灯光，观看从谢铎那里借来的书籍。
沈亦儿在他前面来回奔跑，不是发出欢快的笑声。
“大哥，你教我认字，我很聪明的，什么东西一学就会。”
沈亦儿比她的弟弟更像男孩子，小妮子不满五周岁，却已经像个小大人，头脑精明，鬼主意一个接着一个，据说连陆曦儿也常被她欺负。
沈溪问道：“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大哥考状元的学问，将来我也想考状元。”沈亦儿眨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说着不合身份的话。
她话音刚落下，周氏恰好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一巴掌拍在沈亦儿的脑门上，怒道：“死丫头说什么呢？给我老实点儿，等老娘把你拉扯大就要送到别人家里，你要是不消停，连个好人家都嫁不到。”
换做沈运的话，挨了这一巴掌早就哭得稀里哗啦，换作沈亦儿，小脸上却做了个不屑的鬼脸，吐了吐舌头，显然小丫头对老娘的这一套管教方法已经免疫了。
“娘，亦儿学点儿东西也是应该的，最起码要识字，以后可以读读《女训》什么的。”沈溪笑道。
这话马上得到沈亦儿的赞同，虽然她连什么是《女训》都不知道。
周氏骂道：“你个臭小子也不想想，女娃子学那些东西顶什么用？跟你孙姨一样，一辈子劳碌命？看看老娘，大字不认识几个，不照样嫁给你爹，把你培养成状元？”
果然，周氏很自恋，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好，理所当然的把自己当作沈家中兴的大功臣。可惜沈溪没办法提醒，若他不是穿越者的话，想在周氏手底下有出息，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周氏对待儿女比起祖母李氏还要刻薄，这样的母亲的确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但周氏又是一个复杂的女人，她对儿女确实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母爱，只是不懂得如何表达出来。
倒是谢韵儿进来说了一句中肯的话：“娘，如今咱们门第不同了，亦儿这丫头将来要嫁入官宦人家，若是连《女训》都不会，那些世家大族肯定会嫌弃。”
“这样啊？”
周氏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也对啊，老娘虽然嫁得好，也培养了个好儿子，可终归嫁的不是什么有本事的男人。现在我们已经是官宦人家，以后要给她找好人家，就得让她学点儿东西……但我得先说好，只能教她女孩子学的，绝对不能接触那些四书六经什么的，知道吗？”
沈亦儿纠正道：“娘，是四书五经！”
“啪！”
周氏一巴掌又拍在沈亦儿的脑门上，“老娘说是六经就是六经，娘教了你大哥一个状元出来，还能不知道？”
沈亦儿委屈地道：“大哥，曦儿姐姐明明说是五经的……”
可惜沈溪并未仗义执言帮她，因为如果他反驳的话，不知道要引来周氏多少闲话，干脆闭口不言，把周氏打发出去做事。
吃过晚饭，沈溪本想早些回家，可周氏却愣拉着谢韵儿说家常话，于是周氏和谢韵儿进房去了，沈明钧则好像个佣人一样在厨房帮忙。
林黛苦着脸坐在沈溪旁边，一边看沈溪读书，一边看沈亦儿在那儿“咯咯咯”地欺负沈运。
“哇……娘，姐姐她欺负我！”
沈运大了一岁后，终于不再是以前的小受气包，他此时也学会了告状，因为周氏说过，只要姐姐欺负他就必须告状，否则连他一块儿打。
林黛愁容满面，赶紧把小叔子拉过来安慰一番，虽然沈运年岁小，但似乎很会“吃豆腐”，抱着林黛的腿就不肯松开，鼻涕眼泪都往上抹。
“我的新衣服……都被你弄脏了！”
林黛脸色剧变，差点儿就要伸手打沈运，可被沈溪一瞪，她赶紧装出一副乖巧贤惠的模样。
沈溪拿着书，悠然道：“脏了回去洗过就是，或者改天再做一身。”
林黛没好气地道：“这身就是刚做好的，第一次穿呢。哼，原来小孩子这么麻烦，以后我才不生……”
其实跟沈运很像，林黛也完全是小姑娘脾气，尤其在见到大哥后，她心情似乎越发烦躁，时不时就闹小性子。
沈亦儿瞅了一眼，笑着说道：“我给嫂子擦擦……”说着，她拿出手帕，乖巧地帮林黛的忙，引来林黛极大的好感。
沈溪见到这一幕摇了摇头。
沈亦儿从小就是个小调皮鬼，懂得察言观色，不是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看来长大后必定精灵古怪。
……
……
就在沈溪没精打采时，突然从门口探出个小脑袋，沈溪猛一瞅似乎有些眼熟。
“沈溪哥哥……”
声音喊出来，一股香风扑面而至，直接冲在沈溪怀里，差点儿把沈溪坐着的椅子给掀翻在地。
不是别人，正是自小就立下宏愿嫁给沈溪的陆曦儿。
沈溪一时招架不住这热情，赶紧把陆曦儿从自己怀里“解”下来。沈溪惊讶地问道：“小丫，你怎么来了？”
“娘不许我出门，我就偷偷跑了出来，让小玉给我开的门，我就进来了。”陆曦儿与沈溪久别重逢，抹着眼泪说道。
沈溪把陆曦儿身体掰正，然后仔细打量，发现曾经的小妮子真的长大了，忽闪的大眼睛跟以前一模一样，不过眸子里多了几分痴缠，个子长高了，五官也张开了，是个比之林黛毫不逊色的小美人儿。
“沈溪哥哥，你怎么不来找我？”陆曦儿有些委屈地问道。
沈亦儿扯了陆曦儿一把，道：“曦儿姐姐，你让开些，这边的腿是我的。”小小年纪居然有主权意识，沈亦儿把陆曦儿往旁边拽了拽，然后自己抱着沈溪的腿，惬意地坐了上去，就好像女王上位一样，而沈溪就是她的龙椅。
“哼。”
林黛看着曾经的玩伴，瑶鼻轻轻一哼，“你的沈溪哥哥，如今已经娶了我，当然不会再看你了。”
一句话，就让陆曦儿原本止住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落。
沈亦儿得意地道：“黛儿姐姐，我娘说了，你是我哥的小妾，我的嫂子只有一个，就是韵儿姐姐。”
这下林黛不乐意了，刚刚才建立起来的嫂子和小姑子的良好关系，瞬间破裂。
真是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沈溪道：“没有的事情，都是我的妻子，一视同仁。曦儿你别多想，我只是刚回京，没时间去见你而已。”
陆曦儿听到这话，脸色好看了一些。
沈溪问道：“你娘呢？”
“娘在家里，这几天都在房里看账册，可忙了，她没时间搭理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陆曦儿想了想道，“这会儿娘还在看账册，连年夜饭都没吃呢。”
沈溪没想到惠娘对自己刻薄到这种程度，在大年夜仍旧用沉溺工作的方式来麻醉自己，这得有多大的自虐心理？
惠娘自己不心疼，沈溪却一阵揪心，在很多人看来，这应该是个脾气古怪不可理喻的女人。
“曦儿，我跟你一道回家，我正好去看看你娘亲。”沈溪站起身道。
林黛立即出言提醒：“你……娘不许你去孙姨家里。”
“我只是过去拜年，难道这不是应该的吗？”沈溪道，“给长辈拜年，那是基本的礼数，你不想去就算了。”
林黛小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她不想沈溪去陆家，不是防备沈溪见惠娘，因为她从来都把惠娘当成长辈看待，她是为了防止沈溪和陆曦儿相见，“旧情复燃”，不过如今陆曦儿已出现在沈溪面前，那阻不阻拦已没意义。
“去就去，我们一起。”林黛撅着嘴道。
“你留在家里，若爹娘问及，你就说我出去走走，好好清静一下。”沈溪说完，不理会林黛，让陆曦儿引路往陆府去了。

第六八四章 惠娘的蜕变
沈溪本以为见惠娘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当他站在陆家门口时，脚步情不自禁地变得无比沉重。
“沈溪哥哥，娘在里面，你不进去吗？”陆曦儿可怜兮兮地看着沈溪，热切地希望沈溪能进去见她娘亲一面。
沈溪问道：“你娘在你面前有提起过我吗？”
陆曦儿想了想，最后笃定地摇了摇头：“娘很少跟我说话，跟我说的时候总会提起我爹。”
沈溪轻叹一声，看来惠娘心里始终放不下亡夫，那事情反倒好办了，只用把惠娘当作一个曾经对他、对沈家有恩的人即可。
如此一来，放下心中所有负担，上门问候和致谢总是可以的，再说说京城里汀州商会的情况，让惠娘把生意尽量放下，当个幕后东家，至于抛头露面的事情交给宋小城去做就好。沈溪总觉得，宋小城如今有些浮躁和膨胀，必须得善加引导。
进到院子，就见到朱山提着个灯笼，坐在堂屋前的板凳上打瞌睡。
朱山不知道自己是谁家的丫鬟，反正哪边需要她她就到哪儿，不过她无论去哪里都要跟着别人，不然一准迷路。
“少爷。”
朱山站了起来，赶紧把嘴角流出的哈喇子抹了一把，对她这样作息时间规律的人来说，有觉不能睡和有饭不能吃同样是世界上最辛苦的事情。
“你坐下，掌柜的在里面？”沈溪语气平和地问道。
“嗯啊，掌柜的今晚一直都没出来呢，少爷，我能回去睡觉了吗？感觉好困啊！”朱山打着哈欠道。
沈溪指了指沈家院子：“要睡去那边，睡觉打鼾声音那么响，别吵着掌柜的。”
“好。”
朱山高高兴兴地出门往沈家去了。
等人走了，院子里越发地冷清，只有主屋一侧的房间亮着烛火。
“沈溪哥哥，我去叫娘。”
陆曦儿此时小手死死地抓着沈溪，生怕沈溪突然离开。她想的是，沈溪这次来见娘亲，应该是跟娘亲提亲迎娶她过门，想到这里她心里一阵紧张，又无比的期待。
沈溪道：“曦儿，我想单独进去见你娘，可以吗？”
“嗯！？”
陆曦儿蹙眉想了想……既然要谈她的终身大事，她确实不好在场，于是点了点头，乖巧地留在院子里。
沈溪把身上的大衣解下，披在陆曦儿身上。嗅着衣服上沈溪的气息，再感受到情郎浓浓的关怀，陆曦儿灿烂一笑，小脸蛋愈发可人。
沈溪迈着轻柔的步子走进正屋，然后来到右边的卧室前，推开房门时声音微乎其微。出人意料，屋子里跟外面几乎一样寒冷，连个火盆都没有，而且南北两道窗户都没有关闭，虽然没有风但依然很冷。惠娘长居南方，竟能习惯这种北方冬天的严寒，实在出乎沈溪意料。
“曦儿，这么晚了还不睡？快回房去，娘这里还有事忙。”惠娘连头都没转，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在这院子里，她不允许任何人进她的房间，只有陆曦儿偶尔不听话进来，别的人就算没什么眼力劲儿，门口值守的丫鬟也不会允许他们胡来。
沈溪没有说话，走上前俯首一看，惠娘写的并不是什么京城生意的账目，而是汀州商会在福州以及福建、江西、浙江和广东各地的损失统计。
惠娘这些年的心血全都在上面，失去生意对她的打击很大，可明明剩下的银子够花了，可她始终不甘心，总想东山再起。
看起来是个守财奴，但实际并非如此，她是那种不吝惜钱财的傻女人，有着强烈的责任感和事业心，把复兴商会当作她的使命。
等惠娘发觉映照在桌上的身影很高大，并不是女儿到来的时候，本能地受到惊吓，猛地转过身，看到是个男子吓得差点儿没跌坐地上，可当她发现来人是沈溪时，脸上的震惊突然变成复杂难明的神色，她先是白了沈溪一眼，似是埋怨，又随即马上反应过来，赶忙换上一副恭敬之色，起身行礼：“贱妾不知沈大人到来，有失远迎。”
惠娘欠身行礼时，故意向后退了两步保持距离。
沈溪心想：“难道是我以前对她的压力太大，才会令她处处防着我？既然她放不下她死去的丈夫，那我也不必过问她的私生活。”他随意瞥了一眼，书桌一角摆放着本《幼学琼林》，这是当初写给陆曦儿用来作为启蒙读物的书，陆曦儿识字后早就把书本抛诸脑后，沈溪不明白为何会出现在惠娘的桌上。
“孙姨说话太客气了，我是您的晚辈，今天是大年三十，特地过来给您拜年。”沈溪恭敬地对惠娘行对长辈礼，嘴里道，“在这里，我祝孙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惠娘见沈溪脸上果然带着对长辈的尊敬，心稍稍放了下来，但还是没敢往前走一步。
“沈大人，贱妾乃是未亡人，不敢有损大人声名，大人还是早些离开吧。”
惠娘脸上始终带着谨慎回避之色，也不知她这番举动是要顾全自己的名节，还是要躲避把灾祸传染到沈溪身上。
沈溪竭力不让自己真情实感流露，笑着说道：“孙姨怎么如此见外？以前我总是央求要跟孙姨做母子呢！”
提到母子，惠娘一脸的遗憾。
数年前，沈溪连秀才都不是的时候，周氏提过要让沈溪给她做干儿子，那时因为女儿的反对，她没有坚持，可现在沈溪已贵为状元，在朝中地位逐渐提高，她非常后悔没把握住机会。
她心里悲哀地想，这大概就是命吧，自己是不详之人，能有状元公庇护让她过好日子，也就不再敢奢求其他了。
“沈大人如今贵为朝官，民妇不敢有所僭越，更不愿沈大人声名受损，请沈大人回府。”说着，惠娘居然直接在沈溪面前跪下，如同见到一地父母官一样向沈溪磕头。
沈溪心中一痛，正想上前搀扶，但却知道惠娘有诸多顾忌，怕接触她身体后她当场翻脸，闹得不可开交，可不扶的话又当不起惠娘的叩首。沈溪叹息一声，不再阻拦，他的选择更为直接，同样跪倒在地，恭敬地把头磕回去。
要说他对惠娘帮助大，其实惠娘对他和对沈家的帮助更大，当初老娘进县城，要不是惠娘好心收留，那他和老娘就要早早回桃花村，他很难再有机会上学，那他一肚子的学问就师出无名。
后来更是在自家没贡献任何东西的情况下，惠娘接纳周氏到药铺帮忙，甚至还让周氏做了药铺的二掌柜，之后大家一起合伙做生意，沈溪也只是提供主意，所有的事情都是惠娘在前面张罗。
“沈大人，您这是要折煞民妇。”惠娘流着眼泪说道。
沈溪道：“孙姨不起来，那我就一直跪在地上，当初是孙姨热心照顾我和沈家人，让我们一家过上好日子，我就当替沈家，替自己，感谢孙姨多年的恩情。”
“呜呜呜……”
惠娘从来没想过沈溪会说出这么感性的话，这两年来她心中太多的委屈，一时间似乎都倾泄出来，掩面而泣。
沈溪不知该如何安慰，看着惠娘站起来坐回床头，最后连身子也埋在被褥里哭泣，那伤心欲绝的模样，非常惹人怜爱，可惜沈溪知道，他跟惠娘之间始终隔着好几层障碍，不但有俗世礼法的束缚，有周氏、陆曦儿、谢韵儿和林黛等人的影响，更有惠娘那道坚固不可逾越的心理障碍。
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而已。
看着惠娘伤心，沈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地站起来，陪着惠娘一起落泪。
惠娘哭了很久，情绪稍微好转一些，抬起头来，梨花带雨，目光迷离。
沈溪跟着落了会儿眼泪，心情好了许多，他把沾着自己泪水的手帕递到惠娘跟前，惠娘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把手帕接过，把鼻涕和眼泪全擦干净。
“沈大人，您还是回去吧，被老夫人见到，必定要怨责民妇。”惠娘说此话时，不自觉地多了一种古怪的口吻。
老夫人？沈溪怔了一下，莫非是说自己的娘亲周氏？一时间沈溪有些把不清楚惠娘的脉搏了，这话里似乎带着一股委屈，难道是周氏亏欠了她？
沈溪仔细琢磨了一下，才微微摇头，怀疑自己是否太过敏感，惠娘怎会是这种斤斤计较的女人？若是她有这心眼儿，以她的姿色，也不至于现在这样颠沛流离孤苦伶仃，早已经重新嫁了相公过上滋润的日子。
沈溪道：“娘即便知道我过来也不会多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其实我年岁不大，孙姨只管把我当作孩子看就行了。”
“这怎么可以？沈大人乃是朝廷命官，如今已有妻妾，连子嗣都将诞生，民妇怎敢对大人无礼？绿儿，过来给沈大人倒茶。”
惠娘可能忙糊涂了，今天是谁过来轮值她都不知道，以为是绿儿，但其实只是个傻不愣登的朱山，此时朱山还回沈家那边睡觉去了。
“没人在外面，只有小丫，是她带我过来的。”沈溪道。
“这孩子，总是无端招惹沈大人……民妇一定好好管教她。”惠娘说话的语气中带着自责。
沈溪摇了摇头：“小丫与我一起长大，我与她可谓青梅竹马，只可惜如今我已娶妻，不然的话……”
惠娘打断沈溪的话道：“沈大人若是不弃，民妇愿将小女送到沈大人身边当牛做马，伺候沈大人。”
沈溪心想，若是你自己而不是你女儿，那该多好！
沈溪回京后，周氏曾提及今时不同往日，惠娘不可能会把女儿嫁过来给他做妾，人家准备把闺女嫁到大户人家做夫人。怎么到了惠娘这里，好似根本就没这回事！？沈溪却不知道，此时惠娘落难，再不是以前那个坦诚没有心机的女人，她日思夜想想要东山再起，除了她自己要强，更想把周氏给比下去。
东山再起的前提条件是要得到沈溪的庇佑，如今沈家已不稀罕她的财产和地位，她能给沈溪的，只有个对沈溪一往情深的女儿。
曾经胸怀坦荡热心助人的惠娘，有一天也会为了实现心中的抱负，把女儿当作商品一样送给沈溪，来换取沈溪的垂怜和照顾。
沈溪想了想道：“翻了年小丫虚岁十四了吧？等再过一年，让她自己决定。”

第六八五章 谢迁送厚礼
关于要把女儿嫁给沈溪一事，惠娘很早前就曾提过，可在沈溪迎娶谢韵儿过门后，惠娘已有许久未再说及。
眼下惠娘突然提出来，沈溪觉得自己跟惠娘之间似乎太过生分，很多事情都跟年少时不一样了。同样的人和事，只是他从少不更事的稚子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中状元做了官，与惠娘有了社会地位上的显著差距，事情便有了巨大变化。
沈溪本来还想跟惠娘说说商会的事情，却听院子里传来周氏骂骂咧咧的声音：“这种事也不早些跟我说，为何非要我问你才肯交代？”
林黛嘟着嘴，委屈地提着小灯笼，在周氏的喝骂声中跟着走进院子。一马当先的周氏直接走进主屋，来到东卧室外敲门。
“妹妹可在里面？”周氏声音再次变得柔和起来。
惠娘赶紧过去给周氏开门，生怕开晚了会让周氏产生怀疑。门打开，周氏往里面看了一眼，一眼就瞅到眼睛依然有些红的沈溪，埋怨道：“这臭小子就是不听劝，都说了来他孙姨这儿有所不便，还是瞒着我过来了。”
“娘，有事吗？”
沈溪把自己亲手所写的《幼学琼林》拿在手上，走到门口。
惠娘如同做错事一般，带着愧疚低下头。
“快回家吧，难道你忘了新旧年更替的时候要放鞭炮？为的可是你明年红红火火，官运亨通，你不出现的话像什么样子？”
周氏想埋怨儿子，但又不愿在惠娘面前说太多，只好拿出放鞭炮做借口。
沈溪看了看天色，道：“这会儿离子时还远着呢。”
“不远了，你爹有话问你，你这不孝子，回到京城也不多跟你爹絮叨絮叨。”
周氏反正就是要杜绝沈溪跟惠娘走得太近，既不想影响儿子的官声，也不想破坏惠娘的名誉。站在客观公正的立场，周氏是对沈溪和惠娘“负责”，但对当事人而言，却无异于一场折磨。
既然周氏把老爹都搬出来了，沈溪只好投降，不过在临走前还是提醒了一句：“孙姨，你还是不要插手京城这边的生意，尽量交给六哥做，他能做得妥妥当当。”
“大人提醒的是。”惠娘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送沈溪离开时又是各种礼数，但因为她是寡妇，不能送沈溪出门口。旁边陆曦儿怯生生地看着周氏和自己的娘亲，小脸上满是委屈。
周氏并没有留下来安慰惠娘母女，而是陪着沈溪回到家，刚进院子就对沈溪好一通数落。
“……你孙姨要等五十岁以后立贞节牌坊的，你可不能坏了她的名声。”
沈溪道：“我只是过去看看，又没想怎样。”
周氏继续数落：“臭小子，你还想怎样？那可是你孙姨！这么大个人了，你也知道该避忌点儿，让人知道你没事往寡妇门里走，别人会用什么眼光看你，你以后如何在同僚前自处！？”
沈溪知道，对他官声的影响才是周氏最顾忌的事情，至于惠娘的名誉如何倒不为周氏所重视。
惠娘出来抛头露面多少年了，平日见到的男人多不胜数，也不差自己儿子一个，当然私底下，周氏多少还是有些担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出什么事。
等周氏数落完，气呼呼回房，谢韵儿一脸歉意道：“早知道我陪娘亲多说会儿话，她晚些出来就不会发生这等事情……相公可有把要说的事，对掌柜的说完？”
沈溪摇头苦笑：“刚开始说商会的事情，娘就来了，看来只能以后再找个机会与她细说。”
谢韵儿抿嘴一笑：“那相公不妨把事情告诉妾身，让妾身转告就是。”
沈溪嘴上应了，但心里却满是失落……惠娘不能放下心结，他自己也不能放下，所以一切都像是水中花镜中月，看起来美好却遥不可及。
……
……
春节期间，京城衙门一律放假，皇帝一家子要欢欢喜喜过新年，在此期间朱厚照都不在撷芳殿住，更别说安排人给太子上课了。
詹事府并不是六部职司衙门，春节的差事基本都停了，只有一些下层官员需要过去轮班值守，沈溪在詹事府已经属于高层，让他这样一个太子的先生去看守空空如也的房子并不合适，这些天他正好可以留在家中好好休息一下，驱走边关一行带来的身心疲劳。
沈溪不想应酬，但想与他结交的人却逐步增多。
初一一大早，朱希周就送来新年礼物，其后很多官员打听到沈溪的府邸，也都过来送礼，大箱小盒的东西，都是由下人送来，沈溪连退都不知退给哪家，要打开箱子才知道是谁送的，拆封再送还似乎不太合适。
“当官就是好，以前咱家里哪儿收过这么多的礼，真想让你祖母和大伯母过来看看，气死她们！”
周氏这几天没事就带着两个小家伙到沈溪这边，以要搬家为借口，其实是来行监督和管家之责。
谢韵儿有些为难地看着沈溪，问道：“相公，怎生处置？”
沈溪道：“打开看看，礼重的送回去，礼轻的咱们还礼，绝对不能招惹到言官。”
周氏爱不释手地摸着从礼盒中拆出来的一件金首饰，有些不满地道：“干嘛要送还？每次逢年过节，那些官老爷哪个家里不是收一大堆礼？也没见人说三道四！”
沈溪郁闷地叹了口气，不想解释太多，谢韵儿赶紧代劳：“娘，这里是京城，不是地方。若是地方上反倒好办，可京城人多眼杂，相公升官太快，很多言官都盯着。再说了，陛下那边已有厚赐，就是防止下面的官员大肆收受礼物敛财……贸然收下的话会出问题，影响相公的前途！”
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非要跟周氏用浅白的话语解释半天。
朝廷倒不禁止官员间相互送礼，甚至还有一些几乎摆在明面上的送礼方式，诸如官员升迁后举荐他人替原职，要缴纳“顶头银”，冬天下级官员要给上司孝敬“炭敬”，夏天要送“冰敬”，逢年过节更是送礼不绝，甚至勋贵以及朝中大臣都要给皇帝送礼，上行下效，下面的官员岂能不互相走动？
可明面上的东西，到底都是潜规则，不跟你计较那是职司衙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真要较真儿，这些礼物都可以算作是“行贿”，你当官吃皇粮，除了俸禄和皇帝赏赐给你的之外，别人给你的都是“不义之财”，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可问题是如今所有人身子都不正，就看言官今天逮着谁不放。
而沈溪恰恰这两年风头正劲，很多人都在盯着他。
把礼物拆封，然后还礼、送礼的事情，让谢韵儿足足忙活了一整天，下午还要去新居那边收拾。
沈溪则躲清闲，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拿着谢铎那里借来的书看。
朱山莽莽撞撞地进来，道：“少爷，谢府来人送礼，老夫人让您出去看看。”
“谢府？”
沈溪心想，谢铎真够客气的，居然想到给他还礼！话说他年前给谢铎送去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土特产，大多是周氏从福建捎带以及进京途中购买。
沈溪在朱山陪同下到了门口，就见两大箱子摆在台阶前，一名谢府家仆上前道：“沈大人，可记得小人？”
沈溪还真记得，不过这家仆可不是谢铎家里的，而来自谢大学士府上。
“谢阁老让你来送礼？”沈溪惊讶地问道。
“是，我家老爷说，沈大人这两年为朝廷做事，劳苦功高，让我等送来礼物……请您看过。”说着，家仆恭敬地用双手把礼单递到沈溪面前。
沈溪接过来看过，顿时觉得谢迁非常“不靠谱”……倒不是说谢迁送的礼物轻了，而是太重，除了给他订做了两套包括朝服、祭服、公服、常服、燕服等在内的新官服，还有余姚地方官孝敬的姚南仙茗、泗门榨菜以及草编、竹编和干竹笋、竹荪、干蘑菇等土特产，更有其他官员孝敬的绫罗绸缎等等。
“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回去对你们老爷说……”
沈溪话还没说完，那家仆赶紧申辩：“我家老爷说了，若沈大人觉得礼物太重不想收，就搁沈府门前摆着，沈大人亲自到府上跟他说道说道。”
“嘿！”
沈溪心里顿时涌上来一股怒火，谢老儿分明是设个套给他钻哪。
沈溪一时间沉默下来，周氏看了看大箱子，又看看沈溪，赶紧问身边的谢韵儿：“这谢家是哪个谢家啊？”
“娘，是谢阁老家，那可是内阁辅政大学士，皇上的左右手，天下百官之首。”谢韵儿小声提醒。
周氏咋舌不已：“哎呀，那就是憨娃儿的上司……咱还没给谢大学士家送礼，怎么倒先给我们送来厚礼？”
周氏虽然愚钝，但话说得很有道理。谢迁是什么身份？每年在家里坐着，光收礼就能养活一家老小，谢迁从来没有给人送礼的习惯，今天谢迁反倒给沈溪这个下属送礼，怎么都说不过去。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礼物我收下了，替本官谢谢。”沈溪一摆手，示意让人把礼物往家里抬。
谢韵儿赶紧道：“相公不去谢府？”
“我替谢阁老做了那么多事，收点儿礼物也是应该的，年后他肯定还有事编排我做，所以送点礼安慰一下，这算是我应得的犒劳吧！”沈溪故意把话说得很大声，目的是让谢府家仆听到，回去转告谢迁。
谢韵儿急了：“可是，这……不合规矩啊！”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他用我的时候也没处处讲规矩，用完了甩手一边，倒好像我是呼之即来挥之则去专门给他擦屁股的。”
沈溪说话的语气极为不善。
谢府的家仆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心里却暗自吃惊……若把这些话带回去告诉谢迁，谢迁不得暴跳如雷？
果然，等家仆匆忙回去把这些话原模原样告诉谢迁后，谢迁当即从坐着的椅子上站起来，气得把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这小子，愈发没规矩了。”
旁边太师椅上坐着的马文升反倒哈哈大笑起来：“看来，今天打赌是于乔贤弟输了，沈溪不会登门造访。”

第六八六章 大明才俊第一人
送到沈府的礼物，并不是谢迁一个人的，马文升也出了一部分。
跟沈溪说的一样，两位朝中大员正是为了安抚一下这个立下大功却不得升迁的官场新丁，让他别对仕途失去信心。
但显然，沈溪的领悟力太高，其圆滑世故比之谢迁想象的超出不是一星半点儿，这让谢迁很是恼火。
他虽然不希望沈溪因为有功不能赏而意志消沉，自暴自弃，可沈溪现在对于功劳不太在意，连起码的人情世故也不懂，上官送礼反倒觉得理所当然，这让谢迁觉得沈溪是个怪胎，不利于其将来的发展。
“这小子，平日看上去还算稳重，做事也得体，可偏偏就是精于世故，喜欢揣摩人心，若他将来走上岔路，恐怕很危险啊。”谢迁不无担心地说道。
马文升一直都很欣赏沈溪，但经谢迁这一说，觉得有几分道理。
精于世故的结果，就是心机缜密，做事滴水不露，别人根本无法从其言行揣摩其内心，而别人在他面前却像是透明的，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若走正途，那肯定是一代名臣，可若是一心为恶，后果则很可怕，很可能会成为祸国殃民的奸臣。
马文升叹道：“你我终究非他什么人，将来他有何建树，是否会走上邪道，一切都是未知数……老朽要不了几年就是一抔黄土，而于乔你，恐怕都不能活着见到他飞黄腾达的一天！”
“那不如……”
谢迁刚想出一个主意，但迅即闭口不言。
虽然没说明白，但马文升阅历何等丰富？只看谢迁的表情便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那就是在沈溪有苗头之前，将其扼杀，最简单粗暴的方法莫过于将沈溪外调，远离京城，那沈溪再有本事，也只是个地方官，不会影响朝廷决策和国祚安稳。
可如今沈溪作为有功不能赏的功臣，仅仅因为怕他将来走错路，就要对其施行惩罚，这可说不过去。马文升摆了摆手：“关心则乱，沈溪本来就是大明官场的异数，若善加引导不难成为朝廷的擎天玉柱。于乔，还得你多多指点，毕竟老朽活不了几年了。”
“去去去，我跟他非亲非故，指点他作甚？”谢迁没好气地说。
马文升调侃道：“于乔以前不是总夸赞有个好孙女吗？我看不妨把孙女嫁过去，让他做你的孙女婿，那不就是你谢家人了？”
听到这个提议，谢迁一张老脸顿时变得阴沉可怕……谢恒奴小小年岁就喜欢沈溪，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很大的污点。
“那小子，屁大一点儿就娶了妻子，难道让我孙女嫁过去当妾侍？”谢迁怒气冲冲地说道。
马文升点头：“于乔不再提此事，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倒是可惜了，若是于乔你能跟他结上姻亲，善加指点，倒是能为大明留下一位治世能臣……可惜啊可惜。”
谢迁听到这话，脸色越发难看……他何尝不想把小孙女堂堂正正嫁给沈溪？谢迁自己对沈溪也非常欣赏，本身是状元，还不是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做事章法有度，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而且眼光独到，对于边疆形势的把握无人能及……谢迁仔细想想，沈溪最大的缺点，同时也是他的优点，就是年岁太小了。
若年长个十岁八岁，有这样的造诣和成就，真的是无可挑剔，哪怕有点儿城府也没什么。
可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年郎就有这么多心机，以后真的能按照他们的构想，让这小子保得大明安稳吗？
“于乔贤弟之前曾为令孙女找婆家，如今可有着落？”马文升随口又问了一句。
谢迁摇头叹息：“那臭小子简直是木秀于林，其他世家子弟跟他一比便觉得庸俗不堪，哪怕不用他们中状元，这般年纪中个秀才，我也知足了。”
马文升听了不由哈哈大笑：“于乔，你想多了，就算京城家学渊源的名门子弟众多，但想十三四岁中秀才，也是凤毛麟角，就算真有这样的孩子，放在老夫身上，绝不敢把姑娘嫁过去。”
“为什么？”
谢迁突然有些糊涂了，不解地打量马文升。
“明摆着的事情，十三四岁就中秀才，想必心气也就高涨，家族诸多期望集于一身，压力肯定会无限大。但将来中举人，考进士，无不需要时间磨砺，有句话叫少时了了大未必佳指的便是这种情况，像沈溪那样一鼓作气冒出头的绝无仅有。如此一来，试问把姑娘嫁过去，能落得了好？”
马文升年老持重，他把事情想得很透彻。
年轻人，最重要的是有志向，至于有多少成就反倒不用太过在意。俗话说“莫欺少年穷”，如果真的是人才，经过一番刻苦努力后终有一天会出头，若是夫家那边对儿子的要求松一点，读书讲究劳逸结合，反倒会让嫁过去的姑娘有好日子过，不至于夜夜独守空闺。
嫁的是人，绝对不是什么功名，这是有着六七十年阅历的马文升对于婚姻生活的感悟。
谢迁想了想，不由点头，但他很快撇了撇嘴：“照你这么说，似乎是除了沈溪这小子没别人了，他科举之途早已走通，如今只管做官，而且为人能干，前途似锦……细细一琢磨，简直是无可挑剔！”
马文升笑着说道：“正是如此，若我自己有合适的孙女或者重孙女，倒是很愿意嫁过去……今天不过是跟于乔你谈谈心，千万别往心里去。”
谢迁此时终于知道马文升说这一番话的目的，其实就是变相地让他放宽心，把谢恒奴嫁给沈溪，名分上是低了一点，可对于沈溪未来的走向很有好处，如此一来沈溪就从一个“外人”，变成谢迁的孙女婿，谢迁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长辈的身份管教沈溪，把沈溪往正道上带。
可谢迁怎么也不甘心，一个阁老的嫡传长孙女，需要给人做妾侍？被人知道他老脸都没了。
“等这小子真有本事再说吧！”
……
……
初六开市送穷，京城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跟地方上省城以及县府的集市不同，京城首善之地，过了初六之后基本家家店铺都会开张，连沈溪和谢韵儿办的狗皮膏药店也不例外。
狗皮膏药店开了有小半年时间，经过口碑的积累，膏药已逐渐为京城百姓接受。
膏药治病疗效显著，再加上药店不时举办一些促销活动，使得来这里购买狗皮膏药治病的人不少。这药店不卖别的，对市场没有形成太大的冲击，那些医馆和做药材生意的店铺也就不会刻意为难。
独门生意，而且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生意，往往是最好做的。
因为不需要跟别人竞争，短时期内也不怕别人把技术给偷走，可以慢慢积累和打开市场，随着传播越来越广，生意也会越来越好。相信再过几年，这门生意传播到北直隶乃至全国，足以让沈家大赚一笔。
《大明律》规定，四品以上的官员不能经商，沈溪目前只是从五品官，尚不受影响，但做生意多少会影响官声。
沈溪不会亲自照看膏药生意，反倒是周氏，终于找到自己的定位，直接拉着小玉去膏药店当掌柜，膏药店上下事情由她一人负责。
以前是给惠娘打工，现在情况不同，生意是家里的，赚多少钱都归自己所有。
事实上，膏药店目前赚的那点儿钱，周氏并没有放在眼里，她只是单纯地享受这种当家作主的感觉。
儿子不给她当家的机会，事情都交给谢韵儿处置，她只好在膏药店里逞威风。
以前膏药店明码标价，只需要在每种膏药下写明是治疗什么病症的，然后就什么都不管，只等人拿钱买膏药。而周氏当掌柜后，那些街坊的婆姨大为新奇，经常跑去跟周氏唠嗑，没过几天，人人都知道这膏药店其实是沈状元开的。
沈溪对此非常无语。
老娘来京城，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只会给家里添乱，不过在这个以孝治国的时代，身为朝廷命官侍奉双亲是应该而且必须的，更何况弟妹如今也都逐渐长大，在京城他们能享受更好的教育，而沈溪自己也会帮到弟妹一些忙，让他们能够成材。
从初六开市，一直到上元灯节，是京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尤其以上元灯节这一天为甚。
正月十四，沈溪带着林黛送走林恒。
林恒在京城停留不到二十天，就不得不返回延绥镇，林黛对兄长离开没什么感觉，可林恒对林黛却是依依不舍，一个早就没有牵挂无所顾忌之人，突然多了个妹妹，让他的情感变得脆弱了许多，同时添了一份责任。
京城的上元灯会主要是在东华门外，大约有两里长，从正月初八起，至十五达到高潮，十七日结束，每晚花灯、烟火照耀通宵，鼓乐杂耍喧闹达旦。《帝城景物略》记述了东华门外的盛况，“贵贱相还，贫富相易贸，人物齐矣。妇人着白绫衫队而宵行。富者灯四夕，贫者灯一夕，又甚贫者无灯。”
就连皇宫里都会搭起牌楼，挂满花灯，这些灯以色纸、竹篾和竹丝扎骨架，糊上纸后，内燃香烛，藏烟火，摹仿妖魔鬼怪、花鸟虫鱼，堪称惟妙惟肖。
沈溪本来不想去，可周氏却非要去看看，说是怎么都得领略一下京城的热闹，沈溪便让熟悉京城环境的云伯陪同沈明钧夫妇一起去，喜欢热闹的林黛也想跟着，却被沈溪勒令留在家中。
沈溪并没有参加上元灯会的兴致，元宵节一过，他就要到东宫给朱厚照上课，负责教授的仍旧是廿一史，内容无非就是以前那些，十天有两天讲课，还有两天需要去詹事府坐班整理一下讲案，其余时间非常自由。
不过目前沈溪多兼了一样差事，那就是“日讲官”，若不去东宫给太子上课，可能要去文华殿或者华盖殿给皇帝、太子讲经，为此他还要精心做准备，以备不时之需，毕竟机会总是留给有心人的。

第六八七章 去草原的使节
正月十六，沈溪到詹事府坐班。
经过半个月的休沐，沈溪精神好了许多，就算是为太子讲课站上一整天，也不会觉得疲累。
但真正到东宫进讲，得等到正月十九去了，也就是说他还有三天时间准备讲案。
年后同僚间的第一次见面，少不得相互拜年和聊一聊过年时的见闻，沈溪在詹事府中已算高层官员，过来给他拜年的不少，沈溪一一还礼。等他落座后，才发觉位子上多了什么东西。
沈溪清楚记得，年前明明把办公桌收拾过，讲案等文档全都带回了家，可眼前桌子上凌乱地堆砌着纸张，上面写的东西基本都是关于九边防卫的，沈溪好奇地逐一拿起来端详，笔迹陌生，不知道是谁写的，但能在休沐时进入詹事府，此人就算不在詹事府供职，也应该与詹事府关系密切，连一般勋贵都不能轻易进入詹事府这种直接向皇帝负责的衙门。
“看起来，此人对九边防备倒有些心得。”
沈溪把纸张上的内容看了看，上面写的东西有一定见地，跟他和王守仁的主张有所不同，此人主张与鞑靼人修好，同时利用草原上各部族的矛盾，表面上帮助达延部，但在暗中却资助其他部族，使得草原无法完成统一。
这招又狠又毒，具有一定的针对性，但实施起来有一定难度，说是帮助达延部，但达延部崛起已是不争的事实，暗中资助别的部族，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会让大明跟达延部的矛盾愈积愈深。
沈溪心想：“到底是什么人写的这些东西，你写就罢了，非要把这些没有头绪的东西送到我案前，莫非是让我帮你梳理清楚？”
“咳咳。”
就在沈溪拿着这些凌乱的纸张暗中揣摩分析的时候，一个清嗓子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大学士谢迁，这会儿他正黑着一张脸，背负着双手走了过来。
“谢阁老，下官给您拜年了。”沈溪用镇纸压住这些纸，起身向谢迁恭敬行礼。
“看什么呢？”
谢迁往桌子上瞄了一眼，不过他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具体写的是什么，很快将目光收回，质问道：“年初给你府上送礼，为何不到老夫家里谢过？”
沈溪惊愕地问道：“谢阁老送礼给别人，就是为了获得感谢？”
谢迁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瞪着眼睛道：“你小子诚心跟我装糊涂是吧？”正要发作，突然想起这里是詹事府的公事房，很多人在旁边看着，当下一摆手，吩咐道，“走，出去说话。”
沈溪不得已，只能跟着谢迁一起到了外面的院子，人刚走身后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这位沈状元可真有本事，才到詹事府一年多时间，就出去办了两趟皇差，谢阁老来詹事府，十次有九次都是找他，你说这事儿有多稀奇？”
沈溪当然也知道这些非议，其实偶尔他也在想，谢迁可是内阁大学士，位高权重，真有什么吩咐的话完全可以派人来詹事府叫他去内阁，一通官腔和下马威下来，自己非得低眉顺眼老老实实办事不可，大可不必对他如此礼待。
谢迁道：“是这样，老夫送礼给你，是想请你帮老夫做一件事。”
沈溪心想，果然来了，不知道这回又有什么棘手的难题！不过毕竟对方是内阁大学士，不敢怠慢，恭敬地道：“谢阁老请讲。”
“你一定以为又是朝廷有什么事情吧？哼哼，老夫其实是为私事找你，犬子……你也认识，他今年乡试，老夫要找人辅导他的课业，思来想去只有你合适，因此准备请你帮个忙。”谢迁道。
沈溪摇头苦笑：“谢阁老莫不是言笑？您老的学问，学生远有不及。”
“内阁事情那么多，我有时间教儿子吗？”谢迁不满地瞪着沈溪喝斥。
沈溪心想，你这是请先生还是请伙计？对儿子的先生就这态度？谁还敢到你家去教导你儿子？
再者说了，你要为朝廷做事，我就不做事了？
谢迁也发觉自己态度有些问题，改而用平和的语气道：“不劳烦你太多时间，每旬去一次便可，他有何不懂的地方，可以请教你。另外……”顿了顿，谢迁又道，“老夫有一孙女，名叫君儿，你早见过了，她有一些女学上的事情不太明白，你多指点她一些。”
“嗯！？”
沈溪诧异地打量谢迁，心想谢老儿今天莫非吃错药了？
谢迁自打听说他娶妻后，马上阻止他跟谢恒奴见面，甚至连谢丕跟他有交情也为谢迁阻拦，怎么今天突然变脸，又是请他回去当儿子的先生，又让他教授孙女学问？
这中间一定有阴谋！
沈溪当即婉拒：“请谢阁老原谅，学生要教授太子学问……年前落下一些课程，若教得不好，陛下那边怪责，学生可无法承受。”
谢迁眯眼打量沈溪，好似在说，现在我可是给你小子机会，少跟我打官腔。
“教导太子需要很多时间吗？老夫在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职位上为尚是太子的皇上授课的时候，还没你呢……”
谢迁补充道，“至于束脩方面，自然不会亏待。你若不去，老夫明日就带着礼物到詹事府来，让你的同僚知道，老夫三顾茅庐才能请出你当犬子的先生。”
这算是威胁吗？
就算同僚知道你堂堂东阁大学士请我当家庭教师，那对我的声名只有好处，我干嘛要怕你？
但转念一想，让阁老亲自带着礼物请，自己是挣了面子，但以后能有好日子过？
谢老儿，你可真会打算盘，要挟人都这么另类！
“一个月一天吧。”沈溪回道。
“你小子，生来就会讨价还价是吗？最少两天！”谢迁冷声道。
沈溪想了想，点头：“成交。”
谢迁甩甩袖子：“那你何时有时间，跟老夫知会一声，老夫好安排！”
“明天吧。”
沈溪答应得很干脆，“明天学生休沐，不用到詹事府点卯，正好可以去贵府……”
“嗯。”
谢迁微微颔首，走出几步，才想起什么，回头道，“早点儿去，老夫让人给你留门。”
“好。”
沈溪目送谢迁离开，回到公事房，一群同僚围了上来，道：“沈谕德，阁部叫您出去，有何事交待？”
连王华都围了上来，想知道是不是朝廷那边对沈溪又有差遣。
“诸位可是听到什么风声？”沈溪惊讶地问道。
“春节期间，沈谕德一定没到各家走动，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知道？鞑靼人新败，内部哗变，几个部族因为分赃不均厮杀在一起，听说依然是小王子的人马得势。达延部派人到京城，表示愿意与我大明永世修好，还说肯请朝廷派人前往达延部宣抚，彰显天朝威严。”
沈溪听到这消息，不知怎的菊花一紧……朝廷要派人去达延部出使，怎么这差事听起来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那朝廷准备派何人去？”沈溪赶紧问道。
“那是礼部的事情，礼部拟定名单递交到了内阁，内阁票拟后交由陛下筛选，听说达延部主动提出了出访正使的名字，却不知是何人！”詹事府的同僚羡慕不已，好似谁被达延部点名，是很光荣的事情。
沈溪这次不止是菊花紧，全身上下都发紧，达延部国师亦思马因曾在进献天书的事情上在他手里吃过瘪，他又架着火炮把鞑靼人打得落花流水，结果导致鞑靼人出现内乱。现在达延部怀着满腹的仇恨，肯定想把他骗去草原大卸八块。
偏偏朝廷这边不知道他的功劳，只当他是个懂一些外交辞令的毛头小子，同时他离开不会影响朝廷的运转，达延部提出让他做正使，本着尊重番邦的原则，朝廷多半不会推辞。
“沈谕德，谢阁老前来可是与此事有关？”王华问道。
沈溪摇头：“只是一点私事，还是不讲了。”随后便往自己的座位走去。那些同僚却不以为然，你跟谢迁又不是什么亲戚，能有什么私事可讲？这满朝上下，论跟谢迁私交深厚的，不超过两巴掌，要谢迁亲自来跟你说私事，那得多大的面子？骗鬼呢！
沈溪觉得很冤枉，不过他坐下来后根本无心理会同僚对他的非议，他在想一个问题，谢迁这次不会真的把他派去草原，让他当大明使臣吧？
突然听说达延部派出使节到了京师，沈溪的好心情没了，若朝廷安排他出使草原，他可真是十死无生。
如今看来，这种可能性还不小。
但谢迁来请他做家庭教师是什么意思？
难道谢迁想告诉他，你以后在京城安心教我儿子和孙女就可，不用担心去草原的事，那些事我会给你压下去！又或者是，谢迁想找个机会单独跟他谈谈，征求一下他的意思？
带着一丝不安的心理，沈溪下午很早就结束詹事府的差事，打道回府，结果刚从安定门大街拐入铁狮子胡同，就见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等在胡同里，看样子非常着急。那女孩衣衫褴褛，如同乞丐一般，但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一直打量路口像是在找什么人。
“大人，救命啊，沈大人。”
那女孩见到沈溪，眼前一亮，直接冲上前，跪下来使劲磕头。
眼见周边人就要围拢过来，沈溪连忙道：“到胡同里说话，否则滚蛋！”
沈溪一点儿都不客气，那女孩顿时紧张起来，二人一起到了胡同中，又进入一条偏僻的巷子，女孩才将来意哭着说明。
“……大人，咱们以前见过，那时候我跟着我家小姐……”
沈溪仔细端详，才发现原来这女孩是李衿的丫鬟，以前她跟在李衿身后，没怎么留意。这丫鬟把曾经对谢韵儿说过的话又对沈溪说了一遍。沈溪听完，皱着眉头道：“你是说，之前到过我府上？”
“是，奴婢曾于上个月大人在外地公干时来过，问询过沈夫人……她说会在大人回来后如实相告，可如今我李家的案子即将审结，大人始终没有施加援手，奴婢……这才前来问询。”
沈溪心想，这小丫鬟心机很深啊，上次来见过谢韵儿，眼见没什么成果，这次居然直接在外面街道拦他。

第六八八章 大男子主义
沈溪没有责怪谢韵儿。
谢韵儿不把事情告诉他有一定道理，就算他已经从彭余口中得知李家的事情，也是爱莫能助。
事实上这是皇帝钦定的案子，又牵涉到了寿宁侯府……如今李家的银子小半归了弘治皇帝的内库，然后户部和寿宁侯府差不多对半分，其余的诸如田地、店铺等固定资产，都成了寿宁侯府的产业。
钱都入账了，总不能再判李家无罪，把银子退回去，沈溪自问没那面子。
想想看，就连前户部侍郎高明城都只是赦免了罪行，家产照样查抄，概不清退。官员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李家这样没有根底的商贾之家。
“求大人施加援手。”
丫鬟哭得很伤心，“小姐说了，如今能救李家的只有大人……听说过年的时候她在狱中过世，却是受不了牢狱之苦自缢身亡……大人，求您看在小姐的在天之灵，救李家一次吧。”
沈溪不知道这丫鬟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最大的可能是刑部那边已经把李衿的死报了上去。因为受不了折磨，牢里自缢或者是病死的人不少，大家小姐往往更适应不了那种肮脏的环境，所以暴毙很正常。
换言之，如今李衿已经成为了注销户籍的黑户，取而代之的则是“张小姐”。
“你们李家的事情，乃是钦命大案，我官微言轻，实在难以插手，姑娘请回吧。”沈溪苦笑着说道。
“大人若不帮忙，奴婢便死在您面前！”
说着，丫鬟从身上取出一把尖锐的剪刀，对准了自己的喉咙，看情况沈溪若不允诺，她真会刺下去。
这样惨烈的要挟方式，让沈溪非常无奈。就算你身死当场又如何？帮不上忙终归还是帮不上！
“想死？也好，免得本官上报官府，若朝廷得知李家尚有漏网之鱼，那姑娘你的下场，只会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干净，一了百了！”沈溪冷声道。
那丫鬟没想到沈溪如此无情无义，心想：“这么绝情的人，小姐怎会相信他？可怜小姐已经人死如灯灭……”
就在她错愕愣神之际，沈溪一把夺过剪刀，丢在地上，道：“别在我眼前演戏，你真的一心求死的话，现在把剪刀捡起来，你怎么表演花样作死都行，没人阻拦你！”
说完，转身扬长而去。
小丫鬟哭得很伤心，虽然沈溪的话她有些听不懂，但不妨碍她满心的绝望和无助，她跪在地上，呜咽不止，半晌之后才想到什么，果真把剪刀捡了起来，尝试着往心口刺去，可一股气泄去已经没那胆量了。
她想站起来，追上去把沈溪一剪刀扎死，依然没那勇气。
“好你个沈溪沈大人，你等着，我一定会为小姐报仇，以慰小姐在天之灵！”
小丫鬟从地上站起来，眼睛里充满厉芒，一心要把沈溪这个民间传颂的有本事、有侠义心肠的英雄给彻底毁灭。
沈溪回到家中，一家子这会儿正其乐融融，随着新院子那边收拾好，明天就会搬到新家去。以后沈溪的状元府就是御赐府邸，地位也会跟着提升不少。
“相公可是有不开心之事？”
谢韵儿见沈溪脸色阴沉，不由担心地问道。
沈溪没有说话，直接进入内院，走进主屋旁边的卧室，坐到了床边。
谢韵儿跟着走了进去，她似乎预料到一些事，有些惶恐不安。沈溪这会儿想的是，要不要把事情说破？谢韵儿隐瞒他的原因不过是为了不想给他招惹麻烦，但知情不报擅作主张终归不妥，如果不挑开的话那将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李家的事，你早就知晓了？”沈溪不动声色地问道。
谢韵儿吃了一惊，结结巴巴道：“李家……其实……妾身……”
此时的谢韵儿，完全乱了方寸，她以前从来没有事情欺蒙沈溪，可突然被沈溪揭破她隐瞒李家遭殃且来求助之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谢韵儿马上跪在地上，低下一向高傲的头，泣诉道：“妾身的确早就知晓，在相公回来后未曾坦然相告……”
沈溪没有上前搀扶，继续坐在那儿，冷冷地问道：“那你为何不对我说？”
“妾身想……李家虽曾帮忙赎回老宅和店铺，但毕竟其心不良，当初在不知道相公身份时还曾派人前来围殴，如今他们惹了大麻烦，为何要让相公出手相助？”谢韵儿哭得很伤心，嫁进门这么久，她第一次看到沈溪用如此冰冷的态度对她，心里越发地担忧和害怕。
沈溪能理解谢韵儿，不过夫妻之间必须要坦诚相对，这是他的底线。
“是否出手相助，应由我这个一家之主来决定，而不是你！”沈溪厉声喝道，“你隐瞒此事，就是陷我于不义。”
谢韵儿跪在地上，花容惨淡，呜咽出声。
林黛本来听说沈溪回来，兴高采烈带着丫鬟过来，刚到门口就见到谢韵儿跪在地上嘤嘤哭泣，脸上的笑容立即淡去。
家里什么时候见过这阵仗？她不由有几分害怕，既不敢进去也不敢贸然离开。
沈溪没想发脾气，不过他知道，谢韵儿做了错事而他又显得毫不在乎的话，那以后谢韵儿可能会隐瞒他更多的事情，仅仅只是个“为家里着想”并不是妻子隐瞒丈夫的理由，而只是个遮掩的借口。
如果不刹住这股风气，那以后什么事情都可以打着“为家里着想”的招牌来做，后果难料。沈溪此时即便不为振夫纲，也必须要把脸色甩出来，让谢韵儿意识到这件事错得非常离谱。
……
……
沈溪来到卧室旁边的书房，在书桌前坐下，随手拿起本书来，也没精神看，只是胡乱翻着，此时他的心比谁都痛，怎么说谢韵儿都是他的发妻，自结婚来两人相濡以沫，对他无比忠诚和痴缠，更何况，谢韵儿还怀有身孕。
“娘……”
林黛在门口喊了一句。
随后就听到周氏的声音传来：“别拦我，这小子长本事了，居然敢让韵儿跪在地上认错，他眼里有没有我这个老娘？”
说着，周氏气呼呼冲进书房门，大喝一声：“臭小子，去把你媳妇扶起来，听到没有？”
沈溪瞥了周氏一眼，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娘若认为孩儿做的不对，尽可对孩儿责罚，但有些事……涉及到礼法和道义，孩儿不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你……你当官当出本事来了，是吧？你看看，这个家没有韵儿，谁给你打理得这么好，难道指望黛儿那不成器的丫头吗？你现在翅膀硬了，当了官又有了骨肉，就不听娘的话了？要生儿子，你还不得指望韵儿？”
这年头，夫妻吵嘴，婆婆一定站在儿子一方，可周氏心里疼儿子得紧，把儿子当成宝贝疙瘩，却总是没事逮着就骂，现在沈溪跟谢韵儿刚刚闹出纷争，她便毫不客气地站在了儿媳妇一边。
沈溪道：“娘要打，孩儿愿挨，但家法不可违。”
一句简单的“家法不可违”，让周氏一愣，她想了想，啐道：“呸，什么家法。那些家法都是你祖母拿来惩治他儿子、孙子的，把你爹坑害完了还不算，你还要拿来坑害你媳妇儿？”
沈溪实在不想跟周氏去吵架，他强调的并不是家法问题，而是谢韵儿刻意向他隐瞒某些事情的问题。
若谢韵儿忘了那倒还好，最多说明谢韵儿没把李家的事放在心上，可偏偏谢韵儿什么都想着，可就是藏着掖着，这让沈溪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但沈溪也不是真的要责罚谢韵儿什么，因为他也有很多事隐瞒，就好似他把李衿赎买出来择地安置，他就无法跟谢韵儿言明。他只是想让谢韵儿在家中多尊重他些，不能把关乎到他官声名誉的事情藏在心里。
“你不去？老娘去！你等着臭小子，我回来再教训你！”
周氏匆忙往隔壁屋子去了，这会儿她只能吓唬一下沈溪，其实她舍不得打，也不敢打，沈溪可是沈家的宝贝疙瘩，打坏了别说她自己心疼，沈家上下非把她剥皮抽筋不可。
很快，周氏的声音传来：“你个傻丫头，那小子就是欠收拾，不过我知道他，典型的嘴硬心软，你快起来吧……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啊！”
随后传来一阵声响，听动静，却是周氏伸手去拉谢韵儿，但被谢韵儿拒绝。
谢韵儿是个聪明人，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在没有得到沈溪原谅的情况下，无论如何都不会起来，除非她想把刺在沈溪心头的那根刺扎得更深一些。只有诚恳认错，才能获得沈溪的原谅，把夫妻之间的裂痕弥补，但若她起来，那等于是把沈溪的话当作耳边风，那她在沈家不会再有以前的地位，也不会得到沈溪的爱护。
因为夫妻间的关系，本来就是建立在相互信任和尊重的基础上。
沈溪有些焦躁地站了起来，这会儿他才留意到，他手上拿着的书不是从谢铎府上借来的，而是从惠娘那边拿回的《幼学琼林》。
这时一个小脑袋从书房门口探了出来，好奇地看着沈溪，显然不明白为什么沈溪会焦躁不安，谢韵儿为什么跪在地上哭泣，家里又为什么会乱成一团。
“小文，过来。”沈溪招招手道。
尹文咧嘴一笑，但她随即便发觉在目前阖府愁云惨淡的情况下表现得开心有些不合适，很快隐去笑容，不过还是听话乖巧地小跑到了沈溪面前，抬起头用澄清的眸子望着倾慕的人。
“给你本书看。”沈溪道。
“嗯嗯。”
小妮子兴高采烈地接过《幼学琼林》，打开来，上面的字却大多不认识，她学会的字，只有沈溪教她的那几个，别的她也没处去学。
“等回头我教你怎么念。”沈溪怜爱地抚摸尹文的小脸蛋。
“嗯嗯。”
尹文珍惜地把书捧在怀里，歪着头，把身子靠在沈溪怀里撒娇。
小丫头话很少，但很招人疼，心思单纯没有任何杂念，她只知道沈溪对她好，所以她想好好回报沈溪，这样才能让沈溪更疼她。
沈溪继续坐下来看书，这回看的却是从谢铎那里借来的前一个“三元及第”、官及谨身殿大学士的商辂所著《商文毅疏稿略》，一直到日落黄昏，沈溪都没理会谢韵儿。
周氏实在看不下去，气呼呼回租住的宅子去了，来个眼不见为净，瞅着儿子和儿媳妇这边矛盾不可调和，她干脆撒手不管，回家生闷气。
“嗯？”
林黛几次到了书房门口都缩了回去，最后实在忍不住，终于还是走了进来，到沈溪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目光里满是担忧，分明是在为谢韵儿说情。但她却什么都不敢说，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地位还不如谢韵儿呢。
沈溪道：“有些事，不是我苛责什么，我希望你也明白，我是一家之主，任何事情都要交由我来决定。你们觉得这样霸道也好，或者意气用事也罢，但夫妻之间不就在于交心么，况且有我拿主意，对许多事情可以提前预防，出了事我会在前面顶着。”
林黛缩着头，没有回答。
沈溪站起身到了隔壁房间，重新在床边坐下，道：“我累了，需要洗洗脚，去给我打热水。”
林黛正要去，沈溪顿了顿道：“让她去！”
谢韵儿哭着站起来，不过跪了许久，她的腿早就麻了，在林黛搀扶之下，一瘸一拐地到灶房帮沈溪打洗脚水。

第六八九章 为人师表
沈溪第一次在身边女人面前发脾气，这不代表他有多震怒，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在家中的绝对权威。
最后在谢韵儿亲自给他洗过脚后，他才暂时宽宥，但依然对谢韵儿进行冷处理，让她在房中好好反省……刚刚责罚过，此时如果软言安慰，起不到警示的作用，尚需几天的冷淡期，让谢韵儿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确保以后不会再犯。
这件事对谢韵儿影响的确不小。她自嫁进沈家门就深得沈溪尊重和宠爱，视若珍宝，当蛮不讲理的周氏进京，也因为她有了身孕，同时做事情通情达理，让周氏没法对她发脾气。
这是谢韵儿第一次感受到危机。
林黛本以为自己会因谢韵儿倒霉而开心，事实上她比谢韵儿还要害怕，相比于谢韵儿只是在一件小事上隐瞒沈溪，她隐瞒的事情可就多得数不过来了……只是她不知道，她那些事情沈溪根本没看在眼里，一个小姑娘心中的小秘密有何价值？
沈溪对于林黛的隐私，向来抱着的是你愿说就说，不愿说我试着哄你说，不说出来也不勉强的态度。可林黛分不清什么是该说的，什么又是不该说的，怕得要死，连晚上陪沈溪，也跟只温顺的小猫咪一样乖巧听话，这跟她平日刁蛮任性的表现完全不同。
沈溪心想：“正主没怎样，这丫头倒噤若寒蝉，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敲山震虎、杀鸡儆猴？”想到这儿，沈溪嘴角上翘，舒服地倚靠在床头，安心地闭上眼睛，享受林黛的悉心侍奉。
第二天天刚亮谢韵儿就起来帮忙收拾院子，周氏早早过来查看动静，见到后赶忙接手，让谢韵儿回房休息。
谢韵儿昨日哭得太多，眼睛红肿，沈溪看到后无比心疼，却依然表现出一副大男子主义的态度，视而不见。
“臭小子最没良心了，当初他还小就知道调皮捣蛋，有一次从桃树上跌落下来，一连昏迷了好几天，把我折腾得够呛……好儿媳，快进去，娘有一些专门生儿子的诀窍告诉你……”
周氏根本就不知道，女人在怀孕之初就已经决定了胎儿的性别，还煞有介事地说那些听来的偏方。
谢韵儿本想过来给沈溪请安道歉，可最后拧不过周氏，被硬拉着到房里说悄悄话去了。
沈溪连早饭都没吃，就去了谢大学士府上。
毕竟谢迁昨日特别交待让他早点儿去，身为内阁三辅的谢迁，公事之繁忙远超想象，若真有事情交待，必须要趁着谢迁上朝前。
沈溪刚到前院，恰好遇到云伯。云伯赶紧向沈溪禀报：“老爷，新家那边收拾好了，今天就搬过去吗？”
“嗯，日子既然早就敲定了，不宜更改，就定在今天吧。不过得等午时后，我会亲自回来一起前往。”沈溪说完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提醒，“不过，若午时过了我依然没回家，就让夫人负责吧！”
云伯有些为难，问道：“是老夫人，还是……”
“夫人是你家小姐……以后记得，我说夫人和少夫人，以及老夫人是不同的。”沈溪指点道。夫人是谢韵儿，少夫人是林黛，老夫人是周氏，听起来似乎挺复杂，不过熟悉之后也就那样，省得见面都称呼夫人，对外人说及也不知“夫人”到底是哪个。
沈溪让朱山赶车。
朱山最喜欢的事情就是陪沈溪出去，一方面赶车比较好玩，可以见识到不同的风物，另外便是当她把沈溪送到一个地方后，沈溪会给她一些零钱，让她买零嘴吃，她可以在马车上以及周围休息玩耍。如果运气好，有时候车旁会有些江湖卖艺人摆摊，她能坐在马车上优哉游哉地瞧热闹。
不过这次去的地方，朱山有些不太喜欢，因为谢府周围尽是达官显贵的府邸，显得太过安静，等候的时候会很无聊，只能干瞪眼。
到了谢府大门前，谢家的家仆早就等在外面，沈溪下车后上去问过才知道，谢迁昨天傍晚回来了一趟，说一句就走了，晚上并没有回府休息。
“看来不是找我有事，真的只是让我教导他儿子学问。”
沈溪随着家仆走过熟悉的院子，到了谢迁书房，还没进门，就听到一个娇脆而惊喜的声音：“七哥，你来啦！”
正是许久没见过的谢恒奴。
也就三个多月没见，小妮子出落得更加明媚可人，小脸比以前清瘦了，从鸭蛋脸变成更为标致的瓜子脸，甚至今天她还特别画了眉毛，发饰和衣服也极为得体，笑起来分外好看。
谢丕从里面走出来，一脸的喜出望外：“本以为家父是说笑，没想到真把先生给请来了。先生来得正好，你要再不来，都快被这丫头缠得喘不过气了。”
谢恒奴抿着嘴唇，脸上带着几分娇羞，初见面时的煞白小脸变得红彤彤，娇艳欲滴，琼鼻玉耳朱唇玉润，一副春心萌动的样子，让沈溪看了不由心跳加速。
“先生安好，请上坐。”
谢丕见沈溪在看谢恒奴，似乎被后者艳光所慑，嘿嘿一笑，恭敬地向沈溪行礼。
沈溪点了点头，进到书房里面，刚在太师椅上坐下，谢恒奴就拿着一本《女训》，好似个乖学生一样站在他身前，等着接受他考校。
沈溪有些不知所措。
谢迁安排的这一出他真心搞不懂，要说谢迁担心儿子的学业，让谢丕出来也就罢了，怎地还特别准允谢恒奴出面？难道谢老儿不知道他的孙女是个可以打九十八分的绝色尤物，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吗？
“七哥，我把以前学的，都已经熟记在心里了，你要考校什么，直接问，我一定能对答如流。”谢恒奴自信地说道。
沈溪这下得好好琢磨下了，因为他对《女训》上的内容记忆不是很深刻，大老爷们儿根本就没必要去了解这方面的东西，之前他也只是好奇才翻看过一回，哪里记得住？
“谢小姐，你先在旁边温习片刻，我先跟你二叔说事情。”沈溪道。
“好。”
谢恒奴敛着裙子，到窗前的竹制躺椅上坐下。
这竹椅是浙江余姚的地方官捎进京的土特产，在谢府几乎随处可见。谢恒奴手上拿着《女训》，但目光片刻不离沈溪。
感受着这灼热的目光，沈溪心跳再次加速，快得有些难以承受，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有什么不妥。
谢丕瞪了谢恒奴一眼，没好气地道：“认真背书，先生只过来半天时间，晚些时候就会走，走之前要考校你。”
“知道了。”
谢恒奴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开始柔声朗读《女训》上的内容。
沈溪道：“谢公子有何不懂的地方？”
“在下有一些心学方面的困惑，要请教先生……”
谢丕自从接触心学后，完全中毒了，学业几乎荒废，成天去钻研心学中的内容，遇到不懂的地方甚至茶饭不思，连刚娶回来的娇妻都被他冷落在一边。
沈溪道：“心学只是一些不成体系的浅见，最重要的还是要通过科举，话说，今年可是乡试年。”
“学生记得，只是……心学博大精深，若是学生能得到先生的熏陶，过几年之后帮先生把心学发扬光大，岂不比通过科举做官更容易名垂青史？”
沈溪心想，你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做官不知权高一等的重要，如今你有老爹在朝中为宰辅，自然能保证你们谢家的地位，等有一天你真正要为一口饭而发愁的时候，就不会再想什么心学了。
但转念一想，也说不一定，思想和文学对于读书人来说就好像是精神鸦片，一旦沾染上，恐怕真就到沉醉而不能自拔的地步，无论家境的好坏。就比如说眼前这位，大好青年，已经被他传播的心学折磨得就像个精神病院出来的。
沈溪正色道：“要问心学可以，但必须建立在你乡试过关的基础上，我这里有几道题目，拿去做了。”
沈溪从袖子里拿出他昨夜拟定的几道四书题，交给谢丕。
谢丕有些失望，不过还是拿起题目走到一边，坐在书桌后开始作文章，此时沈溪也有机会品读一下谢大学士收藏的书籍，但仔细翻看后不由大失所望，谢大学士书房里的书，没一本让他看了有惊喜。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做好了。”
谢丕做文章极有天赋，原本沈溪还以为他得花上两个时辰。
“拿来看看。”
沈溪把文章接过来，仔细看过后不由皱起眉头打量谢丕，喝斥道，“你做的是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啊！？”
不但谢丕没想到沈溪的抨击如此尖锐无礼，连谢恒奴听了也大吃一惊，她眼中的二叔一向是个文采出众的大才子，是谢家同辈人中的佼佼者，怎么会被沈溪说得如此不堪？
沈溪道：“你这文章，若是拿去应童生试，自然绰绰有余，但应院考就已有所不足，若要拿它来考乡试，只有落榜的命。”
谢丕面色羞惭，讷讷地抬不起头来。
就在此时，门口走进来二人，一个年轻的妇人扶着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夫人，那女子当即横眉冷对，质问道：“这位沈先生，您的确是在科场上有所建树，但怎能如此污蔑家夫的文章？”
不用说，这就是史琳的妹妹史小菁，如今谢丕的夫人。
至于那老夫人，则是谢丕弟弟谢选的遗孀谢陆氏，也是谢丕过继过去后的母亲，人家婆媳二人听说有先生来教导儿子学问，高兴之余相约出来看看，结果还没进书房门就听到沈溪抨击谢丕的话。
无论一个男人多没本事，但在疼爱他的母亲和敬爱他的妻子心目中，都是最棒的，是她们的骄傲和毕生倚靠。
沈溪根本就是要用恶毒的话来骂醒谢丕，却没想到恰好碰到谢府的女眷。
“娘，夫人，这怨不得沈大人，其实沈大人……教训的是。”谢丕面红耳赤，状极羞愧，主要是因为在妻子和老娘面前丢了大脸。
史小菁拿起谢丕的文章，看过之后再次呛声：“这几篇文章写的不是挺好的吗？”
“哦！？是吗？”
沈溪眯着眼，冷声道，“如果真写得好，我会说出方才之言？”
史小菁毫不客气：“为人师表，要先为人表率，不知沈大人可否赐下墨宝，让我们见识一下状元公的风采？”
沈溪心想，你还真当我这状元是蒙来的啊？
这种时候，自然要用自己的笔锋让谢丕夫妻彻底服气，可当沈溪提起笔时，却发觉自己许久没写过文章，下笔居然有些生涩和犹豫。

第六九〇章 为之欢喜为之忧
沈溪此时未必需要跟谢丕夫妇置气，其实他的文章好不好早就有公断。但毕竟涉及面子问题，若提起笔不写，那只会贻笑大方，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之前给了谢丕三篇四书文的题目，沈溪自己写的时候，刚开始落笔时困难一点，可一旦开了头，后面的文字就水到渠成非常顺当。
大约一刻钟，沈溪就完成一篇。
把文章交给谢丕，谢丕看过后惊讶不已，沈溪的文章用典不多，较少有难懂之处，但文采斐然，全文从破题、承题、起讲、提比、中比、后比一气呵成，尤其是结尾画龙点睛，即便谢丕水平不够，但也知道这是篇好文章。
沈溪连续把三篇写完才放下毛笔，耗时也就半个时辰。其实写三篇每篇三四百字的四书文，对之前每天要写上十几篇八股文的他而言，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情。正所谓厚积薄发，沈溪以前写的四书文的纸张摞起来，恐怕有平房屋顶那么高，所以哪怕现在有近两年没再写过，但底子在那儿，捡起来毫无难度。
“先生的文采，学生佩服，要是学生有这么好的文笔……别说是举人了，连进士都能考上。”
谢丕满脸惭愧之色。以前他只是听说沈溪的文章写得好，可接触到真人后只是见识到沈溪提出的“心学”理论的博大精深，今天才第一次领略到沈溪文章上的风采。
史小菁看过后，跟自己丈夫一比，她多少有些自知之明，知道的文章水平丈夫远有不及，但她死不认输，咬了咬牙道：“题目是大人出的，大人当然能提前在心中勾划好文章的脉络……”
“娘子，不可对沈先生无礼！”
谢丕眉头一皱，赶紧阻拦史小菁继续说下去。
史小菁眼眶一红，眼泪止不住掉下来……她为丈夫说话，却换得丈夫的责备，加上新婚燕尔即被丈夫冷落，诸多不甘和委屈再也憋不住了，失声痛哭起来。
谢陆氏也看过沈溪的三篇文章，虽然她不是很懂，但仅仅看字迹，那一笔一划自带风骨，比之谢丕高明不少，当下走上前，微笑着向沈溪点点头，这才向谢丕谆谆教诲：
“沈先生乃状元之才，大明开国以来‘三元及第’第二人，文章为天下称颂，丕儿你不及也是预料中的事情。丕儿，经此教训，你以后要戒骄戒躁，认真读书，多跟沈先生请教，知否？”
谢丕在母亲面前，赶紧行礼：“孩儿谨记。”
“好，儿媳，我们还是莫打搅沈先生教授学问，等我儿读书结束，你们夫妻再叙话。”谢陆氏是典型的慈母，但并不代表她会纵容儿子，对于严格要求的先生持欢迎态度。
丈夫早逝，儿子是公公吩咐谢迁赐给她为她养老送终的，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教授这个儿子上。
看着谢陆氏与史小菁离开的背影，沈溪心中多少有些羡慕，可惜他没这样一个知书达理总是为他前途着想的老娘。
想到周氏那泼辣的性格，沈溪心底就一阵发怵。
有时候想想，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谢丕在老娘和妻子走后，仍旧一脸惭愧。作为男人，在自己最亲近的女人面前丢了面子，想想真够窝囊的。
倒是谢恒奴带着满脸的欣喜道：“七哥，你好厉害，这些文章……我就写不出来。”她拿着沈溪刚写好的三篇时文，捧在手上细细品读，可惜上面的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只知道博大精深，对沈溪的崇拜愈发加深。
“谢公子，接下来我教你如何做好文章，主要是一些破题、承题的技巧，你先仔细听，把不懂的地方记下来，待会儿我再跟你解释。”
沈溪板起脸，真的好似先生一样，向谢丕言传身教。
既为人师，就要尽到做老师的责任，沈溪天资过人，他在五岁穿越过来后心智就已成熟，六岁多进县城“启蒙”，即便他在十三岁时中状元，中间实际学习的时间只有七年，但却等于普通未开智的孩子学上十四五年左右。
同时，沈溪上辈子就已经上了十多年学并且还教了十多年的书，就算是谢迁这样的鸿儒，也未必能跟他相提并论。
这还仅仅是文章，至于他的见识，更是这时代的人所不及。
沈溪有为人师的经验，但那是上一世，这辈子他所教不过是陆曦儿、林黛这样接受启蒙的女童，还有王陵之这般天生无脑的莽夫，他给人正经教授四书五经和八股文章，这还是第一次。
沈溪仔细讲，谢丕用心听，再也不提关于心学的事情。
谢恒奴在旁边一脸迷茫地听着，她想跟自己的二叔一样学到高深的学问，最后却发觉跟看文章一样，她能听得清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反倒是《女训》里的内容，她都懂，而且能记得住。
“为什么我学的，跟七哥教给二叔的不一样呢？”
谢恒奴心里满是疑问，认真打量手上的书，却悄悄把沈溪刚写好的文章夹在书里，一边装模作样读《女训》，一边用心看沈溪写的东西。
就算看不懂，她会觉得开心。
沈溪教完谢丕作八股文的诀窍，让谢丕重新审读三篇四书题，然后再次写一遍。
转过身，沈溪准备考校一下谢恒奴，毕竟在谢迁下发的任务中，包括教导这真正的千金小姐。
“终于轮到我了！”
谢恒奴精神一振，把书交给沈溪，忽然想到里面夹着沈溪的文章，想把手缩回来，但书已被沈溪拿在手里。
“嗯……呃？”沈溪发觉书页里夹着东西，拿出来一看，不由哑然失笑，“你也想学这些东西？”
谢恒奴点点头道：“嗯，就是太深奥了，我看不懂，不知道能否学会。”
沈溪笑道：“这没什么，虽然是有些难，但有志者事竟成，我可以从头教你，不过在这之前，你还是先掌握《女训》中的内容更重要。”
随后沈溪现场考察了谢恒奴的背诵和理解情况，小妮子对上面的内容非常熟悉，回答准确而流利。
考核完沈溪笑着点头：“掌握得堪称完美，很好！下次我可以教你别的了。”
“好啊。”
谢恒奴脸上绽放明媚的笑容，宛若百花盛开，扣人心肺，在寒冬中平添几分春意盎然，沈溪不由看得呆了，竟然舍不得把视线挪开。
到了最后，还是谢恒奴羞红了脸蛋，螓首微颔，却偷偷抬头看看沈溪有没有继续盯住自己，与沈溪目光在空中碰触后，心里泛起一抹甜蜜。
沈溪心想：“真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儿，放到前世，那一定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大明星！不行，我千万不能动心，家里不是已经有了个与谢恒奴习性相近的小文了吗？虽然论姿色小文稍逊一筹，但胜在心思纯净，对自己一心一意。再说了，就算有想法，谢老儿也不会把他的宝贝孙女嫁给我。”
……
……
课程持续了一上午，沈溪将走之时，谢丕一脸苦色，显然他不甘心见沈溪一面而不能讨教心学。
不过沈溪却必须要回府，因为家中下午要搬家，不但要把窝挪到新府邸，还要帮便宜爹娘和惠娘搬家，沈溪这几天找房牙给惠娘在教忠坊谢府附近租了个院子，虽然不是比邻而居的格局，但也走不了几步路，是一个前后三进布局，另有个偏院和后花园，环境倒也雅致。
“七哥，你以后可要常来啊。”
谢丕要继续温习功课，并未送沈溪出门，倒是谢恒奴一路好似个乖宝宝般跟随沈溪，到了门口，她还依依不舍。
沈溪笑道：“有机会我一定来。”言外之意，来谢府要看机会，不是他说来就能来，主要是某人欢不欢迎他。
沈溪上马车时，小妮子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见沈溪朝她摆手，她马上笑着挥手，目送马车远去。
把沈溪送走，谢恒奴才一脸失落前往后院，此时她的亲祖母徐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徐夫人见到孙女站在鱼池前面，一脸的不开心，赶紧上前安慰。
谢恒奴靠在徐夫人的肩膀上，轻声道：“祖母，他走了。”
“是啊，人走了，你也该回闺房去了。你不是说想见到他吗，你祖父疼你，才让你跟他见面。”
徐夫人怜爱地抚摸着孙女的秀发，“以后每月他会来两次，你在学问上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他跟你祖父一样，是大明朝的状元郎，是天底下学问最好的读书人。”
谢恒奴扒拉着手指头，半晌后才道：“那要等很久啊。”
“并不久啊，又不是见不着，女儿家要矜持，心里哪怕想也不能说出来，要学会藏着掖着，只有这样，男人才喜欢，才会对你恋恋不舍，把你铭刻心里。”
徐夫人笑着把人生经验说出来。但说着这些话语，心里却是一黯，不知道何时，她自己已年老色衰不得丈夫宠爱了。
跟丈夫上一次同房，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想想就让人惆怅。
“嗯？”谢恒奴这年岁，如同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又是养在深闺之中的小美人，哪里有什么心机？
喜欢就是喜欢，想见到他的人，想跟他在一起说话，哪怕只是呆呆地望着，嗅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也是一种幸福。
“快跟祖母回去，让祖母教你一些女红，女儿家嫁人，最重要的是心灵手巧，才会讨人疼。沈大人是个不错的孩子，看他通情达理，对你也体贴，可惜……”
可惜什么没说出来，但徐夫人的意思跟谢迁一样，就是沈溪过早地娶了妻室，不然怎么看，都是孙女婿的不二人选。
徐夫人不像谢迁那么偏执，她只是想让孙女开心，而且谢迁自己也纳了妾，在出身大户人家明晓事理的徐夫人看来，孙女嫁过去当妾侍也不是不可理喻，当今张皇后的姐姐不就嫁给前礼部尚书徐琼为妾吗？
只能慢慢引导孙女，让她想开一些，逐渐把沈溪忘了，但这段感情切忌一棍子打死，否则引发孙女的逆反心理，问题会更严重。
谢恒奴被祖母拉着纤手，脚步缓慢地往内院走，她此刻想的最多的是：“他什么时候再来呢？再来的话，我一定要跟他说我很想他，问问他有没有想我。”
心里有这样的念想，就不自觉害羞，走着走着便红着脸低下头。可当这股羞赧的情绪过去，她又会想更害羞的事情：“如果我能抱抱他该有多好？”
少女的心思很简单，没有想如何才能与情郎天长地久，也没有想过柴米油盐酱醋茶，她只知道，心里住着一个令她为之欢喜为之忧的人，时刻想见却不得见，相思既是痛苦也是一种幸福。
此时正与朱山并坐在车架上，驾着马车往家里走的沈溪，不由自主打了几个喷嚏，嘴里忍不住嘟哝：“别是黛儿那死丫头又在背地里骂我吧？”

第六九一章 首位访客
沈溪搬家了。
从原来的谢府搬到门楣更大更气派、占地也更宽广的御赐府邸，虽然这府邸是朝廷抄没的前户部侍郎高明城的房产，有几分晦气，但沈溪并不理会风水之说，只要他自己觉得住得舒服就行。
就算高明城死了，他也没死在自己的家里，这御赐的房子坐北朝南，位于紫禁城北面的昭回靖蔡坊，这个坊的民居乃是仿江南园林建造，比之其他街坊的建筑更为精致婉约。新家附近有一座道观一座寺庙，出门不远就是稻田海，也就是后世的后海和前海，风景宜人，周围又有北城兵马司、顺天府等官衙，治安良好，在京城很难找到这种地方。
沈溪搬家很低调，这跟一般朝官搬家时敲锣打鼓，恨不能人人知晓不同，他更希望家宅清静，不要有外人骚扰。
詹事府和翰林院的人知道他要搬家，但不知具体是哪天，前来贺乔迁之喜的一个都没有。
没有鞭炮齐鸣，也没有张扬的酒宴，连家具都是现成的，只是把被褥和衣物用箱子裹着送过来，再有就是笔墨纸砚、古董字画、书籍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能让马车一趟趟来回运。
把人搬进去住着最重要！
“真好！”
林黛收拾好自己的房间，然后高高兴兴地出来帮别人收拾。
如今院子宽敞，属于前后四进院子外加左右院子再套院子的复合结构，使得林黛也有了独门独院，院子里甚至还有个二层小阁楼，阁楼前设有观景台，可以眺望远处稻田海的美景。林黛已经想好了，回头就种些葡萄，然后搭架子引导藤蔓到屋顶上，这样夏天时可以到阁楼上纳凉，甚至在上面摆好床榻，挂上蚊帐，打开窗户后四面透风，无拘无束，关上院门跟沈溪过甜蜜的二人世界。
林黛兴高采烈，谢韵儿那边则愁容满面，因为她还没得到沈溪彻底的原谅，她在家里目前尚属于待罪之身，需要不停地做事来为自己“赎罪”。
她怀孕在身，不能做太重的力气活，好在有朱山和秀儿两个力气大的丫头，把箱子和被褥什么整理好，下一步就是各人收拾自己的院子。
沈溪的院子也是由他自己收拾。
到新居后，沈溪也有了个独立的院子。这个院子靠近前院，位于中轴线西侧，通过门廊与前院的会客厅和书房相连。院子中间是个花坛，东西两侧各有间厢房，沈溪准备平日锁着，里面放一些较为隐秘的东西，就比如他那一整套制赝的工具。院子北面是主屋，中间是明堂，一东一西各有个暖阁，采用的是类似皇宫的地采暖技术，冬天烧旺了温暖如春。暖阁装饰豪华，床榻很大，起码可以容纳三四个人滚床单，沈溪收房子的时候大叹千值万值。
甚至连未来的女主人尹文也有个小院子，但她住在中轴线东侧靠近后院的地方，与沈溪的院子隔得有些远，她的小脸上带着几分不乐意。对于住得好不好她不太在意，只恨不能让沈溪天天陪着，哪怕只是睡在马车里，连个枕头都没有那也会很幸福。
把家收拾得差不多了，沈溪又出去指挥把“沈府”的匾额挂上。
沈溪看着焕然一新的家门口，满意地连连点头，恰好这时乔迁新居后第一个客人到了，不是别人，正是国子监祭酒谢铎，他也是在朝为官的人中唯一一个知道沈溪是正月十七搬家之人。
“哈，老夫今日来为小友贺乔迁之喜，怎么，不请老夫进去坐坐？”谢铎身后跟着个娴静的妇人，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这个举止文雅带着几分淑气的女子正是以前机关算尽要把自己嫁出去的宁儿。
沈溪笑道：“就怕谢师不稀罕踏足寒舍。”
“寒舍！？如果你这儿是寒舍，那我住的地方是什么？愈发不会说话了！”谢铎说着，一摆手，让宁儿把他准备的贺礼送上，虽然用锦盒包着，但看那轻便的模样就知道里面不是茶叶就是书本，并非什么名贵的东西。
跨进家门，院子里的腊梅正在怒放，谢铎深深地吸了口气，正想说点儿什么，这时正在打扫院子卫生的朱山惊喜地指着宁儿，一个劲儿地“哎，哎……”个不停！
别的相熟的丫鬟也注意到了宁儿，都想凑过来，但见沈溪正在招待贵客，她们不敢造次。
到了前院正堂门，谢铎往里面瞅了瞅，道：“似乎缺了一块堂匾。”
“谢师这是要留下墨宝？”沈溪笑道。
“瞧你这人，怎么总是跟老夫讨要墨宝，你拿去有何用？知道你书画双绝，老夫就不在你面前献丑了。”即将进门，谢铎回头看了宁儿一眼，“回到故主家里，去四下看看，这里不用你侍候了。”
“是，老爷。”
宁儿得体地行礼告退，然后往一群在汀州时朝夕相处的好姐妹走去，很快叽叽喳喳的聊天声便传了过来。
等人走远，沈溪才笑着问道：“谢师，你这是……”
“你小子别多想，老夫只是把她当作……普通的丫头。”谢铎说这话时，自己都有些抹不开面子。
沈溪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次谢铎是带宁儿“回娘家”，要说谢铎的年岁，娶一个小他这么多的女人的确不怎么合适，但他到底是男人，就算年老了也会有欲望，同时寂寞独处的时候也想身边有个女人照顾，但因不能给宁儿名分，让谢铎感觉歉疚，所以把人收入房中，虽然成不了续弦，至少也能当个“如夫人”。
就是谢铎如今已有儿女，在宁儿没有诞下子嗣的情况下，她的地位不会得到根本性的提升。
但宁儿似乎也不奢求太多，谢铎是她童年时崇拜的偶像，再加上谢铎的人格魅力，就算岁数相差大一些，她也没觉得什么不妥，反而甘之如饴。
刚在会客厅坐下，小玉就把香茗奉上，沈溪和谢铎各自呷了口茶水，把事情从乔迁这件事上带到正题。
谢铎此番依然是为顺天府和应天府乡试的事情而来。
“……如今看来，你参加两京乡试的可能性很大，但尚不知是主考还是同考。”谢铎说道。
沈溪琢磨了一下，自己在翰林院中已是侍讲，又入东宫讲班兼日讲官，参加两京乡试，已算“大材小用”。要知道以往两京乡试的主考很少用到右谕德这样高身份地位的翰林官。既然已是大材小用，如果让沈溪去当同考官，那主考官要不要派个翰林学士？
就算朝廷想这么做，也抽调不出人手。
沈溪道：“谢师就是专门为此事而来？”
“嗯，主要是想提醒你，有些地方需要特别注意。”谢铎诚恳地说道，“你没有做考官的经验，这做考官最重要的是保持低调，切不可与考生走得太近，想必前年京城会试的事情……你还没忘记吧？”
想到程敏政最后的下场，沈溪重重地点了点头。
“现在尚不确定，你是被派往顺天府还是应天府，顺天府反倒轻省些，天子脚下，一些人就算有心，也不敢把事情做得太明显。可若是应天府，你去了后，少不了要虚以委蛇，面对形形色色的权贵！”
谢铎又提出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无论是主考官还是同考官，沈溪都要面对“贿考”。
明朝各级科举考试存在舞弊现象，这在中上层官员中已不是秘密，连正直如刘大夏这样的名臣，在遇到福建乡试舞弊，也只是单独把沈溪拔擢上来，最后将事情大事化小，不了了之。对于那些本来屁股就不干净的官员来说，不单是对科举考试舞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还会亲自参与其中，谋图私利。
顺天府，也就是京城，属于天子脚下，就算贿赂也会把事情做得极其隐秘。
可若是应天府，谁做去作主考官，家里收到的礼物或许是个天文数字，当一届主考官就可以吃一辈子。
谢铎继续道：“你也别去刻意激浊扬清，大明官场的水浑得很，国子学内同样乌烟瘴气，陛下许多年未曾下定决心整顿吏治，上面尚且如此，如何能要求下层的官员清廉自居？定要小心谨慎。”
这话听起来，谢铎是让沈溪同流合污，但其实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谢铎若非厌倦官场黑暗，也不会在家乡太平桃溪以及南京当了那么多年闲人，这可算是大明首屈一指的教育家，看待大明的问题肯定比较尖锐，沈溪也只是站在后世系统的历史教育上才显得更加全面。
谢铎跟沈溪这么说，主要是希望他不要意气用事，洁身自好要保持，但也不能得罪权贵招惹来杀身之祸，其实这便是儒家中庸之道的具体应用。
“那朝廷具体的用人情况，会在何时公布？”沈溪问道。
“不出意外，应该在四月中旬，或者更晚些。”谢铎道，“年初还有岁考，国子监内也有升舍的例考，到时候我可能没时间过来提醒你，你要好自为之。”
沈溪笑着点头，他对谢铎非常感谢。
这些话虽然看起来对他没什么用，可若不是谢铎把他当成可造之才，根本就不会冒着被人揭发泄密的危险跑来跟他说这一通。
谢铎是真的怕沈溪接触到有利益输送的职位时，不能廉洁自守，时刻做到对他的鞭策和警醒，让他认清楚善恶对错，同时还不想让他得罪权贵，招惹祸端。
这是个老好人！
沈溪并不太担心乡试的事情，毕竟这才年初，乡试要到八月去了，当主考的任务也不过是出题和阅卷，属于内帘官。
内帘官可不那么容易被收买！也是因为两京的内帘官主考基本都是翰林出身，属于京官中的上品官，前途远大，顺天府和应天府的外帘官再牛，那也是外官，想直接从内帘官这里打开缺口很困难。
说完话，谢铎叫上宁儿，趁着日落前回家。国子监距离沈溪的房子也就两条大街，所以谢铎来去都步行，沈溪亲自送他们到了门口。
临别前，谢铎突然想起什么，提醒道：“我忘记了件要紧事……傅尚书曾言，前日陛下有意派你往狄夷出使，此事为谢阁部、马尚书和傅尚书所阻，他们想留你在京城，不至于因为出使影响你的前途。”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出使草原的事情是真的。
皇帝似乎钦点了他的名字，但在谢迁、马文升和傅瀚的联手帮忙下，才把此事暂且压了下去。
去一趟草原，不但可能会被扣下回不来，比如苏武牧羊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就算能回来，朝廷也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对出使官员进行严密的监视和考察，防止被狄夷收买。
出使狄夷，对于事业正处于上升期的官员来说，并非是好事。
马文升帮忙在沈溪意料之中，一直欣赏他的傅瀚出手相助也在道理可讲。可说话阴阳怪气的谢迁也帮他说话，这点沈溪倒是没有想到，他一直觉得，谢老儿除了会坑他外，不会为他做什么事。
遇到皇帝派他出使，谢老儿不应该举双手赞成，认为这是对他的一种鞭策和磨砺吗？

第六九二章 大明国史
沈溪听说了，达延部此番到京城出使的正使并不是国师亦思马因，没有这个智囊，加上年前新败，其使节对大明朝廷显得很恭敬，朝廷也就没有必要让沈溪又来一个舌战鞑虏。不过从方方面面的消息看，达延部提出大明出使草原的使节正是沈溪无疑。
对于沈溪在这次对鞑靼战争中的辉煌功绩，大明朝廷并没有予以承认，不过战败的鞑靼人却通过探子了解到，他们不是输给了大明的兵马，而是输给佛郎机炮和战场上英勇指挥的“钦差”沈溪。
随着鞑靼人战败，原本基本已经统一漠南蒙古的达延部出现了叛乱，其内部分裂成了好几个势力，相互征伐，达延部讨伐不臣，于是战火重新降临到了草原上。
大明朝廷一看，树立大明为天朝上国的机会来了，也不管之前的矛盾，居然接受了达延部的请求，重新接纳达延部纳贡，并且对达延部统一蒙古各部族提供一些支持。
沈溪得知这些消息后，心里在想，到底是谁在他桌子上写了那么多散乱无序的计划？这个人不去别的地方写，偏偏要在他的桌上写，是否想把这些不成形的计划，让他来整理后付诸实施？
沈溪心想：“我连你是谁都不知，会帮你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有谢迁等人为沈溪阻拦，弘治皇帝并没有直接下旨委派沈溪出使草原，但也没有指定别人，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
正月十九，是沈溪给太子朱厚照上课的日子。
这天上课的地点在文华殿后庑，几个月不见，小太子朱厚照又长大了些许，春节期间他一直跟老爹、老娘待在一起，欢欢喜喜过大年，一直就没回撷芳殿住。
沈溪一来，朱厚照看到后很高兴，起身招呼：“沈先生，教廿一史的又是你吗？”就好像老朋友许久没见，见到之后非常的亲切。
“臣见过太子殿下。”沈溪行礼道。
“不用多礼，本宫年前还跟母后说，一定要把你找回来作老师……嘿，你不知道我现在踢蹴鞠踢的有多好，我之前跟那些小太监比试，他们都踢不过我，我进了好几个球呢！”
真是个熊孩子，你进再多球，对你将来治国有用吗？除了让你自己在别人眼中显得更贪玩一些，没任何好处。
“沈先生，你可有听到我说话？我知道你踢蹴鞠很厉害，想跟你比试比试。”朱厚照兴致盎然地说道。
此时那些负责记录的中允官则比较尴尬了。
太子要跟自己的先生踢蹴鞠，还说要比试一番，虽然看起来太子是有一定的志向，可这种事如何往册子上记载？
沈溪颇为无奈，原来太子记着他，并不是惦记让他来教书，说白了还是玩。
“太子，今日讲《宋史》。”沈溪语气平淡地说道。
“讲什么《宋史》啊，之前不是已经讲了好几遍了吗？我现在都能倒背如流了。”朱厚照不屑地说道。
“那太子倒背来听听。”沈溪把讲案合上，不客气地说道。
“你真的要我背？那你听好了，等等……《宋史》记载的是那个背着小皇帝跳海的那个朝代的历史吧？”朱厚照眨着眼睛问。
沈溪心想，这就是你所谓的对《宋史》倒背如流？连哪个朝代是宋朝都没记清楚，这可已经十岁的熊孩子，再过不到五年，你老爹就要挂了，你就要当皇帝了知道吗？
但不管怎么说，朱厚照起码还是知道，因此沈溪点了点头表示嘉许。
“那就是了，《宋史》不就是小皇帝跟着陆秀夫……对，就是这个名字，跳海死了，前面就是宋蒙之战，再前面就是岳飞抗金……”
整出个倒背如流，却是拿沈溪当初给他编写的宋朝编年大事记来糊弄人。沈溪道：“太子学成如此模样，是想以后安安心心做一个太子，连治国的能力都没有？”
朱厚照愣了一下，不解地问道：“就算我当了皇帝，自然有大臣给我治国，干嘛要我自己来？母后说了，本宫的责任就是管好大臣，让大臣尽心尽力。”
真是个会教导儿子的“好母亲”，怎么看都像是张皇后对儿子宠溺太深，把一些错误的思想灌输，导致小小年岁的朱厚照就想着麻烦别人帮他做事，却没想过天下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可惜正是由于你不学无术，导致你恣意妄为，皇位最终传给了你堂弟朱厚熜，你爹的宏愿在你身上断绝了。
沈溪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太子可有听闻？”
“我去，这种话本宫听的多了，你说点儿新鲜点儿的嘛，要不你找廿一史中好玩的事情跟我说说，就算没好玩的，你说那些骑马打仗的，我也想听。”朱厚照感觉沈溪没想象中那么有趣味，人重新坐回椅子上。
沈溪道：“那好，今日就讲讲当初太祖如何弓马平天下！”
“嗯？”
朱厚照一听瞪起了眼睛，问道，“什么太祖，唐太祖？宋太祖？”
沈溪没好气道：“我大明太祖皇帝。”
“这个好这个好，你快说！”
朱厚照高兴坏了，平日他最想知道的便是大明的历史，可从来都没人跟他说，因为觉得他年少，还没到需要了解大明历史的时候，尤其是不想让朱厚照知道原来大明朝廷也有那么多勾心斗角，也会为争夺皇位而出现叔侄相残李代桃僵的龌蹉，更有土木堡之变这种遗臭万年的战事。
沈溪正待开讲，却是刘瑾机灵，提醒道：“沈大人，有些东西你可不能乱讲！”
沈溪道：“为太子讲廿一史是我的责任，至于在历史之外，我要讲什么，由我自己来掂量。”
刘瑾不敢再说什么了，他不过是个宦官，根本就没资格去指点东宫讲官，他赶紧求助于旁边那些侍读的官员。
可从一开始，沈溪讲廿一史就是一个人，这房间里就数沈溪的官大，就算有人觉得沈溪所讲不合规矩，他们也不能阻拦，只能记录下来后交给上官或者是皇帝来裁决。
“我要听，你快说，就算你说的不好，本宫也会跟父皇说，赦免你的罪责。”
沈溪道：“那好，今天就讲太祖建明灭元的历史……”
沈溪放下讲案，开始娓娓动听地讲述起来。
沈溪从元末的农民战争讲起，先将元末战争的起因是因为元朝内部政治变乱，皇位更迭频繁，皇权争夺加剧，使得朝廷大权逐渐旁落，形成了元末战争的起因。而后韩山童、刘福通、张士诚、徐寿辉等人粉墨登场，红巾军起义浩浩荡荡，虽然这些起义大多以失败而告终，但随之而来的是江南地区的军事割据。
听了半晌，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了，皱着眉头问道：“你说太祖的故事，但太祖在哪儿？”
刘瑾赶紧道：“太子殿下，您不能这么说太祖爷，要按辈分称呼……”
“你管本宫称呼什么，难道提到太祖不称太祖，还要称儿子、孙子？”
这话一说出来，旁边的人尽皆面如土色，也就是太子才敢这么说，换了别人如此非议朱元璋，那距大卸八块也就不远了。
沈溪道：“太子且听完再说。”
朱厚照愤怒地瞪了刘瑾一眼，打发他到旁边站着，继续听沈溪讲故事。
很快，沈溪的故事讲到朱元璋在红巾军中脱颖而出，逐渐从籍籍无名的后辈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将领。
这就好似是个打怪升级的励志故事，充满热血，朱厚照听了很带劲儿，这才是我的祖宗，就算别人看不起他，他也能成为人人敬仰的大人物，还能开创大明盛世，把大好的江山留给我。
“快说快说。”
听到后面，朱厚照已经不断催促沈溪加快故事进度。
沈溪继续讲他的故事，不过接下来的内容，就不是朱厚照爱听的了，因为陈友谅、方国珍、陈友定等跟朱元璋在江南作对的人出现了，这些人给朱元璋制造了很大的麻烦，朱元璋甚至一度战败。
朱厚照拳头握得紧紧的，恨不能进入故事里，帮他的老祖宗打江山。
沈溪发现，朱厚照除了贪玩，对于战争也非常感兴趣，这也是为何他可以在大明朝这么多皇帝中谥号为“武皇帝”的根本原因。
大明直到正德年间各地才叛乱不断，好在这些战争都未持续太长时间，给大明统治带来的危害不大，否则一个“悯皇帝”的头衔会落到他手上，怎么看朱厚照都是明朝历史上的一个“悲剧皇帝”。
当沈溪说到鄱阳湖大战，陈友谅战死，朱厚照又得意起来，毕竟是老祖宗的故事，关系到切身，这比听那些演义说本还要精彩得多。
以前朱厚照听历史，完全是听“别人家的历史”，现在则不一样，听的是大明开国历，非常的振奋人心。
“你快讲，这个陈友谅死了后，剩下的就是怎么把元朝灭了吧？”
朱厚照已经开始自己编剧情了，听起来有那么点儿靠谱，因为之前沈溪也说过，当时的元朝对朱元璋的政权威胁不是很大，反倒是陈友谅如芒刺在背，必须要除之而后快。
沈溪道：“太子做事，不能急于一时，应该步步为营，虽然最后的目标是推翻元朝的统治，但却必须得先巩固后方，否则一旦前方开战，后方不稳，岂不前功尽弃？”
“哦？”
朱厚照眨了眨眼，对此似懂非懂，不过他这会儿已经不是很在乎，继续催促，“快快，你就说后面怎么样了。”
“之后便是与张士诚一战……”
沈溪又开始讲消灭张士诚的系列战事，着重是平江战役，历时一年多，终于消灭张士诚势力，然后又开始将如何消灭方国珍，统一江南后建立大明，然后发布《谕中原檄》。
当从沈溪口中听到老祖宗提出的“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号召时，朱厚照听得眼睛都红了。
接下来就是讲讨伐北元的战争。
朱元璋可谓指挥若定，先派兵取山东，撤除元朝的屏障，再进兵河南，切断其羽翼，夺取潼关，占据其门槛。
此后大明派兵西进，山西、陕北、关中、甘肃席卷而下，战事持续两年后，明军兵临大都，元顺帝带领三宫后妃、皇太子等狼狈逃出大都，逃往蒙古草原。其余手握重兵勇于内战的元朝军阀，在明军攻来时，全部逃跑，由此蒙古在中原九十八年的统治宣告结束，明朝取得了在长城以内地区的统治权，中国再次回归到汉族建立的王朝的统治之下，同时丢失四百年的燕云十六州也被收回，大明由此定鼎江山。
朱厚照听完长长地松了口气，轻叹道：“最终还是把天下给夺下来了，本宫还担心出事呢。”
刘瑾掩口笑道：“太子何须担心，若太祖未平天下，何来如今的盛世安邦？”
“倒是这么个理儿，后来呢？就是开平王他们，可是追出草原，把元朝人杀得片甲不留？”朱厚照听了犹自不过瘾，继续追问之后的情况。
这次沈溪就直接摇头了：“要灭一两个草原部族容易，但草原宽广，经常千里无人烟，敢问太子，如何能将其彻底消灭？要知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这个……把地方全占了不就行了？哪里有人，就把他们给杀了，看他们还敢威胁我们！”朱厚照想当然地道。
沈溪道：“若如此容易，就不会有如今鞑靼之祸，这鞑靼狄夷，恰恰是蒙元残留遗祸，可谓贻害无穷！”

第六九三章 太子出宫计划
朱厚照完全就是在糖罐中长大，他所知道的世界，仅仅是皇帝老爹和那些鸿儒讲官们想让他知道的，很多错误而片面。
最后的结果便是让他变得无比膨胀，认为只要长大之后就可以当皇帝，管着天下人，天老大他老二。
至于自己这皇位是怎么来的，大明朝的过往如何，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那是一概不知。
其实沈溪一直奉行的原则，不给朱厚照讲一些故纸堆上陈腐不堪的东西，更不讲那些因循守旧的所谓规矩，而是引发他的思考，从其性格着手，逐渐改变朱厚照的人生观和世界观。
当然，这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只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没法让朱厚照真正领略到这个世界的黑暗和残酷，也就没办法修正其玩世不恭的态度，当一个好皇帝。
“那些鞑靼人，就是以前的元朝人？”
朱厚照听到后非常生气，在得到沈溪肯定的答复后，他咬牙切齿地说道，“那本宫回头就跟父皇说，让他派兵把草原上的部族给消灭了……哼，不过是我朝的手下败将，还反了天不成！？”
刘瑾用复杂的目光打量沈溪，又气又恨。
沈溪讲的这些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根本就无法跟上太子的思维。沈溪想用自己的方法影响朱厚照，刘瑾何尝又不是？他想把太子培养成一个倚重身边人、把皇权发挥到极致的贪玩好耍的皇帝，只有这样，他这个近侍才能大权在握。
历史上的刘瑾无疑成功了，正德皇帝对他非常信任倚重。当然信任也是有个限度的，在皇帝跟前做事，不但要小心谨慎迎合上意，更主要的是不能露出任何破绽，更要防备“自己人”。
刘瑾最后下场凄惨，就是因为他太过得意忘形。
沈溪道：“太子要对陛下如何进言，臣不想过问，如今故事讲完，臣该给太子讲《宋史》了。”
“讲什么《宋史》嘛，我朝的故事你还没说完呢，后来怎样，太祖建了国，就天下太平了？”
朱厚照没听过瘾，现在只知道大明朝是怎么建立起来的，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原来大明建国后仍旧留下了蒙元的遗祸，甚至还威胁到他所处的时代，是以很想知道后来的皇帝都干了些什么。
沈溪断然摇头：“太子想听，臣下次再讲便是……”
“又来这套，本宫最气不过就是你总是敷衍，当本宫是个小孩子吧？”朱厚照站起身来，叉着腰气急败坏地说道。
沈溪打量他一眼，好似在说，难道你不是小孩子吗？
你老爹老娘都知道的事情，就是不能对你说，他们认为你尚未到接受这些知识的年岁，那足以说明你就是个小孩子，除非哪一天你可以挣脱这一切束缚，才意味着你长大成人了。
沈溪道：“太子若不喜欢听，只管跟陛下奏请，臣不再到东宫进讲便是。”
朱厚照怒气冲冲坐下，一拍桌子，气急败坏之下恨不得立即赶沈溪走。一旁刘瑾大乐，很不得现在太子就发飙，把沈溪清除出东宫讲官的队伍。
但让刘瑾失望的是，朱厚照很快就沉默下来！
沈溪是所有讲官中最有意思的一个，年岁跟他接近，除了给他讲课，还教他怎么玩，如果单纯因为生气而把人赶走，朱厚照觉得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那你就继续讲吧。先说好了，下次再来，我要听太祖建立大明以后的事情。”朱厚照虎目圆瞪。
沈溪未置可否，继续讲他的《宋史》，如此一来在场的那些侍读官员才松了口气。
危机过去，把讲课回归正途，若沈谕德再乱说，这一班侍读官可能都要面临撤换，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沈溪讲课，需要在文华殿待上一整天。
中午沈溪要留在文华殿，伙食由尚膳监供应，朱厚照中午去跟皇后请安，与张皇后共进午餐，之后要睡个午觉然后才继续上课。
沈溪吃过饭，拿着本从谢铎那里借来的绝版书看，很快，朱厚照的小脑袋瓜从门后钻了出来，见房间里只有沈溪一人，连忙跑了出来，抗议道：“喂，你说过要带我出宫，我等了你很久了，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沈溪笑着摇头：“不是臣言而无信，是陛下没给臣东宫进讲的机会。”
当初朱厚照于中秋节参加殿前考校前，沈溪曾跟他做过一个约定，若太子能通过考核，沈溪就带他出宫游玩。结果第二天中秋宴上皇后就因为中毒，沈溪夫妇因为给皇后诊病建功而被皇室所忌，使得他在年前一直未有机会再入东宫讲学。
朱厚照惦记让沈溪讲课，其中一个重要目的便是想让沈溪履行当初的承诺，带他出宫走走。
小家伙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可惜宫禁森严，不是他想出去就能实现这个愿望的。
“那你现在继续回来讲课了，怎么不带我出去？选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吧，我跟我母后说要回东宫，刘公公他们却以为我留在坤宁宫陪母后，嘿嘿……”朱厚照有些小聪明，以为这么做两边都能瞒过，但其实回头一对照，什么都露馅了。
沈溪道：“那太子准备出宫多久？”
“当然是时间越久越好，我大明国泰民安，城中应该很太平，你带我出去走走不会有任何危险，我还有一些好东西，可以赏赐给见过的百姓。”
说着朱厚照从怀里掏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逢年过节老爹老娘给他的玩物，也有张氏兄弟送他的，就价值而言比皇帝皇后送的更珍贵。
沈溪心想，你是准备拿这些东西贿赂你的子民？
“不可。”沈溪直接回绝，“即便要出宫也要有所准备，且出宫的时间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那能做什么？”朱厚照很是不满，本想大发脾气，可想到在沈溪面前发火半点儿用处也没有，也就忍下来了。
得罪别的讲官，最多是那些老顽固讲课时更加严肃，对他而言不痛不痒。但得罪沈溪，沈溪就不教他好玩的，同时也不给他讲祖宗的辉煌历史，那得多难受？况且也只有沈溪才胆大包天，敢带他出宫！
太子虽然年岁不大，但也知道什么是有求于人，明白求人时最好笑脸相迎。
“沈先生，要不咱们商量一下，你看一个时辰可好？”朱厚照竭力辩解，“我出去之后，就在皇城附近的街上走走，听说街上人可多了，有好吃的好玩的，你带我去买一点儿回来，银子……我目前没有，不过可以欠着，等我将来当了皇帝，或者手里有了钱再还给你。”
沈溪打量朱厚照，心想这小子明显是周祥计划过，知道出去后怎么才能好好享受。
“下次吧。”沈溪道，“等下次来，跟太子制定详细的计划，若计划得当，别说是一个时辰，就算在外待上一整天也不是不可以。”
朱厚照听了，眼前一亮，问道：“真的吗？嘿……什么计划，能不能先说来听听？”
沈溪摇了摇头，现在他是以一个“军师”的身份来帮朱厚照“逃狱”，皇宫这种门禁森严的地方，想把一个人送出宫相当困难。这次他可不是胡闹，除了履行当初的承诺外，主要目的还是锻炼一下朱厚照的策划能力，以及执行力，让他的小聪明能真正转化为带来实际用处的智谋上。
如果计划可行度不高，沈溪会直接提出来，重新拟定计划，直到让他感到满意为止。只要他不松口，以朱厚照的小脑袋是绝对想不出主意出宫的，所以主动权牢牢地掌握在沈溪手上。
下午上课，朱厚照显得有些无精打采，没有大明朝祖宗的故事听，也没法出宫玩，听那些沉闷的什么澶渊之盟、变法党争的宋朝内容，没直接趴下来睡觉已算是很给沈溪面子了。
等到傍晚散课，沈溪回到詹事府，还没等他离开，有人前来禀告马文升派人来找。
“沈大人，马尚书已在外面等候，请您一行。”前来通传的是马文升的侍卫。
马文升并非翰林体系的官员，他中进士后走的是御史言官的升迁路线，四十二岁时以右副都御史巡抚陕西，在剿灭满四军中表现出极强的带兵天赋，才转入兵部担任右侍郎，此后逐渐成为处理边事的专家，掌握兵权。所以，马文升不会轻易踏足詹事府，这跟谢迁不太一样。
谢迁可是状元出生，第一个官职便是翰林修撰，此后沿着右春坊右谕德兼东宫讲官、经筵讲官、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的线路升迁，直至入阁，而且内阁说到底其实只是翰林院的一个分支部门，很多事情需要翰林院协助，所以谢迁才会随意出入翰林院体系的各个衙门。
沈溪随侍卫出来，大门口已有马车等候。
沈溪走了过去，马文升掀开车帘望了他一眼，而后让人把车帘拉开，招手示意沈溪上车。
车厢里只有马文升一人，平时马文升上下朝都坐轿子，这次他坐马车，除了方便跟沈溪见面，很可能是另有急事。
“往沈谕德家的方向走！”马文升下令一句，似乎专程送沈溪回家。
车厢里空间狭窄，行礼不便，沈溪只得拱拱手道：“不知马尚书找学生前来，有何指教？”
“沈溪，你从延绥镇回来，有些日子了吧？”马文升没有直接进入主题，而是面带关切之色问道。
沈溪心想，那又怎样，莫非你还打算再把我送回去不成？不过脸上却不动声色，微微点头：“学生回来已快一个月了。”
马文升道：“若让你去一趟草原，你有何感想啊？”
这话直接让沈溪心里一紧。不是说马文升和谢迁等人在帮他说话，不让他去达延部出使吗？突然跑来问他的计划，这是否意味着，以谢迁、马文升、傅瀚三人之力，都无法说动弘治皇帝改变派他去草原宣抚的心意？
“学生资历浅，再加上年小体弱，走一趟三边已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调养恢复，若是草原……怕力有不逮。”沈溪委婉地表示了拒绝之意。
朝廷也真是折腾人不轻，我堂堂新科状元，清贵的翰林官，一年中已经到泉州和延绥办了两趟公差，就不能派别人去吗？
马文升似乎早就料到沈溪会说出这些话，笑道：“沈溪，陛下要派你去草原宣扬天朝威仪，这是对你的器重，许多人想争取都争取不到。你说这大明上下，谁能比你去更合适？”
对此，沈溪也只能表示“呵呵”，这种话，骗骗那种为争功名争到头破血流的人还可以，他可不吃这一套。
道理是能者多劳，可天下间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让我一个人多劳，而且事后还不给记功？来一句“你年轻气盛需要压一压”就把我打发了，现在有事又让我去做，这是诚心要打击人的积极性！
沈溪问道：“非要学生去不可吗？”
马文升摇了摇头：“也非尽然，眼下并不知陛下会作出如何安排。”

第六九四章 老爷和夫人
沈溪脸色变得很难看。
若弘治皇帝派他出使草原的决心不是很大，马文升肯定不会特地来问他，说明他还是有极大的可能会成为到达延部宣抚的钦差。
主要原因是达延部的使节点了他的名字，弘治皇帝为了跟达延部重新修好关系，面对对方的合理要求尽量满足是一种表达善意的方式，同时这也是彰显大明和谈诚意的一个重要表现。
可鞑靼人言而无信那也是人所共知，才修好不到一年，就出现鞑靼犯边的情况。达延部作为鞑靼众多部族中的领袖，就算过去一年入侵边关并非达延部主导，也有达延部纵容和参与的成分在里面。
沈溪知道，若他此时不知死活提出一些出使的建议，或许马文升真会举荐他去草原“锻炼”。
沈溪自问，去草原平安归来的把握不足五成，就算安然无恙，回朝后也会伴随一段时间的隔离审查，实在不划算。
“学生对于番邦之事不甚明了，还请马尚书代为进言，学生不能领如此重要的差事。”沈溪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马文升能帮他的其实已经做了，现在就看弘治皇帝的选择。皇帝执意要派他出去，马文升也没辙。
但沈溪还是要表明一种“我不能去”的态度，这样马文升才会更多地为他争取。
我为大明朝立下那么大的功劳，不给我请功也就罢了，总不能把大功臣送到草原去送死吧？
马文升点了点头，之后问了下太子的学业，很快马车便到了目的地。
沈溪下车后，马文升并未停留，马车很快远去，消失在胡同口。
沈溪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刚回京城，过了还不到一个月的安稳日子，眼看可能又要去犯险。
到了家中，该收拾的已经全部收拾好了。
经过两三天的整理后，家中一切都步入正轨，之前几天沈溪都一个人独睡，感觉很轻松，难得晚上睡觉的时候没有人骚扰他。
以前沈溪很希望晚上睡觉的时候能软玉温香满怀，或者是女人倚靠着他，或者是他靠在女人怀里，可当真正进入婚姻的围城后，沈溪发觉这种生活方式有时候也挺累人的。
拥有女人的同时，就要对她的一切负责，付出应有的关爱，体谅她、了解她的内心世界，对于本来心思就很复杂的沈溪来说，等于又要另外耗费心神。
相对而言，还是尹文给他的感觉最轻松，小妮子不会总缠着他做这做那，没什么多余的话，甚至不用对她做什么，只能能时时刻刻看到他，就会很满足。
沈溪进到书房，拿出纸笔开始书写，他准备把前几日在詹事府自己办公桌上见到的那些散乱的文字整理出来。
到现在沈溪都不知道是谁给他留的那些东西，但现在情况已经很明显了，若他什么事都不做的话，很可能弘治皇帝真的要派他去草原。一旦弘治皇帝打定主意，哪怕满朝文武都反对，也不会改变什么，而且谢迁等人不可能为了他触怒皇帝。
写这份上疏，就等于是要为自己争取，无论如何都不能去草原。
别人谁去都可以，若沈溪去了，很可能会被他搅了好事的鞑靼人给五马分尸。
之前所见都是散乱的文字，有一些思路，但脉络不是很清晰，现在沈溪要做的就是把关节整理好，形成一套切实可行的策略。
由于达延部在草原上的强势，与达延部进行友好沟通必不可少，但却可以暗中支持那些反对势力，甚至用之前向大明臣服的兀良哈人来给鞑靼人制造麻烦。
再加上沈溪到榆林卫一趟后，对于边疆防备了解得比较深刻，当务之急是修葺那些门户洞开的长城，增加各关隘佛郎机炮的数量，加上周密细致的巡防，尤其是在榆林卫城北面，再修筑一道要塞，这样鞑靼人再像以前那样随意进出长城就会变得无比艰难。
过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一份既有实际建议，又有诸多设想的上疏完成了。
全文三千多字，沈溪细细阅读一遍，把上疏放下，伸了个懒腰，这种笔下自成文章的感觉令他心情舒畅，抬起头时注意到天色已经昏暗下来。
没等沈溪走到院子门口，门“吱嘎”一声打开，谢韵儿挺着个大肚子端着盆热水走了进来，手臂上还搭着条洗脸帕。
谢韵儿低下头道：“相公忙碌一日，洗个热水脸缓解疲劳。”
见谢韵儿这副贤惠的模样，沈溪心中不由一阵心疼，马上是要为人母的女人，最是需要丈夫关爱，可偏偏此时沈溪给了她很大的困扰，让她在家里处境尴尬，连谢府的老人云伯都不敢对谢韵儿表现得太亲近，生怕触怒沈溪。
“放下吧。”沈溪语气平淡。
“嗯。”
谢韵儿把水盆放下，正要帮沈溪把洗脸帕浸染，沈溪道：“我自己来吧。”
谢韵儿脸上满是失望，刚把洗脸帕摆放好，正往门口走，突然觉得腰间一紧，却是被沈溪从后面把她抱住了。
沈溪把谢韵儿揽在怀里，头靠在她肩膀上，轻声道：“这些天，可有埋怨我？”
谢韵儿脸上带着几分羞喜，马上摇头：“是妾身的错，相公责罚的是。以后妾身再也不敢擅作主张，更不会对相公有所隐瞒……”
“你自己的私事，我不会过问，夫妻间总需要一些空间。”沈溪正色道，“但若涉及到我，或者是家里的大事，无论你做什么，都要跟我商议，你觉得有些事不该做，可以提出意见，我会综合考虑后再做出决定。”
“嗯。”
谢韵儿脸上流出幸福的泪水，这是纯粹为沈溪原谅她而感动的。
沈溪本想把谢韵儿抱回椅子那边，可想到她有孕在身，不敢做太大的动作。
等夫妻二人坐在同一张椅子上时，谢韵儿才面带自责道：“相公，妾身听闻……李家小姐已身死……”
李家的案子年后刑部重新开衙，快刀斩乱麻，快速审结，李家行贿以及“欺男霸女”、“囤积居奇”等罪行随之张榜公告，李衿的死讯已不是什么秘密。
这个时候，沈溪选择了隐瞒谢韵儿，点头道：“我也有所耳闻。”
“都是妾身的错，听说李家小姐是在狱中自缢而亡，或者是因为相公不肯施加援手，心灰意冷才……”
沈溪摇摇头，有些事他还真不好说。他在要求谢韵儿对他一切坦诚的同时，心中何尝不是有秘密？
若说对李二小姐没有私心，连沈溪自己也不信。
……
……
第二天，沈溪把上疏递交到通政司。
沈溪不信谢迁还会把他的上疏压下来，其实他也在想，之前在他桌子上的那些文字，是否谢迁找人留下的，目的就是点醒他，让他想办法积极自救。
上疏后，当天并没什么动静，沈溪整理好讲案，下午很早就从詹事府下班。
京城在年后恢复了平静，少了鞑靼人的威胁，京城以及周边百姓安居乐业，宋小城这几天见到沈溪时也说，如今城中物价回落到了一个极低的水平，连汀州府那种穷乡僻壤的县城，生活成本都要比京城高。
至少到目前为止，沈溪没感觉到生活的压力，他对吃穿用度没什么苛求，朝廷赏赐了那么多，他的俸禄也够用，在沈明钧夫妇到京城后，又是把之前积攒的银子给他送来不少，供他用于官场打点。
但目前沈溪不想用银子去为自己的仕途开路，倒不是说他有多么清正廉明，而是他觉得通过这种途径得来的升迁，早晚有一天会出事。
沈溪没打算在弘治朝有太大作为。
别人都想如何能调到京城为官，而他现在想的是如何能在两三年内外调，但又自问这种躲避政治风波的方法并非良策，因为很多事迟早需要他面对。
面对正德初年的那场政治风暴，以他现在的身份真有能力挽狂澜？
在大明朝，皇帝的意志便是国家的最高意志，只要朱厚照挂念着刘瑾等人，那刘瑾就会得势，历史仍旧会顺着潮流发展。
想着事情，沈溪坐着雇来的马车到了李衿所住别院。
他要把李家的消息告诉李衿，在这件事上，他由始至终都没有帮任何忙。
小院里，安静如旧。
李衿此时在朝廷的户籍里已是一个“死人”，连她自己都没想过未来要过怎样的日子，李家的风光早已一去不复返，家产都被朝廷抄没，再过几年，可能京城中人都不会记得曾有个商贾世家李家。
沈溪雇来的小丫鬟和老妈子照顾李衿的起居，沈溪没有先进房间，而是在外面问了一下李衿的大致情况，得知她这些天心情倒也平静，没提出过要离开出去看看，也没有过激的举动，就好似已经认命要在这囚笼里当一辈子的金丝雀。
“老爷来了，是否需要老身先暂避？”
老妈子很会做人，她心想，雇她的老爷把人安顿在这里有些日子了，可一直没来，一定是家里事情繁忙，年初没时间。
现在新年过去，那肯定是要把外宅这边打点一下，以后也会经常过来驻留，甚至是过夜。
可院子太小，她跟丫鬟留在这里有些碍眼，所以得先问问是否要回避。
“我只是过来看看，待会儿就走。”沈溪神色平静。
推开门进入房间，李衿坐在梳妆台前，就算看上去形容憔悴，但至少比刚从牢狱里出来那会儿气色好多了，这里就算地方狭窄，终归有吃有喝，不需要她做什么。
“夫人，老爷来了。”老妈子提醒道。
李衿好似已经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敛身起来给沈溪行礼，嘴上称呼“老爷”，恭敬地行万福礼。
沈溪注意到，李衿的发饰作出改变，把头发盘了起来，用发钗固定住，这是已嫁人的妇人的装扮。
或许，连她都当自己是被沈溪买回来，养在外面的“外宅”。
“不是老爷，也不是夫人，暂时我得称呼你一声张小姐。”沈溪道，“这里不过是你暂居之地，过段时间我会安排你去别处，就算你要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我也会给你足够的盘缠。这是你的户籍……”
沈溪从怀里拿出李衿新身份的凭证，放到桌上。
李衿面色平静，柔声问道：“老爷把贱妾送走，贱妾能往何处去？”

第六九五章 终场换人
沈溪自问，他尚未有养外宅的资格，但不管怎么说，眼下李衿都属于他的“禁脔”……人是他买的，身份是他给的，一个连前十多年经历都是假造的女人，在一个男权社会根本无法生存下来，必须要依靠别人活着。
最初只是一种买卖关系，但现在看来，倒好似成了沈溪的负担，在寻找到妥善解决方法之前，他需要安置和养着李衿。
李衿没有回报的资本，她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把自己当作沈溪的外宅，像奴仆对待主人那样，向沈溪尽到侍奉的责任。
其实林黛和尹文跟李衿的情况很相似，她们也是无依无靠才留在沈溪身边，可她们跟李衿最大的不同，是她们对沈溪有情，沈溪对她们也有意，是真正的郎情妾意。
沈溪心里有些不舒服，就算他真的想把眼前的女人占有，也不想用这种主仆间简单粗暴的关系。
“不想走，就留下来吧。”沈溪面沉如水，有些惋惜地说道，“户部高侍郎的案子业已审结，李家行贿罪名成立，另外还无中生有编造了几个罪名……听说涉案人等多被发配边疆……”
李衿听到这话，先是一怔，很快泪水就流了出来。
若她还在牢里，也会跟她的家人一样被发配，有很大可能会被人买去为妾为婢，甚至是被青楼老板买去出卖身体，那她的一生都会因此而改变，如今被沈溪提前赎买出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沈溪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若她能留在沈溪身边，将来为李家翻案也并非不可能。
还有一点，就是沈溪不会亏待她。
“贱妾……是否能见亲人最后一面？”李衿哭泣了一会儿，才带着哀求问道。
沈溪摇头：“你现在的身份，去见面只会害人害己，安心留在此处，到底李家并未有被判斩首之人……”
其实刑部上下都知道，李家倒霉不过是其财富遭人觊觎，加上攀附错了人，因此断案的时候都是高举轻放，男丁最终被判发配边疆做苦役，而女眷则留在教坊司和浣衣局，并未有谁获死刑。
也就是说将来能翻案的话，李家的人可以重获自由，说不得还可以追回部分资产。李衿知道，如今能给她这种希望的人，只有沈溪。无论是为自己的将来着想，还是为李家沉冤得雪留存希望，她都必须要留在沈溪身边。
在她心底里，就算不爱慕沈溪，但至少对沈溪有几分崇敬，知道沈溪是真心想帮她，心里面不讨厌这个人。
若真是被李家的仇敌或以前的商业竞争对手买去，就比如她曾经厌恶至极的周胖子，那她宁可去死。
沈溪并未久留，他跟李衿间少了感情基础。
二人从相识到其后相处，都是在误打误撞下发生，甚至从开始就没往男女感情方向发展，相互间只是交易和利用。到现在沈溪把她赎买出来，二人关系明确，那就是一主一仆，李衿就好像是一件商品一样，被沈溪买下，成为他的私有之物。
连生命都不属于自己的女人，根本不敢在沈溪面前谈任何条件。
……
……
乾清宫东暖阁，朱祐樘把几位心腹大臣找来，商量事情，第一件事便是确定出使达延部的使节。
这是最后一次商讨，只要商定就不会再作更改。
尽管谢迁、马文升和傅瀚三人曾为沈溪努力争取过，但眼下看来，弘治皇帝派沈溪作为正使出使鞑靼的可能性很大，甚至达延部那边也就等着这件事尘埃落定，与大明使节一起回草原。
“……陛下，老臣以为沈谕德年轻气盛，不足以当此大任。”
首先发言的，并不是谢迁等几位之前帮沈溪说过话的大臣，而是内阁次辅、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
与谢迁等人不想送沈溪去草原送死的原因不同，李东阳是不看好沈溪。
沈溪虽然做了不少事情，可在李东阳看来，还是太过年轻，涉及军国大事，绝对不能儿戏。
恰好是因为看不起沈溪，李东阳此举变相帮了沈溪一个大忙。
但工部尚书曾鉴却有不同的见解，禀奏道：“正因为沈溪年轻气盛，当多加磨练才是，前往草原宣扬大明天威不过是正常出使，一来一回用不上许多时间。再者，东宫讲官中，本就不缺他一个！”
曾鉴完全是有意责难沈溪，因为在佛郎机炮这件事上，谢迁和沈溪的所作所为，让他这个工部尚书下不来台，再加上曾鉴跟闵圭的关系还不错，闵圭一向对沈溪有成见，自然盼望沈溪出京受苦。
草原那等苦寒之地，什么都没有，再加上其内部叛乱，此番出使注定会有诸多波折，就应该让这小子多去受点儿磨练，让他知道朝廷是尊卑有别的地方……别以为你是翰林官，年纪轻轻就想在别人头上拉屎拉尿！
跟以往不同，朱祐樘并未挨个询问每个人的意见，见李东阳和曾鉴意见相左，便把挑选出使草原使节一事暂时放下，转了个话题：“倪尚书今日再次告病，之前他已接连上疏请辞，诸位有何见地？”
一个问题尚未解决，第二个问题又来了。
吏部尚书倪岳体弱多病人尽皆知，不过如今满朝上下，还真没哪个老臣能接替这个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位置。
历史上的倪岳，正是死在自己吏部尚书任上，同样是今年，只不过是九个月之后的事情。
关于倪岳之事，所有人皆缄默不语，最后朱祐樘看着首辅刘健，问道：“先生有何高见？”
刘健看了看身旁老眼昏花的马文升，道：“若倪尚书乞老归田，能担当吏部尚书职位的，恐只有马尚书一人。”
一句话便说明七卿的地位排次。
马文升论资历可比倪岳深多了，不过倪岳走的是翰林院升官的路线，当马文升在边关打拼时，倪岳舒舒服服地沿着翰林院编修、侍读学士、东宫讲师以及礼部右侍郎、左侍郎和礼部尚书的途径青云直上。
最后到倪岳担任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时，马文升已经当了十多年的兵部尚书，为此马文升颇感不平，回到家中写了一首诗，其中便有“朝罢凭阑一黯然，独将心事诉苍天”一句，发泄心中的牢骚。
眼下倪岳终于又退了，若是直接提拔吏部侍郎上位，会显得不能服众。
这也是吏部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六部中若其他尚书出缺，或以尚书之间平调，或以侍郎升之，唯独只有吏部尚书，掌管着天下官员的官帽子，基本都是从德高望重的老臣中抽人员接任。
这也是为何要在屠滽致仕之后，把倪岳从南京兵部尚书职位上调到京城的根本原因。
朱祐樘点了点头，连他自己也觉得让倪岳继续当吏部尚书有些太难为人了，自从去年年底倪岳卧床不起，如今已有近一个月未参加朝会，吏部的事情可拖延不得。同时朱祐樘也觉得，马文升足以当得起吏部尚书之职。
“但……”
朱祐樘依然有些迟疑，“这样一来，兵部尚书便出现缺额……”
“陛下，不是有刘尚书吗？”
尤侃侃谢迁此时站了出来，等他把人选提出来，这次不但弘治皇帝，在场所有大臣都点头赞同。
不管这些大臣以前服不服刘大夏，但刘大夏现在在延绥打了一场大胜仗，振奋军心士气，而且刘大夏一向是弘治皇帝倚重的实干之臣，经常为皇帝走南闯北，如今立下大功，人也六十好几了，是时候回京享清福。
相比而言，六部中户部尚书管着钱袋子，似乎比起兵部尚书更尊崇些，但大明以武立国，兵部尚书在六部排行中位列第二，这也是倪岳调任南京礼部尚书后，下一个职务是兵部尚书的根本原因。
对于皇帝来说，军权肯定要掌握在放心的人手里，而对刘大夏来说，兵部尚书比起殚精竭虑打理钱粮的户部尚书要轻省许多，正好可以养老。
可问题又来了，马文升接替倪岳，刘大夏接替马文升看起来都很好，可问题是谁来接替刘大夏的户部尚书职务？
户部可不是人人都能干，光会耍嘴皮的人，到了这任上肯定做得一团糟，就像刘大夏能力这么强的人，在户部尚书任上这两年，做得也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弘治朝晚年，大明财政赤字愈发明显，只是有着之前的积累，才未出现大的问题。可现在北关相继经历战事后，国库空虚的问题又摆在了明面上。
李东阳进言：“陛下，老臣以为右都御史佀钟德才兼备，或许可执掌户部。”
佀钟跟马文升、李东阳的关系很好，历史上，恰好是佀钟接替周经为户部尚书，也是因为沈溪的到来，历史发生偏转，刘大夏中途插了一脚成为户部尚书，才让佀钟一直在右都御史的任上一干就是多年。
“好，那此事就这么定了。”朱祐樘在征求众人的意见之后，把人事任免就此决定下来。
朱祐樘是个喜欢听人意见的皇帝，不但六部尚书，连内阁大学士的任免也基本是由七卿和内阁大学士自己提出，再经过稍微商讨之后做出决定，这也是明朝容易出现朋党的根本原因，很多官员都是可升可不升，但若朝中有人，那升官就容易，否则就有很大的可能一直籍籍无名，在一些无关轻重的职位上憋屈至死。
朱祐樘有散会之意，刘健提醒道：“陛下，那出使鞑靼之人？”
“这个……”
朱祐樘就差直接把沈溪的名字点出来了。
谢迁突然走上前，道：“陛下，老臣这里刚收到一份上疏，是沈谕德呈递上来的，请陛下御览。”
所有人均诧异地打量谢迁，虽然听说过谢迁跟沈溪走得近，但现在居然替沈溪递上疏，这就有点儿僭越的意思。
你内阁大学士不应该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吗，人人上疏都由你来转递，那通政使司是留着干什么的？
朱祐樘接过后耐着性子看了看，发现里面的内容见解独到而精辟，其中提到关于对草原各部族分化离间之策，深合朱祐樘之心。
朱祐樘心想：“这简直跟朕心中想法如出一辙，就好似朕肚子里的蛔虫！”
“谢爱卿，这真是沈谕德所写？”
朱祐樘脸上涌起灿烂的笑容，让所有人莫名其妙。
“正是。”
谢迁禀奏道，“沈谕德虽然年轻，但对边疆之事多有见地，如今又在延绥镇立下功劳，只怕鞑靼人会因此而对他进行拉拢……”

第六九六章 逼上门
朱祐樘神色一凛，这时他才意识到沈溪不但是东宫讲官，还是边关对鞑靼人作战立下“三等功勋”的功臣，若把他派去草原，恐怕会有麻烦。
“那就换人，让王守仁去吧。”弘治皇帝最后作出决定。
在新科进士中，皇帝目前就记住了沈溪和王守仁，这也是朝臣称赞最多的两位。
至于伦文叙、丰熙等人，虽然文采很好，但一直没机会表现，在本职工作上做得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王守仁本来就滞留大同镇没有回京，派他出使除了方便外，也是让素有军事才能的王守仁深入草原查看一下鞑靼人的实际情况，方便大明暗地里搞一些小动作。
表面上沈溪把一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让了出去，但从实际效果来看，沈溪的选择并无任何错误。现在的他，在大明官场已经很招摇了，招惹来许多不必要的嫉恨，必须得想方设法把自己的锋芒压一压。
而且，此去草原前途未卜，尤其是对他双手染满鞑靼人的鲜血，不得不防对方诱骗出使后加害。
事情商议完毕，朱祐樘终于准备结束朝议，正要摆手，闵圭突然提了一嘴：“陛下，户部侍郎高明城之案业已审讯结束，涉案人等皆都做出应有的惩罚，请陛下示下。”
想到高明城，朱祐樘不由叹了口气，道：“粮草之失，非高卿家一人之过，乃边塞洞开鞑虏来去自如之祸，想想朕也有过失。若因此而迁怒，实有不妥，之前朕已下令赦免其罪，此案到此了结了吧！”
皇帝说要大赦，没人敢说什么，毕竟高明城算得上是“为国捐躯”。
朱祐樘说完，随口问了一句：“高家还有什么人？”
闵圭回道：“高侍郎膝下仅有孙一人，本为监生，如今被剥夺蒙荫……”
“着实可怜，为国效忠几十载，最终不过留下族人一人。”朱祐樘把高明城当成大明功臣评价，却忘了这案子主要是从高明城贪污受贿着手，“这样吧，祖产发还，至于监生……特与保留，待肄业后留衙门以小吏充任。”
弘治皇帝没有提给高明城追赠尚书或者谥号的事情，因为朱佑樘自己也知道高明城死得不怎么光彩，你护送粮草不济，宽赦你的罪行是看在刘大夏打了胜仗的面子上，至于给你追封，那不可能，毕竟你不是寿终正寝。
但高明城本身贪污腐败依然存在，比如这次查案就查出许多问题。在弘治皇帝心中，此事只能大事化小，因为高明城贪墨来的钱，最后大多落进皇家口袋，要是“追赃”的话，朝廷非乱套不可。
朱祐樘对高明城“法外开恩”，之前就已经把高崇从牢里放了出来，并将其妻妾发还。
如今准备连监生的身份一并归还，甚至还给他铺好了路，等到国子监毕业后便可以在朝中为官，若高明城背后的大佬对高崇照顾一点，高崇或许还能外放当个知县，一点点往上爬，到他年老后或许会跟他的祖父一样当上知府。
闵圭有些为难：“陛下，高侍郎的府邸，如今已赐予他人。”
“哦？朕记起来了，是赐给沈谕德了是吗？”朱祐樘此时有些后悔，幽幽一叹道，“罢了，赐也就赐了，再给高氏子孙另觅一处宅子便是，至于日常供给，按从七品官俸赐予，事情到此为止吧！”
闵圭听到这结果，暗自心惊。
高明城人都死了，皇帝还记得他的好，高明城的孙子如今不过是个监生，就按从七品的俸禄供养，那意思是将来高崇从国子监毕业，吏部至少得安排个从七品的官位，而且这还是六部京官，放到地方就是从六品或者正六品，比知县的级别还要高。
散会后，一众大臣从乾清宫出来，马文升和谢迁说起了高明城的事情。
“……这死人有没有功劳两说，但活人受到恩待，却是不争的事实！”谢迁叹道，“那位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马文升知道谢迁是什么意思，你高明城人都死了，皇帝犹自还记得你，你泉下有知也可快慰平生了。
马文升问道：“那沈溪之事，于乔你如何看？”
“沈溪那小子！？哼哼，他杀死那么多鞑靼人，对于去草原怕得要死，你没见他那仓皇失措的模样……”谢迁有几分得意，“如今我让他到府上教导犬子学业，也不枉我在陛下面前保他。”
马文升笑道：“于乔，你想开了？”
“什么想开了，只是让他教导犬子学业，可不是让他登堂入室。”谢迁没好气地回道。
“那于乔以为，我是何意？”
一句话，让谢迁有些下不来台，马文升分明说的是沈溪和谢恒奴的事情，但他只能故作不知。
……
……
沈溪尚不知自己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王守仁替换了下来，这会儿他正担心谢迁和马文升不能帮到他，心里七上八下。
从李衿的住处出来，沈溪心情沉重，一路步行回家。才走到胡同口，就见街巷里汇聚了大批人，好似有人闹事，而且看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似乎是他的家门前。
沈溪心想：“这是仇家找上门来了！？我好歹是个翰林官，这附近就有几处官衙，真有不怕死的？”
不过，沈溪无法确定是不是同僚来给他送乔迁之礼，只能硬着头皮，拨开人群上前，进入人圈内，只见几个身着长袍、坎肩、皮帽和皮靴的彪形大汉站在沈府门前的花坛旁，好似门神一般，旁边同样有个“大汉”，不过这“大汉”不太粗犷，显得有几分文弱。
沈溪觉得面熟，仔细一看，正是当初跟随达延部国师亦思马因到过皇宫，跟他照过面的鞑靼人火绫。
这火绫到底是什么身份他不知道，但之前能为达延部国师做副使，想来在达延部中有一定的身份。
沈溪曾怀疑过，这火绫似乎是个女子，只是模样实在不敢恭维。
同样武力值爆表，傻大姐朱山尚有八九分容貌，看上去蠢萌蠢萌的，有时候想想也挺可爱，而这位，完全就是暴力与智慧并存，可惜注定是没有丝毫颜值可言的东施、无盐。
“我们来找他！”火绫看到沈溪，眼前一亮，大声嚷嚷起来。
鞑靼人此番造访沈府，是由顺天府和鸿胪寺的官员陪同，寥寥数人就动用大批顺天府的衙役以及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护送，生怕这些“蛮夷”在京师“大开杀戒”。
沈溪冷声道：“我乃堂堂朝廷命官，你们找我作甚？”
火绫的汉话很流畅，打量沈溪一番，然后问道：“我们苍狼与白鹿的子孙，想请你到草原做客，你为何不去？”
这话说得太过于浅白，让沈溪一时招架不住。鞑靼人让他出使的消息，只是在朝中高层间流传，连他这个当事人也仅仅是从翰林院同僚口中知道有这么回事，但至于皇帝属意的是谁，连翰林院那些消息灵通人士都不知。
现在火绫直接当着围观百姓的面就把事情说出来，等于是把朝廷的机密给曝光了。
“怎么回事？”
沈溪指了指火绫，看向一旁顺天府的人。
顺天府负责的不过是个从七品的经历，他紧张地看着沈溪，解释道：“沈大人，不是下官不管，实在是朝廷有令，不得为难这几位……国使，他们说要在京城各处走走，下官只能陪同，谁知道他们……”
沈溪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火绫等人不用说是特地来找他麻烦的。
沈溪道：“朝廷派何人出使草原，不是本官能决定，这位……兄台，请回吧！”
“谁是兄台？这是我们最尊贵的使节火绫大人！”鞑靼人中有人出言纠正。
沈溪心想，一个女人带人出使，不但自己会汉语，身边还带着几个精通汉语的随从，在弱肉强食男人当道的草原上，这女人也算是个异数。
“我们草原之人，想见识一下你有多厉害……怎么，不敢赴约？”火绫把自己的佩刀连着刀柄举起来，瞪大眼睛喝问。
这一番举动，马上把旁边看热闹的百姓给吓着了，人群轰然后退，顺天府的衙役以及五城兵马司的官兵一看情况不妙，全都抄起了家伙。
朝廷不让开罪外藩使节是一回事，可现在这些“蛮夷”要动粗，而且想威胁堂堂从五品翰林官的性命，那他们就不能不管了。
“不用紧张，我只是想把刀拿交给他，让他体验下我们草原的战刀有多锋利！”火绫瞪了沈溪一眼，然后向顺天府和鸿胪寺的官员解释。
沈溪摇头：“外藩的东西，我身为明臣，不能接受，若你真要馈赠的话，麻烦通过朝廷转交。”
“谁要馈赠你，我是让你拿着刀，到草原上跟我们英勇的战士比武！”火绫怒气冲冲地说道。
她把刀交出来，沈溪居然当面拒绝，太看不起人了！
沈溪心想：“不会是想招金刀驸马吧？可惜你不是华筝，我也不是郭靖，就你这模样，白送给我我也不要啊！还想让我跟你去草原，杀了我还痛快些！”
沈溪义正辞严：“我乃堂堂大明文官，自小熟读经书，满腹韬略，为何要跟你们一帮蛮夷比试武力！？你有听说过诸葛亮和孟获比试武功吗？请问最后是谁获得了胜利？不管什么时候，脑子都比蛮力更重要！”
“你这胆小鬼，把我草原无数儿郎的性命还来！”火绫把刀“唰”地一声抽出，直接插到了地上，冲着沈溪厉声喝道。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火绫把刀交给他，没有半分表达爱慕的意思，而是想让他受不了激将法，热血上头，主动前往草原“送死”！
不过你这手法太拙劣了，你以为我会上当吗？可惜的是，现在朝廷廷议尚未有结果，若最后弘治皇帝强行派自己出使草原，那这趟去可真没命回来了！

第六九七章 虽远必诛
见沈溪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却不说话，火绫不由恼了，怒道：“你难道不给我们达延部面子？”
“不是给不给面子的问题……你们觉得，我这样一个文弱书生，要跟你们自小在马背上长大，没事就操弄刀兵的青壮比武，是否有些不公平？”沈溪道。
火绫质问道：“那你用火炮轰击我族人，就很公平吗？”
真是个不可理喻的暴力狂！
朱山虽然也很暴力，但却没那么感性，所以朱山头脑发昏时可以把她兄长举起来转两圈，但遇到聪明睿智的沈溪后，她就心甘情愿当一个言听计从的跟屁虫。
因为朱山知道自己脑子有些拐不过弯，打从心底里崇拜对于一切疑难都可以解决的沈溪。
火绫则是个有主见、头脑、见识、武力的女人，这种女人对于族人有一种责任感，所以她才会寻到沈溪家门前，主动“邀请”沈溪到草原，试图用激将法让沈溪主动去挑战那些根本就不可能战胜的对手。
沈溪的功劳，由于刘大夏、马文升和谢迁有意瞒报，弘治皇帝和满朝文武都云里雾里，更不要说普通百姓了。现在火绫为沈溪宣扬功绩，大多数围观民众都纳闷儿……什么火炮族人，不是说刘尚书率部深入草原，击败了鞑靼人，宣扬了大明天威，为什么鞑靼的使节会来找沈状元算账？
沈溪冷冷地道：“本官听不懂阁下的意思。”
“你是一个魔鬼，你屠杀了我成千上万的族人，让他们被长生天感召去了，留下他们的妻儿无依无靠，族群成为待宰的羔羊为各部落觊觎，进而导致可怕的战争。你必须要向我们的族人谢罪……”
火绫双目都快要喷出火来了，如果眼神能够杀人，沈溪早就被千刀万剐。
沈溪冷笑不已：“阁下说的，本官不能赞同，你口中的可怜族人，同样令我大明万千百姓流离失所，他们被你们掳劫去，做牛做马，如今很多人恐怕已经被你们折磨死了，他们的妻儿难道就应该活受罪？”
火绫怒道：“你强词夺理，我族人是在战场上公平作战获得的战利品，而不是像你一样凭借火炮……”
沈溪打断了对方的话，“抱歉，你所谓的战利品却是本官的族人，我有责任也有义务替他们报仇雪恨。无论是用兵刃，还是用火炮，只要能达到目的，我都在所不惜。”
沈溪如同一个演说家，声音高亢有力，“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想不出火炮和刀枪有何不同？况且两国交战，各凭本事，我力量不如你们，用大明独有的火炮获得胜利，有什么不妥？”
“反倒是你们，财狼本性，侵略成性。我现在只想问一句，你们的族人是在那儿战死的？战争是我们发起的吗？我只信奉一句话，朋友来了有好酒，财狼来了迎接它的只有刀枪和火炮！犯大明者，虽远必诛！”
“好！”
“沈大人说的对！”
“犯大明者，虽远必诛！”
沈溪话音刚落，周围百姓立即叫好声一片。
这才是大明的状元！
这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
我大明百姓受了欺负，沈状元带兵帮我们讨回公道，你们战场上打不过，就到他家里来胡搅蛮缠，简直是丢尽了草原人的脸！
火绫一张丑脸涨得通红，虽然她有一定见识，但她的口才怎么比得上两世为人的沈溪？
“你到底跟不跟我们去草原？”火绫咬牙切齿地怒吼道。
“声音大没用！”
沈溪摊了摊手，回了一句：“朝廷若派本官去，本官自当遵命而为，但却不是被你们鞑靼人威逼胁迫！”
沈溪忽然觉得火绫是来帮他的。
她这么明显地表露出杀意，皇帝再不体谅，也不会这么眼睁睁看着臣子去送死吧？
火绫气愤不已，骂道：“你就是个胆小鬼，懦夫，你的勇气连一头绵羊都不如！”
从来没有骂人的话让沈溪听了这么舒服……好啊，你最好使劲地骂，骂得越欢越证明你们怕我，怕到只能用骂人的手段来发泄你们心中的不满。而且你骂得越难听，朝廷越知道我遭你们恨，我的功劳就越大，朝廷越不会派我去草原送死！
京师毕竟是大明天子脚下，就算火绫再气愤，也只能把佩刀捡起来，系在腰上，然后三步一回头地瞪着沈溪，不甘地带着随从离开。
等人一走，沈溪周围登时成了欢呼的海洋。
所有人都对沈溪敬佩有加，放眼天下，能说出“犯大明者，虽远必诛”这话的能有几个？如此赤胆忠心，豪气干云，真不愧是大明文魁，朝廷的栋梁！
沈溪在人群的簇拥下走到自己府门前，朱山和秀儿赶紧把他迎进家中。
刚关上后，所有喧嚣都被隔绝，沈溪觉得一阵晦气，被一个“泼妇”骂到家门前，这可是翰林府邸，京城有没有王法了？他相信这次“外交纠纷”很快就会传到皇宫，弘治皇帝想不知道都难。
又要“出名”了！
“相公无恙否？”谢韵儿带着林黛，紧张地看着沈溪，发觉沈溪浑身上下好端端的，她们才松了口气。
沈溪笑道：“被人骂上两句，无妨。正是因为外族人怕我、恨我，才会专程前来骂我，这说明你们相公有本事。”
“亏相公如此轻松，就怕那些人不肯善罢甘休，暗地里找我们的麻烦。”谢韵儿俏脸上涌现一抹担忧之色。
“谅他们不敢！”沈溪不以为意地说道，“这里毗邻皇城，周边官衙众多，若我这朝廷命官在府邸出事，那顺天府尹不用干了，大明也会被外夷笑话！”
朱山把拳头握得紧紧的，恨恨地说道：“刚才我真想跟她比试一下，看她凭何这般猖狂！”
谢韵儿责备道：“小山，别给老爷惹麻烦，怎么说他们都是使节，比武输了赢了都不好。只要他们不再来，就当没这回事吧。”
“知道了，夫人。”
朱山虽然气愤不平，但谢韵儿说得很有道理，她此刻心里想的是，最好那些人不识相再来，到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教训他们了。
……
……
沈溪这边刚被火绫骚扰过，顺天府和鸿胪寺第一时间便将消息传递到了朝廷。
朝中官员这才知道，原来鞑靼人请求让沈溪出使达延部，并非出自好意，而是想教训沈溪这个“草原罪人”。
至于沈溪做了什么事情让鞑靼人这般愤恨，甚至不惜骗取大明朝廷派沈溪去草原出使的方式伺机报复，上上下下就一头雾水了。
若说鞑靼人恨刘大夏也就罢了，可他们恨的对象却是沈溪，这等小人物你们都恨，搞错对象了吧？
沈溪在家中没坐稳，外面已有人来访。
等沈溪出门看个究竟，才知道是谢迁派来请他到府上一叙的家仆。
自从达延部使节到京城后，谢迁还没单独跟沈溪说过出访的事情，现在火绫一来捣乱，谢迁竟主动请他。
沈溪这次出门谨慎多了，让云伯赶车，把朱山和秀儿都带上，同时他还准备好让宋小城抽调几个人手过来帮忙，家中也要提高防备，担心火绫玩阴的。
虽然沈溪感觉火绫这种脾气耿直且非常好面子的丑女人不太可能会用下作的手段，但凡事就怕万一。
见到谢迁时，谢迁手上拿着一份上疏，正是沈溪之前通过通政使司上奏那份，沈溪紧张了一下，等看清楚才知道是通政使司的誊录本。
沈溪见面后恭敬行礼，没好意思问谢迁是不是又把他的上疏给扣下来了。
“……今日朝议时老夫帮你把上疏转呈陛下，陛下本执意派你去草原出使，老夫帮你说情才让你留在京城继续当你的东宫讲官！”谢迁没好气地说道。
沈溪拱手道：“多谢阁老相助。”
“喂喂喂，如此随意，你到底有没有诚意啊？是不是觉得老夫断了你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若如此想，就赶紧说，免得在背后骂老夫！”谢迁瞪了沈溪一下。
沈溪嘿嘿笑道：“谢阁老言重了，学生怎敢在背后妄自辱骂您呢？”
谢迁不屑地说道：“不用在我这儿说好听的，刚才顺天府和鸿胪寺来报，说鞑靼使节到你府上闹事了？”
“是。”
沈溪幽幽一叹，把刚才的情况说明了一下。
谢迁道：“难怪。”
沈溪差点儿脱口而出，难怪什么？
他突然醒悟过来，谢迁这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感情你谢老儿早就从刘大夏那里知道我在边疆立下大功，居然跟我摆一副臭面孔？
“回头我跟兵部打声招呼，让五城兵马司派人在你府邸周围照看，不会让鞑靼人乱来，你小子平日进出也小心一些。”谢迁道。
“那麻烦阁老替学生感谢一下马尚书。”沈溪再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要谢自己去，不过这会儿兵部已不是马尚书当家。”谢迁道，“倪尚书请辞的奏本，已被陛下批准，之后马尚书会成为新的吏部尚书，至于兵部，则由户部刘尚书接替……”
沈溪非常惊讶，刘大夏果然如历史上那样，在马文升担任吏部尚书后成为了兵部尚书，看来历史的惯性非常强大，绕了一圈后又折了回来。
“在刘尚书回京之前，兵部大小事宜由熊侍郎暂代，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即可。出使鞑靼的使节，陛下也定下了，是王守仁，目前他在大同镇，出使归来前不会回京。”
谢迁这番话总算让沈溪安下心来，他赶紧深鞠一躬，表达了对谢迁的感激之情。
谢迁道：“你给犬子写的文章，我看过了，风采不减当年，可见你这状元是真才实学，非浪得虚名。”
沈溪嗤之以鼻……这还用你说？不是考的，难道是蒙来的？但仔细想想，沈溪又觉得有点儿“胜之不武”，他能顺利中状元，主要还是因为他提前知悉了会试考题。要说礼部会试鬻题案最大的得益人，其实正是沈溪，不但把唐伯虎和徐经两个有才学的人给打压下去，还成就了他十三岁便连中三元的天才之名。
沈溪道：“学生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讲？”
“有什么就直说吧，不得不承认，你小子很会察言观色，却不知你从何处得悉，陛下有‘暗渡陈仓’之意？”谢迁随口说道。
沈溪琢磨了一下，谢迁所说的“暗渡陈仓”，应该是皇帝表面上与达延部交好，实则却暗中扶持其对手，让草原彻底陷入混乱，这样对大明边疆构不成威胁。
沈溪心想，难道不是你找人写条子给我的？
“你有问题快讲。”
谢迁见沈溪沉默不语，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沈溪摇摇头：“学生要问的问题，阁老已作出回答。”
“嗯！？”
谢迁眉头横皱，不明白沈溪说的是什么意思，最后没好气地道，“故弄玄虚这毛病，你迟早要改！”

第六九八章 不能说
不用去草原，意味着沈溪可以放心大胆做他的翰林官，至少在短时期内无需再考虑离开京城的问题。
就算朝廷要派沈溪做两京乡试的主考官，但也只有一半几率会去应天府，出发会在四五月份，在此之前他可以安心教导熊孩子朱厚照，顺带跟朱厚照好好研讨一下出宫大计。
连沈溪自己也觉得此事有些疯狂。
把熊孩子送出宫，一旦被朱厚照的老爹、老娘知道，东宫讲官基本就没了，连日讲官可能也会被剥夺，有很大可能会直接将他发配到外地为官。
当然这对沈溪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若一直留在京城，谁也不敢保证弘治末年自己能如愿以偿获得外放的资格，与其总想自己现在年少可以再等两年，或许出点儿事情反倒可以促使自己做出决定。
站在历史的高度，让朱厚照早些出宫，能让未来的天子更多明白人世间的疾苦，有助于心性的养成，从这点上来说，沈溪觉得这个险值得冒。
前提是，朱厚照能自行制定出一个较为完善的出宫计划，在此基础上沈溪会适当做出完补充和善，否则一切免谈，权当是对朱厚照智计的一场考核。
转眼到了二月。
火绫等鞑靼使节并未到沈溪府上捣乱，没过多久火绫等人便离开京城，到大同与身负皇命的王守仁汇合，出关前往草原，沈溪府外守卫的五城兵马司的官兵随之撤走。
与此同时，刘大夏在边关滞留三个多月后，终于准备回朝廷复命，同时接受兵部尚书的任命。
至于沈家，在沈溪搬离教忠坊的老宅后，那里已成为沈明钧夫妇的住所，谁想夫妇二人刚住下不久，老太太李氏找人写来的信件就到了。李氏并没有说要到京城来，而是告之家中纠纷不断，希望沈明钧夫妇早点儿回宁化县帮忙处理，这让周氏听了很不爽。
我才来京城，跟儿子、儿媳妇团聚没几天，眼看儿媳妇就要给我生孙子了，你个死老太婆想让我回宁化？门儿都没有！有本事你迈着小脚来京城，看马车这一路不把你颠簸死。
周氏铁了心不想回宁化，但沈明钧却跟她意见相左，于是乎夫妻俩开始吵架，在互不相让的情况下越吵越凶，这是自周氏嫁给沈明钧后，两口子吵得最厉害的一次。
以前周氏可不敢跟丈夫吵，因为她知道自己依附于沈明钧存在，在沈家没多少地位。后来进县城跟惠娘合伙做生意后，周氏不屑于吵，因为她觉得自己能赚钱了，没必要跟丈夫一般见识。
现在周氏跟丈夫发生了理念上的冲突，在是否留在京城的问题上各持己见，最后沈明钧爆发了，两个人从吵架发展到动手，最后开始互殴，结果就是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周氏气急败坏下，带着一双儿女离家出走，此后几天都住在陆府。
沈明钧打了老婆就后悔了，本来他这人就没什么脾气，一怒之下跟妻子动粗，之后想把关系挽回，可惜陆府是他的禁区，只好转而求助儿子，让沈溪去跟周氏说。
沈溪身为朝官，有了自己的小家庭，老爹老娘的烦心事他才不想凑合呢，但不管也不行，最后只能让谢韵儿去劝说周氏。
结果却是周氏坚持不回家，两口子开始长时间的冷战。
……
……
沈溪仍旧当他的翰林官，非常轻松，因为严格来说一个月只需工作六天，若是遇上朱厚照生病、发脾气又或者是皇家有什么欢庆活动，沈溪还能轻省个一两日。
沈溪隐隐听到风声，宫里准备为太子朱厚照选“储妃”，就是在京城八到十岁的少女中找一些家境、样貌都不错，作为未来太子妃的人选。
沈溪的想法就一个……才十岁的小屁孩，这时候就准备结婚似乎也太早了，难道朱祐樘这会儿就已经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但随后想想自己在六岁多时就有了林黛这个小童养媳，也就释然了，或许这时代的人都有危机意识，总是把事情考虑在前面！
沈溪除了给朱厚照上课，还悄悄跟朱厚照谋划怎么出宫。
朱厚照设计了几种不靠谱的出宫策略，比如翻墙、爬树、调开侍卫……总之都是朱厚照想当然地以为能安全出宫的方式。
沈溪把他这些计划一一驳回，小家伙不干了。
感情你说带我出宫是忽悠我的啊，现在让我制定计划却一一推翻，分明是没把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可不管朱厚照如何软硬兼施，对沈溪那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很明显，沈溪不怕威胁，事实上出宫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朱厚照可不敢把事情张扬开，最后只能按照沈溪的意思，继续费神思索怎么出宫的问题。
这天，朱厚照在坤宁宫陪张皇后吃过午饭，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拿着本《汉书》看，才看了一会儿思想就开始开小差，考虑如何出宫的问题。张皇后看到儿子发呆，以为他正在思考学问，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随后张皇后便找来太子的近侍打听，才知道儿子如今跟右春坊右谕德沈溪走得很近。
自从沈溪回来，儿子不贪玩了，变得好学了，先生问问题回答也流利了，这让张皇后喜出望外，便把这好消息告诉了朱祐樘。
于是朱祐樘亲自考核儿子的学问，发现果然大有进益，但却发觉沈溪给他儿子讲了一些不该讲的“国朝”历史，朱厚照多少不太乐意。不过想了想，儿子差不多也到了能接触这些内容的年岁，就安排让王鏊和王华等老资历的讲官，为儿子讲国朝的历史，不让沈溪“胡说八道”。
于是，太子的历史课分为“廿一史”和“大明国史”两个部分，沈溪仍旧负责讲“廿一史”，教学计划没有受到影响。
又轮到讲课日，午时二刻，沈溪在撷芳殿的授课暂告一段落，中允官、侍读官都去休息吃午饭了，朱厚照偷偷摸摸跑了过来，向沈溪抱怨：“那些老古董讲的太祖故事，干巴巴的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你有时间再跟我讲讲吧？”
沈溪心想，王鏊等人跟你讲的，完全是按照历代皇帝实录去讲，哪年发生了什么，朝廷里有什么事情，不分主次也不管重要不重要，一股脑儿地灌输给你。关键是有很多内容采用了春秋笔法，一笔带过，甚至连提都不提，就好像建文帝的事情。
想想看，就连一个皇帝的存在都能被历史抹去，更何况那些有损皇帝名声的事？
讲廿一史，讲究的是把天灾人祸尤其是昏君奸臣是如何把国家败掉的尽量往夸大说，少有歌功颂德，做到以史为鉴。
讲国朝历史，那一定是把功绩放大了说，甚至把丑的修饰成美的，至于掩盖不掉的丑事那就干脆不提，不留下任何记录，以后修史的人休想知道，只要几十百把年过去，百姓以为国家国泰民安五谷丰登，于是我大明就能千秋万载。
可是这些人忽略了一个问题，不说不代表没发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是丑恶之事，迟早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
至于朱厚照所听内容，那全都是“真善美”的东西，歌功颂德居多，缺少史料支撑，让熊孩子听了很没劲。
我要听太祖出征塞北，不好意思，这段没有；我要听太祖身边功臣的故事，对不起，这段也没有，因为太祖屠杀功臣造大狱，明初没几个功臣是得以善终的；我要听太祖传位太子的事情，这段更没有，谁叫太祖传位给皇太孙，最后皇太孙的皇位还被太宗皇帝给夺去了？
明初需要隐晦的事情太多，要保持太祖和太宗的绝对崇高地位，很多事情都不能让普通人知晓。
更不会有人把具体事情，串成故事来讲给朱厚照听。
朱厚照最关心的几个问题均无法从王鏊等人口中得到答案，让他很是郁闷。什么都不知道还来讲什么？告诉我哪年哪月哪里发生了地震，哪里又遭了风灾，又或者黄河泛滥，是如何赈济的，谁当了尚书谁辞了官……我稀罕啊，知道这东西有鸟用？
“太子要问什么？”沈溪拿着讲案，悠然问道。
“我想听太祖传位太宗的故事，我问了很多人，他们都不告诉我。”朱厚照眨着眼睛，“太宗是几岁当上太子的？”
连沈溪也没想到熊孩子会问出这么“尖锐”的问题，心想：“就算你问洪武四大案，我也会告诉你，可你上来就问太祖传位太宗，我告诉你，你肯定接受不了跑去跟你爹说，查到我头上那可是泼天的大罪！”
“你为何想知道这个？”沈溪问道。
“好奇啊，太祖打下的江山，太宗继续拓展疆土，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就想知道，太宗是不是跟我一样，小时候就当上的太子？”朱厚照带着几分神往。
沈溪摇摇头：“太宗年少时，大明国祚未定，太祖尚且未称帝，太宗何以为太子？”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他们不说了。那太宗是几岁当太子的？”朱厚照大有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洪武三十五年，太宗继位。”
沈溪只是把历史上一个事实说出来。
至于“继位”是怎么继的，他就懒得说了，难道跟熊孩子说，你祖爷爷是靠谋反当上的皇帝？
其实拿朱允文的那一套来吓唬熊孩子挺好使，但沈溪暂且不敢这么做，越是把朱允文说得惨，熊孩子心理阴影越大，他心里藏不住话肯定会去跟别人问个究竟。
朱厚照不满地抗议：“我也知道太宗是洪武三十五年继位，可不是说太祖在洪武三十一年就驾崩了吗？那这四年里，我大明就没有皇帝？”
这便是历史隐晦内容的结果，连个刚学习历史的熊孩子都能发觉其中有问题，更何况是那些穷经皓首的老学究？
关于朱元璋哪年死的，这是公认的史实，总不能凭空给朱元璋延长寿命，至于为何朱元璋死了之后还沿用年号四年，历史上没有记录，这就吸引更多人去探索。
“有皇帝，但是不能说。”沈溪道。
“为什么不能说？”
朱厚照有些羞恼，“我问你话，你居然隐瞒我，难道你也跟那些迂腐不堪的先生一样，总拿我是小孩子当理由，故意糊弄我？”

第六九九章 潜移默化
沈溪笑了笑，摆摆手道：“不能说，就是不能说。”
“好啊，你敢欺瞒本宫，本宫这就去禀告父皇，让父皇来治你的罪。”朱厚照终于又把太子的架子搬了出来，对沈溪进行威胁。
沈溪心想，我连历史上的你什么时候死的都知道，但有些事就是如此隐晦，若贸然说出来，那就是跟时代为敌。
沈溪问道：“那太子可知，这皇位更替，有多少兄弟阋墙？”
“你什么意思？”
朱厚照打量沈溪，感觉到一抹沉重……他最担心的是皇位被人占去，这种事情以前他连想都没想过，也就是沈溪才带给他这种危机意识。
沈溪道：“历朝历代，无论昏君明主，都有皇位更迭时的血腥杀戮，就连盛唐都有玄武门之变，手足相残，敢问唐太宗在历史上评价如何？”
朱厚照想了想，道：“应该可以吧？”
连唐太宗都只是可以，你小子将来是想当秦皇汉武？也不看看你所处的时代，有没这机会！
“不仅唐代如此，汉代有刘彻和梁王，宋代有烛影斧声，就连蛮夷建立的金国也有完颜亨和完颜宗弼争位，可以说历朝历代，皇位争夺之事不胜枚举，那我大明难道就太平无事？”
沈溪提出一个新的议题，为什么朱厚照所学历史完全都在报灾难，只有大明朝是国泰民安？
沈溪有意引发太子思考，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所学的知识都是别人修饰过的，他能学到什么并不能由他自己决定。
“那我们大明哪个皇帝是手足相残得来的？”朱厚照有些不太服气，出言诘责。
沈溪道：“那就要太子你自己去发现了，多读史书，从中你就会发掘出很多秘密，若是由我来告诉太子，那太子岂不缺少了发现的乐趣？”
“发现？”
朱厚照眉头紧蹙，觉得沈溪说得好复杂，有什么直说就行了，为什么要发现？我压根儿就觉得不存在的东西去发现就有了！
沈溪继续看他的讲案，朱厚照得不到答案有些生气，直接把沈溪的案宗一把抢到手里，往地上一扔，道：“你今天跟我说清楚！”
沈溪冷声道：“太子若想知道一些你所不清楚的东西，就把册子捡起来！”
“你……我就不捡，看你如何！”朱厚照来了脾气，他对别的讲官向来爱搭不理，对沈溪算是非常“忍让”了，可他发现沈溪对他也仅仅只是敷衍了事时，就觉得自己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严重地伤害”了他的感情！
这样对沈溪来说没有丝毫妨碍，反正讲案都熟记于心，看不看无所谓。既然朱厚照不给他捡，他随便拿本书看就是，这样一来，生闷气的朱厚照便不会再缠着问他关于太祖传位太宗的事情。
到下午上课时，朱厚照见沈溪一脸淡然，不疾不速地讲他的课，似乎一点儿都没有为他生气而介怀，顿时一阵气馁。
左思右想，依然没有让沈溪低头认输的信心，朱厚照心气也就平了，听课的时候眼巴巴地看着沈溪，忍不住想道个歉，跟小先生“和好”。
到了这个地步，这小子终于有了一点儿觉悟……现在能帮他的只有沈溪，若是把沈溪得罪了，那他的出宫大计就要彻底泡汤。
沈溪没有给朱厚照机会，这算是沈溪给熊孩子上的课程之一，既然你选择了得罪别人，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只有真心才能换取别人的信任，若你只是拿权威来欺压别人，你所能得到的只有虚以委蛇的盲从，得不到真诚以待。
这种话，沈溪是不会跟朱厚照说明白的，他要潜移默化改变朱厚照的性格。
但凡对朱厚照一点小小的改变，都可能会改变历史的走向。
历史上的朱厚照，完全是个除了吃喝玩乐之外别的什么都不会考虑的温室中的花朵，他的任性妄为正是由于特殊的环境造就，没人教他智计和谋略的作用，他只要挥挥手、动动嘴皮，想要的东西都能到手，这是极其可怕的事情！
沈溪要改变朱厚照的恣意妄为，从现在开始或许还来得及，因为这小子尚未大权在握，人没长大拥有一颗童心，性格远未定型，多少能施加些影响，可若再过两三年等弘治皇帝去世，沈溪相信就算是水都泼不进去了。
……
……
沈明钧夫妇的矛盾在继续中。
在此期间，玉娘给沈溪带来消息，福建承宣布政使司那边有结果传来，对于扣押的汀州商会产业，一律没收充公，但人员会陆续放出来，尽管一些商会中人早就在牢房中被折磨致死。
这就是大明朝黑暗的地方，进牢房容易，出来难，牢里死个人只需要上报备案，甚至不需要给家属一个合理的解释。
汀州商会在福州城的产业就此倾覆，尹掌柜夫妇好歹从牢里出来了，不过尹掌柜出牢没几日，就因在牢中受折磨过甚去世，尹夫人也因为丈夫的死一病不起，尹文的父母倒还安好，只是在牢里受了怎样的苦则不为外人知晓。
等沈溪把消息告诉尹文后，小妮子靠在沈溪怀里哭了好久，最后她怯生生地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我要娘……”
如此简单的要求，沈溪就算赴汤蹈火也要替她完成心愿。
沈溪下一步是把汀州商会在福州城的人员悉数转移，回乡的回乡，不能回乡的则想办法送到别处安置，而尹文的家人他会接到京城，既然他当初跟尹掌柜夫妇承诺了会迎娶尹文，他就要担夫起为人夫的责任，不想让尹文受一点点伤害，就算更困难的请求他也会尽量满足。
二月中旬，沈明钧夫妇的冷战终于有了结果，周氏忍受不了生活中没有丈夫的苦楚，终于还是带着一双儿女回家。夫妻二人重归于好，经过商量后决定回宁化一趟，把事情解决后再返回京城。
“娘，山长水远你们干什么非得回去？”沈溪知道沈明钧夫妇的决定之后，不由想劝周氏两句。
“不然怎样？你爹那没良心的，说他娘病倒了，无论如何得回去亲眼看看，说这关系到孝道……若咱们家落个不孝的名声，对你未来的仕途能有好吗？”周氏骂骂咧咧，看来之所以会向沈明钧妥协返回宁化，主要是为沈溪的官声着想。
沈溪心中一阵感动，虽然周氏有千般不是，但对他的关爱是真诚的，当下道：“可惜孩儿无法与您一同回去。”
“就算你想回，我还不让呢。”周氏骂骂咧咧地道，“臭小子，留在京城好好给太子上课，只要你有本事，娘就算再辛苦也值得。等我们回来，那时韵儿也该给你诞下孩子了，我帮你带……”
周氏嘱咐的话很多，以前沈溪觉得心烦，可见周氏一边说一边抹眼泪的模样，再硬的心肠也软了下来，认真地听周氏把话说下去。
“……你孙姨就不回去了，她留在京城，你记得帮忙照看一下，不过，可千万别过去打搅她……”
周氏说了半天，终于说到一点沈溪关心的问题。
沈明钧夫妇要回汀州，是因沈家的根在宁化县，可惠娘却不是汀州人，她如今已经把女儿接了出来，房产和田地等也有人打理，在汀州府那边便了无牵挂。
就算沈明钧夫妇返乡，惠娘也没说一起回去重振旗鼓，把汀州商会打理好，似乎惠娘比沈明钧夫妇更适应京城的生活。
……
……
沈明钧夫妇走的那天，恰好轮到沈溪去宫中给太子授课，并未出城相送，连惠娘也没露面，因为她怕遇到沈溪后会尴尬。
惠娘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逃避沈溪，或许是觉得沈溪年岁大了，不能再像对一个孩子那般宠溺他。
这天中午上完课，趁着没人的时候，朱厚照得意洋洋地把他设计的新计划告诉沈溪：“……本宫跟母后说，这几天我都留在撷芳殿，吃过午饭便休息，中途不许别人打搅，然后我换上太监的衣服，跟你一起出宫！”
能想到换上太监的衣服，朱厚照也算是有“创意”，毕竟沈溪之前没提点过他任何细节。
“太子有听说过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故事吗？”沈溪问道。
“听说过……你问这个干什么？”朱厚照小鼻子小眼睛皱到了一块儿。
沈溪道：“太子突然说要留在撷芳殿休息，皇后岂能不过问？若皇后以为你生病了，要到你房里查看，你当如何？”
“这个……”
朱厚照想了想道，“我让刘公公在外面拦着。”
“那就是说，你会把计划说给第三人知晓，先不论刘公公能否拦得下皇后，太子怎敢保他不会将消息泄露出去？”沈溪继续诱导朱厚照发散式思维。
“他敢，只要他敢把消息泄露出去，我找人打断他的腿。”朱厚照厉声道。
沈溪点头：“太子的确有权力打断刘公公的腿，换作我也会害怕，但若太子出宫被陛下和皇后知晓，他是要掉脑袋的。两害相权取其轻，那他到底是保住腿重要，还是保住脑袋重要？”
“什么叫……两害相权取其轻？”
朱厚照对于沈溪说的新名词，有些不太领会意思。
沈溪道：“若有两件坏事，其中一件必然发生，其中一样是丢脑袋，另一样是丢腿，那太子选择哪样？”
“谁敢杀我头打断我腿？”朱厚照一拍胸脯，看见沈溪严厉的目光后，他想了想道，“应该是丢腿吧，小命就一条，好死不如赖活着呢。”
沈溪摊摊手，意思很明显，连你都这么选择，那你怎敢保证刘瑾不会把你卖了？
“好他个刘瑾，居然敢跟我两害相权取其轻？回头我就把他……不对啊，我还没把事情告诉他，他也没丢腿，更没丢脑袋，做什么选择呀？”朱厚照小脑袋已经不够用了。
以前可没人教他这些歪门邪道，沈溪可以说是在潜移默化改变他的世界观。
“那怎么办？”朱厚照问道。
沈溪道：“如果太子不去坤宁宫，皇后会第一时间来看太子吗？”
“我母后以前倒是经常来撷芳殿，可这回她大病痊愈后，只是偶尔才过来看看，怎么了？”
“那就是了，先不用考虑如何隐瞒皇后，重要的是，怎么才能瞒住太子身边的人，只要他们不知道太子出宫，那皇后自然也不会知晓！”

第七〇〇章 你计划，我拆台
制定计划，首先要设置好目标，然后把大目标分解成一个个小目标，再将小目标分解成更小的目标，一直分解下去，直到知道该干什么为止。
朱厚照住在撷芳殿，这里虽在皇宫中，但皇帝和皇后平日很少过来，若单纯要防备皇帝和皇后突然造访，这很困难，就好似沈溪前世教导的那些学生，逃寝出去根本无法防备学校领导什么时候前来视察。
另外，要保密的话，你要把身边那些眼线给去除掉，只要能骗过这些人，那计划就可以付诸实施。
“我身边的人……主要就是刘公公他们，平日里无时无刻不跟着我，烦都烦死了。”
熊孩子对于这种贴身的照料和保护最不耐烦，是个孩子都想要自由，这是他渴望踏出宫门的根本原因，但其实那些随从只是在尽职尽责做事。
沈溪问道：“那为何他们现在没有盯着你？”
“这还用盯？我人都在这儿，他们明知道我在里面，怎会进来？”朱厚照眼睛眨了眨，“你是说，我现在就偷跑出去？”
沈溪摇了摇头道：“可以这么计划，但时机并不成熟。即便你能逃过他们的视线，出得了撷芳殿？”
“这个……不一定，出这殿门口倒是容易，我可以从后面一个小洞钻出去，刘公公他们未必知晓那个洞。”
朱厚照觉得有机会偷跑出宫，人不由精神了几分，跟沈溪说话的语气亲热了许多。
沈溪道：“太子在撷芳殿，几乎每过一段时间必有随从进来查看情况，所以太子逃出这儿也隐瞒不了多少时间。更况且，出得了撷芳殿，却出不了宫门。”
朱厚照拍着脑门儿，无比懊恼地说道：“喂，说好了你带我出宫，现在却什么主意都让我来想，你做了点什么？你可真言而无信，信不信我……”
沈溪瞪了太子一眼，这混小子立即缄口不言，换上副笑脸，“沈先生是大明的状元郎，可是天下第一聪明人，总归会有办法的吧？”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难道太子自认智慧不及臣？”沈溪笑眯眯地问道。
朱厚照没好气地说：“那你就明说帮不帮忙吧！”
“帮忙可以，敢问太子一句，何时别人不会进你的寝宫？”念在朱厚照确实认真思考了的份儿上，沈溪正式开始诱导。
“我休息的时候啊，不过那通常是晚上，你不也说了，晚上城里没什么热闹可瞧。再者，晚上宫门关闭，咱们如何出去呢？”
朱厚照已学会一些思考的技巧，开始抓重点。
沈溪点头：“那太子白天就没有休息的时候？”
“那当然……很少，就是我不上课的时候，初一、十五，那两天肯定不上，再就是一旬休息个一两日，要看王学士如何安排，你是想让我在其中一天睡懒觉，让他们不去打搅我？”朱厚照眼睛一亮道。
沈溪摇摇头，这小子太过想当然了。
“太子白日睡懒觉，就没人看着？”沈溪问道。
朱厚照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道：“我听出来了，你就是不肯帮忙……白天的时候，刘公公他们肯定会盯着我，就算我睡觉，他们也恨不能守在床边，只有我拿剑砍他们的时候，他们才会出门待着！”
“那你为什么不拿剑砍他们？”沈溪道。
“我只是吓唬他们，又不是真的砍……你是说，我继续吓唬他们，然后他们就不敢进房子去了？”
朱厚照这次终于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沈溪道：“你没来由地砍，他们当然不会信你，你必须要大发脾气，让他们知道太子你是真的发怒了，可能随时会把人的腿打断，只要你能把自己的威严表现出来，谁敢进去打搅你？”
“这主意好，这主意好，我对他们发一通脾气，他们以为我真的生气了，我就装作睡觉，看他们谁敢进来！”朱厚照握紧了小拳头。
沈溪道：“一时可以，恐怕撑不了多久，以刘公公他们察言观色的能力，他们能不知太子是否真的生气？若他们在门口询问说，太子，您不说话我们就进来了，太子恰好又不在寝宫中，那又当如何？”
“那我就真的没办法了。”朱厚照灰头土脸。
沈溪道：“但太子却是在里面的……”
朱厚照想了半天，也没明白沈溪是什么意思，他质问道：“我在里面，那怎么出宫？”
沈溪拿起书本来，继续摆出悠然的姿态：“人是有思维惯性的，太子何必急于一时？非要在第一次发脾气的时候就出宫呢？”
“呃？”
朱厚照小脸一片迷茫，听不懂什么是“思维惯性”，更不明白沈溪说的不急于一时是何意。
沈溪继续道：“若一次两次，太子在寝宫中发脾气，必会有人进去打搅，太子不妨严惩，待三次四次，估计还有人不信邪。但五次、六次，估计就很少会再有人踏足其中了，那到七次八次的话，谁还敢进去？”
朱厚照听了，琢磨了好一会儿，最后笃定地点了点头。
第一次发脾气，刘瑾等人肯定小心谨慎，倒不是怕太子出宫，而是要小心伺候着，若朱厚照对擅自闯入者加以惩罚的话，久而久之，那些侍从就不敢再进去打搅了，朱厚照就可在有众多侍从照顾起居的情况下，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溜出来。
至于如何从寝宫出来，就需要一点儿小技巧，而且，就算人出来了，也必须要有人在里面顶替太子，而这个人选，其实沈溪早就已经想好，正是之前与沈溪有几分渊源的小太监小拧子。
小拧子胆小怕事，年岁又不大，声音与太子有几分相仿，让他在稍微哼哼几下，那些侍从在惊恐不安中，谁能分辨的出那到底是童音还是太监的声音？
“先生说的是，我多来几次，他们就不敢进来，可我怎么出去呢？”朱厚照眼巴巴地看着沈溪。
沈溪摇头道：“不是由太子自己来想吗？”
朱厚照体会到思考的乐趣，想了半晌之后，他道：“我从窗户溜出去！”
“胡闹。”沈溪道，“难道侍从在窗户外面就没人值守吗？”
“门口有人守着，窗户不能出去，那我跟黄雀一样，插着翅膀也难飞出去啊！”朱厚照这会儿又有些心烦意乱，这小子主要是没耐心，让他耍点小聪明可以，再让他往深了想，他就会心浮气躁。
沈溪道：“太子可有听说过金蝉脱壳之计？”
“听过听过，三十六计里面的嘛，说是一只蝉，脱去外壳之后，就可以逃走……”朱厚照道，“你就别为难我了，行吗？我不是金蝉，又没外壳。”
沈溪打量朱厚照身上的衣服道：“你没有吗？”
朱厚照看了看自己，发现身上这身衣服很显眼，沈溪的意思不言自明，作为一只金蝉，你的外壳不就是这一身衣服？
“我脱了衣服出去，那不冷啊……”
朱厚照说到一半就闭嘴了，他可没那么愚蠢，已大概想明白，“那是不是我换上另一身衣服……对，就是太监的衣裳，那时我就可以跟着你混出宫去了？”
沈溪终于点了点头道：“有几分道理，但你如何保证别人会相信，随我出宫的不是太子，而是个小太监？”
“只要是我吩咐的就行，我就说……那个谁，你陪沈先生出宫去，然后我就遮着脸，跟在你身后，出宫就容易多了……”朱厚照笑得如同葵花一样灿烂，“看来我才是大明最聪明的人。”
“不错，你能想到这个办法，很好。那你把所有计划，从头到尾细说一遍。”等大致计划设定好，剩下的就是归纳总结，然后分工协作。
“先找身太监的衣服，再找个身材跟我差不多的人……”
沈溪打断他的话，道：“错了，在准备这些之前，你不是应该先多在寝宫里发几次脾气吗？”
朱厚照挠了挠头：“倒把这茬给忘了，我先跟那些人发脾气，谁敢进去打搅我，我就降罪给谁，打他们暴打一顿，多来几次那他们就不敢再进房间打搅我。再找个身高与我相仿的小太监，我跟他对换衣服……然后我就让他陪沈先生你出宫……”
“没有我。”
沈溪提醒道，“你真正要出宫的哪一天，是你不需要上课的日子，那时候我岂能进宫？”
“没你啊？那我跟谁出宫去？”
朱厚照说到这儿，又发现一个重大的纰漏，他自己想想就明白了，施行计划时是选择他休息的日子，而那种日子沈溪是不可能进宫的。
沈溪道：“这就得太子想办法了。”
“那我跟谁出去，总不能跟刘公公出去吧？他肯定跟我来那个两害相权取其轻……”朱厚照道。
“难道太子就不能想办法，找个人进宫，带你出去？”沈溪眯着眼道。
“谁？你？”
朱厚照打量着沈溪，“我拿什么理由召你进宫？”
沈溪心想，就算你召我我也不来。
“我最多在宫外接应太子，太子要选择这个人，最好能自由进出撷芳殿，而且他还心高气傲，从来不会留意身边的太监，到时候太子跟在他身后，出了宫门，那太子就可以在臣的引领下去宫外自由自在了。”沈溪道。
“呃？你是说我舅舅？我两个舅舅，经常到撷芳殿来……嘿，我想起来了，他们从来不管身边有什么人跟着，只要我跟着他，遮着脸，肯定不会注意我。”朱厚照喜滋滋地说道。
沈溪点头道：“那出宫的计划基本就完善了，但太子可有想过回宫的问题？想偷摸出宫容易，但若被陛下和皇后知道太子出宫，将来必会严加防守，太子以后休想再踏出宫门一步。要知道太子回来时，可不再有寿宁侯和建昌伯同行。”
朱厚照气得把手上的书本往地上一摔，道：“出了宫，还要想回宫的问题，你干脆把我杀了算了！”

第七〇一章 家花野花
沈溪一番引导，却把朱厚照的思路带到了死胡同……出宫容易回宫难！
以朱厚照的小脑袋瓜，根据沈溪的引导能谋划到这个地步，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沈溪不想苛求太多。
思维养成并非朝夕之功，至于以后朱厚照能否走好接下来的人生道路，全看他自己，沈溪只能做到善加引导。
“那太子就按照之前你谋划的那些做准备吧，至于太子回宫的事情，我来想办法。”沈溪终于松口了。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嘿，这出宫挺有意思的，希望到外面玩会更有意思！”朱厚照显得很兴奋，计划是他自己构思出来的，非常有成就感，而且这个计划环环相扣，提前设计好了故事和剧情，而他自己则作为主人公全程参与其中，这是以前从来未曾有过的新奇体验。
带太子出宫，的确很危险，沈溪必须要安排人手善加保护，最重要的是不能泄露秘密。他这里倒不是很担心，就怕朱厚照嘴不严实，把事情败露出去，但现在看来这小子也有一定的智慧，至少在出宫前不会自己跟自己过意不去。
沈溪上完一天的课，早早回家去了。
沈明钧夫妻回乡后，沈溪轻省不少，总算不用回到家就听到周氏那宛若几十只鸭子同时吵闹的声音。
周氏走了，但家里多了两个捣蛋鬼……沈运和沈亦儿并未跟沈明钧夫妇回去，主要是他们年岁太小，经不起旅途颠簸。
周氏有自己的想法，若自己和丈夫被老太太扣下，至少把小儿子和女儿留在京城，由他兄长照顾和教育，对未来大有好处。
沈运这乖乖娃还好，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基本上是循规蹈矩，而沈亦儿根本就是混世魔王。
在家里沈溪最大，沈亦儿排老二，什么嫂子、小嫂子，在她眼里都是给她做事、陪她玩耍的。
“相公忙碌一天，好好休息下，妾身这就让人为相公打水洗脸。”
经过之前被沈溪责罚的事情后，如今谢韵儿越发温柔贤惠了，那柔情似水似乎深入到了骨子里，几乎把沈溪的心给彻底融化。
沈溪点头，由会客厅步入书房，他要将朱厚照的出宫计划好好完善一下。
把太子偷偷从宫里接出来，再送回去，这是非常困难的事情，闹不好就会被安上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
弘治皇帝就这么一个儿子，重视程度自不必说，要有个三长两短，皇家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
“……掌柜的病了，这两日留在府上基本不出门，妾身过去诊断过，却是染上了风寒。掌柜的去年曾生过一场大病，身体比以前弱了不少，妾身让小玉她们留在那边照看，相信不会有大事……”
谢韵儿现在无论家里大事小事，都会跟沈溪说。在李衿的事情上，她有强烈的负罪感，觉得正是由于她的隐瞒，令李衿无处伸冤才自缢而亡，活生生一个俏佳人，落得个玉殒香消的结局，想想都心酸。
“孙姨去年大病？”
沈溪想了想，确实有这么回事，只是当时天各一方，收到书信后虽然郁闷了一段时间，但却有心无力，好在惠娘终于挺过来了。
谢韵儿道，“掌柜的提及相公，语气无比恭敬，还问妾身何时把曦儿接到家里，若是相公愿意的话……妾身不会反对……”
沈溪知道谢韵儿的性格，这是个很少说“不”的女人，就算没有李家的事情，她对自己也是言听计从。
就连尹文进门，谢韵儿也没异议，至于陆曦儿，本来这丫头就跟沈溪青梅竹马，谢韵儿更没有反对的理由。
“我总是把小丫当成妹妹看待，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吧。”沈溪轻叹，“小丫毕竟年岁还小，不该于此时背负婚姻和家庭的责任。”
“嗯。”
谢韵儿轻轻点头，她看出来了，沈溪对陆家人非常关心。
既然惠娘愿意把女儿送到沈家来做妾侍，其实变相说明了一件事，陆家的产业将会作为嫁妆一并归到沈溪名下，陆曦儿那么活泼可爱，就算跟尹文一样先迎进门做个丫头，养在房里也是好的。
等把花骨朵养成熟，沈溪看着喜欢，随时可以先斩后奏。可沈溪偏偏不要，这充分说明，沈溪想的不是从陆家获取什么，而是要对得起陆家人。
沈溪若有所思道：“孙姨的病，韵儿你多多照看，回头我亲自去探访一下……”
谢韵儿欲言又止。
周氏临行前，特别跟她交待过，让她看着沈溪别去打搅陆家人安宁，可她想到沈溪是出自关心，只得点点头表示同意。
……
……
转眼到了四月，照理说已经到了初夏时节，但京城之地春天的尾巴尚未剪去，距离炎炎烈日的炙烤似乎还有段时日。
随着边关恢复平静，北方各地的难民纷纷返乡，从官府那里领取农具和种子，希望秋天能收获丰收。京城街面变得清爽不少，同时随着大明与草原恢复贸易，南来北往的商贾增多，京城各个集市再次呈现供销两旺的景象。
这个时候，朱厚照的出宫计划基本准备妥当。
在连续发了五六回火，有一个太监半身不遂，三个太监卧床半月不起后，再也没有人敢触怒白天留在寝宫睡觉的太子。
此后，朱厚照又搞了几次预演，结果他离开寝宫一个多时辰，愣是没人发现，心中欢喜，如今万事俱备，就等着出宫游玩了。
沈溪为了做好安保工作，也下了番工夫。
为防止朱厚照出宫后不听指挥，专门跟太子约法三章……总的来说，就是一切听从沈溪的吩咐，出了宫就不能当自己是太子，必须要谨言慎行。
朱厚照为了能出宫，什么都满口答应，可心底却未必服气。
“让我出宫后全听你的，没门儿，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你能把我怎么样！”
……
……
刘大夏回到京城有一段时间了，但他似乎遗忘了沈溪这个曾救他于危难的大恩人，连江栎唯和玉娘也未再出现在沈溪面前。
倒是高崇来找过沈溪一次，可是投了拜帖却无法进门。
以前的高府如今已然是状元府邸，高崇只能站在原来自家府门前，对着那高门楣望而兴叹。
高明城的风光，随其在北疆丧命，已经彻底成为过往，如今张氏兄弟没打算帮这位“高氏遗孤”做点儿什么，以前隐身在高明城背后的大佬以及同党，也都赶紧跟高家撇清关系，走投无路的高崇，只能到沈溪这里来碰碰运气，不曾想也碰了钉子。
高崇把沈溪当作“救星”，主要在于沈溪曾给高明城出过主意，让高明城投奔外戚张氏兄弟，化解了当时一场灾劫，让高崇觉得沈溪是要报当年过府试案首的恩情。
可事实上，沈溪对大贪官高明城没有任何好感，他做这些事并非是报恩，只是因势利导，作出一件在他看来只是权宜之计的选择。当初长汀洪灾，汀州商会为赈济灾情，不得不与当时担任汀州知府的高明城合作，许多账目纠缠不清，非常容易被人认为是向高明城行贿。
如今高明城作古，案子早已了结，同时汀州商会已成为历史，连京城的产业也不能再以汀州商会冠之。
外人再说及，都只说这是“闽地同乡会”，很多福建的客商陆续加入进来，但其操作方式跟以前运营汀州商会差不多。
沈溪对此很是担忧，因为他打听过了，这是惠娘到京城后一力主导的商人团体。惠娘在做生意上变得越发激进，就算以前吃过大亏，还是“痴心不改”，继续以前汀州商会的加盟运作模式。
在福州那种地方都能得罪权贵而被抄没，京城涉及到的利益团体更多，沈溪不能想象一旦出问题结果会有多严重。
高崇一次投递拜帖不得，很快第二次和第三次拜帖相继送来。
高崇此时囊中羞涩，送不出像样的礼物，主要是他有大群妻妾要养活，朝廷给他的那点儿俸禄，养活他自己以及三五长随倒是够了，但分摊到那么多人身上就不行了。
高崇已从纨绔大少，变成一个市井中的小人物。
现在高崇只盼望早点儿从国子监毕业，这样他就可以正式领取官职，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
可问题是，高明城声名狼藉，贪污受贿搞得天怒人怨，高崇进了官场也不会有什么好前途，他自己也很早就看明白这点，希望的是得到外放地方为官的机会，远离京城是非之地，到一个天高皇帝远府县当土皇帝。
“……那姓高的如今落魄不堪，回首以往，真是让人感叹不已啊！”宋小城向沈溪奏报车马帮的经营状况时，嘲笑起了落难的高公子，“想当初他在汀州府当衙内的时候我们就打了他一顿，感觉痛快淋漓！但现在送钱让我去打，我还觉得脏了自己的手！”
沈溪没有接过话茬，突然问道：“六嫂近来可好？”
宋小城面带尴尬之色，讷讷道：“好，在家里经常提到大人，说是想请大人给刚生下来的小崽子赐个名字……”
沈溪知道，宋小城外面有女人了，虽然他跟絮莲是患难夫妻，但在这个男权社会，男人一旦有了事业和一定的社会地位，让他安下心来会非常困难。
本来沈溪想的是宋小城能善待絮莲，但现在看起来，宋小城越发心浮气躁，尤其是在惠娘到京城后。
沈溪道：“单名一个定，安定的定，希望他能定下心来。”
“大人，您看……这名字……宋定，不好听啊，而且容易让人误会。”宋小城有些苦恼，怎么状元公起的名字会这么没水平？
“既是让我赐名，那我就选择我认为好的，你要是不愿意，大可不接受！”沈溪笑了笑道。
宋小城赶紧解释：“大人别误会，小人不是嫌弃。”
还说不嫌弃，这两个字分明写在你脸上，当我看不出你心中所想？
“六哥与六嫂相识于微末，六嫂对六哥始终不离不弃，六哥切不可辜负于她！”沈溪规劝道。
“这……”
宋小城多少懂得礼仪廉耻，红着脸说，“我会，我会的……”
“其实侄儿的名字叫小定挺好的，将来他可以定下心好好读书，在科场上闯出条路来，不是比六哥在江湖上打打杀杀好多了吗？”沈溪道，“六哥如今有儿有女，更该安下心来，平日事情太忙，也要抽出时间陪陪六嫂。野花虽香，但你要明白始终是家庭更重要！”
宋小城苦着脸，但还是受教地点头，嘴里咕哝：“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住小掌柜您啊……”

第七〇二章 太子出宫
刘大夏回朝后继任兵部尚书，七卿在短短一年内进行两次比较大的轮换，实属罕见。
作为靖边功臣，刘大夏回朝后地位明显提升，受弘治皇帝器重的程度比之内阁大学士都不遑多让，对于边疆防备上的事情，皇帝经常召刘大夏到乾清宫议事，这在弘治朝极为罕见。
至于这场靖边之战的第二大功臣，却是谢迁。
如今谢迁在内阁中的地位已明显要高过李东阳一头，直追刘健，只是论资排辈，他仍旧居于末位，但随着诰敕之事交由谢迁掌管，皇帝在问策上更多地询问询谢迁的意见，他的实权也随之激增。
谢迁能获得眼下的地位，沈溪在背后出力不少。
谢迁虽然对沈溪的回馈不多，但在出使达延部的问题上好歹帮沈溪说过话，并聘请沈溪做了谢府的先生。
如今沈溪每次去谢家都能见到谢恒奴这个出落得越来越漂亮的小姑娘。
这个天生的千金大小姐，对沈溪有种近乎盲目的崇拜，见到他后就好像是粉丝见到偶像一般，每次都要缠着他问东问西。
谢恒奴不像尹文那么沉默寡言，也没有林黛那样善妒和有小心机，她天真开朗，待人真诚，沈溪说什么她都喜欢听，甚至沈溪坐在那儿看书她也能怔怔地看好久，往往脸上会带着迷醉。
四月十九，沈溪到撷芳殿为太子授课。当天中午，朱厚照找了个机会把自己第二天可以出宫的事情告诉沈溪。
“沈先生，我都安排好了，明天我不用上课，到时候我会胡乱编个理由骗我二舅进宫，在此期间我会借故发脾气，躲进寝宫，然后隔着殿门吩咐小拧子……也就是换上太监服的我，送二舅到午门，然后我就跟着二舅出宫！”朱厚照的计划，算是比较完备。
沈溪眯着眼打量他，问道：“建昌伯平日都是从大明门走午门进宫？”
“呃……不走午门走哪儿？沈先生，你经常宫里宫外进出，对这宫廷里的情况应该极为了解，除了午门还有哪里可以出宫？”朱厚照对于宫禁的情况不甚了解，只是想当然地认为出宫要走正门。
其实距离撷芳殿最近的宫门是东华门，然后沿着东上中门、东安里门，再从东安门出皇城。
等沈溪把道路一说，朱厚照咽了口唾沫道：“先生慢点儿说，我记不住。”
“你不用记，跟着建昌伯出宫就可以了，而且你不能只安排小拧子一人，要多安排些与你身高差不多的小太监，你混在其中才更容易蒙混过关。”沈溪指点道。
“不是说不能张扬吗？多些人不就加大了被发觉的危险？”朱厚照已会提出自己的意见来质疑沈溪计划的合理性。
沈溪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想到这个，实属不易。但我要说的是，在皇宫中当差素来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这东宫中的太监，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吧？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接触到你，这中间就大有文章可做！”
“小拧子素来不受人待见，没多少人留意他，今天你找个借口责罚小拧子，最好是让他鼻青脸肿，到时候你在脸上涂抹点儿颜料，然后稍微把纱帽压下来一点儿，再低着头，就没人会留意有何不妥，反倒是你不熟悉太监的行为举止，若一个人送客的话恐怕会引起旁人怀疑。只有混在人群中，你才更容易出宫门。”
“原来是这样……好好，小拧子吃了苦，以后我会补偿他，至于送客嘛，我明天让刘公公在前面带路。”朱厚照马上想到他的忠实走狗刘瑾。
沈溪摇头道：“别人都可以，唯独刘瑾不行。他对太子恭敬，但对其他人刻薄，出了东华门，他多半就会让其他太监回去，因为……”
“因为什么？”朱厚照好奇地问道。
沈溪不能告诉他，因为你二舅会贿赂刘瑾，难得找到个独处的机会，还不赶紧送礼？这种事说还是不说，沈溪有些犯难，不过让朱厚照见识一下人心的险恶也是可以的。
沈溪道：“这样吧，太子就让刘公公带十多名小太监送人，太子混在人群中，到时候太子无论见到什么，不声张就是。不过太子切记，明日指派的小太监，最好都是平日难接触到你的，否则还是会有暴露的危险。”
“哦？明白了。”朱厚照点了点头……他心里非常好奇，不过是让刘瑾送我二舅出宫，能见到什么稀奇事？
“出了宫门后，本来是要回去的，你必须要有尚膳监的腰牌才能出宫办差。送走建昌伯后，你先随众人进内，然后借口尿遁，拿着腰牌重新出入东安门。东安门戒备没有东华门那么严，出宫尤其如此。若中途遇到盘查的，你就把腰牌拿出来给他们看就是。这是腰牌，拿去……”
沈溪把腰牌丢给朱厚照，朱厚照拿着端详一下，奇怪地问道：“沈先生从哪里弄来的腰牌？有了这东西，还弄那么复杂干什么，拿着它直接出宫不就是了？”
“有那么容易吗？”沈溪反问道。
若是以前，朱厚照肯定会说“容易”，可现在他也学会了思考，知道事情的关键着眼点在哪里，那就是不能让老爹老娘知道，还要瞒过那些侍从，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先生的腰牌是从哪里得来的？”朱厚照好奇地问道。
“这是尚膳监的腰牌，若被人查到，你就说是刘公公给你的。别把我供出来，否则你以后休想踏出宫门一步。”
朱厚照小脸上露出奸诈的笑意：“好，我就说是刘公公给的，让他跟我玩‘两害相权取其轻’，若是我被查出来，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
……
计划安排好，差不多又到下午上课时间，沈溪一本正经地讲完课，在熊孩子挤眉弄眼的目送下，若无其事离开撷芳殿。
腰牌根本就不是沈溪从正常渠道得来，而是他这段时间参照自己的腰牌精心伪造，他自信伪造能力很强，就算拿出真的腰牌比对，也分不出真伪。
朱厚照若是能成功出宫，他得抽出时间来陪朱厚照游玩京城，至于朱厚照怎么回去，沈溪暂时不会告之，因为这涉及到朱厚照以后能否出宫的问题。
沈溪虽然是所有计划的制定者和实施人，但他合理地利用了“规则”，让朱厚照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权谋。
沈溪回去后，安排宋小城调拨人手，说是来日要在城中游玩，需要人保护。随后沈溪又让朱山作好准备……朱山别的不行，打架是一把好手，平常三五个大汉都近不了她的身，再加上朱山愚笨，沈溪可以放心大胆地让朱山当太子的贴身保镖。
“大人，明日您让小山跟您一起出去？”朱起知道自己女儿要跟沈溪游玩京城，不禁好奇地打量沈溪。
“是。”
沈溪解释道，“春光短暂，若再不趁着天气凉爽出去逛逛，恐怕接下来就得窝在家里等秋天去香山看红叶了。最近城里不太平，我怕鞑靼人的奸细伺机报复，所以想请小山在旁边保护。”
朱起老脸上涌现几分荣幸，点头道：“就怕她粗手粗脚，伺候不好您……”
沈溪心想，我要的就是朱山粗手粗脚，若真是心思细密的姑娘，我真不敢带出去让她跟太子相处，指不定又跟宁儿一样，看上太子这萌萌的小帅哥，眉来眼去……沈溪至今还记得自己七八岁时宁儿到他房里宽衣解带的场景。
这时代的人认为，女人一定要单纯没心机才讨人喜欢，这也是为什么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根本原因。
沈溪跟朱厚照联手制定的计划，朱厚照要在午时出宫，这个时间段，正好举行午朝，弘治皇帝不会造访撷芳殿，而朱厚照又有睡午觉的习惯，连张皇后也不会前来打扰，这样威逼利诱，让小拧子在床上安静躺着就行，只等人回去后，把衣服调换过来，便可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沈溪派去的车驾，在东安门外远处等候，远远地便瞧见张延龄的车驾。
张延龄经常出入宫闱，连建昌伯府的家仆也都习惯了，就算车子直接停在宫门前，大有阻碍交通的嫌疑，这些家仆依然有说有笑。
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些家仆仗着自己是皇帝小舅子的家人，太过肆无忌惮，可就算那些刚正不阿的御史言官，也不会拿这种事上奏。因为就算最后查实，皇帝也就高举轻放斥责张延龄两句，怪他管教家仆不力，但张延龄报复起来，丢官可能都是轻的。
沈溪在外面等了半个多时辰，远远见到张延龄在一众小太监陪同下出得宫门，但并未见到刘瑾。
张延龄上了马车，十几个小太监转身回宫，不多时，一个小子鬼头鬼脑地走出宫门，被侍卫拦下，等他出示尚膳监的腰牌后，侍卫才放行。
朱厚照四处打量，看到沈溪站在车辕上向他招手，眼前一亮，快步冲到马车前，由于跑得太快，停下脚步时犹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不是说没人检查吗？为什么那么多人，他们偏偏拦我？”朱厚照嚷嚷道。
“因为你沉不住气，做事要有大将之风，就算做的是杀头的买卖，也要气定神闲，你想想刚才出宫的样子，鬼鬼祟祟慌里慌张，别人不怀疑你才怪。”沈溪冷声道。
朱厚照有些不以为然地吐了吐舌头，正要上马车，赫然发现有个傻大姐正乐呵呵地看着他，主要是他脸上涂抹的青紫色颜料太吓人了。
“这是谁啊？”朱厚照看着朱山问道。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会由她贴身保护你，你可记住了，一旦你超出她的三尺范围，出了什么事情我可不管啊！”沈溪威胁道。
“朗朗乾坤，又时逢太平盛世，能有什么事？”朱厚照一脸不屑地上了马车。
这会儿负责保护沈溪的马九走了过来，低声问道：“大人，这位……是何人？”
“东宫的小太监，叫他拧公公就可以了，他可是太子跟前的红人。”沈溪笑道。
“拧公公安。”马九对于眼前涂抹得满脸花的小太监有些疑惑，但还是忍住好奇向朱厚照行礼。
朱厚照听到这称呼脸上挂着笑，点点头道：“好好，你做事勤快，本宫……公重重有赏。拿去。”
说着从怀里掏出件小玩意儿丢给马九，却是个小香囊，马九接到手里非常惊讶，他一个粗人哪里见过这么精致的东西。
沈溪笑道：“拧公公赏你的，收好。不要轻易示人，这可是皇宫里的东西。”

第七〇三章 老子有钱
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里备有羊皮水袋和洗脸帕，朱厚照用湿帕子把脸擦干净后，犹自在那儿嘟哝，脸上全都是不满之色。
“太子之前见到了什么？”沈溪问道。
“我看到二舅给刘公公送东西，我真想上去揭穿他们……哼，刘公公吃我的，喝我的，居然跟我二舅走得那么近，等我回去后非差人打他一顿不可！”
朱厚照越说越生气，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朱山听得迷糊，她看了看旁边恢复粉妆玉琢本来面貌的熊孩子，目光似在询问，你二舅是谁啊？
沈溪笑了笑，对于这结果他早预料到了，张延龄要拉拢太子身边的人，除了要让这些人好生照料他的小外甥，也是知道这些人在太子登基后会得势。明朝历代皇帝，对于东宫时的近侍还是非常倚重的。
张延龄同时也有让刘瑾当他眼线的意思，太子有什么需求，想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能第一时间知晓。
虽然张延龄在做大事的能力上远不及他的兄长，但在谄媚上却很有一套。
“无需怪责，这是常态。”沈溪淡淡一笑，道，“逢年过节，就连皇宫也会送礼物给东宫讲官。”
朱厚照有些不满，嘟着嘴说道：“那意思是……你也收了？”
沈溪道：“这些事，回头再说。”
沈溪不能说没收，因为詹事府所有人都有份儿，他自然也不会例外，皇帝送给他他也就笑纳了，至于张氏兄弟送的，他可全都库存着，就算被虫蛀了，他也不去动用一分一毫。
这是原则性的问题！
可在熊孩子眼中，只有善恶对错，没有灰色界限的概念，很多事情没法跟他解释清楚，这些只能通过潜移默化进行教导。
马车才从东安门驶入东安门大街不远，朱厚照就被窗外的景色吸引……倒不是说沿途风景有多美，而是大街上有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有摆摊卖东西的，有算命的，有江湖卖艺的，有凑在一起讨价还价的……
这都是以前朱厚照从来没看过的奇景，让他觉得十分新奇。
“这些都是什么人，做买卖的吗？我听说京城里有很多走南闯北的商贾……”
“是。”沈溪点头。
“可他们为什么不在房子里卖东西？摆在大街上，货物被风刮跑了怎么办？”朱厚照有一点担心。
沈溪摇头苦笑：“市井间的买卖方式多样，并不一定是要在商铺中进行，可以以物易物，甚至挑担子走四方。更有一些人，他们做的根本是无本的买卖。”
“无本买卖，什么意思？”朱厚照眨着天真的大眼睛。
皇宫里他算得上是鬼灵精，可到了外面普通人的世界，他就是个初哥，什么事都一知半解。
“就是拐骗和偷窃，这些人在市井中，什么事不做，就等着盗窃和骗取别人的钱财为生。”沈溪道。
“官府不管吗？”朱厚照迷糊了，不是说太平盛世夜不闭户吗，还有盗贼和骗子？
沈溪道：“官府是会管，但不会太明显，因为这些人背后也有势力，甚至会得到官府的包庇和纵容……”
沈溪上来就给朱厚照讲了一些灰色地带的东西，小家伙哪里听得懂这些？不过这些事对他以前的世界观产生了不小的冲击。
小家伙开始支着头思考。
“那我叫父皇好好管他们！”朱厚照小拳头又握紧了。
沈溪清了清嗓子，发现朱山压根儿就没注意这边说什么，才出言纠正：“拧公公可别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朱厚照吐吐舌头，笑道：“那快带我去市井见识见识，我想体验那些好玩的东西。”
沈溪摇头：“玩之前，先把衣服换好，你穿着宫里的衣服，走到哪儿都不方便。”
朱厚照听从沈溪的话，把外衣脱了下来，胡乱把车里备好的衣服套上，看上去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富家公子，因为衣服不合身，有点儿暴发户的意思。
“怎么不合身啊？”朱厚照抱怨。
“有的穿就算不错了，真当要为你量身订制衣服？记得出去后，自称我，不要对人提及朝廷还有别的什么事。”
沈溪把已经重申了很多次的事情，再说一遍。
朱厚照神色有些不耐烦：“知道了。”
……
……
沈溪计划让朱厚照在宫外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所以不敢把朱厚照带到太远的地方。
出了东安门是南熏坊，沿着东安门大街一路向东，便到了金鱼胡同。
再往北走不远，就是明朝正德之后很有名的“豹房胡同”（后世的报房胡同），而这会儿始作俑者还坐在马车上，像后世跟随旅行团参观的小游客一样，透过马车车窗欣赏沿途的风景。
沈溪要带朱厚照去的是东四牌楼，从那儿转一圈，找个酒楼吃点东西，这次出宫就算圆满大吉。
东四牌楼在京城朝阳门大街的最西端，周围有隆福寺和延福宫，各色人等混杂，算是东城非常繁华热闹的地段。
等到了地方，沈溪扶着朱厚照下车，熊孩子马上振臂欢呼了一下。
他出生十年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走出皇宫，就好像刚从牢房里出来的犯人，见到什么都是新鲜的。
沈溪招呼人上去把人看好，东四这边品流复杂，但附近就是东城兵马司和中城兵马司，治安相对还好，沈溪带他见识一下城中的繁华，却不想让熊孩子过早见到像崇文门那种城中之城的错乱环境。
熊孩子本来打算送些礼物给沿途碰到的百姓，可他发现这些百姓穿着跟他想象的大相径庭，没有绫罗绸缎，甚至连细布衣服都没有，大多数都穿得破破烂烂，让朱厚照看到便有一股厌弃。
“刚才没留意，怎么他们穿得都跟乞丐一样？”朱厚照皱眉。
“这是乞丐？那是什么？”沈溪指了指在街道角落里拄着根棍子手里拿着碗乞讨的衣衫褴褛的乞儿。
京城这种繁华之地，免不了有人需要得到政府救济，当然更多的是职业乞讨者，也就是白天出来乞讨，但晚上回到家便换上普通衣服，过正常人生活的那些人。
沈溪是穿越者，不会对这些人有太多怜悯，其中固然有许多确实需要救助的，但以他的能力或许可以帮助一二，却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什么，这个社会依然会产生更多的乞丐。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只有吏治清明，国泰民安，才能杜绝乞丐的产生。
朱厚照打量一下，脸色不太好看，嘀咕道：“舅舅总跟我说，父皇治下世道有多好，可是在京城这种地方，居然还有比乞丐更惨之人……”
本来朱厚照心情很好，但看到那么多人如此可怜，情绪顿时变得低落起来。
沈溪心想，这小家伙居然还有几分悲天悯人的情怀。
可当到街上买东西时，朱厚照马上换上一副嘻嘻哈哈的神色，甚至有些张狂跋扈，惹得不少人打量他，心想谁家的臭小子没事到街上来撒野？
“拧公子，这会儿应该休息一下，你不是说想吃美食吗？”沈溪道。
“再玩一会儿吧，不过这周围似乎没什么好玩的，你快带我去别的地方。”朱厚照满脸期冀。
沈溪摇头：“若是你出宫的事走漏消息，不知多少人要人头落地。连我……或许都不能幸免。”
“没事，我保你，而且我绝对不把你供出来，你放心，我最讲义气了。”朱厚照拍着胸脯道。
“好，大丈夫一诺千金。”沈溪把手伸出来。
朱厚照想起他听过的那些英雄豪杰的故事，赶忙把手伸出来，和沈溪重重一拍，一脸认真地说：“我也是大丈夫。”
又逛了几家铺子，朱厚照累了，到底之前他从未到外面走动过，多走几步路就需要休息一下。
沈溪找了家装饰豪华的茶楼停下来歇脚，刚要进去，突然见到前面一堆人聚在一块儿，熊孩子眼前一亮，二话不说就往人堆里钻，只要有热闹的地方准离不开他。
“跟上，一定不能出事！”沈溪厉喝道。
进到里面，却见人群围着一个女孩子指指点点。那女孩身上穿着孝服，头上插着根草，却是“卖身葬父”。
这女孩也就八九岁的模样，虽然身上脏兮兮的，不过小脸特别清洗过，非常清秀。她此刻正嘤嘤哭泣，看上去很可怜，她背后用草席卷着个人。
中原大旱虽然过去，但还要过一个多月等夏粮出来才可以从根本上改善饥荒的情况，京城出现这种卖身葬父的事不稀罕。若是冬天，经常在街角发现冻饿暴毙的灾民，官府只是把尸体运走扔到城外的乱葬岗。
“她这是干什么？”朱厚照侧过小脑袋问沈溪。
“不认字？”沈溪冷声道。
“卖……卖什么东西？”因为字是用木棍写在地上，歪歪斜斜，看上去非常潦草，朱厚照只能看清楚一个“卖”，所以他再次发问。
旁边有人不满了：“谁家的死孩子？这还用得着问吗，谁没事往自己头上插根草？”
若是平日别人这么教训朱厚照，臭小子早发狂了，不过这会儿他求知欲望更强些，他期待地看着沈溪：“到底卖什么的？”
沈溪道：“这是卖身葬父，你只要出钱把她的父亲葬了，那她就会跟你走。”
“跟……跟我走？我身边人那么多，要她干什么？”朱厚照一脸不屑。
沈溪轻叹口气，以前他也觉得卖身葬夫和卖身葬父是戏文里的东西，但到了大明朝之后，才发觉这是市井间一种约定俗成的惯例。
生产工具的落后，注定男人在社会中的地位，养家主要还是靠男人，若这小姑娘相依为命的父亲病倒，临死前父亲一定会交待，我死去后你别管我，把自己卖了，这是希望女儿以后有口饭吃，至于日子过得怎么样，社会地位如何，那就不是快撒手人寰的父亲所能奢求。
至于卖身葬夫差不多也是这道理，你给点儿钱把人葬了，我就跟你走，其实我还是赖上你混口饭，为你生儿育女作回报……
林黛的情况其实跟眼前这女孩很像，若不是周氏收留，面薄的小丫头可能早就饿死了。
“你不买的话，别站在前面挡着别人。”沈溪提醒。
“那我买还不行吗？多少钱？”朱厚照一拍胸脯，得意洋洋地说道。
谁叫咱有钱呢？
老爹富有四海，我出来一趟总要买点儿东西当纪念品，买个大活人多过瘾？
沈溪拉了他一把，低声提醒：“逞什么英雄啊，你买回去怎么养，送到宫里当宫女服侍你？”

第七〇四章 出宫容易回宫难
“谢谢恩人。”
小姑娘一听自己有人买，赶紧给朱厚照磕头，要说别的孩子很少有见过这架势的，可对朱厚照来说，从他开始满地跑，就一堆人前呼后拥，几乎每天都有人跪下来对他磕头行礼，早就见怪不怪。
刚才讽刺朱厚照的汉子轻笑：“臭小子穿的衣服倒还不错，就不知道有没有银子？”
“我没有，他有！”朱厚照指着沈溪，“先生，快给钱。”
很多人鄙夷地看着沈溪，那眼神好似在说，你好这小丫头片子的调调，要买个人回去自己说话啊，干嘛让个孩子在前面张扬？
沈溪心理直叫无奈，都是这熊孩子闹的，现在别人都以为真正买人的是他。
沈溪道：“银子可以给，但你必须告诉我，如何安顿人？若说出来，这银子我借给你！”
沈溪故意说“借”，却是让朱厚照明白，我给你的银子可不是白给，是借给你，有借有还这才是正途。而且也不是直接就借给你，你必须要有合理的计划，想去完成一项义举，就必须要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考虑清楚，包括日后如何去对一个你买回来的小姑娘负责。
“啊？我……我把人送给你！”朱厚照仰着头道。
“哈哈哈……”
围观人群哄然大笑，他们算是听出来了，这对“兄弟”似乎不是诚心买人，而是拿人家卖身的小姑娘当消遣。
说出钱，又不给钱，在这里废话，还讨论什么安顿相送的问题。
这下小姑娘哭得更伤心了，呜咽出声。
“我家里有女眷，并不需要。”沈溪义正辞严地说道，“这个理由不成立！”
“那……那我命令你给我钱！”朱厚照眼看自己要在人前出丑，开始向沈溪发起了脾气。
沈溪继续摇头：“拧公子别忘了现在的身份，如果你张扬开的话，你我都要受到责罚。”
“我……我……”
朱厚照脸上带着几分委屈，“我把她带回……带回去行不行？”
“她不可能跟你走。”沈溪继续否定。
“那怎么办？要不……我先放在你那儿吧，等我以后出门来，我再去看看她……怎样？”朱厚照想了半天，才用试探的口吻问道。
他本以为沈溪会继续摇头，没想到这次小老师却很痛快地点头答应：“既然人是你买下来的，你就要对她今后的人生负责。”
“啊？”
这东西对刚懂事的朱厚照来说，等于是听天书。
沈溪让马九把银子拿出来，却是两个二两重的小银锞，其中二两是用来给少女的父亲买口棺材下葬，剩下二两则是留给小姑娘，作为她卖身之用。
要卖人，不是说小姑娘签一份卖身契就可以，必须要通过官府，找牙婆和中间人，亲自问过小姑娘的意思，若她有监护人的话，主要是询问监护人的意见，最后双方签字画押。至于中间过程，则需要找人做见证，也需要花一点茶水钱。
本来沈溪打算找个地方让朱厚照歇歇脚，顺带请他吃点儿好东西，眼下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给朱厚照上一堂很有现实意义的社会课，让朱厚照见识一下，他父亲所开创的“盛世”，是如何进行人口买卖，中间涉及到什么人，会有哪些人跳出来找麻烦。
到了茶楼，人请到了，中间人各自都要收取一定的茶水钱，沈溪故意让朱厚照亲自负责交易，由其经手把钱交出去，各自签字画押，小姑娘也把自己的手印按上，最后便轮到朱厚照。
沈溪提醒：“你画押后，那这小姑娘就是你的人了，你要为她的人生负责。”
“知道了知道了，真麻烦。”朱厚照有些不耐烦，把名字写上，再仔细打量小姑娘一眼，发现那模样不错的小姑娘正在偷偷看他。
连小姑娘自己都没想到，要买她供养她的是个少年郎，虽然少年郎身后年纪稍微大些的青年才更像是买主。
“两位公子，人归你们了，这接下来就是去县衙报籍，到时候人就可以领回家，生死无涉。”
小姑娘虽然是自己卖自己，但其实有人在作中间商，这个人到底是谁不好说，沈溪猜想应该是东四牌楼周围的地痞流氓，至于姑娘卖身所得银子，最后也要归这些人所有，他们尽的义务便是把小姑娘的父亲下葬。
“人几时入土？”沈溪问道。
“这个……”那出面的地痞显然有想贪墨这笔钱的意思，又或许见沈溪和朱厚照都是孩子的缘故，显得有几分敷衍。
马九上去，厉声喝道：“问你几时入土，我们少爷的话，听不懂吗？”
马九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说话语气不容人质疑，光那凛冽的杀气就能把那地痞给吓着。
“明天，就明天，这位公子只管派人来看着，我们不敢胡来！”地痞赶紧赔上笑脸。
“今天。”沈溪一口道，“而且是马上，挑一口棺材，让姑娘看着入土，我们也好安心把她带走。”
那地痞有些恼怒，怎么遇上这么难缠的主？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你买的是人，又不是她爹的尸体，我们怎么处理，或者是扔到荒野又或者乱葬岗，又或者在河湾直接挖个坑埋了，跟你什么关系？
皆大欢喜，小姑娘只当自己把她爹给安葬了，不挺好？
但眼下他们根本不是小姑娘什么人，若沈溪硬要把银子讨回来，他们只能用武力解决，但那就有点儿撕破脸皮的意思，以后别想在东四牌楼周围做买卖。
“好，这就下葬，怕了你们总行了吧？”那地痞有些无奈，但还是带着人去找棺材铺。
由始至终，朱厚照在旁边都看得一愣一愣的，这什么跟什么呀，不是说卖身葬父吗？怎么不是跟小姑娘打交道，而是跟这些人，这些人是谁？
沈溪没有对朱厚照解释，而只是让他默默地看着，让他见识社会底层的人是怎么生活，怎么讨价还价。
但沈溪可不敢耽误太长时间，必须要早点儿送朱厚照回宫，等棺材挑好，沈溪让马九留下两个人协助，而他则送朱厚照回宫。
朱厚照将走，少女过来拉着他的手，目光中满是眷恋。
朱厚照咧嘴笑了笑，拍了拍她手背道：“没事，我会回来的。”
沈溪道：“你回去后，人我会替你安置，以后再出来总会见面。”
“嗯，交给先生了。”
朱厚照学会了客气，这都是他人生中很有意义的课程，比他学的那些经史子集有用多了。
带朱厚照出来一趟，沈溪没带他买太多好玩好吃的东西，为了补偿，沈溪让朱山去买了一些简单的零食回来，让他在回去的路上吃，回去时沈溪陪着朱厚照坐在车厢外，这样能更好地欣赏沿途的风景。
沈溪不怕遇到熟人，因为市井中可遇不到认识他和朱厚照之人。
回去的路上，朱厚照嘴里塞满了东西，一个劲儿地说好吃。
这会儿朱厚照心里非常满足，虽然没玩好，但见识到外面与皇宫截然不同的世界，还做了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帮一个小姑娘葬父！
“先生，我们怎么回去？走东华门还是午门？”朱厚照这会儿已经意识到回宫不容易了。
沈溪道：“你拿着腰牌的话，能平安入宫？”
“恐怕不行……”
朱厚照苦着脸，“那些侍卫肯定会仔细盘查我，再说……我跟他们一起出来的，少我一个，回去时他们要是问我去了哪儿……我不会回答，就露馅了。”
沈溪道：“所以你不能单独回去。”
“欸？先生要送我回去？那感情好，我正发愁怎么进去呢，先生这么聪明，应该不是难事吧？”
跟着沈溪出来一趟，朱厚照对沈溪的敬佩又加深了两分，并不是因为沈溪的学识渊博，而是沈溪会做事，他有什么事都可以让沈溪帮忙，这不同于他对王鏊等人尊敬中带着的敷衍，而是发自真心。
沈溪摇摇头道：“今日并非我入宫进讲，连我自己都没有进宫的资格。”
“那怎么办？先生之前可说过，出宫的事我自己来想，回宫由你来帮忙，现在我人出来了，玩也玩过了，要是回不去……我屁股又要遭罪。”朱厚照说着，小脸凄惨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显然是记起之前被打的惨状。
沈溪道：“我不能帮你进宫，但有一人可以啊。”
“谁？”
朱厚照非常好奇，还有比你更厉害之人？
沈溪凑在朱厚照耳边说了一句，熊孩子的脸色马上变了，惊愕地说道：“先生，你这……不是要害我，也害你自己吗？我去找他，那我出宫的事情不全都穿帮了？”
沈溪纠正道：“是你穿帮，不是我，你可跟我发过誓，说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
“你……你这是害我啊，我去了后，那我的屁股遭殃了，你自己却没事，不行，大不了我自己试着进宫，我就不信那些侍卫敢拦我！”朱厚照这会儿已经不太听沈溪指挥，而且准备乱来。
沈溪笑道：“你真的以为，去了之后，这件事会穿帮？”
“难道不是吗？”朱厚照看着沈溪。
“非也，非也，你去了之后，不但能平安回到皇宫，而且以后再想出来，也会容易得多，再也不需要像今天这样大费周折，也许你的父母也会准允你经常出宫也说不定。”
“真的？”朱厚照将信将疑。
沈溪道：“你也不想想，你出宫，只有你知道是我把你带出来的，可是别人呢？都会以为是他胆大妄为，把你捎出来的，那他就会感到恐惧，他比你更怕这件事被人知晓，所以会想尽办法送你回宫，而后你就可以拿这件事要挟他，他就会帮你办事。”
“好像……是这么回事。”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却是在建昌伯府张延龄府门不远处。

第七〇五章 赖你没商量
“下车去吧，记得我跟你怎么说的……只要你能把谎圆上，这一次能够顺利回宫，那一次就容易多了，国舅爷怎么都会帮你。”
沈溪说着，把朱厚照穿出宫的太监服拿了出来。小家伙麻溜地穿上，跳下马车，手里拿着几串撒了孜然和茱萸的羊肉串，往张延龄的府邸门口走去。
“开门！”
朱厚照毫不客气，上去就砸门，在他眼里哪里有什么国舅建昌伯？他只知道，舅舅再有本事那也是老爹施舍的，是我的跟班。这会儿他心里正琢磨：“先生让我赖着二舅，我就赖他到底，看看管不管用。如果不管用，回头再跟先生好生说道说道。”
建昌伯府邸还是第一次遇到被人砸门的情况，平日里门子嚣张惯了，打开门正要发一通脾气，就见到个穿着太监服饰的少年站在门口，可却不认识这位爷是谁。
几个门子的第一印象是：“这位小公公好嚣张。”
“这位公公，来找何人？”一个门子赶紧上前问道。
既然是宫里派来的，他们不敢怠慢，就算只是个小太监，他们也不能得罪，因为不知道是受谁差遣。
张延龄之前有过交待，宫里出来的都是“爷”，得好生侍候。
“我找建昌伯！”
朱厚照说着，迈开步子直接跨进门槛。
建昌伯府的门子相互瞥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闻讯而来的几名仆从想阻拦，但被朱厚照一瞪，乖乖地躲开了，其他人见势不妙赶紧进去通报。
见到熊孩子顺利进了建昌伯府，沈溪终于放心下来，把人送到张延龄府上，再出事可就跟他无关。
沈溪让朱山赶车去城东南，虽然忙碌了两个多时辰有些疲累，但他还得把熊孩子买来的少女安顿好，然后才回去休息。
沈溪准备把少女安置在李衿那边。
除了李衿那儿，沈溪想不到别的地方可以安置。
李衿和那少女都很命苦，一个家里遭受牢狱之灾，如今宛若无根的飘萍，另一个则更可怜，唯一的父亲都去世了，孤苦无依，两女凑在一块彼此有个照应，他也不用再另觅屋宅。至于熊孩子以后能否担当得起责任，沈溪并不知道，若实在不行，可以把少女当作李衿的妹妹，姐妹俩以后有个依靠。
沈溪离开的时候，朱厚照正在建昌伯府“撒野”，这下可把国舅爷家里的人给难为坏了。
“小公公，您先在花园里等等，我们这就给您去通禀爵爷！”
闻讯而来的管家匆忙往里面去了，一边走一边嘀咕：“哪里来的小祖宗？连点儿规矩都不讲，要不是爵爷交待过要对你们客客气气，非把你腿打折了。”
此时的建昌伯张延龄，才刚睡完午觉，正在妾侍的服侍下整理衣服，就见到管家匆忙跑到门口，直接把门撞开。
“爵爷……大事不好。”
管家太过心急，在门口绊了一下，不慎撞门而入，这会儿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会有危险，老爷和如夫人在里面亲热，他这么闯进去那是不想活了？
但管家机灵得紧，索性已经错了，那就把事情说得夸大些，表明他是因为紧张才不小心坏了规矩，把责任尽量推到那个不开眼的小太监身上。
“何事如此慌张？”
张延龄被吓了一大跳，随即脸色阴沉下来。
“爵爷，宫里面来人，嚣张得紧，在门口对小的又打又骂，还说建昌伯府的人不过是陛下和皇后所养的……”
管家在挑拨离间上很有一套，既然自己的罪责大，那就一定要让张延龄更出离愤怒，让张延龄迁怒于那个小太监。
“养的什么？”
张延龄怒气冲冲地喝问。
“爵爷，我不敢说啊。”管家鼻涕一把泪一把，哭诉道，“小人替爵爷不值啊！”
旁边的小妾赶紧劝慰：“老爷，您消消气。”
“消什么气，宫里那些没卵子的鸟人，我是给他们面子才和颜悦色，现在居然敢到我家里来撒野了，看我不好好收拾他！走，我倒要看看谁这么不开眼！”
张延龄怒气冲冲带着管家出来，连小妾也好奇得紧，赶紧跟着一起出来。
还没到前院跟内宅之间的月门，张延龄就见到一个小子坐在花园荷塘边的栏杆上吃东西，背影非常眼熟，等稍微凑近一点儿看清楚，他一步没站住，险些摔倒在地上。
“老爷，您怎么了？”
小妾大惊失色，赶紧扶住张延龄。
“爵爷，就是他，他刚才打了不少人，这会儿您来了，还这般张狂！”管家一见这架势，以为张延龄是急怒攻心，趁机煽风点火。
“啪！”
张延龄一巴掌抽打在管家的脸上，怒道，“快……快把人给我撤了！”
“爵……爵爷？”管家被这一巴掌给打懵了。
张延龄怒不可遏：“今天的事，跟谁都不许说，把人请到里面来。快点儿！”
管家这个时候已经感觉到浓重的危机，他悻悻然去对那些围在院子里的仆从交待两句，把人叫到一边，这才对向四周好奇打量的朱厚照道：“这位公公，我家爵爷请您到里面叙话。”
“哦，呸。”
朱厚照吃着羊肉串，突然肉里夹杂的一块碎骨头嗑到了牙，他直接把嘴里的一口烂肉吐在地上，把管家看得直皱眉头。
简直不把建昌伯放在眼里啊，为什么爵爷对他这般宽容？
朱厚照拿着剩下的羊肉串进到内院，张延龄见到的自己小外甥，正要上前行礼，才想到这里人多眼杂，赶紧把小妾和管家也一并屏退。
“小祖宗啊，您怎的到这里来了？”张延龄简直哭笑不得，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的小外甥能从宫墙里出来。
朱厚照咧嘴一笑，道：“舅舅，你忘了啊，我是跟你出来的。”
“你跟我出来的？”
张延龄想了想，马上想到朱厚照今天对他特别关心，还莫名其妙地指定许多小太监送他出宫，“你是……混在那些小太监当中？”
“是啊。”
朱厚照得意地笑着，他甚至想显摆一番……这可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绝妙主意呢。
张延龄摸了摸胸口，咳嗽两声道：“那些个小太监，可有与你一起？”
“没有啊，我让他们跟着有什么意思？我是跟在你身后溜出来的，他们根本就不知情。之前我好不容易积攒了点儿铜板和银子，想出来买点好吃好玩的东西，可跟舅舅出来容易，回去就没那么容易了，于是我只好来找舅舅，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朱厚照完全按照沈溪交待给他的话说的。
张延龄手扶着院墙，头往上重重地撞了两下。
此时他要死的心都有了！
朱厚照虽然是用他的鬼精灵出的宫，可若是被弘治皇帝和张皇后知道，这事的责任可全都算在他头上，连素来疼他的姐姐都不会出手相帮。
张延龄摇头苦笑：“怪不得小祖宗你今天突然让我进宫，感情是让我给你打掩护？”
“是啊。这计划，我想了好久呢，就是想出来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唉，真的让人很失望，原来我父皇治理下的京城，也不是那么太平嘛，居然还有卖儿卖女的呢。”朱厚照很想把他一路上的见闻给亲人分享。
但这会儿张延龄根本没心思听朱厚照说什么了。
“太子不能留在这里，我这就送你回宫。”张延龄也是急了，光说要送朱厚照回去，可情急之下却是什么主意都没有，“这都能让你出来，刘瑾那些人是吃白饭的吗？宫禁森严，我要怎么才能把你送进去啊……”
要把人送到皇宫或许不难，但想要不惊动人的情况下送回撷芳殿就没那么容易了，况且张延龄就算经常出入宫廷，但进宫门只是一个人，随从一概不能带，这也是个棘手的难题！
“需要换衣服吗？”朱厚照问道。
“不用，穿这身就很好。”张延龄道，“入宫时若是有人问及，你就说是皇后派你出来，走的是大明门，只是事情紧急，回去时才走的东华门。”
“可我出来时，明明走的是东华门啊！”朱厚照想了想问道：“要是他们核查我的身份怎么办？”
张延龄有些恼火地问道：“没事，有我在，谁也不敢查你。不过你也要装得像一些……小祖宗啊，有了这一回，以后可千万别再来一次，吓死人了！”
“哦。”
朱厚照本来马上就要说出威胁的事情，但想到沈溪反复交待他，一定要等回到撷芳殿寝宫，事情彻底解决以后再说。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觉得沈溪非常了不起，连张延龄的细微反应都预料到了。
张延龄赶紧让人准备好马车，跟朱厚照一起上去，马车直接往东安门方向而去。张延龄要进宫，在东安门不会受到太过严格的盘查，但在进东华门时会有些麻烦。
一般官员要入宫，若非是阁臣，都要经过仔细盘查，也是张延龄经常出入宫门都认识，那些侍卫不太敢造次。
他们瞄着朱厚照，觉得身形有些眼熟，但由于此时朱厚照已经擦去了脸上的涂料，他们细细辨认却不认识是谁。
“这是皇后派来通传本爵入宫的公公，让路！”张延龄黑着脸道。
“这……”太监出入宫门，必须要有记录，主要是防止太监出入宫门有夹带，需要仔细搜查。
但张延龄的面子又不能不给。
最后侍卫见张延龄黑着脸，大有一言不合立即爆发之意，只能让开路……皇帝可没别的妃嫔，张氏兄弟身为皇后娘家人，非常不好惹，触怒他的后果极为严重。
从东华门进了禁宫，之后就没什么问题了，就算路上见到太监和宫女，那些人也不敢过来跟张延龄打招呼。
到了撷芳殿，刘瑾等人都在外面等候，张延龄故意用身体挡着朱厚照，问道：“刘公公，太子可在里面？”
“国舅爷来了？是啊，这都睡了半晌，还没见起来，这会儿老奴都想进去催了。”刘瑾有些着急。
“太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必须得休息好，催什么催？”
说完，他径自带着朱厚照往里面去。刘瑾看着朱厚照的背影有些惊讶，小拧子这两天活腻了吧，见到本公公不行礼？
等终于把衣服换回来，小拧子在旁边吓得哭了半天，一问才知道之前刘瑾进来过，只是被子盖住了身体，没察觉有异。
“没事，看我的计划多好，我出宫一趟，神不知鬼不觉。”朱厚照脸上满是得意，“舅舅，宫外挺好玩的，以后你经常带我出去吧？”
“不行，宫外危险，臣不能让太子冒险。”张延龄当即回绝。
朱厚照小脸一沉，不悦地说道：“哦？你不带我出去？那我就去对父皇说，今天你私下带我出宫！”

第七〇六章 培养心机
张延龄出宫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怎么说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却被一个熊孩子威胁，最后还不得不乖乖俯首听命，这是让他觉得最窝火的地方。
到了马车前，遇到那不开眼上前来行礼的管家，被他一脚踢开。
“爵爷，您……”
这管家专门管外院的事情，心里非常委屈，今天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怎么自己就成了张延龄的出气筒？
就算老爷受了那小太监的窝囊气，也别拿我这种小人物开刀！
张延龄怒道：“你再说一遍，他说我是皇上和皇后养的什么？”
管家大概感觉到自己的挑唆有些过了，赶紧跪下来磕头：“老爷，是小人错了，小人没听明白就胡乱说话！”
张延龄怒道：“回去后自己找人打四十棍子，如果一个月能下床，再加四十！”
张延龄这意思是重打四十大棍，建昌伯府里的棍子，可是会打死人的，之前一个丫鬟做错事惹得张延龄不高兴，才打了二十多棍就已经香消玉殒。有时候张延龄发怒，甚至会亲自拿着棍子打人，都是要打到皮开肉绽为止。
张延龄回到府里，怒气冲冲进入书房，本来他跟那些献媚的人商量好出去寻欢作乐，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兴致。
“再来一遭，姐姐知道了非打我棍子不可！这小子，居然能从宫禁森严的皇宫出来，别是背后有人帮他吧！？”
张延龄暗自琢磨，小外甥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想出这么完备的出宫计划，“难道是刘瑾那阉人跟我玩阴的？”
张延龄自然不会想到沈溪，怎么想他也不觉得那些东宫讲官有胆量如此胡作非为，何况，那些人有心也没这本事。
可刘瑾等内侍就不一样了。
只要能瞒过皇帝和皇后，太子出宫就会一帆风顺，至于刘瑾等人的紧张完全可以是伪装出来给他看的。
“我认不出太子，你刘瑾不可能连个小太监都认不出来吧？”张延龄握紧了拳头，此时他已几乎可以肯定背后捣鬼的是刚收了他好处的刘瑾。
他本来还想拉拢刘瑾为他做事，但现在看来，他这个金主却被刘瑾出卖和利用了，这让他分外恼火。
“老爷，大老爷来了。”另一名外院的管家进来，恭恭敬敬地对张延龄道。
张延龄一摆手，起身到正堂迎接张鹤龄，他是个容易喜怒形之于色的人，很容易就被张鹤龄发觉他心情不佳。
“听说今日你进宫两次，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皇后为何没对为兄说及？”张鹤龄前来，主要是问弟弟进宫之事。
张延龄垂头丧气地说道：“并无大事。”
张鹤龄冷笑不已：“你是愈发能耐，以前陛下和皇后很少召你进宫，可现在时不时就会召你进宫叙话，连为兄都瞒着，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大哥？”
张鹤龄对弟弟不满的地方，除了弟弟给弘治皇帝送女人，还因为如今张延龄私自去接触外官……那些地方上的官员想活动进京，只能找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的，内阁和六部堂官不用想了，只能走外戚的门路，张延龄从中收受不少好处，但却没过张鹤龄的手。
“大哥是否什么都要知道？”张延龄面色不善地说了一句。
“你还敢跟我发脾气？”张鹤龄怒气顿时上来了，“我就问你，今天进宫两次，皇后跟你说了什么？”
张延龄怒道：“姐姐若是说什么反倒是好事，可这两次……全都因为太子，我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这下张鹤龄听得有些迷糊了，皱着眉头问道：“你说的是谁？太子怎么了？”
被一个孩童拿捏这么丢脸的事情张延龄本不想说，但他又觉得还是有必要让兄长知晓。凭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经常把太子送出宫来玩耍，只能想办法把兄长一起拉下水。
“你是说，太子居然能自己谋划出宫来游玩，还自行找到你府上来了？”张鹤龄听到后瞪大了眼睛，震惊不已。
虽然小外甥长大了些，对事和物有些见解了，可在张鹤龄眼中，根本还是个不开窍的混孩子，哪里能想出如此周详而完备的计划？
“是，他还说，提前就作了准备，让刘瑾那些阉人不敢随意到他房里打搅，所以今天才能平安出来！”张延龄没好气地说道。
“放屁！这小子分明是在胡说八道。”背地里张鹤龄对小外甥可毫不客气，“他能有这样的城府和心机？别是那些阉人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张延龄叹道：“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刘瑾、高凤那几个家伙，仗着太子日渐年长，开始在背地里耍心机，对太子处处迎合，拿我们送去的好处为他们自己谋利。就怕这几人，回头还会继续出一些幺蛾子！”
张延龄说完便沉默下来。这会儿他又把整件事想了一下，最大的问题不是朱厚照的计划有多完美，而是刘瑾等内侍太监怎么可能完全不知情？
只有一种解释，不是太子隐瞒他们，而是他们协同太子一起隐瞒皇帝和皇后。既如此，张延龄认为太子找自己出来背黑锅就是刘瑾等人暗地里教唆所致。
“不得不防。”
张鹤龄冷声道，“太子年岁渐长，若不能让太子对你我更多倚重，将来我们张家的地位或许会一落千丈。”
“你不是喜欢倒腾一些小玩意儿吗，记得给他送去一些，至于刘瑾等人，先不要忙着收拾他们，否则我担心他们鱼死网破。跟皇后说，让她出面慢慢把这些人替换。东宫必须是我们张家的地头，东宫的人一定要听从我们调遣。”
……
……
不知不觉中，刘瑾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张氏兄弟猜忌仇视，若他获悉的话，肯定会在心里大叫冤枉。
因为整件事情，刘瑾根本就是全不知情，太子只是在寝宫里午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太平无事，此后也一切正常，他总不能无中生有疑神疑鬼吧？
熊孩子朱厚照心中得意不已，这是他这辈子耍的最大的心眼儿，而且同时瞒过了几乎所有人，让他终于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而且以此为契机，以后能经常出宫去玩。
玩耍倒是其次，重点是用心做事并且大获成功的成就感，让他自信心爆棚。
四月二十四，沈溪到文华殿进讲，朱厚照这几天心里憋坏了，赶紧找沈溪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
熊孩子有很强的表现欲，可惜这几天一直压抑着，没法找人倾诉。等把事说完，整个人都快乐疯了，嘻嘻哈哈地让外面侍候的几个太监直往宫门里瞧。
“太子要做什么，尽管做便是，但切不可把事情说出来。”沈溪道，“就算是我，你也要隐瞒。”
朱厚照一张稚嫩的小脸又皱了起来，问道：“可事情本来就是我们一起做下的啊？”
沈溪道：“太子可知何为心机？”
“嗯！？”
熊孩子满脸迷茫，不知沈溪此话是何意。
沈溪叹了口气，要跟熊孩子解释这些，是不是有些早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让他藏着满肚子心事，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不过想想熊孩子还有几年就要登基当皇帝，他又觉得这种教育越早越好。
皇帝没心机，就会让倚重的身边人把他的性格摸透，一举一动都会被人吃得死死的。这也是朱厚照为何继位之初，会让刘瑾等人得意猖狂的根本原因。
刘瑾常侍朱厚照身边，对皇帝的喜好把握得非常透彻，处处迎合。若非有人利用正德怕人谋朝篡位的心理，估计刘瑾会一直嚣张下去。
正所谓成也正德，败也正德！
可以说终正德一朝，皇权都在朱厚照的绝对把控中，但无数人利用皇帝为自己谋私利，无论是最初的阉党，还是后来的江彬等人，都利用了朱厚照不懂隐藏心思，尽皆投其所好，达成其目的。
“心机，就是心中所想不告之于人，暗中进行筹谋。”沈溪耐心解释道，“太子试想，若出宫的事情为许多人所知，必然会传到陛下和皇后耳朵里，他们可会准许你出宫？”
“当然不会了。”朱厚照撇撇嘴道，“但你知道，我只是告诉了二舅。”
沈溪点头道：“所以就要选择好可告诉的对象，有时候坦诚也是一种收买人心的手段。若太子不告知建昌伯，那建昌伯就不会出手相助，但若多告诉几人，建昌伯感觉到强烈的危险，那他就会去对陛下和皇后坦白……”
“啊？”
沈溪所说完全超出熊孩子的认知。
沈溪道：“太子考虑事情，首先是要设身处地，想对方若遇到如此境地，当作何选择？”
朱厚照挠了挠头道：“我哪儿知道别人怎么想的？”
“没有人天生就善于洞悉别人心理。太子将来要为明君，坐拥四海，令万邦来朝，就必须要学会这种心机。就连我，太子也要选择性地告诉，其他通通藏在心里就好。”沈溪道。
“那……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朱厚照问道。
沈溪点头，还行，虽然看起来这问题很傻，但这小子却知道做事有其目的和利益关系。
“太子登基为天子，就要驾驭群臣，若对于一些事情想不明白，又或者怀疑对方是否忠奸，那就不随意发表意见，选择沉默，那身为臣子，便会感觉到太子有城府，智慧也高，胸中只有韬略，他们就会诚惶诚恐，惊惧不安，甚至坦诚相告。”沈溪继续诱导朱厚照。
沈溪把自己当成一个传经布道的教父，但他说的事情，却不是朱厚照这年岁完全能理解的，需要时间一点点改变。
朱厚照琢磨了一下，道：“那就是，遇到事情，我先想他会怎么做，如果想不明白，我就不说话，这样他就会感到害怕，主动告诉我实情？先生，是这意思吧？”
沈溪笑道：“事情并不能一概而论，但太子所说，确实有其道理。”
“好，那我就试试，明天我跟别的先生上课，我就跟他们不说话……可光不说话很闷的，我睡觉行不行？”
熊孩子刚才还一本正经，一转头就开始嘻嘻哈哈开起了玩笑，让沈溪头疼不已。

第七〇七章 预产期
四月底，谢韵儿预产期接近，沈溪第一次当父亲，照顾家庭的时间逐渐多了起来。
以前沈溪回府，多半会到书房拿着书一看就到上床时间，期间最多与家人一起吃饭，可随着谢韵儿大腹便便，沈溪便抽出时间来多陪陪她，哪怕只是坐下来说会儿话，聊聊生活总的事情，又或者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水果点心，这时候沈溪会讲一两个轻松幽默的故事，让大家发自内心地微笑。
沈溪要给予谢韵儿家庭的温暖、丈夫的疼惜和闺中姐妹的支持，让她第一胎能产得顺顺利利，否则以如今的医疗条件，出现难产剖腹几乎不可能，必然是一尸两命！
谢韵儿心思细腻，很多事情，她比沈溪想得更周到……预先请好接生婆，为婴孩准备好小衣服、棉被，甚至连换洗的尿布都准备好了，不过她没打算请奶娘，因为她准备自己来哺育。
家里的丫鬟都在忙碌，除了小玉留在陆家照看，别的丫鬟如今都留在大门大户的沈家。以前在长汀县时大家朝夕相处，谢韵儿几乎算得上是她们的“姐妹”，知道彼此的脾性，年岁也相仿，谢韵儿生孩子她们都感同身受。
这跟周氏诞子那会儿心态又有所不同，毕竟周氏大了她们一轮，那时丫鬟们都懵懵懂懂，对于婚姻没太多念想，更别说是结婚生子了。可现在她们年岁老大不小了，一个个都在思考将来自己是否有个着落。
当然最重要的是，沈家一片朝气蓬勃，跟陆府那边死气沉沉的境况截然不同，她们更愿意待在沈家，似乎心情都要愉快些。
随着谢韵儿预产期临近，林黛对沈溪的痴缠变多了，因为她知道，想怀上身孕，趁着谢韵儿将生未生的时候最好不过。
因为这时候谢韵儿不会跟她抢相公，虽然在谢韵儿诞子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林黛仍有独享权，可那时沈溪会把精力更多地放在孩子身上，没时间再疼惜她。
林黛是个有心机的姑娘，她把所有小心思都放在如何争取沈溪的宠爱上，她也知道，再过一两年，沈溪就会把尹文迎进门，还有陆曦儿也有可能进门，那时候她就没办法再霸着沈溪了。
眼下林黛觉得最重要的，是抢在别的女人前诞下个儿子，若她生下的是家中长子，就算她现在的身份是妾，在沈家的地位也会无形中提高很多。
当前的情况是，谢韵儿能否顺利生子难说，就算生下来，男孩和女孩的概率也只是对半，林黛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沈溪由着林黛折腾，本身他年岁渐长，身体逐渐成熟，对于男女间的需求不自觉会多一些。只是对于林黛这种“苛索无度”，他有些无奈，因为此时的林黛，完全就是个欲壑难填的闺中怨妇。
家里已经做好迎接小生命的准备，而朝廷那边，开始安排两京乡试秋闱内帘官的人选，沈溪从刚开始就是主考官的大热门，无论是礼部，还是普通士子，都在哄传他必然会成为两京中任一地的主考官。
这天沈溪到谢府去为谢丕上课。
沈溪出了三道四书题，谢丕认认真真地做，旁边谢恒奴也在写东西，不过却是默写《女训》中的内容，沈溪随意拿起本书来看，谢迁虽然不是什么藏书家，收藏的书籍中规中矩没有惊喜，但其中有些史料对他还是有所帮助。
“七哥，我默写完了，你看看有没有错处？”谢恒奴默写时有些魂不守舍，主要是因为不能抬头看沈溪所致。
沈溪微笑着点头，把写满娟秀小字的上好宣纸拿到手上，仔细看过，发现上面有一些错别字。他逐一找了出来，最后微笑着说道：“默写时一定要认真。”
“你又不教人家，怎么认真嘛？”
与沈溪混熟了，谢恒奴此时偶尔也会撒一点娇，如今谢家人对她随沈溪读书写字一事并无反对，就连谢迁似乎是默许了，她胆子慢慢变得大了起来。
沈溪笑道：“你已经学得很好，让我怎么教你？”
谢恒奴羞红着脸说：“七哥，你可以手把手教我写字啊。”
沈溪摇摇头：“你又不是初学写字，岂能手把手？好了，再去背诵几句，临走前我再考你。”
“哦。”
谢恒奴撅嘴，神色间有几分委屈，不过随后脸上就带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无论能否跟沈溪走得近，只要沈溪来，就是她最开心的一天，一个月里只有两天能“会情郎”，这位千金大小姐总是提前把自己打扮好，将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示给沈溪。
等谢丕写完文章送到沈溪手里，沈溪阅读时则谨慎了许多，因为这涉及到评断一篇八股文的好坏，等于是为乡试主考官作预演。
“不错。”
沈溪看过三篇文章后，点头嘉许，“比之以往的文章更为扎实，但在引证上还不够全面，需要多阅读程文。”
谢丕问道：“先生不是不主张背默程文的吗？”
“不主张不代表不做，程文中那些具体的文字你可以不用记，但其论述的方式和论点、论据，却是你必须要熟练掌握的。”沈溪道。
“怪不得我总觉得文章说服不了人，原来是骨肉不够丰满啊！”谢丕恍然道，“旁人都说先生是本届两京乡试主考官的不二人选，听先生一席话，果真胜读十年书。”
沈溪咳嗽一声，道：“不用恭维我，无论我是否会主持顺天府乡试，我都不会把任何考题文字泄露出来。”
谢丕点点头，却带着几分贼兮兮的笑容问道：“那先生之意，现在您出的题目，肯定不是先生属意的未来乡试考题？”
沈溪想起程敏政的下场，只得摇头：“我可没这么说过。”
沈溪知道，若他正式被任命为两京乡试的主考官，尤其是顺天府的主考官，他就不再会来谢丕家里进行辅导。如今距离乡试只有三个多月了，剩下这段时间谢丕需要临阵磨枪，继续加大知识的积累，阅读时文集已经必不可少！
历史上的谢丕，这届乡试没有通过，但在沈溪看来，谁能说得清楚随着自己到来不会让谢丕脱颖而出呢？
这可是未来大明的探花郎！
……
……
从谢府出来，沈溪正要回家，发现老熟人玉娘正在胡同口等他。
知道沈溪前来谢府授课的人不多，玉娘作为厂卫的密探，知道他的行踪倒是不怎么稀奇。
“玉娘，有事吗？”
沈溪可不觉得玉娘这次能给他带来什么麻烦，因为他很可能会成为朝廷授命的两京乡试主考官，刘大夏这会儿已经履任兵部尚书，军政大事尚轮不到沈溪这么个翰林官来插手。
此番朝廷人员更迭，对沈溪来说是好事。
刘大夏不再执掌户部，那户部的大小事项再也麻烦不到他了，是以玉娘有三个多月时间没来见过他。
“大人看上去更为成熟稳重了。”玉娘笑着行礼。
“玉娘夸人的方式还真是独特。”沈溪笑道，“提醒玉娘一句，本人最近无论公事还是私事都很繁忙，可没时间说闲话。”
玉娘笑道：“先恭喜沈大人将为人父。这次奴家来只是与沈大人徐徐家常……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溪点头，每次见到玉娘总觉得她是编排自己做事，所以自带几分抵触。
但此番虽然也知道她无事不登门，但沈溪觉得现在自己底气足了一些……你总不能让我一个即将担任乡试主考官的翰林文臣派到边关去打仗吧？
到了附近一座茶楼，沈溪在临窗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玉娘施礼后也坐下了，不过却斜对沈溪，同时把头低下去些许，不与沈溪对视，以表示尊重。
“……奴家此番前来，并非为公事，而是有一些重要事情提醒沈大人。”
玉娘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之色，“前日里，奴家听闻户部即将进行一番调整，首先便是要一改近年来的官船运粮制度，而大人背后的……商会，目前仍旧在帮户部运粮，朝廷恐怕会一次性将所有官船收归国有。”
沈溪冷声道：“朝廷曾有调拨官船吗？”
说是官船运粮，但其实征调的全都是私人的船只，现在朝廷收回运粮权，居然要把船一并收走，说白了就是户部准备把承包出去的差事收回来，但同时还巧取豪夺，把民间资本变成官家资本，把整条利益链条一网打尽。
弱肉强食，更是釜底抽薪，分明是想让汀州商会彻底玩完啊！
玉娘轻叹：“有些事，不是有道理就能说得通的……”
沈溪心想，这可真是一句大实话，官字两个口，商人可没法跟官府讲道理。
“除了船只，没别的了吧？”沈溪问道。
玉娘摇头：“奴家暂且不知，不过还是要奉劝沈大人，商会最好早些远离官府，之前京城诸多商贾世家都因为高侍郎倒台而垮掉，我可不希望沈大人的家人和朋友受到波及。”
沈溪知道玉娘针对的可能是惠娘，当即点头表示感激，“多谢玉娘提醒，我回去后会提醒家人朋友，让他们尽早撤出这营生，以后……恐怕再也不会营商谋利了。”
玉娘把正事说完，最后顺带提了一嘴：“……听闻高公子曾拜访沈大人，却不知沈大人是否会对他提供帮助？”
虽然玉娘只是抛来一个含混不清的眼神，但却让沈溪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高崇不会是把沈溪当向高明城献计投靠外戚张氏兄弟的事，告诉玉娘了吧？

第七〇八章 大有可期
“高公子以前的为人脾性，我想玉娘应该很清楚，如今高侍郎已不在，玉娘认为，我应该对他给予怎样的帮助？”
沈溪提到高崇，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因为玉娘这个人属于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她对刘大夏似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若被刘大夏知道他给高明城出谋献策，刘大夏指不定会怎么针对他。
沈溪现在就是表明一种态度：
我跟高崇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就算高崇咬定当初是我献策，可这种事口说无凭，投靠张氏外戚其实只是脑子一转的事情，容不得胡乱攀咬！
玉娘轻叹：“高公子到底算是沈大人的故旧，若是可以的话，还是适当出手帮帮忙。但奴家也知他素来品行不端，不若等他将来国子学肄业后，再行安排如何？”
听玉娘这么一说，沈溪也不敢确定高崇是否已把消息泄露。
不管怎么说，沈溪打定主意，至少在玉娘这里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曾对高明城作出过建议，其实承认与否并没有什么关系，高明城已死，刘大夏欠他军功，即便暴露了，也不过功过相抵。
回家的时候，沈溪想了想，其实在高明城爷孙俩这件事上，他根本算不上有过错。
有时候一些人不经念叨，沈溪正在想高崇的事情，不曾想刚回到自家门口，就见高崇带着两名小厮在外面等候，手上提着拜访的礼物。
沈溪从马车上下来，打量高崇，高崇上来第一件事不是嘘寒问暖，而是跪下来给沈溪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高公子这是做什么？在下可担当不起。”沈溪伸手去搀扶，但高崇却坚持不起来。
曾经不可一世的高崇，现在落得如此凄惨的境地，只能怪他祖父不是什么清正廉洁的官员，祸及子孙……高明城之死给高崇带来的影响几乎是毁灭性的。
“沈大人，学生走投无路，不得不前来拜访求助。”
高崇跪在地上，流着眼泪道，“家祖离世后，高家已彻底崩塌，许多故人对学生形同陌路，但债主却整日上门……”
“债主？”
沈溪诧异地打量高崇，心想，高明城以前欠下很多钱吗？
“是。”
高崇哽咽着说道，“当初寿宁侯和建昌伯，用家祖的名号与人拆借不少银子，家祖离世之后，这些钱无从归还，就连早前在家乡置办的田产也为学生变卖，但却连还利息都不够……”
沈溪对于外戚张氏兄弟的无耻又有了新的认知，这种人不管权势再大，最好还是敬而远之，否则跟其处久了绝对会倒大霉，高明城爷孙俩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沈溪不解地问道：“高公子是觉得本官财大气粗，能帮你还债？”
“学生绝无让沈大人破费之意，学生只是想告诉大人，如今学生境况堪忧，或许沈大人可以帮帮忙……带学生去拜访寿宁侯……”
沈溪恍然大悟，原来高崇对于张氏兄弟没死心，或者说是不甘心。
我爷爷把家产都孝敬给你们，当作是投诚的条件，你们还私下用我祖父户部侍郎的名号去跟人借钱，现在倒好，我祖父一死，你们把我家产抄了，连我和我的女眷也关押了一个多月，忍受各种非人的虐待，这都罢了，可现在你们袖手不管，明明是你们借的钱，却硬要让我这个没有官身的国子监监生来偿还，这是连基本的主仆情义都不讲了？
沈溪道：“可惜本官与寿宁侯之间，并无交情。”
“啊！？”
高崇不敢置信地抬头打量沈溪，他一向以为，沈溪主张高明城投奔张氏兄弟，是因为沈溪自己也是张氏兄弟的人。
实则张氏兄弟对沈溪的态度一向模糊不清，甚至还一度落井下石，双方谈不上交情，即便有交情也只是因为太子朱厚照这个纽带，沈溪是东宫讲师，张氏兄弟是太子的舅舅，仅此而已。
“高公子不必感到意外。”沈溪解释道，“本官为东宫讲官，平日会给太子上课，难免与寿宁侯有交集，但本身并没有依附于寿宁侯府。况且，就算本官替你向寿宁侯说情，高公子以为，寿宁侯会给我面子，替高侍郎还债？”
高崇重新低下了头，他知道张氏兄弟从开始借钱就没安好心，但就是不死心。
高崇迟疑半晌，最后一咬牙道：“学生这里，有寿宁侯和建昌伯贪赃枉法的证据，都是家祖暗中留下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沈溪摇头：“高公子就算有证据又如何，状告有门吗？刑部？大理寺？还是到天子面前告御状？就算陛下接受你的证据，但你觉得手里掌握厂卫的陛下，真的对寿宁侯建昌伯平日所为全不知情？我看反倒是高公子会因为手里的证据惹来杀身之祸！”
沈溪本来没义务提醒高崇，高崇要找死尽可由着他，但仔细想一想，高崇最多是一个纨绔子弟，真正为非作歹的恶迹不多……高明城多少有点自己为府试案首的恩情，他就这么一个孙子，任由高崇白白送死有些不道义。
“那学生是否可将这些证据交由沈大人保管？”高崇带着恳切的语气问道。
沈溪听到高崇这番话，顿时一阵警惕……高崇不会缺心眼儿到这地步吧？
把能够指证张氏兄弟贪赃枉法的关键性证据，交给他人来保管，高崇对自己该有多盲从？
换个思路想，这是否是玉娘或者刘大夏让高崇演一出戏，试探自己对张氏兄弟的态度，以证明是否跟张氏兄弟一党？
沈溪心想：“我是否投靠张氏兄弟，或者有没有帮他们做事，应该跟刘大夏没什么关系！连刘大夏在盗粮案中都保持了适可而止的态度，现在让我这个没有丝毫实权的翰林学官去跟张氏兄弟斗，岂不是让我鸡蛋碰石头？”
当即道：“本官倒是觉得，高公子这些证据应该藏起来，等合适的时候再拿出，或许会收到奇效，但绝对不是现在。就算高公子想找人帮忙，也应该是朝中素有名望和德行的重臣，比如像马尚书、刘尚书这种大员，而不是本官这样的微末小官。高公子，没事的话，请回吧！”
沈溪下了逐客令。
他不想跟高崇过多废话，因为高崇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和困扰，在弘治十四年这种多事之秋，沈溪不想卷入不必要的漩涡中。
虽说高明城是因为沈溪的缘故而被高高捧起，却也受其所累，但高明城真正倒台却是因为他贪赃枉法，在河南巡抚任上刮地皮，搞得民怨沸腾。
张氏兄弟做事偏激，泯灭人性，手里命案不知凡凡，若非皇帝皇后有意偏袒，这对贪得无厌的外戚兄弟早就该下狱问罪，而不是像历史上那样历经弘治、正德和嘉靖三朝，逍遥自在了几十年。
……
……
高崇走后，沈溪心里暗自琢磨，高明城能留下什么扳倒张氏兄弟的证据？
张氏兄弟强取豪夺，这事虽称不上秘密，可要找实证也是很困难的，若拿张氏兄弟打着高明城的名号对外举债来举证，张氏兄弟完全可以推得干干净净，坚决不承认事情与他们有关。
沈溪甚至觉得，高崇离死不远了。
就算张氏兄弟会放过他，那些债主也不会放过他，一个穷光蛋，还有一大堆妻妾要养活，难道指望他将来当官慢慢还债？
他的俸禄或许一辈子连偿还利息都不够！
沈溪突然明白张氏兄弟为什么会这么痛快地舍弃高明城这枚棋子了，因为只要高明城死了，那之前举债之事就可以轻松地推到死人身上，张氏兄弟等于白赚了大笔银子。
可如此一来，不管是被借钱又或者是平空被一笔债务压身的人能乐意？
……
……
次日，沈溪在去国子监找谢铎借书的时候，把高崇的事说了出来，谢铎思量道：“你说的高崇，在国子学内算是一棵不错的苗子。”
沈溪摇头苦笑……高崇现在这么有本事，居然能得到谢铎的欣赏！？
“谢师这是从何说起？”沈溪问道。
“或许是高侍郎之死对他影响太大吧，今年升舍考试，他列入一等，若是不出意外，在两年内或可结业，听说朝廷已经给他派好了差事，直接以从七品官缺入职。这在国子学这么多学生中，可说前景最为看好……”
沈溪点头，这事儿还真不假！
新科进士补缺，也只能混到从七品候补，而高崇从国子学毕业就等于跟进士持平，而且马上能放到官缺，这算是弘治皇帝给予的恩典！
沈溪道：“那谢师之意，高崇想早些结业，以便获得官缺？”
“不清楚！”
谢铎摇了摇头，“学生的情况，我通常不会过问，但高侍郎不慎丢失钱粮，即便身死却也难掩其过，陛下宽待，给其孙子高崇留下这样的蒙荫，也算异数。”
谢铎这是在提醒沈溪。
弘治皇帝对高明城后人的恩待的确是有些过了。就算是那些勋臣的后代，也未必能跟高崇一样得到恩典，更何况高明城还是一个罪臣。
“别说高崇的事情了，这些日子，老夫在朝中没听到什么对你的非议，反倒不少官员表扬你为太子讲课有功，可见你为人处世大有长进！”谢铎笑盈盈地说道。
沈溪叹了口气：“太子年少顽劣，他能安安心心听讲就是对学生最好的褒奖！”
“哈哈，你说的倒是直接，不过正因为太子贪玩好耍，你做先生的才要严加管教！”谢铎道，“不过那么多东宫讲官中，就你跟太子年岁相仿，旁人都觉得你将来大有可期，你别辜负陛下对你的期望。”
沈溪心想，是皇帝对我有期望，还是你？别把你的想法强加到皇帝身上！
“不过我也听闻，你进日讲官后，陛下日讲从未召过你，可有此事？”谢铎问道。
沈溪点了点头，他是日讲官不假，但弘治皇帝或许觉得听一个后生小子讲经有点儿太过儿戏，所以宫中经筵和日讲时，从来没让他以讲官的身份参与，中间只是去做过一次旁听记录，却没让他发言。
谢铎叹道：“你还是要多争取，陛下时值盛年，身体康健，想要出头，绝对不能等太子登基。若是能让陛下见识你的才学，二十岁之前有所为，大有可期！”

第七〇九章 憨女人，傻女人
沈溪知道，谢铎对他非常欣赏。
老先生一辈子致力教育，最重视的是育出英才，谢铎希望能看他在朝堂上有所作为，证明他眼光没错。
这对沈溪来说，虽然是压力，却也是鞭笞他前进的动力，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谢铎失望。
可现在沈溪不得不承认，他正在逐渐卷入弘治朝后期政治斗争的漩涡，现在明哲保身的最好办法莫过于早些离开京城。
不过，不是说他想出淤泥而不染，就可以置身权力斗争之外。就算跟马文升、刘大夏这些所谓的忠直大臣走得近，也不可避免会卷入派系纷争中。
谢铎又说了下两京乡试的情况。
眼下基本确定沈溪会被任命为乡试内帘官，谢铎有这方面的经验，他向沈溪传授了一些他担任主考时的心得体会。
“……谢阁部府上，你以后别去了，不然会有非议。”谢铎善意地提醒，“若你成为顺天府乡试主考，无论最后取不取谢家二公子，你都会得罪人。”
沈溪点头表示同意。
若他是顺天府乡试主考官，若谢丕中举，别人会怀疑他私相授受，对他各种非议责难；不中，他却会得罪大学士谢迁，我让你给我儿子辅导，最后你这个乡试主考官却没让他通过，你这先生怎么当的？
是不是你为了避忌别人说什么，我儿子本来能中，最后你给却判了个不中？
里外不是人的事，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避嫌，等乡试结束后再去谢家。
沈溪在谢府当先生只是口头约定，并未签订正式的契约，所以不存在辞职与否的问题。沈溪道：“回头我跟谢阁老说一声便是，谢阁老通情达理，应该能理解。”
……
……
到了五月初，谢韵儿基本已很少外出活动，她如今唯一需要做的便是安心养胎，只等孩子降临。
算算日子，十月怀胎将满，随时都可能临产，沈溪结束公事后总是第一时间赶回家中。
沈溪还是抽空去见了惠娘，虽然他知道惠娘总是躲避自己，但情况严重，他有必要把玉娘的忠告传达过去。
远离官场，至少在沈溪没有成长为擎天巨树之前，把手头的生意停了，成买房产、田地，安心当个地主。
沈溪在教忠坊原来谢家老宅附近一座前后三进、两侧又各有偏院的复式四合院见到惠娘。
为了避嫌，沈溪没有晚上或者黄昏这种时候前去拜访，而是在正午时分去的，尽量避免别人说闲话。
沈溪过年时见过惠娘一次。
到如今差不多四个月没见，甚至连惠娘搬家，沈溪都没瞧见她人。再见到惠娘时，沈溪心中第一个想法是：“她瘦了。”
可二人现在关系尴尬，没有亲属关系，惠娘还是个寡妇，而沈溪作为朝廷命官，且是官见民，很多礼数都需要顾忌，沈溪连一句关切的话都不能说。
惠娘在前院的会客厅招待沈溪，恭敬地请沈溪坐下，然后拘谨地站在旁边，亲自为沈溪敬茶。
沈溪把来意说明，惠娘满脸为难之色：“如今京城业务蒸蒸日上，岂是说罢手就能罢手的？大人还是帮忙跟朝廷说说情吧……”
沈溪实在不太理解现在惠娘的心态，在经过汀州商会在福州全军覆灭的事情后，沈溪本以为她会想开，不会再跟官府有牵连，到京城后安生过日子，但现在看起来，惠娘并没有吸取教训，可见其性格还是比较固执和激进的。
“孙姨，不是我不想帮忙，实在是力不能及。”
沈溪解释道，“我不过是个从五品的文官，朝廷里比我官职大的比比皆是。以前刘尚书在户部，多少对商会有所照顾，可如今实在不敢再奢求蔽翼。在京城这种地方，权贵太多，经商风险太大，之前京城便有许多商贾之家遭遇灭顶之灾，孙姨应有所耳闻吧？”
惠娘看着沈溪，目光闪烁犹豫，好似在说，你不是东宫讲官吗？难道连太子也没有办法？
沈溪没办法解释现在的太子连出宫都不能，什么都没法做主，况且太子的讲官那么多，自己算哪根葱？当下没有多废话：“官府要如何做，只管由着他们，留着钱多置办房产田地，以后不跟官府打交道，方能远离是非。”
“嗯。”
惠娘犹豫地点了点头，但情况她非常勉强。
沈溪之前觉得惠娘的性格有所改变，可现在看起来，还是那个任性的孙惠娘，吃一百石豆子你都不知道豆子是腥的吗？
沈溪把他之前所写的一些关于如何撤出经营的方案，拿给惠娘，让她照着做，基本的原则就是，户部那边要收缴和征调，只管交出去，满足朝廷那张贪婪的大口，只要能做到全身而退，所有的损失都可以接受。
看过沈溪所写内容，惠娘脸上露出了几分不情愿，换作谁也不愿意把到手的利益拱手相让。
“有失才有得。”沈溪安慰道，“孙姨暂且放手，让自己轻松一段时间。将来等我的官位逐步提升，若有一天我能入阁，什么生意不能做？”
惠娘笑了笑说：“沈大人说的是，妾身谨记于心。”
沈溪没有多停留，免得坏了惠娘的名节，起身便走，惠娘亲自送他出了院子。
等沈溪离开陆家，惠娘看着门口的方向，怅然若失，暗忖：“我做生意，是为了要安定的生活吗？你可以安定，我安定下来岂非生不如死？”她一直把经营生意当作精神寄托，汀州商会在福州倾覆，她的确深刻地反思过，但到了京城，发现这里经商环境好，还有沈溪这个官员作靠山，又有户部为凭仗，她马上焕发经商第二春。
可现在她信赖的沈溪，居然提出让她离开擅长的营商，这是她怎么都接受不了。
她感觉被沈溪“背叛”和“出卖”了。
惠娘此时心中有了怨怼：“你不让我经商，是不想我给你添麻烦吧？我堂堂正正做生意赚钱，又不想赖着你什么，你连个忙都不肯帮……没错，刘尚书是不在户部了，可他作为六卿之一，又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影响力还在啊，只要你跟他说一句，别人能不卖刘尚书的面子？”
开始时惠娘只是失落，可到后面，她已经握紧拳头，甚至对沈溪多了几分恨意。
不过这种恨，更多地是恨沈溪没有帮自己，她只当沈溪为了安生做官，要跟她这个商贾撇清关系。
……
……
沈溪把事情跟惠娘说了后，惠娘的确做了一些迎合官府的事情，把船只什么的都上交，连在崇文门周围的一些生意也停了。
宋小城把这些告诉沈溪时，沈溪松了口气，惠娘终于还是撒手了。
“大人，我总觉得大掌柜最近……好像魂不守舍。”宋小城提出他观察所得。
沈溪点头：“掌柜的突然把生意交出来，心中肯定不好受，不过只要她能安心过一段平静的生活，应该就会习惯了。当然，我还是觉得，最好能帮她开一家药铺，手里有事情忙活她才会有所寄托……”
沈溪不是没想到要给惠娘找点儿事情做，惠娘是从经营药铺一步步做大的，如今印刷作坊、药厂等营生都停了，为了让惠娘以后不至于胡思乱想，最好莫过于让她继续做药铺生意，既有钱赚，还能让惠娘忙活起来，不会胡思乱想。
跟权贵涉及不到太大的利益纠纷，小门面的生意很安全。
“那大人还是早些跟大掌柜说明，就怕她暗地里动什么手脚。”宋小城有些迟疑。
“暗地里动手脚？她要做什么？”沈溪皱眉问道。
宋小城摇了摇头：“小的也不太清楚，但大掌柜最近调集不少人手，说是要帮忙修屋子，这些人都是咱汀州时的老伙计，跟着她一块儿到京城的，这会儿都出城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连小的都没通知。”
沈溪不由苦笑。
惠娘做事还是那么风风火火，幸好他一直让小玉留意惠娘的情况，知道惠娘平日足不出户，不会再跟之前安汝升设计要绑架她时那样，没跟自己商量就独自走了。
“知道了，我会防备着，六哥这些天也把车马帮的弟兄整顿一下，我再找些营生把他们安顿下来。”沈溪道。
宋小城应了，告辞而去。
宋小城离开后，沈溪一直苦苦思索，愈发觉得不妥。他虽然自认了解惠娘，但这女人的魄力实在超出他的想象。放到后世，惠娘绝对是个女强人，有头脑有见识，做事大胆心细，为人耿直，若是她认准不能把生意结束，非要做出点儿成绩，他无论如何是拦不住的。
“小山，你去掌柜的家里，好好照看掌柜，她若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前来通知我。”沈溪吩咐道。
留小玉在陆府，沈溪怕小玉会受到惠娘警告，不许她暗中打小报告，可若是安排朱山过去，朱山是个憨姑娘，心里藏不住事情。
“哦。”
朱山不明白为什么沈溪让她去惠娘家里，不过她挺高兴，心里想，大概是少爷知道我去掌柜家里不会迷路，让我多走两趟再熟悉一下。
沈溪非常担心惠娘，要说朱山是傻的，惠娘在他看来更傻，天下间没有比这女人更愚不可及。
别人做生意是为了赚钱，惠娘做生意从来不是为了钱财，也不是为了她自己好好享受，而是为了惠及别人充实自己。就怕这种一心为别人着想的傻女人，到头来把她自己坑死了都还以为是在做善事。

第七一〇章 乡试主考
两京乡试尚未有个定论，但这不足以影响沈溪跟太子上课。
进入五月后，天气炎热起来，讲课时沈溪穿着厚实的官服，又是在不透风的密闭空间里，站没一会儿便汗流浃背，就这样熊孩子还不认真听讲，或者自得其乐地玩玩具，又或者是神游天外，想到得意处发出嗤笑，让沈溪苦不堪言。
但一到下课，熊孩子精神便来了，总是凑到沈溪跟前，问东问西，碰到迷惑不解的地方甚至追更文迪，相当于让沈溪“无偿加班”。
初四这天，沈溪从撷芳殿出来，离开宫门，回到詹事府进入公事房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谢迁打着哈欠走进宽大的房子，因为这会儿已经是下班后，公事房里除了沈溪外没有旁人。
“谢阁老，有事吗？”沈溪见到谢迁，赶忙上去行礼问候。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怎么，今天轮到你进讲？”谢迁打量一番沈溪身上几乎被汗水浸透的衣服，问道。
沈溪心想，你能这么准确无误地在我延迟下课后前来找我，难道会不知道我哪天进讲？
“是。”沈溪一脸平静地点头。
谢迁若有所思：“太子进来学业进步明显，陛下最近总是夸你们这些讲官，而在所有人中，陛下提的最多的就是你和介夫。”
“介夫”指的是杨廷和，四川成都府新都人，成化十四年进士，此人是未来正德、嘉靖两朝间承上启下的首辅大学士。跟沈溪一样，杨廷和也是东宫讲官之一，身兼翰林侍读和詹事府左谕德职务。
可惜沈溪平日都是单独进讲，跟杨廷和之间没太多交流，只是偶尔见面行个礼，寒暄一下，算不上有交情。
沈溪摇头：“学生不明白阁老的意思。”
“这还不明白？估摸你升官之期不远了。”谢迁道，“眼看乡试快到，朝廷作出安排，让你去南京一趟，主持应天府乡试，你怎么看这事儿？”
沈溪道：“学生俗事缠身，恐脱不开身。”
谢迁骂道：“你这小子，陛下让你主持乡试，还是应天府这等人文昌盛之地，你这年岁就能为人师表，天下也没有谁了。这是陛下对你的赏识，你居然推三阻四……”
这些话说得倒也痛快，就好似憋在谢迁心里很久一样，等他说完整个人轻松许多，好奇地问道，“你有什么俗事缠身，画画、营商，抑或每日闲逛？”
“难道在阁老心目中，学生就是如此不务正业吗？”沈溪颇为无奈地问道。
谢迁道：“无论什么事情，都应以朝廷的差事优先，让你主持应天府乡试，是对你才华的肯定……的确是有些为难你，可如今朝廷派不出别人……”
这个原因才是重点吧！
沈溪暗忖，别人都不想去应天府，因为那是个大染缸，谁去坏谁的名节。
谢铎曾跟沈溪说过，顺天府的乡试主考官好当，与之对应的是应天府主考官却是个大坑……
因为应天府处在经济繁华物欲横流的江南，远离京城，权贵横行无忌，行贿之事比比皆是，而且是外帘官跟内帘官一起营私舞弊。
若是沈溪去当主考官，外帘官收受了钱财，最后肯定会把歪脑筋动到他这个主考官身上，因为题是他这个主考官出的，最后选谁不选谁也是由他这个主考官来定。若是沈溪不同流合污，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收了钱就要做事，外帘官都是南直隶的官员，自然会向沈溪施压，到时候他该怎么选择？
独善其身吗？
腐化官员的手段可以说是无孔不入！
沈溪道：“能不去吗？”
换作以往，沈溪觉得这种商量可能没任何意义，可现在不一样，谢迁似乎变得和善了许多，毕竟去应天府担任乡试主考官的困难，谢迁应该很清楚。
谢迁冷笑一声：“听你的意思，不想去？”
“是。”
沈溪叹息了一声，道，“实不相瞒，内子怀胎十月即将临盆，学生……实在抽不开身啊！”
朝廷也是个讲情面和道理的地方，凡事并非不能商量，就好像当乡试主考官这种事，我老婆就要生孩子了，在这种情况下你派我去南京这么远的地方出差，没有四五个月打不到来回，那我妻子孩子怎么办？
主考应天府乡试，需要提前出发，大约五月中旬就要离京，六月中旬抵达南京城，八月考试，批卷结束大约是在八月底，后续还有鹿鸣宴等活动，估摸要到九月中旬才能启程回京，十月中旬抵家。
这中间要有五个月不能顾家！
谢迁沉默了一下，想了想道：“确实有些难为你了，想你这年岁……哦对了，你几岁了？”
沈溪回道：“虚岁十六。”
“哦，十六，还是虚岁，啧啧。十六岁就要走南闯北，确实辛苦了些，况且你这还是第一个儿子……你十六岁就生子，是否早了些？”谢迁说着说着话题跑偏了，把注意力放在了沈溪的岁数和生子上。
沈溪道：“阁老的意思……”
谢迁咳嗽一声，没好气地说：“我这人还是很讲道理的，回头我就跟陛下建言，说明你的情况，不过你确实不太适合去应天府……接下来别去我府上了，外面有何闲言碎语，我饶不了你。”
请我给你儿子上课，也是知道我可能担任顺天府乡试主考官吧？现在突然跟我划清界限，分明有卸磨杀驴的意思！不过这次沈溪有求于谢迁，不敢有任何不敬，恭恭敬敬把人送走，这时候沈溪才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谢迁不会只是单纯来通知他去应天府担任乡试主考官吧？
仔细琢磨一下，北关暂且没什么事，达延部已经开始对草原上叛乱的各部族进行讨伐，为求自保，漠南和漠北许多鞑靼部族不得不纠结起来，与达延部周旋，战事估计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如今大明边关稳若泰山。
再者去年冬天连下暴雪，极大地彻底缓解了华北和中原地区的旱情，今年到现在风调雨顺，没听说哪里有什么大灾大难，朝中弘治皇帝身体健康，皇权巩固……仔细想来，这大明似乎暂时不需要他做什么。
如果再不去应天府，那就完美了。
……
……
回到家，沈溪首先到谢韵儿的房里看过情况，确认安然无恙后，这才回到书房整理讲案。
无论接下来是否担任乡试主考官，总归现在沈溪还是东宫讲官的身份，给太子上课不能停辍，直到派他出去办差为止。
沈溪正想如何才能推掉去应天府的差事，马九来到府上，交给他两封刚从闵生茶楼拿来的信，全是汀州府那边送来的。
沈溪简单看了一下，其中一封是家信，沈明钧夫妇找人写的，另一封信则是同案苏通送来的。
拆开家信，沈溪看了看，基本上写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信里说老太太病了，这会儿“癔症”很严重，沈溪大概知道是老年痴呆症，病因也找到了，原来老太太乐极生悲，她的六孙子沈元考中秀才，今年要跟他大伯沈明文一起去福州参加乡试，等于宁化沈家同时出了一个状元两个秀才。
李氏觉得她的人生完美了，至于沈明文和沈元是否中举已经没有关系，反正她对沈家的责任算是完成了，之后又哭又笑，很快人就病倒了，这会儿已经不太认识什么人，见面就跟别人絮叨关于她怎么培养出一个状元两个秀才的艰辛。
沈溪十三岁中状元，沈元十五岁中秀才，这让沈家在宁化乃至汀州府的地位直线上升，有什么节日，连知县都要亲自前往拜访慰问。
沈家中兴，可如今最大的问题是，沈溪在京城为官，没有给沈家子孙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祖母的病，应该不太好治。”谢韵儿看过信后，摇了摇头。
这封家信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询问一下“神医”谢韵儿有什么方子能治疗老太太的“癔症”，但老年痴呆症即便到了后世医学昌明的时代仍旧是个大难题，谢韵儿并没有什么好办法。
沈溪道：“那就如实回信，最好等你诞子之后，一同把好消息传回去，反正也没几日了。”
谢韵儿羞赧一笑，道：“相公这就能确定，妾身腹中的孩儿是……儿子？”
“子女都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你平安。”沈溪拉着谢韵儿的手，又温存了好一会儿。
等沈溪重新回到书房，才把苏通的信打开。
这个“老朋友”除了在信中说了一些问候的话，最关键的是告之他准备秋天就到京城，全力备考来年会试，务求一次即中进士。
苏通想到的自然是让沈溪提供一些帮助，主要还是在人脉方面，多给他介绍一些人，让他能在京城建立一些威望，对他中进士有所帮助。
“真当是个翰林就可以风风光光？”
沈溪把信放下，这封信他不用回，因为即便回了等信送到汀州府城时苏通也动身了，苏通写这封信的目的主要还是知会他一声。
苏通是否中进士，沈溪并不关心，但沈溪还是希望这个老朋友能有所作为，可惜苏通为人有一定缺憾，除了好色、势利眼外，还有就是太过注重门面功夫，苏通最大的好处就是对朋友讲义气，但这对于为官来说却算不得优势，因为很可能会因为义气用事而受到朋友连累。
马九恭敬地问道：“当家的，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
“我正有事情找你，你回去把人手安排下，过两天你回一趟汀州，帮我办点儿私事。”沈溪吩咐道。
马九这人足够坦诚实在，点头不迭：“当家的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就好。”

第七一一章 少爷很忙
紫禁城奉天殿，朝议正在进行。
内阁及六部大臣皆在，龙椅上皇帝正襟危坐，下面大臣拿着笏板，分文武排成两列恭敬站着，非皇帝准允，不能随意上前奏禀。
刘大夏回京后，他在六部九卿中的地位显著提升，许多时候弘治皇帝会就一些重要决策询问他的意见，虽不在内阁，但俨然与内阁大学士待遇无异。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从兵部尚书转任吏部尚书的马文升，虽然吏部尚书为六部尚书之首，但马文升老迈，弘治皇帝对他的倚重不再如之前那么高。
这次朝会的主要议题是商量北关裁撤兵马。
去年鞑靼人犯边，朝廷从河南、山东、湖广等地抽调大量兵马北上戍边，如今随着战事结束，随之而来出现许多问题，归纳起来就是朝廷养不起这么多兵了。
奏本系由刘大夏发起，但其实是弘治皇帝与其秘密商议后，由刘大夏在朝会上奏禀：“……鞑靼内乱，无心犯我疆土，如今正是我朝休养生息的最佳良机，不若将各边镇疲弱之兵裁撤，各卫所农时屯田农闲练兵，做到屯田练兵两不误，请陛下示下。”
此事由兵部提出合情合理，但其实说明一个问题，就是户部的军资军粮供应不上了。
这也是为何户部会打漕运的主意，弘治皇帝给了新任户部尚书佀钟压力，佀钟就把压力转嫁到手下人身上，手下有人献策，当然是掠夺商贾最为方便快捷，于是刘大夏为户部尚书时放出去的运粮权被收了回来，顺带截获大批船只……既然是官船，自然要收归官府。
就这还不满足，有了船还要有储物仓库，需要人手帮忙运送，而且最好是熟练的老手！
户部等于是空手套白狼，凭空把整条产业链上下全吃下了。偏偏佀钟等读书人还觉得，这并不是强取豪夺，而是用合理手段帮天子分忧。至于商贾的死活，谁去理会？
朱祐樘点头：“诸位卿家可有异议？”
大殿内文武官员都感觉得出，刘大夏分明是代天子上奏，这根本就不是议事，而是天子找个方式通知朝臣，事情就这么定了。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谁说话就容易被弘治皇帝记恨……就是你这家伙不开眼是吧，看朕不找个机会收拾你！
就在此时，前面站在文官第三位一个身材不高的大臣出列，恭恭敬敬行礼：“回陛下，老臣有异议。”
若是别人说话，弘治皇帝这会儿可能都已经发怒了，但朱祐樘见是谢迁，脸上带着几分期冀，问道：“谢爱卿有何高见？”
刘大夏得弘治皇帝的赏识，是因为他跟鞑靼人打了一场大胜仗，直接造成鞑靼人内部叛乱，属于实干之臣。
谢迁能说会道，朝廷里谁都知道这是个能把死人说活的主，以前他给人的印象仅仅是言辞了得，懂得迎合上意，搞活气氛是一把好手。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尤侃侃的谢老儿突然变成一个既会说话又会办事，能文能武，文韬武略无所不通的能臣，许多事刘健和李东阳都要甘拜下风，就说这次与鞑靼人的战争，谢迁在铸炮和出兵问题上，立下罕见的功劳。
刘大夏胜在实干，而谢迁却胜在决策。
此时的谢大学士，气定神闲，好似胸有成竹，恭敬禀奏：“回陛下，老臣以为，鞑靼内乱不止，正是我朝一举平定草原的最佳良机。”
朱祐樘听到这话，轻轻一叹：“朕何尝不想？但前几年天灾频频，加之西北和北关连续用兵，国库空虚，百姓已苦不堪言。如今趁着鞑靼人内乱，正是休养生息的好时机，让老百姓安安生生过上几年太平日子，等府库充盈再出兵也不迟。”
皇帝说出此话，无论大臣是否同意，都要下跪表达对皇帝“悲天悯人”的敬佩与爱戴，皇帝体恤百姓，不管是否发自真心，那至少意思到了。
等大臣回列，谢迁继续道：“陛下，臣这里有一份奏本，仍是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沈溪上奏，他在奏本中提出诸多用兵之策，请陛下御览。”
“沈溪？”
朱祐樘想了想，一摆手，“呈上来！”
这份奏本，却是沈溪年初时上疏的“加强版”，重点在于如何联弱胜强，利用鞑靼部内乱之机，扶植中小势力，促使草原内斗加剧，其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就算将来达延部重新完成对草原的统一，也会元气大伤。
上次沈溪提出的只是一个概念，这次却列出具体的计划，比如跟谁联合，如何联合，使节几人，需要做什么，联合后如何策应，各边防应如何配置兵力，粮草不足从哪里得到补给，如何解决朝廷内反战的声音……
朱祐樘把奏本拿在手上，只看了一小段，就被里面的内容折服了。
而下面一众大臣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谢老儿又在帮那后生说话了！
刑部尚书闵圭出列，向谢迁质问：“谢阁部为何屡次三番为沈谕德进呈奏本？”
“老臣觉得对朝廷有益的上奏，自然要转呈，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和责任。”谢迁大义凛然地说。
闵圭冷笑不已：“可为何外间传言，说是如今沈谕德在谢阁部府上做西席？为令公子备考乡试提点？”
谢迁一凛，这种事只有他跟沈溪知道，居然泄露出去了？
谢迁心想：“若是我主动邀请沈溪那小子回家给丕儿辅导功课的事情传开，别人只会以为是我近水楼台，趁机拉拢主考官。”
谢迁故作气恼地反问道：“沈谕德为人热忱，看到我儿学习不得其法，写出的文章谓之‘狗屁不通’，故主动请缨到老臣府上教导，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此语令在场之人一片哗然。
闵圭趁机向弘治皇帝纳谏：“陛下，沈谕德此等翰林官，为东宫进讲、经筵日讲，不求安心讲学，尽钻研谄媚之道，理应降罪责罚，小惩大诫！”
闵圭说完，在场不少大臣点头附和。
谢迁有些后悔说这话，为了自己清白把沈溪卖得干干净净，本来出列上奏是要帮沈溪，现在倒好像是他有意为沈溪找麻烦。
朱祐樘这会儿却根本没听到闵圭说什么，而是一心一意看着手上的奏本，因为这上面所写内容不但非常符合他的心意，而且跟之前他的很多想法不谋而合，但他却没想到奏本中所提如此全面。
沈溪不但做了弘治皇帝肚子里的蛔虫，把朱佑樘的想法阐述得淋淋尽致，顺带还做了一把军师，出的这些主意搔到了皇帝心底痒处，感觉无比舒坦和受用。
“好，好啊！”
朱祐樘看完后，一拍桌案，把下面的大臣吓了一大跳，等他抬起头，才发觉场面有些不太对，“诸位卿家，你们这是……？”
闵圭没想到弘治皇帝居然在他奏请惩罚沈溪的时候走神，他只能把刚才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可弘治皇帝这会儿完全听不进去。出于敷衍，朱祐樘点头道：“闵尚书有心了，不过小惩大诫还是算了，谢爱卿请沈谕德回去教授子嗣并无不妥。朝中毕竟无此明文规定，不是吗？”
“可是陛下……”
闵圭还要说话，弘治皇帝顿时板起脸来，瞪了他一眼，随后摆摆手，意思是你别给我找麻烦。
现在朱祐樘对谢迁可说信任至极，看到这份奏本后，他更是想马上见到沈溪，把其中细节问个清楚明白。
“今日朝议到此结束，诸位回去吧。谢爱卿，你留下……来人啊，去请沈谕德来，朕有话问他。”
朱祐樘脸上带着欣然，居然连先前没商定的撤兵屯田之事也不提了。
刘大夏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明明是皇帝你让我提出此奏议，结果却是你先撒手不管了，难道沈溪所上奏折真那么紧要？
皇命难违，这会儿谁都看出来了，谢迁所上奏本改变了皇帝的心意，既然皇帝看中的是谢迁的才能，那别人留下只是徒劳。
等其他大臣退下，马上有太监出宫传话，让沈溪进宫面圣。
……
……
此时的沈溪，还真没心情去管宫里面的事情，因为这天正好谢韵儿分娩。
五月初八中午，太阳火辣辣的，整个沈家大宅几乎都是谢韵儿痛苦的哭嚎声，家里的丫鬟全都在忙活，接生婆已经进房间好些时间了，却没有消息传出来，沈溪站在院子里，哪怕再着急也没办法。
林黛在旁边看着，想安慰沈溪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少爷、少爷，外面有人找，说是有要紧事。”朱山心急火燎地跑进院门，远远就嚷开了。
沈溪一摆手，道：“天大的事也要放到明天再说！没看到我现在正忙吗？”
由于谢韵儿进入临产期，朱山才在陆府待了几天，就被惠娘打发回来帮忙。此时朱山看着沈溪，眼睛里充满诧异……明明是夫人在里面生孩子，少爷怎么说他很忙呢？
“可是……少爷，外面的人说他是宫里边的公公，是皇上要找您。”朱山委屈地说道。
“胡说八道，皇上找我干什么？”
沈溪几乎是脱口而出，等骂完后才意识到朱山连撒谎都不会，这事儿估计还真的冤枉她了，当下道，“我出去看看……真是麻烦事不断。不知道本少爷很忙吗？”

第七一二章 深得朕意
皇帝有命，哪怕正在女人的肚皮上也要下来，更何况现在只是谢韵儿生孩子，沈溪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女人生孩子，男人不能进去，自古以来这都是不能破坏的规矩。
皇帝召见，沈溪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也知道君命难违，跟林黛打了声招呼，赶紧把朝服换好，然后跟随前来传话的太监一道出了府门。
“真是会挑时候，就不能换个时间？真是的，吾妻不生孩子就不让我进宫……”沈溪一边腹诽，一边登上宫里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官轿，匆忙往皇宫去了。
此时沈溪两眼一抹黑，连是个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只能猜测或许是跟他为太子授课有关，至于是否太子出宫的事情暴露，尚不得而知。
不过之前朱厚照的口风非常严实，照理不会出卖他，可谁又敢保朱厚照孩子心性，无意中说漏嘴了呢？
朱祐樘在乾清宫接见沈溪，沈溪行礼时，一眼瞥见旁边站着的谢迁，顿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头两天，谢迁让他把内阁收到的边关奏报通通看一遍，然后总结一份奏报，最好提出一些合理性建议。
沈溪本以为谢迁是要把奏本拿去修改后作为他的看法上奏，没想到却是替他转呈。
就不知是否是奏本触了皇帝的霉头，谢迁拉他出来顶罪？
“沈卿家，这是你的上奏？”
弘治皇帝手上拿着的那份奏本，果然是之前交给谢迁那份，沈溪打量一眼，赶紧应道：“是，此乃微臣一些愚见，若陛下……”
朱祐樘笑着打断他的话：“若你这都是愚见的话，那之前朕心中所想，岂非愚不可及？”
沈溪赶紧行礼告罪：“微臣并非此意。”
“好了好了，不用多礼，朕不是叫你来兴师问罪的，你所提条款，朕一一看了，非常符合朕的心意，只是朕有些地方不太明白，需要你详加解释。”朱祐樘笑着说道。
沈溪拱手：“陛下请问。”
朱祐樘是个务实求真之人，虽然他觉得奏本中所提建议甚好，但依然需要一项一项求证，看看是否跟他所想一样。
先是关于分化瓦解部分。
目前鞑靼人中最强的几个部族，除了达延部外，还有就是火筛部、亦思马因部和亦卜剌部，之前各部都臣服于拥有成吉思汗血脉的达延汗。
弘治十三年，先是火筛部寇边，其后亦思马因部和亦卜剌部都加入进来，最后达延汗眼红抢劫的利润，居中协调调度，所以声势才会那么浩大。
但榆溪河北岸一战，鞑靼人打了大败仗，漠南蒙古许多小部落由于失去青壮和武装，成为其他部族觊觎的目标，结果这个时候达延部趁虚而入，不仅一口把这些部族吞下，甚至还瞄上了同样损失惨重的火筛部、亦思马因部和亦卜剌部。
在达延汗率部进攻亦卜剌部时，亦卜剌部向火筛部和亦思马因部求援，两部原本正犹豫，突然传来消息，达延部一支偏师将依附于两部的几个小部族强行吞并，并霸占了阴山北面大片草原。两部忍受不了达延部的跋扈，终于忍不住加入战团。
“……臣以为，草原内乱乃天赐良机，如果没有这场变数，估计达延部要不了几年就会统一蒙古各部，火筛等鞑靼将领或许就将成为达延汗手里的一把弯刀，指哪儿打哪儿。就算朝廷不与蛮夷联合，也当联同兀良哈以及满都赉等臣服我朝的东蒙古部族，对达延部侧翼进行袭扰，确保其不能一家独大。”
沈溪根据边关奏报以及后世记忆，把草原各部情况分析得头头是道。
朱祐樘轻叹：“毕竟都是蒙古部族，就怕兀良哈人以及满都赉人，不会根据我们的吩咐行事。”
沈溪道：“若鞑靼崛起，兀良哈以及满都赉等东蒙古部族势必会被严重削弱，到时候他们只能在大明和达延部之间作出抉择，若我大明能体现上邦修好之意，这些东蒙古部族则必会为我朝所用。”
“嗯，你说的，跟朕之前设想的一样。”朱祐樘满意地点头，“可如今达延汗实力雄厚，即便火筛部、亦思马因部和亦卜剌部联合起来也未必是其对手，若其统一草原后发现我们在背后搞鬼，出兵报复怎么办？”
沈溪道：“草原势力，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且其在位的大汗多不长寿，只要我们暗中支持，多管齐下，战火必然停歇不下来。我大明应当做驾驭猎犬的猎手，看猎物缠斗，不用亲自下场也可令我大明疆土长治久安。”
谢迁有些不太满意：“沈谕德的意思，是让草原狄夷狗咬狗，可如此如何彰显我大明天威？”
这话说的多余，沈溪刚要撇嘴，随即转念一想，谢迁在这里质问他，分明有在皇帝面前演戏的意思，而且说的是弘治皇帝的心声。
现在朱祐樘最担心的是什么？不是说沈溪计划的可行性，而是在施行这套计划后，旁人会怎么看朝廷，怎么看皇帝。
刚跟鞑靼人打完仗，转眼又和达延部修好，现在又出尔反尔跟兀良哈人、满都赉人狼狈为奸，做那蝇营狗苟的事情……
沈溪道：“回陛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草原狄夷出尔反尔，屡次侵犯我疆土，如今我们也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朱祐樘轻叹：“狄夷出尔反尔，大明却不能不讲原则……”
沈溪道：“陛下仁义，臣自愧不及。”
朱祐樘没心思听沈溪恭维的话，继续问他计划的细节，沈溪一一作答，朱佑樘听了大感满意，最后嘉许道：“沈谕德，你去一趟延绥镇，了解到的事情可真不少，足见你平日就胸怀社稷安危，果然不愧是朕看好的栋梁之才！”
“臣诚惶诚恐！”
沈溪赶紧跪下，“臣出生寒门，若非陛下钦点臣状元，哪来微臣为国效命的机会？故此，功劳应属于陛下！”
弘治皇帝听了哈哈大笑，吩咐沈溪平身后，又问了几个问题，这次不再只是关于这次奏本，还涉及到太子学业等问题，最后不无感慨地说：“我大明有如此能臣，却只是在詹事府中担任讲官，是不是有些屈才了？”
谢迁笑道：“陛下，教导太子，让太子将来大有所为，不也是大明之福吗？”
一句话就让朱祐樘笑容灿烂，他对沈溪平添了几分倚重，谆谆叮嘱道：“沈卿家，你可要将自己的才学，悉数教授于太子才是。”
“谨遵陛下教诲。”沈溪恭恭敬敬地行礼。
弘治皇帝非常满意，手下有沈溪这样既年轻又有才学和见识的能臣，虽然无法把沈溪调到职司衙门，但至少可以把他的儿子教好，等于是把人才留给儿子，让儿子将来自行使用。
朱祐樘要跟谢迁商议事情，摆了摆手道：“沈卿家深得朕意。你先回去吧，朕若有事，再找你询问。”
之前沈溪担任日讲官，弘治皇帝始终没召他进宫讲经，其实是有些看不起他，觉得沈溪还是个孩子，只不过是无官可升便勉强加了个日讲官的名号，心底却觉得听一个孩子讲经实在太过丢面子。
但现在朱祐樘却觉得沈溪做事得体，谈吐不凡，考虑更为周祥，看来以后得时不时召沈溪进宫日讲，谈古论今。
沈溪用这么一种方式，获得弘治皇帝的初步信任。
没升官，却比升官更有帮助，只要能够得到皇帝赏识，升官那是迟早的事。作为一国之君，还会发愁臣子资历不行找不到好官升？
沈溪出宫，弘治皇帝安排随身太监相送，以体现对沈溪的关怀。
但这个人，沈溪却不想面对，却是沈溪的二伯沈明有。
沈溪跟沈明有照过几次面，但沈溪没想到，沈明有突然从坤宁宫调到乾清宫当差，而且看起来还是皇帝的近侍，本来论资排辈怎么都轮不到进宫没几年的沈明有。
沈溪惦记家中正在产子的娇妻，走得稍微快了一些，沈明有紧赶慢赶，有些不满地说道：“沈大人对我如此忌惮？”
光是声音，听不出与以前的沈明有何不同，或许是因为成年后才净身，喉结已经形成，才没有出现太过尖锐的嗓音。
沈溪道：“不知该如何称呼……”
“该如何称呼，就如何称呼。”沈明有道，“不过你还是称呼我为张公公好，以前的事，早就过去了。”
沈溪苦笑了下，摇摇头，看来沈明有早已看清楚现状。
“沈大人如今得陛下赏识，我应该说声恭喜才是，不知当初我给沈大人留下的那些文字，可对沈大人有所帮助？”沈明有突然提了一句。
这话让沈溪神情一紧，他稍微一想，就明白沈明有口中的“文字”是什么，分明就是在他詹事府办公桌上留下的那些文字。
“是你？”
沈溪终于知道是谁在暗地里给他通风报信了。

第七一三章 外官内臣
沈明有面带自嘲之色，摇摇头，苦笑着问道：“沈大人觉得我不像吗？”
沈溪一时间无言以对。
要说以沈明有如今皇帝近侍的身份，地位非比寻常，要出入詹事府并非难事，可沈溪想不明白，沈明有为何要给予他提示，隐约间，他能感觉到沈明有根本是把皇帝的意思明确无误地转达于他。
“张公公提示的那些文字，到底有何用意呢？”沈溪明知故问。
沈明有道：“其实并未有太多深意，只是平日见陛下心烦，无意中自言自语，又或者提笔写下许多杂乱的文字，我暗中记住了，然后告知沈大人。初次做这种事，却不知用何等方式通知，只好冒险……”
沈溪暗自吃惊，这简直是在玩火啊！
身为近侍，最忌讳的就是揣度上意和勾结外臣，而这两样沈明有全都占了。
明朝太监读书，始于明宣宗朱瞻基在位的宣德年间，大学士陈山是内书堂的第一任老师，距离现在的弘治年间已经有五十多年。但请注意，在内书堂读书的太监有一定年龄限制，大多数都在十岁上下，那些半道入宫的太监，却是许多不识字的，比如权倾朝野的魏忠贤便不识字。
但沈明有却是个异数，他是沈家明字辈中除了沈明文外唯一一个识字的，他以前好吃懒做，但脑子却非常灵活，在家里能把强势的老太太哄得团团转，一直以为他有能力又勤奋，是最值得信赖的儿子，足见其谄媚功底不弱。
这样一个人，留在皇帝身边做事，还有丰富的阅历和见识，懂得利用他侄子做到内外勾结，将来很可能会是个厉害角色。
“张公公为何会到乾清宫，之前不是在坤宁宫做事吗？”沈溪把心中的疑问提了出来。
沈明有叹道：“伴君如伴虎，这道理沈大人以为我不懂？原来的徐公公，老好人一个，可惜做了些令皇后不满意之事，皇后为知悉陛下的一举一动，于是派我这初入宫不久的人前往乾清宫随侍……”
沈溪点头：“皇后是觉得张公公于宫中无派系，不会在陛下和皇后间做两面派，是吧？”
“沈大人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沈明有耐心解释，“建昌伯曾在皇后病卧在床期间送女人入宫，徐公公知情不报。皇后当时并未声张，又过了一两个月才向陛下建言，说徐公公劳苦功劳，要予以重用，于是派徐公公去了御马监担任管事太监，然后由我补上徐公公的位置！”
沈溪对于朱祐樘有没有除了张皇后之外的女人并不关心，当皇帝的就算要钦点几个皇妃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这只能说明张皇后是个妒妇。
沈溪道：“那张公公为何要帮我？”
“因为……是同宗。”
沈明有一脸凄哀，“但那是过往的事情，如今我只求沈大人，能善待二郎、三郎和五郎，尤其是五郎，他年岁不大，若是能接到京城来……”
原来沈明有是为了他的儿子。
沈家如今有中兴的迹象，但全在于五房出了状元，二房并无读书人，沈明有成了太监，他的儿子又是文盲，将来无法通过科举出人头地，只能靠别人帮衬。
“早前家父家母曾到京城，有问及……同宗二伯的一些事，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沈溪叹道，“不过听闻二伯母到了京城，却不知二伯是否知晓……”
“此事无须沈大人挂怀，她得寿宁侯庇佑，如今衣食无忧。只希望沈大人能善待五郎，我全部的希望都在他身上。”
此事牵连到了寿宁侯，不用说，沈明有间接还为寿宁侯通风报信。
不过钱氏不远万里来到京城，若是知道丈夫变成太监，这女人能受得了？
二人继续往宫门走，但速度自然放缓，沈溪把家中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尤其是老太太李氏的近况，沈溪故意说老太太得了“癔症”后总是情不自禁提及二儿子沈明有的名字，令如今的张公公泪如雨下。
快出宫门时，沈明有怅然若失：“我……对不起列祖列宗，你别对家里人提及，当我死了吧！”
沈溪稍作思虑，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告诫：“张公公不要与外臣走得过近，否则恐引来杀身之祸。至于五郎那边，我会跟家里提及。”
“多谢沈大人提醒。”
沈明有送沈溪出了宫门，又向沈溪深施一礼，看似告辞，实则感激。
或许沈明有知道二房在沈家地位不高，若想得到沈溪照顾他儿子，必须有所付出，所以他才会将平日里听到和看到的东西，用文字的方式通知侄儿。
沈溪终于知道弘治皇帝为何见到他前后两份奏本后会那么高兴了，因为他所提建议，分明就是皇帝心中所想，唯一就是没有沈溪提供的这么全面。
“大人是否回府？”
停在宫门口的官轿，还担负着送沈溪回去的任务。
沈溪这才记起家里正在分娩的娇妻，赶紧上轿，紧赶慢赶往家里去。
……
……
乾清宫。
与谢迁商议完事情，朱祐樘显得很高兴，道：“谢爱卿为朕举荐了一个栋梁之材，沈谕德才学见识远在那些庸碌臣子之上！”
谢迁听到弘治皇帝对沈溪评价如此高，不由替沈溪诚惶诚恐：“陛下言过，沈谕德到底年轻，如何当得起陛下如此赞誉？”
“哈哈，朕今天高兴，若是按照沈谕德所提，于草原各部分化瓦解，那我大明北部边疆未来几十年都会平安无事，这能节省我大明多少开支？将士不至于血洒疆场，百姓也不会流离失所……咳咳。”
朱祐樘一激动，剧烈咳嗽起来，许久之后才平息，但已是满脸潮红，“唉！朕身体大不如前了，若是往前两年，朕定要饮上几杯庆贺。”
谢迁赶紧劝谏：“陛下龙体为重。”
“朕也知道身体要紧，可惜许多事容不得怠慢。”朱祐樘感慨地说，“如今国库入不敷出，朝廷处处都需要钱粮，朕寝食难安。太子年少，若朕一病不起……”
“陛下躬体康健，又有上天庇佑，岂会生病？”谢迁连忙又道。
朱祐樘摆了摆手：“谢爱卿不用如此，朕身体的情况比谁都更清楚。谢爱卿有时间的话，多提点一下太子，他小小年纪就要承受别人无法想象的巨大压力……或许是朕对他的期许太高吧！”
“是，是。”
谢迁听到这话，赶紧行礼应是。
朱祐樘道：“不提朕的身体了，却说这沈溪，朕翻阅过太子的日常起居记录，发觉太子上沈谕德的课最为认真，朕问及他廿一史中的知识，他基本能对答如流，且见解新颖独到，令朕深感欣慰。”
谢迁心里偷着乐，我看中的有本事的人，能差得了？沈溪啊沈溪，你造化不浅，居然能让皇帝留意你，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
“可惜。”
朱祐樘话锋一转，“沈溪始终太过年轻，若担当大任，恐为外官所轻，朕与你知道他能力卓著，可外人不明啊！”
谢迁奏请：“那陛下多让他历练便是。”
“朕也如此想，礼部傅尚书奏请，派遣沈溪前往应天府担任乡试主考官，但朕念及他给太子授课重要，与太子又是知己玩伴，便打算留他在京城。”朱祐樘道，“我看顺天府乡试，大可交由他来主持，虽说以他的年岁和资历，或许会招惹非议，但这也不失为积攒声望之契机。”
谢迁正想就沈溪因家事无法前往应天府主持乡试一事向弘治皇帝纳谏，没想到朱佑樘主动提了出来，当即连连称是，心里暗爽：“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回头我跟那小子说，正是我力谏陛下让他收回成命，留你在京城，这样一来，那臭小子就欠我个天大的人情。”
朱祐樘笑着说：“沈谕德表现甚合我意，但这离不开谢爱卿推荐，谢爱卿真是朕之萧何张良，举贤任能，实乃朕不可或缺之股肱之臣！”
谢迁大感荣幸，痛哭涕零道：“为陛下举荐贤能，乃老臣本分，怎敢蒙陛下如此夸赞？”
“做得好自然要夸赞！”
朱祐樘笑着说道，“沈谕德虽说有才学有能力，但始终需要人提点，谢爱卿不妨带他到身边，耳提面命，若将来他……能帮助太子学业有成，或许，可成一代名臣。”
谢迁心中一沉，他听出来了，朱祐樘这番话中隐隐有“托孤”之意，或者是弘治皇帝感觉身体不济，希望让太子早日成才，沈溪便是辅佐太子的好帮手。另外便是皇帝让他多提点沈溪，培养其独当一面的能力，为将来入阁做准备。
“老臣谨记。”
谢迁之前还为朝堂上闵圭说他跟沈溪走得过近而发愁，现在心里想的是，我可是奉皇命“提点”沈溪，沈溪以后再来我家，看谁还敢说三道四。
“好了，谢爱卿早些回去吧，时候不早了。”朱祐樘午朝时便坐了一个多时辰，如今在乾清宫又坐了两个多时辰，整个人看上去面色苍白，疲态毕现，他有气无力地向谢迁挥了挥手，起身回内殿休息。
谢迁恭送圣驾离开，这才洋洋得意出了乾清宫，准备回内阁处理事务。
才没走出几步，就见刘大夏匆忙而来。
刘大夏此番进宫，却是向弘治皇帝请示边疆兵马调度之事。午朝时弘治皇帝说得不清不楚，刘大夏为人谨慎，事后总要问个清楚明白，到底从各省抽调来的兵马是继续留守边疆，还是令其返回原地，亦或者裁撤老弱后屯田戍边。
“刘尚书，你这是要面圣？”
谢迁笑意盈盈，心里的高兴全都写在脸上。
刘大夏比谢迁年长不少，但论地位，兵部尚书到底还是不如内阁大学士来得有分量。他二人如今都算是弘治皇帝面前的红人，见面互相恭维一下无可厚非。
见礼后，刘大夏把进宫的目的说明，谢迁稍微一分析，说道：“我看这会儿，刘尚书还是莫去叨扰陛下为好，陛下连续处理政务，身体疲乏，需要好好静养。至于边疆之事，只管写了题本交由内阁便是。”
“好。”
刘尚书对谢迁极为信任，谢大学士深得弘治皇帝宠幸，不然为何朝会之后皇帝独留他一人？
“阁老可知陛下找沈谕德所为何事？”
临别前刘大夏顺口问了一句。
谢迁笑道：“陛下这是要提拔重用，刘尚书没给沈谕德奏功，倒是成全了他，不然陛下真不知把这么个大功臣安排到何处，现在刚好有个差事适合他……”

第七一四章 初为人父
林黛的世界突然崩塌了。
亲情、爱情、姐妹情、姑嫂情……这些对她来说都好像已经不存在。
天旋地转之中，她一屁股坐在小院天井的花坛台子上，恍然失神间，嘴里只会嘟囔一句：“怎么会这样？”
里面孩子的哇哇大哭声已经传来，这声音在林黛耳中太刺耳了！她恨不能随着这哭声也大哭一场，心里实在太委屈，偏偏在欲哭无泪的时候还有个很讨厌的身影在她身前活蹦乱跳：“噢，噢，我有小侄子喽！”
旁边还有个小家伙在呵呵傻笑，可那小东西根本不知道在笑些什么，只知道他姐姐高兴，他就不会受欺负，不受欺负就值得高兴。
笑起来的模样憨得可爱！
“哎呀，沈家老爷……恭喜啊，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接生婆兴高采烈出来，正准备讨赏，却发觉沈家的男主人不在，丫鬟不少，还有一位“少夫人”整个人傻在那儿，可找了半天没找到个男子。
“刘婆，我家老爷进宫面圣了。”绿儿赶紧向接生婆解释。
“进宫面圣！？哎呀，沈家老爷可真是大忙人，夫人产子，他还要忙着进宫去见皇上，这也是喜事啊！”
接生婆早就知道这户人家不简单，说是沈家老爷，但其实是沈家少爷，因为沈翰林的年岁根本算不上什么“老爷”。
那可是状元郎，朝中大官！
就在说话间，沈溪急急忙忙回来，下轿后连府门都顾不上敲，几乎是撞门而入，一眼看到正诧异盯着他的朱山，边走边问：“怎样了？”
朱山不知道沈溪问什么，有些莫名其妙……得，问她等于是在问空气！
进了谢韵儿住的院子，林黛侧目一看沈溪，小脸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落，她满腹委屈都想对沈溪倾诉。
“呜呜呜……”
林黛什么都不顾了，如今她眼里只有沈溪，站起身几步跑到沈溪面前，一头撞进沈溪怀里，呜咽个不停。
沈溪见到这架势，心里一沉，问道：“出事了？”
“少爷，没事，没事，夫人生了，母子平安。”绿儿赶紧过来解释。
没事林黛哭什么？呆滞片刻沈溪才想明白林黛为什么如此伤心。
林黛一直希望她能生下长子，可现在一切都落了空，谢韵儿诞下儿子，那她以后无论在家里做什么，都不可能再以大夫人自居，就算以后生下儿子，也只能落于人后，当个庶出……
林黛听沈溪讲的故事很多，心思复杂，功利心稍微强了些，旁边站着的尹文就没那么多心眼儿。
此时尹文好奇打量躲进沈溪怀里哭泣的林黛，脸上带着一丝迷茫，不明白林黛为什么如此伤心。
“没事，走，跟我一起进去见你韵儿姐姐。”
沈溪稍微安慰了一下心中委屈的林黛，让她心情尽量平复下来，然后带林黛和尹文进去看谢韵儿。
走到尹文身边时，沈溪摸了摸尹文的头，尹文马上害羞而调皮地钻进沈溪怀里。
谢韵儿生子，对尹文没有任何影响。
以她的年岁，完全是个小姑娘，还没正式过门，连争宠都没去想，更别说是考虑生子固宠的问题。
少女多少会有一些母性，现在最好的办法不是让林黛回避，而是让她去面对，让林黛知道一个小生命是多么地脆弱，她会逐渐唤起心中的亲情，把谢韵儿真正当作一家人。
“沈老爷，恭喜，恭喜啊，母子平安，母子平安。”接生婆听说沈家老爷回来了，赶紧把孩子交给丫鬟抱着，自己跑出来跟沈溪讨赏。
沈溪让丫鬟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拿出来，递给接生婆，接生婆又是一阵感恩戴德。
推开门，里面有一股怪异的气味。
刚才为了让谢韵儿平安诞子，怕母子着凉，窗户紧闭。本来这个时候的女人坐月子，要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但沈溪知道这毫无科学依据，反而大热天地会让母子都受煎熬，当下就指示丫鬟开窗透气。
谢韵儿虽然算不上难产，但也不算顺产，第一胎对母亲的折磨最大，女人从来没经过分娩之苦，很难适应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可当经历过一次后，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懂得一个女人全部的喜怒哀乐。
“老爷，快看，这就是您的公子……哎呀，跟老爷和夫人真像啊！”
等接生婆把孩子抱过来，沈溪并未伸出手揽到臂弯里，只是凑近看了看，这会儿孩子已经停止了哭闹，不过有些不太适应新环境，没有睁眼，只是偶尔耸耸鼻翼，小模样看上去很可爱。
“我看看，我看看！”
后面有个小家伙非常好奇刚生下来的小侄子是什么模样，踮起脚尖仔细打量……她自己刚换下开裆裤，这会儿就当姑姑了。
沈溪没好气地说：“一边站着，谁让你进来的？”
一侧头，发现沈运也跟在姐姐后面进屋来了。
此时谢韵儿脸上流着感动的眼泪看着沈溪，刚才她稍稍平复后第一件事便是看孩子，那种血脉相连心心相印的感觉让她心潮澎湃，不能自己。不过沈溪能来她更为欣喜，因为这时候的谢韵儿，心目中沈溪和孩子是对等的，甚至丈夫比孩子更为重要。
“相公……”
只是轻轻的一声，显得有气无力，但却是谢韵儿发自心底的一声呼唤。
沈溪笑着走到谢韵儿前面，坐到床沿上，拉着她依然有些青紫浮肿的手，谢韵儿想坐起来，但力不能支，双眸满含热泪望着沈溪。
“没事了，母子平安，孩子也很健康。”沈溪笑着摆摆手，让接生婆把孩子抱过来。
这次谢韵儿就算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也要强撑着半倚坐起来，因为她要亲自给孩子哺乳。
谢韵儿早就作好当母亲的准备，虽然家里条件好，但她还是准备亲自哺育第一个孩子，当得知是儿子后，她更高兴了，不想让儿子受一点点委屈。
除了要尽为人母之心，更要对家里的女人作出一个表率，孩子是沈家最宝贵的财富，必须要拿出慈母的姿态。
谢韵儿满面详和的笑容，连沈溪刚才进宫去做什么她都没问，因为她知道丈夫要做大事，能赶回来陪她是心里有她。
沈溪过去，把谢韵儿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中，然后低下头，望着谢韵儿小心翼翼地抱起婴孩，贪婪地注视小家伙的眉眼，享受这难得的温馨时光。
林黛坐在床头的凳子上，满脸委屈地看着眼前“不和谐”的画面。尹文站在床尾，或者摆弄一下衣角，或者凑在窗棱边上，偷偷看一眼孩子，小脸上满是喜悦，不一会儿又把头藏回去，再偷偷瞧瞧沈溪，自娱自乐。
当见到沈溪侧目看她的时候，小妮子更高兴了。
谢韵儿伸手解开衣襟，在接生婆的教导下，开始哺乳，此时谢韵儿脸上全都是母性的光辉，可惜小家伙自己不太适应这种需要“自给自足”的节奏，好半天才“吧嗒”“吧嗒”吸吮起来。
沈溪轻声道：“若不适应，请奶娘回来就好。”
“不用了。”
谢韵儿抬起头望了沈溪一眼，见丈夫正低头看过来，还被这么多丫鬟产婆盯着，不免有些羞赧，“妾身自己来……看他吃的多香？”
接生婆笑道：“夫人可真是个慈母，那些大户人家，少有像夫人这样自己哺育孩子的，不过要是夫人需要找奶娘，老身这里倒是可以介绍人选……”
作为接生婆，不但大户人家会请去接生，普通人家也会有此需求，越是有经验，别人越爱请。虽然难产多半都是由于胎儿和母亲的问题，但若是接生婆有经验的话，还是能避免不少事情。
接生婆接生的孩子多了，就会有许多奶娘资源，毕竟普通人家为生活奔波，养胎时不得法，有很多母亲，就好像沈运和沈亦儿的奶娘胡嫂那样，孩子刚生下来就夭折了，她们一方面希望通过做奶娘帮补家用，同时找到一种对孩子的寄托。
“先不用。”沈溪笑道。
倒不是沈溪吝啬，而是他想成全谢韵儿，谢韵儿对孩子体贴入微，那就不如让谢韵儿好好体会一下当母亲的快乐。
等接生婆在丫鬟陪同下出门，沈运和沈亦儿也被赶出屋门外，房间里只剩下一家子，林黛早就想出去了，沈溪却非让她留下。尹文则安静地站在沈溪身后，甚至用手帮沈溪捏着肩膀。
小宝宝第一次吃喝，不太得法，除了吃之外还会做一些小动作，小手小脚喜欢乱动，小嘴更是“吧嗒”个不停。
第一次哺乳，通常需要两刻也就是差不多半个小时才能完成，谢韵儿从最开始眼里只有儿子和丈夫，到后面留意到旁边失落的姐妹，抬起头道：“黛儿妹妹，以后姐姐会多帮你一些，以便你早些为沈家开枝散叶……”
林黛听到这话，眉头蹙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好像在说，我自己有本事，为什么要你帮忙？
虽然沈溪知道林黛可能听不进这种话，但他还是要表示一下态度：“韵儿姐姐在跟你说话呢。”
“哦，谢谢姐姐。”林黛不情愿地道。
“嗯嗯……”
尹文见到这状况，赶紧扯了扯沈溪的衣袖，好像是担心沈溪把她给落下了。
谢韵儿笑道：“小文，你也想为人母？”
尹文突然一阵失神，好像在想象为人母是怎么个样子，最后她连连点头表示肯定：“嗯嗯。”
谢韵儿笑道：“那相公，你可要早些把小文纳进门来，到时候她才可以满足心愿了。”
沈溪把尹文揽到身前，笑道：“这丫头年纪还小，不急。”
看到这幅画面，林黛嘴里又在嘟哝什么，沈溪虽然听不清，但大致也知道跟尹文入门后会与她争宠有关。
尹文心思纯良，但她也能感觉出家里这个林姐姐对她不怎么友好。
但小妮子也觉察林黛其实并没什么恶意，所以她一直都很喜欢林黛，或许是觉得林黛平日安静的性格，跟她相似，反倒是谢韵儿的热情令她颇不习惯。

第七一五章 沈家终有散伙时（上）
沈溪初为人父，总算在学业、事业有成后，家庭方面也开始有所成就，尽管这头一胎不太好养活。
福建，汀州府，宁化县，沈家，此时乱糟糟的。
除了要不了多久沈明文就要跟沈元一起去福州参加乡试外，还有一个重大的事情需要解决，那就是谁出来当家的问题。
老太太李氏辛苦了一辈子，就好像紧绷的弦突然松开，不朽的斗士终于倒下，伴随着的便是她在沈家霸权的彻底崩塌，接下来的问题是要民主地商讨一些事情，总结起来不外乎两点：
要不要分家；分家如何分配财产，若不分家谁来当家？
李氏已得了严重的“癔症”，多数时候连眼前是谁都认不清，她嘴上只是一个劲儿地念叨：
我儿子是秀才，我孙子是状元，我另一个孙子又是秀才，回头就会有举人，举人去考状元，我沈家就会有两个状元，会有第三个状元……
培养出沈溪，是老太太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可她也因为沈溪中状元的惊喜冲击太大，埋下了病根。
不过，就算李氏老年痴呆后，仍旧清楚地记得一些事情。
可到底她是怎么得的这个病，或者这个病要持续多久，没人知晓，沈家人经过一番努力后，发觉老太太的癔症不可挽回，于是赶紧写信给京城的沈明钧夫妇，让他们回来商讨分家与否的问题。
“还好回来得及时，不然沈家就没了。”这是周氏在回到宁化县城，得知具体情况后说的第一句话。
在京城时，死活都不想走，可回来后，周氏便觉得宁化才是她施展拳脚的地方，她生来就是要在沈家这个大舞台上展现自己的风采。
回到宁化后，周氏第一件事就是担负起家里所有柴米油盐的事情，照顾老太太比其他人都勤快，做事总会有她出来挑头，刚赎回来不到一年的王家大宅重新修缮，原来的院子也重新整理，出钱又出力。
不知道的还以为周氏转了性，此番回宁化是来做善事的。只有知道底细的人才知道，周氏这是准备继承老太太的衣钵，当沈家的家。
沈家在分家与否之上，分成两个派系，一个派系主张分家，另一个派系主张仍旧保持原样。
主张分家的是大房，准确地说是王氏。
因为除了王氏坚持要分家外，沈明文对此事漠不关心，而王氏的儿子沈永卓和夫人沈吕氏则更倾向于保持原来家庭的构架。
沈永卓夫妻比王氏有头脑，他们清楚，无论分家与否，他们都不能当家，以前是老太太管事，就算分了家那也是王氏说了算，小俩口没有话语权。而大房这边的收入，全靠沈明文廪生的那点儿银子，根本不够养活一家老小。
二房由于沈明有夫妇不在，二郎和三郎如今都已经成婚，可如今门第不同，他们不想再做苦力辛辛苦苦讨生活，如今最希望的是能保持原样，吃大锅饭，这样就算平日不工作，也能过上舒心日子。
至于三房人则更加务实，他们虽然能凭借双手养活自己，但不主张分家，因为五房出了状元，这时候谁分家谁是傻子，他们希望儿女将来能得到状元公的庇护。
至于四房，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大儿子中了秀才，而且是十五岁中秀才，十六岁即考乡试，老四沈明新有一手木匠活能养家。虽然四房有分家的倾向，但他们也不勉强，分就分，不分就不分，我也不跟你争什么。
至于五房沈明钧夫妇，准确地说是周氏，以前是分家的代表人物，现在则是不分家的旗帜。
周氏现在主张不分家不是她对这个家有多么深的感情，而是她多年媳妇熬成婆，儿子中了状元，身份地位截然不同，就等着翻身农奴把歌唱，将整个沈家归于她麾下，让她可以名正言顺来当这个大管家。
五房人各怀心思，平日的大小事情明争暗斗，但结果基本是，王氏和周氏自成一体，除了四房外，几乎所有人都往两人身边靠拢。
因为沈家人不分家的主张占大多数，王氏大可选择分家出去单独过，而在分家中，大房拥有绝对的主动权，这便是王氏的凭靠。
只要沈明文一句话……分家！那就算弟妹有再多意见，这个家多半还是要分的，剩下就是财产分配和老人的赡养问题。
在财产分配上，大明遵循的嫡长子继承制和宗法制，沈明文的话语权非常大。
而此时，沈明文把这话语权交给妻子，让王氏来代他说话。
王氏作为大房媳妇，在家里有了话语权，变得无比跳脱，她的意思很明显，分家的话，大宅子归我们，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别跟我提平均分配。
最后或许是发觉这招不太得人心，所以她又改变了分家的主张。她提出，不分家也可以，但沈家上下必须我们大房说了算。
“瞎胡闹，她有什么资格当家？她若当家，我们就分家。”
周氏听说后，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王家完全是看在沈溪中了状元，又辅导王陵之有功的面子上才把大宅重新低价卖回给沈家。
沈家的产业几乎都是我拿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就连沈家上下这些年的生活也由我供养，现在倒好，你来当家，让我给你当孙子？
门儿都没有！
举行家庭会议的这一天，周氏态度非常强硬，若沈明文和王氏当家，那她和沈明钧就带着儿女离开宁化，从此五房跟各房间井水不犯河水。
这下二房和三房的人不干了，连沈永卓夫妇也觉得这样不妥。
沈家上下，别人可以分开单独过，但五房不能，若五房走了，那沈家也就没存在的必要，连供养你的状元一家都单独过自己的日子去了，你们还赖在一块儿有什么意思？
本来各房人聚在一起是商量一下谁出来当家作主，到最后就成了王氏和周氏的直接矛盾。
两个女人心中都有共同的想法……这个家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我说弟妹，你可真有本事啊，你儿子靠沈家祖宗的庇佑考中状元，那是把我沈家几百年来的气运都用尽了，你回报沈家一点怎么了？”
王氏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娘现在还没死呢，你就敢提出分家？哼哼，说出去就不怕人家戳你的脊梁骨？”
“别忘了是谁拿分家来要挟全家的，不是我，是你！”
周氏针锋相对地说道，“我儿吃的是我的奶水，不是沈家的。他中状元，是他自己有本事，当初沈家可是连书都不给他读，现在中了状元却说是祖宗庇佑，那祖宗怎么这么不开眼，偏偏庇佑我儿子不庇佑你丈夫？”
泼妇骂街，永远是要靠动手来解决问题。
王氏本来就到了更年期，与周氏吵上两句，王氏忍不住大动肝火，上去就要掐架，周氏自然不甘落后，张牙舞爪就想还击，结果旁边的人赶紧上前劝说。
沈明新黑着脸道：“大哥、五弟，你们不过来劝劝？”
沈明文面无表情，咳嗽两声，站起身，没有管自己的妻子，径自往里屋走：“我还要温书，你们继续商议。”
沈明钧则一脸无奈地看了妻子一眼……让他去帮忙，实在有心无力！
好说歹说，其余几房人终于把王氏和周氏给拉开，然后继续就分家与否和谁来当家的问题展开商讨。
王氏道：“分家可以，你们五房拿出五百两银子来，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我呸，凭什么让我们拿银子，难不成是上辈子我们欠了你们不成？”周氏叉着腰道，“老娘就算有的是银子，也休想让我拿出一两来！”
周氏如此一说，沈家上下顿时明白一件事，之前一些传言非虚，周氏有自己的“小金库”。
沈明钧也满脸震惊地问道：“娘子别瞎说，咱家哪儿有银子？”
“哎呦，老幺啊，平日里看不出来，原来你还真是会演戏，可怜娘被你们夫妻俩骗了这么多年，你们这对吃里扒外的东西！”
王氏终于找到突破口，一下子占据道德高地。
周氏也发觉自己一气之下说错话了，以前当着强势的老太太她可从来不敢这么张狂。这会儿也是觉得在场没一个人能压得住她，她就敢把事情明说。
但周氏不是吃素的，在外打理药铺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张好嘴皮。
“银子当然是有，不过却不是我的，但只要跟我孙家的好妹妹开口借便可，还有我儿子如今是翰林官，给皇宫里给太子上课，他每年光是皇帝的赏赐就有几百上千两，加上俸禄，啧啧，你男人几辈子也赚不回……”
吹牛不上税，沈溪年底确实拿到一些赏赐，但绝对没周氏说的那么多。
但沈家上下哪里知道这些，给太子上课，皇帝富有四海，给先生的束脩能少得了？
本来是说漏嘴，如此一圆场，周氏又把场子给找了回来。
一说起儿子，周氏再次占据主动权……我儿子这么有本事，你们跟着我是吃香的喝辣的，跟着这女人你们等着被刻薄吧！
周氏又道：“即便你们大房坚持分家又如何，你们把大宅子要过去，由着你们，以为少了你们，我们就过不了了？只要我儿有一口饭吃，我们五房就不会饿着，只要五房有一口饭吃，就不会让沈家上下饿着！”
就好像是竞职演说一样，周氏的话立刻得到二房和三房人的热烈响应。
四房只是冷眼旁观，你们有没有饭吃，我们不在乎，以后如果日子过不下去，让我们四房人供你们饭吃也不是不可以。
在沈家没落时，四房和五房人几乎撑起沈家，沈明文就算当时是廪生有俸米，也是一年有一年没的。
王氏怒不可遏：“凭什么不能是你们幺房分出去单过？”
“老幺子之后是小幺子，现在小幺子本事了，就闹分家，明天我就出去嚷嚷一通，让乡里乡亲知道，小幺子和他爹娘是忘恩负义的主！”

第七一六章 沈家总有散伙时（下）
周氏可以不在乎自己的面子，她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就算在街上撒泼耍浑她也能做得出来，但现在她却不能那么做。
一定不能影响到儿子的声誉和名望！
以前惠娘就跟周氏分析过，在沈溪没有功名之前，能分家尽量早分，到沈溪功成名就之后，分家这种事是会影响沈溪名誉的。
就好似糟糠之妻不可弃一样，别人可不知道沈家完全是靠沈明钧夫妇撑起来的，也不知道沈溪其实一直是两口子带着，没沾家里一丝一毫的光，别人只会当沈溪是在沈家上下的共同努力之下供养出来，等有了成就，马上提出分家，别人会把你当成忘恩负义。
王氏看似无心的话，还真是打蛇打七寸，拿着了周氏的要害。
“怎的不出声了？别明天，就今天吧，出去跟街坊邻居的说说，说那小幺子现在翅膀硬了，在京城里当官，就不把沈家人放在眼里！”
王氏重新占回上风，声音马上提高了八度。
周氏气的肺都快炸了，但一时间却无计可施，王氏可以毫无顾忌地拿分家这件事来作要挟，可她就不能拿分家来继续做文章。
“谁说我孙儿不把沈家人放在眼里了？”
就在周氏感觉无力应对的时候，一个很有威严的声音从内堂传来，正是病卧在床的老太太李氏，此时她正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
“娘？”
王氏见这状况，吓的魂都飞了，老太太最烦的就是她在人前称呼沈溪为“小幺子”，这次被老太太抓个正着，意味着她又要挨训，甚至要挨打。
家里所有人赶紧迎了过去，老太太脸上带着冷笑，一点看不出有病的样子。
沈家人都在想，老太太的病突然没来由好了？
却见李氏走过去，突然拉着沈永卓的手道：“七郎啊，你终于肯回来看祖母啦？哎呀，别听你二伯母胡说八道，她就是个小肚鸡肠的小女人，丈夫没了，成天在家里瞎说话，快坐下，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沈永卓非常尴尬，赶紧解释道：“祖母，我是大郎。”
“大郎？别胡说八道，大郎这会儿正在读书呢，再过两年，我就给他娶房媳妇，你中了状元，他以后想要哪家的小姐都行，我听说东村的胡员外家里有个姑娘就挺不错的……”
此时李氏眼中只有她的“七郎”，拉着沈永卓坐下来，全家人面面相觑，很多原本要说的话，也不得不停了下来。
当着老太太的面谈分家，老太太就算糊涂了，也会马上动用“家法”，这已印证过，后果很严重。
周氏心里窝火，拉着沈明钧走过去，问候道：“娘，可还记得儿媳？”
“这不是老幺媳妇吗？哎呀，你回来啦？”李氏看到周氏，脸上笑开了花，“今天真是大喜的日子啊，七郎和他娘一起回来了，可把我给想死了。怎么没带十郎来啊，十郎那孩子，我最喜欢抱着他……真听话懂事啊……”
周氏是李家的大功臣，老太太忘了谁也不会忘记周氏，李氏非要拉着周氏和“七郎”这对母子进去叙话，倒是周氏耿直，直接道：“娘，您现在病了，沈家需要有人出来撑着，你属意谁啊？”
“欸，这种话别乱说，看为娘身体好着呢，昨天我跟村西头的老寡妇一起挑水呢，她可挑不过我，我能连着挑三担水……”
沈家人面面相觑，有很多人甚至不知道“村西头的老寡妇”是谁，连周氏嫁进门这么多年也不知晓，倒是老三沈明堂提了一句：“老孙婆二十年前就病故了……”
眼下的事情老太太记不住了，不过陈年旧事她倒记得清楚。
周氏心里还在纳闷儿，你这小脚老太太，我嫁进门这么多年，从来没看到你出去挑水，感情说的是你年轻那会儿啊。
“娘，您想让谁帮你啊？”周氏只好换了个方式继续问。
王氏扶着老太太道：“还用说，当然是我……我相公……我相公可是长子！”
“啪！”
话音刚落，老太太挥起巴掌抽打在王氏的脸上，一巴掌就把王氏给打懵了。
“你个逆子，让你学了那么多年，最后还不如我的七郎有本事，看看你……十几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太太把鞋脱了下来，拿起鞋底就往王氏头上招呼，旁人赶紧劝阻。
王氏一脸委屈：“娘……我……我是老大媳妇啊。”
“还敢跟娘顶嘴？看我不打死你，拿戒尺来，一定要打到你走不动道。”李氏嚷嚷着，这下可把周氏乐坏了。
周氏跟着上去劝说，手不但不去阻拦，反而有意无意把伸过来的七手八脚给挡开，就是想让老太太帮她教训一下不开眼的王氏。
哼，敢跟我耍横！
敢拿我儿子的名誉来威胁我，现在你也有怕的人吧？
这会儿沈明文从里面出来，老远就在喊：“娘啊，您打错人了啊，孩儿在这里……”
老太太见到沈明文，神情更糊涂了，再也顾不上王氏，赤着脚走到沈明文面前，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你谁啊？”
周氏提醒：“娘，这是您的长子，我们的大伯啊。”
“大伯？是老余家的吗？哎呀，你不是已经死了吗？看我这脑子，都快记不得了，是你爹死了，你可别多想啊，我赶着清明的时候给他上三炷香……”
老太太突然想到什么，开始擦起了眼泪，“我怎么记得孩儿他爹，也死了。是我记错了吗，当家的，你在哪儿？当家的……”
眼下正在商量谁出来当家，李氏突然喊当家的，但没一个人敢应。
这下连周氏都跟着抹起了眼泪……不用说，老太太这是想起她丈夫了。
老太太这辈子惦记最多的，除了儿女以及她得意的七郎，便是她的枕边人，陪她相濡以沫却已经走了二十多年的丈夫。
可惜人死如灯灭，这二十多年来全是老太太一个人把家撑起来。
本来周氏把老太太恨得牙痒痒，可现在看着老糊涂的李氏到处找她的“当家的”，周氏却从心底感觉到难过。
老人再不对，孩子终究是她养大的，连她也是老太太下聘娶进门的，若是不进沈家门，怎会生下沈溪这样的好儿子，成为她一辈子的骄傲？
“当家的哪里去了？”李氏找了半天，终于放弃了，看着周氏道，“老幺媳妇，你看到你爹了吗？”
周氏被问得目瞪口呆，沈明钧还小的时候就已经没了爹，她进门时哪里见过？不过她马上想到老太太怎么都不可能找到，但只要让她心里有个安慰就行了，她把丈夫拉过来，道：“娘，爹不是在这里吗？”
李氏一脸糊涂地摸了摸沈明钧的脸，骂道：“当我老糊涂了？这是老幺，你相公，七郎的爹……”
王氏心里顿时上来一股火头，嘀咕道：“老家伙，全家上下你谁都不认识，就老幺他们家的，你认的比谁都清楚。”
老四媳妇冯氏赶紧道：“大嫂，别这么说，娘这不病着吗？”
“病着就只认识幺房的人，她怎么不认识认识我？”王氏说着，突然觉得有个影子飞过来，来不及躲闪，鞋底正好丢到她脸上，“娘？”
“老大媳妇，别以为娘不记得你，你连你相公都看不好，让他在外面花街柳巷，败坏我沈家门风，我才不得不把老大锁在小黑屋里！”李氏说着还不罢休，一手扶着周氏，一手去脱另一只鞋打王氏。
王氏赶紧躲闪，这次连冯氏也不帮她拦了。
冯氏一脸没好气的神情，好像在说：“你不是想让娘记起你来吗？现在娘记起你了，你倒是上去好好‘孝敬’她老人家啊？”
老太太这一出来，折腾了好半天精神才萎靡下去，沈家老小把她送回房里，让她躺下来休息，这才留下几个孙媳妇照看，然后沈家的第二代全部人，以及第三代的男丁还得出去商量谁来当家的问题。
等所有人回到正堂，这次谁都不说话了，厅堂里只听到王氏喊疼的哼哼声。
沈明文见僵持不下，又回书房去了。
如今老二沈明有下落不明，沈明堂和沈明钧平日又没多少主见，此时沈明新走出来道：
“三哥、五弟，几位嫂嫂，弟妹，你们也看到娘如今的样子，到底分不分家，以后这日子怎么过，你们给个准话。我们四房没什么要求，无论是分开单过，还是保持原来的样子，我们都没意见。”
这意思，四房人选择中立，视大家伙的意见而定。
王氏怒道：“分家，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们全都搬走，大宅不归你们，二宅……”
周氏冷笑不已：“大嫂，二宅你也想霸着？”
“霸着又怎样？我相公是长房长子！”王氏嚣张跋扈地说道。
沈明新道：“既然大嫂如此坚持，也行，大宅我们不争，以前二宅那边一家人住的不是也挺好的吗？就算没地方住，桃花村还有祖宅，收拾一下照样可以住人，再者五弟和弟妹始终是要跟着七郎过日子的……”
沈明堂道：“四弟，你想分家？”
“大房都不想一起过了，我们当然听大房的，不过……娘可要由大房来赡养。”沈明新道。
王氏一听火冒三丈，没看到娘刚才怎么对我的，是吧？让我来养娘，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王氏怒道：“凭什么？”
“就凭大宅归了大房。若是大嫂觉得不合适，那就把大宅让出来，我们替你养娘！”沈明新此时也有了一定的威严，毕竟沈家这些年实在是“阴盛阳衰”，男人一个比一个没本事，而女人则在李氏光辉的照耀下，一个比一个蹬鼻子上脸，要是再没有男人出来说话，整个沈家就要被王氏和周氏两个人给拆了。

第七一七章 周氏当家
王氏不是个容易屈服的人，在她眼里，你沈明新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听你的？
“大宅和二宅都不归你们，这个家由我相公说了算，至于娘……你们接出去养！”王氏嚣张不已地做出最后的决定。
这个决定太过于霸道，以至于她直接把自己树立在了全家人的对立面上，就连她的儿子都不会站在她一边。
沈永卓皱起了眉头：“娘，这样不妥吧？”
“你知道什么？分家从来都是长房为尊，不看看当初我们沈家老一辈分家，给你爷爷留下了什么？不过是桃花村十几间祖屋和几十烂田，多少年了都是半生不熟的田地，如今我们是长房，当然应该由我们说了算！”
种善因得善果，在这样一个封建落后的社会，做事最重要的一条原则就是仿效别人。
既然别人家都是长房说了算，那我们也来这一套，这是规矩，你们能奈我何？
沈明新冷声道：“大嫂的意思，就是跟我们这些做弟妹的扯破脸？”
“扯破就扯破，如今的大宅和二宅都是沈家祖产，传给长房长子，有何不对？”王氏觉得自己占了理，丝毫也不准备让人。
沈明新再道：“那娘呢。”
“当然是你们这些做弟妹的轮着养！我们长房管不着！”王氏把袖子一撸，就是跟你们杠上了，能奈我何？
沈明新道：“可是这些祖产，似乎都是记在娘的名下，娘是准备留给沈家人的，你继承了娘的祖产，还把娘赶出门去……我们也不跟你争，到官府评理吧。五弟和弟妹以为呢？”
沈明新虽然不识字，但却是很有头脑的人，他知道跟一个泼妇讲道理没用，王氏自来在沈家什么德行他们夫妻俩很清楚，如今李氏得了癔症，没人再能管束王氏，王氏就以为天下无敌。
可偏偏分家最重要的一个原则是，能协商解决就协商解决，不能协商找宗族或者是坊甲，若再不行，直接上官府。
如今沈家搬回宁化县城也没多久，又出了沈溪这个状元，算是“官宦人家”，既然分家有了矛盾，直接告上官府是最正确的途径。
而沈明新问询沈明钧夫妻的意思非常明显，他们的儿子沈溪在京城为官，到了官府，无论怎么看官府都会站在沈明钧夫妻一边，就算不占理最后也能打赢官司。
何况现在还是王氏耍无赖，准备悖逆祖宗家法把弟妹和老娘赶出门。
“老四，你这是诚心让你嫂子我难堪，是吧？”
王氏没想到一向老实巴交的沈明新居然会提出闹上官府，本来她觉得已经吃定这些弟妹，只有一个周氏不好对付。
沈明新摇头道：“大嫂不仁，也休怪我们不义。三哥、三嫂你们怎么看？”
“这个……”
沈明堂夫妇都是憨厚老实之人，但眼下他们已被王氏逼到了死胡同，最后一咬牙道，“我们听老四和老五家的。”
王氏马上嚷嚷道：“哎呀，你们这些兔崽子，以为我孤儿寡母的好欺负啊……哎呀，娘啊，你的儿子儿媳妇携起手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说着，王氏直一屁股坐到地上撒泼。
沈永卓赶紧过去搀扶老娘，他哭笑不得地说道：“娘，您在说什么呀，爹还没死呢，怎成了孤儿寡母？”
周氏讪笑道：“听说大嫂还有个表哥，刚过世，别是他跟你娘……”
这话还没说完，全家人都瞪着周氏，连沈明钧也赶紧拉扯妻子的衣袖。骂人不揭短，明显王氏的软肋就是关于她跟她表哥的事情，现在这种混乱的时候，把这事提出来，又要无端挑起事端。
“把你爹叫出来，他当缩头乌龟，我们不是孤儿寡母是什么？”王氏也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朝着沈永卓呼喝。
等把沈明文叫出来，沈明文在这家里其实并没多少地位可言，最多拿兄长的威严出来唬人，但就算是沈明堂现在也不吃他这一套。
“分家？分什么家，一家人过得不好好的？”
沈明文这次倒没站在王氏立场上，这话更好像是在骂王氏，“娘病倒了，所谓长兄如父，以后沈家就我说了算。以前谁管账？”
王氏本以为丈夫失心疯了，等听清楚丈夫是要出来当家，她马上从地上站起来，道：“相公，一直都是娘管账。”
“那现在呢？”
所有人均面面相觑。
这些天沈家上下可全靠沈明钧夫妻俩打点，无论柴米油盐，或者是日常杂项开支，出银子的都是周氏。
“把钱拿来！”沈明文看了看沈明钧两口子，向周氏伸出了手。
周氏笑道：“大伯这是糊涂了？沈家的银钱一向是娘保管，现在却跟弟妹要银子，是否不合适？”
“我跟你要的是娘给你的！”沈明文喝道。
这次，连王氏都不由扯了一下沈明文的袖子，似乎是想提醒沈明文。
当初叫沈明钧夫妇回来，可不是想把沈明钧夫妻俩叫回来分家，而是沈家上下这么多口人，没有进项快维持不下去了。
周氏道：“娘可没给我银子。”
“胡说八道，娘这些年用你们的银子……攒下来不少！”沈明文直接说了一句大实话，老太太攒钱，全靠的是沈明钧夫妻俩的供给。
沈明新知道得详细一些，提醒道：“大哥，有些话四弟不能不说，这些年五弟夫妻二人对家里的贡献不小，娘确实攒下一点儿银子，不过头两年在县城买房买地，已经悉数花了出去，最近的用度是之前七郎中状元时别人送的礼，但到现在已经花完了。现如今我们还欠王家一笔银子尚未归还。”
“啊？”
沈明文傻眼了。之前他一直觉得，沈家现在风光无限，光大宅子就两处，还有个在外面当官的沈溪，分家后只要吃田租放贷就能高枕无忧，他却不知原来沈家到现在竟然是入不敷出，还欠了不少外债，“欠了多少？”
沈明文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沈明新回答：“杂七杂八加起来，大约有五百五十贯钱，把田地都卖了估计差不多够还钱，除非是……把大宅也变卖了。”
“怎么可能欠了这么多？”这下王氏不乐意了，感情我们要把大宅子扣下，就跟我们算账吓唬我们是吧？
沈明新道：“账目都在娘那里，也是头两年不景气，闽西之地除了闹灾荒，还有便是盗匪横行，如今城外的田地大多荒芜，大哥大嫂不事生产，自是不知。”
“另外，娘为了赎回祖宅，曾在外面借了一大笔钱，其中还有五弟夫妇二人向陆夫人借的，当初说是从七郎的俸禄里扣……可七郎一直在京城，还钱也就说不上。”
“还有便是沈家上下一共二十六口人，除了五房在外地不需要沈家账上支钱养活，开支极为惊人……我们一直都是在吃老本，五房从去年就已经不再做药铺生意，家里只靠一些小的进项，入不敷出。”
沈明新对沈家的情况熟悉得很，等他把所有情况说出来，全家上下大眼瞪小眼，死寂一片。
原来沈家早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两年风光确实风光了，迎娶的孙媳妇是一个接一个，办的酒宴一席接一席，可那都是老太太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打肿脸充胖子，沈家现在不但没有积蓄，反倒欠了不少外债。
之所以没人上门来讨，一来是欠钱的大户王家不太计较这点儿小钱，人家本来就是为了感谢沈溪对王陵之的栽培才半卖半送。至于别的人，则是因为沈溪是状元，觉得沈家未来前途无量，把钱借来，等于是“投资”。
但沈家若是分家了，人家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钱讨回去再说，没钱就逼你卖房卖地。
以前年景好，房子和田地值钱，但现在天灾人祸，东西贬值厉害，把房子和田地都卖了也不够还债。
沈明新冷声道：“大哥大嫂，你们还要分家吗？”
“谁说要分家了？”
沈明文脸色涨得通红，“老幺和她媳妇哪儿来的银子？”
沈明新看了沈明钧夫妇一眼，道：“七郎如今在外做官，还有陆夫人供应，汀州商会虽然瓦解，但陆夫人毕竟曾是汀州第一巨贾，五弟夫妇有些银子有何奇怪？”
“四哥可别误会啊。”周氏笑盈盈道，“我们回来时也只是跟我孙家妹妹借了点银子周转，以后要还的。”
周氏现在算是听明白了，沈家这家看来是分不了了，一旦分家，什么大宅、二宅，都要卖了还债，只有我这里要地位我有个状元儿子，要钱财有我多年投资经商的底子，你们有本事再说分家啊！
沈明文道：“娘说过，这个家不能分！”
“分不分的，我这种小辈，最没发言权了。”周氏阴阳怪气地说，“以后我们是要跟儿子、儿媳过日子的，不瞒你们，我们临出京前，我儿媳已经怀孕，这会儿估摸已经生了。想让我们长期留在宁化也难……”
王氏这会儿不再嚣张了，走过去陪笑：“弟妹，你看看你，大老远回来，回什么京城啊，就在宁化住着就是了。”
“大嫂，不是弟妹挑剔，这宁化跟京城一比……啧啧，那简直就跟狗窝一样，皇上赐了我儿子一座府邸，以前那可是户部侍郎的大官邸，里面院子套院子，你不知道有多大，每次进去我头都要转晕。”
“我们听说娘病了，只能把儿女留给七郎，赶紧回来尽孝……我们可不想因为分家什么的影响到我儿子的官声。”
这会儿周氏说话不急不慢，你不是拿分家的事来要挟我吗，现在看看谁求着谁。
我也不谈分家了，你们有本事你们分，反正我不分家也可以名正言顺去京城，你们还要在宁化过苦日子。
“不分了，不分了。”王氏一脸谄媚地道，“以后沈家就交给五弟妹做主，这沈家上下，就由您来照看……你们可有异议？”
一大家子面面相觑，不干活就有人养活，这种好事谁会反对？

第七一八章 隐晦
沈溪当父亲了，可他并没有做好为人父的心理准备，甚至抱着孩子时，感觉眼前的事情有些不太真实。
我自己明明还是个孩子嘛，怎么就当父亲了呢？
沈溪总觉得自己足够成熟，处变不惊，阴谋诡诈不输于人，但那也只是相对的。
在为人处世上，他的确有一套成型的价值观和世界观，但面对两世都不曾经历过的感情牵绊时，沈溪表现出了心底茫然脆弱的一面。
反倒是谢韵儿这个母亲做得更好，因为谢韵儿早就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手抱孩儿，为孩子哺育，看着孩子长大，教孩子做人……
谢韵儿是个合格的母亲，沈溪只能说还在学习如何做一个父亲。
孩子出生，首先要给起名字。
照理说，应该从经史子集中找到那些经典华篇，从中截取一二字为孩子命名，沈溪之前也准备了几个名字，似乎都挺不错。但事到临头，他反倒犹豫了，最后，给孩子简单命名为“平”。
沈平。
沈溪希望孩子平平安安，不求他将来大富大贵，只要能健康长大，生老病死一切合乎天理法度，那就是作为父亲最大的期望。
“相公，不是应该顺着沈家的族谱来命名吗？”
在沈家族谱中，明、永字辈之下是继，也就是说孩子，应该叫沈继什么。
沈溪的儿子并非沈家这一代中的长孙，沈永卓早前就已经有儿子降生，也是按照继字辈排下来的。
若按照族谱排，那沈平就应该是沈继平。
“无妨，我自己不也只是单名一个溪？”沈溪笑道，“就算跟家里说了，家里人也不会反对。”
“嗯。”
谢韵儿是个很有家族观念的女人，保守，传统，更倾向于依循祖制。
但在丈夫坚持下，她明白夫为妻纲的道理，既然沈溪觉得好那她就认同。
继而她觉得沈平这个名字挺好，就好像是为儿子量身定制的一般。
在谢韵儿眼中，丈夫无所不能，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她也会当作是上天早就给儿子定好的。
“相公，妾身能照顾好自己，您有大事要忙，不能总顾念家里，妾身和平儿知道您心里有我们就好。”
谢韵儿满脸都是幸福。
这段时间，无论是在她哺育孩子的时候，还是进食时，沈溪都会陪伴在床榻左右，让她觉得自己受到的疼惜实在太多，心里有些不安。
沈溪笑道：“你为我们沈家开枝散叶，若我不懂得珍惜，就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至于公事，我本来就不怎么繁忙。”
谢韵儿娇嗔：“家里不是还有个黛儿吗？记得多陪陪她，黛儿心中应该很失落。”
不用谢韵儿提醒，沈溪便能体会到林黛那种什么都被人抢先的沮丧与无助……
青梅竹马的情郎被人捷足先登，儿子也是别人先诞下，自己的肚子却连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胡思乱想之下，人的思想就容易走极端。
林黛以前最喜欢缠着沈溪，到现在她好像变得“冷淡”了，因为她知道就算再生下儿子，也只是庶子，不能再帮她在沈家争取到更高的地位。
除了好好安慰林黛外，沈溪不知道自己能做点儿什么。
两个女人现在都需要他把爱倾注，或许只有尹文更让人放心，就算平日里只是见个面，小妮子也很满足。
沈溪心里偶尔会想，若是林黛能跟尹文一样，沈家会安宁许多。
……
……
沈溪生下儿子，在京城根本就没引发什么波澜。
这年头没什么娱乐活动，晚上除了上床造人似乎也没别的可干，几乎每户人家每年都会添丁，但能活到成年的甚至不足五成，除了皇帝生孩子会让天下瞩目，一个从五品的翰林官生不生孩子无关紧要。
第一个到沈溪府上恭贺的是谢铎，老祭酒是最先知道沈溪为人父的。
第二个得悉的人是谢迁，不过谢迁没亲自登门，而是请沈溪过府叙话。
沈溪知道，谢迁请他到谢府，不单纯是为了恭喜他为人父，应该还有其他事情交待。事实证明沈溪的预料没错，谢迁在说及沈溪当父亲时只是撇了撇嘴，脸上还有些不太高兴。
“……尔方年少，娶妻之后又生子，可真是有能耐……长子可有取名字？”谢迁问道。
沈溪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儿，你管天管地还管得着我生儿子起没起名字？就算你想帮忙，我也只是拱手一下礼貌回绝，免得您老人家费心。
沈溪道：“已起了名字，单名一个平。”
“沈平？啧啧，你可是大明的状元郎……”谢迁居然抨击这名字取得不好，连带把沈溪这个做父亲的也捎带进去。
沈溪道：“谢阁老为人父，应该理解父母对于儿女的期望，学生不过是希望犬子将来能平平安安，不求闻达，只求无灾无病终老。”
“说的容易。你既为翰林官，将来若做的好，位极人臣也不是不可能，你的长子，只求平平安安，做个普通人也无妨？”
沈溪摇头：“平凡是福。”
谢迁一怔，想了想，不屑地说道：“你自己想如何，那是你的事情。有些事我要跟你说明白，陛下对你所献平夷策很满意，至于论功请赏……不用心急，现在提拔你师出无名，容易惹来朝野非议。陛下之意，让你多历练一番，顺天府乡试由你来担任主考官，一切等乡试顺利结束再说。”
之前关于沈溪担任两京乡试内帘官的传闻沸沸扬扬，但其实包括谢铎告之也只是揣度，而谢迁跟沈溪说时却是带着商量的语气，征求他的意见。
但这次不同，谢迁等于是传达圣意，事情由礼部报请内阁，再经过弘治皇帝批准，那基本就已经确定下来，不容沈溪推脱。
“多谢阁老代为周旋。”沈溪行礼道。
“这个谢礼我倒是却之不恭，你不知道，陛下本属意你去应天府，是我据理力争才为你争取到顺天府乡试主考官。当然，最主要还是陛下圣明，觉得你德才兼备，办事得体，所以才安排这么个优差，以扩大你在士林的声望。”
“有些事不可操之过急，好好给太子上课，以后可以经常到府上来做客，但丕儿你暂时别教了……”
沈溪大惑不解，瞪大眼睛看着谢迁。
谢迁解释道：“是陛下特别交待的，让老夫多提点你，这是陛下对你的隆宠。”
沈溪苦笑：“谢阁老，学生有一事不明。”
“哦？说来听听！”
谢迁脸上带着几分谨慎，以为沈溪要说什么要紧的事情。
沈溪好整以暇：“既然到谢府不用教授令公子，那学生前来……有何意义？”
谢迁听到后差点儿要伸出手去揍沈溪一通，这哪里是什么正事，分明是跟他抬杠。
“陛下让你来，你来便是，就算老夫不在家，老夫书房里的这些书，平日处理公务的手札，还有老夫为官的一些心得体会，你都可以看看，权当是老夫对你的教诲。领了圣上的旨意，还怕别人说闲话？”
谢迁有些恼羞成怒，要不是皇帝吩咐，你以为我稀罕你来我家？不知道这京城我谢府的大门是最不好进的？给你机会，你应该感恩，而不是跟我瞎扯淡。
沈溪道：“就怕打搅谢府内眷。”
谢迁眯眼打量沈溪，隐约记的，这话分明是第一次请沈溪到府上来时，他特别交待的。
“你小子，有时候像个老奸巨猾的狐狸，但现在看起来，就是个毛躁的毛头小子。换了别人，你以为这么说话，我能轻饶他？贬斥到边疆充作小吏都是轻的！老夫容忍你，不代表你可以放肆！”
沈溪心想，我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若我跟你不熟，自然噤若寒蝉，怎么可能会触怒你？
换作刘健、李东阳站在我面前，我还说这种话就是跟头上的官帽过意不去！
谢迁语气变得平和，“我跟府上的下人说过了，你何时要来，随时进府都可以，这前院和书房，你一切随意，老夫所藏书籍你随便看，唯一就是不能进内宅。”
沈溪有些为难：“若内宅有人出来，是否当刻意回避？”
“出来？”
谢迁想了想，大概想到，这府里会在沈溪到府时出来的，只有他的小孙女谢恒奴，“若内宅的人出来，老夫不怪你，但你……不能乱了体统。我会随时找人盯着你，免得你坏了我谢府门风。”
谢迁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分明是把沈溪看成谢府一员。沈溪笑着行礼：“那学生有机会定来拜访。”
以后这谢府，就算是沈溪的“后花园”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至于谢迁的书房也就成了他的书房，如果平日在家里觉得烦闷，到谢迁这里来躲躲清静也挺不错的。
从这点上来说，谢迁给了他很大的便利。
至于谢老儿主动如此，是单纯地遵从皇命，还是发自其本意，沈溪不得而知。
“君儿这丫头，平日里有些顽劣，收不住心，你多教导她一下……”说到这里，谢迁脸上涌现一抹慈爱。
“谢阁老的话，学生不是很明白。”沈溪这会儿就算是明白也要装糊涂了。
深闺里的女孩，闺名都是秘密，谢迁如今在他面前直呼谢恒奴闺名，还让他多加提点，其寓意不言自明，只是沈溪怎么都不相信谢迁会把掌上明珠交给他这个有妇之夫。
“你会明白的。”谢迁这次没有跟沈溪置气，若有所思，“老夫上了年岁，不可能一辈子照顾她，女孩子始终要嫁人，只要她自己喜欢就好。但就怕这丫头年岁小，不懂将来的辛苦……”
沈溪行礼：“学生觉得，以谢小姐的品行，聪明伶俐，将来无论嫁到谁家里，夫家都不会亏待。”
谢迁把事情隐晦地说出来，沈溪同样隐晦地表明他的态度。

第七一九章 门庭若市
沈溪不信谢迁会把谢恒奴嫁给他，主要原因便是他已经娶妻纳妾，谢恒奴没法以正室的身份入沈家门。
若谢老儿只是个普通的朝臣，或许还有的通融，可谢老儿是谁，当朝阁部，弘治皇帝面前的大红人，脾气就好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就算他舍得让孙女“遭罪”，也放不下他那张老脸。
至于谢老儿为什么会突然和颜悦色地跟他说谢恒奴的事，还允许谢恒奴时不时出来见他，沈溪对此一头雾水。
要么是阴谋，要么谢老儿也是个自我矛盾体。
沈溪为顺天府乡试主考官，是谢迁向沈溪传达的弘治皇帝的意思，就算礼部正式的委任文书未下，沈溪也可说坐稳了这次顺天府乡试主考官的位置。
沈溪回到家时，见到朱山在那里收拜帖，沈溪才去谢府没多久，府上已经收到不下十封拜帖，全都是京师本地应试本届乡试的生员找人送来的。
“相公，外面怎这么多人前来拜访，莫不是知道……沈家添嗣？”
谢韵儿以为是自己生儿子的事情为人所知，才会有那么多人前来投递拜帖，所以沈溪刚跨入房门便好奇地问道。
沈溪来到床边，看了看谢韵儿怀里的婴儿，这才摇头：“是陛下委任我为顺天府乡试内帘主考官，这北直隶的生员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纷至沓来。”
谢韵儿惊喜地问道：“相公要做乡试主考官？那也就是说，今年秋天乡试出题、录名，都是相公说了算？”
难怪谢韵儿如此惊喜。
在普通百姓眼中，考中举人就跟鲤鱼跃龙门一样，那是非常崇高和神圣的，至于主持这项考试的考官，必须是声名卓著的大儒，更是高不可攀。
沈溪自己才刚考过乡试三年，才过一届他就从考生变成主考官，能够决定别人的命运。
在谢韵儿眼里，这就跟凡人突然变成天上的神仙一样，使得她对沈溪的崇拜又加深了好几重。
“理论上来说，确实如此。”
沈溪坐下来，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道，“跟各承宣布政使司的乡试不同，顺天府乡试是由我这样的翰林官来担当主考，内帘官中会参杂翰林院的同僚，不过跟各省乡试相仿，我只是作为最后定夺之人，初选依然会由各同考房官来定，我不能多过问。”
谢韵儿脸上满是激动，望着沈溪的目光充满迷醉：“那相公也是很了不起，以后这些选拔出来的栋梁，名义上都是相公的学生。”
沈溪笑着把谢韵儿因为兴奋而流下的眼泪擦了擦，道：“看你高兴成这样，又不是平儿考乡试。”
“妾身也想呢。”
谢韵儿白了沈溪一眼，“有您这样的父亲，平儿以后肯定会读书考科举，将来前途或许不可限量，若是他能中状元，那就是大明朝一代佳话……”
果然是当母亲想的多，现在儿子刚出生，谢韵儿已经开始幻想儿子中状元的情景。
“夫人别多想了，看，平儿又在闹，估计是饿了。”沈溪赶紧转移话题。
自从有了孩子后，谢韵儿几乎没睡过囫囵觉，只要孩子一闹，她就要立即起来照顾孩子，她自己本来就在坐月子，又坚持不请奶娘，什么事都是由她自己来，为了孩子什么都肯付出。
沈溪本想多陪陪谢韵儿，就见朱山匆忙跑进房来，道：“老爷，又有人来了。”
沈平出生后，沈溪正式从“少爷”升格当“老爷”，这也是方便以后丫鬟们称呼小沈平，沈溪并未出言反对。
“你尽管挡下就是，进来找我作什么？”沈溪白了朱山一眼。
“他们是官府派来的，我不敢阻拦。”
朱山终于开窍了，沈溪中举人时，就算是官府中人她也不放在眼里，可现在她知道了，只要是当官的就不能得罪，有事必须得先跟沈溪说，反正沈溪聪明，肯定能处理得很好。实在要打架，也要沈溪在后面指挥，让她打谁就打谁，绝不会有错。
沈溪心想，这是谁家来送拜帖，居然还敢打着官府的旗号？
等到了官邸门口，沈溪才知道的确是“官府”中人，而且为首那位还是有品秩的从九品礼部司务，今天特别代表礼部向他派发委任状和官牒，正式任命沈溪为顺天府乡试主考官。
也难怪沈溪之前没想到，因为这比平常年份颁发委任状，足足早了两个月。
通常来讲，应天府乡试主考官会提前任命，毕竟要算上在路上耽搁的时间，而顺天府就在天子脚下，乡试主考官一向是七月中旬以后才会正式任命，现在不过五月中旬，顺天府乡试主考官居然提前宣布了。
“怎么这么快？”
沈溪望着笑眯眯看向他的礼部司务，非常诧异。
“沈翰林，这次是陛下亲自委派，本官只是奉命办事，先跟您说声恭喜。能主持顺天府乡试，为京师众举子座师，将来官场上必定无往而不利……”
这位礼部司务说着恭维话，其余随同前来的礼部吏员也都出言恭喜。沈溪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当即从怀里拿出一把散碎银子，让朱山递过去。
朱山老大不情愿，这姑娘虽然憨了一些，但也知道银子好使，把银子白送给别人没来由一阵心疼。
等把人送走，朱山看着正在审视委任状的沈溪，问道：“老爷，咱干嘛要给他们银子啊？”
沈溪把手上的东西叠好，揣进怀里，道：“当官的都贪财，你没听说过吗？”
朱山愣了愣，道：“老爷也是当官的，怎么就不贪财？”
“那是因为老爷我能经得起诱惑，懂得因小失大的道理，所以才不贪……”沈溪进了府邸，亲自把大门关上，因为他发现远处又有轿子过来，不用说是通过关系先从礼部打听到消息，过来送拜帖的。
这些考乡试的生员都很有心机，比别人早一步知道谁是主考官，指不定送拜帖来时就能见到本人，晚的话只能拒之门外。
可这次，来的人沈溪一律不见，没谁有特权。
“这可真是奇怪了，礼部会试鬻题案才发生两年，这些士子都记吃不记打吗？”沈溪刚进院子没几步，就听到敲门声，嘴上没好气地道。
“哼，他们一定是觉得你是贪官，只要到这儿把礼物送到，他们就能考上了。”林黛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话不中听，但道理是对的。
谢韵儿的声音传来：“黛儿，怎么跟老爷说话呢？”
林黛一侧头，就见谢韵儿在绿儿的搀扶下走了出来，沈溪赶紧过去扶住她，关切地道：“怎么下床了？”
“总躺着，不是个事儿。”
谢韵儿说道，“妾身身子没那么娇贵，感觉好些了便总想出来走走，果不其然，下地后连路都快不会走了，这脚就跟灌了铅一样。”
沈溪笑了笑，低下头就去看谢韵儿的脚。
跟林黛一样，谢韵儿也是大脚。
明朝中期，裹足的风气有地域和家庭之分，一般来说，越靠近江南，裹脚之风越盛，主要在于南直隶、浙江和江西等地富裕，普通女子基本不用从事劳作，而闽粤一代，虽然也有裹脚的风气，但普遍只是把脚裹窄，不会掰脚趾破坏足部的结构形成可怖的三寸金莲。
惠娘和周氏都有裹脚，惠娘裹的年数相对多一些，但都是裹窄，而老太太李氏则完全是裹的小脚。
至于谢韵儿、林黛甚至是尹文，家里压根儿就没给她们裹过脚，林黛、谢韵儿这边，沈溪倒也能理解，至于尹文的祖母为什么不给她裹脚，多少因为尹文是客家人，跟客家人的风俗习惯有关。
“出来走走也好。”沈溪笑道，“不过要注意千万别染上风寒，坐月子患病相当麻烦。”
谢韵儿白了沈溪一眼：“相公，妾身也学医，连这点儿小道理都不懂吗？这不是晴朗无风吗？”
说是没风，谁料话音未落平地就起了一阵风，把院子的枫树吹得哗哗作响，谢韵儿吓得赶紧后退，差点跌倒地上，多亏沈溪搀扶及时。
谢韵儿不是怕自己受了风寒身体会怎样，而是怕自己染病，以后再想为沈家开枝散叶就很困难了。
沈溪赶紧扶着谢韵儿进到房里，等将其安顿好，这才出房来，林黛带着几分怨责望着沈溪。
“看你的样子，嘴撅起来都能挂茶壶了……放心吧，等你生孩子，我也这么照顾你。”沈溪道。
“真的？”
听到沈溪这样的承诺，林黛脸色终于好了一些，不过马上又很失落，低下头摸着自己的肚子，“可这里面，还空着呢。”
“空着就多吃饭，吃多了饭，就能生儿子了。”沈溪没好气地道。
“嗯？”林黛没觉得怎样，倒是跟过来的尹文大眼睛眨着，她右手拿着秀儿给她做的甜食，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
小妮子到沈家后，吃饱了睡睡饱了玩，成天开开心心，叫娘和奶奶的次数少了，对沈溪的依恋加深了。
沈溪道：“没跟你说呢……小文，回房去，把我刚教给你的字写一百遍。”
“嗯嗯。”小妮子最听话，只要是沈溪让她做的，她便干得分外干劲，哪怕写字是很枯燥乏味的事情。
到了下午，沈溪府上一共收到三十多封拜帖，也不全都是应届乡试生员送来的，也有一些官宦人家送来的拜帖，甚至还有请柬，但料想要说的都跟这次顺天府乡试有关。
“若被皇帝知道，我想证明清白都难啊！”沈溪十分忌惮。
一旦让弘治皇帝知道这么多人前来拜访，肯定会怀疑他是否会私相授受。沈溪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一个人都不见，哪怕是谢丕和他的那些朋友来，也不会例外。
不过想来谢迁会提醒谢丕，让他不要出来乱走。
日落时分，沈家前院这边还不断有人前来投拜帖，而且稀奇的是后院也有人来，这次来的访客却是沈溪一直想见而不得见的那位……
到京城后从未踏足过新府宅大门的惠娘！

第七二〇章 大人请自重
惠娘不是一个人前来的，还带着小玉和陆曦儿，她手上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鸡蛋、挂面和一些送坐月子女人常见的礼物。
见到沈溪时，她显得很拘谨，微微欠身行礼：“民妇见过大人。”
面对这样一个处处讲规矩的惠娘，沈溪无话可说，只能规规矩矩见过礼，口称“孙姨”，再让小玉等人扶着她进房去见谢韵儿。
“掌柜的与以往相比好像有所不同。”朱山在旁边傻乎乎地挠头。
沈溪眯着眼打量她一下，问道：“哪里不同？”
“好像，没以前那么爱说话了。”朱山想了想，道，“还有，我曾撞到掌柜的私下里偷偷哭泣。老爷，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沈溪心想，多半是惠娘觉得日子过得清苦，想她丈夫了呗。
越是这么想，沈溪心里越不是个滋味儿。沈溪发觉自己有些嫉妒陆家死去那位，虽然他压根儿就没见过那人长什么样，连陆曦儿记忆汇中也没有父亲的印象，所以在林黛“画娘”的时候，她连“画爹”的资格都没有。
眼不见心不烦，沈溪转身到书房看书去了。过了许久，朱山跑过来通知：“老爷，掌柜的出来了，说是要走。”
“把人请过来。”
沈溪没有起身，吩咐了一句。
“老爷，掌柜的不过来怎么办？”朱山脸色有些为难。
沈溪冷声道：“告诉她，这是我的吩咐，她必须过来。”
“嗯！？”
朱山一脸迷茫，掌柜的一向高高在上，我这么去跟她说这些，她会不会骂我？
带着疑惑，朱山把沈溪的话跟惠娘说了，惠娘脸绷得紧紧的，稍微迟疑后才跟着朱山到书房来见沈溪。
“民妇参见大人。”跟第一面打招呼只是一字之差，但礼数却大相径庭，惠娘直接跪下来给沈溪磕头行礼。
这点沈溪倒是怪不到惠娘，是他拿官威把惠娘强“请”过来的，惠娘摆出民见官的姿态也是应该的。
“小山，你先下去吧，这里暂时用不上你。”沈溪一摆手道，“出去时记得把门关好，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哦。”
朱山赶紧出门，关门的时候非常仔细，人就好像门神一样站在书房门前。
沈溪站起身走到惠娘面前，作势要扶她起来，惠娘却直接挪了挪膝盖，身子稍微退回去了一些，螓首微颔：“大人请自重。”
真是一句伤人的话！
沈溪又气又急，他自问此时自己只是抱着亲人间相处的态度，并不是想跟惠娘之间发生点儿什么，可惠娘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他实在难以接受！
难道当了官后，就没有亲情和友情，非要事事这么客套吗？
连一点点旧情都不顾惜？
我又不是跟你讲男女私情，我们之间本身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把你当长辈一样孝敬也不行？
“陆夫人。”
沈溪直接改了称呼，用严肃的语气做了开头。
这称呼果然同样伤人，惠娘身子稍微滞缓一下，紧绷的脸却稍微松开一些，神情微微有几分失望。
“嗯……既然陆夫人公事公办，那本官也不客气了。”
沈溪转过头，回到书桌后面，人不扶了，客气话也不说了，只是把现在汀州商会的危局告诉惠娘，命令惠娘主动放弃商会的一切活动，“户部已经做出决定，将之前几年委派出去的差事全都收回，涉及到京师六百多户官商，陆夫人便是其中之一。”
“户部的意思，将原本属于官商的船只、人手、货仓，全都纳入户部管控，至于耗费钱财，一律从户部调拨。”
惠娘听到这话，流着泪道：“大人如此说，岂不是说朝廷不顾人死活，生生霸人产业？”
“没错，就是霸人产业，而且还冠冕堂皇。”沈溪严厉警告，“官字两个口你也不是不清楚，商会以前在福州的倾覆便是前车之鉴。”
“而且据我所知，这只是第一步，后续还会有更为激烈的举措出台……你以为户部会出很多钱吗？那些钱不过是半匹红绡一丈绫，连本来价值的十分之一都没有，最终还是要由商户来承担损失。”
“最可虑的是，那些嗅到腥味的贪官污吏会罗织罪名，连商户家与官方无染的产业也会一并抄没。陆夫人可还要继续经营下去？”
惠娘不是没想过这些，她甚至比沈溪更清楚官府的德性。但她听到沈溪用如此强硬的口吻说出来，她一阵伤心和绝望……你不帮我，却帮那些财狼心性的赃官说话，我以后经商还有什么依靠？
“民妇知道了。”
惠娘说到这里，忍不住呜咽起来。
“知道就好。”沈溪一脸严肃，“本官的意思，限你半月内，将商会名下所有产业都停下，收拢资金到城外置办田产，此事也就罢了！若不听劝，官府对陆夫人有所动作，别说本官不伸出援手！”
“民妇遵命……呜呜……”
惠娘泣不成声，沈溪心中疼得厉害，可他却知道这事儿没法妥协。
这女人实在太倔了，跟她讲道理没用。沈溪自问自己不过是个从五品的文官，放到地方自然可以当一个土皇帝，但在京城这种地方，但那些权贵真要对付他，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不说别的，仅仅外戚张氏兄弟，就是他无法逾越的一座大山。
只有让惠娘明白眼下真实的处境，断绝她从沈溪那里得到帮忙的心思，才会让惠娘彻底死心。
但沈溪知道，这么做的结果是把自己摆在跟惠娘的对立面，让惠娘对他彻底失望。
“既然知晓，你且去吧。以后别踏足我家门，本官身在翰苑，东宫之师，不想为人知道与商贾之妇走得太近。”沈溪冷声道。
“嗯……”
惠娘站起来，并未转身，而是向后退到门口，差点儿被门槛给绊倒，等人离开房门后，她哭泣的声音更大了。
沈溪听到后心如刀绞，一张脸白得吓人。
“啪！”
沈溪挥起拳头，狠狠地砸在书桌上，可剧烈的疼痛仍旧不能将心中郁闷化解分毫。
朱山走了进来，道：“老爷，掌柜的哭了。”
“我知道。”沈溪厉声道，“你出去，别打搅我清静，要是不听劝，我让人打你五十大板！”
“发什么脾气，我又没做错事，老爷，您先在这里歇着，我去做别的了。”朱山不是个逆来顺受的小姑娘，嘟起嘴闹着小情绪出去了。
离开书房后，朱山第一件事就是把事情告诉谢韵儿，因为她觉得，家里若是当家的失去理智，必须要把事告诉“二当家”，也就是这个府邸的女主人谢韵儿。
在朱山看来，家里除了沈溪有本事，其次就是谢韵儿这个主母。
等傍晚吃饭时，谢韵儿关切地问道：“相公，您跟掌柜的说了什么，让她伤心而去？”
沈溪瞥了眼默不作声的朱山，这才道：“韵儿，你不会觉得为夫欺负了她吧？”
“相公，妾身跟您说正经话呢。”谢韵儿娇嗔。
“其实说实话，真是为夫欺负了她，不过……却是为了她好。”沈溪把事情说明了一下，等说完，谢韵儿对沈溪是非常理解，因为她也赞同惠娘是个冥顽不灵的女人。
惠娘对她好，她能理解，可若是惠娘永远都舍己为人，丝毫也不顾及自己和身边人的安危，谢韵儿只能替她感到不值。
“相公做的对，但或许有些过了，其实相公心中，应该很关心掌柜的，是吧？”谢韵儿道。
“嗯。”
沈溪清楚，他心中对惠娘的关心，跟谢韵儿说的不同。
但从亲情的角度来讲，他们想改变惠娘性格的心却是相同的。
“掌柜的也是，明明知道官府要打压商人，为何就是不听劝？经营药铺或者田产，同样能养家糊口，再说了……就算是这些年的积累，也足够她一辈子衣食无忧，勉强自己又何苦呢？”
谢韵儿说到这儿，不由抹起了眼泪，“不过妾身多少能理解掌柜的，因为她孑然一身，午夜梦回的时候孤苦无依，或许是想以此作为寄托吧。”
沈溪看着窗外，叹道：“做什么不能作为寄托，非要刻薄自己她心里才会好受吗？”
谢韵儿点了点头，心里也在想一些事情，却跟沈溪想的不同。
……
……
惠娘回去后，又把沈溪的警告当成了耳边风。
沈溪听到消息后一阵无语，这次惠娘似乎打定了主意，谁劝她都没用，就连沈溪让小玉带信过去，惠娘看都不看一眼便扔到纸篓里去了，显然惠娘把他当成了官府的帮凶。
没办法改变惠娘，沈溪只能尽量想办法，不让朝廷对商会最后那点儿产业动心思。
至少惠娘把运粮的船只和人手归还，一时间朝廷应该不急于对商会动手。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沈溪去找刘大夏帮忙，可细细一琢磨沈溪才发现，以前都是刘大夏主动相招，他却不知道如何请见。
刘大夏身为兵部尚书，沈溪跟他隔了好几层，没个由头沈溪想不出刘大夏见他的理由，因此只能找玉娘，把如今汀州商会的情况如实相告，试着让玉娘从中斡旋。
玉娘摇头：“大人或许不知，以前刘尚书在户部时，背负皇命，所以才有权利吩咐奴家做事。可如今刘尚书为兵部尚书，已经卸去相关职司，基本不再找奴家……”
刘大夏长期担任钦差，经常会用到东厂和锦衣卫，弘治皇帝给了便宜行事的特权。
但刘大夏调任兵部后，厂卫和兵部分属不同体系，弘治皇帝也担心权利集中一人对统治不利，于是便解除了刘大夏相关权力，故此厂卫的人便与其绝缘，只是偶尔会从厂卫那里了解一些情报。
“唉！看来汀州商会迟早要倒大霉。”沈溪哀叹。
玉娘好奇地问道：“商会是在沈大人和陆孙氏的共同努力下兴起的，难道沈大人没有对陆孙氏说明情况？”
沈溪苦笑：“将心比心，若玉娘是陆夫人，半生辛苦才有所得，若有人突然要剥夺你的一切，你会相信这人吗？”
玉娘哑然失笑：“原来沈大人也有无计可施的时候，倒是让奴家很意外。”
沈溪自问，即便泰山崩于眼前他也能做到镇定自若，可对惠娘，他实在无法做到用平常心泰然处之，这是关心则乱。
“沈大人，奴家有个提议，若是沈大人不能从道理上说服陆孙氏收手，以沈大人以前应付此等事情的手段，何不采用极端点儿的方式，让她回心转意？”玉娘突然提出了一个看起来不错的建议。
眼下沈溪只是在惠娘面前表明一个态度，玉娘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所以我行我素。玉娘的提议是让他彻底当一回坏人，把惠娘所有的路都给堵上，先朝廷一步下手，杜绝一切隐患发生。
但如此一来，惠娘更不会原谅他了。

第七二一章 心学之风
既然里外都不是人，沈溪只能为惠娘的人身安全着想。
恨就恨吧！
沈溪暗自感叹，这样或许能让两人间更加泾渭分明，同时也让自己更彻底地断了念想。
沈溪不准备动用官方的力量打压福建同乡会，因为那样很可能会假戏真做。他只需要宋小城暗中搞破坏就行了，而在此之前他已经派马九回汀州府暂时解散车马帮。他算了下，年底的时候，汀州商会差不多就将正式成为过往云烟。
原本在沈溪看来，大明中后期既然有了资本主义的萌芽，那商业发展就有温床，经商即便有风险和波折，但也算是一种改变命运的手段，沈溪为此做出一定努力，并取得阶段性成果，改变了惠娘和自家的处境。
但随着官方一次次打压，沈溪终于明白一件事：在没有雄厚政治背景的情况下，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
生意做得再大，也不及朝廷大员的一句话。
“现在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等以后有了权势，再作尝试吧。”沈溪心里慨叹，“就是不知道惠娘能否等到那时候？或许我们早就形同陌路了吧！”
沈溪心底很想帮惠娘，但时代大环境不允许，他只能暂时放弃商业大计，安心做他的朝廷命官。
沈溪打算闲暇时总结一下儿时以来经商的得失。
资本主义之所以在大明不能快速发展，是因为大多数经商者存在意识弊端，有了钱不是扩大经营，进行技术革新，而是投入房产和田地中，使得规模迟迟上不来。
但惠娘基本没有这种缺陷，她在经营上非常舍得投入，比如开办印刷作坊、药厂和银号，创建商会，回报颇为丰厚。可是，正因为有了成功，所以惠娘才会变得偏执，喜欢什么都往一套固定的规律上套，目前明明环境已经改变，已经有很多商贾落马作为警示，却不知道收敛，导致不知不觉置身险地。
可见，意识这东西真是把双刃剑，一个不好就会误伤自己。
沈溪觉得，目前最好是有一种新发明出现，能够极大地促进生产力的发展，导致一个阶层快速出现，等到朝廷反应过来时，已经没有办法控制。
弘治十四年也就是十六世纪初，距离欧洲工业革命还有两个世纪，虽然沈溪自问自己的头脑未必及得上蒸汽机的改良者瓦特，但有些事不得不做，让中华民族赢在起跑线上很有必要。
沈溪在学习世界史的时候，曾经研究过瓦特改良后的蒸汽机。
蒸汽机原理很简单，后世青少年读物里经常看到瓦特观察到茶壶烧开水时，水蒸气推动茶壶盖跳动进而发明蒸汽机的故事，虽然道理通俗易懂但故事却完全是杜撰的，原始的蒸汽机是公元一世纪发明的汽转球，如今大明许多书籍里都有这来自西方“奇技淫巧”的记载。
在瓦特之前，蒸汽机已经用于煤矿排水，瓦特的改进是增加了独立的凝汽室、发明带有齿轮和拉杆的机械联动装置、双动发动机、自动调节蒸汽机运转速度的离心式调速器、压力计、计数器、示功器、节流阀以及许多其他仪器等，沈溪觉得完全可以复制瓦特的这一发明过程。
只要蒸汽机开动起来，便能造就商业的快速发展，资本主义才能蓬勃兴起，而不是永远停留在所谓的萌芽状态。
在没有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之前，沈溪暂时未打算继续做商业方面的事情，觉得有机会的话可以先开始蒸汽机的研发。
这也算是沈溪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尝试用后世大行其道的科技，来改变这个封建落后的时代。
可惜尚在通往成功的路上。
……
……
担任顺天府乡试主考官后，沈溪的府邸成为京城士子最推崇的地方。
民间对于沈溪的传说渐渐多了起来。
许多人一知半解，把沈溪吹嘘得神乎其神。
当然，有很多事情的确发生过的，比如说朝堂舌战鞑靼人拆穿其天书的谎言、夜袭佛郎机人寇边的舰队并迫使其向朝廷纳贡、捉拿贪赃枉法的泉州知府张濂等等，甚至连北关战事诸多细节也传到京城，故事中沈溪在战场上的表现可圈可点，俨然一副文可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能臣形象。
老百姓从最初的不信，到后来听多了都信以为真。
三人成虎，这道理在任何时代都行得通。
外间传闻很多，到后面皇宫里面也开始流传起来，沈溪好像一夜间变成京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时候上到皇帝，下到黎明百姓，生活中没什么消遣娱乐，总喜欢坐下来说点儿新奇事，由于沈溪最近红得发紫，话题总是不自觉落到他身上。
因为说的不是什么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堂官，不算非议朝政，使得朝廷对这股流言采取了不管不问的态度，没有公开“辟谣”。
其实朝廷也是根据弘治皇帝朱祐樘的命令，好好给沈溪“造势”。
沈溪十五岁就主持顺天府乡试，多少有些不能服众，但既然皇帝已经颁下圣旨，就必须要让百姓觉得，这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十五岁少年郎，而是三元及第的大明文魁，是翰苑学士，是东宫讲师和日将官，是为大明长治久安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功臣！
以至于朱祐樘听张皇后说及沈溪在榆林卫杀得鞑靼人溃不成军的故事后，只是摆摆手表示不信，因为弘治皇帝知道，沈溪连马都不会骑，怎么可能在战场上大杀四方？
弘治皇帝采取了默认的态度，朝臣更不会主动去把事情捅破，于是沈溪的名声就这么一点点蔓延壮大。
与此同时，就是沈溪的“心学”，在京城周边士子当中大行其道。
这也跟沈溪成为顺天府乡试主考官有关，研究心学就能研究主考官的喜好，谁叫这位小状元郎在十岁参加府试时就把心学堂而皇之地提了出来？
别人都知道沈溪在做学问上有一点偏狭，现在沈溪的学问得到朝廷的肯定，那心学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在那些大儒心目中，心学根本是一个顽童提出的不可入耳的连篇鬼话，连跟沈溪这样的少年计较都会觉得丢面子。
所以最初时，心学就算在小范围内传播，也没人阻止，可随着心学在京师广为流传，那些推崇理学的大儒坐不住了。
大儒靠的就是别人的尊崇过日子，今天这个当官的送点儿礼物来，明天那个朋友来敬个茶，很多大儒田产和房产都没有，全靠思想学问当作利器，靠别人接济和对外讲学过日子。
以前那些年轻后生对理学推崇备至，经常听他们讲学，每到乡试年都会忙得不可开交。可自从沈溪的心学抬头之后，那些士子就开始“反水”，连理学这种博大精深的学问都不喜欢听了，如今乡试临近，各个讲学之所依然门口罗雀，让当事者情以何堪？
年轻人都喜欢新奇事物，心学的产生，恰好有其时代背景，明朝中期虽然也有不少能人异士，但在学问上却许久没出现一个偶像级的人物，历史上的王守仁脱颖而出，此时王守仁尚未形成气候，倒是沈溪先钻了空子。
沈溪提出的心学理论，比之王守仁的更加扎实，因为沈溪本身采用的便是系统而完整的理论。
成熟的心学，在对抗理学时丝毫不落下风，关于致良知方面，思想更是比理学先进不少，连统治者也更倾向于士子往心学的方向靠拢。
因为理学让人格物致知，而心学最重要的一点却是致良知，推崇的是温良恭俭让，学的是唯心主义，更接近于道家的回归自然。
弘治十四年进入隆夏，京城士子风气高涨，大批北直隶考生汇集京城，准备参加乡试，其间杂学盛行，不但有理学、心学，还有各门各派的儒学，对于百家争鸣的情况，朝廷采取了默许和宽容的态度。
京城到处都能见到讲坛，其中心学的讲坛去的人最多，除了这是一门新兴学问外，最主要还是都在传言本届乡试主考官便推崇这个。
沈溪有一点做得很聪明，他提出心学发觉谢丕痴迷后，马上改变宣传方针，在推崇心学时先表示这是对程朱理学的推崇和深入研究，等于是换上了虚伪的包装，等人仔细研究后才发现，心学跟理学是两套不同的理论体系。
许多人是被骗去心学讲坛，他们本以为这只是本届乡试主考官提出的一种理学思想，大家坐下来一起研究，看看对于科举有没有帮助，没想到在听了几堂课之后，发觉内容与以往所学理学大相径庭，但细细一想却很有道理。
再仔细听下去，就不知不觉沉迷其中，跟谢丕一样，对心学推崇备至，然后把别人也给带进来。
沈溪就好像是一个蛊惑者，他用披了理学外衣的心学，令一众士子“误入歧途”，等这些人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但这些讲坛，都没有经过正主沈溪的同意，属于自发形成。如今谢丕被谢迁关在家里没法出来，沈溪的忠诚传道士不在，但仅仅靠谢丕的那些朋友，还有听了谢丕宣讲心学之人，就不知不觉把心学宣扬开来。
“传得沸沸扬扬，我自己是不是也该去听听？”沈溪从谢铎那里得知，连国子学内也开始有人传讲心学时，颇感无奈。
十几岁中状元已经很显眼了，若是年纪轻轻再宣讲心学，等于站在整个儒学界的对立面，别人对他的攻讦会与日俱增。那些靠理学成名的大儒，绝不会容许异端邪说的存在，因为他们是不可能放下理学重新研习心学。
只有等心学弟子崛起，占据朝堂和儒学界的制高点，心学才能蓬勃发展。

第七二二章 世界地理
撷芳殿。
这天又轮到沈溪给太子上课，朱厚照对沈溪在福建和北关奋勇杀敌的故事很感兴趣，但之前问沈溪时，沈溪总是笑而不答，好奇心慢慢被勾了起来，待沈溪授课讲廿一史时，便接连追问关于历朝历代对外作战的事情。
中午休息，熊孩子吃过午饭就匆匆赶了回来，饶有兴致地向沈溪提问：“沈先生，听你说鞑靼人一度在北关横行无忌，很是骁勇善战，虽然后来被你带人用火炮赶跑，但就战力而言，确实比我大明官兵强。我没见过鞑靼人，你能跟我讲讲吗？”
跟在太子屁股后面进入房中的刘瑾，赶紧劝谏：“太子殿下，您别听那些流言蜚语，沈谕德只是一个文臣，他年岁比太子大不了多少，怎会跟鞑靼人动刀动枪呢？”
“你又没去边关，怎知道他没有？”
朱厚照不满地说道，“我听说，你跟着沈先生去南方那次，跟佛郎机人打过仗。你说说看，佛郎机人跟鞑靼人有什么不同？”
“不同的地方……有点大。”刘瑾结结巴巴地说道。
沈溪冷眼旁观，这会儿这老阉狗正对他瞪眼。
不过到了现在，刘瑾无论说什么都不会影响到朱厚照对沈溪的态度，因为在熊孩子心目中，沈溪是个无所不能的人，连带他出宫这么难的事情都完成，只要他提出来的问题到沈溪手里都有办法解决。
熊孩子虽然不懂什么近忠臣远佞臣，但也知道要巴结一下有能力的人。谁对他有歹心他分辨不出来，但谁对他有益处，以他的年岁心中已经有分寸了。
朱厚照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沈溪，道：“请先生给我说说吧。”
沈溪微微一笑，道：“鞑靼人长相跟我们差不多，只是稍显粗犷了些，因为他们天生要与大自然作斗争，只有身材高大，身体粗壮，才能在草原上立足。但总的来说，若非天天吃牛羊肉身上有股膻味，换一身衣服混到人群中几乎看不出区别。”
朱厚照打量一下自己的小身板，皱眉问道：“那为什么他们会身高体壮呢？”
“优胜劣汰，这是大自然亘古不变的真理，我们大明的百姓，生长在物华天宝的地方，只要好好打理庄稼就可以取得收成，而鞑靼人必须放牧打猎，更要应对苦寒的环境，没有个好身体根本吃不消，这是上天对他们的种群作出的选择。不过，由于草原上太过艰苦，即便他们身体强壮也不长寿。”
沈溪道，“咱们大明的百姓也一样，好吃懒做最终就是家破人亡，豺狼本性必将被人唾弃。”
沈溪给朱厚照讲优胜劣汰，用上了辩证唯物主义，潜移默化改变熊孩子的性格。
刘瑾不满地说：“沈大人分明是另有所指！”
“别打岔，又没点名说是你刘瑾，莫非你想不打自招？”朱厚照没好气地喝斥了刘瑾一句，继续问道，“沈先生，那佛郎机人呢？”
沈溪道：“鞑靼人与我们大明百姓相比，同样是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只是身材高大些，混在一起不易分辨。但佛郎机人，他们来自极西之地的欧罗巴大陆……金发蓝眼者有之，棕发绿眼者有之，黑发褐眼者有之……他们的皮肤呈白色，这是因人种不同出现的差异，我们属于黄种人，而佛郎机人则是白种人。”
刘瑾在旁边嚷嚷道：“沈大人，你可是东宫讲官，岂能对太子胡言乱语？什么黄种人白种人，是你瞎编的吧？”
沈溪道：“刘公公应该见过佛郎机人，他们所有人都是白色的皮肤，我可有说错？”
这下刘瑾无言以对，他听到沈溪的话觉得天方夜谭不可信，可仔细想想，跟他之前所见相对照，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这么神奇？那他们住在哪儿？天生在海上生活吗？”朱厚照一看连刘瑾都无法反驳，兴致更高。
在他的概念中，那些佛郎机人就好像是传说中的妖魔鬼怪，但到大明后却被沈溪这个人类击败，非常具有传奇色彩。
沈溪道：“欧罗巴血统，首先就要跟太子说明什么是欧罗巴。”
沈溪之前给朱厚照上过地理课，但只是华夏的地理课，至于地球是什么样子，他从来没说过，中国传统的思想是天圆地方，熊孩子不理解，在世界另一头其实有连片的大陆和种族，有许许多多与大明百姓截然迥异的人。
等把世界地图大致画出来，刘瑾赶紧凑过头看，他也想知道那些佛郎机人是从哪里来的。
“看起来也没多远啊，不过我们大明朝，怎么这么小？”朱厚照对沈溪画出来的世界地图很不满意。
本来他觉得，既然大明是天朝上国，那么这个世界应该有绝大部分是大明疆域，除了边边角角有几个小鱼小虾捣乱，大明应该占据最腹心的位置，可见过沈溪的地图后，他才知道原来大明朝在世界上微不足道。
沈溪心想，我这还没画美洲大陆，并刻意把大明朝的疆域画得大一些，你若知道实情，更会觉得大明朝微不足道。
“看起来不愿，但实则很远很远。”沈溪道，“从佛郎机乘船到大明，要走很远，以他们目前海船的航行速度，基本上要走上一年左右。太子还觉得很近吗？”
“一年啊？”朱厚照咋舌道，“那确实是挺远的。”
刘瑾道：“沈大人，你又没去过这些地方，怎知道这么清楚？是否有必要找钦天监的人来比对一下，问问他们你说的是否属实？”
朱厚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你个老狗才，没别的事做了吗？这会儿本宫正在跟沈先生讨论学问，你瞎凑合干嘛？出去出去，没本宫传召，不许进来打搅！”
这下把刘瑾气得够呛，他有些不明白，沈溪给太子吃了什么迷魂药，居然能把顽劣不堪的太子治得服服帖帖。
刘瑾出门时，见到朱厚照正兴致盎然听沈溪讲佛郎机还有欧罗巴大陆的一些事情，气愤不已，心想：“太子唯独对你毕恭毕敬，回头我得想个办法好好治你，让你知道谁才是太子最信任的人！”
“刘公公，太子可有吩咐？”
近侍太监高凤见到刘瑾从房间里出来，紧忙上前问道。
“没事没事，再说即便有事太子也只是跟沈谕德说，我们得一边老老实实待着。”刘瑾一脸阴毒之色，“回头一定要跟寿宁侯知会一声，请他帮忙铲除这小子，否知你我难有出头之日。”
高凤有些为难地说道：“刘公公，您不是不知道，这沈谕德可是陛下钦点的东宫讲官，接下来又要主持顺天府乡试，圣眷正隆，不是说铲除就能铲除掉的。”
“那就把他派到地方为官，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刘瑾一直对沈溪抱有成见，主要是他跟着沈溪去了一趟泉州，路上没让他捞到好处。
高凤叹息道：“刘公公难道没发觉，这几个月寿宁侯已经没有给过东宫侍从一分一毫赏赐？端午节……连问都没过问一下，上次侯爷到东宫，我想上去搭话，他竟远远避开，理都不理会我。”
刘瑾注意力全在太子身上，一直没留意张氏兄弟对他们的态度，经过高凤这一提醒，他才恍然记起，最近的确有些问题。
但他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估摸是为了避嫌吧，毕竟太子一天比一天长大。不过总归要跟侯爷通个风透个气……不行，我现在就写信给他，让他帮忙，这点面子，他总会卖我的。”刘瑾把拳头握紧道。
刘瑾自行找地方写信去了，高凤看着他的背影，连连摇头，一脸的不以为然。
你刘瑾在东宫随从当中，最得太子欢心，自然人人都要巴结你，可你也别把自己太当盘菜了。
寿宁侯和建昌伯是什么身份，他们会听从你的调遣？还要把一个东宫讲官撤换，你真当这皇宫上下你能做主？
……
……
刘瑾的信很快送到寿宁侯府。
内侍给外臣写信，历朝历代都是大忌，可寿宁侯和刘瑾都是宫里的“红人”，一个是国舅爷，一个是深得太子信任的近侍，就算有人知晓也不敢乱说话。
“这刘瑾，愈发没规矩了，居然敢写信指使我做事！”
张鹤龄看完信后心中气愤难平，他一直对之前太子出宫之事耿耿于怀，现在再看到这封信，不由火冒三丈。
张延龄笑道：“刘瑾当我们不知道他心底那点儿小心思吧？这沈溪刚得罪他，他就想把人调走，看来，这沈溪倒是可以为我们所用。”
在张氏兄弟心目中，沈溪这个人虽然有些特立独行，至今未专程到府上拜访问候，但至少他们没把沈溪当成“敌人”，毕竟沈溪在东宫担任讲师，与太子关系也不错，张氏兄弟便想用一些手段拉拢沈溪，为其所用。
“沈溪倒是做了不少实事，连陛下对他也是隆宠有加，如今年方十五，就得圣恩主持顺天府乡试。”张鹤龄想了想，道，“对了，之前不是有几家想让他们的子弟通过乡试吗？找人去活动一下……”
张延龄道：“大哥，自从前年礼部会试鬻题案发，朝野上下精神都崩得很紧，咱们这个时候干预乡试，是否会引火烧身？”
“照理说应该没多大问题，乡试比起会试来，影响没那么大。再说了，上届乡试就算是王华这样的老顽固，最后不也乖乖屈服了？这届是沈溪担任主考官，他年少性弱，应该会容易许多。”张鹤龄道。
张延龄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现在汀州商会已经作古，沈溪作为商会少东，与我们曾有生意上的往来，应该会很好说话。最可恶的是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人，当初允诺给我们的好处一概未兑现……少了要挟的手段，就怕沈溪那小子不肯轻易就范。”
张氏兄弟一贯奉行的原则，就是给出多少好处必须得收取成倍的回报。至于拿别人的好处，两兄弟则觉得这是我应得的，从来不思回报。
“他想要什么，给他就是，他现在娇妻美妾不缺，家资丰厚，酒色财气之中，就剩下个气，那就想办法给他扬扬名，让他在士林中的地位进一步提高，再吩咐他做事，也就容易多了。”
张鹤龄非常有头脑，他先把好处给了，到时候沈溪根本推脱不了。
不过，好处是为沈溪扬名，但扬名这东西不过是一两句话的问题，若不跟沈溪说明，估计沈溪由始至终都刽是一头雾水。
“那刘瑾……”张延龄试探着问道。
“不管他。”
张鹤龄厉声道，“待皇后撤去他东宫侍从的身份，看他还有什么底气跟我写信……嘿，什么玩意儿，一个没卵子的鸟人，自以为是个人物，居然对我颐指气使，我看他是活的不耐烦了！”

第七二三章 阴谋
沈溪刚从詹事府回家，恰好碰到送礼的队伍……却是寿宁侯府送来的礼物，光是抬箱子和护送的就有三四十号人。
沈府门口正好有前来送拜帖的士子，见到这一幕，都想知道沈溪会怎么办，是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沈大人，这是侯爷让我等送来的一点薄礼，还有一封请柬，请您过侯府一叙。”寿宁侯府给沈溪送礼不是一次两次，沈溪都快把这几张脸给记住了。
沈溪拱手道：“礼物太过贵重，在下不能收，还请诸位把礼物带回去吧。”
“沈大人，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们都把礼物送来了，你怎么也要收下！”寿宁侯府来人中为首那位为难地说道，“你别让小的们太难做。”
你们难做，我就不难做了！？
你们以前送来的礼，还算是打着恭贺乔迁、节庆等名号，我不收是看不起张氏兄弟，连带着对皇后不敬，可这次你们倒好，直接当着众多士子的面给我这个乡试主考官送礼，这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我沈溪是个贪官，而且跟外戚党关系密切，你们考试不送礼休想中举！
何其毒也！
沈溪道：“送不送礼在于寿宁侯，但收不收却在我，若几位愿意，把礼物就留在门口，遗失概不负责，送客！”
沈溪态度之强硬，是寿宁侯府中人从未见过的，他们到了别人府上，别人都恭恭敬敬迎接，哪里有沈溪这样直接摆脸色的？
“大人，您……”
“咣！”
话还没等说完，大门就直接关上了。
后面有人赶紧过来询问：“孙管事，您看这……”
“抬回去，敢对我寿宁侯府中人无礼，那就是对皇后、对陛下无礼。”孙管事一脸嚣张，“今天有隆宠在身，明天肯定死无葬身之地！”
孙管事越是声色俱厉，那些围观的士子看了越解气，到后面已经有人忍不住叫好。
“沈大人清正廉明，连寿宁侯府送礼都不收，遑论其他人？看来这次乡试凭借的是真才实学，我等回去当多温习功课！”
有人一招呼，士子们都觉得有道理，一边称颂沈溪清正廉明，一边有说有笑地散去了，很快沈溪拒绝寿宁侯府送礼的消息便传遍京城。
且说沈溪进了府门，一眼瞥见谢韵儿在院子里招呼丫鬟做事。
经过一个月的调养，谢韵儿身体基本恢复正常，又开始管理起家务来。
“相公，今天平儿满月，是否在府上设宴？”
谢韵儿不说沈溪都忘记当天是儿子满月了，但现在这种情况，实在不宜大张旗鼓，沈溪叹道：“自家人凑一块儿吃点儿好吃的就行，别惊动外人，我们在京城没什么亲戚，乐得轻松自在。倒是掌柜的那边……娘子过去还点礼吧。”
别人生孩子，都恨不能让同僚知道，大肆派发请柬，然后在府上设宴等着别人前来送礼，而沈溪生儿子却很低调，连詹事府的同僚都没通知。
虽然看起来有些怠慢，但詹事府主要是为皇帝一家服务，在这里当官平日彼此很难见上一面，自顾自的谁愿意管别人？
谢韵儿去安排给惠娘还礼的事情，沈溪逗弄了一下儿子，然后进书房写东西。
……
……
大张旗鼓送礼却在沈府门外吃了瘪，孙管事带着一群人回到寿宁侯府，进去第一件事，就是向张鹤龄告状。
正在与大哥商量事情的张延龄勃然大怒：“这沈溪，太不识相，敢这么不给我们面子！大哥，看来你估计有错，这位状元公可没打算投靠我们，这小子看来必须要打压下去才行，否则谁都可以在我们面前蹬鼻子上眼！”
张鹤龄却讳莫如深一笑：“二弟，以前我们送的礼他拒绝过吗？为何这次会例外？难道你没看出来，他只是想在那些士子面前演场戏而已！”
“演戏！？”
张延龄不解地瞪大了眼睛。虽然他谄媚功夫了得，但在一些权谋算计上，还是不如兄长张鹤龄那么沉稳。
“明摆着的事情，沈府门前那么多参加乡试投递拜帖的士子，若是被他们见到主考官收礼，会怎么想？”张鹤龄问道。
张延龄想了一下，终于会意过来，点头道：“那大哥还让人送礼？”
“是为兄思虑不周，不过这样也好，变相帮他全了名声。”张鹤龄道，“若有心的话，估摸他回头就会送来拜帖，主动向我请罪。”
张延龄冷笑：“会吗？”
“会不会无关紧要，此等翰林出身的文官，自有傲骨，不然我们笼络他作甚？”张鹤龄道，“回头再找人送请帖，让他找时间来侯府一趟……这小子倒是有些心机，若能为我们所用，或许真能帮不少忙。”
张鹤龄对沈溪的评价很高，就连沈溪不给自己兄弟面子，也被张鹤龄一笑抹过。
张延龄却没那么宽容，他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别人得罪他，非要把对方往死里整才甘心，毕竟张氏崛起不过十几年，他小时候吃过苦，看着老爹给人送礼处处碰壁，还把姐姐嫁给一个年龄比他父亲还老的人做小妾，在他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直到在“姐夫”徐琼帮助下，他的三姐成为太子妃，张家的地位才迅速崛起，很快新皇登基，张氏一飞冲天，一个吃苦的小子从此成为人中龙凤。
这些年，张氏兄弟做了不少坑蒙拐骗的事情，霸占别人家产妻女更是家常便饭，甚至还买官卖官盗取户部粮草，李梦阳检举他们，被整得差点儿死在狱中，从此朝中上下都不敢再提张氏兄弟为非作歹之事。
……
……
张延龄从寿宁侯府出来，还未上轿，一名仆从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张延龄脸上现出些微冷笑。
“人进城了？”张延龄问道。
“是，老爷，正等着您吩咐。”仆从非常谨慎。
张延龄突然自京城外找了两个女人，谁都不知道两个女人的身份，这具体负责的仆从虽然好奇，但哪里敢过问？
张延龄道：“沈溪啊沈溪，你不是不给我张氏一门面子吗？让你知道我张延龄不是好惹的。传达我的命令，把先送进城的那个女人送到沈府……就是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沈状元的府邸，记得从后门送进去。不要多讲，就跟沈谕德或者他家人说，一个故人想见他。”
“老爷，这是做什么？要是沈谕德不开眼，把事情捅出去……”
“他敢！只要把人送到他府上住两天，他保管客客气气到我家里告罪……哼，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皇帝抢女人？哈哈！”
张延龄别提有多得意了。
打一开始，他就设计一出阴谋陷害沈溪，尽管事情发生快一年了，但张延龄自问，只要沈溪知道围场那女人的来历，和之后这女人又做了什么，沈溪肯定会怕得要死，到时候自然就会求他，甘心为他卖命。
张延龄在一些阴谋手段上，比他的兄长张鹤龄更为恶毒和极端。
“那老爷，另外一个女人呢？”仆从试探着问道，他想的是，不会这个也要送去状元府吧？
张延龄想了想，道：“另外一人，先不急着处置，安排住进别院吧，记得派人好好照顾，没有我的准允，谁都不能前往打扰。”
“是，老爷。”
仆从接了命令，赶紧前往照办。
等张延龄上了轿子，突然觉得似乎哪里算计错了，但他没考虑沈溪那边的状况，在他眼里，沈溪除了屈服别无选择，他思索的是送女人给皇帝的问题……因为另一个女人，正是他派到地方搜罗美女的爪牙所进献，他准备用来“孝敬”朱祐樘。
“没出阁的小姐，倒是有些麻烦……皇上若是龙颜大悦，收入宫中，实非我所愿。”
张延龄之前两次给朱祐樘送女人，为了避免弘治皇帝背上感情包袱，送的都不是黄花闺女，而且给两个女人安排了比较复杂的背景，让皇帝姐夫抱着猎奇的心态，欣然品尝。事后，弘治皇帝果然提都不提。
但这次不同，清清白白的闺女，据说还是大家小姐，若是送到宫中，皇帝姐夫看了喜欢，要赐封其为皇妃，那他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能给我张氏一门留下后患……哼，想让你出阁还不容易吗？”张延龄脸上挂着阴冷的笑容，“只要不让皇上知道就可以了，哈哈，也不能让她知道我是谁，最好不让她知道皇上是谁……就这么办！”

第七二四章 跟皇帝抢女人
沈溪在书房中翻阅四书五经，不时蹙眉深思，其实是在揣摩这次顺天府乡试出什么题目。
既是状元出身的翰林官，又是东宫讲学兼日讲官，出题总要有点儿水平才行，不出截搭题，但也不能太过浅显，还要注重弘治皇帝推崇的“礼乐之治”，要满足这些条件，出题可不简单。
好在有很长时间让沈溪思考，完全可以结合他所知道的明清优秀八股文出题。
就在沈溪物我两忘陷入某种玄幻思绪的时候，朱山匆忙推开书房门走了进来，慌慌张张地说道：“老爷，不好了，后院门前有人抬了顶轿子放在那儿，说是寿宁侯府的人，他们送了个人过来。”
“送人？”
沈溪心想，这是他把寿宁侯府送礼的人拒之门外，张鹤龄心有不甘，所以改送礼变为送人？
走的是后门，而且送的还是人，这送礼的方式可真是独特。
“把门关好，拒不接待。”沈溪没好气地说，“以后别大事小事都到这里烦我，要学会自己动脑子。”
“可是老爷，送来的是个女人，而且很漂亮，拿着个包袱站在门前，很是招摇，说以后要长住咱家……”
沈溪心想，这事儿还真是稀罕，张氏兄弟要拉拢谁，送美人倒能理解，可他是什么人，十五岁的翰林官，家里已娶有妻妾各一人，而且待入房的还有那么一两位，就这么干脆直接地给他送女人，诚心想让他家宅不宁？
沈溪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因为这已经不是张氏兄弟第一次给他送女人，上次是在南海子狩猎时，张延龄直接把他请到有女人的帐篷，虽然最终沈溪没跟那女人发生什么，可事情张扬开的话，对他的声名影响很大。
沈溪出来的时候，恰好谢韵儿和林黛也从各自的院子出来，她们刚从丫鬟那里得知后院的情况。
“相公，寿宁侯府为何送了一位姑娘过来？”谢韵儿面带不解之色，她可不信沈溪在外面跟什么人有牵扯。
旁边的林黛撅着小嘴：“还用说吗？一定是他在外面招惹女人了！”
“黛儿，怎么跟老爷说话的？”谢韵儿埋怨了一句，又问沈溪，“相公可是要到后院去瞧瞧？”
沈溪这会儿还真非要去看看不可，当即点了点头，与谢韵儿等人到了后院，只见后院门口站着一名女子，比之林黛矮了半个头，略显丰腴，不过身材凹凸有致倒有些吸引力，但在样貌上显得平常了些，充其量沈溪也就给她打个八十分，朱唇玉润，眉角间带着几分女人的风情，脸上偏偏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
虽然沈溪印象不太深，但也依稀辨出，正是弘治十三年秋围南海子内与他“共度良宵”的女人。
“沈大人，请您收留小女子，小女子已无去处，呜呜……”
女子见到沈溪，满脸凄楚，迎头便跪倒，也不磕头，只是拿手帕不断擦抹眼泪，别说还真让她挤出几滴泪水来。
沈溪心想：“可真是个演技派！”
“相公认识她？”
谢韵儿的目光顿时变得凄哀了，自家相公在外面有女人，还被找上门来，作为对沈溪敬重无比的妻子，心里怎能不难过？
沈溪没有回答，而是义正辞严地说：“这位姑娘，我们虽有一面之缘，但似乎并无交情。你即便有难也不该到我府上求助吧？”
女子道：“小女子也知冒昧打扰，肯定会让沈公子为难。可小女子，的确别无去处……是建昌伯，他将奴婢买去，当初还想用奴婢笼络沈大人，沈大人正人君子，可建昌伯……呜呜，他违背承诺，并未放妾身离开，还对我百般侮辱，甚至让我装扮成为占卜作法的女道士，送我到宫中……呜呜，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小女子实在是不想说……”
一句话，就让沈溪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张延龄找女道士进宫本身没什么大不了，但问题是女道士进宫只是为了占卜和作法？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沈溪不想了解得太深，若这女人真的跟弘治皇帝有什么，那张延龄就有理由要挟他，事实上张延龄把这女人送到他府上，已经表明了一种态度，甚至连这女人说的话，很可能都出自张延龄授意。
沈溪转过头，脸色阴沉，谢韵儿低声问道：“相公，这可怎生是好？”
“把人安顿下来，有些事……只能从长计议。”
沈溪怎么也没想到，张延龄会使出这么一记阴招。
把人送来与其说是威胁他，还不如说是张延龄专门用来“恶心”他的……你一个堂堂国舅爷，至于这么小肚鸡肠跟我这小小的翰林官计较？
偏偏越是有权力的人，越不好得罪，人家就是要恶心他，沈溪却没有任何办法。
那女人进了院子，院门刚关上，她一个箭步冲到沈溪跟前，哭诉道：“大人，小女子的话还没说完呢。其实建昌伯送小女子进宫，得到陛下的临幸……”
“够了！”
沈溪厉声打断女子的话，“你进宫做了什么，我不想知晓，你现在只是我府上的一个客人，若胡言乱语，我保证你走不出这大门。”
女子表现得很委屈，嘴角向下弯曲，似乎很伤心，但心里却想：“我本来就没打算走出去！”
沈溪让丫鬟到偏院找间厢房安顿女子，而他则与谢韵儿、林黛进到书房，还未坐下谢韵儿已经急匆匆问道：“相公，那女人来历似乎很不简单，她与陛下……”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有些事，得先跟你们交待清楚，免得你们多想。”
沈溪把去年围场之事说明，当听到沈溪跟这女人没什么时，谢韵儿对沈溪信任有加，连连点头，但林黛却不以为然，这天下还有不偷腥的猫？
“……至于事后建昌伯将她如何处置，我一概不知，但现在看来，建昌伯很可能又将此女送到宫中，诱惑陛下并得逞。”沈溪叹道。
“建昌伯这是想让相公背上不忠不义的骂名？相公与她本没什么，人又是建昌伯送到宫里的，与相公何干？”
谢韵儿完全站在沈溪的立场说话。
沈溪叹道：“若事情如此简单倒还好，现在建昌伯把人送过来，明显是向我施压，让我一切服从于外戚一党，遵从其命令行事。”
谢韵儿恨得玉齿紧咬：“外戚实在可恼可恨，他们这是要陷害相公。”
“没那么简单，有些事口说无凭，但若这么不清不楚把人留在府上，可能会有大麻烦。”沈溪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人送走，而且得瞒过外戚一党行事。”
沈溪虽然跟这女人过了一夜，但口说无凭，并不能作为沈溪跟弘治皇帝抢女人的证据，而且弘治皇帝显然也不是很稀罕这女人，不然肯定会找个理由把人留在宫里，或者让张延龄帮忙养在宫外，没事的话可以召唤进宫调剂心情，张延龄断不敢送到他府上。
谢韵儿和林黛满脸担忧，沈溪安慰一番，心里却打定主意一定不能妥协，好在见到这女人时沈溪已料到张延龄下一步要怎么走。
人只要在府上，张延龄故意把事情宣扬开，就算弘治皇帝对那女人没什么想法，事情最后查证属实，也会对沈溪憎恶，甚至降罪……
当然这属于杀敌三千自损八百的做法，如果让朝臣知道，张延龄也吃不了兜着走，但如果双方真撕破脸，说不一定对方真会出此下策。
这种关系丈夫官声和前途的大事，谢韵儿识相地没有多问，一切听凭沈溪做主。
沈溪不敢有太过直接的动作，因为此时他的府邸肯定被张延龄派出的人盯着，现在人送来了，下一步就是施压，逼他妥协，若他拒不屈服，就把事情通过某个渠道告之弘治皇帝。
为今之计，必须抓紧时间把人送走，而且要做到绝对保密。
“张延龄，你也太小看我了，你可以把女人送到宫里，难道我不能让一个女人人间蒸发？”
沈溪此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张延龄对他做的是要危及他以及家人的生命安全，他必须动用一切手段化解。
但为了麻痹对方，他还要装出一副害怕和受惊的模样，将府门紧闭，甚至丫鬟仆人都不准许进出府门，等对方松懈才有机会把人悄无声息送走。
……
……
建昌伯府，张延龄正捧着本《金瓶梅》，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悠闲地品茶看书，仆从进来报告情况。
“人送去了？很好，明日找几个翰林院和詹事府的官员，去他府上拜会，让他知道害怕。”张延龄冷笑道，“只要这女人在他府上，这小子就会是惊弓之鸟，我倒想看看，他凭什么跟我摆翰林的威风。”
仆从有些惊讶地问道：“老爷，那沈溪不过是从五品的小官，为什么要跟他置气？”
“你懂什么，詹事府东宫讲官，又是皇上的日讲官，虽是从五品，将来前途却不可限量。如果他不能为我所用，就一定不能留下他，免得危及我张家。哼哼，自以为有点儿聪明才学，还有皇上的赏识，就敢不把我张家放在眼里？”
张延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也是沈溪直接把寿宁侯府送礼的人赶回去，惹怒了张延龄。
张延龄生气，还有另一层原因，那就是他大哥对沈溪非常欣赏。
张延龄想证明自己比兄长更有远见卓识，不甘于只做一个伯爵，他想进一步封侯，甚至执掌兵权位极人臣……
这正是青春热血的张延龄内心极度膨胀，自从姐姐成为皇后便一切顺风顺水，不容许别人对他打压，不想只做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国舅爷。
“可是老爷，明天让谁去？那些詹事府的官员，未必会给您面子……”
“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便可，我调遣不动他们，就用侯府的名义去，这些人不给我面子，难道连寿宁侯的面子也不给吗？”
仆从不敢多说什么，匆忙出去找人传话。
事情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只需要把沈溪儿子满月的消息传出去，找几个翰林院、詹事府系统的官员去沈溪府上恭贺一下，同僚之间的联谊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张延龄以此敲山震虎，让沈溪看清楚形势，卖身投靠。

第七二五章 蜡枪头
张延龄自以为行事面面俱到，天衣无缝，但事实上他这人缺少大局观，行事偏激狭隘，一味想让沈溪“识相”，其结果便是计划错漏百出。
朱祐樘对张皇后感情甚笃，张延龄前后两次送女人进宫之所以得逞，主要是他一开始就为女人安排了一个让皇帝不会留恋的身份，朱佑樘更多地是觉得刺激好玩，但对于这些女人处境如何，不会过多关心。
与此同时，弘治皇帝非常担心张皇后知晓此事，一直藏着掖着，唯恐泄漏一点儿风声。
在这种情况下，沈溪若是将人“人间蒸发”，就算事情捅到弘治皇帝那里，弘治皇帝也不会责怪沈溪，反倒会迁怒居心不良想让他下不来台的张延龄。
沈溪经过一晚忙碌，有了较为完整细致的应对方案后，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但出乎他预料的是，第二天一大早，翰林院和詹事府之前曾共事过的同僚一齐上门拜访，庆贺沈溪儿子满月。
就算有事不能前来，也让人把礼物送到，表表心意。
“沈谕德添丁，为何不对我们说？我们也好早些过来恭喜……幸好没误了时间，今日正好是令公子摆满月酒吧？”
朱希周非常热情，因为沈溪在翰林院中与他最为交好，所以当仁不让地成为了代表，“今天晚上这顿酒，非吃不可。”
沈溪笑道：“诸位难得来我府上，欢迎之至。今天晚上我在胡同口的酒肆订上几桌酒席，与诸位好好把酒言欢。”
沈溪平日少与同僚联谊，主要是因为他年岁较之他人差太多，没什么共同话题。可现在随着他有了儿子，成为了父亲，意味着他已经是成年人了，可以聊的东西自然多了起来。
如今沈溪圣眷日隆，就算他不怎么与别人交往，很多人却想找机会跟他亲近，毕竟这是个值得投资的潜力股。
此番沈溪主动设宴，对大多数人来说求之不得。
众人恭贺完，沈溪亲自送客人出门，朱希周有些感慨地说道：“沈谕德如今中状元方两载，就已担任东宫讲学、日讲官并主持顺天府乡试，实在羡煞我等。”
沈溪客气地道：“在下才疏学浅，有很多地方需要跟诸位前辈学习。”
“沈谕德客气了。今晚这顿酒，让为兄来请，你看可好？”
朱希周家境也就一般，居然主动提出当这个东道，还是想借机跟沈溪的关系更近一步。
“不劳朱兄破费，犬子满月，正该由在下设宴款待！”
沈溪送客人先后上了马车和官轿离开，表面上云淡风轻，但他已留意到沈府正门有人盯梢，比如那个挑着担杏子四处张望的小贩就不正常，哪里有在如此清静的胡同里卖水果的？还有那个货郎，你担子里只有些烂布头是什么鬼？你是卖东西还是扔垃圾的？
沈溪料想这些人都是张延龄派来的，目的是盯住沈府的一举一动，不让沈溪把人送走。
前门沈溪送客，沈府后门这边，门打开一条缝，朱山先探出个脑袋看了一下，发现小巷里没人，这才把门大打开，然后和秀儿抬着一个似乎装着人形东西的麻袋，送上从偏门驶出来的马车，然后两人跳上车子，准备驾车离开。
结果马车才驶出几步，远处街口拐角出冲出十来个人，连人带车拦下。
“做什么的？”
这些人中间，有半数穿着皂隶衣服，上来便对驾车的朱山大呼小叫。
站在门口的云伯见势不妙，赶忙上前辩解：“几位官爷，这是詹事府沈谕德的家人，请行个方便。”
“行什么方便，我们奉命捉拿乱党，管你是哪个衙门的……刚才你们抬了什么东西上马车，现在把车帘打开让我们检查！”
衙差不分青红皂白，过来直接掀开车帘，车帘打开，里面传来“啊！”一声尖叫，里面坐着的除了秀儿外，还有个女人，却是绿儿……此时绿儿好端端坐着，一条敞开的麻袋就在她脚下，里面露出白色的棉花。
云伯急道：“几位官爷，这里面是沈府女眷，你们不能造次！”
“造次？我们怀疑她是乱党。”
一众衙差大声嚷嚷，把人从马车上拽下来，后面又过来几个穿着家丁装束的人，先检查了那条麻袋，确定里面装的都是棉花，然后又打量绿儿一番，摇了摇头，意思是这不是要抓的“乱党”，衙差这才罢了，摆摆手让人离开。
“真是稀奇，明明看到那麻袋里装了人，怎么转眼就变成了棉花？”这几个家丁都来自建昌伯府，面面相觑道。
衙差有些不解：“几位，既然建昌伯要捉拿乱党，为什么不进府里拿人，非在外面等？”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要知道为什么，问爵爷自然就清楚了，可谁敢！？”
就算是建昌伯府的人，也不知道送进沈溪府邸的女人到底有何来历和背景。张延龄可不敢把弘治皇帝临幸宫外女人的事情张扬开，若皇帝声名有损，张延龄即便是皇后的弟弟也扛不住，下场会很悲惨。
张延龄把女人送到沈溪府上，并不是真要把事情闹大，主要目的还是以此威胁沈溪，逼迫沈溪就范。
沈溪送走客人，回到书房，直到吃过午饭，他才出府往詹事府去了，一路上都有人盯着。
……
……
沈家这边平静如常，张延龄这会儿正寻思怎么处置献给皇帝的女人。
把人接进京后，张延龄偷偷看了一下，发现确实是个性感妖娆的大美女。张延龄本来就寡人有疾，一时间心痒难耐，有心采摘这朵鲜花，又怕他和皇帝共用一个女人的事情曝光。人如今安置在了别院中，张延龄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不安。
“老爷，夫人们问及，您今晚准备留在几院过夜？”刚过中午，府里下人已经把内宅的消息传递给张延龄。
张延龄的女人不少，他的想法是，我要比皇帝过得更逍遥更快活，皇帝不过一个皇后，我却妻妾成群，享尽艳福。
伯爵府中，十多房妻妾各自都有院子，他留宿哪院，哪院就要为他留门并点上红灯笼，因为张延龄很多时候会晚归，而且人喝得醉醺醺的不辩东西，这红灯笼便是最醒目的标志。
“今晚本爵有事，不回来。”张延龄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是，是……老爷，您出去可要小心些，听说外面不太平，如今顺天府正在到处捉拿乱党。”
说话这位是张家老仆，如今六十多岁，对张延龄就好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关心。听买菜的仆人回来禀告昭回靖恭坊附近有衙差设卡，便告诫张延龄。
张延龄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实际上顺天府出动衙役，便是他拿出拜帖请府尹帮的忙。他摆了摆手，把人屏退，继续琢磨如何处置那国色天香的女人。
过了许久，张延龄终于打定主意，使人唤来心腹手下，交代一番后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
……
沈溪来到詹事府，为第二天进宫为太子讲学准备讲案，跟以往旁人对他不理睬不同，此时他俨然是詹事府内最受欢迎的人物。
作为乡试主考官，一众同僚总是有意无意地跟沈溪表示亲近，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询问沈溪最近在看什么书，有何心得体会，借机揣度沈溪会出怎样的考题。
晚上这场宴席，沈溪不准备轻省，就算那些早晨没到他府上恭贺他添丁的人，他也送去了请柬。
傍晚时分，沈溪收拾好东西，正准备打道回府，建昌伯张延龄送来请柬，邀请沈溪来日到建昌伯府上“饮宴”，并且特别说明是“家宴”。
“动作这么快？怕我不明白问题的严重性，想点拨恐吓一番，好让我跟你表忠诚吧？”
沈溪把请柬揣到怀里，他根本就没打算去建昌伯府，无论张延龄对他持什么态度，他对张延龄的态度只有一个……敬而远之。
无论张氏兄弟对他胁迫也好，利诱也罢，总之不能让自己贴上外戚的标签。
回到家中，刚进入书房，还没来得及坐下，云伯已进房禀报。
“老爷，酒肆已经包下，一共三十六两银子……花费不少啊。”
云伯勤俭持家惯了，此番沈溪一次请了八桌宴席，而且指明大鱼大肉，云伯拿到账单后看到那数字，不由暗暗替自家老爷心疼。
“没事，这笔银子花的值，孩子满月嘛，即便花费稍微多一些也无妨，咱家不是还有铺子有进项吗？”
膏药铺虽然赚的钱不多，但如今随着名声打开，一个月也有二三十两银子收入，再加上沈溪的俸禄，养活一家人不难。沈溪现在已不是坐吃山空的状态，适当花点儿钱宴请一下同僚，增进一下关系有其必要。
华灯初上，沈溪宴请的人陆续到来。
朱希周、王瓒、伦文叙等翰林院的同僚，能来的基本都来了，甚至已为户部主事的孙绪也专程过来向沈溪恭贺。
赴宴的多少都会带点儿礼物，酒肆内一片喧嚣，贺喜声不绝于耳。酒肆掌柜非常殷勤，他知道今天赴宴的基本都是翰林官，指不定将来谁就位极人臣，要是恶了这些人，就等着关门歇业吧。
……
……
酒肆里沸反盈天，美酒美食一盘盘地上，赴宴之人无不吃得满嘴流油，而建昌伯府负责盯梢的人却又累又饿，嗅着夜空中传来的酒菜香气，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人家大吃大喝，我们却在这儿喝西北风。反正人就在酒肆里面，要不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灌点儿茶水？”
建昌伯府一名仆从忍不住出言抱怨。
出来盯了沈溪一天了，先是盯紧沈府大门，后来又跟着沈溪到了詹事府，他们在官衙大门外顶着烈日暴晒半天，然后再跟着沈溪回家，最后到了这个宴请的酒肆，此刻不仅肚子饿，嗓子都快冒烟了。
“不行不行，爵爷有吩咐，在明日这小子到咱建昌伯府造访前，不能把人跟丢了。但凡这小子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爵爷。”
“这小子……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爵爷要大费周章？”
“谁知道呢？爵爷没仔细交待过，只是听说送了个女人到沈府……这小子倒是有些福气，爵爷可不轻易给谁送女人。听说那娘们儿挺漂亮的，啧啧，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啊，这小子根本就是个蜡枪头，得到女人估计也没是有心无力，还不如把人送出来给兄弟几个享受呢。”
“哈哈哈……”
几人哄笑起来，却不敢笑得太大声，免得被酒楼上临窗而坐的沈溪发觉。可他们一点儿反跟踪的技巧都不懂，一举一动均暴露在沈溪的视野下。

第七二六章 绑一送一
沈溪这边与翰林院以及詹事府同僚把酒言欢，京城另一处酒肆中，张延龄也在自斟自饮。
“二老爷，您交待的事情，小人已经办妥，绝对不会出问题。”说话这位尖嘴猴腮，看上去不到三十岁，一脸精明相。
张延龄满意点头：“张举，你在张家有十多年了，本老爷信你。”
“是是，谢谢二老爷栽培。”
被称为张举之人，从小就卖到张家为奴，小时候经常跟随张延龄出去打架，两人既是主仆，又是兄弟，后来张家发迹，张延龄虽然目中无人，但对自小到大的玩伴还是不错的，张举成婚生子，张延龄又赐宅子又赐银子，张举对此感恩戴德。
张延龄有什么隐秘的事，通常都会交给张举办理，因为当年张举陪张延龄胡闹多次遭到张鹤龄责罚，与张鹤龄关系不那么融洽。既是张家微末时的家仆，又只对张延龄忠诚，且做事机灵，故深得张延龄器重。
“说详细点儿，怎么安排的？”张延龄微微一笑，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看向张举，目光中带着一抹关切。
“就是按照二老爷吩咐，在别院那位……茶水里下迷药，待她昏昏欲睡时，让丫鬟婆子扶她进房，随后仆婢等悉数撤出院子，只等老爷上门。”
张举说这话，丝毫没觉得是在做坏事，因为女人是下面地方官员敬献，张延龄如今身份地位显赫，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但为什么张延龄不想让女人知道他身份，需要在对方不省人事时行那苟且之事，就不是张举所能知晓的了。
“做的好。”
张延龄点头嘉许，“来，坐下陪老爷喝上两杯，等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再过去。”
张延龄喜欢醉酒后那飘飘欲仙的感觉，故嗜酒如命，以前张家落魄的时候，每回跟人打架必须要先喝酒壮胆，可喝了这么多年酒量也未见涨。
张延龄骨子里是一个欺软怕硬之徒，怯弱而又自卑，如果不是张家天降富贵，估计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成就。所以，他非常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权势，想方设法迎合他姐夫，也就是弘治皇帝朱祐樘。
张举恭恭敬敬坐下，拿起酒杯，陪张延龄喝起酒来。
过了一个时辰，张延龄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张举结账，酒肆掌柜听到传唤赶紧过来道：“这位官爷，您老光临小店，让小店蓬荜生辉，哪里能收您的钱？您以后常来就好。”
眼前这位是欺男霸女横行不法的建昌伯张延龄，酒肆掌柜心知肚明，但他不敢表露，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战战兢兢地说道。
“那……多不好意思？”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张延龄虽然有钱，但生性吝啬，这么桌丰盛的酒菜怎么都得一二两银子，听说不用付钱假惺惺说上两句，然后便在张举搀扶下，走下楼梯，待到酒肆外面时轿子已经备好。
张延龄钻进轿子，不知怎么地竟然从里面滚了出来，跌了个四脚朝天。
“二老爷，您没事吧？”
张举赶紧上前搀扶，刚把人扶起，张延龄已经一脚踢在他身上，嘴里喝骂：“不是让你们扶着本爵吗？怎让本爵摔了一跟头？”
“是是，是小人的错，小人扶您进去……”
张举心里直呼冤枉，刚才明明是张延龄自己觉得酒劲儿不大非要逞强，结果腿一软成了滚地葫芦……再说，主人都进轿子了怎么扶？难道不识相地跟张延龄一起坐轿子？
轿子没有回建昌伯府，而是往西四牌楼广济寺方向而去，等到广济寺外一条弄巷口，轿子停了下来，张举上前凑到轿窗边道：“老爷，到了。”
“嗯？”
张延龄从轿子下来，四下打量一番，神情有些迷糊，“这是哪儿？”
“二老爷，前面便是您在城西的别院，再往里走一条胡同就到了。”张举做事有分寸，清楚张延龄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行踪，所以没让轿夫把轿子直接停在别院门口，而是隔着一段距离，由他陪张延龄走过去。
“嗯。”
张延龄释然点头，摆手吩咐轿夫和仆从在原地等候，“本爵没回来之前，你们不许跟着。”
轿夫和仆从巴不得离张延龄远一点儿，谁不知道这位爷喜欢打人？尤其撒酒疯的时候，把人打死那是常有的事情！
张延龄在张举搀扶下，一路往别院去。
越靠近别院，张延龄心里越激动。
“二老爷，您慢点儿，小心摔着。”张举不停招呼，生怕张延龄喝醉了酒脚步不稳，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
张延龄叹道：“张举，还记得咱俩以前跟人出来跟人打架时的情形吗？那时我俩被人揍得鼻青脸肿，你也是这么扶着我，那时候我说过，以后有我荣华富贵的一天，你也能吃香的喝辣的！”
“是是，二老爷，您这话早就兑现了，小人现在过得不是挺好吗？不仅吃得好穿得好，连老婆孩子都有了，小人以前想都不敢想有这样美好的生活。”张举一脸感激之色。
“不够，远远不够！一定要更风光，吃香喝辣的算什么？最重要的是，要权力有权力，要钱财有钱财，要女人……只要看得上眼的，一律不放过。”张延龄喝多了，这会儿说的话虽然是醉话，但却是他内心真实的写照。
“是，是。”
张举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您是想要什么女人有什么女人，但千万别看上我家的黄脸婆，最好是你吃肉我跟着喝口汤，跟着沾沾光。
张延龄道：“就好像今天这女人，说是送给皇上的，但头汤还不是归我了？”
张举吓得差点儿没站住，连忙道：“二老爷，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说了又有何妨？反正也没旁人！”
张延龄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说完，但酒醉心明白，他似乎也察觉有点儿危险，这话要是被人听去真不好圆场，赶忙往四下打量一番，随后松了口气，“你看，没人。”
张举苦笑一下，他已经顾不上跟自家老爷说什么了，赶紧搀扶人到别院门口。按照之前的吩咐，别院的侍从和婢女、婆子都撤了，现在院子里安安静静。
张举心想：“早知道提个灯笼过来，不用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把门打开，张延龄和张举前后脚进了院子。
别院不大不小，前后三进，是张延龄平日用来金屋藏娇的地方，所以里面的布置非常雅致，只是随着张延龄地位急速上升，看上眼的女人基本都可以纳回府中，这院子他已经许久没来过了。
“二老爷，您小心些，后院那边有口古井，小心躲开点儿。”张举非常负责任地提醒。
“本爵是那种莽撞之人吗？”张延龄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摆手道，“你在门口等着便是，没我的吩咐，不许到后院。”
“可老爷，您现在喝多了，若是一会儿您老睡着……”
张举考虑得很周到，既然张延龄不想让那女人知道今天谁来过，张延龄肯定不能在这边过夜。
“那你……一个时辰后，不对，两个时候以后再来，到时候差不多也该完事了。”张延龄说完，便兴冲冲往后院去了。
等人消失在月门后面，张举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个时辰，你行不行啊！？”
张延龄走路摇摇晃晃，一步步往后院摸索着走去，刚进院子，就见到其中一间屋子亮着灯。张延龄心想：“定是那些丫鬟婆子离开时留下的，正好方便我找人……”
张延龄循光走了过去，脑子里全是那女人的模样。
那女人年方二八，除了容颜俏丽身材曼妙外，最重要是出身好，属于大家闺秀。想到可以趁着这位千金小姐昏睡时，神不知鬼不觉将其占有，事后再把人送给皇帝，让皇帝穿他的破鞋，张延龄心里就一阵得意。
“小美人，我来了。”
张延龄兴奋过头，推开门，见床上躺着个人，呼吸不由急促几分，快步来到床边，看着昏黄烛光映照下，如同海棠春睡的睡美人，他搓着手，正要动手，突然从旁边窜出几个蒙面黑衣人，其中一个一棍子把张延龄给撂倒在地。
“当家的，这谁啊？”一人好奇问道。
宋小城的声音传来：“鬼知道是谁，把人绑了，一起带走。他娘的，今天来绑个女人，居然还附送个……”
几人七手八脚把人捆了，防止人中途转醒，把人捆好后连眼睛都蒙上了，嘴巴也一并堵住，先探查好外面有没有动静，几个人往后门方向摸去。这时墙头上有人接应，把人吊上去，顺到墙外然后送上马车。
“走了。”
宋小城几个箭步跳上围墙，到了外面招呼一声，一众人或者上马车，或者跟着跑，快速离开西四牌楼附近。
……
……
再看另一边，沈溪所设酒宴进入尾声。
盛情难却，同时现在沈溪已为人父，再用年纪小推脱不再合适，免不了要喝上几杯。不过与朱希周等人诗词唱酬也是一种乐趣，难得大家抛开官场规矩放浪形骸，一时间感觉彼此情感又增进几分。
“诸位，请回吧。”沈溪听到外面二更鼓响，站起来道，“在下明日还要进宫为太子讲学，不能太晚。”
初九是沈溪东宫进讲的日子，不能喝太多酒，不然醉醺醺一声酒气会影响不好。别人都很理解，一行有说有笑下楼，到了门口，半数步行回家，其余人则有轿子和马车接送。
对面墙根下，几个建昌伯府的人站起身，带头的汉子道：“盯着盯着，这么多人，可别看走了眼。”
“哪个是啊？”
黑漆漆的，人从酒肆一哄而出，加上各家马车和仆从纷纷上前迎接，已经无法分辨谁是谁了。
“管他呢，盯好沈府马车，他要回去，总得坐马车吧。”
沈溪还真没乘坐马车，他不是故意躲开这些人，而是赶车的云伯要留下来结账，同时他也想走走，吹吹风解一下酒气。
“这天可真热，到晚上都没见退凉。”沈溪走在路上，一点儿风都没有，很快便汗流浃背。
一个黑影从旁边黑黝黝的胡同中蹿了出来，确定没人跟踪沈溪后，才靠上前，正是先前绑人的宋小城：“大人，事情已经办好，建昌伯别院果然藏有女人，咱们正准备绑人，谁知道来了个男的，不知道是谁，一并绑回来了。您老过去看看？”

第七二七章 事情不好收场
沈溪听到另有波折，便知道问题可能严重了。他赶忙问道：“具体什么情况，说明白点儿。”
“大人，我们去的时候，那院子没什么人，连个守门的都没有，轻轻松松就进去了，我们正准备动手，就听到外面有动静，不多时进来个人，好像……要对那姑娘下手，我们没多想，就把人打晕给绑回来了。”宋小城道。
沈溪脸色略微有些阴沉，问道：“确定没别人？”
“没啊，就一个人。”宋小城肯定地回答。
沈溪越发地担心。
汇集方方面面的消息，建昌伯张延龄此番送进京城两个女人，其中一个送到了他府上，另一个则安置在别院。张延龄没有把这个女人直接接到家中，那就证明另有用处，联想到之前张延龄已经给弘治皇帝送过女人，那其去向就很明朗了。
如果弘治皇帝听了张延龄的蛊惑，半夜出宫准备享受下“一夜情”的刺激，那出现在张延龄别院的很可能就是朱佑樘本人。
如果猜测属实，那这会儿估计京城已经彻底乱了，他和宋小城等人将死无葬身之地。
等详细问明那个那个男人的特征，沈溪终于松了口大气，从宋小城的形容判断，更像是建昌伯张延龄。
沈溪心想：“这家伙可真是胆大包天，要送给皇帝的女人居然想自己染指，这得要多大的胆子才行？”
转念又一想，“或许这么做另有深意……他不敢把没出闺门的小姐送到宫，怕被皇帝留下，影响他姐姐和张家的地位，所以想先坏了小姐的贞节……”
“走。带我去看看。”沈溪道。
“大人，不怕建昌伯府的人发觉？”宋小城满脸都是担心。
“现在人很可能被你们绑了，还担心什么？”沈溪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乌龙，语气稍微重了一点。
宋小城是个机灵人，仔细琢磨了一下沈溪的话，便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啧啧，不会真是建昌伯本人吧？”
……
……
别院前院，张举在门房里找了张椅子坐下，闭目养起了神。
一个时辰过去，后院没有任何动静传来，张举有些怕出事……若是那女人转醒，发觉张延龄的真实身份，必然闹腾开来，以张延龄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未必能制服那女人，若有个好歹就麻烦了。
“应该没事，若有事的话，二老爷只要喊一声，我没道理听不到。”张举自我安慰，从椅子上站起身，慢步往后院走去。
穿过月门，经过一个小花园到了后院，此时四周漆黑一片，屋子里的灯早在宋小城离开时就吹熄了，伸手不见五指。
张举轻唤一声：“二老爷？”
什么动静都没有，房间里安安静静，整个院子只能听到虫鸣声。
张举放缓脚步，来到屋门前，一时间有些为难。
虽说张延龄让两个时辰后过来叫他，可就这么进去，见到床上的状况，张延龄岂能轻绕他？
“二老爷，三更鼓已经打过好一会儿了，时候不早，是否打道回府？”张举鼓起勇气问了一句，里面没人回应。
张举又敲了敲门，依然没有动静，最后张举觉得不妥，终于硬着头皮推了推门。门“吱呀”一声打开，可惜初八晚上是上弦月，这会儿已经月落西山，那点微弱的月光根本瞧不清楚里面的状况。
“二老爷？”
张举一步步来到床边，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因为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安静得极不正常。
及到近前，张举掀开蚊帐，终于看清楚是个什么状况……床上空空如也，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二老爷，您可别吓唬小的。”
张举赶紧把烛台点亮，屋子里外仔细找过，可别说张延龄了，连那姑娘也不见踪影。床上收拾得很整齐，并没有强掳人后留下的凌乱。
“奇了怪了，二老爷把人弄到哪里去了？”
张举大感诧异，这事偏偏不能张扬，他琢磨了一下，正门自己守着，肯定没人出入，于是又到后门去看过，发现门闩着，没有人进出的迹象，“难道二老爷有什么特殊癖好，把人藏到别处去了？”
张举想起后院那口井，他提醒过张延龄别不小心绊着了。
“二老爷？”张举来到古井边，对着井底大声喊。
四下均未寻到人，张举慌了，他不得不到胡同口，找来伯爵府的仆从和轿夫帮忙，一起寻找。
他站在月门前，看着别人拿起灯笼一间间屋子寻找，心里有些纳闷儿：“这别院不大，人会去哪儿？”
……
……
城东南崇文门一代，马车在靠近泡子河的一间院子前停了下来，沈溪和宋小城下车后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进了院子。
沈溪换上一身夜行衣，蒙着面，通过一条回廊进入后院，凑到一间透着灯光的屋子窗口看了看，这分明是一间柴火房，此时正在一堆枯枝上挣扎的不是别人，正是建昌伯张延龄。
张延龄被捆住手脚，口中塞着布，眼睛也被黑布蒙上，正在那儿挣扎。
“大人，这……”宋小城凑过来小声问道。
“别称呼大人。”沈溪提醒一句，与宋小城回到前院，一脸谨慎地说道，“你们抓的是建昌伯。”
“啊？”
宋小城一听急了，“大人，您说这怎么办才好？那可是国舅爷，若被他知道我们……那我们……大人，你快想个办法……”
沈溪抬起手：“此事怨不得你，只能说事情赶巧了，不过并非全是坏事。”
宋小城直犯糊涂，把一个国舅都给抓了回来，这还不算是坏事？难道真能把坏事变成好事？他试探着问道：“那是否……把人给做了？”
“当朝国舅在自家别院离奇失踪，朝廷肯定会一查到底，到时候想隐瞒都难，如今最好的办法并非杀人灭口，而是嫁祸他人。”沈溪目光有些阴冷。
“大人，您说的小人不怎么懂……院里那位可是建昌伯，皇后的亲弟弟，若他脱难后，必定会追查，到时候……小人怕是脱不了干系。”
宋小城一脸死灰色，浑身抖个不停，虽然他做了不少坏事，但对权贵畏之如虎，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捏死。
沈溪道：“你怕了？”
“没……没……”但宋小城噤若寒蝉的样子已将他出卖。
沈溪轻叹：“六哥，你帮车马帮做了不少事，大风大浪都见过，这点儿小事就害怕的话，那以后我怎能对你委以重任？”
宋小城不由摇头苦笑，把建昌伯都给绑回来了，这还算是小事？
“你先镇定，一会儿演场戏，只有这样，事后他才不敢追究。”沈溪一脸镇定地说道。
随后沈溪把计划大致说了一遍，宋小城听了将信将疑：“大人，这样可以？”
“不管是否可行，只能试试了。六哥，现在就看你办事的能力如何……要是你觉得胜任不了，那我就让不知底细的弟兄进去，他们至少不会因胆怯而露馅儿。”沈溪道。
宋小城最受不得激将法，此时他豁出去了，拍着胸脯道：“大人，你别看不起人，我才是车马帮大当家，老九能做的我也可以，他能杀人……我把这劳什子的国舅爷干掉当作投名状也完全没问题！”
……
……
沈溪没让宋小城杀人，事实上沈溪并不敢把张延龄怎么样。
杀掉张延龄，看似神不知鬼不觉，但因计划不周详，在那些有经验的老刑名眼中，不难找到破绽。
同时，最近张延龄一系列动作主要针对的便是自己，有心人只要按照这个方向查，重点是调查自己的交际圈子，宋小城很快就会浮出水面，用不了多久真相就会大白。
最最重要的一点，车马帮弟兄大多是守利益驱使才跟着宋小城做事，在朝廷加大力度彻查时，难保其中不会有人把事情抖露出来。
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转嫁矛盾。
……
……
就在沈溪向宋小城交待计划时，张举已经派人把别院周围都找寻过了，愣是没查到蛛丝马迹，人好像突然就在眼皮底下失踪了。
“张爷，您看，咱是不是回去通知大老爷？”底下的人没主意，只好求助张举。
张举咬了咬牙道：“再找找，若还是不行的话，只能去找大老爷帮忙。”
张举对张鹤龄是有成见，但这种成见更多地是在张延龄面前演戏。
都是家里的主子，张举就算被张鹤龄责罚，也不可能对一家之主的张鹤龄怀有多大的仇恨，但他知道张延龄在暗中跟兄长较劲儿，张延龄对他信任也是因为他跟张鹤龄有芥蒂，所以他一直在张延龄表现出对张鹤龄的不敬和刻意疏远。
关键时候，张举只能去求助于张鹤龄。
在张举看来，大老爷比二老爷做事更加靠谱。
至少张鹤龄没什么太大的性格弱点，不会为了个女人大半夜跑到别院来，还把所有随从留在外面，把他自己置身险地。
……
……
寿宁侯府。
子时三刻已过，实际上已经是次日凌晨了。
张鹤龄早已经睡下，却被人心急火燎地叫了起来，说是有重要事情禀报，等出来见到人才知道是张举。
“小举，你不在建昌伯府，来我家来作什么？”
张鹤龄心中一直把张举当成弟弟的亲随，当初张举卖入张家，因为识字，所以被父亲张峦选出来陪弟弟读书，作为兄长，他几乎把张举当成半个弟弟。
张家人对家中老仆极为善待，毕竟在一起共过患难，与其他那些锦上添花的人大不一样，使用起来更为放心。
“大老爷，出事了，二老爷他……失踪了。”张举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禀报。
“什么？”
张鹤龄一听霍然站起，大声喝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二弟他……怎会失踪？”
张举这时不敢有丝毫隐瞒，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连张延龄说那女人是准备献给弘治皇帝一事也老实交待清楚。因为这会儿奠定张家崛起的老家主张峦已亡故多年，张鹤龄实际上是这一代的张家家主。
“荒唐！胡闹！真是无法无天！”
张鹤龄听完张举的讲述，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给皇上送女人，已经是不可宽恕，他居然还想……真是丢我张氏满门的脸！”
张鹤龄一直觉得弟弟不靠谱，不但体现在为弘治皇帝送女人这件事上，还因为张延龄平日行事乖张，专门喜欢走歪门邪道。
“大老爷，是小人的错，您责罚小人吧。”张举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作响，哭泣着说道。
张鹤龄恨恨地喝斥：“怨你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人找到，去通知官府……不，不行，此事绝对不能惊动官府，我会派寿宁侯府的人，加上建昌伯府的人，一定要把人给找出来！”

第七二八章 心照不宣
张鹤龄连夜派人出去找寻，西四牌楼周围一概不放过，但却又把事情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怎么都不敢把张延龄失踪的消息泄露出去。
一旦官府牵涉进来，第二天就会传得满城皆知，弘治皇帝也会关切地询问情况，到时候张延龄做的丑事可能就藏不住了。
那些丑事不但会影响张家的名誉，也会影响皇帝的声誉……小舅子给姐夫找女人，还想自己先享用，这绝对会让皇帝成为笑柄。
此时城南崇文门附近的小院内，沈溪把事情交待妥当，然后开始按照设计好的剧本演绎……
沈溪要做的，就是要让张延龄相信，这次绑架他的人“大有来头”。
“上差，人在里面，您看看？”
说话的声音是地道的京片子，字正腔圆。
柴房里的张延龄听到有人说话，身体马上不动弹了，他想开口质问，但嘴里堵着布发不出声。
张延龄听到脚步声，感觉很多人进入房间，他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却听一个嗓音尖利的人问道：“这是做什么？”
“回上差，正好遇到……这不开眼的家伙在那儿，当时也没多想就把人绑回来了。”旁边人有些惧怕地说道。
那有着尖锐声音的人喝斥：“糊涂，真是糊涂！难道你们连身份都没搞清楚就把人带回来了？那个女人只管沉河便是，可若是加这么个不明身份之人，咱家怎么跟上边交待？”
“唔唔唔……”
张延龄听这声音和语气，分明是宫里的太监，嘴里发出的声音更大了。虽然他不知道落入什么人之手，却很清楚这些人下一步就是杀人灭口，女人要沉河，这话的意思是男人也不能留下。
所以，他想要表露身份，如此一来对方投鼠忌器，就不敢拿他怎么样了。可惜无论他如何挣扎，甚至从地上站了起来，却没法发出丝毫可作为威胁的声音。
“上差，请您示下。”
“混账！还怕消息透露得不够多吗？把人先打晕！”那声音尖锐的人暴喝一声，公鸭嗓子极为刺耳，随后咳嗽两声，脚步声响起，似乎往门口去了。
房里有人招呼：“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上差交待，把人打晕么！”
有人拿着棍子，直接朝张延龄脑门上扪了过去。
但要想一棍子想把人打晕很困难，打了两棍子，张延龄依然好端端站着，旁边有人问道：“没吃饭吗？这都打不晕？”
张延龄眼冒金星，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再不装晕，这棍子不会停。
等第三棍子下来，这一棍力道很重，但也不足以让青春年壮的张延龄昏迷，但张延龄却很“识趣”，一头栽倒在地，他本来还想趁倒地的一刹那在地上蹭一蹭，把蒙眼布蹭开，却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顿时不敢动弹了。
“上差，人已经打晕，您交待一下，怎生处置？”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上差，您怎么无缘无故打人啊？小人可是完全按照您的吩咐行事！”
公鸭嗓子声音提高八度：“咱家让你随便绑人，节外生枝吗？弄个人回来，事情泄露出去，宫里的贵人会怎么看？”
张延龄这会儿正在装晕，但听到“宫里的贵人”，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大事不妙。
“是，是，上差教训的对，小人下次绝不敢节外生枝。”
那被打耳光的家伙委屈地说道，“但上差您得点拨一二，把人送到何处？要不直接沉溏或者沉河吧，把衣服扒干净，这样以后打捞上来，尸体早泡烂了，面目全非，根本没人知道是谁。”
张延龄心里悲哀，暗自琢磨：“这些人不知道做了多少坏事，杀人都这么有章法，要是我被河水泡得浑身发烂，没人认得出身份，祖坟一定进不去，难道就这么一辈子都当个没着落的孤魂野鬼？”
心中无比恐惧，但张延龄却期冀生还的机会，因为他发觉那公鸭嗓子才是这里说了算数的人。
“不嫌麻烦吗？把人送走，随便丢在哪儿，若再把事情给办砸了，把你们的脑袋给砍下来。一群没用的东西！”公鸭嗓子嚣张跋扈，不但对张延龄极度蔑视，对手底下的人同样没一点儿好脸色。
被打耳光的家伙问道：“那上差，女人怎生处置？”
“这会儿怕事情泄漏了？不过关于女人上面有确切交代，把人剁碎了喂狗，连骨头都给她碾碎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居然想进宫，哼哼。”公鸭嗓子说完，在几个人的陪同下出门去了。
张延龄暗自庆幸逃出生天，随即就期冀这些人别阳奉阴违把他给杀了。但生死关头，他还不能有任何动作，只能一边装死，一边静待事情发展。
后面似乎那名主事的太监被送走，刚才挨打的小子回来，再次恢复了神气：“看什么看，去隔壁屋子，把那女人剁碎喂狗。男的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咦，他身上衣服的料子不错，扒下来，到附近的当铺看看，能不能卖点儿银子。”
“是是，小的们这就去做，漕河两岸就有不少铺子专门收这种绫罗衣裳。”又有身份更低的伙计问道，“那女人，有几分姿色，这么杀了是不是有些可惜？不如……”
“想怎样就怎样，但最好天亮前把事情处理完，莫要留下痕迹。”挨打的家伙吩咐完，调动人手把张延龄如同死鱼一样的身体抬了出去，扔到马车上，张延龄被颠了一下，闷哼出声，好在半夜后起风，没人留意。
“你们把人送走，扔远一点儿，千万别出岔子，送完人后赶紧回来！”
吩咐完，几个人驾着马车出去。
张延龄感受着马车的颠簸，惶惶不安。这时有人开始剥光他的衣服，但他却不敢挣扎一下，因为不时有人拿着刀在他脖子周围比划，好几次皮肤都感受到逼人的寒芒而起鸡皮疙瘩。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声音说道：“这男的细皮嫩肉，别是那女人的老相好吧？”
“鬼才知道，上边吩咐，两个女人，一个都不能留，我们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成了。”旁边一个说道。
张延龄心里犯起了嘀咕，不是一个女人吗，什么时候变成了两个？
仔细一想，顿时明白过来，这次他的确同时把两个女人送到京城，只是一个是弘治皇帝曾经的“故人”，而这女人他没打算送进宫，而是用来要挟沈溪的，同时他心里还有一些恶毒的计划，准备用这女人去拉拢一些不识相的朝官，回头用跟威胁沈溪一样的手法去要挟这些人。
“什么人能把事情调查得如此详细？”张延龄心里感觉到一阵恐惧，不但因为绑架这件事，还有那鸭公嗓的太监，这背后牵扯的面实在太大。
而他最怕的那个，却是这伙人嘴里所谓的“宫里的贵人”，极有可能便是他的姐姐张皇后。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左右停了下来，一路上两个看守都在说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不过全都是城西的事情，其中多次提到积水潭和漕河，还有就是白塔寺、广济寺等所在，张延龄心中默默记下。
记忆中曾依稀听到水声，看来刚才那小院，应该是在城西北的积水潭附近，现在却不知道要把他送到哪儿去。
“丢下去，我们该回去了。”
马车停了下来，两个人从马车上下来，协同赶车的人，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张延龄抬下来，直接丢在道路上。
直到马车走远，张延龄依然动都不敢动，生怕那些人去而复返，等确定没什么问题时，他赶紧挪动几下，发觉手上的绳子因为刚才剥衣服时松了。
“万幸啊。”
张延龄此时浑身上下光溜溜的，一阵风吹过来，胯下凉飕飕的。他把眼罩摘下，初八的后半夜，根本是月黑风高，他从地上爬起来，一时间连路都不会走了，依稀辨别一下，好像这条路有些熟悉。
“嗯？这里距离我的建昌伯府不远啊。”
张延龄心中无比庆幸，本来他还担心这么光着身子在外面走会被人发觉，眼下知道这是在他家周围，又是月黑风高，赶紧加快几步往家门口跑，才走出几步，脚底感觉被石头和沙子磨得生疼，却是连靴子都没给他留下一双。
“这群贼子，别让我找到你们，否则非把你们大卸八块不可！”
张延龄一瘸一拐往自家府邸而去，等到了门口，还没等进大门，就见到府门洞开，几个门子正坐在门槛上打瞌睡。
“本爵回来了，快点儿让开！”张延龄怒喝。
“老……老爷？”几个门子听到呼喝一个激灵，等睁开眼时，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的眼睛，侯府和伯府两边都在找的人，就这么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这浑身光溜溜的，连条底裤都没有算是怎么回事？
张延龄没多说，他现在需要的是衣服来遮体，需要双靴子不让脚那么难受，当然他最怕的是那些人去而复返，想想对方背后代表的是谁，在家门口这种地方他都感觉不安全。
等张延龄进了府第，大门“咣”地一声关上。
许久之后府门才重新打开，陆续有人出去通知正在外面搜索的人，让他们停止找寻返回府邸。
……
……
崇文门附近一处院子，沈溪和宋小城忙碌了一晚上，好不容易消停下来。
杀人灭口的事情沈溪不屑于去做，要让两个女人人间蒸发，不一定非要用杀人灭口的方式。
“大人，您一路辛苦了。”宋小城笑着恭维一句，但脸上带着担心，“人是送走了，就怕他……事后找来……”
“这就要看刚才那场戏有没有骗过张延龄。”沈溪道，“若是让他相信，这次要绑架两个女人杀人灭口的是宫里那位，他绝对不敢声张，此事便可到此为止。”
宋小城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何？”
沈溪摇摇头，有些事情他不太好解释。
张延龄知道事情是张皇后派人做的，绝对不敢张扬，就好像他不敢把送女人给皇帝的事情告诉姐姐一样。
张皇后要除去“情敌”，杀人灭口这种手段实属平常，张延龄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还被姐姐派出的人逮了个正着，现在那些人不知道抓到的是他，他要是主动去跟张皇后说，那岂非不打自招？
所以张延龄只能憋屈地吃这个哑巴亏。
“先别管那么多。”沈溪道，“今天做事之人，宁化老家的就安排他们省亲，京城这边的派出去公干，短时间都不能回京……记得给弟兄们多一些银子，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大人说的是，可那两个女人，不太好处置啊。”宋小城脸上满是忧虑。
沈溪道：“那两个女人如何安顿，不劳六哥担心，这样就算事后被查到，跟你关系不大，我自有办法。”
宋小城虽然心里满是疑问，但对于沈溪他还是很信任的，今天这件事险些被他给“办砸”，心中有些自责。等送走沈溪之后，他才自怨自艾道：“早知道把人打晕，留在那别院中不管了。”

第七二九章 私欲和大义
张延龄回到府中，满心郁闷，先把衣服换上，再穿上靴子，到书房坐下，下人为他上茶，结果连人带茶杯一并给踢翻在地。
“老爷，您不能怪小的们，是您出门时……不让小的跟着。”仆从一脸委屈，明明是张延龄自己不小心，结果却迁怒到他们身上。
“我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本爵出了事，你们不能第一时间去营救，这就是失职！要是本爵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有几条命赔的？”
张延龄虽然出离地气愤，但却不敢把事情闹得太大，因为很可能跟他的姐姐有关。
本身这件事也不光彩！
张延龄回来不多久，张鹤龄的轿子便停在了建昌伯府门前。张鹤龄怒气冲冲地走进院子，身后跟着缩头缩脑的张举，出门迎接的张延龄看到这一幕非常恼火……好你个张举，平日里我对你器重有加，怎么一出事你就跑去跟我大哥通风报信！？
“二弟，你太过胡闹，你可知道自己在作什么？”张鹤龄到正堂第一件事，就是斥责张延龄胡作非为，丝毫不顾及在场还有两府诸多下人。
“兄长犯不着上来就跟我置气，我现在不好端端在这儿？”张延龄落下脸道，“就算是贼人，终归不敢将我如何！”
张鹤龄惊讶地问道：“你身份泄露了？”
“未曾，不过那些人怕了我，不敢对我如何。这京城……谁敢跟我张家为难？”张延龄浑然忘了之前被人蒙住双眼时的恐惧，在他的兄长面前，他可不想落一点面子。
张鹤龄马上就想询问关于弟弟在别院中私藏女人的事情，但此时他也注意到旁边仆从云集，担心人多嘴杂，与张延龄进入书房，除了张举留下，别的人都退出院门外，并从外面把门关好，无关人等一概不准靠近。
“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张鹤龄脸色阴沉得可怕，“一五一十说出来，若有隐瞒，为兄定不会轻饶。”
张延龄不屑一顾：“轻饶什么？我这么大个人，有何大不了的？左右不过是我在外面跟女人厮混的时候出了一点儿意外，这不已经平安回来了么……”
“还敢欺瞒？你非要等事情捅破，让陛下和皇后亲自招你进宫质问，你才肯老老实实交待？”
张鹤龄一脸怒气，张举已经把事情告诉了他，但张延龄却自以为隐瞒得很好，认定身边人都不清楚其中内幕。
“我在外有个女人，就这么简单。”张延龄不耐烦地说，“兄长信也好，不信也罢，事情到此了结。”
张延龄不想把皇后派人绑架他养在外面的女人的事情说出来，他怕兄长拉着他到皇宫去跟姐姐请罪。他打定主意，这事儿死都不能承认！
“只是你在外面养的女人？”张鹤龄再次诘责。
“兄长以为呢？我如今贵为建昌伯，难道跟你一样，家里守着黄脸婆过日子？外面有几个红粉知己又如何，你情我愿，我又没打算把人娶回来当如夫人，玩玩而已……兄长不会连这种事也要横加干涉吧？”张延龄语气同样不善。
张鹤龄怒不可遏，伸手便要打弟弟。
长兄为父，这些年他觉得对弟弟教育不够，令弟弟现在做事愈发乖张，不可理喻。但他举起手却打不下去，因为张延龄年龄已老大不小，不再是不懂事的孩子，而且身有爵位，要面子。
“大老爷，手下留情。”张举赶紧阻拦，哭诉道，“都是小人的错，小人没照看好二老爷，让二老爷以身犯险。”
张鹤龄把手放下，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许久之后，他才厉声质问：“那这两个时辰，你去了何处？”
“有贼人暗中掳劫于我，但见我是官府中人，便将我放了。”张延龄继续狡辩。
“你当为兄不知？地方官府送了一名绝色女子到京城，你居然想像之前那样将人送进宫中，还想先陛下行那不轨之事，结果为人所劫，可是如此？”张鹤龄就好像亲眼见到一样，把事情说得准确无误。
张延龄无比惊讶，这件事只有他自己清楚，连张举都没告诉，兄长怎会知晓？随后看了张举一眼，此时张举羞惭地低下头，张延龄顿时知道怎么回事了，嘴角浮现一抹冷笑，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兄长收买人心可真有一套！”
张举马上跪在地上给张延龄磕头，道：“二老爷，小人没有出卖您，只是您突然失踪，生死不知。情况紧急，小人诚惶诚恐，只好跟大老爷求助。”
“此事不怪小举，为兄是从旁处得知。”
张鹤龄此时不想让张举以后在张家不能做人，厉声喝道，“你现在老实交代，此事是否属实？”
“属实又如何？我的确动过把女人进献给皇上的念头，也的确想先拔得头筹，因为那女人是个黄花闺女，把人送到宫里，陛下若是喜欢，册封嫔妃，那我就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张家。找别人我不放心，只能自己来。”
张延龄说此话时理直气壮。
“糊涂！”
张鹤龄一拍桌子，“你现在做的就对得起皇后和张家了？”
“我问心无愧。试问姐姐重病痊愈后，皇上有多久未曾关照过张家了？以前姐姐隆宠在身，但始终会有年老色衰的一天，姐姐不能再为陛下诞下皇儿，若太子有个三长两短，大明的基业都为此断绝，皇上能够放心？”
“朝中那些老臣，表面上对我张氏一门客气，可暗地里却在举荐名门闺秀进宫，替代姐姐的位置。”
张延龄直视兄长，“我现在做的，是未雨绸缪，只有陛下身边不缺女人，他才会断了纳妃的念头！”
若是张延龄平日说出这番话，张鹤龄肯定会很生气，甚至不屑一顾，认为张延龄是在找借口。
可如今张延龄说出来，张鹤龄却无从反驳。
朱祐樘夫妇的确感情很好，但最大的问题来自于皇嗣的单薄，在这种情况下，历朝历代的皇后都会主动跟皇帝纳谏，自民间选拔秀女入宫，并择其优者为嫔妃，保证皇嗣的数量。可现在张皇后善妒，根本容纳不下别的女人，皇帝就算一次两次对张皇后容忍，可长久下来，为了江山社稷着想，他也会听从大臣的建议纳妃，更何况男人的确都有那方面的需要。
张延龄给皇帝送女人，总好过皇帝自己找女人。张延龄还能以此来获得皇帝的信任，这不能说完全是坏事。
“就算你说得通，那之后又是怎么回事？”张鹤龄没有再喝骂，而是想知道今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下张延龄有些无奈了，迟疑了半天，才道：“当时我喝得醉醺醺，只想着……立时成其好事，刚进屋子，头便遭受重击，人昏了过去。至于其后去了何处，我不知，不过清醒过来后，我听了那些人的口风，似是……从宫里出来的，姐姐好像已知道此事，要把这女人……杀了泄愤。”
张延龄故意没说给沈溪送女人的事情，因为这件事同样是隐瞒张鹤龄进行的，张鹤龄对沈溪更多地是笼络而非胁迫。
“那些人是如何说的，前后经过详细道来！”
张鹤龄盛怒之下，只能问个清楚明白。
这次张延龄倒没多少隐瞒，将在小院屋子里听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因为沈溪设计那出戏面面俱到，张鹤龄听过后并未找出破绽。张鹤龄也觉得似乎只有皇宫的人，才有本事跟踪张延龄，把张延龄藏起来的女人绑架走。
“若真是皇后做的，倒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为了张家的声誉，她不会太过苛责。”张鹤龄道，“此事就当是皇后警醒你，让你老实些，休再用这些旁门左道蛊惑陛下。但就怕，背后另有他人。”
张延龄脸上带着不忿：“除了姐姐外，还有谁恨不得那女人死？眼下人都失踪了，想找回来根本不可能，幸好我未对陛下提及，否则恐无法收场。”
“这样，你明日跟我进宫……”
“休想！”
张延龄斩钉截铁地说道，“难道大哥想让我跟姐姐认错？让姐姐苛责我，让母亲也唠唠叨叨念我的不是？”
张鹤龄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件事，从道理上来说，既然张皇后已经知晓，就应该去对皇后坦诚，这样才是一家人相处之道。
但皇后这件事做得相当毒辣，把人直接绑走并杀掉，甚至连张延龄都险些遭难，这样进宫等于是让张氏姐弟三人直接撕破脸。
张延龄接着道：“大哥，此事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若姐姐找你我进宫问及，我再跟她认错也不迟。”
张鹤龄若有所思：“皇后得知陛下有别的女人，肯定怒不可遏，毕竟他们是结发夫妻。若此事不能圆满解决，怕是陛下和皇后之间也会生出隔阂……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
“我承认，事情我是做错了，但平心而论，兄长真的觉得我做这些没有理由？陛下勤政爱民，朝中那么多忠诚耿直之臣，偏偏对你我兄弟二人隆宠有加，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我们能帮陛下做事？若姐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或太子出事，若我们什么都不做，张氏一门可能就此崩塌。兄长，我这是在为张氏的未来考虑啊。”
本是对皇帝的谄媚，同时为了满足私欲，却被张延龄说的好像是为了家族利益。
让张皇后听到，肯定会斥责他，因为他所为是在破坏姐姐一家的夫妻感情。但从张家家族利益出发，张鹤龄却无法像张皇后那样斥责弟弟。
凡事都要留有后手，之前皇后重病可以死里逃生，但若是再来一次，可就说不准了！

第七三〇章 当官人的生意经
张延龄遭遇绑架次日，沈家这边着手准备将赖在府里的女人送走。
但对外，沈家上下仍旧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看起来风平浪静，暗地里却让人出去抓了几副伤药，只要有心人一查便知道沈府有人受伤。
“连建昌伯都能让女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抓走，皇后娘娘要来我这个状元府上拿个人，能有多困难？”
沈溪的计划非常周详，所有事情都推到了张皇后身上。
沈溪不怕张氏兄弟去皇宫找张皇后坦白，因为不是张皇后也有可能是弘治皇帝派人做的，又或者是宫里面心向皇帝和皇后的内官所为。
张氏兄弟或许敢跟张皇后坦白，因为他们是一家人，但张皇后有胆量去质问弘治皇帝为什么有别的女人？
从随后反馈的情况看，张氏兄弟的确没敢把事情张扬开，甚至之后几天张鹤龄和张延龄压根儿就没进宫。
至于送到沈溪府上的女人，再没人过问，因为张延龄只要稍微调查一番便知道沈溪府宅遭人劫掠，这意味着张皇后没有放过沈溪，那个女人应该已经遭遇不测。
张延龄没有遣人威胁沈溪让他卖身投靠，连请沈溪过府一叙的事也挂口不提。
曾与弘治皇帝春风一度的女人，是在沈溪府邸发现的，就算已经挫骨扬灰，张皇后想必也不会对沈溪有好印象……张氏兄弟忌惮来自姐姐的报复，知道沈溪惹恼了张皇后，这个节骨眼儿上拉拢有什么用？
在张延龄看来，沈溪遭到张皇后的报复是迟早的事情，要成了自己人如果沈溪出事还得设法搭救，实在得不偿失，不若听之任之。
经过这件事，沈溪终于顺利摆脱张氏兄弟的魔爪，让他可以轻松自在做个闲人。
接下来几天，沈溪心情大佳，没了张氏兄弟的纠缠，终于让他不用在外戚奸党与忠直大臣间虚以委蛇，可以安心当他的东宫讲学官，为太子上课，找谢铎聊学问，甚至去谢迁府上教谢恒奴女学，或者回家陪妻儿。
作为本届顺天府乡试主考，沈溪非常轻松，他的职务来自于弘治皇帝直接任命，其权威毋庸置疑。
但民间对于沈溪的学问还是有一定疑问，尤其是那些钻入故纸堆多年的老学究，他们对年轻人自来带着偏见，认为沈溪就算学问好，充其量是个适应科场的“怪才”，但儒学造诣肯定惨不忍睹，根本就没资格主持顺天府乡试。
时间飞速流逝，转眼五天过去，宋小城找沈溪打探情况。
“……大人，城里风平浪静，官府方面并无建昌伯失踪的传闻，小人好生诧异。”
宋小城脸上满是疑问，似乎觉得事情不该如此不了了之。
沈溪没打算解释，顺口道：“事情牵涉到皇家，你知道得太多不好。此事就这么过去了，不过你要小心些，让大家伙管住自己的嘴，不能自己人把事情泄露了，若那样的话，大罗金仙也救不了我们。”
“小人知道事情的轻重，定会守口如瓶，而且下面弟兄也不知道那人是谁，这事小人谁都没敢透露。”
宋小城说完，马上又提到另一件事，“大人，最近……大掌柜做了一些事，恐怕……会有麻烦。”
沈溪因为张氏兄弟的事，没把打压福建同乡会提上议事日程，听宋小城这么一说，他问道：“大掌柜做了什么？”
“大掌柜盘了几家铺子，全部用来做药材买卖，小人本想帮衬一二，她却说我是车马帮的人，只要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大掌柜连伙计都请的是外人，看来对我们不信任啊！”
沈溪皱眉道：“她究竟盘了几家？”
“五六家，都在崇文门附近，铺子规模不小，不知道掌柜的要做什么……做药材生意的话，盘一家不就行了吗？一次盘下五六家来，还都是老字号，有银子也不能这么挥霍吧。”
宋小城做事有分寸，但仅限于处理江湖和商会之间的纠纷，在经商上给惠娘提鞋都不够格。
沈溪一阵无语。
惠娘如此做明摆着是要来个垄断经营，这是在汀州通过商会垄断药材后尝到了甜头，知道规模大才能与批发商谈价格，低买高卖形成暴利，所以惠娘才选择一次盘下多家店铺。或许下一步惠娘就要在京城推行成药。
可沈溪却清楚，垄断经营在汀州行得通，在京城却无济于事。
京城乃天子脚下，达官显贵众多，各种势力盘根错节，而且商铺多不胜数，就算能垄断崇文门周围一片，别的城区依然存在大量药铺，想向药材批发商施压还不够格，甚至对方可以反其道而行，勾连药铺低价倾销，让惠娘血本无归。
在汀州，用一百两银子可以完成的垄断，在京城一万两或许都不够。
“大人，您觉得大掌柜这么做，会赚钱吗？”宋小城问道。
“谁知道呢？也许会赚钱吧，但祸福实在难料。”
沈溪没有当着宋小城的面批评惠娘，因为他要保证惠娘在商会体系中的绝对权威，“六哥，你先把水路的手尾收拾好，能撤都撤了，生意上暂时不要闹出太大动静，船行不能继续经营，就先跑马车。咱们可以把京城的马车行悉数盘下来，自己做。”
宋小城一听，眼睛亮了：“全城那么多马车行，真的可以？”
“谁说不行？”沈溪笑着给宋小城打气，“掌柜的盘药铺，咱就盘马车行，反正马车大多是马夫自己的，收拢起来比较容易。若银子周转不灵，可以让那些马夫用马车入股，从经营收入中分出利润给他们。但切忌不能经营实体经济……”
“大人，什么是实体经济？”宋小城问道。
“简单说，就是生产和买卖，这个咱们暂时不碰。还有，但凡涉及朝廷的营生，咱也不做。”沈溪道，“把弟兄们分散下，或者到码头扛货，或者留在马车行当伙计。这是服务业，马车行只是帮人跑腿，既能养活人，还不会涉及权力斗争。”
沈溪之前一直没想好如何安置车马帮那么多人，现在想起来，必须要给他们个正当的营生做，才能图未来东山再起。
若是把这些人解散，那以后再想拥有这股力量，只能重新招募，等于是把有多年根基的车马帮彻底打散，殊为不智。
尽量花钱养着这些人，但却不能花太多钱，只好从车马帮本来的行当入手，就是水旱两路的运输。现在水路运输为朝廷把持，但旱路却可以通过垄断马车行的方式，完成对行业的整顿。
这时候没有镖局，沈溪的想法，是在大明开设第一家镖局，把押镖发展为一个行当，这样有利于招募那些三山五岳的能人异士。
“六哥，关于跟城中马车行谈收购的事情，由你来做，记得切不可打打杀杀，咱就算有人，也不能表现得太强势，否则只会惹来官府的注意。”沈溪提醒。
因为京城这边的车马帮，是在周胖子原有人手上扩编而成，拥有很深的京城地方背景，所以车马帮并不算是一个纯粹的泊来帮派，有什么事情宋小城也有足够的威望解决，毕竟车马帮名义上有朝廷“罩着”。
户部收缴官船，车马帮没有反对，直接把官船和水路运输的生意拱手相让，换来户部对车马帮的通融。
沈溪要趁着车马帮跟户部衙门处于“分居但未离异”的状态，赶紧完成车马帮对京城马车行的整合。
宋小城现在有些不清楚定位，连他这个车马帮的大当家都不知道未来要做什么，下面弟兄人心会更加涣散，现在沈溪给了他们一个目标，让他们朝着这个大方向努力。
……
……
惠娘开药铺，并没有跟沈溪商量，沈溪觉得这样也挺好，只要惠娘的产业形不成大气候，应该不会得罪官府。
沈溪最初的想法也是惠娘能安心做点儿小买卖。
只是这次惠娘要玩垄断经营，就怕最后的结果是得罪权贵，以惠娘如今只是一个普通商贾的身份，根本没机会与那些权贵抗争，就连如今的沈溪也没那底气。
沈溪让宋小城整合城中的马车行，而他自己却不打算接触这些生意上的事情，当上朝官后，他对经商有心无力，让他出出主意或者可以，但让他分心兼顾，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就在这时，沈溪突然收到一封自福建泉州府寄来的书信。
有人要跟他谈生意！
写信之人算是沈溪的老熟人，不是大明那些心怀鬼胎的官员、生意人，也不是神秘兮兮的玉娘，而是曾做过沈溪俘虏，后来被朝廷释放的佛郎机舰队提督阿尔梅达。

第七三一章 希望
沈溪收到信后，感觉到的不是荣幸，而是有了麻烦。
这封信里，阿尔梅达表明他已经给佛郎机国王曼努埃尔送去书信，告诉国王遥远的东方发生的情况。
佛郎机国王给予阿尔梅达临机决断的权力，让他可以自行跟东方国家商谈生意，因此阿尔梅达回到马六甲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后，觉得沈溪有能力有见识，深谙“文明国家”的相处之道，想让其作为佛郎机国与大明沟通的桥梁。
沈溪担心的是，佛郎机人暗地里给自己写信，这事若被人知道，最少也是个“里通外藩”，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而且还不好解释，为什么佛郎机人不给别人写信，偏偏给你写？
佛郎机人以藩属名分向大明称臣纳贡后，取得了在福州、泉州港的通商权。阿尔梅达被押送到京这一路上，见识了大明的富足和繁华。大明一个普通的县城，都堪比佛郎机的国都，更别说是繁华的南京和京师。
佛郎机人希望沈溪发挥在朝中“巨大的影响力”，帮助佛郎机跟大明进一步交好……按照欧罗巴的传统，谁能在对外战争中取得重大胜利，谁就能获得爵位。沈溪立下大功，想必会得到大明朝廷的厚赐，加官进爵不在话下。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沈溪在大明朝廷的实际影响力微不足道。
因为在大明，任何晋升都需要“论资排辈”，年轻人必须要多历练，等到老成时处理事情才会四平八稳不会出错，而且皇权至上，就算能做到文臣之首，成为内阁首辅，到头来生死也不过是皇帝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沈溪收到佛郎机人的信，不但没有功劳，反而蕴含巨大的风险……既然佛郎机人还有下一步动作，那事情就藏不住，必须要拉一个人下水。
这个人，只能是大学士谢迁。
“……什么？佛郎机人给你写信！？你小子不会暗中跟他们有勾连吧？”
谢迁回到家，刚走进书房就见到沈溪好像谢府主人一样翘着二郎腿，拿着本书坐在他平日端坐的那张太师椅上，谢恒奴笑盈盈地站在一旁，不时地说上一两句，双眸闪闪发光，让谢迁看了生起了闷气。
结果一问，沈溪有求而来，还是关于佛郎机人的事，谢迁的语气就没那么平和了。
沈溪连忙解释：“谢阁老可不能冤枉学生，学生在泉州时，与佛郎机人血战过一场，怎么可能有勾连？”
谢迁无言以对。
佛郎机人找别人都有可能，唯独找沈溪不太合情理。就好像找人帮忙，找的是杀父仇人，这分明是陷害嘛。
“这些佛郎机人，用心倒是狠毒。”
谢迁当然不理解佛郎机人崇拜强者的心理，只拿大明子民的处事方式想问题，以为佛郎机人是在行“反间计”，让朝廷对沈溪不信任。
“可你小子，何德何能，他们为何要用此等毒计欲除你而后快？”
沈溪苦笑：“莫非是学生之前打痛了他们？”
在谢迁想来，就算佛郎机人要行反间计，也应该找当权人物下手，断不至于找沈溪这样的“小虾米”，但再一考虑，佛郎机人估计是为了报复。
“既然你清白，那就不用担心，相信陛下能明察秋毫。”谢迁突然侧头看了旁边呆萌站着的谢恒奴一眼，喝道，“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谢恒奴没想到祖父回来后把她给忽略了，对祖父请安后却没有得到回应，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就这样听祖父和沈溪在那儿议事，可她的小脑袋瓜哪里懂这些？一时间云里雾里！
“爷爷……我……君儿告退。”
谢恒奴螓首微颔，有些害怕。
出了书房门口，她心里想：“七哥真厉害，连爷爷都要跟他商量事情，还有外藩的恶人想要陷害七哥，希望七哥能化险为夷！”
谢恒奴心中早就对沈溪崇拜得五体投地，沈溪既是可以给她一种友爱与关怀的玩伴，又有见识和本事，同时长得玉树临风，她就好像个崇拜偶像的粉丝，总是想和沈溪待在一起，至于婚姻家庭，根本不在小丫头考虑范围之列，她只知道自己喜欢沈溪，而沈溪也总是满脸笑容，那就已经足够了。
书房里，沈溪和谢迁继续商量佛郎机人的事情。
对于谢迁表示可以帮他向弘治皇帝解释，沈溪觉得大可不必。因为他很清楚，佛郎机人的真实目的并非是要与他为难，一方面是表示对他的尊重，另一方面则是想加大商贸合作。
从时代发展的角度来讲，大明应该多跟外界联络，一味闭关自守除了限制对外贸易和工商业的发展，还会大大助涨国人妄自尊大的心理，盲目排外，不思进取。
同时，这种保守愚昧将会阻碍了东西方文化交流，使得西方近代科学和技术无法传入大明，将西方科技视为“奇技淫巧”盲目排斥，最终的结果便是导致大明全面落后于世界。
沈溪道：“谢阁老不必把事情看得太重，或许可以把坏事变成好事……”
“好事？我怎么看不出来？你小子对自己可一点儿在意，难道佛郎机人要害你，你还要为他们说话不成？”
谢迁打量沈溪，不太懂沈溪真实意图如何。
沈溪道：“谢阁老不妨想想，永乐年间，我大明多次派海船出海，那时候真正是万邦来朝。这些年来，大明闭关自守，外面很多东西我们都不了解，这会大大影响我大明在藩属国心目中的地位。”
“我大明地大物博，那些刀耕火种的野蛮人，有什么好学的？”谢迁便抱着大多数国人所有的天朝上国的想法。
沈溪道：“谢阁老似乎忘了佛郎机炮的事情……”
一句话便把谢迁给呛了回去。
在谢迁眼中“刀耕火种”的佛郎机人，居然能生产大明没有的佛郎机炮，那火炮之巧妙和先进，令大明工匠叹为观止，要不是沈溪坚决把佛郎机炮从泉州运到京城，并且力主在校场演炮让皇帝见到火炮的威力，也就不会有之后对鞑靼人作战中火炮显神威，令大明反败为胜，取得对草原部族的主动权。
“除了佛郎机炮，他们还有什么东西？”谢迁这会儿谨慎了许多，好奇地问道。
沈溪道：“学生没去过佛郎机国，如何得知？不过学生听闻，佛郎机人中有一人名叫哥伦布，他在一片神奇的陆地上，发现了几种高产的农作物，我们可以让佛郎机人把这些作物的胚芽和种子拿来作为交换。”
谢迁老脸横皱看向沈溪，不太明白沈溪从哪里听来这些话消息，他摆了摆手道：“别是些无稽之谈吧？”
沈溪还真不是无的放矢。
哥伦布是西班牙人，与阿尔梅达分数两个国家，但此时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统被大明称为佛郎机人。
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是在1492年，这一年是弘治五年，哥伦布之后又相继去了几次美洲大陆，他一直以为美洲大陆就是印度，之后把那里几种后来改变世界的作物带回欧洲，分明是玉米、番薯和马铃薯。
如今九年过去，这几种作物已经开始在欧洲和南非、南亚以及东南亚的殖民地开始播种，但尚未传到大明来。
而华夏历史上的人口爆炸，正是源自于明末时期番薯、马铃薯和玉米传入中国，为人口剧增提供了足够的食物。
沈溪笑道：“这些事情的确是学生听来的，但至于是不是无稽之谈，尚未得到证实。不过，谢阁老当初听说佛郎机炮的威力时，不也觉得是无稽之谈吗？”
谢迁摸了摸下颔的胡子，带着几分迟疑：“你小子有几成把握？”
“十成！”沈溪道，“谢阁老只管以此上奏陛下，学生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担保，绝无虚言。”
谢迁没好气地说道：“要你的身家性命作甚？既然你觉得此事可行，那就回去拟个奏本，老夫看过后觉得没问题，自然会誊录后上呈。”
乍一听，谢迁又准备抢沈溪的功劳，但沈溪却知道谢迁此举是在保护他。
若由沈溪提出跟佛郎机人交易，说要引进玉米、番薯和马铃薯种子，弘治皇帝根本不屑一顾，甚至还会觉得沈溪是第二个张濂，被佛郎机人收买所以才会胡言乱语。但谢迁身为阁臣，由他来上奏，那就没任何问题。
谢迁基本算得上是位极人臣，若是提议中肯的话，就连弘治皇帝也不好当面拒绝，更何况谢迁奏请的还是关系国计民生的事情，由不得他不重视。
沈溪回到家便钻入书房，开始写奏本，准确说是帮谢迁草拟奏本，回头谢迁可以一个字不用改，誊抄一份就可以拿去跟弘治皇帝交差。
沈溪已经想好这份奏本怎么写，那就是建议朝廷像对待朝鲜那样，跟佛郎机人进行商业、手工业、农业等全方位的交流，在佛郎机人不经意的情况下提出交换一些农作物种子，把大明的农作物送出去，再把外面的种子引进来。
虽然看起来对等，但玉米、马铃薯和土豆种子对于大明来说或者就涉及未来增加几千万上亿人口，是大明未来的希望。

第七三二章 刘大夏的器重
沈溪替谢迁拟奏本的时候，尹文在一旁好奇打量，拿着蒲扇的小手时快时慢，偶尔她还会看着沈溪走神。
“你不热吗？”
沈溪感受着习习凉风，心里一阵温馨……尹文就好像是他的贴心小棉袄，无论他做什么，这个小妮子都喜欢这么安静地陪着他，使得他的身心都处在一种放松的状态下。
“嗯！？”
尹文想了想，然后摇头。
虽然小妮子额头已经见了汗珠，但只要陪在沈溪身边，她就不觉得热，因为心里的欢喜让她忘记身体的难受。
沈溪笑道：“给自己扇一扇，一会儿我要出去，在家里乖乖听话，知道吗？”
“嗯嗯。”
尹文以前最喜欢黏着沈溪，生怕沈溪出门后回不来，甚至沈溪出门后会躲到自己的屋子里哭，可后来她知道，每次送沈溪离开，回头都能见到沈溪回来，而且每次见面都多了几分新鲜感。虽然每次只有不到一天的分别，却让小妮子有一种“小别胜新婚”的感觉。
沈溪把奏本写好，检查完后给谢迁送去，刚来到谢府门口，发觉外面停着顶轿子，似乎有什么人前来谢府拜访。
为谢迁拟奏本，到底是会让谢迁感觉丢面子之事，沈溪识相地准备离开，却有谢府家仆出来道：“沈大人，我家老爷和刘尚书等候您多时了。”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是刘大夏到了谢迁府上。
刘大夏回京后，沈溪并没有特意登门造访，主要是他不想让刘大夏觉得他挟恩图报，进而对他的人品产生质疑。
“刘尚书是自己来的，还是受邀而来？”进院子的时候，沈溪随口问了一句。
因为沈溪常来，甚至谢迁不在家时沈溪也可以自由进出谢府，使得沈溪跟谢府仆人熟稔起来。
仆人笑着解释：“大人，您这是为难我……就算老爷派人去请了谁，但我没有负责经手，也无从知晓啊！”
沈溪想了想哑然失笑，确实是这么个道理，难道主人去请了谁会通知仆人？
未到书房门口，沈溪就听到谢迁爽朗的笑声，好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沈溪跨入门槛，恭敬行礼：“谢阁老，刘尚书……”
房间中除了刘大夏和谢迁外并无旁人，因为是六月盛夏，门窗都开着，又是在商议朝事，书房没谁敢接近。
“沈溪，正在说你呢，你就来了……”谢迁笑道，“刘尚书谈及，在延绥时你赶着牛车便上了战场，指挥作战时站在车板上，好像根旗杆一样……哈哈，你小子胆子够壮的，不怕被鞑靼人的射手当靶子射下来？”
沈溪心想，你当我前世地理是白学的，不知道榆林卫北边是榆溪河？鞑靼人要拿弓箭射我，至少要先把刘大夏的中军击溃后渡过河才能够做到，那时候不用你提醒，我绝对比谁都溜得快。
什么战场上不当逃兵，我又不是当兵的，凭什么让我冲杀在前？
“学生当时一心想着能早些往援，未曾顾惜己身。”心里想的是一回事，但沈溪的回答却带着家国情怀。
谢迁没好气地瞥了沈溪一眼，好似在说，你小子那点儿花花肠子我能不懂？就知道挑好听的说。刘大夏却笑着称赞：“好，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有你这样的能臣义士，我大明谈何不兴？百姓何愁衣食无着落？”
听到这话，沈溪就知道谢迁把他提议从佛郎机引进玉米、番薯和马铃薯的事情告诉了刘大夏，那也就意味着，刘大夏是应谢迁之邀而来。
谢迁摆了摆手道：“沈溪，坐。”
在刘大夏面前，谢迁直接以姓名相称。
沈溪毕竟年方十五，尚无表字，要称呼也不能单称呼一个“溪”，只好连姓氏也一并加上。
因为谢迁和刘大夏在沈溪面前是以“先生”和长辈自居，所以直呼沈溪姓名算是对晚辈的一种关爱。
沈溪行礼道：“学生不敢。”
刘大夏道：“有什么不敢的，这里没有旁人，不用太过拘礼。之前谢阁部跟我说，你有一项提议，说是要从佛郎机引进几种耐旱且高产的农作物……这可不是儿戏，若对我大明百姓有害，那你就是千古罪人。”
“回刘尚书的话，学生的确建议引进几种农作物，但刘尚书不用担心这几种农作物是否对我大明百姓有害，因为在大规模推广前，首先会在小范围内进行试种，一方面是培育种子，择其优者再进行二轮栽种，直到选拔出最优良的种子；另一方面就是让少部分人食用，看看有无毒副效果。若刘尚书不放心，学生大可第一个试吃。”沈溪道。
刘大夏笑了笑：“你当我是在难为你吗？其实……不过是让你小心些，谨言慎行。你且将你所知的这几种作物，详细说来听听，我在户部多年，或许能跟阁部，还有你，好好参详一二。”
沈溪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谢迁觉得这件事事关重大，若按照沈溪所言，引进几种新作物，最后却出了问题，责任只能由他一个人背。此番请刘大夏前来，是看中刘大夏在弘治皇帝心目中崇高的地位，顺带利用刘大夏的才学见识，一起商量下是否可行。
最重要的，是让刘大夏跟他一起背锅。
沈溪把代拟的奏本拿出来，道：“请阁部和刘尚书一览。”
谢迁把奏本接过去，刚看了几眼就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因为沈溪完全是用他的口吻写的，这么给刘大夏看的话，等于是告诉刘大夏沈溪一直在帮他做这种事。但刘大夏迫切想知道这几种作物的状况，最重要的是产量，以及味道和可食性。
等谢迁把奏本交给刘大夏，刘大夏看到后脸上不由挂上几分促狭的笑容，这笑容让谢迁无地自容。
但到最后，刘大夏也没说自己为什么笑，谢迁也不好意思相问。
“沈溪，你说的这个……玉米，还有马铃薯、番薯，的确非常适合大明百姓，尤其是那些不适合种植稻谷和小麦的坡地、沙地都可以利用起来，若事情属实，真是泽被万民，造福苍生。但……你是从何得知？”
刘大夏对于一些未解事物有刨根问底的习惯。
大明从来没人知晓的东西，只有沈溪得知，在刘大夏这里必须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不是沈溪说从哪本古籍上看过就能随便应付过去的，因为下一步刘大夏就会让他把古籍拿出来。
遇到较真的人，沈溪只能用让对方无从较真的回答去应付：“此事，是学生在护送佛郎机使节进京途中，偶然听他们提及。”
“哦？”
刘大夏一听，果然不好意思追问。
沈溪说是护送佛郎机使节到京城，但其实是“押送”，一路上这些佛郎机人可是被当作囚犯一样，沈溪要从他们口中逼问出点儿什么东西，似乎并不是不可能之事。
“好。”刘大夏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等谢阁部上奏后，由陛下亲自定夺。不过我想，陛下多半会同意引进，但需要看过具体情形，就跟沈溪你说的一样，需要在小范围内种植……你的建议很好！”
“嗯嗯……”
谢迁清了下嗓子，似乎是在提醒刘大夏什么。刘大夏笑道：“这不算是揣度上意，而且这里只有三人，难道会传于外人耳中吗？”
商量事情，当然要把皇帝的态度考虑进去。既然沈溪代拟这份奏本，把玉米、番薯和马铃薯说得那么好，皇帝没理由拒绝，只是会谨慎地进行几年尝试栽种，在有了直观的效果和与其他作物对比后，才会向全国进行大规模推广。
谢迁问道：“那刘尚书觉得，此事可行？”
“当然。”
刘大夏点头，“谢阁部莫非是想让老夫与你联名上奏？”
谢迁笑了笑，心里却不以为然：“这种好事我会把一半功劳让给你？但总需要你在皇帝面前帮忙敲敲边鼓，直接拒绝不合适。”
“若此事有何牵连，令刘尚书遭罪，实非老朽所愿。”谢迁一脸正气，“但若陛下对此事有所怀疑，还请时雍兄多与陛下美言。”
刘大夏笑着点头，关于谢老儿这只老狐狸多么老奸巨猾，他心里清楚得很，但他不会跟谢迁斤斤计较，因为他知道谢迁不是那种单纯为了贪图功劳而舍大义顾私利之人，而且这次他能在边关获得巨大战功为弘治皇帝赏识，其中便有谢迁力主出兵的功劳，就连这一战的关键人物沈溪，也是谢迁举荐下才奔赴边关运送火炮。
谢迁等于是给了他一个大功劳，刘大夏也愿意投桃报李，在引进玉米、番薯和马铃薯这件事上对谢迁予以帮助。
说完正事，谢迁开始在书桌前誊抄沈溪代拟的奏本，确实是一个字都不用改动。因为谢迁怕其中有不明白的地方，回头皇帝召对时无法回答，所以特意留下沈溪，随时询问。
刘大夏看着沈溪，感慨地说：“沈溪，你回来后内敛了许多，没以前那么风风火火了。或许是对我贪墨你的功劳有所怨言吧，但有些事情需要一步步来，等再过两年，我一定会向陛下举荐，让你独领一方。”
沈溪连称“不敢”，然后再次鞠躬致谢，但心里却有些不屑：“向我许了那么多空头支票，哪次兑现过？少拿应付别人的手段搪塞我！”

第七三三章 方法
沈溪不求刘大夏和谢迁能在官场上对他有多大的帮助，别总没事找事就行。
但换个角度考虑，刘大夏和谢迁固然是在利用他，沈溪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二人为他捞取政治资本？
就拿佛郎机人给他写信这件事，若没有谢迁在中间转圜，沈溪还真不好对朝廷交待。现在能把坏事变成好事，让朝廷跟佛郎机人谈新作物引进，活人无数，算是沈溪为大明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
谢迁把奏本誊写好，又询问了几个不明白的要点，这才挥手让沈溪离开。谢迁将奏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袖子中。
刘大夏问道：“于乔这就准备进宫？”
“倒也不急于一时，这会儿进宫怕也是无法面圣。”谢迁叹了一句，“这些日子，公事太忙。”
刘大夏点了点头，他很清楚弘治皇帝的身体状况，如今虽然是盛夏，但朱佑樘却染上了风寒，卧床几天了，连朝会都没开，政事荒怠，积累了很多公务。
从内阁来说，刘健已经快七十岁，老迈不堪，李东阳又因为长子李兆先重病在身，大小事情都顾不上，如此一来，谢迁便成为了内阁的顶梁柱。
这会儿谢迁能抽出时间见沈溪一面，整理沈溪的建议并准备好奏本，已属难能可贵。
“近来陛下身体有恙，做臣子的，只能尽力为君分担。”刘大夏只得出言安慰。
谢迁笑了笑：“朝中有时雍兄这般为国尽忠的老臣，我的工作倒还算轻省。陛下对时雍兄分外器重啊……”
“陛下隆恩，理应为陛下分忧。”刘大夏轻叹，“可有些事，实在力不从心，到我这年岁，体力和精力早已不济，只能凭借经验做事。倒是沈溪，的确该好生提拔，若总在翰苑、詹事府当差，白费了他的才华。”
从道理上来说，沈溪年岁小，就算能力卓著，教太子同样可以发挥才干，将来或者可以成为辅佐太子的肱股之臣。
但在刘大夏心目中，朱祐樘春秋鼎盛，一时半会儿不会传位，太子登基可能要等个一二十年，与其让沈溪在詹事府这样清闲的衙门给太子教书上课，白白耗费光阴，还不如调到六部历练，丰富其履历。
谢迁却不赞同，笑道：“沈溪那小子，还是留在翰苑好，若让他出来，指不定闹出怎样的风波。而且……我还用得着他。”
这话让刘大夏哑然失笑。
刘大夏希望能把沈溪从詹事府调出来到六部供职，而谢迁则希望沈溪继续留在翰林院体系中。
二人虽然都是朝廷重臣，但却是两套体系下走出来的，刘大夏属于实干派，谢迁则是翰林体系内升迁，从未有过到地方和六部衙门任职的经历。
谢迁比谁都清楚詹事府的工作，只有把沈溪留在翰林院，才能让沈溪有足够的时间帮他做事，因为沈溪这个东宫讲官每个月只需要六天讲课，另外再有六天去坐班写讲案，别的时候很清闲。
但若沈溪去六部，那一个月最多就几天休沐的时间，到时候他再有事找沈溪，可能不去沈溪家里连人都找不到。
而且谢迁希望沈溪能继承他的衣钵，翰林院入阁可以说是所有升迁体系中最轻省的，他不希望沈溪外派，因为谢迁觉得，六部职司衙门沾染俗务太多，而外派地方为官则会让沈溪变得心浮气躁，容易让沈溪的价值观扭曲，只有留在京城詹事府、翰林院，跟一群志向高洁的饱学之士待在一块，才能让沈溪更好地进步。
刘大夏道：“那于乔的意思，不肯相让咯？”
“这是自然。”
谢迁回答得相当不客气，但言语间带着调侃的意味，“若是把人让了，那谁来替老夫代拟奏本？”
本来是难以启齿的丢人之事，却被谢迁说得理所当然。
既然你刘大夏已经知道我这些有见地的奏本都是沈溪那小子代拟，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就是要告诉你，这个人我必须要留在翰林院，不会让给你。谢迁最后又补充：“……这个倒不是我自私自利，陛下嘱咐，让我对沈溪多加提点，以便他将来更好地辅佐太子，我这可是奉旨行事。”
刘大夏和谢迁，两个人心思一样，就是要充分发挥沈溪的才能。就算二人不能做到对沈溪有功必赏，但却不会埋没人才，他们想利用自己的人脉，多帮沈溪铺路，为朝廷增添一个栋梁。
沈溪两世都没有从政的经验，在别人看来想都想不到的好事，他却认为是个负担，总想怎么才能跟两个老家伙疏远一点儿，免得被利用。但造化弄人，眼下看来他要想躲开这两位朝廷重臣非常困难。
……
……
七月初九，沈溪为太子朱厚照上课。
这会儿天仍旧很热，沈溪汗流浃背还必须要打起所有精神，生怕哪里出现错漏。
熊孩子可不理解先生的苦心，旁边有专人给他扇风，加上跟沈溪熟稔，没事就喜欢打个哈哈问个刁钻古怪的问题，总是要跟沈溪就课堂外的内容胡扯一通，搞得沈溪苦不堪言。
“五代十国的时候，为什么北方的国家强盛，却不厉兵秣马将全国统一？”
“蹴鞠是宋朝才有的吗？”
“马球好不好玩？沈先生，我已经在学骑马了，现在我可以牵着马走……”
朱厚照没什么玩伴，身边近侍，年岁最小的也是小拧子这样大他四五岁的太监，对他从来都只有惧怕，平日在一块儿连头都不敢抬，更别说是交朋友。
但沈溪就不同了。
就身份而言，沈溪是朱厚照的先生，就算朱厚照是太子，也要保持对先生基本的尊重，沈溪还是大明的状元，学问广博，最重要的是，沈溪懂得因材施教，不会刻板地教授书本中的内容，他授的课不枯燥乏味，而且允许朱厚照发问，对于启发和开阔朱厚照的视野，提高其逻辑思维能力帮助很大。
对朱厚照来说，听沈溪讲课很有意思，什么不懂的，直接问，无论问什么都行，沈溪就算不回答，也不会板着面孔说一堆大道理。
沈溪还有一些“金点子”，比如说帮他出宫、要挟两个舅舅送好东西给他玩、帮他治那些不听话的太监……在朱厚照心目中，沈溪跟他之间亦师亦友，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也可以跟沈溪协商解决。
沈溪道：“太子学骑马，就是为了牵着马走路？”
“可……可我不敢骑上去啊，上了马背，如果马突然发疯失去控制，我从上面摔下来怎么办？”
朱厚照小脸上有几分担心，他虽然顽劣，但知道什么是危险。
“太子应不惧困难，如此才能有所成，若畏畏缩缩，难道以后太子出巡，总是牵着马或者乘坐马车？”沈溪用教唆的口吻道。
朱厚照眼睛顿时瞪大了。
沈溪说的太子出巡，在他想来是一件很风光的事情，他想象自己骑着高头大马在无数人簇拥下走过大街的场景，实在太美妙了。
“好，我这就学骑马，回头你教给我打马球。”朱厚照带着憧憬说道。
沈溪很想说，恐怕等你在马上挥洒自如时，我这边还没学会呢……我骑马都不会，怎么教你打马球？
但为了保持先生的威仪，他只是点头，未置可否。
之后课堂上，朱厚照仍旧接连不断提出问题，有的涉及到廿一史，都是史书上语焉不详的，比如李世民玄武门之变是否真受父兄逼迫，又比如南宋与金国对峙多年，为何会在蒙古进攻后一败涂地，但更多的却是大明国史的问题。
沈溪挑拣着回答了些，但不能尽数都说，那些敏感的地方一概笑而不答，但这已让朱厚照领略到不同于别人口中描述的大明。
下午的课上完，沈溪心想终于可以回家休息了。谁想还没走出撷芳殿，背后朱厚照便气喘吁吁跟了上来，道：“先生别急着走，有件事问你。”
之前朱厚照已经忙着要去御马监的校场踢蹴鞠，这会儿突然过来，一看就知道是临时起意。
“哦，什么事？”
沈溪打量皱着眉头似乎有心事的熊孩子问道。
朱厚照支支吾吾说：“是这样的，我一直让二舅带我出宫，可他老是找借口搪塞我，我都好久都没出宫城了，你再帮我一次行不行？就一次……我听说你很快要主持什么考试，可能有两个月不能给我上课，若你不来……我出宫就要等很久。”
沈溪道：“之前教给你的那些，不管用？”
“不是不管用，而是我二舅太过狡猾，以前我让他来，他总能过来，还会给我带好些礼物。可近来也不知怎的，他已经许久没进宫，我叫人去叫他，他回复说生病了，卧床不起……我却听那些太监说，我二舅好着呢，每天都呼朋唤友，家里的宴席就没停过……”朱厚照愤愤不平地说道。
沈溪心想，应该是上次遭到绑架的事情对张延龄影响很深，令其对皇家产生了忌惮，才故意避不进宫。
“我教你一个办法，你拿去一试，保管建昌伯听说后马上进宫来，听从你的调遣。”沈溪脸上带着几分戏谑道。

第七三四章 权谋是一门学问
要想让顽劣不堪但却地位尊崇的熊孩子佩服，就必须要拿出让太子朱厚照叹服的智慧和远见卓识，在他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偶尔“投其所好”是应该也是必须的。
沈溪虽然知道教太子歪门邪道不妥，但他没办法，用那些循规蹈矩的东西治不了这熊孩子。
只有让朱厚照觉得，能够从沈溪身上得到拥有不了的东西，他才会把沈溪的话当成金科玉律，信服有加。
眼下来看，效果不错，无论朱厚照有什么困难，都是找沈溪商量。
先有依从，再设法改变，让朱厚照慢慢地纠正性格上的缺陷，不偏听偏信，彻底颠覆其顽劣不堪挥霍祖业的老路，做一个有为明君。
“先生，你说的好复杂，能不能再说一遍？”朱厚照听沈溪讲解后，有些地方还是有些不懂，斜着头看向沈溪。
沈溪笑道：“要挟的最高境界，在于把握对方的软肋，一击必中。太子一定要牢记，对方最怕什么，就要充分利用起来，对准这个地方猛攻，否则无法收获奇效。”
朱厚照眉头皱了起来，道：“可我总觉得，我二舅好像并不是很担心这件事，我说的那些……他似乎没什么反应，还说，若是我去跟父皇和母后说，看看谁倒霉，最后被打屁股的那个人一定是我。”
“是吗？那太子有跟陛下说及此事？”沈溪问道。
“我疯了才去跟父皇说，那不是存心让我屁股开花吗？就算二舅也受罚，以后我照样出不了宫，二舅他同样不会帮我……先生，你刚才说的让我去跟父皇说……难道是让我去跟父皇坦白？”
朱厚照此时考虑问题已会适当进行推理，把后果考虑得很清楚。
沈溪道：“其实……还是要看太子怎么说。”
顿了顿，沈溪才详细解释，“若太子直接跟陛下说，你在建昌伯的帮助之下出过宫，那你和建昌伯都要受罚。但若你说建昌伯想带你出去走走，那陛下就会斥责建昌伯……如果太子跟陛下说，想出去见识一下，让建昌伯带你到宫外走走，陛下会作何反应？”
“当然不会同意啦。我以前就跟父皇说过我想出宫去看看，可父皇说我年岁小，再过几年才行。”
朱厚照说完，想了想问道，“先生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
沈溪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熊孩子要跟弘治皇帝说的内容，并不是坦诚，而是要挟张延龄……你不是觉得太子不敢把出宫的事情跟皇帝和皇后说吗？今天就让你知道，其实熊孩子也是有尊严的，为了出宫不惜挨打，或者说是鱼死网破，我出不了宫你也别想安生！
“有些话，太子要斟酌一下。”沈溪道，“我这里倒是可以教给你几句，对陛下说过之后，若陛下依然不同意你出宫，建昌伯也会屈服，出宫的机会很大。”
“好啊，快教我。”
朱厚照高兴坏了，不单是出宫这件事，而是他觉得这种“狐假虎威”、“敲山震虎”的方式很有趣。之前他一直驾驭不了张延龄，自信心大受打击，但他对于沈溪却有盲目的信任，认为只要沈溪肯出手，张延龄只能乖乖帮他做事，因此非常享受那种算计别人的快感。
沈溪现在教给朱厚照的，都是一些相对简单的权谋，其实这些东西教多了，熊孩子将来免不了要拿这些来对付他，但沈溪并不是很在意。
作为东宫讲师，沈溪尚未到被朱厚照算计的地步，或者说，他的身份和地位远不够格。若他能牢牢掌控朱厚照，让朱厚照对他推心置腹，将来就可以平步青云，就算朝中的老臣也要靠边站。
“如此……这般……”沈溪附在太子耳边，小声说道。
“好，非常好，我二舅肯定会中招！”
经过沈溪说明，朱厚照理解起来容易多了，“先生，你听我说一次，看看对不对……”
朱厚照沉思了一下，才用他自己的语言说道：“我先找人给二舅捎话，让他进宫，二舅肯定会继续装病敷衍我，我就再找人去他府上警告他，如果他还不帮忙，那就来个鱼死网破。”
“二舅肯定不信我会真的跟父皇说，所以他依然会装聋作哑不理会我，那我就去告诉父皇，说二舅总在我面前说宫外好玩，还说想带我出去见识一下，我就请求父皇让二舅带我出去逛逛。”
“二舅收到消息，肯定会受到惊吓，在斟酌利弊得失后，不得不乖乖听话带我出去。我说得对吗？”
沈溪点头：“过程没什么偏差，但有些细节你一定要注意。”
“哦！？什么细节？”
朱厚照觉得这计划很好，想不出哪里有问题。
沈溪道：“太子去见陛下，一定要提出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让陛下相信建昌伯的确对太子提过外面的事情……”
“啊？怎么说？”
“太子上次出宫，见到了什么？”沈溪眯着眼问道。
“看到了……很多人，还有那个地方有很多门……哦对了，不是门，先生说过，那里叫东四牌楼，对吧？那是牌楼……有很多人在买卖东西，还有穿着破烂衣服的人行乞，有个小姑娘头上插了根草，卖身葬父！”
朱厚照想起上次出宫所见所闻，脸上涌现一抹神采，期待地看着沈溪道：“先生，我说的对不对？”
沈溪颔首嘉许：“没错，不过你得把事情稍微归纳整理一下，以转述的方式说出这一切，肯定肯定会非常惊讶，会就你这番话进行诘问，然后怎么说你应该知晓，绝对不能出现丝毫偏差。”
实战演练，而且给出了考题和情景设置，这是对朱厚照思维、言语能力的一次全方位考核。
沈溪这次考试，考察的不是朱厚照学到的书本上的知识，而是他为人处世以及实际行动的能力，这次考题，就是如何算计张延龄，用一种敲山震虎的方法，让张延龄知道小外甥敢作敢为。
等朱厚照把话按照他理解的方式说出来，沈溪点头：“这是第一步，然后就是要让建昌伯知晓，让他产生误会，令他觉得太子去见陛下其实是为了说出上次出宫的事情，但因为一些缘故，才令太子未把事情说完……”
“啊！？”朱厚照再次皱起了眉头。
沈溪解释：“打蛇打七寸，若建昌伯只是听说太子跟陛下说了一些宫外的事情，他根本就不会立即进宫见太子，更不会帮太子出宫。其实，要让建昌伯相信的最好办法，就是当着建昌伯的面，跟陛下说及……”
有好的计划还不行，还要注意计划实施的时间和场合，这同样是权谋的重要组成部分。
朱厚照细细琢磨，道：“可是……我没机会啊。”
沈溪道：“机会准时留给有心人的……难道太子平日跟陛下、皇后一同见两位国舅的时候少了？”
朱厚照想了想，脸上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
确如沈溪所言，宫里有什么节日，又或者弘治皇帝、张皇后还有张皇后母亲寿诞，甚至是一些赐宴，他都可以当着父皇和母后的面见到张延龄。
“所以太子一定要把握机会，还要懂得适可而止，太子当着陛下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坦诚，而是为了让建昌伯因为担心秘密泄露而妥协，很多话都要说得含而不露，适可而止。”沈溪之所以提醒这些，主要还是担心朱厚照把话说漏了，最后把他给供出来。
“知道了，先生，我再好好揣摩一下……要不，你就临时充当一下我父皇，多演练几次吧。”
朱厚照的提议沈溪那里敢答应？给太子当爹，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沈溪只能提议太子自己在心中好好揣度，只要做到准备充足就行了。
……
……
“真是热死人不偿命。”
安抚好太子，沈溪出宫后直接乘坐马车回到家中，浑身上下几乎都湿透了。在马车上时，他就脱下外面的朝服，到了家中，刚走进前院堂屋，他就把里面的白色中单解开，整个人就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相公……这不合适！”
谢韵儿见沈溪这般模样，赶紧出言提醒，“丫头们会经常在这边走动，被她们见到不好。”
沈溪摇头苦笑：“都回到自己家里了，还不能脱衣服凉快一下，不如一刀杀死我算了。”
谢韵儿陪沈溪回到院子，拿出干爽的单衣为沈溪换上，这才出去通知丫鬟打水，让沈溪沐浴更衣。
洗完澡一会儿，尹文就拿着蒲扇出现在沈溪的院子，小妮子就好像一台随身的风扇一样，只要沈溪回来，她就会自觉地为沈溪扇风。
“相公，宁化那边来信了。”
谢韵儿拿出一封信，交给沈溪，“妾身怕家里有什么急事，就先打开来看过，相公可别责怪妾身。”
沈溪在临窗的书桌前坐下来，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笺，展开信纸后看了起来，嘴里却随口道：“本来就是家信，有何不可看的？呃……没有分家？”
沈溪早前已得知李氏患病。在他看来，老太太一倒下，有沈明文夫妇这样刻薄的大房，沈家必定分崩离析。但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却是沈家继续生活在一起，只是主事者变成了周氏。
“是啊。”谢韵儿点头道，“娘现在当起了家，说是暂时回不来，让我们好生照看十弟和亦儿。”
沈溪不由摇头苦笑，他觉得沈家最不适合当家主的就是周氏，甚至王氏当家都比周氏强。周氏走的是老太太的老路，甚至在待人接物上周氏还不及老太太，周氏不懂得什么是以大局为重，全凭喜恶行事。
“或许这就是命吧。”沈溪叹道，“沈家自祖父以下，一大家子一起生活已持续了二十多年，或许用不了一两年，就会土崩瓦解。”
谢韵儿惊讶地问道：“相公是觉得娘当不好家？”
沈溪道：“不是能否当好家的问题，是大势所趋，当一个家族少了共同的目标、一个旗帜人物后，就没有继续存在的意义，就算勉强聚在一起，也是各过各的日子，久而久之人心便散了，想不分开过都不行！”

第七三五章 当个乡试主考不容易
沈溪给谢迁所写关于跟佛郎机人交换农作物的提议，为弘治皇帝准允。因为在奏本中，沈溪提到关于试推行的问题，朱佑樘觉得此事牵涉不大，占用资金不多，没必要在朝会上征求意见，直接就批准了，这也是对谢迁能力的一种肯定。
佛郎机人目前仅能自由到福州港和泉州港通商，具体事宜会由礼部负责商讨。
也就是这个时候，朝廷对于南、北直隶乡试的主考官人选，正式以明文方式公之天下。北直隶内帘主考官共两名，除了沈溪外，另一位是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靳贵。
沈溪和靳贵属于老同事，当初沈溪以右中允身份进宫，就是跟靳贵一起当班，这两年沈溪在詹事府内顺风顺水，中间几次出公务，可谓圣眷正浓。而靳贵继续当着他的左中允，籍籍无名。
对沈溪来说，升官虽不易，但自从进入翰林院，两年也升了两级，而靳贵这样尚未担任讲官的詹事府官员想要升迁，几乎难比登天。
按照规定，作为顺天府乡试主考官，靳贵将会跟沈溪在一起参详出题，还有便是商讨考生的录取甚至点出解元，必须得精诚合作。
彼此已非常熟稔，而且关系不错，沈溪倒不怕靳贵给自己摆脸色。更为重要的是，如今沈溪比起靳贵官秩要高一级，沈溪是从五品，靳贵则是正六品，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那这次顺天府乡试就会以沈溪的意志为主，靳贵只能打打下手。
顺天府乡试，内帘官由朝廷选派，外帘官则是顺天府官员。
两京与十三布政使司乡试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内帘官选拔的方式不同，确保了两京乡试内帘官不会受外帘官太多影响。
从任命到最后入场出题，中间有一个多月的准备时间。
顺天府乡试于八月初九正式开始，而沈溪、靳贵和其他内帘官需要在八月初六便进场。沈溪和靳贵进场后便会召集所有内帘官商定考题，两天内将试卷印制好，等初九开考后正式下发。
一直到乡试阅卷结束，在此期间沈溪不能走出考场。
因此，东宫那边多少会受一些影响，除了沈溪这个东宫讲官将主持本次顺天府乡试外，弘治十一年曾经主持过顺天府乡试的王华，还得远赴南京，主持应天府乡试。
也就是说东宫同时少了两名讲官。
沈溪是弘治皇帝钦命的顺天府乡试主考官，他获悉自己担任主考的时间要比靳贵早一个多月。
本身作为乡试主考官，对于翰林出身的官员来说并不难，无非便是在四书五经中敲定题目，但难点在于考试外的“潜规则”。
在这个科举作为社会唯一上升通道的年代，乡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过与不过，就是普通人和士族之间的区别，更别说这还是参加会试的准入门槛。很多人，都会打考试外的主意。
等朝廷的任命正式公布后，到沈溪府上拜会的人更多了，有走正门的，更多地却是走后门，而且还是夜幕降临后，大多带着礼物，但都被拒之门外。
朝廷为了杜绝内帘官腐化堕落，很快就给沈府送来一些“实在”的东西，那就是“文币”，其实就是官方给内帘官的聘礼和俸禄。
顺天府乡试主考官的“文币”，是用箩筐盛着的铜钱，满满一大箩筐，若是一个个细算的话，大概值个五六十两银子，抵得上沈溪半年的俸禄。
“文币”属于正常聘礼，沈溪可以放心收下。
十三布政使司内，内帘官得到“文币”后往往要到布政使司衙门致谢，中间便会涉及到乡试的潜规则，外帘官若是有什么人要录取，便会趁此机会跟内帘官打好招呼，或者是指定考题，又或者是商定好暗记。
但南北直隶却是超脱于十三布政使司的存在，沈溪本身还是品秩很高的翰林官，地位超然，根本不用去顺天府打招呼，只等八月初六进场便可。
至于出什么题目，等进场后再做定夺，但其实题目可以提前敲定，泄题、鬻题大多会在此时发生。
在被正式任命为乡试主考官后，沈溪越发检点，不跟外间之人，尤其是那些士子和有应试考生的家族有任何来往。
但其实沈溪平时经常走动的朝中大员，无非是两个姓谢的——谢迁和谢铎。
沈溪为顺天府乡试主考，谢迁是始作俑者，他对沈溪当不当主考官看得并不是很重，因为从头到尾谢迁都没有想过让沈溪给自己儿子大开方便之门。但谢迁还是需要避嫌，就算奉旨提点沈溪，但在这种节骨眼儿上他也要考虑外间的反应，不能落人口实。
谢铎那边，就没什么好回避的了。
沈溪在朝廷敲定所有内帘官人选后，第一时间便去拜见谢铎，也是向谢铎请教一些主持乡试的经验。
但谢铎却对沈溪没什么好忠告的，反而表示要就这种两京跟十三布政使司乡试体制不同的事，向朝廷进言。
大明朝中叶，乡试存在诸多弊端，很多有才学的人被埋没，主要是各布政使司的内帘官地位太低，有名声但无官职，而外帘官基本都是各省大员充任，外帘官欺压内帘官的事比比皆是，更可气的是布政使司内帘官直接由外帘官推举并最终决定人选。若什么人“不识相”，干脆就当不了内帘官，更做不了主考。
“……老夫要进言陛下，各布政使司乡试，同样应该由翰苑之官出任，如此才能杜绝地方乡试之弊政！”
谢铎已经写好奏本，拿给沈溪过目。沈溪看过后就一个印象，这份奏本前世他在一些古籍中见过。
虽然具体印象不深，但说明历史上谢铎的确是进献过这样一份奏本，恳请弘治皇帝对乡试进行改革。
沈溪道：“谢师，不是学生要跟您唱反调，本届乡试仅有一个月就要开考，如今上奏，就算陛下准允，最终也只是距离京师近的省份可以受惠，那些偏院之地诸如闽、粤、桂、川等省，当如何？”
“你是想说，老夫进献奏本晚了？”谢铎白了沈溪一眼，道，“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这句话都没听说过？老夫也不求一次就要改变，但至少，不能再让这种弊政持续存在。你也是科举一路走出来的，应该很清楚其中的黑暗吧？”
沈溪心想，谁不一样？
这年头寒窗苦读几十载，就为了科举扬名，可偏偏连社会最后一条较为公正的上升通道，都被那些贪官污吏堵住，就好像自己，原本应该是解元之才，但若没有刘大夏“特别关照”，就会名落孙山。
如果够幸运的话，几届内遇到“严打”又或者新任地方官员清正廉明，方会将他录取，但谁能保证自己未来几年乡试次次发挥得都很好？
“学生只是觉得，南北直隶，再加上十三布政使司，都用翰苑之官的话，是否多了些？”沈溪有些为难。
翰林体系的官员其实不少，但除了庶吉士和一些下层小吏外，真正上得了台面的官员也就那么几十号人，平日还要兼顾修史、诰敕、值守内阁、内书堂授课、东宫讲官以及日讲等差事，根本不可能一次调派出去三十个人。
谢铎想了想道：“那就从六部中挑选出自翰苑、有德望的官员前去主考，总归是对天下士子有一个交待。”
“谢师，您的建议虽好，但恐怕……困难重重……”
沈溪很想提醒谢铎，其实由翰林官或者是六部官员前往地方主考也没什么用，因为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只要他们勾连起来存心作弊，即便主考官公正廉明也没辙，因为其中可以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
另外，历史上谢铎这份奏本，虽然语气中肯，条理分明，但并未得到朱祐樘的采纳。其实按照锦衣卫和东厂对天下的监控力度，再加上科道官员也会不时进言，皇帝不可能不知道下面科举考试的弊端，但为什么不断然采取措施呢？
或许是皇帝觉得问题不严重，没必要去更改一些潜规则，毕竟朝廷给官员的俸禄低，人家想办法赚点儿钱补贴情有可原，但沈溪认为最主要的，还是皇帝不想损害地方势力的利益后遭到强烈反弹。
相比于贪官污吏对朝廷的影响，皇帝更看重的是朝堂的稳固，一些潜规则存在就存在吧，既然这么些年了一直都这么过来的，那就没必要改变，只有当潜规则影响到皇权时，皇帝才会痛下决心改革。
“主考乡试，无非是公正严明。”
谢铎把一些老生常谈的道理说出来，“只要本着公心选拔，老夫相信你能做好。我希望在你的主持下，这一届顺天府举子中能多出几个未来的名臣，不求威名显赫，只要能做到清正廉明便可。唉！这世道想找个两袖清风的官，何其艰难？”
沈溪再次行礼：“谢师抬爱，就怕学生无法胜任。”
“哈哈，听你这意思，是要与那些贪赃枉法之人同流合污？”谢铎笑了起来，“不是老夫非要给你施加压力，实在是你不知这潭水有多浑，即便是天子脚下，也无法免俗。不过你不知道也好，不知者无畏嘛……”
沈溪听了这话感觉很别扭，我不知道，就可以傻愣愣地冲进去，染一身污泥出来？

第七三六章 小脑袋有大智慧
紫禁城中正在进行一次家宴，参加宴会的人数不多，却尊贵无比……这天是张皇后母亲张金氏的寿诞。
张金氏在丈夫张峦死后，一直跟女儿住在皇宫中。
张皇后把自己的母亲接到宫中来赡养，这是有史以来第一遭，但谁叫朱祐樘是历史上唯一一个在位十八年、终其一生只娶皇后却未纳妃嫔的皇帝呢？
张金氏住在慈庆宫，待遇上隐隐超过了成化皇帝的皇后、如今的皇太后王氏。
毕竟宫中住了皇家以外的女人，礼法森严，就算是岳母的寿诞，朱祐樘夫妇带儿子过去贺寿时，也不得不把两个小舅子请来，这样显得名正言顺，不至于让人说皇帝的闲话。
但其实，张金氏已年近五十，朱祐樘刚过而立之年，再缺女人，也不会对丈母娘有何想法。
“……外婆，我祝您健康长寿，长命百岁。”因为只有自家人，朱祐樘这时候并不反对儿子说些喜庆话。
朱祐樘自幼失去母亲，跟妻子感情好，顺带把张金氏当作是母亲一样赡养，其乐融融，让他感受到一种别样的家庭温暖。
“好，好。”
张金氏在弘治皇帝面前非常拘谨，本来只是个普通妇人，命不好丈夫早亡，但幸运的是女儿能成为一国之母，且皇帝专宠她女儿一人，她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能住到宫中，锦衣玉食享用不尽。
至于两个儿子，也都封侯封伯，张家可以说是荣耀一时。
张皇后笑道：“娘，皇上说了，准备挑选个时候给小弟晋爵，这样我们张家就有两个侯爷了。”
张皇后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两个弟弟，她在家里不大不小，却是最享福的一个，因为她的大姐和二姐都为了家族利益嫁给了跟她们年龄严重不符的男人，一个徐琼，一个王鏊，甚至大姐还只是徐琼的小妾。
十几岁如花似玉的姑娘，嫁给一个五十岁的老男人为小妾，如果说这是真爱，谁会相信？不过这却是张峦不得已之举，因为张峦嫁女的时候可不是什么朝官，三十多岁的人了只是个国子监的监生，没有钱财打点，只能牺牲女儿的幸福获取政治资本。
也正是张峦的决绝，使得徐琼在朱佑樘选拔太子妃的时候，把张家的三女列为主要人选，并顺利嫁与太子。朱佑樘登基，张氏三女成为皇后，并凭借美貌、温柔和智计独占后宫，张氏家族由此迅速崛起。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指的便是张氏家族这种情况。
如今朱佑樘表示要将张延龄的伯爵位向上提一提成为侯爵，张金氏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赶紧从座位上起来，下跪谢恩。
“都是自家人，不用拘泥礼法。”
朱祐樘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今日国太大寿，不醉无归。”
张氏兄弟脸上带着几分荣光，弘治皇帝这是把他们当成自家人，皇帝的舅子有如此礼遇，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他们刚坐下，就见旁边的小家伙特意看了他们一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心里不由一凛。
“父皇，孩儿有件事要跟您说。”
家宴过半，朱厚照放下筷子，乖巧地说了一句。
朱祐樘此时几杯酒下肚，微有醉意，听到儿子的话，笑着说：“何事，说来听听。”
“嗯。”
朱厚照点头道，“孩儿想去宫外走走，见识一下二舅所说的京城……”
“你二舅？”朱祐樘有些诧异地打量张延龄，此时张延龄正回避姐姐质疑的目光，听闻后赶紧说道，“回皇上，臣……臣只是偶尔跟太子提及京城的景致，或许是他对外面有所向往……”
张鹤龄埋怨地看了弟弟一眼，帮忙说和：“陛下，或许延龄他只是随口一说，太子当了真。”
朱祐樘笑道：“说起来，连朕也不曾见到京城百姓的日常生活，每次出巡，都要封路……现在想起来，朕这个皇帝，不解民生。太子，你二舅跟你说了些什么？”
“回皇上……”
张延龄正要接茬，却被朱厚照打断。
朱厚照一脸天真地说道：“父皇，孩儿听二舅说，外面的世道不太平，京城街道上有很多乞丐，他们穿得破破烂烂，到处向人乞讨食物和钱财。还有许多人在大街上摆摊卖东西，不断吆喝吸引顾客光临……嗯……还有那可怜的小姑娘，跪在路边，头上插一根草，卖身葬父，官府的人不但不帮忙，还会把小姑娘卖身葬父的钱收走。”
这话不但把张延龄吓了一大跳，同时让寿宴突然变了味道。
张皇后见丈夫的脸色冷下去，不由喝斥：“二弟，平日你就跟太子讲这些？”
“姐姐……皇后，我……臣没对太子讲，或许是……太子听到一些谣传，牵强附会，以为是真的……”
张延龄气愤交加，这熊孩子可真是什么都敢说！
世道确实是那样不假，你心里知道就是了，当着你老爹的面瞎说什么？不知道你老爹连你都不如，真实的大明京城究竟是怎么样，他一眼都没见过？
朱厚照小嘴一撇：“才不是呢，之后我又问了几位先生，他们也说，世道艰辛，百姓安居不易，所以为人臣者，当忧思社稷……”
听到这话，张延龄又在心里开骂：“哪个不开眼的讲官说这些鬼话？”
朱祐樘放下酒杯，板着脸问道：“建昌伯，可有此事？”
“并无此事，陛下。”
张鹤龄赶紧出言替弟弟解释，“其实延龄他时常跟太子说一些外面的事，也是想增长太子的见闻。太子对于民间疾苦甚是感怀，便多时候都问这方面的内容，延龄不过是把民间一些苦况，说与太子知晓，让太子明白百姓疾苦。”
如此一说，朱祐樘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儿子这么大就学会关心民间疾苦，这是好事！至于小舅子说得稍微夸张些，那不是罪过，反而有功。在他看来，儿子没成年之前，就应该说一些事情吓唬他一下，让他知道身为天下之主的不易。
见朱祐樘脸色逐渐好转，微醺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张皇后笑道：“二弟说这些话，未尝不可，只是如今我大明在皇上治理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岂能说一些话来蛊惑太子？卖身葬父，真当这是乱世？”
“母后，不是的……卖身葬父之事……真有……”
朱厚照不依不挠，眼看就要把他所见到的少女卖身葬父的真相说出来，这下可把张延龄急坏了。张延龄心想：“这小子不怕屁股受罪，再说下去还不得把他出宫的事给抖露出来？童言无忌，再多说两句肯定藏不住秘密，到时候自己眼看要到手的侯爵恐怕就得飞走了！”
“回皇上。”
张延龄果断打断了小外甥的话，“臣的确说了一些卖儿卖女、卖身葬父的事情，不过都是源自民间话本中的内容，引用前朝的一些故事，谁知却被太子当真了。太子殿下，您不可较真，有些事……还是眼见为实才好！”
张皇后笑着点头，道：“对啊，皇儿，你舅舅说的对，很多事你可不能听风就是雨。”
“眼见为实啊！？”
朱厚照乖巧地点了点头道：“哦，皇儿明白了。”说完，朱厚照特意斜眼瞅了张延龄一下，故意跟张延龄的视线对上，让张延龄看到他目光中蕴含的怒火，意思你不让我“眼见为实”的话，那我就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把你供出来。
张延龄刚松口气，就见到小外甥那直勾勾狠辣的眼神，心里有些发怵：“坏了，坏了，这小子故意要找我麻烦。”想到这儿，他不敢跟朱厚照对视了，只好给皇帝姐夫敬酒，让朱佑樘多喝两杯，让宴席早点儿结束。
过了大约盏茶工夫。
“不行了，朕醉了，就此作罢吧……时候不早，不打搅国太休息……”朱祐樘多喝了几杯，面红耳赤，起身后摇摇晃晃几乎快走不动路了，心底里非常渴望张皇后扶他一下。
在朱祐樘眼中，妻子堪称完美，美丽大方会疼人，温婉贤淑，在闺房中又知情识趣，偶尔当着舅子和母亲面，他也想跟皇后稍微表现一下亲热。
“皇上，您要小心些。”
张皇后明白丈夫的心意，让朱祐樘把胳膊揽在她的肩膀上，承受丈夫身体的重量，扶朱祐樘起身出了宫门。
“母亲，孩儿替皇上跟你告辞了。皇儿，走了，趁着天黑前回东宫，大弟，你扶母亲进去休息。二弟，你从东华门出去时，顺带送太子回宫。”
“是，皇后。”
张鹤龄起身扶张金氏进内殿休息。
朱厚照看了看弘治皇帝和张皇后的背影，再瞅瞅张延龄，拔腿欲追：“父皇、母后，孩儿还见识过一些事情……”
还没走出两步，人已经被张延龄给拉住了：“太子，别急，您跟皇上、皇后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朱厚照先往门口看了一眼，见老爹老娘都走远了，这才嚷嚷：“这是我家，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想挑哪条道就走哪条道，二舅你管得着吗？”
尚未走进内殿的张金氏闻言回过头来，惊讶地问道：“太子，可有事？”
“没事，没事，娘，您跟大哥进去，我送太子回撷芳殿。”张延龄说完，又被兄长横了一眼。
朱厚照心里偷着乐，心想：“沈先生教的真不错，只要我装模作样跟父皇说几句，二舅就吓得连脸色都白了，那我再按照沈先生所说，不能给他好脸色看，让他感到恐惧！”
“不用二舅送，我认得回去的路……刘公公，走了！”
朱厚照嚷嚷着走出殿门，远处恭候的刘瑾赶紧过来行礼，朱厚照突然嚷道：“刘公公，我累了，你背本宫回去。”
“是，殿下。”
刘瑾赶紧蹲下身子，让朱厚照上了他的后背。
张延龄看这状况，分明是把小外甥给惹恼了，就听到臭小子在那儿嘀咕：“等着，下次一定要跟父皇说，挨打算什么，最好让你现在的爵位都给剥夺了，连宫门都进不来！”
张延龄越发地哭笑不得。
小外甥何时学会这套心狠手辣的手段？没人教能做到这一步？
张延龄再看刘瑾那张媚笑的老脸，脸色登时变得阴冷，心中暗忖：“肯定是刘瑾这老阉人！太子挨打，我被削夺爵禄，他里外都不会吃亏。”
“太子何必那么急呢？有些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妨到撷芳殿后，由臣跟太子说清楚状况？”
张延龄赶紧跟上前讨好地说道。

第七三七章 恩仇
朱厚照成功了。
他用沈溪教给他的办法，成功地把张延龄唬住了，张延龄不得已只能答应带他出宫玩。
“有心机真好！”
朱厚照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回头我要跟沈先生说说，让他再传授我一点儿真本事，要是能让父皇和母后不管我就好了。”
张延龄回到家不久，心里有些放不下的张鹤龄也急匆匆地出了宫，赶到建昌伯府。等张延龄把事情一说，张鹤龄气愤不已。
“定是刘瑾那群阉人挑唆太子做的。”张延龄握紧拳头道，“先前太子说这些话，他居然装作没听到，简直是欲盖弥彰。”
在这件事上，刘瑾非常的无辜。
刘瑾压根儿就不知道朱厚照对张延龄说的是什么，他本着闲事莫管的心态，装聋作哑，却没想到张延龄以此来怀疑他。
张鹤龄阴沉着脸道：“不管别的了，太子出宫，你仔细护送应当没什么问题。唉，都怪你，若非上次的事情，皇后早将东宫的近侍给撤换了，何至于现在咱们在姐姐面前提都不好提出来？”
张延龄有些羞惭，之前面对张皇后的时候，他便能明显觉察张皇后对他的冷眼，心中有愧下，越发地不敢直面姐姐。
但张延龄不知道的是，张皇后仅仅知晓上次他以求神问卜的名义送女道士进宫，因此而暗中警惕，但并不知道张延龄还想故技重施。
“那大哥，我们自己动手？”张延龄提议道，“杀一个老阉人，没多大困难，只要人一死，就算高凤他们想做点儿什么，也要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小命。太子以后还不是全由我们来掌控？”
张鹤龄骂道：“掌控什么？太子乃是储君，未来的天下共主！我等乃是臣子，说话要注意分寸。况且，宫里的人莫名其妙死了，陛下和皇后那边如何交待？之前因为太子和皇后先后中毒，宫里已经闹得风声鹤唳，你还想主动往上凑？如果发现你在宫里杀人，皇上会饶过你？”
“做事要先考虑清楚后果，太子身边的可不只是一群太监那么简单，那可是在陛下和皇后心中挂了号的，身负太子安危，岂容说杀就杀？”
张延龄被兄长斥责，心里很不服气，琢磨道：“这事儿只要做得隐秘些，事后查无实证，谁知道是我们指使的？既然兄长不敢，那我自己来，总归不能让小外甥再被那些阉人控制，现在已经踩到头上了，下一步就是蹬鼻子上脸！”
刘瑾这会儿正在御马监的校场上陪朱厚照蹴鞠，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为张氏兄弟的眼中钉肉中刺，务必要除之而后快。
……
……
沈溪无意中挖下的坑，起到了一石三鸟的作用……获得太子的信任、解决张氏兄弟拉拢的危机，同时把刘瑾给带了进去。
但现在沈溪最怕的却是事情露馅儿。
熊孩子朱厚照的嘴不一定严实，同时张氏兄弟只要下定决心追查皇后是派谁去办的事情，等发觉皇后根本没什么异动后，很容易就会怀疑到他身上……毕竟沈溪有行动的动机以及时间，同时还有疑点便是张延龄送到他府上的女人也消失无踪。
好在张延龄做贼心虚，不敢把事情和盘托出，随着时间的推移，追查的难度会逐步增加。
这个时候，沈溪除了准备八月的顺天府乡试，还在关心一个人……一个正在“胡作非为”的女人！
惠娘。
或许是少了好姐妹周氏的开导，惠娘行事愈发偏激，盘下几家药铺后，她就开始沿用曾经在汀州实践并大获成功的那一套，找来大夫坐堂，然后开始贩售成药。
由始至终，惠娘都没有跟沈溪打过招呼，更别说是问询沈溪的意见，惠娘做事变得越发地刚愎自用。
沈溪想来，或许是当初两家人合在一起的亲情遭到削弱，惠娘重新变成孤家寡人，又在被朝廷屡次打压后，心生很多偏激的情绪。
沈溪曾经拿重话威胁过她，现在再过问的话就有些不太合适了，只能在心里暗暗着急。
随后几天，沈溪得到一个消息，李东阳的长子李兆先病倒了，病得非常严重，正四处请大夫回去看病。
谢迁甚至亲自到沈府造访，看看沈溪有什么办法……主要是沈溪两次为宫里献药，令太子和皇后相继转危为安，这件事民间没有传闻，但作为内阁大学士哪里会不知道？尤其是谢迁还是亲自经历者，比谁都更清楚。
李东阳病急乱投医之下，跟谢迁说及此事，谢迁便主动帮忙来沈府问问。
本来治病救人，责无旁贷，但沈溪自问没有行医济世的能力，要去诊治，肯定要出自医药世家的谢韵儿出马。
但这次来求医的不是别人，正是曾经令谢家家道衰落的李东阳，沈溪觉得，给李东阳家人看病，简直是拿身家性命开玩笑。
沈溪跟谢迁大致问明李兆先的病症，借口要翻阅典籍，想把谢迁打发走。
“你小子，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谢迁看出沈溪没多少诚意，提醒道，“你小子可别忘了，当初礼部会试鬻题案，李大学士曾经帮过你，你可不能忘恩负义。”
沈溪没好气地回道：“谢阁老既然提及鬻题案，那也应该知道学生妻族家里的遭遇吧？”
谢家当初因为给李东阳家里治病而落得悲惨收场的事情，别人或许不明个中内幕，谢迁却一清二楚。
京城里同姓之家，互相间多少都有些了解，主要是这时候宗族大如天，碰到同姓都想知道彼此有无亲属关系，当初沈溪说自己妻子为谢家女时，谢迁马上就提及原来京城行医的谢家便源自于此。
谢迁愣了一下，神色带着几分回避：“知道如何，不知道又怎样？行医误诊，开错方子，放在何处都说不过去。”
沈溪道：“那开出的方子确实是病患病情加重并死亡的真正原因吗？”
“这……”
谢迁一时无言。
明摆着的事情，谢韵儿祖父开出的药方其实并非李东阳次子李兆同死亡的直接原因，当初李兆同病入膏肓，到处请名医诊治，反倒是谢韵儿祖父开出的方子暂时缓解了病症，让李兆同有所好转。
但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后来李兆同药石无效去世，说到底患上的的确是绝症，远非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能够化解，李东阳在这件事上属于迁怒于人，把次子的死归咎于没有官府背景的谢家。
站在死去家属的角度上讲，这无可厚非，你谢家没把人救回来，罪有应得，后世医闹屡禁不止便是源自于此。
可是从道德、法律的角度来讲，医生已经尽力了，可有些病确实非人力能够挽回，李东阳如此做纯属仗势欺人。
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医生挽救不了病人的生命就要受罚。所以最后谢家垮塌，主要是定了两条罪：其一是庸医害人，其次便是非法经营。
第一个罪名没什么说道，其实就是归责于谢伯莲没把人救回来，算是成为了李东阳的出气筒；至于后一个罪名，纯粹子虚乌有。
谢氏医馆经营了四代，一直都是合法经营，何至于到李东阳次子死后，马上变成非法经营？
沈溪对于李东阳的才学和为官能力还是很佩服的，但人总会有缺点，或许在李东阳这样的上位者看来，惩治一个庸医害人的谢家顺理成章，但也让沈溪看到这时代权贵把普通百姓当作草芥的嘴脸。
“学生会跟内子好好商议一番，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病，谢阁老也别抱太大的期望。很多病，都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沈溪这么说，谢迁不好反驳，只能拂袖而去，回家等沈溪跟谢韵儿商议出个结果再说。
……
……
沈溪实在不想跟谢韵儿说这件事，无论李东阳的名声有多好，但李东阳害了谢家却是不争的事实。
但从某个角度讲，沈溪必须得感谢李东阳，要不是李东阳，谢韵儿就不会千里迢迢从京城返回汀州府，他跟谢韵儿就不会相识，更不会像现在这样为他生儿育女，成为他长子的母亲。
“相公……这是谁病了？看这症状，应该是药石无灵了吧？”
谢韵儿看过沈溪写下的病症特征，想了半天，然后又找来医书比对，半响后才做出判断。
谢韵儿是个事业心很强的女人，做了贤妻良母后，仍旧没放下祖传的医术，她甚至跟沈溪商量，要是长子沈平不是做学问的料，就让他学医，以便把谢家传承下来的医术继续传下去。
对此沈溪不太赞同。
你们谢家又不是说断了香火，你可是有弟弟妹妹的，凭什么让我儿子继承你们谢家的医术，难道我把自己的学问传给他不行？
沈溪正色道：“韵儿，若是仇人生病，你会不会出手相救？”
“仇人？谁啊？”谢韵儿好奇地打量沈溪，“相公为官时日不长，未曾听闻相公在朝中与人结怨啊。”
沈溪有些难以启齿：“我说的是……你们谢家……”
谢韵儿神情顿时变得凝重起来，身为谢家人，心里最恨谁，谁是谢家最大的仇人，她自然心知肚明。
谢韵儿把写了患者病症特征的纸放了下来，问道：“相公说的是李大学士家里？”
“嗯。”
沈溪点了点头，“是李东阳的长子李兆先，卧病在床好几个月了，如今已经进入半昏迷的状态……李东阳次子的死你很清楚，如今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了。”
沈溪为了表明他站在谢家的立场，对李东阳直接以姓名相称。
“相公高看妾身了，妾身哪里有那本事？妾身不过出自庸医之家，没资格给那些当官的人看病！”
谢韵儿心里委屈，流着泪告退，回房独自抱着枕头哭泣去了。

第七三八章 药方救人
谢韵儿委屈，沈溪心里也异常难受，他赶紧进屋安慰娇妻，其实这会儿谢韵儿非常需要丈夫的软语温存。
在谢韵儿眼中，丈夫是要做大事的，就算丈夫常伴身边，也不敢过多纠缠，自己有了儿子该满足了。
可她终归是个感性的女人，需要更多的关爱和疼惜。
“韵儿，你要是不愿意，为夫去跟谢大学士说过就行，不必太难过。”沈溪道，“或许是为夫没顾念你的感受吧。本来我还想，若是能治好李兆先，无异于为你们谢家‘医药世家’正了名，到时候我们要讨回公道，只需把李家的谢礼狠狠地摔在他家门口，这样李家人便抬不起头来。”
谢韵儿梨花带雨，美眸白了沈溪一眼，继续依偎在沈溪怀里啜泣。
沈溪抱着佳人，让她在自己怀里哭了一会儿，又道：“管他李东阳是不是当朝次辅，咱不理就不理。哼哼，估计是缺德事做多了，才会接连受到惩罚，最好是让他全家都病死了才好呢……既然韵儿你不乐意，咱权当不知道这件事。”
这话说得随兴，谢韵儿抬起头来，用手掩住沈溪的口，道：“相公在朝为官，千万别这么说，再说谢阁老说得对，李大学士毕竟对相公有恩，我们有恩报恩，有怨报怨，必须恩怨分明。不过，相公刚才说的……若是把李大公子的病治好，把谢礼丢还给他们家，妾身觉得这主意不错……”
“呵，你也觉得挺好？”
沈溪笑着挠挠头，他其实不过是顺着谢韵儿的意思随口而出，却没想到说进了谢韵儿的心坎儿里。
谢韵儿有些迟疑：“可妾身真的没那本事，要是这次再治不好，被诬开错方子，到时候……可能会连累到相公。”
沈溪叹道：“其实……这咳血症，并非没办法医治，韵儿莫非忘了头几年，曾为宁王治过此病？”
谢韵儿想了想，道：“病症是一样的吗？”
“这个不太好说，但应该差不多。痨病成因不同，但结果却八九不离十。”沈溪道，“或者咱开个方子过去，能不能治好全凭天意，亲自过去看病。”
在链霉素没有发明前，痨病是无法根治的，只能慢慢调养，不过想来李兆先差不多快病死了，想治好不现实，倒还不如尽人事而听天命。
沈溪的办法很简单，把人彻底治痊几率很小，但若是把这病拖个一年半载，让李东阳觉得谢家医术精湛便可。
谢韵儿道：“可懂得治疗痨病的是相公，妾身不太懂这个啊。”
不知不觉间，谢韵儿已经把自己代入大夫的角色，没有再去想跟李家的恩恩怨怨。
沈溪摊了摊手道：“你相公我只是个读书人，百无一用是书生嘛，要治病救人，还是要我家娘子出马。”
谢韵儿听了又羞又气，羞的是沈溪把她捧的那么高，让她有些飘飘然，气的是沈溪妄自菲薄……在她心目中最崇拜的就是沈溪，见不得任何人诋毁沈溪的名声，就是沈溪自己都不行。
夫妻同心，沈溪非常尊重谢韵儿的想法，去不去治病由谢韵儿自己决定。
最终，谢韵儿答应采用之前治宁王病症的方子，再添加一些区别于宁王体质的一些相对温和的药材，尝试为李兆先治病。
有了沈溪的参考意见，很快药方写好，谢韵儿看着以黄芪、百部、白及、龟板、丹参、冬虫夏草、蜈蚣、牡蛎、玄参、百合、川贝母、五味子、紫河车等药材为主的抗痨散，对这个药方非常满意，然后小心翼翼地交给沈溪。
沈溪端详一番，点了点头，然后拿着往谢府而去。
药方送到谢府，无论谢迁几时回府，又或者谢迁是否把药方交给李东阳，李东阳是否会采纳，都跟他没关系。
别人都判了死刑的病，治不好你总不会迁怒于人吧？
沈溪却未料到，到谢府后，正好遇到谢迁，原来谢迁心忧老友儿子的病，无心公务，留在家中等沈溪和谢韵儿商量出个主意。二人在书房相见，谢迁一把从沈溪手里抓过方子，连看都没看，劈头盖脸就道：
“你这小子，不想治就明说嘛，为什么连望闻问切都没有，就敢贸然开方子？你这是庸医行径，知道吗？”
沈溪好整以暇道：“那敢问谢阁老，那些大夫望闻问切后，依然没把病人治好，算不算庸医？”
谢迁一时无言以对。
若是容易治疗的病，他也不会来找沈溪了，他只是对于沈溪盲目开方子感到有些不可理喻。
沈溪补充道：“大致的病症总算知晓，学生与内子商量过，药方就开出来了。当初宁王也是咳血、咳嗽、发烧、乏力、胸痛等症状，用的同样的方子，如今宁王虽未病愈，但总算稳定了病情。”
他先把预防针打好，别最后别出事了又诬陷什么庸医害人……现在用的可是给宁王验证过的行之有效的药方，治不好李兆先，只能怪你李家气数已尽，活该断子绝孙。
“这真的是给宁王治病的药方？”
谢迁有些迟疑地问道，“此事老夫多少有些耳闻，说是头几年宁王得了肺痨，眼看命不久矣，结果从高人处求来一药方，使用后虽未曾病愈，但病情好歹稳住了，这药方可一直被宁王府当作珍宝，未曾示人，这药方，也是你……谢家所传？”
或许是这时代的人都有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理，在谢韵儿往江西治病并确定有效果后，药方便被宁王府私藏，秘而不宣。
这年头可没专利法，人们有什么重大发现，都是法不传六耳，老子传儿子、儿子传孙子一直传下去，以免好东西被人知晓，影响自身利益，这也是古代很多高超技艺最后失传的根本原因所在。因为谁也不敢保证在找到合适的传人前，精通该技能的人没病没灾，人一死技艺很可能就失传了。
沈溪微微一笑：“莫非药方不管用，阁老还打算再追究谢家的责任？”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
谢迁叹息道，“好吧，我暂且不对李大学士说此药方来自哪位，若真有事，也与你们夫妇无关。你快回去吧，安心准备主考乡试，没事少往老夫府上来！”
沈溪心想，就好像谁愿意来你家似的，别等药方管用，你说这是出自你谢迁祖上所传就好。
……
……
谢迁拿了药方，亲自送到位于小时雍坊的李东阳府上。
李东阳府宅毗邻太仆寺，隔着一条街就是紫禁城的西南宫墙，可以说集富贵堂皇于一体。弘治十四年过年至今，李东阳已三次上疏请辞，主要便是他大儿子沉疴不起，他得抽出时间来照顾家庭。
李东阳两次丧妻，妻子刘氏、继室岳氏相继病故，后来又续弦，但子嗣依然没指望，如今他五十有五，且长子二十七岁了还无后，若长子再丧，那他这一脉将会绝后，所以他很看中这么个儿子。
当然，李东阳三次请辞都未被弘治皇帝准允，让他安心在家里照顾儿子，是以如今内阁的事情，大多由谢迁主持。
“谢阁老，您可算来了，老爷在里面等候您多时了。”
谢迁到李东阳府上时，面色忧虑不安的知客早就在门口恭候。
谢迁随知客到了李府正堂，李东阳正在跟弘治皇帝派来的太医询问儿子的病况，但非常非常不乐观，因为太医对李兆先的病一筹莫展。
如今李兆先的病情已发展到非常严重的地步，由于肺部淤积的浓痰和淤血太多，逐渐影响到李兆先的正常呼吸，如果堵住淤血和浓痰将气管完全堵塞住，那李大公子就一命呜呼了。
“于乔兄，请进。”李东阳亲自迎出堂门，见到谢迁后脸上涌现一抹喜色，随后与老友一起进到堂屋内，太医赶紧施礼。
谢迁没有理会，直接把药方拿了出来：“这是我特意求来的药方，据说头几年宁王染上肺痨便是用此方成功控制住了病情……或许对兆先的病有奇效。”
旁边那位太医正侧耳倾听，闻谢迁此言，赶紧建议：“两位阁部，这江湖游方郎中的话未必可信。宁王府药方珍藏多年，从未示人，听闻是宁王从武夷山请去的一位神医写就，这山长水远的，如何会出现在京城？”
谢迁半眯着眼问道：“宋太医这话，老夫不能苟同，若病患的病情不重，且有其他可治病救人的良方，自然可以置之不理。但如今兆先已病入膏肓，何不死马当成活马医？”
宋太医摇头：“人便是人，怎能当作马？这乱吃药会死人的。”
李东阳一直沉默不语，反倒是宋太医连药方都没看就出言诘责，这也是宋太医怕这药方真治好了李兆先的病，那他和太医院的同僚颜面无存。
其实这几年，太医院真的不太得到皇家人的信任，本来都是天下最有名望的大夫，结果却相继把二皇子、小公主给治死，之后太子和皇后染病，太医院同样束手无策，最后还是用“游方郎中”进献的药方才把病治好。
在皇宫受到冷遇也就罢了，现在他们到了李东阳府里，又受到如此待遇……
我开的药方你们不用，非要用那些不明来历的方子，分明是当我们太医院的人是吃干饭的啊！
“这……”
李东阳几个月来寝食难安，已经顾不上别的了，但他不想得罪宋太医，把药方交给宋太医道，“请看，是否有所偏差？”
宋太医拿到手中，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便一脸不屑道：“此等药方，说不是游方郎中所写，根本就没人信。这些药材，本都是治食滞、气血两亏的药材，却拿来治咳血？李阁部，您不是真的要看着贵公子有个三长两短吧？”
连代表大明最高医学成就的太医院院判，都说这药方是乱开的，由不得李东阳不信。
“老爷，老爷，大少爷又喘了，这次很严重，连咳都咳不出来啊……”谢府的下人神色惊慌地从内院出来奏禀。
“用针灸……对，先用针灸，或许有效。”
谢迁想起沈溪见他时提到过，若是肺痨到了一定阶段，连血都咳不出来，那肺部很容易被堵上，当时沈溪给了他几个穴位，让他找大夫按照穴位针灸。
宋太医惊讶地问道：“谢阁部还懂针灸之法？”
针灸之法源远流长，相传三皇五帝时伏羲发明了针灸，他“尝百药而制九针”，《黄帝内经》已经形成完整的经络系统，神医扁鹊所著《难经》则对针灸学说进行了补充和完善，唐代医学家孙思邈在其著作《备急千金要方》中绘制了彩色的“明堂三人图”，宋代著名针灸学家王惟一编撰《铜人腧穴针灸图经》、元代滑伯仁著《十四经发挥》，都将针灸之法推向了新的高点。
不过，由于这些医书大多是孤本，经历战火后在民间流传不多，所以针灸之法在这时代依然被看作非常高深的学问，非普通大夫精擅，当然能够供职于太医院，几乎所有太医对于针灸多少都了解一些。
“老夫自然不懂。”
谢迁没好气地说，“可宋太医口中的这位游方郎中倒懂得一些，忘了跟你说，他还是大明的状元郎……”
“连太子和皇后的病也是他治好的，你不是连他的话都不信吧？”

第七三九章 周氏的小九九
沈溪把方子送去谢府后，谢韵儿一直很紧张，她生怕在没有当面望闻问切的情况下开出的药方会出问题，进而让丈夫受到牵累。
至于她自身乃至谢家如何，谢韵儿反倒不太在乎。
嫁到沈家后，谢韵儿逐渐改变自己的定位，从“谢家女”变成“沈家妇”，尤其在生下儿子后，她对沈溪的依赖愈发加深，因为她知道，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支撑起沈家和谢家，全部的依靠都在沈溪身上。
“……韵儿，你就放宽心吧，咱们心意尽到了，至于那李大公子死不死的，跟咱没多大关系！”沈溪笑着安慰。
但沈溪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谢迁在去李东阳家里后为了增强药方的可信度，转眼就把他给“卖”了，而沈溪却蒙在鼓中。
沈溪这边准备主考乡试，远在几千里外的汀州府宁化县城，当了一段时间家主的周氏，已经在想怎么“逃”回京城。
对周氏而言，这个家主实在太不好当了，这根本就不是锻炼人，而是在折磨人，家里大大小小极度繁琐的事情都快把她给逼疯了。
沈明文和沈元去福州赶考，准备车马用度就消耗了周氏极大的精力，此外还要找人沿途护送，老三沈明堂义不容辞地前往福州送考。
儿子第一次出远门，沈明新不怎么放心，也跟着去了。
沈家一下子少了四个男人，第二代中唯独只有沈明钧留在宁化照顾家里。
名义上是幺房当家，沈明钧是一家之主，但其实所有大权都落在周氏手里，沈明钧不过是个傀儡。
今天大房要为沈永卓买笔墨纸砚，明天二房要添置桌椅和被褥，后天可能就是三房和四房为吃喝用度的事发生争执。
少了老太太这个主心骨，各房人对他们自己的定位又有所不同，就连以前老实巴交的沈明堂妻子沈孙氏也学会了斤斤计较，居然也在家里争起了待遇。
沈家上下，不再跟老太太当家时一样“和睦”。
以前是不敢吱声，因为老太太蛮横不讲理，现在周氏就算在不讲理程度上跟老太太有得一拼，但她却霸道不起来……到底是妯娌，互相间撕破脸皮不太好意思，亦或者说，你就算撕破脸皮人家也不服你。
“相公，要不咱们回京城吧。”
周氏风光了些时日，终于感觉自己不是当家主的材料，努力争取来的家主地位，也准备拱手相让，“憨娃儿在京城当官，咱有好日子不过，为何要拋儿弃女留在宁化？话说……我还想抱抱孙子呢。到这会儿都不知道他们小俩口头一胎是男是女……”
沈明钧有些为难：“荷儿，咱不是说好了吗？娘病了，咱得留下来帮忙照看。”
“商量什么，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吗，我算是看出来了，他们在乎的不是咱能不能留下来当这个家，在乎的是咱口袋里的钱。”
周氏怕自己说漏嘴，赶紧又用话把破绽堵上，“咱回来时，在掌柜的那儿借了不少银子，若再多停留一些时日，恐怕咱连债都还不起了。”
沈明钧迟疑一下，点了点头：“那我先问过娘，然后再问问大嫂她们的意思，你说怎么样？”
周氏简直要气疯了！
这榆木疙瘩的相公，怎么如此重视他老娘和大嫂？不知道那两个人只会利用他，对付你可怜兮兮的娇妻吗？
没把沈明钧说通，周氏只能继续当家。
又过了几日，对于照顾一家老小，周氏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她在想是不是需要雇个精明的管家回来？又或者是干脆找人把丈夫绑上马车跟她回京，压根儿就不用理会沈家最后会怎么样。
周氏跟老太太最大的不同，是她没有对沈家的眷恋和责任。
周氏要争夺沈家家主，全是为了一口气，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强，更确切地说是她非常羡慕和嫉妒以前老太太在沈家至高无上的地位，想试试那种耀武扬威一言九鼎的感觉。
可当了家后，她发觉她跟老太太当家完全不同，老太太可以随意执行家法，而她不行，因为老太太是沈明文等人的老娘，是长辈，有孝道约束，怎么样都行，而她只是平辈，就算那些晚辈诸如沈永卓之人，她也打不得，因为那不是她的儿女，甚至连骂也张不开嘴，因为那会显得她没教养。
其实周氏能管的，只有她房里的沈溪、沈运和沈亦儿，可惜这三个小的如今都在京城，她想试试当婆婆的威风，可儿媳妇也在京城。
到后来周氏总算明白过来了……
我是要当家，但却不能当沈家这个大家族的家，而是要当我儿女的小家，我主张不分家那是纯粹给自己找罪受！这会儿留在宁化完全就是为别人做牛做马，我才没那么傻呢，我这就找机会回京，跟我儿子儿媳过好日子去！
等周氏打定主意，不管丈夫同不同意，她开始暗中筹备。
要说周氏的人脉，那是相当的宽泛。
汀州商会并未遭到致命的打击，很多产业都保留着，包括银号、印刷作坊，在周氏和惠娘去京城后，这些生意只是稍微整饬了下，从原本的商会中剥离出来，生意还算不错。
而宁化县城这边也有印刷作坊，不管是掌柜还是伙计，周氏都可以随意调动。
最重要的是，沈溪把马九派回了汀州，如今就在宁化。
马九能力那是相当高，等他向周氏报到后，周氏高兴得不得了，在她眼里，马九聪明会做事，比她那没用的相公强多了。
小九，去帮我买几袋米回来。
小九，找几个木匠回来做几张桌椅。
小九，城外的田租你帮我去收一下……
马九独当一面的才能全被周氏用在做杂事上，马九对此却没有任何怨言，马九跟宋小城最大的区别是他没有家眷，孑然一身，后顾无忧。本来马九只是个大大咧咧的小伙子，但在经过福州几年历练后，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做事沉着冷静并有一定眼界和大局观的人，毕竟是从自家兄弟尸体堆里爬出来的，他看清世间的险恶，知道忍辱负重，更清楚谁才是能给他个光明前途的人。
马九打定主意帮沈溪做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至于周氏安排他做的那点儿事，根本就是小意思，他本来可以把这些琐事交给弟兄去做，但他还是事事亲力亲为。
沈溪本来让马九把一些弟兄送回来，顺带解散汀州的车马帮，但帮中大多数人都是吃江湖饭，就算回乡也没有合适的营生……大明中期土地兼并已经非常严重，距离张居正的改革尚有八十年，所有的田赋都摊派到了佃户身上，这时候在土地上刨食可不是好主意。
习惯了在刀口上讨生活，骤然回归乡野，那种心理上的落差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接受的！
马九看到这种状况，只能采取沈溪交待的第二个方案……若是人实在不好安顿，就带他们到京城，拖家带口都行，至于路引、通关文牒等，则利用以前商会的人脉，向官府进行疏通。
“小九真会做事，相公，你说帮他找个媳妇怎么样？这家伙老大不小了，当初小六子在他这年岁时，已经把絮莲娶进门了。”
周氏美滋滋地跟丈夫说着事情，但沈明钧里里外外劳累一天下来，这会儿沾着枕头神智就迷糊了。
“嗯。”
沈明钧无意识地发出一声。
“连相公也觉得好？那就这么定了！可在这宁化县城咱也没什么认识的人……倒是京城那边，红儿和绿儿不错，模样俊俏……小山不行，她年岁太小，而且跟秀儿一样都粗手粗脚的……我看小玉条件最合适，小玉模样不错，还识字会算账，就算嫁给小九照样可以留在家里做事，但就怕小玉看不上小九……”
周氏自以为能掐会算，但这次她却是估算错了。
其实沈家和陆家那些丫鬟，除了朱山年岁小再加上人憨厚没想过婚姻大事，别的人嘴上说不嫁人，但其实心底里都希望能找个男人嫁了，能有个依靠，最起码将来有儿有女，老有所依……
小玉没任何资格看不上马九，只是之前他们没有机会接触，彼此间没有产生感情。但只要给他们创造机会的话，结果恐怕会大出周氏所料。
“呼……”
这会儿沈明钧开始打起了呼噜。
“相公，要不咱们在老家给小九找一个吧。”
周氏兀自絮叨着，沈明钧已经睡熟了，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周氏却沉浸在为人做媒的欢喜中，顾不上别的，“桃花村当初有几个姑娘条件挺不错的，许多我都叫她们妹妹呢……就是这会儿，应该年岁都大了吧？上次见到几个，好像儿子都不小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
周氏当家，跟李氏还有一个地方迥异。
李氏没丈夫，生活枯燥乏味，平时就靠着重振家业的信念撑着，给她自己以及家人的压力太大。
周氏却不同，她虽然泼辣，但丈夫和儿女都挺好，日子过得舒心，就算脾气上来了要跟人争吵两句，可事后总会心平气和地去想一些美好的事情。
有丈夫跟没丈夫的女人，做事风格上是完全不同。
“唉，不知道我那好媳妇，究竟生的是男娃还是女娃，要是男娃，那我就有孙子带了，儿子才刚生下来，这就有孙子，时间也过得太快了，指不定明年我自己又怀上一个，嘿嘿，生下来的话还没我孙子大……哈，要是再能一次怀上俩就好了……”
周氏说完这番话的第二天，京城的信到了宁化。
这消息对周氏以及沈家来说，可以说是爆炸性的——
谢韵儿生下儿子，沈溪当了父亲。

第七四〇章 小郎他娘死的早
沈家五房的小院里。
周氏听说自己有孙子了，兴奋得从椅子上蹦起来，出了院门，三步两步就到了正院正堂，叫人把各房人都召出来，准备当众宣布这个好消息。
“娘子，就算小郎有了儿子，我们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再说了，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先告诉娘吗？”
沈明钧愈发不理解妻子的举动。
家里不过添了丁口罢了，早在他们离开京城时谢韵儿就怀孕了，生孩子是迟早的事情，有必要如此激动？
“相公，这等好消息当然要当着家人的面说才好，憨娃儿这才十五岁，当了状元升了官又有了儿子，以后沈家中兴不全靠他了？”
周氏高兴得不得了。
堂屋里陆陆续续来人，结果才到几个，她就赶紧把这好消息说出来。跟之前她当家主时各房的反应一样，各房人脸上的表情不一，有出言恭贺的，有不动声色做深思状的，也有不屑一顾的，可谓心思各异，几家欢喜几家忧。
“小幺子有后了？哈，自己还是个小屁娃娃，他有什么本事生儿子？莫非不是他的种？替别人养儿子？”
王氏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周氏笑眯眯地走过去道：“大嫂，你说的有道理……”
“你也觉得有道理？我看你还是赶紧回京，让你儿子滴血认亲，咱沈家不能白给人养儿子……”
“啪！”
周氏一巴掌抽在王氏脸上，势大力沉的一记耳光，顿时王氏的嘴角血迹清晰可见。
王氏跟周氏掐架是有过，这么直接挨打尚属第一次，而且这一记耳光力道太足，王氏被打懵了：“你……你敢打我？”
“我就打你怎么着？叫你胡说八道……现在是我们五房当家，我是一家之主……来人啊，家法伺候，我要用戒尺好好打这个玷污家族名声的大罪人，看看以后她还长不长记性！”
周氏就算早已经准备逃出宁化，回京城过她的好日子，临走之前她也想试试沈家家主的真正威风。
老太太以前最让各房人害怕的是什么？当然是她那条打人从来都要见血的戒尺！周氏当家主这么长时间，还没试过拿戒尺打人。
“你……反了天了你！谁允许你打人了？当家了不起？这当家的是你相公，不是你这泼妇！”
王氏叉着腰就要上前去跟周氏拼命，不过还没等她靠前，就被儿子、儿媳给拦住了。
沈永卓道：“娘，自家人莫伤了和气！”
王氏听到后气得想扇儿子一个大嘴巴子，她怒道：“你老娘被人打的时候你不上来阻拦，老娘我现在要打回去，你却说不伤和气？她有把咱当一家人吗？”
沈永卓的夫人沈吕氏此时连话都不敢说，只是死死地拉着婆婆的身子，因为连他们这些做小辈的也看出来了，王氏刚才是自己讨打……
沈家状元郎诞下长子，这是沈家乃至整个宁化县都值得大书特书的喜事，就算心里不爽你也不能拿沈溪、谢韵儿夫妻的名誉开玩笑，那可是朝廷从五品的大官！
侮辱朝廷大员，被举报到官府挨个几十大板都算是轻的！
周氏喋喋不休：“家法呢，怎还没请动家法？”
这边厢沈明钧赶紧劝说，偌大的沈家，现在明字辈只剩下他一人，可他偏偏性格懦弱，在周氏面前他连一点儿威信都没有。
三房的沈孙氏和四房的冯氏在旁边看热闹，管大房和幺房闹成什么样子呢，最后别影响我们自家的日子就好，她们的丈夫去福州城送考，自己还要照顾老太太和儿女，没那么多时间掺和家庭矛盾。
这也是老太太当初严谨治家养成的习惯，各房缺少一家人应有的团结友爱，而是彼此暗斗，或者是冷眼旁观。
就算是冯氏这样看起来相对开明的沈家媳妇，对当初周氏住在宁化时不肯收留沈元在家里住也是耿耿于怀，长期独处让沈元从小就显得孤僻，受了欺负也没人给他撑腰。
周氏对于施行家法非常坚持。
她恨了王氏十几年，终于现在轮到她掌权，现在还有这么个好机会能打王氏，她怎么都不想错过。
就在周氏让那些小辈去房里拿戒尺时，突然听冯氏说了一句：“娘，您怎么出来了？”
一句话，就让正堂瞬间鸦雀无声。
只见老太太脸上带着迷惘的神情，从内屋走了出来，往各人身上打量一眼，似乎都不认识，最后说道：“我是来找我孙儿的，他刚去上学了，不知几时回来？”
“娘，您病了，要多休息。”王氏这会儿要显示她是个好儿媳，便主动讨好老太太，有老太太撑腰，没人再敢打她。
“你……不是哪位啊？我找我孙儿，孙儿……小郎，你去哪里了，祖母要给你讲故事，讲你祖父当年的故事，小郎……”
老太太这会儿谁都不认识，就想着她有个宝贝孙子，到处叫唤。
以前老太太犯病严重的时候，念叨沈溪到茶饭不思的地步，沈家人只能让八郎、九郎去冒充沈溪。
老太太对沈溪留下的最大的印象，是在六七岁前，总是当沈溪是个孩子，这招冒充之法倒也行之有效，不过今天老太太脑子越发糊涂了，再叫来八郎和九郎却一点效果都没有，无论谁过去，老太太都不信那是她孙子。
“我家小郎读书回来了，这会儿肯定想念他祖母，你们别拦着我见小郎……”老太太神色间透露出一抹慈爱，没了以前的霸道，就好像普通的农村老妇，笑呵呵的，嘴里总念叨她最器重的孙子沈溪。
周氏过去扶着老太太道：“娘，我是小郎他娘……”
“小郎的娘？呸呸，小郎的娘早死了，在生他的时候难产而死，小郎从小就孤苦伶仃，是我把他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走开！”
老太太怒斥一声，这下可把王氏高兴坏了。
让你们夫妻俩总嘚瑟，说什么娘不记得别人就记得你们幺房的人，现在可好，娘当你都死了，连你这个人都不再承认！
周氏心里一口气堵得慌！
什么叫我生憨娃儿的时候难产而死，我生那小子时可顺利呢，别人还说我不像生头胎，最后连个病根都没落下，后来还给你们沈家又添了子嗣，现在你临老糊涂，居然当我早就死了！？
亏我还来帮你当家，感情你这是没记得有我这个人啊！
这却怪不得老太太，在老太太心目中，最介意的就是七孙子不是她一手栽培，所以在她糊涂后，选择性地把沈溪还有个娘的事忘了，后来老年痴呆症愈发严重，更是把周氏想象成早已去世。
至于沈溪考上状元的事情，她也忘记了，只知道心里最疼的就是这个七孙子，现在七孙子正在上学，回头就要考科举，她是要把未竟的栽培之责，重新再预演一遍。
“娘，七郎已经考上了状元，不用上学了。现在正在京城当官呢。”冯氏过去提醒道。
老太太撇了撇嘴：“别胡说八道，我家小郎正在读书，家里数他年纪最小，什么七郎？要叫小郎！好了，我这儿有两个鸡蛋，小郎最爱吃鸡蛋了，以前他娘活着的时候，就喜欢给他吃，一个俩的我也不心疼，都是孩子嘛，身子长得好以后有出息就行。就是大房媳妇，没事总在我面前告状，我跟她说，你相公要是能考上举人，我让你天天吃鸡蛋都行……”
沈家人听了不由摇头苦笑，这都哪儿跟哪儿的事啊，既然老太太都当沈溪的娘在生他的时候便死了，怎么还会有周氏给沈溪吃鸡蛋？
周氏听了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当初她偷偷给儿子吃鸡蛋，以为旁人不知，没想到老太太心知肚明。
之前周氏对老太太有诸多恨意，但听到这话，她也不由对老太太多了几分尊敬，不过她还是恶狠狠地瞪了王氏一眼，好像在说：你这毒妇，没事总去娘那里挑唆告状，亏我当初还总是借钱给你，从来没让你还过。
老太太老是吵着要找沈溪，全家上下没什么好办法，最后冯氏说了一句：“娘，六郎考上了秀才，跟他大伯一起去省城考举人去了。”
“是吗？”
老太太脸色好转了一些，“六郎……哪个六郎啊？”
这下连冯氏也无话可说，只能陪着老太太出门，满院子去找“小郎”。
最后老太太没找着人，坐在内院门槛上，又是哭又是笑，哭的时候就提起沈溪从小孤苦无依，吃了不少苦，笑的时候就说沈溪有出息，苏先生总是夸他。哭笑一阵，精神有些倦怠，就倚在背板上休息。一家人见状，赶紧搀扶老太太到里屋休息。
“小郎上学没回来啊？一定让他进房来看我，我给他煮了两个鸡蛋，看看……热乎着呢。”
临进屋门前，老太太真的从怀里掏出俩鸡蛋来。
“什么时候煮的鸡蛋？”
周氏环顾四周，没一个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最后她把鸡蛋接过来，嘴里应承道，“好啊，娘，等小郎回来我就拿给他吃。”
“嗯，别忘了。我家小郎就爱吃鸡蛋，可惜他娘死的早……”
周氏差点儿脱口而出，你才死的早呢。老不死的，没事就咒我早点死，让别人以为你孙子那状元是你一手栽培出来的吧？
等一家老小把老太太送进房里，周氏正好感觉自己饿了，手上有两个热乎乎的鸡蛋，也没多想，便往茶几上一磕，可惜却不是熟鸡蛋而是两个生鸡蛋，还发出一股臭气，却是被老太太在怀里焐久了早已经变质，黑浊的蛋浆溅了她一身。
“哎呦弟妹，你可真会糟践东西啊，你不想吃鸡蛋，留给孩子们啊。”王氏这会儿又开始冷嘲热讽。
周氏顺手把鸡蛋壳丢到王氏的脸上，怒不可遏：“让你们好好照顾娘，娘什么时候拿了鸡蛋回屋？看看，都坏掉了！”
沈家今时不同往日，早已不把鸡蛋当成金贵的东西，平日根本就没人数篮子里到底有几个鸡蛋，老太太什么时候藏了两个回去，没人留意。
王氏愤怒地擦了把脸，道：“如今当家的可是弟妹你呢。”
周氏气愤不已，本来她还想着，既然我有了孙子，再留下来照顾你们一段时间也不是不可以。
但现在事情闹到这个份儿上，她就一个想法，老娘要回京城带孙子去，这沈家谁爱当家谁当，就算你们苦苦哀求，老娘就是不想伺候你们了！

第七四一章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京城，状元府。
沈溪这几天所看之书基本是《四书》、《五经》，乡试考题的重中之重便在于四书题和五经题，他必须得为乡试出题做好准备。
谢迁上疏的事很快便有了结果。
弘治皇帝同意在下次与佛郎机人通商的时候，与佛郎机人商议交换上疏中所提的三种作物种子，但为了避免佛郎机人坐地起价，此事暂不进行朝议，一切交由谢迁处置。
这也就是说，与佛郎机人的通商事宜会由谢迁全权负责。
大明朝廷在收复哈密并接连取得对佛郎机人、鞑靼人作战的胜利后，由于国库告急，开始注重民生。谢迁的上疏符合弘治皇帝休养生息的意图，对于谢迁提到的几种高产农作物种子，抱以很大的期待。
可事情跟沈溪无关。
谢迁并未向弘治皇帝指出此事其实是沈溪提出来的，所以朱佑樘只当谢迁这个当朝大学士能干，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对佛郎机人有什么高产作物都一清二楚。
沈溪变相又帮谢迁在弘治皇帝那里加了不少印象分，越发地受到器重和信任。
另外便是李东阳长子李兆先的病情，沈溪一直没得到相关消息，谢迁把药方送去后，李东阳便闭门不出，没听说李家发丧，但也没听说李兆先病愈。
沈溪猜想，病情或许是缓解了，估计能多活几天，又或者多活个一年半载，就看病患本身体质如何。
沈溪并不知道关于这药方，还有许多内幕。
这年头只有病愈才显得大夫有能耐，所以李东阳对于谢迁送去的药方依然抱着怀疑的态度，等大儿子的病情稍有好转，便迫不及待地采用太医开出的虎狼之药，眼看转严重了又不得不继续用针灸之法进行抢救，然后用沈溪那个方子调养。
所以，这段时间实际上李兆先的病情屡次反复，就连经手的谢迁都无法知晓方子到底有没有效果，更无法告之沈溪了。
转眼到了七月底。
沈溪在七月二十九这天到东宫为朱厚照上课。待课业结束，直到顺天府的鹿鸣宴结束，他都不用再进宫为太子讲课。
下午放学后，趁着侍从散去，房里没有其他人，朱厚照兴奋地告诉正在收拾讲案的沈溪，张延龄偷偷带他出宫一次，这次去了京城一些繁华地段，买了些好玩的东西。
“……先生，你不知二舅他害怕的样子，真好笑。”朱厚照满脸的得意，“谁叫他欺负我年岁小呢？我就要让他知道，小孩子也是不那么容易打发的！”
沈溪无奈地摇头苦笑。
从朱厚照的讲述来看，张延龄这个人很有心机，带太子去的都是一些京城达官显贵聚集和出没之所。为了防止朱厚照对外面的饮食不适，甚至都没带他去吃饭，买了一些小玩意儿就把熊孩子给打发了。
朱厚照这次出宫，并未见识到民间的疾苦，单纯地直视为了玩而出宫，并没有多少实际的教育意义。
沈溪希望朱厚照见到的是大明百姓生活的艰辛与不易，而不是让朱厚照从小就种下沉迷逸乐的种子，可偏偏除了他之外，别人都在把朱厚照往歧路上带。就算没直接推波助澜，也是在放纵和默许，包括东宫讲官、侍从以及外戚，甚至还有朱祐樘夫妇。
“你买的小东西，几文钱一个？”沈溪问道。
“什么几文钱？我哪儿知道，不过外面买东西不都是用银子吗？铜钱那么脏，谁肯用啊？”朱厚照撇撇嘴不屑地回道。
“但事实上，目前大明唯一的法定货币便是铜钱，银子并没有得到朝廷的确认！”沈溪的话让朱厚照大吃一惊，正在努力消化，沈溪又补充道：“太子可知民间铜钱与银子的兑换比例是多少？”
“这个……”
朱厚照微微蹙眉，拱拱手道，“请先生请赐教。”
“一换一千，就是一两银子兑换一贯钱即一千文，这是基本的兑换比率，但实际上，民间却有不同的比率，以后有机会我会向你详细解说。”说到这儿，沈溪又问，“太子可知，如今市面上的米价几何？”
“这个……大概不贵吧。”
沈溪面色严峻：“太子可知晓，民间一个普通的挑夫，就是帮人挑担子的民夫，一天帮人挑货四个时辰，能得几枚铜板？可换几斗米粮？”
沈溪一连串的问题，把正处在出宫兴头上的朱厚照问得哑口无言。
“如今市面上，一斤新米大约需要十文钱，一斤往年的陈旧粟米，大约要四文，普通百姓卖儿卖女，也只是想能吃饱肚子，不求有新衣，起码能养活一家老小。”
沈溪说此话时，自己也有些辛酸，因为他刚到大明时，过的便是这种社会底层最苦的日子，周氏辛辛苦苦攒下钱就是为了能让他读书，最后还被王氏敲诈去了。
朱厚照不由打着哈欠道：“先生，咱不说这些个扫兴的东西行不行？你快告诉我，京城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下次我让二舅带我去。”
果然是境遇不同，考虑事情的方向也不同，让一个衣食无忧只等着将来坐江山的熊孩子明白世间疾苦看起来容易，可他转头就忘了，没有切肤之痛，那他将来还是会往吃喝玩乐的方向发展，历史就不会出现拐口，沈溪的到来也就没有丝毫意义。
“京城好玩的地方有许多，回头我跟太子好好说道说道，以便太子前往游览一番。”
沈溪没想过京城有什么地方能对太子的人生观产生直接的影响，上次卖身葬父的少女，显然被朱厚照给忘了，于是提醒道：“太子之前买的丫头，我还帮你养着，太子是否该把所欠的卖身钱以及日常伙食费给结算一下？”
“啊？先生，你也太抠门儿了吧？就那么一点银子，你还跟我斤斤计较。”朱厚照皱着鼻子，有些不屑地说道。
沈溪问道：“那太子知道微臣每月的俸禄几何？”
“应该不少吧，怎么也得有几百两，甚至上千两我觉得都有可能。”朱厚照想当然地说。
沈溪摇了摇头：“臣每月领的是俸米，若将俸米变卖，可换得银钱九两上下。臣有一家老小需要养活，每月所剩无几，上次借给太子的银钱，那可能是微臣一年所能积攒下来的积蓄。”
朱厚照听了大吃一惊，问道：“先生，不是吧，你一年的俸禄才那么一点儿？”
“不然太子以为呢？”沈溪一脸感慨地问道。
“哦，我知道了，回头我就跟父皇说，让父皇给你加俸禄，这样总该行了吧？”朱厚照坏笑道，“加的那部分，就当是我还债给你。”
沈溪断然摇头：“不可不可。我大明自开国以来，官员俸禄多少，不是因人而定，一切都有规矩可查，太子以为很少，但其实对于做臣子的来说，已是足够。微臣如今有府邸，家中妻儿老小得以赡养，为何还要无端跟朝廷索要更高的俸禄？”
朱厚照脸上露出尴尬的脸色，他心想：“沈先生真是大度，连我跟他争取更高的俸禄，他都不要。哎呀，不对啊，他不要更高的俸禄，意思就是要跟我讨要欠债？我上哪儿赚银子还给他？”
果然，沈溪马上又把旧账给搬了出来，而且过分地提出了利息的问题。
沈溪道：“太子可知，如今民间借贷，利息几何？”
“什么是利息？”
朱厚照连银子都没拿过，更别说知道那么多五花八门的东西。
沈溪道：“这世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若我借给人一千文钱，就要定下期限，到期之后，借钱人除了要归还一千枚铜钱外，还要额外支付一些铜钱来作为利息。只有如此，民间的借贷才会有意义，不然谁愿意凭空把钱借给别人，尤其是不太相熟的人？”
“那要是借了钱却没办法还钱，那该怎么办呢？”朱厚照摊摊手道，“就好像我这样的。”
沈溪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民间既然有借钱和放贷的，就会有人维持这种秩序，若有人欠钱不还，就会找人去要挟，有的人在借钱之时，申明自己的抵押之物，诸如房屋、田产，甚至是妻儿，若到期不能归还，就要卖房卖田还债，甚至是卖妻儿还债。”
朱厚照听了不由哈哈大笑：“那放贷的人也够傻的，不但钱要不回来，还帮人家养着妻儿，那不是又要白花伙食费？”
沈溪道：“太子以为是帮人白养活的吗？卖妻之后，女眷……可以帮忙做活，往往一天要做事六个时辰以上，不给薪酬，只是给一口饭吃，甚至可以随意凌辱打骂，生死由命。”
朱厚照听了有些忌惮，大约是想到自己若是落到那一步当如何，最后他摆摆手道：“那姑娘我不要了，先生尽可支使她做事，就当替我还债了。”
“不可，臣家中并不缺奴仆，而且小女娃年岁太小，并无力气做活。”沈溪要堵上熊孩子的歪心思。
今天就让你明白，就算是太子，欠钱也是要还的。

第七四二章 太子的借据
朱厚照听到沈溪的回答，不由咽了口唾沫，有些无奈地说：“我可没什么东西能够变卖……呃，我宫里的太监，还有那些个宫女，你看着哪个机灵，带回去当我还债了……啊哈，先生，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去了吧？”
沈溪心想，臭小子，想跟我打哈哈蒙混过关？
撷芳殿的宫女和太监，我哪个能带出宫去？今天不把“有借有还”这堂课给你上完，我还不走了呢。
“太子无法归还，怎么也要立下字据，若将来太子赖账，臣手里也好有个凭据。”沈溪自然而然地把“欠条”的问题提了出来。
欠钱不还就先立下字据，倒不是怕你小子回头赖账，而是在教你这社会的基本规矩。
“什么字据？”
朱厚照一脸的茫然。
显然他根本就没听说过欠钱要立字据，甚至皇家人空口向人要钱的事都不常有，因为别人会识趣地乖乖送上，即便拿了钱也不会打欠条，因为这天下都是皇帝的，拿你那点儿钱是看得起你，你还敢跟皇家讨债？
沈溪道：“太子借了微臣的银子，如今无力偿还，当然要把本钱和利息都要写清楚，若将来太子有能力偿还时，臣也好拿着此字据跟太子讨要。”
朱厚照气呼呼说道：“先生，你……你这……太强人所难了吧？不就跟你借了几两银子吗……好吧，你说这字据怎么写？”
本来还觉得沈溪不信任他，熊孩子心里有些难过，但转念一想，写欠条似乎挺好玩，反正我老爹富有四海，将来我还不了，让老爹还你便是。
沈溪道：“太子借多少银子，要列明，利息几分几厘，将来何时归还，逾期之后以何物来抵债，都要写清楚。”
“那简单，你等着。”
朱厚照到了书桌旁，把笔墨纸砚拿出来，送到沈溪面前，道，“先生你只管说，我照着写就是。”
“不可，此事一定要太子亲力亲为才行……微臣是放贷者，若回头太子说及此事，只道是微臣加以要挟，那就不好了。”
沈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行啊，你不写，我来写……嗨，真是麻烦，先生，你看这样可不可以，我就说，我借了先生的银子，一年以后归还，一年……我给你一倍的利息，你看怎样？总比那几分几厘的多吧？”
朱厚照自以为大度，上来就支付给沈溪一倍利息，完全是让沈溪坐地发财。
但沈溪却不是为了钱财，而是为了教育熊孩子。
沈溪道：“那太子知道月息三成，利滚利的高利贷，一两银子过一年之后，本钱加利息能有多少？”
朱厚照没接受过系统的数学教育，当然不懂九出十三归利滚利的可怕，他只是随口道：“最多也不到二两吧？”
沈溪摇头道：“太子可有想过，就算不是利滚利，光是这月息三成的利息，一年十二个月，可就是三十六成。”
“啊！？有这么多吗？那岂不是要我借你一两银子，就得还你……四两六？”朱厚照咋舌不已。
沈溪点了点头：“太子千万别以为微臣是信口开河，月息三成，是市面上放贷者给出的标准，而且在利滚利的情况下，借一两银子，实际到手只有九钱，可若是一年之后归还，则需要二十三两。”
“啊？”
朱厚照这次不是咋舌，而是惊恐。
一两银子一年就能变二十三两，直接翻了二十三倍，这还只是他觉得微不足道的月息三成。
朱厚照想起自己欠沈溪的银子，赶忙赔笑：“先生，咱俩有话好商量，你看我借你的银子也是为了做好事……要不这样吧，等我当皇帝以后，我还你多少钱都行，要不……我一个月还个太监，到我当皇帝后正式兑现……到时候把这些太监送你家去，给你端茶递水捏腰捶腿，嘿，不是挺好？”
沈溪哑然失笑，问道：“敢问太子一句，微臣要那么多太监干什么？”
“你不喜欢太监？那给你宫女，不是说大丈夫都喜欢女人吗？我就没觉得女人有什么好的，不过好像她们能生孩子，我就多赐给你一些宫女，让她们给你生一大堆孩子。”朱厚照继续说着不靠谱的话。
沈溪摇头道：“微臣要的是太子归还钱财，而不是许下空头支票。”
“什么是空头支票？听起来，好像挺有趣的样子。”
朱厚照听不懂沈溪的话，但他善于发问，尤其沈溪说的东西，很多都很新奇，比那些老学究说的东西有趣多了。
等沈溪把支票的大致意思说明，朱厚照愁眉苦脸地说道：“我现在又还不了你，就算立下字据，对先生来说岂不是还是空头支票？”
“但这是责任的问题。”
沈溪道，“太子既然对谁有所亏欠，就要以切实有效的办法来归还，既不能多予，也不能有所亏待，要做到适可而止。”
“嗯？那我该怎样做？”朱厚照问道。
“微臣以为，太子既然借了银子，微臣也不求利息，只求太子能定下时日，到似乎归还便可。”沈溪道。
朱厚照笑了起来：“原来不要利息啊，吓死我了，那这就容易多了，你等着，我把字据写好。嗯，我……朱厚照，借先生银子四两，一年之后……不行，一年以后我可能还当不了皇帝，要不这样，就说待我当了皇帝之后归还，连本带利……先生觉得十两怎么样？先生不要利息，那六两银子就当孝敬先生了。”
沈溪摇头，显然不满意。
“那先生到底要怎样？”
朱厚照好脾气没了，开始发火，也只有对着沈溪时他才能忍耐这么久，换了别人他早就开始闹腾了。
沈溪道：“太子要记住，空头支票的概念，在于没有期限，只有数字，敢问太子……若再过一年半载，微臣不幸病故，那这银子，是否就打水漂了？”
“什么……漂？”
朱厚照对沈溪所说的这个新名词依然不了解。
任何的典籍，都不会记录“打水漂”这么粗浅的文字，这种词属于“俚语”，朱厚照平日里接触的那些老学究，满口的“之乎者也”，没有谁用沈溪这些大白话跟他说话。
“打水漂的意思，就是说，如同石头在水上漂过一般，但最后石头还是会落进水中，石沉水底。”沈溪道，“微臣要太子所写的借据，最重要的几点，一个是借款的数额，一个是归还的日期。”
“我写了啊，你看，借了你四两，还你十两，在我当皇帝以后，这不就是日期吗？”朱厚照振振有词道。
沈溪苦笑道：“敢问太子一句，您几时登基？”
“啊？”
这下朱厚照哑口无言，他虽然平日里也咒过老爹死，但也不能把话说的太明显，他挠了挠头，道，“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空头支票就是不切实际，是吧？我要定一个期限，就要定是几年，而不能说一个遥遥无期的日子……呃，那就三年吧，等我三年之后，我就归还先生的银两，到那时还不能归还的话，先生再找我写一份字据就是了，嘿嘿。”
想的可真美，三年之后不能归还，就再写借据欠三年，那可不就成了三年之后又三年？
“那到期不还当如何？”
沈溪算了算时间，历史上的弘治皇帝是在弘治十八年六月驾崩，距离如今大概有四年，到三年以后，朱厚照十四岁，按照历史发展的话，熊孩子再有一年时间就要登基了。
最大的变数便是沈溪的到来！
事实证明，沈溪到来后很多历史事件也发生了改变，不能再以历史的时间轴来断定一些大的事件，所以他在制定一些计划时，便有意留出余地。
“那……我总不能卖儿卖女啊，就算再过三年，我也没孩子……倒是可以让父皇给我娶个太子妃，到时我把太子妃卖给你！哈哈。”朱厚照异想天开道。
沈溪咳嗽一声道：“太子莫要言笑。”
“没有言笑，我说真的，如果我父皇真给我找来太子妃，我没钱还债，就卖给先生还债。”朱厚照脸色变得很认真。
沈溪心想，就算你肯给，我也不敢要，我敢让你把太子妃卖了还债？就算回头你不杀我，朝中文武和全天下的老百姓也要把我挫骨扬灰。
“我不接受。”沈溪厉声道。
“不要啊，那就等我生儿子吧……你肯定也不要，要不这样，若我三年之后还不了，那时本太子身边有什么，你随便挑一件，无论本太子多喜欢，都让给你，那总该可以了吧？”朱厚照最后又做出没有谱的空头承诺。
虽然不靠谱，但沈溪总算觉得有点儿成效，朱厚照明白有借有还的道理，还知道到时要拿出一件心爱之物来还债，目的就算是达到了。
“那太子，请写借据吧。”沈溪一摆手道。
朱厚照悻悻然，拿起笔，在纸上写道：“今天……”
才写两个字，又划了去，重新开写，“前日借先生银子四两，无力偿还，定于三年后归还……”
“把时间写上。”沈溪提醒道。
“哦。”
朱厚照应了一声，在“三年之后归还”加上“七月廿九”，然后润了润墨，继续写，“若不归还，听凭先生从我身边任取一物，特立此字据。”
停了停，最后朱厚照把自己的大名和日期写上，交给沈溪道：“先生看看，可有遗漏？”
“没有。”
沈溪连看都没有看，因为上面的字就跟狗爬一样，刚才在熊孩子写的时候，他已经留意到写的是什么，“回头练练字，你可是太子，以后要当皇帝的，写字没一点风骨可不行。”
朱厚照撇撇嘴道：“哦。”
嘴上应了，心里却不以为然……我练不练字，跟你什么关系？小气吝啬的先生，到时他会跟我要什么呢？不行，回去后我一定要把所有好东西都藏起来。

第七四三章 做朋友，但不能做亲家
沈溪主考顺天府乡试前的最后一堂课，拿到了朱厚照亲笔写的欠条。
这东西对于沈溪来说，并不一定是好东西。朱厚照贵为太子，若为人所知，弘治皇帝肯定会追究沈溪的大不敬之罪。
况且，就算将来朱厚照登基当了皇帝，也肯定会想方设法把这个使他丢脸的欠条拿回去，到时候不可避免会给他惹来麻烦。
等沈溪拿着欠条回家给谢韵儿看过，谢韵儿不禁摇头哑然失笑：“相公，这是谁写的借据，怎这般粗糙……这样的人，相公还借给他四两银子？”
“后面不是有署名吗？”沈溪笑着说道。
谢韵儿仔细辨认了一下，才确定写的是什么，不由惊讶地问道：“朱厚照，那是谁？”
太子的名讳可不是普通百姓能知晓的，朱厚照的大名后世通过影视作品几乎人尽皆知，可在这时代，就连许多朝臣也不知晓。
沈溪道：“这是东宫太子。”
谢韵儿吓得差点儿把手里的借据扔掉，她赶紧问道：“相公，您……怎借给太子银钱……太子不是才十岁吗？”
“已经十一岁了，之前他有急用，找到我这个先生，我只好借银子给他……立此字据，并非是定下限期让他归还，而是要让他明白，这世道并不是他料想的那么简单，有借有还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沈溪说到这儿，向谢韵儿笑了笑，“娘子，家里你管财政，我将此物交给你收好，一定不能示人，或许将来能帮到我们也说不一定。”
“哦！？”谢韵儿好奇地大量沈溪，问道：“相公何出此言？”
有些事，沈溪没办法跟谢韵儿解释清楚。
比如正德初年的朝廷变乱，若真到收拾不住的地步，沈溪就得在夹缝中求生存，或许跟太子的关系可成为他的一根救命稻草。
当然，沈溪现在却不是很担心，因为他感觉到，刘瑾等东宫太监似乎并不得弘治皇帝和张皇后的信任，他甚至收到风声，过一段时间东宫侍从可能会进行一轮替换。
若真的让刘瑾等人离开东宫，那八虎的势力便无法形成，等到朱厚照登基，熊孩子或许会选贤任能，历史将会走向岔路。
接下来沈溪便放起了长假，倒不用担心他无所事事，因为他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思索切合现实的考题。
如今顺天府的众应考生员已经基本抵达京城，就等着初九乡试开考，对于沈溪这样的内帘官来说，出题后的几天会很无聊，因为考试过程不干内帘官的事情，只等所有试卷糊名、誊录后，内帘官的阅卷工作才会开始。
八月初二，沈溪府上收到一封特别的来信。
这封信是沈溪一位“故友”写的，早前已来过一封告之他准备入秋后进京，没想到早一步便到来了。
正是沈溪从府试到会试一路同考的汀州府举子苏通！
苏通这次却是拖家带口而来，他的目的很简单，早些在京城活动，以便能积攒不错的名声，来年会试时争取一榜高中。
苏通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而沈溪是他最熟悉的，所以到京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沈溪写信，其实是试试沈溪府邸的深浅。
苏通已得知沈溪为顺天府乡试主考官的事情，他除了惊叹沈溪升迁速度之快，也明白沈溪现在身份敏感，估计会闭门谢客不见外人，所以他没敢冒昧登门。
不过沈溪对苏通却没太多的忌惮。
若是乡试主考官去见应考生员，外面闲话会很多，但既然苏通是他同榜的举子，还是他在汀州府的旧友，本身是到京城应考会试的，见上一面无妨。但始终瓜田李下，就算要见苏通，也不能显得神神秘秘，而是正大光明相见。
沈溪派人跟苏通约定好地点，不是别的地方，正是闵生茶楼，沈溪特别指出自己是乡试主考官，若苏通想见面的话必须要与顺天府乡试举子撇清关系。
苏通是从弘治十二年的礼部会试走出来的，他当然知道如今朝廷对于这次顺天府乡试的慎重，他识相地单独赴沈溪之约。
沈溪之前回汀州省亲时，二人曾见过一面，如今不过才一年多时间，苏通感觉上成熟许多，颌下开始蓄起了胡子。
不过怎么看，沈溪都觉得苏通这胡子不太对味，年纪轻轻不像个做学问的，却有几分油滑事故像那种绍兴师爷的味道。
“……沈老弟，许久不见，尝尝咱汀州府的茶叶，为兄特地带来，就是为了能让你品尝家乡的味道。”
苏通非常有心，苏家经营茶庄，他此番来京带了不少土特产，其中有一小半便是茶叶，也是他揣度沈溪久居京城，或许不适应京城的水土，一杯来自家乡的茶水会让两人的关系亲近许多。
沈溪笑道：“在下谢过苏兄的好意。”
“哈哈，本来为兄还担心沈老弟你不会卖为兄这面子，拒不相见呢……如今顺天府乡试在即，你不便出门，我本想等乡试结束后再行拜访，但又想到你主持乡试，正好可以用这雨前新茶解解乏，所以便厚颜致信一封，没想到沈老弟会如此平易近人。”
苏通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沈溪这两年风头正劲，身兼东宫讲官和日讲官这双料讲官，在翰林体系中如鱼得水，只要保持这种良好的趋势，未来入阁的可能很大……他能跟沈溪这位前途似锦的官场新贵当朋友，非常自豪。
沈溪叹道：“我本也想等乡试结束后再邀约苏兄一聚，不过既然苏兄如此有心，见见也是无妨。苏兄此番进京，可要谨言慎行，上次礼部会试爆出鬻题案，会让壬戌科会试格外地敏感和严格。”
“沈老弟提醒的是，为兄清楚如何做。”苏通脸上露出会意之色。
二人一同饮茶，不由说到一些汀州府的事情。
“……郑兄考上了生员，今年会到福州参加乡试，本来我还说等他乡试中举后一同来京，但想想过乡试不那么容易，一旦耽搁就得秋末才能启程，冰天雪地进京殊为不易，于是我还是早行一步。”苏通道，“不知这两年，沈老弟可与吴公子有联系否？”
若是苏通不提，沈溪都快忘了吴省瑜这个人。
吴省瑜作为弘治十一年福建乡试亚元，如今正在太学读书，谢铎无意中提及过吴省瑜，主要是因为吴省瑜跟沈溪是同乡，所以不自觉予以关注。但生平以教书育人为己任的谢铎，却发觉吴省瑜心机深沉，根本就不是做学问的料，反倒对同为太学生的严嵩更为欣赏。
这充分说明，玩心机也有高下之分，面厚心黑的严嵩，在这点上做得要比吴省瑜更加成熟老练。
“未曾见过。”沈溪直言道。
苏通叹息：“那实在可惜，听闻吴公子于今年端午大婚，可惜我远在长汀，未来得及恭贺……汀州府同年生员中，他是除沈老弟外，最为春风得意的一个。太学深造三年，或许明年会试他便榜上有名。”
沈溪心想，吴省瑜考不考得中进士，跟我有多大关系？说是同年，但吴省瑜分明是把我当成宿敌，没设计坑害我就算不错了。
“唉，沈老弟，听闻令兄也于去年考中生员，且是去年汀州府院试第四，若他也能桂榜提名，明年再杏榜高中，那我汀州沈家，可就要扬名天下了啊。”苏通对沈溪和他所在的沈家多了几分恭维。
沈家连出三个秀才，沈溪和沈元都是年纪轻轻就有所为，很多人便不由自主把沈家看成书香门第。
但沈溪知道，沈家真正的读书种子其实只有沈元一人，若非他鹊巢鸠占，沈家将来的希望只能落在沈元之身。
沈溪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堂兄，心中多少有些自责，因为他的出现，令沈家对沈元过早地失去关注，以至于沈元有再大的成就，也被他的锋芒给比了下去。
沈元性格内向，这跟他成长经历有关，很小就出来读书，远离父母亲人，而老太太李氏素来对子孙苛刻，沈元在学校生活条件不好，又是乡下来的学生，经常受到同学欺负，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出头，殊为不易。
“希望如此吧。”沈溪笑了笑道。
沈溪衷心希望沈元能有所成就，他对沈元将尽可能帮扶一把，但他知道沈元想一届就中举的难度实在太大，尤其是在福建乡试这种水很浑的地方，就算沈元有才学，也很可能会被那些外帘官给刷下来。
沈溪道：“苏兄，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如今已有后，长子快百日了。”
“啊？恭喜恭喜。”苏通听说后不由喜出望外，“若贵公子能与小女联姻，那就是喜上加喜……”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苏通今年也刚添了一个嫡出的女儿，比沈平大两个月，但年岁相当，被苏通说成是天造地设。
“这个……还是等子女长大一些再说吧。”
对于这种指腹为婚的事情，沈溪实在没什么兴趣，鬼才知道苏通的女儿将来长成什么样子，婚姻这种事，他更愿意交给儿子自己选择。更何况，苏通结亲的目的不纯，现在沈溪前途似锦，苏通此举不过是找个借口攀附权贵。
虽然沈溪没同意，不过苏通的热情却增添不少，道：“本来还想请沈老弟你多出来走走，现在看起来，需要多留在家中陪娇妻美妾，那不妨如此，等鹿鸣宴结束后，再请沈老弟你出来喝酒。”
沈溪不由摇头苦笑。
要说这苏通热情如火的自来熟性格，确实挺适合做朋友的，不过此人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在女色上把控不住。他知道苏通所说“出来走走”，根本便是想带他去光顾那些风月之所，就好像玉娘在京城经营的青楼，要说相约造访的话，以沈溪的名气指不定能“打八折”，甚至找妹子不花钱，连吃带拿。
玉娘肯把云柳和熙儿一直给他藏着，就等将来有一天他想通了，把人送给他，更别说是吝啬几个头牌姑娘。其实玉娘打理青楼的主要目的，便是通过这种方式获取情报，为她的身份做掩饰。
“不用了。”
沈溪摆手道，“苏兄既然到了京城，我看还是要抛开那些花花心思，清心寡欲一段时间，好好准备来年的会试，争取金榜题名。”

第七四四章 太子的买卖（上）
苏通吩咐下人把大包小包的礼物送上茶楼。
为了表示礼物并不贵重，苏通一一打开来给沈溪过目，让沈溪知道这是他的心意，并不涉及到请托办事。
沈溪随意瞥了一眼，干蘑菇、笋干、萝卜干、肉铺干、老鼠干、茶叶、药酒等，基本都是闽西的土特产，很多还是苏通自己家产出的东西。
实际上，苏通现在的第一要务是考会试，沈溪帮不上他什么忙。
“想到京城有沈老弟在，心里便觉得踏实许多，总归不再跟三年前一样，人生地不熟。”苏通笑着说道，“回头我还想去拜访一下玉娘，听闻她在京城操持起了旧业，此番到京，无论如何都要去捧捧场才是。”
果然，才正经一会儿，苏通就又开始谈及风月之事。
上次跟苏通来京城，沈溪尚是个“初哥”，可现在他连儿子都有了，家里一妻一妾，小日子过得无比逍遥，就算有需要，也不会去秦楼楚馆这种地方。
“苏兄要去的话请自便，在下就不奉陪了。”沈溪有些尴尬地说道，“身在翰苑，很多时候要顾及一下体面。”
苏通惊讶地问道：“寻花问月，难道不是雅事一桩？”
沈溪心说，亏你还要考会试，难道不知道按照《大明律》，官员进入秦楼楚馆是要问罪的吗？
明初朱元璋下旨禁止官吏嫖娼，违者重罚——“罪亚杀人一等，虽遇赦，终身弗叙”。但进入明朝中叶后，这一禁令形同虚设，尤其是本身就作为官衙的教坊司，成为达官显贵趋之若鹜的地方，因为从道理上来说，教坊司的女子“卖艺不卖身”，去了只是应酬而已。
当然，实际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教坊司的姑娘无权无势，要是没有人撑腰，即便被人强行霸占也无可奈何，更别说那些求一夕之欢的权贵。
如今玉娘主持的并不是属于礼部职司衙门的教坊司，而是民间的青楼，身为朝官出入这等场所，一旦被御史言官盯上，若朝廷又较真儿，那还真有丢官的可能。
看出沈溪不太喜欢说这些，苏通适当转开话题，提及一个“老朋友”，苏通说到此人时咬牙切齿：“听说高侍郎，已经作古？”
沈溪点头：“确实如此，高家的风光已然成为过去，如今就连高侍郎府邸也由陛下赏赐于在下。”
“那是高氏一门作恶多端，咎由自取！”苏通阴沉着脸道，“听说高侍郎的孙子，如今在国子监内供学……哼哼，失去官家子弟身份的庇佑，别让我遇到他，否则非让他好看！”
苏通和洪浊都被高崇打过，洪浊受的伤更为严重，还间接令洪浊伤心绝望返回京城，一段情感就此作罢，但洪浊却是一个老好人，在高崇收买拉拢下，居然不计前嫌。
但苏通却不是那种好脾气之人。
当初苏家对汀州知府高明城孝敬不少，本来苏通以为能得到知府衙门的庇护，谁想他却被高崇痛殴，现在知道高崇落难，苏通便想落井下石。
对于此，沈溪只能说……高公子，你可要多多保重，安心在国子监求学，千万别想不开出来走动啊！
高家的起落，其实就是权贵斗争的牺牲品，跟苏通说的一样，高氏一门纯属咎由自取，但问题是你苏通如今尚未得势，就已经想打击报复，等你考中进士，将来有权有势时，那不是谁得罪你就要遭殃？那与高崇相比，你又好得了多少？
但是，大丈夫快意恩仇，沈溪无法指责苏通什么。沈溪道：“高家如今欠下大笔外债，已有许久未听闻高公子消息。”
“哦！？”
苏通眼睛眯了眯，目光中露出几分恨意，“那倒要看看，当初鱼肉乡里的高衙内会是如何下场，别到最后……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沈溪笑了笑，没跟苏通继续就这话题说下去，又或者说，他对这个事情根本便是无话可说。
……
……
茶过五味，沈溪原本想要告辞，但苏通坚决不放人，直接叫掌柜送上酒菜。闵生茶楼兼营酒食，很快桌子便被盐水虾、醉排骨、荔枝肉等具有闽地风格的菜肴摆满。席间苏通频频举杯，但沈溪却滴酒不沾，只是以茶代酒。
对沈溪来说，出门来见见老朋友，说说以前的事情，展望一下未来，那是可以的。沈溪这些年在官场上风生水起，但他身边缺少可以交心的朋友，苏通虽然性格上有缺点，但不失为一个讲义气的朋友。
沈溪见到阔别三年的老友，还是很高兴的，但在临主考顺天府乡试的关头，如果因为喝酒误事，那就得不偿失了。
沈溪陪苏通吃完，再次起身告辞，苏通知道挽留不得，本想送一程，但席间他多喝了几杯，头晕脑胀，只好送沈溪到茶楼楼下，目送沈溪坐上马车离去后这才在佣人的搀扶下返回客栈休息。
沈溪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前面朱山赶着车，不时回头瞄上一眼，有些不满地说：“老爷又喝酒了。”
“我喝不喝酒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溪没好气地喝斥，“见个朋友，喝几杯酒本就无可厚非……况且我今天根本就没有喝酒，你嗅到的酒气，并非是出自我嘴里。”
“哦！”
朱山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脸上全是不信的表情。
沈溪刚回到家中，苏通送来的礼物也到了，朱山和几个丫鬟连忙搬运起来，大包小包放到了外院的堂屋里。谢韵儿看到后高兴得不得了，对于一个勤俭持家的女人来说，任何不要钱的东西都是好的，尤其这中间许多晒干的山货可以保存很久，这样就不怕枯菜时没有好东西佐饭了。
“相公若是觉得酒醉疲乏，不妨回房休息，让小文用热毛巾为相公擦擦脸，这些由妾身来收拾就好。”
谢韵儿非常体贴。
为人母之后，她对沈溪的依赖愈发重了，恨不能时时刻刻与沈溪如胶似漆，到了床榻之上，她对沈溪也越发地痴缠。
沈溪笑着说道：“应该是小山告诉你我喝酒了吧？你闻闻，我嘴里有酒气吗？”
沈溪把脸凑了过去，却被谢韵儿含羞带臊推开。谢韵儿嗔道：“相公，怎这么不顾场合，被丫鬟们看到多不好？”
“哈哈，她们看到有何妨？我是老爷，如果我喜欢，把她们收入房中也没谁会指责。”沈溪不以为意地说道。
谢韵儿没好气地说：“相公真的喜欢？那妾身可就要给相公安排了……嗯，倒是正好，让她们的未来有个着落。相公，你是喜欢秀儿多一点，还是喜欢朱山多一点？”
本来沈溪是拿这事儿来调笑谢韵儿的，却没想到被谢韵儿反将了一军，不过沈溪却把谢韵儿的性子摸得很透彻，知道妻子有点吃醋，赶紧过去揽着谢韵儿恢复纤细的柳腰，笑道：“当然是喜欢我的韵儿多一些。”
谢韵儿虽然又把沈溪推开，脸上却挂着幸福的微笑。
任何女人，都希望得到自己男人赞美怜惜的话，哪怕这种话只是拿来哄她的甜言蜜语。实际上，沈溪说的这番话却是发自他的肺腑之言。
……
……
紫禁城，撷芳殿。
朱厚照这会儿正在琢磨怎么赚钱还债的问题。
跟沈溪签下借据后，熊孩子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万一还不上四两银子，那三年以后我不是亏大了？
不行，我一定要在三年内想方设法赚够四两银子，一次性还给沈先生，让他知道我是言出必行之人。
哼，再让你看不起我！
等朱厚照打定主意，心里就开始琢磨赚钱大计。
朱厚照先盘算了一下家底，然后制定计划：“……卖宫女和太监是最好的，回头见到大舅和二舅，问问他们家里缺不缺人？到时候卖一个两个应该就够了。如果他们府上不缺人，我问问那些讲官……可如果他们告诉父皇该怎么办？”
“先不管那么多，只要把人卖出去就好，但宫里少了些人回头我该怎么说呢？哦，对了，我就说他（她）们投井而死，上次我就听说有个宫女投井死了，让我怕了好些日子！”
手里没有可以赚钱的营生，朱厚照身边能“卖”的东西，算来算去值钱的就是服侍他的那些人。
熊孩子想的是，“我花了四两银子买了个小姑娘，沈先生说姑娘太小，不能做事，所以他不接受拿人来抵债，那我找几个年岁大点儿的宫女总该可以了吧？听说女人能生孩子……那个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是不是亲亲嘴然后和人躺在一起就可以了？”
“我问刘公公，但他居然跟我说不知道……为什么会不知道，难道他跟我不一样吗？算了，回头我还是问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沈先生吧！”
想好卖宫女的大计，趁着见到张延龄的时候，他就如实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张延龄听到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小祖宗啊，您这是又要闹哪出？难道带您出宫玩还不够，非要塞个宫人到我府上，把我害死不成？”
朱厚照脸上带着几分不解，问道：“二舅，我身边的宫女都很听话，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她们可不敢对你怎样，还能帮你做事，又能为你生孩子，我怎么就成了害你？”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年岁小，有些事没法跟你解释。”
张延龄心里那叫一个憋屈，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居然被个屁事不懂的熊孩子耍得团团转。
他当然不能跟朱厚照明说，宫里面的人都是你们皇家的私有财产，我收留个宫人就犯了欺君大罪，很有可能要被杀头，更何况还是你宫里风华正茂的宫女，指不定哪个就是未来的储妃之选。
“不要算了。本来我还想价格不贵，十两银子卖给你……看看多实惠。”
朱厚照心里有小算盘，我欠沈先生四两银子，要是我能卖十两银子，那就可以留下六两，下次出宫的时候慢慢花。
张延龄对此只能摇头叹息，他没想到这熊孩子是因为缺钱才想到要卖人给他，在张延龄想来，小外甥连银子是什么恐怕都不知道吧？不知道是哪个混账王八羔子给他出的这馊主意……
不用说，一定又是刘瑾那几个老阉人！
这些杀千刀的阉人，分明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啊！
朱厚照在张延龄这里碰了钉子，下一步他更直接，二舅不肯给我钱，我去跟刘瑾他们问问，不是说他们有俸禄吗？
我是你们的主子，跟你们讨要一点儿，总不会不给我吧？
“……太子殿下，您没说错吧？您要银子作什么？我们这些当太监的，将来连个倚靠都没有，太子殿下也不知体恤……呜呜……”
刘瑾鼻涕一把泪一把，说白了就一件事，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跟一个吝啬鬼借钱，疯了吧你，不知道本公公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银子？
你给我银子还差不多。

第七四五章 太子的买卖（下）
朱厚照本来觉得，自己身为太子，要得到几两银子并不困难，所以才会答应沈溪写下借据，可他接连在张延龄和刘瑾那里碰壁后，心中就开始犯起了嘀咕。
不是说这个天下都是我们家的吗，怎么我用别人的银子，还要写借据？做点儿买卖甚至再想借个钱都不行？
气死我了！
不行，我要好好跟父皇理论一下，把刘瑾这王八蛋给调走，看到他我就心烦，居然在我面前哭穷！
哦对了，我跟别人要不着银子，我可以去找父皇和母后要啊。
朱厚照想到这关节，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兴高采烈就跑去跟张皇后提出要钱。
“……母后，我只不过要十两银子罢了，您就给我嘛。”
熊孩子跟老爹、老娘要东西都有个套路，就是嚷，直到把长辈吵烦了，东西就归他们所有。
以前朱厚照这招百试百灵，看到什么好东西，只要跟老娘一说，老娘都会由着他。
可惜这次熊孩子又碰壁了！
因为张皇后不想给儿子留下买东西需要花钱的印象……我儿子可是未来的皇帝，他需要什么给他就是了，为什么要花钱买？
张皇后自己就从来没花过钱！
张皇后入宫前，一直都被养在深宅大院中，从闺房直接送到宫门，她根本就没机会接触到银钱，在她的印象里，自己跟丈夫一辈子锦衣玉食，花钱的事情离她很远很远。
“皇儿，你为何要十两银子？”张皇后好奇地看着朱厚照，想知道儿子为何突然对银子感兴趣了。
朱厚照脑筋转了转，赶紧道：“母后，那些宫女和太监，还有先生们都有俸禄，就我没有，我想看看银子长什么样。”
“哦，原来皇儿只是想见识一下银子的模样，这不打紧，等回头娘给你看，不过……银子可是脏东西，你轻易别碰，将来你登基治理天下，也无须你亲自花银子，想要什么东西，只要跟下面的人说就是了。”张皇后和颜悦色地说道。
朱厚照嘴一撇，显得不以为然。
沈先生说过，这世道上普通人不认别的，就认银子……借钱可以，但借钱需要有借有还，我让别人花了钱，不还给他们，那我岂不是成了强盗？
我将来是要当皇帝的男人，可不是做强盗！
“母后，您给孩儿就是了，孩儿保证不乱花，有了银子以后，孩儿会珍藏起来。或者孩儿把银子借出去……母后不知道，外面借银子的利息可高了，一两银子月息三成，一年之后就能得二十三两银子。我有十两银子，一年以后就能变成……二百三十两，到时候孩儿就能还给母后了。”
朱厚照又在打他的如意算盘。
听到这话，张皇后越发地惊讶了，问道：“皇儿，你是从何处听来的这些东西？连母后……都未曾听闻过。”
“母后别管我是从哪里听来的，孩儿可没有骗您，娘只要给我十两银子，我一年以后就能有二百三十两！”
朱厚照此时腰杆挺直，开始做起了他的发财大梦。
本来张皇后只当儿子是因为对银子好奇，随口说说，听到此话她不由谨慎起来……儿子知道的东西明显超出了她的想象，养在深宫中连银子都没见过的孩子，居然知道放贷和利滚利？
“皇儿，你老实说，谁跟你说的这些话？”张皇后脸色转冷，“母后倒要问问他，为何教我皇儿这些没用的东西。”
没用！？
朱厚照脑袋里一团浆糊……
银子这么重要，先生教给我的怎么会是没用的东西呢？
那有血有肉小模样还算俏丽的小女孩，我拿两个小银锞就能买回来，有银子想要什么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应有尽有。
“母后，孩儿是听别人说的……”
朱厚照到底是个小孩子，撒谎水平不高。
张皇后怒不可遏：“还敢撒谎，你当母后好骗吗？快说，是谁教给你的这些，刘瑾？还是哪个东宫讲官？”
朱厚照心里非常为难，他可不想把沈溪供出来，因为沈溪说过，只要他老实交待，那沈溪就要被外放地方为官，从此后再也不能教他学问了。
朱厚照心想：“沈先生知道那么多道理，还能教我玩，带我出宫，我可不能把他供出来。”
“是刘公公。”
朱厚照最后只能把刘瑾给招供出来。
本来熊孩子想说他二舅张延龄的，但想到张延龄能带他出宫，有点儿“作用”，只好牺牲相对没用的刘瑾：
“刘公公说，外面的人，四两银子就能买一个小姑娘，还说只要有银子，就能买好多好东西。他还跟我说，民间放贷都是九出十三归，意思就是说，我向人借十两，人家只给我九两，等过一个月，就要还人家十三两。”
“啪！”
张皇后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把朱厚照吓了一大跳。
张皇后冷笑不已：“好他个刘瑾，不但敢背地里中伤我张氏族人，还敢教太子这些没用的东西，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来人啊，拿棍子去，打刘瑾五十棍，看看他还敢不敢乱说话！”
随着张皇后话音落下，外面马上有太监遵命而为。
朱厚照小脑袋缩了缩，往宫门外看了看，又看看盛怒的张皇后，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清，暗暗懊悔。
此时的朱厚照，已经有了一点责任感，觉得这样害了刘瑾，心里有些愧疚，但眼下不是刘瑾挨棍子，就是他自己屁股挨板子，孰轻孰重他还是能分清楚的。
“刘瑾，你替我挨揍，本宫记下来，以后一定好好赏你。”朱厚照心里暗想。
张皇后道：“皇儿，银子不能给你，那等俗不可耐的东西，多少人为它家破人亡，多少人因为它妻离子散，你是储君，大明未来的天子，可不能去碰那不祥之物。”
朱厚照不满地质问：“那娘是不给我银子咯？”
张皇后坚决地摇了摇头。
这下朱厚照彻底无语了，他觉得非常容易的三条途径，都被无情地堵上，看起来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我身边还有好吃好玩的东西，我卖给别人……可我该卖给谁好呢？
这次朱厚照把目光盯上了那些进宫给他讲课以及侍候他的詹事府官员。
沈先生有俸禄，你们也有啊，我那些好东西，可都是“御赐”，我拿来卖给你们换点儿银子总不过分吧？
等我有了钱，就可以还给沈先生，我还可以拿去放贷，借给刘瑾他们，他不是说自己缺钱吗？正好可以借钱给他利滚利。
这会儿刘瑾，刚被打了五十棍子，在床上爬不起来，连别的近侍也因为照顾朱厚照不周，一人挨了五棍子到二十棍子不等。
“怎么回事，你们都瘸了？”朱厚照见到身边的太监一个个走路都很别扭，不由好奇地问道。
“太子殿下，您跟皇后说什么了？让小的们挨了这顿打？”内侍太监谷大用满脸委屈地问道。
朱厚照心想，你当我傻啊，把说给母后听的话再告诉你们，不就让你们知道是因为我说错话而挨打？
这会儿的熊孩子，已经有心机了，为了达到目的学会了撒谎，这是他从出宫之事上领悟的。朱厚照道：“母后为何打你们，本宫怎么知晓？或许是你们做了什么，惹得她老人家不快吧！好了好了，快点儿给本宫搬张椅子来，一会儿本宫要举行一个拍卖会。”
“什么会？”
谷大用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拍卖会，你别管了，进去把我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摆在桌子上，一会儿谁愿意买就会出钱，一两银子一件……不对，东西分轻贱贵重，价格不能一样，到侍候谁要买，我具体定价。”朱厚照小小年岁已经有了生意经。
这也是他几次出宫见到外面的花花世界，再加上听沈溪说的那些历史故事中学到的。
谷大用摸着自己被打了十棍子的屁股，拖着沉重的步子到太子寝宫去拿东西。
很快，东宫讲官到来，这次来的是梁储，算是挺不受朱厚照待见的一个先生。
“梁先生，您来了啊，来来，我给您倒茶。”
朱厚照这会儿也知道什么是献殷勤，既然要卖给东西给人家，总要表现得积极一点，让人感受到他的诚意。
梁储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太子转性了？还是说，这小子做错事怕挨罚，所以先讨好我？
“太子……今日……似乎与以往有所不同……”梁储迟疑了一下，才说道。
这会儿左右中允官，还有太子冼马等詹事府官员都过来了，眼看就要上课，太子的日常学习需要他们负责，这会儿谁都不敢怠慢。
“不同吗？哈哈，今天不忙着上课，本宫……我这里有点儿好东西，都是我父皇赏给我的，今天我就赏赐给你们！”
朱厚照学聪明了，先不提买卖，说恩赐，我赐了东西给你们，再从你们那里拿点儿银子回来，就当买卖了。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太子这性子转变得够大，何时轮到太子赏赐东西？难道是皇帝想假借太子的手，来赏赐众官，让众官感激太子的恩德？
包括梁储在内，对于赏赐都很期待。
他们当这是弘治皇帝的赏赐。
可当见到朱厚照让谷大用等人捧出来的诸如拨浪鼓、竹蜻蜓、七巧板、陀螺等零碎的小玩意儿，众官都知道，这赏赐根本是熊孩子在玩过家家。
“太子……这……无功不受禄，太子的赏赐，臣等不能收。”梁储倒也有眼力劲儿，这些东西上面都雕刻有龙凤，又或者染成代表皇家的黄色，这东西拿回去给家中的小孩玩耍，会惹来祸端。
又是无功不受禄！
为什么沈先生会说，你也这么说？
朱厚照翻了个白眼，随即嘿嘿一笑：“也不是白赏赐给你们，一件……只要一两银子，那些镶金带银的二两……你们随便挑吧！”

第七四六章 第二份文币
朱厚照赚钱的小算盘，最终还是落空了！
因为进宫的这些詹事府官员，身上并没有带钱，有钱的话为了增进“师生友谊”，或许还真会遂了熊孩子之意，但东宫讲师和侍从都是翰林体系的官员，谁会带银子这种不雅俗物进宫？
朱厚照的小聪明和脾性，在这件事上有着较为充分的体现，他居然把皇宫当成市场，拿出皇家的东西用银子来衡量价值。
沈溪听说此事后，摇头连说“荒唐”。
朱厚照果然是历史上那个行事荒诞不经的“无道昏君”，一出手就非同凡响，今年虽然他已经十一岁了，但性子跳脱，就跟怎么都长不大一样。
想到朱厚照四年后就要登基，若这熊孩子继续按照既定步骤发展下去，历史潮流似乎很难更改。
在沈溪看来，就算把刘瑾诛杀了，也会有别的太监趁势崛起，又或者是朝中其他奸佞狐假虎威兴风作浪，不是说沈溪设计一两个人就能解决问题的。
八月初四，距离入考场还有两天，沈溪从同为乡试主考官的左春坊左中允靳贵口中得知这一情况。
靳贵对于太子的胡作非为非常感慨，他虽不是东宫讲官，但在詹事府供职便肩负有教导规范太子言行的责任，可对此他却一筹莫展。
“沈谕德，你说如果太子继续如此胡闹下去，是否会误入歧途？唉，我等臣子该如何对陛下交待啊！”
靳贵唉声叹气地说道。
沈溪心想，弘治皇帝再过几年就要死了，到太子真正成年性格定型，也不用对谁交待了，想想怎么对他自己交待更合实际。
“那……梁先生的意思如何？”沈溪问道。
靳贵轻叹：“梁先生暂且未将此事上禀，不过东宫起居录中有详细记录，陛下迟早会知晓。太子居然在宫中公开售卖，行那商贾之事，若是让陛下知晓，我等怕是会被降罪。”
沈溪点了点头。
若是真要追责的话，沈溪自问他的责任最大，因为正是他教会太子用银子，若是再把他让太子写的借据翻出来，那他离外放地方为期不远了。
随后，沈溪和靳贵没有再说朱厚照的事情，这天是他们见本届乡试外帘官和其他内帘官的日子。
此番顺天府乡试的内帘官，除了沈溪和靳贵两位主考外尚有同考官七人，其中包括《易》、《诗》、《书》三名专责考官。
七名同考官中，翰林出身的在京官员二人，其余则是顺天府举荐的大儒。
外帘官则有几十人之众，南、北直隶的乡试是由应天府、顺天府官员来担当外帘官，监试官两名则由监察御史担当，出自都察院。
顺天府乡试，正式开考时间为八月初九，但内帘官八月初六就得进场。提前两天，也就是八月初四，顺天府会召集所有内帘官和外帘官，举行一次类似于见面会的聚会，彼此打个照面，认识一下，以便之后能更好地合作。
这天正好是沈溪和靳贵到顺天府跟众内帘、外帘官相会的日子，据说傍晚有个酒宴，会持续到很晚，第二天休整一日，初六一大早沈溪就要带着行李进贡院。
十三布政使司举行的乡试，内帘官没半点儿地位，外帘官才是乡试的主角，可顺天府却不同，这天的聚会刚一开始基本就分清楚了主次，主考官沈溪、靳贵和两名出身翰林院的内帘官身边就围满了人，其次才是那些来自顺天府、都察院的外帘官，最后则为几名无官无品但有一定学术造诣而被顺天府举荐为内帘官的大儒。
与内帘官由主考官主持事宜不同，外帘官没有轻重贵贱之分，需要各司其职，互相间不能干扰。但因外帘官中大多数官员都出自顺天府，最后谁的官职高，谁在外帘官中就拥有话语权，这个人就是顺天府尹的全权代表……正六品的顺天府通判唐映。
却说这唐映，四十岁上下，瘦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颌下留着长须，给沈溪的第一眼印象是非常老成。据悉此人连举人都不是，只是个祖萌的监生，但他善于钻营，如今能做到正六品的通判，可见其背后势力之复杂。
唐映是外帘官中的“提调官”，由他担负内帘官跟外帘官间的沟通之责。
酒宴在顺天府所在的安定门附近一处高档酒肆进行，楼上共摆下七桌，沈溪、靳贵和唐映坐在主桌。
一群人吃饱喝足，唐映让人抬了箱子出来，打开后，里面不是银钱，而是刚印制不久的大明宝钞，根据每个人的职司，会分得一些大明宝钞。
沈溪拿到六十贯钱的宝钞，按照比例，能折价回来二十贯左右。沈溪问道：“唐通判，不知这钱有何名堂？”
“沈大人不用惊讶，这可不是私相授受，而是文币。”
唐映笑着解释，“沈大人一定会说，之前就已经拿到文币了，但那是朝廷赏赐，这次……却是顺天府所赐，沈大人安心收下便是。若沈大人不好通兑，下官这里认识些人，能帮沈大人兑现……”
沈溪从唐映那带有深意的目光中判断，唐映分明是告诉他，只要把大明宝钞交到他手里，就能全额兑换，也就是说六十贯钱宝钞能兑换六万枚铜钱，这可比市面上的价格足足高出两倍。
“原来手脚落在此处。”沈溪心想。
在场的内帘官和外帘官一听，不由都把刚到手的大明宝钞交给唐映，笑着说道：“还请唐大人多多费心。”
“一定一定。”
唐映把大明宝钞收好，放回箱子里，道，“回头我就将兑好的银钱送到诸位府上。沈大人、靳大人，你们可需要本官代劳？”
沈溪和靳贵都看出其中的门道。
在这种事上，二人自然要同气连枝，事实上靳贵也在等沈溪表态，毕竟在官职上，沈溪的右谕德比他高，而且沈溪还是双料讲官，地位尊崇。
“不必了。”
沈溪笑着说，“我这个人不太常用银钱，还是让家人去兑换好了。”
沈溪心想，不能给外帘官拉拢和腐蚀自己的机会，否则回头有什么舞弊的情况发生，自己就解释不清了。
沈溪如此表态，靳贵自然站在沈溪一边，表示自己回去让家人兑。
酒席散了，众人尽兴归去，其中几名内帘官是从北直隶各府县赶来，暂时住在客栈中，这又给了外帘官收买他们的机会。
沈溪和靳贵作别后直接上了马车。这次朱山翻着白眼问道：“老爷，这次你总不是把酒洒身上了吧？”
沈溪笑了笑。
朱山如今长大了，也开始学着有点儿小姑娘的脾气，上次是谢韵儿帮沈溪解释，对她解释说沈溪真的没喝酒，只是酒水洒身上了，所以今日才会有此问。
“没有，这次我确实喝了酒，属于公事上必须有的应酬，推脱不得。我有些乏了，天色不早，快些回家吧。”沈溪倚着马车车厢回答。
“哦。”
朱山闷闷不乐，这次倒不是觉得沈溪骗她，而是因为沈溪喝得醉醺醺的，她总觉得喝酒会伤身体，这会儿居然替自家老爷担心起来。
沈溪心想：“真是个善良的丫头，不知道王陵之那小子几时回来，看看能否帮他们撮合一下。”
不知不觉间，沈溪跟王陵之分别有两年时间了，这两年里王陵之到底过得如何他不得而知，不过料想王陵之是兵部分配下去的军官，不至于被人欺负，以他的身手不欺负别人就是好的。至于去年那场战事，王陵之有没有立下战功，沈溪也是两眼一抹黑。
“吁！什么人？”朱山的一声断喝，让沈溪回过神来。
“有人吗？”
沈溪掀开帘子，就见前面有人拦路，不过对方只是两人，一个空着手站在前面，后面那位提着灯笼。
前面那人主动迎了上来，道：“这位可是状元郎沈大人？”
其实沈溪不用猜就知道是顺天府的人，他没有下马车，只是淡淡地问道：“阁下是？”
“小人奉唐通判之命过来跟沈大人知会一声，您老没有兑宝钞的门路，若是让我们来兑，六十贯钱的宝钞有时候能兑一百二十贯钱。”来人恭恭敬敬地说道。
沈溪皱眉：“哦？这么好？”
虽然光线昏暗，但仍旧能见到来人笑得跟狗尾巴花一样：“当然，若沈大人不满意，我们还可以找别的门路，或许能兑换更多的铜钱。”
沈溪道：“在下偶然听闻，市面上一贯钱只能兑三百文上下，不敢劳烦诸位，万一……呵呵，阁下知道在下的意思吧？”
“绝对不会有万一。”
来人言之凿凿，“只要沈大人把宝钞交给我们，明日就会把兑好的铜钱送到沈大人指定的任何地方，不会影响大人的清誉。”
这贿赂有够直接！
这也就是说，对方不会把钱送到家里，这样就算事后被有司衙门追查，也可以来个拒不承认。
沈溪心想：“我这边有人拦驾，相信靳贵那边也是如此。希望靳贵能刚直不阿……话说天下脚下的顺天府行事都如此明目张胆，那应天府和十三布政使司衙门营私舞弊岂非更为严重？”
“谢过阁下的好意，本官要回府，请让路。”沈溪这次没再理会眼前的拦路人，直接回到马车车厢里，然后放下了帘子。
沈溪心想：“我只是不肯收受贿赂，你们尚不至于痛下杀手吧？”
等马车离开，来人脸上满是懊恼和愤恨之色……没完成差事，意味着回去之后很可能会吃挂落。
“连检校，眼下咱们该怎么办？”后面的跟班赶紧问道。
连检校握紧拳头：“早就听说这新科状元是个油盐不进的主，今天算是见识到了……还等什么，随我回顺天府通报。我们应付不了，总有人能对付他！”

第七四七章 投鼠忌器
沈溪在接下顺天府乡试主考官这差事之前，就知道会出现权钱交易的情况。
考上举人，意味着从普通人成为士族阶层，享有许多特权，还可以候选当官。很多人为了取得这个时代唯一可以改变人生命运的资格，不惜倾家荡产，找人疏通。
内帘官决定了出题的方向和最后的录取，获得利益的相关人员就会想方设法对内帘官进行拉拢和腐蚀。而在乡试中起决定性作用的主考官，自然而然成为被拉拢、腐蚀的第一目标。
沈溪尚不能确定另一个主考官靳贵的态度如何，但从今天外帘官的表现看，顺天府肯定有猫腻，除了两位监试官，别的外帘官有一个算一个估计都牵扯进了营私舞弊中，而那些内帘官中的同考官，很可能经受不住外帘官的压力，被迫妥协。
“谁！？”
忧虑与焦躁不安中，沈溪乘坐的马车到了自家门前，他刚掀开车厢帘子，便见到有人影在近处晃动，不由喝问一句。
几个鬼祟的人听到喝声，立即逃遁，很快消失在胡同拐角处。
门“吱嘎”一声打开，谢韵儿和秀儿走了出来，脸上全都是不安之色。
“相公可算回来了，这些人在门口等了好些时候，妾身非常担心，生怕他们对相公不利。”
谢韵儿到了马车前面，确定下车后正在整理衣服的沈溪安然无恙，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那是什么？”
沈溪整理好衣摆，晃眼看到府门右边角落里堆放有东西，好奇地问道。等秀儿举着灯笼过去点亮，才知道是口大箱子。
沈溪上前打开箱盖，里面下层铺垫的全都是串成串的铜钱，表层则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银锭。
按照大明铜钱的重量，一贯钱差不多有六七斤重，这次顺天府送出一百多贯，若全部是铜钱的话，那就有千斤之巨，几个人根本抬不动，所以才会参杂有银子。
里面有唐映放置的一张信笺：“提前为沈大人兑好送来，免得沈大人担心。”
沈溪心想，唐映应该是作了比较充分的准备，这边找人拦路跟他索要大明宝钞，另一边就派人到他府上送银钱，如果沈溪变现得贪婪些，到时候估计还会再送上一份，直到沈溪满意为止。
不想却出现意外，不管人前人后，沈溪都没把大明宝钞交出去，银钱却直接送到府上来了。
“相公，这……许多银钱，该如何处置？”谢韵儿骤然见到这么多钱，有些慌神了。
但她到底是见过大场面之人，知道别人送出如此厚礼，必然是有求于人，更多地是为沈溪接下来的差事感到忧心忡忡。
沈溪道：“要是抬回家里，怎么都解释不清，但若是留在这里……也不妥，还是找人给顺天府送回去吧。”
“这样可以吗？”
谢韵儿脸上满是担心。
沈溪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办法？难道等天亮，让这些钱财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惹来流言蜚语吗？”
本来顺天府明目张胆给乡试主考官行贿，他可以以此来向朝廷告发，但一则做这些事情的都是些“小虾米”，哪怕官品最大的唐映也不过是六品通判，到时候顺天府一众大佬大可来个“一问三不知”，推出许多“临时工”顶罪，根本就伤不到其根本，反倒会让沈溪这个名义上是由顺天府聘来的主考官难做。
要知道与顺天府方面闹得太僵的话，乡试中可能会出现各种意外，最简单粗暴的做法便是将贡院中主考官所在的院门锁上，周边堆砌柴火引燃，以贡院封闭的环境，逃生的机会极其渺茫，事后以天干物燥、使用火烛不当失火等为借口便可推得干干净净。
就算对方考虑影响恶劣不做此等手脚，日后自己和家人还要在京城生活，不时找点儿地痞流氓上门闹腾也很难受。
沈溪道：“找云伯来，再去请朱当家和六哥帮忙。”他本想去见谢迁，跟谢迁商量一下这件事，这样有什么意外也好有个见证，但想到谢迁这会儿很可能没在府中，要是到内阁去找人肯定会闹得人尽皆知，还不如自行处置。
回到前院客厅，沈溪刚把官服脱下，没等他换上便装，外面有人敲门。
等沈溪到了府门口，才知道是唐映亲自带着人过来了。唐映笑呵呵地说道：“未曾料想，沈大人坚持不用我顺天府中人帮忙兑宝钞，倒是下官唐突了……下官亲自过来，把银钱带回衙门。”
原来顺天府方面也有顾虑。
沈溪毕竟是东宫和日讲双料讲官，万一这个愣头青头脑发热进宫告御状，顺天府这边难免要吃挂落，如此一来原本还可以从其他地方动手脚的乡试，必然会成为朝廷监控的重点，到时候反而会更加麻烦。
所以，唐映受命带人过来把银钱抬走，销毁证据。
“嗯。”
沈溪阴沉着脸点了点头，将书信一并还给唐映。唐映一行人举着火把离开，一点儿避忌的意思都没有，显得非常张扬。
明朝的南、北直隶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南北直隶的府和直隶州与十三布政使司一样，都直接归中央六部管辖。
而顺天府又不同于普通的地方衙门，它是大明首都的最高地方行政机关，顺天府尹是正三品的官职，高出一般知府二至三级，跟六部侍郎官职相等。
顺天府除了负责京师政务外，还负责京城治安以及承接全国各地诉状，相当于一个小刑部。顺天府尹可以直接上殿面君，有能力通过皇帝，影响、更改、甚至全面推翻众多衙门的决议。
正因为顺天府权柄很重，在里面当差自然眼高于顶，平日老百姓见到顺天府的官员和差役，大气都不敢喘，所以唐映等人才养成飞扬跋扈的性子。
“相公，这些人好生放肆！”谢韵儿有些愤愤不平，“相公可是东宫讲官，难道任凭人上门耀武扬威？”
沈溪叹息道：“马上就要到乡试了，最好不要节外生枝，一切等考完再说。”
很快，朱起和宋小城到了沈府，沈溪面授机宜，主要是防备他不在家这段日子，有人到府上捣乱。
因为沈溪采取的不合作态度，令顺天府损失惨重，那对方恼羞成怒之下，很可能会施加报复。
客厅里，送走朱起和宋小城，沈溪有些疲累地坐下来，谢韵儿走到沈溪跟前：“时候不早，相公是沐浴更衣，还是就此休息？”
沈溪看看谢韵儿期待的模样，笑道：“你也说时候不早，那就休息吧，韵儿……帮为夫收拾一下床铺。”
谢韵儿白了沈溪一眼，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去为沈溪整理床铺。
现在沈溪独处一院，他那院子的厢房藏有不少好宝贝，只有经过他准允旁人才能入内，连谢韵儿这个一家之主母都不能例外。院子平日打扫，由沈溪自行负责，或者是尹文这小妮子帮忙。
尹文是家里的活宝，走到哪儿都不受限制，沈溪的院子，还有林黛和谢韵儿的小院都不例外。
沈溪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先到书房写了些东西。
写好后，沈溪用信封装好，准备进入贡院前交给谢韵儿，遇到事情时让谢韵儿打开来看，照着办就行。
倒不是沈溪故作神秘，主要是他觉得有些事提早交代可能会让家里人心惶惶，倒不如等事情真的发生后再行处置。
等一切做完，沈溪才回到自己的小院，走进烛光明亮的房间。这会儿谢韵儿坐在床沿边上，双膝并拢，神色间稍微有些幽怨。
“怎么了，韵儿，不高兴？”
沈溪过去坐下，揽着谢韵儿早已恢复纤细的腰身问道。
谢韵儿抿了抿嘴唇：“相公公事繁忙，今日多饮了几杯，明日又要准备乡试的事，让妾身服侍相公睡下，便回去睡了。”
沈溪笑着问道：“韵儿是责怪为夫冷落你了吗？夫妻间，有什么不高兴的就说出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这段时间为夫确实有些忙，但我已经尽量抽出时间陪你们了，而且越是忙碌等到空闲下来，便越发觉得身边有个贴心人的重要。”
“再说了，你回去休息固然是孤枕难眠，难道为夫就不如此？韵儿真舍得看为夫在这漫漫长夜对着床缘兴叹？”
“噗哧！”
尽管谢韵儿觉得不该笑，可还是被沈溪的这种哄人的温言软语给逗乐了，她赶紧收敛一下，怨责道，“相公是做大事之人，不能总纠缠于儿女私情，只要相公觉得孤寂，传妾身来服侍便是，就算妾身身子不适，不是还有黛儿，或者……小文吗？”
“虽然小文年岁小，不能与相公做真正的夫妻，但丫头很懂事，有些事情相公一教她就会了……”
沈溪笑问：“教她什么？”
谢韵儿柔荑轻轻捶了沈溪一下，道：“相公没个正经，总拿那些羞人的事情难为人！”
“韵儿，你这可就冤枉为夫了，事情你是自己说的，却不说明白，我一问，反倒是为夫的不是，你说我冤不冤枉？”沈溪一脸无奈。
谢韵儿没有回话，主动把身子靠在沈溪怀里，道：“那相公，不妨就教教您的韵儿，让韵儿跟小文一样，做相公身边一个贴心又会服侍人的小丫头……”
没有什么会比这样的情话更动人，沈溪心中再也按捺不住对谢韵儿的一片深情，与谢韵儿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很快，沈溪便享受到谢韵儿的温柔体贴。
谢韵儿毕竟不是十五六岁不开窍的黄花闺女，她更懂得如何用实际行动来体贴和照顾丈夫，而且她的父亲也有妾侍，回乡后，在她跟母亲独处期间学到不少，回来后谢韵儿更增添了几分女人的风韵和魅力。
相反林黛在这方面就逊色多了，因为没人会教林黛怎么讨好丈夫，如何固宠。
这年头的女人，只要家境尚可便不用参与劳作，尤其是官宦人家的女人，就连能力卓绝的谢韵儿现在都把心思全用在相夫教子上，就算心中对于争宠不太上心，可女人自然的本能，还是希望多得到丈夫的疼惜和关爱。
两个人一直到很晚，连烛泪都燃烬了，仍旧沉浸在创造新生命的大业中。
……
……
晚上闹得欢腾，第二天沈溪起来得就比较晚了，连谢韵儿也难得地睡了懒觉，在沈溪怀中久久不肯起身。
“咚咚！”
屋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着，过了一会儿见没人回答，又没办法从外面推开，便移步到了窗户前，很快一个小脑袋的影子便出现在窗纸后面。
谢韵儿赶忙起来，匆匆穿衣。
沈溪睡眼朦胧，一把将谢韵儿揽回怀中，道：“入围前最后一日，多陪为夫睡一会儿吧。”
谢韵儿急道：“相公，这都日上三竿了，再不起来……可就要坏事了。”
“我这小院，其他人又不能进来，坏什么事？”
沈溪翻个了身继续睡，很快听到开门声，随即传来脚步响。
沈溪闭着眼睛，笑着把凑过来带着馨香的身体揽入怀中，道：“娘子你想开了，要陪为夫再睡一觉？”
等抱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劲，他赶紧睁开眼仔细看清楚，才发觉并非是谢韵儿，而是满脸羞红不知所措的尹文。

第七四八章 渐行渐远
尹文年岁小，对于男女之事根本就是懵懵懂懂，但她对沈溪的依恋却是发自内心。
突然被沈溪揽在怀中，小妮子一时间整个人都好像懵了一般，小脸红扑扑的，却把头藏在沈溪的怀里，嘴唇翕动，说不出的可爱诱人。
沈溪一时间有些心猿意马，不过却努力克制：“真是个可人的小丫头，但我不能要了她，不然就是对她的伤害了。”
“小文，你怎么进来了？”沈溪没有松开手，只是让尹文坐在床沿上，让她能平复一下紧张的心情。
“呃……”
尹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妮子心思纯洁无暇，早晨起来很想见到沈溪，通常会到沈溪的房门口来等，在沈溪身后跟进跟出，直到沈溪上朝，她才会带着几分失落回去，期待沈溪下午能早点儿回来。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小妮子自己却解释不出来。
沈溪笑着把挂在床头的衣服拿过来，胡乱往身上套，小妮子也没有避开视线，就那么痴痴地看着他。
沈溪问道：“想娘了？”
“呃……嗯嗯。”
尹文小嘴稍微撅了起来。
在沈溪身边虽然很开心，但因为晚上要独自入睡，难免有时会做噩梦哭醒，那时的她会无比伤心，身边需要人安慰。
沈溪笑道：“没多久了，你爹娘和祖母他们很快就会到京城，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他们。”
“嗯嗯。”
尹文对沈溪无比信任，沈溪说什么就是什么，其实有沈溪陪她，就算是看不到娘亲和祖母，她也不会很难过。
沈溪把衣服穿好从床上下来。
小妮子开心地帮沈溪系衣带，体贴地为沈溪整理衣服。过了一会儿，谢韵儿亲自端了盆热水进来，笑着打趣：“哟，这是谁家的小妮子这么贴心？”
尹文很开心，但也有些害羞，往沈溪的身后钻，这时候红儿抱着沈平进了院子，身后跟着刚请来不久的奶娘……林婶。
刚开始谢韵儿坚持要亲自照顾孩子，但等她做完月子，发觉自己的确有些“力不从心”，尤其是在晚上要过来与沈溪过夜，孩子那边需要人喂养和照顾，她一个人的精力便不能分心兼顾。
所以，她最终还是请了个奶娘回来，奶娘负责晚上照顾沈平，谢韵儿则白天照顾，这样便可做到大人孩子两不误。
可惜这年头没有奶粉，要养活一个孩子，除了母亲外，更多地是要靠请奶娘，若是换作一般人家，可能就要靠喂米糊糊，但沈溪毕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犯不着在这点儿银子上斤斤计较，主要是让谢韵儿能轻省些。
沈溪凑上前看沈平。
这会儿小家伙刚吃饱睡得正香，沈溪笑着在他脸上啜了一下，然后一家子到前院吃过早饭，又到书房把昨日写好的信函交给谢韵儿。
谢韵儿拿在手里，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溪：“相公，这里是京城，就算有贼人，也不敢到御赐的官邸来捣乱吧？”
“谁敢确定？有备无患终归要好一些！我已让朱当家他们照看府上，平日没什么事别出门，一切等乡试结束，便能恢复正常。”沈溪嘱咐道。
“相公说的，妾身记下了。”谢韵儿点头道，“明日相公要进贡院，不知要准备些什么？”
“主要是换洗的衣物吧，这次进去差不多一个月不能回来，家里需要你多多照顾。”沈溪道，“今天我还有点儿事情做，下午再回来陪你们。”
沈溪现在需要防备的，是顺天府那边可能图谋不轨。
他不收礼等于是不卖顺天府面子，顺天府那边收受大量贿赂，为那些交了钱的士子大开方便之门，谁也不愿意到他这里路子被堵上。
财富和权力最容易让人迷失，若那些人暗中耍阴谋斗手段，沈溪自己倒没什么，就怕家里妇孺受他连累。
入贡院前最后一天，沈溪先去了詹事府和翰林院，将手头的工作做一下交待，他既然在这两个衙门供差，有一个月的时间待在贡院不能出来，肯定得备一下案。事实上，沈溪并没多少差事，无非是教太子读书，又或者是将平日讲案整理好存档，以备弘治皇帝抽查。
随后沈溪去了国子监见谢铎。
一方面，沈溪是向谢铎请教在贡院待一个月如何打发时间，另一方面便是把自己目前的遭遇告诉谢铎，除了让谢铎帮忙参详，便是请他照顾下家里，如果出了什么事情可以及时伸出援手，实际上沈溪留下的信函便指明遇到事情及时赶到国子监向谢铎求援一项。
见过谢铎，沈溪就只有一件事放不下，那就是惠娘的生意。
……
……
惠娘做事愈发偏激，沈溪却没办法规劝她，因为惠娘现在已经把沈溪当作“仇人”看待，把他归为当权者的爪牙，以至于现在惠娘有什么决定，别说是跟沈溪商议了，连跟他打个招呼都欠奉。
这段时间，惠娘在盘下几个药铺有了固定的销售渠道后，开始经营药厂生产成药，并雇请大夫坐堂诊病。
这还不算完，趁着乡试年，来年又是会试，惠娘又在崇文门附近开了一家印刷作坊和两家书店，专门印刷和销售一些程文参考书籍，为的是能把汀州的生意衔接上。
沈溪猜想，下一步惠娘就是要雇人回来印刷彩色年画和连环画，甚至出诲淫诲盗的彩色插图版《金瓶梅》。
因为惠娘举家迁往京城时，把那些曾她赚了不少银子的刻板都带着，她如今身边只是缺少一些懂行的印刷师傅。
这是个行事激进的女人，不安于平淡，沈溪的百般劝阻换来的只是惠娘的敌意，就好像要对沈溪的忘恩负义进行示威和反击一般。
若惠娘只是经营药铺和印刷铺子，沈溪倒不是很担心，问题是惠娘还经营一些低买高卖的米粮生意。
京城的水路运输被户部职司衙门给垄断，所有进京船只悉数被朝廷收缴，结果惠娘便到通州又租了几十条船，继续帮人做运输买卖。宋小城之前说惠娘带人离开京城几日，就是在协调租赁船只事宜。
沈溪觉得有必须提醒惠娘，但凡涉及国本，诸如米粮、盐、茶叶、布匹、铁器等等，一旦在朝廷调度紧张时，就会拿民间资本开刀，甚至连贩运大规模的药材也可能会成为朝廷针对的目标。
印制年画、说本、连环画和时文集，官府不会跟你为难，因为这东西并非生活必需品。但涉及米粮，户部账上一直都很紧张，朝廷对民间资本的掠夺非常频繁和厉害，之前李家覆灭，包括其后的户部征缴船只等，都建立在这个背景上。
可惜惠娘缺乏远见，她只能看到什么东西能够赚钱，而没意识到这背后有政策上的极大风险。
沈明钧和周氏离开京城后，沈溪只是在沈平满月时见过惠娘一次，那次见面后，惠娘跟他彻底“分道扬镳”。或许是沈溪的话伤害到了她，使得惠娘对沈溪彻底“死心”，她觉得我做生意可以不用靠你，我有人手和钱财，还有经商的头脑，没你的掣肘我一定能做得更好。
惠娘其实是在堵一口气，她并不缺钱，也不追求大富大贵，她只是要找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证明她离开沈溪一样能获得成功。
沈溪不知道为什么惠娘会偏激到这个地步，但就算狠下心肠，他也要点醒惠娘，让她迷途知返。
自从惠娘接手京城的生意，一律早出晚归，每天都要忙到很晚才回家，身边能帮到她的只有小玉。
沈溪从小玉口中得知，惠娘并未沉浸在对往事的伤感和追思中，而是抛下一切，行事风风火火，连京城一些老字号的掌柜都怕她，因为惠娘用的垄断和打压的那一套，通常会让其他商家感觉来势汹汹，进而生出敌意。
惠娘只当自己威信高，但其实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沈溪的官方背景和宋小城经营的势力为她撑腰。初步取得成效后，惠娘开始大肆扩张，主动跟许多闽地的商人谈合作事项，一些闽地粮商趁机加入到惠娘成立的福建同乡会。
沈溪去了教忠坊陆府，发现家里只有陆曦儿一个人，这会儿偌大的府邸连个陪她的人都没有，每天都留在家里做绣活，惠娘晚上回来后会检查，做得不好动辄就会对她打骂。惠娘怕陆曦儿平日里乱跑，有时候干脆把她锁在闺房里。
见到沈溪，陆曦儿抱着沈溪哭了很久。
“既然孙姨没时间照顾你，我这就去跟她说，让你到我家里，让你黛儿姐姐陪你吧。”沈溪对惠娘这种管教女儿的方式很不赞同。
以前惠娘虽然对陆曦儿的照顾也不多，但她很疼惜女儿，知道她忙于事业疏于亲情，觉得愧对女儿，会从精神和物质上对陆曦儿进行补偿。
可到京城后，惠娘觉得陆曦儿对沈溪的依恋太强，觉得女儿背叛了她，所以她把对沈溪和沈家的恨，加诸于女儿身上。
既然已经答应沈溪要把女儿送到沈家做妾侍，那就是要泼出去的水，何必太过珍惜母女的情分？
沈溪带着陆曦儿出了陆府，二人乘坐马车，一起去了设于闵生茶楼附近的福建同乡会总馆，不想扑了个空，原来惠娘正在跟外地客商商谈购买米粮事宜，福建同乡会的员工都不知道这个能干的女当家在何处。
“沈大人，要不您先回去等着，待大当家回来，我们跟她知会一声就是。”福建同乡会的员工见到沈溪都很恭敬，他们之所以愿意听从惠娘的调遣，也是希望能得到沈溪的庇护，而非折服于一个强势的女人。
沈溪道：“记得跟你们当家的说，今天务必到我家里来一趟，不管多晚我都会等她。”
等交待完，沈溪从总馆出来，突然有种无力的感觉。
因为他觉得自己跟惠娘之间，已经渐行渐远。

第七四九章 无解的局
入贡院前的最后一天晚上，沈溪在书房整理书籍，他准备挑选一部分带进贡院，一些用来参考出题，剩下的则用来打发孤寂无聊的时间。
陆曦儿到了沈家，可谓如鱼得水。
沈家不但有她自小便钟情的沈溪，还有“谢姨”和“黛儿姐姐”两个能说得上话的女人，可她又有些小失落，因为曾经同一个屋檐下的小姐姐，如今已嫁为人妇，可以名正言顺与沈溪生活在一起，而她嫁给沈溪似乎遥遥无期。
沈溪一直等惠娘过来，他希望能跟惠娘当面交待清楚，可一直等到二更天，惠娘仍旧没有现身，反倒是小玉提着灯笼进了书房。
“老爷，掌柜的让奴婢过来，接小姐回去。”小玉脸色有些为难。
“我不要。”
一直陪伴在沈溪身边的陆曦儿一听，马上抱着情郎的胳膊，死都不愿意松手。
谢韵儿和林黛多少能理解陆曦儿的反应，可尹文就有些惊讶了，今天还是她第一次见陆曦儿的面，不明白眼前这个比她犹还漂亮几分的女孩子怎么也要跟她抢心上人。
“掌柜的她人在何处？”沈溪问道。
“掌柜的……在家里。”
小玉不太会撒谎，这会儿她言辞闪烁，一下子就让沈溪看出端倪。
沈溪冷声道：“从谢家老宅到这里，你一个人走过来的？”
“我……”
这下小玉更不好回答了。
沈溪直接出了书房，穿过前院走出府门，站在台阶前四处打量，发现右边胡同拐角处停着辆马车。
惠娘到底还是担心女儿，又或许隐隐有个期盼，希望能跟沈溪冰释前嫌，毕竟是她女儿未来的相公，多了这层关系，她年老后得到自己“女婿”的赡养，就属于天经地义，不再孤苦伶仃。
“下来！”
沈溪快步走到马车前，厉喝一声。
周围只能闻到犬吠声，许久后，惠娘才迟缓地从马车上走下来，脸上挂满了泪水，迎头跪倒，向沈溪磕头行礼。
“孙惠娘，我不管你以前做了什么，或者跟沈家的关系有多好，我现在只想告诉你一件事，必须要停下手里的生意！”
沈溪面对惠娘，就好像对待屡教不改的女儿。
在年岁上，惠娘比沈溪年长十三岁，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跟沈溪的母亲周氏只相差四岁，但在心理年岁上，沈溪却又要比惠娘年长个十几岁。
这是一种独特的相处方式。
沈溪毕竟带着天聪而来，若不是来到这世界的话，上一世的他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可如今风华正茂，让他做事风格更类似于一个热血青年，但在老谋深算和避祸能力上，却又成熟稳重。
这也是谢迁总说沈溪性格不好琢磨的根本原因。
沈溪对惠娘的欣赏，主要源自她的美丽、大方、知性、自立和有担当，她身上成熟女性的魅力十足，但惠娘最大的缺点却是她的偏执，这种偏执主要来自于她心理上身为寡妇的自卑，以及女儿嫁出去后可能无依无靠的惶恐。
而到如今，惠娘的偏执几乎已经到了极点。
惠娘一伏到地，哀声道：“大人提醒的是，民妇回去后……就照做。”
“你会吗？”
沈溪怒喝质问，威势十足，丝毫看不出这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
在惠娘身上，沈溪真正感受到什么是爱之深责之切，他真的希望惠娘能过得好，哪怕惠娘有自己的幸福，嫁给了谁，以后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也总好过于现在执拗地去做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折磨自己的同时却又折磨身边人，让沈溪心里无比难受。
“限你三日内，把生意都暂时关停，待我从贡院出来后，会让宋当家把马车行交给你来打理，你要做生意，经营药厂、药铺和印刷作坊、书店不是不可以……”
沈溪说此话时，心中稍微有些不忍。
惠娘算得上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现在却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地磕头，而他为了让惠娘清醒，还不能伸手去搀扶。
这是一种矛盾至极的心理，让沈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恶毒的罪人。
“至于令媛，你无暇照顾，就让她暂时留在本官府邸，待你将生意盘出去后，再来将她接走！”
说完，沈溪带着陆曦儿回府去了。
陆曦儿虽然满心希望留在沈府，但此时她还是三步一回头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此时沈溪却不得不硬着心肠，提醒自己一定不能回头，务必要让惠娘明白她错得多离谱，使其迷途知返……可当到门口时，沈溪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瞥见正佝偻着身体上车的可怜背影。
惠娘是个偏执的女人，但他自己心中又何曾放下那股执念？
沈溪对谢韵儿、林黛甚至是尹文，都是一种责任，是出自男人对女人的怜爱，回报她们的一往情深。
唯独对惠娘，沈溪是绝对的欣赏和爱慕，他就好像一个粉丝一样，自见到惠娘的第一眼起，就喜欢上了这个勇敢自立的女人，瞪着他那天真的大眼睛拼命去讨好她，在她的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想方设法为她遮风挡雨，扫清她前路上的一切障碍，用自己柔弱的身躯扛起照顾她的责任。
虽然沈溪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与惠娘之间有结果，但他始终坚信，只要她过得好，那自己就算履行了一个爱慕者的责任！
爱她，并不一定要拥有她！
可惜惠娘却在一条注定崎岖坎坷的路上，与他背道而驰，越走越远。沈溪跨进门槛，很快铁门“咣”地一声合上，好像关闭了他跟惠娘之间最后的可能。
沈溪落寞地走进书房，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就算明日就要进贡院，他依然提不起任何主考官的心思，不去想一丝一毫关于这场会试的事情。
有得必有失，自沈溪踏足官场的那天起，他便想到自己跟惠娘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不过，虽然失去心中倾慕之人，但日子始终还是要过下去，毕竟有对他一往情深的女人需要他呵护。
在沈溪心中，并没有甘心与否的问题，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说，他跟惠娘都不可能做夫妻，首先他父母家人那关过不了，陆曦儿这关也过不了，还有社会舆论和道德约束，更不容许一个翰林官在有家有室的情况下去纳一个经商的寡妇，他若还想在朝廷有所作为，就要意识到，就算现在不罢手，将来也非要罢手不可。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局。
……
……
状元府内院闲置的房间很多，沈溪让丫鬟帮陆曦儿安顿下来，小妮子晚上想再跟以前一样到沈溪房里来，抱着沈溪入睡。
但她已经不是一个稚气的少女，在她天癸初现后，就已经明白男女之间并不是抱一抱就能生孩子，她明白如何让沈溪拥有自己。可等她蹑手蹑脚到了沈溪院门前尝试推开的时候，却发觉门从里面反扣着，根本进不了沈溪的小院。
“小姐，这是老爷的院子，平日不得招呼，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您回去休息吧！”绿儿打着灯笼出现在月门后，对陆曦儿劝道。
陆曦儿依依不舍地回房去了，等她的脚步声消失不见，小院卧室里因为害羞钻进被窝的林黛露出头来，撅着嘴道：“哼，小时候就跟我抢，现在长大了，还要跟我抢。”
沈溪没好气地说：“你们是自小到大的好姐妹，老是争争抢抢有意思吗？”
“不争不抢怎么行？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到时娘又会数落我，说我肚子不争气，不能为沈家开枝散叶，肯定会编排我做这做那，如果将来……她也进门了，比我还早……早有身孕，那我……那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好了。”
林黛已经接受一个事实，就是她自己在沈家没有多少发言权，主要源自于她的肚子不争气。
林黛知道自己没法独自拥有沈溪，就连陆曦儿这个从小都被她讨厌的有娘疼的小丫头，迟早都要迎进门来跟她争丈夫。
“就知道发牢骚。”
沈溪把被子掀开，“怎么还捂着，你也不嫌热得慌？”
“谁热啊？这都入秋好些日子了，我还冷呢，快给我盖上。”林黛这会儿又开始发小脾气了。
但之后，她想说什么便说不出来了，因为沈溪已经吻上了她的芳唇。
沈溪在临去主考顺天府乡试前，总是要慰劳妻妾一番……谢韵儿那边有小沈平打发寂寞，而林黛就显得孤单寂寥许多，她不太会带孩子，本身她自己也是个孩子，如今有陆曦儿这个童年的玩伴到家里来，倒是能让她在接下来一个月时间里心情好一些。
第二天早晨，沈家上下都为沈溪送行，大包小包的东西准备了不少，但其实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只有书籍和衣物，别的东西在贡院内都会有提供。
沈溪把官牒准备好，揣进怀里，走出府邸大门时，心底有少许失落，看到冷森森的大铁门，他难免想起昨夜那道关门声，那几乎是他一个少年梦的破裂，从此以后，少年已经成为过去，那些纯真而不切实际的梦想就此远去。
“相公早些回来，妾身会在家中，为相公祈福。”谢韵儿望着沈溪的目光，楚楚可怜，眼眶通红，几乎要流下眼泪。
沈溪笑道：“又非生离死别，作何这般伤感？我又不出京城，等着吧，这次一个月内我绝对回来，而且不会延期。”
刚要坐上朱山赶的马车，迎面有队伍出现，居中是辆马车，车前车后跟着一些官兵，一看就知道是顺天府的人。
“沈大人？这么早就出发？”
从马车上跳下来的赫然是唐映，“下官早就准备好前来迎接，沈大人，请上车，咱们再说两句可好？”
沈溪本不想与唐映纠缠不清，但这种情况下，他没必要跟顺天府的人交恶，既然没能力破坏考场的潜规则，就必须学会虚以委蛇。
“好吧。”
沈溪点了点头，直接上了唐映的马车，随后便在众多官兵的护卫下，往贡院的方向而去。

第七五〇章 贡院出题
马车车厢里，唐映笑着说道：“沈大人清廉自守，为吾辈之楷模，下官好生佩服，这里有些小礼物，请笑纳。”
说着，唐映从怀里拿出几张折叠起来的纸，递给沈溪。
沈溪接过来一看，却是几份卖身契和地契，其中地契是京城周边的熟田，早有人耕种，拿到手等着每年收租便可。
至于卖身契，也不是普通的仆婢，而是歌女和舞女，上面特别注明是从教坊司赎买出来的清倌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以为主人争面子。
“田地自不必说。”唐映道，“二十几亩田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至于这几个丫头，都是十三四的年岁，最重要的是干净，沈大人无论是养为外宅，还是用作它途，府衙和县衙都会提供帮助……沈大人，可还满意？”
拉拢腐蚀真是无处不在啊！
沈溪心想，这算是官场基本的套路，先送钱财，钱财不行就送房屋或者田契，到最后干脆就是美色和古玩。
千百年来，花样都没怎么变过。
沈溪摇摇头，把东西推还回去，道：“在下初入官场，暂时用不上这些东西，所以……不能收下，还望见谅。”
唐映一看就很有经验，并未恼羞成怒，微笑着说道：“无妨无妨，事成之后再送也是一样，若沈大人觉得麻烦，下官会帮忙安排，把这些东西转到沈大人的祖籍……”
在沈溪这里送礼行不通，转而送去福建，你沈溪不收但你家里人收也是一样。因为福建距离京城山长水远，一来一回需要几个月，想要制止根本就来不及，所以唐映先在沈溪这里打预防针，告诉沈溪他们准备采用这种方式逼迫其就范。
“在下家乡并不缺这些。”
沈溪脸上带着很和煦的笑容，意思是告诉对方，你尽管自便，看我会不会在鬻题上做出让步。不过，既然唐映没有跟他扯破脸皮，他也不会恶语相向，只需要表现出一个“想从我这里拿到题目行不通”的态度就行了。
若不问青红皂白直接翻脸，那是对家里眷属的不负责任，唐映可是代表了顺天府，沈溪就算是可以面圣的翰林官，到底手里没有实权，不能跟顺天府尹这样后世的“北京市委书记兼市长”的高官相提并论。
唐映并未勉强，马车到了贡院门口，此时内外帘官差不多已经到齐了。
沈溪在想一个问题，唐映过来迎接他而没有去招呼靳贵，难道说靳贵已经被他们收买了？
等沈溪下了马车，跟众内外帘官打过招呼，对面驶来一辆有大队官兵保护的马车，车驾停稳后，靳贵与一名身着官府的中年人同时下来，从靳贵那无奈的神色，沈溪便能觉察出，靳贵同样在路上被人用厚礼收买。
“沈谕德，别来无恙？”靳贵苦笑着行礼。
沈溪点头还过礼，然后与众内外帘官一起进到贡院公堂，等点过人数，内帘官便会进入墙垣高耸、环境阴森的会经堂，随后院门上锁，里面只有少数杂役服侍，而印刷卷子也会在会经堂后面的别院中完成，除了送供给、分发考卷时会有专人过来，其余时候外帘官均不得入内。
通常来讲，八月初六下午就要完成出题，到初九正式开考前考卷必须印刷好，分送到考生所在考棚。
“沈谕德上一科时尚且为应举生员，这届便已是内帘主考，实在令人钦佩。”
待众人进到会经堂，外面大门上锁，先前一直没跟沈溪打过招呼的内帘官们开始过来恭维。
这些内帘官，大多跟外面的人有所勾连，毕竟他们中许多是顺天府推选出来的，没资格跟顺天府叫板，所以他们很识相，顺天府送多少文币，他们就收多少，顺天府要在大明宝钞的兑价上行贿，他们就装作懵然不知。
沈溪不用动脑子就知道，这些人过来打招呼的目的，是探问他这次乡试考题的思路，以便提前把风声泄露出去。
在名目众多的乡试作弊手段中，最行之有效的莫过于提前获悉考题。众内帘官中，唯有沈溪和靳贵有出题的权利，也就是说，题目是什么，沈溪和靳贵二人说了算，而沈溪又因为官职高所以在出题这件事上占据主导地位。
只待沈溪出完题目，从头到尾旁观的内帘同考官便会悄悄把题目放出去。
外帘官获悉后，那些行贿少的生员只是得到题目，需要自行找人做好背熟，等考试时照抄就行，而那些给钱多的得到的服务也更优质，顺天府会帮人帮到底，由于手里掌握有大量儒学名宿资源，可以方便地找到人做题，再交给“金主”背熟后进场应试。
如此一来，那就算沈溪和靳贵清廉自守，但由于不清楚已经出现鬻题的情况，仅仅依据文章质量，沈溪便会选择那些作弊的考生。
沈溪受人恭维，似乎很受用，脸上带着和熙的笑容，应酬一番后才跟靳贵进到会经堂内的总裁室。
见左右无人，沈溪笑容变淡，问道：“靳中允可有想过出题方向？”
“这个……还是听沈谕德的意思比较好。”靳贵推诿地说道，明知道这次乡试可能有猫腻，那最后题目是谁出的，可就要担责。
题目你出的，最后题目外泄，不是你的责任难道是另一个主考官？
这也是当初程敏政倒台的原因，“四子造诣”的考题不是李东阳想出来的，而是程敏政非要在会试出题上卖弄文采。
“两位上官，不知何时出题？我等也好先提前揣摩一下题目，以便阅卷时有所针对。”
这会儿都知道沈溪和靳贵准备出题，内帘官们丝毫不给沈溪和靳贵私人空间，逐渐汇集到总裁室，就等着两位主考官把题目出好，再通过一些隐秘渠道把题目送出去。
靳贵不想出题，沈溪也不想逞能，这下就显得为难了。
两位主考官谁都不想在出题上出风头。
沈溪想了想，道：“陛下崇尚礼乐之治，并于己未年殿试以礼乐之治策问众贡士，此番乡试，不妨就以礼乐之治为题。”
在场的内帘官都点头，觉得这大题目挺好，可马上有人提出：“沈大人，这礼乐之治涉及众多，况且有四书文三道，五经文各四道，这尚且只是第一场便有二十三篇考题，如何以礼乐之治，概括全部？”
乡试分为三场，第一场是四书文和五经文，第二场是诏、判、表、诰，第三场是时务策，仅仅只是出题量就非常庞大。
乡试说起来似乎是三场考试并重，但因考生众多，题目也多，而阅卷的内帘官却连同两位主考在内，总共才九人，批阅三四千名考生且每人有近万字的考卷，要在十五天左右阅卷完成，决定是否录取以及录取后排定名次，根本是强人所难。
所以顺天府跟十三布政使司的乡试一样，同样是以第一场三道四书文的优劣来进行初选。
四书文写得好，才会被拔擢上来，只要五经文和后两场的卷子答得相对合度，那就可以被录取为举人。
也就是说，这次乡试出的考题的重点和难点，主要取决于三道四书文。
沈溪笑道：“不妨如此如何，将四书排列，《论语》、《孟子》各一道，《大学》、《中庸》取其一而命题，先定页数，再定字数，此字在哪一句，便以哪句为题，如何？”
在场的内帘官一听，都傻眼了。
抓阄出题？
本届乡试岂不成了儿戏？
“沈大人，您可不能言笑，这乡试贡院乃圣人教化之所，可非儿戏。”
旁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听了，立即便想跟沈溪好好理论一下，但他本身只是举人出身，连进士都不是，不过是因为有名望才会被推举来做内帘官，根本就没意识到他没资格抨击东宫讲官、日讲官的沈溪。
沈溪笑道：“胡先生是觉得……《四书》乃是儿戏？”
“这……”
沈溪抓语病抓的很好。
抓阄是儿戏不假，但最后出的题目还是从四书中找出来的，这大明朝各级考试，每年都会考，四书文和五经文的考题必须是四书五经中的原句，让考生用这句话来衍生出自己的八股文章。
可四书五经一共就那么多句，其实每句话基本都被用烂了。
乡试虽然不禁止截搭题，但让翰林官来出截搭题明显有辱斯文，所以这次乡试，还是要用原句来出题。
沈溪说的这种抓阄之法，暗地里操作算是比较好的选择，只是现在把话提到明面上来说，难免招惹非议。
“沈谕德，要不……还是仔细商议一番再出题为好，索性时间不急。”靳贵有些尴尬，因为沈溪说的这种出题方法，就连开明的他也不能接受。
沈溪笑着点头：“那就先出第二场、第三场的题目，至于第一场的题目，放到后面便是。”
第二场和第三场考试，属于应用文的类型，在题目上没多大花样，但时务策的出题还是能分辨考生的水平高低。
当下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需要让考生来好好议论一下，题目出得好不好，全看主考官对朝局大事的把控能力。
对此，沈溪已经有一定考虑。
朝廷如今最大的问题，来自于皇嗣单薄，但这题目是不能出的，因为这属于妄议朝政，出题时要考虑一下统治者的想法，皇帝可不想让人随便议论我有几个老婆几个儿子，你还让三四千考生来议论这问题，诚心让我难堪啊。
除了皇嗣单薄的问题，还有便是朝中近几年发生的事情，其中收复哈密和鞑靼犯边都可以议，但不能同时出两道涉及军务的考题。除此之外，诸如黄河决堤、瘟疫肆虐、东南风灾和虫灾等灾荒不能提，即便要出题也得围绕天下承平百姓安居乐业云云。
朝廷大员功过是非不能议论，皇帝已经做出决断的大政方针不能议……
其实有时候想想，出题的范围其实还是挺窄的。

第七五一章 神秘的三道四书题
初六这天上午，主要是出顺天府乡试第二场和第三场考题。
由于沈溪定下基调，未到午时出题已基本完成，随后便是五经文的考题。相对于四书文考题，这二十篇五经文的考题，仅仅需要做到“周正”即可。
这个词用在考试上，非常容易解释，就是随便找句话，只要你能把你出题的用意说清楚，就可以采用。
反正出自五经中的内容，怎么都不会有错漏，甚至五经上的一个字，都可以拿来作为考题，更别说是完整的句子了。
如此到午时三刻，五经文的考题也基本完成。按照预定计划，吃过午饭小憩一下，下午接着商量最后三道四书文。
内帘的伙食相当优厚，全都是顺天府特供的食材，鸡鸭鱼肉皆有，甚至还有海虾和螃蟹，这在这个时代的北方相当少见。
沈溪吃过午饭，心想，这饮食条件可比皇宫给太子上课时的赐食好太多了，在这里吃饭天天跟赴宴一样，多吃几顿岂不把顺天府给吃穷了？
贡院内饮食中唯一不提供的便是酒水，等一众内帘官吃得心满意足，从食堂返回会经堂，等着最后商定三道四书文，结果到了总裁室他们被告知三道四书题已经出完，这会儿已送交别院的印刷作坊开始正式印制试卷。
“沈谕德、靳中允，这……是否太过草率了一些？题目不是要等大家商议过以后再送交去印刷的吗？”
姓胡的同考官又开始嚷嚷起来，看得出来，他很在意三道四书文考题，毕竟涉及到举子的录取，沈溪和靳贵不通过他们直接把题目交到印刷作坊，等于是断了他们把题目送出内帘的途径。
沈溪笑着解释：“诸位都在食堂享用丰盛的午餐，本官回来后心想，左右就三道考题，就不劳烦诸位了，便与靳中允商议好题目，直接送呈偏院印制试卷，毕竟乡试临近，尽可能节省时间。”
“这……这……这分明是不尊重我等！却不知沈谕德和靳中允，出的是何题目？如今出完，总该与我们商议一下吧？”
胡姓同考官还是不依不挠。
沈溪收起笑容，道：“不必了，本官虽才疏学浅，但怎么都是三元及第，翰林出身，如今为陛下日讲官，难道连最基础的四书题都出不好？”
“那可不一定，沈大人。”
旁边一名韩姓的中年同考官道，“沈大人之前可是与我等商议用抓阄之法来出题，莫非这三道题目也是用此法所出？”
沈溪心想，你想激将我，让我告诉你题目是什么？完全是白费工夫！我怎么都不会给你们可趁之机。
沈溪道：“至于是否抓阄出题，与诸位无关，题目是本官与靳中允商议所出，不信的话，可以问靳中允。”
所有人都看向靳贵，靳贵点了点头道：“题目的确是我与沈谕德商讨得出，并非抓阄所得，诸位大可放心。”
自打进入内帘，一众乡试同考官心情都很放松，因为沈溪上午出题时每道题都会跟下面的人商讨，甚至五经文直接采用其他同考官的题目，显得没一点儿脾气，结果这才吃了一顿饭，沈溪便性情大变，直接把题目出好，显得非常武断。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难道已经送去印制的考题，还能更改？”说到这儿，沈溪脸色转冷。
作为内帘主考，又是这次乡试中官职最高的翰林官，沈溪的确有权利自行决定考题，连续出言质问的几个连官职都没有的内帘同考官，根本就没资格跟他平等对话。
有的同考官看向两名翰林出身的同考官，希望他们上前说句公道话，但这二人本身也很清高，虽然收下足额文币，但并未承诺什么，此时索性装聋作哑。
从规矩上来说，沈溪不经商议直接出题，既合乎法理，又保证了题目不会外泄。
但这其中其实也蕴含巨大风险，沈溪很清楚，若是他跟下面的人共同商量出的考题，若最后出现泄题的状况，担责的人很多，按照法不责众的原则，在查无实证是他放出考题的情况下，罪过不会很重。
但若是自行出题，而最后题目又外泄，那朝廷很大可能会追究主考官的责任，到时候他便无法解释。
内帘同考官泄露考题是一个渠道，谁又敢保贡院里很安全？那些负责印刷的工匠，虽然是朝廷直接从司礼监和国子监抽调，但难保顺天府不会提前收买，他们当中或许有人会把题目泄露出去。
不管怎么说，四书文的三道考题，眼下知道的只有沈溪、靳贵和负责印刷的工匠，短时间内旁人无法知悉。
……
……
寿宁侯府，张鹤龄进宫面圣后，匆忙回府。
这天是顺天府乡试出题的日子，按照前两届顺天府乡试的情况，到这一天，题目会自动送到张鹤龄面前，张鹤龄可以自行决定把题目交给谁，以这种方式来对某些世家大族和大臣进行收买。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二老爷在里面等了您半天了。”一名管事看到张鹤龄，眼前一亮，赶忙上前行礼。
“二弟也在？”
张鹤龄皱皱眉头，问道，“顺天府的人来了吗？”
管事摇了摇头，这让张鹤龄的脸色转冷，随后大步向会客堂而去。
这会儿偌大的会客厅中，张延龄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冲着寿宁侯府一名向他敬茶的丫鬟动手动脚。
“嗯哼！”
张鹤龄清了清嗓子才走进门。
张延龄看了老哥一眼，撇撇嘴，把手缩了回去，那丫鬟被撞破奸情，满脸通红，赶紧跪在地上向张鹤龄磕头。
“下去！”
张鹤龄对家中奴仆要求不是很严格，不像张延龄一样动辄就喜欢拿府里的人开打，就算他觉得这丫鬟不顾体统，也只是喝了一声，挥手让丫鬟退下。
张延龄翻了翻白眼：“兄长，你何必跟一个小丫头置气？不过你还别说，这丫头模样挺俊……”
“胡闹，平日里你身边的女人少了吗？现在居然把手伸到我府上来了，我且问你，顺天府那边是怎么回事？”
张鹤龄坐下来，气呼呼喝问。
张延龄没好气地回答：“兄长也是，顺天府那边不是早已经沟通好了吗？还担心什么？但事情确实有些蹊跷，今天我派了两拨人过去问，都是同样的回复，说是内帘那边并未将题目送出来。”
“一道四书文的考题都没透露？”张鹤龄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就算内帘那边出了问题，但顺天府通常会提前跟内帘官中的部分人员有交待，让他们尽量参与四书文出题，哪怕出的题目没获得主考官采纳，也必须尽量套取主考官出的题目，以做到未开考而得悉考题。
结果，一天都快过去了，现在贡院那边连一道四书文的考题都没获取，在张鹤龄看来，不是内帘官搞鬼，就是顺天府有意欺瞒侯府。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状况，可能要等到天黑以后才有结果。”张延龄道，“若是等到晚上题目都没出来，那就真出问题了。”
张鹤龄并未迁怒弟弟，因为他知道这事情跟张延龄无关，虽然张延龄胡闹了些，但在一些大事上不会含糊。
“留下来吃晚饭，等天黑后再看看是个什么情形，不行的话……我会亲自往顺天府一趟！”
张延龄不太喜欢留在兄长家里吃饭，因为张鹤龄家里的饭菜不像他府上那么丰盛。
张鹤龄虽然出手大方，但对于自己和家人还是比较刻薄的，因为张鹤龄少年时遭过罪，跟着父亲四处送礼，经常碰壁，体会过别人的白眼，所以更懂得节省。而张延龄也就幼年时受了一些苦，但由于年纪小已经没什么印象。随着姐姐嫁入太子府邸家境便迅速改观，到他成年已经是嚣张跋扈的纨绔……姐姐是皇后，姐夫是皇帝，这天下我怕谁？
吃过晚饭，张延龄到了书房，继续跟为他敬茶的小丫头眉来眼去。
张鹤龄并未留意弟弟的举动，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招来一名管事吩咐：“派两个人，去一趟顺天府，问清楚状况。”
人才走一会儿，顺天府那边就来人了，正是本次乡试的提调官、顺天府通判唐映。
“见过两位爵爷。”
唐映一来，马上给二位国舅爷行礼，少了言笑，脸上满是肃杀之色。
张鹤龄冷声问道：“平宁，顺天府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来就直接叫出唐映的表字，说明张鹤龄跟唐映非常熟悉。
事实上唐映之所以会在顺天府供职，正是张鹤龄一手安排。
这唐映乃是衙门的老经历，原本在张家老家兴济担任典史，投靠张氏后先是在宛平县出任县丞，后调入顺天府担任推官，如今在能上能下的通判位置上干得如鱼得水，由于背景深厚，基本能当顺天府半个家，被张鹤龄寄予厚望。
“回侯爷的话，出了一点……状况。”
唐映把收买沈溪和靳贵不得的事情说出来，再说明内帘中发生的事情，最后从怀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本次会试的二十道五经题及二三场考题，唯独少了三道四书题，卑职办事不力，请侯爷降罪。”
“降罪？你罪小了？”
张延龄嚷嚷道，“让你去弄考题，现在倒好，第一场三道四书题拿不到，剩下的题就算都得到有何用？那些生员会在意五经题和二三场考什么？”
张鹤龄赶紧道：“二弟，不可鲁莽，平宁做事……一向得体，这次只是遇到一点麻烦。”
“大哥，您没听出来吗？根本就是沈溪和靳贵故意搞鬼，也就吃顿饭的工夫，他们居然把题目给拟好了，这是诚心想断了我们的财路啊！”
张延龄气得牙痒痒，本来他故意算计沈溪，把皇帝的女人送到沈家，让沈溪担惊受怕，可后来那女人凭空失踪，而作为事主张延龄至今都不敢声张。而原本他认定沈溪会遭到皇后的报复，如今也没下文。
“未必如此，尽量派人混进内帘，找到两位主考官……又或者，从印卷子的人身上着手。初九开考，最晚初八上午，题目必须拿到！”张鹤龄下了死命令。
“是，侯爷，卑职这就去办。”唐映领命后行礼告退。
等人走了，张鹤龄沉思不语，他在考虑所有关节中哪里出了纰漏。
“大哥，你说……咱要不要做点儿事情，恐吓一下沈溪和靳贵，让他们老实一点儿？”张延龄道，“这样我们就算得到考题，回头他们在阅卷上搞点花样，我们也不好应付。毕竟很多人都在等着结果呢。”
张鹤龄道：“非常时期，皇后正在盯着你我，还是老实一些的好。此事，为兄自有分寸！”

第七五二章 内帘官和外帘官的博弈
沈溪和靳贵出完题，接下来两天基本没什么事情，甚至到正式开考，沈溪和靳贵也只需要在内帘等着便是。
一直要到考试结束，誊录官把卷子都誊写好，对照完毕确定没有错漏，才会把誊写规整的卷子交到内帘，由内帘官进行批阅。
从出完题目到正式开始批阅卷子，沈溪大约有半个月时间无所事事，就好像被关在牢笼中，每天需要自己找事情打发孤寂与无聊。
“沈谕德，若是试题外泄，到时候你我不会担什么罪责吧？”靳贵自打出题结束，便显得忧心忡忡。靳贵之前考虑事情没沈溪那么复杂，等他反应过来，试题只经过他和沈溪之手，泄露后可能面临的处境，心里便开始慌张，此时能跟他商议的只有另一个当事人沈溪。
沈溪拿着本书老神在在地看着，闻言笑道：“靳兄担心会出现鬻题？”
“未必没有此可能！”
靳贵叹息道，“这两天顺天府三番两次向我馈赠，各种以前想都想不到的行贿手段层出不穷，现在思及犹自胆寒不已。就怕……别的人未必经受得起考验啊！”
沈溪笑着摇摇头：“有些事难以避免，我们只要自己做到问心无愧便可。本届乃礼部会试鬻题案后的第一次乡试，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料想顺天府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毕竟科举取仕涉及国本。”
说这种话，沈溪纯粹就是安慰靳贵，连沈溪自己也隐隐有些担心，但他想开了，与其天天担惊受怕倒不如坦然面对，以他现在的力量虽然无法撼动整个官僚体系，但他毕竟是天子亲自委任，如果做过分了闹到御前谁的脸面都不好看。
当晚，众内帘官聚在一起商议本次乡试阅卷流程。
因为包括沈溪在内，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参加乡试阅卷，对于如何拔擢优秀考卷不太了解，需要学习和总结归纳。
但说穿了其实不难，就是各同考官推选出几十份相对优异的考卷，交给两位主考官进行选择，在选择过程中，主考官会跟各房同考官商议，看似为了保持公允，但其实是为了推诿责任。
因为主考官若是觉得哪篇文章好，回头又查实有才不符实的情况，如果这是主考官是与众同考官共同商议出来的结果，主考官的责任会轻许多。
说来说去，便是考官为了减轻自己在这次乡试中的责任，同时为了不可预知的结果，找开脱的理由。
沈溪作为主考官，住在内帘龙门内的总裁官居所，这是个相对宽敞的厢房，清雅幽静，每晚还会额外供给三根蜡烛，如此差不多能燃到半夜以后，沈溪可以挑灯夜读。
但沈溪带来的书不多，他只好写一些东西来打发无聊的时间。
自从成婚后，沈溪已经习惯回到家中高床暖枕，有娇妻美妾相伴，现在让他突然做苦行僧，的确有些受不了。
明明妻儿都在不远的地方，却不能回家，这乡试主考官看似美差，实则与坐牢无异。
第一天往往是最不好过的，沈溪到半夜依然心情郁结，索性从房间里出来打盆水洗脸令头脑清醒一下，却见靳贵从旁边的房里出来。
“靳兄，你也睡不着？”沈溪笑着问道。
“唉！”
靳贵叹了口气，“家中时尚不觉有多温馨，但到了此等封闭的地方，一下子好似到了苦寒之窑。当初应试乡试，却也没有今日这般感受，心里实在堵得慌，只好出来透透气。”
沈溪的感觉跟靳贵一样，但好在他的心境比靳贵开阔些，这跟他的人生阅历有关，经历大风大浪之后，这点小小的苦楚也就不算什么了，再孤独的日子他都经历过，更别说现在只是让他做主考官。
沈溪笑道：“应试乡试时，一心所求不过是科场有成，当然与如今心境不同。”
考试的时候想的是能够金榜题名，那时候巨大的压力，会令人顾不得去想别的，可现在他们却是以没有任何包袱的朝官身份进考场，乡试结果涉及的是考生的利益，与他们自己无太大干系，也就不会感受那种临考的紧张气氛。到了晚上入睡时，难免会想念家中的妻儿老小。
“靳兄，你对太子日后的教导，有何看法？”
沈溪随口问了一句，他想问问靳贵对于太子学业的看法，主要是因为靳贵是正德年间的朝中重臣，先后担任太常寺少卿、礼部侍郎、吏部右侍郎、礼部尚书等职，后入阁担任文渊阁大学士，素有贤名。
靳贵带着几分自嘲：“我供事东宫多年，太子学业怎轮得到我过问？现今太子顽劣，或者是少年心性……未来若是太子能执掌一国，倒也不失为明君。”
沈溪琢磨了一下，这话前后转折太大，开始还说太子顽劣，怎么突然就恭维起朱厚照来了？
沈溪诧异地问道：“这……在下不是很明白靳兄之意，能否请教一二？”
“哈哈，沈兄弟就没发觉，太子聪慧无比，而且行事很有担当？”靳贵问道。
虽然朱厚照才十一岁，很多时候都在瞎胡闹，但他身上的确有很多优点，其中最大的优点便是朱厚照脑子灵活，能够想出许多点子。
但若说有担当，沈溪却不完全认同。当然，也不能否认，朱厚照承诺过的事情绝对不会更改，而且心中的秘密藏得住，到现在也没把他出卖，反倒事事跟他商议，小家伙已经开始有了正形，正在往良好的方向发展。
靳贵作为左中允，自然能感觉到太子的蜕变。
“说起来……太子近来胡闹的时候确实少了许多。”
靳贵若有所思，“或许是年长后，心性逐渐定下来了，这还是多亏沈兄弟和几位东宫讲官循序善诱的教导。”
靳贵此时，居然恭维起沈溪来。
二人聊了很久，围绕的话题不过是太子和乡试，等远处传来三更鼓后，二人各自回房，沈溪又写了不少东西才重新入睡。
……
……
第二天清晨沈溪醒来，头有些晕晕沉沉。
他心想：“这到了阴森森的贡院，难道是水土不服生病了？”
跟这时代的人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同，沈溪作为现代人类，他的生活习惯更倾向于晚上三更（大约是深夜十一点）以后睡觉，第二天早晨起来得稍微晚一些。
沈溪看过桌上的书籍，发现被人动过，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他有良好的习惯，到了陌生的地方，东西摆放得很规整，有一定的规律，一点小小的变化就能让他察觉端倪。
书被翻过，但放回了原位，连原来书本的方向都没改变，他写的东西也被人拿起来看过，只是那人不小心，在一张纸上留下一点黑色的印迹。
“要获得考题，自然想看看我写了些什么，读的又是什么……呵呵，为了考题你们也是用心良苦。”
沈溪虽然可以不当回事，但这也足以说明，尽管重兵把守，但贡院内并不太平。
现在乡试还没开考，考题至关重要，那些营私舞弊的人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考题上，等开考后，就在于如何留记号，或者是在文中隐藏暗语，串通外帘的誊录官作弊，内帘同考官中很可能也有人被收买。
但最重要的是，必须得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
“沈大人，早。”
沈溪刚到会经堂，一群同考官围拢过来向他行礼，个个都表现得很热情。
本来沈溪跟靳贵同为主考官，地位相当，可沈溪因为官高一级，令所有人对他的恭维更甚。
“诸位，今日乡试尚未开考，都起来这么早干什么？”沈溪笑着打招呼。
“我等实在放心不下，想聚在一起总结下，看看昨日试题是否出得偏颇，也想请沈大人和靳大人一起合计。”
最后的目的，还是想套出昨天三篇四书文的题目。
沈溪笑道：“乡试尚未开考，如今就开始商讨题目，是否太早了？不若等乡试正式开考后，再与诸位细细研究，如何啊？”
那些心里有鬼的同考官暗自咒骂，乡试第一场开考，直接就是三道四书题和本经的四道经义题，而且那时候考生都已经进了考场，就算找人把题目做出来，也没法送进考场，再商量有个屁用啊！
但沈溪三缄其口，就是不说四书文的题目，那些同考官又不能强迫沈溪说出来，再着急都没用。
初七下午，有人往内帘送来食物和被褥。
五军都督府的官兵押送马车，把东西送到木栅栏外，在守卫贡院的御林军官兵监督下，把东西大箱小箱地抬了进去。
这次沈溪见到了一个老熟人，洪浊。
只是洪浊见到沈溪，故意装作没看到，显然洪浊在知道沈溪抢了他的“谢家妹子”后，心里已不再把沈溪当朋友。
“沈大人昨日睡得可好？”
自来熟的唐映笑着过来跟沈溪打招呼。
沈溪笑了笑，连嘴都没张开，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很明显，现在是非常时期，既然题目已经出了，内帘官和外帘官之间不能有任何言语上的交流。
唐映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不过倒还维系着起码的热情，特别让人送了点心进内帘。
可这会儿，谁有心思吃这些？
唐映所作一切，不过是障眼法，为的是能找机会获取四书文的三道题目……在这种众目睽睽的情况下，唐映不敢把事情做得太过明显。
等东西都抬进去后，内帘大门重新上锁，沈溪和靳贵交换眼神，往总裁室的方向去了。
“沈兄弟，你说……考题是否已经泄露？”进了房间，靳贵关上房门，转过身时脸上满是担心。
沈溪道：“靳兄，你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就好，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至少到现在为止，三道四书文的考题还未传到外间，多跟把守的御林军打好招呼，让他们看守好印刷房和刻字房，只要那边不出事，开考前考题就是绝对的秘密！”

第七五三章 活受罪
八月初八，已是乡试开考前的最后一天，到夜幕降临，贡院那边也未传来三道四书文的考题，这让张氏兄弟极为恼怒。
“……两位爵爷，并非卑职不尽心尽力，是沈谕德和靳中允口风太紧，不但未将考题泄露，还下令御林军严密把守内帘试卷印刷之所。”唐映显得很冤枉，他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可最后却功亏一篑。
张鹤龄怒不可遏：“难道在此之前，你们就没跟内帘印刷局那边打好招呼？”
唐映战战兢兢回禀：“回侯爷，之前几届乡试，并未遇到此等状况……况且，每次内帘印刷局都是临时从司礼监和国子监抽调人手，要是再加上御林军，一下子涉及这么多人，事情繁琐不说，还很容易泄露消息，以至于……卑职疏忽了！”
张延龄脸上带着几分嘲弄：“这就是大哥信任有加的沈谕德？看来，他可丝毫不给我们面子啊！”
“平宁，你且回去，记得把贡院盯紧咯，有什么事情及时来报！”
张鹤龄并未大发雷霆，因为他知道发怒也没用，既然在考试前没得到考题，就只能从考场内部着手，拿到题目后传到外面再让人写好送进去，又或者是在最后的阅卷和开弥封上做手脚。
等唐映退下去，张鹤龄才道，“在手下人面前，不要提及谁帮我们做事，难道你想让天下人都知道，朝臣中谁与我们有联系？”
“大哥担忧是对的，可也得看看对象，就算借九个胆子给唐映，他敢以下犯上，跟我们张家做对？还有，沈溪那小子，跟我们不对付已不是一次两次，听说谢阁老那边对他十分赏识，恐怕他没心思投奔咱们……别到最后，我们把他栽培出来，倒成了祸患！”张延龄语气不善。
张鹤龄这会儿却不由自主替沈溪解释：“不可胡言乱语！沈谕德又不知要获取四书文考题的幕后指使人是我们，有所防备也是应该的。唉！也是为兄未考虑周祥，应该早知会他才是。”
听到兄长对沈溪不但没有恨意，反倒百般维护，这让张延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心想：“那小子摆了我们一道，岂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大哥，皇上明日要召你我进宫，你可知所为何事？”张延龄突然转变了话题。
张鹤龄正因为考题没拿到手而唉声叹气，闻言道：“难道你知晓？”
“这不明摆着的事情吗，距离秋粮入库尚需时日，但紧邻京师的山东、河南几个州府正在闹蝗灾，听说四川那边今年大旱严重减产，陛下这会儿多半又是在为钱粮之事发愁，这可是你我兄弟的大好机会。”
张延龄带着几分蛊惑的口吻说道。
“哦！？机会？从何说起？”
张鹤龄皱眉，“难道你想……让我们向那些暗中投靠我们的官员伸手要钱粮？”
“何必跟自己人过意不去呢，这京城周边贩卖粮食的商贾可不在少数，朝廷周转困难，这些商贾仍旧在做低买高卖的生意，听闻有商贾还跟番邦人勾连，我们以此为借口，让顺天府和五军都督府做点儿文章，那钱粮不就有了？”
张延龄提出一个在他看来非常好的主意。
说到底，就是要掠夺商贾，把商贾的财货变成他们的，再把其中大部分孝敬给朝廷，变相为朝廷创收。
张鹤龄有些担忧地说道：“这几年边患不断，内乱丛生，京师周边商贾早已风声鹤唳，今年开年后，户部更是将钱粮调度都归于其直接管辖，此时若要从商贾手上汲取钱粮，并非易事。”
“大哥可记得汀州商会？”张延龄突然问了一句。
张鹤龄想了想，这才点头：“似乎跟沈谕德有莫大干系。”
“正是。”
张延龄道，“头年里，福建地方布政使司查获汀州商会在闽地的大量商铺和货仓，所得银钱不在少数，听闻如今汀州商会的当家人，已转战京城，我们不妨从汀州商会身上打开缺口。”
张鹤龄想了想，问道：“那汀州商会不是因为地方官府打压冰封瓦解了吗？怎么会在京城出现？”
张延龄奸笑道：“我也是刚听闻，说是汀州商会的大当家，集合一群乌合之众，成立了什么闽商同乡会……真是天大的笑话，敢在朝廷的眼皮底下设立商贾组织，分明有谋反之意。”
“本以为汀州商会已无所存，如今才知，原来汀州商会的积蓄远大于之前料想，从他们身上，至少能得到几万两银子，还有大批粮食和货物。这闽地客商，都是没有着落的外地人，到我们出手时，京师商贾不但不会出手相帮，反而会因为剪除一强敌而弹冠相庆！”
“那以何为由头？”
张鹤龄看着弟弟，他感觉张延龄说这番话，应该早有盘算。
张延龄道：“那些外地人到京城经商，心中都不安稳于，曾大肆贿赂地方府县衙门属官，连户部、工部的官员也都有牵扯，这些人中，还有人向我们投递拜帖说是要投奔，他们的罪行，我可是清楚得紧。”
“到时候，我们只要说是这些外地商贾公然向官府行贿，败坏官场风气，便可以确定罪名，将他们的财货抄没。明日见到皇上，我们把事情一说，皇上应该会欣然同意彻查到底，那时候我们就是奉旨办案。”
张鹤龄迟疑了一下，最初他对于掠夺商贾的事情也抱有谨慎的态度，因为许多商贾，背后跟张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此有杀鸡取卵之意。但似乎这外地的客商，与寿宁侯府没什么干系啊！
“嗯。”
张鹤龄终于点头，“明日见到陛下，我便上呈此事，看陛下意思如何。但我先声明，若是陛下不允，事情就此作罢，其他地方的商贾也就罢了，这闽地客商，多少与沈谕德有几分干系，如此把事情做绝，绝非善举。”
张延龄嘴上应是，心里却颇不以为然，暗暗发狠：老子要一锅端的就是闽地的客商！谁叫你沈溪不识相，敢跟我们张氏为难，不把考题乖乖地交出来，现在就让你知道厉害，把你们产业全都抄没，最后你还不是要回来苦苦求我们，当我们的一条狗？
……
……
就在汀州商会被盯上时，宋小城已按照沈溪的吩咐，把崇文门附近泡子河沿岸的货仓全都盘了出去，变成银钱贮藏起来，留待收购京城那些马车行，以图东山再起。
宋小城完全按照沈溪的吩咐做事，尽量不跟朝廷和当权者有瓜葛。
但惠娘那边，做事却越发偏激。
为了重新获得朝廷运粮的权限，惠娘多次通过关系，向户部官员行贿，送去的银钱已有七八百两，而且得到承诺，到了年底就能重获为户部运粮的资格。
“我如今船只雇来了，人手也是现成的，只要能把朝廷的生意拿到手，就算没有他又如何，生意不照样兴隆？”
惠娘非常自豪，因为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逃出沈溪的阴影，做一个独立自主的女人，无论沈溪再做什么，都跟她没什么关系，而她也可以靠自己的本事，把生意越做越大。
其实惠娘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她所追求的，仅仅是保住原来的基业。是沈溪让她发展到一个令她觉得自危的高度，但等她放手后，又觉得舍不得，拼命想把失去的一切夺回来。
她做这一切努力，不过是想向沈溪证明自己有本事。
惠娘用了两三个月的时间，在通州以南的北运河一线雇了很多船只，这些船只目前只能帮人运一些货物，但因没有大单生意，基本都在做亏本买卖。她已经感觉没有沈溪给她做规划，在做事上处处被掣肘。
她迫切地想得到为户部运粮的差事，有了户部的保护伞后情形便大不一样，许多生意都可以依托船运，做大做强，真正实现她垄断经营的梦想。
对惠娘而言，以前对地方官府行贿，一直都畅通无阻，这次应该也不会什么意外。
“我不能把沈家姐姐放在我这里的银子都亏进去，我要她回来时，可以拥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就当是我给小丫的嫁妆吧。”
想到要把女儿嫁入沈家，惠娘心中多少有些欣慰。
陆曦儿能过得好，对她来说就算是完成最后的心愿。当日她去接陆曦儿回家时，也曾想过，与其让陆曦儿跟在自己身边不开心，那何不把陆曦儿留在沈溪身边？那是女儿自己的选择，而且她相信，就算女儿嫁过去做妾侍，沈溪也不会有所亏待。
想到幼时沈溪的模样，她心里暖洋洋的，可当想起沈溪之前对她的“绝情”，她的心便会有一种撕心裂肺的剧痛。
八月初十，惠娘突然收到一个消息，说是户部那边已经在商定年底为户部运粮的差事，闽商同乡会有人有船，入选是迟早的事情，让她带上一千两银子去指定地点把“尾款”结清。
因为之前已经商量好，一旦事情成功，她就要把行贿的银子全数交纳。
惠娘心里觉得有一丝不妥，因为她觉得事情太过顺利了，顺利到超出她的想象。她心想，朝廷这么快就同意又把运粮的权限放出来？
惠娘也怀疑过那些收受她贿赂的人，但想到这些人不敢把事情张扬开，心里就放心了。
“事情捅出去，这些当官的也落不了好，我只是贱命一条，他们这些当官的，舍得跟我陪葬？”
越如此想，惠娘越发笃定，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她还是多带了一些人手，都是一些跟着车马帮出生入死的弟兄。
就好像一个要去跟敌人打仗的女将军，惠娘把所有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妥当，在上马车时，她最后看了空荡荡的沈家大门一眼。
那是谢家的老宅，沈溪曾经住过的地方，在沈溪搬到临近稻田海的大宅去后，那里便留给沈明钧夫妇居住，可现在那儿跟她的家一样，都空空荡荡的。
连她的心，如今也是一片空寂，惠娘一时间想说点儿什么，可是最后却连话都说不出来，突然喉咙有些哽咽。
上了马车后，惠娘抱着暖枕哭了许久，到最后，她竟然不知是为什么而哭。
“太累了。”
惠娘看着窗外的景致，若有所思，“若是能让我休息一下的话，那该多好？或者，死了比活受罪强……”

第七五四章 乡试阅卷
八月初九，乡试正式开考。
贡院内几千名考生同时奋笔疾书，而考场外同样有人运作，他们要把刚刚得到的四书文考题，找人快速做出来，再想方设法送进考棚内，完成作弊。
有科举以来，同时便伴随着考场舞弊，在大明的四级正式考试中，作弊难度最高的要数殿试。
在殿试中作弊的意义不大，因为不作弊也是进士，但要是作弊被发现的话反而会问罪被斩。
会试的作弊难度比之殿试稍微容易点儿，但也只是相对的，实际上在会试中作弊难度依然很高，而且一旦发现罪名很大，程敏政、唐伯虎等人便是前车之鉴。
在四级考试中，以院试和乡试作弊的人最多，牵连也最广，涉及手段无非是提前获悉考题、夹带、试卷做记号等等。
沈溪身在内帘，就算他有心杜绝考场的舞弊欣慰，也力不能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公平公正地去评定文章的优劣，做一个称职的主考官。
但很多时候，这种批卷带有一定的局限，因为一篇文章，十个人看过便会有十种看法，每个人都会带有主观臆断，要直观地分出文章的优劣，几乎不可能。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敢说自己所选择的文章是最好的？
就连一个大文豪，让他随便写一篇文章，也不一定比一个普通人殚精竭虑写出来的强，更何况这年头的八股文几乎都是一个腔调，引用的同样是四书五经，有时候区分好坏的标准便是从众，要是大家都觉得好，那就真的好，若有人找出缺点，那这就致命了，一个人文采再好也会被判死刑。
乡试以三篇四书文来定成绩，体现得尤为明显。
这也是为何那些自诩文采出众的大才子，在科举试场上却屡屡落第的原因，不是他们的文章不好，而是不入考官的法眼，只要考官认为你好，就算你写的是一篇狗屁文章，最后也能被录取。
若是考官就是拿有色眼光看你，就算舌灿莲花，最后就是个落榜的命。
沈溪在内帘中，平日所能做的，无非是看看书写写字，偶尔跟靳贵和几个内帘官讨论一下考试内容，日子过得挺无趣。
八月十六乡试结束前，沈溪要持续留在贡院内帘中，对于外面的消息一无所知。
难得有此空暇，沈溪趁机整理一下心中所存的一些文稿，都是他以前想写但没时间，又或者是因声名不够不敢写的。
这其中，既有古代佚失但在后世出土，也有明末以后文人墨客的著作，在清朝乾隆年间《四库全书》的修撰中，很多古籍就此流失，沈溪很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把一些文稿整理出来，编辑成册后一代代传承下去，避免出现后世文化传承断裂的浩劫。
沈溪写东西的时候，靳贵总会到他的房间看。
弘治三年殿试探花的靳贵，惊讶于沈溪在文学上的深厚造诣，沈溪这边正在写，那边他就拿起墨迹未干的稿纸看，往往他看的还不如沈溪写的快，因为沈溪的书稿中，有很多发人深省的东西，需要他反复思考和斟酌。
“沈兄弟，以前是我太过目中无人，想不到你在学术上竟有这般造诣？愚兄真是自愧不如啊！”
靳贵面色羞惭。
虽然靳贵平日对沈溪客客气气，但总抱着一种偏见，认为沈溪不过是时来运转，再加上有人欣赏，才会小小年纪便有今日今时的地位。
但等他见识过沈溪的文章后，才知道沈溪的才情有多高。
沈溪摇头苦笑：“不过是总结前人文稿，靳兄过誉了。”
沈溪把这一切都归于古人，其实也不尽然，他自己在一个文化知识爆炸的年代都可以做到大学教授，他脑海中储存的知识量相当恐怖，这其中也涵盖许多他对历朝历代文化的理解和总结。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前世沈溪从小到大熟读的书籍数以万计，他就好像是一座大型的图书馆，穿越后随着年龄的增长，精神力越发旺盛，许多记忆深处的书稿总会莫名在脑海深处浮现，他需要做的便是把这些东西用文字记录下来。这早已超出继承者的范畴，而可以说是一个创造者。
最开始，靳贵在贡院内闲着无聊，可有沈溪所写文章可看，他感觉内心无比的充实。
在别处都找不到的文章，在沈溪这里却能亲眼目睹，看沈溪所写文稿，就好像在领略一部华夏文明的巨幅篇章。
以至于到后面，靳贵废寝忘食，走到哪儿手上都要带上些文稿，看过后总会自言自语，甚至会拿纸笔记录下来，留待以后慢慢研究。
“两个疯子！”
这是旁人对沈溪和靳贵最直观的评价。
来主持顺天府乡试，外面考生在考棚考试，这两位居然也不停地书写……好吧，知道你们两个是翰林官出身，学问高，但不用在我们面前表演吧？而且演戏还演上瘾了，随时都是那幅专心致志的样子，不知道我们现在看到书稿就烦？
沈溪和靳贵却旁若无人，只是做自己喜欢的事，哪里管别人看他们的目光如何？
……
……
八月十六，持续了九天七夜的乡试终于结束，但此时所有的运作仍旧在外帘，内帘官要阅卷，大约会到二十日后才会开始。
从八月十六到八月二十这段时间，是誊录考生考卷的时间，顺天府调动府学、县学的教谕、训导、嘱托等人员过来帮忙誊录考卷。三四千名考生，每人差不多都要写万字，这些誊录官几乎日夜笔耕不辍，就算这样也未必能把所有考卷都记录完整。
为了防备考卷誊抄过程出现错误，又或者考卷跟考生考号间出现交叉错乱，还会有专门的对读官进行检查。
待考卷誊录完毕，所有考卷会按照考号进行封存，把所有考卷誊录本送进内帘，交由内帘官进行批阅。
内帘官一共九名，除了沈溪和靳贵两位主考官外，还有负责审阅考卷的同考官四人，以及《易》、《诗》、《书》三经考官各一人，但真正决定考生是否会通过初选的是四名同考官。
沈溪为了防备自己在院试时经历过的那一幕，好卷子被同考官刻意刷下去，他已经做好准备，但凡被刷下来的考卷，他都会看一遍这些卷子的四书文部分，从中挑选优秀者进入最后的复选。
经过统计，弘治十四年顺天府乡试考生，数量是三千六百九十一人，最后厘定，过初选的考卷大约在三百五十份到五百份之间，因为大明朝直至嘉靖之前并无乡试副榜，最后录取的举人数量是有定额的，至于顺天府，规定录取一百三十五名举人。
最后的复选，就是从初选的那三四百份考卷中，选出最后的一百三十五名举子，并排定顺序。
按照规矩，每届乡试可以在固定数额上有一个上下的微小浮动，上可以到一百四十人，下限为一百二十人，而每届主考官为了避嫌，通常都是尽量少取而不多取，防止其中有才学不佳的考卷混进去，事后被人追究。录取少了，可以解释为这届乡试的考生质量普遍不佳，那些卷子是拉出来充数；录取多了，可就不好解释了。
宁少勿多，是乡试录取的一个潜规则。
沈溪很清楚考生的苦，所以他秉承的原则是——宁多勿少！而且他这个主考官非常负责任，一份考卷若是不能定夺，会暂且放下，等回头再仔细比对。
直接判断文章的好坏或许很难，但有比较的话，就比较容易判断优劣了。
因为“磨勘”要到嘉靖朝以后才会有，所以沈溪和靳贵最后的录取决定，就代表乡试的最后成绩，他们只需要把这届乡试中考生的卷子上交留存，并不会有人去计较到底其中是否存在猫腻。
一言而定！
沈溪和靳贵在这届顺天府乡试中，权限非常大。他们的一个决定，就能判一个人在科举上的生死，许多人可能是最后一届参加乡试，这届不中，那他们之后注定就是碌碌无为的生员，靠教书营生来度过残生，而永远与士族阶层无缘，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八月二十下午，考卷终于誊录完毕，送到内帘进行最后批阅。
考卷的批阅，尽量在八月底完成，也就是有十天的时间，连同最后的开封和张榜，一切均在九月上旬完成，鹿鸣宴暂时定在九月初八，鹿鸣宴之后，沈溪才能回家跟妻儿老小团聚。
也就是说，沈溪要在贡院里一共住一个月零两天。
单个人的卷子似乎不多，但加起来数量就极为惊人了，等送到内院时，沈溪看到的便是几十口大箱子。
四名同考官，一人要负责九百多人的考卷，忙也能把他们忙死。
沈溪给他们的定额，是要每人从自己的考卷中选出一百份相对优异的考卷，而初选的时间，定在七天。
也就是说，最后的复选，会在三天内完成。
同考官各自把卷子领回去，就在会经堂内，每人面前堆放的都是叠得高高的卷子，考卷阅卷必须在白天进行，到掌灯时就得离开会经堂，并且会经堂将上锁，并有专人值守。这主要是防止晚上蜡烛照明引发火灾，那之前的所有工作就等于白费。
第一天的阅卷，沈溪主要是看被同考官刷下来的卷子，在几百份考卷中，他只是补选两三份，就是这两三份卷子的质量也不是很高。这说明，众同考官在第一天的交叉阅卷中还是能做到慧眼如炬，就算一个人选不中的考卷，别的同考官也能点出来，补录上来，沈溪这最后一关显得无关紧要。
但就怕随着时间的推移，同考官开始敷衍，到那时，好坏卷子就难以分辨了。

第七五五章 开弥封之前最后一道关口
阅卷头几天，内帘风平浪静，沈溪除了每天要在那些刷下去的考卷中挑选补选的卷子外，并没有太多事。
倒不像他之前所想那般，阅卷会有多辛苦。
这种辛苦，其实只是相对的，对于沈溪这样能一目十行而且过目不忘的人来说，这种工作非常轻省。
但那些同考官，还有靳贵，可就没沈溪这么轻松了，他们要从没有标点符号没有断句、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挑选出合意的卷子，再把卷子单独呈递到沈溪这里，工作量可不是一般的大。
阅卷第八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七上午，所有初选宣告结束，最后一点算，一共留下四百三十份卷子，比预期的要稍微少一些。
最后的一百三十五名举子，就会在这四百三十多份卷子中选拔出，而在最后遴选中，沈溪和靳贵的意见具有决定作用。
“沈大人，您看……这卷子上圆圈多的，就是我们相对欣赏的，按照以往的规矩，若是直接拿到三个或者四个红圈，应该直接甄选为举子，而且在最后张榜中，名列前茅。”同考官适当给沈溪“传授经验”。
沈溪这一路阅卷，都是挑那些没被各同考官看中的“漏卷”进行补录，但同考官取中的卷子他还没仔细看过。
现在到了最后的遴选阶段，这些同考官坐不住了，他们想要彰显一下自己在这次内帘阅卷中的地位，跟沈溪表明，他们的意见也可以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让沈溪按照他们的提议来办理。
沈溪眯着眼问道：“那主考官是你等，还是本官？”
“这个……当然是沈大人您。”同考官们早就发觉沈溪不好相与，没想到沈溪在阅卷上会继续给他们找麻烦。
都拿了三四个红圈了，说明这是我们同考官一致的意见，你选上又不会吃亏，还能省你不少事，跟外帘官那边也好交待，这样皆大欢喜，非要整一些“幺蛾子”出来！
要知道在所有四百三十多份考卷中，得四个红圈的只有不到十份卷子，三个红圈的仅有三十几份，即便都录取，不是还有八九十个名额彰显主考官您的公正廉明吗？一点儿都不知道体会下属的辛苦，更不理解外帘官们的苦衷，一下子得罪这么多人，看谁最后会倒霉！
“最后的遴选，本官和靳中允商议过了，共分为四轮，采用淘汰制，直到把所有举子考卷选出来为止。”沈溪将本届顺天府乡试的遴选制度说了出来。
几个同考官面面相觑，都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了，还要来“四个步骤”“八项注意”，这是没事给自己找事干啊。
“沈大人，您这是不急着回家，是吗？我们可都离家多日，就等着阅卷结束，回去与妻儿老小团聚。”
同考官们一个个面色凝重，就好像家里死了人一样。沈溪心想，你们这是准备出去收贿赂礼金吧？
在我面前装样子，没用！
“诸位，就算出得了贡院，按照规定你们还是不能返乡，身为顺天府乡试内帘官，难道不该尽职尽责到底？”
沈溪说完，不等那些同考官表态，已经跟靳贵进行遴选。
胡姓同考官陪笑道：“沈大人要优中选优，我等自然奉陪，还是由我等来帮沈大人好了……”
“不用了，这最后的遴选……你们在旁边看着就是。”沈溪语气不善。
“沈大人，这不合规矩吧？我们……可是同考官。”
几个同考官们有意见了，现在轮到真正选拔举子，他们却被排除在外，等于是决定权完全落在沈溪和靳贵手上。
在没有提前泄露考题的情况下，想要营私舞弊全靠在考卷和誊卷上做记号，别的人可以不录取，但那几分“关键的考卷”非录取不可。
“沈大人……”
“闭嘴！”
沈溪怒气冲冲地喝斥，“再嚷嚷，当喧哗论，直接拖出去痛打二十军棍！”
在内帘，两位主考官是最高负责人，这里面的御林军将士直接归沈溪和靳贵调遣，这些同考官中许多连官都不是，就算在儒学界有点儿名声，沈溪说要打他们，他们连一点脾气都没有。
当官的打百姓，在这时代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同考官们无法，只能到一边等候，看着沈溪和靳贵如何遴选卷子。
第一轮遴选后，所有卷子只剩下二百多份。
说是四轮，但第一轮便刷下来大半卷子。
到了八月三十，第三轮结束，只剩下一百五十多份考卷，也就是说，最后只有十多人会被刷下去，与中举失之交臂。
“沈大人，您看这卷子……多好，这可是得到我们四位同考官一致推荐的优质文章。”同考官又想过来说什么，但被沈溪抬头一瞪，只能灰溜溜坐了回去。
这三天下来，他们只能坐在旁边干瞪眼，沈溪和靳贵在选择举子，商议不少，就是没问过他们一句意见。
倒是沈溪和靳贵，在对一张张卷子的好坏上，时常会发生争辩，而且靳贵和沈溪各不相让，唇枪舌剑不止。
“他俩不是一伙的吗？难道也有利益纠纷？”同考官们心里不解，根本琢磨不透沈溪和靳贵是怎样的人。
一直到八月三十下午，遴选才宣告结束，一共一百三十五份考卷，一份不多，一份不少。
其中有两份考卷，只获得一个圈，被刷了下去，但被沈溪和靳贵一致通过列于最后中举名单中。
“通知外帘官，连夜开弥封！”沈溪下令道。
“大人，请勿操之过急。有些事……还是说清楚的好，看大人选出的这份考卷，词不达意，这等文章怎能成为举子？”
同考官已经感觉问题不太妙。
虽然外帘官交给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把那些做了记号的考卷全都列在复选考卷中，可最后却没有一人被沈溪入选为举子，等于是说，外帘官私相授受的卷子，居然在沈溪和靳贵的阅卷中“全军覆没”。
这简直是要炸天了啊！
顺天府那边花了那么大的阵仗才完成的作弊，就这么被两位愣头青一般的主考官给破坏了？
“是否词不达意，并非你们决定。”沈溪道，“本官与靳中允商议再三，不会有任何偏差，来人，通知外帘官！”
御林军可不管那套，他们受皇命而来，在内帘只听主考官的，主考官让他们去通知外帘官，他们就去通知，奉命行事即可。
内帘的大门重新打开。
得到通知的唐映和一众外帘官进来，正准备行礼问候，发觉内帘官们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就连沈溪和靳贵这两位主考也是一脸凝重。
“诸位，阅卷已经结束，只等开弥封，就知道谁中举与否，再过几日，就是鹿鸣宴，之后诸位便可功成身退，如此良辰吉日，应该饮酒庆祝才是。”
唐映说到这儿，对后面的人一摆手，“来人，把列了成绩的考卷，对照考号将原卷找出来，开弥封，定姓名、籍贯，准备张榜！”
沈溪眯了眯眼，唐映这种老奸巨猾的官员，会这么轻易就放弃作弊？
还是说作弊已经完成，只是没被他和靳贵察觉？
似乎想到什么，沈溪嘴角露出个不易被人察觉的冷笑，心想：“跟我玩阴的？哼哼，走着瞧。”
阅卷结束，的确让沈溪松了口气，忙碌将近一个月，公事基本完成，剩下的就是开弥封，来知道最后考卷究竟属于谁。
此时连举子的排名都已经定下，沈溪最想知道的是谢丕有没有中举。
虽说沈溪看过谢丕写的不少文章，但在八股文中，想单纯以文章来找人极其困难，否则当初程敏政也不会看走眼乱发感慨而倒大霉。
谢丕算是沈溪在这世界上，第一个得他传授知识的学生，当然还有个，却是走的武举线路的王陵之。
谢丕在历史上是弘治十七年顺天府乡试解元，就算没有沈溪帮助，谢丕的才学也很出众，更何况现在他还有沈溪的悉心教导，谢丕的文章虽然离沈溪尚有差距，但在同龄人中已经算是出类拔萃。
阅卷中，沈溪怀疑其中有好几份考卷都有可能是谢丕的，但却无法真正肯定。
“谢丕啊谢丕，平日你文章做的那么好，按照你以往的实力，绝对是乡试前十名，可别让我失望啊。”沈溪一边把酒往袖子里倒，一边跟那些内帘官和外帘官敷衍，心里却在瞎捉摸。
吃过酒席，沈溪浑身上下都是熏人的酒气，本来应该第二天开弥封，但唐映似乎很着急，向沈溪建议：“沈大人，这开弥封的时间，宜早不宜迟，本来已说好连夜开封，这会儿都已经入夜一个多时辰，不妨……移步？”
沈溪就一个想法，果然有阴谋。
“嗯。”
沈溪点头，“本官正有此意。”
一行人一起到了考卷开封的地方，此时一溜并排摆起的长桌上，沈溪和靳贵挑选出来的一百三十五份考卷，按照一定的顺序排列，名次从低到高列好。唐映问道：“沈大人，卷子已经找出来，请您比对。”
随着唐映说完，旁边有外帘官，把从原考卷中找出来的卷子，依次放在誊卷上，再比对过考号，证明无误。
靳贵上去看了看，回来后点头，意思是没问题。
唐映笑道：“既然靳中允检查过，那就开封……”
“慢着。”
沈溪突然一抬手道。
“沈大人，您这是作什么？”唐映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沈溪毫不客气：“解元、亚元、第六、第九……”
沈溪一口气列了二十多份考卷，最后下了定语，“这些卷子，并非本官遴选出的，有人作出了更替！”

第七五六章 拨乱反正
整个顺天府乡试，从开始出题，到最后开弥封填榜，中间过程几乎全都在沈溪的监视下完成，唯独在找人开弥封比对卷子上，那些考卷曾离开沈溪的视线，而外帘官也就在这个时候动了手脚。
唐映一听，脸色顿时变了，冷声道：“沈谕德，您可看清楚了，这卷子是您和靳中允评出来的，怎会被人更替？”
靳贵上去仔细打量一番，当即皱眉：“这似乎……并非本官选出的解元卷。”
要说破绽也就在这解元卷子上，当初沈溪和靳贵商讨了半天，最终才决定将其中一份卷子定为解元卷。
其实同一水平上，有三四份卷子都不相上下，沈溪和靳贵难分伯仲，最后还是在五经文和后两场的答题比较后，才定下解元，谁知道这才一转眼的工夫，卷子就被人换了，但上面的红圈、印记等，居然跟所评解元卷完全相同。
这下旁边的内帘官和外帘官都议论纷纷。
沈溪说这卷子不是，连靳贵也如此笃定，但其实解元卷到底是谁，只有沈溪和靳贵二人知晓。
“靳中允，您可是能确定？”
唐映此时问话，已经咄咄逼人。
按照官职来说，靳贵和唐映都是正六品。
但靳贵是翰林体系的官员，在詹事府当差，而唐映虽然在京城，但却属于地方官。按照大明朝京官外调至少加三级的原则，靳贵的官职可比唐映高多了。
但若论在官场上与人勾心斗角的经验，唐映属于摸爬滚打出来的，自然比清贵的靳贵更深谙官场之道。
所以此时，唐映直接以严厉的口吻咄咄相逼，就是要把靳贵的气势给压下去。
“这……”
被所有人看着，靳贵有些发窘，微微摇头，“我也有些不能确定了……”
唐映脸上带着些许得意之色：“那就是了，既然连靳中允和沈谕德都不能确定，那这卷子……”
“慢着！”
沈溪突然抬手，“靳中允不能确定，但本官却确认无误，这份卷子并非本官选出的解元卷，而是在复选中第一轮便被本官刷下去的卷子！”
“啊？”
此语一出，全场震惊。
那些同考官面面相觑，都不明白沈溪为何如此笃定。姓胡的同考官瞪大眼睛道：“沈大人，您可别妄言，这私换考卷的罪责，我等可承担不起。”
“你承担不起？这卷子，当初可是你们亲手选出来的，四个红圈送到本官手中，让本官直接点他为举人，当时本官看过他的卷子后，只觉狗屁不通，这种卷子居然能过初选，你们可真是瞎了眼啊。”
沈溪这会儿说话，已经不留半分情面，“更可恨的是，当初四个红圈，如今被选为解元卷，连上面的红圈也少了几个，被人吃了吗？”
同考官们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什么。
明摆着事情，连卷子都是找原来的誊录官重新誊写过，再仿照解元卷作出批改。
唐映冷笑不已：“沈谕德应该是看走眼，或者是看差了，那么多卷子，沈大人如何能确证自己所说，并非子虚乌有？”
沈溪笑道：“好啊，唐通判，你或许有所不知，本官别的本事没有，但过目不忘的本事，当初会试时，连李阁老都刮目相看。你是想让我把所取的所有考卷背出来给诸位听听吗？”
“沈大人，您可别开玩笑，这么多卷子……看一遍都难，您居然……”
“做为主考官，当然要负责任，本官每日端详这些卷子，将卷子中的内容记于脑海，抛之不去……”沈溪怒道。
“沈大人，您可别信口开河，若是您能将这卷子中的文章背诵出来，老夫……老夫这就把卷子吃了。”
姓胡的同考官急了。
沈溪笑了笑，道：“吃卷子大可不必，但道理还是要讲的，你且听好！”
沈溪当即开始朗读这篇被他亲手刷下去的解元卷的文章。
很多人都簇拥上去，想看看沈溪是否能背出来，等他们发现沈溪所背的内容只字不差时，他们不得不佩服，最后一个个低下头，自惭形秽。
沈溪又接连背了几篇文章，都能准确对应，这下没人再敢怀疑沈溪信口开河。他的确是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姓胡的同考官灰溜溜地躲在了人堆后面，只字不言。
唐映此时脸上青红一片，他已经感觉自己下不来台了，他自问把所有事关节都打通，唯独在沈溪和靳贵这环节上出了问题，若沈溪和靳贵把案子捅出去，必会掀起滔天巨浪，想那礼部会试鬻题案，程敏政只是个查无实证都死在狱中，那可是掌翰林院、诰敕的重臣，相比而言他一介顺天府通判连个屁都算不上。
“沈大人，借一步说话。”
这会儿唐映也紧张了，呼吸急促，赶紧拉沈溪到旁边，用商量的语气道，“这卷子……乃是寿宁侯亲手安排，侯爷曾言，您跟寿宁侯府……不是有交情吗？”
沈溪哑然失笑：“原来唐通判是寿宁侯府的人？”
“正是正是。”
唐映心想，幸好我把建昌伯那句话记下，不然今天可真没什么办法，他陪笑道，“沈大人，既然都是为侯爷做事，那今日此事……”
沈溪冷声道：“为国选材，难道能因为一点小小的关系，而令士子寒心？”
“……外间并不知这最后的结果。”唐映还想继续解释。
沈溪摇头：“唐通判，既然你是侯爷的人，此事本官不想再追究，但请把之前所定的各卷重新找出来。陛下派本官前来主持顺天府乡试，可没说……让本官听从谁的吩咐！”
“这个……这个……”
唐映虽然心里气愤，但现在若想把事情了结，就必须要遵从沈溪的说法，不然沈溪就会把事情往朝廷一捅，他吃不了兜着走。
杀人灭口或许可以，但杀沈溪一个不管用，还要把靳贵一并杀了，两个主考官都死了，就算没事朝廷也会怀疑有事，再仔细一追查，把沈溪今天当众的这番话追问出来，那背后遭殃的就不止他唐映一人，就连张氏兄弟也会牵涉其中，到那时，他自己将会变成被杀人灭口的那个。
“那……就按照沈大人的意思办。”唐映咬了咬牙，此刻他心里想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随后唐映赶紧把外帘官重新召集，尤其是对弥封官作出交待，让他们去把刚才暗中替换的卷子给换回来。
沈溪则过去跟靳贵说了两句，靳贵轻叹：“这科举之水甚浑，如此恐怕是最佳结果。”
在这么一个大背景下，沈溪和靳贵暂时不能计较太多，把所有人拿下意义不大，最重要的是保证本届顺天府乡试的公平公正，让那些真正有才华的人被录取，方为正途。
之后又过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把那二十多份考卷重新更替回来，沈溪仔细检查过，在确定无误后，开始打开弥封。
每开一道弥封，就把一人的名字填写在桂榜的榜单上，从最后一名，也就是第一百三十五名，一直往上，直到解元为止。
这一届顺天府乡试，从开始到结束，算是波澜不惊。
看起来沈溪像喝了很多酒，但其实他一晚上只是喝了一两杯，精神抖擞，一直站在旁边查看，确定填榜过程无误。
唐映则羞恼地看着沈溪，在填写完榜单前，他没法去寿宁侯府汇报，这会儿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会遭到张鹤龄怎样的惩罚。
“无论是否丢官，又或者需要多少孝敬，最重要的是要保住这条命。”
唐映这会儿只是为了自保，这也是他在沈溪面前妥协的原因，因为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可他目光打量沈溪时，则情不自禁握紧拳头，正是因为沈溪，让他少了几百两银子的好处，还会被张氏兄弟降罪，沈溪等于是做了他发财路上的拦路石。
“沈大人，您累了，不进去休息？”唐映旁边的外帘官过来劝说。
沈溪笑着摇头：“本官想先一步知晓本届顺天府乡试考生的名次。”
那外帘官笑了笑，心想，知道了有什么用？您又不能把消息传出去，还是要继续在这里，一直等到三天后的鹿鸣宴后才能离开。
其实沈溪除了要监督外，主要是想看看谢丕会不会列在榜单上。
以沈溪对谢丕文章的了解，虽然可能考不上解元，得个前五十或者前三十还是可以的。谢丕是才子，加上他独特的魔鬼式训练，还是评判相对公正的考试，若谢丕连举人都中不了，那沈溪就会觉得自己这个先生可以回家种田了。
终于，列到第四名的时候，打开弥封，谢丕的名字赫然出现。
谢迁得意的二儿子，比历史上提前三年考中举人，只是没有跟历史那般中顺天府的解元，而是名列第四。
“咦？这位谢家二公子……不就是谢阁部府上的二公子？”有外帘官从谢丕的籍贯和三代履历中发现了端倪。
“可不是？谢阁老当初可是状元出身，如今二公子中举，有何大惊小怪？这是书香门第，状元世家。”
有人说着，目光打量沈溪和靳贵，“沈谕德和靳中允可都是鼎甲出身呢。”
鼎甲，就是一甲，沈溪是一甲第一名状元，而靳贵是一甲第三名探花。
众人脸色阴沉，把最后几人的名字也填好，这届乡试就基本告一段落，剩下就是上报朝廷，张榜公布。

第七五七章 鹿鸣宴
贡院里，各怀鬼胎之人陆续回房休息。
沈溪询问了一下才知道时间早过了三更，这会儿都已经是次日凌晨了。
沈溪相信，有了他之前那一闹，唐映应该不敢再在榜单上做文章，否则告到御前就是个抄家灭族的悲惨下场。
其实沈溪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因为力量对比不均衡，像外戚张氏兄弟和顺天府尹这些人，不是现在的他能动摇的……蚍蜉撼树，最终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八月三十晚上榜单列好，经过一天的复核后，成绩在九月初二公布。
鹿鸣宴暂时定在九月初三中午。
这也就意味着，沈溪在九月初三中午吃过鹿鸣宴就可以回家，这比预定的九月初八足足提前了五天。
在贡院里生活了近一个月，沈溪发现自己并不觉得太辛苦，或许是前辈子单身久了，这种生活他能很好地适应，但想到家中妻儿，还是会挂念。
初一晚上，沈溪把东西整理好，靳贵打着借文稿回去看的名头，过来问沈溪关于这次乡试阅卷之事。
“……这次阅卷，我们得罪的人可不少。”
沈溪总结道，“事后若是有人借题发挥，靳兄与我恐怕都会受到责难。这寿宁侯府，靳兄还是尽量躲避些吧。”
靳贵点头，看得出来，靳贵并非那种一往无前之人，混迹官场的时间久了，自然能分清楚理想和现实的差别。气节只是一种做人的准则，但想凭借一人之力去改变整个大环境，那不现实。
“沈兄弟，他们会不会在放榜的时候再耍花样？”靳贵有些担心乡试的结果。
沈溪道：“既然榜文都已经出来了，明日张榜时你我又在场监督，他们必定怕我们把事情捅出去。只要你我坚定态度，他们不敢乱来。”
沈溪只是把他猜测的情况说出来，至于顺天府和寿宁侯府的人是否甘心这次乡试就这么收场，并不好说。
九月初二，上午。
礼部派人来接收顺天府乡试录取人员的名册和考卷，沈溪详细比对过，并未出现偏差，心随之彻底放了下去。
既然上交朝廷的案牍是对的，私下里没人再敢做更改，否则便是欺君大罪。
等朝廷把名册和考卷收走，内帘官和外帘官一起，到顺天府大门外一同见证张榜，此时顺天府外聚集的应试考生已不下千人。
榜文公布后，可谓几家欢喜几家愁。
那些中举的考生中，老中青三代都有，其中不时可见白发苍苍的老者。当然，没有考中的人中，花甲之年的老者也不时能看到。顺天府请来的大夫随侍一旁，若有谁气血攻心昏迷过去，马上派人救治。
顺天府在当天下午，就会陆续把喜报送到中举士子的祖籍。
一些自以为考得不好已提前回乡者，意外中举不乏其人。沈溪和靳贵都是翰林出身，他们对文章和才学的评断非常公允，这让一些考试时没有发挥出高水平但文采斐然的士子，仍旧有录取的机会。
由于要参加次日的鹿鸣宴，从贡院出来后，沈溪和靳贵暂时住进了顺天府衙后院，当天下午府衙方面准备好了酒宴招待外帘官和内帘官，但因这次乡试被沈溪和靳贵“捣乱”，令顺天府损失惨重，使得招待的酒宴规格并不高。
沈溪住在府衙后院厢房内，这里比贡院的条件好上许多，就连服务人员也从兵丁变成了美貌可人的丫鬟。
正当沈溪跟靳贵坐在一起商量要不要提前回家看看的时候，唐映又来了，这次他还是带来了礼物，送给沈溪和靳贵大小各一口箱子，打开后里面有不少财帛。
“唐通判，这是何意？”沈溪诧异地问道。
我都破坏了你们的发财大计，还送礼物给我，这是想咒我早点儿死吗？
唐映道：“沈谕德别误会，这是寿宁侯府让下官送给二位主考官的，请笑纳。”
说着，他满含深意地看了看二位乡试主考，随后便带着人退了下去。考试结束，他也没心思再维系好脸色，虽然撕破脸皮未必，但却连起码的告辞礼数都没有便扬长而去。
靳贵脸上呈现尴尬之色，向沈溪问道：“这算什么？”
“或者是……乡试舞弊案已成事实？”沈溪抚着下巴，若有所思，他也不太明白寿宁侯的用意。
这实在太不合常理了！
你说我们帮你舞弊，送礼来倒还容易解释，现在我们可是明摆着跟你对着干，哪里还有送礼的道理？
带着疑问，二人没敢把礼物收下，只是叫来府衙的杂役，吩咐他们把箱子抬到杂物房放好。
九月初三，沈溪起得很早，想到当天就可以回家，吃过早饭他便把剩下的东西收拾规整。
到了午时二刻，顺天府两名府学教谕才到府衙后院，请两位主考到前面赴宴。
沈溪和靳贵到了前堂，应试中举的一百三十五名举子来了近百号人，这些新晋举子正在跟内外帘官打招呼。
随着“沈谕德、靳中允到”的传报，所有新晋举子都把目光向大门口凝聚，一众人自觉地排队，陆续上前给沈溪行礼，口称“座师”。
当上乡试主考官，沈溪和靳贵等于是这些新晋举子的“伯乐”。
无论名次好坏，只要中了举便晋身士族阶层，可以参加来年的会试，又或者在衙门为官。最重要的是，以后自家的田地不用交税了，很多士绅会主动把土地挂到他们名下，养活一家老小不成问题。
但想真正过上好日子，还是要考取进士。
因为到了明朝中期，举人已经不那么值钱了，那些有理想有抱负之人，只是把举人当作参加会试的通行证。
主持这次鹿鸣宴的是顺天府尹蔺琦。
蔺琦是成化十七年进士，跟外戚张氏兄弟的父亲张峦有一定交情，如今跟张氏兄弟走得很近。
而唐映，不过是蔺琦和张氏兄弟派出去冲锋陷阵的马前卒。
鹿鸣宴上，除了宴请喝酒外，最重要的是两件事，一个是吟唱《诗经》中的鹿鸣篇，再就是跳魁星舞。
“呦呦鹿呜，食野之苹”
“呦呦鹿鸣，食野之嵩”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
随着管弦响起，顺天府尹蔺琦摇头晃脑大声朗诵，众举子纷纷应和。等蔺琦朗诵完，与宴中人包括沈溪在内，均举杯共饮。
饮完一杯，在顺天府请来的教坊司乐师的鼓点中，众举子纷纷离席，进入场地中央，开始跳魁星舞。
魁星舞是一种全身运动，头部左右摆动，两手摇摆。左右脚提高密步，扭摆臀部。跳了一会儿，顺天府尹蔺琦高呼：“魁星到画堂，提笔做文章。”
一众举子随即拿手做比点三点，然后再次剧烈摆动身体。
又舞了一会儿，蔺琦再次高呼：“生下麒麟子，得中状元郎”，众新晋举子复以手做笔点三点。
在鼓点中，众举子放浪形骸，舞得不亦乐乎，蔺琦最后高呼：“中三元及第，点富贵双全。”
众举子又点三点，之后才宣告舞毕。
这还是沈溪第一次看到跳魁星舞，感觉颇为滑稽可笑，暗暗庆幸当初在福州应试时早早回家了，不然也得装神弄鬼像跳大神一般丢人现眼。
众人在顺天府尹蔺琦招呼下，开始自由畅饮，席间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话，也可以到处走动向人进酒。
若是十三布政使司的鹿鸣宴，举子们攀亲近之人，一定是布政使司的官员，但在两京乡试中，举子们更看重与“座师”的关系，就算顺天府尹蔺琦在他们眼里都黯然失色。
毕竟沈溪和靳贵都是翰林体系的詹事府官员，将来很有可能入阁。尤其是沈溪，年纪轻轻就已是东宫讲官和日讲官，前途无可限量。
就算不为将来着想，明年就是会试年了，以沈溪和靳贵在翰林体系官员中的地位，即便当不了春闱主考，但就算是同考官也很了不得，直接关系到大家的前途和命运，由不得他们不慎重。
顺天府尹蔺琦作为鹿鸣宴的主持者，发现自己不是那么受欢迎，有随时沦为陪衬的风险，于是在完成既定庆祝仪式后，向与会举子敬酒一圈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告辞，唐映代替他继续敬酒。
鹿鸣宴持续了近三个时辰，到日落西山时才宣告结束。
沈溪饮酒只是浅尝即止，若实在推辞不过便拾起袖子掩面而尽，实际上酒水都撒进袖子里了。等举子们陆续散去，他也准备回家，这时候谢丕见沈溪面前无人，笑着到了席前打招呼。
谢丕不善饮酒，但这次乡试他考得很好，直接得了个第四，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不免多喝两杯，走路都不太稳当。
“沈先生……家父说，有时间请您到府上，设宴款待。”谢丕笑呵呵说道。
紧邻沈溪坐着的靳贵，瞥了满脸通红的谢丕一眼，皱眉问道：“这位是……？”
沈溪介绍：“谢阁老家的二公子。”
“失敬失敬。”
靳贵听说这其貌不扬的年轻人居然是大学士谢迁的儿子，不由肃然起敬，含笑打起了招呼。
这阁老家的公子，就是跟那些寻常举子待遇不同，别的举子过来打招呼，靳贵根本就懒得理会，现在却改颜相向。
沈溪道：“回头我有时间，一定登门造访。”
嘴上这么说，沈溪可没打算真的跑去谢迁府上找不自在。谢丕算得上他半个学生，结果先生当主考，学生中举，外人知道这层关系指不定会怎么说闲话，尤其是他在这次乡试中得罪了那么多人。
现在最好就是跟谢家人撇清关系，就算以后去谢府，也要小心谨慎，不能把他跟谢丕之间的关系表现得太过显眼。
沈溪虽然问心无愧，但到底人言可畏。
谢丕微微有些失望，但他依然很开心，毕竟他现在身份不同，以前只是个形同鸡肋的生员，现在却考取举人，在他那霸道的老爹面前终于能挺直腰杆了。
沈溪看着谢丕的背影，不由感慨，若不是自己心智成熟的话，或许也会像谢丕如今这样洋洋得意吧。
跟顺天府的人打过招呼，沈溪进内院把盛放衣服的包袱带着，出了顺天府大门。
此时顺天府外乱成一锅粥，除了举子和内帘官、外帘官外，还有这些人的家属，沈溪四下打量，并未见到来接他回家的人。
“这是让我自己找车回去？”沈溪暗自嘀咕。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来人见到沈溪后脸上先是带着几分惊喜，随即变得凄切，走到近前行礼：“大人，小人给您请安。”
“六哥，你这是怎么了？”
沈溪见到宋小城精神萎靡的样子，莫名其妙，“家里出事了？”
沈溪最担心的莫过于家里的妻儿，他很怕顺天府和张氏兄弟会借机报复。就算不报复，长子沈平才出生不久，这年头孩子得病不好治，非常容易夭折。
“没……府上没事。”宋小城先给沈溪吃了颗定心丸，但他随即哭诉，“但大掌柜……大掌柜出事了。”
沈溪一听，差点儿把包袱丢在地上，当即喝问：“大掌柜……她……她出了什么事！？”
“大……大掌柜……被下狱了，说是咱福建商贾……图谋不轨，跟番邦人做买卖……还说咱不顾朝廷律令，私自贩运粮食，囤积居奇，公然向朝廷官员行贿……”
宋小城满脸自责，“都怪我，没照看好大掌柜，让大掌柜一个人去给户部的官员送银子……结果就出事了……”
本来沈溪只当是外戚张氏兄弟见自己不服从他们的命令，借机生事，查扣惠娘租来的船只和粮食，进而威胁自己。如果是这样的话，惠娘的罪过不大。
但听宋小城一说，沈溪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行贿的时候被当场捉个正着，简直是百口莫辩！
而且如今惠娘下的不是县衙或者府衙大牢，直接便是刑部大牢，罪行之严重可见一斑，那些受贿的官员罪行自不待言，惠娘作为当事者，情节比官员还要严重。
同时被下狱的尚有大量在京城经商的外地商贾，这次朝廷看来是铁了心对对京城周边贩运粮食的商贾一网打尽了。

第七五八章 心很累
书到用时方恨少，人脉也是如此。到了要动用关系时，沈溪才发觉自己虽然做官已经快三年了，但却根本就没有可以帮得上忙的对象。
“事情几时发生，刑部那边又是如何定性的？”沈溪跳上马车，让宋小城往刑部而去，顺带询问惠娘那边的情况。
宋小城道：“回大人，人已经锁进牢房半个多月了，是中秋节前发生的事情。刑部那边说正在彻查，尚未定案，不过大掌柜手底下的产业，包括以前属于咱车马帮以及商会的产业，具都被朝廷抄没，幸好大人让小人把一些产业变卖，留下一点儿银子，但也只有三四千两……”
惠娘身家最丰厚时，把所有流动资金以及产业合在一起，大约有七八万两银子，到现在只剩下三四千两，意思就是连以前周氏寄存在惠娘那里的银子也一并被抄没。
连同周胖子原本的产业，这会儿也都被充公。沈溪仔细问过才知道，就连周胖子也受到波及被刑部下狱。
“大人，现在如何是好？”宋小城就算能力突出，这会儿面对朝廷的严厉打击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寄希望于沈溪。
“到刑部问明情况以后再说。事情得从长计议！”
沈溪脸色严峻。本来乡试结束，他还以为可以轻松几天，好好放松一下，却没想转眼惠娘这边就出事了，而且惠娘这次明摆着是中了圈套，否则怎么可能那么巧，她去送礼的时候就被抓了个现行？
但朝廷为何突然要对惠娘下手，沈溪暂且不知，但料想跟自己的得罪外戚以及当前朝廷缺钱缺粮有关。
刑部等三法司衙门均在城西南的阜财坊，沿着西长安街往西走，过了西单牌楼就可以看到几座大开的衙署大门。
到了刑部，沈溪被站班的衙役挡在大门外，不得不递交名帖，许久后才出来一名正九品的检校，惊讶地问道：“沈谕德不是在主持乡试吗？我记得昨天才放榜，为何刚出贡院便到刑部来了？可是奉皇命办案？”
“未曾。”
沈溪明白规矩，衣袖里拿着锭银子借行礼之机暗中递了过去，“有一点事情，想劳烦通报。”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刑部检校对于沈溪的示好并未拒绝，等问清楚状况后才摇了摇头，道：“此案关系重大，非我等微末小官所能牵扯，沈谕德不要强人所难。”
沈溪问道：“那在下是否可到牢房探监？”
“这个……下官得去请示过上官才能做出决定，沈谕德明日一早再来吧。”那人说完，头也不回进入刑部大门，沈溪一时间无可奈何。
“大人，看来……大掌柜凶多吉少！”宋小城又在沈溪身后唱衰。
沈溪怒气冲冲喝斥：“大掌柜吉人自有天相，放心，明日我必定会见到她人！”
沈溪苦无良策，天色渐晚，他开始病急乱投医……可这会儿请谁帮忙好一些呢？找玉娘或者合适，但玉娘哪里有跟刑部沟通的资格？
刘大夏、马文升这些名臣倒是能说得上话，可谁会为了一介商贾，还是个寡妇去坏自己的名声？
至于重面子的谢迁，那就更加不可能了！
不过，死马当活马医，沈溪说什么也不能让惠娘有事，他让宋小城找人去玉娘处递了名帖，而他自己则去谢迁府上。
到了谢家门口沈溪被告知，谢迁昨日回家得知儿子中举后，特别交待下人，不许沈溪这几日进谢府。
“还说感谢我，就是这等感谢之法？”
沈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帮你把儿子培养为举人，你为了防备外人说闲话，我这个大功臣连你家门都不让进！？
但沈溪知道，谢迁作出如此决定无可厚非，沈溪只能留下书信，等谢迁回来后应该能看到。
一直到夜幕降临，沈溪才在东四牌楼附近的茶肆见到玉娘。
知道沈溪的来意，玉娘行过礼后，颇为无奈地说道：“沈大人，之前您让奴家办的事，奴家已经办好，但这件事……奴家实在无能为力。”
“这是刑部办理的大案要案，之后或许是三司会审定谳，奴家不过一介风尘中人，何曾有机会与这些达官显贵说上话？”
沈溪心想，这不过是朝廷为了给掠夺商贾财物寻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真当是什么大案要案？
还三司会审呢，你怎么不直接来个御审，让皇帝来断这案子？
沈溪道：“那玉娘可否帮忙与刘尚书一言？”
玉娘仍旧显得很为难：“恐难从命……刘尚书如今执领兵部，奴家已有半年未曾受命传见，沈大人……还是等刑部的判决下来为好。料想此案，或许有转圜，毕竟你那故人罪不至死！”
沈溪苦笑着摇了摇头。
死，对于别人来说或许很艰难，但对惠娘来说却是一种解脱！这“罪不至死”，才真正是对惠娘和他的煎熬！
人死不了会怎样？
直接发配为奴！
到那时候，沈溪明知道惠娘还在人世，却不知她身在何方受苦受难，他怎么都不会原谅自己。
……
……
回家的路上，沈溪一直自责：“我说过不会让你有事，你就一定不会有事！”
等到敲响二更，沈溪才回到自家门前，看着那熟悉而陌生的家门，一时间沈溪竟然不想进去，因为他感觉无法面对妻儿……
谢韵儿和林黛把全部身心都交给了他，可他的心，始终是对惠娘的情意更多一些，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一段孽情。
“少爷……老爷，您回来啦？”
朱山打开府邸大门，见到沈溪失魂落魄站在门前，惊喜地喊了一声，却差点儿称呼都没改过来。
可她的话，沈溪来却充耳不闻。
朱山惊喜地回去禀报：“夫人，少夫人，老爷回来啦，老爷回来啦！”
谢韵儿带着一家人高高兴兴迎了出来，沈溪只能暂时收拾心情，尽量把情绪压抑住。
进到自己的家门，不知为何，沈溪老想在门槛上坐一会儿，让自己头脑冷静一下，可偏偏他知道这样有失体统。
就在沈溪在大门口徘徊时，谢韵儿带着林黛出来，见到沈溪，谢韵儿脸上惊喜地流出眼泪。
“相公，您平安归来，妾身给您请安了。”
作为一家主母，谢韵儿很有主妇的风范，无论是在人前还是私底下，丝毫不会乱了规矩和礼法。
沈溪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走过去，径穿过月门，往自己小院方向去。走到中院的时候，面对许多父母从汀州带来的闽西老物件，他突然发觉自己“迷路”了。明明是自家院子，抬起头来，竟然觉得这是在汀州陆氏药铺的后院，他好像是要去药铺二楼找惠娘商议事情。
“相公，您这是怎么了？”
谢韵儿发觉沈溪神色迷茫，赶紧问道。
沈溪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原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五年，他已经到了京城，这儿再不是那带着温馨甜蜜回忆的药铺，而是皇帝御赐的官邸，他不再是个可以跟惠娘没大没小的孩子，现在已然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韵儿，帮我洗洗脚，这些日子我很累，想好好休息放松一下。”沈溪满面疲乏之色。
谢韵儿点点头，赶紧让丫鬟打水，等沈溪进到院子回到房间坐下，她已经把洗脚水端了进来。
作为贤妻良母，谢韵儿对沈溪百依百顺，而为丈夫洗脚，在谢韵儿看来是再平常不过了，沈溪坐在那儿，她过去帮沈溪宽靴，除袜，再帮沈溪试水温，把沈溪的双足放到水里，仔细清洗。
等沈溪反应过来时，看着一脸认真的妻子，他想到的不是别人，而是曾经每次让他到房里去商量事情，都会半跪下来为他洗脚的惠娘。
那是他心中对惠娘留下的最美好的回忆，因为只有在那一刻，他才会觉得惠娘是属于他的。
“韵儿，我自己来吧。”
沈溪笑着说了一句，但眼角却不由流出泪水。
“相公是嫌弃妾身洗得不好吗？”谢韵儿委屈地看着沈溪。
“不是。”
沈溪轻叹，“你洗的很好，只是这会儿我想起了一个人。掌柜的出事了，你应该听说了吧？”
说到惠娘，谢韵儿也终于忍不住伤心和绝望，开始抹起了眼泪，半晌之后，她才啜泣道：“妾身都没敢把事情告诉黛儿和小丫，怕她们多心……”
“不说是对的，谢谢你。”
沈溪把谢韵儿揽在怀中，此时他很需要一个避风的港湾，想大哭一场，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的心很苦很累。
谢韵儿任由沈溪在她怀中把她的前襟给哭湿以后，用纤纤玉轻抚沈溪的头，那温柔和仔细，就好像对待她和沈溪的儿子。
沈溪哭过一场，情绪终于好转些，轻叹道：“终于回家了，把黛儿她们叫上，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我想感受一下阖家团聚时的温馨。”
谢韵儿赶紧帮沈溪擦脚，重新找了干净的鞋袜换上，陪沈溪一起到了餐桌前，那边一家上下都还等着，毕竟这天是沈溪回来的大日子，沈溪这个一家之主不出现，这天晚上不能开饭。
“嗯嗯……”
看到沈溪后尹文很开心，过来就抱着情郎，把头钻进沈溪怀里撒娇。
陆曦儿也想凑过来，不过她正在跟谢韵儿学如何当一个“淑女”，为嫁入沈家而做准备，所以不能跟以前那样“没规矩”，可她看着尹文在沈溪怀里撒娇的模样，好生羡慕。
“吃吧。”
沈溪坐下来，他的左手边是谢韵儿，右边坐着的则是林黛，至于尹文，她本来坐在沈溪对面，但却不时起身来到沈溪旁边，帮他夹菜，就好像一个侍候主人的小丫鬟。沈溪爱吃什么，她比谁都了解，在吃饭时她很喜欢过来给沈溪服务，只要沈溪吃的开心，她不吃都觉得很满足。
一家人聚坐于餐桌前，把一顿饭吃完，由始至终沈溪神情都很平淡，一点儿看不出有何喜悦。
林黛几次欲言又止，等吃完饭，要各自回房了，她终于忍不住问道：“老爷，今夜你在那边过夜？”
“我很累了，晚上一个人睡吧。”沈溪说完，先行回院子去了，满身的困倦，让他觉得精疲力尽，但等他躺下来之后，却是一个难熬的不眠之夜。
脑海中只有一个让他永生无法割舍的影子。

第七五九章 好死不如赖活
九月初五，沈溪从顺天府衙回到家的第三天，一大早便赶到三法司衙门，这次他是去刑部大牢探监。
经过昨日一天时间的调查，沈溪基本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为糟糕，惠娘想要逃出生天，难度很大，就连保住性命都很悬，更别说平安走出牢房。
此番被下狱的商贾很多，沈溪花了五两银子，才获得探视的权力，他心里暗自祈祷，惠娘千万别出什么事。
虽然惠娘所在的牢房位于地面，但通风条件并不好，号监彼此相连……这一片号舍关押的基本都是女犯，不过靠外的地方尚有罪行较轻等待宣判的男犯人。
古代没有女狱卒一说，看管女犯人的，多是跟官府吏员差役沾亲带故的三姑六婆照应。
幸好惠娘是被关押在刑部大牢中，若是换做寻常州府和县衙，牢房内的潜规则比比皆是，女犯人进了牢房，不受欺凌侮辱几乎不可能。
至于惠娘所犯的“通番”、“贿赂”、“私自贩运官粮”等罪名，若是三条都坐实，不但她自己要死，连女儿陆曦儿也不能幸免。好在目前追究的罪名仅仅只是“贿赂”，由于是被当场抓获，连沈溪都没法帮她洗脱。
“沈大人，您不常到这等地方来，见谅一下，这秋高气爽的还算好，若是换作盛夏过来……啧啧，这牢房又湿又潮，置身其间就跟在蒸笼里一样，根本就不敢让您进去。”
牢头知道这位沈大人是翰林出身的东宫讲官，可以接触皇帝和太子，敬佩得不得了。作为刑部大牢的牢头，他吃的是世袭的铁饭碗，对于读书人无比的尊敬，但他们的子孙却没资格参加科举，只能把牢头这碗饭一代代传承下去。
沈溪问道：“那陆孙氏，近来如何？”
“那女人……真是油盐不进，不过谁叫她是在行贿时被抓了个正着？看管得非常严实，请沈大人尽管放心，没人敢动她……谁不知道她是个灾星？只等刑部最后定案。沈大人，您这边请。”
牢头说话间，把沈溪领到牢房中靠里的位置，巷道口右边的栅栏里正有个小女孩在哭，原来她母亲病重，已奄奄一息，而坐在巷道口的牙婆可没心情去管犯人的生死，她只知道，自己看管犯人，只要人没逃出牢房就算平安无事。坐班期间，要是哪个犯人家属来送东西，她就能赚个盆满钵满回家。
“刘婆，这里没你的事了……这位是沈大人。”牢头过去喝了一声。
“是不是个人就称大人，看样子……倒像个小娃娃，欺负老婆子眼花耳背不成？”刘婆一点儿都不客气，瞅着沈溪说了一句。
老头没好气地道：“前些日子你还说你儿子刚为你生了个大胖孙子，祈祷你孙子会像沈状元那样光耀门楣。现在沈状元就站在你面前，那话怎么说来着……有眼不识泰山啊你！”
刘婆听说眼前的少年郎正是闻名京师的“沈状元”，下意识地打量了沈溪一会儿，随即如梦初醒，赶忙把刚嗑了瓜子显得黑漆漆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就要过来抓沈溪，却被牢头拦住了。
“干什么？贵人的甚至也是你能碰的？滚！”牢头怒斥。
“好，好。”
刘婆非常高兴，让她走她就走，但没有走远，待在拐角的地方笑嘻嘻地看着沈溪，就好像在为自家女儿选女婿。
沈溪跟随牢头到了巷道尽头，只见右边牢房紧邻天窗的角落里，惠娘坐在稻草堆中，见到有人过来，她马上站起来叫道：“大人，冤枉呐！”
“别喊了，你还冤枉，别人的罪或者是受牵连，你这罪却是坐实了的。”牢头说着，招招手请沈溪过来，却连牢门都没打开，只是小声嘱咐：“沈大人，时间不多，您老悠着点儿，要是被上官知道，我们这些打杂的可不好交待……顶多给您一炷香的时间。”
沈溪把早已准备好的银子递了过去，那牢头千恩万谢地走开了。
牢头识相，知道探监的人都有私密话要说，不想为人所知，有银子拿，他们就乖乖到外面等着。
“那位真是沈状元啊……”
远远能听到刘婆的追问声。
“别废话，跟我出去……喏，这是你的茶水钱。”老头随便丢了几个大子就把刘婆给打发了。
沈溪回过头，看到惠娘憔悴的面庞，心里一阵难过。
此时的惠娘，一身囚服，虽然有些脏，但显得很整齐……一张俏脸素面朝天，上面丝毫不见污秽痕迹，说明她是很爱惜面子的人。
见到沈溪，惠娘啜泣着低下头，连正眼都不敢与沈溪对视。
“沈大人，民妇给您请安了。”说着，惠娘面向沈溪磕头行礼。
隔着一道牢门，沈溪想伸手去搀扶，却始终够不着，他心里有些恼火，到了这个时候，惠娘还来这套烦人的礼数。
“起来吧！”
沈溪怒喝一声，不但惠娘身体一阵，连旁边牢房内哭泣不止的小姑娘也吓着了，顿时没了动静。
惠娘吓得战战兢兢，最后站起身，抬头望了沈溪一眼，旋即头又低了下去。
沈溪怒道：“孙惠娘，你可真会折腾人，三番五次告诉你有些生意碰不得，更要远离官场是非，当我是害你不成？如今你身陷囫囵是自食恶果！怎么，痛快了？高兴了？”
沈溪声色俱厉，他把满心的关切变成斥骂，想让惠娘清醒过来，却又知道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于事无补。
“大人……”
惠娘此时满脸自责，早已泣不成声。
别人骂她，她都不会服气，可骂她的是沈溪，一手把她捧起来的人，在她看来，是沈溪舍弃了她，所以她才会拼命证明自己。但在没有沈溪出谋划策的情况下，她终于感受到了跌落谷底的痛苦滋味，对于以往的意气用事终于感到懊悔。
沈溪语气稍微平静了些，却还是喘着粗气道：“这次刑部拿人，是出自寿宁侯府的授意，寿宁侯是什么人……想必你很清楚，那根本就是喂不饱的豺狼。此番下狱的，还有京城绝大多数外地户籍的商贾……其实从最开始，户部准备放出运送官粮的权利就是个诱饵，专门设计引诱你上钩！”
惠娘双目紧闭，泪水不断涌出，她哭泣着哀求：“大人，民妇不求脱身，只求大人能照顾好……曦儿，民妇死而无憾！”
“孙惠娘，我告诉你，你不能死！”
沈溪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道，“你的命是我的，我让你死，你才能死。我现在命令你，就在这里安心等着，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就是拼了这官不做，也会让你平安出来！你要是死了，我会把你的尸体扔到河里去喂鱼！”
沈溪一番话说得非常狠毒，惠娘始料未及，等她稍微琢磨沈溪的话，便大概明白沈溪不是在害她，而是在帮她。
只有真正到绝境了，才知道谁对她好，以前她误解沈溪是要跟她分道扬镳，现在沈溪同样说出口的无情的话语，她听了后却感觉无比的温暖。
“你记得，若是中间有人提审，问什么你就招什么，该画押就画押，别勉强……否则你受的苦更多。至于别的，你都不用想，我会用尽一切方法保你出来。”沈溪说着，心口一阵隐隐作痛，“至于小丫，你不用担心，暂时我不会告诉她关于你的事情。她在我府上过得很好，你只要顾着你自己就行！”
沈溪说完这些，最后又强调了一遍：“孙惠娘，你要是死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就当从来没认识过你，连你女儿，我也会赶出门，让她当个乞丐！”
沈溪实在不知道什么话能让惠娘明白，活着就是胜利，一定不能让她想不开，不能让她“舍己为人”，因为他知道，惠娘怕连累别人，第一步就会想到自杀，之前她留着这条命，无非是想见见他，见见自己的女儿。若这会儿他什么都不说就走了，很可能前脚刚离开，后脚人就寻了短见。
“听到没有？”沈溪喝问。
“听……听到了……”惠娘仍旧啜泣不止。
沈溪道：“我要你发誓，发最狠的毒誓！”
“民妇……民妇若自寻短见……天打雷轰！”惠娘说此话明显诚意不足，人都死了，还怕什么天打雷轰？
“不够！”沈溪怒道。
惠娘只得委屈地继续说道：“民妇下畜生道，永世不得轮回，女儿……不得好死，亡夫……不得投胎做人！呜呜呜……”
当惠娘提到亡夫，沈溪心中又是一阵刺痛，他意识到，自己跟惠娘之间始终隔着一个死人。不过他现在要让惠娘活着，至于别的他不在意。
从未想过拥有，何必在乎惠娘心中挂念的是谁！
“记得自己发过的誓。”
沈溪说完，带着一点哀其不幸的感叹，狠下心肠抽身而去，他甚至不想回头去看那张折磨得他心口剧痛的俏脸，这个惠娘，好像天生就是给他惹麻烦的，到现在终于把天捅了一个窟窿。
他倒是可以撒手不管，人死了，他或许可以清静一些，但那意味着他这些年的努力付诸流水。
难道真要彻底失去，才会让我的心肠狠下来，让我不近人情去当一个改变历史之人？
到了外面，牢头迎面过来：“沈大人，这就说完了？”
沈溪又递过去一锭银子，道：“照顾好陆孙氏，她背后的产业不少，她若是有何意外，本官会很失望。”
牢头正奇怪一个堂堂的状元公为何要对个死了丈夫的寡妇那么关切，等沈溪说到惠娘背后的产业，顿时明白了，心想：“难怪沈大人会热心于这案子，感情是图谋这女人背后的产业。这等晦气的女人，平日谁碰上，那不是自招霉运上身？”
“大人放心，小的明白了，小的一定好酒好菜……是好茶好菜招待着，再让刘婆日夜盯着她，想死……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头！”
牢头一脸自信地说道。

第七六〇章 用心不良
沈溪从刑部大牢出来，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再也不能用以前那种事不关己的心态去对待大明朝。
就算他如今贵为从五品的翰林官，可手里却没有实权，能进牢房探望一下惠娘都不容易，至于跟刑部“打招呼”，绝不是他这种级别的官员能做到的。
有些失神地回到詹事府，沈溪正准备撰写二十一史讲案时，门口传来“谢阁部”的招呼声，谢迁阴沉着脸出现在公事房门口，把那些围拢上前的官员屏退，这才远远冲着沈溪招手：“出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但在场的詹事府官员却都羡慕地看向沈溪……能经常得到内阁大学士的点拨，这是多大的荣幸。
沈溪跟着谢迁出了门，谢迁故意走远一些才停下脚步，冲着沈溪说道：“之前你为老夫所拟上疏，陛下看过，非常满意，准备趁着佛郎机使节到京，正式向其提出交换农作物。”
“嗯。”
沈溪点头，“谢阁老可有见过学生所留信件？”
谢迁瞪了沈溪一眼：“你牵扯进什么事情不好，非要跟那些商贾纠缠不清，你身为翰苑之臣，声名在外，委派你去主持乡试就是为了给你积累官声。这件事……你暂时不要管了，你也管不了！”
沈溪脸色变得冷峻：“那依照谢阁老的意思，是让学生对多年故交见死不救？”
“救什么？天地君亲师，你那世交列入五常中了吗？这可是陛下钦命的大案，君臣之道为一切之根本，你要明白孰轻孰重……老夫问过，那陆孙氏行贿朝官，罪证确凿，至少是个发配为奴的大罪，你要管，那就是置大明的王法于不顾！难道你要老夫帮你去徇私枉法？”
谢迁有些生气了，在他眼里，沈溪什么都好，公私分明，可在这件事上，沈溪却好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让他觉得不可理喻。
“要真是被冤枉的，老夫怎么都会帮你这个忙。”谢迁似乎觉得是自己说话语气太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陆孙氏的确是罔顾法度，最后能否保住性命都难说，你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跟她撇清关系，否则老夫也帮不了你！”
说到这儿，谢迁从怀里拿出两份奏本，直接甩到沈溪怀里，“自己拿去看吧！”
随后，谢迁不多做停留，气呼呼离开。
沈溪把手上的奏本打开，却是言官参奏他跟商贾暗中勾连的条陈，京城经历这次大动荡后，有人故意把沈溪与案子牵扯到一起，沈溪这个刚刚主持过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成为被弹劾的目标。
谢迁的意思很明确，你已经自身难保了，为了你的官位和名声，趁早跟案子撇清关系，我能保住你。可若是你执迷不悟，那别怪我不讲情面。
“沈谕德，照理说您刚回来，我不该劳烦你，但太子的《二十一史》课程已中断很久，今天下午恰好别的先生有事……您是否过去上一堂课？无论如何……这课总归是要上的。”有詹事府的属官过来请求。
东宫讲师的课程都是固定的，沈溪原本是逢四上课，昨天沈溪到处打探惠娘的案子，未到詹事府报到，所以由其他讲师顶上，结果今天恰好别的讲师有事情，詹事府只有他这么个讲师，才会请他出马。
沈溪才主持完乡试，照理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但沈溪还是收拾心情，准备进宫去给熊孩子上课。
……
……
寿宁侯府，书房，这会儿正有人清算账册上此番查获商贾的钱粮有多少。
张延龄笑道：“大哥，你说我这主意做得如何？什么劲儿都不费，只是派人查贪污贿赂，就能牵扯出那么多商贾来，这次京城的外地商贾几乎被整锅端掉，那些京城本地的商贾也人人自危，纷纷送来财礼，按我的估算，这回少说也有几万两银子入账。”
张鹤龄脸上也显现笑容。
虽然张延龄提出的这个赚钱的方法非常极端，估计今后京城市面上会萧条一段时间，但张鹤龄并不是什么善茬，自从姐姐成为皇后，仗着弘治皇帝撑腰，坑蒙拐骗夺人钱财的事情做过不少，所以才短短十多年时间便成为京城首屈一指的大富豪。
只是随着年龄渐长，弘治皇帝不再像他们少年时那样，对他们种种胡作非为行径置之不理，同时感受到来自朝廷忠直大臣的压力，使得他不太敢过多干涉朝政，对于那些攻击他们的官员也不敢再恣意栽赃陷害，但那些无权无势的商贾，他就没放在心上了。
“此番查扣钱粮货栈，你自己私自扣留了多少？”张鹤龄突然冷声问了一句。
张延龄惊讶地问道：“不全都记录在册了吗？”
“你当为兄不知你的脾性？此番查扣，至少有二三十家商贾落罪，单单一个闽地同乡会，就至少有几万贯钱的收益，所有商家合在一起怕是有五六十万贯钱，最后你却只提来七八万贯，怎么着，想在进献陛下前，先自己吃饱？也不怕把你给撑爆！”
张鹤龄可不是省油的灯，他发觉数目远对不上，马上就想到大头被弟弟给私自扣下了。
张延龄赶紧解释：“我这不是想留一点儿……免得大哥心软，把所有银钱都进献给皇上？”
“什么一点儿？你是拿了十成中的九成！天下间有你这么贪的吗？”
张鹤龄一拍桌子，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就没把心思用在正道上。现在朝廷查扣赃物，你却私自扣下，而且还拿了其中绝大多数，若是被言官参奏一本，恐怕连陛下都保不住你我！你是诚心想让张家蒙难？”
“大哥，事情没那么严重，消消气，大不了……我拿出一些来便是。”张延龄面带羞惭之色道。
张鹤龄怒不可遏：“不是一些，而是全部。至于留下的，为兄会找专人做账，少不了你的，但绝不允许你暗中克扣，过几日后，整理出来的账册会由刑部呈递户部，然后再呈递内阁，到时候若有一丝一毫偏差，唯你是问！”
张延龄脸色不太好看，本来他扣下价值四五十两贯的银子和铜钱，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张鹤龄会捅破。
“知道了。”
张延龄垂头丧气地回了一句，但想到兄长会截留不少，心里终于好过了一些。他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对张鹤龄说道，“大哥，此番被查抄的官员和商贾之家，至少有三四十座府邸，就连去年高明城的案子都没这么轰动。如今京城牢房人满为患，其中有不少女眷……”
张鹤龄皱眉：“你又要干什么？”
“这还用说？回头我准备跟三法司和顺天府的人打招呼，把定案后发配的女眷，尤其是那些有姿色的留下来，到时候无论是……养在外面也好，或者是用来拉拢那些朝臣，不是挺好？”
张鹤龄脸色铁青：“你不会又动了送女人进宫的心思吧？”
“我哪里敢啊，再给皇上送女人，姐姐非扒了我的皮不可。我是跟大哥说认真的，此番下狱的女眷，十一二岁到三十岁左右的足有上百人，其中总会有那么些姿色出众的，兄长……对大嫂感情甚笃，也就罢了，可女人尤其是美女到底也是笔财富。用来拉拢人，往往比银子更管用。”张延龄笑道，“大哥以为呢？”
张鹤龄虽然觉得张延龄此举不妥，但想到，既然那些女眷已被下狱，将来肯定是落为贱籍的命，至于从中选一些出来养着，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或许有些时候真能派上大用场。
“好，你自己看着办吧。”张鹤龄道。
“是，是。”
张延龄脸上堆着笑容，可当他随着张鹤龄往外走时，脸上的笑意却不见了，目光凛冽极为阴毒。
“大哥先忙着，我有事，先回府一趟。”
张延龄打了招呼，带着随从往府门口走。
出大门下了台阶，轿子早已等候。张延龄上了轿，后面有人过来通禀：“老爷，顺天府和刑部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
“那就好，让他们把人准备妥当，回头本爵会亲自过去……对了，听说原汀州商会的大当家，是个万家生佛的女神医，有那么几分姿色，不知是否属实？”张延龄瞪大眼睛问道。
“是，爵爷。不过只是外间传闻，做不得准。”
这名前来禀报的管事并非张举，没有张举那么能干，但此时张举已失去张延龄的信任，憋屈地到京城乡下管理田庄去了。
“不过老爷，那女人……是个寡妇，天煞孤星，谁跟她靠近准没个好，这种女人……爵爷还是少碰为妙。”
张延龄听了冷笑不已：“本爵又未准备纳她进府，怕什么？本爵对那些唯唯诺诺的女人早就厌烦了，却说这寡居的女神医还从未碰过。你跟刑部那边交待一声，别的人等着挑选，先把这人给我看好，本爵先要她。”
“是，爵爷。”管事应了一声。
随即轿子起行，张延龄有些困意，靠着软垫打起了盹儿。
而那管事目送张延龄的轿子离开，脸上露出无奈之色，轻轻地叹了口气，旁边一人过来问道：“江爷，咱们爵爷要那寡妇……怎么办才好？这等女人，最好莫让爵爷碰，容易招惹霉运上身。”
“还用得着你说？没听爵爷刚才有交待，他又不是跟这女人长久过日子，不过是贪一时之欢……”
被称为江爷的管事没好气地道，“爵爷一身富贵气，即便碰碰女人，想必不会把霉运沾上身。这样，咱们先跟刑部那边打好招呼，按照爵爷吩咐行事，只要这女人不是风华绝代，爵爷就不会贪恋……一时的猎奇应该不会惹来麻烦！”
一行人匆忙离去，而在附近胡同的拐角处，正有一个带着斗笠、挑着担子的人无精打采坐在那儿。
之前张延龄跟那江管事交待时声音不大，可后面江管事与其他随从间的对话，却被挑担子之人听得一清二楚。
“哎呀坏了，果然跟大人预料的一样，就是这对国舅兄弟干的好事。”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被沈溪派来打听消息的宋小城，他感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去找沈溪通禀。
路上，宋小城犹自嘀咕，“大掌柜的可千万不能有事，要是大掌柜出事了……那商会就彻底不存在了，我跟絮莲只能带孩子回乡，过那种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的苦日子。不行，我还想以后跟沈大人过好日子，一定要把大掌柜救出来……”
宋小城看了看天色，已经日落西山，他不知沈溪这会儿是否打道回府了，但为了避嫌，他不敢到詹事府外面等沈溪，只能先回状元府邸。
“沈大人，您可千万要早点儿回来啊。”

第七六一章 非正常渠道
沈溪给朱厚照上完课，没有像以往那样多做停留以便熊孩子提问，直接便从撷芳殿出来了……他要赶去兵部衙门求见刘大夏。
谢迁不能帮他的忙，反而劝他罢手，甚至把御史言官弹劾他的奏本拿出来吓唬人，但这并未让沈溪退却。
在这种情况下，似乎只有刘大夏能帮他忙。
沈溪在兵部衙门等了近一个时辰，仍旧没见到刘大夏的人，有主事出来说尚书大人很忙，没有时间接见。
但沈溪非常清楚，刘大夏应该已经获悉此事，只是不肯帮忙而已。
沈溪心情极为悲凉。
当初他尚无功名时就帮助刘大夏破获了安汝升的案子，随后为追查府库失窃案，又在赴福州乡试期间帮刘大夏铲除了宋喜儿，再到北关冒死解救刘大夏和大明军队，最后他甚至没有争功……
不想种种付出，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这让沈溪意识到，无论是历史上以贤明忠直著称的名臣，又或者是宁死不屈的铮铮谏臣，都受儒家思想荼毒，在眼下这种情况下秉承处处为他着想的理念，采取的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态度。
沈溪本以为可以通过谢迁和刘大夏，拯救惠娘，但现在看来，这个想法极为荒诞可笑。
“老爷，咱们现在回府吗？”
负责给沈溪赶车的是朱山的父亲朱起，此时朱起一脸憨厚的笑容，似乎一点儿都不理解沈溪此时心中的苦闷。
沈溪问道：“朱当家，你说大掌柜如今这般，还有何办法能救她？”
朱起摇头苦笑：“老爷，您这可问错人了，我不过是一介山野老朽，以前蒙大当家垂怜，跟着商会混口饭吃，到了现在好歹能养活家小……小人可没沈大人这般有见识，想来不外乎天无绝人之路吧。”
“好一句天无绝人之路！可有些路走绝了，只会让人伤心失望。”
沈溪幽幽叹了口气，“难道真的要看着大掌柜命赴黄泉，又或者是人在世间却与我等天涯永隔？”
沈溪上了马车，有些失望地与朱起返回家中，刚走进府邸大门，早已经等候在院子里的宋小城赶紧凑了过来，将他在寿宁侯府门前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沈溪双拳紧握，张延龄的卑鄙无耻他早就知晓，但没想到张延龄居然会想染指惠娘。
张延龄甚至都不知惠娘什么模样。
从这个时代审美标准来说，惠娘根本算不上美女，这时代更多地是推崇圆脸，要知道《红楼梦》里不管是所谓的大美女薛宝钗还是主人公贾宝玉，形容他们的相貌都是脸若银盘，银盘是什么？那就是圆脸！
而惠娘却是标准的瓜子脸！
或许真的跟宋小城听到建昌伯府家的仆役所言，张延龄不过是猎奇而已，有权有势，见到的美女多了，只是想试一试征服强势女人的快感。另外还有层原因，便是张延龄想通过惠娘，来打击自己。
“大人，您可要赶紧想办法，如果大掌柜被建昌伯那卑鄙无耻的小人给……以大掌柜的性格，一定会寻短见。”
宋小城非常紧张。
虽然到京城后，他的心性开始变得浮躁，但到底是个知恩图报之人，犹自记得当初是谁把他一步步提拔起来。
沈溪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来想办法。”
“大人……”
宋小城已经带着哭腔，这声音让沈溪心里更加沉重和痛苦。
他何尝希望惠娘出事？
论对惠娘的关切，他远在宋小城之上，可如今他的确是没什么好办法，除非是……铤而走险。
沈溪进监牢时，就想过一个问题，惠娘如何能从刑部大牢里出来，他思来想去，似乎最好的办法，反而是让惠娘“死”……只有人死了，才能超脱，他身边恰恰有个已经死过一次的李家小姐李衿。
彭余，这位户部赃罚库的副使，是沈溪想到唯一能帮助他的人。彭余专管赃物发卖，与刑部关系密切，以前便做过这种从大牢里替换女囚的事情。
但这案子事关重大，彭余未必有胆量接下这单生意。
“相公，您累了一天，妾身让丫头烧好了水，您沐浴一下……”谢韵儿见到沈溪黯然伤神的模样，不由一阵心疼。她的心跟沈溪一样，同样担心惠娘，但还是要在沈溪面前表现出贤妻良母的一面。
沈溪一摆手：“不用了，我到书房安静一下。”
进了书房沈溪就没再出来，一直到深夜，书房的灯犹自亮着，谁都不敢过来打搅，沈溪一天都没吃东西，不过他不觉得饿，只是感觉心累，想找人倾诉，却发觉他最想倾诉的人如今正在刑部大牢中。
想逃避，可偏偏他不能逃避，因为最后的希望系于他一人之身。
……
……
当晚，刘大夏亲往谢府拜访谢迁，二人在书房相对而坐，协商的并非军国大事，而是议论沈溪营救孙惠娘的事情。
“……这小子，不知是否吃了熊心豹子胆？我已经说过这是钦命大案，有人参奏他，他竟然敢去兵部找你？”
谢迁听说沈溪的事情之后非常恼怒，觉得沈溪太任性。
原本谢迁还以为沈溪在他的劝说后会迷途知返，谁知沈溪居然“变本加厉”，一点儿都不顾全大局。
刘大夏叹道：“就怕沈溪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不肯轻易罢手！”
“他重情重义？哼哼，一个臭小子，才几岁，懂什么情义？那犯妇与他非亲非故，只是一介布衣商贾，更是个孀妇，他这是要把自己的名声置于不顾！”
谢迁骂起沈溪来，就好像在骂自己的孙子，因为他实在看不惯沈溪这种态度，他更希望沈溪能认清楚现状。
刘大夏微微摇头：“事情未必如此简单。几年前，沈溪尚未有功名时，我曾往汀州办盗匪知府安汝升的案子，他孤身前来求见，我便发觉他颇有胆识和谋略，当时也为陆孙氏冲冠一怒，最后虽化险为夷，却也危机重重……那时我不过当他少年鲁莽，全凭一股热血，现在看来，倒是天性使然。”
一句天性使然，便很好地解释了沈溪为什么会一再舍身救惠娘。
就是连刘大夏和谢迁这样年老成精之人，也不会想到，沈溪从最开始时对惠娘就是最真挚的情意。
“回头再说吧，不能让这小子继续执迷不悟。”
谢迁道，“刑部那边知会一声就好，该如何判就如何判，若是判了死刑，让他们见一面就是……别连累那妇人的家眷便可，听闻她有个女儿，如今正住在那小子府上……”
谢迁虽然在骂沈溪，但他暗中也在关心这个案子，但他知道这案子是张氏兄弟主导，由弘治皇帝亲自审批，三法司定下的要案，他身为阁臣也没资格指手画脚。此外，谢迁还动用刑部尚书闵圭的关系，把影响尽量压到最低，至少陆家那边只有孙惠娘一个人下狱，她的女儿陆曦儿甚至安然无恙留在沈家。
至于沈溪，谢迁更是动用一切关系，把弹劾沈溪的奏本给压了下来，这本身已属于是僭越。
刘大夏道：“那沈溪那边，可是由阁部跟他说明？”
“多说无益。”
谢迁道，“这些天，我不会见他，再过些日子，等案子了结，他心结解开之后，有些事再对他说吧。”
……
……
沈溪在书房内，看似无所事事，但其实是在谋划一件大事。
他在写一份奏本。
沈溪突然厌倦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尤其是来自外戚的咄咄逼人，自请调离京师，远离是非之地。
因为惠娘的案子，沈溪看清楚了官场的残酷，他不想抨击谁，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这漩涡的中心，趁着有人弹劾他与犯罪的商贾有关，请求履历地方，无论是避祸也好，还是去平复心中创伤也罢，反正他不想继续留在京城教导太子了。
伴君如伴虎，现在只是对他身边人下手，若是等弘治皇帝在那对奇葩外戚兄弟的影响下看他不顺眼，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幸免。
沈溪的奏本，第二天一早便送去了詹事府，通过詹事府上呈，至于内阁那边是否会批准，是继续上呈皇帝定夺还是直接打回来，他并不是很在意。
奏本中，沈溪提到自己年少轻狂，需要到地方多历练，其实是跟弘治皇帝表明一个态度，老子不爱伺候你们一家子了，要么外放地方，要么直接将我罢官，反正我不想教你儿子就对了。
从詹事府出来，沈溪突然觉得整个人一身轻松，但暂时他还不能放松警惕，因为他要去见一个人，就是之前帮他赎买李衿出来的彭余。
这是个可以把活人变死，再把死人变活的人，可以说神通广大，既然无法从正常渠道把惠娘救出来，沈溪只有走“歪门邪道”，只要让惠娘平安无事，哪怕让惠娘就此隐姓埋名都好。
在沈溪看来，只有隐姓埋名才能让惠娘狂野的心彻底安定下来，改变她偏执的性格。
事关隐秘，沈溪无法去户部衙门等人，所以他干脆去了之前短暂收留李衿的客栈，通过客栈掌柜找彭余，且不能说明来意。
沈溪把约定地点定在东单牌楼附近一处茶楼。
一直到下午，彭余才姗姗来迟，他来见沈溪的时候也不敢张扬，目光到处乱转，一副贼头贼脑的样子。毕竟之前帮沈溪做过见不得人的事，这种事一旦捅出去，他的小命都要搭进去。
“沈大人……是否那姑娘出事了？之前我可跟您老说过，最好是经过管教后你才把人领去，那样才听话……”
彭余怕沈溪上来就提退钱之事，先把路子给堵上，不是我没提醒过，是您老坚决不要我们的“售后服务”。
沈溪让彭余坐下，低声道：“不是为了此事。我是想请彭兄弟再帮忙救个人出来……”
“嗯？”
彭余一听有生意，马上来了精神，沈溪算是他接待的一个“大主顾”，但等沈溪把要救的人说出来，彭余苦着脸道：
“沈大人，不是小的不肯帮忙，只是……实话告诉你吧，我月前已经从户部调入二十四衙门的御马监，专司负责管理皇产……”
“同时，你说的这案子我也知晓……这是通天的钦命大案，刑部大牢那边的人可不敢接这单生意，背后牵扯太大，尤其还是陆孙氏这样的要犯……若是被查出来，连累的人太多……”
“就算我肯做，别人也不敢……”

第七六二章 我不杀伯仁
明朝二十四衙门属于内廷体系，是宦官伺奉皇帝及其家族的机构，内设十二监、四司、八局，彭余所言御马监，是内廷系统中仅次于司礼监的第二大衙门，也是与户部对接的内廷财政部门。
彭余从外廷的户部转入内廷的御马监，正感惶恐，不知不觉便觉得矮人一头，把和沈溪交流时自称的“下官”变成“小的”。如今他急需一笔钱打点，想重新返回户部。因此，对于沈溪这个“金主”他非常看重，但也知道做这件事风险太大。
沈溪问道：“彭兄弟可有想过，一次赚一笔大的，等做完这单生意后不用再牵扯进这种危险的买卖？”
彭余咽了口唾沫，道：“沈大人的意思，小的明白，可小的说了，不是小的不肯帮忙，是刑部那边……他们可不敢接这么大的买卖。”
“彭兄弟，若是能找到一个体貌特征跟陆孙氏有七分相似，最后死了旁人也认不出的人，你认为有几成把握？”沈溪问道。
“这个……”
彭余自然知道替换大牢里女人的步骤。
就算之前的李衿，也是找死尸来代替，但都敷衍了事，没人会认真查，所以像不像并没有太大干系，可这个陆孙氏背景复杂，认识她的人非常多，不能跟那些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黄花闺女相提并论。
“沈大人，这匆忙之间，恐怕难以找到相似之人吧？”
沈溪道：“能不能找到，就要看彭兄弟是否有心接这单生意了。我就直说了吧，我准备花一千两银子买陆孙氏一条命，等她出来后，未来几年我会再跟彭兄弟一些好处，足以让彭兄弟一辈子衣食无忧。”
彭余听到“一千两”的数目，脸上露出怦然心动的神色，按照他一年不到二十两银子的俸禄，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沈大人，您没开玩笑吧？一千两？”
彭余不是那种狮子大开口的人，他觉得这数目太大，当即就感叹起来，以为沈溪在开玩笑。
沈溪道：“难道彭兄弟觉得我是那种信口开河之人吗？”
“这个……当然不会，陆孙氏以前是做买卖的，有银子……也说得过去。”彭余想了想道，“但就是这个替代之人……不太好找……”
“那彭兄弟可有想过，若是人死了，尸体难以辨认，就可以蒙混过去？”沈溪再道。
“这……若是有人检查，事情是瞒不住的。”彭余道。
沈溪带着鼓励的语气道：“那若是牢房失火呢？我亲自去刑部大牢看过，这秋高气爽天干物燥，若是失火，不小心出了意外死了人，最后连尸体也烧得面目全非，谁又能保证这个死尸就不是陆孙氏？”
“呃？”
彭余想了想，果然有道理，以前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惊讶地打量沈溪，心想，这当状元的就是不一样，怎么感觉他比刑部那些老油子还更专业？
“沈大人，就怕……”
彭余还想再说什么，沈溪直接加价：“一千五百两。”
“啊？这个……沈大人，您可千万别误会，小人没有不满意价钱的问题，只是……涉及的东西太过复杂……”
“两千两！”
沈溪最后又给出了一个全新的高价。
彭余一跺脚，道：“沈大人，既然您这么想要这陆孙氏出来，那小的就实话说实说了吧。要救人可以……小人就算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会帮沈大人赴汤蹈火……就是沈大人……将来若是能自己开衙……能否提拔一下小人……让小人跟着您混口饭吃……而不是留在二十四衙门？”
彭余把他自己的要求提了出来。
二十四衙门是大明最为复杂的衙门，里面人员来历各异，但由于各衙门上官基本都是太监，普通人在里面做事战战兢兢，一个不慎就会遭到净身的处罚，侥幸不死就会“光荣”地当上太监。
彭余也是倒了大霉才被交换到内廷供职。
主要是这两年朝廷抄查了不少商贾的产业，其中一部分成为皇产，御马监缺乏管理专才，导致账目混乱，入不敷出。
有鉴于这种情况，御马监掌印太监向内阁提出请求，内阁便将此事交由吏部，吏部一看这事儿好办，只需要从与御马监对接的衙门中抽调人手即可，于是彭余这个户部赃罚库副使遭殃了，就此悲催地加入“阉党”行列，虽然他的官秩也由从九品升为正九品，但面对随时都可能当太监的风险，只能努力想办法外调。
“彭兄弟这么看得起我，那我没什么可说，只要事情一成，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绝对少不了彭兄弟的。我若是高升，必当提拔彭兄弟，这就是我的承诺。彭兄弟……先在这里给你行礼相谢了！”
沈溪站起身，恭敬地对彭余行礼。
“沈大人这是折煞小人了，小人这就去办……”彭余非常感动，“不过银钱上，可能沈大人要先破费一些，不然小人无法打点。”
沈溪难得说动彭余帮忙，当然不会拒绝。
他其实对于钱财看得很淡，能把惠娘救出来，连官都可以不做，更何况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家产？
“我这就让人给彭兄弟取钱，请！”
沈溪对彭余是绝对的信任，因为这是他最后能用上的人，若是连彭余都不信的话，他也真没谁可托付重任了。
……
……
彭余从沈溪手里拿了一百两银子，匆忙往刑部那边去找人，问清楚状况，不到两个时辰就回来跟沈溪把详细情况说明。
“……沈大人，我问过了，可以倒是可以，但替身……由于上面盯得很紧，可能要专门找一个才行。”彭余道，“不过听说在押囚犯中，有个女犯跟陆孙氏很像，或者可以让二人的监号互换……”
沈溪皱了皱眉，有些迟疑地问道：“那意思是，把活人生生烧死？”
“恐怕只能如此。”
彭余道，“这是那边的意思，说是起火之前，把人给换了，等起火之后再开几个牢门，让场面失控。若是最后三法司那边查不出陆孙氏的真身，就暗中把陆孙氏给送出来，但若是确认并非本人，就说陆孙氏趁机逃到别的监号，一时不察，只能把人关回去！”
沈溪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说白了是刑部的人怕担责，要先确定上层不追究，才肯把人送出来。在送出来之前，必须得把惠娘留在牢房里，静待后续结果。
“沈大人，有些话不得不提醒您，这刑部大牢失火，事情可非同小可，加之死的又是钦命要犯，三法司方面不可能不详细追查，若是用死人代替，活生生烧死和自然病死之人，仵作稍微观察便能查出端倪。”
彭余道，“不过沈大人不用太过自责，这隔壁的监号，是一名患上肺痨坐以待毙之人，要替代陆孙氏的就是此人。”
这一说，沈溪猛然间记起，他去探视陆孙氏时，印象最深的就是隔壁监号那姑娘凄惨欲绝的哭嚎声。
那小姑娘的母亲快要病死了，但牢头对此不管不问，沈溪当时还于心不忍。
“沈大人，小人能活动的都活动到了，眼下是最好的办法，您拿主意吧！”彭余最后热切地看着沈溪说道。
为了救惠娘，而要令无辜之人枉死，沈溪心中一时间难以作出抉择。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沈溪实在于心不安，但想到惠娘可能经受的痛苦，他还是把心肠狠了下去：“好，劳烦彭兄弟了。我这就把剩下的银子给你。”
“不用……不用着急，等一切定下来之后再给就行了。”
彭余赶紧罢手，“只是请沈大人记着，若小人因此而有三长两短，小人的家人，您可要费心了。”
沈溪明白，彭余这是提着头做买卖。
高风险的背后是高回报，把陆孙氏从牢房里弄出来，彭余就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还能得到沈溪的关照，以后能平步青云，这对彭余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诱惑，这也是他肯帮忙的根本原因。
但彭余怕事情会出什么意外，但只要他顾念家人，在出了事之后，他就不会把沈溪给供出来，就算事败，沈溪也能抽身事外。
沈溪本来还觉得彭余只是个市侩的小人，但现在想想，这人没得挑，都可以拿出生命来帮你忙的人，若再不给予信任，那这世间就只剩下一群人心不古之人。
“彭兄弟请尽管放心，若出了事，令高堂便是吾高堂，绝不有负！”沈溪拉着彭余的手说道。
“好……谢过沈大人。”
彭余匆忙离开，临走前给沈溪留了个准信，行动就在当晚。
因为宜早不宜迟，若是事情拖下去，惠娘一旦过堂提审，很可能会关到别的牢房，事情又要重新计划。
而沈溪担心的却是张延龄的人会先一步出手。
沈溪当晚并没有回家，暂时留在外面，只是临时通知朱起，让他回家告知，说是本届乡试尚有些手尾，需要留在顺天府衙处理，今晚暂时不能回去。
就算事情定在夜里，沈溪也知道只会在夜深人静后才进行，因为那时牢房内的人都睡熟了，这样即便把监号里的人更换，也不易被人察觉。
沈溪不知道这把火的计划是多大，但看情况……要死的人绝不止一个替罪羊，刑部的人为了银子，或许会葬送许多条人命。
当晚，沈溪第一次留在李衿所住的小院过夜。
李衿被沈溪买回来已经有大半年，可见到沈溪的次数加起来一共才五次，每次都是匆匆一面，沈溪并不跟她说什么话，随后就离开。
可这次沈溪来，却坐在桌前，一直沉默不语。
本来在她看来，这只是个少年郎，就算科场扬名，那也脱不了孩子心性，但此时她才知道，原来沈溪是一个深沉的男人。
“老爷，夜深了，妾身服侍您就寝。”李衿在旁边站了一个多时辰，终于鼓足勇气说道。
沈溪侧过头看着李衿道：“你说什么？”
“妾身是说……服侍老爷就寝。”
李衿头情不自禁低了下去，她毕竟是女子，而且年长沈溪几岁，这种事难以启齿，但她从被沈溪买出来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不过是沈溪养在外面的一个女人，总会迎来侍寝的一天。
沈溪回过头看着桌上的蜡烛，摇了摇头：“不用了。今天我过来，不过是为了等候个对我至关重要的消息，你要是累的话，先就寝便是。”
李衿原本对于沈溪有些排斥，毕竟她并非沈溪明媒正娶回来的，心中有股大家小姐的高傲。
可被沈溪这么冰冷的拒绝，她又觉得一阵失望。
沈溪并没有接纳她，还是在她主动开口提出服侍的情况下，那以后……岂不是连沈溪的外宅都做不了？

第七六三章 人死不能复生
沈溪等了一夜，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便赶到约定的茶楼包厢里等候，谁知道一直等到天大亮，彭余才急急忙忙过来。
“沈大人……出了一点不太好的状况。”
彭余有些着急地说道，“昨天深夜刑部大牢着火，人好歹给置换出来了，但凌晨时分刑部就有专人来勘察现场，三法司衙门还会派人进行第二轮、第三轮复查，在最终确定死的就是陆孙氏之前，人不能送出来。”
沈溪本以为计划失败了，现在听到只是在进行核查，心里稍微松了口气，问道：“几时能完成？”
“短则一两日，长则三五日……情况很不好说，毕竟刑部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更不要三法司衙门，现在就看查验结果如何了。”彭余有些紧张地说道，“听说厂卫的人也会来，到那时，恐怕瞒不住……”
沈溪点了点头，但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全看天意。
若惠娘命中该有此一劫，那他真的没其他办法，最好的结果，反倒是惠娘死在狱中，那可能她经受的磨难会少一些。
想到这里，沈溪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难道由自己的意志来决定生死，对惠娘来说不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吗？
“彭兄弟，全靠你了。”
沈溪拍拍彭余的肩膀，鼓励地说道。
“沈大人言重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小人也是私心使然。还望沈大人别忘了对小人的承诺，如果小人有什么三长两短，请务必照顾小人的家小，下辈子结草衔环也不忘沈大人的恩德。”
说完，彭余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给沈溪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又匆忙离去。
沈溪一时间有些失魂落魄，在茶博士好奇的目光中结完账，独自一人回家，刚到府邸门口，却见朱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靠着门框呼呼大睡……分明是在这儿等了他一个晚上。
沈溪上前碰了碰，朱山伸出手就想打人，等看清楚是沈溪，她揉揉干涩的眼睛，嘟起嘴委屈地说道：“老爷，您怎么才回来啊。呜……好困，呃，这天都亮了？”
朱山任何时候，都是个迷糊的乐天派。
“我不是让你爹回来通禀，我昨晚不回来了吗？”沈溪有些惊讶地问道。
“我爹？我爹昨晚没来啊，夫人担心您，让我出来等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朱山“吧嗒”“吧嗒”嘴，打着哈欠站了起来，下意识想把灯笼提起来照亮，却发觉里面的蜡烛早就烧得干干净净。她摇了摇头，转身帮沈溪推开大铁门。
沈溪埋怨：“我没回来，家里连门都不插上，万一有什么歹人……算了，你先回房休息吧。”
沈溪觉得对朱山说这些都是废话，朱山天生无所畏惧，想起当初一群衙差都近不了她的身，就不能把这女人看作是普通妇孺，而是一个“怪兽”，沈溪有时候会想，到底王陵之跟朱山打一架，谁会赢？就算王陵之是武举人，甚至有武状元的潜质，但最多是跟朱山半斤八两。
到了院子里，沈溪自行打水，正要洗脸，谢韵儿匆忙出来，看得出谢韵儿也担心了一宿没睡。
“相公？”
谢韵儿见到沈溪，脸上多少带着宽慰，却也有些委屈。
沈溪还是第一次未跟家里人留话，在外面彻夜不归。
由于朱起莫名其妙地没有回家告之，沈溪临时改了个借口：“昨天和朋友在外面喝了点儿酒，居然睡着了，酒肆的掌柜没叫醒我，这不，到天亮了我才发现居然趴在桌子上对付一宿，全身酸痛，于是赶回来补个回笼觉……不过我先声明，昨晚我让朱当家回来知会一声，谁知道他竟然没听从疏忽了……”
谢韵儿对沈溪的话深信不疑，为沈溪整理了一下衣襟，道：“相公，妾身知道您心中烦闷，妾身这就去准备解酒茶，相公早些安寝吧。”
“嗯。”
沈溪点了点头，本来他已经很困了，可人到了床上，依然睡不着，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就是惠娘的身影，包括以前相处的点点滴滴。
喝过解酒的茶水，谢韵儿亲自为沈溪宽衣，又帮他盖好被子，这才去照顾沈平。
沈溪看着谢韵儿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妻子。
几天都没休息好，沈溪好不容易睡着，不过朦胧中他却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对惠娘的那种特殊的感情，即便是无知无觉，也感觉一阵心悸心痛。
等沈溪中途醒转时，眼角不知何时早已蓄满泪水，并非因梦而哭，只是为心中破灭的理想和希望。
……
……
等沈溪下午睡饱起床，才知道玉娘已经在客厅等候多时。
因为玉娘以前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会有事情发生，由此谢韵儿认定这个人绝非沈溪的“普通朋友”，再通过对方举手投足间透露出的别样风情，谢韵儿猜到玉娘是个女子，但却没问沈溪对方是什么身份。
“玉娘前来，所为何事？”
沈溪匆匆坐下后，问道：“可是陆孙氏那边有消息？”
玉娘脸上带着几分担忧之色：“在下正是为此事而来，昨夜刑部牢房发生大火……烧死了好几个人，其中就包括陆孙氏，如今三法司衙门的人正在验明正身，在下也去看过……基本可以确定是陆孙氏，沈大人请节哀。”
尽管沈溪已经提前知晓，而且他也很清楚那个人十有八九不是惠娘，但他还是作出一种不敢置信的样子，瞪大眼睛怔在当场，一脸的惊骇欲绝。
沈溪就像是神经错乱，又像是不想接受现实，坐在那儿好半晌，才嘴角抽搐强忍悲痛，抬头问道：“几时发生的事情，刑部大牢怎么可能会失火？又怎会那么巧，死的偏偏是陆孙氏？”
对于沈溪的质问，玉娘实在不好回答，虽然她不是刑部的人，但所负职责与三法司衙门交集颇多，在她看来，失火的责任刑部那边怎么都推脱不掉。
“沈大人，具体的原因尚在调查之中，不过料想是有人踢翻油灯所致，昨日牢房内很是混乱，甚至有人踩踏而死，至于陆孙氏……监号靠里，她未来得及逃出火场也在情理之中……”
玉娘脸上带着几分自责回答。
沈溪道：“那我现在可否去现场查看？”
“这个……恐怕不行。”
玉娘解释道：“锦衣卫和东厂已经接手此案，正在追查失火原因，不过料想两三日内就会有结果。到时候……陆孙氏的遗体会被送出，交由家属安葬。沈大人，在下来说此事，就是请您冷静，不可作出过激之事。刘尚书特别交待在下，要好好规劝沈大人……”
沈溪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这苦涩的笑容倒不是伪装。
人没事的时候，刘大夏见都不肯见他，现在“人都不在了”，马上让玉娘前来“安慰”，等于是明摆着告诉他，刘大夏其实早就知道案子的前因后果，只是事前不好相帮。至于玉娘先前所说见不到刘大夏的面，不过是玉娘开脱的借口。
“人死了，难道连家属也不能见最后一面？”沈溪满面哀容。
玉娘上下唇微微一抿，略显难过，摇头道：“可沈大人并非是死者的家属，沈大人……无论如何，人死不能复生，再者说了……难道人死了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一句话，倒是说到沈溪的心坎儿里去了，沈溪也觉得，若是能选择的话，惠娘死了会比活着更超脱。
但他不是惠娘，不知道惠娘的真实想法，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就算让惠娘忍辱偷生，也好过于死去。
玉娘只是负责通知，眼下完成任务人便离开了，沈溪没有送客，留在椅子上许久都没有站起来。
谢韵儿并不知道情况，走进来问道：“相公，可是掌柜的有事发生？刑部那边……已经判案？”
“没有。”
沈溪恍若失神，“刚才来人告诉我，刑部大牢昨夜发生火灾……孙姨可能已经……唉！”
谢韵儿一听，泪水瞬间滑落，她掩面而泣：“掌柜的她吉人自有天佑，怎会……呜呜，相公……”
谢韵儿投到沈溪的怀抱之中，哭得伤心欲绝。感受着妻子心中的悲痛，沈溪欲言又止。
作为枕边人，有些话，本来是应该对谢韵儿说清楚，但他又有私心……直觉告诉他不能让谢韵儿知道真相。
谢韵儿哭过一场，梨花带雨般抬起头，望向沈溪，问道：“相公，我们何时能到刑部去探望……”
“衙门说目前还不行，要等到查清楚案子的始末，才会把人发还……估计就在这几日吧。”
沈溪非常疲累，站起身道，“韵儿，找人筹备丧礼吧。孙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不能让她死后不得安生……”
谢韵儿哭泣道：“掌柜的上次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就成了天人永隔，呜呜……”
沈溪不知道怎么安慰谢韵儿，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很乱，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安置惠娘，又该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
而且到目前为止，死的到底是不是惠娘沈溪并不能确定，若是看管刑部大牢的人中间出现差错，把惠娘给烧死，并非没有可能。
在事情没有结果之前，沈溪心中的大石头始终落不下，谢韵儿也得在家里的女眷面前保持坚强，惠娘“死去”的消息尤其不能告诉陆曦儿。
对于谢韵儿来说，得知这消息后非常的辛苦，她是在替沈溪承担本该属于自家相公的自责和悲伤。
沈溪到了书房，拿起笔来，想写点东西，却不知道如何落笔。
过了许久，他突然明白过来自己要写什么……没错，他必须要写一篇献给惠娘的祭文。
无论惠娘现在是否安然无恙，至少在他心中，以前的那个几近完美的惠娘已经死了。
曾经的惠娘，是一个孩童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代表着一个高不可攀的梦想。但从这一刻起，随着梦想破灭，意味着孩童终于经受了狂风巨浪的洗礼，正式从一个刚中状元就琢磨着混日子的纯真少年，变成一个承担起天下兴亡之责的伟丈夫。

第七六四章 牢房失火
建昌伯府。
下午，张延龄睡完午觉起来，刚到前堂喝口茶准备出去，就见府内护院领班江冲匆忙进来，连招呼都没打便道：“爵爷，不好了，昨夜刑部大牢着火，死了些人。”
张延龄听到“不好了”，本能地以为是皇宫出事，当得知是刑部大牢失火，他略带恼怒地喝道：“大惊小怪，那些罪犯死了关本爵何事？简直没眼力劲儿，这点儿小事也用得着跟本爵通禀？”
“爵爷，昨夜刑部大牢死的人里面，包括了闽地商会的大当家陆孙氏，这会儿尸体已经烧得不成人样了！”江冲心急火燎地说道。
“啪！”
张延龄把茶碗盖子拍在茶几上，怒喝，“之前刚让刑部那边好生照应，回头就给我来着火这一出？他娘的……有派人去查过没？”
“回爵爷，小的刚去刑部那边问过，昨晚亥时与子时相交时着的火，这天干物燥，火势很大，尽管刑部那边动用了大批人手灭火，奈何储水的水缸不够多，陆孙氏的监号又在最里面，来不及施救。”
江冲略带委屈地说道，“尸体摆放在那儿，连东厂和锦衣卫的人都去了，这会儿正在追查起火的原因，查证死者的确切身份！”
张延龄怒不可遏：“走，跟我去刑部一趟！我就不信事情这么巧，别的时候不着火，偏是我前头刚交代下去，这边就着火了。要是刑部的人敢搞鬼，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张延龄对于意外失火的事情不太相信，他匆忙赶往三法司衙门，刚到刑部大堂，就见到一脸雀黑的刑部尚书闵圭正往门口走。
刑部大牢着火，烧死了五个犯人，事情压不住，搞得风声有些大，闵圭有些焦头烂额。
不过，这也不能怪做事的人不用心，只是没想到秋天的火势蔓延得那么快，本来在计划中死惠娘一个就差不多了，谁知道牵累进去五条人命，受伤的人更多，连一些狱卒也被大火波及烧伤。
“见过建昌伯。”
闵圭见到张延龄后皱了皱眉，显得不是很客气，因为他觉得身为局外人的张延龄，没提前打声招呼就跑到刑部来了，明显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张延龄顾不上那么多，直接质问：“闵尚书，这刑部大牢失火是如何回事？”
闵圭梗着脖子道：“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已有专人调查，目前得到的结论都是犯人意外将油灯打翻，夜半时狱卒并未巡视，以致大火蔓延开之后才发觉，抢救不及。建昌伯此来，不知所为何事？”
连闵圭都为这次火灾下了“意外”的定论，就算有一些不合理之处，张延龄这么个八竿子打不到边的人，根本就没资格过问。
张延龄道：“皇上非常关心此案，闵尚书还是该好好想想怎么跟皇上交待。”
闵圭以前跟张延龄的关系还算不错，但此时他心里恼火……我刑部大牢失火，死的只是几个犯人，犯得着去跟皇帝交待？
“多谢建昌伯提醒，本官自会一力承担。”闵圭语气生硬，顿时让张延龄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
张延龄并未进内去查看，直接便往寿宁侯府而去。
等他把刑部大牢失火的事情告知张鹤龄，张鹤龄只是微微眯眼，道：“刑部大牢失火，那是刑部的事情，你眼巴巴跑去自讨没趣做什么？那些收受贿赂的主犯，不都在大理寺内拘押吗？”
“大哥，不是还有个陆孙氏在刑部大牢？她可是无官职在身，和那些犯妇关押在一起。”张延龄不甘心地说道。
“一个孀妇，管她作甚？死便死了，难道你还想……”
张鹤龄突然明白什么，冷笑一声道，“怪不得你要把罹罪女眷给赎买出来！哼哼，居心不良啊你！”
张延龄脸色有些尴尬：“大哥，这人谁能没个私心，我本来也就是想见识一下，一个能管理那么大产业的女人是何模样，会否跟外界传闻一样才貌双全……我哪能不知这种克夫的女人不能碰？不甘心罢了！”
“有何不甘心？死了更好，不过这场火……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刑部那边怎么说？”张鹤龄也感觉这场火有些不同寻常。
张延龄道：“问过了，闵圭那老匹夫说是意外失火，死了五个人，伤了不少，因为陆孙氏的监号在最里面，发现火情时已无法施救。这会儿东厂和锦衣卫的人还在追查。”
张鹤龄微微点头：“这案子不小，料想刑部的人也不敢暗中搞鬼，不过最重要的是要验明正身。这陆孙氏的家赀万贯，若她拿出家产来保命，或许真会有人铤而走险……”
“大哥忘了？那女人的家产，现在都归了我们，我做事大哥还不放心？保准没什么剩下的。”
张延龄不无得意地说道，“大哥既不肯把银钱让我私扣，但那些产业，总归还是要留下些许，等以后卖出去折现也好，或者是用来租出去收取租金，总归有点儿收益。”
张鹤龄想了想，最后还是点头，并未再继续追问刑部大牢失火的事情。
……
……
刑部大牢意外失火，下午时传到内阁，为谢迁所知。
这年头毕竟每家每户到晚上都会点桐油灯、蜡烛，就算失火也不当稀罕事，就算戒备森严的皇宫过不了多久还会被烧一轮呢，遑论其他地方？但刑部大牢已有多年未曾走水，让谢迁觉得有些奇怪。
谢迁把一天的奏本票拟上奏后，从皇宫里出来，正好遇到兵部尚书刘大夏，两人连忙走到一块儿谈及此事。
“刑部失火，陆门孙氏死在火场，谢阁部可有听闻？”刘大夏上来便问了一句。
谢迁只知道刑部失火，却并不知孙惠娘恰好烧死在里面，他稍微一愣，问道：“怎么如此巧？”
刘大夏犯起了嘀咕：“今晨闻听，也觉得事情太过凑巧，但细问才知道陆门孙氏拘押于牢房深处，火起之后施救不及，才令其葬身火海。”
“吁……”
谢迁听到这消息，有点儿为沈溪感到担心，他怕沈溪会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可有验明正身？”
刘大夏道：“东厂、锦衣卫连同三法司，皆进火场查验，牢房并无人为破损痕迹，火势也是意外而起，至于陆门孙氏……体貌特征基本一致，不过……死得稍微凄惨了一些，我已让人去沈溪那边知会过，让他节哀顺变。”
“这小子！”
谢迁愤愤然，“若是没这场火，或许他还真能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你猜怎么着，昨日里他居然上呈了外调的奏请，想撂挑子不干了……”
刘大夏闻听后有些惊讶，问道：“此事当真？”
“唉！也不知这小子怎么想的，好端端的京官不当，非要外调，那地方的官员是那么好当的？”
谢迁说着，把沈溪所写奏请拿出来交给刘大夏，顺口道，“回头我便找他好好说道说道，必须打消他消极的念头。”
刘大夏看过后，从字里行间察觉到沈溪的无奈，那是一种无法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的沮丧和无助。
“或许他只是觉得，朝廷对他有所亏欠。”刘大夏道，“不过一码归一码，他功劳再大，也不是陆门孙氏可以逍遥法外的凭仗。于乔回头还是多跟他说说，怎么都得让他放下心态……把丧事办好吧。”
谢迁冷笑一下，显得有几分恼怒，但等跟刘大夏错开后，谢迁脸上又泛起一抹担忧之色。
“你这臭小子，真是让人操不完的心。”谢迁把沈溪的奏请揣回怀里，迎面轿子已经过来，侍从已经来请示谢迁往何处去。
谢迁大手一挥，道：“回府！再找人去通知沈谕德，让他到我府上来一趟，他若是敢推搪，绑也把他绑来！”
……
……
沈溪把给惠娘的祭文写完，眼角不由蓄满泪水。
这不是他的伪装，而是真情流露。
对于沈溪来说，这次的事情算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一堂课，令他的性格发生蜕变，以后他仍旧要在官场上继续走下去，但前途吉凶难卜。
“相公……阁老府上来人……请您过去一趟……还说是阁老亲自交待。”
谢韵儿本来情绪还收敛得住，但见到沈溪哀恸中写下的祭文，怎么都忍不住，再次啜泣起来。
“知道了。”
沈溪放下笔，幽幽叹了口气，在谢韵儿上前帮忙整理过衣衫后，走出门口，此时尹文正立在院子里，眨着大眼睛好奇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脸上会有泪痕。
“嗯……”
尹文平日不太爱说话，她见到沈溪难过，自己也就难过起来，把身子靠了过来，抬起手用衣袖帮沈溪擦眼泪，等她发觉衣袖不太管用时，又把谢韵儿给她准备的贴身云锦白帕拿出来，用手帕为沈溪擦泪。
“小文，真乖。”沈溪笑着摸了摸尹文的脸。
“没有……”
尹文说了一句，脸上害羞，却自然而然地把头钻进沈溪怀里，小妮子被沈溪夸赞之后就会害羞，愈发懂得去讨沈溪的疼惜。
沈溪道：“乖乖留在家里，我有事情做，等回来后给你讲故事。”
“嗯嗯。”
跟林黛一样，尹文也很喜欢听故事，但她喜欢听的不是那些公主和王子的故事，而是什么梅花鹿、小白兔、大灰狼什么的童话故事，总会沉浸在漫无边际的遐想中不可自拔。
沈溪之前已从玉娘那里知晓，尹文的祖母和父母，已经快要抵达京城。
尹家老掌柜死于牢狱之灾，尹家人受了很大的苦，在尹家办完丧事后，沈溪把尹文的祖母和父母接到京城，也是想让尹文除了能有他的相伴，还有亲人在身边，让小妮子永远都那么开心快乐。
只是到现在，沈溪也不敢把尹掌柜去世的消息告诉小妮子。

第七六五章 我已经死了
既要隐瞒陆曦儿，又要隐瞒尹文，有时候想想，沈溪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两个对她付出真心的女孩子。
不过为了能让她们拥有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自己做一个罪人是值得的。
与谢府家人一起到了谢迁府邸，沈溪直接往书房去，谢迁这会儿正坐在临窗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书本看着，但沈溪一看就知道对方是在装模作样，因为他手里那本书明显拿反了。
“学生见过谢阁老。”沈溪一脸平静地行礼。
“什么谢阁老，你在心里早就斥骂老夫连畜生都不如了吧？”谢迁板着脸说，“想骂就骂，今天老夫不跟你计较……你倒是快骂啊！”
沈溪并未责怪过谢迁。
虽然在沈溪心里，不止一次腹诽过对方，但据实而言谢迁对自己的帮助，远远大于自己的付出。有时候沈溪觉得谢老儿老奸巨猾，但仔细想想，其实谢迁有他为人处世的原则，也给了许多机会来证明自身的能力。
“学生没有理由骂谢阁老。”沈溪回了一句。
谢迁嘴角露出个冷笑，喝道：“你不骂，那老夫可要骂你了。你个臭小子，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十三岁问鼎殿试，人人称颂的状元郎，在翰苑更是如鱼得水，陛下时常夸赞于你，年纪轻轻就已是东宫讲官，未来更可能位极人臣……你倒好，说撂挑子就撂，可有想过大明的黎明百姓？”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沈溪有些不太适应，非要把做官上升到为国为民的高度，那也太假惺惺了。
沈溪问道：“谢阁老为官，可是为了大明的黎明百姓？”
谢迁一拍桌子，喝问：“否则呢？老夫一生所求不是为了黎民百姓吗，自翰苑为官以来不敢有任何荒废，兢兢业业，以报效皇恩……你呢？年纪轻轻就开始挑三拣四，你这是要反了天啊！”
沈溪摇摇头：“万民是民，一民非民？不能救一民，谈何为万民？”
沈溪说出这番话，谢迁一时语塞，因为沈溪说的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一件实在的事情。
天下苍生是百姓，但一个人就不是百姓了？
谢迁义正辞严地说自己为万民，但事到临头他却连一个人都不愿出手相帮，那这种一切为了黎民百姓的说辞就只是个幌子，根本就是套话和空话。
“你是想说陆孙氏吗？她是待罪之人，算不得民！”谢迁琢磨了一会儿，才没好气地驳斥。
沈溪摇头道：“商贾自古以来有之，到我大明，营商之人并无犯罪。然官员自诩廉洁爱民，却屡屡欺压商贾，先有官船无偿收缴之事，后有查封货栈之举，敢问谢阁老，到底是人待罪，还是商贾本身便待罪？”
“你……强词夺理……她……她可是行贿官员！”谢迁气得结结巴巴，几乎是吼着说出这一句。
谢迁想把沈溪的气势给压下去，但沈溪仍旧针锋相对：“官若清廉，何以致商贾不存？如今京城市面萧条，估计没有个一年半载，休想恢复繁荣景观，这就是朝廷的爱民之举？官员贪婪而有实权，可以轻易定夺商贾存亡，在掠夺商贾后却以商贾行贿为借口，推搪罪行。我看……这不是大明之福，而是大明之恶！”
“你……你小子，居然敢抨击我大明盛世？”谢迁气得已经快说不出话来了。
沈溪没有丝毫退让，继续道：“若阁老觉得学生是信口雌黄，大可让人将学生赶出府门，学生保证，将来不但不会踏足贵府一步，更不会再留恋官场是非，从此后结庐而居，不问朝事，阁老便眼不见为净！”
谢迁本以为沈溪是少年心性，开解两句就能让沈溪脑子拐过弯，毕竟陆孙氏已经死了，沈溪没理由再执着。
他没想到沈溪会因为陆孙氏的“死”，而迁怒到大明的制度上来，变相说明，沈溪现在听不进任何劝阻。
“你……你回去冷静罢！”
谢迁在这个问题上，突然感觉无力辩驳，因为沈溪说的很多情况，其实是实情，不是商贾非要跟官员纳贿，是因为不纳贿的话，商贾根本没活路。这就好像官逼民反一样，商贾做的是低买高卖的生意，在各地间互通有无，可说是大明不可缺少的一环，但朝廷一有什么灾难就找商贾下手，的确不厚道。
沈溪行礼：“谢阁老，告辞。”
沈溪其实也发现自己态度不对，毕竟谢迁是当朝阁老，换到后世那可是总理级别的高官，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劝解自己，还能要求更多吗？不过，他现在心中满是怨气，只想回家去好好休息和冷静一下，因此毫不犹豫便离开了谢府。
“这小子！”
目睹沈溪消失在大门口的背影，谢迁叹了口气，“都快把我绕进去了，真是不可理喻……唉，希望他能熬过这一关吧，否则真不放心由他来继承我的衣钵！”
……
……
沈溪没再见彭余，因为此时风声正紧，刑部那边，六扇门和厂卫的人正在大张旗鼓彻查案件。
彭余无法从刑部得到更多消息，因此也不敢出来见沈溪，免得泄露风声。
而在刑部大牢内，惠娘则经历了一个令她终身难忘的夜晚。
外面敲响二更时，夜色已经很深了，她刚刚入睡，就听到一阵微小的脚步声，两名狱卒连灯笼都没提，直接过来打开牢门。
惠娘正要叫喊，身后却钻出来个婆子，正是那刘婆，顺手掏出个白色的帕子将她的嘴给堵上。
“夫人，您别喊，我们是来帮您的。请移步。”刘婆说着，旁边两个狱卒过来，架着惠娘走出了牢门。
此时惠娘感觉到一种将死的绝望，她悔不该当初不听沈溪的劝阻，恣意妄为。她很想大声呐喊，但因为嘴被堵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脚下不愿意挪步，但她的体重毕竟不到一百斤，轻易便被人提着走出监号。
但惠娘所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到了最后，她只是被挪到了一个靠近外面的监号内，此时她见到外面有人在夜色中摸摸索索做着什么，像是有人在往牢房里的稻草上浇油。
“动作利索点儿，记得千万不能出岔子，不然咱们都要死！”一个看起来极其凶恶的人低声提醒，很快有人举起火把进了监号，往牢房深处去了。
惠娘的嘴仍旧被白布堵着，连她的身体也被人捆了起来，连动都不能动弹一下，她瞪大眼睛，很想知道那些人到底要做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刘婆再次过来，手上拿着个碗，里面有些黑乎乎的东西，过来就往她脸上抹，一边抹一边道：“夫人，您担待着点，想要活命，就忍着吧。脏是脏了点儿，可出去之后洗干净了，还能漂漂亮亮做人。”
惠娘感觉那黑灰中有一股呛人的味道，料想应该是锅底的黑灰，她不知这些人要做什么，但很快，牢房深处就传来“着火了”的声音。
“别动，等火烧一烧再进去。”
牢房里有人在说着什么，影影绰绰中，惠娘觉得人似乎不多，不过很快里面犯人的喊声便密集响起。
牢房靠里的监号关押的都是女人，女人哭喊的声音很大，还有孩子的哭叫声。
因为风干物燥，再加上之前点火时又用了桐油，使得火起之后火势迅速蔓延，到后面已经是滔天的大火。
“看什么，快进去救人，记得，天壹号那边谁都不许过去！”
惠娘心里“咯噔”一下，天壹号的监号一共有三个，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妾，生得很是美貌，进去后人家不哭不闹，好像已不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
至于隔壁那对母女则悲惨了些，母亲进去时便患有肺痨，在这种地方身体得不到调理，才几天时间就病入膏肓，小姑娘天天都在哭，到后面却咳嗽起来，显然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被母亲传染了。
每次听到母女抱头痛哭的声音，惠娘便想起自己的女儿。她在想，若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那陆曦儿也会跟那少女一样，从此无依无靠。
但她心里又有些庆幸，因为她知道沈溪对陆曦儿很好，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大火迅速蔓延，牢房门逐渐打开，许多人跑了出来，有人不幸摔倒在地，其余人停都不停一下，直接从她身上踩踏而去。有人在大火中烧伤，跑到安全的地方发出凄惨的嚎叫，还有人被倒塌的房梁砸伤，然后淹没在火场中。
狱卒大致还算负责任，那些摔倒的女囚，多半被扶着或者是抬了出来，只是后来里面火势太大，已经到了控制不住的地步，光是在惠娘眼前，就有不下十人葬身火海。
“开门，把她送出去……秦夫人，出去后可别乱说话！”有人把牢门打开，对惠娘交待一句。
惠娘顿时明白了什么，她现在的身份不再是陆孙氏，而是“秦夫人”，可她为什么会被人提到外间的牢房，她不太清楚，这些狱卒为什么要放火烧死人，她更不明白。
一堆女囚，被押送出刑部大牢的牢房区域，外面是一片空地，所有女囚被要求必须蹲在地上，谁起来就会挨棍子。
就听一人说道：“死了不少人，回头上报，就说死了五个。”
说话之人似是刑部有品秩的官员，那人说完后便离开了，火场内还在持续救火，连五军都督府的人也被惊动，冲过来帮忙救火，可惜牢房区域水井不多，刑部也没准备多少盛水的水缸。
一番努力，终于在一个多时辰后，勉强把大火扑灭。
这场火到底死了多少人，惠娘根本不可能知晓。但她清楚地听到了一句话：“闽地在京商贾陆门孙氏，葬身火海！”
有人把一具烧得凄惨的尸体抬了出来，惠娘几乎不敢相信，那个人就是她自己，而她现在是一个“死人”。
“怎么回事？为什么说我已经死了？”惠娘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甚至想上前去对那些人解释，我没死，我好端端活着。但她心里又好像明白了什么，只有她死了，才能得到解脱。
“秦夫人，别乱动！”
别的女囚旁边，根本不用人照看，那些女囚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唯独惠娘这里，不但刘婆在，还派了两名狱卒在不远处盯着，防止惠娘有什么轻举妄动。
刑部大牢发生大火，很快高层被惊动，连续派人过来查勘，很多有经验的仵作也进入失火区域，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结果出来了：“死了五个人，其中包括原先汀州商会的大当家，陆门孙氏！”

第七六六章 最期冀的人
惠娘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知自己已经死了。
这给她心理上带来了很大的冲击，她开始害怕，怕被杀人灭口，或者是朝廷追查出事情的真相，会不会连累她的女儿一并问斩。
惠娘的身体颤抖着，一直到天亮时，她才被人押着进到牢房内，因为这片牢房有近半监号被烧毁，所有囚犯都只能被集中进行关押，惠娘跟三四个女囚关在一起，刘婆和狱卒都在外边守着，不时走过来看看。
折腾了一夜，此时那些女囚已经非常疲累了，她们靠着墙很快就睡了过去，惠娘虽然感觉眼睛发涩，但她没有半点儿睡意，她很怕接下来会出什么事。
到上午时，都察院和大理寺来人查看刑部大牢失火，随后连东厂和锦衣卫的人也来了，惠娘尽量低着头不被人看到。
“上面有交待，既然报了死五个就只能是五个，谁要是泄露出去，杀无赦！”惠娘提心吊胆中，听到门口刑部的官员在对刘婆做交待。
刘婆的声音传来：“大人的话，老婆子记着了，老婆子明白……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之后刘婆和几个狱卒相继被叫出去问话，回来后表情都很正常，不时嘻嘻哈哈说着话。看得出来，这次火灾并未影响到这些牢房里手捧铁饭碗的狱卒和三姑六婆。
惠娘在惴惴不安中等到中午，终于开饭，仍旧是非常粗糙地带着糠和小石子的粟米粥，以及一盘连咸味都没有的水煮白菜。
惠娘拿起饭碗，突然感觉一阵心酸，以前吃好东西的时候没觉得，现在突然吃糙饭淡菜，让她感觉无比悲凉。
不过，这一切都是自找的！
好端端过旁人羡煞的日子，可偏偏为了心中那口气，不听劝告，非要去努力争取，到最后却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你不吃，我吃！”
旁边一个三十出头横眉吊眼的健壮妇人见惠娘手捧着碗不吃，直接把粗碗夺了过去，几口便喝下肚子。
惠娘想说什么，对方恶狠狠剜了她一眼，把粗碗丢了回来，“吃你的是看得起你！瞧你细皮嫩肉的样子，以前你家老爷很疼你吧？别看你是太太，而我只是厨房劈柴的仆人，但到了这里，所有囚犯都一样……”
“你以为把脸自个儿涂黑了，那些狱卒就以为你是丑八怪吗？那些家伙一个个比猴子还机灵，什么时候色心大发拉你出去，到时候你就知道厉害了！”
惠娘逆来顺受，不敢吱声，因为她自己本身是小脚，就算有点儿力气，也没法跟眼前经常干重活的粗壮妇人动手。
那些女人吃饱了，有的找了个角落躺在稻草上睡了过去，有的则说及昨晚那场大火，惠娘缩着身子，躲在角落里不敢说话，她抱着腿，感觉很无助，她很希望这时候能有个人当她的依靠，她自然而然想到沈溪，想到沈溪前日来看望她时说的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印在脑海里。
“烧死的那个陆家妇人，听说是个毒妇，把她丈夫克死不说，还出来抛头露面，这世上真有这般不知廉耻之人！”
那健壮妇人开始议论起惠娘，但说的却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她，“死了也好，早死早超生，反正连祖坟也进不去，这种女人活着就是给夫家人丢脸。”
这年代，三从四德的思想根深蒂固，惠娘听了这话，面带羞惭之色，她也后悔出来抛头露面。以前经营小药铺，能勉强维持自己和女儿的生活，其实也挺好，可偏偏让她遇到沈家人，不知那是幸运，还是不幸。
“如果让我再选择一次，我还是希望遇到他们一家。”惠娘暗自垂泪，嘴上轻轻低语，“至少相识过，此生无憾！”
惠娘心里无比悲伤，靠着自己的膝盖，逐渐睡了过去。
不知不觉到了黄昏时分，到开饭时，惠娘依然睡意朦胧，她想的是能就此长眠过去该有多好。
就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开锁的声音，惠娘睁开眼，就见刘婆走进牢房，呼喝道：“犯人要分别关押，把人提走！”
当即上来一群狱卒，那些女囚各自被一名狱卒押解离去，而惠娘身边却站了两个人。
别的女犯被押送到大牢内部临时修缮过的监号，距离之前火场不远，而惠娘则被押着往外走。
“这……这是要往何处？”
惠娘心里无比紧张，她感觉这是走出牢房的路，若是有人要杀了她，可没人能为她做主，因为她已经“死了”，已经是这世间根本就不存在之人。
“秦夫人，你可别轻举妄动，我们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若是乱动，我们会杀了你，连你的尸体也一并给毁掉！”
狱卒出言威吓，吓得惠娘噤若寒蝉，低着头亦步亦趋。
惠娘平日在商会也算是见过大世面，口才了得，可面对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差役，她发觉自己很无力，就好像漂浮在水面的草芥和浮萍，身不由己。
最终，惠娘并未带往大牢正门方向，而是来到后院一个单独提审犯人的囚室，等到了里面，惠娘被人蒙上眼睛，她刚要大叫，嘴巴已经被人用布帛堵上。身体拼命挣扎，但很快手脚便被绑住，就连脖子和腰腹也不例外，真正的五花大绑。
“呜呜……”
惠娘心里无比悲哀，暗自悔恨，根本就不应该听沈溪的，或许之前一头撞死，比现在的处境更好。
她流着眼泪，直挺挺地被人抬了起来，等她身体一轻的时候，感觉被人丢进了一辆马车里，身体被摔得生疼。
“押走，找个地方埋了！嗨，转眼又死了一个，真是晦气啊！”有人在说话。
惠娘听到这些人要把自己活埋，心境反而平和了。
死对她来说，已经不算是很恐怖的事情，反倒是期冀已久，而且这样做，就不算违背了对沈溪做出的承诺。
马车连续驶出几道大门，把守的差役均只是粗略打量一眼就放行。
马车驶出刑部后门后继续前行，连续拐过两三条街道，最后在一个胡同口停下。很快，上来了一个人，把之前驾车的汉子替换掉，正要起行，却听一个声音响起：“小鱼儿，怎么面都不照一下，便离开了？”
惠娘听得分明，却是刘婆的声音。
“刘大婶，我这会儿正有要事办理，等回头咱们再聊好吗？”新来的赶车人回了一句。
那刘婆却不管不顾，径直坐上了车架。
为了避免人怀疑，那赶车人不得已驱动马车。
刘婆调笑：“小鱼儿，听说你现在到二十四监做事了，要不要老太婆给你介绍几个姑娘？要是哪一天你突然被净了身，那话儿可就用不上了……”
“不用，我正想办法调离御马监呢。”赶车的汉子虽然显得很不耐烦，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
刘婆笑道：“你做成这单大买卖，应该赚不少银子吧？有了银子干嘛？就该多找几个女人，为你生几个大胖小子，这样就算不小心得罪上官净了身，也算是为你们彭家留了后……”
而后刘婆跟那赶车人的对话，几乎全围绕女人展开。赶车人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不时回应两句。
刘婆一边说着话，一边掀开车厢帘子观察里面的情况。惠娘感受到一阵凉风吹来，正想挣扎，就被刘婆一巴掌打在脸上。
那赶车的人道：“刘大婶，您轻着点，这可是个好宝贝，你要是打坏了，我们就赚不到钱了。”
“怎么？心疼了？要不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停下来，先让你好好快活一下？没事的，又不是黄花闺女，就算送过去，那边也不知道。”刘婆阴阳怪气地说道。
赶车的汉子赶紧道：“刘大婶，您这是想让我被人戳脊梁骨啊，要我真这么做了，以后死了都只能是个糊涂鬼。”
刘婆嘿嘿笑道：“瞧你那怂样，不过不知哪家缺心眼儿，居然要这么个祸水……明日里，顺天府会给她新的身份……小鱼儿，咱们还是商量一下卖几个女人给你吧！”
一直走了半个多时辰，马车停了下来，那赶车人说道：“刘大婶，您看……买这具‘死尸’的人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您老……先回去？”
“臭小子，空口白牙想把我这老婆子打发了？没那么容易！”
刘婆显得很生气。
倒是那赶车人识相，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最后是银锭对撞的声音。有了银子开道，那自然一切好说，刘婆兴高采烈下车，然后离开。
赶车的重新跳上马车，掀开车帘说了一句：“夫人，请您见谅，很快就到地方，您算是安全脱离牢狱了！”
惠娘依然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
自己分明是被官府捉拿的要犯，现在连案子都没审结，自己突然就“死了”，现在看来，分明是刑部那边的人找了个替死鬼，把她给置换出来。
是谁呢？
惠娘的心不争气地跳了起来，她马上想到沈溪，眼下她所认识的人中，唯一有能力把她用这种方式救出来的，似乎只有沈溪一人。但她又不敢太多的妄想，因为她知道，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马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下来，惠娘已经是心如止水，但她还是对未来多了一点期待。
赶车人跳下马车，随后声音传来：“大人，‘死尸’已经给您送来了，这一路上没人跟着……”
脚步声传来，还有一点光亮，可惜惠娘眼睛蒙着，嘴巴“呜呜”作响，却说不出话。
“谢过大人……谢过大人……”
赶车人好像是得到了什么赏赐，“大人，没问过您的意思，但料想此人您老熟悉，应该不用专人管教，小的便直接把人给您送来了……您这就把人带走吧，近期可一定要看管好，要是人不小心走丢了，那可能……不少人要人头落地。”
很快，有箱子落地以及挪动的声音。
惠娘正侧耳倾听，忽然车帘被人从外面打开，眼前一阵光亮，惠娘很想知道外面是谁，头不由昂了起来。
突然有人上了马车，手放在她身体上。
“呜呜……”
惠娘挣扎两下，但根本没用，直接被那人一把给拦腰抱了起来。
那人力气很大，就像个壮汉，惠娘感觉自己身体一轻，身体便离开车厢，那人就要抱着她下车。
“大人，给您马凳。”
赶车人赶紧搬来马凳，那抱着她的人没有矫情，直接顺着马凳走了下去。但惠娘却不依不挠，拼命挣扎……就算身体被五花大绑，她也忍受不了这种被人抱在怀里的别扭感觉。
“别动！”
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非常低沉，但惠娘瞬间就老实了，她眼角很快滑下泪水，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期冀的沈溪。
“这四箱银子，你带回去吧，辛苦了！”
沈溪对那赶车的说完，抱着惠娘上了另外一辆马车。
这次马车里不再是坚硬的木头，而是铺垫有软枕和软被。
沈溪没有解开惠娘的蒙眼布和堵嘴布，甚至连她身上的绳索都没管，把她娇躯放好后，沈溪亲自赶车，又是一阵颠簸。
不过这次，惠娘心里温暖了许多，少了那种担惊受怕，多的是一种愧疚和自惭。
还有一种幸福。
她把头靠在软枕上，想象这就是沈溪的怀抱，可惜沈溪在外面赶车，没有给她依偎的机会。

第七六七章 小郎，小郎
夜色迷茫，马车在大街小巷穿过。
惠娘想睡但又不敢睡，她开始为沈溪担心，她不想因为自己害了沈溪的前途，这么做等于是违反了朝廷的律令，一旦被有司查获，沈溪不但会被罢官，还有很大的可能会落罪，甚至危及整个沈家。
越是如此想，她心中的自责愈重。
惠娘蒙着眼睛，也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帘重新打开，沈溪伸手将惠娘的蒙眼布解开。
惠娘已经适应了黑暗，当再次见到沈溪时，虽然人影有些模糊，她的心却一阵安宁。
“别动，我给你解开绳子。”沈溪到马车里，尽量想借助外面微弱的光亮，为惠娘解开绳索。
可惠娘身上的绳索捆绑得很紧，最后沈溪不得不把惠娘抱到马车下，让她站在那儿倚着车厢，然后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绳头的结是怎么回事。
惠娘赶紧道：“我……我自己来……”
“什么你自己来？连手脚被人捆着还能自行松绑不成？”
沈溪并未和颜悦色地出言安慰，反而语气强硬，惠娘听了这话身体不由一颤，“老实点儿！”
惠娘动都不敢动弹了，直到沈溪帮她解脱手部的束缚，她才帮沈溪一起把那缠绕的绳索解开。
惠娘的腿脚已经麻了，一时不能动弹，沈溪走到那低矮的院门前，敲了敲门，很快门打开，里面有个四五十岁的老妇人提着灯笼走了出来，道：“小相公回来啦？快些进……哎呀，这……这位是……夫人吧？”
那老妇人打量站在马车旁的惠娘，看得不是很真切，只是觉得身材还算细瘦婀娜，应该是个美人胚子。
“正是贱内。”
沈溪说了一句，回到马车旁边，硬拉着惠娘的手，把她往院子里拽。
院子是个小四合院，不大，非常静谧，惠娘连自己身处京城何处都不知道。屋子里有烛台照明，二人进到里面，惠娘看着沈溪的脸，再也忍不住心中死里逃生的激动。
“小郎……”
惠娘喊了一声，紧紧抱着沈溪，以前沈溪一直比她矮，可现在再见面，沈溪已经高她半个头了。
沈溪也将她拥紧，让惠娘在自己怀里哭了好一会儿，直到屋门打开，听到那老妇人的声音。
“哎呀……你们这是……都是老婆子不对，你们……继续……”
老妇人正要转身出门，沈溪却道：“徐婶，不打紧的，劳烦把水烧好，让贱内沐浴更衣。”
徐婶一时听不懂“沐浴更衣”是啥意思，琢磨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转头打量惠娘，嘴里不由“啧啧”两声，她本以为这位小相公带来的是怎样一个美女，却见眼前是个脸上沾满黑灰，而且脸型太过瘦削的女子，而且……年岁似乎偏大。
“老婆子已经烧了满满一大锅水，这会儿就……洗？”徐婶问道。
“嗯，劳烦徐婶了。”
沈溪说完，把床上的包袱提过来，里面有一些属于女人的换洗衣衫，内外都有，是之前沈溪从李衿那里拿来的。
沈溪交给徐婶道：“也不知是否合身，麻烦徐婶帮一下忙。”
“唉，小相公，你们不是夫妻吗？自己去……嘿，小两口一起洗那才好呢。”徐婶笑着说道，见沈溪站着没动，赶紧又补充：“好了，小相公，老婆子嘴贱，没事喜欢开玩笑……夫人，请随老婆子来。”
惠娘回头望了沈溪一眼，这才去厨房一侧的耳房沐浴。
沈溪坐下来，心中有些失落，具体什么原因却说不出来。
远远听到耳房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从纸窗户上能看到惠娘正在沐浴的身影，而徐婶正在旁边帮惠娘往浴桶里添加热水。
“哎呀，没瞧出来，夫人还是挺貌美的。”徐婶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话，惠娘听了却羞赧地低下头。
沈溪闻声看了过去，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邪火，让他的身体有些不受控制。犹豫了好一会儿，他霍然站起，从卧房走了出去，直接到了耳房门前，将半掩着的屋门一下子给撞开了。
“啊？”
惠娘长久待在牢房中，听不得大的动响，屋门被撞开，她惊叫一声，等见到是一脸肃穆的沈溪，她先怔了怔，赶紧把水里擦拭身子的洗澡帕给提了起来，用来遮盖身体，可那洗澡帕实在太小，就连上身一些关键的部位都遮掩不住。
“小……小相公？”
徐婶有些惊讶地看着似乎有些生气的沈溪。
沈溪拿出几个小银锭，塞到徐婶手里，吩咐道：“以后家里有什么需要，徐婶多帮衬一些。今夜太晚了，徐婶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好叻！”
徐婶拿到银锭，先咬了咬，在确定是真的之后高兴得不得了，接连俯首作揖：“小相公做事真爽利，老婆子这就走……哈，老婆子可不当那碍眼之人。”
说完，徐婶出门而去。
沈溪跟着出去，将院门关上，又把门闩闩好。
徐婶就住在隔壁，名下有几个院子，皆是徐婶亡夫留下的。沈溪租了个独门独院给惠娘住，主要是不希望外人打扰。
等沈溪回身到敞开的耳房门口时，惠娘刚从浴桶里出来，连身上的水滴都来不及擦干净，正要去穿衣，但时间根本就来不及。
“啊？小……小郎……沈大人……民妇……民妇……”惠娘一时杵在那儿，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她没想过会这么“坦诚”地与沈溪“见面”。
沈溪坚定地走了过去，准备将惠娘一把抱起，惠娘赶紧挣扎：“大人……民妇……”
“什么民妇，你是本官买回来的女人，以前的你已经死了，你现在是属于我的！”沈溪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这话说完，惠娘的头“嗡”地一声懵了。
我是他的女人……我是他的女人……
沈溪抱着惠娘从耳房中走出来，惠娘往沈溪怀里缩了缩，道：“冷……”
“知道冷？就不知道痛？”
沈溪道，“只顾着自己一口气，却让别人为你担惊受怕，那些为你日夜揪心的人，可曾睡过一个囫囵觉？”
惠娘本来就很羞怯，听到这话后，头不由垂了下去，脸上说不出的尴尬和自惭。
沈溪把惠娘抱到房间里，直接放在床上，趁着沈溪转身去关门时，惠娘赶紧拉被褥盖住自己的身体，但沈溪很快便已经咄咄逼人地过来了。
“小郎……你不能过来！”
惠娘此时也不再称呼沈溪为“大人”，而是用最直接的长辈称呼，那是她心里最喜欢的称呼，“我是你的姨，你……你……”
沈溪嘴角露出个冷笑，却不给惠娘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将被子掀开，同时也开始解自己的衣衫。
“小郎……”
惠娘此时已经带着泣音。
沈溪冷声道：“我说过，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目前你的新身份正在顺天府办理，以后你姓云，是我养在外面的外宅。我是你的男人，也是你的主子，不是什么小郎和大人！”
沈溪说着，已经把外襟彻底解开，靴子都没脱下，就直接压向惠娘的身体。
“不……”
惠娘哭着，但等沈溪的身体压过来时，她的心里并未有太大排斥，而沈溪身体的那股温暖，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但她还是赶紧转过身，想要从床的里面逃走，但床的内侧根本就是一堵墙，她逃无可逃。
沈溪从后面一把抱住惠娘的身体，将想要挣脱的她给扯了回来。
“小郎……小郎不行……小郎……我是你的姨……”
惠娘一遍一遍重申自己的身份，可惜眼下的她只是个柔弱的女人，在沈溪面前，她没有半丝反抗的能力，或者说她有能力，但在慌乱之下已经不懂得如何反抗。
终于，等沈溪彻底占有她的一刹那，她的脑海中空无一物，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管以前跟沈溪是什么关系。
她只知道这一刻，沈溪是她的男人，是一个征服她的人，她不用背任何包袱，只需要明白自己是个普通的女人就可以了。
“……主子。”
不知何时，惠娘终于无意识地发出缠绵悱恻的一声，等于是认同了她的新身份。
而此时的沈溪，并未变得温柔，仍旧狂暴无比，甚至在惠娘看来有些过于野蛮了。但惠娘并不排斥一个“野蛮”的沈溪，因为连她自己的内心，都不接受自己心平气和地去接受沈溪，她更希望沈溪用强硬的手段来占有她，这样能减轻她心里的负罪感。
“轻一些。”
惠娘眼角流着眼泪，却不知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还是因为心理上的巨大冲击。
沈溪心中的火气仍旧在，他恨惠娘的固执任性，恨惠娘不懂得保护自己，更恨自己没能力好好保护惠娘。
那股邪火，再加上沈溪多年来长久积压的需要，使得他变得狂躁不堪。
惠娘虽然并非少女，但她早就习惯了独自的生活，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她尽量想让自己不出声，可到后面，她只能咬着被褥，让身心的双重冲击能变得缓和一些。
“你只是我的女人……是我的奴婢……”沈溪几乎是嘶吼着说完，终于，沈溪伏在惠娘后背上，完成了他最后要做的事情。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屋子里都安安静静，只是能听到微微的啜泣声，惠娘流着泪，等她想推开沈溪时，才发觉沈溪已经因为过于疲累睡着了。
“小郎……是我对不起你……”
惠娘身体动了动，但发觉沈溪就算是睡着了也抱得她很紧，而且她很喜欢两个人联成一体的感觉，她只是拉了拉被褥，把沈溪和她的身体盖住，然后一直保持这样奇特的姿势。
逐渐的，她自己也困顿不堪，沉沉入睡。
这是她有生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因为她心里在告诉自己，从今天开始，她不再只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她也有男人疼，会有人照顾，更有人为她来遮风挡雨。

第七六八章 迎灵
沈溪终于实现了生平的愿望，虽然是在半强迫的状态下完成这一切的，但他很喜欢这种占有心上人的感觉。
爱她，就要考虑到她的渴求和顾虑，如果等惠娘主动来捅破这层窗户纸，沈溪心想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
如今的惠娘，需要的是一个能征服她、照顾她的顶天立地的伟丈夫，而不是一个在她臂膀下成长的小男人。
沈溪之前虽然给了惠娘诸多的帮助，让惠娘感受到了被人照顾的感觉，但那毕竟不是在生活方面。
沈溪自己主动走出这一层关系，其实是告诉惠娘，是我强迫占有你的，你不用有负罪感，所有的罪孽由我一人来背负便可。
至于惠娘，内心则相对简单许多……她最初虽然也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可当冷静下来后，她想的最多的却是觉得对不起沈溪，她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份情感！
惠娘半夜醒来，发觉自己依然躺在沈溪怀里，沈溪抱她抱得很紧。惠娘想为沈溪盖被子，但发觉手被箍得很紧，最后她只能放弃一切努力，沉浸在这种难得的安稳中，闭上眼继续入睡。
沈溪这一觉睡得无比舒坦。
这一晚上发生的一切，均出于他的本能，是他这些年来情感的总爆发。他喜欢那种与心上人没有丝毫阻隔、水乳交融的感觉。尤其是意识到怀中被他紧紧抱住的玉人，就是自己苦苦期冀的梦中情人时，手抱得更紧了。
天蒙蒙亮，沈溪睁开眼，外面鸟雀的声音非常悦耳动听，但眼前的一幕却有些不太真实。
惠娘早就醒了，她后背靠在沈溪怀中，正微微啜泣，看上去楚楚可怜，让沈溪心里不禁一阵难受。
“惠娘……”
沈溪轻轻唤了一声，他不再称呼惠娘为“孙姨”，因为从现在开始，惠娘是属于他的女人，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对等的。
惠娘轻轻啜泣一声，梨花带雨，侧过脸看了沈溪一眼，脸上满是自责。
沈溪叹道：“我知道昨夜……是我冲动了一些，我……”
惠娘摇了摇头道：“我对不起小丫……”
在这种时候，惠娘没想过将来，因为她从未奢求沈溪能给她名分，她只是觉得对不起女儿，因为按照道德礼法，沈溪必须要在她跟陆曦儿之间作出一个选择，她不想跟女儿争什么。
“我知道。”沈溪点头。
惠娘突然侧过身，把头靠在沈溪怀中道：“妾身是不详之人，你把我送走吧……或者让我找个尼姑庵，从此之后……我不会再出现，你照顾好小丫……我不能让她一辈子受苦。”
沈溪把手抱得更紧一些，皱眉道：“说什么傻话呢？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以为我舍得把你送走？”
“你要知道，昨晚……并非我一时糊涂，而是……而是我一直心存着对你的倾慕，只是年少无法表达。从今往后，虽然你暂时要隐姓埋名，但我时常会过来看你……”
“你且在这里安心住着，还是那句话，你是我救出来的，若是你死了，对不起我，更对不起那些关心你的人。就算你不为自己，也要好好活下去！”
“呜呜……”
惠娘听到沈溪的话语，再也忍不住，把头整个投入到沈溪的怀抱之中，呜咽起来。
沈溪对惠娘疼惜有加，难得惠娘敞开心扉接受他，虽然有趁人之危的嫌疑，但这也是二人之间最好的结果。
从道德礼法上来说，他跟惠娘之间注定不会有结果，如今能做露水夫妻，也总好过于只能空望彼此。
惠娘急需男人的疼惜来抚平她内心的创伤，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安分守己当一个普通的妇人，无论怎样，沈溪都要承担起照顾惠娘的义务，这是他身为男人的责任。
“惠娘，别哭了……哭得让人心碎……”
沈溪尽力安抚怀中的佳人，他此时就好像得到一件心爱玩具的小男孩，年少时的梦想，苦苦多年的期盼，本以为此生无缘，遗憾终生，到最后却还是得到，这让沈溪分外珍惜。
沈溪恨不能留在这小院中，几天几夜都不出去，因为他发自内心要好好疼惜这个女人，可惜他还有许多善后的事情要做，最重要的就是筹办惠娘的丧礼。
趁着惠娘正处在茫然中，沈溪再次彰显他男人的本色，他要让惠娘感受到有丈夫疼爱的那种刻骨的柔情。
先从身体上征服一个女人，再从内心上让她彻底臣服。
沈溪也是怕惠娘想的东西太多，受到负面情绪左右。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小心谨慎。
一直到半个多时辰以后，沈溪才从床上下来，而惠娘还躺在那儿，等惠娘平复之后，她忍不住再次失声啜泣。
惠娘心底里觉得对不起的人太多。
对不起亡夫、对不起女儿、对不起周氏、对不起谢韵儿、对不起林黛，最重要的，是对不起沈溪，总之这是个很懂得为别人付出，从来不会为自己考虑的女人，这也是让沈溪头疼的地方。
“米粮都在厨房，饿的话，自己下厨，蔬菜和肉类会由隔壁的徐婶每日送过来，有什么事，只管对她说，我每天尽量抽出时间过来陪你。”沈溪道。
“嗯。”
惠娘微微点头，这让沈溪很不放心。
沈溪很怕自己走了之后，惠娘会自寻短见，本来他也想过为惠娘找个婢女，但事情太过仓促，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人。
惠娘属于要案钦犯，他不能让更多人知道惠娘的下落，否则很容易泄露风声。
……
……
沈溪回到家中，谢韵儿已经安排好人手，同时购买了丧葬用品，随时准备发丧。
沈溪一夜没回来，她很担心，但她知道沈溪因为惠娘的事伤心难过，所以没问沈溪昨夜去了何处。
“相公，不知几时能带回掌柜的……遗体？”谢韵儿见到沈溪，终于忍不住，哭泣着问道。
沈溪道：“等要我去刑部问过才可以知道，估摸今日或者明天吧。事情都安排好了？”
“嗯。”
谢韵儿点头，“云伯和朱当家那边已经准托妥当，就是……曦儿那里该怎么说？”
沈溪叹道：“该告诉她的，始终还是要告诉她，不过等事情最终确定之后，我再去跟她讲吧。”
沈溪没有在家里久留，他要去刑部打点善后事宜，重点是早点儿把“惠娘的遗体”给领回来安葬，事情拖久了，容易泄露风声。
上午，沈溪在刑部那边花了不少银子，在得到刑部衙门的准允后，几名死者的遗体终于准许家属带回家，宋小城和朱起已经早就准备好棺材等着。
遗体因为被烧的皮开肉绽不成样子，只能用布给裹起来，然后所有缝隙都用针线给缝上，最后再用草席卷了，用门板抬出来。
等见到尸体，宋小城和朱起尽管都是大男人，也不禁黯然流泪。
“好端端的，说没就没了。”朱起感怀不已，当初要不是惠娘收留，他和他的族人还在山上吃糠咽菜。
沈溪一脸悲恸，把草席打开，却没有把布拆开，他跟朱起一起把尸体抬进棺材里。只是草草把棺材盖子合上，就送往沈家府宅。
不过此番前往的沈家宅子，并非是沈溪目前居住的状元府，而是原来的谢家老宅。沈溪搬出来之后，这里本是沈明钧夫妇的居所，但沈明钧夫妇如今回乡并不在京城。
到了沈家府宅门前，谢韵儿已经带着一家人在那里迎候，但因死去的并非是沈家人，门上并未挂白绫，可街坊邻居还是出来查看，都想知道沈状元的老宅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沈溪让人把棺材抬下来，谢韵儿最先忍不住，痛哭出声，这会儿沈家人才知道，原来家里要出殡。
“姐姐……谁……谁死了？”
林黛心里无比慌张。
家里一个人没多一个人也没少，突然送了口棺材回来，若非沈溪就站在面前，她还以为是沈溪出事了。
沈溪走过来，摸了摸神情呆滞的陆曦儿的头，道：“进去说话！”
外面有专人抬着棺材进府门，街坊四邻顿时议论开了。
到了正堂，棺材已经摆好，沈溪拉着陆曦儿跪下，他身后的女眷不明所以，也都跟着沈溪、陆曦儿和谢韵儿三人跪下。
至于朱起、宋小城、云伯以及一些送棺材来的车马帮弟兄，则在院子里跪下。
“掌柜的在天有灵……”
沈溪举起三炷香，先祭天，然后恭敬叩首，才把香插在香炉之内，“前世恩德，来世再报。哀哉，尚飨！”
沈溪站起身来，走到已经准备好的灵牌之前，揭开来，在上面写上“陆门孙氏”的名讳，陆曦儿原本还对这一切懵懵懂懂，但她是识字的，等看清楚字迹时才知道，原来死去的是她的母亲。
“娘……”
小丫头不懂别的，听说母亲过世，直接冲上去要打开棺材，却被沈溪拦了下来，但棺材盖子还是被推开，可里面的尸体用白布包裹着，看不到具体的状况。
沈溪把哭喊着的陆曦儿架到一边，对朱山等人道：“让小姐到里面休息，这里的事，不用她劳心。”
“是，老爷！”
小玉等人抹着眼泪，把陆曦儿拖拉着到了里屋。
目前偌大的府宅，除了沈溪就只有谢韵儿知道惠娘的死因，她走上前，把棺材盖子合上，问道：“相公，现在怎么办？”
“停灵，我要亲自为孙姨守灵，当作是尽孝。”
沈溪说着，跪在软垫上，让谢韵儿等人把纸钱和火盆拿过来，然后亲自为惠娘披麻戴孝。
谢韵儿没多说，却恭恭敬敬地跪在沈溪的侧后方，帮沈溪一起往火盆中添加纸钱。
至于招待街坊四邻的事情，则交给云伯、朱起等人负责，因为死的并非是沈家什么人，街坊四邻并不是很热心，只是进府邸来走个过场，敬个礼上柱香什么的，再出去讨杯水酒喝，礼数便成。

第七六九章 吊唁
惠娘尸体运回来的第一时间，沈溪便遣人到詹事府请假，准备为惠娘守灵。
当天状元府内设灵堂，为惠娘停灵，沈溪就是要把动静搞得大一些，让所有人都以为惠娘确实已经死了。
沈溪在灵堂内为惠娘守灵，也是表现出对谢迁、刘大夏等人的不满……我帮你们做事可以不计回报，你们就这么把人给害死了，我现在怀疑人是被你们故意放火烧死的！
在朝臣中，第一个过来探望的是沈溪最敬重的谢铎。
当初谢铎跟惠娘之间也有一面之缘，在得知惠娘的死讯后，谢铎甚为感慨，亲自到沈溪府上来吊唁。
沈溪作为主人出迎，二人一起到了后堂，谢铎把详细情况一问，摇头叹息：“陆孙氏为岭南百姓种痘救人，其法传遍大江南北，如今连京城各处的百姓都在为她立生词。这一去，实在是天道不公。”
沈溪点头：“掌柜的的确救人无数，自己却未得善终。”
谢铎叹道：“老夫必当进奏朝廷，请陛下为陆孙氏诰封，说起来……老夫当初还是奉皇命去的岭南，匆匆一别已近九载。”
尽管谢铎也是事后才来，但沈溪听了这话却非常感动，别人生怕跟一个商贾女子沾上关系，唯独谢铎却不避嫌前来吊唁，还主动提出为惠娘请封诰命。
惠娘本身有御赐“女神医”的封号，再加上惠娘到死都未改嫁，算是贞妇，按照道理来说可获得贞洁牌坊。就算惠娘犯下行贿之罪，但案子毕竟没有审结，惠娘又非畏罪而死，朝廷的确不该再继续追究。
“多谢谢师仗义执言。”
沈溪起身，恭敬向谢铎行礼。
“起来起来，老夫是秉承本心而为，可不是为了要你的感谢。”谢铎慨叹，“老夫与陆孙氏算是有几分交情，怎么都得为她上炷香。”
说完，谢铎在沈溪的陪同下到前院大堂的牌位前上香，院子里的街坊四邻好奇地揣度这个仪态不凡的老者是谁，等得知是当朝礼部侍郎兼国子监祭酒时，无不惊愕。
在普通老百姓眼中，侍郎已经是非常大的官了，而那些通文墨的人更是知晓，这位国子监祭酒可是公认的大明学识最渊博之人，最重要的是，国子监祭酒算是名义上天下所有学子的先生。
“这个陆门孙氏真是好命，没儿子，却有状元郎为她守孝，现在还有侍郎这样的大官来给她吊唁上香，要换作是我，死了都值得。”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你死了谁来吊唁你？最多是你家那些穷亲戚。”
……
……
谢铎上完香，在沈溪的陪同下一起出来，到门口马车已经备好，却有个人正在马车旁暗自垂泪，正是陆家的旧人宁儿。
此时宁儿一身男装，跟随谢铎前来，却没资格进去给惠娘磕头，只能在外面等候。
“谢师，恭送。”沈溪行礼道。
谢铎点头，在宁儿搀扶下上了马车，马车缓慢而去，逐渐消失在胡同尽头。
沈溪望着马车逝去的影子，呆滞了好一会儿，正要回去，却见远处又有马车过来，这次从马车上下来的却是沈溪的旧友苏通。
“沈老弟……为兄是前来吊唁的！”
跟谢铎的真诚相比，苏通嘴里的吊唁就显得惺惺作态了，苏通跟惠娘并不熟，来了居然作出哭腔，若是不知的还以为是孔明哭周瑜。
沈溪苦笑了一下，无奈摇头，难得苏通有这份心，他也不奢求太多。
请苏通到了里面，苏通上去就给牌位上香，之后才问道：“沈老弟，当家的好端端的，如何就亡故了？”
“你是从哪里得知我孙姨亡故的消息？”沈溪反问。
苏通支支吾吾：“昨日与一干朋友吃酒，听闻当家的遭逢意外，非常震惊。今日出府来听闻府上吊唁，特意赶了过来……”苏通道，“只是为兄并不知晓其中缘故。”
沈溪点头：“说来话长，其实不过便是民不与官斗。”
“唉！”
苏通听了叹了口气，“如今在下不过一介举子，何尝不知其中艰辛？但世道如此，奈之若何？”
苏通也是官宦人家出身，但到他这一代，除了认识一些当官的朋友，已经没有太大的靠山，苏通自己便曾为汀州知府的孙子高崇所打，也是因为他无权无势。
苏通品性算不上恶劣，他之所以那么坚决要往上爬，不过是这时代所有读书人的共性，说是为国为民，其实是为了能晋身到士族阶层，从被统治者变成统治者。
……
……
第一天的吊唁，沈溪接待了不少人，当官的只有谢铎一人，别的官，就算是沈溪在翰林院或者是詹事府的同僚，听闻消息后都没有上门祭拜的意思。
死的只是个商贾，还是孀妇，更是戴罪之身，谁都不愿跟惠娘有牵连。
当晚，沈溪亲自为惠娘守灵，陪他的是谢韵儿和陆曦儿。
谢韵儿一直在帮沈溪烧纸，而陆曦儿哭了一会儿后，就倚靠着沈溪睡着了，沈溪不愿吵醒她，轻轻把小丫头揽在怀里。
“相公，您这些日子太操劳，还是回房休息吧，这里……有妾身。”谢韵儿流着眼泪说道。
“没事。”沈溪轻叹，“我挺得住，从小都是孙姨照顾我们，若是连最后一程都不能送她，我于心难安。”
谢韵儿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她说要陪沈溪，就真的陪沈溪守了一晚的灵。
到了第二天上午，她才在沈溪的坚持下，依依不舍回房休息去了。至于白天，则是林黛过来陪沈溪和陆曦儿守灵。
上午，沈家门口来了一顶官轿。
因为有官兵护送，沈溪作为家主不得不出来迎接，却见谢迁黑着脸从官轿上下来，抬头瞪了沈溪一眼，神色中带着几分苛责。
谢迁连招呼都没打，直接便往府邸大门走去，街坊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纷纷避让。
谢迁到了前院正堂，人停了下来，并没有急着往里走，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沈溪道：“自己看吧！”
沈溪打开来，却是一份敕命的诏书，封陆门孙氏为“孺人”。
在大明朝，凡五品以上官员有功，封诰命夫人，一品、二品官员的正妻叫做“夫人”，嫡母叫做“太夫人”。三品是“淑人”，四品是“恭人”，五品是“宜人”。五品以下，是敕命夫人，六品叫“安人”，七品及以下为“孺人”。
生时受封为“诰封”，死后则是“诰赠”。
无封无品叫娘子。
但这只是一个封号的问题，在家里随便称呼娘子、安人、夫人都没人管，可当官的却很在意为自己的母亲和妻子争取诰命。
“谢阁老，这是何意？”
沈溪见朝廷只是封了个敕命的“孺人”，明摆着轻视惠娘……既然是皇帝亲自册封，对象又是曾经活人无数，甚至被誉为万家生佛的女神医，你怎么也该封个诰命，现在倒好，只给个“孺人”，还不如不封。
谢迁没好气地道：“怎么，不满意？”
沈溪的确没有不满意的资格，仔细想来，有总比没有强，有了这敕命的封号，至少惠娘的罪名被洗去了，而陆家也不会再有罪，至于产业能否拿回来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陆曦儿不再是罪人之女，将来可以堂堂正正做人。
“学生谢过谢阁老。”沈溪恭恭敬敬行礼。
“谢我作甚？要谢，去谢陛下……还有谢老祭酒。”谢迁提及谢铎，语气中多了几分恭敬，毕竟论学识涵养，谢铎犹在他之上。但因他地位更为显赫，使得朝中之人提到“谢先生”，首先想到的不是谢铎，而是他谢迁。
沈溪再度行礼：“恭送谢阁老。”
“哟呵，你倒是挺着急的？怎么，觉得老夫在这儿会扰了灵堂？不许我进去上炷香吗？”谢迁翻着白眼道。
沈溪作出“请”的手势，就见谢迁一步步进到灵堂，先四下打量一番，这时女眷已起身避退。
谢迁上去拿了香，却并非一炷，也非三炷，而是取了两炷，点燃后，也没行礼，直接把香插在香炉之内。
沈溪知道，这是有讲究的，两炷香的意思，是说谢迁心里有愧，配不上三炷，说明谢迁心里自责，但他只是好面子，不想表达，却用这种方式告诉沈溪，他对惠娘的死非常难过。
上完香，谢迁不多做停留，转身出门，沈溪亲自相送。
到门口时，谢迁转过身道：“朝廷的差事，你还是得兼顾，难道无亲无故，你还要为她守制不成？”
就算沈溪想为惠娘守制，也找不出任何理由。
因为认真说来，沈溪跟惠娘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同时由于陆曦儿没有入门，连妻族都算不上。现在他替惠娘收殓，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在谢迁认知里，既然你已把心意尽到，就早点儿回去完成你的正事，别因为一个孀妇的死影响你的前途。
此举虽然看似现实，但其实谢迁也是在为沈溪着想。
沈溪想到之前在谢府里对谢迁有所顶撞，现在谢迁还能这么心平气和来劝他，他就算对谢迁有所不满，也适当会消减许多。
“阁老放心，待陆孙氏下葬之后，学生自会跟朝廷有所交待。”沈溪没有说回去，也没说请辞，一副要继续考虑的样子。
谢迁看了看沈溪，摇摇头，俯身钻进轿子，轿子起行时沈溪仍旧能听到唉声叹气。

第七七〇章 娇妻，外宅
沈溪留在家中帮惠娘治丧，停灵共需七七四十九日，但停尸并不需要那么久，尤其是枉死、冤死之人，一般要尽早安葬，民间风俗是怕冤魂回来找人索命。至于尸身不整的，更是要赶早。
停尸一般分停一七到七七不等，而沈溪与惠娘之间非亲非故，沈溪三日后便要为惠娘送殡。
惠娘身为无根的浮萍，本是江西九江人氏，后来移居福建，如今却客死他乡，在有了朝廷敕命诰书之后，惠娘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妇人，沈溪可以把她的葬礼尽量办得隆重些。
沈溪给“惠娘”选的墓地，是在城西的翠微山脚下，特别找人看过风水，一切都按照旧制礼法来。
到出殡日，沈溪没有去送葬，在他跟惠娘没有直接亲属关系的情况下，他可以为惠娘守灵，但却没有资格送葬，更不能在送葬时披麻戴孝。封建礼法的规矩摆在那儿，他不能僭越。
惠娘没有儿子，也没有丈夫和直系亲属，没人为她执幡引路，陆曦儿作为女孩子，本来也没资格为惠娘执幡，但为了让惠娘走得“安心”一些，还是要由陆曦儿这个女儿来。
外面在出殡，沈溪独自一人留在灵堂中。
面对“陆门孙氏”的灵位，沈溪心里多有感慨……以前的惠娘已离他而去，现在的惠娘则是完全属于他的。
这对惠娘而言，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沈溪却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一切，尤其是如今已经在路上，即将回京的周氏。
丧礼过后，灵堂仍旧摆在谢家老宅这边，不过沈家人跟陆曦儿都会搬回沈溪的状元府邸，每天派人过来守灵便可。
沈溪的假期随之结束，接下来便要回去跟朱厚照上课，他所教仍旧是廿一史，不过在弘治皇帝的特别准允下，他开始向朱厚照讲述一些国朝的历史，但对于隐晦的事件，比如成祖的皇位来历和英宗的土木堡之变等，他仍旧缄口不提。
九月初十，在惠娘丧礼结束的一天后，沈溪第二次见到惠娘。
住进小院的惠娘，安下心来，每天拿着衣服缝缝补补，但衣服其实根本就没破损，她只是想找点儿事情给自己做。
拆了补，补了拆。
见不到女儿，也见不到沈溪，让惠娘很无助。
再次看到沈溪时，惠娘俏脸上先是露出欢欣之色，但随即便收敛起来，把头拧了过去……这一刻，她感觉自己无法面对沈溪，面对她自己的内心。
“主……主子。”
最终惠娘还是站起身来，娉婷一礼，不过她的称呼却让沈溪听来有些别扭和生分。
这是沈溪给惠娘定下的新身份！
沈溪为了彻底征服惠娘的身心，所以才会有这种安排，但他并不想在惠娘面前表现出任何优越感，但惠娘似乎已经认同她只是沈溪的“奴婢”，因为只有这样，她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我是主子买回来的“奴婢”，我效忠于主子，即便做一些羞耻的事情，也是合乎礼数法统的，我并没有背叛谁！
沈溪并没有出言纠正，他很理解惠娘现在的感受，惠娘分明是身服心不服，让她接受新身份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从怀里掏出眼前玉人的新户籍以及路引，沈溪道：“你现在的身份，既非陆孙氏，也非秦夫人，而是云氏，你本是闽地商贾送给户部漕运官的妾侍，丈夫死后无依无靠，被我赎买回来。这个女人已经在去年去世，户籍却没有注销，她跟你的体貌特征很像，你以后冒充的就是她了。”
“……是。”
惠娘黯然低下头。
沈溪道：“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丧礼那边已经办完，我没有送那个人的尸骸去福建或者江西，只是在京师周边下葬，小丫这几天心情稍微平复了些，家里有韵儿她们照顾，相信曦儿很快能从你过世的阴影中走出来。”
想到女儿，惠娘更加自责，因为她觉得抢了女儿的心上人。
“主子……以后准备如何安置……小女？”
惠娘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她最关心的就是这个，她之前不接受沈溪，也主要是因为陆曦儿这层关系。
沈溪眯着眼，反问道：“那你希望我如何安置她？”
“我……奴婢不知。”
惠娘低下头，此时眼角已经流出眼泪。
沈溪轻叹一声：“走一步看一步吧，以前的孙惠娘已经死了，连曦儿也跟你再没有任何关系，至于我如何安置她，无须你来过问！”
“啊？”
惠娘没想到沈溪的回答会如此坚毅果敢，简直跟以前她所认识的那个男孩判若两人。在她想来，沈溪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把她送走，安置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让她自生自灭，然后沈溪娶了陆曦儿，这是她最希望的结果。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沈溪继续占有她，不会给她名分，将来再把陆曦儿嫁出去，免去道德礼法上的冲突。
惠娘是个喜欢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的人，连不认识的人，她都有种责任感，更何况陆曦儿是她最在意的亲生骨肉。
可现在沈溪的态度，却跟她想的截然不同，沈溪说她跟陆曦儿已经没有关系，那变相也在说，沈溪或许会在不久的将来纳陆曦儿进门，而她也要持续现在的生活，做沈溪见不得光的女人。
“可是主子……”
惠娘想说明其中的困难，可当她说出口，沈溪马上打断了她的话：“没有什么可是的，你是我买回来的外室，我要做什么，需要你来干涉吗？”
一句话，便让惠娘噤若寒蝉，她马上想到，按照道理讲自己其实已经死去了，连身边至亲的人都当她死了，她还有什么资格去跟沈溪谈条件？
沈溪解开外襟衣带，道：“这些天忙碌于丧事，有些累了，你过来服侍我更衣，用过饭，晚上……我还要回去。”
此时的沈溪，已经有些蛮横霸道，偏偏这种不讲理却是惠娘无从抗拒的，她甚至坦然地接受了这种相处模式……
惠娘把自己想象成为一个被权贵占有的女人，而这个权贵又不是她讨厌的对象，甚至她还有些感激，心里也很在乎对方，就算之前她对沈溪不是一种夹杂了男女之情和亲情的复杂情感，此时她也只是把自己当成是沈溪的女人。
因为属于非常时期，沈溪不能在外过夜，他尽量不让谢韵儿和林黛产生怀疑。
沈溪在小院里停留了两个多时辰，一起吃过饭，一起同床共寝，这才起来穿衣，而惠娘则面带委屈地看着他……此时的惠娘少了以前的精明能干，多了一种小妇人的娇弱无助。
“怎么了？”沈溪就算是铁石心肠，见到心爱女人的娇羞无助，不可避免会牵动他心中的怜爱之心。
“没……没事。”
惠娘赶紧把目光躲避开，可当想到沈溪就要离开时，她心中便一阵舍不得，又转过头来继续看着沈溪。
沈溪道：“先在这里住些时日，到年底之前给你安排个新去处，到时候请几个丫头回来照顾你。”
“不……不用。”
惠娘说话支支吾吾，她现在很怕生人，连隔壁的徐婶过来送吃食，她都躲在屋子里不出门，此时是她内心挣扎和煎熬最为激烈的时候，非常需要别人开导，可惜沈溪不能时时过来作陪。
“再过两天。”
沈溪吻了惠娘一下，柔声道，“这几天我已在暗中张罗府邸，可能会把你送出城去……城外相对安全一些。”
惠娘这次没有回话，只是拼命摇头……她根本就不愿意出城，因为出了城将意味着她更少见到沈溪，那时她的内心会更加彷徨无助。
沈溪没有再多说什么，惠娘未起身来相送，因为她一阵迷糊，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沈溪的什么人。
沈溪回到家中，家里的女人都没有睡。
经过几天葬礼，沈家上下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主要还是沈溪这个主心骨不在，家里缺少了生气和凝聚力。
沈溪回来刚在前堂坐下，尹文便跑过来坐在沈溪的腿上，伸出双臂抱住沈溪的脖子，她跟惠娘不认识，惠娘的死她不会伤心难过，只是家里压抑的气氛令她非常不适应。
“相公，掌柜的事……可是处置完毕了？”谢韵儿柔声问道。
“嗯。”
沈溪点头，“刑部已经销了案，退了两间铺子回来，都是孙姨在离世前买下来的，正好留给曦儿充作生活用度。”
谢韵儿道：“相公早些入睡才是，妾身……已帮相公收拾好床铺。”
面对这么一个体贴人意的娇妻，沈溪心里增添了几分负罪感，之前跟惠娘的抵死缠绵，那种销魂蚀骨，令他无比的迷醉和沉沦，此刻回到府中面对现实，让他整个人恢复了理智和冷静。
“好。”
沈溪尽管有些累了，不过毕竟血气方刚，这些天的忙碌之后，总是需要安慰一下娇妻，“陪我一起吧。”
“嗯。”
谢韵儿点点头，却看了尹文一眼。尹文正瞪着大眼睛，她还不懂沈溪说的“陪我一起”是什么意思。
沈溪摸了摸尹文的头，道：“小文，早些回去休息，睡得饱饱的，从明天开始，家里又跟以前一样了。你爹娘和奶奶，估摸着明天或者后天就要抵达京城。”
“嗯嗯。”
尹文习惯了跟沈溪相处，都快忘了还有家人，此刻听闻沈溪提及，她脸上浮现一抹怀念之色。
沈溪陪谢韵儿简单吃了一点东西，又一起到后院看过奶娘细心照料的小沈平，这才与谢韵儿一起回到小院。
对于沈溪来说，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但从今日今时开始，他注定要在家里和惠娘之间两边走，他还不能把事情做得太明显，因为随着他声名鹊起，很多人都会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就怕有人通过跟踪和调查，得知惠娘的下落。

第七七一章 生孩子的问题
随着惠娘的“死”，汀州商会、福建同乡会和车马帮的生意都停了，连之前沈溪整合京城马车行的计划也不得不暂时罢手。
正是风声紧的时候，朝廷对民间资本掠夺太甚，沈溪又在拯救惠娘时花费了不少银子，连仅存的那点儿家底都快被掏空了，以至于以后还要不要维系商业运作，沈溪都没了以往的底气。
转眼十月也过去了，乡试的事情早已告一段落，连惠娘的尾七也已烧完，灵堂撤了，这会儿周氏即将回到京城。
尹家人早在九月中旬便抵达京城，一家老小暂时没个落脚的地方，就住到了谢府对面户部发还的陆家大宅里。
尹家到京的人不多，除了尹文的祖母、父母之外，还有尹文一个正在襁褓中的弟弟，尹家产业没了，出狱后分了家，尹文这边有着落，尹夫人便带着儿子、儿媳过来投奔沈溪，希望能得到沈溪的庇护。
物是人非，这是沈溪最直观的感受。
想到当初在白马河畔跟尹掌柜有说有笑，转眼间人已经不在了，倒是尹文已经成为他后宅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那日沈溪带着尹文去看祖母和父母，尹文高兴地不得了，到了老人家面前，手一直拉着沈溪，好像在说，我带我的相公回娘家啦。
尹文的父亲是个憨厚的男人，跟沈明钧有些相似，尹文的母亲没太多见识，不像周氏那样张扬。
沈溪在尹家吃过晚饭，本要留下尹文，陪她的家人住上一晚，可小妮子死死地拉着沈溪，希望沈溪能留下。
“沈大人，把小文带回去吧。”
尹夫人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这丫头好福气，有大人的疼惜，以后逢年过节的……让我们看看她就行了。”
尹文原本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瞬间浮现一抹迷茫，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都喜欢的人无法生活在一起。
沈溪笑着问道：“小文，跟我走还是留下？”
“呃？”
尹文撅着嘴，想了想道，“一起走吧。”
尹文逗弄了一下弟弟，然后才依依不舍跟沈溪离开。
到了马车上，小妮子用手死死揽着沈溪，越是失而复得，越让小妮子明白拥有的珍贵，她对沈溪的依恋发自本心，她不明白别的，只知道跟沈溪在一起就很快乐，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至于诸如争宠又或者将来自己在沈家的地位，尹文是不会在意的。
……
……
冬月初四，京城大雪。
这是入冬后下的第二场雪。
时值小冰河期，气候反常，通常十月上旬开始，京城便会受寒潮影响开始下雪，如今到冬月才下第二场雪，已经算是比较晚了。
这天是沈明钧夫妇回京城的日子。
沈溪提前派了宋小城等人出城迎接，这天适逢沈溪到东宫进讲，他裹着厚重的冬装，踩在盖过靴面的积雪上，与靳贵等中允官以及侍从一起往撷芳殿而去。
“王庶子从南京回来了，明日要设宴款待同僚，沈兄弟可有收到邀请？”走着走着，靳贵突然问了一句。
“之前一直没碰到他人！”
沈溪也听说了王华由应天府主考完应天府乡试回京的消息，他带着稍许遗憾道：“我怕是没时间参加宴请，家父、家母刚从祖籍过来，这几天家里会忙一些。到时候靳兄帮忙说一声，替我道个歉。”
靳贵笑着点头表示理解。
闲话间，二人一起来到撷芳殿外，一些太监正在清扫积雪，不过因为大雪还在下，这边刚清理出来，后面又被雪花给覆盖了。
大明皇宫，宫女和太监数量远超其他朝代，这便造成机构臃肿、人手过剩的问题，朝廷要养活那么多太监和宫女，而这些人平日却没太多事可做，像这种下雪天，正好能让他们派上用场。
“太子正在休息，几位先生，请到里面等候。”
不知不觉间，东宫已经换了侍从，经常露面的刘瑾等人没再出现，换上了几个生面孔，但都是皇宫中有品阶的老太监。
这些老太监说话很客气，他们以前都是在二十四监中的冷僻衙门供职，怎么都看不到出头之日，如今到太子身边来服侍，事业算得上是一个极大的飞跃。在他们眼中，东宫讲官是很神圣的官职。
朱厚照喜欢偷懒，上课迟到对沈溪和靳贵等人来说已经是屡见不鲜，难得是下雪天，这会儿熊孩子多半在跟太监宫女打雪仗，而非如近侍所说在休息。
“沈谕德，你看这如何是好？”到了撷芳殿，靳贵适时表现出对沈溪这位上官应有的尊敬。
沈溪作为讲官，又是单独进讲，有责任劝谏太子读书，可沈溪在家里和惠娘那边两边跑，这会儿正感觉有些疲劳，笑着摇了摇头：“无妨，坐下来等等吧。”
东宫侍从官员不少，但有沈溪发话，于是便坐下来休息。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朱厚照依然不见踪迹，沈溪不得已之下，只能到后殿看看熊孩子究竟在做什么。
等跨过琉璃梦，进入撷芳殿中殿，不由大吃一惊，只见一个宫女衣衫不整从后殿哭泣着跑了出来，殿内还有其他女人的声音。
朱厚照居然在玩女人？
“太子？”
沈溪正想上前，却被一名值守太监给拦了下来，沈溪只能高喊一声，提示他来了。
“干什么？本宫病了，今天不上课，出去跟先生说……哈哈哈……”朱厚照张狂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还有宫女的哀鸣。
沈溪怒从心头起。
你这熊孩子，是把我教授的学问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让你有担当，不是让你小小年岁玩女人！
话说你才是个没发育的小屁孩，就算把女人摆在你面前，你又能怎么样？
太监正要继续阻拦，这次沈溪直接便冲了上去，一脚把后殿的殿门给踢开。
顿时，屋子里鸦雀无声，却见朱厚照面前有两个正整理衣服的宫女，旁边还有几个在躲闪。
“你！”
朱厚照身上衣衫倒是挺完整，显然他还不懂男女之间是怎么回事，想来这熊孩子如今快满十二岁了，正是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的时候，对女人有种强烈的好奇心，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朱厚照玩心正浓，突然被人闯了进来，正要呼喝，等看清楚是沈溪后，他马上羞惭地低下头。
沈溪一摆手，屋子里几个宫女赶紧收拾好衣服，掩面离开后殿。
“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沈溪怒喝。
朱厚照撅着嘴，一脸不服气地说道：“我又没对她们怎样，只是让她们解开衣服给我看看嘛……沈先生，这里好像不是你能进来的吧？”
这会儿的朱厚照，已经不是那不开窍的少年，早已学会了转移话题，把沈溪对他的责难，转而变成他对沈溪的质询。
沈溪道：“我到东宫进讲时，需时时刻刻伴随太子左右，对太子一言一行就行规劝。太子不问早课，进来催促有何不可？”
沈溪的意思，我乱了规矩的前提，是你自己先坏了规矩，我这么做只是拉你回去听课。论口才，朱厚照根本没法跟沈溪相比，此话一出，朱厚照顿时哑口无言。
“上课去！”
沈溪呼喝一声，但也知道眼前这位不是他儿子，这可是历史上那个以不正经和胡闹而闻名于世的正德皇帝。
沈溪跟朱厚照前后脚离开寝殿，还没到前殿，朱厚照几步追上前，问道：“先生，您跟我说说吧，我是怎么来的？”
“你是皇后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沈溪回答。
“那就是我母后一个人的事情啊，为什么母后还要嫁给父皇呢？”朱厚照小脸上一片迷茫。
沈溪打量朱厚照，正色道：“等你长大以后，自然就会明白。”
朱厚照不满地抗议：“别人都这么说，可先生跟我说过，有疑问应该努力查明真相才是。所以我想看看她们身上有什么跟我不同的……嘿，还真被我发现不少……”
“你无论发现什么，都跟你今天要听的课没关系。”沈溪没好气地说道。
这熊孩子，越来越为非作歹了，一般人家的孩子到了青春期启蒙阶段，有那心而没那条件，可这熊孩子，一旦求真，可以为所欲为。本来就是个胡闹的性子，等到他十三四岁真正明白男女之事后，身边的女人能少了？
自然界的本能，男人是想俘获女人，朱厚照身为太子，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还喜欢胡搅蛮缠，现在要遏制他的天性，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用道德礼法的枷锁把他套住，让他学会修心养性。
但现在看起来，这条路充满艰难险阻。
“先生，你就告诉我吧……别人都不对我说，若你也是如此，那我晚上还找她们去……我不懂，总会有人懂，或者我能自己研究出来呢。”
朱厚照仗着沈溪不能时刻盯住他，用要挟的口吻道。
这要挟的手段，却也是沈溪教会他的，目前用到了老师身上。
沈溪无奈地叹道：“想知道也可以，先老老实实上课，等课业结束后，我自然会对你说明。”
话是这么说，沈溪心里却在犯嘀咕，要是真告诉了熊孩子关于男女之事，这不是变相教唆他犯罪吗？
以熊孩子的性格，知道了肯定会作尝试，等他明白原来有些事情他还不能做时，就会怀疑人生。
等事情被皇帝、皇后知晓，始作俑者的沈溪可就要面临严厉的惩罚。
教我儿子年纪轻轻去戏弄宫女？
这就是你为人师表的风范？
不过有了沈溪的承诺，熊孩子高兴得不得了，他从小就盘桓在心头的疑问，很快就要有答案，求知欲作祟，令他在课堂上听讲的劲头十足。
中午吃饭时，靳贵过来向沈溪提醒：“沈兄弟，今天太子好像不太对头啊。”
“嗯。”
沈溪点了点头，没细说。
一个平日里在课堂上懒散得没一点儿正形的熊孩子，突然认真听讲，还主动发问，能对头就怪了！
下午的课刚一结束，朱厚照快速蹿到沈溪面前，问道：“沈先生，今天我听讲很认真吧？你是不是该把如何生孩子的事情告诉我？”
这话不偏不倚，正好被靳贵听到。
靳贵原本已经放下笔，准备收拾东西离开，这会儿立即打起了精神，再次将毛笔蘸上墨汁，同情地看了看沈溪，好像在说，沈兄弟你可别怪我，我的任务就是负责记录太子的言行起居，你说什么，我就要记什么，否则就是渎职。

第七七二章 阴阳调和理论
如今朱厚照快十二岁了，加上生在皇家吃得好，营养充足，发育得很快，对他进行一些必要的青春期的教育，本来是很恰当的，有助于正确引导他对于男女之事的认识。
可在孔孟思想的荼毒下，华夏之地的风气一向是私底下诲淫诲盗但表面上却故作斯文不许提及，沈溪若现在跟朱厚照做一次正常的青春期教育课，那他的东宫讲官基本可以说是当到头，下一步就是收拾铺盖卷回家。
“太子要问成婚生子之事？”沈溪问道。
“是啊，你快说，最近我总是在想这个问题，太难了。”
朱厚照有些懊恼地说，“别人都道我年岁小，可我年岁不小了啊，我记得先生十岁就参加县试，到我这年岁已经过了府试，正等着院试……这也不准，那也不准，实在太气人了。”
沈溪问道：“那太子可有听闻阴阳调和？”
“啊？”
朱厚照听了一头雾水。
沈溪心想，你不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来的吗，当我是第一天出来混的，这小问题能难得到我？
“天地之间，分为阴阳。天地、日月、昼夜、男女……都是为阴阳之故。”
沈溪继续侃侃而谈，“至于太子所说的成婚生子，也是因男女需阴阳调和，必须以之互取所需。”
朱厚照听完之后更迷惑了，他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最后有些不满地说道：“什么互取所需，那怎么个互取所需法？”
沈溪道：“阴为之亏，阳为之盈，采阴补阳乃是天地正道。男女之间，也是为阴阳之调和，互取所需之故，需要一亏一纳……太子可明白？”
朱厚照恨不能冲着沈溪破口大骂。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问你怎么生孩子，你跟我讲阴阳，鬼才管你阴阳调和是什么东西，你倒是给我说清楚！
“先生，你这么说太儿戏了吧？”朱厚照气呼呼地道，“我是问你，怎么互取所需，你说采阴补阳，那怎么采，又怎么个补法？”
说到这里，那边靳贵有些记不下去了，这话听起来非常露骨，再说下去可能就要踩过界。
但沈溪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听他侃侃而谈：“长短、凹凸同为阴阳，男为阳，女为阴，敢问太子一句，长短凹凸，谁阴谁阳？”
“我哪儿知道！？”
朱厚照小脸皱得紧巴巴的，他虽然是个熊孩子，却也是个善于思考的熊孩子，“你说什么长短，那阳就是长的？还有凸的？”
沈溪笑道：“太子为何如此言之凿凿，难道就不可以是阴为长、凸？”
朱厚照想了想道：“不会吧？既然是阳，那肯定是有阳刚之气，那短的一定是阴柔的，这个凸也是，一看就锐不可当……总不能跟凹相提并论吧？”
沈溪点点头道：“太子理解得很正确，那以此来推断，男即为……”
“长、凸。”朱厚照此时已经学会接茬。
“那女为？”
“短、凹。”
朱厚照擦了擦鼻子，好像真的弄明白了什么，一蹦老高，“先生高明啊，我回去就研究一下，我到底哪里比较长凸。先生，下次你上课我再问你啊……”
朱厚照兴高采烈研究去了。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这都什么跟什么？简直是误导青少年啊！他说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熊孩子居然还说明白了。
熊孩子肯定又回去祸害那些宫女了，最后别来个亲自实践就好。
靳贵抹着汗过来，道：“沈谕德，你这话……说的是否合适？”
沈溪反问：“靳中允觉得我哪句说得不合适？”
“嗯……”
靳贵说不上来了。
按照道理，是太子先发问，关于结婚和生孩子之事，沈溪回答了他，告诉他其实男女之间只是阴阳调和，至于什么长凸和短凹，那完全是太子自己的理解，而且也没涉及到具体的男女之事，算不得犯禁。
“沈谕德高明，这么轻易就把这问题揭过。佩服佩服。”
靳贵恍然大悟，对沈溪多有推崇，他自问没法就刚才的问题给太子作答，却被沈溪找到一个看起来中规中矩的答案。
沈溪苦笑：“靳中允过奖。”
“唉！”
靳贵叹了口气，“就怕太子回去后做出一些有伤体统之事。”
沈溪心想：“这熊孩子平日里做的有伤体统的事还少了么？多这一桩不多，少这一桩不少，以皇帝两口子的护犊情深，再加上其尊贵的身份，想规范他的行为难比登天，能妥善引导就不错了，还能指望怎样？”
……
……
沈溪从撷芳殿出来，先到詹事府转了一趟，这才回家。刚到家门口，就见到大门左右停着几辆马车。
走进院门，就听到周氏老远传来杀猪一般的哭叫：“……我那命苦的妹妹啊，你怎就这么走了啊？你让姐姐以后怎么活啊？姐姐跟你一块去了吧！哇啊啊……”
声音凄厉，沈溪不忍去听！
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明钧死了呢，等仔细听清楚才知道她哭的不是丈夫，而是“妹妹”。
沈溪本不想去打扰周氏哭喊，可老爹老娘到了府上，他总要过去尽一下孝心，最基本的磕个头敬个茶是需要的，这就是孝道。
可越往正堂那边走，那哭喊声越让人心烦，最后到了门口，周氏一眼看到他，立即冲上来就要拿拳头往沈溪胸口捶。
“娘，您别冲动……不关相公的事……”谢韵儿赶紧去拉。
沈溪没辙。孝义为先，老娘要打他，他身为朝官可不能躲，识相点儿就要跪在地上挨打，否则被外人知道，御史言官的唾沫会把你淹死。
“娘，孩儿知错了。”沈溪跪地低下头道。
周氏嚎叫：“你个臭小子，走的时候跟你怎么说的，让你好好照顾你孙姨，你就这么照顾的啊？就让你孙姨死在大火里，你怎么没进去把她救出来？”
沈溪心里直叫冤枉。
明明你临走的时候一再交待我，不许去打搅惠娘，因为她是个寡妇，被人知道有损声名。怎么到现在就成了你交待我让我好好照顾好她？
就算周氏是无理取闹，沈溪也认了，还要低下头认错。
倒是谢韵儿哭着解释：“娘，掌柜的死在刑部大牢内，相公没办法进去……呜呜呜……”
本来一家人刚才从惠娘之死的阴影中走出来，周氏这一回来，等于是旧事重提，无论大的小的都伤心哭泣。
“你个杀千刀的……怎么就走了哪……”
最后这句，完全就是哭丈夫的节奏了，这让立在院子墙角的沈明钧情不自禁地挠了挠头，他就算没学问，见识也不高，但也听出周氏这话隐隐是在咒他死。
“娘，孙姨去的很安详，没受多少苦。”沈溪眼看差不多了，该把问题详细解说一下，老爹老娘不是回家当沈家家主了吗，怎么没过多久就又跑回来了？难道是惦记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是惦记他们的大孙子？
周氏哭喊了好半天，终于在谢韵儿的苦劝下恢复平静，最后她气喘吁吁看着沈溪，似乎准备跟沈溪秋后算账。
“我孙儿呢？”
周氏这时候才想起，她这一路最惦记的不是儿子和女儿，更不是儿媳妇，而是她的大孙子沈平。
“娘，平儿在里面呢，有奶娘照看。”谢韵儿擦擦眼泪道。
“哦，带我进去瞅瞅。”
周氏连沈溪还跪在堂前都不管不顾，径直往内院走去，最后还是沈明钧过来把沈溪给扶起来。
沈溪问道：“爹，家里都还好吧？”
“还……还好。”沈明钧说这话有些敷衍，要是沈家人都好的话，周氏也不会强拉他回京城了。
沈溪再问：“那祖母的病……”
“你祖母……谁都不认识了，成天念叨你，本来想跟你娘多留一段时间，可你娘……跟你大伯母不对付，凑一块儿就要吵架，于是便回京城来了，当然主要还是听说你有儿子了，怎么都得看看。”
沈明钧说到这儿，忍不住向内院方向望去……其实他也想进去看孙子了。
但有些事，沈明钧始终放不开心结。
沈溪道：“爹，一起进去吧，我给您和娘敬茶。亦儿和十郎在家里一直挺好的，无灾无病，前些日子十郎还总哭喊着要找你们呢。”
“是吗？”
沈明钧发现自己很多余，到了沈家，就听妻子在正堂里嚎啕大叫，连儿女和孙子都没来得及看，以前是李氏，现在他在周氏的阴影下活得也很难受。
到了后院，看过沈运和沈亦儿，还有沈平，周氏坚持要回谢家老宅那边，说是要为惠娘守灵。
沈溪道：“娘，孙姨已经下葬一些时日，灵堂已经撤下了。”
“撤了灵堂，就没灵位了？算了，你们还是带我去她的坟头看看，我想给她烧点儿纸钱。”周氏之前是有些胡搅蛮缠，现在倒是真情流露。
沈溪道：“这会儿天色不早……”
“不早也要去，也不想想你孙姨，当初咱家什么都不是，她就让我们住在她院子里，不是她收留我们，你能留在宁化县城，能上学走上科举之途吗？可惜啊，她临死也没认你当干儿子，不然不会连个执幡引路的人都没有……多可怜的人啊……”
周氏说及惠娘，感同身受一般，哭得好生伤心。
沈溪没辙，只能趁着天黑城门没关，带沈明钧夫妇出城西去上坟了，因为回来时城门肯定关了，晚上还要在城外过夜。
幸好京城城门外有一些紧挨着城墙的街道，有酒肆和客栈，这些都需要提前安排。也是京城内城相对狭小，在没修筑外城的情况下，京城的规模已经满足不了作为大明首都急速扩张的人口。
沈溪没让谢韵儿和林黛同行，让她们留在家看顾孩子。
沈溪亲自送周氏到了翠微山下的坟头，周氏不断给惠娘烧纸，嘴上不停念叨：“……妹妹命苦，姐姐的命也苦，我们都是苦命人啊。”

第七七三章 找宫女生弟妹
当晚沈家一家人住在了京西玉渊潭附近的客栈。
第二天早晨，沈溪陪同沈明钧夫妇回到城中，他借口衙门有事，马车行到西四牌楼附近就下了车，叮嘱朱起把父母送回家，目睹马车离开，才重新找了辆马车前往东直门旁的北居贤坊，惠娘就住在柏林寺后面的民居。
见到惠娘，沈溪把昨天周氏上坟的事情告知她。
惠娘有些自责道：“姐姐当我已经死了，我……我对不起她……”
“她不是你姐姐，你们之间没任何关系。”沈溪脸色阴冷，“你以后在我面前称呼她，一律以老夫人相称。”
“是，主子。”
惠娘这两个月已经逐渐接受和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她是沈溪的奴婢，是沈溪花钱买回来做外室的，她的任务就是好好活着，等着伺候沈溪，让沈溪愉悦身心消除疲劳。
她在小院的生活异常平静，平日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就让徐婶帮她找一些刺绣的女红活来做，每天就盼着沈溪到来，就好像妻子盼望远归的丈夫一般。
她勤恳本分，不计较得失，绣工又好又快，吃穿也很简单，到现在已经完全能够自己养活自己。
就算沈溪几乎从不在小院过夜，她也从来没提过什么特别的要求，无怨无悔。
惠娘并非一般逆来顺受的女人，可她在沈溪面前时却是一种深深的卑微感，无论是聪明才智还是远见卓识，又或者是社会地位，她都远不及沈溪，就算沈溪占有她带有一点强迫的成分，她也并无怨言。
沈溪上午要去詹事府，能留在惠娘这里的时间不到一个时辰，每次惠娘都要等沈溪走了后，才会起来穿衣。
沈溪道：“院子我已经找好，就在城南金鱼池附近，毗邻安国寺和天庆寺，环境优雅。你准备几时搬过去，跟我说一声。”
惠娘摇头道：“妾身说过，就留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经过两个月的相处，沈溪总算感觉惠娘接受了他，不再跟之前一样总是被动地服从他，甚至偶尔还会用一些小花招来吸引他的注意，只是惠娘的心尘封太久，沈溪只能一点点去打开她的心理防线。
眼下二人的相处，沈溪仍旧占据绝对的主动，而且必须要由他来主导一切。
“昨日娘亲跟我提了一下，让我早些纳曦儿入门。”沈溪突然说了一句。
惠娘原本正在看窗棂，闻言呆了一下，随即望向沈溪，神情中带着一抹紧张。看了沈溪好一会儿，才啜泣道：“非要如此吗？”
沈溪其实只是试试惠娘的反应，他摇了摇头：“我没答应，曦儿毕竟年龄还小，以后的路很长，你们母女始终会有机会见面。”
沈溪不想一辈子把惠娘藏起来，但从短期看来，惠娘没机会露面，就连家里人那边也要尽量瞒着，这涉及到他跟惠娘关系的转变。
沈家之所以允许谢韵儿入门，是因为谢韵儿本身就是黄花闺女，又有本事才学，跟沈溪的岁数相差不是很大。
惠娘却不同。
惠娘是寡妇，而且背负克夫的名声，还经常在外面抛头露面。最关键的一点，是惠娘仅比周氏年轻三岁，比沈溪年长十五岁，跟沈溪之间岁数不相符合。
周氏是在十七岁时生下的沈溪，而惠娘是在十六岁生下的陆曦儿，今年陆曦儿十三，而沈溪也不过才十五。
从沈溪的角度来说，惠娘如今才二十九岁，正当年华，可站在这时代人的角度，惠娘已经风采不再。
大明的男人，很多都喜欢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娶回家可以玩“养成游戏”，宛若目睹一朵牡丹，从含苞到彻底地怒放，绚烂而又夺目，没有人会对惠娘这样“半老珠黄”的女人感兴趣。
可沈溪印象中始终是那个二十岁出头，风华正茂的惠娘，那是他对惠娘的最初印象。
就算如今惠娘没有当初那么青春靓丽，可却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显得越发含蓄内敛，以沈溪的心态，能陪伴自己喜欢的女人慢慢苍老，同样是一种幸福。更何况，惠娘距离真正的年老珠黄还远着呢。
沈溪有意让惠娘跟陆曦儿见面，惠娘却抗拒地摇头：“人死如灯灭，既然已经不存在了，又何必勉强？”
在惠娘心中，她更愿意接受自己已经死了这个事实，她以前背负太多的包袱，只有原来的她死去，她才能真正投入到新身份中，安心地做沈溪的女人，否则她过不去心理这道关。
“嗯。”
沈溪发觉，要改变惠娘任重而道远，现在虽然已经完成第一步，让惠娘不再有太多的抵触和抗拒，可要让惠娘付出全部的身心，依然遥不可及。
……
……
紫禁城中，独自居住在撷芳殿的朱厚照又花了几天时间研究男人和女人究竟有什么区别。最后他发现，沈溪说的那套根本行不通。
“什么长的短的，凹的凸的。这到底男人是阳，还是女人是阳？”
朱厚照仔细研究之后，发觉女人身上“长的”和“凸的”比他身上的多得多，比如说宫女个子比他高，比如说宫女的头发比他长，比如说宫女的胸部是凸起的而他却是平胸。就差一个地方他还没研究，但宫女怎么都不让他碰。
就算是撷芳殿的宫女也明白一个道理，在皇宫里千万别去跟“带把”的男人有关系，不然会死得很惨，因为皇宫里有个妒妇，那就是张皇后。
皇帝那边自不用说，跟皇后抢男人，皇后分分钟能让你从人间蒸发；至于太子这边，本来倒还可以，只是太子年岁小，都还没开窍仅仅是在迷茫的阶段，要是被皇后知道宫女去勾引太子，那基本也就离死不远了。
所以就算屈从于朱厚照的权威，要做出一些有伤风化的事情，宫女们还是能坚守最后一道底线。
这让朱厚照很扫兴，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跑去问老娘。
趁着到坤宁宫给张皇后请安，朱厚照一屁股坐在他老娘的怀里，恁大个人，腻歪起来跟小时候一个样。
张皇后也不生气，谁叫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大明朝的储君呢？
“母后，孩儿是怎么来的？”朱厚照问道。
张皇后笑着说道：“你是母后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朱厚照嘀咕道：“怎么都是这句。”
“你说什么？”
张皇后看着儿子，面色带着几分不解。
朱厚照笑道：“可是……母后，有人说，孩儿不是您生的……”
一句话，瞬间让张皇后脸色大变，她厉声喝道：“谁敢这么放肆和无礼？”
这一句呼喝倒是把朱厚照吓了一大跳，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这么在意这句话。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是……是先生说的。”
“哪个先生？既为东宫讲官，当知恪守本分，居然跟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跟母后说，母后这就让你父皇把他撤换了！”张皇后怒道。
朱厚照皱着鼻子道：“他……他没说什么……”
“敢非议皇嗣正统，这还叫没说什么？快说，是哪个先生说的！”张皇后气得已经把朱厚照推开，似乎在生儿子的气。
朱厚照委屈地说道：“他只是说……他说是我阴阳调和得来的，母后，您别怪他好不好？”
张皇后心里本来憋着一股气，等听到只是说什么“阴阳调和”，蹙眉道：“你且将他的话说来一听。”
“他说了那么多，孩儿哪里记得啊，他只是说，什么男的是阳，女的是阴，什么阴阳调和……把孩儿都绕糊涂了，孩儿就问他，男人和女人有什么区别，他就说什么长短、凹凸的……”
朱厚照无法总结沈溪当时的说辞，只能依稀说出个大概。
张皇后哑然失笑：“这些说辞，倒好似那沈先生的口吻，对吧？”
“对，就是他。”
朱厚照一口咬定，“我怎么问他他都不愿意说，我只好……嗯，我想搞清楚，所以就来问母后。”
本来让儿子明白男女区别，引导儿子正确的男女观念，这是身为一个母亲应该做的，可张皇后毕竟是大家闺秀出身，如今又身为国母，她的文采没有沈溪那么好，连阴阳调和那套理论她都总结不出来，更别说是婉转地对儿子解释这件事。
“这样，皇儿，你有何不懂的……去问沈先生，母后……有些事不方便对你解释。”张皇后脸色非常尴尬。
“可是母后，你们总说我以后自然会明白，连沈先生也不肯对我解释。”朱厚照又开始嚷嚷，“您就说嘛，孩儿就是想知道……”
张皇后彻底无语了，儿子这是吃错了什么药，非要问这种尴尬的问题，难道等一两年后自己去明白不是更好？
“皇儿，等下次你去问沈先生，就说是母后让你去问他的，他非告诉你不可。若他不告诉你，你就治他一个……欺君之罪。哼，敢说什么阴阳调和，记得，你是母后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可别信他的那些鬼话！”张皇后有些生气道。
朱厚照又迷茫了，刚才母亲还让他去问沈溪，转眼又说别信沈溪那些鬼话。
以前他有什么不懂的，就算从别人那里得不到答案，可从沈溪那里总能得到，现在倒好，不但沈溪跟他兜圈子，连母亲也尽说些颠三倒四的话。
“不就是男人和女人吗？你们都不说，我去问二舅。”
朱厚照从坤宁宫出来，小拳头握得紧紧的，“要是二舅不说，我就威胁他，哼，让你们都欺负我年岁小，谁说小孩子就不能知道？我还想找宫女给我生一个呢……嘿嘿，是生个弟弟好呢，还是生个妹妹好……”

第七七四章 杨廷和
沈明钧夫妇回到京城，把沈运和沈亦儿接回老宅那边，周氏平日里就两边走，因为她放不下大孙子。
少了惠娘，周氏感觉很落寞，不仅是因为惠娘是她的好姐妹，更是因为惠娘那里存有她许多银子。
惠娘的产业被朝廷查封，一应资金俱都充公，如今她剩下的老底连一千两银子都不到，这银子最多也就能在京城买间不算大的宅子。
大富翁突然变成小资，放谁身上也受不了。
周氏回到京城，脸上的笑容少了，成天唉声叹气，不是说惠娘过世的事，就是说小儿子不争气，又或者数落沈明钧，或者数落她的儿媳妇林黛……她挂口不提银子，但心里最在乎的却是银子。
到了后面，她又开始抱怨，为什么朝廷不给沈溪升官。
沈溪自从升到右春坊右谕德，已经一年多没升官了。
其实在翰林体系中，沈溪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了，许多翰林官，六七年都没升迁，一升就入阁的大有人在。
包括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也都是先在翰林院和詹事府苦熬，等到一定年岁，皇帝觉得可以大用，往往一两年间就从侍读、侍讲拔擢为内阁大臣。
沈溪自己都不急着升官，对他而言，再升就没得升了，只能外派地方为官。不过，就算以他现在的官职外放，也绝对是知府以上的官员，十五岁做到知府这级别的官，大明朝也没谁了。
而且，对于京官外调来说，只让沈溪当知府实在太委屈他了。大明有两百余州府，知府知州也就有两百多位，可东宫讲官只有九位。
王鏊卸任后，东宫讲官数量一直维持八位，但有一名讲官自弘治十二年四月回蜀地为母亲叶氏守制，一直到弘治十四年夏天才守制结束，辗转回到京城时已是十月。此人在历史上名声显赫，正是正德与嘉靖两朝转折时期的关键人物杨廷和，也是嘉靖初期大礼议中的旗帜人物。
此时的杨廷和，跟沈溪一样都是侍讲，杨廷和是左春坊左中允，在官职上低了沈溪半级，但杨廷和兼任了《大明会典》总裁官，而沈溪在《大明会典》的编撰中仅位列修撰，同时杨廷和跟沈溪一样，都是从五品的官秩。
目前沈溪和杨廷和基本不相上下，但沈溪知道，因为杨廷和在《大明会典》中起到的作用更大，修书完成后，杨廷和很可能会迎来一次高速的升迁。事实也是如此，如果历史没有改变，弘治十五年开始，杨廷和升官的速度用坐火箭来形容也不为过，到正德二年时，杨廷和已经位列内阁辅政大学士。
今年四十二岁的杨廷和对待沈溪，倒没有对年轻后辈的那种傲慢，因为彼此官品相等，杨廷和每次见到沈溪都会客气行礼。
沈溪回礼之余，非常无奈。
人比人气死人，人家可是祖孙三代都当官，其父杨春湖广提学佥事，杨廷和自己做到了首辅大学士，他的儿子杨慎状元及第，履任翰林修撰，经筵讲官，是明代三才子之首，著名的文学家。
这属于是官宦世家出身，而沈溪则是标准的寒门子弟。
不过沈溪没什么好嫉妒的。
历史上杨廷和在正德和嘉靖朝转折间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但这个时空他来了，很多事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或许，弘治皇帝就是死不了呢？或者弘治皇帝又有了第二个儿子呢？再或者熊孩子朱厚照将来是个长命的明君呢？更进一步，如果朱厚照子孙遍地呢？
又或者，受蝴蝶效应影响，未来的嘉靖皇帝被沈溪波及，莫名其妙挂掉了呢？
很多的不确定，让沈溪心里坦然了许多。
……
……
冬月初九，沈溪往撷芳殿为太子上课。
这天太子早早便在撷芳殿等着沈溪，因为他算好了日子，知道沈溪这天会来，就是要等沈溪把之前没说完的事说完。
我领了母后的谕旨来问你生孩子的事，你敢不对我说明？
“给先生请安。”
朱厚照这个时候就像个乖孩子，一上来便向沈溪执弟子礼。
沈溪打量朱厚照一眼，感觉这熊孩子肚子里又有坏水。
把讲案放下，沈溪道：“今天咱们讲的是《汉书》，太子……”
“先生，今天我们先不讲《二十一史》，之前我跟母后请安时，问她关于男人和女人怎么生孩子的问题，母后交待我，只需问你就可以了。而且母后还说，这是她的吩咐，你今天不说也得说！”
朱厚照威胁人的手段已经很有一套，只是花样没那么多，太过直白。
不过就算是这种直白的表达方法，也非常具有杀伤力，因为沈溪不能公然违背皇后的旨意。
等朱厚照说完，旁边那些詹事府的官员、侍从和太监已经在偷笑，这问题本身就很儿戏，都想听听沈溪这个状元郎如何对朱厚照解释这男女之事。
沈溪道：“太子是要问阴阳调和的问题吗？”
“谁问你阴阳调和了？我问你，男人和女人是怎么生孩子的！这可是我母后说的……就是皇后，你要是不回答，我就告诉她，让母后治你的罪！”
朱厚照为了表现自己有脾气，叉着腰，朝着沈溪嚷嚷起来，因为他发觉了，只要他吼得凶、腰杆直，那被他吓唬的对象腰杆自然就要弯。
可这套，对沈溪来说根本不管用。
沈溪笑着问道：“太子问结婚生子，其实跟阴阳调和是一个道理。”
“生孩子，不是阴阳调和，我再说一次！”
朱厚照依然叉着腰，心里却在嘀咕，我腰已经挺得很直了啊，他怎么还不屈服？
但转念一想，哎呀，不对，这招好像是他教给我的，坏了坏了，这招显然对他不管用，我得赶紧换一招……
可我不会别的啊！
沈溪点了点头，道：“太子既然要问这个问题，那可有考虑过，男人和女人有何不同？”
刘瑾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捂嘴笑道：“沈大人，您知道就赶紧说，别婆婆妈妈的，不然别人都当你是女人呢！”
这天并非靳贵在记录，使得沈溪身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这会儿刘瑾跳出来完全是想给他个下马威。
沈溪再道：“那换个问题吧，太子可知男人、女人和太监，这三者之间有何区别？”
一句话说出来，在场的所有太监都板起了脸。
这是个让他们极为纠结的问题，本来这世上只分男人和女人，可偏偏多了第三种人，就是太监，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刘瑾脸上青红一片，想再说什么，却被朱厚照拉了一把，这会儿朱厚照兴奋地说道：“我……我知道了，太监下面没有了……哈哈……”
别人笑不可以，但朱厚照却有笑的权力，谁叫这些太监都是为皇家服务的？
“那他们下面，为什么没有了？”沈溪问道。
“这个……”
朱厚照想了想道，“好像是被阉割了吧？刘公公，是不是这样？”
刘瑾恶狠狠地瞪着沈溪，恨不得冲上去把沈溪掐死，可他现在正被朱厚照目光热切地看着，还非得回答不可。他只能苦笑：“回太子的话，是……割了。”
“你看，我就说是，以前我问过他们，是他们自己跟我说的。”朱厚照得意洋洋。
沈溪再问：“那他们为什么要阉割呢？”
这个问题，就不是朱厚照这年岁所能理解的了，他以前也想过这问题，是啊，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割了呢？
沈溪再问：“太监是割了，那女人有吗？”
“好像……没有吧。”
朱厚照挠了挠头，道，“是啊，为什么女人没有呢，是不是我割了以后就变成女人了？”
刘瑾赶紧道：“太子，您可别尝试，这不是闹着玩的。沈大人，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怂恿太子，让太子……”
沈溪微笑道：“本官说什么了？”
刘瑾看了看后面的中允官，悻悻地退到一边，他知道这会儿说的每句话都可能被记录在案，要是皇帝知道沈溪跟太子对话时他在旁边插话，那他就要倒大霉了。
“刘公公，本宫正在跟沈先生说话，你能不能别过来打搅？”朱厚照不耐烦地说，“你也是的，当我傻啊，我说割就割，不疼吗？”
“疼……疼得很。”
刘瑾经历过那种痛苦，一辈子记忆犹新。
朱厚照兴奋地问道：“沈先生，这问题我回答不出来，你快说说看，为什么男人下面有，而女人下面却没有呢？”
沈溪觉得，这简直是在侮辱他满肚子的学问，你想知道，过个一两年等你元阳来了，不就无师自通了？
非要让我跟你解释，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真是有辱斯文！
偏偏你还抬出张皇后的幌子……这张皇后是有多无聊，让我跟太子讲这种“肮脏龌龊”的东西。
但以沈溪的开明，私下里跟朱厚照解释一下男女之事并不是不可以，偏偏是在这等公开场合。
“太子可记得，我曾说过盈亏的问题？”沈溪问道。
“又是阴阳调和？是，你说过，还说长短呢，我身上也没见哪里长一块……不对啊，下面那里……好像是长了一点，可女人就没有……还有凹凸，我倒觉得女人身上比我凸的地方更多。就好像我才是阴，她们是阳。”
沈溪没想到，这熊孩子研究得倒也透彻。
沈溪道：“阴阳之间，在于一缺一补，太子如今年少，尚未成年，这并非是小视太子，而是人之身体本为如此，要等一定年岁后，方能理解。若再过一到两年，太子就一切都明白了。”
“喂，沈先生，你还跟我打马虎眼儿，说了这半天，你依然没对我解释清楚！”朱厚照这次是彻底生气了，瞪着沈溪吼了起来。

第七七五章 男女和雄雌
不管太子生不生气，沈溪要讲的内容，都只能适可而止。
可以暗示，可以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来糊弄，但不能涉及到实质性的内容，可惜圣人没有讲关于男女如何生孩子，不然这算是一篇相当歹毒的科举考题，因为无法为圣人立言。
“太子，请问何谓打马虎眼？”沈溪突然问道。
朱厚照道：“打马虎眼……就是你说话糊弄我，我跟你说，这是母后让你告诉我的，你现在如果不说，我这就叫人去告诉母后，让母后治你的罪！”
东宫规矩，太子在课堂上说话不能说俚语，至于平常的对话倒可以，但一些俚语名词是不能说出口，若出口，东宫讲官必须要加以纠正。
沈溪道：“若是为学问而治罪，那谁敢为太子继续讲经论道？”
“嗯？”
朱厚照突然想起来，连他那位当皇帝的老爹，都说要善待先生，不能在先生面前甩脸色，见到先生要客客气气，更不能因为一点小事跟先生发脾气。
至于打骂先生，就更不允许了。
想来想去，就算是皇后说的让他来问沈溪，沈溪若是不说，他也拿沈溪没辙。
“你……你到底说不说！”
朱厚照心里那叫一个委屈，枉自我那么信任你，把你当成先生，也当作好朋友，你居然当面戏弄我，太可气了！
沈溪问道：“太子可有学《木兰辞》？”
“什么辞？”朱厚照瞪着沈溪。
乐府诗，属于朱厚照平日里所学经史子集中的“集”部，但那些老学究，可不像沈溪拥有这么开明的教育思想，他们教学问，绝对是按照“重要程度”来教授，像《乐府诗集》，即便要教授恐怕也要等太子十三四岁以后。
但是《木兰辞》讲述的是一个不为程朱理学所容纳的女人，不但抛头露面，甚至出征打仗，把男人的风头都盖过去了，这跟如今大明朝所推崇的礼法相违背。沈溪甚至揣测，熊孩子要接触《木兰辞》，恐怕要靠自学不可。
“木兰辞说的是南北朝时，有一位奇女子，代父出征，建功立业的故事，最后成为女将军凯旋而还。旁人，竟不知她为女子。”
沈溪讲授《乐府诗集》，属于超出教学大纲，但仔细一想，却又不是。沈溪教的是《廿一史》，南北朝也属于历史范畴，至于这花木兰是否为历史人物，那就值得商榷了。
对于朱厚照的好恶，沈溪把握得很清楚。
这熊孩子以前最喜欢的便是出征打仗，凡是《廿一史》中有关战争的记录，朱厚照必然认真听讲，而且善于发问，神情中多有向往。
如今熊孩子又对男女之事产生好奇，而现在这个《木兰辞》的故事，恰好满足他同时对两种事物的好奇和向往。果然，当沈溪说到什么女子代父从军，朱厚照马上提起了兴致：“你快说说。”
沈溪先把诗从头到尾背诵了一遍，朱厚照听得一知半解，沈溪又把诗词的内容用白话的方式进行转译，朱厚照听了一脸迷糊：“女人，应该跟男人有很大区别吧，为什么那些人都没发觉呢？”
沈溪道：“诗词的结尾不是说了吗？‘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两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太子可有明白？”
朱厚照眼睛又眨巴起来，什么脚扑朔，什么眼迷离，从小到大，他可是连只兔子都没见过，哪里知道其中的区别？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回去研究兔子，是吧？那个谁，给我找两只兔子来，一只雌的，一只雄的，我要好好研究透彻！”
朱厚照玩心不小，一旦发觉好玩的东西，就会把另外一件事情给忘掉。
沈溪讲述的这个《木兰辞》的故事，非常吸引他，至于雄兔和雌兔有什么区别，他可以回去研究好几天。
“太子现在可愿意继续上课？”沈溪问道。
“这个……那你就继续上吧！不过，等上完课我就回去看看雄兔和雌兔究竟是怎么回事，回头再问你。哼哼，要是我发现它们没什么区别，我还会回来找先生讨教。”朱厚照仍旧有些气息不顺。
一个问题，愣是许久都没找到答案，所有人都敷衍他，也就沈溪适当告诉了他一点内容，别人对这件事都是只字不提，所以他也不为己甚，准备一点一点发掘真相。
……
……
上完课，沈溪回到詹事府，詹事府的人大多都在谈论这件事。
朱厚照提出关于男女区别以及生孩子的问题，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别人都对朱厚照三缄其口，唯独沈溪拿出一套阴阳调和理论，愣是把太子给打发了。
很多人引此为笑谈。
靳贵并非轮值，他刚把太子的起居记录整理好送来，与沈溪一起走出詹事府时，有些感慨地说道：
“未料太子竟不依不挠，此事你还是勿要多提。之前几日太子的起居录，都已上呈陛下，估摸陛下要不了多久也会知晓此事，若陛下追究……沈兄弟还是想想如何解释吧！”
沈溪点头，既然朱厚照拿此事来问张皇后，那弘治皇帝自然也就知道了。
朱厚照逐渐长大，对男女之事产生好奇，并不一定全是坏事，这至少说明太子性取向正常，并且已开始向青春期过渡。
对于只有一个儿子的朱祐樘来说，他的心理其实跟当初沈家人对沈溪的期望是一样的，不管你年龄多大，最好赶紧让身边的女人怀孕，让家族有后。
太子起居录上呈天听，说明弘治皇帝已经意识到儿子开始发育，至于是否认同沈溪之前说的那些话，就另当别论了。
一天后，沈溪只是到詹事府递交讲案，不想谢迁派人通传他，让他到谢府去一趟。
沈溪心想，不用说也是为太子之事，指不定又要被谢老儿数落。
到了谢府，谢迁初时并未提及太子，说的却是之前沈溪建议的跟佛郎机人交换粮食作物种子的问题。
“……佛郎机使节已到京城，如今安排住进了会同馆……你不用担心，陛下并未让你掺和进去，此番佛郎机人也未指定你的名字。”
谢迁道，“至于如何跟佛郎机人说及，还得跟你好好参谋一二，总不能被佛郎机人发觉端倪，来个狮子大开口吧？”
沈溪道：“谢阁老自行拿主意不久行了？”
谢迁不满地说：“朝廷那么多英才，知道为什么要问你吗？因为满朝文武只有你一个人谈到玉米、番薯和马铃薯，或许你并不认得，但至少有所听闻，知道一些特征，若佛郎机人诓骗，你不是可以及时纠正吗？否则我大明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颜面何存？”
在谢迁执意要求下，沈溪把玉米、番薯和马铃薯的藤茎、种子、果实等诸多细节画了出来，沈溪特别提到番薯可以用根茎来栽培，成活率相当高。谢迁感觉大为惊奇，问道：“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作物？”
“谢阁老没见识过，又如何知晓没有呢？”沈溪反问。
谢迁道：“行，我这就去跟陛下呈递奏本，估摸年底前会有消息吧。佛郎机人狡诈得很，这次前来，听说在我大明各山川要隘徘徊，像是有窃夺我大明军机之意……”
沈溪心想，佛郎机人疯了？知道大明地大物博，人家天远地远能派出几艘船来大明？又没有绝对压制性的火器作为凭仗，敢轻易跟大明交战？
最多是你对外番抱有警惕之心，倒也不错，毕竟佛郎机人迟早要在大明叩开海防，甚至占据一小块领土。
说完农作物的事情，谢迁没有罢休，把太子近来对男女之事的好奇心提了出来。
“……你小子，有些话可要提醒你，太子如今年少，什么该说不该说你心里应该有数。陛下已下旨，暂时将东宫宫女悉数撤去，你若再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可别怪陛下降罪。”谢迁道。
沈溪问道：“陛下会如何降罪？学生说的，有哪里不合情理吗？”
“不能说的，不说就是，作何要说那些阴阳、雌雄之事？”谢迁老脸上眉毛胡子皱到了一起。
沈溪心想，连昨天的事情都已知晓，不用说皇帝和内阁那边天天都盯着太子的日常起居录在看，但凡太子和东宫讲官有什么言行，都会传到皇帝耳中。
“谢阁老提醒的是。”
沈溪才懒得在这种问题上跟谢迁争辩，他知道弘治皇帝不可能因为他之前的言行来降罪……这是在帮你教儿子，只要没踩过红线，怎么都得尊敬一下儿子的先生吧？这是儒家最基本的价值观取向，天地君亲师，难道皇帝你不讲道理？
本来沈溪大可在朱厚照面前什么都不说，但这不利于对朱厚照性格的引导，而他又不能说得太过直白，只能通过暗示，让朱厚照自己去发现。
对于孩子来说，只有满怀好奇，才会向往和追逐，等他发现“不过如此”时，自然就会失去兴致。
在沈溪看来，历史上朱厚照登基后对女人的迷恋，完全是因为在他在当太子时，长辈对他心理上的桎梏太多，一旦掌权，就开始为所欲为。
临别前，谢迁突然道：“下月老夫生辰，你可有闲暇？”
“嗯！？”
沈溪好奇打量谢迁，这是准备请他参加生日宴吗？
谢迁眉头微蹙，板起脸道：“觉得很惊奇吗？不过是普通的家宴，并不会邀请外人，你对小儿多有栽培，请你过府饮宴也是应该的。”

第七七六章 再修《大明会典》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是沈溪的第一个想法。
谢迁会好心请自己过府饮宴？别是想给一棒子，先喂颗甜枣吃，让自己挨棒子的时候不觉得有那么疼吧！
“阁老，有事直说为好。”沈溪一脸无奈的表情。
“什么事？让你到府上吃个饭，你那么多想法作甚？莫非你以为老夫要在饭菜里下毒害你不成？”谢迁瞪着沈溪，明显来了脾气。
难道是谢老儿的阴谋被我发现，所以恼羞成怒？
沈溪正揣度间，谢迁已经下达了最后通牒：“下月二十八，你来还是不来？”
沈溪心想，这会儿才冬月初十就邀请我下个月底临近年关的时候到你家做客，这事情非比寻常啊。但随即又想，既然是谢迁主动拉下脸来宴请，贸然拒绝的话不太妥当。
“学生到时候一定前来府上，不知……是否要带上礼物？”沈溪嗫嚅着问道。人情世故他不是不懂，但在谢迁面前，还是不要表现得太过世故为好。
“随你的心意……记住，老夫只请了你一个，别对其他人提及，知否？”谢迁黑着脸说道。
沈溪行礼：“到时候学生一定赴宴。”
等沈溪告辞离开，谢迁坐下来，方才脸色还是黑的，这会儿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徐夫人从里间走了出来，问道：“老爷，可跟沈大人说了？”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称什么大人，以后称呼他沈溪，或者是……沈家小子都可以。”谢迁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架势。
徐夫人微微一笑：“老爷说的是，不过沈大人……的确有些本事，以前从没见过谁，让老爷如此器重。”
“什么器重？这小子，成天没事净给我找气受，我让他做点儿事……咳咳，他会做什么事？”
谢迁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有些心虚地把桌上沈溪刚才画的草图给整理好收拾妥当，徐夫人心中窃笑，嘴上却安慰地说道：“沈大人到时候能来就好，别说，越看他越觉得打从心眼儿里喜欢……”
“喜欢？”
谢迁皱眉打量徐夫人。
“老爷，妾身说的喜欢，是欣赏沈大……沈家小子的人品和才学，要说最可惜的，莫过于他早早娶了妻房，不然的话，君儿嫁过去多合适？”
说到这儿，徐夫人话锋一转：“不过，君儿天真烂漫不懂事，嫁过去后怕不能打理好内宅，正好……”
徐夫人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住了，但作为多年的夫妻，谢迁岂能不知发妻的意思？
既然谢恒奴不具备一家之主母的能力，做妾侍又有何妨？只要沈溪对谢恒奴好，再加上有谢家这样的娘家，嫁过去也不会吃亏！
虽然谢迁没有明确反对沈溪跟谢恒奴见面，默认二人交往，但不代表他会直接表明态度应允宝贝孙女给别人当妾侍。
“此事暂且不提。”
谢迁黑着脸说了一句，“待他过来之后，问问他的意思。”
徐夫人一听很高兴，她知道自己相公的脾气，素来是嘴硬心软，这么回答其实已经有妥协的意思。她最疼惜谢恒奴这个长孙女，知道未来有了着落，发自内心的为孙女感到高兴。坐在谢迁旁边，忍不住又说了几句，无不是在夸沈溪的好。
谢迁听了叹息：“再过几年估计老夫就要致仕，回余姚老家安养天年，这小子鬼精灵，人又重情重义，君儿嫁过去应该不会吃苦……另外，趁着我在朝堂，或许可以为他升官创造便利，同时在那小子建功立业后，请陛下恩准，给君儿一个平妻的地位。”
徐夫人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随后道：“如果能够这样，那再好不过了。”
……
……
沈溪很担心谢迁给自己找活干，结果才过了两天，活计果然就来了。
只是这次的活，让沈溪感觉到一阵贴心的温暖，因为不是做别的，而是帮忙修撰《大明会典》。
这是一本已经接近成书的著作，这个时候参与修书，等于是白捡功劳，因为通常在修书结束后，皇帝就将对参与修书的人等进行颁赏，品阶会有一定提升。
沈溪以前懒得为自己找活干，但这次，他却觉得这活来得不错，他要修订的部分，正是之前曾经存在争议的洪武末、永乐初这段时间的典制散见。
从这点看，沈溪就有奉旨修书的意思，无论最后他修撰的部分是否会被采纳，最后要计算功劳，都少不得他那份儿。
历史上《大明会典》是在弘治十五年成书，许多人因此而得到提升，其中功劳分为三等。
第一等功劳，自然是大学士刘健、李东阳和谢迁等总裁官，官升三等，直接从官品和爵禄上位极人臣，与六部堂官之间的地位进一步拉开。
第二等功劳就是杨廷和、梁储等纂修官，官升两等。
而沈溪本来列于第三等的编修，属于可升可不升之列，升也只能升一级，但因他之前已三年两升，在一众翰林官中属于另类，应该没机会再晋升，但现在让他编写重要的内容，等于是把他在一众编修中的地位凸显出来，至少要官升一级到两级。
从五品，在大明朝的官职上不算高，但在翰林体系中已是很高的官品，如果再升就将是右春坊大学士或者是右庶子，官正五品。
恰恰五品官是入阁的最低要求，只要再升一级他就有资格入阁，因此这修书的差事让他接到手后干得分外有动力。
虽然沈溪知道眼下他没资格入阁，因为论资排辈，上面还有很多老家伙等着。但到正德皇帝，也就是熊孩子朱厚照登基为帝，很多事可就说不准了。
以往历朝历代官位升爵论资排辈那一套，在朱厚照这个喜欢胡闹的皇帝身上根本就不管用。
朱厚照有个特点，就是“任人唯亲”，谁跟他关系好他提拔谁，就算是靳贵、杨廷和这样目前还只是左中允的官，因为相继担任东宫讲官，尤其是在他登基时担任东宫讲官，到正德年间都相继入阁。
沈溪只需要好好经营一下跟朱厚照的关系，入阁应该不是难事。
但有个问题令沈溪无比纠结，现在因朱厚照对于男女之事的好奇，稍微得罪了熊孩子，朱厚照对他多少有一点意见。
到底是放下身段主动迎合好呢，还是继续用先生的严厉面孔故作姿态，这是沈溪需要考虑的问题。
转眼到了冬月下旬，谢迁主持的与佛郎机人谈判的事暂告一段落。
佛郎机人答应了大明方面的提请，相互交换农作物种子，因为大明有诸如大豆、白菜、青稞、黍、韭菜等佛郎机人欣赏的作物，而他们手上恰好拥有一些从美洲大陆弄回来的新奇作物种子，但如今大多作为观赏植物存在，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很多作物将来对世界发展的影响。
此外，北部边关因为草原上各部族激战正酣，难得地平静下来，朝堂一片安宁，虽然各地天灾依然不断，但总算没什么大的变故，百姓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就连那些受灾地区，因为朝廷妥善安排救灾，没有出现大面积的死伤人事件，百姓对弘治皇帝的称颂之词愈发增多，民间逐渐有了“弘治中兴”的说法。
此时沈溪，一边给朱厚照上课，一边到翰林院参与修书，两边各不耽误。
至于私生活，则要在家中和惠娘间两边走，仍旧不能在惠娘那里过夜，因为家中现在多了个老娘看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周氏知道他跟惠娘的关系。
对沈溪来说，这是一个相对平静的冬天。

第七七七章 太子的转变
到了腊月，京城接连下了几场大雪。
天寒地冻，沈溪仍旧要坚持上工，好在翰林院这边《大明会典》的修撰已经进入尾声，不必天天都去，太子那边的课程也相对轻省了些，本来每逢四、九他都要到东宫授课，腊月后就变成逢四而去。
腊月二十四，是年前沈溪最后一次给朱厚照上课。
这天朱厚照很高兴，因为弘治皇帝特别准允，上完这天的课他就可以放年假了，这比往常年要早好几天。
“沈先生，这些天下雪，听说外面非常热闹，你带我出宫城走走呗？”朱厚照一门心思想出宫玩耍，本来他可以继续要挟张延龄，让张延龄带他出去，可腊月这段时间京城气温下降到了零下十多度，张延龄称病不出，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来过皇宫了。
沈溪摇头：“大雪封路，京城内店铺关门歇业者居多，连商贩也少有出来。街道冷清，太子出去做什么？”
“我就是想出去逛逛，老待在这狭窄的宫墙内闷也把我闷死了。”
朱厚照说着，招呼刘瑾让其把兔笼拿过来，摆在桌子上玩耍，“先生你看，我现在能分清楚雌兔和雄兔了，我还知道……嘿嘿，孩子是怎么生下来的，原来先生说的长短、凹凸是那么回事啊。”
沈溪心想，熊孩子终于从研究动物上知道了男女之事的本质，而且是他自己通过研究发现的，这让他有一种巨大的成就感。
不过很快熊孩子神色一黯，“可惜父皇把所有宫女都调走了，让我想尝试一下都不行，先生，要不你把当初我买的那个小姑娘，送到宫里来吧？”
沈溪摇头：“平民女子可不能随便进宫，太子还是早些断了这念头。”
朱厚照当初出宫时花四两银子买来的小丫头，一直被沈溪养在李衿那里，如今二女已经好得跟姐妹一般，互相扶持，日子过得不错，最重要的是相互有个伴，彼此有个照应，多了点家的温暖。
沈溪当初答应朱厚照买那女孩，可不是为了让朱厚照祸害人家，只是让朱厚照明白什么是责任。
现在朱厚照明白了男女之事，想“实践”一下，结果身边连个合适的对象都没了，这熊孩子又开始懊恼，当初有那么多资源的时候不懂得利用，现在没机会尝试便徒增伤悲。
“本来我还想让二舅送几个女人给我……可是他老是不进宫。我问母后，她说二舅这些天病得很严重，卧床不起……哼，老是用这种借口敷衍我，他要是病死了才好呢！”朱厚照恨恨地说道。
沈溪之前就听说张延龄患病，但病情到了什么地步却未听说过。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张延龄这样无恶不作的外戚党，能死就怪了。
沈溪倒是听说李东阳家里的那位大公子，在坚持大半年后，由于最近京城气温严寒，那病秧子感染风寒再加上肺痨的老毛病，终于一病不起，于前日病逝，为此李东阳特地请假不上朝。
而在此之前，刘健也忍受不了京城零下一二十度的低温，风寒加哮喘使得其卧床不起，不得不请病假。
如今内阁里主事的唯有跟沈溪交情颇深的谢迁。
不知不觉间，谢迁隐隐有往内阁首辅发展的迹象。
想到过几天就要到谢迁府上赴宴，沈溪心里有些打鼓，他不明白谢迁为什么突然向他示好，又是安排他编撰《大明会典》，又是请他过府饮宴。
熊孩子见沈溪一副深思的样子，不满地说道：“沈先生，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沈溪这才回过神来，劝谏道：“建昌伯乃是太子亲舅，不可如此无礼，不管什么时候都要顾念亲情。”
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沈溪感觉自己非常的虚伪，他其实巴不得张延龄早点儿死。如今京城里不断算计他的，张延龄算是代表人物，一再地给他送女人试图强迫他就范，后来就是惠娘的案子，全都是拜张延龄所赐。
虽然张延龄变相成全了他跟惠娘，但沈溪对此没有半点儿感激。
“先生，要不这样吧，我跟父皇说，咱一起到城南的围场打猎，听说你们去打猎时可好玩了，还放炮，把那些观礼的鞑子吓得屁滚尿流，俯首称臣。哈哈，先生那时候一定很威风吧？”
朱厚照小脸上带着羡慕和向往。
小孩子都有个偶像，朱厚照之前并不推崇谁，就连他老爹，他也一点儿不感冒，至于那些老学究的先生，每天之乎者也，除了厌烦没有别的。在沈溪讲授《二十一史》后，朱厚照开始崇拜霍去病，因为霍去病十七岁便出击大漠，十九岁光复河西，二十一岁便建立封狼居胥的伟业，堪称华夏历史第一人。
而之朱厚照听说了一些关于沈溪的故事，对于这个小老师也多有佩服，但还没上升到偶像崇拜的地步。
“那是陛下钦命铸造的火炮。”
沈溪这里故意撒了个谎，其实他用的火炮并非大明铸造，不过为了让朱厚照多一些对他老爹的尊重，多一些对大明的自信，沈溪必须要说这个谎，“如今正值冬日，城南围场早就被积雪覆盖，太子就算要狩猎，也只能等明年开春之后了。”
“啊？不是在雪上纵马疾驰，更有气势吗？嘿，骑着马，弯弓搭箭，一箭就把那老鹰射下来……”
朱厚照脸上的憧憬之色愈甚。
沈溪有些惊讶：“太子会骑马了？”
“会倒是会一点儿，不过只能慢点走，我还在学弯弓搭箭，可那东西不好学，太硬的弓我拉不开。”
朱厚照对自己有自知之明，知道理想和现实的区别。
沈溪释然地笑道：“那太子好好上课才是正理，等翻了年太子年过十二，便可独当一面……”
“谁说十二，我十三了好不好？先生，你十三岁的时候就考状元了吧？明年便有状元的考试，我也想参加，你跟父皇说说，让我去参加一下呗？听说你主考过顺天府乡试……都考的是些什么啊，你教我行不行？”
朱厚照一连提了两个要求。
与普通士子的课业进度不同，朱厚照一上来就不是冲着应试教育去的，他学习的知识更宽泛、更全面，不过到现在为止，朱厚照的八股文水平也只是处于启蒙状态，根本就没办法应科举考试。
不是每个人都跟沈溪一样，十岁参加县试，而且一场就能过的。平常人家的孩子，寒窗苦读十几年，参加县试可能都需要几次才过，朱厚照在学习的认真态度上根本无法与寻常学子尤其是寒门子弟相提并论。
“太子要参加，无须跟陛下说，会试后我将题目交与太子，让太子尝试作答便可。”沈溪笑道。
“那可说好了。要是沈先生能当主考官就好了，是不是那样我就能提前知道考试题目？”朱厚照瞪着眼睛问道。
沈溪笑着摇了摇头，倒不是他否认朱厚照说的关于主考官提前知道考题，而是否认自己会当本届会试的主考官。
别人或许有资格，但沈溪绝对没有，连他主持顺天府乡试，外间对他的非议都很多，至于礼部会试的主考官，按照规矩基本是一名大学士，配合上一名詹事府詹事、礼部侍郎级别的名儒，如今有这资格的，吴宽、王鏊、梁储这些人都可以，再往下排十几个人都轮不到他头上。
“太子还是多注意自己的学业吧。”
……
……
从东宫出来，沈溪独自步行回家。
京城安宁，没什么偷抢的事件，沈溪为了方便去找惠娘，没让朱山父女跟着，以至于秋冬之后，每次回家他都步行，毕竟东安门距离他目前居住的昭回靖恭坊的家不是太远，顺着皇城根儿，步行半个时辰基本就能回去。
刚到家门口，就见有顶轿子停在那儿，却并非官轿。
等沈溪过去，在屋檐下跺脚御寒的轿夫吆喝了两声，轿子的主人才哆哆嗦嗦出来，向沈溪行礼道：“沈老弟，你可让我好等啊。”
却是苏通。
“苏兄？这天寒地冻的，怎么不进去等……走，里面叙话。”沈溪摇头哑然失笑，他本以为苏通这些天忙着应付来年春天的礼部会试，不会出来应酬。
苏通久居南方，这年冬天特别冷，就算穿着厚重的冬装也不适应，上下牙齿一边打架一边说道：“不……不必进去了。我此来是想邀请你过府一趟……我刚在京城置办了个宅子，以后在京城也算是有了个家。”
沈溪用诧异的目光打量苏通……你连进士都没考上，这就开始准备宅子了，可真够有钱啊。
“苏兄何必着急呢？”沈溪问道。
“唉！不管以后中不中进士，我都准备暂居京城，福建那边先不忙回去，京城如此繁华，再回汀州便感觉分外冷清。”
苏通解释了一下，又道，“郑兄于去年秋天考上举人，本来腊月中旬就会抵达京师，但路途接连遭遇大雪，有所延误，估摸明后两天会到。”
“此番我前来邀请沈老弟过府，权当是帮为兄庆贺一下乔迁之喜。有沈老弟你这样的文曲星驾临，府宅算是蓬荜生辉。”
府宅乔迁，请风水先生回去测测风水，再摆宴席，找些名人来庆贺一下，这都是题中应有之意。
沈溪点头：“等郑公子抵达京城，在下一定过去。”
“也不知道他哪天能赶到，反正我就等他两天，后天下午我会亲自派轿子来接人，到时候沈老弟能够赏光就好。不用带什么礼，沈老弟能亲临就是最厚的礼。”
说到这儿，苏通脸上有一抹得意，“有件事要告之沈老弟，那府宅本来的主人……哈哈，却是当初在汀州府城横行一时的高衙内，这宅子原本是朝廷补偿他的，就在德胜门附近，临近积水潭，可惜他家道中落，为供养家中妻妾，同时偿还其祖父欠下的巨款，不得不变卖家资，我便找人买了下来。签订契约时看他那副窘迫的模样，未来很有可能会把他一干妻妾都卖掉，哼！”
沈溪不禁皱眉，苏通的报复心还真强。
当初高崇打他，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如今高崇走了霉运，苏通这是想趁机落井下石，不但把高崇的府宅买来，将来还可能继续给高崇使绊子。

第七七八章 谢府家宴
郑谦考上举人，到底是因为他才学卓著脱颖而出，还是背后动用了人脉关系和钱财使然，沈溪不得而知。
但作为“老交情”，苏通在郑谦抵达京城后，请沈溪过去见个面，这也算是题中应有之义。沈溪如今是翰苑高官名士，苏通请沈溪过府，别说要沈溪送礼了，苏通反倒要给沈溪准备一份厚礼。
碍于场合，苏通不便直接把礼物送到沈溪府上，以免招惹闲话，只能稍后补上。
腊月二十六，郑谦果然如期抵达京城。
跟苏通一样，郑谦此番到京城也带上了家眷，听郑谦的意思，他准备在京城多住一段时间。
这天苏通在他德胜门附近的新居宴客，前后三进外带一个偏院的大宅子，倒也配得上纹银八百两的价格。可惜的是，由于苏通在京认识的人不多，偌大的厅堂里只摆了一桌宴席，前来恭贺乔迁之喜的，除了沈溪外只有郑谦这么个同乡。
“……沈老弟，你应该多喝几杯才是。”
苏通不断给沈溪敬酒，“来年春闱，沈老弟很有机会成为主考官，到时候指不定还要仰仗……”
沈溪笑着摇头：“苏兄，你喝醉了。”
沈溪心知肚明，自己绝对没资格担任主考官，不过让他当同考官倒有可能，因为会试的同考官同样是从翰林中选拔。但沈溪目前的官职，属于高不成低不就，当会试主考官不够格，当同考官就会显得大材小用，所以他如今的官职很适合主考两京乡试，至于会试，基本跟他无缘。
“沈老弟，不知可否介绍几位翰苑的名儒与我等相识？”苏通犹豫半天，终于还是硬着头皮提出一个不情之请。
苏通大约能猜到沈溪现在的地位。
沈溪主持过顺天府乡试，来年的会试多半不会参与，但沈溪身为翰林院的高层官员，只要沈溪设宴，把翰林院的同僚召集起来，再把苏通和郑谦一同请去，甚至都不用说什么，回头苏通和郑谦的名声就会高涨，这是考生积累才名的最好办法。
“上届鬻题案，我可是历历在目。”
沈溪脸上带着几分后怕，“若非李大学士明察秋毫，在下恐怕也会牵扯进案子中，苏兄、郑公子当引以为戒才是。”
乡试时能通过疏通关系的方式获得举人的名额，等到了会试，基本就断了这条路。大明朝对于会试非常看重，没谁敢在会试中营私舞弊，程敏政就是最好的例证。
苏通和郑谦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失望之色。
本来以为有沈溪这棵大树乘凉，会对他们的会试之途有诸多帮助，却未料沈溪处世经验老道，根本就不给他们走关系的机会。
苏通为人圆滑，他笑着说道：“今日只谈风月，不提学问，沈老弟虽然久居京城，但恐怕对风月场所的了解，不及才到京城几个月的为兄。”
沈溪到京城后，从未去过秦楼楚馆，也没去过教坊司，而苏通却是这些地方的常客，人的追求不同，在意的事物就不同。
等苏通侃侃而谈京城有哪些著名的欢场人物，还有各个地方的花魁娘子，沈溪一个都没听说过，对此他也不感兴趣，倒是郑谦羡慕不已。
郑谦是第一次到京城，而他跟苏通又是臭味相投，不用说之后二人便会一起去光顾那些风月之所。
沈溪才不会跟他们一道，免得败坏名声。
……
……
到了年关，京城大雪仍旧不停，隔三差五就是一场大雪。
沈溪在腊月二十四之后放了年假，一直要到上元节后休沐才结束。
这段时间京城达官显贵设宴的很多，六部衙门和翰林院都有人给沈溪送来请柬，谁都知道沈溪如今贵为东宫讲官、日讲官，太子又逐渐成年，前途不可限量，都想趁着沈溪执掌权柄之前跟他好好亲近一下，但沈溪谨小慎微，对这些宴请一律采取回避的态度。
不过腊月二十八这天的宴席，沈溪却不得不出席，因为这可是大学士谢迁的寿宴。
要去谢迁府上贺寿，怎么都得带一点礼物，上午巳时刚过，沈溪从苏通给他捎来的闽地土特产中找出一些，然后便坐车去了谢府。
谢府门前一片冷清，朝中人都知道谢迁不好客，就算有人知道今天是谢迁生日，也不想前来自讨没趣。
“沈大人，我家老爷尚未回来，您请进。”谢府家仆毕恭毕敬请沈溪入内。
沈溪有些尴尬，谢府摆寿酒，主人竟在内阁忙政务，他这个客人却先到了，这有点儿喧宾夺主的意思。
但之前谢迁有言在先，沈溪可以自由进出谢府书房，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步入谢府。来到书房，沈溪发现有人，驻足一看，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正在埋头看书，仔细打量，沈溪发现并不认得此人。
“沈同年，有礼了。”
此人身材痩削，看上去很有几分精神和风骨，感觉身后有异，他回头一看，赶紧起身向沈溪行礼。
沈溪见对方身着便服，分辨不出是官是民，但看样子谢府他很是熟稔，多半是谢家人。同时对方称呼自己“沈同年”，沈溪马上意识到，这位应该是谢迁的弟弟，与他同在弘治十二年中进士的谢迪。
谢迪如今三十四岁，之前观政结束后，便被授予兵部职方武选清吏司主事之职，官居正六品。
朝中有人好做官，谢迪有谢迁这个大靠山，升官远比普通进士容易。如果历史不改变的话，谢迪将会在正德初年谢迁遭殃时被连累，一直要到嘉靖继位后才被重新起用，最后官至广东左布政使，官声相当不错。
沈溪恭敬还礼后一打听，果然没猜错，此人正是谢迪。
二人相对而坐，交谈不多时，从内院出来一人，正是这届顺天府乡试中位列第四名的谢丕。
相比于谢迁、谢迪的老成持重，谢丕完全是个随性的年轻人，很有朝气和活力。他一来便对沈溪特别恭维，不断在谢迪面前夸赞沈溪的学问，同时还就一些心学的疑难点向沈溪请教，这让谢迪有脸上浮现一抹尴尬之色。
身为同年进士，沈溪年纪轻轻就中状元，如今已是东宫讲官和日讲官，官秩比他这个履职六部的官员都要高，不免有些自惭形秽。如今本家侄子对沈溪推崇备至，简直把沈溪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让谢迪有些抬不起头。
“谢公子过誉了，其实在下……学问粗浅得很。”沈溪发觉谢迪的困窘，赶紧谦虚了一句。
“哪里哪里，沈同年的才学，那自然是极好的，否则也不会三元及第独占鳌头，兄长也不会单独邀请你一人前来赴宴。”
谢迪摇了摇头，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又道：“今日是家宴，沈同年不必太过拘谨，想来兄长不多时便会回来，估摸是公务繁忙脱不开身……即便是年底，六部和各地衙门也不会停摆啊！”
年底本来事情就多，刘健告病假，李东阳在家为儿子治丧，朝廷大小奏本都需要谢迁参详并票拟，而本身谢迁处理实务的能力又不及刘健和李东阳，一时间让他焦头烂额。
一直到日落黄昏，谢迁才从内阁赶回家来，他脸色雀黑，手上抱着一个木匣，不用说里面全都是没来得及处置的奏本。
“都来了？”
谢迁打量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沈溪身上，脸上露出个促狭的神秘笑容，让沈溪看了有些毛骨悚然，暗忖：“谢老儿莫非是想让我帮他参详奏本，代拟票拟？”
谢迁没说什么，把木匣放到书桌上，摆手道：“进门时我已经问过，宴席业已备好，既是家宴，就不上酒了，酒喝多了伤身，做事无法聚精会神。”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似乎有所指，沈溪心里暗自嘀咕：“既然是寿宴，哪里有不上酒的，酒寓意‘久’，通常指长寿，所以即便不喝酒之人，寿宴上都要喝两口，以示长命百岁。为何到了谢老儿身上，这些惯例就不管用了？”
跟着谢迁来到偏厅，宴席已经摆好。
谢府真正能上席之人，也就眼前几位，谢迁还有几个儿子，不过年岁都很小，毕竟次子谢丕如今才十九岁，若非谢丕考取举人，这会儿谢迁也不会让他上酒桌。
余姚谢家可是大家族，谢迁又是这家族中名望和地位最高者，做事一向遵循礼教传统，但这次，他稍微破坏原则，把正室徐夫人给请了出来。
在有外人的情况下，就算徐夫人诰命在身，也不能参加宴席，但既然是家宴，一家主母出席，在这时代也算是说得通。
“大嫂身体可康健？”
谢迪上去向谢徐氏行礼问安。
长嫂如母，徐夫人年长谢迪十几岁，这点体现得尤为明显。
若非叔嫂年纪相差太远，徐夫人又已年过半百，在这礼教森严的时代，就算是叔嫂见面也需要回避。
谢迁道：“人已到齐，可以开席了。”
徐夫人拉了谢迁一把，好像提醒谢迁什么，谢迁向徐夫人摆了个眼色，似有所不满。
沈溪坐下来，神色多少有些尴尬，这是谢府家宴，而他一个沈姓外人却掺和进来，感觉不怎么搭调。
“今日乃老夫寿诞，却非大寿，只当是普通家宴即可。”谢迁笑着说道，然后拿起茶壶为自己斟茶，“今日以茶代酒吧！”
“那愚弟以茶代酒，敬兄长一杯，祝兄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谢迪站起来为谢迁敬茶，说贺寿辞。

第七七九章 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谢迁生于正统十四年，如今已经五十二岁，在这平均年龄只有三十岁的时代，虽然算不上绝对的高寿，但也过了知天命之年，随时可以准备身入黄土。
用谢迁自己的话来说，过了五十岁，每一个寿诞都是捡回来的。
谢府准备的菜色极为丰盛，徐夫人不断给丈夫夹菜，谢迁却显得有些不耐烦，等沈溪敬过茶，谢迁点了点头，关切地询问沈溪的年岁和家庭状况，当听闻沈溪的曾祖父曾经担任正五品的府同知后，感慨地说道：“原来沈家，也是汀州府望族。”
什么望族，最多算是破落户！如果是望族的话何至于连饭都吃不饱，连学都上不起？沈溪暗忖，嘴上却说道：“在学生出生之前，其实家道已经中落。”
“但总算是把你栽培出来了，你之上不也有熟读圣贤书的伯父？”谢迁对于沈溪的回答不太满意。
我家是不是望族，关你什么事？你不是瞧不起寒门出身的学子吧？
“伯父应试多年，未及考中举人。倒是有一族兄，年方十六便应试秋闱，惜未中举。”沈溪把沈明文和沈元参加今年福建乡试但落榜的事也说了出来。
你不是想把我们沈家当作汀州府“望族”吗，我实话实说，其实沈家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
谢迁满意点头：“如此，甚好，甚好。”
这话让沈溪一头雾水……你是说我同宗的伯父和兄长没考中举人觉得“甚好”，还是我家里有这么多读书人“甚好”？
谢迁没有言明，倒是徐夫人问了一句：“沈大人父母高堂可在？”
沈溪恭敬回答：“父母高堂如今身体康泰，学生已将二老接到京城赡养。”
“还是个孝子啊，老爷……”徐夫人高兴得就要转头跟谢迁说什么，却被谢迁清了清嗓子给打断。
“嗯嗯，沈溪……你几岁考中的生员？恩师是哪位？”谢迁继续询问。
沈溪愈发觉得自己像是在接受审讯，不过这些事根本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他参加科举的时候，祖宗和师承都详细地记录在册，于是道：“在下启蒙恩师是宁化县城的苏先生，而后在下迁居府城长汀，师从冯先生。学生十一岁应院试，一榜而过，列于院试第二名。”
“第二名？哈哈，第一名是何人？”谢迁听说沈溪参加童试居然居于次席，不由咧嘴一笑，居然追问起来。
沈溪心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列个第二，你用得着如此幸灾乐祸？难道你想让我大三元外还来个小三元？
“是汀州府举子吴省瑜，他与我一同考取举人，列福建乡试亚元，如今在太学供学。”沈溪道。
“哦。”
谢迁点点头，好像对沈溪介绍的吴省瑜多了几分兴趣。
徐夫人又问：“那沈大人兄弟姐妹呢？”
出于礼貌，沈溪再次耐心解释：“在下有双胞弟妹各一人，尚且年幼，与父母高堂同住京城。”
“那挺好的呀，父母高堂都在，下面还有弟妹，又单独住在御赐的宅子里……老爷……”徐夫人兴冲冲说着，却被谢迁一瞪，不敢再继续说话了。
沈溪看出来了，谢迁虽然在徐夫人面前吹胡子瞪眼，但纯属纸老虎，看起来对妻子凶巴巴的，但其实非常尊敬徐夫人，除了瞪瞪眼外不会有打骂和奚落的言语。如此看来，谢迁算是个好男人。
谢迁语重心长地说道：“沈溪，你几岁娶的妻房。”
沈溪心想，当初这问题你不是问过我吗，要我回答几次？或者是你年老，记性不佳？
“十二岁娶的妻房，翻年便是十六，如今长子不满周岁。”沈溪实话相告。
谢迁叹道：“老夫有一孙女，尚待字闺中，想为她寻觅一户好人家，你看……”
沈溪这才意识到，谢迁和徐夫人之所以把他的家世问得这么清楚，其实是要给孙女选夫婿。
但沈溪绝对没想到，谢迁在明知他已经娶了正妻，而且已纳有一妾的情况下，还愿意把谢恒奴嫁给他，这跟谢迁平日高傲的态度大相径庭。
对于这个问题，沈溪既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不太好回答了。
徐夫人以为沈溪没听明白，赶紧道：“君儿这丫头跟沈大人很般配，不知沈大人对她……可有意？”
谢迁一听恶狠狠瞪了妻子一眼，主要是妻子说的话太伤他自尊了。
我暗示沈溪这小子，是等他主动跟我提亲，你现在却把事情挑明，好像我谢迁的孙女愁嫁，非要栽给他似的。
“谢小姐……涵养和品德、相貌，都是极好的，就怕……学生已娶了妻房，高攀不上。”沈溪面红耳赤。
谢迁冷笑一声，好像在说，你小子知道高攀不上就对了！他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地说：“君儿父母早逝，我们本想给她寻觅个好人家，不至于亏待她。但姑娘家长大后，有她自己的心思，我们做祖父母的，多少会尊重她个人的意愿……她对你，有一定好感。”
沈溪早就察觉谢恒奴对他很痴缠，这千金大小姐没有和别的男人接触过，见到他有才学，又会哄女孩子开心，情窦初开就把全部心思放在他身上，这既是他的幸运，也是一种巨大的责任。
本来沈溪不敢多想，因为他料定谢迁不会把孙女嫁给他做妾侍，若是投入太多感情，最后只会让自己和谢恒奴之间留下阴影，正因为如此，沈溪一直对谢恒奴保持三分距离，若即若离。
沈溪脸上满是为难之色，他不知谢迁是发自真心，还是故意试探他。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学生……恐怕要回去问过父母之意。”沈溪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谢迁心中的怒火顿时不打一处来。
好么，我低声下气说要把孙女嫁给你，你却跟我来这套，你这是分明想让老夫下不来台啊。
谢迁正要发火，徐夫人赶紧拉着他，频频向他使眼色，谢迁站起来，又坐回去，道：“吃饭吧，有事回头再说。”
……
……
因为突然提到谢恒奴的婚事，使得寿宴的氛围变得有些凝滞。
沈溪只能低着头，饭菜都不能尽情享用，连茶水都喝得不那么对味。
寿宴尚未结束，谢迁便连句话都没留下，往书房那边去了。徐夫人起身道：“沈大人，您早些回去跟令尊令堂商议过，择期把君儿这丫头迎过门去吧。丫头不小了，过了年，虚岁十五，跟沈大人正般配。”
这话要是被谢迁听到，指不定要怎么埋怨，可这却是徐夫人最真切的想法。
孙女到了待嫁的年岁，父母不在了，做祖母的比谁都操心，尤其徐夫人越看沈溪越觉得喜欢，唯独遗憾的是沈溪已经娶了正妻，不过谁叫孙女自己喜欢呢？以谢家的门第，即便过门做小，也不会受到亏待。
徐夫人退下，谢迪起身告辞回府，轮到沈溪要走时，却被谢丕挽留下来。
“沈先生难得到府上一趟，学生有许多学问的事情未来得及请教。”谢丕这会儿虽然已经在备考会试，但谢家对他这次参加会试没什么硬性要求，所以他有更多的时间陪妻子，也有空暇研究之前放下的心学。
沈溪摇头苦笑：“谢公子，临近年关，在下其实比较繁忙。”
谢丕正色道：“家父有意将君儿许配给沈先生，沈先生应该去跟家父说上几句才是。之前君儿对先生情有独钟，为家父阻挠，却未料他如今想开，先生切不可辜负君儿的一片深情厚意。”
沈溪这下不好回答了。
对谢恒奴，沈溪不可否认非常喜欢，但这种喜欢尚未升华到爱的程度，主要是他一直压抑自己，避免对谢恒奴有更多“痴心妄想”。
这次谢迁突然提及他跟谢恒奴的亲事，让他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甚至不知自己能否肩负起守护谢恒奴的责任。
谢丕又道：“先生，这就与我一同去见家父吧……”
谢丕清楚谢迁的性格，这会儿谢迁正在生闷气，他就想让沈溪过去把亲事敲定，这样除了能让谢迁消气，以后沈溪就是“自家人”了，那他以后请教沈溪学问也就没了阻碍，相处起来更为融洽。
谢丕是个思想开明之人，他对沈溪崇敬，自然觉得小侄女能嫁给沈溪这样的全才非常般配。
在谢丕引路下，沈溪来到书房门口，只见昏黄的烛光下，谢迁正对着一堆奏本唉声叹气。
等谢迁抬头看到沈溪，马上换上一张臭烘烘的老脸，摆起了姿态，正襟危坐，低下头审阅奏本，好像是在认真批阅，但实则谢迁对这些奏本一筹莫展。
“不打搅先生跟家父见面。”谢丕说完便识趣地往内院去了。
沈溪进到书房里面，行礼道：“谢阁老。”
“你还没走吗？”
谢迁抬起头，用不屑的口吻道。
“学生是想过来告辞。”
沈溪实话实说，他的确是想走了，但又觉得，谢迁既然肯把孙女嫁给他当妾侍，这恰恰说明谢迁不是那种知恩不报之人，利用他多次，现在把孙女嫁给他，什么债都偿了，而且以后做了谢迁的孙女婿，也方便他为谢迁做事。
对于沈溪这样注重红颜知己的人来说，这笔买卖实在太划算了！
帮谢迁做点儿事，就能得到谢恒奴这样天真烂漫一尘不染的千金小姐，世上有比这更便宜的好事？
“想告辞？把话说清楚才行。”谢迁冷声道，“但在此之前，老夫这里有几个奏本，先问问你的意思！”

第七八〇章 共商票拟
谢迁直接把自己的要求提出来后，自己都觉得老脸有些搁不住。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弘治皇帝那边又催得紧，他实在不想在一些大事上请教沈溪，那岂不意味着，他在做事能力上还不如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娃？
“谢阁老尽可直言。”沈溪恭恭敬敬说道。
让谢迁自己把麻烦说出来，这不符合其性格，他板着脸甩给沈溪一个奏本，道：“自己看吧！”
第一个奏本，是三边抱怨军粮不足。
入冬后，朝廷以京城周边大雪为借口，屡屡延误送粮到三边，使得边军将士满腹怨言。
里面夹着一张票拟，正是谢迁拟写：“交有司衙门酌情处置。”
沈溪心想，难怪弘治皇帝会直接把票拟打回来……既然是交有司衙门处置，你这写了票拟跟没写有什么区别？
皇帝是要你拿出具体的对策，而不是让你推诿和敷衍。
“你怎么看？”
谢迁看了沈溪一眼，这才想起来忘了把之前的票拟抽出来，老脸一红，心说这下让沈溪见识到自己的“无能”了。
沈溪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低着头道：“入冬后，大雪的确阻隔了道路，但最关键的原因……还是朝廷缺粮吧？”
谢迁黑着脸道：“这还用你说？这几年边关用兵不断，地方灾情频发，朝廷钱粮调度一向吃紧，你小子别拿这样的理由来搪塞。”
“学生并未搪塞。”
沈溪摇摇头道，“既然朝廷缺粮，就算把此奏本送到户部或者兵部，他们仍旧要请示陛下，何必多此一举？”
这下谢迁无话可说，仔细想想的确是这么回事。
弘治皇帝不满意他的票拟，是想向他征询对策，而不是让他跟别人一样推卸责任。谢迁问道：“那你有何良策。”
沈溪道：“既然边关如今暂且安定，之前学生建议还兵入民，为何不借此向陛下提请？”
“这……有何区别？”谢迁疑惑不解道，“若把士兵悉数裁撤，屯田尚需一年才可见效，一则远水救不了近火，再者没了戍边的官兵，斯时北方狄夷杀来，当如何？”
沈溪认真解释：“裁撤的只是冗余兵马，真正的精兵自然要保留。如今鞑靼内斗，自顾不暇，岂有时间入侵我大明疆土？正好趁着眼下这喘息之良机，精兵简政，部分官兵解甲归田，其余则可以组织成为建筑队伍，修缮长城关隘，同时维护三边的官道以及渡口畅通，如此便可做到几方都不延误。”
谢迁琢磨了一下，还是有些不明所以：“如你所言，眼下这奏本，该如何票拟？”
沈溪道：“如今三边粮草不济，若是朝廷从中枢调拨钱粮，时间上恐来不及，要是边关将士不满进而哗变，那就不美了。不若派人前往关中，以高出市价三成并减免明年税赋为饵向地方商贾买粮，只需把交货地点设定在边关即可，如此可暂解三边缺粮之困。”
“此举恐有不妥……”
谢迁皱眉，他没觉得沈溪这建议有什么好的。
沈溪无奈摇头，谢迁到底缺了实干的才能，看不清楚这奏本背后蕴含的深意。
三边真的缺粮吗？
去年战事结束后，三边受到的犒赏可不少，问题其实出在朝中的蛀虫以及边关的将领身上，他们把这些奖励给私吞了，广大的低层将士没有从中受益，再加上往年的粮饷也大多被人贪墨，于是下面的官兵闹情绪不干了。
要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把朝廷以及边关涉嫌“漂没”粮饷的官员清洗一遍，所欠钱粮自然就可以补上。但如此牵涉太大，到时候不仅边关那些巡抚、总兵、游击等官员一个跑不了，恐怕连外戚张氏兄弟也都要吃挂落。为保持朝局稳定，弘治皇帝肯定不允许这么干。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就只能另外想办法。
为平息民怨，必须要让边关将士看到朝廷有所作为，而努力调度粮食准备把历年的亏空补上是最直观的表现，这样三军将士情绪就会暂时稳定下来。
与此同时，就是裁撤兵马，一部分边军将士安排到地方屯田，一部分驱使修筑城墙和筑路，等于是把心怀不满的将士给拆散，一旦人分散开了就不怕他们闹事，所欠钱粮又可以多拖延一段时间。
沈溪这招可说极为阴损，并不能根本性解决问题，而是想办法先给将士们吃定心丸，然后再继续拖欠。
当然沈溪不能把话说得太过明显，不然正直的谢迁绝对不会采纳他这建议。沈溪道：“阁老何不试试看，或许陛下会同意呢？”
谢迁想了想，暂时没别的好办法，只好先按沈溪所言，把票拟写好。
接下来第二份奏本，是御史杨英弹劾马文升等一众老臣，说他们年老体迈，无法任事，导致有司衙门积压公务严重。
这种弹劾的奏本，内阁一向的规矩是不管不问，连票拟也不用写，直接交由皇帝定夺。谁被弹劾，谁主动递交辞呈，皇帝若是采纳弹劾意见，就会准许乞老归田，若是皇帝不采纳，就会驳回，继续对老臣加以重用。
还有一种做法，就是皇帝留中不发。说白了就是皇帝要好好考虑一下，或者是皇帝不作为。
但这次，谢迁把弹劾马文升等老臣的奏本递上去，弘治皇帝却给直接打了回来，意思很明显，朕要问问内阁的意思，到底应不应该撤换马文升等一众老臣。
马文升今年七十有五，随着年龄增大，已经没有了以往的精明强干，处理公务显得拖拖拉拉，导致整个吏部的运转都减慢了节奏，大量人事任免和升迁得不到及时有效的结果，怨言四起。
弘治皇帝是因为马文升声望高，所以把他安排在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位子上，但如今弘治皇帝把奏本打了回来，那说明朱佑樘已有撤换马文升的意思，只是不好意思开口，想让内阁提出个票拟，再把奏本拿到朝堂上议论一下，以便皇帝和马文升都有台阶下。
沈溪道：“马老尚书为国尽忠，理当厚待。”
“你……何意？”谢迁瞪着沈溪。
沈溪心想，弘治皇帝这会儿多半犹豫不决，既想撤换马文升，又觉得自己身体不济，怕过两年传位给太子时，缺少马文升这样的肱骨大臣为儿子撑腰。马文升虽年迈，但声望卓著，能文能武，又对大明皇室忠心耿耿，皇帝这会儿应该很矛盾。
沈溪道：“马尚书既然劳苦功高，朝廷当赐予其豪华官邸，留在京城颐养天年。又赐予其仆婢，以顾全马老尚书起居。此外，马老尚书家眷可尽数送到京城，蒙荫其子孙，让马老尚书老有所依……”
谢迁眉头深蹙，他想了想，依然不明白沈溪为何会如此提议。
沈溪这个建议有其道理。
弘治皇帝既觉得马文升年老昏聩，想找新人来代替马文升，又怕将来一旦有变，需要马文升这样德高望重的人来辅佐他儿子顺利执掌大宝。
所以弘治皇帝留马文升不是，准允马文升乞老归田也不是。
那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马文升暂时挂吏部尚书衔，吏部的事情，交给两位侍郎处置。亦或者让马文升把吏部尚书的官职让出来，但留在京城，这样需要马文升的时候，可以随时启用。
弘治皇帝为了体现对老臣的厚待，必须要作出一些颁赏，最好在赐予府宅和下人时再赐予其三公的荣衔，这样马文升就会觉得是皇帝的恩待，将来再启用时，马文升就不会对皇家有所抵触。
谢迁虽然对沈溪的提议不是很赞同，但想了想，好像沈溪说的有那么几分道理，于是又按照沈溪所说，写出票拟。
其实这很好理解，谢迁同意马文升致仕就是要做这个“坏人”。不管什么时候，坏人一定不能让皇帝来当，只能由谢迁这个内阁大学士来替皇帝背黑锅。
谢迁手头上最麻烦的两份奏本暂时有了解决方案，剩下一些，无非都是围绕吏治以及钱粮展开，现在朝廷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对于很多事能省则省，但有一桩，谢迁想省钱，结果弘治皇帝把奏本给打了回来，让谢迁重新写票拟。
弘治皇帝准备维护一下宫殿，叫人上书拨款修缮撷芳殿、坤宁宫和清宁宫。此项工程需要发帑币六百万钱，也就是六千两银子，结果这个奏折被谢迁给驳回，认为皇家应该身体力行节俭云云。
但朱祐樘显然对谢迁的这一主张不买账。
撷芳殿是太子住的地方，坤宁宫是张皇后住的地方，而弘治皇帝跟张皇后又如同民间夫妻，朱佑樘会经常留在坤宁宫过夜，身为一国之君想让自己和妻子、儿子住得舒坦些，有何过错？
至于清宁宫，则是周太后住的地方，皇帝为了表示孝道，在弘治十一年清宁宫失火后，曾于弘治十二年重新修缮过，但因当时缺钱，修复很潦草，现在皇帝想让天下人觉得他是孝子，又有何错？
你谢迁连六千两银子的奏请都驳回，说那些大道理是几个意思？
体现朕是贪图享乐的昏君，你是谏臣是吗？
沈溪道：“既然朝廷并无这笔款项支出，不妨向陛下进言，以民间捐助资金修缮宫殿，如此既可令陛下满意，又能兼顾百姓忠君爱国之心。”
“你疯了是吧？民间……谁会主动捐钱给皇家修缮宫殿？”
谢迁气得差点儿蹦起来，若说之前的奏本，沈溪所提还算靠谱，眼下这提议简直想让他谢迁成为朝中的笑柄。
沈溪微微一笑：“谢阁老想必也在猜想，民间是否有人会愿意向皇家捐献资金，那陛下何尝不是呢？”
“嗯！？”谢迁稍微犹豫。
他心想，难道这小子是让我用这种办法来行缓兵之计？
其实沈溪的意思，你谢迁不想花银子修缮宫殿，皇帝又何尝愿意从内库出这笔钱？
最好是有人主动捐钱修缮宫殿，这样皇帝一家子都住得舒心，还能让皇帝觉得，我深得臣民拥戴，一呼百应，心情自然舒畅。
沈溪笑道：“谢阁老尽管放宽心，只要陛下提出愿意接纳民间捐献资金修缮皇宫，总会有人把银子拱手送上！”
“这是何道理？”
谢迁瞪着沈溪，不明所以。
沈溪笑而不语，其实他想说的是，就算别人不捐钱，皇帝的两个舅子也会暗中出资，这既拍了皇帝姐夫的马屁，让皇帝有面子，还能让姐姐和小外甥高兴，拉近彼此关系，可谓一举多得。
说白了，沈溪让谢迁如此拟写票拟，不是坑谢迁和皇帝，而是把矛头指向了张鹤龄和张延龄。
因为张延龄现在正在争取封侯，需要一个表现的机会。
就看看你们会不会做事了，有本事你们当个铁公鸡什么都不出，让弘治皇帝深感失望，让皇后埋怨你们不会做事！
“六百万钱，并非天文数字，谢阁老何不试试呢？”沈溪眨眨眼笑道。

第七八一章 摊派和转嫁
商量完票拟的事情，已经快二更天了，沈溪出来时跟谢韵儿说过要到谢府饮宴，如果晚了可能会留宿，所以并不显得心急。
谢迁放下奏本，想了想，道：“正事谈完，有些话也该问清楚了……你准备几时跟老夫提亲啊？”
“这个……”沈溪有些为难，“请阁老给学生一点儿时间，等学生回家跟父母高堂征求过意见再说。”
谢迁有些气恼：“你小子，莫非要老夫求着把孙女嫁给你不成？”
“罢了，时候不早，你若要留宿，老夫让人给你准备厢房，你若要走，我找辆马车送你！老夫要进宫一趟，就不陪你了。”
“先跟你说明白，你若不早些将消息告知老夫，老夫指不定何时会改变主意，为那丫头另觅夫家！”
……
……
沈溪跟在谢迁身后，离开谢府，关于迎娶谢恒奴的事情，他的确要回去跟沈明钧夫妇和谢韵儿、林黛商量一下。
既然谢迁主动要把孙女嫁给他，意味着以后他就是谢迁的孙女婿，而谢恒奴是谢迁嫡出的长孙女，从此后沈溪跟谢迁就捆绑在了一起，从仕途的角度来说，或许是好事，又或许是坏事。
主要是沈溪知道，历史上谢迁再过几年就要被刘瑾、焦芳等人算计，最后连官都没得做，不得不黯然返乡。
更有甚者，甚至连累到谢氏族人，在全国各地担任官员的谢家人均被罢免。
沈溪跟谢迁联姻，等于是早早便选择了站队，在政治大风暴到来前，未必是好事。
沈溪没有打算回家，准备到惠娘那里留宿。
临近年关，因为家里走不开，沈溪已有多日未曾到惠娘处。每逢佳节倍思亲，惠娘到年底时，会越发地形单影只，此时沈溪过去陪她，其实是想安慰一下，不要让惠娘胡思乱想。
到了惠娘住处，沈溪敲门后，里面没有传来声音，甚至连亮着的烛火也熄灭了。由此可见，惠娘是个极其敏感之人，她知道自己身份尴尬，既是已经死过一次的朝廷钦犯，又委身给一个有妇之夫做外宅，生怕被周氏等人知晓，一点异动都让她担惊受怕。
“是我。”
沈溪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
惠娘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她一直自己照顾自己，沈溪数次提出要给她找寻均被其拒绝。
“主……主子。”
惠娘显然并非从睡榻上起来，合衣而出。
惠娘久居南方，到京城后有些不太适应北方的严寒，身上裹的衣服不少。沈溪进到院子里，才发觉惠娘已把积雪清扫干净，这应该花了她不少时间和精力。
“主子，到里面吧，烧了火盆。”惠娘缩了缩身体。
沈溪点头，随惠娘一起到了屋子里。
屋子靠外的地方点着个烧木炭的火盆，在这种寒冷的环境下，沈溪非常担心惠娘燃烧火盆会有一定危险，毕竟房间几乎是密闭的。这里没有火炕，也没有先进的壁炉，只能靠火盆这种最原始的取暖方式。
“换个地方吧。”
沈溪皱了皱眉，“城南的院子一直空着，过去后我找个丫头陪你，除了说说话，晚上还能让你暖和一些。”
惠娘坚定地摇头：“不用，这里很好……”
沈溪一直觉得自己能打开惠娘的心扉，可现在看来，惠娘只是默认两人间这种主仆关系，好像是对命运的妥协，对他的感情不冷不淡，让沈溪有些失望。
因为沈溪喜欢的不是逆来顺受的孙惠娘，而是喜欢那个刚毅果决的女掌柜。
“主子今晚……不回去吗？”惠娘问道。
沈溪坐在火盆前烤手，摇头道：“之前到谢阁老府上饮宴，跟韵儿她们打了招呼，不一定会回去。今天晚上我会留下来陪你，等明日上午再归家。”
“嗯。”
沈溪要留宿，并没有换来惠娘的欣然，反倒让她更为拘谨，“可是妾身并未烧水……”
“又不沐浴，如果渴了，喝点儿凉水就行了，反正年轻，身子骨尚可。”沈溪笑了笑，嘱咐道，“天寒地冻，你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
惠娘又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些许迷茫。
她有些看不懂眼前的沈溪，有时候像个任性的孩子，但深沉起来，却是一个成熟而稳重的男人。
在她被沈溪“霸占”后，沈溪在她面前愈发把成熟的一面表现出来，逐渐让她折服。
但仅仅只是折服而已，她还无法把全部感情都倾注到沈溪身上，心中带着极其复杂的感情。
归纳起来便是……她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带着负罪感的惠娘，在床榻上完全放不开，一直把主动权交给沈溪，偶尔还要表现出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说明她此时的奴仆身份……心里明明喜欢，却又要抗拒，这种矛盾的心理让沈溪看了觉得异常纠结。
什么时候能打开惠娘身上套着的枷锁，什么时候才算真正拥有她吧。
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好办法，或许只有一条路可以尝试，就是让惠娘早些怀上他的骨肉。
……
……
腊月二十九，新年前的最后一天，这天是年前紫禁城最后一次朝议。
谢迁在朝议上大放异彩，在刘健和李东阳不在的情况下，谢迁成为主角，但凡奏本中所提疑难，都能侃侃而谈，宝座上的弘治皇帝一直满意点头，这让一同参加这次朝议的张鹤龄很不爽。
从皇宫出来，张鹤龄直接打道回府。
刚来到前院正堂，就见张延龄又在跟他府上的丫鬟“黏黏糊糊”。
“咳咳。”
张鹤龄发出一声咳嗽，张延龄见兄长回来，这才把伸出去的手给收了回来，那丫鬟赶紧告退。
张鹤龄瞪着弟弟：“不知道个规矩，你把侯府当成什么地方了？”
张延龄笑道：“看兄长这话说的，不过是个丫头，我若跟兄长讨，兄长还能吝啬不成？”
“一个丫头倒是不打紧，但最重要的是你的名声。”张鹤龄道，“为兄正在全力为你走动，让你早日封侯，如此我张氏将一门三侯。”
“真的？”
张延龄一听，马上打起了精神。上次皇宫家宴，原本弘治皇帝准备主动给张延龄晋爵，但却被熊孩子朱厚照给搅黄了，张延龄原本都已经绝望，现在听兄长提及，眼神里迸出一抹神采。
“那要看你是否争气了！”张鹤龄道，“对了，之前你娶的那如夫人，最后如何处置的？”
张延龄嘿嘿一笑：“人早打发了，模样是有，就是闹腾的厉害，碰巧那段时间我心烦，就把人送回老家，幽闭起来。兄长请放心，没人对此说三道四，而且以后我行事也会尽量小心，不再授人以柄！”
“嗯，送走就好。不过眼下，却有一件着紧之事，你和我可要小心办理。”张鹤龄略带忧虑地说道。
“大哥，何事要你我去做？难道是……皇上的事？”
等张鹤龄将谢迁提出的由民间捐资来修宫殿的事一说，张延龄皱眉：“谢于乔这是唱的哪出戏？京里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官宦人家，恐怕没谁愿意为皇室捐资吧？”
“你懂什么？分明是姓谢的想利用我们！”张鹤龄有些气恼。
“大哥，我这就听不懂了，谢于乔跟皇上提出让民间捐资修缮宫殿，皇上就算答应，这银子也不会摊派到我们头上……六千贯钱虽然不多，但也不少了，折换成铺子，恐怕要好几间。”
张鹤龄道：“你是看不出这个安排的狡诈之处。眼下为兄正帮你疏通关节，以便你顺利封侯，可如今朝中钱粮吃紧，陛下又想修缮宫殿，说白了，还不是让皇后和太子能住得更舒心一些？”
“同时，陛下也想亲眼看看，百姓是否忠君爱国。若无人愿意捐资，最后依然要动用内帑修缮宫闱，陛下必然着恼，你封侯之事，指不定要拖到何时！”
张延龄不屑地说道：“就算捐资又如何，我们又不能以自己的名义捐献，不然旁人会非议我们的钱来路不正。陛下不知是我们纳捐，那跟我是否封侯，有何关系？”
“你怎就这么不开窍！难道你让别人纳捐，不会用一些手段，让陛下明白这银子其实是你孝敬上去的吗？”张鹤龄道。
“让姐夫知道……那我怎么解释这六千两银子的来历？”张延龄摊摊手，“我才不会自讨没趣。”
张鹤龄耐心解释：“其实说起来，这也算是谢老儿给你表现的机会……陛下不是赐了你许多田庄和宅子吗，你大可暗中将一些不太常用到的宅子变卖，再把折现的银子通过一些百姓和商贾捐献出来，为兄自有办法，让陛下明白这其实是你的一片苦心。到那时，不用为兄找人提请，陛下主动就会给你封侯。”
“这……”
张延龄虽然觉得这主意不错，但总觉得心里堵得慌，本来什么不用做等着封侯便是，可现在还要花六千两银子。但既然是张鹤龄力主，他也就没多说什么，点头道：“一切就按照兄长的意思办理吧。”
可一转头，他马上想，不行，这笔银子我可不能自己出，六千两银子，光是俸禄起码要好几年才能补上，姓谢的把这笔银子转嫁到我头上，我就不能把这银子转嫁到那些想升官发财的地方官身上？

第七八二章 做事拉你一把
弘治十五年的春节，在大雪纷飞中到来。
一整个冬天，京师周边都大雪连绵，使得城中货物稀缺，到年底时物价腾贵，百姓连采购年货的钱都捉襟见肘。
沈家如今不比从前了，随着惠娘以及她掌握的商业体系倒台，周氏存下的银子基本被葬送进去，连周氏也不得不节衣缩食过日子。
好在沈溪作为翰林官和东宫讲官，年底时朝廷会下发年货，再加上沈溪亲自叫人采办的鸡鸭鱼肉，这个新年，对沈家人来说还算热闹和喜庆。
只是因为惠娘的“离世”，喜庆中带着那么一点伤感。
开年第一天，大雪骤停，早早地太阳便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
辰巳之交，气温逐渐升高，周氏在府邸大堂里烧起了纸钱，让带着妻儿过去拜年的沈溪非常尴尬。
“我那妹子，生来就是个苦命人，嫁个丈夫没过多久就去了，带着闺女过日子。本来做买卖做得好好的，以为能到京城跟憨娃儿享福，谁知道就这么去了，呜呜……连尸骨都没葬回祖籍，客死异乡……我那苦命的妹子。”
周氏哭诉不说，还想给惠娘立一个牌位，以后都供着，这让沈溪一阵无语。
“娘，人死不能复生，您老还是看开点儿吧，相信孙姨泉下有知，也希望我们能过得开心一些。”
沈溪过去搀扶周氏，却被周氏一把推开。
“你有本事了，可以不当你孙姨是回事，可你孙姨这辈子最疼的人就是你……呜呜呜……她还说要收你当义子呢，可惜却错过了……你就继续没良心吧……”
周氏这会儿就算骂沈溪，也没了以前那种气势，倒好像个絮叨的老太婆数落人，光顾着过嘴瘾，因为周氏心里也知道，有些事其实怨不得儿子，只是发几句牢骚罢了。
沈溪留在老宅这边一上午，等中午吃过午饭，就带着妻儿回府去了。
借口要去同僚家走一趟，沈溪趁机去跟惠娘见面。
自从惠娘被沈溪赎买回来后，沈溪已经开始习惯这种两边走的生活，他能做到的就是尽量不把对谢韵儿和林黛的爱意分摊到惠娘身上。但沈溪自知终归会厚此薄彼，毕竟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林黛或许大大咧咧什么都察觉不出，但心思慧黠的谢韵儿，却隐约发觉一点端倪。
到惠娘那边坐了约莫一个时辰，出门后沈溪琢磨，京城年头非要去一趟的除了谢铎那儿也没谁了。
沈溪到了国子监祭酒官邸，跟谢铎坐在太阳地里喝茶，说些朝廷的事情以及学问上的疑难点，不知不觉日头已西斜。
沈溪告辞从国子监出来，刚想回家，又想起谢迁那边也应该走走，顺带问问之前票拟的事情。
到了谢府，知客请沈溪到书房，却见谢迁没有缩在屋子里看书，也没有到后院陪家人，而是在前院的空地上晒书。
见到沈溪用疑问的目光看着他，谢迁道：“之前连场大雪，难得今日雪停阳光不错，便把压箱底的书拿出来晒晒。”
晒书是一件雅事，不过现在气温依然很低，估摸着依然在零度以下。沈溪暗忖，这天寒地冻的晒书，也不知谢老儿怎么想的。
等谢迁把晒了一天的书收拾起来，引沈溪到了书房，道：“你之前参详的那些票拟，老夫都呈递上去了，陛下……还是有不满意的地方。”
谎言！
要是皇帝不满意，你老早就来找我麻烦，让我重新跟你再拟，能像今天这么轻松自在地在家中晒书？
你为老不尊想独占功劳，我早就得悉，只要你记得把你的小孙女嫁给我就行了。
“婚事，跟父母高堂提过了？”谢迁也想起这事，顺口问了一句。
沈溪摇头：“尚未提及。”
谢迁脸色一板：“你小子是诚心跟老夫置气，是吧？我家君儿有何地方配不上你的？莫说给你当妾，给你做正妻，她也是能顶得起门楣！”
沈溪知道，谢迁说的是大实话。
谢恒奴虽然年少，但却是阁老的嫡长孙女，绝对的名门望族出身，这样的女人足可以挑起沈家门梁。
但沈溪明白，谢恒奴根本就不懂柴米油盐之事，他也不希望小妮子去懂这些，他只需要让这个千金大小姐生活在一种无忧无虑的幸福中便可。谢韵儿是这个时代中少有的独立女性，在沈家大妇的位子上，做得很称职。
“阁老不要误会，其实学生之意，是想等谢小姐年长一两岁后，亲自上门提亲，将她迎娶过门。如今……稍微年少了一些。”沈溪坦诚道。
“年少？你几岁成的婚，说我孙女年少，你自己也非老气横秋。”谢迁没好气地把书摆放好，嘴里发出威胁，“最多半年光景，再不接走，老夫随时会改变主意。”
沈溪恭敬领受。
在婚事上，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主动一些。
谢迁拉下脸把孙女嫁给他，其实严格来说都不能说是嫁，而是送，因为谢迁明知道孙女到了沈家是做妾侍，以谢迁如此的高傲和倔强，仍舍得孙女做小，他若不主动点儿，那可真就是不识相了。
无论他沈溪再有本事，也不过就是个从五品的翰林官，谢迁完全可以弃他不用，在官场上，没有缺了谁就不能运转的道理。
“年后，就是礼部会试。你有何想法？”
谢迁坐下来，摆手示意让沈溪坐在一旁，随口问道。
沈溪有些疑惑地望向谢迁：“阁老希望学生有何想法吗？”
谢迁笑了笑，道：“你小子倒也看的清楚，知道这届会试与你无关，是吧？千万别得意，若是不出意外，恐怕老夫会主考本届会试，到时候老夫第一个把你拉上……让你成天不务正业！”
沈溪摇头苦笑！
我帮你那么多忙，你就给我定性为“不务正业”？
历史上弘治十五年的礼部会试，主考是时任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的吴宽和时任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刘机。
但因为一些缘故，历史发生偏差，吴宽到如今仍旧为詹事府詹事，并未晋升为吏部左侍郎，而刘机则在侍读学士的位子上回家守制去了，已有两年未在京城现身。
这出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随着沈溪进入官场，接触的人和物增多，形成的蝴蝶效应愈发明显，历史上一些大事都已经发生偏差，他已经无法站在历史的高度去判断一些事是否会发生。
就比如这弘治十五年礼部会试的主考官，到现在依然是一个悬案，到底皇帝会派谁来担任主考。
刘健称病不上朝，李东阳在家为儿子治丧，屡次提出乞老归田，但弘治皇帝并没有增加内阁大学士的打算，如今内阁事务由谢迁一肩挑。
照理说与谢迁、李东阳等同为朱佑樘为太子时担任东宫讲官的吴宽，入阁水到渠成，但由于上次鬻题案与他有一定干系，不知如何竟然失去弘治皇帝的信任，而王鏊、李杰、焦芳等人，在皇帝看来尚不足以挑起大梁。
一旦准允刘健和李东阳乞老归田，想再找个称心如意之人入阁很困难，所以弘治皇帝现在宁愿把三个人的差事变成谢迁一个人来做，也没在朝堂上提出增补内阁大学士的提议。
“阁老即将主持会试？那……朝廷大事谁来主持？”沈溪诧异地问道。
谢迁笑道：“你年岁不大，担心的事不少……在家休养一段时间后，刘公的病差不多痊愈了，再加上今日气温转暖，不出意外的话，年后应该就可上朝，至于李大学士那边……丧事办完，他也该回来了。到时候我这个最没本事的，当然是去主持会试，算是人尽其用！”
沈溪心想，您老可真会自谦，现在谁不知道你谢迁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很多人都说你是下一任首辅大学士的不二之选？
明摆着的事情，刘健年近七旬，李东阳也要比谢迁年纪大，只要二人致仕，那无论后面增补入阁的人是谁，谢迁都是首辅。
沈溪道：“阁老的意思，不是想让学生也参与这次礼部会试吧？”
谢迁思虑了一下，点了点头：“老夫确有此意。你主持考核的顺天府乡试，陛下非常满意，而且这也是近年来少有的一次未被外人非议的乡试，看来你和靳贵尽了不少心思。”
这倒是大实话。
沈溪为了这届乡试，可说是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顺天府和张氏外戚那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人因此而报复他。
“可学生毕竟才疏学浅，而且……上届会试时，学生尚且只是考生。”沈溪要申明一个立场，就是我年轻资历浅，不足以担任重任。
“又不是让你当主考，当个房官总可以吧？若陛下真让老夫主持礼部会试，在出题和阅卷之上倒是可以……”
谢迁差点儿说溜嘴，把心中所想和盘托出。他分明是想说，如果皇帝让他主持礼部会试，要是沈溪担任房官的话，他就可以偷懒，把出题和最后选拔的重任都交给沈溪，反正沈溪有过主持顺天府乡试的经验，而且在此之前沈溪帮他拟了不少票拟，用一次是用，多用几次又用不坏。
这态度，简直让沈溪无语。
感情你把孙女送给我，是让我给你做免费的苦力啊？什么事情都找我，你干脆内阁大学士也别做了，让我干怎么样？
“陛下如今尚且未做出决定，此事估摸正月底就会有着落，若老夫为主考，必定点你的名字。以你如今的官职和身份，在各房官中算得上是佼佼者，甚至让你做主考官也未尝不可！”谢迁轻叹。
沈溪却不领情，道：“若谢阁老想让天下士子不服，大可一试，只怕到头来，这届会试鬻题之声，会比上届更为强烈。这恐怕不是阁老希望看到的结果吧？”

第七八三章 是刘瑾，还是张苑
沈溪没有贸然答应谢迁参与这次礼部会试。
因为才三年光景，他就从学子变成考官，再加上他是从上届会试鬻题案中摘出来的，别人肯定会想尽办法来造谣、中伤和诋毁他。
读书人有多聪明，他们对别人就会有多狠毒。
假道学真小人，永远比真正的君子多。
这段时间难得安静，沈溪想把这简简单单的日子维持下去，何必非要去趟浑水主持什么礼部会试？
就算选拔出来谁，那些人也不会感念他的恩德，还不如好好钻研一下如何打好跟熊孩子朱厚照的关系，这才是正经。
年后沈溪正享受自己难得的休假时光，他的府上基本不会有人来打搅，要说最不和谐的声音，还是来自于周氏。
周氏以看孙子为名，白天几乎都赖在沈溪府上，而且一直怂恿沈溪，让她和沈明钧搬过来住，凑成一个大家族，美其名曰把沈家发扬光大，但实际上是满足她当沈家大家长的一己私欲。
沈溪对此的意见只有一个，过来走走可以，但最好还是各过各的日子。
周氏距离更年期还有点儿遥远，不过随着她身边少了惠娘这个贴心人，脾气愈发暴躁，没事就在那儿数落，也不是针对谁，先说丈夫，再说大儿子，再说小儿子和小女儿，再说老太太李氏，再数落两个儿媳妇，就连尹文也成为她口诛笔伐的目标，最后连死去的惠娘也没逃得过。
沈溪最初觉得，沈明钧夫妇离开老太太的阴影到京城过日子或许是好事，但现在看来，根本是个错误，还不如把他们送回汀州府，至少耳根子能落得个清静。
“相公，娘说膏药铺子的生意，以后她一个人负责，不用我们插手。”
“喂，娘总骂我，你怎么不替我说话？”
“嗯嗯……”
沈溪身边三个女人都很委屈。
谢韵儿难得找到精神寄托，在相夫教子的同时可以涉足一些生意上的事情，现在却被周氏给剥夺了；林黛最怕的就是周氏骂她，现在周氏完全把她当成是捡来的，骂她是一点儿情面都不讲；尹文则从来没见过泼妇长什么样子，她很不明白为什么那凶女人总跟她过不去。
“娘喜欢打理生意，由得她去。”
沈溪对谢韵儿道，“娘有事情做，至少不会天天过来烦我们。老人家越到老，性子越像小孩，同时越在意身边人，我们对她多一些关心就是。”
其实周氏根本就算不上老，她这会儿再生儿育女都可以，但她似乎对为沈家继续开枝散叶失去了兴致，反倒更希望谢韵儿和林黛能继承她的衣钵，多多位沈溪生儿育女。
主要是她觉得生了一个没用的小儿子，对她自信心打击很大……过了年，沈运便六岁了，沈溪在他这年岁时已经琢磨开蒙读书，可沈运完全是个小受气包，别说读书了，没事就哭鼻子，教他一个字半个月都学不会，怎么看都不是个读书种子。
倒是沈亦儿张狂得不得了，每次到沈溪家里，总会拿着书在那儿研究，虽然其中大半字都忍不了，但却摇头晃脑，好像将来真要当个女状元。
……
……
转眼到了正月十九，沈溪年后第一次入宫给朱厚照上课。
自大年初一开始便风和日丽，积雪消融，京城的天气暖和了许多，但由于早晚温差大，夜里气温跌破冰点，京城尚看不到万物复苏的春天景致。
因为是独自进讲，沈溪进宫不需要人作陪，可以一个人在路上看风景。
要说这皇宫的景致，确实要比外面的街巷好太多。京城虽然是这天下最繁华之地，但就算是几条主要大街上，破旧的房子依然不少，沿街的树木大多凋零，再加上随处可见的牲畜粪便，大煞风景。
尤其是在这种冬春相交的时节，宫墙里面诸如青松、龙柏、黄杨等绿树不少，再加上红墙绿瓦，各种雕塑美轮美奂，让人流连忘返。唯一可惜的是四周一片静谧，沈溪行走其间，感觉好像闯进了凝滞风景的画卷。
年后第一堂课，沈溪没打算教授什么高深的学问，先检查一下年前所学内容，随便讲讲历史故事即可。
朱厚照裹着厚重的冬装，见到沈溪咧嘴一笑，看得出来他还是挺热情的。
“沈先生，过年好啊。”朱厚照笑道，“听说外面的孩童过年都会有压岁钱，你能不能给点儿？”
沈溪眯着眼打量熊孩子一眼。
十二岁的朱厚照，跟九岁初见时除了个子长高了一些，脸也圆了一些，别的似乎什么都没变化，还是喜欢耍小聪明。
“太子久居宫中，要压岁钱何用？”沈溪问道。
“钱啊，能买好东西，当然有用。”朱厚照想了想，刚想说欠款的事情，才发觉这时候说这话似乎不太合适。
沈溪正准备开讲，从殿后走出一名低头的太监，却并非是之前一直作为朱厚照侍从的刘瑾，而是沈溪认识的另一个人，如今名为张苑的沈明有。
“张公公，你进去拿一些点心出来，我有些饿了，再赏赐给几位先生用过。”朱厚照显得很体贴，居然让沈明有去拿点心。
东宫的侍从官，只要身为翰林，名义上都是朱厚照的“先生”。
礼待先生本是应该的，但朱厚照不给这些“先生”找麻烦就不错了，他赏赐点心尚是头一遭。
等沈明有退下去准备点心，沈溪问道：“为何不见刘公公？”
对于东宫太子的贴身侍从太监换人，沈溪必须要问个清楚明白，因为刘瑾可是未来正德年间的风云人物，而正德初年的政治风浪，也主要是因刘瑾的擅权而起。
就连马文升、刘大夏、刘健、谢迁等老臣，也都栽在这老阉人手上，甚至许多自诩清明的儒臣也都加入“阉党”之列，在刘瑾伏诛后被罢官免职，终生与朝堂无缘。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父皇把他调去做别的事情了吧。”
朱厚照挠了挠头，道，“那刘瑾，没事就会给我找麻烦，现在不在身边更好，我觉得张公公挺会做事的，比刘公公好多了……”
提到沈明有，朱厚照有一点高兴，虽然他跟沈明有认识没几天，可很显然沈明有已经通过一些手段把小太子给拉拢了。
沈溪心里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谁能讨得太子的欢心，将来谁就能在这熊孩子贪图逸乐时有足够的权威，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谁能成为正德初年的第一位司礼监太监？历史上是刘瑾，如今刘瑾失势，这个人不会就变成沈明有了吧？
从亲疏的关系来说，沈明有跟沈溪作为本家伯侄，沈溪的确不用太担心，更何况沈明有曾经偷偷透露过皇帝的心思给他，让他知道皇帝的想法。
浅显了去看，沈明有得势，对沈溪来说有利，但若是把时间放长远一些考虑，再从大局出发，沈明有得势，对沈溪来说或许是一场灾难。
沈明有得势，他不会帮沈溪什么，因为沈明有这个人自私自利，他之前泄露皇帝的心意，并不是为了帮沈溪，而是想达到他结交外臣的目的，跟沈溪攀关系，方便他儿子能得到沈溪的庇护。
而沈明有是在成年，尤其是生儿育女后才净身为太监的，前后不过几年时间，这样的人愤世嫉俗，心理扭曲，很容易把这股恨转嫁到沈家人甚至是天下人身上。
沈明有比刘瑾更圆滑世故，在沈溪看来，沈明有或许比刘瑾更危险。
退一步来说，就算沈明有没做出什么恶事，光是他身为沈家人的身份，就让沈溪很为难。最怕的是沈明有未来跟刘瑾一样倒台，最后别人会把沈溪归为阉党一类，那沈溪可真就呜呼哀哉了。
这并不是沈溪杞人忧天，历史上身为前七子之一，也是弘治十五年的殿试状元康海，就是因为与刘瑾是关中的同乡，而且为了救李梦阳曾去找刘瑾吃酒饮宴，就被定为阉党，终生不被允许踏入官场。
很快，点心拿了出来，朱厚照笑道：“沈先生尝尝吧，都是好东西，平日里我可爱吃了。”
沈溪笑了笑，拿起一块点心吃了，沈明有连头都没抬，拿着盘子继续送去给别的先生品尝。
点心甜得腻人，沈溪心想，难怪这小子脸越来越圆，感情是吃甜食导致的。
“先生，开讲吧。今天讲什么？”朱厚照兴冲冲问道。
年底休息，朱厚照闷得无聊，让他学习时就会想偷懒，让他长时间偷懒反而觉得无趣，他又没什么同龄玩伴，跟沈溪年岁相仿，沈溪又懂得一些好玩的东西，知识渊博，上别人的课他没多少兴趣，但上沈溪的课他却兴致盎然。
沈溪道：“今日复习。”
说着，沈溪看了眼立在太子侧后方的沈明有。
跟刘瑾的张狂有些不同，沈明有为人处世更低调一些，也是沈明有知道他在东宫中没什么地位，更懂得察言观色的重要性。
“复习有什么意思……先生，不如你给我多讲一点儿历史上的故事吧？”朱厚照瞪大眼睛请求道。
沈溪跟别的东宫讲官有一点不同，就是沈溪在课堂上用俚语非常多，倒也不是什么粗俗的语言，只是平常对话能让人听懂，而非之乎者也那些。
朱厚照最感兴趣的，是沈溪把历史上的人物串联成故事，听起来不会觉得单调乏味。
“太子想要听什么故事？”沈溪问道。
“最好是唐朝的，要不你讲讲李绩的故事好不好？我依稀记得，此人原名徐世勣，好像在瓦岗辅佐程咬金，后来投唐后东征西讨，被唐高祖李渊赐姓李，他率部破东突厥、高句丽，功勋卓著……”
朱厚照最喜欢的还是打打杀杀的内容，尤其是对外战争，这熊孩子听一次都不觉得过瘾。
沈溪道：“太子读史，当以史为鉴，盛唐之衰，以安史之乱为转折，中唐之后阉党擅自废立有关。”
朱厚照疑惑了一下，才莫名其妙发出一声：“啊！？”

第七八四章 阉党之祸
朱厚照对于历史的学习，主要来自于廿一史。
廿一史中说什么，朱厚照听什么，大部分时候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只有沈溪把历史事件串联起来说的时候，他才能大概记住一些关键的人物和事件。
至于唐朝的事，朱厚照记得最多的还是初唐之时的平定天下，与突厥和高丽人交战，又或者是玄武门之变、女皇临朝等等，让他去研究一下唐朝是怎么灭亡的，那就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眼下的沈溪，不过是提出了一个唐朝和大明的通病，就是阉党的问题，就让朱厚照不明所以。
“先生，什么是阉党擅自废立？阉党我明白，就是太监，太监废立什么？”朱厚照好奇地问道。
等朱厚照话问出口，旁边的沈明有还有一众侍从太监脸色都不太好看，阉党废立对他们而言一向是个非常敏感的话题，这涉及到皇家的信任，他们更希望太子压根儿就不知道历史上有这么回事。
若是换作刘瑾在，他肯定要开口阻止沈溪继续说下去，但沈明有没这资历，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沈溪道：“阉党擅自废立的，当然是皇帝。”
“啊？先……先生，你……你没开玩笑吧，阉党……就是那些没卵子的太监，他们……他们有什么能力自行废立皇帝？不是说皇帝死了，便是太子继位吗？”
朱厚照听了后，心里有点异样……怎么那些看起来卑躬屈膝的太监，居然也能决定我当不当得了皇帝？
沈溪正色道：“阉党擅权自古有之，秦赵高偷梁换柱，指鹿为马，东汉党锢之祸，北魏权阉弑帝害王、废后戮相，中唐后宦官当政，以至北宋之时，有宦官童贯执掌兵权二十载，终致靖康之变。宦官当权之时，可擅自废立君王……”
朱厚照小脸煞白，看着沈明有等人的目光也没那么和善了，紧张地说道：“这么厉害？他们……谁给他们的权力？”
沈溪道：“这就要分情况了，但权力多半还是来自于帝王。以党锢之祸为例，东汉之后，有诸多少主登基，主少国疑，太后临朝，外戚当政。待少主成年之后，便以宦官打击外戚，以致宦官实权在握。皇帝临终，则又会出现主少国疑的状况，周而复始。”
“主少国疑？”
朱厚照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意思？”
沈溪大致解释了一下，道：“皇帝年幼，觊觎皇位之人甚众，君臣之间有所嫌隙，大臣不能一心忠于君主，外夷虎视眈眈。谓之主少国疑。”
“那意思是我没资格当皇帝咯？”朱厚照呢喃道。
沈溪继续解释：“宦官无后，少主长居宫中没有可以信赖的人，若要夺回权柄，必须要以宦官为凭靠，待少主执政，则会投桃报李对宦官加以重用。此为皇权争夺之祸。”
“哦。”
朱厚照听了之后点点头道，“那都是前朝旧事，我大明的皇帝都很英明神武，绝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先生，我说得对吧？”
对于这种话，沈溪只能用“呵呵”来形容。
别的皇帝有资格这么说，唯独你朱厚照……最没资格！
因为历史上正是在你的成全下，造就了刘瑾等八虎的阉党之祸，就算没你，你的那些祖宗们也没做点儿好事，王振、汪直都是宦官当政的代表，英宗皇帝还因此而造成土木堡之变，险些连大明朝的江山都给葬送了。
沈溪一脸平静地说道：“现在，该跟太子说说几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接下来沈溪要讲的是土木堡之变。
“土木堡之变”，是后世对于这次事件的一个总结，在大明，这种事基本属于不能说的秘辛，毕竟涉及到国耻的问题。
可沈溪作为主讲廿一史的讲官，如今弘治皇帝准许他讲一些国朝的历史，他可以提及一些非法定不能说的事件。
建文帝之事，他依然不能说，但土木堡之变是既定的事实，后世皇帝也没说要把这件事隐瞒到底，所以就算旁人觉得沈溪说这件事不妥，也无权阻止沈溪把事件说出来。甚至在场的靳贵等正直之东宫侍从官，他们觉得沈溪把此事说出有其必要，只有让太子居安思危，方为东宫讲官之职责。
等沈溪说完，朱厚照惊愕得站了起来，道：“你是说，在几十年前，我大明朝差点儿被那个叫瓦剌的部族……给灭了？连皇帝也被人给俘虏了？”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沈溪不好回答，但事实的确如此，他之前说的还是比较婉转的。
“嗯。”沈溪点了点头。
“你骗人，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你说皇帝都被俘虏了，那这大明天下岂不是连皇帝都没有了？”朱厚照怒气冲冲地说道。
关于明英宗和明代宗之间的这段典故，并不像建文帝事件那么隐秘，虽然夺门之变后明代宗帝位被废，但在英宗死后，他儿子就拨乱反正给他的叔叔上谥号为恭仁康定景皇帝，是为明景帝，承认了明代宗的皇位。
但一直到南明后，才给明景帝上庙号为“代宗”。
也就是说，到弘治年间，朝廷也基本承认明代宗皇帝的身份，跟建文帝的情况大相径庭，这件事可以拿来说一说。
“天子落难，本该传位于太子，但太子年少尚在襁褓，为避免主少国疑，罪臣于谦等人与孙太后进言，迎郕王继位……”
当沈溪在说这些事情时，朱厚照瞪大眼睛听着，中允官则不断把沈溪所说的话记录下来，旁边的侍从和太监也都听得目瞪口呆，因为沈溪说的这些，很多都不为人知，属于是本朝之不传之秘。
等沈溪说完，轻叹道：“若非天子轻信宦官，何至酿此之祸？”
朱厚照听完之后，六神无主地坐了下来，半天没回过神来。
若说沈溪以前说的那些故事都太遥远，这次说的事情离他却并不远，明英宗可是他的曾祖，也就是他老爹的祖父，而他的祖父成化帝，甚至还因此被幽禁多年。
“沈先生，我有些不舒服……先去更衣。”
朱厚照彻底被吓着了，以前用这招绝对是为了尿遁，而这次不过是想借机出去冷静一下。
沈溪一抬手，意思是“你请自便”。
朱厚照失魂落魄离开，人一走，撷芳殿后庑内便吵成了一锅粥。
“沈谕德，你对太子说这些，是否合适？”靳贵走到沈溪身边，面带忧色。
沈溪点了点头：“或许有所不妥，但为了让太子防微杜渐，很多话还是要及早说为好。毕竟太子偶尔也贪图逸乐，恐为奸佞所趁。”
这话，深得靳贵的赞同。以前朱厚照有多信任刘瑾等人，他可是看在眼里，本来太子应该跟东宫讲官最亲密，可现在看来，太子最信任的反倒是那些阉人，难保将来不会出现祸国殃民的阉党。
朱厚照去了没多时便回来，沈溪继续讲课，不过接下来的内容熊孩子便听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本来沈溪还想让朱厚照复习之前所学内容，抽查验收一下教学成果，现在看起来，不便破坏熊孩子的思考。
朱厚照很少有对历史事件深思熟虑的时候，这件事对其心理有多大震撼，就能让其性格产生多大转变。
沈溪心想：“我这是为了你好，你可别怪我。”
下午很早就结束一天的课程，朱厚照直接便往内殿去了，倒是沈明有主动过来帮沈溪整理讲案。
“沈大人提及那些话，是想让太子远离身边的近侍？”
沈明有话说出来时，脸上带着几分埋怨，好像在说，我现在可是阉人，难道你也像防备阉党一样防备我？
沈溪道：“张公公别误会，我并无此意。”
“沈大人真是好心机，借古喻今，可是要把太子恐吓出病来？”
沈明有显得愤愤不平。
若是别人，他可不敢过来质问，但眼前这个人，虽然身在高位，但却是他曾经看不起的小侄子，他觉得被沈溪摆了一道。
沈溪笑了笑，道：“借古喻今说不上，只是想让太子以史为鉴，引以为戒吧！”
有时候解释没用，沈溪的确有让朱厚照远离身边阉人的意图。
现在沈溪搞不清楚，将来朱厚照所信任之人，到底是刘瑾还是眼前的张苑，或者是高凤那些人。
历史上只要能迎合朱厚照之人，在朱厚照登基之后，基本都会受到重用。
沈明有气呼呼离开了，沈溪却觉得自己这二伯有些过于敏感。
你还没怎样呢，就把事情往自己身上联想，或者你来到东宫做近侍太监，就是准备将来做祸国殃民的阉党？
但沈溪现在却有些麻烦，因为他知道，沈明有是皇后信任之人，皇后觉得“张苑”姓张，跟她是本家，别人或许会对她有所隐瞒，唯独这个张苑一心向主。
张皇后先让张苑跟在弘治皇帝身边，现在又让张苑来照顾太子，若张苑觉得沈溪这些话不妥，扭头就会把事情告知张皇后，张皇后可不管这是不是沈溪的教学内容，她只要觉得沈溪出言恐吓儿子，就会加以报复。
张皇后多少也算是蛇蝎女子的代表，她能固宠，并非她多么的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主要是她有手段能笼络皇帝的心。
中国历史上那么多皇帝，与皇后恩爱与百姓夫妻无异，甚至连妃嫔都没有的仅只有朱祐樘，张皇后的能力可见一斑。

第七八五章 谢沈两家的婚事
沈溪给朱厚照讲完土木堡之变后两天，谢迁把沈溪叫到家里，先不说别的，劈头盖脸把沈溪喝斥了一通。
“……你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你可知晓自己担当的是何等重任？跟太子讲廿一史好好的，为什么要牵扯进我大明旧事？”
谢迁气得不行，他从詹事府的奏报中得知沈溪授课时给太子讲土木堡之变，这件事已经上报弘治皇帝。从宫内反馈的消息，弘治皇室似乎有要给沈溪治罪的意思。
沈溪摊摊手，问道：“敢问阁老一句，为太子讲廿一史，意义何在？”
学习历史，不外乎就是要做到以史为鉴，古为今用。
从学史的角度来讲，沈溪把一些坏的和恶的事情告诉太子，让太子引以为鉴，这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
可偏偏许多人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的想法中，本朝一些丑陋之事一定要藏好，最好连修史书的人都不知晓，久而久之自然就会把这段不光彩的历史给遗忘掉。
以史为鉴，通常都不会涉及本朝。
但任何一个国家、朝代都会有污点，沈溪现在只是提出了一个大明上百年历史中一个小小的污点，有些人就受不了了，对敢于说真话的沈溪喊打喊杀，由此可见其面目之虚伪。
谢迁指着沈溪说道：“你可真不让人省心，聪明的时候比猴子还机灵，愚钝的时候就好像榆木疙瘩。算了，就算陛下要追究，最多也只是训斥两句，你可记得，以后不该说的话，别去涉及！否则连老夫也帮不了你！”
沈溪想了想，道：“多谢阁老相助之恩。”
“我何时说要帮你？”谢迁有些惊讶地说道，“你小子别自以为是，老夫可从无帮你之意。”
谢迁怎么都不承认，但实际上为了沈溪，他还真动用了不少关系，比如找吏部右侍郎王鏊在天子面前帮沈溪说情。本来王鏊对沈溪颇有意见，此事詹事府上下皆知，主因是沈溪在教学内容和方向上不得王鏊欢心。如今谢迁找一个公认对沈溪有意见的人帮忙，可以说用心良苦。
谢迁道：“你说的历朝历代那些宦官之祸，倒有几分道理，但说话最重要的是适可而止。说到本朝，就要彰显我大明国运昌隆，陛下可不希望太子过早知道一些事……”
“那迟早还是要知晓。”沈溪提醒。
谢迁苦笑着摇头：“那你小子到底如何想的？”
沈溪道：“既然太子迟早要知晓，学生认为，倒不若让太子早些明白事理，才好预作防备。旁人不敢说的，学生来说，罪责由学生一人来承担。如此，不是让其他东宫讲官更轻省一些？”
谢迁用“你疯了”的目光望着沈溪，不过他稍微一思量，却发觉沈溪说出这番话不简单。
沈溪是说了一些不该说的史实，但变相也证明他有担当，弘治皇帝不是说不想让东宫讲官讲这些，只是觉得太子年纪还小，本着溺爱的心理，想让儿子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中成长，晚几岁再接触大明的丑恶之事。
偏偏此时，沈溪把不该说的说了出来，对太子产生一定的心理压力，让弘治皇帝恼羞成怒，决意降罪。
但弘治皇帝毕竟是开明的君主，等他想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后就会觉得，其实沈溪不是出自恶意，而是有担当要教育好自己的儿子，若因此而怪责显然不对。
那略加惩治后，弘治皇帝反倒会对沈溪多几分信任。
谢迁刚开始尚未理清楚头绪，不明白沈溪为什么聪明一时糊涂一时，但等他醒悟过来后，却觉得自己被沈溪利用了。沈溪虽然没有主动请他帮忙，却利用他未来孙女婿的身份，让自己关心则乱。
“你行啊。”
谢迁冷冷地笑了笑，道，“看来挨训、罚奉，你是看不上眼，是吧？可别到时候，连送到我府上的聘礼都少了。这眼看开春了，老夫想，趁着春闱结束，你派人上府来提亲，再晚的话，老夫就要再好好考虑了……”
沈溪一时没明白过来，这话题也未免转得太快了吧！
刚才还在训斥他，怎么一转头又提到提亲的事情上？难道你老人家就这么急着把孙女嫁出去？如今君儿不过十四岁，就算情窦初开，也不必急着嫁人啊。
“阁老，是否太过急切了些？”沈溪试探着问道。
“看来你小子没有迎娶我孙女的诚意……我警告你啊，若是正月底见不到聘书，老夫就要改主意了！”
谢迁此时，已经带着威胁的口吻。
沈溪没辙，本来还说半年，结果提前到春天，这才一句话的工夫，又提前到了月底。
或许是谢迁觉得二人眼下这种相处方式太过别扭，堂堂内阁大学士时不时把一个后辈小子叫到家里，非亲非故，久而久之别人就怀疑……你谢老儿是不是脑子不好使，要找沈溪到家里商议吧？
等沈溪成了孙女婿，无论是把沈溪叫到家中，亦或者是找沈溪做事，都名正言顺。
我是你的长辈，找你做点事那是看得起你！
……
……
沈溪回家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跟谢韵儿商量迎娶谢恒奴之事。
沈溪的想法，先跟谢恒奴订婚，等过个一两年，再把谢恒奴迎进门。就算不马上成婚，谢迁跟他之间也算是姻亲。
“相公是说，阁老愿意把长孙女嫁进沈家门来？”谢韵儿听到这消息惊讶无比。
谢氏家族是余姚的豪门望族，谢迁如今又身为内阁大学士，德高望重，权倾朝野。而谢恒奴并非庶女，正经的余姚谢氏嫡出长孙女，谢迁怎会同意把宝贝孙女嫁给沈溪当妾侍？
沈溪叹道：“这件事我充分尊重你的意见，其实为夫也没想好怎么面对谢家小姐……就是那谢君儿。”
谢韵儿白了沈溪一眼，道：“相公连人家小姐的闺名都已知晓，又是阁老亲口许的婚，若是不娶实在说不过去。就是……让谢小姐以妾侍的身份入沈家，是否……太过亏待了些？”
沈溪一时间沉默无语。
这件事，本来就带着几分匪夷所思。谢迁可是堂堂的内阁大学士，哪里有把孙女嫁给别人做妾的道理，这件事到现在沈溪都没想明白，所以无言以对。
谢韵儿见沈溪缄默，螓首微颔：“相公初入官场，朝中无人不好做官，不妨妾身让出这……”
“韵儿，有些话我们夫妻之间不必隐瞒。”
沈溪明白谢韵儿的意思，当即一脸正色地打断爱妻的话，“你若同意，我便与你去跟爹娘商议，择期纳采。”
“那谢小姐……”
“她进门后，仍然为妾侍。”沈溪道，“但我会一视同仁，不分伯仲。一家之事，仍旧需要你来担当……韵儿，辛苦你了。”
谢韵儿的意思，若沈溪为前途着想，非要迎娶谢恒奴进门的话，她愿意把大妇的位子让出来。
但沈溪却很坚决，我跟谢迁商量的，就是把他孙女娶进门当妾，你不需要作出牺牲，我能做的，就是一视同仁。
“此事全凭相公做主。”谢韵儿脸色稍稍宽慰，“不过相公还是跟黛儿妹妹说说，就怕她会多想。”
沈溪当然知道林黛的脾气。
这件事放谢韵儿身上，谢韵儿会考虑大局，想到沈溪是真心实意喜欢谢恒奴，又对沈溪日后当官有帮助，跟谢府联姻对沈溪有百利而无一害，自然会同意。但放到林黛身上就行不通了，这丫头根本就不懂什么叫以大局为重……只要我不喜欢，我就不同意，除非你能用权势压过我，逼着我承认。
沈溪早就有所预料，在跟林黛挑明的时候，特别把尹文叫了过去，等于是同时把事情告诉林黛和尹文两个人。
“嗯？”
尹文听到沈溪要跟谢恒奴订亲，好奇地打量沈溪，因为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林黛那边则鼻子眼睛皱到了一块儿，道：“哼，你又有别的女人了！不行！我不同意！”
因为林黛说话声音很大，把尹文吓到了。尹文怕林黛阻止她跟沈溪的亲事，直接揽着沈溪的腰，把头靠在沈溪怀里，用惊惧的目光望着林黛。
沈溪道：“小点声，别把小文吓着了。”
“她也老大不小了，我说句话，能吓着她吗？哼，你心里只有小文，还有那个……谢家小姐，我再也不理你了！”
林黛说完话，转身进入里面的房间，“砰”地一声把房门给关上。
沈溪早就料到会是这结果，只能带尹文出去，然后亲自去老宅那边跟沈明钧夫妇商量。
沈明钧对于沈溪纳妾的事有些哭笑不得，他不明白为什么儿子这么有女人缘，家里已经娶了两个，还有尹文和陆曦儿两个作预备，外面又将要娶一个。
周氏则好奇地问道：“憨娃儿，那谢小姐……跟韵儿是啥关系？”
“娘，没关系，我跟你商量的这个谢小姐，是谢阁老的孙女，年方十四。”沈溪解释道。
“十四岁的小女娃啊。”
周氏对谢恒奴的年岁不太满意，在她想来，若是为开枝散叶考虑，沈溪怎么也应该娶个十七八岁的回来，甚至十七八岁她都不满意，因为林黛过了年就十八了，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这个谢阁老，是谁啊？”
沈溪发现周氏对于朝廷之事几乎没什么概念，以前跟她说过谢迁的事，可她转头就忘了，但她对邻居家母鸡一天下几个蛋却记得清清楚楚。
沈溪道：“谢阁老，是内阁大学士，当朝宰辅，与孩儿多有走动，他是看得起我才决定把孙女嫁过来。”
“内阁大学士？多大的官？”
周氏继续发扬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
沈溪道：“谢阁老如今为少傅、太子太保，官从一品。”

第七八六章 订婚
当周氏得知谢迁官居从一品，惊讶得合不拢嘴……她对朝廷官员的品阶了解虽然有限，但也知道一品就是最大的官，至于从一品，虽然不是绝顶的，那也非常高了。
“那这位谢阁老，怎么就愿意把孙女嫁进门来呢？有隐疾，要么就是……以前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事情？”周氏开始犯嘀咕。
沈溪心想，老娘也是快魔障了，生活中没有像惠娘那样跟她对等交流的存在，让周氏的嘴皮子都快生锈了。
沈溪道：“娘，谢家小姐清清白白，而且跟孩儿之前就认识，是个兰心蕙质的丫头。”
周氏嘀咕：“这可说不准，堂堂的从一品阁老，把孙女嫁给你当妾，要是没一点问题，怎么可能？憨娃儿，把人娶回来之前可要好好想想，别娶回来之后才后悔啊。”
对此，沈溪非常无语。
但最后，周氏还是作出了首肯：“既是阁老家的孙女，该娶还是娶吧，以后你就称呼那谢阁老为爷爷，那咱憨娃儿以后在朝廷也有人帮衬……相公，你说好不好？”
沈明钧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一家之主，如梦初醒地点头：“好，好，娘子说了算。”
于是乎，迎娶谢恒奴的沟通就此完成，除了林黛那边有一点小意见，别的环节倒也没什么波折。
找了媒婆前往谢府纳采，一切顺利，才见一次面就把婚事给定了下来。沈溪将婚书送过去，虽然没急着成婚，不过谢恒奴已经是待嫁的新娘子了……在这时代，婚书具有绝对的法律效力，不是说随便就能反悔的，就连谢迁也不敢拿谢家的名誉开玩笑。
订完婚书后，谢迁特地叫人准备了宴席，款待准孙女婿沈溪。
说是宴席，其实也就两个小菜，摆了酒水，与宴的除了谢迁就是沈溪，属于“爷孙”二人坐下来对饮。
“结了亲就好，这样以后你进出家门方便多了，看谁还敢说三道四……”谢迁喝了两杯黄汤下肚，话多了起来。
沈溪心想，那就是之前说闲话的人不少？
说闲话的，多是那些觊觎谢迁在朝堂地位和名望之人，以前谢迁身在高位但能力相对一般，这两年谢迁隐隐有替代刘健和李东阳的架势，去年年底和今年年初这段时间，谢迁更是独自挑起内阁大梁。
不招人妒是庸才，别人对谢迁妒忌，就会有一些揣测，其中不乏关于沈溪到谢府目的的揣度。
沈溪道：“阁老，婚期定在秋末或者明年，您看如何？”
“婚期不急，你小子家里娇妻美妾少了吗？”谢迁瞪了沈溪一眼，道，“让老夫再享一段时间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沈溪有点想骂人，之前还急着把孙女送给我，现在倒好，把婚事给订了，你反倒不急着嫁孙女。分明是想用孙女套牢我，而不是真的想让你孙女幸福。
“阁老，可否让学生见见谢小姐？”沈溪问道。
“见什么？成婚之前，你们还是别见面为好，连点规矩都不懂，真不知你这状元是怎么考出来的！你先吃着，老夫出去有事！”
谢迁老怀安慰，多喝了两杯，站起来时身体有些摇晃，沈溪想过去搀扶，谢迁还不让。沈溪无奈摇头，什么有事，分明是喝多了要出恭。
死要面子活受罪，说的就是谢迁这样的老顽固。
正想着心事，突然见到一个小脑袋从堂门后探出来，正是许久没见过的谢恒奴。
“君儿？”
沈溪笑着招了招手。
谢恒奴笑着走了过来，跪坐在地席上，靠在沈溪旁边。刚才见到沈溪时无比欣喜，这会儿已经害羞地低下头。
“七哥，君儿给您倒酒。”谢恒奴伸出柔荑，乖巧地为沈溪倒酒，双手捧着酒杯，送到沈溪面前。
沈溪笑道：“君儿辛苦了，你要不要来一点？”
谢恒奴摇了摇头，道：“女孩子不能喝酒的。”
沈溪笑了笑，把佳人敬过来的酒一饮而尽。
谢恒奴正要斟下一杯，却被沈溪按着她的纤手，谢恒奴的小脸“唰”地红了，被心上人拿住手，心里害羞，又喜欢，并没有把手抽回去。
“我们的婚事定下来了，你愿意嫁给我吗？”沈溪笑着问道。
“嗯。”
谢恒奴羞喜地点点头。
“那过些时间，我就派人来正式迎娶你。”沈溪道。
谢恒奴微微抬头，含情脉脉望着沈溪道：“七哥，一定要快一些啊，君儿就等着做您的小娘子……”
真是个情窦初开天真无邪的小妮子！
沈溪越看越觉得喜欢，谢恒奴跟尹文的性格有些像，都是活在一个相对封闭的世界中，心中最美好的东西就是跟沈溪之间的感情。
但谢恒奴比之尹文要更活泼开朗，尹文是个内向、不善于表达的丫头。
这跟她们的生活环境有关。
“咳咳。”
身后传来很不搭调的老迈声音。
谢恒奴侧头一看，见到谢迁那张老脸，赶紧抽回手站起身，踩着细步，敛着裙子匆忙往内堂的方向跑去。
沈溪本以为谢迁坐下来又会数落他一顿，顺带连谢恒奴一起骂，可谢迁坐下来后，对刚才所见竟然只字未提。
从这点上看，谢迁也不是个老古董，至少带着一些时代的开明，知道自己老迈不堪，不该去打搅年轻人的世界。
……
……
进入弘治十五年正月下旬，随着气温升高，大地开始有了一丝绿意，早春到来，京城前所未有的热闹。
鞑靼人内斗不止，无暇南侵，北关各处风平浪静，百姓难得过了一个安稳年，生活逐渐安定。
京城周边生意人逐渐多了起来，再加上今年时值会试年，从年底开始，京城各客栈便人满为患，学习的氛围相当浓厚，各种文会、笔会层出不穷。
学子们还会邀请一些名人前往参加，给一些润笔，其中以翰林出身的官员最为吃香，就算只是个庶吉士，到了这些文会上，也能白吃白喝，顺带拿一二两银子回去。
作为弘治十四年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沈溪收到的文会邀请函不计其数，其中以顺天府和江南各地的学子邀请居多。
可沈溪一律避而不见，倒不是说他故意摆架子，而是不想过多张扬。
沈溪正月第一堂课，给太子讲土木堡之变的事情暂告一段落，在有王鏊、梁储等人为他求情的情况下，弘治皇帝并未深究，甚至连训斥都没有，只是通过吴宽转达对东宫讲官的几点要求，其中有一条是不涉国朝史政。
这条要求主要便是针对沈溪，因为沈溪所教的是廿一史，别人讲经、子、集的就算偶尔会提到大明的人物，也都是名儒名臣。
至于不涉国朝史政，也是有选择性的。
总的来说，就是大明朝做得好的地方可以提出来，而那些抹黑的地方你就当不知道，至于皇家的缺失更是连提都不要提。
弘治十五年礼部会试的主考官，朝廷迟迟没有公布。不过，当前呼声最高的是吴宽和王鏊，至于梁储、李杰、焦芳等人也都有可能，但就算是吴宽和王鏊，也缺少当初程敏政那种在学术领域的绝对权威。
甚至有传闻，说沈溪会成为本届会试的主考官，至于理由不是沈溪的学问有多高，而是参考弘治皇帝让沈溪主考顺天府乡试后大肆褒奖，认为弘治皇帝是趁着太子年幼，想重用提拔一批年轻有为的官员，为太子将来成年后登基做准备。
所以也有风声，说这届礼部会试年轻的举子会更有机会中进士，中进士之后会更能得到重用。
一切都是参考沈溪这三年中的快速崛起。
在弘治十二年会试前，很多人都能猜到会试的主考官是程敏政，而在弘治十五年的会试前，主考官的身份却一直是个谜，朝廷和民间士子当中多有议论。
沈溪明白，若非程敏政涉及鬻题案，有这三年时间，或许已经位列礼部尚书或者是内阁大学士，因为弘治皇帝对于程敏政的能力一向是信任有加。
礼部会试将在二月初九正式开始，主考官的人选大约会在一月底二月初公布。
跟主考乡试有所不同的是，礼部会试的主考官不需要被关在贡院中一个月不出来，因为礼部会试的主考官通常都是朝廷大员，身兼别的差事。
如同上届会试担任主考官的李东阳，只是在出题到开考前的几天留在贡院中，剩下时间便自理，每天甚至可以上朝、回府，并不会受到太多影响。
正月里，刘健解除病假回朝，随后李东阳也办完儿子的丧事回到内阁，谢迁又从临时的首辅变成内阁第三号人物。
跟谢迁预料的完全一样，弘治皇帝对于这次的礼部会试主考官人选，第一个确定的人就是他，对外公布的时间是在正月二十九。
确定谢迁为主考官的第二天，皇帝又指定了另一位主考官的人选……翰林学士梁储。
谢迁被任命为主考官，虽在情理之中，却也在一些人的预料之外，反倒是梁储更接近学子的猜测。
既然礼部会试的主考官是一个大学士加一个翰林学士的组合，那基本维持了弘治十二年己未科会试的传统，主要的出题、阅卷工作将会由梁储来完成，至于谢迁，则挂着主考官的名，行监督之责。

第七八七章 不主考，但出题
礼部会试主考官名单确定后，随即要公布的就是各房同考官。
明朝会试的同考官，并未规定具体数目，但到弘治年间普遍是十六到二十房，每房一名同考官，谁录取出来，就是出自哪个房官，就比如成化十七年王华参加会试时，录取他的正好是他的好友“礼记”房的同考官谢迁。
当然，最后依然要由两名主考官来做定夺。
谢迁说会拉沈溪一把，沈溪很担心自己真被谢迁提领到会试中当同考官，以他现在的官职来说，当同考官有些“屈才”了。
好在沈溪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谢迁或许是手下留情，未让沈溪牵扯进这次礼部会试中。
对沈溪来说，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平稳当官，不要过多牵扯到无谓的事件中，他很希望就这么无惊无险地当他的东宫讲官，平平稳稳熬到朱厚照登基。
可对一些人来说，却望穿秋水，只盼着沈溪能当会试的主考官或者同考官，就比如说沈溪的两个老朋友苏通和郑谦。
“……唉，沈老弟若是能做考官，我和郑兄就放心多了，现如今要进贡院了，心里依然没底啊。”
苏通请沈溪吃饭，郑谦作陪，叫了一大桌子酒菜，说是为参加会试践行，却没有一点儿即将入考场的紧迫感，一上来就先把自己的前途唱衰。
沈溪心里颇不以为然。
不是因为我没当考官你心里没底，完全是你跟郑谦到了京城后光顾着花天酒地，没心思复习功课，以至于到如今临时抱佛脚也觉得机会渺茫。
为了客气，沈溪还是说了几句恭祝的话语。
郑谦道：“沈大人不知可否尝试押几道题目，或许让我二人有所准备？”
“押题？”
沈溪摇摇头道，“还是不要的好，若是押中，或许会惹来无谓的麻烦，押不中的话，对二位参加会试又无甚帮助。”
苏通摆手道：“沈老弟这是不信我和郑兄，我们一心求取功名，岂会害了沈老弟你？只管出两题……一题也可，总归让我们先做一篇文章，也好心里有个底。”
做一篇文章心里就有底，那你们之前学的东西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不好拂了面子，沈溪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两位觉得这题目如何？”
郑谦和苏通对望一眼……这题目很熟啊，《论语》中的句子，从最初开始背程文，就有涉及这道题目的程文，被大小科举考试考过无数次的题。甚至在汀州府府试之时，高明城还拿“学而时习之有匪君子”作为题目。
“沈老弟，这题目是否……”
苏通显得很为难，他以为沈溪作为翰苑的名士出的题目会多么有水平，结果却是一个根本没什么营养，可以说一点水准都无的题目。
沈溪笑着举起酒杯道：“若两位觉得此题目太过简单，只管当作言笑罢了。”
这可是你们让我出的题目，我不出那是不给你们面子，现在我出了，你们自己觉得太过简单，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苏通和郑谦都有些失望，中午吃过酒宴，便告辞各自回去备考，但沈溪怎么看这两位都不是回去复习，而是睡大觉。
这完全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节奏，你们说是要考进士问前程，可你们养尊处优惯了，平日喜欢糊弄了事，这样或许能过得了乡试，却过不了会试这道关卡。
从酒肆出来，沈溪乘坐马车回家，因为他也喝了几杯酒，直接躺在马车上睡着了，等醒来时，朱山掀开帘子，好奇打量他：“老爷，外面有人找，说是请您到谢府一趟。”
“哪个谢府？”
沈溪先往车窗外看了看，确定朱山没把车赶到某个连他都没去的地方，这才放下心来，继续闭上眼问道。
“阁老的府上。”朱山道。
沈溪道：“哦，让他们带路吧，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说完，沈溪打个哈欠，继续闭目假寐。
朱山这个路痴赶车，很多时候都让沈溪不放心，不过近来朱山对京城的街道和建筑有些熟悉了，走弯路的时候少了，沈溪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朱山开窍了。
到了谢府门前，沈溪睡眼惺忪下来，就见到远处有顶轿子刚好过来，定睛一看，谢迁居然跟他前后脚到了谢府门口。
“阁老，您这是？”
沈溪看着从轿子上下来的谢迁，带着疑惑问道。
“叫你过来，有事情跟你商量。”谢迁指了指门口，“进去叙话！”
到了书房，谢迁从怀里掏东西……沈溪看了心想，这会儿刘健和李东阳都已经回到工作岗位上了，你不会还有什么奏本票拟写不好，让我给你参考吧？
最后，谢迁拿出来的却是个空白的奏折。
“别紧张，老夫是准备拟几道会试的题目，想跟你参考一下！”谢迁笑盈盈道。
沈溪听到这话，不敢置信地看向谢迁。
你老当会试主考就好好当呗，题目你爱怎么出怎么出，问我是几个意思？我一不是主考官，二不是同考官，你不怕我把题目转头泄露给旁人？
“怎么着？为难了？”
谢迁见沈溪不言语，面色不善，“只是让你出几道题目，推三阻四作何？非要让老夫求着你，你才肯做事！？”
沈溪摇头苦笑：“谢阁老，您是会试主考官，拿会试的题目来问学生……似有不妥吧？”
“又不是真的让你出，只是问你几道题目，老夫代为参详一下。你就说，肯不肯帮忙？”谢迁瞪着沈溪。
沈溪点头：“阁老既然这么看得起学生，学生就勉为其难了……出几道题目自然没甚问题，就是要提前说好，阁老无论是否采纳，可千万别提跟学生有关。”
“哼哼，你当老夫缺心眼儿？老夫也是实在太忙，没时间去考虑会试的题目，这才让你帮忙参详一番，你只管出了题目，老夫还要过去跟梁学士商讨，最终可不是你的身份所能决定的。”谢迁没好气地道。
沈溪觉得有些异样……也许是时运不佳，中午刚给苏通和郑谦出了题目，惹了一身骚，现在立马要给谢迁出题，难道真要把“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种题目说出来？
“阁老，不知要出几题？”沈溪问道。
谢迁笑道：“会试考几题，你出几题就是。四书小题三道，五经大题各四道，至于别的题目……”
沈溪突然明白过来。
应该是谢迁和梁储事前有过商议，二人各自先出一份题目，然后拿到一起比较，看谁的题目更切合些，就用谁的。
结果谢迁偷懒，不琢磨出题，反倒来问他，那他现在要出的题目，有二分之一的几率会被用做本届礼部会试的最终考题。
沈溪心想：“我这没当会试主考，却等于是拿捏住了天下举子的命脉，这一道题目的好坏可就关系到大明未来官场的走向。或许将来某个名人，就因为我这一道题而中进士或者名落孙山……”
“快出吧，先来《论语》题。”谢迁催促道。
沈溪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谢迁提着的笔，突然落下来，他不满道：“亏你还是在翰林院供事，为东宫讲官，这算什么题目？”
跟苏通和郑谦的反应一样，谢迁也觉得他这种题目实在是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沈溪苦笑道：“阁老让学生出题，如今却又埋怨。这题目不好吗？”
“这题目，太简单了些，有朋自远方来……嗯？有朋……你小子，这题目里藏着东西嘛。”谢迁最初只是觉得沈溪这题目太肤浅，用来作为本届礼部会试题目，只会让别人笑话他谢迁没文化。
但随即仔细一想，如今大明朝自诩为天朝上邦，号称国泰民安四海来朝，什么兀良哈人、鞑靼人、佛郎机人、高丽人等等，来了一波又一波，这题目非常契合时代背景。
“不错不错。”
谢迁笑了笑，提笔就把题目给记了下来，“《孟子》题……”
沈溪苦笑道：“阁老是否给学生一点考虑的时间？”
“少敷衍，当老夫不知，你小子最是才思敏捷，有过目不忘之能，居然跟老夫在这里打马虎眼？《孟子》题，快些快些，老夫等会儿还要去见梁学士……”谢迁心急火燎道。
沈溪心里有些不爽，他有些促狭的想法，直接道：“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待沈溪说完，谢迁已经将手里的毛笔朝沈溪扔了过去：“你小子再说一遍！”
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你跳墙过去，把邻居家的处子给搂了，那按照礼法，她就是你的妻子，不去搂的话，那你就不能得到妻子，于是问你搂还是不搂。
这问题听起来荒诞可笑，却确确实实是孟子所言，当然亚圣的意见，是就算你想得到妻子，也不能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因为这问题或许有一定偏颇，使得这题目几乎没被用到之前的任何科举考题当中，主要是人文礼教的束缚，不能宣扬一种“采花贼”的意识形态，哪怕这种意识形态最后是被孟子所否定。
沈溪道：“阁老让学生出题，敢问此话非出自圣人之口？”
“嗯？”
谢迁一时被问得哑口无言，“话是不假，但此题到底有何用意？”
沈溪道：“有何用意，不该问学生，应该去问那数千应会试的举子。”
谢迁想了想，这道理似乎说得通。
要说这题目出得不好，那也不是，就是这段话太容易引人遐思，到底是礼法重要，还是人的本身需求更重要？
不用说，在一个崇尚“礼乐之治”的国度里，当然要突显礼乐的重要性，沈溪出这题目，也与弘治皇帝推崇“礼乐之治”的背景有关。
“嗯。”
谢迁思量之后，重新拿起一根毛笔来，“下一题，《大学》或者《中庸》，你自己挑选就是。”

第七八八章 谢迁的脸面
沈溪虽然是临时想题目，但他出的题基本都紧贴当前的时代背景，并非只是考察举子们的思维能力，进而还考察他们对时局朝政的把握力度。
故此，沈溪出的题目让谢迁连连点头，到后面谢迁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谢迁心想：“这小子，就是要时常鞭策一下，不然真不知道他脑袋里藏着这么多好东西。”
题目很多，等沈溪一一出完，谢迁把落于纸上文字的墨迹吹干，道：“你自便吧，老夫要去翰林院寻梁学士。”
说完谢迁完全不理会沈溪，就好像这儿不是谢府，他不是主人一般。
望着谢迁的背影，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谢老儿也太大意了吧！
就算不担心我把考题外露，可毕竟你儿子谢丕也要参加本届会试，难道不怕我告诉他考题内容？
在大明朝，老子当会试主考官，儿子当考生的事情时有发生。
到了殿试，阅卷官有回避原则，毕竟殿试是弥封但不誊录，老子很容易认出儿子的笔迹。
但在会试中，弥封之后还要糊名，房官那么多，主考官在阅卷时的作用被大大弱化，作弊的可能微乎其微，使得老子也无须回避儿子。但在出题上，该必须还是要回避，也就是谢迁仗着自己是大学士担任会试主考官，别人不敢太多质疑，还有便是谢迁相信身正不怕影子斜，对此没有特别避讳。
沈溪正要离开谢府，还别说，真的遇上了谢丕，却见谢丕在史小菁的搀扶下走出后院月门，他身上似乎有伤。
“先生，知道您到府上，特地出来给您请安。”谢丕笑容灿烂，非常的阳光，一看就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沈溪笑着点头，看着他的腿关切问道：“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年初二那天，城里城外冰雪融化，出门访友时……不小心滑倒，到现在还未痊愈。”谢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好端端出来走个路都能摔着，难道是因为谢丕逆天改命，提前三年中了举人，所以老天要惩罚他？
想到这里，沈溪赶紧打消这念头，他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开始往迷信的方向发展了。
“小心养护，没事不要出来走动。”沈溪嘱咐道，“最好能快点儿康复，希望别影响几天后的会试。”
“先生过虑了，我现在已能下地走路，何况会试时又不需要站着……嘿，先生过来找家父，不知所为何事？”
谢丕很热情，但他的热情，让史小菁有些尴尬。
史小菁之前跟沈溪有过冲突，最后被谢丕责骂，从那之后沈溪再没见过她，不过现在她已知晓沈溪是谢恒奴的准夫君，也就是说，以后辈分上，史小菁将会是沈溪的“婶婶”，但现在夫君却叫沈溪“先生”，这让史小菁见到沈溪之后有些无所适从。
沈溪当然不能说是跟谢迁商量会试考题的事情，这或许会影响谢迁在他儿子心目中的地位……堂堂的大学士，担任会试主考官，居然还要一个后辈过来提点考题内容，这是有多无能？
“与阁老有公事商讨……”
说到公事，谢丕马上不再多问，他轻叹：“要是学生也能早日入朝就好了，这样也能早日帮到父亲和先生。”
沈溪笑着点头：“会的。”
本来沈溪要告辞离开，谢丕却出言极力挽留，邀请沈溪到书房，询问沈溪一些学问上的事情。
沈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毕竟谢丕是他收的第一个学生，而且这个学生悟性非凡，大有前途。
沈溪跟谢迁讲解学问上的疑惑，史小菁坐在旁边，情绪有些低落。她发觉，自家相公见到沈溪时的热情，比与她单独相处时高多了，再联想到自己丈夫明明年长，却要做学生，而沈溪年纪轻轻就老气横秋当先生，心里就不是个滋味儿，但她又心知肚明，沈溪学问要高过自己的丈夫。
“……学生近来不能出门，未及参加京城各地举行的文会，先生应该参加了不少吧？”谢丕想到什么，好奇地问道。
沈溪摇头：“未曾参加。”
“哦。先生该多参加才是，许多学子都想拜见先生，讨教学问。却不知先生可有对本次会试押题？”
谢丕跟苏通、郑谦的心思一样，临近考试，都想寻找捷径，看看能否押题成功，谢丕对沈溪很信任，觉得沈溪押题应该很靠谱，所以才出言相问。
沈溪道：“谢公子还是尝试多做一些文章，厚积薄发，不要靠押题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谢丕笑着应“是”，史小菁听了却轻哼一声，因为史小菁感觉沈溪这是在敷衍谢丕。
又交谈了一会儿，沈溪提出告辞，谢丕道：“先生最好多来府上走动，君儿那丫头最近总魂不守舍，估摸是想早些嫁入先生门内，母亲时常让内子去陪伴她，给她讲一些夫妻间的事情……”
“夫君……”
史小菁埋怨地看着丈夫，好像在说，哪有把自家娘子的事情说给外人听的？
谢丕笑了起来：“哈哈，没事没事，先生不是外人，这是君儿自己选择的夫婿，连父亲大人也都同意……这门亲事可真是天作之合啊！”
史小菁没好气地瞪了沈溪一眼。
沈溪看到这一幕，心里暗自嘀咕，史小菁大概会趁着去给谢恒奴做一些婚前指导的时候，趁机贬低他，影响他在谢恒奴心中的地位。
女人一旦动了坏心思，报复起人来那是相当可怕的，阴谋诡诈并不比男人少。
宫心计啊！
……
……
谢迁拿着沈溪给他出的考题，兴冲冲去翰林院找梁储。
之前他跟梁储商量好，等各自出一份题目，二人比对之后商讨，谁的考题合宜，就用谁的。
谢迁长久不治学，对于学问上的事有所荒怠，他生怕自己在梁储面前丢面子，他本来的打算，只是随便找些题目应付了事，谁知道用了沈溪一次，发觉沈溪出的题目实在太妙了。
“这面子，应该能挣回来吧？”
见到梁储，二人把各自所出题目拿出来比对。
三篇四书文题目，梁储看过之后，第一反应跟谢迁一样，题目太过粗浅、粗俗，等仔细考虑其中的深意之后，梁储出言恭维：“阁部思虑周详，下官甘拜下风。”
谢迁这下老脸上满是笑意，拈着颌下一缕胡须，连连点头：“欸，没有的事，做学问嘛，最重要的是互相探讨。老夫觉得，梁学士这几篇题目也甚为不错。”
梁储自惭形秽：“阁部抬举了。”
最后一商定，三篇四书文全部用谢迁拿来的题目，至于五经文，取谢迁所带题目半数，至于后两场考题，也有小半采用谢迁出的题目。
梁储心里有些犯嘀咕：“都说谢大学士除了嘴上会说，能力一般，可今日一见，才知道谢大学士不但能文善武，而且治学上造诣颇深。”
二人虽然在朝廷上地位大相径庭，但年岁只差两岁，谢迁是成化十一年状元，梁储是成化十四年会试会元和殿试二甲第一名。
二人在朝堂上有不少交集。
要说谢迁的优势在于在成化末年位列东宫讲班，而梁储一直到弘治年间才开始为太子朱厚照讲课，二人等于是一个做了朱祐樘的先生，一个做了朱厚照的先生。
谢迁道：“上届会试出了鬻题案，本次陛下特让我二人将所出题目送呈上听，梁学士，我们这就往乾清宫如何？”
“请。”
梁储在谢迁面前显得很谦卑。
谢迁毕竟是堂堂的内阁大学士，乃天子近臣，引领百官，而梁储自己到现在仍旧只是东宫讲官，主要任务是教导太子学问，或者是编书、撰写诰敕。
二人一同到了乾清宫，让太监进去通传，很快弘治皇帝便传召接见。
等朱祐樘把考题拿到手上，仔细看过后，连连点头。
“二位卿家所出会试考题，朕甚是满意。二位卿家辛苦了。”朱祐樘抬头望着谢迁和梁储，满脸关切之色。
“陛下，这都是臣等应该做的。”
尤侃侃的谢迁，其实对于溜须拍马也很擅长，只是很多时候他都做得不露痕迹，“陛下为天下士子考虑，亲自审核考题，这是天下士子是幸。”
不但谢迁这么觉得，连朱祐樘也有这种想法。
朕在意这次会试，是因为这是礼部会试鬻题案后的第一届，其中近半考生参加过上一届会试，朕现在表现出关心的姿态，是不想有人动歪心思，天下士子当然要感谢朕。
“这题目，尤其是三篇四书题，朕着实喜欢，尤其是这道孟子题，却不知是哪位卿家所出？”
朱祐樘不由想跟谢迁、梁储二人讨论一下考题内涵。
论学识，就算天子贵为九五之尊，还是没法跟谢迁、梁储这样从科举路上走出来的大儒相比，但皇帝也有自负的时候，朕才学渊博，天下都是朕的，朕为什么不能跟你们探讨一下学问？
“回陛下，是老臣所出。”谢迁行礼。
“哦？”这回答让朱祐樘有些意外，本来他派谢迁去主考会试，只是想找个大官把下面的人压一压，他并没有想过谢迁在这次考试中发挥多么重要的作用，“谢先生，这真是你所出？”
谢迁顿时感觉面目有光，但仔细想想，或许是因为皇帝不信任自己有那么好的才学才有此问，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回陛下，老臣只是偶然翻《孟子》，对这几句有所感悟，因而将其列出作为考题，与梁学士商讨之后，这才决定要以此来考问天下举子。”
谢迁先表明一个态度，这是我灵光一现，并不是有意要抢皇帝您的风头，而且我先跟梁储商量过，他也同意，不是我擅作主张。
“好，好啊。”
朱祐樘点头嘉许，“有二位卿家在，朕相信本次会试，定能取英才入朝，将来可为大明之肱股栋梁。”

第七八九章 重建商业版图
如果沈溪知道，他的考题大多数原模原样用在本届会试考题中，恐怕他会吐血三升，然后悲呼一声……谢老儿，你真是太无耻了。
谢迁用沈溪所出考题，得到弘治皇帝的嘉许，这会儿正洋洋得意。本来谢迁觉得把孙女嫁给沈溪作妾，是笔亏到不能再亏的买卖，经此一事，他发觉这笔买卖不仅不亏，而且还有赚。
转眼到了二月会试开考，这事儿跟沈溪没什么关系，只是沈溪得知考题后，心情只能用跌宕起伏来形容。
朝野都在瞩目这次会试，而沈溪仍旧保持三点三线的生活，家里、皇宫和外宅小院。
经过小半年相处，沈溪跟惠娘关系精进不少。
年初时，惠娘身体不适，一度让沈溪以为她有孕，请来医生诊断后才知虚惊一场，惠娘身体虚弱，再加上喜欢胡思乱想，引得身体不调，吃过几副药后，身体才调理过来，月事又变得正常了。
“……你是不是闷得慌，想找些事情来做？”沈溪这天过来，拿起床头上惠娘放在那儿的刺绣，问道。
惠娘摇了摇头。
她并不是否定，只是心里迷茫不知该如何回答。
以前的产业悉数被没收，沈溪的俸禄虽然不高，但却丝毫没有亏待惠娘，平日给的银子不少，足以让她衣食无忧。
而惠娘只是把沈溪给的银子存放起来，完全靠自身的努力养活自己，甚至沈溪每次过来，吃喝用度完全是惠娘为人刺绣赚来的钱。
按照沈溪的理解，惠娘不想事事都依靠他。之前沈溪留下来过夜时，惠娘在鱼水之欢后突然说出一句“迟早还你”，让沈溪觉得惠娘这是在还债，想用这种做绣活攒钱的方式，把当初赎身的银子还上，然后回归自由。
这让沈溪很是郁闷……我冒着生命危险把你救出来，就是为了让你觉得亏欠我，进而委身于我吗？
我们现在貌合神离，将来某日你会毫不留情地离开我？
既然注定要失去，那还不如从开始就不曾拥有。
面对这样固执的惠娘，沈溪能做的，就是不断软化她的内心，从目前的效果来看，惠娘的确很受感动，每次来对他的痴缠多了一些，但始终没有夫妻间相濡以沫的感觉。
“你要是觉得在京城过得不舒服，我可以想办法送你回江西祖籍地，又或者汀州府。”沈溪道。
“不。”
惠娘坚定地摇头，“妾身哪里都不去。”
沈溪问道：“你想继续做生意？”
惠娘还是摇头。
沈溪笑了笑，道：“要是想的话，尽管直说。其实我不是反对你做生意，以前的事已经过去，就算重操旧业京城也不是合适之处，可能要去别处东山再起。虽然我现在手里的银子不多，但技术和头脑却是别人没有的。有了这些，要不了多久你就又可以富甲天下……”
“富甲天下？”
惠娘怔怔地望着沈溪，好像在想真有这一天会如何，“那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官府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人倾家荡产？”
沈溪道：“但若有一天，我做的官，足以庇护你呢？”
惠娘一时茫然。
很显然，她从把生意搬到京城来时，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做生意的，当然需要官府作靠山，而她认识的官员只有沈溪。现在看来，沈溪的官越做越大，太子成年之后，沈溪在朝廷中的地位会更加巩固。
“不用了。”
惠娘还是摇头，“妾身不敢有妄想，伺候主子便是……”
沈溪靠了过去，扶起惠娘的下巴，轻声细语：“惠娘，何必总把自己当成奴婢呢？其实开始时，我只是想让你安心留在我身边，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但你也得尊重我，听从我的意见，这样……我们可以跟真正的夫妻一样。”
等沈溪把手松开后，惠娘自然把头垂下，她甚至从来都不敢主动凝视沈溪，哪怕是在她最需要沈溪关怀的时候。
“生意的事，我会操持。”
沈溪道，“我将给你打好基础，让你来接手。你放心吧，你将来的生活圈子，不会有原来认识你的人，你将用新身份来打理生意……或许这一天不会太久，按照计划，估摸还有两三年吧。”
沈溪并未打算放弃他的商业帝国版图，但眼下朝廷钱粮吃紧，对商贾多有掠夺，沈溪想趁着弘治末年皇位更迭时，把商业重新发展起来。
他现在手头的资源不多，但有成熟的经验，还有能派得上用场的帮手，一个便是惠娘，另一个则是李衿。
除此之外尚有宋小城、马九等人，他不会把所有筹码放在一处，要重新发展商业，就必须要把商业按照不同的体系区分开来，向各自的方向拓展。
“为何要等？”惠娘好奇地问道。
“因为，现在尚未到你重新出山的时候。”
沈溪轻抚惠娘的面颊，“我更希望，等你为我生儿育女后，那时的你……将完全属于我。”
房中瞬间变得一片宁静。
惠娘并未言语，沈溪所说的话，着实震慑到了她。
终生侍奉沈溪，惠娘是可以接收的，但为沈溪生儿育女，却是惠娘心里极度排斥的事情。但以她的身份，又无从拒绝，她只能时刻提醒自己，我只是主子买回来的奴婢，没有权力选择自己将来是否生儿育女，原来的我已经死了。
沈溪不断用一些超出惠娘接受范畴的事刺激她，让她从抗拒到妥协，从默认到接受。
沈溪不敢奢求惠娘会享受如今的身份，若惠娘高高兴兴做他的妻子，他反倒会看不起，那并不是他喜欢的自立自强的女人。
沈溪对惠娘的态度，其实也很矛盾。
……
……
惠娘内心挣扎正厉害，沈溪没有太紧逼她，两个人的相处始终保持一种相敬如宾的感觉。
如今沈家，周氏正在忙着撮合另一对年轻男女。
一个是小玉，一个是马九。
马九护送沈明钧夫妇回到京城，沈溪一直没有派他做事，马九就成了沈家下人，帮沈家两边宅子搬搬抬抬。
周氏对马九很欣赏，在宁化时她就想撮合马九和小玉，回到京城后，越看越觉得马九跟小玉般配，也就越发热心，终于忍不住把此事拿来跟谢韵儿商议。
小玉本是惠娘买回去的丫头，如今惠娘不在，小玉等于是被转手到了沈家，作为沈家主母的谢韵儿，的确有权处置小玉，可以自主地为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相公，马九虽然目不识丁，但做事诚恳，倒不失为人夫的好人选，正好小玉温婉且识字，二人可形成互补，或许能成就一段佳话？”
书房里，沈溪拿着本书正悠闲看着，谢韵儿一边刺绣，一边说着闲话。
在周氏耳濡目染下，谢韵儿也开始往家庭妇女方向发展，尤其是在周氏剥夺谢韵儿打理店铺的权力之后。
沈溪笑道：“娘子，这些事你不应该先征求两位当事人的意见吗？”
“相公是说……马九和小玉？”谢韵儿想了想问道。
沈溪点头：“不然是谁呢？若是他们互相看对了眼，我们帮忙安排撮合下，倒不失为一件好事……但要是老九心里有别人，又或者小玉觉得老九不合适，那我们做这些就是白费力气。”
谢韵儿道：“还是相公思虑周全，那妾身这就去问问小玉。”
沈溪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此事从开始张罗，到现在跟他说，好像只要他这个一家之主答应事情就成了。但事实上，这件事一直没问过小玉和马九两个当事者，全是周氏跟谢韵儿在商议。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马九和小玉都是没有根的飘萍，他们所能仰仗的，好像除了沈家之外，也没旁人了。
马九原本是个混混头子，这几年下来，不管是为人处世还是临机决断都显得成熟不少，尤其是在领导才能上，沈溪觉得马九已经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
沈溪之前偶尔跟马九说及过他的婚事，马九的意思，是自己过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活，不想连累旁人，所以根本就没有考虑。
沈溪知道，这只是马九的一种说辞。
无论男女，到了一定年岁，都想成家立业，找一个贴心人照顾自己，或者，是去照顾另一半。
小玉那边，有谢韵儿去说，至于马九，沈溪则亲自把他叫过来询问意思……沈溪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悠闲，当着官还要关心自己手下弟兄的婚姻大事。
等问过后，沈溪发现无论是小玉，还是马九，回答都几乎一致：配不上对方。
“相公，其实这是好事，这说明他们心里还是有彼此的。觉得不配，等成婚之后才会更珍惜，就好像妾身，也一直觉得配不上相公哩。”
谢韵儿突然把事情联系到自己身上，小脸上泛起一团红晕，如若待嫁的闺中少女一般。

第七九〇章 龙体有恙
二月十四，沈溪往撷芳殿进讲，从太子朱厚照那里得知一个消息。
皇帝生病了。
朱祐樘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宫里太医几乎每天都要给他准备进补的汤药。大明的皇帝有信奉道教的传统，朱祐樘自然也不例外，而道教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修长生术，说白了就是吃一些丹药，那些丹药大多汞超标，吃多了等于慢性自杀。
可皇帝为了追求长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而一些丹药的确能给皇帝带来立竿见影的效果，比如说提高精神，比如说在房中事上更显威风。
沈溪理解为，所谓的仙丹妙药，不过是添加有致幻作用的精神类药物，由于其重金属超标，刚开始对身体有一定的刺激作用，似乎觉得整个人年轻了几岁，皇帝越吃越爱吃，结果把自己给整病了。
历史上的朱祐樘，于弘治十八年四月下旬突染重疾，五月初六病危，初七就薨了。
身为什么都不缺的皇帝，正值壮年，居然得病不到一个月就一命归西，只能说身体底子差，至于是中毒死的还是病死的，历史上有一些争议，但基本的论调是，朱祐樘是寿终正寝自然死亡。
皇帝生病，而且卧床不起，朝野人士都开始变得紧张，毕竟躬体康泰，涉及国祚安稳。
如今太子年少，皇帝若有个三长两短，大明可能又要陷于动乱中。
朱厚照有些没心没肺地询问沈溪：“先生，如果我父皇真的驾崩了，是不是我就可以当皇帝了？”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就朱厚照问得出来。
历朝历代的太子，若是说出这种话，那就离被他皇帝老爹猜忌甚至罢黜为期不远了，但朱厚照却没这方面的担忧，一方面是他没有兄弟可以跟他争皇位，另一方面则是他老爹老娘惯的，就算知道了也当是童子之言一笑置之。
“那太子是怎么想的呢？”沈溪反问。
“我……我当然希望父皇能早点儿好起来，不过……要是我当皇帝……也很好啊。”
朱厚照小脸上的表情变幻个不停，时而忧伤，时而兴奋得握紧拳头，两眼放光，似乎是在憧憬自己当皇帝的模样。
沈溪心想，也是朱祐樘教子无方，在一个崇尚孝义礼法的国度，太子居然希望他老爹早点儿归西，说出去都有些荒唐。
沈溪道：“太子可记得主少国疑的典故？”
“记得，国家没有成年的君主，就有可能出现变乱。先生，你不用吓唬我，我当上皇帝又不会胡闹，再说不是还有我母后和两位舅舅帮忙吗？”朱厚照一脸天真地说道。
沈溪无奈摇头。
很明显，朱厚照又落进任人唯亲的怪圈之中。
太子年少，有对他老爹的叛逆心理，所以想老爹快点儿死把皇位让给他，可他对老娘又非常眷恋，觉得以后老娘和舅舅能帮他打理朝政，于是自然而然进入主少、太后当政、重用外戚的怪圈。
历史上的朱厚照虽然并未把张氏兄弟的地位突显出来，但张氏一门在正德一朝还是权倾朝野。但显然朱厚照对于外戚还是有一定防范心理，自十五岁登基后，重用的身边人多为信赖的东宫讲师、太监等等。
沈溪问道：“那太子可记得党锢之祸？”
朱厚照挠挠头，道：“又是什么外戚跟太监？唉，沈先生，我不问你了还不行吗，你跟其他那些先生一样，总喜欢跟我说大道理，我可说不过你！”
正所谓忠言逆耳，沈溪一番话出来，朱厚照干脆选择避而不听。
讲完课从撷芳殿出来，沈溪没有从东华门出宫，走的是午门一途。
出承天门，走大明门出皇宫后，往左一拐，就到了礼部衙门。谢迁这些天主持礼部会试，作为内阁大学士他不用在贡院中待着，但为避嫌也不便归家，便在内阁、礼部和贡院几边走，只等考试结束，便进入最终的阅卷程序。
沈溪到的时候，谢迁正在与礼部尚书傅瀚唠嗑，二人谈笑风生，看得出来关系不错。
见到沈溪，谢迁笑道：“这位沈谕德，可是愈发受到陛下器重，陛下时常夸赞他年轻有为，教导太子兢兢业业……”
谢迁虽然是内阁大学士，却不是沈溪的直属上司。
沈溪作为翰林体系的官员，他的最高领导，除了翰林学士梁储、詹事府詹事吴宽之外，就是礼部尚书傅瀚。
梁储跟沈溪关系不错，但翰林学士也只是五品官，目前沈溪已经是从五品，所以实际上梁储能给给予沈溪的帮助已经不大。
此外，目前沈溪的工作重心是在詹事府，所以吴宽的话语权更大一些。可惜沈溪与吴宽几乎没什么交际，沈溪不怎么善于经营圈子，使得沈溪在詹事府的表现相对平庸。
好在礼部尚书傅瀚对沈溪颇为欣赏，甚至沈溪主考顺天府乡试，也有傅瀚背后举荐之功。
在傅瀚面前夸人，不用说谢迁是为了能让沈溪晋升之途顺利些，毕竟谢迁自己决定不了沈溪考核和升官。
傅瀚捋着胡须道：“阁部所言正合老朽心意。”
论年岁，傅瀚比谢迁长，傅瀚在谢迁面前自称老朽，只是表示他年老体迈，若论朝中地位，傅瀚跟谢迁相比尚有不及。
被夸赞的沈溪恭敬向二人行礼，心中略带不解……谢迁叫他过来，应该不单纯只是当着傅瀚的面夸奖于他。
谢迁这会儿正主考会试，又适逢皇帝生病，沈溪料想谢迁找他无非涉及到这两件事。
傅瀚借口还有公务，往内堂去了，把房间留给沈溪和谢迁。
谢迁笑盈盈看着沈溪，好像在说，你别总说我只利用你，现在我就在傅尚书面前保举你，你总该满足了吧？
“沈溪，礼部会试如今行将收尾，陛下……却龙体有恙，你精通医术，有些事想问询你一番。”
谢迁的话题没有超出沈溪的预料。
沈溪回道：“之前听闻陛下染恙，学生心中也十分记挂，不知陛下躬体如何？”
谢迁一摆手：“尚在病中，但你不用担心，并非之前太子和皇后所染病症，太医用过药了，这会儿基本无碍了。”
无碍？
是有大碍吧！
皇帝明明生病都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你当我消息闭塞不知道？朱厚照可是皇帝的亲生儿子，知道的肯定比你这内阁大学士清楚得多。
沈溪问道：“那陛下具体是何病症？”
“阴虚体寒，自汗不止……”
谢迁将具体情况一说，沈溪听不出个所以然，用中医的一套理论去总结病人病征非常繁琐，也很容易混淆。
沈溪只是从经验上判断，皇帝应该是虚不受补，再有一点中毒症状，加上冬春相交之间感染风寒，于是一病不起。
就算病情严重，尚不至于威胁到朱祐樘的性命，但就算病愈，皇帝的身体也会大幅度退步，身体抵抗力变弱，到时候自然会进补，用不了一两年，皇帝的身体就会彻底垮掉，那时就跟历史的发展相若，差不多到了皇位更替的时刻。
谢迁见沈溪沉默不语，以为他在思考，道：“别总是听老夫说，你且说一下，陛下这生的究竟是何病？”
沈溪老老实实地摇头：“学生既非太医，对医术也未有过多涉猎研究，若只是听阁老说一番，就能诊断出病情开出药方，阁老又采信吗？”
“嗯。你倒说了句实话，我只是问问你的意见。”
谢迁道，“要说陛下和皇后，对你的医术倒也放心，皇后和太子的病，便是你用膏药治好的，你且说陛下这病，膏药是否有用？”
谢迁不敢随便让沈溪开药方，因为出了什么问题，他也是要担责的。但若让沈溪用膏药治疗，保险程度会很高，毕竟膏药是外敷，在这时代的人看来，膏药就算治不好病，那也对身体无害。
沈溪想了想，若朱祐樘是药物中毒，催吐、放血都可以尝试，这时代对于重金属中毒没更多的好办法，而这病又是慢性病，重金属会逐渐在体内堆积。
“陛下神识可清明？”沈溪问道。
“这……”
谢迁疑惑地看了沈溪一眼，“偶尔也会晕厥。”
“视力呢？”沈溪追问。
“你好像什么都知晓，陛下病发前，就说眼睛大不如前，距离稍微远一点就看不清楚，或许是患上了眼疾。”谢迁叹道。
沈溪心想，哪里是什么眼疾，分明是慢性重金属汞中毒。
弘治皇帝为了求长生，对丹药的依赖逐渐加大，又或许是皇帝体虚，而张皇后又逐渐步入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年岁，皇帝觉得力不从心，才会靠丹药进补，结果却适得其反。
“陛下肌肤可有不晒而黑，且出现角质？”沈溪继续问道。
“有。如同你亲眼所见。”
这会儿连谢迁都对沈溪的医术刮目相看。
沈溪苦笑了一下，他说的这些，除了汞中毒之外，还有砷中毒的症状，这两种物质都是所谓的灵丹妙药必备之物。
中国古代无论是昏君明主，因这两种重金属慢性中毒而死的人不在少数，李世民、朱棣等等……说白了，登上皇位富有四海之后，更不想失去，更怕死。
“学生看来，陛下还是应多调理身体，不应服用仙家之药。”沈溪明确无误地说了出来，这个病其实跟那些丹药有很大关系。
谢迁作为儒家学者，对于道家长生之术本就持很大的怀疑，当下点头：“你且说，老夫记下，回头自会转告太医院，当服何药可以痊愈？”
想痊愈？慢慢养吧！
这年头重金属中毒，只能靠长时间的调养，才能逐渐把症状减轻，让重金属一点点排出体外。
现在皇帝已经因为重金属中毒而生病不起，若再不停止服用“仙丹”，或许不用等到弘治十八年，过个一两年朱祐樘就会一命呜呼。

第七九一章 跳棋
说完弘治皇帝的病情，沈溪将走之际，谢迁顺带提了一嘴：“你是己未年入的翰苑吧？”
沈溪有些诧异，这分明是明知故问嘛，自己己未年中的状元，当然是己未年进的翰林院。
不过沈溪马上意识到谢迁不是信口而言，其实是在变相提醒他，你已经当官快满三年了，即将接受吏部的考核。
三年一小考，九年一大考。在明朝，三年是一任官职的长短，但三年任满之后，并不代表一定能升迁，尤其是京官。
三年考评，只是一次小的考评，会从中选择一些考评成绩优异的人加官进爵，而九年的大考，只要是没什么大问题的话，通常都可以获得晋升。
翰林院为官第一个三年考评，还有一个讲究，就是可以为直系的女性亲属争取诰命和敕命，沈溪若是在这次考评中成绩上等的话，不但自己能升官，还可以为谢韵儿、周氏乃至为李氏争取到诰命。
沈溪的官品不大，但能有诰命总好过没有。当官就是有这个好处，连身边的女性亲属，也跟他一样，可以慢慢“升官”。
沈溪回家之后，单独跟谢韵儿说了皇帝的病情。
谢韵儿疑惑地道：“听相公这一说，陛下倒似是砒霜中毒的迹象。”
沈溪闻言点头。
连谢韵儿都能察觉这是重金属中毒，宫里那些太医不可能发现不了，只是这年头要治这病有些困难，太医又不敢贸然把责任归咎到那些所谓的“仙丹”上，以至于朱祐樘的病暂时成为悬案。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为夫既然不在太医院供事，陛下生病与否，与我等并未有太大干系，能说的，我已对谢阁老提及，陛下吉人自有天佑，我们不用太过担心。”
别人或许对于弘治皇帝的死活可以不放在心上，沈溪要说不在意那绝对是假话，如果朱祐樘提前几年归西，正德初年的政治风暴就会提前到来。
按照眼下情况分析，或许让朱厚照提前登基，不失为一桩善举，朱厚照尚未成年，刘瑾又被调离东宫，太子要倚重的多半是刘健、李东阳、谢迁、马文升、刘大夏这些名臣，朝廷会朝一个良性的方向发展。
但怕就怕朱厚照在舍弃任用刘瑾等宦官的同时，权力会旁落到张氏一族手上，那对于国祚安稳的危害，可能比刘瑾当政还要大。
刘瑾毕竟是阉人，没有雄厚的背景，成也正德败也正德，朱厚照一手把刘瑾捧起来，要杀刘瑾也是轻而易举，但张氏一族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朱厚照想要铲除可就要困难和麻烦得多。
……
……
礼部会试有条不紊进行，沈溪也按部就班进宫给太子授课，不过沈溪却从翰林院和詹事府同僚那里得知一个消息……东南沿海不太平！
这是一个特别的信号！
东南沿海一直处于倭寇和海盗的骚扰中，沈溪就算曾帮刘大夏铲除宋喜儿等人，后来又在泉州挫败佛郎机人的蚕食计划，但沿海的海盗和倭寇却未得到根治。
“……先生，你说了要让我试试考科举，我听说现在他们正在贡院考试，你把题目给我说说，我尝试做做，指不定我比他们更有才学呢！”
朱厚照倒是很傻很天真，以为自己学识很高，已经到了考进士的地步。
但其实，朱厚照连一篇八股文都做不好。
“太子想尝试未尝不可，臣恰好知晓题目，现在就可告诉你。这第一道题目，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太子请答题。”
沈溪趁着上课休息的空闲，给朱厚照出了题目。
朱厚照一听高兴得不得了：“就这题目？还考状元呢，能有多难？不就是说，有朋友从远方来，我很高兴的意思吗？嘿嘿，先生，是不是这么回答出来，就可以得状元了？”
沈溪摇头：“太子要以此来作一篇文章。”
“作文章？写我多高兴？还是写来了几个朋友……”朱厚照兴冲冲问完，见沈溪正拿着书看，理都不理他，当即摇了摇头，没精打采地说道，“什么都不提示，那我该怎么做文章啊？”
沈溪道：“科举取仕的意义便在于此，若是能够提示如何去写，那岂不是人人都可中状元？”
朱厚照撇撇嘴道：“我就不信我作的文章差了，看我的……”
朱厚照大笔一挥，开始做他的“八股文”。
沈溪对此不感兴趣，小半个时辰后，朱厚照把文章写好，交给沈溪道：“先生，看看我写的文章如何，能中状元不？”
把文章拿在手上一看，沈溪差点儿没吐血。
熊孩子确实把文章做出来了，但根本不是什么八股文，完全就是小学生作文，还是一年级作文的水平。
“……宫外来了两个朋友，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我很高兴，请他们吃饭，他们说宫里的饭菜很好吃，我还请他们欣赏歌舞……”
沈溪问道：“太子文义学到哪里了？”
朱厚照傻愣愣地摇头。
“太子作文章，可有学破题、承题、起讲等格式？”沈溪再问。
朱厚照瞪大眼睛：“沈先生，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你就说我这篇文章写的如何就行了。”
“狗屁不通。”沈溪直接下了定语。
朱厚照嘟起嘴，不满地抗议：“喂，先生，你能不能别把我贬损得一文不值？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写出一篇文章，你写得好那你来啊……啊不对，先生你中过状元，当然写得好，你跟我比就是以大欺小！”
这会儿熊孩子学聪明了，知道跟沈溪比才学和谋略根本是自取其辱，自己连做什么文章都不清楚，跟沈溪完全没有可比性。
“随便吧。”
沈溪道，“臣教的是廿一史，并不负责太子制艺的教导，太子要学八股文，还是去找梁学士、吴学士他们！”
朱厚照愤愤然没有吭声，因为写文章的事，熊孩子似乎生起了闷气，到下午上课时，一语不发。
一直快到下课时，太子才稍微消了气，向沈溪问道：“先生，古人除了蹴鞠、马球、促织之外，还有什么游戏项目？我不是贪玩，就是想了解一下，看看古人是如何打发无聊的时间的。之前听那个觥筹交错，是怎么回事？好不好玩？”
人小鬼大，说的正是这年岁的朱厚照，成天除了琢磨怎么玩，不会想别的事情。这样的熊孩子让他执掌国政，能对天下百姓负责，励精图治？
“觥是一种酒器，筹是行酒令的筹码，觥筹交错的意思是酒杯和酒筹杂乱地放着，形容许多人聚会喝酒时的热闹场景，语出北宋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太子想打发时间，可以研习琴棋书画。”沈溪道。
“琴棋书画？那多没意思，也就下棋稍微有趣点儿，可我下的不好，那玩意儿坐下来老半天，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输了，久而久之那些先生就懒得教我了。”朱厚照郁闷地说道。
你无心学习，当然学得不好！
你纵然天资聪明，但也不能做到无师自通，想把棋下好，还不想钻研，你当这是让你玩飞行棋？
想到飞行棋，沈溪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以前总是教这熊孩子玩一些古人常玩的东西，但就算是蹴鞠，熊孩子玩几个月也绝对会腻味，那我不妨教给他一些后世才有的玩法。
这会儿正好已经到下课的时间，詹事府的官员以及东宫的侍从、太监陆续散去，沈溪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快步走到太子身前，道：“太子想学下棋的话，臣倒知晓一种棋，太子可以试试。”
“哦！？先生快说，别又是黑子白子的，太麻烦了。”
朱厚照眸光里带着期待，又带着几分不信任，因为沈溪许久没教过他新玩法了，他怕沈溪被那些酸腐不堪的老学究先生给同化了，因为最近沈溪说话也总是喜欢拿大道理来压他。
沈溪找来纸笔，在纸上画出一个个方格，格子连在一起，好像长蛇一样，蜿蜒曲折，许多格子上标注文字，最后沈溪加上几个箭头，一个简单的“棋盘”就画好了。
“先生，这是什么东西？”
朱厚照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这东西是什么棋。
沈溪所画不过就是最简单的飞行棋，一般孩子都玩过，摇骰子，是几点就走几格，有的方格内会定下进几步、退几步，两三个人，甚至是五六个人都能凑一起玩，谁先到终点谁就获胜。
等沈溪把游戏规则说明，朱厚照挠挠头道：“什么是骰子？”
“因为准备仓促，骰子只能下次找来给你，现在先用竹签和签筒代替，抽到几，就走几步。”
沈溪让太监拿来一个签筒，里面摆上六根竹签，各自写上数字，一共六个数字，分别代表前进一步到六步。
等写好之后，两人开始“对局”。
让朱厚照去下围棋，朱厚照性格不定，没法坐长久，而且他也懒得动脑子钻研。而下这种跳棋，几乎不费脑子，只要抽根竹签往前走便可。
“先生，你太慢啦，哈哈，我马上就要赢了。”
朱厚照正得意，突然走到一个退步的格子，一下要退十几步，瞬间比沈溪落后许多，他大叫道：“怎么能这样？”
沈溪道：“有得必有失，太子切记，就算一帆风顺之时，也要意识到前途可能存在的风险，稳扎稳打方为正途。”
二人继续对局，到中后期，沈溪老奸巨猾，已经把六根竹签分别是几给记住了，基本想要几就能拿到几。
本来跟孩子玩跳棋，没必要耍心眼儿，但沈溪想借此来教育一下朱厚照。
两人对局到后面，朱厚照有些心急，结果进进退推在一小片区域怎么都走不出去，而沈溪则顺利走到终点。
“太子，你输了。”沈溪笑了笑道。
“不服不服，再来，我现在已经知道怎么玩了。”朱厚照倒是有一股不服输的精神。
沈溪笑道：“天色已晚，臣这就要告退出宫，太子还是先跟身边人玩，等下次臣找来骰子，再跟太子一较高下！”

第七九二章 吏部考核
沈溪教给熊孩子一些好玩的东西，为的是把他的心给笼络住。
想用儒家的道理和世界观将太子套住的人太多，事实上证明这一套根本就不管用，还是投其所好最实在。
弘治皇帝卧床不起，沈溪必须要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太子别看如今调皮捣蛋惹是生非，要不了几年就会君临天下，沈溪还要在熊孩子手底下做事，就算为自己的前途和饭碗着想，也犯不着跟熊孩子置气。
太子喜欢什么，提供给他就是，反正自己也没损失。
果然，这新颖的跳棋引起朱厚照浓厚的兴趣，他回去后就开始跟随侍太监玩这新奇的游戏，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为了让熊孩子尽兴，此后沈溪又画了几张跳棋棋盘给他，任由其自行选择，有的跳棋进退比较多，有的则增加一点小花样，比如说走到哪一格需要回答问题、若回答不出就后退几步什么的。
沈溪想的是，能通过寓教于乐的方式，既让熊孩子玩得过瘾，又能教给他一点实用的知识，再好不过。
骰子做好，沈溪让人给朱厚照送了去，朱厚照见到这么有趣的东西，立即沉溺其中。
相对于普通跳棋，太子对于大富翁跳棋更加沉迷，这是沈溪设计的最为复杂的一种跳棋。
跳棋的棋盘为四方形，每一方均代表京城最出名的一条街道，街道上有闲置的地基八处，另外还有机会和命运两个格子。
每个玩家有原始资金两千两纹银，从起点出发后，投的骰子到了空地玩家就可以买下地基，等别人投骰子到了你的地方就要缴纳相应的过路费。
第一次购买空白地基为十两银子，第二次再次投到自己的地方就可以修房子，房子可以修三层，第一层需要缴纳二十两的建筑费，第二层则是五十两，第三层则需要一百两，与此对应的是每次对手落脚此处的过路费都会剧增。
玩家如果投到机会和命运的格子，则会随机抽卡片，这些卡片对应各种突发事件，有奖励和罚款纹银多少两的选项，还会出现生病住医院和惹上官非坐牢等意外，极大地增加了可玩性。
游戏最多可容纳八人玩耍，每次玩家过起点都会自动获得百两纹银奖励，直到一方把所有玩家的银子全部赚到手才算结束。
朱厚照这一玩就上了瘾，上别的讲官的课时他也在桌子下面自娱自乐。那些讲官早就习惯熊孩子的胡闹，对此视而不见。
二月十八，礼部会试结束，在考场内待了九天的考生走出考棚，苏通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拜访沈溪，找沈溪诉苦。
“沈老弟，你可害苦我了。”苏通上来便用埋怨的口吻道。
沈溪怔了怔，问道：“我何曾害过仁兄？”
“你之前说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为兄回去之后苦思良久，做文章十数篇，却未料，最后考的却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且说，这不是害我吗？”苏通叫苦不迭。
沈溪笑了笑道：“押题之事，本就做不得准。”
嘴上这么说，沈溪心里却在想，你恐怕不知道连后面三道四书文考题也是出自我之手吧？
苏通叹道：“这天下间押题如此准确之人，怕是舍沈老弟外别无他人了。可惜为兄才逊一筹，怕是这次会试又要名落孙山。”
虽然苏通自负，但他尚有自知之明，知道像礼部会试这种考试，没真才实学，休想从几千名举子中脱颖而出。
“放榜之后苏兄便回汀州吗？”沈溪问道。
苏通讪笑：“为兄恐怕要在京城多盘桓些时日……为兄如今正值壮年，接下来几次会试都会参加，福建到京城山长水远，来回不便，为兄想与郑兄留于京城，免得受那奔波之苦。”
沈溪摇头：“那苏兄在汀州的产业……”
“自会有同族之人代为打理，就算为兄回去，对于茶园和田土收成也无多大影响。如今妻妾都已随我到京，暂且住下。若时来运转，或许未来一两届之内便可中进士……当然，最希望的还是本届会试杏榜高中啊。”
苏通对于会试放榜多少有些期待，尽管这种期待看上去极为渺茫。
连苏通这样考了两届会试的老手心里都没底，更别说郑谦这样的“初哥”。
“之前曾见到山西布政使司家的吴公子，他对于本次会试倒有几分自信，却不知他是否能高中。若他金榜题名，怕是会前来拜访沈老弟，到时候沈老弟不计前嫌才是。”苏通竟然帮吴省瑜说和起来。
沈溪笑着点头，他跟吴省瑜之间并无深仇大恨，最多是被对方妒忌。
历史上可没听说过有吴省瑜这号人，沈溪心想，此人或许压根儿就没中过进士，碌碌无为一生。
……
……
二月下旬，沈溪从吏部衙门拿到本次吏部考核的时间排表。
因为参加吏部考核的人较多，人需要分批次前去。
考核一共分几个步骤，有两样东西需要参加考核的官员自行准备，其一是个人履历表，包括祖籍三代，参加科举考试的过程，为官的经历，最重要的是把如今做的差事写下来。
第二则是根据如今所供职的差事，写一道奏本，对于自己的公事进行阶段性总结，也可以在奏本中针砭时弊，提出一些切实可行的办法来改变一些陈年陋习。
除了应考核的官员自备的两项，吏部也会根据应考核官员的履历和奏本，适当出一道或者两道考题，类似于策问的性质，对应考核的官员进行一次笔试。
到时候沈溪只需把考题答出来上交，吏部便会根据沈溪平日在詹事府的表现，由其直属上司对沈溪的日常表现作出评价，作出沈溪是否通过考核，是否加官进爵，是否为沈溪的直系女性亲属敕封诰命等决策。
每个进士的第一个三年考评，都是为官以来的头等大事。
进士在朝廷各衙门观政，结束后有的被委派了差事，有的则属于挂职状态，就等着三年考评结束后正式放任官缺。
沈溪算是其中最幸运的一个，他是状元出身，三年间已从翰林修撰，晋升为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院侍讲，东宫讲官，日讲官。换了别人，就算是九年考评得上等，也升不到沈溪如此高度。
在一些人看来，这次三年考评对于旁人来说非常重要，而对于沈溪来说只是走个过场，因为沈溪这般年岁已到了这等官职，明显属于升无可升。
同样是状元的王华，经过二十几年的打拼，如今才是右庶子，沈溪再升的话就得跟王华平起平坐，朝廷的公平和法度何在？
二月二十六，沈溪带着自己准备好的履历和奏本到了吏部衙门。
这天与沈溪一同到吏部参加考评的官员，多数都是己未科进士，沈溪认识的人中包括孙绪、王守仁和伦文叙，同年进士坐下来，自然有很多话说。
几个人中，沈溪算是混得最好的那个。
王守仁虽然没进翰林院，但他的品秩却是仅次于沈溪的存在，如今在兵部担任员外郎，跟沈溪一样是从五品。
但不同的是，沈溪是翰林官，他的这个员外郎的从五品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至于孙绪和伦文叙，一个在户部供差，一个在翰林院做编修，这三年都是碌碌无为，就等着三年考评后看看能否得到升迁。
“沈谕德，听闻你挂职编修《大明会典》，眼下《会典》即将成书，要不了多久你恐怕又会加官进爵，到时候你可别忘了我等啊。”孙绪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虽然有恭维的成分，倒是一句大实话。
《大明会典》是弘治朝官方编书中最重要的成绩，只要成书，参与编书之人都会得到提升，而沈溪挂的是《大明会典》纂修官职务，仅次于总裁官、副总裁官，比之下面那些编修、编撰等等，功劳要大许多，只要书一成，沈溪升官几乎跑不掉。
“哪里哪里。”
沈溪谦虚地说道，“我入官场不到三年，不敢再有奢求。”
孙绪笑道：“这两年你与伯安兄东奔西走，为我大明建功立业，让我等好生羡慕，能者多劳，朝廷一向赏罚分明，沈谕德晋升，也是众望所归。”
沈溪暗想，众望所归？
别是你们都想着让我早点儿倒霉吧！
我一年两升的时候别人就在背后戳脊梁骨，现在要是再来个三年三升，你们还不剥了我的皮？
“不敢不敢，如今在下负责教授太子学问，《会典》中并无太大建树，倒是伯畴兄居功至伟。”
沈溪赶紧让旁人把目标转向一直不说话的伦文叙。
此时的伦文叙，脸上多有无奈。
在他考中进士当官前，走到哪儿都是大儒，备受尊崇，可当了官之后，反倒庸碌无为，旁人见到他只是把他当成翰林院打杂的，虽然他在编书中勤勤恳恳，最后功劳却没落下多少，眼下要不是沈溪提及，就连这几个同年好友都把他给忘到了一旁。
经过沈溪的提醒，孙绪也意识到“厚此薄彼”，对伦文叙恭维几声。沈溪笑道：“诚甫兄此番考评之后，应该会晋升主事了吧？”
听沈溪提到自己，孙绪笑起来，摆手道：“不敢奢求，只希望能留在京城，不至外放。”
以孙绪的官职，现在最尴尬的一点就是尚存在留京和外放两种可能性。
留在京城，或许可以直接晋升为正六品的主事，到那时候再外放，就会在正六品的官职上加三到五等，直接就可以从布政使司的从四品左右参议做起。
但若是没晋升为主事便直接外放，很可能是外放到知县的官缺，虽然去的有很大几率是富庶县，但也只是个七品官，好点儿的话，或许能放个正六品的府通判，或者从五品的知州，都等于是远离直接晋升高位的机会。
所以对于孙绪这样在六部供职的人来说，这次考核事关重大。
反倒沈溪因为升无可升，对这次考评不那么在意。
翰林官，尤其是詹事府挂东宫讲官、日讲官衔的，但凡从京城外调，就算是获罪外调，也起码是加三等，沈溪是从五品，加三等就是正四品，可以直接做知府。
而若非落罪外调，属于正常调任地方的话，基本是加五等，那沈溪到了地方就直接是正三品的大员。
能当的官，基本是按察使司按察使，正三品，负责一省刑狱。或者是从三品的布政使司左右参政，是为布政使司布政使的副官，相当于后世的省委常委。
看起来沈溪在翰林院中是混吃等死，但其实旁人见到他都羡慕得不得了。

第七九三章 这差事不关我事
正说话间，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精神矍铄的吏部尚书马文升进到房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年前就有御史言官弹劾马文升年老体迈应该致仕，谢迁还以此来询问沈溪的意见，让沈溪代拟票拟，如今看来马文升暂时没有致仕的意思，主要跟弘治皇帝突然因病卧床不起有关。
天子生病事关重大，一个不好朝局便会发生动荡，马文升这样的四朝元老就突显出他稳定朝纲的决定性作用。
弘治皇帝就算觉得马文升年老体迈，也绝不会在自己生病无法处理政务的情况下让马文升致仕。
轮到沈溪见礼，沈溪只是上前拱手，马文升看了看他，并未有何特别的表示。
“诸位臣僚，且将案牍留下，各自抽了考核题目，自便就是。”马文升走到堂中央，并没有落座，摆摆手示意一下，朗声说道。
声如洪钟，听不出马文升身体有什么不妥。
各人把自己准备的履历表和奏本交给马文升身后的吏部考评属官，然后从早已备好的木匣中抽取信封，里面便是此次吏部考评的题目。
各人题目都不一样，很多问题属于老生常谈，所以算不得什么考试，只是让应考评官员把题目拿回去做一篇花样文章，第二天把“卷子”交到吏部来便可。
因为考评主要是看各应考评官员的日常表现和直属领导的评价，故此考核题目类似于走个过场，重点是别在答卷中大放厥词，攻击朝政。只要中规中矩，吏部一般不会在文章上找麻烦。
沈溪抽出题目信封，打开来，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施实德于民”，语出《尚书&#183;盘庚上》，是德政治国的题目。
虽然这句话不是出自四书，但经常用来作为科举考题，毕竟《尚书》是五经之一，在四书五经中有许多文字跟这句话对应，而德政、仁政治国也是儒家素来推崇的方向。
拿到题目，沈溪准备回家做题，孙绪走了过来，探头问道：“沈谕德是何题目？”
沈溪反问：“诚甫兄呢？”
孙绪笑而不语。
虽然考评不存在作弊的问题，但互相知道对方的考题，私下里进行商议再做题，也是营私舞弊的一种表现。
考评问的是应考之人的施政思想和理念，你只需要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写出来即可。就像写论文一样，你抄别人的，或者跟别人商量，那就跟你真实想法违背，就算你过了答辩，将来别人也会觉得你言不由衷，对你的人品产生怀疑。
这次参加吏部考评的基本都是进士出身的官员，做八股文章属于家常便饭，虽然这种考评题目不用刻意使用八股文体，但许多人早已习惯，会不自觉地使用制艺技巧。
沈溪回到家后，径直来到书房，先打了底稿，洋洋洒洒四百字，稍作修改，认认真真检查几遍，还算是满意。
沈溪对于德政治国，虽然采取认同的态度，但他毕竟是从开明社会来的，更崇尚法制，用这时代的人话说，他更信奉法家思想。
这倒不是说沈溪不相信道德修养那一套，只是沈溪知道人性贪婪，人活着对于权钱的追求可以无所不用其极，想要治理国家，必须要用严峻的法律进行约束，至于仁政和德政，只能建立在法制的基础上，而不能靠人的自觉。
也不能说谁对谁错，毕竟一个社会的道德规范的高低决定了一个社会是否文明，但就怕道德能约束大多数人，却约束不了少数贪婪无耻之辈，一颗老鼠屎坏掉一锅粥的事情屡见不鲜。
在这次考评中，沈溪不得不作出一些违心之言，好在自他参加科举开始，就一直在违心地做文章，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要融入这个社会，就必须学会妥协，不能特立独行，他在府试上仅仅只是写出崇尚心学的看法，就差点儿被打入另册，这次又事关考评，他可不想写篇另类文章给自己的考核添堵。
就算特立独行，对这时代的统治阶层也形成不了任何影响，反倒会让自己遭难。
只有拥有权力，才能用权势强势改变这时代之人的固有观念。而他，正走在获取权力的道路上。
……
……
沈溪在书房做文章时，没有人过来打搅。
等写完誊写完毕，沈溪起身舒展了一个懒腰，这才从书房走出来，抬头一看，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下来。
一家人吃过晚饭，沈溪刚要回书房看一会儿书，朱山匆忙进来，把一封拜帖交到沈溪手上。
沈溪看过之后，脸上带着几分不解……竟然是许久不见的江栎唯。
这次江栎唯到府上，居然学会投拜帖，以前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模样，让沈溪想一鞋底糊在那张臭脸上。
“请他进来吧！”
沈溪让谢韵儿等内眷回避，他不想出去迎接，既然江栎唯按照礼数来，那他也按照主人迎客的礼节，你来我家，咱俩官品相当，我没必要出门去迎接。
自从江栎唯设圈套给沈溪，最后铩羽而归，他也知道得罪这位翰林官，轻易不在沈溪面前出现。
沈溪料想，江栎唯此番到来应该是有事，但却不像以前那般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因为二人分属不同衙门，如今跟沈溪有一定关系的刘大夏又是兵部尚书，江栎唯没理由再上门来找茬。
“沈谕德，久违了。”
江栎唯一身锦衣卫的华服而来，似乎是想跟沈溪说明，他这次登门拜访纯属公事，并非私下交往。
许久不见，江栎唯唇上和颌下都蓄起了胡子，看上去成熟稳重许多，不过沈溪看到后却觉得有些怪异……一个少年得志的武进士，这会儿不应该彰显他的年轻气盛吗？怎么倒走起老成持重的路子来了？
或者说他也知道年轻冲动那套不讨上司的好，所以要让自己看上去更符合这时代选拔官员的标准？
沈溪拱拱手道：“久违了。江镇抚有事吗？”
一年多不见，江栎唯仍旧在北镇抚司镇抚的位子上待着。
到了这等官位，要升官实在太难。原本翰林官升迁也很困难，但沈溪却是翰林体系中的另类。
江栎唯看了看客厅中央的一对太师椅，有些羞恼……我亲自登门拜访，你不请我喝茶也就罢了，居然连个座都不给，让我站着说话？
而沈溪却气定神闲站在那儿，好似在说，你站着我也站着，你有话就说有屁快放，说完赶紧滚蛋。
来我家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客人了？
“近来东南沿海不太平，倭寇屡屡犯境，海盗四处肆虐，沿海民众苦不堪言。”江栎唯先表明一个基调，此行是为东南沿海倭寇和海盗泛滥的事情而来。
沈溪摊摊手，他本想说，这些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但既然江栎唯不去别人家里，独独来找他，沈溪心里就犯起了嘀咕，是不是江栎唯又想借题发挥？难道是想说，这些倭寇和海盗跟我有什么关系？
倭寇、海盗和沈溪，看起来没丝毫关系，但沈溪曾在福州之时伪装过倭寇，沈溪又在泉州痛击过佛郎机人，据说沈溪还懂得一些番邦人的语言，若江栎唯要借题发挥，还真能扯得上边。
但不管怎么看，想拿这个来冤枉沈溪实在太过牵强。
“本官偶有听闻。”
沈溪道，“江镇抚有什么话，直说为好，本官劳累一天，就要休息了。”
江栎唯勉强一笑，有些无奈地说：“沈谕德勿要见怪，其实是朝廷有意派人前去征讨倭寇和海盗，保地方之安稳。刘尚书特别让在下前来跟沈谕德打声招呼，以便有事时随时进行联络。”
“嗯？”
沈溪这下有些迷糊了。
刘大夏让江栎唯过来跟他打声“招呼”？
什么招呼？
东南沿海存在倭寇和海盗，这是多少年的事情了，跟我有鸟关系啊？我一个翰林官，平日的工作就是给太子上课，每月领一点俸禄，说是位高权重，那也是要委派到地方以后……难道刘大夏真的要派我去地方？
历史上的刘大夏，曾在弘治十三年以右都御史的身份，统管两广军务，在地方上平息倭寇和盗匪，因为功劳卓著，到弘治十五年朝廷各部尚书轮替之时，刘大夏接替了马文升为兵部尚书。
可因为沈溪的出现，历史发生偏差，刘大夏先是担任户部尚书，后又在西北榆溪迎战鞑靼大获全胜，接任兵部尚书可谓名正言顺，压根儿就没去过两广。
江栎唯道：“沈谕德若有疑问，大可问询刘尚书，在下只是过来打声招呼，若沈谕德有事，只管派人通知在下便可……”
说着，把一封便笺交给沈溪。
沈溪接过后看了看，上面写着江栎唯办公地点和住所的位置。
“有劳了。”
既然江栎唯如此客气，沈溪也不会跟他一般计较。
送走江栎唯，沈溪回到书房，越想越觉得这事情不对劲。
好端端的，刘大夏为什么要让江栎唯跟他多走动？
现在刘大夏跟江栎唯已经互不从属，以前也不是上下级，只是因为刘大夏经常要办钦差的差事，所以才奉旨调动厂卫的人手。
沈溪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这时代刘大夏没完成的差事，不会最后会交给他去完成吧？
“统管两广军务？呵呵，历史上你是户部侍郎兼右都御史，又是陛下近臣，才有此等资格，我一介翰林官，年不过十五，更没什么资历和见识，就算你觉得我有本事想委以重任，皇帝那边也不会派我去。”沈溪摇了摇头。
西北战事结束后，谢迁已经表达了他的补偿方式，就是继续指使他做事后把孙女送给他。
刘大夏那边，却一直迟迟没有动作。
难道……

第七九四章 平匪辑要
二月会试结束，尚未张榜之前，京城中文风仍旧浓厚。
沈溪作为东宫讲官、日讲官，到他府上来投拜帖和请柬的人不少，但为了避嫌，他几乎从不去参加文会，只是谢丕邀请了一次，他盛情难却，参加后却挂口不提与会试有关的事情，免得惹麻烦上身。
江栎唯拜访过后，朝廷并未有调动沈溪工作的意思，吏部考核那边一时也没有消息，他依然按时上下班。
吏部考核分批次进行，但考核结果会同时公布。
沈溪从刚开始就知道自己没有加官进爵的机会，不过为了替谢韵儿和周氏争取诰命，沈溪还是很卖力。要知道，只要做到五品官就可以为家人争“宜人”，一旦如愿以偿，以后谢韵儿和周氏就是有品阶的诰命，走到哪里都会受人尊重。
这天沈溪刚从东宫回到詹事府，值守的右司谏王植通知他去吏部一趟。
沈溪估摸着是考核结果出来了，心怀忐忑地到了吏部衙门，通传入内后，接待他的是吏部郎中宋赟呈，这次应邀过来的只有沈溪一人。
等沈溪通报过姓名和官职，宋赟呈拿出一份案牍道：“沈谕德，这是您今年吏部考评成绩，请先一览。”
大明对官员的考核，分为上、中、下三等，即称职、平常和不称职，其目的在于“旌别贤否，以示劝惩”，作为升降去留的依据。
弘治初年的内阁大学士丘浚在其《大学衍义补》中有清晰的记述：“官满者，则造为册，备书其在任行事功绩，属官则先考其长，书其最目。至是，考功稽其功状，书其殿最。凡有三等，一曰称，二曰平常，三曰不称，既书之，引奏取旨，令复职，六年再考，亦如之。九年通考，乃通计三考所书者，以定其升降之等”。
沈溪拿过来一看，自己的成绩分为几部分，一个是詹事府给的考评“中”，翰林院的考评也是“中”，而沈溪的策问奏本和考题成绩同样是“中”。
按照道理，三个“中”只是寻常的成绩，属于任职期间没有过错，那最后吏部的综合评价最为重要，若最后吏部也给定“中”，那他就基本代表这次考核通过，而且官职上应该有微升。
沈溪本来不太担心，既然前三个都是“中”，你吏部尚书马文升总不至于为难我们这些年轻小辈吧？
最后一页是吏部的综合考评，却没写字，而是直接画了一条红杠，让沈溪摸不着头脑。
沈溪有些诧异地问道：“这是……”
“沈谕德请见谅，这是吏部考核的一条标准，若是横线的话，意味着您这次的考核算是中规中矩……不升不降。其实这也是最普遍的结果，每年那么多考评的官员中，有八九成的人最后是这结果。”
沈溪有些不满地问道：“那宋郎中的意思，本官这几年等于白干了？”
“沈谕德，话可不能这么说，您在这三年中，已从翰林院修撰升迁到了……”
后面的话，沈溪用鼻子都能想出来，无非是说他的官升得过快，可问题是既然把规矩定好了，就应该按照预设的规矩来，要么别让我参加考核，或者在考核中给我一个“下”的考评，让我知道自己确实没资格升迁，最后你给我来几个“中”，然后用冠冕堂皇的话进行敷衍，这就没意思了。
不过，跟一个吏部郎中去计较这些没丝毫意义，沈溪拿到考评后，有些扫兴地回家。
虽然早就预料到这结果，但沈溪没想到是马文升给他使绊子。但其实想想也很好理解，按照官僚体制的升迁制度，在翰林院中做个十几二十年出头的比比皆是，就好像王华，同样是大明朝的状元，在朝中跟一众老臣关系不错，很多人欣赏他，在到现在不也才是个正五品的右庶子？
一般官员，到七老八十混个礼部侍郎致仕，运气好的话挂个翰林学士的名头，死了追赠尚书，也算是青史留名了。
可这压根儿不是沈溪追求的。
沈溪获取权力，虽然不至于希冀立马权倾天下，但至少要不受制于人，不要如之前那样，张延龄栽赃陷害却毫无还手之力。
还没到家门口，谢迁府上的仆人就在大门外恭候，把谢迁的信送上，让他往谢府去一趟，不用说是为了安慰他受创的心。
打一棒子给颗甜枣，这一向是朝廷做事的习惯，沈溪已经见怪不怪，不过沈溪却不知道这次的甜枣具体是什么。
“容我先进去跟家里人说一声……”
沈溪进了府门，不紧不慢地沐浴更衣，还简单地吃了晚饭，这才走出来，这会儿谢府的仆人已经在外面等了半个多时辰。
“走吧。”
沈溪意兴阑珊地上了谢迁为他准备的轿子，往谢府而去。
到了谢府，进入书房内，沈溪才知道邀请他的并不止谢迁，在他考评中暗中作梗的人居然也在，正是吏部尚书马文升。
以沈溪如今官职，能经常见到阁老、尚书级别的官员，已属难得，而且马文升是特地到谢迁府上见他，更加难能可贵。
“……沈溪，吏部考核的情况，你已知晓了？”问话的不是马文升，而是谢迁，不用说是马文升把他考核的情况告之谢迁。
赤裸裸的串谋啊！
“是。”
沈溪恭敬行礼道。
谢迁笑眯眯地说：“切勿气馁，你三年已经升了两次，这再升，恐怕朝廷上下无人服气。就连陛下也提及，你在升迁上可以先缓一缓……”
光做事不给升官，还说什么切勿气馁，感情不是你受憋屈吧？
连病中的弘治皇帝都关心我升官的问题？你骗鬼呢！皇帝如今卧床不起，哪里有这闲工夫来管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
要吏部和都察院做什么？
“学生不敢奢求。”沈溪违心表明态度。
“哎呀，不过你这两年工作确实做得不错，太子的廿一史一向学得好，陛下多有夸赞，南行省亲，建树颇多，让佛郎机人臣服于我朝……”
从哪里看出来佛郎机人是臣服于大明？
人家明明是过来经商贸易好不好！话说人家臣服你大明有什么好处？随着大航海时代开启，佛郎机人如今满世界跑马圈地，只要再过一二十年，人家在海外的殖民地加起来比大明朝国土面积还要广袤。
“……就连往西北送炮，做的也很好，兵部刘尚书多次在老夫面前夸赞你。”谢迁继续说着沈溪的功绩。
沈溪谦虚地说道：“学生不敢居功，阁老有何吩咐，只管交待便是。”
“你这是什么话？老夫时常编排人做事吗？”谢迁脸上带着几分不悦。沈溪当着马文升的面说出这番话，让他的老脸有些挂不住，“不过老夫的确有件事让你做，东南闽粤之地匪寇盛行的事，你听说了吧？”
沈溪心想，怎么又是为了这件事？当即行礼道：“学生有所耳闻。”
“那好，你拟个奏本上来，老夫看过后，若觉得满意的话，替你奏禀陛下。”谢迁摆手道。
沈溪有些不解：“阁老，这地方匪寇的事，似乎不归学生过问吧？”
“让你写你遵命行事便是，老夫等着用……嗯，你别回去准备了，这里有纸笔，当场写来看看。”
谢迁指了指旁边书桌上的纸笔，感情早已经准备妥当，就等着沈溪来。
关于东南沿海的盗匪和倭寇，沈溪之前没详细考虑过，加之他实在不想再当谢迁的免费劳动力，当下行礼：“阁老，学生恐怕要回去细细思虑过才好。”
“不用考虑那么多，想到什么写什么，你以前不是很有本事吗，还有急才，老夫倒要看看你是徒有其名，还是确有本事。马尚书也想见识一下吧？”谢迁笑看旁边一直缄默不语的马文升。
“嗯。”
马文升捋着胡子颔首回应。
沈溪有些莫名其妙，感情吏部的考核还没完，又给他准备了第二场考核……这次是让他临场发挥写份上疏，论的是肆虐东南沿海的海盗和倭寇问题。
这问题属于老生常谈了，怎么办？
派兵去打！
没兵怎么办？
调集地方卫所的兵马！
没钱粮怎么办？
地方纳捐，要么跟布政使司衙门伸手要钱，反正不能跟朝廷讨要。
如果盗匪和倭寇避而不战怎么办？
那更好办了，就可以堂而皇之跟朝廷上报大捷，等着领功劳便是。
沈溪只是去了一趟泉州，就完全明白地方剿匪那一套，说起来就是欺上瞒下，应付了事。
朝廷即便把钱粮拨出来，地方官府跟盗匪和倭寇暗中勾结的事时有发生，今天盗匪出来劫掠，等官兵去的时候，盗匪先撤了，杀良冒功后，朝廷的兵马一撤，盗匪继续兴风作浪，直到地方再把事情捅到朝堂。
前后几年，朝廷就会以为又起来一波盗匪，其实换来换去还是那批人，只是改了旗号而已。
反正沈溪觉得这是谢迁让他代写奏本，那他也就不客气，痛抒己见。
没兵，地方招募。
没钱，自带口粮。
没战斗力，自备武器兵马，自己造船只。
盗匪欺软怕硬，那就开着船只去端盗匪和倭寇的老巢，见一山头平一山头，见一海岛占一海岛。
写到这儿，沈溪忽然觉得嘴炮有些太过了，有些不切实际。但已经写了，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写下去。写到最后，在地方官府不配合的问题上，沈溪大胆提出“整顿吏治”的建议。
东南沿海盗匪长久以来屡禁不绝的根本原因，除了有朝廷禁海这一因素在内，更主要的还是地方官府推诿，当官的为了发财，抱着的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坐视盗匪做大，进而不可收拾。

第七九五章 争取外调
沈溪把上疏写好，谢迁有些不满地说道：“喂，你小子连草稿都不打一下，就这么敷衍了事吗？”
沈溪笑道：“学生所写，不正是草稿吗？”
一句话，就表明这件事的实质……我所作不过是帮你打草稿，反正回头你自己还要誊写一遍，那我打不打草稿其实无关紧要。
谢迁老脸上带着一股黑气，倒是旁边的马文升不由莞尔。
沈溪把写好的上疏递了过去，谢迁看过后，差点儿没把上疏给扔了：“瞧瞧，你这都写的是些什么鬼话？朝廷不派兵，不差粮食，却要平匪，你当士兵不用吃饭，打仗不用兵器么？”
马文升很好奇，把奏本接到手上看了起来，虽然他也皱着眉头，看得却很仔细。
沈溪行礼：“学生说过自己才疏学浅，若谢阁老不满意，学生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谢迁瞪了沈溪一会儿，这才叹息地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一句话，就把沈溪给打发了。
待沈溪走后，谢迁这才看着马文升，问道：“这小子的提议如何？”
“抛去一些主观想法，倒也不失为平息地方匪患的良策，尤其是在整顿吏治上，他提得很好。”马文升由衷说道。
谢迁叹息地摇头：“我对这些行军打仗的事情，一窍不通，若你觉得好，我便原模原样替他上奏，交由陛下来作决断……话说，他再升官的话，这京城可留不住他了。”
马文升道：“于乔此言倒是大实话，他如今已是从五品的右谕德，再升，就非右庶子、右春坊大学士不可，正五品的翰林官，这京城中确也留不住。老夫着实为难，不过眼看《会典》即将成书，若他以纂修官之衔，非要官进一级不可，到那时，调出京城赴任闽粤之地，倒不失为上策。”
原来马文升、刘大夏和谢迁并非没给沈溪争取功劳，只是想把事情做得更为圆滑一些。
沈溪三年两升，从翰林修撰到右中允，再到右谕德，这是旁人两次九年大考才能完成的升迁历程，但沈溪在三年一届小考前就已达成，若再在三年小考上为沈溪升迁创造便利，那朝廷那么多翰林体系的官员，谁都不会服气。
若让沈溪挂着《大明会典》纂修官的头衔，到《会典》成书后，沈溪不出意外会官升一级，那时沈溪就会是正五品，虽然比起考评时升官更为隐蔽，但直接放右春坊大学士或者右春坊右庶子……这官位依然太高，容易引起旁人非议。
恰好此时，东南沿海匪患严重，地方上报，请朝廷派大员统兵剿匪。
刘大夏作为兵部尚书，在举荐人选的时候，直接就想到西北战事中立下赫赫战功但未得升迁的沈溪。
刘大夏将此事跟马文升、谢迁二人商议，正好遇到谢迁出面，帮沈溪争取到《大明会典》纂修官的优差，谢迁也愁沈溪升到正五品后，在京城翰林体系中无法立足，所以谢迁盘桓得失后，也支持把沈溪外调，藉此磨砺一下沈溪的性格。
这会儿沈溪生平第一次三年小考，本按照沈溪这三年的成绩，官位可以微升，就算升不到正五品，也可以将侍讲的官衔，升到从五品的侍读学士或者侍讲学士。但沈溪毕竟才十五岁，连焦芳、李杰这些资历深厚的老讲官，做到寺少卿的位子上，依然只挂着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直接让沈溪跟他们在翰林院中平起平坐，显然不太合适。
最后三人凑在一块儿商量，决定把沈溪这次三年小考的成绩抹杀，等《大明会典》成书，沈溪晋升为正五品后，直接挂正四品或者从三品的官职外放，调到闽粤之地平息匪患。
三个老臣打着如意算盘，沈溪当事者却被深深地蒙在鼓里。
在沈溪看来，随着弘治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朱厚照随时都可能接位的关头，他已经不求有多大的功劳，只求在京中安稳过日子，顺带把熊孩子哄好就行了。至于平匪和打击倭寇的事情，他才懒得理会呢。
谢迁没有整理沈溪的上疏，准带待会儿就这么拿着奏本进宫去，进献给身体已经有所好转的弘治皇帝。
有刘大夏的举荐，还有他特别让沈溪写的这份奏本，同时在举行朝议时，他和马文升、刘大夏都会为沈溪说话，那沈溪外调几乎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因为这会儿预修《大明会典》的功绩册已经上报，朝廷不日将公布所有官员的升职名单，把沈溪外调，等于是节省一个翰林体系官员的空缺。
既能让沈溪接受锻炼，又能堵上那些翰林官的嘴，还可以由皇帝之手为太子储备一个人才，可谓一举多得。
在分开的时候，马文升突然问道：“于乔之前不是极力挽留沈溪在京，为何此番却主动争取他外调？”
“又不是让他去做地方官，不过是临时挂职任命，将来朝廷有需求，随时可以征调他回来。”谢迁笑着回答，“总是见到这小子，就会觉得心烦，让他出去历练一番也好。也是我家那小丫头不争气，成日都提到他，怕是迫不及待要嫁了，若让那小子出去几年，正好让我家那丫头忘了他！”
马文升哈哈一笑，调侃道：“忘了恐怕没那么容易……别是你让他出去干上两年，回来正好娶了令孙女？于乔家里可有个宝贝啊！”
“有何宝贝的？女大不中留，这回算是切身体会到了，这才十四岁，便恨不能出嫁做人妇。唉……给那小子做妾，你当我舍得？”
谢迁说着，又是一声叹息，好像恨谢恒奴不争气，但其实是怪沈溪那么早娶了妻房，让他的宝贝孙女嫁过去也只能做妾。
……
……
二月底，会试成绩公布。
不出意外，苏通和郑谦名落孙山，就连之前对自己信心满满的谢丕也榜上无名。
这天沈溪进东宫进讲，出来时记录太子言行的中允官靳贵有意在外面等他，照面后拱手道：
“沈谕德，《大明会典》即将成书，翰林院报功绩，你为十二位纂修官次席，在此先恭喜一声。”
《大明会典》的纂修官到底有多少，其实数不清。
从弘治十年开始修书，才弘治十五年初稿完成，可到弘治年结束也未及颁行，但在弘治十五年，却因《大明会典》成书奖赏了不少人，很多都得以官升两级到三级，甚至三位阁臣都直接进封，赐蟒衣。
编书前后动用的人力物力甚大，但真正获得晋升的人其实并不是很多，沈溪作为弘治十二年的状元，能在计功劳的十二名纂修官中居次席，已经算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
在纂修官之上，还有总裁官、副总裁官十几人，其实沈溪也是得了身为东宫讲官的便利，毕竟所有东宫讲官加起来才九人，而这九个人无一例外都名列在总裁官、副总裁官、纂修官之列。
在纂修官之下，尚有编撰、编修等几十人，但这些人不仅无法列衔卷首，甚至连官升一级都做不到，最多是从原来庶吉士、修撰、编修的位子上，调到六部以及寺、司中叙用，等于是变相升官。
毕竟翰林体系下的官缺不多，连沈溪晋升到正五品都已经没他的官职分配，更别说这次《大明会典》成书后有那么多人升迁，官职更加不够分配了。
沈溪笑道：“靳中允不也在纂修官之列？”
靳贵叹息：“仅居于末席，不敢有所奢求。沈谕德将来多提拔一下为兄才好。”
就算靳贵不善于经营人际关系，可面对沈溪，他还是提出“多提拔”这样的请求，身在官场，如果没人赏识的话，就只能走三年小考、九年大考的路子，到死或许也不能身居高位，想外调都没门路，送礼也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送。
靳贵这样的老实人，在京城做官十二年，什么冷眼没见过？到如今他的官职尚不如做官三年不到的沈溪。
沈溪笑道：“靳中允下一步或可为东宫讲官。”
“哦？”
靳贵眼前一亮，最后却沮丧地摇头，“不敢妄想，沈谕德切勿调笑为兄。”
沈溪幽幽一叹。
靳贵二十六岁中进士，如今已经三十八岁，依然是正六品的左春坊左中允。历史上的靳贵，在《大明会典》成书后，也就是弘治十五年，晋升为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侍讲，同时挂东宫讲官头衔。
靳贵为人谦和，很得正德皇帝欢心，朱厚照登基后，靳贵便晋升为太常寺少卿，更一度升迁为礼部侍郎。
但靳贵与刘瑾势不两立，一直未得重用。
到正德九年，靳贵入阁为武英殿大学士，但只做了三年阁臣，到正德十二年便致仕，于正德十五年病逝。
靳贵算是沈溪到詹事府后第一个同事，沈溪尚记得自己刚为右中允时，与靳贵一同往撷芳殿和文华殿记录太子起居的过往，二人又一起主持过顺天府乡试，沈溪倒是很希望靳贵能有个好的出路，不会因他的出现而在朝廷碌碌无为。
沈溪笑道：“我便与靳兄打个赌好了……若靳兄为东宫讲官时，记得宴请在下一顿即可。”
“哈哈，一定，一定。”
靳贵跟沈溪虽然年岁相差不小，沈溪甚至没靳贵儿子大，但靳贵对沈溪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无论是学问，还是在说话办事能力上。

第七九六章 壬戌科殿试
弘治十五年开春后，两件事被人们所热议。
一个是壬戌年的殿试，一个则是《大明会典》成书。
沈溪并未亲身参与这次会试和殿试中去，以他的官职和资历，也没资格担任殿试读卷官，不过身为三名阁臣之一的谢迁则不出意外地做了殿试读卷官。
《大明会典》成书，跟沈溪有着密切的关系，因为沈溪是《大明会典》的纂修官之一，而且他的功绩相对排前，得益于他对于洪武末、永乐初的典章制度的撰写，连弘治皇帝都不能否认其在纂修官中的地位。
不是沈溪的话，很多内容将被历史淹没，不存于世。
朝廷正式的颁赏没有出来，不过看情况，应该会等殿试结束、新科进士的名单出来之后，再行颁赏。
但吏部、礼部和翰林院三方，已经在拟定有功人员的嘉奖晋升名单，呈递弘治皇帝御览，由朱佑樘亲自批复。
弘治皇帝大病初愈，虽然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但好歹能亲自处理政务了。
弘治皇帝有意大肆犒赏《大明会典》的修撰人员，除了彰显朝廷对于规范典章制度的重视，也是想借此升迁一批官员，为太子成年后临朝辅政，甚至太子将来登基执政打好坚实的基础。
吏部、礼部和翰林院拟定的功勋名册和嘉奖方案中，对于官员的升迁幅度不大，弘治皇帝直接给打了回去，让三衙门重新拟定，一时愁煞人。甚至吏部尚书马文升这样经验丰富的老臣，都不知弘治皇帝是嫌升迁幅度太大，还是太小，亦或许是有某些人不该出现在嘉奖名单之中？
关于弘治皇帝为什么要把功劳簿给打回来，一时间众说纷纭。
翰林院如今的掌舵人是翰林学士梁储，礼部的掌舵人是礼部尚书傅瀚，吏部的掌舵人是吏部尚书马文升，三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请示马文升之后，由马文升亲自进宫面圣，准备问个究竟。
结果，弘治皇帝却以身体不适为由，并未赐见。
实在没办法了，马文升只能到内阁，跟大学士李东阳和谢迁商量。
本来这种事问首辅刘健最好不过，可这会儿刘公身体不太好，做事糊涂，问他什么都是答非所问。
马文升岁数比刘健还要年长一些，他明白刘健是故意推诿，涉及到论功请赏的问题，刘健不想过多干涉皇帝和臣下的意思，所以刘健选择了不管不问。
马文升找到李东阳和谢迁，在朝廷顶级文臣中，五十出头的李东阳和谢迁都是属于“少壮派”，他们的意见至关重要。
但李东阳和谢迁的观点却截然不同。
李东阳认为应该是奏折中论功请赏的官员数量太大，翰林体系下可没那么多官职供升迁，所以弘治皇帝打回来重新拟定。
谢迁的意见则恰好相反。
谢迁认为应该再增加一些有功人员的名单，最好把翰林体系中所有参与修书的人都名列其中，每人最少都官升一等。
马文升没说什么，李东阳和谢迁反倒先争吵起来，私下里的至交好友，居然因为揣摩皇帝的心意而争了个面红耳赤。
本来谢迁没资格跟李东阳争辩什么，因为李东阳在辅政大学士中名列第二，他只排第三位，规矩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下属只能听从上司的意见。
可这会儿谢迁不服自己是老三，这两年我做事深得皇帝心意，你说我第三就第三？凭什么我不能当次辅？
文渊阁内，一旁观望的马文升着实无奈。
作为吏部尚书，马文升算是堂官之首，可如今大明的情况是，内阁大学士的地位逐渐凸显，连他这个吏部尚书的地位都要逊色阁臣一筹。
偏偏在这件事上，马文升没有参与过修书，功劳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而李东阳和谢迁虽然也没怎么参与，但他们挂着总裁官的名号，在最后拟定的有功人员中非得有他们不可，而且绝对是一等一的大功。
本来就不及阁臣的地位，等刘健、李东阳和谢迁再受赏之后，马文升就更要低人一等了，偏偏现在李东阳和谢迁还在那儿争论不休。
“两位阁部，老朽不明所以，还是先回衙与傅尚书商讨之后再做决定。”马文升起身告辞，不管李东阳和谢迁有何反应。
谢迁气呼呼从文渊阁出来，以前他属于老奸巨猾、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那个，不会主动跟李东阳争什么，可在年前主持了一段时间内阁事务后，谢迁有些不甘于人下，居然面对李东阳这样的好友也会来火气。
回到家中，正好见到沈溪在书房看书，这才记起之前派人叫沈溪过来商量事情。
谢迁把之前争论的内容一说，沈溪想了想，回道：“谢阁老，学生不明白这有何好争的，亲自去问陛下的意思不是更好？”
“你倒是说的轻巧，陛下大病初愈，如今极少见外人，若是陛下春秋鼎盛时，哪里有这么多事？”
谢迁对李东阳没发完的火气，开始往沈溪身上撒，但他也知道这件事跟沈溪无关，并未迁怒。
沈溪道：“连阁老也说陛下如今并非春秋鼎盛，那岂不是说，陛下其实已在为将来的事情谋算？”
谢迁眯着眼想了想，道：“你说的这些，我跟李大学士也谈论过，可他始终认为，要嘉奖功勋，首先要立好规矩。一次升迁如此多人，怕是有伤朝廷的体统。”
两个大学士，都是外人敬仰称颂的对象，自己却争得不可开交，真不知道是谁不顾体统。
“那两位阁老最后商议的结果呢？”沈溪问道。
谢迁摇头：“事情与我等无关，本为吏部之职责，有何结果可言？终归还是要看马尚书之意。”
为了一件不归自己管的事情，如此争论，更加没有必要了。但沈溪由此也感觉到，谢迁已经不再只是外人印象中那个随大流的“尤侃侃”，随着在弘治皇帝心目中地位愈重，谢迁不甘于落在刘健和李东阳之后，这会儿也是努力奋发向上。
沈溪耸了耸肩：“学生身为翰苑之臣，又是受赏之人，不敢过多议论。学生只求最后在受赏者中，有我一份功劳便好。”
这回答，让谢迁气愤难平。
他想变着花样套沈溪的话，可沈溪就是不上当，根本就没有替他揣度皇帝的意思。
……
……
三月二十，这天时值殿试放榜，又非东宫进讲日，沈溪便与苏通和郑谦约好，一起去观放榜，其实是想出来走动一下，喝喝茶，顺带看看春景。
苏通和郑谦都不在进士之列，他们看放榜只是跟着凑热闹，不过倒是有两名新晋的福建进士与他二人交好，一起请了过来。
这两位新科进士对沈溪恭维异常，但年岁似乎大了些，均已年过四十，家境都不错，一问之下，才知道二人已经考了三四届会试，今年终于轮到他们金榜题名。
“沈大人，您可知，本届会试取了三百名贡士，为何殿试时，却少了一人？”
郑谦在两名新科进士面前，也要称呼沈溪为“沈大人”。换作平时，他称呼沈溪为“沈谕德”，或者跟苏通一样占便宜，称呼沈溪为“沈兄弟”、“沈老弟”。
此事沈溪之前也有听闻，说是三百名贡士当中，最后被刷下去一人，只取了二百九十九名。
至于那倒霉者是谁，为什么会被刷下去，沈溪就没打听到更多消息了。
谢迁作为会试主考官，肯定知道其中秘辛，但沈溪可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去询问谢迁。给自己倒了杯茶，沈溪摇头笑道：“并不知悉。”
苏通在旁边接过话茬：“近来倒是不少人风传，说是三百名贡士之中，有一人得急病而死，但说来奇怪，三百人中缺了谁，却不得而知。”
沈溪点头。虽然按照规矩来说，取了多少名贡士，到殿试时是不会刷下来的，但弘治十五年的这届殿试却有所不同，殿试前就少了一名贡士，以至于最终参加殿试的人只有二百九十九名。
关于少那一个，有很多种可能，比如说得急病死了，或许是家中直系长辈过世需要回乡守制，又或者是事后被查出有作弊或者不法的举动，被剥夺资格。
这种事朝廷一般不会张扬，所以就算外面众说纷纭，有司衙门也没有作出任何解释。
很快，开始传胪放榜，一个个排名相继出来。
跟沈溪坐在一起的两名福建籍新科进士，最后只是列于三甲，看情形要先在六部以及各寺司衙门中苦熬几年，然后才有机会放任地方官缺。
但他们还有一个机会，就是在殿试放榜后参加翰林院庶吉士的遴选考试，最后会有二十名左右的录取名额，成为翰林院的庶吉士。
在这届殿试中，有许多沈溪知道的名人，诸如康海、李廷相、王廷相、孙清、何塘等人。
而孙清作为本届会试榜眼，年届十九，跟沈溪一样属于“少年得志”，但仔细一比较，跟沈溪还是有些差距。
最出人意表的，却是会试会元鲁铎不但没中状元，甚至连一甲都没进入，由此可见这次殿试有多残酷了。
但沈溪还是从报喜的人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让苏通和郑谦均感觉有些尴尬……不是别人，正是跟他们算是“旧交”的吴省瑜。
吴省瑜列于二甲第六十五名，算是“进士出身”。
“却未料，吴大才子居然中了进士，也算年少有为了。”吴省瑜现年十九，跟榜眼孙清同岁。
几人正说话间，朱起匆匆忙忙上得楼来，兴高采烈地说道：“老爷，您快回府上看看，给您升官报喜之人，已经到府邸门口了。”

第七九七章 右庶子是个临时工
吏部考核刚被一条红杠给打发了，转眼又给升官，沈溪一时间摸不清头脑。
在苏通等人“恭喜”的声音中，沈溪下得楼来，上了马车。
路上详细问过，方知朱起并非打诳语，等到了家门口，果然前来恭贺他升官的吏部职司人员不少。
“沈谕德……哦不对，应该称呼您一声沈庶子，恭喜了，晋升为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官居正五品。朝廷将有敕封，您的夫人，还有老夫人，受敕为宜人，下官先在这里说声恭喜。”
吏部的人很会做事，没有让沈溪去吏部或者詹事府接受新差事，而是把升官的好消息直接送到沈府来，如此还能从沈溪这里捞点儿赏钱。
沈溪把官牒和案牍拿过来，确信无误之后，心里依然在犯迷糊。
这次升官，来得太不寻常了。
翰林体系的官员升迁是最难的，之前吏部考核就算安全通过，也不太可能直接从从五品升迁到正五品，因为中间这跨度相当于别的官职升上好几级。
而且，沈溪升上正五品右庶子，意味着原先的右庶子王华要腾位置，因为詹事府编制有限，左右中允、赞善是各二人，而左右庶子、谕德则各编制一人。
而王华才刚升右庶子不到两年，跟沈溪升右谕德是同一时间，上面没听说哪位侍郎、少卿、少詹事要致仕，王华这官可不太好升。
至于说沈溪是因为《大明会典》成书而升官，可如今吏部、礼部和翰林院正在为请功的事跟弘治皇帝商议，之前朱佑樘直接把升官名册给打了回去，要升迁的话，最大的可能也是在弘治十五年夏天甚至是入秋后，断然不可能这么早。
沈溪这官，升在一个不早不晚的时刻，前面吏部考核刚过，而《大明会典》尚未成书，这让沈溪一头雾水，只好先用赏银把前来贺喜的吏部职司人员打发走，再去詹事府那边问问是怎么回事。
沈溪升官，对沈家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沈溪十三岁当官，已是年轻有为的代表，如今才十六岁，却已连升三级，而且是在以升官困难著称的翰林院体系。
翰林院体系的官员升三级，等于各部以及寺司的官员升上五六级都不止，因为翰林官是皇帝的顾问，真正说起来，就连内阁也只是翰林院的下属机构。皇帝最器重的就是翰林官，随便一个五六品的翰林官，外调之后都是地方大员。
谢韵儿把邻里前来贺喜的安顿好，回到正堂见沈溪，美滋滋先行了个万福礼，道声恭贺，然后才道：“相公，妾身这就去把爹娘请过来，把这好消息告诉他们。”
“先不急。”
沈溪道，“一会儿我跟你过去一趟。现在我得先去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奇了怪了，吏部考核明明将我否了，这会儿突然又给我升官，于理不合，别是个坑才好。”
谢韵儿抿嘴笑道：“瞧相公说的，升官是天大的好事，怎会是坑？不过相公还是往吏部和詹事府问问为好。”
沈溪收拾心情，先去了詹事府。
他要搞清楚，自己为什么升官，还有哪些人跟他一起升官。
等到了詹事府，上下却是一片茫然，对于沈溪升官的消息完全是后知后觉。
“沈谕德晋升为右庶子？哈……”靳贵第一个觉得不可思议，“这是否太过急切了些？并未听闻詹事府内有大的人事调动啊。”
沈溪摇头苦笑：“我也觉得奇怪……算了，还是去问过吴学士。”
没办法，沈溪只能去跟直属上司，也就是詹事府詹事吴宽询问。
詹事公房内，吴宽听闻沈溪问及他升官的事情，点头道：“这的确是吏部和詹事府共同保举，以修撰《会典》之功绩为名，拔擢沈翰林为右庶子，这其中兵部刘尚书也有保举，沈翰林把心放回肚子就是。”
沈溪问道：“那敢问吴学士，原先的王庶子……作何安排？”
詹事府内不可能同时有两个右庶子，既然他升了右庶子，那王华肯定有所调动。
这次连吴宽也摇头：“不知。或许朝廷另有安排。”
见过吴宽，沈溪心头的疑问依然没被解开，刚回到公事房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靳贵便过来打探消息。沈溪无奈摇头，把情况说明后，靳贵分析道：“或许只有一个解释，沈庶子你即将外放……”
沈溪从吴宽的公房出来就想过这问题，确如靳贵所言，既然他在《大明会典》修成请功册颁布前先一步升官，肯定有原因。
既然詹事府容不下两个右庶子，而王华又没什么过错，还有兵部尚书刘大夏也过问了他升迁的事情，再有之前江栎唯找他去说的那番话……种种迹象表明，这次升官，是为他外调地方做准备。
事情很好理解，既然沈溪在修《大明会典》时挂了纂修官之职，而他又即将外放，回头到了地方，《大明会典》修成的功劳才会颁布，他在地方受赏显然不太合适，所以事急从权，先给他官升一级，然后在官升一级的基础上外调。
至于外调后的官职虽然不甚清楚，但沈溪想来，跟两广和闽浙之地的盗匪倭寇横行有关。
朝廷这是要派他前去平匪，至于是正差还是副职，要看后续安排。
以他如今的年岁和资历，当副职的可能性较大，但官不会太小。
怎么说都是正五品的翰林官，就算仅仅只是加三级外调，那也是从三品的大员，要找个能压住他的，非要找侍郎、尚书级别的大员才行。
但他右庶子的官职，分明是外调之前临时兼的差事，并非正职。
名誉右庶子！
……
……
沈溪升官第二天，兵部尚书刘大夏找他去兵部衙门叙话。不用猜，他也知道跟平匪之事有关。
这会儿沈溪仍旧挂的东宫讲官衔，主差事是给太子上课，至于兵部的事情，他不太想理会，但这次外调，他心里并不是很排斥，因为弘治末年京城官场冗繁复杂，与其总被外戚和老臣算计，还不如出去单干，有什么功劳都是自己的。
但就怕事与愿违，最后给人做手下，那有了功劳也是归正差所有。
“……沈溪，你如今升为右庶子，可喜可贺。”刘大夏上来便对沈溪升官表示恭喜，随即话锋一转，“但你要戒骄戒躁，陛下对你期冀很大，另有重要差事委派。”
沈溪行礼问道：“是派下官前往两广和闽浙荡平匪患？”
“确实如此，不过具体事宜，陛下会召见你，单独跟你交待。你回去后务必精心准备如何平息倭寇和匪患的策问……”
沈溪面圣好几次，但都不是单独面圣，因为他尚无那资格。可这次听刘大夏的意思，弘治皇帝要单独召见他，除了询问他关于平定盗匪倭寇事宜，还会面授机宜，方便他去地方后能有所作为。
这么说来，那此番接受的差事，跟当初刘大夏去两广平盗匪差不多。
可他却有些犯糊涂，刘大夏怎么说也是三朝老臣，深得弘治皇帝器重，历史上他可是身兼户部侍郎、右都御史等职，在朝中素有威望，这才受命办差。可如今他在朝廷那些老顽固眼中只是个毛头小子，官职不过刚升到正五品，就算到了地方，谁会服他？谁又会听从他的调遣？
不过，现在官都给他升了，似乎刘大夏、马文升等人已经跟弘治皇帝商量好，非派他去不可，至于皇帝为什么会这么信任他，是个迷，光是靠刘大夏和谢迁举荐，说他有本事，皇帝断然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他办理。
“好好准备，若有疑难，只管到兵部询问便是。”刘大夏最后交待道。
沈溪带着满心疑惑回到家中，这会儿周氏已经在院子里“发疯”了，为了表示她儿子有出席，她把谢府老宅周围的街坊都请到了沈溪的新状元府，在前院以及门前的街道设宴，花费不菲。
沈溪很想提醒老娘，这会儿可不是跟着孙姨做生意把钱不当钱随便乱花的年头，您老现在开销的每一文钱都是吃的老窖，用一分就少一分，不过想到为了让老娘长脸，这点儿银子就当打水漂了。
“相公，街坊都想见见您。”
谢韵儿脸上挂满笑意，因为请过来的街坊，基本都是谢家的老街坊，她作为沈溪的妻子，颜面有光，如今她和周氏已是朝廷诰命的宜人，算是有品秩的女人，官品为虚衔，但在民间的地位却是货真价实。
沈溪道：“我尚有公事要办。”
谢韵儿疑惑地问道：“相公升为右庶子，差事不仍是位列东宫讲班，为太子授业吗？”
“不一样，你相公我……算了，现在事情尚未最后确定下来，回头再说吧。”沈溪说完，让谢韵儿出去招待宾客。
谢韵儿对沈溪有几分痴缠：“相公，妾身准备写封信回乡，告知父母亲人这好消息……相公可准允？”
“没事没事，写吧。诰命的敕书应该下午或者明天就到，或者等敕书到了后再写信也不迟……”
“可是妾身已经恨不能马上把这好消息告诉父母亲人了呢。”
谢韵儿多少有些虚荣心，自己嫁给沈溪，如今得到诰命的身份，以后她就是谢家地位最高之人，这可是占了沈溪的光。
因为谢家是落罪之家，街坊四邻瞧不起，眼下她有了诰命，谢家与有荣焉。
“那这封信我来帮你写吧。”
沈溪笑道，“就当是为你爹娘，也就是我的岳父岳母争一点脸面……有了这封信，汀州知府和长汀知县都会照顾你家门，同时也可以让泰山大人知晓，他们的女儿在京城日子过得很好。”
谢韵儿粉面含春地望了沈溪一眼，别具风情。

第七九八章 朝议
弘治十五年，三月二十七，这天对沈溪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这是他当官以来第一次参加朝议。
明朝百官上朝，通常提前一天就要做准备，朝议前一晚不能回家，而要暂时居住于东、西长安街的官宅内，诸如每朝必临的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以及六部尚书等大员，在东、西长安街都有自己特定的居所。
临朝当日，上朝官员，称之为朝参官、京朝官，佩牙牌，由东、西长安门步行入宫。
午门乃紫禁城正门，辟有三阙，中为御道，不常启。左右二阙供当直将军及宿卫执杖旗校人等出入。左右两掖各开一门，称为左、右掖门，为百官入朝之门。午门上楼名“五凤楼”，设朝钟朝鼓，由钟鼓司宦官掌管。
进宫门，并不会马上入阙门朝见。
弘治年间的朝会，多是午朝，上午巳时之后才会进行，百官进宫后等候入朝，称之为“待漏”。
皇城内建有多处朝房，谓之“待漏院”，各官在此按品级坐立，以便近臣待漏入朝。
“近侍衙门，端门内各有直房”。右阙门南，是锦衣卫直房；下三间为翰林直房，候朝时，大学士居北楹，众学士中楹，余者南楹；另外端门内左侧有直房五间，又名“板房”，是詹事府、左右春坊及司经局官候朝之所。
遇到大朝会，进宫的文武官员多，百官需要在各自所属的“待漏院”内等候，朝议通常在奉天殿外升御座，以大礼之后再行朝议。
但弘治皇帝勤勉，只要身体没问题，每天必开朝会，相对应的便是一些繁文缛节省去不少。除大朝会外，弘治皇帝听政基本在乾清宫内，凡有不能商榷的奏本或上疏，召内阁大学士及六部九卿属官等人，共同商讨。
但凡遇到皇帝在乾清宫朝议，入宫上朝人等，皆在翰林直房内等候。
“待漏院”翰林直房内，等候上朝的官员严格按照品阶划分而坐。沈溪作为翰林官入宫听朝，由于他官品不高，只能陪坐末席。而他前面之人，多是六部大员，至于三位内阁大学士及六部七卿，并不在翰林直房，直接在文渊阁等候，这也是弘治皇帝给他青睐大臣的一种特权。
沈溪认识的人不多，除了礼部几个官员认识外，其余的，也就兵部左侍郎熊绣跟他有过照面，但也是之前跟马文升一起时见过。至于别的人，连招呼都不跟沈溪打，他坐在角落有些尴尬。
一直到巳时，司礼监才派人过来通传，百官入朝。
说是百官，但其实本次入朝觐见的官员不到三十人，这在弘治末期已经算是不小的朝会。随着身体逐渐不支，弘治皇帝如今临朝，很多时候只是把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左都御史及几名勋臣召到乾清宫议事，连六部侍郎都没有资格参加。
在奉天殿外举行的大朝应分为文武两班，但今日午朝因基本都是文臣，无须分两班入宫。
明朝以左为尊，文官入宫须走左掖门，过金水桥，一路往乾清宫外，须在皇帝抵达之前，稍作等候。
根据品阶，内阁大学士与七卿先进内，而后是九寺正卿、六部堂官及随众人等，沈溪官品最低，又排了个最后。
洪武、永乐年间，内阁大学士只是作为皇帝顾问或者秘书入直宫中，在皇帝批阅奏本时提供参谋，很多阁臣都是正五品，地位不高，更无法跟正二品的七卿地位相提并论。但在正统年间三杨辅政后，内阁大学士地位逐渐凸显，再经成化、弘治两朝对内阁大学士的优待，到如今内阁大学士已经比七卿高那么一筹。
上朝时，左侧是三位内阁大学士居首，身后是礼部、工部和左都御史，另一侧则是英国公张懋居首，身后是吏部、兵部、户部、刑部尚书。
至于九寺正卿、京兆府尹、侍郎、少卿等人则站在后面，基本一边是翰林体系出身的官员，另一边则是非翰林体系出身官员，泾渭分明。
沈溪作为翰林院出身，新晋的正五品右庶子，站在刘健这一列的最后，老老实实把头低了下来，等候弘治皇帝到来。
刚满十六岁已位列朝班，在皇帝上朝时可以在人群后面仰慕天颜，这在别人看来是无比的荣光，但对沈溪来说却是煎熬，因为现在的他光有参加的权力，却没有话语权，也是很遭罪的事情。
朝议上别人的观点无论好坏，他都没资格搭茬。
沈溪这次上朝，并不是参政议政，只是在朝议结束后，弘治皇帝会留下他，可能还会有几个大臣，询问他关于东南沿海平定盗匪和倭寇的事情，相当于一次策问，沈溪准备了好几天，就为面对皇帝提问时可以对答如流。
谢迁之前让沈溪所拟奏本，直接上奏弘治皇帝，并没有窃取沈溪的功劳。如此一来，沈溪今天面对的，是回答之前奏本中提到的一些平匪辑要的细节，诸如如何整顿吏治、募兵、募粮等事宜。
沈溪相信，皇帝看到一份主动请战，但不跟朝廷要钱粮和兵马的奏本，心里会很高兴，只是不免心里打鼓，这小子什么都不要，还想打胜仗，靠谱吗？
很快，弘治皇帝升銮乾清宫。
既是上朝，哪怕只是最普通的日朝，百官也需行叩首之礼数，三跪九叩之后，弘治皇帝一摆手，道：“众卿平身。”
弘治皇帝落座，百官起身，各自回位，开始进行朝议。
朝议之中，先是就之前奏本中所提，一些悬而未决的事情进行商议，其次是百官各自上奏，跟“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原则类似。
这天朝议的第一项内容，是通政使司弹劾二十四监官员在修建宫殿时，有私自克扣的情况。
奏本由内阁上呈，司礼监迟迟未曾批复，通政使司怕皇帝留中不发，于是当着朝议之时，把问题提出来。
沈溪从弘治皇帝那难看的脸色，就知道天子不是不知晓此事，而是不想大动干戈。
明摆着的事情，二十四监是伺奉皇帝及其家族的机构，里面供职的太监相当于皇帝的家奴。内廷花多少银子，有没有私自克扣，属于皇家的内部事项，你通政使司揪着这个问题不放，明显是不给皇帝台阶下。
通政使司通政使沈禄，明显不会办事，他虽然跟沈溪是本家，都姓沈，但沈溪却发觉这是个出力不讨好的人物。
这沈禄在朝廷中并不怎么出名，连个进士都不是，只是个举人，娶了个夫人，姓张，是张皇后的姑姑，也就是前寿宁侯张峦的妹妹，等于是国舅爷张氏兄弟的姑丈。
徐琼致仕后，皇帝为了体现对张氏一族的优待，把名不见经传的沈禄提拔为通政使，还让他当了壬戌年殿试的读卷官，让一个举人去当殿试主考官，也算是闹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可偏偏这种事，素有贤名的弘治皇帝就做得出来。
而沈禄为人憨厚，别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有人想借着他的身份攻讦张氏一门，他作为张氏姻亲，居然被人利用了都不知晓。
沈禄在大殿上侃侃而谈关于内府克扣钱粮的问题，沈溪听了直起鸡皮疙瘩。弘治皇帝分明是提拔了个傻子，伸出巴掌打皇家和张氏的脸。你沈禄缺心眼也算是缺到家了，沈溪心想，幸好我到京城后，没因为你姓沈而去巴结你。
当着朝议把问题提出来，就算弘治皇帝脸色再难看，这问题也要议论一下，可上到内阁大学士，下到九寺正卿、京兆府尹、侍郎、少卿等官员，没一个愿意对此事发表意见。
明摆着的事情，有人利用沈禄把内府存在的问题凸显出来，谁出来说话，就代表谁是背后给沈禄指手画脚的那人……主动跳出来承认，那岂不是自找麻烦？
“诸位卿家以为呢？”
弘治皇帝见迟迟没人出来说话，语气转而变得冷淡，目光扫过在场官员，好像在说，你们哪个人跟通政使沈禄说了这些鬼话，让他挖皇家的墙角？
首辅刘健道：“陛下，朝中尚有大事要议，此事不妨交由工部详查，容后再议。”
朱祐樘看了刘健一眼，勉强点头。
刘健主动站出来，目的是缓和大殿里的尴尬气氛，沈禄上来说了不该说的话，让弘治皇帝丢了面子，这会儿朱佑樘也希望能岔开话题，当下道：“着工部鲁尚书前去彻查。”
此时工部尚书鲁鉴跟吃了苍蝇屎一样难受……我当工部尚书没多久，好事没让我摊上，麻烦事倒一件接着一件，这头还催着铸炮，那头就要去查内府营造克扣，我这是闲得没事干了？
但既然皇帝已经吩咐下来了，鲁鉴还是赶紧行礼道：“臣遵旨。”
因为有沈禄上来开了个不好的头，这次朝议氛围有些压抑。
接下来几件事，无非是哪个地方受了什么灾，损失有多大，需要拨钱粮赈济，同时安抚无家可归的灾民。
事情跟沈溪无关，他也就在后面听个热闹。
各部的人，包括内阁大学士都发表议论，重点都在于给朝廷省钱，这倒也符合弘治皇帝的心意。
朝议到了中段，终于说出一件跟沈溪有点儿关系的事情，就是工部铸炮的进展。
兵部尚书刘大夏之前提出为九边再铸造两百门佛郎机炮，朝廷从去年开年就进行筹备，十月正式开铸，一直到今年三月，两百门炮铸造完毕，但质量参次不齐，合格率尚不到六成。这让刘大夏颇为不满，刘大夏认为工部在铸炮之事上有所怠慢和敷衍。
沈溪听出来了，所谓朝议，也不过是朝廷各职司衙门在朝堂上扯皮。他这种芝麻绿豆官，在旁边听个大概意思就行了。

第七九九章 召对
乾清宫大殿内，朝议正在进行。
这会儿兵部正埋怨工部铸炮不力，工部则反过来指责兵部要求太高。这种事谁都不服谁，鲁鉴振振有词，我是奉陛下的皇命铸炮，不是为你刘大夏铸炮，我在规定时间完成铸炮任务，好不好用前线将士说了算，不是你兵部可以指手画脚的。
按照明朝军制，兵部具有奉皇帝之命下达调兵之权的职责，但没有直接统兵的权力。而五军都督府则统率下属的都司卫所，平时管理操练、守御、屯田、群牧之事，战时则奉命派将领统兵出征。
鲁鉴此意，便是说人家五军都督府都没意见，你兵部闹个什么劲啊！
明太祖朱元璋为制衡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把兵器铸造划归工部，军队要铸造武器装备只能由工部兵器所负责，铸造好后直接运到前线，名义上是兵部负责，但其实是工部兵器所直接面对九边将士。
刘大夏很不满意，铸了两百门炮，本以为大明边关无碍，结果只有一百多门炮管用，至于炮弹方面质量更是参次不齐，铸造出一堆破铜烂铁出来，战场上别说是跟鞑靼人拼命，就算是否能发射都成问题。
最后朱祐樘的话，打断了鲁鉴与刘大夏的争执：“工部铸炮既然出现问题，只管重新铸造就是，目前边关安宁，即便延迟交付也没什么问题。此事就这样吧！”
一句话，就让刘大夏恭声领命。
朝议永远是压抑人的地方，即便是皇帝连续听闻糟心的事情，心头也难免不爽。大臣们看到弘治皇帝面色难看，识相的便缄默不语，但那些有责任心的，却顾不了那么多，明知道会触弘治皇帝的霉头，还是要据实上禀，力求把问题解决，这才是做臣子应有的态度。
还有的大臣有眼力劲儿，在皇帝不开心的时候，提一点让皇帝开怀的事情，比如说谢迁，趁着空当，赶紧出列上疏，转奏户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总制三边军务的秦纮的奏本，把三边这两年一些良好的变化呈奏，让弘治皇帝高兴一下。
谢迁把奏本递上前，笑着禀奏：“……陛下，自鞑靼撤兵后，由秦尚书总制三边，沿边关要隘，每二十里筑一堡，屯五百兵，战时为兵，闲时为农，军人不足则自内地募人，两年开田数十万顷，岁得粮五十万石，如今边关将士已能自给自足。”
一句话说完，不但弘治皇帝眉开眼笑，众大臣也是赞叹不已。
这头还在为钱粮发愁，另一头边关已经能做到自给自足，看起来是秦纮有本事，但其实边关修土堡、屯田、招徕商贾发展贸易，这些建议都出自谢迁之手。
但要说根源，还是沈溪向谢迁提出的建议，谢迁全盘接受后上奏，被弘治皇帝采纳并安排实施。
“秦尚书居功至伟，谢先生也是劳苦功高。”
朱祐樘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向谢迁施了一礼。
朝堂上，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直接称呼谢迁为先生，并且还施礼以示尊崇，以往只有刘健有过如此待遇。
谢迁赶紧道：“主要是陛下英明，方令边关将士众志成城，外夷不敢犯边，边疆百姓可以安居乐业。”
众官员赶紧行礼，一同拍皇帝的马屁：“陛下圣明！”
朱祐樘摆了摆手，施施然坐下，他脸上虽然带着抹自谦，但那洋洋得意的笑容，足以说明弘治皇帝欣然领受众臣子的恭维。
谢迁又拿出一份上疏：“陛下，秦尚书奏请，以边地修造战车，名曰‘全胜车’，四周以火铳预备，战时可作为攻城略地之用，闲时可作为运粮补给之用，请陛下示下！”
随后，谢迁把一份图纸呈递上去。
弘治皇帝看过后大为满意，这会儿秦纮和谢迁都是大功臣，他们提出要造什么“全胜车”，就算劳民伤财，也会欣然准允。
不过朱祐樘为了表示他是个虚心纳谏的君王，特意询问在场大臣的意思，把“全胜车”的图纸交由众大臣传阅。
等传递到沈溪手里，沈溪只是瞄了一眼，不由暗自苦笑，他本以为这“全胜车”应该有装甲车的一些特征，就是厚重的轮廓，留几个孔洞往外发火铳，但其实秦纮根本没多少见识，设计出来的“全胜车”，怎么看都像是沈溪在榆溪一战中用过的牛车。
随着全胜车的图纸，还有所谓的“车阵”，说起来不过是以战车列阵，用其上的佛郎机炮向敌人覆盖射击，步兵和骑兵在前后掩护云云……
这种招数，用一次能打鞑靼人个措手不及，用两次就纯属找死了。
可惜沈溪没议论和否决的权力，直接把图纸交换给太监。
最后朱祐樘煞有介事地问道：“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又是这句没营养的话，众大臣面对这问题能说什么？他们又不懂造车和铸炮，既然是功臣秦纮上奏要修造的，连皇帝本人都觉得好，大臣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造车的计划就此通过。
本来压抑的朝议氛围，因为谢迁的上奏而变得活泼欢快起来，弘治皇帝也不再阴沉着脸处理政务。
接下来商议的事情，就算又是跟朝廷伸手要钱要粮，或者涉及到弹劾、扯皮那些破事，弘治皇帝都一一认真听了，并积极作出回馈。
由始至终，沈溪没机会插一句嘴，他发觉自己在朝议上显得很多余，就连那些寺司的四五品少卿都能搭茬，而他却没那资格，因为朝堂是最讲究论资排辈的地方，他地位低自然就没发言权，皇帝也不会主动询问他的意见。
朝议，在一种相对缓和的范围中结束。
百官即将行礼告退时，朱祐樘突然往人群最后面看了一眼，吩咐道：“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
谢迁赶紧给弘治皇帝打个眼色，朱佑樘这才想起来，连忙改口：“……右庶子，暂且留下，朕有事细说。”
除了沈溪，弘治皇帝没留旁人，也就是说，朱佑樘这次是单独召对。
所有大臣都退下后，沈溪恭谨地立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面对皇帝，他必须要小心谨慎，一句话不慎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有明一朝，伴君如伴虎可不是开玩笑，想想大明杀了多少文臣就知道在这个朝代当官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必须得如履薄冰对待。
朱祐樘笑着从面前案桌上摆放的一沓奏本下面，拿出一份，打开来看过，道：“沈庶子，这是你上奏条陈东南沿海防备事项，朕看过，提议很好。看来你是用心了。”
沈溪心想，这不过是谢老儿把我叫到家里，我在推辞不掉的情况下仓促写成，哪里用心，根本是依靠脑子里的一些常识临时总结出来的。
但得到弘治皇帝夸赞，沈溪还得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恭谨地回答：“回陛下，为大明边疆防备献策，乃臣子本分。”
“好。”
朱祐樘击掌而叹，感慨地说，“沈卿家年纪轻轻，却文武全才，之前派尔往泉州，不过是做使节，却能降服佛郎机人，护我大明海防安稳。前两年北疆一行，本是替兵部送炮，未料……呵呵，刘尚书为你请功，说当时他已处于绝境，你带着十门火炮前往榆溪助阵，一战奏功，居功至伟……”
沈溪听到这里，心头暗自震惊：“刘大夏啊刘大夏，你终于良心发现了，这会儿为了让我去东南沿海，居然不惜把当初我的功劳上奏皇帝知晓。不过……你这奏请是不是晚了点儿？”
朱祐樘幽幽一叹，道：“……当时刘尚书未与沈卿家请首功，乃是为维护边关之稳定，如今他向朕自请罚奉，以惩不能论功请赏之过错。朕今天就代他，向沈卿家你说声抱歉。”
沈溪赶紧道：“为陛下和大明驱除外夷，为臣之本分，不敢居功。”
“甚好。”
朱祐樘畅快地笑了起来，他对沈溪如此谦和的态度非常满意。
当皇帝的，都喜欢那种明明功劳很大，但却从不主动争功的大臣，尤其是像沈溪这么年轻的官员，更是得到他的欣赏，“东南沿海匪寇盛行，地方多有奏请，朕不知该派何人前去。见到沈卿家这奏本，有些话，想问个究竟……”
朱祐樘知道沈溪以牛车阵破鞑靼铁骑的壮举，对沈溪多了几分信任，居然单独召对沈溪，问询沈溪关于平东南沿海匪寇的良策。
沈溪准备了好几天，对于弘治皇帝的提问，可谓对答如流。
沈溪所提，不过是地方上自行纳粮，兵员从地方卫所征调，然后在地方征调民船为战船，平定沿海的海盗和倭寇，保大明海防安稳。
另外一条，就是整顿吏治，东南沿海一向山高皇帝远，再加上大明中叶时，东南沿海很多地方都非王化之地，政治问题凸显，叛乱时有发生，沈溪提出很多归化少数民族的想法，又提及一些缓和地方矛盾，休养生息等一系列安民措施。
“……沈卿家所提甚合朕意。”朱祐樘最后道，“与汝对谈，卿家每一言均有见地……颇为老成啊。”
第一次面圣，沈溪不但不紧张，临场对答、回话都合理有据，基本皇帝问什么，他能马上答出来，许多见地连皇帝也要思索半晌。
刘健、李东阳、谢迁这样的老臣都无法做到如此对答如流，难怪弘治皇帝有此一说。
沈溪自谦道：“臣只是在进宫前有所准备，并非老成。”

第八〇〇章 从京官到地方大员
沈溪可不能在朱祐樘面前承认自己少年老成。
官场上，老成可不是什么褒义词，因为老成意味着工于心计，在说话办事上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与沈卿家交谈过后，朕感触良多。”朱祐樘叹道，“这沿海之地，盗匪屡禁不绝，说到底乃是海禁之过，然开禁事关重大，背后涉及之事……朕怕思虑不周，不敢贸然决断。沈卿家到地方后，当用心治理，切不可意气用事。”
沈溪听这话，就知道自己去东南沿海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弘治皇帝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
“遵旨。”他只能恭声领命。
朱祐樘又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无非是沈溪到东南后如何安抚百姓。但即便说到最后，朱祐樘也没有把沈溪的确切任务交待清楚。
沈溪大概理解为，自己要去两广和闽浙等地平息匪寇，至于领的什么官职和身份，只能等后续旨意。
此时的沈溪，甚至连自己是正差还是副使都不得而知。
面圣之后，沈溪告退出来，走出乾清宫宫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碧蓝的天空，心中清楚地知道，未来一段时间自己又要奔波忙碌了，同时这趟差事能不能带家眷还存在疑问。如果是以钦差的身份到地方，家眷就别想带在身边，但若是被委派地方为官，那他倒还可以携家眷上路。
只是个身份的问题，就会有这么大的差距！
沈溪当然希望把谢韵儿、林黛等人带在身边，这样旅途不会太过孤独，可又怕身边的内眷经不起折腾，尤其是小沈平尚不到一岁，奔波几千里，小孩子很容易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
沈溪决定先回詹事府一趟，看看工作有没有变动。结果出宫后刚来到詹事府大门前，就见到谢迁负着手在门外走来走去。
因为谢迁这个大学士在，詹事府的人不得不绕开大门，从后庑进出，谢迁就好像门神一样，阻挡了詹事府中人进出的道路。
“回来了？陪我走走。”谢迁特地过来等人的，见到沈溪后，招呼一声，便向前面的街道走去。
沈溪犹豫了一下，快步跟上。走了一会儿，谢迁才侧头问道：“陛下是如何交待的，你原原本本说与我听！”
沈溪很不想回答，刘大夏是给他报了功劳不假，可弘治皇帝并未因此而颁赏，只是觉得他有真本事，要把他调到东南去平息匪寇，但说到底还是把他给外放了。
对于京官来说，外放可不是什么好事，这也是当初沈溪提出外调地方时谢迁会有那么大反应的根本原因。
你好端端的天子近臣不当，却跑去当外臣，这是缺心眼儿？
可现在，却是谢迁、刘大夏等人联手把他推出去当外臣，虽然带着钦差的性质，但却是奔波劳苦的差事，得跟海盗和倭寇打仗，怎么看都不是轻省的营生。
沈溪没有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只是挑出重点简要说了一下，谢迁听完点头道：“陛下对你很器重啊。”
你谢大学士可真会说话，你这是想让我感恩？表明这是皇帝对我的器重，而不是皇帝看我不顺眼准备把我“流放”？
你老就不能说点儿有营养的话？
“谢阁老，不知陛下准备派学生何等差事？”沈溪问道，“学生到如今心中仍旧没底。”
谢迁笑着摆手：“回头你便知晓，不过要记得陛下的嘱托，到了地方后，切忌胡作非为。”
沈溪琢磨了一下谢迁这番话，胡作非为，这字眼儿让他听起来很不舒服，难道在你谢大学士心目中，我就是胡作非为之人？
但这恰恰说明，皇帝要委派给他的差事，让他拥有很大的权限，若只是个副差的话，他想胡作非为也没那资格。
从权力的角度来讲，一个在京城吃闲饭的东宫讲官，变成实权在身的封疆大吏，当然还是封疆大吏来得实在。
有权力在手，做事不用处处受到掣肘。
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施展抱负。
最重要的……你谢大学士以后休想再编排我做这做那，我以后是对自己负责，不用再给你擦屁股了。
“学生谨记。”沈溪恭恭敬敬领命，即便是装个样子，他也要装得像一些。随即他马上又提出，“谢阁老，学生即将离开京城，可能数年不得回京，不知……与令孙女的婚事，可否提前？”
谢迁脸色一变：“你小子是何意？这就……要迎娶君儿过门了？”
沈溪笑道：“孙小姐虚岁已十五，到了待嫁的年岁，若学生久在外……不得归的话，不是错过了姻缘？”
“嘿，你这是怕老夫出尔反尔？你这小子……”谢迁上来一股恼火，先骂了沈溪一通，才道，“你只管去，老夫有言在先，你若差事办成，又长久不得归，就算山长水远，老夫也会把人送过去……”
沈溪摇头，表示自己不接受。
你这话的意思是我差事办成了就把人送过去，如果我差事办得不好，甚至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是不是就把谢恒奴另嫁他人？
在当官上，沈溪处处被动不假，可在已经订下的婚事上，沈溪作为男方，却有绝对的主动权。
你谢迁再位高权重，也不能在你孙女的问题上仗势欺人，我现在就以要去外地当官为由，提前迎娶你孙女过门，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你……莫非你要要挟老夫不成？”谢迁吹胡子瞪眼道。
沈溪摇头：“学生只是想早些迎娶谢小姐过门，以便放下心头的牵挂，尽心尽力为朝廷做事。”
“那你的意思是……如果老夫不答应把君儿送过去，你就不能悉心为朝廷做事？”谢迁反诘。
谢迁心想，你小子，终归被我抓到语病，我这么说，看你怎么应答。
沈溪却笑而不语，竟然默认了，这让谢迁心中气愤难平。
好么，你小子毛还没长齐，就开始跟老夫玩这套，以后让你长本事了，岂不反了天？
气归气，谢迁却无话可说，既然答应了婚事，沈溪现在又要远行，迎娶谢恒奴属于合情合理，他若是从中作梗，事情传出去，丢的就是他谢迁的脸面。
“那你回去筹备，我孙女过门，虽是做妾，但礼数切不可少。”谢迁甩下一句话，叫住尾随在身后的侍卫和轿夫，坐上官轿扬长而去。
沈溪见状笑了笑，随后也雇了马车，回家去了。
……
……
等沈溪把要迎娶谢恒奴入门的事一说，谢韵儿马上着手筹办。
倒是周氏有些不满：“憨娃儿，那阁老的千金又不是嫁不出去，怎么这么着急要嫁进门来，不是真的有……隐疾吧？”
“娘，有件事就不瞒您了，孩儿其实要远行为官，可能长久不能回京，所以急着把婚事办了。”沈溪把实情相告。
“远行？这怎么行，你才刚升官，老娘还等着跟你在京城享福呢，你说走就走……那娘怎么办？”
周氏听说沈溪要到地方为官，直接出言反对。
谢韵儿赶紧解释：“娘，相公要去何处为官，是朝廷委派的差事，不容相公自行抉择。”
“什么不能抉择？让他跟朝廷解释一下，还能不近人情？”周氏气道，“我跟他爹，这辈子就没过几天好日子，好不容易走出他祖母的掌握，以为到京城能有几天舒心日子过……对了，憨娃儿，你去地方当官，去哪里当啊？”
周氏似乎也意识到跟沈溪矫情没半点鸟用，沈溪被朝廷委派出去当官，与其抱怨，还不如把事情问清楚。
沈溪道：“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往福建、广东一代，离汀州不远。”
“那也不错，嘿。”
周氏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满意地点头，“你正五品，回去之后……我能跟乡亲街坊们得意一下，好像以你的官职，当不了知府吧？”
沈溪点了点头，他这次往地方，是按钦差标准履任，肯定不会去当一地知府。
“唉，不当知府就不当吧，你才当了几年官，就算当个知县，娘也知足了，能不能跟朝廷说说，你去当宁化县的知县？让爹和娘也跟着你风光回乡？”
周氏的要求不高，只是想让沈溪当宁化知县，因为方便她回去在沈家和街坊之间风光得意。
沈溪摇头：“娘，孩儿回去不是当知县的……你也太看不起孩儿了吧？”
“但知县有什么不好的，娘听说，考中进士之后，最好就是当知县，当上几年，好的话或许能当知州，再过几年，指不定就当知府了呢！”
正说着，朱山匆忙跑进来，气喘吁吁道：“老爷，外面有人来，说是吏部的官员。我也不太懂，老爷出去看看吧。”
沈溪料想皇帝那边见过后，吏部也该把委任状送来了。
沈溪没有跟周氏废话，出得门来，吏部派人把官牒送到了沈家门外，这次比前几天沈溪升右庶子更为隆重。
“沈大人，恭喜了，您又高升了。”
吏部属官上来就是一脸恭维，不用说，又是讨要赏银的。
沈溪摇头苦笑。
若说之前升右庶子是“高升”，这次不过是官品在升，其实是被外放，属于加几级之后的正常外调，算不得升迁。
但看到官职之后，着实是把沈溪给吓了一大跳——
“节制福建两广沿海军务、监理粮饷带管盐法、兼巡抚广东，右副都御史，官正三品。”
沈溪从京官正五品，直接升四级履任地方，虽不负责地方行政，但节制福建、广东、广西沿海军务。

第八〇一章 正三品的“代总督”
沈溪的正式官职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正三品的大员。
临时官职是“节制福建两广沿海军务、监理粮饷带管盐法”，办公则是按照“巡抚广东”标准，驻地为梧州。
明朝督抚并不常设，属于临时官员，地方行政、刑狱和军事大权，依然在布政使、按察使和都指挥使身上。
至于督抚，通常是朝廷临时设立，一般是在地方军政出现麻烦时，从京官中调任。
虽然沈溪出任的是地方官，但京官派驻地方有着许多制约，除了特殊任务时可以调动地方军政部门，平日里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沈溪毕竟只是正五品的翰林官，就算升四级履任地方，挂的职位也并非“总督两广军务”这样的头衔，他的官衔更类似于“总理军务”、“节制军务”的性质，但只是名头上的区别。
在不常设的钦差职务上，官品有着明显的差距，一般的“两广总督”是正二品或者从一品的官职，他毕竟是跨级外调，在朝中威望不大，本来挂都察院佥都御史官位都嫌高，这次直接给他挂上右副都御史，其实是弘治皇帝的恩宠。
“两广总督”职责是总理两广军务，就好像历史上刘大夏外调两广直接挂的便是右都御史，官居正二品，而沈溪的右副都御史是正三品，仍旧不够地方提督总领军政大权的资格，所以更接近“副总督”暂代总督的职务。
而在官碟上给沈溪官职的定义，是节制福建、广东、广西沿海军务，这跟“两广总督”有一定差距。
哪些卫所属于沿海，哪些卫所不属于沿海，在大明可是没有明确定义的，那就等于是给了他一个空头元帅的印玺，让他到地方上自己想办法组织兵马平定匪寇，而且朝廷不会特别拨粮款给他，军饷、粮饷都需要自己筹措。
“不行，就这么让我去，摆明了是挖个坑让我跳。别说跟倭寇交战了，就连要平息地方盗匪，你没钱没粮供给可调动不了兵马……就算有兵马听调，人家也不会饿着肚皮跟你打仗。我可不能这么空着手上任！”
沈溪打定主意，这差事可不能白领，至少要让朝廷调拨一定的钱粮给他。就算朝廷抠门，不肯白给钱粮，他也要拿到切实有效的权力。
就比如说他官职中有一条“监理粮饷带管盐法”，原本只是个空衔，朝廷不过是把自行募集粮饷的差事交给他，让他自己看着办。不过沈溪却可以用这条跟朝廷索要东南沿海的盐引贩售权，那他就能募集更多的钱粮，就看朝廷愿意给他多少盐引了。
沈溪指示云伯拿着散碎银子犒劳吏部来贺喜的吏员，自己则带着敕书和官牒回到前院的大堂，坐下来后，神色间带着几分忧虑。
当官差不多三年，经历的事情不少，甚至先后跟佛郎机人和鞑靼人交战，均大获全胜，积累了一定实战经验。
可这次要面对的，是两广、福建三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行都指挥使司的老狐狸，当初一个福建都指挥使方贯就在福州城培植宋喜儿这一帮派势力，把地方折腾得暗无天日。
此番沈溪只是挂钦差名号到地方，怎么跟这群老狐狸周旋便是个巨大的难题，更何况他肩负着荡平海盗、倭寇的责任。
难啊！
“相公，吏部来人作何？”
谢韵儿被云伯支走几两银子，正感心疼，回屋见到沈溪坐在大堂默不作声，秀眉蹙了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沈溪轻叹：“娘子，看来为夫要出一趟远门，经年不得归家。”
“啊？”
谢韵儿脸色带着几分紧张，“相公外派地方为官？那妾身、黛儿还有爹娘……”
沈溪道：“这个要跟朝廷请示，照理说可以带家眷上路，但我又怕你跟平儿旅途劳累。”
谢韵儿急道：“相公，您还没说去哪里，就说辛苦了？莫不是相公准备让妾身独守……空闺，那就不辛苦吗？”
这话说出来，谢韵儿面红耳赤，双颊烫得难受，但她说的却是大实话。
有丈夫还有儿子，家庭才能和睦。如果丈夫远行，一两年不归家，那就算旅途辛苦一点，她也要跟在丈夫身边，她毕竟不是闺中少女，已懂得男女之事的美妙滋味，苦熬个几年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这也是古代自梳女要比寡妇日子过得相对容易的原因。
沈溪把要去的地方说了……广东梧州，比闽西汀州府还要靠南，由于面临少数民族的威胁，在沈溪想来，那里的条件应该非常艰苦。
谢韵儿却道：“相公，去梧州，就当是回乡省亲，回去时不正好能回汀州府探望一下家人？”
在这件事上，谢韵儿比沈溪要想得开。
本来福建汀州距离京城就很远，去梧州就当是回乡省亲，然后由汀州府城再向南走几百里路就到目的地，这反倒让谢韵儿感觉轻省。毕竟她在生下儿子后，还没机会回家见父母亲人，她非常挂念家人，尤其是几个弟弟妹妹的情况。
“就算到了地头，为夫恐怕也没太多时间陪你们。”沈溪轻叹着说道。他这次是去地方平息盗匪和倭寇，最多是把家人留在梧州驻地，自己则要更多地奔走于东南沿海，组织卫所兵马，征调钱粮，与匪寇交战。
以沈溪现在的官职，整顿地方吏治或许有些困难，他只能把本分之事也就是平顶匪寇做好。
谢韵儿含情脉脉地道：“相公，夫妻不是一体吗？若相公顾念妾身，将妾身留在京城，那妾身怎放心得下？”
其实沈溪自己也舍不得把妻儿老小留在京城不管，如今他还要迎娶谢恒奴进门，那索性把娇妻美妾全带在身边，路上权当游山玩水，到了地方后家庭事业两不误。谁说忙于公事，就不能当个对父母妻儿尽职尽责的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
……
……
等沈溪把自己又“升官”的消息告诉周氏，这次周氏乐极生悲，一头撞到了门板上，跌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憨娃儿……你就知道骗老娘，老娘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当衙门口是咱自己家开的吗？正三品？哼哼，你怎不说自己是正一品，满朝上下你最大？那样老娘直接一头撞死在祖宗的牌位面前，到下面去给沈家的列祖列宗报喜！”
沈溪心想，老娘没文化，思维也与平常人迥异。
为了庆贺儿子升官，就准备在祖宗牌位面前撞死？那个时候你儿子就要守制三年，升官害死老娘，会被世人戳脊梁骨，永远都无法挺直腰板。
谢韵儿在旁边道：“娘，这是真的！相公是京官，如今朝廷要派他去地方提调军务，按规矩是升三级到五级外调，相公刚升了正五品，升到正三品，只是官升四等……”
“升四级？凭啥嘞？”
周氏坐在地上，张大嘴巴看着谢韵儿。
这问题，谢韵儿可回答不出来。
沈溪解释：“娘，孩儿是东宫讲官和日讲官，天子近臣，陛下把孩儿外调，等同于流放，所以要给孩儿升几级官安抚一下。其实孩儿升官，并不一定是好事，远离天子，以后再想升官就难了。以后更难入阁，无法面见皇上……”
知道对周氏说别的没用，沈溪直接先把这件事给唱衰，告诉周氏其实你儿子不是升官，是被流放。
果然，周氏听到这个心里就“舒服”多了，她在谢韵儿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道：“那就是提前给你升官了？那些当官的可真不是东西，这不是坑我家憨娃儿吗？我儿以后是要当宰相的……憨娃儿啊，你别难过，其实先升到正三品也是挺好的，那知府是几品官来着？”
沈溪一本正经地回答：“娘，知府是正四品。”
“我的娘啊，比知府老爷还要大……不得了，不得了，他爹……憨娃儿当大官了……别拉着我，老娘回家找你爹去……”
周氏磕磕绊绊从官邸里出来，连马车都顾不得坐，一路小跑就要回老宅。
沈溪赶紧追了出去，把周氏落在门槛后面的鞋子捡起来，追上前道：“娘，穿上鞋，坐马车回去，方便些。”
“你当大官了，我赶紧告诉你爹去……算了，还是坐马车快。”
这时，朱山从门房内把马车赶了出来，周氏一屁股坐到马车车驾上，把腿缩起来，想把鞋子穿上，可鞋子本就不大，再加上手忙脚乱，半晌也没把鞋穿好。
这会儿有街坊邻里看到，心里都在纳闷，这沈状元的老娘为何如此失态，坐着马车大庭广众下穿鞋？
“娘，到车厢里去，让小山赶车送你回家。”沈溪说完，向朱山交待一句，朱山点了点头，赶着车就离开了。
结果到黄昏时分朱山都没回来，沈溪只能叫朱起和云伯出去找人，最后把朱山，连同马车和周氏又带回状元府邸。
“这蠢丫头，连道都不认识，我好不容易穿上鞋，挑开帘子一看……乖乖，两眼一抹黑，打听半晌没个人搭茬。瞎添乱，你以后别赶车了，这么蠢，以后怎么嫁人！”周氏嘴上骂骂咧咧，这还是朱起在旁边，她顾着情面没破口大骂朱山的祖宗十八代。
周氏忙着回去给丈夫报喜，结果却遭遇迷路，到此时连家门都没照面。
朱起脸上满是歉意：“老夫人，让小的送您回去。”
周氏这才跟着出门去，等人走了，朱山低着头道：“老爷……我……我以后不敢了。”
沈溪笑道：“跟你没关系，这京城的街道九曲十八弯，老爷自己也容易迷路。把饭吃了，早些回去休息。”

第八〇二章 临行前的难题
“你这差事，怕是凶险异常啊。”
当沈溪把自己调任地方的事情告诉亦师亦友的国子监祭酒谢铎，谢铎第一句话，就对沈溪此行充满担忧。
谢铎在朝多年，对于朝廷官员任免流程了若指掌，对于沈溪这次“升迁”，他不太理解，毕竟他对沈溪于北关所得战功并不是很清楚。
沈溪问道：“那谢师觉得我应该向朝廷推辞，就说不能胜任，请求陛下委派他人前往？”
谢铎哈哈一笑：“陛下亲自征询过你的意见，又是阁臣、尚书和詹事府詹事同时举荐，你推辞得了吗？”
这倒是大实话，这差事等于是强行摊派到沈溪头上，朝廷提前将他升迁为右庶子，就是为了顺利他外调，若是推辞，给他降回去显然不可能，留任的话就是破坏朝廷法度……同时存在两名右庶子。
所以说，沈溪非外调不可，不容拒绝！
“谢师不知能否面授机宜？”沈溪恭谨地道，“晚辈此行，心中不安，怕是有顾虑不到之处。”
谢铎认真想过后，严肃地说道：“若你孤身前往闽粤之地，多有荆棘险阻。倒不若多招徕人手，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沈溪默默点头，他非常赞同谢铎的说法，若他孤军上路，到了地方可没法跟那些地方官周旋，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找帮手相助。除了要有能为他出谋划策的，还有帮他做事的，最好能文能武……
可这样的帮手不怎么好找。
宋小城、马九都算是他的得力帮手，但这二人勇则有余，谋有不足，最好找个有足够头脑的人来当他的幕僚。
苏通和郑谦本来可以，到底是举人，有一定才学，可他们的才学都是很正统科举教育出来的，文韬勉强凑合，武略方面就别想了。
沈溪不禁想到一个人，眼前突然一亮，这人应该是很好的帮手，不过这会儿这个人应该还在老家忙着闹婚变呢。
不过离完婚，这人基本就要为自己的生计而奔波忙碌了……你想买园子种桃花，还不如跟着我出去闯荡几年，好歹算是“老相识”，虽然是不打不相识。
“多谢谢师提点。”
沈溪恭敬地向谢铎行礼。
要说谢铎对事情的判断还是很精准的，也是年老成精，谢铎首先就意识到地方的差事不好办，或许是谢铎自己就当过钦差，造访过岭南各处，对此深有体会。
朝廷派去的钦差，官职再大，也只是强龙，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就算底下那些官员暂时不敢跟你唱反调，但却会处处给你设圈套、虚以委蛇，派到身边来帮忙的人，许多都是添堵帮倒忙。
办事还是要靠自己带去的人。
人手方面，沈溪可以带上宋小城、马九和车马帮的弟兄同去，甚至可以从汀州再招募点儿人手，毕竟有以前汀州商会的底子，人应该不成问题，但在财物方面，就需要沈溪自己想办法了。
当下首先是要争取东南沿海的盐引贩售权，就算不用太多，但至少也要保证养活一支两三千人的队伍。
要剿匪，就要涉及到战场交战，两三千正规军已是底限，若是人数再少，沈溪此行就几乎是去送死。
有明一朝，东南沿海的盐田可不少。
盐业素来为国家垄断，朝廷每年批一定的盐引数量，由盐道衙门出售给盐商，再由盐商拿着盐引去盐田自行提盐，而盐税的收入是国库的重要收入之一。
因为制盐方式的落后，再加上盐业垄断严重，对民间私盐打击施行的是酷法，使得大明朝的盐非常贵，一般百姓吃不起盐，在一些内陆缺盐的地区，人活到四十岁左右，白发苍苍者多不胜数，都是因为平日食用食盐少的缘故。
沈溪既然身背“监理粮饷带管盐法”的职责，理论上两广和福建的盐业他都可以监管，那从朝廷那里批回来一批盐引，作为军费所用，属于合情合理。
但贩售盐引不仅涉及到户部的收入，还是地方官员牟利的一个重要渠道，朝廷不会轻易把盐引的贩售权交给他。
大明为了保证食言供应和课税收入，在两淮、两浙、长芦、河东等主要食盐产地，分别设有六个“都转运盐使司”和七个“盐课提举司”，在划定民户的时候特别划“灶户”，世袭罔替来为大明朝来煮盐。
每年朝廷批的盐引数量是一定的，沈溪不能到了地方再跟盐道衙门去讨盐引，必须要在出京城之前，从朝廷拿到批文，要走的途径就是走通户部的渠道。
这需要沈溪在京城各衙门之间走动。
对于一个并无多少官场资历和人脉的官员来说，难比登天。
沈溪三月领了差事，四月初就要走马上任，他在京城活动的时间已经极为有限。好在如今大明官场的陋习远未到清朝那么明目张胆，沈溪不用考虑“别敬”的问题，不然以他那点儿家底，光是在京官中打点一番，就能让他赔得倾家荡产顺带欠下一屁股外债。
走马上任之前，有几个衙门他必须要去。
吏部、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
吏部是授官之所，沈溪不能不拜访，表示感谢。同时，沈溪领的是钦差的身份，到地方后将是提调一方兵权的大员，五军都督府那边也需要过去走动。兵部自不必说，沈溪是兵部尚书刘大夏亲自举荐，而他在地方需要一些便宜行事调动军队的手令，必须要过兵部这一关。
前几个衙门，他走得倒也顺利，因为是例行的照会，吏部、五军都督府和兵部不会为难他，刘大夏甚至亲自予以接见，对他多有交待。
不过等到户部时，沈溪却吃了闭门羹。
这不是户部给他一个人的待遇，而是户部的一个定规：户部不接待一切外调地方的提督、巡抚、总理军务大员，因为户部的官员清楚，这些人来户部不为别的，就是伸手要钱。
户部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遇到那些有威望的老臣，会让你在厅堂内坐上一整天，自行离去，而沈溪这种在京城压根儿就没什么威望的臣子，干脆直接拦在大门外，不让你进衙门。
沈溪不仅拿不到钱粮，连盐引也没办法伸手，等于空手去东南沿海，没钱没粮可招揽不到人效命。
可惜汀州商会已经被福建布政使司的人给彻底瓦解，沈溪想从商贾募捐这一途拿到足够的钱粮根本就不现实。
在上疏中，沈溪说可以自行募集兵马、钱粮，但实际上事情却没那么简单，他只能再去兵部衙门求见刘大夏，把自己的实际困难告诉这位前户部尚书，想让刘大夏帮他转圜一下。
但问题是，刘大夏跟新任户部尚书佀钟的关系不是很好，主要是皇帝总是喜欢拿佀钟跟刘大夏比较，认为佀钟在做事能力上远逊刘大夏。久而久之，佀钟就不乐意了，刘大夏再有本事，但他现在已经不在户部了，老是拿我们作比较，有意思吗？
官场上见面是朋友，背地里指不定就是敌人，前任和继任者永远都存在说不清道不明的竞争关系，暗地里较劲儿。
刘大夏跟佀钟貌合神离，在这件事上他并不能帮到沈溪什么，他理解沈溪没有钱粮的苦恼，但只能让沈溪“自己想办法”。
沈溪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我现在要做的差事，是你老历史上应该做的，你把我推到现在的位子上，不该出手帮帮忙？
沈溪在刘大夏那儿碰了软钉子，只好去谢迁府上寻求帮助，不过两天下来，沈溪竟没跟谢迁照过面，谢迁居然在这关键时候对他来了个避而不见。
谢丕代他老爹给沈溪传话：“……先生若是要迎娶我那小侄女，只管派人来将三书六礼的步骤完成，家父有交待，既非娶妻，婚事一切从简。家父近来公务繁忙，怕是无暇与先生相见。”
刘大夏不肯帮忙，谢迁避而不见，沈溪知道去找马文升也无用处。
三月二十六，朝廷敕封谢韵儿、沈门周氏为诰命“宜人”的敕书送到沈家，跟沈溪升官一样，状元府和老宅那边同时张灯挂彩，有意把此事大肆张扬。
周氏得意忘形，在成为五品诰命宜人后，兴奋得连北都找不到。
在外人看来，一个妇人，于府中设宴时抛头露面，在街坊间四处走动，实在太不像话了。
把事情交接得差不多，沈溪将在三月二十九，以新任右春坊右庶子的身份给朱厚照上最后一课。
四月初六，沈溪就将动身出发前往梧州。
至于是走江西到汀州的西路，还是顺着沿海驿道南下的东路，尚需要沈溪做出最后的决断。
沈溪的想法，最好还是走东路，顺着沿海的官道南行，顺带查看闽浙以及两广海盗、倭寇的情况，好好地摸个底。
但沈溪手头上毕竟没多少人，走沿海那条道风险很大。
谢韵儿则希望走江西到汀江这条路线，富贵不还乡如同锦衣夜行。若是沈溪能够以三品大员的身份返回汀州府，可谓风光无限，她跟丈夫一起回乡省亲，作为这时代依附于男人存在的女性，获得的最高荣誉也不过如此了。

第八〇三章 小玩意，大智慧
弘治十五年，三月二十九，天气晴朗，这天是沈溪最后一次以东宫讲官的身份，给太子朱厚照进讲。
沈溪此番调任闽粤，并非是短期的钦差任务，所以他以往的差事不会保留，不再兼任翰林侍讲、东宫讲官和日讲官，而接替他东宫讲官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在詹事府的老朋友靳贵。
靳贵以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的身份，兼任东宫讲官，在沈溪上完这堂课之后，就会由靳贵继续给朱厚照讲授二十一史。
因《大明会典》成书的功劳尚未结算，靳贵暂时的官品仍旧是正六品，不过按目前的情况，等到年中时靳贵就会晋升为谕德，身兼侍读或者侍讲的头衔，成为太子之师。
靳贵作为沈溪的继任者，对沈溪这个“前辈”十分恭敬。
“沈庶子……应该称呼您沈中丞，话说这也升迁得太快了……”
靳贵见到沈溪，带着几分感慨，沈溪才刚升正五品的右庶子，转眼又升正三品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在大明朝，都察院中左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左佥都御史是留守京师的官员，而右都御史、右副都御史和右佥都御史多是外派地方官员的加封，而副都御史相当于汉朝官员中的御史中丞，所以靳贵对沈溪的称呼，也从“沈庶子”变成“沈中丞”。
中丞可是对督抚大臣的一种敬称。
沈溪笑着摇头：“我不过是去平息地方匪患，哪里敢妄称中丞？靳兄还是称呼我为沈溪或者沈谕德为好……话说要不了多久，靳兄也要晋谕德之职，希望以后好好教导太子……”
“义不容辞！”
靳贵脸上浮现欣慰的笑容。
当上东宫讲官，以后就不用再给太子记录起居，靳贵在詹事府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算是熬出头了。
沈溪这趟是最后一次给太子讲课，而靳贵也是最后一次做“随堂笔记”，对二人来说都有不同的意义。
到了撷芳殿内，朱厚照正在跟沈明有玩跳棋，玩的那是不亦乐乎。
沈溪不得不佩服沈明有媚上的本事，沈溪把大富翁棋的母板、玩法告诉朱厚照后，朱厚照跟身边的太监和宫女玩耍，沈明有只是看过几眼，就开始学着给朱厚照画不同的棋盘，又或者是增添大富翁棋的难度，比如在大富翁棋中增加前进几步或者是暂停的格子，在除起点外的其余三个角落引入衙门、监狱和诊所的概念，还有引入各种商铺设置，使得游戏的趣味性大大增高。
沈明有到东宫没多久，就跟朱厚照混得熟稔了，朱厚照俨然已把他的“老相好”刘瑾给抛到一边。
“沈先生，早啊。”
朱厚照见到沈溪后很高兴，上前拉着他往书桌那边去，“你看，张公公给我画了新棋盘，还雕刻了几个新骰子……我们一起玩？”
沈溪道：“不知吴詹事是否给太子说过，这是臣最后一次为太子上课。”
“啊？”
朱厚照瞪大眼睛，非常震惊地问道，“先生辞官不做了吗？”
旁边沈明有用谄媚的口吻道：“太子，沈大人是奉调出京，到地方为官。”
“我怎么不知道？”
朱厚照叉着腰，气呼呼地说道，“我跟沈先生玩的……学的正好，父皇怎么把沈先生调走？先生此去多久？”
沈溪回道：“短则三年五载，长则……十年八载。”
有明一朝，一任官职应该是三年，但这并不是定规，短一些或者长一些都有，尤其是沈溪这样外派的带有钦差性质的督抚，有的督抚从上任，一直到死，前后二三十年都在任上的情况都有，当然此种情形多发生在九边。
朱厚照听到这么长的年限，马上嚷嚷起来：“不行不行，沈先生，你等我，我去跟父皇说，一定把你留下来，我还有很多地方要跟你学习呢。”
熊孩子贪玩，别人就算有心成全他，脑子里也没那么多好玩的花招，可沈溪却不同。
沈溪名义上是先生，教的是经天纬地的学问，但沈溪会适当教会他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让他玩阴谋手段去坑张延龄，使得他有机会出宫，还教给他促织、蹴鞠，现在又教他跳棋的新奇玩法。
朱厚照不管别的，在他眼里，好恶是决定亲疏的关键，沈溪能跟他一起玩，就是“自己人”，他一点儿都不希望沈溪调往外地。
但事情可不是朱厚照这小孩子能改变的，沈溪赶忙劝谏：“太子切勿意气用事，这是陛下钦定，做臣子的怎敢忤逆！此外，臣奉调地方后，依然可与太子保持书信往来，到时候太子在学问上有不懂的地方，尽可以向臣讨教。”
“讨教什么啊，你以为我真的……”
朱厚照本想说，你以为我真的稀罕问你学问上的事情啊，我只是想问你怎么玩，但随即他那双滴溜溜转动的大眼睛里又闪动异样的光彩……沈先生奉调出京不假，不过只要能书信往来，那沈先生就能随时把一些有趣的玩意儿告诉自己，如此沈溪有没有在身边，已经无关紧要。
朱厚照眉开眼笑，“先生，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你离开京城后，一定要记得经常给我写信。不过在你离开之前，能不能……再教我点儿别的东西？”
沈溪明白经营熊孩子关系的重要性。
无论怎样，沈溪都不希望朱厚照失去“控制”，就算人在地方，他同样希望朱厚照能感觉他就在身边，而要笼络一个十二岁的熊孩子，讲感情是没有用的，顽童最是善忘，要是没有吸引他的东西，要不了多久就能把自己给抛到九霄云外，再好的关系都没用。
沈溪必须要投其所好，一个是好玩，一个是好吃，朱厚照对于宫外的食物很喜欢，沈溪到地方后，可以让人送一些土特产到京城，再拿一些“奇淫技巧”的小玩意儿，让朱厚照一直保持新鲜感。
毕竟按照历史正常发展，弘治皇帝已经只剩下三年多的寿命，跟他一任督抚的时间基本吻合。
如果三年后朱厚照顺利登基，沈溪完全可以通过对跟朱厚照关系的经营，选择留在地方继续为官，或者回京城影响朱厚照，拨乱反正，当然这全看当时时局如何变迁。
虽然如今距离弘治十八年尚有三年多，但沈溪却要为那时的朝局变化作出规划。
历史已经发生一定偏差，沈溪的出现，改变了沈家人的命运，也改变沈明有的走向，沈明有如今接替刘瑾成为东宫侍从太监，将来刘瑾是否能得势尚且在未知之数，若沈明有替代刘瑾，他能否跟刘瑾一样把持朝政，另当别论。
沈溪现在对于三年后的情况心里没底，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沈溪问道：“太子想学什么？”
“就是……有意思的东西。”
朱厚照小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奸猾，“就好像这跳棋一样。我跟母后一起玩，母后也很喜欢呢。”
因为沈溪“发明”的跳棋极其简单，非常容易上手，棋盘不同便可以形成不同的玩法，就连那些太监和宫女见到后也自行模仿，在宫中形成一股跳棋风尚。
沈溪又给朱厚照的跳棋中加上知识问答的一些细节，打着“寓教于乐”的幌子，竟然连皇后知道后也未加反对。
张皇后久居宫中，唯一的儿子又住在撷芳殿，丈夫勤勉，平日里她缺少娱乐项目，算是宫中的“苦命人”，沈溪等于变相给张皇后找到用来打发时间的娱乐项目。
沈溪从怀里摸出几个小玩意，丢过去道：“太子看看这个如何？”
“这是什么东西？咦，圆圆的，滑滑的，好好玩啊。”朱厚照手上捏着的，是几个玻璃球。
当初沈溪在汀州府时，就在印刷作坊和药铺后院拥有属于他的“实验室”，当初他便想把玻璃这东西搞出来，搞搞化工研究，实现“化工大明”的壮举。
可惜他毕竟是文科生，研究一下油墨或者可以，但让他造玻璃实在是太为难他，不过就算如此，他还是造出了些诸如玻璃球这样简单的小玩意儿，作为林黛和陆曦儿两个小姑娘的玩具。
沈溪知道自己要走，必须套牢朱厚照，不得不拿出当初研究出来的小东西吸引朱厚照的注意。
玻璃这东西，华夏很早就有，但因技术落后，就算能造出一些玻璃器皿，也无法形成量产，主要是作为装饰所用，而且必须是皇家才能拥有。沈溪的玻璃球虽然走在科技前沿，但因玻璃质地脆，无法作为轴承所用，在工业、手工业上作用不大，只能拿来给熊孩子当玩具。
对于小孩子来说，玻璃球有着极大的诱惑力，沈溪想想前世自己在孤儿院跟人玩玻璃球时一群孩子聚集在一块的热闹场景，就知道这玩意儿有多大魅力。
果然，朱厚照拿到玻璃球后高兴得不得了，以至于连课都不好好上了，沈溪在讲案前讲二十一史中的内容，他则在桌子上摆弄那大小不一的玻璃球。
大的玻璃球可以作为弹珠，小的则有不同的玩法。
沈溪记得前世自己上学的时候，用笔帽刻一些粉笔球，用两本书错开形成一条“轨道”，形成直线或者转折，玩“高山流水”的小游戏，玻璃球可比粉笔球更加圆滑，可玩性更高。
熊孩子才拿到玻璃球，已经研究出“桌面蹴鞠”，用手指头在那摆弄，还设了个球门，左手和右手踢球，玩得不亦乐乎。
沈溪作为东宫讲官，此时跟别的先生一样，对熊孩子胡闹的举动视而不见。
中午休息时，朱厚照兴致很高，并未选择回后殿午睡，缠在沈溪身边。沈溪把一些弹珠的玩法教授给他，朱厚照煞有介事地练习一些技巧，可惜他不太会玩，跟沈溪玩了两局，都是输。沈溪虽然许多年不接触这东西，但毕竟有两世玩弹珠的功底。
“先生，我一定勤加练习，等你回来时我们一较高下！”
朱厚照小拳头握着，咬紧双唇，一副雄心壮志的模样，但其实他的志气只是用在玩耍上，真让他学习或者是做点儿事就推三阻四了。

第八〇四章 一同南下
最后一堂课，沈溪不需要教太多东西。
学识上的内容，教再多都是白搭，熊孩子将来问题的根源不在他的受教育程度，而在于他贪玩和任人唯亲的性格。
但朱厚照算是个十足的帝王胚子，至少他把军权把握得很紧，他能成就刘瑾，但刘瑾却并未威胁到皇权，朱厚照铲除刘瑾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既然不能教你如何成就大业，索性就先教你怎么玩。
未来的道路很漫长，现在最需要维系的便是师生的亲密度……我无法改变你的性格，只好影响你成为帝王后的施政道路。
到底东宫讲师是沈溪做了近三年的差事，等到他卸任时，竟然感觉有几分不舍。
两世为人，把青春都奉献给教育事业，上辈子算是育英才，而这辈子就完全是在哄熊孩子玩，不是传业授道，而是经营关系。
回头想想，自己这先生做得还真失败。
回到詹事府，把讲案放下，沈溪在京城的差事差不多就算是完成了。
沈溪正在收拾东西，谢迁不知为何竟然来到詹事府，但他过来并不是跟沈溪商量拨钱粮或盐引之事，而是商量谢恒奴的婚事。
“……你小子，几时迎娶我孙女？”谢迁语气不善。
沈溪惊讶地问道：“阁老，不是定好初三迎亲么？莫不是……”他突然想起来，这些天谢迁为了躲他，连家都没回。谢迁把谢恒奴的婚事交给儿子谢丕负责，谈婚论嫁之事，基本都由谢丕出面。
“初三。”
谢迁琢磨了一下，“初三就初三吧，无须太过隆重，老夫便不过去了。待你从闽粤之地回来，那时老夫指不定是否还留在京城，如果不在的话，你一定要记得带我孙女回余姚看看……”
谢迁这会儿已经在为他致仕回乡做打算，进入知天命的年岁后，人们通常对于亲情越发重视，把谢恒奴嫁给沈溪，虽然是孙女自己的选择，但谢迁却觉得有所亏待，因为谢恒奴嫁进沈家是给沈溪做妾。
“学生明白……阁老，关于两广盐政……”
“什么盐政，你只需平息盗匪和倭寇，至于整顿吏治、盐务和地方行政，少去掺和！真把自己当成封疆大吏了？”
谢迁带着几分恼火，“你小子，到哪儿都惹事，先警告你一句，若是再捅出什么娄子，别指望老夫为你进言。就这样吧！”
谢迁过来一趟，除了说谢恒奴的婚事，就是恐吓沈溪，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也知道把我推出去是多么不负责任，连孙女的婚事都不参加，你是得有多心虚？
沈溪本想在盐引上做文章，但暂时拿不到朝廷的授权，只能自己想办法。
银子虽然不会凭空变出来，但可以想办法赚取。
沈溪当年和惠娘一手构建的商业帝国，如今已冰封瓦解，他如今在官场没有太多人脉，想要崛起，没有人力，就需要有财力支援。
之前沈溪想过重建商业帝国，但因京城并非太平之地，就算重建也很可能为他人做嫁衣裳。
如今外调两广，反倒是沈溪重建商业帝国的好机会，有惠娘这样一个有经营头脑的女强人，但还需要一个帮手，绝不是周氏这样只会给惠娘掣肘的人，沈溪身边也有一个现成的人选，就是李家二小姐李衿。
这就好像是一笔投资，惠娘和李衿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她们原本的身份都已丢失，连生命和处置权都掌握在沈溪手上，根本不用担心她们会背叛。
天下间，似乎没有谁比她们更适合做帮手。
既然谢迁已经明确态度不会施加援手，沈溪就得尽快展开自己的计划，需要跟惠娘和李衿打招呼，带她们一起去岭南，而且要秘密行动，不能让人知道她们的真实身份。
李衿那边好说，本来就是被沈溪当作外宅养的女人，李衿根本就不敢奢求能重新经商，沈溪也没跟她细说南下的细节，她只是得知沈溪外调两广，而且贵为地方督抚，手上的权力比以前更大了，那她就越发逃不出沈溪的掌控。
到这会儿，李衿已经屈从于命运，不愿再作任何挣扎和反抗。
但惠娘那边却有许多顾虑，就算委身给沈溪，惠娘仍旧有自己独立的思想。
“……妾身，不敢抛头露面，闽粤之地……有许多人认得妾身……”
惠娘不想回福建，因为她怕见到以前的人，她更愿意接受原来的自己已经死去了，留在京城，就算当沈溪的外宅，为沈溪生儿育女，也好过于回去见到熟人，让自己颜面无存，无地自容。
沈溪道：“你尽管放心，等到了地方后，就算背后的大掌柜是你，也无须抛头露面。会有人帮你。”
“是谁？”
惠娘望着沈溪，鼓起勇气问道，“是……原来商会的人吗？”
惠娘很担心沈溪把宋小城、马九等人叫来帮她，那等于是把她还活着的事泄露出去。
沈溪摇头：“是一个女人，跟你一样，死过一次。你尽管放心吧，我会保护你，同时也会对你的身份进行严格的保密，只要你不愿意，没人知道你是谁。”
惠娘低下头，看得出她很不情愿，但她如今没有选择的权力。
沈溪要去两广节制军政事务，她作为沈溪的女人，必然要跟着一起去，那过去之后如何安置将是个问题，现在沈溪让她去帮忙打理商业，让她接手以前熟悉的营生，反倒能让她心灵找到寄托，人生也会有新的目标。
我不再是个没用只会生孩子的女人，而是能赚钱帮到他的贤内助。
“一路上，我会找人为你们打点，你以后就以男装示人吧。”沈溪道，“你跟她的关系，对外可以宣称是兄弟。”
让两个女人主持商业，看起来有些不切实际，毕竟惠娘和李衿没有任何威望，就算有他这个地方督抚暗中支持，她们也无法跟地方那些大男子思想根深蒂固的商贾打交道，但若是让她们以男子的身份来做事，便会容易许多。
沈溪不会让惠娘招摇撞市，跟商贾面对面谈生意，要么让李衿去，要么让雇请的掌柜去。沈溪之所以会用惠娘和李衿，是因为她们有经商的头脑，还有对他的忠诚，而不是看重她们与人交际的能力，那些事完全可以交给那些请来的老成持重的掌柜去做。
……
……
没兵，自己募；没钱养兵，自己赚。
沈溪心想，这可真应了之前的上疏，朝廷不用花一文钱，只是派了个人去平盗匪和倭寇。此去闽粤，不是办差，而是去当活雷锋！
沈溪带着几分不满，乘坐雇来的马车回到状元府邸。
之前他让惠娘和李衿一路穿男装，现在就真有女扮男装的人前来找他，而且是个老熟人。
玉娘。
“玉当家，好久不见。”
自从惠娘下狱后，沈溪有半年时间没见过玉娘了。这会儿玉娘脸上兀自带着几分遗憾，道：“沈大人见谅，上次的事情没办好，奴家无颜前来求见。”
沈溪摆手：“过去的事，无需再提。玉娘此番前来，莫不是朝廷又有事要对我交托？”
玉娘微微摇头：“妾身是奉命带亲随一路护送沈大人南下，往闽粤赴任。”
“哦？”
沈溪眯眼打量玉娘，心想，莫不是玉娘又领了什么特别的差事，然后跟着他去，到关键时候给他找麻烦？
但仔细一想，去平匪寇已经是很麻烦的事，他这次领的是皇差往地方为督抚大员，以玉娘的身份，已经很难借用刘大夏或者马文升的名头来压他，让他办这办那。这次去地方，沈溪有绝对的自主权，在不设“总督两广军务”的情况下，他这个暂代总督，在闽粤桂地面上没人能压得住他。
“那便劳烦玉娘了。”
沈溪笑着说道，“许久未见到云柳和熙儿姑娘，她们可还好？”
玉娘没想到沈溪居然主动提云柳和熙儿，赶紧道：“回大人的话，她二人会同行，大人需要的话，奴家随时将她们送过来。”
“你还为本官养着呢？”
沈溪以前在玉娘面前，从不会表现得太过强势，但在经历惠娘的事情后，沈溪觉得有必要在这狡猾的女人面前保持足够的权威。
沈溪一向有现代人的思想，就是人人平等，没有谁比别人高人一等，所以他才会对宋小城和马九以兄弟相称。
但他明白，现在不能再以对等的身份跟玉娘相处，他不再是以前那个身无功名的沈家七少爷，他现在是三省督抚，正三品的朝廷大员，就算是临时委派，你玉娘也该明白什么叫尊卑有别。
你在一些事上没有帮到我的忙，我也没必要对你客客气气，这同样也是一种对等的态度。
玉娘看出沈溪语气的变化，好似更加有朝廷大员的派头，当下恭谨道：“奴家将她二人养得很好，绝不敢坏了清白的身子，免得大人不喜。”
沈溪哈哈大笑：“那是当然，难道本官会捡别人穿剩的破鞋？”
这话说得一点儿都不客气。玉娘说把云柳和熙儿的清白身子留着，准备完整地送给沈溪作为礼物。而沈溪说不会要破鞋，变相是说，你玉娘就是这么一双破鞋，别把自己看得太过金贵。
玉娘苦笑了一下，点头道：“大人提醒的是。”
“听说，江镇抚也会同行？”沈溪又问。
玉娘道：“是。江镇抚是奉命，协同沈大人在闽粤之地办差，但奴家……与他并无来往交集。”她这么说，意思是跟江栎唯奉的不是同一个衙门的指令，南下所办差事也各不相同。
沈溪心想，你们除了听我的号令办差，难道还有别的差事和阴谋？

第八〇五章 阁老嫁孙女
朝廷委派江栎唯和玉娘陪同沈溪南下，虽说是从属关系，但沈溪却感觉这二人非常不靠谱。
这两位都是没事喜欢惹是生非的主，不给他添麻烦就好了……玉娘或许对他还算恭敬，很多事讲究“公事公办”，但江栎唯纯粹就是包藏祸心，暗中设计陷害他都有好几回，这种人要是能诚心实意为沈溪办事，太阳恐怕要打西边出来了！
此时沈溪已经知晓，朝廷除了派江栎唯和玉娘保驾护航外，不但再无人力上的帮助，就连物资钱粮也不会提供分毫，他完全就是个空头钦差，剿匪所用一应资源，必须由他自己来筹措。
如果地方都指挥使司、行都指挥使司，甚至是卫所不配合，连兵马也要沈溪自己现行招募。
“这差事，真是活见鬼了，你们不如让我单枪匹马去把东南沿海的盗匪和倭寇荡平了，甚至驾着舢板去把东瀛、高丽给灭了！”
沈溪先是怨恨谢迁，但仔细一想，这事其实怪不得谢大学士，人家的本意或许是好的，给他一个历练证明的机会，更何况人家还把孙女送给他，答应让小丫头跟随一同南下去吃苦受罪……
不过，沈溪就算自己吃苦，也绝不容许谢大千金吃苦。
他吃再多苦都无怨无悔，只要能让身边人过上更加安稳舒适的日子。
四月初三，沈溪迎娶谢恒奴过门。
沈府除了要筹备婚事，还要收拾行李，可怜沈明钧夫妇刚回到京城，又要打道回府，不过周氏的意思很明确，打死不回宁化县，儿子到哪儿做官，她就带着小儿子和小女儿去哪儿。
最好是能仰仗儿子的官威，可以让她在地方上经营一些买卖，品尝一下做生意背后有人罩着的美好感觉。
“憨娃儿，娘跟你说，也不用你多偏袒，就是拿你的名往那儿一立，小本买卖，看谁敢不买账？”
周氏得意洋洋地说道：“以前看到那些当官的，我心里那个羡慕，心想啥时候咱沈家也有个当官的，可惜你那大伯小家子气，老天爷开眼，没让他当成官，不然咱沈家还不知是啥模样呢……”
沈溪对于周氏啰哩啰唆略有些不耐烦，但为了孝道，他还是要装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沈家一大家子离开京城，狗皮膏药店将交给云伯打理，朱起会跟朱山一同南下，小玉也会跟随，但红儿和绿儿身子单薄，留在京城看家。
沈溪现在无论到哪里做官，京城府邸都会留人照看，这里算是他在这个时代的“根”。
毕竟沈溪志在朝堂，离开京城，他总有一天还是会回来，那时或者就会顶着天子之师的名头，大有作为。
宋小城和马九把京城的人手和家当清点了一下，连同以前收编的周胖子的势力，弟兄一共剩下一百五六十人，银子尚有三千余两。
按照一个弟兄一年二两到四两左右的薪资，光是人手开销，都会显得捉襟见肘，沈溪还要把部分银钱拿出来交给惠娘、李衿来作为商业启动资金。
这边车马帮弟兄，不能调给惠娘和李衿使唤，主要是为了防止惠娘的身份泄露。等到了广东后，她们需要重新招揽一批人手。
沈溪光是为银子之事，就伤透了脑筋。
谢韵儿见沈溪彻夜都在算账，体谅地提议：“相公，不行的话，把老宅卖了，再把铺子盘出去，或许能筹措一些银钱出来。”
面对妻子的善解人意，沈溪却不能作出这种自损的事情来，摇头道：“韵儿，为夫现在是为陛下做事，为朝廷荡平倭寇和盗匪，哪里有自掏腰包的道理？”
“可是相公，若是能顺利完成差事，不也有利于相公日后加官进爵？”
谢韵儿想法很简单，只要丈夫未来官运亨通，就算谢家老宅和店铺得而复失也在所不辞。
嫁出去的女儿，已经把立场完全放在丈夫身上，尤其是有了孩子后，对于娘家那边的利益已经看的不是很重。毕竟是沈溪带给她稳定的生活，带给她家庭的温暖，还带给她诰命宜人的荣耀。
沈溪笑了笑，道：“为夫年纪轻轻就已是正三品的封疆大吏，你指望朝廷给我如何加官进爵？等为夫将来回到京城，怕是没有正三品的官做，要重新到詹事府担任正五品的东宫讲官……”
京官外调，尤其是翰林官外调，普遍是加三到五级，委以重任。但地方官调到京城，基本是平级或者降级使用。
就好像当初高明城，他作为河南巡抚，负责治理漕运、河道，官居二品，比沈溪如今的地位还要尊崇，可奉调回京后，却是连降数级，直到把银子捐给张氏兄弟讨好弘治皇帝，才勉强以从三品代户部侍郎。
地方官看起来权倾一方，但在大明，地位远比不上京官。
当初沈溪不过是六品的翰林官，往泉州地方，张濂就对他恭恭敬敬，那张濂可是正四品的泉州知府，在地方上要官威有官威，要势力有势力，若非沈溪顶着翰林官头衔，就算是朝廷钦差，张濂也完全可以忽略他。
……
……
四月初三，天气阴沉。
这天天刚亮，沈家状元府邸内外便张灯挂彩，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但院子里却没摆酒宴，酒宴设在老宅那边。
沈溪迎娶谢恒奴进门，要先与谢恒奴去老宅给沈明钧夫妇行礼，然后才能带着谢恒奴回府。
这年头，男人迎亲要走两个地方的人可不多见，主要是男人在成婚时已经立业的人很少，年纪轻轻才十五六岁，年岁大一点的也不过十七八，基本都是啃老一族，再加上这个时代分家是罪过，以至于都是大家族聚居一块儿，迎了新娘进门也是跟老人一起住，以便尽孝道。
可沈溪不同，沈溪年方十六，儿子都有了，迎娶的并非正室，而是第二房小妾。
沈溪有御赐的府邸，沈明钧夫妇在京城有谢家老宅作为居所，沈溪就不得不先去尽孝道叩拜高堂，然后才能带着小妾回府，过自己的小日子。
沈溪纳妾，本来是京城的一桩不起眼的小事，但因沈溪突然高升为右副都御史，再加上迎娶的还是阁老家的嫡长孙女，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这状元郎够可以，十三岁中状元，十六岁官居正三品，再发展几年，指不定就是尚书、阁部，更狠的是连一向以抠门和能说会道著称的谢阁老，居然舍得把孙女嫁给他，做的还不是正妻。
连堂堂阁老都拉拢之人，那必定不简单。
看看弘治皇帝对沈溪的重用就知道了，东宫讲官、日讲官，如今直接为闽粤之地的督抚大臣，不管别人去不去恭贺，我们一定要尽尽心意，就算不去饮宴，也要让人把礼物送到。
一清早，沈家大门打开，来送礼的人就排起了长龙。
京城的达官显贵，无论官大官小，无论是六部还是寺司衙门，又或者是翰林官，跟沈溪认识不认识都把礼物送了过来，光是登记的礼单红纸就列了满满几十页。
周氏穿着大红袄过来，见到礼物乐开花，赶紧道：“憨娃儿，趁着还没离京，干脆把小丫和小文也迎娶进门，再多收几次礼……”
这话说出来只会让人笑话，见钱眼开大概说的就是周氏这样没文化又贪心的妇人。
谢韵儿赶紧解释：“娘，相公这次迎娶的是阁老家的千金，这才有这么多人送礼，若是迎娶曦儿和小文，就没这么隆重了。”
“那多可惜？要不咱到了地方，再办次婚宴。这京城的人都给咱送礼，那些地方官更要巴结你，指不定他们送的礼更重……”
周氏跟着惠娘做了几年生意，对于官场请托送礼那一套了解深刻，以前她破费了多少银子在节庆婚丧送礼上，现在她就想讨回几倍的礼，以求心安。
沈溪没好气道：“娘，你这是让孩儿当贪官？”
周氏啐道：“什么贪官好官的，不就是个名声吗？别人说你贪就贪，说是廉就廉，这年头当官哪有不收礼的？如果收礼就算是贪，天下间最贪的是皇帝老儿才是……”
也是儿子当了正三品的督抚大员，周氏自己还得了诰命，说话都硬气不少，居然敢诽谤皇帝。
谢韵儿吓得不轻，四下看了看，确定只有府里人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没人会去瞎传，才赶紧小声提醒婆婆，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周氏这个时候也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妥，见儿媳紧张的样子，不由也跟着四处看看，然后吐了吐舌头便不再言语。
“姑爷姑爷，您还不快些准备，马上就要到吉时，得出发去谢府迎亲了。”
媒婆进来，谄媚地笑着，嘴上连声催促，“老夫人，您也该回府等着姑爷和新夫人过去给您敬茶。”
周氏没好气地摆摆手：“知道了，真麻烦，又不是第一次迎新娘子进门……还是我儿媳最听话。”
都说婆婆和儿媳是天生的冤家，以周氏的泼辣和任性，偏偏跟她的儿媳妇谢韵儿关系融洽，别说是矛盾，就连暗中的数落都基本没有。
这全仰仗沈溪如今官位晋升，在家中地位尊崇，周氏不看僧面看佛面，为了儿子将来仕途顺利也不能作出有损婆媳关系的事情。当然，这也跟周氏和谢韵儿曾一同做生意，是“好姐妹”有关。

第八〇六章 老爷回府了
虽然谢家并未主动声张要嫁孙女的事，但这天谢府门前人头攒动，足有数百人围观，来谢府送贺礼的人并不比去沈府的少。
谢家这天并未张灯挂彩，只是一大早便将府门打开，等候迎亲队伍的到来。
沈溪此番虽为纳妾，但行的却是正统的三书六礼，毕竟谢恒奴是谢府的千金大小姐，并非普通小门小户人家的姑娘，要娶进门，要依足礼数，算是给足谢迁的面子。
但因婚事准备仓促，在三书六礼的基础上，一切从简。
所谓三书，即订亲的聘书、过大礼的礼书和迎亲时的迎书。有此三书，方可到官府报籍，妾侍正式从娘家户籍，转到夫家户籍下。
在明朝，妻就是妻，妾就是妾。
妻子是一家主母，而妾侍则是男主人的附庸，不过妻妾的子女都拥有祖产的分配权，只是嫡子的权力更大。
当然，虽然《大明律》和《大明令》上规定妾侍子女同样有财产分配权，但实际操作中，大部分是按照宗族礼法来执行，大多数家族并没有予以妾侍及其子女的分配权，甚至在男主人死后，没有子女的妾侍会被赶出家门，甚至被变卖。
大明是法治之邦，但大多数时候都不是按照朝廷法度来行事，私刑遍地，潜规则无处不寻，很多时候连杀人放火都可以靠宗族礼法来解决，而并不需要通过官府。
六礼，通常是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
四月初三这天，已进行到了最后一步，沈家迎亲的同时，把迎书送上，婚事就此结成，谢恒奴成为沈家的一份子。
“……听说没有，这次谢阁老家出嫁的长孙女，那可是阁老的心头肉。谢小姐芳龄十五，生的那叫一个貌美如花。”
“可不是，但迎亲的这位来头也不小，己未年的状元郎，这才三年，就是正三品的大官。之前还给太子当讲官，经常进宫面圣。”
“就是三年前轰动京城的沈状元？”
“就是就是……这次谢阁老把孙女嫁过去是做妾，听说沈状元家里已经有一妻一妾，儿子都有了。”
“那谢阁老可真开明，孙女嫁过去，那不是吃苦受罪？沈家又不是什么豪门望族，过去指不定还要做粗活累活呢……”
谢府外面的议论很多很杂。
大明百姓喜欢凑热闹是出了名的，谢阁老嫁孙女这么大的场面，他们岂能不来凑上一嘴？把自己所知道的，跟别人进行交流，一个八卦就变成两个，一个谣言就变成两个谣言，然后大事小情迅速传遍街坊四邻，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本来沈溪不用亲自前来迎亲，毕竟只是迎娶小妾，他这个新郎官只需要在家里等着即可，但为了表示对谢家人的尊重，还有对谢恒奴的怜爱，他还是选择了亲自前往，而且第一次骑上高头大马。
沈溪上战场多次，可对于骑马依然一窍不通。
此番为了显示他这个新郎官的英姿，不得不骑坐在由朱起牵着的、走得慢悠悠的马背上，沈溪努力稳定自己的身体，双腿夹得紧紧的，等走到半路腿都快麻木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早知道坐马车就好了……”
沈溪提醒自己要放松，可被那么多人瞧着和议论，说心里不慌张那是骗人的，本来就不会骑马，非要逞强。
不过好在路途不长，终于到了谢府门前，沈溪从马背上跳下来，需要朱起搀扶才能站稳。
“老爷，您小心些。”
朱起看起来是个淳朴的庄稼汉，但却是山贼出身，眼力劲儿出奇地好。
沈溪勉强站定，往谢府门前看去，谢迁不在，出来迎接他的是谢恒奴的二叔……他的学生谢丕。
“先生，恭候多时了。”
谢丕笑着迎了过来，向沈溪行礼。
按照辈分来说，沈溪迎娶谢恒奴之后，跟谢恒奴是同辈，成为了谢丕的晚辈，但在“天地君亲师”的排序中，沈溪跟谢丕并无直接的血缘关系，还是谢丕的“师”，这涉及到不敬的问题，谢丕在礼数上不敢有任何怠慢。
“客气了。”
沈溪回了礼，问道，“阁老可在？”
谢丕无奈摇头：“家父这两日忙于政务，并未回府。”
沈溪心想，你谢大学士对家人何其刻薄，居然连孙女大婚也不出现，难道工作真的那么重要？
正说话间，谢府门口的鞭炮声“噼噼啪啪”响起，妆扮一新的大门处，三姑六婆把一身红妆、蒙着红盖头穿着绣花鞋的谢恒奴背了出来。
“恭喜恭喜，状元郎！大登科后小登科！”
很多人过来恭贺谢大学士嫁孙女，如今谢迁没露面，他们就把恭贺的目标放在沈溪身上，过来自报家门恭贺新婚大喜的人连绵不绝。
等沈溪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谢丕恭敬行礼：“先生，恭送回府。”
沈溪道：“我三日后便要动身南下，两日后送君儿回门。”
“好。”
谢丕知道沈溪说的是“三朝回门”的事。
本来为人小妾没那么多讲究，管你回不回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给人家当小妾，连姓氏名字都随了夫家，不敢做任何奢求，但沈溪到底是按照娶妻的标准来进行婚礼，娶妻该有的礼数一应俱全。
谢恒奴进了小轿，媒婆把轿门上锁，然后把钥匙紧紧地攥在手中。这是媒婆讨喜的一种方式，等到了夫家，不给足红包喜钱，别想把钥匙讨到手。
沈溪翻身上马，一行人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往沈府老宅方向而去。
沈府老宅门前，同样聚集大批街坊。
这些街坊可都是与医药世家谢家一条心，对于沈溪这种“忘恩负义”、“喜新厌旧”的行为带着几分不耻。
“……那谢家小姐，多好的大家闺秀，清清白白嫁进他沈家门，听说那时沈状元只是个秀才，现在当了状元，不但早早纳了妾，如今又纳一个，若说是三四十岁家中香火不旺也就罢了，现在才几岁，儿子都有了，还不知足？”
“沈家把动静闹得这么大，生怕别人不知道……其实迎娶的这位是阁老府上的千金小姐，别是状元郎想巴结人家阁老吧？”有人带着一点不忿说道。
但毕竟沈溪平日里的声望不错，立马有人反驳：“你们谁听说巴结阁老，有纳阁老家孙女当小妾的？”
“那可说不准，指不定阁老家的小姐是个残花败柳呢？”
那些大娘大妈的嘴可不饶人，她们替谢韵儿不值，说话就显得难听，这也跟周氏最初听说儿子要迎娶阁老家的孙女反应基本一致……
人家堂堂阁老位高权重，要嫁的还是嫡长孙女，凭什么给你当小妾？那不是不清白，就是有隐疾。
有那对沈溪推崇备至的人想从另一方面诠释沈溪纳妾的正当性：“听说这沈状元的正妻，不仅年龄大许多，以前还许配过人家……”
“许配怎么着？又没嫁过去，清清白白的……”
“干嘛，你是想打架吗？”
沈家这边尚未如何，倒是前来观礼的街坊四邻先争吵起来。
大娘大婶先是动嘴，后来吵得厉害都把丈夫、儿子拽上，随即拉拉扯扯起来，沈家门前一片混乱。
不过很快因为迎亲的队伍到来，骚动戛然而止。
虽然嘴上非议沈溪纳妾，不过该讨喜还是要付诸行动，谁叫状元郎如今高升正三品大员，财大气粗，纳妾又舍得花钱呢？
周氏让丫鬟出来撒铜钱，一次就洒出去四五贯钱，等于是用铜钱来“买路”，让街坊把门口给让出来。
等轿子落地，鞭炮声震天响起，接下来就是给轿夫、乐班、随从赏钱，给媒婆谢礼，然后把钥匙讨要过来。
沈溪下马踢轿门，再让媒婆把人背着，一起进入沈府用来拜堂的前院正堂。
在新娘子正式拜堂前，脚是不能沾地的，一直到夫妻对拜送入洞房，新娘子脚底下最好都要一尘不染，这也是这个时代婚礼的繁琐规矩之一。
进入老宅大门，谢韵儿和林黛并未出现，沈溪跟谢恒奴的洞房并不在老宅这边，之后他要带着谢恒奴回自己的家。等到了那边，谢恒奴要给正妻谢韵儿敬茶。
到了正堂，屋里屋外挤满了宾客。
在拜天地的礼数中，以拜高堂最为繁琐，除了要行礼磕头，还要敬茶，父母长辈赠与红封，最后是夫妻对拜。
中间谢恒奴都老老实实，一句话不讲，若不是沈溪熟悉谢恒奴的身形，真以为这是找了个丫鬟来代替。
这事儿听起来荒唐，但若是谢大学士真要反悔，确实能做得出来……你沈溪娶了个小妾回去，等掀开盖头才发现是找人假扮的，你有本事来跟老夫闹啊，你敢吗？
礼成后，本来有“送入洞房”的环节，然后需要沈溪出来招待宾客。
但沈溪毕竟“位高权重”，在婚宴中需要顾忌的地方不多，我行我素，别人也不敢对他如何。因此，沈溪只是出来给宾客敬了三杯酒，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告退。
宾客只当沈溪急着回去跟新纳的小妾成其好事，笑闹打趣一番，便在沈家前院以及外面的街道上饮酒吃宴。
载着谢恒奴的轿子悄悄从后院出发，前往状元府邸。
本来小妾入沈家门，应该走后门，以示地位卑贱，可沈溪没那么多讲究，照样让谢恒奴从府邸正门进院。
到了正堂内，谢韵儿和林黛已经等得有些心焦，见到沈溪牵着大红花球，跟谢恒奴一前一后进来，谢韵儿赶紧迎上前，笑道：“老爷回府了。”

第八〇七章 新婚燕尔
到了前院正堂，沈溪来到主位上坐下。
新进门的妾侍给正室夫人敬茶，新郎官是不用行礼的，因为没有一家之主给夫人行礼的道理。
谢恒奴跪在早就准备好的红垫子上，小妮子婚前将过门后的一应礼仪学了个十足，虽然蒙着盖头，目不能视物，但还是恭恭敬敬地把茶杯举过头顶，送到谢韵儿面前。
谢韵儿接过茶水，抿了一小口，笑道：“妹妹进门，以后就是一家人，起来说话吧。”
“好啊。”
这还是今天谢恒奴第一次说话，也是周围安静下来后，她惶恐不安的心情得以舒解所致。
“妹妹的声音很清脆悦耳呢。”谢韵儿说着，去扶同为谢姓的妹妹，而一旁站着的林黛则面带幽怨地望着谢恒奴。
本来单双轮换，再加上谢韵儿总是让着她，令她陪沈溪的时候很多，可现在多了谢恒奴，她陪沈溪的时间被大幅度削减，这让她心中极为不满。
至于后面立着的两个小丫头，神色中带着好奇和羡慕，一个是尹文，另一个则是陆曦儿。
原本谢韵儿不许她二人出来打扰，可沈家毕竟没有那些大家族的规矩，二人要出来看，也没谁拦着。
“我能看看你的样子吗？”新娘子突然问了一句。
谢韵儿抿嘴一笑：“妹妹别急，明日必然会认识的，没有老爷的准允，就连妾身也不能碰你的盖头。小玉，快送新夫人进洞房。”
府内特别给谢恒奴准备了独属于她的房间，作为闺房，但她第一天入府门，洞房却是安排在沈溪的卧房内。
小玉和朱山出列，扶着谢恒奴进到内院。
谢韵儿起身为沈溪整理了一下衣服，带着几分娇羞道：“天色尚早，不过相公还是早些进房，妾身会让丫头把酒菜送进去。”
“好。”
沈溪微笑着点头，看了旁边撅着嘴一脸幽怨的林黛一眼，微微摇头叹息，转身出了正堂，往自己的小院而去。
到了卧房内，小玉和朱山已经把枣、莲子、桂子等物撒好，桌上摆着大红蜡烛，不过离天黑还有段时间，红烛并未点燃。
此时的谢恒奴正蒙着盖头坐在床榻上，双手撑着床沿，小腿前后晃悠，就好像小姑娘坐在溪边戏水一般。
“不知老爷还有何吩咐？”小玉过来请示。
“不用了，你们先出去吧。”沈溪摆摆手道。
小玉应了声“是”，低着头，脸色稍显失落地带着朱山出了房门。
小玉自从被卖到药铺，已有近十年时间，这其中她见到沈、陆两家的悲欢离合，也见到沈溪娶妻纳妾，每逢喜庆时，她都会感怀身世。
不过她也即将有着落，周氏和谢韵儿已经在给她张罗与马九的婚事，从眼下看来，两个人虽然没什么感情基础，但彼此对这门婚事都没反对，显然他们自己也想有个家，能互相依偎，少年夫妻老来也有个伴。
“七哥，你进来了吗？”谢恒奴想仰头从缝隙往外看，却没有成功。小姑娘很调皮，她不太懂婚姻的责任，一场婚事下来，她都是循着别人教她的做，而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孩，从头到尾都做得很好。
沈溪拿起秤杆，将她的盖头挑了起来。
小妮子两腮抹着腮红，显得极为明艳，见到沈溪立在身前，她浅浅一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小酒窝。
皓齿明眸，琼鼻玉耳，美得不可方物！
小妮子逢自己大婚，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美，或许是被沈溪盯着看有些害羞，她螓首微颔，嗔怪道：“七哥，你怎么总看着人家？”
“因为你好看啊！”
沈溪笑着，用手指扶着她的下巴，让她迷离的眸子重新跟自己对视，这才说道：“真漂亮，小美人，几岁了？”
被情郎夸赞漂亮，谢恒奴很开心，抿了抿嘴唇回道：“十五啦。”
“及笈之年，真是如三月绚烂的桃花般的年岁。”沈溪笑道，“嫁给我，会不会不开心？”
谢恒奴正经地想了想，摇头道：“不会，我很喜欢七哥，一直想嫁给七哥。可是……爷爷总说七哥不适合我，还说七哥已经娶了妻子，如果我过门来，是要吃苦头的，可我知道七哥很疼我，是不是？”
“嗯。”
沈溪笑着点头，“只要我在这个世上一天，就绝不会让你受丝毫委屈。”
谢恒奴得到婚姻的承诺，心里由衷地感到高兴。她从床边跳了下来，站在沈溪面前，好像要跟沈溪比比谁高。
可惜最后她发觉，自己比沈溪低了半个头，她低下脑袋，拨弄着衣角道：“七哥，我婶婶说，嫁给你之后，两个人就要住在一起，睡在一起，还要做一些妇人应该做的事。婶婶教给我很多东西呢。”
沈溪揽过谢恒奴的纤腰，谢恒奴身子颤了一下，却没有挣扎，而是顺从地靠过来，不过因为紧张，小妮子的脸绯红一片。
沈溪先坐下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这才问道：“你婶婶教你什么了？”
“很多啊，教我做针线活，洗衣服，叠被子，整理屋子，还有如何打扮自己，什么腮红啊、蔻丹啊、脂粉啊……好多呢。”
谢恒奴用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望着沈溪，问道，“七哥，你怎么这样打量人家，是不是我的腮红不好看？”
沈溪笑着摸了摸她细滑的脸蛋，问道：“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谢恒奴瞬间面红耳赤，羞得连头都抬不起来，把头往沈溪怀里钻了钻，双臂环着郎君的身体，声如蚊呐：“还……还有一些……不过……好羞人，还是不说了……”
“起来吧，一起喝杯交杯酒，然后，我们就要正式合卺，这个你婶婶教你了吧？”沈溪松开手，让谢恒奴先站起来，他自己才站起。
“都说了羞人了，七哥还问。哼，再也不理七哥了，就知道捉弄人家。”
谢恒奴贝齿咬着下唇，言语间似生气，但嘴角却流露出开心的笑容，沈溪拉起她的手，二人一起来到桌前，沈溪正要拿起酒壶，她抢先一步把酒壶拿在手上，道：“婶婶说，以后能帮七哥做的事，都要代劳，这样才是称职的妻子。”
“嗯。”
沈溪笑着点头，果然世家千金有讲究，在史小菁耳濡目染之下，谢恒奴具备大家闺秀的气质，做事不像林黛那么没规矩。
不过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沈溪并不会因此而对林黛有所嫌弃，林黛也有谢恒奴身上所不具备的独立个性。
两个人把手臂交缠在一起，喝过交杯酒，只是一小口，谢恒奴就已经咳嗽起来。
小妮子吐了吐舌头道：“我当酒是什么好东西呢，原来这么辣，一点儿都不好喝。”
“酒对某些人来说，确实是好东西，会让人沉醉其中。”沈溪说着，把酒杯放下来，这次却把谢恒奴直接揽进怀里。
谢恒奴眼睛瞪得大大的，就见沈溪脑袋靠了过来，她想把头缩起来，但连整个身子都被沈溪抱住，避无可避。
最初看起来像是沈溪很霸道地硬来，可到后面，小妮子也逐渐放开来，那纤细的小手缠着沈溪的脖颈，闭上眼，沉醉其中。
芙蓉帐暖，春宵一刻值千金。
到天逐渐暗淡下来，谢恒奴已经哭哭啼啼好几回。
或许是小妮子不太适应，以至于身子绷得太紧，让新郎官不得其法，好在沈溪懂得温存，两个人磕磕绊绊，总算把大事做成。
事是做成了，不过想在其中找到快乐却很艰难，尤其是谢恒奴，到后面靠在沈溪怀里，啜泣不止。
沈溪坐在身边，嘴里软语相劝，小妮子却不肯理会，好像生气沈溪刚才不疼惜她。
沈溪自问已经很温柔了，奈何小妮子年少不谙世事，很多事不是他想怎么就怎样。
“七哥，你别动，让我靠着你睡一会儿。”
到后面，谢恒奴似乎也发觉自己没有完成史小菁所说的作为妻子的义务，因为沈溪与她之间也只是完成第一步，后面因为她太疼，沈溪就半途而止。
“好。”
沈溪不急，毕竟是长久相伴，并不在乎于一时的得失。
谢恒奴很快便入睡，也是这两天即将嫁给心上人，她高兴得没睡好觉，如今睡在最温暖的怀抱中，她睡得异常安详，就好像一只小乖猫一般。
沈溪趁着谢恒奴翻身的时候，起来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将染红的白帕放在桌上，点燃红烛，门口那边传来细微的敲门声，打开来一看，却是谢韵儿亲自把饭菜送了过来。
“相公……如何了？”谢韵儿等了许久，在丫鬟确定屋子里没动静之后，又发觉蜡烛燃起，才亲自过来。
沈溪笑着把白帕递给她，谢韵儿抿嘴一笑，小心收好，道：“相公不解美人意，不太会疼人哩，还是回去多陪陪君儿妹妹。”
“嗯。”
沈溪笑了笑，端着饭菜回到桌子前面。
不多时，谢恒奴想翻身重新睡入沈溪怀里，发觉情郎不在，略带惶恐地坐起身来，才发觉沈溪坐在桌前，她微微撅嘴：“七哥吃东西，也不叫人家。好香啊……”
谢恒奴摸了摸肚子，把中单披在身上，整理好，想下床，却发觉行动不便。
“不用动，我拿过来给你。”沈溪就好像照顾病号一样，把饭菜端到床边，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用食。
谢恒奴眼角还有泪渍，不过这会儿她脸上满是娇羞喜悦之色，全然没了之前的痛苦。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沈溪突然想到李商隐的这句诗，跟眼前的情景何其相似，但他不会让此情成追忆，他要好好疼惜眼前的美玉，让她做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第八〇八章 老友同行
沈溪和谢恒奴一起吃过晚饭，漫漫长夜终于到来。
谢恒奴少了之前的青涩和惧怕，跟沈溪的感情迅速升温，之后的事情，就比刚开始时顺利了许多。
一直过了许久，到蜡烛全部燃烬之后，二人才彻底平静下来。
小妮子耐力很好，在此时依然精神奕奕，沈溪却疲累交加，在新娘子面前“怂了”。
谢恒奴好奇地问道：“七哥，是不是这样就会怀孕，可以生孩子？”
“嗯。”沈溪微微点头。
“哦，那我知道了。”谢恒奴考虑了一下，悠然神往，“我会不会比婶婶更早有孩子呢？嘻嘻……”
没来由的，谢恒奴胡思乱想起来，新婚之夜居然去想自己会不会比二叔的妻子史小菁更早有孩子。
沈溪躺了下来，这几天他忙于准备赶赴闽粤之地，再加上今天为迎娶谢恒奴奔波忙碌一天，这会儿再也撑不住，很快就进入梦乡。
沈溪睡得早，不代表他起来得晚，第二天早晨，赖床的变成了初为人妇的谢恒奴。
“……七哥，你再让我睡一会儿嘛，昨天好累，身体还很疼呢，你一点儿都不疼惜人家！”谢恒奴眉角跳动，或许她已经不困，但却很喜欢这种早晨起来跟情郎撒娇的感觉，到后面，她把头靠在沈溪怀里“咯咯”笑了起来。
沈溪道：“快起来，太阳晒屁股咯，等下还要去跟你韵儿姐姐敬茶，然后带你去你的房间。”
谢恒奴眨巴着迷茫的眼睛望着沈溪，问道：“七哥，这不是我以后住的屋子吗？”
“这个……你有自己的房间，但你在离开京城前，都会住在这儿，我们很快就会远行，这事你知道吧？”沈溪问道。
“嗯。”谢恒奴点头。
沈溪道：“这一路会很辛苦，等到了地方，我再给你安排房间。”
谢恒奴“哦”了一声好似明白了，但其实她什么都不明白，以她的年岁，根本就不懂旅途的艰辛，不懂如何跟人争宠，她只是本能地以为只要和心上人生活在一起就会很开心很幸福。
在这点上，沈溪觉得有些对不起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
出了院门，到前面大堂给谢韵儿敬过茶，谢恒奴终于算是正式进了沈家门，不过很快她就面对一个难题。
婆媳关系。
周氏可不是大家闺秀出身，自己多了个儿媳妇，还是小妾，就算这丫头是阁老的孙女，她也要过来摆摆威风。
虽然谢恒奴在周氏面前显得有些胆怯，但她聪明地避开了周氏的锋锐，周氏的性格就是欺软怕硬，谢恒奴不说话，神色间稍显冷淡，显得她好像很有凭仗。周氏琢磨这是京城，阁老的官远比儿子大，还是别得罪这丫头，等以后相处久了再慢慢对付。
于是乎，谢恒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到周氏的“豁免”，这让准备看好戏的林黛很不满意，本来临南下前，沈溪应该多陪她，现在倒好，沈溪出发前几天都会跟谢恒奴待在一块，现在连周氏也不在谢恒奴面前摆老娘的派头，整个家里好像就她一个人格格不入。
接下来两天，沈溪妥善安排出发事宜，宋小城先行前往汀州，在闽西之地招募一些人手到梧州。
至于马九，则会跟大队伍一起走。
沈溪打算让他在路上跟小玉增进一下感情，此行小玉会作为沈家女眷的侍婢，朱山和秀儿粗手粗脚，并不能胜任这等差事。
谢恒奴初为人妇，比谢韵儿和林黛对沈溪更为痴缠。
对久在深闺的小姑娘来说，不懂外面世界的精彩，她觉得能跟沈溪在一起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和快乐的事情，对沈溪格外依恋。
四月初四，沈溪把该准备带往梧州的行李都准备好，第二天往吏部述职后，就可以上路了。
就在这天下午，一个老朋友前来拜访，正是跟沈溪同年的进士，之前二人多有交集的王守仁。
“……伯安兄，怎么有时间大驾光临？”沈溪看到王守仁的拜帖，亲自迎出府邸门口。
王守仁脸上有些惭愧。
同年进士，之前跟沈溪官品还相仿，一夜间沈溪就变成了正三品的封疆大吏，令他望尘莫及。
“在下出缺刑部江西清吏司郎中，即将赴任地方，得知沈兄也到南方履任，准备一道南下。”王守仁将来意说明，“不知沈兄几时出发？”
刑部各布政使司的清吏司官员，是朝廷派到地方专门监察各地刑狱断案的，王守仁之前为兵部主事，正六品，如今作为刑部清吏司郎中，已是正五品。
这正好应了“朝中有人好做官”的俗话，儿子跟老子的官品一样，现在王华才是正五品的詹事府右庶子，不过王华到地方后享受的却是四品的待遇和俸禄。当然，王华是京官中的翰林官，王守仁暂时成为地方官员，二者之间并无可比性。
“后天将行。”
沈溪道，“不知伯安兄是否来得及作准备？”
王守仁点头：“在下所带之物不多，随时都可以起行，那咱们相约一处，后天一同动身。”
跟沈溪往闽粤上任拖家带口不同，王守仁去江西赴任，只带两名书童，家眷直接留在京城。
王守仁更类似于职业政客，当官是当官，家庭是家庭，二者泾渭分明，对家庭的依赖不强。
而沈溪则放不开对身边亲人的牵绊，只能做到当官和照顾家庭两不误。
请王守仁到客厅喝过茶，王守仁礼貌告辞，他比沈溪年长，但官却做得没沈溪大，在朝中声望也不及沈溪，他在沈溪面前总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说是朋友，但这种朋友更带着一种同年进士的客套，不能完全交心。
沈溪对王守仁还算真诚，当初王守仁言西北防御之事的上疏，便是沈溪成人之美给予，可惜王守仁把防备鞑靼人的部分抹去，结果一个大好的建功立业的机会被王守仁给白白浪费掉了。
之后王守仁协同高明城往边关运送钱粮，不想中途遭遇鞑靼铁骑劫掠，王守仁由此受到一定牵累，出使鞑靼部回来后，王守仁有一年多时间被闲置，如今官升两级调任江西，看似高升，其实是对他的一种惩罚。
但就算是惩罚，也让己未年的同科进士看了眼红不已，人家惩罚还能官升两级到正五品，主持一地的巘狱审查，而我们却在为苦苦争取一个外放知县的机会而奔走，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送礼，就这样还不受人待见。
与王守仁同行，沈溪倒觉得不错，至少路上可以跟王守仁谈谈治国的抱负，甚至是讨论一下学问，尤其是双方交换一下对心学的理解。
……
……
四月初五，沈溪离开京城的前一天。
这天是沈溪和谢恒奴小俩口三朝回门的日子，因为提前跟谢丕打了招呼，沈溪带谢恒奴回府时并没有太过张扬，谢家那边也没隆重庆贺，嫁个孙女出去当小妾，谢迁感觉老脸挂不住，能够低调就尽量低调。
初五是谢迁休沐的日子，但具体是轮休，还是他自己请休，沈溪无从知晓，但沈溪知道在临走之前注定会被谢老儿耳提面命一番。
“……哎呀，你小子如今也算是老夫的孙女婿了，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可否把君儿留在京中？”
谢迁上来就说出一个让沈溪不能接受的提议。
沈溪道：“阁老，这不合适吧？”
“人都给了你，我这么做是想让这丫头在京城过几天安稳日子，你回来，就给你送回府上！”谢迁语气中带着几分强硬。
沈溪摇头：“阁老，人既已入我沈家门，一切当由学生做主，阁老如此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嘿！”
谢迁指了指沈溪，好似生气，但他随即一笑，“由得你吧，君儿这丫头自小命苦，却说几年前她得了天花，本以为必死无疑，唉！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数，她父母因照顾她，得天花相继病亡，反倒是她因为提前种下牛痘，存活下来……你们之间的缘分，或许从那时就注定了吧。”
沈溪暗自心惊。
如此说来，谢恒奴及其父母应该是受到他来到这世界后蝴蝶效应的影响，之前沈溪还奇怪，历史上谢迁的大儿子谢正可长寿得紧，谢迁八十二岁撰《愤斋先生墓表》时，还让谢正为书而刻之，怎么自他接触谢家人知道的却是谢正夫妻早亡？原来历史出现了偏差！
新婚之夜，沈溪还奇怪谢恒奴手臂上有种痘的痕迹，要知道京城这地方，很少有人种痘，因为那些达官显贵所执理念，乃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易不能毁伤。
谢迁带着几分自责：“唉，早知如此，当初她父母也种痘的话，断不至于令她孤苦伶仃。”
“阁老节哀顺变。”沈溪带着几分遗憾道。
“还称呼阁老，你小子改不过来了，是吗？”谢迁有些生气地说道。
沈溪略一沉吟，难道以后要顺着谢恒奴，称呼谢迁为爷爷？斟酌一下，沈溪才行礼道：“那晚辈以后尊称阁老为岳祖大人。”
“行吧。”
谢迁微微颔首，又道，“到了地方后，要学会隐忍，别动不动就闹出大动静来……你这次的差事不用急于一时，就算你在三五个月内完成，陛下也不会将你调回京城。一切当以稳字为先。”
沈溪琢磨了一下，谢迁所提倒是一针见血。
或许是沈溪之前在泉州和榆林卫时，做事都偏向激进，使得谢迁对他此行很不放心，让他多隐忍，其实是告诉他，做事慢慢来，三年任期内能作出点儿成绩就算了事，又不是让你真把东南沿海的匪寇给扫平了……
只要让地方对你有褒奖，上奏一点功劳，你的差事就算顺利完成！

第八〇九章 旅途
沈溪往东南赴任，首先要保证履职地方期间无过错。
无过便有功，这在沈溪所负责的差事上体现得尤其明显。
地方盗匪和盘踞海岸周边的倭寇隐患，可不是朝夕之间形成的，就算是刘大夏，号称弘治朝第一能臣，也没有彻底根治东南沿海的盗匪和倭寇问题，因为匪寇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想要彻底解决盗匪和倭寇，只有百姓富足，安居乐业，同时拥有强大的海防力量才可以。
大明的百姓都很胆小怕事，但凡有口饭吃，谁也不愿意去做盗匪，就比如说朱起和他的那些族人，若是能下山混口饭，他们也不会守在山上当山贼。
为何倭寇独独在明朝时期才对中国沿海造成那么大的伤害，归根到底还是朝廷禁海，没有一支纵横四海的海军所致。
谢迁又道：“之前你提及，与佛郎机人交换农作物一事，待佛郎机人将农作物送抵后，你……尝试在闽粤之地栽种，视效果朝廷再决定是否推广。”
沈溪笑道：“岳祖大人把这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让给晚辈？”
“什么是让，你自己力主的事情，自己去尝试，出了问题，责任也要你自己来背，这点道理你都不明白？”
谢迁吹胡子瞪眼，看起来是在生气，但沈溪却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或许是把孙女嫁给了他，使得谢迁把沈溪完全当成了“自己人”，在这问题上，谢迁分明是给了他一个很好的表现机会。
你不是把玉米、番薯和马铃薯夸得那么好吗？那你就去种植，种成了，地方百姓吃上饱饭，盗匪自然就少了。我还可以帮你在皇帝面前说项，把功劳记在你身上。就算作物没你说的那么好，大明地大物博，不在乎那么点儿收成，皇帝不会把此事放在心上，而且上奏请交换弄作物的是我这个老匹夫，跟你没关系。
总的来说，就是成了功劳是你的，不成的话罪责是我的，你去了之后只管好好干。
沈溪心想，谢大学士坑了我三年，今天终于算是做了一件对得起人的事。
“兵部有几个知兵的官员，为刘尚书所推崇，你临行前过去见见。多向他们请教一下如何行军打仗，别到了地方，尽想当然行事！”
或许是考虑到沈溪没有接受过正统的兵法、战法训练，谢迁跟刘大夏商量，找几个人给他做一次短期培训，等于是临时抱佛脚。
沈溪领命，恰好这时书房后门处探出个小脑袋，沈溪定睛一看，却是谢恒奴正由内堂偷偷往外看。
“这死丫头，贼头贼脑像个什么样子。”
谢迁站起身来，笑着骂了孙女一句，转向沈溪道，“老夫尚有事，你自便就是。”说完，他简单收拾桌上的奏本，揣进怀里出了书房门，自去了。
谢迁离开，其实是为沈溪和谢恒奴一起去见徐夫人创造条件。
徐夫人很疼爱自己的小孙女，如今沈溪带着谢恒奴三朝回门，老人家想跟孙女婿交待几句，尤其是想让孙女婿好好疼爱她的孙女，到底谢恒奴嫁进沈家是做妾侍的，老人家舍不得孙女吃苦。
这种让沈溪多照顾的话，谢迁自己可说不出口，所以就算他同样舍不得，依然把话语权交给了徐夫人。
等到了里面，沈溪亲自给徐夫人敬上茶水，徐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夸奖沈溪。
“……君儿，好生侍奉沈大人，跟家中姐妹打好关系，更要孝敬老人……咱谢家的闺女，可不能落了门风……”徐夫人殷殷嘱托。
谢恒奴点点头，回望沈溪一眼，显然她不懂何为“门风”。
其实这东西，沈溪也不是很明白，说白了就是谢家的规矩和礼法，还有脸面。
谢恒奴嫁为沈家妇，出门代表的是沈家的门脸，可在家宅里平日所为，就代表的是谢家之前的教诲。
“老夫人，我一定照顾好君儿，不会对她有所薄待。”沈溪行礼后，庄重地作出承诺。
带着依依不舍的谢恒奴离开谢府，沈溪先送谢恒奴回到家中，自己又去了一趟吏部和兵部，把该见的人，该交待的事做好，只等第二天出发。
……
……
沈溪此行东南，其实是继承了历史上刘大夏履任两广总督的职责，只是时间向后推了两年，地方上盗匪和倭寇肆虐的情况，或许比起真实的历史上更为严重。
当时刘大夏到两广赴任，只带了二僮仆，可说是孤身上路。而沈溪南下，却是举家大迁徙，不算妻儿老小，同行的尚有江栎唯、玉娘等人，他们也不是独身上路，带上了大批随从。
若是把提前出发的宋小城等人一起算上，这一趟南下，沈溪的人手看起来远比刘大夏充足得多。
沈溪的任务是去荡平盗匪和倭寇，但朝廷并未拨给沈溪佛郎机炮，也没给沈溪别的兵器，只有江栎唯、玉娘和他们的随从佩戴有刀剑，但却不能在战场上派上用场。
战场上讲求“一寸长一寸强”，攻则用弓箭、长矛、长枪和陌刀，守则用厚重的盾牌，就算骑马冲杀能用得上刀，那也是马刀，至于普通刀剑，更类似于花架子，吓唬一下平头百姓尚可，上了战场用处不大。
就算是跟盗匪和倭寇拼命，也不能用刀剑玩近身肉搏。
沈溪赴任后，兵员需要从都司和行都司衙门征调，兵器则由地方卫所提供，或者自己找人打造，钱粮需要现进行征缴和赚取，布政使司、按察司和府县衙门也要他进行沟通。
“这到底是让我跟匪寇拼命，还是锻炼我跟地方官府接洽的能力？走这一趟，回来非成老油子不可。”
沈溪在京城做的是清贵的东宫讲官，与职司衙门官员沟通的机会不多，这次是对他交际手段的一次极好的“锻炼”机会，可他宁可朝廷对他少来点儿套路，把该调拨给他的人力物力补齐。
按照计划，沈溪动身两天后，惠娘和李衿的队伍也会启程南下，沈溪这边走水路，惠娘一行则走陆路。
出发之前，沈溪通过靳贵，给熊孩子朱厚照送去一份新颖别致的礼物，是他花几天工夫，用之前印彩色年画方式印制的扑克牌，把一些详细玩法和技巧教给了太子，让他可以跟身边的太监玩牌。
而沈溪自己也准备了几副牌，用来路上给他身边的女眷打发无聊的时间。
出京时，没人来给沈溪送行，就连詹事府、翰林院的同僚也因忙于公事而无暇相送，谢铎本要亲往，但他毕竟是国子监祭酒，同时还兼着礼部侍郎的差事，工作繁重，只能带人捎话送别。
沈溪的车驾，在东单牌楼与王守仁汇合，然后出城。
谢恒奴在出崇文门后，打开车窗回望巍峨的城楼，不知为何突然流下了眼泪。
尹文跟着沈溪南下，与父母、祖母作别，小妮子有些闷闷不乐。至于谢韵儿、林黛和陆曦儿则平静许多，她们本不是京城人氏，身边至亲之人无非便是沈溪，如今跟着沈溪南下，可以先回故乡汀州，对她们而言开心还来不及呢。
谢恒奴跟尹文乘坐同一辆马车，由朱山赶车，结果第一天，陆曦儿也加入这对小姐妹的马车上，三个年岁相仿的小妮子凑在一块儿，更有共同语言。
谢恒奴本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不过在尹文和陆曦儿面前，她却是“大姐姐”，尤其她刚做了沈溪的妻子，让陆曦儿和尹文都带着艳羡。
本来性格有些孤僻的三个小妮子，没到一天时间感情就迅速升温，甚至第一天歇宿驿站时，三人便同榻共寝。
沈溪作为谢恒奴新婚燕尔的丈夫，不得不去跟谢韵儿一起睡。
接下来几天，沈溪把扑克牌教会三个小妮子之后，她们的关系更加融洽，朝夕处在一块儿，之后林黛便发觉自己被孤立了，又没法去缠着沈溪，只好“委曲求全”地往谢恒奴的马车上凑。
不过林黛喜欢端架子，总是以沈溪的“大夫人”自居，人缘不那么好。她到了谢恒奴的马车上，四个人挤在一起，她只是在旁边看三个小姐妹玩，没法加入进去。好在陆曦儿跟她自小一起长大，关系不错，尹文和谢恒奴又没太多心机，使得四人在前半程旅途中倒也相安无事。
沈溪出京城之后，第一件事情便是练习骑马。
以前沈溪觉得自己会不会骑马无关紧要，自己毕竟是文官，整天耍笔杆子，又非戎马战将，学会骑马也无用。可现在看来，他年岁不大，却屡屡参与军旅之事，若此番南下与盗匪倭寇交战，非要精通骑马不可，总不能次次坐着马车、牛车乃至轿子去战场指挥战事，那成什么样子？
有朱起和王守仁这两名老手当教练，沈溪进步很快，两天下来已经基本能自如地独自驾马前行。
玉娘毕竟是女子，她在前半途乘坐马车南下时没有与沈溪进行沟通，反倒是江栎唯经常找沈溪说及南下路线的问题，并“委婉”地劝沈溪加快行程。
沈溪毕竟是拖家带口而行，他原本可以提前出发，但出京城后大约走不到二百里路就要顺运河乘船南下，如此一来前半段路途就算赶路意义也不大，因此对于江栎唯的“好意”置若罔闻。
与沈溪第一次南下往泉州时沿途所见旱灾处处、流民失所的情况不同，此番沿途所见倒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去年冬天连场大雪，华北一地正好是瑞雪兆丰年，如今四月天临近麦子收获，华北百姓都在等着一场好收成的到来。
四月初十中午，一行终于抵达天津三卫北面的杨村驿，这里是北运河重要的码头，是著名的客运和货运集散地，可以在这里方便地雇请到南下的船只。
到了运河，接下来的路就好走多了。
坐上船后，沈溪便悠闲起来，可以煞有介事地研究一下兵法韬略，偶尔到甲板上走走，或者找王守仁下下棋，又或者到女眷的船上，到船舱里去陪陪娇妻美妾，又或者听周氏絮叨家常，忆苦思甜。

第八一〇章 折道苏州访故人
春汛之后，运河水位相对较高，南下的路途比起枯水期平顺许多。
到五月初六，端午节过后的第二天，一行人抵达此行的中转站南京城。
沈溪本想过南京而不入，他自己准备走东路沿海一线，好好观察一下这两年东南沿海盗匪和倭寇横行的情况究竟有多严重。在此之前，他打算让家眷乘坐船只顺江而上，从湖口经洞庭到南昌，再溯赣江而上，走西路到汀州府省亲完毕，再往梧州。
但这次沈溪所负差事跟上次前往泉州不同。
上次造访泉州，沈溪是临时钦差，但这次他却是以封疆大吏的身份到地方，非要在南京城里驻留几日不可，不为别的，就为“拜山头”。
大明在南京有自己的一套朝廷体系，看似冗员，但其实是大明为了加强对南方各省的控制和治理。
南京城里勋贵不少，公候伯林林总总一二十个，这些人在军方有很高的地位，而且世袭罔替，沈溪此番要往闽粤之地担任拥有节调兵权、行政权的大员，必须要跟这些勋贵打好关系，不然到了地方就有可能被这些人刁难。
要拜山头，就要送礼。
沈溪准备的礼物不多，不能尽数拜访，不然这一趟下来就能让他倾家荡产，他只能挑拣诸如魏国公、定国公、成国公等拥有实权的公候前去混个脸熟。
毕竟在土木堡之变后，大明朝勋贵掌兵的情况已经大有转变，勋贵的权威已经不像宣宗、英宗时那么大。
沈溪把拜帖具都送去，结果一天下来没一家愿意见他。
明摆着的事情，嫌弃沈溪的礼单太薄。
一个封疆大吏，节调东南三省兵权，多么重要的差事，你就送这么点儿寒酸的礼物，你打发叫花子呢？
朝廷委派封疆大吏，要么是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臣，诸如王越、刘大夏这样的人，他们不用送礼，这些勋贵也要给面子；要么本身就是勋贵，像保国公朱晖、平江伯陈锐这些人到地方总理军务，他们跟勋贵算是哥们儿交情，那些勋贵为了套交情，指不定谁给谁送礼。
还有一种便是本身威望不高，靠在权贵中交际应酬争取到封疆大吏的资格，由于他们本身就是花大价钱“买来”的官位，为了在地方上做官捞钱方便一点儿，打点勋贵方面那是毫不吝啬。
沈溪这样本身没什么威望，又是一穷二白没有爵位之人，被委派到东南沿海督抚一方，实属异类。
可南京这些勋贵对沈溪并不什么了解，他们只是听说沈溪跟谢阁老是姻亲，那不用说就是个善于经营人脉关系的年轻官员，所以摆出姿态准备在沈溪身上大捞一笔。
拜帖和礼单送出去，那些勋贵连理会都欠奉，这让沈溪非常无奈，若是把礼物加厚才肯接见，他可没那能力，就算举债去送礼，也没人愿意借钱给他。
倒是玉娘非常识趣，亲自到驿馆来拜访，问道：“沈大人可是需要帮忙？”
玉娘虽然正式的身份是厂卫细作，但她自己还经营秦楼楚馆，可是个标准的“富婆”，她那意思好像在说，你缺银子可以暂时找我帮忙啊，我们老交情，利息我给你打折。
“玉当家的能帮什么忙？”沈溪冷声问道。
玉娘道：“奴家在南京城中倒是认识一些人，可以帮沈大人走动一番，若是沈大人有需要请托的地方，奴家也尽力相帮！”
果然是交际场中的老手，认识的人多，沈溪心想，那些人不会都是你的恩客吧？
但玉娘这人，出了名的狡猾，她以前说自己的身份可能都是编的，她过去到底有什么背景，只有天知地知她自己知。
沈溪对于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想知悉。
“不必了。”
沈溪直接回绝了玉娘的好意，因为他不想再欠玉娘的人情，免得到了梧州后，被玉娘打感情牌，又让他帮忙做事。
沈溪相信，今天收获的任何好处，都是需要将来回报的，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玉娘看起来对他毕恭毕敬，但身上蕴藏的秘密太多，并非可信之人。
虽然送礼不成，但过路的交接文书还是要办理的，此去梧州上任，沈溪首先要跟南京的六部衙门接洽，这大概需要一天时间。
在此期间，沈溪把谢韵儿等人送上前往江西折道南下的船只，连马九他都没有留下，彻底把自身安全交付给玉娘和江栎唯等人。
沈溪并不担心江栎唯和玉娘会耍什么花样，他们再怎么包藏祸心，也不敢跟倭寇和盗匪勾结。
江栎唯本为南京大理寺左丞出身，在南京城里倒有一定人脉，他出手阔绰，给那些达官显贵送去不少礼物，也获得参加各勋贵举行的私人宴会的资格，倒比沈溪这个正经的封疆大吏还要风光。
对此，沈溪只能表示呵呵。你江栎唯再有银子又如何，到头来我是封疆大吏，而你只是奉命协助办差的锦衣卫头子。
……
……
拜访勋贵不得，沈溪没辙，总不能违着良心去跟玉娘借钱送礼，这种事他可做不出来。
沈溪的选择很简单，惹不起我躲得起，早日动身南下，你们这些勋贵不帮忙就罢了，若是给我找麻烦，就要比谁的手段高明了。
王守仁往江西上任，也分道扬镳，沈溪身边就显得人单势孤，这会儿他迫切想找个帮手，而在京城时他就计划要找寻的一个人，非去拜访一次不可……正是在苏州老家生活逐渐变得窘迫不堪的风流才子唐伯虎。
沈溪自问算是个狡诈多端的人，他要请幕僚，一般人可入不了他的法眼，但唐寅却有不寻常之处。
唐寅不但才学广博、诗画了得，更重要的是有一定智计。
历史上唐寅能提前洞悉宁王的阴谋，并且能靠装疯卖傻如此“下作”的手段求得自保，就知这人行事不拘泥于礼法，能够“对症下药”地想出好点子。而且沈溪对于历史上清高孤傲的唐寅颇为敬仰，现在有机会把如此一个历史名人招揽为自己所用，闲暇时还可以切磋学问，他心里还是颇为期待的。
沈溪本来就打算从东路南下，那从水路由南京走镇江，再由南运河去一趟苏州也有其必要性。
在南京这两天，沈溪打听到了唐寅的一些情况。
这会儿，唐大才子刚跟妻子和离，又断了科举之途，就算有点儿声名但却沉浸在科举失利、妻子背叛的痛苦中，连诗画方面也由于受到沈溪的打击，令他一蹶不振，听说整日饮酒买醉，靠朋友接济过活。
唐寅原本有谋生技能，那就是他那一手好画功，历史上唐寅在经历科举失败之后，便是靠卖画来养家糊口，并以此修筑起历史上有名的桃花坞。但这会儿的唐寅，由于受到与沈溪比画失利的影响，画功尚未到达大成境界，除了朋友为了让他面子好过而出资买画外，没哪个收藏家真愿意花大价钱向他求画。
沈溪这次往苏州，带了二百两银子，以求画的名义上门拜访唐寅。
因为在己未年会试之前的一点“过节”，沈溪跟唐寅算不上朋友，但沈溪在唐寅落难之后曾去拜访，两人算是化解了一段恩怨，但关系远说不上好。
唐寅跟沈溪斗画，变相成全了沈溪在画坛的名声，但随后沈溪在官场崛起，其实又变相成全了唐寅的名气。
只是唐寅心里充满了挫败感，再加上沈溪久居北方，他自己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而已。
沈溪前往苏州，在江栎唯看来简直不可理喻，本来沈溪仓促从南京城出发导致他失去参加许多勋贵举行的私人宴会的资格就让他满心怨言。
但毕竟沈溪如今是正三品的文官，而他只是个正五品的武职，已经彻底没了跟沈溪叫板的资格，他只能婉转的表示，让沈溪早些赶赴上任之地为上策。
沈溪的回答很简单，你是来保护我的，我要怎么走，由不得你做主。
民间有一谚语，苏湖熟天下足，说的是南直隶的苏州和浙江的湖州一年丰收，能够解决全天下老百姓吃饭的问题。
自从历史上江南大开发之后，江南鱼米之乡的地位逐渐得到巩固，连大明开国也是建立在占据江南的基础之上，并且在成祖迁都后还保留了南京首都的地位。
沈溪第一次到苏州城，这里的繁华，丝毫不逊色于南北两京，尚且在城外，便可见沿城而建的屋舍，店招林立，贩夫走卒穿梭其中，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沈溪心想：“没带黛儿她们过来看看，实在可惜。”
沈溪身为正三品大员，来到苏州，地方官府显得很重视，苏州知府甚至亲自派人来请，说是在府衙设宴款待，却被沈溪推辞。
在南京城，沈溪堂堂的三品大员被人当成孙子一样，可到了苏州城，转眼就变成了爷爷。
那些勋贵不在乎什么东宫讲官、日讲官，可地方知府，却知道这位三品的封疆大吏，不但节调东南三省的军政大权，还是当今太子之师，标准的翰林出身，而且是皇帝器重的钦差。
朝廷那么多勋贵和有名望的大臣，皇帝谁都没委派，偏偏选择了沈溪，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沈溪推掉了知府衙门的好意，但就算如此，驿馆内为他准备的菜肴以及住宿条件依然非常高。
江栎唯和玉娘等随从跟着吃香喝辣，晚餐时，玉娘看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笑着问道：“沈大人不会是特别为了享受江南美景、美食，才来苏州的吧？”
“玉娘觉得本官像是贪图享乐之人吗？”
沈溪匆匆扒了两口饭，站起来道，“玉娘只管自用便是，本官旅途劳顿，要休息了，明日玉娘陪我去城里见一个人。”
沈溪没什么胃口，正要回房，玉娘却跟上来恭敬问道：“大人可需要人伺候？”她的意思很明显，沈溪既然把身边女眷送走了，独守空房，或许可以让一路跟随的云柳和熙儿去他房里侍奉。
“不必了，本官喜欢独睡。”沈溪板着脸回绝。

第八一一章 沽酒钱
沈溪抵达苏州城的当晚下了场雨，到了第二天小雨仍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沈溪跟玉娘一前一后，各自撑着伞，走在苏州城的街巷。
一路上行人很少，无从打探唐伯虎的下落，但沈溪却根据记忆中对苏州古城的一些了解，往吴趋坊方向而去。
历史上的唐寅，在经历弘治十二年的科场舞弊案后，被罢黜为浙藩小吏，个人深以为耻坚决不去就职，归家后夫妻失和，休妻。
失意之余，唐寅从苏州出发，远游闽、浙、赣、湘等地，一路饱览名山大川，写写画画，为他日后的书画带来许多素材，辗转近一年后才回到苏州，此时他家中已经一贫如洗，连他在吴县内的祖宅和田地都悉数变卖，只能在苏州城中的吴趋坊一座小楼内卖文画维持生计。
就算这一世有沈溪出现，仍旧没改变唐寅的状况。
唐寅已经彻底失去对官场的兴趣，沈溪心里没底，预感到这趟过来多半要铩羽而归，但买画的事，他还是要做的，就当接济唐寅好了，或者是为自己在弘治十二年时没有出手相助，而对唐寅的一种补偿。
但据实而言，当时的沈溪不是不想帮忙，实在是有心无力。
历史的潮流，很多时候都不可预知，而那时的唐寅心高气傲，根本不会听从他这样一个后生小子的建议。
到了苏州吴趋坊内，沈溪却分辨不出哪座才是唐寅寄居的小楼。
好在街边有一家卖雨伞的店铺开着门，沈溪过去买了把油纸伞，详细问过，才知道唐寅住在街口一座破落的二层小楼内。
“……几位要去，可要快些，过几日可不一定能瞧见了。”
油纸伞店的掌柜祖籍京师保定府，他说的话沈溪能听懂，若是真正的吴侬软语，对沈溪来说听起来可就太费劲了。这年头虽然有官话，但因教育落后，百姓只是生活在很小的圈子内，毕生估计都难到百里之外，很少有精通官话之人。
沈溪赶紧问道：“为何？”
掌柜摇了摇头，道：“鬼弃神嫌，妻子离异，身无分文，你觉得他能在那里住多久？这种颓丧之人，不如死了算了。”
沈溪突然意识到，因为他的出现，唐寅或许知道好友都穆的背叛，再加上斗画带给他的挫折，使得如今的唐寅比之历史上更为颓废，整日买醉，连书画可能都抛诸脑后，指不定什么时候便在病痛和饥饿中死去。
“有劳了。”
沈溪撑起伞走出店门，望着远处的小楼，想着一代大才子就住在这种寒酸破旧的地方，心里唏嘘不已。
玉娘问道：“沈大人，你要找的人……是唐解元？”
“没错，我与他，算是故交了吧。”沈溪轻叹。
玉娘摇头，脸上满是不解：“大人与唐解元同年应会试，而唐解元又牵扯进鬻题案中，断了科举的门路，之前还有传言说唐解元曾泄题于沈大人，大人您此时不应该远远地躲避开吗？”
沈溪侧目望向玉娘，问道：“那玉当家认为，本官是通过鬻题考上的状元？”
玉娘苦笑：“奴家并无此意，沈大人年少有为，奴家亲眼见识过您的才学。奴家只是想提醒沈大人，旁人或许会以此来攻讦……”
“旁人怎样，那是他们的事情，就算我什么都不做，背后的非议声可曾少了？如今我只是拜访一个曾经惺惺相惜的朋友，无论他荣华富贵还是贫贱悲哀，这都是朋友之义，无关世人之见。”
沈溪说完，迎着风雨往小楼的方向走去，玉娘稍微思索沈溪的话后，甚为感怀，跟着前去。
小楼沿街而立，但其实苏州城的街巷，多为青石小巷，沈溪抬头看了一眼，上去敲门，并无人回应。
沈溪又敲了几下，还是无人应答，只好凑进门缝，向里面看了进去，屋内好像是店铺一样的正屋，黑漆漆的不见任何人影。
“别敲了，这会儿人不在家，多半是走亲访友或者买醉去了。”有街坊路过，随口说了一句。
“在下是来求画，不知唐解元喜欢去拜访哪位友人？”沈溪问道。
那人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句，正是地道的吴侬软语，沈溪仔细琢磨了一会儿，才大概分辨出，说唐寅往东街那边去了，还说那边有个沽酒的小店，或许人在里面。
沈溪抱拳谢过，带着玉娘一路前行，果然在街口一个店门半开的酒肆大堂一隅见到个正伏案呼呼大睡之人，酒肆伙计正在推搡，可这位睡得那叫一个旁若无人，沈溪猜想，或许那呼噜声是装出来的。
从身形和侧脸分辨，沈溪基本可以确定是唐寅无疑，但此时唐寅是真醉还是装醉，不好分辨。
沈溪走了过去，把纸伞合上，朗声道：“下雨天，睡觉天，小二哥如此打搅人清梦，不觉得残忍了一些？来来，打四两酒来，用上好的酒壶乘着，我要尝尝姑苏城的桃花美酒……”
沈溪说着，在桌子边的长凳上坐下，玉娘无奈摇头立在一边。
对玉娘来说，沈溪自找麻烦完全不可理解，就算你把唐寅当朋友，人家唐寅当初斗画输给你，又眼睁睁看着你中了状元，岂能跟你交心？
刚才还打呼噜的唐寅，瞬间安静下来，但他并未抬头，但沈溪知道，他不是睡醒了，而是压根儿就没睡。
“这位兄台一定也是好酒之人，既然醒了，不知可否一同饮酒？”沈溪笑着招呼，“听闻姑苏城的桃花美酒，乃是城中一绝。”
“咳咳。”
听到这话，唐寅终于坐直身子，抬起头仔细打量沈溪一番，一时间并未认出眼前是谁。
当初相识时，沈溪不过是十三岁少年，就算有几分雍容的气度，身上却稚气未脱，如今年过三载，沈溪已经彻底脱变成青年，脸上多了几分成熟和沧桑感，再加上二人本非故交，一时间认不出沈溪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唐寅面貌倒是没多少变化，唯有脸上的胡渣多了，这会儿好像是个四五十岁饱经沧桑的老者。
“阁下，要请我喝酒么？”
唐寅问了一句，再仔细打量沈溪，觉得似曾相识。
见沈溪笑着点头后，唐寅撇撇嘴道，“苏州城何时有过桃花美酒，我怎么从未听闻？更何况这五月中连桃子都快成熟了，又何来桃花可言？”
沈溪笑道：“心有桃花，酒中便有桃花。”
一句话，让唐寅神色一凛。
唐寅自负清高，身边结交了不少文人墨客，可能准确说中他心中向往，又能说出“心有桃花，酒中便有桃花”如此满含哲理之言的，绝无仅有。
“你……你是……”
唐寅似乎已经意识到眼前是谁了。
沈溪笑着起身，行礼道：“伯虎兄，一别三年，久违了。”
等沈溪把这话说明，唐寅已经猜出眼前这位正是三年前便开始声名鹊起的状元沈溪，原本在自负的他看来，正是沈溪抢走了他的状元之位，获得本该属于他的荣耀，所以他对沈溪充满了嫉妒和愤恨。
但毕竟沈溪曾在他落难之时，前往拜访，就算心有不甘，也顾着脸面，没有即刻拂袖而去或者是把沈溪直接赶走。沈溪大老远来见他，虽然不知是特地来见，还是顺带拜访，但总算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请他喝顿酒，以唐大才子那洒脱不羁的性格，基本可以不计前嫌。
“沈状元来作何？”
唐寅避开沈溪的目光，语气不善，“莫非是来看在下落难时的窘迫不堪？”
沈溪摇头：“伯虎兄误会了，在下只是往闽粤之地履任，顺道过来拜访。”
一句话，让二人关系拉近不少。
唐寅听说沈溪是往闽粤当官，心里自然就想，你小子肯定是做了错事，才会被皇帝老儿从翰林院这种清贵的衙门，流放到边远之地。既然当沈溪是被赶出京城，唐寅平添几分感怀，心说这朝廷的官果然当不得，就算再有本事又如何？说被流放就被流放！反倒不如我，从开始就不当官，就没这么多烦恼了。
沈溪不知唐寅心里所想，嘴上招呼：“伯虎兄，不知可否赏面一起喝个酒？”
“好。沈状元远道而来，应该是在下请你喝顿酒，当作践行。”唐寅也不客气，直接把扣着的酒杯翻过来，大喝一声，“小二，沽酒半斤，记在我账上。”
那伙计把沈溪刚才叫的四两酒递过来，陪笑道：“解元爷，您见谅则个，小店被您赊的酒钱不少了，您不能总惦记着我们这小本生意不是？这位小公子，您不会真的要……把账记在解元爷身上吧？”
伙计顿时紧张起来，刚才还以为下雨天来了生意，现在唐寅主动请客，这不但赚不到银子，很可能还要倒亏钱。
沈溪笑着拿出一串钱，道：“够了吧？”
“够了够了。”
店伙计正要伸手去接，唐寅黑着脸将酒杯扣到他手上，道，“不但够了，还有余，再上半斤酒，不许掺水……再来两个小菜下酒！”
店伙计为难道：“解元爷，这点钱，跟您老欠的酒钱相比……”
“上不上？”
唐寅这会儿也就是穷横，欠了人家的酒钱，反倒别人欠了他一般。
“好，您稍等。”
店伙计点头应着，手这才恢复自由，把铜板拿起来掂了掂，小声嘀咕，“有本事跟掌柜的去横，总跟我这做伙计的计较个甚？”
等店伙计退下，唐寅轻叹：“这世道，人心不古，就连贩夫走卒之辈也学会仗势欺人！”
沈溪想说，你没钱就别来喝酒啊，人家这不是仗势欺人，是认钱不认人！
没错，你以前是解元，风光无限的大才子，别人当然敬重你，可你自己看看现在自己是个什么样子？浑身的酒气，邋里邋遢的，都快入夏了还穿着早春的衣衫，而且这衣衫上满是油渍，别人能敬重你那就怪了！

第八一二章 谁跟你讲道理
曾经的解元公，风流才子唐伯虎，如今却变成为几文钱斤斤计较的“小人”，这多少让沈溪觉得岁月磨练人。
不经历社会最底层的艰辛，你唐大解元怎会理解世态炎凉，明白人情冷暖、世道之不易？
酒水和小菜相继上来，唐寅亲自为沈溪斟酒一杯，又给自己满上，随后举起酒杯道：“沈状元，久别重逢，先干为敬。”
说完，一杯酒一饮而尽，马上又给自己倒上第二杯。
沈溪将酒凑到唇边浅尝一口，心想：“看你这喝酒的模样，就好像几辈子没摸着酒杯一般。”
酒过三巡，唐寅面带忧色：“如今国祚不安，北患频频，然帝王宠信奸佞，国将不久矣。”
沈溪摇头苦笑，都说不得志之人，往往都会带着对家国的抱负，今天他总算是见识到了，然并卵……唐寅现在所说完全属于空谈，你有再大的抱负又如何？在我一个朝官面前说这些，你这是找死啊！
“伯虎兄久居南方或有不知，鞑靼入侵我边陲，兵部刘尚书征塞北，大胜而回，如今鞑靼内乱自顾不暇，北患基本扫除。”
沈溪把大明朝的大致情况说给这几年完全闭目塞听的唐寅知晓，“不过，大明各地灾害匪患倒是绵延不绝，国库银钱和粮食频频告急，百姓流离失所屡见不鲜……”
沈溪在表示大明北部边陲相对稳定这个事实后，又婉转说出地方上存在灾情和匪患的现实，为接下来游说唐寅跟他南下做准备。
他也察觉出来了，现在唐寅之所以会坐下来跟他心平气和地说话，除了他请客饮酒这个因素外，更重要的是唐寅觉得他被贬黜到地方为官，同病相怜，如果他把自己高升为正三品右副都御史的事说出来，别说是做朋友，连坐下来一起喝酒都没可能。
既然已打定主意要把唐大才子从颓废中拯救出来，那我就不顾什么方法和手段了，无非是坑蒙拐骗，只要你能够跟我走，就算当一回骗子也在所不惜。
唐寅对于沈溪的话表示赞同。虽然沈溪在前半段否定了他的看法，但后半段也表达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家国情怀。两个“不得志”的人，最容易找到共同话题，看起来忧国忧民，其实就是想抒发自己“怀才不遇”的抱怨。
二人说着话，你一杯我一杯，很快就把十二两酒给干完了。
沈溪很聪明，为了防止自己喝醉，往袖子里倒了不下四两酒，反正刚才冒雨走过来身上是湿的，唐寅这会儿都把注意力都放在酒上了，哪里会想到沈溪这么糟蹋酒？
“小……小二，再……再上……半斤酒！”唐寅已经有些醉醺醺的了，喊话都有些口齿不清。
店伙计走过来，不理会唐寅，而是用围裙擦着手，笑嘻嘻地看着沈溪。
明摆着的事情，现在唐寅要点什么东西他是绝对不会接受的，要沽酒也应该由沈溪这个金主来说话，而且必须先付钱。
沈溪这次拿出个一两的小银锞，道：“按照唐解元说的，顺带……把唐解元欠下的酒钱给结了。”
沈溪相信，这种街边的小酒肆基本都是小本买卖，绝对不会容许唐寅欠下一两银子以上的酒钱。果然，那店伙计看到银子后眼睛都直了，千恩万谢道：“这位小爷，您真是爷，出手没的说……”
“什么爷，该找多少钱找多少！”唐寅咆哮着，一拍桌子，“再……再把酒水送上来！”
沈溪心想，这唐寅真是穷横到没谱的地步，这还是那个“又摘桃花换酒钱”的江南才子吗？
有沈溪请客，唐寅敞开了喝，从上午一直喝到中午，一直喝得酩酊大醉。沈溪本要扶他，可他兀自提着酒壶道：“无花无酒锄做田……喝！”
沈溪使了个眼色，在旁边坐了半晌的玉娘终于站起来，她跟着沈溪出来大半天了，这会儿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玉娘问道：“沈大人，您不是说来求画吗，为何要陪唐解元饮酒？”
“真当我是要陪他饮酒？去叫人过来，把人绑回去！”沈溪不动声色地说道。
“绑人？”
玉娘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见面前说什么朋友道义的话，还以为你多讲义气，见面后你们言谈甚欢，宛若多年不见的老友，酒喝了一杯又一杯，现在刚喝完酒，居然就直接动粗绑人了？这前后反差也未免太大了吧？
沈溪见玉娘没有动静，脸色一肃，问道：“玉当家，难道不行吗？”
玉娘摇头道：“沈大人，您绑唐解元回去作何？”
“一同南下！”
沈溪道，“作为朋友，不能看他如此沉沦，大丈夫当有抱负，带他往梧州，让他重拾自我！”
这回答，让玉娘瞠目结舌。
顾全朋友道义，所以就把朋友给灌醉，然后绑朋友上路……沈溪这种对待朋友的方式，实乃玉娘生平仅见，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却对沈溪佩服得五体投地。
刚才唐寅那颓丧和斤斤计较的模样她见识到了，一代解元才子落得如此下场，她心里也有些感慨，但感觉应该没什么办法能拯救这颓废之人，结果现在沈溪却说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绑架！？
“沈大人稍候，奴家去去便回！”
玉娘匆忙而去，用了不多久，便将守在街口马车旁的侍从叫了过来，一起帮着把唐寅搀扶到马车上。
因为雨刚停，路上没多少人，就算有人看到，也不会想到会是绑架，毕竟唐寅那落魄寒酸的模样，根本就没有余财值得被人抢，而且唐寅还处于酩酊大醉的状态，谁敢上前询问触霉头？
“用绳子绑了，嘴也堵上，他醒来之后无论说什么都不要理会！”沈溪下令道。
“得令！”
随从不太明白沈溪的意思，但沈溪是堂堂的正三品朝廷大员，在他们看来做事一定有其道理，只须遵命便可。
沈溪为了防止节外生枝，让马车直接出城，在约定的地方会面，而他则先回驿馆，简单整理过后，跟江栎唯、玉娘等人乘坐马车离开苏州城。
……
……
唐寅一醉不起，一直到夜半三更，才因为尿急而醒转，感觉自己的身体颠簸着，想伸手摸摸发痛的脑袋，却发觉手脚被人绑着，想开口求救，发觉连嘴巴也被人堵上了。
“呜呜……”
唐寅虽然是文人，但体型不算瘦削，力气倒有几分，脚踢了几下后，车帘被人掀开，一人喝道，“居然醒了！少动弹，不然把你丢出去喂狼！”
唐寅一听马上一动不动。
大明中叶，就算江南富庶之地，也有许多荒山野岭，别说是狼，就连老虎都有。
因为不清楚这些人的身份，唐寅在喝醉之后记忆完全断片，这会儿对眼前的形势两眼一抹黑，对方是仇家还是贼人都不知，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只能是忍着心头的恐惧，继续在马车上颠簸。
到了半夜，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两个人进来，把他抗下马车，因为唐寅眼睛没蒙上，已经看清楚，这应该是某个地方驿站的后院，马厩里发出刺鼻的牛马粪便味道。
他心想，不会是要把我丢到马厩里吧？
突然走过来个人，好奇地打量唐寅，指了指问道：“怎么回事？”
“江大人，是沈大人吩咐我们把人绑回来，具体不知。”随从对过来质询的江栎唯回了一句。
唐寅跟江栎唯有过照面，那是在鬻题案发生后的事情，不过时过境迁又是在黑夜中，两人都没认出对方。
但唐寅却听到是“沈大人”安排他们这么做的，想起之前跟沈溪一起喝酒，那不用说，绑他回来的就是沈溪沈大人。
“呜呜呜……”
唐寅本来觉得自己跟沈溪同病相怜，又被沈溪请客吃酒，心里带着些许感激，这会儿突然知道沈溪绑他回来，他已经忍不住重新“呜哩哇呀”起来。
江栎唯面对一个满身酒气看起来邋里邋遢的酒鬼，半点要探查究竟的兴趣都欠奉，一摆手，让随从把人送到驿站柴房里面。
“砰！”
唐寅被重重地摔在稻草堆上，疼得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
过了一会，门重新打开，柴房里灯亮了起来，之前跟他一起喝酒的沈溪出现在门口，不过这会儿的沈溪一脸心高气傲，昂着头趾高气扬地看着他，让唐寅一阵恼火。
“呜呜！”唐寅不由想出言质问。
沈溪摆了摆手，旁边立即有人过去把唐寅的堵嘴布取下，但并未解开他身上的绳子。
唐寅马上叫天屈道：“沈状元，我与你饮酒，为何要绑我回来？你眼中可有朝廷王法？”
“伯虎兄，你这顶帽子可真是压人……不过，在下请你回来，只是要跟你好好商量一下，何时还钱的问题。”沈溪摊摊手道。
“还钱，什么钱？”
唐寅想了想，道，“不就是一顿酒钱吗？哦不对……不是说你请客吗？那点儿银子……你至于绑我回来？”
唐伯虎嘴里说“那点儿银子”，但已经没之前的强硬，对他而言，现在别说一两银子，就算是一钱银子那也是天文数字，他浑身上下可是一个铜板都没有，他本来打算下一步便去文征明、徐祯卿、钱同爱等好友府上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借几十文钱回来买米买酒。
沈溪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道：“不是一顿酒钱，是一百两银子，当初唐兄离开京城时，曾跟本官借下一百两银子，说是一年后归还，却是一去不归。此番本官南下，路经苏州，本想跟唐兄追讨这笔账，未料唐兄故意饮酒买醉，在下只好出此下策！”
“什……什么？你……你……一派胡言，我……我何时欠你……一百两银子？”唐寅这一惊不老小，连说话都结巴起来。
沈溪让随从把灯笼靠前一些，亲自把有些历史的微黄欠条拿到唐寅面前，道：“唐兄不会连自己所写的字都不认得了吧？”
唐寅一看，直接傻眼了，别人的字他或许不认得，自己的字那绝对是一眼就能分辨清楚，上面无论字体，还是行文的语气风格，完全是出自自己的手笔，连最后的落款，也确定是他自己的无疑。

第八一三章 舍近求远
沈溪道：“伯虎兄，这白纸黑字，双方可都签字画押坐实，你不会是想赖账吧？”
唐寅高叫道：“你凭空栽赃，我要告上官府，让知府和知县老爷为我做主，放开我！听到没有，放开！”
沈溪冷笑着摇头：“就算到了官府，欠债还钱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伯虎兄还是冷静一下吧……来人，送唐解元到客房内休息，可要看紧了，若人走丢了，拿你等是问。”
等人出了柴房，唐寅仍旧高声吼叫，他无缘无故就欠债一百两，现在还被沈溪强行绑架，就算他再落魄也受不了此等屈辱。
可偏偏那欠条上还是他自己的签字画押，这让他觉得很是郁闷，心想：“难道是我喝醉酒后，稀里糊涂跟他借了银子？”
玉娘眉宇间带着极大的不解，靠近沈溪，问道：“沈大人，这到底是唱哪一出？”
“玉当家的，我到苏州追一笔旧账，合乎法度吧？”沈溪板着脸问道。
“就如同沈大人所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过……唐解元当初为何要借一百贯？”
玉娘对于沈溪的举动没什么疑议，只是沈溪这一天三变脸，让她颇为不解。沈溪先是说去拜访故友，顺带买画，但结果却是去一起喝酒，然后把人绑架说是为了唐寅好，现在把人绑回来又说要追债。
沈溪道：“那玉当家之意，本官这欠条乃是伪造？”
“奴家并无此意。”
玉娘感觉沈溪诡计多端，但现在她却无法跟沈溪探讨这欠条是真是伪，之前连唐寅都无法直接反驳说那欠条是假的，这件事扑朔迷离，透着一抹诡异。唐寅被绑架倒是真的，至于沈溪是要追债，还是要让唐寅做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了。
沈溪走出柴房，仰头看着天，道：“今晚真是个好天气……准备香汤，本官要沐浴更衣。”
旁边有人发出“噗哧”的笑声，随即那人娇声问道：“事情真多，要不要斋戒？”
不是旁人，正是伶牙俐齿的熙儿，她身旁还立着正在扯她衣袖的云柳。云柳埋怨道：“不得对沈大人无礼。”
沈溪道：“赶路途中，本官无心斋戒，还是等到了梧州再说！”
说完，沈溪趾高气扬上楼去了，驿站内隐约听到唐寅的吼叫声，不过很快唐寅的嘴就被堵上了，原因是他的吵闹影响到了别人休息。
把唐寅绑回来，是沈溪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他知道眼下的唐寅就算落魄，也无心为朝廷效命，因为唐大才子心高气傲，就算他不得已要为现实弯腰，也断无可能给人帮闲。沈溪就“成全”他，你不是心理上过不去吗，那你就当自己是被迫的，为了还债不得已为我效命，慢慢你就适应了。
这就好像逼良为娼一样，许多良家刚入娼门都要死要活，那就来点儿强硬的，被迫“失身”……事后你要死要活由着你，等慢慢习惯之后，就会平淡处之，到后面为现实低头，只能不停接客，然后就“干一行爱一行”，等从姑娘熬成老鸨子，连逼良为娼的事也会做。
整个社会其实跟“逼良为娼”差不多，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沈溪好像都处在这种生存模式之中。
现实会逼得你磨去棱角，逐渐低头。
……
……
至于唐寅是不是愿意，那就不在沈溪考虑范围之列，人绑都绑来了，你不接受也要乖乖地接受。
重新上路，沈溪就好像带着个囚犯上路一样，路上只要把唐寅的堵嘴布拿下来，他就会大喊大叫，最初还有人管，到后面整个队伍已经见怪不怪。
就连到了驿站，也没人愿意出头按照唐寅的吩咐去“报官”，一行中不但有正三品的右副都御史，还有锦衣卫的人，报到衙门，别说是知县，就连知府也不敢吭声，为了个狂傲欠钱的书生，把自己也搭进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沈溪最初给唐寅好饭好菜，发现效果远不如每天让他酒水管够，这样就算不去堵他的嘴，他也不会再乱吼乱叫。
唐寅似乎也很喜欢这种被人用酒水“豢养”的节奏，后半程的他，干脆就像个囚犯一样，每天坐在马车上，抱着酒坛一边喝酒，一边诗词歌赋吟唱，俨然一个狂放不羁的书生。
只是这位狂生不怎么得志，一副窘迫的模样，沈溪本来让人给他准备了换洗衣服，不过唐寅倒是习惯这种邋遢不堪的生活方式，澡不洗不说，连衣服都不换，晚上睡觉直接是和衣而睡，恰好临近盛夏，以至于为唐寅赶车的随从苦不堪言，那扑鼻的搜臭味道对身心是一种巨大的煎熬。
一行人走的是东路沿海道路，嘉兴、杭州、绍兴、宁波四府倒还好，等过了天台山到了台州境内，地方上就能看到倭寇和盗匪劫掠的痕迹，有的地方连驿站都被贼子劫掠一空，别说走夜路了，到下午路过城镇就要停下来，找地方歇宿。
“沈大人，看来此行非常凶险，我等是否改换路径，再继续南行？”
玉娘在跟江栎唯商量过后，觉得应该马上换路走，再沿着靠海的路走，用不了几天，指不定他们自己倒先成为倭寇和盗匪劫掠的目标。
沈溪反问：“怎么？玉当家害怕了？”
玉娘谨慎地回答：“沈大人，这浙东南山路崎岖不平，许多地方人迹罕至，奴家提出更换路途，也是想沈大人早日抵达梧州，以如今的速度，恐要到六月中旬方能抵达目的地，大大延误行程。”
“玉当家为本官的行程而担忧，实在是良苦用心。”
沈溪摇了摇头，道，“不过玉当家切莫忘记，本官任所是在梧州，但差事并不限于梧州，闽浙、粤桂之地皆在沿海，这些地方的盗匪和倭寇都在本官打击的范围中，本官现在已经开始履行差事，所以并不存在延误一说。”
玉娘被沈溪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的确，沈溪到东南沿海来，可不是为了待在梧州衙所内办公，而是要打击盗匪和倭寇，眼下沈溪已经在履行自己的差事，朝廷不能因此而追究沈溪延误行期的罪责。
玉娘把这番话回去告诉江栎唯，就算以前二人可以拿刘大夏来压沈溪，但现在他们却对沈溪没半点儿办法。
他们可不能像沈溪对唐寅那样，直接把沈溪绑上路，就算把刘大夏抬出来也没用。
刘大夏是正二品的兵部尚书，沈溪则是正三品的封疆大吏，二者之间互不统辖，就算你背后有刘大夏的一些吩咐和指示，最多只能把事情提出来，让沈溪作为参考之用，至于沈溪是否接受，那就要看沈溪给不给刘大夏面子。
而眼下沈溪肯定是不会给他们面子的，刘大夏没交待过他们一定要走哪条路，他们作为沈溪的随从，奉皇命保护和护送沈溪，无权来左右沈溪的意志。
没辙，一行人继续沿着沿海之地往南，相继翻越括苍山、盘山、温岭、雁荡山、白沙岭，过永宁江，进入温州府城。在温州府城的官驿休息两天后，继续启程，过飞云关、玉苍山，由分水关进入福建东北部的福宁州福安县城。
这一路穿州过省，翻越的大山不知几许，沿途折腾得够呛。队伍当中有两个“疯子”，一个是沈溪，另一个则是唐寅。
唐寅一路都在乱吼乱叫，沈溪则屡屡做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命令，诸如在艳阳高照的时候选择停止前行，驻扎休息，又或者是在下雨天冒雨行路。
盗匪和倭寇倒是没见到，不过单是沈溪就已经把一行人折腾得半死不活，那些个锦衣卫和随从，面上不敢对沈溪有所不敬，但私下里已经不停抱怨。
沈溪的想法其实不复杂，他不是非要折腾人，而是切实考察地形地貌。
因为沿海这条路，很可能是他未来几年内平息盗匪和倭寇要经过的地方，他必须要细致地了解地理环境，所以才会经常停下来，去找一些乡民打听“小路”、“捷径”，也会在下雨天赶路，看看官道是否顺畅，是否有山洪或者塌方的危险。
一行人中有大量士兵和锦衣卫，别说是小股盗匪，就算是大批海盗，听说是官兵，他们也不敢乱来。
所以沈溪走沿海这条路，相对还是比较安全的。既然无法实际考察盗匪和倭寇的情况，那就索性先摸清楚道路状况，算是没白走沿海一途。
在福安县城时，沈溪打听到前往宁德的官道，因为闽北连降暴雨，太姥山山洪暴发塌方，官道也掩埋了几十里，导致交通中断，同时沿途几条江水暴涨，渡口被毁，南下的道路已经断绝。
没有办法之下，沈溪吩咐向西走，轻车简从，由周宁、政和到建宁府，然后乘船到延平府府城。
好不容易到延平府后，一行人上岸好好休息了一天。
不过，如今摆在沈溪面前的却有两条路，一条是走陆路，经沙县、永安，进入汀州府境内，然后再由长汀县城乘船南下，直接进入广东地面。
第二条路则是顺着闽江到福州城，到了福州后继续沿着沿海的官道往南，过兴化府、泉州府、漳州府进入广东。
走汀州一线，除了距离更近外，还更安全，沈溪也能趁机回乡省亲，跟地方官打招呼，荣归故里。
第二条路途除了闽江一段顺风顺水，但等从福州上路后，就又跟在浙南和闽北一样，需要翻山越岭，道路难行。
玉娘和江栎唯都以为沈溪会舍远求近，毕竟在朝为官，为的是有一天能衣锦还乡，沈溪现在才当官三年，就已是正三品的大员，节制地方军权，凌驾于府县官员之上，这是多么好的回乡显摆的机会？
可沈溪的选择永远都是那么出人意表，沈溪执意走福州一线。
“……沈大人，福建承宣布政使司曾恶意刁难汀州商会，现如今城中仍旧混乱不堪，您看……更换路途可好？”
玉娘说这番话时，自己也很为难。
显然玉娘不想见到訾倩，两个女人有一定仇怨，玉娘虽然现在有刘大夏做靠山，属于“强龙”，但毕竟訾倩背后有都司衙门和布政使司衙门的庇护，属于“地头蛇”。
“玉娘担心了？”
沈溪笑了笑，在得到玉娘否定的答案之后，他笑道，“本官节制闽粤沿海兵权，往福建都指挥使司走一趟，也是理所当然。”

第八一四章 收礼，送礼
一行人乘船顺闽江而下，至五月二十五日下午未时，终于到达福州城外的刺桐港。
沈溪奉旨节制福建、广东、广西三省沿海军务。
等于说他有提调福建都指挥使司、广东都指挥使司、广西都指挥使司的权力，若遇战事，就连福建行都指挥使司他也有节调的资格。
三省有三都司、一行都司，沈溪是名义上的最高长官，但其实他的官秩尚不如正二品的都指挥使和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高。更别说地方上还有守备太监和镇守太监，这些太监属于皇帝的家奴，权柄甚重，负有监督地方军政事务的权利。
但沈溪是文官领兵，他的正三品，货真价实，明朝中叶后，武将地位大幅度降低，沈溪就算面对官品比他高的都指挥使，也丝毫不落于下风。
下船后，沈溪执意要进福州城，入住城中的官驿。玉娘却希望留宿城外的客栈，亦或者直接过闽江，抓紧时间赶路，夜宿福清北面的大田驿，劝解不过，只好求助于江栎唯。江栎唯也觉得最好不要招惹福州的牛鬼蛇神，一拍即合。二人轮番上阵，希望沈溪看清楚形势，尽早离开福州城这个是非之地。
临出发前，沈溪带着谢恒奴回门时，谢迁就提醒沈溪到地方后安分守己，让他平平稳稳把这一任差事做完。
沈溪估摸刘大夏那边交待基本一样，只是刘大夏没直面跟他说，所以交待玉娘和江栎唯，让他们代为转达。
江栎唯带着几分不忿，道：“沈翰林进福州，是将我等置于险地，殊为不智！”
“哦？”
沈溪笑盈盈地说道，“那按江镇抚之意，是有人会在福州城对我们不利？”
江栎唯没有答复，但他的神情已经表露无遗……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之前汀州商会覆灭，不但福建布政使司的人有参与，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的人也牵涉其中！他们明知道你是翰林官，天子近臣，还敢这么做，就是摆明了有人为他们撑腰。
你现在这个时候进福州城，分明有清算之意，那些人岂会放过你？
“在下可不敢如此说。”
江栎唯道，“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沈翰林当知何处是危墙，若是要跟福建都司的人接洽，派人去便可，犯不着亲身进城犯险。”
沈溪笑了笑，心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江栎唯转性了，居然关心起我的安危来……你不是早觉得既生瑜何生亮，巴望我早点儿死吗？
“江镇抚若是觉得此行不安全，不进福州城便是，本官孤身进城，生死由天，绝不会给江镇抚……还有玉当家添麻烦。”沈溪冷笑着说道。
这笑容让江栎唯生气不已。
沈溪说不用他管，可他是奉皇命护送沈溪的，若沈溪死在福州城，他还用回京城复命？江栎唯心想，这小子分明当官场都是明刀明枪，却不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身边这么点儿人手就敢进城，真不知“死”字是怎么写的啊！
这会儿江栎唯真恨不能将沈溪绑去梧州履任，但沈溪现在打着进城跟福建都指挥使司接洽的名头，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时过境迁，江栎唯感觉到在沈溪面前有心无力，彼此官职越差越大，更可气的是，自己是武职，而沈溪却是地位尊崇的文官。
“今晚咱们还是夜宿港口的客栈，稍事休息，明日在下全力保护沈翰林进城！”江栎唯生气地甩下一句话，抽身而去。
沈溪叹息着摇头。
或许江栎唯说的对，过福州城不入是最好的，免得自找麻烦，可他偏偏是那种不怕麻烦的人。
想到地方官府为了掠夺汀州商会的钱财，对商会中人大肆搜捕，连尹掌柜都受到牵累惨死，而尹文那小妮子颠沛流离，沈溪的拳头便情不自禁握紧。
若此番过福州城而不入，你们会当我是软柿子，以后我再把商业发展起来，你们还是会拿我开刀！
如今，就让你们知道锅儿是铁铸的，知道我沈溪的厉害！
……
……
次日一早，沈溪一行进了福州城。
因为沈溪并未提前派人通知，直到他进入福州城南门时，地方官府方知弘治皇帝亲自委派的封疆大吏抵达。
沈溪进城后，直接入住福州城中的官驿。
一行并无家眷，包括玉娘所带之人都是公差，所以安顿起来相对方便，沈溪屁股还没坐热，福建都指挥使司便派人前来送礼。
沈溪作为朝廷派来节调东南沿海三省军权之人，还是正三品的右副都御史，地位可不是地方官可比。
沈溪进城，首先被地方有司以为是要进城搜刮，所以先把礼物送来，礼物只有一口木箱和一个木匣子，份量却很重。
送到沈溪面前打开，木匣里面是二百两纹银。至于箱子里，则是绫罗绸缎，也价值几十两银子。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来人是福建都指挥使司的一名经历，官居正六品，四十多岁，微胖，看上去跟笑面佛一样。此人名叫周夏祖，沈溪一见到他就想到狡猾多端的周胖子，这个算是“周胖子二号”。
都指挥使司中的经历司是文职衙门，所以里面履职的通常是文官，但本身并非是从进士和举人中选拔，以蒙荫者居多。这些人负责与文官、勋贵打交道，涉及到送礼、纳贿，因为可以变相克扣，可以说是都指挥使司衙门中难得的优差。
赚得多，吃的就好，生活富足，难免体态也就臃肿了。
沈溪笑道：“本官刚到地方，福建都司就要对本官行贿？”
“绝非行贿，是辛苦钱。”
周夏祖赶紧申明，“这是我福建都司衙门的规矩，凡朝廷过往大员，都要送上表示，无一例外。沈大人在朝中位高权重，又位列东宫讲班，担任陛下的日讲官，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这点表示还是要有的。”
周夏祖很聪明，他故意不提沈溪对福建都指挥使司的节调关系，强调沈溪是京官，而且是翰林官，其实是想提醒沈溪，您老是京城里的清贵之官，到地方来混资历，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别跟我们这些小地方的官员斤斤计较，大家和和气气，您发财，我们日子也好过，相安无事便可。
沈溪笑道：“周经历这一说，看来本官不得不接受这番好意了。来人，把礼物抬下去。”
沈溪如此识相，顿时让周夏祖放下心来，他适时提出告退，回去跟福建都指挥使常岚复命。
却说这常岚，从西北三边调任福建，履职福建都司不到一年。
常岚并非勋贵，但因勋贵保举一路高升，做到如今的福建都司，属于在地方上捞足钱财，再把钱财上贡的那类人，这样的人说白了就是勋贵的白手套，挂着正二品的武将衔，在地方上却不会做什么实事。
等人走了，沈溪自言自语：“莫非这常指挥使，不知我是汀州商会的少东？”
常岚刚到地方，在常岚抵达后，汀州商会的案子已经审结，该捞的银子，该查封的商铺，都已经完事，前任早就把银子捞走了，所以严格来说常岚并未牵扯进掠夺商会的案子中。
但福建地方三司，向来是一丘之貉，无论前任还是继任，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好像当初都指挥使方贯，跟他的两任后继者都交好。
玉娘进到正堂，好奇地问道：“大人，您为何要收下福建都司送来的见面礼？”
“玉当家认为不该收？为何不收？”
沈溪淡淡一笑，问道，“莫不是怕被人检举揭发？”
玉娘苦笑：“这点见面礼，就算上报朝廷，又能如何？只是这会损害大人的清名……”
沈溪耸耸肩：“那我就顺着玉当家的话说，这点小小的见面礼，于本官的声名会有多大损害？”
这下玉娘无话可说。
沈溪南下后，作出许多在她看来不可理解之事，与亲眷分路而行、绑架唐寅、舍近求远走沿海路途、进福州城等等，现在又多了一项受贿。
若沈溪跟别人一样，寒门出身而且吃够了苦头，那受贿无可厚非，越是从社会底层出来的官员，越容易被腐化，因为他们知道没权没钱的痛苦，可沈溪是什么人？当初汀州商会敛财巨万，到如今沈溪也从未为钱财发过愁，怎么会为了二百两银子而出卖自己的节操？
沈溪叹道：“玉当家的要理解本官的苦楚，本官若不收，除了会令福建都司的人警惕，回头用什么来募兵养兵？没有兵，谁来平息匪寇呢？”
玉娘想了想，是这么个道理，可她还是不能接受沈溪受贿。
可一回头，沈溪便吩咐：“来人，把这些礼物，送到布政使司衙门，就说是本官路过福州，送去的一点见面礼。”
玉娘听了哭笑不得，沈溪这种出人意表的举动简直要把她给折磨疯了。
“大人，您这又是作何？”玉娘有种想把沈溪的脑袋扒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的冲动。
沈溪解释道：“本官突然意识到，福建都司是给本官提供兵马的衙门，要征募钱粮来养兵，非需要布政使司衙门配合不可。那就不妨借花献佛，把都司衙门送来的礼，送到布政使司衙门去。”
“那大人此举，不是太过张扬？若御史言官参奏大人一本……”
玉娘不由想提醒沈溪这样做的危害。
你悄无声息地受贿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要大张旗鼓用受贿来的银钱去行贿，这动静闹大了，朝廷不可能视而不见。
沈溪摆摆手道：“没办法，谁叫本官手头拮据？不借花献佛，难道还要跟人借钱去送礼不成？就这样吧，把礼物送去布政使司衙门，就说是本官去的，多余的话且不可多说！”
“好了，本官旅途劳顿，要进房休息了！”

第八一五章 反咬一口
“……他要收礼，只管收好了，与我等何干？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等顺利抵达梧州，你我的差事计算完成，至于他在梧州城的死活，轮不到你我去管，也犯不着费那心思。”江栎唯把手上一封密函上了火漆，冷笑着对玉娘说道。
玉娘回敬：“看来江大人确实不关心沈大人的安危，却不知是否一转头，江大人就将此事上奏朝廷？”
江栎唯瞪着玉娘：“本官至于跟他一般计较？”
“江大人跟沈大人计较的时候可不少，连栽赃诬陷的手段都使出来了，不会跟地方有司衙门勾连，让沈大人有来无回吧！？”玉娘针锋相对道。
“随你怎么说。玉娘，你可愈发老奸巨猾，以为有人为你撑腰，就可以不将本官放在眼里？”
江栎唯说着，想要靠近玉娘，却被玉娘巧妙地躲避开。
玉娘笑道：“江大人还是自重一点好，此行乃公事公办，若有任何差池，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等玉娘离开，江栎唯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直，最后变得阴测测的极为可怕。玉娘的改变是江栎唯不愿看到的，以前这女人还能在一些方面帮到他，可现在二人真成了对等的同事关系，玉娘如今依然身无官品，他却已经压不住这女人。
此时溪，还在享受难得的休闲时光，躺在高床软枕上非常舒服，很快就进入深度睡眠。等他醒来时，见外厅坐着个人，定睛一看却是玉娘。
“沈大人睡的可真踏实，难道不怕有人前来，对沈大人不利？”玉娘起身行礼，问道。
沈溪下床，穿好鞋子，又整理了一下衣襟，这才笑着说道：“这不是有玉当家为本官保驾护航？怎么，有事吗？”
玉娘道：“布政使司衙门派人来问，沈大人到底是何用意，还请来地方监察御史旁听，似要与沈大人为难。”
“监察御史？玉当家，本官不太明白，这监察御史，与本官送礼与布政使司衙门有何关系？”沈溪不解地问道。
玉娘蹙眉打量沈溪一番，好似在说，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你送礼到布政使司衙门，摆明了是行贿，现在布政使司将计就计给你设下圈套，你要是无法解释这银子和绸缎是怎么个意思，那监察御史就会上奏朝廷弹劾你。
玉娘道：“沈大人可千万别当监察御史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虽然是都察院的官员，名义还是沈大人的下属，但其实与地方勾连甚深，乃至蛇鼠一窝。”
沈溪笑着点头，道：“玉当家费心了，与我出去会见过这些不速之客便是。”
说完，沈溪气定神闲往外面行去。
玉娘有些着急，心想：“你先是受贿，又拿受贿所得的银钱去行贿，这可是双重罪名，别还没到任，朝廷就把你的官给罢免了！”
沈溪来到外面的大厅，福建道监察御史费暄已等候多时，在费暄旁边坐着的还有几位布政使司的官员，但都是些小官，旁边沈溪刚送到布政使司衙门的两口箱子，一个大箱一口木匣都给退了回来，在正堂当中摆放着。
沈溪毕竟是正三品的封疆大吏，这些人见到沈溪出来，俱都起身相迎，不过布政使司衙门的人面带警惕之色，显然是担心沈溪可能会为汀州商会覆灭之事加以报复。
各自通报姓名后，沈溪笑道：“诸位驾临，有失远迎。本官本想亲自拜访，却是旅途劳顿，刚休息一番，未料诸位便来了。”
旁边有老朽不堪的官员恭维：“沈大人特意远道福州，勤勉克己，实乃吾辈楷模。”他的声音很尖锐，说此话并非全然是恭维，而是为了挑事……特意远道，意思是你不做正事，跑到福州来，居心叵测啊！
这老儒官，姓王名弘，是布政使司来人中官职最高者，为从七品的都事。
福建道监察御史是正七品，别看级别不高，但监察御史通常又称为“巡按御史”，美其名曰“代天子巡狩”，大事奏裁，小事主断，权势颇重，戏文中参倒严嵩的“八府巡按”邹应龙，其实质便是“巡按御史”。
不过，相对于沈溪这个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正七品的巡按御史的官衔就不够看了，大家都是御史言官，我比你高八级，压都压死你，所以在沈溪面前，这些官员通通都是“七品芝麻官”。
沈溪虽然年少，但气度却很好，毕竟他的官职实在太高，这些人平日只有仰望的份。沈溪笑着问道：“不敢得王都事如此赞誉，只是为朝廷效命而已。”
“好一句为朝廷效命。”费暄道，“却不知沈大人为何要备礼，送往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可是……要行纳贿之实？”
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沈溪身上。
面对监察御史的质问，沈溪必须要作出应答，虽然彼此都是都察院系统的官员，但他却是钦差大臣，领有军务，监察御史本来就可以风闻言事，弹劾朝官……即便你是我的上司我也不会屈服。
沈溪赶紧申明：“本官并无此意。诸位不问问，这些东西是如何得来？”
费暄道：“此事下官并不想得知，如今只知沈大人公然行贿，证据确凿！”
随着费暄给沈溪行贿下了定论，布政使司衙门的人感觉理直气壮许多，他们故意不说沈溪纳贿的事情，而只计较沈溪行贿，是因为他们不想把都指挥使司给牵扯出来。
玉娘想上前帮沈溪说话，却被江栎唯给拦下，很显然江栎唯在这件事上也想落井下石，坑沈溪一把。
沈溪语色转冷：“费御史如此草率做出定论，怕是不妥吧？”
“有何不妥？难道沈大人要说，这礼物送到布政使司衙门，并非是要行贿不成？”费暄质问沈溪，也是背后有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衙门给他撑腰，倚老卖老，以为吃定了沈溪这样不谙世事的后生，以为自己越是咄咄逼人，越能让沈溪胆怯。
沈溪却一点儿惊惶的意思没有，反倒惊讶地问道：“这些礼物不是布政使司衙门之前送来给本官的吗？”
王弘冷笑：“沈大人可不要倒打一耙！你送去布政使司的财礼，何时变成我们送给你的？”
沈溪叹道：“那就是本官搞错了，或许是都指挥使司送来的礼物，本官想给退回去，却不小心退错了衙门。本官这就叫人退还都司衙门……”
沈溪这番话说完，在场的人脸色都很难看。
其实他们对于这二百两银子和几匹绸缎的来历心知肚明，只是想以此来摆沈溪一道，就算不能让朝廷追究沈溪的责任罢掉沈溪的官，也等于给沈溪这个钦差一个下马威，让沈溪在福建地面上不能耀武扬威。
可现在，沈溪却直接说退错了衙门，那沈溪就没过错，有错的反倒成了都指挥使司。
王弘质问：“沈大人说是就是？都指挥使司为何要给沈大人送礼，沈大人当时为何没有回绝？”
沈溪拍了拍手，笑道：“王都事这问题问得好，本官当时为何没有回绝呢？”
费暄道：“沈大人，这是王都事问您的问题。请您必须作答。”
沈溪轻叹道：“官场上若要行贿，必须有纳贿和受贿之人，费御史，本官没说错吧？”
费暄看了王弘一眼，神情有些怪异，但还是点了点头。沈溪续道：“若说本官行贿，那请问，谁是受贿之人呢？”
这问题，直接把王弘给问住了。
沈溪只是让人把两个箱子抬去布政使司衙门，并没有说是给谁的，布政使司那边却觉得这是要挟沈溪的大好机会，便赶紧联络相熟的道御史，派人前来质问，之后便弹劾上奏沈溪向地方有司行贿。
历来官场行贿，只有官小的给官大的行贿，无权的给有权的行贿，沈溪已经官至正三品，王弘若要诬赖沈溪，必须得合情合理，那就是一口咬定沈溪是给福建左、右布政使行贿，因为整个布政使司中，只有左右布政使的官品是正二品，比沈溪高，其余的官都没沈溪大。
但王弘不敢随便乱咬，因为事后追究，朝廷难免会问，为何沈溪不给别人行贿，要给左布政使或者右布政使行贿？
难道受贿之人本身就是贪官？
就算朝廷不追究，王弘随便说个人，那沈溪也会知道是谁加以针对，之后可能就会加以报复。
可若是不攀咬，那沈溪行贿的罪名就不成立！
总不能说，沈溪是对布政使司全体成员行贿，沈溪可不是民，是官，当官的没谁这么傻，把礼物直接送给整个衙门的官员。要说沈溪这个上官给整个布政使司的人行贿，还不如说沈溪是在花钱犒劳布政使司的人，没过反倒有功了。
王弘一咬牙，道：“沈大人欲行贿之人，正是我王某人！”
王弘也是拼了，上面交待的差事，怎么都要完成，不管逻辑上通不通，现在一定要找到受贿的人，说官大的怕招惹是非，干脆就说自己。
沈溪用鄙夷的目光望着王弘，道：“王……都事是吧？你官居几品，在衙门中办的是何差事，本官乃是钦命的右副都御史，堂堂的御史台大员，为何到福州之后，要对你行贿？”
“谁知沈大人心中安的是什么心，但沈大人欲行贿之人确实是我王某人，费御史，尽管照实上奏便是！”
王弘这会儿已经气急败坏了。
一个老儒生，有点急才，但却不堪大用，儒家的思想没教给这些书呆子严谨的思维逻辑能力。
沈溪无奈摇头：“王都事，你之前问本官，为何没有立时把财礼退还给都指挥使司衙门的人，那敢问一句，你之前为何未直接退还本官呢？”
王弘这会儿舌头已经有些发僵，辩解道：“本官要找到证据，告沈大人行贿之罪。”
沈溪轻叹：“王都事果然思维敏捷，还是位刚正不阿的大臣。可惜王都事忘了一件事，都指挥使司衙门为本官送的是官银，上面……还有你们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火印呢！”

第八一六章 同坐一条船
大明朝的银锭，分为官铸和私铸两种，从明初开始，朝廷一直限制银子的流通，使得民间私自铸造银锭属于违法。
一直到成化、弘治年间，因为大明宝钞名存实亡，使得银锭的流通开始呈现官方合法化的趋势，但官府对铸造银锭仍旧未正式放开限制。如果历史没有改变，要到正德年间大明宝钞被废止后，银锭的流通才算正式合法。
民间私铸银锭，成色不一，折价严重，一两银锭折色后可能只能兑换到七八百枚铜币。而官锭成色则要好许多，但官锭都有地域性，这跟地方保护主义差不多，走出一个地方，成色再好的银锭也无法兑换。
等费暄等人将银箱打开，看到银锭下“福州宝”的火印字样，还有旁边“壬戌”“十两银”的小字，一个个面如死灰。
这是弘治壬戌年在福州铸造的官锭，如果非要狡赖，说这壬戌年不是弘治十五年，而要往前数六十年，那就是正统年间的事情，正统年间的官锭绝不会有这么好的成色和外观。
沈溪笑道：“王都事，本官倒是想问问，这银锭不会是本官到了地方后，从银库内盗取的吧？你不会再控告本官一条，盗窃官银之罪？”
王弘面如土色：“不……下官不敢。”
沈溪冷冷一笑：“王都事，你胆子可不小，一来就给本官扣上一顶大帽子，本官还只是在上任途中路过福州，就敢横加诬陷……以后本官还敢到福州来办差吗？”
费暄出来说场面话：“沈大人尽管放心便是，你如今是名义上闽粤桂三省最高长官，无人敢跟您为难。”
沈溪顿时板起脸：“费御史口是心非，这不……你这就在跟本官为难！？来人啊，将一干人等拿下，严加拷问，这些人胆敢诬陷本官，背后一定有人主使！”
“得令！”
外面马上有侍卫进来，将堂门拦住，刀剑相向。
费暄紧张地说道：“沈大人，一场误会而已，何必大动干戈？再说，你就算要与布政使司衙门的人对质，也该让下官告退后再说！”
费暄一见形势不对，才不管王弘和布政使司的人，首先想到的便是如何为自己开脱……现在这些人得罪了身为他顶头上司的正三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费御史何必着急离开？本官觉得费御史有意与本官为难，怕是收取了旁人的好处，不妨留下来，让本官仔细盘问一番……将人拿下！”
“你敢！”
王弘见势不妙，高声叫道，“吾乃布政使司……啊！”
话没说完，就被沈溪所带随从给扇了一巴掌，王弘怒指着打他那人道：“你敢殴打朝廷命官？”
那个被他呼喝的侍卫亮出腰牌，却是锦衣卫总旗，正七品。锦衣卫作为拱卫天子的钦命侍卫，可以在朝堂对那些犯事的六部堂官施加廷杖，更何况是王弘这样的从七品地方小官？
“拿下！”
一群随从进来，把王弘和费暄等人擒拿住，头朝地按倒在地上。
王弘和费暄还以为就算给沈溪泼脏水，沈溪也不敢拿他们如何，现在却被沈溪直接反诘诬陷，要让他们吃点儿苦头。
江栎唯赶忙进屋劝阻：“沈翰林，如此是否合适？”
沈溪眯着眼道：“本官遭人诬陷，如今查出事情缘由，只是依法办事而已。江镇抚出言相阻，莫非跟这些人有所勾连？”
“哪……哪儿有此事！？”
江栎唯这话说有些不够硬气，随后又补充一句：“沈翰林说如何，便如何吧，在下不再多做阻拦！”
王弘和费暄等人被带到驿馆后院，趴在长凳上一人打了二十大棍，惨叫声震天响起。玉娘看了有些为难，对沈溪道：“沈大人，咱们把布政使司衙门的人得罪惨了，这福州城容易进可不好出了啊。”
沈溪微微摇头：“福州城依山傍海，盛夏时也算清凉，为何要急着赶路？说起来本官这旅途劳顿尚未化解，还得进去再补上一觉，玉当家自便就是。”
……
……
沈溪并没有真正睡着，等一个时辰后他从房间里出来，福建布政使司又派人来了，这次派来的人级别就高了许多，乃是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参政冯遇。
左参政是从三品，在一省布政使司衙门中官位仅次于左右布政使。
或许是福建布政使司的人意识到，沈溪是正三品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掌监察、弹劾及建议之责，派个从七品的都事来远不够格，干脆派个从三品的地方大员来。
就算你沈溪再张狂，如今彼此官品只差一级，你总不敢再贸然打人了吧？
冯遇五十多岁，三角眼鹰钩鼻，带着几分奸猾之相。
一来，就笑着对沈溪见礼，而后道：“沈中丞远道至福州，甚是辛苦，藩司衙门为沈中丞准备好了酒宴，请移步一叙。”
沈溪淡淡一笑：“冯参政有礼了，本官一路上舟车劳顿，胃口不怎么好，我看这酒宴还是免了吧。”
“沈中丞，藩司衙门盛情相邀，美味佳肴和地方名茶均已备好，不去恐怕不好吧……”
沈溪脸色转冷，道：“冯参政，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前来可不是为了让本官过去饮宴喝茶的吧？本官扣了你们布政使司衙门的人，要想说放人，直言就好，何必绕那么多圈子？”
“什么？竟有这等事？”
冯遇故作惊讶，“想来是一些小小的误会，沈中丞，你或许对我福建藩司内情不了解，如今夏藩台调任之后，朝廷特命杜公南下赴任，前日刚得到消息，杜公不幸驾鹤归西，福建藩司群龙无首啊……”
沈溪知道年初时，吏部尚书马文升向弘治皇帝举荐，让老臣杜整到福建来任左布政使，也就是俗称的“藩台”，谁知道杜整没到任就在路上病逝，如今朝廷尚未有新的人选，所以福建左布政使的位子暂时空缺。
沈溪轻叹：“杜公之去，本官心情颇为沉痛。”
“所以尚藩台想请沈中丞移步藩司衙门，商议福建地方行政……”冯遇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杜整不是在上任途中死了吗，现在布政使司衙门缺少正主，右布政使请你过去叙话，你总要给面子吧？
谁叫你是钦命的封疆大吏，管着闽粤桂三省呢？
沈溪听到“尚藩台”的名字，眯了眯眼。
右布政使尚应魁，就是当初对汀州商会下手的元凶，訾倩的靠山，到现在依然在福建当他的土皇帝，为非作歹。
沈溪眯了眯眼，道：“冯参政，之前王都事诬陷本钦差行贿，还带了道御史前来问罪，不会是你安排的吧？”
冯遇未料沈溪突然提到王弘诬陷钦差之事，紧张地说道：“啊？沈中丞，你可不能血口喷人！”
“至于冯参政是否是幕后主使，本官要亲自查问一番才知晓。来人，将冯参政请到内堂，好茶招待。”沈溪摆了摆手道。
冯遇先是一怔，马上反应过来沈溪要对他动粗，赶紧道：“沈中丞，你……你无权对本官……”
沈溪惊讶地问道：“冯参政多虑了。本官请你进去喝茶，可是真的喝茶，不是请你吃棍子，紧张作甚？莫非……你是心里有鬼？”
“我……你……”
冯遇之前以为吃定了沈溪，现在才知道沈溪比他想象中的更可怕，一个正三品的官，居然把他一个从三品的参政给当场拿下？！
“请吧。”
沈溪作出“请”的手势，让随身侍卫把冯遇带到内堂去喝茶，外面几个冯遇带来的随从正觉得不妥，转身欲逃，却被锦衣卫一个个逮了回来。
这下江栎唯感觉大事不妙，再次进来提醒：“沈翰林，若是一个从七品的都事，扣也就扣了，打也就打了，可这……”
“有罪不分官职是什么。”沈溪冷冷一笑，“江镇抚不用如此看着本官，话粗理不粗，难道因为他是布政使司左参政，有可以有法不依？”
江栎唯硬着头皮问道：“那敢问沈翰林，冯参政犯的是何罪？就因沈翰林怀疑他指使王都事诬告？”
沈溪摇头：“是否有罪，又有何罪，由本官定夺，江镇抚只管听命便是。本官此行有整顿地方吏治之职责，这福建官场的水有多浑，江镇抚不会全然不知情吧？”
江栎唯猛然意识到，沈溪此番到福州城，不是为了跟都指挥使司的人打招呼，而是要来算旧账，或许之前收礼送礼也是沈溪设计好的，故意让布政使司的人拿住罪证，过来行诬陷之事。
难道那是沈溪的诱敌之计？！
沈溪节调三省沿海兵权，行的是总督、巡抚之职责，只要沈溪有足够的理由，说这件事与地方的匪寇有关，那沈溪就有权力拿布政使司衙门的人开刀。
“沈翰林，您可真是好算计，将我等蒙在鼓里，却是利用我等来为您打击异己？”江栎唯突然感觉自己上当受骗了。沈溪说是要整顿吏治，其实根本是要为当初汀州商会的覆灭施加报复，他所带的锦衣卫，就是沈溪唯一可以依靠和调动的武装力量。
沈溪笑道：“随江镇抚如何说。不过江镇抚如今跟本官在同一条船上，现在就算江镇抚想退出也不行，还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跟福建藩司的人周旋。”
江栎唯本想说，谁说来不及，我把人放了不就行了？
但随后又一想，现在沈溪已经彻底得罪了福建布政使司衙门的人，就算把人放了，福建布政使司的人也不会放任他们离去。
地方官府，可不只会明刀明枪行事，暗地里的阴谋诡计也有不少，在这些有权有势的人眼中，杀个人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现在为了报复，就算把沈溪这等朝廷命官杀了也在所不惜。
“一条船上？哼哼，沈翰林，您这是强行把我等拉到跟您同一条船上，分明是强人所难啊！”

第八一七章 拉唐寅下水
沈溪将王弘、费暄和冯遇等人相继扣押，显得有恃无恐，却让玉娘和江栎唯感觉事情大大不妙。
这到底是福建布政使司的地头，沈溪顶着一个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名头，跟地头蛇相斗，在他们看来，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江栎唯已在想办法脱身，或者干脆把沈溪“绑”出福州城，押送到梧州城上任，那此次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玉娘对沈溪倒有几分自信，这源自于她对沈溪的了解，她知道，沈溪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以往比这更困难的情况，沈溪都能坦然面对并顺利度过难关。
在榆溪时，沈溪面对数万鞑靼骑兵都未曾退却，更何况今日面对的只是一群迂腐不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但玉娘知道，鞑靼人不可怕，人心的阴险诡诈才是最可惧的。
这些个地头蛇，坑害的地方百姓比鞑靼人还要多，多少人因为他们而流离失所，多少人因为他们妻离子散。
此时的沈溪，却好像个没事人一般，正在跟唐寅商量还债和工钱的问题。
“……伯虎兄，你别怪在下斤斤计较，这自古以来欠债还钱便是天经地义之事，在下可是通情达理之人，只要你为我做事，我每月给你开二十五两银子的俸禄，四个月后，你就可以偿还所有债务，得到自由！”沈溪笑眯眯地说道。
唐寅怒不可遏：“欠债之事纯属子虚乌有，我为何要偿还？就算你给二百五十两，也休想折我志气，君子岂能为五斗米折腰？”
沈溪拍手道：“说的好，那唐兄可否把之前的酒钱先给结了？”
“……”
唐寅无言以对。
若说欠债的事子虚乌有，这一路上他吃喝用度，可全都出自沈溪供给，就连路上因为他太邋遢，驿站的人舍不得拿被褥给他盖导致染上风寒，抓药的钱也是沈溪出的。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唐寅刚才还号称不为五斗米折腰，这会儿语气就没之前那么强硬了：“你绑我至此，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那就不算了，要不这样，在下这就让伯虎兄回去，至于欠条的事，本官就不计较了，伯虎兄自便可好？”沈溪笑眯眯地说道。
唐寅暗忖，这都到福州地界了，要回苏州，起码要行大半个月，回去这一路的吃喝用度该如何解决？就算不吃不喝，也不能用两条腿走回去，还要雇佣舟船和马车，如今他身无分文，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更何况他还是个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根本就没办法靠体力赚钱。
唐寅有些发憷，不过嘴上可不服输，一股气堵在心口，就算饿死累死在路上也不能折了威风，当下拱手一礼，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
沈溪适时地给唐寅台阶下，拦住他道：“伯虎兄何必着急呢？伯虎兄的才学自然是极好的，如今在下遇到一点困难，实在是想得到伯虎兄的帮助，若伯虎兄能施加援手，在下必定厚礼相谢，亲自派人送伯虎兄回苏州。”
唐寅冷哼一声，摆起脸色，道：“你有何事？”
沈溪心下暗笑，孤傲如斯的唐寅，还不是折服在他一系列手段之下？如果是在苏州城时开口相求，唐寅必定当场回绝，绝不会跟他南下，因为唐寅重脸面，又因为鬻题案而心有不甘，不想为朝廷谋事，这是唐寅的风骨。
可如今人被绑架到福州，情况便大相径庭，唐寅知道凭自己的能力回苏州不现实，不免向现实妥协。
沈溪适当地表现出，他不但当唐伯虎是朋友，而且会玩“阴谋手段”，身边又有一群人为他效命，你唐寅如果不从，我可以用各种手段折磨你。
沈溪用上威逼利诱的一套，把唐寅给唬住，再用谦卑的姿态请唐寅帮忙。
唐寅毕竟不是傻子，他就算一身傲骨，但为人处世还是有分寸，稍微琢磨一下，跟沈溪对着干只会遭罪，打肿脸充胖子的结果便是饿死在返乡之途，还不如虚以委蛇，等赚点儿盘缠才好回苏州。
沈溪脸色为难，把如今在福州城的困局一说，唐寅霍然站起，道：“你……你真是害人不浅！”
唐寅本来以为从沈溪身上坑点儿盘缠就可以回乡，等沈溪说完他才知道，原来他现在就算想走也走不了，因为得罪了福建布政使司的人，他之前跟沈溪住在官驿，福建布政使司的人只会当他们是一伙的，岂会轻易放他回苏州？
“在下奉皇命前来东南沿海平肃盗匪和倭寇，同时有整顿吏治之责，伯虎兄这句‘害人不浅’从何说起？”沈溪心平气和地问道。
唐寅气急败坏，你害的人分明就是我！
我管你是奉皇命来干嘛，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你非要绑架我到福州城来，往火坑跳还不忘拉我一把。
他不作回答，来回踱步之后，打量沈溪问道：“不怕布政使司派人来抢人？”
“抢人？这倒不怎么担心！”沈溪回答，“毕竟这里是官驿，随行之中又有厂卫之人，料想布政使司的人断不至于狗胆包天。”
你现在是在触及人家最根本的利益，人家有什么不敢的？不知道这里山高皇帝远王法那一套行不通吗？
唐寅道：“沈大人，是否现在就把人放了，再派人去藩司衙门赔礼，然后动身离开福州，相安无事？”
沈溪笑而不语，那神色好像在说，如果你就这点儿脑子，那我还绑架你做什么？干脆外面找个不识字的莽夫，他也能说出跟你同样的话。
“唐兄或有不知。”
沈溪语气转冷，“本官与你一样，都是出身商贾之家，福建布政使司的人曾与朝中权贵勾连，为一己私欲置王法不顾，窃夺我祖产，与我素有旧怨。就算本官罢手，他们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唐寅听了心里直打鼓，好么，不但有公仇，还有私怨。
你这是有多么有恃无恐，带着几个锦衣卫就敢进福州城，与福建布政使司的人对着干？
“沈中丞，那我等……连夜出城，如何？”这会儿唐寅感觉背脊发凉，之前他虽然被沈溪绑架，但断然不至于有身家性命之虞。但现在情况又有所不同，福建布政使司的人要杀人灭口，他这个活口断无留下的可能。
沈溪叹了口气：“就算出得了城，能一口气出福建地域？”
“直娘贼，这福州城还出不去了？”
唐寅情急之下，直接爆起了粗口。
也是他无缘无故牵扯进沈溪这个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跟福建布政使司的仇怨，惹祸上身性命难保，所以大为失态。
沈溪根本就没有指望唐寅马上就能想到好主意，当下他满意地站起身来……不管怎么说，目的总算达到了。
让唐寅知道现在跟他在同一条船上，必须共同进退，唐寅就会挖空心思出谋划策，当然他也要防备唐寅连夜潜逃。
“还要劳烦伯虎兄费神，若是可以化解今日之困境，本官倒不介意免去之前的债务，送唐兄回乡。”沈溪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
唐寅心想，这会儿还有心思说之前的欠债，你要送我回乡，我现在回得去吗？
沈溪转身道：“来人，为唐解元准备香汤，沐浴更衣，然后上最好的香茗、酒水和菜肴，不得怠慢！”
以前沈溪给唐寅什么，唐寅都不肯收，现在唐寅想到自己小命都快被沈溪给害了，就再不用有什么客气了：“娘希匹，好久没洗过澡了，真难受。等洗完澡，什么状元红、女儿红、杏花村，有什么好酒通通给老子端上来！”
……
……
夜幕降临，福州城里一片安静。
在汀州商会被连根铲除之后，福州城内訾倩的势力一家独大，由于对商家的打击太狠，城中百业萧条，临街店铺十家有五六家都关着。
以訾倩的能力，根本无法继承汀州商会的经营模式，就好像沈明有接管沈明钧的茶肆所带来的反应一样，那些原本可以赚得盆满钵满的产业，在短短两年时间内就已没落，大多闭门歇业。
要不是訾倩靠垄断那一套，维持城中衣食住行等基本产业，恐怕赚的钱根本就不够在上贡的同时养活一干打手。就连訾倩手底下的人，也怀念当初汀州商会尚在时，水旱两路车马船只云集商贸兴旺的景象。
那时候就算是跟汀州商会为竞争对手，但却有足够的门路让他们衣食不愁手头零花银子大把。
现在，每天累死累活勉强填饱肚子就算是不错了。
此时訾倩，已得知沈溪抵达福州城的消息。
她刚知晓当初汀州商会少东家成为正三品的右副都御史，督抚东南三省沿海时，心中着实担心一把，但想到沈溪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在朝中没什么根基，而她自己却有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作为靠山，心里便有了对抗的底气。
你有本事就来跟我斗，看最后是你强龙能出头，还是我地头蛇把你给活吞了。
当訾倩得知沈溪到福州，跟布政使司衙门发生直面冲突，訾倩只当沈溪复仇心切，已经失去平常心。
“你这是自寻死路，怨不得旁人！”
訾倩心中无比得意，只要杀掉沈溪，她就可以高枕无忧，再也不用担心这翰林官将来有出头之日，会对她展开报复。
訾倩看着旁边一个老儒生，问道：“林先生，你觉得我们该如何下手？”
訾倩并不是一个实干的人杰，她比宋喜儿更懂得逢迎上官的技巧，但她做事能力跟宋喜儿有很大差距，她唯一的长处便是善于模仿，当初宋喜儿找一名江浙师爷引为心腹，她也从江浙一代找了一名老儒生回来当智囊，平日有什么事都会征询老儒生的意见。
林师爷道：“当家的，当然是杀人灭口。现在这沈大人人单力孤，正好下手，但若是让他顺利到了任所，待他兵强马壮回来之日，就是你我覆灭之时。”
“您看，这月黑风高，正是放火烧驿馆的最佳时机，把人烧死在里面，藩司和臬司那边打声招呼，报个意外失火，朝廷都不会追究，不是皆大欢喜吗？”

第八一八章 放火杀人
訾倩脸上涌现阴测测的笑容，显然对林师爷的提议感到满意。在她看来，现在要做的便是来个先斩后奏，以失火的名义把沈溪烧死在官驿内，再跟布政使司衙门打招呼，这样右布政使尚应魁不会说什么，或许还会夸她杀伐果断。
訾倩当即下令：“将严老二唤来。”
不多时，年近四十身材魁梧的“严老二”出现在訾倩面前。
在宋喜儿被铲除后，訾倩把宋喜儿的人悉数接收过来，又把其中的头目逐步剔除。如今她手底下的人，都是她这几年一手栽培的，在她看来对她忠心耿耿。
尤其是这严老二严当家，以前是杀人越货的强盗，被官府捉住判了秋后处决，被她用一些手段给疏通出来，为她所用，这几年帮她铲除异己立下汗马功劳。之前对付汀州商会，跟车马帮火拼，也是这“严老二”带人冲在第一线。
“大当家，您有何吩咐？”
严当家平日话不多，为人沉着冷静，正是訾倩欣赏他的地方。
“带人去城中官驿，先用桐油和柴火把官驿给围了，再放把火……若里面有人逃出来，见一个杀一个，不留活口！”
訾倩脸上带着疯狂狰狞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沈溪在火海中被烧成焦炭的模样。她准备大火烧起来后，亲自去看看，最好能亲眼目睹沈溪在火海中挣扎着倒地毙命。和传闻中汀州商会大当家在刑部大牢被烧死时的场景类似，她还希望见到与沈溪同行的玉娘也被大火活活烧死。
她可不管什么冯遇、王弘、费暄，在她看来，那些人都是压榨她的人渣，死一个少一个。
为了保证计划顺利实施，訾倩派出去的弟兄足足有六七十人，后来她还担心严当家做事不牢靠，又派了二十多人出去，一方面是盯着城中各衙门，一方面是阻止城内火龙队到火场救援。
按照她的吩咐，就算整个福州城都烧成白地，也不能让火龙队的人出现！
带着队伍出来的严当家，心里犯嘀咕，为什么要烧官驿，里面住着什么人，烧完后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他一概不知。
严当家身后的跟班察觉不妥，问道：“二当家，您看咱这要去烧的可是官府的驿站，闹不好，我们可是有去无回啊！”
以前訾倩财大气粗的时候，手底下的弟兄愿意为她卖命，可现在城里生意不好做，商贸凋零，连带着钱也不好赚，可官府那张贪婪的大嘴却丝毫也没有松口，訾倩每月上缴的孝敬银子不但没见少，反倒日益增多，而这些钱只能从手下这些弟兄身上克扣，弟兄们的养家银越来越少，意见愈发增多。
一家老小都吃不饱，还让我给你卖命，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大当家既然交待下来了，照做便是，带几个人去运几车柴火过来，再把白马河仓房里堆放的几桶桐油运过来！”
严当家有一点好处，就算他心里有不同意见，但并不会反驳和拒绝訾倩做出的决定。
福州城的夜晚非常安静，不过快要到隆夏了，就算是深更半夜，街道上也都有人纳凉。
这边行动的人也都满头大汗，有的索性光着膀子做事。一直忙到三更天，该准备的物事才准备妥当，严当家有些不放心，又特别问了一句：“火龙队那边可有人前去打招呼？”
“二当家请放宽心，那边已经说好了，今天不管多大的火，都不会有人前来打搅。”
严当家这才点头：“那就好，咱们出发！”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官驿而去，快到官驿所在大街时，遇到打更的人，严当家下令手下把打更的绑了，务必做到悄无声息，不走漏任何风声。
“小心点儿，柴火堆放好，再倾倒桐油，摸黑做事，小心火折子出火星，等人撤走后再点！”
正式开工后，由于人多，一人提着一捆柴火冲上去，只是两三趟就把官驿外面堆满柴火，再有人上去撒桐油，接下来差不多就可以点火了。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哄闹声，把严当家的目光给吸引过去，严当家看了眼吵闹声传来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
“二当家，好像是教坊司方向。”
远远的便能看到冲天而起的红光，像是着火了，而且火势很大。
严当家心里犯迷糊，怎么我这边还没点火，那边反倒着火了？莫非有弟兄误会了命令，烧错地方了？
“不管了，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
严当家一声令下，许多人相继点燃火把，正要投掷，突然官驿院墙上出现一条条黑影，只听“嗖嗖嗖”的声音，严当家还没反应过来，身边已经有弟兄一头栽倒在地。
“有官兵？！”
马上有弟兄喊出声来。
倒下的那些弟兄身上中的是箭矢，这下严当家的人马乱成一团。
严当家赶紧呼喝：“别慌张，没几个人，点火！”
火终归还是引燃了，不过显然官驿方面早有准备，火刚燃起，驿馆周围店铺便冲出来大批人，手上端着木盆等盛水的容器，还有人拿着长矛、盾牌冲出来，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衙差或者是巡检司的人马，而是卫所的官军。
官军实在太多，严当家没反应过来，还想负隅顽抗，但今天他只是来放火的，最多几个弟兄带了刀，等着守着官驿出口宰人。
就听到有人呼喝：“将这干匪徒全数拿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听就知道是行伍多年的军将。
严当家带来的人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再加上又是在猝不及防之下遭遇袭击，混乱中，大多数就地被制服，也有少数人逃走，黑灯瞎火不好追击。带头的严当家，则被几名官兵给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这会儿沈溪才从官驿旁边的沿街二层小楼内走了出来，此时空气中兀自散发着柴火烧焦的味道，就算救火及时，还是烧了几间靠近围墙的偏房。
沈溪掩住口鼻，摇摇头道：“可真乱啊。”
江栎唯和玉娘这会儿刚从官驿内走出来，他们不知沈溪何时出来的，至于驿馆外纷乱的场景，完全超出他们的预料。
纷乱中，江栎唯和玉娘各自带人到沈溪身边，玉娘有些惊讶地问道：“大人，怎么回事？”
沈溪指了指周围明灭的火光，道：“不是一目了然吗，有人想放火烧死本官，本官及时逃脱，才幸免于难。唉，可惜啊，贼人阴谋周详，终归是功亏一篑。”
唐寅咳嗽着出现在沈溪身后。
沈溪连江栎唯和玉娘都没通知，唯独把唐寅从官驿里拉出来，也是防止出现意外把唐大才子烧死，给历史留下遗憾。
玉娘看了江栎唯一眼，才继续问道：“官兵……从何而来？”
“哦，玉当家问这些兵丁吗？本官既然要赴任地方，整顿吏治，自然要带一些兵马保驾。”沈溪不以为意地说道。
玉娘又气又急，她想问的是这些官兵从哪里钻出来的。
若说沈溪能提前察觉别人要加害的阴谋，这倒不奇怪，他本来就足智多谋。稀奇的是明明沈溪只带了他们一行进城，却能“变”出这么多官兵，而福建都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使常岚跟沈溪素昧平生，人家可是勋贵的人，肯定不会听从沈溪的调遣，除非沈溪离开京城前，已经拿到调令，买通地方卫所的人。
沈溪道：“本官奉命督抚三省沿海防务，征调兵马，莫不是还要征询你们二位的意见？”
这下，玉娘无话可说。
沈溪连解释的兴致都欠奉，开始安排人手救火以及捉拿那些纵火之人，随后，沈溪进到官驿正堂，带人前来纵火的严当家已被押解到堂中，被两名官兵按倒跪在地上。
此时沈溪，宛若掌管他人生死的判官，喝问：“谁派你来加害本官？”
严当家虽然身上带着伤，又被人架着，身体疼痛得厉害，但却一声不吭地趴在那儿。沈溪点头道：“不错，有骨气。但加害朝廷命官，罪不容赦，拖出去，斩了！”
“得令。”
那些士兵一听就是闽地口音，直接拖着人往外走。
江栎唯赶紧劝阻：“沈大人，您并无生杀予夺大权！”
这会儿江栎唯感觉头皮发麻，之前他一直称呼沈溪为“沈翰林”，现在却主动放低身段，称呼“沈大人”。
沈溪无奈叹息：“江镇抚此言差矣。有人要杀本官，本官就算并无生杀予夺大权，也不能束手待毙。本官只需当他们是盗匪和倭寇的同党即可。”
不多时，官兵已经提着严当家的人头进来，站在沈溪身后的唐寅一见到这鲜血淋漓的模样，一时忍不住呕吐起来。
就算见惯拷问、杀戮之事的江栎唯和玉娘，心头也带着极大的震撼。这里毕竟不是战场，沈溪一句话直接要了一条人命，而且是未审先杀。
沈溪则是一脸无所谓，摆摆手道：“人头没什么好看的，再提几个人上来！”
这下带上堂的，却是跟着严当家来的那群人。
这些人进来就见到严当家被斩首，顿时吓得六神无主，他们平日欺行霸市在普通百姓面前耀武扬威尚可，但在真正的杀戮面前，腿脚早已经软了。
“谁派……”
“大人，是訾当家，教坊司的訾当家訾倩，跟小人无关啊……”杀鸡儆猴这招很管用，这次不用沈溪把话问完，这些人就已经老老实实把訾倩给供了出来。
事无巨细。
听完之后，沈溪怒喝：“一个教坊司的风月女子，居然敢意图加害朝廷命官？来人啊，去把姓訾的给本官押来！”
沈溪顿了顿，“……如果她还没被烧死的话。”

第八一九章 临时公堂
这一晚福州城里一片混乱。
教坊司着火，火龙队无法出动，只能靠街坊拿着锅碗瓢盆，依靠自家水井、水缸的水出来救火。
城中兵荒马乱，到处都有官兵路过，这会儿负责城中治安的衙差连人影都瞧不见，显然福州城已经被军管了。
福州左卫和福州右卫的兵马在常岚的调度进城，可他们发觉，城中的官兵并不隶属于福建都指挥使司，常岚无权调度。在没搞清楚究竟是个什么状况的情况下，常岚只能带着亲兵前去官驿询问始作俑者沈溪。
而此时江栎唯和玉娘已经弄清楚，沈溪调动的兵马，来自于沈溪能调遣的三都司、一行都司中的行都司，也就是福建行都指挥使司。
大明在各地共设五处行都指挥使司，负责镇压地方少数民族的叛乱，而福建行都指挥使司的治所在建宁府，距离福建布政使司所在的福州大约有五百二十多里。
江栎唯和玉娘终于知道沈溪为什么自南京出发后会故意拖慢行进速度，原来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调查地方匪寇情况，而是要等调兵的人前去建宁府，将行都司的人马调到福州，以应不时之需。
“沈大人，城中涉事人等全数拿下，布政使司衙门被重兵围困，随时可以强攻拿人。现都司人马业已进城，请您示下！”
福建行都司领兵而来的是都指挥同知马瑛。
马瑛是世袭武官，年轻气盛，继承的是他父亲马雄的都指挥使同知的位子。马瑛父子与现任吏部尚书马文升交情深厚，又曾在刘大夏手下做过事，得到沈溪调令后，马瑛不敢怠慢，亲率两个千户所的兵马，星夜兼程，朝福州城而来。
“做的很好。”
沈溪满意地点了点头，“即刻请藩台尚应魁前来问话！”
尚应魁是福建右布政使，官从二品，等于后世福建省省长。
而沈溪只是正三品的右副都御史，在官职上沈溪低了尚应魁一级，但论实权沈溪犹在尚应魁之上。
沈溪作为督抚，负责提调和总理军务，有调兵权，同时还有整顿地方吏治的权力，这也是历史上明末以及满清时期，地方总督、巡抚比之布政使官级高的原因。
沈溪直呼尚应魁的名字，显然已把尚应魁当成罪臣对待。
马瑛领命而去，江栎唯赶紧过来提醒：“请沈大人三思而后行，如今福建左布政使空缺，若是再扣押右布政使，地方行政无度，无法对朝廷交待。更何况沈大人并无直接证据，证明尚藩台有罪！”
沈溪冷笑不已：“江镇抚可真健忘，是否有罪，是由你来定夺的吗？”
江栎唯脸色漆黑一片，虽然自京城出发时他就知道官职远比沈溪低，这一路上会受气，却没想到会被沈溪玩弄于鼓掌之上。沈溪无论要做什么，根本不与他商议，也不采纳他的任何意见。
玉娘带着几分悲哀看了江栎唯一眼，好似在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訾倩还未被押解过来，生死不知，这时尚应魁倒是先被“请”到了官驿。此时官驿成为临时公堂，受审的对象竟然是从二品的地方大员。
尚应魁五十来岁，身材微胖，脸圆乎乎的，留着八字胡，一来便趾高气扬：“哪位是沈中丞？”
沈溪坐在正堂匾额下方的椅子上，喝了口茶，皮笑肉不笑地说：“尚藩台可真是年老眼拙，本官坐在如此当眼的位置，身着大红的官服，难道看不出来吗？”
“就你？哈哈。”
尚应魁不屑地打量沈溪几眼，冷笑不已，“大明官场，讲究尊卑有序，沈中丞见到本藩台，为何不行礼？”
沈溪放下茶杯，搓了搓手，道：“本官乃是钦差，尚藩台让本官给你行礼，视天子威严何在？再则，本官提醒你，你一介区区罪臣，有何能耐让本督礼遇？”
“沈中丞才是罪人！”
尚应魁喝道，“私自扣押朝廷命官，调集行都司兵马往布政使司治所，意图不轨，如此谋反大罪，人人得而诛之！来人啊，将此罪人拿下！”
尚应魁在各地担任布政使多年，习惯了耀武扬威，虽然如今沦为阶下囚但依然气势十足，明知沈溪有备而来，也要在场面上争取主动。
可这里的人，都是沈溪带来的，尚应魁哪里调遣得动？
沈溪哈哈一笑：“看来尚藩台的话不怎么管用啊……现在本官定不了你的罪，暂到后堂歇息。”
正说话间，福建都司的都指挥使常岚亲率兵马到了官驿外，为了避免事态恶化，常岚不敢公然率兵与沈溪对抗，因为久在三边当差，常岚明白督抚的权限有多大。
虽然沈溪仅仅是三省沿海地区的督抚，但其实准确地说，沈溪是福建、广东、广西三省的督抚，三省兵马都归沈溪节调，三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亦归沈溪监察，沈溪虽然不负责三省具体军政事务，但算得上是三省三司衙门的总上司，这也就意味着沈溪的地位凌驾于所有军政大员之上。
沈溪的正差是平息地方盗匪和倭寇，只要沈溪以这个目的行事，三省军政部门都要配合，这也是沈溪调福建行都司兵马到福州的依据。
沈溪有权以剿灭倭寇和盗匪的名义，征调三省任何军队。如果常岚带着都司的兵马跟沈溪统辖的行都司兵马内讧，事后被追责的只能是常岚。
现在要打击沈溪的嚣张气焰，只能从沈溪调兵的合法性来做文章，证明福州城里没有盗匪让沈溪剿，那常岚才能占据法理和道义的制高点。但目前的现状却是常岚连城中是个什么状况都不知晓，只能亲自到驿馆问询，一进大堂就见到沈溪、江栎唯、玉娘等人，还有行都司的军校。
“常都指挥使来得正好，进来叙话！”
沈溪对尚应魁属于针尖对麦芒，但对常岚却非常客气。
常岚是都指挥使，按照官职来说，乃是正二品大员，比起尚应魁还要高一级，但因他是武职，在大明，一个正二品的武将还没一个正四品的普通京官地位高，更别说是沈溪这样的天子近臣，兼任东宫讲官、日讲官的翰林官。
常岚到任地方不到一年，之前掠夺汀州商会的事他并未参与，沈溪没打算跟常岚计较，沈溪要追究的只是罪魁祸首尚应魁和訾倩的责任。
沈溪在已经树下强敌的情况下，不宜得罪更多人，就算沈溪未来会对常岚这样的武将有所动作，此时也要虚以委蛇。更何况，沈溪的差事是要扫平东南沿海的盗匪和倭寇，暂时还需要常岚的帮助。
“沈大人……”
常岚心里有些犯嘀咕，这位少年督抚是要做什么，至于对我这么客气？
很快，福建按察使司按察使陶琰也闻讯赶到官驿。
按察使司负责一省刑狱，是三司衙门之一，不过按察使只是正三品，要低于另外两司负责人。
但沈溪对陶琰极为尊敬。
陶琰，字廷信，成化十七年进士。
陶琰调任福建按察使时是在弘治十四年汀州商会的案子结束之后，陶琰上任，相继将无辜的商贾释放回乡，对商会算是有恩。此人在嘉靖初年官至工部尚书、南京吏部尚书，颇有贤名。
沈溪在驿馆内所设的临时公堂，同时把三司负责人请到，现在就差开堂审案了。
沈溪刚请陶琰坐下，院子里传来哄闹声，却听一个女子喝道：“你们是谁，我要见尚藩台！”
正是訾倩。
等人进到正堂内，訾倩犹自在叫嚷，此时她衣衫不整，刚从火场里被人拎出来，就被套上枷锁押送到官驿，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时正堂内灯火通明，沈溪坐在堂中央，左右两侧坐着的分别是陶琰和常岚，他身后左右还立着二人，就好像左右护法一般，一个是江栎唯，一个是玉娘。
訾倩见到玉娘，喝道：“是你？”
玉娘在这种场合，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是应答了。
沈溪没有起身，笑着拱了拱手：“这位想必就是訾当家，久仰久仰！”
沈溪没有虚言，他对訾倩的确是“久仰”，今天他就是个笑面虎，好像他对宋喜儿的态度一样，今天訾倩落在他手上，他就没打算让訾倩看到明天的太阳。
訾倩刚被人按倒在地，后面又推搡着进来几个人，当先一位便是之前给訾倩出谋划策，说要烧死沈溪的林姓儒生。
“参见大人，参见几位大人。”
那林师爷可不像訾倩那么嚣张，脸上不知为何竟然没有惶恐之色，一来就主动跪下，磕头不止。
见人到齐了，沈溪叫人把尚应魁从后堂带了出来。
“你就是沈溪……沈谕德？”
訾倩抬起头来，刚好看到尚应魁现身，心情一阵激动，随后用愤怒的目光瞪着沈溪。
沈溪不动声色道：“那是过去，如今本官身为右副都御史，奉皇命节调闽、粤、桂三省兵权，平息地方匪患。訾当家，你不会第一天知晓吧？”
“那跟小女子有何关系？”
訾倩冷冷一瞥，把目光转向尚应魁和常岚，道，“尚藩台，常都指挥使，二位老人家可要为奴家做主啊！”
在訾倩看来，你一个正三品的官在这里嚣张什么？常岚和尚应魁的官职都比你高，这里可是福州的地头，就算我没烧死你，你也别想活着出城。
沈溪脸上带着几分惊讶，问道：“尚藩台，看来你与这位訾当家的关系匪浅，居然让你为她做主？”
“是又如何？”
尚应魁刚好被官兵押解到大堂中央，他站在訾倩身边，手抚着訾倩的脑袋，就好像护犊一样，冷声道，“沈中丞无端调集兵马，扣押朝廷命官、教坊司人等，扰乱城防，本官正要问你之罪！”

第八二〇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尚应魁有恃无恐，他料定沈溪不过正三品，有心对他进行报复也只能上报朝廷，交由内阁和皇帝处置。
不管从哪方面看，沈溪都没资格审讯他，更没资格罢免他的官职，将他问罪。
沈溪脸色转而变得冷峻，问道：“尚藩台有意包庇此罪妇？”
尚应魁冷笑不已：“沈中丞可不要空口诬陷，此女乃我福州教坊司官所之人，一向奉公守法，敢问所犯何罪？”
沈溪笑着拍手：“訾当家好福气，身在风尘，却投靠尚藩台这样有权有势有担当的男人，为你遮风挡雨，就算有罪也会替你担着！”
“哼。”
訾倩脑袋被尚应魁的手抚着，但还是拼命挣扎着抬起头，瞪了沈溪一眼，好似在说，有本事你也找个这么强硬的靠山。
“可惜啊。”沈溪话锋一转，“訾当家这几年于福州城内纠结匪众，欺行霸市，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与匪寇无异。本官奉皇命往东南平匪，铲除訾当家这般为非作歹之人，乃本官责无旁贷之责！”
訾倩狗仗人势，喝道：“沈大人可真会给奴家扣帽子，奴家可是柔弱女流，何曾有本事杀人放火？”
沈溪笑而不语，倒是訾倩旁边那老儒生林师爷讷讷地道：“当……当家的，沈大人可没诬陷咱们……这几年我们的确是做了许多杀人放火的勾当，这些都是当家的您指使手下人做的！可不能让小的们去承担哪！”
訾倩怒不可遏：“老东西，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林师爷一脸冤枉，朝着沈溪磕头：“大……大人，小的全坦白啦，小人所作所为，全部是受当家的指使，只求放过小的，小的愿意招供！”
訾倩一片茫然，倒是尚应魁脑子灵活，明白这林师爷多半被沈溪威逼利诱收买了。尚应魁老奸巨猾做事果决，见情况不对，直接就向身后官兵腰间拔刀准备杀人灭口，可林师爷滑头得很，知道这下把人得罪狠了，连滚带爬到了沈溪身边。
尚应魁没抢到刀，被官兵按倒在地上。
沈溪站起身来，拦在林师爷身前，冲着尚应魁喝斥：“尚藩台，你这是要杀人灭口？”
尚应魁瞪大眼睛看向沈溪：“此等奸邪小人，死不足惜，说话颠三倒四，岂能作为人证？”
“能否作为人证，可不是尚藩台能做主，一省刑狱，不是应该先问过陶臬台吗？”沈溪转头看向提刑按察使陶琰，道，“陶先生以为呢？”
沈溪称呼陶琰为“先生”，显得很尊重，这让尚应魁心生警惕。
陶琰是少有的廉洁奉公的清官，每顿饭只就一碟清淡的素菜下饭，百姓给陶琰的称呼是“青菜陶”，到任这一年多来，尚应魁多次拉拢陶琰不得。
在此之前，陶琰便向朝廷弹劾过福建布政使司在地方上为非作歹。
若非尚应魁忌惮陶琰的威望，早就出手加害，也是尚应魁想到自己即将调任其他地方，福建的地皮刮得差不多了，没必要跟陶琰一般计较。
尚应魁挣扎着站了起来，回头瞪了按倒他的两个官兵，这才冲着陶琰呼喝：“陶臬台，你可要掂量一下，你的家人……”
沈溪打断尚应魁的话，喝道：“尚藩台，你这是要胁迫审讯人员？”
陶琰却是一脸无所谓的态度，他已半身入土，就算别人拿他的家人相威胁，他也不太在意。这样的清官，出了名的耿直和倔强，道：“既是罪妇之拥属，自然可为人证。”
沈溪点了点头，看了旁边脸色有些雀黑的常岚一眼，道：“如此人证就有了……”
尚应魁一甩袖，道：“孤证不立！”
沈溪冷声道：“多叫几个人进来，看看他们是否愿意指证罪妇杀人放火，为非作歹！”
随着沈溪一声令下，门外拖进不少訾倩的部属。
出人意料，这些人明明都在尚应魁的眼皮子底下，却都一口咬定訾倩做了许多为非作歹的事，这绝对不是什么屈打成招，或者是受到胁迫，这些人指证訾倩时，许多尚应魁不知晓的龌龊事都给报了出来。
尚应魁本来靠着訾倩，这会儿不知觉地挪动两步，他惊讶地望向沈溪，沈溪此时一脸气定神闲，脑子灵光一闪：沈溪绝不会是当晚仓促出手。
找了十几个人进来指证訾倩，沈溪摆摆手：“有这些人，我想人证已经足够了。陶先生可有异议？”
陶琰一脸公事公办的态度，摇头：“并无异议。”
“那就好……”
“等等。”
就在沈溪准备继续审案时，尚应魁突然喝止，道，“沈……沈大人，这些人……不会都是你找来的吧？”
沈溪撇撇嘴：“这些人本为罪妇之部属，何时变成本官指派？”
还没等沈溪继续审案，那林师爷磕头若捣蒜：“沈大人，小的在訾当家身边日久，平日她所做那些杀人放火的事情，何时派了谁，做了什么恶事，小的一一记录在案，还有訾当家平日对各衙门孝敬的银两数目，双方接收的收条，小的也妥善做了保管。如今盛放罪证的箱子，就在外面的院子里，还请大人明察秋毫。还有今晚官驿放火，也是訾当家做出的决定，她说要把大人和您的随从，都全部烧死，然后造成意外失火的样子，逃避罪责。”
沈溪对于老儒生林师爷的话很满意，点头道：“訾当家，你还有何话可说？”
“子虚乌有，信口诬陷！”
訾倩发疯一样吼叫，无论是欺行霸市杀人越货，还是派人放火烧死朝廷命官，二者都是死罪，现在看起来证据确凿，按察使司那边怎么都不可能帮她，她死死地拉着尚应魁的裤腿道，“尚大人，您可要为民女做主。”
“哦？”
沈溪望着尚应魁，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好似在说，现在证据确凿，你倒是履行之前所说的话，为她做主啊。
尚应魁被众人望着，脸色红了变青，青了变紫，紫了变黑，最后一脚将訾倩踢开，很明显在这种时候他懂得什么叫弃车保帅，就算那些事都是他安排让訾倩做的，此刻他也要撇清关系。
尚应魁一脸恨其不争的神色：“訾氏，枉本官对你如此信任，未料你竟然做出许多伤天害理之事，本官身为一省藩台，当维护法纪。陶臬台，罪妇便交由臬司衙门处置！”
他这么说，看似维持法纪，让负责刑狱的按察使司衙门出来处置，但其实是缓兵之计，等沈溪走了，他总有办法把訾倩保出来。
陶琰不敢妄做主张。
沈溪给訾倩定性为匪寇，如此案子就不再是福建提刑按察使司能处置，一切需要交给朝廷钦命的负责平息地方匪寇的督抚大臣沈溪做出决断。
沈溪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道：“訾氏不过是福州教坊司的当家人，无权无势，如何能在福州为非作歹多年？想必背后有人充当其保护伞，咦……之前尚藩台说要为她撑腰，不会就是你吧？”
尚应魁这会儿已不敢直接斥责沈溪，他手上是有布政使司的人手，但都是皂隶，并非官军。
如今福建行都司的人马控制了福州城，连福建都司都指挥使常岚也在旁边闷不吭声，谁掌握军权谁就更横，他跟沈溪顶撞，那是自寻死路。
“沈中丞，您可不能轻信旁人挑唆之言，本官与訾氏女本不相熟，只是顾念她为我辖内百姓，自然要为其撑腰做主，换作任何一名百姓，本官都会如此。”尚应魁大言不惭。
“好，尚藩台不愧是为民做主的好官。”沈溪又开始拍手。
不知为何，每次沈溪拍手，都让尚应魁和常岚等人心惊肉跳，因为沈溪在一句褒奖的话之后，必然带出一击狠辣的杀招。
这次也不例外。
沈溪道：“来人，将訾氏贪赃枉法的罪证抬上来，打开账册，看看给各级衙门送了多少贿赂！”
这次不用尚应魁说话，旁边的常岚先开口了：“沈大人，我看不必了吧？”
一句话，就暴露常岚做贼心虚。
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一个管地方行政，一个管一省兵权，訾倩从来对两边孝敬都不分伯仲。
沈溪惊讶地问道：“常都史为何如此紧张？之前本官大致看过罪证，并未提到都指挥使司衙门啊，莫非……”
常岚先是震惊，旋即迷惑不解，訾倩这一年多时间送了那么多财礼到都指挥使司衙门，居然没记录？
随后他就想明白了，不是没送，也不是没记录，而是沈溪故意说没有。他意识到，沈溪只是想跟尚应魁算总账，此事不会牵扯到福建都指挥使司。
想通这点，常岚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早说啊，虽然我跟尚应魁在贪赃枉法这件事上狼狈为奸，但想把这老匹夫做掉的心思我一点儿都不比您沈大人少啊，谁叫那老匹夫看不起我们这些当兵的？
大难临头各自飞嘛！
常岚抱拳提议：“沈大人，末将并无阻止之意，只是想说……是否到内堂查验更为稳妥？”

第八二一章 罪行昭昭
沈溪要把尚应魁拉下马来，就要先把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之间共同进退的纽带给剪断，分化瓦解。
他暂时未有对常岚动手的意图。
武将地位虽低，但去握有军权，涉及地方安稳，沈溪已经调动行都司兵马到福州，若常岚狗急跳墙，光靠马瑛所率兵马，沈溪无任何胜算。
福州毕竟是常岚的地头。
而现在，沈溪把常岚争取到自己一边，尚应魁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沈溪就胜券在握。
沈溪一摆手，左右各有士兵再次将尚应魁按倒在地，尚应魁努力挣扎，嘴里连连抗议：“沈中丞这是干什么？你有何资格限制本官人身自由？”
“尚藩台别急，本官只是怕进去查验罪证的时候，你趁机溜走。”沈溪笑着应了一句，让人把几箱子账册、札子等罪证抬入正堂，又抬到后堂去，沈溪随即作出“请”的手势道，“诸位，进内查验如何？”
陶琰和常岚以及二人的属官、随从到了里间，打开箱子后，里面一册册的账目和札记，记录的事情非常详细完备。
訾倩一直怕被尚应魁等人利用完后弃如敝履，所以把每笔账目都记录得非常清楚。林师爷担心自己成为替罪羔羊，又另外记录了一份，如今这些都成为了指证尚应魁和布政使司官员的罪证。
陶琰、常岚和按察使司的吏员涌上去翻阅，一时间都感觉后背发凉。
沈溪能寻到如此多的罪证，显然非朝夕之功，那沈溪这次来福州显然就是有预谋的，偏偏布政使司的人对沈溪极为轻视，居然主动派人前来官驿试探，訾倩更是麻痹大意想杀人放火，结果直接落入沈溪的圈套。
江栎唯和玉娘上去拿起几本账册看过，随后对视一眼，心里开始犯嘀咕……这下可不好向朝廷回报了！
上官让他们在路上规劝和约束沈溪，让他别闹出太大动静来，结果沈溪还没到治所梧州，途经福州时就拿福建布政使衙门开刀，将一名从二品的大员拉下马来。这一趟下去，估摸三省地方衙门的人要得罪个遍。
“沈中丞，这些罪证……怕是不能作为直接的证据。”
陶琰面带几分遗憾看向沈溪，显然是担心仅凭这些证据无法给尚应魁定罪。
要知道账册和札记，都是訾倩和她手下的一面之词，若无法找到确凿的罪证，尚应魁就会继续逍遥法外，在场所有人事后都会招致尚应魁的报复。
沈溪心想，我把事都做到这么绝的地步了，就算没确凿的罪证，也不会放走尚应魁，你们担心什么？
沈溪笑着说道：“将布政使司衙门涉案人等捉拿归案，仔细盘问，再派人去受贿之人府邸，看看是否能追查回部分赃款。常都史以为呢？”
常岚生怕沈溪连他的府邸也不放过，正犹豫间，沈溪又补充了一句，“此事看来颇为棘手，不妨如此，搜查布政使司衙门和涉案犯官府邸，就交由常都史和马同知一同前去，如何？”
常岚之前一直担心沈溪将他的权力架空，越是不让他调兵，他越担心沈溪对他留有后招，现在沈溪安排他跟马瑛一起去搜查布政使司衙门以及涉案官员的府邸，代表沈溪对他足够信任，把他当作了“自己人”。
“末将定不辱使命。”
常岚领命后，转过身背对沈溪时，脸上兀自带着后怕之色。若说贪赃枉法，他贪的银子可不比尚应魁少，但现在他却是执法者，而尚应魁却已然成为阶下囚。
常岚刚要从后堂出去，沈溪几步跟上前，低声道：“常都史应该知道本官与尚应魁一些私下里的恩怨，常都史请尽管放心，今日之事既罢，不会再有人深究。本官还要仰仗常都史平息地方盗匪和倭寇，早日晋升。”
沈溪之所以要跟常岚这么说，是为了给他吃下定心丸，明白无误地传递这样一个信息：我跟尚应魁之间是私仇，不是公怨，你不用担心我会对你下手，我还要仰仗你办事，为我加官进爵卖命。
常岚是武人，想的没沈溪那么多，听到沈溪这充满“信任”的话语，脸上带着几分感动，朗声道：“末将定为沈大人效死命。”
沈溪笑着拍拍他肩膀：“常都史言重了，我们要活着建功立业，升官发财，不用效死命。不过常都史可不能让本官失望，否则……这福州城之乱，你我都要承担罪责。”
沈溪先给了颗甜枣，现在立马又把大棒拿了出来，威吓常岚。
我在你面前示弱，不代表我好说话，我能私自调动兵马到福州城，你若是不帮忙铲除尚应魁，那都司和行都司两边人马交战，一旦出现死人的状况，你我都要倒大霉。
常岚忙不迭点头：“大人放心便是，末将知道该如何做。”
有了常岚如此承诺，沈溪挥挥手让他跟马瑛一起带着人去查抄布政使司衙门。
沈溪把常岚稳住，转头又得跟陶琰等按察使司的人商议如何向朝廷上奏。
“……本官奉皇命平息地方匪寇，同时有监察、整顿地方吏治之责，本官抵达福州后，遭地方匪寇暗杀，幸得几位庇护，才幸免于难。”
沈溪先把事件的性质定下，我不是主动来找尚应魁麻烦的，可惜我在路过福州的时候，被地方盗匪放火暗杀，逼不得已才出手反击，而你们按察使司的人有护驾护航之功。
陶琰虽然是耿直的老臣，但为官多年，对于沈溪的话心领神会，点头道：“一切按照沈中丞的意思做。”
沈溪笑着点头，看起来陶琰也不全然是老古董，懂得变通之道。他说这些，其实是想让陶琰等人按照他所说内容，向朝廷上报，如此两边的口风就能保持一致。
既然陶琰之前就弹劾过福建布政使司，那这次有钦差大臣和按察使司衙门一同上奏，朝廷就更相信，这不是一次巧合的事件，而是尚应魁等人贪赃枉法多年，因为一次暗杀，将丑事彻底揭露。
地方三司衙门，有了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的投靠，沈溪再对布政使司出手，就容易许多。
等沈溪和陶琰等人从内堂走出来，尚应魁开始用力挣扎，之前他已经琢磨出不少反驳沈溪的理由，正要声威并重把话说出，沈溪只是轻描淡写一摆手：“将罪臣尚应魁押送臬司牢房，严加审讯！”
“沈中丞，你无权……啊！”
话没说完，沈溪上去，一巴掌扇在尚应魁脸上。
沈溪还是如之前一样笑嘻嘻的样子，如同笑面虎一般：“尚应魁，福建这几年被你祸害不浅，民不聊生，言路堵塞，就连士子科举之路都被你所阻，你是我大明的害群之马。本官如今替陛下惩治你这等罪臣，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尚应魁突然被扣上阻塞言路和阻断士子科举的罪名，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沈溪的手段狠辣无比。
沈溪将地方布政使拿下，朝廷那边不等有动静，地方士绅和读书人肯定会站出来说话，力挺尚应魁。
读书人向来喜欢挑事，尤其是那些落榜的读书人，尚应魁本打算，利用福建当地读书人对沈溪的不服，让他们出来攻讦沈溪，把事情闹大。可沈溪现在把这两个罪名公布出去，那无论是士绅，还是读书人，都不会力挺布政使司，反倒会为沈溪叫好。
福建乡试到底有多黑暗，别人不知，沈溪作为四年前乡试走出来的解元，自然清楚得很，不但沈溪清楚，连那些读书人也心知肚明，只要沈溪把责任推到布政使司衙门身上，那些读书人马上就会意识到，乡试的外帘官多半都是布政使司的人，平日收受那么多学贿，说是尚应魁主使合乎理据。
“沈溪竖子……你好狠！”
尚应魁自己也是读书人，当然知道惹怒读书人的下场。
这年头，跟谁过不去，也别跟读书人过不去。
沈溪笑道：“本官身为翰林学官，为天下士子做主，难道不应该？将此贼子拿下！”
也不用看追查到多少脏银，就算尚应魁把银子藏匿得再好，栽赃也能把他拉下马来。沈溪如今得到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行都指挥使司的鼎力帮助，占据舆论的制高点，还有陶琰这样在百姓中颇有声望的名臣力挺，就算他用以恶制恶的手段，也是为了彰显正义。
你尚应魁以为我老实巴交地要给你光明正大地斗一场，但其实我比你更会玩阴的。
只是以前我无权无势，斗不过你。现在我权力比你大，你还想爬到我头上拉屎拉尿，活腻了吧？
将尚应魁押下去后，按察使司的官员向沈溪告辞，准备返回衙所。
沈溪整理一下衣装就要到按察使司公堂，挨个审讯布政使司的官员。
玉娘过来提醒：“沈大人，尚藩台背景雄厚，朝中有诸多公侯勋贵为他撑腰，就算定罪，朝廷或许最多只是将他罢官，您的前途却会大受影响。”
“是吗？”
沈溪笑了笑，道，“多谢玉当家提醒，不过能定罪总好过不定罪。还有，谁说只是个罢官免职呢？”
一句话，令玉娘一凛。
她虽然不知沈溪接下来要做什么，但她感觉沈溪脸上的笑容很可怕。
沈溪费了这么大力气，甚至冒着生命危险亲往福州，难道只是让尚应魁被罢官了事？
沈溪突然有些心不在焉：“今晚天气不错，凉风习习，难得夏日里有这般清凉的夜晚。但就是那场火没把訾倩给烧死，有些遗憾啊！”
玉娘这才想到訾倩的教坊司当晚也着了一场火，而沈溪是不会派官兵去放火的，那会落人口实。
玉娘问道：“沈大人在城中还布置了其他人手？”
“有吗？哈哈。”
沈溪笑着调侃，“玉当家说有就有吧，今晚是个不眠之夜，本官要去提审犯人，玉当家可要寸步不离，确保本官的安全。”

第八二二章 畏罪自尽
沈溪有过在泉州城将知府衙门一锅端的经历。对于这种团伙作案，用的方法并不复杂，就是先找一个突破口。
有福建都司和福建行都司兵马相助，城中治安被接管，很快便将布政使司衙门及其官员府邸查抄一遍，起出大量脏银。
有陶琰这种常年提刑经验的官员审讯，案件很快便有了突破口，有官员耐不住严刑拷打，选择了招供。
在大明，公堂上的酷刑比比皆是，就连朝堂上的一二品大员都会挨廷杖，更别说这些地方上的官员。
这些人曾对汀州籍的商贾施加刑罚，让尹文一家家破人亡，并非善类，沈溪对他们丝毫不客气。
沈溪拿着几份供状，正在详细研究案情，江栎唯进到按察司大堂，请示道：“沈大人，如今案子已侦破，适可而止方为上策。否则地方行政将陷入混乱……如今可正值夏粮入库之时……”
沈溪冷笑不已。
江栎唯别的不会做，给他找麻烦设绊子有一套。好在这次江栎唯没跟地方布政使司的人沆瀣一气坑害他，不然他连江栎唯一块儿处理了。
“江镇抚提醒的是，本官正有此意，除了几名首犯外，旁人不多做追究。”沈溪给了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的人一个信号，这案子很快就会了结，不要顺着藤蔓牵扯出太多人来。
坑害汀州商会的不止布政使司一个衙门，沈溪没对另外两家下手，只因另外两家衙门的顶头上司换人了。
沈溪话锋一转，道：“但若这些人与尚应魁蛇鼠一窝，死咬着不肯鼎证尚应魁罪行，本官依然会将他们视为同党，绳之以法。陶臬台以为如何？”
陶琰想了想道：“遵照沈中丞的意思办即可。”
在这件事上，陶琰虽然站在沈溪一边，可他经验老道，把所有处置权都交给沈溪，这样事后有什么责任也不会牵连到他头上。
陶琰虽然才学和官声都不错，但起码的心计还是有的，想他一个正三品的大员，光是每年的俸禄就有二百两，至于每天吃糠咽菜？在这年头，保持清正廉明简朴的生活习惯，主要是为了有一个好名声。
沈溪把供状交给陶琰，道：“后续审讯，交由陶先生负责，本官先入内休息。”
在审讯过程中，沈溪发现，自己名头太大，布政使司的人对他很忌惮，自己坐在公堂上，不管是审讯人员还是嫌犯，都放不开手脚。为了尽快把尚应魁的罪名坐实，沈溪只好先回避，让陶琰继续审讯。
不到一个时辰，就获得六份供状，直指尚应魁与“地方匪寇头目”訾倩相互勾结，导致福州城内盗匪盘踞，百姓日常生活被严重干扰，欺行霸市、烧杀抢掠之事屡见不鲜。
虽然有一点夸大，但沈溪并未冤枉訾倩和尚应魁，沈溪只是巧妙地把訾倩这个地头蛇归到盗匪之列，如此他调兵到福州城，查办布政使司的案子就名正言顺了。
快到五更天的时候，沈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经过半晚上的忙碌，基本已经定案，即刻就可以上报朝廷，但他还不着急。
他要等天亮。
玉娘匆忙过来，问道：“沈大人，您准备如何处置尚藩台？押解进京，抑或扣押等朝廷发公文？”
沈溪一边向外堂走，一边笑着说道：“看来玉当家迫切想知道结果？”
玉娘心想，我能不着急吗？
之前我已经提醒过尚应魁头顶上有一堆朝廷大员和勋贵撑腰，他收到的贿赂，大半进入这些人的口袋，你现在把人给抓了，那些人少了进项，岂会轻易放过你？
二人刚步入大堂，突然一名狱卒进来禀告：“几位大人，不好了，尚藩台在狱中……畏罪自尽。”
玉娘愣在当场，连陶琰和常岚等人也没预料到，之前死不认罪的尚应魁，这就畏罪自杀了？
“怎会如此？”
沈溪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吩咐道，“快，随本官前去查看。”
若非沈溪神色凝重，玉娘简直认为这就是沈溪找人干的。
之前沈溪说过，尚应魁不单单会被判个革职抄家，罪行会更重，前后不到两个时辰，尚应魁就死了。
一行人在火把照耀下，到了按察使司大牢的地牢内。
地牢阴森潮湿，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呛人腥臭味道，沈溪却丝毫不在意，一马当先走在前面。
到了尚应魁临时关押的牢房内，便见到尚应魁的尸体被平放在草席上，身上的衣服没变，只是舌头从嘴里吐了出来，脖子上多了道红色的勒痕。
沈溪问道：“怎么回事？”
“回督抚、臬台大人，我们之前把人送进来，尚藩台一直在喊叫，后来……突然没了声音，小的没去理会，等半个多时辰后再过来，人已……上吊自尽。”牢头一脸惧怕之色，身体抖得厉害，一个朝廷命官就死在眼皮子底下，这可是不小的罪名。
沈溪侧目看了陶琰一眼，道：“陶臬台，罪臣尚应魁死的不是时候吧？”
陶琰作为福建按察使司衙门的老大，头上冷汗直冒，犯人在狱中畏罪自尽，如果是个普通犯人，拉出去埋了就成，可现在死的可是从二品的右布政使，刚定罪就自尽，死得太过凑巧，他也要背责任。
沈溪环视在场之人，看一个，就有一个低头，很显然，这会儿谁都怕摊上大事。
“也罢！”
沈溪阴沉着脸道，“人既已死，罪行已经定下，那就一切按照事实上奏，先定个罪行昭著后畏罪自尽，诸位……是如此吧？”
这次不但陶琰点头，连常岚、马瑛、江栎唯等人也没有任何异议。
沈溪摆手道：“此事到此为止吧，匪首訾倩等人，天明之后即刻处决！布政使司涉案人等，凡举报有功者皆革职留任戴罪立功，一切待上奏朝廷之后再行定夺！”
说完，沈溪气呼呼离开地牢。
到这个地步，别人可不敢有何意见，毕竟是督抚亲自下的命令，案子也是沈溪一手经办，现在尚应魁畏罪自杀，訾倩在天亮后就会被处决，布政使司鼎证尚应魁有罪的人则会在抄没财产后留任地方，等候朝廷进一步指示……
沈溪已将事件影响降到最小，就连陶琰这样的老臣也觉得沈溪处理得很恰当。
玉娘对此充满怀疑，亲自进入牢房看过尚应魁的尸体，确实是上吊而亡，脖子上只有一道勒痕，而且尚应魁是用自己的腰带上吊的，没有第二道勒痕，而且牢房内没有明显搏斗的痕迹，倒是天窗下面的墙壁上有些抓痕，应该是上吊之人临死前挣扎所致。
一切征兆，都跟玉娘之前所了解的上吊死亡的特征吻合。
江栎唯从背后走进牢房，问道：“你怀疑，是沈中丞找人把尚藩台杀了？”
玉娘的确这么想，但她在江栎唯面前可不会承认自己的怀疑，当即摇头：“死因明确，奴家怎敢质疑钦命督抚大臣？莫不是江大人心中有莫名揣测？”
“尚藩台拒不承认罪行，背后尚且有朝中大员和勋贵撑腰，断不会被判死罪，他为何要急于自尽？”江栎唯厉声道。
“江大人问错人了，或许你该问问死去的尚藩台。亦或者，尚藩台是要维护他背后的朝堂大员和勋贵的名声，又或者怕被严刑拷问，坏了名节呢？”玉娘提出出一种假设。
文臣最怕被下狱拷问，有的人明知自己犯罪，为了死得好看一点儿，便会选择畏罪自尽，同时这么做还可以避免在遭受严刑拷问后把幕后主使给供出来。还有一点，死得早一点儿，朝廷或许不会追究他的罪行，可以保全家人。
江栎唯正想说点儿什么，玉娘却不再理会，往外面行去。
等人都走光了，江栎唯看了一眼尚应魁的尸体，拳头握得紧紧的：“栽赃诬陷，放火烧人，杀人灭口，好狠毒的手段。我不会让你继续逍遥法外！”
此时沈溪正打着哈欠上到按察司衙门外的马车上，在士兵的护送下，回城北的官驿休息，不过在休息前，他还要去见几个人，正是被他提前派到福州做事的宋小城等人。
宋小城比沈溪早出发，提前半个月左右到了福州城，城中的具体情况，各衙门如今的现状，以及福州城水旱两路的布置，收买訾倩身边的人，以及在按察使司衙门安插眼线，都是宋小城在暗中行事。
宋小城比马九更让沈溪放心的地方，在于宋小城聪明圆滑，虽狠辣不足但智计有余，这是沈溪派宋小城来，而不是派马九来的根本原因。
“……大人，小的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昨夜在教坊司放了一把火，把事张扬起来。再找人把訾倩名下的堂口以及经营的店铺给夺下，该属于我们的，终归还是回到我们手上！”
这头官府拿人，另一头宋小城就带着弟兄去接收訾倩的班底和地盘。訾倩手底下的人对别人或许不了解，对车马帮那是耳熟能详，之前乃是最大的竞争对手，要不是有官府撑腰，他们也不会取得最后的胜利。可在车马帮和汀州商会瓦解后，福州城就进入到了大萧条期，生活一落千丈。
现在车马帮跟着新任督抚沈溪回到闽地，这些人群龙无首，很容易就被宋小城给收编。
訾倩的大部分生意也都归了宋小城，其中有不少是之前被官府查封的汀州商会的产业。
沈溪要对官府和朝廷有一定交待，不过交待归交待，生意归生意，朝廷派他剿匪，却不给他钱粮，如果连赚钱的行当都没有，那他就是个光杆司令，只能自己想办法。

第八二三章 惠娘的新姐妹
“六哥，大掌柜不在，以后生意上的事情全靠你了……福建毕竟有我们商会的底子，接手更容易一些。记得善待弟兄们，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沈溪嘱咐道。
宋小城笑道：“大人请放宽心，小的打理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况且还有老九他们帮我。现在咱做生意跟以前可不一样了，有大人和官府为咱们做主，看谁还敢与咱为难。”
做生意，必须要跟官府打交道，以前汀州商会吃亏就吃在于没有官方的人脉，先是被高明城、安汝升等地方官惦记，后来生意做大，又遭到福建都司和布政使司等衙门的打压，到京城后又遇到寿宁侯、建昌伯的敌视，最后连惠娘的“命”都赔进去了。
有权有势，手头拮据的时候，便会盯着拥有巨额财富的商人，除非能满足他们的胃口，否则人家凭什么坐视让你赚取钱财？
送走宋小城，沈溪回头看着跟过来的侍卫，他摆了摆手道：“本官要找个地方吃早点，你们先回去便是。”
“大人，如今城内不太平，您……”侍卫有些为难。
“没事，这里我熟悉，想找一些故地走走。你们自行便是……”
沈溪将侍卫打发走是为了方便他去见人，此番南行，他心中一直有担忧和记挂，因不能同路，只有到了福州这个地方，才能短暂会面。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沈溪见过此面后，可能又有很长时间不能相见。
是惠娘。
福州城的街巷，沈溪大致还算熟悉，换下官服，他只是个年轻的白面书生，这样的人在福州城里比比皆是，尤其是早起赴学的书生。
雇了马车，沿着白马河边走，很块便到了一栋二层小楼前面，这里曾是尹掌柜经营客栈的地方，可如今物是人非，客栈已经改换门庭，成为一个小型货仓，沈溪路过时还特地让赶车的停下来，驻足半晌后方才离开。
旭日东升，马车最后停在白马河北岸的一处民巷，这里没有店铺也没有客栈，只是寻常百姓的居所。
沈溪从马车上下来，到了小院外，敲了敲门，便听到里面一个声音问道：“谁？”
声音熟悉，但并不是惠娘，而是与惠娘一同南下的李衿。
门打开，李衿面色有些苍白，目光中带着几分困顿和干涩，见到是沈溪，眼前一亮，却赶紧避开沈溪的目光，恭敬行礼：“老爷……”
“嗯。”
沈溪面色平淡地应了一声，进到门内，正有丫鬟帮忙打水洗衣服。李衿和惠娘比沈溪早到福州三天，这几天她们正在好好休息，缓解旅途疲劳，同时沐浴、洗衣服等，她们的目的地跟沈溪不一样，此行的亩的地是广州府，而沈溪则要往梧州。
“没睡，还是刚起来？”
沈溪第一次进小院，四下打量一番，很干净，虽然不大，但比京城李衿和惠娘各自住的院落要宽敞些许，要说这里作为他的外宅，把两个女人养在这里，倒是挺雅致。可惜这里只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李衿一身男装，比平日身着女装时多了几分英气。
如今李衿不再是二八年华的少女，她已经十九岁，跟林黛同岁。
李衿螓首微颔：“回老爷，昨夜城中兵荒马乱，夫人和奴婢都很担心，只好在院子里等候。夫人方才进内休息。”
因为沈溪没跟李衿说及过惠娘的身份，属于硬生生把两个陌生人凑到一块儿。
二人既要以姐妹相处，平日里又以兄弟相称，慢慢了解对方，至于这一路上是否彼此坦诚身份，沈溪很不好猜测，毕竟他这一路没机会见到她们，无暇相问。
“知道了，你也进去休息吧。”沈溪说完，往正屋走去，李衿并未听从吩咐自去，而是谦卑地跟在他侧后，听从吩咐。
“吱嘎……”
沈溪把门推开，里面房间不太大，除了一张床外，便是一个梳妆台和一张凳子。纱帐笼罩的床榻上，依稀可以见到一个婀娜的身影躺在床上，闭目海棠春睡。
正是沈溪这一路上都在想着念着的容颜。
或许是猜到沈溪可能会过来，惠娘并未身着男装，而是换上女儿家的行头，连头发也整理过，盘上妇人的发髻，睡觉时都没有展开。
沈溪看了心中欢喜，这说明惠娘其实是个体贴的女人，只是不懂得如何用言语表达。
李衿走到门口，不再跟随，沈溪进去后，直接回身把门合上，“吱呀”的关门声，让李衿心底一阵失落。
沈溪缓步走到床前，看着那张令他心动的脸，微微一笑，把头靠了过去，直接在惠娘的鼻子上吻了一下。
惠娘平日里睡得很浅，因为她的警惕性非常高，也是她在落难后自我保护意识很强，她先是悚然一惊，双眸中带着慌张害怕，可当她看清楚是沈溪时，悬着的心才放下。
“老爷……”
惠娘刚学会了李衿的称呼，要起身给沈溪行礼问安，不过下一刻她的嘴和身子就不受自己控制了。
沈溪自打过了南京后，身边就只有玉娘和她的两个“女儿”，属于能看不能碰的那种，昨夜里更是冒着生命危险解决了尚应魁和訾倩，正是他神经松弛下来最需要女人慰藉之时，而惠娘就是治愈他心灵的一方良药。
自从惠娘委身给沈溪后，虽然二人有过短暂分别，沈溪也几乎从来不在她那里过夜，可却要数这次的分离最长，足足有两个月。
小别胜新婚，无论是沈溪，还是惠娘，都抱着对对方的一腔热情。
可惜惠娘始终心里有障碍，主动权依然落在沈溪手上，不过等沈溪把惠娘身上的热情开发出来后，谁主动已无关紧要。
在这小院里，不会有公事，沈溪可以完全放松身心，等他彻底把心头那股热情散发出来后，人躺在软枕上，让惠娘靠在他怀中，享受着难得的温存。
“老爷，您的事……可是完成了？”惠娘在小院中，对外面的情况不甚了解，用怯怯的声音问道。
“你怎么像个小姑娘？”
沈溪笑着将她揽紧一些，这才说道：“昨天晚上，我已经把该办的事情办完了。”
沈溪将到福州后发生的事情挑重点讲述一番，“之后就会杀了姓訾的女人，以后再不用担心福建布政使司的人会对商会不利。但商会的事与你无关，就算以后要跟商会谈生意，你也不会出面。”
惠娘轻轻点头。
沈溪道：“不过我没太多时间过来陪你，明天你们就启程往广州府，那边会有人接应你们。”
惠娘神色略微一黯，问道：“老爷往治所，可会途径广州府？”
沈溪微微摇头：“等我在梧州安顿好，会亲自往广州三司衙门公差。用不了太长时间，估摸一个月吧。”
“嗯。”
惠娘微微点头，经过这次小别之后，惠娘似乎更柔弱妩媚了，只是她没有把妩媚表现在床第之间，而是在这种相依相偎的温存中。
沈溪猜想，这应是李衿的功劳。
之前的惠娘，一直都当自己脱离了社会，成为一个被群体抛弃的人，可在她跟李衿朝夕相处后，两个人逐步有了姐妹情，她们身上有共通之处，就是死过一次，她们更珍惜现在得到的一切，包括沈溪。
沈溪闭上眼道：“我困了，先睡一觉，等我起来……”忙碌了一晚，沈溪身体已经支撑不住，很快就进入深度睡眠。
等他醒来时，惠娘已经梳妆好，却是最美丽的妇人装扮，沈溪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不太晚，刚过中午，前后睡了也就不到三个时辰。
“老爷，外面已经准备好饭食，您是否享用？”
惠娘被沈溪直盯盯着看，略显局促，沈溪过去拉起她的手，在这炎炎夏日心中多了一股清凉的感觉，“一起吃吧，难得过来，多陪陪你。”
到了餐桌前，只有沈溪和惠娘，李衿不敢上桌。
惠娘在沈溪面前把自己当作滕妾，而李衿在惠娘面前则自甘奴婢。
李衿心思慧黠，她能大概判断出惠娘的年岁，也从惠娘身上感受到女强人的气息，联想到她自己的身份和经历，不难猜测，这个女人正是汀州商会“已故”大当家惠娘。
至于沈家和孙惠娘之前的关系，李衿作为李家生意的打理人，多少有所听闻，她没想到沈溪会把惠娘私藏起来，且做了夫妻，她只能对惠娘口称“夫人”，以示尊重。
“二弟过来一起用餐吧。”
惠娘先征求过沈溪的意思，才对李衿说了一句。
李衿从厨房出来，身上挂着围裙，先洗过手才低头到了餐桌边，恭敬坐在凳子上，双膝紧闭。
很显然，她在沈溪和惠娘面前有些放不开手脚。
沈溪对李衿隐瞒了惠娘的身份，但他却未在惠娘面前隐瞒李衿的来历，惠娘知道李衿也是“苦命人”，这一路上朝夕相伴，感情升温，真的就好像兄弟姐妹一般。
在死过一次后，惠娘又变成那个总是舍己为人的女人，她的内心不再偏狭，把以前对周氏和谢韵儿的真诚，转移到了李衿身上。
“老爷，其实……衿儿是个不错的丫头，这一路上她对奴……奴家帮助颇多，以后或许可以挑起大梁。”
惠娘在沈溪面前夸赞起李衿有本事来。
不但夸李衿做事有能力，还带着一点别的意味。
既为沈溪拥有，那李衿的未来全然系于沈溪一身。
沈溪心想，可不是，这位李二小姐以前就很能干，她大哥李愈不成气候，李家甚至想把李衿培养成为女强人。若非李家蒙难，或许李衿如今已经嫁人，又或者招了女婿上门，已为人母。
沈溪笑道：“希望你们能和睦相处。到广州府后，悉心打理生意，万事开头难，姐妹……兄弟齐心，其力断金。”

第八二四章 官场的人脉资源
沈溪从惠娘处离开，回到官驿时，已是下午未时。
玉娘听说沈溪回来，亲自迎了出来，行礼道：“大人往何处去了，怎么大半天都不见人影？”
沈溪笑着摇头：“本官要去什么地方，似乎不用跟玉当家打招呼吧？”
玉娘有些无奈地说道：“大人是不用跟奴家打招呼，但之前审定要处决涉案匪首一干人等，大人不在，谁敢贸然下令？藩台身死，藩司衙门内皆戴罪之身，大小公事除大人之外谁又敢擅自决断？”
说话间，沈溪进到官驿正堂，江栎唯正黑着脸立在那儿。
沈溪昨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到早晨却突然失踪，江栎唯派人在城里找寻半天也没找到人。
“沈中丞，不知藩司衙门内关押的涉案人员如何处置？”江栎唯看到沈溪，皱着眉头上前请示。
沈溪来到正堂中央坐下，拿起面前桌子上的案牍，随便翻了几页，侧过头问道：“之前本官已有交待，除罪首及拒不交代罪行者，其余人等尽皆革职留任，戴罪立功。剩下的事情自会有陶臬台和常都指挥使善后，本官于福州城再停留一日，明日便动身前往梧州。”
江栎唯心想，你把福州城闹得满城风雨，连右布政使都被你给整死了，案子还没结果，你这就要拍拍屁股走人了？
沈溪埋头审阅完案牍，拿起朱笔，将訾倩和她手底下几个得力干将的名字一勾，权当“勾决”。
沈溪道：“这几人，直接拉赴刑场，即刻处斩！”
江栎唯赶紧道：“大人，这似有不妥，涉案之人当由臬司定罪，然后交由应天府三法司勘定……”
“江镇抚的意思是说，本官无权勾决？”
沈溪瞪着江栎唯，厉声喝道，“本官奉皇命于地方剿灭匪寇，阵前交锋，士兵冲杀时，是否还要先征求过三法司的意见？”
江栎唯被问得哑口无言。
沈溪在这一点上做得滴水不漏，从一开始就把訾倩团伙定义为“匪寇”，沈溪作为平寇三省沿海督抚，有资格对地方匪寇先斩后奏。
至于訾倩是不是匪寇，其实并没有太多争论……一个敢带人放火烧死钦命督抚的女人，沈溪要给她定为“匪寇”，旁人哪里敢说三道四？
谁拥有权力，谁就拥有话语权！
如今沈溪是福州城掌握话语权的那位，连陶琰和常岚也站在沈溪一边，江栎唯纵有不满也不敢表露，只是脸更黑了。
沈溪转头对玉娘道：“玉当家，监斩之事就交由你来做，别让本官失望。”
玉娘很不愿再度面对訾倩，訾倩纵然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可到底也是良家沦落风尘，跟她同命相连。
沈溪派她去监斩，有些“不近人情”。
江栎唯见状，赶忙主动请缨：“沈中丞，监斩之事由下官前去为好。”江栎唯知道玉娘对自己心有芥蒂，但她一路上却对沈溪毕恭毕敬，若是要针对沈溪的话，必须得将玉娘拉拢到身边。
玉娘回绝了江栎唯的好意，向沈溪行礼：“遵命。”说完，玉娘直接带着人去监斩案犯。
江栎唯脸色愈发阴沉。
……
……
訾倩在福州百姓围观下，被斩首弃市于闹市口，与她一同身死的还有她手底下几个得力助手。
她信任的人当中，只有成为污点证人的林师爷幸免于难，不过即便如此林师爷也被判了流刑，但回头就会被沈溪想办法保释出来。
訾倩和她手下爪牙平日为非作歹，惹得天怒人怨，如今当众砍首，围观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负责监斩的玉娘，成为福州百姓心目中的“巾帼英雌”，许多人在喝彩之余，对玉娘挑起大拇指。
玉娘心里却无法释怀，她很担心将来杀头的厄运落到自己身上……当初她很有可能接替宋喜儿成为福州城的地头蛇，只是刘大夏一句话，她不得不离开福州前往京城。
否则，今天死的不是訾倩，很可能是她。
“玉当家何必耿耿于怀？”沈溪不知何时出现在刑场，笑眯眯地看着她。
玉娘赶紧上前行礼：“沈大人。”
沈溪抬手阻止：“不必多礼，本官微服出巡，玉当家才是监斩官。”
玉娘赶紧道：“大人面前，奴家不敢僭越。”
“玉当家客气了。其实……若当初玉当家替代姓訾的女人，如今福州城必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百姓安居乐业，官民相处融洽。”
玉娘不由凝视沈溪，她听得出来，沈溪看透了她的内心，出言安抚。但玉娘却苦笑着摇头：“沈大人此言差矣，身在江湖，若背后无官府撑腰，朝不保夕。若有官府撑腰，则身不由己。做事何尝能随心所欲？”
在玉娘看来，訾倩有今天的下场，并非咎由自取，而是为势所迫，如果她自己处在訾倩的位置，在尚应魁等人的胁迫下，可能做的还不如訾倩。
沈溪再次出言安慰：“人心有善恶之分。善人行善，恶人行恶，就算再为势所迫，玉当家总不会违背良心，行那盗匪的勾当。”
玉娘仔细考虑，自己的确不会杀人放火，因为她有做人的底限，而訾倩做事则没有底限，这就是她跟訾倩最大的不同。想通此节，玉娘如释重负，拱手行礼：“沈大人一语中的，奴家明白了。”
沈溪满意点头，道：“玉当家明白就好，本官明日便启程前往梧州，玉当家可莫打退堂鼓，这一路凶险，本官还要仰仗玉当家护得周全。”
玉娘本想说，大人不是还有江镇抚护送？
但再一想，江栎唯居心不良，若非沈溪出手及时，指不定江栎唯会跟尚应魁等地方官府勾结。以她的智计，都能看明白江栎唯吃里扒外，沈溪这样的聪明人更不可能被蒙在鼓里。
“奴家立誓，不负沈大人厚望。”玉娘当即表示了对沈溪的忠诚。
但这种忠诚，不过是从福州到梧州一路的临时忠诚，等到了梧州后，玉娘要么回京复命，要么去办秘密差事。
萍水的主仆！
……
……
沈溪一举将尚应魁和訾倩等人铲除，顺带将尚应魁等人的罪名公布。
城中士绅、士子同样拍手称快。
死一个尚应魁，保全布政使司上下人等，就连尚应魁的下属以及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衙门的人，也觉得尚应魁死得其所。
刮地皮的一去，城里士绅纳捐减少，言路恢复通畅，读书人被阻塞的科举之路也得以疏通，福建就如同拨开云雾见青天一般，普天同庆。
沈溪即将动身前往梧州，城中士绅当晚在布政使司衙门为沈溪摆酒。布政使司的官员被拿住贪污受贿的罪证，生怕沈溪秋后算账，主动跟地方士绅联系好，摆下这场酒宴，既作为铲除巨奸大恶的庆功宴，也作为送沈溪往梧州上任的饯别宴。
福建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行都指挥使司都派人出席，按察使陶琰和都指挥使常岚更是亲自到场。
沈溪本不想大肆张扬，可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人脉。有了人脉，才能募集钱粮打仗，地方才能安稳，才会出政绩，有了政绩才能官运亨通……
“沈大人，给您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福州名儒……”
知道沈溪是翰林出身，布政使司如今最大的官员——从四品的左参议林允中，先给沈溪介绍福建本地一些在学术和教育上有建树的名儒。
沈溪对这些老学究并不感兴趣，他要的不是在儒学界的名气，这些老儒生很多都一穷二白，无法出钱粮帮助他打仗。不过在面子上，沈溪还是客客气气，到底这些人掌握着这个时代的舆论喉舌。
要想让自己在地方顺利为官，必须跟这些人打好关系，他们没钱，沈溪反得倒贴一笔，以维持自己在地方上的“清议”。
这些人的作用是为官员树立个好官声，为其行事披上合理合法的外衣，就连尚应魁和常岚等在地方上一手遮天的人都不敢得罪这些老家伙。像沈溪这样初出茅庐，刚到地方履任的后生小子，就更要与他们打好关系了。
沈溪耐着性子，与这些老儒生一一见过，寒暄中介绍自己在京城为太子授课时的情况，让一干老儒生肃然起敬。
没过多久，陶琰带了些颇具影响力的士绅过来向沈溪引荐。这些人，大多出自财大气粗且拥有官宦背景的世家大族。
这些人家中要么有人在朝为官，或者曾经有人在朝为官，在官场交游广阔，人脉深厚。若沈溪有需要，可以跟这些人商议纳捐钱粮，为征讨盗匪和倭寇做准备。
等与十几位世家大族的代表聊完，一大群大小地主争先恐后簇拥上来，纷纷向沈溪作自我介绍。
这些人虽然有些钱财，但并算不上豪富，通常在城里有些店铺，乡下有几十百把亩田地，但没有官场背景，往往成为地方官府搜刮的对象，他们是沈溪重点拉拢的目标。
因为这些人数量众多，仅仅赴宴的就有七八十位，乃是连通普通百姓和商贾的最重要一环，回头宋小城免不了要跟这些人做生意，沈溪作为商会的幕后大靠山，当然要跟这些人打好关系。
你们不是缺少官府背景吗？我可以担当你们的后台，只要你们把钱粮送上来助我荡平贼匪和倭寇便可，可以同气连枝。
这次宴会，沈溪大半个晚上都在喝酒说场面话，给人以如沐春风的感觉，深受士绅们的欢迎。
从布政使司衙门出来，沈溪已有醉意，斜倚在轿子里，闭上眼小寐。
“大人，城里乡绅为您准备了薄礼，恭贺您新官上任。全都在后面几辆马车上，等下会随轿子一起送去驿馆。”
玉娘的声音从轿子外传来。
沈溪一听睁开眼睛，掀开轿帘交待：“跟那些士绅说，本官谢过他们的好意，礼物就不收了。”
玉娘谨慎地建议：“大人，这算不得贿赂，若您坚持不收的话……反倒会让人心生不安。按照惯例，您应该收下，最多回一份价值相当的礼物便是。”
沈溪自然懂这些官场上的陈腐规矩，当下没好气地说：“听玉当家的意思，本官应该在福州城逗留几日，就为了跟他们礼尚往来？”
玉娘摇头苦笑，行礼告退，按照沈溪的吩咐退回贺礼。

第八二五章 分道扬镳
沈溪处理完福州之事便撒手不管了，后续事项自会由地方三司衙门奏报朝廷，让朝廷重新委派新的左、右布政使到福建来履任。
就算少了两位布政使，地方上仍旧有道、府、州县等各级官员治理，福建并不会就此陷入混乱。
反倒因为尚应魁和訾倩势力瓦解，福州商户少了盘剥，贩夫走卒少了恶势力打压，百姓逐步恢复安居乐业。
沈溪进城时很低调，出城时则是万千百姓夹道欢送，甚至有心怀感激的百姓坚持要送沈溪煮鸡蛋、饭团等慰问品，这足以见证之前尚应魁和訾倩势力对城中百姓的日常生活造成多么大的影响。
沈溪进城时乘坐马车，出城却是骑在高头大马上。
经过这一路练习，沈溪如今骑马技术已相当娴熟，就算是马匹小跑他也能驾驭自如。沈溪在马背上面对百姓们的欢呼，挥手跟街道两旁的百姓打招呼，脸上始终挂着和熙的笑容，心安理得接受百姓对他的拥戴。
在江栎唯看来，沈溪此举就是臭显摆。
“当了几天督抚，在地方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给朝廷惹出天大的麻烦，不但上面要追究，回头指不定要遭到那些勋贵和朝廷大员何等疯狂的报复……就算那些人奈何不了你，你在东南地面上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秋后的蚂蚱，蹦蹬不了几天！”
就连玉娘也觉得沈溪有些太过高调，在她看来，沈溪年纪轻轻，但非常懂得隐忍，为了铲除尚应魁和訾倩的势力，暗中谋划了两三年。如今沈溪行事突然变得如此高调，显得非常反常。
“沈大人，您如此张扬，不怕遭到尚藩台余孽的报复？”出城之后，玉娘向沈溪提出她心里的疑问。
这会儿沈溪已经从马背上跳下来，准备钻回马车里，乘车到南面的刺桐港，乘坐渡轮过闽江。听到玉娘问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道：“本官若不张扬些，出了福州城，谁记得本官来过？”
玉娘差点儿脱口而出，你做官就是为了让别人记住？
不过稍微一思量，玉娘顿时明白沈溪的用意。
沈溪并非是为了出风头，而是为日后平息地方盗匪和倭寇着想。
在此之前，闽粤桂三省的三司衙门估计都看不起翰林出身没有一点做实事经验的沈溪，免不了会给沈溪未来统筹三省军政事务统兵扫平匪寇制造麻烦。
沈溪此举，完全是为了立威。
沈溪此举是在向福建、广东、广西三省的地方官宣布，我沈溪来了，就算是在福州只手遮天的尚应魁和訾倩也不是我的对手，你们要么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好好跟我合作，要么就等着被我铲除！
新官上任三把火，沈溪这么做无可厚非，但在玉娘看来还是太过冒险，难道你就不怕地方官狗急跳墙？
沈溪对大明官员的心理掌握得很透彻，在大明为官，第一条原则是中庸，闷声发大财，就算在地方上再嚣张跋扈，也不能跟顶头上司唱反调，以前三省三司衙门直接向两京六部负责，现在沈溪这个督抚来了，他们就得变成对沈溪负责。
既然沈溪成为了顶头上司，只要彼此相安无事，地方官可以继续闷声发大财，你们吃饱了撑着要跟我这个督抚对着干？
果然，沈溪自福州城出发后，一路南行途中，地方上接待规格立马提高不止一个档次。
沈溪每到一地，都会有地方府衙、县衙派出的人接应，抵达驿站前还有专人提前进行打点，吃喝用度完全按照头等钦差的标准来，在岭南这远离中原的地方，沈溪得到了超高规格的待遇。
“玉娘不是说不好张扬吗？本官看来……偶尔张扬一下倒也不错，至少这一路走下去，不像之前那般清苦……”
从福州城出发，沈溪一脸轻松，跟之前赶赴福州时总绷着脸截然不同。
玉娘猜想，这是沈溪震慑福建官场清除仇人后，心情放松下来的缘故。
惩治福建布政使司右布政使尚应魁，沈溪夹杂有私怨。做事只需杀鸡儆猴便可，沈溪不会吃饱了撑着把三省各级官员自上到下清理一遍，如果沈溪真那么做，不用三省地方官下手，朝廷也会把他撤职。
朝廷派你到地方来平息盗匪和倭寇，督抚地方，不是让你胡作非为的！
……
……
从平和县地域离开福建，进入广东布政使司的辖地。
第一站是潮州府。
沈溪要去的是梧州而非广东布政使司的驻地广州府城，所以从潮州府出发，顺着官道，过惠州府、韶州府，自广州府城两县之一的南海县北部过境，一路向西，从四水进肇庆府，再出封川，抵达梧州府的府治苍梧县县城，这里便是两广总督治所所在。
沈溪从京师到岭南这一路总算完成，前后用去两个半月时间，抵达时已是六月下旬。
沈溪这边走得不算快，但却比周氏、谢韵儿那一路要快许多，那边毕竟绕道江西，沿途水路居多，一路上车马、舟船经常要更替换行。
抵达梧州府后，沈溪先到自己的衙所。两广总督衙门多年没人居住，年久失修，占地颇大的官衙显得破败不堪。
督抚治所，虽然有衙门和公堂，但从来不开堂审案，所以大多数部门其实都是摆设。
因为明朝督抚并不常设，督抚衙门下也无直属官吏，沈溪这个东南三省沿海督抚，严格上说起来只有二十名书吏归他调遣，他之前的一任是弘治八年上任的邓廷瓒，当时是因为广西地区的瑶人作乱，但邓廷瓒完成差事后，于弘治十年卸任，也就是说，弘治十年到弘治十五年这五年时间里，并没有官员入住衙所。
偌大的房子就一直空置。
苍梧县城只是座边远小城，沈溪想要修缮一下，也得量力而为，事情暂且只能搁置。
进驻官衙后，沈溪先后接见了梧州知府、苍梧县令等人，广西、广东布政使司也都派人前来慰问。
按照沈溪的计划，督抚衙门虽然设在梧州，可安顿好后他就要往广东布政使司所在地广州府城去一趟。
广州府是大明三个开放的海港城市，免不了受到海盗和倭寇威胁……平息匪寇自然要先从广州府做起。
至于广西布政使司治所，他可没有前去的打算，除非涉及到调度钱粮，不然千辛万苦去桂林府意义不大。
沈溪节调的是两广、福建沿海军务，官衙是两广总督治所梧州府，但真正统辖的只是广东、福建两省沿海军务。差事复杂，说白了他是顶着督抚的官衔，到沿海来平息盗匪和倭寇，什么两广总督、三省督抚，只是个好听点儿的名头。
沈溪到了目的地，才发现自己的权限或许还没梧州知府大。
至少知府衙门下面有同知、通判等属官以及听候差遣的衙役，可沈溪手底下就算有二十名书吏的名额，也要现行招募。这些书吏无官无品，拉回来当幕僚，朝廷会补贴一定钱粮作为俸禄，但俸禄却要从桂平梧郁道支取，等于说一个督抚衙门的开销要被地方道、府节制。
到苍梧县城第三天，沈溪身上就起了痱子，天气闷热让他很不习惯，这梧州府城周围多是山林之地，蛇虫鼠蚁遍地，沈溪很担心自己到任梧州一趟，会把小命丢掉。
此时江栎唯和玉娘来跟沈溪请示，准备打道回府。
“……沈大人，奴家将云柳、熙儿二女留下，若大人有何差遣，只管吩咐。奴家折道北上，或许还有再见之期。”
说是有再见之期，那就是说玉娘暂时不会回京城。沈溪心想，你果然又领了什么差事过来，别是暗中监督我就好。
至于江栎唯那边，则直接得多，江栎唯的差事主要是护送沈溪，把沈溪送到地方，他这个锦衣卫镇抚就要返程，不过沈溪猜想，就算江栎唯要回京，也担负着什么任务，比如顺道捉拿什么人。
锦衣卫不会无缘无故出京，如果单纯只是护送一个督抚到地方赴任，只需要调遣一两队京营官兵便可，为何要惊动锦衣卫？
多半是地方上有什么倒霉的官员得罪了皇家或者朝中权贵，朝廷暗中派人前来捉拿。
这种事，在大明屡见不鲜，锦衣卫甚至可以在不经审讯的情况下，直接奉命将官员府邸查抄，甚至杀人灭口。
沈溪犹还记得汀州府时，那个顺着汀江南下找寻父亲的官家小姐，她的父亲就是因为得罪张氏兄弟而落罪。
可惜时过境迁，沈溪没了那女子的消息，并不知事情最后结果如何。
厂卫做事，不需要对天下人交待，很多事不会记录在案，就算有权有势，也无从调查厂卫暗中做了多少事情。
沈溪笑着恭送：“玉娘一路辛苦，在下平安抵达，不需要人照顾，倒是玉娘你风尘仆仆，身边没有趁手的人怎么行？我看还是将随从悉数带上，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本官少时久居闽粤之地，这里和汀州府差别不大，相信很快就能适应，反倒是玉娘你要注意保重身体。”
临别时，沈溪终于恢复对玉娘原本的称呼。
玉娘明白，沈溪这是表明态度，不肯留下云柳和熙儿，不过她并未勉强，六月二十六便带人动身上路，云柳和熙儿跟随在她身边。
玉娘与江栎唯并不同路。
六月二十七，也就是玉娘离开的次日，江栎唯也带人离开。
沈溪突然发觉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如今身边除了几个随从，能帮忙的只剩下唐伯虎，晚上连个做饭的厨子都没有，还要在县城里的酒肆进食，这让他怀念起在京城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第八二六章 请托上门
梧州府地处粤、桂交界之地，辖苍梧、藤县、岑溪、容县、陆川、北流、玉林、博白及怀集等州县。
府城苍梧县城，地处浔江之侧，依山傍水，在大明中叶却是近乎荒凉的边陲小城。
城内的繁华程度甚至不及宁化县城，更别说是汀州府城长汀县城这样闽西汀江之畔的大城。
苍梧县县城的繁华地带，也就两条街的光景，而且过了中午，店铺便纷纷关门歇业，到日暮时分街道上几乎没一个行人。
沈溪刚从京城和福州这样的大城市出来，到了苍梧县城，就好像时代突然倒退五百年。到天黑时，沈溪与唐伯虎把两条街都转遍了，才找到一家开门营业的酒肆，不是什么二层小楼，只是个坐下来吃饭的简陋平房，跟京城里的小茶寮差不多。
“……沈中丞，您真是害人不浅啊，带在下来到这穷山恶水之地，你看看……这就是酒肆？这桌椅成何模样，还有这酒菜……唔，酒还兑了水，这是半斤酒兑半斤水吧？”
唐寅后半程很老实，也是沈溪当场斩杀訾倩手下“严老二”给他的震慑太大，念着自己欠沈溪一百两“债”，又没盘缠回苏州，只好勉强跟沈溪来梧州看看。
读书人讲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唐寅是个爱好走南闯北之人，他自己也曾游历名山大川，权当还债的同时出来游山玩水。
结果就被沈溪给“拐骗”到了苍梧县这等穷乡僻壤。
沈溪不由咋舌，你唐寅在苏州城里没饭吃，赊酒喝，已经混到那等穷困潦倒的地步，跟着我一路有酒有菜招待你，还给你发俸禄，你真当这是出来享受人生啊？
不过沈溪还是要给唐寅几分脸面，怎么说都是后世传颂的江南大才子，心高气傲惯了，总要哄着一些。
“伯虎兄，这里虽然不及江南姑苏之地的繁华，但你应该这么想，我们如今有饭吃，有衣穿，那沿海遭受盗匪袭击的百姓，却是妻离子散，有家不能归，与之相比不是幸福多了？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沈溪举起酒杯，自己心里也有几分辛酸。
看起来挺好，从五品官直接晋升正三品大员，成为三省督抚，位高权重，可这种生活还真不如留在京城当清贵的翰林官，至少每天生活无忧无虑，一个月就上六天班，遇上刮风下雨又或者熊孩子生病闹情绪还可以带薪休假，回家后有妻妾伺候，又有小妮子尹文给捏腰捶腿。
现在倒好，跑到这里来吃苦，官再大有个屁用？现在的感觉，就好像被发配流放到苦寒之地服役。
唐寅高声叫道：“换酒来，换好酒，不兑水，一醉方休……”
既然都已经来到这偏远之地跟着沈溪一块儿遭罪，唐寅想直接把自己灌醉，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唐寅所说乃是吴侬软语，而当地说的却是桂、粤交界地的方言，两边互相听不懂说什么。这下连沈溪都没办法，在这种小地方，想找几个说官话的人还真不容易。
最后，连比划带猜测，总算上来一点“好酒”，说是好酒，不过是水少兑了一点儿，喝起来依然寡淡。
沈溪道：“伯虎兄，看来明日要出去聘请几名书吏，回来打理一下衙门的事情。”
唐寅摇头苦笑：“沈中丞，敢问您一句，如今衙门里有何事需要请人打理？”
一句话就把沈溪给问住了。
这穷衙门，平日不走什么公文，他的差事并不是留在这儿看衙署，而是要平息东南沿海的匪寇。他倒是能以三省督抚的名义往地方发公文，但也只是通知性质，因为督抚衙门无权越级直接管辖地方州府，要做事，还是要走各省三司衙门，而梧州城距离三省布政使司驻地都很远。
总的来说，两广总督治所设在梧州府，只是为了方便就近出兵讨伐两广反叛事件，但问题是沈溪现在不是来当两广总督平息地方边民判乱，而是要荡平沿海匪寇，那他留在梧州就相当不合理。
这是个靠山靠河但却不靠海的地方。
最好还是把自己的常驻治所迁到广州府城，但这又不符合朝廷的规定。
沈溪心想：“既然这鬼地方没法待下去，那我就等家眷来了之后，把人一起带上去广州府城。自此之后就当是出差，一直驻留广州府城，朝廷不能总让我始终留在梧州‘遥控’剿灭匪寇吧？”
唐寅贪杯，就算稀释的酒水，几坛子下肚也就喝醉了，中途还去了几趟茅房。
入夜后，酒肆要关门，沈溪正准备结账，酒肆掌柜过来，用不太纯正的官话说道：“二位听口音不似本地人，在下要提醒一句，入夜后最好别到街上来，这数月间，城里已发生不少劫道的事情。”
“嗯？”
沈溪眯了眯眼，问道：“城里劫道？官府不管吗？”
掌柜叹了口气：“唉！山高皇帝远，此处又民风彪悍，官府能如何管？再说衙门里也抽调不出那么多人手在城中维持治安，入夜后基本无人出来巡街，还是自求多福的好。”
沈溪不由摇头苦笑。
这边陲之地的百姓居然混到要自求多福的地步，也真是够惨的。
沈溪自己身为朝廷正三品大员，偏偏手底下连个能调动的兵丁都没有，朝廷也没拨给他亲卫，江栎唯和玉娘带人护送他过来，直接撒手不管，这要是回去的路上被人劫道，那可真是呜呼哀哉。
“唐兄，走了。”
沈溪没有过多废话，来了几天时间，反正他已经瞧出这梧州府城不是人待的地方，还是早点儿启程去广州，那里好歹是岭南第一大城，历朝历代都是繁华之地。
沈溪拉着唐寅一起走在回督抚衙门的街道上，沿途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一点儿都看不出这是府城，路也不是很平整，宽敞程度连两辆马车错车都需要放缓速度，估摸这街道平日连马车都很少经过，更别说马车交错而过了。
沈溪去过后世闽粤之地一些乡镇，当时还觉得穷乡僻壤，可跟这时代的城池相比，连小山村都比这儿繁华，至少小山村还能不时见到几座二三层的小楼。
走了一段路，终于快到督抚衙门外，突然几个人往这边走来。
沈溪仔细打量，留意到这些人打着灯笼，说明不是劫道的。
来人有五六个，当前一名提着灯笼的男子，约莫四十出头，身材瘦小，在岭南营养跟不上的地区，这种身材的人占大多数。
“这位可是新任督抚大人？”
对面已经问话，听口音像是闽西一带人氏。沈溪心想，莫非是闽西那边的客商听说同乡履任梧州，特意前来拜访？
沈溪没有回答，因为他还没摸清楚对方的身份，若是尚应魁找来报复他的，承认等于自寻死路。
“几位是？”
沈溪没用闽西口音回话，而是用北地口音问道。
“我等是家中二老爷特地派来给沈大人送礼的，苍梧孙家。衙门口……不好进，这位……大人，不知可否给引荐一下？”
对方听沈溪不是闽西口音，便当沈溪并非新任督抚，而是沈溪带来的属官或者幕僚。
沈溪作出“请”的手势，带着这群人到了衙门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有人出来开门。
闽西口音男子进入大门，借着灯笼发出的昏黄光芒，看清楚院落的破败，不由叹道：“这哪里是督抚大人应该住的地方……我家老爷特地在城中准备好了院子，不知可否进去通传一声，请督抚大人出来，移步就寝？”
唐寅一听，眼睛瞪起来：“就寝，哪里就寝？可有酒菜招待？”
那人笑道：“当然，好酒好菜，高床暖枕，不敢怠慢了诸位。”
沈溪心想，还真是客气啊！
这个什么孙家的老爷找人来送礼，还知道他背景，找了个闽西口音的人前来接洽，甚至还为他准备好了别院，过去后不用说也是好酒好菜招待。
沈溪摇了摇头：“无功不受禄。”
因为沈溪这口吻充满威严，再看看开门的人恭敬地站在沈溪身后，那人赶紧下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居然没认出督抚大人。”
他身后几个抬礼物的随从也赶紧放下扁担，下跪行礼。
“不用多礼，你家老爷，为何要请本官过去？”沈溪问道。
那人神色有几分悲戚：“我家大老爷……在外地做买卖，结交一些官府中人，却未料当官的见利忘义，居然将我家老爷扣押，我家二老爷没辙，向官府求情，却没人肯施加援手，如今听闻督抚大人到任，所以想请督抚大人出面帮忙……说和。”
沈溪这才知道，这是来请托送礼的。
这位孙家老爷可能是当地经商的商贾，结果得罪官府的人，被官府连人带货给扣押了，这样的商贾之家都是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家族里的人商量之后没办法，决定继续走官府的门路，但官官相卫，谁会为了几个商贾去得罪同僚？
孙家实在没办法了，听说梧州城里来了个“大官”，死马当成活马医，于是就上门来说情，想请沈溪帮忙。
“进去说吧。”
沈溪道，“本官到任地方，本不该插手地方事务，但本官也会维护地方法纪，若力所能及，倒是可以施加援手。”
沈溪想的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人请托也算是稀罕事。
正好从商贾口中了解一下地方的势力划分，再试着跟地方官府、士绅、商贾、百姓等等各行各业的人打好关系。
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首先应该想的是如何融入进去。

第八二七章 被轻视了
来人姓孙，名叫孙廷衡，为孙家族人，不过早年曾在闽西一代营商，所以精通闽西方言。
孙家是大家族，辈分分得很清楚，像孙廷衡这样的旁支，就算是同姓人，也要称呼家族主脉各房的成年男子为“老爷”。
沈溪大致问了一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孙家是被广东布政使司衙门针对，人和货均被扣押，到如今已有大半年时间，财货自然早已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尤其让人担忧的是现在人还被扣着赎不出来，孙家前后已经花了上千两银子打点。
沈溪心想：“没想到梧州府这样的小地方，也有像孙家这样能够动用上千两银子进行疏通的大家族。”
孙廷衡恳切地说道：“督抚大人，您在朝中位高权重，为我家老爷疏通一番，不知可好？孙家上下必定感激不尽，小人在这里给你磕头了。”
说完跪下磕头不止。
沈溪没有上前搀扶，只是矜持地笑了笑，道：“阁下也太看得起本官了，本官的衙门想必你们也见到了，如此破败不堪，你觉得本官有资格去差遣藩司衙门的人？”
“可是，您始终是当官的……”
孙廷衡毕竟一直生活在小地方，对于官场的事情了解得不多，快人快语，想到什么说什么。
当然孙家的人不可能知道，大半个月前在福建布政使司衙门，连一个从二品的右布政使都被沈溪给拉下马来“畏罪自尽”。沈溪这衙门小是小，但他的权力却是闽粤桂三省最大的。
沈溪笑而不语，倒是唐寅扯了扯他的衣服，道：“大人，要不……移步过去看看？这督抚衙门后院，实在是住不习惯。”
孙廷衡似是得到提醒，从地上爬了起来，殷勤地说道：“督抚大人，我家二老爷已辟了院子，就等您过去落榻……”
看着唐寅和孙廷衡那热切的目光，沈溪摸了摸身上起疹子发痒的地方，终于点头道：“那本官就移步过去，仔细商量此事。”
难得有人来邀请，这两天实在把沈溪热得不行，督抚衙门的卧房常年没住人，跟着沈溪的那些个随从，需要打理偌大的院落，哪里能兼顾到沈溪的房间？沈溪住在霉臭的房间里苦不堪言，此番正好出去“腐败”一回。
既然来请我，总应该安排得奢华一点儿，美色就不必了，但酒菜和亭台楼阁等风景必不可少。
沈溪要去孙家，一同过去的除了唐寅，还有两名车马帮的弟兄，剩下的随从得留下来照看督抚衙门。
到了外面，孙家特地准备好了马车过来接送，但马车很简陋，车厢就是四根竹竿撑一张雨布，四处透风。
“不必了，本官骑马就是。”
沈溪可不想乘坐孙家的马车赴会，他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孙家人，自己骑马去，如果有危险，溜起来也方便。
孙家一看就在苍梧县城落地生根许久了，知道城里治安不好，那些个随从居然都拿着棍棒，只不过之前都放在地上，沈溪没有看到。
走了大约两刻钟，差不多穿了个对城，从城南到城北，才抵达孙家为沈溪准备的别院。孙廷衡道：“督抚大人，您请进，里面使唤丫头和下人都是现成的，您只管休息，小人去通知二老爷。”
沈溪下了马，在孙家家仆引路下，进入大门。
沈溪抬头看了一下，不禁有些失望……这他娘的也是人住的？
要说南方大家族的院落，基本属于土堡性质，就好像客家人的土楼，多是为了防止地方叛乱武装和盗匪的攻击而建。
这种土楼最大的好处就是防御性高，围墙很高很厚，就好像一座城池，进到门里面，把门一关，外面很难攻进来。
沈溪看过地方县志，知道头几年梧州府出现过边民叛乱，叛军一度攻破苍梧县城，城中被劫掠一空，像沿街那种建筑，基本都遭到叛军洗劫，而这种土楼就相对安全许多。
这样的土楼根本就没有什么正厅一说，一个圆形的建筑，院子中间是天井，四面围起来就好像学校的教学楼，没有走廊，用梯子连通各个楼层、房间和屋舍。
院子里有两口古井，这样就算土楼被围，只要里面储存足够的粮食，能坚守几个月甚至一两年时间。
进到一楼靠近天井的一间屋子，里面布置得倒也雅致，每个房间就是一个卧房，陈设齐全，桌椅板凳都是新的，被褥都是细布，很干净，唯一可惜的是没有开窗户，给人的感觉很压抑。
沈溪心想，住在这儿跟坐牢一样，还不如我的府衙呢。
桌上摆着烛台，四围的墙壁上还有油灯，把屋子照得灯火通明。
沈溪刚坐下，就有使唤丫头送茶水进来，但看那塌鼻子小眼睛的模样就不敢恭维，好在是客家人口音：“老爷，用茶。”
难得能听懂，沈溪笑着点头，那使唤丫头有些害羞，拿着茶托一转身小快步出了房间。
唐寅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沈中丞，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沈溪道：“伯虎兄，在下有家有室，这玩笑可开不得。”
说到“有家有室”，唐寅神色一黯。他跟妻子和离不久，如今已然是孤家寡人一个。可怜他素有风流才子之称，却连个儿女都没有，祖产也被他霍霍得干干净净，虽然是个举人，但断了科举之途，现在人们见到他就跟见到煞星一般，除了几个知交好友，没谁愿意跟他亲近。他甚至无法给人授业教书，因为没人愿意当一个科举作弊者的学生。
“在下去隔壁选个房间，这就睡了。”唐寅本来就喝多了，这会儿又被沈溪提及伤心事，意兴阑珊出门去了。
过了不久，沈溪正准备带人回督抚衙门，门重新打开，却是孙廷衡带着孙家二老爷前来。
那孙家二老爷，也是四十多岁的模样，身材也不高，但看上去却富态许多，一进来便给沈溪下跪行礼：“草民叩见大人。”
“起来叙话就是。”沈溪抬手道。
“多谢大人。”
孙家二老爷站起身，等看清楚沈溪的年岁，再看到沈溪身上的便服，神情略微一滞，显得有几分失望。他平日见到那些当官的，无不是一身威风凛凛的官服，走到哪儿都是一群衙差开路，敲锣打鼓恨不能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当官的，派头十足，沈溪这一看就显得很“寒酸”。而年岁上，沈溪更只是个少年郎，一点气势都欠奉。
孙家二老爷先自报了姓名，同样是廷字辈，叫孙廷运，上来说的话，跟倒苦水一般，基本是将之前孙廷衡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沈溪听他说起来没个完，摆手阻止他说下去，道：“阁下，到底想让本官做什么？”
孙廷运迟疑道：“草民想请……大人跟藩司中人疏通。”
“疏通？”
沈溪笑了笑，问道，“空口说白话吗？”
孙廷运到底是做生意的，跟官府打惯了交道，赶紧让孙廷衡抱过来一个钱箱，打开来，道：“督抚大人，这里面是二十两纹银。”
对一般人家来说，一次出手二十两银子不算少了，可你孙家，地方豪绅大户，说是给我准备别院，结果带我到这种不见天日的破院子，还好意思说这里比督抚衙门舒适？现在就给我二十两银子让我帮你疏通，分明是轻视我嘛！
你之前为疏通关系可花了不下千两银子了，孙家忽然变穷了？
沈溪本来并不介意在打听地方虚实的同时帮孙家一个小忙，但现在看来，孙家没太当他这个督抚是回事，那孙家与布政使司衙门结怨之事，估计孙家也有所隐瞒……连个正确的讯息都得不到，有什么帮忙的道理？
“银子呢，你们拿回去罢。”沈溪摆手道，“本官不多做叨扰。等回去后便修书一封往广州府去，本官能帮到的就这些。告辞。”
沈溪说完，就去隔壁叫唐伯虎一起回督抚衙门。
他不习惯住破旧的院子，但更不习惯住这种土楼，衙门好歹是官字头，就算有什么盗匪也不敢轻易袭扰，可住在这鬼地方就不一定了，如果盗匪看中孙家的钱财，杀上门来，不是要当枉死鬼？
等沈溪把唐寅拽起来，塞上外面的马车，唐寅犹自在嘀咕：“沈中丞，这里其实不错，晚上不会有耗子，点上艾草，连蚊虫也会少许多。”
沈溪没好气地道：“衙门里少了艾草？头两天是有耗子，但这两天已经把耗子洞堵上了，早就清静了好不好？”
唐寅毕竟是跟沈溪“打工”的，沈溪不住下来，他也没辙，只好乖乖地乘坐马车跟沈溪一起回督抚衙门。
……
……
六月二十九，谢韵儿一行抵达梧州，而沈明钧夫妇则没有跟随大队伍一起过来，因为沈家那边正在闹分家，沈明钧夫妇在家中处理事务，暂时不会到梧州。
谢韵儿、林黛、谢恒奴、尹文和陆曦儿同样都是乘坐马车，谢韵儿和林黛这两年受的颠簸之苦最多，倒也适应，尹文和陆曦儿虽然叫苦不迭，但还是咬牙坚持。要说最辛苦的，要数自小到京师后就再也没出过远门的谢恒奴。
京师到运河一段路途平坦，后来又乘船，身边有相公作陪，那时谢恒奴的情况还好一些。可在南京分开后，谢恒奴孤单无助，路上舟车换乘，山路崎岖，尤其在汀州停留一段时间再次启程，乘船自汀江南下于上杭登岸后往梧州府赶路，沿途翻山越岭，令她苦不堪言。
“七哥……”
谢恒奴见到沈溪，眼睛里噙满泪水，要不是在人前，她指不定早就抱着沈溪痛哭起来。
小妮子连走路都不太稳当，显然脚底有水泡，因为岭南的官道，很多地方行车不便，只能下来走路，小妮子从来没吃过这种苦。
终于盼到家人过来，沈溪非常高兴，老早就让人把督抚衙门收拾好，先让谢韵儿帮忙张罗，他这才陪谢恒奴进到房中。
这下小妮子终于忍不住，靠在沈溪怀里呜咽个不停。
“君儿，是不是后悔跟我一起出来了？”沈溪有些心疼。
“没有啊。”谢恒奴目光楚楚，“就是七哥不在，我……晚上睡觉有些害怕。好多狼啊……”
此时南方尚未得到彻底开发，那些荒野处狼可不少，而岭南的驿站多数都靠着大山，晚上歇宿时经常能听到狼嚎，这对一个京城深闺里养出来的千金大小姐，实在太过难为她了。
“好了好了，这不到了吗？以后我们再不分开，我会好好疼你的。”沈溪捏着谢恒奴的瑶鼻道。

第八二八章 地震
对于沈溪来说，妻儿都到身边，是再美好不过的事情，就算条件艰苦一些，也能怡然自得。
昨日沈溪跟唐寅一样还是单身汉，可一夜之间，他便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无论是早已入门的谢韵儿、林黛，还是刚入门不久的谢恒奴，都非常需要他这个丈夫好好慰藉一番。
反正衙门里没什么公事，他甚至可以一天到晚都留在后院，一日三餐自会有小玉、朱山等人负责，衙门口则有马九、朱起等人招呼，沈溪就好像一个沉溺后宫的帝王，一头扎进温柔乡，什么公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连去广州布政使司的公差似乎也被沈溪忘了个干干净净。
累了有谢恒奴为他捏腰捶腿，渴了有林黛为他送来凉茶，热了有尹文在旁边扇风，饿了谢韵儿会把食物备好……沈溪发觉，转眼间自己在梧州府的日子便由孤单寂寞变成逍遥自在。
梧州山高皇帝远，三省官员中属他最大，他不主动出去惹事已经是那些为官者烧高香了，梧州知府、苍梧知县都对他敬而远之，衙门这边根本就没有公务，说是来当官，怎么看都像是游山玩水，度假避暑。
“……相公，老太太的病愈发严重，这会儿已卧床不起，却不知怎么的，精神头倒还不错，每日里总是念叨个不停，娘亲说老太太是想让您回去看看，您是否能抽个空回一趟宁化？”
谢韵儿把宁化县沈家的事说给沈溪听，沈溪对此却并不感兴趣。
旁边尹文在扇风，沈溪一伸手，茶水便自动地递了过来，偶尔他会伸出咸猪手，调戏一下谢恒奴，或者是把未经人事的尹文逗得满面通红，沈溪感觉自己过的是无拘无束的帝王生活。
沈溪道：“祖母病情加重，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一个老人家，一辈子辛苦，临老后放下对家族的责任，老年痴呆后，病卧在床还有心思数落人，这必然是受到强烈刺激所致。
谢韵儿有些为难：“大约是老太太得知娘亲和妾身被敕封为诰命宜人后，心怀芥蒂吧……”
果然如此！
在李氏眼中，沈家数她的功劳最大，至于周氏和谢韵儿都是给她提鞋的，现在倒好，沈溪当官后，别人把功劳归在沈明钧夫妇教子有方，连朝廷敕封诰命都只有周氏和谢韵儿，她被晾在一边，心里能好过？
就算李氏人老糊涂，却也知道诰命的重要性，那是这年头女人追求的最高荣誉，是能光宗耀祖，死后可以进入祠堂的。
你没诰命，就算功劳再大，祖宗祠堂你一个女人也进不去！
沈溪想了想道：“短时间内，为夫没时间回汀州，你们先休整几日，等身体缓过来我们就启程去广州府，到那边定居。”
谢恒奴一听，马上委屈道：“啊？七哥，我们又要走啊？”
对谢恒奴、尹文和陆曦儿这些丫头来说，旅途奔波劳碌是最要命的，她们更希望能早点儿安定下来，至于日子是否过得清苦无所谓，她们对于口腹之欲没太多要求，只是想跟沈溪待在一块，一家人生活无忧，开开心心就好。
“我的任务是荡平匪寇，绥靖地方，总是要去广州府城的，等到那儿后就不再挪窝了，过了三年两载，我们便回京城。”沈溪笑道。
谢恒奴关切地问道：“那七哥你呢？”
沈溪回道：“我自然会跟你们一起过去，在那边先把家安顿下来。就好像在京城一样，没有公事时，就回家陪你们……”
沈溪这话说得简单，但他知道，自己始终要率兵出征，打击地方匪寇，不过有些事可以变通，他一介文官，总不能亲自冲锋陷阵，只需要指挥别人去做，自己作为统筹和调度之人即可。
但无论军将还是士兵，都要调用三省军队，但现在他连个能信任的部属都没有。
沈溪心想：“可惜王陵之那小子不在，如果他在我身边，兄弟齐心不就能扫平匪寇？指不定历史上就留下他平倭的美名，史书上提到抗倭名将，除了戚继光外，还要加上王陵之的名字！”
这种事只能凭空想想，如今沿海倭寇，远未到嘉靖朝后期那么猖獗。如果此番督抚三省，沈溪能把地方倭寇盗匪平息，再组织强大的海防，或许将来的倭寇之乱就会被消弭于无形之中。
……
……
沈溪把出发的时间定在了七月初八。
让身边的女眷好好休息，然后乘船自西江顺溜而下，估摸用上七八天就能抵达广州。
此时孙家又把礼物给送来，这次礼物相对厚重许多，但也仅仅只是些细布料、茶叶和地方上的土特产，再加上五十两纹银，算是“大手笔”，可沈溪怎么看对方都像是打发要饭的……你们可以不找我帮忙，我也没打算收你们银子，但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让我怎么帮你们做事？
沈溪的应对方式很简单，直接把礼物退了回去。
帮不帮忙另说，他也没打算提前去什么公函问询此事，等到了广州府城后再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孙家说自己被官府诬陷，沈溪可不会贸然采信。
就在沈溪准备动身时，倒霉的事情来了，梧州府发生了地震。
这天中午，沈溪正在屋子里陪家人吃饭，突然感觉一阵地动山摇，沈溪反应很快，大吼一声“地震，快跑”，然后拽起坐在身旁的谢恒奴，又一把抢过另一侧谢韵儿膝盖上的孩子，揽入怀中，然后冲出院子。
督抚衙门虽然破旧了一些，但好歹是砖石结构，顶梁很坚固，最后只塌陷了两间柴房，没有人员受伤，可苍梧县城内普通民居的情况可就没那么好了。
地震后，城中不少屋舍倒塌，具体人员伤亡数字尚不得而知。
沈溪这边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梧州知府曹琚匆忙带着府衙和苍梧县衙的人前来求见沈溪，很显然在地震这种事上，曹琚不敢擅作决断，恰好梧州府城督抚衙门刚来一位三省督抚，干脆前来请示沈溪如何善后。
曹琚是弘治九年进士，年过五十，在六年间做到知府的位置上，升迁算是比较快了，但由于他年龄较大，之后已经没有多大晋升空间。
一般二甲、三甲进士，官做到顶也就是知府或者布政使司的属官，但往往那些年老中进士者有一定优势，他们因为资历深，圆滑世故，更懂得如何迎合上官，一般会在致仕前混到提学副使、按察副使这样的官缺，好一点能在按察使这样的位子上退下来。
而曹琚，就属于官宦世家出身，他本身是湖广桂阳人，临近粤桂，对于广西风土人情极为了解。
“……沈中丞，头年广西大旱，梧州城周边又闹瘟疫，府库本就不充裕，如今又值天灾，是否等上报广西藩司后，再行救灾？”
曹琚所说救灾，不是从残垣瓦砾中扒拉被填埋之人，而是调拨钱粮赈济。
理由很简单，府库紧张，没有多余的钱粮，若是要动用府库安抚灾民，必须要上报广西布政使司。
沈溪正郁闷，我怎么这么倒霉，来梧州一趟还能遇到地震？
如今曹琚没钱粮，沈溪也变不出来，只能没好气地回道：“曹知府要如何赈灾，不需跟本官请示……本官自顾不暇，送客！”
说白了，曹琚是想让沈溪来主持救灾事宜，如此无论有功有过都跟他没有太大关系。但沈溪才不会主动去找麻烦……我是来平沿海匪寇的，地方发生天灾人祸跟我没太大关系，跟我说没用。
接下来两天，地方灾情陆续报了上来。
这次地震震中是在梧州府西部的藤县山区，波及周边的平乐府、浔州府以及广东的肇庆府、高州府和罗定州等地，沈溪知道，像地震这种事，并非他到来而产生的蝴蝶效应，历史上本来就有，只是赶巧被他给碰上了。
这次地震范围很大，好在烈度不高，沈溪所在的苍梧县城受到的影响并没有想象那么严重，死难者不到百人。
为了防止余震发生，有屋子也不能睡，沈溪只能让人在院子空旷地带搭帐篷。
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城中居民尚且无法救援，更不要说城外的普通百姓了。
知府衙门对此无计可施，沈溪没辙，只能暂时拿出一套救灾方案，组织府县衙门的差役在空地上搭建窝棚，又让马九出去跟商贾联络，买一批粮食过来应急，在城里城外一些地方设临时粥铺，让无家可归的人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有饭吃。
本来沈溪计划初八启程，因为这场地震，他的行程不得不耽搁，留下来先妥善安排救灾事宜。他虽然不想替地方衙门担责，但基本的责任心还是有的，况且身为三省督抚，地震就发生在眼皮底下，如果袖手旁观，御史言官那边肯定会有所非议。
沈溪自己所带银钱不多，只能拿出来购买一些基本的粮食和药材，至于别的，则需要知府衙门调拨。
沈溪趁机清查了一下梧州府的府库，情况极其糟糕。
虽说有弘治十四年梧州瘟疫的背景在，但府库断然不至于见底。既然梧州府如此，那广西、广东和福建三省的地方府库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指望地方筹措钱粮来供给他打仗，难度很大。

第八二九章 不平静的珠江
沈溪不急着走，唐寅却待不下去了。
唐寅到梧州后吃苦受罪，如今又遭遇地震的惊吓，嘴上的抱怨不免多了起来，尤其现在天天晚上要歇宿帐篷中，天气晴朗还好，要是遇上下雨浑身湿透，无比狼狈，这是心高气傲的唐寅怎么都无法忍受的。
这天，沈溪在书房里写上奏朝廷的奏本时，唐寅直接闯了进去，嚷嚷道：“沈中丞是来梧州府治灾，抑或剿平匪寇？”
沈溪仍旧埋头写公文，嘴上应道：“自然是剿匪。”
唐寅追问：“既是为剿平匪寇，沈中丞作何久留此地？沿海百姓尚在经受匪寇袭扰，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沈中丞如今所作之事可说主次不分！”
沈溪抬起头来，半眯着眼打量唐寅，心想狂傲的唐伯虎居然也会拿大道理压人了！眼下不过因为地震我才耽搁两天，你就这么多牢骚，难道非得我给你找房娇妻美妾回来相伴你才会满足，老老实实给我办事，而不是总扯我后腿？
“灾情平息后，本官自会往广州去。”沈溪没好气地说道，“轮不到唐兄对本官行程指手画脚。”
唐寅道：“请问灾情几时能够平息？”
沈溪想了想，回道：“短则十天半月，长则经月，唐兄安心等候便是。”
唐寅愤愤不平离开，沈溪盯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自从把唐伯虎请回来，沈溪就发觉请了个吃白食的祖宗供着，唐寅到现在都没有对他提出过任何切实有效的建议，带着这么个幕僚在身边，纯属给耳朵找不自在。
可到底人家是名闻遐迩的大才子，颇有才学见地，沈溪不能因为唐寅现在几句牢骚话就将其扫地出门，况且就算要把唐寅赶走，也得先把他的价值榨取出来多，比如画个几十张画作什么的。
沈溪拿出切实有效的救灾方案，梧州知府曹琚大为感佩，三天两头往督抚衙门跑，跟沈溪商议赈灾之事，其实曹琚是希望利用沈溪，跟广西布政使司争取更多的救灾粮款，最好能将梧州府近几年的府库亏空给补上。
沈溪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人利用作为救灾和填补亏空的工具，这让他心里很不爽，问道：“曹知府为何不去跟地方士绅、商贾征募钱粮？”
历来的规矩，一旦有什么天灾人祸，官府都会跟地方士绅和商贾伸手要钱，美其名曰纳捐，谁不给钱就会遭到政策打压，而捐钱的话则会被冠以各种美名，甚至树碑留念，在传统道德规范下，这种灾后募捐为大多数士绅和商贾接受。
但沈溪观察曹琚近来所作所为，好似根本就不知道能跟地方豪绅伸手要钱。
由于战乱和天灾，梧州城看起来破败了一些，但毕竟这是广西与广东之间水路交通的咽喉，地处浔江之侧，上连郁江、黔江，下连桂江、贺江，几江汇合后的西江更可直达佛山、广州，城中商贾、富户应该不在少数。
曹琚叹道：“沈中丞或有不知，穷山恶水出刁民，梧州近几年灾情不断，官府也曾号召纳捐，但地方士绅躲在土堡中，便是衙差也叩不开门。本官总不能强迫纳捐，只能向藩司请援……”
沈溪心想难怪这梧州城内有小半都是那院墙高深的土楼，原来除了抵挡盗匪外，连对抗官府也很有效。
经商做买卖做大后，先回到家乡修个土楼，一个大家族全部住在土楼中，把大门一关，两耳不闻门外事，管你什么天灾人祸。
到了粮食丰收时，找人出城去把粮食收了，甚至大门都不用打开，找人把粮食送进城，直接用绳子吊进土楼。
经过几代人的修缮加固，这种土楼固若金汤，就算是地震也没见哪座土楼崩塌了。
沈溪问道：“那城北孙家呢？”
曹琚叹了口气道：“这孙家曾与地方匪寇勾连，于数年前城破时，暗中帮助盗匪。后盗匪被朝廷招安，孙家生意便在周围做大，年前却不知何故得罪广东藩司中人，家主被扣押。之前他们还让本官与他说情，但本官身为广西地方官，作何要为他孙家去跟广东藩司交涉？”
沈溪点头道：“原来如此。”
曹琚道：“想来孙家也冀图沈中丞为他们出面说情，下官劝沈中丞一句，这孙家可是势利眼，听说曾到应天府活动……最好莫要理会！”
沈溪点头，心里却在嘀咕，这孙家仅是商贾之家，势力倒是不小，居然能把触角延伸到南京城，去跟那些勋贵和朝官打交道。但既然孙家有达官显贵为他们撑腰，何至于连个广东布政使司都搞不定，还让他们的“大老爷”被广东布政使司扣押，半年多都赎不回来？
沈溪刚把梧州知府送走，苍梧县令又来了。
地震发生后，沈溪的督抚衙门成了抗震救灾指挥部，沈溪为了早些解决麻烦，把救灾的款项列得很细，只要地方官府按照方案实施，要不了多久城里城外就会安定下来。不过，沈溪可等不到灾情彻底平息，向朝廷上奏地方灾情的奏本送出后，又向桂林府的广西布政使司衙门去函，要求尽快调拨粮食到灾区，就算是圆满完成任务。
此后，沈溪开始准备动身前往广州府。
沈溪并非是不管梧州府的灾情，就如同唐寅所言，他此来东南的主要任务是剿灭匪寇，其他的都应该暂时抛到一边。
当然，最主要的是沈溪看到身边的女眷在这穷乡僻壤住帐篷吃苦受罪，于心难忍，既然该做的事情都做了，那不如干脆早点儿出发。他还想去广州府看看，惠娘和李衿生意筹备得如何了。
……
……
从梧州往广州府，自然是走水路。
梧州毗邻浔江，浔江是珠江水系西江的一段，上游由郁江和黔江汇合而成，往下直接流入珠江主水系西江，一路向东南进发，便可抵达广州府。
督抚衙门并无官船，不过却可以跟梧州府衙借船，两艘二层的楼船，梧州知府曹琚特地派出二十名衙差沿途护送。
沈溪的家当不多，将细软悉数带上，他没准备再回梧州，到广州府城后便在那儿定居，今后的剿匪工作主要在沿海一线进行。
七月十四出发，顺风顺水的话七月二十即可抵达，沿途本可以到地方州府游览一番，毕竟珠江主水系算是岭南相对繁华之所。
但因遭遇地震，这些年又灾祸不断，各民族积怨很深，再加上水路盗匪横行，夜里必须要上岸住宿，听官船上的船夫说，这西江河道上“水鬼”横行。
船夫口中的“水鬼”，就是河盗、水匪。
跟海盗一样，他们靠劫船为生。
这些人或许只是沿江渔民，又或者是贼寇，亦或者有本职工作，诸如码头挑货的工人或者是种地的农民，他们一般会趁着清晨或者傍晚时出来活动，作出渔夫装扮，等靠近大船后便突然冲上去，杀人劫货，有的则在晚上偷袭那些夜航或者泊靠岸边的船只。
因为河盗平日装束跟渔民、船夫相仿，而珠江水系上来往的船只众多，官府无从追查，使得西江一线河盗非常猖獗。
据船夫说，有时一天会发生几起劫船事件，而河盗比陆路的盗匪更为狠辣，他们为了立威，几乎每次上船都会杀一两个人。
山贼劫道是靠人多，而水贼劫船人手不足，全靠武器精良出手狠辣。不但杀人的案例多，烧船、奸淫、绑架的案子也不少，有的船只直接被烧成空壳子，至于上面的人是死了沉江，还是被劫走贩卖，无从得知。
岭南地区少数民族多，若是把人绑到山寨当奴隶或苦力，活着也等于死了，官府无从追查。
沈溪一行乘坐的官船，一般来说还是安全的，毕竟有官差随船，但就怕那些穷凶极恶的河盗连官船也敢劫持。
跟陆路行马车一样，通常都要在入夜前找到停泊的码头，在岸边的驿站歇宿，有地方巡检司官兵保护，驿站算是这乱世中的一方净土。
一路上，沈溪都在观察沿河的情况。
朝廷在西江上所设关卡不多，就算有的地方会有官船检查来往船只，也基本是应付公事。倒是在歇宿的码头上不时可以见到关卡，地方衙门和巡检司会派出衙役兵丁进行检查，过往客商需要缴纳税赋，通常来说交钱就可以放行，不交钱就会被怀疑是盗匪遭到扣押。
官府在对待水匪的问题上装聋作哑，但对于如何盘剥百姓却颇有心得。
官船自然不需要检查，就算沈溪在两艘船上夹带私货，也不是地方衙门和巡检司能管辖的。
到了船夫所指的危险地带，沈溪通常会对周围环境进行翔实的记录，他本是为剿灭沿河水匪做准备，但仔细研究后却发觉，这些河盗就好像索马里海盗一样神出鬼没，除非采用护航模式，不然对这些亡命之徒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沈溪问过沿途的渔民和船夫，得知这些河盗并没有具体的据点，很多人都可能平日里打渔、跑船运货，如果手头拮据了便会铤而走险，纠结在一起当河盗，反正犯罪的成本很低，只需要几个人，几把刀，划着一艘小船就可以开工，而且利润不菲，一次劫船成功，或许就有几十上百两银子收入，干一票娶妻生子半辈子不愁。
水匪对西江沿途的水文、地理环境非常熟悉，知道哪里环境偏僻船速较慢，抢起来那是得心应手，逃跑时更是飞快，只要没抓到现行便无从追查。
当一次恶魔，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甚至有人因此有了资本，成为珠江沿岸跑船的商贾，生意越做越大。
沈溪本来把珠江水系当成黄金河道，准备让惠娘和李衿利用方便的船运来营商，但现在看来，这里是危险和财富并存之地。
就连几百年后的文明社会，许多国家的河道上都不能保证船只的绝对安全，更别说是统治不力运输业落后的大明朝了。

第八三〇章 瘟神莫再来
七月二十一，沈溪一行抵达广州城。
广州城乃南海县、番禺县共同管辖，系广东布政使司驻地。明朝广州府下辖一州十五县，其中一州为连州，十五县分别为番禺县、南海县、顺德县、香山县、新会县、阳山县、连山县、东莞县、新安县、三水县、增城县、龙门县、清远县、新宁县，弘治二年又增设从化县。
当天下午，官船在珠江港口泊靠，一行从城南入城，先到城西南的驿馆内歇宿。沈溪拖家带口，全部住进驿馆有所不便，所以安排马九等人住进驿馆附近的客栈，只留女眷在驿馆中，同时派人前往布政使司衙门投递拜帖。
沈溪作为三省督抚，抵达广州府城后尽可能低调行事，广东地方三司衙门听说他在福州的所作所为后，必会防备他借“整顿吏治”乱来。
不出所料，拜帖投递出去，当天布政使司衙门居然没派人过来拜见。
沈溪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地方布政使司管辖一省行政，头上突然跳出来个督抚，任谁也不愿意轻易放权。
沈溪在驿馆内歇宿一日，第二天便亲自带人前往布政使司衙门……就算不受待见，他还是要履行公务，这是他正式往梧州上任后，所走的第一个三司衙门，差事从拜访广东布政使司开始。
沈溪在一名从六品经历的带领下进入衙门，一路过仪门、大堂、二堂，来到三堂的会客厅，坐下来等候，从巳时一直等到午时，没见到人影。
看看外面烈日当空，沈溪站起身来便往衙门口走，之前那名经历过来问道：“沈大人，这是往何处去？”
“腹中饥饿，要医治一下肚子。”
沈溪笑着说完，径直循着布政使司来路走。
经历亲自送沈溪出了官衙门口，等沈溪走远后，轻叹：“终归把瘟神送走了，瘟神切莫再来。”
沈溪带着马九等人在布政使司衙门附近的街道上走了一圈，听到的基本都是粤地语言，跟后世又有所区别，少了很多约定俗成的白话俚语，多了很多文绉绉的古俚语，沈溪本来还懂几句粤语，但如今却发现基本听不懂本地人在说什么。
好在广州城是大明与海外进行沟通的主要桥梁之一，这里外来客商众多，文化差异很大，就算是沿街店铺的掌柜、小二也会说几个地方的方言，以江西、福建以及南直隶的方言居多，偶尔还能听到湖广话和川音，可见自全国各地前来经商的人不在少数。
吃过午饭，马九本以为沈溪会回驿馆，谁知道沈溪又往布政使司衙门去了。
“藩司衙门无人，大人为什么不回官驿等候？”马九有些奇怪地问道。
“如果回去等，十天半个月不见人都有可能。一上午等不到，就等一天，一天等不到，我就等到他们不得不出来见我为止。”沈溪笑了笑道，“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可做。”
沈溪到闽粤来就是为了剿灭匪寇，没有地方官府支持，他手上无一兵一卒，又没有钱粮，谈何剿匪？
回到广东布政使司衙门，再次进到三堂的会客厅，优哉游哉坐下，还让人沏了杯茶，这下连那经历也发愁了，这瘟神怎么赖着不走了？
沈溪一坐便是一下午，仍旧没人出来见他，他也不强求，坐在那儿打了一下午瞌睡……养足精神晚上陪陪娇妻，正好。
连那经历也陪了沈溪一下午，等日落时，沈溪来到门口看了看天色，笑道：“无惊无险，这一天过得真快……”
“恭送大人。”那经历过来行礼。
沈溪看了看对方，四十多岁的模样，身材匀称，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应该是布政使司衙门的老油条。他微微蹙眉，把一封信拿出来，道：“劳烦，将此信交由周藩台……”
那经历惊讶地问道：“周藩台刚过世，大人不知道吗？”
“啊？”
沈溪这倒是没预料到，诧异地问道，“周藩台过世，几时发生的事情？”
经历神色有些悲戚：“乃是在三日前，周藩台爱民如子，却未料英年早逝……”
却说这广东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周孟中已经六十五岁，在一个平均年龄只有三十岁的时代，过了五十岁就应该“知天命”，能活到六十五已经是难得的高寿了。
居然称英年早逝？
沈溪本来还琢磨，这么巧人就死了，不会是糊弄我吧？但仔细一想，就算广东布政使司的人防备他，也断不会拿周孟中的死来开玩笑。
这种事可是要上报朝廷的，先报了死，然后又说没死，这玩笑可就开大了！
“那就交给章藩台吧。”
沈溪补充了一句，既然左布政使周孟中死在任上，右布政使章元应应该不会那么凑巧也挂了吧？
经历把信接过，道：“下官定当将信呈递……”
沈溪叹息摇头，出了布政使司衙门，回头瞅了一眼，嘀咕道：“坐在里面等个死人一整天，真够晦气的。”
……
……
刚回到官驿，就有随从来报，原来驿馆这边居然也有人等了他一天，却是广东都司衙门的都指挥同知刘维宽。
刘维宽年近四十，人高马大，一看就是武将出身，见到沈溪便恭敬抱拳：“末将见过督抚大人。”
都指挥同知乃是从二品，比沈溪的官品高半级，见面却口称大人，足见这时代武人地位低下。
沈溪赶紧摆手：“刘将军客气了，里面请。”
因为沈溪正式的差事是平息地方匪寇，又是兵部尚书刘大夏举荐，连总管五军都督府的英国公张懋对沈溪也多有推崇，使得地方都司衙门愿意主动向沈溪靠拢。
相反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都是一群心高气傲的文官，看不起沈溪这样的后生，更不想接受沈溪的调遣。
就坐后，刘维宽问道：“不知大人准备调动多少兵马，于几时，于何地对地方盗匪及倭寇展开清剿？”
沈溪被问得一愣。他没料到眼前这位竟然是个“实干派”，上来就问他具体行动细节……我一个兵没看见，手里一粒粮食都没有，你这么关心剿匪动向，难道我要多少人多少粮食你都能满足吗？
沈溪问道：“不知都指挥使司方面，能提供多少人马？”
“嗯……”
刘维宽脸色有些为难，“督抚大人恐怕要到广东各卫所走走，根据实际情况妥善调度……”
要我去地方卫所调兵，那需要都司衙门做什么？你们都指挥使司不会跟我玩太极推手，说这广东的兵马你们调动不了吧？还是说我把匪寇全都剿灭，你们以后没理由向朝廷要钱要粮，所以给我出难题？
沈溪本想说，不用你们提醒，我自会到下面卫所走动，可到了口中，却变成：“刘将军看到了，本官年轻，身子单薄，不擅行伍，平日舞文弄墨，在后方行兵法韬略之事尚可，调度卫所兵马恐怕需要都司衙门全力相助。”
刘维宽稍作迟疑：“末将怕是要回去跟李都史请示过才可。”
就知道你无法做主，只是奉命来试探我口风！沈溪笑着起身：“恕不远送，刘将军走好。”
送走刘维宽，唐寅从内堂走出来，有些疑惑地问道：“沈中丞，这是何人？”
“广东都指挥同知刘维宽，唐兄昨日不是说偶感风寒吗？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嘛，想来是身体痊愈了？”沈溪打量唐寅。
唐寅昨天装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说要休养两天，沈溪知道，这是唐寅不想跟他去布政使司衙门自讨没趣。眼下见他回来，立马病就好了，这也太不要脸了吧？唐寅却不以为忤，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广州人杰地灵，或许是不药而愈。”
沈溪冷冷一笑，没好气道：“广州的确是人杰地灵，那唐兄要不要出去喝两杯？”
“沈中丞之言，正和唐某心意，请。”唐寅立即打蛇随棍上，反正在沈溪身边白吃白喝惯了，也不怕丢人。
眼下天色已晚，唐寅想的是，这会儿你总不会去见什么官员了吧？喝过酒，我回来呼呼大睡，一觉到明天日上三竿，岂不快哉？
带着这种念头，唐寅跟沈溪出了门。
沈溪的确没诓骗唐寅，带他到了就近的酒肆，叫了二斤酒，菜色方面则要逊色许多……这会儿沈溪也在省钱，毕竟惠娘和宋小城两边都重开生意，需要资金周转，而他这几个月的俸禄尚没有着落，家里有老婆孩子要养，用度方面自然要节省些。
唐寅笑着给沈溪斟满酒，又给自己倒上，拿起酒杯道：“沈中丞，在下敬您一杯，感谢您这一路上的照顾。”
沈溪举起酒杯：“听唐兄的意思，是要回苏州？”
“在下绝无此意，只是有感而发。”
唐寅说着，饮下一口酒，马上把酒给吐了，转过头高声叫道，“掌柜的，这就是你们最好的酒？一两酒兑了一斤水吧？”
酒肆掌柜并没上二楼来，其实在这件事上唐寅还真误会了人家，却是沈溪特意让掌柜这么干的。
成天吃白食，还想喝好酒，让你做事就推三阻四，天下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
沈溪微微一笑：“唐兄切勿发怒，这商家最喜欢在酒水上弄虚作假，我听说这城中有一处地方，酒水甚为醇厚，不知唐兄是否愿意同往？”

第八三一章 自己送上门
唐寅听到有好酒喝，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笑眯眯地说道：“世上有美酒之处，在下当然愿意同往，沈中丞请引路。”
唐寅如今落魄不得志，对于酒的依赖愈发加深，仿佛只有在酒中才能找到那个狂放不羁的大才子的影子，沈溪说要去喝好酒，他当然欣然同往。
沈溪并不说去何处，起身带着唐寅到了酒肆楼下，门外车马已备好，二人上得马车，让马九赶车，一路打听着找到地方，却是距离布政使司衙门不远的一处官邸，看门口挂着的白绫，唐寅感觉不太对劲。
唐寅皱眉道：“沈中丞所说的藏酒之处，莫非在此？”
沈溪摊摊手道：“正是。进去之后，切不可透露你我身份，免得引人不安。”
唐寅黑着脸，随沈溪一起进到官邸内，却见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院子直连正堂，此时正堂设有灵堂，棺椁摆在里面，有家属正在烧纸钱守灵。
“客人请留步，不知几位是？”
一个老管家出来拦在沈溪和唐寅身前，因为看出沈溪和唐寅都是斯文的读书人，老管家不敢造次，恭敬相问。
沈溪道：“在下乃江西庐陵人士，于粤地求学，仰慕畏斋先生大名，今日特来吊唁。”
老管家一看沈溪，根本就不像吊唁之人，正要婉拒，却见沈溪拿出个白封，里面封着银子，意思是给死者家属的礼金。
如此带了礼物前来之人，就算不相熟，也要请对方进去。
这里除了第一天吊唁的人多外，剩下几天并没什么人来，带礼金来的更是少之又少。
“两位，里面请。”老管家恭敬地做了请的手势。
沈溪道：“在下久闻畏斋先生治学、为官清名，本该早些拜访，未料人未至而先生去，可悲可叹。”说着，沈溪到了灵堂，亲自为周孟中上香。
唐寅脸色发黑，没辙，沈溪都上了香，他作为随从总不能站在一旁看。那老管家并未多问，在二人吊唁后，请他们到隔壁院子吃解秽酒。
走进月门，坐在酒席边的几个布政使司衙门的属官瞅着两位不速之客，微微蹙眉。唐寅面色凝重：“沈……兄弟，这就是说你的好酒？”因为记得沈溪不许揭破身份，唐寅只好换了称呼。
跟三品大员称兄道弟，对他而言也算是一种荣幸。
沈溪和唐寅坐下，自有下人送上碗筷，同时还给他们送上一壶酒。沈溪自斟自饮，喝下一杯，向唐寅道：“伯虎兄尝尝，的确是好酒。”
“酒是好酒，可这是什么酒，晦气！你来之前怎么不给我说一声是喝这种酒？”若非旁边有人看着，唐寅都准备跟沈溪大声理论了。
沈溪有些莫名其妙：“这可是伯虎兄自己说有好酒便可，若伯虎兄不饮，那我可连你那一般也一并饮下了。”
沈溪正要去拿酒壶，却被唐寅抢先一步，他瞪着沈溪长吁一口气，道：“来都来了，该饮还是要饮。”
这年头，只要家里有红白事，就少不了蹭吃蹭喝的。但这次逝去的是在任的左布政使，一省行政的最高长官，而周孟中祖籍江西庐陵，这丧宴只是低规格举办，要等周孟中的棺椁回乡，那边丧宴才会隆重举行。
大官出殡，平头百姓可不敢前来吃白食，倒是布政使司的吏员和皂隶，需要协理丧事，忙完一天肯定要在这边吃饱喝足才会回去。他们刚吃到一半，就见席间来了两个正大光明吃白食的，尤其是唐寅，简直是瞅准这里的酒水，一壶酒下肚尚嫌不够，居然又让人给他拿一壶来。
沈溪并未提醒唐寅悠着点儿，反倒对唐寅这种张扬的风格很是欣赏，两个人居然在旁人冷眼中碰杯饮酒。
这模样哪里是来吊唁，简直是来参加红事喜宴庆贺嘛。
酒过三巡，唐寅微微有些醉意，沈溪笑道：“唐兄，你的诗才一向不错，不知是否吟诗作赋一首？”
“甚好，甚好。”
唐寅突然想到什么，看了看对面几双愤怒的眼睛，摇摇头道，“好像这场合有些不太对。”
一名布政使司皂隶走过来，冷冰冰地问道：“两位，不知与藩台大人是何关系？”
这下把唐寅给问住了，他连周孟中是谁都不认识，能有什么关系？沈溪却若无其事回道：“在下乃钦佩周藩台为人，特来吊唁。”
“钦佩？”
那人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你一个钦佩，就把原本属于我们的酒桌给占了，还喝了本该我们喝的酒，吃犒劳我们的菜，真是厚颜无耻，“那两位，送了多少白礼？”
“哦？却不知这白礼，是怎么个讲究？莫不是白事要送礼？”沈溪明知故问。
那人道：“那就是没有了？”
一群人顿时围了过来，这些人一看就是在布政使司中无官无品，自以为见多识广，看到两个厚颜无耻前来吃白食的白面书生，就要上来出手教训，当然主要还是不忿沈溪挤占了他们的吃喝。
沈溪瘪瘪嘴道：“怎么，在粤地，没有白礼，连解秽酒都吃不得？”
“要吃，先吃过拳头再说。”
那人说着就要往沈溪身上招呼，不过沈溪早就有所准备，一蹿躲到了后面，其余几位绕过桌子朝沈溪和唐寅扑了过来。
唐寅高喝：“干什么，要打人吗？”
“打的就是你！”唐寅长了一张拉嘲讽的脸，主要是他不修边幅，跟沈溪站在一块儿，俨然父子的模样，毕竟唐寅年过三十，而沈溪才十六岁，这些人当然把目标放在年长的唐寅身上。
沈溪高喊：“打人啦！”
隔壁院子正在料理丧事的人赶紧过来，到了月门前刚才迎客那位老管家一看，好么，这边在办丧事，你们居然打起架来了？老管家一路小跑过来，嘴里喊道：“住手，住手……”
这会儿唐寅已经被打倒在地，而沈溪则机灵地躲在一边，好在老管家来得及时，不然他迟早要挨揍。
正宣泄怒火的布政使司皂隶一脸愤愤然：“这二人前来白吃白喝，教训他们一顿便是……周管家不必相谢。”
说着，就要继续对沈溪动粗。
沈溪喝道：“大胆！你们敢殴打朝廷命官？”
“就你？朝廷命官？”
几个皂隶仍旧愤愤不平，这会儿老管家已经到了近前，沈溪将身上准备好的拜帖拿了出来，递了过去。
周管家打开来，只见上面写着“节制福建两广沿海军务、监理粮饷带管盐法、兼巡抚广东，右副都御史”，官衔太长，黑灯瞎火的老管家看了好一会儿都没看完。
“蒙人的吧？天底下有这么长的官职？”有皂隶凑上前看，嘴里念了一遍，然后出言询问。
周管家到底是左布政使家里的老仆，见多识广，赶紧下跪，磕头道：“沈督抚，沈大人，您见谅，都是老奴照顾不周，请您大人有大量！”
等周管家把话说完，那几个布政使司皂隶惊愕当场。
等他们对视一眼后，突然感觉大难临头，至于“沈大人”是谁，他们多少有耳闻，据说这个新任督抚年岁不大，乃状元出身，且是大明最年轻的状元，钦点三省沿海督抚，前来平息匪寇。
布政使司上下已经打过招呼，无论这位新督抚怎样，一律不理会，只管晾着，直到新督抚知难而退。
今天简直是撞了邪了，无缘无故他们这些吃衙门饭的公差就遇上正牌的三品督抚，还把人给打了，虽然打的不是正主，但这问题也不能算轻了。
果然，沈溪愤怒地咆哮：“本官前来为周藩台吊唁，却被藩司之人无故殴打，此事本官必当上奏朝廷，请陛下为我做主！”
一句话，就把刚才打人的几个吓得浑身一哆嗦。
以他们无官无品的身份，殴打知县都要被判流刑，现在殴打的还是三品命官，那岂非要诛灭九族？这会儿他们吓得浑身哆嗦，面色惨白地跪在地上，忙不迭磕头，全然没了刚开始的嚣张跋扈。
周管家赶紧道：“沈大人，都是误会。看在我家老爷的份上……”
沈溪道：“就是看在畏斋先生的面上，本官才不马上追究，但此事本官绝不善罢甘休！”
说完，沈溪扯了唐寅一把，甩袖之后，匆忙离开官邸。
沈溪快步往巷口而去，和唐寅一起钻进等候在那里的马车，随后朝马九喊了一句：“走！”
唐寅被打得头晕乎乎的，但此时他已经反应过来，明白被沈溪利用，刚才哪里是不小心被打，分明是沈溪带着他主动讨打。
“沈中丞这是何意？”唐寅愤恨地看着沈溪。
沈溪笑了笑，唐寅就是唐寅，被打之后迅速明白他被坑了……不过我就是要坑你，你能奈我何？谁让你长了一张讨打的脸，跟你在一块儿我都没有安全感呢？当然他嘴上不会这么说，反倒义正辞严：
“唐兄，先前那些藩司衙门的人真是狂悖无礼，对你我出手相向，此事本官定不轻饶，怎么都得为你讨回公道！”
唐寅一听这话，怒不可遏：“停，下车！”唐大才子真来脾气了，士可杀不可辱，我跟你去吃酒，吃的是解秽酒也就罢了，你居然坑我被人打，然后拿这件事去跟布政使司的人做文章！？
“唐兄这是要往何处去？”沈溪追下马车问道。
“在下这就回苏州，从此不再跟官场有任何牵连！”
唐寅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心想，我以前就知道当官的没好人，怎么就鬼迷心窍信了这小子，以为他是官场异类？
沈溪叹道：“唐兄要走，在下本不该阻拦，只是这欠款……”
唐寅指着自己被打得红肿的脸，怒道：“我被打得这般凄惨，你竟然还好意思跟我要欠款？”
沈溪一脸的无辜：“一笔归一笔，唐兄为在下挨打，在下肯定会找大夫医治，汤药费、误工费都不少，还让唐兄多休养几日，好酒好菜招待。可若是唐兄不领在下的好意，在下就只能跟你谈谈这欠债的问题了。”

第八三二章 不蚀本的买卖
唐寅直想用脑袋往马车上撞，这就是被绑架上贼船的下场……再也下不来了！原本在苏州城中过着醉生梦死的好日子，现在既要受气还要代人挨打，要走还要被追债，有没有天理和王法了？
沈溪拉了唐寅一把：“唐兄，为了弥补在下的过错，等下在驿馆内为你备上一桌好酒，来个一醉方休如何？”
唐寅一脸悲哀地打量沈溪，道：“沈中丞会如此好心？”
沈溪撇撇嘴道：“打都打过了，事情也算是办成了，总该回去找一坛陈年好酒开怀畅饮一番……说起来在下也很想跟唐兄你再在书画上一较高低，就不知唐兄是否肯赏光？”
唐寅身上因刚挨了一通狠揍而疼痛不已，不过想到美酒的诱惑，这点儿疼痛就算不得什么了，而且自从京城斗画输给沈溪后他一直耿耿于怀，这一路上没机会比试，现在难得沈溪主动提及，唐寅心想：“要走也不急于一时，先让他放松警惕，我悄悄攒上几两银子再上路。这贼船怎么都得下，但现在还是先把挨打换来的美酒喝下肚再说。”
“好，我正有此意。”唐寅把高傲的脑袋一扬，重新上了马车，与沈溪一同回驿馆饮酒作画。
当晚宾主尽欢，就连沈溪也觉得惬意无比，毕竟能跟有明一代最著名的大文豪、大书法家、大画家、大诗人一较高下，是豪情万丈值得骄傲的事情。
如今唐寅落魄，二人各自作画，唐寅在有这两年游览名山大川的积累后，画功突飞猛进，这也是知耻而后勇，在京城闵生茶楼斗画输给沈溪，在科场上又一败涂地，令唐寅意识到自己的不足，这两年就算他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可在书画上丝毫未曾懈怠。
原本沈溪还自信可在书画上略胜唐寅一筹，但现在双方已难分伯仲，甚至唐寅隐隐有超越之势。沈溪暗自感慨：“我一时胜他属于投机取巧……这有天分和没天分，就是不一样啊！”
“伯虎兄技艺精湛，在下领教了。来，喝酒！”
沈溪看完唐寅的画作，嘴里吆喝起来，等唐寅一饮而尽后才若无其事将酒饮下，但实际上一多半的酒都被他洒到地上了。沈溪目的很简单，把唐寅灌醉，如此唐寅画的画全都属于他所有，那他就可以收藏起来当作传家宝。
这东西时代不用很久远，历史上大约几十年后唐伯虎的画就已经颇具价值，再过个一两百年，到了清朝中前期已价值连城。
在明朝这么多画家中，能跟唐寅相提并论的少之又少，而唐寅的不幸遭遇和狂放性格又给他的人生带来很大的争议，这变相助涨了唐寅的名声。
在收藏界，大多数人购书画买的就是一个名气，两幅画摆在一起，说好坏或者差距，完全是主观臆断。而唐寅，就是典型的画出名人更出名，明朝怀才不遇的才子比比皆是，唐寅却是其中的头一号。
就在二人比试书画正酣，已经各自作出四幅上佳画作时，朱起进来奏禀：“老爷，布政使司衙门那边来人了。”
沈溪放下画笔，侧过头道：“这就来了？反应速度不慢嘛……伯虎兄，一起出去见见？”
唐寅刚因作画而生出的满腔豪情，马上降了下去，黑着脸道：“沈中丞这是诚心让在下难堪？”
沈溪笑道：“伯虎兄此言差矣，布政使司来人，多半是要道歉赔礼，指不定有厚礼相赠。”
唐寅眼睛眨了眨，他可不是傻子，就算多喝两杯，心头还是能算账的。沈溪之所以带他去周孟中的灵堂，是因布政使司的人对沈溪的到来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漠视态度，他此番挨打，沈溪就有了借机发难的借口。
广东右布政使章元应知道理亏，肯定会派人前来道歉，送礼是少不了的，他若是不出去，礼物可就被沈溪给“窃占”了。
唐寅放下酒盏，道：“那在下就陪沈中丞出去一趟，听听他们说什么。”
沈溪暗中一笑，与唐寅前后脚出了房门，到了前堂，却见布政使司遣人抬来了大大小小四五口箱子，一名五十岁上下、留着山羊胡的儒官看到沈溪后，恭敬上前行礼：“这位想必就是沈中丞沈大人，下官奉章藩台之命，特地前来拜见。下官乃广东藩司左参政黎俊，见过沈大人和唐公子……”
来人很客气，不但一眼认出沈溪，连唐寅他也知道，一看就知道自布政使司衙门出发时已做过功课。
说话间，黎俊让人将箱子打开，里面装的不是银钱，乃是一些药材和绢布，还有广东本地的土特产，看上去不怎么值钱，但在其中一口箱子内，放着个小木匣，黎俊特地指了指那小木匣，道：
“只是一些应有的礼数，不成敬意。这两日章藩台公务繁忙，无暇前拜见沈大人，明日章藩台会亲自过来请罪。”
沈溪心想，这章元应倒也挺会来事，知道他自己理亏，但故意不提之前打人之事，免得被沈溪咄咄逼人做文章。没有马上来拜访，却先送了礼过来，还承诺明日亲自前来拜访，那沈溪就不会揪着不放，这样目的就算是达到了。
沈溪点头：“那本官就在这里恭候章藩台大驾，到时候倒要听听他作何解释！”
布政使司那边不提打人，沈溪可不会客气。表面上，沈溪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表现出随时会向朝廷上奏的姿态，让黎俊回禀。
黎俊礼貌告退，带着布政使司衙门的人离开后，唐寅神色紧张：“沈中丞，难道你就不怕跟之前在福州城一样，有人前来放火？”
沈溪笑问：“伯虎兄害怕了？”
“大丈夫死何足惧？”唐寅把腰杆挺直，嘴硬道。
沈溪可不怕章元应派人来放火，他跟章元应之间并无仇怨，今天周孟中灵堂之事，章元应肯定看出他是故意使诈，犯不着为这点儿小事撕破脸皮。
再说了，章元应乃是名臣章纶之后，族中多人在朝为官，根本就没那胆子，谋杀朝廷钦命督抚，这是多大的罪过？
就连在福州城时，派人放火杀人的也并非尚应魁，而是与沈溪素有仇怨且带有江湖匪气的訾倩。
但有些事，也不能完全不防备，万一真有人图谋不轨呢？沈溪琢磨了一下，道：“伯虎兄提醒的是，看来得派人守住驿馆各处，若有走水之事发生，也好有所防范。唐兄，你我再进去饮上几杯，多作几幅佳作？”
“嗯。”
唐寅点头，但目光却落在布政使司那边送来的礼物上，尤其是那小木匣，他很想知道里面藏着什么贵重的礼物。
沈溪慧眼如炬，看出唐寅所想，就算唐大才子再高傲，也会有贪念，想把他应该得到的赔偿拿到手。
连沈溪自己也想看看木匣里究竟盛放的是什么，如果是金银玉器的话，那说明章元应除了赔偿外，还有不可告人之事，才会如此心虚，他就要小心防备对方狗急跳墙，背后做一些小动作。
“唐兄想看看自己应得的赔偿？”沈溪笑着问道。
唐寅瞪了沈溪一眼，好似在说，我这顿打可不能白挨。
沈溪将木匣拿到手上，并不沉重，说明里面装的并非是金器和银器。放在茶几上，打开，入目处是一串珍珠，虽然珍珠个头不是特别大，但难得是同样的珠圆玉润，这样一串珍珠，在后世或许不值什么大价钱，但在这年头绝对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好东西啊。”
沈溪道，“唐兄觉得，价值几何？”
唐寅从来没当过官，没见识过当官送礼能有多大手笔，但他好歹跟着徐经见过大场面，当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少说……几十两银子。”
沈溪摇摇头：“何止几十两，价值一二百贯钱也说不定，这布政使司的章藩台，赔礼道歉诚意十足啊。”
布政使司送来的礼物，从外表看都是些不值钱之物，合起来价值不过一二十两，但这一串珍珠就价值十倍以上，沈溪将木匣合上，道：“待明日章藩台前来，只管退还便是。”
“嗯！？”唐寅一听不乐意了。
刚才还说这是对我的赔偿，现在这些东西本该属于我，凭什么代我处置说退还给章元应？但他又一想，章元应赔礼，并非看在他唐寅的面子上，章元应是怕沈溪把布政使司纵容属吏殴打督抚的事上奏朝廷，想通过送厚礼来息事宁人。
沈溪笑着问道：“伯虎兄不会是想将这串东海珍珠纳为己有，变相受贿吧？”
沈溪把问题上升到“受贿”的程度，唐寅这会儿就算有所觊觎，也只能恭敬行礼：“不敢。”
“那就是了，该退还是要退，至于别的礼物，收也就收了，伯虎兄喜欢什么，随便挑几件回去，当作是在下对伯虎兄的补偿。”沈溪慷他人之慨道。
唐寅心里很窝火，你把最值钱的珍珠扣下来，剩下那点儿破玩意儿，还让我“挑几件”，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吧？这些药材、绢布、土特产我拿回去做什么，又不能吃喝，难道我转头拿出去卖了？我卖给谁去？
唐寅阴沉着脸：“谢过沈中丞好意，在下只需多几杯好酒，这赔礼……还是留给沈中丞消受吧。”
沈溪笑了起来，这幕僚可真好打发，只要好酒供应上，就算给他吃糠咽菜也没问题。
就是话多了一些，脾气稍大了一点儿！
二人一同进内堂继续饮酒作画，等唐寅喝得酩酊大醉，沈溪让马九扶唐寅回客栈那边休息，他可不想让唐大才子在驿馆里发酒疯，唐突他身边的女眷。
等人走了，沈溪把桌上唐寅刚完成的画作小心翼翼收拾好，这可都是一手的真迹，将来或许可作为传家宝。
“整理好，回头找人装裱起来收藏。”
沈溪先对朱山吩咐一句，才笑道，“唐伯虎啊唐伯虎，你以为从我这里赚了酒喝，却不知你的一幅画，就足以价值几百坛几千坛美酒！拉你在身边当幕僚，可是怎么都不会蚀本的买卖啊！”

第八三三章 拒不合作
翌日上午，广东布政使司右布政使章元应亲自到驿馆拜访沈溪。
由于左布政使周孟中在任上逝世，章元应如今本该为广东一省最高行政长官，但随着沈溪驾临广州城，布政使司衙门的定位很尴尬。
论权限，沈溪这个三省督抚自然比章元应大，但沈溪更类似于监督、提调性质，而章元应却具体管辖地方政务、税赋及民生，官品还比沈溪大，真要斗上一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章元应年届六旬，两鬓花白，脸型略长，额头爬满了皱纹，略显老迈……这年头，没有谁年纪轻轻便混到右布政使这样的高位，沈溪在章元应眼中就是个“毛头小子”，毛没长齐，就想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章元应虽然亲自登门拜访，但神态和言语间仍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沈督抚自梧州驻地而来，希望能在广州城多逗留几日，好好领略这岭南第一大港的风土人情。自陛下登基以来，皇恩浩荡，广东各地风调雨顺，民风淳朴，百姓富足，礼乐教化为历朝所不及……”
章元应跟沈溪说的不涉及地方政务，也不涉及沈溪即将要进行的剿匪差事，而是说了一堆恭维“圣天子在朝”的话，其实是把沈溪当作弘治皇帝派往东南沿海视察的钦差，希望沈溪把他说的话“如实”奏禀上去。
沈溪听完一堆废话，笑了笑道：“章藩台所言本官不敢苟同。为何本官从梧州府沿水路而下，所见所闻，与章藩台言及截然不同？”
章元应一怔：“哦？沈督抚说说，有何不同？”
沈溪正色道：“本官沿西江东下广州府，一路听闻河盗盛行，所见百姓困苦，地方官府不想办法解决，只想设卡捞钱，导致民生凋敝……君不闻‘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稻谷’乎？”
说着，沈溪站起身来，负手仰头看着正堂上匾额所书“恭廉敬让”四字，好像在说，这广东地方的官员，根本配不上这横幅。
章元应冷声道：“沈督抚刚到广东，地方之事多为道听途说，那些刁民之言不足采信。如今朝中吏治清明，地方官员廉洁奉公，世人称颂为盛世，不想在沈督抚眼中却是乱国之象，不知沈督抚有何用心？！”
章元应老奸巨猾，就算沈溪说的是实情，他也不正面反驳，反而说沈溪“道听途说”，这样就算沈溪上奏朝廷，陈述他在地方所闻，章元应也会拿同样理由抗辩。甚至章元应还可以给沈溪安上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说沈溪污蔑弘治朝太平盛世，就算朱佑樘是兼听则明的皇帝，也不允许手下大臣随便污蔑朝政。
更会有一堆文臣为了迎合皇帝，给沈溪罗织罪名，让沈溪罢官丢职。
沈溪道：“本官可从未说这是乱国之象，只是觉得某些地方官员尸位素餐，明明广东发展条件得天独厚，为官一任却搞得乌烟瘴气，百姓怨声载道……”
不等沈溪把话说完，章元应已然拱手，语气极为冷淡：“如今沿海匪寇横行，沈督抚奉皇命而来，不去治理，却污蔑地方官府，意图混淆视听，是否另有所谋？”
在许多官员心目中，只有说地方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才会接受，但凡说他治下的一点弊政，就是“污蔑”，甚至给人扣上“另有所谋”、“意图不轨”的罪名。
最直接的原因，这年头政绩不是由百姓来评判，而是依靠上官的断语以及御史言官的考评来决定，皇帝不可能亲自到广东来看地方行政到底如何，就算派人来了，地方上也能造出一片百姓安居乐业的假象，只要皇帝不微服出巡，绝对看不到世道的残酷。
在章元应眼中，沈溪根本就是在断他升官发财之路，属于政敌之列，而对于政敌根本就不能留任何情面。
沈溪暂时不想跟章元应就地方吏治继续探讨下去，因为天下官府一个样，就算跟章元应讨论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有结果，上奏朝廷，朝廷也不会理会。他到广州府来的主要目的，是跟广东布政使司要钱要粮，以便他领兵剿匪。
沈溪道：“章藩台之前说沿海盗匪盛行，如今本官准备调集地方卫所兵马，前去平寇，藩司是否可供钱粮？”
章元应马上变得趾高气扬：“督抚平寇，是朝廷委派之差事，地方上无权过问，缺兵少粮也应由沈督抚自行筹措，广东藩司衙门爱莫能助！”
沈溪心中冷笑不已，这章元应从昨日避而不见到今日被迫来见，却给他乱扣帽子，说明是个很有心计和行事颇有章法的老狐狸……就是不跟你合作，你能奈我何？你若上奏说我纵容布政使司的人殴打你，我反倒可以先告你一条扰乱他人灵堂，对逝者不敬。
“来人，送客！”
沈溪脸色铁青，好似很愤怒，呼喝一声，朱起和马九立即冲了进来。
章元应似乎早就料到沈溪沉不住气，起身道：“沈督抚，告辞！”
章元应不用别人相送，带着人便离开驿馆，出门坐上官轿，由衙差前呼后拥，扬长而去。
一直躲在屏风后面倾听的唐寅打着哈欠走出来，问道：“沈中丞，怎么将人赶走了？”
“不然如何？”
沈溪打量唐寅，“明摆着的事情，布政使司衙门不肯为剿灭匪寇提供钱粮，章藩台留下来何益？不帮终归还是不帮！”
唐寅听糊涂了，问道：“那该怎么办？直接……调兵平寇？”
沈溪道：“调兵，钱粮从何而来？”
唐寅摇头苦笑：“既无钱粮，和和气气与藩司商议，作何要……沈中丞之前的脾气拧了些，不妨与章藩台坐下来好好商议，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沈溪瞅了瞅唐寅，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难道你忘了昨天布政使司的人是怎么揍你的，现在跟我说息事宁人？
“也许吧。既然伯虎兄风寒之症已痊愈，身上的伤势也无大碍，那午后随在下往按察使司衙门走一趟吧。”说完，沈溪不给唐寅拒绝的机会，先行回房休息去了。
唐寅愤恨地打量沈溪，却没辙，嘀咕道：“你的差事陷入困局，无兵无粮，便想劳烦我为你四处奔走？没门儿！不行，我且看看如何才能赚到几两纹银，离开这鬼地方。”
唐寅是聪明人，沈溪用欠债之事将他拖住，他便暗中为自己绸缪。早晨起来后，唐寅第一件事就是画了两幅画，准备拿到广州城里的字画摊、古玩店去碰碰运气，若是能卖上几两银子，就毫不迟疑离开广州，返回苏州城。
也许是沈溪知道唐寅身上没钱，回不了江南，并没有派人盯着他，使得唐大才子可以轻松离开驿馆。
在街上走了一圈，找到两家字画店，进去问过后，对方的态度都很明确，要么先缴纳一些保管费把字画留下来寄卖，要么拿着你的字画去别家看看，我们这儿可没听说过有个叫唐伯虎的人，你的字画粗制滥造一文钱都不值。
唐寅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正不知该如何发泄，正想回驿馆去吃午饭，一个鬼头鬼脑的年轻人从人堆中钻了出来，对他拱手一礼：“这位想必就是唐解元唐公子吧？”
唐寅打量此人，对方说的是官话，一看就大有来头，当下点头：“阁下是？”
“听说唐解元有几幅画要变卖，我家主人很欣赏唐解元的文采和画功，所以想请唐公子到楼上一叙。”
那人指了指旁边的酒肆，唐寅跟着抬头一看，却见窗口位置有个四十多岁的老儒生正在往下看。
唐寅心想：“难道是我绘画技巧越发精湛，如今连广州府这边也广为传颂？但为何之前那些书画店会……”想不通就索性不想，难得有人欣赏，这会儿唐寅要急着下沈溪的“贼船”，不管不顾，跟着年轻人上楼去了，见到老儒生时，发现对方竟然操一口江南口音。
“唐公子，久闻大名，幸会幸会。”老儒生亲自为唐寅倒酒，光是闻那味道，唐寅便感觉这是陈年佳酿。
先不说卖画的事，三杯小酒下肚，唐寅已经有些晕乎乎了。他拿出自己的画，道：“这便是拙作，若阁下喜欢，只管说个价钱。”
那老儒生笑着摆手：“不必看，唐公子的画定是人间少有的佳品，银子方面必不会亏待。只是有个小忙想请唐公子代劳，不知可否？”
“什么忙？”
唐寅正喝着酒，闻言好奇打量那老儒生。
老儒生笑道：“听说新任督抚沈大人画功同样了得，不知唐公子可否伪造一幅，至于价钱方面……”
这会儿唐寅已经感觉不对劲了，你们买我的画，连我的画都不看便愿意付钱，但作何要我伪造沈中丞的画？他的画有什么独特之处？我们画功最多旗鼓相当，他不过就是占当官的便宜罢了！
看来这些人付钱不是为了买沈溪的画，而是为了沈溪的官衔！
莫不是想利用赝品画，来行那栽赃诬陷之事？
伪造一幅画，就说是沈溪“卖”给谁谁谁的，然后派人去查，从沈溪床底下或者是箱子里搜出大批纹银，说这是沈溪借卖画之事受贿所得！
“在下可不敢随便伪造他人之作。”
唐寅浑身一个激灵，出了身冷汗，这会儿他酒也醒了，神色有些回避地说道。
“不必伪造，沈大人平日若是有何书画佳作，只管取来，我等愿意高价收购。到时候还可以安排唐解元到地方为官，将来掌一县一府也有可能……唐解元何不考虑考虑？”老儒生用诱惑的口吻道。
唐寅一拍桌子：“我只卖自己的画，你们不喜欢，还给我便是……”
这一怒，像是激发了酒劲，之前不过唐寅才喝了几杯酒，照理不会上头，但这会儿他一阵天旋地转，直挺挺躺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老儒生嫌弃地看了唐寅一眼，不屑地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还学人家当护主的狗！我呸！”

第八三四章 从盐引入手
等唐寅迷迷糊糊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他马上意识到有危险，心里就一个念头：“怎么回事？莫非我又被人绑架了？”
可等他从床上坐起来，发觉置身于客栈房间里，桌上点着盏昏黄的桐油灯，门口还有个人正在跟人交代着什么……唐寅一看那人是沈溪，顿时火大了：“沈中丞，您没事绑我干什么？”
沈溪闻言转过头来，眯着眼打量唐寅，一把将手上的包袱丢到床上，正是唐寅之前要卖的那两幅画。
唐寅捡到手中一看，再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不由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了头。
沈溪道：“伯虎兄要搞清楚，不是在下绑你，而是有人想要在你身上做文章，你简直是自投罗网……多得你运气好，恰好被本官的仆从碰上，这才救下你。否则的话，真不知道是何下场！”
唐寅顿时冷汗淋漓，那些人利用自己对付沈溪，一旦自己的价值被压榨光，最后多半落得个杀人灭口的结局。
稳定了一下情绪，唐寅看了看窗户外面的天色，这会儿天已经黑透了，也就是说他昏迷至少三四个时辰。
“沈中丞，却不知是何人如此煞费苦心？”唐寅下床来到门口沈溪身边，低声下气地问道。
沈溪摊了摊手，道：“我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主导这一切，伯虎兄还是留在客栈里多多休息，这里是广州府，并非太平无事的梧州府，更非福州和苏州，若有差池，本官自身难保，恐怕无暇顾及伯虎兄的安危。”
沈溪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唐寅嘀咕道：“我被人绑架，还不是因为你？那些人不过是想利用我来对付你……唉，连绑架这一招都使出来了，这布政使司的人不好惹啊！”
其实谁都知道，这件事跟布政使司衙门不无关系，但却没有证据。沈溪想要打开突破口，只能在这上面动脑筋。
沈溪到了关押人的地方，这里是广州城西北角靠近城墙的一片民宅，原主人修筑有密室，可以禁绝声音传出。进入修建在地下的密室，马九等人正在对案犯严刑拷打，皮鞭抽在身上发出的“啪啪”声，伴随凄惨的嚎叫，瘆人得很。
“老爷，已经用过两轮刑，但没问出什么来，点子嘴硬得很。”朱起过来回了一句。
朱起当过山贼，他自己是说老实本分没做过杀人劫道的事情，真实情况如何就不好说了，现在他奉命行事，沈溪给了他权力，他自然不会心慈手软，打得不可谓不用力。至于马九，本身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在这种事上更不会皱眉头。
沈溪皱了皱眉，摆摆手：“继续拷问。”
朱起问道：“老爷，若是天亮后，这几人还不招供，怎么办？”
沈溪略一沉吟，道：“若再不招供，天亮后把人送到按察使司衙门，就说碰上几个对本官意图行凶的贼人，请臬司衙门严加惩处！”
朱起有些疑惑：“老爷，不是应该送到府县衙门吗？”
沈溪打量朱起一眼，道：“按照我的吩咐去做……这些人送到县衙或者府衙，没半点儿用处，前脚进去，后脚就会被人保出来。”
就算沈溪明知道很可能是布政使司派来的人，他也没一点客气，章元应跟他玩“太极推手”，他必须还以颜色。
福州的事情或许让章元应觉得是巧合，沈溪准备让对方知道，我能做掉尚应魁，也能搬掉你章元应这个绊脚石，就看你是否配合了。
随着沈溪动手，两边关系肯定会急速恶化，如果章元应要利用地方势力乱来，沈溪必须要有所防备。
沈溪原本打算让谢韵儿等人一直住在驿馆内，但现在看来城内并不安稳，沈溪准备暗中送谢韵儿等人出城，以便更好地跟布政使司周旋。
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方面态度尚不明确，如今沈溪手头上并无太多人手，单靠马九、朱起和一众车马帮的弟兄，跟广东布政使司这么强大的对手针锋相对，不能不预先做最坏的打算。
“难道，我真应该回梧州督抚衙门，老老实实发公文征调三省十司，等钱粮充足兵员到位再实行征伐之事？”
沈溪感觉手头上的力量实在有限，回梧州又有些不甘心，毕竟那边太偏僻了，反倒是福建被他平息下来，回福州或许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
……
沈溪决定去找惠娘和李衿，商谈经商之事。
广东布政使司暂时不会提供钱粮，可沈溪始终要在闽粤之地布置商业版图，现在他无法跟预期一样对惠娘和李衿提供足够的政策保护，所以让惠娘暂停手头上的计划，改变经营策略，直到他控制大局。
沈溪没让人跟随，亲自赶车往惠娘和李衿租住的院子。
沈溪反跟踪的意识很强，半路就将车子停了下来，将马匹栓在路旁的树子上，四处看了几眼，这才穿过几个胡同，有意躲在一片茅草后面停留了一会儿，见确实无人跟踪，才站了起来，在犬吠声中来到一个小院前。他敲了敲门，房门很快从里面打开。
“……老爷，您没事吧？”
开门的是李衿，她看到沈溪，先是一脸欣喜，随即发现沈溪板着脸，眉头紧皱，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喜色顿时变成忧色，其中又夹杂几分关切。
沈溪没有回答，直接进到院子。
这时屋里的惠娘听到声音迎了出来。见到惠娘，沈溪的脸色总算没之前那么严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进入主屋客厅坐下，沈溪把当天的情况大致说了，惠娘虽然有些担忧，却带着一抹欣慰道：“看来布政使司衙门的人，不敢对老爷如何。”
沈溪道：“如今是未付诸武力，但已在背地里阴谋算计，主要还是想赶我出广州府，甚至赶我回京。地方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与布政使司过从甚密，坚冰一块，一时间难以撬开。”
惠娘神色有些惧怕，只要涉及官府之事，她就不敢应对，这也是之前跟官府打交道屡屡被算计，给她留下了浓厚的心理阴影。
沈溪看了李衿一眼，道：“过几日，你们派人前往盐课提举司，适逢夏盐出引，城中会有经营官盐的客商前往接洽，你们跟着去探探风声。”
惠娘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沈溪一边让她暂停手头上一些店铺和手工作坊的开办，一边又让她去接触官盐买卖，似是自相矛盾。
沈溪解释道：“再像当初汀州商会发展模式，三年五载方能见效，时间不等人啊！如今平息沿海匪寇急需钱粮，只能走以权谋私的路子。”
这下惠娘连头都不敢抬了。
以前只是做点低买高卖的买卖，就被官府压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现在要跟官府的人合作，难道不是自寻死路？好在沈溪目前的地位不一样了，只要他能压服布政使司衙门，至少在三省之内，应该没什么问题。
如此一来，以后惠娘和李衿就不再是普通的商贾，而是“官商”。沈溪是她们的总后台，她们只需利用沈溪的权势，垄断一些行业，赚取暴利后购买军粮便可。
惠娘有些迟疑：“老爷，这样是否……会有损您的官声？”
沈溪轻叹：“官声要来何用？最重要的是实干，大明的状况，你不以权谋私，总会有旁人来做，至少我们用在公事上，造福大明万千百姓，问心无愧。如果将来我能掌握话语权，自然会改变规则，为各行各业制定好规矩，那时候再谈公平竞争不迟。”
沈溪的意思，他现在没有真正执掌大权，无法改变大明官场的陋习，现在迫切需要钱粮来养兵，只能靠这些非法手段来积累银钱。
毕竟沈溪除了督抚三省之外，尚有“监理粮饷带管盐法”的职责，两广之地的盐道衙门，他都可以过问。
虽然朝廷没给他批盐引让他用盐引换银子来当军饷，但沈溪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权威，把朝廷每年批给两广盐课提举司的盐引贩卖给“自己人”，大获其利。这在这个时代很常见，当官的背后跟了一群做生意的大舅子大老表，所涉及的买卖基本都跟当官的行政权限有关。
至于如何从盐引上赚大钱，就需要沈溪好好绸缪一番了。
这时沈溪站起身来，惠娘问道：“老爷，你这就要回去了？”
沈溪本来要回驿馆，毕竟要安排谢韵儿等人收拾家当第二天出城，但就这么走了，他又于心难忍。
沈溪不在乎李衿在场，走过去将惠娘揽入怀中，道：“我累了，沐浴过，今晚便在这里歇宿。”
惠娘这才明白沈溪不走，赶紧吩咐：“衿儿，快去安排为老爷烧水。老爷，妾身扶您回房休……啊。”
惠娘正想“扶”沈溪，未料沈溪比她想的要霸道许多，直接将她拦腰横抱起来。
惠娘的身体本来就轻，细胳膊细腿儿的，又是小脚，身子骨单薄，沈溪抱起她来一点儿都不费力。
沈溪知道在惠娘面前必须要表现出自己高高在上的权威，否则惠娘不会全心全意屈服于他，这就是目前两个人相处的模式。
要让惠娘感觉到她是“被迫”的，如此心中的负罪感才会轻一些，才能安分守己做他身边的妇道人家。
至于李衿，只能赶紧低头让路，看着自己的主子抱着主母回房，半晌没回过神来。
沈溪的强势，不但感染了惠娘，也让她芳心乱撞，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第八三五章 申冤事，衙门见
时值小冰河期，立秋之后，即便是岭南之地，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处暑，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夜，次日寅时刚过，沈溪从惠娘住处出来，一阵冷风袭面，不由紧了紧衣服。
撑着雨伞，沈溪穿过胡同回到马车停放的位置，驾车离开。
在对待惠娘的问题上，沈溪不止一次想过给惠娘一个名分，但除非是为她改头换面，否则惠娘是注定无法融入沈家的，这几乎是个无解的问题。
至于如何对待李衿，沈溪也曾想过，或许让李衿成为他的女人可以让其死心塌地效命，可沈溪过不了心理那一关。
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纯粹便是身体上的占有，对于当事人来说有些残忍。再则，如今一个惠娘已经够让人头疼了，沈溪不想在李衿身上费太多心神。
沈溪没有驾车回驿馆，而是先去看过对昨日擒获的老儒生几人的审讯情况。
等到了地方，沈溪发现马九等人一宿没睡，审讯那些人一晚上，这会儿一个个跟兔子一样，双目赤红。
“老爷，全部招供了，说是背后有倭人和布政使司衙门的人指使。”马九道。
沈溪眯了眯眼：“是否可信？”
马九回答：“都是单独审问，鞭子、夹棍、竹签，该用的刑具都用上了，口供相互比对过，基本可采信。这些人说倭人给了他们上百两银子，让他们拿到老爷的书画真迹，然后想办法诬陷老爷收受贿赂。”
“另外，布政使司衙门也有人专门跟他们打过招呼……他们自称是广州府商贾，为了讨好倭人，方便出海做买卖才这么做。”
沈溪冷笑一下，他之前就看出官府对地方匪寇不作为，现在看来不但不作为，反倒在暗地里互相勾结，或许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海盗和倭寇只要不上岸作乱，想在海上怎么横行都可以，甚至官府还可以为其充当保护伞，提前把官兵动向泄露，让他们躲避围剿。
这其实就跟内陆地方官府跟江湖黑恶势力勾结的套路一样，明知道地方黑恶势力欺行霸市、欺压良善，官府不但不管，反倒成为其后台，坐收渔利。
朱起凑过来，问道：“老爷，这几人如何处置，可是……依然送交臬司衙门？”
沈溪道：“既跟倭寇暗中有来往，送交按察使司就便宜他们了，暂时押解回驿馆，等下我往都指挥使司走一趟。”
沈溪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现在广东沿海海盗和倭寇不少，若是匪寇背地里都有官府庇护，那他的剿匪行动几乎不可能获得成功。
右布政使章元应明摆着拒不合作，如今臬司衙门又有嫌疑，他只能去跟都指挥使司的人接洽，获得军方的支持。
一行返回驿馆，尚未到门前，沈溪见到街道上乱哄哄的，一群百姓围在官驿门前，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
马九冲在前面，喝道：“让开！”
百姓大多欺软怕恶，见到马九等人凶神恶煞的模样，赶紧让开一条路。沈溪下了马车，步行到驿馆门前，只见几个衣衫不整的汉子跪在那儿，手上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冤”字。
沈溪打量几个汉子的衣着，不似是普通贩夫走卒，更像是船夫，但身上衣衫破损，像是从荆棘丛中爬出来似的。
见到沈溪到来，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朝着驿馆门口喊道：“求督抚大人为我等小民做主啊！”
驿馆的差役拿起棍棒驱赶，其中一人嚷嚷：“告状去官府，来这里作甚？这里不是衙门口！”
那贼眉鼠眼的汉子道：“这里可住有新任督抚大人？我等乃是本府商贾，出海后遭匪寇掳劫，好不容易逃回来，衙门却不为我等做主，闻新任督抚大人乃朝廷派来剿灭沿海匪寇，特地来请督抚大人为我等小民申冤做主。”
一番话说得相当流利，条理分明，逻辑严密，这不是一个普通老百姓能做到的，背后肯定有什么人搞鬼。
沈溪心想：“我到广州府才两天，只是跟三司衙门打过招呼，地方官只见过右布政使章元应，区区商贾怎可能知晓？我前脚刚到，你后脚就来‘申冤’，若说背后没人指使我会相信？”
朱起道：“老爷，咱这里不是公堂衙门，把他们打发走吧。”
沈溪抬手阻止朱起继续说下去，走上前：“几位，可知督抚衙门在何处？”
“梧州……”
贼眉鼠眼的汉子脱口而出。
沈溪道：“既知在梧州，何不去梧州告状，作何要到驿馆来？”
那贼眉鼠眼的汉子眼睛滴溜溜一转，突然上来要抱沈溪的腿，被马九一脚给踹开。那人高声叫道：“您就是新任的督抚沈大人？求沈大人为我们做主啊，广东沿海的百姓，可就盼着您来了！”
沈溪本要质问是谁泄露的风声，结果这人一通呼喝，围观百姓知道眼前这少年郎居然是督抚大人，民见官，顿时驿馆外跪倒一片。
沈溪到广州府本来是个秘密，现在经此一张扬，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传遍广州城。
那汉子继续声泪俱下：“沈大人，您不知道我们广东百姓的苦啊……近来匪寇猖獗，百姓民不聊生，我等商贾出海，未及数里便被人劫持，若非草民拼死搏杀，根本就无法回来跟大人申冤。沿海百姓都盼着您这位青天大老爷为我等百姓做主啊！”
他身后的人跟着磕头：“是啊，求大人做主。”
在他们的引领下，官驿前面跪在地上的百姓，齐齐央求沈溪做主，场面宏大，就好像是万民请愿一般。
沈溪对于这汉子说的什么遇到盗匪，拼死搏杀才逃命来的事压根儿就不信，分明又是地方官府搞的鬼，布政使司是幕后指使者的可能最大，也不排除是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找的人。
或许这几个人根本就是与倭寇暗中勾连，故意给他施压，逼得他必须尽快作出一点“政绩”，向朝廷交待。
身为三省督抚，处理剿匪事务越是急迫，越是容易犯错。
匪寇说是在海上，但其实各自有小岛或者岸边的据点，沈溪没有准备，匆忙带兵围剿，能有什么好下场？
到头来必须跟地方官府狼狈为奸，作出一副已经剿匪成功的假象。到那个时候，就不是剿匪了，而是为了跟朝廷交待，不得不谎报战功，以捞取政绩。
如此一来，沈溪这个督抚，反倒要受到地方控制。
沈溪抬起双手：“本官本为东宫讲师，履任地方为的便是平息匪寇，如今沿海之地匪寇猖獗，本官深感焦虑。来人啊，去南海县衙给本官借个公堂，本官要亲自督办此案，定不能让我大明百姓被匪寇洗劫而无处申冤！”
来告状的汉子一听傻眼了，你的衙所在梧州，居然要在广州府“借”公堂审案？你这是唱的哪出？
不是说好了只要我们申冤，把百姓的情绪鼓动一下，就可以回去了？
马九喝道：“得令！你们，起来随我到南海县衙！”
贼眉鼠眼的汉子当即被人缚住双手反剪背后，他连忙叫道：“沈大人，我们是来申冤的，不是犯人哪。”
沈溪道：“这位乡民，请不要误解，没人当你是囚犯，但为了鼎证匪寇罪行，诸位可都是证人。若本官捉拿行凶的匪寇来，少了诸位当人证，岂不令贼寇逍遥法外？诸位乡亲，你们说是不是？”
百姓哪里懂这些，都是随大流。
不过听沈溪说的合情合理，这些人来状告匪寇劫持他们的货船，现在官府“请”他们回去当“证人”，没什么不妥。
但变相来说，这些“证人”需要在牢房里待上几天，何时抓到匪寇何时才会放他们回去，如果抓的不是劫持他们的那批，他们还要继续在牢房里等着。
你们不是犯人，但暂时需要被衙门看管，形同犯人！
“督抚大人，我们冤枉啊！”
这些来告状的人显然明白沈溪的花头，这年头老百姓都知道官司不好打，被告可能不用坐牢，告状的人倒先要进牢房里住几天。如果遇到民告官的事，那就更惨，当官的有权有势，有各种方法能整到你家破人亡。
这些人明显低估了沈溪为官处事的手段。沈溪笑道：“诸位先到南海县衙稍候，本官这就过去为你们申冤做主！”
让人把这些前来闹事的家伙送去南海县衙，沈溪抬手道：“诸位乡亲放心，本官到地方之后，一定会为老百姓福祉考虑，绝不会让匪寇逍遥法外，诸位请回吧。”
百姓没热闹可瞧，各自起来散去。
沈溪进到驿馆内，唐寅从照壁后出现：“沈中丞好手段，将人押去县衙，这是准备将他们当成囚犯对待？”
沈溪反问：“本官何时有说过他们是囚犯？”
唐寅因为昨日被迷晕的事感到窝火，但想到有人要利用他来坑害沈溪，若非沈溪及时派人相救，他指不定会出何等意外，当下神色尴尬地问道：“沈中丞准备如何审理此案？”
沈溪道：“本官意见无关紧要，图穷匕见，总会有人跳出来现身说法……不信，咱们走着瞧！”
他昨晚没回来，原本打算送谢韵儿出城，现在已然跟布政使司衙门扯破脸皮，若将谢韵儿等女眷送出城时被人跟踪，反倒可能被人劫持，到时候束手束脚不说，还会被布政使司推到倭寇身上。
现在城里驿馆暂时还是安全的，布政使司的人再混蛋，也不敢到驿馆这样的官方所在来实施绑架，至于会不会来一次“放火烧人”的伎俩，那就难说了。
“为本官更衣，本官要亲自往南海县衙走一趟！审理此案！”沈溪这会儿穿的是便装，他要换上大红的官服，好好逞一把正三品督抚大员的威风。

第八三六章 借衙门审案
督抚要亲自过堂，审的还是与海盗和倭寇有关的大案，一时间轰动了广州城。
沈溪特别向外发布消息说要公审，那就意味着允许老百姓旁听，百姓们奔走相告，许多人往南海县衙聚集而来。
沈溪的轿子没到，百姓已经把南海县衙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沈溪很少乘官轿出行，这次他为了要树立官威，全副行头都带足了。等到他从轿子上走下来，百姓皆都下跪行礼，口称“青天大老爷”，沈溪此举无形中为他自己立了威。
但立威需要付出代价，百姓推崇他，因为他是朝廷派来剿灭地方海盗和倭寇的，既然担负重任，那就要有所作为，对百姓有所交待。
沈溪到了官衙前面，南海知县刘祥亲自出来迎接。
却说这刘祥，乃弘治九年二甲进士出身，在京城熬了几年资历才调任广东南海为知县，还是布政使司治所的知县。
衙门口守着广州府、布政使司已经够郁闷的了，做事处处受人掣肘，一点儿都没有百里候的滋味，现在居然又来了个闽粤桂三省督抚借衙门审案。
“……沈大人，您这不是开玩笑吗？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这衙门可以借的，您要审案，只管往您的督抚衙门去啊。”
刘祥对沈溪苦口婆心劝说，就差跪下来向沈溪苦苦哀求了。
都是进士出身，沈溪考中进士比他还晚三年，但谁叫沈溪是翰林出身，以京官身份来督抚一方？他自知跟沈溪官品差得太大，沈溪提出要借衙门，他一边跟知府衙门和布政使司衙门打招呼，一边劝沈溪，希望沈溪能“手下留情”，别给他这个省城的知县找麻烦。
沈溪冷声道：“听刘知县之意，本官要将人带回梧州，再行审讯？却不知延误捉拿匪寇期限，你可担待得起？”
刘祥被问得哑口无言。
沈溪借衙门虽然不合规矩，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沈溪大了远不止一级？现在沈溪有理有据，他若是不借，等于是得罪这位三省督抚，没他的好果子吃。可他若是借了，那就是跟布政使衙门过不去，依然不讨好。
沈溪不等刘祥回话，高喊道：“开堂，审案！”
“威武！”
衙差们喊起了号子，沈溪穿着大红官袍，直接来到县衙正堂案前坐下，一拍惊堂木，倒是把跟着进来的刘祥吓了一大跳。
沈溪喝道：“提受害人，证人！”
外面官差本来还在阻止人靠近县衙，但随着马九等人过去打招呼，县衙大门洞开，百姓们一拥而入，顿时县衙大堂前的院子里全都是黑压压的旁听人群。
百姓不知道公堂上审的是什么，就见一个穿着大红官袍的小郎君正襟危坐在大堂上，就好像戏文中的青天老爷审罪犯一样，顿时叫好声一片。
之前跑到驿馆外告状的那批人被押解上公堂，这些人反应迟钝，见官竟然不主动下跪。沈溪点了点头，暗说果然有名堂，不是有官身便是目无王法的亡命之徒，否则断不会如此。
马九上去踢了一脚，那贼眉鼠眼的汉子双膝屈跪在地，口中立即大喊：“冤枉啊，大人，冤枉……”
沈溪一左一右分别站着的是唐寅和刘祥，做记录的则是县衙的书吏，这会儿刘祥凑过去道：“沈大人，此人说他是冤枉的，案情不妨押后再审！”
刘祥只是大概知道沈溪要审的案子跟海盗劫船有关，移送来的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他一概不知。他想等布政使司、知府衙门作出指示后再行审案，跟沈溪使的是“拖”字诀。但沈溪压根儿就没理会，一拍惊堂木，喝道：“本官提你来，是因你为盗匪所劫，既是受害人，有何冤枉可言？莫非，你是冤枉那些盗匪倭寇，因而先向本官告罪？”
那汉子一心以为沈溪是要打击报复，所以先说自己“冤枉”，没想到沈溪上来抓住他说话的破绽跟他理论。
沈溪不给他考虑的机会，厉声喝问：“本官且问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状告何人？”
汉子稍微迟疑，脑袋上就挨了马九一巴掌。
马九喝斥：“大人问话，没听到吗？”
那汉子大为不忿，挣扎着就要站起来跟马九动手，可晃眼见到旁边立着的威风凛凛的衙差，他这才意识到这里是公堂，一切要按照规矩说话，只能忍气吞声回禀：“回大人的话，小人名叫蒋百富，乃番禺县在籍商户，前日押送一批官盐……茶叶出海，前往琼州府，没想到刚海十多里……”
“啪！”
沈溪一拍惊堂木，厉声问道：“说清楚，到底是官盐还是茶叶？”
“回大人，是茶叶，小人说错了。是茶叶，小人运了三百斤茶叶……”蒋百富这会儿说话开始断断续续。
沈溪冷声道：“你一个渔利的商贾，运三百斤茶叶到琼州府，一趟下来岂不蚀本？”
蒋百富这才意识到犯了原则性的错误，本来他想说运送“三百石”官盐，发现不妥，又改口说茶叶，顺口说三百石茶叶，忽然意识到茶叶买卖不是按石计算，结果就说成了三百斤，不想露了馅儿。
蒋百富这会儿死鸭子嘴硬，道：“回大人的话，三百斤茶叶也能赚钱，因为小人还运了一些粮食……”
沈溪轻叹，对手找来的人真够逊，几句话下来就已经破绽百出。不过沈溪虽然不在这些细枝末叶上计较，但却让他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两广夏季盐引出引前，官府已经在开始调运盐……那就意味着这种盐不是官盐，而是私盐。
官府带头买卖私盐！
沈溪心想：“回头可要顺着这条线索好好查查。”
沈溪喝道：“继续说！”
“是是。”
蒋百富已经在抹冷汗，他本以为这少年督抚好对付，谁想才跟沈溪斗了两个回合，他已感觉到巨大的压力，这会儿背后还有个随时要动手的马九，更让他感觉芒刺在背，“小人押船出海……”
“等等。”
才又说了几个字，蒋百富的话又被沈溪打断，“船货不都是你的吗，怎么变成你押船出海？”
在大明跑船的人，雇主和行船并不是同一批，押船的是船老大，在船上是一霸，若是有船员不老实，船老大直接把人杀了沉江、沉海也没人敢说什么，只要回头报意外溺亡便可。
很显然，蒋百富欺负沈溪不懂跑船的规矩，才说自己是商户，结果又说自己押船，前言不搭后语。
蒋百富嘴巴张了张，看到沈溪那严厉的神色，赶紧把目光避开，道：“回大人，小人既是商户，也押船出海，船是自家的，小人对旁人不放心。”
说完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信，心里暗骂：“这什么督抚，怎么连跑船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沈溪也想骂人，这来告状的人，简直是来考验他的智商。作为曾经汀州商会的少东家，鼎盛时车马帮手里有七八十条船，如果连一点儿跑船的规矩他都不懂，还做什么生意？
沈溪一拍惊堂木：“算你解释的通，继续说！”
这下蒋百富可不敢乱说话了，他先思索了一下，才道：“小人出海后，对面来了几艘大船，把小人吓坏了，小人跟他们打招呼……”
话又才说了一句，沈溪便打断他：“说清楚，怎么打的招呼？”
蒋百富傻眼了，怎么连细节也要问得这般清楚？
他支支吾吾道：“就是……其实……其实是对面先打招呼，他们让停船，几艘船把我们围起来，上来一群人，见人就杀，小人看敌不过，就带着几个弟兄跳到小船上，拼命划回来求援……”
“大人，您可要为草民做主啊！那些盗匪罪不可赦，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小人的妻儿就在船上，可怜他们死得那叫一个惨……”
沈溪皱眉：“你跑船时，居然拖家带口？你是出海贩货赚钱，还是准备带着妻儿老小出海当盗匪？”
“哈哈哈……”
也许是沈溪问话的方式特别，这个问题问出来后，围观的百姓都哄笑起来。
大明禁海，除了宁波、泉州和广州这三个设有市舶司的港口外，其余地方寸板不许下海。由于广州港担负着和琼州府沟通之责，所以官府对于商贾出海并未禁绝，但对于跑海船运货不能带家眷还是有明确规定的。
蒋百富为了强调海盗和倭寇杀人越货、奸淫掳掠的行径，居然谎称自己的家眷也在船上，结果又露出马脚。
蒋百富辩解：“小人……小人要举家迁居琼州府，因而带着家眷在船上。”
沈溪点头道：“你之前说匪寇的船只将你团团围困，你又是如何跳上小船逃出来的……你先别说，后面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你来说！”
蒋百富一看不对劲，心头暗凛，后面跟他来的那些人根本就是一群帮闲，连他这个会说话的都被沈溪问得破绽百出，不会说话的被问及岂不是全露馅儿了？
“大人……”
“啪！”
蒋百富话刚出口，马九一板子拍在蒋百富的脑袋上：“大人不许你说话，没有听到吗？”
马九昨夜提审贼人一晚上，最后审出那些人居然跟倭寇有关，心头带着一股火气，现在又有一群人敢来找他最尊敬的沈大人的麻烦，这会儿他丝毫不留情面。
一板子下去，就让蒋百富的脑门儿见了血。
“你敢打我？”
蒋百富此时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了。
“打你？我还踢你呢！”
马九上去又是一脚，直接把蒋百富踹翻在地。
南海县知县刘祥赶紧劝道：“大人，这……您带来的属官，不能滥用酷刑啊。”
沈溪一脸无所谓的神色，道：“正常问话而已，若非此人在公堂上不按本官所言擅自插嘴，咆哮公堂，本官的人会对他小惩大诫吗？”

第八三七章 大人听岔了
蒋百富被马九打趴在地，半晌都没起来……他嘴上厉害，拳脚功夫也不错，可公堂上无法反抗，索性躺下装死。
沈溪拿起桌案上的签筒，从中取出几根红头竹签，在手上掂量几下，把下面跪着的人给吓了个半死，只要沈溪丢下去，一顿板子少不了。
沈溪向刀疤脸汉子喝问：“说！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有丝毫隐瞒，让你屁股开花！”
“大……大人，我们……小人是……乘船逃出来的……请……请大人明察！”刀疤脸汉子磕头不迭。
“哦，乘船逃出来的？打！”
沈溪直接丢了两根竹签下去，意思是打二十大板，但堂下的衙差毕竟不属于督抚衙门，这会儿他们连忙用请示的目光看向知县刘祥。
刘祥连忙道：“大人，这并非犯人，而是证人。证人如实回话，并未遮拦，打不得，打不得啊！”
沈溪点头道：“如实回话，自然是打不得，不过本官觉得他言辞闪烁，似乎有所隐瞒，先打了再说！”
衙差不敢动手，马九和朱起却没有顾忌，这会儿已经一左一右各从衙差手里接了根杀威棍过来，正要动手，却听外面传来一声：“慢着！”
所有人朝衙门口望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只见一名同样身着大红官袍的官员，在几名属官的陪同下大步而来，却是广东右布政使章元应。
刘祥见到章元应，好似见到救星，疾步走出大堂，恭恭敬敬上前行礼，道：“给藩台大人请安。”
章元应身后有属官喝道：“广东布政使司布政使章大人驾临，还不行礼？”
在场围观的基本都是平头百姓，闻言赶紧下跪行礼，口称“藩台大人”，而沈溪仍旧在大堂上端坐如常。
章元应进入堂中，步履沉稳迈向沈溪，道：“这南海知县衙门，何劳沈督抚亲自驾临审案？”
沈溪微微摇头：“连广东右布政使大人都亲临，本官为何不能来？本官正在审案，不知章藩台是要旁听，还是特意前来交代几句？”
章元应见沈溪神态傲慢，当下也板起脸来，道：“沈督抚公衙乃是梧州，借我广东承宣布政使司下辖县衙公堂审案，实乃乱朝纲之举，本官定会向朝廷上奏，告沈督抚一个不遵律法之罪！”
这罪名听起来挺新鲜的，“不遵律法之罪”，似乎很高大上……连律法都不遵守，好大的罪！但仔细揣摩，什么叫不遵律法？给罪犯定罪，至少要说违背了哪一条哪一款，哪里有如此笼统给人定罪的？
沈溪乃是状元出身，对《大明律》无比熟悉，当下问道：“本官想问问，这借县衙断案到底违背律法中哪一条？”
《大明律》中可没有哪一条说不允许借公堂审案，章元应本可弹劾沈溪一条“僭越”，但沈溪乃是三省督抚，有整顿地方吏治权限，衙门口渴比知县衙门大多了，上官跟下官借衙门，何罪之有？
总结起来，可以说沈溪“不守规矩”，但这不算罪过，作为下属的南海县知县刘祥是有拒绝的权力，可刘祥哪里有胆子把沈溪赶出县衙？
饶是章元应老成持重，也被一个后辈问得哑口无言，顿时羞恼异常。
章元应心想，毛头小子就是不知道规矩，乳臭未干就吆五喝六，等他年长后岂不是要反了天？章元应当下喝道：“来人，将涉案人等一律押送提刑按察使司衙门，交由臬司审讯！”
既然不能从沈溪借衙门这件事上追究，那就从沈溪审讯的资格上做文章。通常老百姓打官司都是到县衙和府衙，若委决不下可上报按察司，由主管一省刑名、诉讼事务的臬司衙门决断。沈溪权力虽大，但无权干涉地方事务。
沈溪心想：“人是你们找来的，现在看到我把事情闹大，想不了了之？岂能如此便宜！”
“慢着！”
沈溪抬手厉声喝止。
章元应理直气壮地说道：“沈督抚应该明白朝廷规矩，你的职司范围中可无权过问地方行政和司狱之事！”
沈溪语气阴森：“本官不管司狱，但好像布政使司衙门也无权过问吧？章藩台说本官不懂规矩，我看不懂规矩的是你……你可知，这几位前来报的，乃是海上盗匪劫船杀人的大案，本官身为钦命督抚，剿灭沿海三省盗匪倭寇提审此案乃份内之事，章藩台要将人提走，不会是与匪寇有所勾连，诚心包庇？”
“啊！？”
当沈溪把话说完，在场百姓皆都愕然。
沈溪所提布政使司包庇勾结海盗和倭寇，罪名太过惊人，百姓们听闻后都发自内心感到害怕……如果事情属实怎么办？
章元应本想借公众舆论，向沈溪施加压力，却未料沈溪反倒借助民众对匪寇的害怕，先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你若把人提走，等于是承认暗中包庇匪寇，若留下我就接着审案！你出招我接招，这县衙公堂就是你我博弈的战场！
章元应道：“沈督抚可莫要栽赃诬陷，广东并非福建，官民一心抵御匪寇，本官不过想早些将盗匪劫船之事查个水落石出，这才要将人移交臬司衙门处置。”
沈溪道：“既要审案，便在此处审结。本官恰好想查清楚后带兵前往围剿，章藩台可要留下旁听？”
章元应脸色稍变，可他并不担心沈溪能耍出什么花样，因为只要他在，就能临场作出反应，这几个来报案的人就算被酷刑拷问，也不敢胡乱说话。
“本官也想听听，他们到底要报什么案子。”章元应往旁边为他准备的椅子上一坐，面无表情打量在场之人。
章元应亲自前来，就是防止蒋百富等人在酷刑下“招供”。
果然，蒋百富见到章元应后脸都绿了，吓得浑身哆嗦个不停……如今连章元应都没法从沈溪手里抢人，明摆着要牺牲他，他还不能乱说话，接下来麻烦大了。
沈溪道：“既然章藩台来了，那提刑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那边，也派人过去请吧！”
章元应瞪着沈溪：“沈督抚这是何意？要三堂会审吗？”
“有什么不妥？”
沈溪反问道：“平息地方匪寇，既是本官职责，也是地方三司衙门不可推卸的责任，如今乃是涉及劫船杀人的大案，本官请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的人来一同旁听，是为协助本官剿匪，有何不可？”
章元应无从反驳。
跟在福州城时的状况相仿，只要沈溪把问题上升到剿匪的高度，那三省一切衙门，包括三司以及下面的府衙、州衙、县衙都要听从调遣……
你可以暗中搞破坏不配合，也可以找借口不来，但既然来了，就不能干涉我追查盗匪，也不能阻止我去请别人。
章元应脸上露出一抹冷笑，用目光和蒋百富交流了一下，这才道：“沈督抚只管派人去请。”
沈溪麾下人手不多，只好让县衙的人去代为跟提刑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进行通知。
本来两司衙门只需要随便派个人过来旁听便可，但知道这边是三省督抚沈溪审案，右布政使章元应在场旁听，不派一把手来实在说不过去。
都指挥使李彻和以屡决疑狱断案公正著称的提刑按察使林廷选抵达时，南海县衙外已经聚集了数千百姓，一省三司大员及督抚汇聚在一个县衙公堂审案，是自大明开国以来广东地区的第一遭。
李彻三十来岁，年富力强，身后跟着之前曾去驿馆拜访沈溪的都指挥同知刘维宽，林廷选则是独自前来。
各自见过礼后，林廷选和李彻都对沈溪有所回避，显然之前章元应已经对他们打过招呼。
林廷选年过五十，身上带着一股凛然正气，问道：“沈中丞，不知何事请我等前来南海县衙，莫非陛下有口谕，由您对我等作出交待？”
沈溪对林廷选了解不多，只知他官声不错，但官声这东西多是别人的感官，耳听为虚。就好像章元应的官声一向也不错，但就是给他处处设绊。
沈溪道：“有商船出海被劫，商户、船夫逃离后回广州报案，各级衙门无从受理，本官借南海县衙提审此案。”
林廷选正色道：“那就不是审案，是问询，何必兴师动众？还是请百姓散去为好，章藩台以为如何？”
章元应之前是想过让百姓退下，但现在他反而不急了，倒是希望动静越大越好，当即回道：“盗寇之事涉及民生，百姓旁听并无不可。”
林廷选本来想顺了章元应的意，未料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然退到一旁，不再言语。李彻和陪同前来的刘维宽则缄默不语，因为军队一向不沾地方政务。
章元应笑道：“沈督抚，如今人已到齐，是否开始审案？”
沈溪道：“那就开堂吧……蒋百富，你说自己出海不久船只即遭劫，过程如何，详细说来……”
蒋百富高声道：“回大人，小人从未出过海，船只也未遭劫。大人听岔了。”

第八三八章 案外有案
众目睽睽之下，蒋百富居然反口不认账，不再承认自己刚才所报案子。
“啊！？”
在场百姓一片哗然。
在围观者眼中，就算是在县令面前信口开河都要挨板子坐牢，现在倒好，这蒋百富居然当着这么多大官的面，矢口否认，恐怕离死不远了。
沈溪眯着眼，打量旁边坐着的章元应，不用说，这是章元应与蒋百富有了交流所致。
章元应回视沈溪，脸上露出自得之色……你沈大督抚不是有能耐吗，我让人不认账，只要这案子跟盗匪无关，你就无权处置，就算要追究戏弄官员的罪过，那也是按察使司衙门的事，我自会找人打点，你可以回去洗洗睡了。
连沈溪都想翘起大拇指，这招高明啊，但你章元应抽自己的嘴，不觉得老脸挂不住吗？
大堂上一片肃穆。
沈溪作为主审官不发话，旁人也就保持沉默，连围观的百姓也都安静下来，想看看沈溪如何惩罚这个妄言的蒋百富。
等了好一会儿，林廷选从座位上站起来，道：“沈中丞，您看这案子……是否无须再审理下去了？”
沈溪语气平淡：“既然与盗匪之事无关，那就是有意戏弄本督。一人打几十板子，小惩大诫。林臬台以为如何？”
刑狱之事，沈溪必须要问林廷选，但林廷选却用请示的目光看向章元应。见章元应皱着眉头并未言语，林廷选这才点头：“就如此罢……案子早些审结，大家也好各安其位。”
“那就给我狠狠地打。”
沈溪将竹签从签筒里抽了起来，蒋百富等人神情都很紧张，戏弄朝廷命官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如果沈溪上来就给他们定罪打六七十板子，那就不是屁股开花，可能小命也要丢在这里。
沈溪有很大的可能为了泄愤把他们活活打死，劳动督抚和三司大员前来审案，最后查明却是谎报案情，活着也是浪费米粮。
就在蒋百富替自己感到悲哀时，却听沈溪道：“一人二十大板。”
沈溪扔了两个红筹到堂下地上。
蒋百富听到后不由松了口气，二十板子虽然会有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地，但好歹小命保住了。
这次衙差就积极多了。
在知县衙门当差都很有眼力劲儿，明白这次案子涉及几个衙门斗法，不能使劲打，不过为了让沈溪满意，必须要打出皮开肉绽的效果。
这年头挨板子，一律要脱裤子，好在外面围观的多是大老爷们儿，那些大妈大婶就算想凑热闹，也不敢到这种人员密集的地方，免得被谁占了便宜，名节受损。
一顿板子下去，公堂内皆是呼痛声。
不过打完板子把人拖到一旁，似乎案子就该了结了。
章元应站起身来，道：“既然沈督抚业已结案，本官也该回去处理公务了。”
“且慢。”
沈溪突然抬起手来，“几个蓄意捣乱的家伙确实受到惩处，但还有几名案犯，本督想借公堂审理一下……章藩台不妨留下来旁听。”
一案未结，一案又起。
章元应皱了皱眉，他不知道沈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中丞，您将要审理的案子，也跟匪寇有关？”按察使林廷选连忙问道。
沈溪正色回答：“那是当然，否则本官为何要借公堂审案？来人，把案犯押上来！”
说话间，从衙门口押送进来一个蒙着头罩之人。
此人浑身是伤，露在外面的肌肤几乎没有块囫囵的地方，等押解到公堂上跪下后，头罩取下，但让人吃惊的是，这人眼鼻部位依然蒙着黑布，嘴巴被堵着，因为看不清楚相貌，章元应忍不住站起来，仔细端详，想弄清楚沈溪搞什么鬼。
旁边林廷选问道：“沈督抚，这是何意？”
沈溪叹道：“本官也想知道，来人啊，将堵在此人嘴上的布条取出，还有他耳朵里塞有棉花，一应取出来……”等马九按照沈溪吩咐施为后，沈溪“啪”地一声拍响了惊堂木：“老实交待，是谁派你谋害督抚大人？”
那人奄奄一息，虽然目不能视物，但好歹恢复听觉和说话能力，他稍微适应了一下，才老实招供：“回大人的话，是……是倭人派我来，意图对沈大人不利，藩司亦派人……送来一百两银子，说事成之后，藩司衙门会想办法……让沈大人落罪……”
虽然这话说得不清不楚，但话音落地后，在场一片死寂。
倭人，藩司，本来风马牛不相及的名词，居然凑到了一块儿！
“章藩台，此事你如何解释？”沈溪目光如炬，瞪着章元应道，“与倭寇勾连，意图陷害钦差，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啊！”
章元应怔在当场。
就算他老谋深算，也没料到沈溪借南海县衙公堂审案，将事情闹大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引出这一茬。
这人到底是不是倭寇派来的，亦或者藩司衙门有没有暗中与之勾连，章元应自己都不清楚，在短暂错愕后，他指着沈溪道：“沈督抚，你不要血口喷人！”
沈溪一脸冤枉的神色：“章藩台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大，本官何曾血口喷人？本官提审此人，不过是问问章藩台到底是怎么回事……案子尚未审结，莫不是章藩台已做贼心虚，意图反咬本官一口？”
大堂外百姓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响亮。
如果只是闭着衙门审案，就算再来一百个人指证布政使司跟倭寇勾连，章元应也不怕，他只要咬紧牙关拒不承认，沈溪上报朝廷也没辙，因为光有这几个人证，还属于屈打成招，朝廷不会采信。
可现在情况却不同，沈溪当着广州城的百姓作出如此论断，事情一旦传开，那布政使司就会被千夫所指，百姓可不管这是不是诬陷，堂堂钦命的正三品督抚，节制三省，办的就是匪寇的案子，一旦做出结论，其真实性自然毋庸置疑。
如此一来，必然导致民怨沸腾，如果弹压不住，御史言官就会根本风闻上奏朝廷，哪怕没事也会有事。
“沈督抚……你这……你……”
这会儿章元应已经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一手指着沈溪，一手捂着心口，身体剧烈颤抖。
南海知县刘祥赶紧上前扶住章元应，道：“藩台大人，您……您别急……事情……事情尚未查明。”
沈溪道：“是啊，章藩台，事情尚未有定论，何必如此大动肝火？本官倒觉得，此人意图不轨，胆大包天居然污蔑朝廷大员，不妨先押下去……本官还抓了几个同党，一同提上来审讯如何？”
章元应这会儿恨不能将沈溪剥皮抽筋，有一个不算，竟然多找几个上堂，那岂不是要把他的罪名坐实？
布政使司确实暗地里跟匪寇有一些联络，不过是保持彼此相安无事，收受孝敬的同时图个太平，但尚未到相互勾结陷害朝廷命官的地步，就算有，那也是下面的人安排，跟他章元应无关。
在章元应看来，一切都是沈溪的阴谋诡计。
沈溪道：“扶章藩台到后堂休息，本官要继续审案。”
“威武……”
大堂两边的衙差这会儿已经看出谁在公堂上占据上风了，之前他们义无反顾站在布政使司一边，对蒋百富等人高举轻放，看起来板子打得惨烈，但却只是皮外伤，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康复。可这会儿他们却恨不能再次把蒋百富几个狠狠揍一顿……原来你们是布政使司派去跟倭寇勾结陷害督抚大人的乱臣贼子，枉我们这么信任你们！
大堂外的老百姓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喧哗声越来越大，隐隐有发难的迹象。
都指挥使李彻看情形不对，离座来到沈溪跟前，小声说了一句，沈溪犹豫一下，点了点头：“此案押后一炷香再审吧！”
说完，沈溪在前，李彻和林廷选跟随在后，一行人进到后堂展开商议。
等人一走，公堂外已经炸锅一般，沸反盈天，南海知县刘祥见势不妙，来到桌案前，拍打惊堂木：“不得喧哗！不得喧哗！”
但这会儿他的话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只得派衙役出去维持秩序，阻止民众冲击大堂。
过了一炷香时间，里面的人相继出来，除了沈溪、李彻和林廷选外，连章元应也被人搀扶出来。
沈溪回到案桌后面，衙门内恢外顿鸦雀无声，这会儿只要沈溪说，布政使司跟倭寇有勾连，百姓定会群情激愤地去把布政使司衙门给砸了，到时候就是一场民变。
沈溪也知道布政使衙门被砸会是何等严重的后果，没有再穷追猛打，当下黑着脸对章元应说道：“章藩台年岁大了，身体也不好，若是能主动向朝廷请辞，本官不会追究驭下无方之罪。”
章元应之前还气势汹汹，但此刻不自觉地说了软话：“谢沈督抚宽宏大量！”
百姓中有人问道：“沈大人，藩台衙门到底有无跟倭寇勾连？”
“是啊，有没有？”
百姓发出一片质问声。
县衙的衙差也齐刷刷看向沈溪，想从督抚大人那里得到确切的答案。
章元应面如死灰，低下头一语不发。
沈溪轻叹：“诸位难道看不出来，这是倭寇所使离间之计？我大明屡遭外夷犯边，有人不思精忠报国，居然与倭寇狼狈为奸，这些人都是汉奸。本官奉皇命前来剿灭倭寇，绝不会因其奸计而令无辜之人受屈……故此，本督相信藩司衙门在这件事上是清白的！”
“这么说来，那蒋百富等人就是贼子咯？”百姓当中有人起哄，随后嗡嗡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沈溪慷慨陈词：“蒋百富等人是否通倭，尚需进一步审理，本督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但不管如何，本督在这里向诸位庄重承诺，一旦时机成熟，定会亲率三省兵马，踏平倭寇，还百姓安居乐业！”
“好！”
百姓之前气愤难平，准备跟布政使司算账，但这会儿受沈溪蛊惑，不自觉地把对布政使司衙门的怨恨转移到了倭寇和汉奸身上。
眼看一场轩然大波，终于被沈溪平息。

第八三九章 出尔反尔
审案还在继续，不过到了这个地步，案情有无结果已没有太大意义。
此番公堂审案已经超出案子本身，变成沈溪利用舆论，给广东三司衙门施压，逼迫三司承认他在剿匪这件事情上的绝对权威，由此树立他这个三省督抚在广东地区的绝对老大地位。
照理这个案子继续审下去，就该深挖细节，章元应这会儿已坐不住，起身道：“沈督抚，老夫偶感不适，先行回衙。”
沈溪微微一笑：“章藩台，本官尚有许多话要说……来人啊，为章藩台在后堂设座，本官稍后自会与章藩台商议。”
此话一出，等于沈溪不打算罢手。章元应正迟疑间，唐寅已过去，做了个请的手势：“章藩台，里面请。”
章元应冷笑一声，看了按察使林廷选一眼，在藩司随从的搀扶下，先进后堂等候。
沈溪宣布将所有案犯，包括原本以为脱罪的蒋百富等人押入大牢，这才站了起来：“诸位乡亲，本官到任地方，旨在剿灭匪寇，若有人与之勾连，形同叛国谋逆，有人知情，当速来县衙举报，本官查证后重重有赏！”
刘祥赶紧小声提醒：“大人，这里是南海县……”
沈溪喝斥道：“如今本官在广州府城内并无现成的衙所，暂时借用你的衙门办公，难道你敢抗命？”
刘祥摇头苦笑，借一次县衙就闹出这般动静，后面再多借几次岂不是要闹得满城风雨？
沈溪抬手宣布：“诸位乡亲，本官有剿匪事宜与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商议，散了吧！”
“哦，哦。”
百姓中发出一阵欢呼，虽然对于案子没有结果有些失望，但想到不远的将来地方匪患就会根除，还是听从命令离开县衙。
衙差出去维持秩序，等人散尽后，按察使林廷选向沈溪道：“沈中丞，这平息地方盗寇之事……不能操之过急，前些日子周藩台在任上去世，朝廷固然失一栋梁，损失更大的却是地方，藩司衙门的政务处理已受严重影响，若章藩台再去，那地方施政必将一片混乱。在我看来，章藩台请辞之议不妥。”
之前沈溪与林廷选、李彻、章元应在后堂商议，拿出的结果是章元应自动请辞右布政使，换取沈溪不再继续追查藩司衙门与倭寇勾连之事。没想到现在人群一散，林廷选立即出尔反尔，率先表明不支持章元应辞官。
沈溪诧异地打量这位素有青天之美誉的按察使，我当你是历史上卓有清名的官员，信任有加，转眼间你就露出丑陋嘴脸，真让人大跌眼镜！
沈溪沉默了一下，道：“章藩台可以留任，但必须配合本督剿灭匪寇。今天难得三司首脑齐聚南海县衙，若不能商议出个切实有效的平匪之策，本官不好对朝廷和地方百姓交待……林臬台，你不会没听到本官之前对百姓做出的承诺吧？”说到这儿，沈溪作出个“请”的手势：“诸位，请一同入内商议如何？”
都指挥使李彻看了林廷选一眼，随后道：“沈大人，末将看来，还是不必了吧。这广东沿海匪患，并非朝夕形成，一切当从长计议才是。”
沈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章元应刚闹了个灰头灰脸，转眼林廷选和李彻就变得气焰高涨，不甘驯服。这足以说明广东三司衙门同气连枝，沈溪刚用倭寇和海盗之事打击章元应的威望，林廷选和李彻迅速还以颜色。
沈溪不悦地说道：“如此说来，臬司衙门和都司衙门都不想配合本督咯？”
林廷选冷冷一笑：“臬司衙门只负责刑狱和督查之事，剿匪事宜与本官无关，何来配合之说？”
沈溪问道：“若本官即刻就要调集钱粮、兵马呢？”
林廷选用无比肯定的语气说道：“三司衙门爱莫能助！”
沈溪终于明白章元应为何会在气急败坏后迅速冷静下来，感情他早就知道林廷选和李彻会坚定地站在他一边。林廷选和李彻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如今布政使司势弱，他们就承担起原来章元应的职责，跟沈溪大唱反调。
李彻到底是武将，原则上广东兵马都要归沈溪这个三省督抚调遣，所以他不敢把沈溪得罪得太过彻底。林廷选却仗着是文臣，资历深厚，又素有清名，在朝中根基深厚，就是不买沈溪的账。
沈溪与林廷选对视许久，皆都不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这时李彻却有些坐不住了，督抚跟广东三司衙门对峙，对他的损害最大。与沈溪作对，胜了还好说，沈溪哪里来回哪里去，一切相安无事；但若是败了，章元应和林廷选作为文官，大不了调往别处为官，而他身为武将，不听从上峰调遣，很可能会丢官去职。
“两位……”
李彻刚要说什么，沈溪抬手阻止了他。
沈似乎想明白了，挥手道：“来人，送章藩台和林臬台回衙！”
“是。大人。”
沈溪手底下没什么人，要送客，只能劳烦马九和朱起。
“沈大人，告辞。”
林廷选昂着头，趾高气扬而去。随后章元应被人从后堂扶出来，冷笑着看了沈溪一眼，好似在说，就算被你胜我一局又如何，你依然无法从我三司衙门打开缺口，最后免不了灰溜溜滚到梧州当光杆司令！
等章元应离开，李彻预料沈溪会拿他作为突破口，赶忙行礼：“沈大人，末将告辞。”
沈溪笑眯眯地挽留：“李将军何必着急呢，本官奉皇命剿匪，有许多事要跟李将军求教，不知可否后堂一叙？”
李彻脸色大变，忙不迭推辞：“不必了，沈大人有何交待，在这公堂上说便好。”
沈溪点头：“既如此，那本官直说了。要平息这广东地面匪寇，起码得抽调三千装备齐全的兵马和十艘战船，不知都司衙门几时能准备齐全？”
李彻道：“沈大人，都司衙门调动兵马需要与各卫所协调，朝廷规矩，地方若无叛乱之事，无兵部调兵手令，即便是都司衙门也无权调集兵马……”
朝廷为了防止两京及十三布政使司的都指挥使权限过大，带着军队发生哗变和叛乱，对此有严格规定，就算都指挥使司名义上执掌地方军权，但没有兵部的命令，无权直接调遣地方兵马。
但规矩是一回事，具体施行又是另一回事，广东全省军权都归都司衙门，而沈溪作为三省督抚，奉皇命剿匪，相当于钦差，并无此等限制。
沈溪板起脸孔：“这么说来，李将军不愿意配合本官咯？”
李彻赶紧行礼：“不敢。沈大人虽然是督抚，但调集兵马依然需要兵部手令，同时行军之事需交由卫所全权负责，沈大人自身……无权统兵。”
沈溪脸色变得冷淡：“李将军，你这是要本官参奏你一本，说你对钦命剿匪之事敷衍推搪？”
李彻为难地说：“沈大人，末将并非不想配合，只是朝廷规矩一向如此，您要调兵，必须要……”
沈溪冷哼一声，一把将之前就准备好的兵部手令塞到李彻手里，这是他离京前辛辛苦苦从刘大夏手里磨来的：“拿去吧，有了它，我就可以调广州左卫、广州右卫和广州前卫三个卫所的卫指挥使前来面见本官了吗？”
李彻看了一眼，大为吃惊，他没想到沈溪居然真有兵部手令，但想到之前三司衙门的约定，依然没有屈服，推诿道：“沈大人，您无权直接见卫指挥使，须经都司衙门代为引荐……”
沈溪问道：“那李将军是否愿意为本官引荐呢？”
李彻回答：“末将公务繁忙，恐无暇为沈大人引荐。”
沈溪并未发怒，而是气定神闲地看着李彻：“李将军如今不就有闲暇吗？来人，传本官和李将军话，即刻调集广州左卫、广州右卫、广州前卫三卫指挥使前来相见，本官要商议具体出兵事宜！”

第八四〇章 晓之大义
沈溪直接请广州三卫卫指挥使到南海县衙见面，令李彻有些不知所措。他以下属的身份跟沈溪虚以委蛇，是建立在三司衙门共同进退的基础上，而下面卫指挥使却没有那么多顾虑，一旦沈溪亮出兵部手令，他们便会俯首听命，不会考虑太多东西。
李彻声色俱厉：“沈大人，就算您要末将代为引荐，也该前往各卫所，而不应在此召见。”
沈溪不以为意地说道：“这里有什么不妥吗？或许本官不太明白督抚见卫指挥使有哪些规矩，但即便本官行差踏错，事后自会跟向朝廷告罪，不劳李将军操心。本官的人已经出发好一会儿了，相信三位卫指挥使已快到南海县衙。”
李彻这才知道沈溪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安排。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人已被沈溪请到半途，他这个都指挥使只要在场，沈溪便是按照朝廷规矩，由都指挥使司协同三省督抚面见地方卫所军将，李彻就无法拿这事向朝廷弹劾沈溪。
李彻有些气恼：“沈大人，您到底要做什么？”
沈溪突然一拍惊堂木，把公堂内的人吓了一大跳。
沈溪厉声道：“本官奉皇命，不远万里到闽粤之地肃清盗匪倭寇。但到地方后，一路所见都是官匪勾结，官府和卫所不作为，令海盗、河盗、倭寇、山贼横行，民不聊生。李将军还有脸问本官做什么，那本官倒要问问，你这个都指挥使在做什么，为何置我大明百姓于险地，任其自生自灭？”
沈溪慷慨激昂，李彻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头。
沈溪继续说道：“官府纵容倭寇、海匪，私相授受，民有冤情而无从得伸。本官奉命平匪，三司不但不相助，反倒处处设置障碍，本官恨不能将你等就地正法，以正朝纲！李都史，你到底是助本官，还是不助？”
李彻神色闪烁，被沈溪痛骂一番，只觉无地自容，但他身在其位，已经不单纯是武将，还是一名政客。
是否出兵剿匪，已超出行军打仗范畴。若出兵，耗费钱粮众多，布政使司衙门不调拨钱粮就需要卫所自筹，能起到的效果极为有限。另外，若是盗匪和倭寇一下子禁绝，便会断了地方每年因匪患而跟朝廷讨要的钱粮。
另外，都指挥使司衙门跟倭寇、海盗间并未私相授受，只是采取了听之任之的方式，匪寇抢海船制造麻烦，军队就有借口跟朝廷伸手要钱。
李彻道：“沈大人轻气盛，很多事不是您想象那么简单。”
沈溪怒道：“本官想的有多简单？莫不是你要告诉我，这盗匪除不得？”
李彻还真想说这盗匪最好别除，不然东南沿卫所将士可能就要吃糠咽菜，连养家糊口都难以为继，但他不能这么说，而是搬出一番大道理来：
“沈大人，匪寇于海上神出鬼没，根本无从追查下落，之前卫所和千户所多番出兵，皆都扑空，光是行军用度，地方官府便无力承担，纯属劳民伤财。大人要剿匪，只会徒令官府摊派苛捐杂税，增加百姓疾苦！”
沈溪微微一笑：“但若本官不用地方官府出钱粮，自行筹措行军用度，且在平定盗匪后，能让东南沿海官民衣食无忧呢？”
李彻先是一怔，随即摇头：“沈大人，切莫开玩笑，这……不可能！”
沈溪摆摆手，屏退衙门大堂内闲杂人等，就连知县刘祥也一并请了出去。等堂上只剩下沈溪跟李彻时，沈溪才道：“李将军可知，朝中那么多德高望重的老臣，陛下却委派本官这样一个年轻气盛，为官不过三载的翰林官前来三省担任督抚，统筹剿匪事宜？”
这下把李彻给问住了，他以前也曾考虑过这问题，甚至问过章元应和林廷选，得到的答案是皇帝任人唯亲，因为沈溪是东宫讲官，跟太子年岁相仿，就被皇帝委以重任，根本就不考虑这后生是否有本事。
李彻当然不能这么说，行礼道：“末将不知。”
沈溪叹道：“其实，本官自知才学浅薄，无法与朝中老臣相提并论，但本官曾出使泉州，与佛郎机人一战……”
对于沈溪出使泉州的功劳，朝廷并未对外公布，所以战功基本归福建都指挥使司以及地方卫所，这也是沈溪在福建办事顺风顺水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军方知道沈溪功绩，就算有利益上的冲突，但福建军方对沈溪还是给予了充分信任，无论是行都司，还是都指挥使司衙门，都没给沈溪制造麻烦。
但广东地方可不知道沈溪的能力，听沈溪说完，李彻将信将疑：“沈大人，您说的事，末将有所耳闻，但……似乎跟您……关系不大。”
李彻不太敢肯定，作为广东一省最高军事长官，他得到的消息比别人多，沈溪作为钦差去泉州的事，他有所听闻，之后就有与佛郎机人一战以及泉州知府张濂被查办，再有便是朝廷仿制佛朗机炮，扬威三边。
沈溪道：“李将军或许不信，但泉州卫指挥使王禾，以及永宁卫镇守太监蔡林，与本官都有几分交情。如今泉州卫指挥使王禾，已担任湖广都指挥使司都指挥同知，李将军应该有所听闻吧？”
李彻皱眉，沈溪所说丝毫不差，泉州卫指挥使王禾在与佛郎机人一战后已调任湖广担任都指挥同知，据李彻所知，朝廷有给王禾封爵的打算，封爵后王禾很可能会晋升为湖广都指挥使，或者调任三边，前途似锦。
就因泉州一战，王禾成为大明军界冉冉升起的明星，为人艳羡。
但其实泉州与佛郎机人一战中，王禾根本就没有参与，但事后朝廷为彰显军方功劳，将原本对沈溪的嘉奖转移到王禾身上，王禾自知沾了沈溪的光，对沈溪恭维有加。
“是又如何？”李彻将信将疑，难道泉州大捷不是王禾打的，而是这个少年督抚的手笔？
沈溪道：“李将军定然以为本官信口开河，本官前往福建时，与王同知有书信来往，李将军请过目。”
说完，沈溪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交给李彻。
书信是王禾亲笔所书，上面虽未提及泉州战事细节，在言语间对沈溪推崇备至，自居下属称呼沈溪为“沈公”，并提到若沈溪在三省剿灭匪寇，有需要湖广都指挥使司协助，会尽可能提供方便。
李彻看完信才相信，眼前的少年督抚不简单。
沈溪道：“其实本官能有今日作为，全蒙陛下恩典。本官南下前，陛下曾召本官入乾清宫，面授机宜，足足说了两个时辰……”
李彻倒吸一口凉气。
与皇帝在乾清宫单独相处两个多时辰，这是多大的恩典？想他身为广东都指挥使，不过才见过皇帝两三次，每次都只是在朝堂上远远见一面，根本就没有单独相处过。李彻心想：“这就是内外有别，怪不得天下人都要挤破脑袋考科举，一朝朝堂闻名，就能常慕天子颜，何其风光？”
李彻已经少了之前的傲慢和敷衍，心平气和道：“沈大人，末将不明白您说这些话的意思。”
沈溪正色道：“陛下谆谆叮嘱，东南三省匪寇之所以屡禁不绝，乃地方官员尸位素餐，亦或者施政有谬误之处，若发现有与匪寇勾结的官员，可先斩后奏。若地方武将推诿敷衍，可奏报朝廷，及时撤换更迭。”
“沈大人，切不可危言耸听！”
李彻话虽如此，但这会儿已经开始担心，既然这少年督抚这么有本事，连王禾都沾沈溪的光升了都指挥同知，皇帝这般信任，那给予沈溪三省督抚先斩后奏的权利并不为过。
沈溪道：“李将军大可不信。不过陛下曾有交待，若本次剿匪中，有谁能建功立业，可加官进爵。”
李彻顿时明白沈溪的意思，分明是用官爵来诱惑拉拢他。
在大明，都指挥使官位显赫，却并非世袭。
明朝世袭军官一共九等：卫指挥使、卫指挥同知、卫指挥佥事、卫镇抚、正千户、副千户、百户、试百户、所镇抚。就算李彻再有本事，他也只能为儿子争取到卫指挥使的世袭官位，但这还是要在立下功勋的情况下，至于世袭爵位成为勋贵中的一员，则需要军功来厘定。
李彻道：“末将明白沈大人的意思，但剿匪实在劳民伤财……”
沈溪笑道：“本官只需得到地方三司衙门配合，自会有办法筹措军资。陛下曾有交待，让本官在东南沿海一代推行几种来自域外的农作物，三年内可令地方百姓富足，军中将士也会深受其惠。”

第八四一章 交易
南海县衙大堂。
李彻向沈溪深施一礼：“沈大人，末将不懂什么来自异域的农作物，至于其能否在三年内令地方百姓富足，跟末将无丝毫关系。末将只是跟您阐述立场，盲目剿匪劳民伤财，若是您能在不搞摊派、不增加百姓负担的情况下剿匪，末将倒是愿意效命。”
李彻说出这番话，说明他对加官进爵动了心。
卫所官兵能不能吃饱饭跟他关系不大，李彻身为都指挥使，饿了谁也饿不着他，他如今什么都不缺，偏偏在朝中没什么人脉。
广东地面上，那些老百姓见了他或许会惧怕，但想他一个正二品都指挥使，在广东一省他的官品最高，却在三司负责人中地位最低，无论是从二品的布政使，还是正三品的按察使，就因为是文官就凌驾于他之上。
右布政使章元应和按察使林廷选许诺给李彻的好处，是朝廷每年调拨给广东地方平匪的钱粮会悉数拨付，“漂没”部分会由地方布政使司衙门补足。李彻原本大为心动，但听沈溪介绍完他的情况后，李彻就觉得钱财这些对他意义不大，相反建功立业更有诱惑力。
大明武将晋升很难，东南沿海直面盗匪和倭寇，原本是个建立功勋的好地方，但剿匪风险太大，打胜仗还好说，一旦败了，损兵折将，就有可能把头上的官帽撸掉，这也是李彻不敢轻举妄动的根本原因。
眼下由督抚沈溪提出剿灭海盗和倭寇，而且听其过往履历，似乎对付匪寇很有一套，说不一定是个不错的机遇。再说了，由沈溪领衔剿匪，胜利了都司衙门有功劳，失败了是督抚统兵无方，跟他这个都指挥使关系不大，怎么看都是只赚不赔的好买卖。
沈溪见李彻动摇了，高兴地说道：“李将军能够与本官通力合作，剿灭沿海匪寇成功有望！”
不多时，广州前卫、右卫、左卫这三卫的卫指挥使齐应泰、冯兴初、解肃三人来到南海县衙。
与文官一般要到五六十岁才能做到正三品官职不同，卫所的卫指挥使一般都是三四十岁年富力强的年纪，主要是因卫指挥使多来自于世袭，而大明武将就算吃得好喝得好，也少有长寿的，老子一死，官职便由儿子继承。
沈溪把自己剿匪的意思一说，三位卫指挥使都转头看向李彻。在卫所内，他们就是土皇帝，可在广东一地，李彻才是顶头上司。李彻道：“既是督抚大人交托，遵命行事便可。沈大人，您准备何时出兵？”
沈溪一脸严肃：“本官刚抵达广州府不久，没有粮草供给，尚需一段时日方可出兵平寇。不过本官急需六百亲卫，于帐前听调，不知李都史是否能代为安排？”
李彻皱眉，之前你把剿匪形容得迫在眉睫，现在却不急了。不过也好，我正好可以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在不通过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情况下征调到平寇所需物资，如果你做不到，哪怕你吹得天花乱坠，我也要跟你保持距离。
李彻吩咐：“三卫各征调两个百户所官兵，听从沈大人调遣，不得有误。”
三名卫指挥使有些不解，这位新任督抚大人要做什么，居然要六百名亲卫？但上峰有令，此时出言质疑无疑是不明智的，当即允诺。沈溪见状，点头道：“本官在地方剿匪，承蒙诸位相助，本官在这里先行谢过。”
说完，沈溪拱手行礼相谢，李彻赶紧还礼：“不敢当……沈大人，我等是否可以退下了？”
沈溪道：“本官急需人手，调动官兵到帐下刻不容缓，劳烦诸位今日内务必将人送到。”
“得令。”
三位卫指挥使得到李彻准允，没有怀疑沈溪这样做有何目的，各自返回卫所，调动兵马进城。
……
……
闹了一上午的公堂审案，终于告一段落，最后沈溪与三司衙门堪堪打了个平手。
这会儿已经过了午时，唐寅进来问道：“沈中丞，您调六百官兵进城充当亲卫，不会是要……再行福州之举吧？”
福州就是沈溪动用军方力量把右布政使这样的朝廷大员拿下问罪后奠定胜局，沈溪闻言笑了笑，道：“伯虎兄，你认为我现在有真凭实据吗？”
唐寅琢磨了一下，道：“这可说不准，大人手里不是有布政使司与倭寇暗中勾结的人证吗，那些人已招供……”
沈溪笑而不语，有些事无法跟唐寅解释清楚，官场上尔虞我诈，有时候就算证据确凿也会被推翻，更何况还是刑讯逼供所得。就算唐寅有一定智计，但在为官经验上还是有所欠缺。沈溪抬手：“回驿馆！”
南海知县刘祥就像送瘟神一样，亲自送沈溪到衙门口，这会儿衙门外逗留有不少百姓，见到沈溪出来，纷纷上前送东西，民风淳朴，民众听说沈溪要带兵扫平地方匪寇，就把平日舍不得吃的鸡蛋和野味送来，以示慰问。
沈溪大为感动，一边致谢一边委婉拒绝，最后向所有馈赠的乡民深鞠一躬，上了官轿，在马九等人开路下，浩浩荡荡返回驿馆。
进到驿馆不久，广州左卫的二百名官兵便抵达。
沈溪开口就要六百名亲卫，要安置起来非常困难，好在他早有定计，等两名百户率部报到后，留下一队值班站岗，其余人等返回千户所，若有需要时，再行征调，派到城里城外做事。
其余四百名官兵也如法炮制，白天和晚上进行轮替，六队人马每过三天轮换一次，也不会有多疲劳，沈溪和家眷的安全方面有了充分保证，如此一来，驿馆俨然成为沈溪的三省督抚衙门，广东地区的平匪指挥部。
驿馆驿丞丁铉看到驿馆前的街道，官兵设卡检查，想了想硬着头皮走到沈溪身边，请示道：“沈大人，这么多兵丁守在驿馆外，怕是没人再敢靠近，是否有所……不便？”
沈溪问道：“本官可阻碍驿馆人员进出？”
丁铉摇头苦笑，知情识趣告退。
沈溪正要派人去都司衙门把广州府周边水陆地形图拿来，都司衙门已派人前来送礼，马车载了几个大箱子，送进了驿馆后院。
“沈大人，这是李都史一点心意。”
前来送礼的是都指挥同知刘维宽。
箱子打开，李彻并没有没送银子，主要是铜钱，再加上绫罗绸缎和地方土特产，加起来差不多有五六百两之巨。
这次沈溪没让刘维宽把东西带回去，一摆手道：“代本官谢过李都史，告诉他，本官明白如何做，若剿匪有成，他当为首功。本官会跟朝廷为他请封，将来本官回朝，也会多为他在陛下面前美言。”
“是，是。”
刘维宽赶紧行礼，带着都指挥使司衙门的人离开。
等人走出后院，沈溪把箱子打开，仔细清点里面的财货。唐寅凑了上来，不解地问道：“沈中丞，这都指挥使司是何意，为何要送来如此厚礼？”
沈溪道：“难道你看不出来，这是都司衙门向我示好？”
这下唐寅更加不理解了，他回想李彻在南海县衙的表现，皱眉道：“都指挥使司没捣乱已是谢天谢地，难道他们是先给沈中丞纳贿，回头再检举揭发？”
沈溪笑着拍拍唐寅的肩膀，道：“此一时彼一时，李彻为广东都指挥使多年，曾在朝中活动，却一直没办法加官进爵，如今机会就摆在他面前，他岂能不珍惜？”
唐寅毕竟没听到沈溪跟李彻在公堂上对答，不知道李彻为什么会幡然醒悟。
李彻在广东已经捞够银子，当然想再进一步，封爵甚至名留史册，眼下那些勋贵已帮不到他，但沈溪作为天子近臣，又是太子讲官，将来指不定可以入阁，或为六部堂官，就算在剿匪这件事上不能获得太大功劳，但跟沈溪搞好关系，也就等于是未来在天子身边有了能说得上说话的人。
这总好过于跟章元应、林廷选继续狼狈为奸，本来二人就看不起他。
沈溪道：“既然要防备有人借行贿之事做文章，不妨借花献佛，将铜钱清点好，分几批发放给广州三卫前来报到的官兵，就当是本官额外发的俸禄吧。”
唐寅一听急了，这里的财货，加起来足有五六百两银子，如果用来购买军粮，足可以支撑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半月用度，却被沈溪当作顺水人情送出去了？
唐寅道：“沈中丞可莫要慷他人之慨，这银钱留下来，不是有更好的用途吗。”
“哈哈。”
沈溪笑着拍拍唐寅肩膀，“莫不是唐兄怕我没银子付你的薪水？放心，每月二十五两的饷银绝不会少……”
唐寅撇撇嘴，暗忖：“还不是要还债？”
沈溪补充道：“伯虎兄每月不妨暂领十五两，留下十两银子还债，待十个月后，这笔债务即可还清，到时唐兄可返回苏州，又或者游历名山大川，在下不会加以干涉。当然，也可继续留下，每月二十五两俸禄照旧。”
唐寅一听，不用先扣还债的钱，而是每个月给他十五两薪资，那十个月下来他就有一百五十两银子，回到苏州，到城外买块地盖房子种桃花，节约点儿应该够了。
原本觉得是被沈溪坑来打苦工，突然眼前一亮，似乎马上要过好日子了，唐寅心头一阵火热，但迅即把笑容掩藏起来，免得被沈溪察觉。
沈溪道：“若伯虎兄觉得十个月太长，那还是依照前约，四个月还完债之后，唐兄一切自便。”
唐寅赶紧道：“不用不用，还是十个月好，在下突然觉得，这广东地界人杰地灵，实乃风水宝地，在下想在这里多驻留些时日，增广见闻。”

第八四二章 贸易
南海县衙沈溪与三司衙门交锋，若非得到按察使林廷选的鼎力支持，广东右布政使章元应已被沈溪逼得告老还乡。
但沈溪也不是没有收获，他获得都司衙门支持，双方算是打了一个平手。
最重要的是，沈溪在广州百姓中建立起了威望，这对他接下来剿灭海盗和倭寇有莫大的帮助。
至于调集六百官兵到驿馆担任他的亲卫，主要是沈溪想利用都指挥使司的人马，组建一个临时的督抚衙门，否则他在广州城里就只是个空头督抚，无论说话还是办事都不会有人听从。
但有了这六百亲卫后，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再想跟沈溪较劲，就要掂量一下是否会被沈溪利用，反客为主。
有之前在福州直接把福建右布政使尚应魁拉下马的经历，现在沈溪手里有了军权，很可能会针对布政使司衙门跟倭寇勾结这件事，借机发难。
表面上，这堂公审双方半斤八两，但其实沈溪占了大便宜。公审进行后，作为主审官，沈溪正式确立了他拥有管辖三省三司衙门的权限，再也不复刚到广州府时无人搭理的惨状，而且顺带让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夹起尾巴做人。
沈溪把临时督抚衙门设在驿馆，有了办公场所后，便正式筹措剿匪事宜。为解决钱粮问题，他率先从盐课提举司着手，查看这几年两广盐课的情况，为之后利用惠娘和李衿去买盐引转运官盐做准备。
在大明，买卖官盐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没有官府背景，商人是无法做销售官盐的。但盐都有地域性质，两广的盐只能在两广以及福建、湘南一代出售，甚至不能卖到江赣地区，这也是一种地区垄断政策，朝廷有明文规定。
但地方上除了买卖私盐外，还会从其他地区运一些成色相对较好地区的官盐来进行贩卖，诸如广东盐和两淮盐，就是大明朝成色非常好的两种食盐，被地方百姓称之为“南盐”和“淮盐”。
沈溪公堂审案后，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那边有几天没有动向，沈溪未前往拜访，他们也不会主动前来叨扰，两边相安无事。
但沈溪在公堂上提审蒋百富时，无意中得知广东夏盐已经开运的消息，他暗中派人调查后才知道广州府沿海各大盐场，一些商贾已经开始用盐引提盐。
盐商从盐场提盐，需要交两笔钱，一个是课税，一个是盐引本身。在广东地区，课税是按照每一引盐缴纳银二钱或布二疋。一引盐并非定数，弘治时期广东盐的一引盐大约有二百斤，折价是二两六钱银。
也就是说，盐商从盐场提盐，每二百斤需要缴纳二两八钱银子，折合一斤盐的出场价是十四文，但需要再缴纳一些给官府的好处，摊派到本钱中，一斤盐需要二十文左右，盐商再把盐运到地方售卖，加上运输费用，成本要到二十二三文，但一斤盐的售价，往往高达四十文到五十文之间。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一个月差不多能挣五六百文钱，这还是每天都做苦力的结果，比种田赚的钱要多一些。壮劳力基本相当于后世的“白领”，“白领”一个月的收入只能买十几斤盐，盐有多贵可见一斑。
大明盐场，基本以煮盐为主，主要是因为晒盐受天气影响太大，再加上盐场条件落后，晒出的盐品质不高，使得只能靠灶户来煮盐。
产量低，自然就贵，私盐大行其道，沿海地区又施行禁海，普通百姓煮海盐，那是冒着杀头的风险。
沈溪除了派人追查沿海一代倭寇和海盗的据点，为之后的剿匪做准备，同时也在研究广东沿海各盐场的分布以及追查盐商私自提盐等情况。
在夏盐出引之前，盐商所用盐引，都是通过一些非正规渠道得到的，盐课提举司、都转运盐使司、承宣布政使司三个衙门都牵扯其中，涉及到贪污受贿。
沈溪虽然不能从布政使司跟倭寇勾连的事情上把章元应扳倒，但在盐引问题上，他却可以让章元应吃不了兜着走。
但他眼下还没找到确切的证据。
……
……
恰好这个时候，佛郎机人的船队抵达广州府。
佛郎机舰队提督阿尔梅达，获得与大明通商的权力后，率领船队，再度满载货物到广州府与大明通商。
佛郎机人船队规模相当庞大，十二条四千石的盖伦船形成长长的纵队，船上配备佛郎机炮，根本就不怕被海盗和倭寇盯上。实际上，远远地看到如此巨大的船队到来，海盗和倭寇都要躲着走。
不过，佛郎机人看似强大，但只是纸老虎，他们在泉州惨败后，对大明有了一定敬畏，登岸之后，先跟市舶提举司的人递交国书，再停靠码头把货物卸下来，通过市舶司跟大明通商，而不是直接跟港口的商贾接洽。
佛郎机人虽满载而来，但他们的货物并非是从遥远的欧洲运过来的，因为距离太远，而且此时欧洲并没有多少值得大明百姓购买的特产。
船队带来的商品，主要是从东南亚、南亚等国家抢夺而来，多是大明这边非常受欢迎的珠宝、香料、药材以及番布、硫磺等，出售后换取大明的瓷器、茶叶、绸缎等货物，运回欧洲出售。
对佛郎机人来说，这种经营模式给他们带来巨大的财富，而且基本算得上是无本的买卖，简直是暴利。
如此轻松就能赚大钱，何必冒巨大的风险跟大明开战？
不到一年时间，船队第二次抵达广州府。本以为这次又会无惊无险满载而归，没想到沈溪抵达了广州府，而且还是广东地面上最高官员。
阿尔梅达获悉消息后，不敢怠慢，亲自带上几箱礼物，进城求见沈溪，顺带商议之前交换农作物种子的事情。
阿尔梅达带着人到了布政使司衙门，被告知这里并不是督抚衙门，于是他们又往驿馆方向而去。
等到了驿馆，沈溪没有出迎，因为作为天朝上国的督抚大员，沈溪要保持国体。
换了别人，佛郎机人肯定当场翻脸，但知道里面是沈溪，阿尔梅达相当忌惮，恭恭敬敬地带人入内，把礼物放下，见到沈溪后率先行礼，根本就不敢在沈溪面前放肆。
与之前见面不同，如今再见到佛郎机人，大明广州市舶司已经有能直接通译的翻译，说什么话，不需要通过第三国翻译，如此一来对话就方便多了。
沈溪最关心的莫过于玉米、马铃薯和番薯种子，但他不能直接提出，免得佛郎机人狮子大开口。
没想到佛郎机人送来的礼物中就包括许多种子，其中包括大明直接索要的三种高产作物中的两种——玉米和番薯，这可是成就清朝中前期华夏人口暴增的重要作物，在还没有杂交作物前，没有什么作物能跟这两种作物的产量相提并论。
沈溪询问了一下，才知道佛郎机人并不清楚马铃薯，也就是土豆的存在。沈溪仔细回忆了一下，依稀记得马铃薯的原产地是南美的安第斯山脉，如今不管是葡萄牙人还是西班牙人，都只是在美洲大陆沿岸地区开辟了殖民点，尚未深入大陆，估计还没有发现这种高产作物。
好在现在有了玉米和番薯，也不枉提前几十年与佛郎机人交往。
从阿尔梅达带来的种子中，沈溪还发现了宝贝，这东西对华夏百姓来说，或许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却蕴含极大的经济价值，正是后世大行其道的作物——烟草。
看起来佛郎机人并不懂敝帚自珍，或许是佛郎机人认为既然从大明这里赚取大把利润，就要拿出足够的诚意，更何况这还是沈溪一力主张，于是阿尔梅达把家底都掏了出来，为的便是讨好沈溪和大明朝廷。
“……几位远道而来，本应留你们做客，但因诸位是异国他乡之人，留在城中多有不便。诸位还是回城外港口歇宿，等明日，本官自会派人与诸位商谈贸易之事。”
沈溪拿到想要的农作物种子，迫不及待地打发人。他不想佛郎机人在城中留宿，因为佛郎机人不但给大明朝带来佛郎机炮和高产作物，还带来一样遗祸华夏国民的东西，那就是梅毒。

第八四三章 农事
送走阿尔梅达等人，沈溪捧起眼前的作物种子，视若珍宝。
唐寅不解地问道：“沈中丞，这一堆东西，到底有何用？”
沈溪正色道：“或许将来大明百姓，便可以靠它们培育出来的作物，养家糊口，你说有何用？”
唐寅叹道：“眼下已入秋，就算再有用，也要等明年才能栽种，沈中丞要征调钱粮平定地方匪寇，这东西起不了太大作用。”
要说唐寅并非不事生产的无知书生，他对农作物的习性还是有所了解的。
大明的粮食作物，除了少数诸如小麦属于过冬作物外，别的大多数都秉承了春种秋收的原则，所以唐寅以为玉米和番薯也不会例外。
但沈溪主张引进这两种粮食作物，除了产量高外，还有两个显著的特点，那就是耐旱，以及成熟期短，秋玉米一般是在农历六月播种，九月下旬收获，如今农历已近八月，看似时间上赶不及，但如今毕竟地处相对炎热的岭南，足以确保赶上收获的末班车。
而番薯对于生长条件的要求更低。
番薯属于无性繁殖，不需要开花结果，连固定的成熟期都没有，只要温度适宜，一年四季都可以栽种，而且无论是根茎、块茎都可以种植，甚至在栽种出苗后，可以用苗的茎叶部分进行栽插，一年内就可以大规模扩大生产。
既然是培育种子，只需要开辟一块不大的田出来便可，在培植上精耕细作，南方是气温和湿度相对较高的区域，就算时值小冰河期冬天会下雪，但岭南终归比北方更适合成为新作物的试验田。
沈溪交待：“此事暂且不要声张，先在驿馆后园开辟一块菜园出来。等收获后，明年再推广到城外去。”
现在的玉米种子和番薯块茎不多，沈溪得防止因为自己农学知识的浅薄，出现绝产绝收的状况。他手头每一粒一米种子、每一块番薯根茎都极为宝贵，因为它们培育出来的是未来供华夏百姓繁衍的救命口粮。
沈溪没有安排士兵开辟农田，而是让身边的女眷操劳，由谢韵儿带头，加上林黛、谢恒奴、尹文和陆曦儿几个丫头，还有就是小玉和秀儿，不过她们不太懂耕作的事情，最重要的活计便交给朱山来做。
朱山力气大，而且当初在山寨时，她就要负责种地，再加上她到广州府后很清闲，得到沈溪的授意，比谁都用心。
“相公，这到底是何作物，看种子不多，若是出了差错，颗粒无收……如何跟朝廷交待？”谢韵儿早前便知晓沈溪要引进高产作物，当她知道自己肩负着未来大明百姓温饱时，显得很紧张。她身娇体弱，从未想过要承担如此重任。
沈溪笑着安慰：“没事的，这次绝产了，再跟佛郎机人讨要一些便是，不用太过担心。这后院的田地多年来栽花种草，已是熟田，只要耕作得当，不至于绝产，我们再留一小部分种子待来年再试。”
沈溪将要种植的两种作物中，玉米成长需要的生存条件更苛刻一些，番薯则相对容易许多。把番薯，也就是北方俗称的地瓜切成小块，种到泥土里，再施肥洒水，沈溪相信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出苗。
等出苗后，再把部分茎叶转移，直接就可以拿到城外的试验田试着栽插，或许年底前就能产出第一批番薯，过年就能吃上。
玉米就要小心种植了，就算出苗，也很可能会出现绝产的问题，按照玉米大约三个半月的生长周期，若是第一场雪到来前还不能收获，就只能用最简单的方法，那就是搭棚子，然后用火炉保持地温。
反正到年底前，除了公事，沈溪私底下也有事情可做了。
把种子带回来，驿馆后院开辟园子很容易，原来栽种的一些花草全都给铲除掉，为了防止大雨形成内涝，沈溪在栽种前让马九带人先搭好木头架子，这样若是雨水太大，可以用草帘挡着，同时挖好沟渠保证园子内排水良好。
一切安排妥当后，就是耕作之事，沈溪身边的这些女眷就能派上用场。
此时，一向笨拙的朱山成为了先生，她力气大，拿着锄头，捋起袖子便上阵，谢韵儿、尹文等丫头站在旁边看着，对她们而言，农活不是什么辛苦事，似乎挺好玩的……沈溪身边的女眷无不娇生惯养，做农活对她们来说很新奇。
“让我来试试……”
谢恒奴是相府千金，对外面的事务很好奇，这一路南下走来，见识过插秧种田以及锄地等田野操劳，她对普通民妇的生活充满期待，再加上她所读的《女训》中有很多提到男耕女织的事情，对耕作满是向往，认为那是一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返璞归真。
突然间，这官驿后的园子成为了她们的世外桃源。
可惜谢恒奴没什么力气，且用力不得法，挥锄一会儿便已大汗淋漓，然后尹文和陆曦儿过去接替，不过她们也不是做农活的好手，很快就精疲力竭。
要说沈溪内宅中，相对有力气的还要数谢韵儿，她毕竟年长些，在生过孩子后大致保持体形，不像少女时期那般弱不经风。
本来林黛的力气不小，可林黛很精明，这种使力气的活她从来都是躲在后面，看着别人出力。
有这些女眷，就算她们力气不大，但相互配合，用不了一天便能把后园开辟好，沈溪作为家里的主要劳力，也亲自上阵。
关于玉米的栽种，相对就是挖坑刨土，而地瓜那边则需要培地瓜垅，就是用土形成一个高于地面的长垅，再将地瓜的块茎种植进去。根据以往沈溪对番薯种植的认知，这种地瓜垅培得越高，越容易高产。
林黛撅着嘴道：“老爷乃堂堂三品大员，为什么要亲自做这农事？”自己偷懒不算，还想让相公跟她一块偷懒，沈溪没好气地道：“你家老爷本来就是农民出身，你不知道吗？在我六岁时，还下地干活呢！”
林黛想到自己跟沈溪认识时，恰好是周氏带着六岁的沈溪从桃花村出来，心里暗自庆幸遇到沈溪的时候合宜，若周氏当初带沈溪和她又返回桃花村，那她这个童养媳难免要天天下地干农活，那就保养不出如今白皙细腻的手。
谢韵儿笑道：“黛儿，来，一起帮老爷做事，看好了怎么弄，别怕把手弄脏了，回去之后洗干净便可。”
在谢韵儿带头下，女眷们用出头、铲子和铁耙劳作起来。
谢恒奴最是雀跃，她喜欢农作时挥汗如雨的感觉，至于尹文和陆曦儿，她们不是很有力气，却喜欢一家人凑在一起做事的温馨。只有林黛带着一点儿小心眼，但她是个知情识趣的姑娘，知道要讨好沈溪必须要拿出一点实际行动，否则会被沈溪冷落。
自谢恒奴进门后，林黛感觉沈溪对她的感情已经分薄不少，所以尽可能在一些方面发挥自己女人的优势……在她眼中，谢恒奴不过只是个没开窍的小丫头。
你懂怎么照顾好他吗？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有什么习惯吗？
可惜林黛不知，人家谢恒奴出身相府，受到的教育远胜于她，谢府女性长辈在谢恒奴出嫁前，就把所有该教的都教会了，免得谢恒奴在夫家因为不通情理而受委屈。
一下午，就把玉米种子和番薯块茎种植好，沈溪手头上还剩下一些不知名的种子，其中就包括烟叶种子。
这东西或许能为沈溪将来平定地方匪患带来大量金钱收入，但试栽种的事情被他给滞后了，因为他还没想好如何去种。
烟草未来大行其道，是历史规律，谁也无法阻止，他不想当圣人，所以不存在种不种的问题，只是要想好怎么种，如何能靠这个来创造财富。
在给皇帝提供的与佛郎机人交换作物名录中，沈溪并未提到烟草，就连佛郎机人此番也只是在无意中送来一些此类种子。
沈溪到广州府之后，白天很少有时间陪身边的女眷，难得借着种玉米和番薯的机会，跟家里的女眷相处了一下午，谢恒奴、尹文和陆曦儿最是开心。
三个丫头的小脸红扑扑的，难得有这种一家人一起做事的时候，沈溪平日里对她们是很疼惜，不过却因人而异。
尹文和陆曦儿暂时没有入门的计划，沈溪近来跟陆曦儿有些疏远，因为他过不了心里对惠娘感情的那一关。
南下途中，谢恒奴、尹文和陆曦儿已经形成了一个“朋友圈”，谢韵儿和林黛比她们年长些，与她们没有太多共同语言，而三个人在一起能说知心话，又能打牌甚至是做针线活，还有谢恒奴这样一个见识广博的大家小姐给她们说一些《女训》的内容，陆曦儿和尹文甚至可以问谢恒奴一些闺房的私密事。
谢恒奴并没有大家小姐的娇纵脾性，对两个年岁相仿的小姐妹坦诚相待，三女形成的朋友关系牢不可破。
相反，林黛因为自己小气、心眼儿多，逐渐被疏离，甚至陆曦儿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都给丢了。
但有沈溪这个绝对强势的家长在，就算女孩子之间有一点小隔阂，她们也会因为对沈溪的敬重和爱意，彼此保持个相对友好的关系。

第八四四章 喜事
“相公，您先洗洗手，我已经让小玉招呼灶房烧水，等水烧开后您就沐浴。”谢韵儿敛着裙子，端着水盆走了出来，用洗脸帕先帮沈溪擦去额头上的汗珠，随口问道，“不知这玉米……还有番薯，几时能成熟？”
“这可不好说，看栽种的情况吧。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十月底能收第一茬，如果到了冬月底还没收获，可能就比较麻烦了……希望今年广州的第一场雪来得晚一点！”
沈溪说完，一边洗手一边侧头招呼远处正凑在一块儿议论今天劳动成果的谢恒奴等女：“过来洗手，之后进房洗澡更衣。”
“哦，知道啦。”
谢恒奴非常开心，小脸红扑扑地跑了过来，想跟沈溪共用一盆水。谢韵儿笑着拨开她的手：“没个规矩，自己打水去。”
谢恒奴撅着嘴“哦”了一声，不过还是听话地前往古井那边，朱山正站在井沿往上拎水桶，提起后把水倒进一字排开的几个木盆里，每人都有一盆。
谢恒奴端着水盆回到沈溪身边，正要俯腰清洗黑乎乎的小手，这会儿陆曦儿和尹文已经端着水盆走了过来，三个小丫头凑在一起再次叽叽喳喳起来，反倒是留在井边的林黛形单影只，显得有些落寞。
那边小玉去了灶房，谢韵儿看着她的背影，向沈溪提醒：“相公，如今我们已在广州府安顿下来，是否该商议一下小玉的婚事？”
沈溪这一趟南下，马九在背后出了不少力，长时间相处下来，马九跟小玉间有了一定的感情。婚礼虽然只是走一个形式，但该办还是得办，沈溪相信以马九的为人，应该能承担起照顾小玉的责任。
沈溪想了想，道：“之前一直忙碌个不停，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空闲，正好把小玉和马九的婚事办了。回头我让朱老爹他们具体负责，不用太张扬，礼数走完就好。”
小玉只是个丫鬟，老大不小了，马九跟她岁数相当，在这时代也属于大龄青年。
两个人同病相怜，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八抬大轿，吹吹打打，也无需大事张扬，只是去官府报个籍，在驿馆后院摆一场酒，把朱起、唐寅等人请过来吃吃喝喝热闹一下，婚事就算是成了。
沈溪把事情跟朱起一说，朱起一张老脸上挂满了笑容，跟马九相处久了，老少二人关系不错。
朱起忽然有些为难，迟疑地说道：“老爷，犬子……留在汀州府城做些小营生，不知可否将他……招来？犬子绝对会尽心尽力帮老爷办事。”
朱山作为使唤丫头，先跟着沈溪去了京城，商会出问题了，朱起也跟着惠娘北上，在沈溪麾下做事。
如今沈溪以三品大员之身南下，朱起和女儿跟在沈溪身边，尽职尽责，虽然和女儿天天可以见面，但朱起最牵挂的还是他那个留在汀州府的儿子，也就是沈溪当初在山寨上曾见过的“少当家”朱鸿。
且说这朱鸿人有点儿浑，再加上朱起知道自己这儿子曾得罪过沈溪，所以一直未敢在沈溪面前提及，但朱起眼见马九跟着沈溪混得越来越好，不由为如今在汀州做力气活的儿子担心起来。
跟马九一直没结婚不同，朱鸿在一年多前，就跟由山寨迁到汀州府城定居的青梅竹马成婚，如今连儿子都有了。
朱起觉得自己这儿子成家立业后性子应该会变得稳重许多，或许能闯出一番事业，所以跟沈溪求情，想把儿子从汀州府叫过来跟着沈溪做事。
沈溪本对朱鸿有些成见，但见朱起和朱山在沈家做事这几年，一直勤勤恳恳，怎么都要给人家一个奔头，于是点头道：“朱当家尽管安排就是……早些去信叫令郎到广州府来帮我。”
“是是，多谢老爷。犬子一定会尽心尽力。”朱起老脸上带着宽慰，总算能让儿子有个出路，跟着沈溪注定前途似锦。
女儿再亲，始终要嫁出去，只有儿子才是继承衣钵之人，这就叫儿女有别。
朱起这边想让儿子到沈溪跟前做事，沈家那边其实也有打算让沈溪给他那些堂兄弟们安排个出路。
以前沈溪在京城当翰林官，身边不可能养闲人……给太子上课总不能带上几个跟班吧？但眼下沈溪已然是三省督抚，沈家那边自然坐不住了，几房人一合计，联名写了封信给沈溪，请他看在同为一家的份儿上，把几个兄长带在身边做事。
长房那边倒是没什么要求。
沈明文和沈永卓在准备科举，沈永卓几次秀才不第，这会儿正努力读书，争取早点成为沈家第四名秀才。至于沈明文，老太太病倒后没了人督促，现在读书不上心了，在家里完全就是吃闲饭，甚至没事还出去找朋友吃花酒做文会，跟王氏又水火犯冲，夫妻俩没事就吵架，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二房那边，沈明有和钱氏“失踪”、老太太病糊涂后，没人再为二房做主，不过好在二房年长的二郎和三郎先后成婚，连三女沈婷婷也嫁为人妇，如今二房只剩下个五郎沈永祺，但由于没人帮忙张罗，沈永祺十八岁了还是光棍一条。
好在沈永祺老实巴交，虽然没读过书，但之前一直帮家里操弄田土……李氏在城郊买的那些水田，虽然基本上都出租了出去，每年可以收一笔租子，但自己还是留了一些地，沈永祺便和几个兄长一些，种些小菜来卖，为人还算本份。
三房那边，四郎沈迁已经二十岁，家里倒是给张罗过婚事，可如今因为沈溪没给沈家带来太多收益，随着惠娘生意垮塌没了进项，沈家仅仅靠佃租过活，在开销上捉襟见肘，沈迁虽然跟着沈明新学木匠，但只是个半吊子，没办法独立接活来做，加上沈家如今门第尴尬，高不成低不就，故此也没能娶上老婆。
至于四房的沈元，只比沈溪年长一岁，虽然头年里乡试不第，但好歹积累了经验，如今正在家里闭门读书，准备来年再次赴福州乡试，成就沈家第二名举人，故此并不急着成婚，沈明新夫妇也从未打算早早让儿子出来跟沈溪做事。
因为八郎、九郎年岁还小，目前虽然也进入城里的私塾开蒙，但显然距离出来做事的年岁尚早，如此算起来，其实能跟着沈溪做事的只有四郎沈迁和五郎沈永祺。
不过这会儿沈家正在闹分家，沈明钧夫妇回去商讨分家事宜，周氏让人写信过来跟沈溪说及，能帮忙就尽量帮忙，但字里行间极为敷衍，沈溪一看就知道老娘是为了在分家一事上争取更大的主动才这么说。
到了晚上，沈溪把马九和小玉叫到后堂，把要为他们办婚事的打算说出来，征询他们的意见。
小玉低着头，留下一句“全凭老爷和夫人做主”便磕磕绊绊逃也似出门去了，而马九则傻乎乎地笑着，显然没想到好事这么快就来了。
沈溪道：“九哥，你在车马帮多年，至今我还记得四年前你陪我去福州赶考，在城里遭遇的那一幕幕……男人在外做事，身后少不了要有个人照顾，同时你还得为你们马家传宗接代。这婚事如此便定下了，你看如何？”
“是，老爷。”
马九感激涕零，赶紧跪下跟沈溪磕头。
沈溪之前留意过马九，虽然这男人在做事上狠辣，但一直都表现得很忠心，在对女人的问题上也是一心一意，之前他跟马九提过跟小玉的婚事后，便再未流连花街柳巷，每次见到小玉都面红耳赤，连头都不敢抬，只等小玉过门。
对马九而言，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娶到小玉这样知书达理、算账理财样样精通的持家贤妇。
“那就好，我已让朱当家帮你们准备，估摸过几日，择个吉日就让你们成婚。但以后小玉还是会留在沈家做事，跟你一样，在工钱上不会亏待。你可别怨我在此事上不近人情。”沈溪笑道。
本来小玉成婚后就应该搬出去住，让马九养活，可沈家如今没有找新丫鬟，本来谢恒奴可以带一个陪嫁丫头进门，可谢迁斤斤计较，认为孙女嫁入沈家是当妾，若是再带陪嫁丫鬟，指不定以后丫鬟的地位会比小姐还高，所以坚决不同意送陪嫁丫头。
至于尹文和陆曦儿，虽然会做一点丫鬟做的事情，但她们在沈家地位可不低，一个是曾经的陆家大小姐，一个是沈溪宠着的心肝宝贝，谢韵儿自然不会编排她们做事。
红儿和绿儿被留在京城看家，眼下沈溪内宅能使唤的丫头，其实只有小玉、秀儿和朱山，秀儿和朱山是那种没脑子和眼力劲儿，空有一身力气的女孩，如此一来小玉便成为沈家不可或缺的一员，即便成婚后也需要她继续留在沈家帮忙。
马九再次跪在地上，向沈溪磕头：“老爷肯收留小人，为小人张罗婚事，以后还让小人和娘子有个稳定的生计，恩同再造，小人必当尽心竭力做事！”
沈溪觉得把小玉留下来可能会让马九为难，但在马九看来，这其实是沈家的恩惠。
小玉本来就属于沈、陆两家，惠娘死后，小玉已彻底为沈家所有，人本来就是沈溪赐给他马九的，如今留在沈家做事，那自然在情理之中，更何况陆家和沈家以前一直有给小玉工钱，虽然不多，但小玉懂得节省，平日吃喝用度都有人管，她也不花什么钱，所以都积攒着，本来留着养老所用，如今有了依靠把积蓄当嫁妆，白白便宜了马九。
英雄有泪不轻弹，这会儿马九却是流着喜悦的泪水发自内心地感激沈溪。
“九哥起来吧，都是自家弟兄，这么客气不好。”
沈溪把马九从地上搀扶起来，正想继续劝说，外面走进来个人，手里拿着酒壶，走路歪歪斜斜，一看就喝醉了，定睛一看不是唐寅是谁？
唐寅脸上有一抹羡慕之色，估计已经从其他人那里知道马九的婚事，不过看向沈溪的眼光却满是幽怨……你这个东家好生气人，明知道我如今是光棍一条，却忙着给你的下人筹措婚事，存心气我不成？
唐寅心高气傲，绝不会娶一个丫头，所以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根本就不符合历史，唐寅再怎么说也是解元，是大才子，社会名流，就算他要娶妻，也讲究门当户对，否则就是给他和整个士族阶层脸上抹黑。
沈溪却有意给唐寅难堪，笑道：“唐兄，马护院过几日成婚，记得过来喝几杯喜酒。”
唐寅冷冷地瞥了眼马九，道：“喜酒自然要喝，就看是否醇酒佳酿了。沈中丞，时候不早，在下该回客栈休息……”

第八四五章 大明盐政
八月初三，广州城。
沈溪将广东盐课提举司官员全部召集道作为临时督抚衙门的官驿，问询当年夏盐出引之事。
户部批复的盐引，已从江北调运而来，如今就在广东盐课提举司衙门内，沈溪虽有督察地方盐课的职责，却无实际管辖分配盐引的权力。
广东承宣布政使司衙门怕沈溪为了筹措军粮物资不惜对盐引下手，派人前来旁听，行监督之责。
广东夏季的盐引到地方后，地方各级与盐道有关系的衙门，对沈溪都是严防死守，生怕一个不慎就会被沈溪钻空子。
大明朝一共设有两淮、两浙、长芦、山东、福建、河东六个都转运盐使司，另设有广东、海北、四川、黑盐井、白盐井、安宁盐井、五井等七个盐课提举司及陕西灵州盐课司，还有便是辽东煎盐提举司。
沈溪作为三省督抚，所能监察的是设在广州府的广东盐课提举司以及设在廉州府的海北盐课提举司，但去海北盐课提举司一趟，来回起码要一个月时间，所以他就把目标放在就近的广东盐课提举司身上。
衙门近，好下手。
广东盐课提举司的提举名叫陈怀经，从五品，进士出身。在陈怀经之下，有同提举一人，从六品；副提举三人，从七品。
除了陈怀经外，广东盐课提举司的官员都是举人出身，但盐课提举司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这是油水丰足的衙门，各级官府都盯着，广东布政使司衙门更是片刻不敢眨眼，生怕这个钱袋子漏了，就连朝廷上户部也关注有加。
在大明朝，一个从七品的盐课提举司副提举明码标价，那些等候放官的举人，起码要花费两千两银子才能买到一任盐课提举司副提举，这还必须要在朝中以及地方布政使司衙门有一定关系才行。
至于背后有多少油水，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
“沈大人，不知您召下官等人前来所为何事？”陈怀经在沈溪面前表现得极为谦卑。就算陈怀经知道沈溪与布政使司关系不融洽，但沈溪是钦命督抚，名义上总领三省军政事务，陈怀经不能对沈溪不敬。
沈溪环视在场之人，笑了笑道：“本官听闻今年夏盐盐引已经运抵，又身负监察广东地方盐课之责，所以想召集诸位前来问问盐引之事。”
陈怀经释然，笑着说道：“沈大人或有不知，盐引事关我大明盐课，慎之又慎。提举司一向秉公办事，每一引盐的课税都是先缴纳后提盐，从不拖欠分毫，有历年的账目以及户部的回执为证……沈大人，是否需要下官叫人把历年账目请来，与您一览？”
沈溪心想，果然都是老狐狸，你们贪污贿赂都是在盐引的价格上做文章，而不在盐引的课税上做文章，就算把账目给我，我能查出什么来？
盐引是由户部批下来的，按照每地的灶户数量来核准盐引，每灶户一年负责一定的煮盐数量。
灶户和军户、匠户一样，属于灶籍，不许脱籍，世代煮盐维生。由官府拨给山林之地，供其收获煮盐所用的柴草，并发给铁锅、牢盘等作为煮盐所用，有时也会发给按产盐引数规定的工本米或工本钞，以保证灶户一家的口粮供给。
灶户每年生产的原盐，定额之内名“正盐”，此外多生产的部分，名“余盐”，也归官府发卖，不许灶户私下销售。
明会典上有记录，洪武时规定：灶户除正盐外，将余盐夹带出场及货卖的处绞刑。余盐送交运司，每一小引，给官米一石。
一小引盐，就是二百斤。
而地方都转运盐使司或者盐课提举司要贪墨，除了从正课中摊派一些不入账册的苛捐杂税，诸如柴税、阴天税、涨潮税等等，最主要的就是从这些“余盐”中做文章。每年少报给朝廷出盐的产量，让朝廷少拨付盐引，再把多余的盐通过一些假盐引卖给盐商，由盐商提出盐后运送到别处买卖。
至于多余的盐引，则通过与盐场的私相授受而得来。
为了贪污，各级衙门和盐场之间花样百出。
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大明朝市场经济并不活跃，铜少银贵，但一个盐课提举司提举，三年一任差不多也能有三万两银子的进项，但其需要给户部、布政使司、地方州府等一些职司衙门进贡，但不管怎样两万两银子是有保证的。没有强硬的关系，根本进不去盐课提举司。
沈溪摆手道：“本官才疏学浅，对于算账之事向来不擅长，对于今年盐引之事，只是例行作出征询。不知今年夏天，朝廷一共调拨多少盐引与广东盐课提举司？”
陈怀经道：“回沈大人，夏天是广东盐课提举司辖下各大盐场出盐旺季，朝廷一共调拨八万三千四百大引，也就是十六万六千八百小引。大人，您是否要派人前去核查清点盐引数量？”
一共要出两三千万斤盐，如果去核查的话，岂不是要累死人？
沈溪道：“清点盐引的事情，本官就不多费心神了，但想要问一句，盐课提举司要征调多少人手来运盐？”
陈怀经笑道：“大人，盐课提举司通常不需督察运盐，一般来说……是交给地方士绅富户，让他们缴纳盐课之后，提领盐引往盐场提盐，然后分送各地。如今是夏盐出仓之时，各地士绅已往广州府汇集而来。”
陈怀经所说跟沈溪以往所知，以及近来调查获悉，基本没有什么差别。
盐课提举司把提盐的对象说成是地方的士绅富户，也是因为官府一向看不起商贾，所以不会直接买卖盐引给商贾，而是需要商贾通过地方上跟布政使司、盐课提举司有关系的士绅作为中间人，这其中又是一系列肮脏交易。
一斤盐出厂价不过十几文，朝廷征足了税，户部也拿到盐课，照理说转运出去，一斤盐到二十文上下就已经很贵了，可现在倒好，一斤盐的价格通常要到四五十文，而偏远地区更是要到六七十文，这是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
沈溪这辈子忘不了自己小时候就着野菜下饭的经历，那时觉得只要野菜葱花汤中盐味足一点，就是无上的美味。大明朝的盐课制度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出在腐败的官场上，跟盐政有关的衙门都想伸手，如此下来导致盐价居高不下，视吃盐为稀罕事。
沈溪沉着脸问道：“那在夏盐出库前，盐场是否会放盐？”
陈怀经脸上本来带着笑容，闻言笑容顿时僵住了，随后醒悟过来，赶紧行礼：“回大人，绝不可能。广东沿海的盐分为夏、冬两季出库，夏盐盐引在六月中旬调运往广东盐课提举司，盐引出来前，盐场内严禁任何人夹带私盐。”
沈溪点头道：“那是否会有灶户夹带私盐，比如说，用衣服浸泡盐水，带出盐场？”
陈怀经这下脸色更难看了，他又连忙解释，道：“沈大人对盐场之事或许有所不解，这盐场就靠着海，只听闻有刁民趁夜乘船出海，在小岛上煮盐晒盐，以作私运贩卖，却从未听闻灶户将私盐带出盐场，这可是要杀头的罪行……灶户要夹带私盐，作何不直接用衣服去海水中浸泡？”
“的确如此。”
旁边一众盐课提举司的官员忙不迭帮腔。
一众人脸上都有嘲弄之色，好像在对沈溪说，你这个土豹子，对我们盐场的事情不懂还瞎问，从盐场里泡盐水夹带是死罪，还不如从盐场外面的海边去泡海水，那样方便不说，还不用担心被杀头。
沈溪冷笑一下，你们这些家伙还真把我当成“土豹子”了？
你当我不知道盐场内盐田中的海水跟外面海水中含盐比重的差别？盐场内的海水经过几次晾晒，含盐浓度高，把衣服浸湿后从盐场里带出来，晒干衣服上能析出大片大片的盐晶体。而在普通的海水里把衣服染湿，晒干后能有点儿白斑就算不错了。
分明是你们这些人纵容那些盐场的灶户夹带，另外既然布政使司、盐课提举司和盐场已经私相授受，你们用假的盐引派人光明正大去提盐，如此谋取暴利！
沈溪若有所思，道：“本官之前派人在城外的货仓，查获一大批私盐，却不知是何人所为？”
陈怀经想了想，有些茫然，看了看周围同僚，没一人能说出所以然来。陈怀经问道：“沈大人几时查获的私盐，为何下官等不知？”
沈溪道：“本官查获私盐，需要跟盐课提举司打招呼不成？也是巧了，时间大约也就一个时辰前吧，或许这会儿查获私盐的行动还在进行中……”
沈溪话音刚落，包括陈怀经在内，盐课提举司的官员都站了起来。
他们本来还不理解沈溪为什么叫他们来，有一句没一句的盘问，问题看似是行内话，但其实是外行问内行。现在他们终于知道，沈溪这是调虎离山，在把他们召集来的同时，却派人去查封城内城外一些贮藏私盐的货仓。
陈怀经有些紧张地说道：“沈大人，您可不能肆意胡来，这城中府库内，有少许贮藏的官盐……合情合理。”
“所以本官要请诸位一同前往查验，看看到底是官盐，还是私盐……亦或者是陈年的旧盐？”沈溪笑着站起身道。
陈怀经刚开始异常慌乱，但等他想明白之后也就镇定下来。
光从盐的外表上，可看不出来是官盐还是私盐，只要不承认那些官盐盐引的存在，诬陷商贩是偷运的私盐，沈溪仍旧拿他们一点儿办法都没有。陈怀经一扬袖子道：“去就去，沈大人，请！”

第八四六章 谁说不能斩？
广东盐课提举司的人有恃无恐。
也是他们觉得在广东地面上，上到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下到各府州县衙门，都跟他们有利害关系，沈溪就算是三省督抚，也拿他们没辙。
陈怀经处世经验老道，觉得沈溪的刁难不足为虑，自问能化解眼前的危机。
从驿馆的临时督抚衙门出来，沈溪没有乘官轿，而是骑马。
盐课提举司到底是油水衙门，就算只是副提举也是乘轿而来。沈溪略微算了算，这些人如果拿从七品的俸禄，一年俸禄可能还不够养活轿夫，想他还是从五品翰林官时，在京城最多也只是乘坐马车，而这些地方上的微末小官居然有轿子坐，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开路，让开！”
跟地方官员出巡，赞导、衙役等敲锣打鼓开路不同，沈溪更好像带兵出征的武将。
前面有兵士吆五喝六，让百姓避让，左右和身后也都有亲卫纵马保护，看起来威风凛凛。并非是沈溪非要耍官威，而是得先给盐课提举司、布政使司衙门的人来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我可不是普通文官，我是拥有军正大权的三省督抚，你们最好跟我悠着点儿。
此番沈溪派人查封的仓库，基本都是广州城外。
官盐既然要运往各地，自然不会进入广州城，因为官盐入城需要缴纳一笔城门税，储藏在城外可以少缴纳税赋不说，运输时通过水路也远比走陆路方便快捷。
官府少有这般大动干戈之时，连百姓也想知道新任督抚大人要做什么，官兵身后跟随着大量百姓。
广州城历史悠久，唐代时便已形成牙城、子城和罗城的“三重”格局，五代时南汉将都城广州规划为宫城、皇城和郭城，宋代在子城东面扩筑了东城，五年后为保护新兴西部商业区和外商聚居地，又扩筑了西城，形成了三城格局。明初永嘉侯朱亮祖修建广州城，合宋元三城为一城，此后又进一步扩大市区，对旧城进行改造，并向北部和东部扩展，加筑外城，形成周长约二十多里的城垣。
弘治年间，珠江以南以及现在的西关一带还是一片泽国，江面辽阔，河水中有盐卤的味道，故此老百姓又把珠江又叫珠海。出得城门，眼前便是一片汪洋，没过多久一行人便来到临近港口的货栈区域，这会儿官兵已将周围三处货栈全都包围，货栈的掌柜和伙计一并拿下。
在官兵的簇拥下，沈溪跳下马，陈怀经等人下轿后，也带着疑问陆续上前来。
“……沈大人，在货仓之内查获一万多包盐，另有数千包盐已装船，亦被市舶提举司查扣！具体数目正在清点。”
一名负责查扣货仓的百户过来奏禀道。
陈怀经的脸色很不好看，此番不但督抚衙门行动，居然连广州市舶提举司也跟沈溪“狼狈为奸”，以前盐课提举司为了方便出盐，曾给市舶提举司不少好处，盐商每年的孝敬也不少。
沈溪叹道：“一包盐，差不多是五十斤，一万包……等一下，陈提举，本官的算术不是很好，你给算算，这一万包盐是多少引？”
此时货栈周围已经被民众围得水泄不通，陈怀经知道想躲也躲不掉，只得行礼道：“回大人，一万包盐是两千五百小引。”
沈溪点头道：“还是陈提举比较会算账，再加上几千包，就算是两万包盐，那应该就是五千小引盐，相比于今夏广东盐课提举司十六万小引盐，还是不多嘛。来人，带本官进去查看！”
沈溪走在前面，唐寅作为沈溪的幕僚紧随其后，陈怀经跟上去之前，给同行的人打了眼色，示意绝对不能承认这些盐来自于盐课提举司。
一行人到了货栈门口，已有士兵扛了几包盐出来，一名百户道：“沈大人，这几包盐分别是从三处货仓及盐船上扣下，请大人查验！”
沈溪道：“孤证不立，多去扛几包盐出来，本官也想看看这广州地面上的私盐是什么光景。”
陈怀经跟同行的人对视一眼。
沈溪上来就给这些盐定性为“私盐”，倒好像是在暗中帮盐课提举司遮掩，但盐是被沈溪查获的，沈溪显然不会这么好心为他们开脱。
士兵又去搬了有几十袋盐出来，沈溪拿出一把匕首，直接走到一袋盐前面，一匕首捅下去，破口处开始洒出白色的盐巴。
下面有士兵用布袋兜住，沈溪接连捅了几个盐袋，所出来的盐都是白色的晶体，而且颗粒细致均匀，没有私盐的粗糙感。
沈溪捏起盐在嘴边尝了尝，点头道：“不错，都是上好的海盐。把货栈掌柜叫来！”
不多时，三名掌柜被人押送到沈溪面前，跪下来磕头道：“大人，小人冤枉啊。”
沈溪抬起右脚，直接踩在盐包上，手里握着匕首，皱眉道：“本官还没问你们话，你们喊什么冤枉？说吧，你们货仓里的盐，是官盐还是私盐？”
三个货栈掌柜脸色都青了，他们宁可不回答，因为无论是官盐还是私盐，都有罪，却听陈怀经喝道：“好你们这些个奸商，居然敢走私私盐，罪该万死！”
沈溪却摆手道：“陈提举也不能过早下定论，听听三位掌柜怎么说。你们还不从实招来？”
一名五十多岁的货栈掌柜，马上磕头道：“回大人，我们货仓里的，的确都是私盐，请大人赎罪！”
沈溪把手放在耳边，作出招风耳的架势，问道：“这位掌柜说的话本官没太听清楚，你货栈里少说有三四千包盐，你再说，是官盐还是私盐？”
两害相权取其轻，那货栈掌柜看了陈怀经一眼，道：“回大人，是私盐。”
“啪！”
沈溪一拍手，点头道，“这广州地面上的奸商果真胆大妄为，居然敢明目张胆买卖私盐，而且一次就……等等，让本官算算，这三四千包盐，差不多有一千小引了吧。灶户夹带一斤盐出盐场，判绞刑。陈提举，这民间私运私盐，当如何判决啊？”
陈怀经迟疑了一下，恭谨行礼：“回大人，按照《大明律》，贩运私盐，杖一百，徒三年。”
沈溪皱眉道：“罪行这么轻？如何能服众……等等，《大明律》中可有规定贩运私盐的数量，以数量多寡来定罪之高低？”
陈怀经摇头道：“未曾，运一斤，与运一船，并无差别。”
沈溪有些遗憾地说道：“看来还是陈提举对《大明律》比较熟悉，既然这位老掌柜承认运的是私盐，那就先过去打一百棍，徒刑三年。”
“饶命啊……”
那掌柜本来就年老体弱，如果一百棍子打实了，不死也只剩下半条命。
但沈溪一声令下，那些兵丁可不懂手下留情，直接把人拖走，到了一边，开始一棍子一棍子打下去，毫不留情。每打一棍，那老掌柜便呼痛一声，打了五十棍之后，连喊叫的力气都没了。
沈溪摆手道：“年老体迈者，不用一次打死。留着半条命，回头再打。”
“得令！”
士兵把半死不活的老掌柜给拖了回来，在场的人见到这老掌柜脊背和屁股上血肉模糊的惨状，心里都有些发怵，心想要是这五十棍子打在自己背上和屁股上会是个什么滋味儿？
沈溪又看向第二名掌柜，这人比较年轻，只有三十多岁，长得白白胖胖，一看就养尊处优惯了。沈溪笑着问道：“你货仓里储放的，莫非也是私盐？”
“大……回大人，是……是私盐，小人只是运些盐混口饭吃，还请大人赎罪。”这年轻掌柜嘴上在跟沈溪求饶，目光却看向陈怀经。
沈溪其实早就知道，这是陈怀经的小舅子，也是港口三个货仓的正主，至于另外两个掌柜只是跟着他混饭吃。
陈怀经开口道：“沈大人，不妨就让此人缴纳银子赎罪如何？”
沈溪皱眉问道：“他有功名在身？”
陈怀经没回答，那年轻掌柜赶紧道：“大人，小人是弘治十一年生员，还请大人宽恕……”
在大明，但凡有功名在身的罪犯，可以花钱赎买徒刑和杖刑，就如同在弘治十二年己未科礼部会试鬻题案之后，唐寅、徐经和程敏政都曾花钱赎买过自己的徒期和杖刑，这是朝廷对读书人的一种优待，属于“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具体体现。
只是在实际运用之中，是否允许赎买要看判官的心情，若判官“通情达理”那就可以赎罪，如果判官就是不同意，就算你是进士，该打还是要打，该发配还是会被发配。
至于判官的心情，通常都是由银子的多寡来定夺。
沈溪把踩在麻包上的脚收了回来，脸上涌现一抹厌烦之色，头转到一边，喝道：“拖出去，斩了！”
一句话，不但把那年轻掌柜吓了一大跳，连陈怀经和盐课提举司的人也都给镇住了，围观百姓也是一片哗然。
眼看士兵就要把人拖走，陈怀经赶紧来到沈溪身前，焦急地说道：“沈大人，您可不能滥用职权！”
沈溪皱眉道：“本官有监督地方盐课之责，何来滥用职权之说？”
陈怀经道：“大人，这贩运私盐者，只是杖一百、徒三年，您却要直接问斩，不是滥用职权是什么？”
偌大的场地内鸦雀无声，围观的老百姓全都看向沈溪，想听听这位年轻的督抚大人作何解释。
刚才的老掌柜被打了五十棍子，而这年轻掌柜有功名在身却要被直接问斩，显然是同一条罪两个标准。
沈溪冷笑不已：“陈提举对于《大明律&#183;盐法》看来无比熟悉，那就该清楚，在《大明律》中提到贩运私盐罪行时，虽有‘凡犯私盐罪者杖一百，徒三年’这一条，但其后也有补充，‘若有军器者罪加一等，拒捕者斩’。本官没说错吧？”
陈怀经面如土色，他显然没料到沈溪不是因为不知《大明律》才问他，沈溪很清楚，只是在试探他。
“是。”陈怀经一咬牙道。
沈溪道：“本官派兵前来查封私盐，此子可有私藏军械，可曾有拒捕？”
负责领兵查封货栈的百户马上理直气壮地回禀：“回大人，在货仓中搜出兵器若干，具都在此。兵士包围货栈时，贼人曾疯狂叫嚣，阻拦执法，一度以兵刃相向！请大人明察！”

第八四七章 把人办了，我来干
等士兵将搜获来的兵器往地下一摊，包括陈怀经在内的盐课提举司官员面如土色。
年轻掌柜之前已当众承认贩运私盐，如今私藏军器和拒捕罪名成立，沈溪判斩首合乎法理。
沈溪大喝道：“就是有此等奸商的存在，才令我大明盐价腾贵，百姓连盐都吃不起，官府捉拿时更以兵器拒捕，罪大恶极……即刻行刑！”
“慢着！”陈怀经高声叫道，“沈大人，您身为三省督抚，无权在有司衙门定罪前擅自处置，更无权当众行刑！”
沈溪冷冷一笑：“是否有权限，交由朝廷来定，如今本官就是要问斩此等贼人，看谁敢拦。处斩！”
“啊，冤枉啊……姐夫快救我，我是无辜的，这不是私……”
话才说了一半，就听到“噗”的一声传来，那人已身首异处，圆滚滚的脑袋如同蹴鞠一般，在地上弹起滚出好远，这时刀斧手才把刀扬了起来，沾血的长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杀的好！”
围观百姓有惊吓得惨叫的，也有鼓掌叫好的，毕竟沈溪说这些奸商是造成大明盐价居高不下的罪魁祸首，百姓可不管真的假的，只知道这是堂堂的督抚大人当众说出口的话，一定错不了。
陈怀经此时人已经站不稳了，需要旁边的人搀扶才能稳住身形，头上更是冷汗涔涔。
沈溪走到第三名掌柜面前……这是个年约六旬胡子花白的老者，脸上写满了恐惧，沈溪阴测测一笑，喝问：“官盐，抑或私盐！”
这老掌柜根本就是个出面跑腿的，见到自家大掌柜被刀斧手一刀枭首，早就六神无主，这会儿跪在地上接连磕头：
“回大人的话，是官盐，是官盐啊……我们有官盐的盐引，这些盐是用盐引从盐场提出来的……绝非私盐！请大人明察！”
陈怀经怒道：“官府何曾给过你们盐引？”
沈溪道：“陈提举这是要干涉本官审案？来人，请陈提举到后面休息，不得打搅本官问案。”
“得令！”
这会儿陈怀经已经不再有从五品盐课提举司提举的威风，被几名官兵“请”离沈溪十丈范围之内。
此时此刻，陈怀经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只能期冀布政使司那边能给予他帮助。
沈溪继续审案，沉声道：“你说有官盐盐引，提的是官盐，可有盐引为证？”
老掌柜浑身都在打哆嗦，上下牙齿打架道：“回大人，盐引都在库房下的地窖内，小人绝无半句敢欺瞒大人，请大人明察。”
大明盐课制度中，盐引既是作为提盐所用，也是盐商运盐穿州过省作为通行的凭证，有盐引才算是官盐，没有盐引，就算盐是从盐场里提出来的，也只能算是私盐。
沈溪一摆手，马上就有人去搜查盐引。
根据老掌柜所说的藏盐引的地点，不多时就把成捆的盐引给找了出来。总数叠加，根本不止五千小引的盐引，而是有两三万引之多，这说明后续还会用这些盐引从盐场提盐，以做贩卖之用。
沈溪把盐引拿出来一看，道：“奇了怪了，此乃弘治十五年夏盐的盐引……不是说今年夏盐的盐引尚且在盐课提举司尚未下发吗，这儿怎么突然出现这么多？陈提举……”
之前沈溪将陈怀经打发到一边别干扰他审案，现在他拿到了确凿罪证，便要去好好质问一下陈怀经。
沈溪道：“陈提举之前不是让本官派人去广东盐课提举司好好清点一下盐引的数量吗，如今看来这确实很有必要，莫不是贼人趁着盐课提举司内防备不慎，将盐引给盗取来了？来人啊，前去广东盐课提举司，把所有盐引封存，带回督抚衙门清查！”
“是，大人！”
奉调赶到码头的广东左卫二百名官兵马上整顿好，往盐课提举司的方向冲去。
陈怀经此时已知大难临头，沈溪做这一切早就有计划，他完全被蒙在鼓里，心想：“可怜我今日出门时毫无准备，懵懵懂懂便赴约，莫非这大好前途就要栽倒在这夏盐盐引之上？希望章藩台能救我！”
陈怀经赶紧申辩：“沈大人，此事还是请布政使司衙门的人前来公断为好。”
沈溪惊讶地问道：“本官督查三省盐政，乃是陛下钦点的差事，莫非广东盐课提举司平日里出盐引，还要跟广东藩司衙门有什么幕后交易不成？简直是荒谬透顶！来人啊，请陈提举和诸位盐课提举司的同仁回督抚衙门，本官要亲自问案！”
这会儿陈怀经和他的一众手下已经不再能乘着官轿悠哉悠哉，而是被三两个凑一块儿塞到一辆马车里，当成囚犯一样送回驿馆。
沈溪重新上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城，百姓皆都簇拥跟随，闻讯而来的百姓源源不断，很多人听说沈溪的壮举后都拍手称快。
沈溪刚回到驿馆，发现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的大佬已经等候在那儿了，主要是章元应等人听说沈溪在盐政上大做文章，把城外堆放私运官盐的货仓给查封，又杀了一个买卖私盐的魁首，如今连广东盐课提举司上下人等也都被扣押，很快就要升堂断案，章元应和林廷选再也坐不住了，马上前来问话，就连想置身事外的李彻也不得不现身。
督抚和三司首脑继在南海县衙聚齐后，这是第二次，直接便在临时的督抚衙门，也就是驿馆前碰头。
因为被沈溪抓住了小辫子，章元应如今在沈溪面前已经没有发言权，跟沈溪据理力争的差事落在按察使林廷选身上。
等沈溪带着三司大员进入官驿大堂，还未坐下，林廷选便上前劝谏：“沈中丞，这盐课之事关系重大，地方有不法商贩伪造盐引，沈大人查办就是，切不可牵连盐课提举司。若今年盐课不能按时征缴，延误西北用兵，沈大人可是能担待起？”
沈溪刚得到消息，说是鞑靼人内乱后，原本被达延部赶到漠西的瓦剌人，再次蠢蠢欲动，年中的时候他们突袭了哈密，目前刚刚光复几年的哈密卫、安定卫等地一日三惊，让弘治皇帝大为光火。
目前朝廷正商讨出兵，堵住瓦剌人东进的途径，但现在还没有结果。就是这点事，也被林廷选拿来做文章。
林廷选说得义正言辞，好像广东一地不能把盐课征缴上来，就会影响朝廷在西北用兵。
这时候搜查广东盐课提举司衙门的官兵已经回到督抚衙门，所有盐引都被带了回来，沈溪拿出两张盐引，呈递到林廷选面前：“林臬台说是不法商贩伪造盐引，你倒是看看，这两张盐引哪张是真，哪张是伪造？”
林廷选把两张盐引拿在手上，反复观察，发现根本就是一模一样，与他以前所见盐引无任何区别。
见林廷选半晌不能回话，沈溪把盐引拿了回来，道：“盐引乃是户部特批，经由江北一路运输南下，中途有官兵护送，未曾丢失。本官正在派人清点盐课提举司内盐引的数量，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沈溪说完便不再言语。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被请来专门核算盐课提举司内盐引数量的帐房走了出来，奏禀道：“几位大人，提举司内盐引一共八万三千四百大引，清点无误！”
沈溪看向林廷选，嘴角浮现一抹冷笑：“林臬台怎么说？”
林廷选看了章元应一眼，继续强辩：“或许盐引为户部江北调运之时，被人偷梁换柱，又或者是户部内部有人私开盐引……这盐引到广东后，盐课提举司尚未发放，市面上的盐引与盐课提举司又有何关联？”
沈溪如果单就盐引丢失或者是有人伪造盐引这件事上，无从去定盐课提举司上下官员的罪行，因为谁也不知道多出来的盐引出自哪个衙门，沈溪说是盐课提举司伪造，盐课提举司也可以强辩说其实是上级衙门私开，又或者是有人伪造，我们对此毫不知情。
林廷选这理由非常合理，不能因为有伪造的盐引便追究盐课提举司的责任！
换作旁人，他凭借口舌之利，几乎稳稳地把陈怀经等人给救了下来，可他今天碰到的是沈溪，沈溪拍了拍手：“林臬台说的好，理据充分，真是滴水不漏！”
“哼。”
林廷选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些许轻蔑，好似在说，年轻人你终归嫩了一点儿，但嘴上却道，“本官不过据实陈述，而且事实也终证明，事情与盐课提举司无关。”
“哦！？”
沈溪嘴角涌现一抹嘲弄的笑容：“那敢问林臬台一句，这广东盐课提举司、盐场、布政使司和各级衙门，甚至是普通百姓，都知道今年夏盐盐引才刚运抵广州府，却为何有人能用假冒的夏盐盐引，从盐场提取出官盐出来售卖？”
“难道说盐场提盐，不需要经过盐课提举司的审核，驻盐场的官员连起码的常识都没有吗？”
一句话，就把之前林廷选的辩解理由攻破。
既然你说这盐引是假的，但就连一个普通百姓都知道今年夏盐的盐引还没出来，却有人堂而皇之拿着夏盐盐引去盐场提取大批官盐，光查获的盐就有五千小引之多，提前运走的更是不计其数。
广东盐课衙门罪责难逃！
林廷选哑口无言。
本来林廷选还为陈怀经等人开脱，现在看来不但陈怀经要被问罪，连下面各盐场的人恐怕也要受牵连。
沈溪道：“本官身为三省督抚，有责任监察地方盐课之弊政。就算少了盐课提举司，难道本官就不能将盐引如数调拨，完成今年夏盐的出库和盐课提调？”
林廷选黑着脸道：“沈中丞，您并非盐课提举出身，如何当得起此等责任？若有差错，如何跟朝廷交待？”
沈溪心想，你也太看得起这盐课提举司衙门了，我如今缺的不过是地方官府的支持和协作，你们处处给我设绊，让我没法称心如意履行公务，如果我能获得陈怀经一样的资源，做得必然比他还要出色。
沈溪喝道：“来人，将广东盐课提举司上下人等皆都拿下，等候朝廷发落！至于盐引，一律留在盐课提举司衙门，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

第八四八章 早有防备
这是沈溪到广州府后，与地方三司衙门第二回合交锋。
第一回合，沈溪跟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打了个平手，却得到都指挥使司衙门的相助，算是略占上风；第二回合他直接对广东盐课提举司下手，一举把盐课提举司衙门上下官员给一锅端了，盐引归他调配，大获全胜。
看着章元应和林廷选等人离开时的愤怒模样，沈溪就知道这两只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当他们察觉正面跟他无法抗衡时，肯定会使出一些歪门邪道的手段。
唐寅一脸担忧：“沈中丞职责在于剿灭匪寇，却要趟盐课提举司的浑水，盐引顺利放出还好，若有偏差，恐怕真如林臬台所言，无法向朝廷交待！”
沈溪笑道：“连伯虎兄也对本官没信心？”
唐寅忧心忡忡地说道：“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沈中丞到地方后屡次与地头蛇为难，就怕到最后重演福州旧事，自陷绝境，一个不慎恐怕连给我们收尸的人都没有。”
虽然唐寅平日都一副醉醺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不过他的自保意识很强，怕死的人总是特别小心谨慎，他清楚地知道如今沈溪得罪了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衙门，人家明着来知道不是对手，哪里能一点暗地里的小动作都没有？
果然，当天晚上，沈溪正揽着林黛睡觉，听到外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然后就听到有人叫喊：“走水啦，走水啦！”
沈溪被吵醒后吃惊不小，他住在驿馆里，外面有一百名官兵把守，还有车马帮弟兄暗中盯梢，居然有人明目张胆前来纵火？
沈溪随便套上件衣服出来，四处打量，并未见到火光，也无硝烟呛鼻，沈溪看向闻讯出来的朱山，问道：“外面可是喊走水了？”
朱山打了个哈欠，回答：“老爷，好像是这么喊的，不过似乎不是咱这边走水，而是别的地方。”
知道不是驿馆着火，沈溪才放下担心，回去把衣服整理好，等重新走出来时，马九、朱起、唐寅等人已经在前厅等候。
唐寅过来奏禀：“沈中丞，外面来报，盐课提举司衙门着火了，留在那边的六万多盐引……”
沈溪摆手阻止唐寅继续把话说下去，因为这会儿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似乎比他更勤快，大半夜章元应和林廷选都没睡觉，已经乘坐官轿赶到驿馆来了。
林廷选进入官驿大门，一眼看到沈溪，连起码的礼仪都不顾了，远远地便呛声质问：“沈中丞，看看您做的好事！”
沈溪有些莫名其妙，摊开手问道：“林臬台何出此言？”
林廷选走进大堂，冷笑不已：“盐课提举司着火，沈中丞可知晓？”
“方才听闻。”沈溪回道，“本官正准备派人过去了解情况，没想到章藩台和林臬台消息如此灵通，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位刚从火场那边过来。”
章元应和林廷选老脸都忍不住一红，显然，他们也知道沈溪怀疑这把火是他们故意找人放的。但这无关紧要，沈溪没有证据，他们也不会让沈溪找到证据。
林廷选咄咄逼人地喝问：“沈中丞，此事你如何跟朝廷交待？”
沈溪撇撇嘴，不以为然地回答：“本官交待什么？这盐课提举司衙门着火，又并非本官纵火，最多是走水意外失火，衙门烧了只管重建就是，和本官有何关系？”
林廷选气得吹胡子瞪眼，旁边章元应冷笑道：“沈督抚莫要推卸责任，若非白日你将陈提举他们扣押，以至于盐课提举司内空荡无人，何至于令大火蔓延而无人察觉？如今烧毁的不单是盐课提举司的库房，就连今年户部调拨的盐引也被这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夏盐出盐在即，沈督抚之前说过此事会一力承担，莫不是想不认账！”
沈溪心想，你当我不知道贼人的目的就是为了烧毁盐引？
“怪只能怪这场火来得不是时候。”沈溪悠然长叹，“本官是将盐课提举司暂时查封，但心头念着盐引关系重大，不由想观摩参详一二，便将盐引悉数留在后院中，却未曾想这火居然就烧了起来，令盐引躲过一劫。”
“章藩台、林臬台，你们觉得是不是有人蓄意放火，好让本官下不来台呢？”
章元应和林廷选对望一眼，显然没料到沈溪有先见之明，没把盐引封存在盐课提举司内。那这把火等于就是只烧了盐课提举司的空架子……
衙门走水，只要没烧到盐引，责任怎么也赖不到沈溪这个督抚头上。
林廷选道：“沈大人果真将盐引留在驿馆后院？”
“林臬台不信？来人，把盐引抬出来，让林臬台好好看看盐引是否有失，若是不小心把盐引损坏，本官马上砍了你们的脑袋！”沈溪语气肃然。
“遵命！”
马九和朱起亲自带人到后堂把盐引抬了出来。
八万多份盐引，光是盛放盐引的箱子就有好几个，等抬出来之后，沈溪道：“两位可要仔细看过，若落了火星上去，别说本官不近人情！”
章元应和林廷选上去仔细查看盐引，只是翻阅几张，便知道沈溪没有打诳语。
盐引压根儿就没送到盐课提举司那边，说明沈溪早有所防备。他们没料到沈溪做事粗中有细，粗起来大刀阔斧一端就是一个衙门，心思细密时却懂得声东击西，一边说把盐引送到盐课提举司衙门保管，一边却将盐引留在驿馆内。
但如此一来，等于是被沈溪当猴耍了。
沈溪又道：“章藩台，林臬台，你们说会不会事有凑巧，这天干物燥的，盐课提举司那边刚着火，接下来连本官居住的官驿也会不小心走水，然后又一把火把本官连同盐引一并给烧了？”
“哎呀呀，本官真要多谢两位深夜前来提醒，之后一定要把盐引藏在个安全可靠的地方，再多派兵士把守，若是在出盐引之前有什么意外，本官真是万死难谢其罪。”
“两位，这夜已经深了，估计明日你们还要为重修盐课提举司衙门之事费神，呃……本官就不送了，一路走好。”
章元应和林廷选感觉自己跟跳梁小丑一样，出来威胁沈溪一通，最后发现却是自摆乌龙，什么脸都丢光了。
林廷选一张老脸火烧火燎的，强忍胸中的怒火，拱手道：“沈中丞小心为好，若再走水将盐引烧毁，怕是连我等也无法跟朝廷交待。告辞。”
说完，章元应和林廷选带着人离开。
沈溪没有出门相送，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根本就是章元应和林廷选找人干的，就算不是他们亲自指使，也必然是知情人。
等人走远，唐寅怒道：“真是无法无天，连朝廷衙门都敢烧，那我们住在官驿岂不是很危险？”
“伯虎兄所虑甚是，但既然你也说我们是强龙难压地头蛇，在这广州府之地，我们就应当小心谨慎，别到最后连死都不知怎么回事。”沈溪说着，对马九和朱起吩咐，“在出盐引之前，一定要加强防备，切不可让贼人得手！”
马九和朱起同时领命：“是，老爷。”
沈溪让唐寅先回客栈休息，而他则往内院而去。前边一片闹腾，后院里谢韵儿等女都被吵醒了，纷纷起来查看情况。
谢韵儿见沈溪回来，赶紧上前问道：“相公，怎么突然走水了？莫不是天干物燥引燃柴薪？”
沈溪叹道：“火是有人故意放的，至于是谁放的不好说，不过暂时没烧到驿馆，你们不用太担心。哼，这些贼人愈发胆大妄为了！”
谢韵儿担心地问道：“相公，是否需要出城一避？”
“这广东境内没有别处比广州城更安全，这把火如果是盐商找人放的尚不算什么，就怕是藩司和臬司中人所为。”
沈溪脸上露出几分坚毅，“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估摸他们把我当作杀父杀母之仇对待，定会有后招，你们平日留在后院，各自房内都备好水，若有危险，记得从窗口逃出去……”
沈溪自己倒不怎么被人放火，因为他危机意识很强，每留宿一个地方，都会提前考虑好发生意外当如何，就算是出口被堵，又有什么别的逃生路径。可他身边这些女眷，多是深闺里养出来的，她们对于针织女红精擅，对危机应对那就一窍不通了。
趁着这节骨眼儿，他觉得有必要对一干妻妾灌输些逃生技巧。
就在此时，驿馆外面似乎有马蹄声传来，沈溪感觉不妥，立即起身往前厅查看。等到了前面，便见都指挥使李彻一身戎装前来，身后士兵押着几个玄衣汉子。
“沈大人，末将派人在盐课提举司周围搜查，找到几名形迹可疑之人，很可能是放火凶手，请您示下！”
沈溪没想到，李彻居然把纵火的嫌犯给抓来了。
不过，对于是谁放的火沈溪根本就没兴趣知道，不是跟三司衙门有关，就是跟盐课提举司有利益勾连之人，但有了前面的教训，想必现在派出来执行任务的多半是死士，要从他们口中拿到口供非常难。
沈溪道：“有劳李将军了，不过本官心中已有数，不妨将这几人交由府县衙门审讯，本官就不亲自过问了。”
李彻脸上满是迷惑之色：“沈大人，这是为什么？”
按照李彻的想法，你一个督抚，居然为了几个人举报盗匪劫船的事情去借县衙公堂审案，之后又查办官盐走私这么大的案子，现在有人要针对你，放火烧毁衙门以置你于死地，你居然不管？
沈溪笑了笑，道：“很多事还是公事公办吧，这纵火烧衙门是地方官府管辖之事，并不涉及盐课和匪寇，若本官插手，只怕被御史言官弹劾……枪打出头鸟啊！”

第八四九章 以小博大
盐引没被烧掉，沈溪又把整个广东盐课提举司给连锅端了，沈溪的临时督抚衙门，也就成了新的盐课提举司衙门，负责发售新一年的盐引。
眼看夏天就要过去，广东的夏盐还没出调，地方上的盐价一路看涨，就连广州城里的盐价也从原本的一斤四十文左右涨到五十文，显然别人对沈溪这种僭越买卖盐引的事情不太看好。
布政使司方面已经准备好给沈溪出手盐引找麻烦了。
盐课提举司衙门被沈溪拔掉了，但其所辖盐场可都好端端的。这些盐场有地方官府作为靠山，沈溪虽然位高权重但无法直接过问盐场事务，罪魁祸首陈怀经等人是被拿下，但却无权给其定罪，只能等应天府进一步指示。
“……沈大人，您这盐引怕是不好出，藩司那边已经有交待，今年盐引宁可烂在您手上，也不允许有人来买，即便买了去盐场那边也不会放盐。”
沈溪为了方便出盐引，请了城里一些盐商回来询问情况，结果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就不太好。
地头蛇发威了！
你沈溪不是想借助买卖盐引来筹措钱粮物资吗？我布政使司便号令地方，向盐场发出警告，禁制他们对外出盐。你就算有盐引，休想从盐场里把盐给提出来。
既然你说责任一肩挑，那最后你没法把盐引卖出去，无法解决地方用盐问题，同时影响朝廷和地方财政收入，一旦追究起来，责任只能由你承担。
革职都是轻的！
如果你迷途知返，倒是可以来求我们布政使司，让布政使司衙门主持发售盐引事宜，事情可以当没发生过，布政使司甚至会分润一些好处给你，当作“见面礼”。
沈溪问道：“盐场不放盐，难道等着坏在手里吗？”
“沈大人，您或许不知，这盐只要贮藏得好，能放个十年八载也不成问题，就算受潮，回头再晒一晒便是，这盐最不怕虫蛀……”
一位四十多岁的盐商告之沈溪问题的严重性，“藩司衙门的人说了，今年的盐卖不出去，罪责不在盐场，而在沈大人您，因为之前沈大人已立下军令状，出了事情只能找您。另外，藩司和臬司已联名上奏朝廷，将沈大人查封盐课提举司之举上报，以此弹劾沈大人，沈大人可要好好考虑，一个不慎就是身败名裂啊！”
广东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一招接着一招，这头刚放火烧毁盐课提举司衙门却没烧到盐引，马上就利用地头蛇的优势，跟地方士绅、商贾打招呼，不许买沈溪的盐引，同时盐场也不放盐，就算有那不识相的来买了盐引也要烂在手上。
如此尚不罢休，还向朝廷弹劾沈溪。
地方三司弹劾督抚的事很少发生，毕竟三司名义上是督抚衙门的下属，下属弹劾上级非常少见，哪怕有理也会惹得一身骚。可偏偏广东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气急败坏，反正彼此已经扯破脸皮，就不怕把事情闹大。
沈溪估摸两京那些勋贵知道他在广东“胡作非为”，肯定会联名跟皇帝请奏，把他的三省督抚给撤了，至于是回京城继续当翰林官，还是调到其他地方降职使用，全看皇帝的心情如何。
这么看来，沈溪的督抚似乎当到头了。
那名中年盐商继续道：“沈大人，俗话说退一步海阔天空，我看您还是跟藩司、臬司衙门重修旧好为宜，这盐引能轻松卖出去，您的官也当得好好的，就连剿匪，只要藩司和臬司跟上边一报，您在地方有功，谁会质疑？如此大家面子都过得去，大人……”
沈溪听到这儿，顿时恍然，原来这盐商是布政使司那边派来的说客，居然一本正经地说了那名多，威逼利诱全用上了，为的便是让我妥协吧？沈溪故作不知，语气平和道：“本官知道该如何做了，诸位请回吧。”
把这些盐商送走，一直旁听的唐寅撇撇嘴道：“我早就知道会很麻烦……如今藩司和臬司不轻易罢手，盐场那边又不放盐，空有盐引又如何？难道派兵去盐场抢盐？”
沈溪打量唐寅，忽然一笑：“伯虎兄真是一言提醒梦中人啊！”
唐寅吓了一大跳，瞪大眼睛看向沈溪：“沈中丞，你可千万别乱来……国家财赋，盐法居半者，朝廷历来对盐场有着严苛的规定，私自带兵闯入可是大罪，就算您是三省督抚，也没有此等权限。若被朝廷知晓，最少也是革职查问！”
沈溪笑道：“伯虎兄放心，就算我乱来，也不会连累到你。你觉得我是那种不知分寸的人吗？”
唐寅咋舌，心想：“别人知不知分寸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你最不知分寸，这才来闽粤之地不到三个月，你就干掉了一个右布政使，端掉一个盐课提举司，指不定下一步你就想把广东藩司和臬司衙门也一锅端了，现在又想带兵去端盐场……感情你不是来剿匪的，是把三省官员当海盗来剿啊！”
沈溪来到后堂，坐在桌案前，拿起毛笔拟写告示，边写边道：“等会儿伯虎兄就把告示张贴出去，说明本官两日后公开出售盐引，按市价平出，绝无一文加价，且无论士绅、商贾、民户，皆可前来买卖盐引。”
唐寅为难道：“沈中丞，您没听那些精通盐务的人说，布政使司已经给下面盐场下了死命令，就算有盐引也不许出盐，现在盐商们都在观望，他们或许会买几份盐引回去试试，若真的提不出盐，是不会大量购进的……这些生意人最是精明，怎会做赔本的买卖？”
沈溪笑道：“不试过，伯虎兄又怎知不行？另外我还要加一条，无论是广州地方的商贾，还是闽地、湖广、浙江、广西的商贾，都可以前来买卖盐引。至于是否有人买，那就跟伯虎兄你无关了。”
唐寅心想，我只是个领俸禄混吃等死的，你让我去贴告示，我去便是，别回头给我找麻烦就好。
沈溪把告示拟好后，便换上便装，带人去城里酒肆吃饭，他要探知一下城里的风闻，看看盐商的态度。
其实跟唐寅预料一样，盐商不会做亏本的买卖，都知道强龙压不过布政使司这地头蛇，就算贩卖官盐一本万利，也要先观望一番再说。
跟督抚衙门做盐引买卖，最大的好处是不用缴纳苛捐杂税，也不用考虑贿赂的问题，这样会让一引盐的成本降得很低，但坏处也是相当明显的，拿到盐引提不出盐，会把盐引砸在手上。
盐引是有时效性的，到了冬季盐引出来后，这夏季盐引就失效了，就会把本钱赔进去。
在酒肆里吃过午饭，沈溪亲自去找惠娘和李衿，把自己的意图告诉她们，其实说起来，布政使司其实等于变相成全了他，盐商不肯买盐引，那盐引就平价交给惠娘和李衿新成立的商号，有助于二女在广州这边打开缺口，快速崛起。
惠娘有些担心：“老爷，这……我们手头本钱只有两千多两银子，按照市价，不过购回一千小引盐引，如何能支撑得起这大生意？”
李衿也好奇打量沈溪，都是生意人，李衿和惠娘明白生意场上的道理，那就是有多大的脑袋就戴多大的帽子。
此番广东盐课提举司有八万多大引盐引，按照市价来说，等于是三四十万两银子的价格，就算是在汀州商会全盛时期，也吃不下一半盐引，更别说是现下汀州商会早已经覆灭。
这八万多大引盐引背后的盐，事关江南闽、粤、浙、赣等地数以千万计百姓的日常用盐，整个大明没有哪家商贾能吃得下这么大的生意。
沈溪道：“盐引都在我手上，我给你们，不过是左手转右手，谈何成本？”
惠娘眼神中不由露出些许惊愕，随即蹙眉思索，李衿心里却藏不住话，直接道：“老爷，就算是左手转右手，可无盐课上交朝廷徒叹奈何！”
沈溪笑着解释：“这点我想到了，你们只管照我的话做便是，我有办法让你们拿到盐引，同时还能提供足够的盐贩运到各地，让东南沿海的百姓吃到便宜的盐。”
李衿和惠娘对视一眼，她们都察觉沈溪的野心过于大了。
现在有多个问题均未得到解决，沈溪居然就想让东南的百姓吃到平价盐。但以她们如今的身份，没资格质疑沈溪的决定，惠娘对沈溪倒是有些盲从，连她在狱中等死都能被沈溪救出来，现在沈溪身为三省督抚，有权有势，不过是出盐的问题，能有多难？李衿对此事则完全不看好，但却不敢说出来。
沈溪道：“之前的银子，都备好，虽然买盐引本钱稍显不足，但每一小引盐不过课税二钱，两千两银子足够买下一万小引盐引，这就是你们的本钱，要学会以小博大。”
惠娘和李衿都是生意人，顿时明白过来，她们手头两千两银子，在不用付盐引本价的情况下，只用把课税的部分缴纳，就能换回一万小引，也就是二百万斤盐。
如果能把这二百万斤盐都出手，即便是平价出售，那也是一笔庞大的财富。之后就可以继续以小博大，在沈溪这里买到五万小引左右的盐，两三个转手，就能把沈溪手头上所有的盐引都给消化掉。
但这是建立在能从盐场提到盐的情况下，目前看来，这非常困难。

第八五〇章 造访众香国
惠娘跟沈溪同住广州府城，跟她的女儿陆曦儿相隔不过数里，但始终不能见面，沈溪偶尔会到惠娘的院子看看，但基本不会留宿。
惠娘这里，毕竟只是沈溪的外宅。
沈溪在日落前回到驿馆，唐寅带人把告示贴出去后，地方士绅和商贾得知今年夏季盐引的出引跟以往不同，都蠢蠢欲动，不过前来询问和暗中打听的人多，真正有意购买的少之又少，大部分人都在观望。
朱起见沈溪回来，上前禀报：“老爷，今天有人过来咨询盐引的事情，但看起来都不太愿意出钱，只怕两天后出盐引时，无人问津。老爷是否派人去向那些士绅和商贾广而告之？”
沈溪摆摆手：“不用了，他们无论是否要买，与我们关系不大，只需把驿馆和盐引看好便是。听闻这广州府夜市非常热闹，伯虎兄，今晚出去走走？”
唐寅眼睛瞬间瞪大，城里的夜市是个什么光景，他这些日子可是有过领略，但毕竟沈溪尚未给他下发第一个月俸禄，以至于到如今他手头依然非常拮据，只是偶尔能从沈溪那里讨要些铜板出去沽酒。
现在沈溪提出来带他逛夜市，在唐寅看来是一桩可以占便宜的大好事，当即道：“几时动身？在下回去稍作准备……”
“都是大男人，准备什么？这就走吧！路上看看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地方……我请客。”沈溪笑道。
唐寅暗忖，你不请客难道让我来请？不过想到要不了多久就有美酒喝，脸上满是期待。
简单收拾过，二人带着几个作平民装扮的亲卫离开驿馆，这会儿天刚黑，华灯初上，广州城内一片热闹的光景。
广州毕竟是对外通商口岸，商品经济繁华，入夜后夜市上灯火通明，每一间店铺和每一个摊贩前面，都挂着灯笼，各种商品琳琅满目，不少人围着选购，显得热闹异常。广州城里富户不少，虽然沿海地区闹匪寇，可匪寇无法进到城里来，城内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沈溪走在前面，绝口不提找地方歇脚吃喝，到处游逛，到中途时马九出现，附在沈溪耳边低语一番，然后在前面领路。
唐寅有些恼火，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又被沈溪骗了，这哪里是出来游玩逛夜市？分明是溜大街轧马路！
沈溪丝毫没有疲累的迹象，笑着说道：“如今是太平盛世，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我等身为朝臣，颜面有光。”
唐寅撇撇嘴：“亏沈中丞有如此闲情逸致，却不知这盐引之事如何解决？”
沈溪没好气地说：“伯虎兄，今日出来咱们只言风月，不谈公事，至于平日那些繁琐的事情便抛诸脑后，尽情领略一下这岭南第一大城市的风土人情如何？”
唐寅心里暗骂，什么不谈公事只言风月，既然要说风月之事你倒是找个好地方啊，难道我跟着你出来是当和尚的？
正当唐寅腹诽不断时，沈溪突然驻足，唐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差点儿撞到沈溪后背上。
只见面前是一个灯火辉煌的小楼，看上去颇为古朴雅致，门口挂着红牌子，说明这是一家在官府挂籍的风月之所。
沈溪指了指小楼道：“临近此处，便感觉心旷神怡，似有美人脂粉香扑鼻而来，却无世俗之地的肮脏气……唔，连门匾都没有，想来是广州府的教坊司吧？”
唐寅不由对沈溪“刮目相看”，你这年岁，居然也知道教坊司？
唐寅不知道，沈溪十岁就跟着苏通等人光顾汀州府教坊司，以至于如今年方十六，就已是“花丛里手”，拿鼻子都能嗅出哪里是教坊司。
马九上前请示：“老爷，是否要先进去安排一下？”
在大明，光顾教坊司必须要花钱，这是规矩。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比如说明太祖朱元璋明确规定官员不可出入教坊司，但实际上教坊司却是官员的后花园，没有谁因为这个问罪，史载仅隆庆一朝，礼部因“亵妓恣娱”被弹劾的官员就达三十七人，但都没有得到处置，到明末时朝臣更以获得教坊司名妓如董小宛、李香君、顾横波、卞玉君、陈圆圆等青睐为荣。
弘治朝时，朝廷大员光顾教坊司，不但不用花钱，甚至可以白吃白拿，就看你官有多大。
教坊司是朝廷“创收”的地方，督抚衙门虽然是个空头衙门，但怎么都算是教坊司的上级部门，沈溪前来不是光顾而是“视察”。
马九说的“安排”，就是进去通知一声，说是督抚大人亲临，如此教坊司内的人都要出迎，盛情款待。
可惜沈溪不想让人知道他光顾秦楼楚馆，摆摆手道：“今日我们只是普通客人……就说是北方来的客商，切不可惊扰正常营业。”
“是，老爷。”马九恭声领命。
唐寅本来非常期待能跟沈溪到教坊司风光一回，未料沈溪不摆官威，要微服私访，这让他非常郁闷。
跟着三省督抚到教坊司，怎么说都能受到盛情款待，身边莺莺燕燕不会少，一夜逍遥快活可期；但若是跟沈溪以“商贾”身份造访，那些教坊司的女人都是势利眼，绝对会坑沈溪一大笔钱，在服务态度上还十分差劲，到时候别说是入香闺过夜，可能走的时候连个送客的都没有。
唐寅自己就是市井商贾出身，小市民一个，又是名闻遐迩的风流才子，哪里不懂风月场上这些诀窍？
他心想：“可惜沈中丞阅历不够，碍于脸面，我还不能将这些知识传授给他，可叹可恨啊！”
带着几分失望，唐寅跟着沈溪来到教坊司门口，沈溪吩咐亲卫留在外面，只带马九和两名亲随入内。
刚跨进大门，走进院子，鸨娘便迎上前来。
官府下辖的教坊司，负责人不能太过于招摇，以至于这里就算是做的是迎来送往的陪笑生意，这鸨娘穿戴整齐，看上去一本正经，没多少风尘之气。
沈溪瞟了一眼，这女人四十岁许间，半老徐娘，风韵犹存，以唐寅年过三十的年岁，看上去正合眼缘，不过对沈溪来说就没有任何吸引力可言。
“几位公子，好雅兴，不知可有相好的姑娘？”
鸨娘的声音中带着一股清风，人家是做陪笑生意的，平日看起来端庄大气，但言语间不可避免会带上类似职业习惯的轻佻。
沈溪笑道：“我等远道而来，尚属第一次光顾，不知这位……姨娘如何称呼，可有何好介绍？”
唐寅在旁边干着急，你不懂就别瞎说，让我来应对行不行？上来就说是外地的，还是第一次光顾，这不是摆明了被教坊司的人宰吗？
还问人家鸨娘的名字，这是有多初哥才会这么不通情理？
鸨娘笑道：“小公子好生俊俏，奴家名苏绣，旁人称呼一声绣娘，几位楼上请，奴家这就找几位貌美如花的姑娘过来作陪。”
一起上了二楼，来到一间不大的宴客厅内，并非地席，而是有桌椅板凳，里侧还有一张绣床，好似提醒客人，在这里除了可以在跟姑娘吃喝，还能进到里面躺下来休息，或者发生一些旖旎之事。
沈溪和唐寅坐下，马九和两名亲随侧立旁边，绣娘马上出去找姑娘。人走了，唐寅才道：“沈中丞，看来您是不常来教坊司这等地方吧？”
沈溪看了唐寅一眼，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点了点头。
唐寅指正道：“这教坊司内，最重要的是一股气势，若这气势弱了，就要多花银子，这入门的打赏……茶水钱，打茶围，等等，都是有讲究的……”
沈溪笑道：“看来伯虎兄经常光顾教坊司。”
唐寅老脸一红，道：“以前是常跟一些朋友光顾，那都已是陈年往事，不堪回首啊！”
唐寅当初考中解元，风光无限的时候，别人都把他当成是己未科殿试状元的不二人选，无论是徐经，还是地方上一些才子名流，都对他巴结有加，那时简直是风光无限。可在己未科会试鬻题案后，唐寅便好像成了瘟神，除了几个故交偶尔会接济他一点银子，谁会花大笔银子请他光顾教坊司？
沈溪道：“看来我得跟伯虎兄多学习，此番前来不过是觉得此处环境雅致，颇有‘东风夜放花千树’之妙，于是想在这琼楼上喝杯水酒，并非要在此处留宿。伯虎兄，一会儿好酒上来，不醉无归。”
唐寅点了点头，他心里已经在担心，既然沈溪没有光顾教坊司的经验，银子带够了吗？别等一会儿吃“霸王餐”，最后被教坊司的人给赶出去。唐寅心想：“如果是吃喝玩乐结束后被赶出去也就罢了，可是这教坊司内一切都是先讲银子，不见银子不撒鹰，别等什么都没享受到，就被人轰了出去，让人看笑话。”
沈溪却好像没事人一般，亲自为唐寅倒上茶水，唐寅心安理得接受了，正喝茶间，那绣娘又回来，身后带着四名手拿小扇的姑娘，虽然不是什么天香国色，倒也还能看得过去。
唐寅心里稍微有些失望，即便广州是岭南最大的城市，但跟盛产美人的江南水乡始终是有差距的，暗忖道：“还是姑苏好啊！”
绣娘笑道：“几位……两位客官，这几位姑娘，不知看了是否满意？这是甄儿，这是楚儿，这是云儿，这是小安，都是出类拔萃的姑娘，琴棋书画了得，两位客官不知是否要试试她们的功夫？”
“要的要的。”沈溪笑道，“到了教坊司内，选姑娘最重要的就要看功夫好……唐兄以为如何？”
唐寅愣了愣，这才发觉沈溪语带双关，这会儿说话的语气跟之前那种初哥样大相径庭。他点头道：“是。”
绣娘抿嘴一笑：“这位小公子真是行家里手，不敢欺瞒，这四位姑娘可都是功夫了得，不信的话，小公子试试？”
说着，她的眼睛眨呀眨的，似乎在暗送秋波，但在沈溪看来却是她眼睑痉挛。

第八五一章 陷阱？
沈溪有些好奇地问道：“不知道几位姑娘有什么功夫，本官……本公子倒是要好好见识一下，只是……绣娘在这里或许有些不太方便，不知可否……”他的意思很简单，既然你把姑娘送来了，可以先行出去。
别打搅我们的好事！
唐寅赶紧给沈溪使眼色……你银子还没给呢，就想把鸨娘打发走？不懂规矩，很容易被坑！
绣娘一脸媚笑：“小公子要见识丫头们的本事，她们必当竭尽所能，只是……这赏钱，还有茶水、酒菜用度，不知小公子是否先意思一下？”
沈溪脸上笑容一僵，不解地道：“自古以来，买卖人讲究先货后钱，如今我们才刚坐下来，别说酒菜，连干果、点心也未曾上来一盘，只是一壶茶水，再把姑娘叫来站在门前，连体香都未嗅到，就要我们掏银子，怕是于理不合吧？”
这话说出来，唐寅在旁边急得不行，而绣娘的脸色立即冷了下来。
来了客人，作为教坊司的当家人，绣娘当然要竭尽所能招待，不然凭什么让客人掏出银子？
而眼下这几位有点儿不同寻常！
领头的是眼前这个小公子，十六七岁的年纪，看起来毛都没有长齐，旁边跟着个三十岁左右的书生，穿戴倒也得体，一看就是富家公子，身后还带着小厮和护院，护院手上拿着鼓鼓囊囊的包袱，不用说里面是钺、铖、匕首、金钩等短兵器。
绣娘在风月场上打滚多年，一眼就看出这是位大主顾，这种人兜里肯定有钱，但就是这小公子不太像有光顾教坊司的经验，居然提出“先货后钱”，与教坊司的规定背道而驰。
绣娘没有直接撕破脸，因为这些大主顾都是天生的肥羊，教坊司没法从官员身上获利，要赚钱只能从商贾身上动脑筋，教坊司的姑娘等着银子买首饰、买胭脂，年老色衰后还要靠银子养老。
一切都看在银子的面子上！
绣娘笑着解释：“这位小公子一看就不常到这烟花之地，却说这教坊内的规矩，都是先付银子，建立互信。就算是菜市场上买菜，不也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吗？从来没有先给货后付银子的说法！”
沈溪眉头微蹙，叹息摇头：“既说是互信，却让我们先出钱，这于理不合，看来在下还是不太适合来这种地方……告辞！”
说完，沈溪站起身来便要走。
唐寅大吃一惊，脑子中突然闪现一道灵光……当初刚到广州府时，曾陪沈溪去参加左布政使周孟中的丧礼，跟眼前的画面何其相似？都是沈溪没来由跟人胡搅蛮缠，结果对方翻脸，然后就动起手来。
唐寅心中大叫：“不好，又上当了。这分明是个陷阱！”
绣娘脸色变了，眼看要上前来拦人，这次唐寅抢先一步，挡住了沈溪的去路，说道：“沈大人，您微服出访，不过是要领略广州城的风土人情，何至于着恼？气坏身子，可是三省百姓的损失……还是先坐下来喝杯茶，消消气再说。”
唐寅非常聪明，他不为两边说和，也不跟沈溪提钱的事，反倒以担心沈溪“气坏身子”为借口，苦口婆心劝沈溪“消气”，但变相地把沈溪的身份说了出来。他心想：“你们教坊司迎来送往，向来消息灵通，应该知道如今城中来了一位督抚沈大人，正好是一位年方十六的翰林钦差！”
果然，绣娘的脸色突然变得紧张，呼吸急促许多，明显听懂唐寅的提醒，这位“沈大人”乃三省督抚，许多疑问迎刃而解：因为督抚没有光顾教坊司的经验，所以对于教坊司的一些规矩不明白。
沈溪似笑非笑地打量唐寅一眼，没有说话。
绣娘变了一副谄媚的嘴脸，赔笑道：“这位小公子，您别心急，这教坊的规矩，也是可以改的，谁叫您是我们的贵客呢？”
“几位姑娘，还愣在那儿做什么？快过来好生伺候两位公子，一定要把自己全部的功夫施展出来……两位公子请稍候，奴家这就出去让人为您们准备茶点和酒水。”
沈溪有些为难：“如此，怕是不合规矩吧？”
绣娘又是拱手又是行万福礼：“规矩因人而异，两位公子请尽情享受，奴家这就告退……”
说完，绣娘面带谨慎之色出门去了，沈溪晒然一笑，转身回到位子上坐下。
这次唐寅颇有眼力劲儿，主动给沈溪斟上茶，显得非常殷勤。沈溪摇摇头：“伯虎兄刚才为何要把话说的那么直白？本官之前有言在先，不能揭破身份。”
唐寅打了个哈哈：“有吗？沈中丞，在下之前可只是说您别气坏了身子，没说破您的身份。或许是绣娘把您当成他人，这才前倨后恭呢？”
沈溪笑着指了指唐寅，摇头不已。
四位姑娘这会儿已经进得门来，各自拿了凳子在沈溪和唐寅身边坐下，那名叫小安的姑娘浅笑吟吟：“两位公子，不知要见识我们何种功夫？”
沈溪少年英才，相貌堂堂，可谓人中龙凤，唐寅虽然年过而立，但却有江南才子的雍容气度，窑姐爱俏，四位姑娘见到这么英俊得体的两位公子哥，不由心花怒放，这会儿都想在沈溪和唐寅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一颦一笑，都带着股魅惑，而那名叫小安的姑娘更是往沈溪怀里靠。
沈溪没有推开，揽着小安姑娘的纤腰问了一句：“几位姐姐各自最拿手的功夫是什么？”
“咯咯咯……公子真是好生风趣，居然称呼人家姐姐，不过奴家是虚长公子几岁，若是公子不弃，奴家倒是可以做小公子的姐姐……”
小安执着小扇的手，轻轻放在沈溪的手臂上，仰起螓首，“奴实最拿手的功夫，不在琴棋书画，也不在诗词歌赋，而是在……绣榻之上……”
一言既出，三个姑娘掩嘴偷笑。她们虽然也对这种话题有几分害羞，但没什么比逗弄一个对男女之事似懂非懂的英俊小公子哥更有趣，至于什么功夫在绣榻之上，不过是跟沈溪逗嘴说笑。
沈溪好奇地望着唐寅，问道：“唐兄，这位姑娘的话，你可有听懂？”
唐寅一脸尴尬……你小子不但娶了妻，连小妾都娶了不止一房，听说其中有位还是谢阁老的嫡长孙女。娇妻美妾济济一堂，连儿子都有了，你居然说自己没听懂？
唐寅愈发不明白沈溪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支吾一下，却把揽着两名女子的手臂紧了紧，道：“在下也不是很明白，或许要试过才知。”
此话马上遭来对面坐着的小安的白眼，小安一摆小扇，娇嗔：“哟，大公子，你可真坏呢……”
其余三个姑娘又是一阵轻笑，这小小的宴客厅内充斥着旖旎气息，旁边侍立的马九和两个亲卫脸色都有些怪异，显然他们没料到平日高高在上的沈溪会突然变得如此轻浮。
沈溪从怀里拿出四个小银锞，每个是二两银子，放在桌上道：“绣娘没说错，你们都功夫了得，便是这嘴上的功夫也让在下招架不住，这是打赏你们的。”
小安赶紧摸了个小银锞揣进怀里，笑道：“小公子豪气大方。其实奴家的功夫还有许多，小公子何不见识一下？”
旁边三个姑娘千恩万谢，有了这二两的小银锞打底，就算沈溪之后的赏赐全归了绣娘，她们也不算亏本。当然，若是沈溪留下来过夜，这点儿银子尚不足以满足她们的胃口。
沈溪摆摆手：“姑娘们的功夫，我算是领教了，稍后试试无妨。既然几位姑娘这么有本事，想来平日里迎来送往的娇客不少吧？”
沈溪这话出口，唐寅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连揽着两名姑娘柳腰的手也缩了回去。
唐寅是聪明人，他从沈溪无意之言当中能察觉很多事，沈溪突然问这些姑娘们“恩客”的情况，不用说带有一定的目的性，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眼下最棘手的事情莫过于出售盐引，唐寅心想，难道沈中丞想从这些教坊名伶口中了解盐商和盐课提举司、布政使司中人的情况？
小安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公子真是好生没趣，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作何？什么迎来送往，奴家其实是在室女，就等着小公子垂怜呢。”
唐寅一阵恶寒，这姑娘没多少姿色，就是长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说自己是在室女，你怎么不说自己是个黄花大姑娘？这种鬼话连我都骗不了，想糊弄这位火眼金睛沈中丞，趁早死了这念头。
“是吗？”
沈溪一听，眼睛一亮，好像对此颇感兴趣，“那倒要试试。”
小安不知沈溪用心，笑道：“小公子，不知怎么试呢？奴家好慌张啊，你摸摸看，心跳得多厉害，就似那小鹿乱撞……这里稍显狭窄，不知小公子是要奴家一人作陪呢，还是把姐妹们一起叫上？”
沈溪笑道：“试一定要试，不过在试之前，有件事问你们，今晚这里除了我们外，应该还有其他贵客吧？不知现在何处，可否让在下一见？”
小安神情有些凝滞，摇摇头道：“小公子的话，奴家听不懂。教坊内一向客人云集，今晚确实有不少客人，却不知您找的是哪一位？”

第八五二章 真假督抚
沈溪尚未言语，旁边的唐寅抢白道：“平日可有官员前来教坊司？诸如藩司、臬司衙门，或者是府衙、县衙的人……”
小安大惊失色：“大公子莫要言笑，那些官员高高在上，家中娇妻美妾无数，岂会来教坊司寻花问柳？倒是……二位看起来颇有几分当官的模样。”
唐寅认为自己被戏弄了，怒道：“还不承认，信不信我……”他正要出言威胁，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了沈溪一眼，沈溪这会儿也在打量他，对视之后唐寅气势弱了，之前他揣测沈溪是要来找官员的痛脚，如果不是的话，那抢着出头就等于是在打自己的脸。
“沈大人，您请说……”唐寅望着沈溪道。
四个姑娘有些惊讶，小安小声问道：“这位公子口中所言‘大人’，却不知是何意？难道小公子乃衙门中人？”
沈溪含笑回答：“不才，本官正是陛下钦命福建、广东、广西三省督抚，沈溪是也。本官乃弘治十二年状元，三元及第，大明第一才子。后入翰林院，任太子讲官，为陛下侍奉经筵左右，后陛下委派本官前来东南三省剿灭盗寇……本官平日公务繁忙，今日好不容易有了闲暇，想来见识一下广州府的风花雪月。”
沈溪事无巨细，侃侃而谈，就差拿着大喇叭宣扬一番，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唐寅在旁边听得眉头连皱：“虽然你说的都是大实话，但也没必要在四个教坊司的女人面前显摆吧？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么小就学会以权来压女人，以后指不定要坑害多少良家妇女。”
四个姑娘大吃一惊，小安惶恐地问道：“那……那是多大的官？”
沈溪清了清嗓子，道：“正二品，比正三品的藩台还要高两品，在三省内，本官一言九鼎。”
唐寅扯了扯沈溪的袖子，用眼神提醒……沈中丞，你明明是正三品，什么时候变成正二品大员了？吹牛也要先打个草稿吧！另外，人家布政使是堂堂的从二品大员，怎么到了你嘴里，活生生给人家降级了？
四名女子不敢再跟沈溪调笑，忙退后几步，婷婷施礼：“民女见过督抚大人。”
沈溪上前，笑着将人搀扶起来，道：“几位美人儿请起，本官还有用得上诸位的地方。来来，为本官添茶水。”
小安见一个“正二品督抚”如此好说话，不由抿嘴一笑：“大人平易近人，模样又英俊不凡，让人好生爱慕。”
沈溪哈哈大笑：“那是当然，本官十三岁中状元，刚才不是对你们说了吗？如今本官年方十六，正是少年英才，雄姿英发啊！”
唐寅感觉自己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只当沈溪见到女人后已经乱了本性，之前还说要保持低调，伪装成什么北方来的客商，现在倒好，直接把自己老底都掀出来了，丝毫也不知避嫌。
唐寅心里有些不爽，但很快释怀，他本来就想跟着“三省督抚”出来潇洒一番，而不是跟着所谓的“北方客商”憋屈吃花酒，如此今晚不但不用担心酒钱、赏钱，还能抱得美人归……如今沈溪胡作非为，对他来说是好事。
管你是否迷失本性，只要我能逍遥快活便可。
小安为沈溪敬茶，沈溪笑着接过去喝了，小安行礼：“大人，却不知为何酒菜一直未至，奴家去催催，顺便让绣娘多叫几个姑娘过来。”
“要的嘛。”沈溪无意中用云贵话说了几句，但随即又用官话笑着说道，“最好再在旁边多开个房间，本官亲随，累了渴了，也好坐下来喝杯水酒。”
小安看了一直站着的马九和两个大汉，笑着颔首，巧步生莲往门口去了。
等人走远，唐寅才道：“怎么感觉沈中丞今日与平日有所不同？”
沈溪哈哈大笑：“有吗？是否更加精神焕发？”说着，沈溪居然伸手去“轻薄”那名叫甄儿的姑娘。
甄儿红着脸，不敢推开沈溪，羞赧地将头靠在沈溪肩膀上。
这让沈溪越发意气风发。
唐寅色眯眯地说道：“在下以茶代酒，敬沈中丞一杯。”
这会儿唐寅来了兴致，到广州府后当了大半个月和尚，清心寡欲，今日难得碰到好事，待会儿不仅有好酒好菜，还有美人相伴，说不得晚上还会留宿教坊司，正好一次享受到位。
唐寅刚喝完一杯茶，却听“咣”地一声，厅门被人硬生生撞开，但见之前的绣娘和小安，身后带着一群拿着棍棒的杂役，直接冲了进来，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和沈溪，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干什么？”
唐寅没明白怎么回事，倒是马九和两名亲卫挡在前面，甄儿等三女则惊叫着站起来，一路小跑往门外去了。
沈溪端坐如常，一副大官作派，问道：“绣娘，这是何意？”
绣娘一脸冷笑：“好你个竖子，居然敢骗吃骗喝到我教坊司来了，也不打听一下这是什么地方，不但白吃白喝白玩白睡，估计还想诈骗钱财……小的们，给我往死里打，不用担心出人命，县衙和府衙咱都有人，打死活该！”
“好！”
前面几个汉子拿着棍棒徐徐进逼，绣娘则是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似乎想亲眼看到沈溪和唐寅跪地求饶。
唐寅一看这架势不对，之前还想着晚上能逍遥快活，怎么一转眼风向就变了？这教坊司的人敢打三省督抚？
唐寅脑子转得飞快，他马上想到刚才沈溪做出的一系列反常举动，沈溪先承认自己的官职，还把自己过往说得那么显赫，但到了最后却把三省督抚说成正二品。正常两广督抚挂右都御史官衔确实是正二品，但沈溪只是个来剿匪的三省沿海督抚，挂右副都御史衔，只是正三品。
另外就是沈溪又把布政使说成是正三品，身在朝廷中人，怎会连自己和其他官员的官品都说错？分明是沈溪故意让教坊司的人以为他们是假冒的！
“沈中丞，你……害人不浅！”唐寅心头火起，朝着沈溪就是一通嚷嚷。
防不胜防！
唐寅心底一阵悲哀：“他之前故意不给钱就走，已在试图激怒教坊司中人，当时我给圆了回来，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跳进他的圈套里了。”
两边剑拔弩张，随时都要动手，而沈溪这边在人手方面全面落于下风。
绣娘冷笑不已：“怎么，起内讧了？这个时候懊悔已经迟了，冒充朝廷命官，打死活该！”
唐寅怒道：“你个教坊司的蠢女人，居然敢质疑沈中丞是冒充的？只怕回头被打死的是你们这群不开眼的家伙。”
“哼哼，你们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我！刚有我的人已经出去打听过了，这会儿沈大人官轿正往布政使司衙门去，你们要冒充，也不挑个好时候，分明是自己找死！上！”
绣娘一声令下，教坊司的人提着棍棒加速前冲，马九和旁边两个亲卫一看这架势，立即操起桌椅板凳，与对方战做一团。
如果是一对一，马九和两个亲卫不会落下风，但如今教坊司那边是九个人，马九又要保护沈溪，只能一味防守。
马九喝道：“大人，快走！”
沈溪这会儿却不慌不忙来了窗口，夏天刚过，如今尚未到中秋，晚上天气依然有些燥热，尤其是教坊司这种容易让人出虚火的地方，窗户基本都开着。
绣娘指着窗口的位置道：“别让他们跑了！”
唐寅有了上次在周孟中灵堂被打的经历，聪明多了，不用沈溪教，他人已经蹿出窗户，沈溪却没有跟他一起跳出去，而是从怀中拿出个竹筒，一拉引线，发出“嗖”的声音，然后“啪”地一声，五颜六色的焰火在空中炸开。
“臭小子，想跑，吃爷爷一棒！”
一个虎头虎脑的汉子，看起来非常凶残，几下就把马九和两个亲卫摆脱，冲到沈溪面前，虎目一瞪，挥起棒子就朝沈溪的脑门砸了下来。
沈溪没想到教坊司里竟然有身手这么好的杂役，在这一瞬间，沈溪简直觉得这杂役是王陵之附体，不但架势像，连打架时择人而噬的表情都一个模样。
沈溪在危险面前根本无处躲闪，危急关头，只能提起手臂去阻挡。
他心底一瞬间的念头，终于知道杨过是怎么成独臂大侠的了。
“砰！”
棍子结结实实打在沈溪手臂上。
沈溪感觉一阵锥心的疼痛，胳膊没断，这要多亏那杂役手上扬起的棍子不太粗，沈溪一个翻身躲开，这会儿就听到“唰唰唰”三声，马九和两名亲卫见到沈溪被打之后，直接把手上的包袱打开，将里面特制的短刀给抽了出来。
“保护大人！”
马九一刀把两个杂役手头上的棍子砍断，疾步如飞，刚才打中沈溪手臂的杂役，正在追着沈溪打，这会儿见到刀锋袭面，吓得赶紧躲开，马九上去把沈溪搀扶起来。
几个杂役看向绣娘，问道：“当家的，怎生是好？”
绣娘没有犹豫，高声道：“一定是悍匪……上去把人拿了，如果有死伤，妻儿老小我给你们养着！”
杂役面面相觑，没一个敢上去跟三个双目赤红、手上持刀的汉子硬拼。
只有刚才打中沈溪那杂役道：“姨娘，你给俺娶个媳妇，俺就上！”
绣娘吼道：“别说一个媳妇，三个两个随你挑，把他们拿下，官府的赏赐不会少，你这辈子就能脱贱为良，以后你娘和你妹妹也能过上好日子！”
“好咧，看俺的！”
那不怕死的杂役真拿着他的棍子朝马九三人扑来。
沈溪心想，见过浑的，没见过这么浑的。拿木棍跟拿钢刀的拼，还一挑仨，为了个虚无缥缈的媳妇你这是不要命啊！
不过他此时更是哭笑不得，唐寅已经跑得没影了，其他杂役受到鼓励蠢蠢欲动，马九和两个亲卫已经做好拼命的准备。
好在这个时候，楼下传来剧烈的靴子踏地的声音，沈溪让等在外面的亲卫，还有之前就已经打好招呼埋伏在街口伺机而动的亲兵，拿着刀枪冲了进来。

第八五三章 刑狱行家
听到外面异响，绣娘开门查看，这一看不打紧，官兵冲上来直接便将钢刀架到了她脖子上，绣娘顿时吓得腿都软了，高喊：“几位官爷，贼人在里面！”
“拿下！”带队百户一声令下，官兵一拥而入，连同绣娘在内，一众教坊司的人皆被按倒在地。
而这会儿，那浑人还在跟马九等人缠斗，手上的棒子挥舞起来倒也有几分章法，可惜双拳难敌四手，他就凭着一股蛮力，没几下就被马九三人给制服了。
被按倒在地的浑人兀自大喊：“放开俺，放开俺！”
百户上前，向抱着手臂眉头紧锁的沈溪请示：“大人，人已拿下……您没事吧？”
沈溪道：“人倒是没事，可能一条手臂废了！”
百户当即恼了，瞪大眼睛喝道：“谁人如此斗胆伤害督抚大人，一定不能轻饶他！”
打人的元凶还在那儿继续大喊“放开俺”，这会儿教坊司内上下人等，包括房间、后院里的客人和姑娘，都被官兵擒拿出来，外面还有上百官兵将教坊司围得水泄不通。
绣娘这会儿已没了之前的气势，支支吾吾道：“此……此乃假冒的督抚大人。”
沈溪抱着手臂，走上前喝道：“谁跟你说本官乃冒充？”
绣娘惊慌失措，四下打量，想把小安找来对质，但这会儿教坊司内乱作一团，根本就无从找寻。
百户喝道：“袭击朝廷命官，等同谋反，大人，请您示下，如何处置？”
沈溪道：“押回去，等本官慢慢审讯，看背后有何人指使！”
“大人，冤枉啊，民女冤枉啊……”
绣娘高声喊冤，人却被拖着往外走，连衣服都被扯破了。
等下楼来到教坊司门口，外面围观的老百姓密密麻麻，眼见教坊司的人被捉拿，很多人在那儿叫好……教坊司是销金窟，没有一定身家根本消费不起，现在看到教坊司中人倒霉，那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自然拍手称快。
人堆里钻出个脑袋，正是刚才逃得比谁都快的唐寅，他逃远后才想起这么做有些不讲道义，委决不下于是折身回来看看，见官兵从里面把教坊司的姑娘、杂役和客人都押解出来，连忙拉住一名围观的人问道：“里面怎么样了？”
那人瞥了唐寅一眼，扁扁嘴道：“想知道自己进去看，这会儿衙门办案，谁敢去？”
唐寅只觉得脸烧得厉害，心中无比羞惭，嘀咕道：“到底他是我东家，遇到危险我这个幕僚先跑了，要是人被打死打残，以后我唐伯虎还有脸面做人？”
“大人出来了！大人出来了！”
在人群呼喊声中，沈溪被人扶着走出来……沈溪明显受了伤，一条手臂晃晃悠悠，用布条给挂了起来。
“青天大老爷啊！”
百姓们可不管教坊司里发生了什么，有人起哄，大多数人就跟风，然后跪倒一大片。
沈溪之前已是两次公开露面，一次在南海县衙审案，一次在城南港口查封官盐，在普通老百姓中的威望不低。
唐寅硬着头皮过去问候：“沈中丞，您无大碍吧？”
沈溪瞪了唐寅一眼，平日心高气傲的唐寅这会儿没了脸面，老脸通红把头低下，却听沈溪喝一声：“回官衙！”
唐寅悻然跟在队伍后面，往驿馆方向去了。
回到驿馆，士兵手举火把，将之前教坊司一干人等以及当晚客人，上上下下加起来足有六七十号，全强迫跪倒在院子里，很快宽敞的院子便人满为患。沈溪在大堂前面站了一会儿，觉得手臂疼痛得厉害，便叫过百户嘱咐一声，自己先进后院治伤。
沈溪手臂虽然未骨折，但这一棍子打得着实不轻，胳膊青肿一片，谢韵儿闻讯出来，见到沈溪的伤情，顿时忍不住滑下两行热泪。
“相公怎么如此不小心……”
谢韵儿赶紧让小玉和秀儿去准备器械，然后捋起袖子，亲自为沈溪包扎。虽然谢韵儿不是跌打大夫，但她有处理伤情的经验，在她亲自操劳下，沈溪伤处很快处理好，然后似模似样用木板夹起来，再用布包扎，挂到脖子上。
表面上看起来沈溪好像胳膊断了，但其实问题不大。
“夫人别担心，一点小伤而已，为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嘶，轻点儿……”沈溪吸了口气，然后强笑着帮谢韵儿擦去香腮边的眼泪。
谢韵儿没说什么，一旁朱山气呼呼地道：“敢打老爷，我去跟他们拼了！”
沈溪赶紧让秀儿拉住朱山，道：“别冲动，老爷我还没想把他们怎样着，你急什么？其实说起来……唉算了。你们先回去休息，我处理完事情自会回后院。”沈溪本来想说，这伤是我自找的，常在河边走哪里有不湿鞋的？
上次是唐寅替他挨打，这次唐寅跑得快，而他又是“假冒钦差”的罪魁祸首，教坊司的人自然会优先拿棍棒向他身上招呼。不过如此正好成全沈溪，如果空口说被人打，恐怕没人信，现在真被打了，表面上看起来还很严重，就可以借这事大做文章……但实际上没伤筋动骨，伤养几天就好了。
等沈溪从后堂出来，马九和那百户正在对刚才打人的浑人“小惩大诫”，用棍棒在那人脊背和屁股上招呼了三四十下，那人依然在不停大喊：“放开俺！”
唐寅见沈溪出来，赶紧作出“忠心护主”的模样，朝那人喝道：“再喊，把你舌头给割了！”
沈溪一脸怒色，往大堂门口一站，马上有亲卫搬了张椅子出来，他坐下后喝道：“刚才哪个不开眼，说本官是冒充的？”
绣娘被两名士兵拎了出来，跪倒在沈溪面前。绣娘悲呼：“大人，民女有眼不识泰山……”本来绣娘想指认小安，但随即想起小安不过是把她听到的沈溪的话告诉自己，或许是这年轻督抚有什么深意，于是改口：“是不开眼的王八，说大人是冒充的，大人，您要问罪就问王八，不关民女的事情！”
居然有人叫王八，沈溪心想，这教坊司还真是什么奇葩都有。
随即，一个鬼头鬼脑的十四五岁小子被人提了出来，上来一阵磕头：“大人，饶命，小人系畀冤枉架……”
因为带着粤地口音，沈溪只能大概明白这人说什么。他让人作出督抚轿子往布政使司衙门去的假象，故意让队伍从教坊司门口经过，让人假装无意跟教坊司的人透露督抚大人行踪，这王八不过是听到消息后据实回禀。
沈溪冷笑：“殴打朝廷命官，是何罪过？”
旁边的百户帮腔道：“回大人，可问斩！”
绣娘和那小王八吓得面如土色，磕头间正要喊冤，忽然驿馆前院门外传来个苍老浑厚的声音：“不可斩！”
原本喧哗的院子，突然安静下来，只见广东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林廷选迈着大步进来，一脸努力冲冲的模样，他并没有质问殴打朝廷命官的教坊司中人，而是朝沈溪嚷嚷：“沈中丞，您为何无故将教坊司中人全部押解到官驿来？”
沈溪没起身迎接林廷选，看了旁边百户一眼，问道：“为何？”
百户回禀：“教坊司中人殴打督抚大人。”
绣娘声音提高八度，道：“冤枉啊，几位大人，民女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这位就是督抚大人，还请臬台大人为民女做主！”
连绣娘自己都承认殴打沈溪，如此林廷选便无法为教坊司中人开脱罪名，但他负责一省刑狱，对于《大明律》倒背如流，加上人老奸巨猾，见惯场面，立即有了对策。林廷选道：“按《大明律》，流外官及军民吏卒殴非本管三品及以上官者，杖八十，徒二年。不知者可酌情减免，杖四十，小惩大诫！”
沈溪向林廷选比划了一下自己挂在脖子上的手臂，问道：“林臬台，你这是要包庇罪人？”
林廷选抬起高傲的头：“本臬台只是就事论事，一省之刑狱，乃提刑按察使司统辖，沈中丞无权过问。”
沈溪笑道：“那我就要好好跟林臬台说道说道了，《大明律&#183;刑律》中，是说流外官及军民吏卒殴非本管三品及以上官者，杖八十，徒二年。可有后缀，若伤者，杖一百徒三年，若折伤者，杖一百流二千里。本官可有说错？”
林廷选诧异地打量沈溪，他没料到沈溪对《大明律》如此清楚，只能点头：“是。但沈大人如今可有折伤？”
沈溪一摆手，让人把刚才被打几十棍子的浑人给拖了过来，喝问：“说，是谁人将本官手臂打折的？”
“是俺，是姨娘让俺做的，说给俺娶媳妇！”
浑人不懂什么叫包庇，有什么说什么。
沈溪道：“林臬台可听清楚了，是教坊司罪女苏绣，命此人打伤本官，这杖一百流两千里的罪过，应该是免不了的吧？”
林廷选喝道：“但罪人并不知沈中丞身份！”
沈溪怒道：“你问她，她不知道本官身份吗？本官已明言自己为三省督抚，她前恭后倨，口称本官假冒，亲自带人以棍棒相向。林臬台，你不会真的跟这罪妇有何关联，想包庇罪人吧？”
林廷选脸色黑了一下，最后一咬牙道：“那就杖一百，流二千里！但此案需交由臬司衙门处置，绝不劳沈中丞费心！”
把人给了你，你指不定打不打呢，流二千里？别明天就流到你卧房里去了。
“慢！”
沈溪抬手道，“本官奉皇命前来东南三省平匪寇，今夜本官往教坊司查访匪寇细作，未料在透露身份之后，仍遭殴打，本官怀疑罪女与盗寇暗中勾连。来人，将罪人皆都押解至柴房，集中进行关押，本官要依次审问！”
林廷选怒气冲冲指着沈溪：“沈中丞，你这是……公报私仇？”
沈溪道：“好大一顶帽子，林臬台莫非是想过问剿灭匪寇之事？来人，送客！”
“是。”
马九和朱起过来，作出“请”的手势。
林廷选没想到在自己擅长的刑狱之事上，依然被沈溪驳倒，令他无计可施。但他不甘心就此离去，因为绣娘和教坊司牵扯到出售盐引的事情，现在被沈溪扣押，等于是把主动权白白丢失。

第八五四章 真正的目的
沈溪一抬手：“林臬台再不走，本官可就要派人轰客出门了！”
林廷选以威胁的口吻道：“沈中丞若恣意胡作非为，本官必定上奏朝廷，告沈中丞一个扰乱地方之罪！”
沈溪摊摊手未言语，一副乐意奉陪的架势。
林廷选的离开，意味着教坊司再无人庇护，这些人完全交给沈溪定罪。
沈溪吩咐道：“将主犯单独进行拘押，至于从犯……按照先前吩咐，押解至柴房，听候发落！”
“得令！”
驿馆内房间众多，但毕竟是接待官员的所在，能当牢房的屋舍不多，只能暂时把客房当成临时的牢房，将所谓的主犯以及“殃及池鱼”的客人关进去，至于其余教坊司的姑娘和杂役，则被赶进柴房。
一时间，官驿里乱糟糟的，沈溪回到正堂，单手拿起茶杯别扭地喝着，唐寅进来禀报：“沈中丞，之前的事……”
沈溪打断唐寅的话，道：“伯虎兄不用解释，人的本能便是趋吉避凶，之前发生那种情况，提前又未跟你言明，你逃离也是正常的反应。”
在唐寅想来，你骂我一顿我反而心里好过些，现在竟然帮我说话，让我于心难安啊！唐寅讷讷地说道：“沈中丞，您煞费苦心……设计教坊司的人要做什么呢？她们不过是沦落风尘，就算背地里和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衙门有所勾结，那也是情非得已，不是她们能够做主的。”
沈溪打量唐寅，不愧是风流才子，居然替教坊司的女人说起情来了。
“伯虎兄既然说她们情非得已，那若是被胁迫做了杀人放火的勾当，就可以逃脱罪责了？”沈溪反问道，“如同福州教坊司的贼首訾氏，于福州城内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她也是你口中所说的可怜人？”
唐寅赶紧解释：“在下并非替她们开脱。”
沈溪心想：“刚才还情真意切要为教坊司的人说情，现在立即反口说不是开脱？”沈溪道：“唐兄，有些事我不好解释，不过你去看看今日一同捉拿归案的商贾，大概就会明白一二。这教坊司中人，并非你想象中只是一群沦落风尘的可怜人！”
唐寅怔了一下，他压根儿没想过今天被一同捉拿来的商贾有什么门道。
行礼告退，唐寅思量沈溪之前说的那番话，人刚出后院，就见朱起过来，朱起在沈溪身边是个老好人，跟谁关系都不错，知道唐寅是解元，还是沈溪聘请回来的幕僚，朱起一向对唐寅恭敬有加。
朱起行礼：“唐公子。”
唐寅点了点头，随后问道：“朱当家，问你个事，今天拿回来的那些人，除了教坊司中人，还有谁？”
朱起一想，这可是督抚大人信任的幕僚，那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马上回道：“唐公子，还有好些个盐商。”
“盐商？”
唐寅这一吃惊不老小。
他是聪明人，把之前的事情稍微串联起来，便大概明白事情的关键，这是沈溪为了顺利出售盐引而预做的准备。
之所以在沈溪查封教坊司后，林廷选马上闻讯赶来，便是因为教坊司跟盐商联系紧密，教坊司正是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衙门用来跟盐商暗中串联互通有无的。明白这一茬，很多事就能理顺了，沈溪早有准备，只是没跟他商议而已。
“沈中丞，我全力辅佐你，你却对我百般隐瞒，分明是对我不信任啊！”唐寅非常郁闷，他自问到广州府后没帮上沈溪什么忙，沈溪平白无故每月发给他俸禄，他领起来也是问心有愧。
……
……
翌日上午，天刚蒙蒙亮，驿馆外一片吵闹声，沈溪穿好衣服出来，正好跟唐寅撞上，有些惊讶：“伯虎兄今天起得挺早啊？”
唐寅面带羞惭之色。
自从到广州府后，他几乎天天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醒来基本是日上三竿，早起的时候少之又少。唐寅汗颜道：“听到外面有响动，起来查看是怎么回事。”
沈溪哈哈一笑：“本官正想出来问问。让亲兵开门。”
驿馆大门打开，外面一堆人想往里面涌，却被官兵阻挡住了。
沈溪仔细问过才知道，原来昨日扣押的那些商贾的家眷，听闻自家老爷被督抚沈溪亲自带人扣下，连按察使大人出面都没法解决，只好一清早派人前来送礼，希望能把人“赎”回去。
“……倒是稀奇，又不是卖儿卖女签卖身契，何来赎人一说？”沈溪笑着说道，“告诉外面的人，想赎人可以，等本官查完他们与倭寇有无勾结，自然会将人押送至府县衙门，让他们去那儿赎人！”
唐寅提醒道：“沈中丞，昨日教坊司的人意图殴打您，捉拿在情理之中，可若是说那些商贾与倭寇有染，那未免太过牵强。”
沈溪打量唐寅，琢磨了一下唐寅说这话的用意。沈溪知道，朱起之前已经告诉唐寅，说昨夜教坊司的客人大多数都是盐商，你唐寅知道我扣押他们是为了明日买卖盐引，现在居然让我放人，成心跟我唱反调是吧？
沈溪冷哼一声：“如果伯虎兄能找到一个说服我的理由，我就放人，否则，这些人就要在驿馆里老老实实待着，至少明日下午之前不会放人。”
之前定下的出售盐引的时间是在翌日上午，沈溪把放人时间明说出来，就在卖完盐引后的下午，分明是针对那些盐商。
唐寅问道：“不知沈中丞，为何要将这些人扣押？他们虽为盐商，但并无大恶，如今买盐引回去也提不出盐来，无利不起早，谁会做这蚀本的买卖？强扭的瓜不甜，倒不若放人……”
沈溪暗叹，唐寅所找理由让他感觉非常失望，可以说唐寅的意见没有丝毫建设性。沈溪问道：“伯虎兄对盐课之事，了解几何？”
唐寅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答：“略知一二。”
沈溪道：“既不清楚，那我便跟你说明白。这一小引盐是二百斤，课税二钱银子，需要由盐课提举司来负责收缴，再由布政使司衙门转成绢布或稻米，连同地方府库钱粮，一同调运北上。另……课税之外，本价做二两六钱，由盐课提举司调运应天府库。伯虎兄可知晓？”
唐寅琢磨了一下，仍旧一头雾水：“这与沈中丞扣人，有何关联？”
沈溪道：“按照往常年出盐的规矩，盐商出钱，由地方乡绅与广东盐课提举司商议出引之事，各家分配多少，皆都有定数。购买盐引后，直接往盐场提盐，运到销售地出售给盐铺，再由盐铺卖与百姓。无论是盐课、本价，还是三司、地方官府所收羡余，皆都过盐课提举司衙门。”
“今年与往常年有所不同，盐课提举司形同虚设，盐引皆在我手，各衙门明知断了羡余，便放风盐场不出盐，但其实不过是说给本官和无知百姓听的，敢问盐场的官员有几个脑袋，敢捂住盐不放？”
唐寅这下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惊讶地问道：“沈中丞的意思，之前布政使司放风说盐场不出盐，只是恐吓盐商和沈中丞您，让盐引卖不出去，那责任就不在布政使司和盐场，而在沈中丞？”
沈溪笑着点头：“看来伯虎兄听懂了。”
唐寅盘算之后，问道：“那若有盐商拿盐引往盐场试探，盐场就是不放盐呢？”
沈溪笑道：“一张两张，又或者是小批的盐引，盐场当然可以找借口不放，又或者是拖着，盐商认定盐场受到布政使司的压力，拒不放盐，那自然就不会买盐引，朝廷要追究，只会把责任归到卖不出盐引的我头上。但若有盐商拿着一万盐引去盐场，你觉得盐场有那胆子敢捂住，拒不放盐？”
“那沈大人，我们这就找人拿着盐引去盐场提盐？”唐寅有些迫不及待道。
“无济于事。”
沈溪道，“买卖盐引，首先要缴纳盐课，一小引盐是二钱，一万小引那就是两千两银子，不出课税，就是非法的盐引，盐场就有权利拒不放盐，去了也是白搭。而我们自己去，本身不符合大明盐课调运法度，布政使司和盐场同样可以拒不放盐，并且向朝廷参奏。”
唐寅这下听懂了，现在明知道布政使司跟盐场的人玩阴谋，却偏偏督抚衙门无计可施。
唐寅道：“那就是要让盐商斥资购入盐引前去盐场提盐，但这些盐商怎会在明知无利的情况下……哦，我明白了，所以沈中丞才会把人都押解回来，是要逼这些人去买盐引？”
布政使司不是放风跟盐商说，有盐引也不能提盐吗？盐商怕蚀本，肯定不敢尝试，所以他们宁可不做夏盐买卖。
但实际上，盐场却不敢在见到大批盐引的情况下拒不放盐，督抚衙门又不能自己拿着盐引去提盐，就必须要让盐商来买盐引。
这本来是个无解的死局，可沈溪这次却把相约在教坊司议事的大盐商给扣了回来，逼着他们买大批盐引。
不买？
那就囚禁你们到死！
你们只是把赎人的银子，用在买盐引上，规定下来买多少盐引，才放人，不买，你们家老爷就要在这里多住时日。
沈溪笑道：“唐兄说的既对也不全对。本官将这些盐商扣下，本来是有强卖给他们盐引的打算，但这只是下下之策。我把盐引都卖给这些盐商，还是平价卖的，回头无论是课税还是本价，都上缴朝廷，我倒是当了好人，但从何得银子充军用平盗匪？”

第八五五章 白花花的赎银
唐寅暗自心惊，你这么完备的计划，我都是在听你说了之后才想明白，而这计划在你看来也只是下下之策而已，你还想用卖盐引的银子来充作军用？
唐寅问道：“沈中丞之前说不会在此事上贪污受贿，又如何能有多余的银钱？”
沈溪笑而不语，好似在说，山人自有妙计，现在无可奉告。
这下唐寅更郁闷了。
在遇到袭击的关键时候自己先逃命，落了个不义之名，在谋略上又输给沈溪，现在又发现无法得到沈溪的信任……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了！
我堂堂江南第一才子，在学问上落于人后也就算了，难道处处都不如人？
如今他愈发想知道沈溪会在出售盐引的时候会玩出什么花样来，在跟布政使司衙门交恶的情况下，他觉得沈溪没有任何机会把盐引变成银子。
沈溪看着唐寅失魂落魄的背影，暗自摇头：“可惜，一代才子始终没办法从时代的局限中走出来，要到底怎么培养，才能让他绽放光彩呢？”
一整天时间，城里都在沸沸扬扬传播昨夜教坊司发生的事情，这年头茶余饭后没多少谈资，在城中属于平民男子可望而不可及的教坊司，居然被官府给查封了，还是新任少年督抚亲自上门拿人，事情说出来都带着那么一抹传奇色彩。
而此时，始作俑者沈溪，正在官驿后院照顾他那些农作物。
这段时间天气晴朗，秋老虎来势汹汹，日常气温都在三十度以上，因此才种下几天，玉米和番薯就已经出芽了，这在沈溪看来属于阶段性的成果。
没有肥料，沈溪又不想用最原始的方法，毕竟后院是给女眷住的地方，总不能太过肮脏，便让朱山和秀儿去水塘里掏了些淤泥回来，淤泥中养分不少，再加上后院本就是种植花草的熟田，玉米和番薯对于生长环境的要求又不是很高，他相信这些肥料已经足够。
就在沈溪这个独臂大侠一个人在田里忙活时，朱山走到田边招呼：“老爷，我爹让您出去看看，说是有人抬了几大箱子钱过来，想要赎人。”
沈溪头都不抬一下：“跟来人说，无论多少银子，都别想赎人，本老爷心里这口气还没消呢。”
朱山有些着急：“不行啊，老爷，那个人跟咱走了一路，好像……老爷称呼她玉当家……”
沈溪本来蹲在田垄间，仔细查看幼苗的生长情况，闻言不由抬头打量朱山。别人可能会打诳语，可这傻妞就没长会说谎的脑子。
那就是说……玉娘到广州府来了？
“看来我没猜错，玉娘果然另有差事在身。”
沈溪站了起来，走出田间，来到古井边准备洗手，俯下身时发现一只手很不方便，这会儿黛儿她们又都在房里，他不想只是为了洗手就叫人，那会显得他很没用。
朱山自告奋勇：“老爷，我来帮你洗。”说完便伸出一双手，把沈溪的手给抓住，然后往盛满井水的木盆里塞。朱山没有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概念，觉得帮沈溪洗手天经地义。
沈溪赶紧道：“喂喂，你轻点儿，老爷我的手又不是石墩子，使那么大劲儿干什么……说了轻点儿，捏坏了你赔啊？”
朱山本来高高兴兴为沈溪洗手，可被沈溪数落两句，神情马上变得落寞。
她不太介意别人说她笨，因为她知道自己本来就很笨，她讨厌的是别人说她粗手粗脚。
她在沈家已经四年，当初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十四岁的傻姑娘，但现在她已变成十八岁的傻大姐，她不再什么都不懂，至少这会儿她已经在为自己的将来考虑了。
不止一个人跟她说，女人傻点儿没关系，夫家介意的不是你傻，女人无才便是德嘛；你力气大正好，夫家多个做体力活的求之不得，况且你屁股大好生养……听到这些话，朱山简直以为自己可以做贤妻良母。
可马上一盆冷水泼到她头上。
夫家最忌讳的就是女人粗手粗脚，做事没个分寸，不会算账无法持家，出门就迷路……最后朱山意识到，自己还是在沈家当丫头好，不愁吃穿，有银子攒下来买好吃的，还有老爹平日会给她买鸡腿和零嘴，晚上困了就睡，白天饿了便吃，没有比留在沈家更好的了。
如今沈溪的数落，结结实实伤到了女孩子的自尊。
“洗……洗完了，老爷如果觉得不干净，找几位夫人再洗洗，我先出去干活了。”朱山端起水盆把赃水泼了，闷闷不乐出了后院门。
沈溪这才发现，粗心大意的朱山居然没给他找布擦手，正要往身上抹，谢韵儿走过来把随身的手帕递上，埋怨道：“相公平日那么会疼人，怎就不知疼惜朱家妹子呢？”
“……谁？”
沈溪一只手在手帕上蹭了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打量谢韵儿。
谢韵儿没好气地说道：“相公，小山年岁不小了，十八岁了还没嫁人，再过几天小玉就要成婚，小山能没心事吗？这时候你却偏偏戳人家女孩子的伤心事，你不知道小山最讨厌别人说她粗手粗脚吗？”
沈溪总把朱山当作男孩子看待……当然这个男孩子清秀得过分了点，根本就没意识到朱山其实是个长大了会思春的姑娘。
“这个问题……”
沈溪摇头笑笑，无奈地说道，“以前我本想把她许配给王家少爷，可这会儿王家少爷在北关，估摸还得有个一两年才能回京。要不你去问问小山的意思？”
谢韵儿摇头道：“相公看来不太明白小山的心意，以前妾身问她，她说虽然不奢求能找个跟相公一样有状元之才的，但也不会找个没脑子的莽夫，不然就笨到一块儿去了……”
一句话就让沈溪无言以对。
可不是，朱山已经够缺心眼儿的了，再把她许配给同样缺心眼儿的王陵之，看起来似乎挺般配，但彼此长处短处一样，完全做不到优势互补。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这年头但凡有点儿才学的公子哥，梦中情人都是跟谢韵儿一样的大家闺秀，谁想找个身强力壮的傻大姐回去当妻子？
沈溪笑着说道：“为夫这么优秀，天下间只有一个，便宜都让韵儿你占了……小山如果不转变思想，一辈子当老姑娘吧。”
被谢韵儿埋怨地推一把，沈溪笑着往前院去，笑容慢慢变淡……跟玉娘相见，决不能掉以轻心，板起脸故作正经是最佳的选择。
……
……
到了前堂，只见玉娘一身男装，英姿勃发地坐在那儿，她身后侍立同样身着男装俊俏异常的云柳和熙儿。
院子里有几个扛扁担的力夫，身边放着几口箱子，应该是玉娘带来的赎金。
见到沈溪进来，玉娘起身抱拳行礼，沈溪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等沈溪坐下，玉娘却不敢落座，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儿。
沈溪微微一笑，问道：“能在广州城再见到玉当家，实在让本官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玉当家这是返京带了哪位部堂的吩咐，回来找本官传达指示的？”
玉娘听出来沈溪言语间多少有嫌隙，赶紧解释：“沈大人言笑了，前后不过月余，在下岂有时间往返京城？今日前来，不过是想请沈大人卖个面子……”说到这儿，玉娘用乞求的目光看向沈溪。
沈溪眯着眼打量玉娘，无事不登三宝殿，估计玉娘老早就在广州府了，只是他昨晚在教坊司拿人后，玉娘不得不现身求见。他道：“玉当家不是外人，请讲吧，所求何事？”
玉娘道：“请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广州教坊司当家人苏绣及其部属人等。”
出自教坊司的厂卫密探，今日上门来赎另一处教坊司的上下人等，看起来合情合理，或许这玉娘跟苏绣是“故交”呢？
厂卫既然在汀州府教坊司内设置密探，那广州府教坊司内同样设有密探在情理之中，玉娘和苏绣不但是教坊司同行，甚至是厂卫的同僚。
沈溪道：“玉当家，不是不给你面子，本官昨夜被打，此事证据确凿，如今本官的伤还在这儿摆着，玉当家是否需要验伤？”
玉娘当即摇头表示不用。
“既然这广州府教坊司殴打朝廷命官证据确凿，就这样让本官放人，本官以后如何服众？唉，本官实在左右为难啊！”沈溪叹道。
玉娘笑道：“所以在下特意为沈大人准备了一些您能用上的东西，却不知沈大人觉得能否弥补一二？”
沈溪打量外面的箱子，问道：“就这些吗？”
玉娘向云柳使了个眼色，云柳当即出门，让力夫把箱子抬进来，打开来一看，上面一层是绢布，沈溪往下稍微拨弄，发现下层都是砌好的雪花银锭，几个箱子加起来足有几千两。
玉娘问道：“却不知这些是否能让沈大人消消火？”
沈溪道：“玉当家好大的手笔。本官倒是想问问，玉当家为何要将教坊司的人赎出去？如果是为了旧情，恐怕玉当家不会现身吧？”
明摆着玉娘早就到了广州府，一直隐身暗中行事。沈溪这头抓人，她马上露面，说明苏绣等人跟玉娘要办的差事有关。
玉娘满脸都是为难之色：“沈大人，不是在下不肯告知，实在是此事关系重大。沈大人请放心，在下肩负的差事，绝不会影响您在广州府要做的事……请沈大人务必通融！”
“玉当家如此有诚意，本官想不卖面子都不行，来人啊，将罪女苏绣等人释放，让她们回教坊司。”
沈溪吩咐完毕，又看了看如释重负的玉娘，嘴角浮现一抹神秘的笑容。

第八五六章 当面好说话
玉娘对沈溪的“格外开恩”感恩戴德，留下礼物，亲眼看着督抚衙门的人将苏绣和教坊司一干人等送出驿馆，她才恭敬行礼后离开。
人一走，唐寅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问道：“沈中丞，您就这么收下银子把人放走？此人行迹鬼祟，必然有诈。”
南行这一路，唐寅没看出玉娘是女子，却瞧出玉娘心怀不轨。
沈溪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微微翘起的嘴角好似在说，你都能发现的事情，我岂能毫无察觉？
沈溪看过箱子里的银钱，确定银子并未有任何印记，满意地点了点头：“有银子赚，总比没银子好，来人啊，将箱子抬到后院，小心保管。”
关于玉娘送来的钱，就算是目前沈溪所急需，他也不能调归惠娘和李衿使用。沈溪现在就怕玉娘背地里追查的是李衿和惠娘假死真逃，现在只有玉娘浮出水面，若是江栎唯隐藏在暗中捣鬼，那就麻烦大了。
玉娘曾表态与江栎唯不是一路人，可谁知道这是不是玉娘表现出来的假象？
沈溪认识玉娘已有六年多，他从来就没看懂这女人，一个老女人没有丈夫，也未见她有后代，这就意味着她没有未来，没有牵挂，这才需要小心谨慎对待，因为永远也看不透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另一头，玉娘乘轿到了广州府教坊司，随着沈溪放人，苏绣等人回到教坊，这个广州城最大的风月之所总算恢复了一点生气，这会儿上下人等正在收拾家当，准备重新开业。
玉娘带着云柳和熙儿进去跟苏绣打招呼，然后关上门协商了约莫一个时辰。就在这时，大队官兵突然出现，将教坊司团团围住。
听到下人禀报，苏绣赶紧出来查看情况，到了门口紧张问道：“官爷，你们这是做什么，我等不适已经放归了吗？”
带队百户道：“放归是放归，但尚未最后给你免罪，到目前为止，你身上仍旧背着‘杖一百、流两千里’的罪过，督抚大人说了，这叫……取保候审，你被正式定罪前，要被看管居住。来人，将教坊各个出口把守住，几日内不许任何人进出！”
大门内侧耳倾听的玉娘气恼沈溪出尔反尔，突然发觉一个问题……自己也属于被禁止出入的人员了。想到这里，她赶紧出门问道：“这位官爷，在下是来教坊司探访友人，是否可离开？”
百户怒道：“耳朵不好使么？督抚大人有交待，任何人皆不得出入，既然现在在教坊里，一时半会儿别想着出来，如果日常供给出现问题，督抚大人会派人给你们送来……也就几天光景，忍忍吧！”
玉娘心头无奈，其实她露面前已经料想到可能会出岔，只是没想到沈溪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见面时客客气气通情达理把人给放了，一转眼就将她和教坊司的人软禁在一块儿，作为监牢，驿馆跟教坊司其实并无多大区别。
玉娘回到教坊司院子，听到外面对话的熙儿，涨红着脸，羞恼地说道：“当家的，我们杀出去！”
玉娘尚未回话，云柳赶紧劝解：“切不可鲁莽，四周都是官兵，还不知远处有没有弓箭手……再说了，就算冲出去，杀官兵形同谋反，以后咱们还如何为朝廷做事？”
百户带人进到教坊司内，大声道：“督抚大人有令，搜查教坊司内所有房间，寻找赃物，同时收缴兵器。来人，搜！”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些官兵听命行事，根本就不管是否会有人反抗，趾高气扬冲进一楼、二楼以及后院各个房间，把教坊司内各种文档、资料搜刮一空，所有兵刃悉数缴械，就连熙儿身上所携佩剑也无法幸免。
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官兵没有侵犯教坊司里的乐籍女子，就连金银珠宝等财物也未染指，没有激起教坊司的强烈反抗。
玉娘见熙儿气得浑身发抖，低声提醒：“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待入夜后咱们再从长计议。一些事不可乱了规矩，他们代表官府，我们一旦反抗，有理都说不清了！”
熙儿这几年替玉娘做事，随着年岁渐长，脾气沉稳了些，但有时候还是显得有些焦躁。
感觉被沈溪戏弄，熙儿心中气愤不过，可偏偏沈溪执掌大权，而她只是挂着官籍的细作，连个正式的官职都没有，而且还不能张扬，到街上见到皂隶都要客客气气，更别说是对沈溪这样的正三品大员了。
“……真以为我会让你在城里为所欲为？”
沈溪回到官驿后院临时书房内，接下来他有几份呈奏到京城的奏本要写，这是他上任三省督抚后的例行公事。
他不想把主动权交给地方衙门，无论是之前福州之事，还是到梧州上任后的种种，以及无奈之下将临时衙所迁到广州府，还有此后查办官盐案拿下广东盐课提举司一众官员等等，都在他的奏报中。
只要这些奏疏到了京城，至少不会让弘治皇帝和朝中大臣偏听偏信地方上的奏禀。
这个时候便宜岳祖就该发生作用了，不管怎么说谢迁是内阁大学士，有票拟大权，在朝议时还能帮他说上两句话。
你谢大学士有本事不帮我说项，朝廷要追究我的责任，你孙女就要过苦日子，跟我吃糠咽菜；如果你背后打我的小报告，我就把气撒在你孙女身上，让她知道沈家家法森严。
当然，真让沈溪虐待谢恒奴这乖巧可人的小媳妇，他可舍不得，但就是要让谢迁有这种错觉，不然他在朝中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若朝中无人，无论是政敌，还是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随时都能让他罢官免职，甚至要问他的罪。
……
……
沈溪不断向朝廷通报他的所作所为，而在京城，谢迁却在为地方上接连呈递的关于沈溪“胡作非为”的事情头疼不已。
谢府书房，谢迁手里拿着几分奏本，旁边坐着吏部尚书马文升。
弘治十五年夏天，内阁发生了两件事：一个是刘健又病了，另外就是李东阳称病不出，朝堂上恢复了头年年底的状况，大小事项都归谢迁处置，偏偏弘治皇帝又没有扩大内阁规模的打算，朝廷大小事情，都落在了谢迁身上。
如今已经是谢迁第二次长时间行使首辅的权限。
吏部尚书马文升，虽然不在内阁，但却是六部堂官之首，一些人事考核任免的事情，谢迁都会主动跟马文升交换意见，就算不是吏部的事，由于马文升施政经验丰富，谢迁也会邀请马文升代为参详。
谢迁扬了扬手里的奏本，没好气地道：“你说这臭小子，到处搞风搞雨，尚未到任，就将福建右布政使给罢了，还让人畏罪自尽死在狱中，此等事不是让朝廷颜面尽失？”
一省政府首脑，被朝廷委派的钦差给办了，这种事别说是弘治朝，自大明开国以来都是极为罕见的，谁都没料到，沈溪这个新官刚上任三把火就如火如荼地烧了起来。
马文升道：“福建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行都指挥使司不也为他说话，禀明此事与地方匪寇有关，承宣布政使司不仅包庇城中匪盗，还与倭寇有勾连……”
谢迁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就怕明日朝会上会有些麻烦。即便地方上禀奏的是实情，若陛下问及，我等该如何去说？一省藩台与倭寇暗通款曲，岂不令我大明朝野蒙羞？”
福州的事情，沈溪有福建都指挥使司、行都指挥使司和按察使司出面，所有证据都指向右布政使尚应魁包庇匪首訾倩，又与倭寇有染，沈溪如此做无可厚非，只是案子背后牵连甚广，涉及到举荐尚应魁的不少大臣，也涉及到皇家和朝廷的脸面。
谢迁平日做事最讲究圆滑世故，提前就把问题考虑得很清楚。
“及早上奏吧。”
马文升提醒了一句，“入夜前奏本还来得及呈送乾清宫，陛下或许留中，此事便不了了之，不也是上上之策？”
谢迁稍微考虑一下，顿时觉得有道理。
他能觉察朝野会因为此事而面目无光，弘治皇帝看到地方上发生这种事情必然也会觉得龙颜有损，若选择将奏本压下，那尚应魁的死就会报作任上暴毙以丧去职，一切丧葬礼数照旧，事情也就不用张扬开了。
如此朝廷的脸面保住了，民间也不会有各种风言风语威胁统治根基。
谢迁一拍大腿：“负图兄说得有理，我这就拟票拟，交到司礼监……”
谢迁这两年做了不少实事，赢得弘治皇帝和满朝文武大臣的尊重，可最近马文升却发觉谢迁在沈溪离京后表现失常，从中品味出什么，没有说破，但却主动抽出时间来给谢迁当“幕僚”。
因为广东盐课提举司的事尚未传到京城，谢迁尚不知道沈溪在广东又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依然面带忧虑：
“这小子临走前，跟我谈及盐引，我估摸他是想用盐引来筹措军资。我问过户部，今年广东夏盐盐引，这会儿应该已经送到广州府和廉州府，我听说这小子从梧州往广州去了，别是想打盐引的主意吧？”
马文升点了点头：“老夫对广东盐课的事情也有所耳闻，这潭水浑得很，就怕他去了不是激浊扬清，而是清水被染浑。”
谢迁脸上眉毛胡子皱成了一团：“就没第三条路可走？”
马文升琢磨了一下，最后还是摇摇头。
谢迁自以为对沈溪很了解，觉得这小子能力是有，但少年得志，身上毛病不少，反倒是马文升作为旁观者对沈溪有一个严谨的评价，在马文升看来，沈溪是一个敢想敢做而且有勇有谋，将来注定大有可为的年轻人。
马文升叹道：“广东可不像福建，这三司衙门势力盘根错节，三司首脑在地方上都卓有贤名，可谓德高望重，不易相与啊！他在广东孤立无援，若棋下得太急，非常容易陷入泥潭，涉足其中不能自拔！”

第八五七章 变批发为零售
广州府，驿馆。
这天是沈溪定下的出售盐引的日子，天刚蒙蒙亮驿馆正门便打开，院子里设好座位，驿馆的人按照吩咐备好茶水，沈溪打着哈欠出来坐镇，一直到日上三竿，仍旧一个人影都没有。
别说是士绅和盐商，就连个来看热闹的老百姓都没有。
布政使司和地方府县衙门凭借在广州城的巨大影响力，愣是把普通商贾和百姓给震慑住了，让沈溪的临时督抚衙门成为了摆设。
沈溪端坐如常，一边喝茶一边打瞌睡，唐寅则急得来回踱步，看起来在这件事上他比沈溪还要用心。
唐寅走了半晌后，侧身看着闭目养神的沈溪，终于忍不住问道：“沈中丞，现在是否派人出去广而告之一下……这无人来买盐引，盐引可就要砸在督抚衙门手里了……”
“广东盐场的盐出不去，官府指定只销售广东盐的地区的百姓可就没有盐吃了，若因此引发民乱，朝廷岂能善罢甘休？”
沈溪眯着眼打量唐寅，问道：“伯虎兄认为城中盐商和士绅不知道这里要贩售盐引，所以才不来？”
城中盐商消息比谁都要灵通，当然知道督抚衙门如今行使的便是原来广东盐课提举司的差事，负责出售盐引，但因受到地方官府压力，没人敢来。
唐寅道：“那也不能如沈中丞这般坐以待毙，实在不行，倒不若如同沈中丞之前所言，让驿馆内暂时拘押的那些盐商家属花银子前来购买盐引赎人。”
沈溪神情泰然自若，用轻描淡写的口吻道：“伯虎兄不要把事情想的那么悲观……如今尚未到正午，谁知道后续是否会有人来？就算不来，也不能把售卖盐引当作赎人的条件，否则藩司、臬司衙门一定会向朝廷弹劾我，说我胡作非为，以官府的名义行那绑匪之事。”
“况且，就算这些盐商被迫买盐引回去，他们也大可当这是赎人的银子，不会冒着得罪地方官府的风险去盐场提盐。”
唐寅之前还觉得沈溪强卖给盐商盐引这主意不错，听了沈溪的话，仔细考虑一番，又觉得沈溪说的不无道理，就算把盐引强卖出去，那些盐商也不敢去提盐，谁会为了银子得罪官府？
唐寅心中无比郁闷：“出主意的人是你，否定主意的人也是你，分明是在耍我嘛！”
沈溪好似没事人一样，喝过茶，眼看到了正午，站起来舒了个懒腰，道：“伯虎兄回客栈暂做休息，等午睡后再过来等候吧。”
唐寅道：“这都快火烧房子了，沈中丞还有心思午睡？”
沈溪笑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指不定午睡过后，这里就人头攒动了？哈哈，本官先进去吃午饭了，伯虎兄自便。”
唐寅气得直想追上去踹沈溪两脚，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他感觉自己就是那多管闲事的太监，也是这两天所作所为让他觉得心中有愧，居然对沈溪和督抚衙门产生了强烈的责任心，否则以他的性格，才懒得理会这些伤脑筋之事。
“你能吃得香睡得着，我就不能？你不急，我急什么？”唐寅带着气愤，出了驿馆正门，往不远处的客栈行去。
驿馆和客栈隔了不到半条街，唐寅在路上恰好可以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况。街道前后两个街口确实有官兵设卡检查，但官府却派了不少人分散到街道两侧的茶肆和酒楼里，一旦哪些士绅和盐商不开眼到督抚衙门购买盐引，暗中记录下来，回头立马加以报复。
枪打出头鸟，就算盐商派人来了也不敢轻举妄动，沈溪既然能想明白在出具大单盐引下盐场不得不放盐，那些头脑精明的盐商同样能想到，有的盐商确实想买，但又不想得罪官府，如果只是一家两家去买盐引，盐场同样可以找理由不放盐，买了也是白搭。
唐寅暗自嘀咕：“这是个无解的局，除非盐引能大批出售出去，否则盐场不会放盐。可以如今的态势，就算有几个人跳出来买盐引，还是无法做大规模。呜呼哀哉，看来我要收拾行李准备回苏州了。”
说是回去吃午饭然后休息，但唐寅却先回房间收拾东西，想到南下以来的见闻，他又觉得有些舍不得。
男人都有功成名就一展所长的抱负，唐寅也不例外，以前他想的是科场扬名晋身官场，然后官运亨通。
可在科举之途被堵上后，他已是许久没有雄心壮志，生活愈发困顿不堪。
虽然跟着沈溪这一路颇为坎坷，自身还是被“绑架”而来，心有不甘，可在跟沈溪相处两个多月后，他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兴奋，这是男儿功在社稷的抱负，就算不能在科场上扬名，同样可以跟那些权贵相斗，藩台、臬台、都指挥使、知府、知县……
现在哪个人见到他都不敢小觑，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督抚身边的首席幕僚，就算是考中进士外放知县，也没他如今这般风光。
想到这里，唐寅不由一叹：“风光又有何用？始终是在别人的影子之下，再者说了，没俸禄的风光，要了也无用。”
唐寅把包袱收拾好，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跟沈溪讨要盘缠回乡。
你他娘的被朝廷罢官，是要回京城还是回故乡去结庐而居，跟我没关系，你至少先给我盘缠让我可以返回苏州，继续醉生梦死的生活。
可唐寅自己心里也憋屈得紧，这么走了他实在不甘心，被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以及地方官府摆了一道，一肚子的火气，过惯有吃有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再让他回去过那种有上顿没下顿的困顿生活，觉得无比的窝囊。
“哦，去看热闹喽。”
就在唐寅心里纠结的时候，就听到外面一阵喧闹，他凑到窗口前一看，只见大批人往驿馆方向聚拢，上午还门庭冷落的驿馆，突然在中午艳阳高照时门庭若市。
唐寅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语：“我没眼花吧？”
唐寅匆忙出了客栈，只见街道两侧官兵设的卡不知道何时已经撤了，他挤进人堆里，顺着人流前行，终于到了驿馆前，却见驿馆外临时架设起了告示牌，上面是沈溪刚让人张贴出来的，其中一句话看着挺刺眼：“……凡购盐引者，一律官价平充，若盐场官盐不足可以上等私盐变官盐行运……”
大致意思是说，盐引以官价出售，不会有额外的苛捐杂税，有了盐引的人如果在盐场不能提盐出来，可以把私盐变成官盐来出售。
最后还有几个大字更刺眼：“……一引盐起售！”
在唐寅看来，这里的一引盐应该是一大引，也就是四百斤食盐，看起来很多，但在八万大引的盐引面前，一引盐什么都算不上。
督抚衙门这是改批发为零售，而且起售的数额很低，低到一引盐就能起卖，那等于说城里的小盐铺都可以先来上一引两引的，就算是平头百姓也能几家人凑在一块儿买上一引盐回去。
这盐多便宜啊！
一斤折合成本才十四文，而如今广州府内因为盐价上涨，一斤盐的价格已经到了六十七八文了。
唐寅突然觉得这是在开玩笑，一引一引的卖，那要卖到猴年马月去？但他是聪明人，心中隐约已经猜到沈溪的用意……这并不是沈溪在给他自己寻找麻烦，而是要给地方官府勾结的盐场找麻烦。
此时已有督抚衙门的百户官出来宣告：“诸位乡亲，想必你们平日里吃惯了贵盐，如今督抚大人说了，诸位可以自行筹措银钱，十户可买一引，记住，是小引，也就是二百斤，平均一户下来也就是二十斤。”
“督抚衙门每一引盐补二钱银子，一小引盐也就是二两六钱，平均一户不过才二钱多银子，诸位百姓买到盐引之后自行到盐场提盐，若盐场不放盐，有督抚大人为你们做主！但请记住，督抚衙门只有今天和明天接受散卖，所以来买盐引的人请早，过时不候！”
沈溪不但散卖盐引，还一引盐补贴二钱银子的税款，等于说督抚衙门卖一引盐，不但不赚钱，反倒要亏二钱银子。
百姓从来就没听过这种好事。
百姓可没有盐商那么滑头，在百姓看来，我吃盐那是头等大事，如今盐价腾贵，我去买斤盐都要砸锅卖铁，这下我花四斤盐的钱，就能买二十斤盐回去，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广州府百姓毕竟不是乡下务农靠以物易物为生，他们手头上多少都有一些散碎银子，在督抚衙门把告示贴出来之后，就已经有小盐铺坐不住了，准备进去买盐引。
一斤盐折合才十三文，还是大明朝成色相当好的广东盐，说明只卖两天，这一天已经过了一上午，也就是接下来只卖一天半，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
“我买盐！”
百姓当中不知道怎的冒出一个汉子来，一口粤音，嗓门非常大，唐寅一瞅，哟呵，这不是昨天才跟我喝酒的总旗官曹大横吗？当兵的怎么一转眼变成百姓了？
旁边又有个人拿出银子举过头顶，同样是广州本地的口音，嗓门同样大：“别抢，我先来，让开，我进去。”
这位是车马帮的张小六。
唐寅发现了，最初几个出来起哄的，无一例外身上都带着足够的银子，都是他瞧着眼熟的，不用说也是沈溪安排进去挑动百姓情绪的。
等这几个人进去购买盐引之后，后续已经有普通的盐铺掌柜和百姓加入进去，驿馆正院内瞬间人头攒动。
“别挤，别挤，慢慢来。”
有官兵在维持秩序，“督抚大人说了，只要是今天和明天来买盐引的，就算是半夜三更，也绝对会让诸位买到，但必须要排队，若有插队和不老实的，初犯打十杖，再犯二十杖！”

第八五八章 招招连环
督抚衙门单张出售盐引，让普通盐铺掌柜和老百姓找到了当大商贾的感觉，拿着盐引就能到盐场提取平价盐，本来一斤五六十文钱的精盐，突然变成十三文一斤，这其中官府还贴补有税赋，故此就算是那些手头上没银子的百姓，也奔走相告。
很多人家开始自行筹措资金，商量着一起去买一引、两引盐回来，可能未来几年内家里都不缺盐了。
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有官兵维持秩序，但奈何百姓的热情实在太高，门框都快被挤破了，官驿大门里外全都是脚。
“让开让开，我是来买盐的，我有银子。”
“你有银子，我没有？走开，排队去！”
……唐寅本想从正门进去，但他发觉这临时督抚衙门口人山人海，他一个文弱书生根本就挤不进去，只能走平日里下人进出的侧门。
等绕道到入正堂，只有马九和朱起等人在发卖盐引，并不见沈溪的影子，唐寅转了一圈，最后在后堂找到沈溪，这会儿沈溪正拿着本书，饶有兴致看着。
唐寅行礼：“沈中丞这是睡醒了？”
沈溪抬头打量唐寅一眼，继续低下头读书，随口道：“中午小寐即可，睡多了晚上睡不着，长夜漫漫实在难熬……伯虎兄为何不多休息？”
唐寅一听心中有气，你妻妾成群，怕睡多了晚上长夜漫漫睡不着，那我这孑然一身的老光棍岂不更惨？
唐寅道：“在下刚从正门走过，如今热闹异常，中丞要将盐引卖给普通百姓，倒是惠民之举，但若百姓无法从盐场提盐，岂不是害了他们？到头来他们可能会将仇怨都撒到督抚衙门来，沈中丞如何收场？”
沈溪抬起头打量唐寅，神色好似在说，你倒是悲天悯人。沈溪道：“伯虎兄这是要替百姓做主？”
唐寅其实只是气不过沈溪竟然会想这么好的主意。
让百姓蜂拥来买盐引，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计划就落空了，十户百姓买一引盐，也就是说到盐场去提盐的时候，一引盐可能就有几个青壮同去，那这两天下来卖出几千张盐引，就会有上万的青壮年同去盐场提盐。
距离广州府最近的是番禹县境内的兴盛场盐场，岂能招架得住上万人的围攻？
如果兴盛场拒不放盐，再远便是东莞县和东莞卫境内的靖康场、东莞场、归德场、黄田场等盐场。
现在的情况是，盐场若不放盐，百姓们闹事；放盐，盐商就会发觉布政使司和府县衙门以及盐场是纸老虎，就会踊跃大批量购买盐引，盐场就更捂不住盐了。
唐寅愤然道：“无论如何，沈中丞也不能利用老百姓！”
沈溪笑着把书放了下来，道：“伯虎兄似乎忘记告示中的一条了。”
“哪一条？”
唐寅稍微想了想，突然记起其中有私盐变官盐的一条，“在下正要说，这私盐向来不合法，您却要让私盐变官盐，恐怕要被参劾！”
沈溪抬头打量他，不解地问道：“谁来参劾我，你吗？之前查获广东盐课提举司大批私运官盐，如今广东沿海盐场内食盐奇缺，本官不过是因势利导……朝廷岂能错怪好人？”
唐寅想了想，这招狠毒啊！
督抚衙门查封广东盐课提举司私贩的官盐，是在百姓的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证据确凿，连三司衙门都未曾反驳，此事已经如实上奏。
当时三司给盐场找到的开脱理由，是盐课提举司私自印刷盐引，强迫盐场放盐。盐场有责，但把罪责都归到盐课提举司，纯属壮士断腕的无奈之举。
沈溪就拿这件事做文章，盐课提举司大批贩卖官盐被抓了现行，盐场又不肯放盐，我就说盐场因为被假冒的盐引提走大批官盐，所以才会出现“缺盐”的状况！
我现在变私盐为官盐，只是解决地方“缺盐”的问题，为的是黎明百姓的利益，也是为朝廷争取到合理而合法的收入。
否则课税收不上来，影响朝政就不妥了！
唐寅暗忖：“环环相扣啊，这是拿布政使司和府县衙门与盐场的阴谋作反击……我怎就没想到呢？”
沈溪继续说道：“既然私盐可变官盐，百姓有了盐引，便可自行煮盐。毕竟明文规定，若无盐引而煮盐者，一律以私盐论处，但现在有了盐引，自然煮出来的都算是官盐。退一步讲，就算百姓无法煮盐，城外货栈中，不存着大批从盐场运出来的私盐么？”
拿起书本，沈溪继续悠哉悠哉地看了起来。
唐寅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够用了。
谁说没盐的？督抚衙门之前查扣的盐仓里，可有一包包精盐，那些都是从盐场里运出来的。
盐的数量虽然不多，放到那些大盐商手中，或许还不够一次提的，可这次沈溪是把这些盐转给那些平均一户才买二十斤盐的普通百姓。
货栈里的二十斤盐，就能换取一户百姓去盐场闹事。
看似一斤盐给补二钱银子的税，好像督抚衙门亏了，可问题是督抚衙门所用的盐，根本是沈溪空手套白狼得来的，沈溪等于是把城外货仓的盐给“折现”，一斤盐净赚十三文。
唐寅苦笑：“沈中丞，您这是……您这是让地方衙门和盐场的人无活路啊。”
沈溪道：“听伯虎兄的意思，是替他们申冤？”
唐寅笑着拱拱手：“在下并无此意，只是觉得沈大人此招高明之至，但尚有瑕疵。却说，您把盐引卖出去，始终是卖一张少一张，这到头来不是要一小引亏二钱银子？”
沈溪这次总算是对唐寅“刮目相看”，心说你唐大才子居然也开始算起小账来，难得啊。
售出城外货栈贮藏的盐，看起来一斤净赚十三文，但沈溪手头上的盐引数量是一定的，卖一张少一张的话，那沈溪是要付本钱的。
沈溪满意点头，笑道：“伯虎兄所说不差，但伯虎兄忽略了一个问题，若百姓从盐场提盐，盐引落到盐场手中，随后盐场会发给勘合证明，而盐场搜集齐全盐引后汇总交给朝廷，由朝廷调拨钱粮补充灶户开销。但若百姓是从城外货仓提盐，或者自行煮盐，盐引到最后，只会落入督抚衙门。”
这下唐寅无话可说了。
百姓从哪儿提取盐，就会把盐引交到谁手里，再用勘合证明转运地方，可广州百姓的盐不是用来卖的，是自己吃的，用不着外运，因此那些勘合证明也就用不上了。
盐引卖给百姓，百姓拿着盐引去盐场闹事，盐场不放盐，百姓可以拿着盐引到城外货仓提盐，或者自行煮盐，盐引兜兜转转又回到督抚衙门手中。
沈溪等于是每一小引的盐引白赚二两六钱，钱到手后，盐引旋即又回到自己手上，一张盐引多次贩卖。
看起来是沈溪卖得越多亏损得越多，但其实沈溪卖得越多赚得越多，因为每张盐引的税只需要交一次就行了。
唐寅惊愕地问道：“那到个时候，盐场岂不是要主动放盐？以防止督抚衙门和沈中丞您越赚越多？”
沈溪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城外货栈里的盐，以及百姓自行煮盐，始终是小数目，最重要还是要把盐引大批卖出去，逼得盐场放盐。亏本甩卖也就两日，就算小有浮亏，也算是化解眼前的困局吧。”
唐寅惊叹不已，难怪沈溪要规定期限，这是为了防止万一在盐场损人不利己的情况下，令督抚衙门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即便是在这两天内，还不能将盐引大批卖给盐商，否则可能会引来乱子。
但唐寅还是有件事想不明白，眼前沈溪的主意看起来挺不错，既便宜了百姓，又让布政使司和府县衙门，以及盐场方面焦头烂额，可回归到问题本身，沈溪如何凭卖盐引这件事上赚取军费？
将城外货栈里的盐全都变现，再让百姓煮盐来填补盐引所缺，只是杯水车薪！
沈溪没有言语，唐寅也不好意思再问，因为唐寅觉得再问下去很丢人，既然沈溪能想出这么歹毒的招数去应付地方官府和盐场，绝对有办法赚钱。
唐寅请示道：“沈中丞，不知这几日在下有何能效劳的？”
沈溪指了指前院：“出去帮忙吧，卖完这两天盐引，本官就有银子为伯虎兄发薪水了，伯虎兄可别嫌晚啊！”
唐寅心里先振奋了一下，终于有俸禄拿了，如今他在沈溪身边两个月，那一次发下来不就有三十两？干劲瞬间就提了起来。
等稍微细想，唐寅心头禁不住一阵悲哀，沈溪先跟他提发俸禄之事，目的便是要调动他的积极性。偏偏那三十两的俸禄有极大的诱惑，让唐寅心甘情愿被利用。
“俗不可耐啊，明知道被人利用，却为何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呢？”
唐寅带着丝丝感伤，往前堂去帮马九和朱起。相比于两个粗人，他在文墨和算术上强了太多，有他在，卖盐引的效率迅速提升。
第一天下午，督抚衙门卖出去八百多小引的盐引，每小引平均由五六户人家拼凑出来，也就是说未来几天至少都会有四千多人前往盐场去提盐闹事。
随着消息传开，唐寅相信翌日来买盐引的百姓会更多，两天下来怎么也能卖出去三四千盐引，那就是一万多百姓去提盐。
唐寅心里估摸，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那边见到浩荡的提盐大军，肯定要疯了。
盐引是百姓真金白银买回去的，若盐场不放盐，随时随刻都可能会演变成一场民变，那可不是地方三司衙门所能承担的起的。
而沈溪，似乎并不担心会有民变这种可能。

第八五九章 城里我最大
督抚衙门向广州百姓贩卖盐引的当晚，广东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林廷选亲自登门，质问沈溪为何要罔顾朝纲，搅乱盐政。
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一直盯着督抚衙门，本是想看看哪些不开眼的士绅和盐商敢去督抚衙门买盐引，结果士绅和盐商没来，倒是老百姓蜂拥而至。
在法不责众的原则下，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无计可施。要扣押这些“刁民”，也要问问督抚衙门准不准，因为风浪本身就是督抚衙门搞出来的。
“……沈中丞私售盐引，交与平民百姓前去盐场提盐，此举影响太过恶劣，老夫必定告上朝廷，交有司衙门处置。”
林廷选在沈溪面前，总是摆出一副倚老卖老的姿态，让沈溪觉得这位弘治、正德朝名臣严重名不副实。
沈溪道：“林臬台倒是说说，我大明盐法，是如何规定盐引出售之事，又如何界定‘私售盐引’之罪过？又该哪个有司衙门定本官罪过？”
林廷选作为臬台，对于《大明律》的内容非常熟悉，可把《大明律&#183;户律&#183;盐法》中的内容全都参详一遍，也没哪条说盐引不能卖给平民百姓。
在《大明律》中，对于商贾的界定极为模糊，百姓可以经商，经商者同样是百姓，并无商籍一说。
林廷选控告沈溪的罪名不成立。
沈溪见林廷选口不能言，补充道：“林臬台，今天下午本官刚卖出少许盐引，你晚上便赶了过来，看来对督抚衙门内的情况了若指掌。不知臬司衙门与盐引售卖之间有何关联，竟引得林臬台如此关切？”
林廷选满面黑气：“臬司不过是行监督盐课之举。”
沈溪道：“监督盐课历来为盐道衙门职责，自正统年起，以户部侍郎都察院副都御史巡察督理盐务，何时轮到提刑巘狱的臬司衙门来指手画脚？如今巡盐御史尚不见踪影，却总见到林臬台，实在让本官怀疑，其实林臬台是想阻碍本官办差，令今年广东夏季官盐无法运出。”
沈溪这番话可说是直击林廷选真实想法。沈溪到广州后，一直与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衙门为敌，林廷选早就想铲除这乳臭未干的后生督抚。
沈溪道：“本官不过是奉皇命前来闽粤剿匪，林臬台一定觉得本官节外生枝，但林臬台要明白，监督盐课本就是本官职责范围之内，若是臬司再有干涉督抚衙门监察盐课之举，那本官要与臬司好好论道，到底这盐课归谁管！”
林廷选冷笑一下，问道：“平民百姓购买盐引，若在提盐时围袭盐场，变生民乱，不知沈中丞是否担待得起？”
沈溪好奇地反问：“百姓有盐引提盐，秩序井然，何以要围袭盐场？”
林廷选被问得哑口无言。
盐场不故意刁难百姓，那百姓吃饱了撑着要去袭击盐场？
沈溪又道：“不过林臬台提醒的是，待这几日百姓前去番禺兴盛场盐场提盐，本官定会派亲兵一同前往，免得百姓不守秩序，被诬民乱。到时候也要请几位巡盐道的官员前去旁观，以正视听！”
沈溪明知巡盐道的官员跟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有染，还邀请他们一起前去，就是想看看这些人是否敢歪曲事实。
林廷选脸上先是露出愤怒之色，随即嘴角浮现一抹冷笑，道：“很多事不是想的那般容易，咱们走着瞧吧！”
“走着瞧就走着瞧，来人啊，送客！”沈溪对林廷选无丝毫敬意，哪怕这位在苏州、广西平乐、浙江以及广东等地素有名望。
……
……
第二天一清早，驿馆开门后，并没有如之前想象的那般有大批百姓前来购买盐引，只有零星几个人前来，而且多是问价。
唐寅有些焦急，见沈溪出来查看，赶紧将遇到的情况说明。
沈溪摆手：“毋须慌张，想来是藩司和臬司，配合地方官府有所动作。”
果然，不多时便有亲卫前来禀报，说是府衙奉了布政使司的命令，以盗寇在沿海劫掠商船为名，下令封闭广州城门，以防止盗寇入城。
城门一关，外面的百姓进不来，里面的百姓出不去，百姓觉得买了盐引可能坏在手里，自然不会有人来买，甚至还有人想退货。
唐寅握紧拳头：“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实在欺人太甚！”
沈溪冷笑道：“我有张良计，他有过墙梯，本来就是衙门间的斗法，有何欺人太甚之说？来人啊，为本官备马，本官要亲自巡查广州城防及各城门守备情况！”
你不是要利用手头上的权力关闭城门来阻断我卖盐引吗？
那我就将计就计，利用我的权力巡查城门，等发觉盗寇之事系子虚乌有，我便有权力下令将城门打开。
谁叫我督抚的权限本来就比你布政使司衙门大？剿灭盗寇是我这个督抚说了算，布政使司只是协同，帮我征调钱粮而已。
沈溪带着官兵，骑马巡查城防，一路上簇拥者无数。
这些天下来，沈溪在广州城中的威望高涨，此时他身上挂着伤，单手骑马而行，简直是伤痛中不忘百姓安危的典范。
广州百姓都赶紧跪地称颂“青天大老爷”，以示对督抚大人的敬重。
每到一座城门，沈溪都会登上城头查看城防情况，在确定并无盗寇之后，下令开启城门。
巡检司的人非常为难，广州府衙和南海、番禺县衙说是得了布政使司衙门的命令关闭城门，但如今三省督抚大人亲临视察后下令开城门。
到底该听哪边的？
“大人在上，您老别为难小的这些微末差役，还请您跟府县衙门下令，小的只管听命行事。”
一名巡检司从九品巡检脸色为难地看着沈溪。
沈溪眯着眼道：“那就是本官说的话不好使咯？”
巡检道：“并非不好使，是您……官太大，不该直接指使小的做事，您是大官，应该跟府、县的官下令……”
在广州府，守城门的多是老油子，平日里过门税不知道被他们克扣下多少，背后有几级衙门为他们撑腰，一个个都富得流油，现在督抚在他们面前下令，都被敷衍搪塞，胆子之大可见一斑。
沈溪心想，你真当我这个督抚是吃闲饭的啊？
“来人，将城防人等皆都拿下。派人前往都指挥使司，抽调兵马，接手城防！”沈溪喝道。
一句话，就把巡检司的人给吓着了。
巡检司说是官兵，但其实质却是一群民壮，他们就算拥有兵器，在遇到战事时也只是作为辅助兵马来使用。
而卫所兵就不同了，那是大明朝的正规军，双方的装备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
严格意义上来说，驻军轻易不能进城，这是为了防止军队发生哗变，所以城中治安、守城等差事，通常都交给县衙、府衙以及巡检司这些衙门负责。
“大人……”
那名巡检还想说什么，已经被人按倒在地。
就算巡检司的人平日嚣张跋扈，他们可不敢直接跟沈溪正面硬撼，若是伤了督抚大人，轻则被痛扁一顿，稍重的便是流放两千里，更甚者杀头抄家都有可能。
李彻指望跟着沈溪剿匪立功，又期盼沈溪回朝后为他撑腰，眼下对沈溪那是有求必应。在李彻看来，沈溪越强势，证明这少年督抚越有本事，李彻早就对城门关口的税收觊觎良久，沈溪变相给了他鹊巢鸠占的机会。
有督抚衙门下令，都指挥使司派兵，不到半个时辰，广州城各城门悉数换防。这会儿，沈溪让城门开就开，让关就关，没人再敢有丝毫意见。
沈溪还没从城南最后一个换防的城门离开，广州知府孟成源的官轿已经停在城楼下方。
关城门是布政使司所下命令，可具体执行的却是广州知府衙门，都指挥使司接管城防，布政使司作为同级衙门不便出面，便让广州知府孟成源来给沈溪施压。可沈溪连右布政使章元应都不给面子，更何况是区区广州知府？
孟成源脑满肠肥，刚下轿还没等跟沈溪行礼，沈溪直接单手提缰，跨骑上马，侧目道：“孟知府早些回去，免得为本官喝斥！”
孟成源一怔，心想：“见过上官嚣张跋扈的，却没见过如此目中无人的。招呼都不打一个，怎会如此傲慢无礼？你不过比我官高一品罢了！”
孟成源见沈溪要走，赶紧提醒：“沈大人，城防之事本非都指挥使司统辖，您这是乱命，还请及时更正啊！”
沈溪不解地问道：“分明是藩司说有盗匪临城，本官身为三省督抚，下令接管城防有何不对？莫不是孟知府想与本官一样，亲自领兵与海盗倭寇一战？”
沈溪的确有接管城防的权限，孟成源作为地方知府无权过问，就算要提出抗议，也只能通过他的直属上级衙门，也就是布政使司。如今开城门的目的已经达到，沈溪不再理会孟成源，一摆手：“回衙！”
布政使司不是有本事吗？
城外没倭寇海盗都能说有就有，那你就跟这些匪寇暗中联络吧，让他们真的来攻城，那城门就会如你们所愿紧闭。
但到那个时候，城中大小事务都将由督抚衙门接管。
大明的基本策略，若遇战事，城中文官居长，武官佐之，而督抚已经算是文官在地方上最大的官了，地位远在藩台、臬台之上，更不要说知府、知州、知县了，一句话，真面临打仗，督抚最大！

第八六〇章 是时候出手了
沈溪解决城防归属问题，除了为出城往盐场提盐的百姓开辟道路，也是为立威考虑。
广州城的百姓一看，督抚亲自巡查城头，一声令下就把城防给接管了，布政使司和府县衙门都不能干涉，这是多大的权威？
督抚衙门卖出的盐引，又怎么可能能有问题？
沈溪刚回到驿馆，城里的百姓蜂拥而至，城外的百姓也源源不断涌进城里，准备十户八户凑钱购买盐引。
瞧这架势，一天下来可能要卖个三四千张盐引，如果盐场真的放盐，他可就要赔上老大一笔钱咯。
沈溪赶紧让人出去宣布，一小引盐引的价格，被上调至二两八钱，将昨日督抚衙门填的二钱银子税费优惠给取消。
在官本位下，督抚衙门就算把价格稍微调高百姓也无从怨怼，但银子不够的人还是得回去另行筹措，原来十户、二十户拼凑在一起买盐，如今可能还要再多凑几户人家才够。但就算涨价了，百姓们的热情仍旧不减，谁让这盐的价格比市价至少低了七成？
因为督抚衙门低价卖盐引，使得广州城内的盐铺不得不将盐价下调，回到四十多文钱一斤但仍然无人问津。
前院一片忙碌，沈溪则留在后堂看书，银箱一个个抬进来，摆放在一边，有临时雇请回来的帐房在核算账目，要仔细称量碎银子的重量，遇到成色不好的银子，则要刨去折色的部分……
整个督抚衙门就像是一个钱号，各司其职，唯独沈溪这个霸道总裁是个闲人。
城中开始卖盐引，而头天买到盐引的百姓则赶着骡车、驴车，或者是三五成群步行前往最近的兴盛场盐场。
通常盐场为避免被盗匪劫掠，都尽量建在靠近城池的地方，明时广州城本就是番禺县的县治所在，而此时珠江出海口附近大片冲积平原尚未成型，站在广州城头望出去一片汪洋，出城不过六七里就是兴盛场盐场大门。
百姓们蜂拥而至，盐场内外如临大敌，盐场内的灶户不明就里，以为是海盗杀来，吓得赶紧回家去抄家伙，准备自卫。
盐场大门紧闭，守护盐场的兵丁拿出兵刃，在栅栏后面恐吓手无寸铁的百姓，四周的高墙上，弓弩手站了一排又一排，只等一声令下即射击。
“无盐课提举司下令，任何人不得提盐！”
盐场从刚开始就定下口风，遇到前来提盐的，一律不按照见盐引放盐的规定实施，而要抬出盐课提举司作为借口。
作为盐场上级主管部门，如今盐课提举司已经被整锅端掉，群龙无首，盐场就有借口不对盐引负责。
第一天来的百姓尚不多，听说盐场不让进，顿时急了，他们可是花了大价钱从督抚衙门买回的盐引，可不能砸在手上，于是赖在盐场外不走。
后续过来提盐的百姓越来越多，到日落时，盐场外几条大路都挤满了人，一直蔓延到远处的树林，到处人头攒动。很多百姓都自带干粮，饿了就吃点儿垫肚子，然后在盐场外守着，即便晚上也不回城。
没领到盐，回去可没法对街坊邻里交待，还不如留在盐场外，盐场何时放盐，他们什么时候冲进去领盐。
盐场外人员虽多，但秩序井然，除了百姓守规矩之外，督抚衙门派了一个百户所的士兵过来维持秩序。
这些士兵自打到督抚衙门任差就领了赏钱，都谨记督抚沈溪的交待，不能对百姓无礼。有什么样的长官，就有什么样的兵，这些人没什么架子，跟百姓的关系还算融洽。
这会儿盐场外秩序井然，并没有出现大的风波，但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广州知府、番禺知县几个衙门，可就乱成一锅粥了。
沈溪不按常理出牌，来广州府不到一个月，就把临时督抚衙门办得有声有色，接连做了几件大事，奠定在城中如日中天的声望，如今都指挥使李彻对沈溪言听计从，导致其他衙门处于极大的被动。
督抚衙门卖盐引，布政使司和府县衙门利用权威不让士绅和盐商去碰盐引，督抚衙门就反其道而行，把盐引卖给老百姓，在官府中人看来，这些百姓都是刁民，跟他们没道理可讲，人数众多，一旦得不到盐随时会演变为一场民乱。
知府衙门和知县衙门眼见事情失去控制，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求助于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按察使司又非广东负责地方行政的衙门，不好出面。此事暂时不涉及刑狱，就算涉及刑狱，很可能会被督抚衙门那边来一句“涉及匪寇”，就把人给押走。
这会儿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了广东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可惜广东左布政使周孟中死在任上，右布政使在经过南海县衙的事情之后名声大损，这会儿他几无跟沈溪抗衡的勇气，别人指望布政使司出来主持大局，而章元应则希望通过林廷选的威望出来号令各方。
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暂时无决策之前，番禺县兴盛场盐场内外依然如临大敌。
……
……
经过两天的盐引散卖，督抚衙门一共卖出去四千多小引盐引，看起来是被城中居民所买，其实有半数落在一些准备低买高卖的商贾手中。
这些商贾并非那些财大气粗的大盐商，属于小商贩，他们更多地是在堵运气……他们已经看出来了，督抚衙门如今在与地方衙门的对局中逐渐扭转颓势，占据上风，若是手上的盐引最后能提出盐来，就等于是几倍的利润，即便提不出盐来，也可以通过私盐和官盐之间的转换，不会蚀本。
两天卖四千多小引盐引，沈溪手头上有一万多贯钱，其中以碎银子和铜钱居多，大大小小的箱子摆满后堂，入夜之后清点核算工作尚未结束。
唐寅眉飞色舞地说道：“沈中丞今日已售出四千多盐引，看来距离全数售出，不远矣。”
沈溪没好气地说道：“伯虎兄难道忘了，从明日开始便不再散卖？”
唐寅惊讶地问道：“卖的如此之好，为何不再散卖？就算时日耗费日久，总算也用不了两三月。”
唐寅有一定智计，可他并未有太多经济头脑。
这两天盐引之所以卖的这么好，是因为广州城的百姓对盐有直接需求，可一个广州城有多少人口？
这十六万小引的盐引，是涵盖半个东南地区的盐引，广州城消化不下，别处的平民百姓不可能为了几引盐跋山涉水而来。
若无大盐商兜底，沈溪手头上的盐引最多只能卖出去一两万引，剩下十四五万引卖不出去，事情还是要办砸。
沈溪道：“回头再跟伯虎兄解释吧，总之明日开始，我们只接待大商贾，一次必须要进购一千盐引之上，否则免谈。”
唐寅以为沈溪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刚卖出一些散货，就想做大买卖，但他无权干涉的决定，无奈地摇摇头，便出去继续帮忙清点盐引。
沈溪简单对朱山交代两句，然后出了官驿后门，趁着夜色往惠娘和李衿处去，他已把城中的局势搞乱，下一步计划中，惠娘和李衿经营的商号该出场了。
别人都不敢大单购买盐引，总需要有人出来挑头，他不会让惠娘和李衿直接出面，而是让她们以幕后东主的身份，遥控指挥别人出来购买盐引。
到了二女居所，依然是李衿开的院门，见到沈溪受伤非常惊讶，沈溪没有声张，来到堂屋。正在厨房忙碌的惠娘听到沈溪来了，赶紧解下围裙，刚回到堂屋，见到沈溪脖子上挂着的受伤的左臂，顿时流下眼泪，哽咽道：“老爷，您这是……”
看到惠娘的热泪，沈溪心中感觉就算是受伤也值得了，他总是想惠娘是为势所迫才委身于他，对他没什么感情，可女人的眼泪是最真实的。就好像李衿，虽然李衿也惊吓得花容惨淡，但她却没有流泪。
“没事，只是装个样子给别人看。”
沈溪笑着还特意扬了扬左臂，“还好受伤的是左手，不会影响太多事情。”随后，沈溪伸出右手，想将惠娘揽入怀中，惠娘稍微挣扎了一下，脱离他的掌控，然后搀扶沈溪坐下，问道：“老爷可是有事情安排？”
“嗯。”
沈溪点头，“明日督抚衙门便要开始大批出售盐引，有了今天的热销，明日盐商和士绅必定会紧盯着督抚衙门，我会卡好时间点，派人给你们信号，不可操之过急，也不能耽误火候。必须要跟下面的人交待好。”
惠娘点头，随即起身：“老爷，妾身找了几个人在身边帮忙，您看看是否合适！”
她说着，起身来到门口，一招手，从隔壁厢房过来四名身穿男装的女子，这些女子长相只能算是清秀，身材普遍较高，大约十五六岁的年龄，与秀儿、小玉她们入门做丫头时的年岁相仿，不用说是惠娘在广州城刚买回到身边调教的。
惠娘道：“这几日妾身与衿儿对她们多有教导，以后出门办事，会由她们跟几位掌柜的协同，老爷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
惠娘的意思，既然她和李衿作为沈溪的外宅，不但不能抛头露面，连见外面的男掌柜都要尽量避免，如此一来，那就找几个丫头来作为内外通气的传声筒，让她们把惠娘和李衿的意思传递出去，同时用她们来监督下面掌柜和伙计的一举一动。
“也好。”
沈溪点头，“总之要避忌一些，免得被官府追查到你们的下落。”
如果玉娘和江栎唯已经离开闽粤地区，沈溪倒不用太过担心，惠娘和李衿算不上逃犯，但被识破行藏后问题很严重。
可如今最让沈溪发愁的，是他并不知玉娘和江栎唯到闽粤来有何目的，为惠娘和李衿的安全着想，必须要二女尽可能保持低调。
沈溪道：“事情便按照我之前对你们说的做吧。我有些累了。”
到惠娘这里来，沈溪就是为了感受惠娘的关怀，这是一个粉丝拥有自己的偶像之后，所产生的迷恋，他每次过来，心里都会怀着一种憧憬，这是他与家中女眷在一起时不曾有过的特殊情感。
惠娘明白沈溪的意思，但她还是将沈溪轻轻推开，道：“老爷，妾身身子有所不便……不若让衿儿服侍老爷……”

第八六一章 矛盾结合体
惠娘从来都是一个喜欢为了成全别人而牺牲自己的傻女人，只有在沈溪考中状元，她跟沈家若即若离感觉到无助和彷徨时，她才真正为自己考虑过，可在委身给沈溪后，她又恢复了“本性”，居然想把沈溪往李衿怀里推。
听到惠娘的话，李衿神态顿时变得扭捏起来，明显惠娘提前跟她提及此事，心里已有准备。
沈溪对李衿的态度一直是明确的……二人间缺少感情基础，没有形成默契，他不怎么喜欢一个死板而被迫委曲求全的女人，他占有惠娘完全是因为爱慕，可对于李衿，他没有占有的欲望。
沈溪抱了抱惠娘，笑道：“既然你身体不适，我过几日再来。时候不早了，早些歇着吧。”
惠娘察觉到沈溪生气了，赶紧跪倒在地上，连李衿也跟着跪地磕头。惠娘诚惶诚恐道：“妾身安排的不妥，请老爷责罚。”
李衿是聪明人，惠娘比她还聪明，就算惠娘以前有点儿愚笨，但经过这些年沈溪对她潜移默化的调教，这会儿的惠娘无论是在人情世故，还是在生意头脑上，都不是平常女子所能企及。
不然惠娘怎么能做得了汀州商会大当家？
沈溪将惠娘搀扶起来，笑道：“毋庸多心，有些事现在谈为时尚早，以后再说吧。我要回衙所去……”
沈溪起身欲走，惠娘却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惠娘感觉到，虽然沈溪出言安慰她，但若说沈溪心里没有一点儿疙瘩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沈溪忍住没有发作而已。
惠娘道：“老爷，是妾身思虑不周，妾身这就让丫头去备水，老爷进房，妾身收拾过就来。”
沈溪面带疑问：“你不是……身体不适？”
惠娘神情略带羞赧，道：“老爷连日劳累，妾身服侍您是应该的。”
原来惠娘身体无恙，只是她善解人意，总是喜欢委屈自己来成全别人。沈溪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这次惠娘成全的并非李衿而是他，因为惠娘主要是想跟他找个事业上可以完全值得信任和托付的帮手，李衿显然是个最好的选择。
事不关己时，沈溪或许会对惠娘带着几分生气，当有切身体会时他实在难以抗拒这傻女人的无私情怀。沈溪叹了口气：“你来安排。今晚我就留下来，不回去了……”
惠娘毕竟不是小姑娘，一个女人到了一定年岁，尤其是在经历过狂风骤雨后，自然会变得温婉而多情，懂得如何去讨好男人。
少女有少女的羞涩可人，而妇人则有妇人的独特风韵，沈溪深切体会到这一点，如果他身边尽是一群没开窍的小丫头等着他去疼惜和照顾，最后只会闹得心身俱疲，无以为继，进而对家庭充满恐惧。
好在如今家里有谢韵儿为他主持家务，外面有惠娘来为他排忧解难，人生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了。
……
……
一夜秋雨，外面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卧房内则是一片暖意融融。
经过近一年的相处，惠娘已经完全适应现在的身份，离开京城后，她的心结逐渐解开……京城既给她留下许多美好的回忆，但也是她的伤心之地。
京城让她明白什么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在那些打架的神仙面前，她不过是个无助的小人物，但若非落难，她也不会跟沈溪走到一起。
更换身份后，一些心理上的包袱放了下来，如今生活平静，丈夫在外偶尔回来，有见识不凡的姐妹可以谈天说地，还可以体现自己的人生价值，用经商来为丈夫赚钱。
这些都是她想要的。
她很清楚，如今平静的生活是沈溪赐予，从最初对沈溪抗拒，到慢慢接受，再到感恩回报，床第之间她将一个女人对男人的感情展现得淋漓尽致，她甚至不惜让沈溪把李衿收进房中，除了对朝夕相处的姐妹的一种馈赠，也是想让外宅有更多值得沈溪眷恋的地方，让沈溪能想着念着，不自觉地多过来。
说到底，惠娘对自己没有太多自信。
她就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女人，生怕眼前得到的平静生活，会因为自己年老色衰，以及沈溪的新鲜感过去而逐渐失去。
女人要固宠，本来最好的方式是为男人生儿育女，惠娘也明白这一点，但她却不想为沈溪生儿育女，主要是有陆曦儿的感情牵绊在里面。
她不想让女儿受到伤害，也不想让自己错得更离谱。
但有些事却容不得她自己作出选择，因为她不过是个三十岁的女人，风华正茂，正是沈溪欣赏的年岁，脱去青涩，窈窕而多情。
到了清晨，沈溪仍旧感受着温香满怀而不想起身，倒是惠娘老早便要起来，她可从来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就算昨夜并未休息好，她也要强撑着起来操持事业。
昨天沈溪对她交待的事情非常重要，这是她委身沈溪后再一次体现自己人生价值的机会。
同时今天要做的事，对她来说也是意义非凡。一旦成功，她将不再只是沈溪养在外面的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女人，而是要为沈溪创造财富的贤内助，这让她心理上的负罪感减轻许多。
沈溪却一点儿都不想这么早让惠娘起来，难得这种秋雨过后稍显寒冷的早晨，他想多一点温存。
惠娘刚把亵衣系好，就被沈溪一把撩开，惠娘推了他的手一下，道：“老爷，妾身该起来准备了。”
“今天的事毋须操之过急，要准备也等我走之后再说吧。”
沈溪霸道地将惠娘重新揽入怀中，看着那张让自己迷恋不已的明媚俏脸，心中有诸多的感慨，自初次见到惠娘，已经过去九年，用九年的时间去见证一段感情，最后终于抱得美人归，他很懂得珍惜，“陪我再躺一会儿。”
惠娘被沈溪重新拽回被窝，心里有些着急，她是个不安于清闲的女人，在京城没有任何事情让她做时她都会没日没夜做绣活，非要证明自己能创造财富，现在外面天都亮了还跟沈溪躺在被窝里，这让她有很大的负罪感。
在惠娘看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亮就应该做事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当下有些为难地说道：“老爷，妾身……”
沈溪板起脸：“我不许你起来，这是命令，躺下！”
一句话，就让惠娘连话都没有，老老实实地躺下来，重新被沈溪揽在怀中，等她闭上眼时，却感觉到一种安详。
惠娘是这世间矛盾的结合体，有能力有见识有胆略，也会有小女人的心态，可她太过善良和正直，以至于有一定的自虐倾向，当沈溪拿出权势来威吓她时，她就会心安理得享受沈溪带给她的这种依靠感。
当沈溪微微的鼾声传来时，她侧目看着这个让她纠结的小男人。
人生只如初见，沈溪留给她最大的印象，是那个躲雨的稚子，当时她想的是……谁家的孩子如此乖巧聪慧？
可在之后九年的相处中，她逐渐为沈溪的远见卓识折服，想得更多的是，难道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恩泽，是上天派来指引我的么？她无数次想过，若沈溪不是个少年，而是个成年人，自己是否应该委身下嫁以报恩情？
每当她有这种想法的时候，心中的负罪感便涌现，只能去对菩萨像念经赎罪，她从不敢奢求会跟沈溪有什么。若非沈溪当官，舍命营救她并且主动占有她的话，就算是再过十年二十年她也不会越雷池一步。
在对沈溪的感情上，她宁可由始至终都是被动的一方。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沈溪才醒来，当看到惠娘正望着自己出神时，沈溪知道惠娘又习惯性进入到“入定”的状态。
在跟了他之后，惠娘走神的时候多了，而且经常一走神就是一刻钟乃至小半天，而走神的惠娘，除了傻，还有一点呆萌可爱。
“惠儿，起来帮为夫穿衣。”沈溪说了一句。
惠娘回过神来，等她意识到沈溪称呼的是“惠儿”时，神色马上又变得拘谨起来，但她还是乖乖起身，尽妻子的本分。
沈溪没好气地说道：“也不怕挨冻，先自己穿好，免得着凉说为夫刻薄你。”
惠娘“嗯”了一声，老老实实先整理好自己的衣衫，这才过来帮一只手臂无法用力的沈溪穿衣。
等二人从房间里出来，早饭已经备好，用瓷碗扣着，李衿恭敬立在一边，如同沈溪跟惠娘的贴身婢女。
李衿的眼圈有些红，一看便知她昨晚哭过，想她都已经做好了委身的准备，最后却被沈溪无情拒绝，这让李衿对未来充满绝望。
因为牵扯到行贿案，李家如今分崩离析，李衿也不知自己的亲族都在何处，她一个女人离开沈溪的庇护，只能沦为乞丐，或者是沦落风尘。
惠娘看到李衿的模样，一阵心疼，坐在沈溪身边后，凑过头来，低声说道：“老爷，衿儿很乖巧的……”
沈溪没回话，只是朝李衿一摆手：“坐下，一起用饭。”
李衿颔首走过来，等她坐下来后，神色仍旧带着回避，连筷子都不敢拿。
沈溪道：“好好帮你姐姐做事，此番生意做完，我会考虑纳你进门，给你，和你姐姐一个名分。”
李衿闻言，赶紧起身，后退一步，跪倒在地，磕头道：“谢谢老爷，谢谢夫人……”

第八六二章 私盐也是盐
驿馆内，一大清早便开始准备当天大批卖盐引之事。
一些从远地方闻讯赶来要买盐引的百姓，等到了地头却得知这边已经不卖了，聚拢在驿馆门前久久不肯离去。
沈溪刚回来，朱起便上来禀报：“老爷，盐场昨天夜里依然没有开门，如今盐场外起码云集了三四千百姓，今日过去的人会更多……老爷，是否需要找人捣乱，趁机闹事？”
沈溪断然摇头：“切不可闹事。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衙门，恐怕正巴望百姓闹事，到时候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拿人，一旦演变成民变，主要罪责在我身上。今天暂且不理会此事，百姓要闹事，也要等到明日或者后天耐心告罄之时……让人小心盯着。”
“是，老爷。”
朱起领命后匆忙离去，之前的分工中，他今天主要负责城外盐场一片，马九则负责盐仓，唐寅留在驿馆内接待当日可能会到来大笔购买盐引的盐商。
唐寅坐在空荡荡的官驿前堂饮茶，见沈溪身形出现在照壁前方，他也懒得起身行礼，只是嘴上打了个招呼：
“沈中丞，这都日上三竿了，为何您这时才回来？马当家早晨过来说，昨日雨下得不小，盐仓内许多盐受潮，跟您请示如何应对。”
沈溪略微思索，不由灿烂一笑，难道这场雨是老天爷下来帮他的？
沈溪招呼亲卫进来，吩咐道：“去城外盐仓通知一声，若有受潮的盐包，一律拿出来放在空旷处，打开袋口，于日头下曝晒。另派官兵守护好，不得发生哄抢盐之事。”
亲卫领命去了，唐寅有些惊讶地问道：“沈中丞这是想作出有盐的假象？”
沈溪笑道：“本来就有盐，谈不上是假象，这次不过是因势利导晒晒盐而已。”
唐寅撇撇嘴，心想这是把我当傻子？你早不晒晚不晒，偏偏大批卖盐引的时候晒，这是让那些盐商知道货栈里有大批盐存在。
既然这些盐被督抚衙门查封，随时可以按照之前告示中说的，私盐变官盐。唐寅问道：“沈中丞不怕城外守在盐场外的百姓，蜂拥而至，到盐仓提盐？”
沈溪道：“历来的规矩，提盐到盐场，只要督抚衙门不开此门路，谁会想到盐仓可以提盐？”
唐寅琢磨了一下，是这么个道理！
就算百姓知道盐仓有盐，也会想这是官府的盐，跟他们从盐场提盐是两码事。不过他还是带着几分担心：“就怕藩司从中作梗，引导百姓到港口，到时候盐仓可招架不住群情激涌的百姓。”
沈溪一摆手：“伯虎兄提醒的是，盐仓确实需要多派人手盯着，那就劳烦伯虎兄走一趟吧。”
唐寅一听霍然站起，怒视沈溪……今天他起这么早纯粹是为了等沈溪给他发工钱，可沈溪从外面回来只字不提，还要派他去盐仓这种辛苦的地方喝西北风。沈溪恍若未见，补充道：“伯虎兄可要盯紧了，若真有大批百姓前去提盐，记得把人轰走，本官有些疲累，先进去补一觉。”
说完沈溪打了个哈欠，在唐寅怒目相向下往后院行去，唐寅郁闷不已。
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这会儿就算给他机会走，他也不甘心：“欠我三十两银子还没给，凭什么让我走？我还想看看你到底怎么把这出戏给圆回来。”
……
……
一上午，除了聚集在官驿外的百姓，没见到任何一名大商贾。
驿馆前院很是冷清，跟之前两天门庭若市的境况形成鲜明对比。
连沈溪自己都没到前面的院子去，督抚衙门只派了个帐房过去顶着，因为沈溪也知道不会有什么人来。
谁都没看懂沈溪走的这步棋，那些大盐商虽然想来跟沈溪谈购买盐引之事，但问题是布政使司那边下了死命令，谁来买盐引，不但提不出盐，以后也别想再做官盐买卖。
盐商都望而却步。
而以前一些没有门路而无法经营官盐买卖的商贾，又或者是广东地面上一些新崛起的商贾，这会儿虽然都蠢蠢欲动，但他们却担心这次买卖会赔得血本无归，所以持币观望。
关键的一点，就是盐场不肯放盐。
不止番禺县境内的兴盛场盐场，广东盐课提举司和海北盐课提举司下辖所有盐场如今都得到通知，布政使司衙门说不放盐，谁敢顶着干？
而沈溪的督抚之位看似在布政使司之上，但到底沈溪是管官的，管不了地方行政，沈溪无法直接干预盐场运行，盐场也无须对督抚衙门负责。
沈溪在后院优哉游哉地摆弄玉米和番薯幼苗，昨天一场雨对他来说可谓及时雨，雨后的试验田焕发勃勃生机，一夜间田垄里便绿油油一片，让沈溪看了非常欣慰。
“老爷，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被你的亲兵带来了，说是要见你。”朱山走到田边瓮声瓮气说道。
朱山这两天闷闷不乐，或许是沈溪说的话严重打击了她的自信，见到沈溪时神态有些不自然，只是礼节上保持尊重。
沈溪反应了一下“不男不女的家伙”会是谁，随后才想起应该是玉娘，玉娘被他拘押两天，这会儿估摸买通了看守官兵带来见他。
没跟朱山说什么，沈溪直接来到前堂，刚一照面玉娘便气呼呼地瞪着他：“沈大人，您分明是出尔反尔！”
沈溪笑着问道：“玉娘此话何解？你让本官放教坊司的人回去，本官照做了，怎么会埋怨本官出尔反尔？”
玉娘本想说，你这放了人跟没放有什么区别？不过嘴上却劝解：“沈大人，有些话奴家早就想对您说，您如今在广州府的困局，非要跟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衙门和解才能解决……刘尚书曾言，切不可与地方交恶！”
“那是刘尚书对你说的，对本官却没有此交待。”沈溪脸色转冷，“本官行督抚事，刘尚书执掌兵部，一在外，一在内，就算刘尚书面授机宜，本官也无须理会，更何况刘尚书只是让玉当家代为传话？”
一时间玉娘无言以对。
的确，刘大夏就算权力再大，而且沈溪这三省督抚也是他和谢迁等人联合举荐的，但并非沈溪直属上司，沈溪无须听命做事。
沈溪这个督抚，行的是钦差事，直接向皇帝负责，而非六部衙门。
玉娘道：“那沈大人准备如何解决出售盐引之事？盐场拒不放盐，除非沈大人派兵去叩开盐场，就算那时也不回有盐商来购买盐引，因为到盐场抢盐等同谋反，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就算以沈大人如今的身份，也不敢如此吧？”
沈溪冷笑不已：“难道我需要盐，必须从盐场里提？”
玉娘稍微一怔，仔细思索沈溪这番话的意思，半天不得要领，问道：“难道沈大人，莫非你能凭空变出盐来不成？”
“本官不能凭空变出盐来，但手头上有城外盐仓内的几千引盐，或许能解一时燃眉之急。”沈溪道，“玉娘先回教坊司为好，待本官将盐引悉数出售后，自会到教坊司与玉娘把酒言欢！”
玉娘脸色阴沉：“沈大人这是玩火自焚！”
沈溪笑道：“随你怎么说……玉娘，我们不妨打一个赌，若本官可以将盐引尽数出售，将盐引课税本价都收取上来，便算本官赢，若不然，便是你赢，听凭对方处置，可好？”
玉娘用诧异的神色打量沈溪：“奴家可没资格处置沈大人，倒是奴家现在为砧板之鱼，任人宰割。”
你是躺在砧板上，但我杀又杀不得，你有什么事还不告诉我，尽抬出刘大夏这些大官来恶心我，这算什么任人宰割的鱼？
“那就是玉娘不敢打赌了？”沈溪回过身，冷笑道。
“沈大人既要赌，那奴家不得不遵从。只是若奴家侥幸赢了，奴家不敢对沈大人如何，只希望沈大人能不再为难奴家和广州教坊司中人。”玉娘道。
沈溪点头：“合情合理，本官同意了。来人，送人回教坊司！”
玉娘这才想到，自己答应赌注，就等于说在事情有结果之前甘愿被沈溪软禁，相当于又落进沈溪的圈套中。
沈溪说能把盐引出售完毕，可没规定时间，到年底或者是来年都有可能，官字两个口，这两个口都长在沈溪身上。
玉娘被送走后，唐寅从门口显现身形，问道：“沈中丞真要跟这女人打赌？”
因为玉娘之前在沈溪面前自称“奴家”，沈溪也直接称呼她为“玉娘”，这让躲在门后面偷听的唐寅认清楚玉娘原来是女儿身。
沈溪道：“必赢的赌局，为何不赌？伯虎兄不是去城外盐仓么，怎还在此？”
唐寅没好气地说道：“在下去了一趟，刚赶回来……那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不会发生抢盐事件，只是我看过了，这盐仓内的存盐不多，尚且不足以供给前两日购买盐引的普通百姓，若有盐商大批购买盐引，如何能供给？”
沈溪反问：“难道这广东地面上，除了城外的盐仓，还有广东盐课提举司和海北盐课提举司下辖的盐场，别处就没有盐卖咯？”
唐寅哭笑不得：“听沈中丞的意思，莫非要把那些盐铺、百姓家中的盐全抢来不成？刚才那女人也说过了，不把盐场大门叩开，就别想提到盐！即便将广州城里家家户户的盐都汇聚一起，也没多少。”
沈溪道：“伯虎兄忽略了一些人，也忽略了这世道上一个行当，那就是私盐和行私盐的商贩，他们手上的盐，或许比官盐还要多！”

第八六三章 以茶换盐
大明私盐和私茶泛滥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正因为朝廷垄断了这两种行业，征收高昂的税赋，使得盐和茶的价格都超出了一般百姓的承受能力，茶因为广泛种植，同时还有许多种树叶可以作为替代品，情况还要好许多，但盐只有特定的地方出产，大明朝又实行禁海的政策，使得百姓只能将吃盐的希望寄托在私盐贩子身上。
大明朝的私盐质量参次不齐，质量好的甚至比官盐还要精细，差的则参杂大量沙子，私盐的价格也从一斤二十文到四十文不等。
虽然买卖私盐是犯法的，但大明的法律是法不责众，有些地区山高水远，百姓祖祖辈辈吃的都是私盐，部分地区的私盐甚至比官盐的价格还要高。
听到沈溪说及私盐和私盐贩子，唐寅倒吸了一口凉气，问道：“沈中丞不会是想让贩卖私盐的人来购买盐引，将他们手里的私盐转化成官盐？”
沈溪笑道：“难道不行吗？”
唐寅吓得浑身一哆嗦：“这可不是开玩笑，沈中丞可要想清楚。百姓拿了盐引提不到盐而去煮盐，属于情非得已之策，但若直接将私盐合法化……朝廷恐怕不会放过沈中丞。”
沈溪点头道：“伯虎兄所言极是。自从这盐课厘定以来，买卖私盐都是重罪，千百年的规矩，本官无从打破。此番本官的目的并非是将私盐转正，而只是想让布政使司和盐场的人知道，除了盐场的盐外，本官还能从别处调运大批海盐过来，而私盐只是其中一条门路！”
以唐寅的智计，这番话他乍听之下非常稀奇，需要仔细琢磨才行。
沈溪既提出私盐的存在，又说不打算从私盐上入手，说白了，问题的关键是要迫使盐场放盐。
唐寅并不清楚具体的细节，但料想不过是做出一些假象，让布政使司的人以为，沈溪有办法从别处调运大批盐过来，不得不放盐。
唐寅心想：“你也太想当然了，藩司、臬司、府衙、县衙、盐场等各衙门的人都不是吃素的，你以为轻易能欺瞒得了他们？”
虽然感觉沈溪太自负，可唐寅心里没底，因为沈溪在广州府这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做的事太有针对性，而且每一步走得都很扎实，他心想，沈溪是否真有妙招让地方衙门的人信以为真？
……
……
过了中午，依然没大盐商到督抚衙门购买盐引，不过这会儿城里突然传来一个轰动的消息。
佛郎机人进城了。
佛郎机人到广州港后，做事低调，除了贩售香料、药材、珠宝玉器外，主要是购买大明的瓷器和绸缎，听说他们想购进大批量的茶叶，但大明的茶叶需要茶引，市舶司的茶叶不多，价格比原产地高了一到两倍，佛郎机人很不满意。
这次佛郎机人进城，让一些有头脑的商人嗅出商机，佛郎机人应该是要大批购买茶叶，那手头上有茶引和大批私茶的商人就能大赚特赚。
跟上次佛郎机人进城一样，佛郎机人认准大明管事的政府机构不是布政使司和府、县衙门，而是督抚衙门。
佛郎机人队列整齐，提着佩刀，来到充作临时督抚衙门的官驿，进去后在里面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
从佛郎机人兴奋的表情来看，这次商谈似乎卓有成效，但具体商谈什么却无从得知。
佛郎机人离开广州城后，连买回来的瓷器和丝绸都不带，直接开船走了，让城中的商贾和百姓匪夷所思。
佛郎机人这是疯了吗？就算跟督抚衙门没谈拢生意，至少也应该把买到手的东西带走啊。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布政使司衙门内，右布政使章元应从广州市舶司那边得到一个消息，因为这消息太过震撼，他不得不马上让人准备官轿，前往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去找林廷选商议。
等林廷选得知消息后，半晌后才回过神：“佛郎机人跟督抚衙门提出大批量购进大明茶叶，督抚沈溪则跟佛郎机人提出，不接受买卖，让佛郎机人以海盐来交换茶叶。”
消息的来源有两个渠道，一是布政使司安排在驿馆中的细作，驿馆毕竟置于府、县衙门管辖之下，驿丞等人会把得到的消息不定期传出来；第二个消息来源，则是广州市舶司的翻译，沈溪与阿尔梅达的对话，翻译都给誊录了下来。
章元应和林廷选赶紧召集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官员一起商讨此事，其实主要目的是为求证这件事的真实性，还有沈溪做这件事的法理依据。
照理说，督抚衙门无权过问盐引，也无权过问茶引。
商议刚开始，林廷选便问：“这佛郎机人，从何处得来大批海盐？”
一个问题，就把在场的人给难住了。
虽然大明跟佛郎机人打了一场仗，做成两次大型贸易，但大明朝人对佛郎机人非常陌生，甚至在场的官员都说不出这些佛郎机人是从哪个地方钻出来的。
佛郎机国距离大明朝多远、生产何种商品、多少人口等等问题，别说是广东地方官员了，就是整个大明朝，除了沈溪外别人对此都一无所知。
章元应黑着脸道：“听闻佛郎机国距离大明有数万里之遥。这多半是沈溪小儿与佛郎机人相互勾连，一同设计出来的阴谋诡计！”
在场很多人都点头附和。
这一个多月的相处，谁都清楚督抚沈溪是个玩阴谋诡计的好手，连广东盐课提举司都着了道，被沈溪一网打尽。
现在沈溪无缘无故跟佛郎机人会见，事情太过凑巧，多半又是沈溪放出的烟雾，目的是让地方衙门和盐场相信沈溪能从佛郎机人那里弄到大批海盐。
林廷选思虑再三，又问道：“就算佛郎机人有大批海盐，如何运来？就算运抵，那也是私盐，要买卖是要经过市舶司，督抚衙门并无茶引，凭何与佛郎机人以茶叶交换盐引？”
一番话后，附和的人更多。
督抚衙门本来就没有与佛郎机人做生意的资格，现在居然要用朝廷专营的茶叶，去跟佛郎机人交换同为朝廷专营的海盐。
沈溪做的事双重不合法，地方衙门可以立时向朝廷参劾。
这时，一名三十多岁、长相儒雅的男子犹豫再三，最后还是从他所在的偏僻角落站了起来，说道：“诸位大人，在下有一点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章元应和林廷选都打量这男子，此人名叫夏宽，字廷苏，并无功名在身，平日里好穿青衫，被人称之为“青衫先生”，他弟子中有不少考中秀才和举人，唯独自己名不见经传。
章元应到广东为右布政使，为了积累名气，遍访名士，最后邀请夏宽到布政使司担任幕僚。
夏宽平日不怎么说话，但偶尔发表的意见让章元应很欣赏，所以章元应在商量事情的时候，喜欢把夏宽请来代为参详。
章元应点头，面露赞许之色：“廷苏，你说便是。”
夏宽先恭敬给在场的官员依次行礼，这才站直身体，主要是因为他无官无品，别人坐着，而只能站起来说话，以示恭敬。行完礼，夏宽道：“在下以为，佛郎机人有盐，而督抚衙门与佛郎机人以茶换盐，合乎朝廷法度！”
“你再说一遍！”
章元应听夏宽跟他和林廷选唱反调，马上翻脸。
夏宽满脸都是为难之色：“章大人，就算在下再重复一遍，也是一样。”
章元应比夏宽年长，又身为一省布政使，位高权重，正要出口喝斥这狂悖之言，却被林廷选拉住，林廷选急切地问道：“你且说，为何？”
夏宽此时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几位大人，据在下所知，三省督抚沈溪沈大人离京前，曾与陛下面谈，且沈大人身负与佛郎机人通商之使命，茶、盐于大明境内贩售必须要有茶引和盐引，可与佛郎机人互商，则没有明文规定。这也是之前朝廷与佛郎机人商定贸易细节时，所提到的。”
一番话，说得合乎情理，在场的人却满腹怀疑。
沈溪跟皇帝面谈，这事确实从沈溪口中听说过，但没人相信是真的。
至于沈溪身负与佛郎机人经商的权限，这个倒是在场官员人尽皆知，为此朝廷还下公文给地方，不允许干涉沈溪与佛郎机人来往，但其实主要目的是方便沈溪与佛郎机人交换粮食作物。
大明跟佛郎机人的贸易条款，大概内容就是两国互通有无，允许做生意，但需要经过市舶司，不能私下买卖。但问题是两国签订的贸易条款在礼部衙门搁着，下面的人没机会见到，怎知道有没有买卖盐、茶需要盐引茶引的细节？
林廷选面露狐疑之色，问道：“那你又是如何得知佛郎机人有盐？”
夏宽迟疑再三，似乎不太想说，但被所有人看着，又不能打马虎眼，只能恭谨回道：“在下听闻，佛郎机人占据满剌加后，后来相继在真腊、占城、暹罗、渤泥、吕宋等地沿海开辟殖民点。南洋之地，一向是海盐产地，之前曾有南洋商船夹带私盐入港，几位大人应该有印象吧？”
夏宽所说“南洋”，包括后世东南亚各地。
佛郎机人占据马六甲海峡后，为了确保航线安全，北上大明沿途开辟垦殖点是题中应有之义。而恰恰南洋岛屿众多，随便占块地方，然后用刀枪即可强迫那些没开化的土著煮盐，可以说盐是最容易得到的商品。
只是大明不允许与外国买卖茶、盐等朝廷专营货物，南洋的海盐才没有大批贩运到大明本土。

第八六四章 告辞
厅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很多人都在考虑夏宽的话，若真如夏宽所言，那沈溪确实可以从佛郎机人那里得到海盐，而且还不用根据与大明内部贩卖茶叶和盐需要盐引的制度，想跟佛郎机人买多少，就能买多少。
林廷选是聪明人，他最初也很担心，但随即笑道：“诸位不必担忧，就算南洋有大批海盐，我等也毋须担心。拿盐引到盐场提盐，与跟佛郎机人买盐不同，督抚衙门可没那么多银子。”
在场的官员一听，马上脸色好转，纷纷点头应是。
仔细一想，可不是么，督抚衙门现在不是跟佛郎机人伸手拿盐，而是去买盐，需要成本，督抚衙门就算卖了盐引，所得银钱也要上缴朝廷，拿什么来跟佛郎机人买盐？
章元应畅快地笑道：“林臬台说的是，沈溪小儿从何得来银子买盐？哈哈，到头来他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旁边有人帮腔：“藩台大人和臬台大人说的极是，那姓沈的本来就为筹措军饷的事发愁。他没钱，拿什么买盐？”
这时夏宽又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诸位大人怎么就没想明白呢？若督抚衙门与佛郎机人以茶换盐，连买茶引的钱都省下来了，如此一来，与佛郎机人贸易赚取的差价，恐怕是几倍的利润啊……”
章元应和林廷选等人，瞬间面如土色。
他们只是想到沈溪需要花钱去跟佛郎机人买盐，却没想过沈溪可以不用茶引，就可以把茶商的茶叶贩卖给佛郎机人，可能一斤不过二十文左右的粗茶，就能从佛郎机人那里换取几十斤上百斤的海盐，而一斤海盐至少可以卖三十文，这就是对外贸易的巨额利润。
“砰！”
章元应恼羞成怒，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让在场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章元应紧绷着脸说道：“想跟佛郎机人以茶换盐，也要先问问我们藩司衙门是否同意，看看哪家茶商和盐商敢去督抚衙门卖茶买盐引！”
林廷选释然：“还好地方茶商和盐商都在藩司和臬司控制之列，只要让人把话传下去，谁人造次便将其茶叶和官盐查扣，杀一儆百！”
这次所有人没有急着高兴，全都侧头看向夏宽，想听听他有什么说法。
夏宽这会儿无奈摇头，他发觉眼前这些精明世故的老狐狸，在官场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搞政治倾轧是一把好手，但在跟沈溪的这场较量中，他们几乎和傻子无异！
夏宽拱手行礼，正色道：“敢问几位大人，佛郎机人若不将盐运送到广州，而是送到福州、泉州当如何？督抚衙门提调的是闽地、江赣和浙南茶商手中的茶叶，几位大人如何利用广东布政使司衙门的影响力，阻止督抚衙门与佛郎机人交易？”
章元应和林廷选，别说是吱声，连屁都没了。
在以前，广东、广西、湘南地区提盐必须要从广东、海北盐课提举司所辖盐场提取，布政使司衙门不允许盐场放盐，沈溪空有盐引只能望盐兴叹。
可现在情况却不同，督抚衙门决定直接跟佛郎机人以茶换盐，那他还用留在广东的一亩三分地？
直接去福建的福州或者泉州港，那里也是大明对外贸易口岸，甚至去别的海港城市都可以，只要沈溪手上拥有朝廷赋予的跟佛郎机人的贸易权，就算港口不开放，沈溪也能让其开放。
沈溪人都不在广东了，你怎么用权力威胁地方商贾？
沈溪把生意交给别的地方的商贾，广东的盐商和茶商都跟着布政使司衙门喝西北风，除非你能把大明所有商贩都威胁到，不许他们跟沈溪交易！
更加要命的是，沈溪没从盐场提盐，盐场没有盐引跟朝廷申报来年盐场补给，灶户一年努力打了水漂，肯定会闹事。
制盐毕竟需要人力成本。
沈溪所做这一切，都是利用他手头上的合法手段，通过跟佛郎机人贸易的权限，在不需要茶引的前提下，卖出茶叶获得海盐，赚取巨额差价，如此一来剿匪的军费就有了。
在场的官员和幕僚，包括右布政使章元应和按察使林廷选，皆都鸦雀无声。
此事办砸的后果，不但地方财政要亏上一大笔，同时也无法对盐场和支持布政使司衙门的本地士绅商贾交待，更加要命的是，回头朝廷一定会追究责任，他们中大多数很可能会被罢官免职。
夏宽自知说出这些话来，已经为在场之人不容，为了避免自己成为被迁怒的对象，早走为上策。
夏宽起身行礼：“诸位大人，在下该说的话已经说完，想来沈督抚之所以留在广州府多日，是要暗中与佛郎机人洽谈以茶换盐的细节，如今事情既然定了下来，不日就将动身前往福州。若要挽留，似乎……还来得及。在下先行告退！”
说完这些话，夏宽无奈摇摇头，站起身来从侧门退出厅堂。
夏宽倒是走了，在场的官员却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摆在章元应和林廷选面前的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坐以待毙，要么挽留沈溪。或者还有一条路，那就是跟沈溪火拼，但沈溪如今拥有都指挥使李彻的无条件支持，拿手头上的衙差去跟沈溪的亲兵拼命，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
……
而此时驿馆内，沈溪心情大好，朝刚领了三十两俸禄高兴得昏了头的唐寅一摆手，道：“伯虎兄还愣着干什么？回客栈收拾行李，今天我们出城北上，往福州去！”
唐寅这时才回过神来，诧异地问道：“沈中丞，您这是上演哪出？这盐引的事尚未得到解决，我们怎么往福州去？莫不是盐引都留给藩司衙门？”
沈溪道：“谁说的，这不刚跟佛郎机人商量好，让他们把盐运到福州，我们再从那边把茶叶和瓷器卖给他们。城外提盐的百姓，只管让他们回城，到盐仓内提取盐，若有不足的，等从福州城调运盐过来，让百姓再提取就是了。”
唐寅张了张嘴，终于意识到在广州府的事情已经彻底结束，管他娘的广东布政使司，去他娘的盐场，老子不跟你们玩了，后会无期呐。
唐寅眉开眼笑：“还是大人英明，在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好，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
大才子就是大才子，比布政使司那些老顽固想事情要快得多，沈溪大致一说，他就明白其中的关键，眼下只要跟着沈溪到福州城去，安安心心领未来几个月的俸禄就行了，督抚衙门马上会成为闽粤桂三省最有钱的衙门，而沈溪手头上又没多少人，那他唐寅以后就是锦衣玉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往内院去了，让谢韵儿等女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去福州。
这边沈溪和唐寅刚离开大堂，官驿驿丞丁铉从门帘后面匆忙到了侧院，赶紧叫来人叮嘱两句，让其火速去布政使司衙门通风报信。
沈溪这头已经把行李什么的都收拾好，连盐引和之前贩卖盐引所得的银钱也都收拾妥当，正准备装车上路，就见朱起匆忙过来道：
“老爷，跟你预料的一样，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官轿都来了，这会儿章藩台和林臬台正在前堂恭候。”
沈溪在朱起耳边小声叮嘱：“派几个人，去将青衫先生和他的家眷接到安全的地方。”
朱起点头：“是，老爷。”
等一切交待好，沈溪才一脸傲慢地来到正堂，章元应和林廷选以及一众官员少了之前的傲慢，皆起身相迎：“沈中丞，给您请安了。”
沈溪嘴角露出个冷笑：“哟呵，这是什么风，竟将诸位吹到我这小衙门来了？”
章元应陪笑：“督抚大人言笑了，您是三省督抚，自然也是我们广东的父母官，你的衙门是这广东地面最大的衙门，我等前来拜访是应该的。”
沈溪就好像听到一个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诸位真是让本官受宠若惊呐！本官先谢过诸位的好意，来到广州府已经有一段时间，叨扰之处还望见谅，以后再见面时，应该是本官领兵前来平息地方盗寇……今日本官就将动身北上，就不劳烦各位了，告辞告辞！”
“别，沈大人……您看，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章元应这会儿简直要把沈溪当成爷爷供着了，赶紧拉住沈溪的手臂，一脸情真意切地说道，“您这要是走了，朝廷一定以为地方有所怠慢，何况您的盐引之事……不也还没着落吗？”
“下官跟地方士绅和盐商说了，他们很愿意为沈大人分忧，这不……人都在外面候着了，一引盐十四文……哦不对，是二十文。毕竟还要给沈大人留部分作为军饷之用。”
沈溪脸色一变：“听章藩台的意思，本官是要将盐引加价出售咯？那岂不是让本官知法犯法？林臬台，《大明律》中，对于加价出售盐引的罪过，是如何界定的？”
林廷选非常郁闷，这种时候又用得着我了，你背《大明律》比我还熟，怎么不自己说？
林廷选道：“回沈中丞，《大明律&#183;户律》所载，凡客商买盐引勘合，中途增价转卖，买主卖主各杖八十。监临官员者，侵夺民利，革职，杖一百，徒三年！”
沈溪点头道：“章藩台听到了，你这是想让本官知法犯法啊！”
章元应苦着脸道：“那大人，就直接十四文出盐引如何？外面士绅商贾可都等着呢。”
沈溪满脸笑容如沐春风，道：“本官正有此意，不过在诸位到来之前，本官已将盐引悉数售出，诸位下次请早。哦不对，下次诸位请到广东盐课提举司商议买卖盐引之事，本官只负责这一季的盐引。恕不远送，本官这就要走了，告辞告辞！”

第八六五章 网开一面
沈溪执意要走，令章元应和林廷选心头无比恼火，关于沈溪所言把盐引已经悉数卖出之事，他们只字不信。
督抚衙门被他们严密监控，驿馆里也有自己人，里面发生什么事他们一清二楚，今天何曾有人来买过大单盐引？
沈溪明显是要把盐引带去福州城，再在福州城发售，到那个时候，经营广东之地海盐生意的就不再以粤地的盐商为主，而是之前早就想加入到广东盐引买卖中的江赣、浙地、闽地的商贾。
章元应和林廷选对视一眼，最后由林廷选上前说道：“沈中丞，广东地方尚且有许多事务等您处置，不妨等处置结束之后再行离去。”
沈溪笑道：“督抚衙门并不能管辖地方具体政务，本官职责在于剿灭沿海匪寇，如今盐引已售出，本官要从三省沿海之地募集兵马筹备平寇事宜，广东地方事务可就要劳烦诸位多多费心了。”
章元应有些恼火道：“沈督抚既说盐引已售出，为何不见盐商到盐场提盐？”
沈溪怔了怔，道：“章藩台应该问的不是本官，而是盐场和买盐引的商贾。”
“百姓买盐，到如今盐场尚且未放盐，本官想来，就算是盐商买了盐引回去，也不会到广东盐课提举司和海北盐课提举司下辖各处盐场提盐。至于盐商将盐引买回去是准备囤积，又或者是去别处提盐，本官不想多过问。”
沈溪摆明有恃无恐，就是不跟章元应和林廷选商量。
你们压着盐场的盐不放，现在知道我有盐了，马上来跟我讲和，那我这么多日子的辛苦酬劳，谁来给报销？
林廷选语气又变得强硬起来：“沈中丞，这广东盐课提举司和海北盐课提举司的盐引，所提只能是广东地面盐场的盐，这是定规，如何能提领别处的盐？”
沈溪冷冷一笑：“林臬台既要如此说，那本官就跟你好好说道说道了。头两年，有盐商以长芦都转运盐使司旧盐引十七万引免追盐课，每引纳补税银五分，从各盐场提余盐，陛下恩准。”
“此制度一开，两淮、河东等各处盐场皆都仿效。别处可以，本官为何不能用广东盐课提举司的盐引，去提福建、浙江等地盐场的余盐？”
“你！”
林廷选瞪着沈溪，这会儿他已是怒火攻心。
沈溪说的事，在弘治十三年发生。
有不法盐商，通过与寿宁侯张鹤龄勾结，提出用长芦的十七万旧引提各盐场的“余盐”，所谓“余盐”，就是在每年各盐场盐引配额的“正盐”之外的部分。张鹤龄跟弘治皇帝奏报后，弘治皇帝欣然采纳，朝廷从这笔生意中赚取了六万余两银子。
从那之后，旧盐引配额提“余盐”的制度便大开，因国库缺钱，弘治皇帝默许了这种破坏盐法制度方式的存在，朝中不少人对此颇有非议，但这些正直之臣以言官居多，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下面非议再多，此例在有皇帝默许的情况下从未中断。
此事在《孝宗实录》中多次提及，后世对此也有诸多争议。就当时而言，连户部尚书佀钟等人俱都联名反对，但无可否认，这是化解大明朝国库紧张的一种便宜之策，弘治皇帝在这点上并非是偏听听信外戚张氏兄弟等奸臣建议，只是用了一个非正常手段为国库积攒银子。
而这条不成文的陋习，却为沈溪用广东盐引提别处盐场的余盐，甚至是跟佛郎机人买大批海盐创造了政策依据。
就算广东地方将此事告上朝廷，弘治皇帝照样不会理睬，因为这条制度本身就是弘治皇帝自己定下的，不会扇自己的脸。
沈溪脸色转而变得阴冷，拱手道：“诸位，本官虽然暂时兼盐课提举的差事，负责买卖今年的盐引，但既然今年广东盐场受灾严重，提不出盐来，本官也不勉强。本官会酌情考虑从福建和浙江等地提余盐，待提出余盐后，每大引盐贴补四钱银子的课税，如数返还与广东承宣布政使司，其余之数尽皆上缴朝廷。诸位，请回吧！”
“沈大人不可啊！”
“沈大人，您可不能罔顾我们广东各大盐场的利益啊！”
“沈大人请三思！”
驿馆大堂内顿起喧哗之声。
沈溪这一走，等于是断了广东两大盐课提举司下辖数十个盐场、十余万盐工一年的生计，地方官府可补不上这么大的亏空。到头来，广东各级衙门都要因此遭难，别说是俸禄发不出来，连官位都会不保。
所以，这会儿几乎每个官员，都一脸急切地涌了上来，纷纷劝说沈溪留下。
章元应和林廷选就算之前再嚣张，这会儿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依然无可奈何。本以为沈溪不过是个十几岁胎毛都未褪尽的小后生，不足为惧，谁知道却被沈溪耍得团团转。
形势变化超出了他们的预料，突然杀出一群有便宜通商权的佛郎机人，而佛郎机人在南洋有自己的盐场，能拿出盐来跟大明做茶叶交易。
就算无佛郎机人，沈溪也可以援引旧例，用广东的盐引去别处盐场提取余盐，令广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州府县衙以及盐场的如意算盘落空。
沈溪正要回后堂，被章元应给拦了下来，沈溪怒喝：“章藩台这是作什么？难道要强留本官？”
章元应看到周围都是佩刀的士兵，知道这会儿沈溪已经控制住了兵权，跟沈溪动粗那是自取其辱。他赶紧摇头解释：“沈督抚，您说已将盐引卖与他人，却不知是卖与何人，让外面的士绅和商贾，高价买回来，总该可以吧？”
说了半天，总算回到正题上来。
沈溪冷声道：“之前林臬台不是曾说了，这《大明律》清清楚楚列明，盐引加价出售，可是要被问罪的。”
章元应道：“要问罪，那也是商贾的事情，沈督抚已将盐引卖与商贾，此事与您无关！”
沈溪斜眼瞥了章元应一眼，神情略带不屑，好似在说，你说无关就无关？我把盐引卖出去，却害人家挨板子，那以后谁还敢从我这儿买盐引？
一旁的林廷选赶紧道：“此事乃事急从权，衙门不会追究……”
“不可！”
沈溪直接抬手阻止林廷选说下去，道，“本官绝不能做知法犯法之事，明知有罪而不究，那本官岂不成罔顾法度的宵小之辈？”
说到这里，在场的官员面色都有些难堪，沈溪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林廷选道：“沈中丞或可将盐引赎回，重新买卖，或者……让地方士绅商贾找买盐引的商贾商议，平价出售。”
沈溪又不屑地打量林廷选一眼，你们怎么尽想好事啊，我辛辛苦苦卖出去，赎回来平价卖给你们，我吃饱了撑着？
人家买了我的盐引，我会告诉你们他是谁，再让你们去用胁迫的方式，威胁人家把盐引平价卖给你们？
沈溪续道：“本官既已将盐引售出，概不退换与加价。本官倒是有一策，若以其往盐场提盐，再将盐转卖……却不知是否合乎大明律？”
沈溪说完，打量林廷选，有询问的意思。
我已经把盐引卖出去，不会加价卖给地方的盐商，但可以先让买盐引的商贾去盐场提盐，再把盐连同盐场返还的勘合凭证一起加价转卖，如此一来卖的就不是盐引，而是盐本身。
你林廷选不是精通《大明律》吗，你倒是说说这样合不合法？
所有人都看着林廷选，林廷选黑着脸道：“既已提盐，盐本为商货，可由商贾自行转卖，此举自然合法！”
这会儿就算不合法，林廷选也要说合法。
如果不把沈溪手头上的盐引给买回去，那广东未来一年可就要闹大乱子。
这盐可是地方衙门和百姓的命门，盐路一出问题，那各行各业都会出问题，广东盐场生产的盐卖不出来，拿不到朝廷补给，广东百姓吃不上盐，盐价说不定一斤价格能破百文，百姓非闹民变不可。
沈溪迟疑道：“既合乎《大明律》，那盐场内……是否会供盐不足？”
林廷选刚要说话，章元应抢白道：“就算不足，也会补足，绝不会有一斤盐的缺额。”
“唉！”
沈溪未置可否，只是幽幽叹了口气，众目睽睽下转身到正座上坐了下来，像是在思考问题。
在场的官员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他们猜出沈溪正在盘算到底是留在广东提盐，还是去福州跟佛郎机人做盐换茶的生意。
照理说广东地方上给沈溪制造这么多麻烦，沈溪宁愿走也不会留下，但去福州毕竟山长水远，还要冒佛郎机人反悔等无谓的风险，沈溪或许会“网开一面”留在广州府。
思索再三之后，沈溪才叹息道：“既如此，那便定下了。不过盐场是否先把百姓的盐给放了？”
“当然。”
章元应道，“盐场之前已跟藩司奏禀过，如今盐场内的货仓均已开启，就等百姓提盐。来人啊，快去番禺的兴盛场盐场传令，立刻放盐给持盐引的百姓！其余各大盐场也遵令而行！”
这话一放出去，驿馆外面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欢呼。
这会儿很多没提到盐的广州百姓都回城在驿馆外等候消息，听说能提盐，那就是说各大官署间的斗法已经结束，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能用十几文的价钱去盐场提盐，这些盐足够一家人吃上几个月，甚至是一年。
沈溪道：“本官会让商贾亲自往盐场提盐，车马方面……”
章元应赶紧补充：“车马自会有地方士绅和商贾筹备，只管让持盐引的人过去提盐即可！”

第八六六章 皮扒两层
对布政使司衙门来说，这完全是城下之盟。
连车马都是让盐商自行筹备，也就是说，提盐的人只需要带着盐引进盐场，让人把盐装好，运出来就可以把盐给卖掉。
一个转手的事情，就能赚几成的利润。
甚至连价格都没商量，意思是沈溪想定价多少都行，反正盐引的价格会被摊派到最后盐价中，由普通百姓来买账。
“好！”
沈溪满意点头，“本官本已准备动身北上，既如此且回去把行李重新收拾过再说……至于召集兵马平寇之事，就从广州府开始。诸位同僚，请回吧。”
不用沈溪下逐客令，章元应等人片刻都不想多停留，不过这会儿沈溪只是口头上答应，他们仍旧需要客客气气免得沈溪反悔。
人走了，官驿大堂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唐寅进屋来埋怨道：“沈中丞，既然我们已有佛郎机人提供大批量的海盐，为何还要跟这群龌龊官员同流合污？去福州城不比留在此处好太多？”
沈溪打量唐寅一眼，问道：“福州真的比广州安全吗？”
唐寅被问住了。
福州城看起来尽在掌控之中，可那曾是尚应魁和訾倩的地头，肯定还有他们的余党存在，而福建都指挥使常岚，并不像广东都指挥使李彻这样对沈溪言听计从。
留在广州府，只是跟文官斗，这些文官阴谋手段再多，但无兵权在手，不会动粗，可到了福州城，连出门都要小心被袭击。
唐寅嘴硬道：“那去泉州，或者是别处，都可以啊！”
“或许吧。”
沈溪往角落方向瞥了一眼道，“先回去把行李放下，车马安置好。”
唐寅问道：“沈中丞，那盐引……”
沈溪道：“什么盐引，盐引头两天都已经卖光了，莫非你不知道？在与百姓做小批盐引买卖的时候，有大商贾从后门将盐引买走，如今后院箱子里全都空空如也，不信的话你自己去查证！”
唐寅带着满腹震惊，去后院装盐引的箱子查看，方知沈溪说的属实。
沈溪不但把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给骗了，连他这个幕僚也被蒙在鼓中。
头两天卖盐引给那些百姓，驿馆前院无比杂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那边，谁会留意后院的动向？
唐寅暗忖：“高明啊，声东击西不算，使的还是连环计，一环扣一环。连我都不知道盐引原来已不在驿馆内。”
从库房里出来，唐寅问道：“沈中丞，如今该如何做？”
沈溪道：“你亲自带二百亲兵到城西的羊城商馆，那里很快就会售盐……你负责保护，但凡买盐的银子进了商馆，皆要看管好，不得有丝毫差错！”
布政使司如今妥协，那下一步就是让盐商去买盐，其实就是买卖盐引，因为在这次交易中，二者是一回事。
唐寅不解地问道：“不怕那些盐商去盐场半途把盐引给夺取，然后去盐场提盐，再告我们一个私卖盐引之罪？”
沈溪道：“买卖盐引都要吃板子，更何况是公开抢夺？盐商不会跟自己的屁股过意不去的！索性卖盐的银子已到手，管那么多作甚？就算有人乱来，也只是几个跳梁小丑，自然有官兵对付他们……你只需把商馆看管好便可！”
唐寅这会儿已经拿到三十两银子的俸禄，感觉人生有了奔头。
没银子的时候天天想回苏州，现在有银子后反倒不急着走了，在沈溪身边吃得好喝得好，而且帮沈溪做事简直是考验头脑，丰富见识，跟三司衙门斗法真是其乐无穷啊！正因为如此，唐寅干劲儿更足了。
回到后堂，朱起笑着问道：“老爷，从开始您就没打算走吧？”
沈溪正在写奏本，闻言笑道：“佛郎机人能有多少盐，难道真让我拿着盐引去福建和浙江的盐场提盐？先不说是否有余盐，就算是有，需要多少银子来打点各个环节？指不定那些老狐狸，比广东藩司和臬司衙门的人还要老奸巨猾。”
朱起汗颜道：“那若是广东布政使司不为所动，那我们可就麻烦了。”
沈溪把笔润了润，继续埋头写手头上的奏本，嘴上应道：“也算不上麻烦，布政使司不过是要争利，走到眼下这一步，盐引从我们手上出去，他们照样可以从盐商手上拿到孝敬，他们只是不敢冒险让我离开广州府。”
朱起点头，轻轻一叹道：“可这两广和湘南的百姓……惨了，今年盐价，指不定要贵到天上去。”
沈溪所打算盘，是让惠娘和李衿把原来二两六钱价格的小引盐，增加八钱银子出售，再加上二钱银子的课税，一小引二百斤盐的价格变成了三两六钱，一斤盐成本价是十八文。
如果再加上盐商给各级衙门的孝敬，以及到销售地的运输成本，一斤盐的价格会在二十四五文，甚至更高，那当年的盐价可能比往常年还要高几分。
沈溪道：“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说让百姓吃到平价盐，就一定会做到，走着瞧吧！”
朱起非常惊讶。
沈溪把一斤盐的成本都抬得这么高了，百姓想吃到三十文以下一斤的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弘治朝后期，因为朝廷纲纪逐渐败坏，地方苛捐杂税众多，在盐、茶、铁等等专卖的货物中增税费颇多，盐的成本价本来就不低，朱起心想：“老爷会有什么办法，能把已经腾贵的盐价给降下来？”
沈溪突然想起一件事，抬手道：“厢房里软禁的那些个盐商，一并送走。赎金我们不要了。”
朱起怔了怔，点头道：“是，老爷。”
……
……
章元应和林廷选等人从驿馆回到布政使司衙门，一个个皆面带黑气……他们一直被沈溪牵着鼻子走，心里岂能好受？尤其是章元应和林廷选这样自以为城府颇深的老家伙，更是咽不下这口气。
林廷选道：“我们如此急着把事情定下来，是否操之过急？若佛郎机人不能把盐运来，我们岂不是中了这小子的圈套？”
也是事后才恍然醒悟，佛郎机人有盐这件事属于道听途说而非亲眼所见，如今佛郎机人只是离开黄埔港，连去哪儿都不知。
章元应道：“若为真，又当如何？”
林廷选一想，这事就怕万一。刨去沈溪能从佛郎机人手头上买盐这条途径，还能去别的盐场提余盐，有双重保险，若是沈溪走了再想把他请回来，那就只有等沈溪领着平匪大军回来那一天。
章元应道：“马上派人跟城中士绅通气，每买一引盐，需纳杂捐一两，一律要过布政使司的户头，若然有私扣之状况，以后皆不许再从盐场提盐！别以为督抚衙门能为他们撑腰！”
一小引盐的成本价就给定到十四文，已算是很贵了，沈溪的督抚衙门加了四文，布政使司直接增加五文，本价便到二十三文。那一斤盐运到地方上销售，成本就要三十文，百姓更加吃不起盐了。
……
……
布政使司这边传过话，接到督抚衙门通知准备到商馆去商谈买卖盐引之事的盐商都心生怨怼。把盐的价格定得这么高，百姓购买力必定大幅度下降，买那么多盐回去，是否砸在手上另说。
不过好在盐这东西，贮藏的时间比较长，盐商以前赚得大多盆满钵满，就算是被布政使司和督抚衙门经过两层剥皮，他们也完全可以把成本摊派到老百姓头上，即便卖得久一点也不至于亏本。
这一季少赚些，以后能补回来，毕竟广东盐课提举司的新官就要到任，督抚衙门便不再负责买卖盐引之事。
盐商们各怀忧虑，等到了商馆，才发觉情况不太对头，商馆内外全被士兵包围，而且商馆内除了卖盐引的几个老掌柜，就只有督抚衙门派来的一个书吏，自称姓唐名寅，字伯虎，布政使司的眼线一个都没看到。
“诸位不管是来问价的，还是买盐的，都里面请！不过必须得一个一个来。”
唐寅笑着指了指商馆的后堂，“不管生意是否做成，督抚衙门都会派官兵前往各位下榻之地，确定买盐的，只需将银钱装箱即可，运送银子之事，将由督抚衙门代为完成！不买盐的，我们会拉空箱子回来……绝对保证诸位隐私不外泄！”
盐商面面相觑。
到里面买盐，还是依次进去，买出来的不是有形的盐引，而只是一个承诺，无论生意是否做成，督抚衙门都会派马车送钱箱到盐商的府邸，只需要把等盐价的银钱装箱，运钱的事交给督抚衙门来做。
那岂不是说，盐商是否买回盐，成交了多少数量，布政使司衙门那边将一无所知？
唐寅见众人不语，又把沈溪的交待补充了一下：“督抚大人还交待，今年不限士绅和商贾，只要想销售官盐的，一律可以购买，盐是二百小引起售，我们会发给盐场出具的勘合凭证。若有搭伙的，可两家共买二百引。诸位可明白？”
盐商这下彻底听明白了。
为了打消盐商们的顾虑，督抚衙门这是准备化整为零，连二百引都卖，到时候商馆内必定门庭若市，布政使司衙门想把所有数量清点核查清楚那是做梦。
谁叫这次出售盐引的是督抚衙门而不是盐课提举司？
谁叫布政使司要给督抚衙门出难题？
现在督抚衙门掌握卖盐引的主动权，所卖数量，是不需要跟布政使司衙门申报，只要各家盐商把自己所买盐的数量给捂住，那就可以少缴纳羡余钱，买一万小引的盐回来，交一千引的羡余便可，最重要的是要快进快出，分批购买、运输，让布政使司的人查无可查。

第八六七章 不但有盐，我还会造
上午驿馆要大单出售盐引却门庭冷落，到了下午羊城商馆这边却吵闹拥挤得像个菜市场，而且从出售盐引变成销售成盐。
羊城商馆是沈溪让惠娘和李衿临时租借的，由始至终二女都不会露面，她们只是作为幕后东主，指挥外面的人做事。
商馆一天十二个时辰开放，也就是说任何人想在任何时间段买盐或者询问价钱，都可以进入商馆，商馆有官兵提供全方位的保护，甚至提供“蒙面进门”、“后门离开”等等服务项目。
说白了，就是有意跟布政使司衙门唱对台戏，你有本事威胁盐商，我就有义务维护盐商和地方百姓的利益。
第一天下午一个多时辰，加上夜里六个时辰，到第二天早晨数字呈报上来，已经卖出去四万多引盐。
沈溪估算，未来几天加大宣传力度后，来自两广和湘南的小商贾也会加入到官盐买卖中来，用不了几天就能把十六万引盐售罄。
到那个时候，按照一引盐六钱银子左右的军费附加，他可以拿到十万两左右来充作军费所用。
这笔钱，已经足够他养活一支三千左右的军队进行平叛，而且武器装备精良，士兵的待遇和抚恤金优厚，有助于士兵抛下后顾之忧跟海盗和倭寇拼命。
就在沈溪筹划这一切时，玉娘被从教坊司内放还，她带着几分羞恼来找沈溪，质问沈溪对她的无礼相待。
“……之前你与本官之间有赌约，如今看来是本官赢了。”沈溪脸上带着嘲弄的笑意说道。
玉娘问道：“是大人赢了吗？”
沈溪摊摊手：“否则呢？”
玉娘道：“大人虽然未正面跟布政使司妥协和解，但变相帮布政使司的人敛财，大人可知经过督抚衙门和藩司衙门两层盘剥，再有一路关卡的通关税银，这一斤盐的成本有多高？百姓可还能吃得起盐？”
“到头来，大人坑害的是两广以及湘南等地的黎民百姓！”
玉娘义正辞严，语气激烈，毫不留情地驳斥沈溪这种为了一己之私而罔顾百姓利益的无耻行径。
沈溪拍了拍手，点头道：“玉娘骂的好，本官听到后不由毛骨悚然，原来我的罪过这么大啊……不过，本官要提醒你，盐是卖出去了，但市面上盐价几何，又另当别论。”
玉娘本来怒气冲冲，倒不是她悲天悯人为百姓诉苦，亦或者说是为朝廷社稷着想，但其实主要是恨沈溪把她囚禁了三天，她最讨厌失去人身自由，因为她有心理阴影。当听到沈溪的话后，不由蹙眉：“沈大人此话何意？难道督抚衙门要强行为盐定价，让盐商做蚀本买卖？”
沈溪摇了摇头：“商品价值是由市场来定，若市面上货物奇缺，供不应求，价格自然上涨，反之，当市面上某种商品货物供大于求，除非是有官府强行干涉，否则价格必然下跌。本官也是商贾出身，当然不会以权势干涉市场……”
玉娘略微一思索，问道：“沈大人手中有大批海盐？”
沈溪摇头冷笑：“看来玉娘记性不太好，本官提出与佛郎机人以茶换盐，试问佛郎机人若运来一船一船的海盐，本官履约将茶换给他们，那换来的盐又作何用途？难道倒回海里，让它们融进海水中？”
玉娘谨慎地打量沈溪，道：“沈大人莫要言笑，就算您有不用茶引和盐引与佛郎机人做买卖的权限，佛郎机人也不会有大批海盐，连布政使司衙门那边也都料到沈大人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玉娘，你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以为本官是用计哄骗布政使司的人，但其实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沈溪冷声道，“我堂堂大明，天朝上国，守着万里海疆，四海之内产盐之地无数，到头来却是海疆封闭，片舢不得下海，百姓吃不起盐，空白了少年头，你说这是为何？不是因我大明缺盐，而是因我大明要用盐来让百姓承担国家课税，但凡战乱年景，盐价腾贵，百姓只能吃着寡淡的汤水，连做事的力气都没有！”
“可你又何曾知晓，但凡沿海之地，以那些南洋地区的弹丸小国为例，百姓从未把盐当作金贵之物。物不稀有，凭何为贵？”
沈溪侃侃而谈，当他说完这番话后，就算玉娘之前有再大的火气，此时也沉声不语。
大明缺盐，所以盐才会那么贵，这是事实，但造成盐稀缺的原因，并不是原材料匮乏，而是朝廷给予一定的配额。
朝廷按照猴年马月之前国人的数量，规定一人一年几斤盐，然后根据此数量，在各大盐场配额生产。
正因为有了定数，意味着稀缺而不可再增加，官府有了凭仗，便从中加收苛捐杂税，以至于让原本生产成本不过两三文钱一斤的盐，到最后成本价就要到十几文，而到百姓手中，则要四五十文。
盐业专供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从政者忽略了时代背景和人心的贪婪。
而那些南洋小国，没有盐课专营制度，但凡靠海就从来不缺盐，就算是缺，大不了百姓自己去煮盐，材料工具都是现成的，有何困难？
玉娘面色有些羞惭，但仍旧强辩：“南洋之地生存的不过是一群王化之外的番邦之民，如何懂得制盐之术？”
沈溪笑道：“玉娘把制盐看得太复杂了。再者说了，就算他们不会，不是还有我大明的能工巧匠把技术传授给他们么？”
玉娘一怔，很快想到这个教给番邦之人先进制盐方法的不是别人，正是沈溪。只是沈溪不想背上里通外国的罪名，不肯承认罢了。
“沈大人，你……”
玉娘有些无语了，心想，这沈大人是想用番邦之民生产出来的海盐，来干扰我大明的盐课专营制度，这不是与官府争利，与民争利吗？
沈溪道：“玉娘，本官可什么都没说，你要去检举，尽管去。不过需要提醒你的是，本官不过是按照与佛郎机人通商的细则来做合理的贸易，至于佛郎机人运了什么商品到我大明来，本官一概不知情！”
顿了顿，沈溪一摆手道，“送客！”
玉娘本来还想提醒沈溪，我们之间不是还有赌注需要履行吗？但见到沈溪好似忘了这事儿，又被沈溪无情下了逐客令，自然不会主动去提。
……
……
在制盐这件事上，沈溪并没有跟玉娘打马虎眼。
他真有打算在大明国境外，开几个盐场的打算，他所知道的制盐方法，比如海水灌注卤池，分层曝晒取卤，然后引入晒盐池成盐的方法，就比如今大明使用的煎盐法先进许多，不但成本低廉，而且造出来的盐纯度很高，杂质很少，基本是上好的精盐，就连皇家吃的盐，都未必有沈溪所用方法制出来的盐好。
如今的大明朝廷对于南洋群岛了解甚少，只知道那些个岛上的居民都是蛮夷。殊不知，郑和下西洋时便曾与各个岛屿上的民众进行贸易，但禁海后一切都停止了，只是其后每年都会有一些南洋群岛上的小国到明朝朝贡。
以距离广东沿海非常近的吕宋岛为例，郑和曾奉永乐帝诏书，委任晋江华侨领袖许柴佬为吕宋总督，统揽该国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大权，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不遗余力地弘扬中华文化，施行孔儒礼仁之治，传播闽南农渔工商先进技术，大兴造船、纺织、制陶、种茶和制盐诸业。
可以说，大明要把吕宋收入疆域，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情。可惜的是，一直到明朝灭亡，朝廷从未有过把南洋之地王化的打算，更不要说见识浅薄的满清了。
沈溪则不同，大明朝廷没准备占据的地方，他就要亲自去占过来，佛郎机人可以占，后来荷兰、英吉利等国可以占，那我为何不趁着平海盗和倭寇时，顺带出海把南洋群岛给占为己有？
眼下甚至可以跟佛郎机人做一笔买卖，让佛郎机人把吕宋等岛屿“卖”给他，到时候不但不用跟佛郎机人交战，甚至还可以让佛郎机人作为他的盟友，一起去把海岛上的那些个“不服王化”的土著给剿灭了。
只要整个海岛都属于大明，或者说属于他一个人，他想怎么治理都成。
吕宋岛上，盐场、农场、海港，应有尽有，再加上他栽培出来的新作物，甚至可以大规模移民，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让吕宋等岛屿成为大明朝富足的海疆，比起在西北、东北等地垦殖容易多了。
只是要做这些事，可能需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时间，耗时日久，沈溪现在需要做的，仅仅只是跟佛郎机人买盐，然后平抑大明闽粤桂几省的盐价。
以佛郎机人海船的速度，走一趟吕宋岛差不多需要七八天时间，加上那边装船的时间，一次运盐大概需要十六七天左右。
吕宋盐场不多，其存量只够运一两趟回来，后续的盐，就需要现制造。沈溪已派人拿着造盐田的图纸，跟随佛郎机人的海船过去，利用当地人，在吕宋沿海之地开辟几处大型晒盐盐场，源源不断提供大明朝东南各地的海盐供应。
以盐田晒盐的方法，大概要到嘉靖年间才会逐步形成，盐田晒盐法采用后，“一二日可成卤，四五日可成盐”，制盐时从原来半个月左右缩短到五六天，产量也是几倍甚至是十几倍提升。
有了充足的资金，沈溪可以随时与佛郎机人翻脸，只要他掌握东南沿海的兵权，就可以控制海疆，然后用走私的方式，让惠娘和李衿利用由他庇护的商业网络，把私盐运到各处贩卖。
此举虽然触犯大明王法，但能让下辖百姓吃到真正的平价盐，且是最精良的海盐，造福于民。

第八六八章 属驴的
八月底之前，所有盐引如数售出。
广东盐课提举司下辖盐场毕竟不都在广州府，比如咸水场盐场便在惠州府，惠来县的隆井场盐场则在潮州府，这些地方实际上是商馆这边派人跟随盐商到地方盐场提盐，而银子之前已经在广州城缴纳，如此盐场得到盐引，盐商得到官盐和勘合凭证，可以正大光明销售，一举两得。
当然，盐引并非悉数卖出，惠娘和李衿开办的商会保留了一批，然后派人顺利从盐场提到盐并取得盐场开出的勘合凭证，沈溪没费什么力气就制造了一批一模一样的勘合凭证，如此之前没收的那批盐便摇身一变成为了官盐，以后从其他渠道搞到的私盐也可以如法炮制。
商会的盐从水路、陆路分别运输到广东、广西、湘南等广东盐课提举司传统的销售地进行售卖，此外闽西和赣南等有争议的地区，由于有督抚衙门保驾护航，地方卫所全力配合，销售也极为顺利。
布政使司衙门并未从这次盐引买卖中赚得太多“羡余钱”，因为这次买卖盐引的中小商贾太多了，再加上大商贾也都有意藏着掖着，督抚衙门又不把各家买盐的数量汇报，布政使司对此一筹莫展。
按照布政使司的设想，能从这次盐引买卖中拿到十六万两银子的“羡余”，但最后仅收上不到两万两银子，这还是一些大商贾不敢得罪布政使司衙门太狠，主动孝敬上去的，如此一来，盐的成本其实并未提高太多。
佛郎机人在跟沈溪谈妥生意的半个多月后，用海船运了大批盐抵达福州港，然后从地方商会那里得到茶叶，满载而归。
消息传到广州时，章元应和林廷选两只老狐狸这才相信沈溪不是虚张声势，佛郎机人真有盐跟大明朝做茶盐进行交易。
不用说，佛郎机人运来的这批海盐，再次由督抚衙门“洗白”，充作广东盐课提举司的官盐，为沈溪控制的商会带来大笔利润，同时为平抑闽粤地区的盐价做出了贡献。
唐寅在拿到自己头两个月的俸禄后，几乎夜夜笙歌，到广州府没几天已经结交多个“名士”，没事便举行文会，吟诗作赋，品酒论画，白天则通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中午还要回去补个午觉，下午也是迟到早退，沈溪简直以为请了个大老爷回来。
当沈溪当面把唐寅怠工情况说明后，唐寅振振有词：“……沈中丞，这银子收上来，军费有了，不正可以轻省一段时间？用得着在下帮忙？”
沈溪瞪着他：“银子是有了，但若不能变成粮食，难道让平匪官兵怀揣银子上战场，饿了开灶煮银子充饥？没有变成兵器，难道战场上直接用银子往海盗和倭寇头上砸？冷了用银子当棉被，热了用银子扇风？”
唐寅张了张嘴，回答不出来。
沈溪又道：“就算能把银子换成军粮、物资，整军方略同样需要安排……都指挥使司和各卫所、千户所征调的兵马编制，也都需要有人负责，伯虎兄不是想说，这些让本官一个人来完成吧？”
唐寅摇头苦笑：“沈中丞，您是能者多劳，文韬武略、运筹帷幄……在下一概不及，沈中丞您这样的天纵英才都无法解决的事情，就算加上在下，同样无济于事！”
沈溪所讲内容伤了唐寅的自尊心。
唐大才子别的没有，自尊心那是一等一的高，觉得自己被伤害了，就算条件再好也会撂挑子不干。
沈溪道：“有件事，本官力不能及，非要伯虎兄你出面不可。”
唐寅负气道：“沈中丞莫言笑，何等事您完不成，要在下效劳？您就别高抬在下这点儿微末道行了。”
沈溪知道再不给唐寅一点信心，大才子就要收拾铺盖卷回苏州城了，那将人拉到广州城准备带唐大才子做一番事业的计划就要泡汤，沈溪道：“如今广州城中有一名士，号青衫先生，唐兄可有听闻？”
唐寅脸色不太好看：“听说过，之前在藩司衙门做事，听说很受章藩台赏识，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从藩司衙门辞职不做了，听说目前他暂居城外，不知何时就会返回新宁县老家，沈中丞不是想把他招揽到麾下做事吧？”
同行如敌国，唐寅的职业是个书生，在科举不第后，他的职业变成了半吊子的诗人、画家，但说起来不过是社会闲散人员，沈溪给了他第二春，聘请他做了幕僚，这个青衫先生夏宽也是幕僚，唐寅说起来当然没好脾气。
他夏宽有什么本事？连个秀才都不是！我虽然以后没机会参加会试考进士，但好歹是个解元，是举人。我说两句气话准备走，你就把接班的给我找好了，意思是让我去请，岂非存心恶心我？
沈溪叹道：“本官是有意请青衫先生出来做事，让他给唐兄你打个下手……”
唐寅拱手作揖：“沈中丞不必太过抬举在下，在下被陛下亲下敕令，不得再参加会试，将来只能充作小吏使用，岂能跟地方前途无量的名士相提并论？在下这就回去收拾行囊，沈中丞另请高明吧！”
“慢着！”沈溪道。
唐寅生气地说道：“沈中丞不会又要跟在下提那一百两银子的欠债吧？那笔债本就子虚乌有……再说有又如何，在下之前已还了沈大人二十两，剩下那八十两，在下回到苏州后必当砸锅卖铁还上！”
沈溪心想，你家的锅很多吗？还是你唐大解元家里的锅比较值钱？你砸锅卖铁能卖八十两银子还至于在小酒铺里欠人家几十文钱不能归还？
摆明想说场面话赖账啊！
沈溪道：“这笔帐自然好说，只是本官有为难之处，却说这青衫先生平生最好酒，家中藏有十几坛上百年的佳酿，平日喜欢的是与人品酒论诗画，还说有人能与其在诗画上一较高下，便拿出好酒一坛来与人共饮。”
唐寅之前态度极为强硬，但听到这话已经有些流口水了，百年佳酿？十几坛？
酒水是越存越醇，平日里他喝的酒，酿造出来估计连一个月都不到，不掺水已经是店家良心发现了，听人家说七十年的女儿红、状元红就馋得慌，现在居然有百年佳酿，岂能令他不心动？
但唐大才子可不会为了几坛酒而折腰，在沈溪面前丢面子比失去美酒更让他觉得掉价。
唐寅道：“沈中丞诗画功夫了得，自己去请正合适，用的着在下？”
沈溪叹道：“本官原本也是如此想，可惜这青衫先生还有一好，就是喜欢与人斗酒，听闻有千杯不醉的本事，本官量浅得很，怕是几杯酒下肚就要烂醉如泥，就只好请伯虎兄你出面了。”
唐寅很爱喝酒，但他的酒量不高，但像唐寅这样喜欢喝酒又好面子的人，从来不会承认自己酒量浅，说自己不能喝，那比杀了他还令他不能接受。
现在百年佳酿摆在那儿，还有人跟他斗诗画，比比谁在智计上更高明一筹，最后再来个开怀畅饮斗酒……
唐寅心想：“这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制的啊，怪不得他自己不想去要让我去。”
有这种想法，唐寅的面子稍微找回一点，不过脸上可不会表现出有多向往，当下板着脸道：
“既然沈中丞不想去，在下就当做个顺水人情，在离开前帮沈中丞去将此人请来。沈中丞，且将他的住址说来，在下这就前去。”
……
……
在沈溪看来，唐寅是属驴的，而且是头倔驴，撵着不走打着倒退那种，要指使唐寅做事，必须要在绳子上挂根萝卜，还要好好哄着他，然后这头驴才会勉强走两步。
这他娘的不是来当幕僚的，而是来当祖宗的啊！
可沈溪对唐寅就是生不起气来，关键是这个人真是让他觉得又爱又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才子，诗画双绝，人家有点儿脾气怎么了，大明朝中庸之道的凡夫俗子多了去，有几个人能像唐寅这样怀才不遇，潇洒一生？
但想到历史上的唐寅跟他遇到的唐寅其实是有不同际遇的两个人，沈溪又觉得有点儿讽刺，他的到来改变了唐寅，或许正在磨去唐寅身上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是气节和风骨……沈溪总是能找到方法，让唐寅的倨傲变得没了脾气，换作别人绝对做不到这么准确对症下药。
忙完这一阵，转眼到了九月初，马九和小玉的婚事眼看就要举行，驿馆后院开始正式筹备婚事。
沈溪手头上有银子，不需要一直住在驿馆，他准备在官驿附近找个相对宽敞的院子租下来作为居所，让家里的女眷活动的地方更宽敞些。
平海盗和倭寇的事情正式提上议程，可在此之前他尚有两件棘手的事情要解决，一个是把手头上的银子变成粮食和物资，另一个则是从广东、广西和福建各卫所征调来一千到两千名士兵，然后租借民船来作为“战船”，稍微整饬训练就可以浩浩荡荡出征扫平匪寇了。
这阵仗看起来不大，但相比于地方上每伙平均三五十人、最多不过数百人的盗匪，沈溪摆出来的已经是大阵仗了。
要平海盗和倭寇，交战不是麻烦事，麻烦的是情报搜集工作。
狡兔三窟，这些海盗和倭寇人数不多，但神出鬼没，他们的据点可能在沿海某个山旮旯里，也有可能在某个小岛上，还有可能在某个山村里农闲为民、农忙为盗……
关于为什么不是农忙为民，那是因为农忙的时候沿海卫所的官兵需要囤田，抓紧时间播种或者收割，没时间去平匪寇，反而到了农闲时，卫所官兵会为了捞取功绩拿匪寇开刀。
所以农闲时当海盗反而更加危险。
沈溪想把这些海盗和倭寇的据点都挖出来不现实，只能找那些相对凶残而且知名度高的团伙下手，平掉几个山头后，势力小的就会望风而逃，自行解散归田，那他的平盗工作就算初步达成目标。
让沿海居民皆都富足，百姓家家户户有余粮，那才是他的最终目标。等百姓兜里都有钱了，谁还愿意做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盗匪？
最后只剩下一群倭寇，目标会更明确，将其一网打尽便是！

第八六九章 红双喜
九月初二，是沈溪乔迁新居的第二天，也是马九和小玉完婚的日子。
这天沈溪位于城东南禺山下贡院附近的新居非常热闹，小玉跟马九的婚房在禺山背面，距离这边有三四条街，可沈家到底是小玉的“娘家”，无论是秀儿、朱山这些跟小玉同为丫鬟的小姐妹，还是谢韵儿、林黛、谢恒奴等主母，对小玉出嫁都很热心。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么多女人凑到一块儿，不知道是多少台戏了。
小玉在陆、沈两家多年，早就被当成家中的一员，谢韵儿让家中女眷每人拿出一件礼物来送给小玉当嫁妆，除了谢韵儿送了一根银钗外，林黛居然送了一个银手镯，让别的丫头羡慕不已。
这也是沈溪事前没料到的，因为平日里林黛斤斤计较，唯恐别人占便宜。
中午的时候，沈溪从督抚衙门回来吃饭时，谢韵儿提及此事，沈溪诧异地凑到林黛耳边，低声问道：“你就不心疼？”
林黛撅着嘴，小声道：“是我入门时，娘亲送给我的，小玉要出嫁，我就送给小玉当礼物！”
沈溪不由莞尔……林黛不是大方，而是因为那银镯子是周氏送的，在林黛看来如同紧箍咒一般，只有把东西送出去才能让她觉得心安。
林黛平日极为小气，虽然会攒钱但却总也留不住钱，看起来节省，但在遇到喜欢的东西时，会忘乎所以地把积蓄给花个干干净净，然后继续积攒……
林黛是个不会为自己将来打算的傻丫头，有争宠的想法，但就是不努力提高自己的素质，以便跟上沈溪的脚步，总习惯当一个事事都倚靠丈夫的小女人。
林黛并非自私自利，只是有点儿小脾气，又不懂得表达内心，以至于她的世界只有自己和沈溪，在沈家后院显得特立独行。
谢恒奴相对就好多了，没什么心机，天真无邪，刚入门不久就在沈家结交到好朋友，平日跟尹文和陆曦儿形影不离。
婚事一切从简，马九没有亲属，这天他是新郎官，但上午却在帮沈溪做事，一直到午时，才回沈溪为他租住的小院收拾。
过了中午，良辰吉时一到，虽然一切从简，但大红花轿沈家这边还是准备有的，到底是姑娘家一辈子仅有的一次，在沈溪看来，务必要让小玉和马九都不留下遗憾。
花轿只是找了几个车马帮的弟兄帮忙抬，小玉一身红装，抱着个包袱和木匣出来，那是她的衣服和嫁妆，本来她还要带被褥，但想到以后要时常在沈家过夜，便将被褥留了下来，毕竟那边马九早已置办好了新婚所用之物。
站在一旁傻呵呵笑着的马九，用深情的目光望着小玉，等小玉钻进轿子，轿夫抬起来，才如梦初醒，骑上高头大马，一路春风得意地到了新房外。
马九下马后，直接回身到轿子前，踢开轿门，迎小玉出来。
小玉头上遮有红盖头，目不能视物，走路需要人搀扶，马九亲自过去搀着小玉的手，二人相扶进入小院拜堂。
马九孑然一身，沈溪既是他的雇主，也是他的媒人，他和小玉都称呼沈溪为“老爷”，以后同为沈家做事。
沈溪亲自证婚，安然坐在高堂位置上，接受新人跪拜。
夫妻交拜后，秀儿送小玉进洞房，马九则被朱起拉着，跟沈溪、唐寅还有一众车马帮弟兄，到院子里喝酒。
酒席是沈溪提前安排附近的酒楼准备好的，院子里摆上两桌，到场都是跟马九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
一桌是主桌，除了沈溪、唐寅和朱起外，还有来自广州三卫的几个百户官，另一桌围坐的则是车马帮的管事。
唐寅看到好酒，就好像看到亲娘一样，不管新郎官怎样，他自斟自饮，喝得很是欢畅。
沈溪瞥了他一眼，问道：“唐兄去请青衫先生，有何结果？”
唐寅脸色发青，显然是在夏宽那里碰了硬钉子，有些沮丧地摆摆手：“不提也罢！”
什么叫不提也罢，唐寅头几天说及夏宽还趾高气扬，好像解元跟无功名的书生没有任何可比性，结果去见了一面之后就焉了，连回苏州的事都挂口不提，这在沈溪看来，唐大才子应该是在夏宽那里受挫，让他对人生失去了信心。
沈溪没好气地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唐兄自己说要请青衫先生回来，不会就此打退堂鼓吧？”
唐寅本来发青的脸色，变得漆黑，皱着眉头道：“沈中丞放心，人我一定会请来，但请宽容些时日……”
沈溪苦笑摇头：“唐兄可要着紧一些，免得人走了。”
这下唐寅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
……
马九不善言辞，再加上沈溪不嗜酒，席间没有划拳行令，喜宴显得不那么热闹。
好在来客都抱着祝福的心态，不想打搅新人的好事，甚至沈溪还劝大家别给马九灌太多酒，看看日头西斜，沈溪便起身道：“诸位，时候不早了，把这里留给新人，我们该回去了。”
诸人起身来，说着恭喜的话，先后离开马家。
唐寅有些狼狈地跟着人群走了，沈溪显得不疾不速，有意落在后面，显然是有事要对马九交待。
因为广东布政使司阻挠，沈溪如今在广东地面上购买粮食物资非常困难，即便能买到也要高出市价一大截，故此只能从福建调运，沈溪安排马九次日北上潮州府，跟护送钱粮物资南下的宋小城等人接洽。
“老爷，您只管放心，小人一定做好。”
马九多喝了两杯，心里欢喜，对沈溪感恩戴德。
沈溪笑着拍拍马九的肩膀：“九哥，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跟以前一样就好，别太拼，要想着家中有人盼着你回来。”
马九虽然不识字，但算是有头脑之人，马上明白沈溪说的是什么，憨厚地点了点头。
沈溪微微一笑：“不打搅你们小两口的好事了……秀儿，小山，咱们走吧，明日酒楼的人会来拿走碗筷，剩下的人家自己会收拾。”
朱山和秀儿本来正在帮忙收拾桌椅，听到沈溪的话，点了点头，到古井边打水洗过手，再把围裙撤了，然后站到沈溪身后。
沈溪对马九点点头，道：“别让小玉姐姐等急了，去吧。”
说完，沈溪带着朱山和秀儿一起离开，把这小院彻底留给一对新婚的璧人。
……
……
沈溪从马九住处出来，并没有回家，让朱山和秀儿回去传个话……他以有公事为由，悄悄去了惠娘那儿留宿。
这天马九做新郎官迎娶小玉进门，沈溪自己也要当新郎官，这天是他跟惠娘商议正式纳李衿入门的日子。
沈溪稍微有些醉意，不过仍旧小心翼翼防止被人跟踪，等确定无碍之后，才敲门进了惠娘和李衿所住院子。
“老爷喝酒了？”
这天不是李衿出来迎接，而是惠娘带着两名男装丫头开的院门。
惠娘刚把门关上，沈溪便在身后一把揽住纤腰，带着酒气的嘴凑了过去，轻轻吻着惠娘的耳垂。
惠娘羞赧地道：“老爷，妾身不是衿儿，今天是老爷和衿儿的大日子。”
沈溪充耳不闻，醉醺醺地把惠娘搂得很紧，嘴里喃喃说道：“孙姨，为什么将别的女人往我怀里推？难道是想赎罪么？”
沈溪不称呼“孙姨”还好，这称呼一出口，惠娘身子顿时僵住了。
“老爷，丫头们在看着。”惠娘面红耳赤，为难地说道。
沈溪不以为意：“怕什么？没人会笑话的，谁敢笑话你，本老爷就将人收入房中，让你去笑话她们！”
惠娘顿时变得自怨自艾……此时的她，觉得自己的身份跟丫鬟一样，不过是沈溪一时兴起的玩物，以后或许会被弃如敝履。
惠娘委屈地说：“老爷，妾身给您泡茶醒酒。”
沈溪哈哈一笑：“作何要醒酒呢？这带着醉意，不正好吗？孙姨，你知不知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我想的是，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妻子，那该有多好啊！”
惠娘满面惊讶之色。
她委身给沈溪已有一年时间，沈溪在床第间也说过一些情意绵绵的话语，可如此表白却是第一次。她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老……老爷，你喝醉了。”
沈溪道：“我没有喝醉，孙姨一定会说，那时我不过才是个六七岁的孩子，能懂得什么？可谁说六七岁的孩子就什么都不懂？”
“时间过得好快啊，我犹还记得那时的你，头上插着一根雕花的荆钗，穿着青白相间的粗布裙……惊若天人。”
“那时候我便想，美人需要抛头露面打理家业，如此清苦，必定有一段不堪的过往，我便要做那守护之人，让她此生衣食无虞。”
惠娘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了，摇摇欲坠，完全靠沈溪搀扶她才勉强稳住身形。
布衣荆钗，对惠娘来说很熟悉。
在小药铺正式做大之前，惠娘所赚取的银子，仅仅够养活她自己和女儿，她也来不会在衣着打扮上铺张浪费。沈溪说的布裙，也是穿了几年她才依依不舍给拆了取丝线，至于那根雕花的荆钗，则一直留在她的首饰盒中。
“老爷还记得吗？”
惠娘神情落寞黯然。
沈溪悠然神往：“最美好的事，怎会忘记呢？其实我年少之时，最值得回忆的就是两件事，一件是与你初见，再一件……是我大病后，你在床边照顾，半跪在床头为我洗脚，那时候我就想迎娶你进门，与你做那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夫妻。”

第八七〇章 李衿的红妆
惠娘对沈溪不是没有感情，沈溪是她的小粉丝，而她却把自己当作微不足道的砂砾，把沈溪看作只能仰望的星辰。
这天是沈溪纳李衿进门的日子，惠娘本不想多打扰，但见沈溪醉眼朦胧，又说出一些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使得她心头无比矛盾。
惠娘如以往一样，可以无条件为别人作出牺牲。是以，当沈溪说喜欢她布衣荆钗的模样，她便回房去换了一身出来，沈溪说喜欢她服侍洗脚，她便亲自去灶房打来热水，到正堂为沈溪宽靴除袜洗脚。
或许是见到马九和小玉新婚燕尔，沈溪假装醉意，趁着惠娘在安排李衿过门时心情矛盾的时候，恣意享受惠娘身上最美好最温柔的一面。
望着惠娘认真细致的模样，沈溪真想抱她进房，与她共赴巫山，可他终归忍住了，因为这会违背承诺。
李衿正在房里等他！
惠娘帮沈溪洗完脚，用布帮沈溪擦干，为沈溪换上宽松的布鞋，正要把水盆端出去，却被沈溪自后面一把抱住。
沈溪道：“惠儿，扶为夫进房。”
“……是。”
惠娘迟疑了一下，点头应允。
惠娘小心扶着沈溪出了正堂，习惯性往自己房间走去，走出一步之后才发觉不对……今天可是沈溪跟李衿的好日子，不能愧对姐妹。她柔声道：“老爷，往这边。”
沈溪点头“嗯”了一声，与惠娘一同到了李衿的房门口。
小院不大，正堂左右两侧分别是厨房和茅房，茅房一侧是个小院子，可以种植点蔬菜。两个女主人分别住在东西厢，厢房南北各有一间耳房，几个丫鬟便分别住在其中。沈溪以往过来，都把惠娘的闺房当作自己的房间，李衿的香闺还从未拜访过。
惠娘轻轻推开西厢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桌上燃起的红烛，以及房间内四处悬挂的红绸，虽然不是明媒正娶的正式婚礼，但惠娘还是为李衿的洞房精心布置了一下。
李衿一身红衣，头上蒙着红盖头，连脚上绣鞋和袜子也是红色的，此时佳人正端坐在春凳上，听到声响，紧张得连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已经入夜，烛光有些朦胧，沈溪正要走上前，惠娘道了一句：“衿儿，老爷来了。”
李衿有些慌张失措，站起身行礼：“给老爷请安。”
“不必了。”
沈溪继续装出一副醉意朦胧的模样，上前一把拉住李衿的手，另一只手直接将李衿的红盖头摘了下来，露出她娇美略显慌张的容颜。
眉如春山，眼横秋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有一丝迷惘，精致的瓜子脸上，琼鼻洁白如玉，樱唇娇艳欲滴，加上凤冠霞帔，越发显得娇艳可人。此时李衿神色惴惴不安，恰好把小女人最真诚的一面表露出来，等她适应明亮的烛光，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双颊露出浅浅的酒窝，这是沈溪认识她以来，最美的一刻。
惠娘上前，亲自在春凳上铺好白帕，柔声道：“妾身就不打搅老爷和衿儿妹妹的好事了，这便告退。”
惠娘正要离开，却被沈溪一把抓住，惠娘身子一个不稳，险些摔着，下一刻便落进沈溪怀抱之中。
沈溪脸上挂着慵懒的笑容，颇有几分无礼地说道：“惠儿，不许你走！”
身在沈溪怀抱之中的惠娘身体一颤，马上惊慌失措：“老爷……不可！”
沈溪一笑，他并非是真的让惠娘留下来，他知道以惠娘拘谨的性格，是断然不会接受留下的，但现在他就是要不失时机地“耍酒疯”，惠娘是个不会懂得拒绝的女人，就算事有不成，也算是潜移默化改变她抗拒的心理。
至于李衿，作为小妾，她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惠娘还可以对沈溪说“不可”，她连伸手推开沈溪的资格都没有。
沈溪松开手，惠娘刚松了口气，却听沈溪吩咐：“惠儿，替老爷宽衣。”
惠娘神态变得踌躇，之前沈溪还含情脉脉对她倾述衷肠，可此时就显得对她不太尊重。不过她还是依言上前，为沈溪解下便服，挂起来，等沈溪身上只剩下白色单衣时，她却怎么都不肯再伸手。
沈溪凑过去，到她耳边问道：“真的不留下吗？”
“老爷，今日是您和衿儿妹妹的大喜日子，妾身不能打搅。”惠娘态度坚决地说道。
沈溪摇摇头：“也罢，回去早些歇着，明早让衿儿过去给你敬茶。”
惠娘本想说，自己不是大妇，没资格吃李衿的敬茶，但见沈溪望着她那热切的目光，她此时只想快些逃出去，只得点头：“老爷有吩咐，只管对丫头们说，丫头就在隔壁耳房里……”
说完，惠娘一步一踉跄地出了西厢门口，连房门都不记得关上，好在丫鬟们机灵，很快便掩上了。
沈溪叹了口气，或许是逼得惠娘太紧，让她六神无主，在这样一个夜晚，应该彻夜难眠吧。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双哆哆嗦嗦的小手伸了过来，慢慢解开他白色单衣的衣带，沈溪侧过头，将李衿揽在怀中，笑道：“衿儿真是善解人意……”
……
……
红烛艳艳，本来晚秋时节，凉意已经很浓，不过在这封闭的闺房中，沈溪却能感受到一种温暖的安逸。
沈溪对于春凳并不陌生。
当初他第一次跟谢韵儿在李氏面前演戏，就是这样一条春凳上，沐浴、验贞、合卺，他都可以做到游刃有余，但那只是一场戏。
而现在，他却要确确实实让含苞待放的李家二小姐，变成独属于他的妇人。
海棠初绽，玉人泣涕涟涟，沈溪的温柔并未令她情绪好转。
对于李衿这样的浮萍来说，她本已失去对未来的期冀，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交给沈溪，更多地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换取未来生活的保障，至于她心中对沈溪有几分情意，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无论是爱是恨，是自愿还是虚以委蛇，她总归变成了沈溪的女人，以后这就是她唯一的身份，沈溪衰则她衰，沈溪荣她却未必荣。想到这里，她心头的委屈更多，伴随着身体的疼痛，一哭便停不下来。
沈溪轻叹：“到榻上去睡，既然没准备好，以后再说吧。”
验贞已经完成，事情却进行不下去了，沈溪多少有些扫兴，但他还是不想违背李衿的意愿，本来今晚的安排也是他体谅李衿的处境而为，若李衿对他太过抗拒，他完全没必要留下来，惠娘或许更需要他。
沈溪正要将白色中单合上，李衿突然从春凳上坐起来，用力抱着沈溪的腰，在沈溪怀里啜泣起来。
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沈溪，根本就无法猜到李衿心里在想什么，他又不能把李衿推开，便由着她，让她痛哭一场，把心底的委屈疏解开来。
终于，等李衿抬起头来时，那楚楚可怜的眸子中，多了几分依恋和柔情，当沈溪拭去她的眼泪时，她脸上涌起一抹红霞，然后低下头，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服侍沈溪。
突然而至的温存，让沈溪先是一怔，随即便醒悟过来：“看来惠娘平日对她教导不少，只是个初嫁的丫头，却已经懂得温柔体贴的手段。”
惠娘在床第间一向保守，这跟惠娘的性格有关，可这一年时间里，沈溪对惠娘的开发不少，使得惠娘逐渐多了女人的妩媚，只是惠娘的妩媚从来不会在床第之外的地方展现出来……
窗外刮起了风，起风后，夜色越发稠浓，预示一场秋雨即将到来。
沈溪将李衿抱上床榻，等他再次试着完成之前未竟之事时，李衿对他少了一种抗拒，多了几分驯服。
李衿最初的反应很激烈，可回到她熟悉的睡榻上，她变得自然多了，甚至开始主动迎合。
沈溪已经感觉不到她对自己有什么排斥。
这次比沈溪与林黛或者是谢恒奴的合卺之夜都要来得顺利，说到底李衿已不是个青涩未脱的小丫头，而是一个年已十九岁、经历苦难与漂泊的女人，林黛和谢恒奴就算对沈溪再好、再尊敬，也不会违背身体的意愿去做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李衿就不同了，此时的李衿跟惠娘很相似，在沈溪面前她必须要做到忘我的地步。
虽然没有抗拒，甚至还能让沈溪得到很多不同的新奇体验，可沈溪心中始终都没有水乳交融那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跟之前沈溪始终不肯接纳李衿的原因一样，到底他跟李衿之间缺少了感情的交流和呼应。
虽然谢恒奴这样青涩的小丫头，每次在闺房都会挑三拣四，这里疼那里不舒服这个不行那个不喜欢，但沈溪很喜欢逗弄谢恒奴，把那当作是闺房间的一种乐趣和情怀。而李衿压根儿就没抗拒，很多事都是李衿主动，清丽绝伦的俏脸上满是讨好之色，这让沈溪感觉自己是在以权压人，征服感固然很强烈，但很快便意兴阑珊。
沈溪在乎的是两情相悦，用女人的心去感化自己，让他在这个世界有归属感。而不是那种当了皇帝可以选妃，只因女人长得漂亮就非要据为己有，临幸之后便抛诸脑后。
沈溪有些醉意，没太勉强自己非要坚持多久，很快，当他例行完公事后，倒头便睡了过去。
这对李衿来说或许有些不公平，但既然李衿没付出真心，又如何指望能得到沈溪对等的感情回馈？
第二日早晨，沈溪起来得很早，在李衿的服侍下穿好衣服，二人一起到正堂，由李衿给惠娘敬茶。
在这小院中，奠定沈溪为主，惠娘为主母，李衿为滕妾的尊卑排序。
沈溪没有留下来吃早饭，惠娘亲自为沈溪整理衣衫，道：“老爷，快些回去吧，走的晚了，怕家中夫人担心。”
惠娘作为沈溪养在外宅的女人，把沈溪家里的大妇谢韵儿当作“夫人”，把自己摆在了相对较低的位置，也是希望自己的存在不会给沈家内眷带去过多困扰。

第八七一章 忠孝不能两全
进入九月后，天气逐渐变得凉爽起来。
小冰河时期的广州府，虽然冬天偶尔也会下雪，但到底地处南国，虽然比不了后世近二十度的平均温度，但逼近冰点的时间还是少之又少，就连沈溪身边唯一不是南方人的谢恒奴，对广州的天气也非常喜欢。
小玉和马九新婚后的第二天，马九北上迎接宋小城的钱粮物资车队，小玉也回到沈家做工。等半个月后，马九随车队一起返回广州府，两口子白天在沈家或者督抚衙门做事，晚上回家，成为旁人艳羡不已的“上班族”。
惠娘那边，沈溪隔三岔五过去，跟以前一样基本都是白天去，两三个时辰后就离开，甚少过夜。多了一个李衿，惠娘的情绪稍微有些低落，不知是否跟沈溪分薄了对她的宠爱有关。
沈溪每每问起，惠娘都缄口不言。
随着粮草齐备，沈溪这个三省督抚的主要任务，放在了整饬兵马，派出斥候调查沿海一代盗匪情况上面。
沈溪亲自画了一份东南沿海疆域草图，利用他前世对东南沿海的了解，以及对福建、广东一些沿海地方的山脉和岛屿的调查，判断哪些地方可能会有倭寇和海盗出没，再通过跟出海经商的人询问，又或者派人去沿海一些村庄打探，最后归纳出海盗和倭寇可能藏身的地点。
唐寅虽然一直跟在沈溪身边办事，但这些天他有些心不在焉，或许是去见夏宽给他造成了一定的心理影响，心高气傲的大才子，居然也学会装深沉，甚至还戒酒了，客栈的人说有十几天没看到唐寅酗酒。
唐寅居然也能做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早到晚都待在衙门里，殊为难得，不过沈溪偷偷观察了一下，这位大才子并不是在工作，而是发呆的时间居多。
九月二十，辰时刚过，沈溪出去送出一份往京城的奏本，回来时看到唐寅坐在大堂旁边的书案前，拿着根毛笔，杵在那儿一动不动，显然又神游天外了。
沈溪上前打招呼：“伯虎兄，这秋高气爽，天气不错，为何不出去走走？”
唐寅回过神来，打量一眼沈溪，轻叹道：“公事尚未完成，并无心情。”
沈溪心说，这唐伯虎可真是个怪胎，我让你去请夏宽，不过是想让你见识一下夏宽的才学。这夏宽是谢铎都极为推崇之人，要不是谢铎开具的介绍信，夏宽绝对不会在章元应等人面前帮忙说话。
如今夏宽离开布政使司衙门，沈溪想投桃报李请他回来做事，让唐寅去请，结果却把唐寅给整得魔障了。
沈溪问道：“莫非青衫先生不肯让伯虎兄喝酒，伯虎兄心有不忿？”
“酒？”
唐寅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酒为何物，“非也非也，我与青山先生一见如故，吟诗作画，那百年美酒自然品尝过了。相互接触之后，感慨颇多啊！”
跟你说话，你发两句牢骚也就罢了，怎么态度如此消极？他是有法术还是会催眠怎么着，把你搞成这副德行？看来这位青衫先生的本事不小啊！
沈溪问道：“不知伯虎兄与青衫先生交谈了些什么？”
唐寅摆摆手：“不足为道，不提也罢……沈中丞公务繁忙，不必理会在下。”
真是一点没有当下属的觉悟啊！
给你发薪水的老板看到你不做事，前来质问你，你居然让老板去干活，然后你自己再继续偷懒？
沈溪道：“本官正想拜会一下青衫先生，伯虎兄请准备一下，下午我们一同出城拜访，晚上留在城外过夜！”
……
……
到广州府后，沈溪的确早就想去拜访一下这个夏宽了。
此人在历史上籍籍无名，连个秀才都不是，偏偏其才能和见识连谢铎都知道，两人间还有些交情，谢铎交代沈溪到广州府后可以找此人辅助，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在这之前，沈溪的确派人去找过夏宽，把自己的想法相告，夏宽却没有答应出任沈溪幕僚的请求，在听闻沈溪遇到困境后，灵机一动，和沈溪用书信商量出个可以在佛郎机人那里购盐的主意，然后用他的口才，把章元应和林廷选吓得不轻，这是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突然改变主意挽留沈溪的重要原因。
可以说，夏宽对沈溪帮助很大，既然此人学识和谋略都极其出众，又能令心高气傲的唐大才子魂不守舍，那就应该三顾茅庐把人请回来。
安排好马车，准备妥当礼物，下午刚到下班时间，沈溪便带着几十名亲卫出了城。
夏宽居住的地方，是沈溪让朱起帮忙找寻的，这也是为了保护夏宽和他的家眷，防止被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报复。
夏宽今年三十有五，家有贤妻，有儿有女，上有高堂，下有弟子，虽然称不上桃李满天下，但因他教出了两个举人，二十多个秀才，使得他在广州地方学界拥有很高的威望，许多学塾都愿意聘请他回去当先生，这是个不愁饿死的儒士。
但听说此人从来没参加科举，连县试都未曾应试过，至于他是想憋着一股力气，准备来个连中六元，还是一辈子不碰科举，暂时无从得知。
小镇在广州城东南方向，毗邻珠江，紧靠广州右卫，距离府城不过十里左右。
广州城沿江一代这样的镇子不少，只要地方有卫所庇护，盗匪不敢轻易袭击。
近年来一些失去土地的农民，又或者是被海盗和倭寇经常袭扰而在家乡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在失去生计的情况下，只能到靠近省城的地方落脚，搭建屋舍，再去港口和城里找些体力活来做，日子还算过得去，久而久之，广州府周边这种聚居点越来越多。
日落黄昏时，沈溪一行终于抵达，士兵在外面守候，顺带安营扎寨，而沈溪则跟唐寅去见夏宽。
木篱笆内是一个平静的农家小院，几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的石桌边玩双陆棋，见到有客人来，一个稍微大点儿的孩子站了起来，到屋门口通知一声，然后便见到一个面容有些沧桑的三十多岁长衫男子走了出来，为沈溪和唐寅打开柴门。
“唐解元久违了。”来人正是夏宽，见到唐寅后拱手行礼，然后打量沈溪，“不知这位是……？”
其实沈溪的身份不难猜，但既然对方问及，礼数上沈溪还是要自我介绍：“在下福建汀州府沈溪。”
“原来是沈中丞沈大人，草民夏宽，参见大人。”夏宽听到沈溪自报名号，连忙下跪行礼，被沈溪搀扶了起来。
进入院子，夏宽一摆手，孩子们倒是听话，一律进了屋子，随后从屋里出来个二十多岁的妇人，将墙角放着的一张小茶几搬了过来，摆好后，又拿了几根小板凳过来。夏宽惭愧地说道：“沈大人，唐解元，请见谅，敝舍简陋，招待不周。”
沈溪心想，你那十几坛好酒，卖给达官显贵怎么都值个几十上百两银子，何必刻薄自己和家人呢？
沈溪一摆手，后面的朱起把礼物递上，四个礼盒，里面多为地方土特产，不怎么值钱，只是聊表心意。
夏宽谢过后，让妇人带到里面。
宾主坐下，沈溪才留意到，唐寅自从到了这小院，眼睛就往屋内瞄，好像在找什么人。
沈溪的凳子相对高一些，唐寅的次之，最矮的是夏宽为自己准备的，这也是照着礼数。他无功名在身，不能跟沈溪和唐寅平起平坐。
沈溪心想：“在礼数上如此讲究，连高矮凳子都是精心准备的，那他为什么不参加科举获取功名呢？”
夏宽道：“沈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沈溪收摄心神，笑着拱拱手：“本官从谢老祭酒口中得知青衫先生大名。此番南下广州府，本应早些登门拜访，可惜琐事缠身，直到今日才成行。说起来，谢老祭酒是在下的恩师之一……”
夏宽笑了笑，谢铎的学生不少，官场上跟谢铎攀师生关系的人多不胜数，可这位沈状元，年纪轻轻便功成名就，完全没必要说是谢铎的门生，因为就算谢铎的本事，也栽培不出十三岁便连中三元的状元郎。
但夏宽没有说破，行礼道：“原来是谢师的高足，鄙人早年间也曾拜访过谢师，蒙受指点，至今不敢有忘。”
沈溪和夏宽都算不上是谢铎的弟子，甚至连挂名弟子都算不上，但因谢铎的关系，二人马上从陌生人变成“同门师兄弟”，这就是这时代攀关系的重要性。
只是去拜访过一次，听了两句教诲，就把人家当作先生看待，这时代的“先生”可真不值钱。
沈溪正要说明自己想请夏宽到督抚衙门做事的心意，之前的妇人出来，拿了茶水和茶壶放下，刚要敬茶，夏宽斥责：“督抚大人在前，妇人不得僭越。”
妇人恭声应是，即将退下之时补充一句：“高堂唤君面谈。”
刚才端坐着的夏宽，小板凳一歪，差点儿一屁股摔坐地上，他赶紧爬起来匆忙往屋内去了，沈溪看这架势，还真是个大孝子啊，老娘有吩咐，就算是面见朝廷三品大员，也是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唐寅解释道：“沈中丞或有不知，廷苏兄乃是有名的孝子，高堂在不远行，所以他始终未参加科举，就是怕为功名所累而耽误孝道。”
沈溪本来对夏宽的印象极为不错，但听到这典故，简直想说，这分明是愚孝！
你要说高堂在不远行，那确实是孝道，可你有了功名，光宗耀祖，自己有了出息也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不也是孝道吗？再说了，父母也都希望看到孩子有本事，可是为了孝道，你连功名都不要，这是有多迂腐？
而且考取功名，乃是为了报效朝廷，正是这时代推崇的“忠君”思想，天地君亲师，忠君不应该在孝亲之上？
但这确实便是这时代最为推崇的孝道，沈溪没法反驳，只能点头：“青衫先生如此也算至情至性……哦对了，伯虎兄总往里面看，可是屋里有你牵挂之人？”

第八七二章 唐寅染相思病
唐寅面色不善：“沈中丞，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来到小院就往人家屋子里瞧，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还问我什么意思？只希望你看上的不是有夫之妇！
沈溪淡淡一笑：“只是看伯虎兄神色异常，故随口一问。”
沈溪不再多言，拿起茶水抿了一口，茶香浓郁，入口清冽，他这才知道夏宽在招待宾客上很舍得，不但用好酒，还用好茶。
不多时，夏宽从里面出来，已是满头大汗，坐下来喝了口茶，摇头道：“沈大人，您远道而来，若有什么事直说无妨。家母身体有恙，时常需要人照顾左右，平日里舍妹侍奉家母病榻之前，力不能及，鄙人与贱内也需要时时关切。”
沈溪释然，那不用说，唐寅牵挂的那个人，就是夏宽的妹妹了。
来人家里一趟，吟诗作画喝了好酒，又见到魂牵梦绕的美人，回去后连酒都不想喝了，你唐寅不是被夏宽的才学折服，分明是患了相思病啊！
沈溪没办法说让你妹妹出来见见，这年头，无论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还是为人妻的妇人，都是不能随便抛头露面的。
沈溪道：“本官想请青衫先生到督抚衙门任职，提点日常案牍。”
之前沈溪曾经发出函邀请，后来唐寅也来过，表达了督抚衙门想要请夏宽回去做事的意愿，是以夏宽听到沈溪这番话并未感觉唐突，当即有些为难地说道：“家母在堂，恐怕……鄙人无力为沈大人谋事。”
唐寅笑道：“这有多难？廷苏兄，不妨将令堂与家眷，一起接到城中尽孝，就住在衙所不远处，若有事，只需派人通传一声即可，如此不是甚好？沈中丞可是每月开出二十五贯钱的俸禄……”
沈溪瞪大眼睛看向唐寅，你为了相思的美人，真是什么事情都敢说啊，让夏宽带个老娘去城里当幕僚也就罢了，居然还把我给你二十五两银子俸禄的事说出来？要不是当初鬻题案对你有所愧疚，又见你穷困潦倒，我会给你这么多银子当俸禄？就算是二十五两，那也是先刨除还债的十两银子，实际到手的不过十五两。
夏宽听到“二十五贯钱”，不由大吃一惊。
沈溪作为正三品督抚，每个月到手都不一定有二十五两银子，有什么本事能同时养两个二十五两俸禄的幕僚？
除非你是贪赃枉法的赃官！
沈溪见夏宽用诧异的目光打量自己，赶紧解释：“青衫先生切莫误会，本官无法提供如此高的俸禄，每月……五两银子倒是可以。”
按照幕僚的行情，一个月五两银子已经不低，毕竟一个正七品的知县一年的俸米折合银子后差不多才四十两，一个月五两银子比起知县的收入还要高，你这没当官的比当官的赚得还要多。
夏宽苦笑着回答：“鄙人恐怕要问过家母的意思才行……沈大人回城去吧，若获家母首肯，鄙人必当进城，为沈大人效犬马之劳！”
沈溪左右看了看，夏宽如今住的地方条件有限，肯定没办法招待他们过夜，要么到镇上找地方歇宿，要么回城。
时间已晚，但就算广州城城门已关，沈溪要进城是十分容易的事情，毕竟目前各城门都在都指挥使司控制中。
“那本官告辞了！”
沈溪起身，扯了一把赖着不想走的唐寅，行礼告辞。
夏宽亲自送沈溪和唐寅出了柴门，沈溪再度行礼后，便未回头，一路到了巷口的马车前，把回城的命令一下，官兵们满是惊讶，不是说要在附近安营扎寨么？
唐寅埋怨道：“沈中丞，为何如此着急？指不定多劝说一下，廷苏兄便会与我等同行！”
沈溪心想，你一口一个廷苏兄，浑然忘了头些日子对夏宽有多排斥，现在就因为人家的妹妹，你连最起码的原则都不讲了。
就在沈溪准备喝斥唐寅两句时，远处一个婀娜的身影跑了过来，个子不高，等走近后看清楚容貌，却是个小家碧玉的温婉美人，气喘吁吁地来到沈溪和唐寅身前，道：“两位大人，家兄交待，将此信交与两位大人。”
女子一出来，唐寅眼睛都看直了。
鹅蛋脸，柳叶眉，樱桃小口，肌肤似雪，相貌在水准之上，加上又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如今在闺中照顾病榻上的母亲，重孝道，看年岁最多不超过双十，非常符合这时代君子的审美。
沈溪接过信，没等他回话，唐寅已笑道：“夏小姐，有劳了。”
恭敬施了一礼，看起来风度翩翩，其实一双眼睛盯在女子身上，一眨都不眨一下。那女子娉婷还礼，随后转身返回宅院，唐寅望着背影久久不肯挪开视线。
女子进了院子，唐寅轻叹一声，回过头来见沈溪打量自己，问道：“沈中丞何故如此看在下？”
沈溪笑道：“伯虎兄还说这小院中并无牵挂之人？”
唐寅面色有些惭愧：“其实在下……”
“伯虎兄毋须解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伯虎兄如今孑然一身，有所期盼也是理所当然。只是你对这位夏小姐，了解多少？”沈溪含笑问道。
婚姻之事，可不是一厢情愿就能解决的。
唐寅是有一定名气，可家底全被他败光了，属于破落户，有解元的功名在身却连小吏都耻不就任，也就是说在官场上不会有建树……
这样的落魄书生，年过而立，又不是第一婚，凭什么让一个不到二十岁待字闺中的姑娘倾慕，并且让夏家把人嫁给你，当你的继室？
唐寅丝毫没觉得自己倾慕佳人有何不妥，兴致盎然道：“夏小姐如今年方二九，之前曾许配人家，只是尚未过门夫便病逝，加上老母病重，婚事就此耽搁……沈中丞，在下并无觊觎之意。”
看你这兴奋的模样，还说没觊觎呢，就差找人在脸上写：我对夏小姐倾慕已久，想娶她为妻。
不过再想想，给唐寅找个伴也不错，你既然要成婚，聘礼总要有吧？举办婚礼需要一大笔钱吧？成婚后得养活妻儿吧？这些唐寅都没有！
既然缺钱，就得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当幕僚，不然你当夏小姐真会愿意跟着你回苏州城去喝西北风？
沈溪微微一笑：“伯虎兄既对夏小姐有意，那为何不派人去提亲？”
“提亲？是啊，我怎就没想到呢？”
唐寅一拍大腿，欣喜若狂，刚才还说没有觊觎之心，这会儿就原形毕露了，“沈中丞，只是……在下身无长物，却不知……如何提亲……”
知道有钱的重要性了吧！
唐大才子，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你这做派不像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三十多岁了还像个被惯坏的大孩子。
沈溪道：“回去后从长计议吧。”
说完，沈溪不再多做停留，直接钻进马车车厢，唐寅跟着爬上车，嘴里招呼：“沈大人，我们说说提亲的事情吧……”
……
……
马九成婚，刺激到了唐寅，再加上他在夏宽家里见到一个很符合他价值观和审美观的夏小姐，迅速患上单相思的毛病。
以前沈溪怕唐寅撂挑子回苏州，现在倒不用担心了，唐寅明显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你不帮我找人去提亲，我就赖在衙门，整天神游天外，饭照吃，俸禄照拿，脸皮比城墙还厚，看你能奈我何？
沈溪对唐寅如今的表现，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自己的心情：“无耻！”
夏宽说过照顾高堂，言出必行，那封信实际上已经表明其态度，短时间内不会出任沈溪的幕僚。
沈溪身边帮手不少，但朱起和马九都听命行事，只能做些粗活累活，整理检查来往的公文、题写告示、制定计划等等需要幕僚做的事情，如今手头没人，沈溪只能亲自做。
当沈溪在官驿大堂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时，唐寅却坐在案桌后面，神游天外，优哉游哉，让沈溪分外恼火。
沈溪终于忍不住了，提了一嘴：“伯虎兄若再如此敷衍了事，本官将断尔俸禄，送伯虎兄回乡！”
以前唐寅巴不得走，现在听到沈溪这种威胁的话，反倒一片坦然：“沈中丞，腿长在在下身上，就算将在下扫地出门，在下是否离开广州府，也由不得沈中丞定夺！”
要跟我耍赖是吧？好，我奉陪到底！沈溪皱着眉头：“本官之前见到夏小姐才貌双全，准备派人前去提亲……”
唐寅当即脑了，霍然站起，涨红着脸，几乎是吼着质问：“沈中丞，你这话是何意啊？”
“是何意你清楚！”
沈溪毫不示弱，“夏家有女待字闺中，但却是要嫁个如意郎君的……敢问伯虎兄，你如今一穷二白，无片瓦遮身，有何资格迎娶夏小姐？倒是本官，三元及第，更是正三品朝廷命官，就算是纳妾，也不至于辱没了夏府的门风！”
一番话，说得唐寅哑口无言。
如果说夏家要为夏小姐找如意郎君的话，就算是把女儿嫁给沈溪为妾，也不会愿意嫁给他这种落魄书生为继室。
反正都不是正妻，沈溪好歹年少有为，当沈溪的妾，也比当唐寅这个三十多岁穷酸的继室更风光。
本以为唐寅会赌气而去，没想到他恭敬行礼：“沈中丞，在下莽撞，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沈溪冷笑不已：“本官可不敢当伯虎兄的大人。”
唐寅强调道：“沈中丞就是大人，在下以后必当勤奋做事，只求您……帮忙说和，您家中娇妻美妾有的是，自然不缺这克夫的妾侍一名，倒是在下……这提亲之事……”
沈溪叹道：“你当本官不想帮你吗。可高堂重病中，随时会举丧，你觉得，如今去提亲，是能成事，还是会被青衫先生用扫帚赶出门，老死不相往来？”

第八七三章 帮唐寅提亲
夏宽母亲病重，一家人衣不解带照顾在病榻前，此时跑去提亲，夏宽不但不会同意，反倒以后朋友都没得做。
唐寅满脸羞惭，他只惦记人家的妹妹，从未考虑这么多细节。
唐寅苦着脸道：“多谢沈中丞提醒，道理是如此，但若在下不去提亲，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那岂不是……要让我等三年？”
唐寅并没见过夏宽的母亲，不知道夏宽母亲病况如何，可看如今情况，这位夏老夫人的病不轻。
万一没挺过去，夏宽和妹妹就要有三年的守制，在此期间不能嫁娶，唐寅也不可能等三年再去提亲，此事到此就算是黄了。
沈溪道：“知道就好，所以伯虎兄最好在心中为夏老夫人祈福，希望她老人家吉人自有天相，过得这一劫，到时候你便可以上门提亲……以青衫先生的通情达理，说不一定会同意。”
夏宽的妹妹颇有姿色，而且重孝道，虽说家境一般，但怎么说也是出身书香门第，本来不愁嫁，可问题出在这位夏小姐曾许配过人家，且未过门未婚夫就死了，无端背上“克夫”的名声。
夏宽又不能给妹妹太多嫁妆，一来二去事情便拖延下来，如今夏小姐快十九岁了还没有许配人家，恐怕夏老夫人和夏宽也很着急，因为女孩子到二十岁后，就要被官府强行婚配，到时候许配的指不定是什么破落户，就算官府慈悲，也有很大的几率许配给目不识丁的粗俗汉子。
照理说唐寅去提亲，成功的几率还是蛮高的。
唐寅再怎么说也是应天府乡试解元，诗画了得，在大明朝很难有敌手，唐寅如今又在督抚衙门担任幕僚，每个月二十五两银子的俸禄，就算拿十两拿还债，还有十五两银子，养活妻儿老小没太大问题。
本来只是一个愿娶一个愿嫁的问题，偏偏此时夏老夫人卧病在床，夏宽又是出了名的重孝道，这样的读书人最重风骨，不想晚节不保。
在妹妹的终身幸福和自己孝顺的好名声面前，夏宽必定是选择自己的名声，因为夏宽会觉得妹妹为老娘守孝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沈溪说完这番话就要进内堂，唐寅好似跟屁虫一般跟着，等到了屋子里才厚着脸皮道：“沈中丞，您就帮忙给想个办法，在下的终身大事全寄托在您身上了。”
沈溪到靠窗的办公桌前坐下，拿起公文，冷声道：“伯虎兄的意思，本官有通天之能，可以妙手回春，让夏老夫人顽疾痊愈？还是说本官以权势压人，逼迫青衫先生把他妹妹嫁给你？”
唐寅支支吾吾道：“在下并无此意。”
还说无此意，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现在摆明去夏家提亲就要被轰出家门，就算我堂堂三品督抚有一定权威，那夏宽不敢拒绝，也只能是我为自己提亲才有这功效，帮你唐寅提，那夏宽不马上知道你才是那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沈溪摆手：“此事到此为止吧，除非……”
唐寅本来已失魂落魄，听到沈溪说出“除非”二字，重新燃起希望：“沈中丞快说，除非如何？”
沈溪眯着眼道：“除非伯虎兄跟我签订一个三年的幕僚合约，答应在这三年中为我好好办事，在俸禄上，每月十两银子，之前欠债可一笔勾销，那本官倒是可以考虑帮你。”
唐寅这才知道沈溪有办法，只是不想白白便宜他，他想了一会儿，猜不出沈溪除了以权压人这招外还能有什么好办法。本来唐寅对当权者深恶痛绝，他自己就是受害者，但眼下沈溪只要拿出督抚的派头，就能帮他讨到如花似玉的夏小姐，不禁动心了。
三年“卖身契”，老婆有了，工作也有了，而且要面子有面子，要排场有排场，怎么算都不吃亏。
唐寅瞪大了眼睛：“若沈中丞最后不能说成婚事呢？”
沈溪笑道：“本官是守信明理之人，既不成，合约当然作废。唐兄以为如何？”
唐寅心里一百个愿意，但还是要表现出不情不愿的模样，最后咬了咬牙：“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契约，在下签了！”
……
……
签订契约后，唐寅便安心等着当新郎官，做事有了动力，在督抚衙门内忙活了好几天，却发现沈溪好像把这事情给忘了。
唐寅气不打一处来，感情是骗我签卖身契啊！他马上去找沈溪理论，沈溪却摆手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要再等一两日。”
唐寅愤愤不平：“再等一两日，指不定夏家就要举丧，在下听廷苏兄一些旧友谈及，夏老夫人的病已经拖了几年，怕是阳寿将尽。”
沈溪道：“有本事就自己去，看看青衫先生会不会给你面子，否则一切得按照本官说的办！”
在这种事上，沈溪不想过多跟唐寅解释……人家夏宽的老娘都快病死了，会那么轻易把妹妹嫁给你？夏宽是长子，长兄为父，他要对妹妹负责，会愿意把妹妹嫁给一个趁人之危的假道学？
沈溪这几天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派人遍访广州城中的名医，以唐寅的名义请这些名医到城外为夏宽母亲看病。
以夏宽的身家，可请不起名医，沈溪此举除了为夏宽赢得孝顺的好名声，也是在夏家人面前为唐寅加分。
你看看，只是朋友之义，认识没几天，就不惜家产找这么多大夫替你母亲看病，这样的人简直是时代楷模啊！
偏偏唐寅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沈溪爽约了，晚上返回客栈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包袱卷打好，既然说好只有让我娶到娇妻那契约才奏效，我就算悄悄走了也不算违约！
我堂堂江南大才子，跟你这个只会耍阴谋手段的雇主有什么意思？大不了回去之后青灯古佛终此一生！
唐寅大醉一场，翌日一大早，他就被一阵敲门声给吵醒。
等打开门一看，马九站在门前，道：“唐公子，外面已经备好马车，老爷说要带您去夏府一趟。”
唐寅因为多喝几杯，头有些晕沉，不过既然是去夏府，不管是不是为了提亲，他都赶紧收拾妥当出门。
等唐寅来到外面的大街，天色已经大亮，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行人。沈溪瞪了他一眼，连话都没说，指了指停在街口的马车，便直接跳上马，唐寅赶紧上前，不满地抗议：“沈中丞骑马，为何让在下乘车？”
沈溪有些惊讶：“伯虎兄会骑马？”
唐寅怒从心头起，我第一次见你时候是在京城，那时我骑着高头大马，身后一群小厮，何等的风光？
你居然问我会不会骑马！
时过境迁，那时的沈溪跟他一样是解元，可到现在他还是个解元，人家沈溪都已经是正三品的督抚大员了。
沈溪一摆手，顿时有个亲卫让出马来，把马缰塞到唐寅手里。
唐寅翻身上马，重温居高临下的感觉，觉得非常陌生。随后一行人出了广州大东门，过山川坛、养济院，一路向东南而去，沿途唐寅都不言语，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来到夏府院门前。
听闻沈溪和唐寅造访，这次夏宽迎接的礼数比上次还高，亲自出门相迎，帮二人扶着马头，以表尊敬。
“沈中丞，唐兄，里面请。”
夏宽请二人进入柴门，依然没有请他们进屋子，只是在前面的院子里就坐，这次沈溪和唐寅坐下后，夏宽并未陪坐，而是恭立一边。
唐寅好奇打量，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唐寅实在忍不住正准备发问，屋子里走出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这老先生是广州城中一位名医，他出来后夏宽赶紧上前问道：“瞿大夫，不知家母的病……”
瞿大夫摇摇头：“沉疴痼疾，病入骨髓，尽人事而听天命，准备后事吧。唉！”
一句话，就让夏宽面如土色。瞿大夫开出药方后便带着小厮离开，夏宽立即准备出门去抓药。沈溪对唐寅使了个眼色，唐寅是聪明人，赶紧站起身：“廷苏兄，抓药的事让在下来做便好。”
夏宽有些为难：“唐兄这几日遍请名医，大恩不言谢，却怎好再让唐兄破费？”
唐寅一下子糊涂了，我几时请过大夫？随后他看了似笑非笑的沈溪一眼，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感情不是不帮忙，是循序渐进啊。
“哪里哪里，老夫人病重，在下只是尽一点心意罢了。”唐寅说着漂亮的场面话。
夏宽手头拮据，只好把抓药的事交给唐寅，对唐寅感官更好了。回过头来，再面对沈溪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儿已经开始抹眼泪。
沈溪道：“先生不必着急，一个大夫不成，再多请几位回来便是，令堂的病总有大夫能治好。”
夏宽叹道：“鄙人略通医术，母亲的病是陈年顽疾，年老后久病不愈，已是药石无灵……”
沈溪脸上带着几分哀伤，问道：“却不知本官有何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夏宽行礼：“多谢大人和唐兄美意，家母的病实在是天意，鄙人已经在准备后事，只求能让母亲大人去得安详些，待守制之后，一定为大人驱驰。”
他这么说，等于是再次拒绝做督抚衙门的幕僚。
唐寅这会儿已经安排人去买药，听了夏宽的话，赶紧向沈溪使眼色，意思很明显：“夏宽虽然现在对我有好感，但也不会贸然把妹妹托付，不是真的打算让我等三年？哎呀不好，你跟我签三年的卖身契，不会就是等这一出吧？”
沈溪突然道：“青衫先生，本官倒是听闻有一法，或许可让令堂的病不药而愈！”
夏宽一听，马上激动地问道：“沈大人请讲！”
连唐寅也瞪起眼。
居然有灵丹妙药？为什么不早点儿拿出来？
就算你有灵丹妙药也先给我啊，我转送给夏宽，那治好后夏宽才会感念恩情，把他妹妹嫁给我。
现在你拿出来，治好了老夫人的病，夏家到底是念你的情，还是记我的好？

第八七四章 喜婚
夏宽和唐寅都看着沈溪，想知道沈溪有什么灵丹妙药能拯救一个沉疴痼疾、病入骨髓的老人家。
还说“不药而愈”，难道沈溪精通针灸或者堪舆之术？
沈溪心平气和地说道：“本官听闻，凡家中亲人有伤病，或可以尝试冲喜之法，来令伤病减缓，甚至可不药而愈。青衫先生也应该知悉此事，为何不作尝试呢？”
冲喜的民间风俗自古有之，在家里人有重大疾病，或昏迷不省人事，被认为是邪魔缠身，此时用红事来冲喜，或可让病人渡过危险期。
冲喜一般用在订了亲但尚未迎娶妻子过门便已濒临危境的男子，亦或者是用成婚来为病重的父母冲喜，虽说带着一点迷信色彩，但偶尔还是有效的。
从医学角度来说，人一旦遇到喜事，身体因为激动而热血上涌，心跳加快，体内的激素便会增多。
但冲喜之事多不可信，这也令古代许多为丈夫冲喜而过门的女人，从入门开始就要守活寡。
夏宽叹道：“之前大夫或是邻里乡亲都有提及，可鄙人毕竟已娶了妻室……”
沈溪点头：“先生说的是，不过据本官所知，令堂对令妹夏小姐的婚事也十分在意。”
沈溪不用把话说得太明白，只要稍微一提，夏宽和唐寅都明白过来了。
唐寅欣喜不已，暗忖：“原来关键点在这里……要冲喜，廷苏兄已经娶妻，自然不合适，只能让夏小姐出嫁来为老夫人冲喜，那不就有希望了？”
夏宽摇头：“家母尚且在病榻之上，舍妹每日辛勤，衣不解带全天照顾，岂能辜负她拳拳孝心？”
沈溪心想，你这哪里是为你妹妹着想，根本是怕老母病重期间嫁妹之举说出去会被别人说闲话，影响你的名望。
当下沈溪又道：“老夫人生平之愿不过是想看到子女都有个归宿，就算喜婚于事无补，能在老夫人离去前，看到夏小姐的未来有个着落，老人家去得心安，此同为孝道。本官必当请地方乡绅，为此事立传，让世人知道夏氏兄妹的仁孝。”
现在沈溪是要打消夏宽的顾虑，把这件事定性为“孝道”，有沈溪这个三省督抚出面，加上夏宽嫁妹的目的是为了冲喜，就算喜婚于事无补，能让老人家去得无牵无挂，善莫大焉。如此沈溪请地方乡绅为此事立传，合情合理。
夏宽不由犹豫了。
若别人来提这事，他当即就会拒绝……我老娘病危，你居然让我把妹妹嫁出去，你还有人性吗？
可沈溪来说就不同了！
沈溪有身份有地位，而且是天子近臣，他想不出沈溪在这件事上是为利益，只是提出一个合情合理来成全他名节的方案，他就算想破口大骂，也开不了这口。
犹豫就代表有想法，沈溪继续说道：“夏小姐一片孝心，于此时必当不愿出嫁，既是冲喜，这喜婚可在夏府举行，以老夫人为高堂，新婚夫妇为之敬茶。且成婚后，夫妇二人不必即刻合卺，夏小姐仍旧留在家中照顾病榻左右，如此也能全了夏小姐的孝心。”
既然老母亲已药石无灵，用民间风俗中的冲喜不失为尽孝道的方式，而且并非是真的要成婚办喜事，只是用这种方式来让老母亲开心。
妹妹出嫁后不用去夫家，仍旧留在家中照顾老母亲，督抚衙门还会请地方乡绅来宣扬兄妹俩的孝道……
这在夏宽看来，的确是无可挑剔的好主意。
妹妹嫁不出去，未来三年还要他来养，这女孩子养久了可是要生仇怨的。
夏宽想到这里，有些心动了，但还是为难道：“沈大人，您说的固然好，可小妹如今年已十八，并无适宜婚配之人，情急之下如何嫁得出去？”
唐寅差点儿就要脱口而出……没人的话，我来啊。
但见沈溪脸色沉下来，他张开的嘴马上闭上，因为他意识到以自己的脑袋瓜说多错多，老老实实听沈溪讲下去。
“唉！”
沈溪叹了口气道，“以令妹的才学和人品，还有她的孝义之心，实在是世上无可挑剔的奇女子。为令妹择偶，必当是有才学见识之人不可，一时的确难以找寻。”
夏宽虽然满心赞同这番话，但却有些无奈，他心想：“小妹背负了克夫的名声，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出去都不易，还敢有那么多挑剔？不过既是督抚大人帮忙，或许真的还能找到合适的人家。”
沈溪问道：“不知青衫先生对令妹婿，在人品家世上有何要求？”
夏宽一时间被问得哑口无言，他迟疑半晌后，才道：“回大人，只要门当户对，是读书人……愿意接受这桩婚事便好。”
他实在不敢提太过分的要求，说门当户对，他夏家最多是个没落的书香门第，在老家是有几亩田地，算个小地主，但他毕竟无功名在身，夏家也算不上是豪门大户，甚至要求亲家是“读书人”都有些过分，因为人家娶的是一个背负克夫之名且是十八岁的大龄女青年，嫁妆不多不说，还要让人家接受在夏府夏家老人面前拜堂成婚，成婚后还不能合卺，让新婚妻子继续留在家里照顾老娘。
就算招入赘的女婿也不会这么窝囊，这简直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沈溪有些为难，他迟疑半晌之后，开始打量唐寅，夏宽跟着看向唐寅，最后沈溪点了点头道：“伯虎兄，本官与青衫先生有事商谈，不知可否回避？”
唐寅正期待沈溪把他隆重推举出来，没想到沈溪现在居然让他到一边去待着，心里很不自在。
不过谁让沈溪有办法能为自己讨到媳妇呢？
唐寅拱拱手，退到门外，佯装看风景。
沈溪这才跟夏宽商议：“先生以为伯虎兄如何？”
夏宽听沈溪提到唐寅，有些不太乐意。唐伯虎跟他同龄，还先后娶了两任妻子，第一任病逝，第二任和离，如今唐寅连功名之路都断了，平日又好喝酒，这样的人当朋友可以，当妹夫似乎不太合适。
不过夏宽马上联想到之前所提的对妹婿的要求，跟唐寅的条件一比，唐寅简直是人中龙凤！
难得的是唐寅对夏家还有找大夫来看病的恩情，现在又在督抚衙门做事，俸禄不少，这婚事说出去，不会辱没了夏家。
夏宽脸色阴晴不定：“就怕委屈了唐兄。”
沈溪道：“婚姻之事并无委屈一说，伯虎兄通情达理，如今人在广州府，身边又缺人照顾，与令妹算是天作之合。若先生应允此事，本官这就去跟他商议，至于成婚用度开销，由督抚衙门负责。”
夏宽本来还在想为了给老母亲治病手头拮据无力支应小妹婚嫁用度的事情，沈溪突然说到主动承担，几乎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夏宽行礼道：“谢过沈大人。”
沈溪点头，起身走出柴门，来到篱笆墙外边，把唐寅叫过去：“婚事说成了，夏家答应这桩婚事，你有何可说的？”
唐寅先是窃喜，但随即脸色一变，因为这婚事有些美中不足：“沈中丞，您是大能之人，连不可能的婚事都给说成了。只是让在下跟夏小姐成婚之后不能合卺，还要让她留在娘家……”
沈溪没好气地打断唐寅的话，质问道：“那伯虎兄到底贪图的是夏小姐的美貌，还是她的人品？你是想做露水夫妻，还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伉俪？”
唐寅被问得面色通红，羞惭不已。
沈溪道：“伯虎兄也不想想，若你体谅夏小姐，让她能尽孝，就算是要顾着礼法而不能合卺，难道夏小姐就会让自家相公凭白受了委屈不成？”
唐寅一想，嘴角不由浮现出笑容。
因为沈溪这番计谋，会让人觉得他唐寅是为了顾全朋友之义，才勉强同意娶夏小姐过门，而唐寅又很开明地允许夏小姐留在娘家照顾母亲，那时二人已是合法夫妻，平日见面少不得温存。
就算是夏老夫人病逝，按照规矩来说夏小姐应该在三年之内不能与唐寅同房，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能同房这条对男子要求极为苛刻，对女子就没那么严格了，更何况二人还是合法夫妻，行周公之礼自然没问题。
沈溪的意思总结起来就是，既然成婚了，人就是你的，以后你是一家之主，你一个三十岁的大老爷们儿不至于连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都搞不定吧？
唐寅点头道：“在下的确想成全夏小姐的孝道！”
现在会说好听的了，之前听说不能合卺，估摸都想打退堂鼓了，这个人哪……沈溪摇摇头，随后用力地拍拍唐寅的肩膀，返回院子里，将夏宽和唐寅叫到一起，具体把婚事商定。
夏宽道：“我亲族之人，皆不在此，是否需要暂缓几日？”
沈溪摇头：“事急从权，此乃喜婚，就算是同族尊长也应该理解。回城之后，唐兄应立时派人前来提婚，不可有所耽搁。”
唐寅连连颔首，心想，我手头那点儿银子哪里够办一场婚事？到头来还不是你出银子！
夏宽对唐寅作了一个大揖，道：“唐兄之恩德，在下没齿难忘！”
唐寅赶紧搀扶夏宽，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却乐开花，本来是一桩根本不能提、一提连朋友都没得做的亲事，居然被沈溪这么容易便说成了，到头来倒好像是夏家亏欠他一样，这岂不让他沾沾自喜？
从夏府出来，唐寅脸上的笑容再难掩盖，一路上呵呵傻笑。
沈溪上马，回头道：“伯虎兄，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促成，可别到头来，你出尔反尔啊！”
“不会不会。”
唐寅赶紧表态，“在下岂是那忘恩负义之人？三年之内，必当为沈中丞出谋献策……您似乎也用不着，在下便当跑腿打杂的仆从吧！”

第八七五章 秉笔太监
唐寅跟夏小姐成婚，为的是给夏老夫人冲喜，婚礼一切从简。
但夏小姐到底是初嫁，夏宽又不想委屈妹妹，在礼数上需要做得周全，唐寅在距离夏家不远的地方找了个院子，当作婚房。
当然，说是婚房，但成婚当天新娘子根本就不会住进去，新娘子会穿上大红的喜服，留在夏家，衣不解带照顾母亲。
马九成婚，沈溪亲自出席，这次唐寅成婚，沈溪则完全交给朱起和朱鸿两父子办理。这也是朱鸿自闽西汀州府到广州城后为沈溪办的第一件事，朱起对儿子期望甚高，希望儿子能跟着沈溪博取个好前程。
……
……
京师，紫禁城，文渊阁。
包括内阁大学士谢迁，以及六部九卿的高官，都在等候上朝。
刘健和李东阳仍旧告病中，李东阳偶尔会到内阁上班，但每次都是干个两三天就又请假，皇帝体谅李东阳晚年丧子没有留下后代，身体上的疾病容易医治，心病难医，皇帝特批李东阳继续休养。
主要还是如今朝堂上的事情不多，谢迁和六部堂官打理得井井有条，不需要刘健和李东阳费神费力。
此时朝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事。
谢迁作为唯一当班的内阁大学士，又是皇帝最信任和器重之人，在这文渊阁一班等候上朝的朝臣中最是显赫不过，就连马文升、刘大夏这样的老臣都要避其锋芒。
不过这会儿，谢迁却拿着一份从广东来的奏本，跟马文升和刘大夏说着什么，旁人想凑上前听听，但无奈三人的声音很小，文渊阁内又有些嘈杂，听得不是很清楚。
“……又惹事了，广东盐课提举司以官盐私运，结果被查获，提举司从上到下全数被撤换，真是让人头疼啊。”
谢迁把奏本拿给马文升看。马文升作为吏部尚书，之后委任新的盐课提举司官员，需要吏部定夺。
马文升看过奏本，尚未有朱笔御批，这就说明奏本尚未呈递到皇帝那里，却被谢迁拿来跟他这个吏部尚书以及兵部尚书刘大夏商议，这在大明朝堂办事流程中已算越制。
刘大夏阅过奏本，问道：“原来是新任闽粤桂三省沿海军务提调沈溪查办的案子……于乔准备之后将奏本呈递陛下？”
谢迁道：“帮理不帮亲，这小子在福建已是为胡作非为，这才刚到广东，又乱来。广东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衙门联名参奏弹劾，说他在地方胡作非为，私卖盐引，这盐引乃我大明朝国祚根基，他这不是乱我朝纲么？”
马文升笑着安慰：“于乔切莫气恼，这地方督抚与三司衙门不和，本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若互相攻讦，需要查证后才可做出正确决断，切不可妄下定论……对了，应天府那边是怎么说的？”
广东地方的奏本，通常都是先送到南京，交由南京国务院处置过，才会呈送京城。
一旦涉及地方紧急事务，南京六部也有决断的权限，就好似这盐课提举司被一锅端之事，南京必须要先作出妥善安排，免得某地一年的盐引卖不出去，导致大片地方缺盐而发生民变。毕竟福建、广东等地的奏本要呈递到京城，来回需要两个多月，地方上不能指望得到京城的及时批复。
谢迁没好气地说：“应天府也是胡闹，居然准了督抚衙门的奏禀，让那小子负责贩售盐引。”
马文升点头：“果然应了于乔之前的担心。”
刘大夏迷惑不解，等马文升解释过，才知道沈溪在离开京城前就曾找到谢迁商谈盐引换军粮的事情。
联系如今广东发生的事情，就可以理解沈溪之所以端了地方盐课提举司，其实是为了把盐引拿到手，筹措军粮。
谢迁骂道：“这小子从来都是刚愎自用，做事莽撞，广东地方奏禀左布政使因丧出缺，目前主事的右布政使章元应以及行督查之责的林廷选等人皆都是老成持重的大臣，岂能容他在地方放肆？估摸未来一些日子，参奏他的本子会一个接着一个！”
谢迁非常生气，颇有点儿哀其不争之意，刘大夏却笑道：“于乔是替沈溪感到担心？”
谢迁脸色有些难看，正要说话，突然一人带着个太监进入殿中，在场所有大臣都安静下来。来者不是朱祐樘，只是一名六十多岁的老太监，可谁见了都要上前行礼，就连谢迁和马文升等人也不例外。
“萧公公……”
谢迁和马文升走在前面，恭恭敬敬地打招呼。这位正是弘治朝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萧敬，主管东厂、诏狱等，最主要的便是拥有代天子批阅奏本的批红之权。
萧敬虽然权势极大，但他为人谦和，再加上弘治皇帝勤勉克己，宦官们也都循谨，箫敬对大臣们保持了足够的尊重，笑着说道：“几位大人客气了，今日陛下身体有恙，便不往乾清宫了。诸位大人有何事情，或者奏本，只管对老身说，由老身转呈陛下。”
说是转呈陛下，但作为首席秉笔太监，他自己就有处置的权力。
通常内阁大学士作出票拟的奏本，是由皇帝批阅，在批阅时顺便问问司礼监太监对此有何看法，然后由皇帝定夺。但如果皇帝觉得事情不重要，可以直接让司礼监自行批阅后转呈六部，萧敬可以根据票拟直接代天子朱批。
弘治年间，内阁大学士权力越来越大，但因皇帝勤勉克己，多数时候会亲自批阅奏本，再加上司礼监等人俱都谦卑温和，刘健、李东阳和谢迁的铁三角又拥有弘治皇帝绝对的信任，所以从未出过乱子。
可如今刘健和李东阳称病不出，内阁只剩下谢迁独力支撑，虽然弘治皇帝对谢迁愈发信任，但当帝王的，宁可把权力交给身边的家奴，也不会尽数托付给外臣，所以在皇帝生病不上朝时，便会让内阁把奏本转呈司礼监，由秉笔太监代朱批，再由掌印太监盖印，然后下发六部。
谢迁票拟写的什么不重要，全看萧敬怎么批。
萧敬如果尊重谢迁，可以采纳谢迁的票拟，若是诚心作对或者是另有想法，则以萧敬的朱批为准。
各人把自己要上奏的事情写成奏本，一并交给萧敬，内阁转呈的六部和地方奏本也都装入木匣中，交给随从太监。
谢迁最后从怀里把弹劾沈溪的奏本拿了出来，递给萧敬：“萧公公，有些事不知可否边走边说……”
内阁大学士和司礼监太监，原本不许凑在一块儿商议事情。
内阁代表的是朝廷的文官集团，名正言顺的天子近臣，而宦官则是负责皇帝饮食起居等生活方面事务的服务集团，属于皇帝的家奴，司礼监掌印太监和秉笔太监作为宦官中顶级的存在，可以说最受皇帝器重。如今朱祐樘让萧敬来代其朱批，就是因为皇帝对外臣不信任，可谢迁主动跟萧敬通气，等于是外廷和内廷主动勾结，这是严重逾制的行为。
不过萧敬一向好说话，又知道谢迁是弘治皇帝最宠幸的大臣，于是说道：“谢大人，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你们几个把奏本都带回监舍，不得遗漏！”
随着大臣们散去，太监们把装着奏本的箱子小心翼翼带走，谢迁见左右无人，这才说道：“广东地方，盐课提举司……”
萧敬抿嘴一笑，道：“老身还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沈状元处置广东盐课提举司的事情啊，老身已经听说了。沈状元虽负有督查地方盐课的职责，但也不能这般乱来……”
谢迁听了有些紧张，萧敬分明是看不惯沈溪这种专断独行的作风，提出批评。
“不过呢……”
萧敬话锋一转，“这京城到广东太过遥远，只怕等上报朝廷决断再处置时间上来不及，沈状元此举当为权宜之计……老身自当会跟陛下详细禀明。”
听到这儿，谢迁终于松了口气。
说是如实跟弘治皇帝禀明，但其实萧敬是对他做出一个承诺，不会追究此事。
谢迁笑着拱手：“有劳萧公公。”
萧敬轻叹：“谢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老身听说，谢阁老将孙女嫁与沈状元，就是一家人，即便有事咱不也得好好说话吗？”
萧敬是个老好人，但也不失心机，虽然这事看起来不值一提，但却说得好像全是看在谢迁的面子上才放沈溪一马，如此让谢迁念着他的恩德。
谢迁听萧敬提到自己的孙女，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如果嫁到沈家做正妻，那倒是风光，但可惜只是个妾，倒好像他谢迁为了拉拢一个后生小子有点不要脸面。
“萧公公，不知陛下感染风寒……是否严重？”
把沈溪的事情说完，谢迁最关心的还是弘治皇帝的病情，弘治皇帝素来勤勉，这会儿突然称病不上朝，让人揪心。
萧敬勉强一笑：“无大碍，请谢大人放宽心，陛下休养一两日自会痊愈，不过陛下有交待，谢大人若是有时间的话，多多教导太子，不要让太子走上邪路……”
“啊？”
一句话，就让谢迁感受到弘治皇帝的良苦用心，听这语气，分明有托孤之意啊！不过谢迁不敢多想，恭送萧敬出门，等人离开后不由叹了口气，心头没来由一阵烦躁。
“臭小子，你在外面，少给我惹点儿麻烦，行吗？”谢迁握紧拳头，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第八七六章 太子的郁闷
撷芳殿内，太子朱厚照正在摆弄骰子，不过整个人没精打采的，这些天他都觉得无趣，找各种理由不去上课。
熊孩子没玩伴，好不容易知道男女有什么不同，正准备“实践”一下，结果老爹老娘就把他身边的宫女都换走了，身边全是一群不阴不阳的太监，就算去给老爹老娘请安时，那些宫女对他也十分惧怕，因为皇后有交待，谁敢“勾引”太子直接乱棍打死。
这会儿小宫女都把朱厚照当成瘟神般，唯恐避之不及。
“大舅和二舅这些天也不知怎么搞的，连皇宫都不来，想让他们带我出去玩玩都不成。”
朱厚照把骰子扔在地上，有些愤怒道，“也不知沈先生几时才回来，除了沈先生能送给我一些好玩意儿，身边这些人太无趣了。以前还有刘公公，现在刘公公也不知往哪里去了。”
沈明有拿着拂尘，匆忙过来奏禀：“太子殿下，梁学士已在外等候多时了，您快些更衣前去上课吧。”
朱厚照一甩袖道：“不去了，跟先生说本宫病了，晕晕乎乎没什么力气，赶明儿再说吧。”
朱厚照对沈明有态度不算友好。
虽然沈明有刚来时很会迎合太子，还有一点小聪明，教朱厚照一些民间的小玩意儿，但沈明有毕竟不是沈溪那样见识学问都很渊博之人，沈明有会的那点儿东西没几天就让朱厚照玩腻了，再加上沈明有身有“隐疾”，也是成年后净身留下来的后遗症，不能大幅度活动，体力也不行，使得沈明有不能跟刘瑾那样陪着熊孩子乱疯乱跑，这也使得朱厚照对沈明有的态度转而变得冷淡。
沈明有苦笑：“太子不可呀，这月您已经请了两回病假，之前皇后娘娘还派人来问，说太子您身体为何每况愈……”
朱厚照发脾气道：“父皇就经常生病，凭什么本宫不能生病？就这么说，如果梁先生问及，你就说本宫卧榻不起，之后就会请太医来为本宫诊病……你敢不这么说，本宫叫人打你的屁股！”
自从被沈溪教一些御人之道后，朱厚照就学会威逼利诱这一套，他知道太监怕他，干脆威胁加恐吓，每次都奏效。
果然，沈明有就算不情愿，还是赶紧出去跟梁储传话，表示太子生病不能上课。
“真麻烦。”
朱厚照看着沈明有的背影，带着几分恼火，“何时我才能长大，不用上课？最好跟沈先生一样，能考个状元，或者出去当个大将军，骑着马……那叫一个爽。不行，我得想办法溜出宫去，待在这高墙里面迟早要闷出病来。”
“那个谁，跟本宫一起出去蹴鞠，顺带再派人去问问，本宫二舅为什么最近不到宫里来了？”
朱厚照说着，用绳子把靴子绑紧，这是沈溪教给他的方法，蹴鞠前一定先绑靴子，踢球的时候感觉力气会大一些。
正要出门，却见两名漂亮的小宫女端着盛水果和点心的盘子走过来，顿时把他的目光吸引过去。
“参见太子殿下。”
两个小宫女盈盈拜倒，把朱厚照欢喜得不行，笑着上前招呼：“快起来，与本宫直起身说话。嘿，你们是坤宁宫的宫女？”
两个小宫女对朱厚照有些惧怕，将盘子递给旁边的太监，一人回道：“是皇后娘娘派奴婢前来送瓜果点心，且问太子殿下玉体如何。”
“本宫的身体……咳咳，偶感风寒，没什么大碍，回去就说本宫在榻上休息。你们随本宫进去说话。”朱厚照想办法把两个小宫女留下来，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实践”一下如何当男人。
两个小宫女吓得赶紧重新跪倒，磕头如捣蒜，顿时让朱厚照意兴阑珊。
朱厚照道：“走走，你们都走！本宫有那么可怕吗？好不容易有个刘瑾陪本宫玩，就给调走，有沈先生教本宫学问，就给外调地方为官！哼，再这样，本宫便出宫，去名山大川游历去……让你们走，耳朵聋了？！”
小宫女如蒙大赦，匆忙告退，朱厚照愤愤然回过身，看到太监还捧着瓜果的盘子，一巴掌就给打翻：
“不许捡，本宫没胃口，拿出去喂狗！等等，二舅之前不说给我弄两条大狼狗来吗，快派人去问，问问建昌伯什么时候进宫。本宫命令他马上来见！”
……
……
这天，建昌伯张延龄进宫去给母亲请安。
因为跟张皇后在给弘治皇帝送女人的问题上一直有罅隙，张延龄进宫一直回避去坤宁宫那边，每次都提心吊胆。
“爵爷，太子殿下吩咐，让您去一趟东宫，说是有事跟您商议。”朱厚照身边的太监小拧子过来传话。
小拧子本是东宫不起眼的小太监，负责给那些东宫讲官端茶递水，但他跟着刘瑾去了一趟泉州，回来后突然就得到了朱厚照的信任，别人不知道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但小拧子自己却清楚，其实不过是“搭上”沈溪的关系，在帮朱厚照出宫这件事上有所贡献，成了朱厚照的“自己人”。
张延龄一听说太子找，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准没好事。
熊孩子天天嚷嚷着要出宫，每次去都能被朱厚照折腾得焦头烂额，后来他学聪明了，进出宫打死不走东华门，因为熊孩子天天派人在东华门门口堵他，结果今天他从午门出宫，却被熊孩子派来的人找到。
张延龄道：“跟太子说，本爵身体不适……”
小拧子赶紧道：“太子殿下今日也是身体违和。”
张延龄皱眉，熊孩子找理由装病，你当我不知道？现在说是有病在身，我一去定是活蹦乱跳嚷嚷着要出宫，这点小伎俩也想骗倒我？
“那就让太子在寝宫中多多休息，待来日本爵再去请安。”
说完，他正要走，却被小拧子死死拦住，张延宁怒道，“好你个奴才，敢拦住本爵的去路？”
小拧子赶紧下跪：“爵爷见谅，是太子殿下吩咐奴婢，一定要请您到东宫去，否则就把奴婢的腿给打折。爵爷，殿下这次并非是想出宫，只是想跟您讨要几件好玩的玩意，还有您之前说的狼犬……”
小拧子虽然年岁不大，但出奇地聪明，他看得出张延龄避着不去东宫是因为怕太子嚷着要出宫。
张延龄脸色阴冷，问道：“你知道的不少啊，太子平日里什么都对你说？”
小拧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耍小聪明说漏嘴了，赶紧磕头谢罪，再不敢多说。
“也罢，既然太子信任你，那以后太子平日有什么喜好，或者是说了什么要紧的话，一律告诉本爵知晓，知道吗？”张延龄带着威胁的口吻道。
小拧子磕头道：“是，奴婢不敢隐瞒。”
张延龄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丢了过去，道：“起来吧，这是赏你的，以后尽心帮本爵做事，本爵不会亏待你。带本爵去见见太子！”
张延龄对朱厚照有几分忌惮，生怕把熊孩子逼急了，令熊孩子破罐子破摔真把事情给抖露出去，那他就要被降罪。
朱厚照是弘治皇帝和张皇后的独苗苗，就算被惩罚，最多是打两下屁股关几天禁闭了事，而他就可能被剥夺爵位，张延龄现在最在意的事情就是早日晋升侯爵，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事。
张延龄跟着小拧子到了朱厚照寝宫，就听到“噼里啪啦”的响声，又是熊孩子在摔东西发脾气。
“你们都退下，不得吩咐不许进内！”张延龄在门口下令道。
“是，国舅爷。”一众太监如蒙大敕，赶紧退下。
张延龄进了房间，朱厚照瞪着他，好似要用眼睛把他给活剐了。张延龄心里有些发憷，脸上却挤出一抹笑容，问道：“何事让太子如此动怒？”
朱厚照怒道：“二舅言而无信，说好了带我出宫，还给我送狼犬和小玩意儿，居然一个多月不见人！要不是知道今日你进宫见姥姥，我还找不到你人！”
张延龄笑了笑道：“这不是……我最近很忙吗？”
朱厚照不屑地说道：“你忙？再忙有我父皇忙？他每日打理国政，但还有时间过来看我，晚上会抽出时间陪母后，你分明是找借口。你把狼犬牵来，我就不多说，否则……”
“太子殿下，这狼犬生性凶残，只怕留在太子这里，会伤着太子，那就不好了。”张延龄又开始找借口推搪。
“哼哼，你当本宫什么都不知道啊？狼犬再凶残，也有饲主之情，对别人凶残而不是对主人，你找两条小狗，本宫慢慢养，等狼犬长大了，它们就听我的指挥，我让它们咬谁就咬谁！”朱厚照嚣张道。
张延龄道：“不可，此事……恐怕要请示过陛下和皇后。”
朱厚照道：“你不牵狗到宫里来，我就跟父皇说，说你带我出宫！”
张延龄心头不由恼火，转来转去还是拿这件事来要挟他，偏偏他还不好直接撕破脸，这熊孩子任性妄为起来，连他那皇帝老子都不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本来是空口无凭，偏偏熊孩子对宫外的一些地标性建筑都熟记在胸，没出去过还真不可能知晓。
“那太子稍待几日，我先去选一些温驯的狼犬，下了崽，再给太子送来！”张延龄行礼道。
“这还差不多，限你三天，再多就不行了。你走吧！”朱厚照很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张延龄无奈摇头离开，找狼犬的事他才不会放在心上，这不过是对熊孩子的敷衍拖延之法。其实他不知道，如此却是变相地教熊孩子，再亲的人说的话都没信誉可言，绝对不可轻信。

第八七七章 哄孩子专家
朱厚照等了两天，张延龄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他开始意识到可能是上当了……以前张延龄拖着不带他出宫，也曾用过这招。
到第三天等了一整天，仍旧没有任何音信，他确信自己是被骗了。
“我是太子，你居然敢骗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朱厚照很生气，但后果不严重！
熊孩子并不想把张延龄带他出宫的事情告诉皇帝老爹和皇后老娘，用沈溪之前教给他的话说，这是典型的损人不利己，他还想拿这件事继续要挟张延龄。
但没有沈溪出谋划策，光凭朱厚照的小脑袋瓜，根本想不出“对付”张延龄的手段。
但熊孩子不肯服输，就算想不到，也要努力去想，直到想出来为止。他琢磨：“沈先生也不过是一个鼻子一张嘴两个眼睛一个脑袋，凭什么他能想得出好主意，我就不行？”
朱厚照盘膝坐在地上，好似入定，说是在思考问题，但脑袋里一团浆糊，所想主意不过是向张延龄头上倒一盆水，亦或者泼他一脸墨汁……
最后都被一一否定。
随着年岁增大，朱厚照意识到以前做的那些事，跟沈溪教他的阴谋手段相比实在太过幼稚。
就在朱厚照准备用锦被蒙头好好思考一下时，沈明有进得寝殿来，恭敬说道：“太子殿下……”
“今天本宫病了，不上课，去跟外面的先生说说！”朱厚照的声音从摊在地毯上的锦被下面传了出来。
沈明有道：“太子殿下，今日来的是靳先生，他带来沈先生从南方送来的信，还有一些小玩意儿。”
“嗯！？”朱厚照马上从被子里钻出来，站起来目光灼灼打量沈明有，神采飞扬，“此话当真？”
沈明有赶紧行礼：“殿下，老奴怎敢欺骗您？”
朱厚照兴奋不已，难得沈溪给他送信来，说不定是什么“锦囊妙计”，还有沈溪派人送来的小玩意儿，只要跟跳棋和纸牌一样有趣味性，便又能让他乐呵好一阵。
靳贵在九名东宫讲官中地位最低，他接替的是以前沈溪的位置，连那些老讲官都对熊孩子逃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别说是他这样的新晋讲官。在太子面前，靳贵从来都是谦卑恭谨，不敢摆丝毫太子老师的架子。
“沈先生托你送来的好东西在哪儿？”朱厚照从后殿一出来，便中气十足地说道。
靳贵赶紧让人把箱子搬进大殿，朱厚照想把箱子提起来，发现很沉，他眨眨眼看向靳贵，问道：“靳先生，里面是什么东西？”
靳贵之前并未打开箱子看过，但在入宫门时，所带东西由御林军打开一一检查，若是涉及金属或者是瓷器等物，均无法带入宫廷，是以他现在心中有数。
靳贵恭谨回道：“回殿下，是书籍和纸张。”
“啊？”
朱厚照原本一脸兴奋，突然变得意兴阑珊，“千里迢迢给本宫送书？皇宫里书少了吗？你们几个，帮忙抬下去！”
朱厚照不禁一阵失望，本来他还想装病不出，但现在既然露了面，他不得不乖乖上课，但还是提前小半个时辰就借着尿遁回到寝殿，下午也不打算再出去上课了。
回到寝殿，熊孩子是把箱子打开，却见里面的确是一些“书籍”，但书籍大多是很小的开本，跟他以前见到的书不太一样，打开来，里面居然是彩色连环画，非常富有故事性，说的是大英雄岳飞如何建功立业，另外还有一部分是《杨家将》的故事……朱厚照随便翻看几页，不自觉便沉迷其中。
这时沈明有进来道：“太子殿下，该进膳了。”
“进什么膳，等本宫先看完这页……嗯，还有别的东西没有，这是什么东西？”朱厚照看了一册《杨家将》连环画，才想到箱子里不止有连环画，尚有一些叠起来的纸张，还有几副新纸牌。
他把一叠纸拿起来，见上面印的是彩色人物，好似是关公，每张画都差不多，只是稍微有所不同。他好奇地打量沈明有，问道：“这个怎么玩？”
沈明有毕竟是识字的，他把沈溪写的“说明书”大致一览，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殿下，您看是否是这样……？”
沈明有把纸片叠在手上，稍微一折，然后松手，画片快速翻过，画片上的关公就好像活过来一般，挥舞大刀，身体跟着转动，做出各种劈砍的动作，惟妙惟肖。
朱厚照兴奋不已，道：“好有趣，你快给我，我自己玩。”
朱厚照拿在手上，自己摆弄，登时感觉关公活了一样。
玩了一会儿，他便放到一边，把一叠一叠的纸片拿出来，每一叠都是连起来的人物画像或者是小事件，最后他自己打量了一下沈溪所写说明书，恍然道：“原来这东西叫动画片，嘿，真有趣。”
此时，沈明有把连环画和“动画片”下面的好东西拿了出来，却是一片一片用羊皮绘制剪裁出来的人物，上面用线串着，羊皮上不但有人物，还有山峰、水桥、马匹、屋舍，每一张都栩栩如生，朱厚照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
沈明有带着几分惊喜，因为这东西他以前见过，宁化县城就有走南闯北的艺人，曾经演出过，他笑着介绍：“殿下，这是皮影戏。”
朱厚照好奇地眨了眨眼：“什么是皮影戏？”
沈明有眉开眼笑地解释：“可有趣了，就是找人挑着这皮影，在白纸后面演，后面用蜡烛照着……老奴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不过入宫前老奴曾经……”
说到以前的事情，沈明有不禁黯然神伤，当初看皮影戏时，他还是初入县城好吃懒做的“二老爷”，每天变着法就是想怎么骗取老太太的信任，再就是怎么从沈明钧的茶铺里多捞点钱出去吃喝玩乐。
一晃过去七八年，妻子见到了，但物是人非。
朱厚照不知道沈明有心里在想什么，他眼下对皮影戏没什么兴趣，手上有连环画，还有“动画片”，再加上那些纸牌，以及玻璃球和一些小的手工艺品，足够他玩上十天半个月了。至于压箱底的几本装订好的书籍，朱厚照打开来，见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连看都不看一眼便丢到一边去了。
朱厚照摆摆手道：“行了，张公公，回头你研究一下那个皮影戏是怎么回事，让人演给本宫看。宫里的太监你随便调用，嗯……你先下去吧，本宫不饿，饿的时候再叫你！”
朱厚照把沈明有赶出门，自己开始“闭关修炼”，拿着沈溪给他的连环画，一看就是好几天。
这几天时间里，太子突然变成勤奋好学的乖学生，每天都到前殿上课，东宫讲官感觉十分意外，却不知其实熊孩子是拿本书在前面挡着，后面放了本连环画，看得那叫一个废寝忘食。
沈明有是有心人，他知道要获得太子的信任，就必须要懂得投其所好，他找了十多个太监，把皮影戏稍微演练了一下，虽然不像那些走南闯北的艺人那么熟练，但好在有他这个聪明人教导，皮影戏演得还算颇有章法。
沈明有把沈溪所写皮影戏目仔细研究了一下，一共两折戏，第一折是《白蛇传》的故事，本身故事就曲折离奇，但毕竟条件有限，所涉及的场景不多，包括断桥相会、订盟、哭祭雷峰塔等一些著名桥段，故事之缠绵悱恻，婉转动人，把沈明有给感动坏了。
沈明有沉溺其中，把自己当成许仙，而钱氏就是那白娘子，二人远隔千山万水相逢，但最后却是有缘无份。
“难怪当初茶铺子生意那么好，原来我这侄儿写说本是一绝啊，那岂不是说，以前宁化县和汀州府流行的那些说本故事，全都是出自他之手？”
沈明有让几个太监把皮影戏排练得差不多了，便开始请朱厚照来欣赏。
虽然沈明有排练的皮影戏非常拙劣，但架不住观众热情，不但朱厚照看了新奇，不断地拍手叫好，连那些见过市面的太监都看得入迷了。
皮影戏演出后的次日，朱厚照便自称法海，每天拿个茶碗在院子里“收妖”。他这年岁，对爱情懵懵懂懂，倒是法海和白娘子的斗法是他最喜欢的，他自己又不想当女人，所以对法海崇拜得五体投地。
“兀那妖怪，休逃，快进老衲的铜砵里来！”朱厚照朝着那些太监一阵叫喊，太监就要装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很快，沈明有把第二折戏《西游记》排好了，结果朱厚照看完后便不再拿茶碗收妖怪，而是拿根棍子出去打妖怪。
“兀那妖怪，休逃，俺老孙来也！”
……
再好玩的东西，也有玩腻的一天，过了不到一个月，朱厚照便已意兴阑珊，一直在念叨：“沈先生何时再送好玩意儿进宫啊？这些日子过得可真快！”
这天他路过撷芳殿后庑，见到沈明有正拿着本书，蹲在墙角看，聚精会神到连他走到身边都未察觉，当即大喝一声：“看什么？”
沈明有吓得屁滚尿流，赶紧起来给朱厚照行礼，口称“该死”。
“这什么东西？”
朱厚照把书抢了过来，觉得有些眼熟，好像是沈溪送给他的箱子里压箱底的那些书籍，最初他沉迷连环画，忙着玩动画片，其后又看皮影戏，就把这些书给忽略了。
沈明有支支吾吾道：“回殿下，是说本。”
“什么是说本？”
朱厚照拿在手上一看，但凡是有字没画的东西，他就没什么兴趣，对他来说，字越多看了越头疼。
沈明有道：“殿下，就是故事，说本里面是一个个连贯的故事，跟之前您看的连环画差不多。”
“哦。那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我倒要看看，这说本有什么意思。”
朱厚照拿着书册便进房去了，然后到晚上吃饭都没再出来过，他拿着书凑在烛火前一直看到半夜，兀自觉得不过瘾，到第二天上课时仍旧瞪着小眼，聚精会神看着。
沈明有非常着急，趁着午饭时赶紧劝道：“太子，保重身体啊。”
朱厚照没精打采吃着饭，手边放着说本，打了个哈欠道：“真过瘾啊……沈先生写的这武侠小说，实在太好看了！”

第八七八章 万事俱备只欠战船
连环画和简易的“动画片”，熊孩子只能迷恋一时，有时候一整天画出来的东西，说不一定他眨眼就看完了，沈溪可没那么多时间绘制新内容。
不过说本这东西，只靠文字来表述，对沈溪来说就容易许多。
沈溪之所以一上来没让朱厚照知道有武侠小说这东西，是因为那时候熊孩子年纪太小，头脑简单，脑海中对于画面的想象力不高，在一个信息封闭的时代，指望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看懂武侠小说过于艰难。
可如今朱厚照已经十二岁了，相当于后世六年级的学生，不但字基本都认得，连人情世故也懂得不少，已经有能力体会武侠故事的妙处，让他娱乐消遣的同时，顺带树立起一个正确的价值观取向。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沈溪给朱厚照的第一部武侠小说，正是《射雕英雄传》，然后将会是《神雕侠侣》。这两部书基本算是武侠小说的启蒙读物，只要稍微涉及，便会沉溺其中。至于射雕三部曲的《倚天屠龙记》，相当于大明的野史，再加上书里的“屠龙刀”严重犯忌，故此沈溪是不准备拿出来的。
以朱厚照的阅读速度，一部《射雕》大约一百一十万字左右，一册书大约是五万字左右，也就是说仅仅这一部书就有二十二册之多，大概能看两三个月，再加上反复阅读回味的时间，沈溪写作速度勉强能跟上。
就在朱厚照潜心研究武侠小说时，沈溪正在为上战场杀敌做准备。秋天农忙时节一结束，就到整军出兵扫荡匪寇的时候，他要把出征前的所有准备工作做好。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桩喜事，那就是唐寅的婚事。
有明一代最著名的大才子唐寅终于如愿以偿，娶到夏小姐为妻，但他仿佛做了上门女婿，就算成婚也无法跟夏小姐立即圆房，这使得唐寅并未如想象中那般高兴。
不过在这时代，一纸婚书的意义非常重大，只要夏小姐跟唐寅的婚事坐实，那基本意味着二人可以举案齐眉，白头到老。以夏家的良好家教，夏小姐过门后绝对是个温顺谦和的妻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会主动跟唐寅闹纠纷，夫妻若是不和关键在于唐寅是否会休妻。
婚事热热闹闹，但沈溪却并怎么太上心。
本来这事儿就是利用夏家急于为老夫人冲喜，帮唐寅“骗”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因为在沈溪眼里，怎么看都觉得现在的唐寅配不上人家夏小姐。
但双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沈溪只是做了顺水人情，并未亏欠谁，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仍旧在给督抚衙门找麻烦，严禁商家与督抚衙门合作，违者重罚。但沈溪手里有福州、泉州的对外贸易港口，随着跟佛郎机人合作加深，沈溪控制下的商会有着源源不断的货物跟佛郎机人交换，而对佛郎机人来说几乎不要钱的海盐，在其中占据了重要比率，东南三省的盐价迅速回落到三十文左右。
虽然三十文的盐价对普通百姓来说还是显得高了些，但总算比往常年四五十文的价格要低许多，至于靠近盐场那些地区，盐价直接回落到二十文上下，广州府的盐价则更为夸张，由于之前许多人家合伙买了盐引，导致盐铺的盐根本卖不出去，现在也就十七八文左右一斤，就这还无人问津。
沈溪这段时间，每天除了抽出两三个时辰写说本，交给惠娘，然后由惠娘和李衿经营的印刷作坊印制后赚钱外，其余时间便是整理公文案牍，还有就是料理驿馆后院栽种的玉米和番薯。
如今玉米已经齐腰高，而番薯除了茁壮成长外，开始有小根茎出现。
沈溪把番薯的小根茎、块茎以及苗茎，分别进行栽种，大幅度扩大种植面积……他要赶在入冬前培植出来年进行更大规模种植的根芽和种子，来年分为两茬，第一茬在城外小范围内种植，第二茬基本就可以大肆推广，种上成百上千亩地了。
在玉米和番薯推广上，每一季收成，玉米和番薯都作为种子的话，规模扩大将会呈几何倍数增加。
……
……
十月十六，沈溪从闽粤桂三省征调的兵马汇集到广州府，同时抵达的还有从地方卫所征调的部分将领。至此，沈溪的军队规模正式确定下来，相当于四个千户所的兵马，福建和广西各一个，广东兵马则是从不同卫所征调上来的，数量为两千人。
至于将领则基本都是卫所的千户和百户，这些人多数世袭武将，在地方剿匪以及与少数民族交战时经验丰富，至于大规模的集团作战则茫然无知。
沈溪把兵马暂时安置在城东的校场，随后将所有将校召集到督抚衙门开了一个动员会，大概说明这次行军的动向。
从匪寇整体数量来看，广东沿海要比福建多，但若论倭寇的数量，还有危害程度，则是闽浙地区更严重些，而沈溪采取先易后难的策略，先把广州府周边的匪寇彻底平息，等有了稳定的后方，再出击把匪寇消灭。
沿海倭寇，其实大多数是大明海盗所扮。
十个倭寇，可能九个都是国人，甚至倭寇的头目都可能是国人，而倭人不过是在其中打杂的。
这也是华夏民族一向信奉“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对番邦一向抱有很大的敬畏，听说来的是凶残的倭寇，吓得腿都软了，放弃抵抗任人宰割，但如果听说是海盗，逃命和反抗的心思通常都会大盛。
这招对官府更加有效。
官府就算定下剿灭匪寇的任务，也不会去对倭寇下手，而只会对大明本土的盗匪展开围剿。所以大明的海盗学精了，先找几个真正的倭人回来奉为上宾，然后就一起出去烧杀掳掠，对外一律称这是倭寇队伍，往往队伍很快壮大。
沈溪无法清点东南沿海的倭寇数量，闽粤浙等省都有，势力分散，在海禁的情况下，想把其一一找出来极为困难。
有些海盗和倭寇杀人劫货，几乎从来不留活口，就算是活口也被他们绑架回去当奴隶和壮丁，海盗的扩张，基本都是从抓壮丁起步，跟着倭寇干上两年，就算不从也没办法回头了，因为在官府眼里，这些被倭寇俘虏去的人，一律定义为“倭寇”，又或者“通倭”。入了贼窝，跑出来被抓住了要被杀头，既然左右是死，那不如跟着倭寇大干一场。
至于招安的事情，在大明中期并不流行，一天当了贼，回头再想做回良民，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明朝鼎盛的时候，很少对盗匪抛出橄榄枝，只有到了明末国势颓废，才会对盗匪采取妥协的政策，才会有招抚海盗头子郑芝龙的举动，才会有李自成、张献忠叛了又降，降了又叛的奇葩事。
……
……
沈溪开的这个会效果不好。
桂、闽两省抽调来的兵马，基本以老弱病残为主，年轻力壮的留在家中种田看家，只有广东这两千兵马相对精锐，其中有六百人正是之前李彻调拨给沈溪的亲兵，算是知根知底。
沈溪派去调查倭寇和海盗情况的斥候，相继传信回来，得到的情报极为繁杂，主要是斥候没经过训练，又都贪生怕死，听风就是雨，回来后说哪里哪里有倭寇，哪里哪里又出现杀人劫道的案子，可能都是陈年旧事，根本做不得准。
倭寇和海盗没派人来放假消息，沈溪这里就收到大量烟雾弹，综合一下，基本上沿海各处都可能有海盗，各处又都好似太平无事。
反倒是商贾提供的情报相对要准确一些，但有见地的仍旧很少。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不宜出兵，但如今已是农闲时节，十月末到来年开春播种前，这段时间卫所兵马可以随意调动，又是倭寇相对平静的时期，若不能趁机剿灭盗寇，到来年农忙时，匪寇的活动会再度猖獗。
所以，沈溪只能趁着年底前出兵扫荡匪寇。
但粮食和物资调运不太及时，没有布政使司衙门帮助，广州地方粮价腾贵，佛山等地的铁器作坊表面上不敢拒绝督抚衙门委派的差事，但却敷衍怠工，打造的兵器迟迟无法到位，沈溪要调运物资全靠福州方面。
这次兵马集合不能无功而返，所以沈溪打算，第一步先把广州府附近的匪寇给清剿一遍。
四千兵马，从广州府一路往南，过肇庆、高州到雷州府，杀一个来回，等来年开春后，再由广州府沿海岸北上，直接把广东、福建沿海的海盗和倭寇清剿一遍，第一轮剿匪就算完成。
计划不错，但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除了缺军粮和军械外，他还缺另外一样重要东西，那就是战船。
征缴来的船只，几乎全是民用的鸟船和乌尾船，沈溪不想让船主受损失，都给了租金，但这些船没有经过特殊改造，基本只能作为运输使用，真正行军打仗，派不上太大用场，沈溪对佛郎机人跨洲过洋来的大船很感兴趣。
如今佛郎机人装备的是克拉克帆船和盖伦帆船，吨位在四百吨到八百吨之间，不管是载人载货还是打仗，都算是这个时代最好的船只。当初沈溪把佛郎机人的船只扣在泉州港，可惜之后朝廷与佛郎机人和谈后，又把船只悉数归还。
佛郎机人现在跟大明做生意，对沈溪有几分忌惮，不敢侵犯大明疆土，可海船是佛郎机人成为海上霸主的先决条件，借不能借，抢人家又有防备，这事特别让沈溪纠结。
大明的造船术，由于朝廷的禁海政策，到正统年间已经全面落后于西方，仅仅以南京龙江船厂为例，洪武、永乐年间“居民四百多户，来京造船，隶籍提举司，编为四厢”，等到了弘治年间，已经只剩下一百多户，而且已经基本不造船了。
至少沈溪，目前便找不到工匠，在短时间内打造可以承载佛郎机炮并且在海上畅通无阻的大船。
而佛郎机人的克拉克帆船和盖伦帆船，不但船是现成的，佛郎机炮也是现成的，炮手和炮弹都是现成的。
佛郎机人狼子野心，称霸海洋的同时灭掉非洲、西亚、南亚和东南亚许多国家，充其量是一群海盗，跟海盗讲道理是行不通的，指不定还会被他们反咬一口，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坑蒙拐骗，先把船弄到手再说。

第八七九章 所谓孝道
让佛郎机人来广州港不难，如何趁机拿下佛郎机人的战船是个问题。
佛郎机人进城时，虽然其提督阿尔梅达会亲自出马，但大多数人会留在船上，佛郎机人的警惕性很高。
如果跟佛郎机人谈合作，很可能会被佛郎机人趁机狮子大开口，同时窥探清楚大明军队的虚实，极有可能会反水。
沈溪研究半天，都没想好怎么把佛郎机人手上的战船窃为己有。
沈溪将唐寅叫来商议事情。
唐寅这段时间很不高兴。好不容易盼着成婚，结果妻子留在娘家，结了婚跟没结婚一个样，仍旧孤家寡人一个，每天唐寅只能借酒浇愁。
唐寅一见到沈溪便大倒苦水：“沈中丞，您说这世上可有这般道理？我娶得如花美眷，妻子却对相公不理不睬，成婚到如今只是见了两面……我该向谁喊冤去？”
沈溪眯着眼打量唐寅，问道：“唐兄这是反悔了？”
“不是在下反悔，实在是跟当初设想的大不相同……当初想的是，就算娘子留在夏府照顾老娘亲，至少夜里能回来作陪，尽妻子本分，如今却连洞房花烛都未进行，这哪里是娶妻哪？”
唐寅一脸的抱怨之色。
沈溪暗自腹诽，你这把年纪，无权又无势，能把青春少艾的夏小姐这等如花少女娶回来已算是不错，居然要求这么高？
唐寅说这么多，大体是在怪罪沈溪，因为这婚事是沈溪说和的。在唐寅看来，夫妻间应该相互尊重，他体谅夏小姐，夏小姐也应该感念他的好，两个人可以抽空共赴巫山，做真正意义上的夫妻。
一个人待久了，现在唐寅终于想明白了，他和夏小姐只有几面之缘，之所以能成婚，全在于为其病重的老母亲冲喜，同时碍于这是督抚大人和她哥哥共同商议的结果，不能反驳，但夏小姐本身对唐寅这个相公没多少爱意，更多地是把婚事和孝道结合起来，成婚之后便严格按照之前的约定，留在娘家照顾母亲，直到母亲病愈或者亡故。
如果病愈还好说，唐寅跟夏小姐依然可以入洞房合卺，但若是夏老夫人亡故，唐寅还要等上三年。
沈溪皱着眉头说道：“人都在你碗里了，早晚都是你的，何必急于一时？这次叫你过来，是有要事跟你商量。”
“现在什么事情我都不想！”
唐寅有些赌气，往椅子上一坐，耍赖般看向沈溪：“沈中丞，婚事可是您一手促成的，还说冲喜就能让老岳母病愈，如今全不见好，您可不能撒手不管。要说等三年还好，若是我老岳母久病卧榻，那我岂不是要无限期等下去？”
沈溪皱眉，听这话的意思，你不会是巴望你岳母早点儿死，这样你就能早些抱得美人归吧？
沈溪道：“唐兄，你分明是强人所难，夏老夫人的病乃是老人病，这老人家卧病不起，子女孝敬不是应当之事？若唐兄实在想获得夏小姐……一家人的体谅，就应当多用心，时时关心呵护，而不是对本官抱怨。”
唐寅瞪着沈溪，好似在说，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不干活了，每天去城外照顾我老岳母。
“不过。”
沈溪话锋一转，“若唐兄肯为本官做点儿事情，只需月余时间，本官保管让你如愿以偿！”
唐寅虎目圆瞪：“当真？”
“当真。”沈溪点头。
唐寅道：“沈中丞你且说来听听，若是在下力所能及，必然效劳！”
之前说能成婚就效犬马之劳，现在却是要洞房花烛后才能效劳，已经少了“犬马”两个字，说明已经不太用心了……到了你真正洞房花烛后，不会跟我说需要生儿子后才能帮我做事吧？
沈溪笑了笑：“佛郎机人如今占据吕宋岛，本官一直想派人前去看看那边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可惜之前派去之人都没什么见识，都是屈于本官官威才不得不去，结果反馈回来的消息乱七八糟，让本官云里雾里……唐兄可否往吕宋岛一行？”
唐寅一听火大了，好么，让我去吕宋岛，我知道那鬼地方在哪儿，去了之后恐怕连命都没了，还要什么媳妇？
“不行！”
唐寅断然回绝。
沈溪摊摊手：“那伯虎兄之前所说之事，本官也爱莫能助。”
唐寅顿时犹豫起来，一边是娇滴滴的妻子，另一边是危险的任务，如果不去做这差事，那沈溪就不会帮忙，而且他也非常想知道，如今夏老夫人卧床不起，娘子又对自己不理不睬，沈溪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夫妻“成其好事”。
唐寅道：“沈中丞不怕在下一走了之？”
沈溪摇头：“唐兄与本官签订三年的契约，这要是走了，本官有足够的理由把唐兄给请回来。况且，唐兄也不想做那无信义之人吧？”
唐寅非常好面子，以前他要走是为了面子，现在留下来也是为了面子。沈溪财大气粗，还有兵权在手，他就算现在有几个银子，也休想逃走。
唐寅道：“这一去，要多久？”
沈溪算了算时间：“短则二十天，长则两个月，待伯虎兄归来时，便可抱得如花美眷，就看伯虎兄是否同意了。”
条件极其诱人，只是此行非常危险。
唐寅一咬牙，道：“沈中丞若食言呢？”
沈溪道：“绝不食言，否则听凭唐兄处置！”
唐寅一跺脚，点头答应：“那就一言为定！”
……
……
连沈溪自己都没想好怎么帮唐寅达成梦想，但条件许出去了，下一步就是送唐寅到吕宋岛去，让唐寅把那里的情况摸清楚。
这是沈溪针对佛郎机人的第一步计划，他首先要证实一下佛郎机人在吕宋岛上究竟占据什么地方，为他把吕宋纳入大明疆域做准备，这样或许比平息沿海匪寇都要有意义得多。
佛郎机人提前得到沈溪的消息，应该会在三两日内到广州府一趟，而佛郎机人把吕宋当作他们来往马六甲的重要补给点，从吕宋来往广州府和福州府都很方便，他们也准备把从大明朝换取的瓷器和茶叶先运到吕宋，再从吕宋转运到马六甲，运回佛郎机国亦或者到波斯湾和红海沿岸卖给那里的奥斯曼商人。
沈溪想了想，要让唐寅跟唐小姐圆房，正常来说只有两个方案。
第一个方案便是夏老夫人痊愈。即便不能痊愈，但身体好转，不用人日夜伺候也可以，最好是通过唐寅之手令夏老夫人病情好转，那夏小姐就会对自家相公感恩戴德；第二种方案就是夏老夫人过世，让唐寅等上三年达成心愿。
如果用非法手段，办法就多了，绑架、以权压人、威胁利诱都可以，夏家只是平头百姓，而夏小姐跟唐寅又已成婚，就算把人绑回来跟唐寅强行圆房，闹到官府夏家也拿唐寅没辙。
但沈溪还是想用正常的手段，因为他不想做那恶人，做人要有最基本的原则，人家夏小姐又没做错事，只是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如今嫁给一个大她十几岁的唐寅已经很委屈了。
回到家中，沈溪把夏老夫人的病跟谢韵儿一说，谢韵儿道：“相公，这病……其实不难，您自己也懂得医道，老人家的病只能慢慢养，怎能操之过急？”
沈溪心想，不是我急，是唐寅“心急如焚”，你说人都娶回来了，非在乎这一天两天的干嘛？但仔细想想，也挺为难唐寅的，老人家的病先拖上两三年，再守孝三年，到那时候唐寅已经年届四十，大好的岁月就被夏小姐给蹉跎了。
“这不我也发愁吗？”沈溪轻叹。
等沈溪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谢韵儿说了，谢韵儿不禁笑道：“相公也是，让唐举人做事，非要许下这等承诺，莫不是相公准备把人强绑回来？”
沈溪摇头：“夫人觉得为夫是那种人吗？”
谢韵儿没好气地白了沈溪一眼，她当然不想让自家相公去做这种缺德事。
沈溪道：“既然用正常招数不成，那就只能来一点歪门邪道，既成全夏小姐的孝义之心，也能让唐兄如愿以偿，就让为夫来做这坏人吧。”
这下连谢韵儿都非常好奇，沈溪又想出了什么“坏主意”，居然能让夏小姐在保持孝心的同时，还能跟唐寅圆房？
谢韵儿问道：“相公要怎么做呢？”
沈溪道：“这夏老夫人生病，夏家族人也陆续从县里赶到府城，趁着夏氏宗族议事，稍微放出点儿风声，说是出嫁的女儿留在母亲身边，容易给母亲带来噩运，且不合宗族礼法，到那时候夏小姐就会因为对母亲的孝顺而主动回到夫家居住。”
谢韵儿面色尴尬：“相公，您这主意好是好，不过……是否太……”
“太缺德了是吧？”
沈溪脸有些发烧，“我也觉得，先说冲喜之事才为唐大才子抱得美人归，那已经很不厚道了，现在居然又用这种手段让他们夫妻圆房，这是否……”
谢韵儿却抿嘴一笑：“相公这坏人做得值，妾身想来，日后无论是唐举人还是唐夫人，应该都会对相公心怀感激吧？”
夫妻同心，在沈溪和谢韵儿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沈溪这么做无非是想成全唐寅和夏小姐。
本来嘛，照顾父母跟子女自己成婚以及圆房不冲突，母亲生病，女儿要照顾在病榻前是应该的，但也达不到衣不解带的程度，适当跟丈夫温存一下，甚至让丈夫来分担女儿家心中对母亲的孝道，这都符合人情。
可偏偏封建礼法却对子女有太多桎梏，使得很多时候都要让子女百般委屈自己来成全所谓的孝道。现在沈溪就连续针对这一点动脑子，前一次已经成功，就看接下来效果如何了。

第八八〇章 借船
把唐寅送去吕宋岛，在沈溪看来是对这位大才子的一种历练。
让你饭饱思淫欲每天无所事事，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辛苦，去几个月，回来之后就会发觉中原大地处处是天堂，到那时吃糠咽菜你都会觉得是美味佳肴，看见只母耗子都会觉得是貂蝉在世。
至于夏老夫人的病，沈溪让谢韵儿去诊治了一下，好歹自家夫人是神医，给皇后诊过病，就算明知道治不好，也要去试试，当作沈溪和谢韵儿的心意。
而后沈溪才会用些特别的招数，让夏家觉得不该留夏小姐在府上，早些送出嫁的女儿去夫家才是正理。
“伯虎兄，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做一个功成名就的幕僚，总好过于让你放荡一生，给历史留下无穷的遗憾！”
十月二十二清晨，唐寅乘坐佛郎机人的帆船，前往被大明人视为蛮荒之地的吕宋岛。
这天上午，沈溪带着“厚礼”，亲自前往广东承宣布政使司，主动拜见右布政使章元应。
就算章元应恨沈溪恨到牙痒痒，可他还是出来见上一见，他想知道，沈溪无故上门是为了什么？
难道这小子又有阴谋诡计？
布政使司正堂，沈溪坐在客首的位置饮茶，许久后章元应才在一名经历的陪同下出来，沈溪笑着起身见礼，章元应神色不冷不淡，微微拱手当作回礼。
章元应道：“沈督抚不是在筹备出兵事宜么？这兵马已经集中到了广州东校场，迟迟按兵不动，难免会惹人非议。”
非议什么？
非议我要谋反，率兵攻打广州城自立么？
沈溪笑道：“时机不成熟，只好暂作等待，本官不是不想出兵，只是这出兵所需钱粮和武器盔甲，弓弩箭头等耗费庞大，本官只好过来跟章藩台商议，看看藩司是否可以提供必要的协助？”
沈溪开口就要协助，说白了就是伸手要钱，这并未超出章元应的预料。
但章元应有些不太理解，你沈大督抚已经从北面调集不少粮食，武器和铠甲等也在佛山定制，犯得着跟我布政使司再伸手？别忘了是谁在贩卖盐引上赚得盆满钵满，还搅乱地方盐课秩序，以南蛮的盐来平抑地方盐价，使得盐商都在亏本经营，我正要为此事参奏你呢！
章元应不会直说，而是找借口，回绝道：“沈中丞应该有所耳闻，今年岭南旱情严重，承宣布政使司辖下许多府县大面积减产，连税赋都未曾收齐。再说，朝廷正酝酿对西北用兵，想必不日征调粮草北上的旨意就会下到衙门，藩司正为今年的收支平衡伤脑筋，实在无暇相助！”
沈溪笑着摆摆手：“既然藩司无力相助，那由本官自己来就好，听说藩司有四十条五百到一千料的大型乌尾船和鸟船……”
章元应怒从心头起，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喝道：“想都别想，这些船都是用来给朝廷运送粮食的，谁都不能动！”
说了半天，沈溪原来不是为了让布政使司衙门出钱出粮，而是在打布政使司运粮船只的主意。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章元应转换语气，厉声道，“朝廷钱粮调度，船只必不可少，如今粮食未起运，岂能将船只相与？”
沈溪点头：“章藩台说的是，为朝廷运粮要紧……如此说起来，这东南沿海的匪寇只是疥癣之疾咯？”
这话是在反呛章元应。
西北用兵其实只是个幌子，瓦剌人就跟之前的鞑靼人一样，到哈密等地骚扰劫掠一番，立即退回大漠，让人连反击都无法做到。就算西北用兵是真的，苦寒之地的西北那边需要钱粮，那四季温暖、产出更丰的东南之地，就可以任由盗匪肆虐了？
同样是皇帝钦命，凭什么西北可以获得支持，而我平匪寇就该缺兵少粮，连艘战船都没有，赤手空拳跟海盗和倭寇拼命？
章元应道：“对番邦外夷之战，乃是大事，与匪寇之战，输了无伤大雅，胜了在情理之中，沈督抚可要分清轻重！”
“也对。”
连章元应都没料到沈溪居然欣然接受这番说辞，沈溪点头道，“若是为朝廷调运钱粮之事，由本官出面解决，不知藩司可否将四十条鸟船和乌尾船相借？”
沈溪说来说去，就是变着方借船，等于说沈溪准备把运粮差事主动揽到手上，来跟布政使司借这四十条大船，所用方法无非是用民间小船来调运粮食，而将大船征调为战船去跟海盗和倭寇打仗。
“不可！”
章元应回绝得很是干脆，“调运钱粮本就是我布政使司衙门的差事，何时轮到沈督抚操心？若是延误钱粮调运，本官责无旁贷，此事不容再提！”
说完，章元应毫不客气，连招呼都不打便抽身而去。
沈溪作为客人，被主人晾在一边，多少应有些尴尬才是。不过沈溪却悠然把手头上的茶水饮完，才慢悠悠起身离开。
……
……
回到驿馆，马九和朱起早就等候在那儿，见到沈溪回来，朱起问道：“老爷，事情怎么样了？”
沈溪笑道：“还用问我吗？派兵去夺船就是了，我不过是去藩司衙门打声招呼罢了，真以为我要跟他商议？把大船扣下后，只管留下相应比例的小船就是。朱当家，你带令郎前去，老九，你跟我去看看铸炮的情况！”
沈溪去布政使司，只是给章元应面子。
要收缴布政使司的大船作为军用，我堂堂三省督抚跟你们打声招呼，你愿意也好，拒绝也罢，船我都要“借用”，大不了我帮你把粮食运往北方。
小船不便海运，那就走河道，中途多中转几次，反正北方用粮不急，眼看就要到寒冬腊月，就算把粮食运到九边，朝廷也不会在寒冬腊月跟瓦剌人交战，北国寒冬可不似岭南之地，那真是要冻死人的。
做事情要分清楚主次，既然九边战事无限期向后延迟，而我这边剿匪却刻不容缓，当然是我这边的调度拥有优先权，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我现在好歹也是领皇命平息匪寇。
朱起带着儿子朱鸿去接收四十条大船去了。
朱起可能会本分些，可朱鸿完全就是个浑人，沈溪派遣这对父子前去，要讲理有讲理的，要玩粗有玩粗的，看你布政使司如何应对，有本事就跟我在城里城外的这四千兵马叫板，看你的衙差嗓门大，还是我的士兵腰杆硬。
沈溪带着马九到西门外社稷坛旁边的西校场监督铸炮。
如今的西校场，已经成为了一大片工坊。沈溪特意从有“南国铁都”之称的佛山招募了五十多名铁匠回来铸造佛郎机炮，沈溪将他知道的一些冶钢方法，比如改善熔炉、封闭锅炉、用化学方法来产生氧气增加炉温，使得铸出的铁炮的质量并不比工部第一批铸造的佛郎机炮差多少。
沈溪不敢要求太高，毕竟他前世是文科生，对炼钢炼铁的事了解不深，好在有这些精通铸造、炒铁技术的铁匠帮忙，再加上本来明朝中期的佛山工匠已发明“泥模铸造法”和“脱蜡铸造”等高难度铸造技术，对于铸造佛朗机炮帮助很大。
沈溪的计划，先期铸造二十门佛郎机炮就可以了，剩下的就是多造一些炮弹，可惜他手头的火药，由于配伍比起工部所产有些差距，炮弹的威力相对有限。
为了增加杀敌的手段，沈溪又安排工匠制作了一些“炸药包”以及与之配套的铁皮桶。
那些匪寇的老窝不是易守难攻吗，往里面丢“炸药包”就行了，遇上篱笆矮的直接用手，碰到高墙壁垒的就要想办法，最佳方式就是把炸药包抛射进去，参照物为二战时期的“汽油桶炮”，学名叫做“炸药包抛射器”，还有个威风凛凛的名字叫“无良心炮”。
这东西简单粗糙，铁皮桶炸裂的可能性很高，可架不住简单实用，最多把引线加长一点，就可以用到战场上，对那些依靠坚固城寨来跟官兵周旋的土匪和海盗来说，具有毁灭性的打击效果。
检查过铸炮的成果，沈溪非常满意。
这头一批炮，将作为沈溪扫荡土匪的杀手锏，在他领兵南下后，设在西校场里的炼钢和冶炮作坊工坊会继续铸炮。
同时，有专人继续调配“黑火药”，同时沈溪在广州府找到一些印染作坊的掌柜和伙计回来，根据他知道的“黄火药”的配方，开始进行研究。
总是停留在“黑火药”的时代，那就始终停留在冷兵器跟热兵器交界处，因为“黑火药”的威力和安全性都不尽如人意，可“黄火药”就不同了，沈溪既然知道配方，而这些常年染布的人多少都是半吊子的“化学家”，那他就把这些人叫来，把那些化学课本上的专有名词跟这时代的实物进行比对，然后根据化学公式调配，这算是沈溪对武器进行改良的一种方式。
沈溪并未要求在短时间内就完成，因为他自己可不是化工专业毕业，哪怕高中学了一些也基本还给老师了，后世很容易制造“黄火药”，那是因为化学体系齐全，化学材料基本可以从市面上采购到，而在这时代，只有少数化学材料被用在印染和手工业上，就连纯碱也只能靠天然开采，而不是用化学方法制造。
马九没跟沈溪上过战场，但听说过沈溪在京师时校场演炮时的盛况。当佛郎机炮铸好送到广州城西北的黑山坳大营，准备检验火炮的效果时，马九主动向沈溪请缨，希望担任填炮手和发炮手，沈溪略微考虑便答应下来。
换作别人可能还会担心这东西炸膛，而马九则对沈溪信任之极，愿意效死。
不过两天时间，马九便在沈溪调教下，基本掌握了填炮和发炮的所有技巧，沈溪又再征调了三十九个车马帮弟兄，一部分负责放炮，另一部分则负责填充炮弹……沈溪想把秘密留在自己手里，以便他以后带着手下这批人走南闯北。

第八八一章 惠娘有喜
船有了，火炮有了，军粮和物资也准备齐全，下一步就是出兵。
出兵之日定在十月二十九，归期则定为腊月十五，这一路一个半月，归来后正好方便各卫所官兵回家过年。
沈溪作为三省督抚，不需要亲自到第一线冲杀，但需要他坐镇中军，对前线战事及时作出调度。
主要是沈溪担心手下官兵无心剿匪，敷衍了事，又或者因为指挥不当而致损兵折将，这次剿匪作战声势浩大，不容有失，一旦出现溃败或者损失严重的情况，他作为负责平匪的三省督抚，罪责难逃。
沈溪不想冒险，只能亲自上阵。
有家室的男人，出征前最麻烦，跟前两次上战场不同，之前他去泉州和延绥，都不能提前预知会遭遇战事，此番就算扫荡的匪寇没有佛郎机人和鞑靼人那么棘手，可谢韵儿等女仍旧放心不下。
知道沈溪要走，不但家里的女人对他多了几分痴缠，连养为外室的惠娘和李衿也依依不舍。
甚至谢韵儿提出，沈溪早些纳尹文和陆曦儿过门。
沈溪并未同意。
“既然是要防止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何必这个节骨眼儿上让小文和曦儿过门呢？若她们刚进门就做了寡妇，我对不起她们，若我真有去无回，你把小文和曦儿找户好人家嫁了，你自己……”
沈溪话没说完，就被谢韵儿用手给掩住嘴，谢韵儿又羞又急：“相公怎么老说这些不中听的话？”
沈溪笑着把谢韵儿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道：“那就说点儿中听的，韵儿，你何时为我开枝散叶？”
“相公愈发没个正经，也不见相公多疼惜黛儿和君儿两位妹妹，却来为难妾身。妾身有平儿一人，已经知足了。”谢韵儿有些埋怨道。
沈溪摇摇头：“谁为我生儿育女不是一样？平日为夫可是尽量把一碗水端平，并未厚此薄彼。”
两个人正温存时，门口有人影晃动，沈溪知道是林黛，每次他在书房，林黛总会有意无意过来看看，尤其是轮到她自己跟沈溪同房那一天，生怕沈溪在白天跟谢韵儿或者谢恒奴两姐妹好过，晚上到了她房里没精神。
“黛儿，老爷要领兵出征，这几天你在家里多陪陪老爷，不许胡闹，知道吗？”谢韵儿被林黛撞见她跟沈溪亲密地拥抱在一起，赶紧把笑容收起来，摆起大妇的威严说道。
等谢韵儿离开时，发觉因为心情紧张和愧疚，腿脚有些发软。
林黛进得门来，把一杯香气四溢的茶盏放下，连话都没说，闷闷不乐转身就走，沈溪拉了她一把，却被她生气地甩开，然后连头也不回出门去了。
沈溪不禁哭笑不得！
既然你故意跟我置气，何不等你回房后自个儿生气？这下倒好，我大好兴致就被你给破坏了！
谢韵儿走了，你也离开，那我只好去找君儿温存一下！
沈溪从书房出来，抬头一看，阳光灿烂，又是一个大晴天。沈溪直接来到侧院谢恒奴的房门前，还没进去，就听里面传来“咯咯”的笑声，不用多想便知是陆曦儿发出的。
失去母亲后，陆曦儿成长了许多，不过小丫头如今尚未及笄，很容易把痛苦的过往给遗忘掉，尤其是在跟尹文和谢恒奴两个小姐妹朝夕相处后，让她重拾童年沈溪和林黛陪她玩耍时的欢乐。
沈溪推开门进去，只见三个年岁相当的丫头正围坐在桌子前打纸牌，她们面前还有几个竹签，那是她们用来计算输赢的。
“七哥！”谢恒奴正好对着门口，见到沈溪进来，欢快地起身跑到沈溪面前，媚眼生俏，巧笑嫣然。
沈溪之前最怕谢恒奴进门后吃苦，不能接受与人分享丈夫，但谢恒奴十五岁进门，童心未泯，对于沈溪的感情更类似于情郎，爱慕和眷恋同时存在，她虽然也对闺房之事喜欢，但没有日思夜想的程度，反倒享受当下这种既做朋友又做情人的感觉。
如今她有两个小姐妹相伴，彼此情投意合，哪怕成婚后马上千山万水来到岭南，她都表现得很坚强。
“在玩牌呢？怎么不叫黛儿姐姐一起过来？”沈溪笑着问道。
陆曦儿撅起嘴：“四个人玩的话，一人手里才几张牌？不好玩，还是三个人斗地主好！”说白了，林黛的孤芳自赏，让她无形中与三朵金花之间产生了隔阂。
“那就别玩牌了，改打马吊。”
沈溪想起手中珍藏的竹刻马吊牌，南下路过南京时他发现市面上已经有麻将牌的雏形马吊，于是买回来两副，其中一副送去京师给了太子朱厚照，手里还剩下一副，如今拿出来，正好增加三个小丫头跟林黛相处的机会，免得林黛闷着。
谢恒奴眨眨眼，问道：“七哥，什么是马吊啊？”
“我现在就教你们玩……曦儿，去把你黛儿姐姐叫过来。”沈溪道。
“哦。”
陆曦儿过去叫林黛，最后却是她独自一人回来，陆曦儿委屈地说，“黛儿姐姐说，她身体不舒服，就不过来了，让我们自己玩。”
沈溪暗叹，林黛性子愈发孤僻，不知如何才能开解。
沈溪本想跟乖巧可人的谢恒奴温存一下，结果人家三个小姐妹打牌打得正开心，他不想当电灯泡，留下一句“你们自己玩”，便离开房间。
本来沈溪可以回去找谢韵儿，或者进房哄哄林黛，可这会儿谢韵儿在忙着为沈溪准备行李，林黛又在发小脾气，于是决定出门去。
家有娇妻美妾，但规矩太多，他又要顾一家之主的体面，很多事不能乱来，但外面养的外宅，就不用顾忌那么多。
沈溪便服出门，穿过大街小巷，小心防备被人跟踪盯梢，因此足足用去小半个时辰，才来到目的地，门刚打开便见到惠娘那娇美可人的俏脸。
沈溪心头一荡，由不得惠娘反对，直接将她横抱起来。
“老爷，门还未关……”
惠娘手里捏着手帕，小声提醒。现在的她已经知道，既然沈溪已将她抱起，以沈溪的性子是绝对不会放她下来的，她也没资格对沈溪提出抗议。
“这不是还有丫头么？”惠娘每次听到特殊的敲门暗号，不敢怠慢只身前来的沈溪，通常是亲自出来开门。
男装丫鬟去关门，而沈溪则抱着惠娘进入房间，路上碰到李衿过来行礼，沈溪只是一摆手让她退下。
进房之后，又是一次让沈溪感觉身心愉悦到征服和拥有，等一切结束，惠娘就算再疲惫，还是起得身来，把衣衫大致整理好，准备下榻梳洗。
“惠儿，让我抱你一会儿。”
沈溪将惠娘揽在怀中，轻叹，“不日我将领兵南下平匪，这一路或许会有危险，若我不能平安归来，你便拿了银子，带着衿儿到湖广或者是关中没人认识的地方，做点儿小生意，若是有合适的任选，便嫁了罢！”
惠娘不由垂泪：“老爷，这是准备将妾身和妹妹赶走吗？”
沈溪叹道：“我是想与你做长久夫妻，最好将来下黄泉也要继续朝夕共处。但我始终要为你的幸福着想，你的性子太过偏狭，必须要有人作为你的倚靠，才能让你的心境变得平和，至于衿儿……她对我始终有所介怀。不用想别的，若真有这么一天，按照我说的做，我不会怪你们。”
惠娘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头靠在沈溪怀里，似乎在分离前要先感受一下沈溪强而有力的心跳。
“老爷，妾身有喜了……”惠娘突然说了一句。
沈溪当下一惊：“什么？”
惠娘神色复杂，却未将头抬起来，声音柔和：“妾身自己诊过无误，最近有些害喜，估摸已有两月……”
沈溪没多说，直接把惠娘的手腕拿过来，他自己懂医术，把脉之后，跟惠娘说的一样，的确是怀孕的征兆，沈溪把手按在惠娘的小腹上，感觉不到明显的凸起。
这意味着，他能要第二次当父亲了，而这次怀孕的却不是家中的娇妻美妾，而是跟他才一年的惠娘。
沈溪的确想让惠娘为他生儿育女，可他也知道惠娘心有芥蒂，他又不太想违背惠娘的意愿，所以在此之前，沈溪都是尽量不让她怀孕。在没有有效避孕措施的情况下，沈溪如此做算是很体谅惠娘。
林黛千方百计都想怀孕，始终不得，而惠娘这边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让沈溪心里多少带着一点无可奈何。
沈溪问道：“那你怎么想的？”
惠娘声音有些颤抖：“妾身是老爷的外宅，一切听从老爷的安排。”
沈溪声音转冷：“我是问你怎么想的，你别管我的想法。”
惠娘沉默良久，最后鼓起勇气道：“老爷，妾身期望能为沈家留后……”
沈溪知道在这件事上惠娘有太多委屈，但惠娘还是一如既往喜欢折磨自己来成全别人，就算心里痛苦至极，她还是说要为沈家留后。
但有些事她必须要去面对，难道已经在一起了，还要一辈子防着生儿育女？
“生下来好，回头我便找人过来照顾你起居，以后不要那么累，让衿儿多照顾你一些。”沈溪说道。

第八八二章 船家少女
惠娘的怀孕让沈溪感觉有些突然。
无论是家里哪位娇妻怀孕，又或者李衿怀孕，都让他觉得安慰，唯独惠娘怀孕，让他心里有口气堵着，纠结无比。
这个孩子或许会让他跟惠娘的关系更进一步，让惠娘进入相夫教子的状态，但就怕惠娘在怀孕和生完孩子后性格会变得孤僻偏激，外宅女人生下的儿子，始终名不正言不顺，惠娘无法为儿子争取到更多的权力，或许会将她的怨恨激发出来。
产后抑郁症很可怕，尤其是惠娘这样心里没个着落，对未来看不到希望的女人。
“愁死个人啊。”
沈溪从惠娘处离开，回到家中，出征前的日子都在为此事闷闷不乐。沈溪没有发现，是他自己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了，正所谓关心则乱……沈溪对惠娘倾注太多情感，好不容易得到，不想轻易失去。
十月二十九，是计划正式出兵剿灭广州至雷州半岛一线匪寇的日子，当天天没亮沈溪就起来作准备。
这次兵马将分为前军、中军和后军，除中军乘坐船只外，前后两路人马，均采用步骑混杂的模式，由陆路向雷州府推进。若中途遭遇盗匪，就地开战，反之则探查周围环境，为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故作准备。
沈溪坐镇中军随船行动，中军装备四十余艘五百到一千料的大船，加上八十艘一百料到四百料不等的小船，算得上是浩浩荡荡。船队将沿着海岸线航行，为安全起见，每天到日落前，就会靠岸歇宿，同时严密警戒，提防匪寇偷袭。
早前一天，士兵已将粮食、淡水以及作战物资装船，十月二十九一大早，沈溪就带着亲卫上船，此时前军一千步骑已经出发一个时辰。
“老爷，一切准备妥当，您还有何吩咐？”
朱起年迈，体力不支，沈溪体谅他不用跟船，让其留在广州城保护家眷。朱起特地让儿子朱鸿跟沈溪上战场历练，博取战功。马九作为负责操弄佛郎机炮的总教官，跟随沈溪身边，随时听用。
沈溪道：“我走之后，督抚衙门给我盯好了，此外就是留意三司，小心他们背后耍花招。”
朱起恭敬领命：“是，老爷。”
沈溪的指挥船是一艘一千五百料的大型宝船，一前一尾为三层船楼，中间则是甲板，其中船艏顶部平坦开阔，上面树立三根桅杆，船艉顶上也有三根桅杆，但中间特意造了木制八角亭。
宝船舯部甲板上的三根桅杆最为高大雄壮，上面挂着的帆布的面积也最是巨大。船只在海上全靠风力催动，这条船上仅仅水手就有一百五十人，每次调整船只的航向，都需要大量水手通力合作。
这艘宝船来自于广东都指挥使司衙门，据说是永乐年间传承下来的宝贝，虽然年代久远，但由于保养得力，看起来并不显破旧。
沈溪前世就在网络上看过对宝船的争议，上船第一件事便是以考古学家的心态到处查看，查验后总结这艘船的排水量大约在九百吨左右，中间舱室众多，甚至有专门用来养猪的饲养室，可见其内部有多宽敞。
不过船再好，但由于船制成的时代太过久远，为避免发生意外，沈溪吩咐，若遭遇大的风浪，必须第一时间靠岸躲避。
好在时间已是十月末，不用担心台风的问题，就算海上有风浪，走海岸线也不至于船毁人亡。
船队专门聘请了几十名向导，他们对南下雷州这一路的水文情况很熟悉，不用担心触礁的问题。
因为昨夜没怎么睡好，沈溪钻进船艉三楼属于他的舱室便上床休息……外面是个大阴天，这种天气海风不小，他可不准备留在甲板上吹冷风。
时值小冰河期，十月的粤省沿海还是比较寒冷的，士兵最初还摆出架势，威武地站在船身各处，结果才过了一个时辰，便纷纷返回客舱，那些负责警戒执勤的官兵也坐下来，或者找地方倚靠着，全然没了之前的威风。
船舱中，沈溪盖着被子睡得正香，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往怀里钻，顿时惊醒过来，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倚在他怀里，这会儿正用惊愕而略带受惊的目光看着他。
沈溪当即起身，然后把佩剑抽出来，喝道：“何人？”
堂堂三省督抚的指挥船，周边那么多士兵守护，居然被一名少女混到船上来了？
百户长荆越出现在客舱门外，解释道：“大人，这是……李将军特意安排的，李将军说大人一路辛苦，必须有人照顾起居，便安排一名船夫的闺女上船侍奉。大人放心，末将守口如瓶，不敢乱嚼舌根。”
真是腐败啊！
这才刚出海，就把女人给送来了，这个船家少女看模样起来还颇为俊俏……她父母是怎么想的？
多半是被收买或者胁迫，不得不同意吧！
沈溪心想，广东都指挥使李彻是个彻头彻尾的武夫，想向自己讨好献媚，无非是送财色，之前李彻已经送了银子，现在再送女人，非常符合武夫的脾性。
想想那戚继光，一代抗倭名将，名传千古，不也为了获得便利，送女人和银子给首辅张居正？
沈溪摆手道：“将人送下船去吧，本官不需要。”
荆越道：“大人，这船已然起行，专门为此靠岸送人下船，好像不太合适，毕竟……是个女人，不妨等晚上歇宿时，末将再派人送此女回广州府，您今天不妨……”
不妨什么？
把人家姑娘先占有，然后拍拍屁股将人送走？那成什么样子了？
“派人送她到下层船舱……待天黑后送走！”
沈溪说了一句，让荆越送少女出去。
经此一事沈溪睡意全无，这时他才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这间船舱，除了一张大宽床外，尚有一个固定好的木柜和一张桌子，桌子临窗，上面准备好了笔墨纸砚。舱室地上铺了一层式样奇特的毛毯，再加上四周墙壁的装饰，看起来透着一抹奢华。
沈溪摇了摇头，出来登楼梯上到船艉船楼顶部，在八角凉亭坐下，悠闲地欣赏海上的美景。
船只沿着海岸线向西南方向行驶，船队浩浩荡荡，彼此间间隔几十丈远，因此不过一百二三十艘船只，居然前后都不见尽头，声势极为不凡。沈溪站在船艉高处，左手边海天一色，右手边远处沙滩上怪石嶙峋，不时可以看到海岸边浩渺如烟海的红树林。
如今的船无论大小都是帆船，扬帆起航，顺风和逆风的时候只需调整帆的角度，就能获得强大的推力，无风时则要将帆落下，以便划桨时减少阻力。
吃午饭时，沈溪回到舱内，刚在临窗的桌子前坐下，就见之前那少女捧着个特制的大碗进屋。
木碗里除了米饭外，尚有青菜和鸡鸭鱼肉，她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心翼翼在桌子上放下木碗，乖乖地站在一旁等着。
沈溪仔细一瞧，这大碗为了避免因船只航行中颠簸，质地是木头的，容量甚大，仅仅米饭就足有半斤，再加上另一边堆砌的菜，以他的小身板根本吃不下这么多，当即看向少女，问道：“想吃？”
少女打量沈溪，半晌后艰难地摇了摇头。
沈溪拿起大木碗，随便扒拉了几口，然后道：“我不饿，你拿去吃吧。吃饱了，晚上才有力气回家。”
少女颤颤巍巍接过沈溪递过去的大木碗，目光里满是渴望，却又不知道沈溪说的是不是真话，她偷偷打量沈溪，贝齿不自觉咬紧下唇，说不出的可怜。
沈溪脸上满是平和的笑意，鼓励地点了点头，嘴里道：“吃吧，不够的话自己到厨房盛，就说我没吃饱。”
“嗯。”
少女终于打消顾虑，扔下筷子，直接用手抓起碗里的饭菜大口吃了起来。
“你——”
沈溪本想提醒她用筷子，但想到这少女可能平日少有机会上桌此番，估计对筷子有些陌生，还不如让她吃得更踏实些……毕竟只有抓到手的才是最真实的。
他稍微留意了一下少女裸陈在外的肌肤，脖颈部位有血痕，似乎是被人打的，手腕处有几道旧伤，说明吃了不少苦。
少女吃过东西，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然后乖巧地放下碗。沈溪见状摇了摇头，把手帕递了过去，笑着说道：“擦擦手，这么出去，他们肯定知道你偷吃。”
少女惊慌失措地摇头，不自觉地把满是油渍的手往身上擦，等擦了两下她才意识到今天穿的不是普通的粗布麻衣，而是上船之前才换上的一身干净的衣衫。
正犹豫间，沈溪已经把手帕放到她手上，她拿起来稍微擦了擦，有些害怕地说：“我……我会……洗干净的。”
沈溪道：“不用洗，送给你了。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吧，几岁了？”
少女打量沈溪，不明白为何沈溪会这么问她，迟疑半天后才回道：“十……十三。”
“虚岁？”沈溪道。
“嗯。”少女点了点头。
沈溪不由惊讶，他见少女的模样，还以为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没想到少女如今才周岁十二，完全是个小姑娘。他不由轻叹一声，想到自己身边的谢恒奴、尹文和陆曦儿，甚至是林黛，她们的童年或许不是一帆风顺，但基本都是在呵护中长大。
沈溪问道：“为什么到船上来？”
少女黯然低下头，道：“爹爹欠债，用我和妹妹还债。”
沈溪皱眉：“那你妹妹呢？”
少女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沈溪心想，少女不过才十二岁，那她妹妹可能才十岁八岁，要么是被转卖给教坊司或者是南来北往的手艺人，又或者是被有钱人家收养，等稍微长大些跟姐姐一样送人。
这么说来，沈溪如此把她送回去，少女避免不了会继续吃苦，将来被人转卖。
沈溪动了恻隐之心，想把少女留下，但他知道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哀，如同他在京城帮朱厚照买下的卖身葬父的女孩子一样，他虽然有能力改变几个人的命运，但他却无力改变一个时代。
要改变现状，只有让百姓吃饱饭，推行番薯和玉米是第一步。
沈溪问道：“想回去见父母亲吗？”
少女一脸的茫然，不点头，也不摇头。她身上那么多伤，可见父母亲对她也不好，少女也清楚，自己到哪儿都是被人嫌弃的对象。
沈溪叹道：“留下来吧，到岸上后，我会派人送你回广州府，好好照顾自己。”
少女对外面的世界不太了解，她虽然有些怕沈溪，但仅仅是出于对一个有权有势的人的恐惧，关于沈溪到底有多大权力，能为她做到什么，她根本就是一头迷糊，她只知道在沈溪身边，吃到了生平最美味的一餐。
下午时，少女留在沈溪的船舱，找了个角落坐下，倚靠着舱壁沉沉睡了过去，偶尔睁开眼，见到沈溪坐在桌子边埋头书写，她不多说什么，闭上眼继续睡。
一直到日落时分，船只相继靠岸，她神情变得紧张起来。沈溪目光从窗外收回，侧头看向少女，笑着安慰：“不用怕，等上岸后，就有专人送你到一个能吃饱饭的地方。”

第八八三章 行船难
第一天行船下来，船队尚未出珠江口，过了零丁洋，便在九星洋西南岸歇宿，沈溪对周边地势地貌还算熟悉……这里便是后世珠海港所在，距离澳门只有几步之遥。
这一世佛郎机人并未在澳门一代盘踞，因为沈溪在泉州刺桐港一战重挫佛郎机人，佛郎机人把大本营设到了吕宋，同时在东番也就是后世的台岛寻找落脚点，没敢在大明沿海设置据点。
但因大明禁海，九星洋沿岸岛屿和陆地都很荒芜，就算船只有优良的天然海湾停靠，周围也全是荒山野岭。
沿海没有道路，沈溪本来打算将少女送回广州府城，如今看来只有派船一途，后来问过向导，方知再有一天航程便可抵达广海卫，船队在广海卫进行补给，届时可以将一些严重晕船的伤病号连同少女一起送上岸，由陆路返回广州府。
时值小冰河期，深秋时节岭南的九星洋一代，白天的气温仅有十五六度，到晚上气温更低，士兵在岸边扎营生火，一堆堆篝火蔓延得老远。
“要是这会儿能就着篝火烤上三五只羊，给弟兄们分食，那才叫痛快。”
沈溪坐在一块避风的大礁石的背后，回忆起在榆林卫时的往事，虽然榆林城外以及此后的榆溪河两战他差点儿把小命丢掉，不过在苦寒之地生火烤羊腿喝烈酒庆功的场面，却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马九来到沈溪对面坐下，手上端着一碗用海鱼和海带凑在一块儿熬煮的热汤，就着饼子吃着，没有说话。荆越将一条刚烤好的二斤重的金枪鱼送到沈溪手上，嘴上应道：“大人若是想吃烤羊肉，叫弟兄们出去转一圈，保管一个时辰内弄来！”
沈溪心想，荆越这些人都是广州府的本地兵痞，每年都会到海边来巡查，对周遭地形很熟悉，让他们出去一个时辰，必定是抢夺百姓所饲养的牛羊，这种扰民的事情他可不愿意干，当下摆手：
“本官只是随口一说，待得胜归来之日，再向百姓购买羊羔，就着篝火烤羊肉，一醉方休！”
荆越笑道：“大人这一说，卑职嘴都馋了，这往雷州府去，单边差不多就得十天半月，若加上剿灭匪寇的时间，不知能否在年底前赶回来！”
荆越只是随便抱怨几句便离开，继续跟那些大头兵谈天说地。
沈溪没法融入进去，因为这些人说的是家长里短，又或者是风花雪月，不过他们的风花雪月显得简单而又粗暴，无非是城里哪个私娼屁股大，又或者是谁家寡妇眉眼含春，每次说出来都能引起一群人大笑。
这些兵痞以穿过的破鞋多而自豪，却把自家的婆娘看得很紧，不过偶尔还是会有“嫂子屁股大”等等赞美之辞……在那些兵痞眼中，被人说自己婆娘的种种事情，不会太过介意，但能看能想不能碰，若真的发生什么，随时会拔刀相向。
马九沉默寡言，喝过热汤，招呼人回船上守夜，他不太放心船上的佛朗机炮。
沈溪选择留在岸上，选了个帐篷，等吃饱喝足就准备去睡觉，他可不想留在海船上晃晃荡荡活受罪。
少女有些彷徨无助，先在沈溪选好的帐篷外边坐了一会儿，因为天气有些冷，最后她偷偷钻进沈溪的帐篷。沈溪见到后并未斥责，但之后就没有回那个帐篷，反正周围几个大帐，没人敢和他抢睡觉的地方。
到了半夜，外面有些喧哗，沈溪从睡梦中惊醒，他担心贼人袭营，赶紧穿戴整齐出来，问过后才知道抓到几个出来走私货跑船的人，这会儿正被官兵团团围住，几个人拼命地磕头求饶。
荆越过来道：“沈大人，抓住几个替匪寇放风的，斩了取首级如何？”
几个普通人，连武器都没有，活不下去才出来做走私的营生，严格来说不算走私，只是走水路运货，大明的海运可不是普通百姓可以沾边的，抓到要么挨板子，要么被流放，当然，被官兵抓住可能就直接杀头充军功了。
沈溪打量荆越：“平日里，就是这么报军功的？”
荆越不以为意地说道：“谁叫这些兔崽子倒霉碰上大人您了呢？咱这一趟，要是空手而归，可不好向上面交待，正好这些人不是良民，与其拿回去交给官府发配充军，不如直接砍了脑袋，既给他们一个了断，还成全弟兄们。大人您说呢？”
这种事沈溪断然是不会接受，他一摆手：“既然罪不至死，便让其戴罪立功，随军当个杂役吧！若是能将功赎罪，回广州府便将人放了。”
荆越提醒：“大人，您说怎样便怎样吧，不过还是要提醒您一声，这些兔崽子指不定真的是匪寇的探子，平日里专门为那些匪寇跑船运酒水和布匹。”
四年前沈溪在福州府跟宋喜儿势力相斗时，就知道倭寇不是所有物资都可以靠抢夺获得，他们抢粮食和生产工具相对容易些，把锄头、铁犁带回去，就可以熔炼锻造成兵器，但布匹、酒水和一些奢侈品，海盗和倭寇基本不能自行生产，再就是人丁难以补充，所以他们需要派人到沿海之地进行货物的交换和买卖。
沈溪点头：“防着就是。”
沈溪倒真希望抓回来的是海盗或者是倭寇的人，那就可以用这些人发布假消息给倭寇或者海盗，亦或者通过拷问、跟踪，知道海盗和倭寇的藏身之地。
海盗和倭寇一般会选择那些离岸边相对远些的岛屿立下营寨，且不会把营寨建在靠近大明海岸的一边，这样就算陆地上有官兵或者是官府的船队经过，或者有商船停靠，也不会发觉岛上有什么异常。
匪寇一般不会在自己的据点周围作案，主要是怕有漏网之鱼逃出去，将自己的贼窝位置暴露。海盗和倭寇抢劫时，一般是驾船前往远离据点的航线附近，劫到船只后，把人和货物通通运回贼窝，一票任务就算完成了。
沿海之地，这种没本的买卖很好做，在海上等个几天，总会有船到来，而且官府对商船的保护微乎其微，就算被官府的船遇上，同样都是帆船，而海盗的船相对较小，在风帆的推动下跑得更快一些。
若商船遭遇海盗船，就看谁跑得快了。
……
……
第二天，船队继续出发，过十字门便是浪白外洋，傍晚时在虎眺门西岸落脚。
行船第二天，沈溪有些吃不消了，连续在海上漂泊，又是船体较轻的木船，这天海风很大，船颠簸得厉害，本来还说要到了广海卫再落脚，最后沈溪下令提前靠岸歇宿，等来日再过虎眺门。
虎眺门也就是后来的虎跳门，虎眺门正北是珠江的入海口之一，矗立着见证南宋灭亡的崖山，南部是一系列的小岛，明朝称之为鹿颈高阑，也就是后世的高栏列岛。
上岸之后，沈溪便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难受，喝了点鲍鱼熬煮的热汤，又吃了点船上做的热饭团，早早便进帐篷休息。
那惶恐不安的少女，在沈溪入睡后便钻进他的帐篷，直往他怀里挤。
少女心里明白，只有跟在沈溪这个“大人物”身边，她才会有好日子过，倒不是说她有什么功利之心，而是这时代的人都有强烈的求生意识，单纯只是想让自己吃口饱饭，不至于冻饿而死。
至于说名节，只有衣食无忧之人才会去想，连来日的朝阳都未必看见，要那么多矜持也无济于事。
沈溪被吵醒后没好气地说道：“隔壁是个空账篷，我特地让人为你扎下的，到那边去睡，别打搅我！”
少女有些害怕，往隔壁帐篷去了，等半夜的时候，她又重新钻回来，这次沈溪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没有，两个人便相拥睡了一夜。
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不太懂男女之事，只知道这么拥抱在一起睡觉会很温暖和安适，更重要的是有一种安全感。
等第二天早晨，马九来到帐篷边叫沈溪起床，见到一个俊俏的小侍卫从沈溪帐篷里钻出来，脸上露出怪异神色。
沈溪站在帐篷边整理衣衫，没好气地喝斥：“看什么看，别胡思乱想！”
“是，大人。”
马九应了一声，但看向沈溪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显然他把少女当成少年，认为沈溪有龙阳之癖。
等上了船，少女跟沈溪待在一个船舱里，沈溪这才问道：“之前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有些无辜地望着沈溪，沈溪撇撇嘴，心说莫非是提醒我，你个没良心的，昨晚都睡在一起了，今天才记得问我的名字？
少女半晌后才怯生生地回了一句：“我……没有名字，娘唤我六丫。”
沈溪点头，很多人家的女孩都没有名字，从大丫往下排，到六丫，而且她还有个妹妹，话说这老娘挺能生的啊。我老娘为何只生了三个，从此后肚子便没了音讯？难道是老爹不努力，没办法多为我生几个弟弟妹妹？
沈溪正神游天外，六丫鼓起勇气来到沈溪身边，跪坐下来抱着他的腿，死都不愿意松开。
沈溪没好气地说：“你抱着也没用，过了虎眺门，绕过大金岛，今天下午就会赶到广海卫。等靠岸后，我就派人送你回广州府。”
六丫不说话，就那么抱着，沈溪坐到书桌前，左右不会影响他写字，也就由着她了。
两天行船下来，沈溪状态不佳，写了两个时辰，觉得困顿不堪，俯身拨开睡过去的六丫，来到床边躺下，没过一会儿便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又有个东西在他怀里拱。
到下午时，太阳出来，海面平静了些，沈溪出了房间下楼梯来到舯部的甲板上晒太阳，恰好这时马九乘小船靠过来，被人拉上甲板。
马九禀告：“大人，听说乌猪山上有一群盗匪，已经盘踞一年有余，是否攻打？”
沈溪拿出航海图来，比对一下。
乌猪山并不是山，而是一个岛，正是后世的乌猪洲岛，在上川山，也就是后世的上川岛之下，是个不起眼的小岛。
这年头，由于禁海，就连上川岛都只有来往的商船停靠，更别说是乌猪山这样的小岛，上面居然有一群盗匪盘踞，料想人数不会太多。
若是要杀去乌猪山，当日就不能到广海卫登岸歇宿。
沈溪盘算之后下令：“先在上川山歇宿，明日一早，攻打乌猪山！”

第八八四章 上川山和乌猪山
听说第二天要打仗，官兵们很亢奋，要是打佛郎机人或者是倭寇，他们或许逃得比谁都快，可现在要打的是一群连兵器都没多少的海盗，个个跟打了鸡血一般。
杀一个海盗的功劳虽然跟杀一个倭寇没法相提并论，但官兵们难得有机会建功立业，多杀几个指不定就会加官进爵，他们恨不能满岛都是海盗，冲上去只管一阵砍杀，然后把老弱病残给俘虏回来交差，就可以躺在功劳簿上等待请功受赏。
上川岛是粤省沿海比较大的岛屿，后世有“南海碧波出芙蓉”之称，环岛有很多迷人的海滩，这天沈溪所率中军兵马在岛屿东部的飞沙滩附近歇宿。
等兵马到了岛上，沈溪才发现这座岛屿在靠向西南港湾的部位居然筑起了一座城寨，城寨中有不少洋鬼子在活动。
不知何时，这座岛变成了佛郎机人在粤省沿海的一个中转站，这会儿阿尔梅达的主力船队正在广州、福州、吕宋岛和马六甲之间做贸易，不然沈溪真想找他来问问，为何会侵占大明疆土。
虽然大明禁海，但岛上有不少明人，表面上看，佛郎机人跟大明百姓和睦共处，但沈溪怎么看佛郎机人都是海盗，这些明人估计是他们从沿海各地劫掠到岛上来充当奴仆和杂役的。
朱鸿上来一阵发狠，道：“大人，干脆跟这些洋鬼子拼了，这岛容易打，带几百人冲上去，保管杀他个片甲不留！”
沈溪瞅了一眼朱鸿，你爹是让你来跟我打下手的，不是让你来逞勇斗狠当将军的……你打家劫舍的事倒是做过不少，连当初我都成为你的俘虏，可你有统兵上战场的经验？这么让你带着兵冲锋陷阵，最后惨败而回，打败仗的责任谁来扛？
对沈溪来说，剿灭沿海匪寇的战事不容有失，无过便是功，一旦出现较大损失，便会被地方衙门夸大了上奏，再大的功劳也不容易找补回来。
沈溪道：“先不管上川山了，这座岛太大，咱们一时间摸不清虚实，等回程时再决定是否攻岛。眼下准备攻打乌猪山即可！”
船队在上川岛东部海岸泊靠，岛内纵深的山坳上，佛郎机人不断派出探子窥探，显然是提高了警惕，一片大战在即的模样。
佛郎机人知道跟大明玩阳奉阴违容易遭报应，但怎么都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大明官府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担惊受怕一晚上，结果大明军队并未派兵攻打他们的城寨，第二天一早，沈溪的船队集结完毕，扬帆而去，往上川岛东南方的乌猪山而去。
航行不到一个时辰，乌猪山已在眼前。
乌猪山是个占地面积约五六平方公里的小岛，远远看上去荒无人烟，但这里却有非常优良的海港，岛上还有淡水资源，宋朝时曾有人在岛上建立了一座庙宇，算是从大明前往南洋主航线上的一个地标性岛屿。
沈溪端详了一下航海图，决定从乌猪山北部的浅滩发起登岛作战，小船先行，大船则绕乌猪山一圈，一方面提防海盗乘船溜走，一方面则伺机用火炮对海岛上的军事目标进行炮击。
当然，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沈溪担心之前的情报有误，若岛上并无海盗和倭寇，只是一群跑来避难的平民，那可能就要枉造杀孽。
沈溪派了马九等人登岛，一定要先查探清楚。
士兵刚登岛不久，岛上便燃起烽火，这说明敌我双方不但已经交战，战事可能还有些惨烈。在岛南的港湾里，几条小船刚刚离岸，就被官军的战船团团围住，其中一条战船负隅顽抗，被官军扔出的火把焚毁，其余船只则选择了投降。
沈溪这会儿注意力全部放在岛上，登岛官兵有三百人，武器精良，沈溪算计过，这小岛上能有一百海盗就不错了，怎么算都不会吃亏。
等了小半个时辰，马九乘小船来到沈溪的指挥船，奏禀道：“大人，岛已拿下，斩杀海盗二十余人，擒获四十余……”
沈溪问道：“确定是海盗吗？”
“是。”
马九肯定地说，“已经确定了，贼窝里除了劫掠来的货物外，尚有一些交易来的奴隶。”
沈溪这才点了点头，随后坐小船上岛查看。岛上屋子全是由木头和竹子筑成，俘虏中男女老幼都有，不过以男丁居多，妇孺和老人很少。
擒获的四十多名俘虏中，有二十多人是奴隶。
乌猪山才被这伙盗匪占据一年多，他们人力和物力有限，只能去抢劫一些落单的商船，基本不敢到内陆抢劫乡民。
乌猪山距离广海卫非常近，要抢劫人丁也要往更远的地方，而他们并无大船，力不能及，这些奴隶大多是用货物交易换取的。
岛上缴获的钱财不多，金银珠宝还有铜钱，加起来约莫有七八百两，让朱鸿带着人控制住了。
“大人，匪首已悉数被斩杀，这些人怎生处置？”荆越过来请示。
沈溪当然不会做杀俘虏的事情，不过他的船只不多，不然也不用分什么前后中军，前军和后军如今还在陆地上赶路呢。
沈溪道：“押到船上去，移送广海卫！”
乌猪山距离广海卫比较近，送到广海卫，沈溪少了运俘虏的麻烦。
把人都装上船，荆越有些想不过，到沈溪的舱室请示：“大人，这妇人是否暂且留在船上？”
这年头交战，但凡妇孺都属于“战利品”，无论这些人是盗匪的亲戚，还是被掳劫至此，回到岸上后俘虏一律贬为贱籍，士兵们冲杀的动力基本就是为了抢粮、抢钱、抢女人，官匪目的基本一致，就是掠夺战争资源，获得赏赐。
可沈溪不会让士兵乱来，断然道：“但凡老弱妇孺，到岸上之后皆就地释放！”
荆越有些不满：“大人，您不将人留在船上，不是白白便宜了广海卫那些兔崽子？”
这战利品，你不要别人要，这头把人放了，另一头卫所的官兵就会把人抓起来，不管是拿来做奴隶或者是卖到外地，可以平白赚一笔银子。
但沈溪作为文明人，绝不容许奸淫掳掠的事情在他眼前发生，厉喝道：“这是军令，犒赏和军功少不了你们的，有了银子，何愁没有女人？”
荆越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不得不接受。
总的来说还是军功比较重要，这些妇孺就算带回去也会被朝廷没收后发配，不会成为他们的私有财产，军功和犒赏就不同了，军功可以增加俸禄，犒赏可以得到田地和赏银，可以换来妻妾，这对士兵来说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奖励。
……
……
初战告捷，这一战打得稀里糊涂，别说是正规军登岛，就算是派一群衙差来也同样能完成任务。
这些海盗在官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也是沈溪带的战船和士兵太多，一来就把岛上的海盗给吓住，他们首先想的不是反抗，而是逃走。
把人和货物押解上船，已是中午。
清点一下战利品，除了钱财外其他缴获微乎其微，其中大多是瓦罐和瓷器。这是盗匪抢劫商船所得，他们没法售卖，只能作为日常生活和生产工具，因为岛屿不大，土地贫瘠，作物只是种了一点萝卜和大白菜，岛上所需粮食和物资，还是要靠抢劫来的东西跟上川岛的人进行交换，那些奴隶也是这么得来的。
沈溪这才知道，佛郎机人不但跟大明贸易，还继续当他们的海盗，甚至跟大明沿海的海盗和倭寇交易。
荆越听到后愤愤不平，向沈溪建议：“干他娘的，不就是上川山吗？保管天黑前把山头给他平了。大人，您看如何？”
沈溪倒不是对手底下这批士兵没信心，他是怕佛郎机人得知中转基地被铲平后狗急跳墙。唐寅尚在他们手上，另外就是如果触怒佛郎机人，他们开着战船入侵大明沿海城市，一旦造成重大伤亡，那他这个三省督抚就吃不了兜着走。
再者，佛郎机人船坚炮利，在海上作战优势明显，沈溪不想立即就跟其对上，至少在战船大规模换装佛朗机炮之前，还是要以隐忍为主。
沈溪问道：“这个岛这么大，你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
“这……”荆越为难了。
上川岛毕竟不是乌猪山，这么一个大岛，岛民成百上千，钻进树林中人就不见了，谁敢保证全部歼灭或者俘虏？
若有人逃脱，把消息传给阿尔梅达知晓，阿尔梅达就会展开报复，除非这会儿沈溪马上撤回广州府，但他能守得住广州府，却不能保证福州或者是其余沿海城市的安宁。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等阿尔梅达带着船队返回上川岛时，沈溪连佛郎机人的船和他们的基地，一锅端了。
有了定计，沈溪道：“派人去岛上接洽，以我的名义送些陶器和瓷器去！”
沈溪在乌猪山缴获不少陶瓷器，这些东西又沉又不好卖，在大明没谁当宝贝，佛郎机人却喜欢得要命，沈溪就先拿这些陶瓷去跟佛郎机人“示好”。
你看看，我们大明最注重情义，作为盟友不但不攻打你们，还把礼物送来，你们放心就好，我们永远是朋友，大明绝对不会破坏“友邦”情义！
派人上岛送出礼物，沈溪还命令对着海上放了几轮空炮，让岛上的人认为，连佛郎机炮也是你们总督先生交给我的，我只是偿还他一点小小的利息。放完炮，沈溪的船队撤走时，岛上的佛郎机人蜂拥而出，跑到岛礁上对船队大喊大叫。
沈溪看了心头恼火，恨不能马上下令掉转船头，把上川岛轰得稀巴烂。
搞错没？霸占我们大明的岛屿，居然还这么嚣张？你们等着，老子出去杀一圈回来，到时候再好好收拾你们！
自上川岛往北航行二十多里，就到广海卫卫所驻地。
船只进入港湾，遥望陆地上的烽火台，沈溪十分奇怪，广海卫距离上川岛如此短的距离，为何能眼睁睁看着佛郎机人霸占上川岛而置之不理？
仔细一想，或许是大明自来有一股偏见，认为非内陆之地不需以王化治之，在禁海这个大背景下，居然把上川岛这样一座占地面积多达一百六十平方公里的大岛都弃之不顾。
再者，大明沿海卫所普遍缺少海战所用船只，若真刀实枪对上，以广海卫的船队，根本无法跟佛郎机人正面抗衡。
朝廷不管不顾，广海卫力有不逮，就装聋作哑，对于眼前二十多里外的海洋中的事情不闻不问。
沈溪上岸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广海卫卫指挥使叫来，好好质问一番。

第八八五章 浪里白条
广海卫是大明在粤省沿海所建卫城，跟泉州左近的永宁卫一样，卫城内外并无普通民户，全都是世袭的军户，如同森严的军事堡垒，军户在卫城周边屯田、驻守，战时为兵，闲时则为民。
船队靠岸后，开始安营扎寨，沈溪派人去围城通知广海卫卫指挥使焦业前来面见。
这头营寨刚扎好，焦业带着上百随从来拜见沈溪。
焦业年约四十许，身高约一米六出头，身材痩削，显得有几分羸弱，一副不苟言笑的神情，到了沈溪的大帐后只是抱拳行礼，神情略带傲慢。
卫指挥使跟沈溪这个三省督抚在品阶上并无差别，都是正三品。但沈溪是文官，而且挂右副都御史和三省沿海督抚衔，焦业只是个世袭的武将，在重文轻武的大明，二人在朝中地位根本没有可比性。
沈溪质问：“请问焦指挥使，上川山距离广海卫不过二十里，如今为佛郎机人盘踞，为何不出兵收复？”
焦业回道：“沈督抚，卫所出兵全听朝廷和都指挥使司调遣，之前并无军令要收复上川山和下川山，无端收复荒岛意义何在？”
在你眼里没有意义的荒岛，佛郎机人却打理得井井有条，你把岛屿夺回来，再派军户和民户上去，数万亩耕地唾手可得，再加上鱼获收成，养活数万人不成问题。
沈溪不跟这等人废话，挥挥手便让他返回广海卫，连俘虏和财货都未转交。
沈溪率领的两千将士都眼巴巴等着论功请赏，若将俘虏交给广海卫，功劳指不定被谁窃占，他得为手下这些跟着他打仗的人着想。
俘虏和货物不能带在船上，沈溪只得等前军到来交托，故此在广海卫停留了一日。
冬月初四，从陆路而来的前军终于抵达广海卫，一千步骑在中军附近扎好营寨，已经是精疲力尽。
沈溪的中军跟船已经觉得辛苦，前军和后军这两千人大多都靠两条腿跑路，五天行军下来疲惫不堪。
沈溪终于发现之前制定的作战计划的纰漏……这大明海疆因为海禁而荒驰多年，道路多不通畅，许多地方需要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陆上两千兵马就算能抵达雷州府，他们也未必有力气于年底前返回广州府。
与其如此，不如让前军和后军驻扎在广海卫左近，以便归来时，可以协同船队攻打上川岛。
沈溪把前军千户叫来，说明情况，让其在原地驻军，同时监察广海卫是否与上川岛的佛郎机人有利益来往，待后军抵达后，通知后军一并驻扎于此。
冬月初四，中午。
沈溪的中军船队再度出发，本来沈溪要把六丫留在广海卫，但六丫机警地把大一号的军服穿在身上，形影不离跟在沈溪和马九身后。
马九一直惊讶于这个俊俏的小兵是谁，最后沈溪不得不对他解释一句：“这是船夫的女儿，留在指挥船上负责照顾我的起居……”
马九看向沈溪的目光带着几分诧异，好似在说，大人领兵打匪寇，居然带女眷在身边？
沈溪转向六丫，指了指马九，说道：“以后跟着他，当个杂务兵。”
不但六丫听不懂“杂务兵”这个新名词，连马九对此也是迷惑不解，沈溪稍微解释：“就是吩咐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腿脚勤快一点儿就是了，用自己的力气吃饭。”
沈溪让马九知道六丫是女儿身，主要是想打发六丫到马九的船上，如此上船、下船乃至睡觉时，身边不会随时有一个跟屁虫。
这六丫明显什么都不懂，除了在船上走得稳一点儿，沈溪没瞧出她有什么优点。在他的计划里，回到广州府后，留她在家里当个使唤丫头便是。
……
……
从广海卫出发，途径海朗所，过北津港，再经过海陵山，两天后抵达双鱼所。
海朗所和双鱼所都是千户所，驻守千户就算平日里嚣张跋扈，在辖地称王称霸，但因品阶不高，对沈溪一行迎接都是高规格对待，船队泊靠后便会第一时间送去慰劳的肉食和粮食，殷勤备至。
到了双鱼所当天晚上，海上刮起大风，浪潮汹涌湍急，好在双鱼所前的海港是天然良港，吃水很深，船只可直接停泊在岸边。
沈溪有些晕船，第一时间上岸，马九则留在船上指挥船只停泊，结果一个大浪打来，船身倾斜，一箱炮弹不稳倾斜坠海，一群人赶紧拉拽绳子，结果不但炮弹箱没拉住，几个人一并坠入海中。
南方官兵多会水，但也有旱鸭子，其中就有两三人大声呼救，船上官兵赶紧七手八脚救人。
马九会水，一个猛子栽进海中，然后开始救人，其后又有几个会水的官兵跳进冰冷的海水里，陆续把不会水的落水官兵送上岸。马九非常有责任心，让营救官兵一一上岸，等轮到他的时候，却因体力耗尽，逐渐沉入海底。
“快救人！拉住绳子！”
船只不敢靠得太近，以免把马九卷入船底，海上风大浪急，马九刚开始还在水面挣扎，到后面慢慢没了动静。
岸边的沈溪亲自跳上小船，指挥人往马九沉没的地方划，这时只见一道身影直接从大船船板上一跃而入，就好像一条鲤鱼钻进水中，连水花都没溅起一朵。
是六丫。
六丫游泳速度很快，如同浪里白条，她手上拖着绳圈，身体直接潜入海水之下，如此尽可能地减少海浪对她的影响，纤细的手臂和腿在水中蜿蜒如同游鱼，只用一息，便游到马九跟前，直接把绳圈套在马九身上，然后才上浮，小脑袋从海水里钻了出来。
船板上有人喊道：“拉！快拉！”
一群人把绳子往大船方向拖拽，没有救生圈，六丫就充当救生圈，抱着马九的脖颈，让他的头尽量露在海面。
救援的小船到了大船跟前，把马九从海水里捞了出来，让他平躺在小船上，马九因为溺水过久没了气息。
“救人！”
又是按压，又是让士兵上去做“人工呼吸”，幸好援救及时，马九最后还是缓了过来，吐出许多水，不过在冰冷的海水里浸泡许久，身体已经虚脱。
上岸后，沈溪命令把人平放在刚生起的篝火堆前，然后让人拿了厚重的毯子过来，盖在马九身上。
沈溪道：“先让他缓口气，再给他换衣服，这天气落水受凉，可不是闹着玩！”
此番行军沈溪准备了不少药材，但基本都是伤药，好在尚准备有驱寒用的生姜。
沈溪让人煮了姜汤，撒上盐巴，送到马九跟前，马九醒了过来，人有些迷迷糊糊。沈溪让人喂马九服下姜汤，马九双眼总算有了几分神采。
旁边六丫抱着毯子瑟瑟发抖，见到马九喝姜汤，她小眼睛里充满了羡慕。
六丫水性很好，但她毕竟只是个十二岁身体单薄的小姑娘，之前救马九时她表现的如有神助，主要还是遇到紧急事情强行激发身体潜能所致，这会儿又被打回原形。
沈溪让人递了姜汤过去，六丫抱起来就喝，喝了两口就激烈咳嗽起来……姜汤太烫了！
“小兄弟，水性不错嘛。”旁边有官兵称赞。
六丫平日在船上总因为身子骨单薄被人鄙视，她把马九救上来，赢得一众老兵痞的欣赏。
对“新兵蛋子”来说，要获得认同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旁人还不知她是女儿身。
六丫被人夸赞，没有喜悦，只有恐惧。
沈溪心中暗叹一声，吩咐道：“现在他们受了凉，扎好帐篷后立即送他们进去休息，准备好肉汤，记得多加盐巴！”
“是，大人！”
这些个大明官兵并非忘恩负义之辈，马九是为了救人才溺水，而六丫则在惊涛骇浪中把马九救上来，二人都赢得所有人一致尊重。
士兵离开后，沈溪走到六丫身边，主动伸出手来。六丫迟疑了一下，才把粗糙的小手放在沈溪大手上，在沈溪一拽之下起身。
“到里面休息，不想别的，好好睡一觉！”
沈溪让士兵准备好替换的衣服，不但有外面穿的布质的军服，还有沈溪平日所穿单衣，以及带有毛绒的夹衫。
六丫进到帐篷，窸窸窣窣换完，再出来时，身体鼓囊不少，人看上去精神许多，情不自禁对着沈溪傻笑。
沈溪问道：“喜欢？”
“嗯。”六丫点点头。
沈溪道：“喜欢就送你了，那边有用新炖的肉汤，是用卫所送来的羊肉熬煮的，滋补养生，自己去盛，多捞几块肉，就着干粮管够。等吃饱了回去睡。”
六丫越发开心了。
以前士兵聚餐，她没资格靠前，都是在旁边默默啃干粮，这次终于获得认可，于是鼓起勇气去盛了一碗回来，挨着帐篷席地而坐，吃得很香。对她来说，这就是盛宴，羊肉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而且盐分十足。
马九的情况要糟糕许多，晚上发起高烧，沈溪几乎彻夜守在马九身边，不时为他施针，又用湿帕子退烧，姜汤一碗接着一碗。
六丫睡到半夜惊醒，过来看到沈溪衣衫不解全力照料马九，非常惊讶……这样一个大人物，居然会为了照顾下人不睡觉？
马九出了身汗，到第二天早晨终于恢复了一丝气力。
沈溪交待：“最近这段时间小心些，千万别着凉。若不能平平安安把你带回广州府，我就要成家里的罪人了……我可不想让玉儿姐姐当寡妇！”
马九勉强一笑：“大人说笑了，小的没那么不堪，还要多谢……六丫兄弟。”
马九已经知道六丫是女孩，但这会儿却没有点破，他也是早晨起来才知道，昨天救他的是素来被他轻视的小姑娘。
六丫听到马九的感谢之辞，有些惊怕，在这一行人中，她信任的只有沈溪，因为沈溪给她饭吃，还给予她足够的尊重。
沈溪拍了拍六丫瘦弱的肩膀，道：“没事，以后跟着九哥做事，你救了他一命，以后不会亏待你！”
马九点头：“那是！”
马九虽然身体不支，但随着上午风浪减小，还是起来指挥把东西装船，而六丫则跟在马九身后，不时回头看向沈溪。

第八八六章 易守难攻的硇洲岛
在经历大风大浪之后，接下来几天行船相对平稳。
过神电卫、赤水、博茂，而后便是宁川所。大明朝施行严格的海禁，在沿海一带布置许多卫所，守护海疆安宁。
大明朝廷的本意，是要使海防建设与禁海政策表里相维，以求海防巩固。想法好是好，但世易时移，明初时卫所拥有强大的海军力量，比如明初洪武三年七月建立的水军二十四卫，每卫配备战船五十艘，总统配备战船一千二百艘，到洪武五年倭患加剧，又增造六百六十艘。
到洪武二十三年，沿海各卫每个白虎所和巡检司配备的战船达两艘，每个千户所有二十艘，每个卫所有一百艘，使得倭患得到有效供职。
但如今一百多年过去，各卫所的战船几乎都已荒废，同时由于大明卫所采取了军户世袭制度，再加上持续的近海，导致沿海除了卫所外再无村寨和城镇，使得自成独立王国的卫所，官兵战斗力下降明显，再也控制不住近海岛屿。
随着天下承平，土地兼并严重，有功名的人越来越多，而他们是不交税的，那些税赋摊派到普通百姓身上，导致普通百姓负担加重，一旦遇到灾荒年，农民无法生存，只能下海，但按照《大明律》，出海形同于里通外国，于是干脆当起了海盗，反正大明就开放了那么几个港口，只要守住几条主要航线，再加上卫所将士固守不出，干上几票就可以发财，到时候可以悄悄回到陆地上，购置田产，当一个富家翁。
如此一来，海盗这个职业便成为了低风险高收益的热门行当，所以到明朝中期后，才会出现遍地倭寇的景象。
书归正传，船队过了宁川所，穿过南三水道便进入雷州府地界。
从之前获得的情报看，雷州府匪寇异常猖獗。
进入后世的湛江港，船上的官兵已经做好作战准备……这次南行剿灭匪寇的主要目标便在雷州府的铁杷县，还有左近的东海岛和硇洲岛。
从之前调查的情况看，铁杷县周围至少有十几处山头，每个山头上匪徒少则数十，多则上百，盗匪总数约在六七百到千人之间，武器相对精良，杀人越货的事没少做。
铁杷县虽然设有巡检司，但巡检司属于地方行政辖属，在大明军队中只能算是预备役，这里是宁川所和锦囊所之间三不管地界，雷州府知府衙门对平寇有心无力，盗匪也就长久在铁杷县周围横行无忌。
船队在湛江港泊靠，随后兵分两路，一路上岸，负责清剿铁杷县海岸附近的盗匪，另一路则分出一部分战船，扫荡湛江港周围的海岛。
经过这十多天行船，沈溪感觉整个人十分疲倦，多数时候都留在船上。好在他之前做出详细计划，负责的统兵将领只需要按照指示实施就可以了，倒不用担心战事超出控制。
剿匪顺利进行，各种消息纷至沓来。
陆地上的平匪相对顺利，听说官军到来，盗匪基本都是弃寨而逃，就算偶尔有负隅顽抗的，交战后也是一触即溃，不得不缴械投降。南三岛由于距离宁川所相对较近，海盗没敢在上面盘踞，东海岛上虽然有部分海盗，但各自为政，也迅速被官军击破，几乎没花什么工夫就攻取全岛，只有扫荡硇洲岛时出现了意外。
硇洲岛北傍东海岛，西依雷州湾，东南面是南海，纵深是大洋，总面积约为五十六平方公里。根据侦查所得，岛上有二百多盗匪，盘踞在岛中央一处陡峭的山寨内，久攻不下，只能派船回来跟沈溪请援。
消息传回来时，已经是冬月十八，船队进入湛江港后的第六天，沈溪正在派人清点战果。
六天交战，铁杷县和东海岛共斩杀盗匪两百余众，俘虏盗匪六百余人，其中半数以上是被盗匪所拘押的奴隶。
出兵四千，平掉八百余匪寇，这战果已经相当辉煌了，沈溪甚至可以不用再深入雷州府，也不用攻打硇洲岛，就可以直接返回广州府交差。
但若毒瘤不能根除，那这次南行就等于功亏一篑。
硇洲岛上的悍匪暂且不知是倭寇还是普通大明海盗，让这伙势力留下来，由于没了竞争对手，必然的结果就是做大做强。
可惜沈溪手头上兵马不多，他还要防备匪寇联合起来端他的老窝，于是决定先将东海岛周边缴获的财物和丁口都运回铁杷县城，再将两千兵马重新进行集结，攻打硇洲岛。
对沈溪来说，硇洲岛并不陌生。
硇洲岛是一座火山岛，这里是南宋末年宋端宗归葬之所，也是陆秀夫等人拥立八岁小皇帝赵昺为帝的地方。
历史上颇有争议，认为陆秀夫背赵昺跳海的地方并非崖山，而是硇洲岛。
在明朝中叶，硇洲岛上没有百姓居住，只是作为海上运输船只的避风港，岛上这股海盗从何而来，在此落草多久，一切都是未知数。
等沈溪亲率船队抵达硇洲岛西岸登陆时，早前派上岛的五百多士兵已经在此驻守了四天，仍旧对岛上易守难攻的寨子无计可施。
岛西海岸附近乱石嶙峋，除了滩头有几百米平地外，只有往岛内走上二里多，才有一片相对平缓的地方可以安营扎寨。
可如此一来，就跟海上的船队拉开距离，若岛上匪寇趁着夜色反扑，官军后路非常容易被截断。
马九第一批上岛，他知道沈溪抵达后，赶紧过来向沈溪奏禀：“大人，硇洲岛周围船只皆被我战船击沉，唯有当前的山寨用青石垒成，形若城池，易守难攻，却不知这些盗匪有何本事能筑得这等坚固的寨子？”
沈溪心想，硇洲岛有着悠久的历史，岛上堡垒多半是宋末遗留的行宫所在，又被这伙海盗加固，所以才会如此难啃。
趁着入夜前，沈溪亲自带人去岛上查探一遍，情况基本跟他预料的一样，岛上就算盘踞有盗匪，但仍旧很荒芜，树丛中仅有小路可以穿行，想把佛郎机炮运到地势较高的山寨外异常困难。
山寨堡垒依据山势修建，大约有四百米长宽，墙体厚重，设有箭孔，可以躲在墙体里面往外放箭或者是瞭望，墙高大约六到十米，和一般的城墙一样，上面有匪寇把守，若遇官军攻打山寨，上面会往下扔盛点燃的盛满桐油的竹筒或者投掷石块，还有便是居高临下发射箭矢。
四面看过，只有一边开有城门，门还不在修在地面，而是在墙体上，平日里匪寇进出应该是用梯子，这也是为了防止攻打山寨的人用滚木破门而入。
以岛上简陋的条件，再加上距离陆地相对较远，就算有兵马攻上岛来，也不可能携带有攻城器具抵达岛中央。
沈溪探查过环境回来，立即召开军事会议，一群因为剿匪接连得胜而目中无人的将领侃侃而谈。
荆越道：“沈大人，这岛上山寨建得如此之高，定然缺水，只要困他个三五七日，必会开门献降！”
硇洲岛虽然不及东海岛那么大，但也不是弹丸小岛，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否则后世也不会有四万居民之巨。海盗绝对不可能守在连水井都没有的土堡中固守不出，那只会坐以待毙。
“若本官所料不差，城寨内不但有井，而且不止一口，这岛上无法自给自足，只是一群打劫商船的匪寇，至于城寨内贮藏多少粮食和物资无从得知，若是围而不打，一年半载都未必有成效，大军不可能久留于此，只能当机立断。”沈溪分析道。
副千户张林问道：“那大人，您说怎么办？难道就此撤走，不管了？”
马九道：“人，请您示下，我等就算扛也要把炮送到山寨之下！”
沈溪一摆手，道：“照如今的形势看，就算将火炮送到城寨外，以那城墙的厚度，也无法用火炮攻破城池，反倒不若先撤回海岸线附近，中途设伏……若城寨中人主动出击，让其有来无回！”
既然暂时攻不进去，只有把里面的盗匪引出来，你的土堡再高，也没法探查全岛的情况，我们布下口袋阵，你们出来多少杀多少，再趁势掩杀。
沈溪的计划不是力敌，而是智取，虽然有将领认为这未免窝囊了些，但还是遵命而为。
军事会议结束，将士各自回去准备。
沈溪最担心的是海船偷袭，因为他不能确定土堡是否有密道连通外间，若有人从城墙里出来，只需要几条隐藏起来的小船，就可以利用夜色逼近船队，不管是偷偷摸上船杀人还是放火，威胁都非常大，毕竟粮食和作战物资大多都在船上。
“九哥，你回船上守着，就算夜里也不得懈怠……岸上这边有我，不用太过担心。”沈溪向马九面授机宜。
马九有些不太情愿：“大人……”
沈溪拍拍马九的肩膀：“听我的，那些盗匪再嚣张，也不敢正面与官军为敌，这会儿他们估摸也在琢磨阴谋诡计，暂且以不变应万变。”
因为对岛上的情况不熟悉，沈溪仓促而来，在天时、地利、人和上全面落于下风，就算兵力占优，可谁又知道这大半都荒芜的岛上藏着什么密道和机关？在撤兵前，还要防备被盗匪趁着夜幕掩护进行偷袭。
第一晚情况还好，岛上盗匪估摸不敢跟数倍于己的官兵正面相抗，他们更多的是想把官兵给磨走。以往也有官兵上岛，看到土堡如此坚固后，官兵在试探性攻击受挫后，通常一两日就会撤走。
第二天，正式实施“引蛇出洞”的计划。
沈溪知道这招很难奏效。
城寨里发现官军撤走，多半会派人出来查看情况，除非两千官兵都藏得很好，且把船只撤回东海岛，盗匪才会小股出动搜查整个岛，确定官兵都已经撤离，才会恢复以往的活动状态。
这次“引蛇出洞”，沈溪主要是想观察一下岛上的盗匪的侦察能力，顺带看看盗匪的土堡是否有破绽。
结果当天中午，就有探子从土堡里出来查探。
那探子是个女人，约莫四十多岁，腿脚灵便，出来走了不到一里，就发现隐藏在树林中的士兵，刚想往回跑，腿上已经被射了一箭。
人被拿回来，一顿拷问，结果却什么都没问出来。
将士都很恼火，荆越愤愤地说：“这些盗匪，居然派个娘们儿出来探路，算什么本事？”
沈溪看着远处山寨的方向，若有所思。
眼看已经到了冬月下旬，在岛上稍微一拖延，年底前可能真回不去了。

第八八七章 风林火山
沈溪道：“这女人没有回去，城寨里的人自然知道我们使诈，下一步他们会在城寨内坚守不出。”
荆越紧张地问道：“大人，那怎生是好？”
“如今手头上能用来攻城的器械太少，或者可以说几近于无，火炮由于对方居高临下，可以用弓箭覆盖射击，一时间也派不上大用场，那干脆……用火攻吧！”
沈溪眉头一紧，就着亲卫利用岛上树木制作的木桌，拿出笔墨纸砚，在海图上写下几个字。
沈溪的话音落下，在场包括荆越、张林、马九等人都面面相觑，但凡见过那土堡的，都知道这种堡垒多为砖土结构，外层是包砖或者条石，内层是夯土，跟普通的城墙一样，要实行火攻，只能把可燃物从箭孔或者是越过城墙抛射进去，这二者难度都不小，就算把可燃物丢进去，并不代表里面可以烧起来。
张林犹豫一下，问道：“沈大人，火攻成功的机会很渺茫，您看是否另谋它策？”
沈溪抬起头来，见中军大帐内所有人都在打量自己，当即摆手：“或许我的说法不太精确，用的不是火攻，而是烟攻。这几天海上西北风大起，我们便在城墙外围的西北区域布置大量柴草堆，其余各处也做好准备，盯紧风向，顺风时燃起柴草……记得湿一些，容易起烟。”
众人一听，这招似乎不错，里面的盗匪不是当缩头乌龟吗？你的外壳打不碎，烧不烂，但可以用烟熏死你们。
当天下午，沈溪命人到岛上各处搜罗柴火，同时趁机找寻，看看是否有隐藏的船只和通往土堡的密道。
晚上戌时刚过，放火开始，岛屿西北角上百堆柴禾堆同时点燃，隆重的烟雾在西北风吹拂下，向土堡方向弥漫过去。
与此同时，城墙外围三四百米外各处的篝火引燃，把城池照得透亮，里面的人以为官军要发起攻击，提心吊胆，不敢出来查探究竟，没过多久，呛人的烟雾就把整座城池掩埋。
趁着城墙上的匪寇咳嗽不断惊慌失措的时候，躲藏在四周林子的里的官兵迅速冲了出来，向土堡周围扔干燥的树木枯枝和杂草，然后把浸润了桐油的火把扔上去，很快城墙边被大火包围。
岛上一两百年没有人烟，别的不多，树木和柴草多的是，又时值秋冬季节，天干物燥林木非常容易引燃，大火一烧起来，连官军自己都无法控制，烟雾熏天，最后放火的官兵不得不撤得远一些。
逃开后的第一时间，他们便采用沈溪教授的方法，用布浸染淡水蒙住口鼻，呛人的气味才稍微减轻些。
此时，笼罩在烟雾中的城墙上，能见度减低到了最低点，弓弩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办法发挥作用。马九率领“特攻队”，将六门佛郎机炮运到土堡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开始往土堡方向发射火炮。
土堡城墙就算高的地方也不过十米，而且没有顶棚，沈溪教给马九一些关于仰角和发射角度的问题，调整炮口，朝里面各个方向均发射几轮炮弹，里面的匪寇既要承受烟熏火燎，头顶上又不断有炮弹落下，感觉发自内心的恐惧。
开战不到半个时辰，土堡内已经乱成一锅粥，沈溪之前研究了好长时间的炸药包抛射器，这会儿也派上用场。
一群官兵趁乱来到土堡外十多米远的地方，以盾牌和树丛作为掩护，开始在地上挖坑。
等坑挖好后，之前一直作为秘密武器的大铁桶这会儿终于派上用场，将桶口面对土堡方向，再用沙土埋好，甚至用大石头夯紧，这是为了防止炸膛，周围沙土可以有效减少爆炸的冲击力。
随后，由沈溪所设计的“扁平炮弹”，也是外壳重重包裹，里面填装大量火药和金属碎片，将其塞进铁桶中，再把抛射器发射引线点燃，负责点火的士兵赶紧撤离，找地方躲藏。
只听“砰”地一声，那“大爆竹”裹挟巨大的气流，从桶口喷射而出，朝土堡上空飞了过去，刚越过城墙，就听“轰”地一声炸响，炸药包直接就在土堡上空爆炸开来。
这响声惊天动地，巨大的震荡波，将城墙内外的植物推得刷刷作响，墙外的官军虽然用棉花塞住了耳朵，在这响动前也不由身体发紧……这东西要是落在自己头上，可真够喝一壶的。
沈溪作为指挥官，坐镇岛西的营地。
朱鸿从第一线赶回岸边，把最新的消息告之沈溪，他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看向沈溪的眼神多了几分恭敬和崇拜，嘴里道：“大人，前方战事一切顺利，在一连串打击下，城寨里的匪寇已经懵了，破城就在眼前……我就是有一点不明白，为何不等白天再攻打？”
沈溪摇头：“若是白天攻打，敌人看清楚我方虚实，伤亡少不了！”
朱鸿虽然有股子狠劲，但他毕竟没太多见识，跟他妹妹一样脑子不够用，沈溪说什么根本听不懂。
岛屿中央的战事呈现一边倒的趋势！
烟熏火燎，再加上佛郎机炮和“无良心炮”，多方打击下，这会儿城寨里的匪寇生不如死，正被烟雾呛得找不到北，就见身旁的人不时被落下的炮弹炸死炸飞，许多同伴支离破碎，捂着残值断臂在那儿惨嚎。
而原本城头上负责守城的匪寇，在“无良心炮”的直接打击下，大多数内脏被震碎，口鼻喷血而死，剩下的则晕头晕脑，纷纷跳下城墙，侥幸没摔死的就像没头的苍蝇一般乱跑乱撞。
逃跑仿佛传染病，一旦有人带头，剩下的人就不愿意留下来当枉死鬼。
开战一个多时辰后，土堡东侧唯一那座城门便从里面打开，随着梯子放下，残留的盗匪从里面鱼贯而出，因为围攻用的是围三阕一，使得土匪都往城门汇聚，出去后黑灯瞎火，他们自以为能逃到海边，然后用藏在海边洞穴或者草丛中的小船离开硇洲岛。
但他们却不知道，沈溪老早就派了大批人设伏，路上还有各种绊马索和陷阱，就好像捉野兽一样，这些盗匪逃出来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被当场斩杀，要么被生擒。
夜色深沉，随着土堡内的盗匪大规模外逃，主战场从土堡周围变成硇洲岛东侧，到处都能见到火光，时时刻刻都有拼杀声传来，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岛上才逐渐安静下来。
这会儿城堡四周的柴禾堆已经扑灭，官军顺利攻进土堡内，将里面残留的伤病员或者是老弱妇孺抓了出来，再就是马九组织人手，将里面贮存的金银财宝和粮食物资等运回海边。
沈溪一直没睡，到黎明时，他站在硇洲岛西北岸边的一块岩石上，眺望岛上中心地带。
荆越等人相继回来，带回最新信息，从方方面面的情况看，这次战果无比辉煌。
荆越笑道：“大人，您可真是神机妙算，在先后遭遇烟攻、火攻以及火炮打击后，里面的盗匪果然从城门处外逃，这一路上兄弟们就好似在捡功劳一样，来一个剁一个，太轻松写意了……嘿嘿，让他们守着山寨当缩头的乌龟王八，这回傻眼了吧！”
沈溪有些困倦：“把战果清点好，我回帐休息，等午后论功请赏！”
荆越一听瞪大眼睛，问道：“大人，这就论功请赏？”
沈溪点头：“只是论功，一时无法加官进爵，把功劳记下来回广州府后再说，不过缴获的财货，可以按照一定比率先赏赐下去。”
荆越眉开眼笑：“大人说的是，这打仗，不就为了财货和女人？大人不许我们碰女人，就只能贪财了，话说……这硇洲岛城寨内财货可不少，弟兄们看了都眼红，里面光是银锞子就有上万两之巨，碎银子和铜板更多……”
既然硇洲岛的匪寇拥有如此坚固的城寨，那就经营不止三年五载，很可能是十几年甚至是一两代人，这些盗匪跟雷州府的同道都有联系，可能还有秘密渠道跟人做货物和人口买卖，有这么大的收获不足为奇。
沈溪没等回帐篷休息，朱鸿已带着人回来，这次押解的却是岛上的妇孺。
之前攻打山寨，盗匪中的成年男丁要么身死，要么逃走，少有坐以待毙的，而官兵在黑灯瞎火下要抓俘虏不容易，基本是见一个砍一个。
一场战事下来，盗匪中的男丁几乎被一网打尽，少数活口，可能也被人斩了脑袋分功劳。
在军功的厘算中，或者的俘虏计算功劳肯定要比一颗盗匪首级高，但就怕最后算军功，把俘虏算到别人头上，或者是最后考证那俘虏其实只是奴隶。
现在把人砍了，没人证实身份，功劳全都是自己的，省去不少麻烦。
沈溪尽管对这种杀俘的事情非常厌恶，但不得不承认，这就是这时代军户的脾性，要改变非朝夕可成，自己这个三省督抚在地方干不了几年，人走政熄，没必要费那心神练兵，只能听之任之，只要他们别对妇孺动手就好。
要培养一支军纪严明的军队，需要倾注巨大的心力，沈溪自问没法做到同吃同睡同甘共苦，所以练兵这种事情，等以后身体定型了再说。
在目前的情况下，利益比威严更有效，只能充分利用人的贪婪，而不是对权势的惧怕。贪婪是永远的，惧怕只是一时的，孰轻孰重，沈溪分得清楚。
“大人。”
马九不知何时来到沈溪身边，他跟朱鸿一样，由于烟熏火燎加上熬夜，眼睛呈赤红色。
一宿忙碌，把盗匪杀得片甲不留，看似牢不可破的堡垒轻松便攻陷，既有成就感，又对功劳和赏赐充满期待，正是豪情满怀的时候。
沈溪笑着点头：“做的好，先去把战利品清点清楚，再分开审问俘虏，看看这伙人的来历，查明他们有无隐匿的财物。行百里者半九十，切不可懈怠，务必克奏肤功！”
马九领命：“大人，您先去歇着，我们一定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朱兄弟，走！”
经此一战，马九对朱鸿亲热不少，除了因之前战场上通力合作外，也是因属于同一个派系需要一致对外。
如今军中分为两派，其中一派是自三省抽调的卫所官兵，另一派则由督抚衙门和车马帮弟兄组成，马九和朱鸿正是后者中较有影响力的人物。
对于有军职的人来说，战后厘定军功非常容易，照章办事即可，但对于马九和朱鸿他们来说，赏赐需要沈溪首肯，就算沈溪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员，也不能破坏规矩，将他们提调为军职。

第八八八章 大丰收
沈溪睡醒时，俘虏的审讯以及战果的清点工作已经基本结束。
根据得到的口供，这伙匪寇盘踞硇洲岛竟然有三十年之久。正统和成化年间，桂平发生民乱，叛军在其领袖侯大狗率领下，转战粤桂之地，一度攻占梧州府城得手，并侵入肇庆府和罗定州，声势浩大。
成化年初，叛军被官军重兵剿灭，其中一部分人马突出重围，流窜南下，自容县、陆川进入粤省高州府，于云开大山南麓落草。
成化五年贼人分裂，其中一部自五里山港出海，先是在南三岛安营扎寨，没过多久就被宁川所官兵进剿，于是不得不再次南窜，抵达硇洲岛后发现岛上的南宋行宫遗址，贼人大喜过望，于是利用原址建立起坚固的营寨。
此后，这伙匪寇几次打退官军进剿，势力越发壮大，成为雷州湾附近首屈一指的海匪，一直到今天才被沈溪带兵剿灭。
硇洲岛一战，官军共斩杀盗匪四百二十九人，其中有一百六十六人死于土堡内的烟熏、佛郎机炮和无良心炮的轰炸以及慌不择路跳墙和相互践踏而亡，其余二百六十三人则是逃出城后，被官兵斩杀。
俘虏八百四十二人，多数是妇孺，其中又以伤病号居多。
此役缴获黄金六千余两，银子合计三万四千九百余两，铜钱二万九千多贯，牛八十九头，羊三百四十七只，还有鸡鸭鹅等等，另有香料、珠宝玉器、药材、丝绸、绢布、麻布、茶叶、粮食、盐等等，所有货物加起来，差不多价值五六万贯。
可以说这伙盗匪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家底，被沈溪连根拔起。
沈溪心想，还是当土匪和海盗好啊，干的是无本买卖，在陆地上就抢了无数富户，等当上海盗更不得了，守着航线赚大钱。
难怪岛上的女人比男人多，有了钱就可以去买女人回来，小小的海岛被经营成一个封闭的独立王国，有相当于国王的首领，有一套简单的行政和军事体系，有管理行政的军师，有统兵的将领，还有买来的奴隶干活，出去抢劫时更是分工明确，所以无往而不利。
为稳定军心，沈溪当场派发八千余贯铜钱的赏钱，平均下来一个官兵有四贯钱，几乎相当于军户一家好几个月的收入，一时间现场欢声雷动。此外，沈溪又给了随同出征的两位副千户黄金各百两、十个百户黄金各二十两、四十个总旗黄金各十两的奖励，另分别赏赐纹银两百两到二十两不等，把他们的嘴牢牢堵住。
羊和家禽，沈溪宣布将悉数作为犒赏官兵的奖励，但需要返回陆地后才能宰杀一批。耕牛运回广州府充公……在这时代，牛是重要的生产工具，并非猪羊这些牲畜可以相提并论。那些货物，沈溪则准备一口吞下，回去后全部交给惠娘的商会，反正他的队伍没有监军，此次剿匪自己这个三省督抚最大，负责清理财物的又都是自己人，只需要在上报朝廷的账册中把相应的缴获删去即可。
从硇洲岛到雷州府府治海康县县城并不远，不管怎么说沈溪都得去露个脸，表示我这个三省督抚来过此地。
第一批运输船队等财货装载好就出发，第二批要等到明天才走，一方面是继续搜索城寨，掘地三尺，看看这伙匪寇有没有在地下埋藏有东西，同时防止岛上有漏网之鱼。
沈溪自然是跟随第一批人马出发，主要是这些天在海船上晃得他七晕八素，想赶紧到陆地上睡个踏实的安稳觉，另外便是大量金银和缴获物资需要他看管，由不得半点马虎。
当天中午船队离开硇洲岛，一路顺风顺水，入夜前已抵达双溪河口，在南浦津埠停靠。
南浦津埠为雷州府主要河流南渡河上的最大港口，它位于南渡河与花桥河的汇合处，港口长五千余米，最宽处两千余米，最窄处一千米，弘治年间该港口的水深在十米左右，完全可以容纳舰队停靠。
自唐初开埠以来，南浦津埠便一直是雷州府城海上进出的咽喉、雷州半岛海上交通枢钮和对外贸易重要港口。
沈溪先派人登岸，在巡检司的巡检陪同下，到海康县城传报雷州知府衙门，大军随后登岸，在港口附近安营扎寨。
之前雷州府衙已经知晓三省督抚正在雷州湾剿匪，知府胡滨听闻沈溪亲自统兵到来，连夜带人出城到港区迎接，同时带来大量犒劳物品，包括粮食和鸡鸭鱼肉等。
胡滨抵达时，军中的犒劳宴已在进行，仅仅大肥羊就宰了二十只，既有用来烤制的，也有用来炖汤的，再加上航海时捕捞的鱼获，食物无比丰富。只因驻扎在城外，为安全考虑，依然不许饮酒，而且换作两班吃，一班负责警戒守卫，另一班则大快朵颐。
这天已是冬月二十一，正值隆冬时节，小冰河期的雷州半岛晚上气温居然只有五六度，沈溪不得不给自己添上厚厚的冬衣。
中军大帐内，沈溪见到了胡滨，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进士，虽然书读得多，但人并不迂腐，礼数上很周到，一来便给沈溪准备了份“薄礼”，却是一方锦盒，里面不是很沉，沈溪没打开就知道多半是珠宝玉器等名贵东西。
胡滨笑道：“沈大人统兵扫荡匪寇，方来雷州府便令贼子闻风丧胆，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明日大人进城，下官召集城中士绅百姓迎接，同时会在向朝廷的奏本中，赞扬大人您平匪的功绩！”
沈溪有些不耐烦，真是有什么样的官，地方上就会有什么样的表现，雷州府匪寇横行，百业凋敝，和胡滨的不作为有很大关系。
胡滨绝对不是清官，但要说他是赃官也不对，因为即便他要贪，在雷州府这种地方，也刮不了多少地皮。这种庸碌的官员在大明一抓一大把，平日道貌岸然，想抓他们的小辫子不易，可一旦让他们巴结上司，或者是为了仕途奔走，那他们就会原形毕露，丑态尽现。
沈溪笑了笑，道：“胡知府抬举了，本官不过是奉皇命办差。胡知府带来之物，给将士们的，本官替三军将士谢过，给本官的，胡知府请拿回去吧，本官不想知道里面是何物！”
对沈溪来说，此次出征收获已经足够，没必要在收受钱财上被人诟病。
胡滨稍微迟疑了一下，这种单独的会面，送了财礼神不知鬼不觉，不收的人真不多见，没想到此番竟然遇到沈溪这样一个“油盐不进”之人。
胡滨不敢胡来，赶紧把木匣重新抱回怀中，此时外面有人进来通报，说是将士们请沈溪一同出去庆祝。
沈溪笑道：“胡知府，可否与将士同乐？”
胡滨作为文人，一向看不起武夫，但沈溪说要与将士同乐，他不能出言拒绝。无奈之下，只得跟在沈溪身后，来到官兵中间，随便找了个篝火堆坐下，心中感觉无比的别扭。
因为不能饮酒，士兵拿刚炖好的羊肉汤代替酒水，喝起来倒是畅快。沈溪也忍不住喝了几碗，不是他对这没有经过处理膻味极重的羊肉汤有多欣赏，只是这鬼天气实在太冷，必须要喝点热汤来暖暖身子。
……
……
所谓庆功宴，不过是让将士们大口喝汤，大口吃肉，由于没有酒水，官兵的兴致普遍不高，不到两个时辰庆功宴就宣告结束。
沈溪回到中军大帐，六丫端着热茶和点心进来，放在桌上，然后站在一旁看着沈溪，以沈溪对她目光的解读，这丫头又馋了。
“想吃，自己拿到一边吃去，不过吃完记得擦嘴！”沈溪道，“吃饱了回自己的帐篷去睡！”
“知道了。”
六丫对沈溪没之前那么胆怯，眉开眼笑地抱着点心盘子到了一边，“吧嗒”“吧嗒”吃起来。
点心是府衙送来的，除了沈溪外别人可享受不到新鲜的雷州特产叶搭饼和糖白饼，六丫从小到大，根本不知道点心为何物，吃到甜食只觉是珍馐百味，胃口大开。
沈溪不禁想到朱山，两个人在吃相很相似，但块头却大相径庭。
自从在海里把马九救上来后，六丫在军中地位飙升，当然主要还是她平日里能自由进出沈溪的大帐，旁人见了她不敢轻视，那些官职低的小校甚至还要行礼，但每次六丫都是快速跑开，对她而言，军中上下除了沈溪和马九外，其余都是很危险的人物。
之前她只信任沈溪一人，自从救了马九之后，马九对她的态度变得恭敬有加，她对马九也就没了那么多戒备，但她清楚马九对她更类似于对救命恩人的感激，在六丫心目中，还是沈溪最可靠。
沈溪没理会六丫，继续写他的奏本。
虽然眼下取得的战功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可上奏的奏本却不能怠慢，不然朝中人又会说他只会在地方上捣乱，没有建树，然后建议弘治皇帝将他撤换。
他是两位尚书和一位阁老联合保举的，还是弘治皇帝亲自委命，即便不为自己的功劳着想，也要为四位“大佬”的面子着想。如果连弘治皇帝都觉得委任他到东南三省是个错误，那他可就真的算玩完了。
给朝廷上奏，除了如实把这一路平匪的战果上报外，再就是阐明他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好听的自然要说，比如国泰民安，百姓富足，但也要把地方的弊政如实上奏，诸如沿海卫所和官府对匪寇的纵容和默许，还有禁海后沿海土地已经临近海岸的那些个岛屿荒芜一片等等。
沈溪可不会主动提开海禁的事情，只是要引发弘治皇帝以及朝中大臣的思考，为什么大明沿海这么不太平，难道设立卫所派驻军队都无济于事？
最后，沈溪还得主动告罪，因为自己对政事“怠慢”，才会造成地方民政和军政出现许多问题。
其实，这是从另一个方向给地方三司衙门施加压力。
所谓的民政，可不归我沈溪管，而是布政使司衙门的差事，我这边一边平匪，一边查明地方弊政，为天子分忧，而你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却什么事都不干，整天跟朝廷弹劾我的过失。
如此一来，皇帝老儿就要琢磨一下，到底是这个后生督抚体察朕意，还是那些老臣更懂得为国尽忠？

第八八九章 黄金万两
沈溪写奏本一直写到半夜，睡得很晚，但次日清晨却起来得很早。
按照雷州知府胡滨的意思，沈溪今天应该到雷州府的府城——海康县城，接受老百姓的欢呼拥戴，再与本地士绅和读书人聚餐，感受一下官民鱼水情深。
可沈溪想的却是早点儿回广州府见老婆孩子，家里有大老婆和小老婆，还有没过门的未婚妻，外面尚养着外宅，而且惠娘有孕在身。
沈溪任何时候，都觉得家庭比朝堂上的事情更为重要，若非担心身边女眷的安全，他连出征都想把娇妻带在身边。
“胡知府请回吧，如今雷州府境内大股匪寇基本被剿灭，剩下的都是癣疥之疾，地方卫所自行就可以解决。本官要带兵折返广州府，相信要不了多久我们又可以见面。”沈溪笑着跟胡滨作别。
胡滨为了表示对沈溪的尊敬，在军营帐篷里住了一夜，感觉自己一身老骨头都快要散架了，当下强打精神跟沈溪行礼道别，回头便在幕僚的搀扶下，上了官轿，在三班衙役的簇拥下返城。
沈溪这边已经开始招呼人手，将帐篷、锅灶等物，重新装船，准备起航。
接到命令后，荆越非常诧异，赶紧过来请示：“大人，这才刚到雷州府治所落脚，为何不在此多盘桓几日？距离过年为时尚早，返回广州不用急于一时。再者说了，后续人马不是还没回来吗？”
沈溪道：“既然已经跟雷州知府照过面了，又把俘虏和解救的妇孺、奴隶移交，跟朝廷有了交代，那就没必要在这里守着，我们现在去东海岛，也好早点儿返航！”
从雷州府沿海路向南，可以前往琼州府，也就是后世的琼岛，但沈溪这会儿已把注意力放在了如何攻取上川岛。
现在已经是冬月下旬，若不赶急点，等到了过年的时候，就算他有心与上川岛上的佛郎机人开战，官兵们却都归心似箭，想早些回去跟老婆孩子团聚，那收复上川岛的希望就很渺茫了。
沈溪只是在雷州府治所在的港口停留了一晚，第二天上午便带着船队来到东海岛东南方的沙头港。
东海岛和硇洲岛都是好地方，只是尚未得到开发，后世东海岛上常住人口就有二十万，硇洲岛则有四万，这还不算数以万计到两座岛上旅游的游客，由此可见这两座岛对大明的重要意义。
沈溪知道自己这一走，匪寇便会春风吹又生，只要海禁不解除，百姓吃不饱饭，那匪寇就不可能彻底断绝。他平的只是一时的匪，让百姓安居乐业一段时间，或许用不了两年，匪寇又会重新盘踞这些地方，形成新的势力，占岛为王。
当天下午，后续船队抵达东海岛沙头港，马九从船上下来，向沈溪行礼：“大人，经过仔细搜查，我们又在城寨里挖掘出四个银窖，共起出黄金三千余两，纹银一万六千余两。如今岛上城寨大部分已拆毁，可就怕有人修补后再用！”
沈溪高兴地点了点头。
攻打硇洲岛是这次出征剿匪最大的收获，难怪后世有“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的说法，原来剿匪真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至于自己撤离后匪寇会重新盘踞岛上的预测，对此沈溪没什么好办法，毕竟岛上没有人烟，地方官府和卫所又不作为，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自然会想方设法出海，落草为寇，落得个逍遥自在。
荆越带着人把东海岛上搜查了一遍，回来奏报：“大人，看过了，这岛上没有人踪！下一步咱们干嘛？”
沈溪道：“收拾行囊打道回府，不过在路上，咱们把上川山这颗蛀牙给拔除了！”
……
……
船队杀气腾腾而来，兴高采烈地回去，此行战果辉煌，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由于装载的钱货很多，船的吃水深了许多，如此也让船在行驶中更加平稳，沈溪对于海上行船的不适稍微减轻了一些，胃口好转，精神头也逐步恢复。
船队返程时，再没听说哪里有盗匪，如此一来下一步的目标变得越发明确，那就是将广海卫附近的上川岛收复。
一路上沈溪研究不少攻岛策略，但随后都被他一一否决，如今自己兵强马壮，攻下岛屿容易，难的是如何避免阿尔梅达的报复，最好是将其主力船队给一网成擒，但显然这难度很大。
如今名义上佛郎机国是大明的“藩属”，或许阿尔梅达这个佛郎机国在远东的舰队提督，还不明白“藩属”到底是什么意思，当时阿尔梅达身陷囹圄只想早点儿脱身，再就是承认了“藩属”的地位能跟大明自由贸易，何乐而不为？
沈溪只认准一条，上川岛是大明的领土，当初在与佛郎机人签订协定时，可没说要送给他们哪个岛作为中转站，就算你们要中转，也应该是我们大明划定一个地方让你们暂时停留，而不是你们占据岛屿后连个招呼都不打。
根据情报，上川岛有上千人口，岛上有着极为优良的港口，城寨内有供自由贸易的集市，甚至那些佛郎机人还与大明近海肆虐的海盗和倭寇进行交易，南洋来往的货船经常在此停泊，俨然把上川岛当成了一个交易港。
沈溪心里不是个滋味。
佛郎机人比大明更懂得海洋贸易的可贵，这样的交易港，俨然有港口城市的雏形，只要经营得当，日进斗金不在话下，非常值得大明学习和借鉴。
“就算是要建大明近海的交易港，也不该由你们佛郎机人做主，你们占我们的地盘，抓我们的人，难道是想把上川岛当成你们的殖民地？”
沈溪准备把上川岛给夺回来，然后以大明官府的名义经营上川岛，这么做唯一的麻烦是如何处理跟佛郎机人的关系，还有就是如何跟朝廷交待“无端破坏与友邦的良好关系”。
沈溪在指挥船上天天研究佛郎机人和上川岛的情况，而张林、荆越和马九等人则在旁边帮忙出谋献策。
硇洲岛一战打得十分顺利，拿下四百多颗人头自身无一伤亡，此外还抓有不少俘虏，军中上下士气高涨、战意昂扬，很多官兵觉得光打一个硇洲岛还没过瘾，正好可以趁着打上川岛，建功立业。
只需把之前在硇洲岛上做的一切复制一遍，就可以把上川岛上的佛郎机人当成匪寇给杀个稀里哗啦，将其脑袋和俘虏拿来请功。
但沈溪还是倾向于“和平解决”，若真的开战，岛上佛郎机人有火炮，佛郎机人又训练有素，远非寻常海盗可比，这一战损失不会小。

第八九〇章 兵不血刃
返程的时候，船队无需再每个卫所都停靠一下，在补给的同时顺带打探匪寇的消息，因此仅仅用去四天时间，船队便抵达下川岛附近。
此时海上刮起了大风，沈溪看了看天色，当前已经是下午酉时，心中有了定计，先派人去广海卫通知那边驻守的兵马，然后当夜泊靠于下川岛南部的挂榜湾。
翌日清晨，风浪没有丝毫减弱，沈溪早早便指挥船队出发，在琵琶洲分了一次兵，辰时船队主力抵达上川岛港口附近，随后以躲避风浪为借口，强行进入港湾，沈溪的指挥船直接停靠在临时构筑的码头上。
之前沈溪曾派人到岛上送慰问品，岛上的佛郎机人不疑有诈，以为这次是大明凯旋之后顺路经过，尤其当他们听说大明的少年督抚沈溪也在船上时，岛上的“留守总督”甚至亲自带人过来接待。
沈溪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亲自带着人下船，与码头上的佛郎机人进行接洽，但在跟“留守总督”见面后，沈溪直接下令将来人给扣押下来。
“沈大人，您这是作什么？我们葡萄牙王国可是跟贵国签订了友好协约的……”
跟阿尔梅达等人不会说汉语不同，上川岛的“留守总督”夏特利汉语说得非常流利，对于大明如何称呼官员他似乎也很清楚，直接叫沈溪为“沈大人”。
沈溪没想到来者居然直接用葡萄牙王国取代佛郎机的笼统称呼，当即耸了耸肩：“本官当然不会与葡萄牙王国为难，毕竟两国间签订有贸易协定。本官身负皇命剿灭沿海匪寇，本官怀疑，这岛上藏有海盗和倭寇，甚至还有我大明的逃犯，夏特利先生，你不会阻碍本官办公吧？”
夏特利大喊大叫，说出一连串快而急的葡萄牙语，质疑沈溪如此做的合法性，最后，他用汉语说道：
“沈大人，这不合规矩，若您执意要搜查，需要跟我们尊敬的国王陛下递交国书，最起码也要征得我们远东舰队提督阿尔梅达大人的同意！”
沈溪怒道：“胡说八道！在我大明的海岛上搜查匪寇和逃犯，需要跟你们的国王和提督征求意见？从你们本土到大明，起码得大半年时间，你让本官等上大半年？本官现在问你，到底同不同意搜岛？若不同意，本官这就下令攻岛！”
“夏特利先生，一旦引发两国纠纷，你能负得起这个责吗？因为你的一意孤行而引起战争，到时候可别怪我们大明不讲情面！”
这下夏特利慌神了。
港湾里大明船队的规模他看见了，虽然单艘来讲，没有佛郎机国的克拉克帆船和盖伦船来得高大雄伟，但胜在船多人多，而且船上同样布置有佛朗机炮，到时候发生海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另外，佛郎机人对沈溪忌惮颇深，泉州刺桐港的惨败给他们的印象太深刻了，大明地域的宽广辽阔和富庶程度，也远远超出他们想象。况且如今沈溪还是大明东南沿海三省督抚，位高权重，就算进攻遇挫，本方侥幸守住岛屿，但以大明的底蕴，沈溪回去后调集大批船队来，轻易便会将上川岛抹平。
“沈大人，您无论如何得跟我们的远东舰队提督阿尔梅达大人请示过，否则不能上岛！”夏特利最后一次做严正声明。
荆越这会儿走过来，拍了拍腰间的长刀，大声喝道：“操恁娘的，这么说是不让咱们上岛，是吧？弟兄们，抄家伙，等上了岛，遇到男的就杀，女的就用强，看看谁能拦得住咱！督抚大人，先把这个家伙宰了祭旗！”
荆越等人凶相毕露，看向夏特利的眼神中不怀好意，夏特利心中一凛，知道眼前的大明官兵很生气，后果严重，他非常后悔亲自来见沈溪，这下小命捏在别人手上了。
夏特利稍微收拾一下心情，鼓起勇气说道：“沈大人，请不要着急，我们同意贵国官兵登岛搜查，但如果搜查不到你们要找的人，请遵照约定撤出岛去。”
沈溪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道：“这是当然，本官不会无中生有，免得破坏大明跟葡萄牙王国的友好关系！”
话是这么说，实际却是另一回事……让我的军队登了岛，还想让我撤走？为什么不见你们撤？
岛上真没海盗吗？
包括你夏特利在内，人人都是海盗！我随便搜查几个人出来，说他们是大明的逃犯，再抓几个人说是海盗，就算你不承认，那时我已兵不血刃将上川岛拿下来了！
沈溪派出的夺岛兵马，分成三路，进入上川岛中央最大的城寨进行“搜查”。
与此同时，沈溪派出去绕击后方的船队，也从不同方向登岛，防止佛郎机人在岛上有隐藏的据点。
为了让夏特利“放心”，沈溪亲自陪同他在码头上等候，此时搜查港口泊靠的那些南洋商船的官兵，陆续押着船上的人下来，每下来一个，朱鸿都大喝一声：“此乃海盗，拿下！”
夏特利看迷糊了，怎么从南洋商人船上揪出那么多海盗来？稍微琢磨一下他才反应过来，沈溪分明是指鹿为马，打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另一头，马九和荆越等人早就得到提示，进入城寨中，第一时间控制寨内砖石结构的土楼和佛郎机炮，进入城寨不到半个时辰，大明官兵已将佛郎机人盘踞的上川岛上最重要的据点给悉数拿了下来。
而此时，广海卫派来的运兵船，相继抵达上川岛港湾。
沈溪之前将前军和后军两千兵马留在广海卫，此时作为占领上川岛的机动部队，登上码头后，接受沈溪的调遣迅速占领所有建筑物，包括瞭望台和灯塔。
夏特利此时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沈溪骗了，他涨红着脸，向沈溪质问：“沈大人言而无信！”
“夏特利先生何出此言？分明是你们葡萄牙王国犯错在先，你看看，这岛上你们收留了多少匪寇？相信后续擒获的逃犯和海盗更多，大明的上川岛简直成了藏污纳垢之所！这一切你作何解释？”沈溪反问。
夏特利怒气冲冲地辩解：“他们绝对不会是海盗和逃犯，沈大人休要胡言乱语！”
沈溪没有理会他，到中午时，沈溪的四千兵马已经彻底控制上川岛，将岛上男女老幼一千六百八十多人全都汇集到一起。
这些人如同战俘一样，或者蹲下，或者站在海岸相对空旷的地方，而部分“危险人物”直接上了锁具，又用绳子捆住双手。
荆越回禀：“督抚大人，匪寇已捉拿归案，目前正在搜查余党！”
说是搜查余党，其实是在清点岛上的财货。
这会儿原本部署在城寨炮楼上的八门佛郎机炮，已经被官兵用马车运到港口，佛郎机人铸造的火炮，可比沈溪仿造的更为精良，沈溪觉得此行收获不小，来年开春后他要带兵去平粤北和闽省的匪寇，这八门炮对他来说如虎添翼。
夏特利气呼呼地来到沈溪跟前：“沈大人，这里面谁是海盗和倭寇，您指认出来，我们交人便是。”
沈溪强忍着笑，打量跟在身边保护自己的朱鸿，问道：“哪些是逃犯、海盗和倭寇？”
朱鸿想了想，坚定地说道：“回大人，基本都是！”
沈溪摆了摆手：“说话要有根据，不然如何让友邦人士信服？拿逃犯、海盗和倭寇的画像，上去比对过！”
沈溪让人抬过来一个箱子，打开来，里面厚厚一沓“通缉令”，每张通缉令上都画着一个“逃犯”或者是“海盗”，看罪名无一不是罪大恶极之辈。
沈溪没有比着谁去画，只是画一个大概的模样，胖的、瘦的、高的、矮的，脸上有痣的、颌下有胡须的，额头上有麻子的……
全都按照大明百姓的基本特征去画，朱鸿拿着画像上去比对，不一会儿，已经抓出来好几个跟画像相似之人。
到最后，基本每张画像都能找到一两个“案犯”，这些人被捆着提到前面一排，沈溪面色阴冷地看着夏特利，问道：“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第八九一章 疑惑
夏特利的脑子没沈溪那么好使，一时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大明的官兵用早已绘制好的“通缉令”，能对照着图像把通缉犯给找出来？
难道这些人原本就被大明官府通缉？
佛郎机人盘踞上川岛，人手严重不足。为了扩充实力，他们收买了一批亡命之徒，再加上平日常有海盗上岛来做生意，夏特利心中有鬼，故此他连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将人拿了，船只一律扣下，回广州府后详加审问！”沈溪下令。
有被拿住的商家叫屈：“大人，我等只是南洋过来进货的客商……听说这边有个供过往船只泊靠的交易港，昨夜风大，于是便进港来躲避风浪，为何要扣押我等船只？”
沈溪冷冷回道：“暂且不知哪些是海盗，哪些是商贾，只能带回广州府甄别，有什么冤屈等到了督抚衙门再说！”
就算上川岛只是一个中转港，但由于适逢珠江口外海起了大风大浪，在港湾泊靠的商船足足有四十多条，再加上佛郎机人自己的大船、小船，船只总数接近一百条，沈溪悉数将之缴获，证明不了来历的通通收缴作为来年北上平倭所用。
四千官兵将岛上居民和过往客商用绳子捆好，分批次押送到船上，从上川岛回广州府大约需要三天时间，但若是星夜兼程，只需要一天一夜。
岛上财货不少，甚至有之前沈溪卖给佛郎机人的茶叶、陶瓷和布匹。
卖出去的东西此番又被沈溪给挡获，他准备将所有货物都运回广州府，作为跟阿尔梅达谈判的筹码。
岛上牲畜不多，老弱妇孺少之又少，由此可以看出，佛郎机人自知理亏，并未打算在这里长久安家，只是将上川岛的港口当做一般的贸易港经营，一旦势头不对，随时可以撤离。
马九过来请示：“大人，是否派人留守？”
沈溪摇摇头：“就算留守，也不该我们负责，这里距离广海卫不过二十里，却被外番人盘踞，实在荒唐。留座空岛给佛郎机人，他们回来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自然会到广州府找我理论。”
马九再问：“那岛上的营寨……”
“营寨和屋舍都留下吧，说不一定以后有用处。”
沈溪讳莫如深一笑，心里大致有个计划，那就是把上川岛作为大明的海上补给站，由督抚衙门派出兵马驻守，以后来往船只过来躲避风浪，或者是到岛上交易，需要缴纳一定费用，为大明创收。
反正来往商船，多是往返大明和南洋诸国，以外番船只居多。
上川岛上光是居民就有一千八百余人，财货数量更是庞大，因为之前在硇洲岛的缴获就把船队的船舱给塞满了，现在再装载人货就显得极为勉强。统计下来，哪怕把之前缴获的所有商船都算上，依然无法一趟内把人和财货都运回到广州府，这下沈溪犯难了。
荆越建议：“大人，要不把财货分了，由将士们自己拿着，每人一点，总能带回广州府。”
装船运不走，你们扛着再装船就能运回去，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沈溪摇头：“先将部分财货运到广海卫，我再想办法征调马车，运回广州府……办法是人想的，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缴获之所以如此大，主要是佛郎机人太过贪心，他们用廉价的食盐，再加上南洋的香料、药材，以及自行制造的劣质金币、银币，跟大明交换了大量商品，佛郎机人生怕跟大明交恶，所以把买回来的货物分批放在上川岛、吕宋等处，不知不觉距离大明最近的上川岛成为佛郎机人的一个储运中心。
沈溪有预感，阿尔梅达一旦知道他们辛辛苦苦换回的大明商品被一锅端，必然勃然大怒，说不定会铤而走险，侵犯大明海疆。
沈溪觉得有必要传令沿海各卫所，加强戒备，一旦佛郎机人的舰队靠岸，坚决迎头痛击，绝不给予其可趁之机。
他要发出公文，告之大明将士，其实佛郎机人只是纸老虎，唯一有威胁的便是那佛郎机炮，而在禁海的大背景下，沿岸没有供佛郎机人劫掠的民众，在陆地上又发挥不出佛郎机炮的优势，只需卫所官兵利用对大明地势的熟悉，埋伏、迂回包抄，足以让佛郎机人吃不了兜着走。
大明毕竟距离葡萄牙王国太远了，来回一趟足足要一年时间，佛郎机人手不足是硬伤，想要劳师远征征服大明纯属痴心妄想。
实际上现在沈溪依然有些搞不明白，不是说要到正德年间，佛郎机人才会与大明接触么？记忆中正德末年好像大明还与佛郎机人爆发了一场大海战，最后还以大明大获全胜告终！难道自己重生的蝴蝶效应如此巨大，连欧洲那边都影响了么？
与之前硇洲岛一战后沈溪随第一批船队离开不同，这次沈溪选择留守上川岛，一方面指挥留守的船只把岛上的财货送到广海卫，相信只要惠娘接到自己送去的书信，便会派出人手前来接货；另一方面，沈溪还得考虑万一佛郎机舰队到来，有自己坐镇，才不会出乱子。
最后，沈溪还准备好好勘察下岛上的地势地貌。
如果布政使司衙门和地方卫所不准备把上、下川岛纳入掌控，自己有没有办法利用商会的力量，独自承担起发展的重任，毕竟上、下川岛和硇洲岛都是建设盐田的好地方，有督抚衙门撑腰，想要发展非常容易。
在一场兵不血刃的大胜仗之后，官兵们没有任何庆祝活动，因为怕遭遇佛郎机人的突然袭击。在这个通讯落后、消息闭塞的时代，一支海上的舰队的行踪可不是那么好掌握的，或许佛郎机人正准备把一批货物运到上川岛，翌日就会登岛也说不定。
荆越过来请示：“大人，弟兄们在岛上缴获一些甜酒，天太冷，可否让弟兄们喝几口暖暖身子？”
酒能误事，大明军中有着严格的规矩，行军打仗绝对不能碰酒，但这会儿荆越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沈溪，连马九和朱鸿这些人也都一边烤火一边抿嘴唇，凑在篝火前已经很冷，更别说是那些在黑暗中值守的官兵。
沈溪略一沉吟，微微点头：“给官兵把酒分好，一人不能超过二两！”
荆越一向觉得沈溪不太好说话，所以前来请示的时候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却未料沈溪会同意。他兴奋地说：“大人说怎样就怎样，那些兔崽子敢多喝，我绝不轻饶！”
荆越虽然只是个百户，但他出身武将世家，父兄都在九边任职，而他的父亲更是大同镇卫指挥佥事，而他自己也已经考取武举人，如今被放到广东履职，跟那些世袭的千户、副千户不同，将来随时会被征调北部边关，一向被都指挥使李彻看重。
在都司衙门调拨给沈溪的六个百户所亲卫，其中就包括荆越统率的百户所，由于深受沈溪赏识，无论到哪儿都带着他，荆越便以沈溪的亲卫队长自居。
虽然没有官方的委任，但荆越说话比那些副千户还管用，属于沈溪跟军队将领进行沟通的传声筒。
平日除了应酬外，沈溪少有饮酒，但在这气温只有五六度，但因为空气异常潮湿显得特别严寒的夜晚，他也不得不喝上两口酒取暖，到后面直觉浑身冰凉，干脆返回帐篷。
刚钻进去，就见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打量他，不用瞧就知道是六丫钻到他帐篷里来了。沈溪皱了皱眉，问道：“不是不让你来么？”
“冷。”
六丫回答很简单。
沈溪道：“冷也不行，男女授受不亲，如今在军中尚没什么，如果在地方，那会被世人唾弃。你现在就回自己的帐篷，记住多盖毯子，等明天把所有货物都运到陆地上，咱们就动身回广州府！”
六丫嘟着嘴，闷闷不乐站起来，经过沈溪身边时，伸出小手，恨恨地用拳头在沈溪的腿上捶了两下。
她人不大，很怕生，但熟稔后也将泼辣的一面表现出来，让沈溪哭笑不得。

第八九二章 义兄和义妹
第二天一大早，沈溪从帐篷里出来，马九笑着迎上前，身后跟着六丫……此时六丫的小脸蛋红扑扑的，看向沈溪的眼神有些害羞。
沈溪有些诧异，忍不住用狐疑的目光打量马九和六丫，不会是昨晚六丫冷得受不了，跑去马九的帐篷，两人做了露水夫妻吧？
好你个马九，新婚燕尔，小玉姐对你千依百顺，你居然对一个小姑娘下毒手？人家六丫才十二岁，你这他娘的是老牛啃嫩草啊！
马九畏畏缩缩地走沈溪跟前，深施一礼：“大人。”
“嗯。”
沈溪淡然点头，问道，“有事？”
马九脸色通红，期期艾艾道：“小人……小人和六子兄弟一见如故，她对小人有救命之恩，小人打算收她做义……弟，想请大人做个见证。”
义弟！？
不是夫妻？
沈溪琢磨了一下，什么义兄义弟，分明是义兄和义妹，这叫义结金兰。沈溪看了六丫一眼，问道：“你呢？”
六丫直接躲到了马九身后，伸出半边脑袋，小声说道：“好。”
回答得倒也干脆，沈溪点头：“彼此都愿意就好……老九，以后可要善待人家，别收下义弟，到头来不管不问。”
马九严肃地道：“大人说的是，小人与贱内都无亲眷，一定拿她当自家人看待！”
马九和小玉孤苦伶仃，在沈、陆两家还有车马帮庇护下一路走来结成连理，二人对此都很珍惜，同样可怜的六丫做了马九和小玉的家人，对六丫来说的确是好事。
沈溪微微一笑：“那本官就替你们作见证。”
六丫和马九跪下来朝沈溪磕头，旁边朱鸿和荆越等人大声起哄，等礼成后，荆越凑到沈溪耳边，问道：“大人，老九兄弟不会真当六子是男娃吧？”
荆越是除了沈溪和马九外，唯一知道六丫是女儿身的，毕竟是他一手把六丫送到沈溪船上。
沈溪笑道：“我已经告诉他真相了，你不用瞎想，老九和我玉儿姐会对六子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荆越有些失望，显然他对六丫也有想法，但荆越的年岁几乎可以给六丫当爹，沈溪不会让六丫委身于他，不过再多个义兄倒是可以。
像六丫这样的身世，即便有父母和兄妹也感受不到家的温暖，这些老兵油子虽然滑头，但却是出了名的重义气，六丫多几个兄长照顾是好事。
马九多了个妹妹，非常高兴，笑着跟向他说恭喜的车马帮弟兄以及大头兵们道谢，最后来到沈溪身边。
沈溪再次看了看马九和六丫，小声问道：“若你喜欢六丫，为何要做兄妹？难道是想用兄妹的身份多相处一下，以后跟玉儿姐商量后再纳六丫进门？”
“啊！？”
马九一听瞪大了眼睛，赶忙解释：“大人，您可千万别误会，小人只想报答六子兄弟的救命之恩……”
沈溪打量马九的神色，不像是作伪，这个时候他才想起，六丫那天从他帐篷里出来的时候正好被马九撞见，马九不会以为自己跟六丫发生了什么，所以才一再声明他没有“非分之想”吧？
看到马九一副急于申辩的着急模样，沈溪笑道：“既然收了六丫做义妹，那以后她婚姻嫁娶的事情你要多费心。”
“啊？这个……”
马九极其尴尬，最后点头，“小人会的。”
……
……
腊月初六，出征一个多月的沈溪，带着船队和官兵，还有一船船俘虏以及战利品回到广州港。
这一天，广州港内人头攒动，百姓蜂拥而出，欢迎凯旋之师。
粤省承宣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广州知府衙门、番禺县以及南海县知县衙门一干官员，全数出来迎接。
就算右布政使章元应和按察使林廷选对沈溪有诸多的偏见，可他们无法否认这次沈溪出征的显赫战果。
相继剿灭十几批流寇，斩杀和擒获的盗匪多达两千人，同时缴获大批俘虏和战利品，沈溪这一个多月来的剿匪成果，堪比广州地方各卫所之前五年剿匪的总和。
虽然布政使司衙门之前得到上报的战果后曾经质疑过，因为从方方面面的情报看都不可能有这么多匪徒（主要是关于硇洲岛的情况出现重大错误），但后来看到光是人头就有七八百，由不得他们不信。
尤其让人吃惊的是，沈溪将佛郎机人盘踞的上川岛兵不血刃拿了下来，缴获数量庞大的财货，使得粤省海疆尽数重归大明管辖。
沈溪从船上下来时，官员们簇拥着过来，给沈溪行礼道贺，章元应和林廷选只是礼节性与沈溪会面，随后他们便乘轿离开港区。
沈溪则继续跟府县官员和士绅名流打交道，等船上官兵押送俘虏，搬运缴获物资下船，围观百姓的欢呼声越发高涨。
随后是隆重的进城仪式。
沈溪骑在马上，率领六百亲兵自归德门入城，一路上几乎全是万人拥戴欢呼喝彩的盛大场面，许多百姓为了瞻仰沈溪的英姿，硬是跟着沈溪走了一路。
等沈溪来到临时设置在广州官驿的督抚衙门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再加上舞狮、舞龙的队伍，无比的热闹。
直到沈溪进入大门，门外的百姓依然舍不得离去，舞狮舞龙表演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随后人群才慢慢散去。
沈溪带回广州城的，是他的六百亲兵，其余人马则留守驻扎城外港区，一方面看守俘虏和缴获的钱财货物，另一方面则是等论功请赏。
等这些做完，他们便会解散，返回各自卫所，准备过年，一直要等来年开春后才会跟随沈溪北伐。
沈溪这头刚回督抚衙门，广东都指挥使李彻便自官驿后门进来，请见沈溪，他给沈溪带来一个消息，厘定军功，不但需要沈溪和李彻协商，朝廷派驻粤省的两位镇守太监也会出面，而这种事基本要由镇守太监说了才算。
大明弘治年间，司礼监在粤桂地区设镇守太监三人，其中两广镇守中官一人，粤省镇守中官一人和桂省镇守中官一人，其中常驻广州的是两广镇守和粤省镇守。
按照李彻之意，最好给两位镇守太监送些礼物过去，如此一来，只需要交上去一份请功名册，两位镇守太监就会顺水推舟，不会加以为难。
李彻道：“沈大人，您此番是以督抚身份亲自领兵出征，军中没有监军，两位镇守太监已多有怨言！”
沈溪一听大为不爽！
我领皇命出征，属于文官带兵，皇帝并未给我委派监军太监，我也用不着你们监军。怎么，之前我到广州的时候，你们不理不睬，连个招呼都不打，现在到论功请赏了，却跳出来咋呼了？
话说我带兵去剿匪，士兵有多少功劳，不是我最清楚，难道你们比我更清楚？

第八九三章 人人觊觎的功劳簿
明朝在地方设置镇守太监，始于永乐二十二年八月命太监王景弘守备南京，至宣德年间，各省普遍设置镇守中官，成为明代地方政治体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宣德以后，镇守中官逐渐形成三种类型：南京等处守备太监、诸边镇守中官、各省镇守中官。这其中，各省镇守中官的主要职责是安民，拥有监督文武官吏，调遣卫所官军镇压人民反抗、弹压土豪大户、缉捕在逃人犯，应地方治安的需要而向中央建议增削行政、军事设置，协调本省文武官员及司、府、县机构的公务，招抚流失人口等职权。
当然，镇守中官的权力不是绝对的，虽然他们有权监督、弹劾所在地区的文武官员，还可举荐、请留甚至“奏罢”地方长吏，却没有升迁罢黜官员的权力，也没有考察官吏的职责；有权监军、随军出征，甚至根据需要调遣所在卫所在卫所官军，却不可单独领兵及擅提军职。
因此，沈溪虽然虽然受到两位镇守太监监督，但彼此并没有管辖权，沈溪又是皇帝近臣，完全可以不必理会他们。但生在大明，置身官场，很多事不能随心所欲，沈溪必须对一些潜规则妥协，只有等他有一天大权独揽之时，或许才能把这些弊端逐渐摒除。
沉吟半响，沈溪道：“此次出征缴获不少，计有黄金一千余两，白银九千余两，另有财货无数，我可以拿出半数金银交与李将军，一应事宜将军可自行处置。”
沈溪不会主动给镇守太监送礼，如果被人知道名声就会臭大街。李彻愿意送就送，反正他一介武夫，与太监结交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沈溪会自行把功劳簿拟好，上报朝廷，绝对不会经过镇守太监之手。
军功的厘定要等到年后朝廷的正式批文下达，再赏赐到个人，而犒赏的钱粮财货却可以在年前由沈溪和李彻商定后给出，具体用度便在剩下在册的那部分缴获中支出。
初步的计划是：跟船官兵每人派发六两银子补助，而之前驻扎在广海卫的前军和后军每名官兵三两银子补助，同时会分发米粮和绢布。至于是否赏赐田地，赏赐多少，只能等年后朝廷对于军功嘉奖的批复下达后再行决定。
李彻没走，布政使司和广州知府衙门又派人来给沈溪送“剿匪大捷”的贺词，同时送达的还有大量慰问品，这是地方行政机构对将士打胜仗后的一种奖励，不需要报请朝廷批复，可以直接赏赐给官兵。
沈溪当晚要出城参加庆功宴，不能在城里逗留太久，此外他还要急着回去看老婆孩子，便让人把这些慰问品先送去军中，主要是猪、羊等牲畜和酒水、瓜果蔬菜等，正好晚上可以用来犒劳三军将士。
沈溪进到内堂，把大红的官常服换下来，正要换上一身便装回家，亲卫进来通禀有人找。沈溪有些诧异，来到大厅，一眼就看到一个他很不照面的人。
来者站在屋子中央，见到沈溪后，立即恭敬地向他拱手行礼，不是别人，正是老相识江栎唯。
半年没见，沈溪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乡见故知”的感觉，带着一点厌恶，也有一点同情。
江栎唯乃是堂堂的锦衣卫镇抚，为了查案竟然在粤省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盘桓半年之久，要知道现在的两广并未得到完全开发，比之江南和中原腹地差远了，只需看那沧桑的模样便知道这半年过的是何等清苦的日子。
见礼之后，江栎唯恭贺道：“沈中丞出师功成，可喜可贺。想来回京后，沈中丞又可加官进爵。”
沈溪笑道：“承江镇抚美言，不过不是出师功成，这剿灭匪寇之事任重道远，此番出征并未遭遇倭寇，只能算是初战告捷，硬仗还在后面呢。”
江栎唯愣了愣，他能领会沈溪说的二者间的区别。
出师功成，意思是沈溪已经完成差事，可以躺在功劳簿上等着回京受赏，以后不用再做什么事；而初战告捷，则意味着沈溪还会继续派兵剿灭匪寇，现在只是沈溪剿灭海盗和倭寇路上一个小起点。
此时江栎唯不由带着几分羡慕和嫉妒，就算他人在广州府，还属于天子亲军，却没资格领兵出征，看着沈溪获得天大的功劳，可以等朝廷赏赐，来年还可以继续出征获取更大的功劳，而他自己却只能遵照上司指示调查官员的罪行，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觉得很窝火。
但没办法，谁叫他只是个武进士，而非文进士？
沈溪考取状元后，做了许多让弘治皇帝和马文升、刘大夏乃至大学士谢迁等朝中重臣欣赏的事情，在马文升、刘大夏等人心目中，只有文官才跟他们一条心，江栎唯再有本事，也只是个粗俗的武夫，稍微提拔一下，也是为了使其更勤快地干活。
沈溪见江栎唯沉默不语，好似在酝酿什么阴谋诡计，不由笑道：“江镇抚已回过京城？”
“并未归去。”
江栎唯回过神来，恭敬地回道，“朝廷有差事派在下于粤省地方彻查，年底后，即将归去，又适逢沈中丞功成归来，便前来道贺。”
说是道贺，其实是想在剿匪这件事上分润功劳，他知道沈溪不会在功劳簿上提到他的名字，但他回京之后，却可以在这上面做文章……我护送沈督抚到地方，顺带在粤省办案时，沈督抚派兵把广州府到雷州府之间的海盗给铲平，期间我曾去见过他，给他提出一些建议。
这是为了方便他将来晋升时，在履历表上增加一笔，如果能找到比刘大夏更合适的靠山，靠山再为他活动的时候，也会把此事提出来，职司衙门不会调查他到底有没有实际的功劳，只是为了对朝廷和百官有个交待。
沈溪暗叹：“我出海打仗，累死累活，你过来站着跟我说上两句话，就把功劳分去一些，还是你这官当得轻松写意啊。”
心里不屑，但沈溪还是笑了笑，说道：“再次谢谢江镇抚护送本官到地方履任！”
江栎唯对沈溪的“感激”非常欣慰，当即行礼：“在下就不打搅沈中丞了，这就回去准备，几日后离开广州府。若沈中丞有何事转告刘尚书，在下或可代劳。”
你当我缺心眼，让你转达？
沈溪笑着婉拒，目送江栎唯离开，这才把脸上的笑容抹去……真是流年不利，出门撞见鬼了！
正想到官驿门口看看人群散去没，突然后堂冲出个人来，走路声音很大，没有一点女孩子的矜持，见到沈溪咧嘴一笑，道：“老爷，回来啦？夫人让我来看看，如果老爷忙完了，让我赶车送老爷回去。”正是朱山。
这次朱起和朱山父女都没跟船，不过朱山的兄长朱鸿倒是一路任劳任怨，一改沈溪之前对他的恶劣印象。
总的来说，朱鸿只是少了点见识，再是为人有点浑，别的倒还好。
“走吧。”
沈溪招呼一声，来到后院，朱起和朱鸿父子正在田垄边说话，见到沈溪，朱起老怀安慰，过来向沈溪行礼道谢。
沈溪道：“不用谢我，朱老爹有个好儿子，朱鸿这次随军，立下功劳，亲自砍了一名海盗，还在攻打城寨时建立功勋，功劳簿上我会给他记上一笔。”
朱起笑得一脸横皱，道：“老爷说的哪里话，犬子能跟您出征，是他的福气，他若是做的不好，您只管打骂便是，不敢求功劳。”
沈溪皱眉，瞧这话说的，好像朱起要把朱鸿过继给他当儿子似的。
“论功请赏还是有必要的，不过朱鸿并非军职，之后我会以督抚标下之名申报朝廷，若朝廷体谅，或晋为军职，以军功颁赏。”沈溪提醒道。
按照规矩，若是在册官兵战场上杀敌，会按照军职赏赐，但督抚衙门征募的人员，并不在军册，若上阵杀敌，同样会有功勋，只是赏赐会少一些，可以视情况把朱鸿转调为军户，或者直接以田地、财货、钱粮来冲抵功劳。
总的来说，大明的军功体系还是比较完备的。
朱山在旁边听沈溪跟朱起对话，有些不满：“爹，夫人说了，让老爷早些回去，不能再耽搁了。”
被女儿催促，朱起有些尴尬，当即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老爷，马车停在后门外面，请您回府。”

第八九四章 振夫纲
沈溪统兵出征，谢韵儿、林黛、谢恒奴等女在家中天天担惊受怕，生怕沈溪在海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知道沈溪平安归来，谢韵儿亲自带着全家出来迎接。
马车刚在门口停下来，鞭炮齐鸣，人群中最显眼的不是谢韵儿等女眷，而是在那儿拍手叫好的沈亦儿。
“噢，噢，大哥回来喽，有人给我讲故事喽！”
沈溪下了马车，谢韵儿、林黛和谢恒奴三个正主还没迎上前，沈亦儿已经跑过去抓着沈溪的衣襟，小手使劲拽了两下，意思是让沈溪将她抱起来。
可惜沈溪这会儿目光都落在自己的妻儿身上，根本就没工夫理会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沈亦儿小手叉腰，不满地抗议：“有了媳妇忘了妹妹，你这大哥怎么当的？”好在有个倒霉鬼可以帮忙出气，受气包沈运脑袋瓜上挨了姐姐一巴掌：“长大之后可别学你大哥，你要是敢娶了媳妇忘了姐姐，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溪把儿子沈平抱在怀中，回头打量小大人一样的沈亦儿，愈发从她身上看到周氏的影子。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沈溪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沈亦儿，如此小丫头才满意了，好似一个凯旋的将军一样，跟着她大哥一起跨过火盆，进到院子里。
刚进院门，便见到院子中央摆着张椅子，上面坐着板着脸故作雍容姿态的周氏，沈溪见到沈亦儿和沈运的时候就已经料到这个结果。
谢韵儿赶紧提醒：“相公，娘来了有三日了。”
不用说，是来团聚过年的。
沈溪把沈平交给谢韵儿，松开牵着沈亦儿的手，走上前，跪下来道：“儿出征归来，给母亲大人磕头请安。”
本以为周氏又会发疯，未料此番老娘倒是挺好说话，和颜悦色地道：“平安归来就好，进去歇着吧。”
沈溪听起来有些不对劲。
周氏大老远过来，知道他回来也不去门口迎接，就在院子里等，还非要搬张椅子当院坐着，就好像是为了彰显她一家之主的崇高身份，怎地见面后却轻描淡写就放过自己？
“娘，爹呢？孩儿也要给爹磕头。”沈溪道。
一句话，终于把周氏的炸药桶给点着了，她瞪着眼睛道：“别跟我提你爹那没良心的，非要留在家里，说沈家怎么都不分家，还要给家里置地……他算老几啊？哥哥嫂嫂摆明了欺负他，他没看出来，还想当一家之主，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再说了，咱家现在跟以前一样有银子买地吗？怎么都犟不过他，老娘一气之下就到广州府来投奔你了，憨娃儿，你可别像你爹那样没良心！”
沈溪想想刚才沈亦儿那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心说老娘这是平日里在儿女面前数落多少次丈夫，才把沈亦儿培养成一个“小泼妇”？
“娘，进去说话。”
门口有朱起等人看着，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沈溪不想让人看笑话，赶紧扶起周氏往正堂走去。
周氏心里有火，只是恨丈夫不争气，不会跟儿子计较什么，在沈溪好生安慰之下，周氏很快就释怀了。
周氏道：“憨娃儿，你现在是大官，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祖母说，七郎他如今都是正三品的大员，是闽粤桂三省最大的官，你猜你祖母说什么？她说，别做白日梦了！你听听，让我别做梦……”
“不过还别说，以前我真不敢做这样的梦，现在连不敢做的梦都已经成真了，憨娃儿，你再争口气，争取当个一品大员，气死她！让她教的好儿子心里只向着她……不过，等娘老了以后，你心里可只能向着娘啊……”
说完，周氏看了看谢韵儿和林黛等女，好似在说，以后憨娃儿也会跟他爹一样，眼里只有我没你们，你们先找地方哭去吧。
谢韵儿只觉脸上火烧火燎的，倍感尴尬。
沈溪摇头苦笑一下，道：“娘，孩儿怎会不顾孝义？祖母的病情还好吧？”
周氏幽幽一叹：“谁知道是好是坏，偶尔认识一两个人，见人就说她有两个好孙子，连她那个好儿子都不提了。可别忘了，他的六郎现在只是个秀才，跟他大伯一样连举人都没考上，想考取状元，等下辈子吧！”
“她那些儿子倒是跟她一条心，我实在气不过，就连夜带着亦儿和运儿过来了。憨娃儿，别杵着，有事去做吧，这许久没见的……嘿嘿，老娘还想多抱几个孙子呢。”
这种话，已经不算是暗示，可以说是公开宣扬，谢韵儿娇颜一片通红：“娘，您旅途劳顿，尚未完全缓过来，早些进房歇着才好。”
周氏笑道：“还是韵儿能干，能为我沈家开枝散叶，不像某些没福相的丫头，入门这么久了连个蛋都没下！”
这话既是在说林黛，也是在说谢恒奴，不过谢恒奴是个乐天派，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并不急着给沈溪生儿育女，对这话充耳不闻。
林黛则委屈地低下头，她开始恨自己，就因为肚子不争气，成为了婆婆眼里的沈家大罪人。
沈溪道：“娘，有一个平儿已经够了，一家人和和睦睦才是最重要的，多了不好养。”
“什么不好养，是你不想养！哼，你不养交给你老娘来养，看你二弟被我养的多好？白白胖胖的，今年已经七岁，老娘准备找人给他开蒙读书，你让人在广州府城好好打听一下，看看哪家学塾收弟子，让你二弟去上学，指不定我又能给沈家培养个状元出来！”
周氏脸色那叫一个得意，她特别强调是“二弟”，是想跟宁化沈家划清关系。
沈溪一想也是，沈运已经六周岁，到了能开蒙读书的年岁，不过他在广州府不知道能留多久，把孩子送出去读书有些不合适。
沈溪道：“娘，回头请个先生回来，连亦儿一起教，让姐弟俩一起学。”
“女娃子学那些东西有屁用！看看黛儿，再看看曦儿，就因为跟你学了几个字，愈发没个规矩，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还有你孙姨……咳，亦儿以后要嫁大户人家，不准学。”周氏态度有些强硬。
谢韵儿听了不由汗颜，她也是识文断字的，属于婆婆口中“没规矩”那类人，当下提醒：
“娘，女儿家也可以认字，如此方能更好地教导儿女，京城那些官宦人家都会让自家闺女学女学。比方说君儿，她便是相爷千金，多识大体？”
一句话就让周氏眼前一亮，她把谢恒奴拉到身前，摩挲谢恒奴细嫩的小手，赞不绝口：“是啊，君儿真乖，以后多跟相公亲近，为我沈家多生儿子，知道吗？”
“呃！？”谢恒奴听得一头雾水，我嫁给七哥是要长相厮守的，跟生不生儿子有什么关系？
沈溪越听越乱，老娘远不到更年期的时候啊，怎么如此喜怒无常？莫非这古代的女人寿命短，更年期提前二十年就来了？
他赶紧把谢恒奴的手“夺”回来，道：“娘，孩儿扶您进去休息。”
……
……
等把周氏送到房里，沈溪长长地松了口气，刚回来就惹了一肚子火，老娘还是“离家出走”，分明不把她相公和家族看在眼里，应该找人把老娘送回宁化方为正途。
周氏进房后，院子里终于重新恢复喜庆，在谢韵儿安排下，沈溪先回房里用柚子叶水洗澡，扫除一身晦气。
寒冬腊月的，洗澡得防止受凉，好在尹文端着小木盆，一趟一趟地送来热水。
沈溪泡在散发柚叶香味的热汤里，无比舒服惬意，不时伸出手来逗弄一下尹文，小妮子脸上满是红云，强忍羞意为沈溪搓背。
谢韵儿的到来打破沈溪跟尹文间的暧昧旖旎，尹文端起小木盆，瞥了沈溪一眼，依依不舍出门去了。
“相公，妾身给您送替换的衣服来了。”谢韵儿温柔地把衣服放下。
在她转身的时候，沈溪直接从浴桶里站起来，谢韵儿吓了一大跳，当即埋怨地白了沈溪一眼，赶紧拿来干净的白布给沈溪擦水。
谢韵儿的手，比尹文有力多了：“相公也是，洗澡都不规矩，若您着凉，娘和妹妹们又要埋怨妾身……”
“那韵儿你是怕被埋怨，才如此体贴咯？”沈溪将谢韵儿抱在怀中。
“嗯。”
谢韵儿赌气一般，轻轻点头。
沈溪跨出浴桶，一把抱起谢韵儿。
谢韵儿大吃一惊，道：“相公，这是白天。”
沈溪笑道：“既是夫妻，关起门来白天和晚上都一样。今晚为夫还要出城参加将士的庆功宴，回不来，只好先慰劳一下妻子。”
说着，沈溪把头凑到谢韵儿秀发前，狠狠吸上一口，笑赞：“真香。”
谢韵儿又羞又气，推了沈溪一把：“即便这样，相公也应该让小山进来把浴桶搬出去，将身上的水擦干，免得……啊！”
“讲那么多规矩作何？为夫在家里待不了多久，不抓紧时间怎么行？都说饱暖思淫欲现在相公沐浴后，阳气沸腾，感觉浑身上下有一团火在燃烧，非要有人来帮忙降降温不可……这可是你自己撞上门来的！”
沈溪将谢韵儿抱上床，此时的他，恢复了战场上的指挥若定，俨然威风凛凛的大将，策马驰骋，大振夫纲。
因为连房门都没有合上，谢韵儿可不像沈溪这么放得开，一直处于担心和羞怯的状态。如此一来，让沈溪享受到妻子生涩和楚楚可怜的一面，尽享温柔。
这样过了半个多时辰，沈溪才躺下，怀里抱着个性感妖娆的温驯美人，感受着脉脉温情，此时别说是出城参加庆功宴，哪怕是去赴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他都没心情了。
“我先睡一会儿，黄昏时把我叫醒。”沈溪闭上眼，“你不许起身，否则，我可要家法伺候。”
谢韵儿抿嘴一笑：“相公，咱家里有家法吗？”
沈溪板起脸来，一巴掌拍在谢韵儿某处柔软上，发出“啪”一声，坏笑道：“谁说没有，这就是家法！”

第八九五章 心有所系
沈溪浑身都是旅途的疲惫，当谢韵儿唤他起来时，眼睛都睁不开，但他必须要打起精神，当晚的庆功宴他非参加不可，否则主帅不出现，随他出征的三军将士心里会怎么想？
在谢韵儿服侍下，沈溪起来穿衣，中间免不了跟谢韵儿温存一番。
从房里出来，正要出院门，周氏叫住他，道：“憨娃儿，这才刚回来，又要去哪儿？”
沈溪行礼：“娘，孩儿要出城犒劳三军将士。”
周氏眉头蹙了起来，问道：“让别人去不成？跟韵儿进房，这才多久？就算是完事了，不是还有君儿、黛儿吗？你这个相公怎么当的？”
真把我当拉犁的牛啊？
这世上从来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
林黛和谢恒奴自周氏身后出现，儿子刚回来，周氏便叫儿媳妇到房里“面授机宜”，但她自己也只为沈家生了两胎，并不是个中高手，传授的知识不过是连蒙带猜，甚至有不少是当初李氏传授给她的。
“娘，国事面前，家事要暂且放到一边。黛儿，君儿，你们先在房里等我，若今晚不回，明日为夫抽时间多陪陪你们！”沈溪道。
“嗯。”
谢恒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但她马上发现自己笑得不是时候，连忙竭力收敛，一张脸憋得通红。
林黛却板着一张脸，嘴里嘀咕：“为什么我排最后？”
在之前周氏给沈溪定的“慰妻”顺序中，林黛排在了谢恒奴后面，让她大敢不满。以前周氏不在的时候，她怨言就颇多，现在更跟个受气包一样。
沈溪搬出大道理，周氏自知没什么见识，没敢胡搅蛮缠乱说话，只是吩咐沈溪快去快回。
沈溪出门上了马车，本来是朱起赶车，但朱起见到儿子，拉儿子回去叙话了，便由朱山帮忙赶车。
朱山是个路痴，沈溪本不敢让她赶车出城，好在一路有荆越等人引导，倒是不怕朱山把他弄丢了。
入夜后，广州城东校场里，一场盛大的庆功晚宴正在举行。
校场内外篝火处处，火堆上烤炙的无不是羊肉、猪肉、鱼肉等，此外还有美酒以及用各种食材熬煮的鲜汤供饮用，官兵们士气高涨，拿起海碗倒满酒后就是一顿畅饮，没半个时辰，大营里已东倒西歪躺一大片。
此时港区那边，由于官兵基本撤回东校场，目前暂时由督抚衙门名下的标兵执行任务，也就是以前的车马帮弟兄换了个名头。
惠娘名下的商会掌柜，拿着沈溪开具的勘合，带着长长的马车队伍，连夜卸货，另外找地方安置。
“大人，敬您一碗！”
这是沈溪到大营中听得最多的一句话。
千户和副千户上来敬酒，百户和总旗、小旗也跟着上来敬酒，就连普通的士兵也跟着凑热闹……不管认不认识的都要向沈溪敬酒，如果每一碗都喝的话，最先倒下的那个肯定是他。
将士们获得功勋，就算军功厘定要等到年后去了，可赏赐却是实打实地发放到了手上，回去后能过个安生年。
这年头军户手头都很拮据。
大明国库紧张，钱粮基本是调往九边重镇，地方卫所更多地是靠囤田自养，了不起获得布政使司和府、县衙门的一些补贴，但军中盘剥严重，落在士兵手上的微乎其微。普通士兵要养妻活儿，日子过得很辛苦。
这年头就算知道沿海有许多盗匪，只要剿灭就是大功，可以向朝廷请赏。可卫所自给自足已久，兵器老旧不堪，官兵训练严重不足，再加上出海作战的船只长期得不到保养腐朽破败，就算摆在面前的功劳也没法获取。
这次跟沈溪出去剿匪，一连串战事打得像模像样，这是闽粤之地许多卫所官兵第一次真刀真枪浴血沙场，不仅得到军功，而且以后见人也多了吹嘘的资本……老子当年可是上过战场，跟人拼命，刀口舔血出来的！
对许多人来说，这场仗对他们的刺激，比起物质奖励更为重要。
沈溪与将士们把酒言欢，目的很明确，那就是尽量收拢这批人，为来年继续征伐匪寇做准备，因为到时候很可能面临严峻的考验。要知道海盗就算强横，也不过是躲在土楼里龟缩不出，没多少杀伤力，而倭寇就不同了。
倭寇在沿海卫所官兵和普通百姓心目中被妖魔化了，总以为不能力敌，一旦打败仗，很可能会令军心溃散，这时候就需要有一批信得过的将士作为依靠。
沈溪接受将士们敬酒，荆越等人则在旁边负责为他挡酒，沈溪借口不胜酒力，只需在旁人敬的时候有人帮忙喝，从礼节上讲就不会得罪人。加上之前旁人敬酒时沈溪故意撒的和吐在地上的，看起来沈溪喝了不少，但其实并没有醉。
沈溪走完一圈，回到中军大帐，就见六丫坐在大帐中央的八仙桌前，桌子上摆满了美味佳肴，许多菜肴都是出锅装盘后第一时间给沈溪送来。
八仙桌中央大铁锅里，是刚炖好的“佛跳墙”，当然这时候可不叫这名字，只是单纯把海参、鲍鱼、鱼翅、干贝、鸽蛋、猪肚、羊肘、猪蹄、鸡肉、鸭肉、冬菇、冬笋等凑到一块儿煲好就算了事。
偌大的桌子旁边就六丫一个人，她一只手拿着滋滋冒油的烤鸡腿，另一只手则在前方大铁盆里的烤羊腿上撕肉，而小嘴凑在面前的海碗边，试图把冒腾着热气的鲜汤吹凉。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左右手还都不得空，说的就是六丫现在的状态。
沈溪在六丫旁边坐下，把六丫吓了一大跳，等她看清楚是沈溪时才轻轻舒了口气，想挠头，发现手上都是油，干脆继续旁若无人地大吃大喝。
“挺自在的嘛，你哥呢？”
锅里的杂烩汤很是鲜美，沈溪这一晚上光喝酒了，没吃什么东西，拿碗过来盛了一大碗，捧在手上便热气腾腾，喝上一口顿时感觉浑身有了力气。
六丫满嘴塞肉，口齿不清地问道：“唔……不知道。”
沈溪问道：“你哥带你去见过你嫂子了吗？”
六丫打量沈溪，不明白“嫂子”是什么意思，最后她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大吃大喝，不过神色有些黯然，大约是想到既然回到广州城，沈溪很可能会送她回家，那时她有吃有喝的好日子就结束了。
小丫头心头郁闷，吃东西越发卖力，小脸小嘴，吃起肉来却感觉半张脸都是黑窟窿在晃悠。
沈溪提醒道：“没人跟你抢，慢点儿吃。明天叫你大哥带你进城去见你嫂子，以后就在我家里做事，帮忙打扫和做饭，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就问你嫂子，她会教你的……明白了吗？”
“哦。”
六丫应了一声，目光中带着几分迷惘，愣愣地望着沈溪。
沈溪把满满一碗汤喝下肚，又吃了点儿里面的鸽蛋，肚子里有了东西，感觉大脑清醒许多，这才接着说道：
“六丫，你家里那边，我会派人送点儿碎银子过去，当是把你买下来，以后做事会有薪金，想买什么自己买。”
六丫正琢磨沈溪的话，突然脸色一变，带着几分惊恐看向沈溪背后，只见一个大块头出现在帐篷门口，傻呵呵地道：“老爷，晚上我陪你出门，现在肚子空着呢。”
“外面那么多吃的，既然饿了，为什么不自己找吃的？来，坐下吧！”
沈溪埋怨一句，随后往旁边挪了挪，给朱山腾地方。
朱山高兴坏了，这辈子她还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摆在同一张桌子上，在她看来，桌上那条烤羊腿还不够她塞牙缝，正要伸手去抓，沈溪丢了一把割肉的小刀给她：“你是女孩子，文雅点儿，来，用这个。”
朱山拿起刀子，一刀割下去，一大片肉就落进她手上。顾不得热，她直接把肉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张开嘴就去咬，没过一会儿就咽下肚子了。这下可把六丫给吓坏了，六丫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怖”的女人。
“老爷，真好吃，跟我们山里时一样的吃法，不过味道更香。府里为什么不这么烤着吃？”朱山咧嘴笑着问道。
可不是香么？这次可缴获不少南洋来的香料，再加上伙夫精心烤炙，调料和盐巴用得很足，自然无比鲜美。
沈溪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不想跟朱山啰嗦，站起身往帐篷门口走去，意思很明显，有的吃就吃，这么多废话干什么？
等沈溪出去逛了一圈回来，只见大帐里六丫正小心翼翼地给朱山递碗，朱山把羊腿吃完，又把桌上的肉食一扫而光，就连铁锅里的“佛跳墙”也没放过，一大锅被她吃了近半，六丫被人抢了吃食，愁眉苦脸地瞪着朱山，敢怒而不敢言。
“干什么呢？”沈溪问了一声。
朱山站起身来，摸了摸肚子，大大咧咧道：“老爷，我吃饱了，咱们是不是回去？”
这吃饱喝足拍拍屁股就想走人，也没看把个小妹妹吓成什么模样，这会儿六丫打量朱山，就好像看着魔鬼一样。
沈溪道：“这是庆功宴，你没立军功还吃这么多，出去再烤只野兔回来，别光顾着自己，给六子也留一点。”
“好。”
朱山没有二话，这中军大帐外面不远处便是牲畜宰杀点，旁边有刚刚剥了皮的野兔。她自小在山寨长大，料理野味很在行，先去拿起一只野兔，觉得个头太小，又拿了一只，全部用木棍穿好，拿到大帐前的篝火边，与跟出来的六丫打了个招呼，“嘿，你叫六子？我叫朱山，老爷称呼我小山，你几岁……”
或许是觉得六丫是个没长开的毛头小子，朱山自己没弟弟妹妹，对六丫很热情，但她不懂察言观色，这会儿六丫已把她当成抢食的敌人。
不过等朱山将两只野兔烤好后，两人关系缓和了些，六丫没吃过兔肉，咬不动，朱山一边吃着自己的一只，一边道：“你啃不动吗？来，我帮你……用刀子把肉割下来，慢慢撕成条往嘴里送？怎么样，很香吧？我小时候最讨厌吃兔肉，可后来想吃也吃不了……”
沈溪坐在帐篷前，看着朱山和六丫在那儿叙话，又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这会儿他挂念的是城中的亲眷，想着谢韵儿和沈平母子，想林黛这个长不大的丫头，想谢恒奴这个对他痴缠的小妮子……不过最让他思念的，还要数腹中怀有他孩子、身世凄苦的惠娘。
“这会儿城门已经关了吧？”
沈溪对巡逻过来的荆越问了一句。
荆越道：“大人，您想回城去？这容易，城门都是咱自己弟兄守着，招呼一声便可以打开！”
沈溪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不再管朱山和六丫了，带着几个亲卫，骑马回城。
进了广州城，沈溪让荆越先带人回大营，荆越不解地问道：“大人，这大晚上的出什么事可就不好了，还是让弟兄们护送您回府吧。”
“不用了，本官对城里熟悉，你们先回去，帮我招呼好弟兄们，无论如何不能扫他们的兴。”
与荆越等人分开，沈溪骑马穿过大街小巷，快到惠娘租住的院子时，他翻身下马，把马匹栓好，特意绕了远路，这才回到惠娘住所前，还没敲门已从门缝中见到里面有灯火，看来惠娘和李衿听说他回城，就算是夜深人静也在等他。
“咚咚咚！”沈溪敲了敲门。
院子里脚步声传来，门闩拿下，门随后打开，首先映在沈溪眼帘的便是在微弱光线映照下一张憔悴的俏脸，正是他这一路上放心不下的惠娘。

第八九六章 左拥右抱
见到惠娘，沈溪便觉得心中有许多话要说，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知道惠娘怀孕，沈溪不想再采取以往对惠娘那种近乎蛮横不讲理的方法，而是与她相扶进入正堂。
李衿也在堂上恭候，沈溪抬手：“自家人，坐下吧。”
就算李衿成为沈溪的女人，但她却恪守滕妾的本分，就是绝对奉沈溪和惠娘为尊，在礼数上把自己当作奴婢看待，不敢有任何僭越，她只是敛裙拘谨地坐在末位。
惠娘已经怀孕三个多月，小腹微微隆起，沈溪让惠娘坐下，手按到她的腹部，似乎想感受胎儿的存在，惠娘双颊红霞尽染，娇羞无限。
沈溪满面安慰之色：“甚好，看到你们姐妹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丫鬟将茶水送了上来，刚沏好的新茶，沈溪端起抿了口茶水，长长地舒了口气。
惠娘见状，道：“老爷远征归来，身体疲乏，妾身已让丫鬟备好热水。”
沈溪微笑摇头：“之前我已回府沐浴过了，你呢？”
惠娘颔首：“妾身早前已就浴，只待老爷远归。”
惠娘温柔体贴，怀孕后脸上增添了几分母性的光辉，沈溪恨不能马上就抱着惠娘回房，可如今惠娘有孕在身，他觉得应该换一种方式来相处，让她感受疼惜和关爱，而不是一味用权势逼她就范。
能让惠娘为自己生儿育女，对沈溪来说已经算是捡了天大的变异。惠娘如今顶着极大的压力，爱一个人就要体谅她的难处，故此沈溪道：“为夫刚从城东校场归来，由于庆祝大军凯旋，在庆功宴上多喝了几杯，没吃什么东西，现腹中饥饿，速去找些吃食来。”
惠娘向李衿使个眼色，李衿心领神会，告退后去厨房加热之前准备好饭菜。正堂无人，恰好方便沈溪做坏事，他将惠娘揽在怀中，温存地问道：“可有不适？”
惠娘柔声回答：“老爷，妾身并非头胎……让老爷担心了。”
这话说的很是过分……没错，你确实生养过，今天我归家时她还对我表现出小姑娘家的幽怨，但那又如何？如今你才是我的妾侍！沈溪没好气地说：“那就好好养护，平日毋须操劳，有事情交给衿儿做便是。”
“是，老爷。”
惠娘头垂得更低，她是有心人，能察觉到沈溪生气。
惠娘从来不敢在沈溪面前苛求名分，她知道自己和沈溪之间始终有隔阂。在沈溪心中，恨不相逢未嫁时，不能埋怨她什么，因为沈溪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孀妇，还带着女儿，时光倒退那也是卿生我未生，大有被命运捉弄的意味。
本来这就是沈溪心头的一根刺，还非要说出来，纯属惠娘自己找不自在。
李衿把热好的饭菜端了过来，沈溪吩咐道：“端到房里去吧，惠儿，扶我进房。”
沈溪的意思是让惠娘作陪，惠娘蹙眉：“老爷，衿儿她……”
沈溪脸色阴沉，惠娘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扶起沈溪，往房间里走去。
沈溪发现对惠娘还是要用胁迫的手段更管用，否则她一准儿记吃不记打，这让他非常无奈。
到了惠娘的闺房，李衿将饭菜放到桌上，却无退下之意……对她而言，留在惠娘的房间属于“登堂入室”，是沈溪对她的肯定。
沈溪在惠娘搀扶下落座，惠娘殷勤地为沈溪摆好碗筷，又给他饭碗里夹了不少菜，连酒水也一并斟上。
等惠娘做完这一切，沈溪才道：“晚上我已经喝了不少，酒水免了吧。衿儿，将酒水撤下。”
如此一说，倒显得沈溪有让李衿退出房间，免得打搅他跟惠娘“好事”的意思。李衿脸上满是失望之色，将酒壶和酒杯放回木托上，端起将走，沈溪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醉意朦胧地说道：“放妥当后，早些回来。”
李衿立即明白沈溪说的“回来”意味着什么，羞赧地道：“是，老爷。”
沈溪端起饭碗吃了起来，虽然只是粗茶淡饭，可沈溪吃起来却感觉十分舒服，惠娘跟李衿对物质生活没什么要求，哪怕有银子也省下来充作商会的发展资金，所以现在尽管已经掌握上万贯资金，但依然住在小院里，吃得也很俭朴。
李衿很快回来，没有沈溪和惠娘进一步吩咐，她便侍立在桌子旁边等候。
沈溪用过晚膳，冲着惠娘微微一笑：“扶我上榻歇息。”
“是。”
惠娘扶沈溪到了床边，为沈溪宽衣，把衣服整理好，或者挂起，或者叠好放在床尾的竹椅上。李衿在旁边打下手，到白色单衣时，沈溪一把搂住惠娘，令惠娘不知所措。
沈溪道：“扶我上榻。”
惠娘声如蚊蚋：“老爷，妾身身怀有孕，让衿儿……”
“已经过了三个月了，无大碍，通常来讲，前三月和后三月才要禁止房事，其他时间只需小心谨慎即可。”
沈溪说着，手已将惠娘衣襟轻轻解开。
惠娘非常为难，虽然她知道怀孕三个月后，只要动作不是很激烈，不会对腹中胎儿有任何影响，可她还是放不开，毕竟沈溪把李衿也留在房中，她未得到沈溪准允，又不能随便将李衿屏退。
于是，沈溪见到惠娘无比纠结的神色。沈溪不悦，故意为难道：“衿儿，过来帮你姐姐宽衣。”
惠娘浑身一颤，贝齿咬着下唇，身体好似僵住了，不过面对沈溪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她连提出反对的勇气都没有。
等沈溪和惠娘先上了床，沈溪微一招手，李衿马上明白沈溪的意思，将自己的衣带也解开……
李衿自认是沈溪和惠娘的“通房丫头”，在主母有孕的情况下，作为通房丫头她可以登堂入室，至于是否跟老爷和主母睡在一张榻上，全由老爷威势所定。
以沈溪的权威，无论是李衿，还是惠娘，都无反对的底气。
最后的结果，是惠娘为难，李衿坦然。对李衿来说，这是沈溪和惠娘的一种“赐予”，让她可以获得跟主母平起平坐的资格，至于本身的羞涩完全可以放到一边……毕竟连名分都没有，谈何去争取什么？
烛影绰绰，这是沈溪第一次享受左拥右抱的滋味。尽管身体疲累，但此时的他精神百倍，一整晚都意气风发。
无论是一直闭着眼不敢面对他的羞涩的惠娘，还是知情识趣的李衿，都让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征服快感。
累了后，沈溪温香满怀而眠。
半夜睡醒，第一时间便看到两张让他心醉的美丽容颜，可惜惠娘睡得很浅，只要他稍微动一动，惠娘就会醒来，但为了不让他扫兴，依然闭着眼睛装睡，但那跳动的长长眼睫毛，却出卖了她。
此时已是数九寒冬，小冰河期的广州府，半夜只有五六度，但由于海风呼啸，与北方零度的气温差不了多少，但是在这小小的绣榻方圆空间内，却温暖如春。
北风越来越烈，到了清晨鸡鸣时分，门缝传来“呼呼”的响声，沈溪赖在被窝里不愿意起来，惠娘离去的时候他并未阻拦。
等天光大亮，沈溪才起身。
李衿虽然醒得很早，却一直等沈溪彻底醒来，才赶忙起床帮助自家相公穿衣。
沈溪在李衿陪伴下出得房门，正堂里惠娘已经备好账目，请沈溪复核。沈溪顺手将账本拨在一边，分别拿起惠娘和李衿的一只手，放到一起，道：“你和衿儿处置的，我放心。你们以后更要同心协力。”
惠娘想到昨晚的荒唐，面部一阵发烫，最后颔首：“是，老爷。”
账本重新归置好，丫鬟把早餐端了上来，此时不用沈溪提醒，李衿已经识趣地坐下一起用饭。惠娘对此毫无偏见，还往李衿碗里夹菜，昨晚的事情让惠娘放下之前对这位闺中姐妹所有的防备，完全接纳对方。
沈溪给惠娘留下两个安胎药的方子，嘱咐她派丫鬟去药铺抓药，这才返回督抚衙门。
等到官驿时，只见马九拿着一封信，站在大门口紧张地等待。
“老爷，佛郎机人派人送信来，说是……要跟我们交换人质！”
说是信，不过是张便签，上面的汉字倒是写得很工整，内容不复杂，佛郎机人提出用唐寅交换被沈溪扣押的夏特利等人，同时要求沈溪遵照之前的通商协定，将扣押的大批货物归还。
“人呢？”沈溪问道。
马九道：“佛郎机人只是派了小船到广州府送信，大船未见到，可能在珠江口外海等着。”
这次阿尔梅达学聪明了。若他再率领舰队到广州府，可能会连人带船被大明扣押，所以干脆派人驾着小船给沈溪送信。
沈溪进到官驿，步入大堂，坐于案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信，完了交给马九：“让人送到佛郎机人手里，告诉他们，是他们占我大明岛屿、包庇海盗和逃犯在先，本官不过是例行公事，想要谈可以，让他们的提督阿尔梅达亲自上岸跟我谈，否则此事不容再议，之前的通商协定一律作废，咱们战场上见！”
马九虽然觉得沈溪这么做有点儿武断，但想到佛郎机人的所作所为，也心有不忿，分明是你们做错了事，凭什么跟我们谈条件？莫非是倚靠你们船坚炮利吗？
“老爷，小人这就去送信。”
马九拿着信便出门，翻身上马往港口方向而去。

第八九七章 唐兄，很多人关心你
沈溪正准备回官驿后堂休息，朱起进屋奏禀：“老爷，布政使司衙门派人来，说是询问关于佛郎机人之事，是否请人进来？”
“跟佛郎机人是战是和，与布政使司衙门何干？不见！”沈溪厉声喝道。
与佛郎机人的交往，是朝廷钦命督抚衙门负责的事情，能过问的只有弘治皇帝和内阁，跟广东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沈溪把布政使司的人赶走不到半个时辰，章元应亲自到督抚衙门拜访，开口便要问沈溪的“三大罪”。
“……沈督抚霸占朝廷官驿作为职司衙门使用，耽误来往官员歇宿，此为罪一；无端捉拿粤省盐课提举司上下人等，令举省盐课混乱，盐价腾贵，此为罪二；无故与外藩交恶，有损我朝威仪，致使外藩反复无常陈兵于珠江口外，此为罪三。”
章元应说得义愤填膺，“此三罪并发，本官当奏禀圣上，交有司议处，定要将沈督抚革职发落！”
“好大的罪过。”
沈溪不屑地回道：“章藩台所说的话，本官不敢苟同，你说本官霸占官驿，敢问我的亲随可曾阻止来往官员入住进出？”
章元应无言以对。
广州城中有三个官驿，其中一个属于广州府衙所有，另两个分别为南海县和番禹县管辖，其中沈溪暂借的驿馆在大北门九眼井附近，北邻越秀山，西边是文昌宫，东边隔两条街便是广州府衙，这官驿归府衙统属，到万历中期，该驿馆便正式设为督抚衙门所在，沈溪不过是将事情提前了近百年。
沈溪固然霸道，但对于那些到府衙住宿的来往官员，沈溪也没说把人扫地出门，谈何罪过？
沈溪又道：“这第二罪，就要问章藩台你了……粤省盐课提举司上下官员的罪过，是本官与藩司、臬司共同勘定，当时章藩台亲自写了上疏提及此事，怎到头来变成本官无端捉拿？至于东南沿海地面盐价几何，章藩台只需亲自到市面上走走就可以发现，究竟比往常年贵了还是贱了，不要信口开河才好！”
“至于第三罪，佛郎机人与大明朝修好，不过短短两载，便占据广州府外海岛上川山，招揽亡命之徒与朝廷对抗，向过往船只征收税赋……外藩在我大明境内征税，成何体统？本官没有责问布政使司衙门的过失，果断上岛查问，从中寻出众多海盗和逃犯，将岛上人等扣押，难道是无事生非？要想跟本督抚扣帽子，也要找个好点儿的理由！”
章元应义愤填膺给沈溪列了三大罪，沈溪则把三条罪名解释得清清楚楚，我所做不过都是在职责范围内的事情，你要告尽管去，看看最后倒霉的人是谁。
章元应冷声道：“本官不会听信沈督抚片面之词，事情原委定会交由朝廷定夺，告辞！”
沈溪嘿嘿一笑，招呼道：“章藩台且留步，之前本官听闻朝廷已委任新的广东左布政使，不知几时抵达广州府城？本官也好亲自前往拜会！”
章元应背对沈溪，袖子一甩，显得非常生气。
广东左布政使的人选朝廷已经确定，乃是成化五年三甲进士、来自浙江归安的陆珩，此人跟当朝内阁大学士谢迁关系匪浅，在此之前担任陕西左布政使，据说是谢迁特地跟吏部尚书马文升等人商议后，向朝廷保举所得。
虽然左布政使和右布政使同为从二品，但在地位上，左布政使远在右布政使之上，相当于一省行政的一把手。这陆珩一来，布政使司衙门将会跟沈溪的督抚衙门同气连枝，到时候章元应就该靠边站，没有任何话语权了。
章元应心中满是恼恨。
同为浙江人，但他是浙江乐清的，他老爹是一代谏臣章纶，得罪的人太多，加上他的功名或多或少与其父帮忙钻营所得，比如成化四年，章元应冒籍应天中式，结果为言官所发，革回，后又中浙江乡试二十名，登成化十一年进士，但朝中多有其舞弊的传言，不为君子所喜，没法靠上谢迁这样的大树。
人一走，朱起脸上涌现几分担心，说道：“老爷，得罪了章藩台，是否会有麻烦？”
沈溪道：“又不是得罪他一次两次了，麻烦什么？若布政使司向朝廷参奏弹劾，督抚衙门这边只管上奏本还击即可，现在还是先想想怎么应付佛郎机人。”
之前沈溪没料到，派唐寅去吕宋岛查看人土人情，竟然让他被佛郎机人扣为人质，这边给他娶了妻子，没等进洞房，人就死了，那夏小姐可真是有点儿克夫的意思。
因为佛郎机人躲在珠江口外海，沈溪就算遣人把信传回去，当天也没消息。
不过城外原本准备就地解散的兵马倒是再次集结起来，将士们都摩拳擦掌，准备跟佛郎机人好好地打一场仗，之前没捞足军功的，也准备在英明的沈督抚带领下，建功立业。
……
……
当天下午，沈溪留在督抚衙门附近的家中陪老婆孩子，顺带准备领着家人去官驿后院收获第一季玉米和番薯，不想夏宽带着妹妹来访。
沈溪揣测夏宽为妹妹的婚事而来，不得不见，怎么说现在被佛郎机人扣押的唐寅，是夏宽的妹夫，这婚事当初还是他一手促成的。
夏宽见到沈溪，当即表示感谢，道：“沈大人之前让野郎中前往草民家中，为家母诊病，草民感激不尽，特来送上谢礼……”
夏家虽然在广州府没什么家产，到底是广州府新会县的地主之家，秋收之后，夏宽把当年的田租收上来，手头宽裕许多，终于有闲钱往外送礼，浑然忘了之前嫁妹妹的时候，连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不过这次送来的谢仪，不过是些土特产，看来夏宽也知道沈溪的忌讳，所以只是送来不值钱之物。沈溪大为高兴，让人把东西抬到后院去，随后说道：“青衫先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夏宽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有些为难：“沈大人，鄙人听闻……妹婿伯虎如今为外藩人扣押，还以此作为条件，要挟督抚衙门，不知可有此事？”
沈溪点头：“确有其事，说起来，却是本官害了他！”
夏宽恳切地说道：“请沈大人设法营救！”
夏宽的妹妹跟着下跪磕头：“民女请沈大人，营救家夫……”
果然是重礼法的家族，之前唐寅跟夏小姐成婚，只是形式婚姻，因为之前就约法三章，故夏小姐在成婚后对唐寅不理不睬，二人甚至连入洞房同床共枕都没有夏小姐便又回去衣不解带照顾老母亲。
但如今听说唐寅落难，夏小姐发挥了为人妻的本份，主动随兄长前来恳请沈溪设法营救。沈溪心里不无恶意地嘀咕……现在知道这个宝贝女婿金贵了？早干嘛去了，要不是唐寅不能抱得美人归，何至于会答应去吕宋岛，最后被扣押？
想来，夏家主要还是为夏小姐的声名声着想。
一个大姑娘家，第一次许配人家结果未婚夫就病死了，可以推诿说纯属巧合，但这次嫁过门还没等圆房丈夫又死了，那这克夫的名声自然就坐实了。如今十八岁，剩下两年也别想嫁人，安心在家里等着官府指婚嫁给麻子、瘸子吧！
好好的丈夫不珍惜，现在后悔也晚了！
当然，沈溪不会说出来，而是和颜悦色地说道：“本官必会想方设法营救，但朝廷威仪不可堕，若实在不能救回人来，本官只能表示抱歉……夏先生和夏小姐要有心理准备才是。”
夏小姐听到这话，暗自垂泪，至于是可怜唐寅还是可怜她自己，就只有她自个儿心里清楚。
夏宽智计过人，沉思之后问道：“不知大人准备如何施救？”
沈溪摇头：“如何施救不在我，而要看佛郎机人的态度，本官已去信，若佛郎机人幡然悔悟，肯将人放归，那本官可考虑既往不咎，但若佛郎机人冥顽不灵，只有交战一途！”
“这……”
夏宽听了沈溪这话，顿时觉得唐寅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了。
沈溪道：“先生毋须太过担心，就算与佛郎机人开战，本官也会尽力派人营救……只怕到头来唐兄会被外藩人掳劫到南洋或者极西之地，永世不得归来！”
这下夏宽彻底哭笑不得。
自己的妹妹背负克夫名声还不算糟糕，如果唐寅真被掳劫去佛郎机国，意味着妹妹一辈子都无法嫁人，因为在无法确定丈夫是死是活之前，连生儿育女的资格都没了，一辈子只能守活寡。
夏宽急道：“沈大人，您可一定要……”
“先生放心，本官必定将唐兄的安危记挂于心。两位请回去吧，若有消息，本官必定派人前去府上告知！”
沈溪作出恭送的手势。
夏宽哀叹一声，过去扶起妹妹，二人一同出得沈府而去。
等人走了，谢韵儿从内堂出来，她之前听了个大概，问道：“相公，那唐公子……不会真回不来吧？”
沈溪摇头：“问我没用，得问佛郎机人……眼下佛郎机人有三种选择：一个是遵照我之前的提议，阿尔梅达亲自带人前来城里谈判，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唯一能让唐寅活命的结果。”
谢韵儿眨了眨眼，问道：“另两种结果呢？”
沈溪摊摊手道：“或许佛郎机人会铤而走险，选择与我大明朝开战，试图将人和货物重新抢回去，或者掳劫百姓，此结果唐寅或有一线生机；就怕最后一种结果，佛郎机人一气之下扬长而去，那唐寅和夏小姐，可能今生今世都要面对汪洋大海，天涯永隔！”
谢韵儿在有了孩子之后，性格变得无比柔弱，她更希望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
当然，唐寅是落花有意，至于夏小姐是否流水无情，未曾可知，不过这会儿谢韵儿已经急了：“相公，你快想想办法，让唐公子和夏小姐天涯一方，妾身会觉得有所歉疚。”
当初沈溪要把唐寅送去吕宋岛，曾跟谢韵儿商量过，所以这会儿谢韵儿觉得是自己害了这对“有情人”。
沈溪安慰道：“放心吧，若我所料不差，阿尔梅达会亲自前来广州府与为夫谈判。不要问我为什么，只是为夫的一种感觉，若不灵……那只能说唐寅和夏小姐有缘无分！”
“希望如此吧。”
谢韵儿素来对沈溪有一种盲从。
在她看来，再大的困难到了自家相公这里也可迎刃而解，这也是为何她比沈溪年长好几岁，却在家中被沈溪压得死死的缘故。
不但是因为沈溪的官位，更因沈溪在为人处世上的老成，令谢韵儿由衷佩服，所以不再询问，转而与沈溪说些家里的事情。
但沈溪此时心里，远不如他说的那么轻松，一切正如他所言，全看阿尔梅达做出如何决定。

第八九八章 烤地瓜和烤玉米
阿尔梅达虽然威风凛凛，在率领舰队抵达马六甲海峡，征服满刺拉后，又先后在苏门答腊、爪哇、渤泥和吕宋建立起殖民点，但这一些列“丰功伟绩”跟与大明通商相比，屁都不是。
那些东南亚不开化的海岛都被你占了又如何？产出都是简单的手工艺品，再就是药材和香料，就算能贩运人口到佛郎机国当奴隶，但马来人种普遍较矮，比较瘦弱，从东南亚回佛郎机国来回差不多要一年，还不如直接在非洲贩运黑奴。
可跟大明通商就不同了，这时候奥斯曼帝国阻断了东西交通，把控了对大明的贸易，使得大明的商品在欧洲几乎都卖出天价。
阿尔梅达直接把东南亚的土特产卖给大明，再从大明得到茶叶、陶器、瓷器、丝绸等等在欧洲人眼中价值千金的商品，几乎没什么投入便有百倍千倍的暴利，端的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这两年间，阿尔梅达不过自大明向佛郎机国运回几十船陶瓷、丝绸和茶叶，就让他获得无数声誉，若他就这么灰溜溜离开，那等于是前功尽弃，说不一定还会被国王治罪。
现在就看阿尔梅达有没胆子跟大明进行军事对抗了。
换了别人镇守东南沿海，阿尔梅达铤而走险的几率很高，他之前在大明朝沿海抢劫了不少好东西，可在泉州之战败给沈溪并押解到京城后，他开始知道大明国土有多广袤，百姓有多富裕，军力有多强盛。
沿海普通百姓家里能有多少茶叶和陶瓷？更别说是丝绸这样普通百姓根本不可能拥有的东西！抢劫吃力不讨好，所得不过是些下等货，运回欧洲也卖不出好价钱，不如跟大明做买卖划算。
沈溪现在有恃无恐，阿尔梅达有本事就滚蛋，到时候我就可以带着船队将吕宋、渤泥等岛屿纳入大明疆域，盐场有了，种植园有了，还可以利用东南亚的人力和资源开发东番，也就是后世的台岛。
遣人把信送去给佛郎机人，沈溪除了以三省督抚名义向闽粤各卫所发出警戒令，然后便在广州城安心等候佛郎机人的消息。
如果阿尔梅达脑子稍微正常点儿，就会跟大明妥协。他不敢亲自来，也会派人来跟大明和解，因为他之前所买大批货物被扣押，再加上在上川岛上储存的来自南洋各地的土特产，如果不通过谈判索要回去，那佛郎机舰队会承受巨大的损失。
此时，沈溪最关心的不是佛郎机人，而是他在驿馆后院栽种的玉米和番薯。
经过四个月的栽培，沈溪在广州府第一场雪下来前，终于收获第一茬，也是大明土地上第一茬玉米和番薯。
当把玉米拨开，看着里面黄橙橙的米粒，再看到那一筐一筐的番薯，沈溪的心情只能用激动来形容。
这年头专门针对玉米和番薯的病虫害几乎没有，番薯和玉米作为大明土地上的一种侵入物种，在短时间内没有天敌，也没有杂交作物连年种植后的减产，小小的后园出现大丰收，那以此类推，未来几年推广期间也可以获得丰收。
收获农作物，过来干活的却不是沈溪的亲卫，也不是车马帮弟兄，而是沈家的女眷。
谢韵儿和谢恒奴都没有大小姐脾气，欣然进入田间，在所有人中最娇生惯养的谢恒奴很喜欢这种田间劳作，陆曦儿和尹文也尽力帮忙，只有林黛怕把自己弄脏，用锄头去刨番薯，挥两下就觉得手脚发软，去掰玉米，又被玉米叶子割得哇哇叫。
周氏在后园里好似一个指挥官，全家上下只有她是田间劳作出身，农耕经验无比丰富。
等忙得差不多了，周氏掐着腰道：“我说憨娃儿，这弄的什么东西？吃又不能吃，看又不能看，难道把东西晒干了拿回去当柴烧？你已经当官了，不要再做农活，说出去会被人笑话！”
沈溪道：“娘，这是陛下吩咐孩儿种植的。”
“我呸。”
周氏啐了一口，“你当老娘傻是缺心眼儿？皇帝高高在上，住在皇宫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会让你种这玩意儿？”
“憨娃儿，你要是缺钱，家里家里可以省着点儿吃，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是为了让你告别田间地头，你倒好，好吃好喝的大官不当，偏偏跑来种地？”
之前周氏不知道沈溪在驿馆后院种了些东西，要她早发现，非带人把这些东西给铲平不可。
我儿子是状元，朝廷正三品的大员，种地就是自损身份，自甘堕落，我这个当娘的绝对不能让他继续堕落下去！
谢韵儿擦擦汗，走过去解释：“娘，真的是陛下让相公种的，这是从海外引进的新种子，咱大明还没有过呢，咱这里的收获，就是以后繁衍扩大种植规模的基础，以后还要推广到全国呢。娘……相公说不定会成为大明留名史册的千古名臣呢！”
“真的？”
周氏将信将疑，把一根玉米棒子拿在手上，剥开来看了看，“核倒是不小，这表面一圈黄橙橙的东西，能当大米煮来吃吗？皇帝这是没事做，让我儿子种这东西？”
沈溪笑道：“娘，这东西叫玉米，可以跟麦子一样碾碎了，既可以蒸窝窝头，又可以熬粥，还可以蒸着吃。您可别小瞧这东西，一亩地能产六七百斤，至于番薯……就是地瓜，能产上千斤！”
“你糊弄老娘？一亩水田产二百多斤稻子，那都是丰收的年景，你居然说能产六七百斤？”
周氏毕竟是田地里出来的，对于农作物的产量很敏感。
这时候农耕技术落后，没有化肥，也没有一代代选种和杂交，就算是一亩熟田，也只能产二百斤左右的粮食，丰年也不到三百斤，这正是为何大明近三百年国运，人口一直停留在一亿人左右的根本原因。
因为受落后的生产工具、灌溉条件和耕种作物的限制，大明现有土地只能养活这么多人，生得出来也养不起，社会维持在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
可自从玉米和番薯引进中国后，华夏人口开始激增，这也是因为粮食多了，孩子生下来养活的几率大增，谁不希望自家儿女多一些？
沈溪道：“娘，我可没骗您，以后等大面积推广种植之后你便知晓了。”
本来嫩玉米很好吃，可沈溪不敢糟蹋玉米种子，他也是等玉米完全成熟后才来收割，所有玉米都会当作来年耕作的种子。倒是番薯产量高，再加上番薯根茎和块茎都可以作为种子使用，沈溪准备劳作之后，让自家女人尝尝鲜。
“晚上给你们烤地瓜吃！”沈溪笑道。
谢恒奴小脸上满是晶莹的汗珠，但仍旧洋溢着欢欣的笑容，仰视沈溪问道：“七哥，什么是烤地瓜？”
沈溪还没回话，一边林黛先插了一嘴：“就是把刚才挖出来的这圆不溜丢的东西扔进火堆里烤着吃呗……”
正在洗手的沈溪点头：“没错，就是把地瓜烤来吃，我上学那会儿……呃，听说这东西很好吃。”
周氏啐道：“呸，什么你上学那会儿，你上学时有这东西吗？累了大半天，娘先回去躺着了，这身子骨不比以前了……唉，都是被你爹闹的！”
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身边没丈夫，一两天还好，日子一长身体和心理上都会不由想起丈夫的好，尤其是周氏这样本身对沈明钧有情有意的女人。沈明钧在身边时，她恨丈夫不争气，可沈明钧不在，她又埋怨丈夫不疼她。
她却忘了，是她自己离家出走到广州府来的，沈明钧那边还不知她去处呢。
到了晚上，沈家热热闹闹。
这是沈溪回家的第二天，也是他留在家里过夜的第一天，白天一家人共同耕作，到晚上则享受劳动的成果。
沈溪在院子里生了火堆，把地瓜埋进炙热的柴草灰中，上面接着生火，又或者直接架在火上……他也不知道哪种方法能烤出以前吃过的那种烤地瓜的味道。
而另一边，他从一堆老玉米中，选出几根不能留种的嫩玉米，他准备尝尝这玉米的味道是否正宗，权当自己是小白鼠。
既然答应替朝廷引进和试栽种新作物，沈溪有当小白鼠的觉悟，要推广玉米和番薯，首先要向人证明这两样东西没有毒副作用。
烤好地瓜，沈溪自己先品尝了一下。
拨开烤焦的地瓜皮，露出黄橙橙的地瓜肉，一口下去，齿颊留香，前一秒还在嘴里烫舌头，后一秒已经忍不住把好东西往喉咙里送，热乎乎的感觉从嘴一直到胃部，嘘一口气，清爽的感觉油然而生。
“黛儿、君儿，出来吃好东西了。”
沈溪喊了一声，屋子里的几个小丫头前后脚跑出来，就好像等候司令官检阅的女战士，从高到矮排成一排，沈溪把几根烤好的地瓜放到大瓷碗里，“拿到里面去吃，先剥去外面烤焦的皮……太热，注意别烫着嘴！”
林黛自告奋勇把大瓷碗捧在怀里，碗有些发烫，她赶紧用袖子把手裹住，抱在怀里，几个丫头进了房间，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好甜啊”“真好吃”的声音。
“给我尝尝，别是憨娃儿骗人……唔，味道凑合，再给我一块……嗨，你个死丫头给我多留一块没听到？”
周氏也加入到抢食的行列。
等沈溪用篓子把更多的烤地瓜送到正堂时，这边终于不用再抢着吃，每个人都管够。
沈溪拿出两个烤地瓜给旁边拼命抿嘴唇的朱山：“拿去尝尝。”
“谢谢老爷。”
朱山二话不说，抱着烤地瓜就坐在小板凳上，撕开皮就凑上去啃，很快露出陶醉之色……什么东西好吃不好吃，在朱山的脸上体现得最明显，因为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吃货。
谢韵儿等人还在吃地瓜，沈溪把烤玉米从草灰堆里刨了出来，拨开表面的包衣，道：“谁尝尝这个？”
“我，我。”
这次林黛顾不上矜持，抢先一步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还是我自己先来吧。”
沈溪自己先吃了一口烤玉米，新鲜的嫩玉米，虽然烤炙过但水分依然很足，吃到嘴里有甜丝丝的味道。
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随后沈溪把剩下的三根烤玉米递到林黛手里，“拿进屋里分着吃，一人吃两口意思下就行了，如果中毒，咱家人一起，黄泉路上谁都不会寂寞。”

第八九九章 无所不在的陷阱
玉米和番薯属于粗粮，适当食用对身体有益。
烤地瓜和嫩玉米偶尔吃，绝对是无上的美味。可若是让人从小到大一直吃番薯和玉米面儿，那这东西就没有任何美味可言，举国都种玉米和地瓜，那时再想吃大米和面粉，就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沈家的女眷第一次接触到地瓜和玉米，又是在她们辛勤劳作之下亲眼看到收获的，吃起来尤为香甜。
沈溪安排人把收获的玉米和番薯归置了一下，所有都作为来年扩大种植范围的种子，这年头蛇虫鼠蚁甚多，沈溪指派专人保管，番薯挖掘地窖储存，玉米晒干后放入粮仓，平日还要不时拿出来晾晒，确保万无一失。
试验田方面，沈溪得预作安排，接下来在哪儿种，种多少，需要多少人参与，有病虫害怎么解决，都需要在年前规划好，因为开春后他的首要任务是去平倭，没时间留在广州府料理新作物。
为了让当初力主引进番薯和玉米的谢迁放心，沈溪在玉米晾晒干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拨出些玉米和番薯种子，再写出具体的种植方法，用八百里加急快马送到京城，让谢迁在北方之地尝试种植。
一种作物在大规模推广前，首先要先考察其对环境的适应程度，广州府地处岭南，属于温暖多雨的亚热带气候，而京城周边则是北方干旱的温带季风气候区，淮河以北和淮河以南从地理和种植的作物上，有着诸多差异，眼下便是要证明这两种新作物南方和北方都适合种植。
眼看到了年底，广州府内并没有往常年那么热闹和喧哗，因为来往的商船已经把消息暴露了……佛郎机人的舰队驻留在珠江口外海，随时都有可能杀到广州城外，城里百姓人心惶惶。
外面各种流言蜚语盛行，今天说佛郎机人已经撤走，明天又说佛郎机人已在顺德和番禹沿海登陆，不日就会打到广州府城下，随时都会发起攻城。
大多数百姓从未见过佛郎机人，对于佛郎机国在哪儿、有多少人口、兵员多少一概不知，防备佛郎机人就好似九边百姓防备凶残的鞑靼和瓦剌人一般，却不知阿尔梅达手底下的士兵总数仅有千人，且有大半留在满刺加以及渤泥、吕宋等殖民点，阿尔梅达手上可用的士兵数量不到五百，其中半数还是从南洋岛屿上掳劫来的奴隶兵。
广东承宣布政使司闹腾起来，你沈溪不是得罪了佛郎机人，造成与外藩的冲突，马上要引发战争了吗？我就趁势跟朝廷状告你三大罪！
这也是章元应趁着新任左布政使履任广州之前，利用手头上的政治资源，最后一次给沈溪制造麻烦。
沈溪此时并未乱方寸，一边调度兵马防备佛郎机人袭扰，一边传令福建都司衙门随时调兵遣将驰援沿海各卫所，但一连数日并无佛郎机人犯边的奏报。
终于在腊月二十三这天，佛郎机人派出使节抵达广州城，表示愿意跟督抚衙门进行和谈，这让那些等着看沈溪笑话的人大失所望。
腊月二十五，在得到沈溪回信后，阿尔梅达亲自带五名随从进城，到沈溪的督抚衙门谈判。
与佛郎机人一同前来的还有广州市舶司的翻译，沈溪特别派人负责记录这次和谈内容，同时主动邀请广东三司和广州知府衙门的人前来旁听，免得被人说他跟佛郎机人签订不平等条约，丧权辱国。
阿尔梅达一上来，就冲着沈溪一番义正言辞的抗议，就算旁人听不懂佛郎机语言，也知道藩属国的使臣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大明官员从来都是对自己人心狠手辣，对外藩人则卑躬屈膝，还美其名曰展现天朝上国的风范。
沈溪采取的应对很简答，你说你的，我听我的，虽然听不懂你说什么，但我尊重你说话的权力，听完后当你放了个屁。
“他说什么？”等阿尔梅达终于把一番长篇大论说完，沈溪好奇地打量旁边的翻译。
翻译支支吾吾道：“大人，他……他说我们大明言而无信。”
沈溪皱眉道：“完了？”
翻译想了想，点点头。
沈溪咋舌：“这佛郎机话倒是有意思，侃侃而谈那么久，其实用‘言而无信’四个字就能概括，还是我大明语言更加简练。”
旁边布政使司左参政连宏道：“沈大人，还是先说正事，佛郎机人已提出我们言而无信，您看怎应对？”
“什么怎么应对？大明行事从来都是讲规矩的，何来言而无信之说？本官之前没有跟他解释吗？”
沈溪坐下来，一脸威仪，三司、知府衙门和市舶司的官员看到后有些担心，那边佛郎机人犹自义愤填膺，沈溪却气定神闲，似乎一点儿都不着急。
很多人想提醒沈溪，外交谈判讲究有理有据有节，针对对方言语间的漏洞发起猛攻，为朝廷尽可能讨要好处，哪里有你这么高高在上的？
沈溪突然问道：“阿尔梅达先生，吃饭了吗？”
等翻译把沈溪的话译过去，阿尔梅达一脸迷惑……我跟你交涉扣留货物和人质的问题，你却问我吃没吃饭？
不过阿尔梅达是个很严谨的人，一脸正色地回了句，翻译向沈溪道：“大人，佛郎机人说他吃过了。”
谈判桌旁三司衙门的人有些坐不住了，沈溪问的话不着边际，佛郎机人居然会回答这种无稽的问题？
沈溪道：“既然阿尔梅达先生吃过饭，就在城里歇一晚，明日开城门后早些出城，本官就不送了。”
阿尔梅达听到翻译的话后不禁干瞪眼，赶紧问沈溪是什么意思？把自己叫到城里，连谈判都没进行，居然就让我走人？
沈溪义正辞严：“谈判最重要的是互利互惠，换句话说便是各取所需。之前本官已将交涉内容以信函方式传达，信里已将本官意思说得很明确，把人释放，一切有商量，如果不放人，那就没什么可谈的！”
连宏凑过来提醒：“沈大人，据下官所知，这唐解元本是戴罪之身，无足轻重，就算佛郎机放人，也不该如此轻易将扣押的人质和货物归还，否则我大明威严何在？”
布政使司果然都是一群老奸巨猾之辈！
沈溪瘪了瘪嘴，你们暗地里跟朝廷状告我跟佛郎机人交恶，影响大明天朝上国的形象，造成两国纠纷并引发战争，背地里却怂恿我跟佛郎机人交战，这是分明怕我跟佛郎机人讲和，被朝廷追究你们之前奏报纯属子虚乌有？
“本官自有分寸，毋须连参政提点。”沈溪冷声道。
这种场合，章元应不便亲自前来，就派了左参政连宏来。
沈溪是正三品，连宏是从三品，如此也能给沈溪施加点儿压力，让沈溪按照布政使司设计的方向走，最后麻烦缠身，黯然下台。
沈溪之前对佛郎机人的态度异常强硬，结果见到佛郎机人就变成“面瓜”，提出的条件仅仅是让佛郎机人把唐寅归还，就将上川岛扣押的人和货物归还。连宏不禁想：“这小子不会是怕了佛郎机人，要妥协吧？”
布政使司衙门本想挑唆沈溪跟阿尔梅达的矛盾，让两国战争无可避免地发生……在布政使司的官员看来，佛郎机人在珠江口迟疑那么久，想来实力不过尔尔，交战后地方应该不会有太大损失，反倒会令沈溪栽跟头。
眼下沈溪不按套路出牌，连宏有些发愁，他赶紧给市舶司的翻译打眼色，一计不成还有第二计……
你沈溪跟佛郎机人说话不是要通过翻译吗？只要让翻译把你的意思曲解，让佛郎机人以为两边没什么可谈的，最好让佛郎机人以为你破口大骂，那今天这场谈判就到此为止，回头等着开战就是。
阿尔梅达说了一句，翻译传达：“大人，佛郎机人说不会放人！”
沈溪犯嘀咕，我现在提出条件，是你们把唐寅放了，我就把货物和人都归还，这么宽厚的条件你阿尔梅达居然不放人？
心里带着疑问，沈溪道：“那告诉他，明日出城请早！”
翻译笑着点头，转头跟佛郎机人说了一句话，阿尔梅达脸色立变，他站起身瞪着沈溪，脸色带着几分震惊和恐惧，神色好似在说……我好心好意来跟你谈判，你居然要把我们都杀了？
阿尔梅达身后五个随从直接把佩刀抽出来，在场的大明将士也将佩刀亮出，场面一时间剑拔弩张。
连宏还在装好人，赶紧起来：“沈大人，阿尔梅达先生，买卖不成仁义在，可不能伤了和气。”
就在此时，沈溪突然用英语问了一句：“谁能听得懂英语？”
阿尔梅达一愣，他看了身后一名随从一眼，那随从走出来，客气地用英语回道：“我可以。”
沈溪和佛郎机人开始说起了“鸟语”，场面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市舶司的翻译，可惜那翻译对于佛郎机语也是一知半解，只不过早年跟随商船前往阿拉伯地区，在那里跟人学过一段葡萄牙语，但对于英语却一窍不通。
此时英国玫瑰战争刚结束不久，亨利七世开始了多铎王朝的统治，资本主义开始萌芽，羊吃人的圈地运动正在发生，但总的说来英国在欧洲影响不大，也只有临近的国家才会有人精通英语，故市舶司的翻译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事情。
对面有人会英语，沈溪问话就简单多了，等问清楚，那翻译说他要把佛郎机人全部杀死，沈溪不由冷冷打量翻译一眼，翻译已经感觉背脊发凉，沈溪又扫了连宏一眼，连宏将头转开，躲避沈溪的视线。
防不胜防啊！
要不是佛郎机人队伍里有人会说英语，不是掉进你们的陷阱里了？
沈溪用英语将意思说明，他只是让佛郎机人把唐寅交还，然后便会将缴获的货物以及扣留的人悉数归还。
阿尔梅达和几个翻译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来，三司和知府衙门的人都不明白，刚才还要打要杀，怎么才说了几句鸟语，又和和气气坐下来重新商谈？
阿尔梅达正要说什么，沈溪抬手阻止。
沈溪手指了指那自我感觉良好的翻译：“人拖出去，重打五十军棍！”

第九〇〇章 是战是和
沈溪命令一下，那翻译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饶命啊，大人！”
他也不为自己辩解，上来就求饶，其实变相承认所犯挑拨离间的罪行，沈溪心头火起，大喝一声：“打！”
“慢！”
连宏起身阻止，“沈大人，您这无缘无故打人，恐怕人心难服。与外藩之人有何纠葛，却跟这小小的通译有何干系？”
沈溪冷笑道：“利用本官信任，于两国谈判之时，假传译文，谎称本官要杀掉佛郎机使节，令佛郎机人哗然，险些酿成两国纠纷和战争，这是何等罪过？”
“啊？！”
沈溪不说不打紧，等沈溪说完，在场的人一片哗然。
一个小小的翻译官这是要翻了天！
若沈溪所说属实，将这翻译拖出去斩了都不为过。
两国邦交的谈判桌上都敢这么挑唆，分明是要挑起战争，若因此生灵涂炭，这个小小的翻译有几个脑袋？
在场三司的人，还有知府衙门以及广州市舶司的人都意识到这翻译背后肯定有人指点和撑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沈溪怀疑到自己头上。
“大人，饶命啊，大人……”
人被拖到院子里，按倒在地，士兵拿起军棍便往翻译的屁股上狠狠招呼，市舶司的人一脸惊恐之色，他们皆都站起，退到一边，连宏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继续商谈！”
沈溪侧过头，恢复跟佛郎机人谈判。
因为沈溪直接用英语跟佛郎机人交流，中间不用转译汉语，在场官员皆都大眼瞪小眼，完全听不懂沈溪说的是什么，反倒是佛郎机人听到沈溪的话后义愤填膺，好像要跟沈溪好好计较一番。
“三艘船，不能再少了，而且要将所占吕宋之地移交我方。若同意，就把船开到广州港，到时自会将人放还，以后上川岛仍旧可作为中转站，但必须由我大明军队驻扎！”沈溪的态度很坚决。
用一个唐寅换你们那么多人和财货？真当我是来做亏本买卖的？三艘可以远渡重洋的盖伦大帆船，外加吕宋岛，我才会把人和货还给你们，而且还是分批归还。
至于三艘盖伦大帆船，名义上是借，但这是刘备借荆州，你要等着还，要么自己派人来抢，要么等船烂了以后我把船板和船钉打包给你们运回去，自己掂量着办。
沈溪说完，阿尔梅达很生气，本来双方好好地做生意，之前大明方面也都和和气气，突然间两国交恶，此时他在心底掂量，到底是三条船和其实只占了一隅的吕宋岛重要，还是把人和财货带回去，以便未来继续跟大明通商要紧。
“沈大人，您跟佛郎机人说了些什么？”连宏心里有鬼，但为了能回去如实跟章元应交待，他还是要问清楚。
沈溪道：“这与连参政有关系吗？”
本来是没关系，可你非要把三司和知府衙门的人请来，既然不想说，那叫我们来做什么？给你充门面壮声威？
“啊……啊……”
外面被打翻译的惨叫声仍旧不断传来，每一声都很刺耳。
终于五十棍子打完，人被拖进来，亲自负责行刑的荆越行礼道：“大人，行刑已毕，请您示下！”
佛郎机人瞅了眼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的翻译，大吃一惊，心想还是大明的刑罚特殊，居然把人的裤子扒下来打，这屁股还算有肉，若是遇上皮包骨头，不是连肱骨都给打折了？
“不看了，拖下去给他找大夫治伤便是。”沈溪摆摆手道。
“喏！”
荆越一抬手，两个士兵拖着半死不活的翻译出门。
沈溪用英语对阿尔梅达解释了一下，这是大明翻译诚心挑拨离两国关系，让他们放宽心。
沈溪话说的轻松。
可阿尔梅达心里却沉甸甸的……我怎么知道之前那番话是不是出自你之口？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上来对我们破口大骂还扬言要杀了我们，现在更是狮子大开口索要海岛和船只，既然海岛那么重要，那近在咫尺你们自己为什不占？
我们跨洲越洋而来，在大明近海找个地方当避风港，你却说是你们的地头直接上去钓鱼执法，公道何在？
沈溪再问：“阿尔梅达先生考虑得如何？”
阿尔梅达不想被沈溪胁迫，站起身留下一句，身后的随从把话传达给沈溪知晓，阿尔梅达决定先回船上，与手底下的人商量过，投票来决定是否赞同。
沈溪一挥手：“看样子佛郎机人不准备留在城里过夜，派人送他们出城！”
连宏道：“沈大人，如此轻易便让佛郎机人离开？”
“那依照连参政的意思当如何？”沈溪反问。
“应该……”
连宏正要说话，突然意识到沈溪是在套话，马上缄口不言。
沈溪道：“我朝与佛郎机国乃是友好邦交国，你莫不是想让本官将佛郎机国使节扣押，陷我大明于不仁不义？”
这话让连宏听着耳熟，分明是之前布政使司衙门拿来弹劾沈溪的说辞。
阿尔梅达已在荆越等人护送下出了官驿大门，在场的广东藩司、臬司和广州知府衙门的人很尴尬，说是来旁听，但其实就是被沈溪折腾，到头来也不知道沈溪跟佛郎机人谈了些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写上奏？怎么给沈溪罗织罪名？
到底佛郎机人是愤愤而去决定与大明朝开战，还是回去收拾包袱就此滚蛋，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不过大部分的人还是从佛郎机人愤然而去猜测，这些番邦的蛮夷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沈溪一定是惹怒了番邦人，回头佛郎机人就会入侵大明朝的边境。
一干人等被沈溪“恭送”出督抚衙门，他们在上官轿之前，依然在议论纷纷，倒是其中官职最高的连宏什么话都不说，直接钻进轿子扬长而去。
督抚衙门内重新清静下来，临时摆在正堂的谈判桌撤下，马九进来奏禀：“大人，之前安排的事情……”
沈溪道：“看情况，若佛郎机人就范还好，若想走……哼哼，我大明岂是他们的后花园，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马九一脸坚毅之色：“小的知道怎么做了。”
马九带着沈溪之前交待的事情，匆忙离开广州城，他的任务是去监视佛郎机人的动向，并且随时准备带船偷袭佛郎机人的船只，连人带船一起夺下。
佛郎机人这次学聪明了，不靠近港口，而是在珠江上一个不知名的小岛附近泊靠，进退自如。
佛郎机人的火炮虽然厉害，但最大的缺点是大船的机动性不高，如果是黑灯瞎火的晚上，让马九带几十条小船强攻，只要能靠近大船，用勾索爬上去，就会跟当初在泉州夺船战一样，佛郎机人在面对面的遭遇战中攻击力薄弱，船只很容易就被拿下。
计策不在高明，只要管用，无论多拙劣，用多少次都行。
……
……
眼看年关将至，而和佛郎机人的谈判始终没结果，战和皆有可能，百姓无不提心吊胆。
沈溪非常清楚远道而来的佛郎机人只是纸老虎，但百姓不知道，广州自从纳入大明版图就未曾有过大规模战争，百姓过惯了太平日子，都怕经历战火，尤其听说佛郎机国远在十万八千里之外，一旦城破，被佛郎机人掳劫走，那下半辈子就要在异国他乡给那些长毛鬼当奴隶。
腊月二十八，佛郎机人离开三天后，终于把大船开到广州港，百姓以为外敌入侵，整个港区不管是商家还是百姓，跑得空空荡荡。
大明官兵整装以待，仿造的佛郎机炮架在海岸，随时准备还击。
大船上有小船放下来，阿尔梅达亲自带人上岸，又一次递交国书，却是一份谅解备忘录，一方面是交出吕宋岛和之前所占的零星岛屿，另一方面要“借”三艘大帆船给大明，同时借出的还有船上列装的二十四门佛郎机炮。
沈溪没有出城，而是在城头等阿尔梅达等人到来。
阿尔梅达上了城头，等国书到了沈溪手上，沈溪拿起毛笔在国书空白处写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八个大字。
阿尔梅达看了直皱眉，这写的是什么东西？
一式两份国书，一份上交给大明朝廷，另一份则由阿尔梅达带回去给他们的国王，这其实算是一份“借据”，提醒沈溪要归还三艘大船，总不能言而无信拿了船还不归还财货和人质。
而在阿尔梅达身后，一个灰头土脸，就好像刚从煤渣里钻出来的人被押解过来，瞪着沈溪的神情好似欠了他千儿八百两银子，正是大才子唐伯虎。
在这次谈判中，唐寅是沈溪点名交换的人质。
或许在船上吃了不少苦，唐寅走路一瘸一拐，沈溪摆摆手，立即上去两名兵士，从佛郎机人手中接回唐寅，然后搀扶他下城楼回客栈休息。
沈溪笑道：“阿尔梅达先生，看来你们佛郎机人诚意十足，本官自然也会履行承诺，将扣押的贵国人士，以及财货放还。前后分三批，眼下归还第一批，第二批要等我们派人接收吕宋岛后再释放，至于第三批，则连同贸易货物一同归还。”
因为沈溪之前并未提到分批归还的问题，阿尔梅达顿时感觉上当受骗，见夏特利等人被人用绳子绑着往城门楼而来，阿尔梅达只能忍气吞声。
这次阿尔梅达带着前来大明的战舰只有八艘盖伦武装大帆船，之前满编都不敢开战，现在只剩下五条船，更没得打。
分批归还，总比不还好，至少还拥有跟大明贸易的权力，只要他把货物运回欧巴罗，就能发大财，反正以他目前剩下的几艘船，也无法一次运回去，那不如暂时寄放在大明，不过要把详细数目列明，否则一定会被沈溪这个滑头的家伙赖账。

第九〇一章 送礼要从家眷开始
阿尔梅达来的时候城墙周围连个百姓的影子都见不到，可阿尔梅达走时，出来“欢送”的百姓已经把街道挤得满满当当。
万人空巷，敲锣打鼓，不亚于沈溪当日领着四千将士凯旋时的盛况。
这些金发碧眼的鬼子让我们担惊受怕半个多月，现在知道我们大明的厉害了吧？管他家里是不是揭不开锅，管他年货有没有采办齐备，先出来把热闹瞧了长把脸再说。
百姓看着阿尔梅达等佛郎机人灰头土脸离开的样子，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可一转眼便不由去想，我下顿吃什么？不过管他呢，今天爽快了，明天饿死也值。
三艘吨位约为八百吨的盖伦帆船被大明官兵接收，船上的火炮、炮弹一应俱全，每一艘船都是一艘绝佳的战船，这可比之前沈溪自布政使司“借用”的鸟船和乌尾船雄伟多了。
很多百姓均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船只，争相汇集到港口瞻仰。
沈溪气定神闲地走下城头，这会儿广州知府和番禺知县、南海知县等人已经率地方士绅前来慰问，知道沈溪又为朝廷立下大功，早点儿巴结，免得等沈溪加官进爵后连鼻息都仰不到。
“沈大人，功高盖世啊……”
“沈大人，剿匪有功，回京后陛下定当委以重任……”
谄媚的话千篇一律，毫无新意，沈溪虚与委蛇，寒暄大约半个时辰才“突出重围”，大冬天的浑身挤出一身汗。
沈溪回到督抚衙门，三司衙门也派人前来恭贺，就连一向看不惯沈溪的章元应，也不得不第二次派人前来恭喜。
这真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沈溪自雷州府剿匪归来时，章元应亲自出城迎接，说了几句客套话，转头就去罗织沈溪的“三大罪”，如今奏本还在送往京城的途上，结果这三大罪已经被沈溪推翻，估计这会儿老脸已没地方搁了。
章元应不会亲自前来给沈溪道贺，只是派了几个幕僚，老气横秋，一看就是读书读糊涂了的那种，沈溪懒得理会，随口应对几句便把人打发了。
沈溪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都指挥使李彻亲自上门恭贺。
沈溪先是领兵荡平粤西南之匪寇，令佛郎机国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被迫把吕宋交给大明，李彻自觉有辅佐之功。
之前李彻便“站队”果断，从开始就站在沈溪一边。
这会儿正是章元应和林廷选灰头土脸的时候，李彻却从无像现在这般扬眉吐气过，李彻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个广东都指挥使腰板无比的挺直，现在即便面对藩司和臬司衙门的主官也底气十足。
“沈大人，此事您打算如何跟朝廷奏禀？”李彻将最关心的事情问出来。
沈溪当然明白李彻指的是什么，笑了笑回道：“本官会在奏本上，多替李将军美言几句。”
李彻感恩戴德：“谢沈大人。”
为了让李彻放心，沈溪当着他的面，将今日之事写成奏本，并且给李彻看过，李彻见到上面特别提到广东都指挥使司大力协助，便感觉功劳已经飞到自己头上来了，沈溪鼓励地说道：“李将军，来年北上与匪寇一战，你可要鼎力相助啊。”
李彻恭敬领命：“是，沈大人！”
一个正二品掌握一省军权的大将，对沈溪这个正三品的文官毕恭毕敬，就差拜入门下口称恩师了，这一幕看起来荒唐，但却是这个时代文臣武将地位的真实体现。
论在朝中的影响力，李彻给沈溪提鞋都不配。
沈溪本身就是翰林官，兼着东宫讲官和日讲官的差事，沈溪有这次功勋打底，回去后若是平级调动，可以直接担任六部侍郎或者大理寺卿、通政使司通政使这样的官职。或者皇帝觉得沈溪年少，继续留他在东宫担任讲官，那沈溪很可能会挂上翰林院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的头衔。
以沈溪如今的年岁，以后入阁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李彻心头振奋，幸好当初没听章元应和林廷选的谗言，这两个老家伙已经半身入土，将来能有什么出路？
一个从二品的右布政使，一个正三品的按察使，调到京城也不可能担任六部侍郎，而且这俩老家伙没在翰林院履职的经历，根本就不要想入阁。
李彻心想：“要选靠山，就该选沈大人这样年轻有为前途可期的，就算沈大人将来不为阁臣，以他如今在功勋，奉调九边的话指不定就是三边总督，会取得跟马尚书和刘尚书一般无二的功绩，若我能奉调在侧辅佐，将来封侯未尝可知！”
恭贺之后，李彻打道回府，刚到家就指示给沈溪准备良田美宅。
知道沈溪在广州城里租院子住，李彻马上为沈溪准备大宅一座，仆婢各十人；知道沈溪不喜欢六丫这样的小丫头，马上让人去城里找妙龄少女，为沈溪送去；知道沈溪要在城外找试验田栽种玉米和番薯，赶紧叫人准备良田百顷。
李彻学聪明了，沈溪不缺钱，或者说缺钱也不能直接收他送去，因此干脆就不送银子，而是从沈溪和他身边家眷的生活需求着手。
沈溪血气方刚，对女人自然有需求，而沈溪家眷想必对收到绫罗绸缎感到满意，又听说沈溪有个从乡下来的老娘，应该喜欢金银玉器，尤其是什么罗汉观音佛像，立即找人去打造几个，找机会给老夫人送去。
再听说沈溪出入都乘马车，便给沈溪找轿子和轿夫，必须是八抬大轿，轿夫还得找那种老把式，八个人要做到进退有度，步调一致，这样沈大人在轿子里便会感觉如同坐在平地上一般。
沈大人深受百姓爱戴，若出行被那些刁民挡驾就不好了，开路官兵一定要有，仪仗也一定要置办齐全，甚至规格可以再提升点儿……
沈溪犹自蒙在鼓里，另一头李彻已经做好准备，就等开年那几天对沈溪展开糖衣炮弹的轰炸。
……
……
沈溪回到家，自然成了家里的大英雄。
令佛郎机人灰头土脸、大明百姓皆都爱戴称呼“沈青天”，官宦、士绅也都来送礼，这足以说明沈溪在粤省政绩卓然。
周氏把家中之前收到的大红绸缎做成衣服，穿在身上，乐得合不拢嘴……周氏这辈子还没穿过绫罗绸缎，摸摸那面料，再看那光鲜的颜色，别提有多牵扯眼球了。在周氏看来，旁人望向她的目光里全都是羡慕嫉妒恨，她很享受这份荣耀。
可在，在沈溪看来，老娘穿一身大红衣裳，就好像要改嫁一样，要有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娘，这料子的颜色太过鲜艳，不适合您。”沈溪直接了当指出来。
“臭小子，就知道打击你老娘，这是娘亲自裁剪缝纫而成，准备当过年衣裳穿的，你却说不好看，那你给老娘做一身好看的！”周氏对于自己亲手做出来的新衣非常满意，冷不丁被儿子数落，顿时垮下脸来。
沈溪道：“娘，这大红衣衫太刺眼了，我看还是换匹素雅颜色的料子做一身，如果时间来不及，可以从外面找裁缝到家里来做。”
周氏气呼呼地道：“你个臭小子，忘了当初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刚到宁化县城那会儿，老娘带着黛儿去当裁缝，就是为了赚几个铜子让你去跟先生学写字，你倒好，现在嫌弃你娘的手艺不好？”
沈溪身边的女人，除了林黛是跟着沈家从苦日子过来，别的人就算是小玉和谢韵儿，也都是在沈家发迹后才认识周氏。
在这些人看来，周氏是富贵命，从未吃过苦，周氏突然把以前带着林黛出去做女红赚钱的过往说出来，她们听了心中一阵凄苦，纷纷来到周氏面前安慰。
沈溪摇头苦笑：“娘，这都多久的事情了？别说了，孩儿并不是嫌你的手艺，只是觉得布料不好，你看让孩儿亲自为您裁新衣可好？”
“你……你怎么那么不争气，你可是正三品的大官，连咱们宁化县的县令和汀州知府都没你的官大，你居然又做农活又裁衣裳，让人知道会被笑话的，还什么沈青天呢，我看就是个毛头小子！呜呜……这才几天，怎么就从小子变成大人了呢？呜呜……都怪他爹不好……那会儿家里农活忙，说别缠着我却老不听，结果生下你这没良心的小子……”
周氏没来由开始抹起了眼泪。
沈溪无可奈何，对于老娘的胡搅蛮缠有了更为深刻的体会，当下连忙道歉，然后和谢韵儿一左一右扶着周氏回房，待出来时沈溪才板起脸交待：“赶紧给爹写信，娘不能留在广州府，不然指不定会出事。”
谢韵儿也很无奈。
现在周氏俨然成为家里最不讨人喜欢的存在，可偏偏周氏是她的婆婆，在世俗礼法中不管是她还是沈溪都应该孝敬，而不是直接把人送走了事。
若被人知道，会被戳脊梁骨的！
周氏回了房间，外面总算太平了些，沈溪道：“年关快到了，多采办一点儿年货回来，人在异乡，难得家人还都凑在一块儿，好生过个团圆年，年后要不了多久我又得领兵北上，跟匪寇周旋，这次或许就要三五月不能归家。”
谢韵儿最怕沈溪说分离，但又得理解相公为国事操劳，这是身为沈家大妇的觉悟。谢韵儿道：“相公放心，无论您是否在家，妾身都会把这个家打理好，绝对不会出任何事情。”

第九〇二章 又到一年送礼时
又是一年春节。
这已经是沈溪来到这个世界过的第十二个春节，不知觉间，他已经从一个五岁稚子，变成一个十七岁的大好青年。
家里虽不是妻妾成群，但有娇妻相伴，美妾作陪，外面还养着柔情似水的外宅，仕途顺利，年纪轻轻便为一方大员，没事跟有利益纠葛的官员斗智斗勇，觉得无聊了还可以战场挥洒一把热血打打匪寇。
正所谓要事业有事业，要家庭有家庭，沈溪在大明的生活显得悠闲而又惬意。
在沈溪看来，如今的日子神仙不换。若非要追求朝堂上的功成名就，就怕到时候爬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惨。
就算这一任督抚任满，沈溪还是情愿留在地方为官，即便只是平调当个正三品的臬台负责一省刑狱，在他看来也比在京城与人勾心斗角好，尤其是在弘治皇帝大限将至的时候。
朱佑樘这两年体弱多病，在朝中已经不算秘密。
朱祐樘打小身体就不好，年轻时还可以支撑，但年过三十便急转直下，需要汤药进补。因为身体不济，开始迷恋仙家道法，吃些振奋精神的丹药，结果便是身体越不行越吃药，越吃药身体就越不好，形成恶性循环。
朝中就算有贤明大臣，但普遍年龄偏大，好不容易有两个年轻的，一个李东阳突然断了香火有事没事就告假不上朝，谢迁虽然勤于政务，但心思更多地是琢磨君王的喜怒哀乐，施政能力相对有限。
马文升一代名臣，可惜廉颇老矣，让他去规劝皇帝力不能及，至于刘大夏等大臣，也没工夫管皇家事。
文官想的是如何获得皇帝欢心，加官进爵，武将则盯着西北，嚷嚷一年的西北之战，以降雪前一次小规模的出击，于巴尔思渴抓三五个瓦剌俘虏，斩了十几个牧民的脑袋而告终……擒获的牛羊总数不到三位数，根本谈什么功业。
鞑靼人内斗还在持续，但巴图蒙克不愧是几百年一遇的人杰，在他的分化拉拢下，达延部再次占据上风，至于需要多久才能重新统一漠南蒙古，依然是个未知数。至于东蒙古兀良哈这些部族只能靠边站，曾经威胁大明统治的瓦剌人，如今日暮西山，不复当年荣光。
沈溪最关心的太子朱厚照如今是个什么样子，却无从知晓。
朝中对太子没有什么消息，就算东宫有点儿风吹草动，也不会传到几千里外的广州城。
以沈溪之前对熊孩子的了解，每天除了吃喝，就是想怎么玩，暂时不会有什么作为。就算接受一定的权谋教导，让朱厚照以现如今的状态继承皇位，免不了又是昏聩的君王。
好在有一点，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大权阉刘瑾被调到二十四监某个不起眼的部门，东宫常侍如今是名为张苑本名沈明有的沈家二老爷，沈明有虽然算不得什么省油的灯，智计和狠辣都嫌不足，而且沈明有作为一个新人，在皇宫没什么人脉，就算他执掌司礼监，也没历史上大权独揽的刘瑾那般为祸剧烈。
大明弘治十六年，大年初一。
这天沈溪起来得很早，到正堂给老娘拜过年，吃罢早饭便去了督抚衙门所在的官驿。
督抚衙门开衙不到半年，已然是风生水起，在粤省拥有了崇高的声望，反倒是三司的威势被彻底压制下去。
年后新任左布政使陆珩就会到任，这算是沈溪一条线上的人，等陆珩一到，章元应和林廷选之流就再也无法给沈溪造成威胁，有了布政使司衙门的支持，开春后的北上荡平匪寇行动会顺利许多。
唐大才子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大年初一便坐在督抚衙门后堂，如同谁欠了他几百贯钱似的，阴沉着脸坐在那儿，就连马九和荆越这些老交情都不敢去打扰。
不用说，唐寅回来后“独守空闺”，老婆并未从娘家回来，在他看来，这是沈溪“食言”。
“……大人，您要不进去看看？唐解元在里面坐了差不多有两个时辰了。”
荆越脸上多少有点儿无奈，这刚辰时，唐寅在里面坐了两个时辰，意思是唐寅四更天就来这干坐着。
或许是大年夜里一个人喝酒喝得不痛快，喝到后半夜，唐寅跑到驿馆后堂坐着，心里一口气堵着，就等沈溪过来好好质问一番……为何把我丢到吕宋这样的蛮荒之地，甚至差点儿丧命在佛郎机人手上？九死一生回来，你许诺在家里等我的娘子却还在娘家当她的孝顺女儿……
沈溪则一脸无所谓的态度，道：“别管他，先随本官去一趟都司衙门。”
到了新的一年，沈溪首先要跟李彻商议一下开春后派兵剿灭粤东北以及闽西南匪寇的事情，还有年前跟朝廷请功受赏的奏本尚未批下来，正好去问问进度，再看看能否从广东都司下辖的卫所中抽调船只，并负责部分粮草、辎重。
都司衙门内，李彻对沈溪无比恭敬，上来就给沈溪送上一份“厚礼”，一个大大的红封，里面鼓鼓囊囊像是装有不少纸张，沈溪要打开来看，李彻笑着劝阻：“大人回去看过也不迟。”
沈溪猜想，这年头没银票，大明宝钞价值已经快比得上白纸了，李彻要送的话，多半是田契和房契，要么就是仆婢的卖身契。
沈溪把红封退还，道：“本官今日前来不是为了讨喜，只是想说一些与平息匪寇有关的事情，与李将军谈谈公事。”
李彻非常识相，沈溪不肯当面收，那就背地里送嘛，既然是来谈公事，那就是给自己建功立业的机会，送礼目的已经达到。
虽然李彻暂且不知朝廷对沈溪年前平匪的赏赐，但以他在军中这么多年的经验，沈溪的功劳不会小，若皇帝觉得沈溪能干，说不定会直接把沈溪从东南沿海的三省督抚调任三边总督。
到那个时候，沈溪军权在握，就不再像如今这样只是个空头督抚，而成为封疆诸侯。
谈完“公事”，沈溪从广东都司衙门回到官驿，刚进门便见朱起慌张地迎了上来，禀告道：“大人，各衙门送礼的人来了。”
“在哪儿？”
沈溪清早就过来，见到督抚衙门门可罗雀，刚才进来时也没丝毫发现，似乎三司和知府、知县各级衙门对于拜年的事并不热衷。
朱起道：“都在府上。”
感情礼物都送到家里去了，为的是避免招摇过市，看来这些地方官员送礼有道啊！
沈溪没进大堂去见唐寅，直接出官驿大门回家，刚到巷口，就见小小的家宅外，前来送礼的长龙从巷口排到巷尾。
形形色色的官员，大箱小箱的礼物，甚至有毛遂自荐前来督抚衙门应聘的幕僚，不时有顽童凑在人堆里蹦蹦跳跳，显得喧嚣异常。
尽管府门口已有朱山这尊门神挡驾，可意义不大，来送礼的人不会因为一个彪悍女子的存在而退缩，他们中大多数是奉命而为，若实在不能将礼物送到沈府，只需把礼物放在沈家门前，就可以回去交差。
礼物送不进去，沈家门口人越来越多，等沈溪出现时，人群一阵骚动。
沈溪高声道：“诸位，本官到地方来办的是皇差，代表了天家威严，不能接纳诸位的礼物。不过本官倒是自备有礼物，给诸位送到衙所和府宅去！”
送礼的人群不由面面相觑。
督抚衙门已是东南三省地面的最高衙门，自古以来都是下级给上级送礼，哪里有督抚衙门跟地方官员和士绅送礼的道理？有人喊道：“沈大人，我们是奉命而为，您体谅小的抬来抬去的辛苦，便收下吧！”
你抬来抬去辛苦，我给你退回去就不辛苦了？
沈溪即便要敛财，也不会冒风险收下这些来历不明的馈赠，当即板起脸孔：“本官如今好言相劝，再不抬走，一律扣押以行贿罪名论处！”
一句话，令人群发出哗然之声。
你沈大人好大的官威啊！我们来送礼，你居然把我们当成行贿，还要论处？怎么论？打板子还是发配充军？砍头？这不过是下级官员对上司逢年过节必要的礼尚往来而已，要不要弄得这么杀气腾腾？
但随着沈溪的亲兵出现，那些前来送礼的便知道流年不顺碰上瘟神了，若哪个倒霉被督抚衙门抓了，当鸡杀了给猴看，那就呜呼哀哉。
大箱小箱的礼物，陆续被抬走，过了小半个时辰，沈家门前才算安静下来。
沈溪进到院子里，周氏正在监督“晒玉米”，她根本不懂玉米的习性，全当是打谷子后晒谷子，把玉米外衣拨了，成棵的玉米棒子放在太阳地里晒，大冬天阳光不怎么强烈，正好一家女人出来晒晒太阳。
新年里说上几句喜庆话，沈家的后院倒也融洽。
只是沈溪回来后，气氛就变得火药味十足。
周氏质疑道：“憨娃儿，送来的礼物你怎么不收下哩？当官的一到逢年过节就收礼，你在京城不收，说是有皇帝和御史言官盯着，咱现在已经到了地方，这里就属你官大，怎么还是没胆量收？”
沈溪道：“娘，做官最基本的原则要讲，不能收受礼物，就算在地方，也有科道官员盯着。”
“什么科道官员，你唬谁啊？当是唱戏么？那些个科道官员自己还在家里等着收礼呢，谁有工夫来管你？再说，他敢管吗？告你收礼，最多是把礼物退回去，罚你点俸禄，又不碍着你当官，可他们就要担心被你小心眼报复，来告你那纯粹是吃饱了撑的！”
周氏的道理讲得是一套一套。
虽是妇人愚见，但说得也有理，在明朝逢年过节送礼收礼可不是什么罪过，谁要是多嘴举报，那是损人不利己。

第九〇三章 鸿门宴？
无论官场陋习如何，别人是否会出面举报指证，也无论朝廷是否会惩罚收受礼物的行为，沈溪只需做到洁身自好即可。
领着大明的俸禄，皇帝赏赐下来自然欣然接受，别人送的礼物却不能轻易收下，因为将来若真有人针对，就会拿这些细枝末叶的事情来说事，而且可以作为污蔑人品的“证据”，到时候说不得就会被人构陷成奸臣和佞臣，偏偏还百口莫辩。
如今粤省地面上的官员都想巴结沈溪，而沈溪恰好也要收拢地方官员，本来接受礼物是一个不错的办法，可惜却被他断然拒绝。
不能收礼，那就只有“送礼”，最好是找机会把官员请到督抚衙门，吃喝一番，再以手信相送，达到拉拢的目的。
当天沈溪就派人去城中各衙门以及官员府邸派发请柬，说是要在督抚衙门开一次新春宴，沈溪为了彰显这次宴席的重要，特别申明是为了遥祝远在京师的弘治皇帝福寿康宁。
沈溪的算盘打得很精：
作为钦差，我替皇帝设宴款待地方官员，你们有本事别来，到时候别怪我向朝廷弹劾你大不敬，更别怪我处处针对你，让你乌纱帽不保！
沈溪的请柬威力十足，就算明知是“鸿门宴”，广州城中的官员，除了跟他芥蒂颇深的右布政使章元应和按察使林廷选，其余官员皆都到齐。
就连平日不太参加地方宴会的军方将领，诸如都司衙门和周边卫所也都派人前来赴宴，都指挥使李彻甚至亲自与宴。
宴席足足摆了六桌，每桌都有七八个人。
汇集于督抚衙门所在的官驿的官员，几乎囊括了广州城内所有头面人物，而沈溪作为三省督抚，又是宴席的发起者，坐在主位上，与他同坐的是都司衙门的正二品都指挥使、从二品都指挥同知和正三品都指挥佥事，承宣布政使司衙门的从三品参政、从四品参议和广州府衙的四品知府、正五品同知等官员。
而那些官秩较低的，则依次往后坐，大家齐聚督抚衙门宽阔的前院，能够聆听督抚大人的教诲就算是“不虚此行”。
宾客到来后，都第一时间向沈溪行礼，然后恭恭敬敬地拜年。
国人礼数一向周全，就算心里对沈溪带着几分不屑，也不能在面子和礼数上落下丝毫不敬，沈溪脸上难得挤满笑容，每个人到来他都热情上去见礼，嘘寒问暖一番，让那些官员背脊发凉。
明明只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我来之前还跟人说“竖子不足与谋”呢，为什么见到他这么热情，我却浑身不自在呢？
十七岁的正三品大员，既非世袭，也非裙带和荫庇，走的是科举之路，大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也是大明唯一连中三元者。
如果只是个读死书死读书的小子也就罢了，偏偏当官也是顺风顺水，在京城年纪轻轻便成为东宫讲官和日讲官，尤其是他在詹事府的时候，升官就跟坐火箭一样，别人三年小考九年大考，而他却因功一年两升；等到了地方跟地头蛇相斗，处处占上风，带兵平匪也是卓有功绩……
这样文治武功样样皆能的大臣，一任期满，升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大明自来“升迁”，在左右布政使之后才会升任督抚，从未有督抚反回去当左右布政使的。就算督抚平级调动，那也是更高一级的督抚，比如从粤省调任湖广、三边、南北直隶这些要害之地。
沈溪如今只是右副都御史，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要挂右都御史，成为名副其实的正二品大员。
沈溪请大家入席，有说有笑，让人见识到他圆滑世故的一面。
在争夺地方权利和资源的时候，那是针锋相对的敌人，我可以嚣张与威仪并存，阴谋诡计百出将你等斗得体无完肤，而轮到宴席上需要讲交情的时候，我却可以放下过往恩怨，让你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见到沈溪在宴席上的表现，这些官员简直觉得认错了人，这哪里是个不通情理只是一味为功名不择手段的后生？
简直是个五六十岁老成世故的人精哪！
落座之后，沈溪拿起酒杯站起身，在场众文武官员也陆续站起。
沈溪高举酒杯：“本官到任不过半载，许多地方得仰仗诸位鼎力相助，今日适逢新春佳节，本官特地设宴，一是感念皇恩浩荡，二是替陛下款待诸位治理地方有功之臣，三是普天同庆，与民同乐。”
“来来来，本官先干为敬！”
说完，沈溪将美酒一饮而下，在场官员和武将纷纷饮酒。
一杯下肚，沈溪再度敬酒，待酒过三巡沈溪才又道：“如今天下承平，乃是陛下励精图治之功，我等生于明君圣主之朝，实在是三生有幸……好了，诸位难得前来，当放松心情，请自行享用美酒美食吧！”
李彻阿谀笑道：“沈大人客气了，您是正主，我们应该向您敬酒才是。沈大人，末将敬您一杯。”
沈溪笑着点头，与李彻对饮，随后别人纷纷到主桌来敬酒。沈溪避无可避，只能使出障眼法，饮酒时用袖子遮面，不停把酒水往袖子里倒。当官不过四年，沈溪撒酒技术已炉火纯青，与在场官员又是一番虚以委蛇，沈溪这才回座。
酒宴间欢声笑语，不过在场的官员没多少心思吃酒，因为他们都不知道沈溪安的是什么心。在他们的思维里，督抚衙门怎么可能会主动巴结下级官署？之前沈溪于地方施政，包括贩售盐引，地方各级衙门在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授意下给沈溪设了不少绊子，沈溪能这么大人不计小人过？
肯定是鸿门宴无疑！只是不知道沈溪什么时候出招。
如果吃喝一半，埋伏的刀斧手冲出来，他们就要先摸摸自己的乌纱帽，再掂量一下能否保得住大好头颅。
正当众官员惴惴不安时，沈溪拍了拍手，侧门处络绎进来十几个人，顿时把靠近侧门的官员吓得不轻，酒杯不慎碰倒在桌子上。
沈溪笑着安抚：“诸位不必慌张，本官只是有些小礼物要送与诸位！小小薄礼，实在是不成敬意！”
话音刚落，马九便代表沈溪派发礼物。
每人面前都摆放一个小木匣，表面看上去朴实无华，掂一掂重量，就算里面有东西，很可能也就是一小包茶叶或者是一两张大明宝钞。哪个官员拿哪个木匣有讲究，马九根据众人坐的位置来分发，似乎是要防止出错。
在场的官员不由心想：“这沈督抚可真够抠门，虽说‘礼轻情意重’，你也不至于搞特殊化，官大的给三文钱，官小的给一文钱吧？这钱多钱少不是问题，关键是恶心人。我家缺你这仨瓜俩枣的还是怎么着？你非要让我觉得自己在官职上不如人，难道是想激发我努力向上？”
礼物很快派发完，就连沈溪旁边坐着的李彻也有一份。
众人虽然觉得沈溪只是送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礼物，但还是站起来表示感谢，表现得欢欣鼓舞，似乎对收到礼物感恩戴德。
李彻眼珠子一转，笑着问道：“沈大人，不知我等是否可打开一览？”
沈溪摆摆手：“既说是薄礼，诸位还是回去之后再看吧，免得本官在人前落了面子。”
在场的人都想，亏沈大人你有自知之明会难堪，就不能送点儿敞亮的礼物？非要用木匣子装着！
不过越是如此，在场的文武官员越想知道木匣里到底是何物。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人前公然打开，如此举动无异于当面打沈溪的脸。得罪朝廷新贵可是非常不智的举动，想想如今藩台和臬台平日那灰头土脸的样子就知道了。
酒宴继续进行。
沈溪一次次起身敬酒，先是为天子歌功颂德，然后表达对百姓疾苦的感慨，让在场的官员心里直呼“太假了”，平生大宴小宴参加无数回，就没见过这么“恬不知耻”的官员，说的那些弯酸话语让人汗毛直立，可偏偏沈溪还没有自知之明。
宴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宣告结束，众人担心的“刀斧手”始终未出现，酒宴好歹顺顺利利结束。
有人想趁机过去给沈溪送点儿“薄礼”，诸如金银玉器之类，可沈溪一直在跟李彻交谈，根本就靠不上去。
沈溪亲自把人送到官驿门口。
这临时督抚衙门前面一顶官轿都没有，清一色的马车，甚至马车数量都不多，很多官员竟然是步行而来。
上行下效，既然沈督抚平日都是乘坐马车，我再乘着官轿而来，那是不给督抚大人面子，本来是一两个人耍小聪明，结果来了一看，不单是自己，连别人也都意识到座驾的问题，表现得很低调克制。
至于武将更简单了，骑马而来，既体现武人的威武气度，又不搞特殊化，正合适。
这场面，让沈溪有点儿意想不到……你们这些家伙，不会是把官轿藏在弄巷里，等走远之后直接换乘官轿走吧？
人家乘坐什么来，并不是沈溪关心的问题，他站在官驿大门前，一一行礼作别，显得跟每个官员都很熟稔，那些官员心里都在想，这位沈督抚还真会来事。
直到这些人钻进马车车厢，才感觉身体暖和许多，阵阵发寒的背脊终于感觉到一丝暖意。
等乘马车来的、骑马来的和步行来的官员络绎离开督抚衙门所在大街，沈溪又与李彻作别，这才满意地回到官驿前院。
此时亲卫正在收拾碗筷和桌子板凳，朱鸿从后院出来，走到沈溪身边问道：“大人，就这么把人送走了？”
“不然怎么着？莫非真要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送到府上？本官也要有那笔钱才行。”
沈溪有些不耐烦，这朱鸿人有点儿浑，没搞清楚状况，真以为自己送出大笔礼物，于是解释道，“送他们礼物，不过是指派他们做事，用不着心疼。”

第九〇四章 谁说这是行贿？
朱鸿不清楚沈溪给那些文官和武将送了什么礼物，只知道沈溪准备了两天，木匣里面就算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也应该是好东西。
而来与宴的文官，却都觉得沈溪抠门，按照份量，木匣中不会放什么贵重之物，只有武将很热衷，因为他们都希望跟沈溪建功立业。
各卫所将领现在对沈溪这位三省督抚很是推崇，没等回到府上，等出了督抚衙门所在大街，第一时间把自己的木匣打开，里面的确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有一封信。
督抚大人亲自写的信，自然非同一般。
武将们不敢怠慢，将信揣在怀里，回家仔细看过，才知道沈溪准备给他们一次建功立业的“机会”。
与其说是督抚大人的私信，不如说是一份平倭的战策。
沈溪在信中详细论述倭寇的来历、大致数量和盘踞的地点，又分析了倭寇的人员架构和平定的难点，对倭寇所用劫掠手段叙述一番，提出具体的平定倭寇和海盗的策略，到最后，沈溪表示自己只是一名文官，对平倭有心无力，希望看到信的将领能给他一份更为详尽的《平倭策》。
信的末尾，沈溪表明，谁《平倭策》写得好，就征调谁与他一同东征平定倭寇，建功立业，解释他将以三省督抚的名义向朝廷举荐，请求陛下任命贤能。
由于天下承平已久，大明武将十个有九个是世袭的，一辈子连个晋升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是得到皇帝的赏识。
现在沈溪把一个看起来很美的大蛋糕放在他们面前，把倭寇的详细情况告之，有本事自己去分蛋糕，得到战功，督抚会将其当成自己人，向朝廷举荐，如果没本事也怪不了沈溪没给机会。
武将看到信后，摩拳擦掌，仿若功劳已唾手可得。
可惜这他们平日舞刀弄枪可以，对于兵法韬略却谈不上熟稔……无他，用不上！
但功劳摆在面前，明知道力不能及也要硬着头皮顶上去，这可是亲近督抚的绝佳机会，开春后就要去打匪寇，而主要的对手就是倭寇。要是自己选不上，而被别人选上，先不说功劳飞了，就说这面子上叶挂不住，凭什么不如人？
武将这边，沈溪把他们建功立业的热情给点燃了，文官那边情况大致相仿。
许多文官在回去的马车上便把木匣打开，他们首先看到一个长得奇形怪状的东西，黑乎乎的，差点儿以为是块石头直接扔了，掐了掐表皮，居然还掐出水来，重量也没石头那么沉。
大多数人初次接触来自异域的作物愣住了……这是什么鬼东西，新鲜的奇形人参？亦或者是何首乌？随后才发现木匣中还有一封信。
将信打开，信一开始，是沈溪一些问候的话语，是对接到信的官员过往履历的叙述。
大致意思是，阁下，本督抚已经注意你很久了，本督抚到任地方后，遇到许多不顺，你并未跟那些奸邪之辈一样给本官制造麻烦，本官感激之下准备予以重用，便调查你一些过往经历，发现你三岁死了爹，六岁娘也没了，后来经过自己的努力，考取进士，外放粤省为官，本官准备将你重点栽培，将来为朝廷举荐，可惜始终师出无名，本官不胜苦恼。
看到这里，这些官员心里难免想：
你沈大人要不要用这么不靠谱的理由来煽情啊？你连正眼都没瞧过我，就说要提拔重用，骗谁啊？
可到底心头还是有些期许，情不自禁继续看下去，就算心里觉得别扭，也宁愿相信是真的。
这次赴宴的文官，最低品阶也是正七品，也就是番禺县和南海县的知县，还有便是市舶提举司的从五品提举和从六品同提举，更多的则是来自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衙门的官员。
毕竟除了两个衙门本身的属官，还有来自分巡道、分守道、兵备道和协堂道、水利道、屯田道、管河道、盐法道的官员，极为复杂。虽说两个衙门跟沈溪向来不对付，但跟沈溪正面交锋的始终是章元应和林廷选，下面的官员只是负责跑腿，跟沈溪没有正面冲突。
接着读信。
沈溪在信中写道，他奉旨到地方平定匪寇，文官帮不上太大的忙，但可以在钱粮调度上尽力辅佐……
对于这条，按察使司的人爱莫能助，不过布政使司、知府衙门和两位知县大人则感觉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不能动用府库的粮食，也可以发动地方士绅来捐赠，可要说这个算是什么大功，他们自己都不信。
沈溪信中又道，除了要平定盗匪，还得办一件皇帝亲自委命的大事，此事关系大明国运，涉及到千千万万百姓衣食饭饱。朝廷引进佛郎机国作物，据悉两种作物可以高产，一亩地可以产出粮食六七百斤，可惜种子稀少，栽培好的话，大明百姓人人有饭吃，国泰民安，到那时大明国力强盛，对外夷战无不胜……
看到这儿，大多数文官都嗤之以鼻！
简直是胡说八道，吹牛吹到没边了，你怎么不说亩产一万斤？我华夏地大物博，佛郎机人是番邦，哪里来的高产作物？
不过有些官员却皱起了眉头，他们门路很广，之前就听说一些事情，比如沈溪在驿馆后院栽种两种奇怪的东西，听驿馆的人说，才三四个月，那作物便已成熟，听说产量非常惊人，不到两分田，就出产两三百斤粮食，因为来年要扩大栽种面积，连都指挥使李彻都在为沈溪寻找良田。
有心人心情激动，赶紧往下看，沈溪在信中将他的目的表明，由于来年要北上平寇，再加上平日公务繁忙，一个人能力有限，怕耽误皇差，所以他想找人帮忙，一同栽培这种作物，如果有成果的话，会在给皇帝的上奏中提到这些官员的功劳，让朝廷酌情嘉奖，就算朝廷的奖励无法下来，沈溪也会承蒙恩情，将来有所回报。
沈溪说明，木匣中就是其中一种作物的种子，名字叫做番薯，等天气暖和点儿就可以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种在泥土里，只要好生照看，过几天就能发芽，可以先在后院小范围尝试一下，等开春后再多种一些，发芽长成藤蔓之后，再将藤蔓分批次栽种，一年之内就可以把一颗种苗栽种成一亩地。
沈溪表示他能说的就这么多，谁有成果的话，就向他汇报，一一记录功劳。
信要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里面的内容却让官员们看了之后心态各异。
到督抚衙门赴宴的官员，大部分是想巴结沈溪这个朝廷新贵，主要是知道沈溪立下大功，头上有着翰林侍讲、东宫讲官和日讲官的光环，将来回朝后指不定就是六部部堂，或者内阁储相，本来以他们的身份，给沈溪送礼是拉近关系的最好办法，但沈溪不收礼，正在苦恼时，沈溪竟主动示好，给他们一个投靠的绝佳机会。
种番薯。
种得好，沈溪会为他们向朝廷请封，就算朝廷不嘉奖，沈溪也会记住名字。这个“记住”，主要的意思是当作自己人，若将来沈溪真的成为六部部堂或者内阁大学士，自然会予以提拔重用。
与宴还有一类人，他们对沈溪极其恼恨，只是被沈溪权势所迫，不得不出席。
这样的人多半官职不低，不需要沈溪给他们请功提拔，背后或许也有靠山不需要投靠，他们看到沈溪的信后，不屑地丢到一边。
想用这点小伎俩来骗人？我就不想要功劳，不愿跟你站在一边，你能把我怎么着？
可再转念又一想，不对啊，这会不会是阴谋？
给所有人一封信一根番薯，让我们回去种，种好了自然好说话，如果种得不好，回头跟朝廷举报，说我欺君罔上，把珍贵的番薯种子给糟蹋了，要治我的罪，那该怎么办？
这种也不是，丢了也不是，简直是要人命啊！
官员做事都会先考虑利害，无论是希望向沈溪靠拢的，还是对其不屑一顾的，只要是参加沈溪这次宴会的人，都对种番薯抱着严谨的态度对待。
沈溪作为皇帝亲自委任的三省督抚，身负重任，种番薯是皇命哪里敢轻易拿出来开玩笑？无论如何都得慎重对待！
这些文官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把地瓜放好，有心急的，当天就请有经验的老农到府中种植番薯，虽然是小冰河期的冬天，但岭南气温很少有长期处于冰点下的，只需要通过覆盖稻草、建温室暖屋亦或者找温泉附近的土地栽种等方式，育出几棵种苗还是可以的。
要立功，一定要快，如果跟别人一样等开春以后再种，那时可能已经大规模推广了，谁稀罕你那点儿种苗？
凡事最怕的就是有心人，尤其是对官场有野心的人，难得遇到一个巴结上司的机会，肯定要不遗余力。
沈溪只是送了那些文官一人一个地瓜，就比送任何金银珠宝都管用！此时沈溪心中无比得意，那些盯着我的御史言官，你们有本事就去告我行贿啊，你倒是说说，本官送他们一人一个地瓜，算哪门子行贿？
说出去也不怕笑掉人的大牙！
但沈溪又真的是“行贿”，他送出去的是在大明大规模栽培推广番薯的功劳，也是名留青史的机会。
就算这些人不能名留青史，沈溪也可以通过这件事来收拢人心，既然一任督抚要干三年，如今还有两年半的任期，不能再让三司衙门的人牵着鼻子走，他要把地方官牢牢地拉拢在身边，为己所用。
接下来沈溪要在粤省地方布置一系列文政、军政的措施，需要地方官大力支持，眼下只是收拢广州府周边的文官武将，接下来他还要收拢粤闽桂所有的文官武将，打造一个稳固的后方基地！

第九〇五章 去琼州
沈溪已经从一个闽粤桂三省的外来者，变成在地方扎根的本土官员。
要完成从强龙到地头蛇的转变，首先要把地头蛇的威风压下去，他在这方面做得不错，章元应和林廷选等老臣对他太过轻慢，认为他只是个后生，以至于被他逆转，最后只能任由他主宰广州府乃至整个粤省。
强权只是一时，不要永远跟地方官对着干，那样做只会招人烦，进而发生激烈碰撞导致一事无成，合作才是主流。
沈溪需要做的是把地方官收拢，让他们觉得跟着他干可以建功立业，比听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话更有前途即可。只要适当让地方官尝到甜头，到那时，整个东南三省都会受到影响，闽粤桂将成为沈溪政治路上的大本营。
大年初一，沈溪设下鸿门宴招待粤省地方文武官员，效果非常好，既做到了立威和拉拢，又让人无话可说。
等沈溪把宾客送走，唐寅才从大门进来，看到满院狼藉，不由怔了一下……早上他在后堂坐了好几个时辰，一直到巳时也没见到沈溪的人影便到沈府拜访，结果听说沈溪一大早就出门了，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最后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客栈，蒙头大睡到现在。
这会儿已经是未时三刻，唐伯虎滴米未沾，肚子都快饿瘪了。
沈溪见到唐寅，非常好奇，问道：“哎呀，伯虎兄，你去哪儿了？啧啧，错过一顿酒宴哪……哦对了，本官正想找你了解吕宋岛的情况呢。”
唐寅有些气恼：“沈中丞，不要见面就跟我说公事……有些事，你是否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沈溪心想，唐寅不是想说他媳妇夏小姐为什么没跟他洞房，就是质问为什么他会被佛郎机人扣押差点儿连小命都没了。当即笑着摆摆手：“咱不说政事，伯虎兄近来可有听到外面一些传闻？”
唐寅微微皱眉，反诘道：“在下久不在广州府，从何处听得传闻？”
沈溪轻叹：“近来城中百姓都在传颂，说那苏州府的唐解元，辅佐沈督抚履任地方，任劳任怨，为国出使蛮荒之地，却为夷人扣留，实乃民族英雄……”
“沈中丞，你当唐某人是三岁稚子，会听信这无稽之谈？百姓连我唐某人是谁都不知，如何传颂？百姓赞扬的你的功绩吧？殊不知，沈中丞的功绩是建立在无数人的枯骨之上！”唐寅义愤填膺。
沈溪打量唐寅一番……没见你变成枯骨，你发的哪门子神经？当下板起脸：“若伯虎兄不信，可以与本官出去听一听百姓的传闻。”
“不必。”
唐寅气恼道，“沈中丞，您如今功成名就，将来奉调回京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在下只是升斗小民，只求一个公允……沈中丞说在下往吕宋岛一趟，便可让在下与贱内合卺，何故不予兑现？”
沈溪无奈地摊了摊手……你跟你媳妇不能洞房，跑来跟我说，真是有脸啊，闺房中的事情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咱大明的风气开放到这程度了吗？
唐寅见沈溪这般做派，越发气愤，不找你找谁，当初可是你答应过我的！
沈溪一抬手：“本官这里有个差事……”
“沈中丞莫要顾左右而言他，在下虽不是什么高洁之士，却也懂得礼义廉耻，若答应之事不得兑现，在下何事都不做！”
沈溪劝解：“伯虎兄莫急着推辞，且听本官将话说完。本官有要务，劳烦伯虎兄前往琼州府一趟……”
唐寅一听说要到琼州府，顿时火冒三丈，好么，让我去一趟化外之地吕宋岛不算，现在又让我去海南岛，这是不折磨死我不罢休啊！
在大明，海南岛虽然早就归了王化，但却是毒蛇猛兽遍地，平常只有被发配的官员才会去琼州府。
“伯虎兄若愿意前往，他们可一同前去，不知意下如何？”沈溪在唐寅怒目相向中，把话说完。
唐寅迟疑一下，跟娘子同去，那情况就不一样了，那琼州府就不再是被发配的苦寒之地，而是新婚两口子去度蜜月。他谨慎地问道：“沈中丞，您不会又是在诓我吧？”
沈溪笑道：“之前伯虎兄去了吕宋岛，如今便可以与他们同往琼州府，承诺既然达成，如何能算诓骗？”
唐寅琢磨一下，觉得沈溪所言也有道理。
不过，他还是打定主意，不见兔子不撒鹰，到时候你没满足我的心愿，我不出发就是，你总不能绑我上船吧？
不对，还真有可能绑我去，从苏州府南下不也是被绑来的？到现在我还莫名其妙欠他六十两银子，他连债条都没还我呢！
沈溪不理会唐寅，摆摆手：“来人，备马，本官稍后将出城走亲访友！”
……
……
沈溪在广州府没什么亲友，要说有的话，只有唐寅和夏宽二人，沈溪既然要出城，那不用说是去见夏宽，可能要提出让夏小姐履行她唐夫人职责的问题。
这事唐寅最为热衷，就算沈溪不提，他也要主动跟随。
“沈中丞，是去见廷苏兄吧？在下同往！”唐寅出得官驿大门，抓住了一匹马的马缰。
沈溪未解释，直接翻身上马，唐寅也不废话跳上马同行。
大年初一的街道，空空荡荡，唐寅出了城才想到从昨晚到现在没吃饭，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不过跟期待的洞房花烛相比，肚子饿点儿算不得什么。
一行人连同沈溪的亲卫一起有三十余骑，后面跟着载满礼物的马车，出城一路往东而去，走了六七里路便到夏宽暂住的小镇。
进到弄巷，犬吠鸡鸣不绝于耳，各家各户门上都贴着桃符，门前满是烟花爆竹的痕迹。唯独夏宽所住的小院门前不见任何喜庆的意味，显然夏宽惦记老母的病情，这个年过得并不好。
沈溪见几个小孩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坐在院子里，一个个兜着手瑟瑟发抖，心头不由暗叹：“这个当爹的，为了尽孝，儿女一概不顾，大年初一让孩子在院子里吹冷风，这要是冻出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青衫先生可在？”
沈溪喊了一声，夏宽亲自迎出门来，隔着篱笆见是沈溪和唐寅同来，脸上顿时涌现几分惊喜。
“沈大人，唐贤弟，里面请……”
夏宽亲自把篱笆门打开，招呼道。
沈溪笑看唐寅一眼，好似在说，夏宽称呼你贤弟，看来把你当作一家人，还不趁机跟你大舅哥攀关系？
唐寅这会儿心思都在屋里的娇妻身上，哪里顾得上夏宽？就在他神思不属的时候，沈溪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包裹，抢先一步进入院中，嘴里道：“今日乃新春佳节，本官特来拜年，带了些小礼物送给孩子们。”
“怎好让沈大人破费？”夏宽脸色有些为难。
沈溪已经把包裹递过去，夏宽的一个儿子打开来，见表面上是一块一块非常精致的糕点，马蹄糕、鸡仔饼一看就很诱人，不由眼前一亮。但夏家家教很好，几个孩子没一个伸出手去拿，全都侧头看向夏宽。
就算夏宽铁石心肠，面对孩子那渴望的目光，最后也只能一摆手：“到屋里去吃，不得影响为父见客！”
几个小孩子欢天喜地去屋去了，沈溪这才让朱起把更多的礼物拿进来，夏宽也不拘泥，道谢后收下。
夏府宅邸不大，却住了许多人，夏宽没有请沈溪到屋子里去坐，仍旧在院中摆开桌椅，请沈溪落座，而他自己则躬身站着。
大冬天的坐在院子里吹冷风，沈溪心想这夏宽的待客之道真是与众不同。
沈溪关切地问道：“夏老夫人的病，不知如何了？”
夏宽神色黯然，显然病情没有好转。沈溪摇摇头，道：“本官带来一些药物，或许对老夫人的身体有所助益。”
“希望吧，谢过沈大人。”夏宽点头相谢。
沈溪颔首，见唐寅在旁边干着急，笑了笑道：“伯虎兄，是否本官在此有所不便，你有话跟青衫先生单独谈？”
唐寅瞅了沈溪一眼，道：“哪里哪里，绝无此事。”
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分明不想自己说，让我来说。
倒是夏宽对唐寅行礼：“唐贤弟为国效命，滞留番邦之事，为兄有所听闻，唐贤弟辛苦了。”
唐寅听得有些迷糊，忍不住打量沈溪，心里直嘀咕，难道百姓真的称颂我为“民族英雄”？顿时腰板挺直了些。
沈溪轻叹：“青衫先生，有件事本不该冒昧来说，但不得不说。本官准备派唐兄前去琼州府公干……吕宋的盐虽可解燃眉之急，但到底是化外之地，本官又不想将先进的制盐技术传入外邦，所以左思右想，还是琼州府更为可靠！”
“唐兄去琼州岛后，将帮助本官开辟新的盐场，为大明百姓吃到平价盐做贡献，可是唐兄他刚从番邦回来，平日孤身一人愁苦无依，只能借酒浇愁，却不知……可否让唐夏氏与他同往琼州？”
唐寅听到沈溪为他说话，形容他的艰辛与不易，心中觉得沈溪还算厚道，但听到最后一句，他马上皱眉，你沈中丞要不要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你说两句我很辛苦，就想让油盐不进的夏宽同意他妹妹跟我走？
“这……”
夏宽果然面色为难。
唐寅拼命给沈溪使眼色，意思是你赶紧换个说辞来为我说好话！可沈溪恍若未见，只是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夏宽。
夏宽迟疑半晌，终于点头首肯：“唐贤弟为国事操劳，如今又要往琼州，若鄙人再不答应，就显得不近人情了。小妹，且出来，与你相公去吧！”

第九〇六章 沈扒皮
唐寅突然如愿以偿，一时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是真的，但见妻子穿着新婚喜服，手上兜着包袱走出来，亭亭玉立，宛如他梦里见过的场景。
这就成了？
太简单了吧！
早知如此的话我答应去什么琼州？直接来接娘子回家就是，白白便宜沈扒皮……无来由欠他一个大人情，需要用去琼州府公干来还债，这回可真是亏大发了。
夏小姐含羞带臊低着头走到唐寅面前，娇滴滴唤一声：“相公。”
这一声是唐寅盼望已久的，乍听到心都酥了，他还没回过神来，沈溪提醒了一句：“唐兄，如今将令夫人接回去，不满意吗？”
唐寅心想，我当然满意，可这是建立在欠你人情的基础上，我才刚从吕宋岛回来，连那岛上的见闻都还没跟你讲，就这么眼巴巴去琼州，是否太过难为人？他想了想，用试探的口吻对夏宽道：“廷苏兄，老夫人的病尚未痊愈，似乎应该留贱内在府上多照顾才是。”
一句话就暴露唐寅的本性，喜欢耍小聪明，自以为此番娘子随他归家水到渠成，换作他自己也行，不想兑现之前的承诺去琼州府。
谁知夏宽眼前一亮，面色带着几分感激：“难得唐贤弟如此体谅小妹和家母，那为兄就留她在……”
唐寅一听不由怔在当场！
这剧本不对啊，我只是客气一句，回头跟“沈扒皮”谈条件的时候理直气壮些，并不是真的要留娇妻在娘家，你这个大舅哥怎么如此不近人情？感情你准备把你妹妹养成老姑婆吗？
沈溪没好气地瞪了唐寅一眼，然后笑着向夏宽道：“青衫先生，唐兄即将远行琼州府，此行山长水远，若能令他夫妻同往，本官心中也会放心些。唐兄，你认为呢？”
大人不计小人过，沈溪将手搭在唐寅的肩膀上，目光中涌现一抹揶揄之色……你有本事就硬气到底，说你琼州不去了，看看夏宽是否把媳妇给你！
唐寅这会儿狐疑不定，到底沈溪用了什么办法让夏宽回心转意？不过却怎么都琢磨不明白，只知道夏宽归还他媳妇是看在沈溪的面子上，那现在多说无益，要么答应条件领媳妇回家，等过几天便启程去琼州府，要么把媳妇留在娘家自己继续在广州府当孤家寡人。
二选一，有得有失，这辈子大登科无望，小登科就在眼前，由不得唐寅拒绝。
这会儿夏宽不遗余力劝说：“唐贤弟，你远行琼州甚是辛苦，就让舍妹伴在你身边，为你排忧解难。”
唐寅只能无奈行礼：“在下一定不辜负沈中丞托付。”
沈溪满意点头，笑道：“本官一向相信唐兄的办事能力，把新建盐田的事情交给你，本官放心。”
事情说成，唐寅郁闷无比，又被沈溪坑了一次，一时间没了脾气。
沈溪此番带来一些鸡鸭鱼肉，夏宽让妻子和妹妹去准备，夏小姐将包袱带出去放在马车上，回来帮忙收拾。
并非午饭也非晚饭，如今尚未到酉时，不算饭点，但夏宽有窖藏多年的好酒，连沈溪都忍不住多喝几杯，唐寅更是喝得酩酊大醉。
日落黄昏，夏小姐扶着自家相公走出院门，从此以后她就成为唐家妇。
夏宽对沈溪有诸多感激，临别时拱手相谢：“此番多谢沈大人唤醒伯虎贤弟的雄心壮志，日后妹婿和舍妹要沈大人多多提点和照顾。”
沈溪笑了笑，你妹夫就是个不开窍的意气书生，我是答应以后替他争取，让他可以在朝为官或者是重新参加会试，但也要看他争不争气。至于你妹妹，她是唐家妇，哪里轮得到我来照顾？
不过面子上，沈溪还是要给夏宽的，当即点头允了，然后与朱起等人一起出来，虽然他多喝两杯，却没有像唐寅那般乘车，而是骑马，一行人返回广州府。
当天沈溪没有回府，而是去了惠娘处，在惠娘那边过夜。
惠娘有身孕在身，他这个做丈夫的不能总是推搪有事不去作陪。到了外宅，除了可以享受惠娘的温存，还有李衿的善解人意。趁着微醺的醉意，左拥右抱，待在乐不思蜀的闺房，一直到第二天早晨天空飘起细小的雪花，沈溪才回到官驿。
这会儿唐寅已经完成洞房花烛大业，脸上带着几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风采，过来给沈溪“道谢”。
沈溪道：“伯虎兄毋须相谢，琼州之行本官已经替你安排好了，正月十六出发，一去要三五个月，盛夏前功成圆满便可归来。”
唐寅脸上的笑容马上淡去，行礼道：“沈中丞，在下新婚燕尔，不能多宽限几日？”
沈溪断然拒绝：“伯虎兄应该明白，人在官场，最重要的是公事公办，既然伯虎兄之前已答应下来，当照章办事。”
“此去琼州府，一共将开辟三处盐场，变煮盐为盐田晒盐，具体施工措施，本官已经为你详细列明，至于耗费银钱，本官会一并调拨给你，到五月底，盐田须竣工投产，到八月放夏盐之时，伯虎兄负责的三处盐场，要承载东南三省半数百姓的用盐。”
唐寅一听就打起了退堂鼓，就算你说的那个盐田再牛，那也不可能三处盐场就负责三省的半数用盐，你还真当晒盐不需要时间？
唐寅正要提出抗议，沈溪已将详细的图纸交给唐寅，并作出一些解释，主要涉及民夫调用、盐田的修筑、晒盐的具体流程等等，其中重点是盐田储水湖、扬水站和初中高级蒸发池、结晶区的构造。
唐寅耐着性子听完，一摆手：“沈中丞要找人推行晒盐之法，是否请示过朝廷？”
沈溪笑道：“听伯虎兄的意思，这是要推搪？”
“在下言而有信，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去，但在下不过一介儒生，对于修建盐田和晒盐之事根本就是一窍不通，沈中丞为何不去找那些真正的行家里手？”唐寅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我不懂，你却非要找我，你堂堂三省督抚，平日里净干一些强人所难的事情？
沈溪蹙眉问道：“敢问伯虎兄，这盐田晒盐之法在大明初次推行，本官去何处找行家里手？”
唐寅听了心里不舒服，居然是初次推行，你别说这图纸是你设计的，就算是你设计的，你找盐课提举司的人，或者从粤省沿海盐场去调人，我连个官都不是，平日里怎么去调遣琼州府当地官员和民夫？
“本官知道伯虎兄心中有顾虑，若伯虎兄有何不解之处，只管参照本官图纸施行便可，琼州地方会有衙门中人负责丈量土地，晒盐制盐则调用琼州地方灶户，也可以花钱聘请工人，伯虎兄若完成差事归来，本官保证以后再不会给伯虎兄安排如此艰辛的差事。”
沈溪说完，一摆手，“来人，将赠与唐解元的新婚贺礼抬上来！”
马九带着几个车马帮弟兄，抬了两口大箱子进入堂中，打开一看，里面不但有布匹和米粮，还有铜钱和银钱，折合五六十贯。
唐寅一看就瞪大了眼睛，按照他第二次签订的为期三年幕僚一个月十两俸禄的契约，这些东西可以偿付他半年俸禄。
沈溪叹道：“若非本官身边可托付重任之人太少，断然不会让伯虎兄走这一遭，待伯虎兄归来时，再奉上纹银百两作为酬谢，伯虎兄以为如何？”
唐寅惊讶打量沈溪，堂堂督抚居然用金钱收买他？这一去，轻轻松松就能拿到一百五十两银子，而沈溪半年俸禄也没这么多，他从哪儿弄银子发薪资？
不过这笔银钱的数量，让唐寅无法拒绝。
换作以前，唐寅孑然一身，自己吃饱全家不愁，如今他已娶了夫人，将来生儿育女，作为一家之主就得有责任心，不能随便撂挑子，沈溪特别准允他带新婚妻子上路，去了琼州府他只是负责调遣，指挥别人干活，到盛夏酷暑来临前已经完成差事归来，这一趟虽然是辛苦，却也值得。
唐寅拱手：“在下照章行事就是。”
“好。”
沈溪笑着点头，“伯虎兄，本官让人为你准备了几坛好酒，这几天你先休息，尽享闺房之乐。待上元节一过，本官亲自送你南下，东南三省百姓的福祉，全系于你一人之身。”
唐寅突然感觉一股悲壮，如同要上刑场之前的践行酒。他心里琢磨，会不会是琼州府有什么大灾大劫，沈扒皮非要逼着我去送死？
等几坛好酒被人抬进来，沈溪才凑近唐寅：“伯虎兄切勿见怪，其实想来，本官开春之后便要领兵北上荡平海盗和倭寇，十分凶险，若伯虎兄不去琼州府，难免要陪本官在海上吃苦。往琼州府如此好的差事，让本官颇为羡慕。”
唐寅一想，也对。
不去琼州府，就要跟沈溪去打仗。
官兵打仗为的是建功立业，沈溪领兵为的是获得皇帝的赏识，而唐寅作为幕僚去打仗为的什么？他已经上了朝廷的黑名单，有功劳不能受赏，但若有差池可能小命都得丢了，还是去琼州府公干比较安逸，既有娇妻美酒相伴，还能享受一下吆五喝六的感觉，他可是沈督抚的师爷，琼州知府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只是想到这差事是沈扒皮交托的，对方还一个劲儿地说羡慕，他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唐寅道：“若沈中丞实在羡慕，交换一番，未尝不可！”

第九〇七章 新官的魄力
唐寅并不懂领兵打仗，沈溪也不会自己跑到琼州府去负责监督开辟盐场，所以二人的差事不会交换。
沈溪算是给了唐寅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开辟盐田看起来不算什么功劳，却改进了华夏几千年来的制盐方法，氯化钠也是未来沈溪制造纯碱的重要原材料之一，这是沈溪在粤省开辟商业帝国的第一步。
唐寅虽然不能在科举上有建树，但或许能成为大明化工鼻祖，开启一个新时代。
唐寅不知道他身上背负着沈溪对于改变时代的寄托，神情沮丧地带着新婚贺礼回家去见夫人，顺带商议一下南行琼州府的事情。
正月初六，粤省左布政使陆珩抵达广州城。
陆珩进城第一件事不是去承宣布政使司衙门述职，而是先到广州驿馆的临时督抚衙门面见沈溪。
这是沈溪在三省督抚任上的一个转折点。
之前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对沈溪有诸多阻挠，原因在于地头蛇的势力盘根错节，外人很难插手，朝廷将沈溪空降到东南三省担任督抚，损害了这些人的既得利益，所以他们要把沈溪打压下去。
如今沈溪已经在粤省处处占据上风，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在跟沈溪的相斗中已是强弩之末，而陆珩的到来直接预示着反沈溪联盟的垮台，从此之后粤省各级衙门都会把督抚衙门当成最高的行政和军事机构。
有了粤省的全力支持，沈溪也正式确立自己在东南三省最高行政和军事长官的地位。
陆珩五十多岁，看上去文质彬彬，但他在施政上颇有建树，之前曾在三边帮刘大夏调运军饷，也曾在湖广、山西等地为左右参政、左右布政使，这次他调任粤省为左布政使，看似平级调动，却被认为是从地方官调任京官前的最后履职。
也就是说，陆珩需要在粤省左布政使的位子上获取足够政绩，为他调任京城加码。
若他在广东地方做得够好，调任京城后可以担任六部侍郎，若做得不好，可能就会被任命为九寺正卿，亦或者是调往南京，担任南京六部侍郎。
陆珩不敢在这一任左布政使的位子上有半点马虎。
六部侍郎和南京六部侍郎有本质区别，一个是常伴君侧、实权在握的六部堂官，而另一个则是明升暗降调到南京吃闲饭的闲差。而决定他能否做好这一任左布政使的关键，就在于能否辅佐好沈溪。
陆珩跟谢迁关系一向不错，而他之前在六部为郎中时，又深得马文升的器重，后来在三边调运军饷，刘大夏对他青睐有加，这次他到任粤省左布政使，正是谢迁、刘大夏和马文升等人联名保举。
获得任命后，谢迁、刘大夏和马文升分别给陆珩写信，交代他配合好沈溪，整顿地方吏治，帮助沈溪剿灭海盗和倭寇，虽然没表明辅佐有功就会升官，可规矩如此，陆珩这些年已在多个地方政绩卓然，而要调任六部侍郎，就差在六部侍郎出现空缺时朝中有人为他说句话。
就算没空缺，他这一任左布政使任满之后，可能也会调任河南巡抚、湖广总督等等，或者直接接替沈溪督抚广东和广西两省。
这会儿如果再不好好把握机会，过几年等他年届六十之时，若是不想去南京国务院吃闲饭，就只能致仕回家养老。
陆珩一来，就对沈溪推崇备至，对于沈溪在地方为官半年来的政绩大加赞赏，都快让沈溪觉得已经用半年的时间做完一任三年督抚要做的事，后面两年半可以什么不用干，就等着任满升官就行了。
陆珩像是个谄臣，可沈溪却知道陆珩在为政地方时的确有诸多成就，连马文升和刘大夏这样的实干之臣都对其推崇有加，此人能力非同一般。
听到陆珩的赞誉，沈溪苦笑：“陆藩台应该知晓，本官不过是奉皇命前来东南沿海剿灭匪寇，功成后就有可能身退……”
沈溪想表达的意思是我这个总督名不副实，别人调任粤省担任督抚，一定挂的是两广总督或者巡抚衔，官职上应该是右都御史，而不是右副都御史……我这个督抚是临时性质的，或许用不了三年，皇帝就把我召回去继续给他儿子上课，你巴结我没太大作用。
陆珩笑道：“沈中丞身在翰苑，若此番平匪功劳卓著，将来出将入相未尝可知。”
出将入相，这算是为官者追求的最高境界，可大明已经废黜了宰相，就算出可为将，入最多只是阁臣，阁臣只有议政之权，而无决策大权，距离真正的宰相尚有不小差距。
陆珩说这话，其实想表示你前途无量，咱俩通力合作，你以后出将入相，我也可以顺顺利利调任京城，各取所需。
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明白，否则会落人口实，沈溪笑着点头：“借陆藩台的吉言，本官到任广州府已有些时日，若陆藩台有何要问询之处，随时可到舍下来访！”
陆珩起身，拱手道：“一定，一定。”
……
……
陆珩一到广州府，没到两天，布政使司便派人到督抚衙门，商议开春后平定海盗和倭寇所需调运钱粮用度的问题。
沈溪急着剿灭海盗和倭寇，陆珩比他更着急。
或许沈溪开春这一战结束，功劳赚到手，皇帝就调他回京城委以重任，而陆珩作为左布政使想要捞取足够的政绩就是竹篮打水。
既然知道沈溪要在开春后带兵北上，那就要在出兵前把钱粮用度都准备好，方显出他的能力。
钱粮缺少，可以直接从府库调；没有战船，可以征调民间船只；武器陈旧可以发动地方打造……总之，以前沈溪需要自己亲力亲为的事情，在陆珩到来后，一律都由陆珩代劳。
陆珩在担任山西右参政时，曾帮助马文升西北用兵调度钱粮；他在陕西为左布政使时，帮刘大夏与鞑靼人交战调运钱粮；这次到东南沿海来，其实是大材小用，他对于如何从牙缝里抠粮食，以及民夫和船只的调运，可说是经验丰富。
右布政使章元应不过是个有才名只会耍阴谋手段的儒官，而陆珩则完全是来地方做实事的，二人在做官的出发点上不同，所以在为官方略上也是大相径庭。
章元应想的是如何把沈溪逼走，或者是打压督抚衙门，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做粤省地面最高行政长官。陆珩则是想辅佐沈溪完成平定匪寇和整顿地方吏治的任务，以便调任京城。
所以当布政使司把前一年的府库税收账目呈现沈溪眼前时，沈溪还有些不太适应，这陆珩简直太贴心了，居然告诉我广东每个府库内有多少粮食，有多少可以调运，有多少是要留存作为预备灾荒之用，调运朝廷的钱粮有多少必须当年送去，有多少可以预支……
以前这些具体的数字，沈溪想去调查也无从查起，因为章元应和林廷选对他戒备太深。
陆珩甚至为他算了一笔账，广东可以提供他足够的钱粮，折合白银差不多五万两，足够他出征期间的用度。
这价值五万两的粮食和物资，只有半数左右是从府库调运，另外半数则需要地方士绅、商贾纳捐所得，需要跟普通百姓摊派一定的苛捐杂税，虽然这都是战时一些必要举措，但沈溪却不愿意劳民伤财，他宁可用之前卖盐引和与佛郎机人贸易所得的几万两银子支撑下去，只需让陆珩把必要的府库钱粮调运出来便可。
本来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上元节这段时间，是官员休沐的日子，可陆珩一来，广州城内各级衙门都要“加班”，随后，陆珩把布政使司摊派各个州府府库的钱粮数额以公文的方式下发，让各地派人在三月中旬前把府库粮食归拢，调运到广州府，以便沈溪的平匪大军使用。
这期间沈溪什么都不用做，甚至在家里养花弄草陪陪娇妻，就等着开春后领兵马出征便可。
这虽然是他一向追求的最高境界的生活方式，可他现在毕竟还没有功成名就，凡事让别人来做他不习惯，也不放心。
陆珩有能力，而且做事风风火火，就怕陆珩对地方不了解，对困难估计不足，若到头来官府的摊牌太甚导致民乱，还要沈溪和他的几千平匪大军来搞定。
布政使司衙门下发各府县衙门公文，征调钱粮，沈溪这个三省督抚则把公文送到了桂省和闽省。
陆珩调一省的钱粮，那他就调三省的钱粮。
要打倭寇和海盗，只能支撑三五个月的钱粮可不保险，若是遇到艰苦的战事，难道打一半停下来等来年重新筹措了军粮物资再打？
宁多勿少，多余的部分在战后可作为对士兵的犒赏。
如此而已！

第九〇八章 封侯不易
弘治十六年，上元节。
京城。
这天早晨起来，寿宁侯府便热闹非常，正值上元节，过来给寿宁侯张鹤龄送礼的官员和士绅络绎不绝，这主要是因为年初一个消息传开的缘故：
张皇后又有喜了！
弘治皇帝朱祐樘与张皇后成婚十六载，张皇后一共生下两个皇子一个公主，可惜除了朱厚照命硬之外，皇次子和皇长女都夭折，皇嗣单薄。
朱祐樘对张皇后感情甚笃，从来不提纳妃的事情，以至于皇嗣单薄成为如今关系皇位传承和国家稳固的头等大事。
万一太子有个三长两短，大明就没有正统的皇位继承人，朱姓的人不在少数，谁都想当皇帝，为了皇位便会挑起纷争，或者有权臣立傀儡少帝而号令天下，百姓就会生灵涂炭，外族也可能就此入寇中原，大明可能要陷入长期动乱。
弘治皇帝只有一个儿子始终不那么保险，而如今张皇后又怀孕，无论是谄媚的官员，还是那些忠直的大臣，都大感安慰。
最好是诞下个皇子，健健康康成长，这样就算太子将来有病有灾不幸去了，也不至于皇嗣断绝。
张皇后怀孕，最风光的自然要数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
两位年纪轻轻的国舅爷本来就深得弘治皇帝器重，这几年又屡屡作出一些让皇帝满意的事情，多次在朝堂上夸赞二人，之前朱佑樘就曾主动提出给张延龄加封侯爵，如今张皇后怀孕，张延龄封侯之事已属板上钉钉。
寿宁侯府热热闹闹，但寿宁侯张鹤龄这天却并不在家中，他一早便奉诏入宫，建昌伯张延龄留在自己的伯爵府中花天酒地。
过年这段时间，张延龄没有踏出家门一步，家里娇妻美妾环绕，不仅有巴结他的大臣送来的大同胭脂和扬州瘦马，还有从民间霸占的已婚妇人，新年这段时间正好朝廷休沐，张延龄就留在家里安心享乐。
在张延龄眼里，当皇帝远没有他快活，守着一个黄脸婆，每天批阅奏本，只能做白日梦幻想长生不老。
反观自己，身边花团锦簇，要金钱有金钱，要美女有美女，美酒美食管够，如果玩腻了，骑马到街上溜一圈“选美”，看中哪个妇人直接掳回来，顺天府尹知道了也不敢声张，只能偷偷上府沟通。
这天下姓朱，但同时也姓张，看看张氏兄弟的地位就知道，谁在皇帝面前说他们的坏话，那离死就不远了！
张延龄之所以如此嚣张，主要还是弘治皇帝的纵容，根源在于张延龄能做许多大臣不屑为之的事情，比如从一些非正规渠道为皇家筹措银子，又或者皇帝心情郁闷的时候送女人进宫。
这次张延龄霸占一个有妇之夫，只是因为一顶小轿挡住他去路，他让随从把小轿掀翻，结果从轿子里爬起来一个双十年华的美貌妇人，他当即嚷嚷着押人去“见官”，告妇人不检点，结果半路绑回家中享用。
张延龄想好了，如果顺天府跟他要人，他就把人送进宫里，恰好张皇后怀孕，弘治皇帝对皇嗣问题向来无比重视，知道张皇后怀孕，就算胎儿只有两三个月，也绝不会再跟张皇后同房，晚上苦闷的时候不正好需要人作陪？
那被抢的妇人刚开始又哭又闹，但毕竟没见过市面，在张延龄恩威并济的手段下，如今已经屈从……
张延龄强抢民女的事情做了不是一次两次了，但从来没有出过问题，户部主事李梦阳曾上著名的《应诏指陈疏》，提到张延龄掳人子女的罪行，结果他平安无事，李梦阳却差点儿死在狱中，也是因为李梦阳素有才名，皇帝不敢把一个公认的大才子蒙冤致死，那对他的名声损害会无以复加，再加上锦衣卫有意维护，才让李梦阳逃出生天。
自那之后，张氏兄弟再做侵占私产、强抢民女的事情，御史言官就算知道了也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张延龄正在家中暖室抱着美妾饮酒，就见家仆匆忙进来，奏禀：“老爷，大老爷来了。”
“兄长来了？哈，你们退下，没本爵的吩咐，不得过来打搅！”
张延龄以前对张鹤龄有些不满，不过眼下兄长在帮他奔走，为他争取封侯，而今天张鹤龄进宫据说就是与皇帝协商此事，听说兄长驾临，他兴奋不已，说不定这会儿他已经是侯爵，只等正式册封。
等张延龄到前面正堂，见到脸色漆黑的兄长，才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张延龄行礼：“兄长今日进宫，可是去见皇上和姐姐？”
张鹤龄生气地一拍桌子，道：“你且说，近来可有往宫中送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张延龄略感诧异，这会儿还在新年里，年底那段时间皇帝要么生病，要么忙于公事，他为了躲朱厚照那熊孩子，连宫门都没进，哪里有心思给皇帝送女人？他露出冤枉的神色，道：“兄长从何处听信无端的传言？我这可有月余未进宫，上次还是与兄长一同去见母亲，兄长莫不是忘了？”
“问你话，只需回答有或者没有！”张鹤龄怒道。
“没有！”张延龄肯定地回答。
从来都是我冤枉别人，没听说有人敢冤枉我！他接着说道：“我之前是有过想给陛下送美女，可兄长不是不知道，陛下近来躬体有恙，我岂会不识好歹？再者说了，姐姐就算从来未对我说及此事，我也不敢再违姐姐的意思办事！”
一边说不敢违背张皇后的意思办事，一边又说有打算给姐夫送女人，只是因为皇帝体虚多病才打消念头，其虚伪可见一斑。
张鹤龄怒冲冲问道：“那你之前霸占民女，是谓哪般？”
张延龄这才知道兄长翻脸是因为之前他在街上抢的那妇人。在他看来，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他派人去打探过，那妇人并非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或者正室夫人，而是户部郎中的填房，本来就是老夫少妻，当时又没明目张胆说是自己抢的，或许人家还以为人关押在顺天府呢。
难道此事是顺天府捅出来的！？
“大哥从何处听闻此事？”张延龄脸色转而变得阴冷。
张鹤龄怒道：“那就是有了！你可知陛下向为兄说及此事，为兄脸面有多挂不住，陛下正张罗给你封侯，闹出这么一出，顿感颜面无光。你啊你，分明是置我张氏一门于不仁不义啊！”
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张延龄或许会惭愧，但张鹤龄自己就常做霸占私产强买强卖的事情，主要是张鹤龄不喜好女色，没心思强抢霸占民女，可你有什么脸骂你弟弟不仁不义？
“兄长教训的是，小弟记住了。”
张延龄拱手作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垂下头时却咬牙切齿问道，“不知是哪个天杀的，把事情奏捅到姐夫那里去了？”
张鹤龄生气之余，将他了解的情况说明：“陛下并未说明，只是传为兄进宫询问，直指你胡作非为，陛下交待，即刻将人送还顺天府，由顺天府处置……以后再有这种事，恐怕连陛下都保不住你！”
张延龄皱眉：“大哥，人我都……碰了，送回去，岂不是要把事情闹大，除非……”
话未接着说下去，弦外之音，将这妇人送到顺天府衙门，让她活着进去死了出来，那此事就神不知鬼不觉。
毕竟不是黄花闺女，又没怀孕，家属就算找去衙门能讨回什么公道？这年头只要进了牢房，十个女人中总得有三四个要成为尸体，剩下的六七个绝不会安然无恙从里面出来，妇人前脚从牢房里出来，后脚上吊或者被休的事比比皆是。
张鹤龄并未批驳，瞪着弟弟道：“知道就好，此事到此为止。陛下言明，再过月余，等事情淡下来，便给你赐封侯爵，这些日子安心留在府中，半步不得出门！再有何差池，可别说为兄不帮你在陛下面前说好话！”
张延龄听到封侯的事又要拖延，不由气恼，但他更气的是在背后“恶意中伤”他的人，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当日掳人最多是被几个平头百姓见到，那些人又不知他身份，名义上那妇人是被送去顺天府，谁会把他捅出来？
可兄长在气头上，他不便相问，就算问了多半也没结果。
“不出去就不出去，恰好我先在家里玩个够本，要让我轻易把人交出去，想都别想。进了我建昌伯府的女人，别想囫囵着出去！”
张延龄心中愤愤然，他也知道，自己封侯的梦想，又要往后拖一拖了。

第九〇九章 太子要当男人
上元节这天，张延龄知道自己封侯的事又延后了，气愤不已，还被勒令不许出府，如今能让他发泄的，似乎只有府中下人。
此时皇宫中，有个人跟张延龄同样郁闷。这位无精打采坐在椅子上，看着小小的布景后面，演着一出没什么趣味的皮影戏，说的是一个和尚骑着一匹白马，带着三个徒弟西天取经的故事。
正是熊孩子朱厚照。
“大师兄，我饿了。”
后面有个粗厚的嗓子说着台词。
一般的太监，因为年少时净身，没形成喉结，说话细声细气，可这位给猪八戒配音的太监不同，他三十多岁才净身，说话与普通男子无异。
旁边一个太监道：“饿了就去吃桃子，新摘的桃子……”
听到这儿，朱厚照把手一摆，挥挥手道：“行了，看了几遍了，一点意思都没有，你们且退下！”
“是，殿下！”
几个太监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太子寝殿，对他们而言，太子寝殿非常危险，闹不好就要遭到太子殴打，或者被太子叫人拖出去揍一通。身为近侍的张苑不能擅离，他走到太子身边，恭敬站在那儿。
朱厚照正在沉思，面色间有些烦恼，不为别的，主要是他刚听闻母后怀孕，而且很可能给他生下一个弟弟。
二弟出生时，熊孩子什么都不懂，就算妹妹出生，那会儿他也不过七八岁，根本不明白多个弟弟妹妹有什么不同，可现在他知道了，如果老娘给他生个弟弟的话，这个弟弟将来很可能要跟他抢皇位，什么玄武门之变、烛影斧声的故事，他听多了，无一例外都是沈溪给他讲的。
是以，当朱厚照听说自己可能会有个弟弟，意识到老爹屁股下面的皇位将来可能不是他的，顿时心情烦躁，让他喝龙肝凤胆熬煮的汤都没胃口。
“张公公，你说，如果母后生下的是皇子，我父皇会不会把本宫的太子之位给废掉？”朱厚照问道。
张苑听到后吓了一大跳，赶紧回禀：“殿下，怎……怎会如此？殿下才是太子……”
朱厚照愤愤然：“本宫只是问你有没有这种可能。”
废长立幼的事历朝历代都发生过，朱厚照之所以稳坐太子之位，全因他连个同父异母的兄弟都没有，可若是将来多个一母同胞的弟弟，那情况就不一样了，毕竟如今皇帝正值壮年，熊孩子要登基恐怕要等上二三十年，谁知道将来会是何光景？
就算张苑意识到这问题，也不敢明着说，只能尽量委婉地道：“太子殿下，您如今已快成年，已出阁讲学，而小皇子尚未出世呢……”
朱厚照一琢磨，眼前一亮，点头道：“说的也对。我今年都十三岁了，我皇弟还没出生……对了，他出生要多久来着？”
张苑道：“回殿下，十月怀胎。”
“十个月以后出生……哦不对，听太医说已经怀孕三个月了，那就是七个月以后出生，等他跟我这么大的时候，我已经二十六岁了，哈哈。”
朱厚照扒拉着手指头算完，顿时感觉自己的太子之位非常稳固，之前的担心一扫而空。
张苑笑道：“太子殿下说的是。”
“不错不错，最好我母后生下的是公主，听沈先生说，有种叫做概率学的东西，一个女人怀胎十月，生儿子还是生女儿，照理说是一半对一半，那就是有一半的机会我不用担心妹妹会抢我太子之位。”
“另外，再有一成的机会生下的是傻子，一成的机会生下来就死了，一成的机会或许是个天阉，一成的机会没长到三岁就挂掉，最后一成他活不到十岁……等等，我加一下，哎呀，已经是十成了……实在太好了！”
朱厚照跟沈溪学了半吊子的“概率学”，居然推算出老娘肚子里的孩子，有十成的把握不会对他的太子之位形成影响。
张苑听了摇头不已，觉得很不靠谱。
这是我那状元侄子教给你的？
照这么说，皇后要么生下的是公主，要么小皇子必死无疑，就算侥幸不死也是傻子或者阴阳人？
不过朱厚照这套自我安慰法很管用，他马上变得精神抖擞，吩咐道：“张公公，去把本太子的武侠小说拿来，今天本宫要好好看武侠小说！”
张苑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只要太子不胡乱发脾气，那就是说他和那一众小太监的屁股就不用遭罪，他恭敬地问道：“殿下要看哪一本？”
“看……”
朱厚照一想，突然发愁了，“《射雕英雄传》、《天龙八部》和《陆小凤传奇》我已经看完了，几乎每册书我都看了两三遍，都快能背出来了。沈先生也是，不知道多给我写两本。张公公，你去给本宫随便拿一本来，念给本宫听就是。”
这次朱厚照不想自己看，而要听故事，听别人讲不用自己费眼睛，这让他觉得非常自在。
张苑听说“随便”就到内殿书架上拿了一本，但还是略微挑选了下，他拿的是《陆小凤传奇》，他知道朱厚照嫌郭靖、虚竹太傻，乔峰光明磊落却是番邦人，段誉情感太过纠结……
熊孩子最喜欢陆小凤的灵犀一指，随便拿手指头一夹，就能把对方的攻击化解于无形，以至于朱厚照之前几天都在拿手指头夹点燃的蜡烛，到后来一夹就能把火苗夹灭，似乎大功告成。
拿起书，张苑开始照本宣科，朱厚照听得很入神，就算之前看过，可终究有错漏或者是没记住的地方，往往第二遍再看再听，便会觉得很有意思。明明知道故事的大致走向，对于一些细节但还是难免会遗忘，听起来依然有新鲜感。
就在熊孩子正过瘾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过来，朱厚照回头一看，一个俏生生的小宫女立在门口。
张苑赶紧放下书册，起身过去喝问：“干什么？”
小宫女颤颤巍巍地说道：“回张公公的话，皇后娘娘派奴婢来请太子殿下前往坤宁宫。”
适逢上元节，皇帝和皇后想把儿子接到身边一家团聚，在皇家而言这是极为平常之事。
朱厚照见到小宫女容颜清秀欢喜异常，他跑过去扶起那小宫女，问道：“姐姐，你几岁了？”
一句话，就让张苑有种吐血的冲动，堂堂太子居然称呼一个小宫女为“姐姐”，此事如果传出去，这小宫女非被活活打死不可……占太子的便宜，你不想活了？
可又一想，这是朱厚照主动献殷勤，似乎怪不了别人。
这些泡妞的“招数”是朱厚照从武侠小说中学来的，某位无耻的小王爷为了泡妹子，成天称呼小姑娘“神仙姐姐”，最后抱得美人归。朱厚照马上采用这种方式，死缠烂打，上去便将小宫女的纤纤玉手抓住，捏在掌中细细摩挲。
那小宫女年岁不大，只有十四五岁，见到朱厚照如此举动异常害怕，但手被朱厚照抓住，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太子殿下问你话，没听到吗？”张苑此时板起脸道。
小宫女吓得要死，赶紧回道：“奴婢……十五岁。”
“你十五岁啊，我十三岁……不对，虚岁十四了，你看我们年岁相仿，你比我还大一岁，我以后叫你姐姐好不好？”
朱厚照拉着小宫女就往寝殿里面走，等到了床前，他朝张苑呼喝一声，“张公公，你出去，本宫有事要做，你不能进来打搅！”
张苑这下终于感觉大事不妙。
太子如今已经十三岁，不再是不开窍的小孩子，皇帝和皇后之所以将撷芳殿内外的宫女尽数撤走，就是怕朱厚照跟宫女胡闹。
可这会儿张苑却没胆量忤逆太子，只能尽力挽救：“太子殿下……”
“出去！”
朱厚照拿出威仪来，“再不走，本宫叫人打断你的狗腿！”
张苑非常担心会出事，可在熊孩子胁迫下，只得乖乖出了寝殿，他很识相，怕人看到里面的情况，把宫门给关上了，一个人在门外守着，怕有人过来打搅，如此就算有什么事，事后也可以不承认。
而此时里面，朱厚照就好像一个得胜的将军在享用他的战利品，伸手去解小宫女身上的衣服。
小宫女懵懂无知，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反抗，最后娇弱的身躯倒在太子睡榻上，身体紧绷，任由朱厚照胡作非为。
可朱厚照没这方面的经验，就算他大概知晓，很多事却一知半解，最后他好奇地问那小宫女：“喂，姐姐，你知道怎么……生孩子吗？”
小宫女老实地摇头。
“算了，你不知道，我来研究一下吧。你躺着别动，如果乱动的话，可能就生不了孩子，我唯你是问啊！”
朱厚照认认真真地开始“研究”起来。
过了两刻钟，寝宫中突然传出“哇”一声大哭，把站在门口的张苑吓了一大跳，张苑不敢推门进去，赶紧隔着门问道：“殿下，怎么了？”
“没事没事，本宫好着呢，你不许进来！”朱厚照还在里面继续他从一个男孩向男人转变的大业。
终于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殿门突然“哗”一声打开，那小宫女抱着衣服从里面冲了出来，哭着跑开，张苑不由苦恼地悲叹一声，走进殿门，见到寝殿里间，衣衫不整的朱厚照正拿着一件小亵衣，使劲嗅着，一边嗅一边说：“嗯，真香啊。”
张苑赶紧上前：“殿下，您……您可有恙？”
“无恙，那血又不是本宫的，是刚才那小姐姐的，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出血。”朱厚照撇了撇嘴道，“你叫人进来收拾一下，记得刚才她说母后让本宫去坤宁宫，本宫先去了，你收拾好之后，再跟过来。”
张苑看到血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想，如果太子这会儿去坤宁宫，被皇后一问，那岂不什么都露馅儿了？他赶紧叫小太监进殿收拾，自己帮朱厚照穿戴好衣服，主仆往坤宁宫而去。

第九一〇章 有一腿？
朱厚照刚出东宫，被朱厚照“欺负”的小宫女已先回到坤宁宫。
去的时候好端端的，回来时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皇后喝问一番，那小宫女吓得不轻，一五一十将在撷芳殿发生的事情告诉张皇后，张皇后气愤不已。
我丈夫被弟弟送来的女人勾引，身子骨一天比一天虚弱，现在好了，身边的小宫女居然勾引起我儿子来了。
张皇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把这小宫女拖出去打，最好是拉到没人的地方，打死了事，免得让这小宫女玷污皇家声誉。
恰在此时，太监进来通禀，说是皇帝驾临，让张皇后迎接。
张皇后冷哼一声：“将人拖下去，教训一番，以儆效尤。”
张皇后从暖床上下来，没等她穿好鞋子，朱祐樘已进来了，恰好跟拖小宫女下去的太监擦面而过。
朱祐樘和张皇后感情甚笃，说是要皇后出去迎接，但很多时候只是叫人进来告之，并非真要让妻子劳师动众，更何况张皇后还怀有身孕。
“臣妾参见陛下。”
张皇后上前行礼。
朱祐樘一摆手，道：“皇后毋须多礼，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皇后欲言又止，她不想把儿子跟小宫女发生关系的事情告诉丈夫，随口敷衍：“宫婢有错，叫人责罚。”
朱祐樘点了点头，他一向不过问后宫的事情，所以没有追问。
此时御膳备好，朱祐樘有些咳嗽，接过近侍递上的手帕捂着嘴，咳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没精打采坐到饭桌旁。
桌子上满满当当一大桌，可朱祐樘却没什么胃口。
朱祐樘算是个励精图治的皇帝，但他对家人太过优厚，平日里衣食住行都要最好的，光弘治一朝就曾多次修缮宫殿，劳民伤财的事做了不少。
当天适逢上元节，一家三口团聚吃饭，尚膳监多准备了几道菜。朱祐樘坐下后看了妻子一眼，问道：“皇儿何以未至？”
张皇后未及回答，门口太监进来通传：“陛下，皇后，太子驾到。”
朱祐樘大年初一过了就没再见儿子面，心中甚是挂念，一侧头，见到朱厚照大模大样进到坤宁宫，俯身一路小碎步跟在后面的是张苑。
朱厚照一进宫门，老远就朝朱祐樘和张皇后打招呼：“父皇、母后，儿臣来啦！”
人逢喜事精神爽，朱厚照第一次知道当男人是怎么回事，心想我也能生儿子了，高兴过头，没留意张皇后阴沉的脸色。
“皇儿，快到父皇身边，让父皇好好看看。”
朱祐樘面带欣慰之色，将儿子揽到身旁，“站着比父皇坐着要高一大截，看来用不了两年，你个子就要超过父皇了。”
十二三岁正是青春期发育最旺盛的时候，朱厚照这个小屁孩几乎是一天一个模样，到如今已经是半大小子，活脱脱英俊潇洒的少年郎。
朱厚照异常乖巧，行礼道：“儿臣给父皇请安，儿臣给母后请安。”
说完，不等老爹老娘回话，一屁股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这才留意老娘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他突然想到之前的小姐姐已回到坤宁宫，如今没见到人，那老娘多半已通过小姐姐之口知道自己做的“好事”。
朱厚照心想：“看母后这脸色，多半要责罚我，我不过碰个小宫女，都说这后宫三千佳丽是皇帝的……就算如今我不是皇帝，那也是未来的皇帝！不行，沈先生教给我要先发制人，不能让母后得逞！”
转念间熊孩子已经有了定计。
“开席。”朱祐樘说了一句。
朱厚照扮可怜道：“父皇，儿臣有件事想跟您和母后说，只是儿臣说出来，父皇和母后不能责罚儿臣。”
朱祐樘笑道：“皇儿，有何事只管说出来，只要你所说合情合理，父皇和母后岂能罚你？”
姜还是老的辣。
朱厚照以为自己耍一点小聪明，让老爹、老娘答应不罚他。朱祐樘看似允诺，其实话语里有弦外之音，你做的事要合情合理，朕才不会罚你，否则该罚还是要罚。
朱厚照不明就里，以为老爹已经答应下来，正要说话，张皇后抢先道：“皇儿，多日不见你父皇，让你父皇考校一下你学问。”
“不行啊，母后，皇儿这件事很重要。”
朱厚照赶紧道，“皇儿之前在东宫，曾有不少服侍的宫女，可后来不知何故被母后调走了，今日有一位宫女过来传话，说是让皇儿过来与父皇和母后过节，皇儿就拉那位小姐姐到床榻，跟她做了……那种事情……”
朱祐樘不明就里，做了什么事！？
不清不楚！
张皇后一脸愠色，好你个臭小子，什么都敢说，本来你父皇在我没心思跟你计较，你现在主动交待，不罚你都不行。
张皇后心中来气，正要发火，转念一想自己在丈夫面前一向保持温柔贤淑的姿态，岂能因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宫女把自己的坏脾气暴露？
张皇后拉着丈夫的袖子，道：“皇上，您看这孩子，愈发没规矩，也是他长大了，怕他不能自控，这才将宫女悉数撤换，谁知道被他……呜呜，都是臣妾教导无方，请皇上降罪。”
为了给皇帝施压，张皇后直接从座位上站起，后退一步就要跪下来给丈夫赔罪，朱祐樘伸手将妻子扶住：
“皇后，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就算有错，也非你教导无方，朕自己也有错。再则说了，皇儿他如今年岁渐长，明白一些事……也是应该的，朕还想早日为他选妃。咳咳。”
或许是影响气血，朱祐樘说完这番话，一阵剧烈咳嗽。
太子是一国储君，站在国家和朝廷的立场，不允许太子过早接触女色，怕影响太子学业，帝王沉迷逸乐往往是国运衰落的征兆。但朱祐樘对自己儿子态度又有所不同，他之前是怕太子年岁太小，刚知晓男女之事，而身边宫女那么多，无法节制，所以赞同把撷芳殿的宫女撤换。
可如今朱厚照虚岁已经十四，在民间已经可以迎娶，而弘治皇帝自己的身体却一向不好，到如今除了朱厚照外并无子嗣，他现在说这些话的弦外之音……儿子，老爹没完成的任务，现在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为皇家开枝散叶！
张皇后见丈夫咳嗽不止，赶紧上前搀扶，用手轻抚丈夫的后背，帮其理顺气息。朱厚照兴奋道：“父皇，您是同意再给东宫增加宫女？”
“嗯？”
朱祐樘气息逐渐平顺过来，打量儿子。
你个臭小子，老爹是说等过两年给你选太子妃，可没说准备让你在撷芳殿乱来，还增加宫女，原来十个八个的宫女不够，还要给你增加人数？朱祐樘看着妻子：“皇后，之前撤走的宫女，给皇儿送回去吧！”
张皇后有些着急：“皇上。”
知道妻子可能有不同看法，朱祐樘轻叹一声：“如今朕的身体大不如前，皇儿日渐年长，朕无暇教导。很多事，堵不如疏，若一味闭塞只会让他心生抵触，反不如劝导。皇儿……”
朱厚照心里乐开了花，小脸上一副乖巧的神色：“儿臣在。”
朱祐樘伸手在儿子脸庞上抚摸，充满怜意：“你切不可沉迷逸乐，朕便将之前你……临幸过的宫女赐给你，日后切勿寡情薄义！”
朱厚照这年岁，正是少年叛逆期，做什么事都是为了好玩，哪里懂什么“薄情寡义”？不过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他当即应允：“父皇说的是，儿臣记住了。”
朱祐樘这才转身：“开席吧，朕有些饿了。”
知道儿子长大，当爹的心情变得舒畅起来，胃口意外好许多。
宴席的氛围稍微有些诡异，张皇后神情恍惚，隐隐有些担心，而朱祐樘父子相谈甚欢，朱祐樘接连问儿子几个问题，朱厚照对答如流，让朱祐樘一直笑着点头嘉许。
到家宴结束，朱厚照迫不及待道：“父皇、母后，儿臣要回去了。”
朱祐樘这才想起朱厚照要把他临幸过的宫婢给讨回去，不由侧头看向妻子：“皇后，今日去皇儿宫中的宫女在何处？”
张皇后面色有些迟疑，朱祐樘不明就里，一摆手对坤宁宫的管事太监吩咐：“将人带出来就是。”
管事太监脸色难看，却不敢忤逆皇帝的意思，等两个太监把浑身打得血肉模糊的昏死小宫女拖上来时，不但朱厚照大吃一惊，朱祐樘也是惊愕不已。
朱祐樘指了指小宫女，看向妻子：“皇后，这是……”
管事太监一看情形不对，急忙跪地：“陛下开恩，是奴婢……奴婢见下人不懂伺候主子，便让人打她板子，跟皇后娘娘无关！”
欲盖弥彰的伎俩，岂能瞒过睿智的朱祐樘？
朱祐樘未曾料想，不过因儿子临幸一个小宫女，小宫女也是在不情愿的情况下失身，却因此被打，若非他过问，可能这小宫女连命都没了，他心里不由一阵伤心，自己眼中贤惠大方的妻子，难道一直是这么口蜜腹剑蛇蝎心肠的毒妇吗？
张皇后看到丈夫生气，跪下来道：“皇上，是臣妾的错。”
朱祐樘脸色变得雀黑，直接甩开张皇后抓过来的手，拂袖离开坤宁宫，张皇后跪在原地泣涕不止。
只有朱厚照在旁边嘀咕：“小姐姐被母后责罚，父皇这般生气，莫非父皇跟小姐姐有一腿？”

第九一一章 家事国事天下事
弘治十六年，上元节，京师，谢迁府邸。
谢迁的正妻让府上的仆婢把上元节的花灯准备好，府里府外再好好打扫收拾一番，待她来到前院正堂时，心头无比落寞。
谢迁实在太忙，就算新年里，工作也未停辍，而春节期间来府上送礼的官员数不胜数，斯时几乎所有朝官都认为，刘健和李东阳处于半致仕状态，谢迁成为首辅是迟早的事情，人情讲究的是赶早不赶晚，此时不攀附更待何时？
但谢迁一直未归家，礼物堆放在前院的倒座房里，徐夫人不敢擅作主张。
谢丕头年会试考得不甚理想，名落孙山，被谢迁勒令闭门读书，平日连妻子史小菁都不敢随便打搅。
谢丕毕竟被谢迁过继到弟弟谢选名下，如今旁人提及谢丕，要么提及谢丕的父亲谢迁，要么就说谢丕的母亲陆夫人。
徐夫人很是郁闷，儿子是我生的，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呢？
“也不知君儿怎样了，为何不多写几封家信回来。”徐夫人坐下来，想的最多的要数曾跟自己朝夕相伴的孙女谢恒奴。
想到谢恒奴嫁给沈溪，徐夫人脸上涌现笑容。
孙女婿是孙女自己挑选的，无论是做妻做妾，孙女喜欢比什么都重要，头年里曾有封家信回来，谢恒奴说她在南方一切安好，让家里人不用挂念，徐夫人没事就会拿出信来看，看着看着就不由抹起眼泪来。
徐夫人神游天外，以前在家的时候有谢恒奴陪她，现在独自一人，形单影只。
谢迁的妾侍金安人生了四个儿子，这四个儿子年岁不大，每天在家读书，金安人平日有儿子照顾，生活充实，谢丕偶尔回来也都是在金安人那边过夜，要说不孤独那是骗人的。
由于长子谢正及儿媳染上天花早亡，留下谢恒奴这个孙女，谢丕又过继，如今连儿媳妇史小菁也是抱着儿子跟陆夫人进进出出，好像整个家里，就她一个人是多余的。
“夫人，夫人，老爷回来了。”
下人一句话，让徐夫人回过神来，脸上涌现欣喜之色，在家里等一天，终于把丈夫给盼回来了。
徐夫人刚出正堂，就见谢丕一脸黑煞之气，耷拉着头走过来，她正要上前行礼，却见谢迁摆摆手，嫌弃地说道：“你怎么在这儿？进去进去，有客盈门。”
徐夫人原本满心欢喜，如今宛若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虽然谢迁不许她留下，她还是过去帮丈夫解下大氅，等谢迁坐下后，又将丫鬟送上的热茶递到丈夫手中。
谢迁对妻子有所愧疚，跟妻子相濡以沫这么多年，在家里总是把这张老脸摆着，别人不习惯，发妻却习之为常。
谢迁皱眉：“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
徐夫人委屈地说：“老爷，您难得回来，让妾身多看看您。”
谢迁挺直腰板：“老夫无病无灾，朝堂大小事情都等着老夫参详，一切顺心如意，有何可看的？你……”
望着妻子那憋屈幽怨的神情，谢迁不舍得再去斥责，“要看就看吧，之后客人到，退下便是。”
徐夫人欣然道：“是，老爷。”
谢迁喝完一杯茶，徐夫人赶忙让丫鬟给掺上，这才问道：“老爷，可有君儿的消息？”
提到“君儿”，谢迁火气顿时上来，带着几分气恼：“君儿的消息没有，不过他夫君的事情倒是一箩筐，你想知道？”
“是沈大人的消息吗？老爷，您要是方便，说来听听？”徐夫人每日里盼着的，要么是丈夫能回来陪她，要么是谢恒奴有家信到来，现在丈夫在身边，要是能再知道沈溪和谢恒奴的一丁点儿消息，她又能高兴得几天睡不着觉。
谢迁怒道：“那小子，成天给我惹麻烦，东南三省被他闹得鸡犬不宁，他到地方后简直恣意妄为，弹劾他的奏章都要把内阁的桌子摆满了。”
徐夫人本以为从丈夫嘴里能得到点好消息，不想却听到这种让人心里堵得慌的情况，当下试探着问道：
“那老爷，能不能……让沈大人早日回京？给太子教书不也挺好的吗？老爷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若君儿有闲暇，还能回家来看看。”
徐夫人对朝堂之事了解不多，只知道翰林官是怎么升迁的，因为她丈夫就曾常年在京师给太子上课，后来不知怎么着，一天之间就从东宫讲官变成内阁大学士，从此后公务缠身，她很难再见到丈夫一面。
谢迁没好气地说：“就算沈溪那小子回来，君儿也是嫁出去的闺女，岂能随随便便回娘家？不过……”
谢迁话锋一转，“这小子倒也做了件长脸的事，年前他带兵平了粤西南沿海匪寇，战功卓著，消息刚到京城，朝廷正拟为他嘉奖！”
徐夫人惊喜道：“老爷，那是好事啊！”
“是不是好事另说，藩司衙门奏报他得罪佛郎机人，就是外藩……陛下曾让他与佛郎机人交换农作物种子，如今引起两国纠纷，若因此开战，他定然吃不了兜着走！稍后刘尚书会过来与我商议此事。”谢迁脸色阴沉。
徐夫人之前听说沈溪平匪有功，要受朝廷奖赏，心里还替沈溪开心，现在听说沈溪可能要受惩处，不禁揪心起来。
徐夫人问道：“老爷，那……您能帮帮沈大人吗？沈大人是个好孩子，他做官清正廉明，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再则……他是咱的孙女婿！”
“妇道人家，有些事知道就好，别妄自揣度，老夫要如何做，那也是跟刘尚书商议之后，请陛下决断，何时轮到你说三道四！”谢迁黑着脸训斥。
徐夫人识相地点头：“老爷教训的是。”
夫妻长久相处下来，徐夫人明白丈夫只是爱面子，只要顺从丈夫的意思，让丈夫感觉受到尊重，就会对她有所回馈。
果然，谢迁一摆手：“你先退下，待晚上……叫上丕儿夫妇和安人过来，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
徐夫人赶紧提醒：“还有励儿。”
谢励是谢丕长子，如今已经一岁多，平日为徐夫人挂念，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但过继出去的儿子跟泼出去的水差不多，儿媳史小菁很少带宝贝孙子到主屋看她。
“知道了，派人过去传话就是。”谢丕道。
徐夫人别提有多开心了，丈夫回来，还要留下来一起吃家宴，又得知孙女婿的消息，似乎立下功劳，就是得罪佛郎机人有点儿麻烦，不过她相信有丈夫和刘大夏等人帮忙，孙女婿会化险为夷。
晚上能见到儿子、儿媳和孙儿，徐夫人郁积的心情突然变得开朗起来。
谢迁叹了口气，跟妻子说几句话，无端引发他的愁绪。谢迁并非无情之人，跟发妻相处多年，夫妻情分始终在那儿，见到妻子因为自己回来一趟就高兴成这样，他不禁开始担心妻子平日如何打发那孤寂无聊的日子的。
正思忖间，刘大夏的轿子停在了府门口，得到管家通报后谢迁亲自出去迎接。
谢迁和刘大夏一同往正堂而来，二人从不同渠道，得知沈溪在粤省率四千兵马平匪有功，但地方奏报褒贬不一。
都司衙门和广州知府、雷州知府对沈溪的功劳大书特书，而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则陈述沈溪“三大罪”，认为沈溪扰乱吏治、违法买卖盐引和与佛郎机人通商影响民生，开罪佛郎机人造成两国关系破裂随时可能开战，条条都可以让沈溪罢官免职。
刚来到书房坐下，谢迁便生气地说道：“这小子行事一点儿都不稳重，陛下让他去平寇，他连阵脚都没站稳就急着出兵，导致与番邦交恶，这不是明摆着落人口实吗？”
刘大夏清楚谢迁为什么生气。他们这些老臣通过人脉把陆珩调任粤省担任左布政使，便是为帮助沈溪顺利平顶匪寇。结果沈溪没等陆珩到任，就迫不及待出兵，让谢迁觉得沈溪立功心切。
刘大夏安慰道：“于乔切勿动怒，以我看来，地方藩司和臬司衙门所报未必属实，其中定然另有隐情。再则，就算开罪佛郎机人又如何？沈溪捍卫疆土主权，有功无过，事情说不定另有转机”
谢迁气恼道：“有何转机？你的意思，莫非让他跟佛郎机人谈和？若是他作出卖国求荣之事，我第一个上书参他！”
刘大夏道：“佛郎机人虽船坚炮利，但不能上岸，且地方有沈溪坐镇，佛郎机人对其多有畏惧，料想不敢胡作非为。倒是沈溪，借与佛郎机人交涉之机，或可扬我大明国威！”
谢迁想了想，道理说得通，但他依然担心沈溪会乱来。
刘大夏问道：“于乔准备如何就东南平匪之事奏请？”
“地方上奏，一切如实呈奏，交由陛下圣裁！”谢迁说话神情，好像不管不问，任由沈溪“自生自灭”。

第九一二章 升官发财
刘大夏对于谢迁如何票拟很关心，可谢迁老奸巨猾，就算是他主动找刘大夏商议事情，也不愿让刘大夏知悉他具体如何处置。
等刘大夏离开，谢迁拿着几份奏本琢磨半天，最后作出一个既合理又简单的决定，在这些奏本上写下“赏罚分明”四个字，便将其“如实”上奏，相信司礼监见到这种票拟，绝对会气得吐血。
这是内阁大学士的基本技能，遇到难以断定的事情，就尽量把票拟写得模棱两可，如此皇帝要么直接把奏本打回内阁重新票拟，要么自行“斟酌”，或者干脆留中不发，到时候内阁便省去动脑筋的苦恼。
皇帝和司礼监往往最讨厌这种票拟，谢迁心知肚明，但在对沈溪的问题上，他只能如此为之。
偏袒不是，落井下石更非所愿，关心则乱，他只能把头疼的问题交给别人，最多自己挨一顿骂。
在谢迁“如实”上奏后，弘治皇帝果然将奏折留中不发，显然也是在等后续消息传来。
如果沈溪真的因为得罪佛郎机人而引发战火，得胜还好，若是大明疆土和百姓有所损失，那沈溪之前所得到的功劳都不足以抵偿罪过。
就在某些人巴望沈溪倒霉的时候，正月十九，快马加急文书送抵京城。
根据地方奏报，沈溪与佛郎机人巧妙周旋，以扣押货物和人质换取佛郎机人三艘战船，充作开春后扫荡闽粤沿海匪寇所用。
随同奏报前来的还有佛郎机人表示愿意臣服大明的国书。
大明君臣，连佛郎机国在哪儿都不知道，已然欢欣鼓舞，认为有个远隔重洋的小国就此成为大明藩属，以后每一年都会向大明“纳贡”。
这主要是东西方文化差异所致，其实阿尔梅达只是表示愿意每年缴纳一定钱粮作为获取的贸易权的税金，根本就没说过要纳贡。
纳贡和臣服的说法，不过是翻译一厢情愿。
不过，阿尔梅达签订的是“城下之盟”，当他得知国书翻译内容有所偏差后，并未提出反对，在他眼里利益才是第一位的，哪怕表面上服软，但只要能赚取足够的利润，哪怕名声上吃点亏也值得，毕竟葡萄牙国内对此毫不知情，大明也不可能遣使前去核对，如此就算糊弄过去了。
沈溪这次功劳不小，既取得平匪的胜利，又在外交方面维护了天朝上国的尊严。弘治皇帝龙心大悦，决意给予沈溪奖励，显示他任人唯贤。
别人都说朕重用沈溪是因为他是太子讲官，朕现在就要向天下人表明，有志不在年高，只要有真本事，年轻官员同样可以获得朕的青睐，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最后朱祐樘批示：沈溪官晋一级，留任三省督抚，为国效命。
这批示一下，把朝廷那些大佬给难住了。
沈溪是京官外派，虽是地方督抚，但却是朝廷特命钦差，主要任务是平定东南沿海三省匪寇，挂的是正三品的右副都御史衔。
按照京官的官衔，若沈溪官升两级，那就是正二品的右都御史，但现在谕旨中的官升一级是几个意思？
若是按照地方官的规格，那就是从二品的布政使！但从督抚迁布政使，明明是降职，朝中向来没有此等先例。
朱祐樘只是觉得已经破格提升沈溪，从正三品升两级，以后回朝廷不好安排。
以沈溪的年岁，就算功劳再大，六部尚书也不是他可以染指的，就算任命沈溪为六部侍郎也不合适。
沈溪虽然有能力，但在弘治皇帝眼中，他如今的年岁只能做一些临时性质的官，诸如总督、巡抚，就算调到南京去担任六部侍郎也不合适。
能做地方官和翰林官，就是不能做六部堂官。
功劳再大，年岁不够，论资排辈轮不到，要么在地方上当督抚，要么回来继续修书、讲课，哪里有什么差事，诸如九边需要治理军饷，或者漕运需要有人清理调度，朕就会派你去，不然你就留在京城老老实实候命，逐渐积攒资历……
这升迁的路子，跟刘大夏的升迁很相似。
以前在弘治皇帝眼中，刘大夏就是一颗螺丝钉，哪里有窟窿哪里就有刘大夏的身影。只是沈溪比刘大夏更年轻，更有朝气，深得弘治皇帝欣赏，因为沈溪是弘治皇帝给儿子培养的辅政大臣。
那么多老家伙，比朕年岁都大一轮，等朕百年归老之后你们早进黄土了，你们的孙子都比太子的年岁大，我怎么指望得了你们？
再看沈溪，中了状元立下这么多功劳，到现在也不过十七岁，比我儿子大四岁而已，以后完全可以当我儿子的肱骨大臣。
朱祐樘越是感觉自己身体大不如前，越是想提拔朝中年轻有为的官员，连他的两个小舅子，也在他的提拔名单之中，毕竟张氏兄弟不过而立之年，年富力强，可以有助于江山社稷安稳。
因为朱祐樘所提“官升一级”无先例可循，最后由马文升等人酌情拟定，将沈溪“三省沿海督抚”头衔，正式改为“闽粤桂三省军务提调”，官品仍旧为正三品右副都御史，但领从二品俸禄。
如此一来，沈溪这个正三品朝臣，其实比正二品的两广总督权限更大。要知道一个正二品两广总督，只负责粤桂两省军政事务，但沈溪这个三省军务提调，却可以调动两广和福建三省军队。
等吏部把沈溪的官职和权限一公布，京城一片哗然之声。
一个正三品的督抚，已经比正二品的封疆大吏权限大，那岂不是说沈溪现在的权限相当于从一品大员？
虽然朝廷对此议论纷纷，但好在沈溪所领仅为东南三省的军政事务，在京官眼中，地方官再大那也微不足道，否则也不会有京官外调直接升三到五级的规矩。
在别人眼中，沈溪这个正三品督抚，跟他之前詹事府正五品的右庶子是划等号的，虽然一个十七岁的正五品右庶子已经很过分，但终究只是五品官，不足为虑。
但不管怎么说，沈溪正式拿到东南三省军政大权，之后他不再是个管官的，而是可以地方行政、军事一手抓，三省所有衙门都正式成为他的下级单位，可以随意发号施令。
……
……
当朝廷下令将沈溪“官升一级”时，沈溪还在广州城里优哉游哉。敕令于正月下旬发出，就算加急文书走得快，要到二月中旬才能传到广州府，如果路上再延迟下，可能沈溪已经带兵北上打倭寇，连自己升官的消息也不知道。
不过，沈溪目前拥有的权力并不是靠皇帝敕封后才得到的，而是靠他自己真刀真枪挣回来的。
就算弘治皇帝给了沈溪很高的官职，如果自身没能力，也会像刚到广州府的时候那样，处处受到掣肘，没人服他。
就算现在朝廷没把他官职中“东南沿海”字眼给刨除，他也依靠自身的努力基本确立在三省的绝对权威，其实不需要朝廷任命，他就已经是实打实的三省军事和行政最高长官。不过多了朝廷的任命，那他更师出有名，可以在东南三省为所欲为，甚至可以把自己的势力发展到吕宋岛，建立海外殖民地，或者将安南重归大明版图……
以前沈溪没权限做，现在有了权限，就可以好好规划一下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显然，平定倭寇和海盗才是当前第一要务，别的事都要让一让，但在东南三省建立自己的势力倒是刻不容缓。
沈溪准备在官场上拉拢一批官员，惠娘和李衿的商业版图也得开始布置。
惠娘和李衿的生意，以广州府为中心，往东南三省延伸，福州那边还有宋小城重建的闽地商会，这些都能得到政策上的支持。
不但沈溪自己的生意，地方商贾的生意也受到督抚衙门庇护，沈溪开始大肆鼓励发展商业，商业不再是与民争利、与官府作对的贱业，地方官府不得再为难商贾。
甚至佛郎机人，都能加入到分蛋糕的行列中。
沈溪将唐寅派去琼州府，是他扩充权力版图的一部分。
正月十六，沈溪亲自送唐寅夫妇上路，唐寅作为特派使节，将在琼州府停留半年左右的时间。
在沈溪看来，他在东南三省的布局已经展开，现在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求稳，不能让政敌抓到他的把柄。
他现在升官，就是为了“发财”，但财不是用来享受的，而是要为将来官场升迁积累资本。
无论是养兵，还是施政于民，都需要雄厚财力的支持。
以陆珩为首的布政使司，以及闽、桂两省布政使司衙门，开始调运钱粮往广州府，沈溪年底将兵马解散后，将会于二月中旬开始重新集结，他把北上平定倭寇和海盗的出兵日期，定在了三月初六。
在沈溪的计划中，这次出兵大概需要三个月时间，将在六月上旬结束征战，届时将直接返回福州府，而不是广州府。
沈溪没求一次把东南沿海所有海盗和倭寇都平息，主要是把声势闹起来，让海盗和倭寇看到朝廷平定海疆的决心，还大明沿海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第九一三章 风光
二月初，钱粮准备基本就绪，沈溪的差事愈发轻松，不需要到衙门点卯坐班，也不需要跟以前一样站着给熊孩子讲课，日上三竿到官驿那边走一圈，如果有来往的公文就看看，没有的话就直接回家，一天差事就算完成。
让沈溪付出精力和汗水的，却是在他摆弄的那些番薯苗。
岭南的农历二月，气温急速回升，但玉米生长期内要求温暖多雨，沈溪手头的玉米种子不多，不敢胡乱播种，倒是番薯成活率高且对气温环境没有太过苛刻的要求，沈溪在春节后的这段时间，便忙着番薯的栽培。
沈溪选择三月初六出兵，也是考虑到开春后把番薯和玉米都种上，出征获得军功的同时，等归来时玉米和番薯差不多便成熟了，一年栽种两茬，弘治十七年就可以在东南三省大规模推广。
在培育新作物的同时，沈溪开始组建自己的情报机构。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沈溪如今手头不缺钱粮，尤其是在陆珩到任广州后，钱粮调度都不需要他费心。
沈溪现在要的是一套严密的情报机构，不但能调查闽、粤等地的匪寇情况，还能根据他的需要，准确地掌握府、县各级衙门的施政得失，百姓的拥护情况以及物价的涨跌趋势等等。
既然要把东南三省经营为自己的“后花园”，仅仅获得管辖权不够，连皇帝都知道派巡察御史到各省各道巡听风闻，又有镇守太监充当耳目，他没理由偏听偏信地方官的奏报，做一个闭目塞听的长官。
组建情报机构，不能从明面上来，当初玉娘在汀州府调查情报的方式就很好。
沈溪组建情报机构基本与以前一样，采用商业体系，开办商铺或者经营酒肆茶楼，靠三山五岳的人来为自己收集消息，宋小城负责闽省的情报，惠娘和李衿负责粤省，至于桂省那边商业暂时涉及不到，可以慢慢发展。
这些情报最初会显得混杂，没有条理和针对性，不过沈溪相信，只要有专人加以梳理分析，每天汇总并从中归纳要点，以后他足不出门就知道三省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套体系会随着商业的铺开而扩大，情报人员熟能生巧，慢慢就不需要他多操心。
“……相公，娘不肯回去，反倒想把爹和家里的一些叔伯接过来，帮相公做事，说这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妾身不敢拿主意，只好来跟您说了。”
谢韵儿每天操心家事，主要是担心周氏闹出乱子不好收拾，婆婆那边一有风吹草动，她回头就告诉沈溪。
婆婆再泼辣，有疼惜体谅自己的丈夫就好。
沈溪年前就想把周氏送回宁化县，可那时毕竟快新年了，正是阖家欢聚的日子，把老娘送走不合适，他也就忍住了。
结果到了二月初，周氏还赖在广州府，明知道道丈夫在老家不肯过来，她居然不管不顾，其实已经算是不遵妇道。
谢韵儿口中的“叔伯”，并非沈家明字辈的人，而是永字辈，属于谢韵儿的“小叔子”和“大伯哥”，丈夫的同辈兄弟。
沈溪之前有过规划，让沈家人帮他做事，但沈家同辈中，只有沈永卓和沈元是读书人，其他人都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来广州也派不上大用场，让沈溪觉得难以安排。
但二房的五郎沈永祺，他倒是可以调过来，除此之外他想到一个人，就是汀州府的小表弟杨文招。
叫沈永祺来是为了兑现对沈明有的承诺，而杨文招全因小时候的交情。当初的傻表弟杨文招如今已经十六岁，杨文招不是读书的材料，帮家里打理生意笨手笨脚，听周氏说他经常被父母喝斥，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沈溪现在已经开衙，需要“自己人”帮忙。
“我这就写信回汀州，具体事情交给我来安排。”沈溪道，“不过把娘送回宁化，刻不容缓。”
谢韵儿有些为难：“此事恐怕要相公亲自跟娘说。”
沈溪没有犹豫，当即前往周氏住的东厢房，刚把自己的意思挑明，周氏立马就要动手打人了：
“你个小兔崽子，现在当了官，娘都不要了是吗？说给你弟弟找先生，现在都没找来，还要把我们娘仨送回汀州府，你就没想过我们回去要过什么苦日子……”
沈溪道：“娘，没让您回去过苦日子，儿准备给您一千两银子用度。小弟和小妹就留在广州府，让韵儿带着他们。回头孩儿就给他们找先生。”
“你就会说回头回头，本来说年后就找来，人在哪儿？”周氏生气地问道。
沈溪当初设想的是，既然夏宽不肯做他的幕僚，就让夏宽来教沈运和沈亦儿读书认字，虽说大材小用，可他毕竟找到一个继续接济夏宽的理由。
可夏宽始终走不开，需要留在家中照顾老娘，事情就此耽搁下来了，沈溪让谢韵儿平日在家教沈运和沈亦儿认字，当是启蒙，回头先生来了不至于从头学起。既是认字，谁教不一样？
周氏气呼呼的，突然好像记起什么来，问道：“臭小子，你刚才说……给老娘多少银子？”
沈溪正色道：“一千两。”
周氏掐着指头一算，眼睛顿时瞪了起来，问道：“你一年的俸禄不到二百两，哪里来的一千两银子？”
沈溪道：“银子何处来的，娘不用操心，孩儿这不是让宋六哥他们在福州打理生意么？只要娘肯回去，一千两会跟娘一起送到宁化县，娘是自己用也好，或者留作打理沈家也罢，孩儿不干涉。”
周氏骂道：“当娘没见过银子是吗？一千两……真有一千两，我留在广州府作甚？那没良心的在家里被他兄嫂欺负，指不定吃了多少苦呢……”
一气之下来投奔儿子，现在儿子给了她银子，她就想回去风光一把。
沈溪道：“娘，您若是回去的话，帮孩儿带一封信，孩儿想把五哥和文招表弟叫出来做事，虽然孩儿的衙门不大，但总算有些差事，若娘有中意之人，回去后可跟家里人说。”
“当真？”
周氏之前死活不肯回宁化县，但此时她似乎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家去显摆了。
周氏最大的凭仗，是儿子中了状元当了官，让她风光无比。但一时间的风光后，她发现并没有得到别人太多的尊重和巴结，全因儿子年岁小，没自己的衙门，也就没实权，别人指望不上。
这次回乡，她本来想招摇一下，但儿子做的督抚到底是多大的官，她没什么概念，等她亲自来一趟广州，总算明白了，东南三省数她儿子官最大，就连宁化知县也归儿子管，现在若是带着儿子的授权，回去把亲族的人都调来跟儿子做事，别人都要仰她的鼻息，她就可以彻底扬眉吐气。
沈溪点头道：“娘只管回去说便是。”
周氏喜不自胜，搓着手半晌都在嘀咕，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旁边谢韵儿则目光迷离地望着沈溪，心想还是自家相公有本事，连这么难对付的婆婆，也能收拾得这么服服帖帖。
周氏突然有些为难，带着商量的口吻，支吾道：“憨娃儿……你还有两个舅舅，其实你小时候见过，本来你外祖父、外祖母都已经病逝好些年，两家没啥联系了……你看看能否让你两个舅舅家的人，找一两个机灵点儿的，过来帮你做事？”
周氏很少提及娘家人，也是当初她跟沈明钧有点类似于“自由恋爱”，加上周氏父母早亡，长兄为父，她的兄长想把她送去大户人家做小妾，结果她就跟沈明钧“私奔”，她的两个兄长上门闹事差点让沈家吃官司，从那之后周氏对娘家一直有怨言。
现在情况不同了，儿子有本事，到底是姓周的，要让自己的侄子跟着风光一下，算是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爹娘和周家列祖列宗。
爹啊娘啊，你们生个闺女一点不比生儿子差，你们看看，你们闺女能让周家光宗耀祖！
沈溪笑道：“一切都照娘的意思，恰好衙门里缺一些人手。”
“好，好。”
周氏高兴得直抹眼泪，“亏老娘没白疼你，你个臭小子，当官这么几年总算老娘看到福荫，老娘此番回去见了你那两个舅舅看怎么骂他们，当初还说我嫁错郞……嫁是嫁错了，奈何能生好儿子啊。那没良心的不知道有没有想我……”
刀子嘴，豆腐心，说的就是周氏这样的女人，恨娘家人恨了半辈子，对丈夫和儿子也是数落谩骂半辈子，可她心中始终割舍不下这份感情，说到底是她没文化没见识，不懂得如何表达情感。
周氏道：“憨娃儿，快帮娘收拾收拾，娘要回宁化……你说的一千两银子，可不能食言，去见你姑姑时我还想在汀州给你孙姨立个衣冠冢，可惜没把她的坟迁回来……憨娃儿，你可要善待小丫，那是你孙姨最后的希望。”
沈溪本来挺高兴的，但听到老娘提起惠娘，心情就不怎么好了。
惠娘活着的事情，他铁定不能跟家里人说，让世人都以为惠娘死了，对他和惠娘来说才是解脱。
再则，如今惠娘有了他的亲骨肉，已经从陆家妇变成沈家妇，他宁可让惠娘跟以前的陆门孙氏彻底断绝关系。
“娘，您想怎样便怎样，孩儿这就让人给您准备银子，不知娘几时出发？”沈溪问道。
“你小子回头就要出征，娘放心不下，早点儿走算了。憨娃儿，家里的事没我照应，你能应付得过来吗？”
周氏一副自己很重要的模样，却不知她在这个家只会添乱。
谢韵儿笑道：“娘放心好了，这个家不是还有儿媳在吗？黛儿和君儿，也会帮妾身打理家事，照顾好相公，让相公无后顾之忧。”

第九一四章 请个先生不容易
周氏收拾东西准备回宁化，可她有个要求，走之前必须看到沈溪把先生给请回来，而且要求必须是中过举人的先生。
找先生自然要找有本事的！
我大儿子已经中了状元，我打算让我小儿子也中状元，就算不中状元起码也要中个进士，既然考中进士的都去当官了，那我找个举人回来当先生教小儿子不算过分吧？
这简直是给沈溪添堵。
这年头，中举人还教书的基本没听说过。
中了举人意味着步入士族阶层，只要不是挥霍过度，家里吃喝用度基本不愁，谁还出来当先生？
就算要育人子弟也可以做县学的教谕，那可是领朝廷俸禄的有品秩的官员，知县见了都要客客气气。
当沈溪把这困难给周氏说了，周氏丝毫不理解，她就认准了死理……我的小儿子一定要是举人回来教，找不来举人当先生，我就不走。
沈溪无奈地说道：“娘，您看我来教小弟如何？孩儿是状元，总比举人学问高上一筹吧？”
周氏打量沈溪，最后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是当官的，教弟弟做人的道理就可以了……你就算有闲暇，能把所有精力都用在教导弟弟上吗？”
沈溪自问是个当先生的料，奈何现在朝事更着紧，要不了多久又要领兵出征，的确不能跟督导朱厚照一样教弟弟。
实在没辙，沈溪只能贴出告示，希望哪位举人老爷开眼，来教教他弟弟，如此也好让老娘早点儿离开广州府。
结果不言而喻，一直没有人前来应募。
沈溪细细一琢磨，好像除了唐寅符合条件外，也没别人了。
唐伯虎是弘治十一年应天府举人，还是解元，甚至第二年就已经考中进士却因科举舞弊案被刷了下来，穷困潦倒且耻不就任小吏，用来教沈运读书，简直再合适不过。
如果让唐寅选择，到底是在琼州府这种毒蛇猛兽遍地的地方负责开辟盐场，还是回到广州府给沈家少爷教书，唐寅立即就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但沈溪好不容易找到个可信任的人挑大梁，这会儿人估摸已经到了琼州府，再把人叫回来，他自己都觉得太过折腾。
沈溪没辙，只能再去跟周氏商议：“娘，您看这样如何……孩儿请两个秀才回来教小弟，您说怎么样？”
一个秀才您老不放心，两个总行了吧？质量不能取胜，那就靠数量。
周氏仍旧摇头：“不是娘信不过秀才，你看看你大伯，也是秀才，他自己都没出息，教出来的弟子能好吗？要不这样吧，憨娃儿，你去把冯先生请来，娘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冯先生，他已经教出你这个状元，再教你弟弟，家里指不定又出一个状元？”
冯话齐在沈溪中状元之后，学塾子弟暴增，作为一个负责任的校长，怎么可能为了沈运一棵树而放弃一片树林？
但为了送走老娘，沈溪当即赞同：“娘回去就是，孩儿回头给冯先生写信，让他务必到广州府来。”
……
……
二月初八，沈溪终于将周氏送走。
少了周氏在耳边嗡嗡，沈溪突然感觉世界如此美好，若以后当官身边要带个老娘，那实在太折磨人了。
请冯先生回来的事，沈溪压根儿就没想过，他绝对不会以权势压人，让冯话齐违背教育英才的初衷，索性自己无事，先教沈运和沈亦儿几天，以他的才华当自己弟妹的启蒙老师绰绰有余。
让大明最年轻的状元，堂堂的正三品封疆大吏教两个小孩子读书写字，沈运和沈亦儿简直是东宫太子的待遇。
沈运虽然看起来笨一些，但胜在扎实稳重，学东西慢一点儿，但学会之后基本不会忘，过几天再考校也能熟背，这让沈溪很欣慰，自己的弟弟看起来笨拙，但读书天分一点儿也不少，只要把基础打好，再教授八股文写作技巧，或许可以在科举上走出一条路来。
至于沈亦儿，简直是个鬼灵精，教给她什么，一遍就记住，过许久再考也不会忘，而且能活学活用。
沈亦儿最大的目标，就是当“女状元”，她不但聪明伶俐，人也长得可爱，小模样别提有多俊俏，每天上串下跳好像只小猴子，最大的快乐就是欺负弟弟，后来学会玩纸牌，成天嚷着要跟小嫂子以及两位姐姐打牌，由于她脑筋好使，会算别人手里的牌，结果就是输少赢多，小小年纪已具备当赌圣的资质。
沈溪看这情况没辙了，还是要请先生回来教，因为他的教学理念中没有打骂一条，而沈亦儿生性顽劣，没有周氏这样强势的老娘在身边，简直无法无天，就连沈溪和谢韵儿这对长兄长嫂对她也无从管束。
沈溪让人找了几个先生，年轻的年老的都有，而且都是秀才出身，有一定教学经验。
简单考校后，沈溪自己也定不下选谁，谢韵儿道：“相公，请个先生回来，家里多有不便。”
沈溪怔了怔，略微思索才想到谢韵儿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般来说，大户人家请先生回去，都是教导子弟，从未有教女子读书的，主要在于一个“男女授受不亲”。
这年头，就算是先生碰一下小姑娘的手指头，都是很失礼的事情，闹大一点可能要失节。一代大清官海瑞就因为五岁的女儿吃了仆人的一块糕饼，就把女儿活活逼死，就因在“男女大防”的时代，任何男女接触都是不允许的。
请个先生回来，院子不大，内宅女眷抬头不见低头见同样是个问题。
沈溪经常不在家，那请回来的先生会叨扰他后院的女眷，就算他觉得没问题，世人也会因此说闲话。
“夫人，那你认为当如何？”
沈溪看着谢韵儿，“莫非让为夫继续教弟妹读书？”
谢韵儿道：“将十弟送去学塾，或可少去烦恼。亦儿那边，自会有妾身来教授。”
沈溪不是没想过把沈运送去私塾，但他堂堂督抚，把弟弟送去学堂定会被人非议说他刻薄。你一年一百多两的俸禄，花几两银子请个先生回来教书也舍不得？
沈溪着实无奈，道：“此事容后再议吧。”
……
……
沈溪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回来教授弟弟妹妹，手头上又有公事要做，暂时就把事情搁置下来。
沈溪打算，等他出征前把沈运送去一个先生家里读书，每天早晨去，下午回来，由朱起负责接送，先生不用登门，也就不怕叨扰内宅女眷。
这天沈溪去惠娘处过夜，无意中跟惠娘说及此事，惠娘坐起身道：“老爷，妾身听闻，广州府内有一奇女子，才学不亚于鸿儒，人称女诸葛。老爷为何不将此人请去教导十少爷和小姐？”
“女诸葛？”
沈溪皱眉，这算是什么称呼？
论学习的天分，女子并不比男人差，尤其是“文科”，只需用心教导，作诗写文章绝对不输给任何男子，但始终这时代识字的女子太少，而且女人不能参加科举，无法接受残酷的科举取士的历练，就算偶尔传出哪里有什么“才女”，也只是会做几首诗，或者是词牌做得好，更有甚者只是秦楼楚馆用来做宣传的招牌，平常人家的女子，就算有才学，家里也不会张扬。
在宣扬“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女子有才可说是选夫的大忌，说自家女儿“有才”就跟揭短差不多。
惠娘解释一番，沈溪这才知道，该女系番禺县人氏，就住在广州城内，年约二十，据说已许配夫家，但家中贫困，丈夫怯弱无能，无以维持生计，她便教授女学帮补家用。城中士绅请她到府上教导自家女儿《女论语》、《女则》、《列女传》等等，在城中倒也有几分名气，但沈溪事务繁忙，哪里知道城中还有这么个人？
听到“女诸葛”的来头，沈溪不由摇头苦笑，自己是请人回去同时教导弟弟和妹妹，如果单纯是女学上面的内容，谢韵儿和谢恒奴完全可以胜任，何必请一个有夫之妇到家里讲课？
要是老娘知道他请个女先生回去教沈运，非一巴掌拍死他不可。
老娘让你请先生回来教弟弟，你倒好，请个女流之辈回来，你倒是说说这女人是中了秀才还是中了举人？
惠娘不明就里，问道：“老爷，是否让妾身去帮忙问问？”
沈溪摇头：“算了，十弟那边，我暂且教着，待到三月送他到先生府上就学，小妹暂且不学就是。”
惠娘神色黯然，大约是觉得自己的建议没被沈溪采纳，反倒让沈溪为难了。
沈溪不知道惠娘为何会对这个“女诸葛”如此推崇，但想来是同病相怜，知道那女诸葛嫁了个没用的相公，替此女感觉不值。
第二天，沈溪回到督抚衙门，马九拿着一封自荐信到了沈溪面前，道：“老爷，昨日有人送在衙门里，说是要应聘二老爷和小姐的教习，却不知是何人送来。”
“嗯？”
沈溪把自荐信拿过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娟秀小字“中丞大人亲启”。
沈溪心里当时就在想，不会真的是那位“女诸葛”递来的自荐书吧？
打开来，里面确实是自荐信，做得好一篇锦绣文章。
全文大约三四百字，用的文体不是女子惯用的骈体文，而是八股文。论的是女子在才学上同样可以有造诣，因为没有圣人之言佐证，沈溪看了觉得有些荒唐，但又不得不佩服这篇文章面面俱到，文采斐然。

第九一五章 选拔考试
文章的好坏，沈溪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若这文章真是出自那“女诸葛”之手，那她就算去科场应试，不出意外完全可以考中秀才。至于是否能中举，沈溪不好判断，因为这年头要中举并非文章好就行，除了临场发挥外，还要看主考官的喜好，以及许多考场外的盘外招。
以其文采，当一个“小学老师”，肯定绰绰有余。
马九问道：“老爷，是何人所写？”
“没署名。”
沈溪将信放下来，道，“可还留下别的什么东西？”
马九仔细回忆了一下，摇头道：“老爷，就这一封信，未见别的。”
沈溪笑道：“这样吧，再贴份告示出去，同时在城里宣扬一下，就说本老爷以每月二两银子薪酬，请先生回来为公子开蒙，所有人都可报名，由本官出题考核，最后的优胜者，可担任我沈家西席。”
马九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沈溪如此大费周章，但他还是点头应是，等沈溪将告示写好，立即出去贴好并广而告之。
既然是公开选拔先生，就要把薪酬价码定得高一点，逢年过节的时候再给点儿礼物什么的，至于谁中选，就看才学如何，沈溪不会刻意偏袒。
既然“女诸葛”自诩才学不错，敢到督抚衙门来递交自荐书，应该不怕与那些男子同场比试，最多身着男装而来。
我佯装不知，让你们同场应试，作出选拔。
消息一出，整个广州府都轰动了。
督抚大人亲自请人回去教授“公子”，至于这公子是沈大人的儿子，还是弟弟，又或者是同族同宗之人，那就不好说了。
旁人知道沈溪才十七岁，本是生不出能开蒙的儿子，但若沈督抚就是要望子成龙，要为三四岁的儿子开蒙读书，那也是极有可能的。
沈状元自己就是十三岁中的状元，生的儿子当然也是人中翘楚，指不定两三岁就已经是小神童，能吟诗作赋。
一个月二两银子，一年就是二十四两俸禄。
辛辛苦苦考个秀才，岁试优异补廪生，每年才不过能领四两银子，而且这二十四两的俸禄跟廪生的薪俸并不冲突，而且还能跟督抚大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指不定能得督抚的赏识，提拔为幕僚，甚至可在科举场上无往而不利。
朝中有人，考中举人就能外放为知县，这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高薪水，还能广结人脉，消息一出，立时让城中所有教书先生为之欢欣鼓舞，很多本来有自己教书育人营生的，这会儿也都前来应聘，选中就前途似锦，选不中能见见督抚大人听听教诲也不错。
很多人其实只是想见识一下，这个正三品的督抚大人有多少真才实学，既然你要考校我们学问，总要拿出点儿真东西让我们信服吧？
选拔之日，定在二月初十，而选拔考试的地点，为避免人非议设在了督抚衙门所在的官驿后院。
根据报名人数，设了四十多张考桌，临时又加设十八张桌子，前来围观的人不少，但只能在后门外不能进院子。
前来参加选拔的人不需要带纸笔，督抚衙门会提供，也不需要搜身，毕竟不是科举不怕作弊，考题由沈溪来出。
沈溪是主考官，但却不作为监考官，就算工作很清闲也不能在百姓面前展示出来，朱起和马九便肩负起监考的指责，沈溪让人把考试的题目印好，找人送到考场，便在大堂中喝着茶水等人完成试卷。
朱鸿在后院看完稀奇，回来跟沈溪说道：“老爷，咱这好像跟科举差不多，听说辕门里那些童生，都是这么考的。”
沈溪瞪了他一眼：“本老爷也是这么一路考试过来的，你不知道吗？到后院盯着，如果有作弊的，直接请出去。”
朱鸿悻悻然领命去了。
沈溪放下茶杯，拿起自制的鹅毛笔开始写东西，不是别的，正是给熊孩子朱厚照写的武侠小说。
这半年多来他前后已经送出六批武侠小说到京城，其中前三批是多年的积累，后面几乎就是现写的，目前在写的已属于第七批范畴。
虽然让熊孩子看武侠小说有误导孩子的嫌疑，但为了让未来的皇帝记住他，有些事情还是要做，这算是沈溪经营权谋的一种方式。
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非常健忘，一个三年不见的小伙伴都会相见不识，更别说是有年岁差距和代沟的先生了。
……
……
考试时间是一个时辰，一共三道考题，所有人都一样，所以选拔标准相对明确。
等卷子收上来，沈溪没刻意去问是否有那“女诸葛”，但从之前他所查看的情况，这女子应该是来了，但毕竟是到大庭广众的地方来，所以穿着男装，沈溪没去后院，并不知是哪位。
考试结束，后院开始鼓噪起来，因为沈溪出的题目实在是太过“刁钻”。
第一题是一篇四书文的制艺，题目是《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语出《孟子&#183;尽心下》，意思是记载事件的文字，当有强调过分而言过其实的，读书人应当明辨，而不能过于相信，以致有害于义。
这个是众先生擅长的学问，他们觉得这选拔考试不过如此，最多是拼才学，跟院试或者是乡试并无太大区别。
第二题是策问，题目为“因材施教”，对应试的先生而言就有点儿难度了，但好在其中大部分人都参加过乡试，在乡试中同样有“策”的考试，在备考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接触一些，但沈溪这个题目实在太过宽泛，让人不好作答。
第三题直接让在场的众多先生大跌眼镜，沈溪居然出了一篇“作文题”，给出四幅画，让人根据这四幅画写一篇八百字以上的文章。
虽然一个读书人穷极一生都在应付科举，做各种各样的文章，但这种看图作文的题目尚属生平仅见，而图画中的典故却是众人耳熟能详的民间故事“司马光砸缸”，但似乎又有偏颇，因为图画的最后是缸没有砸碎……这是一个没有结果的题目，为的便是发挥做题之人的想象力。
显然这是一个对历史典故的质疑：一个七岁的孩子如果能把一口大水缸砸碎救人出来，那后世就不会有那么多在危急关头连玻璃都打不碎的情况。
很显然写故事的人没去研究过一个七岁大的孩子能有多大的力气，能举起多大的石头，缸体的硬度有多大，只是为了颂扬一个当朝的实权大臣而写下一个不合实际的故事，用这种故事警醒后人，在沈溪的教育理念中，这是非常不合适的。
在历史中，为了政治目的而杜撰的“名人典故”比比皆是，这在教育史上算是不大不小的黑点。
如今沈溪就把故事摆在眼前，你们就评价一下司马光砸缸但没有把缸砸碎的事，看看你们是否能打破世俗成见。
我要找的先生，不能为时代桎梏，至少可以像冯先生那样懂得灵活变通。
后院的人，要等沈溪把结果公布后才肯离去，毕竟谁都不甘心连督抚的面都没见着便走人。朱起代表沈溪出面道：“诸位先生，我家老爷吩咐，为诸位准备好了薄礼，权当束脩，诸位请回吧！”
沈溪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看完五十多份考卷，需要一点时间来研究比对一下，但为了让来应试的人心里好受些，每位意思意思，给点礼物带回去，当作陪考，绿叶衬红花嘛。
要不是沈溪官位在那儿摆着，来的人早就要骂沈溪有辱斯文了，既然是考试，就应该以圣贤文章为主，而不是出一些旁门左道的题目。甚至很多人都没看懂沈溪所画的“四格漫画”是什么意思。
沈溪拿着考卷正在端详，朱起进来道：“老爷，大多数人都走了，可还是有一位公子留了下来，说要等您，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不见不见。”
沈溪摆摆手，“跟他说，本官公务繁忙，无暇见客。”
朱起有些为难：“老爷，我也跟他这般说了，可那公子言，老爷这次非选拔他为先生不可，与其回去枯等，不如留下来等老爷传见。老爷，是否派人将其轰走？”
沈溪不由皱眉，这人好大的口气，就连广州城里最富盛名的大儒恐怕也没胆量在督抚衙门的后院说这种话。
他眯了眯眼，道：“把人请进来，本官倒是要见识一下，是谁有如此大的口气！”
“是，老爷。”
朱起无奈摇头，领命而去。
沈溪心想，不会是昨日里来送自荐信的“女诸葛”死赖着不肯走吧？难道这女人不知道这次的选拔他可以一人定夺？不糊名，也不誊卷，他还认识昨日的字体，可以随时宣判一份卷子的死刑？
沈溪正想着，朱起回来，身后跟着一个文质翩翩的公子，却说这公子很是英俊，胸前并不鼓囊，有喉结，怎么看都不像是女扮男装，只是个头不高，算不上是“昂藏七尺”的男儿，虽然英俊，但言语间略带猥琐。
沈溪释然，心想：“原来不是。”
这样的年轻后生，敢在一群老学究面前说自己一定被选中，真是贻笑大方，来人向沈溪行礼道：“在下广东番禺苏某，见过沈大人。”
沈溪摆摆手，示意朱起先到一边，这才低下头：“苏公子，你来找本官，有何事啊？”
“在下等沈大人亲点在下为贵府的西席。”姓苏的公子俯身回答。
“好，算你有志气，但若本官不点你呢？”沈溪问道。
苏公子道：“若沈大人不点在下，在下便以身殉文，死在沈大人面前。”

第九一六章 女诸葛
沈溪这才知道，居然来了个玩横的！
哼，非要我选你，不选你就死，有本事你倒是死给我看啊！
但仔细打量这苏公子一番，好像并没有一头撞死的意思，沈溪好奇地问道：“苏公子准备如何个以身殉文法？”
你说要以身殉文，我还真要等着看你怎么死！
你当我是个无知的少年，被你两句话就吓回去？你死了我找人把你抬出去埋了便是，又如何？
苏公子话说得很绝对，但并非莽撞之人，笑了笑道：“沈大人还未做最后决定，在下不忙着殉文。”
这人不但耍浑，而且还很有理智，但在沈溪看来，你明显是自寻烦恼，这么多卷子，你怎知我一定会选你的？
若不选你，那你基本就可以死了，说出去的话等同于泼出去的水！可沈溪总觉得有哪里不对，难道自己真的会“中招”，鬼使神差选中他？
心头带着疑惑，沈溪继续打量手头的考卷。
完成卷子的没有几个人，四书文和策问题没什么，但八百字的作文对那些习惯写三四百字八股文的老学究来说，有些强人所难，有的干脆写了一片八股文，论调让沈溪看了莫名其妙，如“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又如“圣人自知其志学，其基已定矣”，他不觉得这些论点跟他出的司马光砸缸的题目有什么关联。
按照规定完成的卷子一共十三份，只有一份考卷他感到满意，前两篇题目就很出彩，那道四书题的破题“书不可无，大贤特为尽信者甚之焉”让沈溪看了也不由拍案叫绝。
至于第三篇题，提出“救而不得，反倒不若不救；若无从施救而说其救，于教化无益”的论点，再围绕此阐述，这个人能看出沈溪出题的立意，即不能把一件道听途说的事堂而皇之地拿出来作为教化百姓的典故，若百姓信以为真，遇到同样的事情只会适得其反，证明其有真才实学。
看好文章如饮甘露，沈溪心中无比愉悦，一抬起头，马上看到苏公子正在打量他。
沈溪特别留意一眼这份满意卷子的署名，名叫“李桑”，跟苏姓没任何关系，这字体也并非昨日他看到的那份自荐信的字体，之前他压根儿就没从考卷中发现娟秀小字，这说明昨日递交自荐信的人没来应试。
沈溪拿起卷子：“本官已选定此人，聘为府中西席，这位公子可以离开了。”
“哦？”
苏公子打量沈溪手中的卷子，有些不服气，“不知在下可否一览？”
沈溪眯了眯眼，心说这小子不会想把卷子撕了，然后死赖帐说没这份卷子吧？可这卷子他已经熟读，可以倒背如流，连姓名都记下了，由不得你耍赖！
沈溪递给旁边侍立的朱鸿，朱鸿递给那苏公子。
苏公子拿在手上仔细端详，欣然点头道：“三道题做得都很好，破题都很出彩，理据充分，实乃上乘佳作，沈大人认同吗？”
这话问得很有些门道，先问我是否认同，你不会转过头告诉你就是这“李桑”吧？
不过既然是沈溪自己选出来的，而且他又觉得这“李桑”很适合做弟弟的先生，没什么不能承认，当即点头：“是。”
苏公子笑道：“那在下要恭喜沈大人找到一位能让您满意和欣赏的西席了，不巧，此人正是在下。以后沈督抚有何教诲，自当聆听。”
朱鸿一听火大了，怒道：“你这浑人，居然敢在我家大人面前偷奸耍滑，你分明说自己姓苏，乃番禺人氏，为何又成了李先生？”
沈溪心里也在琢磨这事儿，难道眼前的苏公子是失心疯，觉得自己连人是谁都分不清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认定他是“李桑”？
亦或者此人根本就是李桑，只是之前已经确信只有他能中选，又怕自己这个主考官刁难，才说他姓苏？
“沈大人，不知可否借纸笔一用？”
苏公子笑着将“李桑”的答卷交还给朱鸿，说道。
沈溪一摆手，让人给苏公子准备好纸笔。
苏公子在书案边坐下，拿起毛笔，润了润墨，然后下笔如飞，在白纸上将“李桑”卷子上的内容重新撰写了一遍，不但内容相同，连字迹也一模一样，而他之前不过只看了一遍。
这说明，要么此人真是李桑，要么此人有过目不忘和模仿他人笔迹的能力。
就算沈溪，看到一个人的笔迹，也不能马上就掌握熟练，这个“苏公子”怎会有如此鬼斧神工的能力？
但凡尘之中尽是藏龙卧虎之辈，沈溪不敢小觑，万一人家真有这能力，也是打定心思要进来冒充最终选拔之人，那自己这个状元郎可就要被世人笑话。
好不容易选个先生回来，结果却出现两个人前来报道的情况，而且这二人的文章和笔迹一模一样，你要去官府查户籍，就怕到最后也分辨不出哪个是真哪个为假。
“不用写了。”
在此人将文章写完前，沈溪一抬手喝止。
苏公子笑问：“沈大人相信李桑便是在下？”
沈溪心平气和：“无论是否阁下，本官都选‘李桑’为府中西席，阁下请回，等待本官通知。”
苏公子有些生气：“沈大人莫非要言而无信？既是在下，那沈大人当马上签订聘书，好让在下心安，更何况，在下现在就想为府上的公子开蒙。”
沈溪摸了摸下巴，未置可否，旁边朱鸿已经忍不住想要打人了，他自到沈溪身边当差后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存在，他听说这督抚衙门上一个如此咄咄逼人的是右布政使章元应，不过这会儿那位爷正夹着尾巴闭门不出。
这小子居然敢对沈大人如此说话，分明是活腻了！
就在朱鸿准备给这苏公子好看时，沈溪一摆手：“你们先退下！”
“大人……”
朱鸿有些不满，我这是为了老爷您的官威着想，就这么让个臭小子在督抚衙门里撒野不管？
朱起赶紧给儿子打眼色，这里不管谁撒野，你都绝对不能乱来，你要做的是听命行事。
最后朱起和朱鸿出了内堂，只留下沈溪和苏公子二人。
沈溪道：“阁下是什么人，可如实说来，明人不说暗话，这里是明镜高悬的官衙。”
苏公子道：“在下不解沈大人之意。”
沈溪站起身，手上拿着那五十多份卷子，道：“在这所有卷子中，并未有一人姓苏，那苏姓就非你本姓，至于这份录取卷中署名的李桑二字，明显与文章字体有所不同，想来是在起笔时有所犹豫，那此人也当不存在。”
“名字和文章都可以作伪之人，恐怕身份和相貌也都不是本来面目，本官是否有说错？”
沈溪再次仔细打量“苏公子”时，脸上神情很古怪。
其实从此人一进来，沈溪就觉得这人英俊之中带着几分猥琐，其实不算是猥琐，只是面部表情僵硬，使得说话时神色极不自然，沈溪现在想来，这应该是用了一些化妆之法，或者，整张脸都是假的。
“沈大人就是沈大人，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此人说了一句，突然走到角落的水盆前，从怀里拿出张帕子，还有几个小盒，用帕子染上水，又分别在几个打开的小盒子里蘸了蘸，然后在脸上擦拭。
不多时，此人脸上好似面粉一样的东西被搓了下来，喉结竟然也是用什么东西粘上去的，等此人洗过脸，用手帕擦干净后素面朝天地走到沈溪面前，活脱脱是个女子，而并非什么“公子”。
要说此女因为一身男装，颇有几分英气，但也说不上美貌，只能算是普通，身材相对矮小，这也是沈溪最初对她所留下的印象，没有男儿家的气度。模样娟秀，有大家小姐的气质。
容貌和男子的一些体貌特征可以掩藏或者修改，可男人的气度却并非女子轻易模仿可得，对于沈溪这样善于察言观色的人来说，想遁形非常困难。
沈溪笑道：“原来是一位姑娘……哦不对，应该称呼一声夫人吧？”
此时他已经可以肯定这就是惠娘之前跟他举荐的“女诸葛”，因他对此女的身份来历一概不知，只是从惠娘的讲述中得知是个已婚妇人。
不过此女能女扮男装而不被人察觉地到督抚衙门应试，其手段也算是非常高明，因为无论她以什么身份来应选，沈溪最后都会调查选中的“李桑”的来历，若沈溪对女子有偏见，可以不用任何理由将她否定。
而现在她已经得到沈溪一句承诺，以沈溪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在一个女流之辈面前言而无信，传出去必然会声名有损。
沈溪笑道：“夫人学问好，手段高明，不愧为‘女诸葛’。”
女子换上妇人的礼数，向沈溪深施一礼：“沈大人抬举，民妇不过是求在府上担任西席，得一口饭吃。却是怕沈大人对民妇有所成见，只好出此下策，望沈大人海涵。”
海涵？要不是我最后时刻发现你不对劲，就被你玩了，我以后更没面子，你还想求我原谅？
不对……不会你是故意露出破绽来让我发觉，让我知道你是女儿之身，让我面子上好过吧？
若真是如此，那这女人也太深不可测了，简直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这种女人留在身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她利用，如果她背后再有什么目的的话，那就更危险……
沈溪心中想得周全，脸上却笑道：“本官对于男女之别并无成见，再则说了请女先生回府担任西席，对内宅来说方便许多，只是担心会对夫人的清名产生影响。”
如果请个男先生回府，会被人说叨扰沈家女眷，沈溪的面子不好看，心底里也不那么放心。请个女先生回来，那面子不好看的就是这已为人妇的“夫人”，当然他沈溪“勾搭有夫之妇”同样会被人说闲话，但这种事终归是女方吃亏更多一些。
女子笑道：“沈大人放心，以后民妇便以之前装束进府，绝不会影响沈大人的清名。”

第九一七章 税赋
找个女先生回去，不是朝夕相对，也算瓜田李下，你说不影响我清名就不影响了？
关键是你还穿着男装到我府上，装扮的是个斯文公子，我后院就那么大，旁人见了还以为我往家里招小白脸。
沈溪略一沉吟，说道：“夫人替本官教授弟弟妹妹，便在驿馆后院厢房就是，平日不会有人过来打搅。”
具体商定教书细节后，女子颔首，随即行礼告退。
沈溪可不能让她就这么出去，你进来的时候是公子哥，出去的时候变成姑娘家，光是我督抚衙门的人就可能会嚼舌根子，那些兵油子平日里没事最喜欢说三道四。
沈溪让她用布遮着脸，随即让她出了府门。
人走了，沈溪不由一叹，到头来还是选了这女人回来当西席，面子何在？
“老爷，可是要派人去送束脩？”朱起进来问道。
沈溪一摆手道：“束脩先不必送，待过几日我来教书，另说吧。”
一个妇道人家，说是为了一个月二两银子的俸禄接这差事，沈溪怎么都不相信，这女人背后或许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直接让督抚衙门的人去查有些不太方便，但可以让惠娘和李衿帮他调查一番。
等沈溪把事情跟惠娘一说，惠娘对此早有准备，笑眯眯地问道：“老爷还是选了齐小姐为西席？”
沈溪有些诧异：“惠儿，你什么都知道？”
惠娘解释道：“上次妾身跟老爷说过后，便对这事上了心，将这齐小姐的情况打探清楚了。这齐小姐本为惠州府官宦人家，可惜落了罪籍，有达官显贵为她赎籍，后在广州府找了户商贾人家嫁了。”
“夫家原本家境还算殷实，但丈夫好赌，没过两年便将家产和她的陪嫁输了个精光，无可奈何之下，她不得不出来抛头露面，不然连果腹都成问题。但如果仅仅教授女学，毕竟生源有限，并不足以维系家用，此番应选沈府西席，纯属帮补家用。”
这女子身世倒是坎坷。
官宦之女，从小接受很好的教育，长大后却因为当官的父兄犯罪而落为罪籍，沦落风尘，看来之后是碰到“贵人”。
这位贵人把她赎籍，但没纳进门，等于是玩完了不负责任，能嫁给一商贾人家做正室甚为不易。丈夫好赌守不住家业，她只能出来给人教书，教的是达官显贵人家的女儿，但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显然日子过得还是很艰辛。
沈溪见识了这女人的手段，可以说连唐寅和夏宽等人都没有她这样的心机和谋略，说她是“女诸葛”可能有些过，但至少算是个聪明睿智有见识的女人。
“你帮忙留意一下。若她接近督抚衙门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提前知会我，我也好有所防备。”沈溪嘱咐道，“三月初我会领兵北上，之前会将行运货物前往桂省的通关文牒给你，以后两广生意由你和衿儿负责，地方风闻要你们总结整理。”
惠娘欠身一礼：“是，老爷。”
惠娘此时算不上大腹便便，不过他却很喜欢抱着怀孕的惠娘在腿上，用手去感受惠娘身体的温暖，这也算是他长久的努力融化惠娘心头的坚冰，二人间的感情在往良性的方向发展。
……
……
二月十三，沈溪聘请回来的女先生正式在驿馆后院开课。
沈溪把沈运和沈亦儿都送来读书，为了让谢韵儿不用担心男先生会有损沈亦儿的清誉，私底下他将先生是女子的事告诉了谢韵儿。
谢韵儿闻讯色变，可当她见到女先生所写文章后，却不得不由衷地感到佩服，她虽然写不出华美的文章，但最起码一片文章的好坏是能辨别得清楚，在她眼里，仅那篇四书文考个举人没问题。
至于沈溪的四格漫画作文题，则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沈运哭了几天鼻子，这会儿还没从“痛失老娘”的阴霾中走出来，就得背着书包，跟着姐姐到衙门后院上课，耷拉着脑袋好像个受气包一样，跟姐姐并排坐下，开蒙学的是《三字经》和《千字文》。
《三字经》和《千字文》是这个时代很多学塾开蒙的教材，但不算正式教材，毕竟学的不是科举的内容，但对于教授学生认字很有帮助，大部分人家的女学开蒙，多是采用这两本书。
沈运和沈亦儿在后院读书，沈溪则在前面的中堂埋首写武侠小说，二者看起来没什么冲突，可沈溪听到那郎朗读书声，忽然怀念起自己上学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现在的沈溪是正三品大员，督抚一方，居然为了哄孩子不得不安坐堂上写武侠小说这种在儒者眼中“下三滥”的东西。但这是他经营权谋的一部分，除非想一辈子在外为官，不染指大明至高权柄。
沈溪目前正在写的是《笑傲江湖》，下笔如飞间，自己都忍不住沉浸在故事里，朱鸿进来奏禀：“大人，藩司那边派人来，说要厘定今年春耕税亩。”
“知道了。”沈溪放下笔，将写了三十多页的书稿放下，走出房门，穿过院子，到前堂去与布政使司的人商谈公事。
明朝施行“一条鞭法”之前，征收的苛捐杂税相对复杂，基本可分为田赋、差役和兵役三类。
所谓的税亩，即粮户需要按照自己耕种的土地数量来征缴田税；差役则是官府需要摊派的差事皂隶、民壮，诸如解户、狱卒、门子、斗级、巡栏、斋夫、膳夫等等，这些在一条鞭法施行前是不能以钱来代差役的，必须以人服役；兵役则是服兵役。
百姓缴税用的是粮食，地方衙门征收粮食之后，需要折换银子上缴国库，中间涉及到许多灰色的环节，诸如耗损和银子的折色，官员有了上下其手的机会。
一直到一条鞭法施行后，一定程度上实现“地丁合一”，按照税亩来征收赋税，而田赋、差役和兵役一律以银子来代替粮食，不用再向朝廷纳粮，而是以银子来代替丁税等等，这使得朝廷征税的流程大大简化，也让劳力可以离开自己的田地而进入城市做工，大力促进了工商业的发展。
一条鞭法其实很简单，其特征可以用十六字概括：合并编派，合并征收，用银缴纳，官收官征，更复杂一点便是“税赋合并，量地计丁，田赋征银，正杂统筹，税役银由地方官府直接征收”。
一条鞭法其实并没有改变税负的总额，也没有体现儒家财政理念中的“轻徭薄赋”思想，在定额税这一“洪武祖制”的制度规范下，仅仅改变了征收的方式，通过扩大税收负担面的方法，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各类纳税人负担，形成新的利益格局。
在一条鞭法施行前，地方上已经出现了许多以银代徭役的措施，诸如在粤省就同时在施行十段锦册法、纲银法和均平银法，可以说，到明朝中叶，无论是朝廷还是地方，都已经意识到了税收和徭役制度所存在的弊端，只是缺少朝廷统一的制度来改变现状，但地方上施行的一些新的制度，也为朝廷采纳。
……
……
如今距离张居正出生还有二十多年，沈溪虽然有意在粤省进行税赋改革，但又怕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土地改革伤害的永远是地主阶级的利益，会受到官僚阶层的阻挠，因为当官的大多是“大地主”。
为官者有权有势，钱自然也不用愁，能买到更多的土地，并且世代传承下去，他们把地买回来，但田税却少缴纳甚至不缴纳，国家税赋重担完全落到那些普通百姓身上。
改革就需要重新丈量土地，把所有土地按照户主造册，把地主私藏的土地都暴露出来，按照土地的实际数量来征税。
地主一边跟百姓和朝廷说，只有现有的制度才能更好地维持国库收入，维护百姓安居乐业，一边竭力掩盖最大的事实，侵占大量国家和老百姓的财富，所以导致富者愈富，穷者愈穷。
以沈溪自己为例，沈家现在已经是地主阶层，在宁化拥有上百亩土地，要推行“一条鞭法”或者是“摊丁入亩”，就等于是挖自家墙角，不用朝廷那些权贵来惩罚他，老爹老娘就第一个不答应。
沈溪跟布政使司商议厘定粤省税亩的数量，是当年粤省需要给朝廷缴纳赋税的重要依据，按照以往规矩，新一年的税亩田地数量，是在前一年的基础上增加百分之一左右，为一省垦荒的数量，但具体数字远不止于此。
等跟朝廷商定征收赋税的税亩数量后，布政使司衙门会将具体的数额、配额下发到各州府，再由州府配额到各县，各县再配额到各里甲，由里甲配额到民户身上。

第九一八章 正三品农夫
进入二月，广东地面气温快速回暖，沈溪开始小规模种植玉米和番薯。
驿馆后院的小花园仍旧作为试验田之一，同时在城北西校场北面靠近城墙的越秀山山脚下找了几片菜地进行耕作。
这片菜地属于西校场的一部分，田垄附近有越秀山上流淌下来的甘泉流过，再加上有附近的茅厕提供肥料，之前由管理校场的军户打理，种植一些时令蔬菜供军队自己使用，现在都司衙门将其贡献给沈溪种植新作物。
沈溪不敢把试验田放在城外，若被人破坏，那他的心血就要付诸东流，所以面对都司衙门的好意，他没有拒绝，直接采取了拿来主义。
沈溪准备一年内两次收获，这样来年就能在广州府周边推广上千亩地，三五年内可以推广到闽粤桂三省。
沈溪信心十足，这两种作物不但产量高，还有一点就是耐寒、耐旱，只要精心照料，产量想必喜人。
出征前，沈溪这个三省督抚成为了一个农夫，每天扛锄头的时间比拿笔杆子的时间多多了，无论是太阳天还是刮风下雨，他都戴着斗笠蓑衣，进出驿馆后院，别人见到都啧啧称奇，正三品的农夫，大明头一号。
沈溪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对他来说，十七八岁正是身体定型的时候，多锻炼一下有好处。百无一用是书生，偶尔体验下农民的生活也挺不错，况且主要的力气活还由别人来做，他只负责一些轻快的活，种植好后松土和除草这些田间日常管理，则由校场的军户负责。
沈溪小心栽培番薯和玉米，广州府的官员也在暗中较劲儿……他们重金请来有经验的农夫，将沈溪作为礼物送给他们的番薯，切成小块种到田里，十几天左右便出芽，逐渐成长，再根据沈溪所说的方法，将茎叶进行转栽，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一块地瓜就已经衍生出小半片菜地。
这让官员们喜出望外，看得出来沈溪给他们的是一种繁殖性很强的作物，但他们还没见到成熟的果实，暂且不知产量如何，不过有些地方官开始用他们栽培的番薯苗，在广州府境内小规模推广，种植面积加起来可比起沈溪的试验田大多了。
这有赖于番薯藤蔓繁殖很快，只要成活，即可一变二，二变四，呈几何速度扩散，而这些地方官为了巴结沈溪，一味求快，带着揠苗助长的意思。
有的官员种出一点成果，就开始向沈溪邀功，沈溪还会酌情给予表扬。按照现在推广的速度，可能今年第二茬的时候，番薯就会扩散到整个广州府。
玉米的种植需要按部就班，沈溪不会为了数量而不要质量，精耕细作，避免玉米减产或者绝收。
除了种玉米和番薯，沈溪每天都会写小说和看公文。
三省和京师、南京来往的公文不少，督抚衙门这边都会有一份誊录……这些公文大多不是专门针对督抚衙门，而是关于地方行政。
沈溪过目不忘，公文看过就不会忘记。
地方上这几年灾荒或者丰收，再是民夫、丁役等情况，要做到心里有数，根据地方跟朝廷报的，再找人到地方官府调查一下详细情况，看看有多少猫腻，朝廷可以被蒙混，但本督抚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想在我治下当官，就要老老实实讲规矩，否则别说我直接上疏来弹劾你的过失，令你三年的考核过不去！
在张居正提出官员“考成法”之前，大明的地方官是三年一次“大计”，也就是俗称的“外察”。
州、县每月一考察，上报于府。
府考察，每年一报，报告于布政使司。
每三年，巡抚、按察使司通核官员事状，造册具报吏部，以为外官考察凭据。
外察的过错共分八等：一贪，二酷，三浮躁，四不及，五老，六病，七罢，八不谨。
罪责也是从高到低，有充军、为民、降调、致仕等。
外官每三年入朝朝觐一次，到时他们外察的成绩会随之公布，负责统筹外察的衙门是吏部和都察院。
沈溪作为三省督抚，跟布政使司衙门一样，是对地方官外察有直接管辖权的衙门，沈溪一言可以定这些人地方为政的得失，所以地方官就算之前屈从于布政使司衙门要与督抚为敌，但始终不敢撕破脸皮，就是怕沈溪在他们的考绩上动手脚。
跟沈溪这个“管官”的大官斗，纯属给自己找麻烦，若非沈溪不贪，光是沈溪这样一个督抚，每年逢年过节所拿的孝敬就比他的俸禄要多上几十甚至上百倍。
现在沈溪不但不收礼，还往外送“功劳”，地方官不由要在心里琢磨一下，到底是跟沈溪“狼狈为奸”好，还是继续对着干，最后闹一个惨淡收场。
……
……
二月二十四，距离谷雨还有十几天时间，沈溪已经把当年春季播种的地瓜和玉米全都种下地了。
毕竟三月初就要出征，再加上南方环境相对高温潮湿，早点儿播种也是为了方便一年多收。
玉米一年两收，分春玉米和秋玉米；番薯更绝，一年可以分为春薯、夏薯和秋薯，一年能播种三茬，本来亩产就很高，一年两种或者三种，百姓拿来作为口粮最合适。
这天艳阳高照，天气稍微有些燥热，沈溪在驿馆后院把两分地整理完，正准备回府，跟过来给沈运和沈亦儿上课的马齐氏撞了个正着。
马齐氏过来上课十几天，每天都以男装而来，以至于督抚衙门的人都不知道她实为女儿身。
她手上拿着教案，见到沈溪，赶紧行礼，却未问安，用带着一股疑惑的神色望着沈溪，因为眼前沈溪没有一点三品大员的做派。
此时沈溪身着一身宽大的长袍，却开着衣襟，头上一顶偌大的斗笠，肩膀上扛着锄头，脚上踩着一双染满泥土的布鞋，要说这一身跟一个种地的农民也无多少区别。
沈溪一摆手，示意马齐氏不用多礼，正要进后堂收拾一下回家，马齐氏却跟着他进了屋。
“有事吗？”
沈溪转头看着神态恭谨的马齐氏。
马齐氏道：“沈大人，妾身不知您为何要事必躬亲，听闻读书人恪守礼法，照理不该有如此失礼的行为才对！”
“失礼吗？”
沈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感觉良好，驿馆现在已经彻底成为督抚衙门，平日不会有过往官员前来打扰，就算有人前来拜访，他也不会穿这一身出去，连自家妻妾都没觉得他这样失礼，反倒是受聘而来的女先生出言指责。
马齐氏不应声，秀眉蹙着，好似在说，失不失礼沈大人应该清楚。
沈溪道：“本官乃农民出身，自幼便与母亲下地做农活，如今本官领皇差推行新作物，亲自耕作也无不妥。齐先生没什么事的话，请早些回府，免得……被人传闲话，到时候更为失礼！”
马齐氏义正辞严：“沈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当以礼法为上，若不顾法度，就算是草民也可纠之。沈大人请自重！”说完，拂袖而去。
沈溪觉得马齐氏简直不可理喻……是不是我应该在下地的时候也穿着官服，亦步亦趋才叫注重礼法？
沈溪整理好衣服，没顾上梳洗，反正回到家中有娇妻美妾侍奉他更衣梳洗，他也就不去在驿馆后院麻烦。
回去之后，沈溪跟谢韵儿无意中提及此事。谢韵儿问道：“相公之前不说，这位马夫人背后可能有所目的，所以才到督抚衙门为西席？这已经有些时日，她教弟妹都很认真，相公可有查到她背后之事？”
沈溪是说过找人去调查，但其实是请惠娘暗中刺探，这段时间他忙着种地，去惠娘那边少了，就算偶尔过去一两趟都是直奔主题，没心思问马齐氏的事情。
而且惠娘和李衿最近也在忙着布局广西商业，无太多闲暇。
“不提也罢！”沈溪道。
谢韵儿带着几分关切道：“相公还是问问的好，若是一个妇人心怀目的到督抚衙门内为先生，总叫人心生不安。”
沈溪笑着问道：“你是对为夫没信心？”
谢韵儿怔了怔，随即明白沈溪说的是什么，她不由轻轻推了沈溪一把：“相公，跟您说正经的呢。妾身是怕她若事有不得，会铤而走险对相公不利！”

第九一九章 临出征赠礼
马齐氏就算有一定谋略，终归是个女人，沈溪自问跟她无冤无仇，马齐氏没道理对自己不利。
沈溪仔细想了想，要说自己一个仇人都没有，那也不对，远的有宋喜儿等人，近的有訾倩和海盗、倭寇，但那些人跟马齐氏应该没什么纠葛。
沈溪仔细回想，不记得弘治年间有什么姓齐的名臣落罪发配，至于那些不出名的以及地方上的官员，更加没有印象。当然，最大的可能还是马齐氏在他考上状元前就已经落为罪籍，被发配广州府教坊司，而她本身并非广东人，至于是谁赎的她，沈溪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
有夫之妇，又不是什么倾城绝代的佳人，沈溪后院随便找一个出来都比她漂亮，有必要勾搭？
陆珩就任广东左布政使之后，布政使司衙门就没再给沈溪找过麻烦，相反还处处给予督抚衙门帮助。
随着集结的命令下达，从闽粤桂三省抽调的兵力开始陆续集结于广州城外的东校场。
沈溪如今有佛郎机人的大船，还有吹嘘得神乎其神的佛郎机炮，在各省都司衙门和卫所将校看来，要打几个倭寇和盗匪，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要跟着沈溪出征，功劳就好像唾手可得一般，随大军走一趟，回来就可以领功受赏，谁都愿意。
二月二十六，中午，李彻包下广州府城中非常有名的四海酒楼为沈溪“践行”。
说践行早了点，毕竟提前十天。
说是践行，其实主要为跟沈溪商议事情……李彻想塞几个人到沈溪身边，“栽培”一二，同时想请沈溪从广东都司下辖卫所中再多征调两千兵马，如此沈溪可以带六千人出征，如此广东都司名下可以拥有最多的军功。
酒宴上，李彻把人逐一介绍给沈溪。
一共四人，没有卫所的指挥使，只有卫指挥同知一人，卫指挥佥事一人，正千户和副千户各一人。
其中二人姓李，看起来是李彻的同族，至于剩下的两个则是李彻的舅子。
对于这种目的性太强的酒宴，沈溪本不屑于参加……我是答应过，以后重用提拔你，可你把同族兄弟和舅子安插到军队中算怎么回事？让我帮你身边人攫取功劳？
沈溪一上来就摆出一副不近人情的臭脸，席间很少说话，除了李彻请他帮忙时说了一句，别的时候沈溪甚至连酒杯和筷子都没提起来，让酒宴气氛变得极为尴尬。
李彻看出沈溪对他这次安插人手到军中不赞同，试探着问道：“沈大人若是觉得不便，只管将他们调回原来的卫所便是。”
沈溪摇头：“李将军的人，本官岂有资格随意调动？”
广州右卫指挥佥事李姜连忙表态：“沈大人，我等随军，一定效犬马之劳，沈大人说往东绝不敢往西！”
沈溪腹诽不已。
你们往东往西我不管，就怕你们在节节胜利的时候能听命于我，稍微有不顺就怨天尤人，挫败之时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大明军队，最精锐的要数边军，这里的边军不是说东南沿海卫所的士兵，而是北方九边重镇的兵马，尤以三边的士兵最为精良，可就算是如此精兵，也只擅长于躲在城垛里看热闹，又或者是在战争时比谁的腿更长、逃得更快。
这可不是沈溪道听途说，而是亲眼所见。三边将士尚且如此不堪，我会轻易听信你们这种表忠诚的鬼话？
沈溪不敢保证与倭寇和海盗交战时没有逃兵，但他要保证自己手底下的将领都听从调遣，关键时候不退缩。
沈溪对荆越等人知根知底，这些人虽然是老兵油子，但还算有点儿血性，关键时刻不会掉链子。
可是，若把李姜等人带上战场那就说不准了，这些靠裙带关系起来的人，随军只是为了捞取功劳，他们不会为了一群盗匪把小命丢掉，遇到战事着紧，这些人便会打退堂鼓，然后在军中制造恐慌气氛感染他人，又或者在升帐议事的时候跟主帅唱反调，再狠一点直接带兵逃跑。
战前说得比唱的好听，战争开打就是另一回事，为了确保接下来的战事顺利，沈溪不想带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上战场。
沈溪脸色阴冷：“本官暂且只会调遣年前的将士随军，不会作增减，李将军勿提此事！”
李彻看了看自己四个亲戚，心中虽然失望，但还是陪笑着点头：“一切由沈大人做主！”
……
……
沈溪从四海酒楼二楼下来，没看到自己的马车，只看到一顶八抬大轿，正感惊讶，李彻主动凑上前道：“沈大人，您平日公务繁忙，身心疲累，这马车太过颠簸，最好有轿子代步，如此才能让您多休息！”
一般轿子是四个人抬，也有两个人抬的小轿或者滑竿，而放在原来马车停放位置的那顶八抬大轿，肯定要比四人抬的轿子平稳许多，而且只要看看那长宽，便知道里面宽敞得紧，就算是在盛夏也不会显得闷热。
可沈溪哪里肯享受这种待遇？当即一摆手：“本官当不起八抬大轿！”
李彻恭维：“沈大人还是体谅一下广州府军民的感受……您如今贵为三省督抚，即将北上平寇，这匪寇听说您的威名，难保不会派人前来对您不利，乘坐轿子，再以官兵护送，总归让军民更安心些。广东可不能没有沈大人您哪！”
沈溪这次倒是没有再一口回绝。
很简单的道理，如果总是拒绝李彻，会让李彻产生极大的挫败感，让李彻怀疑沈溪是否想在战后利用完他就走人，不履行之前提拔和重用的承诺。
送礼你不要，献殷勤你也不领情，我安排人手到你身边你也不接受，还说将来提拔我？
我诚意十足，可怎么展现沈大人的诚意？
沈溪坐上八抬大轿，前后皆是开路的官兵，侍卫均骑在高头大马上，如此大张旗鼓出行，沈溪感觉很别扭，这是要当百姓望而生畏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啊！
算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吧！
闭上眼，全当腐败一回！
结果等沈溪再睁开眼时，赫然发现自己所回不是督抚衙门的方向，而是折道往广州城西而去。
沈溪当即掀开轿帘，喝道：“停！”
轿子当即停了下来，轿夫和随从都在打量，沈溪没有等轿子落地，直接从轿里跳了下来：“这是去何处？”
“瞧沈大人说的，是送您回府上。”一名看上去应该是幕僚的四十多岁儒生走出来，点头哈腰道。
“你是？”
沈溪打量此人，好似在李彻往督抚衙门觐见时见过一次。
那人字正腔圆：“小人河间府秀才孙顺，乃都司衙门西席，沈大人，李都使为您在城中置办了宅子，先请过去一看。”
为了讲话方便，特意找籍贯河间府的师爷来跟自己说话，沈溪心道这李彻果然想得周到。沈溪脸上浮现一抹诧色，问道：“本官何时说要换宅子了？”
孙顺道：“沈大人即将领兵北上，家中妻妾岂能蜗居于流水之宅？李都使也是想让您和您的家人，能住得更舒适些……沈大人，您先回轿，下面走不了几步，眼看就要到地头了。”
沈溪心里恼火，我要利用你李彻来稳定广东地方局势，这才作出拉拢之意，你却接二连三向我送礼，看起来殷勤，可明摆着让我落人口实。
但李彻的人情，沈溪还不能不领，最关键的对倭寇的一战尚未开始，在李彻面前摆谱的结果就是让李彻离心离德。
沈溪道：“宅子可以看，但本官不会收下，本官不会久居广州府，若宅子周正，租下来便是！”
沈溪表明态度，我不收你李彻的礼物，不是看不起你，也不是故意要摆清官的架子，只因我的目标是回京任职，目前只是暂居广州城，你送我宅子我留着也没用，想让我住得舒服，这个人情我领了，我付租金，这样就算言官要揭发我，我也有理由搪塞。
随后，沈溪回到轿子，在众人簇拥下到了位于六榕寺附近一座大宅，刚刚下轿沈溪便看到前方几百米外高耸的花塔。
孙顺送上地契，沈溪粗略看了一眼，这是一座江南园林格局的六进院落，就算这不是两京的官邸，像这样的大宅子少说也价值一两千两，比沈溪在京城的府邸宽敞了一倍还多。
沈溪把地契塞回孙顺手里，然后进了院子，结果没等他走几步，回过神来的孙顺追上来，谄笑着询问：“沈大人，你说怎样就怎样……”
沈溪叹息：“这宅子好大，仅前院便占地一亩吧？以本官的俸禄，可租不起啊！”
“沈大人见笑了，本就是李都使送您的，既然沈大人不肯收，租金上……每月二钱银子，您看如何？”孙顺试探着问道。
孙顺是个聪明人，知道沈溪不肯收宅子，主要是怕言官诘难，干脆象征性收沈溪每月二钱银子租金，这比沈溪如今租的两进小院都要便宜许多。
沈溪笑道：“看来李都使很会打点嘛！”
孙顺一副理应如此的表情，慷慨地说道：“还不是为了让沈大人能在广州府城感觉宾至如归吗？您可是陛下跟前的重臣，李都使如此，也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常慕天子颜。”

第九二〇章 酒色财气不可少
孙顺想方设法为李彻说话。这宅子尚未送出手，就已经开始跟沈溪谈条件，能常慕天子颜，那就是调去京城做京卫的将领，又或者是封爵，爵位还不能太低了。
我还没收东西呢，就想如何在皇帝面前风光了，这联想也未免太无边际了吧？
沈溪有些不屑，但回头一想，事情倒也怪不得李彻。
都指挥使看似风光，但却是最没奔头的官，布政使和按察使还能求在官场上继续进步，以后指不定可以为督抚或者入京担任六部堂官，而都指挥使这样的武职，官几乎算是做到头了，即便有机会转到五军都督府担任都督佥事，也不过就是平调，没法升品秩，再想上升都督同知和左右都督，实在太过渺茫。
现在好不容易看到希望，能不费心？
沈溪点头：“李都使的心意，本官已知晓，但无功不受禄，这样吧，本官每月给二两银子的租金，无论多了还是少了，本官不多过问，至于府中摆设，一切照旧，至于仆婢就不必了，本官内宅想安宁些。”
“是，是，一切由沈大人您说了算。”
孙顺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你接受就好，租金只不过是个形式，回头送个礼匣来，里面摆上百两黄金，您在这里住一辈子的租钱都够了。
引沈溪到正堂，沈溪坐下，丫鬟殷勤地把茶水递上。
沈溪没有喝茶，蹙眉看向孙顺。
孙顺陪笑道：“沈大人如果觉得这些仆婢碍事，只管撤掉，但李都使还是准备了几个人，望沈大人笑纳！”
说完，孙顺把几张契约递过来，沈溪不用看就知道，又是老套路，衣食住行吃喝玩乐。他不收贿银，现在宅子解决了，那下一步不是田地就是女人。
这个时代拉拢人的手段不外乎这些，沈溪已经不是第一天出来混，李彻那点心思他全知晓。
孙顺没有直接把契约递到沈溪手上，而是放到了桌子上，徐徐摊开，因为之前送良田被沈溪否决，李彻这次直接送女人，卖身契共有十几份，并非是乐籍女子，也就是说全部是良家女子为奴婢。
孙顺道：“沈大人，这是李都史派人在江南搜罗的歌舞妙曼的佳人，均出自良家，自幼入乐户教授琴乐歌舞，请您笑纳。”
自古以来民间便有牙人买姿容俏丽的良家小姑娘养在府中，教授歌舞琴乐，待长大之后或者转卖娼籍，或者卖与达官显贵为歌舞婢女，因其本身不走教坊司一途，使得朝廷不会为这些女子落乐籍，只是当作一般丫鬟。
名为丫鬟但实为滕妾，相当于为那些有权势之人大开纳妾的方便之门。买回家，不用报妾籍，没任何名分就可以养在府中，随时可以弃之如敝履。
其中的代表就是扬州瘦马和大同胭脂，当然各地都有类似的产业，只不过没有以上两者那么出名罢了。
对于送女人的事，沈溪老早就见识过，张延龄就曾送他女人。沈溪虽然可怜这些女人的处境，但不会主动招惹。
我去可怜别人，可当我和家人落难时，谁又会来可怜我？
时代不允许沈溪去管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的生死，他要做的是尽量往上爬，把命运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用改变时代的方式拯救更多人，就好像推行玉米和番薯，百姓如果能够丰衣足食，谁会舍得卖儿卖女？
沈溪笑道：“人，本官是不会收的。以本官的年岁，家中尚有妻妾，如何能应付太多女人？你这是让本官因私废公？”
孙顺先愣了愣，马上会意，沈溪这是说他力不能及。家中尚有娇妻美妾，你还硬塞十几个美女，吃不消啊！
“沈大人，您……”
孙顺琢磨了一下，随即道，“小人听闻地方有一名医……”
沈溪直接抬手阻止孙顺把话说下去，这边刚说送女人的事，下一步就推销“大力丸”？还神医呢，如果懂得配制虎狼之药就可以称为神医，那神医之名也太不值钱了。
“虚不受补啊！”沈溪笑着说道。
因为沈溪拒绝得很委婉，让孙顺感觉无从把话头接下去，沈溪就是不收，难道他还能把女人强塞到沈溪怀里不成？
“来人！”
沈溪突然大喝一声。
朱起迅速从外面进来，行礼：“大人。”
沈溪道：“这宅子本官看着不错，暂且租下来，先找人过来收拾，三月初，择吉日良辰乔迁过来。”
这年头，搬家都要先看黄历，沈溪没说马上搬迁，他怕李彻在宅子里藏了几百几千两银子坑他，先找人把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再搬过来不迟。
孙顺并不知道沈溪的用意，其实以他的脑袋，还想不到把银子藏在府里这种方法。
以前送礼，就算一些官员明着不收，暗地里却不少拿，你知我知的事情，难道还怕被人捅出去？
就算一些官员当官的时候不敢过多享受，也会在致仕后买上一些田地，世世代代传承下去，等不当官了谁也不会计较这人的钱财是哪里来的，就算皇帝知道了，也不会打自己的脸事后追究。
……
……
沈溪看过新宅子便要打道回府。
孙顺依然想请沈溪乘坐八抬大轿回去，沈溪则以有急事为由，直接骑上亲卫的战马，一路疾驰而去。
回到家中，沈溪这才知道李彻准备了厚礼送到内宅，说是给沈溪夫人的礼物，谢韵儿未得沈溪准允，没将礼物打开来看。
等沈溪回家后，大箱子、小箱子陆续掀开盖子，里面不是银子和铜钱，但有上好的茶叶和丝绸，其中那个小木匣中装满了金银玉器，什么珍珠项链、珠玉钗、金手镯、玉扳指等等，琳琅满目，果然都是精心为女人准备的东西。
谢韵儿惊讶地说道：“相公，光这一盒首饰，怕已是价值连城了吧？”
沈溪摇头：“价值连城说不上，几百两银子是要的，这李彻也算是大手笔了，他怕我出征有了功劳回来，对这点儿礼物瞧不上眼。”
饶是谢韵儿见惯银子，但听说人家一出手就送几百两银子的首饰作为“薄礼”，依然会咋舌不已。
沈溪叹道：“韵儿，你要记得，以后千万别被小恩小惠蒙蔽双眼，你相公我的目标是位极人臣，一两不干净的银子都可能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谢韵儿坚定点头：“妾身明白。”
在廉洁自律上，谢韵儿一向都做得很好，谢家曾经富贵过，但落难的经历让她知道世道的艰辛。
本来谢韵儿更应珍惜钱财，可当她有了家庭后，她开始明白一家人和和睦睦才是最重要的事情，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够吃够穿就好，更何况沈溪是一部会赚钱的机器，她压根儿就不用考虑太多事，更不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坏了丈夫的仕途前程。
沈溪把朱起叫进来，嘱咐道：“送回李都使府上。”
朱起有些为难：“老爷，怕是不那么好说话。”
朱起深谙官场潜规则，收礼容易，拒绝礼物难。人家已经把礼物悄悄送到你府上了，你回绝是要理由的，除非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人家可是冒着被人举报行贿的风险给你送礼，你倒好，为了所谓的清名，把礼物退回去，这本身就是不给人面子。
沈溪道：“就说本官如今最在意的是仕途前程，若李都使能全力配合好本官完成钦命皇差，本官会铭感于心。至于这些表面文章，不必做了，要送，也不应该是此时，等将来本官功成名就后，他有的是机会。”
朱起一想，沈溪这理由找得好。
沈溪如今年岁不大，收这么多礼实在消受不起。沈溪更在意功劳，回京后可以加官进爵。你李彻如果有眼力，就别玩这些虚的，而是实实在在帮忙，全力辅佐，那沈溪的面子好看，你也没选错靠山。
朱起叫几个弟兄进院，把礼物抬上马车，遮得严严实实地给李彻送回去，这样也是为了让李彻的面子好看。
等回到房中，沈溪突然觉得身心俱疲，这些政务外的事情让人伤神，要知道广东并不止李彻一个人要巴结他，这种事实在防不胜防。
沈溪道：“韵儿，之前李都使送我大宅，被我回绝了，为了安抚他，我答应将其租下来。过几天我们一家就搬过去住，这样我出征后你们也可以住得更舒心一些。”
谢韵儿满脸理解：“相公辛苦了。”
沈溪笑着把佳人揽在怀中，道：“辛苦倒算不上。当官说起来难，但其实只是考验如何跟人周旋，跑腿和力气活自有人来做，就是这腐蚀无所不在，良田美宅容易拒绝，可酒色财气就让人难以招架了。”
谢韵儿连忙问道：“有人送相公美色吗？”
“怎没有？之前李都使便找人买了十几个歌舞女，连卖身契都摆在我面前了……韵儿，你不用紧张，为夫已拒绝了。”沈溪笑道。
谢韵儿轻轻推了沈溪一把，嗔道：“谁紧张了？”
沈溪惊讶地问道：“难道韵儿你不介意吗？那真是可惜，早知道的话应该收下来，然后养在家里，为夫可以像帝王一样，每天临幸一个，这样轮一圈下来差不多要半个月，那时韵儿你可就难见到为夫了。”
到后面，沈溪忍不住笑出声。
谢韵儿生气地从沈溪怀里挣脱出来，生气地说道：“相公喜欢当皇帝，只管去当，反正妾身有平儿，以后我们母子两个相依为命，有没有相公都一样。”
佳人看似生气，但转过头时，连谢韵儿自己都在偷笑，最后她还是老老实实重新被沈溪揽回怀中。

第九二一章 粗俗的读物
京师紫禁城，撷芳殿。
朱厚照上完一天的课，迫不及待拿着靳贵刚送到宫里的木匣，回到自己的寝殿去研究沈溪从几千里外给他送来的好东西。
“沈先生越来越没诚意了，以前每个月几乎都有一口大箱子，这次就给个木头盒子，这么轻，里面能有什么好东西？”
朱厚照最期待的莫过于武侠小说，之前几本他都看完了，感觉很不过瘾，于是又让张苑给他讲几个以前听来的故事，无不是什么《童林传》、《说岳全传》这样“老掉牙”的故事，本来内容就不精彩，张苑还不能挑故事精彩的部分说，以至朱厚照兴趣乏乏。
还是沈溪写的这种全新的武侠小说更合他的心意，首先是通俗易懂，全部采用白话文写作，另外就是人物形象描写深刻，什么神雕大侠、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六脉神剑时灵时不灵的段誉等都成了他每天必然模仿的人物，甚至他还对书中的武功秘籍感兴趣，遣人到外面打探却毫无所得，这让朱厚照非常郁闷。
张苑跟在后面，进到太子的寝殿，张苑焦急地说道：“殿下，这些东西是否找人查过，万一里面有毒蛇毒蝎子……”
“我去，张公公，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么？本宫又不是小孩子，净吓唬人。”
朱厚照尽管不相信沈溪会送毒蛇毒蝎子给他，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把木匣交给张苑，“你来打开！”
张苑只怪自己嘴贱，不过他还是依言把木匣拿过来，有危险自己抗总比让太子犯险好，太子出事他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但若他因保护太子而受伤，那意义就不同了。如今看起来，他倒更期待这木匣里面有危险之物。
等张苑谨慎地把木匣打开之后，才发觉里面只有几本书，还有一点小玩意。
“都说了没事还不信！”
朱厚照探头看了一眼，伸手将张苑扒拉到一边，拿出木匣里面的东西，让他最关心的是那些书籍，打开来，一册册无不是他向往已久的武侠小说，翻过之后，他稍微有些失望：
“早知道应该写信给沈先生，让他给我找本武功秘籍来，之前那《葵花宝典》和《辟邪剑法》就挺不错的……嘿，《笑傲江湖》有新内容了，我要看看令狐冲有没有把小尼姑仪琳娶回家。”
张苑一听哭笑不得，熊孩子读武侠小说时，他近水楼台，把武侠小说大致看过，朱厚照所说的两种武功他这种人练起来最合适不过。自己被迫做了太监，而这位小主子居然要主动练那需要自宫的秘籍？
张苑赶紧提醒：“太子殿下，您可不能自残身体。”
“谁要自残身体？哦对了，就是自宫，对吧？把那撒尿的玩意儿割下来？哈哈……”
朱厚照指了指张苑，丝毫不为张苑的苦楚考虑，以别人的短处为乐，“行了，本宫知道怎么做，不练《葵花宝典》和《辟邪剑谱》，还是练《独孤九剑》，那玩意儿也很强。你先下去吧，本宫要看书，晚饭送来放到一边，我饿了自然会吃，如果父皇和母后来，立即知会本宫一声！”
张苑非常无奈，他知道之前《笑傲江湖》只写了十二册，朱厚照看到最精彩的时候没了，一直无比懊恼，这下好了，后面六册来了，看样子有最后的大结局，朱厚照肯定又要废寝忘食看上好几天。
张苑往木匣里打量一下，除了武侠小说外，其实还有东西，可惜朱厚照这会儿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武侠小说上，其他的根本就没留意。
张苑是有心人，朱厚照现在不在意的小东西，或者回头就会被朱厚照拿来当宝贝，他赶紧收起来，等回头再拿出来“献宝”，到时候朱厚照指不定认定这些好东西是他找人弄来的。
“我这小侄子真有本事啊，年纪轻轻就深得皇帝和太子的赏识，如今人在外地做官，却总能寻摸一些好东西吸引太子的注意。人不在东宫，却是太子最在意的人。”张苑心里很妒忌沈溪，但他知道跟沈溪没有可比性。
他妒忌沈溪也无济于事，反倒不如想想怎么利用好沈溪，为他将来在皇宫里争取到晋升的机会。
东宫常侍意味着伴随在太子之侧，若太子继位，他便可以飞黄腾达。
明朝皇帝普遍不长寿，近几代皇帝都是四十岁左右的寿命，所以张苑也很希望弘治皇帝能早点儿驾崩，太子年岁小，对身边人倚重，他就有可能在皇宫和朝堂上呼风唤雨。
……
……
看了三天三夜小说，朱厚照眼睛发红，旁人看到后还以为他生病，其实只是因为熬夜看书的缘故。
上课的时候熊孩子要么睡觉，要么继续在书本后面夹着武侠小说继续看，东宫讲官早就习惯太子缺课和胡闹，现在太子能安静地坐在那儿听讲，至于是否听得进去已经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人在。
如果皇帝和皇后心血来潮前来检查，太子能作出一副虚心好学的假象就足够了。
课上了一半，朱厚照突然长叹一声，把手头上抱着的书放下来，幽幽说道：“唉，总算把《笑傲江湖》看完了。”
为太子上课的是右庶子王华，王华抬头打量太子，问道：“太子说什么？”
朱厚照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上课，但看小说看得物我两忘，把跟前还有个东宫讲官的事情给忽略了，他羊羊下吧，笑着说道：“王先生，我是说今天有些燥热，不妨就先休息，让我进后殿去喝口茶再说！”
朱厚照把最后一册《笑傲江湖》看完，想换下脑子，也不等王华首肯，起身就往寝殿方向跑去。
太子不在，王华只能当作课间休息，他走到太子书桌前，拿起桌上那本连书皮都没有的书籍，放在手上端详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何等书籍？”王华有些糊涂了。
读了半辈子的书，又当了半辈子的东宫讲官，五十多岁的王华平日所见到的书籍都是经史子集，从来没见过说本，更没见过完全用白话写成的武侠小说。在他看来，这书上基本都是俚语、俗语，而且内容不明所以，什么武林人物围攻恒山派，又什么到华山后山洞窟学习武功，完全是恩怨纠葛，看了一会儿便将书放下来，无奈摇头：“完全不知所谓！”
王华心中无比诧异。
太子好端端的，怎么会看这种书籍？他确信皇宫中的藏书不会有这种满是粗俗俚语的书籍，肯定是有人从宫外带进来的，书籍上的文字非常小，排版整齐，并非是毛笔书就，一看就是印刷字体。
王华是对教育太子尽职尽责之人，将书揣进怀里，准备回去后找梁储、杨廷和等人商议后再做决定。
不多时，朱厚照从寝殿那边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藏着好几册书，他坐下来，笑道：“王先生，我们继续讲吧，哈，今天天气真好啊。”
王华故作不知，继续讲课，而朱厚照则埋头看书，连之前那册《笑傲江湖》也忘在脑后。
到了下午下课，朱厚照想起来要找张皇后拨给他宫里的“小姐姐”探究一下男女沟通的问题，连之前带到课堂上的几册《天龙八部》一并落下，又被王华逮个正着。
王华回家之后，把这几本书研究了一下，等大致读过，气愤不已。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东宫中竟然有这种污秽书籍，公然谈及男女之事，可耻可耻！”王华对《笑傲江湖》最后一册的内容没太大意见，故事没开头，上来就是打打杀杀，结尾似乎是结庐归隐，颇有些佛教看破红尘的意味。
但王华对于《天龙八部》中描写的段誉与钟灵差点儿苟合的描写非常气愤。
儒家讲究礼教大防，对于男女交往有着严格的规定，天理伦常绝对不可悖逆，对于书中种种荒淫无耻，王华绝对不能接受。
王华决定给这两本书列出几条大的罪状来，自己一个人可能势单力孤，于是决定将梁储等人叫来一起商议，同时调查这些书籍的来历，狠狠惩处将书带到皇宫的始作俑者。
就在王华准备将此事上报弘治皇帝时，朱厚照却在纳闷，我白天明明带了几册书带到课堂上，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朱厚照发动整个东宫的人寻找，结果没有任何发现，最后张苑无奈地说：“太子莫不是落在园子里，被谁拾走？”
“大胆，谁敢拣本宫落下的东西，他是活的不耐烦了。你们继续给本宫找，找不到不许睡觉！”朱厚照气呼呼道。
太子有命，那些太监和新来的宫女硬撑着足足找了一晚上，到第二天朱厚照醒来后仍旧没看到书，他才接受心爱的武侠小说失踪的事实。
“算了，反正《笑傲江湖》我看完了，丢失的不过是最后一册，《天龙八部》虽然遗失比较多，等回头让沈先生再送我几册就是。”
朱厚照倒是“洒脱”，既然没找到也就不找了，但他却不知，因为他的这些武侠小说，屁股要面临一场灾难。

第九二二章 御前打小报告
就在朱厚照沉溺在沈溪的武侠小说中不能自拔时，王华已经联系梁储、杨廷和，仔细研究所得的几册《笑傲江湖》和《天龙八部》中的内容，列出几条罪状，准备上书弘治皇帝揭发此事，由朱佑樘亲自发落。
王华亲自草拟奏本，所列罪状主要有三：
一是书中江湖草莽之人不遵王化，结党对抗官府，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二是贬损儒学正统，其主人公身为大理王子却不学无术，不遵从儒家思想好好治国，竟然浪迹江湖，还得到许多奇遇，于教化无益；三是内容道德败坏，男女主人公不经三书六礼而私定终身，虽然最后关头悬崖勒马，但差点犯下人伦大错，实在不堪入目。
等奏本草拟好，王华等人却犯了难，虽然他们在朝中地位很高，但如今弘治皇帝很少开大朝会，每天只是简单把内阁成员和六部堂官招到乾清宫议事，他们这些东宫讲官很难面见天子。而冬天又不进行日讲，如何递交奏本成为了难事。
当然，奏本可以通过通政使司上奏，经过层层审核后交由皇帝发落，也可以找有身份和地位的人在朝堂直接上奏皇帝。
王华不想把奏本交通政使司，因为有很大可能奏本会石沉大海，要知道他所奏的事情，是太子平日生活中的琐事，几乎相当于打小报告。太子看那些不三不四的书，他们这些做先生的也有过错，同时这种事张扬开对皇帝和太子的脸面也不好，所以还是找人代为传达上奏更为妥当。
王华首先想到同乡谢迁。
谢迁这几年风头正劲，尤其在刘健和李东阳相继告假不上朝时，谢迁隐隐成为当朝首辅，王华心想跟谢迁打好关系，或许对自己将来入阁有帮助，就想请谢迁帮忙，同时想给谢迁一个“立功”的机会。
王华派人给谢迁送拜帖，花了三天时间才见到大忙人谢迁。等谢迁把王华带来的书籍和奏本内容看过，当即拒绝王华的请求。
谢迁摇头道：“德辉，请见谅，我近来朝事繁忙，无暇替你转呈，你寻他人为好。”
在朝廷这么多大臣中，谢迁是有名的老奸巨猾，人称尤侃侃，完全是一只笑面虎，最善长的便是经营人情世故。
弘治皇帝如今身体有恙，最看重太子的课业，此时应该做的是变着法让皇帝觉得太子勤奋好学，将来可以成为有为明君，结果你却打小报告说太子上课的时候看课外书，等于是在皇帝面前找不自在。
至于太子看的什么书，谢迁并不是很在意，他没想过这事跟远在几千里外的沈溪有关，如果知道的话，更不会出手帮忙了。
王华并非不懂分寸之人，谢迁虽然比他小两岁，但却是会试录取他的房师，两人算是师生关系，尤其如今谢迁掌管内阁，王华看出谢迁不想惹麻烦，当即告辞。
王华回到家中左思右想，只好去求另一位至交好友，也是大明有名的“李公谋”的李东阳。
这一年多来，李东阳隔三差五就请假，主要是他晚年丧子心里不痛快，导致身体每况愈下。但年后这段时间，弘治皇帝特许他刚过继的儿子进国子学，前途光明，李东阳为报“皇恩”，就算“带病”也要回到朝堂做事，结果碰上王华上门来举报太子上课读闲书。
李东阳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他可没谢迁那么世故，得知此事后，详细问明，直接把奏本和几册闲书留下，表示会在朝堂上奏的时候提及此事。
这天正好弘治皇帝在乾清宫召集重臣议事，主要是讨论三边总督人选。
对此弘治皇帝这几天也很头疼，西北哈密一线，瓦剌人屡屡寇边，风声鹤唳，朝廷早就说要出兵给瓦剌人一个教训，结果仅有的一次小规模出击并未取得大的战果。在马文升、刘大夏老迈后，竟然没一人能稳住西北局势，殊为可叹。
朝堂上正在商议，李东阳看了谢迁一眼，这会儿刘健告病在家，内阁大学士只有他二人。
李东阳倒没有嫉妒谢迁的意思，只是觉得谢迁气定神闲，有些反常，看情况谢迁心中已经有合适的人选。
就在这时，站在另一边的兵部尚书刘大夏出列禀奏：“陛下，老臣以为左副都御史、陕西巡抚杨一清，近两年主管西北马政，革除地方弊病，功不可没，可领三边军务提调，镇守西北！”
马文升把杨一清给抬出来，很多人不赞同让这个未来的首辅阁老出来主持三边，主要是杨一清为人耿直，经常与权贵作对，头年里曾弹劾武安侯郑宏，就连弘治皇帝对此人都有些不喜。
但既为刘大夏提出之人选，朱佑樘总要给几分面子，没有反驳，当下询问李东阳和谢迁的意见。
李东阳对杨一清没什么看法，并未说什么，谢迁对此却很赞同，一看就知道谢迁跟刘大夏曾经商议过此事。
见两位心腹大臣都同意人选，朱祐樘当即点头：“既如此，便以左副都御史杨一清暂时协领三边军务，至于陕西巡抚，有何人选？”
杨一清升位，那他本来的位子就需要人填补。
谢迁出列：“陛下，臣以为山西右布政使王琼，近年来治理漕河有功，可擢为陕西巡抚，以示陛下隆恩。”
听到“王琼”的名字，李东阳首先想到的是前任河南巡抚高明城，当年高明城在河南只手遮天的时候，右布政使王琼上京告御状，把高明城给参倒，但一转眼，高明城从河南巡抚调任京城为户部郎中，随即又升为侍郎，从那之后王琼多被打压。后来高明城于宣府兵败去世，王琼三年任满考评为上，本该调左布政使或者入朝为官，最后却因不被朝中重臣所喜平调山西为右布政使。
这样的人，跟谢迁没什么私下来往，但谢迁却出人意料地提出调王琼到西北任职。
陕西巡抚这位置非常棘手，仅仅只是三边总督的副官，还要受那些有公侯爵位在身的总兵官的欺辱，但却是晋升六部堂官的一条捷径。三边是大明对鞑靼和瓦剌战事最频繁的地段，一场战争下来，无论功过大小，朝廷为了彰显大明国威都会提拔不少人，这也是很多人喜欢到西北履职的原因。
对朱祐樘来说，手底下臣子成百上千，就算以前知道王琼的一些事，此时心烦意乱也没想太多。右布政使提拔为陕西巡抚，算是升两级调用，还算合理，又恰逢谢迁这两年做事得体，弘治皇帝未多做考虑，直接采纳。
一众朝官看出皇帝心情不佳，再加上之前一直咳嗽，均有尽快结束朝议的心理准备。
谢迁却突然“不识相”地走出来，道：“陛下，闽粤桂三省提督军务沈溪，年前扫荡粤西南沿海，剿灭地方匪首、匪寇两千余众，与佛郎机外夷交涉，得战船三艘，以及纳贡国书。日前他于地方栽种之番薯、玉米已快马送到京城，请陛下御览！”
一句话，就把朱祐樘的兴致给调动起来。
朱祐樘之前已经知道沈溪在地方剿匪的功绩，酌情予以了赏赐，但关于沈溪种番薯和玉米的事，尚是第一次听闻奏报。
朱祐樘期待地说：“哦？快拿来与朕一观。”
之前朱祐樘听谢迁把这两种农作物吹得神乎其神，老早就想见识一下。
谢迁听到吩咐，遣人从宫门口拿进两个包裹，其中一个里面是根金灿灿的玉米棒，另一个则是一根约莫一斤重的椭圆形番薯，呈送朱祐樘面前。
朱祐樘把玩了一会儿番薯和玉米，问道：“此物收成真的很好？”
谢迁禀报：“回陛下，收成尚在核算中，不过以广东地方的栽种测算，一亩熟田可产玉米两季，亩产在八百斤上下；番薯亩产可达千斤，可栽种两到三季。”
“好，好啊。”朱祐樘大加赞赏。
对于一个熟读四书五经的读书人来讲，或许五谷都分不清楚，更不知一亩地亩产几何。但作为一个勤勉的皇帝，对此却是知之甚详。
弘治皇帝不但每年开春要藉田，春秋两季地方上报的税收亩产的奏本也会审阅批复，朱祐樘见多了也就熟记于胸。
亩产一千斤上下，那一亩地就可以养活三口人，如果产三季，那就可以养活九到十口人。
在场大臣不由议论纷纷，虽然他们之前听说过玉米和番薯，但都没见过，此时听说能有如此高产，均带着几分骇然。朱祐樘道：“传令沈卿家，让他早些推广此作物，以便百姓早日丰衣足食。咳咳。”
皇帝非常高兴，但高兴的结果就是气血上涌，脸色变得潮红，猛烈咳嗽了好一会儿，在场大臣都明白，朝议必须要结束了。
最后朱祐樘还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一下，见大小事项没人上奏，于是挥了挥手：“众卿家退下吧……来人，传建昌伯进宫！”
这边朝议刚散，那头皇帝就叫小舅子进宫，二者是否有联系，没人能看懂，只有谢迁讳莫如深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抽身出了乾清宫。
李东阳几乎忍不住想追上去询问谢迁，你看出了什么？你知道陛下叫建昌伯进宫的目的？
但李东阳还是没跟谢迁等人一道出宫，他留下来，想把太子上课看闲书的事上奏，这也是他答应过王华的，而王华背后还有梁储等人一同进言，李东阳不能让这几位他心目中的准阁臣失望。
李东阳一向平易近人广交朋友，他少入翰林即负文学重名，主持文坛数十年，善于与文人打交道。
相较而言，李大学士的府邸远没有谢大学士的府邸那么难进，那些薄有才名之人，上门求见一般都会达成心愿。李东阳一向以喜欢提拔年轻士子而著称，经常为他们写诗作赋，民间多有美谈。
因为弘治皇帝开明，再加上李东阳在朝中地位卓然，就算李东阳留了下来，也没人敢把他赶出去。

第九二三章 书献的不是时候
“李先生，有事吗？”朱祐樘咳嗽两声，正准备整理好奏本到后庑休息，抬头才发现李东阳没走。
“陛下，臣有事要奏。”
李东阳神色间有些为难。
朱祐樘微微蹙眉，显得有些无可奈何……显然他错会了李东阳的意思。之前一年多时间里，李东阳跟弘治皇帝上奏乞老归田不是一次两次，这让皇帝一阵心烦意乱。
你看看刘大学士，已经七十岁，人家请个病假什么的也就算了，你再看看马文升，已经快八十了还在为国效命。
你说你才五十多岁，如此“年轻”居然没事就跟朕提乞老归田，话说你不就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不痛快吗？又不是朕把你儿子害死的，你过继了儿子到名下，朕不也赐他入国子学读书，将来可荫庇得官？
朱祐樘正待出言安抚，李东阳主动解释：“陛下，是太子学业之事。”
“哦？”
听到是自己儿子学业的问题，朱祐樘这才谨慎起来，“太子近来学业有所进步，朕心甚慰。”
李东阳还没说是什么事，朱祐樘先给他打了剂预防针……朕觉得儿子最近大有进步，你别唱反调扫朕的面子！
李东阳叹道：“陛下，据老臣所知，太子平日里在读一些来历不明的书籍，恐走上斜路……请陛下御览！”
朱祐樘皱眉。在他看来，书是学知识所用，如果宣扬歪门邪道，不可能成书……朱祐樘自小到大从未读过儒家正统教育之外的任何书籍，是以觉得非常诧异。
李东阳将怀中的几册书呈递朱祐樘面前，朱祐樘问道：“这是……？”
“回陛下，这是詹事府王右庶子从太子桌案上得来的书籍，翻阅后认为实在不堪入目，有伤风化，除了会耽误太子的学业外，还会带来不好的影响。具体之事，所列如下！”李东阳赶紧把王华的奏本转呈。
朱祐樘心情一阵烦躁，李东阳上来就数落他的“宝贝儿子”，一时间让他面子上过不去，当下摆摆手：“朕知道了，待朕查验后，再行定夺！”
李东阳还想说什么，但见皇帝面容疲惫，脸色蜡黄，手抖得厉害，似乎病得不轻，本来还有规劝太子的话只能咽回去，行礼道：“老臣告退！”
李东阳退出乾清宫时，不由回过头看了一眼，只见朱祐樘正在翻看他刚上呈的那些“邪书”，心里放宽心了一些，心想：“陛下虽龙体有恙，但还是关心太子，不会容许太子学业荒驰。”
朱祐樘根本不关心儿子平日看什么书，只是心情郁结，随便把手头上的书翻来看看，只是看了一小段，便不由轻叹一句：“倒是几分文采。”
沈溪所写武侠小说，虽然在对话中大量采用俚语，但句子和段落之间结构严整，故事往往开篇便引人入胜。
朱祐樘之所以心情不佳，一来是因为疾病带给身体的不适，二来则是皇后怀孕身边没人作陪，把他给憋坏了，突然见到如此有趣的武侠小说，忍不住继续看了下去。
朱祐樘看的是《天龙八部》，这部小说以宋哲宗时代为背景，通过宋、辽、大理、西夏、吐蕃等王国之间的恩怨和政治斗争，对人生和社会进行审视，展示一幅波澜壮阔的生活画卷，故事离奇曲折，涉及人物众多，历史背景广泛，武侠战役庞大，想象力，堪称武侠小说中的丰碑。
对于皇帝来说，民间之事最令他好奇，那些读书人或许拘泥于礼法，可皇帝不需要，皇帝是天底下最不用讲规矩的，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规矩。至于“王化”、“礼仪”这些，皇帝根本不在意，他更在意的是书籍内容是否精彩好看。
建昌伯张延龄在家中闷了大半个月，突然宫里面传来消息，弘治皇帝要他进宫，张延龄生怕皇帝姐夫责问他强抢民女的事，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进了宫，来到乾清宫时，却见皇帝正聚精会神看书，张延龄低着头上前行礼：“臣参见陛下。”
这句话弘治皇帝根本就没听到，张延龄又行礼问安一次，皇帝这才抬起头来。
“建昌伯……”
朱祐樘怔了怔，才想到是自己把小舅子叫进皇宫来的。
张延龄行礼：“不知陛下传召，有何交待？”
朱祐樘本来心情无比烦闷，想让张延龄找一些乐子，其实是暗示张延龄送女人进宫。
朱祐樘以明君自居，但他并不希望身边全是刘健、马文升这样的耿直大臣，大臣越耿直待人就越刻薄，成天听他们提一些教条一样的东西让他觉得心烦，需要有几个“会做事”的，比如张氏兄弟这样善于察言观色且什么都敢干的人来替皇帝“分忧”。
这也是为何朱祐樘明明知道两个小舅子私生活极其糜烂不堪，民间风闻臭不可闻依然重用的根本原因。
“朕暂且无事，你先回去。”朱祐樘道。
张延龄不由莫名其妙，自己大老远进宫来一趟，皇帝什么事都没说就让我回去，这情形透着一抹诡异！
难道陛下是让我自己琢磨一下有什么事，为他排忧解难？
“爵爷，您请。”
近侍太监过来恭送张延龄出宫。
等张延龄到殿门口转身时，跟李东阳一样打量了皇帝一眼，这会儿朱佑樘正看书看得入神，张延龄并不知皇帝看的是什么，但他在谄媚方面很有一套，第一次给朱祐樘送女人就是在姐姐怀小公主的时候，第二次则是在姐姐病卧在床时。
张延龄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陛下这是心情抑郁，需要女人相伴，我且去寻人送来宫里。平常女子恐不为陛下所喜，不若挑上三五人来，任由陛下挑选，或者干脆请陛下出宫走一遭……”
张延龄对张皇后极为忌惮，为了送女人的事情，他到现在都不敢跟姐姐正面相对，宫墙内又是张皇后的地盘，他不太敢把人送到宫里来。
张延龄回去后，马上作出安排，想让弘治皇帝趁着入夜前出宫一趟，在外面过夜后再回去，这样无论发生什么都是神不知鬼不觉。
别的资源张延龄没有，可女人他一抓一大把，什么教坊司、秦楼楚馆、明娼暗娼……他知道不能送大家闺秀给皇帝，甚至是小门小户的闺女也不行，只能找那些让皇帝临幸过一次之后便甩开、互相不负责任的那种，最好女人也不知道皇帝的身份。
等安排好后，第二天张延龄便找到相熟的太监，给皇帝带话，说是他已经准备好。果然，皇帝直接派人传张延龄觐见。
“陛下久居宫中，不曾体察京城的民风教化，臣特地准备好车马，请陛下出城微服游览。”张延龄行礼道。
朱祐樘神色间有些恍惚：“你是让朕出宫？”
“呃……”
张延龄心想，这不是废话吗，难道微服游览是让你在宫里游览？你只要不穿太监的衣服，谁见到你都知道你是皇帝啊。
“算了吧，朕这几日身体不适，还是待身体好转之后再出宫。”朱祐樘说完，又将手上的书拿起来看，“没事的话，你且退下。”
张延龄被好大一盆冷水浇在头上，他怎么也没料到被皇帝耍了一把，明明是皇帝让他自行领会进行安排，现在却对他很冷淡，那只有一种解释，自己安排得还不够尽心。
皇帝不想出宫，一定是想让他把女人送到宫里！
当晚，张延龄便找马车运了几个身着黑色斗篷的女人到宫门外，亲自进宫跟皇帝奏禀。朱祐樘生气地说：“朕的话，你没听明白吗？朕身体有恙，你且先退下，有时间去给你姐姐问安。”
张延龄哭笑不得。
我的娘亲啊，我把女人送到宫门口，这会儿如果见到姐姐恐怕连双腿都要发软，还主动去求见，那是没事找抽？
张延龄从乾清宫退出来，心里带着不解，皇帝这是怎么了，到底是什么书让皇帝要秉烛夜读？
这时候司礼监秉笔太监萧敬走过来，道：“国舅爷，您或许不知，陛下这两日都在看书，也不知那书中有何魔力！”
张延龄心想不好，这是有人比他更会献媚，居然送了几本书，就让皇帝连女人都放在一边。他赶紧问道：“是何人进呈？”
萧敬道：“李大学士。”
张延龄嘴巴张了张，一点脾气都没有，别人也就算了，内阁大学士他可惹不起。
李东阳怎么看也不像是谄媚之人，所进献的应该不会是他平日里所看的《金瓶梅》等书。随即转念一想，你李东阳不送，我不会送？我恰好家里还有一本精装彩色插图版的《金瓶梅》，送来给陛下解解乏也是极好的。
张延龄第二天就叫人把书送到皇宫里，弘治皇帝什么都没说，将书收下，这让他感觉有戏。
但随即他从詹事府听说了一件事，原来李东阳送去皇宫的书并非“进献”，而是告状的“证物”，是自己的小外甥朱厚照平日里没事看的闲书。
李东阳得知弘治皇帝对此事不管不问，又带着王华和梁储等东宫讲师进宫面圣，最后弘治皇帝迫于无奈，叫人当众打了太子十板子，听说把太子的屁股都打肿了，太子嘴硬并未说书是从何而来。
张延龄突然感觉自己的屁股一阵凉飕飕的。
这事有蹊跷，我什么时候进献《金瓶梅》不好，偏偏在这时候进献，皇帝见到《金瓶梅》这样的书，马上会想到太子的书是我送进宫门的！
张延龄感觉自己大祸临头，又躲在家里半个多月没敢出门。
风声淡了之后，他仍旧心有余悸。

第九二四章 困难
王华等东宫讲官举报的最后结果，是朱厚照挨了十板子，书被没收。弘治皇帝把儿子的武侠小说占为己有，同时拿张延龄送的《金瓶梅》解乏，事情便暂告一段落。
弘治皇帝认为书是小舅子送给太子的，而朱厚照则觉得是他二舅举报的他，就连众大臣也认为如此胆大包天敢给太子看闲书的除了外戚张氏兄弟也没有谁了。而张延龄则因“意图送女人进宫”的事不敢去见姐姐和兄长，“无辜”地背了所有人的黑锅。
此时远在广州的沈溪，并不知道他写的书，成为弘治皇帝打发无聊时间的法宝，现在的朱佑樘无心女色，每天除了上朝和处理政务，就是捧着小说看，废寝忘食，让随侍的太监好生纳闷，实在想不通是什么东西让皇帝如此沉溺。
沈溪将当季的玉米和番薯栽种下并吩咐西校场的军户好好照料后，就等着三月初出征北上。
三月初二，沈溪全家搬到了新府第，这里宽敞明亮，每个女眷都有自己的房间，陆曦儿等小丫头非常开心，搬进去之后开始布置自己的房间，沈溪则只是大致转了一圈，便去官驿继续处理公事。
沈溪乔迁新居，成为广州府一等一的大事，前来送乔迁贺礼的人多不胜数。
有了之前过节送礼被拒的经验，地方官和士绅再送礼就聪明了许多，只送土特产，看起来不值钱，但或许就在那些不值钱的东西下面藏着什么金银玉器，只要把礼物送到沈溪的府上，礼单呈上去，就算回头被沈溪发现问题，想退都困难。
我明明送的是土特产到你府上，结果你退回来的是金银器皿，这是什么意思？督抚大人贿赂地方官？
沈溪早就料到会来这一出，所以他老早就派人在新府第大门外拒绝收礼，就算你们送的是鹅毛，本官说不收就不收，你们说本官做样子也好，收买人心也罢，反正别动送礼的心思。
本来很多人都觉得沈溪不近人情，这件事后更觉得他冥顽不灵，我们送点儿“土特产”意思一下你都不收，分明是不给广州府官员和士绅的面子！那以后需不需要我们帮你筹措军粮物资了？一个好汉三个帮，你这是铁了心要单打独斗哪！
沈溪这会儿算是被官场的繁文缛节给整怕了。
他清楚地知道，地方官和士绅送礼不是白送的，他们通常都有事相求，或者是希望得到督抚衙门的庇护，处在这么一个浑浊的时代，想激浊扬清的结果就是被人孤立，闹得好像是他做错了事一般。
沈溪不过是作出一个正常的廉洁官员应该做的事，却惹来一身骚。
“老爷，船什么的都已经备好，兵马也已基本到齐，不过在物资运输上或许会有一点儿麻烦……咱们的船只可能不太够。”
马九核算了一下港口停靠的大小战船数量，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船只不够用。
年前沈溪平匪，带了四千兵马，随船走的只有两千人，剩下两千半途就地驻扎，直到回程攻打上川岛时才用小船分批把人运过去。
这次沈溪北上平匪，依然是带四千人马，虽然多了佛郎机人的三条大船，还有布政使司帮忙调集的二十几条船，但因这次战事周期更长，需要运送的物资更多，以至于船只不足仍旧是老大难的问题。
沈溪放下手头的公文，问道：“布政使司衙门那边怎么说？”
“布政使司的人说了，能调动的船只基本都已调来，再小的船恐怕不适宜上战场。”马九道，“如果船只数量不够，只能临时找人造船，或者从内河调运民船充数，但这些船只……怕是被海浪一冲就要散架。”
内河船只和海船区别很大，内河船只相对较小，而且结构较为松散，冒险使用的结果，可能就是在一场大风大浪后船毁人亡，沈溪可不敢冒这样的风险。
沈溪叹道：“可惜这会儿佛郎机人不在，不然再跟他们借几条船，或许就够用了。”
马九一愣，没听懂沈溪的意思，沈溪已经强迫佛郎机人“借”出三条大船，让佛郎机人几乎快吐血了，要知道佛郎机人的船只可比大明的海船强太多，此时大明工匠很难造出如此海船。
毕竟佛郎机人造船就是为了漂洋过海，如果在质量上不过关，那佛郎机人也来不了大明来做生意。
沈溪道：“这样吧，跟随军将士说，船只不够的话，依然分出部分走陆路，这次我不乘船了，随陆路兵马一道北上。”
“老爷，您……”
马九很想说，你不乘船，那谁来指挥船队和佛郎机炮？
南下荡平匪寇的时候，马九就发现，要跟海盗作战，还是要靠大船和火炮，如果靠陆路的骑兵和步兵去打，可能几年都不会有战果。
现在沈溪等于是舍弃精良的“海军”，跟随陆军行军行动，不但走得慢，而且战斗力还弱，船队那边无人指挥也容易出问题。
沈溪摆摆手示意马九不用紧张，道：“没事，不用急行军，此番北上最重要的是稳扎稳打。”
说是三个月内结束战斗，但其实并没有硬性要求，只要后勤跟得上，打个一年半载的也不成问题。
……
……
三月初六正式出征，结果提前五天，四千兵马已经集结完毕，广州港变得热闹起来，大军枕戈待旦，随时可以出征。
官兵年前跟着沈溪打了胜仗，拿到犒赏，年后又获得军功的赏赐，这会儿手头上有的是钱，少部分进了广州城里秦楼楚馆那些窑姐儿的腰包，大部分寄回家中养活妻儿老小，剩下的则变为行军打仗的物资。
而所有物资中，最受欢迎的莫过于干粮。
随军饿不死，但想吃饱不太现实，每个人每天的口粮多少是固定的，那些胃口大的就需要提前准备一些。
南方人以米食为主，米团是不错的充饥之物，但米团的保质期比较短，不利于携带。在所有干粮中，最受欢迎的要数面食中的干饼，这东西虽然硬，但在三四月份能放十几天，甚至发霉了后同样可以吃。
当然，如果钱多的，还可以储备一些牛肉干、肉松、鱼干等荤食，耐饥耐饿，吃下肚子喝几口水就涨涨的。
沈溪于三月初三、初四两次巡查军营，这会儿士兵已经把发下来的干粮，连同自己从家里带的、买的都放好，或者用随军的马车运输，或者是准备随行李装船，有的直接把干粮背在身上。
士兵武器装备基本都是自备，箭矢相对较缺，虽然年初这段时间由沈溪牵头，地方官府加班加点打造了一批，仍旧不够用。
不但箭矢缺，兵器也有一定的问题。
南方潮湿，兵器非常容易生锈，士兵不但要带着兵器，还要带磨刀石，随时在兵器钝了或者锈了时磨一磨。
“大人，看情况不太好啊，这三四月一过，南方雨水很多，不管是行船还是行路，都不好走！”荆越过来跟沈溪说道。
荆越经历年前的战事，以军功从百户晋升副千户，算是晋升幅度比较大的，年后他仍旧担任沈溪的亲卫队长，负责保护沈溪的安全，以及传达沈溪的军令。
沈溪脸色带着一丝忧虑，摇摇头道：“还能怎么办？车到山前必有路呗。”
此时沈溪也发觉，或者是年前的剿匪作战打得太容易，让他有些飘飘然，对年后战事的困难有些估计不足。
兵器问题不大，相对来说，官军的兵器已经算好的了，由于大明实施铁器专营，那些匪寇的武器更加落后，很多都是揭竿为旗斩木为兵，两军对上短兵相接的话，优势不要太明显！但缺乏马匹却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通常来说，盗匪打不赢就跑，需要骑兵追击，盗匪喜欢躲在山寨里不出来，又需要攻城器械攻打山寨。
就算山寨不是砖石结构，只是厚重的木栅栏，也需要撞车撞开，那些木栅栏都经过特殊处理，想用放火烧这招不好使，而沈溪手头上的火药数量也严重不足……
沈溪视察军营回来，不由琢磨这些个问题。
现在有点儿赶鸭子上架的意思，如果是小规模的海盗和山匪没有大碍，就怕遇到相对精良的倭寇兵马，由大明世袭军户组成的军队一向上不了台面，经不起血战，沈溪真怕遇到硬茬子时会承受不住巨大的伤亡而酿成大败。
广东左布政使陆珩在三军出征前，亲自过来跟沈溪商议粮草补给的事情，等沈溪把困难跟陆珩说出来后，陆珩对此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陆珩道：“沈中丞，如今广东地面上能凑给您的已悉数征调，若再缺少，或者可以等个一年半载之后出征，又或者从福建、广西两地征调。不过想来沿海匪寇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沈中丞无须过虑！”
陆珩在西北跟鞑靼和瓦剌人交过战，自然看不起东南沿海的这群盗匪，可问题是，盗匪在海上流窜作案，讲究的是利用天时地利来跟官军周旋，轻视的结果就可能是落败，沈溪丝毫不敢大意。

第九二五章 谢谢老爷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沈溪该上报的都上报了，地方也准备好必要的后勤补给，连出征的日期也早就定了下来，没有丝毫退缩的理由。
三月初六出征，出征前的这几天，是沈溪最忙的时候……忙着慰妻。
谢韵儿或许大度些，有丈夫疼有孩子哄的女人心境开阔，可林黛和谢恒奴就不那么轻易“放过”沈溪了。
尤其是林黛，入门三年都未怀孕，她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至于谢恒奴，知道又要分离，对沈溪百般痴缠，乔迁新居之后连牌也不打了，只要沈溪坐下来，小妮子就含情脉脉望着沈溪，如若要用温柔的眸子把沈溪的心融化。
家里尚有尹文和陆曦儿，但她二人毕竟年少无知，又未过门，不懂闺房之乐，沈溪随便逗弄她们两下，她们便已经开心得睡不着觉。
沈溪最放心不下的，是有孕在身的惠娘。
惠娘是个傻女人，她一旦开始做一件事，就没有停手和罢休之时，沈溪给她的生意她打理得很好，就算怀孕已经快七个月，还是忙里忙外。
沈溪每次过去都提醒她多休息，惠娘嘴上答应，可只要沈溪一走，她又继续忙着做事，李衿作为闺中姐妹却无计可施，因为在外宅里，李衿名义上是作为惠娘从属侍婢的身份存在的。
“这时候呢，我本不该出征，因为这一去，很可能到你分娩时都不能陪伴在你身边。你如果再继续这么操劳，岂不是让我人在战场都不能安心？”
三月初五这天，沈溪下午很早就过来，因为入夜后要早些回府准备来日一早出征的事情，沈溪只能留一下午的时间给惠娘和李衿。
已经是老夫老妻了，沈溪在闺房之事上看得也就相对淡了许多，毕竟惠娘有七个月的身孕，而李衿对闺房中事又不是那种苛索无度的女人，更多地是曲意逢迎。
惠娘道：“老爷，妾身还好，并不辛苦，只是怕误了老爷交待的差事。”
这话让沈溪有些无奈。
虽然惠娘从身体到心理都接受了他，但仍旧把她自己当作一个奴婢看待，相比于以前惠娘作为他的长辈，那时无论是斥责，又或者是嬉笑怒骂，都颇有亲情和家的味道。那种温情，对沈溪来说有些久违了。
但沈溪没有勉强，自己本来就是“霸占”的惠娘，如果还要追求对等关系的话，那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惠娘毕竟是有自尊心的，她之所以接受成为沈溪的女人，更主要是在心中说服她自己，我是被迫于权势，而非动了心，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被迫的。
沈溪走过去坐在床边，朝李衿一招手，李衿老老实实走到他身旁，然后被他一把揽在怀中。
沈溪道：“我走之后，照顾好你姐姐，切不可再让她多忙碌，若有事我唯你是问！”
惠娘给沈溪出难题，沈溪就把难题转嫁到李衿身上，此时的李衿很无辜，她眼中的惠娘简直是女强人的代表，而且精力旺盛得可怕，让她自愧不如，她在惠娘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若惠娘继续刻薄自身，她能有什么办法？
“老爷……”
李衿螓首微颔，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可她又不敢拒绝沈溪的话。
惠娘倒是替姐妹撑腰，道：“老爷，您别为难衿儿了，是妾身想多做事情来为老爷分忧，老爷只管安心去打仗就好，妾身会注意休息，不至因操劳而影响腹中孩儿。”
这是典型的敷衍，知道沈溪要走，她说这种话来宽慰人，回头没人能看得住她，沈溪出征在外哪里知道她是否有多休息？
沈溪知道多说无益，便没再多提，将惠娘扯过来，春宵苦短，正是三月里万物复苏的季节，沈溪又是大好青年精力旺盛，既然是特意过来慰妻的，他就算再辛苦，他也要懂得体谅身边的女人。
闺房中的惠娘，多了几分温柔和善解人意，但仍旧让沈溪觉得她有时候非常不解风情，本来有些事应该水到渠成了，惠娘却委屈地说道：“老爷，既然有衿儿在，而妾身已有七月身孕，恐怕……”
沈溪没好气道：“没事，我自有分寸。”
……
……
三月里春雨连绵，中午沈溪过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就有些阴沉，下午从房里出来，院子里雨下得雾蒙蒙的，屋檐水滴在地上“啪啪”作响。
惠娘从李衿手里接过伞，上前为沈溪撑好，她宁可让自己淋雨，也不想沈溪身上被雨水打湿。
沈溪板起面孔：“既知道下雨，还不快回房里去？”
“老爷，您……”
惠娘又用幽怨的目光望着沈溪。
沈溪道：“我有事，会跟衿儿说。衿儿，先扶你姐姐进房，再跟我到堂中说话。”
沈溪不想让惠娘多费心，有事只能跟李衿交代，所以坚持让惠娘回房休息。
惠娘就算是个工作狂，在沈溪面前她还是不能太任性，只能乖乖地回房。
正堂里，沈溪把桌上的账本拿起来随便翻看了一下，这些账目尽管采用了他教授的复式记账法，但依然让他感觉头疼。李衿和惠娘都是善于做生意之人，不用他担心什么，而且他也不用怀疑惠娘和李衿的忠诚，因为两个连本来身份都失去的女人，有了钱财在这世道也寸步难行。
李衿和惠娘的生意都是建立在有督抚衙门关照的情况下，别人并不知道，其实广东地面上火速崛起的商业组织，其实背后当家的是两个女人。
“老爷。”
李衿莲步轻移，来到正堂，向沈溪施礼，身姿娉婷。
“过来。”
沈溪笑了笑，示意她坐在自己腿上。
李衿有些扭捏，沈溪瞪了她一眼：“自己家里，怕什么？又无外人。”
在礼教中，正堂是一家人接待来宾和祭祖的地方，非常神圣，作为妾侍无登正堂的资格，就算是被传叫过来，也要恭谨有礼不能有任何懈怠。
沈溪并不起管这些。在他看来，自己家里，只要别人没看到，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可以亲昵些，就算在家中，他也经常会跟谢韵儿她们在正堂里有一些小的亲昵举动。
可对于恪守礼法的李衿来说，沈溪的要求让她很为难。但她还是依言走过去，拘谨地坐在沈溪腿上。
沈溪道：“你们姐妹在这里的生活清苦了些，但你放心，我说过不会亏待你们，就一定会做到，将来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把你和你姐姐正式纳进门。”
“谢老爷。”
李衿对于沈溪的承诺，不敢抱有任何期冀，她从牢里出来之后，就已经认清楚现状，自己只是沈溪幕后没有任何名分的一个女人罢了。
沈溪拿出一些官牒来，都是营商到地方所需要的，沈溪将其交到李衿手上，道：“别让你姐姐看到，她这个人最是固执，未来两三个月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她。”
在平日相处中，李衿能清楚感受到沈溪对惠娘的那种爱意，这种爱是让她觉得无比羡慕，就算没有名分，能得到男人如此的眷恋，在她想来也是一种幸福，可惜沈溪始终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普通女人。
李衿低下头道：“奴婢谨遵老爷的吩咐。”
沈溪笑道：“让你别自称奴婢了，还是喜欢刚认识你时候，你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股自尊自强的傲气。说起来你我也算是有缘吧，全因一幅画，而那幅画，却是我心中对你最初的印象。”
“老爷……”
李衿抬头看着沈溪，杏眼圆睁，满脸震惊之色。沈溪之前曾用很多方法来证明其实当初的那幅有些旖旎的画卷，是根据某一幅仕女图所画的，如今沈溪终于承认，那画里的主人翁不是别人，正是她李衿。
沈溪道：“怎么，害羞了？其实当时不过是惊鸿一瞥，我对你很欣赏，可惜始终没曾想过会有一天让你留在我身边，说起来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李衿虽然很传统，但她也是相信缘分之人，当下颔首道：“贱妾……自从见到老爷，就很崇慕老爷。”
就好像表白一样，沈溪把当初的一个秘密说出来，李衿也把藏在心中很多年的秘密说出。
当年的李衿，不过是个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少女，与沈溪见面带着几分尴尬，可沈溪所表现出来的才华非同一般，又帮李家解决了《清明上河图》的危机，算是李家的大恩人。李衿毕竟不是养在深闺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无知妇孺，她有自己的主见，更可以有自己的爱恨。
当初李家落难时，李衿所想到的就是让婢女去找沈溪，希望能得沈溪的庇佑，可惜当时沈溪出征往西北，没能在关键时候拯救李家，可最后还是救了她出来。
“是吗？”沈溪笑了笑道。
李衿轻轻点头：“嗯。”
沈溪没想到一向拘谨的李衿也会有这么洒脱和大胆的时候，居然会在他面前说出当年的小秘密，突然之间二人之间的关系感觉亲近了许多。
沈溪笑道：“之前总是觉得缺少什么，现在想起来，你入门之后，都没好好给你画一幅画。去准备笔墨，我要亲自为你画一幅，当作送你的礼物。”
“是，老爷。”
李衿粉颊染红，走到后堂去拿了笔墨纸砚出来，亲自为沈溪研墨，等红袖添香之后，却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被沈溪笑着拿开她的手。
沈溪横了她一眼道：“你当老爷是什么人？这春寒料峭的……你就站在那儿，要不了多久就能画好，完成后你先过目，然后拿给你姐姐看，等她分娩后，我也会给她和孩子画上一幅。”
沈溪拿起毛笔来作画，虽然不是很习惯，但仍旧将李衿的容貌和衣着惟妙惟肖地呈现于纸上。
最后李衿拿着那幅画，突然想到第一次与沈溪见面时的情景，眼泪“唰”地便落了下来。
“不喜欢？”沈溪问道，“若不喜欢，撕了便是。”
李衿擦擦眼泪道：“不是，贱妾很喜欢，谢谢老爷。”

第九二六章 不甘又如何？
三月初六一大清早，沈溪亲率几十名亲卫，骑马往城南港口而去。
此次出征沈溪仍旧统率四千人马，多数将士年前就跟沈溪出征过，就算不知根知底也算熟悉，这次仍旧两千兵马走水路，两千兵马走陆路。
沈溪之前就已经商定好，这次出征他走陆路，水军方面由广州前卫指挥使章承来负责，马九负责船上的火炮发射等事宜。
沈溪刚到港口，便见到马九身后跟着一个精神抖擞的小兵，这小兵一身鸳鸯战袄，明显改小过穿起来很合身，看起来小胳膊小腿儿的，见到沈溪后，一挺腰板，倒有几分军人的气魄。
沈溪没有说话，荆越笑道：“哟，这不是六丫吗？”
年底出征返回广州后，那些老兵油子都知道六丫是女儿身，明白马九收的不是义弟，而是义妹，关于六丫是怎么上的船倒是众说纷纭，荆越没敢把六丫的真实来历说明，怕影响沈溪和李彻的声名。
毕竟六丫本来就是李彻送给沈溪的“礼物”。
六丫听到荆越的话，朝荆越瞪了一眼。马九走过来向沈溪行礼：“大人，六子想……随军出征，领几分战功回来。”
沈溪未置可否，荆越问了一句：“想当花木兰？”
六丫仰着头道：“想当花木兰怎么了？”
“闭嘴！”
马九喝斥一句，“大人面前，不得放肆。”
六丫有些不忿，好像自己随军打仗理所当然，而且她自负水性很好，能把马九从海里给救出来，就好像随军后战功唾手可得，可以很容易便分到银子和田地。
荆越请示道：“大人，要不让六丫兄弟跟着打仗，咱也照顾她一点……再不行让她跟着您，路上也好有人给大人暖被窝。”
荆越话说完，旁边几个老兵油子都在笑，六丫愤愤然道：“谁说我随军就只能给大人暖被窝？”
“不然呢？”荆越嘻笑着问道。
沈溪知道这些老兵油子都放肆惯了，现在听说有女娃子随军，还是“老相识”，又欺负六丫是个刚年满十三岁的小丫头，都在打趣她，以此为乐。沈溪摆了摆手，道：“叫人送她回去。”
“是，大人。”
马九转过身，正要带六丫走，六丫冲过来死死抓住沈溪的胳膊，怎么都不肯松开，马九又不想伤了义妹，顿时无可奈何地看着沈溪。
这下旁边那些老兵油子笑得更开心了。
沈溪脸色漆黑：“兵不成兵，将不成将，成何体统？”
一句话，那些兵痞赶紧收敛笑容，一个个笔直地站着，六丫则不管那么多，就是抓着沈溪的胳膊，这次却被马九直接给扯了过去。
“出发！”
沈溪一声令下，正要上马，却见六丫一个箭步往沈溪平日乘坐的马车冲了过去，一头钻进车厢里面，马九对此无可奈何。
马九正要过去把义妹拉出来，沈溪道：“由着她吧，你早些上船，一路上听我的命令行事！”
“是，大人！”
马九神色一喜，匆忙带着几个车马帮的弟兄乘小船往佛郎机大船的方向而去。
沈溪抬起头看了看东升的旭日，轻叹一句：“希望这几天少下雨。”
荆越问道：“大人，咱先往何处去？”
沈溪跳上马，随口道：“先往惠州府，从归善，往海丰、海阳方向去。”
……
……
因三省督抚沈溪在广州城坐镇，珠江口右岸以及大鹏湾一线原来也闹海盗，但这半年基本销声匿迹，海盗和倭寇开始往北逃窜，广东和福建交界两不管的地区，有大批海盗和倭寇存在。
处于闽粤两省交界处的南澳山，是广东境内第一大岛，同时也是沈溪出征的第一站，也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在此之前，大军基本处于赶路的状态。
此时广东各州府基本得到沈溪带兵北上的消息。
大军行进沿途的惠州府、潮州府除了动员民众配合官军的行动，也大多开始准备犒劳将士的钱粮，地方上开始纳捐，为沈溪筹措物资。沈溪走陆路官道，其实更适合伸手向地方官府索要钱粮。
惠州府城，欣乐驿。
来自京城的钦命“特使”，带着人接连办了几个案子，就连惠州府同知隋筑都被他们捉拿归案，此时这位“特使”办完公事，悠闲地坐在官驿正堂的太师椅上，趾高气扬地看着向他汇报的锦衣卫。
“……江镇抚，案犯隋筑已被拿下，案子基本可以了结，如今知府衙门设宴款待，我等是否前往出席？”
锦衣卫将请柬双手奉上。
“特使”接过后看了一眼，脸上浮现一抹笑意。此人不是旁人，正是一向与沈溪有芥蒂的江栎唯。
江栎唯送沈溪履任地方后迟迟不北归，其所负主要任务，是调查地方官府与白莲教勾连之案。
这几年广东地方有乱党出没，据说官府中人信任弥勒佛，诡言白莲花开，弥勒降世，造作经卷符箓，蛊惑民众，意图不轨。此事经由前广东左布政使周孟中上奏朝廷，由于距离山东唐赛儿盗乱不过八十余年，朝廷极为重视，特派江栎唯到广东查探。
江栎唯几经调查，探明事实的真相是地方少数民族作乱，至于乱党和宗教云云皆为子虚乌有。
但江栎唯难得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不愿意如此徒劳无功回京，把心一横，接连拿下几个府、县大员，惠州府是他此行最后一站。等事情了结，他便要启程回京复命，毕竟离开京城近一年时间，手底下的人已经开始有怨言。
听说知府衙门设宴，江栎唯脸上露出冷笑，道：“就看宋知府会不会做事！”
江栎唯所拿官员，无不是地方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一些进士到地方履职的官员，与举人出身的地头蛇明争暗斗，许多人通过给江栎唯打招呼行贿，将地头蛇属官归在“乱党”之列。
这些人有顶头上司鼎证，还有江栎唯和厂卫严刑逼供，屈打成招，送到京城的路上，那些嘴硬的多半会死于非命，然后报个“畏罪自尽”，如此江栎唯既能交差，领取功劳，还能拿到地方官献上的好处。
那禀报的锦衣卫总旗有些迟疑：“江镇抚，听说中丞沈大人领兵北上，不日将途径惠州府，可要与其错开，早些离此是非之地？”
“哦？”
江栎唯如意算盘打得很响，事情办完就走，以他京师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的身份，地方官见了他哪个敢不巴结？
就算品秩比他高的知府，乃至三司衙门的官员，也不敢公然开罪他，只能老老实实把礼物送上。
江栎唯想了想问道：“几时出征的？”
总旗回道：“回江镇抚，沈大人初六出征，算算时间，大军应该在初八、初九两天过惠州府。”
江栎唯笑着摆了摆手：“他一介文臣，经不起颠簸，领兵出征四五日能从广州到惠州府城已属不易，何况今天才初七。明早咱们便出发，绝不会与他遇上！知府衙门还是要走一遭，否则，惠州府岂非白来？”
江栎唯可不会轻易走人。
之前惠州知府宋邝说过会以厚礼相赠，如今好处还未得到，匆匆离开岂不亏大了？
入夜时分，江栎唯带着他的人马，大模大样到了宋邝设宴的教坊司，虽然此时一干人身着便装，但教坊司的鸨娘丝毫不敢怠慢，一个是知府，另一个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手上都拥有生杀大权。
宋邝四十多岁，上来就找了几名清倌人作陪，江栎唯嘴上连说“不必”，但难得事情办完可以放松一下，宋邝又非常坚持，面前全都是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江栎唯推让一番便欣然接受。
宋邝从怀里拿出个小木匣，递到江栎唯面前，什么解释都没有。
江栎唯打开来一看，里面都是京城周边的地契，足有五六十亩，以京城周边熟田的地价，这些田契少说也价值个七八百两。
宋邝笑道：“江镇抚不要嫌弃才好。”
江栎唯眉开眼笑：“宋知府客气了。”
说完，江栎唯把地契放回匣子中，然后往怀里一揣，事情便算是心照不宣……我帮你拔除钉子，你让我财色双收，公平交易。
宋邝为江栎唯斟酒。
酒过三巡，宾主皆放浪形骸。江栎唯将一名妙龄的清倌人揽在怀中，带着几分醉意问道：“叫何名字？”
“奴家绣宁。”
清倌人喝了几杯酒，面颊红扑扑的，让江栎唯心猿意马。
江栎唯哈哈一笑：“绣宁？倒是好名字，来，陪本官再饮几杯。”
宋邝知情识趣，知道江栎唯拿到好处，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自己留下无太大意义，起身跟教坊司的鸨娘交待一番，然后向江栎唯告辞。
江栎唯自然不愿意宋邝留在这儿碍眼，欣然与其作别。
宋邝前脚刚走，江栎唯已经忍不住对绣宁和她旁边的姑娘动手动脚，虽然是在宴客厅这种相对公开的场合，但毕竟门是关着的，屋子里只有江栎唯一个男子，几个姑娘都怕江栎唯的官威，不得不顺从。
江栎唯一把扯开绣宁的衣襟，绣宁毕竟是清倌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江栎唯按倒在地。
江栎唯冷声道：“不过是教坊司的老鸨居然敢对本官喝来喝去，连本官跟你讨要个丫头都不肯给！”
“大人，您醉了！”
绣宁和几个姑娘根本听不懂江栎唯在说什么。
其实江栎唯是在嫉恨玉娘。
江栎唯一直觊觎玉娘身边的熙儿，几次跟玉娘讨要，玉娘都不肯给。
玉娘把熙儿和云柳养在身边，待价而沽，几次三番想把人送给沈溪不可得，却不愿意送给江栎唯，这让江栎唯感觉面子受损。
江栎唯不管不顾，他现在要在这些姑娘面前大逞威风，一时间布帛翻飞……江栎唯将惠州府教坊司当成他的后花园一般，予取予夺。

第九二七章 知府和镇抚
夜色深沉。
本是一片万籁俱寂、深巷只闻犬吠的时辰，惠州府的教坊司内仍旧灯影绰绰，这天教坊司内只有一个宴客厅内有客人，而惠州知府宋邝走了后，整个教坊司内其实只剩下江栎唯一名客人，对此他没有任何觉得不妥。
“大人，时候不早了，您是否该回去？”外面响起鸨娘征询的声音。
屋子里传来江栎唯的喝斥声：“本官做何事需要你们管吗？滚开！”
鸨娘可不敢得罪这位京城来的锦衣卫大爷，她连忙出了教坊司正门，出去跟守在外面的锦衣卫传达江栎唯的话。
带队的锦衣卫百户和几个总旗、小旗虽然不甘在外面吹冷风，但江栎唯始终是他们的上司，肚子里有怨言也只能继续留守。
“晦气，江镇抚在里面有醇酒美人享用，我们却只能在外面喝西北风，这算什么世道！？”这些锦衣卫在京城都是嚣张跋扈的主，有些看不惯江栎唯的行径。
“不满意进去跟江镇抚说，在这里发牢骚管个鸟用？”
外面风越来越大，虽然说吹面不寒杨柳风，但顶着风吹到底不那么舒服，就在这些锦衣卫准备找地方躲避时，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和靴子踏地声，隆隆震耳，随即火把的光亮，大批官兵蜂拥而至，几名锦衣卫见势不妙立时执出兵刃相对。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上前喝道：“干什么的？下马，此地有公干，切勿靠近！”
粗豪的男子声音传来：“公你娘的干，看不到督抚大人亲临？放下兵刃，束手就擒！”
说话的是沈溪的亲卫队长，副千户荆越，他的话对平匪三军将士管用，对锦衣卫却半点儿没有约束力。
锦衣卫百户怒道：“什么督抚，这里是锦衣卫镇抚！”
沈溪驱马过来，笑道：“那就没错了，我找的就是你们的江镇抚，让路！”
这些锦衣卫可以不理会荆越，但哪里敢怠慢沈溪？
沈溪到梧州上任还是他们顺道护送的，沈溪是钦命上差，他们就算再嚣张无礼，也不能在沈溪面前耍横。
荆越带着卫所兵马冲过来，锦衣卫虽未被缴械，但还是被迫后退到了墙边。江栎唯带到教坊司来的人本就不多，官军好似洪流一样将眼前几个锦衣卫团团围住。
沈溪跳下马：“本官来找江镇抚，与尔等无关！”
那些锦衣卫只能让到一边，目视沈溪带人进入教坊司。人刚进去，便听到安静的楼道中传来不太和谐的声音，隐约听到女子的哭声。
沈溪皱了皱眉，一摆手，荆越等人已经冲上楼去，将传出声音的房间门给砸开，里面传来江栎唯的怒喝：“谁人如此放肆……袭击本官……啊！”
厅堂内一片嘈杂，桌椅撞翻的声音以及滚地的“咚咚”声，夹杂着女子的娇呼，江栎唯虽然奋力反抗，但还是半裸着身体、双手被反剪在背后按翻在地。
随即沈溪进入厅中。
里面的姑娘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匆忙整理好衣服，本想逃出房门，但门口已经被沈溪所率的官军团团围住，只能抱着衣服缩在角落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
“沈大人？”
江栎唯勉强抬起头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沈溪似笑非笑的脸，这张脸让他发自内心的延误，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惠州距离广州有两百多里，沈溪初六才领兵从广州府出兵，怎么初七晚上就出现在惠州府？
沈溪领兵日行百里，在这年头绝对是非常恐怖的行军速度。
沈溪踏着马靴走上前，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江镇抚居然也会流连烟花之所，令本官大开眼界。”
江栎唯怒不可遏：“我一未犯王法，二未得罪你沈中丞，沈中丞作何带人行凶？”
沈溪哈哈一笑：“行凶的罪名本官可不敢当，本督抚连日行军抵达惠州府，得知江镇抚在此，特来拜会，未曾想就遇到这一出，江镇抚这是在……强抢民女？”
江栎唯挣扎了几下，仍旧没挣脱，气恼地道：“此乃教坊司，光明正大的地方。在下不过是前来饮酒，放松身心……在下有公务在身，之前与沈中丞井水不犯河水，凭何干涉？”
沈溪语色转冷，道：“随你怎么说，来人，将江镇抚请下去！”
江栎唯衣衫不整被人拎了起来，饶他是武进士出身，但在几个粗壮的军士面前仍旧无计可施，荆越抓起绳子就往江栎唯身上捆。
“沈中丞，你这是作……唔！”江栎唯还想继续质问，嘴已经被人堵上麻布，这下连开口都没机会了。
随即，江栎唯被押着下楼而去，沈溪打量那些受惊的女子一眼，道：“汝等整理好衣衫，与本督抚同往知府衙门，当作证人！”
“呜呜呜！”
江栎唯嘴里仍旧发出声音，表示他绝不屈服，可到现在他仍旧弄不明白，沈溪为什么要捉拿他？
一个是三省督抚，一个锦衣卫镇抚，沈溪虽是身负皇命扫荡匪寇，但江栎唯也是领旨前来办案，二者间互无统属关系，就算沈溪来势汹汹，绑人也要有理有据。江栎唯心想，难道这小子想告我奸污民女？这些女人算什么民女？
沈溪跟着人群一起出了房间，站在楼梯口，看着江栎唯被人架了出去，略一沉吟正要下楼，荆越上楼来禀告：“大人，派去知府衙门的人得手了，这会儿知府衙门上下俱都逮捕归案，就等您发落了！”
沈溪满意地点头：“好，随本官去知府衙门一趟！”
……
……
江栎唯这辈子只有把别人送上囚车的份，自己还从来没尝过坐囚车的滋味，这次他就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当见到自己带的人都被沈溪拿下，江栎唯开始紧张起来，他只能理解为这是沈溪打击报复他，可此时他毫无反制的手段，只能坐以待毙。
火把通明，士兵们浩浩荡荡往知府衙门而去。
到了府衙门口，只见大门敞开，里面同样灯火通明，衙门正院里，惠州知府宋邝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知府衙门的其他官员，有的在值夜的时候被拿下，有的则是从家中被窝里给绑来。
沈溪不但知道他们的府邸，连这些人的卧室在家中哪个位置似乎都一清二楚。
宋邝努力昂起头，大声喝道：“此乃惠州府衙，谁人敢造次？”
沈溪从马背上下来，闲庭信步一般进入府衙大门，站在宋邝身前，笑眯眯地说道：“不知道本官够不够资格到你惠州知府衙门来办案？”
就算宋邝不认识沈溪，但见沈溪大红官袍前面的补子便大概猜到了，沈溪作为三省督抚有不少公文传达到惠州府，沈溪出征途中将路过惠州府的消息，也一早就有专人送来。
“尔乃何人？”
就算清楚沈溪身份，宋邝依旧故作不知，大喊大叫。
在被沈溪捉拿后，他知道怎么样也不能落了气势，不然主动权就完全落到沈溪手上，可惜由始至终，沈溪都没打算给他反扑的机会。
沈溪指了指荆越，自己往衙门大堂方向而去，留下一记响亮的声音：“本官是什么人，告诉他！”
荆越扬起头，颇为自豪：“此乃三省督抚沈大人。”
“沈督抚？你有何资格扣押本官？”宋邝被人强按着，继续嚣张地吼道。
沈溪的声音传来：“告诉他！”
荆越领命：“是，大人。查惠州知府宋邝，勾结海寇残杀百姓，年前杀平民三十六人以良冒功，督抚沈大人平定海寇途中，特捉拿问罪！”
“无稽之谈，绝无此事！”宋邝额头青筋迸露，声嘶力竭地吼道：“本官廉洁奉公，素有青天之誉，有地方百姓为本官作证，就算告上朝廷……”
“啪！”
沈溪此时已经坐上公堂，一拍惊堂木，“带犯官宋邝上堂说话！”
江栎唯被人从囚车上硬拽下来，胳膊在车架上蹭掉一层皮，心头正恼火，忽然听到荆越说出的罪名，又听到沈溪对宋邝定的称呼，头“嗡”一声好似炸开了。
江栎唯来惠州府查的是地方官与乱党勾结，而沈溪查的却是地方官与海盗和倭寇勾结，二者间互不冲突，如果宋邝真被沈溪定罪的话，那他与宋邝间有暗中来往和利益输送，似乎也要遭殃。
江栎唯心想：“这小子打一个时间差，提前两日赶到惠州府，就是要杀宋邝一个措手不及，他如此笃定，必是有确凿的证据在手，我怎就听信了宋邝的荒诞无稽之言，帮他捉拿拷打那些反对他的官员？”
荆越立在堂前，喝道：“督抚沈大人开衙审案，通知城中百姓，可到公堂围观！”
“威武！”
没有衙差出来喊号子，就由沈溪亲率的官兵充任，江栎唯和那些个府衙的官吏一并被按倒在堂前。
之前沈溪捉拿江栎唯，控制惠州府衙后，早有士兵去城中敲锣打鼓，告知惠州府衙将会公堂审案，审讯的对象正是知府衙门的官员。
江栎唯明白，沈溪又要故技重施，准备把惠州府衙上下，跟泉州府衙、广东盐课提举司衙门一样，连锅端。
城中百姓大多入睡，听到街上敲锣打鼓，本以为是走水，街坊四邻连衣服都没整理好就到院子，大老爷们儿壮着胆子出去查看是怎么回事，妇人则把各屋的老人和孩子叫出来。
等各家的爷们儿回来后院子里才稍微安宁了些，听说要审讯惠州知府宋邝等人，所有人都震惊得合不拢嘴，这可是惠州府最大的官啊！人们纷纷回屋把衣服穿戴整齐，然后一路小跑往府衙方向去了。
原本城里最热闹的时候，就是衙门审案。
平日衙门放告之日都会有大批人围观，这次连知府都被人捉拿，案子肯定小不了。
当得知开衙审案的是如今风头正劲的状元郎沈溪，就算还在自家婆娘的肚皮上没完事的，也都赶紧穿好衣服前来凑热闹，生怕晚了沾不到衙门的边。
“督抚大人开衙审案！”
“知府老爷被问罪喽！”
“知府老爷要砍头喽！”
这头案子还没开审，惠州城里已是流言四起。

第九二八章 酷刑
公堂上，沈溪正襟危坐，手上拿着他一手整理出来的卷宗，左右皆是手执长棍的兵士，而正堂前所押解的，除了知府衙门的大小官吏外，还有个倒霉鬼江栎唯。直到这个时候江栎唯都没想明白惠州知府宋邝是如何跟海盗和倭寇勾结的。
随着知府衙门内涌入百姓增多，江栎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在场这么多人中，只有他衣不蔽体，身上仅着一件白色单衣，就算是单衣的袖子也在教坊司被人拽去半边，身上凉飕飕的，但额头却冷汗直冒。
江栎唯自问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好在老百姓并不认识他，只当他是哪家被捉奸在床的登徒浪子，围观者多在窃笑。
百姓等着开堂，但沈溪迟迟没有动作。
这会儿沈溪正在认真审阅卷宗，但不过是做个样子，百姓议论纷纷，他们在猜测沈溪到底要如何审讯知府。
沈溪是正三品的三省督抚，而宋邝是正四品的一府父母官，一品的差距有多大？百姓心中没有准确的概念。
但是，在场但凡有官职在身的，或者是对官场了解的，都知道沈溪的督抚跟知府之间是天和地的区别。
督抚连从二品的布政使都能压得死死的，更何况是一个正四品的知府！
终于，沈溪在万众期待中抬起头来，问道：“案犯可全数缉捕到案？”
此时沈溪身边并无随军的文职人员，荆越临时充当师爷，高声道：“回大人，案犯全数在此，请您查验。”
沈溪微笑着点头，在百姓的目视下，一拍惊堂木，喝道：“升堂！”
“威武……”
知府衙门大堂内外庄严而又肃穆，沈溪一拍惊堂木，道：“带犯官宋邝上堂！”
沈溪刚到知府衙门时，宋邝呼喝不休，可后面百姓聚拢而来，他再想出言质询沈溪时，嘴巴已经被人堵上，此时被押到大堂上来，由于顾及自己的脸面，就算人是被架进来的，他还是宁死不跪。
堵嘴布随后被拿下，宋邝恶狠狠地瞪了沈溪一眼，一脸倨傲之色，随即将脸扭到一旁什么话都不说。
沈溪道：“犯官宋邝，你可知罪？”
宋邝冷笑不已：“下官倒要问问沈大人，我一心为朝廷做事，兢兢业业，肝脑涂地，何罪之有？”
荆越喝道：“大胆犯人，敢如此跟大人说话……胆敢不跪，打断你的狗腿，看你跪还是不跪！”
宋邝对于荆越的呼喝没有半点儿畏惧，他反倒希望沈溪的人对他继续嚣张下去。从道理上讲，沈溪是没资格将他知府的官位给剥夺的，以他正四品知府的身份，见到沈溪并不需要下跪，虽然他是直接从床上被拽起来并未穿官府，但规矩向来如此。
就在士兵准备动手打板子时，沈溪抬手阻止，朗声道：“慢着！”
两边士兵退下，沈溪一摆手：“赐座！”
“啊？”
一句话，不但让外面围观的百姓大吃一惊，连大堂上跪满地的府衙官吏和两旁的士兵也都惊愕不已。
沈溪花了这么大的力气突然杀进城来，完全瞒过知府衙门，眼下给宋邝赐座，是否意味着沈溪无法定宋邝的罪，今晚的一切将以闹剧收场？
椅子搬上来，宋邝却不坐，厉声道：“沈大人，您不将下官的罪名说清楚，本官仍有犯罪的嫌疑，不能落座。”
这会儿沈溪容让，让宋邝气势越发嚣张。
对宋邝来说，保持在下级官员和惠州百姓心目中的形象更为重要，虽然目前他处于不利地位，但想方设法采用一些手段摆谱，找回知府的威风。
外面的江栎唯一看这形势不对，他对沈溪很了解，沈溪越是客气，说明杀招愈厉害。江栎唯心想：
“既然这小子连夜进城，手里一定有确凿的证据，宋邝这回是凶多吉少了，泉州知府张濂就是你的前车之鉴。不行，我得先想想如何为直接开罪，方是上途！”
江栎唯自认文武全才尚且不是沈溪的对手，这宋邝在他看来死定了。沈溪既然说宋邝与海盗和倭寇勾连，江栎唯自己可从未见过海盗和倭寇，说他牵连进去那绝对是子虚乌有，对此江栎唯倒不是很担心，但总觉得似乎忽略了什么。
公堂上的沈溪笑道：“宋邝，你可真是客气，本官让你坐，你还不坐，那也由不得你了，按在座位上！”
“是！”
直接上去两个士兵，把宋邝架着，就要往椅子上按。
这下在场的人全都开始犯迷糊，是沈溪绑了宋邝说要治罪，现在赐座宋邝不肯坐，沈溪居然强迫让他坐？简直乱套了！
就在宋邝屁股没接触到椅面上时，沈溪突然道：“忘了给他加上坐垫了，送下去！”
沈溪对荆越摆手，示意让荆越拿着“坐垫”去给宋邝垫着，等“坐垫”拿出来后，外面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
这哪里是什么坐垫，根本是钉子板。宋邝看到之后就慌了，这要是坐下去，屁股还不被扎出一堆窟窿来？
荆越一脸坏笑，把钉子板放下，道：“宋知府，沈大人让你入坐，请坐吧！”
宋邝高声道：“沈大人，你这是滥用私刑！我乃堂堂四品知府，你……”
沈溪打断他的话：“本官只是请你坐，何来滥用私刑之说？赐座！”
最后的重音“赐座”，就好像夺命的军令一样，两个士兵将宋邝给提起来，狠狠地按在钉子板上，只听宋邝发出“啊……”的一声惨叫，那声音令在场所有人都起鸡皮疙瘩，围观百姓全都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一脸忌惮，替宋邝疼得慌。
宋邝的惨叫声仍在继续。
没过一会儿，沈溪一摆手，两个士兵这才撤去，宋邝从椅子上站起来时，钉子板已经扎进肉里，这会儿跟他屁股合为一体。
沈溪冷笑道：“人站起来了，坐垫岂能带走？快将坐垫放回原处，换下一人就坐！”
宋邝连同钉子板一同又被按着坐了下去，再次发出瘆人的惨叫，随后钉子板从屁股上拔下来时，那痛苦更甚。
在宋邝凄厉的惨叫声中，一名正六品的通判大声喝道：“沈大人，我们皆是朝廷命官，你可不能滥用私刑。”
沈溪无奈摇头：“这叫私刑？明明是公刑嘛，堂下案犯，还有哪个要出来试试？”
沈溪故意说“公刑”，跟“宫刑”发音相同，不过堂下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保沈溪会不会真把人给阉了，如今的沈溪在这些人眼中就好像恶魔一样，真的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最聪明的要数江栎唯了，他人在公堂外，本身又并非惠州府衙的人，再加上他之前跟沈溪有些“过节”，为了不被打击报复，只好装聋作哑，这会儿只要沈溪不提审他，他就打定心思不说一句话。
宋邝屁股鲜血淋漓，让人看了触目惊心。惨叫声已然停下，但疼痛照样钻心，宋邝脸色惨白，浑身抖个不停，不过他已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瞪着沈溪怒喝：“沈溪小儿，你这个佞臣酷吏，有什么手段尽管冲着我一人来……我必会将今日遭遇奏明朝廷，让圣明天子治你的罪。”
沈溪笑着举起大拇指：“好，宋知府有胆有识，本官佩服，来人，将坐垫撤了，再给他加一张长椅！”
“是，大人。”
荆越这会儿也不管沈溪要做什么了，只要能折磨这些平日耀武扬威高高在上的文官，他心里就觉得解气……哼，再让你们这些文官看不起我们武将，现在我们有沈大人撑腰，有本事再横啊！
椅子抬了上来，沈溪一挥手：“宋知府，让本督抚最后再如此称呼你一次，你若是将杀良冒功的事认了，本官就不再为难你，让你安然落座。”
宋邝一看，刚才钉子板我都坐了，这会儿只是把加长的椅子，我有什么不敢坐的？
“沈溪小儿，需要假惺惺，本官不用！”
宋邝说完啐了沈溪一口，立马被两个士兵强行给按倒了椅子上，屁股这会儿还在不停地淌血，这么一压，屁股疼得要命，那些士兵突然将他的双腿理直，平放在椅子上。
沈溪喝道：“加砖！”
命令一下，连荆越也有些好奇，让宋邝这么坐着已经是便宜他，加砖做什么，给他垫脚让他坐得更舒服些？
由于前面挤满了围观的百姓，荆越只能到大堂后面的中院去找寻转头。砖这东西西周时就发明了，经过几千年的发展，基本上囊括了后世几乎所有砖的类型，这东西墙角的花坛边就有好几块。
荆越拿着砖头进来，正要往地上放，沈溪道：“放在他足踝处！”
宋邝狞笑道：“沈溪小儿，有何本事，尽管使出来就是！”
加了第一块砖，宋邝一点感觉都没有，加到第二块，他还是满脸不屑的笑容。沈溪道：“宋知府乃宁折不弯之人，岂能让他屈膝？给他按直！”
一声令下，荆越终于明白问题的关键了。
宋邝的屁股和腿如今是直的，脚则被架在转头上，如果把膝盖往下一压，那膝盖都可能折断。
荆越亲自往上一压，宋邝发出“啊！”地一声惨叫，声音比之前钉子板扎屁股的嘶吼都更大声，而此时第三块砖也加了上去。
荆越直接用绳子把宋邝的膝盖绑在椅子上，宋邝惨叫中嗓子都快哑了，突然一扭头，居然痛晕了过去。
大堂内外瞬间鸦雀无声。
别人只是看宋邝在椅子上坐了坐，在他脚上加了三块砖，就把人给疼晕，难道这其中另有门道？
连在锦衣卫诏狱中见惯了各种酷刑的江栎唯也好奇，这是什么刑罚，这么厉害？
沈溪轻轻一叹，这说这刑罚看起来简单，但在清朝却成为酷刑之一，虽然不至于到满清十大酷刑的地步，却也是让人闻风丧胆。
老虎凳。
这年头辣椒还没传到中国，没有辣椒水，沈溪就先把老虎凳的酷刑给搬过来，对那些良善之人必然是不会用这种手段，但对于一个杀良冒功身上背负了许多条人命的赃官宋邝，沈溪倒是愿意让他做试验新刑罚的急先锋。
“唉！”
沈溪突然轻叹一声，道，“宋知府可能是体弱，既然他已昏迷，便延后审问于他，换一个人，再来！”

第九二九章 生杀大权
老虎凳这种酷刑，大明的百姓可没见过，但见宋邝直接痛晕过去，便知道这比坐钉子板还要来得恐怖。
府衙内外鸦雀无声。
百姓安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一个个平日里耀武扬威高高在上的官员，被一一架上老虎凳，无一例外在凄厉的惨叫声中涕泪俱下，等人从老虎凳下来时，没有一个还能站着行走。
“大人，依然不肯招！”荆越亲自负责行刑，每审问完一人，他都会回过头对沈溪奏报一句。
这会儿沈溪仍旧很安适，似乎并不在乎谁招或者不招，只是纯粹想用酷刑来折磨惠州府衙一干官员。
审问过一圈，知府衙门的人没一个招供。
问题显而易见，这杀良冒功可是大罪，既让朝廷脸面丢尽，又让百姓恨之入骨，承认就是死，那还不如死咬着不松口，或许有一线生机。
沈溪放下卷宗，一拍惊堂木道：“此案押后半个时辰再审！”
那些遭受了老虎凳刑罚的官员，本以为苦已经受完了，没想到这只是中场休息，接下来还有下半场。
沈溪说完正要起身往后堂去，荆越过来提醒：“大人，外面还有几个人……京城来的，审不审？”
荆越说的京城来的，就是江栎唯等锦衣卫。由于顾及锦衣卫的面子，那些穿着飞鱼服佩戴绣春刀的锦衣卫，全部带到前院的偏房，唯有江栎唯跪在那儿。沈溪先前把知府衙门的人提审一遍，对江栎唯却手下留情。
沈溪笑了笑道：“暂且不用审，让他们在外面等着吧！”
说完，沈溪进了内堂，荆越开始招呼人把大堂上的人和桌椅都收拾一下，准备半个时辰后沈溪过来继续开堂审案。
大堂上的审案暂告一段落，衙门内外突然变得喧嚣无比，之前围观百姓不敢说话，这会儿已炸开锅。
百姓谈论的并不在于案情，而是沈溪之前所用酷刑，自以为有见识的百姓正在争论老虎凳的可怕，但却不得要领。
荆越从大堂出来，走到兀自跪在地上的江栎唯面前，撇撇嘴问道：“你就是锦衣卫镇抚？倒挺神气的。”
江栎唯听到这种讽刺的话，全当没听见，他此时根本就不想跟这些粗鲁的武夫去争什么，最重要的是要撇清跟宋邝的关系。
江栎唯抬起头，问道：“沈中丞现在何处？”
荆越道：“大人累了，暂且到内堂休息，特地命我等过来好好招待一下江镇抚！”
听到这话，江栎唯感觉背脊发凉。
厂卫的人用严刑拷打逼供的一套可是最在行的，他把荆越所说的“招待”，理解为对他滥用私刑。江栎唯抗议道：“沈中丞连宋知府的罪证都没找到，就算我与他有来往，能证明什么？”
荆越没有解释的义务，让人把江栎唯押解到知府衙门侧院的阴暗处，就在江栎唯以为这些人要对他拳打脚踢时，荆越点亮了火把，道：
“江镇抚，你收了宋知府几十亩地，田契从你的衣服里找到，这可是证据确凿。劝你还是老实一点，把之前拿的人放出来，沈大人不会为难你！”
江栎唯的脑子转得很快，他马上意识到荆越所说的关键。
沈溪没从宋邝等人身上套取有用的口供，可之前宋邝在知府衙门大搞党同伐异的那一套，将惠州府同知隋筑等人给“检举”，这些人如今已被锦衣卫的人打得半死不活，或者自愿，或者被迫画押坐实。
如果把隋筑等人叫出来鼎证宋邝，隋筑指鹿为马的事绝对能做得出来。
“人不在本官手上！”江栎唯不想与沈溪方便，而且他在心中估计，他把人交出来之时，就是他遭殃之日。
想不受罪，就要把隋筑等人藏身的地点给隐藏好，他心里暗暗庆幸之前先把人转移出城的举措，原本只是想跟宋邝谈条件，多要好处，现在却间接帮了自己。
荆越道：“不肯说就罢了，先扶江镇抚到房间里休息，待开堂时，再请江镇抚到公堂上说话！”
江栎唯没有挣扎，被人送进了侧院的一个厢房中，荆越赶紧去知府衙门内堂跟沈溪奏报。
荆越到内堂时，沈溪正坐在书桌烛台前，提笔写什么东西。
“大人，姓江的不肯帮忙，怎么办，一会儿对他大刑伺候？”荆越咬着牙问道。
沈溪抬头看了荆越一眼，摇摇头：“他怎么说也是北镇抚司的人，正五品的镇抚，不是说用刑就用刑的。”
荆越叹道：“大人，您连正四品的知府不照样打了，他一个正五品的小官，怕他个鸟啊！”
“说的好，怕他个鸟。”
沈溪继续摇头，“老越，你的性子太直了，有时候需要懂得变通些，这五品官看起来不大，但具体事情要具体分析，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代表了皇家的脸面，岂能一概对待？遇事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最高的境界。”
荆越唯唯诺诺，心里却颇不以为然。
沈大人这话说得太轻巧了吧？现在人也抓了，该打的也打了，还算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
荆越问道：“大人，那半个时辰后……”
沈溪终于把手头的东西写完，放下笔，正色道：“半个时辰后照审不误，但无须用刑，只管好言相劝便是。”
“大人，您说……好言相劝？”
荆越满脸的不可置信。在他想来，既然之前的老虎凳不管用，应该用更严厉的刑罚才是，索性已经用刑，打死几个威吓一下同伙，总会有人架不住招出来，可沈溪这会儿好像完全没把这案子当回事，用完刑不奏效也就得过且过。
沈溪道：“按照本官说的做。”
荆越只能勉强领命：“是，大人。”
……
……
惠州府城西一处小院。
一个黑色影子好像鬼魅一样越过围墙跳进院子，很快屋子里亮起微弱的灯火，却不是蜡烛，而是一盏小桐油灯。
“干娘。”
那黑色影子把斗篷放下，露出女子的容貌，正是玉娘的得力助手熙儿。
玉娘衣衫整齐，在她身后站着的正是云柳，还有几名跟随她一道南下的随从。
玉娘问道：“知府衙门那边什么动静？”
熙儿有些为难：“听说是督抚沈大人在内审案，审的是惠州府衙的人以百姓首级冒认盗匪，谎报功绩。我未能靠太近，但听里面传来惨叫，似是用了大刑，但至今没谁招供，这会儿督抚大人已往内堂去了，放话等半个时辰再审。”
玉娘怒道：“让你去查，为何没靠太近？”
熙儿神色间有些躲闪，她不是没机会靠近知府衙门的大堂，只因那里围观的全都是男子，而她身着男装，怕在人挤人的情况下被占便宜，所以没敢靠前。
云柳替熙儿辩解：“干娘，知府衙门内人太多，熙儿或是因此才不得近前。如今沈大人突然到惠州府，还对知府宋大人用刑，这……到底是要作什么？”
玉娘眉头紧蹙，道：“我也想知道沈大人到底是何意……突然造访惠州，问的还是杀良冒功的罪，想来沈大人手头已经有一些罪证，或许并不须我们费神。”
云柳道：“可是干娘，这不是朝廷交待给您的差事吗？”
玉娘和江栎唯奉命到地方，主要任务是护送沈溪到任，顺带着分别查案。
江栎唯查的是闽粤一代的白莲教乱党，而玉娘所查却是杀良冒功的案子，玉娘和江栎唯之间并未暗中商议，以至于玉娘也是稍早才知道江栎唯人在惠州。
江栎唯把惠州府同知隋筑等人扣押，严刑拷问，这让暗中行事的玉娘非常被动。
现在突然又杀出来个沈溪，不但把江栎唯的如意算盘给打乱，玉娘这边更是一头雾水。
玉娘道：“但凡跟三省沿海平匪有关的事情，都跟督抚衙门有关，这毕竟是沈大人前来地方的主要目的，只要他觉得谁跟盗匪有染，别说是严刑拷问，就算是杀了也不为过。沈大人有先斩后奏权限的。”
这话让熙儿、云柳以及玉娘身后的随从极为震惊。
他们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沈溪居然可以对地方知府先斩后奏。
熙儿惊讶地问道：“干娘，沈大人真的有这么大的权限？”
“唉！”
玉娘脸上带着几分担心，“沈大人虽是文官，但此番所领乃是三省军务提调，军正大权在手。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至于沈大人要以如何方法来平匪，朝廷一概不会过问，他要杀一个惠州知府，最多是事后写奏本跟朝廷阐明事由罢了！”
沈溪在东南沿海平息匪寇，采用的是战时制度，即一切政治军事资源都要服从于作战所需。
如果沈溪觉得谁扰乱军心，可以先斩后奏；如果沈溪觉得谁延误军机，可以先斩后奏；如果沈溪觉得谁跟贼匪有勾连，同样先斩后奏。
就算沈溪斩错了人，在战争发生时，没有谁可以弹劾沈溪做得不对，这正如当初袁崇焕斩了远比他职位高的毛文龙，因为如此会造成三军混乱，要惩罚或者治罪也要等到战后，若平匪沈溪得胜，就算沈溪因为打击报复而把地方官给错杀，同样可以功过相抵。
玉娘道：“沈大人既然直奔惠州而来，还将知府衙门一干人等拿下，就是要行先斩后奏的权限。汝等随我前去知府衙门，听堂审案，若沈大人需要罪证，我等也要将之前调查所得，一一奉上，尽快稳定军心和民心。”
熙儿有些不甘心：“干娘，那些罪证，我们可是费了老大的工夫才得到……”
云柳赶紧拉了自己姐妹一把，但玉娘喝斥的声音还是传来：
“为朝廷做事，怎么能随时惦记功劳？我等不过是一群女儿身，就算有功劳，朝廷又会如何颁赏？但若成全沈大人，令沈大人功勋卓著，就算沈大人从指头缝里漏丁点儿功劳出来，足以令我等此生受益无穷！”

第九三〇章 不请自来
转眼半个时辰过去，沈溪算算时间也该出来把案子审结了。
这种案子沈溪不打算拖过夜，一旦不能把宋邝等人的罪名落实，那第二天方方面面就会向他施压，因为人心不稳很可能会产生民变。
沈溪还没离开内堂，荆越进来奏禀：“沈大人，府衙后门外来了几个人，拿着腰牌说要见您，腰牌……之前没人见过，特来跟您请示。”
说着，荆越把一块腰牌递到沈溪面前。
沈溪仔细打量一下，别说荆越不认识，他也觉得有些陌生，似乎是进出京兆衙门的通行腰牌，这种特殊衙门所用腰牌，在京城只要办公差的人身上通常都会携带。
“把人带进来。”
沈溪把腰牌往桌上一放，重新坐回座位上。
不多时，一袭男装的玉娘，在荆越和两名侍卫的严防死守下走进后堂，玉娘感觉自己被人当作防贼一样盯着，心里不是个滋味，她走到距离沈溪两丈多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俯首行礼：“参见沈大人。”
沈溪笑道：“还真是应了那句话，人生何处不相逢，玉当家居然还没有回京城。来人，赐座！”
玉娘敛了敛书生服的下摆，充作裙角，行了个礼，嘴里道：“不必了，沈大人，在下这里有一些机要公函交给您，不知……”
沈溪一摆手，示意荆越等人出去，荆越盯着玉娘，脸上有几分防备之色，犹豫地说道：“大人……”
沈溪没有说什么，再一摆手，荆越只能带人告退。
虽然玉娘身手了得，但沈溪却不用防备她，同是朝廷中人，但玉娘的地位很低，就算是在他这个督抚面前说话大声一点，都可能会被降罪。
沈溪问道：“玉当家有何公函要与本官？”
玉娘道：“是奴家近一年来在广东地方调查所得，主要是关于地方官员杀良冒功的情况，大人请过目。”
说着，玉娘从怀中取出一幅书卷，向沈溪走了过去。如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来“图穷匕见”的一套，但她并不敢在沈溪面前停留，把书卷放到桌案上便主动后退。
沈溪好奇地把书卷拿起来，打开一看，上面记录的是被杀的老百姓的详细情况，诸如户籍、死亡时间、冒认时间、官府的强制措施……记录得非常详细，但这并不是沈溪想要的。
沈溪大致看过，嘉许道：“玉当家劳苦功高，本官先在这里谢过。”
玉娘道：“沈大人，奴家知道您的想法，无论您是否能证明宋邝有罪，都会杀了他，以此来为北上与匪寇交战祭旗。但您可曾想过，事后如何跟朝廷交待？”
沈溪微微摇头：“本官行剿匪事，图万民之利，何须向朝廷交待？换句话说，以玉当家这份文案，就能作为宋邝等人贪赃枉法杀良冒功的证据，对朝廷有所交待吗？”
这下玉娘无话可说。
就算玉娘找到被地方官诬陷为盗匪的平民的资料，也不能证明这些事就是官府中人所为，就算最后查证也可以从容推脱，官场上要找个替死鬼并不困难。而沈溪领兵在外，怀疑谁有罪可以先斩后奏，在侦办案子上的确比她方便多了。
沈溪如今并非只是怀疑，不过尚未有确凿的证据。
“那沈大人是要行杀戮之事，令百姓不服？”
玉娘带着几分质问的语气道，“宋知府虽有歹心，但百姓蒙在鼓里，大人如何对百姓交待？”
沈溪轻轻一叹：“玉当家说的是，就算一些事不需向朝廷交待，但公道却在人心。本官只是审案，就算之前用了刑，又何曾说过未定罪而问斩？”
“嗯？”
玉娘有些诧异地看向沈溪，待见到沈溪脸上自信的笑容，便知道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只是觉得沈溪不可能拿到宋邝等人确凿的犯罪证据，所以才会猜测沈溪动用先斩后奏的权限。
这也是因为玉娘在地方上查了将近一年都没结果，沈溪到了惠州城不到三个时辰，怎么可能会把案子调查得水落石出？
还有，宋邝等人打死都不会承认杀良冒功，口供是注定拿不到手。
人证、物证、口供是定案的三大要素，沈溪什么都没有，用刑就是想得到口供来定罪，玉娘送来的只是片面的物证，其实帮不到太多忙。
沈溪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玉当家如果有时间，不妨去前面大堂听审，看本官是否有滥用职权！”
玉娘行礼：“恭敬不如从命。”
她的确想见识一下，沈溪如何能给宋邝等人定案，而令罪犯和百姓皆都心服口服。
……
……
府衙大堂，沈溪说半个时辰后出来。
可如今时间到了，士兵维持秩序让百姓不再喧哗后，沈溪迟迟不见踪影，而大堂上跪着的一干嫌犯皆在痛苦呻吟……之前的老虎凳对他们的伤害不小，他们生怕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下一轮老虎凳，或者是别的什么酷刑。
“肃静！大人升堂！”荆越大喝一声。
随即士兵充当的衙差发出的“威武”的号子，在百姓期待中，沈溪从内堂走了出来，与沈溪一同出来的还有一名白净男子，但此男子并未跟随沈溪到大堂案桌后，而是在内堂与大堂连接的门帘处便站定不动。
沈溪刚坐下，宋邝便朝沈溪大喝：“沈溪小儿，未过堂而先用刑，还是对朝廷命官用刑，置大明法度何在？本官要见御史，要上告朝廷，告你欺君罔上！”
沈溪用手支着头，好像在欣赏耍猴戏一样看着宋邝，一时间有些无语……自己哪里“欺君罔上”了？要是手里没有点儿凭证，你以为我真会贸然前来惠州府？真是什么帽子都敢往我头上扣啊！
大堂内吵吵嚷嚷，主要是因宋邝的狂妄而起，引发府衙一种官员强烈反弹。荆越皱了皱眉，扬了扬脑袋，顿时冲上去一名官兵捂住宋邝的嘴，让他不要再发杂音。
但宋邝相当暴力，直接便动了牙，将捂住他嘴的官兵手给咬破了，鲜血直流，可那名官兵强忍着疼痛没有松开手。
荆越立即上前向沈溪请示：“大人，这姓宋的狂悖无礼，末将揍他一顿，看他老不老实。”
你现在要定的是宋邝的死罪，他不反抗就要束手待毙，如果打他一顿有用的话，我能不用？
沈溪微微摇头：“不用打了，用布帛将他的嘴堵上，拉到一边就是。”
很快，宋邝就被堵上嘴如同死狗一般拖到旁边。
沈溪一拍惊堂木：“带人证！”
“威武……”
几名衣着平素的百姓，脚步缓慢地进到大堂，一共有四人，三男一女，其中两名男子跪在前面，而后面的一男一女像是夫妻。
四人的岁数都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
“大人，您要为草民做主啊，草民全家上下十二口人，都被知府衙门派去的人给杀害了，之后还定个通番卖国的罪名……呜呜，脑袋全给砍了，尸骨无还！”跪在前面的一个看起来非常精明的年轻人高声道。
一语出来，全场哗然。在场围观百姓大约有二三百人，衙门外等消息的百姓更多，之前沈溪一味用刑，围观民众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认为督抚大人有滥用私刑的嫌疑。但还没等大家把不满酝酿成怒火，这会儿督抚大人已经找来人证指证知府衙门的罪行。
沈溪神色波澜不惊，问道：“你尚未告诉本官，姓甚名谁，上来便要告知府衙门杀你满门，可知大明王法？”
那人哭诉道：“草民知晓，民告官要先杖责二十，大人只管让人打就是，草民绝不吭声！”
“好，有骨气。”
沈溪拿出签筹，却只是在手上把玩了一下，并未掷出，“本官先免去你这二十杖，你若是能解本官心头之惑，本官既往不咎，但若口有遮拦，立斩不赦！”
那人一仰头道：“大人请问。”
沈溪点头道：“本官问你，你如何得知杀害你全家的人，是受命于知府衙门？”
“回大人，这一切乃是草民亲眼所见，亲耳听闻。那天傍晚，我们一家务农归家，米缸里没有粮食，我爹娘让我去后院屯粮的地窖挑担谷子出来碾米。我刚下地窖，我大哥突然出现在窖口，说外面有马队路过，马上骑士神色不善，让我躲在地窖里暂时不要出来，然后便用稻草和芦苇遮掩地窖窖口。”
“我大哥离开后没过多久，前面院子传来厮杀声，然后我爹娘和哥哥嫂嫂，还有几个弟妹惨叫声相继传来。我躲在地窖里，整个人几乎吓瘫了，但为了知晓亲人的生死，我还是鼓起勇气凑到地窖的通风口向外看。”
“等过了大约一刻钟，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他们的身形映入我眼帘，我才知道他们是兵刃敲击墙壁和地面，他们的身上和武器上还有血迹。我仔细一琢磨，原来那些人正在查探我家里有无隐秘的藏身处，当时我吓得尿都出来了。”
“好在我大哥把地窖遮掩得严实，他们才没发现我。估计是检查后觉得我家里已经死绝了，那些个贼子才放心在正对通风口的地方叙话，说知府大人亲自交待，做事情要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一个活口……”
“等人离开后，我怕他们杀回马枪，一直不敢出来。过了一晚，外面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传来，小人才战战兢兢从地窖里爬出来，发现家里除了血迹外，家人的尸体一具都没有留下，又过了几天，官府贴出公告，说我一家通匪，已就地格杀。小人无处伸冤，只能到处躲藏，直到被大人派来的人找到！”那年轻人说着，开始抹起了眼泪。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百姓们听了无比动容，官兵们也是义愤填膺，唯独玉娘觉得太过扯淡。
杀了你全家十二口人，不赶紧离开案发地，反而在你藏身地附近说是知府衙门派人做的，好似故意要让你听到，这些凶手得有多麻痹大意？
玉娘不由看向沈溪，认定这些人证是沈溪安排的，所以才会有如此说辞……她带着人找了近一年都没找到杀良冒功案子的活口，而沈溪来到惠州城不过两个时辰，就找到四个证人？太不靠谱了！
沈溪又询问另外三人，跪在前面的那位儒生说辞大致跟年轻人相当，不过他是听到前院动静不对，自行躲到家里墙壁的夹层中才侥幸逃过一劫，而后面的夫妻二人说得则有些曲折。
丈夫说自己在外求学，带妻子返乡，结果路上被人劫持，杀了他们的仆从，将他们带去山寨百般凌辱。
他们无意中得知，这些人与知府衙门有染，最后被他们找到机会趁着夜色逃了出来。
听了这番说辞，玉娘更觉得沈溪栽赃的手段极为拙劣。
但在场的老百姓和官兵已经怒火中烧，越没见识的人越容易被片面的表象所迷惑，越容易被鼓动。
场面骚乱起来，沈溪一拍惊堂木，向堂下几名证人喝问：“本官问你们，若将当初拦路抢劫杀人的贼子擒来，可能辨认？”
“回大人，学生就算死也忘不了这些人的模样！请大人为我等做主！”那对夫妻向沈溪磕头。
“大人，如果能见到那些个贼子，草民绝对不会认错！”年轻人也出声附和。
“好，来人啊，带人犯上堂！”
沈溪一声令下，这次堵在大堂前面院子看热闹的民众自动让开一条通道，十几个五花大绑、头上蒙着黑头套的人，被官兵押解着往府衙大堂而来。
到了公堂上，沈溪一摆手，负责押送的士兵将这些人头套一摘，这些人要么身上有刺青，要么脸上留有刀疤，一个个横眉吊眼，一看就知绝非善类。
“就是他！化成灰草民也认得！”夫妻中的书生指着人群中一个脸上有十字刀疤的粗犷汉子，咬牙切齿地说道。
“没错，就是他们，杀了我全家！”
年轻人满脸通红地指着那群人，神情极为痛苦，不知何时泪水已经蓄满眼眶。

第九三一章 铁证如山
这些被押解上来的粗犷汉子，没有那些被拘押的官员一般胆怯，一副嚣张跋扈悍不畏死的模样，就算是被人指证，那个脸上有着十字刀疤的汉子也只是轻哼一声，神色间颇为不屑。
“带过来。”沈溪喝道。
荆越亲自过去拿人，十字刀疤汉子道：“不劳大人和诸位军爷，将绳子松开，我自己走便可，绝不含糊。”
荆越怒道：“还挺猖狂！”
说着，一巴掌拍在那人脑门上，却遭来怒目相向。
沈溪抬手阻止荆越进一步动作，吩咐道：“将他腿上的绳子解开！”
两旁官兵遵命上前将绳子解开，那人重新跪在地上，朝沈溪磕了两个头，看样子他对沈溪有几分佩服。
沈溪道：“贼人将姓名报来！”
那人道：“草莽之人，姓名不足挂齿，今天在下认栽了，被砍了脑袋也只是碗大的疤！”
随着话音落下，旁边那些贼人也跟着张狂地大喊不怕死云云，沈溪点了点头，一拍惊堂木，看着外面的百姓道：“这些，是象头山的山匪，打的是马王爷的旗号！”
沈溪一言既罢，在场围观的百姓发出“哇”的一声。
象头山的山匪有多凶悍他们早就听闻，惠州本就属于岭南民族复杂地区，许多地界是三不管，以至于山匪众多，而象头山“马王爷”的人马又最是强横，曾经跟官军有多次交战，胜多负少。
沈溪道：“你们说说，可曾与知府衙门的人勾连，屠戮无辜百姓？”
十字刀疤汉子冷笑道：“杀人越货的事情在下做得多了，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没错，之前在下确实曾与知府衙门合作过，卖给他们一些人头，又处理了一批没有油水的人质给他们！”
此话说完，在场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人头就不说了，那些被山匪绑票或者掳掠的人，最后没油水可捞，而山寨里又无法养活那么多张嘴，就卖出来给知府衙门，而知府衙门再把这些人杀了冒充贼寇，从朝廷换取赏赐。
“对质！”
沈溪一摆手，另一边早就想说话的知府宋邝终于有机会言语。
宋邝怒喝：“信口胡言，知府衙门何曾跟贼寇合作过？更不要说买人头和人了！倒是知府衙门曾与地方巡检司多次组织剿匪，功勋卓著，多次得到朝廷的嘉奖。或许正因为如此得罪了盗匪，使得本官被人诬陷！”
十字刀疤汉子笑道：“知府大人，您老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为了买人头和人质，你曾请我的弟兄到府衙做客。我听前往联络的弟兄讲，府衙后院有一棵槐树，是吧？您还喜欢在槐树下的石桌上下棋。”
这人虽然看起来鄙俗不堪，但说话很有条理，这让玉娘颇为不解，这位究竟是不是象头山的山匪？
宋邝正要说什么，沈溪抬手，看着旁边的荆越道：“此事属实？”
荆越点头：“回大人，后院的确有棵槐树，这岭南地界槐树不多见，槐树下有石桌，上面刻有棋盘，请大人明鉴！”
宋邝这会儿已经不是跟沈溪逞口舌，而是据理力争：“沈大人，就算有槐树和石桌，也可以是他道听途说，岂能作为本官与山匪勾连的罪证？”
“有道理。”
沈溪点头，“你说你的弟兄来过知府衙门的后院，那且问你，有何凭证？”
那人笑道：“回大人，宋知府曾以五百两银子与我们买人头和人质，在知府衙门后院有一地牢，他带我的人进去看过！”
沈溪眯眼打量宋邝，问道：“宋知府有什么话说？”
宋邝有些吃惊，随即强掩脸上的慌乱之色，说道：“就算有地牢又如何？这府衙的地牢修建有十多年，知情者不在少数。”
“宋知府逻辑缜密，不愧有能吏之称，本官都觉得你说的有道理，贼人，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沈溪再道。
那刀疤脸汉子得意地笑道：“宋知府上任惠州不到三年，已经娶了四房小妾，还养了六七个外宅，大致情况我们基本了解，有的还探过点准备行劫，但还没找到机会。大人只管派人找寻，绝对能起获脏银！”
宋邝这会儿怒目圆睁，连牙齿都要咬碎了。
我跟你祖宗有仇啊？
你不过一个山匪，被官军拿了也是砍头的命，居然连我的老底都敢兜，话说我养妾侍和外宅的事你是从何知晓？
沈溪喝道：“来人，去查！”
宋邝光听那刀疤脸汉子说的街坊弄巷，就知道自己在外的那点儿事皆都败露，这个时候他也不指望那些妾侍和外宅能给他转移赃款，仍旧强辩：“本官在外做了几门营生，小有盈余，且本官生平好色，多娶几房妻妾有何不可？”
本来宋邝在百姓眼中高大的形象，瞬间破灭。之前不说，现在被人揭发丑事之后，开始说这些是你做生意得来的，谁信？
沈溪不听宋邝解释，你杀良冒功的事可以放在后面说，但你贪污受贿的事可由不得你抵赖。
“传本官令！”沈溪道，“在城中宣告，若曾给知府衙门送礼之士绅和商家，一律来领回赃银和赃物，既往不咎。若不幡然悔悟者，事后查出，一律以行贿论处，抄家发配，重罪者，绞！”
随着沈溪的命令发出，先是百姓中发出哗然声，随即街道上热闹起来，但凡城中的士绅和商贾人家，听说督抚在审知府，都派人前来探听虚实，现在沈溪下了这种命令，这些家仆自然要赶紧回禀。
宋邝怒视沈溪，道：“沈大人，你可真是好手段啊。”
沈溪冷冷一笑：“宋知府谬赞了，听闻宋知府无论是做事还是办案，都明码标价，惠州府治下所有县，每年四季孝敬，稍有怠慢就会被你言辞责骂诸般刁难，上报记过，升迁不得其路！你说这些官员，是否会对宋知府你恨之入骨？”
知府衙门我打不开缺口，可府衙下面还有各县知县衙门，那些人平日里受你欺压，现在我一句话就可以将你先斩后奏，你觉得那些人会帮你说话？
沈溪道：“请博罗县、归善县、长宁县知县上公堂说话！”
衙门内瞬间又是鸦雀无声。
但见从后堂走出来几个人，这几人虽然风尘仆仆，但官服穿得倒还挺整齐，作为惠州府治下靠近府治的知县，他们得到沈溪的调令，马不停蹄赶到惠州府来，如今正好可以鼎证知府宋邝的贪污和受贿之罪。
博罗县知县王宣、归善县知县石凤和长宁县知县汪举，走到公堂之前，恭敬地向沈溪行礼。沈溪摆摆手道：“不必多礼，你们且将近年被知府宋邝所强行索取之贿赂数额，一一奏报而来！”
沈溪先给这件事定性，不是你们主动给宋邝行贿，而是他强行跟你们索贿，之后上报朝廷也会这么说，所以你们不需要有后顾之忧。
王宣、石凤和汪举分别将自己的事如实奏禀，别人说的话百姓或许不信，知县的话百姓可深信不疑。
要说住在府城里的老百姓，平日可是见不到知府老爷的面，他们接触最多的还是知县衙门，而归善县又更是惠州府治所在地，是府城百姓的父母官。
连父母官都证明宋邝是个贪赃枉法之徒，这下彻底将宋邝之前给不知真相百姓所留下的好印象打破，他们在议论纷纷中，开始咒骂知府宋邝等人。一坏皆坏，既然是贪赃枉法的赃官，那勾结盗匪、杀良冒功的事似乎也可以坐实。
宋邝此时已经恼羞成怒，尽管屁股上、腿上都有伤，可他仍旧挣扎着站起来，朝沈溪嚷嚷，不过这会儿公堂上极其嘈杂，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沈溪也故意不拍惊堂木，任由百姓议论。
旁边的玉娘看得莫名其妙，明明是要问宋邝与贼匪勾连杀良冒功的事，怎么突然变成治宋邝贪污受贿？
还能这么玩的？
不多时，出去搜查宋邝府宅和外宅的官兵相继回来，他们抬着大箱小箱的银钱，后面都跟着一名到几名妇人或者仆从，有的进到公堂后很平静，有的则是哭哭啼啼。
稍一问询，结果这宋邝不但贪赃枉法，还有强抢民女的行径。
沈溪一拍惊堂木，公堂上终于安静下来，沈溪道：“宋邝啊宋邝，你不但聚敛了如此多的财物，还有这么多女人，享尽齐人之福已是不易，可你这是……多少的齐人之福？你可知自己落罪，有多少人要跟着你遭殃？”
宋邝这会儿就算一肚子怒火，偏偏找不到半句话为自己辩解。
银子被抬来了，女人被沈溪押回来了，这些女人虽然平日里对他惧怕，不敢说什么，可如今他已是戴罪之身。
这些女人为了自保，还不是顺着沈溪的话头来？
沈溪作为三省督抚说的或许不管用，百姓说的也无用，可连你治下的知县都指证你，连你的女人和仆婢也来戳你脊梁骨，你现在就是百口莫辩！
沈溪一摆手，示意让官兵押解那些山匪先到后院的地牢中关押，此时公堂上已经不再审案，而是要清点财物。
虽然财物还没有定数，但数量已经多得超出了围观百姓的想象。
光是几个木箱中盛放的金锭，就价值七八千两银子。
“官员受财八十贯便可处绞刑，以你贪墨受贿的这些银子，怕是死几十次都够了。”沈溪看着两边仍旧被押解跪在地上的府衙官员，道。
“别说本官不给你们机会，若你们继续包庇犯官宋邝，与他同罪论处。但若揭发有功者，本官可法外开恩，饶恕其性命！”

第九三二章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沈溪知道对知府衙门这些与宋邝同流合污的官员来说，最大的震慑不是杀多少人，或者用多么狠的刑罚，而是用足够的证据令宋邝对自己的罪行哑口无言。
一罪落实，宋邝就已经是罪无可赦，沈溪要坐实宋邝其他罪行可谓轻而易举。
“谁要检举他人，或者是被他人所检举，就看你们的了。”沈溪站起身来，“暂且退堂，半个时辰后再审！”
又是延后半个时辰审案，这次听审的百姓心中多了几分急迫，都想看最后的大结局，偏偏此时公堂审案暂告一段落。
百姓虽然心中遗憾，但都不敢喧哗，目视沈溪进到内堂，人走之后，外面才传来小声的议论。
荆越进去请示过沈溪，出来大声宣布：“将一干人犯押解到厢房单独拘押，给予纸笔，若出来时不能老实交待，一律以从犯处置，问题严重者按照军法就地格杀勿论！”
“得令！”
两名官兵先将瘫软在地的宋邝押下去，随即是知府衙门的官员。
随着一众官员押解去了侧院厢房，大堂内只剩下手持杀威棍的官兵，百姓的议论声逐渐变得沸腾，而衙门外面陆续开始往里挤人，这些人大多是曾给宋邝送礼的本地士绅和商贾，在得知沈溪放出的“坦白从宽”的消息后，担心家族沾染上行贿或者是通匪的大罪而被抄没，只能前来“认罪”。
“尔等何人？”
荆越手提佩刀，趾高气扬立在大堂前面，好似门神一般。
一位五十多岁的儒衫老者下跪道：“回官爷的话，小人有罪，特来向督抚大人请罪！”
“草民也是来请罪的！”
检举揭发这种事，宜早不宜迟，谁来得晚了，那时可能罪行都已经定下，不再需要多余口供，那他们就不再是“污点证人”，而是被人指证的罪犯，轻则以行贿罪、重则以通匪罪名论处。
在大明，但凡涉及到官员的职务犯罪，无论官民，自愿或者被迫，只要审定有罪，那至少也是抄家发配的结局。
抄家将意味着一个大家族上到八十岁老态龙钟的老者，下到襁褓婴孩，都要被下狱问罪，在牢里吃苦不算，最后男丁要被发配边疆，女眷则要落入教坊司，偌大的家族就此土崩瓦解，就连父母妻儿也要天涯永隔。
荆越这会儿对沈溪佩服得五体投地，站在那儿冷笑不已：“请鸟的罪啊，大人正在休息，请罪跪在堂上，大人有交待，来早的坦白可以从宽，来晚了一律按罪论处！”
各大家族的家主不敢过多废话，进了公堂赶紧抢地方下跪，生恐下跪晚了连个跪的地方都没有。
府衙内堂，沈溪悠闲地喝了口茶，问站在一旁的玉娘：“玉当家可认为本官审案中有不妥之处？”
玉娘恭敬行礼：“沈大人一切都按照规章典籍做事，奴家不敢妄自议论。”
沈溪道：“有需要斧正的地方，玉当家但说无妨，如此吞吞吐吐莫非是与知府宋邝等人有勾连，担心问罪？”
玉娘闻言不由摇头苦笑，自己一直都在追查宋邝的罪行，心里巴不得让宋邝早点被问罪下狱，怎会跟宋邝有勾连？
但玉娘马上想到一个人，乃是与她同来查案的江栎唯。
这会儿江栎唯被列在宋邝同党的名单中，沈溪大可对江栎唯来个“先斩后奏”，之后上报朝廷，朝廷根本就挑不出毛病。
宋邝与地方贼寇勾结，残杀无辜，杀良冒功，贪污受贿，司法不公，玩忽职守……条条都是大罪，江栎唯虽是京城派来查案的锦衣卫镇抚，但收了宋邝几十亩地的好处来包庇纵容宋邝，是为同犯，杀了也不为过！
玉娘道：“回大人的话，奴家从不与地方官有何勾连，请大人明察。”
沈溪笑道：“玉当家为人，本官还是清楚的，玉当家说没有那就当没有吧！”
什么叫我说没有那就当没有，你这是没有证据，如果有证据肯定也会定我的罪行！玉娘心中郁闷，她虽然看不惯江栎唯平日嚣张跋扈耀武扬威，但她毕竟跟江栎唯同属厂卫体系下，又是同往广东查案，当下行礼：“沈大人，您准备如何处置江镇抚？”
沈溪叹道：“不是本官要如何处置他，是他自己如何把握，给他机会都不要，本官有些难做啊。”
玉娘听出来了，沈溪有意让她去“开导”江栎唯，当下试探地问道：“大人，江镇抚或许为奸人利用，奴家愿意去劝诫江镇抚，使其迷途知返。”
“这样最好不过。”
沈溪笑了笑道，“来人，送玉当家的去见江镇抚！”
……
……
这会儿江栎唯刚被拎到侧院厢房，他跟那些府衙的官员待遇一样，单独一间房子，腿脚被麻绳捆缚着，被人按着跪在地上，面前地上摆放笔墨纸砚，分明是让他写检举惠州知府宋邝的罪状。
江栎唯脸色铁青。
大半夜的穿着单衣进进出出，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这会儿他已经没心思去顾忌自己前途命运外的事情。
闹不好，沈溪就会“公报私仇”杀了他，这让他很不甘，只不过收了宋邝几十亩地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罪，凭何杀我？
但江栎唯却选择性地忽略了自己在收钱之前做的那些违背道德良心和朝廷法度的事情，帮宋邝等知府擒拿同知隋筑等人，暗中囚禁、毒打，最后将隋筑等人屈打成招，将朝廷交付给他的差事当做谋财和赚取功劳的捷径。
江栎唯很不甘心，求生的欲望异常强烈，但他知道要及早脱身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顺从沈溪，把宋邝的罪行“老实交代”，可他压根儿就不知宋邝究竟犯了哪些大罪，无论是宋邝受贿纳贿，又或者是宋邝与山匪勾连、杀良冒功等等。
江栎唯很想说，我只是来打酱油的，是收了几十亩地，但并未涉案，抓错人了吧？
就在此时，厢房的门打开，江栎唯抬起头来就见到一张令他又气又恨的脸，来人正是玉娘。
“沈大人命在下前来问江镇抚几句话，几位军爷可否到外面等候？”玉娘客客气气地说道。
那些士卒对望一眼，关于玉娘的话他们压根儿就不信，要知道江栎唯是有功夫在身的，不盯紧点儿让他逃了，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好在随后荆越便进房来招了招手，几名士卒这才领命鱼贯而出，最后屋子里只剩下玉娘和江栎唯二人。
江栎唯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在玉娘面前，他要保持自己的威仪。
玉娘叹道：“江镇抚这是何苦呢？”
“玉娘，你来的可真是时候，本官刚被沈中丞囚禁，你便到来，可是诚心要看我的笑话？”江栎唯语气不善，“或者是沈中丞要杀我，你是来为我送断头酒？”
玉娘没好气地道：“沈大人公正廉明，江镇抚虽然收受宋知府的贿赂，但并没有涉入杀良冒功案里，沈大人怎会轻易言杀？”
江栎唯怒道：“谁知他安的是何等心思！”
玉娘心中暗忖，这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果沈大人要针对你，之前在公堂上就拷打你了，就算你腿不折也至少是个遍体鳞伤，现在居然对着我叫嚣，有本事你去朝沈大人吼啊！
玉娘心平气和道：“江镇抚，您扣押的隋同知等人是案子的重要人证，沈大人如今急着出征平匪，无暇在惠州府多耽搁，你若不将人交出，便是与沈大人为敌……”
厢房内的氛围有些尴尬。
以前江栎唯非常喜欢在玉娘面前摆谱，主要是他是官，而玉娘只是没有品秩的细作，就算玉娘背后有人撑腰，他依然凌驾于玉娘之上。
现在境况却有所不同，玉娘是沈溪的说客，而他是待罪之人，现在玉娘好言相劝，被他看作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江镇抚，您到底是什么意思，给句话吧！”
玉娘终于有些不耐烦了，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我可怜或者同情你，而纯粹是不想让你死在广东，你居然不领情！
江栎唯道：“本官一概不知！”
玉娘最后无奈摇头，看来江栎唯对沈溪的芥蒂太深了，沈溪可以做到公正严明，如果换一下彼此的身份和立场，江栎唯绝对会大肆公报私仇，这就是做人上的差距。
玉娘道：“那江镇抚便在这里静思己过，奴家前去跟沈大人回禀，此案审结后，奴家便先回京城去了。”
先回京城，意思就是不管你了，你是死是活跟我没任何关系。
江栎唯本来考虑过交待一些事，为自己争取“宽大处理”，可玉娘这一来，不但没起到应有的作用，反而让他态度转而变得坚决，准备打死都不跟沈溪妥协。这既是为了面子，也是为了官威，还有便是不能授人以柄。
他若是出面检举，意味着他跟宋邝蛇鼠一窝，就算沈溪眼下不收拾他，或许将来就会拿这份供状来为难他，到时候他就要处处受制于人，永远在沈溪面前抬不起头来。
玉娘带着几分遗憾离开厢房，随即几名士卒又进来，见到江栎唯站在那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将其按倒在地，喝斥道：“大人让你交待，耳朵聋了？再不写，把你手给剁了！”
江栎唯想说，你们有胆子就剁我手，看看最后谁先死。
这会儿他已经打定主意，即便咬紧牙关也要跟沈溪死磕到底，甚至宁死不屈。
另一头，玉娘回去把江栎唯的情况详细禀告沈溪，沈溪正在写东西，闻言不由抬头笑道：“本官早就料到江镇抚不会交待。”
玉娘自责地说：“奴家无能，请沈大人降罪。”
沈溪道：“玉当家何罪之有？就算要降罪，那也应该降江镇抚的罪……小惩大诫总是需要的。”
听到沈溪说要对江栎唯“小惩大诫”，意思是不会杀了江栎唯，玉娘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不由松了口大气。

第九三三章 审结
其实沈溪并不需要江栎唯提供什么口供，他让玉娘去给江栎唯“机会”，江栎唯自己不懂得把握，那就怨不得他了。
等再开堂审案时，江栎唯赫然发现，被他秘密转移到城外准备押解京城然后半路“处理”掉的几名惠州府官员，均已被提上堂。这也就意味着，他没了利用价值，就算现在坦白，似乎也只能让沈溪加他一条“滥用私刑屈打成招”的罪名，杀他更加有理有据。
江栎唯正要对沈溪僭越拿人的事提出抗议，身后已有官兵用麻布将他的嘴堵上，嘴里还骂咧咧地说：“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犯了事还想咆哮公堂？只有沈大人准允才可以！”
江栎唯欲哭无泪，如今事情远远超出他的估计，摆明沈溪设下圈套害他。他怒视玉娘，将之前去劝说他“回头是岸”的玉娘当成沈溪的帮凶，玉娘面对江栎唯的怒目相向只能无奈苦笑。
“督抚老爷，草民有罪，草民之前给知府老爷送了五百两银子……”见到沈溪从内堂出来，府衙大堂里跪着的士绅以及大商贾紧忙告罪。
七嘴八舌，公堂上异常嘈杂！
沈溪“啪”地拍了一下惊堂木，怒道：“即便有罪，也要待本官审问罪人后再说话，先押到后堂去！”
本来人被押送后堂，基本算是滥用私刑的信号。
在明镜高悬的大堂上或许要顾忌围观民众，无法乱来，到了后堂打死打残都是有可能的，何况知府衙门的后院有地牢，那里面刑具更是齐全。
可对于在场的士绅和大商贾来说，却巴不得去后堂，赶早不赶晚，能进后堂说明自己的请罪会被督抚大人原谅，且后堂是个能暗中进行操作的好地方，多给这位年轻的督抚大人送点儿礼，指不定自己就没罪，家族也能得到保全。
就在这些人打着如意算盘时，充当衙役的士卒已经过来，一名官兵押解一人，不是从正堂和后堂的门穿过，而是从大堂外面的月门走。
按照惯例，如果是从侧院黑灯瞎火的地方走，非常容易被暴揍一顿，士绅和大商贾对于衙差押人的规矩几乎都懂，知道到了没人的地方非常容易挨揍，只有把好处送上才能让皮肉少受些苦。
但他们又错估了，这次押送他们的是公事公办的正规军人，这些老兵油子或许在战场上会懈怠，但却不敢在沈溪眼皮底下殴打士绅和大商贾。
士绅中多数都出身书香门第，那些商贾也几乎人人会读书识字。武人虽然对文官不屑，但在重文轻武的时代大背景下，他们在文人面前仍旧有自卑感，也更佩服那些有本事的文人或者文官。
这也是三军上下对沈溪信奉至极的原因，因为沈溪具有他们所不具备的智慧和谋略，无关岁数长幼。
但文人之间就非常讲究论资排辈了，见到之后先问师承，再问出身，至于本身的才学和见识反而放在最末。
沈溪让人将知府衙门的官员都押送上来，将众人所写“供状”和“检举书”整理后拿到手上，其中只有部分官员愿意出来指证，说明宋邝除了有贪赃的罪行外，还罔顾朝廷法度与贼匪勾连、杀良冒功的大罪。
沈溪也不说谁检举谁没检举，微微点头：“这些供状，本官很满意，凡检举犯官宋邝者，本官一概不予追究，革职留任，以观后效。至于那些知罪不改者，与宋邝同罪，皆问斩抄家……”
“大人，下官愿意认罪，揭发宋知府杀良民以充盗匪，与朝廷表功……”
听到后果如此严重，那些没指证的官员吓得脸都白了。
这个时候，他们也不管是否会得罪人了，这会儿保命最重要，既然已经有人出来检举宋邝，那宋邝贪赃枉法、杀良冒功的罪名就算落实，出来检举的屁事没有，不检举的就要与宋邝陪葬，这是他们最不愿见到的结果。
四十多岁的惠州府通判声嘶力竭地叫道：“大人，下官愿意检举犯官宋邝。”
没在供状上老实交代的人这会儿全都心慌不已，那些提前认罪指证的官员则暗自庆幸。大堂内下跪磕头的官员非常多，荆越见状怒喝一声：“不得喧哗，否则杀威棍伺候！”
这会儿连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杀威棍？官员争相求饶的声音越发地凄厉惨烈。
沈溪道：“本官一向赏罚分明，供罪有早晚前后，后供罪者，虽幡然悔悟但其心叵测，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一律先杖打五十！”
沈溪把没有据实交待的官员供状挑出来，交给荆越，荆越每喊一名官员，那官员出来不是求饶，而是谢恩：“谢大人，谢大人……”
被打五十棍子还似乎很光荣，这在旁人看来非常难以理解，只有当事者才明白，可以通过屁股受罪的方式来换自己和全家人的安宁，千值万值。
沈溪所说的“赏罚分明”，也为这些官员所接受，之前犹豫不决才未把握住免罪的机会，现在能保住命就属不易，至于屁股是否被打开花已无关紧要。
大堂前面的院子里，围观百姓自动让开一块空地，就见这些官员轮番挨打，那边还在行刑，沈溪这边已经开始审问隋筑等人。
这些被锦衣卫拘押的惠州府官员，本来就是为宋邝陷害，虽然他们自己屁股也不那么干净，但跟沈溪的立场一样，要置宋邝于死地，以免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因此这些人提供的罪证更加详尽。
有了这些人的口供，几时杀了多少人，跟朝廷报了如何的功劳，朝廷赏赐之物如何分配，利益关系等等，皆都一目了然。
宋邝在惠州任上三年，杀害普通百姓多达三百六十九人，其中有不少妇孺，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他头上的乌纱帽变得稳固，有机会升迁，同时能以剿匪的名义，从朝廷得到奖赏，从士绅和商家那里征集钱粮，可以养更多的女人。
……
……
玉娘花了近一年时间都没搞定的案子，被沈溪一个晚上便审结，而且证据确凿。
最后，沈溪一拍惊堂木，厉声道：“罪臣宋邝、胡楚等人贪赃枉法，杀平民赵四、孙坤、刘富贵等人，以良冒匪，罪大恶极，如今本官将此案审结，据实以陈，明日正午于街市口，连同象头山贼匪二十五人，斩首示众！”
“宋邝家产抄没，妻妾外宅问明来路，发路银归乡，明日午时三刻，本官亲自监督问斩！”
“威武！”
两旁充当衙役的官兵的号子喊得更加卖力。
被定了死罪的宋邝还想斥责沈溪滥用职权，草菅人命，但士兵已经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将他的头死死按在地上，就好像马上要动刀斧手一般。
围观百姓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他们眼中的公堂是最神圣的地方，沈溪定下宋邝有罪，还有那么多人鼎证，连贼匪自己都承认，由不得宋邝狡辩。
一个恶贯满盈的赃官，在地方上为恶多年，如今被朝廷正三品钦差大人定下死罪，在百姓看来非常解恨，百姓恨不能上去活剥宋邝的皮，生啖他身上的肉。
而沈溪，正好需要宋邝等人的人头来为此番出征祭旗。
“退堂！”
沈溪高喝一声，站起身，还没等他进到内堂，外面已经是一片赞美之声。
“沈大人公正廉明啊。”
“沈大人乃是包青天在世。”
“沈大人为我大明第一功臣……”
沈溪没去理会这些溢美之词，他知道百姓最容易被舆论蛊惑，以前宋邝在公堂上收黑钱定良民死罪，围观百姓所喊也不过如此。
进到内堂，玉娘行礼道：“沈大人一路辛劳，却能为惠州地方百姓做主，奴家佩服。”
沈溪坐下来，笑道：“外面那么多称颂之言，却只有玉当家的这句话说得最中听。本官这几日为了平匪和断案，可真是连一个囫囵觉都没睡好。”
玉娘这才知道看似轻松的沈溪，其实用了极大的精力来调查案子，并且抽丝剥茧，最后再利用宋邝贪污受贿为突破口，一举将惠州地方几年来杀良冒功的案子查了个水落石出。
“沈大人，您既然累了，应早些休息，明日还要监斩……”玉娘提醒道。
沈溪抬手打断玉娘的话：“不可，宋邝的案子虽然审结，但必须做到善始善终，尚且还有地方士绅和商贾未曾过问！”
玉娘暗自揣度，难道沈溪也要跟宋邝一样，向地方士绅和商贾伸手要钱？
沈溪好像知道玉娘心中所想，让玉娘跟他往后院去。
那些士绅和商贾见到沈溪，皆都下跪表示愿意作证，他们不知前面大堂已将案子审结，连脏银也全都充公。
熊熊火把之下，沈溪满脸坚毅之色，朗声说道：“本官言出必行，凡坦白者一律从宽免罪，之后本官会派人查问行贿之人，若有藏匿隐瞒者，一律抄家发配！”
玉娘听到沈溪这话，身体不由一个激灵。
在她心中，对于“抄家”是有阴影的，因为正是抄家让她变成罪籍，令她沦落风尘漂泊这么多年仍旧是孤家寡人。
后院的士绅和商贾这时才松了口大气，沈溪说饶恕他们的罪过，那就是说他们自己和家人安全了，但那些没来认罪的家族可就要倒大霉。沈溪对荆越吩咐道：“立即翻阅卷宗，但凡有行贿六十贯以上者，一律派兵抄家！”
荆越领命道：“是，大人！”
官兵全副武装，一支支被派了出去……只要在卷宗中查到城里那些士绅家族行贿而未来检举，一律被抄家问罪。

第九三四章 请罪
沈溪脸色阴沉地回到内堂，玉娘一直跟在他身后，见左右无人玉娘才小声问道：“沈大人，六十贯即抄家是否太过严厉？”
“严厉？”
沈溪冷笑一声，“本官有言在先，还给了他们充足的时间考虑和赶路，到如今都知错不改，真当本官口出虚言？不按大明律令法度办事，不严惩如何护朝纲立军威？”
沈溪说出这番话时，玉娘觉得沈溪像是变了一个人，那么的不近人情。但她很快意识到，变的并非是人，而是身份和地位。
沈溪仍旧如以往那般满腹经纶，聪明睿智，任何事都能做到未雨绸缪，在沈溪面前，什么困难都不称其为困难。
沈溪与当初杀死宋喜儿一样当断则断，从不拖泥带水。
然而沈溪再也不是那个没有功名在身的文弱少年，他如今已经是朝廷正三品大员，手掌一方生杀大权，沈溪不是不讲人情，而是需要立威，否则没人会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言听计从。
沈溪的不近人情算是权谋的一种，他要建立在东南三省的威望，必须做到赏罚分明，即便杀人抄家也不能丝毫皱眉头。
“问罪抄家，自有人去做，本官如今有些疲乏了，准备到后衙休息。”沈溪说了一句，向玉娘下达逐客令。
玉娘很想问，如何处置江栎唯，可她不敢问，沈溪铁面无私同样把她唬住了，这也是一种潜移默化威慑带来的结果。
玉娘道：“沈大人连续行军，又连夜审案，肯定疲乏不堪，奴家带了几个清白干净还算体面的丫头在外，不妨由她们服侍大人更衣就寝。”
沈溪眯眼打量玉娘。
玉娘南下带的随从不多，但朝廷在地方有完善的情报体系及数量众多的情报人员，玉娘身边的人以女子居多，其中不少是被她买回来，可任由她发落。
玉娘曾不止一次提过要将云柳和熙儿送给他，但他都没接受，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玉娘又提出来。
“不必了。”
沈溪一如既往地拒绝，“本官出征在外，一切按军规军纪行事，岂能以身试法败坏纲纪？玉娘若无落脚的地方，便留宿府衙西跨院的厢房！”
玉娘沉默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沈溪是在提醒他。
她现在把宋邝等人的罪证交给沈溪，身份已经暴露，留在城中会有危险，而此时惠州府城内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知府衙门。她感激道：“多谢沈大人厚意，奴家本无处落脚，便在府衙内借宿！”
……
……
沈溪从三月初六领兵出征，到三月初七深夜审结案子，中间没有合过眼，此时他终于可以躺下来好好地睡上一觉。
才刚进屋子，沈溪便感到头疼欲裂，整个人疲顿不堪。
也是近来筹算的事情太多，再加上休息不好，年纪轻轻就开始透支身体，他那小身板有些吃不消。
此时沈溪不愿再浪费时间沐浴更衣，大老爷们儿没那么多讲究，沾了床，闭上眼几乎瞬间便进入梦乡。他宁可到中午去街市口监斩前都不醒来，最好是别人把他抬上轿子，一觉醒来便监斩，监斩后继续睡。
可惜才睡了不到三个时辰，他就被外面的喧哗声给吵醒了。
似有女人正跟守在门口的亲卫吵架，声音很大，似乎故意要惊醒他一般。
“何事？”
沈溪起来后头仍感觉头重脚轻，打开屋门问了一句，此时侧院走廊里，两名亲卫将端着木托的女人给拦下来。
那女人算是沈溪的老熟人，正是熙儿。
这丫头脾气一向不怎么好，刁蛮任性，居然在知府衙门跟恪尽职守的亲卫吵架，也是沈溪昨日准允玉娘带着随从在知府衙门落脚，亲卫知道这是沈溪亲自安排的，若别人敢这么放肆，不是当场格杀，就是被下狱问罪。
沈溪是三军主帅，他的安全乃军中头等大事。
木托上有茶壶、茶杯，还有热气腾腾的米粥、点心和腌制的菜蔬，看来玉娘“体贴周到”，叫人准备好一切，然后送过来。
至于玉娘是在厢房中开灶，还是到府衙厨房做出这些的，沈溪不得而知。
一名亲卫道：“大人，这女人在外嚷了半天就是不肯走……”
两名亲卫脸上都是为难之色。
如果是男子还好解决，可偏偏是女子，男女授受不亲，而这女人还是沈溪昨日特别吩咐让接进府中居住的，熙儿越嚣张，越让人觉得她跟沈溪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这要是督抚大人在外的“姘头”，得罪了能有好果子吃？
“让她过来吧。”沈溪转身回房。
熙儿被准允进入沈溪的卧房，脸上带着几分小得意，她端着木托走进房间，亲卫跟过来守在门口。
大门敞开，沈溪并未掩上房门，让士兵知道他跟熙儿之间并无不可告人之事。
熙儿微微欠身行礼，低头娇声道：“参见沈大人。”
沈溪打量她，似乎刻意梳洗打扮过，身上的仕女服干净得体，与南行一路上见面时总是男装时多了几分妩媚。
不过再有女人味，也改不了当初刁蛮任性的坏毛病。
沈溪板着脸问道：“谁让你过来的？”
熙儿道：“回大人，是干娘亲自为大人准备茶点，说沈大人一路辛苦，让……民女送来让沈大人享用。”
听到“享用”这词，沈溪心想：“这熙儿明明胸不大，怎么如此无脑？她明明知道玉娘有将她送给我的意思，难道不清楚玉娘真正想让我‘享用’的并非茶点和米粥，而是她这个黄花大闺女？”
“可惜的是，玉娘的目的是安插人在我身边监视，探听虚实，熙儿不过是玉娘手里的一颗棋子！”
沈溪不会随便食用来历不明的东西，坐到桌前，摆摆手：“将东西放下，你可以回去了。”
熙儿小嘴撅了撅，似是对沈溪这种冷淡的态度极为不满，但她还是依言把木托放下，不过没有将碗筷拿出来，也不施礼，招呼都不打转身便走。
沈溪懒得斥责纠正她，玉娘有本事培养出云柳这样知书达理的“女儿”，却无从管教像熙儿这样刁蛮任性的丫头。
主要是熙儿没吃过亏，如果玉娘真把她送给那些当朝权贵，被当成笼中的金丝鸟豢养，动辄打骂，她就知道放肆无礼的下场。
此时不过才巳时中，距离午时三刻尚有些时候，沈溪正要回床上继续休息，荆越已在外面求见。
荆越带来的是之前对一些行贿士绅和商贾家庭抄家的情况。
“进来吧！”
沈溪招呼一声，荆越进屋后恭敬行礼，将事情详细说明。
从后半夜到上午，官兵查抄了归善县二十三个大户人家以及十一户商家，查抄的人口、财货、田契、地契众多，光是那厚厚的清单，就让沈溪看了头疼。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官府总喜欢与地方的士绅商贾为难了，每逢朝廷用度出现缺口，就会拿这些大户人家开刀，原因是这年头大户人家的田地、屋舍全都是不动产，随时可以变现，简直就是活动的钱仓。
荆越道：“大人，如今人均已被拿下，家产正在清点，如何处置？”
沈溪说是要保朝纲立军威，但不至于造成那些人家家破人亡，他身边就有不少活脱脱的案例，诸如惠娘、李衿，都是抄家后落罪入狱的牺牲品。他想了想，道：“产业半数收缴，充作军资，半数……放还！”
荆越想了想，花这么大力气就没收半数家产，好似是去帮人清点财物而不是抄家的，荆越问道：“那人畜……”
沈溪长吁一口气，道：“牲畜充作财货，至于人……咱们不搞株连，带各家主事者到衙门，打五十大板，然后入狱半年！记住，打的时候轻一点，坐牢让各家自己掏钱，咱们可不额外负担他们的生活费用。”
沈溪不能完全不处理！你们行贿，无论是被迫还是自愿，我都能理解，但在我发出公告后你们还能稳坐泰山，这就是自己找罪受，半数家产是适当的惩罚，五十大板外加半年入狱，算是明典刑。
荆越领命而去，沈溪打了个哈欠，还没等他回到床上，亲卫来报，有人求见。
沈溪只好又出门，只见一身男装的玉娘带着依然一袭仕女装扮的熙儿而来，就好像某家俊俏的公子哥出门带着俏丽的侍婢一般。
这是没把人送成，再来送一遭？
沈溪一摆手，亲卫让到一边。
玉娘领着熙儿进到屋里，玉娘拱手行礼，熙儿正要欠身行礼问安，玉娘突然厉喝一声：“还不跪下给沈大人请罪？”
熙儿先是一怔，但随即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朝沈溪磕头，道：“小女子错了，还请大人责罚。”
沈溪打量这对母女，好奇地问道：“玉当家，这是唱哪出？”
玉娘恭敬行礼：“沈大人，奴家让熙儿这丫头来送茶点，未料她不知规矩，唐突大人，奴家已狠狠教训过她，特地让她来为沈大人赔罪！”
不用说，熙儿回去后神色不对，让玉娘追问才知道她有多没规矩，玉娘好似也知道为何沈溪不肯收下熙儿，这种野性难驯的丫头，是进不了官宦人家法眼的。
沈溪道：“熙儿姑娘率性而为，并非有心唐突，本官不会与她一介小女子计较。玉娘把人带回去便是。”
熙儿听到沈溪说她是“小女子”，心有不甘，抬起头噘嘴狠狠瞪向沈溪，但被玉娘怒视一眼，熙儿愤愤然把头低了下去。
熙儿心中无尽委屈，一是埋怨沈溪对她“始乱终弃”，二是怪玉娘一直准备把她跟云柳一起打包送给沈溪，谁想沈溪不领情，以至于她如今年过二十尚未成婚生子，走南闯北居无定所。
玉娘正色道：“沈大人，奴婢有错理应当罚，若是您觉得责罚熙儿一人不够，连……奴家也愿接受处罚！”
说完，玉娘居然也跟着跪了下来，伏身向沈溪磕头请罪。
这下沈溪有些难办了，摆明了母女二人非要领罚，如果他不罚的话，人家还不乐意。
沈溪面色阴沉：“本官说过赏罚分明，若单单因规矩上的一点小差错便降罪，那就是本官赏罚不公。”
“玉当家想做什么，或者想请我帮什么忙，尽可打开天窗说亮话，完全不必如此！”

第九三五章 刑场
其实玉娘不说，沈溪大致也能想到，玉娘这是准备为江栎唯求情。
玉娘道：“沈大人，江镇抚身负公差而来，虽有罪，但还请沈大人宽宥，令他戴罪立功，早日返回京城。”
沈溪半晌未回话，沉吟许久后才问道：“是本官没给他机会吗？”
这正是玉娘郁闷的地方，之前她想暗中帮江栎唯一把，没想到沈溪“通情达理”让她去劝江栎唯，当时她傻乎乎去了，事后才反应过来，或许正是因为自己去了，才令江栎唯态度那么强硬。
或许从一开始自己就落入沈溪的圈套，沈溪压根儿就没想过给江栎唯机会。
“沈大人可否再给江镇抚一个机会？”玉娘问道。
沈溪微微摇头：“就算我不宽赦他的罪过，你也无须为他的性命担忧……玉当家请回吧，本官心中已有定数。”
玉娘见说情无用，又给沈溪磕头，道：“奴家唐突之罪，请沈大人责罚。”
沈溪微微一笑：“玉娘在宋邝的案子上帮了本官大忙，岂会因一点小错而责罚？起来吧，再不走，本官可要直接轰人了！”
玉娘没办法，只好起身，再次欠身行礼，带着熙儿离开房间。
沈溪无奈地摇头苦笑，思量玉娘为什么要替江栎唯说话。
从之前的态度看，玉娘对江栎唯明明是持“敬而远之”的态度，怎么现在如此关心？莫非玉娘是在他眼前演戏，其实他们间实则“狼狈为奸”？
查无实据的事情沈溪不愿意多想，这会儿他最渴望的还是补瞌睡，大上午的觉没睡好，如果在惠州府休整的这一天仍旧不能休息好的话，那明天赶路身体可就吃不消了。
沈溪一觉睡到中午，荆越过来叫门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二刻，距离行刑只剩下一刻钟。
好在知府衙门距离惠州城最热闹的街市口只有一条街，沈溪出来后，乘坐官轿往街市口去，到了刑场，城中百姓已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主要的案犯，包括宋邝和几个帮他杀良冒功的官员，以及象头山的群匪，都跪在刑场下面。
惠州府的刀斧手不多，就以军中刀斧手替代，由于是闹市区充作的刑场，地方不大，一次只能砍四个人的脑袋。
行刑下来，要连续砍七八轮，先行刑的人或许还好，一刀下去阴阳永隔，可后面受刑的人就要遭大罪了，看着别人脑袋不断往下掉，再想到自己的命运，吓也吓死了。
“督抚大人到！”
荆越高喝一声，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其实不用荆越刻意提醒，百姓见到有官轿前来，再看看周边官兵严阵以待的模样，便知道三省督抚沈溪来了。
当身着大红官袍的沈溪从官轿上下来，登上监斩台的时候，百姓都往前簇拥，想看清楚这个在过去一年时间将广东地面搅得天翻地覆，甚至可以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来形容的少年督抚是何模样。
当见到沈溪不过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少年郎时，很多百姓心中一阵失望。
“啪！”
沈溪一拍醒木，刑场上再次安静下来。
醒木在大堂上或许效果不错，但在这种公开场合作用其实微乎其微，百姓安静下来主要是久等行刑，这会儿到了正点，督抚大人也到了，他们自然屏息静气，等待那血腥恐怖的一幕到来。
在大明，照理说死刑犯人的勾决需要上报朝廷，再由皇帝亲自来定，这也是为了彰显对死刑的慎重。
但沈溪作为钦差督抚，又负责三省军务，这次所斩是山匪和与山匪勾连的知府及属官，沈溪又已经将案子审结，有证人和证物，可先斩后奏。
“验明正身，行刑！”
沈溪一声令下，八名士兵各押送四名山匪首领上了临时搭建充作行刑台的木台子上，首先验明正身。
这年头没有任何科技手段，连照片都没有，所谓的验明正身不过是牢头上去看看，比对一张似是而非的画像。
随即四人的“犯由牌”被取下，沈溪作为监斩官，需要再一次勾决，等沈溪将红色的木筹抛出，行刑便即开始。
四个山匪首领并没有反抗和挣扎，各都跪在原地，四名刀斧手举着长刀，饮下一碗酒，最后一口吐在刀上。
刀斧手不会问话，是为互不相识，免得被鬼魂根据声音和相貌索命。先将犯人的头发撩开，刀斧手就位，台子上有令旗，这是军中刀斧手行刑的规矩，随令旗落下，就听到“噗噗噗噗”几乎整齐划一的声音，四颗脑袋已经落在木台上。
“哇！”
尽管有许多百姓见过行刑，但从未见过一次砍掉四个人的脑袋，这鲜血淋漓的场景，令很多人当场呕吐。
“换！”
荆越扯着嗓门喊一声，木台上有人把兀自在抽搐的身体和脑袋搬走，地上血迹都来不及擦，马上换下面四个人。
而宋邝和他的属下，排在最后。
要说宋邝也算有骨气，就算死到临头，也没弱了气势，反倒是他的几个同伙，还没等上刑台就已经吓得屁滚尿流。
最后，等宋邝和他的三个手下上了刑台后，宋邝仰起头朝沈溪喝道：“沈溪小儿，你滥用私刑，斩杀朝廷大员，本官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都到这会儿了，还称本官，沈溪心想你宋邝的官威可是不小。
沈溪摊摊手，没有回话，但脸上满是揶揄之色，表达的意思是：你想报仇先有本事变成鬼再说。
午时三刻，也就是正午，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据说此时人死后，连鬼都做不成。
斩首之后身首分离不得全尸，死后不让做鬼，这已是对死刑犯人最大的惩罚，就算沈溪认为宋邝死得其所，难免还是会感慨，你生前再风光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噗！”
刀斧手故意慢上几拍，让宋邝在惶恐不安中等候，一直到他身边三个同伙都已经被砍掉脑袋，荆越甚至把三颗脑袋往宋邝面前踢了踢，但这会儿宋邝死死地闭着眼睛……他是最后一个被砍头的。
等所有死刑犯都惩罚完毕，行刑并未就此结束。
昨夜到今天上午被抄没的大户人家的家主以及大商铺的东主，被官兵押解着上了刑台，趴在地上血迹斑斑的地方，被扒掉裤子……每个人都要挨五十大板，随之还有半年的牢狱之灾。
这已算是沈溪法外开恩，不然这些家庭非家破人亡不可。
“打的好！”
任何时代，普通百姓对于官宦士绅阶层以及商贾都会有一种成见，见到士绅商贾挨打，百姓看了非常解气，叫好声响彻云霄。
台子上的官兵挥起板子“痛打”犯人，沈溪站起身来，在十多名亲卫的护送下走出刑场，钻进轿子。
还没等回知府衙门，沈溪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
……
沈溪一觉醒来，已经是日落时分。
荆越在床前奏禀：“大人，城中官绅商贾在归善县衙设宴，请您过去饮宴！”
沈溪洗了把冷水脸，闻言侧目看向荆越，问道：“莫不是鸿门宴，派人过去查勘了吗？”
“派了。”
荆越道，“县衙里里外外都搜过，未有刺客，末将准备派人在衙门口盘查进出宾客，保管不会有人对大人您不利！”
沈溪笑道：“如此说来，这宴本官非去不可了？”
荆越咧嘴一笑。
明摆着的事情，现在归善县的士绅商贾对沈溪怕得要死，正好沈溪行军打仗，手头粮食物资自然是越宽裕越好，既然可以在归善县敲一笔，他当然会笑纳。
沈溪在府衙随便吃了点儿东西，便穿了身便服出了衙门口，乘坐官轿前往归善县衙而去。二者相隔两条街，一路上护送的官兵就有两百人，这阵仗别说是刺客了，就连盗匪攻城都不怕。
到了县衙外，虽然看起来热闹，但门前没有一辆马车或者官轿，归善知县石凤亲自带着县衙官吏、从属及地方士绅迎候。
沈溪下了官轿，官绅以及准备出血一把的商贾皆都下跪行礼，俨然把沈溪当成弘治皇帝亲临。
“本官当不起诸位的大礼，起来吧。”
沈溪一脸平静，走上前做了个“平身”的手势。石凤识趣地站起身来，陪同沈溪入内，身后跟着一票带刀侍卫，随后才是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官绅人等。
进入县衙正院，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张灯结彩如同过节一般，院内共设下三十来桌宴席，宾客有二百余人。
石凤请沈溪到大堂的主座前面，恭敬地问道：“沈大人，不知是否需要为诸位将军设座？”
沈溪没有开口，荆越瞪了石凤一眼，道：“我等乃是保护大人而来！”言外之意，你们让我们就坐，莫非想对沈大人不利？
石凤忍不住一个激灵，勉强一笑，转过头时不由擦了把冷汗，昨日虽然他也充当揭发宋邝的证人，但他却是最晚一个向沈溪投诚的，闹不好就会成为宋邝的同党。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沈溪需要石凤这个“污点证人”，才令他保全己身。
沈溪直接在主座上坐下，如此宾客才敢陆续落座。
但宾客从外面的院子看向大堂，首先看到的是列队整齐的督抚衙门亲兵，尤其是荆越，虎目圆瞪，随时都要吃人一样。
宴席开始，先上的是茶水和美酒，随即是玲琅满目的佳肴，所有菜肴都是提前准备妥当的，看起来异常丰盛，其实无非是冬日里常接触到的鸡鸭鱼肉。菜色简单而没有新意，但这里的宾客无人在乎，因为没一个人是为了品尝美味而来。
酒菜上齐，石凤站起身道：“沈大人，下官代表归善县地方士绅百姓，敬您一杯，祝您北上平寇一帆风顺，平我大明海疆，保一方太平！”
说着，各人都举起酒杯站起身，唯独沈溪坐在原位，似乎没有饮酒的意思。
场面略显尴尬，沈溪不站起来，也不碰酒杯，不言不语，就好像在酝酿一场风暴。
许久之后，石凤才鼓起勇气重复一遍：“沈大人，下官代表归善县地方士绅百姓敬您一杯。”

第九三六章 花钱买平安
沈溪在众人凝视下，仍旧端坐如常，他脸色阴沉，全场宾客别说吭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就这么举着酒杯站在那儿。
这几天正是倒春寒之时，在寒风阵阵的院子里吃东西本应感到身体发寒，但在场许多人额头都见了汗。
终于，沉默好一会儿后，沈溪终于站起身来，环视一圈：“这杯酒，本官可当不起。”
石凤此时别提有多尴尬了，心想，这是我们敬给你的酒，你喝或者不喝那是你自己的事，至少把官民之间的礼数尽到，外面还那么多士绅看着，你就不能说两句客气话？
心中腹诽不已，可嘴上丝毫不敢有所不敬，石凤一脸谄媚的笑容：“沈大人，这是城中官民敬您的，您即将领兵北上，为朝廷平匪，保百姓安宁，理应接受这杯敬酒，也是官民表达对您的敬意。”
沈溪微微点头，拿起盛满酒水的杯子，就在石凤松了口气时，沈溪突然将杯子中的美酒洒到地上，让在场所有人都预想不到。
沈溪沉声道：“第一杯酒，先敬被贼官宋邝所害的无辜百姓，还有近年来东南沿海为贼寇劫杀之军民！”
石凤一怔，随即摇头苦笑：“死者为大，这是应该的，先敬亡魂！”
说完，石凤硬着头皮跟着洒酒，在场的官员和士绅、商贾纷纷仿效，各自将杯中美酒洒到地上。
沈溪自顾自又先斟满一杯酒，高高举起：“第二杯，再敬！”
先敬逝去的人三杯，石凤和在场的官绅算是明白过来，这位沈督抚是对惠州府当下的情况不满。
知府宋邝只手遮天，上行下效，地方上并不止一个宋邝贪赃枉法，其实归善知县石凤也未必就是善类，他的黑历史照样一箩筐。而士绅则想方设法捞好处，跟官府沆瀣一气，少缴赋税，强占民田，有官司则上下打点逍遥法外。
地方士绅从根子上烂掉了，不是杀一个宋邝就能解决问题的。
沈溪这三杯酒，敬的或许不是死人，而是为地方百姓而敬，只是没将话题挑明说而已。
三杯酒后，就在石凤觉得可以向沈溪敬酒时，沈溪将酒杯放了下来，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那儿。
沈溪站着，别人自然不能坐下，这会儿都想知道沈溪有什么训导和指示，或许某句话就会引自皇帝。
以前地方上为新官到任摆宴，也经常会有这种摆谱的官员，彰显一番身份后就是收受见面礼，让各家破费。
沈溪道：“兵马出征北上，物资调度有缺，不知惠州地方府库可有结余？”
“这……”
一句话就把石凤给难住了。
从年初广东左布政使陆珩到任后，布政使司衙门跟地方州府县衙多番催缴平匪的物资粮款，惠州地方上自然有筹备，但最后究竟是送去了广州府还是被宋邝等人给贪墨，那就无从知晓了。
这是一笔烂账，石凤心想自己只是个小小的附郭府城的归善知县，你们这些神仙打架，可别让我等小鬼遭殃啊。
沈溪打量石凤，问道：“怎么，石知县不知？”
石凤据实道：“回大人，此事您恐怕要问布政使司……和知府衙门的人，归善县年初已将二百石粮食调运往府库，至于知府衙门之后是如何安排的，下官不知，也不敢过问。”
在场士绅和商贾一听，坏了，知县大人说他不知道，现在知府死了，那就是死无对证，感情年初所缴军粮还要重新再缴纳一遍？
这些士绅和商贾已经开始盘算家里的存粮够不够折腾，虽然有些心疼，但想到那些被查抄一半家产连家主都被杖刑下狱的大户人家，他们便后怕不已。几百斤粮食而已，无须刻意节衣缩食，等于是花银子买个平安。
每家并不需要出多少钱，积少成多。
沈溪这会儿又不说话了，他越沉默，在场的人越怕。
石凤感觉自己说的可能是推卸责任，若是把这位执掌生杀大权的督抚给得罪，那下一个砍脑袋的可能就是他。
石凤连忙补救：“沈大人，地方士绅得悉您领兵北上途径惠州府，皆愿纳捐钱粮以犒赏三军将士，还请您给地方士绅以及商家一个效力的机会！”
这就属于石凤自行做主，替地方上的士绅商贾表态。
就算士绅商贾心中不乐意，但想到这是买太平所需要缴纳的钱粮，在场许多人都跟着点头应是。
沈溪脸上这才有了一点好颜色，微笑着问道：“是吗？”
“是，是。”
石凤心里松了口气。
不就是索要钱粮吗，我是没有，可下面的地方士绅商贾家里有，反正归善知县衙门只是负责帮忙催收催缴，你当众发话，我们为你办事就成。
沈溪突然又是一叹：“本官明日就要率军离开归善县，怕是时间上来不及。”
“来得及来得及。”
石凤一听，这是要连夜催收啊！
反正这两天被吓得七荤八素，晚上别想睡觉了，早些把你这个瘟神送走更重要，就算是把府衙和县衙的皂隶都折腾死，也保管将钱粮给收上来。
“下官这就叫人连夜安排，确保明日大人您领兵离开时，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等您派人起运便可。”
沈溪点头：“那本官谢过石知县还有诸位乡绅。现在，本官要敬你们一杯。”
“不敢不敢。”
嘴上说不敢，石凤却忙不迭与在场的士绅商贾一同举起酒杯，与沈溪共饮。
沈溪只是几杯酒下肚，便借口不胜酒力要回去参详行军方略，带人离开归善县衙。
人一走，县衙内便炸开了锅，感情沈督抚来赴宴不是为了美酒美食，只是为了来收钱。
一堆人过去请示石凤，想让石凤“通融”。
石凤恼了，怒气冲冲地说道：“谁嚷嚷？敢不从命者，或可去府衙找沈大人说清楚，要么去告本官一状，看沈大人是否通融。”
石凤对沈溪低声下气，但在地方士绅商贾面前可从来都是他耀武扬威，这会儿他自己也郁闷不已，为了能平平安安送走沈溪，他已打定心思要不计一切代价。
随后，石凤便让县丞、主簿以及县衙的吏员去跟士绅商贾核对，每家需要纳捐多少，先定好，各家需要在三更前将粮食送到县衙来。
石凤警告道：“别说本官未提醒各位，若谁敢与县衙为难，就是与沈督抚为难，就是跟朝廷和皇上为难，到时候可别怪本官不留情面！”
出席宴会的士绅商贾连忙应承下来，各自回去筹备钱粮，生怕被督抚和知县双层衙门问罪。
……
……
另一头，沈溪趁着一点酒意，坐上轿子后闭上眼休息，睡了一天下来，他的头仍旧昏昏沉沉的。
外面传来荆越的声音：“沈大人可真有本事，那石知县看到您怕的腿都在打哆嗦，地方乡绅气都不敢喘，这会儿估摸正鸡飞狗跳筹备钱粮呢。”
沈溪轻叹：“为官者，不是要让人怕，而是要让人服。这次也是为战事顺利，不得已而为之。”
有广东左布政使陆珩牵头，为这次出征筹备了不少钱粮，但很多钱粮并未来得及调运，而地方上敷衍和推诿的意图很明显，布政使司派额一千石，知府衙门可能收一千二百石，但只运四五百石往广州充作军粮，剩余的则类似于打欠条。地方连朝廷的税赋都能拖欠，更别说是对税收外的军费了。
沈溪终于知道在大明施行考成法的必要。
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地方官得过且过，政绩不在于税赋是否满额征收，而在于跟上官的关系是否融洽，在任上只顾贪污腐败，对百姓不负责，对朝廷也不负责，只对银子和掌握他升迁命途的上官负责。
回到知府衙门，沈溪没有回房休息，他打算抓紧时间整理案牍上报朝廷，做到先发制人，免得有宵小之辈在背后恶意中伤，要睡也等来日出征后，他可以在颠簸的马车上休息，就算辛苦些也值得。
到半夜时，石凤亲自带人到府衙奏禀，说钱粮大部分已经征缴上来，所征都是府城士绅富户与大商家的钱粮，城外来不及征缴，更别说是去别的县征缴。
“……有多少算多少，将钱粮物资调度好，如实记录，若此次出征凯旋而归，本官会记石知县一功。”
知府衙门内堂，沈溪微笑着对石凤道。
石凤一听还有这等好事？我只是为了将你早点儿打发走，才忙了半晚上，如果顺带还能得到功劳升迁，那当然再好不过。
石凤连忙行礼：“多谢沈大人提携，下官一定尽力做事！”
“嗯。”
沈溪满意点头，“劳烦石知县将钱粮物资清点好，五更时分本官会派人前去押运，从府城北门出城便可。”
“是，是，大人，下官这就去安排。”
石凤之前辛苦而没有干劲，在听说沈溪会在功劳簿上记他一笔时，态度迅速变得端正起来……索性都已经辛苦了，那就不如做事再努力些，让沈大人看看我办事的效率，指不定以后沈大人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就想起我。
这位沈大人，可是出将入相的不二人选，我不好好巴结他，巴结谁去？难道是南京城那些养尊处优但远离朝堂和天子的六部堂官吗？
石凤风风火火离开，门口的荆越打量石凤，心中好奇，这货来时和走时判若两人。荆越进来道：“沈大人，他……”
石凤来的时候一脸疲惫显得萎靡不堪，是想给沈溪留一个印象，他努力做事了，这样沈溪才不会降罪于他。
当他走时却精神奕奕好似还能再大战三百回合，也是为给沈溪留下印象……我不但会做事而且不知疲倦，沈大人以后只管调遣吩咐。
沈溪叹了口气，这就是当官者的矛盾之处，在功过面前，要作出不同的姿态，其实总结起来不过就是逢迎上官。
攻的是心计。

第九三七章 陆路行军
尚未到天明，归善知县石凤已从城中调集八千四百六十两白银和九百五十石军粮，此外尚有粗衣麻布等用来取暖用的衣物和部分兵器盔甲。
数目虽然不大，但也能应一时之急。
沈溪亲率兵马大半驻扎城外，在天亮前沈溪让人将钱粮物资押运到营地，而他自己则等到天明之后再走。
沈溪在惠州府城内停留一天两夜，来的时候突然杀到，此后开堂断案，一波三折才审结，到最后监斩宋邝和山匪，还在归善县衙宴请中闹得人心惶惶不安，但走的时候就低调多了，无人相送，只是乘坐马车颠颠簸簸出城。
甚至出城时，他才刚睡下，在马车里补觉。
天阴沉沉的，时值三月天，广东地面上的雨水多了起来，大军还未出归善县地界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这也是沈溪出征前就预料到的困难，象头山的山匪他没亲自去讨伐，但前后只是花了两个时辰就攻破山寨，如果遇到今天这种阴雨天去攻打，耗上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
大队伍顺着官道，准备一路过平山、鹅埠岭到海丰。
沈溪对于海上船队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到约定的海门所前，沈溪所率步骑没办法跟船队联系上，这一路船队会尽量避免与匪寇开战。
如果沿途真有大批盗匪在沿海山岭和小岛盘踞，沈溪会在拿下南澳岛后分兵攻打。
随军一干人中，有一些非常特殊。
玉娘和她的随从自不必说，还有就是成为阶下囚的江栎唯和他所带的锦衣卫。
江栎唯的一干属下并未落罪，因为他们并不涉及贪污受贿，有罪的只是江栎唯这个主官，且证据确凿，不容他抵赖。
就连玉娘也只是为江栎唯求情，而非为其开脱罪行。
江栎唯被关在囚车中押解出惠州城，随同大军北上，这会儿他已经没有了以往的风光，囚车没有木板遮风挡雨，冷得整个人瑟瑟发抖。最后还是沈溪发慈悲，让人找了块帆布盖在囚车上，不过一刮风江栎唯就要找地方钻，就算如此浑身很快就湿透，倒春寒的三月天，全身浸湿的唯一下场就是迅速染上风寒。
三月初九，傍晚，雨终于停了下来。
普通士卒很少有乘坐马车的待遇，经过一天赶路，还得在驿馆外的荒地安营扎寨，条件极为艰苦。
把帐篷放下后，地面是湿的，即便铺上油纸和帆布，依然没办法彻底隔绝雨水，晚上湿冷异常。
沈溪作为三军主帅，可以睡驿馆，这也是陆路行军的好处，走的是官道，而之前南征时就算船队靠岸也都是荒芜之地，毕竟大明禁海，想要在海边找一个完整的居所比登天还难。
安顿好，沈溪从房间出来，此时驿馆内外一片忙碌。
随军百户以上的军将会在驿馆内开小灶，营地里士兵扎好营帐开始埋灶生火，同时有职司的官兵还有差事做，比如喂马和遵照沈溪所言挖掘搭建专门的茅厕。
虽然看起来杂乱，但乱中带着秩序井然，官兵各司其职，就算什么差事都没有，这会儿也都赶紧进入帐篷蒙头大睡，因为晚上要轮班守夜。
“大人，外面有末将等人看着，您先进去休息吧。这鬼天气，怎么都不像是阳春三月，倒跟寒冬腊月似的！”荆越过来关切地说道。
沈溪摆摆手：“本官领兵在外，岂能只顾自己享受而不顾三军将士死活？走，随我到营中看看！”
荆越带着亲兵，与沈溪一同进到大营中。
官兵们见到督抚大人亲临，均起身行礼。
两千多人的兵马，营寨不是很大，士兵们没有沐浴更衣的条件，一天下来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但这会儿谁也不讲究那些，出征途中有饭吃有热水喝已是不易。
“不用起来，做你们的事情。”
沈溪走到哪里都是这句，不少士兵听不懂他的话，还需要有人转译。
这也是沈溪领军打仗时不方便的一点，他麾下官兵来自三省，而华夏语言向来都是博大精深，山这头的听不懂山另一头说什么的比比皆是，而随军士兵又很少读书，见识不多，连官话他们都未必听得懂。
沈溪在营中巡视一圈，最后到了江栎唯的帐篷前。
此时江栎唯身上犹自戴着镣铐，刚刚才被士兵搀扶下马车，整个人都显得萎顿不堪，连沈溪到来他都没发觉。
有人端了一瓦罐热汤进帐篷，江栎唯二话不说，端起瓦罐开始“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模样实在太凄惨，连沈溪见了都不由侧目望向别处。
等人走远了，荆越才不屑地说道：“还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呢，看来也不过如此。”
沈溪道：“那是他时运不济落到了我手上，若他回到京城，就连朝中一些三四品的高官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否则廷杖时，一些官员会横死宫门。”
荆越对大明厂卫制度不太了解，只知道这些人权力很大，但大到什么程度就不清楚了。而沈溪所言就是大明特有的廷杖制度，皇帝看哪个文官不顺眼，可以直接廷杖，而执行者大多是锦衣卫，偶尔也有东厂厂卫施行。
沈溪巡完营，到军中主帐坐下，吃了些伙头兵送上的热汤饭，算是与士兵同甘共苦。等回到驿馆时，沈溪忍不住喉咙发痒，连续咳嗽了好几声，摇头叹道：“未料刚出广州不久，即染病在身。”
荆越道：“大人，您太辛苦了，多多休息为上。”
沈溪点了点头。
白天因为下雨天凉，湿气重，这会儿他身体很不舒服，便要回房去，还没等到房间门口，就见一袭男装的玉娘等候在那儿，沈溪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一摆手，示意闲事莫提，想为江栎唯开脱，门都没有。
……
……
第二天天没亮，大军就拔营出发。
沈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从驿馆出来，居然听到远处旷野中传来的狼嚎声。这时候岭南并未得到彻底开发，改土归流的政策导致官民矛盾激化，就连官道周围也不是很太平，狼倒是小事，最大的危险莫过于盗匪，不过就算盗匪胆子再大，也不敢与官军正面相斗。
这年头的贼很有觉悟，贼始终是贼，再强硬面对大军也只有避让的份儿。
沈溪看了看天色，见到夜空中璀璨夺目的启明星，证明接下来会是个好天气，那边马车已经赶过来，沈溪摆手：“天气好，本官骑马。”
荆越赶紧过来劝解：“大人，您昨日染病，还是乘车为好。”
“不用，染病更应该骑马，在马车里颠簸两天，估摸骨头都要散架了。”沈溪说着，让人把马牵来，跳上马，与三军将士同行。
骑马走了一上午，沈溪困顿不堪，下午只得老老实实回到马车里。
昨日里阴雨连绵，而今天却是艳阳高照，气温急剧攀升，前后强烈的反差让官兵有些受不了。到中午时，官兵们不由将衣襟解开，把内层加的衣服脱出来放进包袱里，不过里面穿多少没关系，但外面军服这层皮必须要。
这还是三月天，气温不太冷也不太热，若真的是数九寒冬或者是三伏天，光是行军就已是很遭罪了，更别说是沙场交锋。
天热就得喝水，第二天基本都是沿着西江走，士兵渴了可以到江边装水，到中午休息时，沈溪特许士兵轮流去江右的浅滩洗澡，正好天热，洗完之后可以换上身干净清爽的衣服。
当然，这会儿没办法洗衣，因为洗了也没地方晾晒，但还是有那老兵油子，把贴身衣物洗了，直接在行军时背后背根树杈，把衣服挂在上面。
到下午行军，很多士兵相继仿效，从远处一看根本不像是行军队伍，而好像是一群背着书筐赶考的书生，挂着的衣服五颜六色，大部分还带着补丁。
在这个生产力极度落后的时代，衣服有补丁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没有破洞，谁的衣服补丁多、缝的针线密那是一种荣耀，说明自家婆姨女红好。
老兵油子喜欢比这个，那些新兵蛋子则不会，因为当中有很多都没娶妻生子，衣服破了要么是自己补，要么是家里的老娘或者是嫂嫂、姐妹等女性亲属帮忙，就算缝得再好那也不代表未来能娶一个女红好的婆娘。
沈溪这边待遇最好，他不会到江边去洗澡，晚上歇宿的时候驿馆内会为他单独提供浴桶和热水。
随军没有文官，也没有太监监军，沈溪在军中地位卓然，就算他“腐败”些别人也会觉得理所当然，而经历年前的战事，沈溪在军中地位无人可以撼动，就连那些将校也没事喜欢跟他凑近乎，想让沈溪多留意下他们，或许能换得将来的提拔重用。
三月初十这天晚上，大军没有驻扎在驿馆周围，而是直接夜宿荒郊野外，士兵披荆斩棘把空地给整理出来，除了扎帐篷，还要挖厕所、排水渠和警戒壕，外缘还得设下绊马索和栅栏，防止敌军趁夜袭营。
晚上最热闹的要数吃完饭到休息前的这段时间，军营中篝火处处，士兵抱着兵器围坐在火堆前听那些老兵油子吹牛，说的大多是关于女人的事情。
他们也想多讲战场上的经历，可惜就算是老兵油子也仅仅只是为人处世圆滑，他们自己并未有多少上战场的经验，唯一像样的履历就是年前跟着沈溪平匪，那是他们最自豪的事情。
沈溪安静地坐在自己大帐篷里，这会儿心中无比寂寥，想念家中妻儿，想念惠娘和李衿的似水柔情，不过心底最失落的还是处在这样一个封闭的时代。
沈溪本以为自己适应了过明朝土著人的生活，可每当平静下来，身边孤单时，却还是会想起前世种种。
那一世虽然形单影只，但胜在资讯发达，所学知识多，内心充实，没想到活学活用，在这大明派上了用场。

第九三八章 寸有所长，尺有所短
沈溪正在带兵赶路途中，京城皇宫内，此时朱厚照还在因自己武侠小说被没收的事而耿耿于怀。
“……都怪二舅，肯定是他跟父皇告密，害本宫屁股被打，这倒是小事，可那些武侠说本本宫还没看过瘾呢，张苑，之前本宫让你熟记，你可有背下来？”
朱厚照无比郁闷，心中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便把气撒到张苑身上。
张苑心里那叫一个委屈。
虽然武侠小说对话多用俚语，可以让他这样对文墨不精的人也能看书而知其意，但让他把整本武侠小说背下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说真的，他倒是全文看过《射雕英雄传》和《天龙八部》，但他看书后无法掌握故事的精髓，给熊孩子讲的时候磕磕巴巴，熊孩子根本就没有看书时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被太子责问，张苑赶紧赔礼：“回太子，奴婢并未记住……”
朱厚照怒从心起，抄起花瓶就往张苑身上砸去，口中怒骂不止：“本宫要你何用？玩你跑得慢，打牌还总输，背本书也背不上来，早知道应该跟母后把刘公公叫回来。”
张苑感觉到无形的危机逼来。刘瑾离开东宫近两年，但太子却时常提及刘瑾，全因刘瑾在迎合熊孩子方面很有一套。
这种事没人能教，张苑全靠自己琢磨，他觉得自己做得已经很好了，可偏偏在朱厚照这里却总是招惹祸端。张苑委屈地想：“太子净让我做背书这种事，我能有那本事？”
张苑跟刘瑾最大的不同，是他懒惰，在宁化县时他就好逸恶劳，总是把自己的不成功归结于时运不济。
进宫最初一段时间，张苑并不得志，也是他运气好，先是调到张皇后身边当差，然后被张皇后派到弘治皇帝身边当眼线。
这主要是他这张姓改得好，让张皇后以为是“本家”，再加上他看起来老实本份，又有点儿小聪明，才得到器重。
张苑在弘治皇帝面前小心谨慎，因为稍有差池就可能会被砍头，可到了东宫后，他逐渐发现应付太子要比适逢君王简单许多，就算太子胡闹，最多是打骂，绝不会杀了他，再加上他在东宫担任的是常侍，与太子朝夕相处，觉得熊孩子对他有了依赖就渐渐放松对自己的要求，恢复以往好吃懒做的心态，有事让别人做，或者是多做点儿事就觉得吃了亏，一点儿都不认真。
上天已经给了张苑最好的机会，让他飞黄腾达，但他没有好好把握，反倒让朱厚照两相对比后，开始怀念起更勤快也更识情趣的刘瑾。
而这会儿，张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
朱厚照很生气，发了一通脾气，这才坐下，吩咐道：“本宫累了，叫几个人进来陪本宫打牌。”
张苑道：“太子，您既然累了，就该多休息才是……”
张苑还有个坏毛病，就是自以为是，他喜欢劝诫太子，显得自己有本事，能在太子面前递上话，好似忠臣一般。
张苑如此也是为了迎合弘治皇帝和张皇后，张皇后让他看管好太子，不令太子平日太过胡闹，可张苑忽略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熊孩子最讨厌别人在耳边吹风，张苑说的这些话根本就是自己找不自在。
“滚出去！”朱厚照瞪着张苑怒喝。
“是，太子殿下。”
张苑颇不以为然，心说我好心好意劝你多休息，你居然这么吼我，不过没关系，等你长大后就会念我的好，反正皇帝如今身体康泰，你要登基还要十年八载，到你心智成熟就会知道身边对你最关心的人是我。
张苑很傻很天真地以为朱厚照是那种会感念恩德的人，却不知道朱厚照选人做事的标准就是随心所欲，喜欢怎么干就怎么干，他之所以记得沈溪并非佩服沈溪的学问，而是沈溪能用学问带给他好玩的东西，让他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朱厚照手头没武侠小说看，就找人打牌，这天时值休沐，熊孩子不用上课，从中午一直玩到日落，朱厚照这才心满意足，打着哈欠从寝殿中走出来，一出门便见到张苑立在门口。
“张公公，还在啊？”
朱厚照毕竟是个孩子，小怨小仇不会搁心里多久。
张苑等了一下午，终于把朱厚照给等出来，暗自窃喜，心说还是我聪明，太子看到我一直在外等候，定会觉得我忠心为主，以后也会更加信任我，当下笑着问道：“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朱厚照舔舔嘴唇，道：“正好，本宫有些口渴了，你倒杯茶过来，记得加糖，上次沈先生给本宫送的那种冰糖还有没有？”
张苑苦着脸道：“回殿下，没了。”
“真是的，留你们何用？快去倒茶！”朱厚照怒斥。
“是。”
张苑转过身时脑子一阵迷糊，这剧本不太对啊，太子不应该觉得我劳苦功高吗，为何一转眼又开始骂我？
张苑对这些事情实在在不得要领，他在东宫做了两年常侍，愣是没把朱厚照的心思给摸透，沈溪本来可以帮到他，但在沈溪眼中这个二伯非常不靠谱，之前沈溪曾提点过张苑，但张苑自以为是地觉得沈溪在人情世故上属于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对于沈溪的善意提醒不屑一顾。
……
……
张苑把茶水拿来，还没等他进到寝殿，就有太监过来传话，说是弘治皇帝病了，皇后传召太子过去探病请安。
朱厚照对此有些不屑：“父皇身体怎么了，为何总爱生病？每次过去见到他都要挨训……”
张苑劝谏道：“殿下，这个时候不要总是埋怨，既然陛下生病，您赶紧过去才是正理。”
“急什么，等本宫先将这把牌打完……喂喂，轮到本宫出牌了，本宫又没说‘过’，你们干什么？”
朱厚照性子上来可不管老爹的病有多严重，赢了这局牌才是关键。
朱厚照打牌技术虽然不错，但毕竟没多少心机，张苑之所以常输主要还是想迎合太子。
朱厚照赢了牌是很高兴，但总赢就没意思了，这也是张苑不及刘瑾的地方，以前刘瑾跟朱厚照踢球或者玩什么，虽然会让，但会适可而止。
刘瑾喜欢时不时地赢上熊孩子几把，然后表现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说出诸如“咱赢了”“太子不如咱”的话，其实并非是要让熊孩子生气，朱厚照就算一时心里不痛快，可当回头反败为胜后，欣喜会更大。
看看，经过我的努力，把狂傲的刘瑾都给赢了，还是我有本事啊！
这个时候刘瑾就会适当地恭喜太子，顺带表现自己竭尽全力也无可奈何的样子，大赞熊孩子，这让朱厚照更有成就感。
下次再玩的时候，朱厚照自然就会想起刘瑾，只有有输有赢，才会让朱厚照觉得你有本事，才会想方设法获胜，享受成功的喜悦。
刘瑾做事勤快，会迎合太子，在欺上瞒下上又很有手段，就是因为被沈溪直接或者间接陷害，才被调离东宫。
人比人货比货，朱厚照跟张苑最初认识时还挺有好感，但是等新鲜感过去后，就会时常把两个人拿出来比，张苑稍有做得不对，就让朱厚照更怀念刘瑾。
慢慢地张苑被太子当作透明人，就是他在东宫担任常侍最大的失败。
一局下来，又是以朱厚照获胜告终，朱厚照赢了牌也不见得有多开心：“真笨，有王都不赶紧出，留着下蛋啊？以后找两个机灵点儿的跟本宫打牌。那个谁，本宫要去见父皇，帮本宫整理衣服。”
只有这种做杂活的时候，朱厚照才想起来张苑。等张苑把他的衣服整理好，朱厚照才带着张苑和几名侍从往乾清宫方向而去。
还没到乾清宫门口，就见乾清宫外站着几个人，张苑认识的朝官不多，但这几个他以前在弘治皇帝身边经常遇到。
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一个不落，此外还有英国公张懋、兵部尚书刘大夏、礼部尚书张升和詹事府詹事吴宽。
在这几人中，只有张升张苑不是很熟悉，张升刚在弘治十五年接替傅瀚成为礼部尚书，也是一位年至花甲的老臣。
张苑心中“咯噔”一下，这么多人守候在这里，不会是弘治皇帝驾崩或者是临终，准备嘱托后事吧？
朱厚照却一点儿没觉得如何，施施然走了过去，还没等他开口，几位大臣已经先行礼问安。
在这些大臣中，除了张懋、刘大夏外，另外四人或者在东宫讲过课，或者在皇帝、太子同时参加经筵日讲时，为太子传道解惑，朱厚照见了都要尊称一声“先生”，但毕竟君臣有别，如今在乾清宫这种场合，做臣子得主动向太子行礼请安。
“几位卿家不必多礼，父皇……现下如何了？”朱厚照沉着脸问道。
刘健回答：“回太子，陛下躬体有恙，已让御医来诊断过，并无大碍，太子放心。”
“无大碍啊？”
朱厚照眉头微蹙，没大碍叫我来干嘛？又要挨训么？
几位大臣，并不是在宫门外等候传见，而是刚从里面见驾后出来，远远看到太子便在此等候问安。
张懋微笑着说道：“太子前来问安，请早些进去，陛下已等候多时。”
“知道了，张老公爷，记得头年里你曾说过你家有只小花狗挺好玩，什么时候生了小狗记得给本宫送一只来！”
朱厚照一本正经道。

第九三九章 沈溪很重要
朱厚照跟张懋讨要小花狗，完全是天马行空毫无规律可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正因为发自本心，才真情流露。
不但张懋哭笑不得，就连旁边的刘健等大臣脸色都不太好看，弘治皇帝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随时都有可能传位给太子，但现在太子完全是个不谙世事的顽童，哪里有一点人君的模样？
张懋没有立即回答，朱厚照迅速嘟起嘴，不满地问道：“张老公爷，你到底肯不肯给啊，不会是心疼一只小花狗吧？”
“呃……”张懋迟疑半晌，才回答，“老臣回去后便做安排，太子稍安勿躁，见陛下要紧……嗯。”
朱厚照咧嘴一笑，点头：“那就说好了，回头记得把小花狗送到撷芳殿来，哈哈，我见过大狗，就是没见过小花狗，不知道好不好玩。回头让它们对着咬一下……”
说着，朱厚照兴冲冲进了乾清宫，而在场的老臣则面面相觑，均能看到对方脸上的无奈之色。
弘治皇帝和张皇后就这么一个儿子，宠出来的毛病，但也有认为是天性使然的。无论如何，此时的朱厚照在众老臣眼中可没有丝毫明君的样子，以后教导的路还很漫长。
因为已是日落时分，各位大臣从皇宫出来便各自回府。
谢迁跟刘大夏并肩而行。
最近几年两人走得很近，刘大夏从三边总督调任兵部尚书后，跟谢迁经常在私底下走动。弘治皇帝清楚二人的情况，但并没有过问，主要原因在于谢迁和刘大夏在弘治皇帝眼中都是良臣典范，而且他们也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思，说是结党，还不如说是凑在一起商讨国家大事，免费加班。
在朱祐樘眼中，谁能为他做事，谁可以托付重任，十分清楚。有这样一个开明的皇帝，自然也应运而生谢迁、李东阳、马文升和刘大夏这样留名青史的大臣。
“于乔，陛下如今的身体，可是大不如前。”
两人并肩而行，刘大夏小声对谢迁说道。
之前面圣时，谢迁站得更靠前，看的明白，皇帝脸色惨白，不断咳嗽，就算如此还是招大臣进宫商讨军政大事，重点是年后西北边防事宜。
三位内阁大学士同时出席，英国公张懋本就是掌兵重臣，刘大夏则是兵部尚书，张升和吴宽则负责制诰。本来谈得好好的，偏偏出来时见到不修边幅的太子，给这次面圣的大臣心中蒙下一层阴影。
谢迁无奈地说道：“圣上龙体有恙，不正是我等报效皇恩之时？”
刘大夏不由摇头一笑，谢迁永远都能说会道，如今他要强调的是皇帝可能命不久矣，要传位太子的问题，谢迁则避重就轻。
这种问题没什么好争论的，刘大夏转变了个话题，问道：“于乔近来可有沈溪在地方上的消息？”
“唉！那小子有何动向，与我何干？”谢迁面带不屑之色，“听说他年初将领兵北上，这次从广东到浙南，沿途上千里，没个一年半载，这仗打不完。怕是等打完后，他能功过相抵就不错了。”
刘大夏笑道：“于乔对沈溪就这般没信心？”
谢迁一叹：“倒并非是对他没信心，只是觉得这小子吃点亏碰碰壁总是好的，你说他为官这几年，可曾遇到过挫折？总是一帆风顺，对他的前途未必是好事！”
道理是这么讲，可刘大夏听了却觉得一阵别扭……难道你现在希望沈溪打败仗？
刘大夏突然道：“陛下之前与我商定西北领兵人选，偶提沈溪，于乔对此如何看待？”
“什么？”
谢迁听到这消息，着实吃了一惊。
西北领兵，那可不是谁都能干的活，杨一清和王琼是什么人，他们在官场上历练几十年才奉调西北，西北光是有爵位的总兵官就有六七位，谁能压得住？
沈溪是绝对没这资格的！
谢迁道：“如今他正在东南用兵，陛下却要将他调往西北？难道是刘尚书跟陛下举荐的？”
刘大夏听谢迁称呼自己为“刘尚书”，就知道谢迁对这件事有不同看法。刘大夏回道：“陛下只是偶然一提，你说这几年来，除了沈溪在泉州、西北和东南的这三场仗之外，再往前推，恐怕就是负图对西北一战了吧？”
谢迁一怔，想了想，脸上露出苦笑。
不是皇帝非要提，而是不得不提。
如今世人称之为弘治中兴，虽然各地小灾小乱不断，但大体上算得上国泰民安，弘治一朝数得上号的战事也就那么几场，马文升打哈密、沈溪在泉州打佛郎机、刘大夏打鞑靼以及沈溪在东南平匪。
虽然沈溪主导的两场战事在马文升和刘大夏的军功面前不值一提，但刘大夏已经据实奏明弘治皇帝，与鞑靼人一战，主要功劳在沈溪亲率的火炮营，正是沈溪用佛郎机炮在西北打出名堂，大明才下定决心在三边建立火炮营，负责的将领便是延绥总兵官。
而沈溪所率牛车阵，就是火炮营的前身，这让弘治皇帝记住沈溪有真本事，特地派沈溪前往广东“历练”，如今只是小试牛刀，沈溪就已做出名堂来，皇帝一看，你小子行啊，简直是朕的福将，走到哪儿都有捷报传来。
杀鸡焉用牛刀？
东南的疥癞之患你不用管了，朕派别人去，你到他妈的朕解决那些鞑靼蛮夷，给朕传位太子留下良好的边疆环境！
谢迁倒吸一口凉气，道：“这小子没学会爬，就让他跑，步子是否太大了些？时雍兄，你可要跟陛下说清楚啊。”
关键时刻谢迁又改变了称呼。
刘大夏笑道：“我岂能不跟陛下提及这一茬？但陛下如今苦无合适的领兵人选，其实就算陛下中意沈溪，始终他的年纪是个问题，在东南尚且不能做到人心皆服，西北就更不要说了……唉！”
东南只是地方文官给沈溪找麻烦，到了西北则是有世代镇守边陲的勋贵公侯，之前刘大夏去西北，就差点儿被朱晖害死在榆溪河北岸，刘大夏还是三朝老臣。
沈溪去，别说是文官，就连武将也会扯皮。无利不起早，沈溪无法用军功和提拔这些事来收拢那些武将，因为这些武将已是公侯，升无可升，他们求的不是建功立业，而是守住现在的地位。
……
……
刘大夏和谢迁出宫去了，乾清宫这边，朱厚照见到了老爹，被老爹问了一些学问上的事，然后留下来一家三口吃饭。
朱厚照闷闷不乐，心想：“母后肚子比上次见面时又大了不少，是不是快要生了？生个妹妹还好，如果生个弟弟，那就麻烦了，父皇可能会废了我太子之位，把皇位传给弟弟。什么杨勇、李承乾的事都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张皇后此时身上满是母爱的光辉。近来她休息得很好，肚子一天天变大，所有人都希望她能再生个皇子，如此一来皇嗣的问题就可得到根除，连张家的地位也会跟着稳固。
饭桌上，张皇后对朱祐樘嘘寒问暖，夫妻情深，朱厚照则坐在旁边无精打采。
朱祐樘发些端倪，板着脸问道：“皇儿，你为何不吃？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吃饭也要有吃饭的样子，知道吗？”
张皇后笑道：“是啊，皇儿，你正是长身体之时，多吃点儿才能长高，有充沛的精力学习。”
朱厚照抬头打量冷着脸的老爹，还有满脸笑容的老娘，道：“父皇母后，孩儿近来学业繁重，平日无甚消遣……”
听到“消遣”，张皇后的脸色迅速冷了下来。
你个臭小子，天天在撷芳殿里打牌，踢蹴鞠，玩女人，你当老娘不知道还是怎么着？要不是你爹在，老娘非把你给揭破，让你屁股遭殃！
朱祐樘眯眼打量儿子，问道：“你想如何？”
朱厚照嘻嘻一笑，站起来道：“父皇，孩儿想要回之前的说本，那些都是孩儿花了好大力气弄来的。要不这样，父皇再出题考校孩儿，若孩儿能通过考核，父皇就还给我如何？”
“胡闹！”
朱祐樘怒从心起，猛地拍一下桌子，桌上好几道菜的汤水顿时洒了出来。
只是一声，朱厚照便老老实实坐下，看着老爹使劲儿咳嗽，而老娘在旁不断安抚劝说。
等朱佑樘气消了些，张皇后向朱厚照使了个眼色：“太子，快给你父皇赔罪。”
朱厚照心有不甘，我只是想把武侠小说要回来而已，又不是没学习，你哪次考校我没通过？
奖罚分明，不是你崇尚的吗？
朱厚照委屈地起身，昂着头道：“孩儿没错。”
“你说什么？”朱祐樘厉声喝问。
朱厚照一字一句地说道：“孩儿没错！”
朱祐樘怒道：“你个孽子，真是胆大妄为，朕怎就生了你这样的孽障？朕于你这般年岁时，一心向学，生怕记不住先生的教诲，而你呢？”
朱厚照心想，那是你怕被兄弟抢了皇位，可我不怕啊，你有本事就给我生个弟弟啊。
张皇后在一旁苦劝：“皇上，您消消气。”
“咳咳。”
朱祐樘继续咳嗽，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道，“远的不说，就说你的先生东宫讲官沈溪，你看看人家十三岁时，已经考中状元，位列朝班，开始给你授课，而你呢？”
朱厚照心有不服：“让我去考，我也能考中状元。”
朱祐樘怒道：“不自量力，让你写一篇四书文，你能写得出来吗？”
朱厚照嘴巴张了张，还是老实闭上了。不过，最后他还是表明自己的态度：“既然父皇觉得沈先生有本事，就不该调走他，孩儿平日里最喜欢听沈先生讲课。现在的那些先生，都太迂腐，孩儿不想听他们的课！”

第九四〇章 各有所乐
儿子对沈溪推崇备至，这是弘治皇帝没有预料到的。
朱厚照平日的性子，朱佑樘非常清楚，熊孩子对先生连起码的尊敬都没有，更不要说让儿子主动表扬哪位先生了。
朱祐樘咳嗽稍微平复了一些，语气变得相对缓和，问道：“你喜欢听沈先生的课？”
“是啊，沈先生平日给我讲《廿一史》，遇到不懂的地方就会给我解答，那些历史上发生的事情，他都耐心讲给我听，直到我完全领会，他还跟我讲许多人物典故。沈先生教的那么好，父皇为何要将他派出京去呢？”
朱厚照这会儿抖机灵，故意把沈溪说得很重要，对他学业帮助大，其实不过是想把沈溪叫回来陪他玩，最好上课的时候不再讲《廿一史》，改而为他讲武侠小说，那上课就有意思多了。
这会儿张皇后也在旁边推波助澜：“皇上，难得皇儿有虚心好学之心，要说这沈卿家……确实是懂得因材施教的好先生。”
朱祐樘咳嗽了两声，没好气地说：“他是朕的臣子，十三岁的状元郎，大明有史以来第一人，他有本事难道朕不知道？”
张皇后赶紧认错：“皇上说的是，臣妾失言。”
“唉！”
朱祐樘叹了口气，“朕就是觉得沈卿家能干，才调他去东南三省历练，希望将来能成为太子的股肱之臣。朕身体大不如前，指不定何时……就要撒手把朝政交给这小子！”
“皇上。”
张皇后听到丈夫说这种颓丧的话，心中异常难过，本来君王家的夫妻，多是相互妥协和忍让，朱祐樘夫妇之间虽然偶尔也会有小芥蒂，但自古到今如平凡夫妻相濡以沫者，唯有他夫妇二人。
朱厚照在旁边听了有些不太明白，连忙问道：“父皇，你是否要将沈先生调回京城？”
朱祐樘怒道：“胡闹，沈先生有正经事做，如今他正在东南平定匪寇，让地方百姓过上丰衣足食的安稳生活，岂能因你想听他的课，轻易就将人调回来？此事不容再议！”
老爹发了话，那就是金科玉律，朱厚照闷闷不乐坐下，本来想找机会把武侠小说讨回来，现在看来是彻底没机会了。
一家三口坐下来把饭吃完，朱祐樘的病况仍旧略显严重，张皇后道：“皇上，让臣妾留在乾清宫陪您……”
朱祐樘摇头：“朕的身体尚可，皇后不用太过担忧，早些回去休息吧。张苑，你送太子回东宫。”
张苑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向皇帝行礼，然后上前去搀扶小主子，但朱厚照脾气倔，根本不领会他的好意，甩袖而去。
张苑连忙追了出去，随后皇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孩子，愈发没个规矩，看来是该找几个能管得住他的先生详加教导！咳咳！”
张苑心里琢磨……我那侄儿竟有这等本事，居然能让皇帝一家对他如此器重？可惜人不在京城，不然多去跟他亲近走动些，或许对我在皇宫做事有所助益。
妻儿离去，朱祐樘形单影只，到了乾清宫后殿龙榻前，并未即刻上榻就寝，而是让近侍太监把宫灯点亮，到书桌后面坐下，捧起一本书津津有味看了起来，正是沈溪所写《天龙八部》。
这一看就忘了时辰，朱祐樘一边咳嗽一边看，被故事中的人物带动，自己仿佛置身在那个神奇的世界中，化身为结义三兄弟，走南闯北，国仇家恨和江湖恩怨，让人目眩神驰。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更向往那种自由自在没有拘束的逍遥生活。
就在朱祐樘看得全情投入时，近侍进来奏禀：“陛下，皇后娘娘带林太医来给您诊脉。”
朱祐樘如梦初醒，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把书放了下来，随口吩咐一句。
近侍到门口将张皇后和林太医恭请进来，张皇后面带幽怨，待林太医诊脉完毕退出殿外，张皇后才道：“皇上，您身体不舒服，这么晚了还不休息，真叫妾身担心。”
如此一说，朱祐樘便知道妻子对他的日常起居了若指掌，不然也不会知道他半夜了还在看书，特地带林太医过来请平安脉。
不过朱祐樘没有计较，笑道：“这不是在看书吗？”
张皇后往朱祐樘看的书上瞟了一眼，马上收回目光，问道：“皇上是在操劳国事吗？”
作为皇帝的女人，明白内宫不得干政的道理，所以她从不会去过问朱祐樘批阅的奏本或者是看的书籍。
朱祐樘笑着摇头：“只是看闲书罢了……这是一本讲述北宋时期的白话说本，宋人、大理人、女真人、契丹人，哦，还有党项人，纷纷出场，还有什么武林各门各派，以及一些世家大族，这书中几乎算得上是包罗万象，每个人物都栩栩如生，儿女情长让人好生感念。”
每个人都有倾诉的欲望，皇帝也不例外。朱祐樘看了从儿子那里没收来的武侠小说，很快就着了迷，看到精彩之处便想把故事讲给人听，枕边人是他最想倾诉的对象。
张皇后怔了怔，问道：“皇上，您近来那么晚才休息，就是在看……这些书？”
朱祐樘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病号，需要多休息。
但妻子怀孕，他少了感情寄托，就算生病精力也过剩，恰恰看武侠小说能让他的生活变得充实。
“皇后，你毋须多心，朕之后多休息便是。”朱祐樘笑道，“既然皇后来了，同落榻吧！”
“谢皇上恩宠。”
张皇后能跟丈夫同榻共寝，虽然有孕在身不能跟丈夫发生点儿什么，可她毕竟是需要丈夫疼惜的。
怀孕的女人最为敏感，她之前盯着乾清宫的情况，是怕丈夫趁着她怀孕时有外遇，影响她在宫中的地位。
……
……
乾清宫内，朱祐樘夫妇你情我浓共度良宵，而在东宫，朱厚照则闷闷不乐跟几个小太监打牌。
这次换花样了，不再打斗地主，而是打保皇，五个人一起，张苑安静地在旁边看着，连句话都不说。
“喂，怎么打的，这都不会，真是气死本宫了。”
朱厚照感觉自己点背，玩什么什么不顺，本来他还指望张苑在旁边帮他提点一二，可这位张公公，在不该说话的时候总是苦口婆心说一些他不爱听的，需要他的时候就闭口装哑巴了。
换了刘瑾，一定会在后面说打这个打那个，让朱厚照可以在打对之后更加得意，或者打错了骂刘瑾两句，甚至捶打两下来获得心理上的平衡。
而且有人说话，会让屋子里显得更热闹，欢声笑语让人心情愉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为了打牌而打牌。
朱厚照从未想过，他是通过打牌来娱乐消遣，而张苑和太监们则完全是例行公事，心态迥然不同。
“好了好了，不玩了。”
朱厚照摸了一把臭牌，气得干脆把手里的牌一扔，站起身，“本宫累了，要休息了，去把筠儿给叫过来。”
筠儿是个被朱厚照临幸的小宫女，这几天朱厚照跟筠儿打得火热。张苑道：“殿下，筠儿被宫娥叫去慈庆宫，您忘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朱厚照一听火大了，自从他开了窍之后，几乎每天都会享受鱼水之欢，主要是他精力充沛无处发泄。
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始终要有所节制，他不懂，他老爹老娘也会盯着，所以就算皇后默许撷芳殿内可以有宫女的存在，但却规定宫女必须在入夜前回去休息，那些被朱厚照沾染过的女人，一律调到慈庆宫等照顾太后和金夫人的地方去，以免老子和儿子同时看上一个宫女的事情发生。
张苑有些无奈，早晨的时候才跟朱厚照提醒过，没想到这位小主子很健忘，或者说朱厚照从来听事情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等再提及时反倒责难身边人。
“殿下，人都已经去了慈庆宫，这会儿是没法给您叫回来了。”张苑苦着脸道。
这也是张苑跟刘瑾不同的地方，他喜欢叫苦，而刘瑾就算被打了也会笑脸相迎，被太子打骂那是祖坟冒青烟的恩庇。
朱厚照先是被老爹训斥，没法把武侠小说要回来，打牌又不顺心，这会儿连刚宠幸的宫女都被调走，一时间火冒三丈。
恰好这时张苑劝谏：“殿下，您该休息了。”
一句话就把朱厚照的火气给引爆：“休息什么，睡不着，你去找两个宫女来！”
“殿下，这都已经二更天……”张苑赶紧提醒道。
“二更天怎的？就算是四更天，本宫要找宫女，你也要去给我找，快去！”朱厚照怒道。
张苑和旁边的太监都赶紧跪地，这个时候，张苑可不敢造次，在张苑心中，皇帝和皇后才是主人，而太子只是他照顾的小公子，虽然小公子将来或许能带给他飞黄腾达，但现在必须分清楚主次。
刘瑾通常会毫不犹豫根据朱厚照的吩咐行事，就算挨罚也心甘情愿，而张苑就喜欢耍小聪明敷衍，想着如何才能在张皇后面前邀宠讨赏。
“不去找是吧，那本宫就打你，看你找不找！”朱厚照拿起放在一边的门闩，直接往张苑身上招呼。
“啊……太子殿下，奴婢这就给您去找。”张苑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连忙出门去了，显得很是殷勤。
朱厚照满意坐下，心里期待等会儿过来的宫女是何模样，可他苦等一个时辰也没等到张苑把人找来。
张苑怕挨打，直接找地方躲起来，心想到第二天就万事大吉，竟然放了朱厚照的鸽子。

第九四一章 是清官，也是庸官
三月十二下午，沈溪率领的两千兵马，顺着官道抵达海丰县城。
驿马跑得可比行军快多了，沈溪人未到海丰县，他在惠州府治的所为就已经传到了海丰县，知道上官沈溪专门爱针对贪官污吏，海丰知县任文献一大早就亲率城中官绅百姓到城外迎候，生怕沈溪来时因为招呼不周被其责难。
沈溪在出征前整理过粤省上下所有官员的资料，得知这任文献是鲁省郯城人，弘治六年三甲进士，也是好不容易才熬到官缺，并不贪赃枉法，但人稍微有些昏聩，崇尚无为而治，会做几首打油诗，经常召集海丰的文人墨客举行文会，好似要塑造海丰文化大县的氛围。
其实就算这任知县真的是赃官，沈溪也不可能走一路灭一路，那简直是要让自己成为官员公敌，他之所以要杀宋邝，除了因宋邝残害百姓天怒人怨必须除之而后快外，更是想杀一儆百。
如今已经杀鸡骇猴，别的什么人就算也有贪污腐败，但只要没有天大的恶行，他也不能挨个去调查审问。
沈溪是领兵平海盗和倭寇的，不是跟戏文一样当八府巡按纠正地方吏治。
兵马本来应该在城外驻扎，沈溪也没计划进城，但当他知道官民已经在城门口等了四个时辰，从日出到如今日薄西山，如果不露面去慰问一下有些说不过去，沈溪只好率六百亲卫进城。
一共两千兵马，一下被沈溪征调六百兵马进城，虽然还有大量民夫，但城外军营规模还是缩减不少。
这年头打仗没有一次率领几万人马的，能率领两三千兵马已属不易，就连西北与鞑靼人的大战，刘大夏也只是在组织撤退时才将兵马整合在一起，之前均各自为战，每一路兵马只有几百到几千人不等。
海丰县的士绅百姓都不是主动出城来迎接的，而是属于强迫性质，主要是知县任文献喜欢摆场面。
想他一个弘治六年的进士，到如今在官场混了十年才做到知县，以后前途越发渺茫，有上官路过正是表现的良机，如果不给上官留一点好印象，等考评出来落个不合格，那他在海丰知县任满之后可能就要卸职回郯城，再次等候官缺。
这年头当官就是这么残酷，要么你能力卓著被人赏识，要么你钱多能疏通人脉关系，而任文献出身小门小户，这两种都不沾边，想要升官自然难上加难。
除此之外，就是机缘了，在任文献眼里，沈溪就是他的“机缘”，指不定沈溪也喜好诗文，跟他言谈甚欢，就此相交莫逆呢？
当一袭常服的沈溪，骑马抵达海丰县城南门外时，等候在那儿的士绅百姓都惊讶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没有欢呼簇拥的场面出现。
主要是在场的士绅百姓见到一个穿着红色官袍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过来，这年头消息闭塞，人们只知有大官要来，具体这大官什么职位并不清楚，更别说是沈溪的身份、来历、年岁、资历等等。
就连任文献，也只是知道沈溪是状元、翰林出身。
沈溪跳下马，到了任文献面前，他已经认出眼前的知县，任文献却没认出他，正盯着他胸前的孔雀补子猛瞅，然后不确定地问道：“敢问阁下是……”
“本官就是东南督抚沈溪。”
沈溪自报家门，纯属不得已，广州府可能知道他的人多一点，在这小县城他不能指望别人知道他的那点儿光辉事迹。
任文献先是吃惊一下，随即想起来偶然听谁说起过，说是弘治十二年的状元是大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莫非这位年轻的状元，已经在短短四年间成为三省督抚？
人比人气死人，看看人家，十几岁当官，才三四年间就已总领三省军政，我混了十年还是有一任没一任的知县。
任文献不敢怠慢，赶紧上前行礼：“沈大人，下官代表海丰官民前来迎候。”
“嗯。”
沈溪满意点头，换上一圈，问道，“这就进城？”
任文献惊讶了一下，心想，督抚大人可真是直接，才刚照面就要进城，难道是让我在县衙设宴款待？
听说归善县为大军准备好了钱粮，我要不要也要置办一点？
闻道有先后，巴结有早晚，任文献跟石凤最大的区别是他不贪，场面功夫会做，但很少折腾百姓，更不舍得破费银子招待上官，毕竟他从不贪墨，少有闲钱迎来送往。至于做事能力上，任文献比之石凤更是远有不及，他更偏向于治学，而非实干之才。这或许便是为何他考取进士十年如今仍旧只是七品知县的根本原因。
任文献迟疑一下，才作出恭请的手势：“大人请。”
就连官轿都没有准备一顶，沈溪只能重新上马，前来迎候的士绅百姓在烈日下等了大半天，现在精疲力尽，只是木然看着沈溪率领六百亲兵进城。
这个时代百姓交通不便消息闭塞，许多人从出生到去世都没出过远门，他们除了知道来的是一个叫做督抚的官员，其他一概不知。
现在看到沈溪本人，心中都在好奇这位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少年竟然就是那督抚大人？到底知县跟这个督抚比较起来，哪个官更大呢？
两眼一抹黑肯定不是个办法，许多人打定主意，回去后一定要找街坊上的秀才公问问，这督抚到底是个多大的官？
进了城，沈溪并没有去县衙，而是直接到了驿馆，至于亲卫则在驿馆外的空地上安营扎寨，由于地方狭窄不方便，将士颇有怨言。
沈溪这边早早安顿下来，正想伏案写点儿东西，荆越骂着娘进来，说道：“大人，这海丰知县太不像话了，居然草草招待了事，本以为他叫了那么多百姓出去迎接，别人也称颂他是清官，应该能多做点儿事情呢。”
沈溪笑着摇头：“清官，可不一定代表是能官。”
“啊！？”
荆越一怔，随即不解地问道：“清官不都是像沈大人这样有本事的官吗？”
沈溪解释道：“官谓之清廉，是因其不贪不纳，属于生活作风问题，而非体现在办事效率和能力上。清官往往注重声名，对于属官通常较为刻薄，本身无欲无求，岂能苛求其尽心做事？”
荆越大惑不解，听不懂沈溪这番话的意思。
清官多刻薄，并非沈溪有偏见，在历史上清官只是一种说辞或者是自称，真正清廉者少之有少，而真正名留青史的清官其实只是一时的权臣和能臣，比如包拯和海瑞，其余大多徒有“清官”之名。
就连沈溪自己，也在背地里经营生意和产业，这都是非“清官”应该所为，那他沈溪到底是清官还是贪官？
但一些贪官，除了从百姓手中攫取财富满足私欲之外，他们善于发展民生，搞活地方经济，对于朝廷府库的贡献大得惊人，毕竟有欲求才会有动力做事。
沈溪从开始就看出来，这任文献只是个没能力的“清官”，要想这样的庸碌知县来给他筹措粮食物资，完全是强人所难，这种事只能他主动去提。
“收拾好营地，吃过晚饭，随本官到县衙走一趟！”沈溪道。
“是，大人。”荆越领命而去。
陪同沈溪造访地方衙门，是荆越最喜欢做的事情，因为跟着沈溪出门有面子，沈溪作为三省最大的官，走到哪儿都被人怕，他可以跟着沈溪出去在那些眼高于顶的文官面前耀武扬威。
简单吃过晚饭，沈溪带着荆越和几十名亲卫浩浩荡荡往知县衙门而去，任文献刚在后院吃口安生饭，没等他到书房品茗看书，就听说沈溪来了。
任文献不知沈溪来的目的，赶紧收拾好亲自迎出县衙大门，把沈溪迎到中堂，请沈溪在中堂正座前坐下，而他则站在一边。
沈溪翻看了一下桌上的书卷案牍，那些治学用的书卷都快被任文献翻烂了，而旁边的公文案牍则基本连封面都没动过，还是沈溪自己把布政使司下发地方要求筹备钱粮的公文给找出来。
“沈大人，您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任文献一直在等沈溪说话，沈溪坐在那儿翻看公文，等了好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相问。
沈溪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才刚天黑，就说是“深夜造访”，难道这任文献的作息与他人不一样？
沈溪问道：“任知县年前可有看过这份公函？”
任文献接过公函，打开来看了一遍，仔细回忆一下才回道：“回大人，下官看过，不过本县钱粮由县丞负责调度，送往惠州府治。大人……可有别的要问？”
沈溪问道：“任知县有急事做吗？”
“这个……并无。”任文献实话实说。
沈溪心想你当然没事做，不然也不会带着全城士绅百姓顶着烈日在县城外等了大半天，简直是为了场面功夫置百姓安危于不顾。
沈溪道：“本官今日前来，是跟海丰地方筹措些粮食物资，不知任知县这里可有困难？”
“啊？”任文献马上哭丧着脸，说道，“沈大人，这……不合规矩吧？下官……下官很难做啊。”
沈溪打量任文献：“朝廷规矩，不一向是有战事时从地方征调钱粮，可行纳捐预缴之事？难道本官有不遵朝廷法度之处？”
任文献是清官，但也是个庸碌无为的官员，沈溪知道指望他不上，当下一摆手：“将之前征调钱粮物资的田县丞请出来，本官与他说就是。”
这个时候，沈溪不会去给任文献留任何面子，他途径海丰县，第二天早晨就会走，谁有闲工夫听你这个酸腐七品官啰嗦？
任文献虽然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吩咐衙役去将县丞田尧卿给请到县衙。沈溪也不废话，上来就问跟地方士绅征调钱粮之事，田尧卿虽然满脸为难，但还是硬着头皮表示连夜召集地方乡绅商讨征调事宜。
沈溪最后道：“本官明日四更派人来运，若有人手调度之事需要帮忙，只管与本官开口！”

第九四二章 自愿
在地方官员看来，沈溪简直就是豺狼虎豹，走到哪儿就把手伸到哪儿，非逼着地方士绅纳捐，虽说盗匪横行是会影响到士绅的利益，但针没扎到肉里不知道疼，海丰的士绅对于纳捐之事可不怎么热衷。
跟沈溪在归善县纳捐时不同，归善虽然是“自愿原则”，但却有“行贿免罪”的事为依托，归善的士绅不敢不纳。
到了海丰就不同了，既然是自愿，纳一石粮食意思一下就行，至于被褥、衣物、兵器等，那就干脆免了。
各家商量好，交一样的数目，法不责众，你沈督抚只是路过海丰，你还能为了这点儿粮食赖在城里不走？
结果第二天寅时二刻，沈溪到县衙看过整理后的清单上的数字，无奈摇头，整个海丰总共才纳五十石粮食，一两银子都没有，就跟打发要饭的差不多。粮食也不是新粮，而是陈年旧粮，很可能是大户人家留着喂牲口的。
至于物资也捐助了些，破铜烂铁、麻布制作的几十件旧衣服以及带着虫蛀鼠咬痕迹的麻布被褥……
沈溪打量海丰知县任文献和县丞田尧卿，问道：“这就是海丰应付三军将士的方法？”
任文献无奈地解释：“沈大人见谅，海丰乃是小县，每年租税不过……”
“行了，本官不想知道你们海丰每年纳多少税，也不想知道你们有什么实际困难，既然地方士绅无力助朝廷平匪，那本官不强人所难，任知县按照清单，将粮食物资原物发还回去便是。”
沈溪不想用这些旧粮和破烂物资充作军需。
沈溪如此“通情达理”，任文献和田尧卿不由松了口气，虽说此举不免得罪沈溪，将来的考评落不了好，但他们自知即便完成沈溪交与的任务也很难成为督抚大人的嫡系，反倒会得罪地方士绅，接下去做官会无比艰难，也就歇了巴结的心思。
沈溪骑马回到驿馆，天已蒙蒙亮，按理此时就要出城离开。
荆越黑着脸，有些不甘心地问道：“沈大人，真是气煞人也，咱就这么算了？”
“老荆，问你个事，你觉得我们为谁打仗？”沈溪突然问道。
荆越迟疑了一下，道：“为朝廷。”
沈溪笑着摇头：“说是为朝廷，亦或者为百姓，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话。准确地说，我们出兵，是为有需要的人而战，既然这海丰县的人觉得匪盗灾害已除，没必要给军中纳钱粮，那我们不必勉强！有必要贴些告示出去，说海丰地方吏治清明盗匪根除，本官及剿匪大军永世不踏足海丰地界。”
“沈大人……我们……不回来了？”荆越没明白沈溪是什么意思。
沈溪道：“只管按照本官的吩咐到城中各处张贴告示，天亮就走，既然海丰士绅不需要我们帮忙平匪，我们又何必强行逞能！”
荆越点点头，就好像赌气一般，他也觉得就算以后海丰再有盗寇盘踞，也不会带兵过来清缴。
沈溪率大军路过海丰，入城仅只一晚，第二天天明便即离开，而这“永世不再踏足海丰”的告示，算是他的临别“赠礼”。
既然你们海丰县不按规矩缴纳“保护费”，我这边就张贴告示，表示你们已经脱离“组织”。
这头收拾好营帐，整顿完队伍，沈溪率部从北门出海丰城，准备与拔营开来的三军将士会合，继续出发北上。
结果沈溪没出城门，那边就有马车急匆匆而来，县丞田尧卿亲自赶车，车上坐着的是知县任文献，心急火燎过来拦住了沈溪的去路。
“沈大人，您不能走啊。”
任文献上来就带着哀求的语气挽留。
沈溪笑道：“任知县的盛情款待，本官记住了，以后有机会在京城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见面，再把酒畅饮，吟诗作赋！”
任文献摇头苦笑：“沈大人，您既要走，为何要广贴告示，说您不会再回海丰？这……这海丰可是人杰地灵……”
之前还说是什么小县，税赋不多，百姓清苦，士绅都没钱没粮，现在却说人杰地灵？要不是我广而告之再不带兵来海丰，你会这么紧张？
沈溪道：“人杰地灵，那也与本官无关，本官领兵平匪，实在是各处都有需要本官效劳，本官无暇再回海丰，任知县不必送了，就此告辞！”
任文献要撞墙的心都有了。
也是地方士绅好了伤疤忘了疼，海丰县跟别的州县不同，城池本来就建在距离海岸四五十里的地方，往南就是红海湾长沙港，每年海丰上报的盗匪劫案就不下百件，没上报的更是不计其数。
沈溪头年剿匪有方，令土匪和海盗、倭寇不敢在靠近广州府的地方做营生，一律北迁，这才令海丰海岸线获得暂时安宁。
但沈溪张贴告示后，无异于告诉那些盗匪，沈溪对于海丰之后的盗情匪患不管不问，那如此乐土海盗和倭寇还不蜂拥而至？
“沈大人，您不能走！”
任文献直接上来牵住沈溪的马头，一脸坚决的神色。
“唰！唰！”
沈溪旁边的荆越等亲卫直接将佩刀抽出来。
荆越更是喝问：“姓任的，你要干什么？竟敢拦住沈大人的坐骑，莫非想试试某家的刀口是否锋利？”
任文献只是个昏聩的文官，见这架势赶紧将手松开，沈溪本来骑术就不佳，坐骑受了惊吓扬蹄几个踉跄，沈溪极力调整坐姿才算稳定下来。
任文献道：“沈大人，您说不再来，那海丰十几万百姓当如何？你不能走啊！”
沈溪道：“地方平匪之事，自有卫所兵马负责。海丰周边就有平海千户所、捷胜千户所和碣石卫，何须本官劳心？”
任文献心想，如果地方卫所有用的话，也不会令东南沿海盗匪如此猖獗，朝廷也不会派你来平地方盗匪。任文献道：“地方官民需要沈大人您……”
沈溪冷笑不已：“任知县，别说本官没给你们机会，事已至此，本官无暇在城中久留，如今正要出城与三军会合，后会无期！”
任文献这才知道自己不但没凭借之前率领士绅百姓出城迎接的事情讨好到沈溪，反倒得罪了这位少年督抚钦差，否则也不会说出后会无期的话来。
任文献道：“沈大人，您需要的钱粮和兵器、物资，城中能为您筹措部分，您……只需要再多停留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就好。若有耽搁，下官愿意提头来见！”
沈溪上下打量任文献。
真是不逼不知道你有能力，真能两个时辰完成筹措军粮物资的事情，那何须昨天一晚上都没办妥？
沈溪猜想，估摸这会儿城中士绅见到他派人在城中各处张贴的告示，已经把知县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士绅给了沈溪一个下马威，沈溪也回敬了他们一个。
本来地方士绅都觉得沈溪拿他们没办法，盗匪已经跑光了，你北征将盗匪全数灭掉，那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凭什么还要给你钱粮供养你去平盗匪？
要出钱粮，那也应该是潮州府或者福建地方府县，与我们海丰无关。
可随着沈溪的告示一出，等于是告诉所有盗匪，你们尽可以到海丰来避难，督抚衙门以后再也不管海丰县境内的匪患情况。
地方纳捐不力，是地方士绅有私心，但出事后各方都把矛头指向知县任文献。
任文献没多大本事，在地方上一不会捞钱二不会建立人脉，反倒成了出来背黑锅的人选。
沈溪道：“本官可不能耽搁行军，最多给任知县一个时辰，若一个时辰后本官仍旧见不到三百石新粮和一千两纹银的军资，那本官不会撤回告示，就此告辞！”
许多事就是需要逼迫，正所谓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昨天一晚上都没解决的问题，现在任文献开口只要两个时辰，那就意味着沈溪要等一上午。
沈溪并不打算在海丰耽搁太久，本来陆路行军就已经很慢了，如果船队先开到南澳岛，迟迟不开战的话，反倒容易被匪寇所乘……剿匪中军未到，开战后即便官军能取胜，损伤也不会是小数目。
对沈溪来说，时间就是决定这场战争走向的关键因素。
“那就一个时辰，下官这就回去安排！”
任文献和田尧卿急匆匆来，风风火火离开，沈溪看着马车远去的影子，不由摇头叹息一声，随后从马背上跳下来。
荆越笑呵呵走到沈溪跟前：“嘿，大人，这招可真管用。可大人，如果他们真的不肯纳捐，咱……以后真不回海丰了？”
沈溪笑道：“本官倒巴不得所有盗匪都当海丰是最后的避难所，那也不用三军将士东奔西走了，但那可能吗？”
荆越想了想，老实地摇摇头。
那些盗匪又不傻，督抚衙门说是不再管海丰，可海丰毕竟是靠近广州府的大县，谁敢保这不是官府用的诱敌之计？
在有沈溪逼迫的情况下，海丰知县衙门的办事效率就是高，粮食和银子先调运过来，随即是衣物和被褥，此外还有少量兵器。
沈溪派人负责接收，而他自己则躺在马车里休息，等一个时辰后，荆越挑开车帘，将沈溪叫醒，道：“大人，粮食有四百五十石，银子一千五百两，此外尚有不少物资，全部配有马车和民夫……您是否出去查验？”
沈溪掀开车帘一看，后面车马已经准备齐全，远远地还看到任文献带着人忙碌。
“不用，去把告示揭了，就说前议作废，以后海丰如果有什么事情，本督抚自然会大军前来平乱……等收拾妥当就出发。”
沈溪懒得再去见任文献等人。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你任文献从开始带着士绅百姓出来见我，感情就是为了演场戏麻痹我。现在我的目已经达到，咱这就分道扬镳，以后我还真不会再涉足海丰地界，这件事也就当一了百了。

第九四三章 东南未平，西北又起
沈溪的车驾离开海丰县城，士绅却突然有了一种依依不舍的错觉，来的时候不觉得有多欢迎，可走的时候却感觉这位督抚大人非常“亲切”。
最好督抚大人能留在海丰不走了，管他闽粤一代的海盗和倭寇，最重要的是保住我们海丰一县之地的安宁就好。
相聚总是短暂的，沈溪虽然叫人把城中所有告示都收了回来，但他没准备再回海丰，就算将来要回广州府，也是乘船南下。
在别人念着他的好的时候，沈溪正悠然躺在马车上睡大觉，为了跟任文献要钱粮，他又折腾了一宿没睡。
离开海丰县境，三军沿着官道北上，过碣石卫往惠来县方向而去，在惠来县他会再跟地方讨要一笔军资，随即就要在海门所与船队会合，看情况是否再进一次潮阳县城，之后便全力准备攻打南澳岛。
如今南澳岛被标注为“南澳山”，因大明在海岸附近施行禁海，使得南澳岛一直都荒无人烟，成为海盗和倭寇盘踞的乐园。
岛上有数百盗匪，具体势力不详，俨然一个独立的小国，而这些海盗平日里主要差事就是劫掠商船，又或者是上岸与走私商人接洽和交易，买卖人口和货物，甚至上岸劫掠地方百姓。
东南沿海一代，大多数村寨都得修筑防御设施，一个小村寨就是一个小城，必须要保证城寨内居民的安全，指望官军平寇等于是送死，因为地方卫所官兵大多数时候都会当缩头乌龟。
世袭的军户，对于征战沙场赢得荣誉无感，没物质上的刺激根本就没人愿意拼命，所以宁可放任海盗和倭寇发展。
许多百姓不堪被盗匪袭扰，到天灾年景，他们可能会直接落草为寇，与朝廷作对。
白天沈溪躲在马车里休息，晚上到了驿馆或者是营地，很晚才休息，沈溪发觉自己仿佛成了夜猫子，日夜颠倒的结果就是晚上做事更有精力。
这个坏习惯一方面是白天在马车上确实干不了什么事情，索性睡觉，另一方面就是前世带来的陋习，作为一个后现代人类，对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非常不适应，不熬到三更半夜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粤省河流众多，要说陆路行军最麻烦的就要数渡河，需要临时寻找渡轮，粮食和人要分批运，过河后需要修筑一定的防御工事防止遭到偷袭，斥候更是要先行出发二三十里探查周围的环境。
后半段路程，因为随军的民夫和运送的物资多了，再加上这么舟车换乘折腾，一天行军四十多里都很困难，沈溪算了算日子，想在三月十六之前抵达海门所不太可能，只能把时间推迟到三月十八。
从海丰出发四天后，三月十六，大军抵达惠来县城，因为走的是沿海官道，沈溪没有去跟内陆府县伸手要钱粮，进城后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找到惠来知县简芳，把自己索要钱粮的数目报了过去。
简芳对此态度很直接，来日清早便将钱粮筹措完毕。
跟海丰县上下不情不愿不同，惠来县如今正在遭受匪寇袭击，地方卫所官军不作为，巡检司又派不上大用场，地方乡绅已开始自发训练乡勇保卫家园，沈溪领兵到来，对惠来县上下来说简直是大救星。
把钱粮交给沈溪统帅的官军，让官军来平盗匪，总比养活那些习惯拿锄头的乡勇更加务实。
沈溪开口索要三百石粮食，纹银一千两，在简芳看来沈溪这是看不起惠来县的乡绅，简芳直接表示，会筹备一千六百石粮食以及五千两白银，以及衣物、军服、兵器等等，而且还是现成的，地方士绅很快就会把东西送来。
就算来不及在一日之内送到，也会之后补运到海门所，甚至惠来县还能筹备一定的攻城器械以备不时之需，毕竟南澳岛上盘踞的海盗和倭寇众多，可能有难以攻陷的山寨，需要用到。
回到驿馆，县衙那边已经派人送了些必要物资过来，甚至有地方士绅向沈溪孝敬，都被沈溪直接列在清单上，充作军需用度。
荆越高兴地说：“大人，看起来还是惠来县这地方好，再看看海丰县，啧啧……不能比哪。”
沈溪心想，如果让海丰县天天遭受海盗袭击，有了切肤之痛，相信海丰县上下对平匪的热情会比惠来县更加高涨。
整理清单的事会有人来做，沈溪才进去洗了把脸的工夫，出来后，却是县衙又派人送了鸡鸭鱼肉和蔬菜来，还送了一大批去城外军营，说是犒劳三军将士。
仗没开打，就先用好吃好喝供着，这也是得知沈溪领兵南下平了广东南部不少盗匪城寨，现在是把沈溪和他的官兵当祖宗一样供着，过几天，这些大头兵就要去战场上与匪寇拼命，可能真的就要去见祖宗，先送点好吃好喝的也当是送断头酒。
惠来县衙虽然没开席，但县衙的人接连不断往驿馆这边送东西，让沈溪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他本来是来伸手要钱要粮的，现在人家主动把钱粮送来，突然觉得缺少点儿什么。不过士兵们很高兴，走了十多天，又是打象头山的山贼，又是一路辛苦赶路，现在终于稍作安顿，还有肉吃，正好大快朵颐打打牙祭。
士兵们兴高采烈，丝毫未预料几天后的危险，而玉娘则不知从何得到京城传来的最新消息，过来向沈溪奏禀。
玉娘与沈溪单独在官驿客厅会面，她带来的消息很简单，朝廷有意趁着草原内乱，达延部和火筛部打得精疲力尽的时候，向草原进兵，一举收获河套平原，以前套、后套、磴口和贺兰山为战略支撑点，再把整个北部防线推进到明初时的大宁卫、开平卫、东胜卫这一线，这样大明的北部态势即可得到彻底改观。
目前朝廷正商议领兵人选。
以方方面面的情况看，弘治皇帝对沈溪青睐有加，就算不让他领兵，也很可能让他做后勤补给的军需官，又或者是陕西巡抚等官。从三省督抚调任陕西巡抚，算不得高升，大致是平级调用。
沈溪道：“平匪尚未完成，陛下怎会突然派本官前去三边？”
玉娘摇头：“沈大人，奴家只是将得到的消息说与您知晓，您或许要有心理准备，三边虽然清苦，但却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所，沈大人难道不觉得留在三边更有机会？”
有机会不假，但却是更有葬送小命的机会。
我在东南打的是一群流寇。这群流寇见到官军的第一反应不是开战，而是撒腿开溜，或者龟缩在城寨不出，我基本要做的就是开船开炮去轰，要么就是追击，主动权在我。而去了西北，情况恰好掉了个头，大明官兵遇到鞑靼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开战，而是逃跑，找到有城寨堡垒的地方躲进去当缩头乌龟，主动权在鞑靼人手上。
虽说西北打仗更有机会晋升，但话说上次我立下的功劳也不小，请问封赏在哪里？
沈溪一摆手：“道听途说之事，不足为信，就算如今调令前来，本官也要等先将盗匪平息后再说。”
这会儿沈溪秉承的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都把我调遣到东南沿海来打匪寇了，你又想一纸调令让我去西北，门都没有。
回绝的理由很简单，这边平匪之战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稍有不慎就可能全军覆没，陛下您也不想看到我亲率平匪的兵马就此葬送吧？
玉娘对沈溪这种态度无可奈何，但她也知道调令的事不是由她能决定的。
如今西北并不缺人，杨一清、王琼这些人，历史上都算是有名的能臣，即便出击不成，要固守城防还是绰绰有余的，退一步讲，不是还有朝廷新铸的几百门佛郎机炮？
沈溪带着十门炮就把鞑靼人轰的找不到北，你们几百门炮架在城头上，如果这样还要输的话，实在说不过去。
沈溪问道：“以玉当家所知悉，朝中是哪位大员属意让本官前去西北？”他想把举荐他到西北的“罪魁元凶”找出来，是谢迁，又或者是刘大夏、马文升？
这三人估计是看中沈溪的能力，想“委以重任”，其中刘大夏最有可能，毕竟是兵部尚书，还亲自见过沈溪在榆溪河一战的表现，沈溪来广东也是刘大夏举荐的。
马文升不太可能，因为马文升这会儿已不太管事，主要事情基本都交给左右侍郎，在吏部尚书任上养老。至于谢迁，虽然在沈溪眼里阴险诡诈，但绝对不愿意看到宝贝孙女当寡妇。
如果不是这三个人举荐，那沈溪觉得自己要小心了，因为有很大可能是一些看不得他快速晋升的人所为。
西北是个相对容易建功立业的地方，但也是非常容易丧命和挨罚的苦寒之地，沈溪在东南沿海可以自如地建立自己的势力，以后晋升朝堂也有了基本盘，毕竟三省的官兵汇聚起来也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因此有些人要防着他，故意把他调去西北。
西北就算权柄再重，可毕竟勋贵云集，新人过去是无法建立起自己势力的，而且西北压功的情况比比皆是，有了大功劳，首先要给那些勋贵分润，最后才轮到沈溪这样的“后起之秀”。
玉娘迟疑地说道：“这……奴家并不知晓，若沈大人想得悉，恐怕只能去信跟朝中相识之人问询。”

第九四四章 大贼小贼
沈溪暂且不知是谁要将他调去西北，心中愤愤不平。
折腾人还没个完了吧？
我刚在东南三省有一定起色，就想把我调走，到西北后我就成了为那些勋贵做苦力的马前卒，有责任我来扛着，有危险我在前面顶着，有功劳那些留在后方的龟孙子还要分享掉大半。
西北这潭浑水谁爱趟谁去，反正老子不侍候！
要么把我留在东南之地继续经营，要么调我回京城教熊孩子，在这即将皇位更迭之时，最重要的是安身立命，至于朝堂显达对我而言意义不大，朝中那些大佬没谁会服我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后生晚辈。
唯有等正德皇帝即位，把朝堂搅得一塌糊涂，才是我的大显身手之时。
三月十六夜，惠来县知县简芳亲自到驿馆递送地方纳捐物资清单。
数量让沈溪看了后非常满意，但质量问题需另说，就怕地方士绅会以次充好来糊弄人，但从惠来士绅剿匪的积极性来看，这种可能性不大。
要依靠官军来平匪，在军需物资上还敢以次充好，惠来县的士绅那就是自掘坟墓。
简芳转达了地方士绅对沈溪的期待，希望沈溪能一战功成，将广东沿海的匪患彻底解决，但显然没有人觉悟到，地方盗匪横行乃是施政失败的结果。
在当政者眼里，大多数泥腿子都是阻碍他们加官进爵的刁民，只有改变这种心态，努力发展民生，搞活经济，让所有人都丰衣足食，地方盗匪才能减少。靠剿，就算灭了一波盗匪，如果依然民不聊生，那要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盗匪崛起。
沈溪进城就是为了伸手要钱要粮，所以他没有客气，欣然笑纳。
驿馆内，经过十天赶路，沈溪如今已非常疲乏，但还是拿起纸笔制定行军作战的策略，做日记一般将这一路上的情况整理记录在案。
“大人，您该休息了，明日还要启程前往海门所。”三更鼓敲响后，荆越进来提醒沈溪早些休息。
沈溪抬起头看了荆越一眼，不由想到平时在京或者广州府城，每次有公事熬夜，都是谢韵儿或者谢恒奴提醒他早些休息，但出征在外无法享受温柔乡，这深更半夜对他表达关心的也换成荆越这样的大老爷们儿。
“知道了。”
沈溪放下笔，道，“通知县衙，明早五更时分将筹集到的物资送到城外大营，剩余的部分请他们帮忙运往海门所，本官不会在城中久留。”
沈溪交待一句，起身回房。
沈溪休息去了，荆越还得安排人值夜留守，防止有人偷袭驿馆，但这一路走来，没谁敢对沈溪这位三军主帅不利，似乎是在做无用功。
……
……
月黑风高，惠来县城一片安宁，只有县衙门前有光亮透出，皂隶和官兵有条不紊忙碌着，而沈溪落脚的驿馆则一片风平浪静。
沈溪刚躺下不久，整个人没等睡踏实，外面传来嘈杂声，沈溪警觉性很高，立时起身穿衣来到门口，荆越匆忙赶过来跟他通禀：“大人，抓着几个黑衣人，好像是刺客。”
“刺客！？”
沈溪满脸都是惊诧之色，他怎么也没料到，居然有人来行刺他。这里可是四面城墙保护的县城里，难道真有那高来高去的“大侠”刺杀官员，替天行道？
沈溪问道：“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确认他们的身份了吗？”
荆越摇头：“大人，具体情形暂且不知，这些人都是从狗洞里钻进来的，兄弟们早有戒备，没让这些羊羔子趁虚而入。”
听到是钻狗洞，沈溪便知道并非他想象的什么大侠，最多是几个“能屈能伸”的刺客，等他到了前面正堂，见到士兵将三名“刺客”押送上来，沈溪的直觉告诉他，这三个家伙很可能是鸡鸣狗盗之徒。
三个人这会儿被打得遍体鳞伤。
未见官就被打得半死，也是他们时运不济，驿馆里今天住的客人不是普通官员，而是手握大军的督抚大人，以及督抚亲兵，他们分明是往枪口上撞。
荆越上去将一名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拽起来，揪住他的衣领喝问：“说，谁让你们来驿馆行刺督抚大人？”
那年轻人脸不大，五官分别看起来都像那么回事，可凑在一起就好像马脸上长了一坨坨羊屎豆，其丑无比，关键声音还难听，用公鸭嗓子骂骂咧咧道：
“你们这些差爷可真霸道，我们不过是偷点儿东西，栽了那是本事不济，将我们送去县衙就是，干什么要打人？哎呦，嘶……我们只知道这里经常住一些当官的，手头宽绰，至于什么大人我们一概不知。”
荆越怒从心起，一脚踢在那年轻人肚子上，将人踹倒，喝道：“还敢嘴硬，拉出去打！”
马脸年轻人一听苦不堪言：“还打啊？几位差爷，我求你们了成不，再打要出人命了！”
荆越可不吃这一套，正要带人出去，沈溪打个了哈欠，一摆手，示意荆越先别喊打喊杀，荆越这才虎着脸暂且放过眼前三人。
沈溪问道：“嘴挺利索的，是本地人吗？”
“这位什么大人，我们只是混口饭吃而已，是不是本地人有何区别？”马脸年轻人愤愤然说道。
这家伙来盗窃被抓，反倒理直气壮，就好像是被人冤枉一样。但听他的口音，却非粤省本地人，而是江北一带的口音，至于因何到惠来县，这就难说了，但不能就此洗脱其刺客的嫌疑。
小贼偷偷摸摸，大贼却会装蒜，万一真是刺客却失手被擒，为了活命谎称自己是小贼呢？
沈溪问道：“之前可搜到兵器？”
“有！”
荆越从士兵手上把“兵器”接了过来，却是一大串铁丝、钥匙，要说拿这东西溜门开锁沈溪相信，但说这东西可杀人，就侮辱人的智商了。不过沈溪还是没有掉以轻心，万一这刺客经验丰富，为了洗脱嫌疑故意拿这么一串钥匙当障眼法使呢？
沈溪小心谨慎，沉吟一会儿又问：“可有别的？”
荆越再点头：“有！”
说完，荆越拿出一个口袋，里面装的都是从马脸年轻人等三个贼人身上搜获的东西，有六七个铜板，有破布、胭脂盒、手绢和发钗，“丁零当啷”散落一地。
看这样子分明是刚从哪个闺房里偷盗出来，还没来得及把赃物藏好就顺着驿馆的狗洞来继续作案，不想抓了个现行。
如此本可打消怀疑，但沈溪还是抱着谨慎的态度，说不定这也是障眼法呢？随即转念一想：“如果哪家的大贼要来行刺，还带这么一堆东西在身上，那也实在够掉价的！”
沈溪站起身：“拉出去，打三十棍，再审问一下，记得别把人弄死，明日送到县衙。”说完他打了个哈欠，继续回去睡觉。
这么一折腾，沈溪躺下来许久都没入睡，倒是远处传来杀猪一般的惨叫，看样子荆越和他麾下官兵这三十军棍下手不轻。
沈溪没理会，一觉到了五更天，等他出房来时，惠来知县简芳已在正堂等候，简芳得知昨日驿馆闹“刺客”，正等在外面向沈溪请罪。
“沈大人，您无恙吧？”简芳见到沈溪，先表达关切之情。
沈溪摆摆手：“没事，倒是让简知县费心了，外面那三人……”
简芳赶紧道：“大人，下官前去看过，都是城中惯偷，公堂过审就不止一两次，牢底都快坐穿了。大人放心，这几个惯偷一定发配充军，从此后不会再为恶地方。”
说得好像多狠，但衙门从来都是对小贼狠，对地方上作恶多端的江洋大盗却无计可施。
沈溪不禁想起夜里那马脸年轻人说的话，只是出来混口饭吃，溜门开锁算是三百六十行之一，如果他穿越到这么个小贼身上，就算有满腹经纶也要先解决填饱肚子的问题，说不一定也会走上这条路。
“原来是惯偷，难怪如此！”沈溪摇摇头道，“昨日打也打过了，让他们自行离开惠来县就是。”
沈溪突然感怀身世，对于三个小贼没了赶尽杀绝的意思。
简芳想的是只要沈溪不追究怎么都好说，赶紧行礼：“一切由大人做主。”
沈溪当即让荆越把人放了，但出来到前面的院子一看，包括那马脸年轻人在内的三个小贼已经被打得只剩下半条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荆越上前踢了一脚，大喝道：“想装死？起来！”
马脸年轻人勉强睁开眼，嘴里喃喃道：“草菅人命，草菅人命……”
“娘西皮的，还敢乱说，看你爷爷怎收拾你！”
荆越正要再施加拳脚，沈溪却拦住他。
沈溪低头打量一下那马脸年轻人，的确可怜，这样的人唯一精通的就是溜门开锁，就算是给他条活路，以后还是会继续行窃，最后的结果多半是被发配充军，死在边疆。
“让他们随军吧。”沈溪道。
“大人，这……不妥吧，这可是三个贼子。军中岂能有这等鼠辈？”荆越对沈溪的决定很不赞同。
沈溪道：“老越，有些事需要变通一下，他们虽是贼人，但对于开锁却很精通。换了你，行吗？”
荆越尴尬一笑，自己要去战场上杀敌的，谁会溜门开锁那一套？
沈溪又道：“带着吧，管他们一口饭吃，指不定将来能派上用场，若无用，便在路上送走，任其自生自灭。”

第九四五章 赠婢
从惠来县获得粮食物资补给后，沈溪这路人马好像变成了运粮队，官兵加上运送粮食物资的马车和车夫，绵延好几里，自惠来县往海门所行军速度跟着放缓，本来一天左右就能抵达，变成了走两天。
三月十八，一行终于抵达海门所。
本来沈溪打算往潮阳县走一趟收“保护费”，但因路上耽搁，还有惠来县提供的物资非常宽裕，他打消了去潮阳县的念头。
海门所与靖海所相去不远，都是靠近南澳岛的千户所，隶属于潮州卫指挥使司。
沈溪抵达海门千户所时，远远看到练江口的海门港附近旌旗飞舞，马九驾马前来迎接，沈溪下了马车一问，才知道船队已于三天前抵达，由此可见沈溪这一路走得还算快，并未耽搁太多时间。
沈溪还未到营区视察，海门所千户徐杨已经带着人出来迎接。
沈溪正要跟地方将领询问南澳岛以及周边海盗、倭寇的情况，因此与徐杨见面并略微寒暄后，便邀请其与自己一起到港口的中军大帐一叙。
在马九引领下，一行人进入大帐。
沈溪挥退一干上来拜见的副千户、百户和总旗官，在桌案边坐下。徐杨从怀中掏出本书册，恭敬地说道：
“沈督抚，这是近几年海门所《平匪志》，其中有记录海门所周边盗匪以及南澳岛上海盗的情况，请您一览。”
徐杨三十多岁，虽是武将，身上却有几分儒雅之气，而其做事方式很圆滑世故，上来就给沈溪看《平匪志》，有邀功之嫌。
徐杨采用的是文官跟上司邀宠的方式……见到上官后，先把地方上近几年的县志或者是万民书呈上，告诉上官自己在治理地方时功勋有多大。
跟年前沈溪出征时地方卫所不配合相比，现在广东沿海卫所对沈溪欢迎备至，这些人跟广东都指挥使李彻的心思相仿，都想从沈溪身上获取战功和晋升的政治资本。
说是迎合沈溪，其实是利用沈溪翰林官、钦差督抚的身份，向朝廷表述功劳。
沈溪翻看了一下徐杨呈交的海门所《平匪志》，令他失望的是，书册中对海门所上下人等军功列得很详细，但对于南澳岛具体情况却只是粗略提及，沈溪甚至怀疑海门所兵马根本就未曾上过南澳岛，以至于连岛上的具体地理、水文情况等表述模糊。
沈溪道：“本官奉命前来平匪，要做到知己知彼，徐千户若对南澳山的情况有所了解，还请回去重新整理过，明日送来。”
虽说互相利用，但沈溪却保持适当的不近人情，摆起了脸色，不然这徐杨还真以为他是来送功劳的。
就好像沈溪对沿海府县衙门的态度一样，你们卫所想要捞取军功，就要有付出，不指望你们出兵支援，因为你们出兵我也没钱粮物资供给你们，但至少给我提供些准确的情报。
如果什么都提供不了，那抱歉，功劳只留给有准备之人，想坐等军功掉到头上，请一切自便，或许哪天大风就会把功劳刮来。
徐杨没想到沈溪如此不近情理，上来就给他下马威，他准备这份《平匪志》可以说是废寝忘食，但沈溪接过后只是匆匆看了一遍即放到一边，令他心情极为不爽。可他卫所千户的身份地位跟沈溪相去甚远，连出言质疑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乖乖回去按照沈溪的要求重新撰写南澳岛的情况。
水陆大军尚在整顿之中，沈溪出了中军大帐，在营区视察，路上行军的两千兵马以及差不多相同数量的民夫，正围绕老营扎寨。
走了不多远，听到一个人咋咋呼呼：“别动，我自己能走，叫沈督抚来见本官！”
是江栎唯。
江栎唯获悉沈溪在惠州府城大开杀戒后，老实了很多，主要是知道自己有罪在身，生怕沈溪找机会除掉他，又或者向朝廷举报他的罪过，令他前途黯淡，可在发现沈溪把他当作囚犯带着一同前去平匪时，他感觉沈溪要“借刀杀人”。
江栎唯心想：“姓沈的早就有杀我之心，毕竟以前我对他多有为难，但他不敢明着动手，怕跟朝廷无法交待，所以想借海盗和倭寇之手除掉我，如此一来他就没什么干系，上报朝廷时就说我在协助平匪中‘英勇就义’，那我死得岂不是很冤枉？”
这想法似乎合情合理，但忽略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他身上有镣铐，沈溪可没法带一个待罪之人上阵杀敌，就算要他去送死，也得把他摆到与匪寇战阵对垒的前面，然后选择撤兵。
沈溪绝对不会为了杀他泄愤而花费这么大的力气，毕竟阵前撤兵是有失败风险的。
用沈溪的话说，你江栎唯也太把自己当盘菜了，我要杀你直接一刀了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什么好不好交待，你跟一个与盗匪有勾连的知府有利益输送，我说你们是同党，你百口莫辩！
之所以不杀你，完全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但也不会轻易放过你，让你好好吃点儿苦头，知道冒犯我的下场有多惨重！
沈溪见江栎唯叫嚣，视而不见，继续巡营。
荆越恰好撞上这一幕，到沈溪身边不忿地说：“大人，这姓江的太过跋扈，是否让弟兄们好好收拾他一顿？”
沈溪摇头笑道：“老荆，你明知道他是虚张声势，为什么还要理会他？这反倒会让他更加嚣张。”
荆越想了想，顿时觉得自己跟沈溪在气度上相差太多，他料想这就跟狗咬人而人不能咬回去是同一个道理，当即点头：“还是大人气胸宽广，末将自愧不如。”
沈溪笑着摆了摆手，继续巡查军营。
玉娘见到沈溪，特地迎上前来，这次她没有为江栎唯求情，而是与沈溪行礼作别：“沈大人，在下离京日久，有些家事要回去交待，不能再随军常伴您左右了。”
沈溪眯了眯眼，问道：“玉当家这是要走吗？”
玉娘微微颔首：“正是如此。沈大人，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在下有两个不成气的仆从，平日做事还算勤快，照顾人也算周到，让她们留下来照顾沈大人起居，沈大人收了她们也好，或者将来回京送还与在下，由沈大人做主。”
沈溪不知道这是玉娘多少次在自己面前提把熙儿和云柳送给他了，此时熙儿正带着羞恼瞪着他，云柳则面涌红霞低下头。
说是仆从，但荆越等亲卫都知道这两位是女子，毕竟他们曾亲眼见过云柳和熙儿穿女装的样子。
教坊司的女子都会梳妆打扮，熙儿和云柳本是美人坯子，自小就接受严格的礼仪培训，识字不说还有一身才艺，在荆越这样粗人眼中，熙儿和云柳简直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不是他们身份所能高攀。
沈溪道：“谢过玉当家好意，也罢，便将她二人留下。待来日返回京城，本官再亲自送她们回府！”
熙儿一听有些恼火，这话说得好像她和云柳是货物一样，先是被玉娘送给沈溪，沈溪把玩几天，再给玉娘送还回去，她正要说什么，但被云柳扯了扯衣袖，只能郁郁不乐地缄口不言。
玉娘问道：“不知沈大人可有书信需要在下带回京城？”
这是想让沈溪留下些文字，作为对刘大夏、马文升等人的“交待”，而这些书信最后会落入什么人手中，沈溪却不得而知，玉娘说是听命于刘大夏，但刘大夏跟玉娘认识不过是在汀州府，之前玉娘就已是厂卫安插在地方上的细作，背后应该另有上司和首脑。
“不用了。”
沈溪微微摇头，“本官有什么事，会直接上奏朝廷，不用玉当家费心。”

第九四六章 作战计划
沈溪收下熙儿和云柳，并非是要收入房中，只是暂且留她们在营中，做一些调查情报的事情。
他想看看，玉娘留下两位“女儿”在他身边有何居心，以玉娘做事唯利是图的风格，定然是把熙儿和云柳当成重要棋子，这需要他小心戒备。
“大人，之前刚问过，说是两年前，南澳山的海盗头子于成相曾率部围攻澄海县城，之后这两年，澄海县仍旧高度戒备，以防海盗卷土重来。”荆越将所得到的情况，奏禀与沈溪知晓。
南澳岛的海盗，一直是东南沿海最猖獗的存在，眼下已经发展到了围攻县城的地步，再过几十年，盗匪曾一本等人曾在南澳山盘踞，多次攻破县城、劫杀军民，幸亏有俞大猷、李锡等名将，才能保得东南沿海太平。
沈溪问道：“澄海知县可有消息传来？”
荆越行礼道：“未曾。”
“嗯。”
沈溪点了点头，看情况澄海周围连县城都不安全，更别说是县城外的地方了，那几乎都被盗匪占据，偏偏南澳岛周围有不少卫所，诸如潮州卫、海门所、蓬州所、大城所、南诏所、铜山所等等。
沈溪这才刚到海门所，海门所千户就来跟他请功，这也是让他感到恼火的事情。
如今地方卫所连澄海县城都快保不住了，还有脸前来邀功？
真的邀功，就算不能把南澳岛上的盗匪灭了，至少也应该先解了澄海县匪患，让海盗和倭寇不敢登岸才是正理。
三月十九晚上，海门所千户徐杨再次造访，将沈溪要求的南澳岛周边盗匪情况递交，但徐杨明显是应付公事，岛上情况一概不知，就连澄海县周边匪患也只字不提。
沈溪知道地方卫所如今形同瘫痪，他不勉强一个千户能给他帮助，干脆召开军中将校开会，商讨来日行军策略。
沈溪的船队算得上强大，已有足够实力登岛作战，只是如今不知南澳岛上的匪寇是否已得到他率领大军前来的情报。
如果能一鼓作气发起登陆，突袭岛屿，或许能将岛上海盗和倭寇一举歼灭。但如今岛上情况多是未知，南澳岛陆地面积又很大，差不多有一百三十九平方公里，再加上岛上林木繁茂，山脉纵横，很容易在登岛之战中因为人生地不熟而陷入被动。
所以沈溪决定暂且不登岛，而是派出船队做出佯攻的姿态，然后以陆路兵马暂解澄海县之围，先把盗匪逼回南澳岛再进行下一步作战。
南澳岛在后世属于汕头市管辖，沈溪以前来过几次，对于岛上环境大体上还算熟悉。可是沧海桑田，几百年间地形地貌变化很大，后世粤东北许多河流如今位置都不一致，就连汕头市区如今也是荒山野岭，蓬州千户所的军户在这里开辟了一些田地，偶尔有几个土堡和烽火台，沈溪根本就无法依照后世所知地形地貌来作出出兵计划。
沈溪现在求的是稳中求胜，不盲目出兵，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沈溪将心中打算详细交待，船队前期抵达南澳岛附近后不要急着发起登岛作战，如果能把岛上匪寇的海船吸引出来海战自然最好不过，毕竟船队拥有先进的佛郎机战舰，装备有几十门佛郎机炮，而且船队数量庞大，在海战中优势明显。
如果不能将海盗和倭寇引出来，就环岛一圈，将沿海船只尽数焚烧，断了岛上的补给，再从容于澄海县城南部的韩江西溪登岸，与陆路步骑兵协作，将澄海周围盘踞两年的盗匪一举荡平。
等沈溪交代完毕，中军大帐里很多将领都面带不甘之色。
沈溪计划听起来不错，但显得太“窝囊”，有大船，兵锋强横，不趁机一举将南澳岛荡平，还如此迂回。
百户马甚大大咧咧站起来：“大人，作战最讲究士气，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您这样佯攻不上岛，岛上贼寇有所防备，那之后如何攻岛？”
沈溪眯眼打量马甚，倒不是说沈溪不想速战速决，关键是地形不熟。
或许是年前平匪之战太顺，让三军将士以为这南澳岛上的盗匪不过尔尔，只要兵马上了岛，就可以摧枯拉朽。
军中将校把佛郎机炮和炸药包抛射器捧得很高，觉得有了这两样恭敬利器可以见山平山，登岛灭岛，殊不知这两种兵器只是打正面遭遇战或者是攻坚战有一定作用，要建立在对方没有战略纵深的情况下。
一旦贼军主动退却，就是不跟你刚正面，而是迂回侧击打偷袭战、游击战，以佛郎机炮的笨重，基本在南澳岛这种地形复杂多变的环境中没多少作用。
就算军中有不同意见，也一律按照沈溪布置的来，大多数将士对沈溪都有种盲目的信任，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沈溪年前带着兵马打了大胜仗，让四千参战将士几乎人人都有军功和赏赐。
沈溪说放缓了打，那一定有其道理，你一个百户的意见再中肯那也只有沈督抚来肯定，否则别人只会当你放了个屁。
……
……
三月二十一，清早，大军兵分两路出发。
沈溪之前带的是陆路大军，而这次他准备统帅海上这一路，陆路步骑兵则辛苦许多，一路上要在地方卫所接应下，横穿榕江、梅溪、韩江等几条大河，最后抵达澄海县附近。
虽然沈溪不能亲自统帅步骑兵，但他在临行前交待得很细致，首先是防备偷袭，扎营时要环绕营帐挖掘两到三道壕沟，同时设置陷阱和拒马。夜晚巡营三军将士轮班守夜，要分明暗哨，斥候要从军营向外延伸几里到十几里……
所有战功都建立在稳扎稳打的基础上，因为有时候百场胜利都无法掩盖一场失败带来的恶劣影响。
这是一次只能胜不能败的战局！
沈溪说的这些，都是正统的北疆与鞑靼人交战的要求，甚至比对边军还要苛刻，至于什么斥候和明暗哨的设置，是闽粤等地卫所官兵闻所未闻的。
沈溪带兵平匪的同时，顺带练兵，把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兵，逐渐训练成可以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王牌部队。
可惜，任重而道远。
安排好一切后，沈溪登船，突然上船沈溪有些不适应，也是身体疲乏，在船上又是摇摇晃晃，有些头晕。
“真是活见鬼，难道要晕船？”沈溪多少有些无奈。
荆越问道：“大人说什么？”
“没事，一日船程，可要加紧咯，天黑前抵达金狮吼外海！”沈溪下达军令，开始行船。
沈溪进到船舱内，身后马上有个瘦小的身影跟过来，赫然是六丫。沈溪到了船上，无论走到哪儿，六丫都跟到身后，根本就没人阻拦，而刚被沈溪收在身边的云柳和熙儿没有随沈溪登船，受命从陆路跟随大军前往澄海县。
从海门港出发，大约三个时辰过马耳角，未时抵达汕头港……船队沿着海岸线走，并未直接往南澳山方向而去。这也是沈溪考虑当日时间不足以对南澳山进行一轮威慑性进攻，准备在近海休整一日，来日围着南澳岛转一圈，以炮击和试探性登岛为佯攻信号，然后鸣金收兵，由练江至澄海附近登岸驻兵。
第一天行船顺利，近海并无行商海船通过，主要是商船都知道南澳岛周边海盗和倭寇横行，宁可在这一段海域绕远路，从澎湖列岛外围通过，但就算如此，仍旧不时会遭遇海盗和倭寇，落得个船毁人亡的结局。
沈溪到了船上感觉不时很好，在船舱中待久了感觉一阵恶心，几欲呕吐，只好出来到甲板上吹吹海风，心中自我警醒：“自小到大一直苦读书，没怎么锻炼，中状元后又当官，虽然每天步行上下班勉强算是健身，但有没有效果谁也说不准。难道真的在二十岁左右就只会耍阴谋诡计，坐实少年老成的称号？”
好似寒号鸟一样，沈溪不断地提醒自己，回去之后应该好好锻炼一下，不然真的要未老先衰。
当天下午申酉之交，船队抵达进士后北面的练江口，距离南澳岛有二十多里路，同时也不会惊扰到澄海县境内的土匪。
主要是沈溪考虑到贸然开到莱芜岛附近，有可能会打草惊蛇，就算佯攻，也要装出正式攻打的迹象，而不能提前泄露行藏，尽管沈溪知道自己出兵的行动本身就很高调，南澳岛上的匪寇不太可能不提前收到风声。
下午酉时二刻，船队在南港口降帆抛锚，不过并没有登岸驻扎，主要是考虑到后续的步骑要到次日下午才能抵澄海县境，仓促上岸危险系数很大。
如今陆地上的澄海县和外砂、新溪一代都有海盗和倭寇出没，留在船上反而是最安全。
夜泊海岸，就算岸边不会驻扎士兵，也会派出斥候登岸刺探情况，防止海盗趁夜偷袭，而且斥候身负烟火和信号弹，可以随时发出信号，让船队知道岸边有危险存在。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官兵们重新集结，一个二个睡眼朦胧，就要开始新一天的征程。

第九四七章 佯攻南澳岛
黎明的海岸，到处都是粼粼泛金的光彩，在旭日照耀下，沈溪亲率三艘大船，以及六十多艘中型船只，往南澳岛方向挺进。
船队此番出征只是佯攻，所以官兵从上到下气氛都挺不错，虽然每个将士都有建功立业的心思，但也同样有畏惧死亡的心理，知道不用上岛搏杀送命，官兵都带着一种演兵的心态，站立船头，腰板挺直，看上去威风凛凛。
沈溪站在船头极目远眺，身姿挺拔，俨然一个拥有丰富航海经验的航海家，尽管他只是因为昨夜在海船上睡了一夜感觉胃部不适出来透透气。
“大人，要不您进去休息一下，今日只是佯攻，或者您可以乘船回到岸边，只等我们扬帆在南澳山周边走一遭，回来跟您复命就好。”荆越笑呵呵过来说道。
因为是佯攻，荆越非常放松，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心理上的负担。
沈溪一摆手：“我是那种畏缩不前的主帅吗？”
荆越嘿嘿一笑：“大人哪里是那种人？不过战场上始终有危险。这三军上下离了谁都行，就是不能离了您，我们可都是跟着大人您混口饭吃。”
沈溪微微摇头：“没谁跟着谁混饭吃，军功谁都想得，你们想得，本官也想。希望今天风平浪静，下午赶回来，登陆进澄海县。”
“是，大人。您就瞧好了吧。”
荆越兴冲冲拿着令旗出去给船队的船只打旗语去了。
这正是沈溪强调的海上联络方式，每条船之间必须用旗语进行消息的传递，每艘船都有自己的编号，如此一来哪条船出了事，或者是派哪几条船进攻、防守都会更加有度，沈溪只需稳坐钓鱼台，就可以做到对所有海船有效进行指挥，引入海军旗语也算是航海史上的巨大进步。
过了两个多时辰，南澳岛在望。
从远处看，南澳岛周边海水异常清澈，天空碧蓝如洗，没有云遮雾绕，能够清楚地看到海岛边缘的沙滩和绿树如茵。
就算南澳岛上盘踞不少匪寇，但这座岛屿仍旧属于原始未开发的状态，岛上盗寇的据点一律建在距离海岸线一段距离的地方，这也是小民思想作祟。
海盗基本都出自农民，他们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岛上不止一伙贼匪，而官军基本又不出海讨伐，那他们防备其他贼匪要比防备官军要更加实际，所以才把山寨建在离海岸线较远的地方，如此做的好处是能把山寨藏在难以发现且地势较高的地方，易守难攻。
但坏处也很明显，这大大减少官军攻岛时登陆的难度，官军能从容登岛，到了岛上可以扎稳脚跟，以沈溪目前手头上的火药、攻城器械的数量，要攻破一两座山寨应该不是特别艰难。
沈溪之所以不马上攻岛，是知道岛上盘踞的贼匪数量众多，而且从东到西从南道北分布不均，很可能在攻打一座城寨的时候被别的贼匪断了后路，造成巨大损失。
沈溪接受不了两败俱伤式的胜利，不是说他非要去追求大获全胜，而是时局逼着他必须保证不伤筋动骨的碾压式的胜利。
所以沈溪选择了隐忍，等解了澄海县之围，将兵马再次整合，再利用地方上的军事力量，从不同方向攻岛。
尽管斯时岛上贼寇已经有所防备，但贼寇被沈溪亲率的平匪大军的威势震慑，部分匪寇必定会延续之前与他主力交战时采用的策略，那就是走为上计，到时候岛上剩下的贼寇数量自然会急剧减少。
卯时出发，巳时刚过船队就已经抵达南澳岛西部的长山尾，几艘装备佛朗机炮的中型船只靠前放上几轮炮，将海岸线附近可能埋伏的贼寇清理掉。
随后，沈溪又派出小股船队，满载官兵进行攻岛训练，基本都是实施抢滩登陆，站稳脚跟后，马上上船撤离，如此做除了达到练兵的目的外，也是想引蛇出洞，看看岛上的贼匪是否有胆量追出来。
为了方便诱敌深入，第一批登陆船只不宜太过庞大，沈溪的三艘主力战舰远远地躲在后面，让中小型船只靠近和发起试探性登岛之战。
浅尝即止，若岛上匪寇追出来最好，正好围而歼之，若不中计，船队继续绕岛航行，在不同地方作出攻岛演练，上岛士兵会探查岛上靠近海岸的地理环境，为之后大规模攻岛创造条件。
……
……
沈溪制定的攻岛计划极为完善，演练顺利。
从辰时末、巳时初开始发起，到午时三刻一个多时辰里，攻岛演练已经持续三四轮。随着数量庞大的船队出现，岛上匪寇知道是谁来了，基本上都是龟缩不出，任由官军作出登岛、撤离的一系列动作。
沈溪不允许登岛官兵擅自进入海岸线一里远的地方，岛上森林茂密，灌木丛生，过了惊蛰后蛇虫鼠蚁增多，当地海盗和倭寇必然会在半道挖陷阱、布置捕兽夹等等，更有海盗和倭寇埋伏。
官兵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深入海岛，结果就是有去无回。
沈溪这种试探性的攻岛，取得的效果很好，官兵们把南澳岛当成自家后花园一样，上岛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岛上现有资源，伐木后修建简单的防御工事，将海岛边缘的位置占据，甚至挖掘战壕，就好像要在岛上站稳脚跟，准备稳扎稳打一般。
但等时间一到，士兵就放下手里的一切工作，毫不犹豫撤离海岛，换个地方重复相同的事情。
这下岛上的海盗和倭寇有些摸不清头脑了，大明官军这是发疯了，一次又一次做无用功？
还是说官军没有找到合适的站稳脚跟的地方，要在岛上不同的方位试验，一旦最终确认船队就会大举靠岸，官兵登岛后即刻开战？
带着疑问，岛上的盗寇越发谨慎，小心翼翼地关注官军忙忙碌碌。
沈溪在大船上用特殊的圆筒看着远处的海岛，荆越不知道沈溪手上拿着什么，但觉得沈溪这种浪费士兵体力的方法实在是不可取。
荆越道：“大人，您要练兵我可以理解，可这么练兵，岂不是让那些贼寇知道咱的动向，万一下次再来，他们在海岸附近修筑防御工事，又当如何？”
沈溪笑道：“反正过几日我们会再来，我倒巴不得岛上的贼寇到海岸附近布置防御。我们有海船，有数倍于盗寇的兵马，兵器优良，再加上火炮助阵，你说我们是更愿意深入海岛腹地跟他们打攻防战，还是在海岸附近打遭遇战？”
“当然是……”
荆越想了想，摸着脑袋笑笑，“还是在海岸上打仗更加自在。”
“那不就得了？如果他们敢出来修筑防御，那我们就跟他们打遭遇战，如果他们龟缩在岛中央，那我们下次来就先占据海岛边缘，与他们打持久的攻防战，海岛就那么大，放几把火也能让岛上不得安生！”沈溪道。
荆越不由咋舌，他之前压根儿就没想过放火这招。
反正此番平匪只是为了驱赶南澳山上的贼寇，只要一把火下去，就算把海岛烧成焦土，那也没关系，谁叫大明本来就没打算迁居民到海岛上居住呢？
南澳山上不太可能会驻军，那下次来攻岛，就可以用毁灭式的推土机的打法，走一路就烧一路，几千兵马不够用还可以用船只多运几次周边卫所的兵马和民夫上岛，一步一个篱笆，岛再大也就几十里，盗寇再多也不过才一两千人，等到海盗发觉岛上已经不适合他们居住盘踞时，就会选择逃离，离开海岛他们就失去凭仗。
沈溪的座船，顺着南澳岛海岸线走了一圈，海岛上的情况，他用自制的望远镜仔细看过。
要说沈溪在广州府城交由惠娘和李衿置办的化工厂只是具备雏形，但已经能制造一些简单的玻璃、化工制品，其中就包括由凹透镜和凸透镜组成的望远镜。
有了这东西，沈溪在航海指挥的时候也能提高效率，但他手头的望远镜只有这一副，他暂时没法给军中将领以及船长配备。
在十七世纪初发明望远镜前，沈溪这东西是世界上仅有的一副，他之后准备把这东西上报朝廷，大明全军上下都可以配备。
试探性的攻岛一直持续四五个时辰，未时末，沈溪才下令撤兵，此时岛上不少地方已经出现火情，而且越烧越旺，有往森林大火发展的趋势。
在这种满是巨树和灌木的岛上，起火后威胁相当大，沈溪本来要把放火作为秘密杀招使用，但却不知道是谁燃起火头，但想来不外乎是军中将士不听指挥，自作主张，亦或者是贼寇自己点燃，表示绝不屈服。
“鸣金收兵，这会儿我们该回转陆地了……等下直航韩江，进澄海县城。”沈溪下达命令。
荆越马上拿着令旗去船头传令，在得到所有船只发回人员已经悉数撤回的信号后，沈溪统率的船队浩浩荡荡扬长而去，只剩下到处升起浓烟的南澳岛，还有岛上面色惊恐不安的诸多贼寇。
这是一次没有正面交战也没有杀伤的战争，官军这边只是威慑性地试探攻击，最后的战果，只是烧毁贼寇留在海岸边的大约六七十条船。
贼寇的船只数量自然远不止此，或许是知悉沈溪统率剿匪大军来到，贼寇的船只许多被转移到了北面的东山岛，又或者是乔装为民，遁入韩江和榕江内陆，等待风声过去，再就是藏在难以发现的礁石或者是隐秘洞窟深处。

第九四八章 匪情
三月二十二傍晚时分，沈溪率领船队进入韩江航道，直接在澄海县城南部的渡口泊靠。
当天船队将停留在韩江江面上，陆路三千多步骑已经在蓬州所帮助下，于中午时分乘坐渡轮顺利过了韩江，目前已经在渡口附近扎下营寨。
三军汇合，军威大振，加上此时韩江左岸，蓬州所派出大约两个百户所协同防守，原本废弃的江口烽火台也重新驻进了兵马，沈溪不用太过担心来自海上的攻击，于是直接选择上岸休息。
虽然手里有了四千大军，但沈溪还是谨小慎微，对于大营的防守一丝不苟。同时，沈溪还指派，舰队分出部分船只，在韩江与南澳岛间巡逻，明天沈溪会率领大军，解澄海县盗匪之困。
三月二十三日，清晨，驻扎一夜的兵马分出大部北上，前往澄海城，不过一个时辰，澄海城城墙已遥遥在望。
澄海城距离韩江其实也就五六里远，其实昨天城头上的官兵就已经发现江岸有官兵驻扎，但不敢确认是哪里来的队伍，直到入夜后沈溪派人前往接洽，澄海民众才知道朝廷派三省督抚沈溪亲自统兵前来荡平匪寇，一时间喜极而泣。
三军尚未抵达城门，已见到城外数以万计的百姓夹道欢迎官军到来。
与之前途径的海丰及惠来相比，澄海的士绅百姓见沈溪，完全当作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对待。
这也是澄海县在经受数年匪患之苦后，终于迎来地方太平安居乐业的曙光。
百姓欢欣鼓舞，锣鼓喧天，甚至还有舞狮舞龙表演，完全将官兵当成自家的亲人对待，很多人都流着热泪将手中的茶水和熟鸡蛋递上。
沈溪的中军刚到城门口，澄海知县蒋舜迎上前来，主动为沈溪牵马，言辞间毕恭毕敬，谦卑得让沈溪有些不太适应。
沈溪下马道：“蒋知县乃一地父母，无须对本官如此客气。”
蒋舜几乎是流着眼泪，感激涕零地说道：“大人带兵前来，如同久旱逢甘霖，实乃我澄海父老乡亲之再造父母，大人受得起！”
盛情难却，沈溪只有先体会一下万民拥戴的感觉了，他所到之处，沿途百姓跪倒一片，脸上全都是虔诚无比的表情，这简直比他在广州府受到的接待还要隆重，满城上下完全是把他当成活祖宗供着。
目睹这一切，沈溪生怕自己在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剿匪中有何偏差，如此会辜负百姓们一片信任。
进城后，官军开始接管城池防务。
沈溪没有在城中相对条件较好的驿馆落脚，而是在破败不堪的校场设立中军大帐，把校场当成剿匪的临时指挥中枢。
沈溪没有接受城中任何宴请，甚至连到一地索要钱粮物资的习惯也改了，因为他看出来了，经过两年的匪患之后，澄海县已处于风雨飘摇中，城中百姓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不在城中开设粥场赈济灾民已经是好的了，哪里还忍心伸手索要钱粮？
当天中午，蒋知县将澄海县这几年来与地方匪寇打交道的情况奏禀于沈溪。
澄海县周围有几伙强大的盗匪，诸如张天富、胡敏、宋如山等等，这些人在地方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以至于澄海县除了县城外，周围村镇不得不自己修筑城塞来作为抵御盗匪所用，但收效甚微，盗匪经常攻陷村寨，令澄海县周边种植作物几乎被劫掠一空，澄海县连续数年连缴纳朝廷规定赋税的一成都达不到。
“……督抚大人为国为民，劳苦功高，粤东沿海匪寇横行，一年多前正是我澄海县上奏朝廷，请求陛下派得力大臣到东南坐镇，荡平匪寇。事情过去一年多，终于盼来沈大人亲至澄海，真是我澄海百姓的救星哪！”
蒋舜把沈溪捧得很高，殊不知捧得越高摔得就越惨。
沈溪之所以年前没有直接领兵来澄海县，便是他知道粤东北一带的盗匪势力太过强大，贸然出兵，可能连他都要饮恨沙场，倒不如先自广州府南下，把雷州半岛周边扫荡一圈，一来让后方稳固，再则顺带练兵，让官兵积累信心，并获得宝贵的对敌经验。
转眼半年过去，现在沈溪领兵前来，也未有大获全胜的把握。正因为如此，沈溪如今在澄海剿灭地方匪寇，小心谨慎，而且他准备征调地方卫所协同作战，而不是单靠他率领的步骑。
沈溪问道：“潮州卫有保境安民之责，难道他们没有出兵剿匪？”
蒋舜满脸悲哀地说道：“地方匪寇于战时分工明确，协调一致，袭扰和正面相结合，官军与之交战多次，均以失败告终，县衙只能以巡检司兵马驻守城池，力保不失，实在对城外贼匪有心无力啊！”
听到这解释，沈溪不由想到延绥镇听到保国公朱晖说的那些话，简直如出一辙。
因为力不能及，所以就死守城池关隘，任由鞑靼人在城塞外为所欲为，至于地方上的老百姓，死活都不在官员考虑之列，甚至那时候沈溪亲率朝廷派出的送炮队伍，都被拒之门外，差点儿饮恨榆林城下。
大明各地守军基本都是同一种心态，守住城池即便无功但也无大过，但若主动出击而失败，那就需要承担责任，想引咎辞职都不可能，动辄落得个自刎谢罪的下场。
沈溪道：“本官这就向潮州卫致函，调动兵马围剿贼匪，请蒋知县予以配合！”
蒋舜很不想跟沈溪站在一边，因为他怕沈溪兵败自身受到连累。但沈溪所下命令不但是军令，同时也是政令，蒋舜就算不想配合，此时也只能咬牙答应，这就等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只能寄望最后得胜的是沈溪，否则他不但要遭殃，连父母亲人也要跟着受难。
蒋舜很不情愿地在沈溪呈递眼前的往潮州卫调兵手令中签上了自己的大名，本来他没资格调兵，但沈溪需要，必须由澄海知县证明地方匪患严重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等人离开后，荆越进入中军大帐，愤愤不平地说道：“大人，咱们是来帮澄海县平息匪患的，怎么看起来，这位知县老爷好似不太上心？”
沈溪道：“老荆，打仗你在行，政治权谋你就完全是门外汉了。你是军人，当然是要上战场杀敌来获得功勋，但你若在地方担任官员，平平安安把几年任期坐满的条件便是保住城池，军功对于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但若他支持出兵，那无论胜败与否，这责任他都需要他来担当！”
“嗯！？”
荆越虽然有一定的智慧，但在考虑这些问题上依然要慢上几拍。
沈溪道：“潮州卫能调集大约两千兵马，刨除我手中用于海上巡逻的一千兵马，如今能凑出五千军力，这是我们平息地方匪寇的根本凭仗。澄海周边盘踞的匪寇，至少有三四千之众，若手头兵马太少，这一战我们就算能获胜，最终也只是惨胜！”
澄海周边的匪患，比沈溪来之前预估的还要恶劣得多，这源自于地方这一年多来盗匪数量暴增。
普通百姓遭到劫掠，衣食没有了着落，为了活下去，只能依靠劫掠别人维持生计，不管愿不愿意，事实上都成为匪寇中的一员。
可能这些盗匪最初时没什么兵器和作战实力，有的被其他匪寇消灭，有的则被收编，然后小势力整合成大势力，逐步成为盘踞一方的大贼。
卫所调动兵马需要三天时间，沈溪之前已让靖海所和海门所调兵，两边各派遣两个百户所前来增援，再加上蓬州所听命用于守护韩江河道和海岸的两个百户所，沈溪手里已多出六百兵马。
其余千户所调兵数量基本等同，大概会在三月二十六那天，兵马集合齐备。在这之前，沈溪就会出兵剿匪，争取三月底将地方匪寇所立营寨挨个拔掉。
兵马在城中只休整一日。
当晚，沈溪正在中军大帐整理文案，因为小冰河期气候变化无常，三月下旬居然碰到倒春寒，气温大约只有七八度，沈溪紧了紧衣服，只听外面传来声音。
沈溪放下笔走出帐篷，只见云柳端着热茶而来。
以前玉娘觉得沈溪可能会更中意熙儿一些，因为沈溪跟熙儿有过“肌肤之亲”，所以让熙儿主动对沈溪献殷勤，但每每徒劳无功。玉娘回京，留下熙儿和云柳在沈溪身边，估计是更换了策略，如今居然是云柳来给沈溪端茶递水。
从沈溪的角度讲，的确更喜欢温柔体贴的女孩，就好像云柳这样，但他跟云柳间毕竟有年岁上的差距，他有时候会想，玉娘就算真要送他女人，也应该去找一些娇俏可人的同龄丫头，而不是盯着云柳和熙儿不放。
如今沈溪已经娶了谢韵儿，收下惠娘，完全没必要在身边留下熙儿和云柳这样年长他好几岁的女子。
熙儿和云柳没有谢韵儿持家有道，温柔体贴，也没有惠娘给沈溪那种一见钟情要追求到底的感觉，熙儿和云柳留在身边，由于她们特殊的身份，沈溪始终对她们保持戒备，而非怜惜。
“茶水给我，自行回去休息吧。”
尽管云柳一身男子装束，沈溪依然不想把她迎进自己营帐，因为一旦他跟云柳单独相处，军中指不定会怎么传他们之间的关系。
那些老兵油子最喜欢谈论这些儿女私情，到时候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第九四九章 隐藏的狼
接待完沈溪，澄海县知县蒋舜回到县衙，顿时如释重负。
关于沈溪之前种种所为，他听得很多，生怕沈溪下一个针对的人就是他，因为在澄海县这几年，为了确保自己的头上的官帽，他的确做了一些不太检点的事，这些事不能让朝廷知晓，否则会有灭顶之灾。
“大人，督抚那边可有发现端倪？”蒋舜还没坐稳喝口茶，师爷田峻过来向他行礼问候。
蒋舜“砰”地一声将茶杯放下，转过头，有些恼怒地说道：“以后少无声无息进门来，没事都要被你惊出事情。”
田峻笑着应是，但心里却颇不以为然，你被督抚大人亲临吓出一身冷汗，魂不守舍，倒怪到我头上来了？
田峻问道：“大人，您安排的将城东难民赶出城，此事在下已着手安排，不知您还有何吩咐？”
蒋舜道：“赶出去最好，以后与城外匪寇不要有任何来往了，更不能传递书信，曾参与此事的人……”
说到这儿，蒋舜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意思是杀人灭口。
田峻微微一惊：“大人，是否不妥？”
“有何不妥？如今督抚大人已到澄海，又在城中校场设下中军大帐，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之前与匪寇妥协之事，难免传到督抚大人耳中，若剿匪顺利，那匪寇被擒获必然会把事情抖露出来，不提早杀人灭口，来个死无对证，还等什么？”
蒋舜在沈溪面前一副不能任事毫无担当的窝囊样，但其实是个狠角色。
作为事事都要经手的师爷，田峻此时担心的不是手底下那些做事之人，他怕自己最后成为被灭口的对象。
这几年田峻跟着蒋舜做事，早就看出自家东主是个心狠手辣之辈……蒋舜不过只是举人当官，如今做到知县已经很勉强，如果没有特别强硬的后台，再向上很难了。田峻怕蒋舜会以牺牲身边人为代价，向沈溪邀功，争取升官的机会。
田峻道：“大人交待的事情，在下这就去做，不过尸体……”
蒋舜冷笑不已：“几具尸体，这也处置不了？若无法处置，你也别回来！”
“是，是。”
田峻这会儿已经有些自危，赶紧恭敬行礼，“大人放心，今夜月黑风高，所有事情必然办得妥妥当当，就算有人要诬陷大人与贼寇勾连，我也找不出任何罪证……证据！”
田峻说“罪证”，蒋舜顿时怒目相向，赶忙改口。
田峻行礼告退，蒋舜走到后堂，拿起桌上一幅字画，嘀咕道：“这少年督抚，听说他不贪财不好色，着实难办。他在惠州府大开杀戒，若将我与贼寇妥协之事被他知晓，必死无疑！最好事发前我取得他的信任，先入为主之下，说不一定可以躲过一劫……是了，我完全可以以雅好相赠！”
蒋舜虽然功名不高，但官场经营很有一套，善于“对症下药”，若一些自诩清正廉明的官员不收钱不好色，就送文雅的名人字画或者古玩。官场上互赠字画古玩很常见，因为本身字画和古玩很难定价，作为朋友间馈赠再好不过，所以很多时候就算收下，也不会被认为是受贿。
就好像当初《清明上河图》，就在朝中高官权贵中互赠，最后还被前首辅徐溥送给李东阳，不但不被当作行贿，还被时人引为美谈。
就在蒋舜准备将自己珍藏的古玩字画拿出来挑选时，后堂门口进来一人，让蒋舜稍微一惊。等他看清楚后，脸色直接沉了下来：“一介女流，谁允许你登堂入室？”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蒋舜娶回来不到一年的小妾卿萍。
却说这卿萍，本是乐籍，跟着乐师前往广州府教坊司的路上，被澄海匪寇张天富部所劫，因她姿色出众，玩腻后又被张天富送给蒋舜作为礼物。
蒋舜异乡为官，澄海又闹了几年匪患，城中萧条，而他贪花好色，同时为了让匪寇安心，也就却而不恭，给了卿萍一个妾侍的名分。
“爷，是奴婢错了。奴婢只是想来问爷，不知夜里是否要给爷留门……”
卿萍吓得赶紧跪地向蒋舜磕头，她四岁时父亲犯事家族被抄自己被贬为乐籍，在成长学艺过程中动辄遭受打骂，被贼匪劫持后受尽凌辱，到了澄海县城成为蒋舜小妾后遭相公拳脚相向是常事，卿萍怕极了男人。
蒋舜平日住在澄海县衙后院，县衙后堂便是他的书房，他自诩读书人，很厌恶女人进书房这种神圣的地方。
蒋舜虽然在澄海娶了卿萍这个妾侍，但他平日很少回来，晚上多在外与人饮酒作乐，而他在城中所养外宅女人不在少数，只是蒋舜顾忌形象，不敢公然把这些女人带到县衙里胡闹。
“不用留门，今夜本老爷不回来。”蒋舜说了一句，突然想到什么，“后半夜可能回来，门留着吧……”
蒋舜是那种喜欢出尔反尔之人，这也是别人最怕他的地方，在他眼里，没有感情可言，为了利益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卿萍不敢不来询问蒋舜的意思，无论做什么，一旦不小心忤逆蒋舜之意，她就要遭受皮肉之苦，所以慢慢地也就学得精明，先把事情问清楚，如此就不会出错。
从后堂出来，卿萍赶紧通知厨房，准备好酒菜，一直要热到半夜以后。因为每次蒋舜回来，都会让她陪酒，蒋舜是个嗜酒色如命之人，她知道今天晚上自己别想上床休息，要睡也只能趴在桌上小寐，一旦有动静就要赶紧去给蒋舜开门。
……
……
夜色深沉，沈溪将公文处置完，准备就寝，亲卫进来通报，说蒋知县又来了。
沈溪对蒋舜为人了解不多，因为澄海这两年闹匪灾几乎与外界断了联系，再加上澄海地处闽粤交界，惠娘和宋小城的商业势力都没有延伸到澄海，使得沈溪对澄海周边情报所知甚少。
在沈溪看来，这蒋舜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澄海能在匪寇围攻下，坚持两年而不出问题，说明蒋舜这人还是有一定能力的。
至于蒋舜背地里是否跟盗匪有肮脏交易，只能慢慢查证，沈溪不会盲目给人扣帽子，一切用事实说话。
“让他进来。”
沈溪本来难得不用赶路，想要好好休整，晚上睡个好觉，但既然一县之主前来造访，他不得不见。
沈溪到中军大帐案桌后坐下，便见蒋舜腋下夹着个包袱进来，见到沈溪匆忙行礼：“督抚大人。”
沈溪心想来者不善啊！
你空手而来我可以理解为你找我商量事情，带着个包袱上门是什么意思？如果里面不是剿匪日志或者是平匪策，那就有贿赂的嫌疑。
礼数上，沈溪没有怠慢，只是保持三省督抚的威仪，笑呵呵地说道：“蒋知县多礼了，有话请直言。”
蒋舜谄媚地说道：“沈大人，下官之前翻查家中旧物，偶得一幅古画，却是祖上传下来之物，不知真伪。听闻沈大人出自书香门第，又是三元及第，翰苑为官，在诗画上的造诣想必颇深，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沈溪心说，你知道的事可真不少，除了你说我出自“书香门第”这件事有待商榷，别的倒还属实，但你澄海与外界封闭已久，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你从哪儿知道我这么多事？
沈溪道：“蒋知县是想让本官帮你验证古画真伪？”
“正是。”
蒋舜觍着老脸道，“不知沈大人可否肯赏脸？”
澄海被盗匪围困两年，照理说身为一县之百里候，应吃糠咽菜与百姓同甘共苦，可看蒋舜红光满面的样子，活得似乎挺滋润，见面第一晚就找上官鉴别书画，更是深得做官之奥妙。
拿幅真画来，无论鉴定的人说是真画或者假画，送画之人都会编一个故事，说这可能是一幅赝品，然后送给鉴画人，或者跟鉴画人换一幅“亲笔书画”，如此一来就算是正式“结交”，其实就是沆瀣一气。
沈溪本来不觉得蒋舜有什么问题，但他上门送画的行为，让沈溪对他的感官一下子变得奇差无比。
沈溪心想：“难道我进城来是个错误，这蒋舜其实跟城外的匪寇有勾结？是了是了，若非地方衙门和卫所之人有意纵容，盗寇怎能如此嚣张，居然在澄海盘踞数年都未曾被消灭？这可是弘治中兴时期，而非日后海盗倭寇泛滥的嘉靖年间。”
本来沈溪可以当场拒绝，但沈溪要看看蒋舜搞什么鬼，当即点头：“说来也巧，本官于书画上虽称不上精通，却也曾见过一些当世名画，不妨拿来与本官一览！”
“是。”
蒋舜面带欣慰之色，觉得沈溪这是给他机会，相当于传递一个信号……好好表现，我会罩着你。
万事开头难，要行贿也是如此，讲究投其所好。
若一位官员对银子和美女的热衷程度没到要到知法犯法的地步，那送财色的结果就是碰钉子。
但科举出身的儒官间讨论一下书画的真伪，本身就是一件雅事，就算皇帝得知，也不能因送人两幅画，便断定这是在行贿纳贿。
等把画打开后，沈溪只看一眼，就摇头苦笑。这画虽然没有落款，却大有来头，乃是北宋大画家范宽的代表作《雪山萧寺图》。

第九五〇章 危机四伏
如果是别人的画，沈溪或许不了解，但范宽的画他太实在太熟悉了，虽然这幅《雪山萧寺图》是否为范宽的真迹历史上一直存在疑问，争议点就在于这幅画中缺少范宽的题跋，直到明末清初与董其昌齐名的书画家王铎才鉴定其为真迹。
其实这幅画在有明一代并不出名，或许正是如此，这幅画才辗转落到蒋舜手上。
“沈大人，您见多识广，却不知这幅画是否为宋人范中立之作？”蒋舜面带期待之色问道。
沈溪微微皱眉，他觉得蒋舜在送礼这件事上很聪明，送的画价值极高，但别人却不能说他行贿，因为谁都无法断定这幅画究竟是不是范宽之作。
画上没有范宽的题跋，就算沈溪把画收下来当做传家宝，在那些书画家眼里，这依然是一幅存在争议的画作，具体价值无法界定。
沈溪笑道：“蒋知县认为呢？”
蒋舜轻叹：“下官正是不确定，才会遍寻书画名家求证……此画传承已有两代，中间不下二十位收藏名家曾亲眼见过此画，均无法做出判断。沈大人您乃翰苑出身，听闻诗画造诣精湛，特来拜访求一辩真伪。”
踩人的话有千万种，捧人的话却千篇一律。
关于蒋舜说沈溪诗画造诣精湛，沈溪根本就不信地处偏僻又长期处于匪寇包围中的蒋舜能从别人口中知悉自己根底，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蒋舜觉得自己这个督抚水平一般，故意吹捧。
顺着蒋舜的语气，沈溪微微摇头：“本官才疏学浅，并不能分辨此画真伪。”
蒋舜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好似在说，就知道你分辨不出来。但一瞬间蒋舜便将喜色敛去，恭恭敬敬地说道：
“沈大人，您乃翰苑之官都无法分辨此画真伪，实在让下官为难……此画实乃祖上传下，直到家父亡故也无法断定真伪，下官若不能加以求证，是为不孝。不知沈大人可否将此画带在身边，随时参看，将来回到京城后再请人看过，得出结果让下官心安？”
绝口不提赠画，只说画是暂时寄存在沈溪手里，随时揣摩，等回京后也可以找人验画，还说什么家父遗憾，与孝道联系起来。
送礼送得巧妙，而且回避了遭到举报的风险，别人就算拿这件事来攻讦二人间行贿受贿，同样可以搬出“事关孝道”的大道理，而这幅画本身也存在巨大争议，蒋舜说的没有错。
沈溪到任地方，已经不是第一次收礼，在他控制闽粤军政后，地方官对他都唯恐巴结不及，若论送礼手段高明，却无一人能跟蒋舜相提并论。
越是手段高明，越说明其危险，沈溪心头生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如今不可轻易接受，但也不能贸然拒绝，因为这是蒋舜的地头，在没有蒋舜确凿犯罪证据前，沈溪不能单纯以蒋舜送画将其治罪。
沈溪担心，就算将蒋舜治罪，危机仍不能解除，反倒会让不明真相的民众对官军灰心失望，失去民心。现在沈溪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蒋舜安抚住，然后秘密调查澄海县周边匪寇横行的真相。
沈溪道：“蒋知县一片拳拳赤子之心，本官当然能理解，但本官初到澄海，未来十天半月甚至数月内，都要与城外的匪寇作战，此画留在军营中得不到妥善保管，极易受潮甚至失火焚毁，不妨暂且由蒋知县保管，待本官荡平匪寇后，便将此画带回京城，遍访书画名家为蒋知县辨别真伪，不知可行否？”
蒋舜送礼巧妙，沈溪回绝的方式也恰到好处。
严格来说，沈溪并未拒绝蒋舜的好意，因为沈溪已经承诺会在平定盗寇后将书画收下，至于沈溪是把其“尽孝”当真，亦或者是将其心意笑纳纳为亲信，暂且不得而知。
蒋舜心想：“这少年督抚要在平匪后才收下我的书画，应该是怕我送画别有用心，传闻他谨小慎微看来是真的，但绝对不是一只无缝的鸡蛋。”
在蒋舜的料想中，已经将沈溪归为“贪官”一类，只是认为沈溪觉得目前收礼的时机不成熟。
但相对来说，此番行贿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那就是试探沈溪的态度，现在要做的是不断向沈溪行贿，逐渐将其腐蚀。
“大人……”
蒋舜顿了顿，“那此画便先留在下官之处，待大人离开时，再亲自送来，劳沈大人您多费心了。”
沈溪点头：“一定。”
……
……
送走蒋舜，沈溪马上感觉肩头压力陡增。
凶险啊！
不但要平息城外的悍匪，还要防止南澳岛上的海盗和倭寇狗急跳墙突然登陆发起偷袭，背后可能还有蒋舜搞鬼，令沈溪有腹背受敌之感。
仅仅只是今天晚上蒋舜主动上门送礼，沈溪就必须查明蒋舜跟盗匪之间究竟有无勾连，攘外必先安内，没有人喜欢变生肘腋。
本来沈溪已经准备休息，但此时他了无睡意，如今他初来乍到，蒋舜对他有所防备但肯定还有手尾没有处理，这个时候主动出击才会有奇效。
沈溪怕蒋舜已暗中派人盯着校场这边的情况，毕竟在澄海县城，蒋舜只要有心，军营中一举一动都无所遁形。
沈溪将蜡烛吹灭，走出中军大帐，没对亲卫交待什么，径直往自己寝帐而去。
沈溪边走边观察了一下校场的地形，中军大帐与自己的寝帐位置相对靠中，周边营帐环绕，再加上临时设置的拒马和栅栏，应该比较安全。但如果蒋舜真要行刺，那自己的寝帐目标还是太大。
沈溪没有进帐篷睡觉，而是对站在门口的亲卫交待两句，让亲卫守在寝帐外，谁来都不准入内。随后，沈溪便往不远处云柳和熙儿的帐篷而去。
等他来到一座相对矮小的帐篷外时，帐内依稀有微弱的烛火透出，说明云柳和熙儿没有睡下，随后听到里面传来云柳的声音：
“快些把茶煮好，待会儿我给沈大人送过去。”
熙儿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姐姐说的可真轻松，我这不是在用力煽火吗？哼，就怕我们把茶水送去，他却不喝。”
“也不知道那家伙是不是属夜猫子？每天晚上都很晚才睡，反倒是白天睡觉。姐姐你说世上哪有这种人啊？”
云柳有些生气：“死丫头，沈大人也是你能嚼舌根子的？”
熙儿愤愤不平，继续摇动手上的扇子。
此时沈溪掀开帘帐，熙儿吓了一大跳，当即就要去抓挂在木架子上的佩剑，但随即看清楚沈溪的脸，惊讶地问道：“是你！？”
云柳赶紧迎上前，乖巧地行礼：“沈大人安。”
沈溪看得出来，云柳神色有些扭捏，应该不是担心刚才说的话被他听到，而是觉得他深夜造访，还是在没有带亲卫的情况下，必然是来与她和熙儿做露水夫妻。如果他有事的话，没道理屏退侍卫。
“不用多礼。”
沈溪为了防止云柳和熙儿多想，上来便挑明意图，“城中不太平，我有事想请熙儿姑娘出去帮我办事。”
云柳脸色中带着几分失望，抬头望了沈溪一眼，随即黯然低下头。熙儿相对无脑，她从开始就没意识到沈溪是来跟她发生什么的，当下不满地抗议：“平日不见你亲近，如今找上门就编排我出去做事，感情干娘把我送给你，就是让你当牛马使唤的？”
“熙儿！”
云柳带着愤怒的语气喝斥一句，随即看向沈溪，问道，“不知沈大人有何吩咐？”
沈溪道：“具体我说不明白，总之天亮后我会带兵出城，这城中有些不太平，而且营中很可能面临刺客。劳烦熙儿姑娘去城北刺探一下城门处的情况，若有打开，送什么人出城，或者进城，回来通知我！”
澄海县城不大，只有南北两道城门，而城南面向渡口营区，如果蒋舜与匪寇有勾连，肯定是走北门。
熙儿眉头深锁：“这小小县城的北门？我之前从未来过这鬼地方……”
云柳没好气地道：“大人让你去就去，不认识路就往北走，到了城墙左右走走就能看到。快去！”
“哼！”
熙儿显然不太满意，光是煮茶就花费她许多精力，这下倒好，煮完茶还不能睡，要去刺探情报，可惜连刺探什么都不得而知，完全是撞大运。
熙儿正要提着剑出去，云柳提醒：“夜行衣……”
“不用了。”
沈溪道，“换上夜行衣，很可能连校场都出不去，还是一身男装出去吧，那些亲卫认识你，不会阻拦。”
熙儿撅着嘴，往帐外行去。
等人走了，沈溪才坐下来，这几天因为倒春寒，到晚上天气很冷，正好熙儿和云柳在帐篷里生火，他便坐下来烤火。
他坐着，云柳不敢坐下，但也不敢站得比沈溪高太多，只能欠身侍候一旁。沈溪道：“这么晚还帮我煮茶，辛苦你们了。”
云柳神色略带黯然：“沈大人每日都熬得很晚，才真正辛苦。”
沈溪笑道：“我辛苦，是为了对朝廷有所交待，大功告成之日赏赐少不了，而你们……唉！留你们在我身边，军中的日子又这般清苦，实在苦了你们。记得休息好，吃穿上面也别亏待自己，钱不够就找我要，别回京城时瘦一圈，到时候你们干娘会责怪我的。”
云柳娇俏的粉脸映着火光，带着红云道：“沈大人言笑了，干娘已将小女子和熙儿送与沈大人，连卖身契都放在我们身上，以便沈大人随时取走，我们姐妹的命运便寄托在大人身上。”
“请大人怜惜。”

第九五一章 避不如硬刚
帐篷里只剩下沈溪跟云柳二人。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云柳又说出“请大人怜惜”的话，看似一些事情应该顺理成章，但在沈溪这里却行不通。
沈溪对玉娘和其“女儿”的态度一向明确，可利用但不可深交，在这前提下，沈溪就算留云柳和熙儿在身边，也只是指使她们做事，断然不会轻易便收入房中。
沈溪脸色带着一股冷漠，起身走出帐篷，云柳如花似玉的娇颜上，露出沮丧和失望之色，她此时已经明白沈溪对她和熙儿的态度，云柳本身就有强烈的自卑感，一直觉得沈溪鄙夷她和熙儿的出身，一时黯然神伤。
沈溪回到中军大帐，遣亲卫叫来荆越。
跟云柳单独相处的时候，沈溪突然意识到，躲着不是个办法，不如大张旗鼓，用特殊的方法来个“打草惊蛇”。
你蒋舜不是想对我不利吗？
那我就告诉你我已经察觉这城里有阴谋，先正大光明将你擒拿，然后以剿匪不力的罪名革职软禁。
兵权在我手上，你蒋舜不过是个地头蛇，能奈我何？
但此计必须快刀斩乱麻，如果被蒋舜提前洞悉，可能会困兽犹斗。
澄海县不同于别的府县，因为常年闹匪患，形成军政合一的状况，蒋舜能支配的不止衙差，还有守城的巡检司人马。而由于连续与匪寇作战，此地巡检司极为彪悍，战力并不输给沈溪手下的卫所兵马。
蒋舜在狗急跳墙的情况下，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暂且不好下定论。但沈溪实在不愿被地头蛇反咬一口，剿灭匪寇没死在战场上，反倒折损于奸佞小人之手，那脸面可就丢大了。
“……大人，您说要将蒋知县拿下？”荆越听到这消息有些惊讶，这才刚进城不久，蒋舜看起来又老实巴交，为何说拿人就拿人？
退一步讲，既然有心要将蒋舜拿下，为何不在之前他造访的时候，而要等其回去再行事？这中间有何蹊跷？
沈溪没有多废话，只是点头：“是。”
荆越是个爽快人，当即行礼：“大人既然已打定主意，末将这就带人去将那姓蒋的擒回营中，胆敢贪赃枉法，正好让他知道沈大人的厉害！”
沈溪皱眉：“你怎么知道蒋知县贪赃枉法？”
荆越理所当然地道：“瞧大人说的，既然您下令擒拿，那家伙岂会是好人？反正不是贪赃就是枉法，又或者鱼肉百姓，与匪寇勾连……大人，末将这就去！”
军中将士对沈溪的信任非常盲目，这固然有助于沈溪树立威信，令行禁止，但无人对沈溪下达命令质疑和思考，一味盲从，那万一沈溪思虑不周，在没有参考意见的情况下，很容易走错路。
就像蒋舜用字画行贿这件事，沈溪理解为蒋舜背地里耍阴谋诡计，但谁又能保证蒋舜不只是为了仕途着想而刻意巴结？
若蒋舜有罪，将蒋舜拿下无可厚非，但要是擒错人，以蒋舜这几年在城中调度军民固守城池，一言九鼎，别人要拿这件事挑唆城，让百姓出来闹事，甚至造成守军哗变，那这责任就需要沈溪来承担，进而导致剿匪大局崩坏。
要说沈溪这招突然发难，也是蒋舜预料不到的……蒋舜前脚到校场送礼时沈溪还对他笑脸相迎，一转眼沈溪就翻脸对他下手，蒋舜是在女人肚皮上被荆越给直接拎起来的，受到的惊吓可想而知。
蒋舜拼命挣扎，荆越随便给他套上一件衣服，让手下五花大绑，然后便带着人出了县衙，往校场而去。
此时沈溪已在中军大帐设立公堂，闭门招呼蒋舜。
“……沈大人，您这是何意，下官所犯何事，您要如此对待下官？”蒋舜感觉巨大的危机，在沈溪面前已无法保持镇定。
沈溪坐在桌案后面，一脸威严，就如同阿鼻地狱的判官。
荆越直接将蒋舜按倒在地，喝问：“见到沈大人，竟敢不跪？”
蒋舜怒喝：“本官乃是正七品澄海知县，上跪苍天后土，下拜君王高堂，凭何让本官对沈大人下跪？”
“还不老实，信不信老子……”
荆越当即就要来硬的，在他看来，我连正四品的知府都敢打，那时惠州知府宋邝还没说被定罪，我打起来同样毫不留情，你不过是小小的七品知县，论官品还没我这个副千户高，我打你怎的，杀了你都行。
军人有股自来的蛮横劲儿，平日他们在文官面前唯唯诺诺，噤若寒蝉，但若是惹着他们，天王老子也不卖账。
沈溪一抬手：“不得对蒋知县无礼，本官只是让你去请蒋知县过来叙话，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
一句话，不但荆越大吃一惊，连蒋舜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荆越着急了，沈大人莫非吃错了药？之前可是说得清楚明白令我将人拿下，我按照他的要求把人拿下，居然说他的原意是“请”？
蒋舜甩了甩袖子，一身铮铮傲骨：“沈大人，您是上官，下官尊重您，称呼一声大人，可沈大人如此支使手下对本官无礼，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沈溪冷冷一笑：“蒋知县，本官请你来，是想请教这城中有无官员与城外匪寇勾结，你反应如此之大，却是为何？”
沈溪最初让荆越去拿人，已摆明要对蒋舜下手，若蒋舜心中无鬼，在之前沈溪让荆越善待他时，就会主动说软话。
因为一个试图行贿的人始终心里有鬼，我向你行贿，你不收，所以派人来拿我，那怎么都不可能表现太过刚烈，否则就是自找麻烦。
但蒋舜却态度强硬地对沈溪大声斥责，与之前送礼时恭敬的模样截然相反，这让沈溪预感到，蒋舜心里有鬼，所以要靠挺直腰板来跟他说话，属于“死横”。
之前沈溪尚不能确定蒋舜与城外的贼匪有所勾连，现在却基本坐实了此事，沈溪已经不用顾念杀错好人的问题，现在只需找出证据便可。
“立时传令三军进城，接管南北城门并加强戒备，除非有本官手令不得有任何人出城，违令者斩！”
沈溪当即下达命令。
荆越领命：“是，大人。末将这就去传令。”
等人离开，蒋舜脸上神色更显紧张，现在沈溪大有把他后路堵上的意思。蒋舜声色俱厉，喝问：“沈大人这是何意？”
沈溪叹道：“蒋知县应该清楚，战时当用非常之策，如今城外匪寇听说本官领兵抵达澄海县城，必定会趁大军立足未稳前来偷袭，思虑再三本官还是决定将驻扎城外的兵马调入城中。蒋知县不会有何意见吧？”
战时军政一体，沈溪作为钦命督抚前来平匪，权限远比蒋舜大，蒋舜当然没资格提出反对。
蒋舜心想：“我已将人证物证皆都抹掉，除非你能擒获贼寇回来与我对质，那时我便说这些贼寇完全是信口诬陷，你没有证据，能奈我何？”
念及此，蒋舜道：“沈大人要接管城门防务，下官自当遵从，不敢反对。”
“那就是了。”
沈溪走到蒋舜面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蒋知县切莫误会，本官只是怕蒋知县心怀芥蒂，在派人邀请时未能交待清楚，如今蒋知县人已到营中，那就不妨留下来，本官会派人好好招待。”
蒋舜打量沈溪，问道：“沈大人之意是要将下官软禁啰？”
沈溪连连摇头：“是禁足，并非软禁。本官奉皇命剿匪，不容有失，请蒋知县予以配合，否则……一切按军法处置！”
蒋舜无比气恼。
禁足不是软禁，他从没听说过如此荒诞的说法。这会儿他有些自怨自艾，以沈溪刚进城时的态度看，对他并无怀疑，谁想他弄巧成拙，主动来给沈溪送礼，这才让沈溪警觉。估计是他离开后，沈溪越想越不对，前后脚功夫就将他擒拿软禁，这让他非常被动。
就算要安排人做事，目前处于封闭的军营，无法把话递出去，现在只能期冀田师爷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但他对田峻又无法完全信任，曾动过灭口的心思，若田峻意识到这一点，很可能会投靠沈溪作为污点证人。
不过，你这少年督抚也太小瞧我了，这小小军营，真能困住我不成？
蒋舜道：“沈大人最好明日放下官离开，否则城中有任何乱事，以至于城门失守，贼寇进城，下官与沈大人罪责难逃。”
“那是自然。”
沈溪笑里藏刀，心中却暗忖，进城时真小看了你，听这口气莫非你还敢找人暗中联络贼寇，让他们来攻打澄海县城不成？
估计你还暗中遣人准备来个里应外合，接应贼寇？
沈溪作出“请”的手势，笑眯眯地说道：“蒋知县，请吧。”
蒋舜看了眼周边威风凛凛的官兵，他很清楚沈溪所率不是他手底下临时拼凑出来的杂牌军，这是一支颇有战斗力的兵马，他脸色稍微有些狰狞，不情不愿地随沈溪亲卫往中军大帐隔壁的帐篷而去，那里将会是临时囚牢，有官兵紧盯着他，一直到天亮。
眼下就好像跟时间赛跑，蒋舜被擒拿的消息没造成城中军民炸锅的情况下，沈溪必须把驻扎在城外的兵马悉数调进城来，城门防务必须接管，如此就算发生小规模民乱，尚且在可制止范围之内。
若不然，那就是未战先乱。
但捉拿蒋舜毕竟是在县衙发生的事情，纸包不住火，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
不到夜半三更，澄海县丞程风惟便亲自上门跟沈溪“要人”，并且是带着衙差和巡检司的兵丁，气势汹汹而来。

第九五二章 不跟傻子计较
沈溪身为三省督抚，就算大营扎于城中校场，但作为军队戍卫之地，地方官是不能乱闯的。
但澄海县丞程风惟却好似根本就不怕沈溪，更将大营当成他家的后花园一样，竟然带着三四十人提刀准备直接杀进来。
荆越一听营外剑拔弩张，一拍佩刀：“活得不耐烦了，敢到大营来撒野，大人，您等着，末将这就去斩了贼子人头来见！”
沈溪摆了摆手。
明摆着的事情，程风惟来要人就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两边一旦发生冲突，必会引起城中守军哗变，在城外兵马未调进城的情况下，沈溪这么做的结果除了将自己置身险地，事后朝廷也会追究他擅自擒拿一地有功知县导致军中哗变的责任。
“切不可乱来。”沈溪嘱咐道，“做事要有理有据有节，快去将程县丞请进来。”
荆越不满地道：“大人，这狗屁县丞如此无礼，胆敢擅闯大营，就这么请他进来？”
沈溪道：“怎么这么多话？军中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
荆越讪笑：“自然是大人做主。”说完，灰头土脸去外面请程风惟进大营，人还没到中军大帐，就听到中气十足的呼喝：“知县大人现在何处，再不放人，一把火将你们营地烧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荆越怒不可遏：“老子没砍你，竟敢跟老子耍横？老子在战场上杀人如麻，你个小县县丞，有什么好拽的，之前老子连知府的头颅都砍过！”
这时候就是相互破口大骂加吹牛，没人会当真。荆越虽然为人激进，但总算能保持理智，沈溪让他别乱来，他便守住最后的底限。县丞程风惟一看就是个浑人，居然抽出佩剑：“当爷爷我没上过战场杀匪寇还是怎的？有本事就比试一下，看看谁脑袋先落地！”
澄海的情况不同于别的县，澄海军政合一，特殊的体制导致知县和县丞都有带兵的权力，而这位县丞程风惟本是澄海巡检司从九品巡检，类似于地方团练头目，是蒋舜送书信往潮州府，由潮州府请示粤省布政使司安排程风惟官位，所以说程风惟以武将入文职，走的不是正规的途径。
程风惟对蒋舜感恩戴德，听说蒋舜被督抚麾下官兵擒走，不管三七二十一，马上带人来讨要人。
这样的粗人是否跟蒋舜同流合污另说，但就算不是穿同一条裤子也是同伙，至少蒋舜说什么，程风惟都会照办，让他闹兵变估计也能干得出来。
“住手！”
眼看两边即将动手，沈溪走到大帐，呼喝一声，荆越和程风惟这才将刀剑还鞘，不过双方脸上各都带着不屑，好似随时要再较量一番。
沈溪道，“进来说话。”
荆越和程风惟等人进到中军大帐，一到帐篷里面，程风惟小心戒备，他警惕性很高，生怕沈溪“下手”，作出一副随时拼命的姿态。
程风惟瞪着沈溪：“这位就是什么督抚大人吧？请问你们将蒋知县藏在何处？若不交人，外面上百弟兄就要杀进来了，到时候让你等血流成河！”
沈溪清楚，跟文官可以讲道理，威逼恐吓都可以用上，但遇到浑人就不那么好打发了，跟他讲道理他不听，跟他动粗他会直接拼命。
跟这程风惟解释完全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别指望跟程风惟说明白蒋舜暗中与匪寇来往，罪大恶极，他就会幡然醒悟。因为在程风惟眼中，蒋舜是他的大恩人，而且劳苦功高，绝对不相信一个跟匪寇打了两年仗的知县会是坏人。
这就好像在荆越等人面前说沈溪与匪寇有来往，荆越也会跟诬陷沈溪的人拼命是同一个道理。
见到文官可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见到武夫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
沈溪得知程风惟带兵前来，本觉得这是个有勇有谋的危险人物，仗着自己不敢把事情闹大而强闯军营。
但沈溪见到程风惟原来是这等性子，用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形容丝毫不为过，蒋舜即便有什么阴谋诡计绝对不会跟这种几乎憨傻之人商议，那程风惟多半是受蒋舜蛊惑。
沈溪道：“程县丞来找蒋知县，殊不知蒋知县已安寝。”
“……你说什么？什么安寝？”程风惟不是文官，估摸都不识字，这更令沈溪确定，这是被蒋舜利用的一枚棋子。
“就是睡觉，这都不懂？哼哼！”荆越面带讥讽之色，其实对程风惟发自内心地羡慕。
人家可是从一个小小的从九品巡检司巡检，晋升为一县县丞。这县丞在官品上远不及荆越从五品的副千户高，但县丞毕竟是文官，一县之副职，县里大小事情都可以管。一个连“安寝”都听不懂的浑人能做到县丞，怎能让他不妒忌？
程风惟怒道：“当你爷爷我好骗是吧？蒋知县在县衙睡得好好的，被你们给绑来，还说他睡下了？再不交人，可别怪你爷爷我不客气。”
沈溪脸色略微阴沉，也是无知者无畏，你程风惟不过八品县丞，眼前随便出来一个官都比你大，我更是可以对你先斩后奏，你居然敢一口一个“爷爷”，这是“死”字不知道怎么写啊。
但沈溪不能跟这样一个浑人计较，他现在要做的，是安抚程风惟，静待城外的兵马进城。
沈溪琢磨：“以这程风惟的智商，蒋舜让他做事恐怕也会担心他办砸，最多是个被蛊惑的狗腿子，那蒋舜背后一定还有信任的心腹，现在不能被这浑人拖住手脚，要赶紧将蒋舜的人马一网打尽！”
“来人，请蒋知县出来说话！”沈溪道。
沈溪不怕蒋舜见程风惟，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蒋舜对程风惟是否信任。沈溪猜想，如果蒋舜知道程风惟这浑人居然杀上门来要人，一定会哭笑不得，本来他可以摘干净，现在却说不清楚了。
不到万不得已，蒋舜绝对不敢铤而走险走出杀督抚这步臭棋，但程风惟杀上门来分明是在把他往绝路上逼。
果然，等蒋舜被人簇拥着进入中军大帐，见到程风惟时脸色非常难看。
程风惟丝毫没觉察蒋舜对他的厌恶，欣然上前问候：“知县大人，您没事吧？”
“我……本官正在安歇，你来作什么？回去回去，没有命令，不得到大营这边来！”
蒋舜一阵无语，在他的计划中，如果沈溪真要拿下他，他希望通过田峻等人来调遣程风惟做事，拿程风惟当枪使。
结果程风惟“自投罗网”，如果沈溪趁机把程风惟也扣下，等于是断了他的羽翼，再想翻盘就难了。
程风惟笑着点头：“知县大人倒是早说啊，听闻您被这个什么督抚抓来，还以为您出了事……没事就好，我这就回去，您继续歇着啊！呵呵！”
傻人有傻福，沈溪不知道蒋舜看中了程风惟哪一点，居然会把程风惟这样的浑人推出来做一县县丞，是否是觉得与其安排一个自己人在这样的要职上被人怀疑，还不如安排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傻子？如此就算日后出了什么事，把这傻子推出去，蒋舜也不会受到牵连？
沈溪心想：“蒋舜做事果然有一套，把程风惟推出来的确是上上之策，就是你蒋舜没想到，你出了事刚掉进我这个猎人挖好的陷阱里，你指望出来顶缸的程风惟就跟着你一起往坑里跳。”
程风惟正要离开中军大帐，沈溪突然大喝一声：“站住！”
程风惟转过身来，怒视沈溪，问道：“怎么，有事吗？”
“废话！”
旁边荆越早就不忿了，这会儿斥责道，“督抚大人的大帐也是你随便进出的？”
“笑话，这个什么督抚的大帐怎么了，就连县衙和府衙我都经常出入，谁敢拦我！”
程风惟没多少见识，只当沈溪这个少年郎就算官再大也最多跟他的偶像蒋舜平起平坐。
沈溪突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遇到这种浑人，真是有力使不上，不管说什么都胡搅蛮缠，你要是威胁他他就跟你拼命。再者说了，杀一个被人愚弄的傻子，值得么？
傻不是罪，更不至于因此被砍头。
沈溪道：“程县丞既然来了，请先留在营中，等天明后再行离去。蒋知县，你以为如何？”
沈溪故意不问程风惟的意思，因为他知道自己是留不住这浑人的，反倒是蒋舜能把人留下，谁叫程风惟崇拜的只有蒋舜一个？
沈溪面色阴冷，手上捏着茶杯，好像是在暗示，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摔杯为号，那刀斧手进来，你和程风惟一个都别想跑。
光是程风惟带兵擅闯督抚大营这条就能定个死罪，你若是包庇他照样会被先斩后奏。
蒋舜心念电转：“我现在放程风惟走，他铁定走不出大营，反倒会让这少年督抚乱来，他在广州府和惠州府杀的官不少，到现在还能安坐督抚宝座，朝中必然有人保他，我一个小小的知县死了也是白死。”
“不若让程风惟留下来陪我，就算天明再走，只要少年督抚手头没证据，还是不能奈我何。”
蒋舜当即点头：“既然督抚大人让程县丞留下，便留下来吧，你与本官同睡一个帐篷便是！”这里他留了一个心眼，如果第二天早晨沈溪真的要杀他，有程风惟这个浑人在，至少能帮他挡一挡，甚至以程风惟的悍勇，可护送他平安出军营。
蒋舜当程风惟是个可以随时顶缸的傻子，但他同时看重程风惟拳脚兵刃功夫了得，这便是他重用程风惟的根本原因所在。
有程风惟这个忠心不二的人在身边，蒋舜心安许多，不至于担心沈溪将他暗杀后，赖在盗匪头上。

第九五三章 难得糊涂
三更末，沈溪已将城外驻扎的兵马悉数调进城内，第一时间将城内各处防务接管。如此一来，就算军中哗变，城门也在沈溪麾下官兵控制中，城外匪寇别想踏进城池一步。
“大人，突然接管城防，城中守军多有怨怼，南北两道城门均有冲突，有人说大人将蒋知县杀了，军中流言四起……”
随着城内各处消息传来，沈溪心头带着几分谨慎，现在要保证的是城中的安稳，杜绝哗变产生。
而要令军心安稳，沈溪觉得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就是给城中守军将士发钱。
沈溪道：“传令下去，明日午时城中所有官兵，每人发四百文伙食补助费，二百文车马补助费，本官会亲自主持犒赏事宜，城中原本守军官兵也在此列。”
荆越吃惊地问道：“督抚大人，这不对啊，仗还没开打怎么就先发犒赏，似乎不合规矩啊？”
“先发犒赏并非无先例可循，军中上下一视同仁，如果六百文钱带在身上不便，可以折换为六钱碎银，或者同等价值的米粮和绢布。”沈溪道。
这下连荆越也在眨巴眼。
对于副千户来说，六钱银子不多，可按照以往规矩，士兵手里的钱长官克扣一成，那每个人他都能克扣六十文，合起来非常可观，但他瞧了沈溪一眼，知道沈溪绝不会给他上下其手的机会，既然是补助并非饷银，那他能领到的也就跟普通士兵一样。
六百文钱，对普通士兵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对荆越这样从五品的副千户来说就少了些诱惑力。
等沈溪指派亲卫去传达命令，荆越道：“大人，能否给加点儿？您看弟兄们都想多拿点儿犒赏回去，养家糊口……”
沈溪眯着眼打量荆越：“老荆，做人要知足，这六钱银子并非本官必须要发的，为的是稳定城中军心民心。将士既然想以犒赏养家过上好日子，那就在战场上见真章，多杀敌，犒赏自然就会到手。”
荆越有些羞惭地说道：“沈大人，末将并非不识好歹，只是身在其位，不得不替军中将士说句话罢了。”
这话说得漂亮，但不过是老兵油子的心态，就算荆越看起来满脸正气，还依然被这个时代浊气浸染，贪小便宜怕死……等等。
如今三军上下，只是为了一个共同的建功立业的目标，才临时拼凑在一起，现在看来是上下齐心，真遇到事，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
……
是夜沈溪麾下完成城中南北两道城门以及城墙各段的换防，黎明时分，城中已是一片流言蜚语。
很多人都在传，说刚来的督抚已将蒋知县杀死，这是督抚想邀功，准备在城中肃清反对力量，有的说是督抚跟匪寇秘密定下约定，杀一些无足轻重的贼人请功，最后会放过那些大贼……
谣言有鼻子有眼，但沈溪并未第一时间对谣言作出解释。谣言止于智者，沈溪准备直接带蒋舜和程风惟到南北城门走一趟，谣言自然就会平息。
而在此之前，他从熙儿和派出去的斥候那里得知，蒋舜昨夜并无明显动作，似乎蒋舜在大军抵达澄海之前就已将隐患清除，如此也就是说，就算明知道蒋舜有问题，现在也找不到确切的证据来指证他。
大半宿未睡，直到寅时开始，沈溪才补了三个时辰的觉。
翌日出城剿匪，沈溪心中已有定策，要把蒋舜带上，留程风惟这个县丞守城，这也是防止他带兵出城后被蒋舜从背后捅一刀。
中午犒赏，每人六钱银子，沈溪亲率兵马有三千人，加上城中守军，合起来有四千五百之数，那就需要两千七百两银子，这对沈溪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为了稳定人心，除了沈溪亲自露面，蒋舜也会与他同去。
到午时，沈溪和蒋舜同时出现在澄海县北门前，城中一千多守军终于可以放下心结，把六钱银子领到手。
接下来守军将化整为零，一部分分配进入卫所官军中，充当斥候和向导，其余则集中在东西两侧城墙下方的空坝，进行军事训练，一旦匪寇攻城，将作为预备队拉上去。总而言之，就是不让其碰具体的城防，以免出现意外。
蒋舜陪沈溪绕城一圈，最后带着几分不满，抗议道：“沈大人，您应该看到了，下官可是非常配合你工作的，您不能随便冤枉好人哪！”
沈溪笑道：“本官有冤枉好人吗？”
由始至终，沈溪都没有说是蒋舜与匪寇勾连，现在他却自己主动提出来，其实是扇自己耳光。正是因为担心泄露，才会随时把事情挂在嘴上，找到机会就未自己开脱。可关键从他去送礼，就被沈溪归为重点怀疑对象，现在再辩解也是无济于事。
犒赏分发下去，不但基层官兵欢欣鼓舞，县丞程风惟也很高兴。程风惟提着装满六百文钱的布袋，手里掂了掂，眉飞色舞地说道：“这位什么督抚，我老程先谢过了，不过你可不能对我们蒋知县有何不敬，否则我依然不会放过你！”
“混账！”
这次不是荆越开口骂，而是蒋舜斥责，“督抚大人乃是正三品的右副都御史，曾是太子之师，对督抚大人不敬那是要掉脑袋的，也就是督抚大人宽宏大量，才不跟你计较！”
好话赖话都让他一个人说了，首先肯定沈溪的官很大，又替沈溪表态说不会追究程风惟的责任。
沈溪不屑地瞥了蒋舜一眼：我追不追究他，关你什么事！？
说话的时候，荆越走过来，递上一封信：“大人，这是潮州府衙刚发来的信函。”
蒋舜有些惊讶，沈溪昨日刚进城，潮州府衙那边那么快就发信函来，这说明沈溪进澄海县城是属于计划中的一环，早已派人给府城那边送信通气。
如此一来，不仅府衙对这边的情况一清二楚，潮州卫方面肯定也会闻风而动……这代表即便能将沈溪在澄海县境内的兵马控制住，也无法对沈溪这个三省督抚下手，因为“援军”随时可能开到。
“沈大人，不是应该附近几个千户所的信先到么？”蒋舜试探地问道。
沈溪打量着蒋舜，道：“各卫所不需来信，中午过后兵马就会陆续来到，至于潮州府方面，只是帮忙调度钱粮，估摸接下来一两日内补给车队便会抵达澄海。明天本官亲率兵马出城平息匪患，接待之事，就交由蒋知县负责。”
蒋舜听说沈溪要走，心里松了口气，但他不敢掉以轻心，道：“沈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办好此事。”
沈溪笑道：“蒋知县应该是误会本官的意思了，本官是想请蒋知县亲自带人前往府城迎接，确保钱粮物资安全。”
蒋舜一听，马上板起脸：“沈大人，您这就过分了吧？本官身为澄海知县，一定要恪守本分，岂能轻易出城？平常倒也罢了，可如今澄海周边匪患不断，本官离去，若城中有失，谁担待得起，沈大人您吗？”
沈溪看着拿着六钱银子喜不自胜的程风惟，呶了呶嘴道：“这不有程县丞么？”
“他……”
蒋舜险些脱口而出，这他娘的是个傻子，你宁可让一个傻子守城也要让我去迎接所谓的潮州府运钱粮队伍，也就是说你还在怀疑我，是吧？
沈溪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蒋知县务必遵命而行，很多时候本官并非不想大开杀戒，只是不愿意让境况变得更糟。无论蒋知县以前做过什么，只要就此罢手，本官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难得糊涂。”
蒋舜一怔，默念：“难得糊涂？”
沈溪说的这境界，跟“揣着明白装糊涂”有异曲同工之妙，因为郑板桥这词，在大明目前尚属首创，蒋舜闻所未闻，只是一听便觉得其中大有深意，再仔细琢磨后，更觉其中蕴藏的东西很多。
最重要的一条，沈溪分明是告诉他，我不会计较你以前做了什么，我全当糊涂人做糊涂事，凑合着便应付过去了。
蒋舜这会儿学聪明了，马上在沈溪面前表态：“沈大人，您也知晓澄海过去两年的困窘，很多事……其实是下官不得已而为之。”
蒋舜这会儿开始为自己跟盗寇暗中勾连找理由，把这一切归咎于澄海被贼寇围困的困窘。
“嗯，我知道了。”
沈溪点了点头，算是接受蒋舜的说法。
“沈大人难得糊涂，下官却是难得不糊涂，很多事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此番大人既然来了，就请为澄海这数万百姓做主，以后您有何吩咐，只管知会一声便好。”蒋舜就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在沈溪面前表忠诚。
沈溪心想：“先来硬的，再来软的，又来巴结这一套，所有花招用了个遍，你蒋舜只是当个澄海知县可真是屈才啊！”
沈溪不动声色道：“既然蒋知县如此说，那本官就直言了。其实本官说是来剿匪，不如说是来赶匪，你说这些匪寇，不在别的地方作恶，偏偏到东南沿海之地兴风作浪，如果能驱逐他们离开，不在本官面前碍眼，那该多好？”
“如此朝廷那边本官能交待，百姓也会感念本官的恩德，就连蒋知县的画，本官也能带去京城找人鉴定。唉！可惜啊，这些不开眼的贼人非要留在澄海和南澳山，若此番不能将其赶走，接下来只有兵戎相向了，本官发愁啊！”
“本官在年前平匪中是取得一点成绩，得蒙陛下赏识并嘉奖，可小股贼寇跟眼前的大量贼军、倭寇始终无法相提并论。在剿匪之事上，本官有不明之处，还望蒋知县多多提点。”
“那是自然！”
蒋舜脸上浮现一抹得色，看向沈溪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不屑与玩味。
沈溪暗自观察，微微点头，心说只要你配合我就对了，只要把匪寇给灭了，最后怎么样还不是我说了算？

第九五四章 太子饶命
京城，皇宫，撷芳殿后庑。
靳贵刚给太子上完课，还没等他离开，人已被朱厚照拉住了，靳贵甚是奇怪。
朱厚照好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左后看了一眼，将靳贵带到没人的角落，神秘兮兮地道：“靳先生，沈先生最近有没有给你……那个武侠小说？我这边书籍被父皇没收了，现在手头一本都没了。”
弘治皇帝在没收太子的闲书后，曾在经筵日讲中偶然提及此事，着令东宫讲官善加教导太子，不得在授课时讲述任何课堂外的事情。
靳贵之前曾帮沈溪送过几次武侠小说给朱厚照，但他是懂得明哲保身之人，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他既不愿意把沈溪供出来使得自己也被牵连进去，也不会再做此等事免得招惹祸端。
靳贵道：“太子殿下，如今沈翰林远在东南，距离京城何止千里？就算有书信和……书籍往来，路途上也要走两三月。”
朱厚照恼火地说道：“我知道远，如果近的话，我自己就偷偷溜出宫去找他了，哪里还用得着问你。”
熊孩子将经常送书的靳贵当成“自己人”，情急之下他居然把心头所想说了出来，这可令靳贵着实吃了一惊……太子居然说要溜出宫去，这要是坐实了，他就算是“知情不报”，会担责。
若太子在宫外有个三长两短，那他的性命可能都要搭进去。
靳贵连忙劝谏：“太子切不可出宫门，这宫墙之外……凶险非常。”
“我知道，如果我出了宫，指不定被谁卖了呢。呃，靳先生，你带银子了吗？”朱厚照突然眨眨眼问道。
靳贵正要摸兜里的钱袋，突然意识到太子拿到银子也没有用处，除非太子真的想出宫。靳贵道：“太子，臣进宫匆忙，并未带银子。”
朱厚照不满地说道：“你们怎么一个二个都这样，想跟你们借点儿银子如此困难……那你下次进宫的时候，帮我带二两……哦不，二十两银子！就当我借你的，以后我会加倍奉还，我给你打下欠条，每月三成利息，九出十三归，你觉得还可以吧？要不月息四成也行。”
靳贵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是那个长在深宫里从未接触到外面花花世界的高贵太子？
听起来怎么像市井的小混混！
借钱打欠条，每月三成利息，还知道九出十三归……这些不可能是东宫讲官讲述，那就是太子从太监或者宫女口中得知。靳贵心想：“宫人多是出自市井，对于市井之事了解甚多，或许是由他们说与太子知晓。”
朱厚照道：“喂，靳先生，到底行不行啊？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啊。”
靳贵摇头苦笑：“太子或许不知，臣每月俸米折换下来不过六七两银子，家中尚有高堂需要奉养，还有……”
“上有八十高堂，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所以求我放过你一马，是吗？”朱厚照怒气冲冲问道。
靳贵又一次愣住了。
太子是从何处得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仔细一琢磨，自己好像要表达的正是这意思。
朱厚照非常生气：“靳先生是把我当成武侠小说里劫道的贼人了，说出的话跟那些没品的行商说的一样，哼，我还以为靳先生会帮我，谁知道他跟父皇，还有大舅、二舅他们是一伙的！”
靳贵道：“太子殿下，臣的确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太子如果有急用，不妨跟陛下和皇后……”
朱厚照怒道：“靳先生，我尊敬您称呼一声先生，要是你敢把此事告诉我父皇和母后，我就……我就把你大卸八块，就算我现在还不能，等我当了皇帝，也会把你凌迟处死，五马分尸！”
熊孩子说话时咬牙切齿，而且语气十分之肯定，让靳贵心头暗惊：“我之前还帮沈兄弟送书和小玩意儿给太子，怎的还养出了怨仇，居然要将我凌迟处死？天底下当学生的，有如此不讲道理的么？”
但谁叫不讲道理就是皇家的特权？靳贵虽然心中生气，还是小心翼翼道：“太子放心，臣不会胡言乱语。”
“那就好。”
朱厚照无比得意，这招威逼利诱他在张延龄身上屡试不爽，今天应对靳贵也很管用，更让他觉得沈溪教他的都是至理，“下次来的时候，带点儿银子，不用二十两，有多少带多少来，算我跟你借的，以后我当了皇帝，许你大官当，就……太子太傅这些，你自己选，要是你不带来，我就将你抄家灭族，你看着办！”
靳贵这会儿算是听明白了，说来说去朱厚照都是在跟他借钱。
太子借银子到底要做什么，他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准没好事，他现在不借钱比借钱更为明智，否则就不是将来被抄家灭族，很可能过几天他就要被诛灭九族。
靳贵道：“太子殿下放心，下官知道如何做。”
朱厚照这才满意点头，兴冲冲往寝殿方向跑去了。
人一走，靳贵不由抹了一把冷汗。
本来跟太子能单独相处，让太子面授机宜那是身为臣子的荣幸，说不定就可以成为太子的心腹，将来位极人臣，可现在靳贵却觉得背脊发凉。
靳贵离开皇宫后的第一件事是回家，但不是去准备银子，而是直接写了称病告假的信函，找人给詹事府送去。
事关身家性命，我惹不起，总躲得起，太子你总不能追到我府上来借钱吧？
……
……
朱厚照跟靳贵商量好借钱的事，便回到寝殿，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沈溪的，熊孩子已经做好“离家出走”的准备，十三岁的朱厚照正处于青春叛逆期，这会儿他已经厌烦在宫里枯燥乏味的生活，想到外面去见识一下，领略沈溪在武侠小说中所讲述的江湖。
主要是逃脱老爹、老娘的桎梏。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沈先生说的一点都没错，怪不得他要去东南当官，离开了京城，那多自由自在？”
朱厚照憧憬着外面的时光，“到时候我就能跟沈先生一起当官，嚷着要他给我写武侠小说……不对，我要自己去当大侠，带着银子走一路洒一路。哈哈！”
朱厚照越想越开心，写信和借钱，这是他逃跑计划的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利用以前沈溪教给他的方法，离开宫门，带着银子和细软往南方去。
熊孩子对未知事物有一定恐惧，所以他不准备单独上路，而是想带着以前曾帮他出宫，一直对他言听计从的小拧子，他自问在方方面面都把小拧子吃得死死的，路上有这小太监照顾，他不用为车马、食宿的问题操心。
“嘿嘿，还是我聪明啊。”朱厚照暗自得意。
就在此时，张苑从宫门走了进来，缓缓往朱厚照的书桌靠近。
张苑很奇怪，朱厚照没有课后补课的习惯，以前也从未见朱厚照“用功看书”，即便看书看的也只是武侠小说，这会儿朱厚照自己伏案写东西，张苑就想上去看看朱厚照在写什么。
张苑非常喜欢卖弄小聪明，他缓步往桌前，不忙着行礼，主要是觉得朱厚照年岁小，觉得自己能把朱厚照制住。
就在张苑即将到桌前时，朱厚照突然发觉一个黑影，他本来就是在做“坏事”，心头一惊，笔一摔，墨汁撒了一桌，却见张苑已经到了自己身后。
朱厚照怒道：“张公公，你属耗子的吗，为何不给本宫请安就擅自进来？”
张苑吃了一惊，赶紧上前解释：“太子，您身上溅上墨汁了，奴婢帮你擦擦……”
说是帮忙擦，但他趁机把手伸向朱厚照留有字迹的那张纸，就在他的手刚刚触碰到纸面时，朱厚照拿起桌上大理石镇纸，朝他手背狠狠砸了下去！
“砰！”
镇纸结结实实砸在张苑手背上，张苑吃痛之下惊呼一声，手赶紧缩了回去，朱厚照挥起镇纸朝张苑脸上摔去。
朱厚照怒道：“好你个张苑，本宫在这里写东西，你居然敢不经通传擅闯，还敢看本宫写的东西，来人啊，将他拉出去重重地打！”
张苑还没从手背挨打的疼痛中缓过神，听说朱厚照要叫人打他，瞬间便想起当初被人拉着净身时的场景，挥起拳头就要往朱厚照脸上招呼，但一瞬间他突然冷静下来，意识到此时非彼时，赶紧缩手低头，跪下磕头认错。
“怎么着，还敢还手？来人啊，拖出去，给我狠狠打！”朱厚照高喝。
门口进来六七名太监，就要上前去拉张苑，张苑用带着哀求的语气道：“太子殿下宽宥则个，奴婢先前只是想帮您擦墨汁……奴婢进来时通禀过的，您没听到罢……”
朱厚照更加生气了，喝道：“你的意思是说，本宫的耳朵是聋的么？拖出去打，打死为止！再不想看到你这让人厌恶的狗东西！”
张苑欲哭无泪，他一直觉得自己做事勤奋，聪明伶俐善于揣度人心，从而得到了太子、皇后和皇帝的赏识，将来加官晋爵指日可待，但怎么都没料到，就连他觉得吃得死死的太子，这会儿对他都毫不留情，居然说出“打死为止”这样的狠话。
几名太监上来拖张苑，但张苑力气很大，几个太监怎么都拖不走他。
张苑一着急，本来就因为成年净身而留下一身暗疾，这会儿突然屁滚尿流，地上多了一滩，朱厚照赶紧捂住鼻子道：“这什么鬼东西？”
几名太监也连忙掩住口鼻，张苑趁机挣脱，跪拜伏地：“太子饶命，太子饶命哪！”
朱厚照这会儿正在生气，高吼道：“看你这可怜模样，拖出去打三十大棍，再敢乱来，一定把你打死为止！”

第九五五章 远行计划
张苑被打，看似无迹可寻，但却是他咎由自取，这也是他觉得自己获得皇帝一家的信任，开始放肆的结果。
这对他而言，却是一种警醒，对他以后在朱厚照身边做事，不无裨益。
可对于朱厚照来说，打张苑那就完全是他“即兴发挥”。
朱厚照对张苑虽然厌烦，但还不至于到苦大仇深的地步，他要打张苑，一来是因为张苑吓到了他，让他觉得不忿；二来，也是更关键的原因是朱厚照想明白了，他要出宫，必须要先将时刻盯着他的张苑给打趴下，少一个随时随地留意他的人，否则他没机会走出宫门。
“让你替我母后盯着我，这是你应得的下场，以后再来烦我，我还打你。哼哼！”朱厚照听着外面张苑传来的惨叫，振振有词。
朱厚照让人把张苑打了，张苑此后几天都躲在房间里养伤，张皇后那边对此没有过问。
在张皇后眼中，就算器重张苑，对这样一个阉人也没有基本的主仆之义，就算张苑被打死，张皇后也不会斥责儿子。
在张皇后看来，宫女和太监本来就要为主子担责和受过。
朱厚照把准备寄给沈溪的信写好，却不知道该往何处送，只能盼靳贵早点儿进宫，除了从靳贵那里借钱当盘缠，另一方面就是让靳贵替他把信送出去，通知沈溪做好准备，他要前往广州府。
“不知道广东在什么地方？只要离开京城就好，路上一定很好玩，可以买一些好吃的，我要尝遍天下美食，喝他个酩酊大醉，说不一定还有奇遇写到武功绝学，就和书里的段誉和虚竹和尚一样……”
朱厚照憧憬着南下路上的美好生活。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朱厚照等了五天，终于到靳贵轮值进讲之日，然而这天来的不是靳贵，而是梁储，朱厚照一问才知道，靳贵病了，这几天正告病假，可能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来授课。
“太子殿下，如今寒冬已过，到月中后，您就要去文华殿后庑日讲。”梁储提醒。
朱厚照有些魂不守舍，喃喃说道：“怎么会那么凑巧呢？”
梁储莫名其妙：“太子，您说什么？”
“梁先生，您不是诓我的吧？靳先生上次来不是好端端的吗，怎么这一转眼就生病了，他不会是躲着我吧？”
朱厚照着急了。
如今他已经不是两三年前那般少不更事，现在他脑袋瓜已开窍，看出靳贵不来，那是有意在躲避，而非真的生病。
梁储正色道：“太子切勿如此，臣亲自去拜访过靳谕德，他如今有恙在身确切无疑。太子若对靳谕德的课有不解之处，尽管问臣便可。”
如今东宫讲班正面临新老更替的问题。
詹事府詹事吴宽如今年近七十，再加上弘治十二年的礼部会试鬻题案后，吴宽失去了朱祐樘的信任，使得吴宽地位急降，如今由翰林学士梁储为东宫讲官领班，关于太子的课业都是由梁储安排，就连东宫讲官靳贵生病，梁储亲自去探望也是他负责任的一种体现。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我……没什么好问的了，梁先生，你带银子了吗？”
梁储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马上想起一年多前朱厚照对他兜售皇家之物那事儿，这会儿不免有些尴尬，道：“殿下，匹夫以财为庸，您身为皇储，将来为九五之尊，当以学识统御万民，轻易不可言利。”
朱厚照不满地说道：“我只是问你带没带银子，你却说我庸碌，我就不明白了，平日你不花银子么？你梁先生从小到大，不沾一文一毫，不食人间烟火不成？”
梁储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世上不花钱的，似乎除了皇家也没别人了，但皇家并非是一文钱不花，只是采办和用度都有专人代劳。梁储很少亲自去买东西，但身上偶尔还是会带一些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太子所言甚是，微臣不过乃庸俗之人，但求太子将来可为清雅之士！”说这话，梁储有些抬杠的意思。
身为太子，你骂你先生是俗人，我承认，但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银子，因为我不会纵容你一个未来的天子身上有银子这种俗物。
朱厚照因为没人可借银子，心中闷闷不乐，只能坐下来听梁储讲课。但为了表示他的不满，他决定在梁储的课上睡大觉……
你梁先生不是说要培养本太子当清雅高洁之士吗？我就不给你培养我的机会，我跟周公下棋去！
对此，梁储无计可施。
天下间当先生的，无不带着戒尺上课，随时可以对学生加以惩罚，可梁储眼前的学生是太子，别说是打，连骂也不成，而这熊孩子又喜欢调皮捣蛋，在课上睡觉已属客气，旷课、捉弄先生更是家常便饭。
他皇帝老爹就算知道了，也只是对东宫讲官苦口婆心地说希望他们能善加管教太子，说是管教，但却只能教不能管，一管准出事。
不能打骂，还想让熊孩子学好，那就只有等熊孩子良心发现，但这可能吗？
……
……
朱厚照等了几天，没等来靳贵病愈的消息，有些忍不下去了。
出于对出宫的极度渴望，熊孩子忍不住开始琢磨如何才能捞钱，可银子这东西凭空变不出来，于是他打上了身边一个“倒霉鬼”的主意，那就是刚被他派人揍了屁股尚未痊愈的张苑。
“……张公公，你说你平日里俸禄不少，本宫有急用，你能不能借几两银子给本宫花花？”
朱厚照这会儿有求于人，虽然他是张苑的主子，可张苑的银子藏在哪儿他却不知道，只能用商量的语气跟张苑说话。
张苑这几天都只能趴着睡觉，又是春暖花开伤口容易发炎的季节，见到太子就好似见到灾星一样。
张苑虽称不上铁公鸡，但身为宦官唯一能信任的就只有银子，当然不会把银子交给刚使唤人打过他的太子。
“殿下，您要银子何用？奴婢每日只求有口饱饭吃，可如今身体有恙，行动不便，只能饱一顿饿一顿，哪里来的银子？”张苑一脸委屈无辜的模样。
朱厚照怒不可遏：“不给是吧，那好，我再叫人打你一顿，直接把你打死算了。主人需要用到银子，你身为奴才竟敢隐瞒不报，分明是不忠不义不仁不孝，这等人渣留之何用？”
对张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方法半点儿作用都没有，只有威吓才能迫使张苑就范。
张苑心知自己在太子眼里连条狗都不如，要打死他实在太容易了……小命都没了，要银子何用？
张苑赶紧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跪地求饶：“殿下饶命，奴婢是有银子，就藏在床底下！”
“早说啊，跟你废话这么久。”
朱厚照直接钻进床下面，很快咳嗽着从下面钻出来。
张苑本身属于伺候人的存在，可张苑自己不怎么讲卫生，以至于床底下全都是发臭的衣物和鞋袜。
朱厚照捏着鼻子又钻进去一次，终于把张苑藏在床下的一个钱袋子拿出来，令朱厚照失望的是，里面只有一两多碎银，还有些铜板，不过朱厚照也不嫌弃，连钱袋一并揣进怀里，道，“先谢你了，本宫回头对你重重有赏。”
张苑一脸苦涩，感情赏赐就是赏我被打？
张苑正要问太子要银子干什么？这会儿朱厚照连待在他房里的兴趣都没有，蹦蹦跳跳出门去了。
等人走远了，张苑才意识到自己赔了屁股又折银子，欲哭无泪，但心里却在暗暗庆幸：“好在我把银子都藏好了，床底下只有一点儿当做‘障眼法’使用的散碎银子……我的俸禄得留给妻儿，让他们用我赚来的钱过上好日子，却不知侯爷是否有薄待吾妻？”
朱厚照拿回去，大概算了一下，手头上有一两五钱多银子，这点钱远不足以让他从京城去广州府。
但他没个具体的概念，心想着说不定在路上还能找人要一些。只要本宫将身份亮出来，谁敢不给银子？
有了“启动资金”，朱厚照终于准备上路，他这才把自己的详细计划告诉准备带着一同上路的小拧子。
小拧子听完之后吓得软瘫在地，小脸煞白煞白的。
朱厚照骂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就跟本宫去一趟广东，又没多远，路上本宫多照顾你就是了。喂，你平日里就没有存点儿银子吗？”
这会儿，朱厚照把“魔掌”对准了可怜的小拧子。
别的小太监或许对于广东有多远没概念，可小拧子曾跟随沈溪和刘瑾去过泉州府，那一路就是山长水远，差点让他累死在路上，他知道广东比泉州府更远。
小拧子道：“太子，奴有二两银子舍不得花，您只管拿去，只是奴不想随您去广东，太远了……”
小拧子是个实诚人，他不敢得罪太子，自己那点儿散碎银子基本都被管事太监克扣下来了，几年下来也不过才积攒下二两多银子，这会儿他愿意全部贡献出来，以换得自己不跟太子远行。
朱厚照笑呵呵地说道：“二两多银子，加上我的一两多，那差不多够用了。银子拿来吧，广东你必须要去，我又不认路，路上咱俩正好做伴。嘿。”
小拧子吓得瘫倒在地，半晌没起来。
朱厚照跟小拧子去太监的睡房里把小拧子压箱底的银子给拿出来，回去之后，他详细制定了出宫南下的计划，也是沈溪教给他的，做事一定要有理有度，先要有计划，但还要记住计划没有变化快。
果然，变化比他想象中来的更快！
第二天，张皇后气呼呼驾临东宫，将朱厚照藏在枕头底下的三两多银子搜出来，然后让人把东宫所有太监拉出去，排成一排痛打屁股。
听着那成排的惨叫声，朱厚照暗自发怵：“不对啊，我什么人都没告诉，母后怎就知道了呢？不对，一定有内奸！”

第九五六章 太子失踪了
朱厚照已经做好出宫的所有计划，正要付诸实施时，张皇后突然到来，打破了朱厚照的美梦，银子被没收，还被禁足，短时间内想出宫那是基本不可能之事。
“一定有人告密，不是梁先生，就是张苑那狗东西！”朱厚照思来想去，只有这两个人告密的可能性最大。
十三岁的朱厚照，已经学会分析问题，他综合考虑了一下，梁储只知道他需要银子，并不知道他要银子干什么，再加上梁储身为东宫讲官跟皇宫內苑没法进行沟通，若真是梁储告密，那来的就应该是他老爹而不是老娘。
从方方面面的情况看，这个告密的人似乎只有张苑，张苑因为屁股上的伤少挨了一顿揍，这被朱厚照看来是张皇后因为张苑告密有功而有意放过。
朱厚照心想：“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家伙，我自问对你不薄，居然敢联合母后来算计我，你等着，等母后走了我非叫人把你打死！”
可惜朱厚照没来得及找人去打张苑，朱厚照就被叫去了坤宁宫，当晚弘治皇帝没有过去，只有母子二人坐下来吃晚饭。
张皇后道：“皇儿，你父亲近来身体有恙，不能时常督促你功课，一定要勤勉克己，将来方可为仁君，明白吗？”
朱厚照撇撇嘴道：“父皇不就是别人口中的仁君吗？到头来不也那样？”
“哪样？”张皇后怒了，儿子居然在自己面前公开抨击他皇帝老子，实在不成体统。
朱厚照咬着牙，把头别向一边。
张皇后看出儿子的叛逆心很重，作为一个聪明的母亲，刚打了东宫太监，当作是对儿子小惩大诫，她不想跟儿子太过置气，毕竟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朱厚照身上。
如今肚子里虽然还有一个，但是男是女尚且不知，即便是男孩，等到成年还要遥远，只要大儿子没犯什么过错，丈夫断然不会废长立幼。
张皇后使的这招叫做“敲山震虎”，她只想让儿子警醒，同时希望跟儿子打好关系。
晚饭吃过，张皇后遣人送儿子回东宫，尚且不忘提醒：“皇儿，你可一定要争气啊！”
朱厚照连告辞的话都不说，气呼呼地离开坤宁宫，走远后小声嘀咕：“我已经很争气了好不好？可是你们老直想管着我，这也不准那也不准，就跟说本里坐牢差不多……哼，这次一定要吓吓你们。”
一念及此，朱厚照突然加快脚步，往东宫方向跑去。
本来常侍张苑因屁股有伤无法跟在身边，那些陪太子来坤宁宫的太监并无贴身伺候的经验，见太子跑远了，他们赶紧拔腿便追，但他们没朱厚照那么好的腿脚，再加上朱厚照对皇宫里的建筑非常熟悉，绕了几圈后人就没影了。
几个太监找寻半天，未见到太子，情急之下只好去向张皇后禀报。
“太子失踪了！”
张皇后听到这消息，差点儿没气晕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红着眼睛，自怨自艾：“都怪本宫太宠溺他了，莫不是真出宫去了？来人，快去通禀皇上……”
……
……
太子失踪，是皇家一等一的大事。
无论朱祐樘做什么，即便是商讨军国大事，这会儿也要放下一切，赶紧来坤宁宫问明情况。
“……呜呜，都怪臣妾，臣妾得悉皇儿想出宫，还跟那些奴才讨要银子，便将他银子没收，叫来训话一番，未曾想他回去路上，便不见了……皇上，臣妾有错，还请责罚。”
张皇后把责任主动揽到自己身上，她虽然知道丈夫不会降罪于她，但还是先把姿态做足。二人间平日相处，完全与寻常夫妻无异，连对待唯一的儿子也是一门心思，如今张皇后更是怀有身孕，有恃无恐。
朱祐樘气得剧烈咳嗽起来，他本以为儿子这一年时间里已经学聪明变乖巧了，年初武侠小说的事是一茬，这会儿突然又闹失踪，让他心情变得极端恶劣。
朱祐樘气冲冲地说道：“朕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眼看重担就要落在他身上，原本朕以为他能担当大任，谁知……咳咳咳。”
司礼监秉笔太监萧敬道：“陛下，如今已派人找寻，无需担心，太子不会有事的。宫禁森严，太子怎么可能出得了宫门？”
朱祐樘怒道：“那太子现在何处？”
这就不是太监所知晓的了，张皇后上前搀扶丈夫坐下，由妻子安慰丈夫，丈夫还能听进去些。
但朱祐樘忍不住开始数落起太子的过错：“……都已经十四岁，居然还这般任性胡闹，朕在他这年岁时只知勤奋读书……东宫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御用监掌印太监高凤拿着一封书信进来，道：“陛下，在太子的寝榻上找到他写给右副都御史沈中丞的信函。”
“什么？”
朱祐樘正找不到发泄的渠道，听说沈溪的名字，突然想起朱厚照过去这一年时间经常跟他提及沈溪，还屡次提出要将沈溪调回京城为他上课，心头疑窦顿生，喝道，“将信拿来！”
萧敬恭敬地将信接过来，然后呈递朱祐樘手上。
朱祐樘打开来一看，却是自己儿子知会沈溪，说是自己准备动身南下“投奔”沈溪，顿时火冒三丈。
几乎第一时间，弘治皇帝面色就涨得通红，心中闪过诸多念头：
好你个沈溪，以前在东宫担任讲师便总是教唆太子玩耍，朕察觉后调你去泉州公干，你立了大功回来，本以为你会有所收敛，现在倒好，原来你竟挑唆我儿子离开宫门！枉费朕对你一番信任！
朱祐樘怒道：“宫中掘地三尺，也要将太子找出来！”
这话说的极其威严，隐隐有一股煞气，和朱佑樘平日谦和的性子迥异，不但太监们个个害怕，连张皇后脸上也带着几分惊骇。张皇后侧过头看完信，也火冒三丈，推波助澜道：“皇上，以前臣妾就看出沈状元心怀不轨……”
张皇后开了口，一众太监自然纷纷出言附和，朱祐樘听了气得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过了许久，朱祐樘气息稍微平顺些，一摆手道：“去传三位阁臣进宫，还有吏部马尚书，兵部刘尚书，朕有事与他们说！”
张皇后道：“那沈状元专门误导皇儿，留之何用……皇上，罢了他的官吧。”
朱祐樘气冲冲地道：“朕知道如何做，不用你一介妇人来教！”
作为仁君，还是好丈夫，朱祐樘以前很少如此大声跟妻子说话，张皇后感觉自己话说多了，赶紧闭口不言。
坤宁宫里一片死寂。
过了半个时辰，众太监宫娥依然没有将朱厚照找到，三位阁臣刘健、李东阳和谢迁，还有朱祐樘特别传见的马文升、刘大夏已然进宫，正在乾清宫外等候。
朱祐樘霍然站起，一脸愠色往乾清宫方向而去。
丈夫走了，张皇后才怒气冲冲地说道：“等什么，都出去找，一个人不留，再找不到，你们也别回来！”
……
……
乾清宫外，三位阁臣和两位尚书有些莫名其妙。
本来已经入夜，该回家的回家，该就寝的就寝，没曾想皇帝传召，几人只能放下一切，心急火燎赶进宫来，却连发生何事都不知晓。
进宫途中，五人就察觉宫廷似乎有些不对劲，好似宫禁加强了些，随处可见御林军和太监巡逻的身影。
几人都有危机意识，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莫非有人要夺宫生变？
大明从立国到弘治年间，先有朱棣跟侄儿抢皇位的靖难之役，后有英宗的夺门之变，兄弟阋墙在大明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仔细琢磨一下，这五个很有政治头脑的人就发觉，根本不靠谱啊。
朱祐樘的皇位如今很稳固嘛。
宪宗的儿子没一个顶事的，要说最能威胁到皇位的便是就藩湖广的兴王朱祐杬，弘治皇帝朱祐樘是皇长子、太子，而兴王朱祐杬是宪宗的皇次子。
但兴王朱祐杬一直都很懦弱，全然不见有能威胁到他大哥的地方，地方上倒是有几个藩王对皇位有所觊觎，诸如江西的宁王，或者是就藩钧州的徽王朱见沛等等，大明别的不多，王爷不少，可这些王爷基本都在自己的封地内连城池都不能出，更别说是到京城来夺宫。
不是那些当王的夺宫，那就可能是军中哗变。
几人看着兵部尚书刘大夏，刘大夏表示对此一无所知，但几人随即发现掌兵的英国公张懋不在，那很可能事情与张懋有关。
几人都没好意思提出来，难道是张懋不甘心当公爷，要更进一步当皇帝？
宫门外有些寒冷，执事太监请几位重臣进入乾清宫等候。弘治皇帝没来，几人只能焦躁不安地等待，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听到皇帝的咳嗽声，朱祐樘一脸憔悴地进入乾清宫，坐在龙案之后。
“几位卿家，你们可知发生了何事？”朱祐樘上来就给众人出了一个难题。
这下可真把在场的大臣给为难住。
无端的宫禁森严，可京城却没戒严，这就很让人奇怪了，宫外并未见兵荒马乱。
谢迁走出来，恭敬地问道：“陛下，可是与太子有关？”
朱祐樘一叹：“正是太子，今日他密谋出宫，被皇后查知，入夜后他竟在宫中不知下落。实在可气！”
如此一来，除谢迁之外的其余四人都忍不住打量谢迁，心中奇怪：“陛下这题目出得如此之偏，你谢大学士居然一语中的，莫非陛下已提前透露消息给你？但大家一起进的宫，陛下什么时候召见的呢？”
谢迁道：“陛下，太子失踪，人必当在宫中，想来是太子一时心情郁结，才会行差踏错，陛下勿气坏龙体。”
剩下四个人终于找到能说的内容，一齐行礼：“陛下，龙体为重！”

第九五七章 挑唆之罪
谢迁以前在三位阁臣中属于能说会道的那个，体察上意很有一套，他的表现，让另外几名重臣对他更是佩服。
谢迁并不是神，他能猜到事情跟太子有关，并非是他能掐会算，而是之前靳贵告病假时曾去他府上拜访过，将沈溪临别之前对他的交待，以及几次赠送书籍和小玩意儿进宫的事都和盘托出。
这是靳贵为求自保，想借助谢迁的力量。
众所周知，谢迁跟沈溪有姻亲关系，此事眼看就要东窗事发，靳贵求助无门，去见谢迁纯属被逼无奈。
谢迁得知之后，这才知道张氏兄弟是被冤枉了，原来说本、皮影戏这些小玩意儿都是沈溪人在东南三省，远隔千山万水送到京城来的。
谢迁一边骂沈溪胡闹，心里却在想：“你小子可以啊，明白经营好跟太子关系的重要性，人在岭南，居然跟太子打成一片，现在我当你的靠山，你大树底下好乘凉，指不定将来太子登基，小老儿我还要指望你小子给我撑腰？”
朱祐樘怒道：“朕也是对太子疏于管教，方令他荒废学业，每日只想玩乐，咳咳……今日在他睡榻之下发现这封信，你们看看！还有如此不像话之事？”
说着，朱祐樘“啪”地一声把一封信拍在面前的桌案上，让在场的五名大臣吓了一大跳。
秉笔太监萧敬将信恭恭敬敬拿起来，送到首辅刘健手上，刘健看过之后，脸上多了几分愠色，随即信依次传过李东阳、马文升、谢迁和刘大夏之手，这下几名重臣终于知道皇帝为何如此生气。
因为事情不是太子一个人瞎胡闹，还跟另一人有关，此人正是皇帝之前亲自委命的东南三省的提督军务、右副都御史沈溪。
天下荒诞之事莫过于此，太子居然要离家出走，还提前写信通知沈溪，准备离开京城“投奔”他？！
几名大臣意识到，皇帝现在肯定是把沈溪当成始作俑者，这会儿把他们叫来，定然是要给教唆太子离宫的沈溪定罪。
三位内阁大学士都是皇帝的恩师兼谋士，马文升管的是吏部，专门负责用人，刘大夏是兵部尚书对东南沿海的盗匪局势有所了解，这说明皇帝虽然生气，但还是没有失去理智，就算要给沈溪定罪也要先听听各方面的意见。
谢迁这会儿已经替沈溪捏了一把汗。
如今来的人中就差都察院、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了，这至少是一个好的信号……皇帝现在只是考虑要不要把沈溪革职，而没考虑把沈溪下狱的问题。但谁又知道，皇帝是否已在暗中调动厂卫的人去广东拿人？
天子在气头上，众人皆都不敢随便言语，刘健作为在场之人中最德高望重者，行礼请示道：“不知陛下属意如何？”
朱祐樘恼怒道：“朕要先听听众位卿家之意。”
李东阳道：“太子年后虚岁已十四，出阁讲学已有六年，如今当知书守礼，为人臣之表率。然东宫讲学官沈溪，有负皇恩，挑唆太子出宫往广东，置太子于险地，令大明朝国祚有危，罪不容赦。但念起年少无知，陛下便将其革职拿问，同时着令东宫众讲学官加紧督导太子学业，方为正途！”
李东阳完全是在盛怒之下说出的这番话，年初时武侠小说的事本来他想大做文章，让皇帝对太子的学业多加督导，结果皇帝自己也迷上了武侠小说，再加上传言中是张氏外戚送的小说进宫，连李东阳都不能与张氏外戚正面相斗，事情便不了了之。
如今太子又闹出失踪和准备南下投奔沈溪的事，而沈溪在他眼中就是个善于耍小聪明的后生，便不由想对沈溪加以惩戒。
柿子还是要拣软的捏。
要说李东阳算得上是个豁达之人，但他也是非常容易记仇之人。
沈溪在弘治十二年殿试中刻意改变笔迹，最后令众殿试阅卷官无法判断笔迹，以至于让沈溪捡了个状元回去，此事令李东阳耿耿于怀。
两年前李东阳长子生病，谢迁找了沈溪帮忙诊病和用药，虽然令他儿子病情暂时有所好转，但其后却在他犹豫间用药断断续续，终于久病不愈而死，他不检讨自己的优柔寡断，反而觉得沈溪的药有问题。
谢迁这两年在朝中呼风唤雨，李东阳跟谢迁是好友，谢迁总在他面前夸赞沈溪能干，这让李东阳觉得谢迁有任人唯亲的嫌疑，加之他自身萌生退意，为了防止老友对后生重用，因而不遗余力对沈溪打压。
正好发生太子要出宫投奔沈溪的事，李东阳怒从心头起，不顾跟沈溪身份和地位的悬殊，毫不留情对沈溪一番踩损。
其余几名大臣中，谢迁虽然觉得沈溪胡闹，但他完全是帮亲不帮理，这就是谢迁的任性，别说现在没证据说太子出宫是沈溪挑唆的，就算能证明，谢迁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孙女婿吃亏。
至于马文升和刘大夏都很爱惜沈溪的才华和能力，而刘大夏更是觉得对沈溪于西北一战中有功而不能受赏封爵而惭愧，这会儿也跟马文升一样想帮沈溪，但插不上话。
至于刘健，跟沈溪没有任何利益关系，相对做事更公允一些。但刘健一向对皇室忠心耿耿，而李东阳说的这番话在大原则上是没有错的，所以刘健倾向于支持李东阳，要对沈溪治罪。
李东阳的话，让朱祐樘点头，朱祐樘生平最看重的就是儿子，沈溪以前教给太子玩闹，站在君主的角度上，他原谅了沈溪的行为，但这次太子离宫要去投奔沈溪，却是他怎么都不能容忍的。
朱祐樘道：“东宫讲学官，定是恪尽职守人师之楷模，沈谕德此举，实在是有负朕对他的信任！”
旁边的萧敬赶紧低声提醒朱祐樘：“陛下，是沈庶子。”
皇帝把大臣的官职说错是很不成体统的事情，而朱祐樘以前也提醒过太监，如果他有什么原则上的错误，司礼监太监应立即出言纠正。
萧敬这一说，朱祐樘才意识到，沈溪从翰林修撰、詹事府右中允、右谕德，再到右庶子，升官之速前所未见，以右庶子出任右副都御史外调东南平匪，好像沈溪如此“胆大妄为”敢挑唆他儿子出宫，是他纵容出来的。
朱祐樘面有羞恼之色，道：“诸位卿家，还有何意见？”
马文升出来道：“陛下，沈庶子入东宫讲学以来，一直勤勤恳恳，在詹事府、吏部的考评中成绩也是名列前茅，如今在东南沿海平匪也功绩卓著，如此来……定罪，怕是不妥。还请陛下三思。”
朱祐樘是个喜欢听别人意见，又经常会被别人意见所左右的君王，这是个兼听则明的君王。
他仔细一想，可不是，沈溪的官是他给提升的不假，可问题是沈溪每次升官秉承的都是有功必赏的原则。
沈溪官升得快，他还刻意压过，以沈溪在泉州、榆林卫和广东的所获战功，即便把沈溪调回京城担任六部侍郎也不为过，大功没受赏，小过就要受罚治罪，以后谁还会尽心给朝廷做事？
刘大夏见皇帝迟疑，赶紧站出来帮沈溪说话：“陛下，东南年初曾有公函到京，大军平匪定于三月起行，如今想必沈庶子正在粤北一带荡平匪寇，此时临阵易帅，恐三军生变！”
朱祐樘一听，心里更矛盾了。
现在沈溪不再只是个手无权柄的东宫讲官，而是握着东南三省兵权的封疆大吏，先不说沈溪被撤换后是否敢造反，就说如今沈溪正在带兵平匪，临时撤换主帅，谁又能担当如此大任？提前筹划两年、调动大批钱粮物资的剿匪之事就不了了之？
朱祐樘心想：“朕也是一时义愤，要治沈溪的罪，现在想来，却又不能治罪。可之前的话也说出口了，李大学士和刘大学士都站在朕这边，如何下台阶才好？”
朱祐樘这会儿已经意识到暂时不能撤换沈溪，一来是沈溪功劳大过错小，治罪完全是小题大做；二来是沈溪正领兵平匪，暂时撤换不得。
正在为难之际，朱祐樘看了眼谢迁，这才想到，一向尤侃侃的谢迁这会儿可没说话。朱祐樘道：“谢卿家，你一向足智多谋，此事你有何看法？”
谢迁此刻是最不适合说话的，因为他跟沈溪有姻亲关系，朝中大臣事关己身时都懂得避忌。
不过皇帝亲自问询，谢迁不能不说，在皇帝和同僚目视下，他迟疑地道：“陛下，老臣与沈溪小儿乃是……姻亲，怕是出言不妥。”
经过谢迁这一说，皇帝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只有沈溪的亲家爷爷才可以直呼“沈溪小儿”，也是因为谢迁如今是沈溪的长辈。
朱祐樘微微点头：“事关国祚，你但说无妨。”
“是，陛下。”
谢迁面色很犹豫，最后为难地说道，“陛下，并非老臣非要为沈溪说话，但……太子出宫远赴闽粤找寻旧师，老臣有所不解……沈溪小儿远在闽粤，可曾知晓？”
朱祐樘一想，这话有道理。
儿子要去投奔沈溪是一厢情愿，如今找到的是儿子写给沈溪的信，沈溪可没写封信来说，太子你别在皇宫待着，到我这里来我罩着你。
别说没找到，沈溪身为人臣，写这种信是找死。就算是对沈溪有意见的李东阳，也不觉得沈溪会傻到写这种信的地步。
谢迁续道：“沈溪曾为太子之师，太子平日顽劣，或因与沈溪年岁相仿而投缘……太子久居宫中，年岁渐长，想见识宫外，这也是仁君之典范。太子念及旧师，这不恰恰说明沈溪在教导太子之上，并无过错？”

第九五八章 还是被找到了
谢迁帮沈溪说话，话说得还非常小心，只是委婉地表达说太子要去追寻沈溪这件事，或许只是太子一厢情愿，沈溪没有过错。
朱祐樘顿时开始反省，如果因为我儿子要去投奔一个人，就把此人定罪，那我这个当皇帝的是不是太过霸道？
朱祐樘越想越尴尬，一时义愤，只是想找个人出来撒气，而沈溪是最好的人选，却没仔细前因后果，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其实沈溪非但在这件事上无错，反而证明沈溪在教导太子上有建树，能在离京一年多以后，还让儿子念念不忘，别的东宫讲官可没这待遇。
马文升和刘大夏都吃惊地看着谢迁，好似在说：“你这尤侃侃不负盛名，死的都能被你说成活的。”
朱祐樘看了看之前狠踩沈溪的李东阳，问道：“李大学士，你意下如何？”
李东阳这会儿就算有气，也感觉无力了，被谢迁这么一说，他也发现惩罚沈溪不占理，当下无奈地说道：“回陛下，眼下寻到太子才是重中之重，切不可让太子出宫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句话，就把朱祐樘这慈父的担心给勾出来，朱祐樘朝侍候一旁的萧敬喝道：“还不快去找！”
“是，是。”
找人并不是萧敬的差事，但皇命难违，就算辛苦也要亲往。
朱祐樘面带担心：“或许是朕平日忽视太子所求，当初就不该将沈庶子调去粤地……”
刘健道：“陛下切勿担心，宫禁森严，若太子能出宫门，那宫禁侍卫皆有罪。以皇宫禁卫森严，断不会发生此等事。”
朱祐樘微微点头，没有向刘健问策，而是看着谢迁问道：“谢卿家，你可知太子如今藏身何处？”
圣言一出，在场之人都看向谢迁。
你谢老儿不是能掐会算、能言会道吗，现在难题来了，你知道太子藏身何处？
谢迁只能在心里苦笑，今日进宫，他只是根据靳贵的描述大致知晓事情与太子有关，皇宫內苑这么大，他哪里知道朱厚照藏身在何处？
但谢迁就是谢迁，就算不知晓，也能揪着问题的根源分析一二。谢迁道：“陛下，老臣猜测，太子只是心中赌气，便在宫院中藏起来。太子平日里常去的地方，应多去找找，最大的可能是太子藏身在寝宫中。”
朱祐樘心头无比疑惑，按照谢迁的说法，朱厚照可能藏在撷芳殿寝宫，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俗称“灯下黑”。可他眼里，朱厚照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如何会有如此智计？
“派人去文华殿和撷芳殿各处仔细找寻，连太子的寝宫也不可放过！”朱祐樘下令。
因为他这个当爹的实在太过担心，留在乾清宫内对找寻儿子没帮助，所以干脆起身要往坤宁宫方向去。
朱祐樘走出几步，才想到还有一干肱骨大臣在等候，当下一摆手，道：“时候不早了，诸位卿家先回去吧，朕无暇招呼尔等。”
朱祐樘匆忙而去，让在场的五名重臣面面相觑，皇帝虽然说他们可以回去，但太子失踪这么大的事，他们回去也不放心，还不如留在乾清宫内等候消息，得到太子确切平安无事的消息后再去，既能让自己安心，又会让皇帝觉得他们是一心为主的大忠臣。
皇帝一走，几人不由把谢迁围起来，纷纷问询谢迁为何会提前知晓？
谢迁可不会把靳贵透露给他的秘密说出来，讳莫如深摇摇头道：“我只是大概猜测，未料却猜中了。你说这都入夜了，太子会藏身何处？”
李东阳无奈摇头，他对老友这种转移话题的作为很不满，在他想来，谢迁实在不该给沈溪说情，但怎么说沈溪也是谢迁的长孙女婿，人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连句抱怨的话都没法出口。
……
……
此时撷芳殿外的一处杂物房内，朱厚照藏在桌子下面，抱着膝盖，嘴里正愤愤然抱怨着他的老爹老娘，不时说说话，主要还是想赶走心中对黑暗的恐惧，但这无济于事，风吹着破旧窗户发出的“咻咻”声，让他愈发害怕。
一时义愤，让朱厚照选择藏起来，为的是报复张皇后打了他的人，还有之前朱祐樘没收他武侠小说的事。
但在一个陌生的黑暗环境中独处久了，他有着孩子本能的害怕，世界观未成型，对陌生环境的无知，都让他从心底产生恐惧，这会儿他很想走出去被人找到，但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能服输，否则以后父皇和母后会管得更严了。
“太子，太子你在哪儿……”
远远的，传来太监呼唤的声音。
可无论如何，太监都不会料到朱厚照会藏在杂物房中，这种杂物房平日都锁着门，朱厚照曾无意中发现这后殿角落里的屋子，推开窗口爬进来看过，这次也是误打误撞到了附近，他便想起曾进过这杂物房。
此时门锁着，他从里面把窗户的木闩闩上了，就算有人来，也不会想到他在一个“密室”中。
朱厚照嘀咕着，突然听到“唧唧”的声音，吓了他一大跳，一转头便看到一只耗子飞快掠过，他发出“啊”一声尖叫，人从桌子下面冲了出来，惊魂未定地站定，才意识到只不过是耗子。
熊孩子提醒自己：“不用怕，老鼠又不会咬人……不对啊，以前沈先生说的，老鼠会有传染病，一旦发生鼠疫，会死好多好多人，这只老鼠身上不会带病吧？”
心里刚浮现一抹担心，他又赶紧安慰自己：“不会不会，这只老鼠跑得那么快，一看就不像病秧子，我只管躲回去，它怕我就不敢再出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朱厚照仍旧躲在杂物房，偶尔会有一两个太监宫女靠近杂物房，但见房门上了锁，在外面唤了两声便离开。
朱厚照很想回应，可又怕丢面子，赌气一样地坐回桌子下面，靠着桌子腿，眼皮不知觉变得沉重，逐渐睡过去了。
他也没睡太久，等他醒来时，首先想到的是喝水，晚上吃得不多，肚子也开始“咕咕”叫，想让张苑把点心和茶水拿过来，可当他定睛看清楚周围环境时，心头恐惧更甚。
“呜呜，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找到我，我要不要自己走出去？”朱厚照心头再次打起退堂鼓。
熊孩子从桌子下爬出来，凑到窗口看了看，外面并无任何动静，便将窗户撑开，还是没人，好像撷芳殿的人都已经离开到外面去找寻了。
朱厚照心想：“我失踪了，回头受惩罚的是东宫的人，他们比谁都更想找到我……呃，我趁机回寝宫去，躲在床下面，这样既有茶水喝，饿了还有点心吃。我真聪明。”
朱厚照又开始耍小聪明，从窗户爬出来，趁着月黑风高，从撷芳殿后庑，往自己的寝宫方向摸去。
果然如他料想的一样，撷芳殿基本没剩下什么人，那些下午被打了屁股的太监，如今就算是相互搀扶也要出去找他，如果找不到，很可能就要丢脑袋，由不得他们不上心。
朱厚照的身手还算不错，这源于他平日里经常调皮捣蛋，观察了半天没人后，他直接从自己寝殿的后窗窗户钻了进去，此时他睡房的外间还有太监在说话，并不知晓他趁机摸回了自己房间。
“沈先生果然说的没错，用兵之道，在于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我现在就让他们预料不到，我躲在自己床底下，有吃有喝还有尿壶，就算躲几天都没问题！”
朱厚照摸着黑，到自己的书桌上把下午没吃完的点心抓在手里，先把点心运到床底下，然后拿了茶水过来，虽然茶水只有半壶，但也足够他解渴。
熊孩子钻进床底下，有吃有喝，因为就在自己平日里睡觉的床底下，在这里他心头的恐惧就没那么大。
吃饱喝足，朱厚照心中开始盘算：“到明天，他们一定以为我出了宫，那时都去宫外找人，我就趁机溜出去，凭我的本事，定能到广东。先睡一觉，天亮后我换上小拧子的太监服，跟着出宫找人的队伍一起出去！”
有了定策，朱厚照趴在地上，不多时便睡着了。
他这一晚做了很多梦，有好梦，在外面当大侠，好像自己就是令狐冲和陆小凤；也有噩梦，梦见自己被人追杀。
熊孩子是在一阵凉飕飕的感觉中惊醒过来的，他睁开眼时，周围没了黑暗，一斜眼便见到照在眼睛上的阳光，他心头有些奇怪：“我不是在床底下吗？床呢？”
仔细一瞧，还真是躺在床下，不过床不知何时被人抬走了，朱祐樘黑着脸看向他，张皇后在旁边抹着眼泪，后面一群宫女和太监，还有几个熟悉的身影，诸如刘健、李东阳、谢迁，这些都经常在经筵日讲上看到的大臣。
朱厚照有些莫名其妙，自己躲得好好的，怎么这就被人找到了？他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等站稳，就把茶壶给踢翻了。
“咳咳。”
朱祐樘气得直咳嗽，怒道，“看看他，好吃好喝的，人就在寝宫里，没人见到吗？”
旁边跪了一群太监，这会儿都在为脖子上的脑袋担惊受怕。
朱祐樘道：“让你们好好找寻，到处搜遍了依然说没有，还说这东宫寝殿哪儿都看过了……若非朕让你们再找一遍，却不知他就躲在你们眼皮子底下！”
朱厚照把胸脯挺起来，昂着头道：“父皇，你干嘛要跟几个公公过不去？我就在这里，被你们找到了，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好了！”

第九五九章 我要当皇帝
李东阳和刘健等人听到朱厚照的话，都有上去一巴掌将熊孩子拍死的冲动。
自己一个人躲在寝宫里一晚上，看着别人担惊受怕，出来之后一点悔过之心没有，还如此叫嚣，哪里有一点知书守礼的模样？
无论是显贵人家，还是寻常百姓家里，孩子自幼就会灌输一种“百善孝为先”的思想，李东阳等人家里都家法森严，孩子只要做错事，哪怕不是故意的，也要挨罚，轻则罚站、打手心，重则用棍棒打屁股，以至于棍棒底下出来的都是“孝子”，就算心里有些想法，但至少表面上都是保持温良恭俭的谦谦君子。
可眼前身为储君的朱厚照倒好，别说是礼法，连基本的孝道都不能做到。
朱祐樘气得全身发抖，不停咳嗽，张皇后上前不断劝慰却无济于事。张皇后道：“皇儿，还不给你父皇认错？”
“我没错，干嘛要认错？要打要罚冲我一个人来！”朱厚照还是一副油盐不进不肯服软的模样。
在场之人都不说话了。
李东阳和刘健等人都明白这种时候实在不宜煽风点火，虽然他们早就想亲自拿棍棒来替皇帝教训这顽劣的太子。
不想谢迁突然走出来，上前向弘治皇帝行礼。
李东阳等人都很纳闷，谢迁这是准备推波助澜让皇帝惩罚太子，自触霉头？
谁不知道皇帝就这一个亲生儿子，平日里捧在手心里宠着，谁这会儿上去当坏人让皇帝惩罚太子，皇帝不但舍不得，还会迁怒于人。
却听谢迁说出来的，跟旁人预料的是两回事：“陛下，幸事啊。”
一句话，就让朱祐樘侧目打量他……好你个谢老儿，平日尊敬你称呼你一声先生，就算这两年你的确很能干，但你也是朕的臣子，太子不服管教，你居然跑上来说幸事，成心看朕的笑话？
刘健和李东阳等人都在给谢迁打眼色，谢迁却无动于衷，笑道：“陛下，太子如今长大，有担当，主动替他人担责。此乃仁君所为，将来太子必定能辅佐陛下，打理好朝政！”
旁人这才知道，谢迁是什么事都能找出好听的话，就算太子这会儿已错得离谱，谢迁居然还是找到他的一个优点，那就是“有担当”。
刘健和李东阳等人都不禁皱眉。
这算哪门子担当！？怎么听都觉得是太子在跟皇帝置气，说“什么都冲我来”故意气他老子，你谢老儿别马屁拍在马蹄上了？
张皇后却面带感激地看了谢迁一眼，如今弘治皇帝正在惩罚儿子这件事上骑虎难下，别人都在旁边看热闹，唯独谢迁上来替太子说好话。
张皇后作为皇帝的妻子，同时也是太子的母亲，这会儿最希望看到的是一家和睦，谁出来为她丈夫和儿子说话，谁就是她眼里的大功臣。
张皇后道：“是啊，皇上，皇儿他真的长大了。”
朱祐樘却对谢迁和张皇后的话置若罔闻，怒喝道：“说，这一晚上你都做什么了？”
朱厚照撅着嘴道：“我做什么了？就在床底下睡了一觉，这会儿还困着呢……不就打屁股吗，打死我最好，我早就不想活了！”
“皇儿，你说什么浑话？快给你父皇认错！”张皇后过去扯了儿子一把，要把熊孩子拉到丈夫面前，却被朱厚照一把甩开。
“咳咳咳——”
朱祐樘咳嗽再次加剧，场面已经到了非常尴尬的地步，似乎皇帝已到非要惩罚太子不可的地步了。
李东阳打量谢迁，微微眯眼，好似在说，于乔兄你不是有本事来为太子开脱吗，怎不说话了？
咳嗽许久，朱祐樘气息稍微平顺了些，涨红着脸怒喝：“来人，将这逆子拉出去打，就当朕没生过这儿子！”
这下就算是认为太子当罚的刘健和李东阳等人，也都赶紧跪地为朱厚照求情，偏偏朱厚照自己却无丝毫悔过之心，仍旧笔直立着，好似要跟他老爹硬扛到底。
谢迁劝道：“陛下切莫气坏了龙体，如今太子已平安找到，不妨让他静思己过，待来日再找讲官日夜督促其读书。”
朱祐樘怒道：“这逆子顽劣不堪，若不加以惩戒，以后指不定作出何等错事……来人啊，拉出去打。”
“皇上，您不能打皇儿，他可是您的骨肉啊。”张皇后哭着跪倒在丈夫面前，拉着丈夫的衣襟苦苦哀求。
“皇后，你怀有身孕，切勿激动……来人啊，快扶皇后回坤宁宫！”朱祐樘对侍候在旁的宫女吩咐道。
宫女过来扶起张皇后，要将人扶走，张皇后却死死拉着丈夫的衣襟不肯松手，啜泣不止。朱祐樘本来就是性格温和容易被别人意见左右之人，见到妻子这般模样，不由一阵心疼。
张皇后哭喊道：“皇上，不可打皇儿啊……”
一时气息不顺，人竟然晕了过去。
这下可把朱祐樘吓坏了，他赶紧过去扶起妻子，见妻子没有醒转的迹象，赶紧亲手将妻子抱起，平放在床上。
谢迁心中嘀咕了句“还好晕的是时候”，撷芳殿内已乱成一团，朱祐樘顾不上惩罚儿子，连忙叫太医前来诊病。
……
……
朱厚照被迫在撷芳殿外跪着，为自己所犯过错“反省”，但他丝毫不觉得自己何错之有。
“沈先生写的武侠说本，我非常喜欢，有错吗？父皇把说本给没收，还不许我要回来看，有错吗？我想出宫去找沈先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有错吗？我生气躲起来，一没去危险的地方，二没妨碍到他人，有错吗？父皇要惩罚我，母后急得晕倒，这一切又不关我的事，有错吗？”
朱厚照的自我意识太强，他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别人，再加上他世界观未成型，认为只要自己做的都是对的。
撷芳殿内，朱祐樘守在床边，紧张地看太医诊脉，当太医说皇后并无大碍只需多休息自然会醒转后，他才松口气，从里间出来。
除了朱祐樘外，在场其他人都看出来其实皇后是故意装晕来为太子解围。
“诸位卿家，你们觉得……朕当如何惩罚太子？”朱祐樘虽然气消了些，但为了面子，惩罚的事还是不能就此揭过。
刘健和李东阳等人皆都不语，谢迁又站出来：“陛下，太子固然有错，但东宫讲官、臣等教导不周，同样有错，请陛下责罚！”
谢迁是太子太傅，虽然这头衔只是一个虚职，他平日并不负责太子的教育，但学生犯错先生担责，总还是说得过去。
刘健、李东阳、马文升和刘大夏一看，谢迁主动出来背罪了，他们如果在旁看热闹就不那么合适，也都行礼请罪。
朱祐樘一脸怆然之色，道：“养不教父之过，是朕的宠溺才令太子如此顽劣，诸位爱卿何错之有？”
在场的五位大臣都在想，亏你这个皇帝老爹还有自知之明，太子如今成了这般德行可不是拜你所赐？
但作为臣子，绝对不能把这种大逆不道话说出来，其实他们能理解朱祐樘的处境，想当年朱祐樘在成化帝面前谨小慎微，他们作为东宫讲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毕竟头上有万贵妃的存在，令朱祐樘和他身边人均如芒刺在背，可如今朱祐樘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宠溺一些也说得过去。
李东阳能够理解朱佑樘的苦楚，心说如果上天能再赐给我一个儿子，就算是他顽劣些，我也由着他去。将心比心，一向铁面无私但痛失爱子的李东阳感受最是深刻。
谢迁道：“陛下，太子对沈溪小儿念念不忘，不若将他调回京城，对太子多加提点管教。”
“如此……”
朱祐樘眼前一亮。
现在似乎谁都没法教这个熊孩子，唯独只有沈溪例外，弘治皇帝险些就要答应下来，但李东阳却出言打断了他的金口玉言：“陛下，切不可，沈溪于东南提调军务，如今正统率大军平匪，阵前换帅或酿成祸端，不若在翰苑中挑选年轻有为之士，入东宫讲班，为太子授业解惑！”
朱祐樘不由摇头苦笑，他以前不是没考虑过这问题，但大明除了沈溪外，最年轻的翰林也二十五岁往上了，岁数相差三岁就会有代沟，相差个十几岁，在这早生早育的年代，几乎差了一辈人，哪里能获得太子的信任和依赖？
谢迁看出朱祐樘脸上的无奈，道：“陛下，不妨下旨往广东，若沈溪小儿平匪告捷，便让他动身回京述职……”
李东阳赶紧又道：“谢尚书此言差矣，难道除了沈溪外，旁人就不能对太子严加管教？还请陛下降旨，准允东宫讲官对太子进行责罚，规范太子日常礼教。严师出高徒，请陛下三思！”
在这件事上，李东阳明显跟谢迁杠上了，谢迁如今是太子太傅、东阁大学士，但同时也挂兵部尚书的头衔，李东阳这辈子就没在人前称呼过谢迁为“谢尚书”，这说明他有些恼羞成怒。
你谢迁应该想些合理的方法来规范太子行为，而非任人唯亲指望一个远在广东的后生，我看不惯你这种徇私的行为，所以我在言语上不会对你敬重。
就在撷芳殿内争论到底是调沈溪回京，还是让东宫讲官对太子进行体罚时，朱厚照也在外面盘算着新计划。
“父皇对我不好，想必我不是亲生的，以前我问他们我从哪儿来他们就支支吾吾，说不定真是他和母后从外面捡来的。不行，我一定要找机会溜出皇宫，去找沈先生，只有他能教给我怎么跟父皇斗……”
“以后我一定要当皇帝，那时我再玩，就没人敢管我了！”

第九六〇章 扬帆
朱厚照没机会出京城，尤其是在朱祐樘和张皇后知道他有出宫的意向之后，这会儿就算他要上茅厕，也有一堆人跟着，绝不会被他几句话恐吓回去，所以他要去找沈溪的计划根本就无法付诸实施。
当然，沈溪肯定也不希望这熊孩子来……若他知道的话，一定会把这小子骂得狗血喷头。
你分明是无端给我找麻烦，我是给了你一些好吃的好玩的，你至于这么坑我吗？你坑爹坑娘坑祖宗坑自己坑大明的江山社稷，现在还要来坑我这个先生，你小子天生就是坑人的吧？
这会儿沈溪，正在粤东北忙着平匪。
随着大军主动出击，凯歌连奏，盘踞于乳脯山、白石山、东山、食饭岭、莲花池等地的贼寇都被沈溪派出的兵马成功剿灭。
这些地方的匪寇，看起来人多势众，但寨子所在的山岭大多不高，基本是木栅栏围起来就了事，根本就没什么防御力，佛朗机炮和无良心炮一轰，然后大军一个冲锋，就算匪寇人多势众，骤然遭受打击之下，也只能落得个惨败的下场。
短短几天时间，大军各个击破，到如今已连续消灭八股匪寇，先后杀死匪寇六百余人，俘虏一千九余人，但缴获的钱财和粮食不多，看来盗匪多了地方变得贫瘠，就连盗匪自身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沈溪把俘虏交给了地方卫所前来配合作战的官兵，然后整顿大军，继续北上，力争早日把陆地上的匪寇消灭干净。
四月初三，沈溪统兵于东仔坪攻陷第九座也是陆路最后一处山寨，杀死九十余贼匪，擒获未及逃散的三百余贼人，陆路平匪暂告一段落，当晚驻扎在饶平县下辖的黄冈，也就是后世饶平县城所在位置。
黄冈镇不大，但由于驻扎有巡检司衙门，附近还有大城千户所庇护，镇子里好歹有个几百人，但为了防备贼人，镇子四周还是修筑起了高高的城墙作为保护。
黄冈距离饶平县城差不多有百里地，距离此次出征的始发地澄海县约莫一百二十里，但距离福建省界却很近，周围因为连年匪患而人丁稀薄，沈溪派人打探，得知周边几十里范围没什么人烟，一直要过分水关到诏安才有连片的村庄和城镇。
荆越出去打探情况回来奏禀：“大人，听说从这里往东南，过大城所，再向南行十多里地就可以到虎咀。虎咀是一个狭长的半岛，西北端隔着两三百米的海峡便是西澳岛，从正南的港口出发，坐船十几里就到南澳山的石狮头。”
荆越自以为想得周到，帮助三军探好了路，却不知沈溪早就将这片地区地形地貌调查得一清二楚。
作为广东和福建交界的两不管地区，南澳岛周边匪患是沈溪此番往东南履职关注的重中之重，如果清缴不得力，要荡平福建和浙南一代匪寇基本不用想，实力不济去了也是徒劳无功。
沈溪正扶在帅案前查看地形图，闻言抬起头道：“咱们不走大城所，我已派人知会船队，直接在黄冈外海的东礁排接人。”
“这片海域有蛤古屿、大澳、中澳、西澳等几个大小不一的岛屿，其中西澳和中澳岛上没人，蛤古屿上原本有几股匪寇，但听说大军来到，已弃岛逃亡，如今有匪寇的便只剩下大澳岛。咱们只需平掉大澳，就能没有后顾之忧地进攻南澳山。”
大澳岛就是后世的海山岛，中澳岛是汛洲岛，西澳岛和南澳岛不知为何直到后世名字也未变。
荆越自惭地笑了笑，道：“大人安排的很周详，属下自愧不如。”
正说话间，帐帘掀开，朱鸿莽撞地冲了进来，奏禀道：“大人，蒋知县又派人送粮食来了，快马来报，大队人马随后就会赶到，咱们是否需要出迎？”
沈溪放下手头的地图和案牍，从帅案后站起，出了帐门，边走边道：“蒋舜怕被追究罪责，这会儿倒也肯用心做事。本官始终没拿到他与贼寇私通的证据，如果他能一直保持现在的状态，说不一定我会准允他戴罪立功。”
沈溪亲自带着人到南镇门迎接运送钱粮物资的马车。
落日之后，九十多辆马车满载着货物，缓慢驶入黄冈镇南门，押解钱粮的官员不是别人，正是澄海县丞程风惟。
程风惟属于没什么脑子的猛将，进到设在镇子中央空地上的营地后竟有些得意……看看，这就是被你们说成是禁地的大营，我说来就来，你们督抚还要亲自迎接我，了不起吧！
沈溪见程风惟这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明摆着的事情，蒋舜让这刺头来送钱粮物资，是知道沈溪对他和程风惟有成见，这一招叫做投石问路，看看沈溪对程风惟的态度，就知道沈溪是否起了杀心。
“程县丞辛苦了，来人，为程县丞准备酒菜，等程县丞吃饱喝足后，再到中军大帐说话！”沈溪和气地说道。
程风惟瞪大眼睛，惊讶地问道：“营中有酒？那感情好，给我准备两坛，别说，我这人别的都不敢兴趣，就好酒……嘿嘿，本人千杯不醉，两坛刚刚好，多了上头就没意思了……”
就算头脑同样发浑的朱鸿，也忍不住打量这“怪胎”，明知道自己不受待见，还跑来营中吹牛，这是觉得脑袋长多了，打算砍一个去？
沈溪听到这话，无奈摇头。
程风惟根本就是被蒋舜推出来当枪使的，跟之前的想法一样，和谁计较也别和傻子计较，不然自己就成傻子了。
“老荆，你领他去！”
沈溪实在听不下去了，直接让荆越带程风惟去喝酒。
虽然军中禁酒，但行军队伍中还是会带一些，因为酒水很多时候会用来驱寒，而且有外伤的士兵可以用酒水消毒，酒有时候可以当作麻醉药用，做一些简单外科手术，诸如拔箭、割坏肉等等，也都需要用到酒。
就算一切顺利暂时用不上，得胜之后还能作为庆功之用。
沈溪看过程风惟送来的钱粮物资，米是新米，衣物和被褥都是全新的，此外还有三千两银子的军资，没有敷衍的成分。
刨去包藏祸心，在沈溪看来这蒋舜倒是可用之才。毕竟能在匪寇横行的澄海县城坚守两年不出问题，这本身就是有本事的表现。
……
……
四月初四，上午，一行人抵达海边的东礁排。
陆路骑兵和部分步兵原地驻扎等候消息，沈溪从步兵中选了部分水性好的官兵登船，准备攻打大澳岛。
沈溪上船慰问三军将士时，马九陪同在旁，将这段时间行船在周边巡航的结果告知沈溪：
“……南澳山周边能见到的船只很少，大澳岛上的贼寇比较顽固，居然自行将船只焚毁，不许岛上的人离开，至于南澳山，则有不少贼寇趁着夜色乘船逃离，小人按照您的吩咐，不断发起骚扰作战，几次下来擒获十几条船和一百多名贼寇，如今大多锁在船舱底部，大人是否将人提来审问？”
沈溪制定的平定南澳岛策略的第一步，就是“敲山震虎”。
年前官军平匪的消息已经传遍东南沿海，大多数匪寇都知道，朝廷派了一个少年钦差督抚统领一切，出奇地果决，只用了一个多月时间，就将广州府到雷州府一线搅了个天翻地覆，那一带的贼寇要么失败被擒或者就地被格杀，要么化整为零躲起来，等待日后东山再起。
得知沈溪领兵北上，南澳山周边的匪寇就无比的忌惮，尚未开战，剿匪军实际上已经先声夺人。
沈溪先在陆地平匪，主要是想震慑岛上的匪寇。
陆地上的贼人相对比海盗和倭寇更容易对付，毕竟大明内陆山川河流没什么秘密可言，沈溪要攻打贼匪，地方村民可以作为向导，贼匪肆虐地方，百姓沦为恣意欺凌的羔羊，如今剿匪大军到来，愿意帮忙的人很多。
同时陆路运输粮食辎重相对方便，使得沈溪平匪异常轻松，基本是大军尚未抵达，贼匪便已望风而逃，剩下负隅顽抗的基本是平推过去即告土崩瓦解。
而大澳和南澳山是海岛，大明经过一百多年的禁海，沿海地区以及海岛环境已到了无据可查的地步，岛上情况一概不知，连岛上究竟有多少贼寇也是众说纷纭。
贸然攻岛，不会收获太大的效果，反倒不如用威慑的方法，让岛上贼寇慑服于官军的强大，未战先怯进而逃跑，岛上贼寇一少，抵抗力度自然随之减弱，那再攻岛就容易多了。
沈溪明白穷寇莫追的道理，逃走的贼匪和海盗、倭寇基本会沿着官道北上福建，找寻别的藏身地点，沈溪不会盲目追赶，只是在他们逃走的路上稍微设伏阻拦，能拿几个人、几条船就算完成任务，并不设定具体的标准，只要把匪寇的自信心打掉，此战就胜利一半。
沈溪道：“既然拿了人，先将他们身份问清楚，将其中部分头目，枭首后挂在桅杆上示众！”
马九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并不顾忌杀人，但此时他还是一脸为难之色，显然不太赞同沈溪这种枭首示众的做法。
沈溪道：“多一个匪寇归降，就可以少几个弟兄拼命。杀鸡儆猴还是必须的，照我的话去办吧。”
“是，大人！”马九领命而去。
要砍头，在船上可不行，行船最忌讳的便是在船上见红，人一般是拉到岸边去杀。
沈溪也不想滥杀无辜，从众的贼寇，只要没犯人命官司，按照沈溪的想法是判流放，只有罪大恶极的匪寇头目才会判死刑。
具体身份很好断定。
那些求饶的人中或许有怕死的头目，但腰杆硬的一律都是悍匪，不认罪，砍了你的头那是活该，本官正好缺人头祭旗，你们就主动送上门来，管你们以前作贼是被迫还是自愿，现在谁死谁活全看你们忏悔的态度。
前后砍了十八颗脑袋之后，剩下的一百多号人算是彻底老实了，跪地求饶，再也不敢硬抗。
等把砍下来的脑袋挂起来后，官兵们非但没有恐惧的心理，反而军心振奋，叫好声不断，有的看着头颅握紧拳头，跟别人说等攻岛的时候自己要砍几颗脑袋立多大功勋。
脑袋挂好，时间没到中午，不过东礁排与大澳岛隔海相望，两地相距不过十里，沈溪当即下令：“扬帆，攻打大澳！”

第九六一章 大人真乃神人
大澳，也就是后世的海山岛，地处闽粤交界的饶平南端沿海，占地面积约为四十五平方公里，与南澳岛隔海相望，距离约为十五里。
大澳在宋元时期，岛上都居住有老百姓，但明朝海禁后，岛民一律内迁，以至于岛上的一些旧建筑遭到荒弃，比如始建于晋代、占地辽阔、拥有十八罗汉铜佛像及历代名人题字的隆福寺，也从香火旺盛变得荒废下来。
大澳距离海岸线比之南澳岛相对近了许多，岛上盘踞的盗匪数量自然远有不及。从之前的情报看，岛上大约有四百多贼寇。听闻大军到来，贼寇为了防止同伙逃跑，将船只焚毁，龟缩在城寨中，静待官军撤去。
结果官军没撤，反倒杀上岛来了。
拓林湾后港，沈溪站在船头，亲自指挥炮手向岛上东石至避风港一线的滩头放炮。几十枚炮弹落下去，碎石飞射，草木乱溅，但几处可疑的地点都没有人影出现。
确定没有伏兵之后，官兵开始乘小船登岛，同时带上岛的还有用来攻城寨用的“无良心炮”和“佛朗机炮”。
沈溪没有登岛，他从不指望自己的小身板能在战场上派上用场，他只需要根据前方各种情况指挥调度就行了。
第一批上岛的士兵大约有三百人，弓弩手、盾兵、矛兵、枪兵、炮兵都有，同时运上岛的还有两门佛郎机炮。
千户孙熙年见沈溪拿一根竹筒一样的东西看着岛上情况，心头有些疑惑，觍着脸上前请示：“大人，您觉得此战有几成把握？”
军中上下对沈溪都很恭敬，很多人想巴结沈溪而不得。孙熙年虽为千户，但此番实际带兵不过四百之数，被安排在后军，难得在沈溪面前说句话。
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可以理解为他这是没话找话，为的是引起沈溪的注意。
沈溪瞥了他一眼，反问：“你觉得有几成？”
孙熙年一怔，随即回答：“大人出马，那一定是十成。”
沈溪笑而不答，继续用望远镜查看岛上的情形，孙熙年讪讪地退了下去。
……
……
滩头没有任何风险，官兵上岛后，迅速建立防御，然后派出人向岛屿纵深探索。
过了沙滩便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林子非常密，从船上看过去一片苍翠，但谁也不知道，丛林后面大约一百多米的地方，竟然掩藏着林立的怪石，往往把一片树林和灌木丛砍去后才赫然发现，前面正对着三四人高的竖直石壁，只能另外找地方继续砍伐。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上岛官兵才砍伐出一小片地方，石林面积似乎挺大，完全不知道通道在何处。
沈溪在船头用望远镜看到这状况，顿感不妙。
万一岛上真有伏兵，敌人躲在暗处，而官军在明处，冷不丁冲出来，以众击寡取胜后迅速退去，官兵连追击都没法做到。
这密林和石头阵的搭配和那吞噬人命的怪兽相差无几，去多少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就算没有伏兵，这种绕来绕去的地形地貌，非常容易造成队伍前后脱节，看来之前制定的攻岛策略行不通。
“鸣金收兵！”沈溪当即下令。
荆越有些不明白，侧过头惊讶地问道：“大人，好好的为什么要撤兵？”
沈溪没好气地说：“你看不出目前的状况不适宜攻岛吗？马上命令登岛官兵往后撤，暂时在海滩扎营，先来一把火，把海滩周边的林子和灌木丛给清理掉，找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驻扎。”
“等第二批官兵登岛后，船队立即开到东礁排，继续运兵过来，待明日三军齐聚再行发起攻击！”
荆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不要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岛上说是有四百盗匪，但那只是最坏打算，这也是沈溪一再要求的，制定作战计划要料敌从严，作最坏打算，所以尽可能把岛上贼寇数量往多估计，也许这会儿岛上其实早就人去寨空了。
如今船队有一千多人马，还有完备的武器、先进的火炮、严整的军容，怎么看将岛上匪寇平掉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沈溪却下令三军齐至后再发起攻击，简直是小题大做。
不过荆越有个优点就是对沈溪言听计从，沈溪说什么就是什么，很快便把命令下达下去。
得到通知后，登岛官兵统一退回到岸边，然后根据风向，开始放火烧岸边的树林，很快浓烟滚滚，火苗先是星星点点，但没过多久就连成一片，火越烧越旺，最后竟然发出“呼呼”的声响，顺着劲吹的西南风，向着东北方蔓延开来。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东石滩正对海湾一带的树林和灌木丛烧了个精光，露出大地的本来面目。
原来大澳岛北部海岸很大一片海滩过去全是嶙峋的怪石，之前被茂密的林子给遮挡住了无法窥探其貌，现在才知道每一个巨石中间的缝隙都非常狭窄，仅能容纳两人并肩而过，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好在顺着海岸向东北方向延伸一里左右，那里的地形比较开阔，但目前火势比较大，估计还要等两三个时辰才会燃尽熄灭。
第二批官兵陆续登岛，沈溪自己也在第二批登岛人员中。
荆越亲自护送沈溪，乘坐小舟上了岸，沈溪登岸第一件事是先找石头扶着坐下，然后叫几个领兵的千户、百户过来交待嘱咐一番。
海湾里的船只除了旗舰和四艘护卫舰外，其余悉数折返陆地，接应后续兵马登岛。沈溪既然定了三军一齐攻岛，那兵马除了押运粮草照看马匹的辎重兵以及留守部队，其余都会运到岛上，后续起码还需要运两次，算算时间应该到半夜左右才能把所有士兵都运过来。
荆越道：“大人，六丫兄弟说了，这会儿就怕起大风，若后续船队不能跟过来，等涨潮的时候岛上贼寇趁势反扑，我们……可就没退路了。”
沈溪打量侍立一旁盯着他猛瞅的六丫，回头再看看荆越，嗤笑道：“怎么胆子越来越小了？这岛上最多不过四百贼寇，我们有一千多兵马，兵器、火炮皆都齐备，只要不深入岛中央，有何可担心的？”
荆越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他心里就是不踏实。
但稍微懂行的将官过去提醒了一句：“你这就不懂了吧？兵法里，这叫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听说过韩信没？要打仗就别留后路……”
大明的军官学问普遍不高，但当他们知道别人不懂的知识，就喜欢卖弄吹嘘，听者熟记于心，或许下次就可以依样画葫芦作为吹牛的资本。
沈溪无奈摇头，他可从未想过“背水一战”，只是觉得岛上情况不明，最佳策略就是稳扎稳打，依靠兵力优势取胜，顺带练兵。
头年年底平匪，毕竟有半数兵马停留在岸边看热闹，而他准备许久的上川岛一战又以兵不血刃收场，没达到练兵的效果。
沈溪带了一群自以为凡事皆能，但其实并未经受多少实战考验的战场新丁，以实战练兵是没办法的办法。
由于海岸纵深的石林相当于天然的城墙，只需堵住几个通道，再在石林顶部安置一些警戒哨，那么背靠石林扎营，非常安全。
当然，防守方面沈溪从来没有放松过，目前东北方开阔处还在熊熊燃烧，等火势小一些，沈溪准备在这个方向布置防御。
沈溪已经用木梯登上石林顶部查看清楚了，从岸边深入大约一里地左右，有大片开阔地，上面的树木被砍伐一空，贼人开垦出大片田土，这场大火基本上烧到那儿就被阻隔了。加上目前岛上吹的是西南风，岛屿腹地和南方的森林并未受到波及。
沈溪从石林顶部下来后，立即派出斥候查探岛上的地形地貌，好将几个城寨位置准确探出来，同时把进军线路确定下来。
官兵上岛后，按照沈溪安排各司其职。
斥候兵算是最辛苦的兵种，他们拿好武器和能够发出信号的烟花，五个人一队，开始往岛屿深处进发。
斥候队被沈溪一口气派出去二十多个，剩下九百多名官兵，半数负责扎营，准备埋锅造饭，另一半则挖掘茅厕、壕沟和陷阱，布置拒马和篱笆。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眼看已到下午申时。
“大人，营寨已经扎得差不多了，后续的兵马怎还没到？”
荆越过来向沈溪通知消息，此时沈溪正站在被熏黑的“巨石墙”顶部，用望远镜往岛的纵深方向看去。
“那边……还有那边，能看到两个寨子，这两个方向要重点防备，明早进兵也先往这两个方向进发。”沈溪道。
荆越顺着木梯爬到巨石顶部，往远处看去，好半天后才莫名其妙打量沈溪，问道：“大人，有吗？我怎么没看到……”
沈溪把手上的望远镜交给荆越。
荆越拿在手上凑到眼前一看，“啊”一声惊叫起来，手一抖，望远镜直接落到他的脚背上，然后跌落在岩石上。
沈溪气得满脸通红，喝斥道：“干什么？”
“大……大人，卑职手不好使，这是何物竟然看得清楚远处物事？”荆越连忙弯腰俯身去捡。
沈溪抢先把望远镜拾起，爱惜地将上面的尘土擦去，冷声道：“幸好没有直接跌落到石头上，摔坏了你可赔不起，此乃盘古开天地以来历朝历代第一架望远镜。”
荆越一脸迷惑：“啥镜？”
“望远镜。”
沈溪重复了一遍，“顾名思义，就是能看到远处景物的镜子。”
荆越对沈溪佩服得五体投地，恭维道：“大人真乃神人，有此宝贝，何愁贼寇不除、大明百姓不得安宁？”

第九六二章 将军明鉴
黄昏时分，第二批登岛的人抵达，大船无法靠岸，依然只能停靠在距离岸边一里多远的地方，让官兵带着物资划小船过来。
船队准备的小船数量不多，来回两趟，最后还得派专人将小船送回去，这才能返回陆地运第三批。
第二批人马登岛时，正巧是开灶时，岸边营地里很是热闹，毕竟是战时，埋灶不多，每个官兵最多能分几口热汤，主要还是得靠干粮充饥。
四月天有个好处，晚上不冷，白天也不是很热，再加上这几天天气晴朗，不用担心帐篷漏雨。
沈溪跟将士一起用餐，之后进到中军大帐，整理手头上的资料，为来日战事做准备。
这一晚，出去探查的斥候陆续回报，将岛上情况大概搞清楚了。但由于识字的人很少，这些个斥候表达能力欠缺，说话没有主次和重点，情报传回来异常繁杂，需要沈溪抽丝剥茧，整理出头绪来。
这让沈溪意识到，要培养出一支高素质的战斗队伍，尚需要付出更多努力。
“大人，天有些凉，您还是早些休息吧，这里有卑职守着，误不了事情！”晚上子时三刻迎接完最后一批官兵上岛后，沈溪开了一个简短的战前动员会，等把各级将校送走，荆越进大帐面带关切地说道。
沈溪挥挥手道：“老荆，你有心了，但我不困……要睡，等明日占领大澳后，再睡也不迟。”
荆越行礼告退，沈溪嘱咐道：“你跟将士倒是要休息好，免得明日作战没精神。不过吩咐守夜的士兵一声，后半夜最是凶险，要严防贼寇袭营！”
荆越点头应是：“遵命，大人。”
……
……
当晚，一直到四更，都是风平浪静，但到了四更末，外面突然一阵喧闹，阵阵喊杀声传来，果真有贼寇袭营。
沈溪打了个哈欠，道：“终于来了，不然我还以为你们是要束手待毙呢！”
沈溪不睡，就是在等着匪寇袭营。
明摆着的事情，官军分三批调集近四千人马上岛，如今岛上贼寇数量最多不过四百人。贼寇只有三种选择，要么趁着夜色驾船北逃，要么连夜袭营，趁着官军立足未稳，杀官军一个措手不及，不然的话就只能守在寨子里等死。
沈溪之前派船环岛查看，大澳岛虽然有四十五平方公里，但实际上周长不过三十里，岸边有许多船只焚毁的痕迹。这伙匪寇的船普遍不大，想出海北逃的可能性极小，除了坐以待毙，只能用连夜袭营这招。
但这正好落入沈溪算计。
沈溪从上岛建设营地开始，就选择易守难攻的地方，并且注意设置警戒哨。营地除了壕沟和栅栏、拒马等，沈溪还指示在营地外围挖掘土坑，坑底铺满枯草，上面盖上树枝，官兵藏身其中，如果贼人没来就当是野外宿营，来了就是一支奇兵。
时值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贼寇能派出的兵马不过二百人，在官军有防备的情况下，如何能靠二百人的散兵游勇，对二十倍以上的正规军展开偷袭？
来多少葬送多少！
营地里本身只稀稀落落点着一些篝火，显得寂寥萧瑟，但在遭受袭营后，营地内火光处处，士兵们早就被打过招呼，就算休息也是枕戈待旦。跟着沈溪出征都觉得自己中了头彩，听说有袭营的匪寇，他们腿脚比谁都利索，因为在他们眼中，一个贼那就是一笔功劳，跑慢了只能下次请早。
沈溪没有亲自到第一线厮杀，立在大帐门口，看着外面的情况，就连负责戍卫的亲兵，包括荆越在内，也都跃跃欲试，在明知敌人没多强大的情况下，这些老兵油子都想上阵杀敌赚取军功。
“老荆，想出营应战？”沈溪笑着问道。
“大人，这还用说，是个兵都想上啊。”荆越道。
沈溪再问：“如今外面是战斗力不强的匪寇，且我军数倍之，又有所防备之下，此战必胜。但若外面是数倍于己的鞑靼骑兵，老荆，你还有这勇气吗？”
或许是沈溪的问题太过于尖锐，荆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竟然愣住了。
沈溪摇头叹道：“算了，当我没说。”说完，转身返回营帐，因为他发现各处已经亮了起火，这是之前约定好的信号，完全控制局势后才允许这么做。
此举除了能传递消息，让沈溪明白战场各处局势优劣外，还能麻痹对面匪寇，让他们以为这是请援的信号，心生畏惧。
荆越急忙跟着沈溪进入中军大帐，拍着胸脯说：“大人，末将想明白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就算外面是天兵天将，也跟丫的拼了。”
旁边一群亲兵跟着附和，沈溪转过身，笑着说道：“记得你们今天说过的话，别他娘的回头遇到硬仗，一个个缩卵当逃兵！”
荆越和那些亲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在他们眼里，沈溪是个温文尔雅的儒官，虽然发起狠来那些贪官污吏都害怕，但不会有辱斯文，可沈溪今天却当着他们的面说脏话骂人，非常的亲切。
但沈溪这番话却是看扁人，说他们“缩卵当逃兵”，他们心里不由想：“如果真有大人说的那天，遇到强敌就算心里怕，那绝对不能缩卵，不然岂不是真被大人说中了？”
沈溪回到中军大帐，不多时，外面的喊杀声已经平息，官兵们一边打扫战场，收拾残局，一边把俘获的匪寇押送营中关押，听候沈溪发落。
“传令下来，带几个贼首来见！”沈溪喝道。
进大帐禀告的千户张琦麟奇怪地问道：“大人，此时不是应该乘胜追击，攻打岛上的匪寇老巢吗？”
沈溪笑着摇摇头：“张千户，你可有想过，若匪寇在半道设伏，这黑灯瞎火的，士兵遭到袭击，该如何应对？”
张琦麟连忙口称自己“疏忽”，但心里却颇不以为意，在他看来，沈溪太过小心谨慎，年纪轻轻就没了锐气。
荆越负责拿人，半晌后回来：“大人，抓了大约七八十个贼匪，但却不知哪个是头领，我便挑了几个人模狗样的家伙给您瞧瞧。”
沈溪点头：“将人提上来！”
荆越领命出了中军大帐，一转头便带着督抚亲卫押解五名贼寇进来，这些贼寇有老有少，身上没有甲胄，只是普通布衣。
其中老者一名，灰头土脸，但看神色却有一股卓逸不群的气质，旁边几个年轻人都在看着他，似有征询之意。
“大胆刁民。”
沈溪先来了个下马威式的开场白，“本官奉皇命攻打南澳山，于大澳驻扎一日，缘何前来袭营？”
几个贼人一听，顿时傻眼了！
这是要攻打南澳山才驻扎大澳岛，那就是……误会？
沈溪这话说的极为巧妙，没有给这些人定性匪寇，也没说自己其实是领兵来荡平岛上匪患的。
年轻人听不懂沈溪话语中的关键，那老者却马上听出不同的味道，赶紧跪下磕头：“将军明鉴，我等不过是岛上百姓，听闻王师到岛上来，前来慰问，不曾想被当作匪寇，实在是冤枉啊！”

第九六三章 招安
老海盗说话条理分明，不似乡野莽夫，能准确把握沈溪说话的关键，应该读过几天书，有些小聪明，跟朱起相似。
可朱起毕竟是在沈溪未发迹时就“弃暗投明”，而这位则是在带人前来袭营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没有可比性。
沈溪面上露出一抹冷笑：“好一句冤枉，既来慰劳三军将士，为何不见慰问品，难道是带着兵刃前来慰问？”
沈溪之前说话神色语气迷惑性太强，那老海盗只顾顺着话里的意思说下去，现在一琢磨才发现漏洞百出，一时间无法作答。
“来人，将俘获海盗拖出去问斩，提头祭旗，岛上男女老幼，一个活口不留！”沈溪喝道。
“啊？”
沈溪命令一下，被押解进来的几个海盗顿时慌神了，马上要被砍头不说，岛上居民也将不留活口，这跟他们之前得到的消息大相径庭。
他们分明听说新任少年督抚有勇有谋，而且为人仁慈，只杀部分反抗的贼寇，俘虏皆都优待，未料今日突然转了性子，要大开杀戒。
“将军饶命！”
老海盗此时已经满脸绝望，通常当一军主帅下达格杀令时，再多求饶也是徒劳。
但这次，似乎这位少年督抚很好说话。沈溪一摆手，让刀斧手等在一旁，冷声道：“给本官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老者一脸悲凉：“草民一把老骨头，落草之时，便料定早晚有一日或在海上以身喂鱼，或为官军所杀。但岛上尚有许多逃难至此的无辜百姓，草民愿意引官军，助将军兵不血刃拿下岛上四座山寨。”
“草民对南澳岛上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可助将军建功。以此换得岛上妇孺性命，还求将军开恩，饶他们一命！”
沈溪眯眼打量老者。
趁夜袭营，说明是个有胆有识的人物，这种人会为了妇孺的性命而相助官军？照理说这些妇孺落到官军手上，不会有好下场，甚至可能比死了更遭罪，很多海盗应抱着宁死不屈之心才对。
别是阴谋诡计，这老者想引官军进入岛上精心设置的陷阱吧！
照理说，沈溪不应该答应这种条件，但荆越和张琦麟等人已经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沈溪，显然他们对老海盗的提议非常动心。
无需拼命甚至汗都不用出，就可以把大澳岛上的盗寇全都荡平，这正是地方卫所将士希望看到的结果，不用费什么力气，跟着大部队走一圈就可以获得战功，加官进爵，犒赏到手……
世上哪里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马九曾是车马帮一员，算是出身“绿林”，之前老海盗的话说得有理有据，引起他的好感，当下上前请示：“大人，您看……”
沈溪此时如果继续下令格杀勿论，那就有违军心民意，殊为不智，况且他原本就没有大开杀戒的打算，他只是想看看这老海盗有什么底牌能拿出来换命。
现在老海盗愿意帮助官军，沈溪想听听他说什么，如果尽是说一些密道、捷径等云遮雾绕的鬼话，基本可以肯定其中有诈。
“好。”
沈溪点头首肯，“本官想听听你说什么，若心存歹念，别说是砍头，定会将尔等挫骨扬灰，连鬼都做不成！将此人留下，其余贼寇皆绑缚囚禁，随时听我命令拉出来问斩！”
“得令！”
大帐内将士精神头十足，挫败匪寇袭营，进而还获得不战而胜的条件，仿佛军功唾手可得一般。
……
……
沈溪命人将贼寇押出，只留老海盗一人，沈溪道：“你且将岛上的地形、山寨内外的布局详细说来，若有隐瞒，本官定不轻饶！”
老海盗全身被捆缚着，极为不便，当下有些为难地说道：“将军，您看草民这般模样，口又笨拙，不如让草民提笔为您画下来如何？”
沈溪缄默不语，旁边荆越兴冲冲道：“大人，您放心，有卑职等在，无人敢造次！”
“大胆刁民，本官问你岛上情况，居然敢不如实招来。来人，打二十军棍。”沈溪不愿意被人牵着鼻子走，怒喝一声。
沈溪喜欢不经审讯便开打，早在官兵心中形成深刻的印象，以前连四品知府都照打不误，现在只是个被擒获即将砍头的老海盗，手底下自然更不会有丝毫客气。
二十军棍“噼里啪啦”下去，虽未到血肉横飞的地步，但也将那老海盗打得痛呼连连。
沈溪道：“本官留尔等活口，并非出于仁慈，而是你们对本官有利用价值，若连这点价值都失去，本官定斩不饶！说吧，大澳和南澳山的匪寇营寨内外是如何布置的？”
老海盗咳嗽两声，一脸倨傲之色，似乎被打了二十军棍仍旧没有服软，呛声道：“将军如此蛮横，草民如何敢相信将实情吐露之后不会被杀人灭口？”
这下连荆越等军将也觉得看不过眼了，荆越上去就是一脚，怒道：“你个老龟蛋，不看看这位是谁，我们督抚大人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什么时候未兑现过？再不说，老子立马将你砍了！”
“督抚大人？好大的官，那就该称呼中丞，军中称军门，而不应称呼将军……”
老海盗似乎对于官场规矩十分明白。
这下让沈溪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照理说就算是童生或者秀才也断不会对一个官职称谓如此了解，那就只有一种解释，这老海盗曾在衙门供过事。
沈溪道：“本官身份说与你知晓，可能如实交代？”
老海盗道：“草民只是求军门一个承诺，放过岛上的妇孺，或者将他们归为民籍……”
“嘿，给你脸不要脸，饶他们一命已是督抚大人格外开恩，还想重归民户？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真应了你，那弟兄们的功劳怎么算？”
荆越对于妇孺的死活不关心，他注意的焦点在于将士能在战场上杀多少人（以人头计算）、俘获多少俘虏，可以得到多少军功。
老海盗针锋相对：“难道这位将军要靠妇孺之头颅来充军功吗？”
“你……”
一句话把荆越问得哑口无言。
现在老海盗只是想将岛上的妇孺归于民籍，等于是留下香火，沈溪道：“你要救多少妇孺？”
老海盗道：“两个岛，差不多有一千八百妇孺……”
荆越瞪大眼睛，惊讶地问道：“这么多？”
沈溪愈发感觉这老海盗不简单，之前侦测大澳岛上有四百多匪寇，估计没有包括妇孺，如果加上的话，估计总人数得上千，但怎么都不可能仅仅妇孺就有一千五百多，那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数字是两岛妇孺的总和。
沈溪道：“本官可以作出承诺，若大澳和南澳山匪寇弃械归顺，官府在籍之贼首流三千里，其余人等徒三年，流一千里。妇孺皆都无罪！倭寇一概不赦！”
“谢军门，谢军门！”
老海盗将头伏低，不停叩首。
沈溪还真想见识一下，这老海盗是如何能让两岛贼寇缴械投降，但仔细思考一下，其实能明白一二。
经过之前船队在大澳岛和南澳岛周围耀武扬威，岛上海盗遭受惊吓后已撤了个七七八八，岛上剩下的大部分是老弱妇孺，至于剩下的壮丁则是留下来充当炮灰的，能偷袭官军得手还好，不得手只有等死的份，现在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
老海盗道：“军门在上，草民只求明日派几人押送草民到各城寨门口，草民游说一番，城寨必当开门迎官军进内，只求军门履行诺言。”
“好。本官就信你这一回，明日清早，派人押送他去岛上城寨，如果城寨反悔趁乱掩杀，那岛上将人畜无存！”沈溪一脸威仪地说道。
老海盗再度叩首，沈溪这才命人将人押送出去。
荆越叹了口气，将在场军将的疑虑问出来：“大人，贼寨如此破法，功劳……该如何计算啊？”
“今日斩杀、俘虏人数一律按个人算，进山寨后所得功劳，则由三军将士平分。”沈溪看到在场不少人脸上满是遗憾，显然眼前这些军将都很自负，觉得他们带兵攻打寨子的话，最终获得的功劳绝对会比平均分配军功更多。
沈溪又补充了一句：“这不过是北上以来在大海上的第一战，均分战功，可让将士在功劳簿上有个底，后续平匪，将士奋勇杀敌，建功立业的机会更多！”
沈溪在鼓动人心上的确有一套，本来正感到失望的将领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无论这次分到的功劳多寡，最少有军功打底，官兵们有了动力，那逃兵基本上就不会发生，因为战场上永远都是没有军功而且怕死的士兵容易开溜，谁都吧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奖赏。
沈溪此举对三军上下鼓舞士气有益无害。
荆越带头，张琦麟、孙熙年等千户在旁帮腔，一齐道：“一切听凭督抚大人调遣！”
沈溪点头：“那诸位同袍先回营休息，明日出兵，或兵不血刃，或片甲不留！到时候即可见分晓！”

第九六四章 军规
太阳从东方的海平面上升起，阳光恣意地挥洒在海面。
强劲的海风吹拂下，一个巨浪接着一个巨量向沙滩涌来，撞击在礁石上，溅起漫天的金色水花。
远处的港湾中，由于视觉误差，原本庞大的佛郎机战舰以及其他大中型船只，在海天一色中显得那么地微不足道，仿佛一个巨浪过来就可以将所有海船倾覆，连大澳岛也将淹没在大潮之中。
沈溪站在岸边的一块大礁石上，面向升在半空中的红日，深深地呼吸……这是他出征以来最喜欢做的事情，每次看到旭日东升，他都能感觉生命的活力，心中不停提醒自己，我还活着，未来有许多事等着我完成，许多关心我的和我关心的人需要保护。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沈溪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个不眠夜了，他发现自己的睡眠在逐渐减少，或许是步入青年的缘故，以前每天不睡上四五个时辰总觉得昏昏沉沉，现在一天睡两到三个时辰便精神抖擞。
“大人，派去接洽的人，已经成功占据岛上四个山寨，此时正在清点俘虏和战利品，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荆越走了过来，本不想打搅沈溪，但事关军功的厘定和划分，将士们都眼巴巴看着，此时只有沈溪能安定军心。
沈溪没有回头，继续看着旭日，问道：“岛上可有倭寇？”
“倭寇？”
荆越愣了愣，“未曾听闻，应是……没有吧。”
沈溪点头，道：“这么说来，此番以战代练的想法又要落空了。老荆，如果遇到实力相当的对手，就比如倭寇，老越，你觉得我们有几成胜算？”
荆越仔细思考后回答：“大人，将士经历的战事也不少了，这会儿都憋着一股劲要打一场大胜仗，眼前不就有南澳岛上的匪寇等着我们去剿灭吗？军心可用！我想就算没有十成胜算，也该有九成九吧？”
沈溪摇头叹息，如今军中一片盲目乐观的情绪，以前还没这么严重，在澄海周边打了一连串胜仗后，官兵们更觉得这一路简直是摧枯拉朽，军功就给天下掉下来似的，再轻松不过了。
如果能在大澳和南澳岛打两场硬仗，哪怕短暂的僵持都可以，或许能让官兵骄纵的心态得到缓解，但随着两岛贼寇未战先怯开溜大半，而大澳岛上的贼寇在夜袭不成后立即选择招安，沈溪以战代练的计划又落空了。
从礁石上跳下来，沈溪招呼道：“走，随本官往岛上城寨走一趟，将岛上匪寇分批次押送上岸，送到黄冈，交由大城所看管！黄冈地广人稀，周边因为匪寇横行，田地大多荒芜，让这些人过去垦荒再好不过。此役过后，粤东北地区再无匪寇，起码可以安生个几年……”
沈溪起码抵达距离最近的城寨时，马九刚带人从里面出来，脸上满是为难之色，凑到沈溪跟前奏禀：
“老爷，士兵私藏财物比比皆是，管还是不管？”
马九不是说闲话的人，他不是来发牢骚，只是把自己看到的告知沈溪，请示意见。之前在硇洲岛时，进城搜刮钱财的大多是车马帮弟兄组成的督抚标兵，所以及时控制住局势，没有让更多官兵接触到钱财，沈溪又及时赏赐，所以并未有官兵私藏的现象。
但此次北上剿匪，督抚标兵早已被沈溪派了出去，一部分协助唐伯虎到琼州府开辟盐田，另一部分指派到惠娘和李衿的商会打下手，帮助商会开辟商路，与地方府县衙门和卫所沟通，确保商贸安全。
在这种情况下，让见钱眼开的卫所官兵来清点财物，其结果可想而知。
兵不血刃破了大澳岛上四个山寨，军功却是平分的，很多自以为是的官兵不甘心跟别人同享功劳，既然朝廷的犒赏是均等的，但在剿匪行动中却可以私藏部分战利品，一小块金银就是极大的收获。
将领通常不会阻止士兵这种私藏的行为，因为他们私藏的更多。
这就是个比胆子的游戏，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越是老兵油子拿的越多，而新兵就不太敢往怀里揣。
沈溪道：“将荆副千户叫来！”
“是。”
马九直接进山寨把荆越叫了出来。
荆越再次出现在沈溪面前时，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怀里鼓鼓囊囊的……先沈溪一步来山寨打点，清除一切安全隐患的督抚亲卫头目，先做了私自克扣的将领，军官如此，上行下效，士兵私藏也就不足为奇了。
沈溪打量荆越一眼，问道：“老越，怀里何物啊？”
荆越往怀里一摸，这才发现露馅，也是他太过贪心的缘故，私藏财物太过明显，荆越倒不是做事不敢承认之辈，笑道：“大人，这不是破了贼寇的老巢……”
“本官问你，怀里揣着什么？”沈溪脸色阴冷。
荆越不敢废话，直接拿出来：“是银子。”
荆越拿出来的虽不是官锭雪花银，但也是熔铸好的银锭，一锭就有五到十两重，足足六锭，合起来差不多四五十两。
沈溪脸色雀黑，喝问：“荆越，你可知罪？”
“大人，将士出来打仗，哪个不想赚几两银子？都要养家糊口……”
荆越刚开始还狡辩，但见沈溪脸色难看，突然想起沈溪所杀的那些地方官员，赶紧低下头，“卑职知罪。”
沈溪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荆越私藏抄没银，明知故犯，论罪当诛，但念其以往功劳，且不问斩。来人，将其拖下去杖打四十！”
“大人……”
荆越一听急了，昨天抓了个老贼头不老实，才打了二十军棍，我今天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怎就要挨四十下？
旁边一起过来的军将，见荆越被拖下去，有些做贼心虚，没一个敢上去为荆越求情。
虽然军中一向禁止私藏战利品，但在《大明律&#183;兵律》中，根本没有“私藏抄没银”一项，若说跟这条罪名有一定关系的，乃是《大明律&#183;兵律&#183;军政》中“纵军虏掠”之罪，但那也是劫掠普通百姓而非盗匪。
因为统治者明白，不给官兵好处，人家凭什么给你卖命？所以默认战利品中除了有政治意义的，诸如传国玉玺、亡国皇子公主等等，别的无论人口、牲畜、钱财、物资等都归战胜者所有，战胜者可以自行调配。
而《大明律&#183;兵律》只是大致规定军规军纪，对于细节，则各军不一，就连沈溪年前南下平匪，也先后两次将战利品进行分配，用作补充犒赏用度，朝廷对此听之任之，因为这是沈溪的权力。
等于说，现在荆越“私藏抄没银”之罪，不是朝廷定的，而是沈溪用自家军规论罪，为军中上下进行规范。
跟着我打仗，少点儿匪气！
打胜仗战利品终归会分配下来，但不是你们自己揣兜里带回家，比拼谁胆子大谁藏得多，谁若违反，就算是我的亲卫队长也照打不误。
果然，沈溪这招杀鸡儆猴很管用。
别人被打说服力不强，荆越被打，还是自以为冤枉的情况下被打，军中所有将士都在心里掂量了一下！
荆越跟督抚大人平日里是什么关系？如果被督抚大人知道我也私扣战利品，那挨的军棍不是要比荆越还要多得多？
一时间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沈溪道：“随后，本官会派人清点抄没财货，若有一文短缺，则下令搜遍全军。若不缺，本官会根据军功多寡，于南澳山战后进行封赏！”
说完，沈溪没有进营寨，而是让人抬着被打得有气无力的荆越，一起往海边大营而去。
身后那些将官和士兵，赶紧把自己私藏的战利品归还，明摆着的事情，既然沈溪说了会把战利品颁赏下来，自己再私藏那就是找麻烦。
虽然眼下大多数人军功相当，最后分配下来的肯定比现在私扣的要少，但毕竟后面还有南澳山一战，大澳岛上就有这么多战利品，南澳山面积比大澳岛大几倍，想必岛上贼寇家底更为丰厚。
一场战事下来军功能分出个三六九等，到时候可以正大光明靠军功赚得盆满钵满，何必现在冒杀头风险私藏，到最后名不正言不顺呢？
“督抚大人此举太过，这不是要断弟兄们的财路吗？”虽然军中大部分人都支持沈溪，但总有人暗地里抱怨，毕竟沈溪断了他们的财路。
有人忍不住为沈溪说话：“这都看不懂，沈大人是不想便宜我们当中那些缩卵的龟蛋，趁着职务便利往自己怀里揣，那算什么本事？等南澳山一战结束，根据军功来论分到的财物多寡，那才叫真本事！”

第九六五章 明正典刑
大澳岛上的贼寨清理极为顺利，只用了一上午时间，大澳岛上四处大营寨，还有几处之前没有被侦测到的小寨子便被一锅端，没有一处营寨反抗，全都开门献降，缴获的人畜和财货相当多。
在沈溪严令不得私藏战利品后，战利品如数封存，连同岛上的人畜一起押送到海岸边。
老海盗被押到沈溪面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军门大人，请遵照之前的约定，放过岛上的男女老幼。”
沈溪道：“人本官自然会放的，但却不是现在……岛上所有人等将会押往黄冈，青壮将会短暂囚禁，妇孺则会安排住进那些荒废的村子里，统一交由大城所官兵进行看管。待本官平息南澳山后，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老海盗一听急了，道：“军门明鉴，上岛之前，我等就在黄冈为民，期间匪寇多次骚扰，但大城所官兵视而不见，后来我们有子弟被匪寇掳掠到南澳岛上，结果大城所官兵不但不予营救，反倒诬我等为匪，派兵来抓人，无奈之下我等才上岛为寇。”
“这岛上之民，许多都有同样的遭遇，若您将岛民送往黄冈，交由大城所那些诬良为盗的官兵看顾，到军门回来时，怕我们早已不存。”
沈溪不知道老海盗这番话是真是假，不由眯眼打量老海盗，问道：“你这么说，是不相信本官能庇佑你等安全？”
老海盗一脸悲怆之色：“早知如此，还不如与官兵拼了，就算死，总算能令岛上妇孺有机会乘船逃脱，现在只能眼睁睁落入豺狼之手……悲哉，是老朽害了岛上的村民！”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自责，或者是大难临头前的哀鸣，但沈溪总觉得老海盗是在向他施加压力，当即皱眉道：
“黄冈周边土地肥沃，水源充足，一旦开垦出来便是沃野千里。如今黄冈周边匪寇覆灭只在须臾之间，以后只要好好努力耕作，再加上广州府那边即将传播过来一种新的农作物，产量高不说一年还可两到三熟，以后不难过上好日子。”
“至于你担心的大城千户所，我只要去道命令，谅他们也不敢胡作非为。”
战争期间，沈溪不想节外生枝，如今大城千户所有两个百户所帮忙剿匪大军运送军粮辎重，同时还派出专人确保黄冈河、义丰溪、韩江等渡口的安全，贸然动卫所将官，很可能引发兵变，导致局势复杂化。
“既然如此，请恕老朽无法劝降南澳岛上的匪寇，要杀要剐，任由军门处置！”老海盗一脸决绝地说道。
沈溪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既然老海盗说出这等话来，那接下来攻打南澳岛就指望不了他了，一场大战眼看迫在眉睫。
不过，沈溪也需要场有一定强度的战事来磨砺兵马，若以现如今的兵力配置连南澳岛都无法攻克，那剿匪大军不必继续北上，趁早收拾铺盖卷回广州府，先练他个两三年再考虑出兵事宜。
沈溪一脸冷漠：“本官做这些，已属仁至义尽。之前于陆地俘获之山匪，多枭首示众，连妇孺也发配为贱籍，相比之下，大澳岛上之民已属优待。来人啊，将此人以及同伙押送上船，分批次送往东礁排，然后交由留守官兵将之送往黄冈安置。”
“是——”
一名亲卫领命而去，随着老海盗被带走，沈溪又下令：“传令大城千户所，本督抚统兵出征，在进攻大澳岛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给了岛上匪寇一个承诺，让他们到黄冈垦荒。让千户所上下严格遵照督抚衙门的决定办事，若有逾越，本督抚严惩不贷！”
“得令！”
又一名亲卫接过督抚令牌而去。
此时岛上将士依然沉浸在作战胜利的喜悦和不能私扣战利品的不甘中。很多军将暗地里计算了一下，把大澳岛上缴获的财货分一分，一人能有五贯多钱入账，何况还有匪寇数量更多、财货更多的南澳岛，这说明跟着沈溪剿匪还是很有搞头的。
“老天保佑，让老子接下来次次打胜仗，等跟督抚大人打完海盗，攒够银子，以后儿孙都能过上好日子，老子就安心守在卫所当屯民，谁爱表现谁拼命去！”
士兵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想辛苦一次就一辈子吃香喝辣，至于想靠军功累积晋升为军官的人只是少数。
普通士兵大字不识，没什么崇高的愿望，只求过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生日子，升官远没发财来得实在。
沈溪明白，要让这群求财的士兵信从，就要让他们觉得跟着自己有利可图，不仅打仗期间钱粮无忧，回头还能得到朝廷的犒赏，对付这群粗人，越简单粗暴越好。
大澳兵不血刃拿下，岛上贼寇，加上老弱妇孺足足八百多号人，加上必要的生活物资，送往黄冈起码要调拨十条船。
就算如此，沈溪依然下令分批起运，节省船只的同时，让那些贼寇失去统属，无法汇合在一起，这样就不用担心他们中间有人闹事甚至反叛。
至于大批财物，悉数运到海边的营地，沈溪让专人清点，同时派人彻查之前去过山寨的官兵，查看他们是否有私扣战利品。
如果之前没有提醒，私藏只能说贪婪是人之天性，打顿棍子就算了事，但现在沈溪已经把规矩立起来了，谁还敢大胆私藏，那就是自己找死。
昨日上岛前，沈溪下令官兵们随身不得携带银钱，找的借口的岛上用不了银钱，带在身上要是打仗时遗失了极为不妥，所以一律留在船上由专人保管，等回到陆地后再统一发还。
之前不管是将官还是普通士卒都不理解沈溪这条规定，现在终于醒悟过来，这分明是挖好了坑让大家跳啊！
不搜不知道，一搜真有私扣财货的。
一名老兵油子在搜查贼匪屋子时发现了一个一两重的金扳指，不想交出，便藏在鞋子里，这回被搜查的士兵给搜出来了。那些受命负责搜查的也都是老兵痞，将心比心，很容易便揣摩出同伴的心理。
最后那老兵油子被押送到沈溪面前，军中许多人都跑来围观，一些人面色不太对，显然心里有鬼。
沈溪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打一个荆越威慑力不够，官兵抵不住钱财的引诱，觉得大不了跟荆越一样挨顿军棍，更何况还有很大的机会搜不出来。现在沈溪就要让他们知道有过必罚的道理。
你不是不守规矩吗，你不是偷奸耍滑吗，你不是觉得天老大你老二无视督抚命令吗？现在就让你脑袋搬家！
“大人，这是刚搜出来的，您看看？”
千户孙熙年将金扳指呈递沈溪面前，脏兮兮的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臭味，显然这些老兵油子都不怎么爱干净。
沈溪没有伸手接，冷声道：“本官之前打了荆副千户，居然还有人顶风作案，抬起头来！”
“大人让你抬起头！”
旁边督抚亲卫直接拎着那老兵油子的头发，让他的脸面对沈溪，一个二个恨得牙痒痒，荆副千户私藏战利品被打，我们老老实实把私扣的财货送回去，你还敢私藏？尤其还是金扳指这么贵重的东西！
你不会是诚心想跟我们显摆你胆大吧？
沈溪喝道：“你可知罪？”
又跟喝问荆越一样的说辞，那士兵一撇头，道：“不知罪，打仗从来都是如此，谁抢到手就是谁的，天经地义！”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拉出去斩首，明正典刑！”沈溪挥了挥手道。
“啊？”
刚才还跟沈溪叫板的老兵油子瞬间说不出话来了，不是说私藏的罪名只是打军棍吗？为什么荆副千户只是挨打，到了我这里就要被斩首示众？
沈溪怒指老兵的脑袋，道：“不杀你，不足以平民愤！你所克扣私藏的财物，乃是用于全体官兵养家糊口的犒赏，财货进了你一人的腰包，你让三军将士和他们的家眷去喝西北风吗？”
不得不说，沈溪在阴谋诡诈和挑拨离间方面绝对是高手。
本来在场的将官和士兵都觉得那老兵油子可怜，认为督抚大人的判罚太重了，但听完沈溪这句话，他们马上就转变了立场，义愤填膺……好啊，竟然敢偷老子的钱，人人都学你，那老子腰包里的钱不是被你等掏空了？
这时候没人意识到，其实一个一两重的金扳指平均分到四千将士每个人手头，可能也就一文钱左右。
“杀，杀，杀！”
最后官兵已经开始一起喊了起来，强烈要求把那老兵油子送上断头台。
沈溪自然顺从民意，很快便下令明正典刑，等人头落地，全场安静下来，沈溪适时道：“才搜了一个营帐便发现私藏者……现在本官再给那些执迷不悟的人一段时间，若幡然悔悟者，本官仍既往不咎，但若再有财货在身而不申报者，一经搜出皆斩……大家散了吧，一个时辰后再行搜查！”
沈溪回到中军大帐去了。等再过半时辰亲卫去搜查营地时，主动交出自己私藏之物的人不多，不过在空地上却随处可见一些被丢弃的金银首饰和碎银。
显然之前私藏财物的官兵再也不敢置沈溪的命令于不顾，但又不想交出来被人知道他们之前侵吞过公有财物，只好找机会把私藏之物丢掉，只要查不到他们头上便万事大吉。

第九六六章 交心
夕阳西下，又到一天黄昏时分。
午时前解决完官兵私藏财物的问题后，三军随便吃了点儿干粮便开拔，由大澳岛北部海岸向东南方向、与南澳岛隔海相望的东岸高地进发。
等到了后世东港村的位置，沈溪命令全军停下步伐开始建立营区。
官兵们一片忙碌，很快帐篷就立了起来，然后开始构筑防御工事，大家伙前后忙了一下午总算完事，一个个疲累不堪，伙头兵开始埋锅造饭，其余官兵三三两两或躺或坐，凑在一起聊天。
沈溪拿着望远镜，不过他对准的并非大海对面的南澳山，而是麾下大军的宿营地。
此时他心中颇为感慨，要将这支兵马打造成一支精兵，任重道远。幸好弘治末年的倭寇和海盗皆不成气候，若真碰上明朝倭寇最强盛的时代，这支队伍要取得历史上戚继光、俞大猷的战绩，无异于天方夜谭。
沈溪亲自出马，在军营中走上一圈。有他这个最高指挥官巡营，官兵们终于提振起几分士气，连注意力也有所提高，但这在沈溪看来远远不够。
“明日攻打南澳岛，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沈溪说着，往军营靠南的方向走去，身后亲卫脸上都露出惊讶之色。
通常来说，军营南部一向是安置伤病号的地方，这也是沈溪在整军之初就设定好，但凡扎营，伤病员一律安排在大营南部。这样一来，就算营地迁移，又或者有新的伤病员产生，三军将士也知道该把人送到什么地方。
大营南部除了是伤病号的安置地，若是捉到敌军俘虏，也会押送过来。
用那些老兵的话说，这大营南部是“天煞位”，最好一辈子都别去，不然会染上霉运。因此，驻扎和照顾伤病员、管理俘虏的基本都是新兵。
沈溪来南营的目的是慰问“伤病号”。
大军北上势如破竹，澄海周边以及在大澳岛上作战，都没有伤兵产生，如今唯一的病号是被沈溪杀鸡儆猴挨了四十军棍的荆越。
此时，荆越趴在干稻草和枯叶铺就的木板上，屁股朝天，跟正在为他调制药膏的新兵说话，一开口就是“想当年老子怎样”，那新兵听得一愣一愣的，主要是对荆越能中武举还能担任督抚沈的亲兵队长羡慕不已。
中武举，意味着不纯粹是个粗人，能识文断字，就好像王陵之一样。武举考试是有战策考核的，大明不需要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将领。
可惜世袭的千户和中下层军官，很多都不识字，这也是大明将士素质普遍不高的原因，连头头脑脑都不识字，战场上只懂得一味用蛮力，或者是使出那些约定俗成的保命手段，士兵能有战斗力就怪了。
沈溪从开始就对荆越很器重，除了这人讲义气，做事牢靠，还因荆越有一定头脑，说话条理分明，在沈溪眼里那就是个人才。
至于孙熙年那些人，本质上跟荆越差不多，但沈溪跟其交流时总会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这些人当面应承背后却我行我素，即便用心培养，最后造就的也不过就是只懂得阿谀奉承、贪生怕死的窝囊废。
本来那名配置药膏的新兵听了还无比羡慕，可当他见到沈溪带着亲卫进到营帐里，吓得浑身一哆嗦，根本就没意识到应该起来行礼，只是低下头继续调制药膏。
荆越骂道：“看你小子的窝囊样，以后怎么跟老子打仗，建功立业？告诉你，把老子的腚伺候好了，老子手把手栽培你！”
“你要栽培谁？”
沈溪冷冷问了一句。
荆越吓了一大跳，他这才意识到为什么那负责照顾人的新兵蛋子如此害怕，当即回过头看了沈溪一眼，想爬起来行礼，但屁股上的伤有些严重，只能趴在那儿磕了下头：“大人，卑职腚上的伤没好利索，就不起来给您老行礼了。”
虽然言语还算恭敬，但沈溪却听出其中蕴含的怨愤。
这一点也是沈溪欣赏荆越的地方，这人虽然有着常人都有的火气，但识大体，张弛有度，不是个胡搅蛮缠或者是不讲脸面之人。
荆越深受儒家中庸思想熏陶，沈溪记得当初广东都指挥使李彻指使荆越把六丫送到船上，或许连李彻也觉得荆越粗中有细，不会把事情办砸。
能当大将阵前杀敌，因为荆越有武人的豪情和热血；能作为亲卫拼死守护左右，因为他对职责很忠诚，有担当；能当朋友交心商谈，他言语虽然粗犷但说话条理分明；能当幕僚出谋献策，因为他有学识，虽然许多智计在沈溪看来不值一提；甚至可以当走狗，做一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因为他还懂得曲意逢迎，深谙儒家能屈能伸的中庸之道。
这就是荆越给沈溪留下的印象，简直是……全才！
沈溪坐在木板旁的凳子上，一摆手，亲卫和配置药膏的新兵都自觉地退出了营帐。沈溪叹道：“老荆，你还怪我打你？”
荆越带着几分自嘲：“大人要打，那自有道理，都怪卑职一时猪油蒙了脑子，见钱眼开，把几个银锞子揣兜里。之后卑职也想明白了，大人这是想威慑军中那些兔崽子，这么想想，卑职腚上这顿揍没白挨。但……唉！”
话并没有说完，但沈溪知道荆越言中未尽之意。
为什么挨打的是我而不是别人？那么多私藏战利品的，你随便逮个就行了，怎么都不该拿一个对你忠心耿耿的人作为杀鸡骇猴的对象！
荆越崇尚投桃报李，沈溪对他器重有加，所以他便用忠诚来报答。但他付出了忠诚，相应地觉得沈溪应该更加重用他，而不是在需要杀一儆百的时候把他拉出来顶缸，这让他觉得无比窝囊。
沈溪摇头：“老荆，虽然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这三军上下，我觉得你是最能干的……”
“万不敢当，大人，您可千万别抬举卑职，卑职几斤几两自己最清楚，能跟着您从百户升迁到副千户，已是祖坟冒青烟，三生有幸。卑职是有些想不通，但您对我有恩，同时卑职犯不着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跟您置气，以前怎么样以后同样如此，您说是不是？”
荆越先把自己的处境和该有的立场作出分析，被他这么说一通，连沈溪都觉得有几分道理。
荆越你虽然尽心尽力跟着我，但我也让你获得了军功，不仅赏赐多多，还加官进爵，结果你就当着我的面私藏战利品，打你一顿都是轻的，砍了你脑袋真正地杀一儆百，你也没话可说。
但荆越的明事理，让沈溪心里很舒服，颔首道：“既然你能理解，那就再好不过，你的确做得过分了点儿，而且太过招摇，若我不惩戒于你，只会让三军上下以为这股风气是我所默许。”
“但你平日做事勤恳，让人打你四十杀威棍，的确有些苛责，此番出征，若能平安归广州府，许与你良田美宅以作补偿。”
荆越惊愕道：“大人……说什么？”
“怎么，良田美宅你还不满意，难道要让本官倾家荡产赔你医药费还是怎的？”沈溪冷冷打量荆越。
这会儿荆越心中的怨气早已烟消云散，眉开眼笑道：“大人，你这就见外了，卑职的腚值不了什么良田美宅，大人若是喜欢……”
沈溪一摆手道：“说的什么胡话？”
“是是，是卑职的错，大人不喜欢……咳咳，是大人若是觉得需再打几十军棍树立军威，只管开口吩咐。至于良田美宅就不必了。”荆越笑嘻嘻地说道。
沈溪无奈摇头：“我说的良田美宅，或许只是个农家小院，还有几晌地，你真以为本官会为你置办三进大宅和上百顷熟田？好好休养，明日攻岛之战，你留在大澳岛……”
荆越一听有些不满：“大人莫要小瞧人，卑职虽然受了伤，但经过一宿调理，明日必定生龙活虎，上阵杀敌觉绝无问题。”
沈溪道：“本官也要留守大澳，你去南澳山干什么？”
一句话就让荆越无言以对，他的责任就是当好沈溪的亲卫，沈溪不需要上南澳岛应战，他主动请缨未免就有点儿舍本逐末的意思。
沈溪站起身往外走，荆越回头：“大人，卑职不能相送，您担待些……”沈溪前脚离开营帐，就听到荆越在帐篷里扯着嗓子喊，“阿顺，进来给老子敷药，听到没？”
沈溪摇头笑了笑，往前走几步，便见一人懊恼地坐在树桩上，手上被镣铐束缚，此时正抬起头恶狠狠打量他。
正是沈溪多日未曾留意的江栎唯。
曾经风光无限的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如今如此落魄，实在让人唏嘘不已。
事情的起因，全在于江栎唯收了宋邝的贿赂。这会儿宋邝被斩首，死无对证，沈溪已将他罪名坐实，江栎唯这一路上算是想明白了，他越早离开沈溪的掌控赶回京城越容易解释清楚，若是时间长了，等他回京时已经定案，那一切为时已晚，没人再能为他翻案。
若真到那一步，只有知根知底的沈溪能帮他开脱罪责，那时他只能求沈溪法外开恩。还有个问题，若沈溪得胜归朝还好，沈溪的话别人能听进去，但若沈溪战败，那他的沉冤就无法得雪。
以江栎唯的聪明才智，这段时间已经把一切利害关系想得清楚明白，但如今他连起码的自由都没有，徒叹奈何。

第九六七章 连坐法
沈溪没有放过江栎唯的意思。
将其困在军中，不详细说明留下的原因，平日当作囚犯对待，为的是防止他逃跑，在背后捣乱。
沈溪说过，战后会在军功册上记江栎唯一笔，江栎唯只消跟大军走一趟，便立下军功，吃闲饭还有功劳拿这在旁人看来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事，但如果江栎唯可以选择，这种好处他绝不想沾，因为这代价是失去自由。
这天是大军在大澳岛上驻扎的第二天晚上，也是出兵攻打南澳岛的前夜，官兵们虽然有大战前的紧张，但因之前战事一切顺利，这次又兵不血刃拿下大澳，上到将领下到士兵，都在猜测明日上了南澳岛，也将是摧枯拉朽，一路等着接收贼寨，俘获战俘，最后等着论功请赏。
沈溪要求开战前要动员会，也就是非轮值守夜的将官，把各自的士兵集合在一块，以百户所为单位，进行一番战前动员，主要把几点意思传达清楚：明日是一场硬仗；不得私藏战利品；逃兵立斩不赦。
但传达到军中后，口风变了味。
桂军营地里，这会儿一名百户正吐沫横飞地讲述他的心得：
“冲在前面有肉吃，龟缩在后面连口汤都没得喝，弟兄们可得打起精神来，隔壁闽地那些兔崽子正盯着跟我们抢功！”
“谁要是跑慢了，功劳被抢，别说老子跟你们翻脸，要是哪个敢当逃兵，老子上去就把人给剁了！”
在传达严惩逃兵的问题上，百户说得清楚明白，可关于明日战事，百户却觉得毫无难度，认定腿快的有营地接收，腿慢的只能在后面干瞪眼。
士兵们则有疑问：“百户大人，您说的好似我们一定能派上第一批攻岛队伍似的，万一大人安排我们守大澳，那功劳不都飞了？”
“不会，怎么也轮到咱桂军打头阵了，听千户和副千户交待过，明日咱第一批上岛。跟和在大澳一样，上岛先建设营地，构筑好防御工事，弟兄们加把劲，等防御工事修筑得差不多了，后续兵马一到，就把防线交给他们，咱冲锋陷阵！”
“又修营地又筑工事，还要冲锋，哪里有那么多的精力？大人，能不能体谅一下，让别人修营地和筑工事，咱只管冲？”
“这都不懂？这叫他娘的什么衔接……所有上岛官兵，头一件事情便是扎营后修筑防御工事，修不完不让冲，听说为防止贼军反扑。老子看那些贼人就好似秋后的蚂蚱，没得蹦跶，但大人既然如此吩咐，自有他的道理，谁要在修筑营地和防御工事的时候偷懒，等进了贼寇的营寨，别说不许他拿银子！”
“百户大人，今日大人不是下令不许私藏钱财么？我们明日若动手拿……被斩了脑袋可就不妙！”
“哼哼，这就要给你们上一课了。大人做事最讲求公平，打了荆副千户，杀了个不开眼的兵，就为公平二字。如果大澳是官兵们真刀真枪打下来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扣下俩大子，大人绝对不会计较。”
“可问题是大澳分明是贼寇自己投降的，关下面那些接收寨子的兵鸟事？大人不让私藏，那也是应当。”
士兵们一琢磨，是这么个道理。
大澳一战最大功劳在沈溪身上，是沈溪设下埋伏把袭营贼寇一锅端然后再讲贼寇头子劝降，下面将士有什么资格私藏财货？
百户仍旧滔滔不绝：“但若明日，是咱把贼寨大门给砸开，贼是咱杀的，脑袋是咱砍的，妇孺是咱一手俘获的，连银箱子也是咱从寇人手中夺来的，那就算拿点儿揣兜里，大人也不会说啥。”
要鼓舞军心士气，提升部队的战斗力，还是用银钱开道最简单有效。士兵们听到这话，已经在摩拳擦掌，等待战斗的到来。
……
……
不但桂军营里说的是此等话，闽粤两省的百户所，战前动员会上将官讲述的内容大同小异。
对于翌日战事，每个人都显得很轻蔑，觉得一定能得胜而且是大胜；鼓励士兵抢掠，甚至有人说出“婆娘谁抢到手边是谁的”混账话，让收到亲卫从各处探听到的消息的沈溪感觉队伍太难带了。
用先进的治军理念治理这群杂牌军，意义不大，让他们树立什么军人为国捐躯是一种巨大荣誉还有什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责任感，全都是扯淡。
这些卫所兵都是世袭的军户，好年景勉强能填饱肚子，灾荒年跟老百姓一样饿肚子，他们对忠于朝廷社稷、为百姓谋福祉等根本不感兴趣，他们只知拿在手上的最实在……谁能让我们吃饱饭过好日子，我们就跟谁打仗。
沈溪到粤省前，制定一整套治军计划，但到粤省见到这群一辈子连军服都没做过第二套的官兵，顿时感觉有力无处使。
人家出来打仗，想的是赚些钱回去，顿顿有肉吃，身边有女人暖被窝，有孩子供他们喝醉酒时打骂，你偏偏强行灌输一些不属于这时代的理念，谁有兴趣听你那套？
孙熙年、张琦麟等几个相对有点儿战斗素养的军将，在中军大帐内苦着脸问道：“大人，明天到底能不能抢？”
“抢不抢，真的很重要吗？”沈溪冷着脸问道。
孙熙年道：“大人是文官，且是状元出身，但这下面士卒一辈子是兵那世世代代就都是兵，您要是不让他们抢，就怕他们闹情绪不肯卖力，到时候南澳岛可能就打不下来了。”
在这个问题上，沈溪不得不做一些妥协：“这样吧，传令三军，明日不得有动乱之事发生，违令者斩。至于财货，以百户为一营，各营所得暂时记录到同一个账目上，最后军功厘定便以营为基础！”
既然不能杜绝士兵在战场上抢掠，那就只能禁制官兵做动乱之事，让士兵明白团队协作的重要性。
以百户所为单位的好处，是让士兵以百户所的荣耀为自己的荣耀，一百多人为一个利益整体，彼此休戚相关，在战场上能互帮互助。
“营所获财货，一律上缴五成，若意外发现埋藏地下的钱库，本官会酌情奖赏……剩下五成由营中官兵平分，人人都有！至于小旗以上，由中军犒赏，斩首、俘虏贼寇者另计。营内每折损一人，分得财货减一成，重伤一人减半成，有官兵被俘或逃亡，所得财货全数充公！失踪按逃亡计！”
沈溪先给官兵抢回来的东西厘定一个上缴数量，看起来似乎很苛刻居然要交出五成，但有个好处，就是高级将官不参与分配，也就意味着士兵有一个算一个，抢十两银子回来能拿出五两来平分。
不能逞个人英雄主义，百户所内官兵基本是同乡，很多是多年老友，他们不好意思私藏，私藏后容易被人发现举报，因为这是营内所有人共有的财富。
沈溪制定惩罚制度，一个百户所，死一个人或者重伤两个人，要上缴的财货就要多一成，那死五个人或者伤十个，所有官兵就等于白忙活了。
此外，沈溪还设立一刀切的制度，就是有一个活口被贼寇俘虏，或者百户所内有一名逃兵，那整个百户所就要喝西北风，抢再多也是别人的。
如此一来，就需要通力合作，就算面前有一万两银子，你也要先考虑周围战友的死活，不然抢了也白抢，那是给他人做嫁衣裳。
沈溪此举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建立荣辱意识，你一个人怕死不要紧，跑了之后连带整个百户所的人都要背黑锅分不到战利品，你不想回到家里被同乡人戳脊梁骨，就老老实实在军中效命。
在这种地域狭窄的海岛上与贼寇交战，沈溪觉得以百户所为单位很合适，因为全岛贼军数量充其量也就七八百，以百户所为单位，足以能应付突发情况。
若是遇上大规模交战，沈溪就要把这种“连保连坐”制度单位扩大为千户所，再将可以牺牲和受伤的将士人数上调，同时继续加强对降兵和逃兵的处罚，那战斗力想必会提升很多。
这条制度尚属第一次在军中施行，是沈溪临时想出来的，以百户所为单位，也有试行的意思，让官兵们尝试做事时先考虑战友。
遇到困难时即便不相信战友的义气，也要相信为了利益袍泽会主动施加援手，阵前官兵的战斗力会随之提升。
沈溪于此时提出这种连坐制度，主要是想改变军中官兵懒散、骄纵、怕死的做派，至于是否能行之有效尚需观察，但他相信这一套如果能在军中严格执行的话，会对三军战斗力提升有帮助。
士兵抢到财货，就算要折半，也不怕被将官克扣，因为折半有定数而克扣无定数。
士兵就算抢得少，也不用担心无钱财可分而铤而走险或者当逃兵，因为还有同营的人帮着抢。
抢的多的会成为英雄，获得军人的荣耀，可以逐渐在军中获得话语权，拥有优先晋升的机会，而抢的少的就说明没脑子，会被人厌弃，知耻而后勇。
如果单纯是抢得少的，也不怕，因为被抽上去的五成的税赋，是留给那些杀敌有功人员，就算一文钱都不抢，能多砍几个脑袋，多俘获几个贼寇，赚的比那些负责抢掠的人还要多。
“大人，您说的这些太过复杂，能否……再说一遍？”
孙熙年听了半天没听懂，只好开口相问。
沈溪道：“不劳你们传达，等下将营中所有千户和百户，全部召集到中军大帐来，本官亲自对他们叙述传达。”
“明日之战，便照此执行！”

第九六八章 实战考核
“轰！”
随着黎明前的一声炮响，大明官军对南澳岛发起第一波进攻。总共八十五艘船只，于五更天从大澳岛出发，旭日东升时，先头船队已经登岸。
沈溪之前一直不敢让官兵“自由发挥”，是怕士卒大面积折损，一来他不好对朝廷交待，二来辜负官兵和其家属对他的信任，三来则是阵亡将士的抚恤金是一笔大数目，以目前羸弱的财政基础，一下子死太多人说不定会让他破产。
但这次沈溪想明白了，永远把所有事情计划好，再让官兵按部就班根据计划实施，那这支军队永远也不会成长为一支骁勇善战之师，将领和士兵也不会成为良将精兵，只会成为军中的官僚和老兵油子，得过且过混日子。
与其如此，不如大胆放手，让将士们自由发挥，他就站在远处，好似演习指挥官一样，让官兵们尽可能使出本事。
有折损，那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要达到练兵的目的，没有经历过死亡威胁的士兵难以发生质的蜕变，现在只是面对一群草寇便已无法招架，那遇到鞑靼人或者装备精良的倭寇又当如何？
这个时候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继续战斗，那明日别人就会从你的尸体旁边走过。
连坐制度下，官兵们知道以百户所为一个营，所有一切都围绕这个营来行事，有奔头有指挥，加上关于岛上情形的各种情报，剩下就看他们对战局的理解来自行发挥，最后有多少人能囫囵着从岛上下来是个未知数。
红彤彤的太阳从东方的海平面上升起，大明兵马已经从南澳岛西北方面向后江湾的四个地点同时发起进攻。
这四个方向，由四个千户所负责。
大约有八百名士兵，也就是每个千户所各自留下一个百户营作为沈溪的亲卫和炮手，留守船上，还有四百人留守大澳岛以及黄冈海边的东礁排，其余倾巢出动。
现在沈溪给了四个千户所同样的机会，就看他们自己能否顺利完成差事。
因为大澳岛和南澳岛间相去不远，即便是小船横渡也有保障，因而大军几乎是同时出发。小船第一批登岸，每个千户所的先头兵马都是三个百户所。
随后小船折返回大船，从大船上装载第二批人马，同样是每千户所中三个百户所，也就是一千二百左右将士登岸。
第一批登岛官兵将营地立起来，同时将防御工事修筑好后，便向内陆进发；第三批两个百户所官兵乘小船登岸，随同第三批人马上岛的，还有八门佛郎机炮，每个千户所的营地部署有两门。
这就好像是一次接力的铁人三项比赛。
登岛后先完成既定动作，那就是建立营地和修筑防御工事，根据地形不同，伐木和挖坑，埋设陷阱，同时堆砌泥土石块制造制高点，方便退守时弓手射击。
就算营地落下并修筑好防御工事，也不能直接冲锋，要等后续接力的人马登岸，再向内陆进发。
以百户所这样一个营作为行动单位，每个营的官兵领子上都扎着不同颜色的丝绸飘带，这是为方便辨认自家弟兄，同时带队的百户和总旗、小旗等要随时注意自己身边的士兵是否有逃兵或者受伤不能前行的状况，因为沈溪说过失踪士兵按逃兵计算，你冲得再凶，抢的钱粮物资再多，只要有一个士兵没跟上队伍，很可能就要把自己的战利品拱手让给他人。
第三批将士人数虽然少，但却是最关键的一批，将会携带大批佛郎机炮、无良心炮以及配套炸药包上岸。
第三批各两百人马将自己的营地修筑好后，留下一个百户营驻守海岸，防御营地，另外一个百户营则作为殿后的队伍加入进攻行列。
沈溪虽未登岛，却在大船上用望远镜看着岛上发生的情况，估计战局进展。
一转眼，攻岛之战已进行两个时辰。
战事尚在进行中，由于是冷兵器时代，二十八个百户营一头扎进岛上，没了音信。
南澳岛面积不是大澳岛所能比的，沈溪对这次战事的预期是两天，第一天试探性攻击和摸底，全看各百户所自由发挥，第二天再整合队伍，展开重点打击，将岛上贼寨逐一击破。
午时二刻，沈溪带领部分亲卫上岛进行视察，他手上拿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木钉钉着一张张纸，方便他进行记录。
沈溪把每个营地的优点和缺点统计在案，对官兵进攻、防御、获取情报等方面作出评估，战后把详实的数据列出来，参战军将便知道自己赢在哪一环，或者哪里有所不足。
规矩制定好后，最重要的是要让上下信服，而不是沈溪张口说哪支队伍更优秀，别人就要盲目信从。越是老兵，越会觉得军中私相授受的事情很多，天生带着怀疑的目光，沈溪在这方面不想落人口实。
以前遇到战事，将士都抢着守营，因为守营相对安全，留守后方舒舒服服，等别人拼命自己照应有军功可拿。
但这次战事，官兵们却恨不能自己冲锋在前，因此留守营地的四个百户所官兵怨声载道——别人都去烧杀抢掠了，我们却留守营地，别人建功立业抢多少有一半是自己的，我们却在这看着别人抢，算几个意思？
军中将士都知道海盗是个来钱很快的“行业”，在他们眼里岛上那是金山银山，而且沈溪威名太盛，一连串战事下来几乎都是摧枯拉朽或者是兵不血刃，现在就好像是空有银子掉在面前，却不能弯腰去捡，说不出的难受。
守营将士见到沈溪，一个个振作精神，不少百户上来请战，但被沈溪驳回。
“你们是来当兵的，不是来当贼的，守好营地本官自会有赏赐。”沈溪的语气不容质疑。
可守营将士还是不甘心，每一个都可以驻守千人的营地，现在均只留下百人，四周的防御工事空荡荡的显得有些多余，就算沈溪承诺有赏赐，他们现在也宁愿前去拼杀，而不是在后面坐享其成。
“大人，那边似乎有信号传来，我们要不要派出援军？”站在高处负责探查情况的斥候来报。
沈溪连看都没看，直接拒绝：“有吗？怎么本官没看到！之前本官已定好战略，要请援，也让周围的百户营增援，而不是海岸边留守的兵马！”

第九六九章 练兵
沈溪对出征将士采取了不管不问的态度，不管是否陷入重围，或者全军覆没，沈溪全当没看到。
实战练兵的目的，就是要在危难的情况下自行克服各种困难。
沈溪发觉自己之前制定的计划都太过保守，如果在南澳岛这样贼寇已经逃走大半，兵力又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仍旧打败仗，那这些兵还是趁早回去务农为宜。
“大人，这不好吧？”
如今跟随在沈溪身边的临时亲卫队长，是被沈溪提拔起来的朱鸿，他觉得见死不救怎么都说不过去。
沈溪冷冷地瞥了朱鸿一眼，什么时候连你这样的莽夫都看得懂战局了？这岛上的贼寇骤然面对这么多大明官兵，结寨自保还来不及，有可能会联合在一起攻击官军吗？现在的情况是敌我都两眼一抹黑，最佳策略莫过于以不变应万变。
朱鸿被沈溪这一瞥直刺心底，不由冷汗直冒，立马识趣地缄口不言。
前方情况不明，战事仍在持续，各处经常能见到烟雾升起，还有各种简单的信号弹满天飞舞。
沈溪之前下达命令，每个营折损五人就必须撤退，也不知是因为前方并未出现大的折损，又或者是在出现伤亡后陷入重围不得撤退，反正沈溪不打算帮忙。如果连眼前的小股盗匪都要闹到损兵折将的地步，只能说太无能了！
临近黄昏，终于第一个百户所撤回岸边，见到官兵们一个二个灰头土脸的模样，留守官兵还以为损失惨重后退下来的，等带兵的百户过来向沈溪奏明后，人们才知道不但没折损人手，还有不小战果：斩杀了贼寇三个散兵游勇。
途中倒是遇到过营寨，可惜没有携带攻城器械，无法拿下，又记得沈溪说第一天不打夜仗，必须及时撤回，这路人马便先撤回营地。
去时一百零八人，回来也是这么多人，人员集中后点名，一个不少。
就在沈溪逐个检查人员名单的时候，第二、第三、第四个百户所相继撤回，俱都各自带回自己的战利品和情报。
“大人，桂军那群兔崽子冲在最前面，已往葫芦山那边去了！”千户张琦麟一来就给沈溪带来个不好的消息。
“胡闹，不是让他们适可而止，不得太过深入吗？”沈溪怒不可遏。
张琦麟无言以对，他心里对沈溪这种以百户所为单位的出战方式不太赞同，因为会显得兵马很分散，在局部很可能形成以少打多的局面，而且在作战过程中，各营基本各自为战，千户所的命令根本传达不到以百户所为单位的各营，以至于每营带队的百户官都当自己是老大，只顾埋头打自己的仗，不管别人。
另一边孙熙年过来禀报：“大人，广州左卫的崽子们……也冲远了，这会儿怕是已经深入腹地十余里了！”
这一天先是扎营和修筑防御工事，出击后又在山峦叠起的南澳岛西北部向腹心挺进十余里，连沈溪都不得不承认这批官兵有那么点儿本事。
南澳岛呈扁平状，南北最宽处约为十四里，东西横跨四十里，但从西北部的后江湾登陆的话，实际上东西跨度就只有三十里了，十多里实际上已经算是深入腹地，不得不说胆子太大了。
沈溪正要训斥一番，突然想起这一战的目的是为了练兵，既然有兵马深入，那就当他们是斥候，正好进行野战训练，自己在野外找吃的，营帐没带就露宿荒野，训练一下黑夜里反侦察能力，看看明天能存活几个人。
天彻底黑下来后，陆续有百户所撤回，沈溪派人汇总，得知今天这一战看起来雷声很大，但最后的雨点却小得可怜。
一天下来杀敌二十九人，俘虏四十二人，至于财货基本没有缴获，这也是为何有百户所会继续深入，因为他们不甘心空手而归。
出征二十八个百户营，回来二十五个，还有三个百户营深入腹地没回，暂时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回来的二十五个百户营没有人员死亡，但伤了六人，其中有一人是被毒蛇咬伤，另外五人则是落进陷阱、摔下崖涧受伤，说白了就是对岛上地形不熟悉，至于战场上所杀二十九人和俘获的四十二人，只缴获了十三把砍刀，根本就没有像样的兵器。
无论是过程还是结果，都让沈溪很不满意，本来是以练兵为目的，结果兵没练成，整个局面一团糟。
官兵们上岛之后，如同无头的苍蝇一样转了一圈，问他有什么发现，两眼一抹黑地摊摊手，用沉默来表明态度。
就算有能说会道的，被问及时也只是支吾地说出“路不好走”之类的话，让沈溪真想用拳打脚踢的方式来好好教训这群草包兵。
不过沈溪没有乱来，他先对自身进行反省。
再好的计划，也需要恰当的方式引导官兵在实战中活学活用，不能一味苛责，能一个不死地回来已属不易，至少比他预料的“全军覆没”的结果好太多了。岛上贼寇第一天的反击并不激烈，至于靠近岛西北岸的贼寨位置和大致布局已经调查清楚，情报搜集也算是当日的战果。
沈溪下达严防贼军半夜偷袭、制定好巡夜计划并安排专人负责后，这才回到中军大帐，准备好好地睡一觉，以便有充足的精力应对明天的战事。
……
……
正当沈溪殚精竭虑为了大明王朝肃清沿海匪寇时，京城紫禁城中的朱厚照却好似笼中鸟一样，每天过着闷闷不乐的日子，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出皇宫。
朱厚照并没那么迫切地想去找沈溪，他只是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最起码不用天天上课，每次见到老爹老娘都被数落责骂。
在闹出失踪事件后，熊孩子心里对老爹老娘有了不少怨言，憋在心里无法发泄。
“张公公，说，是不是你，将本宫要出宫的消息告诉母后的？”这天找到空暇，张苑屁股上的伤也好了，朱厚照对着张苑大发脾气。
张苑吓的身体直打哆嗦，之前被太子叫人打了一顿，后来太子失踪又被皇帝和皇后打了一通，他终于明白何为伴君如伴虎！
这些天张苑都悄无声息，生怕得罪正在生闷气的熊孩子，谁想这会儿朱厚照又迁怒到他身上了。
张苑赶紧申辩：“太子明鉴，奴婢并不知道您要出宫，如何去跟皇后娘娘通禀？殿下切莫冤枉好人。”
“你是好人？哼哼，本宫觉得你是十足的大坏蛋，还是个有脑子的大坏蛋，本宫做什么都逃不出你的眼睛，要不是你跟母后通风报信，母后怎会知道的？”
朱厚照暗中观察了张苑好几天想要找到证据，可却一无所获，实在憋不住才找张苑当面对质，谁知道张苑根本就不承认。
熊孩子自以为分析得头头是道，不想却是真冤枉了张公公，张苑压根儿就不知太子要出宫。
通风报信的其实是朱厚照一直没有怀疑的小人物，正是他利用过多次，以为牢牢把控在股掌中的小太监小拧子。
朱厚照准备出宫南下去找沈溪，别人都没告诉，唯独告之小拧子，小拧子怕自己脑袋搬家，便趁着东宫派人过来送点心的时候，将事情告诉宫女，并将朱厚照藏银子和出宫衣物的地方说了出来。
宫女回去通禀后，张皇后震惊之下赶紧到东宫将朱厚照的计划揭穿，朱厚照被责骂后，选择藏起来让朱祐樘夫妇担心。
最后他终于被人找到，而且被看管居住，每天连撷芳殿都不许出，也不许他去文华殿上课，就只在后庑、前堂和寝殿这几处来回走。
只要熊孩子走出撷芳殿一步，就会有一群太监过来围住他，任凭他怎么吓唬都没用，因为皇后发了话，谁放太子出撷芳殿，东宫所有侍从都要人头落地！

第九七〇章 弘治弥留
张皇后为了收敛儿子的心性，适当作出一些让步。
你小子不是喜欢女人吗？母后也不阻拦你了！
你父皇说的对，既然皇帝这一脉人丁单薄，你父皇不能纳妃，那就让你多纳太子妃，谁能给你生孩子，就算让她做妃子，将来封个贵妃都可以，谁叫大明一向长幼有序，嫡长子的地位牢不可破呢？
母凭子贵，最好你毛还没长齐，连皇长孙都有了，如此一来朝中大臣就不会天天上疏请求你父皇广纳内宫，你母后我也就不用跟别的女人争宠。
这也是为你母后我生不出小皇子做准备，肚子一天天变大，若再生个小公主，那你母后全盘计划可就落空了……
朱厚照自小到大就是笼中鸟，只是他之前没意识到而已，现在他真切感受到自己连起码的人身自由都没有，这会儿别说是宫女，就算塞给他一个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他也看不上眼。
正处在青春叛逆期的少年，就一个目的，离开皇宫。
只要能离开皇宫，去哪儿都成，可以去西北见识一下沈溪所说的草原和大漠，也可以到辽东去见识一下白山黑水，到江南去体验美轮美奂的园林和水乡，所有这些都是沈溪在课上教给他的。
别人绝对不会讲这个，熊孩子了解的外面的世界，很少是他自己看到的，更多的是沈溪为他描述的。
“殿下，皇后娘娘派奴婢请您过去……”
一名宫女前来传话，模样极为俊俏，正是帮助朱厚照从男孩变成男人的那个“小情人”，只是朱厚照属于薄情寡义的类型，几个月前才占有的宫女，这会儿早就被他忘记了。
都在青春期，身高一天一个变化，模样也有改变，女孩子的变化尤其明显，再加上朱厚照心情不好，也就难怪他没认出来了。
“知道了，你回去跟母后说，本宫沐浴后吃过晚饭，再过去！”
朱厚照对张皇后非常敷衍，为了表达自己的气愤，一定要表现出自己的态度……非暴力不合作！
让我过去吃饭？我先吃完再过去，让你们知道我也是有脾气的，不会轻易屈服！
宫女委屈地说：“殿下，娘娘吩咐……让奴婢陪同您一起过去……”
知子莫若父，张皇后对儿子近来的表现看在眼里，她当然知道儿子叛逆心重，她自己挺着个大肚子不适合到处走，向宫女太监吩咐事情时，把问题考虑得很周全，免得走第二趟耽误时间。
“本宫就不去，怎么着？”朱厚照发脾气道。
朱厚照不愧为自古以来最有性格的帝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要说胡闹，他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连朱祐樘临死时都对顾命大臣交待，朕这辈子从未做过坏事，但却有个不争气的儿子，你们好好辅佐他。
结果刘健、李东阳等人仍旧拿辅佐朱祐樘的那一套来对待朱厚照，结果就吃了大亏，被刘瑾趁虚而入。
以朱厚照这倔强的性格，越是管着他，他的逆反心理愈重，反倒是阿谀奉承的话他喜欢听，再是吃喝玩乐的事能引起他的兴趣，当皇帝仅仅是为了好玩，自古以来皇帝给自己封公封将军这种自贬身价的事，也只有他这种性格才能做出来。
这下宫女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倒是旁边的张苑机灵，道：“太子殿下，皇后找您想必是有事，指不定皇后即将分娩，又或者……陛下病了？”
朱厚照沉吟道：“不是说怀胎十个月吗？我算算，这会儿最多才六个月吧，难道是早产？有可能。父皇的病可能突然变得严重了……算了，我还是去看看吧。”
念及此，朱厚照脸色一摆，道，“在前引路，本宫突然想去见母后，顺带出宫走走了。”
……
……
朱厚照想的是再来一次失踪，趁着去坤宁宫的路上躲起来，可他发现身周至少有二十名太监盯着，这些人中间有平日里跟他踢蹴鞠时腿脚非常利索的那种。
终于顺利抵达坤宁宫，结果还真让张苑给猜中了，当然不是张皇后分娩，而是皇帝朱祐樘身体不适，到坤宁宫准备跟皇后一同用膳时，咳嗽太过剧烈，突然大量咳血，然后人便晕了过去。
张皇后赶紧派人请来太医，诊断之后，方知朱祐樘几近病入膏肓，整个人已经处于虚脱状态，好不容易救过来，但情况依旧十分恶劣，随时可能再昏过去，到时候就可能长眠不起。
“皇上，您要保重龙体啊！”
朱祐樘转醒后，张皇后拉着丈夫的手呜咽个不停。
朱祐樘怜爱地抚摸着妻子的头发，勉强一笑，道：“没事，这不好多了吗？来人，去将三位内阁大学士请来。”
“皇上？”
张皇后脸上满是震惊的表情，难道丈夫准备传位了吗？
朱祐樘没有解释，但由于他脸色蜡黄，眼神黯淡无光，张皇后不敢多问，只能让太监出去知会司礼监，让司礼监派人去请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三位阁臣进宫。
朱祐樘一生对他的几位恩师都很尊敬和器重，明朝内阁大学士权势是逐步累积起来的，先有三杨辅政，再有朱祐樘对内阁的重用，而后经正德、嘉靖朝，才真正确立内阁大学士拥有近似宰相权柄的大臣。
刘健、李东阳均在各自府邸，谢迁则留在文渊阁处理公文，因而比另外两名内阁大学士提前抵达坤宁宫。
皇宫內苑一向是外臣禁地，平日就算皇帝有什么事，也通常是在乾清宫传见大臣，如果大臣有急事进宫通禀，遇上皇帝不在乾清宫，要等皇帝从內苑出来才能觐见。
像今日这般直接在坤宁宫传见非常少见，通常皇帝临终托孤的病榻，都是设在乾清宫。谢迁在赶赴见驾的路上心里就在揣摩，难道皇帝的身体已严重恶化，以至于无法移步乾清宫？
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谢迁抵达坤宁宫外。
虽说皇宫內苑如今没有妃嫔，六宫独冠张皇后，但毕竟有那么多宫女，谢迁低着头不敢正视，在等候太监进去通禀的时候，心里琢磨皇帝是要单独赐见，还是要等刘健和李东阳来了后一起见。
“谢先生？”
就在谢迁心中忐忑不安时，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传来。
以前这声音无比稚嫩，但现在嗓音里多了几分浑厚，这说明太子长大了，谢迁一抬头便看到朱厚照好奇站在坤宁宫正殿前，身旁一众太监将他围在中央。
“太子殿下……老臣给您问安了。”谢迁紧忙行礼，心里想，莫不是之后就要改口称呼一声“陛下”？
仔细想来，还真有这种可能！
弘治皇帝身体不好，突然在坤宁宫传见，之前他想到一种可能是太子出事，皇帝又让三位阁臣来帮忙教儿子，现在看到太子好端端立在这儿，心头更涌起一抹强烈的不安。
“谢大学士，陛下传见，您请。”司礼监秉笔太监萧敬亲自出门来传达旨意。

第九七一章 知遇之恩
谢迁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走入坤宁宫。
本来作为外臣，是不能进皇宫內苑，尤其还是皇后的寝宫，但如今是非常时期，身不由己，谢迁尽量做到低头目不斜视，跟在萧敬身后，亦步亦趋走到内帷，只听朱祐樘的声音传来：
“皇后，你且退下，朕有话跟谢先生说。”
弘治皇帝的声音非常虚弱，但谢迁总觉得应不至到病入膏肓的地步，至少可以说出话来，只是略微有几分中气不足。
这意味着就算是回光返照，朱佑樘也有力气写下传位诏书，安排好新皇登基后的顾命大臣。
谢迁心想：“陛下召见我，莫非是为传位诏书，将后事交待清楚？那我这责任可就大了，弄不好是要成为众矢之的的！”
“至少也该让三公三孤、王公大臣都到齐了再说，否则旁人随便来个曲解圣意的罪名，那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正担心间，谢迁转念又一想，“太子虽然顽劣，但至少已临近成年，陛下就这么一个儿子，断不至于将太子废黜另换他人。”
“陛下要安排顾命大臣，应该是从内阁、六部、公侯勋贵中挑选，今日听说只是让内阁大学士进宫，多半就是为此。只是我怎么如此倒霉，别人都回家去了，偏偏我逞能留下来处理公文？”
到了内帷前，萧敬仍旧需要进去通禀，谢迁犹自自怨自艾。
随后，萧敬出来通知，皇帝传召谢迁进内叙话。
谢迁是个识大体之人，知道皇帝身体状况不好，懂得变通，上来便先跪到地上向朱祐樘磕头问圣躬安。
朱祐樘的声音，从寝榻后的纱帐里传来：“可是谢先生？”
“正是。”
谢迁不敢怠慢，双膝跪地往前挪了挪，便见朱祐樘伸出手来，“先生，请上前说话。”
那双手要说也不显枯瘦，手掌没有丝毫皱纹，只是肤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谢迁的手则皱巴巴的，一点儿也不丰润。
就着四周的烛火光芒，谢迁站起身来，将手伸了过去，被朱祐樘一把抓住，随后是皇帝欣慰的声音：“朕挂怀先生辅佐之功，如今大明国运昌隆，先生功不可没……”
谢迁心里直打鼓，皇帝恭维人一定有目的，听到这话愈发像是在交待后事，这可是不详之兆。
虽说国祚内在传位问题上没有大的争执，无论是弘治膝下，还是宪宗一脉，都无人能撼动朱厚照皇储的地位，可就是太子年少，又不懂事，这是朝廷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这是《史记》中留下的警世明言，历朝历代这话都没错，无论是强汉、盛唐这样国祚昌隆的朝代，还是五代十国又或者是南北朝这些持续一时的短暂国度，少主临朝通常国家都会有动荡，谁也不敢保证如今太子继位不会发生朝变。
朝中掌军的有张懋等人，在外有那些驻守边关的公侯，甚至连谢迁的孙女婿沈溪也领着几千兵马在东南折腾，要是朝局有变，以储君的年龄，很难主持大局稳定人心。
“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乃是臣之幸！”
谢迁也不管朱祐樘是否真的病危，心里打定主意，在另外两名地位犹在他之上的内阁大学士到来前，他得先拖着皇帝，看样子皇帝就算是命不久矣，想必一两个时辰还是可以支撑下去的。
作为臣子，尤其是老臣，谢迁对于皇帝驾崩、天子更迭早有心理准备，他自己也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对于生死相对看淡了一些，更何况上一代皇帝宪宗驾崩时，他已在朝为官，而且身为东宫讲官，参与了先皇丧礼及筹划新皇登基的一些名分、谥号、新皇年号等等事宜。
对谢迁而言，算得上是“过来人”，就算出来主持治丧也可以做到条理分明。可他却想不明白，皇帝之前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病危了？
朱祐樘道：“谢先生做的很好，朕甚是倚重，若将来太子行差踏错，请先生多多提点，国祚安危系于先生一身……”
谢迁听到这里，拿头撞墙的心思都有了。他在朝中虽然长袖善舞，老奸巨猾，但却没多少野心，这从他谢绝朝官到他府上拜访便可窥一二。
谢迁虽然生性好强，但对首辅的位子并不是那么看重，他想的是安稳过个几年，便回余姚老家颐养天年，提拔沈溪想的是事业后继有人。谁曾想这边可能要碰上皇位更迭，这对他而言非常棘手。
“陛下抬举，老臣只是尽力而为，辅佐陛下，听从刘少傅和李少保之意……”谢迁把功劳归于刘健和李东阳身上，以前他对这二人那是绝对信从，可眼下说出来，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这两位，以前确实是治世良材，我跟在他俩身后随便做点儿事便能赢得清誉。这两年，他们一个年老体衰经常告病在家，一个死了儿子老想撂挑子不干，屡屡请事假，到头来朝中大小事情要我来担着，我却要在此时把他们的功劳彰显，就因他们在内阁资历比我深，我就要如此低声下气？
谢迁有些斤斤计较，倒也不能说他小肚鸡肠，只是喜欢腹诽发些牢骚，在心里面找平衡。
“唉！”
朱祐樘长长叹了口气，道，“先生不必自谦，近几年来，先生任贤选能，为朝廷举荐不少栋梁之材，边关捷报频传，先生居功至伟，近来刘先生和李先生对政事多有懈怠，又是先生一人顶起内阁事务，先生实乃为我大明第一良材。朕虽不能在人前多加赞赏，但心中却不敢有忘……”
身为人臣，能得到皇帝如此赞赏，谢迁感觉心潮澎湃，就算对于功名利禄不是很看重，这会儿也对皇帝的知遇之恩感恩戴德，哽咽道：“陛下……”
就差老泪纵横，君臣间相拥而泣。
但回过神来，谢迁便知道这只是皇帝临终前说两句好听的，事实未必便是如此。皇帝单独召见其他大臣时，对刘健、李东阳、马文升等人想必也会说同样安慰鼓励的话语。
不管怎么说，谢迁对皇帝一片赤胆忠心，此刻看到皇帝交代后事的衰弱模样，还是忍不住掏出手巾擦源源不断流出来的泪水。
谢迁已经想明白了，皇帝的身体恐怕是真的不行了。
朱祐樘道：“先生，朕准备草拟遗诏……”
“陛下切不可。”
谢迁直接跪地相劝，“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即便躬体有恙也可痊愈，或可遍访名医。老臣实在不忍君臣分离，陛下请静心休养，必当痊愈。”
朱祐樘摇摇头道：“朕的身体，自己心里清楚，恐怕已支撑不了多久了，不知是今日，亦或者是明晨……”
“萧公公，代朕传旨，召司礼监掌印太监、英国公、礼部尚书、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寿宁侯进宫。”
之前只是传召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三人，现在又加传三位尚书和一公一侯入宫，显然一方面是为了传位任命顾命大臣，一方面要让英国公和寿宁侯调遣兵马，驻扎京师周边关隘，防止军中哗变。
谢迁就算觉得不妥，却不敢随便异议。
朱祐樘问道：“谢先生，太子可在外面？”
“回陛下，太子一直在外等候，可是请太子殿下进来？”谢迁脸色难看，到现在他仍旧有些无所适从，很多事都未曾有心理准备。
“让那孽子进来吧！”
朱祐樘提及儿子，剧烈咳嗽几声，旁边萧敬刚刚将笔墨准备好，赶紧过去为朱祐樘平顺气息。

第九七二章 千钧一发
没过一会儿，朱厚照一脸好奇地走了进来，他进坤宁宫之前，张皇后已经对他有交待：“无论你父皇对你说了什么，你都要老实应着，绝不可有丝毫顶撞，更不能对你父皇有何不敬。”
朱厚照本以为老爹没事只是叫他过来训斥一番，等进到寝宫内，借着烛火看着暗处的龙榻，他却不知该不该走过去，毕竟他还在生老爹的气。
朱祐樘道：“太子，是你来了吗？”
“是孩儿。”朱厚照机械地躬身行礼，然后走到床前，往里面看了看，烛光摇曳，仍旧看不清老爹的样子。
朱厚照心中纳闷儿，忍不住问道：“这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父皇待在里面不觉得闷得慌吗？”
朱祐樘并未责骂儿子，只是语重心长地道：“以后要细心听从几位先生教诲，不得任用奸佞小人，不得违背祖训，勤恳学业，做一个圣君明主。”
朱厚照心想，我倒是想当贤名的皇帝，可我哪里有机会啊？
嘴上无精打采地应承着：“知道了，父皇。要不要叫母后进来？”
朱祐樘好似听不到儿子的言语，继续道：“勤勉克己，戒骄戒躁，勤能修身，切不可沉迷逸乐……”
朱厚照又在想，这都哪儿跟哪儿的事情，我什么时候沉迷逸乐了？
等等，如果看武侠小说算是的话，那还真有点儿沉迷了，可小说都被你没收了，我上哪儿沉迷去？
萧敬赶紧道：“陛下，您可有交待？”
朱厚照迷惑地眨眨眼，交待什么？
谢迁明白萧敬的用意，这是萧敬怕皇帝说驾崩就驾崩，所以要先赶紧问明遗诏的内容。
皇位传给太子，这是毫无争议的，问题只是该由谁来做顾命大臣？
现在只有谢迁一个人在身旁，总不能委任谢迁一人来辅佐太子，那将首辅刘健和掌兵的英国公张懋，四朝元老马文升等人置于何地？
按照萧敬的想法，顾命大臣至少该有六七位，这是为防止权力过于集中。
至于司礼监，目前是他和掌印太监王岳，按照身份来说，王岳地位在他之上，但近来皇帝更相信他一些。
至于太子登基之后，或许会调东宫常侍张苑、张永、高凤等人进司礼监和掌握东厂，萧敬并无恋占权位之心，该让位的时候他自然会退让。
外臣中除了三位内阁大学士，还可能会有马文升、刘大夏、张懋等人，都是朝中名臣。
如果不将这些以遗诏的方式记录下来，很难服众，若弘治皇帝实在无心留下遗诏，可将众大臣召集而来，当着众大臣的面宣布托孤之事，效果大致相当，但可能会出现口说无凭的状况。
萧敬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在众太监中资历最老，他很希望能让朱祐樘在弥留之时留下遗诏，可当萧敬问完这问题之后，朱祐樘喘息的声音异常厚重，喉咙间咕咕作响，似乎已到无力回天之时，有心而无力。
“陛下……陛下……”
萧敬问了两句，见朱祐樘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赶紧高声呼唤，“快传御医，快传御医过来为陛下诊病！”
随着声音传出坤宁宫，张皇后快速进到寝宫内，花容失色，口中叫着“皇上”冲到床榻前，扶着丈夫的身体想帮丈夫理顺气息，却不见效。
谢迁此时有些紧张，上前看了看，又为皇帝诊脉，谢迁自问对医术稍微有些涉猎，可皇帝的这脉象他丝毫无法判断症状，脉象杂乱，可他依然凭借经验道：“皇后娘娘，陛下可能是有痰堵住喉咙，或许……”
“或许怎样？”张皇后紧张道。
谢迁苦着脸道：“或许要想办法为陛下化痰……”
他就没敢说应该找人上去为弘治皇帝吸出堵在喉咙间的浓痰，这种事如果皇后不做，那就只能由他或者是太监来，而此事是他提出来的，相比之下他应该有这方面的“经验”，那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没想到张皇后与朱祐樘感情甚笃，此时已明白是怎么回事，直接抱住自己的丈夫，凑到弘治的脸前，口对口地向外吸气。
谢迁幽幽一叹，张皇后能做到这一步，足以见证她对弘治皇帝是真心的，当下过去拉着朱厚照的手，道：
“太子殿下，请随老臣到外庑说话。”
“父皇到底怎么了？母后，父皇怎么了？”
朱厚照平日里老在心里诅咒老爹，而且对他的老娘，还有老娘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怀好意，但那只是熊孩子一时赌气，此时当他真正遇上老爹病入膏肓随时可能驾崩之时，他也不由紧张起来。
朱厚照心想：“这怎么了？不是好端端的吗？父皇身体是不好，可也不至于驾崩啊？如果父皇死了，那我就要当皇帝，可我不会当皇帝啊……那么多大臣，皇宫里那么多人，我怎么管得过来？不行，父皇你不能出事啊！”
就在熊孩子着急得满头大汗时，太医匆匆赶来帮助张皇后对弘治皇帝实施抢救。
谢迁拉着朱厚照到了殿外，里面一片忙碌，在谢迁看来皇帝随时都有驾崩的可能，毕竟血痰已经塞住了气管，现在呼吸异常困难，就算能解一时的淤痰，未来谁也无法保证能时刻盯着不出意外。
“呜呜呜……父皇怎么了？谢先生，您说啊？”朱厚照这会儿已经哭泣不止，彻底乱了方寸。
其实此时谢迁的情况也不比熊孩子好到哪儿去，谢迁也无比着急，为什么刘健和李东阳等人还不来？
这么关键的时刻，就只有他一个大臣在，若皇帝真出了事情，后事该如何料理？
仔细一想，谢迁就没那么担心了。
皇帝随时都有可能驾崩，但皇帝的身边人好端端的，太子已经临近成年，并非是襁褓之中，况且大明幼帝登基并非没有先例，英宗虚岁九岁登基，当时有太皇太后张氏总揽朝政，三杨辅政，英宗形同傀儡，后英宗宠信奸佞太监王振，终酿成土木堡之变，但那段波折最后的结果还是好的，皇位以回归正统告终。
但谢迁心里始终在打鼓，历史是否会重演？
皇帝驾崩，张皇后跟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岳、秉笔太监萧敬、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侯张延龄等人里应外合，把持朝政，再将内阁大学士的权力架空，直接对六部下达命令当如何？
以谢迁对六部堂官的了解，虽然马文升和刘大夏在六部尚书中算是比较强势的，但弘治一朝，朝中大臣更偏向于妥协和服从。
张氏兄弟在朝中为非作歹多年，那些正直的大臣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他谢迁对此也采取了默认和容忍的态度，哪里还敢奢求那些更懂得中庸之道的儒臣进行抗争？

第九七三章 托孤
就在谢迁心中七上八下时，张皇后一脸悲戚地从里间走了出来，朱厚照上去一把抓住母亲的衣袖，着急地问道：“母后，父皇怎么了？”
“没事，没事的，你父皇一定能逢凶化吉。”
张皇后啜泣着，不断用衣袖拭去眼角涌出的泪水。
谢迁尚且不知道弘治皇帝的情况，但看样子应该是有所好转，就在他琢磨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只见张皇后过来娉婷施礼，凄婉地说道：“谢先生，以后我和皇儿可就多仰仗您了……”
谢迁一怔，这话听起来耳熟，恍若之前似在哪里看到过，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回忆起《宋史中》记载，话说宋皇后在宋太祖驾崩当夜，见到不是儿子进宫而是太宗到来，说了一句：“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
这是有临危受命之意啊！
想到这里，谢迁不由一阵毛骨悚然！
若皇帝真有什么不测的话，皇后不会打算拉拢他作为心腹，再利用他的影响力，在内阁中培植势力吧？
谢迁一盘算，太子若然登基，接下来年老的刘健和因无后早就萌生退意的李东阳或许会致仕，内阁由他来领衔，而司礼监内若王岳和萧敬听张皇后的还好，若不听，张皇后完全可以派张苑、高凤等人来替代这二位。
至于兵权方面，英国公张懋在皇帝病殁的情况下，不敢发动兵变，因为拥立别的皇帝根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朱祐樘就这么一个儿子，况且太子只是年少贪玩了些，并没有大的过错，凭何废太子另立？只因怕张皇后专权？
历史上幼子登基，皇后掌权的比比皆是，真正成为祸国殃民的女人并不多，就说辅佐明英宗的诚孝昭皇后张氏，最后也并未落得骂名，如今不止有张皇后，尚且有太后纪氏、太妃王氏、戴氏等数人，谁就敢说张皇后一定会把持朝政不肯归权？
就算张皇后垂帘听政，你张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拨乱反正？
张懋只是外姓的公爵，而非皇姓，张懋祖上几代都是忠良，张懋可不想让张家的名声毁于一旦。
张懋不敢有动作，至于别人就更不敢了，那么张皇后慢慢就会将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在军中和朝政中的地位提升起来，让他们把持军政。
以谢迁对张氏兄弟的了解，这二人都是擅长拍马屁的主，但没有多少真本事，给他们机会，他们未必能成事。
况且，张懋等勋贵也不是吃素的，张氏兄弟掣肘颇多，并不敢为所欲为。
“不敢，不敢。”
谢迁这会儿不想站队，就算要站队，他也只能站在皇帝和太子一边，不能跟张皇后靠得太近，免得被人怀疑投靠外戚一党。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太医走了出来，恭敬地说道：“皇后娘娘，太子，谢阁老，陛下醒过来了，要见你们。”
“醒来就好。”
谢迁心中暗自庆幸，若皇帝真就这么没了，那事情会很棘手。
张皇后赶紧拉着儿子，在谢迁的跟随下重新进到内帷，到了床榻前，朱祐樘仍旧在喘着粗重的气息：“……朕没事……”
朱祐樘只是说出这三个字。
还好没事！
刚才你可是差点儿被一口痰堵死，要不是皇后救治及时，恐怕就要让少太子登基了。
谢迁再次瞥了张皇后一眼，这女人看来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至少她跟皇帝有着真情实意，难怪人家夫妻两个能比民间夫妻的感情更好，想他谢迁家里还有一妻一妾呢，朱祐樘却能始终保持不纳妃嫔。
“皇上，您一定不能有事，臣妾和皇儿……呜呜，都指望您呢。”张皇后哭哭泣泣道。
“傻话。”
朱祐樘埋怨妻子一句，言语间仍旧有气无力，“这不是还有谢先生，以及刘少傅他们么……谢先生，帮朕代拟诏书吧。”
“陛下……”
谢迁实在不想当出头鸟。
如果就这几个人在场，把遗诏给拟好，等刘健和李东阳等人来了后不好解释，怎么这么巧刚好你留在内阁加班时就遇上皇帝临终，你不仅适逢其会，连遗诏也是你一手拟写，是否跟张皇后之间暗地里有阴谋？
谢迁善于经营权谋，所以他想的比别人更复杂。其实刘健和李东阳等人都很相信谢迁的为人，也明白谢迁只是嘴皮子利索，做事就没那么利落。偶尔刀子嘴损人损得厉害，但并无太大的野心。
就在谢迁迟疑间，突然外面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岳传禀：“陛下，李大学士到了，已在殿外等候。”
听到这一句，谢迁终于松了口气。
不管弘治皇帝是否要驾崩，至少有人来跟他分担责任！
刘健年老体迈、腿脚不便没及时赶到情有可原，你李东阳就住在皇宫西面太液池旁的太仆寺街，不管是从承天门还是西安门进宫都无比快捷，不早点来就说不过去了。
你李东阳在内阁中排序第二，地位犹在我之上，这下拟遗诏的事用不着我了吧？
朱祐樘听到这话，脸上带着几分欣然，赶紧道：“李先生来了，快请，快请。”
“是，陛下。”
萧敬领命后转身出去。
虽然谢迁并没有跟李东阳攀比之意，但见朱祐樘对李东阳的态度，跟对他基本一样，之前所积累出来的感恩之心，这会儿没那么强烈了。
陛下临终，面对自己曾经的先生，看谁都好像亲人一样，要托付儿子，没有兄弟可以相信，那也只有找自己的先生。
毕竟是自己最尊敬的人。
谢迁最怕的事情是担责太大，招惹非议。
皇帝或许临终要托付儿子，谢迁自己知道只是凑巧这天留在内阁加班，因为刘健和李东阳总是拿各种借口请假，导致内阁奏本大量积压，得加班加点才能拟完票拟。再加上谢迁不怎么顾家，这两年十天至少有七八天他会留在文渊阁过夜，被他撞上的概率最大。
但别人不知道个中内情。
对谢迁有成见的人难免会想，为什么皇帝不找别人就找你一个，莫不是你用手段蒙蔽圣上，连皇宫对外联络的渠道也被你封闭，以至于皇帝最后就找你一人来商议，你是想趁机独揽朝政吧？
谢迁在治国之才上或许不如刘健和李东阳，但他在钻研权谋时却比别人考虑得更全面，所有方方面面的事情预先都想到了，而且他是个标准的儒官，做事想的总是中庸自保，这令他在遇到大事时，总想退缩，无法做到当机立断。

第九七四章 临危顾命
果然，在李东阳到来之后，谢迁肩膀上的压力小了许多，皇帝说话时不会再谢先生长谢先生短，连遗诏也由李东阳来代拟。
李东阳进宫后不明所以，皇帝龙体有恙他早就知道，但现在却是没来由突然病危，这是他怎么都接受不了的。
“李公谋”雄才大略，心有丘壑，他本对朝政抱有无限期冀，希望一展抱负，可惜他老来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整个人都变得颓废不堪，对朝政上的很多事都心灰意冷，他如今跟谢迁的想法大致相当，就是找机会离开朝廷，致仕回乡。
但弘治皇帝挽留他的心思异常坚决，在《大明会典》正式成书前，也就是头年的十一月，弘治皇帝便赏赐李东阳玉带织金衣，腊月《大明会典》正式修撰成功，到了二月，又御赐红色蟒衣给李东阳，以示恩赐。
大明历朝历代皇帝对臣子礼待优渥，便是从弘治皇帝开始的。
朱祐樘气息浑重，显得有气无力，但他对儿子的交待和嘱托甚多，口宣让李东阳撰写的遗诏只有一个中心思想：
“传位太子，以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为顾命大臣，知经筵事，萧敬接替王岳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执东厂，英国公张懋负责领衔治丧，在新旧皇位更迭之际军政大事由张懋统筹安排，五军都督府派四营人马驻守京师周边。”
可以说，朱祐樘想得非常周全，把儿子登基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想到了，他在安排顾命大臣时没有安排马文升、刘大夏这样的六部堂官，因为太子如今尚未成年，做顾命大臣的一定要是以治学和儒名见长、得到天下士子崇敬的泰斗级人物。
在这点上，刘健、李东阳和谢迁都是翰林出身，且在翰林院、詹事府、礼部供事多年，曾参与弘治立朝之后大多数礼部会试，殿试读卷官也不落下，可谓桃李满天下，在学子和儒官中德高望重。
至于马文升和刘大夏虽然有治国之才，也是进士出身，但始终是部堂，皇帝知道你们能干，但读书人可不会把你们当神一样供着。朱祐樘衷心希望内阁三位德高望重的大臣除了能当好顾命大臣，成为儿子的先生和指路明灯，所以让三人同时兼领经筵日讲，就是为了保持儿子学业不受影响。
其实还有一点，朱祐樘不会说，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也不敢想。
弘治皇帝之所以只安排三位内阁大学士作为辅政大臣，马文升和张懋这两位执领朝廷文官和武将体系的大臣却被排除之外，也是皇帝心中有主次亲疏，朱祐樘怕马文升和张懋会利用手上的权势，结党营私，谋朝篡位。
自古以来最难辨别的便是忠奸，许多篡夺皇位之事，都是那些皇家人眼中的“忠臣”做出来的，比如王莽，比如杨坚，又比如赵匡胤，主少国疑的情况下最容易发生篡位，朱祐樘心中也在防着马文升和张懋。
但朱祐樘的确多虑了，马文升都已经七十多岁了，作为文官忠君思想根深蒂固，根本就没有造反之意，就算他造反也没多少人拥戴。
张懋是世袭的英国公，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虽领军政，但同样一身儒官气息，生来富贵，没有体会到社会底层生活的艰辛和无奈，唯一想的便把自己的公爵之位传承下去，为何要做谋逆的叛贼而招致千古骂名？
自古以来造反的权臣，或在天下大乱时趁势而起，或是从朝廷的中下层官吏以及社会的中下层升斗小民爬起来，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不安分之心，一旦有机会他们敢于冒险谋夺皇位，成就大业。
……
……
李东阳的遗诏刚落笔，刘健、马文升、刘大夏、张懋、外戚张氏兄弟等人前后脚抵达坤宁宫。
这些人都是朱祐樘临终前传召，就算不是顾命大臣，也要详细交待一番，寄予厚望，让他们辅佐好少太子，听命于三位顾命大臣等等。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此时他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到坤宁宫之后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一件事，皇帝分明是在临终授命啊！
刘健不由望着旁边正在哭鼻子的太子，再看看李东阳和谢迁，政事上，他对于李东阳和谢迁主持大局心甘情愿，他入阁虽然比李、谢二人早，这几年他只是占着一个首辅之名，大小事项基本都是由李东阳和谢迁裁决，只是遇到一些难事，几人才会坐下来商量一番。
内阁三位大臣中，刘健并无争名逐利之心，想法大致跟李东阳和谢迁一样，老来能得安逸，过几天清闲日子最好，如果皇家有需求那就再干几年，但若皇帝看着碍眼，随时都可以回归田园过安稳日子。
不争，是内阁三大辅政大臣的共同性格，也是朱祐樘的礼待让他们感念皇家恩德，他们对朱厚照缺少亦师亦父的严厉，这也是为何历史上的刘瑾能趁势而起。
单论弘治末年、正德初年内外大臣的权限，刘健和马文升等人手上的权势要远远超过刘瑾，就算刘瑾有皇帝的信任，内阁和六部要是联起手来，弄死一个宦官还是很容易的，更何况皇宫内还有张皇后相助。
可最后的结果，就是刘瑾得势，刘健、谢迁、马文升等人退出政坛，最后还被强行污蔑为乱臣贼子，只有李东阳一人迫于无奈留在朝中与刘瑾虚以委蛇多年。
历史上的李东阳，就是被刘健和谢迁等人给坑了，他们一甩手无官一身轻，刘瑾再恨刘健和谢迁又如何，可以用舆论把这几人定为“奸党”，定了奸党又如何，人家是两朝皇帝之师，你敢杀吗？
不敢！那你刘瑾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刘健和谢迁在祖籍安养天年，刘健和谢迁都是到嘉靖年间才相继病逝，三位辅政大臣中最短命的反而是留在朝中的李东阳。
你刘健和谢迁不是坑爹吗？
从官场上退下来，都活了二十年以上，刘健更是九十三岁高龄才病逝，却不能在正德初年担当跟阉党斗争的责任，让李东阳一个人在朝中跟焦芳、刘宇、张彩等阉党相斗，最后名声还是刘健和谢迁等人给赚去了，李东阳反而被时人所骂，认为他纵容阉党令其做大。

第九七五章 虚惊一场
朱祐樘见到诸位大臣，心情激动之下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又是钦命顾命大臣之首，摆手道：“诸位，且先到文渊阁内歇息，陛下要安心静养！”
到此时，在场诸位大臣，包括张懋、张延龄、张鹤龄这三位军队要人，也都明白皇帝已经把临终之事交待完毕，无牵无挂。
不过，今晚绝对不能离开皇宫，因为随时都可能发丧！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暂且先留下查看情况，而谢迁则陪同李东阳、张懋等人往文渊阁方向去。
“于乔，到底是怎回事？陛下身体为何突然恶化？”李东阳看着谢迁，希望从提前赶到的谢迁身上找到答案。
谢迁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也是在做票拟的时候，紧急奉召而来，若要知悉陛下病情，当查看陛下近来进补和调养的汤药。”
自小身虚体弱的弘治皇帝，一直有吃补药和服用丹丸的习惯，别人或许不知，李东阳和谢迁心里都很清楚，朱祐樘的病跟他服用的重金属丹药有关，只是朱祐樘自己不了解，还以为那是仙丹妙药，可以延年益寿。
“这都什么时候了……立刻彻查到底是服下什么丹丸，若然陛下今晚有恙，那……”
李东阳一时口快，差点儿说出皇帝驾崩的话来，在朱祐樘病重时，说这种话属于严重犯禁。
几人抵达文渊阁，连马文升和刘大夏也过来说及皇帝病重之事，唯独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遭到冷遇，不过此时他们也不是很介怀。在他们心中，或许更巴望太子早点儿登基，那时他们姐姐就是太后，小外甥可比姐夫容易对付多了，但首先要应对的却是三位顾命大臣，所以他们也在交换目光。
李东阳在众人中，算是最焦急的一位，他有种强烈的负罪感，认为这两年他为了儿子的事情荒废政务，而皇帝在临终时却对他信任有加，让他自认愧对皇帝。
李东阳不肯坐下，谢迁随口问道：“宾之的隐疾，未有好转么？”
很多人都看向李东阳和谢迁，他们很想知道李东阳的“隐疾”是什么。
李东阳瞥了谢迁一眼，目光略带幽怨，最后还是无奈点头。他不肯坐，一方面是心中焦虑，还有个原因便是他的痔疮又犯了，坐不下来。
就这么守了一夜，终于熬到天明……在这种时候，没消息反而是好消息。
但刘健一直没有到文渊阁这边来，一直到天色完全亮开之后，萧敬才过来传召几人过去见圣驾，谢迁特地过去问了一句，萧敬凑上前，低声说道：“万民之幸，陛下的病情昨晚多有反复，但好在顺利熬了过去，到早上时已大有好转……”
原来是虚惊一场。
李东阳、谢迁、张懋等人都长长地舒了口气，礼部尚书陈升急忙问道：“那陛下可能进服汤药？”
在这年代，对于危重病人来说，汤药不进是非常危险的征兆，不能进汤药，连流食都吃不下去，又没有输液作为维生的手段，那距离病殁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如果能进汤药，就代表能吃饭，身体就算不济也能支撑一段时间，再往上一点儿，就是能坐下来平静说话，最后便是能下地走动，那意味着病人基本上无大碍，甚至有痊愈的可能。
萧敬仍旧面带担心之色，说道：“陛下是能进汤药，早上用下一小碗米粥，但状况仍旧不佳，诸位大人进去后还是莫要太打搅陛下休息，这几日内……要小心谨慎。”
言外之意，这几天还是要随时预备皇帝驾崩，应对新皇登基所带来的政治危机。
萧敬在皇宫众多太监中年老持重，加上对皇室忠心耿耿，人也好说话，在一干朝中重臣眼中是个可以完全信任之人。
连李东阳、马文升和谢迁也不敢对萧敬无礼，毕竟之前朱祐樘以为必死之时，萧敬已经晋升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朱厚照登基之后，在朱厚照对政事不太懂的情况下，由内阁三位辅政大臣来拟票拟，由萧敬代天子批红。
这等于说，公开的顾命大臣是刘健、李东阳、谢迁，但内廷的顾命却是萧敬，还有一点是让萧敬执领东厂，这是非常要害的衙门。
明初设立东厂之初，司礼监掌印太监兼领东厂是定制，但如此会让司礼监掌印太监权限太大，所以之后都是让司礼监的二、三把手来执领东厂，但在朱祐樘传位时，想到的最信任的太监就是萧敬，所以宁可让萧敬同时领司礼监和东厂两处要害衙门。
此时刘瑾被罚调往司苑局，那是个管宫中瓜果蔬菜供应的小衙门，在二十四监中显得微不足道。
至于宫中一些著名的太监，诸如王岳、高凤等人，都是在宫中效命多年摸爬滚打起来的，而要说宫中宦官中的新贵，便是东宫常侍之一的张苑，他替代的是之前的常侍刘瑾。
至于东宫常侍，并非是二十四监官名，统筹负责东宫太子的日常进出、侍奉。
历代皇宫中各宫院都设下常侍之职，多为侍奉得宠的妃子或者太子，就好像宪宗时西厂大太监汪直，也是常侍出身，至于东宫日常所需则并非常侍所能管辖。
所以就算张苑在宫中官职和品阶低，但他是张皇后的人，又是太子亲随，在新皇登基之后很可能会进入司礼监，甚至执掌东厂。
但若弘治皇帝身体安好，那张苑就只能老老实实做他的东宫常侍，宫中的太监，他连前二十号都排不上。
……
……
李东阳、谢迁、张懋等人到了坤宁宫前，刘健已在这儿守了一晚，这位内阁首辅年届古稀，一夜下来人也憔悴了不少，但涉及到君王传承的大事，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生怕因此而成为大明王朝的罪人。
见到诸位同僚前来，刘健道：“陛下刚才进了一碗参汤，目前已安睡过去，太医言情况正在逐步趋于好转，实不宜打扰……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待陛下转醒后，再进宫叙话。”
朱祐樘正在休息，别人可不敢随便打搅。
皇帝把该交待的事情已经交待清楚，就算是驾崩，朝廷也不至于混乱无章，那现在只能祈求皇帝能早点儿下榻行走，至于病愈是不敢想了，最起码能让传位之事延后一段时间，让太子年长一些，顽劣的心能收敛。
众人连进去面圣的机会都没有，白等一晚上，都要赶回去休息。

第九七六章 收买拉拢
在这之前，谢迁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回家，现在他精神疲惫，准备回府一趟。
宪宗病逝时，谢迁在朝中没什么地位，那时候他感受得不是那么真切，如今年老之后遇到弘治皇帝病危，他感觉到无比的压力，一夜下来便已精疲力竭。
李东阳等人与谢迁一同出来，连刘健也不会再留在皇宫守候。
刘健道：“宾之回文渊阁值守，让于乔回家歇息，等晚上之后再做更替。启昭往詹事府，对众东宫讲官交待，这几日太子学业不可荒驰，一切如旧！”
内阁需要有人值守，刘健作为首辅作出如何安排并不稀奇，但他让李东阳上午值守，下午回去休息，那意味着到等弘治皇帝醒来需要重臣们面圣时，李东阳很可能赶不及。
李东阳此时也全听刘健的，行礼之后，几人正要离开，刘健却单独留下谢迁，似有事交待。
李东阳去文渊阁，马文升、张升和刘大夏则向出宫方向而去。
张升要顺道去一趟詹事府，虽说弘治帝“病危”的消息没有张扬开，但昨晚几名大臣进宫彻夜未出，到白天后总会有小道消息流传出去，朝廷大臣必然是传得沸沸扬扬，刘健让东宫讲官一切照旧，便是为安定人心。
如今要传递出一个讯息：太子还是太子，皇帝并无大碍。
几人都走远了，谢迁才好奇打量刘健。
刘健轻叹：“于乔，回去歇息，下午早些进宫，陛下有言，休息后对你有事交待！”
“呃？”
谢迁怔了怔，这话分明不是让他回去休息，而是让他留在宫里。
皇帝是说你先回家休息，但休息后即刻来见朕，你当臣子的不能不识相，熬了一晚上，回去后睡不到一上午时间，肯定睡不醒。
与其路上耽搁，不如留在宫里，直接找个地方先凑合着对付一下，等皇帝醒来时，听到召唤就能直接面圣。
臣子留在皇宫內苑很不合适，不如去文渊阁，谢迁在宫里值夜不是一天两天，那边有几间雅阁专门供阁臣休息，无比熟悉。
“刘少傅说的是，在下知道怎么做了。”谢迁行礼道。
“嗯。”
刘健欣然点头，进宫几人中，他的身体最差，李东阳那边有痔疮熬不住，其实刘健的意思，是想让谢迁过去和李东阳作伴，相互有个照应。
刘健看似不近人情，让李东阳留守内阁，但其实考虑到了方方面面的情况。
谢迁没有怨言，非常时期，根本就没必要斤斤计较，你好我好大家好，事情过去就算完事。在太监相伴下，谢迁只能加快脚步去追赶李东阳，一同往文渊阁去。
……
……
另一边，张氏兄弟出宫没有走午门到大明门这条路，而是径直往西华门而去，他们想趁机去见一个人。
张氏兄弟没有进撷芳殿，让门口值守太监进去传话，很快，张苑东张西望地溜了出来，看得出他很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跟张氏兄弟有联系。
“张公公，多日不见身体还是如此康健？”
张延龄老远便用不阴不阳的腔调说道。
当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一同出来见人时，张延龄充当话事者的角色，而作为兄长的张鹤龄则显得沉稳大度，不太说话，但一出口就让人很有压力。
张苑赶紧行礼：“见过两位国舅爷。”
一句话，就让张氏兄弟的脸色很难看，他们眼下不喜欢被人称呼国舅，因为那代表他们是外戚，通常外戚很容易招惹外人，尤其是读书人的非议，他们自己不太检点，抢占田宅、欺男霸女的事做了不少。
张延龄冷声道：“张公公还是称呼侯爷的好。”
张苑赶紧陪笑改口，但心里一阵羞恼，他最不喜欢听别人称呼他“公公”，他被阉割成为太监，主要便是因为张氏兄弟，虽然他并不敢确定一手推动他入宫的幕后黑手一定是张氏兄弟。
“两位侯爷，不知道今日找小人出来，有何要事？”张苑拿出以前见到张氏兄弟的谦和谄媚，赔笑着问道。
张延龄看了兄长一眼，张鹤龄这才接口：“太子尚未回来，你或许不知坤宁宫的状况，陛下……身体不好，昨晚甚至有不祥之兆，到天明后病情才稍有好转……”
张苑听到这消息，心中暗喜。
对张苑来说，最希望的便是弘治皇帝驾崩，太子登基的话，那意味着他可以飞黄腾达，但听说皇帝病情好转，心头一沉。
张鹤龄继续说道：“陛下昨夜留下遗诏，吩咐让内阁三位阁老为顾命大臣。而在內苑中，司礼监秉笔太监萧公公，晋为掌印太监，执领东厂……”
张苑心里感觉一阵悲哀，在这宫中，他何其渺小，几乎没人留意到他，但这些似乎跟他关系不大。
张苑进宫时间不长，对于朝廷人员架构不是很了解，但他为人聪慧，日常观察中，他明白自己的“同类”，也就是太监中，权限最大的是二十四监的掌印太监，其中最风光的要数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可就算他得到皇后的信任，在皇宫里晋升司礼监也是遥遥无期。
无论是年岁，还是在宫里侍奉的年数，他都落于下风，所以在不更朝换代的情况下，他根本就没资格进入司礼监。
张苑道：“小人，不解两位侯爷之意。”
张延龄哈哈一笑：“张公公，我们兄弟二人在皇宫里布置……咳咳，认识的太监不多，张公公算是一位，若是太子登基，我们自然希望有人能在宫里面为我们说话。”
“而你，哈哈，你是皇后的人，也就是我们的人，当初你进宫以及被皇后宠信，也是出于我们举荐，以后……我们要多多亲近些才好。”
张苑心里一凛，这意思是，张氏兄弟要保举他进司礼监？
可张苑随后转念一想，就算张氏兄弟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也不会马上调他进司礼监，而是要等皇帝驾崩以后，现在他留在东宫照顾太子，对张氏兄弟来说才能做到利益最大化，而且弘治帝未驾崩，皇帝是不会安排他这样没资历和威望的人进司礼监的。
但若少太子登基，那一切情况将大不相同。

第九七七章 皇位更迭演习？
刚过中午，谢迁便匆忙从文渊阁往乾清宫方向去。
弘治皇帝身体虽然并未病愈，但已移驾乾清宫，连同张皇后也留在这边照顾，而太子则被送回撷芳殿去了。
除了对撷芳殿加强戒备防止有人对太子不利之外，东宫一切事项照旧，太子今天仍旧需要上课，这也是弘治皇帝醒来后特别要求的，就算在他临终一刻，也希望儿子是在学习进步。
但这并不代表朱祐樘是一个严父，他最多只能算是一个慈父，可以说朱厚照日后胡作非为便是因为他管教不善，子不教父之过，这话放在任何时代都是有道理的，朱祐樘之所以成为一个严于律己的好皇帝，因为他自幼便生长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而他没有给儿子这种忧患意识。
谢迁到了乾清宫皇帝的寝殿外，萧敬恭敬站在门口。
就算弘治皇帝并未真的临终，但萧敬还是执领了司礼监，成为宫中最有权势的太监，也可以叫他作“内相”。
“阁老先在外等候，奴婢这就进去通传。”
萧敬虽然权势很大，但他在外臣面前总是谦逊有礼，这也是他的性格使然，他自来对那些有名望的大臣都很尊敬，其中便包括弘治皇帝非常信任的内阁大学士谢迁。
谢迁一人独自守在寝殿外，心想：“难道这次只是一次皇位更迭的演习？到头来会以一切平安无事而结束，皇宫和朝廷的一切事项照旧？”
“那陛下为何要特别召见我？论在朝中的名望和地位，我始终不及刘少傅和宾之，这事情让我看不懂了。”
心里想着事情，谢迁神色有些恍惚，忽然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转头一看，一群人急匆匆过来，其中有背药箱者，并非是昨天守夜的韩太医。
谢迁对太医院里的人还算熟悉，其中有许多生面孔，奇怪的是后面跟有道士和番僧，这让谢迁觉得很惊讶。
弘治皇帝一向信奉道教，但在李广妖言惑众扰乱宫廷后，弘治帝对道教的信奉程度降低了很多，但随着身体大不如前，他对道家丹药和养生之道又重新变得热衷起来，之前听闻皇后怀孕是由道士“作法”后得来，具体情况如何，只是在皇宫內苑中传闻，谢迁无法详细调查。
太医、道士和番僧到来，停留在乾清宫殿前，除了太医上来见礼外，道士和番僧对谢迁视若无睹。
谢迁心里有些不对味。
作为儒家学者，他一向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思想，对于鬼神之说一向嗤之以鼻，他曾劝谏过皇帝远离道教那些天师、真人，但却收效甚微。皇帝该信奉还是信奉，谢迁实在没辙，只能是任由这些道士和番僧在宫里胡作非为。
萧敬出来后，见到太医一干人，没有第一时间传召谢迁进内，反倒是过去对太医说了一句，让他们先进宫觐见。
人进去了，谢迁却不干了。
皇帝病情危重，召见内阁大学士，结果人到了，却让后来的道士和番僧先进去见驾，这像什么话？他赶紧跟萧敬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敬面带难色：“阁老或有不知，这陈真人、西番国师都是陛下信奉的高人，昨日他们在皇宫内开坛作法，这才令陛下转危为安，阁老进去见到陛下之后千万别质疑此事。切记切记！”
谢迁心有不忿。
几个妖言惑众的江湖术士，居然在这里大放厥词，说皇帝的命是他们救回来的，谢迁压根儿就不信开坛作法能起到什么治病救人的效果。
但谢迁非常识相，皇帝对道教迷恋不是一天两天了，多说无益，反倒不如等皇帝见完这些个妖人，他再进去觐见，眼不见心不烦。他不会让萧敬为难，有些话当说不当说他能分清轻重。
在外面等待的时候，萧敬大致向谢迁说明道士和番僧的来历：“……陈真人，名陈应徇，乃得道仙人，京师周边弟子无数，至于西番国师那卜坚参，更有通鬼神之能，陛下正拟赐以印诰，准允其在乾清宫内外走动。此事今早已传翰苑……”
谢迁恼怒道：“什么得道真人，我看不过是江湖术士，未曾想这世道不古，居然有妖人混入宫廷，若我等臣子不加以劝谏，岂不是要让这些人秽乱宫廷？”
自古以来，皇宫內苑内除了皇帝外就不能有男子常住，现在弘治帝正在打破这种千百年来留下来的传统，居然留妖言惑众的江湖术士在宫里。
谢迁想不明白，皇帝到底是信奉道教还是佛教，又或者是病急乱投医？
陈应徇和那卜坚参一个是道家，一个是佛家，虽然谢迁也分不清楚西番国师到底跟佛家有多少关系，但大致想来，皇帝要信任也只应该信任一个，现在同时请二人进宫，这是想试试到底哪边“法力高强”，作出选择？
“谢阁老，这个节骨眼儿上，您可千万别犯倔啊。”萧敬有些着急。
谢迁握紧拳头，恨恨地叹了口气，以前这种事他真不想理会，可现在皇帝命都快没了，皇位眼看发生更迭，这正应了“国之将亡必有妖孽”的谶言，但他却不敢明目张胆拿这种话劝诫皇帝，因为他还没笨到去诅咒大明的命数，怎么看，大明如今内外皆都太平，尚不到改朝换代的时候。
……
……
朱祐樘在乾清宫内接见太医、真人和番僧，大约半个时辰过去，一干人才从里面走出来。
谢迁接到旨意准允入内见驾，快六十岁的人了，一晚上都没休息，上午也只是合眼小寐，此时谢迁精神已经极为萎顿，但他仍旧强打精神在外等候半个时辰，此时他满肚子的怨言，但想到能见到皇帝平安无事，心中还是稍带安慰。
“陛下。”
跟昨夜相见时的场面基本一样，皇帝躺在纱帐后的龙榻上，地点从坤宁宫改到了乾清宫内，旁边坐着张皇后，太监、宫女人等环侍周边。
朱祐樘听到谢迁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喜，道：“谢先生来了？”
谢迁听这话语基本是有气无力，这说明朱祐樘的病依然很严重，当下行礼：“是老臣。”
“是就好，朕昨日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幸好有张真人和国师做法，朕的病已见好转，但还需要在宫中持续作法七七四十九日，病情才能痊愈……”
朱祐樘这次已经毫不避讳，将他病好转的功劳全归在张应徇和番僧那卜坚参身上，这令谢迁心里不忿……昨日要不是老臣诊断出你病危症状，皇后果决出手施救，你能转危为安？当场就把你噎死了！
我们这些老臣在宫里熬了一夜，你不感念，现在居然去感激几个江湖术士，对我们只字不提，真让老臣心寒！

第九七八章 简在帝心
所有的牢骚话谢迁只能藏在心底，嘴上毕恭毕敬地说道：“陛下病情好转，实在是大明江山社稷之幸！”
“唉！什么幸不幸的，或许是上天看太子尚且年弱，让朕再多活两年，免得朝政会有偏差。不过有谢先生和刘少傅等肱骨之臣在，朕其实已无后顾之忧。”明明不放心，却又说没有后顾之忧，朱祐樘纠结矛盾的心理可见一斑。
一个才三十多岁的皇帝，之前一直想的是长生不老，最差也要延年益寿，这样的皇帝能不怕死？
你不怕死，也不会去请道士和番僧来作法，而是顺其自然了。
谢迁没有直言，仍旧是以请示的口吻道：“不知陛下传召老臣，对老臣有何吩咐？”
“朕担心呐，若朕不能违抗天命，离开人世，太子身边缺少贤能之人辅佐，边患或许更为严重，如今难得朕有口气息，想要为太子做点儿事情……”
听到这里，谢迁心说不好，皇帝明摆着是重启西北战事。
大明皇帝从来都不将内患视作威胁统治的根源，一直把蒙元残部看成最大威胁，就算在蒙元残部势弱时，也没有忘了当初太祖皇帝的教诲，一定要将草原上民族崛起的希望扼杀在摇篮中。
在谢迁想来，如今大明国泰民安，鞑靼人内部杀得血流成河，为何还要去想西北的战事？
消停几年不挺好吗？最起码边关将士不用考虑打仗的事情，朝廷不出征，老百姓就不用加徭加赋，鞑靼人内斗不止，也无暇来跟你较劲儿，最多是秋末的时候来劫掠一番，都是小打小闹，稍微应付一下就过去了。
果然，朱祐樘直接提道：“……朕，希望能收复河套，把大明北部防线向北推进五百里，或者令鞑靼彻底向朝廷臣服！”
谢迁很想说，这不是空口说白话吗？
你爷爷当了瓦剌人的俘虏，险些死在草原回不来；你老爹少年时留下阴影，觉得草原上的鞑子很可怕，一辈子没敢提荡平蒙元余孽的事情；你这前半生，鞑靼人入侵边疆多次，要不是刘大夏机缘巧合将鞑靼人打残，鞑靼人绝无可能发生严重的内部纷争，这会儿你也绝对不会提“收复河套”、“鞑靼臣服”如此不切实际的想法。
“谢先生如何看待此事？”朱祐樘似乎很尊重谢迁的意见，但谢迁却有一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谢迁绞尽脑汁，过了一会儿才道：“回陛下，老臣以为，西北之战在于平缓，若是能征调集足够的钱粮兵马，或有一战之力。”
朱祐樘最烦的就是听这种话，一旦他有什么想法，别人就会拿“缺钱”、“缺粮”、“兵力不足”这些理由来推搪，希望他放弃，而这次弘治皇帝却下定决心解决蒙元对大明的威胁，一劳永逸……
“谢先生认为，多久能筹备完毕？”朱祐樘继续追问。
谢迁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三年五载或可成行！”
朱祐樘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或许是经历生死考验，睁开眼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帮儿子解决登基后面临的最大危机，彻底解决西北边患，为大明长治久安赢得一个和平的外部环境。
所以他不找刘健，也不找李东阳，单找谢迁，全因谢迁最懂他的心意，这几年来在用人和施政上很出了些好点子，使得大明国势蒸蒸日上。
但这次谢迁却让弘治失望了，一上来就说要准备三年五载，朱祐樘听了很不满意……我还不知道有没有三年五载可活，你给我定这么个期限，岂非留下一个烂摊子让我儿子接手？他小小年纪，能否承担如此巨大的责任？万一被蒙元趁虚而入怎么办？
朱祐樘一脸的无奈：“太久了，只怕朕等不到那时候，一年内必须要看到成效。沈卿家……就是沈溪，不是在东南沿海做得不错吗？不过半年，便已捷报频传……”
谢迁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提起沈溪，暗自琢磨，听这口气，似乎是把沈溪从东南三省总督任上调回来，再委派他去西北溜达一圈？
“陛下，沈溪毕竟初出茅庐，一次两次或可凭借运气建立功勋，但长此以往……揠苗助长的结果，就是纸上谈兵又或者伤仲永，边关将领以及万千官兵更不会信服！”
这会儿谢迁可不敢随便给沈溪揽活了，沈溪在东南已闹得人仰马翻，多亏提前收服军队为己用，这才勉强破局，而文官就算要跟沈溪斗，始终是斗智而非动武，沈溪最后依靠一些别出心裁的智计笑到最后。
但换个地方就不一样了。西北是军政合一体现最直接的地方，随便拿出个总兵、参将、都指挥使来，都有爵位在身，最少也在朝中有复杂背景。让沈溪跟这些老油条斗，简直是在往刀口上撞。
沈溪状元出身，手底下没有嫡系兵马，到了西北连可借用的力量都没有，更别说是总领大局，就算是去做副手，谢迁也认为沈溪缺乏这种能力。当然，当初沈溪去东南之前，谢迁也持同样的想法，最后的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沈溪居然立稳了脚跟，而且一步一个脚印，剿匪卓有成效。
“咳咳——”
朱祐樘重重地咳嗽两声，道：“他不行，总有人可以。”
“皇上保重龙体。”
说话的变成坐在一旁默不做声的张皇后。
平日朱祐樘跟大臣商议军国大事，从来都会让妻子先行回避，这次或许是忘了，亦或者有意为之，居然当着张皇后的面，跟谢迁说及政事。
大概此时弘治皇帝心中，最可信任的其实并非内阁三位辅政大学士，而是他的妻子，如果他病逝，只有妻子才能管教儿子，因为朱厚照平日除了他和张皇后外，别人的话根本不听……
其实还有个人可以，那就是沈溪。
朱厚照不止一次在朱祐樘面前推崇沈溪，这让身为慈父的朱祐樘颇感费解，他一直当儿子想找“同龄人”的沈溪陪他玩，并非信从。可当朱厚照准备出宫南下投奔沈溪的事情发生后，朱祐樘总算发现沈溪对儿子影响真的很大，他最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要不要把沈溪调回来。
谢迁道：“陛下，若出兵西北，有诸多沙场宿将可以领兵，英国公、保国公、刘尚书都可，至于沈溪，不过黄毛小儿，他在东南尚且胡作非为，若去了西北，什么也不懂，只会给地方将士带来麻烦，不若继续留在东南！”
“谢先生，你这是关心则乱，其实沈卿家这两年做的很不错，就算是朝中元老，去闽粤之地都未必有他干得出色。”
朱祐樘言语间对沈溪隐有推崇之意，这让谢迁大感惊讶。
皇帝素来高高在上，一向对朝中大臣了解甚少，所知基本都是内阁、六部部堂、统兵勋贵或者御史言官，很少会耗费心神去留意个外派地方的翰林官。沈溪隔着京城天远地远，皇帝怎会知道他做得是否出色？
朱祐樘补充道：“朕多次与刘尚书谈及，刘尚书对沈卿家推崇有加！”
谢迁心想，我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好啊，原来是时雍你个老东西在陛下面前捣乱！
你推荐谁不好，偏推荐沈溪，那小子有什么好？
无非是有点儿小精明罢了！至于上回西北战事，那小子纯属被逼急了，还有就是靠着佛郎机炮初次出现在战场上带给鞑靼人的震撼，这才换来胜利，不然仅凭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能有什么作为？
应了皇帝那句“关心则乱”的话，谢迁在心中不遗余力贬低沈溪，以前是气不过那小子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但当沈溪去广东后，谢迁开始惦念自己的小孙女，不想让乖孙女当寡妇，所以宁可自欺欺人，认定沈溪不行，只是走了狗屎运！
谢迁这会儿听皇帝对沈溪推崇有加，知道不太好正面规劝，只能从别的方向入手：“陛下，沈溪或者真有几分本事，但目前他尚在东南平匪，听闻三月里便出兵，想必如今正在进兵的路上，怕要待他平匪结束……”
“这样啊……”
朱祐樘神色为难，“东南匪患，地方奏报多年，朕都未曾加以重视，沈卿家去了不过半年，便已将贼寇平定大半，至于扫尾工作，另派他人去做好了……”
谢迁一怔，这是什么理由？
我怎么不知道沈溪把东南沿海贼寇平定了大半？
沈溪明明先捏了些软柿子，带着船队和兵马到广州府和雷州府之间走了一趟，打的是先易后难的主意。匪患最为严重的粤北、闽北和浙南一代，沈溪压根儿还没碰呢！
莫非是刘时雍在皇帝面前口出虚言？谢迁细细一想：“时雍啊时雍，沈溪那小子有多少斤两我岂能不知？你这么抬举他，可别到最后，活活捧杀啊！”
谢迁明知道东南匪患尚未平息，但又无法戳破，否则弘治皇帝会对沈溪的能力产生怀疑，进而质疑刘大夏举荐的目的，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大风波。
在谢迁想来，反正吹捧沈溪这小子的事不是我做的，你刘时雍说他有本事，别人不能非议我任人唯亲。
想到这里，谢迁心安理得多了。
“朕是想将他征调回来，让他协同刘尚书出征西北……”说到这里，皇帝终于把他最真实的意图说出来。
到了这个地步，谢迁也终于把事情看透彻了。

第九七九章 折腾死人不偿命
弘治皇帝要彻底平息西北边患，并非是今天才提出来的，这几年一直在筹备，但始终没有成行。
跟以前缺少钱粮物资境况不同，这几年实施屯兵屯粮计划后，军粮物资充盈许多，官兵士气高涨，完全满足出兵条件，可偏偏没有一个能号令三军，且有魄力出来主持大局的将才。
虽说英国公张懋和保国公朱晖都可以领兵，但张懋一向明哲保身，再加上富贵半生未曾戎马，久疏战阵，最多算是个军方的旗帜性人物，但却不是担任出征大军统帅的最佳人选。
至于朱晖，那根本就是个窝囊废，最擅长的便是消极怠战。
当年刘大夏出兵受阻，若非沈溪执意出兵，朱晖甚至能守在榆林卫眼睁睁看着刘大夏所部全军覆没而不打算施以援手，历史上朱晖更是个杀良冒功的奸邪佞臣，这样的人绝对不是领兵之选。
思来想去，弘治皇帝自然琢磨出其实最合适的领兵人选，是已经有过带兵经历并为他赢得尊严和荣誉的刘大夏。
但刘大夏年老体迈，回朝后身体一直不太好，皇帝要不近人情把刘大夏派出去，难免会招惹话柄。
谢迁心想：“定是弘治皇帝跟时雍问策，时雍环视朝中众臣见无人可以托于重任，便把沈溪这小子给抬了出来。”
“皇帝自然不会相信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统帅好三军，刘大夏见推脱不过，便表示自己挂帅出征可以，但沈溪必须成为他的助手！”
“这恰好解释了为何时雍一而再跟陛下称颂沈溪，甚至不惜歪曲沈溪在东南平匪只得寸功的事实！”
想到这里，谢迁气愤难平……你刘大夏可真卑鄙无耻，陛下让你领兵，你去就行了，干嘛非要把我孙女婿拉上？
沈溪在闽粤三省当督抚，如今三年才过去大半年，政绩已经到手一半，想必之后平息匪患指日可待。
如此一来，等三年过去我便可以动用关系将沈溪征调回朝，或许可以跨越那关键性的一步，从地方督抚直接升为六部侍郎，入阁指日可待，你偏偏要拉他去送死？送死还不算，简直是要人身败名裂啊！
收复河套，出兵草原？
鞑靼人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么？
历史上向游牧民族用兵得胜归来的有几位？多少所谓的名将折戟沉沙，最后葬身荒原，尸骨无存！
死就死了，偏偏死得窝囊，能不成英雄不说反倒被世人耻笑。
朱祐樘见谢迁迟迟不说话，问道：“先生有何顾虑？朕……临终之前可就这一个愿望……！”
皇帝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谢迁如何去反驳？难道继续阻止皇帝把沈溪召回，然后刘大夏拖着不肯去西北领兵？
还不如将沈溪叫回京城，等调令传达到东南，沈溪收拾好、安顿好兵马返回京城，已经是四五个月以后的事情了，到时候再想办法将出兵的事拖延，那事情就可以不了了之。
想到这儿，谢迁行礼：“老臣没有意见，那就将沈溪调回京城，另作他用！”
朱祐樘满脸欣慰之色，笑道：“好，好啊。”
……
……
如果此时在南澳岛上剿灭匪寇的沈溪，知道自己没等彻底平息东南战事，朝廷就准备将他征调回京，配合刘大夏用兵西北，一定会吐血三升。
这不坑爹么？
我这边匪寇尚未平息，同时准备以战代练，准备培养出一批精兵，结果刚刚有了点儿成绩，就又要征调我去西北苦寒之地。
我当官前后不过四年，已经担任救火队员多次，现在派来东南履职，还没等我真正发挥，就又让我回京跟着刘大夏去西北……
折腾死人不偿命啊！
谢迁本可以为沈溪说话，但弘治皇帝说了这是“临终遗愿”，谢迁作为臣子能说什么？只能先将沈溪征调回京，剩下的事情从长计议。
谢迁的想法很简单，就算沈溪有能力，也绝不能去西北趟浑水……想让小老儿的宝贝孙女当寡妇？门都没有！
即便是皇帝老子的面子也不给！
在这件事上，谢迁打定主意要无条件帮助沈溪！
弘治皇帝和谢迁将事情商定后，快马要不了多久就会从京城出发，传召沈溪回京的诏书将星夜兼程送到沈溪手上，到时沈溪就不得不从东南平匪主帅卸任，之前积累的三省官场人脉也将付诸东流。
此时沈溪茫然无知朝中巨变，正在南澳岛上以战代练，连续几天下来，官兵们累得疲惫不堪，但效果出奇的好。
那些头天夜里迷失道路的营头，第二天一大早便根据太阳的方向，很快找到归途，由于匪寇根本就没心思打夜战，所以并未出现大面积伤亡。
沈溪鼓励官兵直面战场，以百户所为单位建立一种集体荣辱观，几天下来没见一个逃兵，也没一起举报士兵有懈怠和临阵退缩的，反倒在沈溪金钱奖励鼓动下，将士们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把南澳岛当成演兵场。
岛上各寨子里的匪寇，眼睁睁看着外面官军形成的包围圈越来越小，这些官军靠近寨子后进退有序，并不发起强攻，但每次突然袭击都会给寨子带来极大的麻烦，放火都是小儿科，山寨外五十丈，简直快被官军给挖平了。
官军居然在岛上贼寇的山寨外修筑防御工事，就好像要修建起堡垒来，跟岛上匪寇死磕到底。
如果只是一两个山寨出问题，别的山寨还可以提供援助，虽然平日岛上匪寇各自为政，但面临官军围剿的时候，他们更愿联合在一起一致对外，可惜沈溪并不给他们联手的机会。
沈溪手上每个千户所均负责岛上一片区域，设置好关卡、陷阱，把岛上连通各个山寨的道路彻底阻断，再在部分山高林密的地方设伏。
岛上匪寇不是占据地头蛇的优势吗？沈溪便给他们破除了！
论天时，这会儿正是旱季，雨水少，官军异地征战基本不会得病；论地利，贼军只能躲到寨子里，岛上绝大多数地方都被官军占领，小到一条荒芜的小道，也会有百户所负责侦测布控设伏。
至于人和，那就更不用谈了！
闻听官军杀来，岛上匪寇撤走大半，留守的只是些自以为可以凭借坚固的营寨据守的匪类，没有百姓充当耳目，宛若无水之鱼，离死不远。
登岛九天后，岛上寨子已经攻破不下十处，剩下十几个寨子发现，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如同掉进渔网里的鱼，束缚越来越紧，日子越来越难过。
营寨外官军天天发起舆论攻势，告诉营寨里的人“投降才是硬道理”，否则就是营寨被烧毁，男女老幼被杀得干干净净。
这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另说，但以官军素来的尿性，绝对能作出这种事，因为官军和匪寇，有时候只是一线之距。

第九八〇章 压抑后的爆发
四月十九，南澳岛上的战事持续了十天。
在这十天时间里，大明官军在南澳岛上所有军事部署均已完成，可以说基本做到了防守上没有盲区。
在此期间，岛上贼军被斩杀、俘获有六百七十余人，虽然岛上营寨被攻破数量已经接近半数，但在战果上却不尽如人意，主要是攻破的基本都是一些地势不是那么险要、防御也相对较弱的营寨，里面人丁较少，储备的钱粮物资也不多，士兵捞到的油水相当有限。
随后，沈溪改变了策略，不再广撒网，而是专注于攻打特定目标，首先剪除的对象是岛屿中部那些个相隔较近的匪寇营地。
这跟士兵以及军将们的想法大相径庭。
在下面将士看来，官军要先攻打也该以那些孤立的贼寨为目标。那些个贼寨除了难以获得援军，还占用了较多的官军，就好像南澳岛的西部大尖山地区就有一处山寨，区域不大，但却足足占用了五个百户所，简直是兵力上的巨大浪费。
但军中向来便是军令如山，沈溪说怎么打，那就怎么打。于是乎，遵从沈溪命令集中而来的六个百户所，浩浩荡荡向岛屿中部的牛头岭一线扑了过去。
奇怪的是，位于牛头岭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几个寨子间不但没有互相往援，防守远比想象的薄弱，几轮佛郎机炮轰下去，里面就已经静悄悄，土堡内连个射箭的贼寇都不见踪迹，再将“炸药包”抛射进去几个，便有寨子中门大开，贼人弃守营寨拼命逃窜，官军蜂拥而入进去大肆劫掠。
见人未必杀，但见财货一定抢，士兵见到军功和财宝那种红眼的神情是难以掩饰的。
在岛上挖了十几天坑，终于可以埋了，再不出点儿力，东西若是被别人抢走，我喝西北风去？
自己抢回来交五成的税，但若是被别人抢了，最后能分多少可就说不准了，若是最后什么都不分，那也得根据功过赏罚的原则，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一山比一山高，岛上贼寇总算是见识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土匪！
被沈溪训练出来的这群官军，简直比匪寇还要贪婪无耻，有两个百户所甚至为了一点财货自己打了起来，虽没有动刀子，但也大打出手，最后还是沈溪率领亲卫前来才解决纠纷。
结果是两个百户所的官兵一人挨十军棍，连带兵的百户都未能幸免，与此同时这两个百户所缴纳的税赋提高两成，也就是说他们在岛上抢到的东西，只能拿三成，剩下的七成都要交公。
刚开始几天，沈溪在岛上异常忙碌，派人调查地形，画出地势地形图，安排好各百户所的行军计划，安排驻防，巡查军营等等，但等一切安排下去后，沈溪就轻松多了，就连晚上也不用再熬夜，很早便可以休息。
自从登岛到现在，南澳岛上根本就没发生过一次匪寇袭营的事件……那些贼人面对这么一群宛若蝗虫过境的官军，胆子都被吓破了，留在营寨里拒城而守已算勇气可嘉，哪里还敢主动出击招惹？
“……大人，您这样做是否不太公平？卑职身上有伤，但没到不能去跟贼人拼命的地步，你倒好，让那些兔崽子大开杀戒，却让卑职在后面看热闹，这不是瞧不起人吗？卑职请求带个百户营，就一个，一定杀得那些贼人片甲不留！”
说话的人是荆越，当他发现自己被沈溪骗了，沈溪并未留在大澳岛上远程指挥，大澳岛上实际上只留守一个专门有老弱编成的百户所以及辎重兵，当即顾不得屁股上的伤，让人用小船把他送上岸，结果在岛上找了两天，才把沈溪位于岛屿东北处的中军大帐找到。
沈溪一直避不见人，主要是知道荆越脾气暴躁，加上心有怨懑，见面了少不得一通大爆发。
但在剪除岛屿中部几处山寨，腾出大量兵马后，荆越终于被沈溪传见，他这几天憋着一肚子火，上来就跟沈溪犯犟。
荆越比之那些五大三粗的军将，带有一股儒生的气质，但说到底还是军人，面对功劳无法争取，只能目睹别人在自己眼前耀武扬威，是对自尊心的极大摧残。
沈溪执行军法，荆越可以理解，甚至带着些许佩服和感恩，现在沈溪不让他上战场，他却怎么都不能忍了，简直将沈溪当作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一样看待。
武人自有一股耿直，之前我可以当老祖宗一般供着你，转眼你不给我机会就成了仇敌，爱憎分明体现得很明显。
沈溪抬起头瞥了荆越一眼，问道：“你这是请战？”
“没错，就是请战。末将不要太多的人马，只求跟以前当百户时一样，给一百人就行，我要是赚不回二十个脑袋，你砍我脑袋充数！”
荆越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
沈溪不知道荆越是在跟谁较劲儿，不过荆越主动请缨他也不好打消对方的积极性，否则这个他看好的将领还真有可能恨他一辈子。
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却因为督抚大人杀一儆百而打了一顿打，别人冲锋陷阵时我却趴在床板上数手指头过日子，这绝对是让人一辈子耻笑的事，以后我还有何脸面带兵打仗？别人凭何相信我、跟着我效命？
沈溪道：“二十颗人头不必了，俘虏也可以凑数，若是此战得胜，我给你在功劳簿上重重记上一笔！”
荆越一听眼睛瞪得老大，之前对沈溪还如同有杀父之仇，到现在心中却满是愧疚，忍不住想给沈溪道歉了。但他不想泄掉气势，摆出副一往无前的模样，一甩手：“俘虏一定是青壮年劳力，大人走着瞧吧！”
随后，荆越大步流星出了辕门，结果到了外面的空坝才想起沈溪没调兵给他，他现在是赋闲没有兵权在身的空头副千户。沈溪自然不会言而无信，很快便调给荆越一个百户营，荆越立即兴匆匆带着人去了。
见此情形，沈溪无奈摇头，在他设想中，荆越不要莽撞地丢掉自己的性命才好。
这岛上贼寇看似容易对付，但其实山寨修筑得很讲究，尤其是边角地带的寨子，许多易守难攻，一个不慎就有可能会被冷箭偷袭。
沈溪明白，荆越并非立功心切，功劳对他或许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面子！之前荆越被打，已折损颜面，现在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便是在三军将士面前努力表现自己，证明他有能力成为自己的亲卫队长。
“自己选择的路怎么都得走完，只能祝福你好运！”
沈溪轻轻叹了口气，他虽然对荆越期望很高，但跟对三军将士的希望一样，不能因一时喜好而放弃原则，既然荆越想要个证明的机会，那就给予他充分信任。这是场战争，每个官兵都要有为战争付出流血牺牲的准备，否则永远是一群战场新丁，不堪大用。
沈溪原本没把荆越加入战场当一回事，料想荆越再鲁莽，也断不至于领兵冒着箭雨往贼人的山寨里冲。
但沈溪明显低估了荆越被严重压抑的情绪。
荆越竟然带着调拨给他的一百官兵，直接攻打位于岛屿东北部坟山旁的一个营寨，在马九等人配合下，荆越冒着弩箭和炮火，用滚木叩开一处营寨大门，旗开得胜。
三个时辰没到攻破一个营寨，杀掉寨子里九十多个贼寇，俘虏一百八十余人，缴获银子九百多两，金子一百多两，另外还有一些粮食物资，战果不小。
虽然功劳不能全记在荆越身上，但荆越用实际行动实践了他的诺言，只是最后的死伤数字让沈溪很不满意。
这一战死亡士兵三人，伤九人，其中两人伤情严重。

第九八一章 效果最大化
在胜利且取得一定战果的前提下，小小的牺牲本不打紧，荆越自以为立下大功，准备到中军大帐向沈溪邀功请赏。
荆越本来非常兴奋，可当他从满脸沮丧的官兵嘴里听说沈溪制定的伤亡折功制度后，顿时傻眼了……感情拿下寨子不是功劳，而是过错，以至于他都不敢去见沈溪了。
两个原本活蹦乱跳的官兵，在他的率领下送掉了性命，本可缓一缓打他个两三天，山寨方面见撑不下去只能选择投降，那样就不会有任何损失！
荆越的冒进虽然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但也付出了血的代价。
无奈之下，荆越只得鼓起勇气，向沈溪负荆请罪。
从开战以来，大明官军死伤可以说微乎其微，主要是因为这岛上的匪寇基本没有反击之力，各百户所又牢记之前制定的奖惩制度，死一个人少一成犒赏，如此同袍的生命就显得尤为重要，怎么也要把伤病号从战场上带回来，就算尸体也不能弃之荒野，否则就会被视为逃兵处理。
如此一来，军中袍泽相互信任达到了巅峰，士兵们首次感觉到上战场是如此踏实，遇敌作战时不再怕受伤后被战友抛弃。
以前是自顾自地逃命，现在则是扛着或者背着伤病号一起撤退。
“大人，寨子拿下来了，但卑职麾下弟兄死了三个，重伤两个，请您降罪责罚！”荆越这会儿没了之前那股子蛮劲，好似斗败的公鸡一样跪在沈溪面前。
沈溪神色淡然地说了一句：“很好。”
荆越不解地瞪大眼睛：“大人，您一定是气糊涂了……要不，您再责罚打卑职五十军棍，或者一百军棍！”
“老荆，你觉得屁股上的伤好利索了，准备来个旧伤加新伤？呵呵，一百军棍，就算是你好端端的时候，实打实一百棍下来也能要了你的命。”
沈溪脸上并未有多少愤怒，神色极为平静，“你起来吧，明天你再统率兵马，继续攻打山寨！”
“啊？大人，这……强攻的话，折损一定会很严重……您若是生气了，只管降罪便可，不用如此讽刺人……就算杀头，我也绝不皱眉！”
荆越满心的负罪感，不知道沈溪今天为什么这么好说话，他分明是来请罪，但沈溪却似乎没有追究的意思。
沈溪怒道：“让你带兵去攻打贼人的寨子，那么多废话干嘛？今天见你往贼寨里冲锋的时候可没这么多顾虑，难道因为死了几个人，连勇往直前的勇气都没了？”
“呃？”
这话荆越听得真切，沈溪不像是云里雾里打机锋，而是实话实说。
荆越彻底糊涂了！
为什么之前沈溪一直有意放缓进攻节奏，将士兵的生命看得高于一切。而现在突然之间又变得那么急切，让他不计伤亡攻打寨子？
沈溪道：“明日，我给你一个千户所的兵马，你看见山寨就冲，保持基本的阵型，会有炮火和弩箭在一旁掩护，谁若退缩，一律以逃兵论处！”
“明天不用跟我讲折损多少人，如果连小小的牺牲都接受不了，以后面对更为强悍的匪寇，很可能就是全军覆没！”
沈溪这话说得极有气势，一时间将荆越给震慑住了。
荆越嘴里重复沈溪刚才所言，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心中有了一抹明悟：“大人此举也是在练兵啊！”
“之前是让大家爱惜袍泽的性命，如今大家有了军规军纪的概念，不抛弃不放弃，下一步就是磨练大家的血性……只有让那些兔崽子经受血与火的考验，才能算得上大明的精兵，否则连个屁都不是！”
“要不是督抚大人，我自己也是个屁，还是听大人的吩咐，明日带兵去攻打贼人的山寨。这么说来，我很快就要行使千户的权限了？”荆越脾气拧，但懂得自我调节，这会儿被沈溪用严词喝斥，心中念头一转马上找回自信。
“大人请放心，末将一定在三日内……不对，两日内便将岛上所有贼寨悉数拔除，您就在中军大帐等候末将的好消息吧！”
荆越兴冲冲去准备了。
等人离开，沈溪无奈摇头，他一直觉得荆越是可造人才，但眼下看起来，任重道远啊！随后沈溪不禁想到了王陵之这个发小，其实仔细看来荆越有几分王陵之的憨痴，但却比王陵之懂得变通。
沈溪嘀咕：“也不知王陵之那家伙现在怎样了，到边疆已经有三四年时间，可惜边军将领不能随便写家书，不然真想知道这小子最近是个什么状况，脑子有没有开窍！？”
荆越才走不久，马九和朱鸿各自身着戎装进入大帐，向沈溪行礼。他们并非军人，以沈溪标下名义随军，但就算荆越等人也不敢轻视马九等，毕竟马九负责操炮，朱鸿又一直在沈溪身边跟进跟出，宰相门前七品官，沈溪这个督抚大人的标兵，在军中有着足够的话语权。
“大人，明天真的要不计一切代价攻打寨子？其实可以缓上几天，羊屿山的贼寨易守难攻，就算是火炮也射不进去！”马九面带忧虑之色。
沈溪叹了口气：“眼看四月就要过去，再过些日子，雨季来临，这仗可就不好打了……所以，必须要在四月二十五之前将南澳山的贼寇解决，然后继续北上剿灭匪寇。大军在粤地已耽搁不少时间，之后还有闽地和浙南的贼寇需要清剿，入夏后行军打仗就不那么容易了。”
在沈溪看来，其实南澳岛的战事还算顺利，最大的问题是拖不起。
岛上贼寇现在用的便是“耗”字诀，只要能熬到官军退去，他们就可以重拾旧山河，继续在沿海一带逍遥法外……毕竟，如果连沈溪所率四千官军都奈何他们不得，那地方卫所更加无计可施。
沈溪现在必须要考虑到盛夏的情况。
夏天海上多雨、多风，偶尔还会有飓风，给帆船带来很大的安全隐患，再加上明朝沿海一代多原始森林，蛇虫鼠蚁增多，阴霾天的山林瘴气也很致命，军中医疗卫生条件落后，会导致传染病的产生和传播。
春秋两季最适合行军打仗，至于冬夏两季则要困难许多。
能早一刻结束战斗，就不能再有任何拖延。眼下各百户所虽然各司其职，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不够猛烈，沈溪便让憋着一股劲儿的荆越出来带动氛围，将这场用来练兵的战事效果达到最大化！

第九八二章 最后的钉子
当沈溪决定速战速决后，一些必要的损失已是无可避免。
沈溪只能把这当作是练兵的必修课！
若是在南澳岛上停留时间太长，那北进征程可能就会受到影响，弘治十六年的炎夏是否还要继续出征扫荡贼寇，将成为摆在沈溪头上的头等问题。
若战，那折损只会更加严重。
荆越得到沈溪授命，成为攻击南澳岛上匪寇营寨的急先锋。
第一天荆越率领的是百户所，到了第二天就变成统辖千户所，一路攻城拔寨，与马九所率火炮营相互呼应，仅仅用去三天时间，就将南澳岛东西两侧分布在不同山包上的七个匪寨攻破，最后只剩下岛中偏南部位的羊屿山山顶的堡垒望而兴叹。
从开战之初，就有不下十五个百户营对羊屿山顶这个贼寨发起攻击，但羊屿山顶的贼寨是整个南澳山最大的匪寨，拥有匪徒上千人，寨子修建在两百米高的山顶，居高临下，城墙由条石修葺而成，极为坚固，据说寨子里粮食宽裕，这几年又储备不少弓矢、圆木、石块等作战物资，荆越尝试进攻了一下，结果丢掉三个士兵的性命退了回来。
此时岛上的二十多个百户所，除了分出六个百户所将俘虏和首级送回陆地，其余兵马均已聚拢到羊屿山下，等候沈溪发出总攻命令。
上岛后，各营人马奋勇当先，生怕落于人后没有功劳，到了现在，各营或多或少都有收获。
再加上羊屿山的寨子实在太过险峻坚固，以至于战前动员会上，没一个人主动请战，就连之前看上去非常莽撞急于建功的荆越，在遭遇挫折后也装傻充愣站在一边不吭声。
明摆着的事情，谁先攻击谁就是当炮灰，羊屿山寨门往下有一段差不多二里长的陡坡，火炮难以运送上去，只要一开战，山上石头、滚木、箭矢一并下来，冲在前面的几个营头都有可能损失惨重。
按照沈溪可容忍的伤亡比率，到最后估计谁都得不到奖赏，所以干脆来个装聋作哑。
“大人，末将以为，可以找个小路绕道敌后，方为上途。”
最近一段时间，千户孙熙的风头几乎完全被荆越给盖过了，这会儿开始说起了“风凉话”。说找什么小路，但羊屿山周边地形早就被摸得门清，除了正前方另外几面都是悬崖绝壁，无法进兵，非要硬着头皮从别处攀援，石头从头顶落下来跟从身前滚下来的效果大不一样，一两百米高的悬崖上遭遇落石，十死无生。
荆越道：“大人，要不……从长计议？或者可以放缓进攻节奏，慢慢把贼人山寨前的这段陡路，依次打上木桩，一步步向前推进，如此就算前方有滚石落下，也会被木桩阻隔。”
“对，荆副千户提议甚好！”
一干军将都担心自己的营头损失太大，立马顺着荆越的话说，也不管这策略是否可行。
沈溪问道：“按照此计，年底能打到山上去？”
“呃……”
荆越面有羞惭之色，干脆缄口不言。他并不是怕死，但他不是莽撞的武夫，熟知兵法韬略，知道这种易守难攻的地形最好是用奇，或者是围困拖延。
山上存粮再多，能耗一个月耗不了半年乃至一年，始终能让贼军屈服。
但在沈溪看来，不用等贼人的寨子断粮，官兵这边先撑不住。况且大军长期驻扎在荒岛上，根本行不通。
沈溪打量之前绘制的羊屿山地势地形图，问在场的军将：“羊屿山贼寨修建在六十多丈高的山顶，水源如何供应？”
朱鸿以前当过山贼，对这种山地的情况大致了解，当即解释：“大人，这种林木茂密的山上，通常都会有泉眼，这伙贼人既然选择在这里建设山寨，那一定考虑过水源问题。从水源上着手恐怕行不通。”
“哦。”沈溪点头，又问，“那你们以前住在山上，需要几口泉眼才能供寨子里的人畜饮用？”
朱鸿眨了眨眼，尽力回忆：“应该……有四口泉眼，相对……分散些，不过有那些陈年的水缸，下雨天拿出去接雨水，或者到山下去挑……”
说到这儿，很多人迅速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山上虽然有泉眼，但想用三五口泉眼去养活山寨里上千的男女老幼，根本就不现实，尤其现在是旱季，很多泉眼都是干涸的。
就算山寨里准备许多水缸储水，官军登岛这十几天，山寨里的水也应该急剧减少。
沈溪当即下令：“从俘虏中找一些年龄较大的，最好贪生怕死那种，叫来仔细盘问一番，将贼寨里水源的情况彻底调查清楚。”
“好嘞，大人，卑职这就去！”荆越又跳了出来，对打人和吓唬人他可是非常热衷的。
荆越去找合符条件的俘虏问话，别人虽然觉得此计未必行得通，但也算得上是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
孙熙年提醒：“大人，若贼人山寨里的水缸超出预估，我们个把月打不下来，始终不是办法，不如……”
沈溪没等孙熙年把话说完，厉声喝道：“轻言撤兵者，以扰乱军心处置，斩！”
一句话，就让孙熙年乖乖闭嘴。
其实军中大多数将士看来，这场战事已经打完了，打仗最重要的是要获得军功和犒赏，平了大澳和南澳山，前前后后杀死大约四五百匪寇和俘虏一千余丁口，另有上万两银子的缴获，面对如此丰硕的剿匪战果，最后一颗钉子是否拔除已无关紧要，带着现在的战果向朝廷请赏，再把缴获的银子拿出来平分岂不是很好？
这跟沈溪平匪策略中的斩草除根大相径庭，沈溪不会容忍一股相对有威胁的贼寇继续存在。
若小打小闹的也就罢了，等平匪大军离开，这些人忌惮地方卫所、巡检司的兵马，只能作鸟兽散，就算还做杀人劫货的买卖，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去官道和航道上劫掠。
可现在剩下的这伙大贼，极为彪悍，一次不除，他们将会无所忌惮，用不了一两年就会死灰复燃，令粤北一代重新被匪寇盘踞，朝廷可能就要再次派人来主持平匪事宜，头一次领兵平匪的沈溪可能就要被皇帝和朝廷迁怒。
将士们领了功劳可以回家，但沈溪不行。
沈溪要对自己平匪的战果负责，这也是对历史和这个时代负责……好不容易做了一件对大明百姓有意义的事情，如果得过且过纵虎归山，那后世的史书上还不定怎么数落人呢。
……
……
分别提了六七个年老的岛民问询，官军这边对于羊屿山上匪寨的水源情况终于有所了解。
沈溪预料不差，山上的确有三口泉眼，但往常年山上还是需要派人下山挑水才能满足基本生活需求。
这两年山上陆陆续续购买的水缸不少，到底能储存多少水并无具体数字，甚至猜都不好猜，因为岛民只是对自家的情况了解，岛上贼寇各自为政，自扫门前雪，谁管其他寨子里的水缸能存多少水？
沈溪把羊屿山贼寨的三处泉眼位置大致问过，当即作出一个令所有在场将士都傻眼的决定——挖断水源！
军中就算那些老兵油子，也只是偶尔听说哪里的水井水源被掘，伴随的通常都是鬼神的传说。
遇到这种事，百姓通常需要请人回去作法，杀鸡酬神，又或者是驱赶鬼怪等等。
现在沈溪居然说要把山上的水源给挖断，具体怎么个挖法，却没人知晓。
所有人望向沈溪的目光中全都是崇拜，就跟看活神仙似的。有人心里揣测，难道沈溪懂得堪舆玄空那一套，能准确测算出岛上的龙脉所在，找人把龙脉挖断，于是乎羊屿山上的水源就断了？
将士们都想问问沈溪具体的操作流程，但又怕自讨没趣，索性事情是由沈溪安排的，他们只需要听命而为，沈溪说挖哪儿就挖哪儿，出力不用动脑子的事非常简单。
当晚，沈溪似模似样画了几张“龙脉”方位示意图，然后坐下来，带着一点意兴阑珊，埋头写随军日志。
“老爷，明日真的要去挖断山上的水源？”
马九睡不着觉，记挂来日的事情，于是过来请见沈溪。
沈溪白了马九一眼：“你当我是神仙，能掐会算？地下水源来路，就算找一群拥有先进仪器的科学家来测算，也不是那么准确。”
“老爷说的，小的不太懂，那老爷明日……”马九一脸迷惑。
沈溪做事向来天马行空，但有一个逻辑不变，那就是出其不意。沈溪偶尔施展出看似没由头的妙笔，都是建立在一些匪夷所思的准备上。
“回去休息吧，明日还有事要做，安心睡一觉，明天听我的吩咐行事便可。”沈溪说完，自己已然伸了个懒腰打起了哈欠，“我自己都困了，散了吧。”说完，沈溪不再理会马九，自顾自先回营帐休息。

第九八三章 巧做文章
第二天没亮，沈溪便让荆越调集十个百户所的官兵，挑着扁担，扛着锄头，提着竹筐，跟着他出营“挖龙脉”。
官兵们虽然莫名其妙，但大家对沈溪都有种盲目的信任，他们觉得沈溪或许真的懂堪舆玄空之术，能将岛上的龙脉水源找到，挖断后，贼军缺水不战自溃，他们想看看沈溪如何找到水源的。
但沈溪既没有像那些风水、数术大师一般拿着罗盘推算，也没有什么龟甲和竹签，甚至连个算命的铜钱和小铃铛都没有，就像平日一样，就这么带着人出去了。
跟在沈溪身后的官兵都有些迷糊，这样就能把岛上的龙脉找到？那这岛上的龙脉是不是藏得太浅了？
果不其然，挖了一整天，什么成果都没有，既没找到地下水源头，也没找到“龙脉”。
士兵们虽然辛苦，可基本习惯了，谁叫上岛后没事就挖坑填土？沈溪此举纯属瞎折腾，但官兵们并未有多少怨言，主要是在沈溪麾下作战，只需听从军令，风险少不说，军功和赏赐还源源不断。
只要不去跟羊屿山顶的贼寇拼命，别说是挖坑搬土了，就是去挖山也没啥，谁知道这位脾气古怪的沈督抚下一步会不会有什么更奇葩的命令？
到了晚上，官兵归营。
沈溪询问了一下营地的情况，便回到中军大帐，荆越和马九相继过来请示沈溪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沈溪道：“眼看已经二十三了……按照之前的设想，应该在明后两天完成对羊屿山的进攻，若再是攻不下来，差不多就该撤兵了。”
“大人，咱们就这么灰溜溜离开？”
荆越虽然面对羊屿山的险要地势打起了退堂鼓，但他也不甘心留下一群贼寇继续盘踞岛上为非作歹。
沈溪摇头苦笑：“否则呢？荆副千户难道准备领兵强攻？若你肯去，本官调拨两千人马给你，事成后保举你晋升千户！”
荆越咽了口唾沫，显然沈溪的提议对他来说极为诱人。
一战得胜就能从副千户升迁到千户在职务和权限上，二把手跟一把手可是有本质区别，一个卫指挥同知，都比不上一个千户所的千户，到底手底下有一千多号兵马听候调遣，且兼带管理屯地的百姓，千户所还拥有自己的领地，千户就好像土皇帝一样，逍遥自在。
“不想去就算了。”
没等荆越考虑明白，沈溪又将话收了回去，“通传全军，收拾行囊，不过明日……该找寻水源还是要找，或许能出现奇迹呢？”
荆越听了无比懊恼。
跟着沈溪从来都打胜仗，以前攻城拔寨轻而易举，现在要取胜居然需要“奇迹”，听了让人上火。可他已见识过羊屿山的地形地貌，之前浅尝即止已经付出血淋淋的代价，不管不顾发起冲锋的结果就是丧命，连他自己都不敢送死，更何况那些鬼精的老兵油子？
荆越无可奈何，只能去传达军令。
从另一个角度说，沈溪选择撤兵，对三军将士来说或许是好事，如今该抢的东西已经放在身上，该捞的军功也到手了，继续北上打贼寇，或许缴获和得到的军功更多，何必在南澳岛上跟一小股贼寇死磕到底？
尤其是在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地形下，兵力再多也不管用，难道真要在岛上驻军一年？就算沈溪愿意，三军将士也不乐意，朝廷方面更不会同意……花费那么多军费和物资，不是为了让你等在南澳岛上无所事事的。
荆越离开后，马九看着正埋头书写的沈溪，问道：“老爷，后天真的要撤军？”
“理论上如此。”
沈溪道，“事实上，可能另有安排。九哥，问你一件事，你觉得今天我做这些事，目的何在？”
在沈溪眼里，马九虽然会办事，但他不识字，在身边算是个忠心的“猛将”和“技术工人”，不能作为谋士和幕僚使用，但沈溪真心想把马九培养起来，他发现唐寅这种传统文人最擅长趋利避害，不会诚心实意为他卖命，将来想要找到得力干将，非从武将着手培养不可。
马九虽不是军户出身，也没有武举出身，但他算得上是忠心无比的家仆，这样的人没理由不用。
既然马九付出忠诚，在沈溪看来就应该给予相应的回报，那就是跟着他飞黄腾达，或许将来可以留名青史。
马九道：“老爷，小人不是很懂，但料想……您是想引诱山上的贼寇下山，把战场挪到山下来。不然……那山势地形，很难攻上去！”
沈溪微微点头：“你说的在理，但没说到点子上。若你是山上的贼寇，今日见到山下的官军有不明动向，会倾巢而出吗？”
马九思考了一下，无奈地摇头。
即便是以他的智计也意识到，这种诱敌出击的战术实在太过拙劣，贼寇只要守着山寨等官军撤去便可，何必冒险？论实力对比，就算沈溪抽调走十个百户所的官兵，但营地里留守的士兵至少也有十个百户所。
谁给贼寇勇气，让一个总人口，还是男女老幼凑在一起不到两千人的营地倾巢而出，攻打表面上足足拥有四千兵马且装备齐全、训练有素、士气高涨的官军？
“九哥猜想的对，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贼军会来袭营，即便留给他们一个空营地，他们也不敢！”
沈溪继续埋头写着东西，嘴上随口回答。
“那老爷还带人去挖水源……真的能找到水源吗？”马九思索后重重地点头，“一定是了，老爷一向英明神武，能测算出岛上的龙脉所在，并非难事。”
“九哥这话就像是在骂我……唉！如果我真的能测算出来，带几十个人去便可，哪里用如此兴师动众？我不过是做点儿样子给贼寇看，让他们知道官军的主力离开了营地而已。”沈溪道。
马九不解道：“老爷不是说，不准备诱敌出击吗？”
沈溪道：“九哥，你知道现在贼寇营寨里最缺的是什么吗？”
“是……是水。”
马九道，“这是老爷昨天说的，小人不是很清楚，但料想有一个多月未曾下场像样的雨，岛上各处水潭都快干涸了，我们在山下都不太好找水源，如今桂省兵都是去四五里外的地方挑水吃。”
沈溪道：“没错，九哥观察的很仔细，事实确实如此。如果说大明百姓都习惯积谷防饥，那南澳山上的贼寇营寨就是储水以防官军。”
“把营寨建在低洼地带的好处，那就是水源充足，但是防御度很低，轻易寨子就破了。建在高处，还是羊屿山这样的险要之地，营寨很坚固，但必须要考虑饮水问题。南澳山雨季自然不缺乏用水，我们来的时候恰逢雨旱季交接，滴雨未下，算是在天时方面占据一定优势吧。”
“羊屿山上的贼寇并不知道官军几时撤兵，当他们缺水时，想的并不是与官军决一死战，而是想如何才能补充水。”
“我不需要引诱贼寇来袭击营地，只需知道羊屿山周遭哪里有水源……在匪寇看到官军防御懈怠时，必定会想方设法派人下山来挑水。”
马九这才知道为什么沈溪兴师动众拉人出去挖掘水脉，原来是想让贼寇以为有机可趁出来找水。马九恍然大悟：“老爷，小人听明白了，那明天是否直接派人去水源地，将那些贼寇一网成擒？”
沈溪笑了笑，依然摇头。
“九哥想错了一点，就算贼寇出来抢水，也不可能倾巢而出，只会派少许人，而且是分批出来，羊屿山周围地势空旷，设伏相对困难，若我们出击，必被其发现，冲过去顶多抓十几个挑水的，可之后山寨里的贼寇知道这是官军的阴谋，短时间内就不会再派人出来！”
马九顺着沈溪的话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贼寇现在做事小心谨慎，派人出来挑水，一定是选派山寨里的奴隶或者是地位低下的，山寨方面会保持很高的警惕，所以偷袭这招根本就行不通。
马九懊恼地说道：“小人还是不太明白……”
沈溪笑道：“九哥，很多事你能想清楚的……其实道理很简单，你只是没用心想。我们既然知道羊屿山周遭有哪些水源地，只需趁着黑夜下毒即可，普通的毒药自然不行，他们挑水回去，应该不会马上喝，多半补充到水缸里，下的毒自然就会被稀释，毒性大减，所以……下泄药最合适。”
“老爷，军中……哪里有那么多泻药？”
马九虽然一脸欣慰之色，但还是有几分担心。
“这就是九哥不常随军，不明白军中的情况。”沈溪笑着问道，“这些日子行军下来，九哥没觉得身体不适？”
马九想了想，老脸一红，这些天他虽然没生病，但有件事很麻烦，困扰了他许久，不但是他一个人，身边很多同伴都是如此，那就是便秘。
行军时吃的大多是干粮，就算埋锅造饭煮汤水，也基本见不到绿色蔬菜。
三餐不定，又没有蔬菜补充维生素，很多时候战事着紧直接在战场上啃干粮，消化系统能受得了就怪了。
沈溪笑道：“其实军中常备有泻药，只是九哥你没去跟后勤的人说，回头拿点儿，可千万别多吃，不然会拉到你精疲力尽，腿脚发软！”

第九八四章 围山
就好像沈溪所言，他并不需要知道岛上水脉何在，只需要知道靠近羊屿山贼寨有哪些水源地，将泻药下到水里，只待山寨派人出来挑水，贼寇喝下掺杂泻药的水，二十五日再行攻山便可，效果会事半功倍。
沈溪这招有些阴损，但马九也承认沈溪的计策很高妙，要找水脉实在太难，还不如耍点儿花样。
马九道：“老爷，其实小人觉得还是在岛上多停留些时日更为稳妥……两日后攻打山寨，贼军即便服下泻药，官军难免还是会有死伤。”
沈溪颔首：“九哥说的对，围山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就怕几日后雨季便会到来，到时候天降暴雨，他们可以接雨水，山上的泉眼也会复涌，那时候我们再攻打就会很困难。”
“而且，战争总会有死亡，不是现在，就是将来在闽地和浙南，在南澳山停留这么久，也是时候做最后一堂实战演练课——攻坚战！”
“那些个贼寇吃了泻药，体力不支，已让我们占了天时、人和，地利就让给他们，否则这场仗对贼寇太不公平了！”
马九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沈溪，他第一次听说要跟贼寇讲公平，本来敌我在兵马数量、兵器、甲胄等等都不处在对等的公平较量。
“那老爷，后天，小人该如何做？”马九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沈溪道：“受地势地形限制，火炮营还是静观其变为好……不过还是要派出一支小分队，明晚在夜色遮掩下送一些柴草和火药上山。”
马九问道：“老爷，这又是为什么？难道要夜袭贼寨？”
“夜袭？动静一大，山寨里的贼寇立马就会警觉，成功的希望很小。不过是派几个人送柴草和火药上去，待后天开战时点燃，升起烟雾阻隔贼军视线，到时候他们的箭矢和石块、滚木就会失去准头……”
“当然，明晚来几次佯攻也是有必要的，怎么都得把山寨里贼寇袭扰得夜不能寐，把他们的戾气给激发出来！”沈溪笑道。
因为沈溪说的东西太过复杂，马九听得云里雾里，想了半天不得要领，最后唯唯诺诺应允下来。
沈溪拍了拍马九的肩膀：“明天晚上和后天，你不需要亲自上阵，我可不想让小玉姐当寡妇。”
马九听了不禁满脸尴尬之色。
随军之前沈溪教他在战场上要奋勇杀敌，一往无前，现在却让他退缩，理由是怕他送死而让小玉当寡妇，心里不禁有种异样的感觉。
难道我是靠自己的妻子才被老爷重用？老爷要对我的性命负责，仅仅是为了对小玉有个交待？
……
……
马九满腹疑惑，可他不会打退堂鼓，若非沈溪特别提出来，他肯定会亲自上山去送柴草和火药。
沈溪暂时未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军中上下只有少数人知道他的计划。
翌日，沈溪继续带着人手去岛上各处找水脉，不过这次一口气带上了二十个百户所，营地几乎为之一空。
果然如同沈溪料想的那样，山寨里的贼寇居高临下，在察觉官军的意图后，经过一天时间观察，第二天果断派人下山，到距离上山道路不过一里远的池塘挑水。
贼寇颇为自信，因为他们一口气派出五十多个人，这些人中小半拿着刀剑在旁监督，说明出来挑水的大多是奴隶，如此就算被官军埋伏，贼寨方面也不会有大的损失。
如今营地里的留守官兵不多，需要随时警惕山上的匪寇冲下来，同时他们没得到主动出击的命令，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匪寇挑水回去，又再次下山来继续抢水，一担又一担送上山去。
沈溪在外面挖坑找水脉的时候，听到这消息，不由会心一笑。
荆越不明真相，气不打一处来，怒不可遏：“这些贼崽子，给脸不要脸，这个时候居然还敢下山来挑水……大人，这足以说明贼人寨子里一定缺水严重，我们不妨再驻扎个三五天，待营寨内严重缺水时，定能一举攻陷！”
沈溪瞥了他一眼，问道：“你知道寨子里存水多少，他们这次挑回去的水够他们维持几天？就算他们存水只能维持三五天，你确保这几天一定不下雨吗？如果下了雨，我们是否还要再等几天？”
荆越被问得哑口无言，最后无奈地笑了笑，道：“一切听凭大人吩咐。”
沈溪道：“时候不早了，下午早些回去休息，让将士们准备一下，明日最后一次攻打贼人的山寨！”
“攻打……贼人的山寨？”荆越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说二十五即撤兵吗？怎么变成二十五要攻打贼人的山寨了？
沈溪没好气地喝斥：“就算是要撤离，也得给岛上的贼寇留一点儿临别赠礼，如此也是为了回去后能跟朝廷有所交待……你不会是想就这么一走了之，回头等着本官被朝廷处罚吧？”
明知南澳岛上有贼人的山寨，连尝试攻击一下都没有就选择撤离，这事若被御史言官知悉并发起弹劾的话，沈溪要承担一定的责任。
朝廷虽然无明文规定剿匪一定要做到一棒打死，可也不能容忍统兵大将避贼寇锋锐而临阵退缩，沈溪就算日后取得再大的军功，一旦被人揭发，也会面临一场大麻烦。
荆越笑着挠挠头，道：“大人说的是。卑职思虑不周，明日就算要撤兵，也得给那些贼崽子一点儿厉害瞧瞧……可那山势雄奇，易守难攻，三五个人防守即可封堵斜坡，要强行攻打的话，别留下满地尸体才好。”
“你只需奉命办事，具体冲锋陷阵轮不到你，不过今晚你要忙活一些。”沈溪笑眯眯地说道。
……
……
午时刚过，将士归营，不过这会儿贼寇已经挑了上百担水回去，想必暂时山寨里的水应该够用了。
可没人知道，这些水都掺杂了泻药，喝了就会让人腹泻一整天，身体会直接垮掉。
傍晚吃过晚饭，沈溪开了南澳岛上的最后一次战前动员会。
沈溪把战事的性质进行了隐瞒，只说这是一次临走之前的试探性攻击，没有告诉与会军将，这次不攻下贼寨不会罢手。
将士们听到沈溪对战事的定性后，表情轻松，在他们看来，既然是试探性攻击，基本是走个过场，为的是跟朝廷有个交待。
军将和士兵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沈溪帮士兵得到军功和犒赏，为了让上官满意，那就“帮”沈溪一回，在羊屿山的贼寨周围摇旗呐喊一阵，上午放放炮虚张一下声势，过了晌午便分批乘船，撤离南澳岛。
但沈溪的要求“过分”了一些，沈溪不是来日派官兵出击，而是在四月二十四的当晚便去羊屿山贼寨外二里多远的地方造势，擂鼓鸣金，号角连连，只造势而不攻打，而且是分批次来，总之要做到对山寨一宿的惊扰。
与此同时，沈溪派出人手，在夜色掩护下，从两翼往山寨二里内的范围运送柴草、火药和桐油。

第九八五章 攻山
经过一宿虚张声势，第二天黎明到来时，沈溪让人点燃柴草，没过多久，山上山下皆被烟雾笼罩，根本看不清楚山下的情况，就好像山寨周围布下一道厚厚的雾霾，而且这股浓雾非常呛人，让人眼泪直流。
贼人从山顶的营寨城墙顶部向山下望去，最多能看到十几米远的地方，再远就看不到了，只依靠声音辨别……这会儿官军应该还在二三里外，因为声响距离山寨似乎有些遥远。
探查过外面的情况，贼人便脸色一变，苦着脸下了城墙，自顾自地忙去了，有些人憋得受不了，甚至就地蹲下解决“困难”。
其实贼人山寨里储存的箭矢、滚木和石块并没有多少，因为岛上的资源相当有限，山寨里的防御措施只是针对地方卫所，根本就没想到朝廷会派来几千人的大军围剿。
若是沈溪能付出牺牲上百人的代价，派一批人充当敢死队，后续人马一天内就可以冲杀上山顶，将寨子里的贼人杀得片甲不留。
沈溪这几日迟迟没发起大规模的进攻，主要是手里的情报来源五花八门，以讹传讹之下，弄不清楚贼人的底细，同时他也不想军中士兵无端折损太多。
总是当保姆，有时沈溪会觉得自己太过心慈手软，“慈不掌兵”可是统兵古训。但回头他就释然了……自己没有权力把士兵送进这种九死一生的境地，每个人都是爹生娘养的，谁去打头阵都不合适，反倒会让手底下的士兵因为恐惧而离心离德。
所以沈溪只能使出这种阴招。
就在山寨周围烟雾缭绕时，沈溪已经准备好四个百户所作为突击队。这四支队伍，将在烟雾掩护下上山，他们目的明确，就是把炸药包抛射器送到营寨下二十米处，将“炸药包”抛射进贼营，引发里面混乱。
这四个百户所分工明确，官兵人手一条湿毛巾，各部谁负责开路，谁负责搬运，谁负责架盾和掩护等等，都事先进行安排。
就算有烟雾遮挡视线，上山之路也极为凶险，沈溪给了他们一定的便利，就是在攻破山寨后，他们作为第一批杀进去的官兵，拥有对到手的战利品的处置权。
这四个百户所的官兵抬头看到山上烟雾四起，很多人不清楚哪儿来的烟雾，有人说这是沈溪用“仙法”从天庭请来的烟雾，因为之前两天沈溪带人四处找寻，准备掘断山上的水脉，很多人就谣传沈溪精擅驱使神鬼以及风水堪舆等方面的事情。
官兵们受到利益驱使，同时军令难违，不想上也只有硬着头皮向山上发起冲锋。
“大人，让卑职带兵冲锋更为妥当！”
荆越之前曾尝试对羊屿山贼寨发起攻击，结果一触即溃，其后便不敢主动请缨，但他消息灵通，听说沈溪在水源地下了泻药，再见到山上烟雾四起，便知道建功立业就在眼前，于是主动跑来向沈溪请战。
“想去？晚了，本官已安排妥当，没法对计划再做修改。你带一个百户所，看情况增援吧！”
沈溪之前让荆越带领的是千户所，现在却降格让他去带百户所。
荆越是副千户，高不成低不就，论权限或许不如个百户，这让他很郁闷……看这架势，分明是要失去沈溪的信任啊！
战事其实从四月二十四晚上便发起，但当晚只是虚张声势，官兵们都以为第二天要离开南澳岛，擂鼓鸣金吹号角也比平日里更加卖力，之前已经抢够本了，下一步就是回去好好享受战利品。
至于其后跟着沈溪走到哪儿，又会有多少缴获，赚得多少军功，他们不太在意，最重要的是把现有功劳抓在手里。
要不是沈溪非要调动三军上下来搞什么“临别前的试探性攻击”，士兵们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开庆功宴了……就算羊屿山上还有上千贼寇又怎样，山下有四千官军，那些贼寇敢来袭营吗？
士兵们一个个都得意洋洋，看看你们这些个贼人白天去抢水时的狼狈样，就好像几辈子没喝过水，要不是督抚大人急着回去抱老婆孩子，小爷还愿意留下来奉陪，熬到你们水尽粮绝，把你们一个个头割下来当战功。
士兵们满心以为，今天只是佯攻，可当得到最新命令，要把“佯攻”做得更彻底一些，冒着烟雾尽可能靠近贼寨，一些人已在心里犯起了嘀咕，“佯攻”要不要做的如此逼真啊？
不是说虚张声势走个过场吗？
之前军中上下那些将官都这么说，怎么今天传达的命令跟昨日的不一样？
不过官兵们见到山上烟雾缭绕，便以为又像是在硇洲岛时那样，用火攻和烟攻来攻打营寨！
“你们不知道，这是督抚大人下令放的火。”
接到军令的各百户对麾下官兵滔滔不绝地讲着，其实他们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正好刮西南风，烟都是往山上飘，每个百户所都要上山去练练胆，只冲到营寨外二百步左右便撤，谁不上去就要按军法处置，一次克扣之前所得一成到三成的财货……”
“还是以百户所为单位发起冲锋，有一个逃兵就按全员逃兵计算，哪个兔崽子敢逃，下来直接打断他的狗腿！”
士兵们听到这么奇葩的“练胆”，心里不由发怵，等辨别了一下风向，发现这天根本是清朗无风，更怀疑这“西南风”的定论是怎么下的。
以前这种军令他们宁可选择不接受，不就是一点儿犒赏吗，被长官克扣去大半，一层剥一层，到自己手上只剩下点毫毛。
可这次不同了！
自己百户所抢来的财货都在军需官那里记着，没回到陆地之前，这些财货并未发到手上，不落袋怎能安心？
看到山上烟雾缭绕，见到那矗立的山寨外墙模模糊糊，恐惧感就没那么强烈了。而且自己毕竟不是先锋营，冲在最前面送死的是别人，自己只是跟着上去凑个热闹而已。
辰时放火，过了大约两刻钟山上才开始有滚木和大石块落下来，但都是少数，到了巳时末，山上的滚木和原石已经稀稀落落，总攻才发起。
有四个百户所作为敢死队，用厚重的盾牌和木篱笆做掩护，一边往山上冲，一边在沿途设立障碍。
沈溪对行进路线有很高的要求，设立的木栅栏和盾牌，瞧起来并不粗壮，有的障碍物干脆就是将铁叉直接钉在地上，这种程度的障碍怎么看都无法阻止山上滚落下来的圆木和大石头。
但等山上真正有滚木和滚石落下来，砸在这些铁叉以及障碍上，他们才知道沈溪让他们设立“屏障”的重要性。
这些障碍物最大的好处不是将石头给直接拦下，而是改变滚木和石头行进的轨迹，让其发生偏转，同时削弱下滚的力度，连续触碰几次障碍后几乎就停到了半道，成为新的阻碍物。
这样一来，各百户所官兵基本按照计划往高坡上挺进，每过几步便钉上铁叉，设上木栅栏和盾牌，把滚落下来的滚木和石头固定好，对后续而来的滚木和滚石形成阻挡。

第九八六章 一战功成
四个百户所的官兵一步一个脚印，终于挺进到距离山寨三四十步的地方，此时一阵大风吹来，烟雾有散去的迹象。
负责操炮的官兵将“无良心炮”摆放好，装入“炸药包”，准备投射进寨子，先造成贼人的混乱，而后才是轰开寨门的问题。
“轰轰——”
随着炸药包陆续在山寨内炸开，轰隆巨响中，硝烟弥漫，乱石飞溅，但奇怪的是并未听到多少惨叫声。
官兵们原本以为到了贼人山寨前如此近的地方，必然招致贼寇的激烈反抗，箭矢、落石和滚木会源源不断，但等他们连续抛射完几轮炸药包，才发现好像贼寇根本无心守卫，连一个冲到城墙上射箭的人都没有。
四个百户所官兵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诡异的场面。
半山腰的后续兵马本在忐忑不安中等候，但见到前方兵马并没有遭到攻击，甚至第二批两个百户所官兵也已经成功登顶，恐惧心理迅速减退。
将士们心里都在嘀咕：“难道这阵烟雾将贼崽子熏晕过去了？如此说来，这会儿就等着进去砍脑袋抢掠财货人畜？”
之前都是唯恐被安排当作一线敢死队员，可当后续人马一批批上去，后面的官兵坐不住了，他们意识到一个问题，可能山上的贼人真的出了问题，眼下是抢功的好机会。
于是乎，百户去跟千户请战，千户只能去找沈溪说项。
沈溪用他的简易望远镜查看山上的情况，这会儿营门还没攻破，再说山道狭窄，根本就不需要太多人。
沈溪当即下令：“传我军令，后续兵马原地待命，不得踏前一步！”
海风越来越大，山上的烟雾开始消散，沈溪的视野变得清晰许多。
山上官兵步步为营，用炸药包炸开寨门，然后一窝蜂地冲了进去，顺利程度远远超出沈溪的想象。
原本沈溪看来，就算山寨里的贼寇吃了泻药，也不至于全员中毒，至少也会有部分人马喝的是以前干净的水。
再换个思路，贼寇的免疫力总有高低之分，总不至于全部中招吧？
就算中招，也断不至于连寨子都不防守，官军已在山下闹腾了一夜，摆明了次日要进攻山寨。
沈溪本想借这场战事练兵，但到最后却发现徒劳无功，实际上前几个百户所冲进贼人山寨后，这场战事便已宣告结束，后续兵马不甘落后，也都纷纷杀上山，可是除了最初上去的千把人，后续兵马根本挤不进寨子。
……
……
正午时分，战事告一段落，将士们将山寨扫荡一空，将残存的贼人，不分男女老幼悉数擒拿下山。
从获得的消息看，山上贼寇的身体状况都很差，因为他们已经断水快五天了，昨天趁着官军分兵寻找水脉，正面防守减弱，贼寇拼了老命出来挑水回去，结果喝完水后，山寨上下人人拉起了肚子。
偏偏水是生活必需品，拉肚子快虚脱时需要补充水，谁想补充的却是掺杂有大量泻药的水，于是喝完接着拉，然后……山寨里的贼寇就彻底悲剧了。
“大人，山上并没有多少储水的水缸，由于咱们来的突然，水缸里的水原本就不满，没几天就喝光了，由于是旱季，几个泉眼只有一口在出水，但水量很小，根本就无济于事。他们又不敢出营寨，只能硬扛，这会儿当了俘虏，都嚷嚷着跟咱们讨水喝，哈哈！”
荆越满脸得意之色，他是第三批上去的，沈溪没让他当急先锋他意见很大，不过这会儿他已将满腹牢骚抛诸脑后，过来跟沈溪请赏。
但沈溪不想跟荆越谈什么军功犒赏之事，区区一座营寨，哪怕地势险要，拿下来也算不了什么大功。从最后斩杀和俘虏的贼寇数量来看，这座坚实的堡垒总数只有千人上下，其中青壮仅有不到两百人，以老弱病残孕居多。
“清点战利品的事，交给老荆和老九，本官先回去歇息。之后安排将士分批休息，今日苦战一场，明日咱们启程离开南澳岛。”
沈溪说完，回营帐休息去了。
荆越打量身旁的马九，对于沈溪安排他跟马九一起清点战利品，荆越心里非常不爽，倒不是他对马九有什么意见，而是觉得沈溪没将他当“自己人”……清点战利品这种事还需要两个人负责？
分明是沈溪让二人互相监督，或者干脆就是让马九来监督他。
谁叫马九是沈溪的“家臣”？
此时营地里官兵分成两个阵营，冲上山的那部分这会儿还都没从之前的亢奋中平息下来，第一次感受到冒着飞石箭雨“九死一生”的感觉，最后“攻坚”，硬生生叩开贼寨大门，冲进去一通乱砍，这种体验他们不曾有过。
紧张、刺激，浑身上下热血沸腾，战事结束许久也不能让体内涌动的热血平静下来。
抢了大批财货出来，按照之前分成比例，每个百户所可以将自己抢到财货的一半归为己有，有贼寇脑袋和俘虏在身的官兵，还有额外的赏赐。
大赚一笔！
将士出征，说是为国效力，重点却是为了升官发财。
而那些没上山或者上山太迟挤不进寨子里，这会儿都后悔当初没主动请缨，那时想的是怎么保命，结果发现从头到尾都没什么风险时，沈溪已下令不得再增派人手，以至于大好的建功立业机会拱手让人。
士兵或是振奋，或是懊恼，但手头上的活计却不敢落下，昨夜收起来的帐篷需要重新搭建，早晨收起的锅灶又得重新埋好。
不管军功和犒赏是否到手，身上困倦都有，如今都想上司别安排自己巡逻，最好是吃饱喝足，钻进帐篷美美地睡上一觉。
四月二十五，夕阳西照。
战场战果的清点工作基本完成，此役消灭匪寇一百一十七人，俘虏一千零三十人，缴获白银两万三千四百九十七两，黄金一千四百三十八两，另外战利品中还有部分珠宝玉器以及古玩字画等物。
沈溪醒来后，召集军中将领开了一个短会，将接下来几天的安排详细说明。
之后几天，兵马会不作停顿，分为两批前往黄冈，整顿地方军政事务以及安置好俘虏后，兵马将会继续北上。
沈溪计划，自己仍旧跟随陆路兵马前进，从闽粤交界地北上福州这段路，相对平静，沿途川陵山、金门岛、海坛山等都有卫所官兵驻扎，匪寇无法立足，闽北、浙南一代沿海，才是匪患严重的地区。
沈溪在头年南下路途中，已对该片区域贼寇规模有过一定了解，自打出征到现在，麾下还没遇上真正的倭寇，南澳岛上就算有贼寇打着倭寇的旗号，最后却发现其中根本就没倭寇的影子，只是国人本着“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以为套上番邦蛮夷的身份会对百姓和别的海盗形成足够的威慑，这才打上倭寇的旗号。
弘治末年倭寇，主要是在江浙一代活动，并未将触角延伸到闽粤沿海。
“大人，军中上下这会儿都在等着犒赏，您准备何时将之前所得……下发？”荆越这次战事立功不小，他自己的犒赏就不是笔小数目，于是顺水推舟当了三军将士的说客，来跟沈溪谈犒赏的问题。
沈溪打量荆越一眼，问道：“你急着领钱回家？”
荆越怔了怔，回道：“卑职绝无此意，只是战事结束，犒赏没下发到那些兔崽子手上，或许会对大人有所介怀……不若将犒赏早些下发，兔崽子们的战意会更浓烈，乐意跟从大人鞍前马后效命！”
沈溪道：“听你之意，今天我不发犒赏，明天官兵就会打退堂鼓当逃兵，后面就没人跟着我去打仗了？”
荆越自知在言语上说不过沈溪，此番是来央求沈溪提前将赏赐下发，听到他一番夹枪带棒的话，只能缄默不语。
沈溪拿起笔，继续做战事记录，道：“等着吧，到后天所有兵马撤回陆地，犒赏即刻下发。本官不想拖延官兵应得财货，否则跟你所说一样，谁还愿意鞍前马后为本官效命？”
虽然不是即刻就下发，但沈溪已经作出承诺，算算时间也就一两天，荆越当即笑道：“大人，可要将此消息传达军中？”
“去吧。”
沈溪知道荆越希望用这种方式，将他准备下发犒赏的事坐实。荆越此举纯属耍小聪明，沈溪身为三军主帅，根本就没想过在空头许诺。
沈溪非常清楚诺言不兑现的可怕，不但会影响官兵的战意，很可能会引火自焚，闹出兵变将自己小命搭进去。
本来沈溪对荆越寄予厚望，但现在看来，荆越属于那种小富即安的将领，虽说人无完人，但始终让沈溪有些失望。
你在军前私自克扣战利品，可以说你是随大流，但为了一点犒赏就来游说耍小聪明怎么解释？
不思进取唯利是图的将领，未必能成长为良将。
你就算要图利，也应图谋在官职上的升迁，一个副千户能做什么？做了千户才算是真正的出人头地，去九边才能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想到这些，沈溪又觉得对荆越过于苛责。
让一个生在时代淤泥中的人去做白莲花，有些不切实际，反倒不如善加引导，或许将来荆越能有所作为。

第九八七章 谢恒奴有喜
睡了半天，沈溪恢复了精力，连夜整理和总结战报，一份交给粤省布政使司衙门，一份上报朝廷。
沈溪的主要职责便是剿匪，一场大战下来自然需要将情况上报，沈溪身边无随军文职，只能自己执笔。
写战报不需要浮华的修饰之词，只需将三军将士在这次战事中的功绩列明即可，朝廷最着紧的是杀敌以及俘虏的数目，对于财货方面并无硬性要求。
作战所得战利品，除了人畜外基本可以下发。
朝廷将根据官兵斩杀、俘虏贼寇的数量赏赐，每个人头、俘虏都需要地方官府进行验证，部分俘虏更是需要押解京城。
历朝历代皇帝经常把战俘赏赐给有功的大臣作为奴婢，弘治朝也不例外，马文升取得对哈密战事的胜利后，很多俘虏就被押解到京，被弘治皇帝赏赐给朝中大臣。
至于历年与地方边民的纠纷和战事中，也会产生许多俘虏，这些俘虏的下场基本一样，被官军所俘意味着失去良民的身份，彻底沦为贱籍，一部分会被贩卖出来，其余则做牛做马，生养死葬都没人管。
沈溪在大澳、南澳两岛俘虏的贼寇数量众多，但依然记得之前对那老盗匪的承诺，帮大澳被俘虏的贼寇、岛民获得良民身份，只是一些为首者需要流徙。
沈溪信守承诺，对匪寇言而有信乍一看有些荒唐，但却是为了能在未来对匪寇的作战中，能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令盗寇不战而降。若是一味屠杀，盗寇抱定信念，死战到底，颇为不智。
“大人，这里有两封信，都是给您的。”
朱鸿腰挎长刀，不经通报便闯入中军大帐，急匆匆来到沈溪的桌案前。沈溪对朱鸿的莽撞很不满，朱鸿随军后有很多不规矩的地方，看上去匪气十足。反观马九和车马帮众人，在军中循规蹈矩，更有军人气质。
“什么信？为何不是公文？”
沈溪站起身来，对于朱鸿这种擅闯大帐的举动，他不得不作出一定的防备姿态。这也算是一种条件反射，一个人突然带刀闯进中军大帐，沈溪若还能安坐，那他神经就太过大条了。
朱鸿不太明白沈溪的话，埋头仔细看了看，摇摇头，将信交给沈溪。
沈溪看过后才知道，信函并非是官方的文书，而是私信，一封来自京城，是谢迁年后写信问询他粤地情况，问问陆珩是否帮上他忙，需不需要帮他在京城活动，字里行间，关怀备至。
沈溪一向觉得谢迁利用他的成分居多，但现在细细一回想，却是自己不知足，其实谢老儿一直对他很不错，给了他许多表现的机会，当然他也都把这些机会抓住了，这才小小年纪便督抚一方。
而且，沈溪出京后谢迁并未不负责任地不管不问，方方面面都予以关照，看来谢迁彻底将他当成了自家人。
谢迁在信中提到京城的一些情况，诸如皇帝龙体有恙、太子顽劣等等，谢迁毫不客气地批评沈溪“人在外但不安于内”，话说得模糊，但斥责之意明显。
“外”，应该说的是沈溪人在东南。
“内”，应该说的是京城。
沈溪想了想，自己人是在外面，唯独做的“不安于内”的事情，就是保持跟太子之间的联系，写武侠小说，以及送一些奇淫技巧的小玩意儿给熊孩子玩。
看来是自己做的事败露了，但具体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并不清楚。
若此事为朝中上下所知的话，谢迁完全没必要写得这么隐晦，可以直接骂他，把事情点醒，但既然谢迁没有明言，代表事情只是在小范围内传播，别人并不知道事情是他沈溪干的。
别人不明而谢迁却知晓，要么是谢迁根据那些小说和小玩意儿的复杂程度，猜测出只有沈溪能做得出来，要么便是靳贵“出卖”了他。
谢迁揣度人的水平可不一般，靳贵若是在事情败露后，为求自保有很大的可能会求助于谢迁……
沈溪暂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个环节上，但他心中却清楚，这会儿朱厚照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皇帝“龙体有恙”，对太子的期望当然是愈发增强，恨不能儿子马上成为明君圣主，可这会儿朱厚照却天天沉迷于小说和小玩意儿，皇帝必定是勃然大怒，东西被没收不说，朱厚照也肯定会被禁足。
以沈溪对朱厚照正处在叛逆期胡作非为性格的了解，这熊孩子多半会用一些匪夷所思的方法手段去报复皇帝对他的制裁，然后……矛盾就出来了。
沈溪放下第一封信，心想：“随你们怎么闹腾，这把火别烧到我身上就好了。”
拿出第二封信，沈溪一看抬头，脸上便露出会心的笑容……这封是他的家信，谢韵儿作为一家主母，替全家上下对他问候和嘱托。
谢韵儿是个细心人，兼顾到了家中每个人对沈溪的关心。信中，她让每人都对沈溪说上两句话，由她来执笔，虽然所说无非是关心和期盼早日归来等琐碎的话语，但字里行间全都是浓浓的情义，其中一句话让沈溪颇为欣然：“君妹身怀六甲，孕有二月……”
谢恒奴怀孕了！
沈溪离家不过一个多月，谢恒奴就已有两个月的身孕，分明是小妮子在他临别之前那段时间对他的痴缠，令她“捷足先登”，先于入门早的林黛怀上孕事，成为沈溪身边第三个怀孕的女人。
沈溪想到谢恒奴的开朗和可爱，她自己还是个姑娘家，却未料先有身孕，要不了多久就会做母亲。
不知不觉间，沈溪脸上升起身为人夫、人父的自豪笑容。
谢迁的来信倒是颇为巧合，如果把这消息告之，应该会老怀安慰吧？
谢丕虽然给谢迁生下个大胖孙子，但谢恒奴生的却是谢迁的重外孙，谢迁正式从三世同堂升格为四世同堂，意义自然大不相同。
沈溪觉得有必要写信给谢迁，倒不是想让谢迁利用人脉关系帮自己疏通，单纯只是将这个好消息告之，让谢老儿知道他这个孙女婿还是有几分本事的……瞧瞧，你孙女嫁过来很快就完成了从人妻到人母的蜕变。
谢恒奴有了身孕后，自己与谢迁的关系不知不觉又加深了。
沈溪不禁想到身在广州府，同样身怀孕事的惠娘。
惠娘的预产期是五月，眼看快到了，沈溪不可能将惠娘尚在人世的消息告诉家里人，惠娘更不敢随便给沈溪写信，沈溪关心惠娘，但此时彼此却相隔数百里，以至于有心而不能陪伴，这让沈溪原本心中的宽慰和喜悦，突然变得有些伤感和落寞。
“大人，您没事吧？”朱鸿立在大帐内，不明白沈溪到底从信里得知什么消息，以至于神色有些古怪。
“你下去吧，明日咱们就要离岛，你随我走陆路。”
沈溪留朱鸿在身边，主要是怕朱鸿留在船队对马九指指点点，现在必须得有人压着朱鸿，才能让其不至于胡作非为。
这也算沈溪对老朱家人一种负责任的态度，连朱起也说过希望他儿子能常伴在沈溪身边多受提点。
让朱鸿退下，沈溪这才开始写信，重点是告诉谢迁，他孙女谢恒奴有喜这件事。
沈溪突然间归心似箭，不想继续军旅生活……他到这个世界，虽然有一番雄韬伟略，要把命运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上，但他同样向往娇妻美妾伴随身边，桃花园里相伴终老的那种简单和平静。

第九八八章 三老议兵
京城，刘大夏府邸，这天黄昏时时分来了两位重要客人，分别是吏部尚书马文升和内阁大学士谢迁。
马文升是奉皇命过来跟刘大夏商讨出兵之策，谢迁的差事与马文升差不多，但他更像是来兴师问罪。
朱祐樘病体仍未痊愈，吊着一口气有一天没一天，朝廷上下群龙无首。
大明到弘治年间，能人才俊辈出，这是大明中兴灿烂的时代，也是有才学之人可以一展抱负的时代。朱祐樘作为弘治中兴的领路人，此时病入膏肓，朝廷上下顿时一片阴霾。
皇帝自从生病后就没再上过朝，见大臣都是在乾清宫寝殿内。朱佑樘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似乎皇位更迭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生。
“……陛下属意出兵河套，是在为太子登基扫平障碍，我等老臣更应为陛下分忧，将西北隐患彻底根除！”
马文升老成持重，他是吏部尚书，掌握了所有官员的官帽子，用显赫一时来形容毫不为过。但别人提及马文升，却总会想起他在兵部任上的丰功伟绩。
土木堡之变后，大明几十年对外作战不胜，自马文升开始才扭转颓势。
当然，刘大夏作为兵部尚书的继任者，做的似乎比马文升更加出色，当朝甚至有人开始拿刘大夏跟霍去病、李靖等人相提并论。
强汉盛唐既然都有骁勇的武将可以名垂青史，大明如今时值盛世，自然也得有才行，可纵观大明这一百多年来的文臣武将，要说唯一一个能跟卫青、霍去病和李靖这样功劳卓著的武将相提的，也就一个蓝玉。
可蓝玉是什么人？那是罪臣！大明历代皇帝就算敢为朱允文正名，也不敢给太祖钦定的要犯翻案。
好在到了弘治年间，先有马文升，后有刘大夏，马文升平的是哈密，刘大夏败的则是鞑靼，高下立判，别人更愿意推崇刘大夏的功劳，其实是推崇大明弘治盛事，变相为弘治皇帝歌功颂德。
刘大夏道：“陛下谈及西北之战，追溯到庚申年吾从西北归来，当时陛下曾问是否能将鞑靼覆灭，但那时于乔上疏陛下，提出以宽抚、离间分化之策，利用鞑靼内部的纷争，收拢兀良哈等部族，使得其长期陷入分裂，无瑕南侵。”
“自此以后，陛下经年未曾提及西北时局，直到去年年底，陛下身体大不如前，这才重提西北旧事，多次传召我进宫商讨，偶尔彻夜商谈，我心知陛下要为太子登基做准备，只得勉强同意……”
谢迁冷声道：“时雍，你要助陛下平定河套，彻底解决边患，那是你一片赤胆忠心，可为何要拉上沈溪小儿与你同去？”
刘大夏瞪大眼睛看向谢迁，显得无比震惊，显然没料到谢迁已知晓此事。
马文升看了看生气的谢迁，又看向刘大夏，问道：“时雍，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不是派你出征吗，为什么与沈溪又有牵连？”
这下刘大夏面子有些挂不住了，他拿起茶杯，轻轻一叹：
“陛下尝问，庚申年可破鞑靼，是以为何？吾便将当时可胜之要素提及，其中沈溪曾在榆林卫城外与鞑靼骑兵一战，是为战引；之后他主动请缨与牛车火炮于榆溪南岸相助于我，是为后因；鞑靼轻兵冒进，以至于前军后军首尾不能相顾，这是外因；将士撤守河岸并无退路，奋勇死战，是为内因；榆溪河一战可胜，天时居功其三，地利居功其二，人和居功其一，另外四成功劳，若说我将士记功三成，那沈溪必当记最后一功！”
谢迁听刘大夏说得头头是道，最后把功劳分了分，什么天时地利人和，只把一成的功劳归在沈溪身上，旁边马文升居然还在捋胡子点头应和，这让他心里越发气不过。
“时雍，扪心自问，这可是你的肺腑之言？”
谢迁不满地说道，“沈溪小儿虽滑头机巧，但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出兵，于榆溪河一战拼死搏杀，方使我大明三军将士转危为安，你就记他一成功劳？”
面对谢迁如此强硬的态度，刘大夏不由摇头苦笑，马文升知道谢迁是关心则乱，对此充分表示理解。
在沈溪面前，谢迁绝对老气横秋，无论是功名官位，谢迁都远在沈溪之上，沈溪不是状元吗，谢迁也是状元！
沈溪是翰林官，谢迁也是翰林，而且还比沈溪多做了几十年学问的翰林，沈溪在谢迁面前随时都得保持低调，不能耍滑头。
但谢迁在刘大夏和马文升面前，就完全是个有些不识相的“后生”。
马文升和刘大夏，一个七十多岁，一个六十多，比谢迁这个五十多岁的“少壮派”更有资历，所以三人间说话，马文升和刘大夏总是尽量保持一种前辈高人的态度，而谢迁本应该跟沈溪对他的态度一样恭恭敬敬，可事实是谢迁一向能说会道，骂人不带脏字，再加上论才学，谢迁的确强过马文升和刘大夏太多，以至于每次两个老家伙面对谢迁这个“少壮派”，都会有一种有力使不上的感觉。
“于乔，你别责怪时雍，时雍在表功时，未曾给自己记半分，天时地利人和，还有将士拼杀，都不过是虚言，陛下也应该听出，其实沈溪的功劳应该最大。”眼见会面有不欢而散的趋势，马文升不得不替刘大夏出头。
谢迁黑着脸不说话，刘大夏接茬：“我正是此意，陛下听闻之后，思索良久，最后首肯，问及沈溪一些过往之事，包括他在泉州与佛郎机人交战之事。那时沈溪于东南平匪战果尚未传到京城，陛下已有意派他与我一同往西北，以他为延绥巡抚，协同运粮调兵……”
“那小子何德何能，延绥巡抚乃我大明机要之责，他不过少年之躯，连表字也尚未取的毛头小子，何以胜任？”谢迁之前拼命帮沈溪说话，可当涉及沈溪要去西北任职，他马上开始狠踩一脚。
马文升又赶紧开口说和：“于乔，切莫着急，此不过陛下与时雍商议，并未作准！”
刘大夏道：“于乔说的是，沈溪就算有勇有谋，始终是少年之身，若他独自征调西北，或不能主持大局，但若有我和几名勋贵一同前往，他从旁辅佐，或许可一战奏功，光复大明北疆，将防线从榆林北推到黄河北岸。”
谢迁不屑地撇了撇嘴：“你分明不是想让他负责征调钱粮，而是想让他去打头阵，充当先锋官，领兵北上与鞑靼主力决一死战？”
马文升听了谢迁的话，不由诧异地望向刘大夏。
此时刘大夏面色不那么好看，并没有正面跟谢迁辩驳，马文升立时明白谢迁没有猜错，其实刘大夏并未打算让沈溪去做延绥巡抚负责后勤补给，而是想让沈溪当先锋官，领兵出征草原。
在刘大夏看来，沈溪有勇有谋可领兵出征，并不适合龟缩在后方当军需官。
“时雍，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马文升道，“沈溪始终乃是少年，哪怕有些微挫败，朝中之人定以‘纸上谈兵’等非议之，身死而不得清正之名。”
马文升此时跟谢迁的想法一样，刘大夏找沈溪去西北当助手可行，但委派沈溪去当先锋官，领兵打仗就不是好主意了。
说得不好听一点儿，刘大夏分明有挖坑让人往下跳的嫌疑。

第九八九章 针锋相对
谢迁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以前对刘大夏没多少成见，就算刘大夏上疏提议让沈溪往东南平匪，他也选择支持，在谢迁看来，沈溪从仕以来履历还不够丰富，到外面历练一下除了可以增添资历，还可以在地方培植势力。
但这次让沈溪去西北履职，谢迁却怎么都不可能同意，因为这跟推自己孙女婿去死差不多。
以前沈溪跟谢迁没什么关系，身为内阁大学士，他犯不着为沈溪跟刘大夏置气，但现在，他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宝贝孙女当寡妇。
明知道沈溪年轻没有威信，从统兵大将到普通士兵都不会听他的，鞑靼人听说他出征，肯定要倾巢而动，以沈溪所部为主要进攻目标。
沈溪少年得志，锋芒毕露，有一点小小的过错就会被人攻讦，就算战死沙场，别人也不会肯定他的功绩，而只会把他当做替罪羔羊。
就算沈溪最后侥幸得胜，功劳却会被边疆那些公侯伯爵在身的勋贵给窃夺走，沈溪九死一生冒险，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这是谢迁无法接受的。
刘大夏道：“于乔，你以前可说过，沈溪需要磨去棱角，眼下派他跟随我往西北出任要职，不正是一次对他历练的机会？”
谢迁反诘：“若时雍你年少登朝堂，是愿意留在京城做清贵的翰林，还是出征东南，或者往西北，日夜担惊受怕？”
一句话，便让刘大夏无言以对。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当初刘大夏中进士，所想自然是留在京城做翰林，将来可入阁位极人臣，就好似谢迁这般……谁愿意往东南或者西北风吹日晒，跟地头蛇勾心斗角？
东南倒也罢了，地方上的文官、武将不过尔尔，但西北是什么地方？人人都可说是豺狼虎豹，就连刘大夏以户部尚书身份领兵出征，三军陷于危难，以朱晖为首的一群勋贵都可见死不救。
却是沈溪主动请缨，才化解危难。但当时他前脚带兵出城，后脚城门即关闭，其冷酷无情可见一斑。
而在战后，刘大夏却不得不为了所谓的利益平衡，将主要功劳分给这些勋贵，转眼间朱晖等人就从误国的罪人，变成大明功臣，沈溪却只是被赏赐一所宅院了事。
谢迁跟刘大夏为沈溪去西北履职的问题闹得僵持不下，马文升皱了皱眉：“如此说来，还是请示陛下，由陛下来做决断吧！”
说到皇帝，谢迁越发生气，他上门质问刘大夏为什么让沈溪去西北，正是因刘大夏未提前跟他商议就跟皇帝提出建议，皇帝还答应了，他得悉情况是通过皇帝之口。君无戏言，既然弘治皇帝已决定让沈溪往西北，最后还主动向他下话，他不得不乖乖妥协，心里宛若刺入一根刺般难受。
刘大夏苦笑着摇头，他知道此事无转圜的余地，调沈溪回京的公文已往广东去了，谢迁发这些牢骚无太大作用。
但经此一事，刘大夏意识到一个问题，谢迁很可能会死保沈溪不往西北任职，就算沈溪抵京，谢迁同样有办法把沈溪留在京城，哪怕是回詹事府做东宫讲官。
眼下东宫讲官可是堪比六部侍郎的好差事！
弘治皇帝卧床不起，让朝臣意识到改朝换代就在眼前。如今太子年方十三，想想弘治帝对他那些先生的器重，一个个不是六部尚书，便是首辅、次辅，做了朱厚照的先生，便意味着将来有机会位极人臣。
但詹事府本就是非常难进的地方，一者是传奉官，由皇帝亲自委命，一者是翰林官，从翰林院中选拔，而翰林院本身就不好入，一届会试三百进士，最后能成为庶吉士的不过十余人。
至于东宫讲官，更是詹事府内才学卓著的佼佼者。
杨廷和、靳贵、梁储这些人，在朝廷中或许名不见经传，但在翰林院一脉，绝对是人人仰望的大儒，而像伦文叙这样曾经名动闽、粤的大儒，考中进士后也不过在翰林院中做事，如今尚无机会入詹事府。
而沈溪，老早已是东宫讲官，而且内外兼修，入可以做东宫讲官为太子讲课，深得皇帝、皇后推崇，出则领兵与外夷交战，平匪安民。虽然沈溪年岁不大，声望不高，可就算是朱祐樘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良臣绝对是儿子未来的好帮手。
谢迁直接将话挑明：“就算陛下下旨让沈溪出征西北，老夫也绝对不会同意，他回到京城，仍旧为东宫讲班，侍讲东宫，若时雍你执迷不悟，休怪老夫翻脸无情！”
谢迁比之刘大夏年轻十三岁，跟七十多的马文升更是没法比，但他却拿出阁老的威仪，摆明态度。
平日里大家是朋友，可以不讲朝中地位，可我谢迁虽然年轻，但论地位，就算不在你们之上，也绝对不在你们之下。
我可是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天子弥留之际，先召我到榻前叙话，并以我为顾命大臣，而你们两位可无一人有此殊荣。
刘大夏不由跟马文升对视一眼。
以前他们还没感受到谢迁如此帮亲不帮理，现在他们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谢迁为了力保他的孙女婿不出事，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如今更是拿官位来压人？
你压谁不好，压掌管官帽子和天下兵马的吏部尚书及兵部尚书？
就算你挂着礼部尚书的头衔，可内阁大学士一向是虚职，识趣的称呼你一声阁老，不识相的称呼一声大学士或者谢大人，到底内阁大学士只是皇帝的秘书，手上并无多少实权，你是顾命大臣又如何？如今皇帝没驾崩，你始终不及我们这些堂官，手上有权有势，要人有人要财有财！
马文升摆了摆手：“于乔，你切勿着急，时雍不过是为国举贤。”
“举贤？沈溪小儿有才，孰人不知熟人不晓，还用得着他举荐？他这是怕自己在西北不能胜任领兵之事，便让沈溪小儿替他担责，你问问他，他就没有丝毫私心？”
谢迁很生气，你刘大夏自己没本事平鞑靼，就让我孙女婿去，你要么就别接这差事，接了就自己上，害别人算什么本事？
刘大夏道：“我承认，的确是有私心！”
马文升板着脸：“时雍，这就是你的不是，别跟于乔置气，他不过是一时气话。”
“于乔说的没错，的确是我向陛下举荐沈溪，并获得陛下的认可和赞同，但以沈溪小小年岁，出任延绥巡抚，总算未委屈他，于乔不否认吧？”刘大夏打量谢迁，问道。
这一点谢迁自然无法反驳。
沈溪如今不过十七岁，翰林一脉的官再清贵，手头没有实权，别人只是议论一下，不会有太大非议。
可放到整个大明官场体系就不同了。
沈溪小小年岁便成为三省督抚，就算挂的是正三品右副都御史而非右都御史官衔，别人也是议论不断！
这可是十七岁的封疆大吏，怎么都该找个有威望和资历的人去，如何轮也轮不到沈溪头上。
在举荐沈溪这件事上，刘大夏已算顶着巨大的压力，直到年前沈溪在东南平息匪寇中取得了一些成绩，非议声才减弱。
现在让沈溪到西北担任延绥巡抚，等于是官位再升，基本要挂正二品的官衔，刘大夏如此举荐，又顶着满朝的压力，这其实是刘大夏对沈溪能力的肯定，谢迁不能说刘大夏有功不赏。
“未屈才，却是送他去死。”谢迁厉声道。
刘大夏道：“鞑靼内乱不止，如今正是出兵草原收复河套的绝佳机会，此战若得胜，便可令西北边患彻底根除，沈溪可名垂青史，这是于他有益还是有害？”
谢迁怒视刘大夏，喝道：“你……！”
显然，刘大夏并未将谢迁说服，谢迁不赞同他那套“一切是为了沈溪好”的理论。刘大夏问道：“于乔，我便问你，哪里不对？”
“命都没了，谈何建功立业？”
谢迁针锋相对，“西北用兵，功在社稷不假，若成或可名垂青史，但名留青史的人不是他沈溪，而是你刘某人，还有保国公之流。”
“若败的话，则沈溪小儿要受尽世人唾骂，白白令一名自古以来绝无仅有的少年英才因此而陨落，你刘某人就不觉得羞惭？自己没本事，却要让一个少年来替你担责，老夫都替你脸红！”
刘大夏再次感觉无言以对。
其实谢迁说的有一点非常正确，刘大夏正是因为对西北用兵没自信，所以才一定要把沈溪拉在身边，倒不是说有意要利用沈溪，但用沈溪这步棋，在他看来绝对是妙招。

第九九〇章 成大事者
刘大夏试图劝服谢迁，但此时他的话却苍白无力。
无论说什么，刘大夏都有利用沈溪的因素在里面，沈溪只是个后生，十三岁中状元，如今尚且不过十七岁，就让他承担如此重大的责任，若沈溪在西北有失，那刘大夏也不能抽身于事外，这便是谢迁不满的地方。
刘大夏利用沈溪，想的自然是利用对了会怎样，却从未考虑失败后的结果。
无论于公于私，谢迁都不会同意让刘大夏调沈溪到西北去当延绥巡抚，更不会同意让沈溪领兵出征，哪怕留沈溪在詹事府做东宫讲官，也好过推沈溪上战场，谢迁要死保沈溪不被刘大夏推上绝路。
马文升一看这情况，根本就没法帮二人说和，只能发表一下自己的见地：“沈溪少年英才，老夫从无否认，但他做事过于偏激，一次两次或许能利用旁人对他的轻蔑，而获得成效，但并非长久之计。”
“听闻西北战后鞑靼使节往京城，曾至他府上挑衅，意图与他于战场外相较高下，若他领兵，鞑靼内部或可化干戈为玉帛，联手以他所部为主攻之方向。时雍，你可有考虑到这一点？”
一句话点中了问题的核心。
沈溪非常招鞑靼人恨，鞑靼人若为了杀掉沈溪这个令他们蒙受耻辱的仇人，或许在沈溪出兵时，内部先调停，然后同仇敌忾，合兵讨伐沈溪，以鞑靼骑兵的凶悍，同样的错误不会犯两次，那沈溪很可能不得善终。
谢迁冷笑不已：“你问他，他没想到吗？或许他正想以沈溪小儿为诱饵，准备让沈溪小儿扛着鞑靼数万兵马，他再领兵去袭击鞑靼后方，断鞑靼后路，沈溪小儿战死当场，他却可功成名就！”
马文升和谢迁都看向刘大夏。
三人中，谢迁对兵法韬略知之甚少，毕竟他从不掌兵，做学问处理政务还行，很少涉及具体的征伐之事。
但就连谢迁都能看出刘大夏准备把沈溪当作诱饵推出去送死，刘大夏否认也是徒劳！
之前刘大夏想的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既然要为大明新太子登基创建良好的外部环境，牺牲一两个人甚至是几万将士都可以接受。
更何况刘大夏并非主动推沈溪送死，沈溪还有自救机会，指不定沈溪能率领个三五千兵马，顶住鞑靼数万铁骑围攻，最后得胜而归呢？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至于一两个人的生死，甚至是刘大夏以前欣赏和推崇之人的生死都无关紧要，这就是身在朝堂的冷酷无情，因为一切都是利益当先，在达成目标的前提下，谁都可以牺牲。
出于大局考虑，谢迁认为刘大夏这一招很不错，利用鞑靼人对沈溪的憎恶，让沈溪领兵在前，吸引鞑靼主力攻击，而且他也相信以沈溪的鬼才，能带少量兵马支撑相当长一段时间，这是他对沈溪的一种信心。
但双拳难敌四手，沈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众敌环伺之下求存，刘大夏却能抓住战机获得战果，未必是将鞑靼后路端了将鞑靼主力全灭，至少在这种真刀真枪的战事中不至落于下风。用沈溪和几千送死的兵马，换来大明军队的整体优势，这让谢迁难以接受。
谢迁支持沈溪，已经不是站在朝廷的角度，而是出于义愤，你凭什么让我孙女婿送死？
你刘大夏出去当诱饵的效果，或许比沈溪还要好，你明着是举荐沈溪，暗地里却是利用他，让他送死，你想让我小乖孙女刚出嫁就当寡妇，休想！
谢迁私情大于公义，在刘大夏看来有些无语，你保一个沈溪，却让陛下临终遗愿不得完成，你这是身为人臣应该持有的态度？
既然把话说僵了，刘大夏知道再跟谢迁说什么也无益，若是他继续执意让沈溪随军出征，甚至让沈溪去当先锋官，那他就等于彻底失去谢迁这个政治上的盟友，以后朝政上很难得到谢迁帮助。
马文升看出这一层，赶紧摆手：“此事日后再议，回头请示过陛下，由陛下亲自定夺！”
一向老而弥坚的马文升看似说着中立的话，但在谢迁看来，马文升分明是站到了刘大夏一边。
什么叫“由陛下亲自定夺”？皇帝已经答应刘大夏，让沈溪随军出征，至于让沈溪做延绥巡抚，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差事，这个后面或许会再商议，但此事已无法挽回。
我现在是想让刘大夏去跟陛下说，请陛下收回成命，换别人跟刘大夏出征，你马文升现在说听陛下的，等于说支持刘大夏，那我没什么可跟你们谈的。
谢迁拂袖道：“若你刘东山（刘大夏字号）继续执迷不悟，三军粮饷调配，休想老夫配合，大不了……老夫辞官归故里，就算陛下不准，我将这把老骨头折腾病了，称病不朝！告辞！”
说完，谢迁连头都不回离开刘府，让马文升和刘大夏颇觉无奈。
如今内阁三位大学士中，皇帝对谢迁最为倚重，除了谢迁这几年做事得体，接连干了几件大事外，还因另外两位，刘健和李东阳都有些掉链子，有事没事都请病假、事假，在家赖着不上朝。
皇帝原本属意让程敏政入内阁分担重任，但程敏政于弘治十二年死去后，皇帝感觉朝廷内部党派纷争严重，以致于跟程敏政有竞争关系的傅瀚、吴宽等人，到朱祐樘去世，都未能入阁。
内阁一直保持三位内阁大学士，主要是朱祐樘觉得没有做事得体而且能服众的人进入内阁，他在自己身体不佳的情况下又不能贸然调动，所以就算刘健和李东阳无心朝堂，屡屡请辞，宁可让谢迁一个人顶着内阁的差事，也没另招人手。
现在倒好，谢迁为了保沈溪，已经把话挑明……刘大夏若一意孤行，那我就不跟你们玩了，你们为了所谓的朝廷的利益，还有为太子打下个登基的良好外部环境，就把我的孙女婿推出去送死，让我眼睁睁看着那听话乖巧的小孙女当寡妇，那我谢某人还为朝廷效什么命，我直接请辞！
“时雍，别想太多，于乔只是一时未能释怀，待随后我上门去劝导一番，你该怎么做，便怎么做，我站在你一边。”马文升此时表明态度。
马文升跟谢迁、沈溪的交集远不如刘大夏多，他虽然也欣赏沈溪办事的能力，但他曾领兵出征哈密，更有军人做派，只能能达成战略目的，牺牲几个人根本就不是事情，所以他认为谢迁纯属感情用事。
此番他无条件支持刘大夏，让刘大夏继续之前的出兵计划。
既然一个沈溪能换得大明对鞑靼作战的胜利，这么便宜的好事为何不做？
就算沈溪死了，不过是个年轻的后生，朝廷每三年就会录取三百名进士，凭什么认为他就一定比别人强？
此时刘大夏处于两难的境地。
谢迁给他压力，马文升居然也给他施加压力，如果此事不挑到明面上来，或许刘大夏好受点儿，因为无论用不用沈溪，都可以说是“实际需要”，现在反倒成为刘大夏抉择是要站在公义还是私情方面，马文升分明是把他架在一个下不来台的位置上。
刘大夏心想：“于乔啊于乔，你不当着负图的面说事，或许我会卖你的面子，因为我知道此战中你的存在意义要比沈溪更大，我宁可用沈溪来换取你的支持。但你现在把此事告知负图，我若从你，那负图以此事上奏朝廷，那置我于何地？”
刘大夏道：“马尚书提醒的是，此事恐怕还得上奏陛下，由陛下定夺。”
刘大夏身在官场多年，怎么都不会落人话柄。他感觉到，现在关键问题在朱祐樘身上，谢迁态度如此明确不肯让沈溪出征，能说动谢迁的不是他和马文升，也不是刘健和李东阳，除了皇帝，没人能让谢迁回心转意。
之前谢迁已经被迫答应弘治皇帝，让沈溪随刘大夏出征，现在刘大夏为了不让马文升和谢迁同时难为他，只能冒着得罪谢迁的风险，让皇帝再次给谢迁施压……
你谢迁不是说想辞官不做吗？那我这就去跟陛下禀告，告诉陛下你有拿辞官和称病来要挟我的举动，陛下再找你谈话，你还敢如此做派，那就是欺君之罪，看你如何自处！
还是应了那句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刘大夏被弘治帝出难题，又被马文升和谢迁推上两难境地，他可不会在乎跟谢迁和马文升有多少交情。
从政者，岂能为私情，而乱大义？

第九九一章 太子的矛盾纠结
紫禁城撷芳殿内，张苑近来有些神思恍惚。
他的精神状态很差，经常发呆，就算常侍太子身边，也容易神游天外，心中所想所念，都是当日张氏兄弟对他说的那番话。
张苑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一旦上了张氏兄弟的贼船，就下不来了，所以他现在必须要找到新的靠山，才能化解眼前的危机。
张皇后是提拔和重用他的人，本可作为靠山，可惜张皇后对丈夫的诸多限制举措，还有在张苑面前表现出对皇帝身边其余女人的那种狠辣，让张苑感觉到张皇后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再加上张氏兄弟跟张皇后是一家人，张氏兄弟说过他能得重用完全是他们举荐的功劳，这让张苑心怀忧虑。
若是张苑跟张皇后坦诚张氏兄弟不轨的企图，张皇后很难站在他一边，因为在张皇后眼中，自己只是奴才，张苑不能背叛主人，而他的主人中自然也包括张皇后的娘家人，也就是张皇后的两个弟弟。
思来想去，张苑能投靠的其实只有皇帝或者太子。
天下都是皇帝的，他只是皇宫里的一个阉人，皇帝就算信任，也是张永、萧敬等一干有名望的老太监，他张苑年岁是不小了，可在宫里的资历实在太过短浅，他没帮皇帝做过什么实事，甚至皇帝察觉到他是张皇后派到身边监视的人后，对他还有几分成见，而后张皇后才不得不将他打发来照看太子。
现在张苑能倚重的，其实只有太子朱厚照。
本来张苑对太子登基充满期望，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谁知最后关头皇帝转危为安，让他去弑君他没那胆量，但又不知皇帝几时会驾崩，心中愈发不安，因为近来太子对他的态度很是冷漠。
朱厚照这些天心情同样低落，每天上课都无精打采，东宫讲官所讲学问，他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跟以前课堂上睡觉玩耍不同，这几天朱厚照基本都是发呆，课后也无心玩耍，整个人突然变得沉稳起来，但其实是对未来感到迷茫。
“如果父皇真的驾崩了怎么办？我来当皇帝，以前觉得挺好，能管着全天下的人，让他们听我的，我想玩什么玩什么，可现在看起来根本不是这样子。”
朱厚照脑子里闪过诸般念头，“我不会治国，什么军国大事我一概不懂，还有那个什么鞑靼人，并不是派出精兵良将过去就好像霍去病、卫青一样赶着鞑靼人像兔子一样满草原蹦跶，如果跟祖父一样在土木堡失败了怎么办？另外要是父皇驾崩，什么国库、六部、通政司衙门，我一概不明白啊……”
“刘少傅和谢先生他们是挺好，可父皇让他们当顾命大臣，分明是管着我，好像是他们来把持朝政，如此一来我岂不成傀儡了，万一刘少傅他们篡位我该怎么办？我跟母后可是孤儿寡母。宋太祖不就是陈桥兵变从后周柴家手里夺取的江山？赵匡胤死后，却又被他兄弟篡夺了皇位……”
朱厚照对于朝堂之事一知半解，对于朝中大臣谁忠谁奸根本就没有概念，只是一味担心老爹死了没人撑腰，朝廷上下的事他心里又没底，以前一直想当皇帝，可这会儿却没了那底气。
朱厚照毕竟只是个心智未成熟的孩子，就算偶尔对父母有所抱怨，真到父亲临终，他便醒悟过来……哦，原来我没了老爹的庇护，就算当上皇帝也很危险啊。
“太子，这篇文章，您昨日回去可有温习？”
当天上课的是左谕德杨廷和，当杨廷和问出问题时，朱厚照只是傻愣愣地抬头望了他一眼，就好像傻掉一样，低下头继续发呆。
杨廷和对此一筹莫展，以前太子在课堂上不睡觉已是很给面子，现在好歹在听讲，只是听没听进去另当别论。
既然太子不想跟他互动，杨廷和只能继续讲下去。
对于东宫讲官来说，自说自话早就成为习惯，要说课堂上朱厚照跟哪位讲官互动比较多，经常热心听讲，也只有在沈溪所上《二十一史》的课时。因为沈溪所讲大多数不是历史，而是白话文故事，讲的内容都是朱厚照喜欢听的。
后来靳贵等人尝试用沈溪的方法来讲述，可惜不得要领，因为他们所学跟沈溪的知识体系根本就不一样。
沈溪自打接触历史，学的就是编年史，而且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而这时代的人学的历史多为纪传体，历史内容很少能连贯成线，更别说是知道太子想听什么，或者是什么内容能引起小孩子的兴趣。
这天上完课，杨廷和与撷芳殿的东宫侍从官，一同从东华门方向出宫，朱厚照则继续坐在课桌前发呆，唉声叹气，侍立一旁的常侍张苑也是魂不守舍，以至于撷芳殿后庑氛围极为诡异。
“太子殿下，陛下派老奴过来传召，请殿下前往乾清宫，陛下要考校太子学问。”刚接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萧敬，亲自带人过来传话，请朱厚照到乾清宫。
朱祐樘就算在病榻上，也没疏忽儿子的学业，他在病情稍微好转后，第一件事就向首辅刘健交待，让刘健去对东宫讲官嘱咐，无论乾清宫发生什么，哪怕他真的驾崩，儿子登基后学业也不能有所耽误。
若非刘健如今年老体迈都快走不动路了，朱佑樘都有让刘健再当儿子讲官的打算。
可惜弘治皇帝也意识到一点，他那些负责任的先生，现在已经是一朝重臣，辅佐他成就如今的太平盛世，儿子的学业，还有儿子将来江山的安稳，只能寄希望于儿子那些讲官能跟刘健等人一样负责和有能力。
但不是人人都是刘健、李东阳和谢迁，这三位，在弘治皇帝眼里那是绝无仅有的大贤，这会儿朱佑樘不由怀念起程敏政来，如果程敏政没死的话，此时内阁和东宫讲官也不会如此人才凋零。
其实朱祐樘的担心纯属多余。
刨除沈溪这个历史的意外因素，而今他看不上眼的东宫讲官，未来也出了靳贵、杨廷和、梁储等人，这些人虽然未作出太大成绩，但至少也完成正德与嘉靖两朝的交接，未令大明盛世的下坡路走得太快。
朱厚照以前对老爹的考核非常抵触，就好像后世，像熊孩子这样平日不好好学习的学生，当然不希望参加考试，因为经常会答不出题目干瞪眼。
要说朱厚照表现最好的时候，也只有沈溪在的那段时间，沈溪会给熊孩子进行考前的突击练习，然后教给他一些备考方略，让他感受到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乐趣。
可在沈溪走了后，朱厚照的学习再次变得刻板机械，枯燥而无趣，学了也记不住，干脆就得过且过。
不过，经历弘治病危一事，这会儿皇帝老爹让他去考核，熊孩子反而有些期待，想去看看老爹的病情如何了。
没有朱祐樘的传召，朱厚照这些日子必须留在撷芳殿，连坤宁宫那边都不能去。
最近一段时间，张皇后基本没回过坤宁宫，都是住在乾清宫，衣不解带地照顾丈夫，张皇后偶尔会让儿子过来请安，但她不想让儿子担心丈夫的病情，只有在朱祐樘精神好些的时候，才会让人把儿子叫来。
至于别的时候，朱厚照就只能留在东宫读书，因为朱厚照脾性顽劣，张皇后自己也不放心。
朱厚照带着张苑等人来到乾清宫外，与以往相同，依然是等萧敬先进去传报。
朱厚照有些烦恼，自己要见父母，居然让个没卵的太监进去传报？我可是父皇唯一的儿子，将来的天子！越想越不爽，熊孩子没等萧敬回话便径直进到乾清宫，只见老娘坐在外间的椅子上，脸上带着疲惫瞪着他。
朱厚照正要上前行礼，张皇后一摆手，指了指里间，熊孩子这才知道原来老爹正在接见大臣。
这次朱祐樘所见大臣只有一人，且是君臣之间的单独会见，这个人对朱厚照来说不陌生，他甚至对这老家伙很有好感，因为跟李东阳和刘健那些老臣不苟言笑不同，这位老臣每次见到他都是面带笑容，偶尔还会跟他说两句话开个小玩笑。
朱厚照对这老臣颇有好感，因为此人是他一向很喜欢的“沈先生”的岳祖父——东阁大学士谢迁！
虽然朱祐樘跟谢迁是在里面说话，不过里外只是隔着一道门，门又没关，里面说什么，能清楚传出来。
朱厚照没多少见识，又不是从开始听，大致听了一下，感觉是他老爹有求于人，居然在对谢迁苦口婆心劝说什么。
但听朱祐樘道：“……谢先生，朕也知晓，派沈卿家往西北，会令他身处险境，但为大明江山着想，这样的冒险是值得的，百姓的安危和朝堂的稳固比什么都重要……朕如今时日无多，但求谢先生能够体谅。”
“朕也知沈卿家乃是先生的孙婿，而沈卿家在娶谢氏小女之前，便已娶得妻房，朕便下旨赐予沈门谢氏为平妻，一切用度皆与正妻无异。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相较熊孩子的皇帝老爹，谢迁的声音低沉许多，朱厚照就算把头都快凑到门板上，也没听清楚谢迁在说什么。
这会儿朱厚照心里开始嘀咕：“父皇说的沈卿家，莫不是沈先生？他不是去东南沿海打海盗去了吗，怎么又要去西北？而且还会‘身处险地’？”
“不好，如果沈先生死了，那谁陪我玩？以后我当了皇帝还想让他什么事不干天天给我写武侠小说，若他死了，等我登基后谁给我写？”

第九九二章 犟驴
朱祐樘试图用给谢恒奴名分的方式，换得谢迁对他的支持。谢迁羞恼无比，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将刘大夏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沉默良久，谢迁往后退了几步，跪地恳请：“陛下，老臣年迈，身体每况愈下，实在难以再为国效命，恳请陛下让老臣辞官归故里，以拾骸骨，请陛下恩准！”
谢迁不是好相与之人，你刘大夏以为用皇帝来压我，我就没辙了？不好意思，就算皇帝来跟我这么说，我是同样的态度，乞归故里。
“咳咳咳咳……”
朱祐樘听到谢迁这番话，脸涨得通红。
朕身为皇帝，知道你拿为国效命的事来要挟兵部刘尚书，好心好意苦口相劝，你居然没一丝悔过之心。
要不是看你是朕的先生，又是国之栋梁，如今刘少傅和李大学士不理政务全靠你在内阁撑着，还期待你未来好好辅佐我儿子，让皇位平稳过渡……我一定会将你打入诏狱，死生不论！
朱祐樘气得不停咳嗽，萧敬在旁苦苦规劝，谢迁则铁了心跪在地上，磕头不起，就是不收回刚才的话。
萧敬见劝皇帝没效果，只能愁眉苦脸地望向谢迁：“谢阁老，您就不能体谅一下陛下，其实陛下……非常希望您和沈状元能为国效命。”
朱祐樘咳嗽声越来越大，但神色还好……这会儿他更多的是做样子给谢迁看，表示他很生气，不会收回成命。
这是君臣间的一次斗法，谁妥协，将意味着牺牲自己的利益。
谢迁用哀求的语气道：“老臣与沈溪小儿，都有效命社稷报答陛下的心愿，但老臣如今年老体迈，只求能过几天安生日子，看到一家老小平安无事。”
“陛下，您让沈溪小儿在东南平匪，老臣每日牵肠挂肚，寝食难安，精神大不如前，若让他再往西北……老臣恐怕担惊受怕日甚，就算依然留在朝中，恐也难以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谢迁是聪明人，他怕朱祐樘揪着问题，拿他家里人来要挟，所以干脆把话说得婉转点儿……自己之所以辞官，是因沈溪在外他放心不下，以至于夜不能寐精神不好。
“那谢先生，究竟想怎样？”
朱祐樘就算心里无比气恼，但还是和和气气跟谢迁说话。
这算是君臣间的一种妥协。朱祐樘脾气很好，基本没跟他的三位老师发过脾气，即便怒不可遏，也能按捺住，刘大夏那边已经奏明，谢于乔冥顽不灵，为了确保沈溪不到西北赴任，不惜辞官甚至堵上性命。
朱祐樘再不近人情，也不能真把谢迁往绝路上逼。
谢迁道：“回陛下，老臣别无所求，只求家人安稳，小儿如今备考会试，老臣希望他将来能进入朝堂，为大明江山社稷效命。至于沈溪……他是臣唯一的孙女婿，如同顽石需要雕琢才能成器，务请不要揠苗助长……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祐樘心中多有无奈，眼看怎么规劝都无济于事，谢迁态度强硬，不接受给他小孙女定名分，只求安安稳稳不让沈溪去西北履职，如果他不同意，那谢迁就要辞官，再不答应就以死明志。
“罢了罢了。”
朱祐樘最后长叹一声，“先生为国尽忠数十载，临近晚年，应尽享儿孙绕膝之乐，是朕疏忽了，朕会酌情考虑，另派他人往西北，辅佐刘尚书平息北夷！”
谢迁赶紧磕头，老泪纵横：“谢陛下恩典！”
刚才君臣还针锋相对，互不体谅，等话说明白了，又是一副君臣相得的境况。朱祐樘让萧敬过去将谢迁搀扶起来，然后送谢迁出了乾清宫。
等谢迁离开，张皇后满脸愠怒之色，带着听得莫名其妙的朱厚照进入内殿。
张皇后见丈夫气得浑身直哆嗦，病情似乎有加重的趋势，赶紧过去搀扶丈夫躺下，嘴里怨诘道：
“皇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臣妾原以为谢先生是一心报效朝廷的大忠臣，没想到他会为了孙女婿而置朝廷安危于不顾，舍大义而顾私情……陛下，不妨剥夺其……”
朱祐樘摆手：“皇后莫再言，指责谁，也不能指责谢先生。当初若非谢先生，西北焉能有今日的大好局面？就连沈卿家也是朕之功臣，对外夷作战接连获胜，功勋卓著，本应名垂青史，但朕却抹杀了他的功劳，是以谢先生才会有诸多顾虑。”
这话张皇后实在不能苟同，不是说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么？只是因为功劳没彰显就违抗君令？那置天家颜面于何地？但朱厚照听到这番话却精神一振，接过话头：“是啊，父皇，沈先生真的很厉害，他经常给儿臣讲兵法韬略，孩儿觉得他将来能成为朝廷的肱股之臣，或许能跟李药师和岳武穆相比呢！”
朱厚照拼命夸奖沈溪，并不代表他真的崇拜沈溪，只是担心一件事，就是他老爹把沈溪派到西北送死，从此没人给他写武侠小说。
这会儿熊孩子抖机灵，把沈先生好好夸赞一番，父皇觉得沈先生对我的帮助大，就会把他调回京城担任我的老师，这样他就可以告诉我新的玩法，或许课堂上都能听到新的武侠章回，那该多有趣？
朱祐樘第一次知道沈溪给儿子讲过兵法，脸上带着欣慰，问道：“当真？那沈溪给你讲了什么兵法韬略？”
“《三十六计》啊，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嘛……”
朱祐樘差点儿一口老血喷出来，沈溪就给我儿子讲这些没用的东西？还号称兵法韬略？但听朱厚照继续说道，“还有《六韬》、《兵迹》、《武编》、《兵录》、《阵纪》、《战略》、《尉缭子》、《司马法》，呃……还有好多好多呢。”
朱祐樘大吃一惊，光是儿子知道这么多古代兵书的名字，就让他觉得应该对这个顽劣的儿子刮目相看。
他紧忙问道：“这些你都会？”
这下让朱厚照为难了。
沈溪是给熊孩子讲过一些兵法，全是因为当时朱厚照的兴趣全在行军打仗上。熊孩子一直觉得兵法很神奇，可以以一当百，以弱胜强。但自从见了沈溪专门给他编撰的兵书后，看了不由一阵头大……
怎么兵法也都是些古文，而且是这个曰，那个对曰的，让他好生没趣，几天热度过去，他便将那些兵书抛诸脑后。
朱厚照暗自后悔：“早知道的话，我多背一点儿就好了，这样父皇就会觉得沈先生有本事，他就可以回东宫来继续当讲师，我也有新的武侠小说可看了。”
朱厚照闪烁其词：“儿臣只是学了一部分，不是很精通，但沈先生对这些都很在行，还给我整理出来，让我细细参阅。我一直放在床头，没事就拿出来看看。”
这话让朱祐樘喜出望外，他挣扎着从龙榻上坐了起来，然后询问一边侍立的东宫常侍张苑：“可是如此？”
张苑依然有些魂不守舍，但刚才太子吹牛他听到了，要说那些兵书他确实帮忙整理过，但都是压箱底常年没拿出来过的，根本不像太子所说的放在床头时常翻阅。可张苑很懂得说话的时机和技巧，行礼道：“回陛下，确实如此。”
如果只是儿子说的，朱祐樘不会相信，但听张苑这奴才也这么说，他才放心，奴才是不敢欺君的，那是死罪。
朱祐樘满意点头：“看来谢先生所求有理，留沈卿家在京城，比放他到西北，要更有作为。太子，你回头将他整理的兵书送到乾清宫，朕要一观，现在朕要考校你一番，看你平日里是否有所学。”
一句话，就让朱厚照欲哭无泪。
那些兵书鬼才知道放在哪个箱子里，头年里我经常用沈先生教授的方法折“纸飞机”，撕了好多书呢。
但这会儿，就算硬着头皮也要上，朱厚照恭敬地道：“父皇，您别考太难的问题，儿臣不是沈先生，不及他博学，您可以考一些粗浅的，儿臣回去后可再行仔细学习，逐渐将兵书上的知识掌握。”
这话说的有水平，朱祐樘听了连连点头，道：“朕不会考你太难的，只管将一些基本的内容背诵，朕便当你有所学，将来可为治世明君！”

第九九三章 文韬武略
以朱厚照的年岁，对当什么“治世明君”压根儿就不感兴趣，他喜欢的是沈溪的武侠小说，胡乱说自己精通兵法，其实是为了能换得朱祐樘将沈溪调回京城陪他玩。
熊孩子学会沈溪教的那一套，遇到老爹临时考察学问，一定要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说明其实自己学的不是很好，如此他老爹就不会给他出很难的题目。
朱祐樘虽然对儿子寄予厚望，心知不能指望儿子能一口吃成大胖子，他以前甚至都不知儿子学过兵书，当然也不会苛求儿子对兵法了解有多深，就算让他仔细去考，朱祐樘自己也许久没拿起过书本，甚至连朱厚照说的那些兵书，他有的也只是有耳闻，连看都没看过。
朱祐樘想了想，问道：“《六韬》，是哪六韬？”
朱厚照本以为题目有多难，已经做好了缴械投降的准备，突然听到这么个问题，不由眼前一亮，心想：“这简单啊，沈先生当初讲解兵法，先讲的《孙子兵法》，其后就是《六韬》，如果这个我都不知道，那我可不好意思说学过。”
熊孩子小脸蛋红扑扑的，一脸得意之色道：“回父皇，是《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其中《文韬》讲的是治国用人之道，乃君王之道；《武韬》，说的是用兵用将的原则；《龙韬》，讲的是军队的架构和军事组织；《虎韬》，讲用兵的阵法、武器和地利环境；《豹韬》，论的是战略战术，实战用兵；《犬韬》，讲的是日常战术训练和兵马指挥调度！”
朱厚照说得很详细，很多经过白话文的组织，好似加上他个人的见地，但其实是沈溪详细说明，目的是为了能让他听明白，容易记住。
这番话说出来，朱祐樘不由对儿子刮目相看。
昨日还是个只知道玩闹的不肖子，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有政治和军事见地的储君？
朱祐樘仔细想了想，好似今天因为自己跟谢迁谈及沈溪是否去西北的问题，才无意中提及兵法韬略，难道这小子暗中有准备，提前做了功课？但这小子说是沈溪教给他的，还言之凿凿沈溪专门为他编撰书籍，这可做不得假，沈溪如今身在粤地，山长水远来不及跟儿子唱双簧欺骗他！
“皇上，臣妾听的不是很明白，皇儿他……说的可对？”
张皇后对儿子的期望，比之朱祐樘不遑多让。
以前张皇后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丈夫身上，可现在情况却不同了，丈夫随时可能驾崩，那她以后的幸福就要依靠儿子这个继位的皇帝，张氏一门也需要儿子荫蔽。
朱祐樘先是迟疑，因为他想不明白朱厚照何时学会这些东西，随即点头笑道：“太子回答得很好。”
“哎呀，皇儿还有这等本事？以前臣妾总觉得他调皮顽劣，难以承担重任。”张皇后一不小心把事实说了出来……在她这个母亲眼中，朱厚照完全是个贪玩好耍的孩子，离懂事还差的很远。
朱祐樘继续问道：“太子，《六韬》中你认为哪一部分，是最重要的？”
朱厚照听了又觉得欣喜，以前他也问过沈溪相似的问题，平时他都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今天正好相反，学到的知识总能派上用场，哪怕这知识当时只是随兴而学。朱厚照小脸扬起，得意洋洋：
“《六韬》中儿臣认为最有用的是《豹韬》，因为兵法之用，主要在于行军打仗，战术为先。但儿臣又认为，《文韬》对儿臣更加重要，因为作为皇帝不用亲自上战场，战术的制定完全可以交给那些大将，将来儿臣只需运用好《文韬》，选拔人才和统兵之将便可！”
这次不用张皇后问及，朱祐樘便满意点头：“说的好，说的好啊。张苑，你去一趟撷芳殿，将太子床头的兵书拿来，朕要亲自一观！”
朱祐樘对儿子的兵法考核实属兴之所至，完全没想过儿子真的会去研究兵法，而朱厚照说的话，听着一点不像是别人教给他的，完全是这孩子自己理解所得，这让朱祐樘分外高兴，他想求证一下是否沈溪真的为太子撰写过兵书。
张苑领命回东宫，朱厚照连忙道：“父皇，让儿臣亲自回去拿给您看吧？”
“你不用回去，朕还有问题考核，让张苑去吧，早去早回！”
朱祐樘说了一句，张苑告退而下。
张苑心里却在犯嘀咕，怕回到撷芳殿找不到沈溪撰写的兵书，他虽然记得自己看过兵书，但已经是很久前的事情了，他不是什么细心人，就算收拾起来也不好找，撷芳殿的书箱和书柜一向不少。
张苑离开，朱祐樘的考核并没有结束，有感而发：“太子，如你所言，你乃是未来一国之主，用兵之道，可由文臣武将替你拟定，而你之责，在于御人之道，《六韬》你定要先学《文韬》。”
朱厚照这会儿很聪明，觍着脸道：“是，孩儿谨记。”
“那你应该对《文韬》有所涉猎，将内容说来，让父皇一听。”朱祐樘说出这问题，觉得对太子的要求有些高，熊孩子能记住《六韬》的大概已经不易，还让他记得里面的内容，是否强人所难？
朱厚照却有几分自信，心想：“论兵法，别的我不行，如果连最基本的《文韬》都背不上来，那我以后都不好意思让沈先生给我写武侠小说。沈先生，等你回京，可要感谢我今天帮你争脸！”
朱厚照道：“文韬之中，文师第一，盈虚第二，国务第三，大礼第四，明传第五，六守第六，守土第七，守国第八，上贤第九，举贤第十，赏罚第十一。文王将田，史编布卜，曰：田于渭阳，将大得焉……”
朱厚照能背上来的《文韬》内容，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是沈溪经过白话文总结出来的，虽然他前面背得很好，可惜到后面已有错漏，但朱祐樘这个当爹的自己记得也不牢靠，但听儿子背得抑扬顿挫，当下不断点头嘉许。
父子都在冒充自己学《文韬》学的很好，但其实当皇帝能把《四书》、《五经》学得差不多都属不易，连朱祐樘这样勤勉的天子，在学习上也没那么较真儿，以至于他根本就听不出朱厚照是在糊弄。
“行了行了，不用背了，你能将这些都学会，朕深感欣慰。”
朱祐樘脸上满是笑容，言语间满是欣慰，“朕以前忽略了你，不知你心中已有丘壑，只当你顽童心性，总是怨责你不思进取，其实是朕太过狭隘了！”
张皇后在旁边听的流下热泪，她这是喜极而泣，虽然她听不懂儿子背的到底是什么，可她觉得儿子此时最有本事，能让他老爹发出如此感慨，说明儿子已经初步具备成为帝王的资格。
张皇后泣诉：“皇上，其实孩儿他一向聪慧好学，这些应该只是他所学冰山之一角！”
朱祐樘笑了笑，道：“皇后，这并非太子日常课业中的内容，乃是他自学所得，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唉！但若这些都是沈卿家教给他的，那沈卿家也是有心了，可惜朕却让他往东南去，未让他留在太子身边善加教导！”
正说话间，张苑一路小跑回来，手上捧的几本有些发黄的旧册子，并非是印刷的书籍，而是人手所写，朱祐樘接过来，上面一册赫然是刚才论及的《六韬》。
《六韬》内容本不多，沈溪写字最喜欢用蝇头小楷，也是沈溪自己读书时所习惯一页纸内至少有百余言，甚至是数百字，而这时代书籍字体普遍很大，以他阅读的速度把时间都浪费在翻书上可不好，他在给太子撰写兵法时，用的也是小字。
朱祐樘病入膏肓眼神不佳，但他还是借助四周的灯光，仔细查看书上的内容，字体在他看来是那么的雅致，这是他儿子的教科书，还是一位被他误解的前任东宫讲官在教学内容外为他儿子加的课程。
朱祐樘看完文章，脸上带着欣慰和感怀，道：“沈卿家一心为太子学业着想，竟能在所教授《廿一史》外，另著兵书教导太子，善加引导令太子学有所成，难能可贵。太子，你可要用心学习，不能辜负沈先生对你的一番栽培啊！”
不知觉间，朱祐樘改口称呼沈溪为“先生”，这也是身为帝王者，对于沈溪这位前任东宫讲官的肯定。
“儿臣知道啦。”
朱厚照差点儿就要跟老爹把当初没收的武侠小说讨回来，可想了想，似乎还是把沈溪调回京城更重要。有了写书人，那什么故事就会有，但若只是得到那些武侠小说的话，看完可就没了。
朱祐樘将沈溪所撰兵书，又“赐”给朱厚照，道：“朕当初收了你一些杂书，但见其中故事，颇为感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那些侠士都有家国抱负，身在草莽江湖却不忘家国社稷……太子，那些书你是从何得来？”
朱厚照听朱祐樘对那些武侠小说如此推崇，以为他老爹对作者也很佩服，连忙道：“回父皇，也是沈先生所写！”
一句话，就把沈溪给卖了。
朱祐樘本来就是在试探儿子，不想还真套出了事情的真相。沉吟了好一会儿，他才无奈摇头：“也罢，便将那些书赐还给你，切勿因看书而耽搁学业！”

第九九四章 恩典
朱厚照在自己老爹面前好好地表现了一番，获得的奖励就是发还以前被没收的武侠小说，这让他充分感受到了知识的重要性……以前只要提及武侠小说，老爹都会跟他急眼，甚至将他禁足。
“太好了，要是沈先生能回来那就更好了，武侠小说虽好，但总归有看完的时候。”
朱厚照心中暗喜，不过脸上却没表现出多少喜悦，拿到书后，给老爹老娘行过礼，这才捧着书，带着张苑离开乾清宫。
路上朱厚照不忘夸赞张苑的功劳：“张公公，这次你帮本宫找到兵书，功不可没，回头本宫好好赏赐与你！”
张苑欣喜异常，连忙行礼：“谢殿下，谢殿下……”
目送儿子离开，朱祐樘脸上多了一丝慰藉，轻轻一叹，似是觉得死而无憾，旁边张皇后不解地问道：
“皇上，皇儿他学业才有所起色，那些闲书为何要归还他？还有沈状元……臣妾看不懂他，一方面教授皇儿学问，另一方面却又给皇儿写那些闲书，臣妾本以为那些书是……那两个不争气的弟弟送进宫里来的。”
朱祐樘摇头苦笑：“连朕，之前也以为那些书是寿宁侯和建昌侯送进宫的，所以从未向他们求证，如今才知晓，原来是沈卿家写给太子的……不过想来也是，那些书里的家国情怀，可不是市井凡夫俗子所能写出来的，恩怨纠葛连朕看了都茶饭不思。”
“皇后，你不必苛责太子，沈卿家那边，朕也不会责罚，他在东宫讲班中，可以说是最负责的一位，或许是他与太子年岁相当，才能令太子对他信服，有此内外兼修的臣子，朕心怀宽慰！”
说完，朱祐樘将妻子揽入怀中。
十几年朝夕相伴，朱祐樘身为皇帝，虽然也曾有过别的女人，但他对张皇后感情甚笃，他是第一个在君王位上不纳妃嫔的帝王，从这点上说，弘治是自古以来感情最为专一的君王，没有之一。
……
……
谢迁从乾清宫出来，并没有回文渊阁，此时他心灰意冷，再加上他跟皇帝说的那番话，让他感觉自己无颜在朝中立足，干脆出宫回到家中，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闷闷不乐。
徐夫人本来在后院陪儿媳妇照料孙儿，谢丕的妻子史小菁，名义上是徐夫人的侄媳妇，可她心有不甘……自己的儿子，无端成了别人的儿子，连自己的孙儿一天天长大，也是叫别人“祖母”，心里难免郁闷。
她不禁怀念起聪明可人的谢恒奴在家时的状况，祖孙二人每日有说有笑，谢恒奴是谢家的开心果，每天光是听谢恒奴的笑声，就让徐夫人觉得即便丈夫不归家，也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可惜孙女大了终归要嫁人，谢恒奴出嫁后，徐夫人一个人在后院便显得形单影只，徐夫人也无怨恨，心里想的是：
“君儿是自己挑选的意中人，沈大人人品好，才学也佳，年纪轻轻就是大明最年轻的状元，君儿眼光好，我该庆幸君儿得到幸福，可就是沈大人何时才能带着君儿回京，让我看看我的小君儿？”
陆夫人体谅嫂嫂，让史小菁经常带着儿子过来，如此换得徐夫人展露笑颜。
徐夫人听说丈夫回来，心中无比诧异。
平日谢迁很少回府，就算回家也只是陪她吃顿饭，晚上基本不在她房里留宿。今天谢迁一反常态回家，而且是大白天回来，这让徐夫人觉得丈夫可能是有心事。
果然，徐夫人到书房后一眼便见到谢迁黑着脸坐在书桌后面，几十年的夫妻了，徐夫人清楚丈夫脾性，谢迁是那种有话喜欢拿出来明说，很少藏在心里的人，不应该回到家一个人闷闷不乐。
“老爷，您回来啦。”徐夫人上前行礼，不想这声招呼居然没让谢迁回过神来，直到重复一遍，谢迁才转动脑袋看向发妻。
“嗯。”
谢迁的回答不冷不淡，徐夫人一时不知丈夫心中所想。
徐夫人上前，帮忙把书桌上的书籍收拾了一下，问道：“老爷，可是在朝中遇到难题？亦或者有差事需要出远门，回来交待两句？”
谢迁抬头看了看相濡以沫的妻子，皱眉问道：“我出过远门？”
一句话，把徐夫人给问得愣住了。
谢迁最近十几年都在京城为官，就算成化年间，谢迁也是在翰林院、詹事府、礼部这些衙门供职，标准的上班族，早出晚归，要说谢迁开始减少回家的次数，还得从他从礼部侍郎任上入阁算起，而在弘治十一年徐溥致仕后，内阁仅剩下刘健、李东阳和谢迁的铁三角，谢迁就彻底不顾家了。
但谢迁当初求学、应考、外放为两京乡试主考，确实出过远门，不过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谢迁见妻子满脸窘迫，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于人，他现在生气，主要是气刘大夏，也是在埋怨自己，本来可以让沈溪平安地留在京城当东宫讲官，自己没事还可以让沈溪帮忙参详，小孙女嫁入沈家，自己以阁老之位，让沈溪陪孙女回来看看怎么都不算过分。
结果听从刘大夏“蛊惑”，说是最好趁着沈溪年轻多积攒些资历，以利于将来升迁，于是沈溪奉调去了东南沿海，现在更是要到西北履职，这才有了他和刘大夏的矛盾，有了皇帝对他的那番拉拢和失望。
想到这里，谢迁恨恨地说：“都怪我鬼迷心窍，居然听信刘时雍的谗言，也是我想让沈溪多历练一番，便将他送去东南，如今之祸，全是我亲手酿成！”
徐夫人虽是本分的闺中妇人，但也非愚不可及，她一听吃惊地问道：“老爷，莫不是沈大人和君儿他们……呜呜呜呜……”
“好端端哭什么，人没死，都安稳着呢。”
谢迁一脸愠怒，说道，“不过好日子快到头了，陛下要调他往西北，让他担任先锋官出征草原，征讨蛮夷，九死一生！”
本来徐夫人泪都止住了，听到这话，又开始抹起了眼泪。
徐夫人道：“老爷，沈大人是个好孩子，君儿之前来信告之，说沈大人很疼她，沈家人也都疼她，如果沈大人有什么三长两短，君儿这丫头很傻，别……呜呜呜……老爷，您快帮沈大人向皇上求情，别让沈大人去西北，他毕竟只是个孩子。”
以前在徐夫人眼中，沈溪是朝中大臣，自己的儿子谢丕还认了沈溪当先生，沈溪跟谢迁是平辈之交，徐夫人羡慕不得。可现在情况不同，沈溪跟谢家有了姻亲关系，沈溪再不是路人甲乙丙丁，那是自己小孙女的相公，徐夫人对沈溪多了几分长辈的疼爱。
谢迁怒道：“我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让君儿当寡妇吗？可我说那些有用吗？陛下打定主意派谁去，还敢违抗？刘时雍本与我凡事有商有量，结果在此事上，他却先斩后奏，我对他严词呵责，他居然跑去陛下那里告我的状！”
“从此之后，我与他刘时雍势不两立！朝中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谢迁气急败坏之下方有此番狂躁之言，徐夫人本在旁抹眼泪，听完吓的脸都僵住了。
此时，谢府管家跑到门口，道：“老爷，宫里来人了。”
谢迁听了顿时捂着心口，他此刻最怕听到的就是“宫里来人”，不久前他才对皇帝说了那么一番决绝的话，简直是连人臣都不想当了，皇帝如果要将他赐死，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谢迁羞恼成怒：“去准备几口棺材！”
“老爷，您说什么？”徐夫人没反应过来。
谢迁道：“准备几口棺材，府里有一个算一个，一人准备一口，此番若是陛下同意我致仕，我没脸回余姚，便死在京城，你们各自寻出路，不想走的，直接跟我一起躺棺材里下葬！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放过刘时雍！”
徐夫人本以为宫里面来人，可能要赐死谢迁，听这话才知道是丈夫赌气，想想也是，如果谢迁不是犯了什么祸国殃民的大错，皇帝可不敢把自己的先生赐死。
谢迁在朝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端端就把自己的先生给赐死，这可是皇帝带头违背儒家人文礼教，亏你皇帝还一直崇尚礼乐之治呢。
谢迁黑着脸出去迎接宫里来使，弘治皇帝派来传话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
萧敬对谢迁依然恭敬异常。萧敬是宫里的老太监，对皇家忠心耿耿，人也宽厚，对内阁大学士更是客客气气。
萧敬上前道：“谢阁老，您不必行大礼，咱家只是奉了圣谕，过来给你传个话，让您不用担心沈中丞的事情，陛下决定不让沈中丞往西北去了。”
“嗯？”
谢迁听到这消息，先是一喜，随即满心愧疚，他这是成功把皇帝给要挟了，这不是臣子的光荣，而是不知分寸。

第九九五章 过泉州
萧敬道：“陛下说了，阁老不必胡思乱想，陛下想明白了，太子身边需要有人斧正过失，东宫讲官虽然尽职尽责，不过沈中丞与太子年岁相当，最为合适，所以征调沈中丞回朝，重新为东宫讲官……这是陛下的恩典哪！”
谢迁不认为皇帝会自行改变主意，他觉得完全是自己要挟所致，犯了错就要承认，谢迁准备到书房写奏本向弘治皇帝上呈己罪，自请惩罚。
但谢迁将萧敬请进院子，一起前往书房时，他大致从萧敬口中得知一些细节，诸如弘治皇帝考察太子兵法韬略，太子对答如流，还有皇帝询问武侠小说太子据实坦诚的事情。
萧敬道：“……说来也奇怪，这位沈中丞，真是位大能人，刘尚书器重，谢阁老您也无比重视，连马尚书和吴詹事也甚为推崇。陛下赞其才华，太子对他礼待有加，朝中无出其右者！”
“为太子撰写兵书，换作旁人恐怕早就把事情传扬开来，恨不能让世人都知道他的丰功伟绩，可沈中丞离京已有一年，到现如今陛下才偶然间得知他如此悉心教导太子，实属不易。”
“谢阁老，咱家也在这里恭喜您，能觅得如此良孙婿，未来沈中丞继承你的衣钵，入阁指日可待。”
如果换别人说这番话，谢迁一定会反着听，认为对方是消遣和讽刺自己，并非是发自肺腑。可话语出自老好人萧敬之口，在谢迁听来就非常中听了。
沈溪有本事乃是谢迁一手发掘！
当初谢迁无意中去翰林院办事，由于沈溪跟他一样是状元，心里有些不舒服……你个毛头小子何德何能能与我并列？
随后谢迁便让沈溪做了几件事情，发现沈溪并非是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有着远见卓识和很强的办事能力，于是便破格予以重用，终于有了今天的成绩。
“萧公公言笑了，老夫力保他，并非与他是姻亲，而是想为大明留下一个可造之才。”谢迁辩解。
就算此时萧敬心中颇不以为然，还是笑着说道：“谢阁老说的哪里话……陛下体谅阁老的良苦用心，这不，特意让咱家来传旨，阁老的孙女嫁入沈府，若是因名分受委屈，极为不妥，陛下特地赐下名分，将来沈中丞回朝，必会感激阁老恩德……”
谢迁受宠若惊。
他原本很不想将谢恒奴嫁给沈溪，因为那不是出嫁，简直是送人，堂堂阁老家的嫡长孙女，貌美如花，清清白白，凭何给人做妾？
就算沈溪有才学，但论门户却是不搭的。
谢迁怎么说也是余姚豪门望族出身，自己在朝中多年，他的弟弟谢迪也已在朝廷为官，儿子又中了举人，如此豪门大户，却把孙女送与沈溪做妾，不免让谢迁颜面无存。
可是谢迁嘴硬心软，并无门户之见，知道孙女对沈溪一往情深，非沈溪不嫁，他自己也跟沈溪是忘年交。
尤其是沈溪自西北边关归来，谢迁对于沈溪在前线获得那么大的功劳而为了全局利益委曲求全，内心有愧，再加上平日里使用沈溪的地方很多，若是多一层姻亲关系，他觉得更有把握规范和引导沈溪。
本着对大明朝廷负责的态度，谢迁才把孙女谢恒奴“送”与沈溪，他不求沈溪能对谢恒奴有多好，但在他有生之年，至少沈溪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善待谢恒奴便可。
但若是皇帝赐给谢恒奴名分，那谢恒奴在沈家就是“平妻”，虽然大明平妻无律法依据，但皇帝金口玉言，皇帝给妾侍赐与名分的事时有发生，即便比不过沈溪的正妻谢韵儿，在家里的地位也不再是个没任何地位的滕妾，让谢迁面目有光。
谢迁跪在地上，感激涕零，向萧敬磕头：“老臣肝脑涂地，也难报圣恩之万一。”
“快起来，快起来。”
萧敬这会儿充分表现了他老好人的一面，将谢迁搀扶起来，又是美言一番，把沈溪夸赞的天上有地上无，甚至说及谢家长孙女多么秀外慧中，御赐名分多么合理。
但说来说去，皇帝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收买人心。
一国之君，既然之前当着谢迁的面提到御赐名分，虽然谢迁婉拒，而且还态度强硬地提出请辞。
如果此事就这么揭过，谢迁留了下来继续履行内阁大学士的职责，心里一定认为皇帝心有介怀，做事就不会那么任劳任怨，朱佑樘既没有达成目的让沈溪去西北，又没收拢谢迁的心，等于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但若把之前的承诺赐下，就算沈溪不去西北，但感念皇恩浩荡，谢迁和沈溪一定会尽心尽力为朝廷做事，对于皇帝和谢迁来说，却是双赢的结局，对谁都好。
谢迁不是迂腐之人，见皇帝不但作出妥协，没有让沈溪去西北，还赐与谢恒奴名分，甚至对他依然是礼遇有加，不免心中有愧。谢迁现在想的是今后一定要尽心尽力做事，不让弘治皇帝失望，朱佑樘的目的就此达到。
“阁老，您先休息，咱家先回宫，陛下这些日子卧榻不起，平日那些上疏、奏本，可要阁老您多费心。咱家没多少才学，所朱批内容，都是根据三位阁老的票拟，若有不对的地方，阁老您要多担待些！”
萧敬在奏本问题上，显得无比谦逊，但谢迁知道，其实在权力体系中，应该是萧敬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
萧敬客气，谢迁不能不识趣。
以前皇帝勤勉时，用到司礼监的地方不多，但现在皇帝生病，司礼监的作用被大幅度突显，以后他更要倚重这位皇宫里的贵人。
遇到那种难以决断的奏本，要先打通萧敬的关节才可，否则就算他的票拟再好，萧敬朱笔一挥就可给他否决，甚至是篡改。
这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权力。
……
……
平息大澳、南澳岛贼寇，沈溪率部返回黄冈，稍事休整，分别接见潮州知府、饶平县令和大城所千户，将俘虏送走，同时妥善解决好主动投诚的百姓的屯田问题。
相信随着沿海匪寇灭绝，以潮汕平原土地的肥沃程度，要不了多久黄冈周边地区就会成为一方富裕之地。
在此期间，沈溪对三军将士进行嘉奖，导致全军军心士气大幅度上涨。
随后，大军继续兵分两路北上。
沈溪带领大军，于五月初六抵达此行北上的第二站，也是他曾经跟佛郎机人交战的泉州城。
沈溪此番前来，头顶着提督三省沿海军务的官帽子，不复之前那小小的皇命钦差的凄惨模样……要知道当初就连泉州知府张濂都能对他指手画脚。
沈溪进城后，先办理公文交接，然后熟门熟路进到曾经住过的官驿，连房间都是上次来泉州时住过的那间，也不管什么时辰，倒头便睡。
作为一个文弱书生，就算血气方刚，也经不起连番行军打仗的折腾，沈溪这一路下来感觉自己骨头都要散架了，偶尔还得熬夜研究地势地形和战略图，更是让他身心俱疲，此时恨不能先睡上十二个时辰，起来直接随军离开。
三军将士的情况虽然稍微好些，但完全靠两条腿走路，又是连续行军打仗两个月，加上金钱的刺激已经过去，官兵们这会儿锐气也没那么旺盛了。
能有一天休整，在官驿附近驻扎下来后，除了日常巡逻，根本就见不到人从营区出来到城里闲逛。
沈溪中午进城，本来打算一觉睡到第二天，但天还没黑，泉州知府吴晟已在官驿大厅等候。
本来泉州卫指挥使也应前来，但前任指挥使王禾高升，现任指挥使不敢随便离开衙署来见三省最高军政长官，只能等候沈溪传见。
可吴晟就没那么多顾虑了，他始终是地方行政官员，沈溪出兵路过泉州府，知府按例可以前来照会，甚至询问军中事宜，对钱粮物资作出一番补充。
“……大人，吴知府在外等了好长时间了，要不您还是出去看看？”荆越站在沈溪的床头，就好像苍蝇一样吵得沈溪不能安睡。
沈溪坐起来，怒道：“朝廷有规定，我到了泉州府城一定要接见这个知府？”
荆越被吼得莫名其妙，但他也知道打搅别人的清梦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还是三番两次前来，当下支支吾吾道：“大人，您之前穿州过府的时候，可都……主动传见……”
沈溪之前见地方州府县的长官，说白了是伸手要钱要粮，但到了泉州，周围没有海盗和倭寇，地方长官又没作出什么人神共愤、贪赃枉法的事情，沈溪才没那么多精力主动接见，本来他就对官场应酬就很厌烦。
“以后没本官吩咐，少到我卧房和寝帐来，就算有事通禀，也换别人！”沈溪起来整理衣服，荆越识趣地退了出去，心里却在琢磨，应该派谁来才合适。
六丫！
军中上下，沈溪不会对着吼的没有几个。
就连马九做错事，沈溪同样会破口大骂，毫不留情，这叫一视同仁，可对六丫和另外两位荆越都不认识的女子，沈溪的态度就要和缓许多。
主要是因为打仗本来是男人的事情，女子随军已经很辛苦，沈溪就算脾气再不好，也不会跟女人计较。
荆越心想：“大人远离家眷，这会儿可能心情烦躁，以后让六丫来，指不定还能成就一桩美事……嗯，我以后要留个心眼儿，别总招大人厌烦！”

第九九六章 替民做主
沈溪起来后先整理衣服。
平日行军打仗沈溪穿着的是常服，这一路下来难得休整，今天正好换下来清洗。当然，洗衣服这种事他自然不会去做，而是交给六丫。
六丫在军中是作为沈溪的勤务兵存在，小丫头片子也不指望她上战场杀敌，能做点儿事情，回头也有理由给她些封赏，这样她跟着义兄马九回去见嫂子脸上也有光……话说这会儿小玉已经怀孕，不多时六丫就会有小侄子了。
等把什么都收拾好，又洗了一把冷水脸，一袭士子儒衫的沈溪这才出来见泉州知府吴晟。
吴晟年过五旬，乃是弘治三年二甲进士，在官场上混了十三年，一路升迁到泉州这种经济发达、地理位置重要又是对外开放港口的知府，算是有所成就。
沈溪见吴晟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便大概猜想，这位吴老知府要么跟当初的高明城一样老来得志，期冀将来能有所为，所以会削尖脑袋往上钻；要么在泉州知府任上做几年，就此止步不前，想混到一省按察使，基本不太可能，最后一任或许会在布政使司左右参政位子上致仕。
这样的人，或者会在致仕前大捞一笔，好似高明城当初在汀州知府任上一样，或者就老老实实赚个好名声，两袖清风……基本是两种极端。
张濂是在泉州知府任上栽的跟头，沈溪相信会给继任者一种警示，令他们不敢胡来。如今沈溪在闽粤之地上布置的眼线不少，政商两界都有，风闻言事也听了不少，还没听说这吴晟有什么不法的行为。
在沈溪想来，吴晟是个中规中矩的儒官，当然自己也有可能会被某种表象蒙骗，不过那不是自己关注的重点，自己整顿官场只是为了树立威信好统筹人力物力平匪，现在权柄在手，三省内令行禁止，实在没必要节外生枝。
至于吏治的事，大可交给御史费心，他可没时间留在地方调查谁是贪官。
话说这年头真正清廉自守的官员那是凤毛麟角，就连谢迁和刘大夏这样自诩为清官的大臣，逢年过节还收不少礼呢。
吴晟并非单独前来，身后跟着八个人，看样子不像是府衙的属官，而是城中士绅，有几个沈溪觉得面善，可能是他上次来泉州府的时候见过。
“沈军门。”
沈溪一出面，吴晟即便老眼昏花，也知道眼前这位身着普通儒衫的少年便是大名鼎鼎连中三元的当世大才子沈溪。
沈溪的名声不但来自于他在科举上连中三元的成就，也在他做官的传奇经历……当官四年就以从六品的翰林修撰，晋升到正三品外放一地的封疆大吏，大明可找不出第二人来。
沈溪听到“军门”的称呼，微微皱眉。
一般来说，武将称呼他军门的比较多些，文官通常会称呼他为“中丞”。
这就好像拉帮结派，武人看中的是他“提督军务”的身份，把他当成自己人；文官则认同他“右副都御史”的身份，也就是御史中丞，也把他当成文官加以示好。
只是一个称呼，沈溪就觉得内情不简单……你吴晟一副老迈不堪的模样，又是主管一府的文官，你叫的哪门子“军门”？不过沈溪没说什么，上前客套地说了一番“久仰”的话作为敷衍。
谦让一番，沈溪跟吴晟相继坐下。
沈溪抬手示意那些与吴晟一道而来的人自行就坐，可那些人除了三名德高望重的老者选了椅子坐下，其余五人都恭候一旁，低下头不敢与沈溪和吴晟平视，看来是既无功名也无名望之辈。
沈溪问道：“吴知府，本官带兵北上，路经泉州府，不知有何指教？”
吴晟拱拱手，显得很谦逊，用老迈浑厚的声音回复：“不敢谈指教，沈军门乃是天子近臣，才学广博，如同皓月……”
这位吴知府恭维话说的一套一套，但都被沈溪选择性跳过。
沈溪进入官场已有四年，什么样的官员没见过？像吴晟这样喜欢恭维人的存在在詹事府一抓一大把，尤其是那些靠贿赂张氏兄弟获得官身的传奉官，平日见面几乎都是吹捧，沈溪早就习惯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没过多久，吴晟便把自己的来意挑名：“……自市舶司迁往福州府，泉州刺桐港便逐渐萧条，市井百业凋敝，尝闻沈军门以单枪匹马之力令佛郎机人臣服，且事情发生在泉州，可谓与泉州有不解之缘。”
“恳请沈军门为泉州百姓福祉着想，上书朝廷，将市舶司由福州迁回泉州，必为万民称颂……”
高帽子戴了一大堆，先把人吹嘘得飘飘然，随后提出一个“小要求”，听起来不复杂，给朝廷上书就行，可沈溪琢磨了一下，你吴晟可真够老奸巨猾的！
这分明是想赚取政绩，又不想自己动手，于是耍小聪明让别人帮忙说话，有责任让别人扛，但若有了功劳，则自己享受百姓的拥戴。
世上最无耻的行为莫过于此！
你有这想法，自己跟朝廷上书即可，一府知府乃是正四品的朝廷大员，所代表的又是泉州府地方士绅和百姓的利益，提出来后就算朝廷不允，也断然不会降罪于你，最多是觉得你不从全局考虑问题。
这倒好，你自己不上书，让我这个途径地方的三省督抚上书，感情知道我是“天子近臣”，帮你达成政治目的更容易。若真的允诺下来，泉州人不见得会记住我的好，福州人却会把我骂得狗血喷头，这就是所谓的“万民称颂”？
自古以来，政治便利只能给予一方而怠慢一方时，两方都会想办法争取，有权有势的人就是两方人笼络的对象。
照理说，谁能投其所好，当权者就会选择支持谁，当然也可以大打人情牌。
眼下大明东南沿海因为佛郎机人与大明签订贸易合约，商贸量激增，自欧巴罗大陆前来大明经商的海船成倍增加，本来无足轻重的市舶司驻地问题，迅速地被摆到明面上来。
泉州府想把曾经失去的争取回来，福州府则安享其成，随着经贸活动变得频繁，老百姓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泉州这边作为失势的一方，当然要想办法争取，京城太远一时顾不上，南京官场倒是可以走动一下，但效果并不是很明显，毕竟决策权在中枢。
此时沈溪这位“天子近臣”来了，泉州人一想，这可是跟泉州颇有渊源的沈翰林，沈翰林现在官越做越大，那是我们泉州人赐给他的……当初是我们泉州人帮他打佛郎机人，现在他应该作出回报吧？
于是乎，就有了吴晟的求见。
遇到事情，每个人想问题都会往对自己有利的方面考虑，泉州人忘了，当初不是他们帮助沈溪，而是沈溪拯救泉州城于危难之中，沈溪丝毫没亏欠泉州什么。
沈溪定然不会同意这种毫无根据的请求，不过他不会拒绝得太明显，免得被吴晟拿去跟泉州地方的士绅百姓做文章，好似是他沈溪多不近人情。
沈溪很想说，这事跟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你们要跟福州府抢饭碗可以，但别把我拉进来，我作为三省督抚，要处于中立的立场。
沈溪打量一眼对面的士绅，心想，难怪要带这些人来，感情是逼我就范啊。
沈溪轻轻一叹：“吴知府，不是本官不愿出面为泉州府说话，只是皇命在身，如今本官差事在于平定沿海匪寇，漫漫征途不过才走出第一步，如何能心有旁骛？还请吴知府见谅，若剿灭匪寇凯旋而归，本官定会向朝廷进言。”
解释起来便是，我现在没时间，别来烦我，等我忙完手头的工作倒是可以帮你们说说，但也仅仅是针对“此事”，我可没说一定要帮泉州府获得什么，这不算是承诺。
“沈军门，麻烦不了您多少时间，只是一份奏本而已，下官已将奏本写好，请您一览，只需最后署上您的大名即可！”说完，吴晟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本，送到沈溪面前，沈溪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感情是设好了局，等着我往里面跳，是吧？
你真当我是第一天出来混，这点儿见识都没有，能让你这种小小的把戏给唬住，下不来台不成？
吴晟此时自信满满，你说没时间，我帮你把奏本都写好了，只是署个名而已，不用你劳心劳力，你这后生官再大，不照样被我吃得死死的？
但沈溪是什么人，他年轻不代表他幼稚。
以为当着泉州士绅的面，我不敢拒绝你怎么着？感情带这些人来，就是为了让我顾着面子，无法开口回绝，是吧？
沈溪冷笑不已，突然抬起手，在吴晟不解的目光中“啪”地一拍茶几，拍案而起，言语间颇有威严，厉声喝道：
“吴知府，本官已再三强调，此番乃是奉皇命统领三省军队平匪，东南沿海百姓身家性命系于本官一身，若此时本官随你上奏朝廷，朝廷会如何看待，陛下会如何看待？”
“陛下定会以为我主次不分，竟然为了帮泉州百姓，于皇命不顾，滞留泉州为地方发声，本来朝廷赞同的事情，到头来也会被驳回，那时我该如何再面对泉州父老，如何面对东南沿海亟待平息匪患的黎明百姓？”

第九九七章 夜宿刺桐港
沈溪态度明确，一番话下来，义正辞严，掷地有声，总结起来就一点，想让我随你联名上奏，门都没有。
你有本事就伪造我的签名，看看到头来谁死得惨？
本来只是到泉州驻留一天稍作休整，如今看起来这地方一日都不能多待，明天早晨就得上路，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吴晟被沈溪这番话说得愣住了，思索一下，沈溪逻辑严密，无可辩驳，但他也清楚这不过是沈溪在找借口。
“大人，您……”
吴晟还要继续劝说，沈溪却不给他机会，一拍茶几，喝道：“来人，送客！”
沈溪不想再听吴晟和泉州士绅说下去，若再倾听，或许真会到骑虎难下的境地，被迫跟这些人联名上奏。
其实市舶司设在哪儿，跟三省总督半点儿关系都没有，说白了就是佛郎机人的货物在哪里卸船又在哪儿进货的问题，福州城的商家赚钱也是赚，泉州府的老百姓获利也对沈溪没什么影响，反正都是跟大明进行贸易。
当初朝廷之所以将泉州市舶司迁到福州，除了福州是福建布政使司所在地外，还因为福州有着闽江的便利，水路运输条件比之泉州要好许多。
闽省山岳纵横，陆路比较起来就没多少差别了。
吴晟脸上全都是失望之色，但见沈溪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能起身告辞，带着泉州府的士绅离开。
恰逢日落时分，沈溪心情不佳。
本来睡得正香，却被这些人的到来打搅，又是找人联名上奏这种糟心事，换谁也觉得窝火。
沈溪做好来日一早带兵马离开的准备，就算官兵有意见，总归也就多熬上几日，等到了福州城多休整几日便罢。
自从泉州到福州，道路相对平顺，不用担心盗匪侵袭，就算有小股流寇，听说官军到来也早就望风而逃。
沈溪从官驿大厅出来，荆越站在后院门前，有些不解地问沈溪：“大人，泉州府请您联名上奏，将市舶司迁回泉州，此乃大好事，您为何不应允？”
沈溪瞪了他一眼：“你是泉州人吗？”
荆越一怔，随即摇头。
沈溪没好气地说道：“既不是泉州人，就少说些不合身份的话。朝廷将市舶司设在何处，是军队应该干涉的吗？再者说了，你怎知市舶司设在泉州是好事？难道设在福州，对你一家老小的生活就有所影响？”
荆越仔细一想，市舶司设在哪儿，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只是觉得现在职位比以前高了，责任心随之高炽，适时地发表一下对政务的看法，说明自己的观点和立场，以求他人斧正。但沈溪上来就给了他一记闷棍，告诫他安分守己。
市舶司的设置不涉及沈溪自己的切身利益，根本就没必要代为出头。别以为山高皇帝远，不管是镇守太监还是锦衣卫，又或者是监察御史，总归有人风闻言事，情况要不了多久就会传到京城，为皇帝所知。
沈溪摆摆手道：“今晚大军不在城中过夜，趁天黑关门之前，全体出城开往刺桐港，与水军一同扎营……明早全军出发，北上福州！”
“大人，将士们得知休整一日，这会儿都在晾晒被褥，衣服洗了尚未干透，就这么开拔……”荆越满脸为难之色，因为他自己的衣服也才刚洗好挂起，马上收拢起来，难以携带不说，明天早上衣服也很难晒干。
沈溪没有跟荆越过多废话，他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
剿匪大军路经泉州府城，两边相安无事还好，一旦双方发生利益冲突，无论手下兵马有多强横，无论沈溪自己有多大自信地方不敢乱来，但最好还是即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领兵在外，就算是军民间有小小的冲突，也会被认为是军队扰民，御史言官就会弹劾统兵大将，最终落入地头蛇的阴谋算计中。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惹不起躲得起，跟你们斤斤计较纯属浪费时间，还不如走为上策，等到了福州城多休息几日，休息完毕早点杀到闽北和浙东南盗寇盘踞地开战，早些结束战事，好早点儿回家陪老婆孩子。
荆越没辙，只能前去传达沈溪的意思。
沈溪打定主意要出城，可没人敢阻拦，就算泉州知府吴晟要设一些圈套给沈溪制造麻烦，也要等他回去跟幕僚、属官和士绅商议好，沈溪嗅到风声不对马上就出发，府衙那边完全是措手不及。
沈溪没有骑马，而是乘坐马车出城。几千人的队伍拉得很长，等马车过了城门洞后，沈溪才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下。
这地方对沈溪来说非常熟悉，当年打完佛郎机人，他就是带着俘虏和缴获，从这个城门回城。一转眼三年过去，在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情，物是人非，林黛和谢恒奴相继进门，长子沈平诞生，惠娘遭灾被他救出来跟了他，甚至他还去西北死里逃生走了一遭……
“大人，城里好像有人追出来了，如何应对？”荆越勒转马头，到了沈溪的马车旁，朝车窗位置说了一句。
沈溪从窗口往外看了看，果然城门方向有快马跟随而出，只有区区两骑。沈溪道：“叫人拦下，问明情由，过来通禀！”
“是，大人。”
荆越亲自带人前去，过了半晌，荆越重新骑马追上来，“大人，是泉州府衙的人，他们说吴知府在府衙为您设宴接风，不明白您为何突然出城。”
沈溪道：“某统兵在外，一切以军务优先，不得滋扰地方……派人去知会一声，就说本官谢过吴知府好意，但平匪之事刻不容缓，本官时刻留意泉州地方匪患，一有变化，随时出兵镇压，决不留情！”
荆越莫名其妙：“大人，之前不是说过了吗，这泉州地方根本就没有大批盗匪，为何……”
沈溪冷目相向。
荆越缺乏政治头脑，其实沈溪说这番话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说明泉州地方有匪患，而是警告吴晟别动歪脑筋，三军不是不敢对泉州地方官府动手，真要触怒沈溪，只要一句“平匪”，他就能接管地方防务，随便说一句吴晟跟匪寇有牵连，来个先斩后奏，地方官府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照本官的话去通传！”沈溪道。
“是，大人。”
荆越悻悻而去，跟在沈溪身边越久他越发现脑子不够用，好在沈溪现在跟他一样，一门心思建功立业，荆越也就省去动脑子想这么做有何意义。
……
……
沈溪当晚驻扎在刺桐港，一方面是将海陆两路人马集合一起，避免船队和陆路兵马分散，同时以防不测。
但这种不测，只是沈溪心怀警惕。
以吴晟那年迈体衰的模样，动一点歪心思恭维一番，让沈溪与他一同联名上奏尚可，鼓动士绅百姓与官军对抗他却如何也不敢。
但就算吴晟没胆，沈溪也要防备别人可能会借机挑唆生事，这里是张濂余党所在的地方，当初沈溪惩办的只有张濂，与张濂利益相关的人不在少数。
当晚，沈溪在中军大帐秉烛看公文，有人通报，说“蔡镇守”派人来见。
“蔡镇守？”
沈溪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所谓的“蔡镇守”是永宁卫镇守太监蔡林。
当初沈溪奉旨南下，从泉州府返乡后不久又从汀州杀了个回马枪，利用泉州卫指挥使王禾的兵马，将知府张濂等人拿下，蔡林那会儿还眼巴巴跑来帮张濂脱罪。后来沈溪才知晓，蔡太监根本不是帮张濂说话，而是怕惹火烧身，在被沈溪威逼利诱后，蔡太监立即倒向沈溪，甚至在张濂的罪状上画押坐实，落井下石。
在那以后，王禾高升去了湖广都指挥使司担任都指挥同知，前途不可限量，蔡林则憋屈得紧，他一个老太监，大字不识一个，再加上与佛郎机人一战中永宁卫根本未出兵，寸功未得，以至于蔡林现在还窝在永宁卫这偏僻之地。
蔡林来给沈溪送礼，一方面是为了表示亲近，二来则是想让沈溪帮忙，让他可以调回京城，或者是去一些相对富庶的地方。
“大人，信使在外面，要不要接见？”
荆越请示道，此时沈溪正在看蔡林的来信。
蔡林不敢亲自来见沈溪，这跟当初他急着到泉州卫声讨沈溪时的态度截然不同。
那时蔡太监把沈溪当作是一个乱来的毛头小子，站在一个上官的立场上想治沈溪的罪。可现在情况却截然相反，沈溪变成了上官，对于上官途经自己的镇守地，蔡太监不敢擅离职守避免被人做文章，只能眼巴巴写信来，顺带送上“薄礼”，以求能得到沈溪赐见。
就算沈溪不见，也希望请沈溪这个“故人”帮他多美言几句。
沈溪看完信后微微摇头。蔡林识字不多，写不出完整的信函，只有请人按照他的转述写成，如此这种信就不再是普通的私人信件，而成为公函……蔡林怎么敢在公函中公然提到行贿和请托之事？
“信使不见罢！”
沈溪吩咐道，“让信使替本官带一句话回去，告之蔡镇守，朝廷体念他镇守一方的辛苦，本官平息东南匪寇之日，将在功劳簿上记他一笔。”
空头许诺，沈溪并没说得多详细，功劳簿上的一笔，似乎很重要，但不过是随手为之。沿途卫所长官和镇守太监，人人有份，均不落空。

第九九八章 根基
北上这一路，无论是请托送礼又或者拉关系，沈溪能不见尽量不见，就算是因为推辞不掉，人见到了，也像对吴晟一样，直接请茶送客出门。
对沈溪而言，我是来平匪的，不是来给你们当政治跳板的。
你们想跟朝廷申请市舶司驻地，又或者想获得异地为官、升迁的机会，一概别来找我，我能做的就是带兵平匪。
谁对我的工作有帮助，我就在功劳簿上记他一笔，只想沾光不想付出的一概别来说好话，送再多银子亦或者是美色诱惑也是徒劳。
沈溪从小到大，受过穷吃过苦，也见过多不胜数的银子。沈溪追求金钱是为了让家里人过得更好，同时帮助他在官场上有所作为，他自问有能力赚取金钱，而不是靠歪门邪道的方法索贿或者贪污腐败。
沈溪喜欢美女，但是要那种能跟着他安生过日子，能给他生儿育女彼此情投意合的，如果单纯为了美色，以他目前的身份和地位，可说是要多少有多少，甚至军中就有云柳和熙儿两个跟他认识有六七年品貌双全的女子。
可惜这些女人心思都不单纯，所以他宁可敬而远之，让人觉得他“薄情寡义”。话说他从来没给过云柳和熙儿暗示，也未曾占有她们的身体，他并不觉得对这两个女人有道德上的亏欠。
夜宿刺桐港次日，大军再次起行。
这次沈溪仍旧是跟随陆路人马而行，一路继续饱受颠簸之苦。
好在从泉州往北这一段驿道还算平顺，又是在福建这个三省总督的管辖地，但凡到一个地方，都会有地方行政和军事长官前来献殷勤，而所提及无不是沈溪闽西人氏云云，说得好似彼此关系多么紧密。
但实际上这些地方上的行政和军事长官，很多都不是闽省人，这关系拉得有些莫名其妙。
到了闽地，三军将士的待遇跟着提升，一路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就连地方上的山贼似乎也都对沈溪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居然给面子地不出来闹事，销声匿迹。
而到了一些地方，百姓得知是沈溪带兵北上平匪，甚至夹道欢迎，就算歇宿在城外的驿站，也有大批百姓出城送礼。
这让荆越等将领意识到沈溪在闽人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
大明最年轻的状元，还是连中三元，身为翰林官，将来很可能会成为内阁宰辅。
沈溪曾帮泉州地方百姓申冤做主，将贪官张濂捉拿问罪，令百姓得脱苛捐杂税；将佛郎机人击败，令沿海百姓不被西夷骚扰，百姓安居乐业；惩治訾倩等地方恶势力，恢复正常商贸秩序，柴米油盐酱醋茶等价格平稳，三省百姓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富足……
这一切，都是沈溪的功劳。
百姓不是忘恩负义之辈，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杆秤。如今沈溪带兵平匪，算是为百姓做主，而且沈溪这一路战果颇丰，不是说打个旗号出来骗钱骗粮骗捐，百姓有力出力，前来慰劳将士在他们看来理所应当。
沈溪对此的态度是不支持，但也不拒绝，百姓送来的那点儿东西只是杯水车薪，数量微不足道。
可下面随同沈溪陆路行军的将士就充分享受到了这种便利，像是煮鸡蛋、糯米团这些容易腐坏而不适合为军粮的稀罕物，成为他们垂涎的美食，每次百姓前来吃饭都会引发一阵欢呼雀跃。
与此同时，随官军北上的商贩越来越多。将士们在南澳岛战后得到军功犒赏，手头或多或少都有些银钱，他们愿意拿自己用命拼回来的犒赏，向商贩购买一些好吃的东西，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这些事没有瞒过军中最高长官沈溪，但他没心思去阻止，有些事存在即为合理，既然钱都下发了，怎么花是别人的自由，只要在行军途中保持队形不乱即可。
……
……
五月十四，沈溪亲率兵马抵达福建承宣布政使司驻地福州城。
在此前八天的行军中，他秉承了穿州过府但不入城的习惯，避免在泉州府的一幕再次发生。
到了福州城，沈溪就没理由不进城了，因为这座城池可是他的风水宝地，目前是他手底下商业组织的重要基地。
宋小城掌握的车马帮，经过一年发展之后，确立了在福州城的统治地位，连布政使司和福建都司衙门也给予宋小城更多的便利，毕竟在訾倩倒台后，地方上需要一股强大的势力出来主持局面，刺激经贸发展，而有着督抚衙门作为靠山的车马帮无疑最为合适。
沈溪行军之初，便让宋小城筹备军粮物资，宋小城由始至终尽心尽力办事，沈溪此次取道福州城，也有这方面的因素。
这天下午申时二刻，沈溪安排兵马于福州城外营地驻好，亲率三百亲卫进城。他先来到驿站，尚未安顿完毕，宋小城已带着属下来见沈溪。
车马帮一干老人，很多都跟着沈溪走南闯北，到过福州去过京城，到三边送过炮，护送沈府家眷北上南下等等，现在他们被提拔起来，也是为了表彰当初他们对沈溪和汀州商会不离不弃。
宋小城跟絮莲此时都住在福州城，宋小城脸上蓄起了胡子，身材更显敦实，前后不过一年时间便好像换了个人，看上去愈发像个江湖大佬。
宋小城除了带着老伙计前来拜见沈溪，同时还带来大量账簿，其中有许多是沈溪从广州府惠娘和李衿那里调拨的粮款记录，让宋小城在福州城以及周边地区购买军需物资。
这也是沈溪担心惠娘和李衿经营的商会太过张扬，被人怀疑，干脆让宋小城替他做这些事。
本身宋小城就有督抚衙门的背景，无论征调多少银钱，别人都不会有太多怀疑，因为沈溪要平匪，朝廷到底调拨多少钱粮，三省布政使司和地方衙门提供了什么帮助，完全是一笔糊涂账。
各衙门连自己贡献的部分都未必算得清楚，更别说其它衙门了。
此时车马帮在福州城以及周边地区购买粮食，全都是市场价，甚至略高于市场价，福建布政使司的人只会认为，这笔买粮款是朝廷直接划拨到督抚衙门账户上的。
如果此时有人诬陷沈溪是贪官，恐怕会自以为得计，认定沈溪不好自辨，因为账目太复杂了。
幸好有件事地方上的人不知，那就是沈溪是赤手空拳从京城到东南来赴任的，当初弘治皇帝给了沈溪便宜行事的权限，让他自行筹措战争物资。也就是说，沈溪没有从朝廷要一分钱，目前所有一切都是他筹措的，要以贪污受贿告倒他非常困难。
现在沈溪在三省可谓权势熏天，军事、行政和财政大权系于一身，经过这一年经营，桂省那边虽然监管得少，但闽粤两省基本都在他控制下，要物资有物资，要钱可以让惠娘、李衿和车马帮筹措，要人有人。
若非沈溪觉得带更多的兵马不利于调配，完全可以征调一支万人的队伍，朝廷给了他足够的权限，文官带兵，手下连监军太监都没有，可以说沈溪是货真价实的封疆大吏，为所欲为。
如果让沈溪在闽粤多经营几年，这三省很可能就变成为他的后花园，就算是现在，有黑白两道势力相帮，三省官场已然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经贸也上了正轨，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这正是沈溪做官的一个特点，无需积攒什么名气和政绩，因为那些是做给上面看的，属于面子工程。沈溪要做的，是先争取权限范围内的最大资源，做到兵强马壮……就好像玩一个原始积累的游戏，先让自己钱财、人脉和资源都远超别人，再来搞政绩，那就事半功倍。
“大人，这里有这一年来，小人在福州接收和租赁的田宅，请您示下！”
宋小城从怀里拿出厚厚一摞田地契和房契，其中很多产业是以前自訾倩身上罚没充公来的，有一些则是买回来的，至于“租赁”，当然不过是个好听点儿的由头……租赁岂能连房契和田地契一同拿到手？

第九九九章 奉调
沈溪之前一直觉得，宋小城在掌权后变得心浮气躁，或许会贪恋手上的权力而逐渐背离，但见宋小城在福州城尽心尽力做事，顿时放下心来。
宋小城如今已是两个儿子的父亲，有了责任心，手下弟兄逐渐多了起来。此时宋小城应该也意识到，他离开沈溪什么都不是，甚至连当个混混都没资格，当初也就是运气好，跟絮莲一起做了沈家茶铺子的伙计，才有今天的出息。
越是在社会中混得久，宋小城越能真切感受到权力的重要。
沈溪身为翰林，又是东宫讲官，在宋小城眼中已是很大的官，可汀州商会还是说垮就垮，只有如今沈溪身为三省督抚，闽粤地方各级衙门才对他大开方便之门，这些政治上的便利，他身为车马帮当家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大人，这里有夫人的信函。”宋小城把一封信交给沈溪，语气恭恭敬敬。
“嗯。”
沈溪点了点头，将信接过来。
原来是谢韵儿代表家人写给他的信，信函内容跟他在南澳岛上收到的那封信一模一样，应该是谢韵儿怕他在出征途中收不到信，所以写了两封内容相当的信函。这一封之所以送到福州城，也是知道他北上途中会途径福州，怎么都会收到。
匆匆看过信函，沈溪没看到有新内容，便随手放到了一边。实际上，此时他更关心惠娘的情况。
算算日子，孩子应该已经出生，作为惠娘腹中胎儿的父亲，他很想知道惠娘和孩子的情况，是否大小平安，是男是女？
惠娘可不敢明目张胆给沈溪写信，他只能去之前约定好的联络点，看看是否有通知的信函。
照理说就算惠娘怕打扰他，李衿却是个慧黠的女孩子，知道什么是沈溪出征在外所关心的，说什么话才能让沈溪觉得她是惠娘的好帮手，而不是令沈溪觉得她不堪大用，逐渐对她失去宠爱。
沈溪道：“今晚派个人过来，我把家信写好，找专人将信送回去。记得做事别太张扬。”
宋小城连忙应是，在得到沈溪一番嘱咐后，便带着人离开。
沈溪并没有急着进房写家信，也没想接见福建三司衙门的人，他此时无比牵挂惠娘的情况。
难得到了福州，可能未来几个月都要带兵打仗，在消息闭塞的闽北和浙南的崇山峻岭以及荒凉的岛屿上渡过，再也没有福州这样优越的信息获取条件。
宋小城带着人离开后，沈溪把荆越叫进来，简单交待几句。
荆越皱着眉头，不解地温道：“大人，为什么要去渡头拿信函？难道……信函中有什么秘密情报？”
沈溪严肃地道：“老荆，具体情况别问，路上小心些，别让人跟踪，若被人发觉，导致信函内容外泄，很可能影响接下来的战局！”
沈溪知道，不危言耸听一番，荆越不会慎重对待，只有吓唬他一下，才不敢拿事情到军中吹牛。
如今沈溪不知这封通知信函或者是口信是怎么说的，全看惠娘和李衿如何行事。话说得隐晦些还好，若是把话挑明，而他又由于目标太大不能亲自前往，事情泄露出去会对他的声名造成很大影响。
毕竟惠娘是朝廷钦犯，李衿也是罪犯家属，都是罪籍不说，原本还都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大明法度森严，沈溪从刑部捞人的举动，罪无可赦，甚至可能抄家灭族，不小心谨慎可不行……
沈溪派荆越去了渡头，一直定不下心来，没过多久夜色便笼罩下来，他正要吩咐准备晚餐，侍卫进来通禀，说是福建按察使陶琰来访。
沈溪之前看过来往公文，知道陶琰已在月前升迁为浙江右布政使，即将前往赴任，这比历史上陶琰升任浙江右布政使提前了一年。
沈溪对陶琰不算陌生，史书上大名鼎鼎的“青菜陶”，清正自守那自不用说，在沈溪头年途径福州城办尚应魁和訾倩案子时，陶琰对他帮助很大，事后上报朝廷，沈溪着重提到陶琰在这案子中的刚正不阿。
毕竟尚应魁官品比陶琰高，陶琰属于下级弹劾上司，最终弹劾成功，最后尚应魁罪名坐实，陶琰提前获得升迁是情理中的事情。
说起来，沈溪算是对陶琰升迁有帮助，陶琰在启程赶赴浙江履职前，过来跟沈溪这个三省督抚见面，算是礼貌上的照会。
官驿正堂，沈溪见到了陶琰。
此时的陶琰，官品甚至在沈溪之上，儒学界的地位也远比沈溪高，但跟沈溪见面还是要客客气气，平辈论交。
双方拱手行礼，各自安坐。
在大明中期，巡抚和总督在各省的卓然地位没有得到完全确立，地方行政、司法的最高长官并不把自己和总督、巡抚视为上下级关系，只是把总督、巡抚当成朝廷临时委派的钦差，心存敷衍。
“沈中丞，老夫先在这里对您说声恭喜。”陶琰坐下后上来便说了句让沈溪摸不着头脑的话。
沈溪微微皱眉，要说之前他认识的陶琰，可不是一个溜须拍马之辈，说话中肯，就算老奸巨猾那也是儒者一贯作风，可这次陶琰上来就道恭喜，他只当陶琰恭喜他在这一年时间里剿匪的成就。
沈溪问道：“陶臬台……不对，应该称呼一声陶藩台，在下领兵在外执行皇命，喜从何来啊？”
陶琰露出吃惊之色，问道：“沈中丞难道尚未听闻，朝廷已有旨意要征调你回京，出任延绥巡抚？”
沈溪听到这消息，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是：“谢老儿，你不会坑人坑上瘾了吧？”
以陶琰的性格，绝对不会无的放矢来这儿说没谱的话。
陶琰说有，那就一定如此，只是因为信息渠道的关系，这消息或许接下来几日内就传达到沈溪手里，陶琰只是顺带过来提醒他一声，别让他错过消息。
这消息对沈溪来说，根本接受不了。
延绥巡抚是什么职位，沈溪比谁都清楚，这是个勋贵可以当但自己却万万当不得的职务，他在榆林卫时就跟当时的延绥巡抚保国公朱晖扯皮，这会儿朱晖虽然人不在三边，但他的势力却遍及三边各处。
如果沈溪去西北，下面随便一个总兵、参将都可能拥有侯、伯的爵位，能令他无法招架。跟谁斗都好，就是别跟这些勋贵玩，因为这些人斗法不讲规矩，而是论拳头，自己拳头本就不大，跟人比拼的结果就是自取其辱，黯淡收场。
“陶藩台，在下并未听闻此事，怕是道听途说吧？”沈溪含笑问了一句。
沈溪嘴上说的轻松，但心中依然在大骂谢迁，连刘大夏、马文升也没放过，在他看来，谢迁、刘大夏和马文升等人联名向弘治皇帝举荐让他来东南履职，已经是在折腾他，他一介乳臭未干的少年，一副小身板却要扛起剿匪的大任，说是皇帝宠信有加，谁会相信？
摆明是折腾人，美其名曰磨砺！
结果闽粤这边刚刚打开局面，沈溪有了剿匪的功绩，眼看可以进一步扩大战果，朝廷又要把他调往西北，难道是觉得东南剿匪没起到“锻炼”的效果，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折腾……哦不对，是磨砺！
陶琰没想到沈溪并无欣然之色，倒好似新差事有多艰巨一般，他抱着谨慎的态度回道：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沈中丞还是在福州城多停留几日为好，朝廷旨意已在路上，只是老夫听闻沈中丞是先调回京城，再行叙用，至于是否补延绥巡抚的缺额，老夫也不敢确定，一切以朝廷最终任命为准。”
沈溪琢磨了一下，说道：“在下如今所领差事，理应迅速领兵北上，及早扑灭贼寇。若在福州城耽搁太久，而令盗寇肆虐地方，致未完成陛下交托之责，恐……”
陶琰打断沈溪的话：“沈中丞还是酌情停留一两日为宜，东南虽有匪患，但属纤芥之疾，怎及西北用兵来得紧要？若因沈中丞错过消息而令西北生变，这责任沈中丞怕是承担不起！”
话虽说得中肯，但沈溪听了心里却不那么舒服。
朝廷的公文尚未下达，你陶琰作为福建按察使，就算如今升任浙江右布政使，凭什么老早就知道朝廷的人事任免情况？了解还如此详细，就好像你在京城安插有眼线，而且眼线传递消息的速度比朝廷驿马还要快。
这很不正常。
但陶琰既然专程前来提醒，安的还不是坏心，这让沈溪非常气恼。
你说你陶琰不来说，我直接领兵北上，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延绥巡抚、西北用兵的事情跟我没关系，我平我的匪，西北那边出兵，两不耽搁。
现在倒好，根本就没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离开，只能在这儿等坏消息。就算如同陶琰所说，他这次奉调是先回京城，他最终难逃往西北一行。
沈溪心想：“难道我少年成名，在朝中光华耀眼，就必须做到死而后已，才能为大明的统治者接受？”
“不让我挂掉，你们心里就不舒服，是吗？”

第一〇〇〇章 回不回京，是个问题
陶琰来见沈溪的目的，除了通知沈溪朝廷对他任命有变动的消息，让沈溪暂时留在福州城等候调令，另外就是想跟沈溪一起启程北上，如此一来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这让沈溪很不待见陶琰。
我在闽粤经营地方刚有起色，现在布局刚刚完成，就等平匪后好好发展民生，在三省官场栽培党羽，最好把弘治跟正德交接这段时间给平稳过渡，无论是刘瑾在朝中呼风唤雨，还是别的什么能投朱厚照所好的奸佞败坏朝纲，都跟我没关系。
这场政治风波，怎么都烧不到我一个地方官头上，或许因为我掌握地方军正大权，他们还要巴结我拉拢我。
现在倒好，非逼着我回京，陶琰就好像是负责监督、“押送”我上路的人，你还想我给你好脸色看？
没门儿！
陶琰离开后，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都没派人来见沈溪，三司衙门的人或许提前知道沈溪要回京城的消息，知道眼下巴结沈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连面都不愿见。
本来福建都指挥使常岚跟沈溪的关系不错，在节调兵马上一直配合沈溪办事，沈溪如今也不知常岚心中打的是什么主意，照理说，常岚知道他要回京，少不得来他这里拜访，就算上官不如现管，但未来自己在中枢，他少不得要与自己打交道。
本来沈溪就没什么精神写家书，在未来去向不明的情况下，这封家书他更要谨慎，别这头刚说要带兵继续平匪，另一头京城调令便到了，他要回京城甚至直奔西北而去，徒增一家老小的担心。
现在最好的结果，是按照之前的计划，继续平匪，其次是回京重新做东宫讲官，或者是调六部办差，但这样的结果是他无法避开正德初年朝堂的政治风波。
而最差的结果就是去西北当延绥巡抚。
若这个职务只负责守城以及军需调度还好，大不了跟西北那些勋贵周旋，就怕被送上战场当炮灰，那他宁可辞官回乡，安然等几年再复出。
就在沈溪盘算时，荆越急急忙忙走进正堂，手上拿着一个薄薄的信封，上面没有署名，荆越走到沈溪跟前时神色显得很紧张，道：“大人，情报取回来了，卑职路上没敢打开，请您阅览！”
“嗯。”
沈溪接过信封，拿在手上端详一下，最后将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荆越忍不住凑过头来，想看看上面写着什么。沈溪瞥了他一眼，摆摆手道：“你先退下，有事我唤你！”
荆越好奇心浓烈，因为沈溪是否把信的内容给他看，意味着沈溪是否信任他，将他当成自己人进而提拔重用他。
荆越如今是沈溪的亲卫队长，就算有一定军功，别人还是看不起他，认为他只是沈溪面前吆五喝六狐假虎威的兵头。
沈溪觉察到荆越有些失衡的心态，但无论如何惠娘和李衿写来的信，不能被外人看到，因为那意味着自找麻烦。
沈溪在这个世界，真正相信的除了身边的女眷，也没谁了，很多事情他非常自我，或者说难听点儿就是腹黑，因为他说话办事跟大明的人迥异，这是时代差异导致的心态失衡。
沈溪心中藏有很多秘密，但却无法向人倾诉。
“这件事事关重大，回头我会跟你解释清楚，但现在不能有任何泄露，如今军中上下就你一人知晓，一定要谨守秘密，明白？”
沈溪把荆越的身份抬高一些，军中上下就你荆越一个人知道这秘密，这还不算对你的信任，那什么才算信任？
果然，荆越听到此话来了精神，信誓旦旦：“大人放心，此事绝不会泄露给第三人知晓，卑职这就退下，不打搅大人阅览机密情报！”
等人走了，沈溪才把信笺纸张翻开，上面只有一个娟秀的小字，沈溪一看便知道是李衿的笔迹：“子。”
简单明了的信函，一个字，就让沈溪安心下来。
惠娘为他生了个儿子，虽然信上没写是否母子平安，但至少在写信时，母子应该是无恙的，因为李衿只用一个字便概括了，若真有什么事，她绝对不敢隐瞒。
其实沈溪之前也想过，惠娘毕竟不是头一胎，很多事她自己都懂，顺产的概率很高，相反这次谢恒奴怀孕，沈溪更为担心，毕竟谢恒奴只是个小丫头片子，自己还没有熟透，便要生育，很容易在生头胎时出问题。
在生产时，沈溪可以不陪在惠娘身边，但他必须要陪在谢恒奴身边才能放心，毕竟他懂得一些急救措施，就算出问题，他也能尽量争取让大小平安。
这就要求他自己不能去西北履职，一旦去了三边，家眷必须要留在故乡或者是京城的宅子，他一去需要一两年甚至是三年五载，相比而言，到东南来剿匪已经轻省许多。
本来自己多了个儿子，沈溪应该开心，可想到孩子的母亲是惠娘，心情有些压抑，这涉及到惠娘的态度，说到底他没有自信，无法完全占据惠娘的一颗心，同时顾虑惠娘产后无人作陪，会有什么变故。
关心则乱，沈溪此时忽然觉得回京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暂时不用为剿匪的事而劳心，可以见家眷，虽然他知道这很难。
一旦收到调令，沈溪应该火速回京复命，而他的家眷则要随后回京，或者留在广州府，或者回汀州老家。
这年头读书人到外地求学和做官的事比比皆是，不能强求一定能带家眷尤其是妻儿上路，从军边塞更是不能做此念想。
连保国公朱晖等勋贵往西北去，身边都不能带家眷，朝廷不会为一人而作出更变。
……
……
入夜后，沈溪了无睡意，辛苦忙碌一年，平匪终于有了成效，眼下很可能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在沈溪看来，去西北任职跟送死没多大区别。
朝廷那些人的脾性他很了解，凡事都需要年轻资历浅的冲到前面，出了事责任自然也由后生晚辈去扛，朝廷一向对勋贵非常优待，在计算功劳时，这些出工不出力甚至帮倒忙的勋贵却跳出来邀功，犒赏的大头不用说一定是他们的。
“大人，有人前来拜访，还送来信函。”
临近子时，荆越从营帐外请示后进来，手上又拿着一封信，“说是给您的，卑职……没敢拆开看。”
沈溪皱眉：“难道我不跟你说事关重大，你每封信都要打开检查一遍不成？”
荆越讪笑两声：“卑职并无此意，只是卑职在您跟前当差，诚惶诚恐，生怕因疏忽而耽误大事。”
沈溪没再说什么，接过信打开看过，人随即站了起来。
荆越瞪大了眼睛：“大人，可是出事了？”
“没什么，不用太紧张，把送信的人请进来……人你应该认得吧？”沈溪问道。
荆越笑道：“自然认得，之前来人随过军，还送了两个……卑职这就出去通传。”
现在荆越学聪明了，换了以前心直口快，绝对什么话都会脱口而出。送了两个美女给沈溪的自然是玉娘，沈溪一直以为她回京了，但算算出发的日子，玉娘这才离开不到两个月，从广东到京城走一个单程都难，更别说是跑个来回。
玉娘依然一袭俊朗的男装，在荆越警惕防备下进到官驿后院花厅，这是沈溪当晚临时充作书房的地方。
沈溪一摆手，荆越退了出去，房间内只剩下沈溪和玉娘。
二人独处次数不少，可惜连沈溪自己都不明白为何，每次见到玉娘都让他觉得很别扭，或者是他在心里觉得，在这么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中，朝廷大事本就不该总由一个女人来出面。
玉娘上来行礼：“大人别来无恙？”
“玉当家行踪是否太过神秘？几次都以为你回京去了，可到头来，却依然出现在我身边晃荡，难道玉当家有差事没完成，一定要等解决完毕之后再走？”
沈溪语气不善，“又或者玉当家的差事，就是专门跟踪和监督本官，做本官身边隐形的监军，本官一举一动都被你盯着，等回头禀告朝廷？”
玉娘听出沈溪话语中的不快，赶紧否认：“大人言笑了，奴家只是往返一次应天府，马不停蹄赶回来，顺带转告大人朝廷的最新调令……吏部征调大人回京，另有叙用。”
沈溪眯了眯眼，问道：“此等事，难道不该有朝廷调令么？玉当家可有将调令随身携带？”
玉娘为难地说道：“未曾。”
“那你如何让本官相信你？”
沈溪冷声问道，“本官在东南平匪，朝廷要征调本官回京另有叙用，岂能如此儿戏？找个人来知会一声，连后续平匪策略都没有，不是让本官擅离职守吗？或者玉当家觉得，本官是一个虎头蛇尾之人？”
玉娘摇头苦笑：“沈大人不信也没关系，奴家只是比信使早到两日，要不了多久调令就会传达……”
“大人请暂时留在福州，等调令到达再决定行止也不迟。奴家只是让大人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另外江镇抚那边，奴家确实奉朝廷旨意，要将他押解回京，奴家带有手谕来，请大人过目！”

第一〇〇一章 风尘之殇
“玉当家要带江镇抚离开？也好。”
沈溪审阅过玉娘带过来的公函，确实是由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和刑部共同签发的，押解有纳贿索贿的江栎唯回京受审。
至于这受审是个由头还是确有其事，江栎唯回到京城后是否还会继续为朝廷效命，沈溪不得而知。
既然朝廷调令已经下达，沈溪也没打算再把江栎唯留在军中，此时也确实该把江栎唯送回去了，把他交给玉娘，可以省许多力气。
玉娘问道：“江镇抚如今身在何处？”她称呼江栎唯为“江镇抚”，意味着江栎唯现在尚没有被剥夺官职。
沈溪面色如常，道：“人在城外，明日本官带玉当家走一趟，到时候玉当家就可以将人提走，还有其他事吗？”
沈溪此话分明是下逐客令。
玉娘不是不识趣之人，把该传的话传到，再获得沈溪首肯将江栎唯带走，她的任务便算完成，再在沈溪面前晃悠那纯属自找没趣。
玉娘将走之际，沈溪突然问了一句：“玉当家赠与的两个侍婢还在本官身边，是否一并带走？”
听到此话，玉娘有些惊讶，沈溪难道是寡情薄义之人，把人玩过就翻脸不认人？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沈溪对她送来的云柳和熙儿显然不感兴趣，至今尚未占有二人的清白之身。
玉娘道：“沈大人旅途奔波劳累，总得有人照顾才是……大人其实不必太过拘泥礼法，就算身边带有女眷，朝廷也不会追究。”
玉娘话中有话。
人生得意须尽欢，送给你的侍婢不需要客气，只要你勤于政务，能打胜仗，朝廷哪里会追查这样的小事？
大明军中虽然有明文规定不能携带女眷，但随军主将在军中私藏女眷的事经常发生，监军太监或者是朝廷知道，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大明官军在破贼寨，或者是行军途中都可能会发生扰民的事件，奸淫掳掠的事做了不少，而俘虏中的女眷更是直接被发配为贱籍，完全谈不上人权。
沈溪自然清楚军中这些潜规则，包括他在出征雷州半岛时，李彻送了渔家少女六丫到他身边，他虽然血气方刚，但断不至于为了女人去破坏大明军规。
“玉当家既然不将她们带走，那人便先留在本官身边，玉当家要索回的时候，随时知会一句便可！”
沈溪说完，不再理会玉娘，玉娘行礼后告退。
……
……
玉娘从驿馆出来，刚到歇宿的客栈门口，便见到熙儿和云柳二姐妹等候在那儿。
玉娘这时才知道，沈溪不但没收下二女，还给了她们足够的自由，甚至可以让她们随时离开，自生自灭。
沈溪给不给权力是一回事，但姐妹二人绝对没胆子逃走，她们也知道离开沈溪和玉娘，便失去谋生的技巧，而她们连身份都是玉娘所赐予，婚姻嫁娶都成问题，这时候嫁女可是需要很重的嫁妆的。
姐妹二人孑然一身，离开后只有沦落风尘才能过活。
“干娘。”
云柳先上前见礼，虽然她举止大方得体，却遭来玉娘白眼。
姐妹二人似乎很不受玉娘待见，玉娘板着脸从她们面前走过，冷冰冰的声音随之传来：“进来！”
云柳和熙儿对视一眼，跟随玉娘一起进到客栈。
客栈掌柜对玉娘毕恭毕敬，因为这里是朝廷情报组织的秘密联络地，玉娘是京城来的特使，在地方细作中地位很高，如同钦差一般。
进到房间，玉娘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就要倒茶，云柳赶紧上前帮忙，玉娘根本没给她献殷勤的机会，自顾自斟满茶饮下一杯，抬起头冷冷打量姐妹二人，道：“你们有贵人撑腰，如今见到我也不放在眼里了！”
话中带有一股恨意！
云柳和熙儿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云柳施礼：“干娘之前的教诲，我与熙儿从不敢忘，干娘此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玉娘冷声道，“你们如今都是沈大人的人，为什么还要到我这样一个风尘女子面前来？这是耀武扬威，还是准备讨回旧账？觉得有沈大人为你们庇护，便可肆意妄为？”
云柳脸上涌现一抹难堪之色，道：“回干娘的话，沈大人到如今……并未接纳我和熙儿，此番回来不是到干娘面前耀武扬威，而是向干娘通禀我俩和沈大人近来的情况！”
“啪！”
玉娘一下子将茶杯扔了出去，落在地上发出“啪”的声响，摔成了碎片，整个人气得面红耳赤：
“亏你们说的出口，我将你们送到沈大人身边，不是为了让你们去刺探情报，是让你们安心服侍沈大人，照顾他衣食起居，这样我日后见了他，至少能抬起头来。”
“你们倒好，想的都是些蝇营狗苟的手段，听说我过来，居然第一时间跑来见我，沈大人若然知晓，能相信你们是真心实意？！”
玉娘怒从心头起，本来她以为送两个女人给沈溪，虽然二女未必知书达理温柔贤惠，但都有八九分的美色，又与沈溪相识于微末，二女对沈溪也算崇敬，沈溪在二女身上享尽温柔后，再见到她不至于甩脸色。
结果这次玉娘刚回福州城，就被沈溪用一盆冷水将希望浇灭。
作为一个在官场和风月场上摸爬打滚多年的女人，玉娘非常清楚权贵撑腰的重要性。
如今朝中重臣垂垂老矣，不能再作为靠山，而沈溪现在却如日中天，她更是得知皇帝曾病重弥留，死里逃生，若少太子登基，沈溪作为太子讲官，将来很可能会入阁甚至做到首辅的位子上。
熙儿面有不服，但见到云柳屈膝跪地，她也只能咬着玉齿跪了下来，向玉娘磕头谢罪。
云柳道：“请干娘恕罪……并非我与熙儿不想侍奉沈大人，实在是沈大人平日军务繁忙，又是正人君子，从不贪恋女色，又或许是我和熙儿……不入沈大人的法眼。”
玉娘冷笑不已：“你们是我培养出来的，虽然熙儿这丫头性子野了些，但至少还有大家闺秀的气质，难道你们就比沈大人娶回去的几位夫人差了？”
“既然有机会留在沈大人身边，你们便应珍惜机会，时时嘘寒问暖，若沈大人旅途空虚寂寞，你们就要主动为沈大人暖被窝侍寝……难道你们还要等沈大人自己去找你们？真把自己当成仙女下凡？”
“沈大人即将折返京城，此行较为仓促，自是无暇顾及女眷，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若到了京城，你们仍无法为大人接纳，就当是我白栽培了你们，你们去青楼楚馆接客过营生吧！”
玉娘如此不留情面的话，让云柳和熙儿娇躯为之一震。
玉娘平日在人前温文有礼，如若淑女一般，但她经历过的风浪可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作为朝廷细作，嫁于朝廷显贵为妾，又亲手将夫家落罪，她不但无功反倒被发配教坊司为乐籍，半生流离孤苦。
玉娘的心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扭曲。对她有用的女人，她自然会留下，若失去利用价值，她会毫不留情将这些她亲手培养出来的“女儿”毁灭，当初被她从闽浙一代带回京城的女子，除少数帮她在外刺探情报外，其余大多已是她青楼里的姑娘，夜夜笙歌，人比黄花瘦。
玉娘发现苦心培养出来的云柳和熙儿不被沈溪所接纳，心头积蓄的怒火自然不敢对沈溪发作，于是直接撒到了云柳和熙儿身上。
……
……
玉娘气呼呼甩门而去，看样子多半不会在客栈内过夜……这种客栈太过显眼，玉娘在闽地树敌太多，需要小心谨慎。
云柳和熙儿跪在地上半晌，确定玉娘离开不会回来后，她们才站起身来，心中无比懊恼。
熙儿不满地说道：“干娘也是，本来我们就被当成礼物一般送给沈大人，是沈大人不肯接纳，现在反倒把责任归在你我身上，难道我们还能对沈大人用强不成？”
“住口！”
云柳嗔怒道，“此等不敬之言，也是你可以说出口的？”
“嗯！？”
熙儿螓首微颔，似乎并不觉得哪里错了。
云柳道：“玉娘骂我们骂的对，我们与沈大人相识已有六七载，也算交情深厚，若沈大人怜惜，你我将来得脱风尘，有个好归宿，岂非美事一桩？是你我不懂争取，岂能怨责干娘和沈大人？”
“那怎么办才好？”
熙儿有些生气，这就好像明明人家是冷屁股，却非要把自己的热脸往上贴一样。
云柳道：“沈大人平日忙碌到深夜，以往你我为沈大人煎茶，沈大人看在眼里，或许对你我有所怜惜，但始终只是怜惜，未有宠幸之意。”
“玉娘提醒你我，将来不得再想刺探情报，沈大人如今为朝廷做事，连陛下都对他信任有加，岂是我等能干涉的？”
“以后……有机会的话，与我一同去为大人铺床叠被，若是能趁着大人沐浴更衣时前去服侍，大概……会有机会吧。”
“啊？沐浴更衣？我才不去，那……那成什么样子了？”熙儿为难地说道。
云柳急了：“熙儿，你怎么一点都不清楚自己的身份？真把自己当成大家小姐、名门闺秀了？”
“你与我，其实只是这世间的浮萍而已，以前有玉娘罩着，赏口饭吃，饿不死，可你想让玉娘养我们一辈子吗？”
“沈大人便是我们姐妹将来的依靠，若是不能得到沈大人垂怜，你我就要像玉娘所说的那样，以后要在欢场卖笑过活，年老色衰后，想嫁作商人妇也是奢望，弃之如敝履，子嗣无求，临终连个执幡引路的人都没有！”

第一〇〇二章 不知者无畏
沈溪纠结于到底要不要提前离开福州，避开朝廷征调他回京的公文。
思来想去，沈溪觉得与其躲避，显得“做贼心虚”，倒不如坦然面对……回京不一定非要去西北，去了西北也不一定真的会被充当急先锋送死嘛。
船到桥头自然直！
沈溪的心境相对乐观：“当初我去西北送炮，误打误撞遇到鞑靼人，想那时不过二百虾兵蟹将，到头来还不是力挽狂澜？”
“如今怎么说我也不再是个小卒子，或许还能领延绥巡抚这等旁人羡煞不已的正二品官职，有一分权力，我便能发挥出十分的实力。”
此等想法更多的是自我安慰。
料想距离弘治皇帝驾崩只剩下两年，受蝴蝶效应影响，朱祐樘能否活到弘治十八年是个问题，沈溪得要为自己的将来绸缪。作为一个有先见之明的人，明知正德初年大明朝局将迎来一场变局，还傻呆呆一头扎进去，那就真成傻子了，或许在三边带兵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五月十五，沈溪到福州城的第二天，朝廷公文便通过布政使司衙门传到他手上。
如同玉娘和前福建按察使陶琰来通知他的一样，吏部征调他回京，官职暂不变，正三品右副都御史，仍旧“提调东南三省军务”，只是衙所从梧州变更为京城。
回到京城后朝廷有何叙用，沈溪猜想应该跟陶琰描述的那样，到西北去履职，可能他人尚未到京，就会接到公文，让他折道前往三边。
“……大人，您这好端端的怎么要回顺天府？这仗才打了一半，将士们还等着跟您建功立业，家里的妻儿老小还等着犒赏，那些新兵蛋子等着有了军功后，拿着赏钱回去娶媳妇生崽子呢！”
沈溪带着随从出城，来到福州城南的军营升帐议事，将自己要回京的消息一说，中军大帐内顿时吵作一团。
南澳山之战胜利后，随着沈溪颁赏下发，三军将士军心齐士气爆棚，一心等着北上平匪扩大战果，结果半道上沈溪这个最重要的统帅却要离开。别说与会军将不干，下面士兵也铁定会聒噪，沿海百姓更会大失所望。
盼星星盼月亮一般把沈溪率领的剿匪大军盼来，这是一支常胜之师，出征至今未尝败绩，所有人都对沈溪和他的四千平匪兵马寄予厚望，地方官府征调大批钱粮物资随行，就连沈溪自己都投入巨大！
这就要撤兵，颇有血本无归的意思。
沈溪道：“你们以为本官愿意离开吗？不过这是朝廷的命令，是皇上的旨意，如今我皇命难违，诸位可是要阻拦？”
在场军将以前对朝廷派来的上官均不屑一顾，因为那些人不是吸兵血的贪官就是昏聩无能的庸官，正所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谁愿意跟那样的长官出征打仗？
唯独沈溪，明明是个看起来没什么本事的毛头小子，可跟着沈溪混了不到一年，这会儿谁都对沈溪佩服得五体投地。
如今沈溪在三省的威望非常高，官兵们跟着沈溪，吃香喝辣，打仗没有后顾之忧，而且到了战场上为了利益人人奋勇争先……
荆越怒骂：“这算什么事情？以前老子不想打仗，结果沈大人来了，那时候吃糠咽菜还要担惊受怕，唯恐死在战场上没人管婆娘和崽子。这会儿倒好，老子跟着沈大人拼杀，刚过一段好日子，以为接下来就该大杀四方，赚取军功，朝廷却把沈大人给调走了，皇帝老儿分明是见不得我们好啊！”
“对，对！”
荆越分明说的是大不敬的话，却换来在场军将一片附和声。
食君之碌担君之忧，本来三军将士应该效忠皇帝，但皇帝高高在上距离太过遥远，没法带给官兵切实利益，于是乎沈溪就成为皇帝特派使节，将士觉得忠心沈溪，就是忠心皇帝和朝廷，做事名正言顺。
可当沈溪被征调走，涉及到了三军将士的切身利益，那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成了他们眼中的罪人。
皇帝算老几？我们这些世袭的军户和军职，要不是沈大人，我们不但自己这一辈子，就连子孙后代也要继承这现成的职业，终生为朝廷效命，可朝廷拨下来的钱款都被上官克扣，到了我们手上养家糊口都困难。
沈溪却不能容忍一群将领在这里怒骂皇帝，喝斥道：“你们乃大明官军，为国效命，岂能对陛下不敬？”
沈溪的话在任何时候都管用，荆越等人就算心中再不满，也只能俯首听命。在之前这半年多时间里，一群将士已经习惯听命而为，谁叫听沈溪的话可以吃香喝辣，不听沈溪的寸功不得，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荆越道：“大人，那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京城您是回还是不回？要是您回了，我们怎么办？难道就地解散，各回各家各找各的婆姨？”
“是啊大人，您要给我们个交待，将士们可都等着跟你混饭吃呢。这北边那些匪寇，听闻您的大名都是望风而逃，若是换别人来领兵，怕是人心不服。”孙熙年等军将也在旁帮腔。
沈溪道：“据本官所知，朝廷已征调南京刑部右侍郎潘蕃为两广总督，节制两广军务……之后一应平匪事宜，统统交由潘侍郎负责！”
荆越几乎是吼着说的：“什么潘蕃，什么南京刑部右侍郎，老子没听过，老子就认沈督抚沈大人，换了别人休想调遣老子！大人，您给句话，弟兄们跟着您干，要不……”
“要不怎样，难道你要造反？”
沈溪阴沉着脸色喝问一句，在场没人敢说话。
自古以来造反的将领基本是被下面的人给硬架上去的，然而历史上造反之事，成事者连百分之一都不到，一个人功成名就当了皇帝，另外九十九个淹没在历史浪潮中，无论他们曾经多么有威望，多么有本事，都会被儒家记录的史书定义为“乱臣贼子”，而将其本来的功绩全盘否定。
这是一个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时代！
沈溪自问没有当皇帝的号召力，就算有当皇帝的远见卓识，也要为现实低头，做一个儒家推崇的“忠臣良将”。
沈溪道：“无论潘侍郎之后会怎样交待，在本官看来，此番平匪应该暂告一段落。我不隐瞒诸位，我此行北上回京，接下来很可能往西北跟鞑靼人交战，西北凶险，至于将来是否有机会与诸位把酒言欢，尚属未知之数。”
沈溪如此一说，下面将领群情激奋，基本站在沈溪一边抨击朝廷朝令夕改的作风，个个都把沈溪当成大树，原本以为大树底下好乘凉，结果朝廷后悔把沈溪派到广东来了，改迁西北，他们失去沈溪这棵大树，只能眼睁睁看着西北将士跟着沈溪“吃香喝辣”。
荆越道：“大人，要不您跟朝廷请示，让弟兄们跟着您去西北，让我们继续跟您与鞑靼人交锋，您意下如何？”
有了一点成绩，都以为自己能耐了，连区区匪寇都没打明白，战场上的防御和攻击阵型有多少也没搞清楚，就敢说去打鞑靼人？
沈溪心想：“别看边军窝囊只会龟缩不出，宁可当缩头乌龟也不跟鞑靼人正面交战，但边军至少有长期跟鞑靼人交锋的经验，知道避其锋锐，要是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去了，那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当然这些话，沈溪不能跟这些粗人明言，打击他们的自信心是小事，这群人不服然后乱来，引起军中哗变，那就成了大事。
“鞑靼人不好打！”
沈溪叹道，“本官曾在西北与鞑靼人有过短暂交锋，深知鞑靼人作战不比草寇，就算尔等英勇杀敌，边军将士也未必能领会，九边各处长久以来的习惯，便是龟守城塞，不与贼寇硬拼，你们去了也无用武之地！”
这番话也算说得中肯，既把鞑靼人的凶悍说出来，又没打击到这群人的自信心，还把边军长久以来的情况说明。
荆越等人果然有些不服气，荆越道：“那大人就一声令下，还是这四千弟兄，杀奔草原而去，说不定能做出封狼居胥留名千古的伟事，岂不快哉？”
快你娘哉！
果然是不知者无畏，沈溪心想，朝廷现在正愁让哪路兵马来做急先锋，烫手的山芋谁敢接？谁接谁送死。
若沈溪真这么上奏朝廷，有很大可能会被朝廷准允，毕竟每次边疆有大的军事动向，朝廷都会从全国各地征调兵马，既然你们东南三省兵马如此“勇猛”，朕就把“封狼居胥”的机会安排给你们，不达成目的就别回来了！
沈溪冷声道：“本官北上前往三边，乃是遵命而为，诸位乃是卫所将校，分属地方，不该想的事，岂能僭越？就算此番平匪到此为止，本官仍旧会犒赏三军，向朝廷为诸位请功，你们将来有机会到三边，为国效命，或许到时候还将在本官帐下效命！”
虽然沈溪知道这会儿他已无法再统率剿匪大军，但他还是要给这些人一种几乎是虚幻的希望，让他们为这目标奋斗，才不至于令这群人误入歧途。
这些人去西北或许不堪大用，但被他训练一路，也算是颇具战斗力，集合在一起怎么都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第一〇〇三章 终须一别
沈溪可以抗命不遵，留在东南三省继续平匪，但这会陷他于不忠不义。他打定主意直接取道北上，回京述职，心中自有一番算计：
回到京城后自己尽量陈述厉害，最好能让谢迁和刘大夏出面奔走，但就怕此事本为二人主导。
刘大夏或许是皇命在身可以理解，但谢迁明知去西北危险重重，如今谢恒奴又有孕在身，难道真想让她在沈家做一辈子寡妇？
这年头女儿嫁作人妇，不是说丈夫死了就能恢复自由身回娘家重新嫁娶，嫁为人妇后，婚姻之事做主的不再是娘家，而是夫家。
一般来说，女子有子嗣，夫家为子女利益考虑，很难同意女子再嫁，毕竟再嫁之后孩子的地位最是尴尬，通常不为夫家所接受，女子因此终生守寡者比比皆是。
就如同惠娘，当初她为了保住亡夫的产业，差点儿成为牺牲品，被丈夫宗族之人内部迎娶。
正妻尚且如此，谢恒奴还是以妾侍身份进的沈家，地位更低，若沈溪亡故，沈家人将谢恒奴变卖也合乎《大明律》。当然，国家法律如此，实情则是另一回事，有谢迁在朝中的地位，谁敢变卖他的孙女？
不过谢迁想把谢恒奴迎回府，那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谢老儿，若此事乃你所为，你不但害了我，也害了你小孙女，我可不敢保证自己去了西北能轻易抽身，到头来铩羽而归，恐怕连你这举荐人也要受到牵连！”
弘治十三年冬天的西北之战，谢迁险些为他的君前建言付出血的代价，当时谢迁已经有觉悟，若那一战大明战败，他很可能要自裁以谢天下。
有此教训在先，除非谢迁好了伤疤忘了疼，不然怎么敢轻易把孙女婿沈溪送去西北？
朝廷正式调令传达，沈溪开始准备回京事宜，三军上下一片哀怨。
即将到手的功劳飞了，以前所获功勋是否能兑现现在也成为了问题，好在之前的战利品已经提前下发，沈溪还作出承诺，会在离开前另行犒赏。
沈溪需要两三天时间善后，他没有急着启程，而是将三军将士安置好，等候新任两广总督潘蕃的调令。
但是，兵马不可能长期留在福州，一支四千人的大军，在没有主帅统辖的情况下，很容易在有心人挑拨下作出扰乱地方甚至是叛乱的举动，兵马必须就地解散，以千户所和百户所为单位返回各自卫所，然后根据需要再重新进行集结。
沈溪在安顿军队的同时，还得妥善安置广州的家眷。
沈溪家中的女眷可不少，尤其谢恒奴有孕在身，同时还有没有名分且刚生下儿子的惠娘。
另外，如今沈明钧夫妇不在广州府，他尚需写信到汀州通知一声。
其实最好莫过于内宅暂时不动，自己孤身北上，把朝廷公事处理完，视新职务再考虑是否把家人接到京城。
这次回京，沈溪很可能会直接动身去西北，将妻儿老小留在京城，反倒成为朝廷手里的人质。
但从现实情况看，玉娘此番南下，除了押解江栎唯，督促他北上外，还有很大的可能是护送沈溪的家眷回京。
这变相说明朝廷准备派沈溪往西北履职，留下他的妻儿在京城，防止他在西北战事中作出叛国的举动，这番布置这在历朝历代对外战争中，屡见不鲜。
若真有人叛国，那此人家眷不得好下场，对旁人来说也是一种警示。
若是沈溪做了先锋官，被北番兵马围困，就算死战到底也不能投降，这算是血淋淋的现实。
……
……
接下来两天，沈溪在官驿发出大量信函，既有写给闽粤地方官府的，也有写给汀州和广州两边家里的，还有通过秘密渠道写给惠娘和李衿的。
安排惠娘和李衿最让沈溪伤脑筋！
好不容易才在粤省打开局面，商业脉络遍及粤桂等地，若就此带惠娘和李衿回京，那之前的苦心经营就将付诸流水，所以就算要忍受与惠娘的分离之苦，沈溪也只能把惠娘和李衿留下来，继续完善他在东南沿海的商业版图。
这跟沈溪之前在京城担任翰林官时的格局大不一样！
就算沈溪离开，但如今闽粤等地沈溪已经有足够的人脉和势力，李彻、常岚等人需要仰仗沈溪在朝中的地位，自然会给予他名下商业组织足够的庇护，就算有人想对这些商业机构下手，也要掂量一下自身的份量。
沈溪是以“东南三省沿海提督军务”有功，“另有叙用”的身份回到京城，就算去西北，在只升不降的前提下，基本可以成为延绥巡抚或者是相持平的差事，通常挂的是正二品的右都御史衔。
论品秩，延绥巡抚比两广总督大，只是西北之地勋贵太多，这延绥巡抚是个不好做的官，一旦做好，沈溪再回京城时，或可直接跳过侍中、侍郎成为六部尚书，再不济也会成为南京六部尚书，对江南各省形成统辖。
论权限，都察院乃是由前代御史台发展而来，主掌监察、弹劾及建议。与刑部、大理寺并称三法司。都察院的最高长官为左、右都御史，又依十三道分设监察御史，巡按州县，专事官吏的考察、举劾。
都察院不仅可以对审判机关进行监督，还拥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权利，为最高监察机关。也就是说，那些戏文中所谓的八府巡按，其实只是都察院的派出人员，沈溪挂右都御史衔，实际上已经拥有弹劾百官的权限，那些地方上的官员如何不又畏又怕？
不过就算如此，沈溪担心“上官不如现管”，依然对所有一切进行妥善安排，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福建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在这一年时间里更迭频繁，照理沈溪在闽地势力不强，但有陶琰相助，事情很顺利。
陶琰是作为浙江右布政使离开福建，福建按察使的继任者，是跟他同一派系的张录瑜，若有人在福州对宋小城下手，必须要经过按察使司衙门来进行加害，有陶琰为沈溪引荐，沈溪跟张录瑜仔细交待一番，便放心大胆让宋小城留在福州发展。
广东主要靠左布政使陆衍和都指挥使李彻来为沈溪的商业组织发展开路。
沈溪南下履职时，由江栎唯和玉娘沿途护送，回去时督抚亲兵解散，荆越等人要随兵马撤回广州府，沈溪不能劳烦地方卫所为他提供护送兵马，只能带上一些车马帮弟兄……马九暂时留在福建，涉及火炮和佛郎机船的善后事宜，他不放心让别人经手。
两天下来，沈溪发现自己腿都快跑断了。
带兵打仗时沈溪是三军的大家长，事事都需要他提前计划和安排好，现在人要走，本来朝廷调令下来，他甩袖离开便可万事大吉，可他却有强烈的责任感，不容许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军队群龙无首，跟抓瞎的苍蝇一样无处可去，宁愿多停留两天，把事情都安排好。
五月十八，沈溪出城，监督三军拔营，各自归去。
将士们陆续过来跟沈溪告别，一个个脸上全都是不舍。
这些老兵油子生平没服几个人，跟沈溪打了几个月仗，虽然都不是什么硬仗，但也察觉沈溪与其他官员的不同。
沈溪作战，随军物资准备充分，官兵们不担心自己吃不饱穿不暖，打仗就看着各种闻所未闻的火炮、炸药包满天飞，军功一茬接一茬到手……
可惜好日子太过短暂，沈溪奉调回京，而且全军上下都知道沈溪要直接前往西北，统率边军与鞑靼人一战。
按照那些千户、百户的说法，沈溪自西北凯旋，就会重新回东南继续平匪大计，士兵们不知真假，把各自的包袱和犒赏、沈溪额外下发的几个月饷银背在身上，然后启程回家，跟婆娘和孩子团聚。
很多人知道，作为世袭的军户，从生下来到老去，他们都被束缚到一块狭小的土地上。此番错过跟随沈溪建功立业的机会，不知何年何月才会有第二次。所以与沈溪告别时，官兵们说的最多一句话便是让沈溪“早日归来”。
至于沈溪在北方战场上是否能旗开得胜，沈溪在朝为官是否会加官进爵，都不在将士们的考虑范围之列。
陆上官兵先起行，船队随后出发。
荆越牵着马过来，道：“大人，您回京后，一定记得帮弟兄们说说。卑职就算拼了一条命不要，也要跟大人往西北与鞑靼人作战！”
沈溪拍拍荆越的肩膀，点点头道：“老荆，不是我恭维你，随军这么多将士中，我最看好的就是你。”
“但是你这人优点多，毛病也不少，莽撞、贪财、不识大体！此番朝廷计功，或许你可晋升千户，就算不提拔，那也是副千户，在粤省安心做一两年，待时机成熟，我将你征调到身边！”
“大人，当真？”荆越听到沈溪对自己如此赞赏，心花怒放，脸上终于展现笑容，将离别的伤感冲淡。
沈溪道：“好好带兵，把你麾下那些个兔崽子训练成精兵，待我归来时，再去平匪，定要摧枯拉朽，若你手下仍旧这般熊样，为你是问！”

第一〇〇四章 激励
沈溪在军中一向清廉自守，很少骂人，更是极少口吐脏字，当沈溪对荆越说出此番话，虽是在骂，但言语中的激励和鼓励却是荆越听得清楚明白的。
沈溪不是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之人，他说欣赏荆越，那就是肺腑之言，荆越脸上露出些许羞惭。
“大人器重，卑职不识好歹，总是惹大人不快，将来若有机会再到大人身边效命，卑职一定不辜负大人的期望，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荆越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沈溪笑道：“好好活着吧，不用你死而后已，以后少为我添麻烦就好。归去的路上盯紧下面的人，若有人意图生乱，你就算无法制止，也别陷进去！”
荆越怔了怔，马上明白沈溪的担心。
剿匪大军在经过沈溪的调教后算是一支“虎狼之师”，军中上下都因为不能继续北上而心有不甘，若路上惹是生非，到头来所有军将都要背负责任。
沈溪奉调回京或许不会有太大干系，而荆越在军中就要承担罪责，沈溪这是在提醒他，让他监督好三军将士。
“大人请放心，那些个兔崽子虽然不甘心，不过还没胆子跟朝廷作对，就算有些想法，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摸得清楚的……若有大人在，或许能有一番作为！”
说到这里，荆越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又有些僭越，但见沈溪没有怪责责意，微微松了口气，当下翻身上马，拱手作揖，“大人，后会有期！”
沈溪点了点头：“后会无期或许更好，若你们再遇上我，有你们好受！”
荆越不甘心地叹了口气，勒转马头疾驰而去，等队伍走远，沈溪犹自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不知何时，玉娘来到沈溪身后，问道：“大人舍不得？”
沈溪笑了笑，道：“有什么舍不得的？是这群兵，还是指军旅生涯？目前至少粤省海疆恢复了平静，三五年内百姓可以过上太平日子……我只是有些可惜，未带领三军将士真正建功立业！”
玉娘赞叹：“沈大人一心为百姓和将士着想，实乃将帅之才。”
“不用玉当家恭维，本官不会因为别人几句话而妄自菲薄，同样不会因为几句赞赏而无自知之明，夜郎自大。本官北上这一路，还有广州府的家眷北行，劳烦玉当家多多照顾！”
沈溪礼节性地向玉娘拱了拱手。
玉娘知道，沈溪对她的防范很深，她不能奢求马上获得沈溪的庇护，本着的也是从长计议的态度，当下道：“大人言重了，奴家定当护好大人及内眷的安危。”
沈溪不想跟玉娘说太多话。
大明朝廷很多事可以按照长幼尊卑的规矩行事，但唯独厂卫体系超脱于朝廷本来规则之外，他跟玉娘的关系，更类似于互相利用，至于玉娘是否想通过巴结他来作为将来的政治筹码，不是他所关心的事情。
沈溪相信以玉娘的智慧，应该知道官场规则，想得到别人的庇佑，就要有付出，同时体现出自己的价值。
就好似玉娘近几年的崛起一样，若非她查办安汝升的案子，朝廷觉得她有一定能力，破格提拔，此时她或许还在汀州府城当教坊司的鸨娘，每天在虚以委蛇中过活，对未来没有丝毫指望和期盼。
……
……
沈溪出发的日子，定在五月二十。
此行他会跟陶琰及其幕僚、家眷、随从等六七十人，外加玉娘所带五十多人的护送队伍一同北上。
沈溪跟福建都指挥使司衙门借调了二十名官兵，作为他北上这一路的贴身侍卫，这些亲卫官兵对沈溪来说属于陌生面孔，彼此不知根底，一路上得慢慢熟悉和调教。
除此之外，沈溪让宋小城调拨三十名车马帮弟兄作为随从和杂役。沈溪南下履职时，已将留在京城的人手全带走，此番回去，不但家眷不在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相当于没有羽翼的飞鸟，有力也使不上。
五月十九，沈溪最后一次视察车马帮在福州的产业。
宋小城告诉沈溪一个消息，汀州商会已经重新加入车马帮体系，汀州府城长汀县以及沈溪的老家宁化县都纳入车马帮的势力范围，只是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到原来的规模。
宋小城道：“大人，若是有时间，你真应该回一次汀州，除了衣锦还乡，荣耀乡里，还能让那些个商铺掌柜和新加入的弟兄看看，咱们车马帮的浩大声势。由于之前的风波，现在许多商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就算知道您如今地位非比寻常，他们还是不敢再加入咱们！”
沈溪摇摇头：“不肯加入的千万别勉强，把自己的事管好就行了。现在咱们的目的不是垄断市面上的各行各业，而是要有序竞争，不得作出欺行霸市的事情。无论是在官场、军旅，还是在经商、绿林中，都要讲究以德服人。”
“九哥，你好好做事，等将来我需要你到身边的时候，咱们干的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提到“大事”，宋小城其实非常羡慕马九。马九曾经只是他的一个小弟，可现在马九却能指挥船队和火炮，此番随船队到广州府，护送沈溪的内眷回京。
马九跟宋小城走了不一样的路。
宋小城虽然手底下人手众多，可支配的钱财多达上万贯钱，衣食住行远超在沈溪身边打杂的马九，但他现在已无法跟马九相提并论。
马九目前的一切是跟沈溪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而他只是个负责后勤补给的大管家，为沈溪赚钱和处理官商事务。
沈溪视察完即将离开之际，宋小城问道：“大人，您觉得……未来这两年，赚多少银子才算合格？”
“嗯？”
沈溪一时没听懂宋小城的意思。
从行商的角度来说，赚钱当然是越多越好，可或许是宋小城想确立一个目标，完成这目标后他可以不用紧绷神经，或者是想中饱私囊，总之是想让沈溪给他一个准确的数字。
沈溪琢磨了一下，道：“若是能赚得钱财十万贯，九哥便回京城，若我再开衙建府，便让九哥在衙门中谋事，不再涉及江湖事。”
沈溪无法确定宋小城会不会迷失本心，他只能给宋小城画一张大饼，让宋小城为之不断奋斗，让宋小城知道他的未来不会只是一个草莽之人，可以登堂入室当官，甚至儿孙也有福荫。
否则就算再有钱有势，在官府面前他也什么都不是，一个小小的知县都能让他牢底坐穿，只有成为官宦阶层的一员，才算熬出头。
果然，当沈溪把这张饼画出来后，宋小城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动力，道：“大人只管回京，福建一地自有小人负责，两年后一定带十万贯钱回京向大人复命！”
……
……
所有事情安排好，沈溪最不放心的，依然是身在广东的家眷。
这两天沈溪休息得都不好，总会挂念惠娘的情况，也会担心谢恒奴怀第一胎是否会不适应，几时能见到家眷，几时能回广东见惠娘或者几时让惠娘回京与他重逢。
人手调配完毕，福建布政使司送了一些礼给沈溪，不是什么贵重之物，陶琰和他都有一份，大多是地方的土特产，不值几个钱，还有就是几块缎面……这缎面是给二人做官服用的，可沈溪连自己回到京城后官居几品都不知，也就谈不上裁做官服。
沈溪虽是顶着正三品右副都御史的官衔，可这职务毕竟属于临时钦差的性质，他没有在地方三司衙门供职的履历，连三省督抚都只是做了半任，回到京城后如果不是征调西北叙用，打发闲居都是有可能的。
大明朝就是如此，用你的时候把你推得很高，不用时就弃如敝履，就好似刘大夏，在刘大夏出任户部尚书之前，其实有很长时间身背“户部侍郎”的官衔，在京赋闲多年，只是帮弘治皇帝到各地行一些钦差之事，等出色完成任务回京，继续赋闲。
连老成持重的刘大夏尚且如此，沈溪也就不敢奢求自己能获得特别优待。
回京后最好的结果便是到东宫担任讲官，但东宫讲官有定数，太子旬月就上那么多课程，不可能随便再开个什么天文地理课，靳贵接过沈溪的位子教授太子《廿一史》，不会因沈溪回去就让人腾位子，那不合规矩。
思来想去，沈溪觉得留在京城做个闲人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等家眷回京，可以养花弄鸟，好好过一段悠闲的日子，等朝廷什么时候想起他，让他复出，才又全力以赴。
那时太子应该已经登基，或许连正德初年的政治风波也暂告一段落，重归朝廷之后，便可以一展抱负做出一番事业，甚至可以凭借自己的才能位极人臣，别人再不会觉得他只是个办事不牢的黄毛小子。
这些事看似很遥远，但其实只是差一个守制和丁忧罢了。

第一〇〇五章 沈家的宝贝
进入五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
广州城沈府，谢恒奴刚从后院郁郁葱葱的田间地头走了出来。
由后花园改造而成的半亩地里，栽种的是春玉米，此时已经接近成熟，看着长条的玉米棒子，谢恒奴俏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一对小酒窝煞是可爱，不过很快她脸上又增添一抹黯然神伤，显然想到两个多月前陪她一起种下玉米的沈溪。
“说好了收获的时节就会回来，可眼看玉米都快成熟了，为什么还不见人呢？不但连人看不到，连封信都不写回来，真让人担心。”
谢恒奴脸上多了几分遐思，魂儿早就跟着情郎漂到了北边，去了泉州、福州，就好像她的精神一直伴随沈溪出征，一刻都未分离。
想着沈溪时，谢恒奴的小脸蛋上露出会心的笑容，想到跟沈溪相处的点点滴滴，最后螓首微颔，手落在小腹上，脸上多了几分即将做母亲的安详。
就在谢恒奴坐在石台上休息时，远处传来“呀”的一声，谢韵儿走进院子，一眼就看到谢恒奴坐在石台上，赶紧过来：“妹妹，石头上有寒气，坐不得，会伤身子！”
“呃！？”
谢恒奴脸上升起一丝迷茫，但还是依言站了起来，不明白谢韵儿为何会如此紧张。
沈溪离开后，谢韵儿以沈家主母的身份撑起一个家，无论是家中日常开销，还是府里修修补补，都是她安排人完成，行事井井有条，在诊断确认谢恒奴身怀孕事后，她便让谢恒奴暂时留在屋子里别出来。
可谢恒奴始终少女心性，一个人在房间里闲不住，偶尔不跟林黛、尹文、陆曦儿打牌打马吊时，便出来到后院走走，因为玉米是她跟沈溪一起种下的，这一株株玉米就好似她跟沈溪的爱情见证一样，心中挂念沈溪，不知觉便想过来看看，想知道玉米是否成熟。
在谢恒奴心里，玉米成熟之时，就是沈溪归来之日，心中多了期盼，对沈溪的思念没有减弱，反倒更甚，更刻骨铭心。
谢韵儿过来帮忙拍了拍谢恒奴屁股上的尘土，责怪道：“看你，都说了待在房里，老爷临走前不是写了一些东西给你看吗？为什么要出来？你现在可是我们沈家的宝贝疙瘩，即便不顾惜自己，也要体谅你肚子里的孩子。”
“你要是因为坐凉石头出了事，怎么跟老爷交待？那时候还不被老爷埋怨死？”
谢恒奴拉着谢韵儿的手臂，欣然一笑，道：“好啦，韵儿姐姐，我知道了，以后就算出来也不坐凉石头，下次我让小玉姐拿个坐垫来好不好？”
谢韵儿白了谢恒奴一眼：“既然知道坐凉石头不好，为什么还要坐？就算是有坐垫也不行！以后还是尽量少出来，今天外面风大，身怀孕事最怕着凉，这十个月里你尽量别磕磕碰碰，太冷太热的东西也别沾……回头我再买两个丫鬟回来，专门伺候你，给你扇风，端茶递水，捏脚捶腿，你说好不好？”
“才不要呢。”
谢恒奴倔强地说，“当初我没嫁给七哥前，在家里都不用丫鬟照顾，我能照料好自己。真的，韵儿姐姐，你看我这几天脚已经好多了，不肿了，下来走走活动一下也挺好，本来小文在身边，不过她跟曦儿妹妹去吃冰糖了。”
谢韵儿扶着自家妹子，小心翼翼把她扶进正堂，让她坐在有软垫的椅子上。谢韵儿的手仍旧抓着谢恒奴的手腕，在一旁坐下，认真为谢恒奴诊脉。
听了谢恒奴的话，谢韵儿问道：“那你怎么不去吃？以前你不是很喜欢吃冰糖么？每次家里一出冰糖，你都会抢着吃。”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胃口变差了，以前我可喜欢吃了，但最近……没什么胃口……其实不单只是冰糖，别的东西我也不想吃，可能是太想念七哥了吧，总想着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以至于茶饭不思。”
谢恒奴抬起头，面带几分委屈地看着谢韵儿。
谢韵儿将谢恒奴的手臂放开，笑着说：“你这不是因为思念，而是怀孕所致，当初我怀平儿时，胃口也不好，那时老爷往西北，我也是牵肠挂肚，好在那次他去的时间不长，回来后有他在身边，心情好多了。”
“君儿，最近你是喜欢吃酸的多一些，还是喜欢吃辣的？”
“呃？吃酸的吧，韵儿姐姐，有什么区别吗？”谢恒奴眨着大眼睛问道。
“酸儿辣女，这都不知道？”谢韵儿点了一下谢恒奴的琼鼻。
谢恒奴说不出的害羞，因为沈溪没事也总喜欢点她的鼻尖捉弄她，谢韵儿此举不由让她想到沈溪，俏脸一阵发烧。
谢韵儿道：“果然是个傻丫头，虽然我怀头胎时比你年长几岁，不过那时也是什么都不懂，全靠自己摸索，又或者去问老爷……后来娘到了京城，经由她点拨，我才明白过来。”
“娘这次也会过来吗？”
谢恒奴抬起头，全家上下都对周氏没好感，唯独谢恒奴进门晚，跟周氏相处时间不长，而且周氏嫌贫爱富，知道谢恒奴是阁老家的长孙女，从小含着金钥匙长大，喜欢得不得了，从来就没给谢恒奴甩过脸色，以至于谢恒奴觉得婆婆是个很好的人，甚至开始想念起周氏。
可家中就连谢韵儿这个大妇，都对婆婆忌惮不已。
难得沈溪想办法把周氏送回汀州，之前周氏让人写信过来说宁化那边一切都好，说让儿子儿媳不用担心云云。
其实谢韵儿牵挂的并不是婆家的人，也不是娘家人，而是沈溪。作为嫁出去的女儿，她就算孝顺有加，但对娘家人的感情也会自然而然变淡，每日要照料家中的柴米油盐，想着丈夫、孩子还有闺中姐妹，哪里有心情管什么娘家人？
谢韵儿微微摇头：“娘来信说，最近应该不会过来。还是安心等老爷吧，算算日子，到六月中旬，他应该就回来了，不过若是作战不太顺的话，可能要到七八月后，那时候你的肚子会比现在大一圈，走路都不太方便……”
“不过那会儿也是你最美的时候，老爷回来一定喜欢的不得了，把你捧在手心里宠着！”
谢恒奴羞成了一个大花脸，嗔道：“我才不要七哥宠着呢。”
谢韵儿笑骂：“口是心非，等老爷回来，你肯定是最高兴的那个。不过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从今天开始，要守规矩知道吗？”
“平日让小文多过来陪你，曦儿这丫头平日有些顽劣，我就不多让她过去打搅你，至于你黛儿姐姐那边……算了，我不让她过去了。”
在沈家，所有女人之间都有很清楚的界限，林黛自成一派，跟林黛相对关系好一些的是陆曦儿，毕竟是从小到大的姐妹，至于尹文和谢恒奴，虽然她们都有一颗善心，要跟这个大姐姐好好交往，可惜林黛始终不领情。
尹文在家里很乖，谁都不讨厌她，但也没人能跟她说得上话，她喜欢吃甜食，笑起来也很明媚，但除了沈溪外，少有让她敞开心扉的，而家里的小开心果则是谢恒奴。
平日凑在一起打牌的是谢恒奴、尹文和陆曦儿，林黛不喜欢凑热闹，因此也就无法融入到三姐妹的生活中。
就在谢氏两姐妹叙话时，门口有个脑袋往堂屋里凑了凑，扫视一圈。
谢韵儿本以为是尹文，但看清楚后却发现是林黛。
“黛儿，做什么？”
谢韵儿说了一句，谢恒奴这才意识到林黛过来了。
林黛手上拿着一封信，从门口现出身形，信已经装入信封里，且已封口，她拿着信过来，面带为难之色：“我……我给大哥写了一封信，可……我不知道往哪里寄！”
林黛跟刚进沈家时不一样，她现在不完全孤苦伶仃，找到了兄长林恒，不过此时林恒在边军任职，她之前对林恒没多少感情，可当沈溪总不在身边，她又得知谢恒奴怀孕，便想起来还有个哥哥可以诉苦。
谢韵儿无奈摇头：“我怎么知道……黛儿，你也是的，老爷不在家，你跟兄长写什么信？或许老爷回来，你可以问问，老爷总会知晓。”
林黛有些着急：“那我写封信给老爷行不行？”一听就知道林黛心里有诸多不满，她由妻降妾，心中总带着不甘。不过谢韵儿始终觉得亏欠了这位妹妹，从未在林黛面前摆过大妇的架子。
谢韵儿道：“妹妹若有事知会老爷，便说出来，下次给老爷写信时，一并写进去，但若是无端给老爷写信，那不行。老爷领兵打仗，为国效命，绝非儿戏。”
“哼！”
林黛轻哼一声，不满地回房去了。
面对这么一个刁蛮任性的闺中妹子，谢韵儿只能无奈摇头。旁边的谢恒奴不解地问道：“黛儿姐姐她怎么了？”
“没事，你黛儿姐姐或许跟你一样想老爷了，话说老爷出征有两个多月了，没个准信传回来，真叫人担心。”
谢韵儿脸上也露出思念之色，或许是意识到不该在这些妹子面前说伤感的话，她马上挤出一抹笑容，安慰道：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一切顺利。反正老爷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我们再等一些日子便是……”
“老爷打完这场仗，应该会休息很久，那时我们一家人就可以长时间待在一起。以后……还是不打或者是少打仗吧！”

第一〇〇六章 储相
京城，寿宁侯府。
如今已经贵为建昌侯的张延龄，这一天来到哥哥府上，参加嫂子的寿宴，算是找个由头跟兄长叙话，商谈一些事情。
弘治皇帝如今正在病中，朝中很多事情都交由下面各有司衙门自行办理。遇到重大事情，经内阁大学士票拟上报后，由司礼监批阅，弘治皇帝已有多日未曾过问政事。
这个时候，朝中勋贵和大臣不敢随便举行什么庆典活动，欢聚宴请一概取消，除了以示对皇帝病情的担忧，也有不结党营私之意。
不过，虽然明面上的宴请销声匿迹，可私底下的家宴照常无误，张延龄带了礼物到寿宁侯府，整个人显得精神焕发，轻松自在。别人听说皇位更迭，太子登基，生怕自己在新皇登基后丢了官位，做事小心谨慎，可张氏兄弟却不同。
弘治皇帝健在，他们只是皇帝的小舅子，关系上没那么紧密，可若太子登基，他们便是皇帝的舅舅，太后的亲弟弟……孤儿寡母执掌天下最信任的人是谁，还不是血脉至亲？
张延龄非常期待自己入六部为堂官，或者是执掌五军都督府的那一天。
“兄长，昨日宫里面来人传话，说是皇上病情危急，要在京城以及全国各地找寻名医，这可跟姐姐当初病重时一样啊。”
张延龄说这番话的时候眉飞色舞，似乎巴不得皇帝早点儿归天……太子登基越年少，权力越容易旁落。
张鹤龄脸色漆黑：“陛下病重，举国忧虑，亏你还能这般自在，殊不知如今多少人盯着我张氏一门，恨不能你我兄弟为陛下殉葬！”
“谁敢？谅那些鼠辈也无此胆量……也不看看眼下是什么时候，陛下之前可是召集我兄弟二人入宫，交待你我带兵稳定朝局，便是刘老儿和李痔疮也不敢对我兄弟如何，更何况其他人？”
刘健在朝中天天称病，见人便说自己老迈不能支撑，李东阳的痔疮病也不是秘密……十男九痔，痔疮在这年头算是顽疾。
张延龄直呼“刘老儿”和“李痔疮”，说不出的嚣张和跋扈，他原本就仗着是皇亲国戚，在京城无法无天，窃占民田强抢民女的事甚至捅到弘治皇帝面前。朱佑樘念着他这两个小舅子年轻不懂事，训斥一番便不了了之。
当然，张延龄在献媚上也有一套，懂得投其所好，暗地里为弘治皇帝办了不少事，就连这几年宫里道士和番僧增多，也跟张延龄有关。
张鹤龄纠正：“是刘阁老和李阁老，你为两位当朝内阁大学士起外号，若被人知晓，指不定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官场讲究尊卑，刘健和李东阳名闻天下，岂是易与之辈？不过此二人暂时不必担心，反倒是谢阁老，近来深得陛下信任，要不了多久或许便是当朝首辅。”
张延龄有些犯嘀咕，问道：“那大哥，我们是否送些钱财，笼络一下谢老儿？”
“以前我们对他的拉拢少了吗？虽然谢迁每次都将礼物收下，可曾见他为你我兄弟说过话？”张鹤龄说了一句，引起张延龄的思考。
最后张延龄无奈点头：“别说谢老儿，便是刘老儿和李痔疮，也从未帮我们兄弟说过话，当初李梦阳弹劾你我，多半是李痔疮在背后搞鬼，他们不敢正面与我们为敌，担心姐夫下不来台，便派了个无足轻重之辈出来送死，回头再设法营救，显得他们有多正义，殊不知他们包藏祸心，诚心要让姐夫和姐姐难堪！”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我以后行事，还是小心点儿好，最近没出去惹事吧？”张鹤龄转开话题，不想再说朝中事务。
张延龄笑了笑：“兄长过虑了，我能惹什么事？不过是贪恋温柔，抢一些庸脂俗粉到家中……以前不是说了么，玩过后人都放还，不会出岔子……大哥，你说说，若太子登基，那你我将会如何？”
张延龄又把话题兜回朝政上。
张鹤龄道：“这还用问？陛下连年未曾在内阁增补，足见对如今内阁三大臣的信任，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登基，若仍旧是昏聩老迈的三人组合，朝廷怎来新气象？”
“新皇登基后，刘、李二人估计要淡出朝局，那时候，谢迁必会成为内阁首辅，可他那时也必然力不能支，退下来是迟早的事情，若是能将我们扶持的人送上去，那时你我兄弟断不至于像如今这般处处被掣肘。”
“若我所料不差，新皇登基后，增补内阁应该不止一两人，或许一次有四五人也说不准！”
张延龄想了想，道：“兄长说的是，弘治十一年徐溥致仕之后，内阁只有三人，这两年大半时候更是只有谢老儿一人轮值，姐夫始终不增加人手，莫不是姐夫自己也知大限将至，准备让太子未来自己提拔重用？那……不是如今詹事府、翰林院的那些人最有机会？王鏊、梁储、吴宽，还有李杰、焦芳？”
“都有可能，不过你别忘了杨廷和，如今他年过不惑，此番修撰《大明会典》功劳不小，陛下甚为器重，将来极有可能入阁。至于梁储、吴宽等人不足为虑……朝廷之外，还有一人不能忽视，便是如今大明最年轻的封疆大吏，沈溪是也！”
“沈溪！？”
张延龄冷笑不已：“大哥说杨介夫也就罢了，居然说沈溪也有可能？他不是在东南剿匪么？估摸一时难以回京，我听闻，姐夫因他屡次教唆太子做一些为非作歹之事，这才将他外派……”
“大哥，你别以为这个沈溪是什么好东西，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太子当初要挟你我兄弟那些话，都是沈溪暗中教唆。我前几天去见姐姐，得知连之前姐夫抄没的什么武侠说本，也是来自于他。姐夫当时大发雷霆，如何会将此人征调回朝？”
张鹤龄冷冷地看着弟弟：“说你不如沈溪，你定然不服气，不过你也说了，如今你我商讨的是将来谁会入阁？”
“这……”
张延龄一时语塞。
“沈溪人在外，却不忘经营与太子关系，仅仅是这一点，便比朝中那些昏聩的翰林官更有远见，听张苑说，太子如今时常念叨之人，并非东宫讲官，全是沈溪，你说若太子登基为帝，谁会被太子器重？”张鹤龄厉声喝问。
张延龄面色不善，他跟沈溪有很多过节都未告知兄长，总结起来就是他想用一些歪门邪道将沈溪控制住，结果莫名其妙发生自己被绑架之事，虽然他现在不敢确定这件事是沈溪所为，但有之前错怪刘瑾教唆太子的经历，他更愿相信此事与沈溪有莫大关联。
张鹤龄道：“如今有机会入阁的几人，吴詹事身体不支，怕支撑不了多久，至于王鏊和焦芳，更多留意一些，他二人入阁的可能最大，至于杨廷和，也要注意笼络。这几人中，焦芳与你我说得上话，之后我会与他多接触。”
张延龄摆摆手：“大哥，你这准备也未免太早了点儿吧？姐夫这不还没驾崩，太子没继位么？”
“你懂什么，这叫未雨绸缪，若到天子驾崩时，你觉得再去活动，还来得及么？”
张鹤龄没好气地训斥：“我们现在要争取未来内阁中有我们兄弟的人，最好是两人以上，司礼监则安排张苑负责，六部中，再多收拢几人，到那时，你我兄弟不再是朝中被人嫌弃的外戚，说话时时能达天听，说一不二！”
……
……
就在张氏兄弟在府中闭门商议时，谢迁在自己家里，也在琢磨此事。
谢迁坐在书桌后面，这是他十天来惟一一次归家，就算如此依然带了十几分公文回来处置。
刘健已是在其位不谋其政，李东阳屡次提及有致仕之意，如今刘健和李东阳对谢迁“器重”有加，说白了跟谢迁利用沈溪帮他做事一样，都是上级压下级，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若非陛下罹患重病，怕是二人已致仕归乡，毕竟以他们现在的状态，难以承担繁重的公务，就算他们继续留在京城，内阁票拟之事还不是要落在我肩头？”
“说起来，还是让沈溪早些回来好，陛下若能依照之前所言，将他留在翰苑，我倒可以帮他谋求轮值经筵，将来若有一日太子继承大统，朝中无人，这小子倒是个好帮手。”
谢迁以前不把沈溪当作内阁储相培养，是他觉得沈溪年纪轻，没有资历，人心不服。
但在沈溪成为他孙女婿之后，谢迁的态度发生改变，他现在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留沈溪在京城，当他的接班人，将自己为人处世的一套倾囊相授，让沈溪带着他的影子，在朝中为内阁大学士。
如此一来，谢迁就可以安然致仕，过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幸福晚年生活。
“以沈溪的年岁，早晚能熬到内阁首辅，小老儿此生未能实现之宏愿，便落在这小子身上。”
谢迁心中带着几分天经地义的适然，“你刘太傅和李大学士能作出致仕举动，难道我谢迁就不能了？”
“嘿嘿，或许我退的比你们更早，让你们来收拾这烂摊子！”

第一〇〇七章 太子寄信
皇宫，撷芳殿后庑。
这几日太子上课精神好了许多，皇帝把武侠小说重新赏赐给他，每天熊孩子都沉浸在沈溪为他编织的武侠世界中，各种英雄人物，儿女情长，看得热血沸腾，恨不能自己就是书中的主人翁，杖剑江湖，快意恩仇。
就连之前已经看过的那些，再拿出来重温，熊孩子仍旧看得津津有味。
这天给太子上课的是靳贵，得知弘治皇帝把武侠小说赐还给太子后，靳贵便知晓自己送书进宫的事败露了。
但皇帝似乎并未有追究之意，靳贵担惊受怕几天，发现没人追究他的责任，慢慢地也就放下心来。
朱厚照每天看书看得入迷，靳贵讲课完全是自说自话，宛若对牛弹琴，如果是一般学塾，先生这会儿早就上去把闲书夺过来扔到一边，拿出戒尺把熊孩子的手心打的通红，让他吃个教训。
但这是帝王家，靳贵有那心没那胆，他只想安安分分当好讲官，把该做的事做了，至于太子学业如何，似乎跟他无关。
下午的课上完，靳贵松了口气。
无惊无险又到放学时，只需回詹事府做个记录就可回家陪妻儿老小，或者是找几本书来好好品味，靳贵读的都是正统的治学之作，这几天他还准备去会见几个从老家丹徒来京求学的旧友。
这些人曾经跟靳贵一起为会试奔波，只是他运气好，弘治三年便中了探花，而眼下这些人跟他一样年近不惑，依然在科举路上挣扎，这次见面少不得收下一些家乡的土特产，人生在世，人情往来总是少不了的。
“靳先生？”
靳贵正要收拾讲案回詹事府，却见朱厚照一反常态走过来跟他打招呼。
有时候想想也真好笑，先生在课堂上跟学生没有言语上的交流，到了下课后才会说上两句，而且作为先生，靳贵还要给学生行礼，恭恭敬敬地询问：“太子殿下，有事？”
朱厚照咧嘴一笑，笑容有些贼。
靳贵在东宫任中允官多年，太子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这熊孩子看起来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不过笑起来的狡狯样却跟稚子时一模一样。
朱厚照问道：“先生，听说沈先生即将从东南……回来了是吧？”
靳贵本以为太子是为求教学问而来，正准备好好表现一番，但当知道太子是问沈溪时，他虽无妒才之意，但心中还是难免有些不舒服。
同样为东宫讲官，靳贵自问做的不比沈溪差，可惜在太子心目中，他跟沈溪之间毫无可比性，他几次跟太子交流，说的都是沈溪的事，这让他感觉很窝火。
“臣，并无听闻。”
靳贵没有想过欺瞒，他的确没听说沈溪的消息。
之前只是隐约听说沈溪头年年底在广东平匪有功，很可能加官进爵，无比羡慕，甚至妻子也引用沈溪的例子，提出如果他在京日子太过清闲，可以申请外调……到地方做个县令、知府，总领一方，好过在东宫仰人鼻息，还要受太子的闲气。
靳贵跟妻子共过患难，感情很好，所以有事都有商谈，妻子是真心为他考虑，所以他并未苛责，只是在读书人心目中，能留在京城做京官，尤其身在翰苑还兼任东宫讲官、日讲官，是一种很大的荣耀，他断不会“自甘堕落”到地方履职。
朱厚照皱眉：“没听说吗？我记得靳先生你跟沈先生关系很好啊，之前还帮他送好吃好玩的东西给我……呃，那这样吧，我有几封信给他，你能否帮忙寄出去？嘿嘿，你也知道我在宫里，没法跟外面的人见面……”
朱厚照有求于人时，通常都不会摆太子的架子，客客气气，有说有笑，就好似个乖学生，可靳贵却知道这小子胡闹的时候有多肆无忌惮，东宫讲官除了他，就没人没被这熊孩子捉弄过。
而靳贵不被捉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是沈溪的替代者，平日帮沈溪送好玩的东西进宫，朱厚照就算在他的课上睡觉或者神游天外，也不会跟他正面冲突，偶尔还会问几个历史问题，当他解释清楚后，朱厚照通常都沉默一下，然后继续走神。
靳贵知道，自己所讲历史没有沈溪那么生动有趣，自己作为中允官听过沈溪讲过很多次《廿一史》，沈溪讲的是通俗历史，而他所讲基本是照本宣科。
靳贵正神思恍惚，朱厚照已把三封信递了过来。
靳贵接在手上才意识到这是烫手山芋，想到之前太子因为要出宫的事闹得整个皇宫都不安宁，靳贵打从心底发怵……这些信里不知道写了什么，若太子又有出宫的念头，而他知情不报的话，无法跟朝廷交待。
“靳先生，拜托你了，等我以后登基，定会重用你，感谢你今天的大恩大德！”说完，朱厚照给靳贵做了个揖，靳贵觉得自己受不起正要回礼，朱厚照已经一溜烟跑了，不给他回绝的机会。
靳贵拿着信神色阴晴不定，嘴上嘀咕：“这可如何是好？”
……
……
回到家中，靳贵坐立不安，太子让他寄信，信他不敢随便打开，但也不能就这么随便寄出去，至于送去皇宫交给弘治皇帝，既怕太子怪责，又怕皇帝追究。
为什么太子不给别人，偏偏给你，你跟沈溪是什么关系？沈溪教太子不务正业，你也是帮凶吧！
就在靳贵坐立不安之际，母亲范氏在丫鬟搀扶下步入正堂，他赶紧上前行礼相扶。
靳贵是孝子，还是家中独子。
范夫人生靳贵时，已有三十五岁，而靳贵的父亲更是年过五十。这其中还有个典故，靳贵母亲在生他前，见丈夫许久没有子嗣，便为丈夫置下滕妾，谁知丈夫不允，将滕妾打发归乡，结果没多久范夫人便身怀六甲诞下靳贵，所以靳贵自小就被父母拱若珍宝，在吃穿用度和求学上从不会对他刻薄。
靳贵年近四十，而范夫人已七十五岁，行动不便，就算靳贵在詹事府俸禄不是很多，也想方设法为家中置办多名丫鬟照顾母亲。
“吾儿，你有何心事？说来与母亲知晓。”
范夫人对儿子的脾性很了解，儿子是那种藏不住事的人，喜怒行之于色，即便年近不惑，在范夫人眼中还是跟孩子一样。
靳贵有些为难，但他却不敢对母亲有何欺瞒，便将太子让他送信之事和盘托出。
想起之前靳贵已经提及的一些事，范夫人不由幽幽一叹，沉吟了一会儿才道：“吾儿不必太过挂怀，之前你不是去见过谢阁部么？谢阁部乃沈庶子岳祖父，你见他，将此事告知，由谢阁部定夺，此事便与你无多大干系！”
靳贵不是没想过去找谢迁，只是他一再去找谢迁，连他自己也觉得窝囊，因为即便谢迁施加援手，也不是对他有多器重，只是为了帮沈溪，他作为东宫讲官，遇事总有求于人，心有不甘。
但母亲发话，靳贵便是不想也会前去，这既是对母亲的尊重，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
以前见谢迁就不容易，此时要见谢迁更是要先“预约排期”，天子病重不能决断事务，内阁和司礼监便暂代天子之责，而此时内阁中刘健不管事，李东阳算半个人，谢迁独自挑起大梁，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靳贵猜想此时谢迁应该在文渊阁，但进宫打听过后才知晓，谢迁这天恰好归家，要翌日上午才会回文渊阁。
“靳谕德，谢阁老近来事务繁忙，难得回府与家眷团聚，有事的话请明日再来，莫要去他府上打搅！”
文渊阁的执事太监提醒一句，让靳贵别没事找事。
现在朝廷上下都知道谢迁身上的担子重，也正是因为谢迁不可或缺，就连皇帝也不得不为了谢迁改变初衷。
靳贵此时心中焦急，太子的事情事关重大，哪里能等来日？就算明知上门打搅会很唐突，但他还是收拾心情，出宫后让马夫赶车往谢迁府邸而去。
到了谢迁府门前，靳贵有些为难，谁都知道谢迁的府门不好进，上去敲门未必有人应答，但事到如今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敲了门，知客出来见过靳贵，发现认得，靳贵是少数到谢迁府上拜访而得到接待之人。
靳贵将来意说明，知客不敢怠慢，毕竟涉及自家姻亲沈府老爷，赶紧进去通禀。
靳贵在门廊下等候，没过多久，谢迁连鞋子都没换，拖着布鞋便出来了，丝毫没有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阁老威仪。
“参见阁部！”靳贵赶紧行礼。
谢迁好似迎自家人一样，一摆手：“到我府上来这么多礼干什么？你说太子让你给沈溪寄信？什么信，拿过来……走，到书房叙话！”
谢迁不管三七二十一，太子的信照拆不误。
靳贵跟在谢迁身后，只见谢迁边走路边拆开信纸，才看了一封，便骂开了：“胡闹，胡闹！这般口吻，哪里有君臣之礼？放肆，真是放肆！”
靳贵没有听明白，到底是太子胡闹放肆，还是沈溪胡闹放肆？或者兼而有之？

第一〇〇八章 执迷不悟
靳贵随谢迁进入书房。
靳贵少有机会领略内阁大学士的书房是何模样，在他设想中这里应该如同书的海洋，经史子集无所不包，可当亲眼见到后却不由大失所望，这书房虽然有些书，但并不是很多，书架上许多摆放的册子一看就是谢迁平时所记手札，很少有古籍，更别说是孤本残卷。
谢迁并不知靳贵在留意他的藏书，直接到书桌前坐下，低头继续阅读没看完的信函，半晌后突然抬起头，招呼道：“坐吧。”
靳贵有些为难，书房内只摆下一把椅子，倒是在角落有一张小板凳，就算官职上低人一等，靳贵也不想过去坐小板凳，那显得太没骨气，当下不卑不亢地说道：“学生站着便是。”
谢迁抬起头来，先是愣了愣，随即笑道：“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学生，可不是我录取的你。”
谢迁虽然才名卓著，但在弘治三年靳贵中探花时，他还在詹事府担任讲官，那时李东阳虽为殿试读卷官，但李东阳的官职也仅仅是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讲学士，那时首辅不是刘健，甚至不是徐溥，而是有着“刘棉花”绰号的刘吉。
时过境迁，如今谢迁已位极人臣，前后不过十多年时间。
“谢先生为天子之师，我等能在您面前自称一声学生，乃是荣幸！”靳贵虽然不是拘泥礼法之人，但必要的礼数还是要遵循……靳贵跟谢迁岁数相差十几岁，已算是两代人，他可不敢在谢阁老面前妄自居大。
谢迁不再说什么，一个称呼而已，当初沈溪在他面前也是自称学生，但二人间更似忘年交，很多时候都没大没小，沈溪更是曾直接顶撞他，给他出难题，而他也曾不少次“不耻下问”找沈溪帮忙。
谢迁读信速度很快，三封信看完，一拍桌子，好像很生气，抬起头瞪着靳贵：“没别的信了？”
“回阁部，暂且就这三封，太子让学生寄给沈中丞，学生思虑再三，心中没个主意，这才想到向阁部请示。”靳贵行礼。
“请示我也没用，沈溪这会儿估摸已收到朝廷调令，启程回京，就算他不奉诏，也是在前往闽浙平匪的路上，很难收到信件……”
谢迁摇摇头，又接着道：“这信若是落在别人手上，少不得一番闲言碎语，倒不若你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把信留在我这里。”
谢迁做事简单粗暴，直接把太子的信给扣了下来。靳贵听了一脸为难，讷讷地道：“阁部，若太子殿下问及……”
谢迁道：“你说寄出去了，太子在宫中怎知真伪？若沈溪回京，我把信给他看，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可，太子那边绝不会追究你！”
听到谢迁说会把信给沈溪看，靳贵放心多了，但让他跟太子撒谎，他还是有些不愿意，太子虽然不是皇帝，但也是储君，欺骗太子那是跟自己的前程和未来过不去。
谢迁看出靳贵的为难，道：“你只管照我的话去做，太子若追问得紧，你便说信给我就是。其实太子不会多问的，他信里所写……实在太不像话，具体的我不跟你细说，免得你看了上火！”
“阁部，那学生……告退！”
靳贵想起文渊阁执事太监的提醒，目前总领内阁工作的谢迁难得回家一趟，最好别过多打扰。
谢迁道：“不留下来吃顿家常便饭再走？”
“学生家中尚有年迈母亲和妻儿盼归，只能谢过阁部的好意了……学生告退！”
靳贵行礼后出门，谢迁没有起身相送。等靳贵走远了，谢迁才怒气冲冲地自言自语：“沈溪小儿，你这是做的什么孽，太子怎就跟魔障了一样，认准你了呢！”
“不过也好，太子越器重，将来你前途越不可限量，可就怕太子孩子心性，待他年长之后……会意识到你这是工于心计啊！”
谢迁无奈地将书信放下，越想越觉得可笑。
这三封信的内容总结起来一点，太子觉得在宫中太过苦闷，想出宫玩耍，听说沈溪可能会被派往西北领兵作战，朱厚照主动请缨做沈溪的随军参将，跟沈溪一起建功立业！
太子想随军当参将，这在谢迁看来是非常不可理喻的事情。
但如果谢迁知道这位小祖宗未来会封自己为国公，估摸能气得七窍流血，感慨幸好能早些离开朝廷，不然连把老骨头都捡不回来。
……
……
皇宫里的朱厚照，把信交到靳贵手中，又开始准备出宫计划。
熊孩子觉得自己已经获得老爹的肯定，连武侠小说都一并赐还给他，那去一趟西北，做的还是为国为民的大事，那老爹更不会拒绝。
可朱厚照没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身为太子，一国之储君，关系国本，那是绝对不可能出宫的，到边关打仗更是连门都没有。
“小拧子，本宫让你准备的甲胄，你准备好没有？”
朱厚照自打上一次自己的出宫计划被人发觉，便不再相信常侍张苑等太监，开始重用小拧子，有什么事都安排小拧子去办。
小拧子闻言，一脸为难之色：“太子殿下，奴婢只有布衣，如何给你做得了甲胄？”
“没用的东西，谁让你自己做了，你能做得出来吗？我让你去借，又或者去偷，你没见那些守宫门的将士身上都穿着吗，想办法弄一身回来，如果不合适再改改，总之我能穿下去就成。”
朱厚照眉开眼笑，带着一抹憧憬说道，“若是跟沈先生到西北打仗就好了，那地方听说是苦寒之地，鞑靼骑兵很是骁勇善战，如果连身甲胄都没有，很容易被箭矢穿过胸膛……”
“小拧子，你见过箭矢穿透过胸膛是什么样子吗？‘啪’的一声，血花四溅，过瘾极了，哈哈……如果我能射得那些鞑靼骑兵鬼哭狼嚎，在面前一排排倒下，那时候就没人敢小觑我了！”
小拧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西北、鞑靼骑兵、箭矢穿透胸膛，在他听来都是很恐怖的事情，尤其是这一切还意味着太子又要琢磨怎么出宫。
这次出宫可不仅仅是在大明疆土内游历，寻找总督东南三省军务的沈溪，而是想跟沈溪这个老师去西北打仗，小拧子心里直呼呜呼哀哉：“殿下要离宫，那我岂不是死定了？”
“听着，本宫要你最迟五天给我弄来一身甲胄，若找不来，我便扒下你的皮做甲胄！”朱厚照最后用严厉的口吻威胁。
……
……
小拧子有之前找人给皇后通风报信的经历，虽然事后被打，但也得到赏赐，只是赏赐大半都被管事太监给克扣了。
这次小拧子轻车熟路，等太子带着东宫几名太监去乾清宫给皇帝和皇后请安，小拧子抽空跟皇后身边关系要好的宫女说了几句，请宫女去向皇后禀告。
当天下午，皇后便把朱厚照召到了坤宁宫。
“……母后，您找孩儿什么事？上午不是已经向您请过安了吗？”
朱厚照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一副乖宝宝的模样，但其实心里想的是怎么把老娘打发了，回去继续看小说。
张皇后脸色冷漠：“看看你做的好事！”
“母后，孩儿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孩儿最近做的事多了，哪件好哪件坏心里没底，您说的到底是哪件？”
朱厚照瞪大眼睛装出懵懂无知的模样，心说难道是自己调戏宫女的事被老娘知晓了？
张皇后厉声喝道：“我不管你平日如何胡闹，现在你父皇病重，又对你寄予厚望，如果你执迷不悟，我就去跟你父皇说，将你彻底禁足，不许你踏出撷芳殿一步。就连坤宁宫和乾清宫，你也别想过来！”
朱厚照一听傻眼了，自己做了什么坏事被老娘知晓了？熊孩子想出宫做贼心虚，当下嗫嚅地说道：“母后，孩儿不知做了什么让您如此生气？”
“还用说吗，你是不是想出宫去西北？”张皇后厉声喝斥。
朱厚照一张可爱的娃娃脸顿时板了起来，嘟起嘴，眉头紧皱……之前他一直认为是张苑告密，同样的错误不会犯两次，这次行事他就有意瞒着张苑，现在老娘依然知道了，不用说，原来小拧子才是“叛徒”！

第一〇〇九章 不后悔
朱厚照可不是吃素的，回去后便让人将小拧子拉出去痛打，也不说明情由，将东宫一干太监和侍从看得心惊肉跳。
熊孩子不禁怀念起对他言听计从的刘瑾。当他感觉信任的张苑、小拧子等人存有异心，刘瑾的好处就被他记起来。
刘瑾至少能跟熊孩子乱跑乱颠，对他言听计从，从来都是任劳任怨勤勤恳恳，而且刘瑾是因为之前熊孩子出宫之事被张氏兄弟等人记恨，在张皇后面前屡进谗言，这才被调走，小家伙这会儿长大了一些，有了责任心，明白刘瑾是被自己所害。
……
……
沈溪回京，既是机遇，也是挑战，能否留在京城，对沈溪来说是摆在他面前的最大难题。
此时沈溪正在北上途中，尚不知道通过谢迁和熊孩子朱厚照的努力，已让弘治皇帝改变心意，准备将他留在京城，至于是让他回詹事府重为东宫讲官，还是留在六部锻炼，又或者挂着右副都御史的名头赋闲，乃是后话，因为连皇帝自己都没想好。
沈溪心情有些失落。
南下时，家人加随从，还有护卫的厂卫，浩浩荡荡；回去时身边人虽然也很多，但沈溪却感觉自己与队伍格格不入，好像是个被押赴京的囚犯，设身处地，他忽然觉得自己跟江栎唯的处境半斤八两。
江栎唯做了糊涂事，成为阶下囚，而沈溪所做的一切都是正大光明，轰轰烈烈，日子依然不好过。
江栎唯回京后或许就会被开释，甚至官复原职，最差也不会被问斩，因为现在已经不是明初，索贿几乎是官场的潜规则，尤其是江栎唯还未得逞，有司绝对不会重判。而沈溪却要去西北与鞑靼人作战，在苦寒之地每天为战局而劳心，还要防备来自背后的冷箭，一个不慎就会血洒疆场。
聪明人都会反思自己，沈溪在北上途中便在想一个问题，自己挤破头冲入官场是否有错？
思来想去，甚至几个晚上彻夜难眠，沈溪终于想明白，在这大明，只有当官才能把大部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他现在是面临不少困难，但跟那些吃穿用度都要精打细算的普通百姓相比，过的已经是神仙的日子。
只有拥有权力，才能拥有财富和如花美眷，拥有别人得不到的一切，否则就算经商能富可敌国，身边美女也都倾国倾城之貌，但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员，就能让你失去一切。
这就是在大明当官与不当官的区别。
沈溪又觉得，自己之所以行差踏错，关键就在于过早地露出锋芒。
也是他厌烦在沈家无休止的争吵和明争暗斗，想早些获得功名，让自己和父母扬眉吐气，同时也是为了让惠娘得到更多的庇护。
或许有些操之过急，现在想来，二十岁左右再考取功名，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卖，沈溪仔细回想，又发现其实自己没有做错，真让他二十岁再去考科举，能否考得上是个大大的问号！
在这个时代考科举，才学是一回事，把握机遇又是另一回事！
若非当初沈溪知道高明城的喜好，甚至连府试都未必稳过；若非有刘大夏暗中相助，他不会高中举人，更不可能一榜而中乡试解元。若非提前知晓己未年会试和殿试的考题，怎能连续高中会元、状元？
沈溪的前世，生活在一个知识爆炸的时代，或许在见识和知识储备上要高出这个时代的人一筹，可这却不会转化为他考科举的优势。
大明的读书人一门心思就是研读《四书》《五经》，或许找一个老童生，在八股文章上都能跟他沈溪不相上下，更别说是进士之间比较，文章好坏通常都是难分伯仲，只看阅卷人是否欣赏。
既然身在官场，就不必后悔。
若非提前进入官场，自己也不会有现在的灿烂夺目，等太子朱厚照性格定型后再想获得信任，绝不会那么简单，除非沈溪做个佞臣，陪朱厚照吃喝玩乐……给年少身为太子的朱厚照找小玩意儿那是哄孩子，给成年当皇帝的朱厚照找乐子那就是朝中奸佞，要背负历史骂名。
何况自己还因此而提前结识谢迁，得到聪明可人的谢恒奴的爱情并下嫁，若是迟几年到京，他跟谢恒奴之间没有任何可能。
但很多事是辩证对立的，或许正因为提前到了京城，自己错过另外一位佳人的垂青呢？
想到这里，沈溪自嘲地笑了笑，把握现在、珍惜身边人才是最重要的！他的心思不由飘到广州府，想到了安心养胎的谢恒奴，担心她是否会适应北上途中的旅途辛苦。
……
……
这时代，就算是官道也凹凸不平，磕磕巴巴。一路上车马劳顿，上坡路时担心马力不足需要乘车人下来走一程，下坡时又担心车速太快跌落山崖，也不能乘坐马车。
官道在山峦间蜿蜒，根本就没有隧道一说，甚至渡过一些较宽的河流时还需要换乘舟楫，加上带着行李，众多人上船、卸船，来来回回非常折腾人。
沈溪身边能调动的就是从常岚那里暂借的亲卫，还有车马帮的弟兄，在等人装船卸船时，他便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有时候甚至脱下鞋泡泡脚，大热天的好凉快一下……这一路上蛇虫鼠蚁早就见怪不怪，况且随时有人侍候在一旁，倒也不怕出事。
“大人是否在想家？”
玉娘一直留意沈溪，有事没事就喜欢往沈溪身边凑，借故说些东拉西扯的话，沈溪却不想搭理她。
沈溪反问：“玉娘又是否想家呢？”
玉娘摇头苦笑：“大人言笑了，奴家孑然一身，东奔西走过活，要说安定时，便是在汀州那几年，能结识大人是奴家的荣幸。”
沈溪问道：“那关于齐家人呢？”
玉娘愣在当场，她没想到沈溪会突然提及“齐家”，她甚至不知道沈溪从何处探知她的身世。
玉娘蹙眉：“奴家不明白大人此话是何意……”
沈溪有意无意地道：“玉娘应该姓方，但这姓氏是否你的本来姓氏，我不知晓，但我知道玉娘曾经的夫家姓齐，若是让玉娘重新选择的话，应该更愿意留在齐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吧？”
话头由玉娘挑起，沈溪直接顺着话把玉娘的“伤心事”提出来……你玉娘不是喜欢打听我的家事吗，以为我对你一无所知？那我就告诉你，我对你的过往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大人从何而知？”玉娘没有否认，不过她有些羞恼，自己藏在心头二十年的秘密，竟然会被沈溪提及。
沈溪无奈摇头：“玉娘的身份，应该不止一人知晓吧？至少，对玉娘赏识之人，应该清楚个中内幕，随口向我提及那也不足为奇！”
玉娘悚然一惊，忽然意识到沈溪所说之人是刘大夏。
玉娘和沈溪在汀州见到刘大夏时，刘大夏曾称呼其为“齐方氏”。玉娘苦笑：“时过境迁，没想到大人居然还记得。”
“不过六年而已，如果是十六年，那或许真可能什么都忘了。你自己恐怕也都快忘了有这身份吧？”沈溪道。
玉娘神色略显尴尬，但还是如实道来：“奴家的确不想提及伤心事，自然不会刻意去记。的确如大人所言，在齐家时，是奴家这一生中最安定的时光，岂能不怀念？但过去的已经过去，就算去想又有何用？”
沈溪抬起头，看着河对岸的芦苇荡，还有河边浅滩嬉戏玩闹的孩童，道：“那可不一定，有东西可怀念，总比没的怀念好。心中有个比较，起码知道自己追求什么，我相信玉娘也是如此罢？”
沈溪说完，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将鞋袜穿好，“这几天睡得不好，竟然困顿不堪，真怀念在家里那段悠闲日子，有贴己之人扇风，可以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无忧无虑生活！”
说完，沈溪径自往刚卸下船的马车走去，准备钻进车厢继续睡大觉。
玉娘有些气急败坏，本是她想跟沈溪攀近关系，谁知道被沈溪说了一通，让她心情异常糟糕。
这时玉娘才知道沈溪的可怕，不但没有外表的稚气，胸有城府，更懂得利用人心的弱点，她最不想提的事就这么被沈溪堂而皇之提出来，偏偏两个“女儿”云柳和熙儿还在旁听着，沈溪如此说好像是故意让她下不来台。
“看什么？”
玉娘怒气冲冲地道，“大人的话没听到吗？机会就在眼前，如果连端茶递水榻前伺候的事也做不好，一辈子孤苦伶仃也没人可怜！”

第一〇一〇章 “不太好”的消息
五月下旬从福州城出发，这一路就算毫无耽搁，差不多也要两个月才能抵京。
沈溪在心中算了下日子，回到京城应是在七月下旬，若朝廷派他到西北履职，八月初出发，用一个月左右时间抵达，那就是九月初了。
目前正处于小冰河期，加上没有羽绒服等御寒衣物，寒冬腊月那是异常的寒冷，除非朝廷有自信能在十月底前将战事结束，或者跟弘治十三年那次出塞战一样，从一开始就抱着试探性骚扰一番，以炫耀大明军威为主，否则根本行不通。
也就是说，这场仗开打，很可能要等来年了，那自己或许要在边塞待上半年甚至一年时间。
“惠娘分娩时我不能陪伴身旁，难道君儿分娩，我也要在战场上，让她在担心和惶恐中诞子？谢老儿，现在所有一切只能指望你了，否则的话，你孙女要出什么事，你就是罪魁祸首！”
沈溪自福州出发前，除了为三军将士向朝廷请功，同时还给谢迁写了一封急信，表示自己年轻气盛不堪大用，需要在朝中多锻炼几年，甚至表示自己可以放下目前所有的一切，重入翰林院从最底层做起，说白了就是希望谢迁能为他说话。
沈溪自己明白，若这次是谢迁和刘大夏等人同时举荐他，那这封信的意义不会大，但有可能让刘大夏“手下留情”，自己履职西北时有机会当个本本分分的延绥巡抚，在后方调度钱粮，不用上前线拼命。
沿海一代盗寇没有平息，便捷的水路无法行进，陆路行车同样缓慢，终于在六月十七这天，一行人抵达应天府。
沈溪年纪不大，但这几年为了赶考和办差，应天府已经来过几趟。每次到南京城他都有不同的心情，以前到南京时他还能顺道拜访一下谢铎，现在谢铎在京，他到南京两眼一抹黑，索性谁都不见。
因为沈溪尚未卸任“三省督抚”官职，此番北上前，他还得到南京六部述职，办理公文交接，差不多就是走个过场。
从正阳门北的六部衙门回来时，玉娘询问沈溪，是否需要在南京城多休息几日，沈溪摇摇头，表示越快上路越好。
这时沈溪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不能留在京城当官，谋求到南京城来当个京官也不错。
以沈溪三省督抚的身份，回到京城后再去当右庶子似乎不妥，毕竟已经离开翰林院和詹事府，回去的话三品降五品，怎么都说不过去。
让沈溪平调到礼部显然也不那么合适，正三品已能做六部侍郎，而礼部在大明是有名的升官难，就好似谢迁、李东阳等人，等他们爬到礼部侍郎的位子时便宣告入阁成功。
沈溪最好的去处其实是六部中除了礼部外的另外五部，当然吏部不用想，那是最吃香的衙门，其余四部当个侍郎，算得上是皇恩浩荡，即便是削职当个郎中，也在情理之中。
其实可以到南京城，做南京的六部侍郎，就算只是挂个郎中的名头没有实权，就好像谢铎这种挂着礼部侍郎头衔的国子监祭酒，把家安在繁华的南京城，每天养花弄鸟，可以游山玩水四处拜访名儒，或者是“提携”一些年轻但岁数比他大的后辈，树立一下自己在儒学界的地位，再象征性收几个弟子……在当下即将发生皇位更迭的时候，沈溪怎么想都觉得这种生活最适合自己。
问题是延绥巡抚这么一个大官缺在等着他！
这官缺在很多求名、求升迁、求发财的官员眼中，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要发展有发展，可以说是难得的肥缺。皇帝要是不信任也不会派谁到这种职务上，想那保国公朱晖在边疆时便领过这差事，可知这位子有多要害。
但问题是，沈溪不是勋贵，就算领下延绥巡抚的位子，别人也不会巴结他，同样一个职位，朱晖担任那是统调各方，帮助刘大夏整顿兵马粮草，别人唯恐巴结不及，而沈溪去就是给人打下手，处理烂摊子。
沈溪在南京入住的是龙江驿，当晚他正准备就寝，听到敲门声，以为是云柳和熙儿过来给他送洗脚水。
这段时间沈溪发觉这两个女人对他献殷勤有点儿过分，私下揣测二女是从玉娘那里得到必须“成事”的指示，他暂且不知云柳和熙儿已经被勒令必须留在他身边，否则回京就要做青楼里的花魁，靠欢场陪笑来养活自己。
出门在外，沈溪一贯洁身自好，在他眼中，云柳和熙儿过往经历太过复杂，就算她们都是清倌人，可问题是纳回来后该怎么安置？
论感情，他对二女敬佩有加，身为风尘女子，在外打拼这么多年，还曾帮他做了不少事情，他记得二女的好，但这种情感远未升华到爱情。
二女不像尹文和谢恒奴一样单纯，属于“老油条”，留在身边也是别有目的，沈溪怎么都觉得应该把此事先放下，哪怕将来真要留在身边，也当作下属一般，让她们跟玉娘一样负责帮他搜集情报。
沈溪看来，要娶一个女人，要么是想跟她过日子，让其为自己生儿育女完成传宗接代，自己宠着疼着，孤单寂寞时可以安慰自己，就好像家里娶回来的谢韵儿等女。
要么就是有政治目的，属于为了拉近关系被迫联姻，虽然他迎娶谢恒奴有这种效果，但他跟谢恒奴之间却不想掺杂这些东西，谢恒奴一早便倾心于他，而他也很喜欢谢恒奴的聪明和乖巧，二人属于两情相悦。
若要留云柳和熙儿在身边，显然不能把她们视为居家过日子的女人，而应该把她们当作跟李衿一样，为了谋求某种利益，顺带欣赏和占有她们的美色，差不多就是这样。
沈溪现在找不到留云柳和熙儿在身边的理由，既然接纳就要负责，那在做决定前必须要考虑清楚，这在他看来是对女子起码的尊重。
如果他是这时代的土著，就好似江栎唯一样，玉娘送两个漂亮的女人来，笑纳还来不及，若是觉得她们别有目的，大可在享受之后将之冷遇一边就是。
责任心使然尔！
……
……
“谁？”沈溪喝问。
“大人，是奴家。”
外面传来的不是云柳和熙儿的声音，而是玉娘。
沈溪不由皱眉，这大晚上的，已经吹灭烛火，即将入睡，玉娘居然过来敲门，难道玉娘觉得他可能“口味”不一样，换自己亲自上阵来给云柳和熙儿当“开路先锋”？
沈溪道：“时候不早了，本官已睡下，有事明日再言！”
沈溪逐客之意明显，他相信玉娘不会自讨没趣。却听玉娘道：“大人，奴家深夜来访，是刚得到京城的消息，对大人而言或许不太好，但奴家有必要来知会一声，以便大人做到心中有底！”
玉娘搬出公事，沈溪就算不待见，也还是整理好衣服过去开门。
打开房门，玉娘娉婷施礼。
沈溪没有请玉娘进自己房间的意思，这里是官驿，来往客人很多，加之房间狭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算没发生什么，同行之人也可能会传闲话。
“什么事？”沈溪问了一句。
玉娘非不识相之人，她知道沈溪不会深夜请她进房间，懂得礼义廉耻，当即长话短说：
“大人，刚刚从京城得到消息，吏部给大人定的是回京酌情叙用，暂不往西北，不会接任延绥巡抚。”
沈溪仔细打量玉娘的神色，如果不是听得真切，他还以为玉娘是特意来消遣他的。
这是什么“或许不太好”的消息？
根本是好消息吧！
沈溪心里就一个想法，老天爷开眼了，居然听到我的心声，不用我去西北了？
“楼下说话！”
本来沈溪准备问明情况就回去蒙头大睡，听到这好消息，一时睡意全无，这一路上来的郁闷一扫而空，甚至想喝几杯小酒庆贺一下。
玉娘有些惊讶，问道：“大人不为不能往西北而烦忧？”
沈溪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微微耸肩：“福兮祸兮，哪里当官不一样？”
到了楼下的花厅，玉娘将朝廷的公文交到沈溪手里，却是吏部发来的文书，之前沈溪到南京六部交接公文时还未将他“三省督抚”的官位掳夺，但这次已明确表示他已不再是三省督抚，至于右副都御史的官衔依然保留，因为这涉及到他的官品定位，也就是说他目前还是正三品。
至于新的官职目前没有确定，酌情叙用，就是说等他回京城后再看看京中各衙署有什么合适的官缺给他，让他领差事。
以沈溪对大明官场的了解，各衙署无缘无故给他腾个正三品的空位出来不太容易，所以这种酌情叙用只是个幌子，回到京城后他很可能以正三品的身份投闲置散，暂时不会安排他实缺，等朝廷有官缺或者哪里需要他的时候再把他填补上去。
公文中，还透露了个消息，新任延绥巡抚有了人选，对沈溪来说算是“老熟人”。
保国公朱晖。
弘治皇帝的意思昭然若揭：
你朱晖不是很能干，几年前帮助刘大夏取得了对鞑靼一战的胜利么？朕现在用人荒，这延绥巡抚朕既然不能派沈溪去，那就非你莫属了！

第一〇一一章 谁替代谁
看到皇帝派朱晖担任延绥巡抚，沈溪能想象到作为当事者的二人心情会有多郁闷。
朱晖会想，我好不容易从西北的泥潭中脱身，在京城过几天安稳日子，享受功成名就的荣耀，怎么又把我推到那该死的地方去了？
刘大夏恐怕骂娘的心思都有了！
朱晖在战场上除了龟缩避战外就不干人事，这可是差点儿害刘大夏在弘治十三年饮恨西北的罪魁祸首。
刘大夏恐怕会琢磨：皇帝分明是一次没折腾死我，准备再来一遭啊！
沈溪看到这安排，什么匹夫有责，什么家国情怀，全都抛诸脑后，管他是胜是败，自己暂且不用去西北便可，怎么说这都是一次主动出击的战事，跟弘治十三年的情况相似，别最后让自己去收拾残局就好。
话说就算刘大夏兵败西北，朱晖也无能为力，朝廷要找人去收拾烂摊子，也是找英国公张懋，怎么都轮不到自己！
看过公文，沈溪直想开怀大笑，但他忍住了，否则落在玉娘眼中那就是幸灾乐祸。
“大人对此安排有何见地？”
玉娘见沈溪眉头紧锁，似在思考什么，不由问道。
别人对保国公朱晖不熟悉，玉娘三年跟着沈溪去西北，亲眼目睹榆溪河惨烈的一战，知道朱晖是何德性。
刘大夏遇险时，朱晖竟然能让沈溪带着几百士兵，赶着牛车上阵，而他自己则在城头看热闹，这种人去辅助佐刘大夏完成西北之战，看样子是要把弘治十三年未竟的惨败来个有始有终。
玉娘得知这消息后，非常紧张，她理所当然认为这是个坏消息，跟沈溪商议的目的是想让沈溪主动请缨前往西北，哪怕只是在刘大夏身边做一名幕僚。
当然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
沈溪是以正三品右副都御史征调回京，就算要去西北，那也是督抚大员，是可以做打杂的事情，但在官衔上却不能含糊不清，否则不合大明规矩。
但是，沈溪得知自己不用去西北后，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自找麻烦？是以面对玉娘的问题，沈溪只是用淡然的口吻说：“本官以为，保国公老成持重，比本官更有资历和威望，由他出任延绥巡抚，实在再合适不过！”
玉娘听了十分着急，心想：“沈大人这是气糊涂了？居然说出此等不负责任的话？保国公是什么人他不清楚么？他自己的功劳就是被保国公窃夺大半，到如今朝廷还未给他正名呢……”
“大人，西北开战不能没有您哪！刘尚书年事已高，手下虽有精兵良将，但始终要有人为其运筹帷幄！”玉娘用恳求的口吻说道。
沈溪点头：“本官同意玉娘的说法，不过玉娘应该想到，同样的伎俩，不可能使用两次。本官的确曾用佛郎机炮于鞑靼人身上立威，可当我再去西北，鞑靼人非但会有所准备，还会以我统率部队作为主攻方向，到那时我黔驴技穷，恐怕不但无法完成差事，还要做大明的罪人！”
玉娘凝眉思索良久，终于明白沈溪的心思。
玉娘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本以为沈溪是那种为大明江山社稷，不惜抛头颅洒热血慷慨赴难之人，如今想来这么做其实跟推沈溪去送死差不多，难怪沈溪从一开始便对北上之事不那么热衷。
玉娘原本觉得沈溪是放不下东南平匪之事，出自强烈的责任心，现在才知道，沈溪也怕死。
沈溪看了下此番朝廷人事任免情况，自己的名字在那长长的名单中显得微不足道，反倒是调任西北的那些人分外耀眼，征调西北的文官和将领名单中，有刚继承了平江伯爵位的陈锐之子陈熊。
陈锐在西北跟朱晖的作战风格相似，都不敢与鞑靼人正面交锋，陈锐还刚愎自用，拥兵自重，这也是当初弘治皇帝派朱晖去西北接替陈锐的根本原因。
现在陈锐死了，陈熊补上，难道也想完成他老爹未竟的事业？
“朝廷如此用人，必有其道理，本官不宜妄加评论，玉娘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既然本官不用去西北，那就没必要忙着赶路，咱们便在南京城多停留一日，后天再启程吧！”
知道自己不用上前线，沈溪轻松许多，也有时间领略沿途美丽的风光。南京这种繁华之地，不游逛一日怎么都说不过去，之前不想停留主要是没心情，现在无事一身轻，北上的路也就没那么着紧了。
在沈溪记忆中，弘治年间鞑靼人没有大规模的犯边经历，因此也就彻底放松下来，既然运筹帷幄征战沙场的事跟自己无关，沈溪现在要做的就是回房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睡一觉，明天放松身心，去游玩一下大明古都南京城的名胜古迹。
……
……
沈溪一扫之前阴霾，甚至有心情游山玩水。
可京城里另一位事主……接替沈溪成为延绥巡抚的保国公朱晖，此时却陷入恐慌之中，跟沈溪的料想一样，朱晖压根儿就不想去西北。
当初在榆林城，朱晖没有出兵援救刘大夏，不是他不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只是不敢，他的想法不是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仅仅是保住自己的爵位，并且一代代传承下去。
履任西北，在朱晖看来是出力不讨好的事情，胜了固然好，若是失败了就要背负责任。
朱晖心中惶恐不安，不明白弘治皇帝为什么要委派他去西北，麻烦的是此时皇帝在病重之中不能随便求见。
别无他法，朱晖只能去求见另一位当事者……与他一同往西北以兵部尚书兼任三边总督的刘大夏。
朱晖觉得，一定是刘大夏背后推动，认定他有本事，想跟他再次并肩作战，朱晖准备跟刘大夏打招呼，继而去向弘治皇帝递交请辞，告诉皇帝自己年老体迈，让皇帝另派他人，这其中关键便在于让刘大夏帮忙说话。
朱晖觉得自己是大明国公，位高权重，去找刘大夏说事，怎么着刘大夏也会卖他面子。
这天朱晖问明刘大夏回府的时间，趁着刘大夏在家，亲自登门造访。
对刘大夏而言，他不想见这个三年前差点儿断送他性命，还有大明国运的窝囊废国公，在刘大夏看来，朱晖担任延绥巡抚，或许还不如让这个职务空缺着，但大军出塞，始终需要有人负责后勤补给。
虽然朱晖在战场上表现得很窝囊，但他至少有威望和一定调度能力。
刘大夏这几日本想去见谢迁商议事情，但谢迁仍旧没原谅他举荐沈溪履任西北一事，沈溪虽然从西北任上撤换下来，但谢迁也知道自己伤透了弘治皇帝的心，作出跟肇事者刘大夏老死不相往来的举措。
因此，无论刘大夏如何示好，谢迁都视而不见，即便在内阁和六部衙门因公事碰到，也是就事论事，冷冰冰地不多说一句。
刘大夏在家中正堂接见朱晖。
虽然刘大夏在朝中已算位极人臣，但在爵禄上，始终不及公侯，这也是勋贵特殊之处，就算勋贵在朝中官职不及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堂官，但大明江山却是他们打下来或者是守护的，皇帝赐予他们凌驾于朝臣上的尊崇地位。
“……刘尚书，老朽颇为费解，这西北之事不是在三年前已了，陛下也曾允诺几年内不会擅动兵戈，可这突然起兵，同时在没有召见老朽的情况下委以重任，这……实在是令人费解啊！”
朱晖郁闷的地方除了自己被委任为延绥巡抚，还在于没见到朱祐樘本人，不能面呈天子，只能乖乖服从调令。
刘大夏道：“陛下躬体有恙，如今四海升平，鞑靼内部却乱成一团，不正是我朝平息鞑靼之祸的最佳时机？”
“那为何陛下要派遣老朽为延绥巡抚？不会是刘尚书举荐的吧？”
朱晖脸色阴冷，想给刘大夏来个下马威，让刘大夏知道他生气了，让刘大夏主动去弘治皇帝面前帮他说话。
刘大夏本不想解释什么，但还是直截了当告之：“调任国公往西北之事，乃是陛下亲口下达的旨意，在下并未在陛下面前多言，其余人选也是由陛下亲自拟定。”
朱晖心想，看来刘时雍是打死都不肯承认啊，当下道：“老朽暂且不管刘尚书是否对陛下说过什么，之前老朽有所耳闻，陛下有意征调如今身在东南剿匪的沈溪回京，送他往西北领延绥巡抚之责，老朽觉得这是个可造之才。”
“三年前，沈溪带人往援，助刘尚书一战功成，老朽虽然调度有方，但也不否认他是个有勇有谋的后生。老朽准备向陛下举荐此人，还请刘尚书与老朽一同上奏！”
刘大夏诧异地打量朱晖一眼……若是事情有你说的这么轻松，我现在也不用如此发愁了，真当稀罕我要让你去打下手？让沈溪去西北容易，除非谢迁死了，皇帝少了这层顾虑，那沈溪就可以接替你去西北了。
刘大夏摇摇头：“国公不用胡思乱想，所有职务均为陛下亲自决定，此事若要再议，国公去找谢阁部，或许比找在下更有意义！”

第一〇一二章 四世同堂
刘大夏没有出面帮朱晖，但也没有得罪他，毕竟以后大家要在西北一起共事，还指望朱晖能帮上忙，只是把责任推到谢迁头上。
朱晖出了刘大夏府上，无可奈何之下准备去谢迁府上碰运气，结果到了告之谢迁不在。朱晖又去内阁，也没找到人，只好郁郁不乐归家。
谁也不知道，此时谢迁正在为沈溪回到京城后的人事安排而奔走。
沈溪好端端在东南三省督抚的位子上调离回京，本是安排接任延绥巡抚，皇帝中途改变主意将这一桩人事任免撤销，但圣谕已下，调令也已生效，朝令夕改再将沈溪送去东南任职已然不合适。
沈溪回京后始终要有官职才行，谢迁不希望沈溪就此被投闲置散，所以谢迁动用自己的人脉，去吏部和礼部帮沈溪争取。
礼部自不用说，沈溪出自翰林体系，能到礼部任职算是正本清源。而去吏部，则是为了让沈溪入职其余五部。
谢迁保下沈溪，但他也认为沈溪如今官不宜做得太大，其实最好是能回到詹事府担任右庶子，入值东宫讲班，为太子讲课，如果不能让沈溪官复原职，那就让沈溪到六部，或者都察院，又或者大理寺、太常寺、光禄寺、太仆寺、鸿胪寺等五寺。
六部侍郎应该是最好的去处。
沈溪正三品上调，又是有功在身，做侍郎说得通，但沈溪在朝中没有名望，谢迁不敢奢求，觉得可以让沈溪履职都察院，或者为五寺少卿，也是不错的选择。再退一步，让沈溪进通政使司担任左右通政或者誊黄右通政也可。
沈溪调任东南担任督抚，属于钦命皇差，回到京城后的人事任免本应由皇帝一言而决，但谢迁深知因自己固执，跟皇帝唱反调，让皇帝对他和沈溪都非常失望，很可能会在沈溪回京后惩罚性地将沈溪投闲置散。
理由很简单，就是没有官缺……到时候沈溪就要吃哑巴亏。
谢迁不知道沈溪现在巴不得被投闲置散，认为是自己的态度害了沈溪，所以赶紧帮沈溪活动。
谢迁所想的最差结果，是让沈溪进六部担任郎中，从正五品的左庶子调任六部郎中，同为正五品，算是一种“平调”，虽然这样属于贬斥，但在谢迁看来比沈溪被投闲置散要好得多。
沈溪将在七月下旬回京，不过沈溪上奏的奏折却在七月初便抵京。
伴随沈溪述职和请功奏折同时抵达京城的，有沈溪给谢迁的一封信。
这天弘治皇帝难得精神不错，下地走动，约见三位内阁大学士，询问了一下政务。
谢迁刚从乾清宫出来，得知沈溪信函抵京。算算日子沈溪这会儿应该还在北运河返京的路上，这几天李东阳身体不错，晚上可以替代谢迁在文渊阁值守，他有时间回家，就没让家里人把沈溪的信送进宫，免得被人查知。
谢迁回到家中，进入书房后才打开沈溪的信。
这是沈溪给谢迁的第一封信，是沈溪在福州城得知自己北调的消息后所写，沈溪除了在信中说明自己在东南剿匪的一些情况，也提到谢恒奴怀孕的事情，还有沈溪对于自己“年轻气盛”不能胜任西北之职的陈情……
说白了，沈溪就是打感情牌，让谢迁帮他把差事给推掉。
谢迁不看还一脸担心，等看过后脸上已挂满笑容，沈溪比他想象的更聪明，就算是这种私信，还是把话说得非常隐晦，甚至表了一大段对朝廷的忠心，其实是防止信被某些有心人看了去，以此来作为攻讦沈溪和谢迁的把柄。
谢迁嘀咕道：“你小子，当是我要把你推去西北？我能帮你说话，何曾不帮你？这次你可是将老夫害苦了！连陛下都快对我失去信任，待你回到京城，我可少不得要提点你一二，让你小子好好收心养性！”
意识到沈溪往西北的态度跟他一样，谢迁放下心来，眼下就只剩下沈溪回京后的安顿问题。
朱晖最终没机会见到谢迁，很快与刘大夏启程离京，前往西北，年前备战，年底开战。
或许是弘治皇帝在三年前体会到寒冬前开战的甜头，所以特别将这次开战的时间定在十月初，此时正是北国天气转冷尚且未到冰天雪地，也是刘大夏形容“北番之地秋荒”开始之时。
在大明有冬荒和春荒的说法。
秋天是农耕民族收获的季节，不可能存在饥荒，可在草原上，因为特殊的地理环境，一到秋天草木枯黄，牲畜饲料大幅度减少，使得游牧民族秋冬季节的日子很不好过。
在刘大夏看来，秋天是出兵北方的最好时机，正好这段时间也是传统意义上鞑靼人最喜欢南下掠夺过冬物资之时。
战略计划已布置好，谢迁虽然知道自己在年底前这段时间会比较忙，但以想到沈溪即将回京城，顿觉肩膀上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有沈溪出谋划策，谢迁大可将一些公文带回来，让沈溪帮忙参详，甚至涉及西北战略，也可以让沈溪出谋划策。
谢迁很想做那运筹帷幄、决战于千里之外的兵法大家，但他自知几斤几两，他本不擅长军政事务，再加上年老后精力跟不上，很多时候便学会了偷懒，正好沈溪回到京城，可以替他完成这方面的工作。
谢迁对沈溪的军事才华很有信心，毕竟当初他上奏弘治皇帝的北疆之策，就出自沈溪之手，到现在弘治皇帝还觉得自己这位谢先生是军事上的奇才，孰不知谢迁这点才能却是“偷”自沈溪。
谢迁绝对不会承认这是偷窃，只认为是一种“借鉴”。
谢迁将信揣到怀里，走到书房门口，向家仆吩咐：“进去，传夫人出来。”
仆人有些迷惑，问道：“老爷，哪位夫人？”
谢迁一听就来气，斥道：“府上莫非还有两位夫人不成……”
一转念才知道为何家仆有此一问，也是谢迁平日里对妾侍太好，再加上妾侍金安人给他生了几个儿子，在家仆心中甚至已经无法确定这谢府到底谁才是女主人，正妻徐夫人的地位太过尴尬，就连现存的唯一儿子谢丕也被过继给了陆夫人。
在任何大家族，女人的地位都要靠丈夫的宠爱和子女的多寡和取得的成就来决定，在这两样上，徐夫人都没有，年老色衰失去丈夫的心，儿子也成了别人的，就连唯一的小孙女还嫁人了。
“记得，府上只有一位夫人！去传！”谢迁生气道。
家仆不明白自家老爷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火气，但既然谢迁强调只有一位夫人，那就必然是正夫人徐氏无疑。
这会儿谢迁其实在生自己的气，平日太忙于公事，回来后又不太在意妻子的感受，以至于妻子在家中的地位也急剧下降，家仆都会有这么失礼的一问。
等徐夫人从内院出来，到书房时，犹自面带不解，自家老爷晚上回来没直接去滕妾那边，却把她叫出来，难道又有什么大事发生？
“老爷。”
徐夫人这会儿也不去争取什么了，老实人容易受欺负，说的大概就是徐夫人这样的类型。
谢迁在家里太过于强势，以至于徐夫人从来不敢跟丈夫争什么。
谢迁冷声道：“看你成天愁眉不展，成何体统？为夫回来不是看你脸色的！”
徐夫人被丈夫骂惯了，也没觉得怎样，嗫嚅地说道：“老爷说的是，妾身之后注意就是，可是……妾身实在无事可做，如何高兴的起来？”
丈夫不疼儿子不爱，想让徐夫人笑出来有点勉强，谢迁阴沉着脸道：“再用不了几日，沈溪便回京城来了。”
“是吗，老爷？哎呀，算算日子一年多过去了，那君儿……可有跟沈大人一起回来？”知道孙女婿要回来，徐夫人挺开心，可到底沈溪不是她的孙儿，沈溪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孩子，她更关心的是谢恒奴怎么样了。
谢迁道：“君儿大约会延迟一个月，八月底之前应该能回京城，或更晚一些。沈溪这小子特别说了，君儿回京这一路上不会走得太急，免得动了胎气。”
“胎气！？君儿有孕了？”
徐夫人在得到丈夫点头肯定的答复后，险些掩面而泣，对她来说，听到自己小孙女即将诞子，自己有外重孙的欣悦是最真切的，“哎呀老爷，那我们以后不就四世同堂了？”
“要四世同堂，那也是沈家，与我们谢家何干？别哭哭啼啼的，把眼泪擦好，今晚一家人坐下来吃顿饭，晚上我在你那儿过夜。”谢迁冷声道。
徐夫人一时间都不知道是几喜临门。
孙女婿要先回来，孙女也要回来，孙女那边还有了身孕，这边丈夫还对她多了几分怜惜，居然要在她房中过夜。
徐夫人已经记不得有多久丈夫没到她房里过夜，作为一个传统的女人，受了这种苦，她从来没抱怨过，因为她一直秉承“三从四德”，明白自己是丈夫的贤内助，负责持家，至于其他事情，所有她都忍着，想见丈夫见不到，每天孤枕难眠。
徐夫人打点安排，脸上满是笑容，欣慰地想着：“还是我的小君儿有本事，过门不久就身怀孕事，看来沈大人真的很疼惜她。真好……老爷留我房里，那也是沾了君儿的光，有儿子我指望不上，以后就靠小君儿帮我获得一点老爷的疼惜，临老也能宽慰一些！”

第一〇一三章 太子并非薄情人
沈溪即将回京，谢府这边兴高采烈，谢丕作为沈溪在心学上的亲传弟子，对沈溪回京多有期待。
谢丕于弘治十四年顺天府乡试高中第四，但在弘治十五年的会试中折戟沉沙，他现在正在备考两年后的会试。
沈溪若在京城，除了是老师外还身兼“侄女婿”，谢丕跟沈溪算是一家人，更有理由去求教沈溪学问。
谢丕巴不得沈溪回到京城后被投闲置散，或者跟以前一样为东宫讲官，每月都有大把时间来谢府教授他学问。
紫禁城撷芳殿内，朱厚照得知沈溪没被征调西北，将于近日回京，却有些不开心。
在朱厚照的设想中，他应该跟沈溪一起去西北，金戈铁马，弯弓搭箭，最好能跟《射雕》中的郭靖一样弯弓射大雕，如同霍去病一般完成封狼居胥的壮举，名留青史……
少年人心中都有一个成为英雄豪杰的梦想！
沈溪为朱厚照编织了一个绚丽的武侠梦，让他领略到形形色色的人在社会中如何生存，爱恨情仇让人悠然神往。
朱厚照天生便带有一种个人英雄主义的色彩，在他看来，最能表现自己的机会就是跟先生去西北建功立业，可惜他老爹却把他的梦想给撕碎了。
“一定是母后，她知道我要跟沈先生去西北，便去告诉父皇，导致连沈先生本人都不能去西北，是我害得沈先生不能跟我一样建立功业！如果沈先生知道的话，一定会责怪我……唉，气死我了！”
朱厚照此时已经有了责任感，逐渐知道作为一个男子汉需要有担当，这是他在武侠小说的潜移默化下领略到的人生观和世界观，这会儿他甚至不太好意思面对沈溪……是自己想跟沈先生去西北，才让沈先生失去当大将军厉兵秣马的机会，感觉自己像是个罪人。
“太子殿下，皇后派人来，请您前往乾清宫！”张苑进来通禀，朱厚照抬头打量他，小脸上闪现一抹坚毅之色。
朱厚照问道：“张公公，问你件事，你出过宫吗？”
张苑先是一怔，随即如实回答：“回太子，奴婢本身就是宫外之人，头些年才进宫，不知殿下要问什么事？”
张苑有点儿小聪明，既然太子问他出没出过皇宫，一定是要问宫外之事。
张苑并不知晓太子曾出过宫门，觉得太子是养在深宫中，足不出户，随便说点儿什么就能唬住太子。
张苑心想：“只要太子多问我一些，我便告诉他民间赌坊和风花雪月之所，或许太子将来会更倚重于我。”
“哦。”
就在张苑满怀期待时，朱厚照板着脸应了一声，用一种诡异的方式结束对话，让张苑觉得非常突兀……自己已经准备好说辞，给太子讲解宫外的繁华和热闹，怎么太子不问了？
张苑道：“殿下，该走了，路上……奴婢可以跟您说宫外的事。”
“你想跟我说宫外的事？”
朱厚照似乎对张苑很不感冒，这让张苑越发犯迷糊……太子不是一向对什么都很好奇么，怎么连宫外什么样子都不想知晓？
沈溪却不知，其实朱厚照不但去过宫外，见识过宫墙外的百姓生活不是跟他以前听闻的歌舞升平，安居乐业，所以当别人说及宫外之事，说宫外是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时，他嗤之以鼻，但说宫外百姓的疾苦他又不爱听，久而久之他就开始怀疑一切，更想亲自去证实。
张苑在东宫时间久了，见到太子这模样，便知道可能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赶紧缄口不言，陪同朱厚照一同出了撷芳殿，往乾清宫方向而去。
在路上，张苑听到朱厚照在嘀咕：“最好我两个舅舅能去西北……其实跟他们去更鞑靼人作战也是一样。”
“殿下，您说什么？”
张苑这次竖着耳朵倾听，总算大概听清楚了，太子似乎在说“两个舅舅”的事，张苑被张氏兄弟勒令探知太子的一言一行，尤其涉及到张氏一门，必须如实通禀。
张苑的妻子在张氏兄弟掌控中，同时他也指望能依靠两位侯爷为他将来在宫中做事添砖加瓦，所以也就接受做张氏兄弟的鹰犬。
朱厚照虎目圆瞪：“本宫说什么，跟你有关系吗？”
张苑老老实实闭上嘴，二人继续往前走。
此时已过黄昏，天色逐渐变暗，朱厚照突然指了指旁边一处宫院：“你们在外面等着，我去去就来！”说完竟然撒腿就跑。
张苑追问：“殿下，您干什么？”
“本宫撒尿不行吗？再跟过来，看本宫怎么收拾你们，滚开！”朱厚照嚷嚷道。
皇宫上下，也就朱厚照能随地大小便，别人都没那胆子，张苑虽然不敢跟得很紧，但还是远远缀着走过去……他怕太子跟上次失踪一样突然没了踪迹。
但这次朱厚照真的只是憋得慌要解手，就在朱厚照站在墙角解开裤腰带准备放水的时候，突然宫院门缝似乎有什么动静，朱厚照受到惊吓身体颤抖了一下，当即提起裤子，俯身摸起墙角一块砖头，一步步往宫门方向过去。
“殿下，小心哪！”
张苑也察觉不对劲，赶紧过来阻止朱厚照。
不过这会儿朱厚照就算有些害怕，也没有退缩之意，直接将门一脚踹开，正要抡起砖头往那莫名其妙在门内吓唬他的人砸去，砖头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因为他察觉那人居然在那儿“呜呜呜”地哭，并非有意吓唬他。
“大胆奴才，竟敢惊扰太子銮驾，该当何罪！”张苑在东宫这几年，别的没学会，吓唬人摆架子可是张口就来。
那人也不说话，继续跪在地上呜咽，张苑挡在神色有些迷茫的朱厚照身前，瞪着那人，等那人抬起头来时，张苑吃了一惊……不是旁人，正是前任东宫常侍太监，如今在司苑局任事的刘瑾。
刘瑾身上穿得破旧不堪，或许这两年他都没银钱置换行头，此时一把鼻涕一把泪，抬头哭泣的模样，更显老迈和悲怆。
曾是东宫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连皇帝和皇后都很器重的常侍太监，居然落魄至斯，朱厚照看了有些不解：“这谁啊，怎么见到我就哭？”
朱厚照记得刘瑾的好，但长久不见，朱厚照年少无知，刘瑾什么样都快忘了，更别说是落魄后憔悴不堪。
朱厚照只知道此人浑身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尿骚味，人也很邋遢，脸上一股发黑的油光，哭声好像是老母鸡打鸣，要不是嫌脏，朱厚照肯定上去踹上两脚。
“刘公公？”
张苑惊愕地说了一句。
朱厚照这才想起，此人看起来有些面善，再仔细一回想，不就是过去几年曾负责他生活起居陪他玩的刘瑾？
刘瑾跪在地上，隔着门槛给朱厚照磕头，道：“老奴参见太子殿下……呜呜呜呜……”
朱厚照咧了咧嘴，以前他还觉得刘瑾不错，可是见到这模样，他立马就嫌弃了，这么邋遢的一个死老头，哪里是我想要的那个干干净净、什么都能遵照我的意思行事的刘公公？
朱厚照摆摆手，道：“原来是刘公公啊，好久不见，见到本宫不用这么激动，本宫只是过来撒泡尿……都是你，你这一闹，我尿意都没了，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说话，张公公，走了！”
对于朱厚照这样本来就寡情薄义的熊孩子来说，一旦现实不符合他的期望，心思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以前他还想把刘瑾召回身边，但见刘瑾现在这副窝囊样子，他又觉得张苑不是那么讨厌了。
朱厚照转身便走，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刘瑾熟悉的声音：“老奴恭送太子殿下！”
本来朱厚照都要走了，而且对刘瑾没有丝毫的留念，但是这一声却让朱厚照有种熟悉的感觉，很多往事浮现在脑海，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仍旧跪在地上哭泣不止的刘瑾，心中的怜悯终归压住了厌弃之心。
“是我将他害成这副模样，他没有记恨我，见到我还是这么恭敬，连我不理他，却还是把我当成主子一样看待。”
朱厚照脸上有了一丝愁容。
张苑提醒道：“殿下，该往乾清宫去，不能让陛下和皇后娘娘等急了。”
“知道了。”
朱厚照又往前走了几步，再次停下脚步，突然转身往刘瑾的方向走过去，连张苑都没预料到太子竟然会去管一个落魄不堪的老太监，他赶紧跟过去想看看太子要做什么。
但见朱厚照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正是朱厚照平日佩戴的一块古玉，这种装饰物东宫有不少，但因是太子之物，上面很多刻着龙纹，除非来自赏赐，否则一般人不能拥有。
朱厚照走到刘瑾身前，刘瑾止住哭声，抬起头来，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望着太子，他惊讶于太子居然会再走回来。
“刘公公，你以前照顾本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宫记得你的好，但现在是父皇和母后要将你调到别处任差，至于为什么，本宫不太清楚，这里有一块玉佩，便赏赐给你了。至于你是留着收藏，还是变卖，由着你吧！”
说完，朱厚照提着拴住玉佩的红线，将玉佩送入刘瑾捧起的双手上。
刘瑾接过玉，高高举起，头一磕到地，发出“砰”的一声响，道：“老奴谢过太子殿下！”

第一〇一四章 没有未来的女子
沈溪终于彻底放松身心，可以尽情欣赏沿途美景，用一种无忧无虑的心态踏上北上京城之路。
沈溪虽然挂着正三品右副都御史的官职，但实际上在大明，右副都御史只是个加衔的兼职，沈溪现在没有正式官职，等于是卸下重任，至于回京后他将被安排到什么衙门，并不在意，重要的是能跟家人团聚。
虽说大丈夫建功立业重要，可沈溪再世为人，对于家人比什么都更珍惜。身边有娇妻美妾，有奢华的豪宅，若再置办几十上百亩土地，甚至可以安安心心当个地主，但前提是自己必须要有足够的身份和地位，否则别人会用权力来破坏自己的安宁生活。
夜色如水，沈溪站在船头，借助月光，看着运河上的风景，迎着河风，总算驱走夏日的炎热。
虽然已进入七月，要不了多久就会迎来中元节，但中原地区仍旧燥热不堪。
沈溪本想趁着船上悠闲的时光，好好整理一下自己在东南地区的见闻，著书立传，又或者将脑海中的一些知识摘抄下来，即便目前不能将这些知识加以利用，也可以广而告之，然后启迪华夏人的思维，将这些知识运用到实处，促进科技进步和生产力发展。
计划好是好，可惜不管是天气还是环境都不允许，除了炎热难耐外，人坐在船舱中，船舶摇摇晃晃，根本就无法写字。
沈溪的想法，一直没机会实现，不过他准备回到京城后，有时间开始着手进行这方面的工作。
“大人，为何不睡？”
就在沈溪想事情出神时，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云柳带着一件披风来到船头，俏生生站在沈溪身后，“夜晚河上风凉，大人早些安寝才是。”
沈溪回头瞥了一眼，没有发现熙儿的身影，立即想到这会儿熙儿应该是船舱里给他铺床。
姐妹二人这些日子对他殷勤备至，渴了有茶水喝，热了有折扇扇风，休息时云柳还会抚琴娱乐，沈溪可以说过的是神仙日子。
在沈溪看来，或许是玉娘给姐妹二人某种压力，具体是什么不知晓，但不外乎让姐妹二人对他作出种种暗示，甚至带有一点明示，她们姐妹可以予取予求。
这一路越是往北，云柳和熙儿对他所献殷勤越是过分，如果是大冬天的话，估计二女已经主动帮他暖被窝了，这一切让沈溪感觉无所适从。他猜想再进一步，姐妹二人就是要跟当初宁儿一样，主动献身。
沈溪眉头微蹙：“这大热天的，难得晚上清凉些，谈不上冷……若是困倦的话，你和熙儿早些回去休息。”态度跟之前一样，表现得对云柳和熙儿姐妹一点儿都不感冒！
沈溪把事情想的清楚明白，既然没想好怎么接纳姐妹二人，那就保持目前的状态即可，他就算是要纳妾也绝对不是为了纳色，云柳和熙儿即便有八九分的颜色，但能给他带来什么呢？
“大人定是嫌弃小女子和熙儿……曾在教坊司为官妓……”云柳低下头，清丽的娇颜上满是失望。
此时沈溪本可以说两句漂亮的场面话，可他毕竟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他没觉得自己跟云柳是对等关系，所以什么都没说，权当默认。
云柳继续道：“玉娘在福州城见到小女子与熙儿尚是处子，认为我们姐妹未能好生侍奉大人，多有埋怨，曾发下狠话……若我姐妹不能得大人垂青，回京城后便入秦楼楚馆，迎来客往，一双玉臂万人枕，就此坠入风尘……”
沈溪很欣赏说实话之人，虽然实话听起来往往不那么中听。
沈溪并不怀疑云柳会有意诓骗他。
玉娘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云柳和熙儿还算幸运，没有直接被卖掉，玉娘上次自福建带回京城的少女中，有的被她送给达官显贵，有的则被她变卖，还有的则留在秦楼楚馆迎客。
所以，在沈溪眼里，玉娘对他即便有一定的利用价值，也不能轻易接受玉娘的“示好”。玉娘现在是想继刘大夏后，在朝中找寻新靠山，可沈溪却担心即便眼前玉娘投诚，也难保她将来不会为了利益出卖自己。
一个连跟在身边十多年的干女儿都能直接送到秦楼楚馆接客的女人，还美其名曰是为了她人着想，这样的女人能轻易相信？
沈溪道：“若你们姐妹想得自由，本官大可代替你们跟玉娘说话，或者用银钱将你们买下来，赐还你们自由！”
“大人言笑了。”
云柳没有跪下来感谢沈溪，心头也无太大的波澜和期冀，面色凄哀，“其实小女子和熙儿一直有机会离开玉娘，但天下之大，我们姐妹能往何处去？在外漂泊，或许真不如留在秦楼楚馆，至少未来几年有个着落，不用在街头病饿而死！”
沈溪想了想，现实的确如此残酷。
身为贱籍女子，要么成为权贵消遣取乐的工具，要么就在孤苦伶仃、饥寒交迫中病殁，这是一个无解之局。
云柳和熙儿已赎回乐籍，如今应该是良家妇女，但云柳和熙儿又跟玉娘签下卖身契，玉娘真要送她们到秦楼楚馆接客，在法度上不存在“逼良为娼”的问题，云柳和熙儿在这点上真无法抗争。
就算沈溪跟玉娘说，让她们获得自由，她们也无法跟普通人通婚。
两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在后世或许青春年少，可此时已经算是老姑娘。在一个女子普遍成婚年岁十四五岁的时代，可没人打算把她们娶回去好好过日子，除非她们有足够多的嫁妆，可惜她们这些年都是在给玉娘白打工，连俸禄都未必有，哪里有银子置办嫁妆？
“回去睡吧，回头本官自会跟玉娘商议。”
沈溪没有因为玉娘要送云柳和熙儿去秦楼楚馆而心软，他说要跟玉娘谈及此事，其实是给云柳和熙儿一个希望。
如果真让两个女人对人生彻底失去信心，她们或许会选择潜逃，又或者投河自尽，这都是把她们往绝路上逼。
……
……
七月十六，中元节后的第二天，船舶过了天津三卫，当晚在杨村码头泊靠，就此进入运河末段。
再过两日船只抵达通州码头就要登岸，加上乘坐马车回京的一段路程，大约会在七月二十或者七月二十一抵达京城。
这一路上都是艳阳高照，盛夏时节滴雨未下，这很不正常。
沈溪知道这对华北地区来说又是一个干旱年，但旱情尚未到非常严重的地步，地方会减产但不至于到绝收，朝廷只能从其他地方调拨粮款赈灾，不过当前朝廷最重要的却是应对西北战事。
这是一个悖论，朝廷在灾荒年景出征塞外，准备用外部矛盾来解决内部矛盾，但对外夷开战真的能缓解内部矛盾吗？未必！崇祯年的乱局就是最好的证明，强大的大明在女真和农民起义军的相互配合下，最终土崩瓦解。
沈溪这一路北上，基本都在船上歇宿，就算沿途停靠的码头有驿站，但出于安全考虑，他还是在船上过夜。
不过，吃住都在船上，在杨村码头登岸时他竟然有些站不稳。
幸好不是在海上飘荡，沈溪记得南下雷州半岛平匪，在船上一天一夜，受尽海浪颠簸之苦后，到了陆地竟然连站都站不稳。
“沈大人，再过几日就要抵达京城，奴家在这儿向您告辞，快马返回京城……不知您有何交待？”
玉娘一身男装，牵着马来到正在舒展身体的沈溪面前，恭敬行礼。
“这就要走？”
沈溪皱眉打量玉娘，或许是靠近京城的这段路相对平顺，骑马比乘船快一些，玉娘竟然提前舍弃舟船，分明是急着回去复命。
玉娘点头道：“大人若有公文或者信件，奴家可一并带回。至于罪臣江栎唯，就劳烦大人押解回京……还有奴家两个不争气的义女。”玉娘临走也不忘提醒，想看看沈溪会如何安置云柳和熙儿。
沈溪微微摇头：“本官没有什么需要玉娘带回京城，祝玉娘一路顺风！”
告别就是如此简单，一个要走，一个不想送客，沈溪对玉娘的态度就是这么直截了当，谁说你一路护送我到京城就要感激你？你不过是奉命行事，你不来，也会有别人来，除非朝廷准备让一个正三品的朝廷大员只身返回京城，若真如此，那这个右副都御史的官衔也太不值钱了！
玉娘再次行礼，随后翻身上马，“驾”的一声，纵马远去。
沈溪看着马匹扬起的尘土，跺了跺脚，踩在实地上他还有些不太习惯，他在想一个问题，自己这种状态如果骑马，估计能从马上直接摔下来。
“大人。”
云柳又在一个不合适的时间出现在沈溪面前。
“玉娘暂且离开了，应该跟你们姐妹提前打过招呼吧？”沈溪问道。
云柳低下头，道：“是。”
“那玉娘应该知道本官未曾接纳你们，现在摆在你们面前有两个机会，要么直接离开，我会给你们一些盘缠，让你们可以回归平常人的生活，玉娘也绝对不会派人去找你们。要么，就好似玉娘说的，回去之后，就此沦落风尘，靠卖笑过活！”沈溪道。
云柳紧张地说道：“大人，这两条路，我们姐妹……都不愿意选择。”
“那就只有走第三条路。”
沈溪笑了笑道，“本官有些事，你们姐妹帮忙做一下，事成后我会跟玉娘把你们二人讨到身边，继续帮本官做事，我付给你们俸禄，你们可以养活自己，甚至未来有养老的资本，如何？”

第一〇一五章 莫欺老实人
玉娘本来就要将云柳和熙儿送给沈溪，但沈溪不缺枕边人，他缺的是能为他刺探情报、作为他忠实手下存在的细作。
既然如此，那收云柳和熙儿做为他手下专门负责情报的负责人，是可行的，但前提是让她们脱离玉娘的控制。
短时间内这很难，不过让她们刺探一些特定的情报还是可以的，只要这些情报暂时跟玉娘的利益不发生冲突。
或者回头，将玉娘的情报体系纳入自己麾下，这在沈溪看来也不是不可能，如今已是弘治末年，就连玉娘也知道她自己眼下必须要寻找新的靠山。
在这种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时代，玉娘的政治觉悟很高，她意识到沈溪或许会成为将来左右朝局的大人物。
在玉娘眼中，沈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太高，太子对沈溪又极为信任，沈溪年仅十七便已拥有成为延绥巡抚这种封疆大吏的资格，未来几年，就算不涉及太子登基，沈溪在弘治帝治下也能有所作为。
若太子登基，沈溪直接入内阁都有可能，又或者成为六部部堂，做几年的侍郎，或者是派往地方为督抚大员，待新皇差不多二十岁左右时，沈溪也就二十四五岁，再回朝那一准会做到六部尚书或者是内阁大学士这种高位，玉娘对沈溪效忠，算是找到一个强大的靠山。
云柳和熙儿没有过多考虑，当即表示愿意听从沈溪安排，这是她们没有选择下的最佳选择。
若不听从沈溪吩咐为他办事，眼看就要回到京城，回去后她们就要坠入风尘，就此陷入火坑，她们不愿靠陪笑和接客为生，但凡是有追求和洁身自爱的女人，绝对不会自甘堕落，所以她们宁愿相信沈溪对她们是一种“好意”。
跟在沈溪身边，或许可以找机会被沈溪所接纳，所以她们毫不犹豫就同意了沈溪的提议，答应替沈溪做事。
七月十九，沈溪在通州上岸，距离京城只有一日路途，而这一天恰恰是靳贵给太子上课的日子。
朱厚照并不知沈溪来日就能回到京城，他这几天上课都无精打采，小说看完了，就算可以再看第二遍甚至第三遍，但已经没了之前那么大的热情，他现在想的是沈溪能早些回京，给他多写几本小说出来，充实课余生活。
对熊孩子来说，看小火会让身心都得到巨大的满足，如今没得看，以至于连调戏宫女都没什么心情。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母鸡，不闻鸡叫声，但闻女叹息……”
按照要求，朱厚照提笔默写《宋史》中的一些内容，可他哪里记得什么《宋史》，让他听沈溪讲宋朝的故事还行，涉及到正史记载，他就傻眼了，反正靳贵也不会监督他写的是什么东西，于是就在纸上胡乱写。
张苑从殿门口探出头来四处看了看，随后快步走了过来，来到朱厚照身边，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朱厚照立即瞪起眼，问道：“真的？”
“是啊太子，建昌侯已让人将书送到您的寝殿内，您下课后就能看到了。”张苑笑着回道。
“很好，二舅转性了么？居然这么爽快……行，你先下去，等会儿我就回去！”
朱厚照兴冲冲说了一句，抬头打量一眼正坐在讲案前瞪着他的靳贵，脑袋里已经在琢磨怎么逃课，以便回去看张延龄给他送来的民间说本。
熊孩子自问对付靳贵很容易，因为在东宫这么多讲官中，靳贵算是比较弱势的一个，一向不敢跟他唱反调。
“靳先生，您看这时间不早了，外面天眼看就要下雨，今天的课就先上到这里吧，今日的功课我会好好温习，您下次来讲课的时候再考校我，可好？”
朱厚照说着话，一脸无害的笑容。
靳贵皱眉，太子旷课不是一次两次，以前基本都不会跟他打招呼，直接派个人来说声生病了，就一整天都看不到人影。
就算明知朱厚照是在寝宫里看武侠小说，靳贵也不敢随便去打搅，他总觉得自己在东宫中人微言轻，只是个替班者，连梁储、王鏊等人都不会正面苛责太子，怎么也轮不到他来纠正太子的过失。
所以在东宫讲官的位子上，靳贵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向来睁一只眼闭只眼。
但这次靳贵的态度却有所不同。
沈溪即将回京，虽不知是哪一天，但也就是最近之事，现在靳贵有些为难，沈溪回到京城后会被安排到怎样的职位上？
之前传闻沈溪要被征调西北为延绥巡抚，后来证明为“无中生有”，沈溪在地方挂的是右副都御史衔，可在京的官衔却是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东宫讲官、日讲官。
按照东宫讲官常设八到九人的配置，杨廷和守制结束回朝，东宫讲官的数量已经是顶格的九人。
沈溪若入值东宫为讲官，必然不能自开一课，必然要接替一人，而接替的那位就很可能就是他靳贵。
因为靳贵本来就是在沈溪奉调出京后才过来接着给太子讲《廿一史》的。
下一个被外放地方的就很可能是靳贵他自己！
靳贵对于自己的名声看得很重，他跟沈溪的关系很好，自然不会嫉妒沈溪什么，可若说沈溪在他为中允官，沈溪离京他接替东宫讲官，沈溪再回来他就得腾位置，怎么都是他接受不了的事情。
若沈溪回来后就接替他担任东宫讲官，那很可能七月十九这天便是他为太子上的最后一堂，如此还被朱厚照找理由提前跑了，没把自己最后一班岗站好，他怎么都无法接受。
靳贵厉声喝斥：“太子，距离下课还有半个时辰，请太子将臣布置功课完成再说，若不然，不得离开！”
朱厚照顿时火冒三丈。
我称呼你一声靳先生那是看得起你，给你脸不要脸，居然敢编排本太子做事？
熊孩子马上站起身来，一扭头就往寝宫方向走，也是他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什么东宫讲官，什么当世名儒，什么先生，我就是要做我喜欢做的事情，你们有本事来制止我啊！
朱厚照这一走，靳贵面子上更觉得挂不住了，他直接快步上前，一把将朱厚照拉住：“太子！”
“靳先生，做什么？我上茅房不行吗？松开手，听到没有，不然的话……”
朱厚照要威胁靳贵两句，但他见到靳贵那严肃不苟言笑的脸色，还有靳贵骨子里带着的那股子坚毅，反倒焉了下来。
朱厚照欺软怕硬惯了，就算敢对先生无礼，也不敢谩骂，或者是找人打先生，就算他命令那些侍从去做，也没人会听他的。
学生不能对老师无礼，这是天下人的共识，皇家也是如此，而且还要做天下人的表率。靳贵死抓着不放，朱厚照就算生气，也不敢对靳贵有无礼的举动。
靳贵道：“太子，回来默写功课……或者给太子一个机会，将功课誊写好，想再去何处，那由着你！”
朱厚照气坏了，被他一向认作是“老实人”的靳贵，居然干出这么无礼的举动，偏偏他还不能对靳贵怎样，心中无比气愤，但总算不用回去背默，也算是靳贵的妥协。
朱厚照气呼呼回到座位上坐下，把书本翻开，拿起笔抄写。
这次靳贵不再回到讲桌后面，而是站在旁边监督朱厚照抄写。
朱厚照想的是能早些回去见到那些民间说本，手底下抄书速度非常快，只是字写得歪歪扭扭，靳贵也没心思去纠正。
朱厚照抄写完，已经过了原定放学时间小半个时辰，朱厚照越发生气，但他还是客客气气起身给先生送告辞礼。
等靳贵走了，熊孩子恨恨然道：“你等着，我这就去给父皇告状，反正沈先生回来了，你以后别想再来东宫！”
朱厚照是个锱铢必较的熊孩子，谁若得罪他那就一定没好果子吃。趁着当天下午过去给朱祐樘请安，熊孩子在父亲的病榻前将几个东宫讲官都评价了一下，对那些不管他的先生，言语间多有推崇，轮到靳贵，朱厚照道：
“父皇，靳先生讲的内容，儿臣都听不懂，根本就没有沈先生教的好，不是说沈先生就快回到京城了吗？让沈先生再来给儿臣教《廿一史》，儿臣一定会用心学，争取将来能做一个治世的明君！”
熊孩子前半段话，说的倒挺好，后半段就不怎么样了。
朱祐樘可以说希望儿子将来能成为“治世明君”，可你一个太子，说这话就跟咒着你老爹死差不多。
话是好话，可听在朱祐樘耳中，就有些刺耳。
张皇后此时不在乾清宫，无法纠正儿子说话的语病，毕竟张皇后眼下正是十月怀胎即将临盆之时，随时都可能分娩，正在坤宁宫侧室养胎。
朱祐樘点头道：“知道了，跟你母后请安后，便回撷芳殿罢！待沈卿家回来后，会让他去东宫与你见面！”
“谢谢父皇！”
朱厚照开心坏了，下午在来给老爹请安之前，他已经将张延龄送给他的那些说本看过，都是文言文所写说本，里面乱七八糟的内容，看着就头大，跟沈溪给他所写的武侠小说根本不是一回事。
朱厚照回撷芳殿后，朱祐樘虽然依旧咳嗽个不停，但还是命人将翰林学士梁储叫来，顺带让梁储将近日来东宫的起居记录带来。朱祐樘想知道，靳贵是否真的跟儿子说的那么不堪，讲的内容都是晦涩难懂。
朱厚照在告状时，显然没想过，他平日里的所作所为，都是被中允官清清楚楚记录在册，这种状告了也是白告。

第一〇一六章 无处安置
朱祐樘看过朱厚照的日常课业的记录之后，便知道儿子是因为在靳贵处受到了刁难，才会跑到他这里来恶意中伤，试图让沈溪来替换靳贵进入东宫为讲官。
朱祐樘是个睿智的皇帝，他虽然看到沈溪在教育太子上的优点，同样也看到可能存在的巨大隐患。
如果没有朱厚照承认沈溪写武侠小说这件事，朱祐樘会毫不犹豫将沈溪调回东宫，继续担任东宫讲官，现在他就要好好思考一下了，儿子对沈溪这么推崇，甚至不惜诬陷负责任的老师，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忠言逆耳利于行，靳贵敢于喝斥太子，让太子沉下心来读书，在东宫这么多讲官中，能如此尽职尽责的没有几个，沈溪虽然有办法让太子学业有成，甚至还额外教授兵法，但也教会太子怎么玩乐。
朱祐樘沉下心来思考后，认为这是非常危险的举动。
万一沈溪是李林甫、杨国忠之类的佞臣，将来儿子登基后太过信任，致使大明江山不固，那他这个拔擢重用的前任皇帝就是朱家的罪人。
“梁学士，这几日沈卿家便要回京，朕原本打算让他重回东宫讲班，你如何看待此事？”
关键时刻，朱祐樘将难题抛给梁储。
怎么说梁储都是一代名儒，在吴宽老迈、王鏊身体大不如前的情况下，皇帝更信任年富力强的梁储，将梁储当成东宫讲官之首来看待。
东宫一干讲官中，詹事府詹事吴宽已基本不负责讲课之事，只是挂名讲官。王鏊身体一向不好，又因父亲王琬去世，回乡奔丧守制去了。
本来王华年长于梁储，再加上东宫侍讲多年，对太子脾性很了解，应该是个不错的人选。
但问题是王华资历不如岁数不及他的梁储。梁储是成化十四年会试第一，虽然殿试发挥失常仅列二甲第一，但随即选为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王华是成化十七年的状元，虽然只有三年之差，但资历上有所差距，加上梁储为人正派敢于直言纳谏，弘治帝对于梁储更加信任。
至于其后的杨廷和、靳贵等人，岁数和资历更不及梁储。
梁储面对皇帝的问题，恭敬地说道：“陛下，沈中丞在地方，勤勉克己，平息沿海盗患颇有建树，如今奉调回京，当以有司衙门叙用。若重回东宫侍讲班，恐要撤换人选，这……怕有不妥。”
梁储因为沈溪专门为他的恩师陈献章举行追思会，令他对沈溪颇有好感，在沈溪于东宫讲官时曾多有帮助，但在一些涉及到原则的问题上，他却不会轻易帮沈溪说话，关键在于一个“理”字。
东宫讲官出自翰林体系，奉调到地方为官是常有的事情，但一般都是贬谪或者失去皇帝的信任，是一种惩罚性降职外放，像沈溪这样是因为另有委任而奉调地方非常少见。
一般来说，东宫讲官的责任就是教导好太子，国家再有什么危难，或者是地方要员出现缺额，怎么也轮不到东宫讲官去补缺，朝廷应该从六部或者是地方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中寻找能人。
在梁储看来，既然沈溪已经脱离东宫讲班，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治学之臣，那皇帝就应该遵照“规则”，把沈溪继续留在地方体系中，或者调到六部任职。
以沈溪三省督抚的身份，就算回到京城，照理说应该担任六部侍郎，但以沈溪的年岁和资历，实在难以服众。
既然任命沈溪担任六部侍郎不合适，还有一种较好的解决方案，就是调沈溪去南京，为南京六部侍郎，等到什么时候皇帝觉得时机成熟，再将沈溪调回京城便可。
虽然奉调南京等于远离核心权力层，但那也不是说就一定没机会接触到实权，始终品秩在那儿摆着，很多人只是皇帝想不到给他们安排什么差事，就先调他们去南京的小朝廷锻炼几年。
朱祐樘是个善于纳谏的皇帝，听到梁储的意见，微微颔首，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本来将靳贵跟沈溪的位置对调一下，应该最合适，但因梁储反对，还有朱厚照无端对沈溪的推崇和对靳贵的恶意中伤，使得朱祐樘不敢贸然作出撤换靳贵的决定。
良久，朱祐樘摆手：“梁学士且先回去歇息，朕再思虑过。”
梁储离开后，朱祐樘心中觉得十分别扭，他本是征调沈溪到西北履职，谁知道调令已经发出，却是跟谢迁没有谈妥，最后造成沈溪无法成行。
现在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面前，既然京城没有沈溪合适的位置，那还征调他回来做什么？难道真要把这么一个年轻气盛的少年英才投闲置散，让那些老臣心里自在终于没有一个年轻后生添加压力，就是他想追求的结果？
“传召刘先生和马尚书进宫！”朱祐樘又递了话。
既然把沈溪调回东宫有一定难度，不如跟内阁首辅和吏部尚书谈论一下沈溪的安置问题，看看哪个老家伙已经无法在自己的职位上待着，让沈溪顶上去。
等刘健和马文升互相恭敬问候，相互搀扶走进乾清宫，朱祐樘不由一叹，其实朝中最适合退下来的两个老家伙，不正是眼前这两位？
马文升今年已经七十七岁，刘健虽然年轻一些，但也是年过古稀，两个加起来都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家伙，走路都需要人搀扶，要不是他这个当皇帝的需要这二位的声望来完成朝政的新老交替，这两位请辞多次，他早就准允了。
朱祐樘见到二人时，已在心中有了决定，不能在这二位面前提及要撤换老臣的意思，先问问有没有官位空缺，或者听听他们的意见，能把沈溪安排到怎样的职位上。
“老臣参见陛下！”
无一例外，刘健和马文升都以“老臣”自称，也不能说他们“认老”，本来就很老迈，尤其古人生活条件艰苦，尤其显老。
朱祐樘虽在病榻上，但还是连忙俯身抬手：“二位卿家请起，赐座！”
老臣觐见，如果是私下请教性质的觐见，皇帝都是要赐座的，这也算是刘健和马文升的特权。
之前梁储来，就算皇帝信任梁储，也没赐座的意思，关键在于梁储没到五十岁，在朱祐樘看来已经很“年轻”，皇帝若给梁储赐座，梁储或许还觉得并非是皇帝的礼遇，而是对他的一种轻视。
刘健和马文升走了一路，这会儿都有些疲惫不堪，能有座位坐下自然最好，他们谢过恩，这才在值守太监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不过坐姿都很恭敬，不敢在皇帝面前露出轻松的神态，这也是表明，他们虽然年老，但对朝局依然关切。
朱祐樘不等二人发问，直接道：“朕召二位卿家前来，主要有三件事需要请教一二！”
刘健和马文升听了不由心里发怵，一次说三件事，每件事如果按照谈论半个时辰来算，那就需要一个半时辰。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酉时三刻，也就是说，谈完事情至少要上更，回家后可能已是二更天，已是一把老骨头，怎么经得起这种折腾？
朱祐樘似乎也意识到这问题，补充道：“二位卿家，朕长话短说，第一件事，是关于西北战事……”
上来就说“长话短说”，可一旦涉及到西北，那事就小不了。
好在之前西北的事情已经交待得很清楚，后勤补给由户部尚书韩文负责，前线领兵打仗交由刘大夏指挥，各镇总兵官、将领皆都需要听从调令，而负责统筹钱粮以及后方策应的是被弘治皇帝寄予厚望的保国公朱晖。
朝廷这边制定大战略的则是由内阁三位阁臣、英国公张懋、吏部尚书马文升组成的智囊团。
看似配备强大，但其实是个空壳子。
谁都知道朱晖去西北只能扯后腿，刘健和李东阳这会儿也是干几天休息几天，再加上刘健和李东阳本就不知兵，拿不出建设性的意见。而张懋则属于老滑头，只要不让他出力怎么都行，张懋适合当一个稳定人心的掌兵人，而不适合制定战略。
至于马文升，或许有心帮助刘大夏，可惜他确实年老体迈，精力无法兼顾。
这就造成一种结果，看似强大的战略、后勤、智囊团，真正涉及到具体战事，就是谢迁在后面负责制定战略方针，韩文负责征调钱粮，刘大夏负责带兵打仗。
这是个铁三角。
刘大夏弘治十三年打了大胜仗，可他在领兵上不能说有多雄韬伟略，最多是中规中矩；谢迁对军事的了解，只能说是读过几本兵书，但实际应用则是一抹黑，他这会儿还在等沈溪回京给他出谋划策。
韩文相对靠谱一些，不过韩文于弘治十六年刚接替秦纮担任户部尚书，此时他对新职位还有些陌生，又是第一次负责这么大规模战事的钱粮调度，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第一〇一七章 不给官，给差事
朱祐樘弥留时，心中最放心不下的并非是妻子，而是儿子，因为儿子年少，将来要执掌朝政，可他对儿子的能力实在没底，只能寄希望于朝中老臣。
在弘治皇帝思量谁会抢他儿子皇位时，思来想去，朝中大臣虽不能说个个都是贤良之士，但忠心还是有的。
最重要的是皇家把权力收得很紧，就算是执掌兵权的英国公张懋，也只是名义上掌握京营和五军都督府。
因为五军都督府内部彼此互不统辖，互相牵制，互相防范。同时，五府只是掌握军旅之权，军政权在兵部手上，府部互相制约，出动兵马需要兵部提请，五府不能干预，事平之日，将归于府，军归于营，印归于朝。
这也就是说，在没有皇帝的旨意下，张懋根本就调动不了军队。
连执掌兵权的张懋都不能威胁太子皇位，那就只有西北的蒙元余孽是为心腹大患。
朱祐樘登基至今，鞑靼人屡屡犯边，他继位之初时尤甚，鞑靼人喜欢每年秋天到九边劫掠，抢到物质过冬，到弘治中期随着明朝国力强盛情况才逐步好转。但好景不长，前几年鞑靼人故态复萌，才有了之前刘大夏领兵出征，沈溪凭借佛朗机炮立下大功的事情。
大明是在灭掉蒙元的基础上建立的，朱祐樘始终对当前试图重归统一的鞑靼人放心不下，于是在他身体好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刘大夏、谢迁等大臣商议出兵西北事宜。
在弘治皇帝看来，能一仗歼灭鞑靼人主力，使得其接下来几年甚至十几年一蹶不振最好，如果达不到但是能收复河套平原，在战略上对蒙元各部由守势变成攻势也可，这样一来，便能给儿子创造一个相对宽松和平的内外环境。
弘治皇帝皇帝忽略了一个新情况，鞑靼人虽然陷入内斗，但经过数年征战，达延部已经明显占据上风，火筛等部族节节败退，眼看连族群都快保不住了。
沈溪之前分析过，明军出兵草原，有很大的可能无法利用鞑靼内部的混乱，反倒达延部会借助大明的威胁，完成对鞑靼各部族的一统。
火筛等部是绝无可能投靠大明的，当外敌出现时，鞑靼人自然而然就会抱团取暖，达延部趁机跟那些濒临失败的部族达成协议，将各部落收编或者是拆散分开居住，达到对蒙古中部草原一统的目的。
到那个时候，明军出兵草原就会陷入进退两难的艰难境地。
攻攻不下来，撤退又怕被追击和埋伏，跟鞑靼人在补给困难的草原上作战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蒙古人是马背上的民族，而大明官兵很多都是在当兵后才开始接触和学习骑马，蒙古人天生就要跟恶劣的环境作斗争，茹毛饮血，大明官兵则生于军户或者民户之家，祖祖辈辈都是耕田、屯田，这就是差距。
当朱祐樘提及西北战事，刘健没有随便发表意见，他清楚皇帝的用意，不想破坏朝廷的战略方针。
马文升虽然深知出兵西北有一定风险，也意识到鞑靼内部可能会出现一致对外的状况，但还是有所期冀。
既然鞑靼经历弘治十三年之败，又内斗多年，必然元气大伤，如此一战就算不胜也不至于惨败，何况大明现在已经配备几百门佛郎机炮，当初沈溪只是带了十门炮出战，就能扭转战局，有了几百门炮那还胜利不是手到擒来？
都是之前就商量好的战略，马文升和刘健没有提出太多实质性的建议，许多都属于老生常谈，但就这么絮絮叨叨，依然不知不觉就说了半个多时辰，外面天色昏暗下来，乾清宫的太监开始掌灯，皇帝寝殿内很快灯火通明。
马文升有些坐不住了，心里直嘀咕，这还“长话短说”？一件既定之事都啰哩啰唆谈论这么久，那不用说，接下来两件事恐怕得往谈论一个时辰的方向发展。
“此事就暂且先不议了吧！”朱祐樘终于把第一件事说完。
如今已经是饭点，但身在皇宫没人管饭，弘治皇帝兴致盎然并不觉得疲乏，两个老臣倒先支撑不住了。
朱祐樘道：“二位卿家，朕要说的第二件事，是皇后即将分娩，朕请两位爱卿为新皇子著书立作，为他祷告上苍，请上苍为他赐福，并赐名！”
刘健和马文升听了不由对视一眼。
这要求很古怪，皇后临盆，关臣子什么事？
而且弘治皇帝似乎已经预料到张皇后诞下的一定是皇子，这是先做祭祀，然后再行占卜，为新皇子定名。
二人不由想到朱祐樘起死回生后，对道士和番僧的信任几近走火入魔，心中虽然生气，但却没辙，皇后临盆本来就是一件喜事，无论诞下的是皇子或者公主，至少弘治皇帝这一脉不至于那么单薄。
退一步说，若是皇子，就算将来太子无后，也不至于令弘治皇帝这一脉断绝。
“是，陛下。”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此时依然由他出来表态，之后就会安排礼部举行祭天仪式，天子无法出席，只能找别人代劳。
这也是皇帝太过在意张皇后和她肚中的孩儿，至于是否合规矩，已不在刘健和马文升考虑范畴。
第一件事说的时间很长，第二件事眨眼便说完，刘健和马文升感觉非常意外，如此说来，上更之前回家还是有可能的。
“这第三件事……”
朱祐樘突然语重心长，“朕抽调弘治十二年状元，如今的右副都御史沈溪自东南任上回京，本想派他往延绥协助刘尚书出兵塞北，然种种变故而致未能成行。眼下他即将返回京城，二位卿家，你们认为当以何等官职安置为好？”
第三件事，好像是皇帝临时想起，随便问了一嘴，不过在马文升看来，皇帝应该早就发愁了。
刘健不太清楚皇帝为何对沈溪如此青睐，让沈溪去东南平匪，在他看来已是皇帝下的一步“险棋”。
沈溪在闽粤胡作非为，险些令超纲败坏，虽然后来证明沈溪有手腕有魄力，敢于破除官场弊端，在平定东南匪患这个大前提下，新官上任三把火完全可以理解，最后沈溪做的也还不错，朝中对沈溪褒奖的声音不少。
刘健心想：“既然沈溪在东南干的好好的，继续让他做下去就是，为什么要如此辗转将人调回京城？难道说大明无人可用，非要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前往西北去担当大任？还是说陛下怕沈溪收不住心，会作出危害地方的事情，找个由头将他调回京城？”
官场很讲究论资排辈，所以刘健极为轻视沈溪这样初出茅庐的小子，他又没真正用过沈溪办事，沈溪平日太过锋芒毕露，在他看来极为不妥，因而在刘健眼里，皇帝是担心沈溪在三省督抚任上出乱子，这才将其调回京城。
分析到这点后，刘健说话就不会偏帮沈溪，甚至迎合皇帝的意思刻意贬低，建议将沈溪安排在不起眼的衙门和官职上，甚至提出可将沈溪投闲置散。
马文升却有不同的见解：“陛下，沈庶子出京之前，曾位列东宫讲班，陛下为何不将其官复原职？”
马文升这话，其实是在帮沈溪。
沈溪出京前，为了方便他在地方行事，提前升任右春坊右庶子，官居正五品，甚至连沈溪内眷的诰命，也是按照正五品的诰命来册封。
这也就是说，朝廷承认沈溪的官职，其实是正五品，而不是沈溪临时所领的正三品右副都御史，这也是朝中大臣没有太大意见的根本原因所在。
本来督抚就是临时性质，沈溪还领的是“三省沿海督抚”这么一个前所未闻的职务，去东南所做的也是平匪之事，属于钦差的性质。
既然在地方领的是临时性的职务，那回来后就应该让沈溪官复原职，但问题是，让沈溪做右庶子，右庶子位子上刚升任的人是杨廷和，原来的右庶子王华已经升为詹事府少詹事，让沈溪降回到右谕德的位子上，于情于理都不合。
毕竟沈溪是因撰写《大明会典》有功而得到升迁，沈溪在无过错甚至还在地方剿匪有功的情况下降职叙用，从道理上说不通。
出京前正五品的翰林官，出京后是正三品的右副都御史，等回到京城就成了从五品的右谕德，这不像话嘛。
就算沈溪回归右谕德，那就需要有人给沈溪腾地方。
刘健道：“陛下，既然沈状元如今无从安排，不如先在礼部挂个郎中的官衔，待之后看各衙门中是否有官缺，再行调用！”
朱祐樘一时沉默下来。
按照刘大学士的意见，沈溪这一回到京城将意味着要被赋闲，做了几年风光的翰林官，晋升非常快，在地方也是总领一方，突然间什么都不是了，心理落差肯定会很大，朱祐樘是惜才之人，不想做得如此决绝。
刘健见皇帝脸上满是迟疑这之色，想了想又补充道：“陛下，如今凤驾移于侧室，告天之礼，当有人主持，不若由沈状元出面如何？”
朱祐樘怔了怔，很快明白刘健的用意，含笑点头。
暂时先不给沈溪安排官职，而是先派给他差事做，也算是皇差……皇后临盆前让沈溪带人为皇后祈福，祷告上苍，怎么说也是为皇家做事，臣子应该感觉到隆宠才是。
一锤定音！

第一〇一八章 回京
弘治十六年，七月二十。
沈溪在前往南方担任三省督抚一年半之后，终于再次回到京城。
沈溪进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前往五军都督府归还敕印，然后到吏部述职，将自己的官牒交还。
至此事情便算告一段落，此后就要等吏部上奏，由皇帝安排时间接见。
三省督抚是弘治皇帝委派的职务，他回到京城要向天子回报，等候再次给他委命新的差事。
沈溪知道，弘治皇帝现在身体很不好，连下榻都难做到，接见朝臣几乎都是在病榻上，就算弘治皇帝要见他，但排期下来，不知道何时才能完事。
吏部负责接待的考功清吏司郎中，告之沈溪先回家等候，具体是官复原职回詹事府，还是委任新的官职，都要请示过皇帝之后再行决定。
皇帝是否赐见，全看皇帝的意愿和身体及精神状况。
“让我去东南时，把我捧得高高在上，让我觉得自己集隆宠于一身，下定决心为朝廷效死命。现在时过境迁，回京后就被晾在一边，成狗不理了……可悲可叹。”
沈溪旅途劳顿，没别的想法，到吏部办完公文交接述职，又到兵部为东南将官论功请过赏，就想回到自己的家，好好睡上一觉，任他风吹雨打，天昏地暗，跟自己没多大关系，最好皇帝一夜间驾崩，新皇登基，或许还有更好的前程，不至于被人利用。
回到阔别一年多的沈府，沈溪站在门口时有些迷茫，府邸跟一年多前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只是心境大相径庭。
府门打开，云伯带着车一名家仆出来，向沈溪行礼：“老爷回来了。”
一年多未见，云伯感觉苍老许多，沈溪扶起云伯，一边往里面走，一边询问离开京城后家中的近况。
沈府两处宅院，包括御赐的府宅和谢家老宅，还有一处店铺以及配套的药厂，沈溪一家离开后，全都是云伯在打理。
云伯持家上虽称不上是好手，但为人老实忠心，一年多时间，光是狗皮膏药店就给沈溪净赚五百余两银子，这还是在刨除药厂的人工和材料开支后的数目，盈利颇丰。
云伯一文钱不少呈递到了沈溪面前，账目做得清清楚楚。
“老爷，您不知道，这一年多来，膏药店的生意好的不得了，百姓有病有灾都想着咱的膏药，很多人吹嘘得神乎其神。由于实在忙不过来，红姑娘现在坐镇管理膏药店，绿姑娘则负责打理药厂，她们有空便回老宅那边，免得房子长久没人住荒芜下来。”
沈溪点了点头，问道：“红儿和绿儿还好吧？”
“一切安好！”
云伯老怀安慰，捻着胡须道：“年初的时候，绿姑娘惹了风寒，病了一个月才好，我担心膏药药方外泄，每天都前往药厂监督。有人见咱们膏药店生意红火，便想打鬼主意，可当得知老爷您的身份，无论是官府还是那些地痞，都不敢再对咱的铺子有所觊觎。”
“倒是有无良商家也在鱼龙混杂卖膏药，可惜他们的膏药没什么功效，就算咱的膏药卖价高许多，照样供不应求。”
沈溪笑着说道：“这都是云伯的功劳，拿五十两银子下去，你和红儿、绿儿还有伙计们分了，感谢你们这一年多以来对府宅和铺子的照顾！”
“老爷，使不得……老爷，您……就算要发钱，也用不着这么多……”
沈溪出手大方，直接给了云伯五十两银子，按照这数字下发，包括药店伙计和药厂工人，每个人都有一笔不菲的收入。
云伯千恩万谢，表示会拿下去好好分配。沈溪走进自己院子，刚来到卧房门前，只见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端着个木盆出来，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妇人鹊巢鸠占，将沈溪的房间给占据了。
妇人布衣荆钗，样貌和举止都很平素，一看便是小门小户人家出身。云伯喝斥一声道：“怎么能冲撞老爷？还不快退下！”
沈溪皱眉，指了指人，云伯解释：“这是新妇，我叫她每天都把家里擦洗得干干净净，没想到她不懂规矩，唐突了大人。”
沈溪点头表示会意。
所谓“新妇”，是对儿媳妇的一种称呼方式，云伯祖籍南方，跟谢家在北方定居，多少保留着闽粤一代人的习惯和称呼。
沈溪料想自己离开京城这一年多时间里，修房修瓦的事情自然交给有力气的小伙子去做，而这些整理和打扫的细活则必须交给妇人，云伯有几个儿女，找个会做事的儿媳妇过来帮忙做事，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能白用人，云伯，再从账上支五两银子出来，没想到离开一年多时间，家里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院子里连一棵杂草都找不到，屋子也收拾的窗明几净，桌椅上连尘土都见不到。”
沈溪打量了一下屋舍周围，就好似家里一直有人住，保持着人气，这是最难得的。
云伯感慨地说道：“老爷，当初……谢家离开京城，什么都没留下，那时老头子便想，若是能留着府宅，我一定好好打点。去年老爷和夫人暂时离开，红姑娘和绿姑娘又忙着膏药店的生意，我琢磨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个家败落，于是便想方设法打理好，总算没让老爷失望！”
这话沈溪听了很感动，难得家中有这么个忠心的下人，自己也是沾了谢韵儿的光，当即道：
“先就这样吧，估摸夫人她们要在一个月之后才能回到京城，这段时间，家里没什么人，厨房那边劳烦云伯找人支应一下！”
“是，是，老爷尽管放心，一切都有人打理。”云伯道。
“工钱方面，直接在账上扣，现在不知道朝廷对我如何安排，如今我仍旧领的是正三品的俸禄，跟在詹事府不同，没有额外的赏赐，俸禄是多少就是多少，不过银钱上不用刻意节省，没钱就找我支取。若是人手短缺，不妨从外面聘几个回来，或者买几个丫鬟。”
“这些事，都交由云伯你来处置，回头给我个清单列表便可。”沈溪道。
云伯听不懂“清单列表”是什么东西，琢磨好一会儿，估计跟汇报差不多，赶紧答应下来。
沈溪挥手让云伯去忙，自己进了屋子，来到床边摊开四肢躺下，一时间感觉无比的舒适。
自从南京出发，几乎都在船上渡过，就连晚上睡觉也摇摇晃晃，如今在熟悉的床上入眠，一种踏实和幸福感油然而生。
“当官真累，现在连睡觉都感到幸福，一天天奔波劳碌，简直是在折磨自己，别到三十岁，人就垮了！”
……
……
中午回到家，直到日落黄昏沈溪才睡醒一觉，云伯已让儿媳妇准备好了晚餐。
沈溪刚回来，菜品相对简单，小门小户的妇道人家，厨艺局限于不用油不用鸡鸭鱼肉的烩菜，这菜让沈溪吃了非常感慨，简直是跟老娘以前做出来的一模一样。
六七岁前吃这种菜觉得是美味佳肴，只有逢年过节才有机会吃得上，可后来家中的条件一天天好起来，有宁儿、小玉等人负责膳食，周氏就算会进厨房，也逐渐学会烹饪，沈溪终于不用再每天吃得没滋没味。
吃过晚饭，沈溪在书房喝了一会儿清茶，觉得有些无聊，正准备回去接着睡，突然云伯走进书房，说外面有人前来送信。
“老爷，来人不像是官差，送的是私信。”云伯提了一句。
“什么人不能等到明天？”
沈溪有些恼火，继续坐在书房里等候。没过多久，云伯出去将信函接回来，沈溪一看便皱起了眉头。
是苏通。
弘治十五年的会试中，苏通不出意外又折戟沉沙，名落孙山，但苏通并未回南方，而是购买房产选择留在京城。
听说沈溪回来，苏通第一时间写信过来。
沈溪这边自己觉得是被人遗忘，暂时投闲置散，无官一身轻，可在苏通这等普通士子看来，沈溪那是高高在上连仰视都快看不见的星辰，能跟沈溪这样的朝中“权贵”私交，那是莫大的荣幸。
与苏通留在京城不同，他的死党郑谦已回汀州府。
两人一直希望得到沈溪的眷顾，如果弘治十八年的会试中沈溪能担任主考或者同考官的话，或许能给他们一定帮助。
“老爷，送信的人在外面候着，说是问您是否答应约请，好回去通禀。”云伯道。
“知会一声，就说我刚回京城，近来可能无暇出去走动，让他们留下地址，有时间我再去拜会！”
沈溪没时间见苏通，也没那个必要，见了面无非是老生常谈的恭维和客套，沈溪暂时帮不上苏通什么忙，倒是苏通那边肯定会刻意地巴结逢迎，可沈溪不缺那点儿礼物。
云伯出去将外面苏家下人打发走。
沈溪刚要起身进自己小院，云伯又急匆匆过来：“老爷，谢大人来了。”
“谢大人？”
沈溪姓谢的朋友可有不少，听到“谢大人”，他自然想到谢迁，毕竟现在沈谢两家是姻亲，可想到谢迁的脾性，就算知道自己回来要见一面，也必然是板着脸派人来叫他去谢府，而不是亲自登门，不用说这位“谢大人”便是国子监祭酒谢铎。
果不其然，云伯说道：“是谢老祭酒。”
“还等什么，快！”
对别人沈溪可以不敬，对谢铎，沈溪实在想不到有怠慢的理由，他回京第一天，谢铎可能还有公事要做，结果放下手头一切前来登门来见，这是何等的礼遇？
人家谢铎这样的大儒都不惜自降身份亲自来见，沈溪这个后生自然要拿出绝对的尊敬，出门恭敬迎谢铎进府。

第一〇一九章 老而弥坚
谢铎作为礼部右侍郎、国子监祭酒，在朝中地位或许不是最高的，但在天下士子眼中，他的名望无人能及。
谢铎出门向来不讲究排场，鸣锣开道前呼后拥的场面几乎与他绝缘，最多一名老仆赶车，以前偶尔出门还会带着宁儿，这次他独自前来，人看上去虽然依然精神矍铄，但不服老不行，脸上皱纹又增添许多……毕竟谢铎今年已经六十八岁，临近古稀。
沈溪出得大门，一眼看到马车旁的谢铎，赶紧上前见礼。谢铎面带微笑，跟沈溪寒暄两句，二人一起进入庭院。
谢铎道：“内子本要同往，但家中幼子无人照料，便留她在府中，却未料你这里如此冷清。”
一句话，就不由让沈溪笑着恭喜：“谢师这是老而弥坚啊。”
“咳，你小子，便知道你会如此消遣人……本不愿与你说，但一些事总是藏着掖着也不好，年初时我已将宁儿纳为妾侍，我毕竟已是风烛残年，能留下子嗣，令她老有所依，总是安心一些。”
谢铎提到自己风烛残年，身上散发出一种沧桑感。
沈溪倒不觉得谢铎是老牛啃嫩草，因为是宁儿自己选择侍奉谢铎终老。宁儿敬仰谢铎的为人，将谢铎视为偶像，再加上幼年生活艰辛，多次被人转卖，令宁儿对于年长的男人有不同于一般女人的好感。
至于谢铎纳宁儿，算是一种负责任的体现。
如今宁儿有子，且是谢铎的亲生骨血，那宁儿就算将来在谢铎过世后形单影只，但至少她的思想不会偏狭，会将全部身心用来抚育照顾孩子。
子女对于缺乏安全感的女人来说，意义不同于男子，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女性缺乏社会地位和劳动价值的时代，若老无所养，那会陷入一种悲惨的境地。
说及宁儿诞子，沈溪感慨良多。
想到宁儿当初那不太正经的脾性，到如今能安分守己做谢铎的妾侍，沈溪便觉得能让宁儿安定下来，对宁儿和谢铎都算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他没有丝毫世俗的偏见，对此只有恭喜。
除了谢铎，别人根本不能让宁儿循规蹈矩，谢铎的人格魅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只是老夫少妻，沈溪难免会想的促狭些，谢铎不会是日久生情最终导致“晚节不保”，被宁儿用一些特殊的手段给……
就算心里怀疑，沈溪绝对不会问出口，现在人家事主高高兴兴接受了，自己为何要去做一个捅破窗户纸的坏人？
谢铎进到正堂，宾主坐下，还未等茶上来，谢铎便迫不及待询问沈溪南下这一路的见闻，主要是沈溪在广东所做之事。
沈溪据实而言，谢铎听完后唏嘘不已：“以前京中对你在东南履职有颇多传闻，但多为贬低之言，但我知你脾性，你做事不拘成法，敢作敢为，那些贪官污吏碰到你，也是他们恶贯满盈！”
“谢师，别总说学生的事情，不知谢老这一年多来在京城日子可过得安稳？”沈溪笑着问道。
谢铎一摆手：“我一介老朽，无非是在国子监教书育人，哪里会不安稳？但我越来越觉得精神不济，便是教授《四书》《五经》也颇有力不从心之感，之前已多次向朝廷请辞，朝廷一概不允。对了，此番回来，你可是重回翰苑？”
“呃……”
沈溪这下不好回答了，“学生方回京城，吏部尚未有安排，只能回府等候消息。”
谢铎笑道：“老朽不知还能在朝中效命几年，若你肯屈就，不妨由你来接替老朽，执掌国子监，为天下士子表率……”
沈溪赶紧起身行礼，推辞道：“谢师，万万不可。”
谢铎道：“便知你要推辞，论声望名位，你或有不如，但你却有颗赤子之心，若潜行研究学术，乃造福天下之幸事，也可实现人生抱负。”
“此事若有老朽向朝廷提及，就算朝廷不允，将来也会将你往此方向栽培，或许用不了几年，便可成为国子监祭酒人选，总领天下士子！”
沈溪摇头苦笑，他觉得谢铎太过高看他了，国子监祭酒是什么职务？那是教育部部长兼北大、清华、北师大甚至人大等一大堆京师大学的校长，甚至还拥有文化部和人事部的部分权利。
国子监祭酒代表文坛最高成就，而沈溪也就三元及第名号响亮，就算曾为东宫讲官，可他的名望要达到国子监祭酒的高度，少说要在官场上打熬个三五十年。
沈溪道：“谢师切勿言笑，学生如今学业荒驰，久不举书案，早不是当初好学稚子，谢师如今精神矍铄，可再为大明育英才二十载，何劳学生越俎代庖？”
沈溪没有说自己年轻气盛不能胜任，只说自己如今当了官，公务繁忙，导致学业荒废，不配担任国子监祭酒，顺带恭维谢铎老当益壮。
谢铎听明白沈溪话中未尽之意，点头道：“老朽不会强人所难，大明朝政或许更需要你，回头我便去礼部帮你问问……说起来，我欠了你一个很大的人情。”
这话说得隐晦，至于这个人情，沈溪琢磨大概说的是宁儿的事，当初是他将宁儿送到谢铎身边，让谢铎老来不再孤单，宁儿平日对谢铎的照顾无微不至，一个老人家，能如此安享晚年，除了感觉对宁儿有所歉疚外，更多的是对沈溪心存感激。
二人又谈了许久，主要涉及朝廷这一两年发生的事情，其中最关键莫过于西北战事。
当谢铎问及沈溪看法时，沈溪实话实说：“西北之地实不宜轻启战端，一马平川难期不说，一旦遇挫，反倒会让九边之地生灵涂炭，多年来的屯田固边成果，将会毁于一旦！”
在沈溪看来，这场仗根本就不该打。
诚然，大明是拥有佛郎机炮，还有一些新式火器，比原先的鸟铳射程和威力都增加不少，但问题是鞑靼人既能打正面，又能凭借骑兵的优势进行迂回包抄，而大明火炮沉重，进退艰难，若鞑靼人就是不跟你正面较量，专打背后，袭扰粮道，大明军队输的几率在七成以上。
谢铎叹道：“可惜我一介老朽，不懂兵法韬略，无法上书陛下，请陛下收回成命。”
“谢师千万别勉强，此番陛下心意已决，非臣子所能左右，只能期冀刘尚书再次挫败鞑靼人，到时大明北疆以贺兰山、阴山为界，坐拥河套之利，陛下心愿达成，百姓安居乐业，朝局自然安稳。”
沈溪说出一个美好的祝愿，同时也告诉谢铎现在的情况，别人没法劝朱祐樘收回成命，倒不如老老实实等待最终结果的到来。
其实沈溪也是想堵上谢铎的嘴，他听出谢铎明显有意让他上疏，去触皇帝的逆鳞。
沈溪明知西北之战打不得，他可以跟谢铎进行沟通，但却无法向皇帝坦诚，这是原则问题。
沈溪本是皇帝钦命延绥巡抚，虽然不知最后是什么原因令皇帝改变初衷，但料想不是因为皇帝不信任。若真认定沈溪乳臭未干不堪大用，只管留他在东南，或者直接将他就地卸职，为什么还要将他调回京城？
只有一种解释，皇帝迫于某种压力，临时改变了主意。
谢铎对此，只能摇头叹息，最后他道：“沈溪，你回到京城，不该就此放松对自己的要求，朝廷现在非常需要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后起之秀，记得多去吏部走走，争取能早日进宫面圣，就算不能回詹事府和翰苑，也当在有司衙门做出一番成绩。”
“多谢谢师提点。”沈溪执礼甚恭。
事情谈得差不多，这会儿夜色已经很深了。
沈溪本要留谢铎在府上吃宵夜，可惜他现在自己也只是粗茶淡饭，这会儿整个大院里只有他和谢铎，还有管家云伯，想找个人做饭都很困难。
沈溪说明难处，谢铎笑道：“若家中无好酒好菜，可随时到我府上，国子监内清静，我让内子多做些美味佳肴款待你。”
沈溪笑道：“谢师之前已言明，令夫人如今要照顾家中幼子，学生岂能不识相前去叨扰？还是过几日，学生请一些人回来，到时再宴请谢师，把酒言欢。”
谢铎笑着往外走，声音传来：“酒水我可不敢沾了，毕竟是快七十岁的人了，自己的身体需要自己爱惜，你也一样，酒能误事，你在东南干得有声有色，算得上文武全才，切忌沉迷于酒色！”
沈溪恭敬应了，送出门口，目送谢铎的马车走远，这才转身回屋休息。

第一〇二〇章 老怀安慰
沈溪回到京城，朝廷暂时没有给沈溪安排新差事和任务，相当于被投闲置散，但他并未强求。
南下这一行，培养了沈溪的好心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本要去西北当延绥巡抚，简直跟去送死一般，每天都为此忧心忡忡，如今无官一身轻，即便不做官也比当延绥巡抚强一万倍。
回到京城的第二天，谢迁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似乎压根儿就不知道沈溪回京了。
谢迁可以装作不知道他回来，可沈溪却不能坐在家里等待，怎么都应该亲自去见一下谢迁，说一下在地方为官的情况，同时跟谢迁交换一下京城里的信息。
就算谢迁不肯告之实情，沈溪也能从谢迁的言语和神态中察觉端倪，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
跟所有人一样，要去拜访谢迁，得先投拜帖。
若是换别人拜访，铁定要吃闭门羹，但沈溪不同，沈溪没有叫云伯或者是同行回来的车马帮弟兄去送，而是亲自上门。
沈溪吃过午饭便出发，到谢府敲门见到知客，知客原本脸色不太好看，定是厌烦谁人这么不识相午后搅人清梦，可当大门打开见到沈溪，马上换了脸色，行礼作揖，殷勤备至，最后恭恭敬敬请沈溪进谢府。
沈溪有些迟疑：“阁老既然不在家中，我这么前来，似是不太好，不若将拜帖留下，若阁老回来，有意要见，只管派人知会一声便可。”
知客笑道：“大人说的哪里话，别说您如今乃谢府姻亲，便是过往……谢府您还不是随意进出？”
这倒是句大实话！
别人眼中，谢府是阁老府邸，深宅大院，只能望而兴叹，可沈溪一早就把谢府当成自家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听到知客的话，沈溪不再客气。
你谢迁再不满意，那也是你的门子把我引进来的，你跟我吹胡子瞪眼，我就当看热闹……话说咱俩谁跟谁啊，你的宝贝孙女如今可是身怀六甲，我又不是来跟你谈公事，叙一叙亲情成不成？
但沈溪知道如今谢迁在朝中的地位越发举足轻重，谢迁未必有时间回家，但他没让知客刻意去通知谢迁，他想的是，能见到就见到，见不着就算了，或者在谢迁的书房里留下一封信，等谢迁回家自己看。
这封信不用像之前在外地写的信一样遮遮掩掩，直截了当便可，这种信不用担心落在别人手上，可以畅所欲言。
进到熟悉的书房，沈溪不禁想到当初担任东宫讲官时的自在。
在京城什么都好，就是太闲，才会被谢迁指使，干这干那，到最后被指派到东南去了。沈溪就像一个在外游学归来的书生，在书房坐下，知客让人奉茶上来，也不打搅沈溪，自行退了下去。
沈溪抿了一口茶，站起来来到书架前，想看看谢迁在这一年里又弄了什么名贵古籍回来，但看过之后大失所望，书不但没多，似乎还少了，沈溪心想：“莫非是谢老儿知道我回来，怕我顺手牵羊，提前挪走了？”
“沈大人？”
就在沈溪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随意看看的时候，门口传来妇人的声音，回过头，却是徐夫人走进书房，见到沈溪喜上眉梢，“老身给沈大人请安。”
沈溪赶紧把书放回书架上，迎上前恭恭敬敬行礼：“见过夫人。”
按照辈分，徐夫人是沈溪的岳祖母，是沈溪的长辈，沈溪见面虽然未下跪，但却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同样算是行大礼。
徐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大人多礼了，该老身给大人请安才是。大人……我家老爷尚未回来，您请坐。”
徐夫人对沈溪非常热情，将沈溪当作自家孙儿看待。
沈溪是谢恒奴的夫婿，二人年岁相仿，沈溪又是少年成名，就算徐夫人是在深闺里孤陋寡闻，日常也听说沈溪不少事迹，她得知沈溪回来，欢喜得不得了，亲自出来相见，丝毫也没有顾及礼法，因为在她眼中，沈溪只是个能干的晚辈。
“夫人请坐。”
沈溪在长辈面前，不敢僭越，他一直将谢恒奴当成自己的爱妻看待，这就跟自己的祖母一样，必须恭恭敬敬。
“大人坐……大人坐……哎呀，大人怎如此拘泥？老身也不知该如何招待，这就让人去通知老爷，说大人您来了。”
徐夫人有些手足无措，长久以来的期盼终于完成一半，那就是见到沈溪，另一半则是见到自己怀孕的小孙女谢恒奴。
徐夫人吩咐完家仆，回到书房，见沈溪依然不肯坐下，只好自己先落座，沈溪这才就着仆人送进的藤椅坐下。
沈溪道：“夫人不必称呼大人，我是晚辈，是君儿的相公，应该称呼您一声祖母，您直接称呼晚辈名字便可。”
徐夫人问道：“可有取表字？”
沈溪摇了摇头：“未曾。夫人只管称呼沈溪便可。”
表字按照道理，都是二十弱冠之后才会取，不过若是要出门游学或者是到外地行商，一般也有十六七岁取表字的，但取表字通常都是家中长辈或师长，沈溪十三岁中状元后便一直出门在外，根本就没时间请父辈和老师取表字。
同时，沈溪自己也没有强烈的意愿，因此这件事便一直拖着，他准备到二十岁时再考虑，请谢迁或者谢铎给自己取表字都行。
徐夫人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听从沈溪的意思，称呼一声：“沈溪……”
当称呼出口，徐夫人还是觉得不合适，一时又不知该称呼什么。沈溪笑道：“夫人称呼这一声，晚辈觉得很亲切，便好似面对自己的祖母一般。”
“原来你的祖母尚在，不知令祖母，如今身在何处？对你和君儿……平日你主母如何称呼你？”徐夫人面带期待问道。
看样子，徐夫人多半有跟李氏结识的意思，彼此都上了年岁，能认识亲家祖母，互相间说说话似乎挺不错，可惜沈溪想到李氏的脾性，还有李氏现在老糊涂了出不了远门，便知道两位老人家没机会相识。
沈溪道：“祖母如今身在福建汀州府宁化，在下出外求学，离家甚早，祖母平日称呼一声七郎。”
“怪不得，怪不得啊……呵呵，七郎，这称呼很好，那老身以后便如此称呼沈大人如何？”徐夫人像是想起什么，心中高兴。跟李氏用一样的称呼，让她觉得自己膝下好似多了个孙儿。
沈溪笑着颔首，他知道徐夫人说的“怪不得”是什么意思，因为谢恒奴平日都是以“七哥”称呼他，想必小妮子以前在她祖母面前也是如是。徐夫人一直不知道这称呼背后有什么含义，现在大概想明白了，应该是沈溪在家中排行第七。
徐夫人对沈溪嘘寒问暖，话题不由自主说到谢恒奴身上，沈溪用肯定的语气道：“早前收到家信，君儿有孕在身，长途劳顿或有不便，本想留她在广州府养胎，等诞下麟儿再启程也不迟。但朝中催的紧，似乎长期分居不符朝廷规定，无可奈何只能安排人前去迎接。”
“这一路山长水远，得耗费一段时日，预计九月初才能返回京城。夫人不必太过担心，路上自会有人好好照顾。”
“哎呀，不担心……君儿有福，老身为什么要担心？七郎，老身有个不情之请，待君儿归来之后……可否……”
徐夫人为难地看着沈溪，欲言又止。
沈溪会意地说：“待君儿回京后，稍作歇息，晚辈便亲自带她回谢府看望夫人，将来也可让君儿在府中小住。”
“真的？”
徐夫人露出惊喜之色，但随即摆了摆手道，“回来看看就好，小住……不必了，君儿留在沈府，老身放心。”
“沈大人……七郎，你要好好对待君儿才是，这丫头父母双亡，是我一手带大，却未想到这么快……就有自己的骨肉了……”
徐夫人心疼自己的孙女，因为谢恒奴怀有身孕喜极而泣，这是一种幸福，小孙女离开她的庇护，仍旧得到自己的幸福，还这么快有了子嗣，那以后就会进入相夫教子的生活，不再感觉孤单寂寞。
徐夫人临老后，越发明白有儿子和没儿子的区别，年老色衰后，本来寄希望于丈夫，可惜丈夫有妾侍，而且妾侍还为谢家添丁，如此儿子便成为倚靠，可惜的是，徐夫人仅存的儿子也过继给了别人。
沈溪理解老人家的感受，再加上他有当下古人所不具有的开明，不会让谢恒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谢恒奴想回娘家看望祖母，在沈溪看来是很正常的事情。
就算谢恒奴在谢家住个把月，或者是每天白天乘轿过来晚上回去，都是可以的。
但徐夫人却没敢有这样的奢求，她只希望见见孙女，看看孙女为人妇和将为人母的样子，便死而无憾。
徐夫人跟沈溪谈了许久，此时家仆进来通禀：“大人，夫人，已经知会老爷，老爷说处理完公务便会回来，让家里准备好晚饭，留沈大人一起吃饭。”
“好啊好啊。”
徐夫人眉开眼笑，“老爷要回家，沈大人也来了，家里总算热闹了些，真好！”

第一〇二一章 大家族的规矩
沈溪回到京城，给谢府增添不少喜气。
在与徐夫人絮叨家常的时候，沈溪表现得足够耐心，当徐夫人问及此番前往东南三省以及沈家的情况，沈溪基本是知无不言，尽可能满足徐夫人的八卦心理。
“原来七郎自小便跟父母到府城居住，求学，并未常伴令祖母身边，今日今时，令祖母恐怕甚为想念。”徐夫人叹息道。
沈溪解释：“晚辈于弘治十三年回去看望过祖母，祭拜祖坟，之后便未曾回宁化县。祖母年事已高，有些事已经记不得了，有时候甚至会把家里人弄错。不过家父家母留在宁化，帮祖母打理家业。”
徐夫人一脸欣慰：“真是孝子之家。”
此话说得由衷，只是沈溪有些不太理解，只是因为我曾在三年前回去看望过一次祖母，还有老爹、老娘留在老家，就能判断是“孝子之家”？
沈溪自己便从这家庭走出来，在他眼中，这简直是个封建顽固、充满迂腐气息的家庭，各种奇葩的人层出不穷，尤其是二伯沈明有，居然混到京城做起了太监，如今竟然在宫中如鱼得水，真是造化弄人。
徐夫人就好似话痨一般，抓着能跟她说话的人就不放过，一直追问沈溪家事。
时间飞速流逝，不知不觉到了申时，此时太阳已经西斜，下人进来通禀：“大人，夫人，老爷回来了。”
“好，我这就出去迎接……七郎在书房坐着就是。”
徐夫人听说丈夫回来，高兴之下亲自去门口迎接。
沈溪是客人，本来在谢迁的书房坐等便可，他跟谢迁没多少见外的地方，不过徐夫人都出去迎接了，他作为晚辈再坐着就不合适了，只好跟着站起身，随徐夫人一起走出书房门，刚来到前院便遇到紧绷着一张老脸的谢迁。
“老爷，沈大人回京了。”徐夫人一脸欣慰之色。
谢迁只是“嗯”了一声，黑着脸走了过来，到沈溪跟前上下打量一番，没好气地问道：“没死？还好，我还以为剩下半条命了！昨日回京，居然今日才到老夫府上拜会，看来根本没将老夫放在眼里！”
徐夫人一听这话，赶紧给丈夫打眼色，明明谢迁经常在她面前念叨沈溪，现在看到沈溪本人，反倒甩脸色，这话听了让人异常的别扭。
但谢迁就是这么个人，好面子，他总不能说，沈溪啊，老夫想念你，巴望你早点儿回京，顺便带我孙女回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
老人家要顾惜脸面，沈溪自然不会跟谢迁计较什么，昨日他通过与谢铎交流，大致猜到，是谢迁为他说话，才令弘治皇帝改变之前的初衷，将他留在京城，这件事上谢迁的确出了大力气，毕竟不是谁都能劝动皇帝的。
沈溪没有跟谢迁置气，微微一笑，行礼后解释：“晚辈昨日回京，旅途劳顿，往五军都督府、兵部和吏部办理完公文交接，回府已是午时末，返回府中稍微安顿，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等醒来已经是夜里。不及登门拜访，请阁部大人恕罪。”
徐夫人兜着手，帮腔笑道：“是啊，老爷，昨日您不是也没回府吗？”
谢迁马上瞪向妻子，满脸愠色，却不好发作。
徐夫人笑了笑，当没看见，她一语就将谢迁拆穿，只有老夫老妻才会如此，就算对丈夫尊敬，也不会睁眼说瞎话。
谢迁喜欢甩脸色发脾气，但在外人面前，对妻子最起码的尊敬还是有的。
“进去说话！”
谢迁此时不好再揪着沈溪没有及时来谢府拜访的问题不放，冷声道了一句，走在前面，沈溪和徐夫人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
谢迁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抬头看着笑盈盈的妻子，摆摆手：“夫人，你先回内院，老夫有些事情要跟这小子说。晚饭记得准备得丰盛些，让丕儿出来见客，顺带派人去请于吉（谢迪字）！”
谢迁是个讲究人，出身余姚大族，京城虽然没多少家眷，但后院却分成几处，各家都有自己的院子，连谢丕夫妇都是住的独门独院。
虽然谢丕的妾侍金氏为他生了四个儿子，平素也不能登堂入室。这种家宴，谢迁只是让自己成年的儿子谢丕、弟弟谢迪、妻子徐夫人，再加上宾客沈溪一同出席。说是家宴，但并没有多少家的味道。
“老爷说的是，妾身这就去准备。”徐夫人很高兴，能在家宴中出来跟宾客一同吃饭，那是对她作为一家主母的肯定。
徐夫人都走到门槛边了，谢迁好似想到什么，又说了一句：“让丕儿带着夫人，同时也让安人一同出来！”
谢丕的夫人史小菁，是沈溪的熟人。
而谢迁口中的“安人”，则是被弘治皇帝敕封为安人封号的谢迁妾侍金氏，谢迁这是肯定金氏和史小菁在谢家的地位，让她们一同出来赴宴。
徐夫人心中多少有些失落，不过随后她想到一家人热热闹闹，似乎也挺不错，便点头答应下来，然后便出门叫人张罗。
沈溪在旁边看了感慨不已，不就是一家人坐下来吃个饭吗？
如果自己将来的孙女婿到家里来吃饭，哪里有这么多臭规矩？谁只要没病没灾，连大人带小孩一起出来吃饭就是，又不是外人。
不过沈溪不好评价谢迁，因为并非谢府如此，而是整个社会风气使然。明朝中叶尚且还好，到晚明乃至清朝，大家族中等级泾渭分明，甚至就连丫鬟都分为三六九等，不同等级之间都有一套森严的家规家法用以约束。
徐夫人离开，谢迁这才似模似样拿起一本书，打开来瞅了一眼，随后看向沈溪，问道：“你在东南胡作非为，闹得不可开交，虽然最后还算圆满收场，却不知老夫在京城给你做了多少善后之举！”
沈溪心想，是我在地方拉屎，你在京城给我擦屁股吧？表面上却恭恭敬敬行礼：“多谢阁老这一年多来为晚辈之事奔波忙碌。”
“另外，陛下本要委派你到西北履职，老夫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方保你留在京城，如今你回来了，不会记恨老夫，责怪老夫耽误你大好前程吧？”
谢迁语气生硬……我为了你这臭小子得罪皇帝，又跟多年老友交恶，你回来后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是想告诉我我这是多管闲事吧？
沈溪道：“晚辈自知才疏学浅，到西北也无法担当大任，反倒不如留在京城，听从阁老的教诲。”
这话虽然不是故意拍马屁，不过在好面子的谢迁听来，却非常受用。他连连颔首，神色好似在说，你这小子张扬惯了，就应该收下心，好好听从我的教诲，保管以后你受用无穷！
谢迁起身，从书架上拿下来一叠白净的宣纸，在书桌上铺好，用镇纸压住，拿出墨沾了水，随便研了几下，将笔蘸好墨水，这才看向沈溪，问道：“说吧，对西北战事，你小子有何看法？”
沈溪心想，这也未免太过直接了吧？
你不问我在东南三省的所做所为，也不问我回京后有何打算，上来就问西北战事，莫非是皇帝给你出了难题，你无法解决，找我帮忙“参谋”？
“晚辈……不太理解阁老之意。”沈溪蹙眉。
“装什么糊涂？西北之战如今已箭在弦上，你就算不去西北，帮老夫出谋献策，难道屈了你的才？”
“你别想马上就到翰苑或者六部赴任，陛下已经给你委派了新差事，过几天朝廷就会派人到你家中，宣你去皇宫，负责一些祈福的事务。其余时间你安心留在家中，好好思索西北的状况，想通到我府上来，老夫与你详细参研，好好为国效命！”
前面这一段还很顺耳，解释了沈溪接下来的去处，但最后谢迁却用威胁的口吻说出这么一句：“若不从，老夫便向陛下请旨，让你去三边带兵！”
沈溪心想，这贼船真是上去容易下来难，感情你老留我在京城，不是怕我去西北送死，而是担心你自己被天子责难，无法做到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大任？
沈溪辩解道：“晚辈一介后进，当官不过四年，也无多少行军交战经验。西北之战，涉及甚广，晚辈哪里能胜任如此艰巨的任务？”
“不管能不能胜任，你只说出你的看法即可。”
谢迁催促，“再说了，又不是问你具体的战略方针，只是针对方方面面提出建议，老夫整理下来，看看哪些有用，参详后作出记录，上呈天子。”
沈溪道：“既然阁老想让晚辈说对此战的看法，其实很简单，此战实不可战！”
“臭小子，胡言乱语什么？西北之战乃是陛下钦定，朝廷调动如此多的兵马和钱粮，你一句实不可战，就要令之前的准备付诸东流吗？问你的是此战需要注意哪些方面，不是让你打马虎眼的！”谢迁生气地喝斥。
沈溪反诘：“阁老，从最初拟定出战，到如今兵马粮草基本调度完毕，箭在弦上，敢问大小会议进行过几次？多少将官各抒己见？有何出兵策略未曾上呈天子？”
沈溪这一问，谢迁放下笔来，仔细回忆一番。
要说朝中这大小军事会议开了不下百次，各种战略战术的奏本起码有七八千份，每一份还都是长篇大论，别说弘治皇帝正在病中，就算身体倍儿棒，不吃不喝不睡也得看上个把月。

第一〇二二章 止战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谢迁脸色非常难看，大声喝问。
沈溪摇摇头：“晚辈有一问，在之前上奏的陈兵辑要中，可曾有一篇是劝谏陛下止战？”
谢迁不屑地道：“出兵大计乃陛下亲自定夺，为的是大明江山稳固，你小子……不会不知道陛下一度病危，到如今仍不能下榻？陛下为太子登基谋划，外重内轻，乃皇家更迭传统，你不懂？”
弘治皇帝制定的出兵西北计划，内阁三位大学士，以及六部七卿皆都未曾提出反对意见，所有人都明白朱佑樘是想把皇位更迭时的主要矛盾点放在外面，为太子登基打造平稳的国内环境。
下面的人莫说不敢提撤兵，就算有人敢，上疏也会被内阁驳回，因为这是触犯天颜的事情。
沈溪道：“正因朝臣不敢提及，那陛下心中是否会想，太子继位，矛盾外重内轻可确保大明江山无恙……但是，若因此而致权力外重内轻，那又当如何？”
谢迁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下，未置可否，一摆手，示意沈溪继续说下去。
“陛下如今一心平定西北，敢问太宗皇帝五征漠北，蒙元残部无存，可转眼不过数十载，不仍旧是边患丛生？我大明要平西北易，但守塞外之土却异常艰难，即便耗费无数钱粮平定鞑靼，要不了多久自会有其他草原部族崛起，不是白白为他人做嫁衣裳，到头来边塞仍旧不得安稳？”沈溪一脸从容，侃侃而谈。
谢迁道：“说这些有何用？陛下心意已决，不容更改。你说的权力外重内轻，却是何意？你是说刘尚书会造反吗？”
其实这件事根本不用沈溪解释，简单的问题，皇权更迭时，确实可以将内部矛盾转嫁外部，但同时也有可能令权力旁落。
历史已经证明，皇位更迭时将心腹大患调到边疆去镇守并不是良策，比如后周赵匡胤陈桥兵变，还有最近的例子——靖难之役。
沈溪不想跟谢迁探讨什么“外重内轻”的问题，事实上刘大夏不可能会造反，但也许会被时局逼到进退两难的地步。
除了刘大夏外，还有朱晖等勋贵将领，朝廷将重点放在西北，战略资源全面倾斜，钱粮充足，到时候大军突然回师京城，谁能抵挡？
沈溪道：“陛下心意已决，但臣子明知其患而不加上陈于天子，那便是臣之过，他人不敢言，是不敢触怒龙颜，但阁老身为次辅，一心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也要做那畏畏缩缩之辈？”
“就算陛下不赞同，阁老将利害陈述干系清楚，至少能令陛下心里有所防备，陛下或许一时不理解阁老，但细细思量之后，岂能不明阁老的良苦用心？”
谢迁气不打一处来，将笔猛地拍在桌案上，咬牙切齿指着沈溪：“你这小子，问你西北用兵之策，你跟我提不可战，还让我跟陛下上条陈，摆明是让我冒天下之大不韪自讨苦吃，陛下若要追究，撤我官职，你能落着好还是怎么？”
虽然破口大骂，但谢迁却觉得沈溪的话有几分道理。
将内部矛盾转嫁外部，但也变相将权力尤其是军权集中于几人之手，作为大臣明知道西北出兵只是劳民伤财，无法彻底根除草原之患，最终只是改变攻守态势，还要让皇帝做傻事，那就是身为人臣的错。
谢迁对大明江山社稷始终抱有强烈的责任感，沈溪说的一条他很赞同，就算皇帝一时不理解，等回头想明白了，自然会知道他的赤胆忠心。
如果不是一片赤诚，为什么要冒得罪天子的风险，说这些不讨好之事？难道就是为了辞官归故里？
沈溪道：“晚辈愚见，若阁老不赞同，就当晚辈未提及，但若阁老有意上条陈，晚辈可以为阁老起拟奏本。”
“行，你小子有本事，连替老夫写奏本的能力都有了……想必以后内阁中以你为首辅，老夫反倒要当你的佐官！”
谢迁怒气冲冲说了一句，却还是站起身来，走到一边，“既然你如此有本事，这奏本就交给你来起拟，若得罪陛下，令陛下改变初衷，将你发配西北，又或者将你罢官免职，可别怪老夫未提醒你！”
……
……
沈溪开始草拟谢迁上奏的奏本。
奏本议题，在于“止战”。
先陈述西北用兵之恶，可能造成的影响，若战败后大明朝野军心、民心动荡，反而会违背皇帝平稳交接的想法。
当然有些话要隐晦着说，不能跟皇帝挑明了……您老挂了，传位给儿子，是想给儿子创造一个良好的外部环境，但若是西北战事失败，反倒可能“国祚不稳”、“内乱滋生”。
奏本不能一味空谈。
为了避免朝廷之前系列举动被人讥讽为劳民伤财之举，沈溪拟定一个比较靠谱的“佯攻计划”。
跟三年前西北之战套路相似，假意出兵，震慑鞑靼人，趁鞑靼内乱，伺机打几个小胜仗，若是鞑靼人识趣，自动退到漠北那自然再好不过，就算不成，兵马切不可恋战，军事行动持续半个月左右便需立即结束。
大军“凯旋”后，犒赏三军，令军心大振，同时让大明百姓以为朝廷在西北又打了大胜仗。
沈溪这奏本，其实是在教唆皇帝糊弄天下人，跟之前设想的大兵团作战，通过正面交锋的方式，把战事打成歼灭战的战略方针大相径庭，谢迁看了连连摇头。
等沈溪将奏本写完，谢迁其实已经看完，当即摆手：“这奏本，不妥……不可！”
“那阁老准备不上表？”
沈溪悠闲自在地说，“一切自由阁老定夺，晚辈只是将自己的一点愚见写下，阁老也见到了，晚辈无其它良策。”
谢迁拿起沈溪所写奏本，心中矛盾。
其实沈溪说的话，很多是他想说但不敢说的，主要因为这次皇帝出兵塞外之心太过坚决，而且理据充分……弘治帝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想给太子创造良好的继位环境，这有错吗？
虽然出兵塞外困难重重，但做臣子的应该想方设法为皇帝化解危难，而不是直接打退堂鼓告诉皇帝这不行，为人臣子有这么做事的吗？
就在谢迁进退维谷，不知是否该将沈溪所写内容誊写下来上奏时，书房门口传来声音：“父亲大人。”
正是沈溪有一年多未曾见到的谢丕。
谢迁听到声音，将沈溪拟好的奏本放下，他不想让儿子知道自己上疏竟要沈溪代劳。
谢丕走过来，恭敬给谢迁行礼，随即满脸笑容望向沈溪：“沈先生，您回京了？”
“在下应该称呼一声二叔才是，怎敢居长？”
沈溪虽然曾教授过谢丕学问，为谢丕考举人提供不少帮助，但沈溪可不会在谢恒奴的叔叔面前自认长辈，本来谢丕年岁就比他大，只是谢丕一直少年心性，看上去跟个大孩子一样，热情而开朗。
谢迁板起脸：“这就没事了？此时尚未到晚宴时间，为父正在与沈溪商谈朝中大事，你且先去用功温书，待晚宴时，为父要考校于你！”
谢丕一听心里发怵，本来谢迁公事繁忙少有回家，没有时间管教儿子的学业，这次沈溪过来，谢丕本想跟沈溪闲话家常，谁知老爹居然想考校他，还是在家宴举行时。
谢丕一向在老爹面前抬不起头来，觉得老爹是状元，是博学的鸿儒，自己的才学跟谢迁相差不是一点半点。但沈溪却很清楚，论才学，谢迁很久没用心读书，跟原来历史上两年后杏榜高中的谢丕不在一个等量级上。
“孩儿告退。”
谢丕很懂事，行礼后退出书房。
谢迁这才跟沈溪继续商讨关于西北止战之事，谢迁道：“沈溪，你说西北用兵，只是佯攻，三年前那一战不也是如此？到头来兵马撤不回来，全军覆没，若再遇此等情形，当如何？”
对于谢迁来说，弘治十三年那场西北之战是他一生抹不去的阴影，听闻刘大夏兵败，他的心跌落谷底，甚至已做好被赐死的准备，无比绝望。谢迁从那时起才意识到沈溪是良材，之后逐渐改变对沈溪的看法，最后连他珍若拱璧的谢恒奴，也送给沈溪，其中就有偿还沈溪恩情之意。
谢迁最怕的是噩梦重演。
沈溪微微摇头，笑着说道：“阁老不必担心，三年前那一战，不会重演，即便重演，也跟阁老无干系。”
“哦？”
谢迁语色轻松了一些，“这是为何？”
“因为阁老即便上奏的这份奏本，陛下绝对不会采纳，若西北战败，反而会令陛下觉得阁老言之在理，追悔莫及。”
“即便西北得胜，陛下也会觉得阁老运筹帷幄，将事情所有结果都料想到，也会记得阁老的好。”
“一正一反，阁老所得到的，或许只是陛下一时的不理解，那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沈溪笑着说道。
谢迁本来有大把问题要问，但听沈溪如此分析，腮帮子绷得紧紧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算是同意这个说法。

第一〇二三章 走投无路
当天下午，沈溪留在谢府吃了一顿家宴，第一次见到谢迁的妾侍金氏。
要说漂亮，沈溪真心没觉得金氏有多动人，毕竟是年近四十的女人，已经过了女人一生中最美丽的那段时光，金氏很识趣，能到宴客的饭桌上吃饭已是谢迁天大的“恩赐”，席间低着头没有说话。
谢迁的弟弟谢迪一直跟沈溪搭腔。
谢迪跟沈溪是同年进士，如今是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此番西北用兵，兵部那边异常忙碌，这段时间谢迁偶尔跟谢迪谈论一些军事上的事情，但涉猎都不深。
谢迁并未打算将即将上奏朝廷“止战”的消息告诉谢迪。
饭桌上，除了谢迪和沈溪间偶尔说上两句话，别人都沉默不语……这是饭桌上的基本礼数，食不言寝不语。
谢丕有些神思恍惚，不时看看自己的妻子史小菁，生怕谢迁在席间直接考他的学问，让自己在妻子面前折了威风。
好在谢迁并未在席间考儿子，饭后女眷各自回到内院，谢迁这才将谢丕叫到书房，考校一番，旁听的只有沈溪和谢迪。
谢迁所考内容并不复杂，都是一些基本的四书义。
沈溪心想，若谢丕连这些都不会，那就别考进士了，院试也不会有这么简单的题目。
最后谢迁居然满意地点头，嘉许道：“很好，很好。”
沈溪心想，或许谢老儿真的老了，对于学问什么的，荒废太久，想再拾起来很难，不过让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放下手头的公务去研究学问，那也太过强人所难。
一直到上更时分，沈溪才从谢府出来，这顿家宴他吃得好没精神，之前他便想一走了之，但碍于情面，才熬到最后。
沈溪乘坐马车回家，路上云伯没有说话，沈溪仰躺着，迷迷糊糊打盹儿，突然听到云伯“吁”一声，马车骤然停下，沈溪差点儿一头栽倒，他坐直身子，掀开车帘问道：“云伯，怎么了？”
“老爷，家门口有人。”
云伯说着，神色紧张。
沈溪这才知道已经快到家了，他从马车上下来，一眼便看到马车前站着个人，似乎是突然从道旁跳出来拦住马车的去路。
此人身材痩削，好似没吃饱饭一样，显得没多少精神。
“谁？”
沈溪仔细打量，云伯有些紧张，毕竟自家老爷是当官的，而且刚从南边剿匪回来，若是贼寇的余党可就不为不妙了。
那人恭敬回道：“沈大人，是小的啊。”
一句话，沈溪隐约记得在哪里听过，也许是时过境迁，声音听得不是很真切，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楚，沈溪想了想问道：“是彭余吗？”
“正是小的。”
那人走过来，恭恭敬敬地给沈溪磕头行礼。
家门口守着的车马帮弟兄听到这面有声音，提着灯笼和棍棒迎了过来，正要动手驱赶，被沈溪拦住了。
沈溪道：“没事了，起来吧，走，到家里说话。你们别杵着，这是自己人。”
彭余突然登门造访，而且看样子还很落魄，沈溪知道彭余应该是遭难了。
当初帮忙将李衿和惠娘从刑部大牢救出来，活动的人就是彭余，彭余是唯一知道买主和卖主身份，从中穿针引线之人。沈溪心想：“难道是彭余落魄，想登门要挟我，给他银子或者与他方便？”
彭余不知道自己正被沈溪怀疑，亦步亦趋跟在沈溪身后，不敢抬头张望，佝偻着身子进入院中。
沈溪到了正堂，让人把灯点亮，吩咐云伯和其他人等到外面等候，他要跟彭余单独说话。
等大厅内只剩下二人，将房门关上，沈溪返回太师椅坐下，问道：“彭余，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彭余不是易与之辈，看起来年轻，但却是荫袭的职位，平日里打交道的都是官吏，这会儿也明白登门造访惹人怀疑，直接跪在地上，磕头不迭：
“沈大人包涵，小的实在是走投无路……头年底有桩人口买卖败露，朝廷追查到底，最后刑部有四人问斩，二十几人发配充军，小人上下打点，才侥幸逃出生天，可在御马监的职位却丢了。”
“小人一直没个出路，加上家中钱财大多用于贿赂上官，仅剩下的那一点儿也坐吃山空，便想来投靠大人，跟着大人混口饭吃！”
“大人，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您就可怜一下，让小的……跟在您身边，鞍前马后绝不含糊。”
这种请求，沈溪本不想答应，因为彭余涉入了刑部大案，若留他在身边，回头被人追查，可能连李衿和惠娘也会被牵连。
杀人灭口是最好的选择，但沈溪不是这种人，彭余毕竟有恩于他，恩将仇报那他也太不是玩意儿了，而且他曾答应彭余，将来自己开府，保证彭余有个前程，做人不能言而无信。
沈溪点头：“起来吧。”
“大人，您不答应，小的不起来。”
彭余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小的如今连妻儿老小都快顾不了了，家中的钱在两个月前已经告罄，这段时间一家老小都在挨饿，小的若非迫于无奈，定不敢来打搅沈大人，可小的除了沈大人，也不知还能去找谁。呜呜，沈大人，您就给可怜可怜小的……”
沈溪道：“无妨，朋友有通财之义，你来找我是应该的。我现下虽然暂且没有补官缺，但养活几口人还是没问题的。我之前说过，你帮我做事，但凡我有口饭吃，绝不会让你饿着。起来说话吧！”
听到沈溪如此承诺，彭余这才感激涕零地站起来，但他还是不敢直起身子，弯着腰以示恭敬。
沈溪走到门口，打开门，让云伯准备一些简单的吃食，很快饭菜便端了进来——正是晚上家里为他所准备的饭食，沈溪在谢府吃过宴席，肚子不饿，便让彭余享用。
彭余做到桌子边，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菜，那狼吞虎咽的样子，显然饿得不轻，沈溪在旁边大致问明情况。
“……大人，您放心好了，您的事，小的没有泄露半句，那样做对小人也没半点儿好处不是？就算以后我再出事，也不会说半句不利于大人的话。”
彭余给了沈溪一个承诺。
沈溪知道人在遭遇绝境时，所谓的原则有多不值钱，他没奢求彭余被人刀架在脖子也不说，只让彭余为了利益和家人着想，坚守秘密，作出一些利益交换。
沈溪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种买卖做一次两次倒还好，做多了，总归是要出事，你以后准备做什么？”
“大人只要能给口饭，什么差事都行。”彭余虽然饿急了，但并没有将所有饭菜吃完，剩下大部分他准备用油纸打包带回去给妻儿老小吃。
彭余遭逢巨变，家里本就不是豪门大户，为了设法营救他基本是倾家荡产，如今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沈溪让云伯拿来十两银子，放在彭余面前：“你先拿着，这是给你安顿家眷用的，具体做什么，回头再行安排，你那边将家眷安顿好，便过来听命行事吧！”
“谢大人，谢大人！”
彭余又跪下来给沈溪磕头。
沈溪不想把彭余安排在身边，谁都不愿意自己心底的秘密有第二个人知晓，而彭余到底跟他是不是一条心，依然存疑。另外，秘密即便没有泄露出去让外人知道，家人如果偶然得知，他也无颜以对。
从一开始，沈溪就知道自己跟惠娘间是一段孽情，若非他是带着天聪而来，从第一眼见到惠娘便难以忘怀，断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在这点上，惠娘跟他的心思一样，都是想让原来的孙惠娘彻底死去，从此了无牵挂，接受现在的新身份。
“彭余，我信你，但别人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吧？”沈溪问道。
“大人，别人没有谁知晓是大人您做的，您要是不放心，将小人的舌头割了，只要大人能赏给小的妻儿老小一口饭，小的便是死了，也会为大人坚守秘密。”
彭余一边哭，一边向沈溪表达忠诚，他知道这是必须有的态度，否则沈溪无法放心留他在身边。要知道他遭难来投奔沈溪的举动，本身就带有胁迫的意味。
沈溪当然不会割彭余的舌头，安慰一番，亲自将彭余送出家门。
等人远去，沈溪始终放心不下，案情终于还是泄露了，只是朝廷不知道哪些人真正死了，哪些人被救走，但若是有人将当日惠娘在火场的事捅出去，其实不用人指证是他沈溪做的，别人也能猜到。
明摆着的事情，别人跟惠娘并不沾亲带故，谁会去营救一个不相干的寡妇？
云伯见沈溪郁郁不乐，走过来问道：“老爷，那人是谁？一次便给他十两……莫不是什么歹人？”
“不是歹人，这人为人实诚，以前帮我做过事，这会儿家里遭了难，等于是先借钱给他应应急。”
沈溪没有说欠彭余人情的话，主要是怕将来彭余真留在沈府做事，别人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平常时候彭余自然会守口如瓶，但喝多了酒那就不一定了。所以沈溪先把这条路给堵上：“以后不得跟人提及这件事，我会安排他做事，但不会留在沈府。”
“是，老爷。”云伯尽管不明白到底为何，但始终这是沈溪的交待，作为下人他也没必要刨根究底。
沈溪让云伯早些回家，很快整个官邸便只留下两个车马帮弟兄守夜。
进入书房，沈溪感到一阵孤单落寞，这跟军旅时不同，虽然行军打仗身边也无家眷陪同，可始终手头有事情做，还有各种各样的人在眼前晃悠。
可回到家里，少了亲眷，他觉得分外孤寂。此时他倒是宁可回到那个嘈杂而勾心斗角的沈家，也好过于在这里独自面对孤灯，形影相吊。

第一〇二四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彭余意外来投，让沈溪感觉到一种危机。
现在看起来皇帝似乎非常信任他，一度不惜委任以延绥巡抚的高位。但这其实也是皇帝临终前很容易生疑的时间段，再加上谢迁以死相逼将他留在京城，难免让弘治皇帝心生介怀。
若事情东窗事发，那他很有可能会被下狱问罪。
暂且不论彭余是否真的有胆量将事情捅出去，沈溪不能不作防备。
彭余处事圆滑，留下来确实是个好帮手，但始终彭余现在已不是官员，如果以后安排在车马帮做事，接受不了前后身份的反差，离心离德，那他就要小心事情败露。
沈溪回到京城后的第三天，吏部的人没有登门，倒是礼部的人找上门来了。
昨日在谢府，谢迁提到，皇帝将会派他到宫里担任祈福的差事。沈溪之前还有些犯迷糊，现在终于明白，原来是为皇后诞子祈福。
看起来弘治皇帝对皇后怀孕这件事极为重视，生怕出事，所以宁肯借助天地鬼神的力量。
沈溪在接差事的时候已经考虑清楚了，若皇后平安诞子倒也罢了，若难产导致孩子夭折，又或者是诞下女婴不符合皇帝的期望，那他这个“祈愿官”是否要被问责？
“大人，您如今刚从东南归来，劳苦功高，先歇几天再说吧。我等随时听从您的调遣，要准备什么告天祭祀之物，只管吩咐，卑职定当效死命！”
礼部派来的是不入流的吏员，连品秩都没有。
说是沈溪有点儿权利，手下有几个人调遣，但这些人根本上不得台面，好在宫中二十四监中的神宫监也会提供协助，否则真不知道如何下手。
沈溪举行的告天祈福仪式，说起来也是皇差，但充其量只是走个过场。
仪式进行时，不会有朝廷命官参加，按照沈溪的理解，完成祈福仪式的流程就跟一个人独自耍猴戏差不多。
沈溪又担任钦差，只是这次钦差干的活有些扯淡，不过他倒是得到一项特权，那就是可以凭腰牌自由进出宫门。
举行祭祀的地方，是在承天门内的太庙，之前弘治皇帝已经给了番僧和道士进出宫廷的权力，沈溪作为祈福者，自然也拥有相应的便利。
皇后预产期是在七月底八月初，沈溪这次的差事并不是很急，但必须赶在皇后分娩前完成，否则等孩子生下来，什么都迟了。以现在朱祐樘的迷信程度，若皇后分娩期间出什么差错，又或者生的是女儿不是儿子等等状况，追究责任最后查到是某人没有如期祈福，那就不美了。
但话又说回来，就算一本正经祈福，最后皇后的生产状况仍旧不合皇帝的心意，沈溪依然逃脱不了“祈福不力”的罪责。
总结来说，沈溪这差事做得好与不好，跟他行事没什么关系，而要看张皇后生产是否顺利，是否满足朱祐樘的期望值。
如果能一次生个男娃子甚至是双胞胎，而且还都健康成长，那沈溪此次祈福任务就算是出色完成。
……
……
乾清宫。
皇帝病榻前，这天朱佑樘将内阁三位大学士以及七卿、五寺、通政使司等衙门的负责人叫来，商讨国家大事。
皇帝病卧在床，已基本不问朝事，所有的事几乎都是内阁票拟，司礼监批阅。
不过，即便弘治皇帝对朝中事务不管不问，但因为朝廷有一批能臣在，运作得也是井井有条。
刘健和李东阳都出席了此次召见，谢迁尽量不想抢内阁老大和二把手的风头，所以他站在队列后面，听刘健向皇帝陈述近来朝廷的一些事情，然后就人事任免征求天子的意见。
“很好。”
这是朱祐樘挂在嘴边的两个字。
朝廷的确什么都好，有他这个皇帝跟没他这个皇帝似乎没什么差别，唯一让人觉得不满意的是一些老臣三番两次请辞，弘治皇帝将这些奏本留中不发，请辞奏本一律束之高阁。
请辞的老臣基本都是在闲置衙门中待久了，升迁无望，便想早些告老归田，其中声名最大之人，当属詹事府詹事吴宽。
吴宽今年六十九岁，当初在翰林体系官员中，他是跟程敏政、傅瀚齐名之人，三人都有机会继任礼部尚书，或者入阁为内阁大学士。
但在弘治十二年礼部会试鬻题案后，弘治皇帝对程敏政之死耿耿于怀，以至于嫌疑最大的吴宽始终不能得到升迁，反倒是傅瀚当了一任礼部尚书，最后却也是早早便退了下来。
吴宽到现在自知无法再得到弘治皇帝的信任，于是多番请辞，可惜都未得到准允。虽然如今吴宽还挂着东宫讲官的名头，但其实已经久不去给太子讲课，太子的日常学习安排，基本都是由梁储来负责。
此时正说到朝中这些请辞的老臣的情况，刘健将这些人的名字，一一向皇帝陈述，其实他自己也早有请辞意愿，不但是他，内阁中李东阳同样想告老，内阁铁三角只有谢迁没向皇帝上呈过辞表。
但为了保住沈溪，谢迁跟弘治皇帝闹得有些不愉快，皇帝明着对谢迁礼遇有加，谢迁自己却知触怒龙颜，平日做事尽量勤恳低调，不再争功。
今天这种场合，如果皇帝不具体询问事情，谢迁都没准备说话。
朱祐樘听完后，咳嗽两声：“朕近来沉疴在身，精神时好时坏，恐命不久矣。这些老臣乃朕之股肱，朕希望他们能留在朝中，为朝廷尽绵薄之力，朕当礼待之，赐予宝钞，此事交由谢卿家负责！”
“是，陛下。”
谢迁被皇帝点名，赶紧站出来领旨。
朱祐樘说要赐予老臣宝钞，不找刘健、李东阳，也不找礼部、吏部的人，直接找谢迁，有着深层次的意思。
这算是皇帝对之前有过请辞举动的刘健、李东阳、马文升等老臣的一个警告，朕这个当皇帝的都快死了，你们只要没有病殁，就老老实实在自己的职位上待着，至少也等新皇登基朝局稳定以后。
说完此事，朱祐樘见工部和户部尚书都站了出来想要启奏，不用说也知道跟西北备战开销用度有关，他一摆手道：
“朕今日精神萎靡不振，就再说一件事情吧。谢卿家，你不是有西北战事策略上奏吗，便呈上来，趁诸位卿家都在，一同参详！”
谢迁手摸在怀里的奏本上，心想：“该逃的终归逃不掉，就信了沈溪小儿，让自己不识相一回吧！”
谢迁将奏本呈上去，那头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高兴得不得了。
萧敬非常尊敬读书人，尤其是阁臣这样天下读书人的表率。虽然萧敬对刘健和李东阳也都很敬佩，可这两位倚老卖老，这几年最能做实事的反倒是谢迁，如今谢迁有奏本，在萧敬看来一定会令皇帝龙颜大悦。
朱祐樘也是满怀期待：“拿与朕……罢了，朕身体不济，萧公公，你便读来与诸位臣工知晓！”
“是，陛下！”
萧敬恭恭敬敬将谢迁的奏本展开，才只是看了个开头，没觉得如何，毕竟开头只是一些客套的言语。
“臣请躬安，微臣愚钝，西北战事将近，臣心有所感，连夜难以成寐，辗转反侧，偶有所得，觉此战当以不战为上……”
读到这儿，萧敬感觉基调定得不太对，赶紧偷看弘治皇帝一眼，这会儿朱佑樘正在咳嗽，并未听清奏本具体说的是什么。
“继续！”朱祐樘催促道。
“是。”
萧敬接着读下去，“西北之战，根源在于蒙元遗祸，草原广袤而无险可守，历代中原王朝出兵塞外，可平流寇而不能久持，筑城无从遗留百年，草原游牧部族，兴衰罔替，千百年来先有匈奴、鲜卑，后有五胡乱华，中原之土沦丧，皇室偏安，后有突厥、契丹连年犯边不止，皆在草原部族兴衰更迭之轮回……”
读到这里，在场大臣都在琢磨，你谢迁到底是来谈兵策，还是讲历史？
你说这些，虽然看起来很有道理，但其实都是废话。
草原部族不就这么回事么？一家被打趴下，总会有别的部族趁势崛起，从小变大，甚至一统草原。
萧敬继续往下读：“……至蒙元，华夏倾覆，然狄夷治国不得民心，太祖平夷寇而定江山，蒙元伪朝北迁，太祖数度派兵北征，太宗五征漠北，鞑靼势弱，中原始定……”
听到这里，不但大臣，连弘治皇帝都在想，你谢迁说这么多，啰里吧嗦，居然是在为太祖和太宗歌功颂德？
你这战策写的是有点儿水平，但又不是让你著书立传，听你这些废话有什么营养？
但后面，萧敬语气突然转了：“……至英宗，瓦剌趁势而起，犯中土，有内贼王振蛊惑君心，以酿土木堡之祸，天子北狩……”
读到这里，萧敬已经不敢往下读了，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英宗皇帝被瓦剌人所掳劫这种事也能随便提？还是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这是让皇帝难堪啊！
朱祐樘黑着脸：“继续读！”
“是，是，陛下！”
萧敬感觉头上已是冷汗直冒。

第一〇二五章 龙颜大怒
谢阁老的奏本，并未获得满堂喝彩，更未赢得弘治皇帝的欣赏，因为谢迁所进言的内容太过直接，直接得想让弘治皇帝拍桌子。可惜朱佑樘倚在龙榻上，面前没有桌子，无从下手，但心中无比气愤。
当谢迁提及西北“止战”的想法后，朱祐樘怒火更甚，但碍于在场那么多大臣，他一个字没说，萧敬每次中断朗读看向他，都被他冷峻的脸色所慑，最后萧敬一点点将谢迁的奏本读完。
乾清宫寝殿内安安静静，没一人说话，都知道谁说话谁遭殃。
“咳咳。”
朱祐樘咳嗽两声，说话语气还算平和，“诸位卿家，对谢阁部这份奏本，你们如何看待？”
称呼都改了，以前朱祐樘怎么也会称呼谢迁为“谢阁老”、“谢爱卿”、“谢卿家”，甚至以示隆宠时，公开场合会称呼“谢先生”，这次直接冠以“谢阁部”，一听就是公事公办，这是皇帝生气的表现。
就算明知道龙颜大怒，将谢迁这份奏本的内容贬损一通必然会赢得皇帝的信任，但在场大臣没一人吱声。
今日乾清宫的大臣，六部中只有兵部才是由左侍郎熊绣奉诏而来，因为兵部尚书刘大夏远在西北，其余之人不是阁老就是尚书，又或者是左都御史、通政使和五寺正卿，这些人能做到这官职上，靠的可不是谄媚，就算他们心里清楚谢迁奏本所奏内容有失偏激，可没一人点出。
这不是得不得罪人的问题，而是他们觉得去靠攻讦谢迁的奏本而获得存在感，实在没有必要。
而且在场大臣中，绝大多数人都觉得谢迁的奏本很有道理，他们不认为西北这一战应该打，反倒应该留着钱粮发展一下民生，皇帝所想“趁鞑靼病要鞑靼人命”，这主张在他们这里行不通。
“都哑巴了吗？”
朱祐樘忽然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这一声蕴含着极大的愤怒，在场许多大臣甚至是第一次见到皇帝这般动怒。
很多人下意识跪下，站在前面的几个尚书和阁老，最后也都跪到了地上。
朱祐樘本来是想借助谢迁的奏本，详细讨论一下西北用兵的问题，现在倒好，不用议论了，谢迁上来就说“止战”，后面还提出一个设想，就算不马上止战，在西北也只是象征性地搞搞面子工程。
皇帝心想：“我要做样子的话，至于调动大明朝最精锐的兵马，将兵部尚书还有诸多勋贵调去西北，打这一仗？”
“也罢！”
朱祐樘发觉自己继续生气，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面前一干大臣都不是什么好事，语气变得平和，道，“诸位卿家，请起来吧，朕乏了，你们先退下，朕要休息。”
“是，陛下！”
在场大臣彼此搀扶着站了起来，因为大家都是老骨头，里面谢迁已经算是“年轻力壮”，至少他起身不用人扶，还可以搀扶别人。
被谢迁扶起来的刘健没说什么，只是瞪了谢迁一眼，这些个大臣告退到门口，这才转身出了寝殿。
一行人步出乾清宫，才走了几步，李东阳凑过来道：“于乔，你这是做什么？明知陛下西北用兵心意已决，还写出此等奏本，诚心是要让陛下病上加病？陛下怒气你也见到，你说这怎生是好？”
一向脾气耿直的李东阳，过来怨责谢迁也只是说他这奏本上的不是时候，而没说这奏本有错，因为李东阳也不支持这么一场劳民伤财的战争。
谢迁老脸漆黑，那些尚书、正卿什么的不好意思过来质问，因为他们在朝中地位最多跟谢迁持平，甚至不如谢迁，没那资格，但李东阳毕竟在内阁中排序在谢迁之上，可以说这话。
谢迁道：“敢问一句，陛下乃是稚子？”
李东阳眉毛胡子皱到了一起：“此话何意？陛下岂是稚子？”
“既不是稚子，莫不是还要人哄着，凡事专捡好听的说，难听的就藏着掖着？进臣之该进之言，老夫有错吗？”
这句话说得干净利落，掷地有声，但却很刺耳，对皇帝多少有些不敬。
但别人知道，谢迁和李东阳都是帝师，天子若有什么过错，先生这么说无可厚非，连皇帝都要恭恭敬敬说一句“朕受教了”。弘治皇帝并非昏君，自然能分辨出谢迁所言只是一时气话，不会追究。
在场没人会去告谢迁的刁状，现如今谢迁已令龙颜震怒，落井下石的事，他们不屑为之。
李东阳气得说不出话来，但他感觉谢迁脾气改变不小，以前总是别人得罪皇帝，谢迁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说情，现在犯颜纳谏触怒皇帝的反而变成谢迁本人。
李东阳本来觉得谢迁奏本里的内容，是经过深思熟虑写出来的，并非置气。
之前弘治皇帝曾暗中授意内阁将朝中议论停止兵锋的奏本压下，造成一种朝廷上下齐心应对西北战事的假象，现在内阁把下面的奏本给压住，但内阁大学士却带头“造反”，还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相当于打皇帝的脸，朱佑樘之前的愤怒足以说明一切。
李东阳自己想说而没说的事，被谢迁说了，就算他觉得谢迁说的时机不对，也犯不着跟谢迁吹胡子瞪眼。
一行人在宫内分道扬镳，回六部的走午门，回家的则走东华门，犯言直谏的谢迁要去文渊阁轮值，而之前在皇帝面前装好人的刘健和李东阳则直接出宫打道回府。
谢迁正要过左顺门往文渊阁去，见到两名老太监带着一个穿着大红官袍的年轻官员，在几名宫廷侍卫的簇拥下进了午门，谢迁一看顿时来气……不是沈溪是谁？
“这小子，让我被皇帝记恨，你倒是优哉游哉，我且上去训你一顿，看你还有这般好心情！”
谢迁气不打一处来，直接走过去，老太监和侍卫见到谢迁连忙行礼，只有沈溪不慌不忙拱拱手：“谢阁老。”
“你们且先退下，老夫跟沈……姓沈的说两句，不会耽搁了他的差事！”谢迁对老太监和侍卫道。
“是。”
老太监和侍卫都到远处去等候，等人走远，谢迁才将目光收回，怒气冲冲地对沈溪道：“都是你干的好事，老夫今日将你昨日起拟奏本呈递陛下，陛下怒不可遏，如今指不定要如何追究，你居然闲庭信步一样进出宫门，可知大祸临头？”
沈溪想了想，语气仍旧轻松：“谢阁老似乎说错了吧？即便大祸临头，也不该是晚辈，而是您老才是。”
“你说什么？”
谢迁有撸起袖子打人的冲动。
沈溪道：“阁老，昨日给您起拟奏本时，晚辈已将利害陈述与你知晓，你岂能这般倒打一耙？陛下气愤只是一时，若他静下心来念及此事，定会觉得阁老你奏本中所言在理，若西北之战遇到阻滞，陛下更会感念阁老的一片赤胆忠心。”
“敢问这满朝上下，有几人是支持这场战争的，又有谁敢犯天颜向陛下纳谏？”
谢迁当然知道这些利害关系，如果不是他昨日觉得沈溪分析得有道理，也不会来皇帝面前触霉头。
“你小子，几时说话才能不这般老气横秋？也罢也罢，你且先去做你的差事，今日老夫无暇回府，明日记得再到府上吃一顿家宴！气煞老夫也！”谢迁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往文渊阁而去。
沈溪看着谢迁的背影，不由摇头笑笑。
谢迁虽然看起来严厉，但其实只是个纸老虎，更有一种近乎老顽童的心态，这能说会道的老狐狸为了面子，总喜欢在人前摆臭架子。
“大人，您……没事吧？”
老太监之前在远处听这边谢迁好似在厉声喝骂，都不忍心听下去了，可等谢迁走了，沈溪笑容依然灿烂，一时间有些把握不准。
难道说这位少年即登高位的大人有些痴傻，被人骂了还能开心地笑出来？又或者这是冷笑，对谢迁有意见？
“没事，走吧，到处看看，尤其往坤宁宫那边走走。”沈溪道。
虽然老太监依言办事，可心中却在打鼓。
这位沈大人，简直是拿着鸡毛当令箭。陛下不过是派他为皇后诞子祈福，他居然提出来要到宫内各处都走走，想看看没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沈溪分明是领着皇命，正大光明在宫中走动，查看各处设施的情况。
沈溪一边走，一边问道：“陛下之前不是请了道士和番僧进宫，如今在何处？”
“哎呀，大人，这仙长和圣僧，您可不能随便乱称呼，听说他们都有法术，厉害得紧，能隔空杀人于无形，连陛下的病，都是圣人作法从鬼门关里将陛下救回来的，陛下礼遇有加。这会儿陛下正请圣人帮皇后娘娘开坛作法，祈求上苍能赐皇后麒麟儿，母子平安。”
老太监一脸为难，说话吞吞吐吐。
沈溪见老太监慌张的模样，哑然失笑：“也罢，人就不见了，不过有时间的话，还真想去会会这不知何方来的神圣！”

第一〇二六章 偷听
撷芳殿内。
朱厚照得知沈溪已回到京城，虽无法跟沈溪往西北“弯弓射雕”，但他还是颇为期待，可惜等了两天，也未得到沈溪复为东宫讲官的消息。
望着自己那已经快翻烂的一堆武侠小说，熊孩子心里非常着急，尤其是其中的《神雕侠侣》只有两册，刚写到活死人墓和玉女心经，故事看到最精彩的地方突然没有了，那种感觉很让人窝火。
“不行，沈先生不回东宫，我也要想方设法争取让他早日回来……如果父皇不准允，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都没武侠小说看？”
朱厚照把心一横，决定去找老爹理论，为什么沈溪回到京城还不让他进东宫为讲官？就算不为讲官，至少也要让他来看看我，方便我跟他讨要小说啊！
朱厚照最近很难走出撷芳殿这个围城，就连玩耍，也被众多太监簇拥着……现在皇家正值多事之秋，弘治皇帝病情未痊愈，随时可能弥留甚至宾天，这位小主子平日上蹿下跳永远没个消停，若是这时候出什么状况，整个大明朝都要乱套。
熊孩子平日被禁足，连去乾清宫和坤宁宫见老爹老娘，也只有在被传召的情况下才能前往。
“张公公，本宫要去坤宁宫见母后，你陪本宫去！”朱厚照已经等不及了，老爹老娘似乎把他给忘了，这两天都没让他过去请安。
这是有原因的。
妻子即将分娩，朱祐樘自己又病重，加之朝廷还在准备西北战事，皇帝忙得实在是不可开交。
张皇后已经移居坤宁宫的侧室，专心等着分娩。
如今肚子里有一个，张皇后就不想再见那个让她心烦意乱的“好儿子”，到底她跟朱厚照之间是否亲生母子，朱厚照的身世究竟如何，这些只有朱祐樘夫妇方才知晓。
总之张皇后没心情将朱厚照传唤到身边，表面上是请安，其实是在听熊孩子吵嚷。
如今朱厚照名为十三岁，但那是虚岁，其实也就十二周岁，完全是个不开窍只知道玩耍的孩子，除了添乱没别的本事。
张苑为难地解释：“可是……太子殿下，皇后未曾传召您前去坤宁宫。”
“本宫要去见母后，有何不可？本宫两日未见母亲，心中想念，便是去见了，母后都不会说什么，你张公公是想阻碍本宫去尽孝道？”朱祐樘甩出大道理。
经过沈溪培养，朱厚照多少有了点儿心机，知道怎么威胁人，他现在已经能准确把握人的弱点，用大道理先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张苑就算再嘚瑟，那也只是他的一个奴才，想怎么惩治都行。
果然，张苑被朱厚照扣了一顶“影响太子尽孝”的大罪名之后，顿时胆怯了，之前皇帝严令太子禁足之事，不敢再坚定地遵守下去。
“来……来人，为太子更衣，太子要往坤宁宫！”
要说张苑惊慌失措也谈不上，他的想法很简单，在对待太子的问题上，皇后怎么都比皇帝好说话，张皇后总归是个疼爱儿子的慈母，见到儿子主动前来探望，一定欢喜不已。
张苑琢磨：“太子禁足的命令是陛下所下，这会儿陛下应该在乾清宫连床都下不来，去坤宁宫见不着他面吧？”
抱着这种侥幸心理，张苑让人将朱厚照的衣物收拾好，朱厚照如今已在盘算怎么在路上逃走，去乾清宫找老爹理论。
乾清宫可不是熊孩子随便能过去的，虽然那儿是他老爹的寝宫，但同时也是皇帝处理国家大事的地方，只有老爹传召，他才能过去，偶尔还能碰上朝中重臣……他现在就想问问老爹，什么时候把沈溪安排进宫？
朱厚照出了撷芳殿，想到沈溪回来，自己不久的将来就会有武侠小说可看，心情分外愉快，这比以往去见朱祐樘脚步沉重迥异，每一步都欢快而跳脱。
“太子，您慢点儿，老奴跟不上！”
张苑身体不好，不能快步跑，否则容易失禁，这是他成年净身的后遗症，也是他不及刘瑾的地方。
朱厚照早就将张苑的脉搏把得门清，知道张苑身子骨虚弱，不说还好，说了熊孩子干脆变快走为小跑，这下张苑更追不上了。
张苑恼火对对身边的太监道：“你们还在等什么，快跟上太子，一定要护送太子往坤宁宫！”
张苑心中有些恐惧，怕朱厚照乱来，但这会儿朱厚照一心想着去乾清宫，没打算躲起来，单纯只是想见老爹质问。
等张苑发现朱厚照去的路不对，心中越发慌张，顾不上身体虚弱，就算强忍，也加快脚步追赶，但终归还是没有追上，让太子成功溜到了乾清宫门口。
就在张苑气喘吁吁追赶以为自己将被惩罚时，乾清宫大门外站着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正在跟太子解释：“……殿下，您怎么来了？陛下没在这里，往坤宁宫去了！”
“嘿，真是奇怪了，父皇不是身体不好，都不能下地了吗？怎么我来找他，他却跑去见母后了？我母后肚子里这个还没出来，是不是又想要下一个了？”
朱厚照心里气不打一处来，他这个未知的弟弟或者妹妹已经给他造成很大的困扰，如果老爹老娘再给他生一个，他都有要抓狂的心思了。
我当个太子容易吗？被沈先生吓唬一通，说的什么烛影斧声、祸起萧墙、玄武门之变，我还在想自己幸好没弟弟，结果转眼间弟弟马上就要有了，简直是给我添堵嘛。
太子的话不但让张苑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连萧敬听了都是一怔。
这话换了别人说，那是找死，可太子说起来就是“童言无忌”。但太子说了就说了，若他人随便嚼舌根子，那就是妄议皇嗣，要被乱棍打死。
朱厚照一溜烟往乾清宫殿后跑去，萧敬连忙问道：“殿下，您往何处去？”
“去找父皇！”
朱厚照小腿跑得飞快，这下张苑更难追上了。
……
……
朱厚照跑路有些累了，终于赶到坤宁宫外，心里有些不满：“父皇和母后明明是夫妻，为什么彼此住得这么远？倒不如造个大房子，以后什么美人、宫女、皇后、嫔妃都住在一起，我想抱哪个就抱哪个，不是更方便？”
到了坤宁宫，还没走进宫门，就见宫女在门口跪了一地，一个个噤若寒蝉，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听到“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破碎了。
熊孩子有些诧异，探头往大殿里瞧了一眼，只见空空如也，老爹老娘并不在里面，他这才想起张皇后已经迁居侧室，据说这是什么规矩，但凡分娩都不能住在原来的地方。
朱祐樘的声音从侧室传来：“……那谢于乔，诚心与朕作对，之前为了个姻亲的外孙女婿，跟朕闹得相持不下，朕觉得他是股肱之臣，也由着他。现在他越发变本加厉，竟然敢在众臣面前直言撤兵，分明是不将朕放在眼里！”
“皇上，消消气。”
张皇后的声音传来，异常柔弱。
“朕岂能消气？本以为他有何金玉良言，结果却是老生常谈，就是不想打。我算是明白了，他决意要离开朝廷，回乡种田，难道这些年朕亏待了他不成？”朱祐樘仍旧怒气难消。
朱厚照听了半天，大概明白了，皇帝这是在跟一个叫“谢于乔”的人置气，这人他非常熟悉，而且朱厚照一向对其印象很好，毕竟谢迁是个老好人，见到熊孩子从来都是有说有笑，毕恭毕敬。
朱厚照嘀咕道：“父皇为何跟谢老先生吵架？难道是因沈先生之事？难怪父皇不肯让沈先生回宫当我的讲官。”
就听到侧室中面张皇后继续劝说：“……皇上，朝中上下如此多人，可有许多人附和谢先生？”
“就他一人，别人岂能不知朕的用意？他是心知肚明，故意让朕难堪！”朱祐樘近来生病卧榻，妻子却不能在身边陪伴，心中抑郁，需要找人倾诉，于是便强拖病体，来坤宁宫跟妻子说说话，心情舒畅许多，不过依然余怒难消。
张皇后道：“皇上，谢先生这是好意，谁都不说……就他一人敢说，他这是心中有皇上，才肯犯言直谏。”
“你说什么？”
朱祐樘这下又生气了，怎么连妻子也不站在自己这边说话？
张皇后苦口婆心道：“皇上，臣妾只是一介妇人，不懂国家大事，但臣妾却知道，忠言逆耳利于行。臣妾知道皇上想打这场仗，巩固皇儿的太子之位，可战争总是要死人的，胜了固然是好，如果不胜呢？”
朱祐樘冷声道：“你是说，朕几十万大军队，会连区区数万内斗不止的鞑靼人都无法击败？”
“凡事都有万一。”张皇后道，“臣妾想来，谢先生未说此战要败，或许只是劝说陛下要仔细思量！”
朱祐樘之前想的是，谢迁公然顶撞他，一定是在报复他征调沈溪回京却将沈溪投闲置散的做法，义愤填膺下甚至想将谢迁和沈溪一起闲置，毕竟帝王也是要面子的！
可弘治皇帝终究没有意气用事，现在内阁还需要谢迁顶着，而沈溪立功归朝，不能因为一时义愤而放弃为人君的原则。
他没有静下心来好好想过，谢迁其实是出自好意来提醒他，乃赤胆忠心使然。
“什么思量！他说朕耗费大量钱粮的劳师出塞远征，最好是佯攻一番，然后便班师回朝，不了了之……哼，朕绝对不会同意。”
朱祐樘想让自己保持愤怒的状态，可经张皇后这一劝说，还真气不起来了……谢迁到底是他的恩师，成化年间他只是个皇帝眼中不争气的皇子，谢迁等人任劳任怨，辅佐他登基，到现在还在为朝廷效命。

第一〇二七章 父皇有欠公允
朱祐樘过来见妻子，只是想倾述一下心中不满。如今他身体相对好了一些，早就想下地走动，若非谢迁这一气，他根本不会做这样的尝试。
很快，朱祐樘关心起妻子身体的状况。
张皇后被丈夫拥在怀中，满脸都是幸福之色：“皇上，臣妾即将分娩，真希望再能诞下一子，让皇上的血脉可以得到延续。”
虽然朱祐樘心疼妻子，也不会说出什么“生男生女都一样”的话，他自己也希望能再有个儿子，毕竟一个儿子太不保险了，若是他子嗣众多，也不至于宠溺朱厚照到几乎放纵的地步。
等第二个儿子长大，就算朱厚照依然顽劣不堪，他也有备选方案可供选择。当然朱佑樘也知道，就算皇后诞下次子，他也不可能轻易将长子朱厚照的太子之位废黜。
姑且不说现在孩子尚未生下来，等孩子无灾无病长大能够观察清楚品性时，朱厚照应该已经是二十多岁性格定型，若朱佑樘能熬到那时候，也不能轻易动废黜太子的心思，因为那时朱厚照羽翼已丰满。
“皇后安心养胎便是，等朕身体康复，以后便是一家四口……”朱祐樘神色中带着几分憧憬。
张皇后听到此话，不由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花。
她可不止一次诞下孩儿，但直到如今皇帝仍旧只有朱厚照一个儿子，次子和长女相继病殁，丈夫疼惜她，从没有提过纳妃之事，但心里难免有所愧疚。
张皇后一直对谢迁心怀感激。
弘治初年，内侍太监郭镛曾上书天子，请朱祐樘预选妃嫔，以备六宫，是当时担任詹事府左庶子的谢迁带头上书，陈述天子“山陵未毕，礼当有待。祥禫之期，岁亦不远。陛下富于春秋，请俟谅阴既终，徐议未晚”，提示朱祐樘在为先皇守制期间不宜纳太多妃嫔。
朱祐樘一看自己的先生都带头反对，当时初继位他没多少主见，又想到与妻子新婚不久，正值恩爱，又不想落个守制时贪图享乐的名声，便将纳妃的事放下，这一放就到了弘治十五年的现在。
所以就算张皇后对朝中很多大臣有成见，但丈夫在怨责谢迁时，还是会出面帮谢迁说好话。
“皇上，是臣妾无用，这些年来未曾帮陛下多添子嗣。”张皇后抹着眼泪说道。
朱祐樘轻抚妻子的头发，笑道：“皇后，你说的哪里话，朕虽贵为天子，但你我乃是患难夫妻。可还记得你初入宫时，我尚且只是父皇眼中不成器的儿子，当时万贵妃刚过世，宫中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父皇会不会迁怒别人，我这太子也是朝不保夕，与你一见，便刻骨铭心。婚后我们共经患难，共同富贵，一直到今天。”
弘治皇帝说到这里，张皇后脸上露出幸福的娇羞，也有些庆幸。
张皇后进宫是在成化二十三年二月，那时朱祐樘虚岁十八，对于一个皇太子来说，十八岁还没纳太子妃是不可想象的，普通人家男子在十五六岁都已经成婚生子，更何况生在皇家？
偏偏朱祐樘上面不但有个专制的老爹成化帝，还有成化帝宠幸的爱妃万贞儿，要说刘健、程敏政等人曾多次上书请成化帝为太子选妃，但都被万贞儿所阻挠，一直拖到成化二十三年正月，万贞儿暴死，朱祐樘才终于不用做孤家寡人，所以朱祐樘得到张皇后后，对张皇后极其疼爱。
纳太子妃后的朱祐樘也没敢说自己一定能当上皇帝，因为那时成化帝已经不止他一个儿子，当时成化帝看起来正当盛年，朱祐樘只是简单地想跟张皇后过普通人的生活，但当年秋天，成化帝便驾鹤西去，朱祐樘被推上皇位，连他自己都没料到。
张皇后见丈夫如此疼惜自己，心中非常感动，但还是不忘提醒：“皇上，谢先生一定是出自好意……他是皇上的恩师，时刻不忘大明的江山社稷，当年魏征之于唐太宗，不就是如此吗？”
朱祐樘听到这话，心中多少有些不耐烦，但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外面的朱厚照等了半天，再也忍不住闯入侧室，把朱祐樘吓了一大跳，顿时勃然大怒：“谁让你来的？”
“父皇，儿臣是来给您和母后请安的。”朱厚照开始装乖卖萌，一上去便向朱祐樘和张皇后行礼。
朱祐樘往朱厚照身后看了眼，居然一名侍从都没带，心头越发地恼火……难道叮嘱东宫常侍看紧太子，对太子禁足的命令不管用？
朱祐樘难得身体好转，过来跟皇后见上一面，小有温存，结果还被儿子破坏氛围，况且儿子又是未经传召跑来，令他大为不悦，喝道：“既然请过安了，没事的话早点儿回东宫，未经朕的允许，不得再到乾清宫和坤宁宫来。”
“父皇，您经常教导儿臣，要多尽孝道，您还让儿臣去给太皇太后和外祖母请安，为何今日儿臣前来，您竟怪责儿臣？”
朱厚照眼巴巴看着弘治皇帝，小脸上满是委屈。
张皇后赶紧帮丈夫和儿子说项：“皇上，皇儿也是一片孝心，你就不要责备他了。”
“咳咳——”
朱祐樘猛烈咳嗽一阵，张皇后轻抚丈夫的后背，好了好一会儿等气息平顺下来，朱祐樘看着妻子，道：
“皇后，有好些日子未曾去见过皇祖母，朕今日身体好些，不妨一同过去走走，你可能下地？”
“嗯。”
张皇后虽然有孕在身，身子骨倒不虚弱，最基本下地走走是可以的，只是朱祐樘重视她有孕在身，不准允她下地而已。
张皇后见丈夫身体好了些，这会儿恰逢朱祐樘的祖母周太后也在病中，作为孙子和孙媳妇，带着儿子过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太子，你便随朕与你母后，一同去见过太皇太后！”朱祐樘厉声道。
朱厚照一怔，其实去给周太后请安，对熊孩子来说是逢年过节必须要做的事，他倒没多少抵触情绪，毕竟平日少有去。
周太后是英宗的妃嫔，英宗在世时没做成皇后，但她的儿子却是宪宗朱见深，也就是成化帝。周太后是朱祐樘的亲祖母，尤其在当初朱祐樘刚刚认祖归宗时，周太后为了防止这宝贝孙子被万贞儿毒害，将朱祐樘接过去一起住，才令万贞儿不敢加害。
大明有皇长子继承太子的传统，在继位顺序中，皇长子具有一定的优势，所以万贞儿才会对宫中怀孕的妃嫔相继下毒手，她有成化帝的宠爱，别人敢怒而不敢言。
朱祐樘被成化帝认回后，周太后成为朱祐樘最大的护身符，万贞儿敢在皇宫内院任何地方动手，就是不敢在周太后的寝宫内放肆，那边也是她势力延伸不到的地方，这才令朱祐樘长大成人。
朱祐樘登基之后，对周太后一直礼遇有加。
朱祐樘扶着妻子下地，他自己行动多有不便，夫妻二人彼此相携，正要带儿子往慈宁宫去，朱厚照突然道：“父皇，儿臣有个请求，请父皇恩准。”
朱祐樘骂道：“你这孽障，方才刚夸赞你有孝心，谁想竟是有事而来……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
儿子该骂还是得骂，但儿子要说什么，朱祐樘也想听听，他想知道这熊孩子因为什么偷跑到坤宁宫来找他和张皇后，或者说是来找张皇后，因为他不知道熊孩子先去过乾清宫，认为儿子不知道他在这儿。
朱厚照道：“儿臣听说沈先生回京城了，儿臣心中想念得紧，想让沈先生重回东宫为讲官，儿臣想听沈先生讲《廿一史》！”
朱祐樘本来要听儿子说什么，若有不对直接开骂，他料想儿子所求不过是一些吃喝玩乐的东西，当听说是找沈溪，便骂不出口了。
张皇后松了口气，笑道：“皇上，是好事啊，皇儿知道学习了，要请沈状元到宫里来做他的老师……”
“皇后，你真当他是想听沈溪讲课？估摸他是想看那些武侠说本，让沈溪进宫陪他胡闹！”朱祐樘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朱厚照据理力争：“父皇，才没有呢，儿臣真的想让沈先生回东宫为讲官，因为东宫那些先生，讲的都没有沈先生好，儿臣要找个有能耐的先生，难道这也有错吗？”
张皇后听儿子居然发脾气大声嚷嚷，赶紧道：“皇儿，不得对你父皇无礼，快给你父皇道歉。”
“儿臣说的没错，为何要道歉？当初儿臣请父皇将沈先生调回东宫当讲官，父皇是准允的，现在沈先生回来了，儿臣却见不到沈先生的面，父皇做事是否有欠公允？”
朱厚照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居然直面斥责朱祐樘。
朱祐樘一听，先不管熊孩子说的话是否有道理，就凭儿子冒犯老子这一条，就足以让他气得直咳嗽。
夫妻二人才刚彼此相扶站起来，朱祐樘便因为剧烈咳嗽而被迫坐下，以便平顺气息。
这下张皇后也不站在儿子这边了，她先劝说朱祐樘一番，又厉声对朱厚照喝道：“还不给你父皇跪下认错！”
“哼！”
朱厚照人是跪下了，但却把脑袋一别，一点悔过的意思都没有。
朱祐樘气息稍微平顺，指着儿子怒斥：“你这孽子……皇后，你也看到了，若朕的子嗣众多，何至于将皇位传给此等不肖子？”
朱厚照不服气地说：“父皇，儿臣只是问您，您说话不算数，是否有欠公允？您说儿臣是孽子，那等母后肚子里这个儿子生下来之后，你便立他当太子吧，儿臣退位让贤便是！”
一句话，不但让朱祐樘一愣，连张皇后也稍显慌乱。
最后夫妻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再无心情再去斥责朱厚照了。

第一〇二八章 学问自在心中
沈溪到皇宫走了一趟，抱着寻幽访胜加考古的心情将大明紫禁城的情况了解了个透彻，等回到空空荡荡的家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吃过晚饭，面对寒灯孤影，那种孤单寂寥的心情，让沈溪无法忍受。
沈溪本想去找苏通把酒言欢，可想到苏通的为人，这会儿还不知他在做什么，也未必能找到人，找到可能就得跟着花天酒地，那并非是他想追求的生活。
最后沈溪只能寄希望于早点儿入睡，可惜漫漫长夜，入眠成为一种奢望。
一个夜晚，就好像是一个冬天那么漫长。
等再醒来时，院子里屋檐水滴滴答答串起了珠链。
北风萧萧，秋雨连绵，降温幅度很大。沈溪只好换上秋衣，想到以往每当天凉，周氏、林黛、谢韵儿总会为他准备好更替的衣服，服侍他穿上，那种幸福的回味，让他脸上涌现一抹笑容。
眼睛有些干涩，但沈溪还得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前往礼部走一趟，将皇宫祈福仪式所需要的物品清单呈报上去，等候批复，他要尽快将这差事完成，看看朝廷接下来对他有何安排。
直到下午，沈溪才从礼部离开。
大明衙门办事的效率不是一般的低，官员冗杂，人浮于事，想找到专门负责的人难上加难，一把手高高在上，基本不会照面，就算是二三把手，也大多在外忙碌，寻常根本见不着人。
涉及到具体的事务，一个衙门内还要层层上报，等到最后沈溪回来并不是事情已经办完，而是让他回家等消息。
“连皇家的事情都如此不上心，指望他们为老百姓做事更不知拖到猴年马月。”
沈溪出了礼部大门，本要打道回府，但想到谢迁有约，预计要说的无非是昨日谢迁上奏的那份触怒弘治皇帝的奏本。
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少不了，沈溪在给谢迁出“止战”主意的时候就料到会有这结果，谢迁感觉自己被沈溪拿来当枪使，但其实沈溪是变相帮他忙，就看如何理解。
到了谢府，时间尚早。
徐夫人并未出来迎接，反倒是谢丕笑盈盈出来，嘘寒问暖，话不到三句，便说到《四书》《五经》上。
谢丕中举这几年时间，基本都在家闭门读书，很少出去参加文会应酬。
以前谢丕热衷于沈溪的心学，但这次再会，谢丕对心学只字不提。沈溪料想，应该是谢丕被他老爹明令禁止，不能再牵涉到冒天下理学大不韪的心学。
“……沈先生，昨日未及相问，此番回到京城，您准备往何衙门任职，可要回翰苑重为侍讲，侍班东宫？”
谢丕对于沈溪未来的去向很关心。
毕竟沈溪是翰苑体系的官员，又曾在弘治十四年乡试中做了他的“座师”，若沈溪继续留在翰林院体系，极有可能将来作为会试主考官。
能成为会试主考官的学生，那自然是先人一步了解到主考官对于学问的喜好，或者在平日的练习题中，就会参杂有未来会试的考题，沈溪随便说几句话，都可能会对谢丕中进士有莫大帮助。
沈溪笑着摇头：“不知道，暂且只是在都察院挂职，依然为右副都御史。”
虽然沈溪办的是礼部的差事，但挂的是都察院的职位，这也是因他刚从东南回来，朝廷尚未给他安排实缺，等于说沈溪还处于赋闲状态。
谢丕父亲是朝中要员，他对朝廷的官员升迁体系还是了解的，他知道沈溪这样挂职的人，将来要安排实缺不易，除非有人退下来，或者是层层递补，否则沈溪就要长久等下去，回翰苑更是难上加难。
“可惜，可惜。”
谢丕脸上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沈溪笑道：“无甚可惜，做学问而已，在何处又有所区别？学问自在心中。”
谢丕想了想，会意点头，欣然道：“先生说的是，学问自在心中。”
……
……
谢丕没有陪沈溪太久，便回去温习功课，但在沈溪看来，谢丕是怕遇到他老爹回来发现他偷懒。
谢丕弘治十五年未中进士，对他的人生影响不小，来自家族的压力，令他感觉肩膀无比的沉重。
谢迁如今已经快六十岁了，不可能久在朝中担任内阁大学士，就算谢迪如今已经是从五品大员，也无法保证谢氏一门的世家大族地位，必须有后起之秀挑起大梁，而谢丕就是被寄予厚望的那个。
余姚谢氏家族不单只有谢迁这一脉，因是书香门第，家族各系出了不少读书人，但最有成就的还是谢迁父亲谢恩这一系。
谢迁是家中长子长孙，二弟谢选十九岁过世，无后，谢选妻子陆夫人时年二十二岁，立志不改嫁，当时谢迁便将幼年的谢丕过继给陆夫人为子。
谢迁所承担的，是一个大家族家长的使命，不但要维持这一脉，也要维持余姚谢氏整个家族。
谢丕现在有了儿子，在传宗接代的问题上，谢家压力骤降，毕竟谢迁自己的儿子也不少，虽然都是妾侍金氏所生，但毕竟都是谢氏血脉。
谢氏一门对科举无比看重，一个世家大族能否保持兴旺，主要看后代子孙中读书人的数量，以及他们取得的成就。在这个时代，读书人是社会地位最高的一个阶层，尤其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这就好似为何宁化沈家沈溪这一旁支，能突然崛起成为宁化望族的原因，本身还是那么多人，只是因为出了几个有功名的读书人，沈溪还连中三元，影响力非同小可，别人自然不敢轻视。
谢丕回内院去了，沈溪则留在书房继续看书。
谢迁藏书中的珍品都被挪了地方，沈溪能看到的，大多数是谢迁的手札，就好似工作日记一样。
谢丕将朝事大小事情记录下来，作为日后参考和复查所用。
这些记录，对于谢迁来说或许没什么作用，毕竟事情过去了就很难再拾起，就算偶尔用到也能从通政使司的备案记录中找到，但沈溪看到这些东西，意义就截然不同，他能知道谢迁平日里做了些什么，内阁如何票拟，皇帝和司礼监如何批复，六部和下面各衙门又是如何执行。
虽然很多事情只是记录一鳞半爪，但都被沈溪默默记下来，他是个有准备的人，谢迁记录的哪怕只是一件小事，那也是某个衙门上呈天听的奏本的一部分，几句歌功颂德的话，也能从中琢磨出营养。
沈溪相当于从全局的角度去观察大明的人文政治。
不知觉间，沈溪看了一个多时辰，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
他只在早晨起床后吃过云伯儿媳妇为他准备的早饭，清汤寡水没什么滋味，他也做好准备，下午宁可出去吃，也不再回去吃那些“怀旧”的吃食。
本来就很孤单寂寞，伙食还跟不上，越发令他想念妻儿，甚至将老娘和祖母老太太给一起怀念上了。
临近黄昏，谢迁才唉声叹气回来，沈溪将桌上的手札稍微整理一下，正要让开位置，谢迁一抬手：“晚上还要回文渊阁，不能久留……”
沈溪见谢迁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又被皇帝骂了，但他料想，若皇帝真的生气，大可不理会谢迁，皇帝自己还生着病，哪里有时间去跟个大臣斗气？
“阁老很忙吗？”沈溪问道。
“废话，老夫身为阁臣，能不忙？”
谢迁之前还是一副将死不死的模样，被沈溪的话一刺激，就好像狐狸的尾巴被人抓住了，冲着沈溪就是一通语速很快的训斥，“昨日的奏本，陛下可是当着朝中诸多重臣的面大发雷霆，你让老夫今后如何在众同僚之前自处？如何获得陛下和朝中大臣的信任？”
沈溪眯了眯眼，顾左右而言他：“阁老今日不忙？”
谢迁恼恨至极，连拳头都握紧了，最后却无奈地摊开，伸出根手指头指向沈溪，怒骂道：“你小子就会抬杠，也不见你为老夫分忧解难！”
骂痛快了，谢迁一屁股坐下，沈溪微微一笑跟着坐下，一点儿都不显生分。
谢迁将桌上的手札拿起，打量一番，不禁皱眉看向沈溪，好似在怪责沈溪随便乱翻他的东西。但出口的话语却不是怪责：“这些都是陈年手札，看了有何用？回头我将这两年的手札与你，仔细参详，尤其是涉及西北的部分，总不能拿你那一篇止战的奏本，就此搪塞了事！”
“阁老说的是，西北这一战，陛下铁了心要打，就算陛下会斟酌阁老奏本中所提到的内容，也不会轻易改变初衷。”沈溪分析道。
“知道便好，老夫问你，西北这一战，你觉得我大明，有几成胜算？”谢迁抬头打量沈溪。
沈溪发觉，谢迁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
弘治十三年那一场出击，是为了还击鞑靼火筛部当年对大明朝的几次进犯，属于报复、立威性质，师出有名。
而弘治十六年正在筹划的这场战事，却有些莫名其妙。
估摸三军将士都很奇怪，大明边疆这几年风平浪静，鞑靼人好似绝迹，屯田安民的政策实施以来，九边重镇无论军户、百姓、商户皆都富足，井然有序。
这么好的年景，居然要打仗，朝廷纯属吃饱了撑的！

第一〇二九章 议战
谢迁心中实在没底，加之之前他上奏了以“止战”为主旨的奏本，令谢迁忍不住想问沈溪，听取意见。
沈溪问道：“阁老是想听实话，还是奉承之言？”
谢迁不由恼火地说：“让你小子说有几成胜算，莫非你还要出言诓骗不成？若是你心里没谱，只管大致说个数字，老夫琢磨一下……先听听你的奉承之言吧！”
有些事经不起推敲，谢迁听了沈溪的话，本以为沈溪有意搪塞，但稍微一琢磨便意识到，沈溪要糊弄的话只管说个五成、六成都行，没必要拐弯抹角。
那沈溪这番话必有玄机。
沈溪道：“既是奉承之言，那在晚辈看来，此战，我大明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有七八分胜算。”
“你小子，这就是你的奉承之言？我大明备战良久，粮草物资充足，火炮也都配备齐全，兵锋之盛乃几十年来前所未为，你竟说只有七八成胜算？此话要是让天下人听到，口水都能将你淹死！”
谢迁带着几分不屑。
沈溪反问：“那阁老认为，此战当有九成乃至十足的把握？”
谢迁这才意识到是问沈溪意见。
沈溪说有七八成胜算，总算说得过去，心中稍微安定一些，但这“七八成胜算”是建立在“奉承之言”基础上。
谢迁道：“你且接着说！”
“阁老既然说了我大明备战良久，兵马粮草皆都准备充分，那敢问一句，之前几次大战，我大明将士的兵马就不足，士兵是饿着肚子拿着未开刃的兵器上的战场？”沈溪问了一句，然后又补充：“比如正统十四年英宗率五十万大军出塞……”
谢迁不满地说：“你怎么总是以土木堡之变来说我朝？今时不同往日，瓦剌早因内乱而衰弱，鞑靼人之前也一直内斗不休，加上我方有炮火之利，这些岂不都是胜因？”
沈溪轻叹：“阁老身为辅臣，对于军备粮草筹备情况，应该比晚辈更加了解，此番出兵，虽然粮草物资充足，但说有根本性好转却谈不上，我大明出兵，致胜点在于鞑靼内部纷争，但敢问鞑靼内战数年，达延部早就占据上风，却迟迟未能将火筛等部族灭绝，却是为何？”
谢迁想了想：“北夷的事情，老夫岂会晓得？”
“其实不难理解，只是阁老不想说罢了……”
沈溪分析道：“鞑靼内乱之根本，在于争夺蒙古大汗之位，就算达延部费尽心力平掉火筛部等漠南蒙古部族，还要面对兀良哈、瓦剌等潜在的对手，可谓危机四伏，每一步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绝不肯毕其功于一役。”
“达延部再强大，不过十数万人口，草原上生存环境恶劣，就算再过几代人，达延部人口也不会有显著增长，人口不变，如何能将草原尽数占领？他们想获得的其实仅仅只是草原霸主的地位，让其余各部俯首听命。”
“但火筛部和其余几个部族，不愿束手待毙，他们与达延部交战，尽管落于下风，但由于草原的特殊性，仍有维持族群存在的资本。”
“几方混战多年，正是人困马乏之时，但碍于面子，谁都不愿意轻易罢手，俯首称臣，这时候必须要有外部的矛盾来令其内部各方作出妥协。而我大明出兵，正是达延部与火筛等部族重新修好的契机。”
“到那个时候，达延部把大明树为靶子，承诺击败大明后的种种好处，必将迅速确立其草原霸主的地位。一旦鞑靼各部尽归其调遣，以蒙古骑兵的威势，阁老应该很清楚情况会如何。”
“既然阁老还提到晚辈从佛郎机人手上引进的火炮，那晚辈也顺便说说。佛郎机炮看似威猛，但攻击范围有限，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但不可短兵相接。一旦鞑靼骑兵有所防备，将阵势分散开，采用侧翼包抄，或者绕道后方实施攻击，火炮沉重难以调转炮口，只需以快马突击，敌我双方纠缠在一起，火炮就失去用武之地。”
“最后再说说用兵之道。西北勋贵众多，官兵多为世袭的军户，我中原王朝修筑长城和要塞、城池，凭借地利与北方蛮夷周旋。自古以来，面对北方游牧民族的威胁，中原王朝多采取守势，即便长驱直入，封狼居胥，同样要不了多久便会退回长城以内，那时已耗尽民财，得不偿失。”
“此番与北夷作战，好比是财主守着高墙大院，安守家中财富即可，若主动打开门，与院墙外的贼寇搏斗，胜固然是好，短时间内可令贼寇消除，高墙大院内可保无恙。但若败，则自毁墙脚，给了贼寇趁势而入的良机！”
说到这里，沈溪做出总结：“此战，其实以不战为上。”
谢迁听了沈溪的分析，虽然觉得有些道理，但还是忍不住斥责：“你小子，就是喜欢长蛮夷志气灭自己威风，简直不可理喻！那以你看来，我大明此战，按照实际情况分析，有几成胜算？”
沈溪道：“若撤兵及时，相持为胜，胜算当有七成；此战若想获得封狼居胥之壮举，并以此为胜，无一成胜算；若正面交锋，以歼灭对方有生力量为目的，不足五成……”
谢迁拍着桌子，厉声道：“那且问你，若我军出兵，鞑靼节节败退，我军斩寇过万，士气大振……就算自损在鞑靼之上，且问你，有几成胜算？”
沈溪琢磨一下，说出一个相对客观的数字：“三成！”
……
……
当沈溪将数字说出来，谢迁的脸色变的极其难看。
若说沈溪分析得没道理，随便说出个数字，那谢迁完全可以当作是戏言。但谢迁听沈溪分析得有理有据，甚至将鞑靼内乱的因果都考虑到了，经此分析，得出个“三成胜算”，让他感觉一种莫名的压力。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争，也是弘治皇帝一意孤行下的选择，任何人都阻止不了这场战事的发生。
谢迁没有斥责沈溪，之前他态度不善，是想让沈溪更加理智地分析，现在他语气反而放得平缓，问道：“那另外七成呢？”
“另外七成，全看带兵之人能否将我大明残军从战场上带回，若撤兵遇阻，后续又无往援兵马，留守后方的统兵大将无血战到底的决心，那三年前未发生之溃败……可能无法避免！”沈溪颇为无奈地回答。
谢迁突然一阵恼怒，喝道：“早知如此，不如索性送你去战场！你这边分析得头头是道，也不见你主动请缨报效朝廷？”
“你知道刘时雍准备让你去做什么吗？让你当先锋，吸引鞑靼人的注意力，像块磁石一样源源不断把鞑靼兵马汇拢到你身边，然后他从容指挥调度兵马，形成反包围，一举奠定胜利的契机！”
“若是以一人换回我大明数万将士的性命，确保我中原百姓的安宁，区区牺牲何足道哉？”
在沈溪看来，自己的生命只属于自己，别人不能拿他的命做交易。尽管他很不想听这种话，但他觉得，谢迁的分析没有错。沈溪知道，自己去西北，担任的还是延绥巡抚这样的机要差事，对最后战果是有所帮助的。
弘治帝在这点上倒没有受沈溪的资历和年龄束缚，选才颇为准确。
谢迁为了私心而坏公义，沈溪也在国家和自己小命面前选择了后者。
沈溪道：“阁老切勿动怒，现在说一切为时尚早，领兵的人是刘尚书，大明兵马未动，鞑靼如今不见动静……”
谢迁怒道：“你小子，给老夫说这么多，现在又想撇清干系？莫忘了，老夫也有自己的判断，老夫近来惶惶不安，总觉此中或有变故，如今想来，便是这胜算远无陛下预料的十足把握。”
“若有六七成胜算，此战倒是可以期待，但若只有两三成……我谢于乔还不想做大明的罪人！”
说完，谢迁就有摸笔写奏本的冲动。
沈溪当然知道谢迁要做什么，自然是进言天子，让天子“止战”，按照之前沈溪拟定的计划，佯攻一下意思意思就算完事，何必动真格？
但沈溪知道，如果谢迁若再犯颜上疏直谏，那就是纯属自找不痛快。
一份上奏就已令皇帝颜面大失，朱佑樘还在生气，立马又上一道，跟火上浇油差不多。
“阁老请三思而后行！”
沈溪道，“与其向陛下劝诫，不如修书往三边，将要害分析与刘尚书知晓，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即便陛下战意再坚决，但只要刘尚书见好就收，那我大明兵马可获胜得归，此为上策。”
“否则阁老既不能令陛下收回成命，又要搭上自己，何苦来哉？”
谢迁也是被担心与恐惧弄昏了头，稍微冷静琢磨一下沈溪的话，觉得很有道理。
再跟皇帝上疏，确实显得他忠诚，但屁用没有，皇帝该出兵还是会出兵，反倒会对他厌憎至极，上疏非但不能帮到三军将士、天下黎民，反倒会害了自己，实为不智。
但让他修书给刘大夏，一时又抹不开面子。
想到之前跟刘大夏翻脸，全因沈溪，如今看出来了，刘大夏调遣沈溪往西北之举并无过错，西北之战有沈溪和没沈溪区别还是很大的，并非刘大夏借故刁难加害。
谢迁作为有错的一方，主动写出这封信，等于是打自己的脸。
两难！

第一〇三〇章 入值文渊阁
谢迁是个对大明江山社稷有责任心的人，当意识到留沈溪在京城可能是个错误，便打定主意不能一错再错，就算会被刘大夏奚落，他也必须将信写出来送往边关。
信中谢迁重复了沈溪所提观点，让刘大夏防备鞑靼人突然内部罢战，携手合作，绕道对我出塞大军发起突袭，最好是见好就收，一定不能恋战而让三军深入草原腹地，以致腹背受敌。
谢迁写完信，侧头问道：“晚上有事情吗？”
沈溪皱眉：“阁老不是说要回文渊阁？”
谢迁没好气地道：“就是让你一同去文渊阁，老夫近来身体不适，今日值夜支撑不了太晚，让你来替老夫做事！”
听到这样的说法，沈溪目瞪口呆，不解地看向谢迁，心里琢磨开了：“你谢老儿开什么玩笑？文渊阁是我说进就能进的地方么？如果我能在内阁值夜，那是否意味着我这就正式入阁了？”
谢迁似乎也发觉自己说法不妥。
内阁平章军国大事，《明会典》记载：“凡一应官员、闲杂人等，不许擅入内阁，违者治罪”。诰敕房、制敕房虽然隶属内阁，但两房分列内阁左右，在两房办公的中书舍人，不得准允亦不得踏入内阁一步。
嘉靖年以前，内阁除内侍，不会有人从旁协助，翰林到内阁办差，其实通常安排在诰敕房写诏书。
但嘉靖年后，禁令松弛，内阁安排大量吏员充实内阁，方便阁老工作和生活，又从翰林院抽调人手参预枢务，对奏本提出建议，如此便大大减轻了大学士的工作压力。但由始至终，大学士从来不会将票拟大权假手于人。
当然，在弘治年间，大学士还没有如此好的福利，什么事情大学士都得亲力亲为，虽然有内侍帮忙，但工作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你不是有进出宫门便宜行事的权限吗？”谢迁问了一句。
沈溪点了点头。
谢迁道：“那就是了，你毋须担心，今日内阁只有老夫一人值夜，若有人问及，老夫便说你是到文渊阁询问老夫关于皇后祈福事宜，初时你在旁边，与老夫一些参考奏本便可，待夜深后，老夫去安歇，事情交由你来做。”
“你可先将意见拟好，老夫明早参考后再做票拟，你早些出宫便是！”
尽管此话听起来有些荒唐，不过沈溪心中还是隐隐中有种“一步登天”的感觉。
以前谢迁拿奏本回来，询问他的意见，然后作出票拟，但沈溪并没有太当回事，可这次不同，谢迁直接让他一起去文渊阁，在文渊阁中堂而皇之地“批阅”奏本。
说好听的儿是说让他写下参考意见，第二天由谢迁根据意见作出票拟，但以沈溪对谢迁脾性的了解，谢迁如今年老，喜欢偷懒，对他又极为信任，翌日谢迁根本无工夫一本一本奏本去看，斟酌后再写票拟，而是直接拿他的“意见”来作为最后票拟的内容。
沈溪道：“阁老，此事……是否先跟陛下请示一下？”
“请示？请示后你有机会帮老夫做事？就知道你小子喜欢推诿，老夫将宝贝孙女嫁给你，难道让你办点儿小事也推三阻四？老夫这是信任你！”
谢迁脸色难看，你这小子分明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沈溪恰好也想去尝试一下做阁臣的感觉，而且就如同谢迁所言，既然皇帝给了自己自由进出宫门的权限，他又没去皇宫內苑做违法犯纪的事情，只是以翰林的身份去内阁“瞻仰”一下，顺带求教谢迁关于皇后祈福的一些事，结果误了宫门关闭时间而滞留文渊阁，这事说得通。
即便皇帝要追究他的责任，也得考虑究竟定什么罪名才合适。
在有进出宫门权限的情况下，滞留宫闱，并非什么大罪，留在文渊阁，却是跟谢迁商讨皇后祈福仪式的问题，这是沈溪办事用心的体现，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沈溪这才行礼：“那晚辈就随阁老往皇宫一趟！”
“嗯。”
谢迁捋着胡子，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好似说算你小子识相，心里却在暗忖：“臭小子，以为老夫把不住你的脉？估摸你也早就想试试位极人臣，代天子行事、匡扶社稷的感觉吧！”
……
……
大明内阁制度，严格来说是从成祖开始，朱棣继位后，特派解缙、胡广、杨荣等入午门值文渊阁，参预机务，史称内阁。
内阁臣工各领大学士名头，有华盖殿、谨身殿、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大学士，虽然各有不同，但办公地点皆在皇宫东侧的文渊阁内。
沈溪前世曾到过故宫的文渊阁参观，但那是清朝乾隆年间在圣济殿的原址上建起来的，而明朝的文渊阁，则是永乐年间修建，位于皇宫东侧，与沈溪之前办公的衙所詹事府相距不远。
沈溪空着肚子，在谢府没顾得上吃晚饭，就跟谢迁进宫。路上，沈溪郑重提出这个问题，谢迁没好气地责备：“难得进宫，就不能提前有所准备？”
沈溪委屈地道：“阁老说的轻巧，中午滞留礼部，下午到您老府上，本准备晚上回去用饭，谁曾想被您招呼到宫中来，莫不是要空腹熬一晚？”
现在他被谢迁临时抓壮丁，说话就不那么客气了……既然让我帮忙做事，请我吃顿饭总没问题吧？
谢迁恼火地道：“人不大，恶习不少，这是你跟阁臣说话的态度吗？”
沉默了片刻，谢迁续道，“也罢，待到了文渊阁，让内侍送些饭菜来，你先用过，再协同老夫办工即可！”
沈溪心想，你这老家伙总算有点儿良心，请人办事没让人饿着肚子熬一宿。
到了金水河南岸的文渊阁，沈溪没发觉里面有多奢华，普普通通的二层建筑，进入阁门后，迎面而来的大堂上竖立着的孔子雕像。雕像左右两侧加起来摆放五张椅子，东三张西二张，却是阁老的位置。
雕像前面的香案上，竟然有香烛明灭，可见有专人负责供奉孔圣。
环首四顾，文渊阁的殿门、墙壁、窗户以及陈设都显得老旧不堪，与其大明最高衙门的地位并不相符。
大厅两侧各有一个走廊，西侧的走廊通向制敕房，东面的走廊通向诰敕房。孔子雕像东侧有个月门，月门进去是一个小厅，小厅里同样摆放五张椅子，椅子前面设有茶几，但上面茶壶、茶碗一概没有。
小厅靠南的位置摆着几个书架，架子上摆着一些卷宗。北方又是一道月门，月门往里走则是一个幽静的院子，五间厢房并排而立，这里便是大明阁臣办公之所。
厢房的门口，均设有长条靠背座椅，供平日前来办事的大臣坐。
沈溪跟随在谢迁身后，进入第一间厢房，发现这房子也有内外两进，外间呈书房打扮，书架上摆放许多典籍。外间与内间之间，有门帘隔离，此时帘子拉了起来，可以清楚地看到内间的摆设，三张书桌，三张椅子，里侧靠墙的位置有一排书柜，另一侧则是几扇窗户，这便是内阁大学士办事之所。
以往内阁人员多的时候，大家分别在各自的值房办公，但弘治朝中期后只剩下三位阁臣，其中两位还经常请假，于是三人便把办公场所凑在了一起，这样既方便讨论，又显得热闹一些。
在这个院子的后面，还有一个偏院，里面有装饰豪华的客房，那儿便是内阁大学士平日休息的地方，通常中午饭后或者是值夜困顿了，便到偏院休息，如果遇到军国大事，内侍会前往把人叫醒，耽误不了公事。
沈溪第一次光顾内阁大学士办公的所在，给他的印象，明明拥有宰相的权限，但大学士办公之所却是如此俭朴，或许是因为办公衙所在皇宫大内，为了表示对皇帝的尊重，阁臣有意识地不让自己办公和休息的地方太过浮华。
布置简单，也是为了皇帝过来视察时知道几位阁臣辛苦，感念功劳。
谢迁直接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内侍跟着进来，谢迁交待道：“沈翰林今日前来问询老夫关于宫廷祈福礼仪之事，误了出宫时辰，今日在这里借宿一宿，且先准备两份餐点，另外晚上多备一些热水！”
“是，谢阁部！”
内侍领命而去，谢迁坐下来，先扭了扭胳膊，这才拿起桌案上的黑色毛笔，道，“记得，你所写意见，都用条子夹在奏本的下缘，如此老夫明日看起来方便一些。”
沈溪点头会意，但谢迁坐着他只能站在一旁，始终有些别扭。谢迁抬头打量沈溪一眼，道：“你自己找地方坐，旁边办公桌后的椅子，你可以搬过来，但记得明日离开前放归原处。老夫暂时用不着你，你在旁边自己翻看奏本，待夜深后，再来接替老夫！”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承认是我“接替”你批阅奏本，那还说什么提出意见供你参考，简直是欲盖弥彰。
沈溪不愿揭破谢迁，他知道谢迁最好面子，其实谢迁巴不得一晚上都由沈溪来代替他坐那位子，可毕竟在二更天前，内侍偶尔会过来，谢迁定要装作一切事都是他自己来完成的假象。
不多久，内侍送来晚饭。
一共两份，谢迁是南方人，以米饭为主，三个菜，一荤二素，其中荤菜是苏浙名菜红烧狮子头，就着米饭吃非常开胃，毕竟这是出自皇宫的御膳房，可以说跟皇帝吃同一个厨子炒出来的菜，味道当然不是普通民家菜肴可比。
谢迁对内侍道：“将这几日羁押的奏本、题本一次都搬过来。”
等几名内侍将奏本搬到值房，足足有三口箱子，沈溪在旁边大致看了一下，估计至少有四五百本奏本。
谢迁道：“今晚老夫跟沈翰林有话说，你们不用过来打搅了！”
“是！”
谢迁又道：“若通政使司再有奏本、题本过来，一律截留，边关加急公文除外！”
“是！”
内侍点头应是就退出值房，离开院子的时候还顺手将院门关好。
见左右无人，谢迁打了个哈欠：“你先找些奏本来看，饿的话只管进食，老夫回去前用过，要是半夜里饿了，你便将老夫那份吃了便是！”

第一〇三一章 替班内阁
晚餐一次准备两份，摆明了让沈溪熬夜时有宵夜吃，谢迁这安排也算周到。作为年轻人，沈溪跟老态龙钟的谢迁毕竟没法比，谢迁吃一顿或许一天不会饿，而沈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不吃都饿得慌。
沈溪刚吃完饭，天色便暗了下来，房间里一共只有两个人，杂事谢迁当然不会动手，点蜡烛也需要沈溪代劳。
文渊阁内别的没有，蜡烛多的是，能做到内阁大学士这位子上的，都是年过半百的老家伙，无论当日奏本中大事小情，内阁总需要人值守，这些老家伙晚上看奏本，不将房间照亮一些，连字都看不清楚。
一盏不够亮，就需要多点几盏，反正蜡烛是公家的，不用节省。
谢迁捧着奏本仔细瞧，不时抬头询问沈溪的意见，随后低下头斟酌字眼将票拟写好，若是遇到不合心意的，还得删改，直到满意为止。
沈溪也在翻阅三口小箱子里的奏本。
这些奏本，都是上呈给天子御批用的，连皇帝和内阁大学士都没看到，他倒先一步知道里面的内容，让人有一种“天下尽在手中”的错觉。
到上更时分，谢迁已力不从心，拿起一本奏本，先看过，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索性递给沈溪，让沈溪直接给出适合的建议，然后照着题写票拟，相当于把审阅奏本的差事交给沈溪。
沈溪丝毫也不含糊，谢迁胜在经验丰富，知道弘治帝和司礼监太监的喜好，沈溪也有他的长处，那便是他对时局和利益的把控。
比如说朝廷现在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地方奏报的事是否弘治皇帝关心的，涉及到钱粮物资，该如何调度，如何让皇帝觉得满意，如何符合朝廷利益的最大化……
沈溪的脑袋，就好似一部百科全书，当他认真把自己代入阁臣这个角色时，能力有着超水平的发挥。
谢迁能想到的事，沈溪都会有所表述，而沈溪想到的就未必是谢迁能考虑到的。最后谢迁发觉，自己留在值房中好似没什么用，倒不如让沈溪自己批阅奏本，速度快些不说，他也可以歇息。
没到二更天，谢迁便站了起来，道：“老夫这段时间忙于公事，焦头烂额，精神无法支撑，这里便交给你了。你将建议题写在纸上，一定要夹在奏本和题本中，老夫明早起来看过。你别熬的太晚，这里积压的奏本和题本有些多，不用全都处理完，选择要紧的处置就是！哈哈，老夫先去安歇了。”
不愧是狡猾的老狐狸，交代完毕谢迁便往值房后边的偏院而去，只留沈溪一人在房中处理公文。
沈溪这下终于可以坐到谢迁的位子上处理奏本了，嘴里自言自语：“谢老儿说是让我选择重要的处置，既然都是上呈天子的上疏，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要让我筛选，岂不就要将所有奏本都看一遍？你倒是会用人，这里四五百份上疏，我要看到何时？”
沈溪只是抱怨一句，他的能力，对于这些奏本完全能够应付。
在大明，奏本有着固定的格式，复杂的不说，单说奏本的字数，一律控制在三百字以内。就算按照多的算，五百份奏本，总字数才十五万字。
当初沈溪批阅顺天府乡试的文章，可是在不到十天的时间内看了两三千万字的考生试卷，从中分辨优劣，一天下来看两三百万字轻松平常，现在一晚上才看十五万字，任务并不繁重。
别人批阅乡试文章，只看四书文，而沈溪批阅乡试考卷，则是先通览一遍，抓住文章中的重点，来评判此人文章是否切合主题，把握重点，然后再考虑文笔和立意，如果这些不合格，直接就被刷下去，但若一切都没问题，那他就会继续深入。这必须要经过专业速读训练才可以。
沈溪看奏本，基本也是这流程。
但奏本不是说看过就算完事，他必须要迅速抓住奏本主题，作出自己的判断，再将自己的意见题写下来，这过程其实比批阅乡试文章要复杂。
毕竟乡试文章只是一个圈和一个叉的问题，而这奏本就必须要写下中肯的批复意见，有的还要将六部职司衙门的后续处理过程详细记录好，这需要花费额外的时间。
夜色越来越深，沈溪精神却越来越旺盛，直到外面敲响五更鼓，他抬起头来仍旧不觉得困倦。
“年轻真好啊。”
沈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精神依然很好。
五更天，正是沈溪批阅奏本结束的时辰，再有半个时辰便是宫门开放的时间，毕竟如今尚未过中秋，五更中，天就要蒙蒙亮了。
此时虽然外面黑暗一片，沈溪已经做好出宫的准备，但他还是先将奏本收拾好，将所有奏本都夹上相应的批复条子。
为了让谢迁用起来更为“方便”，沈溪改变自己的笔迹，模仿谢迁的字，写下票拟，如此就算谢迁无法将这些奏本重新拟写，也能让人送去司礼监。
沈溪打开院门，见到外面一名三十多岁的太监主动迎了上来，那太监笑眯眯地看着沈溪，问道：“沈大人，您还没歇着？”
“嗯。什么时辰了？”沈溪随口问了一句。
那太监笑道：“五更刚过，大人不会想出宫吧？这时辰还早，您可以再停留半个时辰左右再走也不迟！沈大人，是否给您送一些姜茶和早点进来？”
沈溪心想，这太监倒挺会来事，大早晨就送吃送喝，他只是个赋闲的翰林官而已，留在内阁，对外的说法也是他来问询谢迁皇宫祈福的礼仪问题而耽搁出宫时辰。
不多久，那太监将茶点放好，按照惯例，他应该跟沈溪打招呼通报自己的姓名，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便退了出去，好像不需沈溪记得他的功劳。
在这点上，这太监做得很聪明，让人不知不觉便印象深刻。沈溪没多说什么，喝过热茶吃完早点，脸上微微有些发烫，不过熬了一宿的后遗症开始显现，精神稍微有些恍惚，但文渊阁不是休息的地方，他还得赶回家才能躺下。
等窗外蒙蒙亮，沈溪估摸差不多宫门开放了，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往宫门口走去。
……
……
这边厢，谢迁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这是他睡得最沉稳的一个晚上，当他醒来来到值房的院子，通过窗户看着屋子里自己办公桌上摆放得满满当当、插着便条的奏本，心中带有几分得意。
“果真是我的好孙女婿，这一晚上下来，就帮我将所有奏本都批阅过了，现在该轮到我验收成果了！”
谢迁走进值房，刚刚坐下，正要拿起桌上的奏本瞧，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是对面的屏风后传来“沙沙”的声响。
谢迁心想：“莫不是沈溪这小子没走？”
就在谢迁准备过去一探究竟时，屏风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于乔啊，是你？”
谢迁当即眼睛一闭，有种想拿脑袋撞墙的冲动，居然是李东阳！？
最近这一两年，李东阳已很少这么早来文渊阁，偶尔有午朝时，也是要等午朝快开始了，李东阳才姗姗来迟，等到午朝结束后李东阳就会出宫，或者是到文渊阁来看看，但也坐不了多久。
谢迁怎么也没想到，今天李东阳老早就过来了。
“宾之兄，怎么有空？”
谢迁走过去，一把掀开屏风，只见李东阳从桌案后面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份奏本，正在端详奏本中夹着的条子内容。
三张办公桌间，原本有屏风阻隔，但之前刘健和李东阳没来内阁轮值，便一直没动用。刚才在窗外，谢迁的注意力都放到自己办公桌上那厚厚一摞奏本上，并未留意到屏风已经摆上了。
谢迁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办？希望宾之现在看的是我昨晚批阅的奏本，否则的话，他发现字迹不是我的……但问题是那么多奏本，又不知他来了多久，岂能一无所知？”
两天前，李东阳因为谢迁进言“止战”奏本的事，二人小有争吵，但内阁大学士间政见不同也可做朋友，再加上内阁中李东阳地位本就比谢迁高，谢迁自然不会置气。李东阳放下奏本，抬起头笑道：“看了于乔拟定的几份票拟，心中多有启发！”
话是称赞的话，李东阳脸上的笑容也足够真诚，但在谢迁听来，似乎李东阳话有所指。
谢迁暗忖：“宾之这是看出笔迹有问题，故意试探我？还是说他压根儿就没察觉……又或者他所看到的都是我昨日写下的票拟？”
李东阳将奏本递到谢迁手里，道：“今天早上得陛下传召，午朝必须出席，这是陛下久病以来第一次午朝，稍后刘少傅也会过来。”
谢迁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弘治皇帝今天要举行午朝，那想来司礼监那边应该去各衙门、各大臣家中传递了消息，而谢迁本身就在文渊阁轮值，没收到通知不足为奇。
“原来如此。”
谢迁点头，“看来陛下的病情，应是大有好转。”
李东阳叹道：“也不尽然，或许是陛下心有放不下之事……昨晚听闻，延绥巡抚有奏本直入禁中，未经内阁，你可知此事？”
谢迁被问得一怔，昨晚他呼呼大睡，将沈溪一人留在值房写票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一无所知。

第一〇三二章 先见之明
照理说所有的上奏都应该走通政使司——内阁——司礼监——天子这道流程，但因延绥巡抚衙门是三边要害衙门，奏本居然跳过通政使司、内阁和司礼监，直接面呈天子。
那一定是有大事发生！
谢迁问道：“宾之可知昨日发生何事？”
李东阳微微摇头：“还要待午朝时，才能获悉。于乔，我观你票拟之奏疏，皆都合乎理据，似是下过苦功，料想昨日至今，并未歇息，便先趁着午朝前，回房休息，养足精神再说吧！”
话语诚恳，以至于谢迁无所适从。
谢迁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李东阳是不是在说反话讽刺他？嘴上应道：“并不困倦，国事着紧。”
谢迁想的是，前日我刚上奏“止战”，今日若被宾之得知我找沈溪来代替票拟，那我可真无颜再留在阁部。不过，这位置谁爱坐就坐，王鏊、梁储、王华等人，随便陛下安排谁来担任即可。
谢迁“自暴自弃”，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顺手将桌上一份奏本拿起，打开来一看，顿时吓了他一大跳。
这份奏本，是从三边过来的公文，因为内容看起来无关紧要，以至于延后两日未曾票拟送往司礼监，但却被沈溪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奏本中提到，西北近来经常有南迁移民，据说是北方部落的牧民，请求朝廷想办法安置，否则将会以北夷待之，将其扣押为奴。
刘大夏对此的批注是上奏朝廷，请皇帝定夺，因为刘大夏想让皇帝吸纳鞑靼牧民，将其择地安置，以彰显大明天威。
由于移民数量不多，只是定个方针，不但通政使司未重视，就连上奏的三边总督衙门自身也都未曾将其当作一件应该马上请求得到天子回复的公文，才令这份奏本在内阁中停留两日。
本来光看奏本内容，还不觉得如何，但沈溪拟定的票拟内容，笔迹却跟谢迁一模一样，这是他第一惊。
谢迁第一个想法是：“沈溪小儿何时学会我的笔迹，还如此惟妙惟肖？难道是我困倦迷糊时亲笔所写，而非沈溪小儿所题？”
但再上面内容，谢迁便确定自己一定没写过这种票拟：“……南下牧民频繁，乃北方兵马有异动所致，三边应严防夷寇南犯，钦此钦遵！”
谢迁微微一琢磨，这票拟足够让人震撼，居然从北方牧民南下这一个动向，察觉鞑靼人可能化被动为主动，进犯大明边疆。
沈溪将票拟写得非常直白，阐述事理也很清楚，是个人都能看懂……奏本本身内容无足轻重，但背后隐藏着的却是鞑靼人的大动向。
谢迁想不明白沈溪是如何判断出来的，更不清楚沈溪为何会模仿他的笔迹。
谢迁继续翻看几份奏本，无一例外，沈溪都是模仿他笔迹题写的票拟，内容详尽，没有用一些内阁大学士惯用推诿的辞令应付了事。
谢迁心想：“真是难为了这小子，没教给他一些基本规矩，竟然做得如此尽善尽美！难道这一夜，他一本本看下来，每本都做了票拟？一晚上时间，够吗？”
“于乔，你在看什么？”李东阳本来正在翻阅谢迁票拟过的奏本，见谢迁神色有些不寻常，问了一句。
谢迁看了李东阳一眼，本能地感到心虚，但此时他突然反应过来：“沈溪小儿用我笔迹写的票拟，宾之兄一定当我熬夜将所有奏疏做了批阅，我哪里用得着如此心慌意乱？”
谢迁拿着沈溪放在最上的一份奏本，送到李东阳面前，道：“宾之兄，看看这份奏本！”
“奏本？”李东阳微微皱眉。
大明朝上奏中，公事用题，私事用奏，但所谓公事题本，只是不掺杂个人意见，或者少有个人意见的关于地方风土人情、天灾人祸、税收开支进项花费、衙署内官员任免状况等等。而私事奏本，则是大部分上疏皇帝所用格式，诸如有什么事请示皇帝处置，只是以个人的名义上疏天子。
李东阳接过奏本来，看到上面所提内容，是三边总督衙门佐二官上奏关于安置南下牧民的问题。
这奏本被搁置理所当然，皇帝大病初愈没心思管这些，就算管，那些个在天朝上国大佬眼中根本连狗屎都算不上的北夷牧民，死活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刘大夏觉得这是收服鞑靼人心的一种方式，断不会让佐二官上奏这么一份奏本，而会直接决断将这些牧民发配为奴，但就是这份奏本，不经意提到一些游牧民的动向，以及牧民牲畜多被掠夺的状况，在沈溪看来这是鞑靼人准备主动出击的信号。
沈溪认为，鞑靼牧民被“自己人”掠夺，心有不甘，又不知道上头到底要做什么，直接“弃暗投明”投奔大明。
李东阳问道：“于乔，只怕你是小题大作。西北风平浪静，我朝将士尚未出击，鞑靼人内乱自顾不暇，岂能主动迎战？如果说鞑靼人为了防备我朝兵马出击，掠夺民财北逃，倒是可以解释！”
“难道我边关数十万将士，还有斥候、哨探无数，竟连鞑靼人动向都无从察觉？”
李东阳的话很有说服力，谢迁要不是看到是用自己的笔迹书写说明这是鞑靼人南下的征兆，恐怕也会同意李东阳的说辞。
大明为了备战，情报系统跟进得很快，派出那么多斥候去草原调查，如果鞑靼人有什么异动，不可能瞒过大明的眼线。
之前所得到的情报是从三边往北五百里内，除了少数部落，已不见鞑靼大的部族踪影，谢迁看到这奏本的本能反应，也是觉得这些牧民的出现，是因为自家部族要北迁，他们不愿意离开，所以叛逃鞑靼归顺大明。
谢迁道：“宾之兄，无论如何，此事还是上奏陛下为好，若真是鞑靼举兵南下，我边关无从防备，那岂不是……很危险？”
李东阳脸上现出一抹苦笑，谢迁没有跟他讲拟写此票拟的原因，只是让他面呈天子，让他觉得有些不可理喻。
不过李东阳一大清早到内阁来，已经坐了大约一个时辰，痔疮不知不觉又犯了，不想坐着让自己难受，阴差阳错下，点头道：“便与于乔你往乾清宫一趟，顺带探明陛下今日午朝有何事谈及！”
作为内阁次辅，李东阳的政治觉悟稍微比谢迁强上那么一点儿，李东阳想的是，弘治皇帝无缘无故举行午朝，应该找个由头去见一下皇帝。
若皇帝在午朝上有什么不方便亲自说的话，诸如提议、请免、说项等等，他们试探一下口风，等到皇帝为难时站出来，解决困难。
作为内阁辅政大臣，就要有这种眼力劲儿，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去请示皇帝，帮皇帝担责分忧。
谢迁说要将这奏本直接面呈天子，恰好算是个不是理由的理由，因而二人一拍即合，往乾清宫方向而去。
……
……
李东阳和谢迁是内阁大学士，又是弘治皇帝的先生，德高望重，他二人亲自前去乾清宫，就算不合规矩也会有人通禀。
朱祐樘此时并未留在自己的病榻上，而是在乾清宫正殿座椅上，似乎是在处理公务。经过一段时间调养，弘治皇帝精神好了些，但仍旧咳嗽不止，李东阳和谢迁抵达时，听到里面传来弘治帝粗重的喘息声。
萧敬出来道：“二位阁老，您们这是……”
“有事启奏陛下。”李东阳说了一句。
“哎！”
萧敬有些为难，“二位阁老，您们也听到了，陛下身体有恙，适逢西北发生大事，陛下心中焦虑，这会儿躬体有恙，您们进去后，千万要安抚一下陛下，让陛下不用太过操劳啊！”
本来李东阳并未将谢迁要面呈天子的奏本当回事，听到此话，不由望了谢迁一眼，心想：“莫非是一语成谶，鞑靼真的犯境南下？”
李东阳实在想不到，西北能有什么大事让皇帝如此焦虑，之前反馈消息，不都是大明兵强马壮，只等出兵后势如破竹，凯旋而归？
李东阳本想问萧敬，但萧敬嘱咐两句，便匆忙折返回去，李东阳和谢迁二人只能跟随进入大殿。
未等二人行礼，朱祐樘便抬起头来，道：“原来是二位先生，今日既要午朝……为何提前而来？”
谢迁正要谈谈自己的看法，李东阳抢先一步：“陛下，内阁在前日奏本中，察觉有奏本所奏内容有些蹊跷，恐为北寇南下犯边之征兆，请陛下御览！”
谢迁好奇打量李东阳一眼……你不是不信此事属实么？怎么我还没说话，你反倒先给这件事下了定论？
李东阳看似冒失的进言，其实是在挽回皇帝对内阁的不信任，他现在是要防备鞑靼犯边之事真的发生，而内阁提前获知奏本内容，分析出问题，居然没及时上奏，那皇帝的智囊团当得就不称职。
现在不管鞑靼犯边之事是否发生，都要如此上奏，发生了可以说内阁有预判，属于“先见之明”，因为就算这奏本早两天发现，也来不及传达三边，事情该发生还是会发生。若没发生，那就是防患于未然，内阁并无过错。
朱祐樘一听，面色冷峻：“当真如此？且将奏本，上呈与朕一观！”
朱祐樘本以为李东阳会送上奏本，但最后奏本却是从谢迁怀里拿出来。

第一〇三三章 一片赤诚
皇帝如此反应，以谢迁和李东阳的政治觉悟，都意识到西北出事，很可能如同奏本票拟中描述的一般：鞑靼人主动出击，侵犯大明北疆，大明原本占据战略主动，但现在却成为被动挨打的一方。
萧敬将奏本呈递弘治皇帝面前。
朱祐樘先看了看奏本的内容，作为皇帝的政治觉悟，都没能从这份奏本中发现太多的端倪，但在他看过“谢迁”拟写的票拟内容时，朱祐樘不由诧异地抬起头来，用敬仰的目光打量谢迁一眼。
这票拟的内容确实跟边疆紧急奏报的情况如出一辙，连鞑靼人进犯的是榆林卫周边地区也准确地预料到了。
朱祐樘凌晨得悉战报，四天前，鞑靼人进犯边土，边疆各处戒严。
李东阳和谢迁进来前，朱佑樘又看到第二份战报，说是鞑靼正在进犯榆林卫。
弘治皇帝正气得慌，谢迁和李东阳就来了，还带来这么一份奏本和票拟……战报事关大明最高机密，朱祐樘心中笃定别人不敢随便将这种消息泄露与谢迁知悉。
谢迁见朱祐樘面色深沉，自己心里也在打鼓，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这个场反倒容易圆。
其实在来乾清宫前，谢迁已经打好腹稿，准备跟朱祐樘解释一下自己为何会作出如此票拟，重点在于防患于未然，他想说关于鞑靼出兵方向的猜测，只是出自他的臆测，不能用作前线将士的临机决断。
但若事情属实，而且已经发生，那这么解释就属于“故弄玄虚”。
跟皇帝说是自己猜出来的，还不如说自己懂得阴阳五行，夜观星相掐指一算便有此发现。皇帝肯定会刨根问底，可不会听信他准备的这番“老夫全凭猜测”之言。
“陛下，不知西北前线是否真有战事发生？”就在谢迁为难之际，李东阳开口打破乾清宫内的沉默。
朱祐樘抬头看了两位阁臣一眼，叹息道：“朕也希望未有，但昨夜战报传来，西北边关确实燃起了烽烟，但并非我边塞兵马出击，而是被北夷抢了先手。”
李东阳忧心忡忡，虽然此战大明准备良久，但所作准备都是为主动出击服务，诸如主攻方向、兵马协同、佛郎机炮的使用、出击后如何防止后方遭到骚扰等等。
现在尚未准备完毕，战事已然开启，然后边关将士便会发现，之前准备付诸东流，战事又恢复他们熟悉的节奏——鞑靼人骑兵横行无忌，大明官兵龟缩于城塞中，看着鞑靼人嚣张，对军心士气的打击极为巨大。
朝廷一再宣称要破胡虏、封狼居胥，将蒙元余孽彻底铲除，将士士气被鼓舞起来，正摩拳擦掌准备建功立业，然而鞑靼人的主动出击却让大明官兵美梦成空。
原来被朝廷宣扬已在内斗中苟延残喘的鞑靼人还是如此骁勇善战，我大明将士还是畏缩不前，不堪一战，那还建什么功立什么业？
就算鞑靼人撤走，再做战前动员，将士也不会再吃这一套，战场第一线拼杀的士气必将大幅受挫。
朱祐樘感觉一阵心塞，准备半天的西北之战，因为鞑靼人突然神兵天降一般出击，计划就被完全打乱，那这一战到底应不应进行？
朱祐樘问道：“谢先生，朕总算明白您为何要上奏‘止战’，看来这北夷并非如之前所料已退守漠北，不堪一战，但敢问谢先生，您是如何从此奏本中，判断鞑靼人会主动出击？”
一下子，谢迁成为乾清宫内的焦点。
谢迁朝堂上答天子的问题不是一次两次，他一向以能言善道著称，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是大事化小，一团和气。此番未到午朝，谢迁跟李东阳前来面圣，看向他的不过朱祐樘、萧敬、李东阳三人，谢迁却有口难言，陷入张嘴说不出话的困窘之境。
李东阳道：“于乔，之前在文渊阁，我就问过你，你现在说说看，也好让陛下知晓，之后北番再有何异动，我边疆将士或能提前查知！”
谢迁本可把沈溪推出来，告诉皇帝这其实是沈溪判断出来的，从为国为民的角度考量，让皇帝看清楚沈溪的才华，之后对沈溪重用，甚至将沈溪调往西北弥补之前强留沈溪在京城的过错，都是极好的事情。
但这么做，等于是打谢迁自己的脸！
皇帝给了你票拟大权，你却假手于人，就算只是顾问，也是你这个大学士未尽其责。
既然谢迁怎么都不能将沈溪推出来，那他就要面对一个问题，从结果推论过程，找出沈溪作出如此判断的理据。
这其实比起沈溪从蛛丝马迹做出判断容易许多，但还是令谢迁思虑重重。
“回陛下。”谢迁斟酌字眼，“老臣起先也未将此奏本慎重对之，以至延误战机，请陛下恕罪！”
朱祐樘之前查看奏本时，留意奏本抵达京城转呈通政使司的时间，是在两天前。
而鞑靼人出击是在四天前，就算谢迁及时发现，时间上也来不及了，过错在于边疆未将此奏本当成加急战报，若是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传递京城，谢迁当日察觉，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朱祐樘一摆手：“朕岂能因此而怪责先生？先生请起，将原委详细道来便可！”
谢迁心里别提有多为难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揣摩沈溪的心境，道：“回陛下，老臣忙碌一夜，老眼昏花，神思恍惚……”
“先生忙碌一夜？”
朱祐樘一惊不老小，谢迁这年岁，能在文渊阁值夜已属不易，在朱祐樘看来，谢迁能在二更左右睡觉，已是勤勉克己的表现，三更那就是为国为民呕心沥血，结果谢迁是在文渊阁中熬了一宿？
这算什么！？这简直是济世为怀的圣人啊！
谢迁老脸有些挂不住，这种谎话他自己编不下去，不但胡说八道，还是欺君。
李东阳走出来为谢迁说话：“陛下，臣巳时抵达内阁时，谢尚书刚小寐片刻，他昨夜票拟奏本不下四百本。或许是臣惊扰了他，他不顾休息，又起身观览奏本，发现此奏本，做出票拟后与臣商议，均觉事态严重，前来进言！”
李东阳出来为谢迁“作证”，有为自己洗白的意思，他在谢迁将奏本拿到眼前说话时，根本就没意识到事态严重，只是想找个由头过来问问皇帝在午朝上有什么难以言说的事情，结果误打误撞，一语成谶。
李东阳对谢迁的佩服倒是实打实的，他跟谢迁年岁相仿，自问没法跟谢迁一样熬个通宵，还能准确作出此等票拟，从一份无关紧要的奏本中预料到战争的发生。
朱祐樘想到之前因沈溪与谢迁闹出的别扭，还有之前谢迁上疏“止战”时他气愤难平，面色有愧，站起身恭恭敬敬拱手行礼：
“谢先生，是朕误会您的一片赤诚，请您宽宥！”
皇帝给大臣认错，这种事自古以来罕见，更别说是皇帝跟大臣吵架之后主动认错了。跟皇帝叫板，还让皇帝低下身段，谢迁几乎算得上是大明第一人。
谢迁赶紧行礼：“陛下不可，老臣也有过错，陛下乃明君圣主！”
原本君臣间的嫌隙，因为这一礼而变得烟消云散，朱祐樘对谢迁的信任非但没减少，反而愈发增加。
朱祐樘坐下，满脸期待之色：“先生请讲。”
“是，陛下。”
李东阳在旁看了，大受感动。
这才是贤明的君主和赤胆忠心的大臣相处之道，彼此间就算会有争论，也能跟朋友一样将事情说明，互相体谅。
谢迁心里惭愧，我这哪里是“一片赤诚”，根本是借用沈溪那小子来帮我办事，获得皇帝的信任！
朱祐樘坐下来，满脸期待地说道：“先生请讲。”
“是，陛下。”
谢迁略一沉吟，道，“老臣观此奏本，初时仅以为是普通移民之事，本不为重，但涉及北夷南迁，不得不反复斟酌。”
“细细思量之下，鞑靼数年未犯边，以往犯边时也未曾掠夺狄民。今入夏以来，我边塞兵马调动频繁，鞑靼定有察觉。”
“即便鞑靼惧我军威，要北撤躲避，也会趁我三军立足未稳之时，掠夺一番，再行撤离，所以……老臣才会有此判断！”
谢迁边想边说，语速很慢，逻辑性不是很强，还有些颠三倒四。
但谢迁说出一个观点，那就是本次鞑靼掠夺边疆，并非是要与大明正面交战，而是要劫掠一番北逃。他说自己是根据鞑靼牧民被掠夺这件事，想到鞑靼人不止满足于掠夺草原部族，还会来大明边陲走一遭，抢劫一番后扬长而去。
这道理在李东阳和朱祐樘听来，合情合理。
谢迁主要目的还是想满足于朱祐樘这个“天朝上国”皇帝的虚荣心：鞑靼并非是来跟我们正面硬碰硬交战的，抢一番后，鞑靼人就会夹着尾巴逃跑！

第一〇三四章 一唱一和
谢迁的说辞，虽然未必尽善尽美，但依然获得弘治皇帝的信任。
结果达到了，至于说的是什么已经无关紧要，皇帝也希望听到关于“鞑靼人抢掠一番就仓皇北逃”的说辞。
谢迁因为“勤于公事”跟皇帝冰释前嫌，还因“慧眼如炬”，提前洞悉了鞑靼人的动向而获得皇帝器重，可谓一箭双雕。
就连李东阳也对谢迁刮目相看……谢于乔总算不再只是个能言善道只会耍嘴皮的阁臣，办事能力愈发提高，已经能挑起内阁的大梁。
之后的午朝，朱祐樘对出席朝会的大臣说明三边发生的紧急情况。谢迁的票拟内容，让朱祐樘拿来作为引子，身为皇帝可不会承认这内容是经过内阁票拟而得出的结论，而是通过他“远见卓识”而察觉端倪。
在场大臣虽然个个口称“陛下圣明”，心里却在琢磨，这票拟出自谁之手？刘健？李东阳？谢迁？
内阁只有三位大学士，也就只有三种可能，最后看看皇帝问谁的意见就知道了。
果然，朱祐樘讲完后，征求了谢迁的意见：“……谢卿家，如今边患既生，你有何见地？”
谢迁出列，恭恭敬敬向朱祐樘行礼，各部尚书、侍郎以及左都御史、五寺正卿等人都看着谢迁，心里带着几分诧异：
“莫不会皇帝跟谢阁老唱双簧？其实在事情发生前，宫里并不知晓，只是找来这么一份奏本，牵强附会说是从中预测到鞑靼人犯边？”
前面朱祐樘说了很多，但也给谢迁留下抒发己见的机会。
谢迁便将之前那通分析说出来，最后点明，鞑靼人只是纸老虎，北撤前先来大明边疆掠夺一番，大明兵马只需固守城塞，待鞑靼人撤兵时，出兵追击，或者干脆不予理会，等鞑靼人撤远后，再北上收复河套地区，把大明北部疆域一举推进到贺兰山、阴山一线，彻底扭转不利的战略态势。
不是每个人都跟朱祐樘和谢迁这么“乐观”，也有人认为鞑靼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想法是……鞑靼明知道大明集中数十万兵马枕戈待旦，还敢以几千人为单位的骑兵前来掠夺？
这是想抢了就跑，还是说来送死？
鞑靼人脑子就这么不好使？
谢迁发言结束，朱祐樘满脸都是欣赏，旁人可不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三道四，以前看谢迁跟皇帝有了嫌隙，但现在君臣和睦，好得似穿同一条裤子，谁敢站出来反驳谢迁，自讨没趣？
但朝堂内并非都是见风使舵之人，马文升便出列，谨慎地禀告：“陛下，臣以为，鞑靼既犯我疆土，当制止其掠夺百姓，争取在大明疆土内将其尽数剿灭，先平息三边之隐，再趁势出击方为上策！”
马文升开口前，没人敢发表相似的意见，但马文升说出来后，很多人站出来附和，他们身为天朝上国的臣子，自有风骨，凭什么眼睁睁看着鞑靼人犯边而置之不理？非要跟谢迁所说的那样等鞑靼人撤走时再追击？
“此事……”
朱祐樘在心里捉摸了一下，开始倾向于马文升的说辞。
谢迁用“远见卓识”预料到这次战事，还提出鞑靼人抢完就会开溜，那为什么不直接跟鞑靼人开战，阻止鞑靼人抢掠？
朱祐樘望向谢迁，“先生以为如何？”
皇帝此时又是直接跳过刘健、李东阳这两位名列谢迁之上的阁臣，也不问六部堂官，直接询问谢迁，足见弘治皇帝对谢迁的信任和推崇。
谢迁有些语塞，他之前提出鞑靼人抢完就会开溜，等鞑靼人逃跑的时候再发起追击，符合之前他上奏中“止战”思想，但现在问他问什么不能就地灭掉鞑靼，而非要过后才追击，这问题有些烧脑。
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谢迁无法装傻充愣，只能硬着头皮道：“回陛下，老臣以为，贸然于我疆土内开战，实为不智！”
朱祐樘道：“哦！？这却是为何？”
不但皇帝想知道，连在场大臣个个也都想问个明白。
谢迁此时又开始发挥他能言善辩的特长：“如今我朝兵马，配备火炮、火铳，兵精将广，当以开阔之地交战，但我朝境内沟壑众多，火炮无法发挥其优势，士兵？无法展开阵势攻击，如何扬长避短？反倒疆土内我百姓众多，鞑靼若以我百姓为质，我大明将士必有所掣肘！”
“嗯。”
朱祐樘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但问题是别人来自家院子抢劫，不把贼人就地干掉，反而要等贼人劫掠完离开再去追击，美其名曰这是为了防止破坏自家的花花草草，说难听点儿那就是窝囊。
朱祐樘就算铁了心要打西北这一战，可事关两个国家间的战争，难掩他懦弱守成的性格，尤其是在他感觉身体日渐康复的情况下。
病似乎好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如此儿子登基也就不急于一时，为什么还要冒着损失几十万兵马的风险，去跟鞑靼人开战？
朱祐樘开始怀疑自己既定方针的正确性！
这是弘治皇帝之所以会跟谢迁冰释前嫌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他先反思自己出兵似乎显得有些冒失，转而觉得谢迁的上奏很符合他的脾性，心里对谢迁自然也就没了成见。
当后来再听说谢迁不辞辛苦熬夜通宵批阅奏本，并且发现隐藏在奏本表象下的蛛丝马迹，进而得出鞑靼人犯边这一真相，朱祐樘有了台阶下，马上便对谢迁礼遇有加，君臣迅速恢复以往彼此信任的和谐。
一切都有迹可循，但大臣们却看得云里雾里，怎么这边皇帝跟谢迁刚闹别扭，回头君臣就亲密无间了？
明明是皇帝自己铁了心要与鞑靼人开战，怎么听说鞑靼人犯边就怂了，非要等鞑靼人撤兵再战？
谢迁不知道，他迫于无奈不得不进言的内容，会跟朱祐樘的想法不谋而合，这让他迅速成为皇帝最信任的肱骨之臣，别人对他的看法，不但有敬慕，还有一种排斥……老小子分明靠献媚来获得皇帝的信任！
……
……
午朝朝议在朱祐樘和谢迁这对君臣之一唱一和中结束，由始至终都少有人说话，即便有人发言，也都被谢迁的强势表现所掩盖，别人甚至不记得刘健和李东阳两位阁老在朝议上是否有说过话。
似乎内阁只有谢迁一个人就够了。
谢迁从来没觉得如此隆宠于一身，几天前出乾清宫时别人还是爱搭不理，这次他再出来，过来攀谈的人将他团团围住。
不过这些大臣可不是为了攀关系，他们只是好奇，从谢迁遭到痛骂，被皇帝甩脸色到今天礼遇有加，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份奏本的票拟是否谢迁拟写？
谢迁又怎么揣度到西北战事？
谢迁完全是眼高于顶的姿态，别人跟他搭茬，他懒得回答，一副“我就是不说你们奈何我”的模样。
谢迁不是不想在同僚面前争脸，而是他的确说不出来，在皇帝面前那番说辞就让他几乎耗尽心力，这会儿再跟这些同僚编造谎言，感觉力不从心，还不如直接沉默装深沉。
此时刚过中午，李东阳和刘健前往内阁办公，谢迁被弘治皇帝特准一天假期，回家后好好休息……弘治皇帝感念谢迁“勤勉克己”，让他回去好好休息，吃饱睡足再为国效力。
但其实现在谢迁的精神比以往哪天都好，因为昨晚他足足睡了六个时辰，现在就算让他睡也睡不着，反倒因为上午忙着到乾清宫，早饭没吃，肚子饿得慌。
离开皇宫，谢迁直接乘坐马车往安定门大街而去，准备寻家住在大兴县昭回靖恭坊的沈溪问个究竟。
谢迁心里直打鼓，万一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跟沈溪的判断大相径庭，而事实又跟沈溪预料的一样，那后续怎么跟皇帝交待？
谢迁最担心的是鞑靼人进犯后不肯撤兵，一直在边关骚扰，与他预料的鞑靼人抢完就跑的上奏不同。
到了沈溪家门口，感觉四周冷冷清清的，院门紧闭。
本来仆从要上前敲门，谢迁一摆手，示意仆人先退到一边，下车后自己上前扣动门环。
云伯从里面打开门，此时院子里正有一些工人在搬搬抬抬，却是沈溪想到家眷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回京，不如趁着这段时间，把家里好好翻修一下，如此家眷回来后住得更舒服。
“您是……”
云伯见门口站着这位气度雍然，身上虽然仅着一袭直裰，但贵气逼人，也可能是道行很深的儒者，他不敢开罪，毕恭毕敬地问道。
谢迁只来过沈溪府邸一次，云伯老眼昏花，当时并不知道眼前这位就是谢迁，连谢恒奴入门时，谢迁也都未光临沈府，所以云伯跟谢迁并不相识。
谢迁道：“沈溪……嗯嗯，沈翰林可在府上？”
“沈翰林乃我家老爷，但现在他出去了，家中无人！”云伯回道。
“不在家？他昨晚一宿没睡，这会儿已经睡醒到处乱跑了？莫非要让老夫白跑一趟？”谢迁冷声喝问。

第一〇三五章 是为上策
云伯接待上门的官员并非第一次，但如此出言不逊的，唯有谢迁。
谢迁话语中虽然未直接冲撞沈溪，但却说出“睡醒到处乱跑”的话，分明有侮辱人的意味。
云伯心中难免介怀，但他不敢发作，因为跟沈溪有来往的，基本上都是达官显贵，轻易开罪不起。
“这位……大人，您找我家老爷，不知所为何事？”云伯谨慎地问道。
“既不在家，那就罢了……等等，他几时回来？”谢迁追问。
云伯一脸为难之色：“这个……”
正说着话，却见自前院月门过来个正在打哈欠的年轻人，谢迁顿时火冒三丈，这不是告之不在家的沈溪是谁？
此时沈溪刚刚睡醒，有些睡眼惺忪，看到门口有人，眯着眼打量一下，这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竟然是昨晚拿他当免费劳动力的谢迁谢大学士来了。
“谢阁老，这么有闲暇，居然大驾登门？”沈溪迎上前，心中难免有些好奇，他本以为这会儿谢迁应该在内阁办公，心中琢磨，莫不是自己帮谢迁把公事处理完了，以至于他现在无事一身轻事，居然有闲情逸致出来瞎逛？
云伯一听，便知道这位老大人果然不简单，居然是当朝“阁老”，这位可是沈家的亲家祖父，位高权重，他暗暗庆幸之前没说出什么冒犯的话。
谢迁打量还在揉眼睛的沈溪，道：“你小子，不是说不在家门吗？若非老夫多问一句，岂不是跟你错过，登门都见不着人？”
谢迁不是生气沈溪怠慢，而是气沈溪居然让人撒谎，以为这是在特意针对他。
沈溪恭敬行礼，当是认错，嘴上解释道：“晚辈昨晚歇宿文渊阁内，甚为疲倦，回到家中便嘱咐任何人皆不得打搅，宾客一律不见……阁老驾临未及远迎，实在是晚辈不知阁老会亲自登门。”
谢迁本来一肚子的气，但细细一想也就释然了：“就算沈溪小儿能掐会算，也无法料到老夫会上门，他要欺瞒的明显不是老夫。”
沈溪心中叫苦不迭：“真是不巧，本想睡醒后到外面吃饭，然后躲个清闲，未曾想过来跟云伯打声招呼，竟然会遇到谢老儿，这下可好，被他逮个正着，连避开都没借口了。”
其实沈溪还真的推算到谢迁可能会上门，主要是根据那份奏本做出的判断，无论谢迁是否有胆量将奏本上呈，奏本中的内容都有些耸人听闻，所以谢迁会亲自或者是找人来家中通知，让沈溪给个合理的解释。
沈溪怕谢迁又指使他做事，干脆让云伯告知所有访客自己不在家，本想睡醒后到外面吃过饭，直接从东华门进宫处置内廷祈礼之事，谁想自己却自投罗网。
见到谢迁，沈溪只能自认倒霉，恭敬地请谢迁到家中谈话。
沈府前院正堂，沈溪等谢迁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就坐，他才选择在旁边落座，谢迁抬头打量谢铎为沈溪题写的匾额，心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沈溪找谢铎题匾而不找他，分明看不起他这个当朝阁老。
沈溪不知谢迁有如此古怪的思法，等云伯送上茶水后，才行礼问询：“阁老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明知故问，老夫来找你，还能谈及何事？一早那份三边总督佐二官上奏安置边塞牧民的奏本票拟，到底是怎么回事？”谢迁黑着脸问道。
沈溪道：“阁老见谅，晚辈只是想借阁老的手，提点朝廷，防备鞑靼人南下，若陛下因此而加以怪责，晚辈只能说抱歉了！”
谢迁恼羞成怒：“你小子，跟老夫装糊涂是吧？现在实话告诉你，西北确实发生了战乱，鞑靼人南下劫掠边塞，如今三边已全面戒备！”
“哦。”
沈溪微微点头，“弘治十三年后，边塞毁坏的城塞，不是曾下拨专款予以修复吗？为何……”
谢迁接过话头：“你是想说，为何修复好的城塞，到鞑靼人南侵时又都形同虚设？这你要问的不是老夫，而是边关那些蛀虫！好了，不跟你探讨鞑靼人如何扣关而入，现在我就想问你，你是如何猜测到这一切的？还有，鞑靼人下一步是否会骚扰后即撤兵，掠夺一通北遁大漠？”
沈溪没有回答关于自己是怎么猜测到的问题，而直接就谢迁第二个问题作出回答：“鞑靼人此乃以攻为守，换做阁老是鞑靼可汗，发现大明备战疏忽懈怠的情况下，会轻易撤兵吗？”
谢迁一拍桌子，道：“为何不能撤？我大明数十万将士陈兵边塞，几百门火炮虎视眈眈，将士配备火铳、箭矢、矛、盾等利器，足以令鞑靼人望而生畏！他们难道不怕后路被断，有来无回？”
这问题问得好，至少沈溪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怎么听都跟“我泱泱中华岂不如弹丸小国”的论调一样，听着振奋人心，但理想跟现实终归有所区别。
沈溪问道：“既然大明兵锋强劲，为何……不出城一战？”
只是这么个问题，就让谢迁哑口无言。
人家就是比你兵马少，就是武器装备不如你，但就是战斗力超强，人家主动出击后你就是龟缩在城塞中不敢出来，因为你知道出城打不过，还寻找什么要把战场设在大明疆土之外的理由。
谢迁无法反驳沈溪的话，气得指着沈溪喝道：“你小子，没事就喜欢灭我大明志气，长北夷的威风！早知道留你在东南沿海平匪，省得老夫大动肝火！”
沈溪无奈摇头，那神色好似在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还巴不得回去呢！
其实沈溪回不回京城，不是沈溪说了算，谢迁说了也不算，全在弘治皇帝身上。
谢迁对军事谋略知之甚少，这跟他前半生都致力于治学有关，给皇帝上了半辈子的课，一直研究的是四书五经，突然让他参与军事，根本称不上合格的谋臣，必须要有人来提供参考意见，出谋划策。
沈溪回京，对谢迁来说是好事，心中暗喜能将沈溪留下，而且现在双方有姻亲的关系，可以堂而皇之用沈溪帮他做事，谢迁觉得自己的投资很值得，既成全了小孙女，又得到沈溪这么一个良材。
本来有了良材谢迁应该好生珍惜培养，但华夏传统的教育理念，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必须时常用斥骂或者敲打的方式，才能让沈溪在他认为正确的轨迹上逐渐成为独当一面的栋梁之才。
沈溪理解谢迁这种教育和提点后辈的方法，所以他从来不跟谢迁计较，谢迁越生气，越说明谢迁自尊心被打击得严重，需要以撒气的方式来挽回颜面。
在沈溪眼中，谢老儿就是个会诈唬人但不会吃人的纸老虎，嘴硬心软。
谢迁骂完沈溪，脸上满是忧虑，道：“若真如你所言，那我大明边疆或许长久不得安宁！沈溪，你且说说，若鞑靼人不撤，继续在我大明边境肆虐，当如何？”
沈溪想了想，道：“眼看入秋，鞑靼人终归会撤的吧。”
“你什么意思？”
谢迁用冷峻的目光望着沈溪，他本以为沈溪会说，鞑靼人不走那就直接杀出去跟鞑靼人血战到底。
沈溪极为理智，绝不会提出这种以己之短攻彼之长的建议，鞑靼人骑兵的机动性，决定了大明将士在野外作战必然落于下风。
鞑靼南下，无论如何掠夺，只要杀不进城塞，就不敢太过深入，而边疆本来就很荒凉，而且此番大军准备出征塞外，早已将近年来的屯田所得尽数收入军中，民间留下的粮食物资微乎其微，收获自然寥寥。
老百姓早就躲进了边塞中，城门不开，鞑靼人想叩关叩城而入不现实，待一两个月后，鞑靼人发觉抢掠没什么成果，自然会撤走。
这是沈溪根据历史经验和现实状况作出的判断和建议，虽然窝囊了些，但却最是实用。
但有些话沈溪无法说出口，只能用拐弯抹角的方式提上一嘴：“守住城塞，当无所失，但若出兵，有所得则有所失，阁老莫不是忘了当初与晚辈所谈论，此战大明胜算几何？”
“如今采取守势，反而会令此战我大明无功无过，是为上策。”

第一〇三六章 回绝
谢迁开始时对沈溪咋咋呼呼，故作姿态，可当听到沈溪说到“守住城塞”为主要应对方针时，颇为欣赏。
关键在于谢迁的想法与沈溪相似，连弘治皇帝也暂时采纳这个意见，准备等鞑靼人撤兵后再行追击。
谢迁虽然得到满意的答案，但还是满怀忧虑。
沈溪判断鞑靼人是否会撤兵时，坚信鞑靼人不会轻易言撤。
沈溪的理据并不复杂，这是一个谁先出手谁占先机的局面，鞑靼人既然抢得先手，怎会轻易将到手的大好局势拱手相送？
就连大明君臣也做好“追击”的准备，鞑靼人不傻，就是不撤，或者等到入冬后再撤，那大明的计划自然就全盘落空。
除非大明准备让将士冒着严寒出兵塞北，跟鞑靼人在茫茫大雪覆盖的草原上激战，那时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将会是鞑靼人，拥有先进的火器也是白搭。
“你且说，有何策略，能让北夷在半月内撤出我大明疆土？”谢迁的问题，让沈溪怔了怔。
谢迁已经默认沈溪所说属实，所以不问沈溪对他自己的观点有几成可信，而是问沈溪有什么策略能让鞑靼人撤兵。
这让沈溪非常无奈，当下道：“阁老，您这是在给晚辈出难题……晚辈不过是京城一庸碌后生，至今连官缺都未递补，便说令北夷撤兵？就算晚辈是兵部尚书，也没这等本事吧？”
谢迁羞恼道：“你既不知，为何要给老夫出难题？老夫上奏陛下，说是预见西北有战事发生，陛下采纳老夫的提议，待北夷撤兵后再尾随追击，如今北夷不撤兵，到头来你不是让老夫立于两难之境地？”
沈溪笑了笑：“阁老是否埋怨错人了？晚辈只是想借阁老之口提醒朝廷，防备鞑靼人主动出击，但阁老却自行将话说满……晚辈尚且不知鞑靼几时出兵，只是分析鞑靼可能会寇边，又如何敢断定鞑靼一定会撤走，甚至有计策令鞑靼提前退兵？”
谢迁哑口无言。
想想也是，沈溪并没有让他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说什么等鞑靼撤兵后再追击，当时谢迁只是顺着奏本票拟内容，说出皇帝和朝臣喜闻乐见的话，说鞑靼人是强弩之末抢完就跑，事后他就有些后悔，来跟沈溪商讨过后，更觉得鞑靼撤兵不太可能发生。
说白了，这一切都是谢迁自己逞强造成的，沈溪虽是始作俑者，但后续事情可真不是他的主意。
谢迁自己也觉得冤枉，他是因为沈溪帮他写出的票拟，而被皇帝高看一眼，又在朝会上被架到一个下不来台的境地，在那种情况下，他若说自己没见地，或者说出一些不符合皇帝心意的话，那会很丢面子。
为了保住面子，谢迁吞下苦果！
鞑靼如同谢迁料想的那样撤兵还好，满朝上下都会称赞他英明神武，仿若诸葛孔明在世，但若鞑靼赖在边关就是不走，久而久之皇帝就会怀疑他，朝臣会奚落他，让他知道在军国大事上吹牛有多么可怕。
谢迁越想越心烦，指着沈溪道：“你小子，就会给老夫添乱……昨晚奏本基本票拟完毕，恐怕这两天都可以清闲一下。等三日后，你再随老夫进宫！”
“什么？还去文渊阁？”沈溪见谢迁起身要走，连忙问道。
谢迁回头看了沈溪一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是自然，既然帮老夫做了一次，那也不差下一次，老夫对你办事能力倒是有几分欣赏。这可是老夫刻意栽培，难道你不感念老夫恩德？”
沈溪暗忖：“帮你打白工居然跟我说感念恩德？你这是锻炼我当阁臣，还是用我来当苦力？你这个内阁大学士脸皮可真厚！”
沈溪一口回绝：“阁老请见谅，学生这几日要全力准备宫廷赐福祈礼事宜，不能再去文渊阁，阁老若有奏本无法自行处置，可另请高明！”
有些事沈溪可以顺着谢迁，毕竟谢迁是自己娇妻的祖父，身为晚辈自然要对长辈尊敬有加，就算谢迁胡搅蛮缠，那也是老人家有些自负和小脾气，可以容忍和谦让。
不过，有些事一次两次就可以了，多了就会把人惯出毛病来了，自己不过是个卸职等候朝廷调配的前任东宫讲官，是挂有翰林的头衔，但跟入阁相差十万八千里……你没事让我去帮你批阅奏本，本身这就是僭越，被皇帝知道那脑袋绝对不能再留在脖子上。
这么冒险的事还要经常做，偶尔哪天皇帝心血来潮，亲自驾临文渊阁，又或者派个人到内阁慰劳一下肱骨大臣，那不是什么都穿帮了？
沈溪的原则很简单，偶尔帮忙可以，长此以往，绝对不行。
谢迁生气地打量沈溪，别的事他能以权压人，但这件事本身就是他破坏朝廷法度在先，沈溪自有拒绝的道理，勉强不得。最后谢迁一咬牙：“那这几日，你闲来无事，便往老夫府上，督促丕儿温书。老夫若有闲暇，会每日回府，若无闲暇，也会派人送信回去……你知道怎么做了吧？”
沈溪心想：“谢迁分明是退而求其次，我不愿进宫去文渊阁帮他熬夜拟定奏本票拟，他就让我去他府上，遇到那种难以定夺的奏本，就将奏本内容大致抄写下来送回家中，让我给他作票拟！”
“我进宫本来就是为了防止被抓现行，两人同在文渊阁，票拟都是谢老儿的笔迹，别人不会料想是我拟定，但现如今有纸片流出……宫里送出来的纸片，被查获的可能性非常高，那不是比我进宫还要危险？”
“不可！”
沈溪又是回绝，“若阁老有事相问，可到晚辈府上，或者晚辈到阁老府上，怎么商讨都可，但若是想以书信来往奏本内容，晚辈说什么都不会答应！”
谢迁半晌没言语，最后神情萧瑟地摆摆手，迈开步子往门口去：“随你便吧，老夫需要你的时候，能瞧见你的面就是！”
目送谢迁略显佝偻的背影，沈溪叹了口气，不禁想到历史上位极人臣的严嵩。严嵩擅专国政，窃权罔利，却严重倚赖儿子严世藩做事，这和谢迁重用他这个孙女婿有点儿相似。
但问题是严嵩碰上的是以刁钻和无厘头而闻名的嘉靖帝，谢迁侍奉的却是勤于政事励精图治的弘治皇帝，二者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
……
沈溪送谢迁出府，回来时发现云伯神色惴惴不安地站在院子里。
云伯先前因为没认出谢迁有所冒犯，心里一阵后怕。等送完茶水，云伯本想在旁侍候，但发现谢迁跟沈溪说话的语气不太对，赶紧撤走……他以为谢迁是因府上人怠慢而迁怒于沈溪。
“老爷，老奴有错，未曾想谢阁老会亲自登门拜访！”云伯带着深深的自责。
“没事，你跟谢阁老又不熟，就算有所冒犯也没人说什么。”沈溪随口安慰，“放心吧，谢阁老不会经常来，以后待人接物小心些，别太懈怠就是。”
“是，是，老爷。”
云伯跟着沈溪到了正堂，又问道，“老爷，您之前不是说，府上修缮后，需要添置几个丫头？老奴去问过牙婆，给举荐了几个，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虽不太懂事，但府上教的好的话，能做个十来年……”
大户人家选择丫鬟的标准，一般是选择八九岁到十一二岁之间，签二十年的卖身契，三十岁左右送走，主人家就算是仁至义尽。
沈溪之前特地交待让云伯选几个年岁大一点的，能做事的丫鬟，云伯就找十二三岁的……话说这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比之尹文和谢恒奴还要小两三岁，买回来后能做什么？
小玉和宁儿有了归宿，但秀儿、红儿、绿儿这三个陆沈两家的老丫头都还没嫁出去，那边还有个逐渐年长的大块头朱山，回头这批丫鬟陆续就会找婆家，必须要有新一批血脉补充进来。
“找十五六岁的吧。”沈溪道，“不用做十几二十年，我们可以到普通民户人家去请丫鬟，未必需要签卖身契，做几年算几年，就算有卖身契，也签个五六年便可，在卖身银和工钱上不亏待就是。”
云伯有些疑问：“老爷，咱请丫头，回来只做五六年……是否亏大了？”
“没什么亏不亏的，别把丫鬟不当人，包括云伯你自己在内，把沈家当成自己家里就好，以后府上一些小事，你自行拿主意，不用事事问我，朝事已经够让我心烦，家事你们得主动承担起责任！”
沈溪的确有些兼顾不过来。如今修缮院子的事，他一点儿都不想插手，现在只希望谢韵儿早些回京，帮他把家撑起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家中空荡荡的，连个对等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一〇三七章 打铁还得自身硬
沈溪在皇宫太庙举行的祈福仪式非常顺利，按照既定流程，焚香祭拜，写上表天地的祭文，祈求皇后和皇后肚子里的“皇子”平安，就算完事。
按照逻辑来说，心诚则灵，但沈溪连张皇后肚子里怀着的究竟是皇子还是公主都不知道，现在就要强行认定诞下的会是龙子，还要煞有介事地装模作样，这实在是有点儿太过考验演技。
宫廷戒备森严，除了祭祀人等，并无什么人前来观礼。
沈溪从祭台上下来后，将祭文交给一旁侍候的鸿胪寺官员，自有专人将祭文妥善保管，但皇帝最后看不看是个问题。
说是给沈溪安排了个新差事，但这差事怎么看都像是糊弄人的。
皇帝病重卧榻不起时，对神明庇佑自然看得很重，但近来皇帝病情好转，注意力都放在西北战事上，也就想不了那么多了。
当然，弘治皇帝也会关心妻子，但沈溪祭祀结果如何，能否获得上苍庇护，就不在弘治皇帝关注的行列。
祭祀前后进行两个时辰，繁文缛节很多，结束后沈溪将自己进出宫门的腰牌上交礼部，意味他以后没有机会再自由进出宫门。
拿着腰牌没方便沈溪，反倒便宜了谢迁，沈溪被指使在文渊阁票拟一晚，以至于此后谢迁隔三岔五就让沈溪去谢府一趟，商谈无非都是西北用兵之事，但沈溪哪里有那么多的意见给谢迁？
沈溪身在京城，虽然说是天子守国门，但距离九边重地怎么说都有几百上千里，朝廷要制定什么大的战略方针，轮不到他一个小翰林指手画脚，至于具体用兵策略，沈溪不知前线具体情况，就算谢迁偶尔介绍些，但很多都是四五天前甚至是十天半月前的情况，路上一来一回，计划赶不上变化快。
沈溪有过一次亮眼的表现后，很快就“归于平淡”，但谢迁有什么事，还是喜欢找沈溪商量，无论沈溪能否给予他帮助。
转眼中秋佳节就快到了，谢韵儿一行依然杳无踪迹，不过信件倒是先到了。
信走的是官邮，是谢韵儿在广州城出发时发往京城府上的，沈溪算了算时间，距离谢韵儿一行出发已经有一个多月时间，这封信在路上走了个把月，那等人回到京城，至少还需要一个月。
沈溪原本希望家中女眷能在八月底回京，如今看来希望泡汤，他一个人在京城，没有正式的差事，每天所做无非写写画画，又或者去外面走走逛逛，偶尔还要去吏部和礼部打听下有无官缺，同时朝廷担心像他这种赋闲的官员会撂挑子不干，还必须要到挂职的都察院报到。
八月十四下午，沈溪跟苏通在京城一处酒肆会面。
酒肆是栋临街的二层小楼，位于东直门附近，不过店面的厅堂布局显得很狭窄，二楼仅能容纳四张桌子，怎么看都像是普通民户改造出来的铺子。
苏通在沈溪回京后，多番宴请沈溪，可惜一直未能如愿。此番沈溪终于接受邀请，但却是在这么个小地方，沈溪不知苏通是故意低调，以掩人耳目，还是说为沈溪清誉着想，避免因接受宴请而被言官说成是请托贿赂。
总之沈溪对于一向出手豪爽大方的苏通，请他到这种小地方来吃酒，感到有些奇怪。
“……沈兄弟，这两年为兄客居京城，家中产业管理不善，头年闽西一代茶园普遍歉收，所以……先委屈一下，回头再换地方宴请沈兄！”
看来苏通是囊中羞涩，不得不降低了生活标准。京城居大不易，在京一年下来怎么都得花个百两银子，才能维持起码的排场，并非汀州这种小地方可以相比。
沈溪关切地问道：“是否需要在下帮苏兄渡过难关？”
苏通赶紧摆手：“并非难关，沈兄弟多虑了，为兄能够应付！”
沈溪笑了笑，没有勉强。如今他别的没有，银子有的是，这次回京他特地带了两大箱银子，后续送到京城供他在官场打点的银子更多。
得益于沈溪在闽粤桂三省的商业网络逐渐成型，惠娘、李衿姐妹帮他打理两广的生意，宋小城负责福州周边产业，就算他现已卸任，可余威犹在，东南各省官场不看僧面看佛面，尤其是两省都指挥使常岚和李彻，俨然把沈溪当做靠山，而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地方各级衙门，也都要卖给他这个前三省督抚面子。
之前谢迁跟沈溪说过，现在沈溪看起来没差事在身，可等玉米和番薯的种苗运到京城，皇帝指不定就会派他到户部兼个侍郎的职务，又或者是去湖广、江浙一代做督抚，到时还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去湖广任职，无非是改土归流，平息地方民族纠纷，去江浙基本是平息沿海匪寇，反正大明看似太平其实暗地里波涛汹涌，朝廷真要给他找些事情做并不困难。
沈溪在三省督抚任上做得不错，随他出征的将士悉数获得军功犒赏，朝廷还特地颁旨嘉奖，别人怎么都不会认为沈溪是被赋闲。
沈溪道：“苏兄，下一届会试要在两年后，为何不带妻儿回汀州？在京城备考固然重要，但保存家业同样重要，不要为了赶考，而将家业荒废，打铁还得自身硬哪！”
苏通一怔，重复沈溪这句“打铁还得自身硬”，觉得分外有理，不管是应考还是做官，若没有银子打底，什么都不方便。但苏通自家知自家事，要他放弃目前舒适的生活，的确有些艰难，当下解释：
“长居京城，便觉此处繁华，不忍归去，不若试着再考一届会试，若不第，只能接受朝廷放差，自此后恐难再涉科举！”
连一向对自己前途很有信心的苏通，居然说再考一届会试就准备放弃，安心做个衙门小吏，沈溪替苏通这种心态的变化感觉几分惋惜，一年不见，苏通因家道中落，性格似乎变得沉稳了些许。
沈溪点头：“此事若在下能帮上忙，一定尽力！”
苏通听到此话，顿时露出笑颜……跟沈溪预料一样，苏通求见他，要说的无非便是此事。
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苏通自知若无人帮忙，他就算接受以举人身份放官，很可能也要等几年才会出现官缺，所分配无非是县学、府学教谕，或者是各道、州府县衙的佐贰官，甚至是书吏。
考中进士，如果不是名列一甲、二甲，只是三甲同进士出身，要等个知县一级的实缺，不知要猴年马月。明朝科举看似公平，但主要还是靠人际关系，打的是人情牌。
苏通有沈溪这个朝中正三品大员帮忙，可以在吏部活动，回头或许能放到县丞这样的实缺，等做个几年，知县出现缺额，朝廷来不及调遣，苏通可以递补为知县，如此逐渐攀升，做官未必比进士来得慢。
苏通家道中落后，似乎迫切想得到官缺，连下届会试都不想参加了。
但沈溪并不想让老朋友这么快放弃科举之路，一个进士，就算没有考取庶吉士入翰苑，将来也有成为六部堂官的资格，名留青史。
可若只是个举人，官通常不会做得太大，而且朝廷只有在官员递补不足的情况下，拿来凑数，像高明城这样能以举人之身做到几地知府，甚至成为河南巡抚、户部侍郎，放眼整个大明，几乎是屈指可数，与之相比的恐怕只有大清官海瑞了。
苏通得到沈溪的允诺，心中快慰，马上向沈溪敬酒。
可惜沈溪没有畅饮之意，摇头道：“这几日朝中或许有公事下派，怕是不能宿醉，只有谢过苏兄的好意了。”
“还是沈兄弟让人艳羡，早早就进入朝中，混得风生水起，人人称颂。哦对了，听闻沈兄弟家眷尚未归京，若不嫌弃，倒可以暂居为兄府上，必当尽心款待！”苏通满脸期待地发出邀请。
在沈溪印象中，苏通对于求学没多大热忱，但对于吃喝玩乐很有一套，尤其是一些特殊的癖好，是他无法接受的，当即笑着摇头，拒绝了苏通的“好意”。
苏通脸上露出失望之色，道：“沈兄弟虽不肯移居敝舍，也可时常过去做客，为兄定盛情款待。沈兄弟切勿当为兄落魄，就算家中经营的茶园有些不景气，那也是……世道不好，府上多少有些积蓄。”
沈溪心想，哪里是什么世道不好，根本是这一年多时间里，闽粤桂三省的茶叶买卖基本都被垄断，茶引和盐引一样，无法形成暴利，说起来苏通落于破产边缘，还是沈溪的“功劳”。

第一〇三八章 仁心
苏通说宴请沈溪，自己却先喝得酩酊大醉，连下楼时都需要沈溪搀扶。
楼下门前，苏家小厮将苏通扶住，苏通却拉着沈溪的手不放，大叫要跟沈溪去秦楼楚馆喝下半场。
沈溪嗤之以鼻，都已经醉成这样了，还要喝？喝死就彻底不用参加会试，不用再想当官，一了百了！
沈溪本要帮忙将苏通扶上停在门口的马车上，只见马车上下来一名娴静的妇人，有着七八分姿色，但看上去有些面生，并非以往熟悉的苏通妾侍。沈溪揣测，这位很可能是苏通这几年在京城纳进门的新妇。
美貌妇人没有扶苏通上车，只是搭了把手，目光不时往沈溪身上瞟，当看到沈溪玉树临风，乃是翩翩浊世佳公子时，羞赧地低下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跟沈溪暗通款曲。
沈溪没有理会，苏通那点儿臭毛病他一清二楚，难怪那妇人会多想。
苏通平日招待狐朋狗友，最喜欢吹嘘的便是与沈溪是同乡加同案，彼此相交莫逆，苏通的妾侍耳渲目染，苏通又有拿妻妾娱客的癖好，忍不住多留心沈溪两眼。
“沈兄弟，一定记得到我府上来，美酒美食美人盛情款待……”苏通上了马车，依然不忘醉醺醺地跟沈溪嚷嚷。
沈溪摆摆手，示意苏家小厮赶紧驱车送苏通回府，自己也好早些归家。
送走苏通，沈溪打了个哈欠，这些天他也没闲着，除了整理记录前世的记忆外，还抽出时间来给熊孩子写武侠小说，结果昨晚又是一个通宵，现在喝了点儿酒，只觉睡意朦胧。
沈溪无奈自语：“看来没人照顾，始终不行啊！”
这时云伯驾着马车过来，停下后向沈溪禀报：“老爷，家里传来消息，说丫鬟找到了，现在咱们回家瞧瞧可好？”
“行啊。”
沈溪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懒洋洋上了车，靠在椅背上很快就睡了过去，等醒来时马车已到了家门口。
沈溪强打精神，从马车上下来，睡眼惺忪中见到自家门口一个穿红戴绿、油光满面的老太婆，身后领着十几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这些女孩看起来跟沈溪岁数差不多，在这时代已经算是“老姑娘”了。
沈溪眼睛干涩，没工夫留意这些莺莺燕燕，其实这些女孩长得大多很平常，即便有几个有几分颜色，也都被简单到寒酸的装扮给掩盖了。
女孩们身上穿着大致还算干净，但全都带着补丁，头发只是简单梳拢，看样子在没卖出去之前，过得那叫一个困苦不堪，有的头上还能看到稻草，说明睡的是草棚，晚上冷了只能盖稻草。
沈溪指了指，对云伯道：“这就是你找来的丫鬟？”
云伯惭愧地低下头，随后气冲冲地走过去，冲着那老太婆喝斥：“朱六婶，我家老爷要找丫头，你就这般敷衍，选这么些个没人要的过来？”
朱六婶一看就是“老江湖”，见主人家上来就甩脸色，不用说是为了压价。
以前遇到那不好相与的人家，朱六婶脾气可不小，大不了姑奶奶我不卖了，姑娘家留着总有识货的！
在这年头，牙婆可是个人人艳羡的好营生，别人想做还做不来。
但今天朱六婶可不敢有任何放肆，一来这门楣是御赐的状元府邸，沈小状元那是什么身份？年纪轻轻便已经是正三品封疆大吏！阁老都主动把嫡长孙女送来当妾，将来官指不定能大到什么程度！
再者说了，沈府这次所要丫鬟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女，这样年纪的女孩子通常最不好卖出去，因为人已经长成，心思多了，到主人家容易偷懒或者偷跑，更有甚者会勾引主人家，所以正常人家选择丫头都是十岁左右，买回去好调教。
朱六婶睁大眼睛，朝着正在打哈欠的沈溪看了一下，一点儿也不觉得眼前这位就是传说中相貌与智慧并存的沈状元，怎么看怎么像个没睡醒的邻家少年。
云伯喝斥：“怎的，没听到我问话？你送来的人素质低下，不堪入目，别怪我们另选别家！”
“别介！云老爷，您不是不知道，这丫头越大越不好管教，这十五六岁的女伢，正是留不住心的时候，这不全部给您送过来，让您好好挑选吗……”
朱六婶点头哈腰对云伯说道。
在沈家，云伯只是个下人，但在外面，却是威风凛凛。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别人知道这位是沈状元家的管家，都恭恭敬敬称呼一声“老爷”，说话客客气气，生害怕得罪了惹来麻烦。就连大兴县衙的吏员和衙役，见到云伯都要行礼问候。
云伯道：“不是我挑，是我家老爷挑！”
“是是，请沈大人挑。”
朱六婶笑眯眯说道，“不知可否跟沈大人说一声，让他老人家这就把人选了？选几个是几个，这价钱……好说，签死契也可以！算是赏她们一口饭吃！不然的话，我这老婆子可没多余的粮食养活这些丫头，回头全都卖到窑子里去，就看这些丫头有没有福气能入沈大人的法眼了。”
云伯从朱六婶这儿得到情况，过去跟靠在门框上打瞌睡的沈溪大致说明，沈溪睁开眼打量一下，问道：“京城的秦楼楚馆，莫不是什么样的姑娘都收？”
云伯年老成精，一听便知道沈溪是讽刺这些女孩中有不少长相寒碜，同时听出朱六婶是在打“感情牌”……若买主听说没选中的姑娘要被卖去窑子，或许会大发怜悯，多买几个，那这笔生意就能多做成几单，赚更多的银子。
云伯如实回答：“老爷，你不知道，京城各条胡同里的秦楼楚馆多的是，这些女孩中近半会卖去那边，只要稍微打扮一下，二八年华还是能见人的。”
“即便卖不出去，人也会送到崇文门或者通州码头那边做暗娼，专门供苦力和船夫糟蹋。毕竟不管美丑，歇了灯都一样，但由于接待的都是粗俗汉子，而且一天下来不得休息，过不了一两年人就垮了，大多会送到城外的乱葬岗扔掉。”
“当然，要是人实在太丑，连黑着灯都无法掩饰，只要手脚完整，搬搬抬抬的活计总能做，这种人通常放在码头当力夫。但把一个女孩子当壮劳力使，也是要不了多久就会病死。能到咱府上做工，实在是她们的造化！”
沈溪释然地点了点头。
朱六婶做人口生意，其实只是中间商，别人如果有什么看起来机灵漂亮的丫头，要转卖给她，也会参杂几个卖不出去的丑笨瘦弱的女孩。
不过，沈溪从来不想管这些涉及整个社会规则的事情，他最初给云伯下的指示，是将丫鬟买回来，并不涉及自己出面挑选的细节，主要是不想让内心背上包袱。以沈溪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根本无法改变社会现状，能怜悯一人而不能怜悯天下，这世间那么多苦命人，管得过来吗？
但现在人已经摆在面前，让他来选，选中的留在府上当丫鬟，以沈溪的为人，善待不说，将来肯定会给她们找人家嫁了，但若选不中，那就要被卖去勾栏接客，又或者做牛做马，从此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沈溪真心不想选，就算京城消费水平高一些，买下所有丫鬟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价钱，现在就看他是否“见死不救”。
最后沈溪实在过不了良心这一关，只能仁慈一回，让云伯将所有丫鬟买下来，这会儿沈溪已不想再留在家门口，只想回房间好好睡一觉……这种睁不开眼又满心悲嗟的状态，很是折磨人，还是跟周公下棋更自在些。
等云伯将沈溪的意思传达朱六婶，朱六婶喜不自胜，她本以为最多能卖几个到沈家状元府，别的拉回去折价处理，结果沈状元慷慨解囊，居然提出一次性将所有丫头全买了。
云伯道：“朱六婶，有些话咱们得说明白，我家老爷仁义，人是买下来了，但未必都留在府上，或许会给点儿碎银子遣散回乡。你要是狮子大开口，我就替我家老爷将此事给回绝了，你带着你的人爱去哪儿去哪儿！”
“云老爷，您别大动肝火嘛，老婆子不是带着人来要挟您一定要买下的，看您急个甚？要不这般？这十四个丫头，作价一百贯，回头再送两个十二三岁机灵点儿的丫头过来，您看如何？”
朱六婶煞有介事地跟云伯谈起了价钱。
“一百贯？这年头，一百贯能买二十个秀气机灵的丫头回来，谁稀罕这般老丫头？最多八十贯，爱要就要，不要拉倒！”

第一〇三九章 送福利
云伯和朱六婶讨价还价，沈溪不想参与，心里在乎的只是这十几个面黄肌瘦、连最基本替换衣服都没有，一心等待自己被卖出去的女孩。
牙婆美其名曰介绍贫家女儿到大户人家做丫鬟或者妾侍，但实际上已经形成人口买卖、蓄养的模式。只是京城的牙婆更为急功近利，没有江南养瘦马的耐性，基本是短时间内转卖，最长在手上不会超过一年，主要在于成本问题。
这年头没有化肥，没有杂交水稻，连红薯、土豆和玉米也刚刚引进，养活一口人很不容易，每个人在这世上仅仅只是为了生存下去，只有达官显贵才会追求精神上的需求，普通百姓只是为每日两餐一宿而奔波劳碌。
沈溪睡到上更时分起来，发觉自己身处昏暗的空间，孤单寂寥的情绪在胸臆蔓延。
沈溪起身点燃烛台，看了看外面的院子，不知这会儿云伯是否走了，但料想下午买那么多丫鬟，必须得安置妥当才行。
沈府虽然很大，但前后几进院子多是主人房，留给丫鬟的都是偏院的厢房，因为长久没人住，需要打扫。
沈溪本想提着灯笼出屋，但想了想，伸手将烛火掐灭，踱着步摸黑出了房门，通过院子和回廊来到前面的书房。
从书房望出去，前院亮着灯火，说明有人，等沈溪通过客厅和正堂走出来，嗅到一股不错的饭菜香味。
沈溪摸了摸肚子，饿了。
正堂另一侧连接饭厅的屋子里，十四个之前沈溪见过的女孩子，还有两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面带稚气的小丫头，正跪坐在地上，面前是一张小方桌或者凳子，上面摆着碗筷。
云伯的儿媳妇正在给一干丫头盛饭，丫头们侧头见到沈溪到来，赶紧将手里的碗放下，一齐向沈溪磕头。
沈溪摆摆手，问那妇人：“云伯呢？”
妇人赶紧朝沈溪行礼，道：“回老爷的话，公公回府去了，担心晚上这院子没个人照应，便留贱妾在此处给这些个丫头准备饭食，这都已经是第二锅了！”
沈溪看看偌大的盛饭的盆子，顿时明白过来。
一次要管十六个饥肠辘辘的人吃饱，难度还是很大的，这些新来的丫头不知道吃菜，捧着饭碗就是一通海吃……人在缺衣少食的情况下，只有能填饱肚子的米饭和御寒的粗布、麻衣才是最实在的。
沈溪本想让妇人将那些女孩面前没动过筷的菜盘给他端过来，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跟丫头抢东西吃，这个老爷也太没品了！
“继续吃！继续吃！”
沈溪无奈地摆手，在屋子正中的藤椅上坐下。十六个丫头什么都不做，齐刷刷看向沈溪，等待新主人给她们交待事情。
可沈溪哪有什么事情需要交待？
“看着我干什么？吃你们的！等吃饱饭……”
沈溪冲着妇人扬了扬头，吩咐道：“后院的大箱子里有一些旧衣服，等下找出来给她们换上，一个二个都梳洗好，收拾干净，晚上偏院的厢房让她们住进去。”
随后，沈溪站起来，向所有看向他的丫头道：“房间你们自己挑好，记得打扫干净。棉絮和被褥每个房间的箱子里都有，家里没什么人，要懂得自己照顾自己。平日你们帮忙收拾一下院子，我会从你们当中选择三五人留下，至于其他的，会送你们……去帮工！”
沈溪想了想，现在手里有制造和贩卖狗皮膏药的营生，或许可以适当地扩大生产规模，以便吸收和消化这批女孩。
总之，不能把这么多女人安置在家里，否则太不像话了，至于送她们走也不合实际，连云柳和熙儿这样有“一技之长”的女人都无法生存，更别说是这些没学问、没见识的无知少女。
总归先给她们找点儿活干，能够养活自己再说。当丫鬟米饭可以管够，穿着可以御寒，这已算是积善之家的待遇了。
至于她们能创造多少价值，暂且不在沈溪的考虑之列。
妇人将饭勺放下，走到沈溪跟前，恭敬禀报：“老爷，后院大箱子里的衣服，贱妾收拾过，都是夫人和小主子的衣物……”
沈溪道：“不过是些旧衣服罢了，没什么着紧，那些好一点儿的衣物已经带去粤地，你只管拿来给她们换，先看看有多少件，不过瞧这一个二个身子板瘦弱，应该都穿得下，明日让云伯找人去添置些回来，一人给弄……两身衣服吧，不用太多，能够换洗就行了。”
“对了，我肚子也饿了，有准备吃食没？”
“回老爷，您的饭菜，一直都在灶房的锅里热着！贱妾的……妯娌，而今正在灶房照看！”妇人道。
沈溪心想，云家还真是全家总动员，来一个妇人不算，又来第二个。不过也难怪，现在家里这十六位刚来的女孩才是主子，什么都不懂，还要别人伺候，一个个就好像嗷嗷待哺的婴孩，让沈溪看了一阵头大。
要是模样俊俏倒是可以养养眼，可现如今分明是黄皮寡瘦的寒碜样，怎么看……都让沈溪有食欲下降的感觉。
沈溪只好一摆手：“去安排下，将饭食送到书房，这些丫头怎么安置，交给你……们了。”
这种糟心事沈溪不想过多牵涉，既然刚睡醒，大晚上没困意，就先去书房躲躲清静再说。
不多时，云伯另一个儿媳妇将饭菜给沈溪送来，厨艺一般，沈溪正好肚子饿了，吃起来感觉比之前那妇人做的饭菜味道要好一些，但也称不上美味。
沈溪吃完后，伏案写写画画，基本都是西北战局的推演，许多有沈溪自己的判断在里面，并不能作为鞑靼人和大明军队行动的指导方针。
等沈溪出了书房，准备回自己的小院，前面院子的灯火还亮着，偏院那边隐隐传来“哗哗”的水声，应该是那些丫鬟正按照沈溪之前的要求先把自己洗漱干净。
……
……
第二天早晨，沈溪从睡梦中惊醒……不是他自己醒的，而是被人给催命一样叫起来，因为院门处传来一阵“砰砰”的急促敲门声。
沈溪看到阳光就犯困，却被这嘈杂的声音吵得睡不着，等他起床穿好衣服，出了屋子打开院门，只见院门口站着几个丫头，身上或套着谢韵儿等女的衣服，或穿着昨天的一身，就好像受气包一样，一语不发，傻愣愣地望着沈溪。
“大早晨的，吵什么？”沈溪不满地喝问。
昨日留在府内没走的一对妯娌从厨房那边过来，见到沈溪，大妇上前道：“老爷，丫头不懂事，在柴房劈柴，声音大了些。”
“劈柴？”
沈溪怒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拆房子呢！大清早的，柴火就不够用了吗？”
院子里人很多，都是些没规矩的女孩，沈溪顿时感觉一个脑袋两个大，这会儿他想到谢韵儿甚至是周氏的重要性。
有这两个女人在，家里不管有多不听话的丫鬟，绝对收拾得服服帖帖，而他自己虽然会出来吼两嗓子让丫鬟们战战兢兢，可他到底是“文明人”，绝对不会用家法惩戒那一套。
年轻一些的妇人道：“老爷……”
“什么老爷，我都快成下人了，诸位姑奶奶，本老爷买你们回来不是找罪受的，谁要是再无端发出声响，吵到本老爷睡觉，本老爷拉她去喂鱼！”
沈溪怒气冲冲说完，转身回去关上院门，回到房躺到床上，本以为沾着枕头就能睡着，但之前大动肝火，居然睡意全无。
既然睡不着，沈溪只好从房里出来，再次出了院门。此后无论他走到哪儿，那些新来的丫头都躲着他，因为这些女孩子可不知道主人口中的“拉去喂鱼”只是说出来吓唬人的，以为惹主人不高兴真会送掉小命。
沈溪来到前院正堂坐下，扶额叹息。
云伯急匆匆从外面进来，将昨日买卖丫鬟的具体细节告知沈溪，还有买卖丫鬟的契约和官府的凭据。
云伯毕竟是沈府管家，早晨去大兴县衙办理文书时一路受到优待，不过一个时辰就已经办妥。
沈溪道：“云伯，你以前做事，那是没得挑，可你这回找这些丫鬟回来，实在有些过了，原本十四个还不算，又加了俩，这么多丫头片子怎么安置？府上缺这么多人吗？”
“老爷说的是，是老奴办事不周，请老爷责罚。”云伯脸上有些委屈，显然在这件事上，云伯被那朱六婶给坑了。
但仔细想想，沈溪觉得自己真没法责怪云伯，主要还是他同情心泛滥，将这些女孩子都留下，结果云伯跟朱六婶讨价还价后，获得“买十四赠二”的优惠，云伯一想，女孩子怎么说卖出去能当钱，不要白不要，就收下来了。
沈溪道：“云伯，这事我也有错，以后我们都吸收经验教训吧。你先将她们安置到后面的院子，离我远一点儿，每天让她们轮值，一次三到四个丫鬟做事，谁做事勤快，有眼力劲儿，就留下。至于别的人，送去药厂和膏药铺，或者等你家小姐回来后，让她处置！”
沈溪这头还在说话，前院又传来吵闹声，原来是修缮沈府的工匠和车马帮弟兄来上工了。这些人没料到沈府突然一夜间多了那么多女人，原本要进大门，但这会儿见到这些个少女，都不敢进来了。
“也不错。”
沈溪突然撇了撇嘴，自言自语道，“买十五六岁的丫头片子回来还是有好处的，不能在府上当丫鬟的，可以嫁出去，和这些车马帮的弟兄互相间有个依靠。”
这年头，嫁女儿难，娶媳妇也难，繁文缛节太多，彩礼和嫁妆是两边都承担不起的，沈溪干脆就当是送给车马帮弟兄的一个“福利”，让他们安家立业，以后也好用心为自己做事。

第一〇四〇章 半夜不速客
这天是中秋佳节，与以往中秋节阖家团聚不同，这次中秋沈溪独自一人在京城渡过。
忙活半天，府里十六个女人的问题终于得到解决，由此家里多了一点儿人气，沈溪再回到家门时，感觉到的不再是孤单寂寥，而是吵吵嚷嚷让人头疼，渐渐也就将自己一个人过节的现实给遗忘了。
沈溪在府中准备晚上的中秋宴，云伯的两个儿媳妇的厨艺实在令沈溪不敢恭维。
沈溪的想法很简单，先试试这十六个新来的丫鬟中有没有厨艺出众的，让她们用一下午的时间，每个人都炒一盘菜，如果味道不错，那晚上就让她们下厨为自己准备下酒菜，对酒当歌，自斟自饮，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如果这些丫鬟的厨艺不怎样，他就去城中酒肆订一桌酒宴带回来，当叫个“外卖”。
最后试验的结果，沈溪老老实实去叫外卖，至于丫鬟们炒的菜，她们自己拿回去，十六个菜凑一块儿，晚宴怎么都算得上丰盛了。
这件事让沈溪明白一个道理，厨艺都是练出来的，不但要有才华，一定还要有引路人，诸如惠娘、小玉、宁儿心灵手巧，但也离不开沈溪手把手指导和日复一日的练习，所以说《某雕》中的天才少女黄蓉无师自通、连厨房都不进的千金小姐会烹饪那么多美味佳肴，只存在小说中。
如果不是宁儿现在升格做了“夫人”，沈溪真想去谢铎府上将宁儿借用一天，让她回来给自己炒几盘菜，对付一下过节。
内阁基本就谢迁顶着做事，中秋节也没时间回府。谢迁不在家，沈溪虽然是谢家姻亲，也不能跟谢家内眷“欢聚一堂”。
沈溪没去叨扰谢铎，把中秋酒宴摆在自己小院里，他没留云伯一起喝上两杯，既然是孤单落寞，他准备孤单到底，让明月相伴，浅酌中，想一些陈年往事，不知不觉间有些困倦，也没心思收拾桌子，直接回房上床睡觉。
这头刚睡下，外面传来一阵“砰砰”的声音，沈溪只是微微眯了眯眼，随即又继续昏睡。
砸门声愈发增大，但此时沈溪酒意上头，就算外面雷电交加，也跟他没关系，兀自沉睡不起。
就在沈溪享受美梦时，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摇动，沈溪猛然惊醒，霍然坐起，见到一个满脸焦急的女子，在床头前瞪大眼睛看着他。
“韵儿？”
虽然外面明月皎洁，但屋子里有些昏暗，沈溪醉醺醺的，当他看到跟谢韵儿相似的体形和衣着时，本能地以为是娇妻回来了。
等他扶着头想了想，才发觉情况有些不对劲，谢韵儿不可能这么早就回京城，等他定睛看清楚，才发现是个穿了谢韵儿衣服的丫鬟。
“做什么？”
沈溪当即怒喝一声，那丫鬟吓得往后一退，却被茶几给绊了一下，整个人跌躺在几案上，在上面打了个滚，跟着越过几案摔倒在地，半响没爬起来。
“砰砰！”外面的砸门声还在继续，这让沈溪很恼火，丫鬟闹一会儿就罢了，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这是要把房子拆了么？
想到“把房子拆了”，沈溪特别往窗外看看，注意一下家中是否着火了……
没有红光，也没有烟熏气息，甚至连焦糊味都没有，那这般心急火燎是为了什么？居然有丫鬟进屋打搅自己清梦，真是邪门了！
沈溪本要穿衣，结果在床头一把抓了个空，这才发觉自己和衣而睡，连靴子都没脱，他从床上跳下来，瞪着跌坐在地上有些茫然的丫鬟，问道：“何事？”
“老……老爷。”
丫鬟似乎对沈溪怕极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沈溪不再理会这嘴笨的丫鬟，转身出了门，来到前面的院子，才知道声音是从大门口传来的，原本已经在后花园旁偏院安顿下来的丫鬟，这会儿提着灯笼，彼此相扶，站在月门后面观望。
“沈大人可在家中？”
外面有人在喊，显得颇不耐烦，沈溪仔细听了一下，没觉得耳熟，不像是宫中太监的公鸭嗓子，也就不是宫中发生大事。
沈溪心想：“谁这么可恶，居然中秋晚上上门打搅？”
“谁？”
沈溪本来就因为一院子的女人吵得心烦意乱气，当下往前走了几步，怒喝一声。
回答的不是叫门称呼“沈大人”那位，而是一个老而弥坚的声音：“我！”
这声音沈溪听了耳熟，不是谢迁谢大学士还是谁？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是堂堂阁老，大半夜找人来砸他的门，这是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恨？
沈溪一肚子火，但不得不上前，将门打开……只见在火把照耀下，这会儿谢迁正黑着一张老脸打量自己。
沈溪咳嗽两声，问道：“阁老何事深夜拜访？”
谢迁怒呛：“知道有事还不赶紧出来迎接？难道要等北夷兵临城下，国破家亡，你才有心思？！”
这话说得很不中听，沈溪暗忖，我好端端在家里睡觉，还是近来难得睡踏实的一觉，被你破坏清梦不说，还居然跟我发脾气，上来就说什么国破家亡？
沈溪刚刚睡醒，脑袋不太灵光，琢磨好一会儿，才猛地一个激灵，问道：“西北出事了？”
“走！与老夫往文渊阁！”
谢迁没有进府门，大喝一声，转身往马车走去，沈溪不得不喊住他：“阁老见谅，家仆昨晚并未歇宿府中，府内无人照看，连马车也未曾准备！”
“还想乘自己的马车？时间紧急，坐老夫的吧！”谢迁回头。
“可晚辈的官服……”沈溪心想，既然是去文渊阁，不穿正式一点儿怎么都说不过去，现在自己只是穿了一身宽松的直裰，如何可以入宫？
谢迁厉声道：“穿戴整齐便可……时间紧急，咱们需要立即进宫，哪里有那么多废话，上车！”
沈溪现在不清楚是谢迁在咋呼他，还是西北真的发生了什么大事。
虽然从谢迁的反应可以看出后者的可能性很大，但问题是就算西北发生大战，无论大明是胜是败，跟他沈溪并无干系，军国大事几时轮到他这个没履职的赋闲右副都御史出来指手画脚？
迫于无奈，沈溪只能跟谢迁钻进同一辆马车。
马车很快启动，往皇宫方向而去，谢迁瞪了沈溪一眼，斥责道：“酒能误事，居然一身酒气，哪里有一丝一毫朝廷命官的模样？”
沈溪委屈地道：“阁老为军国大事奔波劳碌，自然不能饮酒。但晚辈如今赋闲在家，中秋佳节之夜，喝几杯水酒有何不可？”
跟以往一样，沈溪喜欢呛谢迁的话，主要是沈溪总能抓住谢迁的语病来反诘。
虽然车厢内黑暗一片，沈溪看不清谢迁的脸，但沈溪也知道此时沉默的谢迁，想必脸上的神色非常精彩。
沈溪打了个哈欠，问道：“阁老，有些话在进宫前需要说清楚，西北战局……到底有何变化？”
谢迁道：“鞑靼人于八月初三，撤兵北上……”
“完了完了！”
听到这里，沈溪已经基本可以预料后面的结果，直接说出“完了”。谢迁先是一怔，随即语气变得缓和，问道：“什么完了？”
“我……晚辈是说，这次战事恐大为不妙，鞑靼人使的是诱敌出击的招数，若我所料不差，鞑靼人撤兵必然分兵而逃，全无法度，让我三军将士误以为鞑靼人掠夺之后，仓皇而逃，于是精神大振之下全力出击。”
“战事初期，我三军将士必然获得一些战果……”沈溪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了。
谢迁蹙眉：“你且说下去！”
沈溪叹道：“鞑靼人主动出击，在我大明疆土劫掠，肯定知道我军虚实……我大明边军在自己的地方尚且不敢与鞑靼一战，在广袤的草原上对垒，鞑靼人岂有畏惧之理？此战多为引蛇出洞，待我大明将士倾巢而出时，便是三军遭遇溃败之日！”
“灭……”
谢迁正要斥责沈溪，话刚出口便戛然而止，其未尽之言自然是让沈溪听了耳朵都快起茧巴的“灭我大明志气长北夷威风”。沈溪颇不以为然，自己只是直话直说，而且恐怕正中要害，要不然谢迁也不会说不下去。
“你接着说！”谢迁顿了顿后，又道。
沈溪道：“阁老，话已经说到这里了，大明军队遭遇溃败，还能说什么？评价一下这场溃败给我大明带来的影响？还是展望一下鞑靼人胜利挺进的步伐？”
黑暗中，谢迁好似是在摸什么东西，半晌后才道：“若非老夫今日走得急，未曾将笏板带上，否则非抽你脸不可！”
沈溪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儿，我将自己的分析相告，你就要用笏板抽我？
沈溪道：“阁老要认清楚一个现实，并非晚辈未卜先知，才令鞑靼人使出这引蛇出洞的计策，也并非如此酿成我边军将士的溃败……此战跟晚辈无直接关联，谢阁老切莫迁怒于人！”
有些话必须要挑明，事情跟沈溪无关没有什么好质疑的！
在沈溪看来，之前已经给你分析过鞑靼人会使出“引蛇出洞”策略的可能性，是你自己不重视，结果便是大明边军遭遇溃败，那怎么说事情也牵连不到自己头上。
沈溪突然有些担心，这会儿家眷差不多已到江北之地，如果这场战事继续往京城方向蔓延，家眷北上京师，中途或许会遭遇危险……不知道谢韵儿她们能否提前得到消息，避开战祸？
沈溪赶紧问道：“我三边要隘可有失守？”
“榆林卫失守，三边以及大同、宣府等要隘皆都戒严，严防北夷趁势东进！”谢迁语气沉重地说道。

第一〇四一章 推卸责任
沈溪对于西北边关要隘并无多少实质性的了解，要说稍微熟悉的，也就只有榆林卫城了，那是三边总督和延绥巡抚驻地，可以说是西北关防中最重要的一环，如今却失守，听起来都会觉得荒诞不经，但事情确确实实发生了。
坚守不出，什么事都没有，非要去追击，结果中了鞑靼人调虎离山之计，西北战局全面溃坏，京城这边自然坐不住了。
沈溪打量黑暗中的谢迁，大概能猜测到谢迁为什么这般懊恼和易怒，因为主动追击这战术是他向弘治帝提出来的。
现在战事出现偏差，谢迁要负很大的责任，但战术能够实施主要还是由弘治皇帝定夺，当时谢迁不过是顺着意思恭维一下朱祐樘，让朱祐樘心情愉悦顺水推舟地同意“先固守，待北夷撤兵再伺机追击”这么一个策略。
这策略用语巧妙，提出“伺机追击”，没说一定让你追击，大明边军中计，中了鞑靼人的埋伏，那是领兵主帅刘大夏以及中下层各级将领的问题，跟皇帝无关。
既然跟皇帝无关，那谢迁的罪名相对也能轻一点，就看最后将这场战事的溃败归咎于谁身上，但真要找出个责任人的话，谢迁是逃不掉的。
马车仍在行进，谢迁问道：“榆林卫失守，你有何良策？”
沈溪心想，谢老儿应该是病急乱投医，榆林卫失守这么大的事，都快比得上“土木堡之变”给大明带来的影响了，良策自然是收紧关隘防备，京师以北、以西各城塞尽数闭关闭城，严防死守，京师全面戒严……
其实戒严这种事，对于京城内以及周边百姓并不陌生，以前鞑靼人犯边，每过一两年、两三年就会有一次甚至是多次京师告急，远的不说，单就弘治十三年而论，京师就曾三次下令戒严，弘治登基后因为鞑靼犯边而戒严的次数便有十几次之多。
沈溪问道：“晚辈不太明白阁老所说的良策是为何意？莫不是提出如何收回榆林卫城，驱除鞑虏？”
“否则你以为呢？”
谢迁声音变得冷漠，好像在气沈溪明知故问。
沈溪轻叹：“阁老应很清楚鞑靼人的脾性，给他们城塞，也不能久占，因为他们无法从草原运送物资进关，战线只要拉长，鞑靼人后续不继，必然会撤兵，到时候……边军便可顺理成章将榆林城收回，何须派兵前去强攻？”
谢迁谨慎地问道：“听你的意思，大明边关重镇失守，便不再管它，放任让鞑靼人占着？然后坐等鞑靼人犯我边土，掠夺百姓，甚至东进犯我京师？”
谢迁的话，听起来让人窝火，但纵观大明，除了洪武、永乐年间对北方占据优势，再有就是万历三大征，其余时候基本都是处于龟缩防守的状态。究其根本，就在于永乐皇帝主动放弃河套地区，失去贺兰山和阴山的天险，导致大明对草原部落的战略态势由攻转守，给后世子孙带来无穷无尽的隐患。
天子守国门，其中这个“守”字代表了大明的基本国策，也就是说，大明的基业是守出来的，而不是攻伐出来的。鞑靼和瓦剌强势的时候，能犯大明边土，掠夺人口，但始终无法威胁大明统治的根基。
沈溪虽然觉得防守很窝囊，但既然现在三边中最为重要的榆林卫都失守，那为何不坚守到底？
沈溪道：“晚辈认为，当前局势之下，守为上策！”
“你的看法并不能作为朝廷战略调整的依据。”
谢迁没有骂沈溪，而是提出如今大明的现实状况，“陛下决定西北用兵以来，举国备战，调度兵马、钱粮不计其数，甚至铸炮数百门，为的便是此战可一战而扬我华夏军威，然大军尚未出塞，便遭小挫，君威何在？我大明将士军心士气何在？朝廷威仪何在？”
谢迁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但沈溪总结了一下，不外乎是说朝廷花了那么多银子准备打这一仗，对外宣称这场战争能取得多么大的战果，可以让百姓巩固多少年的太平年景，百姓也都为之欢呼雀跃，口称太平盛世，天子圣明。
可结果呢？
没等大明兵马出塞，鞑靼人自己先“送上门来”，大明边军未等收下“谢礼”，逐渐发现，鞑靼人还是那么凶悍，边关防守依然漏洞百出，到如今连榆林卫都失守了，京师不得不宣布戒严。
谢迁这一连串问题，说白了便是皇帝、朝臣都丢不起这脸，不想因为这次溃败而在大明内部产生不安定因素。
外战失利，内部矛盾便会应运而生，如果一个不慎，便有可能造成王朝的土崩瓦解，比如“土木堡之变”就曾导致皇位更迭。
沈溪琢磨，到底皇帝和大明的脸面重要，还是国土和百姓的安危更为重要？
难道为了保住脸面，明知道跟鞑靼人死磕没有好结果，还要把错误的方针执行到底？
面对谢迁发出的一连串质疑，沈溪只是委婉地表达自己的看法：“晚辈浅见不过如此，阁老若认为不妥，便当晚辈未曾提及！”
沈溪这态度虽然令谢迁不满，但谢迁也知道不能太过为难人。
沈溪到底不是神仙，西北溃败，现在朝中重臣得知消息已是一片手忙脚乱，连皇帝都失去分寸不知该怎么办，他现在来问沈溪的对策，沈溪能果断说出稳固关隘严防死守已属难能可贵，再让沈溪找到主动出击克敌制胜之法，既能取得胜利又能保存大明脸面，实在不太现实。
……
……
马车停在大明门前面。
沈溪下车时，宫门口一片冷清，原本此时宫门已经关闭，所有人都不能随便进出，但看谢迁的意思，似乎是准备就这么带沈溪进宫。
到此时，沈溪仍旧不能理解谢迁为什么带他来，皇帝就算连夜征召大臣商讨，也不会召他这样一个连官职都没有，只顶了个正三品右副都御史虚衔的文臣，甚至沈溪根本就没资格进出宫门。
谢迁从马车上下来，似乎腿脚有些麻木，弯下腰在那儿捶打。
沈溪没上去帮忙，转头看着远处一架马车驶了过来，在灯笼微弱的灯光中，沈溪发觉这人身形有些眼熟，等近了一看，才知道是兵部尚书马文升。
“于乔？”
马文升显然也是奉诏而来，下车后一眼看到谢迁，加上之前出兵追击鞑靼人的策略是谢迁提出来的，马文升自然要过来问问谢迁的意思。
等马文升走到近前，才发觉在谢迁侧后方站着的不是小厮或者马夫，而是一袭便装的沈溪。马文升招呼道：“这不是沈翰林吗？”
“学生见过马尚书。”沈溪赶紧行礼。
马文升微笑颔首：“汝乃太子之师，老朽可当不起你这一声‘学生’哪。于乔，这就进宫？”
马文升气度不凡，七十多岁的人了，大晚上奉诏进宫，精神还这么好，言语间也没有谢迁那么慌张，一看就有大将之风。
在沈溪看来，谢迁就缺少这种临危不乱的气度，当然主要还是因为谢迁容易喜怒形之于色，更像是个性情中人。
沈溪作为晚辈，并非重要朝臣，就算跟着谢迁到了皇宫门口，马文升也只是跟他打个招呼便可，没将他当回事。
马文升和谢迁两个老臣走在前面，沈溪跟在二人身后，一齐往宫门而去。
沈溪心里犯嘀咕，马文升和谢迁是宫中常客，进出宫门自然不会受到阻拦，可自己只是个翰林官，以前每次进出宫门都要靠詹事府的腰牌，现在腰牌早就给剥夺，贸然进宫不会被拦住，甚至当作乱党刺客吧？
结果到宫门口，把守宫门的御林军和宫廷侍卫只是看了一眼便打开宫门，让三人入内，甚至都没上前来盘问沈溪。
沈溪感觉很奇怪，心想：“难道我这么出名，宫中禁卫都知道我是谁，连象征性的检查都没有？”
沈溪正满腹疑惑，忽然听到马文升跟谢迁大声争吵起来，谢迁提起嗓门：“……之前我给刘时雍写信，让他固守不可贸然轻进，如今他立功心切，导致我大明边军惨败，非他一力承担不可！”
因为之前两个老家伙说话故意压低声音，沈溪没听清楚具体说的是什么，但此话入耳，沈溪大概明白了，谢迁如此生气，应该是马文升站在兵部尚书刘大夏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认为朝廷贸然出兵追击的策略是错误的，如此谢迁不干了。
谢迁觉得，这一战主要策划者是天子，具体执行者是刘大夏，之前鞑靼人犯边我还提前预见到，皇帝问我策略，我的策略也是固守等待鞑靼人撤兵，还特别提到“伺机追击”，是你刘大夏伺机伺错了，关我这个顾问什么事？
就算要找责任，那也应该是决策者和执行者的问题。
谢迁现在就一个念头，无论最后战果如何，先自保再说。
在这件事上谢迁自知罪责不轻，虽说决策者是皇帝，但历来战败是不能追究到皇帝头上的，要追究也是追究顾问，也就是谢迁这样动嘴皮子的幕僚谋士。
谢迁不是想推卸责任，只是想到弘治十三年自知将死那种心灰意冷和绝望，便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所以这次他将沈溪直接带进宫，并不是要把责任推给沈溪，而是想让沈溪做他的智囊，在这种四面楚歌的绝境中，谢迁最信任的只有沈溪。
马文升道：“于乔先消消气，待见到陛下，听陛下旨意如何！”

第一〇四二章 冷眼旁观
夜幕笼罩下，皇宫内苑一片宁静。
沈溪跟在当朝吏部尚书和内阁大学士身后，显得那么地微不足道，但若论实战经验，沈溪或许逊色于马文升，但至少他曾涉及泉州、榆溪、东南平匪等战事，算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
但马文升和谢迁暂且都没有跟沈溪说话的意思，只将他当成个跟班。
沈溪自然不会上去自我表现。
当初沈溪得知自己奉调西北担任延绥巡抚时，极为排斥，那时形势还是一片大好，现在西北防线洞开，鞑靼人占据了先手，唯一可行的应对方针便是“严防死守”，他去西北没有丝毫意义，更不会主动请缨了。
甚至沈溪很不想来皇宫，因为他觉得谢迁无缘无故叫上他，没安好心。
三人到了文渊阁外，掌印太监萧敬站在门口，一脸急切地招呼：“二位老大人，您们可算是来了。”
谢迁和马文升走上前，马文升四处看看，问道：“就我二人到来？”
“是啊，这都传召好些时候了，真让人着急……不过，李大学士原本就在内阁值夜，这会儿已动身前往乾清宫，陛下那边催得急，两位大人，要不咱们直接前往乾清宫？”
萧敬虽是太监，但他心系皇家，如今大明江山社稷有难，萧敬的急切溢于言表，沈溪心想，这位萧公公算得上是朱家的忠臣。
谢迁和马文升对视一眼。
边关战败的消息在中秋夜突然传到京城，奉诏大臣尚未进宫完毕，这会儿李东阳已去见驾，他二人如果没什么准备，面圣的时候很容易被皇帝问得哑口无言。
尤其是谢迁，担心弘治皇帝追究他提出“追击”策略的过失，更不想就这么去面对朱祐樘。
谢迁有些迟疑：“萧公公，还是等诸位臣僚到齐后，老朽再一同前去面圣，萧公公可在此等候，或者……回去向陛下复命，之后我等便往乾清宫见驾。”
萧敬看出谢迁和马文升都有回避之意，但他年老持重，明白这些老臣是要先行商议，拿出个结果，再去见天子。
要知道当着皇帝的面，说得太过不行，态度不好不行，指责同僚很可能会结仇，但若私下讨论就没那么多规矩了，甚至说笑怒骂都可以，政见不同也能做朋友。
“两位大人，您们可要早些过去，老身这就回去面见陛下，哎呀……这西北不是好端端的吗，怎么突然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真叫人担心！”
萧敬说着，带着两名太监一路小跑往乾清宫去了。
马文升和谢迁相视无言，最后无奈摇头，一同往文渊阁大堂走去。
在后面等了半天的沈溪，心想：“我的存在感这么弱？那萧公公好像压根儿就没看到我，这两位大佬是不是也把我给忘了？我这会儿出宫，是否是个好选择？”
沈溪正暗忖，谢迁走到内阁门口才想起什么，转身看向一动不动的沈溪，没好气地说：“杵在那儿干什么？进来！”
沈溪只能乖乖地跟随谢迁一起入内，来到大堂旁边的小客厅，马文升和谢迁就坐，沈溪在一旁站着，马文升笑了笑，指指内院窗户下的一排椅子：“沈翰林先到那边就坐吧。”
马文升没有要沈溪坐一起商讨的意思，而他所指方向，赫然是文渊阁内院，那地方沈溪以前不熟，但在值房批了一宿奏本后，感觉内院的静谧更适合自己。
反正一会儿朝中大佬来了，自己也不受待见，还不如躲在里面，让谢迁和马文升去跟那些人商讨。
谢迁摆摆手：“先进去吧，之后面圣，你不用去了。”
沈溪很想说，既然觉得我对你没什么帮助，就别打搅我清梦。
将我从睡梦中叫醒，带进皇宫来，结果你谢老儿就跟马文升聊上了，我连面圣的资格都没有，那我进宫来做什么？
“马尚书、谢阁老，晚辈入内了。”
原本文渊阁内院是禁地，普通人不能进去，但沈溪毫不客气，让我进我就进，反正这地方我熟。
谢迁和马文升尚在交谈，沈溪刚走到内院门口，又有人过来，这次是六十多岁的左都御史戴珊。
既然被两位大佬勒令进内躲避，沈溪连上前行礼都省了，不再理会，径直步入内院，没有关上院门，直接走进第一间值房，来到谢迁桌前坐下。
由于值房内外有珠链隔着，从门口看进去，只有烛光洒出，显得极为昏暗。
这时，一名太监掀开帘子走进值房，向沈溪行了个礼，问道：“沈大人，可需要为您多加两盏烛台？”
沈溪抬头一看，此人面善，正是上次他在文渊阁连夜批阅奏本，第二天离开前为他准备热水和茶点的太监。
这样三十多岁的太监，即便在宫中资历一般，但已经不用再跑腿打杂，往往有一定身份和地位。
沈溪不敢怠慢，起身拱手当作感谢，点头道：“公公有礼了，外面重臣云集，还是将烛台加在外面，我有这么一盏烛台照明足矣！”
太监笑道：“是，沈大人客气了。”
说完，太监恭敬行礼，退出门口，顺带将值房以及内院的门关上，好似他本来是专程过来关门，不让人知道沈溪在里面一样。
沈溪有些奇怪，谢老儿带我进宫，却说我无需面圣，到文渊阁来便让我入内院，这太监进来多半是想暗示我什么吧？
谢迁往谢迁的桌上打量一下，果然有两份奏本。要知道奏本通常都是用密匣锁好，等阁臣需要票拟的时候再送上，现在公然摆在桌子上，不用说另有目的。
沈溪拿过来打开一看，都是七月底八月初三边总督衙门发来的不太紧要的边关文书。
仔细一瞧，里面一个字的票拟都没有，这些奏本似被弘治皇帝留中不发，内阁和司礼监也没觉得这些奏本有什么重要性，直接搁置一边。
沈溪大概明白谢迁的用意了：“谢老儿是想让我在这些奏本中找找有没有兵败的端倪，为他指出来，让他能在皇帝面前挽回些颜面吧？”
“你谢迁要让我帮忙，有没有必要把事情做得这么委婉曲折？这跟耍心机有什么分别？就算我找出来，那算是你自己提前发现的吗？”
叹了口气，沈溪大概明白谢迁的窘况。
大明军队这次惨败，对谢迁的声望影响实在太大……半个月前，谢迁还是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神人，甚至提前预见到鞑靼人的军事动向，可在十几天后，谢迁就从神坛上跌落，还犯了“主张轻兵冒进”的错误。
若皇帝有意追究，这错误就是天大的罪名，谢迁可能是要为这次战败担责。
沈溪能够体谅，没在心里跟谢迁计较，说起来谢迁被皇帝寄予厚望后跌落神坛，跟他预见到鞑靼人的军事动向有关。谢迁逞强，也为了劝说皇帝采用“坚守不出”的策略，才会提出鞑靼人抢完就北撤，谢迁在这件事上属于被沈溪和朱祐樘架在火上烤，最后成为担责的那位。
外面会客厅里的大臣越来越多，这里虽然是内阁重地，但受诏进宫的都是重臣，加上这次事情非比寻常，晚上朝房又未开，所以才到文渊阁来汇合。大多数官员都不知道，此时内院值房里，尚有一人正在细细审读两份边疆战报。
沈溪很快将两份奏本看完，看过一遍后，没任何收获，又看了几遍，依然没有发现。
这两份奏本不过是边关普通的情况通报，并不涉及军事动向，也没有反馈鞑靼人的情况。
如果非要找一些牵强附会事后诸葛亮的说辞来证明这两份奏本中鞑靼人引蛇出洞的计谋昭然若揭，也能编撰些情况出来，但因事情已经发生，谢迁并非提前奏明，理据就会显得薄弱，经不起推敲。
“没戏！”
这是沈溪最直观的感受。
谢迁想从这些奏本里找回一些颜面和尊严，看情况已不可能，沈溪没有办法帮到他。
这会儿外面议论声无比嘈杂，工部尚书曾鉴一来就跟刑部尚书闵圭吵上了，没头没脑的，又是用地方乡音吵闹，两边各不相让。
沈溪不知道他们吵的是什么，无心去听，最后坐下来，随手拿起谢迁桌上摆放的手札看了起来。
半晌后，外面终于安静下来，听声音好像是内阁首辅刘健来了。
刘健身体不好，这大半夜的来迟了别人都能理解，刘健一来，再深的矛盾也要暂且放到一边。
人到齐了，下一步众臣工就要去面圣。
显然，谢迁和马文升没有叫沈溪面圣的打算。
皇帝没有传召，而沈溪自己跑去，纯属自找麻烦，所以沈溪安心坐着，本来晚上喝了几杯酒，又是在睡梦中被人叫起，这会儿文渊阁内院一片安静，微微烛火照耀下，外面秋风凄凉，屋子里却暖意融融。
不多时，沈溪便趴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沈溪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碰了两下，无端被惊醒他正想骂人，但忽然想起此刻置身何处，顿时打了一个激灵，抬起头一看，只见李东阳站在桌前，好奇地打量他。
沈溪赶紧站起，这下真有些意想不到了……难道前来叫醒他的不应该是内侍太监，又或者是谢迁吗？
怎么变成李东阳了？
站起身，沈溪四下看看，除了李东阳外，内院值房里没有别人。
李东阳似乎没有责备沈溪在内阁办公场所呼呼大睡的意思，他坐在沈溪正对的那张书桌后面，压了压手：“坐！”
沈溪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是李东阳前来，难道谢迁因为进言‘冒进’被降罪？”
“问题是谢迁之前进言‘止战’，态度坚决……谢迁从一开始就反对这场战争，如今战败，证明他的眼光没有任何问题，就此定罪理据不足啊！”

第一〇四三章 临危授命
李东阳坐了下来，深邃的眼眸凝视沈溪，问道：“建议西北停止攻伐的奏本，谢于乔乃是采纳你的提议？”
一句话，就让沈溪意识到自己被谢迁“卖了”，心想：“谢老儿为求自保，将责任都归到我身上，让我来扛这责任？”
西北战事失利，定要有人出来担责，谢迁不肯的话就需要别人来顶缸！在此之前很多人包括李东阳都采取中庸自保的做法，对于西北战事不发表太过激烈的言论，在很多事情上附和皇帝，又或者是随大流。
这种明哲保身的态度如今有了成效，就算边关出事也赖不到他们头上。
面对李东阳咄咄逼人的质询，沈溪道：“谢阁部上疏前，下官的确与谢阁部探讨过，至于谢阁部在奏疏中有多少建议采纳了下官的见解，学生不知。”
沈溪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他现在不清楚谢迁是怎么跟李东阳说的，若谢迁没说，李东阳来套他的话，和盘托出等于是自陷险境，只能尽量把话说得圆滑些……谢大学士是问过我意见，至于他上奏中是否采纳，请问他本人，我可不会承认看过谢阁老上奏的奏本。
李东阳微微颔首：“谢于乔跟老夫说及你才华出众，老夫还不信，但从你这句回答中，便能听得出为人处世滴水不露，的确非一个舞象之年士子所应该拥有的智慧！”
这话看似恭维，但沈溪怎么听都像是骂人……还智慧呢，说白了就是讽刺他善于敷衍，逢人只说三分话？
沈溪不是糊涂人，李东阳也不是，沈溪现在基本可以判断谢迁向李东阳说了很多东西，或者已将事情悉数告知。
至于谢迁为何如此信任李东阳，沈溪不得而知，但现在谢迁这种行为，说明谢迁有了大麻烦，而李东阳很可能就是谢迁的救命稻草。
李东阳站起身，招呼道：“走吧。”
沈溪有些疑惑，这是要往何处去？
李东阳只是问了谢迁的奏本跟沈溪有没有关系，紧接着就带沈溪出门。沈溪暗自纳闷儿……这是准备拉我去北镇抚司拷问一番，问清楚与鞑靼人是否暗中有勾连？否则为何会未卜先知？
沈溪怎么想都觉得事情不靠谱。
我好歹曾为大明建功立业，先不论几年前的榆溪之战的功劳你们是否承认，就说泉州打佛郎机人、东南平匪，朝廷都是肯定我功绩的，无凭无据为什么要拷问一个朝廷的正三品大臣？
出了文渊阁，李东阳没有往午门方向去，而是继续向北，看样子是要去乾清宫，沈溪心想：“这是要带我去面圣？”
如果是谢迁亲自来，沈溪一定会问个究竟，可他跟李东阳不熟，李东阳虽然对他有过提点之恩，甚至是沈溪会试的主考官，不过会试的另一位主考官这会儿坟头茅草已经几尺深了，沈溪不会因此而感激李东阳什么。
但不管怎么样，沈溪得承认，己未年礼部会试鬻题案中，李东阳的确曾帮过他。
天下的读书人，对李东阳的崇敬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但沈溪却保留辩证的看法，认为李东阳在很多事情上，并不能做到秉公论断，诸如自家娘子谢韵儿家里的剧变，便是李东阳用手上的权势压人。
至于说历史上对李东阳在正德初年“忍辱负重”的评价，在沈溪看来是变相的“助纣为虐”，李东阳在正德初年是保下了一些文官不被迫害，但那只是他同派系的人，一些为他不容的大臣则被放弃，甚至是变相加害。
在刘瑾倒台后，公论内阁中的“阉党”是焦芳，但焦芳并非首辅，根本做不了主，真正的“阉党”之首非李东阳莫属。
只是时代需要英雄，需要一个清正廉明忍辱负重的楷模，所以李东阳才会被历史塑造成为正直之臣，历史记住了他的功绩。
李东阳在前，沈溪在后，二人抵达乾清宫大殿，此时文武大臣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大殿内只剩下寥寥数人。
弘治皇帝甚至没留常侍在身边，太监中唯有萧敬一人，烛光阴影中身形略显佝偻的那位是谢迁，除此之外就只有张懋、刘健和张鹤龄陪同，连马文升等六部尚书也都离开乾清宫，沈溪不知他们是到别处等候传见，还是说已经回家。
“陛下，沈溪带到。”
跟旁人称呼沈溪“沈翰林”或者是“沈大人”不同，李东阳直呼沈溪之名，因为李东阳曾是沈溪会试时的主考官，殿试时又担任阅卷官，等于坐定沈溪师长的身份。
科举中“座师”的身份相当崇高，沈溪见了李东阳必须得恭恭敬敬称呼一声“李先生”，但沈溪却不想把自己归为李东阳一党。
沈溪赶紧行礼问安：“微臣沈溪，参见陛下。”
这是沈溪第二次在议论国家大事的时候面圣，之前一次是在他领东南三省督抚出京前，那时是朝议，规格要比现在隆重许多。
如果只算面圣，次数那就多得连沈溪都快记不清了，毕竟他是东宫讲官，以前还身兼日讲官，曾出席过经筵日讲，还有皇帝对太子的日常考校，或者是在撷芳殿见到朱祐樘夫妇去看儿子……
朱祐樘笑着点头，脸上的笑容凄苦中带着一点欣慰，抬手道：“沈卿家请起！”
皇帝如此和颜悦色，沈溪心中猜想，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皇帝没必要跟他一个臣子客气，公事公办即可。如果皇帝对某个人礼遇有加，那一定是要让人觉得皇恩浩荡，接下来的节奏，就是安排一件极其麻烦的事情让其完成。
朱祐樘没说什么，赞扬了一下沈溪的功绩：“……沈卿家远行东南，归来后，恰逢朕身体不适，难以接见，近来朕病情刚有所好转，又因西北战事操劳，每日殚精竭虑……咳咳，实在是力不能支！”
这话说得非常凄凉，好像皇帝手底下无人，需要臣子主动站出来帮皇帝“分忧”。沈溪只能按照套路出牌，行礼道：“微臣愿为陛下效力。”
“不用不用，朕身边，有张老公爷、刘少傅、李大学士、谢先生，还有国舅……”朱祐樘把在场的人都提了一遍，最后才记起张鹤龄也出席了……或许在弘治皇帝心目中，张鹤龄这个小舅子只是凑数的。
皇帝没提萧敬，因为萧敬属于家奴，做得再好也不需要表扬。
沈溪心想，皇帝说他有这些人帮忙，你倒是让他们为你效力啊，为何要让我来？不用说，必然是这些人有帮不到你的地方，那就是出京办差。
无论是张懋、刘健、李东阳、谢迁还是张鹤龄，都有个共同的特点，他们只能在京城为皇帝效命，外调不合适，内阁大学士乃是皇帝的秘书和顾问，不会作为在外执行皇命的钦差，张懋和张鹤龄或许可以，但皇帝需要张懋领五军都督府稳定朝局，也需要小舅子张鹤龄领京营钳制张懋。
沈溪心想：“听这话的意思，我才刚回京城不久，又要调我出京？如今朝廷最需要我的地方，不用说就是西北了，可西北局势这么乱，派我去，我又能做什么？”
最后，朱祐樘道：“沈卿家，朕原本有意征调你往三边，领延绥巡抚，因而将你从东南任上征调回京城，后保国公到朕面前主动请缨，朕才临时做出更替，本是想利用他在军中的威望……未曾料想……唉！”
沈溪对西北战败了解的情况不多，谢迁没详细解说，又或许就谢迁自己也不知道。此时沈溪分析了一下，这次战败的责任，多半是归咎到保国公朱晖身上了。
临阵不能易帅，无论刘大夏犯多大的错误，都需要他坚守三边总督的位子，在战败必须有人背罪的原则下，由京城的谢迁来担责必定令天下人不服，那就干脆让一向怯懦怕事的朱晖来承担。
沈溪心想：“难道朱晖已经战败被杀，朝廷让一个死人来担罪？”就算他心中满腹疑问，问题还是问不出口，除非是皇帝主动给他作出解释。
沈溪继续按照“规矩”说话，行礼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朱祐樘满面难色，道：“朕……本不想劳动沈卿家再往西北一行，但西北当前困局，总需要有人化解。”
“谢先生跟朕推荐，介绍沈卿家这些年来的丰功伟绩，言及在兵法韬略上，朝中少有人能及。朕原本想任命张老公爷、国舅领京营兵马往援三边，但朕现在思及，沈卿家韬略出众，或许才是最好的人选，现临危授命……请沈卿家领延绥巡抚，往三边一行！”
沈溪听到这种“命令式的请求”，心情只能用“呵呵”来形容，这西北战事一塌糊涂的屁股，到头来还得要自己来擦！
延绥巡抚这差事，命中注定逃不掉啊！

第一〇四四章 沈卿家，你安心地去吧
在沈溪原本的设想中，西北这趟差事，怎么都轮不到他。
皇帝不可能打自己的脸，当初有意将他调到西北担任延绥巡抚，结果被谢迁阻拦，转而想利用朱晖的爵位和威望来驾驭三军，于是朱晖便做了延绥巡抚。
现在战败，皇帝认错需要背负很大的舆论压力。
如果领兵的是马文升或者张懋也就罢了，可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再让他去“力挽狂澜”，不但要顶着别人的质疑，而且太过冒险。
现在朱祐樘却打破世俗成见，坚持让沈溪担当大任，沈溪只能理解为，谢迁把他彻底给“卖了”，不但将西北一些战略部署归功于他，还将之前对西北鞑靼人南下的判断，以及应该固守不出的战略原则等等，都跟皇帝详细言明。
皇帝一看，原来谢卿家并非是那个“运筹帷幄决战千里之外”的人，这个人却是沈卿家，既然之前就有意让沈溪往西北为延绥巡抚，现在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让沈溪再出来领受这差事，或许还可以创造奇迹。
于是朱祐樘便向沈溪提出派他到西北履职的事情。
乾清宫内虽然灯火昏暗，但所有人都看着沈溪。
之前在场几位重臣都看不起沈溪，但在谢迁陈情后，刘健、李东阳、张懋都对沈溪高看一眼。
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相继经历泉州和榆溪之战两场对大明有巨大意义的战争，甚至都是主导者，居然在今年的战事前能预见到西北战局的所有变化，还有足够清醒的认识，认为鞑靼人在这几年的内斗中并未伤及根本，应该本着“止战”的原则，那让沈溪去西北领兵，未尝不可。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沈溪死在西北，反正不会调拨给沈溪多少人马，让他去闯一闯，说不定真的能成功呢？
这些人所想，都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沈溪去了西北，最差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不太可能会令战局恶化。
但在沈溪看来，这分明是皇帝和一干朝中重臣嫉妒他的才华和先见之明，故意派他去送死。
你不是能耐吗？
光会纸上谈兵没用，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去为大明建功立业，效死命，如果完不成任务别回来！
面对所有人或是同情、或是揶揄的目光，沈溪如实陈奏：“回陛下，微臣才疏学浅，对于西北战事所知甚少，怕误了大事，请陛下另觅人选！”
就算知道不该拒绝，沈溪还是不能接受这种命令。
耗尽心力在十三岁考中状元，如今十七岁，官做得很顺，结果一句话去了东南，他就要带着家眷往东南当一个空头元帅，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把队伍组建起来，甚至钱粮调度都是靠自己一力承担，平匪刚有起色，皇帝来一句，你回京城来，他就得屁颠屁颠回京，现在西北战局恶化，随时可能会重蹈几十年前土木堡之变覆辙，又来一句，你去西北，他就得老老实实去西北送死？
在沈溪看来，如今西北局势，给他二十万兵马都未必能力挽狂澜，土木堡之变英宗率军号称五十万，最后还不是落得铩羽而归的结果？
固守城塞固然几万兵马就足够，但正面跟鞑靼人交手，胜率低得可怕。
朱祐樘听到沈溪的说辞，反问：“沈卿家，你可有别的好人选？”
皇帝当着三位阁臣，还有执领五军都督府和京营的大臣的面，问一个正三品挂职的右副都御史有谁来当人选，那不用说就是皇帝不满意沈溪的答案，让沈溪自己举荐。
沈溪直言道：“马尚书老当益壮，深谋远虑，可为主帅；张老公爷策马骑射，不减当年，乃是摧城拔寨的不二人选……这几位，都比微臣更有领兵之能，微臣实在不足以胜任！”
张懋笑了笑：“沈中丞过谦了，老朽已久不跨马背，如今骑射早已生疏，边疆戍卫重任还是要落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肩上！”
朱祐樘期冀地看了张懋一眼，这说明皇帝也有意让张懋出来主持大局，可在听到张懋之言后，朱祐樘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皇帝心目中，始终是京畿周边的戍卫最重要，无论是张懋，还是他觉得不堪大用的寿宁侯张鹤龄，都不宜出征。
“沈卿家，朕实在找不出别的人选，你在东南平定匪寇，做得很令朕满意，朕召你回京城将你赋闲，本就是国家社稷的损失。如今你领延绥巡抚之位，掌王命旗牌，特调配六千京营人马随你一同西进，搭救延绥镇，最好能够将榆林卫城夺回来，朕就将全部希望凝聚在你身上！”
朱祐樘好似寄予厚望一样看着沈溪。
如果说话的不是皇帝，沈溪非破口大骂不可。
当我是二百五？
先前还说延绥镇驻地榆林卫城已经失守，现在让我在鞑靼骑兵环伺的情况下，夺回榆林卫城，这是明摆着要坑人到底啊！
难道当皇帝的，为了给臣子压力，连道理都不讲了吗？
在场所有大臣都知道，在危机四伏的野外碰到鞑靼骑兵意味着什么，更何况还要在这种压力下攻城，那跟送死差不多。
甚至就连沈溪自己也知道危险，可偏偏皇帝这么说了，连出言质疑的机会都没有，只等沈溪表态，相当于被架在无从拒绝的位子上。皇帝都已对他寄予“全部希望”，再拒绝的话，皇帝绝不会轻易饶过。
沈溪道：“微臣一人之力，恐难胜任！”
一句话，便让朱祐樘皱紧了眉头，连在场的大臣也都在想，你这小子太不识相，皇帝如此好说歹说你还是不同意，想找死吗？
但再仔细琢磨一下沈溪的话，却觉得沈溪没有拒绝，只是表示不能单独前去，那就是说，沈溪是想跟皇帝借调人手。
朱祐樘道：“哦？沈卿家，你有何贤良的佐官需要举荐？”
连皇帝都把言路给沈溪堵死，只能提出“佐官”的举荐请求，自己退下去连门都没有。
沈溪道：“微臣并无佐官举荐，但在东南平匪时，身边有一些人辅佐，微臣想将这些人一并带往西北，为国效命！”
“准奏！”
朱祐樘本来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一听原来是征调民户，皇帝心情一松，就算沈溪有任人唯亲的嫌疑，那也是他先调遣沈溪、派沈溪领兵去送死在先，沈溪多找几个人陪葬，那也由着沈溪，只要别让朝廷多调拨人手和钱粮便可。
沈溪行礼：“谢陛下。”
朱祐樘叹道：“西北之战耗费巨大，如今国库空虚，沈卿家，朕所能给你的，便是六千步卒，你可在沿途招募兵马，整顿残兵，若此战得胜，朕必当有所赏赐！希望你能为国效命，朕便在这里谢过了！”
说完，朱祐樘在萧敬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给沈溪拱手行礼。能得到皇帝的致礼，这已是皇恩浩荡，不但是沈溪，连在场的大臣都要下跪谢恩。
沈溪这会儿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跪下来磕头，表达自己效死命的决心：“微臣一定不辜负陛下的厚望！”
心里却在嘀咕：“辜负你十八代祖宗！你们老朱家除了会坑人，还会做点儿什么？一边说我年轻气盛不能担当大任，但在遇到危难时却先把我推出去送死，给我六千步卒，并不是最需要的骑兵，就让我带着这六千步兵去跟数万鞑靼骑兵拼命，还要在鞑靼人手中将榆林卫夺回来，你当我是齐天大圣下凡？”
朱祐樘一摆手：“来人，赐赏！”
一言出，后面有太监端着木托出来，上面有一方木匣，后面跟着两名有七八分姿色的小宫女，那意思好似在说，木匣和两名小宫女现在开始就是你的了。
沈溪没抬头看，但见这架势，就感觉朱祐樘在对他说：“沈卿家，给你一点赏赐，你死得也能安心一些！”
沈溪再行礼：“陛下，臣如今尚未赴任，未得寸功，不敢受赏！”
“也好，也好。”朱祐樘竟然出奇地抠门，沈溪只是客气了一下不肯接受，居然就把赏赐给省了下来，“待沈卿家陪同刘尚书凯旋归来时，朕必当亲自出城迎接，为卿家牵马引路！”
听起来是多么大的恩赐，在凯旋归来时，皇帝会带着文武百官出城欢迎，还会为他牵马！
但在沈溪听来，丝毫感觉不到荣幸。
朱祐樘这句话，等于是又给他提出新的要求，不但要把榆林卫城给夺回来，还要“凯旋归来”，并且保证三边总督刘大夏的安全。
沈溪心想：“还不如说让我带着六千步兵出塞，将鞑靼彻底歼灭，封狼居胥！”
朱祐樘又补充道：“到那时，朕当百倍厚赏！”
现在赐给两个宫女，外加一个木匣，百倍赏赐，就是赐两百名宫女和一百箱银钱，或许是这种空头许诺听了多了，沈溪到如今听得耳朵都麻木了，心中没丝毫波澜。
就算我能得胜归来，你这个当皇帝的还不照样食言？

第一〇四五章 征程未卜
这是一个让人难忘的中秋节！
独自对月浅酌，喝得小醉，正要蒙头大睡，本以为能一觉睡到大天亮，结果半夜被拉到皇宫……晴天霹雳，皇帝下旨，领兵往西北赴任延绥巡抚。沈溪只能感慨：“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折腾啊！”
朱祐樘亲自下达的命令，沈溪根本就不能违背，所以西北他非去不可，兵马数量定下来了，六千步卒，但皇帝似乎没有打算给沈溪一些关于西北战事的详细战报，好似要将前线情况隐瞒到底。
对此，沈溪只能感慨皇帝不负责任……把责任交给你，却不告诉你实情，不知道是喜欢自欺欺人，还是说压根儿就没期望能扭转战局，只是找个人撞大运，如果运气来了或许就能解困，但如果没撞对就让沈溪连带六千兵马为大明社稷贡献热血和生命。
在沈溪答应下来往西北履任延绥巡抚后，朱祐樘心情终于好了些，不过恰好此时病翻了，在龙椅上抚着胸膛剧烈咳嗽起来。
众大臣面露关切之色，最后朱祐樘在刘健的建议之下，回寝宫休息，而沈溪则领下王命旗牌，准备一日后，八月十七领兵上路。
好歹皇帝手下留情，如果沈溪领命后马上出发，沈溪会感觉到自己相当于被人架上刑场，只等明正典刑。当然现在的情况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延缓一天出兵，但最终的结局或许依然是在荒郊野外撞上鞑靼人的骑兵，全军覆没。
一干重臣离开乾清宫，沈溪紧随其后。
谢迁有意避开沈溪，是他将沈溪带进宫来，也是他在面对皇帝的震怒和其他大臣的诘责下，将之前所有事情推到沈溪身上，这样一来除了折了他的面子，还让孙女婿往西北送死，谢迁这会儿其实是所有人中心情最郁闷的那个，甚至比沈溪本人还要难受。
刘健、李东阳和张懋都没有主动跟沈溪说话，尚有一天的准备时间，如果朝廷对此战有什么交待，自会择机言明。
张鹤龄故意走得靠后些，来到沈溪身边：“沈中丞，你领兵出征在即，明日本候在府上设宴践行，顺带谈一下京营兵马调度之事，是否赏脸？”
沈溪八月十七出征，寿宁侯在八月十六晚上设宴践行，京城除了张鹤龄外，别人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公然拉拢统兵大臣，莫非想造反么？
沈溪打量似笑非笑的张鹤龄，心中揣度张鹤龄有什么打算，最后依稀明白过来，张鹤龄似乎还没断掉拉拢自己的心。
沈溪暗忖：“当初张延龄用毒计陷害我，双方已成水火之势……现在张鹤龄居然依然不忘拉拢我，是他觉得自己是国舅，我不敢记恨他们兄弟，还是说他弟弟做的事，兄长并不知晓？”
“寿宁侯既然有公事交待，下官明晚一定登门拜访！”沈溪拱手道。
沈溪不想跟张鹤龄过多纠缠，现在他奉皇命去三边办差，临行前一夜，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行事必然有所顾忌，沈溪猜想张延龄多半是想拉拢他，或者举荐一些人到他身边，一方面是监视，另一方面则是捣乱。
在很多人眼中，此番沈溪往西北去基本上是送死，但也不排除平安归来的希望，虽然机会很渺茫。
如果沈溪能从西北胜利凯旋，必然会是大明功臣，前途不可限量。
张鹤龄这时候拉拢很有意义，沈溪死了他没损失，沈溪若崛起也会承他的情。
从乾清宫出来，张懋和张鹤龄出宫而去，皇帝已下令京城戒严，二人现在一个负责领五军都督府，一个领京营，需要安排戒严事宜，沈溪则跟随三名阁臣往奉天门而去。沈溪没准备走左顺门到内阁，而是由午门、承天门和大明门出宫，因为他觉得就算去了文渊阁，面对三位阁老也没什么可说的。
到了左顺门，刘健、李东阳和谢迁招呼都没打，直接去了。沈溪稍微等了等，确定自己被三位阁老遗忘时，才安心继续往出宫方向而去。
一路没有阻碍，沈溪直接出了宫门，很快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原本是乘坐谢迁的马车到的宫门，这会儿大明门外并没有自家马车，从大明门回昭回靖恭坊的家，恐怕要走十里路，沈溪的腿已经有些走不动了。
“怎么，这就想走了？”
一个声音从沈溪身后传来，沈溪转头一看，只见到谢迁那略显苍老和佝偻的身影，缓步走来。
谢迁形单影只，身后并未见到刘健和李东阳的身影，估计两位阁臣留在宫中议事。
沈溪苦着脸道：“晚辈后天就要领兵出征，不休息好，上了战场也没精神！”
谢迁叹了口气：“急什么？京城距离战场远着呢。”
“在晚辈看来，离开京城，甚至不用出居庸关，处处都是战场……六千兵马能做什么？前途渺茫，实在难以预料！对了，敢问阁老一句，陛下调拨多少军械与我这六千兵马？火炮有多少门？”沈溪谨慎地问道。
谢迁没回答，变相回答沈溪的问题——火炮那是一门都没有。
沈溪在东南平匪，有自行铸造的佛郎机炮，加上从佛郎机人那里搜掠和敲诈来的，可谓兵马、粮草、兵器、火器充足，甚至还有沈溪制造的没良心炮助阵。但现在就算给沈溪一支六千兵马的队伍，却连一门火炮都没有，或者会装备些火铳，但沈溪却对大明的火铳没多少信心，否则后来在辽东战场，也不会被满清虐得那么惨了！
“早知道的话，真应该提前研究黄火药和后膛枪，何至于现在即将上战场了还什么准备都没有？”沈溪这会儿有些郁闷了。
谢迁道：“先到我家一趟，有事与你商议！”
沈溪直接回绝：“阁老见谅，学生如今实在困顿，有事的话来日再谈，学生这就回府歇息了！”
说完沈溪不再理会谢迁，直接顺着皇城根，往紫禁城北面的昭回靖恭坊而去。就算走十里路又如何？总比被谢迁利用完还要假意交待几句要来得痛快。
虽然沈溪也知道这事怪不到谢迁身上，当初谢迁为了保他还得罪了弘治皇帝，还有将乖巧可人的谢恒奴许配给他的恩情。可沈溪想到自己此行可能葬送性命，穿越十一年的努力经营付诸东流，心中着实气不过。
沈溪回去的路上想：“或许不该逞能，给谢老儿写什么建文旧事，也不该逞强写什么西北平夷策，更不该跟谢迁走得太近，如此也就没这么多破事。”
但想想谢家天真可人的谢恒奴，再想想因为认识谢迁而获得的建功立业机会，沈溪又无法怨恨谢迁什么。
事情就是这样，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当初认识谢迁时，没想到会认识谢丕，更没想到会跟谢恒奴相识、相知到相爱，跟谢迁有了这么多渊源。
从皇宫回家这条路，沈溪走了很多次，可这次再回京城，却第一次走这么长的路，还是夜晚独自步行，中秋佳节，天空中一轮明月照着前路，沈溪倍感凄凉。
一个不好，此番西北之行，他无法归来，与他陪葬的就是那六千名不知道自己处境的京营士兵。
京营士兵有多窝囊，早在弘治十三年沈溪带兵押送火炮去三边的时候就见识过了，不过运气好，就连宋书等人也建功立业归来，如今宋书已经成为张鹤龄的左膀右臂。
沈溪相信来日在寿宁侯府的践行宴中，应该能见到宋书，但宋书多半不会陪同他往西北，因为张鹤龄不会舍得把心腹爱将推到西北送死。
“老爷，您回来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差不多已经是四更天了，沈溪回到家门口时，云伯提着灯笼等候在那儿，大概是家里那些女人通知了云伯，云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赶紧连夜赶了过来。
“嗯。”
沈溪神色平静，“收拾一下吧，我后天要领兵往西北，这次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归来，家里的事情暂时交给你处置！”
云伯惊讶地问道：“老爷，您不是才从南方回来，怎么又要……”
沈溪摆摆手：“朝廷的事，还分时候和地域？哪里有需要，为人臣子必须无条件前去，现在消息尚未公布，不过明日一清早就清楚了……西北有大事发生，你只管准备，我现在累了，回房休息！”
累了一晚上，此时沈溪浑身乏力，只想躺回高床软枕上好好睡上一觉，管他娘的家国社稷！

第一〇四六章 监军张永
八月十六，沈溪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难得院子里静悄悄的，前程未卜，但他却莫名变得坦然，一夜甚至无梦，睁开眼便觉得神清气爽，只是想到来日就要踏上征程，心头依然不免有些沉重。
昨晚回房，他沾床就睡，起来后只是稍微整理衣衫，觉得腹中饥饿，从房间里出来，险些撞到门口跪着的人。
沈溪驻足看清楚，才知道是昨日打扰他清梦的丫鬟。
这丫鬟昨天夜里将他直接从床上“抓”起来，惹恼了他，自觉地在门前罚跪，但沈溪怎么可能会跟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置气？
有人在门口服侍，沈溪省得自己去厨房端饭菜，挽起袖子道：“起来吧，下次机灵点儿，毛手毛脚的没人喜欢……去，到厨房将早饭端到房里！”
丫鬟闻言抬起头，但还没看到沈溪的脸，又害怕地将头缩了回去，怯生生应了一声“是”，站起身来往院门外走去。
沈溪活动了一下筋骨，正准备出去打水，两名十二三岁的小丫鬟端着水盆和洗脸帕过来，应该是得到沈溪睡醒的消息，主动前来服侍。
“不错不错，有眼力劲儿！”
沈溪对这样岁数的小女孩，更多地是鼓励和赞赏，虽然她们长相不是很可人，但到底还小，女大十八变，说不定将来就出落得美丽大方呢？
水盆放在院子一角的木架上，沈溪俯身洗了把脸，头顶的阳光把人熏得暖洋洋的，刚洗完，旁边擦脸布便递了过来。
沈溪随便抹了两把，侧目打量两个小丫鬟，云伯的两个儿媳妇显然审美水平有限，两个小女娃穿的是陆曦儿或者尹文穿过的旧衣服，看上去不错，可搭配起来总是觉得有些别扭。
两个小丫鬟满脸笑容，讨好地看着沈溪。这里的生活比在朱六婶手底下的时候好太多了，吃喝不愁，而且府上只有一位老爷，活都要抢着做……她们都有强烈的危机意识，知道谁做得不好就会被淘汰出府。
沈溪本来卡着岁数要十五六岁的少女，但这两个扎着羊角辫的“赠品”，沈溪看起来却很顺眼，不打算送走。
恰好林黛、谢恒奴、尹文、陆曦儿身边都需要有人照顾，尹文虽然自立，但还是得有人帮忙洗洗衣服什么的；谢恒奴身怀六甲，更需要人照顾；林黛孤僻，得有人在旁边解闷。
沈溪准备把这两个小丫鬟，一个留在林黛身边，一个留在谢恒奴身边，至于尹文，找个手脚麻利的大丫鬟就是了。
“不知道韵儿她们怎么样了？等小文回到京城，或许就该迎娶她这朵小解语花进门，唉！可惜不知道西北这一战，能否顺利归来！”
沈溪心情再次变得抑郁。
西北这一行，算是沈溪证明自己的机会，但朝廷给他的资源和条件实在太过苛刻，六千步卒显然无法跟鞑靼人作战，现在只能期冀鞑靼人在掠夺之后，能将重点放在如何将战利品搬回草原的问题上。
毕竟小冰河期的冬天十月就会来临，鞑靼人应该不会在大明的国土上过冬，这会儿已经快八月下旬，最多两个月，战事就会收尾，沈溪想的不是如何将入侵的鞑靼一举歼灭，而是琢磨如何才能把这两个月时间熬过去。
皇帝给了沈溪领兵和招募、收拢残军的权限，还有王命旗牌在手，在三边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西北战事理论上是各镇总兵官负责，但其实所有兵马都要听从三边总督和各边镇巡抚的命令，总兵官是武将，负责具体执行，而真正发号施令的只能是文臣，沈溪就属于发号施令的人。
以当前边关形势来看，各边镇巡抚中，延绥巡抚是重中之重，因此沈溪可以说是仅次于刘大夏这个三边总督的大人物。
就在沈溪洗完脸想事情的时候，云伯匆忙从院门口进来，道：“老爷，衙门来人了！”
“哦。”
沈溪将毛巾丢给小丫鬟，跟云伯一起到了府门口，却是吏部将沈溪“升官”的文书正式送抵。
跟之前都是道喜不同，这次前来的吏部司务非常识相，只是将官牒交给沈溪，拱手恭贺一句，“沈大人，祝贺你高升。你军务繁忙，我等先回去了！”
没人愿意多留，因为这会儿京城已经宣布戒严，就连吏部衙门的人出行也不是很方便，虽然京城各大衙门的中下层官吏和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料想跟西北战事有关。
沈溪这当口升任延绥巡抚，多半要领兵去西北跟鞑靼人作战，吏部上上下下都明白这不是什么好差事，以至于只是说声“恭喜”，连赏钱也不讨了，免得留下来碍眼，被这位新晋“右都御史”迁怒。
沈溪打开来一看，跟昨日弘治皇帝给他的承诺并无违背，沈溪从这一刻起，正式从挂职的“右副都御史”，晋升为“右都御史”，领的是“抚延、绥、庆阳诸处，参赞军务”的差事。
这次沈溪不是单独上路，而是设有监军，这监军的名字沈溪不陌生，却是张永，正德初年的“八虎”之一，也是后来扳倒刘瑾的大太监。
“老爷，您……您又升官了？”
云伯识字，在旁边看了一眼，见沈溪原本“右副都御史”中的“副”字没了，那自然是官升一级。
沈溪昨晚没把事情跟云伯讲明白，此时他将官牒合上，叹道：“升官有什么好的，我倒宁愿跟以前一样，安安分分当个从五品的右谕德，每月只有几天去东宫给太子讲课，不用像如今这般为国事奔波劳碌！”
云伯不太懂朝中架构，不明白右副都御史升右都御史，那是足足升了两级，只知道自家老爷升官是好事。
沈溪回到前院堂屋，将官牒放下，等了半晌也不见饭菜送来，沈溪皱了皱眉，招呼道：“云伯，麻烦去厨房通知一声，将饭菜送过来，我吃过后还要往吏部、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去一趟，之后恐怕还得见一见京营的将领。”
“是，老爷。”
云伯赶紧出去传话，没到门口，便见自己两个儿媳妇过来，他冲着两个儿媳喝斥一通，责怪儿媳办事不力。
这个点上，沈溪分不清自己吃的早饭还是午饭，总之饭菜味道不佳，只是随便吃点儿垫垫肚子，吃过后沈溪便带着官牒前往吏部衙门。
王命旗牌将会由司礼监送到吏部，要在文选清吏司领受，之后他又还得去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看看两边有什么安排，同时领取通关文牒以及将领、官职的印信。
现在京营是在张氏兄弟控制下，张鹤龄已经说了晚上会在侯府设宴款待，沈溪将此理解为京营兵马调度由张鹤龄来负责，他只需要晚上去寿宁侯府见过随他一同出征的将领便可。
沈溪大概估摸一下，张氏兄弟一定会借机将平日看不顺眼的将领派遣跟随沈溪出征，这些人究竟是没钱打点上司，还是说本身性格就桀骜不驯，又或者是说滚刀肉谁碰到都头疼，沈溪要见过本人才能知晓。
但可以预料，在大染缸一般的京营里，能出淤泥而不染的将领恐怕凤毛麟角。
沈溪从东南回来述职时，基本没见到各衙门的一二把手，这次也不例外，整个京城和朝中各大小衙门都笼罩在西北战败的阴影中，官员行色匆匆，吏部、兵部郎中和五军都督府经历官见到沈溪后均是尽量言简意赅，把印鉴等物发齐全便礼貌送客。
不过在吏部衙门内，沈溪见到随同他一起往西北的监军张永。
张永四十岁上下，见到沈溪笑意盈盈，其实二人算得上是“老相识”，毕竟沈溪在东宫这么长时间，张永作为东宫素有名望的太监，虽然不是常侍，但也经常跟沈溪打照面。
“沈大人，这一路上劳您多多照顾！”
张永说话间对沈溪带着些许哀求，因为他知道这趟往西北去凶多吉少，以前监军太监总喜欢在三军主帅面前摆摆架子，捞点儿好处，但现在张永只是祈求能留条小命回来，那就谢天谢地。
沈溪道：“张公公客气了，其实能为朝廷效命，乃我等之幸，这一路希望能彼此扶持。”
张永见沈溪如此客气，顿生同病相怜之感，差点儿就要抹眼泪。
二人交谈一会儿，说的都是来日出征的事情，张永稍后就会往京营去，晚上不回皇宫，连行李都已经准备妥当。
沈溪道：“今晚寿宁侯府设宴，张公公未得邀请？”
“寿宁侯府？”
张永有些惊讶，“侯爷……寿宁侯未曾说及啊！”
沈溪点头会意道：“寿宁侯未提，可能是疏忽了吧，今晚宴席或有要紧事，张公公为随军监军，一同去听听为好。”

第一〇四七章 一起上路
张永未得张鹤龄邀请，具体是什么原因沈溪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沈溪可以确定……张永暂且并非跟张氏外戚是一党，而且太监属于皇家的家仆，张氏兄弟自视甚高，岂能与仆役为伍？故此便将张永排除在拉拢范围之列。
但沈溪怎么说都要团结张永，监军在军中地位还是很高的，能给皇帝上密折参劾主帅，沈溪要在西北有所建树，按照正统的作战方针，正面与鞑靼人硬扛，那纯属找死，只能玩一些“歪门邪道”，若无法得到张永的支持，那意味着沈溪那一套在军中行不通。
至于什么保持廉洁奉公，更是扯淡！
沈溪既然知道监军太监是谁，下一步就是给予这监军太监一定好处，这也是为了方便未来在西北统兵。沈溪带张永去寿宁侯府，除了跟张鹤龄表明自己跟张永一心外，也是想把张鹤龄送给他的礼物，转手赠与张永，让张永知道他并无私心，以便获得张永的绝对支持。
跟张永商定下午会面的时间，二人便即分开，等沈溪到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办完事，差不多已是下午未时二刻，只等晚上去寿宁侯府一趟，听听张氏兄弟有什么交待，来日清晨往城外京营西大营，领军出征便可。
与之前几次外出公干玉娘都会在他面前出现不同，这次玉娘那边半点儿消息都没有，江栎唯被押解回京后暂且没了讯息，沈溪终于不用担心处处被人掣肘，带着六千兵马跟鞑靼人大干一场，就算明知道是鸡蛋碰石头，也要冒着头破血流的风险往上冲，但具体的战术，很值得推敲和玩味。
原本沈溪准备往谢铎和谢迁二人的府邸走一趟，跟谢铎和谢迁探讨西北用兵的一些策略，听取用人和用兵方面的建议，但最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谢铎那边，他不想打扰谢铎的清静。
谢铎一生致力于研究学问和教书育人，对于用兵并无多少研究，而谢迁他则纯属是不想见，他始终认为谢迁出卖他导致他被委派去西北履任延绥巡抚等于是推他去送死，即便之前帮过他，但救上岸再推下水，这种行径更加恶劣。
申酉之交，沈溪回到家中，留在书房里查阅资料，他看的是京畿、九边地势地形图，包括进军方向，出居庸关之后如何挺进，正面可能在哪些地方遭遇鞑靼人的散兵游勇，哪些地方可能遇到鞑靼人的主力，他都得有清醒的认知。
太阳一点点西斜，沈溪看完地图，忽然想起还有事情没有向家人交代，赶紧伏案写下几封家书，将自己出征后的情况交待清楚。
此去西北凶多吉少，写家书相当于留下遗言，沈溪怕的是到自己不但出兵身死，还没落得好名声，最后家族跟着遭殃，至于宁化沈家那边，他没什么好留恋的，只能想办法自己过世后妻儿依然能过上好日子。
沈溪倒不是悲观之人，西北之行他多少有些信心，只要避免跟鞑靼人正面交锋，扬长避短，怎么就一定没有胜利的可能？
就算遭遇挫败，这一战也不该由他来负全责，刘大夏、朱晖涉及到兵败和丢失国土，应该是首罪，他只是带兵往援，而且他今年尚未满十八岁，朝廷把他推出来担责，人心多有不服。
沈溪相信，如果此行兵败，很可能会造成居庸关之外疆土皆都失守的状况，土木堡之变的祸端将会重现，那时京城保卫战是否能成功另当别论，但这关头恰好朱祐樘“风烛残年”，若涉及皇位更迭，后果更难预料。
家信中，沈溪交待得非常仔细，正在斟酌间，云伯出现在书房门口，躬身禀告：“老爷，外面有人找。”
“嗯！？”
沈溪有些诧异地放下笔，抬起头来问道，“何人？”
“并不知晓，却是……一位年轻的公子，问他什么怎么也不肯说，总在问这沈府是否状元沈溪的府邸！”
云伯神色中带着些许诧异，大约是觉得外面的年轻人言行举止太过出格。
沈溪道：“明日我便要带兵出征，现在还上门拜访的，不是宫中来传旨的，就是来烧冷灶的……哦对了，可有拜帖？”
云伯有些为难地说道：“来人只说是找老爷，并没有投拜帖，不过口气却着实蛮横无理，老奴本想将人赶走，但又担心对方有什么事情，还是进来跟老爷通禀一声！”
云伯知道，如今他是御赐的状元府邸的管家，前来拜访的中间，很可能有达官显贵，许多时候不能以衣冠和面貌衡量人，说不定这个性格跳脱的公子哥，是什么公候权贵之后，又或者跟沈溪一样，是少年得志的朝臣。
“来的有几位？”沈溪想了想问道。
“回老爷，就一人。”云伯道。
“将人请去会客厅，我这边还有些事没做完，那边先好茶招待，等办完事情后我便前去见客！”
沈溪此时担心的是城中鞑靼人的细作如果得知他率兵出征，可能对他不利。
但仔细一想，这些年大明与鞑靼达延部断了邦交，鞑靼人已经许久未在京城周边地区出现，京城的户籍制度非常严格，鞑靼人很难在京城这种地方藏匿下来而不为人所知，京城周边治安一向不错，连小偷小摸的事情都少有发生，更别说是刺客上门这种怪诞的事情。
沈溪的家信主要是写给谢韵儿，因为他将谢韵儿当成一家主母，毕竟是他长子的母亲，将来要执掌家业。
几封信写完，太阳已经下山。
沈溪算算时辰，该准备往寿宁侯府去了，不过会客厅里还有个莫名其妙前来拜访之人，他对对方身份背景一无所知。
沈溪将家信放在书桌上一堆书籍的最下方，准备跟云伯打声招呼，谢韵儿带家眷回到京城后，让谢韵儿自己查看。
刚走到正堂，就听到一个声音浑厚的少年郎在跟云伯争吵着什么：“……谁说我不能见沈先生？我就是要见，你让开！”
可能是来人等烦了，加上平日里耀武扬威惯了，见到一个不识相的老仆人，以为可以跟应付太监一样威逼利诱，但他不知道在一个陌生人家中这种手段根本不好使。
沈溪听到这声音不由皱起了眉头，他在想这小子是怎么从禁卫森严的紫禁城里溜出来的，绕过满街的盘查，还摸到我府门来了？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大明储君，东宫太子朱厚照是也。
“这位公子，请您自重，此乃御赐状元府邸，内宅您可不能乱闯！”
越是嚣张跋扈之人，云伯越不敢得罪……明知道这是状元府，还这么嚣张，那一定是背景雄厚。
云伯年老成精，如果连这点都看不透，也就不用当沈府管家了。
沈溪出现在会客厅门前，招呼道：“云伯。”
“老爷，您来了。”
云伯见到沈溪，终于松口气，抹了一把头上的大汗，走到沈溪跟前，道，“老爷，这位公子一直坚持要见您，怎么都拦不住！”
朱厚照见到沈溪，脸上登时露出欢欣雀跃的笑容，大声叫道：“沈先生，你回京城了啊？”
沈溪摆手道：“云伯，你且先退下，这里没你的事情了，还有……不许任何人过来打搅，如果有人来拜访，一律拦在门口不许进来！”
云伯不太理解为什么沈溪对这个蛮横不讲理的少年郎如此恭谨，但他还是依言退下，赶紧去门口守着。
等人离开，朱厚照蹿了过来，一把抓住沈溪的胳膊，委屈地说道：“沈先生，您回到京城，怎不到皇宫看望我？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法子出宫来的。”
西北战局急速恶化，京城已经宣布戒严，朱厚照还能从宫里跑出来，甚至安全抵达自己的府邸，这多少让沈溪意想不到。
沈溪让朱厚照先坐下，随后自己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面对熊孩子问道：“你出宫，他人可知晓？”
“当然不知道了！如果被人知道的话，那我还出得来么？先生有所不知，您离京之后，父皇和母后待我刻薄，甚至禁足不许我出东宫走动，就连先生回到京城，我跟父皇说要跟先生见面，父皇都不准允。”
“先生，听闻您要往西北领兵打仗，您看，我包袱都带来了，准备跟您一起上路！”
朱厚照说着，指了指放在地上的包袱，还是显眼的黄布包袱，里面塞得鼓鼓囊囊，除了衣服应该还有些四四方方的东西，指不定是什么好吃好玩的物件。
沈溪心想，还真是“一起上路”，本来往西北履职延绥巡抚就凶险异常，现在还带着太子一道，那干脆不用去了，直接去皇宫找皇帝认罪，等着被砍头更好，否则带这个熊孩子去西北，京城岂不反了天？
弘治皇帝就这么一个儿子，皇帝之所以煞费苦心想出兵塞外，也是为了朱厚照登基能有个不错的内外环境，结果这小祖宗根本就不理解他老爹的良苦用心，一心想怎么出去嘚瑟，以为打仗是多么好玩的事情，却不知道战场是用鲜血和尸体堆积起来的。
“回去！”
沈溪喝斥一声，“太子身为储君，乃是我大明未来的基筑，也是天下黎明百姓的希望，岂能随臣往西北冒险，九死一生……如此岂非儿戏？”
朱厚照没想到沈溪上来就斥骂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人几乎被骂傻了……以前沈溪就算对他有诸多教诲，甚至出言威胁，但用的都是文明的方式，他印象中沈溪就没给他甩过脸色。
朱厚照不满地说道：“沈先生，您怎么能这样？我可是来投奔您的，准备跟您做大事，您不是说过霍去病年纪轻轻就封狼居胥吗？还有那卫青、李绩和李靖，还有……还有我大明太宗皇帝，沈先生说过会带我建功立业，您可不能言而无信哪！”
沈溪皱眉：“我几时说过要带太子建功立业？”
“几时？我不管……反正沈先生以前说过！”朱厚照又想拿出耍赖的一套，但这对沈溪半点儿用都没有。

第一〇四八章 自不量力的熊孩子
朱厚照别的不行，耍赖可是一把好手，他就是认一个死理，沈溪去西北领兵打仗一定要带上他，他要学霍去病封狼居胥，但朱厚照连鞑靼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沈溪眼中的朱厚照，已不是当年那个小不点儿，这会儿朱厚照个头又长高了些，但脸上稚气却未改，说话带着一股倔强和坚持。
这小子如果不是沉迷逸乐，或许是个可造之才，成为一方雄主。但朱厚照的生长环境实在太特殊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朱厚照自小到大就未曾有过任何危机意识，让一个十二三岁的毛头孩子明白什么是历史责任，太过扯淡。
沈溪不言不语，朱厚照气鼓鼓地跟沈溪杠上了，似乎沈溪不答应他誓不罢休。沈溪道：“关于西北战事，太子了解多少？”
“沈先生这是在考校我吗？”朱厚照似乎挺有底气，像是之前做过这方面的功课。
沈溪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你且说来听听！”
朱厚照道：“今年西北烽火重燃，是我大明跟鞑靼人间的战争，那鞑靼人，就是蒙古人的后裔，以前元朝就是他们建立的。”
“蒙古人是我们大明的手下败将，现在胆敢到边疆来惹事，我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我大明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沈先生领兵去跟鞑靼人交战，我就给先生当先锋，我骑马技术可好了，回头我能骑着高头大马冲锋在前！”
初生牛犊不怕虎，沈溪总算是见识到了！
朱厚照铁了心要跟他捣乱，去战场的请求纯属找死，还要亲自领兵当先锋，真当你是真龙天子，有祖宗神明庇佑？
上了战场刀剑可是不认人的！
沈溪劝谏道：“太子，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你可知道此番鞑靼犯境的兵马有多少，我大明兵马又有多少？”
朱厚照扁扁嘴，嗤之以鼻：“管他多少呢，鞑靼人茹毛饮血，连先生以前也说过，他们的生存环境恶劣，人口稀少，就算强悍又怎样？我大明将士丝毫不弱，我要让鞑靼人知道，我们大明没有胆小鬼，古有霍去病，今有我……朱厚照，跟他们一拼高下。”
“先生如果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冲锋陷阵，我绝对不会让先生失望！”
沈溪真想一巴掌拍在这小子脸上，你不怕死是你的事，别拖累我好不好？太子离开东宫，能隐瞒得了一时，却怎么都拖延不了一天。
相对于边关失利，太子失踪更是大明头等大事，毕竟事关皇储，弘治皇帝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张皇后肚子里指不定是儿子还是女儿，就算生下儿子，身体哪怕健康，但也绝对不可能让襁褓中的孩子来做太子。
沈溪很清楚弘治皇帝大限将至，如今最重要的莫过于确保大明皇权平稳交接。如果自己苦心培养太子，结果没等扶上皇位，就在西北之地一命呜呼，那我沈溪一直以来做的事情就成为了一个笑话！
“好，你既然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沈溪恐吓道，“如今鞑靼人犯边人马，估摸在五万到八万之间，这只是初步估计，后续还有多少兵马，尚且是未知之数。我大明边疆守备的军队数量，大约在二十五万到三十五万之间！”
朱厚照兴奋地说道：“那容易啊，我们的优势如此明显，而且城池还是我们的，哈哈，沈先生，这简直太容易了，你就让我一起去吧，我保证不会给您添乱子！”
沈溪接着说：“但是，鞑靼人这五万到八万人马，基本上都是骑兵，步兵仅限于后续运送粮草辎重的队伍，主要在关外。”
“从居庸关出内长城，到大同镇这段路，沿途碰到的鞑靼骑兵多以三千到五千之数为单位，可以做到来无影去无踪，就算遇到两万以上的大明步骑混杂的兵马，也可以轻易在十几个冲锋回合中获胜，有的甚至只需要一个冲锋，就可将大明万人队给冲散，之后大明将士就会作鸟兽散！”
“啊？”
朱厚照从来没想过大明的军队会如此窝囊，他不敢置信地问道，“先生，您没说错吧？鞑靼人才三五千的马队，我们两万兵马，一下子就被冲散？”
沈溪道：“你没见过鞑靼骑兵的凶悍，自然不知他们骑兵的可怕。鞑靼人几乎是在马背上生长，骑射功夫算是他们的本能，而我大明军队，马匹配备很少，更别说是善于骑马的将士，加之战马质量参次不齐，很多运送粮草的根本不是马，而是骡子和驴！”
朱厚照眼睛眨了眨，问道：“什么是骡子和驴？”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就算大明官兵也配备相同的武器和装备，但在与鞑靼人交战时，也每每落于下风，主要还是缺少鞑靼人悍不畏死的血性和勇气！大明历来对北方蛮夷都采取守势，守在城塞中，任凭鞑靼人在外抢掠而不闻不问，因为大明将士知道，在野外交锋，我大明军队获胜的概率不足一成！”沈溪道。
沈溪说的是实情，但在朱厚照听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朱厚照怒气冲冲地说：“沈先生，就算你不想带我去西北，也别拿这种话欺骗我，我大明将士比别人多，武器比别人先进，还占据城塞之险，你居然说野外交锋获胜概率不到一成？我就不信了，战场上一命换一命，怎么都该我们获胜！”
朱厚照跟他老爹一样，对大明军队有一种盲目的自信，甚至大多数具有“天朝上国”思想的大明百姓，也都持这种想法，认为只要众志成城就可以驱除鞑虏。
但问题是自永乐皇帝开始，大明放弃了肥沃的河套地区，随之也就丧失了优良的马场和阴山、贺兰山的屏障，龟缩于长城内，用防守来应对北方的蛮夷，其结果便是大明国土被外夷步步蚕食，先是丢掉长城外的所有草原，然后就是东北被后金占据，直到满清入关占据中原。
沈溪问道：“你上了战场，能跟鞑靼人一命换一命吗？”
“怎么不能？”
朱厚照将胸脯一拍，得意洋洋地说，“稀松平常，几个太监都近不了我身，一个打十个我或许不能，但对付两三个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我就不信那些鞑靼人有三头六臂！”
不知者无畏，沈溪深切感受到这点。沈溪指了指自己，问道：“你看我，一个能打几个？”
“这个……”
朱厚照将沈溪上下打量一番，他个头虽然没沈溪高，但身材却比沈溪壮实多了，当下略微有些迟疑，不确信地说道：“以先生的体魄，我一个打两个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沈溪道：“那好，太子若能将我打倒在地，那我就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太子带往西北，但是，若太子不能……就请回宫，安心在宫中学习帝王之术，将来做明君圣主！”
“这可是先生说的，我来了！”
朱厚照以往打架靠的是一股蛮力，不过他头脑灵活，想到可能自己年纪比沈溪小，打架经验不是那么丰富，那就搞偷袭，可当他呼啸着朝沈溪扑过去，准备抱着沈溪的腰将沈溪直接摔倒在地时，却忽略了一个基本的问题，那就是战场上可不是摔跤，那是真刀真枪地拼杀！
沈溪只是回撤一步，知道这熊孩子冲过来刹不住，一伸腿，只听“噗通”一声，朱厚照狠狠地摔倒在地，人在地上僵直了好一阵子，半晌也没缓过劲儿来。
“咳咳咳……先生，您耍诈！”
朱厚照勉强从地上站起，小脸上满是不服……他甚至连情况都没搞清楚，就被沈溪绊倒在地，这在他看来，沈溪获胜的手段不是那么正大光明。但他却忘记了，自己偷袭也不是光彩之事。
沈溪伸出手，请道：“继续！”
“哼，先生，我本来想给你一点面子，既然你……看招！”
朱厚照看了几本武侠小说，依样画葫芦练习几下，就自以为是武林高手，这次他还是偷袭，但他偷袭还非要啰里啰嗦喊出什么“看招”的废话，打架前竟然会提醒对手，如此连偷袭都不算。
这次沈溪躲起来更加轻松，但朱厚照有了防备，保留了几分劲道，没有被沈溪绊倒，很快就与沈溪纠缠到了一起。
朱厚照抓着沈溪的胳膊，想把沈溪扯倒，但沈溪借力打力，朱厚照突然发现自己身体向后倾倒，脚底下再被沈溪一绊，这次后脑勺朝下，又“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哎哟！”
朱厚照这下摔得不轻，不由大声呼痛。
沈溪问道：“还要来吗？”
“来，为什么不来？我就不信邪！”朱厚照是个性子倔强的孩子，输给别人服气，输给沈溪这个文弱书生他非常难以接受，何况沈溪之前已经言明，打不过沈溪，就没机会去西北战场。
可惜朱厚照始终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无论是摔跤，还是拳脚功夫，他都跟沈溪有差距，沈溪就算“文弱”，也足以将朱厚照耍得团团转。
朱厚照在摔得满身淤青之后终于明白一件事，无论是偷袭，还是暗算，又或者正大光明的正面较量，都无法战胜沈溪。
沈溪对他的防备很深，他想趁着沈溪搀扶他的时候将沈溪暗算都没机会。
“老……老爷！”
因为这边摔到最后，桌椅板凳碰倒不少，声响很大，云伯听到声音过来查看，见到刚才来的小客人，这会儿浑身脏兮兮地躺在地上，张大嘴巴喘着粗气，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了，一时间呆住了。

第一〇四九章 认清现状
沈溪可不会什么神功，即便连会拳脚功夫也谈不上，但他曾经培养出一个武举人且险些拿了武状元的“师弟”王陵之。
沈溪自小身体瘦弱，所以一直比较注意锻炼，在京城几年，许多时候都步行到翰林院和詹事府上班，为的便是锤炼身体。
让沈溪从军或许不行，但对付一个熊孩子，并非难事，就算朱厚照去习上几年武，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朱厚照躺在地上，郁闷的神情简直是“生无可恋”，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学了那么多“高深”的武功，却连“瘦弱”的沈先生都打不过？
但熊孩子很快就把握住问题的关键，从地上勉强坐起来，抱怨道：“沈先生，这不公平，那些武侠小说是你写的，里面的武功路数你一定很清楚……我想起来了，你用的是令狐冲的《独孤九剑》，无招胜有招，刚才看似大巧不工，但其实却是很高明的武功，所以我才打不过你，你说对不对？”
朱厚照失败了，立即给自己找了个失败的理由——不是自己不行，而是沈溪武功太高，他才会落败，但如果遇上鞑靼人，他照样可以战而胜之。
沈溪向云伯交待道：“云伯，这里不需要你照应，今天的事你别对外人说，先出去吧！”
云伯尽管看不懂眼前这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恭敬地遵命离开，等会客厅内又只剩下师生二人时，沈溪才走过去伸出手，将熊孩子拉起来。
朱厚照当沈溪是“大侠”，不敢再班门弄斧献丑，当然也有他浑身摔得实在太疼，不想自讨苦吃的意思在内。
沈溪道：“你说我修为很高？那我现在告诉你，你认为的那些神功秘籍，不过是我杜撰出来的，连武侠小说中的人物也都是虚构的……故事始终是故事，难道你觉得历史上真有什么武功高深的大理段王爷和郭靖、黄蓉？如果他们真的存在，你以为蒙元真的能够击败大宋，一统天下？”
朱厚照犯迷糊了，虽然他已到能看懂武侠小说的年岁，但却不明白小说中的世界跟现实是有差别的，加上他对个人英雄主义的崇拜，才会以为书中的人物是真实存在的，觉得沈溪为他编写的是他不知道的世界，可以跟着沈溪到这个世界里，跟那些大侠面对面交流，甚至沈溪本身也是“大侠”。
“先生，那些人……不曾出现？那您……怎么写的出来？”朱厚照鼻子和眼睛几乎快皱到一块儿了。
“小说里人物和世界是依靠人的智慧设计并推演变化，然后用笔写出来解闷，主要是想让你明白一些道理。太子，你现在年岁不小了，应该明白你的真正使命是继承皇位，确保大明江山社稷的安稳，而不是计较战场上的一时得失。你的将来是要治理天下万民，而非做一名领兵在前的将领。”沈溪谆谆劝告。
朱厚照不服气地道：“谁说的？就算是当皇帝，也有御驾亲征的，比如说唐太宗以及本朝的太宗皇帝！”
沈溪想说，你怎么不跟你老爹学学，当一个乖孩子留在皇宫多好？每年出宫就是去藉田和祭天就行了，那样也不至于历史上的你做了个短命鬼，连儿女都没留下，结果被你的堂弟将江山给继承了去。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这个当皇帝的无后，岂不是让你老爹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沈溪道：“太子难道忘了土木堡之变的恶果了吗？”
只是一句话，就让朱厚照身体一颤。
以前熊孩子可不知道土木堡之变，但沈溪仔仔细细跟他讲解过，让他知道自己的曾祖父曾做过荒唐事，听信太监怂恿，领兵出征，结果在土木堡被俘，连皇位都丢了……那时他祖父尚在襁褓中，太子之位便被剥夺，后来他曾祖父被幽禁多年，直到夺门之变才又拿回皇位。
朱厚照一咬牙：“我不服，我要去西北！”
分明是心愿无法达成，开始撒泼耍赖。
“太子之前可答应过我，若是不能在拳脚上胜过为师，那便回皇宫，太子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难道要做个言而无信的奸佞小人？”
沈溪一来就给朱厚照扣了一顶大帽子，他知道朱厚照这年岁最注重一口气，士可杀而不可辱，朱厚照绝对忍受不了别人对他的羞辱。
没想到朱厚照态度依然坚决：“先生出尔反尔，明明先生是武林高手，却跟我这做学生的比试，胜之不武！我要跟别人比！”
沈溪皱眉，之前对这熊孩子算是白培养了，到现在还是这么一副胡搅蛮缠的脾性，以为上战场真的那么好玩？
沈溪问道：“那你跟谁比？”
“我跟……我跟谁都行，就是不跟先生！”朱厚照学聪明了，他知道打不过沈溪，用计不好使，干脆找别人。
沈溪看看天色，这会儿已经临近日落时分，差不多该往寿宁侯府赴宴，而且若是太子迟迟不回宫，很容易被人发现，到那时拐带太子出宫的罪名他可就逃不掉了。沈溪道：“那之前我家中的老家仆，你可敢比过？”
“好，就那老家仆，如果我胜了，我明日就跟先生去西北！”朱厚照心中窃喜不已，不就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家仆么，要打倒他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
……
朱厚照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云伯虽然看起来老迈，但做了一辈子活，搬搬抬抬自然不在话下，年轻时的云伯力气惊人，连上百斤的大石磨都能举起来，年老后对付个把小伙也没问题，更何况是朱厚照这样细胳膊细腿的少年郎？
本来云伯不敢跟达官显贵动手，但沈溪有言在先，一定要在比试中得胜，让云伯放开手脚。
云伯原先就对这少年郎的冒犯有些不满，如今那少年郎张牙舞爪，缺少对沈溪基本的尊重，当下不留情面，三下五除二，朱厚照又在地上摔了几个跟头，这次他躺在地上是彻底不想爬起来了。
“先生……不公平，这位一定是你家中的高手吧？就好像《天龙八部》里的扫地僧一样，看起来不显眼，但却是不世出的高人。说不定先生的武功还来自他所传呢！”朱厚照嚷嚷道。
“像什么话，起来！”沈溪怒喝道。
这一声，不但将朱厚照吓住，连云伯也是悚然一惊。
沈溪如此愤怒非常少见，云伯不明白为什么沈溪会对这个油嘴滑舌的少年发这么大的脾气，心想：“难道这位小公子，是老爷家的什么亲戚？他为什么总称呼老爷为先生？”
“先生……”
朱厚照站起来，小脸上带着委屈，但这次他的态度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强硬，非要跟沈溪去西北。
沈溪道：“你要去哪里，我不管，但绝对不能留在沈府。如果连最基本的责任感都没有，一味想去逞英雄，那你只管趁着城门关闭前离开京城，看看离开这方天地，你自己能走多远！”
朱厚照小脸蛋绷得紧紧的，握着拳头站在那儿，但他对沈溪非常尊重，尽管心中大为不满，但却没发出声来。
“……鞑靼人的骑兵，来无影去无踪，我此番往西北，陛下不过拨给我六千京营兵马，基本上都是步卒，用于侦查和搜集情报的骑兵加起来都不足一千，如何能跟鞑靼铁骑正面抗衡？我已经做好准备，一路上边打边逃，你是想跟着我去战场上当逃兵吗？”
沈溪话说得非常直接，连当逃兵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让朱厚照始料不及，他瞪大眼看着沈溪，这就是他崇拜有加的沈先生？
云伯在旁边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味，连忙道：“老爷，您……”
“云伯，你自己说，你可学过武功？”沈溪道。
“老爷，老奴不知您在说什么，老奴以前就是个打杂的，什么武功……从来没听说过。”云伯听得云里雾里，打量了一下那少年，发现少年也在瞅着他。
朱厚照心里琢磨开了：“这老家伙，骨头跟散了架一样，我怎么连他都打不过？难道沈先生给我看的那些武侠小说中的神功秘籍，真的都是糊弄人的么？不对啊，为什么沈先生自己就能修炼出来，我不行呢？”
沈溪道：“再过半个时辰，宫门关闭，你想回去也不行了，现在你必须马上回宫，若我有命回来，到时候我再送些武侠说本给你，否则……这次就是我们师徒见的最后一面，或许你还有机会能见到我，但那时只是我的一具尸体！”
“先生，你不用这么妄自菲薄吧？鞑靼人没那么厉害！”朱厚照心有不甘。
沈溪不听朱厚照啰嗦，道：“云伯，你赶车，送他回去，他路上要是敢逃，你就将他手脚捆绑起来，自古艰难唯一死，横竖一刀，若你因此而被问罪，沈家上下陪着你！”
“先生……”
“老爷……”
沈溪一句话，令云伯和朱厚照同时迷惑不解。
沈溪指着朱厚照道：“你以为自己偷跑出宫，想一个人将责任揽下，就真的能一力担当？错！大错特错！”
“若事情败露，我沈府上下，阖府满门鸡犬不留，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沈府上到八十岁的老祖母，下到尚在襁褓的婴孩，都会被凌迟处死，五马分尸，想留具全尸都是奢望，你以为我会带你往西北让你胡闹？”
“西北之地凶险异常，我大明已有数万将士血染疆场，你去了只是徒增一具白骨罢了，但那时，我大明将会陷入动荡之中，皇嗣无人，宫廷争斗，而我也将会是大明的罪人，便是陛下留我一命，我也会悬梁自尽！”
“若你坚持去西北，那我便自尽于此，你自己掂量吧！”沈溪的话说得铿锵有力，朱厚照听了一愣一愣的。
沈溪故意把问题说得很严重，目的是激发朱厚照的责任心……强行逞英雄的结果就是害死沈家上下，而沈溪还说即便自尽当场留个全尸，也不会带他去西北，这对熊孩子的打击很大。

第一〇五〇章 龙潭虎穴
朱厚照心里别提有多委屈了，他不甘心，自己练了那么久的“神功”，怎么到了沈溪这里就一点作用都没有呢？心中琢磨：“难道要练成盖世神功，就一定要先挥刀自宫？乖乖，那我岂不成了太监？以后说话也阴阳怪气的，还不能让那些小姐姐为我生孩子，我才不要那么傻去自宫呢！”
“回宫去吧！”
沈溪最后下了通牒令。
朱厚照愤怒地瞪着沈溪，非常不甘心，但在沈溪横眉冷对下，好似斗败的公鸡一般，悻悻地将地上散落的饰带捡起来，又瞪了沈溪一眼，这才往门口走去。
由始至终，云伯都没看明白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沈溪居然说这位是从“宫里”出来的，可皇宫里的少年郎，又称呼沈溪为“先生”，那是什么身份？
云伯虽然有一定见识，但始终有限，他考虑不清楚，只能老老实实按照沈溪交待的话，陪同那位少年郎往沈府大门而去。
到了门口，朱厚照嚷嚷道：“我自己出来的，不用先生送了，我有门路回去……哼哼，先生胆小怕事，以后别说跟我认识！”
朱厚照想说两句狠话找回场子，但他这话却没什么说服力，因为他也清楚是自己觍着脸找上门来，不是说沈溪求着他一起去西北，有求于人还被拒绝的情况下，朱厚照就算感觉不忿，也意识到自己在比试中失败，所以才失去机会。
朱厚照撒泼耍赖，但他还是有基本的礼义廉耻之心，知道胡搅蛮缠很丢脸，凡事都要先考虑面子问题。
“老爷，您看……”
云伯见那少年郎不领情，不由请示一起跟出来的沈溪。
沈溪道：“他要不要你送，你都得跟着去，直到看着他进了宫门再回来！”
云伯正要去车马房赶马车，朱厚照出了门口突然一溜烟跑了，往巷口方向飞窜而去，这小子虽然打架不行，但脚底抹油的本事很高，属于那种打不过也能逃得掉的类型。
云伯这下无语了，这位小祖宗到底是什么人？
把状元府当成后花园一样进出自由，骂骂咧咧出了主人家的院子，却连主人的相送都不领受，直接溜掉了？
沈溪知道，这小子应该是有了防备心，怕出宫的秘密渠道泄露给自己知晓，所以才会这么急着逃走。
无论朱厚照是准备蒙混出京，还是就此回皇宫，只要朱厚照没在他沈溪的府邸，就算人在外面死掉，也跟自己没关系。
“算了，由着他去吧。”
沈溪摇摇头说了一句，转身返回院子，沈溪本来写完家信便要去寿宁侯府赴宴，但因朱厚照突然出现，让他心中多了很多思虑。
此时沈溪丝毫也没有心情去寿宁侯府，但不管怎么样，公事要紧，寿宁侯和建昌侯两兄弟，到底想在这次西北之战中攫取什么政治资源，沈溪很想探知一二，当下吩咐：“云伯，稍微整理一下会客厅的桌椅，稍后准备马车，咱们去寿宁侯府！”
……
……
朱厚照离开沈家大院，本想藏在京城，来日一早跟随沈溪的车驾出城，到那时就可以赖着沈溪，最好过个十天半个月之后再出现，那时沈溪拿他没辙，只能留他在身边，一起去西北跟鞑靼人交战。
设想很好，而且孩童做事，从来不去详细盘算，不会考虑这件事背后到底会有多大的困难。
诸如太子失踪后宫禁和城卫的反应，如何能准确知道沈溪离开的时间，又怎么跟得上沈溪的车驾，是靠两条腿跑路还是雇马车，雇马车去哪里雇，是自己赶车还是找车夫，车夫是否敢在这种外敌入侵的时候跟他一起出京……
没有全盘的计算，只有一股子热情，很多时候都只能维持三分钟热度，因为随即而来的困难，会让人打退堂鼓。
八月十六这天，京城开始戒严，但戒严不是一两个时辰内便可以完成的事情，需要一个短暂的周期。
朱厚照中午出宫时，城中大部分街道还能通行，可等他回去时才发现，路上很多街道已经设卡，还有官兵把守，如果有人擅闯，即便只是不知情况回家的劳力，也会被拉到路边打十军棍，“噼里啪啦”令朱厚照听了心惊肉跳，他不由摸了下自己的屁股，这辈子他最怕的就是被人打屁股。
“怎么回事？京城怎么不能通行了？那我怎么跟沈先生一起出城，再尾随他到京营，出征塞外？”
朱厚照找了个小弄巷躲起来，这点儿机灵劲他还是有的，他可不会跟傻子一样主动上去找抽。
朱厚照穿过弄巷，马上发现自己迷路了，京城之大，大到超出他想象，他从东安门出的宫，然后跟随掩护他的人到了安定门大街与铁狮子胡同交界的地方下的车，独自一人来到昭回靖恭坊，找到沈溪的府邸，这中间向不少人打听过路径。
如今熊孩子顺着来路回去或许能找到路，但大街上普遍设卡，他只能走小路，可京城胡同众多，许多街口看起来一模一样，他根本就不知该走哪条道。
“坏了，早知道的话就应该让沈先生送我。”朱厚照心里隐隐有些后悔。
但转念一想，熊孩子也就释然了，因为沈溪是要送他回皇宫，而他的目的却是跟沈溪出城。况且，他还有后手，一旦找不到路，只需要到同为昭回靖恭坊的福禅寺附近，就有办法返回宫中。
朱厚照灵机一动：“我何不回去藏在沈府？等明早沈先生出来，我直接跟着他的马车走，不就万事大吉了？我现在回宫了，明天还得出来，那我费那么多劲儿干嘛？我傻啊？”
索性走出不远，朱厚照顺着原路又往沈府方向去，结果刚到距离沈府不远的弄巷，见到一辆马车停在状元府大门前，沈溪跟之前那老家仆一起出得门来，沈溪上了马车，老家仆赶着车离开。
朱厚照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脑子有些犯迷糊：“沈先生不会现在就出城吧？这天如此通亮，我跟在他身后，路上肯定会被官兵发现！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车驾在熊孩子躲藏的大树前驶过的时候，沈溪突然在马车里问了一句：“云伯，院门没上锁吗？”
“是啊，老爷，家里有丫头照应，不会出问题的。”云伯回道。
“好吧，我们现在去寿宁侯府，这会儿城中戒严，贼人应该没胆量登门！”沈溪话音落下，马车已经驶远了。
朱厚照从大树后面站出来，目送马车远去的方向，心里琢磨开了：“沈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白天没贼人敢进门？那是，他是朝中重臣，谁敢闯他的府门？不对啊，谁说没人敢闯，我就敢，正好这会儿我不想回皇宫了，就先在先生家里躲着。”
朱厚照想到就做，从弄巷中钻出来，到了沈溪家门口，一推门，果然院门没有从里面扣上，直接便钻了进去，闷着头就往里走，一路来到正堂，发现正堂的几案上有点心，这点心恰恰是他平时喜欢吃的。
朱厚照毫不客气，拿起一块点心便往嘴里塞：“好吃，没想到沈先生的口味跟我一样。嘿嘿，这里挺好的！”
这次来，朱厚照完全是以一个闯入者的身份，却丝毫没有避忌的意思，好像一个贼到了别人家里，还正大光明吃东西，坐在太师椅上就跟个大爷一样。
门前突然过来一名十二三岁的小丫鬟，看到朱厚照愣了一下，问道：“你……你是谁？”
朱厚照吓了一大跳，翘着二郎腿的他差点儿从太师椅上滚下来，等看清楚只是个小丫鬟时，笑了笑道：“我？我是沈先生的学生，是他让我在家里等他，不信的话，你去问沈先生！”
嘴上这么说着，熊孩子心里有些得意：“小样，你有我聪明？这会儿沈先生不在家，这就是传说中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呃……我什么时候成猴子了？就算是猴子，那也是美猴王！”
“有贼啊！”
那小丫鬟可不吃他这一套，高声大叫起来。
朱厚照这下吓着了，宫里的宫女可没一人敢跟他如此“嚣张”，现在居然有个小丫鬟胆敢把他当贼？
朱厚照对自己的名声很看重，当即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发出威胁：“你在说什么？谁是贼？你可看清楚了，本宫乃是当朝太子，你给本宫跪下，听到没有？”
丫鬟可不懂什么“当朝太子”，她只知道，家里突然冒出个不是老爷的男人，她一路小跑往后院而去，还没跑出几步，感觉身后一股风袭来，朱厚照追上一把将她抱住。
“不许喊！”朱厚照怒喝。
“有贼啊！”小丫鬟可不管这套，使劲挣扎了几下，就从朱厚照怀里挣脱，朱厚照一时间有些懵了。
朱厚照心想：“我不是会神功吗？怎么连个小丫鬟都治不住？这下坏了，要是我上了战场，打不过那些鞑靼人怎么办？难道鞑靼人真的很凶悍，是我无法匹敌的？”
丫鬟继续往后院跑去，这会儿那边有些聒噪，朱厚照一看，好家伙，十几个丫鬟从月门后冲了出来，手里拿着棍棒，虎视眈眈地瞪着他，眼看就要冲上来跟他这个“贼人”拼命。
“好汉不吃眼前亏，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了您呐！”
朱厚照这会儿可不知道什么叫面子，这些女孩都把他当贼，而且他知道跟女人讲道理不行，他跟老娘讲理没有一次管用，还不如直接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别跑，休走了贼人！”
小丫鬟又喊了一声，一群大小丫鬟拔足便追，朱厚照发现自己最擅长的逃跑在这群丫鬟面前也不太管用，居然越追越近。
但好到正堂距离前门不远，朱厚照直接挤开门冲了出去，身后一群丫鬟追到门口，她们不敢出府门，因为这会被主人当她们想偷跑。
等朱厚照走远了，回头看看没人追来，才在惊魂未定中气喘吁吁：“沈先生家可真是龙潭虎穴，以后说什么我都不来这种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第一〇五一章 拉下脸
沈溪这会儿已经顾不上朱厚照了。
既然熊孩子能从禁卫森严的紫禁城里出来，那就一定有办法回去。现在他要急着前往寿宁侯府赴宴，看看张氏兄弟会有什么手段。
沈溪赶赴寿宁侯府的时候，张氏兄弟正在侯府后堂商议事情。
张延龄对沈溪的芥蒂很深，能选择的话，他想将沈溪置于死地，但他知道，这次沈溪出征九死一生，甚至可说十死无生，没必要给自己惹一身骚。
“……兄长不会以为沈溪还有可能从西北回来吧？这节骨眼儿上他出塞等于是去送死，这顿践行宴其实可以省下来的！”
张延龄提及沈溪，言语间多有不屑，这两年他想方设法调查，逐渐意识到当初他被绑架的事多半跟沈溪有关，可惜的他拿不出证据来。在他的逻辑中，任何得罪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沈溪也不例外。
张鹤龄对沈溪倒是颇为欣赏，道：“沈溪此子，多番为朝廷建功，年纪轻轻便为二品大员，只待太子登基，入阁可期。出则为良将，在朝则治学安民，如此良材，如今又要担负陛下重任领兵往西北，若能成功化解危局，回来后恐怕就会提前入阁或者担任六部堂官，此时不笼络更待何时？”
张延龄啧啧称奇：“兄长是否夸奖得太过了些？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入阁？六部堂官？他有那资格吗？”
“二弟，其实你有些事根本就不知道，沈溪奉调回京前，就曾有传闻，会以他为户部侍郎……此子在东南沿海用兵或许平庸了些，但在钱粮调度上却是一把好手。”
“陛下唯才是举，太子如今年少，若为太子储备人才，必会从年轻官员中选拔，在所有年轻人中，谁人能比沈溪更耀眼？”张鹤龄问道。
这下张延龄回答不出来了。
年轻官员中，的确以沈溪学术造诣和资历最深。
沈溪当初在被任命为东宫讲官时，皇帝培养沈溪为太子股肱之臣的用心已经昭然若揭，在张延龄看来，纯粹是沈溪自己作死，非要教给太子一些沉迷逸乐的东西，才会令皇帝不满，将其外调。
结果沈溪在外地办差，比在东宫更加出彩，短短几年间，沈溪便已成为封疆大吏，这次临危受命，若沈溪真的能跟张鹤龄所说那样，得胜归来，那功劳绝对顶天了，在文臣不封武爵的原则下，沈溪极有可能担任六部侍郎，又或者直接入阁。
虽然沈溪做不了一把手，但一个尚未二十岁的人就能把官做到这个份儿上，将来要成为首辅或者是六部尚书，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那兄长准备如何对他示好？”张延龄道，“这小子，油盐不进，但……似乎有些好色，年岁不大家中娇妻美妾倒是娶了不少，其中还有阁老的嫡长孙女为妾……那谢老儿实在不知廉耻，身为阁部，居然将自己的嫡长孙女送给沈溪为妾，自贬身价！”
“你懂什么？忘了当初父亲为了家族振兴，将几位姑姑跟姐姐嫁与朝臣为滕妾和续弦的事情了？”
张鹤龄提到当初张峦嫁女儿给徐琼这样的老家伙为侍妾，张延龄脸色很不好看，因为这是张家之耻，当时谁提到张家，不在背后悄悄议论这是个喜欢利用女人来谋取权位的落魄家族？
但张峦的联姻策略取得了很大成效，正是有这些姻亲帮忙，张氏之女才会顺利成为太子储妃，最后问鼎后冠，成为大明后宫之主。现在人们提起这件事，只会说张峦好眼光，好手段，口中羡慕不已，但暗中怎么想谁又知道呢？
张延龄面带羞惭之色：“大哥，这事还是别提了。”
张鹤龄道：“正是父亲隐忍，才铸就我张氏一门如今的辉煌，谢迁心中所想，大概也是如此。”
“谢氏一门在朝中虽后继有人，但能力有限，未来的成就高不了，绝对无法延续如今谢迁的辉煌。沈溪乃是朝廷新贵，谢迁将嫡系长孙女下嫁，就是利用联姻，巩固谢家的地位。”
“之前我一直不知，原来谢迁平日表现出来的深谋远虑，其实并非是他自己的见地，而来自于沈溪的谋划。他嫁一个小孙女，收获之大显而易见！”
谢迁以前绝不会承认他的见地来自于沈溪，但此番西北兵败，谢迁无计可施，不得已将沈溪献计等事项向皇帝坦诚，这也是弘治皇帝最终决定由沈溪临危受命的主要原因。如若不然，朱祐樘就会把谢迁送去西北领兵。
你谢老儿不是很有本事吗，有先见之明，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那这次就让你亲自上战场领兵！
谢迁自知一把老骨头去了西北纯属给鞑靼人送菜，只能将沈溪推出来顶缸。
“西北兵败，让一个毛头小子领着六千兵马前往，能起到多大作用？倒不如跟几十年前一样，守好京师，北夷再凶悍，最多也只是贪恋我大明财富，劫掠人畜财货后必然退去……可怜那沈溪小儿，此去只能暴尸荒野，白白为鞑靼人增添功绩！”
张延龄语气中多有不善。
张鹤龄虽然对沈溪非常欣赏，但他也没有因为外人喝斥弟弟，只是劝解道：“二弟，无论之前跟沈溪有何过节，今日酒宴，你最好收敛些……今晚留沈溪在府中过夜，头年滁州送来的几名舞女，遣去陪他。”
“兄长，就算知道这小子好色，咱们也没有必要就得投其所好吧？或者……送别的美人儿，那几名舞女，本来说是找机会送到宫里去的，就算不送进宫，也不能白白便宜外人不是？”张延龄连忙劝道。
张鹤龄冷笑不已：“你别以为为兄不知你的心思，陛下身染重疾，岂有心思贪恋女色？倒是你，若再不收心养性，专门做哪些蝇营狗苟、强抢民女之事，朝中谏臣闹起来，看你如何收场！”
张延龄原本对沈溪的怨恨已减轻许多，但听兄长要将他觊觎的几名绝色美女送给沈溪，心头的怒火顿时蹿了起来。
“便宜一个外人，都不方便我这弟弟，果然跟父亲一样死板……说起来，还是姐姐更向着自家人呐！”
……
……
沈溪即将出征，京城马文升府邸，谢迁厚着脸皮上门，为的是为沈溪讨要更多的资源，令沈溪能从西北平安归来。
“……于乔，昨日陛下旨意，你听到了，陛下指定六千兵马，不要说我现在掌管吏部，就算我仍为兵部尚书，也无法从权处理。倒不若你跟沈溪商谈，让他莫要鲁莽，尽量避战，等天寒地冻鞑靼人退去，能顺利夺回榆林卫城，便是胜利！”
马文升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摆明不肯帮忙。
谢迁道：“沈溪以为小老儿害他，如今连见都不肯见上一面，如何跟他说及？这小子平日刚愎自用，总喜欢险中求胜，说再多也是徒劳。”
“马尚书，您行伍多年，用兵出神入化，不如明早出城送他一段，面授机宜。另外这六千兵马，多加八百头牲畜，你意下如何？”
马文升眯了眯眼。
此番京营出征，除了军中夜不收等必须要用到马匹外，运货都是驴和骡子，按照正常配备，应该是五人配属一只牲畜，六千兵马总共需要一千二百头牲畜。谢迁说加八百头，意思是三人一头牲畜，这样一来可运送的物资辎重就多多了。
马文升道：“明日出城送别倒是不难，只是这八百头牲畜，老朽做不了主！”
如果换作别人，谢迁断不会用哀求的口吻，但马文升年长二十多岁，再加上马文升是弘治年间为大明边疆作出突出贡献之人，谢迁即便姿态放低一些，也不会有屈辱感。
“您当然可以做主。”谢迁道，“如今京畿戒严，运送粮草后勤的牲畜多半都在圈里，此战可说涉及到能否顺利光复西北，马尚书若不多调拨一些牲畜给沈溪小儿，西北遭难，这些牲畜留在圈里又有何益？”
“这……”
马文升有些迟疑。
擅自更改出征大军的牲畜配备，属于严重违规。
况且，这事根本就不归马文升管，而是太仆寺管辖。太仆寺所涉及的是车马扈从杂物的调度，其肩负牧马之政令属于兵部管辖。马文升作为吏部尚书，主管人事调配，兵部和太仆寺的事轮不到他插手。
但马文升毕竟担任兵部尚书多年，在刘大夏以兵部尚书兼任三边总督总领对西北一战后，兵部事务大部分归兵部左侍郎熊绣负责，若熊绣办不了，则会过来请示老上司马文升。
谢迁见马文升态度有所松动，连忙趁热打铁：“不就是马尚书一句话的事情么？或许可助沈溪小儿化解危难！”
“既然如此，那老朽就跟兵部打一声招呼，连夜调配，不知时间是否来得及！”马文升终于首肯。
谢迁笑逐颜开：“来得及，来得及，不过几只牲畜而已，从一个圈里赶到另一个圈里就是。我先替沈溪小儿谢过马尚书。”
谢迁一个大揖毕恭毕敬，马文升摆摆手，叹道：“于乔，这些年另两位阁臣多有倦怠，多亏你支撑朝政，看你模样苍老许多，若沈溪真能从西北归来，你可是准备将他栽培为阁臣人选？”
“太远，太远了。”
谢迁笑着摇摇头，表示根本就没这事。但其实他在嫁孙女的时候，便有这想法，只是他想让沈溪多历练几年再说。
马文升笑道：“你若不想提拔，不妨让沈溪进兵部，让他从兵部侍郎做起，让老夫领他一程！”

第一〇五二章 不可同日而语
谢迁听说马文升也要提拔重用沈溪，略微有些不满，自己的孙女婿，我自己不能提拔，非要你来？
谢迁道：“马尚书的好意，小老儿心领了，但沈溪始终不成器，行事鲁莽，若此番能从西北平安归来，小老儿必当恳请陛下，将其留在翰苑，潜心做学问，教导太子，好过在外奔波，将来或可成为陛下股肱之臣，小老儿虽死无憾！”
如果马文升是在沈溪立下大功后才提出要提拔重用沈溪，那自然是很没诚意，但问题四现在沈溪即将出征，生死未卜，很大概率不但要身死甚至背负骂名，马文升还提出要拔擢沈溪，实属难能可贵。
主要是因为马文升跟谢迁一样，非常欣赏沈溪的才华，觉得沈溪是个可造之才。
“老朽不勉强，于乔说的事，老朽稍后便会去兵部询问。”马文升道。
谢迁知道，这会儿该走了，晚上他还得到文渊阁轮值，当下起身行礼：“马尚书，告辞！”
马文升没有送谢迁出府，只是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位“小友”离去，神思不由有些恍惚……这一转眼二十三年便过去了，马文升叹道：
“如今于乔对沈溪的态度，大概跟我当初遇到于乔的心情相似，谁曾想，岁月不饶人，转眼间当初的小伙子如今头发胡子都花白了……不过，沈溪确实资质出众，将来或可继承于乔衣钵，入阁担任阁臣，也可为六部部堂，留名青史！”
……
……
沈溪抵达寿宁侯府，发现跟以往车水马龙相比，今天门庭冷清多了，略微一想，一方面有可能是京城戒严，宾客往来不便，另外则有可能是本次设宴并未大肆张扬，款待的对象多为武将。
张永的马车跟沈溪的车驾几乎同时抵达。
张永从车上下来，一路颠簸后，他显出一副“力不能支”的模样，站在那儿捶打着膝盖和腰身。
“沈大人，这位是……”
沈溪前来赴宴，张鹤龄早就知会过门子，但张永并未在邀请之列。
沈溪耐心介绍了张永的身份，寿宁侯府知客对张永有些轻视，若是换作别家，谁敢怠慢宫中的太监？指不定将来某一天就会受到皇帝重用，飞黄腾达，但毕竟这里是国舅府邸，在国舅家人眼中，太监和宫女都是皇家的家仆，并不值得尊重。
张永在宫中没有显赫的地位，如今只是作为沈溪领兵的监军，根本没放在眼高于顶的寿宁侯府门子眼中。
知客一脸冷傲：“原来是张公公，久仰了，里面请！”
换作以前担任东宫常侍时的刘瑾，或许当场就会发作，但张永脾气出奇的好，并没有斤斤计较，但越是这种看起来沉默寡言的老好人，越容易爆发。
沈溪想想未来连权倾天下的刘瑾都栽在张永手上，就因二人之间的间隙和矛盾，这位张公公绝对不像现在表现出来的这么好说话。
张永是监军，沈溪带他来参加宴席完全说得过去，只是门子要进去先通禀寿宁侯。
沈溪和张永来到前院的正堂，此时堂内有人已经等候在那儿……这位沈溪还算熟悉，正是曾随他去西北运送佛朗机炮，后来在榆溪河之战中立下战功，回到京城便受到寿宁侯张鹤龄重用的宋书。
自从西北归来，沈溪便跟宋书间并无来往，后来沈溪更是前往东南平寇，对彼此情况极为陌生。
宋书以前很看不起沈溪，但这次见到沈溪颇为客气，行礼道：“见过沈军门！”
沈溪作为边镇的巡抚，行参赞军务、总领边境军政大权之责，宋书现在就算能耐了，名义上也属于下官，见到沈溪自然是一脸恭维。
文臣领兵的权限实在太大，沈溪这次还是领皇差前去三边救援，替换的更是保国公朱晖这等重臣。堂堂国公的延绥巡抚之位被撤换，换上的不是朝中素有声望的老臣，而是沈溪，足见皇帝对沈溪的器重。
“原来是宋将军，不知如今高就？”沈溪拱手问道。
宋书一怔，没料到沈溪连他在京营中的具体职务都不清楚，但他不敢有丝毫不满，笑着回答：“沈军门贵人事忙，却还关心卑职这等微末之人……不才，如今添为团营把总！”
“哦。”沈溪点头。
京师京营又称三大营，包括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
三大营原本颇有战斗力，但在土木堡之变中，英宗亲率三大营人马出征，结果折损殆尽，景泰时，兵部尚书于谦对京营编制进行改革，于三大营中选精锐十万。分十营团练，以备紧急调用，称十团营。
十团营由总兵官一人统领，监以内臣、兵部尚书或都御史一人为提督。各营分设都督，都指挥、把总、领队、管队等官。
十团营的出现，打破了原本三大营的建制，在各营中，都督是由勋贵来担任，都指挥负责兵马日常训练和调度，下面就是把总。当初不过是副千户的宋书，现在已是正千户，麾下统领千人，可谓风光无限。
沈溪笑了笑，说道：“宋将军才华过人，将来一定高升！”
“还要多谢沈大人的提携，若非家中有事，这次还真想与沈大人一同出征，上疆场赚取军功！”
宋书笑着说道，变相告诉沈溪，这次他不会随军出征，显得非常遗憾，但其实心里更多的是庆幸，上次跟沈溪出征就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混出个人样来，再跟沈溪走一趟，不死也残了。
好运不会有两次，所以他这次打死都不会跟沈溪一起去。
沈溪心想：“带宋书这种见利忘义的小人去西北，遇到困难就唱反调，一路平顺就扯后腿，这种人要来何用？还不如找几个老实本分的武夫，不用会别的，只要能听懂人话，战场上别一开战就当逃兵就好。”
沈溪坐下来，不多时，外面又零星进来几名京营武将，跟宋书官职差不多，均为把总、领队，再往上的都指挥基本不敢来参加这种宴席，更低一阶的管队也不会被张氏兄弟器重。
这几人，跟宋书性格一脉相承，知道沈溪身份后都上来恭维巴结，满嘴都是“久仰”，但其实只是想在沈溪面前混个脸熟，说不定沈溪将来功成名就，他们能得到一点福荫。当然，他们现在更坚信跟随寿宁侯和建昌侯更有前途，毕竟这是执领京营的国舅爷。
沈溪对这几人没什么念想，连名字都懒得去记，在他看来，无论最后哪个跟着他出征，效果都一样。
沈溪对应付宋书这类扯后腿、唱反调、贪财怕死的京营将领已有经验，指望这些兵痞太过困难，只能用各种方法来“胁迫”这些人听命便可。
一干武将都在跟沈溪搭讪，沈溪有一句没一句回应着，所说无非是自己在东南平匪的往事。
眼看即将入夜，知客又出来道：“几位，侯爷已在偏厅设宴，诸位请移步！”
沈溪与张永坐得很近，当下做了个请的姿势，与张永并肩往偏厅行去，进去后只见张延龄坐在主位上，并不见寿宁侯府主人的面。
“侯爷！”
诸人见到建昌侯，俱行礼问候。
沈溪也随众人拱手，但他连嘴都懒得张开。张延龄站起身，一脸阴测测的笑容：“诸位将军，家兄突然有要务处置，暂且让本侯主持饮宴，相信他不多时便会过来！诸位，请，沈中丞，请吧！”
沈溪从右副都御史，晋升为右都御史，临时领的是正二品的差事，当然不会长久，只是临时性质，就好像他在东南三省督抚位子上所领正三品右副都御史一样，回到京城却连个实缺都没有，就是个空头职务，俸禄照领，但俸禄外一粒米的奖励都没有，吃的是死俸禄。
沈溪看不上每月多的那几石米，就算做到阁臣，家里吃喝用度都不愁，还是要获得正式的官位才是正途，即便不能当京师的六部侍郎，调去南京当个六部侍郎也不错，不能进内阁，至少也让回东宫为讲官，跟太子可以走得近一些。
跟门子的态度一样，张延龄眼高于顶，好似压根儿就没见到张永。
张永对此并不介意，但问题是他本来准备坐在沈溪身旁，但临时给他所加席位，却是在末席，张永只能临时挪步到末席就坐，等他抬起头看向张延龄时，脸上带着一种自惭形秽，赶紧将头低下。
或者能选择的话，张永宁可站着，也比坐着自在。
宋书在几人中比较得张鹤龄器重，笑着问道：“不知寿宁侯有何事要做？”
张延龄脸一板，喝道：“宋将军，这是你应该问的吗？”
宋书悻悻地不敢说话，沈溪却接过话头：“建昌侯，不知本官问是否合适呢？”
这个时候沈溪居然替宋书撑脸，让张延龄实在意想不到，他本以为沈溪还跟以前一样是个随便捏的软柿子，现在他猛地反应过来，意识到沈溪已经“惹不起”了，因为这会儿沈溪不再只是个没实权的东宫讲官，而是在东南沿海闹得鸡犬不宁，如今又准备带兵去西北闹腾的延绥巡抚，封疆大吏。
张延龄或许是被沈溪给气着了，咳嗽几声，道：“沈中丞，有些事即便是你也不能过问，京师戒严，家兄承载的是京畿安全重任，你不过一边关的巡抚，岂有干涉之权？”
一句话，就让饭桌上的火药味浓起来。

第一〇五三章 就是不给面子
寿宁侯张鹤龄邀请新任延绥巡抚沈溪到府上饮宴，结果张鹤龄自己没出来，只是让弟弟建昌侯张延龄主持宴席。
作为沈溪的践行宴，张延龄上来就喝问沈溪，不由让场面变得紧张而又尴尬起来。
主人家跟客人水火不容，既然相互不对付，还勉强凑合聚到一起，让在场之人都不知该如何办才好，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两边各不相帮。
宋书担心沈溪跟张延龄单场撕破脸皮，作为和双方都说得上话之人，出面说和：“侯爷，沈军门，凡事好商量，同是为国效命，何必僵持不下？不妨先行饮酒，相信寿宁侯之后便会出席！”
事情因宋书而起，宋书就算硬着头皮也要站出来说话，否则两边都会记恨他，难以自处。
但即便是这番不痛不痒的话，依然惹来张延龄怒目相向。
在张延龄看来，你宋书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听命行事的一条狗，居然敢帮外人来跟我作对？
本来张延龄用恼恨的目光打量沈溪，但宋书说一话就把仇恨值给拉了过去，张延龄大概的想法，已将即将领兵往西北的沈溪当作一个“死人”，所以不必跟沈溪一般计较，而宋书作为留守京城的将领主动跳出来和稀泥，绝对不能容忍。
就在现场充满火药味时，沈溪突然拿起酒壶，为自己斟酒一杯，随后将酒杯高高举起，笑道：
“诸位，何不先行饮酒？明日在下就将出征西北……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既是在下的践行宴，又或许是别离宴，将来在下未必有机会与诸位共饮，所以在下先干为敬！”
沈溪此时，故意不提张延龄，敬酒不先敬主人，沈溪跟张氏兄弟划清界限的意图非常明显。
席上一干人没有谁敢拿起酒杯，只是看着沈溪将酒水饮下，然后侧头打量张延龄，看他有何反应。
此时张延龄脸上满是阴霾，斜眼瞟着沈溪，身体微微有些发颤，明显动了肝火。
沈溪丝毫不在意，等他自罚一般喝完三杯，施施然将酒杯放下，好似自说自话一样拱拱手：
“既然寿宁侯公务缠身，在下不便多叨扰，明早还要早些出城往军营，此行路遥，需及早回去准备，若将来还有幸与诸位见面，再行畅饮。告辞！”
在场将领，包括监军太监张永在内都是目瞪口呆。
就算沈溪现在是延绥巡抚，那也只是文臣，天子的一名臣子，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对国舅爷甩脸色？
即便是张懋、马文升、刘健这些人，就算看不起张氏兄弟，也不会把矛盾摆在台面上来，只是选择不加理会。
沈溪在寿宁侯府当众翻脸，直接让建昌侯下不来台。
“慢着！”
张延龄一拍桌子，大喝一声，站起身冲着沈溪怒目相向。
所有人都看出张延龄动怒了，但却没人敢劝，其实不用人劝，虽然沈溪在朝中地位不及张延龄，但现在在弘治皇帝眼中，沈溪的重要性却明显高过张延龄。
沈溪来日就要领兵出征，是皇帝钦命的延绥巡抚，皇帝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打自己的脸，张延龄再浑，也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对沈溪怎么样。
但是，张延龄就是个冲动起来不顾后果之人，他现在恨不能马上将下他面子的沈溪大卸八块，就算不能，也应该让沈溪下诏狱，进去容易出来难，出来后不死也被打残，方解心头之恨。
但沈溪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得罪了睚眦必报的张延龄，微微拱手，笑着问道：“建昌侯，叫在下何事啊？”
“没事！”
张延龄忍了半天，才咬牙切齿道，“本侯本有些礼物馈赠，但既然沈中丞要急着回去，那本侯就在这里恭送了……来人啊，送沈中丞出府！”
“是。”
马上有寿宁侯府的仆人进来，站在沈溪身旁，作出“请”的手势。
张永一看，这情形不对，心中高呼：“这沈状元莫非是中邪了？居然敢跟国舅爷唱反调？我是跟着沈状元来出席宴会的，若是他离开我不走，岂非自找麻烦？”当下赶紧道：“侯爷，诸位将军，老奴不胜酒力，这就告辞……告辞！”
一滴酒没沾，张永居然说自己不胜酒力，不用说是怕惹祸上身，准备溜之大吉。
其余将领一看，哟呵，这龙潭虎穴待不得，但这里是寿宁侯府，他们又是京营将领，无法跟沈溪和张永一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否则以后少不了小鞋穿。
张延龄心想：“兄长让我稳住姓沈的小子，结果他上来就跟我吹鼻子瞪眼，现在还主动要走，真是气死人！不过也好，最好这家伙死在北疆，那以后再也不用见到这张可憎的脸。至于那几个貌比天仙的绝色舞女，不就归我了么？”
想到这里，张延龄心里总算平衡了些，因为他记起张鹤龄准备以酒色财气来收拢沈溪，既然沈溪不识相，那这些好东西就能省下来。
张延龄道：“来人，送张公公和沈中丞出府！”
称呼中，建昌侯张延龄故意将沈溪放在一名太监后面，大概的意思是沈溪这个延绥巡抚连张永的地位都比不上，以此来故意恶心人。
沈溪不会介意这种称呼上的攻击，大踏步往侯府门口而去，张永依然亦步亦趋跟在沈溪身后，大概是想用沈溪来作为他的挡箭牌。
一直到出府，也没有人出来阻拦沈溪和张永。
出得侯府，等身后厚重的大门关上，张永长长地松了口气。
“沈大人，您这是干什么？”黑漆漆的街巷中，张永兀自带着后怕地拍了拍胸口，“昨夜您这才领到出征的皇命，老奴也是得知随军不久，您这就……得罪寿宁侯，您的麾下将士，可都是京营的兵马啊！”
张永苦口婆心地跟沈溪说明一个道理：你出征所领军将和兵马，都出自寿宁侯麾下，你现在得罪外戚张氏兄弟，不是自找麻烦吗？
沈溪诚心诚意拱手：“在下也未料会跟建昌侯在言语上有所磕绊，让张公公担心了。在下确保，这一路上不会为张公公制造麻烦……我们明日顺顺利利领兵上路，几个月后平安归来，希望这一路上能跟张公公荣辱与共！”
张永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很想说，你把我叫来寿宁侯府，又当面得罪建昌侯，谁都知道建昌侯是锱铢必较之人，他以为我跟你一伙的，现在我不跟你荣辱与共，还有别的什么选择吗？
“沈大人，您可千万……千万别折腾老奴，老奴只是一把老骨头，希望能安生过日子，这都半身入土的人了，您给老奴留条活路，老奴在这里先谢过了。”
张永行礼完毕，这才上了远处专门为他准备的马车离开。
云伯一直在侯府门外等着，没想到沈溪这么快便出来，一边给沈溪搬来马凳，一边不解地问道：“老爷，您怎的……这就出来了？”
“这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回府去吧，明早还要早些起来，不过那时应该会有京营侍卫过来相送，你倒是不用早起。”沈溪交待道。
“老爷，您还是让我送一程吧，您这次出征，小姐……夫人不在，您走之后，京城没个人照应，几位夫人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到时候我还不知该怎么跟几位夫人交待呢！”
云伯没想到沈溪刚回来不久就又要出征，心头非常紧张，因为他现在的荣光是谢家跟沈家联姻后沈溪在朝中快速崛起带来的。
如果沈溪在西北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沈家和谢家都免不了日暮西山的命运，他这个风光无限的沈家管家自然也就做不成了。
沈溪叹道：“皇命难违，留给你家小姐还有家中其他人的信函，都放在书房的书桌上，待她们回来后，记得叫她们拿出来看。跟她们说，不用担心我，这趟往西北，我是去建功立业，不是去送死。待我归来之日，封侯拜相指日可期！”
“是，老爷，您年纪轻轻就如此有本事，整个大明，谁及得上您啊！”云伯苦笑一下，语带恭维说了一句，但其实内心充满惶恐和惧怕。

第一〇五四章 前途无光
弘治十六年八月十七，沈溪再一次踏上出京的旅途。
这天一清早，沈溪在五军都督府派来充作亲卫的八名京营兵护送下，从昭回靖恭坊家中出来，骑马沿着鼓楼下大街一路往北，过鼓楼，折而往西北，由鼓楼西斜街一路出德胜门。
从德胜门往城西去，大概六七里路就到京营西大营，这天没什么人出来相送，甚至朝廷都未派人前来践行。
沈溪在德胜门与乘坐马车而来的张永碰头，刚要出发，南边的德胜门大街有马车快速到来。
天还没亮，城门未正式开启，再加上京师戒严，城西、城北、城南的大部分城门都不会开启，只有城东的东直门和朝阳门会每日早晚各开放不到半个时辰，就算是进出城的百姓也不会走德胜门。
“沈大人，似是朝廷派人来了。”张永很高兴，自己总算没被皇帝遗忘，居然派人来送行。
此时德胜门已经奉命开启，沈溪原本正要纵马往西大营而去，此时也不得不停下来，看看来者是谁。
等马文升从马车上下来，沈溪略微有些诧异。
自家里出发的时候，沈溪就已得到兵部通知，说是朝廷特别给他加派八百头牲畜，说这是朝廷“特许”，他猜想事情可能跟马文升有关。
太仆寺听命于兵部，如今兵部尚书刘大夏人在西北，能一次调拨八百头牲畜之人，纵观满京城，除了马文升也没谁了。
沈溪连忙翻身下马，迎上前见礼，恭敬地道：“马尚书。”
马文升摆摆手，没有拘泥于礼节，直接说道：“沈溪，老朽今日前来特为你送行。”
马文升不但人到了，还带了酒水来，正可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沈溪感动莫名，因为满朝上下前来饯别的只有马文升，别人根本就不当他是回事……八月十五当晚接受皇命后，沈溪没有跟谢迁进行任何沟通，谢迁也没趁他出城前的最后时光跟他解释一下。
吏部尚书亲自为沈溪敬酒，这酒怎么都要喝。
马文升帮他获得八百头牲畜，这些牲畜对于骑兵作战没多大作用，但有了这八百头牲畜，军粮物资运送的速度就会加快，行军速度因此得以提高，为他统率的部队带来更高的机动性。
甚至沈溪设想过若困守孤城，可以将这八百头牲畜宰了充饥，怎么说都是一笔不小的馈赠。
说是践行酒，但酒水寡淡，沈溪喝过后感觉跟喝水没什么区别。
马文升将酒杯放下，道：“这里有些日常行军策略，还有过去几年西北路况指引，你都拿去，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马文升让仆从拿过来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放着许多书卷卷轴，因为太多太复杂，就算对沈溪行军有所帮助，眼下他也不会打开来仔细查看。沈溪行礼：“多谢马尚书，学生这就告辞！”
“嗯。”
马文升点了点头，最后嘱咐一句，“西北之战，在于求稳，切不可轻兵冒进，延绥能收回固然是好，若力不能及，不妨待三月后，北夷必不会恋战！去吧！”
说的这些，也就是沈溪之前所想，鞑靼人不太可能在冬天持续用兵，因为小冰河期的北方，冰天雪地，不管是草原还是华北平原，基本如此，很容易被大明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打败仗，同时鞑靼后方也不是那么安稳。
草原上弱肉强食，此消彼长，本来鞑靼人就在内斗中，他们还得防备兀良哈、瓦剌等部族偷袭，鞑靼人选择见好就收的可能性很大，沈溪赶赴西北，只要能拖到鞑靼撤兵的那一天，队伍损失也不大，再取得一点战果，甚至是虚报一些战绩，都可以蒙混过关。
沈溪心想：“这边还没出征，身为吏部尚书的马文升就过来面授机宜，说的还是如何应付朝廷的差事保一条命回来，这节奏不对啊！难道他不应该来劝我为国尽忠吗？”
沈溪未再多言，拱手行礼后，跨马而上。作为中军主帅，乘坐马车前往军营始终会有损颜面，也不是沈溪非要骑马，等大军出发后，他就准备钻进马车睡觉，毕竟这几天他休息得不怎么好。
……
……
军营中，六千兵马点齐。
说是六千兵马，但其实是三个京营千户所整编人马，还有两千多零散人员，大多为桀骜不驯之辈，同时参杂老弱，这队伍的状况一看就让人失望。
京营作为京畿戍卫军队，成化、弘治年间老化和疲弱程度非常明显。
本来老兵到了三十岁，就必须要将自己的京营资格传到自己的子侄头上，这跟大明军户制度基本一脉相承，但因军中腐败严重，使得很多老弱病残继续留在军中，这些人领着朝廷的俸禄，而让年轻人去务工、务农养家糊口，变相削弱了大明军队的战斗力。
沈溪没时间去检查张鹤龄给他配备的六千兵马究竟有几分战力，他只知道，这六千兵马的数目应该不会少，毕竟没人敢在这上面动手脚，那是要杀头的。
此外就是运送粮草和物资的民夫，按照一人一马的配置计算，应该有两千之数，整个队伍加起来应该有八千人。
但这八千人，并不足以让沈溪鼓起勇气，因为光是沈溪知道鞑靼人本次南侵的兵马数量就有五六万，就算他一路上收拾残兵，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凑出一支可以跟鞑靼人正面交战的军队。
除非是他准备过了居庸关之后，随便找座城池一头扎进去，鞑靼人不撤他就不继续西进，但这样做的后果便是他马上会被朝廷弹劾。
即便根据马文升所说，面对鞑靼人时可以消极避战，也是他领兵过了宣府、大同，靠近三边时方可实施，如此就算跟鞑靼人发生小规模的战斗，也可以跟朝廷上报“大捷”。
以前朱晖、秦纮等人便做过这种事，朝廷就算知晓有虚报功劳的成分，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朝廷需要对天下万民交待，需要用西北大捷来为皇帝和朝廷立威，让天下人觉得大明无人可撼动。
若皇帝和朝廷跟这些虚报功劳的人斤斤计较，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殊为不智。
出京城往援西北三边之地，通常走居庸关出内长城，再经怀来、宣府、天镇、阳和，抵达大同。
沈溪不敢去想到大同以后往西应该怎么走，因为这前半段路大部分都沿着长城一线，可说是风声鹤唳，一路都可能遇到鞑靼人。
这条路基本上便是当初明英宗御驾亲征的路线，明英宗亲率几十万兵马最后都无法返回居庸关，他沈溪只率领八千老弱，在外面走一圈想回来纯属奢求。
与之前几次出征，身边或多或少都有女眷陪同不同，这次沈溪出征是彻底的孤家寡人，身边的亲卫乃是五军都督府指派，京营兵马又是出了名的难缠，张氏兄弟给他制造不少麻烦，手底下这些个把总、指挥、领队官等等，一个个对他连最基本的敬意都欠奉。
沈溪甚至觉得，这些人出了居庸关后就会作鸟兽散，因为这些人没一个是准备去跟鞑靼人拼命的。
随着大军离京城越来越远，军中将士几乎一片哀嚎，行军速度非常缓慢，按照这速度，光是出个居庸关就得用个五六天。
不过，也就居庸关到京城这段路还算安稳，一群京营兵这会儿就好像是待宰羔羊，行事拖拉，无精打采，沈溪对此并无良策。
甚至沈溪自己，在出征最初这几天时间里，都表现出一种冷漠的态度，似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意味。
身边没有熟人，平日能调动的就是身边几个亲卫，白天躺在马车上睡觉，晚上则在中军大帐点着蜡烛熬到深夜。
前途一无所知，背后则是各种皇命难违，所以不管怎么样，队伍还是得继续向前。
朝廷给沈溪的压力不小，似乎就指望沈溪率领这六千兵马前去拯救西北战事。但明明西北之地有大明将士超过二十万，这么多的兵员，单兵作战能力也远超沈溪所率京营官兵，沈溪实在想不通自己能成为救世主的理由。
……
……
八月二十一，一行终于抵达居庸关。
在赶赴边关的这段路程并没见到什么从前线上败退下来的残兵，倒是逃难百姓不少，再加上秋雨连绵，道路非常不好走。
沈溪知道，出了居庸关随时准备跟鞑靼人正面交锋，能在关内多停留一日，就多一天给鞑靼人撤走的机会。
“大人，您看这出征有些时日了，将士们想问，到底几时发犒赏？打仗之前，心里没点儿底气，到底是没多少人愿意拼命啊！”
临近居庸关，中下层军官发现沈溪这边没有打算给士兵发钱，于是有人主动来跟沈溪讨要。
这群京营兵的意图十分明显，利用沈溪不懂行军打仗的规矩，以为要在战前下发一些犒赏刺激军心士气，等领了银子，就可以跟沈溪推搪敷衍，过了居庸关便一哄而散，大不了回头说沈溪战败后队伍被冲垮，并非是主动当逃兵，这样就可以躲过被砍头的厄运。
军中法不责众这条还是有道理的，如果全军将士都当了逃兵，那只能当作打败仗，而不能归咎于一两个人身上。

第一〇五五章 关心则乱
八月十九，京城，建昌侯府。
张延龄正在欣赏别人孝敬的财物，足有四大箱，价值三千两白银。
“……侯爷，您看，这都是给您的孝敬，如今京城戒严，京营上下可都在看着您哪，若您能在陛下面前多提一句，那或许便……高升。侯爷，这才是第一批，后续还有孝敬陆续奉上，只求您不嫌弃……”
张延龄是大明第一蛀虫，他收受的孝敬，每年都有好几万两，若是遇上从负责的差事中的贪墨所得，甚至达到十万两之巨。
“很好。”
张延龄对送上门的财物，就只有这两个字的简单评价，但在那些京营将领心中，却觉得这是获得张延龄的认可。
“侯爷，如今京师戒严，城门各处都有商贾，想将城外货物运进来，可城门戒备森严，即便偶尔开放城门，所收城门税也太重，那些商贾想孝敬两位侯爷，求您能行个方便，您看……”
张延龄冷笑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些礼物，不仅想求升官，还想让本侯公然违背陛下旨意，乱我大明法纪？”
“没有没有，侯爷您误会了，我等绝无此意，这不是过来跟您商议么？侯爷请尽管放心，这些商贾送进京城的不过是一些城中稀缺的货物，本来京城有些连通城外的密道，可以送货进城，但您也知道那纯属杯水车薪。”
“如今城中物价飞涨，百姓皆怨声载道，那些商贾看重侯爷为国为民，知道侯爷体恤百姓，所以想……平抑一下京城的物价吗？”
张延龄眯着眼问道：“真是如此？”
“正是正是，那些商贾苦于没有门路，让小人征求一下侯爷的意思，若侯爷准允，他们不但会将货物收入的三成贡献给侯爷……不是，是贡献给朝廷，让京营官兵跟着沾沾光，为国效命，回头还有些歌女和舞女送到府中，都出自江南之地，钟灵毓秀，知道侯爷最是欣赏江南女子的温婉多情。”
“嗯。”
张延龄听到这里，满意地点点头，“为国为民的事情，本侯还是愿意出手相助的，这城中物价，也的确涨得厉害了些，若不能平抑物价，百姓闹出事端来，本侯如何跟陛下交待？你说是不是？”
“侯爷说的极是，侯爷，那小的回头就跟城门卫的人交待，准允他们在半夜后开启城门，放行部分货物，您……”
张延龄道：“一定要找人盯紧了，莫让鞑靼人趁机混进城来！”
“侯爷多虑了……试想一下，鞑靼人如今连居庸关都没进来，如何能杀到京师城下？就算杀进来，京师有数十万兵马守备，难道还怕区区几个鞑靼骑兵？这城门外，可有护城河保护呢！”
张延龄本来担心鞑靼人趁机攻城，那他就成了大明罪人，为一己私利而令京城失守，这责任他可背不起。
但想了想属官所说的话，张延龄便释然了，鞑靼人怎可能杀进京师？在他看来，鞑靼人在关外自然来去自如，但要说杀进内长城，未免太过痴心妄想，根本就不必有这无谓的担心。
只是张延龄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鞑靼人的细作。如今京师戒严，城中没有鞑靼人的眼线，他们很难调查大明朝廷的动向，但若城中多了一些鞑靼人的探子，就能通过进出城门的“商贾”之口将消息传递出去，京师一举一动都会暴露。
这会儿张延龄只是顾着一己私利，根本就不考虑鞑靼人的问题，心中所想也都是那盆满钵满的银两，还有从江南送来的美女。
张延龄点头笑道：“说的是，姓沈的小子，不刚领兵往居庸关去么？算算日子，这几天就该出关了，西北之地又多了一些送死垫背之人，京师还是很安全的！”
“侯爷说的是，那姓沈的小子不识好歹，敢不给侯爷您面子，去西北那是他自找苦吃，这一趟必然是有去无回。侯爷不收拾这小子，鞑靼人也会帮您解决他。侯爷，这里还有一点小小的意思，是小的孝敬您的，请侯爷笑纳……”
……
……
国难当头，张延龄只想怎么发战争财，京师戒严给他带来发财的大好机会。
张延龄不但瞒着朝廷，连兄长张鹤龄也都蒙在鼓中。
相对来说，张鹤龄为人要谨慎许多，不会在这种国家危难的关头铤而走险，而张延龄则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之人，根本就没意识到其中的风险。
东宫内，朱厚照这几天都在生闷气。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通过新渠道出宫一次，顺利找到沈溪的府邸，本寄希望于沈溪身上，自己能跟着去西北打仗，完成建功立业的梦想，但谁知沈溪直接给了他当头一棒，不但让他知道自己所学武功都是扯淡，还让他知道自己微不足道。
这对朱厚照来说，打击巨大，这令他世界观几乎都快崩塌了。
“沈先生狗眼看人低，我怎么就不行？分明是他自己胆小怕事，怕被父皇责罚，所以不敢带我去西北。如果他死在西北，我倒是肯原谅他，说明他没骗我，但若他在西北立下大功，甚至跟霍去病一样封狼居胥，那我一辈子都……”
“哼哼，要是他把鞑靼人打痛了，可能鞑靼人几代人都缓不过气来，他把我的功劳给占了，我上哪儿去封狼居胥？对，不可原谅！”
个人英雄主义，是深植于朱厚照骨子里的东西，他不适合当一个君王，反倒适合作一个冒险家，他沉迷逸乐之心非常重，在他心目中，就是好吃好玩，能够装逼打脸逞英雄，让别人都在意他……
历史上的朱厚照，的确达成心愿，甚至做得很好，只是他的本职工作，当一个为国为民造福苍生的皇帝，却是非常的不称职。
京师戒严，皇宫宫禁也加强，此时朱厚照再想出宫已不可能，况且这会儿他也没了出宫的兴致……除了沈溪能带他去西北完成宏愿外，别人都没这能力，现在沈溪都已经离开京城，他再去追赶也来不及了。
朱厚照每天的任务便是上课，皇帝和皇后虽然自己无心照顾自己的儿子，但东宫讲官们还是恪尽职守，尽心教导熊孩子学问。
八月十九这天，朱厚照正在上课，突然获悉一个“噩耗”，他的母亲张皇后正在坤宁宫侧室分娩。
在这个生长困难的年代，对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来说，能有个弟弟妹妹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意味着自己以后有了帮手。但朱厚照则显得很自私，他生怕老娘生个儿子出来跟他抢皇位，所以他极不情愿自己有个弟弟，甚至连妹妹他也不喜欢，因为那会分薄了老爹老娘对他的宠爱。
逢九上的是《二十一史》的课，讲课的是靳贵。
虽然靳贵尽量让自己的课生动有趣，但朱厚照根本就听不进去，因为靳贵所讲内容很多属于老生常谈，朱厚照虽然背不下《二十一史》原文的内容，但对那些人物和史料则基本上都清楚。
全因当初沈溪教得通俗易懂，虽然时间过去近两年，但仍旧深深地根植于熊孩子在脑海中。
老娘生孩子，朱厚照这边最为紧张，就好像他的妃子要生儿子一样，但其实这个时候他连个储妃都没有，平日被他戏弄的小宫女，并未见哪个怀孕，甚至这会儿去了哪里他也漠不关心。
身在帝王家，大部分人都跟熊孩子一样薄情寡义，能像他老爹朱祐樘一样，一心一意对待妻子的皇帝，那是绝无仅有。
在朱厚照焦虑不安中，下午的课终于上完，朱厚照还没给先生行礼，就直接放下书本往撷芳殿外跑去，目标直指坤宁宫。
“太子殿下，您这是……往何处去？”东宫常侍张苑赶紧追了出去，在其余太监的帮忙下，将朱厚照给拦下。
“混账！”朱厚照怒斥，“本宫要去见母后……现在母后要生孩子，我关心一下，过去看看都不行吗？”
张苑苦着脸道：“太子殿下，您……不能随便出寝殿，您忘了陛下曾交待，没有传召，您不能擅自离开？前几天下午你又莫名其妙跟我们玩躲迷藏，虽然后来主动出来了，但也把我们吓得不轻，以后切不可如此。”
“太子殿下请稍安勿躁，若皇后成功分娩，会第一时间派人过来通传。”
“胡说八道，母后生下孩子，应该通知父皇，怎么可能第一时间派人来通知本宫？你们让开，再不走，本宫让人将你们拖出去打板子！”朱厚照继续发出威胁。
但朱厚照的威胁此时失去应有的效力，因为朱厚照经常跑出撷芳殿，朱祐樘对此很生气，特别交待要看好太子，否则就要法办。
索性左右都是挨打，而朱厚照的威胁，却是让东宫的太监自己打自己的同伴，总有可以投机取巧的地方，而皇帝那边则是让宫中侍卫来打，那可是动真格的，孰轻孰重他们自然要先掂量一下。
“殿下，您无论如何都得回去！”
张苑说什么都不肯让路，因为他自己被打怕了，进宫有五六年了，屁股没少挨揍，东宫这种地方可不是什么安宁之所，皇帝可能打，皇后可能打，连太子也可能打，顺得哥情失嫂意，总有看他不顺眼的。
朱厚照气愤不已，但却没任何办法，最终还是在一群太监簇拥之下回到撷芳殿，谁想还没等他坐下，就见有个小宫女过来传话，道：“太子殿下，皇上传召您前往坤宁宫！”
“生了？母子平安，还是保住大的没保住小的？生的是男是女？”
朱厚照一脸关切地问话，把那小宫女给问懵了，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喂，问你话呢，快回答，母后那边到底怎样了？”
“奴婢……奴婢没进去，不知道，请殿下恕罪！”
宫女一问三不知，只能磕头请罪，在宫女看来，太子就是毒蛇猛兽的代名词，谁碰上谁倒霉。

第一〇五六章 也是极好的
这段时间朝廷一直将注意力放在西北战事上，西北有任何风吹草动传来，都会令朱祐樘茶饭不思。
本来弘治皇帝就大病初愈，身子骨虚弱，每天休息时间超过六个时辰，剩下六个时辰，他少有精力去查看奏本，基本都是让司礼监直接将内阁票拟后呈奏上来的奏本朱批，只有极少涉及到地方天灾人祸的奏本能呈递到他面前。
朱祐樘吃住都在乾清宫，但这天是张皇后分娩的日子，自中午妻子羊水破裂后，他就一滞留坤宁宫正殿，迫切地想知道自己能否添个儿子。
“列祖列宗保佑，一定要是个皇子，如此我大明的基业方可稳固，朕即便九泉之下，也有脸面见列祖列宗！”
朱祐樘生平最大的遗憾，不是在治国上没有建树，无论是朝廷还是平民百姓，对弘治帝治国都颇多褒奖，连他也觉得自己是明君圣主，生平最大的遗憾，就是只有朱厚照这么一个儿子，令未来皇位传承存在变数。
本来朱祐樘可以多纳妃嫔，但或许是他与张皇后是患难夫妻，再加上彼此尊重，张皇后在后宫又极为强势，夫妻间便逐渐达成一种默契，就算朱祐樘有过别的女人，但都没有赐予名分，到最后只有张皇后一个妻子。
在二皇子和长公主相继病殁后，朱祐樘身体大不如前，时隔多年，张皇后终于再次身怀六甲，朱祐樘对此期望颇高。
“陛下，您多休息，皇后那边……并无大碍！”
萧敬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乃是朱祐樘身边最信任之人，此时他见朱祐樘心急如焚，心中体恤皇帝，连忙上前劝解。
朱祐樘一摆手：“这都快两个时辰了，尚未有消息，实在让朕煎熬……萧公公，你去问问，究竟怎样了？”
女人分娩，丈夫不能陪在一旁，无论是皇家还是寻常百姓都是这个规矩，朱祐樘就算再担心，也不能进去打搅妻子生产。听着侧室那边音讯全无，朱祐樘在坤宁宫寝殿坐立难安，精神压力增大，身体不由微微颤抖。
“是，陛下……吉人自有天相，您不用太过担心！”
萧敬说完一路小跑出了坤宁宫，往侧室方向去了。
侧室内，此时聚拢很多人，既有接生婆，又有宫女忙活着送热水、毛巾和各种分娩所用之物，一片忙碌景象。
萧敬进入外厅不久，很快有女官出来将皇后的情况详细奏报：“……萧公公，皇后这会儿晕过去了！”
“啊？”
萧敬大惊失色，“皇后……怎会晕厥？快……快想办法！”
“太医已入内诊治，皇后娘娘难产，萧公公要不要去跟陛下说明？”女官是宫中的老宫女，熟知女人分娩的一些事，欲言又止，看情况似乎是想提出“保大还是保小”这一棘手的问题。
当然常年形成的宫廷斗争的智慧，女官断然不敢如此说，因为皇帝可不会作出此等两难的选择……给皇帝出难题是纯属自找麻烦。
萧敬怒道：“还等什么，快进去服侍皇后，无论如何，皇后和腹中的胎儿一定不能出问题，否则坤宁宫上下，一个都活不了！”
女宫吓得花容失色，赶紧退下。
萧敬进寝室看了一眼，老太医正隔着厚厚的纱帐给张皇后诊脉，看太医满头大汗的模样，便知张皇后的情况不是很好。萧敬不敢回正殿，他怕如此回禀，朱祐樘会急出什么毛病来，毕竟朱祐樘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能苦苦等候。
一直等了一炷香时间，张皇后才幽幽醒转，虽然孩子尚未诞生，但萧敬却稍微松了口气，只要张皇后清醒，那他就可以回去禀告。
回到正殿，萧敬将大致情况一说，朱祐樘一拍桌案：“没用的东西，皇后并非是头胎，不是说顺产的吗？怎会如此？咳咳咳咳……”
龙颜大怒之下，朱祐樘剧烈咳嗽，萧敬赶紧过去帮朱祐樘理顺气息。
朱祐樘心中记挂，不自觉间竟然想起自己的母亲，一个人竟然呜咽起来。
身为天子，居然因担心妻儿的安危而哭泣，让萧敬看了特别感怀。在萧敬眼中，皇帝就好像是他的孩子，朱祐樘在他见证下逐渐从一个昏庸无能的皇子变成独当一面的太子，继承帝位后一路励精图治走到今天。
“陛下，您毋须担心，皇后娘娘还有她肚子里的小皇子，一定会平安无事！”萧敬安慰道。
“一定是朕对上苍的要求太多，连上苍也觉得朕贪得无厌，如今皇后能有龙种，生下儿女都好，朕不求一定强求是皇子了！”
朱祐樘哭泣后，心情终于平复了些，口中虽然说对生儿生女并无奢求，但心中还是无比期待是个儿子。
说这话，其实只是他祈求上苍怜悯。
朱祐樘话说完不久，突然有女官快速跑了进来，甚至未经通报，朱祐樘的心登时悬了起来，不顾质问女官的无礼，喝问：“皇后和朕的皇儿如何？”
“陛下，皇后已……顺利产下……”
女官说了半截，不敢再往下说。
萧敬心中“咯噔”一下，女官不敢造次，既然说“顺利”，那应该是母子或者母女平安，但见女官支支吾吾的样子，便知道生下的并非皇子。
朱祐樘又咳嗽两声，道：“说清楚！”
“回陛下，皇后诞下的是……公主！”女官终于把实情说了出来。
朱祐樘整个人瘫坐在那儿，连直起腰身的力气都没有，仿佛身体被掏空一样，整个人毫无精神。
朱祐樘激动的情绪原本已平复下来，但此时却忍不住痛哭流涕：“为何上苍要如此薄待朕，是朕这些年未曾祭拜天地，还是朕没有安抚万民？朕只是希望多一个皇子，能令大明江山稳固，这难道有错吗？”
“皇上，请保重龙体！”
萧敬在旁边苦苦劝解，他自己却跟着泪如雨下。
朱祐樘随手将脸上的眼泪一抹，道：“萧公公，扶朕去侧室看看皇后，皇后为朕诞下公主，这一切并非是她的错！”
等朱祐樘从软榻上下来，才突然想起什么，道，“派人去知会太子，让太子过来，朕有些想他了。”
前一段时间，因为朱厚照不听管教，做了很多让朱祐樘心情不愉快之事，朱祐樘对儿子的态度极为冷淡。
尤其皇后临近分娩，朱佑樘更是将所有期待都放在怀孕的妻子身上，现在知道张皇后诞下的是公主，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想再要个孩子不知要等多久，所以只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长子朱厚照身上。
……
……
此时此刻的朱厚照，心中极为不爽，因为他知道老娘行将分娩却不能第一时间得知自己多了个弟弟还是妹妹。
前往坤宁宫的路上，朱厚照小声嘀咕：“……是公主的话，倒还好，嘿嘿，小姑娘家都挺好玩的，我可以欺负她，让她叫我哥哥，有好吃的给她吃，长大了给她找个驸马……不过似乎还需要好久哦，指不定中途夭折了呢？”
“如果是个皇子的话，那就不好玩了，万一他以后抢我的太子之位怎么办？父皇一直说我不争气，如果父皇将我的太子之位废黜，将这个皇子立为太子，我就……对，我就去找沈先生，还有舅舅，让他们帮我造反，来个玄武门之变！哼！看你还敢抢我的皇位！”
转念又一想，“不对啊，玄武门之变是二弟抢了大哥的皇位，万一他以后也有一群人支持，搞个玄武门之变把我杀了，他自己当皇帝该怎么办？大舅和二舅也是他的舅舅，两个舅舅平日对我并不是很好，万一他们觉得让这小崽子当皇帝更合适呢？不行不行，我要及早防备！”
朱厚照已不是当初不谙世事的稚子，如今的他已经有了危机意识，从最开始他就把自己可能出现的弟弟当作假想敌，甚至还用沈溪教给他一些简单的概率学推算，得出的结论是“母后腹中的皇子一定活不到成年”，当然他推算的逻辑基本是错的。
张苑等人陪同朱厚照抵达坤宁宫外，朱厚照往正殿里探头看了看，里面只有宫女，连个太监都见不到，更别说是他老爹老娘了。
“人呢？”
朱厚照心中一阵疑惑。
“太子殿下，您来了！”
萧敬奉命出来迎接太子，当他见到生龙活虎的朱厚照时，心里非常欣慰，毕竟太子健健康康，只要太子平安无事，在他看来便是大明之福，皇位正统继承人健在，就不会涉及皇嗣传承的问题。
如今太子已经慢慢长大成人，要不了几年就可以纳妃生子，只要太子有了儿子，这一脉的皇嗣传承就算彻底稳固了。
朱厚照不耐烦地问道：“萧公公，父皇和母后人呢？”
“殿下，陛下和皇后在侧室，您随老奴来！”萧敬上前准备牵朱厚照的手，一起往侧室方向去。
朱厚照一把推开萧敬的手，大声问道：“现在本宫问你，我是多了个……妹妹，还是弟弟？”
“呃？”
萧敬这才意识到太子尚不知皇后诞下的胎儿是男是女，面带悲戚之色，回道：“回太子，是公主！”
“公主，那就是妹妹喽？嘿嘿！”
朱厚照原本非常担心，但听到这消息后，心头大石终于落下，真情流露之下居然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笑容让萧敬有些看不明白。
萧敬惊讶地问道：“太子，您……”
朱厚照清了清嗓子，大大咧咧道：“没什么，本宫听说多了个妹妹，心里开怀，父皇和母后应该是更想要个皇子吧？不过是个公主，也是极好的。”

第一〇五七章 各方反应
张皇后诞下公主，朱祐樘夫妇俱黯然神伤，偏偏朱厚照笑逐颜开，因为沈溪告诉他的那些兄弟阋墙的惨案终于不会发生，这也从一方面印证了熊孩子之前所作老娘第二个儿子活不到成年的判断，一时间志得意满。
等朱厚照欢喜过后，忽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现在危机暂时解除了，不过谁知道老爹、老娘将来是否还会生儿子？
“太子殿下，您……快些进去吧，陛下和皇后都在等着您呢。”
萧敬不明白朱厚照为什么如此开怀，心想或许是太子心宽体胖，有个妹妹就已经很高兴了，弟弟虽然更好但没有也不会强求。
朱厚照高高兴兴进去见老爹老娘，不过这回他学精明了，没有把内心的喜悦表现出来。熊孩子心里想的是：“父皇和母后都想要个儿子，若是我表现得很高兴，他们一定以为我幸灾乐祸，我表情就尽量平淡些，装出一副同情的样子……嘿，怎么听起来跟沈先生所写武侠小说中那些大侠‘深藏不露’差不多？”
一家三口，变成一家四口，家庭氛围与以往又有所区别。
朱厚照以前不是没看到过婴孩，这已经是他第二个妹妹，只是上一个妹妹故去得早，那时他才七八岁印象不深，不过他跟沈溪认识也就在他妹妹病故后不久，这会儿他跟沈溪已经很熟稔，一晃眼四五年过去了。
……
……
紫禁城坤宁宫中，皇后诞下公主，朱祐樘见到妻子和女儿的第一时间，便派人将消息传了出去。
在这京师戒严、人人自危的时候，朱祐樘准备用皇家的喜事来变成大明朝廷与民同乐的庆典，虽然朱祐樘自己实际上是满腹失望，并没多少欢喜可言。
外戚张氏兄弟当日老早就得知皇后分娩的消息，他们没被传召入宫，只能留在寿宁侯府等候消息，可日落西山，宫中那边杳无音信，兄弟二人都有些着急。
张延龄道：“兄长，你说姐姐这次诞子，不会有什么意外吧？头几次诞子，都是一个多时辰就传消息出来了，可这次……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难道说姐夫那边将我们给遗忘了？”
“别担心。”
张鹤龄还算冷静，安慰道，“皇后并非生头胎，如今已是第四胎上，要难产早就遇上了，之前几胎可都平顺得很。估摸这会儿宫中有事，来不及传递消息出来。”
张延龄面带几分期冀：“大哥，你说这回是不是姐姐诞下皇子，陛下一高兴，先找司礼监和礼部的人商议给皇子赐名的事情，结果将我们给遗忘了？”
张鹤龄懒得回答。
宫中本就是最神秘的地方，没哪条规矩说皇后诞子要第一时间通知国舅家的，更何况此时京师尚处于戒严之中。
天色逐渐昏暗下来，终于，宫里派来传话的太监，将张皇后诞下公主的事情通知寿宁侯府。
张氏兄弟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虽是母女平安，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的差别实在太大了，甚至可能关系到张氏一门的兴衰。
历史证明，正是因为张皇后没能生下第二个能活到成年的儿子，才让嘉靖皇帝咸鱼翻身登上宝座，也注定张氏一门的悲剧。
张鹤龄面上带着黑气坐下，张延龄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显得极为恼怒：“姐姐怎么竟又诞下个女儿？难道就不能争气一些，为陛下再留下龙嗣？”
张鹤龄厉声喝道：“混账话！这种事，是人力能决定的吗？”
“那就是上天不公！我张家对朝廷忠心耿耿，是姐夫自己无能，播下的种子不好……外面还有各种传闻，说太子并非姐姐亲生……”
说到这里，张延龄停顿了一下，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禁忌，即便是自己家里人也不能随便议论，转而又找了个攻击目标，“那就怪姓沈的小子，当初皇后诞子的祈福仪式可是他主持的，看来这小子就没想过让我张氏一门安生，指不定在背后捣什么鬼，才令姐姐先是遭遇难产，后又诞下女婴！”
张鹤龄斥道：“此等事，在府内说说也就罢了，出去之后再言，不怕被人笑话？祈福这等事，岂能作准？”
“不做准？那姐夫为何还要专门安排人祈福？无论我们信与不信，至少姐夫是信的，宫里不是留着番僧和道士吗？就不能让他们做个法，让姐姐肚子里的女儿变成儿子？”
张延龄好像被人戳中痛处一样，非要将皇后诞下公主而不是皇子的责任归咎到别人身上去。
张鹤龄站起身：“此等话，切勿再言，让人准备好贺礼，送进宫去……陛下那边始终需要有个交待，想来短时间内我们无法再进宫见皇后。”
“这些日子京城戒严，各城门一定要严防死守，之前听闻有中门官把守城门不严，令人夜间通行城门私下易货，此事务必彻查！”
张延龄脸色稍微变得有些难看，没敢对兄长提及此事就是他幕后主使。
张延龄心想：“这次我赚取的银子，既不献给陛下，又不分与兄长，全部自己留着，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他心知此时朝廷正在西北用兵，国库空虚，一旦被张鹤龄知道此事，张鹤龄一来会让自己停止这种暗地里的交易，保证京师的安全，同时会让他拿出大部分财货上交国库，为天子解燃眉之急。
这可不是张延龄希望见到的一幕，所以便将银子尽数贪墨，连兄长都不告知。
……
……
暮色重重。
皇宫东南方的文渊阁，谢迁刚从宫门处进来，这天白天他并未在宫中上班，而是晚上到内阁值守。
谢迁进宫一路上便发现当天宫内气氛与平日迥异，似乎人们来往都更匆忙些，他抓住个太监问了句，才知道这天皇后分娩。
“这么大的事，我为何不知晓？”谢迁突然发现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居然连皇后分娩的事情都忘了。
不过，谢迁并未去皇宫內苑询问情况，快步往文渊阁而去。谢迁想的是，当天刘健和李东阳都在文渊阁，二人一直留守宫中，得到的消息一定比他多，到文渊阁去问问李东阳和刘健便能知晓。
谢迁心道：“这次皇后诞下的一定要是皇子，如此大明基业才能稳固！”
但凡对大明王朝有责任心的臣子，都希望皇帝子嗣充盈，皇子自然多多益善，至于公主的多寡就完全是锦上添花无关痛痒。
大明礼教森严，绝对不会出现女性皇储的情况，就算是公主，将来也得嫁人生子。
等谢迁步入文渊阁内院才发现刘健和李东阳正坐在值房中交谈，看他们沮丧的神情，便知道皇后此番诞子不是什么喜庆事，如此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皇后难产，要么皇后诞下的是公主。
他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两样都碰上了，这会儿公主已经降生，皇帝正在坤宁宫陪皇后，太子也过去了。
“于乔，看来今晚你要忙活一阵子了。”
李东阳向谢迁道，“之后司礼监和宗人府的人可能会过来，到时候你应付一下！还有些奏本的票拟，得劳烦你……”
谢迁打量一下桌上堆砌的奏本，似乎高度比他早晨走的时候高多了，这让他颇为无奈，虽然白天会有大批奏本送到内阁来，但刘健和李东阳两个人的处理速度甚至比不上奏本累积的速度，摆明刘健和李东阳“坑”他，想让他晚上熬夜加班。
谢迁摇了摇头，道：“一切自有章法，有司各负其责，怎么会有差事到内阁？两位这就要回府了吗？”
刘健没回话，李东阳道：“时候不早，等了一日消息，皇后难产令宫中气氛压抑，我与刘少傅无心公事，于乔多费心，明早我等再来接替！”
谢迁更气了。
皇后难产，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至于担心到连奏本都不批阅而等我来？分明是找借口偷懒啊！
皇后生儿子又不是你们生儿子，什么心系国家社稷，根本就是空谈！
但谢迁没法挽留，一来他在内阁的地位低于刘健和李东阳，三位阁臣中他排最末，被上司摊派公事很正常，而且他知道刘健和李东阳这几年事情不少，一个年老体衰力不能支，一个老来断子绝孙心理出现问题，加上痔疮的顽疾无法久坐，谢迁没心思跟他们计较。
送走刘健和李东阳，谢迁坐下，拿起桌上的奏本看，却是半点儿写票拟的心情都没有。
“所有奏本都是陈腔滥调，涉及之事偏偏五花八门，若是沈溪小儿在此，由他来批阅，倒不失为省心之事！”
谢迁这会儿非常怀念沈溪，有沈溪在，不但不用他动脑，连手都不用动一下，直接就有以他笔迹所成票拟，甚至可以不用审阅，直接可呈递司礼监，上达天听。
夜幕降临，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来到内阁。萧敬见谢迁脸上愁容不展，以为是为皇后诞下公主而忧心，连忙上前招呼：“谢阁部！”
“萧公公，您这是……”
谢迁看到萧敬有些诧异，皇帝添了个女儿，有什么事情会劳烦到内阁的？公主诞生后关于宗谱和祭祀的礼数，主要是由司礼监和宗人府负责，鸿胪寺和太常寺也会从旁辅佐，内阁需要做什么？
萧敬道：“谢阁部，这是陛下的意思，说是想请……诸位先生为公主赐名！”

第一〇五八章 避战
皇家多了个公主，朱厚照添了个妹妹，可这一切，对身在前往榆林卫征途上的沈溪来说，没有任何关系。
沈溪在离开京城后，压根儿就没去想过张皇后是生儿子还是生女儿的问题，军中之事已令他焦头烂额……沈溪所率六千兵马，还没开到居庸关，军中上下就开始跟他闹情绪讨要犒赏。
京营兵有个很臭的毛病，就是欺软怕硬，觉得沈溪毛头小子一个，应该没什么带兵经验，每每在沈溪面前耀武扬威，甚至拿出“你不给犒赏我们就不走”的态度，企图让沈溪屈服，如此犒赏拿到手后，只要一出关他们就可以当逃兵。
别说沈溪这一路上所带家当都是朝廷抠出来给他的，没有多余的银钱，就算有，他也不打算给。
大军出征，战场上寸功未得，就想要犒赏，美其名曰鼓舞士气，其实就是要挟，沈溪自问对于驾驭军队有些经验，怎么可能落进这些京营孬兵的圈套？
“……大人，不是我们非要给您找麻烦，实在是下面的将士不好应付，所以大人还是遂了将士们的心愿，无论多少，先意思一下，待回头立下军功再补上一份，如此面子上也过得去不是？”
跟随沈溪出征的几位京营把总，其实就是千户，正统十四年京营改制为团营后新出现的官位。这些个把总显得“通情达理”，差点儿就要说，大人您没银钱可以给我们打欠条，我们拿了欠条一拍屁股回京，到您府上讨债去。
沈溪发觉自己带的不是去打仗的兵，而是带了一群债主，债主们态度坚决，不见兔子不撒鹰，不给钱休想让我们挪窝。
居庸关就在眼前，但我们就是不去，你能奈我何？
以前沈溪身边总有几个贴心人商量一下，现在他孤家寡人一个，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几个把总过来请愿，被沈溪直接摆摆手屏退。沈溪没说给，也没说不给，态度是“我很累了，这事押后再谈”。
居庸关前，沈溪愣是驻兵两日不动，这还是在京城多番催促的情况下所做决定。
沈溪不急，军中将士更不急了。
本来这群京营兵就不想去西北送死，现在犒赏没领到手，大军按兵不动罪责在统帅，与他们没有关系。
原本沈溪想趁着大军休整时，调查一下关外的情况，后来发现知道了也是徒劳，从之前获得的零星情报看，鞑靼人在攻陷榆林卫后，大明各镇边军已全线龟缩于城塞中驻守，偶尔有零星交战那也是以大明边军惨败告终。
从居庸关到榆林卫这段路，处处都有上报出现鞑靼人的游骑，至于鞑靼人中军在何处，沈溪不知道，也不想搞知道，因为就算知道他也不可能带兵正面作战，除非他活腻了。
之前一直跟沈溪强调发犒赏重要性的京营把总胡嵩跃见沈溪不着急，他这样在军中有些资历对未来还有觊觎的军将反倒急了。
八月二十二当晚，胡嵩跃带了麾下几名指挥和领队官请见沈溪，但沈溪似乎不想跟他多废话，让亲卫守在中军大帐门口，拒不见人。
胡嵩跃几次三番请见，沈溪被骚扰烦了，终于松了口。
胡嵩跃终于在中军大帐见到沈溪本人，发现沈溪悠然自得，手上拿着书卷，躺在可折叠的逍遥椅上看书。
胡嵩跃等几个军中高层早就听说沈溪是个夜猫子，向来的习惯就是晚上熬夜到三更，白天很晚起来，行军途中基本躲在马车里睡大觉。
“大人，您不准备跟北夷打仗？”
胡嵩跃虽是团营把总，但只是世袭军户出身，最多识几个字，至于说话则是一股浓重的秦腔，应该是关中过来的。
京营中有地方轮调兵马，沈溪并不觉得稀奇，他听得懂对方的关中口音，但却不想理会，连书卷都没放下，冷声道：
“胡将军还是回去早些歇息吧，等过几日，朝廷催促公文下来，本帅再考虑是否出居庸关！”
“那犒赏……”
胡嵩跃听沈溪的意思是之后依然会开拔出内长城，立即蹬鼻子上脸，又提出犒赏之事。
沈溪道：“你们说过了，军中将士没有拿到犒赏，就无与北夷交战之心，既无心，那为什么要出关送死？”
“这居庸关内暂且安宁，即便有北夷小股马队，那也是形单影只，只需擒杀他十个八个，将首级送回京城便可交差！”
作为一个皇帝钦命委派的延绥巡抚，手上执掌六千兵马，拥有王命旗牌可以先斩后奏，沈溪居然自己先打起了退堂鼓，这是胡嵩跃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事情。
自土木堡之变后，京营兵便少有涉入边关战事，毕竟边军和京营是截然不同的体系，京营兵怕死是知道力不能及，不想做无谓的牺牲，而沈溪作为统军的文臣，也这么怕死，虽在胡嵩跃预想中，但却未料到沈溪会把话说得如此直接。
就好像避战多么地天经地义，非常光彩似的。
如果换作以前，胡嵩跃或许会直接斥骂沈溪这种“误国”行为，但现在他自己没那底气，因为他压根儿就未打算跟沈溪去西北闯出什么名堂来。
“大人，有些事可以转圜一二，军中将士……其实也挺好说话的！”胡嵩跃明显想给双方一个台阶下，大概意思是让沈溪先“意思一下”。
沈溪抬手制止：“凡事按照规矩来办就好，不给犒赏就不去边关是你们亲口说的，朝廷追责下来自然有本官责任，与尔等无关。指不定十天半个月以后，朝廷便会另派他人来率领兵马，或者将我大军调回京城戍卫，所以……胡将军早些休息，别累着了！”
胡嵩跃无话可说，悻悻地出了中军大帐，来到外面，不但自己麾下的指挥和领队官迎上前来，别的把总也过来询问情况。
胡嵩跃将大致情况一说，在场之人皆都恼怒异常。
沈溪不发犒赏，士兵已有怨言，因为正是他们这些将领先给士兵做出承诺统军主帅会先下发好处，现在没实现，食言的并非是沈溪而是他们。
“老胡，你说沈军门这是怎么回事？军中运送的钱粮可不少，随便分润点儿，让士兵们有几钱银子傍身，出塞胆气也足一些，岂非好事？”另一个把总刘序说道。
“跟我说这些顶什么用，跟沈军门说去，沈军门可就在中军大帐里面。”
胡嵩跃现在想到沈溪就发愁，这是个他对付不了的年轻官员，还是皇帝身边极为宠信之臣，他们不敢随便乱来，只能在暗地里商量对策，应付沈溪“霸权”。
把总朱烈道：“我看也别理会这沈军门了，他多半是不想出钱，故意跟我们耗着，看看谁先撑不住。连他自己不也说了，朝廷要追责，那是他的责任，与我等何干？现在是他自己不肯带我们出关，最好我们上书朝廷告他一状，把事情坐实，如此就算他回头反咬我们一口，那也没辙！”
“好！”
几位把总都很赞同这提议，纷纷回去写密信告沈溪的“御状”，但他们忽略了一个问题，他们要告御状必须要走监军太监张永这一关，而张永却似乎对沈溪驻兵居庸关内的做法并未有反对意见。
少了张永支持，一干军将最多只能发发牢骚，或者继续跟沈溪对着干。想把沈溪的“劣迹”上报，基本没什么机会，除非是走战报的路线，直接送往内阁，可几个千户并非是军中主帅，一切还得听命沈溪。
朱烈无可奈何之下，发狠话道：“再多留两日，我敢保沈军门一定下令拔寨起营，那时我们不动便可！不见犒赏，居庸关绝对不出，这是规矩，若谁先违背，别说以后没交情可言！”
……
……
八月二十三，军中风平浪静。
八月二十四，沈溪仍旧无下令出兵的打算，反倒是朝廷催促的公函接踵而至，这些公函都被沈溪放到一边。
八月二十四晚上，军中几个把总和下面的指挥终于忍不住，联合起来到中军大帐找沈溪讨要说法。
胡嵩跃问道：“大人为何不带兵马出居庸关？”
沈溪反问：“诸位愿意跟随本官出居庸关与北夷一战？”
胡嵩跃道：“除非大人先发犒赏！”
“那就是了，本官没钱给你们，你们就不用出塞去交战，只管在这里守着，等到北夷几时撤了，我们过去接收疆土便可！”沈溪一脸无所谓的态度。
如果不是沈溪是文官，还是拥有先斩后奏权利的延绥巡抚这种封疆大吏，在场这些军将非闹哗变不可，但现在他们就得好好掂量一下了，沈溪到底能不能得罪？最后的答案自然是……惹不起这沈军门！
明摆着的事情，天子近臣，跟朝中权贵走得近，就算出事背后也有人兜着，而他们在朝中没有根基，出事后倒霉的一定是他们。
朱烈问道：“沈军门，这北夷不知几时退却，若朝廷追究我等怠慢军机之罪，当如何？”
“该如何便如何，若朝廷追究，就算要杀头，那也是本官的事情，尔等最多挨一顿板子，养好伤又是一条好汉，总比出居庸关送死强。这会儿三边和大同、宣府的将士指不定如何羡慕我们……从明日开始，未来十几天内，多接收些残兵败寇就是！”
沈溪简简单单就将之后一段时间的差事安排下来。
胡嵩跃气冲冲地说道：“大人气度非凡，我等佩服，不过大人还是先掂量清楚，如今拿出一点钱来犒赏三军，就能令全军上下为您卖命，何必要在这里坐吃山空？据末将所知，军中钱粮并不能支撑多少时日……”

第一〇五九章 雄关
八月下旬，即便居庸关内外一片秋雨绵连，但天气到底不是很冷，正是鞑靼人在大明国土上恣意纵横、劫掠最为厉害的时候。
这会儿出居庸关，沈溪所率兵马，本身就没有多少战斗力，军中倒是有一些火铳，但连一门佛郎机炮都没有，遇到鞑靼骑兵袭击，只需五六百鞑靼骑兵一个冲锋，就能将散乱的队伍冲垮。
民族责任什么的，沈溪只能暂时放到一边，就算提着脑袋上战场，也要让自己死得有价值些，直接当鞑靼铁骑刀下亡魂之事他可不干不出来。
再者说了，人死了，队伍被冲散，什么家国情怀都是扯淡，沈溪自认带兵往西北就是送死，但他还是希望能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沈溪没有心思理会胡嵩跃等人，这些人就是贪财怕死。
沈溪心想，既然你们想跟我对着干，还试图通过这种方式逼我就范，那我就先硬扛着，不磨去尔等棱角就带着上战场，纯属给鞑靼人送菜。
沈溪摒退胡嵩跃等人，张永满怀忧虑过来见沈溪。
沈溪不着急带兵出居庸关，张永作为监军有些为难。
“沈大人，您看这都到居庸关下几日了，虽说近来天气不是那么好，一场秋雨一场寒，但若再不出居庸关，任由北夷在关外胡作非为，陛下追究下来，你我可担待不起啊！”
张永对于沈溪这种畏缩不前的举动还是非常欣赏和支持的，因为这样就不用上战场送死了。但他发愁的是朝廷交代的差事没法完成，沈溪在这儿磨洋工，他作为监军，不能不加理会。
沈溪笑着问道：“那以张公公之意，应该马上带兵出关？”
张永轻叹：“军中这状况，咱家也看在眼中，那些个京营兵眼高于顶，知道是往西北拼命，谁愿意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玩，遇到北夷必然崩溃！倒不若……让咱家给陛下写道密折，告诉陛下这边发生了什么，让陛下狠狠惩治一下那些不听话的兵痞？”
沈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这会儿他看出来了，张永看似老实本分，但其实狡猾多端，他也不想出关送死，但这么原地驻扎，总需要找一个理由。
既然胡嵩跃等几个军将正在跟沈溪这个主帅闹，张永就想借机把责任归到这些个将领身上，密折一来一回需要三五日，出征大军便能在居庸关内多驻扎几日，脑袋又能在脖子上多安生几天。
“不必了。”
沈溪道，“若我所料不差，这几日，居庸关外或许就会有麻烦，一两日内我等就要进驻居庸关，走一步看一步吧！”
张永惊讶地问道：“莫不是沈大人得知什么消息？从目前的情况看，这居庸关不是很安全吗，几时……也罢，领兵打仗，那是沈大人之事，不用跟咱家解说，咱家在军中纯粹是给沈大人凑数的，您不必将咱家的话放在心上！”
张永说完高高兴兴走了，他听说马上可以屯兵居庸关，这比驻扎关内更加安稳，自然满怀喜悦。
张永脑子灵光，他在出京城前就设想过西北这一战怎么才能保住性命，最稳妥的做法便是仗一开始，就让沈溪驻兵在某座城池，偶尔出去跟鞑靼人的骑兵交锋一下，赚三五人头回来，如此就能跟朝廷交待，不至于被朝廷说成是无所作为，他自己也躲在城池里不至于为小命提心吊胆。
张永原本发愁怎么跟沈溪说，现在沈溪主动提出要陈兵居庸关，这跟他的预期不谋而合。
果然，八月二十五，就在胡嵩跃等人见过沈溪的第二天，有情报传来，说是鞑靼人的哨探已经在居庸关外出现，居庸关告急。
沈溪屯兵在距离居庸关不到二十里的地方，这会儿无论如何，也要马上进驻居庸关。
胡嵩跃和京营那些不识相的孬兵，这会儿也没了之前“不给钱就不走”的勇气，因为他们清楚一点，如果不马上进居庸关，居庸关一旦有个什么好歹，他们罪责难逃，家中的妻儿老小都会跟着倒霉。
驻兵居庸关下，眼睁睁看着雄关失陷而不加驰援，朝廷绝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不是治一个沈溪的罪就万事大吉，他们都要遭殃。
而且，鞑靼人威胁居庸关，等于是威胁到这一路六千京营人马的安全。每个人都明白，关内并不安全。
几十年前同为蒙元余孽的瓦剌人便成功叩关而入，一旦居庸关破，他们连当逃兵的机会都没有，不如先行驻兵居庸关，再慢慢跟沈溪谈犒赏的问题。
当天上午辰时兵马便起行，到下午未时，六千京营兵马带着粮草辎重进到居庸关关沟。
士兵们在荒山野岭里露宿几日，又是恰逢秋雨连绵大幅度降温的时候，进到居庸关内整个人终于踏实下来。
京营兵懒散的风气历来便非常严重，当天一群孬兵好似回到京师的大营一般，在扎营和歇宿时吵得个不亦乐乎。
……
……
居庸关地势险要，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它有南北两个关口，南名“南口”，北称“八达岭”。
居庸关两旁山势雄奇，中间有长达三十多里的溪谷，俗称“关沟”，居庸关便横跨于关沟之上。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燕国就要扼控此口，时称“居庸塞”，汉朝时，居庸关城已颇具规模，南北朝时，关城建筑与长城连在了一起。
此后历唐、辽、金、元数朝，居庸峡谷都有关城之设。
元代时，居庸关是大都通往上都的重要交通大道，皇帝经常从此路过，在关内设有行宫、寺院、花园等建筑，这些建筑一直留到大明朝。
明初大将军徐达、副将军常遇春修筑居庸关城：“跨两山，周一十三里，高四丈二尺”。此后永乐和宣德两朝曾大规模扩建，到英宗御驾亲征时，英宗便是从居庸关北上，一路到大同，撤返到距离居庸关不到百里的土木堡，兵败饮恨。
明代宗继位后，景泰年间又将关城扩大加固，设水陆两道门，南北关门外都筑有瓮城，防备瓦剌人去而复返，自此后便形成自北而南由岔道城、居庸外镇、上关城、中关城、南口五道防线的居庸关防御体系。
居庸关中关城是主关口所在，隆庆卫负责镇守，隶属于后军都督府。
沈溪曾在之前运炮去西北时，路过居庸关，当时他抱着轻松的心态，毕竟那会儿鞑靼人尚未大举入侵中原腹地，但这次再来，延绥镇已然失守，鞑靼人在内长城到外长城这片空旷区域横行无忌。
居庸关是内长城镇守京畿的最重要一道门户，沈溪领兵抵达居庸关，意味着他正式登上大明与鞑靼人交战的“第一线”。
进关城后，沈溪首先要见的是隆庆卫指挥使。
此番沈溪是以新任延绥巡抚的身份领兵路经居庸关，本身对隆庆卫并无直接统调关系，但皇帝给了他收拢沿线残军和便宜行事的权力，再加上他是文臣领兵，带有钦差性质，如此沈溪就算不能直接调命隆庆卫的将士听令行事，也有权力将卫指挥使叫来，商议一番用兵大计，让隆庆卫“配合”军事行动。
隆庆卫指挥使李频亲自到京营兵驻扎的营地觐见沈溪。
虽然李频身居要职，在居庸关关防中地位很高，甚至在西北开战后便挂上总兵官头衔，可以调遣居庸关周边卫所兵马，但当他面对沈溪这样一个正二品右都御史、延绥巡抚时，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在大明西北边防体系中，三边总督所行乃“兵马大元帅”权限，而延绥巡抚一向是三边总督的副官，在战时相当于负责后勤补给的副元帅。
沈溪临危受命前来拯救西北危局，之前在东南平匪，不是皇帝临时起意征调，早有培养和锻炼之意。
综合方方面面的情况，沈溪在战时地位相当高，李频见到沈溪后，赶紧单膝下跪行礼，令旁边几名京营把总看了无比的诧异。
胡嵩跃等人一向眼高于顶，觉得沈溪“不过如此”。
就算沈溪为延绥巡抚地位尊崇，但到底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何德何能让我们听命于他？
但在西北边军中，沈溪的名头相当响亮。
弘治十三年明朝与鞑靼一战，沈溪在西北助刘大夏力挽狂澜，此事虽然在两三年后方为弘治皇帝所知，但在西北三边以及大同、宣府等镇将领中间，却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沈溪以牛车运炮破鞑靼数万雄师的事迹，早在这些世袭的军将中流传，而且传闻永远比现实玄乎，在这些个边关将领眼中，沈溪是当代诸葛亮，用兵如神，没人敢轻视。
沈溪对于李频的恭维，没太当回事。
闽粤两省的都指挥使李彻和常岚的官位比李频还要大，对他的恭维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都没觉得有多荣幸。
土木堡之变后，大明从文武并重逐步变成文臣统兵，武将地位逐步变得低下。更何况沈溪乃封疆大吏，挂正二品右都御史衔，算是顶级文臣，虽然这只是虚衔，但足以吓唬一大批人。
“李将军不必多礼，本官前来西北，乃是奉皇命平北夷之患，公事公办即可。”沈溪语气中带着一股威严。
胡嵩跃等人暗中不屑，李频乃是配总兵衔的居庸关守将，麾下掌握上万兵马，仅仅直属的就有五个千户所，能受得了这么无礼的话？
却未料李频毕恭毕敬地道：“大人能驾临居庸关，实乃我等荣幸。末将在关防衙门为大人设宴，不知大人……是否肯赏脸？”

第一〇六〇章 五体投地
胡嵩跃等人在沈溪面前谈条件，大肆要挟，对沈溪根本就没多少敬意可言，但现在到了京师防备重中之重的居庸关，碰上隆庆卫指挥使李频，结果李频对沈溪的恭敬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让胡嵩跃、刘序和朱烈等几名将领目瞪口呆。
他们只能认为，李频是不知礼义廉耻、只知道巴结文臣的谄媚小人，心中对李频多了几分鄙夷。
沈溪面对饮宴的邀请，不为所动：“如今北夷兵临城下，关隘周边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宴席就免了吧……请李总兵将居庸关周边州府战报，一概拿来，本官要连夜查看！”
李频赞叹不已：“大人为国尽忠，废寝忘食，实乃我大明股肱之臣，末将佩服之至。末将这就回去差人，将这几月居庸关周边州府情报一并给大人送来……大人请稍候！”
沈溪没过多废话，只是摆了摆手，李频便识趣地告退。
见李频退出中军大帐，胡嵩跃问道：“大人，之前说北寇正侵犯居庸关，可如今看来居庸关固若金汤……大人为何不前去卫所衙门赴宴，和本地驻军打好关系的同时，搞清楚居庸关内外的情况，也对将来防御居庸关有莫大的帮助。”
沈溪打量胡嵩跃一眼，说道：“胡千户别忘了，我们来的目的，并不是协防居庸关，而是前往延绥镇驻地榆林卫城。这居庸关内外的情况，只能作为参考。况且，行军途中接受宴请，虽非朝廷明令禁止，但为人臣子总要有基本的觉悟。”
“如果你们实在想吃一顿宴席，不妨自行前往卫所衙门，想必李总兵会盛情款待……本官还要办理公务，诸位请自便吧！”
以往在这些军将印象中，一军之帅虽然要保持威严，但也会想方设法收买手底下的人，让官兵为其效命，建功立业。
但沈溪根本就不按套路出牌，胡嵩跃心中不由犯起了嘀咕：“这少年郎目中无人，我等为他效命，与鞑靼人死战，他不但冲着我们甩脸色，还三番两次奚落刻薄，哪里有半点大将风度？”
“这种不近人情的浑小子，自以为中了状元就了不起，恐怕这天底下的武将没一人放在他眼里。李总兵若知道他的秉性，一定会大失所望，避之不及！”
沈溪下了逐客令，胡嵩跃等人悻悻地从中军打帐出来，正要返回自己营帐召集下面的军官开会，晃眼看到李频兜着手，在中军大帐外来回踱着步。
李频神色间有些彷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犯了事，需要沈溪出面帮忙化解，所以才会对沈溪如此毕恭毕敬。
“李总兵，您这是……”
胡嵩跃等人见到李频，不得不上前行礼，眼前这位毕竟是居庸关的最高军事长官，而且隆庆卫已属边军体系，卫指挥使世袭罔替也很难传过两代，就因为这地方是要害关口，朝廷非常重视。
李频没有半点儿架子，停下脚步，客气地问道：“沈大人他……准备熬夜？”
胡嵩跃等人对视一眼，如果李频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他们会觉得李频是欺软怕硬之辈，不会自讨没趣。
但现在看到这位总兵官依然如此客气，几名京营把总以为李频本身就胆小懦弱，或者是闯了祸事，急需朝中大员帮忙化解，这才找上沈溪。
一方气势弱了，另一方气势自然就起来了。把总刘序笑着说道：“李总兵不必等了，这位沈大人脾气古怪，行军途中每天都会熬到半夜，还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连送个热茶水进去都可能会受到喝斥，真是油盐不进！”
刘序如此说，是想让李频“知难而退”，不要再做无用功。
一干京营将领对沈溪这个主帅的抱怨最多，因为沈溪没按照他们的意思办事，这些京营将领一个个素来都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以前宋书不过是个副千户，就跟翰林出身的沈溪唱反调，全因这些人常年在天子脚下，平日耳渲目染都是朝中大事，背后各有权贵作为靠山，自以为可以无法无天。
李频闻听此事，长长一叹：“难怪！”
胡嵩跃、刘序等人面面相觑，心中同时升起一个疑问：难怪什么？
李频没有解释的意思，当下抬手：“诸位，就不打搅大家的雅兴了，卫城内为诸位准备了热水，可沐浴更衣。诸位请回去歇息，有何需求，只管跟传令兵提及，我隆庆卫自然会尽量满足。”
胡嵩跃等将领面带笑容，都觉得李频如此好说话，是因为他们都出自京营的缘故。
胡嵩跃傲气横生，抱拳：“李总兵客气了，我等这就回去歇息！”
胡嵩跃、刘序和朱烈等人走远了，回过头时发现李频依然在中军大帐门前徘徊，这让他们非常不解。
胡嵩跃道：“都跟李总兵说过了，这位沈大人乃是油盐不进的主，他怎就执迷不悟非要凑上去巴结？莫不是关隘下曾发生战事，有人来请援兵，结果李将军没出兵，导致战败，他怕被朝廷追责，所以想让沈大人帮忙转圜？”
刘序冷笑：“管他呢，这会儿到了关城，休想让我们再离开……大家只管在关城休整，沈大人不下发犒赏我们就不走，就算御旨到来，照样不管用！”
……
……
几位把总带着洋洋自得各自返回营帐休息，沈溪这边心态放得很平和，将从兵部获取的宣府以及保安州、延庆州等州府的地图册拿了出来，在桌案上铺开，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准备一边吃，一边看地图，等候隆庆卫方面提供的居庸关周边战报送来。
就在沈溪伏案端详的时候，突然觉得帐篷里有些不对劲，抬起头来，只见李频站在帐帘处，手上捧着个大木托，上面摆放有一个茶壶、茶杯和热气腾腾的饭菜。
如果是其他人要来找沈溪，亲卫必然会提前进来传报，但李频身为挂总兵衔的隆庆卫指挥使，作为居庸关的地头蛇，那些亲卫不敢开罪，任其进出。
“李总兵这是干什么？”沈溪诧异地问道，神色间带有几分警惕……怎么说也是不请自来，还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
李频惭愧地说：“大人为公务不肯赴宴，末将特意为您准备了茶水以及简单的饭菜，请大人不要嫌弃才好！”
沈溪微微皱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不觉得李频有什么理由要对他这么恭维有加。
“本官奉旨前往三边，伺机收复榆林卫城，而李总兵驻守关隘，保护京师门户，同样懈怠不得，这送茶送饭之事，何劳李总兵亲自动手？”沈溪继续疑惑地问道。
“大人，您如今巡抚延绥，三边之地都等着您往援，末将既然不能率兵与您一同前往，只能在后方略尽绵薄之力。大人，趁着饭菜还没冷却，您先用过，边关战报稍后末将就给您送来。”李频笑道。
沈溪若有所思，做了个“请”的手势：“李总兵有话直说，不用如此……”
李频连忙道：“大人，末将真的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有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准备与您商议。”
沈溪考虑了一下，李频跟自己担负的职责不同，要说李频刻意来巴结他，实在没那必要。
边军体系跟地方卫所又有所不同，这些边军将领心高气傲，毕竟在边关立功的机会多的是，一场战事下来，哪怕居庸关没被鞑靼人侵扰，最后在记录功劳时也会写上李频的一笔。
李频并不愁没有晋升的机会，更没有必要巴结朝中权贵，更何况严格说起来，沈溪还不算什么权贵，最多算是个新贵。
既然想不通李频有什么相求之处，沈溪不再顾虑，拿起碗筷就要开动，但旁边有个人看着，沈溪这顿饭怎么都吃不安生。
“李总兵一起吗？”沈溪问道。
“不……不用，大人请用膳，末将先到外面等候！”
李频态度恭谨，正要出门时，沈溪道，“外面风寒露重，李总兵既然有事，请直接留在大帐中说话便是，只是请勿介意本官边用饭边交谈！”
李频连忙说“不敢”，脸上却涌上一丝荣幸之色。
沈溪随军所带逍遥椅早就收了起来，旁边只有一方不大的凳子，李频坐上去，笑眯眯地显得很高兴，能在新任延绥巡抚沈溪沈大人的中军大帐“赐座”，他坐在那儿，眉飞色舞，让沈溪实在琢磨不透这位居庸关守将心中在想什么。
李频见沈溪吃得很香，笑着说道：“大人，您庚申年在榆溪之战中，亲率几百壮士，带牛车炮轰鞑靼之事，末将听闻后万分佩服。”
“哦。”
沈溪应了一声，他不知道李频是真的佩服，还是在说恭维话，“那时刘总督身陷危境，情急之下并未想太多事情……但本官想来，若李总兵身处那般环境之下，也会作出跟本官同样的选择！”
“大人说笑了，末将岂能跟您相提并论？牛车运炮，以前听都没听说过，如今西北各边塞模仿大人雄姿造了不少‘全胜车’，但经过演练，发现还不如大人的牛车阵，您说……这西北如此多的边关要隘，哪个不对大人您佩服得五体投地？”李频道。
吃久了干粮，再难吃的饭菜也觉得无比美味。沈溪狼吞虎咽吃完，惬意地打了个饱嗝，摸摸肚子，又拿起旁边的茶壶倒了杯茶水，饮下后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这才说道：
“五体投地什么的实在过誉了，只希望本官统调安排时，李总兵能尽量配合，希望能够驱除鞑虏，令我华夏边关长治久安！”

第一〇六一章 畏缩不前不可取
“大人，这是居庸关半年来收到的所有战报，请您查阅。”
李频让人将两箱子战报抬进沈溪中军大帐，沈溪打开来看过后不由皱起了眉头，心想：
“李频也太高看我了吧？以为我是神仙，居然能看完这么多战报？其实最多将十天半个月的战报送来即可，一次送半年的战报来，莫非是累不死人不罢休？”
李频见沈溪站在箱子前，拿起两份战报随便翻看一下就放下，以为自己送来的战报不够完善，连忙问道：“大人，您看是否有必要再送些……”
“本官只是想查阅这半个多月……最多不超过一个月，鞑靼游骑在居庸关附近的动向，这么多，一次可看不完。”沈溪轻叹。
李频这才意识到自己行事孟浪，惭愧地说：“在下生怕大人嫌末将准备得不够充分，这些……事前并未汇总过，需要末将找人重新整理过吗？”
沈溪一摆手：“不必了，只要抬头有时间标记便可。李总兵，你先回去休息吧，本官连夜看过。要是鞑靼人有何新动向，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大人，您先查阅，末将这就告退。”
李频原本想留下来跟沈溪谈论一下当前的战局，但又不敢违背沈溪的意思，张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恭敬告退。
在这关城中，李频俨然把统辖权交到了沈溪手上，而将自己当作沈溪的马前卒看待。
面对这么多战报，沈溪一阵头疼，没人来给他整理，所有战报都是用晦涩的文言文写就，没有标点符号，想从中找到鞑靼人的蛛丝马迹着实有些困难，他只能挑拣一些相对重要的战报连夜审阅。
一直到半夜，沈溪看了不下二百份战报，能找到的有用东西很少，最后看得不耐烦了，简单收拾过，准备回寝帐休息。
等沈溪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厚厚的帘布，发现一个身影在门口，迎着凛冽的北风来回踱步，沈溪打量一眼，眉头不由皱起：“李总兵，你这是……去而复返，还是尚未归去？”
李频走过来，向沈溪恭敬行礼：“大人，之前末将一直有些话想对您说，却不知当讲不当讲？思虑良久后不得答案，只好回来请示您。”
“说吧。”
沈溪知道，这话话头已经打开，那后面必然要将话问清楚。
李频道：“大人，是这样的，居庸关乃我大明京畿防备的北大门，也是最为要害之地，历来为兵家必争。但天下承平已久，居庸关久未被外夷袭扰，以至于关城防备松懈，如今实际配备兵员尚且不到五千，刨除老弱病残以及临时征调的民夫，实战兵员数量仅为三千五百之数。要是北夷突然杀来，关口……恐无力阻挡！”
沈溪想回答，那又怎样？
大明边关防备就是这样，不可能将所有兵员配备完整，这里面除了军户和当地的老百姓逃亡导致兵源不足，还有便是吃空饷的缘故。
沈溪皱了皱眉：“近年来，西北各关口逃兵役现象严重？”
“这……”
李频满脸都是为难之色，“己未年到之前十几年间，西北用兵相对频繁，频频从居庸关抽调兵马。”
“己未年之后，边境趋于稳定，三边之地相继屯兵屯田，又从居庸关抽调军户戍边。与此同时，延庆州内百姓纷纷选择内迁，以至于如今居庸关内无兵员可补充，就连老弱病残也无法撤换，如今战事趋紧，所有人都得上城墙，一旦鞑靼强攻关口……末将恐城内防备不能及！”
话说得诚恳，谈到了大明的一个现实。
明朝立朝，领土便确定下来，此后基本没有大的更变，虽然历代皇帝都在鼓励在九边之地开垦荒地，但人口增加依然缓慢。
就算九边有许多闲置的土地，老百姓也不愿意耕种，而是选择逃难到南方，因为没有人愿意生活在一个随时可能被草原上游牧民族袭扰的地区。
相反江南、两广等内陆地区，则人口膨胀，不仅承平多年丁口自然增加，迁徙人口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九边之地百姓减少，大明要补充兵员，仅仅靠军户显然不够，因为战争总会有损耗，不是说老子死了儿子直接补上就算完事，一场大规模战争下来，很可能会出现阖家绝户的情况，军户一家男丁死光了，那就需要从民户中抽丁进行补充，这加快了百姓逃难和迁徙的步伐，使得九边之地百姓数量锐减，就是想找人服兵役也不行。
如果是大同周边之地，那还好说，可以从陕西、山西一代征调民夫，将民夫调到关口，战时便可以作为兵士使用。
居庸关位置比较尴尬，往北便是宣府，几乎是“不毛之地”，无民户可供抽丁，往南则是京城，李频就是疯了也不敢冒犯京畿之地的百姓。京畿周边百姓守着天子这棵大树，怎么说也享有豁免权。
所谓抽丁，不完全是强行征派，大明在施行“一条鞭法”前，劳役不能免除，想保证劳役人口数量，就只有增加辖区百姓数量，如果遇到百姓锐减，关口防区的兵员数量自然就会不足。
李频所说乃是实情，沈溪知道，如今大明北方的农作物，品种单一，之前他引进的玉米和番薯，尚未传播到华北及西北之地，同时老百姓也不会愿意在这种有土地但不安全的地区耕种，宁可到南方当佃户或者是做工过活。
沈溪道：“李将军提及之事，本官多少有所了解，居庸虽是庇护京畿的第一雄关，但临近九边重镇宣府，历来兵员补给困难……”
他先给李频一个信号，你们的困难我了解，不但我了解朝廷也了解，所以不用发牢骚，有困难谈困难，别拐弯抹角，“朝廷或许会在此战后数年之内，从南方迁徙数十万失地百姓充实宣府以及延庆州、保安州等州府，补充地方兵员不足！”
“当真如此？”
李频听到这消息，精神为之一振。
沈溪道：“本官领兵出居庸关后，居庸关内兵马当以固守为主，切勿轻言出击，令土木堡之祸重演。”
听沈溪提及“土木堡之祸”，李频有些无奈的脸上，突然增添了几分自豪。
当年土木堡之变后，瓦剌数十万兵马进攻京城，居庸关坚守七天七夜，依然巍然矗立，为赢得京城保卫战打下坚实基础。
李频原本得知鞑靼人兵临城下，心中着急，生怕关城失守自己无法跟朝廷交待，现在沈溪提出类比，当初也先的兵马不比眼下鞑靼人的锋芒更盛？最后怎么样，还不是在居庸关铩羽而归？
居庸关驻守靠的是关口的险要，至于兵员多寡不重要，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五千兵马跟五万兵马差不了多少。
虽然听起来像是自欺欺人，但沈溪还是振奋了李频的精神。
“大人，鞑靼如今兵锋极盛，九边之地皆都固守不出，鞑靼极有可能兵临京郊，您……依然准备出关迎战？”
李频开始关心沈溪下一步战略。
如果沈溪说将驻守居庸关，帮他守住这京畿第一雄关，自然是李频最想听到的结果，但他也知道沈溪所领皇命是去收复榆林卫城。
沈溪问道：“李总兵对此如何看待？”
李频道：“如今居庸关以外，鞑靼骑兵横行无忌，从关口到大同府，道路皆都被封，大人领兵出战，恐各处无往援兵马，您所率大军……恐难与鞑靼主力正面交锋！”
沈溪轻叹：“李总兵说的是，鞑靼人乃是马背上的民族，蒙古骑兵可说是来去自如，畅通无阻，本官就算有几千京营兵马，骑兵数量却少得可怜，一旦遭遇鞑靼主力，胜算近乎于无！”
李频驻守居庸关不是一年两年，蒙古骑兵的强横自然是心中有数，当下叹道：“也就是沈大人您亲自领兵，换作他人，莫说是鞑靼中军主力，便是小股骑兵，几千兵马也无法抵挡。”
“所以大人，还是莫要轻兵冒进，不若从长计议，从居庸关出发，缓步而行，待寒冬降临鞑靼撤兵，尾随其后逐步收复失地，扬我大明国威。”
这话可以说说到沈溪心坎儿里了。
李频此番话说得婉转，所提观点，跟沈溪设想基本一样，就是不着急出兵，等鞑靼人主力撤了再出击。
敌退我进，敌进我退，敌不动我不动，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其实说白了就是守住一个“怂”字，绝对不跟鞑靼正面交锋，如此就不会遭遇失败，就算最后计算功劳时没有大功，至少也无过。
本来这个建议极好，但问题是朝廷不允许这么做，沈溪被朝廷当成炮灰一样送往西北，领的是延绥巡抚的差事，朝廷那些大佬会说，你沈溪身为延绥巡抚，进兵未到延绥镇，尚在几百里外的居庸关就畏缩不前，那你去西北的目的就是消极避战？
“畏缩不前，实不可取。”
沈溪苦笑道，“本官始终要为天下黎民负责，与鞑靼这一战，乃是我大明朝廷准备良久的一场战事，为的是扬我国威，若等到鞑靼主动撤兵再出击，那时本官就会成为天下人的笑话，如何有面目在朝中自处？”

第一〇六二章 不得安宁的旅途
西北三边及大同、宣府等地，波谲云诡，战局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化，京城上下都在关注。
自打京师戒严，平民百姓便知道西北战事没有像朝廷宣传的那般顺利，但由于所得消息有限，并不知晓西北如今是个什么状况。
此时大运河上，沈家一家正在回京的路上。
沈家北上的队伍非常庞大，包下四条船，加上车马帮的弟兄和玉娘派来护送的人马，船上足足有七八十人。
作为沈溪的正妻，一家主母，谢韵儿在北上途中负责操持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对她而言，有心力交瘁之感。
跟丈夫分离已经有大半年，偶尔遇上儿子生病，或者是身边姐妹因为途中不适路途辛苦感染风寒又或者是晕船，她都悉心打点，但最让她头疼的还要数带着一同上京的小姑子沈亦儿和小叔子沈运。
沈明钧夫妇尚在宁化县，没有随同队伍一起北上。
两口子把儿女留在沈溪身边，说是为了沈亦儿和沈运能得到更好的教育，但在谢韵儿看来，是婆婆为难自己，明知道她要照顾儿子，身边还有怀孕的谢恒奴以及几个不懂事的妹妹，依然还把沈亦儿和沈运塞给她，让她一路不得安生。
“姐姐，我有些饿了，想吃一些酸的东西，可以吗？”
这天船队进入山东境内，眼看京师在望，谢韵儿想到很快就能跟丈夫团聚，心中的抑郁总算疏解了些，可当面对谢恒奴可怜兮兮的请求时，她又有些犯难。
谢恒奴身娇肉贵，在谢府一直便被当作掌上明珠，从来没吃过苦，嫁给沈溪后她很懂事，听话乖巧，从来不搞特殊化，过门不过一年多就已身怀六甲，又恰逢沈溪回京，山长水远一路辛苦，谢恒奴这一路上才是最受罪那个。
谢恒奴很懂事，一路上从未给队伍制造麻烦，这妮子自律自立，就算沈溪未陪伴身边，宁可晚上躲起来偷偷哭泣，也不想影响其他人的心情。第二天从船舱出来，她依然笑眯眯地跟尹文和陆曦儿玩，这让谢韵儿觉得非常不易。
谢韵儿甚至觉得，自己这个同姓的闺中姐妹，更适合做一家大妇，因为谢韵儿有着大户人家女孩独有的坚强和包容。
这几天谢恒奴胃口不好，因为长期以来晕船，几乎是吃多少吐多少，虽然已过了妊娠反应期，但看着好姐妹这么辛苦，谢韵儿不由一阵心疼。
谢韵儿心想：“要是相公在，不知道会多疼君儿呢！君儿这么懂事，难怪相公将她捧在手心里。”
“君儿，这样吧，等下午靠岸时，我让人去岸上走走看，是否有集市，到时给你买一些酸的东西回来。”
“你要多保重身体，就算胃口不好，也要多吃一点儿，哪怕只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儿。”谢韵儿拉着谢恒奴的手，语气和缓。
谢恒奴点点头，道：“嗯，知道了，好久没见到七哥，不知道七哥怎么样了？”
谢韵儿心疼不已：“相公一切都好，这会儿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我们回到京城就能跟相公团聚。你先吃东西，或者去跟曦儿和小文打打牌，这样能开心些……”
“韵儿姐姐，我没精神，这几天不知怎么了，无精打采的，老是嗜睡。姐姐，我腹中的骨肉，不会出事吧？”
谢恒奴紧张地问道。
“傻丫头，做女人都会遇到这种事，我们行船还要好一些，如果是行车，路途上更加颠簸，对你来说更加辛苦。你先休息着，我这就叫人准备，等到岸上，多给你买一些开胃的零碎回来！”
谢韵儿摸着谢恒奴的头，充满怜爱地说。
谢韵儿离开船舱，赶紧去找小玉，让小玉跟马九交待一下，等靠岸后让马九去岸上买一些酸的食物回来：“……如果有蜜饯、花生、瓜子儿等什么的，也顺便买一些，这是银两，小玉，你多劳心了。”
小玉道：“夫人，让奴婢去吧，九哥粗手粗脚，我怕他选不好。”
“岸上太乱，还是让男人去比较好，你交待仔细点儿，要不然写一张纸条也可以，但最好不要下船，这北边地界不太平啊！”谢韵儿对身边女眷都很关心，哪怕小玉只是奴仆，她也当作是自家人看待。
“是，夫人。奴婢记着了。”
小玉没有马上去找马九，因为四条船上，靠近中间的这条官船上基本都是女眷，除了船家外，男子轻易不会踏足官场，需要靠岸后，小玉才能遵命行事。
谢韵儿刚把事情交待好，准备回船舱，便听到“砰砰砰砰”靴子踏船板的声音，然后是“咯咯咯咯”好像小母鸡叫唤的声音。谢韵儿眉头微微蹙起，不用说便知道是沈运和沈亦儿在船舱里玩耍。
“嫂子，你快看，我抓到一条鱼！”
沈亦儿一溜烟地跑到谢韵儿身边，力气之大差点儿将谢韵儿撞倒，谢韵儿扶着舱壁才堪堪站定，定睛看过去，果然见沈亦儿手上捧着一条鱼，鱼的个头不小，要说这是一个虚岁才七岁的小姑娘凭手抓来的，她怎么都不信。
谢韵儿问道：“哪儿来的？”
“我抓的啊，嘿，厉害吧？我们用这个煮鱼汤喝，好不好？”沈亦儿一副鬼精灵的模样，捧着条兀自在挣扎的大鱼，一点儿没有害怕的意思，照理说这么大的小姑娘最讨厌这种会动的、滑腻腻的东西。
旁边沈运还在摇头晃脑地帮腔：“姐姐抓了一条大鱼，可厉害了。”
或许是一直受到沈亦儿的“教育”，沈运自小就会“拍马屁”，对象不是沈明钧夫妇，也不是沈溪和谢韵儿，只为沈亦儿一个人，走到哪儿都要说姐姐的好话，因为他发现，只有把姐姐哄高兴了，他才不会遭殃，不被姐姐欺负。
就在此时，船舱外面有船家在用浓厚的吴侬软语叫喊：“哪个天杀的，刚捞上来的鱼转眼就没了？”
沈亦儿听不懂那“叽里咕噜”的江南口音，自以为偷鱼的事没人知道，谢韵儿脸色却有些不好看了。
她本想用嫂子的威严教训一下小姑子，但想到沈亦儿平日所作所为，还有自己相公沈溪对妹妹那种发自内心的疼惜，她就没了底气。
谢韵儿心想：“君儿妹妹身体不适，或许可以给她换换口味，煮鱼汤的时候多放一些糖醋，或许能吃进去些。”
“知道了，把鱼拿去交给你小玉姐姐，等下午靠岸后，煮汤给你们吃！”谢韵儿道。
沈亦儿听了一蹦老高：“噢，有鱼汤吃喽，我最喜欢吃鱼汤，小弟，不许跟我抢鱼眼吃知道吗？姐姐我要耳聪目明，将来我要跟大哥一样当状元，你要是跟我抢，我就丢你下河去喂鱼！”
这话从一个虚岁七岁的小姑娘口中说出，不由让谢韵儿一阵恶寒……这小丫头从两三岁会说话开始，就是个没人能制得住的捣蛋鬼，别的小姑娘六七岁时还在哭鼻子找娘，可沈亦儿每天都乐呵呵的，好像老娘不在身边，更加地自在和开心。
反倒是沈运一到晚上就爱哭着要爹要娘，然后就能听到沈亦儿在旁边嘲笑弟弟长不大不害臊。
一家的主心骨沈溪不在，船上死气沉沉，但因为沈亦儿的存在，给这个家平添了几分活力，沈亦儿是个天生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就算调皮捣蛋，但毕竟是沈家小姐，沈溪同父同母的亲妹妹，谁都不敢得罪。
就连谢韵儿这个嫂子，对小丫头也是千依百顺，呵护备至，从来不会打骂，连句重话都不忍心说。
沈亦儿捧着大鱼高高兴兴走了，谢韵儿却要给她擦屁股，把“买鱼”的钱交给船家，就当鱼是自家买回来的，给谢恒奴补身子。
官船有着官字头的背景，但当船家知道捞上来的鱼是被沈大人的妹妹拿走，就算之前哭爹骂娘这会儿也没了脾气，银子更是不敢收，最后还是谢韵儿坚持，船家才按照大市价把鱼卖了。
“噢，着火喽，着火喽！”
就在谢韵儿准备回船舱休息一下，顺便找林黛说说话时，又听到沈亦儿欢呼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谢韵儿感觉脑袋都大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着火？着火也就算了，自己的小姑子为什么这般高兴？
等谢韵儿到了船头，往沈亦儿眺望的方向看了一下，才知道是岸边着火，浓烟四起，但着火的并非是运河边的荒地，本来秋凉后野火焚烧的事经常发生，但谢韵儿仔细观察了一下，着火的似乎是运河边上的水次仓。
大明为了方便钱粮运送，在京杭大运河沿线设立了很多粮仓，谓之水次仓，如此粮食运送和贮存便有了保障。
沈溪南下时曾跟谢韵儿讲过，这些水次仓的防火级别非常高，朝廷严防粮食因为发霉和堆积造成温度过高而失火，当时沈溪还跟谢韵儿提到一个“常识”：
但凡粮仓失火，十有八九乃是人为，多发生在战时征调粮草或者是巡粮官巡查各处粮仓时，因为大明的水次仓十仓九亏，粮食亏空严重，遇到战时调粮，或者巡查，主管水次仓的衙门为了避免露馅儿，只能用放火的方式来避祸。
正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左右都要倒霉，还不如选罪责轻的来承受。
“嫂子，那是什么东西？好像帐篷一样，为什么着火了？”沈亦儿指着远处的水次仓问道。
谢韵儿眉头紧锁：“那是粮仓，也就是存放粮食的地方。粮仓着火的话，可能……有战事发生。”

第一〇六三章 噩梦成真
沈亦儿虽然精灵古怪，可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模糊的，人生的乐趣仅仅是读书、认字、揍弟弟，根本就不明白什么是战争，也不清楚自己的大哥究竟有何本事。
她只知道沈溪被人世人推崇景仰，想跟大哥一样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所以当她有机会读书时，便用心学习，可惜她对现在所学知识都了解得不够透彻，更何况是这个时代？
“嫂子，什么是战事啊？”
沈亦儿秉承一个原则，不懂就问，因为有人跟她说过，沈溪之所以那么厉害，就在于他博闻强识。
沈亦儿从小到大除了要拜祖宗牌位外，还要拜一方“老先生”牌位，说那是沈溪的伯乐，到底什么意思她听不懂，只知道一定要跟大哥学，不懂的问清楚就对了。
谢韵儿看了自己的小姑子一眼，回道：“有些事跟你解释不清楚，你只需要记住，如果有战争发生，我们一定要躲着，因为战争会死人，会让很多人无家可归，知道了吗？”
沈亦儿一点儿也不害怕，乐呵呵地说道：“嫂子，不用怕，我会保护你。我保护不了你的话……呃，还有大哥呢！”
“真是个不懂事的丫头。”
谢韵儿心想，不过听到自己的小姑子要保护自己，心里还是蛮欣慰的，到底是自己带大，就好像自己的妹妹或者女儿一样，长兄为父长嫂为母，在自己公婆都不会教育孩子的情况下，沈溪公务繁忙，谢韵儿这是又当嫂子又当娘。
“进去，到船舱里，外面风大，如果掉到河里，可没人搭救！”谢韵儿道。
“不怕，我会游水，嘿，我厉害吧？”沈亦儿一脸得意。
旁边的沈运不遗余力地鼓掌吹捧：“姐姐会游水，好厉害哦！”
谢韵儿觉得这对姐弟真是奇葩，当初两个小不点出生时，那境况她还历历在目，姐姐不过比弟弟早出生不到半个时辰，却比弟弟聪慧有本事，而弟弟懦弱只能处处被姐姐压着，太过匪夷所思。
谢韵儿心想：“这对姐弟可真会投胎，如果投到别人家，或者早几年出生，指不定要吃多少苦，现在姐弟两个不用劳作，更不用担心将来的事，只需好好生活，长大后嫁人或者娶妻便可。”
“我们谢家的子侄虽然也有过这种幸福的生活，中途却有颇多坎坷，幸好有相公在。”
在谢韵儿这样贤惠的妻子心目中，夫为妻纲的理念已是根深蒂固，她只知道，丈夫好她才会好，如果丈夫遭难，那她一辈子幸福无存。
谢韵儿看着北方的天空，呢喃自语：“相公突然被朝廷征调回京，多半是有要事，相公虽未提及，但料想是与西北战事有关……如果相公去了西北，我们回到京城后，家里依然没个主心骨啊！”
下午船队在严州府的鲁桥镇靠岸，岸上感觉有些嘈杂和热闹，谢韵儿没有加以理会，甚至不敢站在船头打望，丈夫不在身边她少了倚靠，缺乏安全感，抛头露面的事情最好少做。
小玉去找马九，许久后才回来，手上提着个篮子，篮子里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就是一竹篓酸枣蜜饯，这对孕妇来说是很好的健胃消食的食物。
“夫人，听说北边在打仗。”
小玉上来就带给谢韵儿一个坏消息，“草原上蛮夷南下，跟大明军队在边关交战，长城外面兵荒马乱，据说京城已经宣布戒严，我们可能回不去了。”
“什么？”
谢韵儿听到这消息，面色变得惨白……她一方面是挂念丈夫，不知道沈溪在京城的情况，一方面又为自己这一行人的安全感到担心。
几十年前，瓦剌人曾从紫荆关破关而入，深入华北平原，虽然最终劫掠一番就走，但京畿周围水道却是瓦剌人劫掠的重点，毕竟大运河周边是大明北方最繁华的地区，许多城镇都沿着运河而建。
谢韵儿吩咐道：“小玉，你去把九哥叫来，我有些事想问清楚。”
“是，夫人。”
小玉将篮子放下，转身离去。
消息是马九打听来的，马九跟沈溪在军中效命多时，早就有了军人的气度。再者这是正三品督抚家眷北上京城，有案可稽，马九就以督抚标下去驿站询问情况，那边的人怎么都得正面回应。
等马九过来，脸上的忧色自远处便清晰可见。
马九行礼：“夫人，我问清楚了，北方确实发生战乱，大人……老爷他如今已奉旨出京，统领大军往西北。老爷领的是延绥巡抚的差事，右都御史，官正二品，据闻出征时，是在八月中旬。这会儿已经出发半个多月了。”
“啊！？”谢韵儿最担心的就是沈溪的安危，当得知沈溪领兵往西北时，悬着的心越发没个着落。
“老爷……往西北去了？”
要不是有小玉扶着，谢韵儿这会儿已经跌坐在地。
东南沿海时，谢韵儿就在家里天天祈祷沈溪别有什么事，好在沈溪在东南剿匪，对付的都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再加上沈溪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战事进行得一切顺利，并不让人感到担心。
可现在，沈溪领兵往西北是跟鞑靼蛮夷交战，几年前沈溪出征归来后，向家人讲述榆溪河一战的惨烈，谢韵儿便记在了心上，每次做噩梦基本都是沈溪受朝廷指派前往西北，浴血疆场。
噩梦变成现实，虽然尚不知道沈溪是否安全，但谢韵儿无比的焦虑和担心。
小玉连忙劝解：“夫人，您别急，老爷神机妙算，天下间谁人能比老爷有本事？老爷此去乃是建功立业，您宽心就好。”
谢韵儿在小玉搀扶下，回到船舱。
到了这个时候，谢韵儿再也忍不住，靠在小玉肩膀上“嘤嘤”哭泣起来。
小玉不知道怎么回事，安慰一番，却没什么效果。她不知道自家夫人此时心中压力太大，身边要照顾一大家子本就不容易，心中最大的希望是能见到沈溪，一家团聚，就算再忙碌也值得。
可当谢韵儿得知沈溪又出征，如今京师戒严一时回不去，谢韵儿心里万般委屈在这一时发泄出来。
“夫人，我们还继续北上吗？”
良久，等谢韵儿情绪好转些，小玉才问道。
“暂且不走了，如果北上，遇到夷寇，那就麻烦大了，还不如找个地方暂时住下来……先住进官驿，等过些日子，京城太平了再回去！”
谢韵儿不想让身边人犯险，知道丈夫不在京城，与其冒险在京师戒严时继续向北，还不如留在山东地界，找官驿住下来，等风头过去再回京。
小玉领了谢韵儿的命令，起身出船舱，一边要把买来的酸食送给谢恒奴，然后去找自己的丈夫商谈行程安排，刚出船舱，便见到随行的另外一名女眷，也是沈亦儿和沈运的女先生，一同前往京城去的齐氏女。
齐氏女在沈家做先生有段时日了，但她见沈溪的机会不多，因为沈溪在聘请她之后便领兵出征，她面对更多的是沈家的这些女主人。
连这位女先生都觉得，沈家的女主人有点儿多，这个大家庭没有别的家庭那么多繁文缛节，似乎每个人都很随和，一家人在一起团结友爱，颇有家的味道，就连大妇谢韵儿，身为正五品诰命，也从来没有架子，待她非常随和。
“我……来找夫人。”
齐氏女站在舱门前，冲着小玉说了一句。
齐氏女在沈家没发现谁是管家，平日朱起、马九还有车马帮的弟兄会帮沈家上下做一些搬搬抬抬的事。
但沈家的主要劳力不是这些男人，而是另外一名块头很大、力气也大的女汉子朱山，另外秀儿的力气也不小，有朱山和秀儿在，沈家后院根本不需要男丁，平日倒是有几个丫鬟，这些丫鬟中管事的就是小玉。
在齐氏女眼中，小玉大方得体，嫁了个好男人，她的男人跟着督抚在外面做大事，因而小玉也得到沈家人的信任，等于是沈家没有头衔的管家，是以齐氏女对小玉从来都是恭恭敬敬。
小玉没多停留，行了一礼后便即离开，齐氏女往船舱里看了看，听到门帘后传来谢韵儿的声音：“是先生吗？”
“是，夫人。”
齐氏女应了一句。
“进来说话吧。”
谢韵儿将齐氏女叫到船舱，此时谢韵儿已恢复了之前的精明干练，令齐氏女不敢抬头与她对视。
齐氏女道：“夫人，据说北方有战事，可是要暂时留下来，不再往北走了？”
“是，我正有此意，还未及通知下去。”谢韵儿道。
齐氏女摇头：“夫人，请恕民女无礼，此行回京，必须要早些回去，一旦有事，京畿周边不太平，这齐鲁境内也谈不上安全。如今沈大人往西北，鞑靼一两个月内恐怕难以将战火烧到京城，但时间久了可就说不准了！”
“京城戒严，想回去，也没办法啊！”谢韵儿蹙眉。
“我们这一行中，有当朝阁老的孙女，京城怎么都能进去。若打不定主意，也必须转道南下，出山东返回南直隶，最好是回南京，方能保得安稳！”齐氏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向谢韵儿提出建议。

第一〇六四章 狼狈为奸
京师宣布戒严后，京城内外货物往来基本处于停滞状态，京城物价飞涨，商贾囤积居奇，涉及到百姓生活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有药材、布帛等等，都比战前价格上涨两倍有余。
京城百姓无法外出做工，各处工坊以及码头、车坊基本处于停工状态，城外农民，有关系和可投靠的，蜂拥进入京城暂避，稍微次一点的则躲到通州等周边府县，只有一贫如洗的人家，才会留在家中，战战兢兢度日。
如此一来，城中有存粮的百姓尚好，若是积蓄不多的，或者是家中有银子但无存粮的，入秋后日子就非常难过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就在城中物价飞涨的时候，有人却在利用这大好时机发财。京城戒严不过十几天，建昌侯张延龄就盈利六七千两，加上之前商贾贡献给他的财货，家底登时变得充盈起来。
之前为了封侯，有几年时间张延龄都在夹着尾巴做人，到此时他终于不再顾忌，可以继续当那个横行无忌的国舅爷，欺男霸女的事做得无比顺溜，只要冤枉一句哪户人家与鞑靼人有勾连，就算京兆府和五军都督府也不能多说什么，家产抄没，人也被拿到大牢，张延龄财色双收。
这天晚上，张延龄离开自己的府邸，带着一些亲随到了城东一处宅院，那是他金屋藏娇之所。
有了之前被兄长发现被人绑架的经验，张延龄开始有意在城中设置秘密据点来收藏财宝和美色，狡兔三窟，同时他还担心被仇家找上门，干脆来个夜不归宿。
张延龄坐在马车里，想着刚收到身边的美人……那是商贾为了孝敬他，从江南搜罗来的美女。当国舅这些年，张延龄最喜欢的莫过于财色，别人早就把握清楚他的喜好，自然是有针对性地送礼。
“……小浪蹄子，看本侯今晚怎么收拾你们！”
张延龄说着，脸上带着张狂的笑容。他手上拿着酒壶，直接对着壶嘴喝，酒水甘冽，带着一股浓郁的气息，前面的车夫嗅到酒气都感觉脑袋有些晕乎乎的，但张延龄喝起来却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马车行进半个多时辰，终于在城东黄华坊史家胡同中间一个院子前停下，张延龄有之前被人绑架的经历，现在出来都不会独自行动，身边必然要带着亲随和打手，直到进入屋子，他才会让亲随离开，在院子周边保护。
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张延龄终于开始学聪明了。
“侯爷，之前有人前来送礼，这是礼单，您看过！”张延龄刚走进院门，就有下人提着灯笼迎出来，将一份礼单递上。
“有人送礼？什么人送到这儿来的？”
张延龄非常恼火，自己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僻静所在，本以为可以躲个清静，没想到还是被人找上门来。
“侯爷，人在里面，要不您进去瞧瞧？”仆人恭敬地问道。
张延龄非常恼火，不但被人找上门，这人居然还敢明目张胆登堂入室，这让他感觉非常扫兴。张延龄没有再说话，阴沉着脸往里走，等到了正堂，只见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站在门口附近，恭敬地冲着他行礼。
张延龄一看这人，似乎有些眼熟，但却记不得在何处见过，等仔细看清楚后，这才恍然大悟：“这位不是……江镇抚？”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被沈溪在东南沿海捉拿并押解京城，最后被锦衣卫指挥使和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协商后予以革职的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江栎唯。
江栎唯之前虽然官品不高，但他作为锦衣卫，可以说是皇帝亲军，旁人或许不认识，但和张延龄照面的机会却不少，有些印象。另外便是江栎唯的父亲曾在为儿子谋取官位时，亲自到张延龄府上送过一份厚礼。
张延龄刚开始还想挤出笑脸，来个礼贤下士，主要是他想到江栎唯乃是北镇抚司镇抚，或许有利用价值，但很快他便想起，江栎唯如今已被撤职，属于“脱毛鸡”，根本就不值一提。
而且江栎唯居然明目张胆登门，还是他自以为非常隐秘的地方，并且判定他当晚一定会来，这让张延龄非常窝火。
“在下有些薄礼，前来相送，礼单已在侯爷手中，不知侯爷可喜欢？”
张延龄手上依然拿着仆人送上的礼单，之前黑灯瞎火，他根本就没留意江栎唯送了他什么。
不过这会儿他也没兴致去看，江栎唯送来的东西再好，他料想不过是一些普通的金银玉器，能价值几百两银子就算不错了，而且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猜想江栎唯是为了他的差事而来，但锦衣卫这种要害衙门，张延龄无权干涉，所以更没兴趣了。
“都是一些平素之物，本侯岂能领受？”张延龄脸色阴冷，“江镇抚是如何找到此处的？莫不是……江镇抚派人跟踪本侯？”
“在下不敢。”
江栎唯连忙解释道，“听闻侯爷近来正在寻宝而不得，在下派人打探良久，终于将此物找到，特来送给侯爷。至于在下如何找上门来的，也是侯爷您自己对寻宝之人所说，侯爷莫不是不记得了？”
“宝物？”
张延龄仔细回想，自己几时派人去寻宝？他看了下侍候一旁的家仆，这位为他看守外宅的仆人进入侯府不久，主要是张延龄怕家里知根知底的人将他在外置办宅子的事情告知张鹤龄，所以才找了新人来看家。
家仆一脸诚惶诚恐，显得惊慌失措，张延龄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是被身边人出卖，这才让江栎唯找上门来。
江栎唯道：“侯爷若不信，只管看过便知。”
“嗯！？”
张延龄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江栎唯送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自称宝物，“拿来吧，与本侯一观！”
江栎唯恭敬行礼：“宝物并不在此。”
张延龄顿时火冒三丈，你这分明是涮我玩！你小子有几个脑袋，居然敢到我的家中来跟我废话，不怕我叫人将你乱棍打死，毁尸灭迹？
江栎唯发现张延龄一脸怒色，赶紧道：“侯爷，宝物在外面候着！”
“什么？”
张延龄正诧异，那家仆赶紧出门，一招手，只见一名身着淡粉色襦裙，年岁约十六七岁，身姿婀娜娉婷，貌美如花的美女，捧着一高度约莫一尺、四四方方的木匣进来。
张延龄没有留意美女手中的木匣，视线全落在鹅蛋脸、剑眉凤目的美女身上，这美女颇有英气，一颦一笑间都充满风韵，让张延龄看了非常喜欢。
此时张延龄已按捺不住心中蠢蠢欲动的火焰，如果不是有人在场，说不定他早就上去将美女抱住，先轻薄一番，再抱进房里。
江栎唯作出请的手势道：“侯爷，请您观览！”
“好吧。”
张延龄眼睛里闪烁光芒，走到美女面前，美女低下头不敢与张延龄对视，张延龄伸手去打开木匣，但手却故意接触女子的玉手，令张延龄多少有些不满意的是，这美女的手稍显粗糙，没有大家千金那种滑嫩。
“侯爷。”
女子娇滴滴说了一句，似在抗议，但其实是在挑动张延龄躁动不安的神经。
张延龄笑了笑，正要打开木匣，心中突然一动……万一木匣里设有机关，开箱后便射出利箭，又或者是蜈蚣、蝎子之类的毒物，那该怎么办？
长久以来树敌太多，张延龄变得小心谨慎起来，他指了指家仆，道：“你来打开！”说完人退到一边，继续打量那美女。
木匣终于打开，没有任何变故。
张延龄往里面看了看，虽然光线不足，却也能分辨出里面不是什么机关毒物，而是一方玉石，长约一尺出头，宽、厚约半尺，张延龄上前仔细查看，只见白玉上面有血红色的浸染，隐隐是个“昌”字。
“侯爷，您请看，这是在下专门为您找到的宝物，天然的白玉上面点缀微霞，自然形成一字，乃是天地特意为侯爷所设，侯爷理应为此物之主，所以在下特地送上门来！”江栎唯恭敬地说道。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张延龄心想：“有个‘昌’字就是天地特为我所设，那这天下万物，我随便找个条子贴上去，是不是就归我所有？宫中的龙椅也归我？不过……这确实是个好东西，将来送给皇帝或者皇后，也挺好，只是这娇滴滴的美人，力气挺大，居然能拿得动这么大一方玉石。”
旁边家仆赶紧献媚：“侯爷，您……是否留下？”
张延龄知道，自己如果拒绝，等于是把眼前美人和玉石同时送走，他可不会做这种傻事，白得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就算不能帮江栎唯什么忙，自己收了礼物，江栎唯只能干瞪眼，吃亏也是白吃。
“只怕无功不受禄啊！”
张延龄大大咧咧地问道，“江镇抚，你这是有事相求？”
“在下绝不会给侯爷找麻烦，只想留在侯爷身边，听从调遣，为您鞍前马后效劳！”江栎唯道。
张延龄心想，既然你不说，我还不问了呢，这礼物，我便笑纳了。
“好。”
张延龄点头道，“东西我留下，你……可以先回去了。江镇抚，有事的话，本侯一定会安排你做，以后你的事便是本侯的事！”
江栎唯恭声领命，目送张延龄带着他送上门的“礼物”……那美女和手中的木匣，一脸亵笑地前往后院，江栎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有一个对沈溪无比憎恨的女人留在建昌侯身边，我就放心了。”

第一〇六五章 际遇无常
江栎唯对沈溪的憎恨，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将自己在官场的失败全都归咎于沈溪身上。
随着沈溪扶摇直上，江栎唯已没机会在官场正面跟沈溪一较高下，毕竟沈溪是三元及第的状元，而他只是个武进士，仅仅就前途而言就毫无胜利的希望。
如今沈溪的官职远在江栎唯之上，若没有强大的靠山，而这靠山也对沈溪心怀怨怼的话，怎么都不可能将沈溪从高位上拉下来。
江栎唯送给建昌侯张延龄的女人，就是他出奇制胜的关键，因为这女人，对沈溪抱有极大的敌意，认为沈溪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二人一拍即合，江栎唯将女子送到张延龄身边，女子则会想尽办法获得张延龄的宠爱，伺机在张延龄耳边挑拨离间，让沈溪跟张延龄之间的矛盾加深，达到一举将沈溪铲除的目的。
沈溪虽然在官场一片平顺，但这些年他还是得罪了不少人。
这中间有曾经沈溪帮过但最后却记恨他的，比如说沈溪因为谢韵儿问题而对沈溪“老死不相往来”的洪浊，再比如说沈溪为了帮洪浊，曾经得罪过的高明城的孙子高崇。
前户部侍郎高明城于弘治十三年死在西北，他的孙子高崇因此获罪，险些死在狱中，高崇重获自由后，得到弘治皇帝“恩赐”，重新进入国子监读书，并得到从七品荫袭的官位。
但是，高崇并没有在国子监中读满三年，不到一年，他就从国子监肄业，吏部按照皇帝旨意，将其分配到户部做事。
不过虽然有了官位，但高崇的日子依然不好过。
关键在于张氏兄弟将之前贪赃枉法的罪行全都推到高明城身上，高明城将从京城权贵中“借”来的钱，全部贡献给外戚，但随着高明城战死，张氏兄弟赖账，这笔帐就归到了死去的高明城身上。
在这时代，没有人死就可以抵消债务的说法，父债子还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高明城当初欠下的巨额外债全压到了孙子高崇身上。
高崇将家产全都变卖，仍旧不足以抵债，他如今已经是破落户，所能做的，就是在保证温饱的情况下，将家里的东西尽可能变卖，几年下来，他已苍老许多，丝毫看不出这是个二十多岁年富力强的年轻人，怎么看都是个年近不惑的病秧子。
这天，高崇就在变卖家中一件“物事”……他最宠爱的一名小妾。
小妾闺名怜儿，不过二十出头，已入高府四年。在这四年间，小妾经历了高家从辉煌到衰败的全过程，本是江南小户人家出身的女子，这会儿想回娘家也成为苛求，因为这小妾是高崇买回来的，她没有人身自由，更没有和离的资格。
高崇落难后，这小妾因为姿色和言谈举止都得体，一直被高崇留在身边，可到如今，高崇被债主逼债，又不想将这小妾直接填债，只好想办法给这小妾找个“得体人家”，顺带多卖点儿银子，为自己解决燃眉之急。
寻常人家娶妻，讲究门当户对，纳妾则求年轻貌美，最好是能生养并且是养在闺中的处子。
这年头，大男子主义思想非常严重，男人娶妻纳妾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贞节，嫁过人的女人非常难找下家，除非是一些年老之人娶来续弦之用。
但这怜儿，十六岁进了高家门，十八岁高家遭难，甚至还落入狱中几个月，身子早已不清白，就算有几分姿色，想找人多花银子接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高崇知道，如果用怜儿去抵债，最多能抵个几两银子，毕竟在外面买个十五六岁含苞待放而且有几分姿色的丫头也不过才七八两银子，年景不好，供大于求，连人口买卖也都转入了买方市场。
高崇最后决定，硬着头皮去找一个“老朋友”，或许这位“老朋友”会慷慨解囊。最后证明，这位“老朋友”的确大方，直接提出用三十两银子买下怜儿，并且承诺会好好对待，纳为妾侍。
这个人，便是苏通。
苏通在京城这几年，经历大起大落，他原以为可以依靠跟沈溪的交情，留在京城有一番作为，结果沈溪外放地方，他的希望随之落空。
在京城这段时间，闽粤地区经历茶引市场的波动，苏家茶园损失巨大，苏通突然从阔少，变成手头拮据的落魄公子。
但就在半个月前，南方的好消息传来，闽粤之地秋茶上市，因为有沈溪在闽粤建立的强大商贸网络，使得地方上出产的货物出奇地好卖，那些种茶、养蚕的大户人家，几乎守在家里等着数钱就行了。
在沈溪的祖籍闽西一代，这种情况尤甚，苏通对过账后赫然发现，只是这一季卖茶收入，就超过以往年景好时的一倍。
突然间苏通又变得阔绰起来，但由于京城戒严，一时又不知道该买点儿什么来庆贺一下，正好此时高崇“自荐上门”，居然是来卖小妾。
苏通一想，高崇当初仗着祖父高明城是汀州知府，对我拳打脚踢，引为生平之耻，现在落难至此，连宠爱的小妾都要卖掉，那我就没什么好客气了！
不错，我不但要买，还要在你面前尽情奚落，让你颜面无光。
现在我苏通得志，真是老天爷开眼！
高崇卖小妾，始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本来这种交易应该在茶馆或者是酒肆中进行，但高崇怕人知道，便提出直接把人送进苏通的府邸。
苏通也没拒绝，这天高崇雇了一顶轿子，跟怜儿一同坐在里面，二人这些年总算有些夫妻情分，即将分开之际，怜儿哭泣不止，让高崇难以割舍。
但高崇知道，即便不把小妾卖出家门他也保不住，他的发妻可没人敢抢，因为与《大明律》不符，抢夺人妻乃是大罪，动辄流放，但妾侍本就是“附属物品”，别人就算抢走，这种事闹到官府也无济于事。
“怜儿，你要理解，我是想帮你找寻一户好人家，这苏公子……好歹是举人出身，又是昔年我在汀州府时的同乡，以后你在苏家过上好日子，莫忘了我才好。”
高崇这一点就不厚道了，已经把小妾卖出去，还想让小妾“莫忘我”，这就好像在说，你以后也别过好日子，就沉浸在曾经的痛苦之中便可，最好有机会能卷苏家的钱财跟我私奔，或者将来我落魄时你多接济。
怜儿只是哭泣，没有回应高崇。
高崇又道：“怜儿，你放心，一旦我有翻身之日，定会将你赎回，我们一家团聚。”
“呜呜呜呜……”
怜儿本来哭得还不伤心，听到这儿，已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终于到了苏家门前，苏通早就带了两名仆人在门口等候，高崇率先从轿子上下来，再搀扶怜儿走出轿子，怜儿根本不敢抬头去看自己的新主人。
苏通见到怜儿，眼前一亮。
苏通最大的毛病就是好色，而且癖好独特，别人都喜欢含苞待放的小姑娘，可他偏偏对别人家的女人垂涎不已。
对苏通而言，这怜儿二十出头，正是褪去少女青涩，展现女人魅力的时候，关键是嫁过人，而且夫家待她不好，正好迎娶过来好好宠爱，况且这还是他“大仇人”高崇的女人，这让他心情更加愉悦。
你高崇当初不是很了不起吗？现在连最宠爱的女人也归我了！
“高大人，久违了。”
苏通特别提到高崇“大人”，其实高崇不过是户部的一个小官，说是拥有从七品的官衔，但弘治皇帝早将此事抛诸脑后，吏部那边又没有合适的官缺，所以现在高崇补的是户部正八品照磨所照磨职务，专司磨勘和审计工作。
高崇是“罪臣”之后，在官场很受排挤，加之有张氏兄弟的余威在，他就算送礼也无门路，只能安守衙门，每月俸米除了满足家中温饱外，别的都要拿出去还债。
身为朝廷正八品的朝官，高崇见到苏通照样拱手行礼，点头哈腰：“苏老爷，不敢当。人给您送来了，您看……是否合眼？”
苏通再次打量怜儿一眼，心中自然满意，点头道：“走，里面说话！”
“是，是！”
高崇扶着怜儿，二人相互搀扶走完最后一程。进入苏府大门，高崇脚步缓慢，他怎么都没想到，第一次来到苏通的府邸，居然是为了卖小妾。
想起当初的风光无限，高崇从心底感觉一阵失落，不过他也没辙，只恨自己没有好好读书，如今只是从国子监出来得个荫庇的官位，既是开始也是结束，以后没多少机会在官场青云直上。
苏通虽然如今只是个举人，被外放到衙门通常也是从八九品官做起，但如果运气好的话就能担任一县县丞，将来可递补为知县。而且苏通年轻，考中进士的几率很大。
毕竟苏通有翰林出身、如今已经是朝廷正二品大员的同窗沈溪在朝中作为靠山，可以说前途无量。
进到正厅，苏通在主位坐下，伸手作请：“高大人，请坐！”
“是。”
高崇坐下，怜儿却没资格落座。
要知道平日怜儿连登堂入室的机会都没有，这次能进正堂，完全是因为这是关于她的买卖，相当于她是交易的货品。
大堂里有苏通请来的几位见证人。
苏通一摆手，家仆将一方木匣和几张契约送了过来，苏通拿起来先查看一下，道：“高大人，这是买卖契约，从此之后，令……夫人就将是我苏家人，生养死葬再与高家无干。另备有纹银三十两，查验无误后，便可签字画押。”

第一〇六六章 不好交待
几家欢喜几家愁，曾经风光无限的高大少，在汀州府城横行霸道，打人伤人无所顾忌，身边娇妻美妾一大堆，到如今却落魄到必须要卖小妾来还债，尤其是还将小妾卖给曾经被他痛打，甚至扬言“有本事报复回来”的苏通。
当高崇面对那张卖身契，手拿毛笔蘸墨要写上名字时，却迟迟无法下笔。
三十两银子，以前不过是他喝顿花酒的钱，现在倒好，把自己心爱女人卖给别人换来的也不过就是这么个数目，心底强烈的挫败感，让他精神一阵恍惚。
苏通笑着问道：“高公子，你这是要反悔吗？”
“没……没有。”
高崇被逼无奈，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的名字签上。
接下来是画押，高崇、苏通、怜儿，还有几位见证人，都要在上面留下画押的印记，之后苏通会用这份卖身契去官府报籍，从此怜儿正式成为苏家人。
“呜呜呜，少爷！”
等怜儿画押结束，跪在地上，一边朝高崇磕头，一边哭泣不止，似乎是哀求高崇收回成命。
高崇虽然很不忍心，但他还是强忍着站起身，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一摆手，表示怜儿以后别再记着他，但他心里又希望怜儿能跟他重修旧好，个中矛盾和纠结，外人实在难以言喻。
怜儿被负责中介的牙婆搀扶起来，高崇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前小妾一眼，正要离开，苏通走上前，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高大人，听闻汝发妻，乃是望族之女，大家千金，美貌贤惠，不知……”
“苏公子，发妻与在下相濡以沫，岂能轻易休弃？”高崇面带不虞。
苏通笑道：“在下对阁下家世多少有些了解，令夫人虽然出身高贵，但如今娘家落罪，此时孑然一身，帮不了阁下，再者，令夫人落罪下狱时，不也……还不如趁了在下的心意！”
“这笔买卖咱们可以好好商量，阁下如今贵为朝官，将来可以再娶妻，或者可助高公子飞黄腾达！”
“你……你休想！”
高崇被戳中痛脚，出言怒斥。
苏通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对高崇原本就没什么交情，高崇落魄时他绝对不会是雪中送炭那个，再说如今他的行为还算不上落井下石，只能说是趁人之危。
苏通提高声音：“高大人，您今日登门，我当你是客，可别蹬鼻子上脸。若高大人回头想明白了，随时可上门来寻，在下倒不介意再做一回顺水人情……来人啊，送客！”
高崇想死的心都有了，但他见到苏府几个家仆逼上前来，却连大气都不敢吭一下，之前他曾被债主殴打过，结果闹到大兴县衙，因为张氏兄弟的关系，知县连个屁都不放……没人撑腰，哪怕他现在是个官，却是个夹着尾巴做人的窝囊废。
“好，好。”高崇连说了两个好，走过去将桌上的银匣抱在怀中，转过身，昂首阔步往门口行去。
牙婆追上前询问：“高大人，您还没给奴家打赏的银子呢。”
高崇仿若听不到，继续往门口去。
苏通让家仆送前来见证的乡绅出门，每个人都送上一份薄礼，其中也包括牙婆那一份，引来牙婆连声感谢。
苏通亲自跟着高崇出了正堂，此时高崇差不多快到大门口了。
苏通目送高崇狼狈的背影，冷笑不已：“人模狗样的还想逞威风，却不知已然与丧家犬无异！”
这话说得很伤人，侍候在旁边的怜儿听到后娇躯一颤，似乎预感到自己在苏家不会受到善待。
但等苏通转身看向怜儿时，脸上却换了副柔和的笑意，大手伸过去，将怜儿的玉手揽入怀中，细细抚摸，道：“姑娘，怎么称呼？”
怜儿心想，刚才在画押时就有我名字，你会不知道？但想到可能是新主人让她自己把名字说出来，当下怯生生地说：“怜儿。”
“好名字，我见犹怜，真是个可人儿。”
高崇笑道，“本来想为你行三书六礼，将你正式迎娶进门，但好女不嫁二夫，如今这些繁文缛节便省下，你不会介意吧？”
怜儿面带娇怯之色，道：“奴婢不敢，奴婢今后生是老爷的人，死是老爷的鬼，还求老爷怜惜。”
“好，好。老爷我一定怜惜你！”
苏通想到刚才怜儿称呼高崇为“少爷”，称呼自己为“老爷”，就好像做了高崇的老子一样，心里听着这称呼非常舒服。
之前哭哭啼啼对高崇眷恋不已的怜儿，此时好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一样，在苏通面前尽可能将自己美丽的一面表现出来。
苏通越看越是欢喜，不等天黑，便急忙拉着怜儿进房去，连晚饭都顾不上吃了。
……
……
京城戒严后，街上行人稀少，过往之人要么有官凭，要么有京兆府、五军都督府开出的路引，或者是有急病需要问诊，否则就会被拿下问罪。
京城谢府，这天大学士谢迁终于在百忙中抽出之间回家。
即便如此，他也没准备在府中过夜，准备陪一家老小吃一餐饭，感受一下家庭的温暖，便回皇宫值夜。
谢迁回来，没有去书房，直接来到内院，找到正妻徐夫人，因为他现在除了放心不下身在居庸关的沈溪，还有到如今仍旧没返回京城的小孙女谢恒奴。
“……老爷，君儿那边没有消息传回来，白天差人往沈府那边看过了，据说沈府内外无人走动，敲门后问过沈府的云管家，他说沈家如今只有些刚刚买回来的丫头，并未收到家信。”
谢迁面色不善：“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半点儿消息都没有？却说那沈溪小儿，不会多派人手护送家眷北上？身在三省总督位子上，也不懂得合理利用手头的资源，真是个不开窍的愚笨小子！”
徐夫人听了一阵迷糊，问道：“老爷，沈大人不是在出征路上被朝廷召还的么？此事，跟沈大人有什么关系？”
“我是说，沈溪那小子如果提前有准备，多派一些人护送，这一路上也能走得快点儿，指不定君儿她们这会儿已经回到京城了。”谢迁道，“如果再拖些时日，万一西北战局恶化，即便舟车回到京城，也进不了京城大门！”
徐夫人吓得脸色都白了：“老爷，这可怎么办？您要多去职司衙门帮忙问问，如果回到京城却进不来城门，那蛮子骑兵来了……”
谢迁骂道：“尽说这些难听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与其挂念君儿，还是先想想沈溪小儿往西北能否平安回来吧！也罢，你先收拾好，晚上一家人吃饭，让丕儿夫妇出来，再去请弟妹出来，我可能很长时间回不来……这会儿先去书房处理公文！”
徐夫人本想跟丈夫谈谈孙女和孙女婿的事，听闻这话，当下苦着脸说：“老爷，你还有事情啊？”
谢迁没有理会自己的妻子，二人相处四十多年了，都说七年之痒，这年头成婚早，两个人都已年过半百，在一起少了一种夫妻之间的热情，多为相敬如宾式的敷衍。
还没等谢迁回到书房，仆人匆忙进来，手上拿着一封信。谢迁马上展颜，问道：“可是沈府那边来信？”
“不是啊，老爷，是马尚书的拜帖！”家仆赶紧将拜帖递上。
谢迁脸色很不好看，道：“这老家伙，我刚回来，便已知晓，莫不是一直派人在府门口盯着？”
“老爷，见不见哪？”家仆好奇地问道。
谢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吏部天官亲自上门，老夫能不见吗？赶紧随老夫出门迎接！”
马文升怎么说都是四朝老臣，执掌兵部时便为保证大明疆土完整立下汗马功劳，现在又是在吏部尚书这样一个显赫的位子上，七十多岁亲自登门，谢迁这样五十多岁的“年轻后辈”不但要见，还得出门迎接才能显示尊重。
见到马文升，谢迁上前行礼，二人一起进门，来到谢府正堂坐下，马文升道：“西北战事，陛下有何安排？”
一来没有过多废话，直接进入主题，这让谢迁有些无语。
马文升如今是吏部尚书，同时还监管兵部，刘大夏不在京城，马文升统调两个兵部侍郎处理兵部日常琐事。
马文升是负责具体执行之人，而出谋划策则是内阁、司礼监和弘治皇帝朱祐樘，如今马文升跳过皇帝直接问询一名内阁大学士关于接下来天子的安排，大有僭越之嫌。
谢迁却没顾忌这些，直接回道：“沈溪小儿领兵出征后，陛下已有多日未曾过问西北战事，仿若此战暂且先如此。到目前为止，西北之地虽然不断有鞑靼骑兵出现的消息，之前几日甚至在居庸关外出现，但并未有新的战报传来，似乎鞑靼人已化整为零，以劫掠为主。据我所知，如今沈溪驻兵居庸关，暂时未曾有何变动！”
马文升皱起了眉头：“从京师出发，三日便可抵居庸关，如今已过去十日，仍旧驻兵居庸关不前，若陛下知晓，恐怕不好交待吧？”
谢迁听马文升有责难的意思，马上替沈溪说话，道：“马尚书曾在军旅，自然清楚那些京营将领的脾性，前日内阁就得到消息，京营将领自重要挟，想令沈溪先发犒赏再行军，如此行径，怎能怪沈溪小儿统兵不利？”

第一〇六七章 西北无战事
谢迁口中将沈溪称为“小儿”，但他一点儿都不觉得沈溪幼稚，相反认为沈溪很明智，那就是稳扎稳打。
沈溪如果急着出居庸关，六千兵马就算遇到七八百规模的鞑靼骑兵，基本也会遭遇灭顶之灾。
沈溪率领的不是相对精锐的边军，也不是地方卫所军队，而是京营兵马。
京营兵马平日耀武扬威，自以为是京畿戍卫的精英，可到打起仗来连缩头乌龟都不当，而是直接当兔子，比比谁当逃兵跑得更快。
当谢迁得知沈溪屯兵居庸关时，嘴上骂沈溪胆小怯懦，但其实心中已在想办法帮沈溪向朝廷找各种理由开脱，因为谢迁是支持沈溪驻兵居庸关的。
就在此时，沈溪配合地什么都没提，反倒是张永这个监军，发加急战报前往京城，告知皇帝和朝廷，原来不是沈溪不想出兵，而是京营那些将领挟兵自重，而且张永还特别点出，沈溪并不想利用张永来向朝廷诉苦，而是在想办法解决矛盾，尽量安抚军中将士……
张永对沈溪的恭维，恰到好处，不但解决沈溪面临的危机，令朝廷对沈溪信任依然，连沈溪驻兵居庸关超过十天这件事似乎也没谁追究。
沈溪这个奉命紧急驰援西北的最主要一支兵马，居然一出兵就龟缩不前，说出去都会让人觉得难以置信。
马文升想追究沈溪的责任，但首先要过谢迁这一关，怎么说沈溪都是谢迁的孙女婿，又是几人联合保举，马文升要打自己的脸，其实也不太好下得起手，毕竟现在沈溪在前线除了畏缩不前外，并没有犯什么大错。
但就是这个“畏缩不前”，已让马文升觉得是最大的错误，非要及时纠正不可。
“于乔，你别太着急，沈溪驻守居庸关，到底是情有可原，还是退缩畏战，之后自有分晓，但近来西北战报鲜有传到京城者，即便传来也都是不痛不痒的消息，对此你如何看待？”马文升将心头最大的疑虑说了出来。
沈溪出兵前，西北战局基本是多点开花，各处都在汇报有鞑靼大军的踪影，以大同镇为中轴，其中宣府和三边地区汇报的鞑靼劫掠和攻打的频率最高。
可当沈溪出征后，鞑靼人突然消停了，各城塞的奏报都变成不痛不痒的日常回报：“我们城池和要塞一切安好，尽管有小股鞑靼骑兵袭扰，但威胁不大，请祖国人民放心！”大概就是这么个节奏。
谢迁对此根本不了解，他道：“莫不是北寇听闻我朝出兵，以为我朝兵马锐不可当，所以先行撤兵？”
马文升道：“于乔是否太乐观了一些？”
在这个长者面前，谢迁更像是一个固执的倔驴，他之前就认准鞑靼人是强弩之末，一定会在战事爆发后即选择撤兵，甚至还以此向朱祐樘打包票，结果被鞑靼人接下来的军事动向打脸。
到了现在，谢迁还是觉得鞑靼人没能力对大明疆土持续性进行进攻，在战事发展到一定的阶段之后，尤其是在朝廷派出往援兵马后，会选择撤兵。
在前线没有更多战报传来的情况下，各城塞的兵马缺少呼应，基本都是守在城塞中等候外界的消息，或者是将自己城塞的消息汇报给京城。
现在鞑靼人的中军主力在何处，或者说鞑靼人是否撤兵，或者是鞑靼人是否在酝酿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就只能从战报中的蛛丝马迹中来找寻，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内长城一线的紫荆关和居庸关安然无恙，偶尔出现的些微鞑靼哨探不足为惧。
鞑靼人暂且只是在内长城和外长城之间的腹地活动，战火一时间烧不到京城来。
当下最好的结果，就是鞑靼人在听闻大明朝廷派出援军之后，选择撤兵的方式来避开大明兵马锋锐，这样沈溪就能顺利领兵收回榆林卫，完成朝廷交托的任务，沈溪能成为功臣，大明朝廷的颜面能保住，唯一遗憾的是朱祐樘用军事行动来威慑鞑靼人的目的无法达到。
谢迁反问：“马尚书以为我太乐观，那马尚书自己观点又如何？”
马文升道：“西北战事尚未休止，北寇破我三边重镇榆林，仅仅依靠片面的情报便推断鞑靼人会退兵是否太过草率？”
“之前隆庆卫奏报居庸关涉险，北寇中军或有往居庸关靠近之意，而今沈溪驻兵居庸关内，北寇又暂且失去动向，或许鞑靼想趁我大明不备，一举攻破居庸关，或者从古北口、紫荆关一线向南直逼京畿防备？”
两个人议论鞑靼兵马动向，谢迁对军事涉猎不多，但他深信鞑靼人在之前几年的内斗中折损严重，所以他所持观点，与马文升并不相同。
谢迁道：“马尚书是否过于忧虑北夷战略？北夷内患多年，牛马羊缺损严重，将士疲惫，趁我朝不防能夺取榆林卫城，确实让人惊叹，但若说北夷能趁机东进进犯我京畿要地，我如何都不会相信……”
“莫忘了当初入土木堡剧变时，瓦剌拥精兵十数万，最后在京畿之地同样折戟沉沙，那时内长城一线全线告急，仍旧可转危为安，北夷有何凭仗，敢在我大明国泰民安、兵锋锐气难当之时，犯我京畿？”
马文升虽然抱有谨慎的态度，但当谢迁类比几十年前的土木堡之变后，马文升听了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关键在于，鞑靼只是攻破榆林卫，大明朝虽然遭遇兵败折损不少兵马，但也只是西段长城的榆林卫城失守，鞑靼人想从榆林卫进犯京师，就得破掉外三关，然后再从内三关入寇京畿。在目前外长城一线尚未被攻破的情况下，如此纯属“轻兵冒进”。
鞑靼人虽然看似凶悍没有头脑，但在之前几次战争中，鞑靼人表现出来的战斗素养还是不错的，在外三关和大同、宣府段外长城各线尚未告失守的情况下，鞑靼人进犯京畿的可能性相对较低。
念及这一层，马文升点了点头，赞同谢迁的说法。
二人再就西北战事作出一些意见上的交换，谢迁仍旧显得很固执，他相信西北战事已经发展到末段，鞑靼人现在已经开始酝酿撤兵，所以西北战事就等着沈溪出居庸关之后扫尾就行了。
正交谈间，谢府仆人进来奏禀：“老爷，宫里来人，说是请您进宫，商谈西北用兵事宜。宫里来人还说，请马尚书一同进宫。”
谢迁心想，难道马文升来我府上，提前知道皇帝要传召？
打量马文升一眼，只见马文升脸上也同样带着疑惑，谢迁猜想大概是巧合，当下道：“马尚书，一同进宫？”
“正有此意。”
马文升在拜访谢迁这件事上不想故作遮拦，问心无愧，倒是不怕被人说他和谢迁“结党营私”。
谢迁让家仆准备车驾，与马文升一同乘车往紫禁城去，等到皇宫后，二人才大致知道皇帝邀请的人有谁。
三位内阁大学士、五部尚书、兵部左右侍郎、左都御史、通政使、英国公、寿宁侯等人，说起来这是一次朝廷掌兵勋爵和高级文官的一次照会。
一行抵达乾清宫外，皇帝并不在乾清宫正殿接见，而是在寝宫，已有多日未曾有皇帝病况照会的文官勋贵，都想知道如今皇帝身体如何。
到了寝殿外，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恭敬迎候，但是却阻止了一干重臣继续往里走，为难地说道：“陛下躬体有恙，诸位大人等候片刻，等陛下稍事休息再入内！”
谢迁心想：“陛下之前身体尚可，但得知西北战事出人意料被鞑靼抢了先手，情况危殆，病情便急转直下。如今皇后又诞下公主，陛下身心岂能欢悦得起来？”
“希望沈溪小儿能在西北打一场胜仗，振作陛下精神，或者追击一下鞑靼人的骑兵，做做样子，为朝廷和陛下找回些颜面，这小子也能衣锦还乡。”
“就怕这小子在西北乱来，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赔进去，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谁都帮不上忙！”
众大臣在外等了许久，皇帝身体终于好了一些，这才传召众臣入内见驾，朱祐樘斜躺在床上，捂着嘴依然咳嗽不止，众人行礼，俱不敢大声说话，免得吵到圣驾。
“咳咳。”
朱祐樘一抬手，示意众臣不必多礼，道，“朕有多日未曾得知西北战况，可是诸位卿家体谅朕的身体，未曾奏报？”
众人都在想，皇帝毕竟不是昏君，就算身在病榻之上也是睿智无比，这会儿还能想到有可能是旁人“报喜不报忧”。
众人不由打量萧敬一眼，萧敬面色间多有无奈，他应该跟皇帝解释过了，但没有得到皇帝的认同，觉得他可能隐瞒了。
刘健作为首辅大臣，率先上前行礼：“回陛下，近来西北之地，一切风平浪静，暂且无战事。”
“哦。”
朱祐樘满意点点头，又问，“那沈卿家，沈溪的兵马，如今到何处了？”
问题出口，事前没人会想到皇帝居然关心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在外领兵的情况，好在此事在朝中并不是什么秘密，刘健禀报：“居庸关。”
“居庸关？咳咳！”
或者是这答案令皇帝不满，朱祐樘又剧烈咳嗽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问：“走了已经十一二天了，怎地还在居庸关，西北真的没有战事了吗？”
这问题刁钻，谁都不敢站出来说话，因为贸然回答非常容易被打脸，就好像谢迁当初说鞑靼人会仓惶北撤一样，如今鞑靼非但没有撤，还在西北四处出击、劫掠，甚至攻陷坚固的榆林卫城。
这会儿只有谢迁有胆量走出来，奏禀：“回陛下，西北暂且无事，躬体为重，陛下不宜操劳，一切事项交由臣等便可！”

第一〇六八章 平静的宫闱
西北无战事，谢迁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因为他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当想到西北还有大批鞑靼兵马不知去向，谢迁心里有些打鼓，所以他未将话说满，只说“西北暂且无事”，如此就算回头有大的变故，他也能抽身事外，这是他在经历诸多意外后领悟到的。
同样的错，谢迁不想再犯下去了。
有了谢迁的话引，别人比较容易接茬，既然西北无战事，京畿防备就可以轻省些，西北兵马可以逐步收回失地，甚至再过些日子，京师戒严都可以解除……
每个朝臣都把事情往好的一面想，自然也有马文升这样心思缜密之人，认为鞑靼人可能只是暂时休整，目前正在集结兵力。
但谢迁之前分析的情况马文升也赞同，鞑靼没有当初瓦剌人那般兵锋强横，所向披靡。大明虽然经历榆林卫之败，但中军并未受太大损耗，西北有刘大夏坐镇，沈溪援兵也驻扎于居庸关，鞑靼不太可能破内长城一线犯大明京师。
所以马文升没在这个时候提出让朱祐樘纠结的话，毕竟弘治皇帝病体违和，心情想必也好不了，谁出来犯龙颜，那需要胆量和勇气。
马文升作为老臣，早不复当初的血气之勇，只希望当一个能完成平稳过渡的吏部尚书。
连马文升都不说什么，张懋这样“老奸巨猾”的人更不会没事找事了，至于张鹤龄和一些在弘治皇帝心目中地位不高的官员，更不会在这个时候给皇帝添堵。
“西北无战事。”这句话似乎成为在场朝臣的共识，每个人讲述的内容都围绕这个观点进行。
……
……
乾清宫内正在议事，皇后所在的坤宁宫内，张皇后正在后殿的寝宫里照看才出生几天的小公主。
小公主非常健康，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显得聪明可爱，非常招人疼，但她的父母朱祐樘和张皇后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笑容。
朱祐樘夫妇其实最希望这胎生儿子，如此才能令皇嗣断绝的可能性大幅降低。
张皇后觉得自己肚子“不争气”，丈夫病情严重，原本应该用喜庆的事情冲冲喜，可是自己却没有为皇家添下一个男丁，倍感失望。平日张皇后板着脸，动辄发怒，即便是照顾小公主，张皇后也不用心，一切都交给乳娘照看。
小公主出生至今，朱祐樘已有多日未到坤宁宫，这中间既有朱祐樘病情反复的缘故，还有个原因就是朱祐樘对张皇后生女儿很不满。
有些事不用朱祐樘说，张皇后也能感受到，因为丈夫在她生下公主后就对她日益敷衍和冷淡，之后三边和大同、宣府紧迫，朱祐樘就借口要处理国事，迁回了乾清宫，未再到坤宁宫留宿。
之后张皇后打听清楚了，皇帝在乾清宫养病，不再多过问西北战事，这会儿连批阅奏本都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在负责。
萧敬从来不会跟人急眼，这样的老好人很少忤逆几位阁臣的意见，所以内阁大学士的票拟，大多数都是直接变成朱批，只有极少数事关重大的才会呈递朱祐樘亲自批阅，但也只是在朱批上稍作更改。
三位内阁大学士权力日益变重，但这却改变不了刘健和李东阳经常请假的现实，就算在西北局势日趋紧张时，内阁很多时候仍旧只有谢迁一人在轮值，谢迁已隐隐成为大明的丞相，军政大事一言而决。
“……皇后娘娘，这几日太子在东宫一切安好，之前奴婢前去送柑橘，太子殿下还请奴婢吃一个，当然，奴婢……没敢食用。听闻太子前日偶感风寒，不过一日便已康复，连太医都惊叹说太子吉人天佑，身体康复能力太强了！”
张皇后对丈夫和儿子的掌控欲望比较强，但她并无太大野心，唯一的心愿就是得到丈夫的疼惜和儿子的孝顺。
张皇后善妒，但大抵是个能持家但不能持国的女人，所以张皇后一生都安分守己，历史上她有机会垂帘听政，但从来没有染指过权力，甚至嘉靖皇帝登基后，张氏一门遭遇打压，她也只是去跪求她一手扶起来的皇帝法外开恩。
但张皇后对奴婢很苛刻，有时候更像是个“毒妇”，对于任何敢欺瞒她，以及勾引、怠慢她丈夫和儿子的奴婢都不会轻饶，很多丫鬟都因此而受罚，有的甚至丧命。
皇宫大内是不相信眼泪的地方，张皇后对于这一点深信不疑。
张皇后怒道：“太子染病，如此大的事，居然敢欺瞒本宫？来人，拖出去打二十大板，以后看谁还敢知情不报！”
禀报的宫女很冤枉，她被皇后派去撷芳殿照看太子，太子前日说头疼不舒服，便没去上课，第二天早晨太医去了，结果诊断下来发现太子什么毛病都没有，如果换做张苑、刘瑾这些有脑子的太监，肯定知道这是太子装病，这宫女完全没有经验，信以为真，居然跑来跟皇后说，属于自己找打。
宫女被拖出去打板子，太监不敢留手，因为若是不能打到张皇后满意，他们自己也可能会遭殃。
张皇后看着乳娘抱过来的小公主，接在怀中，怒视自己的女儿，骂道：“都怪你，母后本可以生下个皇子，从此之后无论谁来当皇帝，母后都可以一世无忧，张氏一门也可以世代兴盛，现在就因为你，母后被你父皇冷落，都怪你！”
出生不过十几天的孩子，居然被张皇后打了一巴掌，虽然隔着厚厚的襁褓，但孩子依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乳娘和宫女在旁边看着，没一人敢上前劝阻。
张皇后听到女儿哭喊，越发心烦，居然一松手，将公主扔到地上。
乳娘和宫女大惊失色，她们赶紧过去接，但终归是徒劳，小公主的襁褓落到了地上。幸好张皇后在坐月子，再加上时值深秋时节，坤宁宫寝殿地上铺的毛毯很厚，襁褓落在蓬松的被褥上，并没造成意外。
“哭，哭什么哭？”
张皇后一脸烦躁，俯身又想把女儿抓起来丢地上。
乳娘和宫女已经上前，乳娘一把将小公主抱入怀中……一个刚出生十几天的小家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母亲厌弃，小孩子无法表达，只知道哭。
张皇后一直在骂，也没个由头。
一众宫女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但乳娘是“过来人”，知道女人一旦生下孩子，如果不能得到丈夫或者家人的关怀，心中委屈得不到宣泄，就容易胡思乱想，最后演变成为一种很可怕的暴虐情绪。
乳娘不懂这是“产后忧郁症”，但知道这种事在民间很常见，只是民间因为女人地位低下，就算生下女儿也不敢胡来，可这里是皇宫，张皇后有着仅次于皇帝的地位，又是华夏自古以来第一个跟皇帝相濡以沫一夫一妻的皇后，难怪张皇后心境会跟别人有所不同。
小公主哭了半晌，突然不哭了，因为她饿了。
小家伙嘟着嘴饱餐时，乳娘看着怀里的小公主，低声道：“小公主，您使劲吃使劲长，长大了才不会惹您母亲不开心，才能保护好自己……不知您能嫁给什么样的驸马？会不会一世富贵？”
这会儿小家伙可不懂什么叫长大，也不懂什么是“驸马”，她只知道，刚才自己晃晃悠悠，感觉不那么舒服所以就哭了；这会儿很饿，要吃东西，无暇去哭；等吃饱后困意到来，就想舒舒服服睡觉。
对一个普通人而言，襁褓时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无忧无虑，只是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这段人生回忆。
……
……
撷芳殿内，朱厚照终于上完一天课，老早就回到寝宫，拿起当日沈溪赶他回宫时送给他的武侠小说，着迷地看起来，连吃饭都顾不上了。
这几本武侠小说的续稿，是沈溪在剿匪的最后阶段以及北上京师途中写成，篇幅不多，但其中却有《神雕侠侣》和《陆小凤》的大结局，还有一本新书的开篇。
每一本书结束，朱厚照都会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整个人感觉空荡荡的。好在沈溪又写了《侠客行》的开篇，熊孩子没看多久，又沉浸在“狗杂种”的奇妙世界中。
“太子殿下，您该用膳，之后就得沐浴休息了！”张苑进入寝殿，恭恭敬敬地说道。
“不用了，你先下去。本宫累了自己会睡。”朱厚照说完，顺口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张苑道：“回太子殿下，二更鼓刚刚敲过！”
“才二更？等着吧，不到三更我不睡。哦对了，给我准备一份点心，还有茶水，茶水别太热，一会儿饿了我自己吃。”
朱厚照看武侠小说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张苑没辙，只能遵命出去准备。
太子说要吃点心，张苑担心吃不饱，除了送进几碟糕点外，还让人将热好的饭菜送进寝殿，但朱厚照根本就没理会他。
等到外面三更鼓响，朱厚照终于一丝疲倦，站起来伸了伸懒腰，道：“沈先生绝了，这故事写的真好，也不知道他脑袋瓜怎么长的，居然想出这么有趣的故事……莫非，这一切都是真的，所以信手拈来毫不费工夫？”

第一〇六九章 征调
就在朝廷以为西北一片风平浪静时，居庸关内，沈溪每日都在研究前方传来的战报以及宣府、大同的地图，重点是看山脉和河流走向，有哪些城池和关隘，对下一步军事行动进行筹划。
对许多人来说这无异于纸上谈兵，毫无参考价值，但沈溪隐隐有预感，鞑靼人正在酝酿新的阴谋，如果不做好计划，把方方面面的情况都考虑到，估计出塞就不再是九死一生，而是必死的行程。
在沈溪看来，鞑靼人并未撤兵，至少是暂且没有撤退。
一旦让鞑靼人想办法进入大同、宣府之地，沈溪率领的这路兵马，非常容易被鞑靼人当作突破口。
一旦沈溪率领的援军溃败，大明内外长城之间这片广袤的区域，再也没有任何机动力量，鞑靼人可以趁机攻破几大卫城，兵锋直逼内长城居庸关和紫荆关一线。
综合方方面面的情报，外长城最有可能成为鞑靼人主攻方向的是大同镇和宣府镇，九边重镇中，这两镇距离内长城一线的居庸关和紫荆关最近。
鞑靼人一旦打开大同镇和宣府镇的缺口，获得粮草辎重，兵马便无需顾忌延绥、甘肃、宁夏等三边之地，而直接从更靠近大明京畿重地的大同镇和宣府镇来发动进攻，更容易攻破大明内长城关隘，直接威胁大明京畿安全。
大明外长城从蓟镇四海冶所至大同镇玉林卫一线，在土木堡之变中损毁严重，景帝继位后曾多次修缮，但直到嘉靖年间宣大总督翁万达大规模修补前，宣府与大同间的长城仍旧是西北防御中一段相对薄弱的环节，主要在于这段长城“顾外不顾内”。
明长城的主要目的，是防备蒙元残余入侵，所以防备重点基本都是在对北方防御相对险要的高山上修筑长城，经常是长城北侧城墙十几米高，但在内线，则只有几米甚至是平行于山头的高度。
尤其是在大同镇、宣府镇所辖的岱虎口、阳和口、白羊口和兴宁口、张家口，因为战损严重而后来又修缮过的长城城墙体现得尤为明显，那就是充分利用地势修筑，而忽略了会被敌军绕到身后的可能性。
现在两镇管辖的长城看似稳固，但这是建立在鞑靼人自北向南入侵的基础上，一旦鞑靼从长城关隘南侧发起进攻，很容易便找到突破口，并且能在短短三五日内造成几里甚至是几十里长城缺口。
这种缺口一旦打开，意味着大明靠长城天险来防守鞑靼人的理想状态不复存在，鞑靼兵马和粮草，可以源源不断从大同、宣府向东、向南，直接对居庸关和紫荆关造成威胁，而这两大雄关之后就是京师。
沈溪没有继续向西进兵，也是预感到大规模出兵向西援救的意义不大，而现在防御的重点，应该是在大同和宣府镇周边，而重中之重便是加强宣府镇的守备，驻兵居庸关是非常好的选择。
因为出了居庸关过怀来县和保安州，就可以到宣府镇驻地宣化府，而宣化府周围的张家口堡和兴宁口都可能会成为鞑靼主攻方向，那沈溪驻兵宣府就可以做到进可攻，退可守，居庸关将成为他坚实的后盾。
可惜大明朝野始终认为鞑靼的主攻方向在三边之地，因为明廷觉得鞑靼人要进犯中原不会跨过两道长城来攻打宣府镇，反倒会从长城关隘防备相对薄弱的三边之地下手，恣意劫掠山西和陕西腹地，因此将出兵和驻守重点都放在延绥、甘肃和宁夏三边，而忽略了最重要的中段长城的防守。
在此之前，就连大明主要用来防备的军械，包括新铸造的佛郎机炮，也大部分都部署在三边，宣府镇周边留存火炮不多。
沈溪所率兵马一门佛郎机炮都没有，在这样的情况下出征还想获得胜利非常困难，所以他把目光放在了居庸关储备的火炮上，准备带着居庸关库存的佛郎机炮前往宣府，以宣府镇为堡垒，跟鞑靼人周旋。
如果不是不得已，沈溪非常不愿意将战火烧到居庸关，因为居庸关之后一马平川可到京师，把战线留到最后一道关卡前始终太过冒险。
当沈溪提出此请求时，隆庆卫卫指挥使李频将居庸关装备的火器情况，详细汇报给沈溪知晓。
“……大人，居庸关内旧式火器有四千余件，但基本上……无法使用。新式火器中，包括之前两年朝廷所铸造的新炮，有九十余门，弹药有四千余枚，至于新式的手铳，则有九百余支，配备弹药相对较少，恐无法用于实战。”李频道。
沈溪点头，这基本跟他之前调查的情况吻合。沈溪问道：“那这八十多门火炮中，可有生锈，或者是损坏的？”
这下李频显得很惭愧道：“近年来，居庸关一直未有战事发生，这些火炮原本配有火炮手，但都没经过几次演练，九十余门炮中，估摸能派上用场的，也就六十门不到！”
沈溪算计了一下，六十门佛郎机炮，外加四千多发混杂的“炮弹”，远比他在弘治十三年隔着榆溪河炮轰鞑靼骑兵时的资源充足。
就凭这一点，这场仗就有赢的希望。
只是现在鞑靼人学精明了，绝对不会再给他当炮靶子的机会，这佛郎机炮怎么运用是门大学问。
沈溪道：“这些火炮，本官征用了！下午带我过去看过火炮，若是能派上用场，连同炮手一起，随我大军西进！”
“啊？大人，您……”
李频听了不由震惊，这还没怎么样，沈溪就把居庸关内的佛郎机炮和炮弹给征调走了，那如果鞑靼人前来攻击，城中不是少了防守利器？
“大人，您或许不知，这新式火炮，只有驻防城塞时方能派上用场，您带这些笨重的火炮上路，怕是……会耽搁您的行军日程！”
李频严肃地把问题提出来，但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提了也是白搭，据他所知，当初沈溪在延绥镇大摆“牛车阵”，将佛郎机炮用于野外作战，对于火炮的优劣自然清楚得很，还有人说这火炮根本就是沈溪当初在泉州府与佛郎机人交战后，从佛郎机人手上引进仿造，当初京城铸炮和试炮还是沈溪主持，沈溪能不知道这些？
沈溪道：“居庸关一线，防守依靠的是天险，火炮派上用场的机会不大，但本官此番往援三边，若无火炮助阵，恐怕难以得胜！李将军尽管放心好了，本官有皇命在身，可自行征调地方兵马和粮草物资。”
“这事本官会详细奏报朝廷，即便有什么事发生，也与李将军无关！再者，要是鞑靼人真的兵临居庸关下，此地距离京城不远，哪怕是现铸铁炮，也来得及运送和部署到位，并不会耽误防守大计。”
李频听到这话终于放下心来，他就怕这位钦差自行乱来到最后还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他身上。
李频道：“大人说的哪里话，您若需要的话只管征调便是，不过隆庆卫炮手不多，大多只是接受过一个月的初步技能训练，都没有实战经验，那些什么俯仰角、抛物线和发射等等，或许只有大人您亲自调教，才能得心应手！”
能得到李频的支持，沈溪非常欣慰，战前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缺少致胜手段，这下总算是暂且解决了。
有了火炮随军，便多了一个克敌制胜的法宝，那就是用炮火将鞑靼人骑兵的冲击阵型给打乱，就算胜算不大，但这好歹能拿到台面上来说，以前沈溪真不知道怎么靠手底下这六千疲弱之兵去跟骁勇善战的鞑靼骑兵正面抗衡。
到了下午，李频将所有的火炮全都摆上城墙，让沈溪带着胡嵩跃等人前往居庸关城头“视察”。
胡嵩跃几个京营把总，大部分第一次见到佛郎机炮，原本还觉得能令鞑靼人溃败的神兵利器应该非常奇特，可当见到真物时，便觉得“不过如此”，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轻蔑之色。
沈溪亲自带着人上前去严格检查火炮的保养情况，看看火炮口径、内膛、密封状况等等，从而推算出还有多少门炮能在战场上发挥作用。
情况远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就算一些火炮锈迹斑斑，但由于保养得宜，内膛都很光滑，同时由于佛郎机炮采用的是字母炮，对于母铳的炮膛和子铳中安装的炮弹要求不高，虽然这导致佛郎机炮发射距离不远，但对于质量的要求自然也就降低了不少。
因此，如果拉去战场上用于实战，这九十门炮大概有八十门能继续使用，这比他想象中的情况更好。
至于那些通过佛郎机炮发射原理改造出来的手铳，则因弹药缺乏，造成有枪但没子弹的困窘。
沈溪并不嫌弃这些东西没用场，让人一并带上，顺带把居庸关内所贮藏的一万八千多斤火药一并“征调”。
这种杀伤力不强的黑火药，有一点算一点，沈溪觉得就算到了战场上没子弹现造也还来得及，比想造没材料可好太多了。
最后李频发现，沈溪根本不是来征调物资，而是来“抢劫”的，但凡沈溪看上的东西，手指头一点，后面跟随的书记官就将物品记下来，意思是被沈溪调用了。
看到这一幕，李频非常尴尬。
但沈溪位高权重，此番沈溪又是领皇命到西北履任，顶的是延绥巡抚头衔，官比李频大得不是一级两级，加上他佩服沈溪的为人，所以默默地接受了沈溪的征调。
李频心想：“能早点儿送走沈大人最好，反正居庸关就算遇到战事，京师方面也不会置之不理，补给什么的肯定是迅速到位，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若沈大人能在西北立下大功，到时候只要提我一笔，或者之后论功请赏时帮忙说上几句，那进都指挥使司、封伯封侯也就有望了！”
有了这念头，李频不再有何顾虑，只要沈溪提出要征调，一律满足，甚至他还自行“搭进去”大批弓弩和盾牌，充分满足沈溪兵马的需要。
沈溪正愁手头趁手的兵器不多，当下也就“笑纳”了。

第一〇七〇章 兵败并非朝夕事
沈溪在居庸关内优哉游哉征调军械物资时，长城西段的三边地区，各边关要隘驻防的大明官兵日子却非常不好过。
随着三边重镇延绥镇沦陷，宁夏卫、宁夏后卫与山西镇、大同镇之间的联系被切断。
榆林卫城的失守，致使绥西一代长城边关要塞龙州城、清平堡、威武堡、怀远堡、响水堡、鱼河堡、归德堡、双山堡等边塞堡垒全线崩溃，刘大夏的中军被迫撤过黄河，在东岸渡口驻兵防守，通过黄河天堑来防止鞑靼人东进。
刘大夏调兵遣将，屯兵于河曲、保德、兴县重要渡口，堵住鞑靼人自榆林西进的步伐。
但鞑靼人非常狡猾，自榆林、米脂南下，在绥德以北过无定河，一路向东，在吴堡渡过黄河，半个月后出现在永宁州，一路攻破城池，然后顺着离江河谷直插岚县，威胁兴县后背。
刘大夏收到急报，一方面命令汾州卫固守黄芦岭关，太原卫则加强两岭关、天门关防守，另一方面不断调查鞑靼人动向，防备鞑靼人主力继续北上，沿着汾河河谷，走静乐、宁化所、宁武所，破宁武关到山西，威逼京畿。
刘大夏统兵经验只能说是一般，他最大的成就就是在弘治十三年一举在榆溪河北岸歼灭鞑靼主力，导致鞑靼发生内乱，从而改变大明边塞的格局，使得大明转守为攻，赢得几年和平发展时间。
随着鞑靼人东进，刘大夏原本驻军于保德，策应南北两翼的兴县和河曲，但随着兴县腹背受敌，他不得不放弃兴县，率部向东退往宁武关，准备堵住鞑靼人北上的线路。
刘大夏想的是确保太原镇和大同镇的绝对安全，阻止鞑靼主力肆虐山西腹地，只有在消灭渡过黄河东岸的鞑靼人后，才能挥师进入陕西，汇合三边兵马重夺榆林卫周边城塞，将入寇的鞑靼人歼灭在大明国境内。
当然，这只是美好的愿望，事实上刘大夏一退再退，手底下的兵马和钱粮损失异常惨重，当刘大夏撤退至八角所时，他出塞追击鞑靼人所率八万兵马，如今已只剩下三万余众，剩下的要么战死，要么当了逃兵。
如今西北各路人马在鞑靼人持续不断的骚扰下，根本就无法形成合力。
刘大夏此时对于各方情报知之甚少，因为黄河两岸崇山峻岭，行走不便，少量官道却有鞑靼骑兵出没，导致保德以南、以西地区，信息基本上隔绝，而大同镇方向也有少量鞑靼骑兵出没，以至于刘大夏中军的情报传不出去，京城的消息也难以传到军中。
刘大夏几次派出斥候查探情况，但大多数都有去无回。
如果是沈溪领兵，这个时候便会果断回师大同镇，先把与后方中断的联系通道打通再说，把混进大同、宣府等地的少量鞑靼骑兵彻底铲除，然后再想办法收复榆林卫。
但刘大夏担忧自己兵败被朝廷责罚，想的是如何将功补过，一心对付眼前的强敌，对于其他事情就不那么在意了。
“刘尚书，已派多批人马前往榆林卫一线刺探，仍旧不知保国公所部下落，恐怕……凶多吉少！”
宁武关以西的八角所，此时撤兵至此的刘大夏，正在升帐议事。
整个中军大帐一片死气沉沉，每个将领都是灰头土脸，连日来的溃败已让这些生平自负的将领没了往日的风光，现在已不单纯是边关丢几座城池的问题，而是战火已经烧到了山西腹地，大同、宣府同时告急，在场一干军将，很可能遭到朝廷的责难。
这一切的根源，便在于战前的轻敌和战时的冒进。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明官兵开战前都认为鞑靼已不复当年之勇，既然弘治十三年可以战而胜之，鞑靼又经过数年内乱，现在应该跟软柿子差不多，官兵们甚至连如何防备瓦剌和兀良哈等部族来抢夺战利品都想到了，就是没料到鞑靼人会主动出击。
这既是决策层的失败，也是前线将领准备不足，等到失败后人们才猛然发觉，鞑靼人的骁勇善战没有变，大明边军善守不善攻的状况也没有变，改变的仅仅是他们原本谨慎到如今骄纵的思想。
刘大夏麾下大将、榆林卫卫指挥使扈凌，这些日子在刘大夏身边鞍前马后效劳，多次拯救刘大夏于危难，刘大夏对扈凌非常欣赏，他认为扈凌多加培养有比肩诸如李靖、徐达等名将的潜质，可惜自己如今已经失去提拔重用的机会，等到大军班师回朝肯定会要人为之前的惨败背书，而他作为三军统帅怎么都脱不了罪责。
当扈凌提到保国公朱晖，刘大夏一肚子气，他兵出榆林卫，向鞑靼人发起追击，结果在屈野川以北中了鞑靼人埋伏。
跟弘治十三年差不多，这次情况还没上次那么危急，鞑靼人忌惮大明新式火器的威力，不敢强攻，刘大夏且战且退，结果刘大夏撤兵回到外长城时发现一个令他哭笑不得的事情，榆林卫城居然在他撤兵回来前一天便失守了。
城中有两万多兵马，还有佛郎机炮助阵，榆林卫又是出了名的坚固，保国公朱晖到底是怎么让这样的坚城失陷的，刘大夏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正是因为榆林卫失陷，刘大夏只能转道别处，沿着长城内侧向东撤退，结果被鞑靼人一路追着打，榆林卫周边要隘全部失守，大明门户因此洞开。
刘大夏退兵到府谷后，为防止鞑靼中军北进偏头关，刘大夏调遣一万人马前往河曲，又抽调一万前往兴县的孟家峪渡口，他自己亲率剩下的人马渡过黄河，之后就再未与鞑靼主力有过照面。
现在的刘大夏，只知道宁武关有危险，太原府和汾州也面临鞑靼人的威胁，只是他获得的情报相对滞后，许多都是当天获得某处城池、要隘失守的消息，但几天后又收到消息说这些城池和关隘正在遭受围攻。
刘大夏不知道该相信哪些情报，如今他能做的，就是看看能否找到保国公朱晖的人马，毕竟延绥巡抚麾下有两万多人，是收复榆林卫的希望。
但现在，朱晖生死未卜，甚至连榆林卫是否全军覆没都不清楚，鞑靼人在占据榆林卫之后，兵力从集中到分散，对大明边疆各处堡垒和要隘展开进攻，之后再无朱晖的消息。
在兵败的第一时间，刘大夏便发出八百里加急，赶赴京城向朝廷禀报，提请换人接替朱晖统兵，可到榆林卫失守二十多天后，刘大夏仍旧没得到京城的反馈，甚至刘大夏到现在也不知道沈溪如今已经履任延绥巡抚，领六千兵马往援，结果才出兵几天就在居庸关止步不前。
“报！”
升帐议事尚在进行，外面传来传令兵的声音。
“进！”
刘大夏难得听到传报，每次各处战报传来，他都能从中获悉一些消息，让他心里变得安定些。
现在刘大夏怕的不是哪座城塞失守，没有什么比榆林卫失守更让他难以接受，他现在最担忧的是各处没有消息，情报被鞑靼人的游骑封锁得太厉害了。
传令兵进入中军大帐，道：“报……宁夏后卫派人前来传报！鞑靼人马围攻六日后，卫城不克，转而东进！”
“啊？”
在场将领，在遭受连续惨败后终于第一次听到“好消息”。
这好消息就是，宁夏后卫卫城没有失陷，但伴随这个好消息来的却是当前面临的压力可能会加重。
综合方方面面的情况，渡过黄河的鞑靼人应该是一部偏师，虽然连续攻克永宁州和岚县，但此后再无消息传来，就证明敌人没有继续攻城拔寨的实力。但如果鞑靼人把进攻的重点从西线的宁夏、甘肃等边镇，转往东线，那太原和大同镇面临的压力就会成倍增加。
先不说大同镇，一旦太原府门户洞开，鞑靼骑兵除了会肆虐繁华的山西腹地，还可以向东攻打苇泽关和固关，一旦两关失守，华北平原就对鞑靼人敞开门户，要不了多久就会波及京畿重地。
“尚书大人，您看……这如何是好？”
将领们没了主意，近来兵败连连，他们需要有人出来帮忙出谋划策，这样出了事有人顶缸，不管从哪方面看，这个人都是刘大夏最合适。
刘大夏略一沉吟：“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撤往宁武关。先确保大同镇的安全，再策应南面的太原府和汾州。”
虽然众军将很想在八角所休整几日，不想继续行军，但听到刘大夏的军令，始终是撤兵而不是进兵，不用再冒危险，这军令怎么都要遵守。
“得令！”
众军将在领命时，脸上的神色多少有些窝囊。
以前鞑靼人强横的时候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惨败，现在据说是鞑靼人最虚弱的时候，自己反倒将西北大片疆土丢失。
等众军将离开后，刘大夏仍旧伏案看着地图，他思来想去，念及的都是如何堵截鞑靼兵马东进，对于尽快恢复同大同镇、宣府镇联系的紧迫性，依然没有引起任何警觉。

第一〇七一章 出居庸
就在刘大夏退守宁武关时，沈溪基本完成居庸关内的补给，筹集到八十门火炮，外加佛郎机手铳九百四十八支和老式的两头铳、夹靶铳一千五百多把，还有四十多车火药，然后带上之前朝廷配备的粮草物资，准备出发前往大同镇。
目前刘大夏的目标是宁武关，而沈溪领援兵驰援大同镇驻地大同府，看起来两人会师的可能性很大。
但其实上，刘大夏正密切关注鞑靼人的动向，一旦之前出现在岚县的鞑靼兵马掉头向西攻打镇西卫或者兵进两岭关、天门关，刘大夏就会相应作出变动，而沈溪前进途中若遭遇鞑靼兵马，也会改变目的地。
很多时候，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沈溪正是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才没有贸然出兵，况且如今随军部将，胡嵩跃和刘序等京营把总，正在跟他扯皮，讨要犒赏。
这些人在沈溪进驻居庸关后消停了几天，但听说沈溪准备出塞西进后，又开始给沈溪找麻烦。
但凡沈溪升帐议事，这些人总会在中军大帐跟沈溪提及赏钱，一个个态度坚决，声明沈溪不给犒赏，坚决不出关。
沈溪并没有操之过急，其实胡嵩跃等人也察觉沈溪太过“淡定”，驻兵居庸关内超过十天，朝廷连下两道军令前来催促，但沈溪就是不慌不忙。
胡嵩跃等人都感觉到这么拖下去非出问题不可，不但沈溪要遭殃，他们很可能也会被革职查办，丢掉世袭的职位。
但既然之前已经跟下属承诺过要从沈溪这里讨要来犒赏，就这么半途而废显然不能令麾下官兵满意，他们又不想让自己丢面子，只好委托胡嵩跃当代表，跟沈溪进行最后的“谈判”。
这次胡嵩跃态度软化了许多，提出来的条件，仅仅是当初提出犒赏的三成，即军中上下每名士兵拿到大约一贯钱的赏钱，外加军官的额外犒赏，这次他们提请犒赏的数量大概是万两银子。
胡嵩跃道：“大人，您别算了，末将替您算过，如今军中差不多有三万贯军资和三千石粮食，正好下发一部分，弟兄们手中有粮，还得到战前犒赏，上了战场自然干劲十足。等弟兄们建功立业，朝廷自然会下发犒赏，到那时大人便不用担心军中钱粮不足！”
沈溪打量胡嵩跃，想一口唾沫吐过去……好么，军中钱粮如此隐秘的事情，我以为只有我和军中管理后勤物资的军官才知道，没想到你们这些着急分了“家当”当逃兵的家伙却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
我把犒赏发下去，你们知道跟着我干活没好处，遇到鞑靼人还能指望你们去拼命？
沈溪本可以继续回绝，但他觉得总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这中间需要有一个转圜的余地。沈溪沉吟半响，道：“若将钱粮下发，将士不肯为本官卖命，那又当如何？”
胡嵩跃握紧拳头：“大人请放心，哪个兔崽子敢不效命，宰了他！刀斧手可不是吃素的！”
沈溪还想问，如果你自己当逃兵，刀斧手是否准备对你行刑？不过最后他还是忍住没问，想了想又道：“若一次下发太多钱粮，将士怠战之心必然严重，不若如此，本官以居庸关为起点，宣府镇为终点，沿途分五次下发犒赏，每次犒赏乃是总犒赏的两成，也就是每次每人大约两百文钱，三斤粮食，等到宣府镇后，所有犒赏便全部到将士手中，你意下如何？”
沈溪没辙了，他现在这个主帅当得有点儿窝囊，完全不能做到上行下效，只好跟手底下这些京营把总扯皮。
如果能选择的话，沈溪宁可带居庸关内驻守的隆庆卫兵马出征，李频等人虽然也会出现京营将领的一些坏毛病，但大抵知道什么是军令难违，不会明里暗里跟自己唱反调。
“大人，一次下发，您省事，弟兄们干劲也更足，为何要分为五次？这路上下发犒赏，是否会耽误行程？”
胡嵩跃自然不会答应这种条件。
沈溪拿起桌上的公文，一副漠不关心的神色，道：“既不答应，那此事就此作罢，本官的条件摆在这儿，你回去跟你那些袍泽商议一下，再来跟本官回报！”
沈溪不肯妥协，胡嵩跃不敢对沈溪怎么样，毕竟沈溪才是三军主帅，而且还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利，虽然他自恃沈溪不敢拿他如何，但也不能做得太过分，否则沈溪大可动用隆庆卫的兵马将他拿下，杀鸡骇猴。
再说了，如今沈溪并没有完全拒绝他们的条件，分五次发钱的目的，是防止军中将士领到犒赏后一旦遭遇战事就当逃兵，情理上说得通。
胡嵩跃心想：“这条件不算苛刻，从居庸关到宣府镇，总里程为三百里，其间要渡过无定河，翻越鸡鸣山，这段路相对太平，等到了宣府镇就能将五次犒赏拿齐，总算对下面的将士有所交待！”
胡嵩跃在心中权衡一下，终于还是采纳了沈溪的提议，所以他回去跟其他将领商议时，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沈溪一方。
刘序等人虽然有所不满，但他们也怕沈溪把他们不听号令的事情上报朝廷，只能暂且做出妥协，两边在“友好氛围”下达成谅解备忘录。
沈溪以下发第一次犒赏作为条件，三军将士终于同意在九月初十重阳节后的第二天，正式踏上西去的道路。
在很多京营兵看来，留守居庸关其实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这里有吃有喝，有险峻的地势和高耸的城墙作为屏障，不用担心突如其来的鞑靼人。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得到的军令是收复延绥镇，老是待在居庸关说不过去，若朝廷发怒，将他们全部就地解职查办，那不仅会丢掉祖传的饭碗，甚至祸及家人。
加上连日来都没有发现鞑靼人的踪迹，所得到的情报也是大同、宣府等地风平浪静，军中开始流传鞑靼人已经撤兵的传闻。很多老兵油子言之凿凿说出番大道理，全都是在对历史的总结还有对当前战局的分析后得出的“科学”结论，因此官兵们不再视出关为险途。
最后连胡嵩跃等京营把总官也觉得，就算大同镇、太原镇、延绥镇、固原镇、宁夏镇和甘肃镇遭受战乱，至少宣府镇这边是安全的，从居庸关向宣府镇所在的宣化府进发，走完这三百里路就可以拿到一份基本的犒赏，值得冒险一试。
至于到了宣化府之后是否还要西进，到时候再跟沈溪扯皮。
胡嵩跃已经做好准备，等到宣府镇之后至少要让沈溪拿出两倍以上的犒赏，全军才会继续跟随沈溪往大同镇进发。
等到了大同镇，如果一切安好，那就证明鞑靼人确实已经撤退，之后就可以安安稳稳跟随沈溪，前往“接收”榆林卫城，把功劳赚取到手再说。
……
……
九月初十，兵马在经过半个月以上的休整后，终于再度出发。
沈溪从京城领兵出发时，朝廷调拨兵马六千，民夫两千，号称五万兵马，等到了居庸关后，未经战事而逃亡二百余。
逃亡的京营兵大多是家中没有牵挂的那种，他们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忠君报国，只知道保命才是第一位的。
大明边塞逃兵情况向来就很严重，尤其是那种非世袭的军户，征召入伍后遇到战事便不战自溃，隐名埋姓逃到山、陕等地，在太行山、中条山或者关中沦落为匪，等到战争结束，这些逃兵只需要谎报个经历，就可以用灾民的身份，在新地方落地生根。
沈溪从居庸关出发时，可用于实战的兵马大约是五千七百五十人左右，外加两千民夫，也就是说沈溪的“五万兵马”差不多只有宣称的一成多，这样的配备实在太过寒碜，连沈溪自己都不觉得这路人马能帮上西北什么忙。
但沈溪是懂得为自己筹划之人，他这次前往宣府镇，可以说是在预测鞑靼人军事动向后，做出的果断抉择。
在沈溪看来，只要山西镇、大同镇和宣府镇安稳，那就算边塞之地再多城堡沦陷，鞑靼人始终会因为无法占据大明富庶地区，劫掠不到足够多的钱粮以战养战，只能选择退兵。鞑靼人无法分兵防守大明城池，因为后勤补给线路太长，要是没有足够的粮食，这个冬天可过不去。
这就跟中原王朝屡屡大败草原上的部族，却始终无法占据草原的道理一样。
沈溪现在的着眼点，在于鞑靼人一系列军事行动后面隐藏的真实目的，揣度他们的野心究竟是什么，如何才能保证大明京畿的安全，如此一来大同镇和宣府镇一线长城的戍卫就变得格外重要。
大同镇沈溪管不了，他只知道宣府镇实际驻兵以万全都司的人马为主，总兵力应该在三万到五万之数，以军户为主。
沈溪这五千多人马去了也派不上太大的用场，但沈溪本着负责的精神，能帮点忙算一点。
如果一直留守居庸关，他除了没法跟朝廷交待外，自己心理那一关也过意不去。领援军往援，不是让他躲在后方当缩头乌龟。
从居庸关向西，走怀来、鸡鸣驿一线，一路上河流水道众多，这里是海河中上游永定河水系一线，也是后来官厅水库的原址，进入秋季后，这一路行军就不再轻省，尤其到夜晚之后靠近水泽的地方温度下降得很快，直逼零度，士兵们守夜都需要烤火来取暖。
不过好在有一点，从居庸关出发后几天时间内，没有任何鞑靼人活动的迹象，逐渐连守夜巡逻的官兵都开始放松警惕。
这也跟这路人马本身就没打硬仗的心理准备有关。
京营兵马这些年来疏于操练，更是少有上战场，没有边军跟鞑靼人对峙多年的经验，再加上本身傲慢自私，军队中上层贪污腐败严重，下层兵无斗志，遇到战事想当逃兵的人很多，就算有一点忠君报国之心，也会因为周边之人耳濡目染，最后同流合污。
战场上，永远是性命最重要！

第一〇七二章 进兵余波
九月十二，京城谢府。
谢迁早早地就回到家中，倒不是因为这天是什么节日，而是他得到消息，沈溪家眷一行自崇文门返回京城，进城时遇到不小的麻烦，尽管谢韵儿表明了身份，守卫城池的京营兵却怎么都不肯放行。
恰好五城兵马指挥司一位指挥在场，哪里敢怠慢，立即将事情上报兵部，兵部则第一时间通知谢迁。
谢迁岂是好相与之辈？他人面广，立即到五军都督府打了个招呼，张懋立马过问此事，兵部也派人前往，沈家家眷终于得以顺利进城。
当得知自己的小孙女谢恒奴平安无事，而且肚子里的孩子也一切正常后，谢迁这才放下心来，回到家中第一时间让人送日用品到沈府。
等事情处理妥当，谢迁来到内宅，不但徐夫人在，谢丕和史小菁夫妇也闻讯赶来，显然都在等候沈家那边的消息。
徐夫人见到丈夫，连忙上前道：“老爷，君儿她可是平安归来了？”
谢迁本想开心地告诉妻子喜事，但见到儿子和儿媳妇在一旁，自尊心作祟，又摆起臭脸来，微微颔首：“嗯。君儿确实回来了，沈家一家老小皆已进城，这会儿应该回到昭回靖恭坊的沈府了。”
“这就好，这就好，君儿年岁小，以前没出过远门，最怕她不适应这一路辛劳。老爷，君儿身子骨可安然？”
在徐夫人看来，人回来那是应该的，最重要的是不要旅途辛苦累病了，尤其谢恒奴现在怀有身孕。
谢迁没说话，倒是谢丕出言安慰：“娘，君儿虽然是在我们一家温柔呵护中长大，但身子骨并不娇弱，一向健健康康，应该无事！您别再担心了。”
“是啊，是啊。”
徐夫人听儿子提到谢恒奴身体无恙，面色凄哀，“当初君儿感染天花，她兄长还有父母，就她一人挺了过来，有了那次大难，连老天爷都开眼，此后无病无灾，一直开开心心。不曾想，沈大人这会儿去了西北，真叫人担心！”
谢迁冷声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已叫人去沈府那边问清楚，同时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人老了还这般操心，君儿若有事，沈府那边能不记得过来通传？”
史小菁过去扶起自己丈夫的亲生母亲，同时也是她两位婆婆之一的徐夫人，小声安慰，谢迁一摆手：“丕儿，跟我到书房，近来未曾查验你功课，今日难得有时间，正好详细考校一二！”
谢丕虽然已是有儿子的人，但面对父亲，依然好像稚子一般，毕竟他才二十一岁，自幼在父亲阴影下成长。不过，谢丕虽然在独立性上缺乏一些，但这两年才学却有了长足的进步。
谢迁在书房内随便抽了谢丕几个《四书》中的问题，正待加深难度考校，家仆进来通禀：“老爷，马尚书前来拜访！”
“这马负图，将我这府门当成何地？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谢迁气不打一处来，近来只要他一回家，马文升必然前来造访，已形成定例。
每次来交谈的都是西北战事，三句话离不开沈溪，马文升对于沈溪在西北的动向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谢丕惊讶地问道：“父亲，马尚书临门，您不高兴？”
谢迁看着自己儿子，想到自己的孙女婿沈溪，他本来觉得沈溪“不争气”，但跟年岁比起沈溪还大四岁的儿子一比，顿时觉得沈溪无论是才学、见识还是办事能力，都已成熟，只是他总觉得沈溪是个孩子，对沈溪带着自来的偏见。
谢迁冷哼一声：“你知道什么，马负图上门来，无非是质疑沈溪小儿身为延绥巡抚，居然驻兵居庸关。沈溪小儿也是不争气，陛下派他往西北担当重任，居然畏缩不前，真是丢尽老夫的颜面！”
不知不觉间，谢迁就把朝中的军事机密说给儿子知晓，不过他并没有太当回事，因为他知道儿子近来都家中闭门读书，备考一年半之后的会试，城中戒严也不会出去访友，且谢丕最起码的规矩还是懂的，不会随便乱说话。
谢丕有些羡慕：“沈先生深得陛下器重，想他驻兵居庸关不前，应是有他的道理，恐怕是外人不了解吧？”
谢迁听了儿子的话，微微有些惊讶，他没料到儿子居然对沈溪如此推崇，沈溪畏缩不前都被儿子推测另有深意？
“你且先回去，为父先去见过马尚书……多陪陪你母亲，这几日若是君儿不能回家，让你妻陪汝母往沈府去一趟。咱谢府的人，不能被外人说闲话！”
谢迁虽然也很想见自己的小孙女一面，但知道沈溪如今不在京城，就算谢恒奴怀孕，也轻易不能离开家门，但娘家人在妇人出嫁远行归来，而且是有孕在身的情况下倒是可以上门看看，也算是一种妇人之间的礼数。
谢迁知道自己没机会见到小孙女，只希望妻子和儿媳妇能去见见……他跟徐夫人商议过，此时谢恒奴怀着头胎，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让有生养经验的徐夫人和史小菁，也就是谢恒奴的祖母和婶婶，两个女人对她进行指导，让她安心养胎。
谢丕道：“父亲大人，沈先生早有子嗣，想必家中人对此有应对的经验，不用小菁和母亲专程去沈府吧？”
“你懂什么？让汝妻去，又非你去，只管按照为父的话去做便可，哪里那么多言辞！退下退下！”
谢迁有些不耐烦，这次他甚至没出门去迎马文升，而是让管家迎马文升进府。
……
……
不多时，马文升来到书房，谢迁似模似样坐在书桌前看着书卷，但其实只是他平日记录的手札，拿来装点下门面。
马文升进门后，发觉谢迁没有起身相迎，知道谢迁是在置气，笑着说：“于乔难得回府，居然勤于公事，实在令老朽汗颜！”
谢迁这才放下手札，站起身来行礼：“马尚书临门，未及远迎，尚请恕罪！”
“客套的话免了！”
马文升抬手道，“刚刚得到前线战报，沈溪已在两日前领兵往西进发，如今兵马全数离开居庸关，预计这两天便可过鸡鸣驿。”
听到沈溪出兵的消息，谢迁微微一怔，不敢置信地问道：“这就出兵了？”
此时谢迁心中想的是：“沈溪这小子，我还以为他有多聪明，老老实实守在居庸关不出，专等鞑靼人撤兵。可现在鞑靼人只是有半个月左右未有音讯，是否退兵尚且难言，他这便出兵，若鞑靼人杀个回马枪，这小子死了不要紧，我那可怜的小孙女岂非要做寡妇？”
马文升似乎知道谢迁可能不相信，便将居庸关加急奏报誊本拿出来，交给谢迁。
谢迁拿在手上一看，才知道沈溪不但出兵，还把居庸关内火器全都给“敲诈”走了，为此沈溪还向朝廷“请罪”，意思是为了战事需要，不得已作出调度安排。
谢迁心想：“这小子分明是疯了，居然上这种奏本，不是授人以柄？”
放下奏报的誊本，谢迁打量马文升，问道：“马尚书，沈溪小儿此番出兵，目的地是何处？莫不是……往太原镇去了？”
“嗯。”
马文升点头道，“从隆庆卫卫指挥使李频另行上奏中所知，沈溪此番确实前往太原镇，不过中途会在宣府镇歇一脚。”
谢迁听了后心中忧虑重重，暗忖：“之前几番奏报，谈及鞑靼兵马踪迹，大约都是在太原镇周边。如今鞑靼主力暂且无寻，但料想是在晋西一代劫掠，沈溪小儿就这么领兵过去，不正好落进鞑靼人预先设好的口袋阵中？”
“最好这小子能意识到，留在宣府镇，等鞑靼彻底撤去之后，再行西进！”
沈溪驻兵居庸关时，谢迁每天都在人前骂沈溪不争气，但暗地里却在偷着乐，朝廷没给沈溪多少兵马让沈溪去送死的行为，让谢迁很不爽，沈溪龟缩不前时，谢迁面子上是不好看，但他相信有他在，沈溪不仅性命无忧，甚至功名和官禄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朝廷若因此而治罪，上有刘大夏领衔，下有朱晖等公侯垫着，怎么也轮不到被后续派上战场的沈溪，所以谢迁觉得沈溪缩头乌龟当得令他很满意。
结果还没高兴几天，沈溪就眼巴巴跑去战场“送死”，这岂能令他不恼？
谢迁道：“宣府镇涉及京畿安危，乃我九边防务重中之重。如今沈溪小儿出兵太原镇，倒不若请陛下下令让他领兵常驻宣化府，拱卫京畿门户，或许对战局更有利！”
马文升听到这话，不由皱起了眉头。
谢迁明摆着在“舐犊”，马文升心想：“宣府镇此番仅仅只是发现鞑靼游骑，料想是从那些险峻之处悄悄溜进来的小股鞑靼兵马，你谢于乔居然说宣府镇乃九边重中之重？若宣府镇如此重要，失守的延绥镇又算什么？为何鞑靼人攻打的不是宣府镇而是延绥镇？如今涉险的是太原镇？”
马文升道：“于乔此话，怕是言不由衷吧？”
谢迁可不管那一套，他知道沈溪前往太原镇，就是去送死，他要想尽办法阻止沈溪这种“盲目自杀”的行为。
谢迁原本要留在家中吃团圆饭，此时不由急切地道：“马尚书这就随我进宫，对陛下面呈此事，或可解西北一时之围！”

第一〇七三章 尊敬
谢迁拉着马文升一起进宫去见皇帝，恳请朱佑樘下旨让沈溪留驻宣府镇，但弘治帝以身体不佳需要静养为由拒绝赐见，当萧敬出乾清宫跟二人说明情况时，谢迁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
“于乔，你别多心，沈溪领兵往太原镇，乃是好事，六千京营人马不少，当初沈溪只率数百兵马，便先后在榆林卫城下和榆溪河南岸两次大败鞑靼精兵。此番西区，建功立业更不在话下。”
马文升似乎对沈溪非常自信。
这话让谢迁直想骂人，当即呛声道：“之前沈溪小儿是曾于西北立下汗马功劳，但榆林卫城下凭借的是地势占优，居高临下，加上榆林卫城中尚有我数万精兵窥伺，是以鞑靼人不得不退。榆溪河一战，若无刘尚书率数万兵马在北岸为他阻挡鞑靼兵马进军道路，他可有生还的机会？”
“正所谓得意而不可再往，人一连碰到两次好运已属难得，难道还能期冀有第三次？再说，他立下大功又如何，到头来，功劳还不是归了勋贵和三军将士，他什么好处都没捞着……”
“话可不能这么讲！”
马文升耐心开解道：“只要陛下记得他的功劳便可……你想想看，沈溪以不及弱冠之年领正二品延绥巡抚差事，实乃我大明第一人。若如此于乔还不满足，岂非太过苛刻？”
谢迁叹道：“若为太平年景，领延绥巡抚并无不可，但如今西北战乱不止，这差事有多棘手，马尚书比旁人更清楚，沈溪是否能平安归来都是个未知数，如何敢奢求他能重演昔日辉煌，建功立业？”
原本的好友，彼此间说话时多了几分隔阂，谢迁借口有事离开，不过他没回府，直接往文渊阁去了，马文升则收拾心情出宫。
相较而言，谢迁比起马文升更忙碌，马文升在朝中与刘健、李东阳相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关注重要事务，其他事情通通交与副手处置。毕竟已经是七十多岁的年迈之人，不能苛求太多。
……
……
京城紫禁城以北的昭回靖恭坊，沈府。
提及沈府，已不是宁化那个枝繁叶茂家大业大的沈家，又或者是汀州府城由沈明钧夫妇构筑的沈家，而是京城新晋豪门状元府。
如今沈溪正式成为正二品的右都御史，尽管只是临时性质的加衔，但也预示着沈溪在朝中的地位进一步提高。
身为沈溪的正妻，谢韵儿很为自己的丈夫自豪，只是想到自己历尽千辛万苦才回到京城，仍旧无法与丈夫团聚，心中还是有苦难言。
在姐妹面前，她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更坚强些，随时都保持冷静睿智的微笑，让家里人不至于失去主心骨。
在下面丫鬟以及车马帮弟兄面前，她则保持一家主母风范，行事进退有据，有理有法，让人信服。
在儿子面前，她则要做好贤妻良母，尽管儿子年岁尚幼，但现在已经开始“咿呀”学语，谢韵儿已经明白身为一个母亲的艰难。
一家老小终于在九月十二这天中午抵达京城。
崇文门前，沈家老小受到戍卫京师安全的京营守将的刁难。这位京营守将乃是张延龄心腹，听说是沈溪的家眷，为了讨好张延龄，下令不准城门。
但是，协助京营守城的五城兵马司的人员，却对沈溪充满了敬仰，立即就把事情上报。
在等候朝廷裁决的过程中，五城兵马司的人员与京营兵马吵了起来，坚持要先开城门，把沈大人的家眷迎进城。
京营内部也有不同意见，许多官兵纷纷说沈溪沈大人带兵往援西北，他的家人理应得到善待，怎么能堵在城门口不让进城呢？
就在城上城下吵吵嚷嚷，谢韵儿为沈溪的影响力惊讶不已的时候，谢迁亲自过问，英国公张懋发布谕令，兵部派出一名主事前来督导，守卫崇文门的京营守将才悻悻地打开城门，沈家一家老小终于安全地进了城。
建昌侯张延龄得知此事，虽然心中极度不爽，为没有给沈溪造成困扰纠结不已，但也不敢公然得罪张懋和谢迁。
再者沈溪出征在外，沈溪的家眷已经抵京却无法进城，朝廷那边可不好交待。要知道沈溪出征在外，其家眷就相当于是“人质”，这也是当初朝廷为何要派人护送回京的重要原因。
谢韵儿可不管那么多，她只知道自己得到了别人的尊敬。
过城门时，她看着周围士兵那崇敬的眼神，非常自豪。沿途戒备森严的大街上，只要听到时沈溪沈大人的家眷，官兵通通放行，许多人还忍不住向车队行礼，这更让她感到心里暖洋洋的。
回到家门口，当谢韵儿让人拿出一些赏钱犒劳自崇文门自觉护送车队到沈府的士兵时，那些士兵却自觉列队离开，马九奉命追上去，得到的回答是能为沈溪沈大人做事感到很光荣，谈钱就太伤感情了。
“相公是做大事的人，只有他得到世人的尊重，我们才会得到尊敬！”
谢韵儿向身边的姐妹说完，正想让马九去敲门，府门已从里面打开，云伯带着跟随沈溪回京的车马帮弟兄出来迎接。
沈家上下从广州府迁回京城，大箱小箱物件儿不少，大多都是女眷的东西，沈溪从来不会亏待身边人，无论是衣物还是首饰、装饰品、日常用具，林黛等女只要用顺手都会带着，反正不用她们自己花费力气。
下人还在搬东西，云伯已将沈溪留在书房的信函送到谢韵儿手中，同时将沈溪离开时的交待说明。
“……小姐，老爷临走的时候说了，入冬前应该回不来，但年关前一定能凯旋，让您和几位夫人、小主人不用太过担心。”
云伯说的是安慰话，但其实他自己也满怀忧虑……西北那边可是鞑靼人大举入侵，听说城池都被攻破许多座，并非是简单的地方匪寇叛乱，不是沈溪说能胜利凯旋就一定能实现愿望的。
谢韵儿打开信函，看着信纸上沈溪的字迹，玉手颤抖个不停，为丈夫的安危感到担心。
等看完她勉强打起精神：“云伯，这一两年幸好有你支应，沈家大院还有个家的样子。呃……以后别称呼我小姐了，该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吧。”
云伯赶紧行礼允诺：“是，夫人。”
云伯以前当谢家是主家，所以把谢韵儿当成主家小姐。可现在情况不同了，谢家因沈家而复兴，所有的一切都依托于沈溪做官。云伯在沈家做事，而谢韵儿是沈溪夫人，在称呼上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随意。
看看身边人手充足，谢韵儿给了云伯几天假期，让他回去陪家人。
尽管家里一切都好，谢韵儿还是打算再整理一下各个院落和房间，再添置一些东西，让一家人快速融入京城的家。
之后谢韵儿还准备去谢家老宅那边照看一下，毕竟那边也是沈家的产业，以后无论是沈明钧夫妇还是谢家人到京城，都可以住在那边。
林黛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正堂，委屈地问道：“姐姐，为什么家里多了好多女人，我都不认识？”
跟谢韵儿回到家准备先把家务打理规整不同，林黛一眼便看到沈溪买回来的那十几个丫鬟。
沈溪离开前，原本想把这些丫鬟送到膏药店和药厂工作，可这么多人要安顿起来很难，再加上沈溪临走前未作出选拔，所以这些丫鬟暂时都住在沈府。
如今这个“烂摊子”就留给谢韵儿来处置。
林黛回来后发现后院多了许多女人，以为沈溪又“沾花惹草”，便跑过来跟谢韵儿“告状”，想让谢韵儿跟她一起声讨沈溪。
“黛儿，那是老爷买回来的丫头，我刚过去看过，两个年岁小一些的留给小文和曦儿，君儿那边则让两个有眼力劲儿的过去照应。待会儿你自己也过去选选，看看谁合眼缘，便先送到你房里，平日能跟你做个伴不是？”谢韵儿道。
“不要！”
林黛回答得很坚决，“家里不是有小玉吗？还有小山和秀儿，嗯，还有之前留在京城的绿儿和红儿……家里已经有这么多丫鬟了，为什么还要买？是老爷想自己留下来享用吧？”
谢韵儿没好气地斥责道：“黛儿，别任性，老爷做的没错！不管是小山、秀儿，还是这两年留在京城的绿儿、红儿，她们始终要嫁人。现在小玉已经嫁给马九，夫妻恩爱，难道别的丫鬟却要一辈子守在沈家吗？”
“你自己也是女儿家，不能不体谅别人……再说，这些丫鬟在姿色上远不及你，老爷怎会看上眼呢？”
听到这里，林黛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谢韵儿拉着林黛的手，姐妹二人出门，来到后院，就见到一群丫鬟正聚在一块儿，目瞪口呆看着大力士一样的朱山搬箱子。
就算两个劳力都抬不起的笨重大箱子，朱山一次能把两个箱子摞在一块，直接举起来，优哉游哉把箱子搬到杂物房。
朱山正感到奇怪为什么这些新来的丫鬟凑到一块儿，用那么怪异的表情看向自己，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以为自己脸上被尘土抹花了。
“小山。”
谢韵儿唤了一声，朱山反应过来，笑盈盈走到谢韵儿跟前。
北上这一路朱山都闷闷不乐，主要是她方向感太差，所以一直躲在船舱里不敢出去，生害怕在陌生的地方走丢了。
回到京城，朱山马上发现这地方自己熟悉啊，那些街道胡同不知道走过多少遍，闭上眼睛都能找到回家的路，整个人顿时自在了许多。朱山咧嘴一笑，道：“夫人，我把箱子全部搬回来了，您还有什么交待？”
“不用了，你先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好，然后好好漱洗一下，回去跟朱老爹团聚！”谢韵儿微笑道。
朱山脸上笑容淡去，噘嘴道：“我才不回去呢，我爹总让我跟夫人提说嫁人的事情，可我还没想好该嫁给谁呢！”
在公开场合谈论自己婚姻大事，沈府内除了朱山也没谁了，就连跟朱山有几分相似的秀儿，也知道内敛，把这些事藏着掖着，私下里悄悄跟着马九去看车马帮弟兄中有哪位合适做丈夫。
谢韵儿召朱山到身边，摸着朱山的头，笑道：“小山，没人强迫你非要嫁人，你年岁尚可，将来想嫁给谁，便嫁给谁吧！”

第一〇七四章 闹剧的背后
西北平静，对京城的人来说是好事。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很多人都巴望着，最好能无惊无险熬到年底，按照往常年鞑靼犯边的经验，鞑靼人到了冬天基本都是守着家不出门。
北方大雪封天，在不能占据大明内陆城池的情况下，鞑靼人长距离的奔袭很容易因为恶劣的天气而失去机动性。
马匹这种四条腿的动物，在冰天雪地中行进的速度未必比两条腿的人跑得快，尤其是在大雪覆盖到膝盖以上时，指不定什么看起来平坦的地方就是个坑洼，马一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京城一片安静详和，西北各地则风声鹤唳，入秋后尚未下雪，不过时值小冰河期，差不多每年到农历九月下旬，长城以外地区就会开始下雪，但真正到冰雪连天、大雪封路还是要等到冬月或者腊月。
也就是说鞑靼人差不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来部署，至于鞑靼人是进攻还是撤退，目前都是个未知数，但至少眼下没有发现鞑靼人往京畿进犯的迹象。
此时，沈溪亲率号称五万大军，实际上只有不到六千人马的队伍，拖着沉重的家当走在往宣府镇的路上。
用两个来形容这路人马的状态，那就是“拖沓”，完全没有一丁点儿行军打仗的样子，每天走三十里路都算快的了，将士们总有各种各样的借口来推搪和拖延，好似根本就不怕鞑靼人突然杀出来。
目前每个官兵最关心的，便是这一路上五次犒赏能否发齐全，走了两天、离开居庸关才六十里，许多人就要求发犒赏，此后硬是纠结起来闹饷不上路，无奈之下沈溪只得答应，结果又耽误了一天。
这种闹剧，在别的队伍很少见，也只有京营的大爷才会有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态。
在边军将士眼中，打仗就是躲进城塞，严防死守，耗到鞑靼人退去便可建功立业，但发财就别想了，没有战利品自然就没有缴获，腰包鼓不起来，同时朝廷给的赏赐也基本被上级给贪墨。
至于京营兵打仗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发财，甚至为了发财可以不择手段，幸好这一路上百姓基本都逃难，又或者躲进各卫所城塞，沿途不见人烟，不然这路京营人马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沈溪是个懂得灵活变通的主帅，领兵已非第一次，甚至在闽粤之地还培养出一支相对有战术素养的人马，跟着他打了一些硬仗，可到了西北之地，沈溪就好像突然变了个人，畏缩不前不说，甚至对于士兵们的无理要求，居然也尽量满足。
之前胡嵩跃等人觉得沈溪“冥顽不灵”，现在他们却觉得沈溪是个软柿子，遇到这么好的发财机会，他们已经在开动脑筋，等到了宣府镇之后提高后续行军犒赏价码，一定要拿到足够多的赏赐，就算不打仗不跟鞑靼人正面交锋，也要赚它个盆满钵满。
如此一来，监军太监张永傻眼了。
张永虽然怕死，希望这一路上最好别遭遇鞑靼人，但张永不是任人宰割之辈，在京城张永怕那些朝廷大员和皇亲国戚，但在西北这种地方，又在军队中，他是堂堂监军，在权力上跟沈溪不相上下，他想弹劾谁就弹劾谁，别人想辩驳都没机会。
“……沈大人，那些个军将明摆着跟您不对付，想让您增加犒赏，这一路上行军速度就更乌龟爬差不多，若是不能在几天内赶到宣府，路上遇到鞑靼人，该如何是好？”
张永一脸急切，至于沈溪是否被那些军将要挟，在他看来其实不重要，他在意的是行军速度实在难以忍受。
张永看来，只有留在城塞中才安全，从居庸关出塞，应该轻兵急进，最好能日夜行军抵达宣府，再调查从宣府镇到大同镇、太原镇沿途的情况，伺机而动。
现在倒好，沈溪先是从居庸关勒索来八十门火炮，还有一大堆火器和作战物资，虽然说都配备了民夫，但到底拖慢了行军速度。
除此之外，沈溪非要定什么一路上发犒赏的战略，结果沿途行军速度太过拖沓，京营兵战意本就不高，现在有了借口，一个个懒懒散散好似已经做好当逃兵的准备，只等听到鞑靼人的风吹草动就准备撂挑子走人。
沈溪这边不着急，甚至有时候沈溪主动提出早些停止行进，尚未日落西山就开始扎营休息。
沈溪不以为意，笑着向张永问道：“那依张公公看来，应该如何行军？”
“当然是越快越好。”张永道，“从居庸关出来，一路上过岔道、榆林驿，眼看要到怀来卫，不若在怀来卫城稍作停留，查清楚前路的状况！若确定鞑靼人撤兵，倒可以加紧行程，早日光复榆林卫城！”
沈溪心想，怕死者莫过于太监！
一个普通人，死了或者还有身后事，可对于太监来说，死了一了百了，连个后嗣都没有，逝去连个殓葬执幡引路的人都找不到，死亡可以说是最痛苦的事情。
这也是为何太监爱财，因为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在太监看来才最切实际，有了金银珠宝才有倚靠，将死时才能找人为自己殓葬。
沈溪道：“怀来卫咱们就不进驻了，否则那些孬兵又要提条件……既然是赶路，接下来几日加快脚步，每天……争取走四十里路吧！”
每天走四十里，这在张永看来显然不够，张永很希望沈溪能拿出主帅的威严，可惜张永只能干着急，沈溪并不为他着想。
张永急迫地道：“沈大人，咱家不知您的意思，但您就不怕这一路上突然蹿出一股鞑靼兵马，阻断了我们的前路？到那时，做了鞑靼人刀下亡魂，有理说给谁听去？”
沈溪道：“张公公这话，还是在升帐时跟下面的军将说吧，冲着他们发发脾气也可……张公公应该看到了，不是我不急，实在是手下人太过贪婪，就算我自个儿走得再快，他们出工不出力老是拖后腿，能有什么办法？”
张永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再也没有之前对沈溪的好脾气，冲着沈溪大吼大叫：“就算没办法也要沈大人您去想，陛下派沈大人担任的是延绥巡抚，对麾下将校拥有先斩后奏的大权，完全可以杀一儆百。可是，沈大人您自己都不上心，无法做到杀伐决断，难道要让那群喂不饱的白眼狼良心发现？”
虽然沈溪已经极力克制，但听到张永如此中肯的评价，说胡嵩跃等人都是“喂不饱的白眼狼”，沈溪还是不由笑了起来，这形容太贴切了。
沈溪道：“张公公，其实有些事我不想隐瞒你，三年前我带着京营兵往西北去送炮，也遇到相同的情况。京营兵有个特点，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等他们真的发现鞑靼人撵在屁股后面时，跑的比谁都快。张公公或许不久的将来就能见识到。”
“什么，让咱家见识被鞑靼人撵着跑？沈大人，您没事吧？还是沈大人得知什么情况，没跟咱家说？”
张永听到后紧张起来，见沈溪说得如此轻松淡然，好像早就知道鞑靼人的动向一般，张永生怕自己被蒙在鼓里。
沈溪道：“张公公可有听过引蛇出洞？”
“什么引蛇出洞，咱家从未听闻，沈大人博览群书，可别在咱家这个宫人面前显摆！”张永不满地说。
“就跟抛砖引玉的意思差不多吧。”沈溪道，“三十六计当中的抛砖引玉，张公公总该知晓吧？”
张永思考了一下，惊讶得合不拢嘴，道：“沈大人，您莫非是想说，咱这一路人马，就是你抛出来的砖，要引鞑靼人那玉？让我们送死？”
沈溪心想，你总算听明白了，你以为我在路上跟这群人耗着，是好玩么？等这群人见到鞑靼人的身影，他们就知道什么是急迫，知道面临的局面到底有多严重，那时候每个人都能健步如飞。
想到当初在榆林卫外，沈溪所率京营送炮人马，用两条腿跟四条腿的鞑靼骑兵赛跑，那状况也真是欢腾，虽然最后的结果是惨胜，但也让沈溪见识到了一个人身体潜能的最大极限，那时宋书等人为了一条命而拼尽力气，甚至跟鞑靼人死战到底。
可惜在榆溪河南岸的那场战事中，沈溪所部在完成对鞑靼人的炮击后，被小股鞑靼骑兵袭击，损失惨重，其实那些京营兵有大半都没能回到京城，真正成为西北战场上的亡魂，正所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虽然这些人生前有种种不堪，但沈溪是发自内心尊敬他们，他们真正做到了死得其所，是永远值得被历史铭记之人。
所以无论别人对京营兵多么地鄙视和不屑，沈溪也觉得京营兵或许是有些贪财、怯懦和窝囊，却没有对手下这六千名将士有何轻视，他现在只是在想办法激发这些人的斗志以及对生存的渴望。
沈溪道：“张公公说的对，但不全对，说抛砖引玉或许不恰当，说是抛砖探路更为贴切，现在咱们试探的是前往宣府这条路上到底有多少鞑靼兵马，如果鞑靼人将进攻重点转移到宣府镇，当鞑靼人听说援军到来时，其目标一定会转向援军，也就是我们，那时候我们再伺机而动！”
张永一脸死到临头的神情，道：“伺机而动？恐怕到时候想动也动不了了，人都死了，怎么动？”
“沈大人，您这人可真心大啊，咱家本以为跟着您这样谨慎的人出来能留条命回京城，现在倒好，您这是把自己当作诱饵，这不是找死吗？天下间像您这么傻的人，去哪里找？”
情急之下，张永再也不顾什么礼数，破口大骂起来。

第一〇七五章 未雨绸缪
张永骂再多都是徒劳，他只是监军，没有直接调动兵马的权力，就算他想调派，连沈溪这个主帅都指使不动京营这些大爷兵，何况他一个宫里的太监？
张永倒是可以凑出银子来，当作犒赏发下去，让官兵收到钱后听从他的，但一个不出宫的太监平日可没多少外快，仅仅靠俸禄能有多少存款？出来后他也没能从沈溪这里得到好处，还想贪点儿银子当棺材本，此时让他出血，难上加难。
“张公公稍安勿躁，在下已派人将消息分送到朝廷和九边各镇，点明鞑靼人主攻方向很可能是宣府，让各路人马随时前往宣府策应。”
“至于鞑靼人近来突然在战场上失踪，以在下想来，他们应该是沿着草原外长城一线，从大青山往宣府镇挺进，准备跟混进关内的鞑靼兵马来个里应外合，直接攻破宣府镇各处关口，以此作为突破口，从而进犯我京师之地！”沈溪分析道。
张永怒不可遏：“沈大人说是就是？现在你又没得到鞑靼人的具体动向，只是用脑子随便猜想，就敢如此言之凿凿？”
沈溪笑道：“如果猜得不对，那就说明鞑靼人主攻方向不在宣府镇，岂不正合张公公之意？”
张永被说的一怔，仔细思量，觉得沈溪说的有理。
鞑靼人不来，确实正合他意，应该发愁的反倒是鞑靼人正好如同沈溪预想的那样，直接杀到宣府，那现在大军的处境就危险了。
鞑靼人并不是不懂兵法，在明知大明有援兵的情况下，不围城打援会做什么？何况沈溪这路人马数量不多，对外号称五万兵马，骗骗大明百姓还可以，鞑靼人可不吃虚张声势这一套。
就算沈溪真带五万兵马又如何？
鞑靼人只需要派出万人左右的骑兵队伍，就足以应对，甚至可以战而胜之。沈溪绝对不会傻到带着兵马在原野上跟鞑靼人展开正面交锋。
“那沈大人，你可说明白了，你去信往何处？咱家怎不知晓？”
张永现在不再关心鞑靼人来不来的问题，他希望鞑靼人别来，但他知道沈溪是皇帝器重的大臣，有真本事，绝非只会纸上谈兵的毛头小子，他现在很想知道援兵的情况。
张永心里嘀咕：“明明我们才是援兵，现在却又说我们是诱饵，用来吸引北寇的注意力，需要其他兵马前来救援，这不是自找麻烦吗？还不如一口作气进入宣府城，以宣府城以及周边卫所关隘作为屏障，跟北寇交战……哪里用得着这么多复杂手段，别最后把自己小命葬送了。”
沈溪解释道：“京城、大同镇、太原镇，甚至是三边的固原镇，都已派人前往送信。为了避免路上遇到鞑靼游骑，太原镇和固原镇那边我特地让人走固关和潼关，虽然时间长了些，但胜在路途安全。”
张永听了更加着急：“这些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援军到来？京师光顾着戒严，绝对不会派出援军，至于居庸关，沈大人出塞的时候便见到了，居庸关守军责任重大，不可能轻移一步。”
“至于大同镇和太原镇等地，他们自顾不暇，哪里会有援军……我们是否只有等待宣府镇援兵一途？不对不对，若北寇用的是围城打援的策略，宣府镇届时将会被鞑靼兵马重重包围，那我们不就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
对此，沈溪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道：“如果朝廷对本官不信任，或者是各路人马都只顾着自保，或许真有可能出现张公公所说的情况！”
“沈大人，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拿我们的生命犯险，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吗？快速进兵宣府，到宣府后驻兵，无论北寇是否到来，我们安守城中，北寇要破城始终不是容易的事情，那岂不是更好？”张永质问道。
沈溪摇头：“此番鞑靼人里应外合，宣府以北的长城关隘，很多都是景泰年间构筑，年久失修，城墙外高内低，对内近乎不设防，若鞑靼人全线进攻，长城防线沦陷只是时间问题，如今唯一无法确定的便是宣府城能够坚持多久。”
张永骂道：“沈大人分明是长北寇志气，灭我大明威风！”
沈溪叹道：“在下曾去过西北，沿途观察边塞情况，宣府段长城本就在各镇中不起眼，以前之所以宣府受袭较少，概因犯我大明的瓦剌在草原西部，距离宁夏镇和延绥镇相对较近，就连前几年屡屡扣边的鞑靼火筛部，也是在靠西的方向，很少会绕道进犯宣府之地。”
“总的说来，宣府段长城外墙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宣府作为沟通京师与三边的枢纽，更多是作为九边重镇粮草储存、中转和供应地，防守方面侧重对外不对内，这对鞑靼人来说是一个可趁之机。”
“如今统领鞑靼各部的是以察哈尔八部为主的达延汗部，其汗部所在，恰好距离宣府较近。一旦夺得宣府镇储存的粮草，则鞑靼人过冬的粮食便可无虞，无论是撤回草原还是南下我京师，都可游刃有余。”
张永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只知道草原上多为蒙元余孽，称呼为蛮子或者是北夷、北寇，在他看来，所有鞑子都一个模样，根本分不清有什么区别，更别说是鞑靼内部的权力变化，还有他们的汗部和王旗所在。
“沈大人是如何得悉这些？”张永问道。
沈溪道：“可能跟在下平日就调查过北方草原人动向有关，还有很多是临出发前，五军都督府和兵部所给予的案牍资料！”
沈溪当然不能说他所知道的这些是从后世的历史书上看来的，其实明廷对于草原上的动向知悉甚少，主要跟草原游牧部落的权力核心总是变化有关，之前是瓦剌称雄，转眼鞑靼人又强盛起来。就连鞑靼人的大汗，也不是一成不变。
大明没那么多斥候去草原上刺探情报，很多情报的更新相对滞后，根本没法做到沈溪这样博古通今，对草原部落的兴衰了若指掌。
张永听说沈溪是从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得知的情况，当下就信了，他读书不多，对于三元及第的沈溪，没有质疑的资格。
“如今宣府危在旦夕，若各部兵马能及时回撤，可将鞑靼人的阴谋扼杀在摇篮中，否则在鞑靼人攻陷宣府各处城塞后，鞑靼人入侵中原将会更加方便。鞑靼人很可能从之前的骑兵劫掠，变成稳扎稳打的攻城略地，到那时，京畿周边恐不能抵挡鞑靼人入侵，京师将会全面告急！”沈溪道。
张永急得瞪大了眼睛：“沈大人就会出言恐吓，京师告急，你上报朝廷，跟咱家说有什么用？”
“罢了罢了，沈大人，您当诱饵也好，引蛇出洞也罢，咱家求求您，让咱家这把老骨头别葬送在西北之地可好？咱家下辈子都会记得您的大恩大德，您就饶了咱家这一回，等回去后在朝堂咱家绝不给您找半点儿麻烦……”
可惜的是，无论张永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沈溪既然看清楚西北局势，知道宣府镇即将成为鞑靼人进攻的重点，眼下计划又是以自己所部来吸引鞑靼人的注意力，之后在探知鞑靼人具体动向之后，沈溪打算立即撤兵退回居庸关，利用内长城一线关隘，将各路人马调集过来，设好包围圈，跟鞑靼人决战。
到那个时候，就算鞑靼人攻陷宣府城北面的张家口和兴宁口，后续兵马可以从草原上源源不断涌入长城，但大明毕竟在内外长城之间关隘不少，又有京畿和整个大明的兵员和粮草供应，这一战最后的胜利者，一定是能打持久战和消耗战的大明。
土木堡之变后，瓦剌人占尽优势却无法威胁大明统治就足以证明一点，瓦剌虽然在土木堡之战大获全胜，但瓦剌人是侵略者，在大明施行坚壁清野的战术后，瓦剌人后勤补给跟不上，又不断遭到义军和各路州府兵马袭击，跟大明在持久战中落入下风，最后瓦剌人不得不北撤，甚至连英宗都放还。
现在沈溪正是采用当初土木堡之变后的战术，既然是在西北兵败中开启的这一战，鞑靼人又占据主动，宣府就会成为一个关键的节点。此时进宣府，意味着会被鞑靼人包围，还不如把着眼点放在宣府镇之东的城塞。
沈溪最后说道：“张公公不必太过焦虑，就算别人不会往援，但陛下、刘尚书和几位阁臣、部堂见到在下所提观点，定然会赞同，到那时，援助兵马就会到来，我们的任务不是跟鞑靼人死拼到底，只是把鞑靼人吸引到居庸关前，引起朝廷的高度重视。到时候，就算有人马撤不回来，也绝对不会是张公公的车驾！”
沈溪现在倚重的不是皇帝和朝中首辅、七卿、勋贵这些人相信他，他需要得到谢迁和刘大夏两个人的信任就可以了。
谢迁可以在皇帝面前进言，帮忙说动朝廷出兵，避免居庸关失守，把战事放在内外长城之间的地带。
而刘大夏那边，则可以以三边总督的身份，将西北兵马整合起来，回援宣府镇。只要这两人能相信他，那他的计划就能够胜利实施，否则……只能是孤军奋战的局面，跟送死没区别。

第一〇七六章 错估形势
居庸关外，沈溪所率兵马正在缓慢进兵。
沈溪一点儿都不着急，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想过驻兵宣府城，在冷静判断清楚形势后，他要做的仅仅是让鞑靼人将注意力放到自己这路援军上，分散鞑靼围攻宣府城以及周边关隘、城塞的兵力。
而沈溪的计划，是在行进到半途撤兵回居庸关，利用谢迁和刘大夏为他争取来的兵马，以内外长城间的缓冲地带，跟鞑靼人缠斗。
在沈溪看来，当年土木堡之变不可谓不惨烈，大明天子御驾亲征的兵马几乎全军覆没，甚至连皇帝都做了阶下囚，不得不临时更换皇帝，到最后大明依然赢得了京城保卫战的胜利。
或许是有于谦等名臣的功劳，但是也不得不提到大明的根基，正是因为大明上百年的雄厚底蕴，再加上草原人不善于攻城，所以大明最终赢得了战争。
眼下的情况，虽然西北遭遇惨败，但形势绝不会比土木堡之变后的大明更严峻，沈溪觉得鞑靼人没道理会成功。
所以沈溪这次出兵，非常自信，他带上八十门火炮并不是为了能对鞑靼人造成重创，或者说在战场上力挽狂澜，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打算当出头鸟，只是为了壮壮声势，同时应对一些突发状况。
随着年龄的增加，沈溪变得越发老谋深算，出兵时就已经做好撤兵的准备。
但沈溪也知道战场上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还是做好了苦战的准备，所以在行军途中，他把一百多名从居庸关抽调的炮手集中起来进行训练，以便做到拉上战场就能熟练开炮。同时，沈溪还从近六千官兵中，选出有火铳击发经验的五百人，让他们熟练掌握佛郎机火铳的使用技巧。
最后，沈溪还从两千多民夫中，抽调出两百有过工匠经验的，按照他的指导生产佛郎机火铳的子弹，虽然产量低得惊人，但总好过临时无枪无炮可用好。
行军途中自然没办法生产，所以每天扎营都很早，这也是行军缓慢的一个重要原因。
但在沈溪想来，苦战的情况应该不会出现，大不了在没有进入宣府前就撤兵，别管鞑靼人来不来，先撤走总之没错。
沈溪可以说是把方方面面的情况都想到了，但这次他还是大错特错，因为很多事并不会按照他的设想来进行。战场上，任何计划都可能赶不上变化快，否则也不会有“纸上谈兵”的说法存在了。
沈溪是个心思缜密之人，他怕自己传递的情报无法及时发送到京城或者是刘大夏手中，早在从居庸关出发前两天就已通过急递铺发出急报，而且一次就发出几份，表明此事的严重性。
沈溪甚至以私人的名义，给谢迁去信，让谢迁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
至于刘大夏那边，沈溪作为延绥巡抚没资格差遣三边总督协同他做事，他只是说出自己的判断，如果鞑靼中军主力在西北长时间隐没的话，一定要派兵回防大同，协同宣大总督防守宣府，防备宣府成为鞑靼兵马南下的突破口。
沈溪发出警告后，满心以为自己等着援兵就行，先优哉游哉去宣府城周边走一圈便撤兵，等鞑靼人展开追击，将战线拉扯到居庸关，战事就会从鞑靼人的偷袭转而变成僵持……
可惜，如今随着京城中弘治皇帝朱祐樘再次病重，朝臣以及将官的一致态度就是——这场战争还是别打了，就此为止，最好鞑靼人能自己撤退，如果鞑靼人不撤，等着他撤即可，只要鞑靼人不主动挑衅。
因为宣府镇并不在三边总督管辖范围内，而如今领“提督宣府、大同、偏头、宁武、雁门，镇巡等官悉听节制”，也就是俗称的宣大总督的史琳，年老昏聩而且性格中庸，跟刘大夏间并不互相统属。
刘大夏撤兵到太原镇管辖的宁武关，实际上已经跟史琳的职务发生冲突，刘大夏不想自找麻烦，跟史琳对着干。
当沈溪缓慢进兵时，京城的谢迁率先收到沈溪的私信。
沈溪以延绥巡抚这样外臣的身份，给京城的内阁大学士写信，本身不合法度，但沈溪也是迫于无奈才跟谢迁说明情况。
信是直接送到谢迁府上，这几天谢迁比较忙，但却没有发现沈溪之前上奏关于西北鞑靼人动向的奏本，至于奏本是被刘健或者李东阳票拟后送去了司礼监，还是在哪层被压了下来，谢迁根本不知晓，他也是在看到沈溪的信件后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这小子，尽给我找麻烦，西北太平无事，非要说鞑靼人要攻打宣府，捕风捉影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此事关系重大，若鞑靼人真有意攻打宣府，为何不是宣府镇的奏报，而是他的进言？难道这小子又是在别的什么情报中，找到蛛丝马迹？”
谢迁看过信之后，心中带着诸多不解，不是他不信任沈溪的判断，而是最近他实在不想自找麻烦。
弘治皇帝再次病重，多日没有上朝，这会儿鞑靼人非常配合，西北没有战报传来，谢迁听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说，平日他只需早晚跟朱祐樘汇报一下西北是否有事便可，朱祐樘不会关心，更不会碰下面的奏本，以至于所有朱批都是司礼监独立完成，就算朱祐樘不在，大明朝廷也没乱，这是让谢迁倍感欣慰的地方。
“此事到底是否要奏报给陛下？”谢迁犹豫不决，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西北真的跟沈溪预想的那样，宣府镇出事，鞑靼人很可能会威胁到居庸关，进而威胁京师。知情不报，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但谢迁转念一想：“沈溪小儿完全是无中生有的主观臆断，我若上报，最后证明无此事，那就是自找麻烦继而被陛下厌憎，在朝中失去威信。就算不报，鞑靼人真的拿宣府作为主攻方向，在战事发生后宣府镇必然会上报朝廷，我不说此事，别人也不会知道沈溪小儿曾预言过此事。”
“况且，既然沈溪小儿也说了只是他的揣测，这种事就不能作准，奏本又没有经过我的手，司礼监和陛下那边是否采纳，跟我没关系，我只需要安守本分，岂不是很好？为何要自讨苦吃？”
谢迁在吃过几次亏后，越发地精明和保守，就算知道沈溪说的很可能变成事实，他也不准备去触霉头，对于京畿周边的防备他还是极为自信的。
在谢迁看来，只要京师如今还在戒严中，所有关隘都严防死守，鞑靼人根本就混不进来，如此京师就不会受到威胁。
宣府镇失守并不是灾难，当初土木堡之变后几百里长城尽数被摧毁，最后大明还不是照样安然无恙？
谢迁虽然做出不管不问的决定，但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试着去内阁找寻沈溪的奏本。
他要具体看一下沈溪在奏本中提到什么，以便最后决定是否将沈溪的谶言上报皇帝，可惜他在内阁根本就没找到沈溪的任何奏本，甚至问过通政使司那边，也没发现有什么奏本过来。
谢迁这下心中更加不解了：“难道是这小子情急之下办错了事，结果奏本没发出来，反倒是将我的私信送出？那若这封信落在别人手中，指不定怎么编排我跟这小子的关系，到那时我在皇帝和众臣僚面前更加洗不清了。”
谢迁这头还在疑惑沈溪是否真的写过一份警示朝廷的奏本时，刚刚撤兵到宁武关的刘大夏，终于知道原来皇帝派出接替朱晖延绥巡抚官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之前一直跟皇帝讨要的沈溪。
提到沈溪，刘大夏心里多少有些不快，毕竟为了沈溪的去留问题，他跟多年的老友谢迁闹翻，最后沈溪留在京城被投闲置散，而临时充数的朱晖却犯下大错，导致榆林卫城失守。但在危难之时，皇帝终归派沈溪前来，亲率“五万兵马”往援，但在刘大夏看来根本就无济于事。
虽然号称五万兵马，但刘大夏知道能有个一万人马都是朝廷格外开恩，西北兵荒马乱，虽然如今宁武关与大同、宣府的联络恢复，但他压根儿就没听说沈溪的兵马到了何处。
甚至于沈溪发给刘大夏的信函，不知道在半路哪里被人给截留，亦或者是佚失，刘大夏根本就没机会看到沈溪对战事发展的判断。
“沈溪到西北，多少算是好事吧，至少说明朝廷并非放弃三边将士。”
刘大夏心中多少有些哀怨，“如今鞑靼人动向不明，三军最重要的便是找寻到鞑靼人的主力，利用防守上的便利，一举将鞑靼人的中军歼灭，如此才能奠定西北战局！”
刘大夏驻兵宁武关后，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从各处战报中找寻鞑靼人的动向。
皇天不负有心人，刘大夏还真找到了。
从宁夏卫传来的消息，鞑靼人出现在了宁夏右卫一线，兵马数量大约有五万骑之众，宁夏周边卫所和城塞全面告急，地方请求援兵的公函到了刘大夏手上。
刘大夏看过后，确定这次宁夏镇没有欺瞒，因为之前他派出哨探，南下静乐和岚县查探，并没有发现鞑靼人的踪影，目前哨探已经在向永宁州和吴堡进发，回报的消息也是平安无事。
如此一来，只有一个情况，那就是鞑靼人在攻陷岚县县城，让大明方面误以为鞑靼主力会趁机北上进犯宁武关，然后兵进大同、宣府，再伺机进犯紫荆关和居庸关，但其实却是虚晃一枪，掉头西进，进犯宁夏镇、固原镇和甘肃镇，然后入侵关中平原。
刘大夏的第一反应是，收复榆林卫有望。
在刘大夏看来，从自己手上失去的城塞，一定要自己亲自带兵夺回来，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晚节，不至于被永远铭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所以当他得知鞑靼人“中军主力”出现在宁夏镇左近时，当即打定主意，一定要完成当初皇帝交托给他的任务，守住城塞，伺机对鞑靼人展开进攻，哪怕折损再多的人马，只要王旗还在，城池在手，那这场战事大明就没有输。
刘大夏马上召集三军，甚至去信给宣大总督史琳，让史琳在保证宣府镇和大同镇防守的情况下，调拨部分人马，协同他一起西进，与鞑靼主力作战！

第一〇七七章 阴谋
刘大夏决定率兵西进的时候，基本将沈溪所率援救兵马忽略。诚然，刘大夏相信沈溪有勇有谋，但以他的地位和声望，绝对不容许出现在危难时，只能靠初出茅庐的沈溪来力挽狂澜，那比兵败鞑靼人更让他接受不了。
所以在刘大夏心目中，愿意相信鞑靼人中军主力西进这个情报，而且宁夏卫传来的战报言之凿凿，又有固原镇和甘肃镇等地的战报相呼应，刘大夏感觉，这是证明自己能力，不辜负皇帝信任，绝地反击的最佳时机。
沈溪兵马至今未到大同镇，在刘大夏看来便是沈溪畏缩不前的表现，越发不可能留下来等待。
这时的沈溪，实际上已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若他提前知悉，绝不会贸然西进来当这“诱饵”，肯定是第一时间撤兵回居庸关，利用居庸关天险来部署防务，说不定能熬到京师和西北两路援兵抵达，不需要亲身犯险。
此时，宣府以北哈流土河上游大明兴和所旧址附近，鞑靼人完成塞北兵马的最后集结。
达延可汗巴图蒙克亲率麾下察哈尔部左翼三万人马，加上大汗亲卫军，往宣府镇北万全右卫、张家口堡方向挺进。
而在长城南线，达延部国师亦思马因率四万人马，拿下岚县后，便一路向西抵达黄河岸边，借助黄河故道北上。
此时刘大夏刚刚把临县和河曲兵马调往宁武关集结，所以鞑靼兵马无惊无险抵达偏头关附近并发起突袭。
镇守偏头关的一个千户所全灭，鞑靼人派出游骑封锁了前往八角所的山道，之后继续沿着关河山谷东进，等冲出莽莽群山后，出现在了朔州以北的井坪。
为了保守大军东进的秘密，鞑靼人先是派出游骑，控制通往朔州和平虏卫、马邑的山道，这才发起攻城战，驻守井坪所的一个千户所没有任何提防，苦战半日，全军覆没。前往各地求援的十四骑，悉数被鞑靼骑兵绞杀。
鞑靼人留下两个百人队封锁消息，主力则穿过平虏卫南的狭长地带进入马邑以北的桑干河平原地区，长途奔袭，相继穿过安东中屯卫、高山卫和天城卫的防区，逼近宣府镇西部屏障怀安卫城。
此时大明浑然未觉，主要是各卫所基本龟缩于城池中，野外又无民户报信，而城塞与城塞之间的间隙很宽，只要鞑靼人控制好距离，在荒无人烟的原野上，根本就发现不了鞑靼骑兵的踪迹。
在多余榆林卫城，并给予刘大夏部重创后，鞑靼人不但没有撤兵，还悄无声息穿过大明西北疆土，准备一举清除宣府北部长城关隘，复以居庸关为突破口，威胁大明京师安全。
亦思马因五十上下，在草原上，他这年岁已属于高寿，在鞑靼人中的地位很高，不但是国师，还拥有自己的部族，达延汗巴图蒙克对他推崇有加。
此番绕道大明侧后的战略部署，正是出自亦思马因的手笔。
面对大明厉兵秣马，巴图蒙克在逼迫漠南蒙古各部族向达延部低头后，对火筛、亦卜剌等部族首领作出承诺，此番劫掠到的人口、财货平均分配，若是能入主中原，达延汗巴图蒙克为皇帝，大明疆土会分封给鞑靼各部族首领。
火筛等部本身就在漠南草原的争夺中处于下风，连年征战下来，人口和牲畜损失严重，如果不南下劫掠一番，恐怕连这个冬天都熬不下去。达延汗提出这样的条件，加之面对大明磨刀霍霍，各部族不再坚持，达成和解，协同达延部出兵大明。
鞑靼人接连取得几场大胜，大明失去西北三边最重要边塞城市榆林卫城，但在亦思马因看来，这座城池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因为榆林卫城靠近河套地区，属于鞑靼火筛部势力范围，达延部的根基则在靠近宣府镇的方向。
而且要进犯大明京师，如果绕道榆林卫，后续补给线拉得实在太长，但若能攻破宣府镇北部关隘，将长城摧毁，那达延部就可以用很短的距离完成粮草物资的补给，先集中全力拿下宣府镇所有城塞，稳定后方后出兵攻打居庸关，破掉居庸关就可以攻打大明京师。
亦思马因在草原上名声很大，在普通牧民眼中，国师不但是一位睿智的长者，更是神的化身，他熟知兵法韬略，精通多种文字，甚至能跟鬼神沟通，就在鞑靼人以为大明即将倾巢而出重演当初明成祖征服草原的一幕时，亦思马因主张牺牲小部落利益，划定势力范围将小部落吞并，然后充分利用小部落的资源，满足行军打仗的基本需求。
正是因为鞑靼人对小部落涸泽而渔式的掠夺，令许多失去家园和财产的鞑靼部落南迁，亦思马因趁势在其中夹杂大量探子。刘大夏的三边总督衙门上疏朝廷来请求安置之事，沈溪立即从中察觉鞑靼人有主动攻击的意向。
沈溪对谢迁的进言，让谢迁在皇帝面前大出风头，但最后的结果却是鞑靼人接踵而至的军事行动却与谢迁的揣度既然不同，谢迁无法自圆其说，只能将沈溪推出来，让沈溪领兵出征。
亦思马因从未想过他的计划会被大明提前查知，战果之所以如此辉煌，也在于他利用混入榆林卫城的探子，关键时刻里应外合，一举攻破榆林卫城，随后又配合达延可汗巴图蒙克率领的主力，对刘大夏部穷追猛打。
等到明军主力退过黄河后，巴图蒙克立即沿黄埔川、十里长川北上，走哈不其沟、五梁太沟进到黄河边，由喇嘛湾渡过黄河返回察哈尔地区，再伺机南下。
而亦思马因则率领自己的部落以及火筛等部族武装，迂回南下，绕道永宁州和岚县，做出一副进犯宁武关的架势。
等到刘大夏抽调兵力固守宁武关，亦思马因迅速调整兵马，出其不意走偏头关入大同镇腹地，趁着大明西北各路人马只能驻守城塞龟缩不出，联络几乎断绝，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出现在大同镇以东地区。
至于如今在宁夏镇周边肆虐的鞑靼骑兵，基本都是漠南蒙古的亦卜剌等部族以及从瓦剌请来的援兵，总兵力不过两万骑，但由于草原上基本都是一人双马甚至三马，给人的印象就是骑兵滔滔不绝，绵延数十里，营造出十数万大军围攻的假象。
九月十七，亦思马因完成对麾下兵马的整合，战前部署基本上全部得以实现。
在亦思马因的构想中，接下来的着重点分别是怀安卫城、宣府、张家口堡、居庸关和京师。
第一步先兵不血刃破怀安卫城，除了取得一个战略上的支点外，还可以从怀安卫城得到粮草物资的缴获，解决千里突袭后面临的物资匮乏状况；然后是兵分两路，一路前往宣府镇，切断宣府往张家口堡方向的道路，另一路人马往张家口堡，与达延汗巴图蒙克率领的军队里应外合，拿下张家口堡。
第三步责是摧毁长城沿线的城塞，拆掉长城，使得后方无忧，再挥兵南下合围宣府。
等拿下宣府城后，立即进兵居庸关，破居庸关；届时留下部分人马，防备大明西北兵马回援，中军主力则长驱直入，直逼大明京师。
亦思马因的计划一环扣一环，非常毒辣。自他用计赚下榆林卫城，就被手下的鞑靼兵马当作神明一般……那是弘治十三年让鞑靼人饮恨的地方，如今一雪前耻，亦思马因的声望几乎达到巅峰。
刘大夏几乎被亦思马因牵着鼻子走，等他赶到宁武关发现没有鞑靼人主力，又错误估计宁夏卫周遭的形势，以为鞑靼人的中军是在宁夏卫和甘肃镇左近，以至于南辕北辙，刘大夏亲率主力西进，再次拉开与亦思马因所率鞑靼兵马的距离。
“兵不血刃，一战功成！”
怀安卫城在遭到攻击之前，城内的大明守军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四万来势汹汹的鞑靼主力，还以为面对的只是鞑靼人不知道从哪个山谷混进来的散兵游勇，连求救信号都没发出，便被四面围城。
九月十八，上午，怀安卫城攻防战开始。尽管城中守军拼死抵抗，但依然难挡四万鞑靼兵马的攻城。
鞑靼人有备而战，攻城器械准备得很充分，其中大多数都来自榆林卫城的大明军队，甚至鞑靼人还从榆林城抢掠了一百门大明铸造的佛郎机炮，用佛郎机炮来协助攻城。
虽然佛郎机炮在攻城上效果不是很明显，但有了这种杀伤力巨大的新式火器助阵，怀安卫城连最后的希望随之破灭。
九月十九，清晨，在经历一天一夜血战后，城塞沦陷，随后鞑靼人展开了血腥的屠杀，仅仅半天时间城内便不存任何活口。
亦思马为了防备所部东进的消息外泄，下令屠城，城中无论军民，一律格杀，血流成河。
亦思马因也在众鞑靼将士的欢呼声中，骑着高头大马，率领亲卫和主要部将进城，验收胜利果实。
怀安卫城，卫指挥使司衙门。
亦思马因站在衙门大堂匾额下，“精忠威武”的匾额垂落在地，亦思马因身前，是刚刚结束杀戮过来复命的万户和千户。
衙门大堂上鸦雀无声。
亦思马因正在翻阅桌案上的公文，这些公文全都是大明来往的战报和军事机密，亦思马因认识汉字，而且自认精通中原文化，在攻破城塞后，他自然想知道大明接下来的军事动向，并因此对自己的计划作出微调。
“国师，城池内所有人畜皆不留活口，所斩一万九千二百首级，均已陈列在外，请您示下！”
衙门大堂外，走进来一名披着红色披风，眉目间显得有些粗犷的鞑靼女将。
鞑靼部族中，素来信奉力量，女性在草原上的地位很低，一向被男子视为财货，甚至可以出售。
但是这位女将，却没人敢不服，因为她不但有勇有谋，之前几年的鞑靼内战中，多番为达延汗立下汗马功劳，正是沈溪认识的火绫。
火绫是达延部唯一的女千户，若非她是女子，达延汗巴图蒙克甚至有封她为万户的打算，而火绫一直跟随亦思马因身边，亦思马因是火绫的族长，火绫曾两次跟随亦思马因出使大明，对大明的文化有很深的了解。
亦思马因抬起头来，手上拿着的是一份紧急公文，他未予置评，只是打量火绫。
仅仅在这怀安卫城便杀了近两万人，其中只有五分之一是大明官兵，其余大部分是军户家属和屯田百姓。
亦思马因微微点头，对火绫的表现非常满意，用草原语道：“昨夜城破，诸位功不可没，本该休兵两日再进兵，但如今形势有变，不得不马上出兵！”

第一〇七八章 激将
亦思马因说要马上出兵，一众鞑靼将领的反应不是颓丧和泄气，而是精神大振，发出“嗷嗷”的吼叫声，气势惊人。
这个时代的游牧民族，生存条件恶劣，杀戮和劫掠几乎伴随着他们的一生。
草原上资源紧缺，部落间的兼并战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草原上的人自打出生开始，不是面临被抢劫，就是去抢劫别人。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是草原上血淋淋的生存法则。在这样的环境中生长，想不嗜战如命是不可能的。
火绫道：“国师请见谅，我并非是要反对您的意见，可若提前进兵，与大汗约定的时间不符，即便杀到长城关隘后方也无济于事……路途上耽误的时间越多，越容易被明人察觉我军动向，给予他们充分的反应和准备时间。”
“嗯。”
听到火绫的话，亦思马因很满意，环视一圈众鞑靼将领，道：“我麾下这么多将领中，论睿智还要数火绫。今后如果我不在你们身边，你们做什么事最好都听听火绫的意见，对你们有好处！”
这话让在场许多鞑靼将领心中不服气，但出于对亦思马因的尊敬，他们依然恭声领命，只是看向火绫的目光有些复杂。
亦思马因道：“之所以急着出兵，是出了一点意外……明廷于上月中旬派出援军，紧急驰援三边。但这路援军故意行动迟缓，其往援方向并非是大同镇和太原镇，而是宣府。在我手里这份公文中，这名统帅援军的将领点明我们的行军计划，请边关各要隘提高警惕。”
“估计公文先到了宣化城，明廷的宣大总督看过后转到了怀安卫城。现在不知道这份公文是否传到了明廷，或者是西北三边！”
亦思马因说出这番话，下面一众鞑靼将领顿时如同炸了锅一般，一位三十岁左右的万户道：
“国师，您的计划天衣无缝，怎会有人知晓？会不会是明廷卫所将领故弄玄虚，知道我们攻城后，写出这样的公文混淆视听！”
火绫脸上满是关切，所有人都打量神色凝重的亦思马因。亦思马因摇头：“应该不是。因为统帅援军之人确实需要我们提高警惕，此人在明廷非常出名，跟我们蒙古人多有交际，他的名字叫沈溪，乃是明廷的状元！”
“啊！？沈溪！”
听到沈溪的名字，正堂内一片哗然。
如果换作别人，鞑靼人或许还不清楚是谁，可对于“沈溪”，在场每个人都把这名字牢记心里，甚至铭刻在骨头上和血脉深处，因为这代表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弘治十三年的那场战事，鞑靼本是得胜的一方，追赶大明残兵到了延绥镇北面的榆溪河，将明军逼到背水一战的境地，结果一个叫沈溪的家伙横空出世，用匪夷所思的方式令鞑靼大军自乱阵脚，而后明军发动反攻，战事的结果是鞑靼惨败。
自那以后，鞑靼各部族发生内乱，此后几年草原上杀得血流成河，日子越过越苦，一直到现在各部族仍旧没有从之前的征战中恢复元气。
但是，鞑靼人崇敬强者，即便在鞑靼人看来沈溪是个罪恶滔天的魔鬼，但仍旧无法阻挡人们对沈溪的崇拜，这是草原人对强者的敬畏，但更多人却是想击败沈溪，赢得草原上所有游牧民的尊重，甚至是成为草原人心目中的大英雄大豪杰。
“是他！”
火绫听到这名字，拳头握得紧紧的，眼睛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此人害我草原无数儿郎，是我们的大仇人，我还担心他不来呢！国师，请您准允我带领麾下人马，跟他决一死战！”
亦思马因道：“火绫，切不可以冲动。沈溪是我们草原人的公敌，没有谁不想找他复仇。但是你要记得，对付仇敌最好的办法，是战场上打败他，彻底令其屈服，愤恨是解决不了问题。”
“沈溪是明朝皇帝的心腹，他此番接替的是朱晖延绥巡抚的职位，这个职位，从来就没有四十岁以下的人担任，而明朝皇帝却让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来担当，足以证明明朝皇帝知人善用。”
“明朝皇帝名义上拨给了沈溪五万兵马，具体多少暂且不知，但此人有多危险，我想你比谁都清楚，你带麾下那一千人马去，非但不能取得胜利，反而会兵败沙场，旧恨再添新仇！”
火绫气愤不已，她握紧拳头挥了挥，最后却无奈地放了下来。她旁边一名个子矮壮的万户开口劝解：
“火绫，你消消气，虽然沈溪杀了你丈夫，杀了我们草原人称颂的英雄，但一切都要听从国师安排！”
本来火绫已经偃旗息鼓，可当听到矮壮万户这番看似劝说但听起来更像是挑衅的话，火绫眼睛变得血红，恼怒地说：
“你以为我会忘记这仇恨吗？以前我曾去过明人的汗都，我拿出刀来，要跟他一较高下，甚至邀请他到草原上，在草原大会上跟他决一死战，但此人是个窝囊废，不肯接受我的挑战，还把我的刀扔在地上……这是对我的侮辱，我不杀他，愧为苍狼与白鹿的子孙！”
大堂上寂静无声。
几名万户和众多千户，看到火绫火冒三丈，心里暗自偷笑。
火绫在军中强势惯了，以至于别人见到她都害怕，但火绫有个弱点，就是厌恶别人称呼她为“寡妇”。
火绫不算美女，在明人的审美观点中还很丑陋，认为就连沈溪家最丑的丫鬟秀儿都比她漂亮，但在草原人的择偶标准中，样貌只是权贵选择姬妾的条件，普通的草原男人，喜欢的都是火绫这样波大臀圆、力能扛鼎的女人。
可惜火绫刚成婚不久就死了丈夫，她把仇恨记在心底，发誓不再嫁人，这让别人没了染指她的机会。有人说，如果谁能替火绫报仇，火绫就会嫁给谁，虽然这说法没得到火绫本人的证实，但见火绫今日的反应，便知道此事不是空穴来风。
亦思马因道：“你们先退下，准备行军事宜，我有事跟火绫说！”
“是。”
众鞑靼将领退出衙门大堂，屋子里只剩下亦思马因和火绫二人。
火绫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向亦思马因道：“国师，既然您知道沈溪领兵，此人很厉害，又猜到您的计划，我们难道不应该主动出击把他给杀了，将他率领的援军一举歼灭吗？”
亦思马因将手头拿着的明朝公文扔到桌案上，微微点头：“火绫，你说的对，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比如这个沈溪，他是明朝重臣，我之前听闻，明朝皇帝派他到岭南沿海打击匪寇，我猜想是有意锻炼他，以便他积累领兵经验，最终目的还是跟我们草原人交战。”
“现在他从南方历练归来，所率兵马又不少，以此人的狡诈多端，不是你随随便便领兵出击便能击败的！”
“是。”
火绫低下高傲的头，“国师说的是，但是我们不能坐视他出兵援救宣府而不管，有他在，我们要攻打宣府的计划可能会受到阻滞！”
亦思马因摇头：“不对，刚才我有件事没说明，其实沈溪领兵去向，并不是宣府。他在公函中说，若以宣化城为屏障，那我们草原人久攻之下终归会破城，所以明朝最好依托内长城的关隘居庸关和紫荆关，在内外长城之间这段区域跟我们拼消耗，明廷才有胜算。”
“我刚才琢磨了一下，他说的没错，如果他领援兵到宣府，我们反而轻松了，宣化城防看似牢固，但年久失修早就不堪攻伐，我有信心在五天之内就可以攻破，里面有再多的守军也无济于事。”
“但如果明朝加强内长城的居庸关、紫荆关等处防备，我们无法绕路到京师后方内外夹击，只能从正面发起强攻，久而久之我们的优势，就会被明朝人强大的国力给抵消，最后被拖垮！”
火绫是鞑靼军中少数能听懂亦思马因对战局分析之人，别人都是靠一股蛮力带兵，而火绫不但有力气，而且脑子还好使，因此当她听完亦思马因的分析后，握紧了拳头：
“这个人真卑鄙，为什么不敢堂堂正正与我们正面交战，而采用歪门邪道跟我们周旋？难道明人都是孬种，连一丝一毫的血性都没有？”
“火绫，我希望你知道，沈溪所做选择，是明人能做出的最恰当应对方式，他能提前获悉我们的动向，非常不容易。”
“如果明廷这个时候向宣府和张家口等地派出援兵，同时尽量与我们拼消耗，我们就会有麻烦，这是我选择不休整而直接出兵的原因。”
“我们现在要尽快攻下宣化城，将张家口周边堡垒和长城要隘尽数摧毁，这样就算明廷有更多的援军到来，我们进可攻退可守，我麾下这四万兵马也不至于被断了后路。”亦思马因道。
火绫紧张地问道：“国师，那沈溪呢？”
“他？”
亦思马因沉吟半晌后，摇摇头，“或许，先不用理会他。他选择放弃宣化城以及周边城塞，这样的计划应该不会被明朝皇帝和大臣允许，恐怕他会遇到一些麻烦。等明廷各路人马到齐后，我们尽量避免与沈溪率领的援军交战，只管跟别的军队打便是！”
火绫虽然有一定头脑，但这会儿她根本就听不出来亦思马因用的是激将法，当下怒气冲冲地说道：“不行，我们苍狼与白鹿的子孙岂能怕一个明人？他还那么瘦弱不堪，我一个能打他十个！”
“但他有智慧！明朝所有人或许都不及他聪明！”
亦思马因眯着眼睛，他已经感受到火绫的怒火已经到达一个临界点，希望能彻底激发火绫的刻骨仇恨，倾尽全力跟沈溪战斗。
亦思马因看来，沈溪最多不过率领一万人马，只要火绫发挥正常，扬长避短，足以将沈溪击败。

第一〇七九章 进兵，撤兵
“国师，请您给我一路人马，您觉得多少合适，那就给我多少人，我就算不杀了他，也会牵制他的兵力，找机会将他歼灭。请国师相信我，我不会被仇恨蒙蔽头脑，因为我知道，在战场上靠蛮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如果我不能完成任务，国师可以降罪，甚至跟大汗说，烧死我也行！”
火绫战意十足，要跟沈溪死磕到底。
亦思马因道：“火绫，我拨给你四千人马，沿着明人的驿路东进，如果中途遇到城塞一律不得靠近，不能被明人发觉你的真实意图，等寻找到沈溪率领的兵马之后，找准机会消灭他。”
“只要我昔日横扫天下的蒙古骑兵拿出一成的实力，明军便会不战自溃，待追击时，记得将沈溪首级带回来，我给你记功，请可汗赐封你为达尔罕。”
火绫听到亦思马因决定派她出征，感念恩德，当即下跪行礼：“国师不用请可汗赐封，斩下沈溪首级，是我生平所愿，我只求报仇，其他的我会谨慎行事，请国师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亦思马因满意点头，将兵符和令旗交给火绫，顺带再次升帐议事，将火绫出征的消息通报全军，让火绫带兵去找沈溪的麻烦。
亦思马因非常谨慎，他其实已经从来往的公文中看出，沈溪率领的兵马不多，因为不管是宣大总督还是三边总督，基本都没对这支援军抱有何期望。
亦思马因深谙一个道理，就是在论资排辈的大明官场，沈溪这样的年轻人不占优势，他所谓的重视，其实只是他让麾下将领不麻痹大意。
亦思马因在心中算了下，调拨给火绫四千骑兵，只要战术应用得当，足够应付沈溪一万人马，即便有两万也无需恐惧，因为鞑靼人都很清楚，京营兵有多弱。
如果亦思马因知道沈溪军中实际配备人马连六千人都不到，恐怕调拨给火绫的人马不会超过两千。
大明边军就算拥有三倍于鞑靼骑兵的兵力尚且不敢正面一战，更何况是沈溪率领的京营兵？
此时的沈溪，尚不知道他已经成为了鞑靼人的猎物，正慢悠悠率军赶往宣府镇。这一路行军之拖沓，让人叹为观止，每天走三十里不到便扎营不说，过上两天还会花上一天下发犒赏，用龟速来形容也不为过。
沈溪在行军上所持态度很明确，就是尽量拖延，在获悉鞑靼人的确切动向前，最好距离宣府镇超过五十里，这样才有足够的时间撤退。
进军没到目的地，沈溪已经把撤退的路线研究好了，如果遇到不可测的变故，在哪些城塞可以驻守，沈溪也早就推算好。
沿途保安卫和怀来卫都可以成为临时驻兵地点，卫城的防御性能相对较高，而且周围有大明城池，在沈溪看来京营人马不可能跟鞑靼人在平原开阔地带作战，但依托地利打个防御战还是凑合的。
这次行军，估计创下了大明行军的最慢速度。
沈溪这个主帅不想走，而他手底下的军将天天闹着要犒赏，胡嵩跃等人不时跑到沈溪身旁游说，浑然忘记之前对鞑靼人的恐惧。
现在全军上下普遍以为，鞑靼人在延绥镇和太原镇大肆劫掠后，根本就没将战火烧到大明腹地的意思，随着北方大幅度降温，这会儿应该已经撤兵了。只需要跟着沈溪，慢悠悠去光复榆林卫城，坐等军功到账便可。
张永每天都急得团团转，他是军中除了沈溪外唯一知道实情之人，就差天天烧香拜佛祈求鞑靼人不要出现了。
沈溪心情反倒挺轻松，他想的是这次只是象征性行军，他虽然看出西北一线宣府镇防御薄弱，容易为鞑靼人所趁，但鞑靼到底是否会按照他预想的那样行事，却是个未知数，无须太过担心，毕竟之前什么都规划好了，即便出现乱子临时决断也来得及。
九月二十日，沈溪所率兵马终于抵达鸡鸣山下的鸡鸣驿。
鸡鸣驿始建于元代，南宋末年成吉思汗率兵西征，在通入西城的大道上开辟驿路，设置“站赤”，即鸡鸣驿的前身。本朝永乐十八年鸡鸣驿扩建为定货府进京师的第一大站，成化八年建起三丈高的土墙，但仅仅只能防御一般盗匪，遇到大规模战事，城防基本聊胜于无。
因此在鞑靼人犯边后，鸡鸣驿便人去驿空，只剩下一排排空房子。
由于鸡鸣驿大门紧闭，门上贴了官府的封条，所以沈溪没有让官兵进驻，只是靠着鸡鸣驿扎营。
鸡鸣驿距离宣府还有七十里，加一把劲两天即可抵达。
此时官兵们的懈怠情绪达到了顶点，因为沈溪之前承诺的五次犒赏，到此时只下发三次，还有两次没发。
胡嵩跃当晚跑来沈溪的中军帐找麻烦，开口第一句就是跟沈溪讨要第四笔犒赏。
“……大人，先不论这宣府就在眼前，单说将士这一路的辛苦，您不该体谅一些，将犒赏下发？”
胡嵩跃上来就苦口婆心请求沈溪下发犒赏，不想沈溪竟然顺势点头：“胡将军说的是，本官言而有信，明日便将后两次犒赏一次性下发。不过明日……我们就从鸡鸣驿撤兵，返回居庸关！”
“大人说什么？回居庸关？您没事吧，这好端端的，再过两日便可抵达宣府镇，您作何要回居庸关？”
胡嵩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沈溪的思维跳跃性太强，颠覆了胡嵩跃对战场的认知，这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行军方式为他生平仅见。
沈溪道：“难道胡将军不想撤兵？”
胡嵩跃不解地问道：“大人要撤兵，总该要有个理由才是。朝廷给大人的差事，是收复榆林卫，咱们还未走到半途就撤兵，怎么向朝廷交代？”
沈溪点头道：“目前距离榆林卫城是很远，不过鞑靼人的兵马即将到来，我们此时不走，若来不及撤回居庸关，就要被人断掉后路，到时候这三军上下恐怕要全军覆没啊！”
“大人别开玩笑了，鞑靼人哪里有什么动静？大人不若想想到了宣府后，下一步的行军计划又当如何，士兵们可不会白跟着您去拼命！大人总归是要体谅一下军中将士的疾苦！”
胡嵩跃三句话不离犒赏，他觉得沈溪是在找借口推搪，赶紧回到主题，跟沈溪谈到宣府镇之后的犒赏。
沈溪道：“我已经说了，今夜将欠将士们的犒赏全都下发，明早拔营撤兵回居庸关！这是军令！若有不遵守者，一律以违抗军令处置！”
胡嵩跃冷笑一下，心想：“沈大人还真拿根鸡毛当令箭，这没到宣府就撤兵，是有多怕死？回去后弟兄们也要跟着丢脸……不过你说撤我们就撤，反正你是三军主帅，朝廷要追究也轮不到我们来担责！”
随后，沈溪召集军中主要将领，将一次下发两次犒赏和撤兵的事一并提出，几名把总和十多个指挥议论纷纷，只有张永欣然道：“沈大人，这就要撤兵了吗？”
“张公公回去准备一下，明早出发！”沈溪点头。
张永有些犯难，但有将领在场，欲言又止。等一干把总和指挥都回去准备后，他才在中军大帐里私下里询问沈溪：
“沈大人，如今鞑靼人的动向尚未确定，您就这么撤兵，是否太过草率了些？或许可以等前方传来确切消息，判明鞑靼人究竟是不是以宣府为主攻方向，再决定撤兵如何？”
沈溪道：“张公公，之前我不是跟你分析过吗？你觉得如果等到朝廷得悉宣府被鞑靼围困，会允许我们过宣府而不入，直接撤兵？”
“这……”
张永想了想，老实摇头。
开玩笑，朝廷知道宣府涉险，当然是调动一切有生力量来保卫宣府，岂能让沈溪撤兵？张永试探道：“实在不可行的话，驻兵宣府，或许省去旅途劳顿，跟朝廷也好交待！”
沈溪道：“那张公公是准备跟宣府陪葬？”
张永这下彻底气馁了，道：“沈大人，咱家说不过您，您有本事，有见识，咱家甘拜下风总该可以了吧？但沈大人也要记着，若是事情跟您所预料的不同，最后宣府出事，连京畿也受到威胁，到时候可别说咱家不顾情面，跟朝廷参劾您！”
沈溪拱拱手，道：“真到那时，不用张公公参劾，在下自然会上书朝廷请罪。”
张永这才满意地离开，只要沈溪肯承担无故撤兵的责任，他当然乐于回居庸关，至少那儿比宣府安全，当然主要还是沈溪分析的战局演变把他给吓着了。
当晚，就在军中大多数士兵安睡时，沈溪仍旧连夜查看这几天收到的军报，不知为何沈溪忽然有一丝不祥之感。
怀安卫城以西地区，有大约半个月时间未曾有消息传达往京城，最近的情报，是在九月初，各卫所奏报的消息无非就是地方太平无事。
“难道鞑靼人已经有了动向，将宣府以西城塞相继攻克，此时正准备往宣府镇进发？若然如此，怀安卫作为扼守宣府的西部的重要卫城，恐怕必然是要被鞑靼人所破。”
“从鸡鸣驿往怀安卫城，马程不过两日，若是快马或许只需一日，鞑靼人若提前洞悉我军的动向，那我现在不是很危险？”
沈溪本以为在九月廿一撤兵时间上来得及，但在分析完当前的情况后，他感觉鞑靼人酝酿的攻势比他预估的恐怕更为凶猛。
预感到危险来临，沈溪连半个时辰都不想耽搁，就算连夜撤兵，也好过于在鸡鸣驿这种没有丝毫防御的地方等死。
沈溪直接将传令兵叫来，喝道：“传令三军，五更天起行，回撤居庸关。全军上下一律不得耽搁，若有拖沓不愿起行之人，一律舍弃，至于军中辎重，刨除火炮、火铳、炮弹和火药之外，其余物资可适当舍弃！”
军令发出不过一会儿，几个把总就心急火燎过来，见沈溪依然衣衫整齐地收拾桌上的文案，胡嵩跃叫嚣道：“大人，作何要五更天起行？五更天多冷，大地降霜，如果士兵们在路上冻出个毛病该当如何？”
“鞑靼人都杀来了，你还想着天冷？若你们不想起行，只管留在鸡鸣驿，本官顾不上你们了！”沈溪冷声道。
胡嵩跃等人听到这话，第一反应都是，吓唬谁啊？
但稍微一琢磨，众将心里却又带着一丁点怀疑，心想：“沈大人不像是个失心疯之人，但为何说话做事跟个疯子似的？鞑靼人不是一直没有踪迹吗，怎么可能突然杀到近前来？”

第一〇八〇章 来路易行，撤回不易
沈溪不是傻子，鞑靼人如果真攻陷了怀安卫城，那意味着鸡鸣驿这地方根本就不保险，走慢了就要有做鞑靼人刀下亡魂的心理准备。
沈溪可不想为大明江山社稷殉葬，谁爱为朝廷效死命谁去，反正他珍惜生命，要活着回家跟妻儿老小团聚，就算名留青史也不及一条命来得重要。
胡嵩跃道：“大人，您是否再斟酌一下？宣府就在近前，北寇杀来，往宣府去不是更稳妥？”
沈溪眯着眼问道：“鞑靼人的骑兵若正好是从宣府方向来的呢？”
胡嵩跃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大人莫要言笑，北寇骑兵消息已久不见于战报之中，若鞑靼人杀来，那也必然是从太原和大同方向来，怎会从宣府？”
张永急道：“沈大人说北夷杀来，那就一定是杀来了，为何要质疑沈大人判断？你们跟北夷拼过命吗？你们是陛下委任的延绥巡抚吗？你们京营难道不该听命行事？”
胡嵩跃等人一脸不解。
沈溪说退兵也就罢了，毕竟沈溪平日做的蹊跷事多了，可这位监军太监也说撤兵，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通常监军都喜欢跟主帅唱反调，而且沈溪撤兵的决定明显跟领到的皇命不符，张永这是疯了要站在沈溪一边？
沈溪怒道：“再说一遍，五更天起行，谁若不走，一律军法处置！”
沈溪不想跟这些兵棍纠缠不清，充当诱饵的任务已经完成，如果真窝囊地死在西北，简直太冤枉了，因为没有对战局起到任何促进作用。因此，就算三军不动，就他一个人，也要骑快马返回居庸关，小命比什么都更重要。
等沈溪进到自己的寝帐内收拾东西，张永也离开，中军大帐内顿时炸开锅，几个把总都在猜测沈溪这是发的什么疯？之前执意向宣府镇进发，现在没到地头就要撤兵，没影的鞑靼人还被说得活灵活现。
胡嵩跃摇头苦笑：“几位，如何看待？”
把总朱烈道：“管他的，我们只管将钱粮带走，依然向宣府进发……他想当缩头乌龟，由得他去！”
另一位把总刘序则有些紧张：“话说得轻巧，鞑子骑兵要是真来了，还是从宣府过来，就凭我们这点儿人马能抵挡？沈大人仓皇撤兵的意图很明显，指不定是得到什么确凿的消息，得知鞑靼人杀奔而来，只是碍于身份，不肯对我们明言罢了！”
“莫非你知道些什么？怕死就明说嘛……”朱烈在几个把总中，还算有点儿血性，但充其量也就是嗓门大死爱面子，真让他去跟鞑靼人拼命，估计溜得比谁都快。
结果几名把总为了是否撤兵的事争吵起来，最后众人都看向胡嵩跃：“老胡，这在我们这些把总中资历最老，连之前跟沈大人讨要犒赏也都是你去问话，现在我们都听你的，你说撤还是不撤？”
胡嵩跃相对理智一些：“现在不是我们撤不撤的问题，是不能再触怒监军，否则我们既得罪沈大人，又得罪张公公，回到京城肯定会被朝廷治罪，到时候将连累到家人。依我看，既然张公公也主张撤兵，我们便听从命令撤回居庸关就是，反正朝廷要追究，也是沈大人扛着！”
原本胡嵩跃、刘序等人跟沈溪唱对台戏讨要赏赐，联合起来向沈溪施压，在法不责众的情况下令沈溪无计可施，但几人并不是斗胆包天什么事都敢做，至少他们要考虑自己的退路，否则稀里糊涂就有可能下狱问罪。
朱烈道：“那好，就听老胡的，说撤就撤，绝不在这该死的鸡鸣驿多作停留。咱们各自回去传令，五更天起行，这回去的道上加把劲儿走快些。如果鞑子真杀来，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连朱烈都妥协了，剩下几个把总不再有什么意见，各自回去传令自己的人马，将家当收拾好，一清早就动身。
……
……
沈溪这边刚收拾好自己的书籍和战报、兵策，从寝帐出来，整个大营内灯火通明，士兵们一边骂娘，一边拔营，这一路上的懒散让他们养成了很不好的习惯，就是各种拖沓，夜行军从来没有过，如今提早起行更是引发诸多意见。
“那个狗屁沈大人，简直是发疯了，大清早就起行，难道赶着去投胎？”有士兵没看到沈溪的身影，当沈溪带人巡查时，背对着沈溪大声抱怨。
旁边一个兵痞道：“或者沈大人赶着回家抱孩子呢？前段时间听人说，沈大人有个小妾怀孕了，那小妾居然是阁老的孙女，你想他有这么一个大靠山，就算没完成皇命回京不是照样吃香喝辣？我们跟着他，总没错！”
这番话听起来是附庸沈溪，但内容却让沈溪听了不那么舒服。沈溪心想：“感情军中将士都当我是靠裙带关系才升迁到今天的高位，一个个都等着看我笑话？”
几名孬兵正说着，突然有声音问道：“大人，您有事？”
此时正在拔营的一群大头兵齐刷刷地转过身，才发现正被他们非议的“沈大人”就站在身后，打招呼的是正好巡营过来的管队官，他们不知道沈溪是几时来的，听到多少，吓得顿时跪倒在地不敢说话。
沈溪一摆手：“起来吧，鞑靼骑兵正往这边赶过来，早些收拾好出发，别耽搁！”
几个面无人色的大头兵赶紧道：“得令！”然后战战兢兢站起来。
沈溪过去，拍了拍刚才说他“发疯了”的那名士兵的肩膀，点点道：“好好干！”
这一拍，将那大头兵吓了一大跳，他还以为沈溪准备将他治罪。但沈溪未在原地多做停留，起身带着人往军营别处去了。
等沈溪走远，几个兵痞这才惊恐地拍拍胸口，那巡营过来的管队官道：“别逞口舌之快，大人刚才都听到了，只是不想跟你们一般计较！”
“你们不知道，西北各处边塞，沈大人的威望可高了，很多将领听说沈大人来，都当祖宗供着，你们当是为何？那是因为沈大人曾跟着刘尚书在西北打仗，立下大功，连我们带来的火炮，也是沈大人亲手设计并督造的！”
……
……
天没亮，大军便再次出发，沿着来路往居庸关方向撤退。
沈溪这次不再乘坐马车，而是骑马，并且是之前就专门挑选好的良驹，这是沈溪做好随时骑马逃命的准备。
鞑靼人可不是好惹的，尤其是自己手底下兵马不多，鞑靼人若知道他这个曾经在三边令鞑靼惨败的元凶出现在宣府镇周边，必定会派兵前来追击，被追上的话想要保住一条小命会很困难。
“沈大人，既然是撤兵，干脆将那些笨重的火炮也一并卸了吧！”胡嵩跃在后面查看过行军的情况，过来跟沈溪通禀，“带着火炮，每天至少少走十里路！”
沈溪原本打算舍弃所有辎重，唯独留下火炮、火铳、炮弹和火药等物，那是因为沈溪怕若路上真的遇到鞑靼人，有这些火器还能跟鞑靼人缠斗一番。
但现在鞑靼人随时都可能杀来，胡嵩跃所提建议较为客观。思索良久，沈溪摇摇头道：“火器等物，还是带上，否则我们遇到鞑靼人必死无疑！”
胡嵩跃耸了耸肩，显然对沈溪的说辞根本就不信，但他还是遵照沈溪的命令传话。
九月二十二，撤兵第一天，一路上官兵仍旧懒懒散散，只是比之前进兵的速度快了那么一点儿，一天下来走了四十多里。沈溪简直想一人踹上一脚，心中暗恼：“这都是些什么窝囊兵，亏我之前还觉得京营人马只是缺乏激励和鞭策，看你们这副熊样，在鞑靼人刀口下历练一番反倒不错！”
还没到黄昏，胡嵩跃已经两次过来请求沈溪停止行军，原地驻扎。
沈溪怎么可能同意，他骑着马赶了一天路，屁股都被磨痛了，虽然也感到疲累，但这会儿是在跟鞑靼人比腿快，沈溪甚至想过日夜行军，中途不停辍，花个三天三夜一举撤回居庸关。
“不可驻扎！”
沈溪下令道，“连夜行军！”
“大人，不可啊！您是有马匹，可士兵们大多都是靠两条腿走路，还要帮助民夫驱赶马车，岂能与您相比？”
胡嵩跃一副体谅士兵的模样。
沈溪冷声道：“一天走四十里路，能有多辛苦？我大明京营的行军速度，就如此不堪？”
胡嵩跃被戳中痛脚，顿时没话可说。
就跟沈溪说的一样，一天行军四十里，一点儿也没有要打仗上紧发条的意思，连平日练兵也不至于走这么慢，毕竟这周边多是平原，山峦很少，如果是山路或者是蜀道那种天险倒还说得过去。
胡嵩跃竭力辩解：“大人，这不是携带的粮草辎重太过沉重吗？况且您还不肯将火炮、火铳和弹药等遗弃！”
“无论如何，今天必须再走十里，跟士兵们交待，十里后到怀来县城附近驻扎！”沈溪吩咐道。
胡嵩跃原本想抗议，但听沈溪说及怀来县城，一琢磨，能靠着县城驻扎倒是不错，如果鞑靼人杀来，直接进城里暂避。念及此，他领命道：“末将这就去传命！”
可当他走开后，转念又一想：“鞑靼人这会儿连影子都没有，沈大人子虚乌有说什么鞑靼人即将杀来，我就这么信了，是否太过儿戏？”
正想折返回去找沈溪说就地驻扎之事，晃眼看到远处有快马而来，他一阵好奇，虽然他们走的是驿道，但这一路上都很少有见到快马传报，看样子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第一〇八一章 铭记历史的土木堡
胡嵩跃得知战报的内容后，心头大震。
战报是发往京城的，乃是宣府镇北关口张家口堡传报在张家口一代发现大批鞑靼骑兵出没的消息，属于紧急战报。
胡嵩跃心想：“还好不是宣府镇，只在张家口堡，就算鞑靼人攻破张家堡口，杀来也需五六日，有足够的时间撤回居庸关！”
之前胡嵩跃还想去见沈溪，提原地扎营休息之事，但在得知这战报之后，他意识到沈溪的判断并不是空穴来风，这会儿鞑靼人很可能惦记上宣府镇了。
如果鞑靼人的主力出现在宣府镇周边地区，以目前自己人马的战斗力，十成中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九月二十二，夜，沈溪所率兵马仍在行军，速度慢得出奇，一直到二更时分，一行才抵达怀来县城北郊。
沈溪没有让继续赶路，因为此时军中上下俱已疲惫不堪。
在接到就地扎营休息的命令后，很多官兵搭建好帐篷便直接入睡，甚至连晚饭都没吃，更别说是就近找河流漱洗一番。
连沈溪自己也困顿不堪，进到寝帐倒在毛毯上便睡了过去，连衣服和裤子都没有脱。他做好了准备，如果夜里传来警讯鞑靼骑兵靠近，便不再回师居庸关，而是直接驻兵怀来县城。
在鞑靼骑兵迫近的情况下，如果连个围墙都没有，沈溪实在不知道自己这支队伍有什么胜算，就算困兽犹斗，最后的结果也是引颈就戮，为了避免被鞑靼人记恨报复，还不如直接抹脖子，或许能留个全尸。
好在当晚并未有什么情况发生，第二天早晨，沈溪很早就起来，下令全军进食干粮后再次拔营，官兵们叫苦连天……一天行军五十里，在他们看来根本就是不可理喻之事，好似沈溪故意折腾他们一样。
大军回撤的速度仍旧不快，沈溪亲自督促，在队伍前后来回巡查，但收效甚微，士兵们该不走还是不走，就算用鞭子抽照样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转眼半天过去，到了正午时分，一行在离开怀来县城大约二十里之后，突然有快马传报，这次前来报讯的不是宣府镇通传消息的快马，而是沈溪之前派出去刺探消息的斥候。
斥候神色间明显有些惊恐，见到沈溪后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冲到正站在路旁督导官兵前进的沈溪面前，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人，大事不好，有大批北夷骑兵，正在往怀来方向赶来，距离此处不过八十里！”
“嗯！？”
沈溪顿时皱起了眉头，这玩笑开得有点儿大，鞑靼骑兵说来就来，转瞬之间就仅仅距离八十里了？
胡嵩跃正在旁边游说沈溪放缓行军速度，听到这个消息后惊愕地喝问：“此话当真？”
“军报不敢有半字虚言！”斥候下跪行礼。
胡嵩跃顿时紧张起来，继续问道：“北寇有多少人马？”
“回胡将军，暂且不知北夷兵马数量，但均为骑兵，沿路扬起漫天灰尘，应不低于千数！”斥候回道。
沈溪皱起了眉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看来撤回怀来县城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大人，您说什么？就算北夷杀来，但距离此处尚有八十里，撤回怀来县应该还来得及……鞑靼兵马众多，只有进入怀来县城方可保证高枕无忧！”胡嵩跃神色惊惶，至于之前让沈溪减速行军的话，只字不提。
沈溪摇头：“快马传报是要比鞑靼骑兵前进步伐快一些，但也只快了稍许，我估计如今鞑靼人距离我们最多不过四十里……此处距离怀来县城已有二十里，你说从此处北上，我们相互间的距离越拉越近，是我们先到怀来县城，还是鞑靼骑兵先追上我们？”
胡嵩跃张大了嘴，一句话没说出来，别说这里距离二十里，就算只有十里，在相向而行的情况下，也不会比鞑靼骑兵跑二十里更快。
“大人，那该当如何？”胡嵩跃无比地紧张。
沈溪将马鞭捏起来，往地上甩了甩，扬起一阵沙尘，大喝道：“传令，三军立时加速前行，向东往居庸关方向撤退，务必在鞑靼人追上之前，找到可以依托的城塞来驻守！”
胡嵩跃琢磨了一下，道：“大人，那只有回怀来卫，否则……”
话说到一半，胡嵩跃说不下去了。
因为此去怀来卫还有二十里，以目前的速度推算，应该无法进到怀来卫。但是，在前面途中还有另外一个选择，但这个选择是在万般无奈之下才可以作出的选择，因为那里正是几十年前令大明蒙羞，令英宗“北狩”，令明朝社稷危如累卵的土木堡。
在那场铭记历史的“土木堡之变”后，这座城塞早已荒废不堪，如今只是作为驿路上的一处普通驿站来使用。
几十年过去，土木堡城塞已经破旧不堪，里面只有地方巡检司派兵驻守，在西北大规模战事发生后，土木堡如今已是空无一人。
这次不用沈溪动员，就好像当初沈溪带宋书等人去延绥镇送炮听说鞑靼人追来的反应一样，官兵们这会儿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别说是辎重，连兵器和盔甲他们都不想要了，准备直接把盔甲脱下来“轻装上阵”，但上的不是战场的阵线，而是加入到逃兵的阵营。
沈溪绝对不容许这些士兵将兵器装备抛弃，在任何情况下，这些东西都是确保最后能安然脱身的本钱。
沈溪不会放弃任何保命的手段，就算他现在放弃三军，单骑往居庸关逃跑，也无法在鞑靼骑兵追上来之前进入居庸关。
“沈大人，要不那些火炮、火铳、弓弩和弹药，都扔了吧！”
紧急关头，胡嵩跃和刘序等人又开始过来找麻烦，这些人就好像苍蝇一般在沈溪耳边嗡嗡个不停。
沈溪怒道：“丢了那些火炮和弓弩，等于是丢掉性命，你们想横死在鞑靼铁骑之下？”
胡嵩跃道：“可是大人，有那些东西拖累，我们根本没机会在北寇抵达前退回怀来卫！”
沈溪冷笑不已：“就算没有那些火炮，我们跟鞑靼人比速度，两条腿跟四条腿比，有机会？留着武器装备，尤其是那些火炮和火铳，我们至少有一线生机，既然怀来卫我们无法抵达，就先进土木堡吧！”
听沈溪说要去土木堡，胡嵩跃、刘序等人都快崩溃了。
土木堡是什么所在？那是被钉在大明耻辱柱上的地方，就算夺门之变英宗复辟后，也没打算重修土木堡，只是在里面修建显忠祠，但好在有一点，土木堡距离怀来县城也就二十多里，距离他们目前的位置只有几里，眼看土木堡在望，总算不用太赶。
“大人，要不再斟酌一下？”
胡嵩跃和刘序等人都过来劝解，“可将步兵留下进行防御，以骑兵之速度，往居庸关撤兵，或许明早之前便可抵达居庸关！”
沈溪打量胡嵩跃等几名把总，暗忖，想得挺美，让别人来为你们殿后，你们可以跟骑兵一起逃回居庸关？事后责任还不用你们来背，等着我去扛？
这样的事情，你们连想都别想！
沈溪道：“三军上下共同进退，若谁再言骑兵先撤之事，一律以扰乱军心处置。几位将军，你们可有想过，就算将步兵留下，有几人会安守原地抗击鞑靼骑兵？莫不是他们以为自己脖子上的脑袋长得太稳，可以扛住鞑靼人的利刃？”
胡嵩跃等人无言以对。
明摆着的事情，如果让步兵留下，最后的结果不是这些人抗击鞑靼，而是各自逃散，根本起不到殿后的作用。
没有这些人拖延鞑靼人的时间，即便骑着马也根本跑不过鞑靼的骑兵，因为按照蒙古人的规矩，出征往往是一人双马甚至三马，随时可以换马，但大明这边一头马用到底。等马力耗尽，到头来不但要身死，而且死得非常窝囊。
“沈大人，听您说来，必须要进驻土木堡？”胡嵩跃着急地问道。
“进！”
沈溪不再跟这几人废话，现在保命要紧，没资格挑三拣四。能有土木堡作为镇守的堡垒已是不错，正好只有几里路，进了土木堡之后还有一两个时辰休整、架炮、构筑防线，沈溪甚至觉得这一战还是有机会获胜的。
佛郎机炮在大明边关许多城塞中成为摆设，因为他们对于新式火炮不会运用，就算有张老五等人培养出来的炮手，但平时少有或者没有操练，技术也很差劲儿，对于火炮的性能和发射等等都没有清楚的了解。
沈溪是谁，他可是引进和监督制造佛郎机炮之人，正是他力主推动，又是在实战运用大获成功后，佛郎机炮才逐渐配备到边关各城塞。
这八十门佛郎机炮，在沈溪手中所发挥出来的效用，可不是平常那些城塞守备兵马所能比拟。
大军一路小跑，在沈溪的监督下，没有谁敢丢下东西，一路向前走了几里，终于来到土木堡前。
原本士兵很担心，因为他们在往宣府进发时，曾觉得这城塞实在破旧得不成样子，可回来时被鞑靼骑兵追赶，却又觉得这居高临下的城塞，可以当成避难的后花园。
土木堡修建在海拔六百多米高的隆丘上，与周围的平原有大约几十米的落差，其形状大致为船形，堡城南北长约五百米，东西长有一千米左右，城墙高六七米，猛一看还真能起到遮蔽保护的作用。
可惜不止官兵们有此想法，当沈溪一行大约八千余众抵达时，土木堡内还有一群“不速之客”滞留，这些不速之客正是从西北各处逃难、往京城迁移的难民。
沈溪之前出兵路过土木堡时没有太过留意，此时撤兵要驻扎土木堡内，才知道土木堡如今虽然荒驰，但往京城去的难民，很多就在土木堡内落脚，难民数量从沈溪最初预估的三五百人，一路飙升，虽然到最后未详细清点，但沈溪大致推算出土木堡内的难民数量超过万人。

第一〇八二章 残垣守城
“大人，如何是好？土木堡里全都是逃难的百姓！”
把总刘序带人前去查探一番，回来后报告说进入城堡的士兵已被难民堵在土木堡西侧入口。
难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了这么多官军，很多人冻饿交加，见到官军他们没多少恐惧，居然涌上来讨要吃食。
如此一来，官军无法入城，火炮、火铳、弹药以及粮草等辎重无法运到城内，在没有枪炮参与协防的情况下，若鞑靼人突然杀至，丝毫抵抗的能力都没有。
胡嵩跃抽出佩刀，怒喝：“大人，您下令，属下这就去杀出一条血路！”
沈溪怒骂：“有什么火气，去冲着鞑靼人发，对大明百姓撒野算男人吗？让骑兵从土木堡北部和南部城门冲进去，下马后迅速设置路障，控制各主要路口，然后让队伍分流，从北门和南门进去！”
土木堡内难民是堵住了城门洞，但只是城西这片区域人流相对较多，加上进城士兵不让，导致城门被堵塞，甚至发生纠纷。
一众孬兵光顾着进城避难，加上他们平日就喜欢在老百姓面前耀武扬威，对付这些难民他们更丝毫不会客气。
沈溪现在只能让骑兵绕道从难民背后进城，将通道打开。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心慈手软发放粮食，否则各处难民听闻，会一窝蜂跟着官兵跑，那时候城塞更进不去了。
光是城门就足足堵塞半个时辰，沈溪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已经过了正午，日头开始西斜，沈溪知道再不进城恐怕会有麻烦，如今已有多批斥候传报，鞑靼人距离土木堡的距离愈发近了。
随着南北城门疏通，士兵们蜂拥而入。
与此同时，前头抵达的辎重兵开始在土木堡内发放粮食，拥挤在西门的难民听到消息后开始往土木堡中心聚集，没过多久城门便恢复了畅通。
士兵悉数进城，沈溪刚松了一口气，但还没等他上城墙部署佛朗机炮，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
奉命调查土木堡情况的斥候回禀：“大人，土木堡城塞一丈左右的缺口有八处，三尺左右的缺口大概有二十余处，城北、城东两处城门无完整门板，请您示下！”
沈溪未置可否，胡嵩跃怒道：“这是什么鸟地方，城门连门板都没有，怎么驻防？一丈以上的缺口就有八处，若鞑靼人强行破城，城塞岂有守住之理？”
沈溪嘴角浮现个讳莫如深的笑容，心想：“城墙只是有几个缺口，四个城门少两扇门板，就当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这跟城中没有水源相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深知历史的沈溪，对土木堡周边环境较为熟悉，当年土木堡之变，英宗率领的亲征大军便驻扎在土木堡，因为土木堡地势较高，水源断绝，挖井两丈也见不到水，而土木堡周边最近的水源地，是在土木堡城南十五里开外。
当初瓦剌人假意撤兵，让明朝官兵出土木堡补充水源，结果饥渴的明军到了河边，一拥而上补水时，瓦剌人突然从侧翼杀出，令大明官兵落得几乎全军覆没的惨况，最后连皇帝都被人掳掠去了。
如今驻兵土木堡，将遇到跟当初土木堡之变一样的窘况，那就是缺水。至于城堡中有几个破口的问题，那都不叫事，沈溪巴不得鞑靼人主动从缺口处发起攻击，这样能充分发挥火炮和火铳的作用，甚至有希望反败为胜。
如果鞑靼人围城不打，那他就无计可施，让士兵们渴上个三四天，没战死先渴死了。
为了不打击军心士气，沈溪暂且不提水源的问题，只是下令让士兵妥善保管好自己的水袋，先保证最基本的饮用水需求。
至于牲畜饮水则直接掐断，人都快没水喝了，牲畜这会儿派不上大用场，渴极了杀牲口放血喝都是有可能的。
“传令三军，对有缺口的地方稍作修补，城门一定要补上，在城塞内外找寻树木，让民夫砍伐制作！”沈溪道。
因为准备战斗的时间不多，沈溪不敢确定鞑靼骑兵几时会来，原本就是一座几近废弃的城池，想以此来作为屏障的确太过难为人。
沈溪如今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有一线生机就要尽最大努力，说不定鞑靼派来追击的骑兵只有不到一千骑呢？
只要鞑靼人不具备围城能力，那沈溪感觉这一战的胜算可以提高一两成，沈溪预估过，一旦鞑靼骑兵数量超过两千，就只能寄希望于来犯的鞑靼将领犯错，否则只凭纸面上的战力，明军无丝毫胜算。
太阳一点点西斜，沈溪登上西城城头，第一时间指挥人手将二十门佛郎机火炮架好。土木堡南北段城墙一里，东西二里，规模不是很大，城塞中聚集大批难民，准备时间仓促，沈溪一时间有些焦头烂额。
偏偏还有各种事情麻烦他，一桩桩一件件全会汇聚到他面前：“大人，城塞中无树木，附近倒是有一些，但一时间难以钉成门板，城门只能暂时用树枝堵上！”
“大人，城北又有大批难民入城，这些难民是从宣府方向过来！”
“大人，鞑子骑兵已经来了，您看……前面天空烟尘遮天蔽日，那是群马奔驰激起的扬尘！”
……
沈溪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炸开了，但当他听到鞑靼骑兵到来的消息时，依然不自觉地抬起头来，看向西方官路的方向。
面向西边的土木堡城墙有七米高，居高远眺，可以清晰地辨认出鞑靼骑兵扬起的尘沙，鞑靼人的前锋距离土木堡大约只有五六里的样子，但目前仅仅只有西城墙上架起了火炮，北、东、南三面城墙处于不设防的状态。
城中弓弩手和箭矢缺少，平日训练的那些火铳手也没来得及集中，加上城门洞开，怎么看形势怎么恶劣。
如果鞑靼人抵达后第一时间从其余三个方向攻城，沈溪没有任何办法应对。
好在有一点，鞑靼人不清楚土木堡的情况。
如果换作是瓦剌人，他们或许还对土木堡有所了解，可是鞑靼人兵锋却从未染指过土木堡。
“全军准备！”
京营兵原本懒散而松垮，但如今刀架在脖子上了，他们也知道现在当逃兵唯一下场便是窝囊地死去，只能在城中准备迎战。
火铳兵在城中集结，而刀盾兵则拖着自己的家当上了城头，结果发现这里的城墙连个城垛都没有，只是土墙，如果被鞑靼人乱箭射上城头，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一个个顿时打起了退堂鼓。
此时沈溪已将二十门火炮架设好，好在之前连同炮手一起从居庸关要了过来，再加上沿途从民夫中征募了一批填装手一同进行训练，否则现在才重新手把手教导的话，沈溪恐怕连死的心都要有了。
“记得，先将子铳填充好炮弹，放入母铳之重，等我发令之后，才点燃火绳，步骤不能出错！”
由于火炮手和填充手临阵经验不足，沈溪作为主帅，在城头再次充当教习，让大家严格遵照日常训练进行。
鞑靼人先头部队距离城塞越来越近，终于，鞑靼人在距离城塞大约三里的地方停了下来，沈溪从怀里摸出自己在东南沿海平匪时使用的自制望远镜，往远处看了看，发现鞑靼人数量不多，似乎只有三四百骑的模样。
此时有眼尖的士兵也发觉了敌人的底细，把总朱烈瞪着大眼仔细看了看，无比气恼地说道：“不过三五百的鞑子，居然赶着我们跑了一路，实在可气，沈大人，不若派兵去将他们歼灭！”
沈溪冷声道：“胡将军这是在主动请战吗？”
朱烈口气很大，但听了沈溪的话，他不由咽了口唾沫，站在原地不敢吱声了。
就算只有三五百鞑靼骑兵，也不是说击败就能击败的，关键在于沈溪麾下的骑兵数量太少，而且严重缺乏实战经验。
与之相对应的，鞑靼骑兵久经战阵，三五百鞑靼骑兵在平原上展开，在有足够冲锋距离的情况下，击垮一两千腰挎长刀手持盾牌的大明步兵绝对不成问题，更何况这还不是边军步兵，而是一向疲弱的京营兵。
就算沈溪有倾巢而出取胜的把握，他也不会这么做，因为鞑靼人先头兵马到了，后续人马相隔不会太远。
鞑靼人行军讲究前后呼应，等这边战事进行到一半，后续鞑靼骑兵不用太多，再有三五百骑，那明朝兵马终归要落败。
沈溪将望远镜揣回怀里，道：“鞑靼人的前锋兵马不多，这是好事……鞑靼人应该不会贸然攻城，继续加固城塞！”
如今既然已进入土木堡，沈溪说什么都不会贸然攻出去，有火炮，有城塞，手里加上民夫还有八千人，土木堡内的防守力量不可谓不强大。
在沈溪眼里，鞑靼人绝对是带着仇恨而来，要除掉自己而后快，或许会施展其并不擅长的攻城战，那时候骑兵就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
沈溪在城头看了一会儿，确定鞑靼主力暂且没有到来，他沿着马道下了城墙，准备去别的方向查看情况。
“胡将军，过来！”
沈溪看了看天色，马上夜幕就要降临，他估摸入夜后战事便打不起来了，现在该解决水源问题。
“大人有何吩咐？”胡嵩跃一脸不解地看着沈溪。
沈溪道：“你马上搜集水袋，等入夜后派快马往城南去，找到有小河的地方，运几批水回来。切记，这批水很可能在未来几天里成为城内的生命源泉！”

第一〇八三章 一片安宁
这天晚上谢迁又回府了，徐夫人很高兴，一家人团聚，热热闹闹，顿时又有了家的味道。
谢迁最近没什么事情，由于京畿戒严，六部和各寺司衙门有事情基本自己就处理了，大的人事调动基本陷入停滞，最重要的是西北太平无事，没有战报传来，之前闹得很凶的鞑靼人突然销声匿迹，朝廷上下一片和谐。
谢迁心情尚可，只是弘治皇帝的病情显得有些捉摸不定，不过从太医院那边反馈的消息，皇帝的病情似乎未严重到威胁生命的地步，谢迁也就放下心来，天天回家陪妻儿。
谢恒奴回到京城，谢家氛围好了许多。徐夫人见到谢迁，连忙把近日为谢迁缝制的新衣拿出来，让丈夫试穿。
看到丈夫穿上后很合身，徐夫人笑道：“老爷，天凉了，您可要记得多加几件衣服，人老了可不能着凉，您可是家里……跟朝廷的基筑，妾身不能没有您啊！”
徐夫人年老后，对丈夫依恋加深，可惜丈夫不解风情，对她极为冷淡，使得徐夫人生活一直落寞，只有最近才经常看到笑颜。
谢迁听到如此“露骨”的贴心话，有些不悦，但他没有斥责妻子，只是冷声道：“知道了！”
徐夫人赶紧为谢迁将新衣解下，又给谢迁换上便服，道：“老爷，今日菁儿又陪我往沈府去见君儿，你不知道如今咱小君儿出落的多美丽大方呢，小腹已经鼓起来了，过了年，君儿可就有孩儿了，那时我们四世同堂……老爷，您说好不好？”
谢迁没好气地道：“我说夫人，你是诚心气我是吗？明明知道我见不到君儿，总跟我说她的事，我听了心里能痛快？”
徐夫人知道谢迁不是生气，多年夫妻，丈夫的脾性她了解，谢迁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在朝堂上谢迁以能说会道著称，可在家里，谢迁则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当然，这只是徐夫人一厢情愿的想法，谢迁其实算不上仁父仁夫，只是徐夫人对丈夫有种盲目的崇拜。
为丈夫整理好衣服，徐夫人笑道：“老爷，这不是知道您见不到君儿，为您说说君儿的事吗？估摸着，沈大人很快便会从西北回来，那时候让沈大人带着君儿回来见您，老爷不就能见到君儿了？”
“希望如此吧。”
提到沈溪，谢迁眼睛眯起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沈溪在西北事情做得还不错，之前听闻他出兵往宣府去，我还为他感到担心。如今鞑靼骑兵销声匿迹，多半是北撤草原，毕竟今年寒冷来的早，或许要不了几天就要下雪，鞑靼人应该是回草原过冬了。”
“沈溪这一趟虽然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显得畏畏缩缩，但怎么说也是为了能平安归来，这小子倒是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君儿跟了他，总算有个着落。等他回来吧，让他带君儿走一趟娘家，咱谢府怎么说也没亏待他！”
徐夫人抹了抹眼泪：“那是啊，小君儿在咱家里，从来都是被捧在手心，结果却这么拱手送人，还是妾侍，妾身心中不知有多舍不得。如今看到她在沈府得到善待，一家人和和睦睦，她也笑逐颜开，妾身心中才踏实下来！”
谢迁骂道：“当初也不知道是谁，非要说沈溪的好话，现在开始怪老夫将君儿送给沈溪小儿了？不过也是，这世上能守护君儿的人不多，沈溪小儿虽然不尽得老夫心意，但总算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君儿跟着他应该没错。就怕老夫走了后，沈溪小儿不会像如今这般善待君儿！”
谢迁提到一个现实问题，就是沈溪是否因为谢迁在朝中的地位才善待谢恒奴，连徐夫人也略微有些担心。
徐夫人毕竟是大户人家出身，自家事自家知，连她崇拜的丈夫，在入朝堂之后都对她转而冷淡，就更别说是少年得志风光无限的沈溪。
但转眼间徐夫人便恢复了信心：“老爷，妾身往沈府去看过，沈府上下一片和善，沈夫人谢氏是个明理的好姑娘，都说这家和万事兴，君儿从来没受过欺负，沈府还有个孤苦伶仃的孤儿，跟君儿一样是沈大人妾侍，日子过得也很好，足见沈家人并非嫌贫爱富之辈！”
“希望如此吧！”
谢迁说着，一摆手，“快去准备晚饭，我去书房整理手札，之后一家人吃饭！”
……
……
谢迁放松身心在家中准备吃晚饭，沈府这边也是一片安宁。
沈溪在西北没有坏消息传来，其实便算得上是好消息。在沈家人看来，西北那么多将士，就算有战事，也未必轮得上沈溪上阵，之前沈溪有一封家信回来报平安，让谢韵儿等女安心，如此一来沈家老小都宽慰不少。
这源自于沈家人对沈溪的盲从。
无论是谢韵儿，还是林黛、谢恒奴，又或者是尚未过门的尹文、陆曦儿，还有沈府上上下下的奴婢、仆人，对沈溪的崇拜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沈家的荣耀是沈溪一手带来，他们自身的荣辱也完全仰仗于沈溪。
就连出身相府的谢恒奴，也对沈溪无比迷恋，因为沈溪知道的东西太多，总能给她带来新奇好玩的故事，以及让她意想不到的地理和人文知识，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着他，让她不知不觉沉浸在沈溪的爱中。
那种感觉，其实是沈溪的坦诚和平等相待。沈溪虽然有一定大男子主义思想，但相对于这个时代的男人来说，已经非常开明了，他对身边人极其关心和爱护，哪怕只是奴仆也给予一定的尊重，尤其是他对于妻妾的疼惜，绝对发自内心，是大明一般女人体会不到的。
这对谢韵儿等女来说，加入沈府就被一种巨大的幸福包裹着，让人非常安心。
沈溪不在家，谢韵儿为了保持沈家和睦的氛围，每天都举行家宴，利用从闽粤之地带回来的黄豆和竹笋、蘑菇、木耳、海带、鱼虾贝等干货，变着方儿地捣鼓美味佳肴，不说别的，仅仅黄豆磨出的豆腐便研究出了十几种吃法。
一家人每天都凑一块儿吃饭，有什么事情，饭前饭后说说，面临困难大家一起解决，如果有开心的事，也可以分享一下。
但沈溪不在，家宴始终少一个主心骨，所以这份热闹背后，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这边厢饭菜上齐，陆曦儿高高兴兴就要去拿筷子，谢韵儿白她一眼：“曦儿，不许没规矩，老爷没在家，我们怎么也要先给老爷祈福，让他能平安回来，我们再动筷子！小文，你觉得呢？”
“嗯嗯。”
尹文连忙点头，小妮子原本只对沈溪一个人依恋，但在沈家人关爱下，她已经逐渐接受了这个新家，就算沈溪不在家，她也不再愁眉苦脸。
小妮子到了一定的年岁后，终于感受到一种真正的家庭氛围。
只有林黛撅着嘴，往旁边正在闭眼合什祈福的谢恒奴看了一眼，见到谢恒奴微微隆起的小腹，说不出的妒忌，最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把眼睛闭上，为沈溪祈福：“坏人，赶紧回来，你要是不能让我怀上你的骨肉，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年岁渐长之后，林黛已深切体会到，论姿色和美貌，她在谢恒奴等女面前她没有任何优势可言，论年轻，她更是不及谢恒奴、尹文和陆曦儿，如果一直不能有子嗣，她在沈家就会一直没有保障。
美貌是女人赢得婚姻和丈夫宠爱的源泉，但要固宠，还得要为家中传下香火，尤其是男丁。
一个女人在家中的地位，完全是靠儿女来支撑的，就好像谢韵儿，她之所以能得到沈溪以及周氏等人的绝对信任，除了谢韵儿的大方明理外，还因为谢韵儿诞下了沈家长子。
简短的祈福仪式后，沈家人开始进餐。
谢恒奴原本开开心心的，可之前祈福想到了沈溪，小妮子多了几分对丈夫的遥寄，原本无忧无虑的小脸上多了几丝哀愁。
……
……
皇宫撷芳殿内。
朱厚照也开始准备吃晚饭，他这几天废寝忘食将沈溪所写的十几册武侠小说看完，兀自觉得不过瘾，整个人就好像染上毒瘾一般，走到哪儿都是哈欠连连，不知道的还以为朱厚照读书到了头悬梁锥刺股的地步。
可惜的是，朱厚照的确是在读书，不过读的是武侠小说，学的不是道德文章，而是江湖侠义。
“太子殿下，您的晚膳已备好，是否给您送进来？”
张苑进入朱厚照的寝宫，照例问了一句，他原本以为正在看武侠小说的朱厚照会直接摆摆手让他退下，或者干脆不搭理。
但这次朱厚照却合上书本，抬起头看着他，不是因为朱厚照对武侠小说的沉迷度减弱，而是因朱厚照已将沈溪所编写的新的武侠小说全都看完，回头再看已没有了新鲜感。
朱厚照问道：“张公公，你平日消息灵通，可有沈先生在西北的消息？”
张苑被问得一怔，他近来听到别人谈论最多之人，就是自己的侄子沈溪，因为是本家，都是姓沈，张苑对沈溪留意也自然多了些。
倒并非张苑顾念亲情，而是他觉得自己在宫中的地位没有保障，又被张氏外戚胁迫，若沈溪能在朝中呼风唤雨，对他在皇宫中的地位始终会有帮助。

第一〇八四章 进退善恶
张苑是有野心，他想有一天进入司礼监，成为“内相”，而沈溪有很大的机会成为内阁大学士，张苑明白，若有一天叔侄二人可以在宫里宫外相互呼应，他的地位和权势将非比寻常。
“太子殿下，宫里不少人在传播沈大人于西北之事……闻沈大人进兵速度缓慢，出居庸关后往宣府去，比之朝廷给他的期限足足慢了十天以上。这会儿估摸已经到了宣府。”
张苑将自己探知的消息如实告知太子。
在张苑心目中，虽然跟侄子打好关系是必须的，但太子才是他最需要巴结之人，皇帝那边天天“躬体有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驾崩了，若太子可以在这一两年登基，以他在东宫的地位，会不受到太子器重？
朱厚照原本带有很大的期待，自己去不了西北，沈溪出征就好像是他的化身，因为他随军的话也不过就是跟在沈溪身边。
听到张苑的话，朱厚照脸色顿时黑下来，怒斥道：“不可能，沈先生有勇有谋，去了西北一定会跟鞑靼人大打特打，将那些蒙元余孽杀个片甲不留！那些说沈先生行军缓慢的，一定是别有用心，他们气不过沈先生以少年之身取得今日成就，于是想方设法在父皇面前攻击沈先生，希望父皇不再重用沈先生！”
张苑一听，心里叫苦不迭。
太子爷到底受自己侄子多少荼毒，为什么会对他如此推崇？
张苑本想解释，这些并非道听途说，而是言之凿凿获得证实的军报，不会有假，但话到嘴边却改口了，因为他知道绝对不能跟太子唱反调，否则太子就会甩脸色给他看，甚至对他失去信任。
张苑连忙附和：“太子说的是，外面的人，一定是对沈大人恶意诋毁，太子听听便可。但听闻如今西北战事滞缓，北夷已然撤走，还有传闻，说京师戒严会在九月底解除。”
朱厚照道：“哦。真是可惜，希望沈先生能追上那些鞑靼人，杀得他们嗷嗷叫，哼……敢来我大明，抢完了拍拍屁股就走人？想的倒是挺美，不知道沈先生是他们的克星吗？等沈先生到了边关，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沈先生一定会主动出击草原，封狼居胥，从此后鞑靼人就不存在了，以后就得对付什么乌拉巴哈、叽里呱啦人，那时候就轮到本宫领兵出征荡平草原，让四夷臣服！”
张苑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琢磨不透朱厚照话里的意思，封狼居胥是什么他不是很懂，反正知道这位小主子有点傻愣愣的。
张苑心想：“如今您是太子，将来就是皇帝，难道当皇帝不应该留在内帷，每天昏天胡地，酒池肉林？打仗找将军，政务找文臣，监军找太监，这不是大明定规吗？几时轮到皇帝去打仗？”
“哦对了，听说英宗就曾经御驾亲征过，后来英宗的皇位被人剥夺，听说还有个叫王振的太监因此死了。未来这位小主子不会做英宗，而我做王振吧？”
想到这里，张苑感觉背脊发凉，他原本对朱厚照说出的那些要建功立业的话并不是很在意，但想到自己作为太子的常侍，将来太子上战场，他很有可能会随驾，也就是说他这个已经不完整的男人，身在皇宫里都不安全，随时可能被人拉去战场陪葬。
朱厚照却是一脸憧憬之色，最后道：“算了，张公公，你去把本宫的晚饭端过来，本宫就在这儿吃，今天有些困顿，吃饱后本宫就安寝，晚上你不用来打搅了！”
“是，太子。”
张苑连忙收拾心情，出去为太子端来晚膳。
朱厚照随便翻弄桌案上的武侠小说，嘴里嘟哝：“我要是能跟常山赵子龙一样，在百万大军中取敌方上将首级该有多好？”
“沈先生非说我学的武功都是他胡编乱造的，我就不信邪，如果我学会了萧峰的降龙十八掌，那我以后不是也会打遍天下无敌手？”
“不行不行，我这就勤加练习，说不定沈先生是怕我不务正业，才对我说那些武功是他杜撰的，书里的武功一看就那么深奥，怎么可能会是假的呢？”
……
……
乾清宫，寝殿。
朱祐樘拖着疲惫的病躯，斜靠在龙榻上查看手上几份奏本。
旁边几名宫女举着烛台，尽量将龙榻周围照得明亮些，几名司礼监执事则在萧敬的引领下站在旁边，随时准备回答朱祐樘提出的问题，或者是将朱祐樘看过没提出意见的奏本拿下去，由司礼监代拟朱批。
“咳咳！”
朱祐樘时不时咳嗽着，整个人看上去都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萧敬在旁边看了干着急。
“陛下，时候不早了，您该用膳，早些安寝。”许久，萧敬见旁边还有不少奏本，他赶紧提醒朱祐樘，希望朱祐樘能就此打住。
“唉！”
朱祐樘轻轻一叹，“萧公公，你说西北战事不断，朕的江山能不能稳固？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太子如何顺利登基？”
“朕原本想好好打一仗，吐气扬眉，振我国威，为太子登基顺利作铺垫，但现在……鞑靼突然杀来，西北全线告急，举天下之兵一战，仍旧力有不逮，未来太子如何树立威信？”
萧敬回道：“陛下，太子之威，乃龙威，乃天威，万民岂敢对天威有所亵渎？况且陛下春秋鼎盛，如今不过偶感小恙，不日便会痊愈，是陛下过虑了！”
朱祐樘苦笑摇头：“萧公公不必安慰朕，朕身体如何，朕自己心里清楚，之前朕希望能建功立业，为大明社稷稳固尽最后心力，但如今看来，西北千疮百孔，即便鞑靼撤去，三五年内很难恢复战前模样。”
“唉，朕或许看不到边境彻底恢复平静那一天，萧公公，太子秉性顽劣，朕怕他将来不务朝事，会做出一些荒诞不经之事，你一定要协同朝臣劝谏，切记切记！”
“是，陛下。”萧敬恭敬回应。
“好，好。”
朱祐樘这才将奏本放下，安心道，“朕看过这几日紧要的奏本，西北战事基本平稳，鞑靼久不启战端，或许已劫掠后回撤。”
“从各地战报来看，鞑靼人已是强弩之末，并未劫走太多钱粮牲畜，西北休养在望。是朕辜负天下臣民，是朕辜负西北将士的信任啊！”
萧敬听到这种自责的话，一时间没有没说辞来劝说皇帝。
朱祐樘是个负责任的皇帝，西北失利，他主动揽责，在萧敬看来这也是皇帝圣明的体现。
朱祐樘再问：“萧公公，内阁和司礼监，没有报喜不报忧吧？”
萧敬赶紧解释：“陛下，西北战事的确久未有消息，北夷或许已撤兵，陛下放心就好。”
“嗯。”
朱祐樘点头，“那沈溪沈卿家呢，他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萧敬回道：“之前从居庸关传回的消息，说是沈大人带兵往宣府去了，这会儿是否到宣府尚未可知，但之后便从会宣府往大同镇、宁武关，再之后就是延绥。”
“唉！”
朱祐樘又是长叹口气，道，“朕原本对沈卿家还是很信任的，少年之身，凭自己的才学连中三元，近年来无论在东宫侍讲，还是在西北、东南，都为大明朝立下功劳，本来指望他这次能在西北为朕再立功业，如今他能守得六千兵马，也是善事，但始终跟朕的预期有所差距！”
萧敬心里有些不对味：“陛下这是无人可用？居然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带兵往西北，没铩羽而归已是万幸，还指望他带着六千京营人马去建功立业，除非是神仙。”
萧敬道：“陛下，或者沈大人在西北，受到一些掣肘，京营人马始终并非地方都司，不好管辖！”
这会儿萧敬依然在不遗余力为沈溪说好话，其实是在为皇帝的用人策略强行辩解，他并非是帮沈溪开脱，而是为朱祐樘用人失误寻找理由。
这也是萧敬识大体的地方，就算看一个人不顺眼，他也不会出言攻讦，凡事都为皇家考虑，为皇帝的面子考虑，为皇帝的心理考虑。
朱祐樘摇头：“沈溪此子，虽然有年轻人的一股冲劲儿，但有时候却也太过谨小慎微，一看到对手强大，便先失去信心……或许是朕对他寄望太高了。”
“萧公公，若朕将来不在了，太子因对沈溪的信任，而将他征调内阁，你一定要出言规劝，并且说明这是朕的意思。”
“沈溪此子，进可作为功臣良将，退可以守万民，善可以安社稷、平天下，恶则可以祸国殃民、乱朝纲社稷！”
萧敬听得一头雾水，心想：“陛下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对一个少年郎发出如此大的感慨？”
“陛下，老奴不是很明白，沈大人将来无论在何处供职，并不归老奴管哪！”萧敬苦着脸道。
“你可以的。”
朱祐樘道，“朕相信的人，并非是朝臣，而是萧敬你，还有在场几位公公，你们都是朕的家人，朕有事不会欺瞒尔等。外臣始终跟朕不是一条心，想那谢阁老，朕是多么相信他，可涉及到家人安危，他便置朝廷安危于不顾，与朕为难。”
“将来能规劝太子的，并非外臣，那些始终不是家里人……尔等出入都在太子身边，时常可以在他面前提点，甚至可以作出规劝。太子年幼，始终会更相信身边人多一些！”

第一〇八五章 战争财
朱祐樘对萧敬非常信任。
内阁大学士属于职业政客，跟皇帝在利益上不可能保持高度一致，所以朱祐樘对身边的太监极为信任。
因为太监没有子嗣，很多人家里基本死绝，这些人少有拉帮结派，皇室就是这些太监最大的依托，皇帝对待太监不但当其作家奴，也是当做家臣。
皇帝高高在上，通常没有安全感，尤其是明朝这些多疑的皇帝，他们宁可相信身边的太监，也不相信文臣武将，这也是明朝为何诏狱盛行，甚至出现几个权倾朝野的大太监的根本原因。
萧敬跪在地上，恭敬地道：“陛下对老奴一片信任，老奴万死莫报，但您有几位阁臣辅佐，老臣实在力不能及！”
朱祐樘不由幽幽一叹。
萧敬能力相对平庸，这是他早就知晓的，朱祐樘之所以重用萧敬，是因为萧敬的忠厚和坦诚，这是个朱祐樘可以绝对信任但却始终不能委以大任的老太监。
萧敬行事不温不火，对于朝中那些老臣过于恭敬，是宫里宫外公认的老好人，连朱祐樘都觉得，把太子托付给萧敬，或许萧敬完全起不到督促太子的作用。
朱祐樘道：“萧公公，知道朕为何只对你一人说？在朕心目中，放心不下的并非是皇后，而是太子，太子顽劣，做事缺乏节制，遇事或许有几分热度，但热度一去，便不再有仁君治国之心。”
“朕希望你能以司礼监掌印的身份，出面劝导太子，至于对沈溪的运用，换作外人，即便朕与他们言说，他们也不会放在心上。”
“朝臣计较的是争名逐利，功成名就，而萧公公却始终对皇家保持忠诚，朕才放心委以重任！”
皇帝已经把话说的这个份儿上了，就算萧敬自觉力不能及，也得硬着头皮恭声领命。
萧敬心想：“真是成也萧何败萧何，沈大人当初为朝廷器重，也是因为陛下想为太子培养股肱之臣。如今陛下却觉得沈大人做不了阁臣，若将来太子登基，有意要以沈大人为内阁大学士，我如何去跟太子言说今日之事？那时我岂不是要得罪很多人？”
萧敬很想提出“空口无凭”，让朱祐樘立下遗诏，免得将来太子追究他一个虚妄圣言的罪名。
但萧敬见朱祐樘精神萎顿，又希望朱祐樘能早些休息。
萧敬是个典型的老好人，他不想跟任何人争斗，不想与人面红耳赤，只想大家和和睦睦，将朝事平淡处之，就连他代天子朱批，也是九成九采用内阁票拟，所以一直以来萧敬在朝廷内外都没有敌人，别人见到萧敬都客客气气。
朱祐樘问过西北战事，知道没有变故这才放下心，加上向萧敬托以重任，心中一块大石头放下，整个人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床上。萧敬亲自服侍皇帝躺好，这才退出乾清宫。
萧敬知道皇帝这会儿精疲力尽，无心用膳，等稍微恢复精力恐怕得一两个时辰，于是前往御膳房打招呼。
一路上，萧敬感觉肩上有一股莫名的压力，皇帝居然用临终托孤的口吻跟他说话，说的还是涉及未来沈溪的任用问题。皇帝对沈溪的几句评断，萧敬想想都有几分后怕，因为萧敬听到皇帝说沈溪很可能会祸国殃民。
萧敬心想：“沈大人不过是个少年郎，如今性格都未定型，曾经的荣耀，不过是陛下和朝廷对沈大人期望过高，如今却说沈大人威胁皇权稳固，我是不信的。”
……
……
寿宁侯府内，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吃过晚饭，正在后院花园旁的戏楼听戏。
京城戒严，张氏兄弟凭着皇帝对他们的信任，在朝中地位陡然提高。
如今张鹤龄执掌京营，张延龄从旁辅佐，利用职务之便，张延龄通过在京师戒严后私下货物进出京收获大量银钱。
张延龄对别人或许会斤斤计较，但为了让兄长身心愉悦，甚至为了将来能坦诚对兄长说及此事，张延龄想把张鹤龄一并拉下水，所以近来总是给寿宁侯府送一些东西，甚至专门请了南戏班子到寿宁侯府来唱戏，让府里人一同前来观赏。
“侯爷，京营宋把总在外求见！”
家仆过来在张鹤龄耳边说了一句。
戏楼上南戏班子正在咿咿呀呀，唱的是《穆桂英挂帅》，这戏本是从南方流传过来，正是出自沈溪的手笔，只是时过境迁，当初沈溪写出《杨家将》戏本后，南戏班子经过无数次演绎，已将剧目变得更加完善，观赏性更高。
如今已经没人记得这出戏出自何处，更不知戏本居然出自堂堂的沈大状元之手。
张鹤龄戏瘾正浓，一摆手，示意家仆去跟宋书说明，自己无暇接见。
张延龄头凑了过来，问道：“兄长，有什么事要处理吗？”
“有不识相的属下前来求见，我怎么有空搭理他……二弟，你找来的戏班子不错，不像一般的草台班子泛善可陈，今天这出戏颇有韵味，比之前看过几次的《杨家将》都更有韵味，回味悠长啊！”张鹤龄赞叹道。
张延龄笑道：“兄长喜欢最好，若兄长不喜，一定是做弟弟的罪过。近来城中戒严，想出去走走找个乐子都不行，知道大哥好这口，便特意给兄长找来戏班子。”
“这班子可是正规的南戏班子，据说在金陵城内也是首屈一指，难得往北方来，就让他们到侯府唱几天，除了《杨家将》，他们还排有几个不错的戏本，听说都是江南一代流传甚广的名剧，或许有的兄长尚未听过！”
张鹤龄听了不由来了兴致，眉角舒展开，笑道：“哦？那为兄可要好好听听，近来京城戒严，的确少了许多乐趣！平日军务繁忙，连出去走走的时间都没有，此番正好彻底放松一下！”
张延龄心中暗笑，他知道自己兄长不好女色，却喜欢附庸风雅，偶尔作几首酸诗让人感觉不出有什么水平，当初还因为引用沈溪的诗词而被人笑话过。
张延龄想找到兄长的弱点，把兄长拉下水一同“做买卖”，自然要投其所好，思来想去，只有请兄长看南戏比较合适。
几出戏看下来，时候已经不早，张鹤龄意犹未尽，戏却不得不散场，因为时间的确有些晚了，就算看戏的人不累，唱戏的人也精疲力竭，唱腔没有刚开始那么稳当了。
张延龄向侍立一旁的寿宁侯府管家吩咐：“送几位夫人回去歇着，再从我那儿拿一箱钱过去打赏，就说这是做弟弟的孝敬！”
“是，二侯爷！”
管家高高兴兴地去了。
张延龄听到“二侯爷”的称呼，心里多少有些不悦，自己跟兄长都是侯爵，以前两家人都喜欢称呼他“二老爷”，现在他当了侯爷，又知道他喜欢“侯爷”的称呼，所以换了个“二侯爷”的新称谓，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张鹤龄的妻妾往内院去了，张氏兄弟这才从花园出来，到了前面的书房，张鹤龄仍旧沉浸在之前所看的南戏剧情中，甚至不自觉哼上一小段，看起来就是个南戏票友。
张延龄笑道：“兄长，近来京师周边没有任何鞑靼人活动的奏报，京师戒严，快要解除了吧？”
“嗯。”
提到公事，张鹤龄收摄心神，“西北战事仍未终止，随时可能会有情况发生，但陛下之意，月底前京师将施行宫禁和门禁，但不再设城禁。如此也好，忙过这段时间后，总算能太平几日，恢复往常的安生日子！”
张延龄试探道：“兄长，不知可否……令城禁时限适当延长一些？”
张延龄言辞闪烁，一看就是有什么事情掩藏，张鹤龄显得很谨慎，问道：“二弟，你想说什么？”
张延龄本想把话挑明，但想了想还是没有直言，旁敲侧击道：“兄长，我是说，这京师戒严如此轻易便解除，若鞑靼人卷土重来，那时必定会有细作进入城内，不若等西北战事确定结束，再行开禁。”
弟弟是什么人，张鹤龄多少有些了解，他皱着眉头道：“城中戒严，你无法出去花天酒地，理应烦闷才是……你如今却想让城禁延长时限，有何居心？”
张延龄笑道：“兄长误会了，兄弟我哪里有什么居心，我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着想，更是为我张氏一门未来的福祉着想。”
“城禁只要在进行中，就没人威胁京畿安危，陛下和太子的皇位就能稳固，这对我张氏一门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张鹤龄微微颔首，对弟弟的说辞倒也有几分赞同，他却浑然不知，弟弟之所以如此热衷维持城禁，是想继续利用城禁发财，谋取私利。
张鹤龄道：“回头为兄会跟陛下提及，西北战事尚未有结果，城禁最好维持，对朝廷来说更为稳妥。只是内阁和六部那边都想早些开禁，陛下有些为难，一时难以做出决断。”
张延龄嘿嘿一笑：“兄长不妨跟陛下陈述利害关系，陛下如今龙体有恙，或许会赞同兄长提议。毕竟陛下并非外间传说的那般春秋盛年哪！”
张鹤龄略微思考，觉得弟弟说的有那么几分道理。
“兄长，听闻沈溪那小子，在西北畏缩不前，陛下有意在他回到京城后论罪处罚，兄长不会出面维护那小子吧？”张延龄阴谋得逞，便想到还有个沈溪没处理，趁热打铁在兄长面前挑唆两句。
张鹤龄发问：“你想如何？”
张延龄笑道：“只是秉公论断，若沈溪在西北无功，最后在功劳簿上还要记他一笔，会令军中上下不满。倒不如令他早些罢官，从此后，朝廷也少了一个大患。毕竟太子对这小子信任有加，威胁你我地位啊！”

第一〇八六章 杀夫仇，丢刀恨
京城这边各怀心思，除了谢迁会出手帮沈溪外，其余之人，包括马文升在内，都不会给予沈溪任何帮助。
沈溪从最初临危受命、身负重担的忠臣良将，变成如今被人以为工于心计、胆小怯懦不堪大用的庸才，其中的转变，仅仅是因为沈溪在西北用兵中未曾按照朝廷给他预设路线，一路西进，往延绥镇收复榆林卫城。
朝廷给沈溪挖了个坑，沈溪没有照着往里面跳，所以他成为了罪人，但现如今沈溪无暇顾忌这些，他需要面对鞑靼数千精骑的围攻。
九月二十三日夜，沈溪率军抵达土木堡当晚，派出胡嵩跃率两百余骑兵，前往土木堡城南十五里的方向取水，趁着鞑靼主力未到来之前加大饮用水储备。
派出这路人马前，沈溪考虑过胡嵩跃领兵逃跑的可能性，队伍出发后也一直担心，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鞑靼人防备严密，阻断了从土木堡往南方水源地的交通，胡嵩跃此番出城南下，差点儿全军覆没，去时两百余骑，回来连一百骑都没有，路上折损了一半人马，却连一滴水都没带回。
同样是这天夜里，火绫率领的中军抵达土木堡周边，将沈溪从城内撤兵的路径全都给堵上了。
四千骑兵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围困一座不过两平方里的城塞，那是绰绰有余。
城内本来就很拥挤，除了沈溪率领的八千余人马外，尚有上万难民，城中士兵就算要开灶都得小心，免得被冻饿交加的难民抢走食物。
火绫率军抵达后，站在土木堡城西五里的一处高岗上，遥望前方的城堡。
“终于能报仇了！”
火绫骑在马上，扬起马鞭直指土木堡，非常希望这就带着麾下大军发起攻城，将沈溪的脑袋摘下来祭旗，但夜色中的土木堡就像一头猛兽，给人一种庞然和阴森感，再加上城内驻守的又是之前几年名字响彻草原的大明少年英才沈溪，火绫就算再自负，也要好好斟酌和思量一番。
火绫心想：“这沈溪真没用，之前只是我军前锋抵达，他明明兵力占优却连主动出击的勇气都没有，定是贪生怕死，想留在城中当缩头乌龟……哼，我要让你知道厉害，即便你驻守城池不出，我也会带兵破城，用你的脑袋祭拜长生天！”
“火绫，下一步是否该攻城了？”
一名同部族的将领上前喝问，语气间颇为不恭，因为他们都是千户，却要听命于一个由千户担任主帅的女人，心有不服。
他们也知道自己在能力上跟火绫有些差距，但仍旧不想承认自己属下的身份，甚至火绫的名讳都是直呼。
火绫道：“是否攻城，由我来定夺，尔等只管听令行事即可。传令下去，所有儿郎就地扎营，没有我的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发起进攻。派人往城东、城南、城北各处加强防守，防止敌人出逃。”
“若敌人出逃碰壁自行撤回城塞，不得穷追不舍，免得落入敌人的埋伏！”
在把握整体战局之前，火绫保持着相对的冷静，她所做安排，有部分是亦思马因专门交待她的，有部分则是出于她自己的理解，亦思马因之所以放心将四千精兵交给一个复仇心切的女人，也是充分相信她的能力。
鞑靼军中虽然有妒才和不服气之人，但在场的鞑靼将领还是基本能遵守军令，这也是鞑靼人能在草原上崛起的原因，因为他们明白，想获得战争的胜利，只有彼此配合无间才行，若各行其是，就会给予敌人机会，到头来很可能会面临失败。
有了这种思想，以前就算是鞑靼火筛部主动发动对明朝边塞的战争，其余鞑靼部族也大致保持对火筛部的互不侵犯，事后瓜分战利品时，各部族都会有所收获。
如今鞑靼军中，火绫是一名女将，虽然很多人不服气，但她的军令还是得到了贯彻，没人质疑这么做是否正确，就算不正确，鞑靼人也坚信只要上下一心就能取得胜利，获得大批战利品！
鞑靼人如今打仗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烧杀抢掠。
……
……
火绫进驻中军大帐没多久，就传来沈溪派人马往城南抢水但功败垂成的消息。
鞑靼军中士气大振，在很多鞑靼人心目中，沈溪是最强的敌人，是完全可以跟达延可汗和亦思马因国师相提并论的人物。
照理说沈溪这样算无遗策之人，应该不会经历失败，但沈溪所率军队在初战便告失利，这让那些带着些许忧虑的鞑靼人军心振奋。
同时，明军的举动也让鞑靼人清楚地知道，城中缺少水源，否则明军不会派出骑兵带着水袋前往城南抢水。
“火绫，国师让我等务必要全歼沈溪兵马，若是能活捉沈溪最好，不行就杀了他，带着他的首级回去！如今明军自投死路，进驻一个缺水的城塞，看来我们距离胜利为期不远了。”
一名鞑靼千户沉浸在建功立业的憧憬中。
火绫握紧拳头大叫道：“谁都不许杀他，他是我的，我要带他回草原，在草原那达慕大会上，正大光明地用我的战刀杀死他……他居然敢把我的战刀扔在地上，我一定要让他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火绫当初在京城被沈溪掷刀之事，草原上至今也无多少人知晓。
在鞑靼人眼中，这种举动是对人的一种巨大侮辱。头可断血可流，一旦把战刀拿出来比试，就代表神圣的决斗，亵渎敌人的战刀只有在用武力战胜对手后，但若在交战前，那就意味着双方不死不休。
以前亦思马因不允许火绫把被沈溪丢刀的事说出来，主要是为了避免影响火绫在鞑靼人心目中女战神的地位。
如今火绫见到大敌在前，一时间顾不上面子，居然当众坦诚……不得不承认，直爽是火绫最大的特点，她要跟沈溪拼命，就主动把之前所受屈辱说出来，让人知道她心中的愤恨。如此一来，变相地让军中上下知道了她的糗事。
“火绫，你被那个明人丢刀侮辱过？你怎么能忍受下来，当时为何不杀了他？你杀不了他，为什么不自杀以全名节？”其中一名千户出言喝问。
火绫被问得一愣，当下皱着眉头解释：“在明人的地界，我是客人，当时我承担的是出使的任务，并非杀人，他不肯跟我回草原参加那达慕大会，丢刀在地，是不懂我们草原人的规矩，我为什么要自杀？”
火绫是个认死理的女人，她可不认为自己要为沈溪一点儿不规矩的举动便引颈自杀，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过，但别人却觉得火绫是怕了沈溪，在被沈溪“严重侮辱”的情况下，既不做出反击，又不自我了断，这是孬种的体现。
“你们如果到了明人的地方，就会明白当初我为什么会做出如此选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一句中原人的俗话，为了今日的报仇，我已准备很久。从今天开始，在杀死沈溪前，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任何时候有城中的情况，不管我是否在休息，都要第一时间送到我手上！”
火绫下达军令后，便返回自己的寝帐去了。
……
……
进驻土木堡当晚，漫长难熬。
沈溪领兵退到土木堡后，被鞑靼精骑追上，虽然对方人马不多，但沈溪自问手下这群京营兵无法跟骁勇善战的鞑靼精骑抗衡。
在胡嵩跃出城抢水失败后，当晚军中就遇到第一次用水荒，有的士兵并未有特别的准备，有的羊皮水袋开裂，有的在惊慌失措中随手扔掉。当晚驻兵城中，当发现偌大的土木堡内居然没一处水源时，很多士兵开始慌张失措。
没有饭吃或许能坚持七八天，没有水喝能坚持三天就算是不错了，而且口渴的滋味远比肚子饿的滋味难受。
虽然军中尚有十几辆马车载满了水，一时间不用担心缺水，但沈溪还是下令集中军中所有水，严密控制用水，而且当晚就组织开凿水井。
如果到缺水时才意识到没有水喝，那土木堡内就只能等到人困马乏后完成一次不可能胜利的突围战，到最后全军覆没。
这绝对不是沈溪希望看到的结果！
但沈溪知道土木堡地势很高，要钻取地下水的难度很高，这小小弹丸之地，想遍到水源并非易事，更何况，就算能打一口井来，军中有八千多人马，加上城中一万多难民，水仍旧无法保持供应。
面对重大的缺水问题，沈溪一筹莫展。
原本沈溪应该当机立断，作出突围的决定，至少能有一线生机。
但沈溪知道，若突围失败，那必然是身死；突围成功，也必会损失惨重，就算他能逃出生天回到京城，朝廷也不会放过他，有很大的可能让他“自裁以谢天下”，又或者他隐姓埋名逃走他乡，下半生屈辱地活着，但却会连累沈家上下遭殃。

第一〇八七章 非常规战役
土木堡战事，并未到一触即发的地步，双方主帅沈溪和火绫都在尽量避免开战。
沈溪不会主动出击，而火绫则不会主动发起攻城，都在等对方先有所行动。
在这次战事中，明军明显落于下风，虽然有土木堡作为屏障，但城中却无法补充水源，这跟当初在南澳岛一战的情况相似，只是如今沈溪作为防守的一方，很可能会最终饮恨土木堡。
但战事尚未开启，战局走向是个未知数，沈溪连夜组织人手在城塞中开凿水井，而城中难民开始鼓噪起来，本来就是背离家园一无所有的灾民，此时突然处在明军和鞑靼的夹缝中，他们已经聒噪着要出城，浑然不顾外面虎视眈眈的鞑靼骑兵。
胡嵩跃抢水失败回来，心有不甘，向沈溪抱怨道：“大人，难民出城对我等或许是好事，可让步兵夹杂在难民队伍中，鞑靼人兵马数量不多，如果我们裹挟难民发起突然进攻，或许会一战功成！”
沈溪听了半晌，没听懂胡嵩跃得出“一战功成”这个结果的逻辑是什么，让步兵混在出城难民队伍中，就一定能得胜？
沈溪此时正在监督开凿水井，虽然已过了凌晨，但沈溪了无困意，小命都快没了，睡觉已是无关紧要的事，沈溪年轻气盛精力本来就很旺盛。
沈溪道：“胡将军，就算你说的有几分道理，本官也不会允许城中百姓出城。西北之战，重在安民，让百姓做挡箭牌，这可是我大明将士应该做的事情？”
胡嵩跃脸上带着几分惭愧，行礼道：“大人说的是，末将出师未捷，请您降罪！”
沈溪道：“与其计较你的罪过，还不如清算一下我派你出城抢水的失误……谁也未曾料到鞑靼人对土木堡周边地形如此熟悉，如今水源被断，只能努力找水，否则土木堡将成为死地。”
“这里几十年前发生过什么，胡将军你不会不知晓吧？”
原本胡嵩跃等人对土木堡不太熟悉，可在听了军中诸多传闻后，他们已经明白，当初英宗就是在这里被俘，瓦剌人也是在这里打败大明数十万大军，现在他们已知晓城内没有水源，不用几天就会自乱阵脚，这个时候终于弄明白为何鞑靼人只是在远距离围城而不发起攻城……
胡嵩跃额头全都是冷汗，这比之前他遭遇鞑靼骑兵突袭还要觉得恐怖，赶紧劝道：“大人，您赶紧拿个主意，城中无水，若不能两三日内挫败鞑子兵马，撤回居庸关，恐怕……我们将因缺水而失去战力，后续鞑子人马也会更多！”
沈溪道：“好消息是，鞑靼人目前主攻方向必然不在我们脚下的孤堡，而是我们北面的宣府，又或者是外长城的哪座关隘。坏消息是，我们现在只能被动挨打，城塞出不去，我们还要兼顾这城堡内上万百姓的吃喝拉撒。”
“若鞑靼围城的兵马不在这两三日攻城，我们很快就会陷入无水可饮的境地。现在我们只有火炮和火铳方面占有一定优势，但鞑靼人对此有所防备，后续战事将不会如我们所愿！”
空有佛郎机炮架在城头，可鞑靼人就是不主动来攻城，这才是让人郁闷的地方，鞑靼人把城外所有道路都控制了，沈溪在城内驻守人马又不能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往哪个方向突围，都敌不过鞑靼人。
或许鞑靼人要分兵驻守四面围墙，但土木堡狭小，而鞑靼兵马全都是骑兵，一人两马到三马，机动性极高，而沈溪这边即便靠优势兵力从一个方向突围成功，鞑靼人也会在极快的时间内驰援到位。
正面战场相遇，沈溪所部获胜的几率近乎于零。
这会儿沈溪已经顾不上去想怎么突围的问题，重点是要找到城内潜在的水源地，如今的储存用水只能坚持两天，如果找不到水进行补给，意味着两天后城内将陷入缺水的困境。
沈溪对胡嵩跃吩咐：“传令三军，在没有发现水源地的情况下，城内所有将士一律不得用干粮果腹，免得口渴！”
胡嵩跃有些不满：“大人，这口中干渴就很难受了，难道还要让肚子一直饿着，受两份罪？”
沈溪道：“这不是两份罪，是进食尤其是进干粮必须伴随用水，按照我的吩咐传令，不得有违！”
胡嵩跃听得不是很明白，但还是依言去了，等他走远，回过身看到沈溪还在指挥士兵连夜凿井，便感觉死神降临。
胡嵩跃心道：“若之前听从沈大人吩咐，往城南十五里外抢水，或许不会遇到鞑靼骑兵。下次再想找到那么好的突围机会，不知要何时！”
原来之前沈溪让胡嵩跃出城抢水，胡嵩跃带着两百骑兵想逃逃跑，结果刚上官道不久就遇鞑靼人的骑兵，这才落败，若他老老实实按照沈溪的交待，摸黑前往尽是荒野的城南抢水，或许可以在鞑靼人反应过来前将水送回城里。
胡嵩跃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沈溪对土木堡周边地势了如指掌，还是换不来一场战事的先机？
……
……
沈溪在备战，火绫也在备战。
鞑靼人一向擅长打平原地区的正面遭遇战，但当火绫发现沈溪很可能会坚守不出后，她担心沈溪会选择突围，所以她采取明人一向喜欢用的战略，就是在土木堡往各处官道的路上设置陷马坑和绊马索等物，阻住明军撤兵的路线。
火绫比普通鞑靼人思维更开阔，采用明军中一些合理的手段，用到鞑靼兵马的作战中，颇见成效。火绫对自己信心十足，认为沈溪这次属于瓮中之鳖，只要城中断水，要不了三天时间，沈溪兵马就会不攻自破。
现在唯一要防备的就是沈溪领兵突围。
火绫觉得自己取得这场战事的胜利并不困难，唯一可虑的是如何才能生擒沈溪。
“如果生擒不了，杀了他未尝不可，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藏起来？如果他会飞天遁地，那就坏了！”
火绫以前听说过中原人中的智者通常都会一些邪术，比如说什么猪哥亮，可以呼风唤雨，还有个什么牛伯温，可以观地气斩龙脉，她本来不信，但传这些话的人多半都很笃定，信誓旦旦表示确实有这种人，久而久之她也就相信了。
火绫不能确定沈溪是否具有这种神通，甚至在她心中，宁愿相信沈溪真有这本事，因为这能让她心里好过一些：
“沈溪不是靠他的才华和智慧取得弘治十三年的胜利，而是靠一些鬼神之力，如果我们鞑靼人也会，可以取得同样的效果，明人并没有那么神乎其神！”
……
……
同样是二十三日夜，京师，紫禁城，文渊阁。
这天谢迁在家中吃过晚饭，便回到皇宫值夜，刚进入文渊阁，就见到李东阳在批阅奏本。
平日轮值换班时，李东阳通常都是迟到早退，谢迁从来不跟老友计较，这次难得遇到李东阳居然等到他到来还没走。
“于乔，这都快上更了，宫门已经关闭许久，怎才到内阁值守？”李东阳面带怨责之色问道。
谢迁迟到被抓了个现行，有些不好意思，道：“今日家中设宴，不知不觉多饮了几杯，小寐后方才入宫。”
李东阳微微颔首：“军国大事要紧，此等时候，还是莫贪杯为宜。于乔，这里是西北刚过来的几分奏本，你看过后，拟好票拟连夜送往司礼监！”
之前谢迁还对老友“体谅”心存感激，这会儿谢迁心里略微不爽，你李东阳留在文渊阁，手里拿着重要的战报，居然不亲自批阅，非要等到我来让我完成？那你守在这里算什么意思，监督我做事？
还要连夜送去司礼监，那是多重要的战报，莫不是西北战端又开启？
趁着李东阳没走，谢迁将奏本拿过来，详细看过，发现战报大多很普通，基本是太原、大同镇的公文，表示周边风平浪静，请京师安心，只是其间多了份宁夏卫奏报遇到鞑靼主力的急报，这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之前鞑靼主力的消息，久未出现在西北各边塞要隘发往京城的战报中，此时突然见到，不由让人一惊。
“于乔如何看待此事？”
李东阳发觉谢迁拿着宁夏卫的战报皱眉思索，不由好奇地问道。
谢迁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既然发觉北夷主力西进，不若趁势收复延绥各城塞和要隘，此奏本应尽快呈递陛下。可有跟司礼监打过招呼？”
“嗯。”
李东阳点头，“已跟萧公公知会过，稍后他便会亲自过来，我三人先商定好我再出宫。后面若再有关于鞑靼中军动向的战报传来，就全靠于乔你了！”
谢迁苦笑不已，他本想说自己精力不够，不可能天天晚上熬夜，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自问在很多事上要求助于李东阳，如今李东阳老来丧子身后事没个着落，他只能尽量体谅这位老友。
很快，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出现在文渊阁。
萧敬显得很紧张，听闻西北战事有变，他生怕是战败的战报。等得知是宁夏卫遇到鞑靼主力，他连忙问道：“宁夏卫可有失守？”
“并未失守！”李东阳道。
谢迁仔细看过题本，点了点头道：“暂且不知，但若有失守，后续会有详细奏报传来！”
相比之下，萧敬更愿意采纳李东阳的回答，因为他若连夜进献战报给弘治皇帝，必然要面临同样问题，若由他自己来说，无论说对说错都可能会有过错，但若是“转达阁臣之意”，那他就可以不用背负任何责任。
有什么事，那也是“李大学士说”云云。
萧敬欣慰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现在鞑靼主力方向基本确定，也是该收复失地了……西北这半年内战局多舛，该消停一下，两位阁老，若来日面圣，一定要记得跟陛下说及啊！”

第一〇八八章 绝地反击
朝廷上下，重新关注西北战事，只是注意的重点不在内外长城间的宣府镇，也不在张家口堡，更不在居庸关或者是土木堡这些地方，而是在三边的宁夏镇。
此时得到奏报说宁夏镇发现鞑靼主力，是真是假没人讨论，因为鞑靼主力在战场上失踪很长时间，大明朝野都觉得这场战事该结束了，那么宁夏镇这场战事，就被看作势在必行。
或许鞑靼人已经北撤，宁夏镇奏报的鞑靼主力，只是由守军编撰出来，为的是让朝廷更加体面一些。
刘大夏领兵往宁夏镇去了，因为刘大夏不想做大明罪人，跟鞑靼在正面战场的交战中没有获胜，后续总需要拿出点儿成绩来，如此对朝廷也好交待，朝廷也能对大明将士和百姓有所交待。
看，我大明虽然在战事开局遭遇“些许不利”，但最后还是力挽狂澜，打了一场大胜仗。
到那时就不会有人再计较，其实这点儿小小的“不利”折损了数万大明将士，而最后的一场“大胜仗”其实只是斩杀了几十个鞑靼人的脑袋，还要算算这些脑袋中有多少是杀良冒功。
朝廷上下都在等这样一场“大胜仗”，他们不知道，此时就在京畿防卫之地的眼皮子底下，宣府镇辖地正在上演的几场血腥而残酷的战事中，就包括即将开启的土木堡血战。
兵家之事上，此等情况被称之为“灯下黑”，灯虽然可以照亮整个屋舍，但灯台之下却是黑暗。
九月二十四日，黎明曙光出现。
沈溪站在土木堡城塞西侧城墙上，面对蓝黄色相间的地平线，他在观察那些昨夜刚刚升起的白色帐篷，那里是鞑靼人驻扎的营区，距离土木堡大约有五里，城头上的火炮可没有能力打击那么远的地方。
“大人，刚派人出去查探过，鞑子在前往居庸关和宣府的所有道路上设下陷阱，即便成功突围，咱们也得走荒山野岭，怕是难以如愿撤兵！”
胡嵩跃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告知沈溪。
“嗯。”
沈溪微微点头，看着远处的天空，“胡将军，问你件事，你上过战场吗？”
胡嵩跃摇头苦笑：“末将以前曾在黔南带兵剿匪，杀过几个贼寇，立下功劳，上下打点一番，好不容易从西南之地调到京营，本以为就此能享受安逸，家眷也能从偏僻之地到京城过上好日子，谁知道……”
“唉，京营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除了练兵，根本就没有上阵杀敌的机会，昨日带兵出去抢水，乃是末将到京营后经历的第一场战事。”
沈溪点头：“明白了，或者我在战场上的经历，比你丰富些，不但经历过生死只在一线，也经历过战场上逃命，或者是拼死搏杀，跟鞑靼人面对面相向，最后我侥幸活下来，现在想起都有些后怕……或许我的运气一直不错，这才能留下条命到现在！”
胡嵩跃想了想问道：“大人以前去过西北，经历过战事？”
沈溪道：“是，那是弘治十三年，先是在榆林卫城下，当时也是千钧一发，差点儿就被鞑靼骑兵追上，血战一番下来，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其后是榆溪河血战，生死只在一线间，我亲眼看着我的护卫从身边倒下，那时我为了保命，甚至钻到了牛车下面。多亏刘尚书派来兵马，将我救下来。”
胡嵩跃听到“牛车”，心里有些发怵，他作为大明京营将领，对于“牛车破阵”的故事听闻不少，西北各地，也都会时常拿弘治十三年冬天那场战事中如何用看似不起眼的牛车破敌阵来振奋军心。
胡嵩跃来西北有一段时间，他之前只是觉得，既然弘治十三年的那场战争是刘大夏领兵打出来的，那设计“牛车破阵”的人就是刘大夏。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沈溪当时就在场，而且还钻到牛车下面，听上去窝囊了些，但能在大明破敌制胜最关键的牛车旁，沈溪在那一战中的地位一定很高。
胡嵩跃道：“大人能在短短几年间从状元郎，成为延绥巡抚，也是末将钦佩有加的。”
“没什么好钦佩的，就是在战场上舍生忘死，一场仗一场仗打下来，一战功成万古枯，到那时还能活着，自然就能建功立业……当然，更多的人却只能战死沙场，永远也没机会离开！”
沈溪颇有感触地说道，“老胡，再过几个时辰，战事就要打响，我需要一路人马，助我一战功成，你能胜任吗？”
胡嵩跃身体一颤：“大人您……”
沈溪道：“昨夜我尝试过在城塞中掘井，但至今没有任何效果，只要我们被围城三日以上，由于缺水，土木堡内的将士将损失六成以上的战力，不如趁现在士兵还有精气神，跟鞑子做殊死一战。”
“若能功成，我们便可趁机杀回居庸关，完成战略防备。即便功败垂成，也只是一条命，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胡嵩跃从军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么感性的话，面对沈溪这些言语，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你怕了？”沈溪问道。
“没……大人，可是……鞑子的骑兵，实在是凶悍，这人马……出了城塞，也无法一战，为何……”
胡嵩跃脑袋嗡嗡作响，沈溪这种主动出击找死的策略，为他所不能接受。
沈溪道：“我说过，如果守在城塞内，必然一死，而且死得窝囊，大丈夫终有一死，或者轰轰烈烈，或者碌碌无为，难道我们要做那缩头乌龟，死在城塞里，被鞑靼人笑话？”
胡嵩跃无言以对。
沈溪再道：“午时过后，三军发起攻击，先将骡车拼凑一起，将二十门炮架上去。骑兵开路，火铳兵掩护。待鞑靼骑兵正面冲锋时，我骑兵两翼散开，利用鞑靼骑兵冲势无法顿止，开炮迎击。若敌人骑兵近前，则用火铳射击。等鞑子骑兵溃散，则骑兵主动冲上去，趁机掩杀！”
胡嵩跃听的云里雾里，大概意思他听懂了，但对于这种血腥的战斗，他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他宁可躲在城塞里等死，也不愿出城去跟鞑靼人用最直接的方式作战。
沈溪道：“本官观察各处鞑靼人的数量，确定鞑靼围城兵马数量约在六千之数，刨除鞑靼人一人双骑或者三骑，我们当前面对的兵力或许只有两千左右。”
这下子胡嵩跃来了精神，问道：“大人，才两千鞑子？”
沈溪虽然知道这数字不对，但还是点头，把鞑靼人的数量说少一些，却是为了振奋军中士气。
鞑靼两千人就追得我们八千人跟兔子一样，现在有新式火炮和火铳助阵，为了颜面还不去拼命？
沈溪道：“鞑靼人数量不过两千，且分守四方，若我方集中所有兵马杀出，鞑靼人措手不及，必然要以三方援救一方，那时便形成添油战术，我军只需要专门对付一路，你觉得我们有几成胜算！”
胡嵩跃心想：“这倒是个好主意，先攻击一边，鞑子人不多，必然是将另外三边的鞑子抽调过去，到位的时间有先后，每次只需要面对几百鞑子，同时城堡另外三个方向也会陷入空白状态，那时说不一定有逃命的机会！”
转念又一想：“鞑子既然在土木堡前进和后退的道路上设置陷阱，恐怕也想到了这一点，还不如拼尽全力一口气将鞑子消灭了，不就每次只对付几百鞑子吗？若是不专心对敌，光顾着逃命，即便能离开土木堡二十里，也无法返回居庸关，始终会被鞑子骑兵追上！”
“大人，您如何能确保鞑子会倾巢而动往您主攻方向而去？”胡嵩跃疑惑地问道。
沈溪笑道：“就因为我的存在……鞑靼要除我而后快，当初便是我指挥牛车火炮阵破了鞑靼数万兵马，如今若我指挥骡车火炮阵出击，鞑靼必然来寻仇。鞑靼将驻防的重点放在东侧回居庸关方向，而西侧往宣府方向是他们防备的弱点，我们就从西门出城。”
“老胡，我希望你能带两千骑兵，从侧翼杀出！”
胡嵩跃赶紧提醒道：“大人，城中骑兵数量……最多不过三五百之数，而且……军马良莠不齐，很多都是喜欢尥蹶子的马，未必能派上用场！”
沈溪道：“不是还有骡子和驴吗？”
“嗯？”
胡嵩跃被沈溪一句话说得目瞪口呆。
军中的骡子和驴向来都是用作运送物资，根本就不会在战场上作为坐骑使用，但沈溪似乎觉得骡子和驴也能在战场上发挥作用，胡嵩跃脑海中浮现明军官兵骑着驴，挥舞马刀跟骑着高头大马的鞑靼骑兵交战的情景，感觉十分地古怪。
“老胡，你要记得，我们要充分利用手头所有资源来完成这一战，因为我们已被逼上绝境，难道我们要跟鞑靼人客气吗？”
沈溪道，“我说的骡子和驴，并不是作为骑兵所用，虽然骡子和驴根本无法跟战马相比，但若是用来作为自杀式武器……威力还是不小！”
“自杀式武器？”胡嵩跃又听到了一个新名词。
沈溪笑了笑，道：“对。说白了，就是让骡子和驴，尾巴或者屁股上绑上草料或者布条，撒上桐油以及火药，让其往鞑靼骑兵队伍发起冲锋，虽然未必能伤到鞑靼人和他们的坐骑，但鞑靼的马匹见到此等状况，必然自乱阵脚不敢迎战，那时……便是你带兵马掩杀的良机！”

第一〇八九章 心腹
沈溪原本想驻守土木堡，与鞑靼兵马进行一番周旋，等对方统兵将领主动发起攻城战。
但鞑靼人的反应比起沈溪想象中更为老道，居然采用了围堵战术。沈溪自知土木堡内驻防已不切实际，如今最有效的求存方法反而变成主动出击，这是沈溪在确定城中无法尽快凿出井水的情况下做出的判断。
土木堡曾有过甜水井，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这里建造堡垒。在花费一定时间考察过土木堡内详细地理环境以及诸多建筑的遗址后，或许能打出水井来，但一两口水井解决不了士兵和难民的饮水问题，所以凿井是要继续，但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上面。
在如今的情况下，只能选择主动出击，打对方一个立足未稳。
沈溪驻兵土木堡内，算是有城塞驻守，士兵处于被围困的状态，是为困兽，鞑靼人地处城塞外，看似占据先机，但因需要防备城内守军突围，各个方向均驻守有人马，具体到一面数量并不多。
沈溪开始安排出兵事宜，他将亲率骡车队，拖载火炮出城，朱烈率火铳队紧跟其后，刘序负责安排骡子和驴发起自杀式攻击，至于胡嵩跃，将率骑兵从背后掩杀……
沈溪完全是用自己的生命当诱饵，他知道只有歼灭眼前的鞑靼兵马，才会让宣府地界的鞑靼主力分兵，减轻宣化城以及外长城关隘承受的压力，若失败，那他之前的布局等于是泡汤。
到这个时候，朝廷和三边都没有要增派援军前往宣府的意图，沈溪知道，自己的建议一定是没引起朝中大佬的重视，以至于如今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
此时刘大夏正出兵宁夏镇。
刘大夏为了挽回颜面，疾掠如风，率军高速向延绥镇挺近。
与鞑靼主力交战，刘大夏自问胜算不高，只能先光复延绥镇周边城塞，再汇合固原镇等部边军，试图阻止鞑靼人在宁夏镇周边的军事行动。
至于朝廷，谢迁和李东阳面圣之后，弘治皇帝给出明确答复——下令兵部尚书、三边总督刘大夏，伺机寻找鞑靼主力，与其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成为朝廷发出的冠冕堂皇的口号，这是建立在朝廷方面以为鞑靼大队人马已经撤离大明边境地区，剩下的只是一群残兵败寇的基础上。
柿子挑软的捏，鞑靼主力不敢打，打几个侵犯宁夏镇的小贼还是绰绰有余的，这造成一个结果，就是朝廷明知道宁夏镇出现的未必是鞑靼主力，但还是盲目调兵西进，而忽略大同镇、宣府镇的防守。
谢迁和李东阳面圣完毕，谢迁回文渊阁值夜，而李东阳则出宫回府。
第二天一大清早，马文升派人到内阁送请柬，邀谢迁往吏部衙门一趟，谢迁知道这是马文升担心西北战事，想找他商议。
谢迁白天不用轮值，由刘健和李东阳坐镇内阁，可以暂时休息。
等谢迁来到吏部衙门，跟马文升见过面，还未等他坐下，马文升劈头盖脸问道：“宁夏卫左近出现的当真是北夷主力？”
谢迁摇摇头：“以前是，现在则未必，有传闻是火筛部人马……这火筛，头几年犯边铩羽而归，此番卷土重来，威胁定大不如前……陛下下旨命刘时雍领兵往宁夏，与火筛部周旋！”
马文升再问：“沈溪可有消息？”
谢迁知道为了一个沈溪，现在几乎所有老朋友都对他有意见，当下道：“沈溪小儿如今在宣府，他要做什么，你只管等他的战报到来，我所得消息，与马尚书无甚差别，为什么要问我？”
由于明哲保身，还有就是对于马文升、李东阳等人对沈溪质疑的不满，谢迁将沈溪上报的关于宣府镇可能涉险的问题有意忽略，并未跟如今兼领兵部事务的马文升提及。
马文升也察觉谢迁跟他之间有芥蒂，再无之前那种默契，又问了几句西北的情况，便恭送谢迁出衙门。
临上马车前，谢迁道：“西北暂且无事，若刘尚书能收复失地，再于宁夏周边多杀几个鞑靼人，等大军凯旋时，也算得上是我大明功臣。从旁辅佐之人也应当有功，马尚书到时候别添乱就好！”
谢迁言辞间带有警告意味，话有所指。
马文升丝毫也未妥协，回道：“于乔说的从旁辅佐之人，莫不是沈溪？若沈溪真有功，老朽绝不会忘，但若他继续在宣府滞留不前，莫说老朽不帮他，朝中绝不能容忍奸佞之臣存在……沈溪贪生怕死，如何能担当大任？”
谢迁厉声喝问：“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如此苛刻，马尚书不觉得太过刁难吗？”
“是否刁难，并非于乔你能决定，在下会请示陛下，由陛下定夺！”马文升具有很强的家国情怀，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准备对西北消极避战之人采取零容忍的态度。
说是零容忍，但在谢迁眼里，马文升分明是吹毛求疵，专门针对沈溪一人。
……
……
皇宫，撷芳殿。
太子寝宫外，跪了一排太监，就听到里面传来朱厚照的呼喝声：“不好玩，一点儿都不好玩，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快给本宫找些好玩的来。不然我一个个点名，把你们拖出去打板子！”
太子发威，苦的是下面的太监，东宫里宫女不是常制，朱厚照想找个“小姐姐”交流一下感情都没机会，成天对着一群不阴不阳的人，每日就是上课、吃饭、睡觉，没有伙伴玩耍，整日里昏昏沉沉没什么意思。
尤其是在看完沈溪编撰的武侠小说后，平日熊孩子沉浸在武侠小说绚烂多彩的世界，跟现实的黯然无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再加上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心情不痛快，朱厚照便开始撒泼耍浑，专门拿跟前无辜的太监出气。
张苑等几个身份地位高一点的太监在旁边战战兢兢地看着，心里很着急，如果不能让朱厚照满意，连他们也免不了遭殃。
张苑道：“殿下，要不出去蹴鞠？”
“蹴什么鞠？这天如此寒冷，出去冻死个人，而且你们一个个笨得要命，每次跟你们踢，连基本的配合都打不起来，有何乐趣可言？还有沈先生上次给我做的羊皮蹴鞠，被你们踢坏了，现在我上哪儿去找个能滚那么远的好宝贝？”
“你们这些不学无术的家伙，快给本宫想办法找乐子！”
朱厚照几乎是拍着桌案吼道。
张苑心中别提有多为难了，入宫前他就是个好吃懒做之人，吃喝玩乐的事会的不少，但现在是在皇宫大内，他就算想把自己擅长的吃喝嫖赌类的东西教给朱厚照，也缺乏实现的条件，他又没有沈溪那聪明的脑袋瓜和博学多才，能让身处深宫内苑中的朱厚照找到精神寄托。
张苑苦着脸道：“太子殿下，要不……让奴婢给您学个狗叫如何？”
“你又不是狗，学什么狗叫？你叫的能有小花狗好听？”
朱厚照抓起地上的靴子，直接朝张苑脸上丢过去，“本宫是要好玩的点子，实在不行，你们去给本宫抓几个宫娥回来！”
“啊？”
张苑乍听到这要求，非常为难，但仔细一想，好像也就这办法比较靠谱，既能让朱厚照找到乐子，他们还能远离太子，免得时时刻刻胆颤心惊，屁股好少遭点儿罪。
朱厚照随口而出，连自己都惊讶一下，随即越想越觉得有理，理直气壮地喝道：“啊什么啊，就这么说定了！本宫将你们分成五队，每队出去给本宫抓两个宫娥回来，一定要漂亮的，身材也要好看，能完成任务，本宫就不处罚你们，如果完不成，每人打二十……不，四十大板！”
张苑蹙眉：“殿下，在宫中掳人，这……成何体统？”
“是本宫让你们去抓的，怕什么怕？父皇和母后现在都不管后宫之事，太皇太后身子骨不好，你们替本宫去抓，如果有人跟你们计较，就把本宫名字报出来，看谁敢造次！”
朱厚照小眼睛里冒着奕奕神采，“记得，抓两个回来才够数，如果不够，就等着挨板子，如果抓得多了，本宫还会有额外的赏赐。以后本宫当了皇帝，你们就是本宫的左膀右臂！”
原本张苑只是想敷衍了事，可听到这话，心头一震。
张苑一直不知道怎么才能让熊孩子完全相信他，现在总算找到一条门路，既然熊孩子长大了，明白男女之事，那就不妨多给熊孩子找几个女人回来。这差事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好的，需要脸厚心黑，而且做了这差事肯定能成为太子的心腹，以后飞黄腾达之日可期。
“太子殿下，您……奴婢只能试试了！”张苑心中已在盘算怎么去掳人，如果出了事怎么交待。
皇帝病重，于乾清宫卧病不起，张皇后难产诞女后正在坐月子，周太后年老多病此时也无心过问宫内事，整个皇宫处于无人做主的状态。
张苑心想：“法不责众，只要说这是太子强迫我们做的，即便皇后怪罪下来，最多只是打几下屁股，但若是能得太子的信任，将来太子有什么私密事都让我去做，那我就成为太子身边的红人！”
朱厚照煞有介事地点着他手底下的太监：“你……你们几个，还有你你你，你们一队，这就去吧，最多半个时辰要找个人回来，如果本宫不满意，你们就得继续给本宫找寻。”
“张公公，你带着他们几个去，记得……半个时辰，本宫要在这里等着你们，谁回来晚了就要挨板子！”
“哼，如果连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以后别在本宫面前晃悠，干脆打发你们去守皇陵，跟孤魂野鬼为伴！”

第一〇九〇章 青春
朱厚照正在恣意地享受他皇位继承人的身份，肆意地挥霍青春。
张苑跟刘瑾有许多共通的地方，不外乎都是想借助跟朱厚照的良好关系，将来能飞黄腾达，为了这个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刘瑾能做到的谄媚之事，张苑大部分都能做到，只是有一点张苑学不来，就是刘瑾对朱厚照的忠心。
张苑从来就没忠心于谁，他一个年近四十才被迫净身之人，心理扭曲，他要做的仅仅是让自己凌驾于别人之上，既可以利用沈溪，也可以利用朱厚照，更可以利用身边所有人，只要能够向上爬获取权力就行。
很快，张苑便带着太监，扛着个被蒙住眼睛、塞住嘴巴的美貌宫女回来。
或许对于那些一辈子不能人事的太监来说，女人的美丑没那么容易分辨清楚，毕竟没需要就没有判断。但张苑不同，他以前是个正常的男人，娶妻生子，甚至流连花丛，跟许多女人有染，这是个市井无赖，对于女人的审美标准很精准独到。
张苑找回来的宫女，无论在姿色或者样貌，都属于上乘，就连张苑自己看了都欢喜不已，可惜他现在已经没有能力为非作歹，只是把宫女抢回来送给朱厚照，赢得朱厚照的赏识和信任。
“不错，不错。你们先退下，这里留给本宫便可！”
朱厚照见到宫女，将宫女的蒙眼布往下一摘，再摘去塞嘴的丝帕，大感满意地点头。
宫女原本就很害怕，当见到朱厚照时，更是吓得连魂都没有了。
宫里面基本不存在什么绑架事件，就算是那些老宫人要处置后辈，完全可以找理由正大光明将人打死打残，在黑暗的皇宫内，这种事屡见不鲜。宫女的命运很悲惨，她们中大部分都碌碌无为，一辈子都在皇宫里，不能指望将来嫁人。
当初成化帝即位，内阁大学士李贤上言：“天时未和，由阴气太盛，自宣德至天顺间，选取宫人太多，愁怨尤甚，宜皆放还。”成化帝感到有理，特别恩赐，送走部分宫女。
但其余大多数时候，宫女必然会老死宫中，病逝之后由宫人送葬，一辈子孤苦。
当然，宫女中也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就比如万贵妃以及朱祐樘的生母纪妃等人，但大多数人都不敢有这种奢求。
而此时这名宫女的状况很窘迫，如果是一般的太监绑架她，或者只是为了勒索一点银钱；若被皇帝“临幸”，还可以被封为妃子，真的变成飞上枝头。
但若被太子看中而临幸，那结果就会很悲惨，因为太子连太子妃都没有，朱厚照从来没对他戏弄过的宫女负责过，被临幸的宫女不但不能得到善待，往往会被张皇后迁怒，甚至有好几人被打死。
“殿下，饶命啊！”宫女哭喊道。
“你认识本宫？那正好，既然知道我是谁，那就老实一点儿，本宫喜欢懂事的宫女，如果你不听话，我就让人把你拖出去打！”
朱厚照可不管什么郎情妾意，他只知道这是在没有武侠小说的情况下最大的乐子，如果有书看，他才懒得去搭理这些宫女。
宫女不敢乱动，眼泪却不听使唤，“吧嗒”、“吧嗒”往下掉落，朱厚照无丝毫怜悯心，他只知道把这样一个小姐姐惹哭很好玩，再将小姐姐的衣服扒了，做点儿什么事情，那就更好玩了。
熊孩子这边为难宫女，另一边东宫太监还在继续抓人，整个宫闱中气氛变得极为诡异，就算有人发现，认为这样不妥，也不敢吱声，因为抓人只限于內苑之重，外面大臣最多只能在华盖殿、文渊阁、乾清宫等殿宇间行走，不知道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知道的都是宫人，在没有皇帝和皇后干涉的情况下，那些“为非作歹”的太监，奉的是太子的命令，他们生怕自己牵扯其中，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有胆子去告状？
于是朱厚照第一次享受到了统领后宫的滋味，他在寝殿里负责“临幸”宫女，而另一边还有专人去给他“补货”。
认识太子的还好，被熊孩子威胁一番就不敢随便乱叫，可那些不认识他的宫女，怎么威胁都不管用，东宫很快响起一阵哭喊声。
……
……
就在朱厚照于宫门内胡作非为时，此时京城沈家，谢韵儿正手拿针线，做着刺绣活。
丈夫不在家，谢韵儿回京安顿好一家人后，生活再度变得平淡起来。家里的开销用度不多，平日照顾一下儿子和闺中姐妹，安排好家务活，剩下的时间，她觉得苦闷难熬，于是便找些事情来做，打发空虚与无聊。
谢韵儿毕竟不再只是个十几岁的青春少艾，她二十岁跟沈溪成婚，那时沈溪才十二岁，如今五年过去，谢韵儿已经是二十五岁的少妇，出落得更加风韵十足，但随着年岁的增长，她终于明白丈夫在身边的重要性。
“哎呀！”
就在谢韵儿一边想着沈溪，一边做绣活时，不小心针扎到手，她先是疼得喊了一下，随即将冒出血珠子的手指放入嘴里吮吸。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中堂正对的后院花园里，尹文、陆曦儿正在跟两个年岁相对小一些的丫鬟跳皮筋。
皮筋在这时代很罕见，沈溪当初为了让身边人开心，就用牛皮做成简易皮筋，以前这是林黛和陆曦儿的专属玩具，现在则成为内院拿来消遣的玩具。
笑得大声的女孩是陆曦儿。
自从惠娘“过世”后，陆曦儿只能投靠沈家，好在身边有几个小姐妹陪伴，生活环境倒也安逸，此时她已经十五岁，本是个大姑娘，但她身材相对娇小一些，甚至不如尹文高，笑起来阳光明媚。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看热闹的女孩是谢恒奴。
此时谢恒奴腹中怀着沈溪的骨肉，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无法跟尹文和陆曦儿一起跳皮筋，只能眼巴巴看着，心里不知道有多羡慕。
“小点儿声，都是大姑娘家了，要笑不露齿，知道吗？”谢韵儿走到中堂后门，说了一句。
陆曦儿吐吐舌头，全当没听到，几个丫头继续跳皮筋，谢恒奴站起身来，走到谢韵儿面前，娇滴滴招呼一声：“姐姐。”
“君儿，今天气色不错，昨夜休息得好吗？”谢韵儿将谢恒奴揽入怀中，就好像丈夫疼惜自己的妻子一样，细细打量。
“嗯，韵儿姐姐，昨天我睡得很香，梦里梦到了七哥。七哥骑着好大的一匹白马，就跟他说的童话故事里的白马王子一样，我好开心，然后就醒过来了！”谢恒奴本来很开心，但说到后面，美丽的小脸蛋上一阵黯然。
谢韵儿笑着问道：“那之后许久没睡着？”
“嗯。”谢恒奴低下头。
“还说自己睡得好呢，又在想老爷了吧？没事，老爷待我们那么好，想他是应该的。要不了多久，老爷就该往回走了，等回到京城，咱家里可热闹了。唉！家里缺了主心骨，就是不行啊！”谢韵儿说到后来，一脸的感慨。
谢恒奴眨着大眼睛问道：“韵儿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把小宝宝生下来，跟曦儿和小文玩？”
谢韵儿摸着谢恒奴的小脑袋，没好气地道：“刚想说你听话懂事，是个大姑娘了，现在又露出小丫头片子的模样，成天就想着玩。”
谢恒奴笑着吐吐舌头，螓首微颔，面色间有几分羞赧。
谢韵儿道：“算算日子，你是二月天怀上的，估摸年底才能诞下孩儿。女孩子家，头一胎最需要保重，年底诞子，需要保暖，年初坐月子也得格外小心，到明年春暖花开前，你先别想着玩，安心静养就是！”
“哦，还要那么久啊，要是到时候七哥不回来……呃，好辛苦啊，好想七哥，七哥还没见过我怀孕的样子呢！”谢恒奴撅着小嘴道。
“总会有机会的。”
谢韵儿看着后花园正玩得很开心的几个女孩，感受到院子里的欢声笑语，心中愈发怅然若失，轻叹道，“老爷年底前必定会回来，而且以后你跟老爷长相厮守，有了这头一胎，等于是开了个好头，将来儿女成群，你会体会到做一个母亲有多幸福。”
谢恒奴躲在谢韵儿的怀里，撒娇道：“才不要呢，生一个都很麻烦了，如果生多了，那会更辛苦。我会跟七哥说，让七哥体谅我一下，别让我生那么多儿女，因为我还要玩呢。”
“真不懂事，这也是老爷能控制得了的吗？”谢韵儿笑着点了一下谢恒奴的瑶鼻。
“谁说不可以，七哥以前可坏了，他都不……哦，算了，我不说了，好羞人！”
谢恒奴刚想说一点跟沈溪闺房中的隐私，但见自家姐姐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自己，赶紧缄口不言。
谢韵儿笑道：“小色胚，再学坏一些，都快跟老爷一样了！”
谢恒奴道：“好啊，我听到姐姐说七哥的坏话，回头我就告诉七哥，让七哥罚姐姐！嘻嘻！”

第一〇九一章 骡车阵
居庸关外的土木堡，沈溪站在城头，已经做好出击准备。
为了避免被火绫的人马发现城内兵力调动，沈溪没有立时征调城内所有兵马往土木堡西门集结，他准备先把骡马队伍整理好。
中午时分，西城门打开，城内骡车一辆接着一辆出城，每辆车上都架着一门佛郎机炮。
骡车出城，并未第一时间往前进发，而是在民夫和官兵的牵引下，在城塞西侧城墙外排成一排排，很快骡车便连接在了一起。
这一幕对土木堡城西的鞑靼人来说，并不陌生。
之前沈溪在榆溪河之战中所用牛车阵，跟这个类似，唯一的区别是拉车的由牛变成了骡子。
鞑靼人见到这阵势，心中顿时涌现巨大的阴影，尤其是那些曾经经历过榆溪河之战的鞑靼兵。
当一辆辆拉载佛郎机炮的骡车排列出两排队形，每排十门佛郎机炮到位后，对面鞑靼阵营中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不是鞑靼人不想上前来阻断明军的“阴谋”，而是因为沈溪在城头上还架有二十门佛郎机炮，只要鞑靼人敢于往城塞下冲杀，必然会被佛郎机炮当头痛击，虽然到最后估计也能取得胜利，但自身的伤亡一定会很大。
鞑靼人一向自由散漫惯了，处处以自我为中心，谁也不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为别人赚取战功。
火绫颇有头脑，当她发现城塞内明军动向后，心中极为纠结，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火绫暗忖：“敌军主帅沈溪果然聪明过人，并没有在城中固守待毙，居然主动出城与我军交战。明军有城头的火炮掩护，这一仗不好打啊！”
沈溪一身甲胄，头顶铁盔，站在城头，手上以迎风飘扬红日、黄月、蓝底的大明日月旗为杖，傲然对着远处四里多外的火绫。
火绫心中无比矛盾，默默盘算得失。
如果以骑兵发起冲击，杀到城门外，城头火炮估计定多打两轮炮，最大的可能是放一轮炮，如果杀到城墙下，火炮反而起不起作用……
戍守西门的鞑靼千户提出同样的看法：“火绫，让我们杀上去吧，他们的火炮居高临下，最多只能打我们一次。若现在不冲，让对面的炮车成型并发起进攻，我们就难应对了！”
“不对，他一定有阴谋，事情没这么简单！”
火绫非常谨慎地说道，“巴音，你忘了当初在榆溪河战前，察哈尔左部人马曾在榆林城外追上沈溪和他率领的运送火炮的队伍，却被他居高临下杀得人仰马翻吗？那时也是两千铁骑杀到近前，但最终却铩羽而归。不要忘了，他的火炮可以调整发射角度，如果他对着城塞之下直射，那当如何？”
周边一干鞑靼将领听了，暗自心惊不已，仔细思量如果真的如同火绫所言会怎样。
佛郎机炮跟明朝自制的火炮有所区别，佛郎机炮可以调整发射角度，如果炮筒呈仰角，城塞下的位置确实是攻击的盲点，但若火炮正对着城下轰，骑兵上前，反倒直接暴露在炮口前面，相当于送死。
一名鞑靼千户道：“火绫，将其余各处人马征调过来，准备应战吧！”
火绫摇摇头：“对方确实是在城西方向架车，但要是明军主攻的方向并不在此呢？对方主帅沈溪从来不会做简单之事，如果这只是诱饵，他想试探我们是否会冲锋上前，亦或者让我们把其他各处城门处的兵马调回来，到时候他就可以率领骑兵向居庸关突围。”
“再说了，这个车阵一看就很笨拙，对我们根本就没什么影响……你们看，等到他们出击，脱离城头的火炮保护，我们完全可以利用骑兵的机动性，绕击其侧翼，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先等等看吧，看他们会如何做。我揣测沈溪一定不会出来，只要我们稍微露出破绽，他就会选择从别的地方逃走，虽然此人狡诈过人，但他生性胆小怯弱，根本就不敢正面跟我们一战！”
火绫没有利用骑兵的高机动性远射，因为实际上骑弓的有效射程只有三四十米，威胁远没有后世人们想象的那么大。
在没有搞清楚沈溪的目的前，火绫也没有下令全军冲锋，而且为了防备沈溪从城塞其他方向逃走，甚至没将驻守其他几门的人马调过来，只靠她手底下八百多骑兵，准备跟沈溪的骡车阵较量一二。
跟榆溪河之战情况相似，沈溪将部分骡车绑在了一起，如此能增加骡车的稳定性，更利于炮手和装弹手在骡车上发挥。
火绫的目光看向城头方向，在她心中，能否彻底歼灭明军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能活捉或者杀死沈溪，只有这样才能振奋军心，更能为自己报仇雪恨。
“他一定会选择逃跑！”
火绫有些看不起沈溪，觉得他血性和胆气不足，但其实她内心对沈溪充满敬畏，因为此人是一个可以靠只身之力改变战局之人。
火绫之所以对沈溪切齿痛恨，并不是说沈溪杀了她的丈夫，因为那是战场上正面交战，战死沙场是勇士的使命和荣耀，她恨的是沈溪不肯跟她回草原，在那达慕大会上一较高下，更恨沈溪将她的刀丢在地上，丢刀之恨比起杀夫之仇都更加刻骨铭心。
“那人下来了！”
鞑靼骑兵队伍突然发出呼喊，将火绫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只见拄着帅旗的沈溪，居然扛着旗帜从城头上下来，大步走出土木堡西侧城门，跳上居中的一辆骡车。几名近卫上前，第一时间将帅旗固定在了车身上。
这辆骡车的车厢里架起一个大约一丈高的木台，跟榆溪河之战时一样，沈溪登上木台，居高临下指挥，用手上的令旗调度队伍。
城内少数骑兵也出了城，护卫在骡车阵的两翼。骡车阵之后，是明军的步兵。
明军步兵均身着厚甲，头顶铁盔，举起盾牌，持着长矛、砍刀等武器。
骡车开始缓慢前行，出城塞的步兵愈发增多。
带队的鞑靼千户道：“火绫，不能再犹豫了，明人要发起攻击，他们人马太多，如果不征调别处骑兵过来，我们可能会战败！”
火绫骑在居中的战马上，手中战刀高高举起，随时准备发起冲锋。
土木堡西门外的八百多鞑靼骑兵，具都上马。由于明军都穿着厚甲，弓箭在远距离跟搔痒痒差不多，还是弯刀最管用。此时此刻，所有鞑靼骑兵都将手里的弯刀举起，仿佛转瞬就能冲到明朝战阵前，手起刀落，斩落无数明军士兵首级。
火绫冷静地道：“不着急，再等等看！”
鞑靼千户满脸焦急：“不能再等了，火绫！”
火绫置若罔闻，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远处站在高台上的沈溪，双眸中的仇恨无以复加，她一直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在草原大战她的实力已为大家认可，甚至这一两个月来在跟明人的战事中，她同样战功卓著。
但那些荣耀在火绫看来不值一提，她眼中真正的考验只有沈溪，这是她心目中大明最厉害之人，可以在草原上孩童哭泣时拿来吓唬孩子的大人物，也是令草原人闻风丧胆的战神。
“三军可灭，沈溪必死！”
火绫好似一头雌狮，喊出来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即便远处的鞑靼骑兵也听得真切。
火绫为了杀死沈溪，可以不计一切代价，此时她双目充满血红的颜色，这是一个完全被仇恨蒙蔽灵智的女人。
“呼哈，呼哈，呼哈……”
土木堡西门外的明军，在沈溪落下小旗后，正式开始进兵，骡车和其上的二十门火炮走在最前面，两翼是骑兵护送队伍，随时可以掩杀，其后是四千多明军步兵，阵型完整。
火绫感觉这阵型的最佳突破口莫过于防守相对薄弱的正面，但正面却直面佛郎机炮的炮口，同样危险。
火绫心想：“这阵型，如果敌军于正面设置弓弩手，冲杀破阵时，只需要在前面用铁浮屠和盾骑兵便可形成防御，冲杀过去便可长驱直入破开敌阵。但如今根本无法从正面防备敌人的火炮轰击，即便是盾骑兵，也无法抵御来自头顶的炮弹。连最后的薄弱环节都被补上，难道要从两翼发起攻击？”
从土木堡出城，往西不过四里就是鞑靼人的骑兵阵，两边战线逐渐拉近，鞑靼骑兵已跃跃欲试。
鞑靼人作战讲究占据先机，很少有被动防守的，所以当明军出击时，鞑靼上下已经按捺不住，纷纷挥舞马刀，就等火绫一声令下。
“火绫，下令吧！无论是从正面，还是从侧翼，保管令明军全军覆没！”不但是鞑靼千户，连百户都上前来请命。
“不可，不可！他那么懦弱，怎么会亲自上战阵，怎么会站在队伍最前面，他难道不怕我们草原人的骑射吗？”沈溪即便穿着铠甲，但如果全力用弓箭射击的话，总会造成伤害。火绫觉得沈溪一定有高招，但她想不明白，所以一时间竟不知是否该发起冲锋。
战场上从来都果决勇敢的火绫，此时陷入两难的境地，到底是战，不战，主动，抑或被动，令她难以抉择。
而此时的沈溪，则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站在木制高台上，挥舞手上的帅旗。明军上下本来精神萎顿，但见到自己的主帅身先士卒，恐惧心大幅度降低，随之而来则是热血上涌，一股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不计生死的气势！
“呼哈，呼哈，呼哈……”
明军将士喊出的号子分外整齐，还伴随着号角声，以及参杂其中的呐喊。
四里、三里，两里……
随着两边战线逐渐拉近，鞑靼人仍旧没有主动出击的意思。
但此时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第一〇九二章 并非只有火炮
冬日暖阳当空。
土木堡内难民饥渴难耐，他们已一天一晚没有喝水，在明军杀出城后，难民聒噪起来，直奔城中央统一安放饮用水的水缸和水瓮的地方而去，即便驻守官兵连番威吓，仍旧起不了什么作用，难民开始在城内闹事。
土木堡西门外，沈溪的骡车队正在前行中。
紧随骡车阵的，是大明镇守疆土的中坚力量步兵，如果没有火炮和盾牌的防守，这些步兵在鞑靼骑兵的冲击下，战力不堪一提。
“记得，大人说过了，一会儿鞑靼骑兵杀过来，长矛兵立即平刺出去，不管是捅人还是捅马，动作要齐整。如果鞑子的骑兵冲入阵中，周边人等立即卧倒，抽出腰刀砍对方的马腿，不要站着跟马上的人拼命！”
前行中，那些个领队官和管队还在对身边的士兵交待作战要领。
骑兵集团冲锋虽然威力巨大，但对于步兵的杀伤主要集中在上三路，若步兵卧倒，只要不被马匹踩到，可以避免被一击必杀。
如果这个时候步兵能够互相配合，长枪和砍刀相互协作，其实骑兵的威力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关键还是要看士兵的勇气和素质。
但此时此刻，这些大明步兵步伐整齐，充满自信……前有火炮阵，侧翼有骑兵守护，周边又有盾牌阵，整个阵型显得规矩而齐整。
被围在队伍中央，根本就感受不到恐惧，居中的人只能看到周边黑压压的人头，连距离鞑靼人多远都不清楚。
对峙两军距离进入二里后，形势变得复杂起来，因为再往前走半里，就进入佛郎机炮的射程，此时是鞑靼人发起攻击的最佳时机，但此时火绫仍旧在观察明军的阵型，没有果断作出决定。
“火绫，不能再等了，下令吧！再不下令，我们可要自己上了！”
鞑靼骑兵开始躁动起来，鞑靼人固然讲究团队协作，但有时候也会好勇斗狠，就好像此时，鞑靼人心中所含不是畏战之心，全身好战的血液都快沸腾了。
“呼哈，呼哈，呼哈……”
明军呼喊的号子越发清晰。
火绫神色冷峻，当她看清楚城塞内几乎所有明军均已杀出，远处城头只剩下零星几个兵丁后，第一个念头便是：“若现在能有兵马杀进城里，然后里应外合，共破眼前的明军该有多好。”
但因这时代传令效率不高，火绫即便发现明军弱点，也无法加以利用。火绫再次举起战刀，高呼一声：“兵分左右两翼，杀！”
“乌啦啦！”
鞑靼骑兵听到出兵号令，好似打了鸡血，每个人挥舞着弯刀，在前面百户、千户的带领下，分为左右两路人马，往明军左翼和右翼杀奔而去。
鞑靼人出击后，明军骡车队伍停止前进，两翼的骑兵也叫停了马匹，只见此时沈溪的令旗发生变化，原本一面旗子，变成两面，随着令旗落下，原本连结在一起的骡车，开始调转方向。
“预备！”
沈溪的声音淹没在嘈杂的声浪中，虽然只是六千多人规模厮杀的战事，但造成的声势极为骇人。
敌我双方都大声呐喊，为自己鼓劲。火炮车开始陆续调整方向，也仍旧赶不及对准鞑靼人的骑兵进行炮击。
火绫临阵经验丰富，她决定绕过明军战阵正前方，兜个圈子，从两翼实施包抄。如此一来，等明军火炮调整好角度，骑兵已经杀入对方步兵方阵，到时候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屠戮。
“乌啦啦！”
“杀啊！”
随着鞑靼骑兵发起冲锋，沈溪排列于阵前的火炮由于调整射击角度需要一定实际，似乎已派不上用场。
除非沈溪下令对着即将绞杀成一团的地方开炮，那时死伤的就不单止是鞑靼骑兵，也包括明军士兵。
但对自己人开炮这种事，虽然可以对鞑靼骑兵带来巨大伤亡，但对明军军心造成的打击不可估量，沈溪不会选择这么险的棋，否则以后士兵谁会替他卖命？
火绫亲率鞑靼骑兵，转眼间就杀到了明军阵前，火绫此时身处方向，是明军战阵的左侧。
火绫下达命令：“铁骑掩护！”
前排重骑兵以重装甲作为屏障，后续轻骑随即跟上，因为重骑兵冲击速度不快，使得轻骑的冲锋受到阻碍，但有了重骑兵掩护，即便明军阵中有弓弩，对骑兵的杀伤也可以忽略不计。
“大人，杀来了，鞑子杀来了！”
监军张永此时跟在军中，因为他不想留在城里等死。
张永担心鞑靼人会在明军倾巢而出后占据土木堡，所以他宁可跟着沈溪，也不想自己单独行事。
张永就在沈溪的木台下面，周围是一排盾牌保护，但他站得高，能清楚看到鞑靼骑兵从两翼杀来。
战场上形势瞬间万变。
虽然战事之初，看似明军占据上风，但随即而来的变化，是鞑靼人后发先至，明军两翼的骑兵在双方距离不到一里地时，仍旧没有任何举动，因为沈溪出发前就专门下达过命令……既然胆怯，那就不要上阵，反正明军骑兵很少，战斗力跟鞑靼骑兵不是一个档次。
“乌啦啦！”
鞑靼人呐喊着，以右翼火绫亲率人马冲锋速度更快一些，此时距离明朝中军已不到五百步。
沈溪镇定自若，脸上显现出一抹冷笑，随即举起令旗，作出新的变化。
明军的传令方式，显然要比鞑靼人更为便捷有效，随着沈溪令旗变化，烟花升空，虽然白天无法辨别颜色，但因之前已约定好烟花升空的含义，此时明军士兵只需要遵照既定命令行事便可。
火绫此时没有冲杀在最前面，但她的位置距离鞑靼前锋不过三十步，那些彪悍的鞑靼骑兵，还有二百步便能杀到明朝人跟前，而明朝只是临时架设盾牌阻拦。
火绫心中无比激动，她经历大小三十次战事，这种境况她见多了，即便明人的弓弩手百步穿杨，但鞑靼前排骑兵无论人马都有铁甲防护，明军根本阻挡不住这轮冲击。
披挂重甲的马匹在高速冲击下，能直接撞开盾牌阵，而只要打开一个缺口，骁勇的蒙古骑兵便可以杀进去，明人的战阵就会土崩瓦解，那时就是鞑靼人肆意杀戮的良机，明人再无获胜的可能。
火绫心想：“只有不到二百步了，你们这些愚蠢的明人，总算要为葬身在榆溪河以北的数万草原将士殉葬。沈溪，你也要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
带着这种心思，火绫甚至开始憧憬获胜后将沈溪绑回草原的场景。不知为何，此时的她对沈溪没有像之前那么愤恨，她只是想羞辱沈溪，将其贬斥为奴隶，让他体会到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感觉。
“乌啦啦！”
鞑靼人喊了最后一轮号子，这也是在短兵相接前最后鼓舞士气的方式。
就在许多明军士兵感觉自身要葬身土木堡外的战场时，异变突生。
鞑靼人就在还有几个眨眼工夫就要突击到明军步兵阵型前时，高高的盾牌阵突然撤出几个大的缺口，没有骑兵或者步兵从缺口杀出来，出来的是一个个手里端着好像大一号鸟铳东西的士兵。
无论是明朝人，还是鞑靼人，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火铳兵！
明朝有火器营，之前与鞑靼人的交战中，火器被多次用到战场上，但火枪的效果极差，攻击距离只有十几步甚至是几步，炸膛风险很高，以至于在机动性和杀伤力上还不及弓弩，只是作为辅助武器来使用。
“杀！”
火绫喊了一声，其实不用她指挥什么，因为此时双方战阵的距离非常近，这会儿已容不得他们撤退。
明军军阵两翼各有二百四十名火铳兵，分成三排，每排八十人。
这些火铳兵手中的枪，正是由沈溪引进的佛郎机炮改进的缩小版，虽然在杀伤力上跟大型的佛郎机炮还有差距，但沈溪对其制作工艺作出了部分改进，使得其密闭性极好，射程大幅度提高，能够在一百步内形成有效杀伤。
“放！”
火铳兵终于在带队军官一声令下后，发射第一轮枪弹。
“砰砰砰！”
因为没有改变火绳枪的发射机制，使得这种缩小版的火铳在发射上仍旧相对缓慢，需要一定时间装弹。为此沈溪专门引入了三段式射击法，等第一排的士兵射击完毕，立即蹲下换子弹，第二排跟着射击，射击完便蹲下，换第三排射击。等第三排打完抢，第一排已经装完弹，再次站起来射击，周而复始。
一股股青烟升天后，佛郎机火铳发射的散弹弹丸，快速地划破空际。鞑靼骑兵本以为自己的装甲能抵御箭矢自然也能抵抗弹丸，但他们显然低估了新式火器的威力。
“呼！”
一阵风声过后，前面传来“噗通”“噗通”的声音，不但有鞑靼骑兵落马，还有马匹被直接打中而倒下。
一轮火铳发射，就让火绫这边冲锋的四百多骑兵折损了四十余人，就连火绫这原本出于中前位置的人，也暴露在了明军火铳的威胁下。
“加速！加速！”
火绫以为明军的火铳手会撤回阵中填装子弹，硬着头皮下令加速冲锋，但谁知道对方的枪弹绵绵不绝，她身边不断有人一头栽倒在地。
不仅如此，对面的明军阵型中，盾牌悉数撤开，在火铳兵的南北两翼，又各出现五门火炮。这些火炮依然架在板车上，但并非是用骡车拉载，而是由四名民夫拉着，由于混杂在步兵队伍中，火绫之前压根儿就没发现。
大明军阵中，左右各有十门佛郎机炮，也就是说，现在除了西门城头的二十门佛郎机炮，其余城头分别只有六七门佛郎机火炮不等，此时的土木堡已经唱起了空城计。
由于佛郎机炮装车的时候便面对左右两侧，因此只需要稍微调整角度就可以发射。土木堡相对周边地形高几十米，因此鞑靼骑兵实际上处于仰攻的状态，而佛郎机炮居高临下，可以发挥最大威力。
“分散！”
当火绫意识到被沈溪算计之时，已顾不上自己的安危，但等她提示鞑靼骑兵分散时，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距离太近，加上鞑靼骑兵在即将破阵时有意识靠拢，原本是想集中优势兵力，却给了火铳兵和佛郎机炮充分发挥的机会。

第一〇九三章 狭路相逢
在这次迎击明军的作战中，鞑靼人有一定的思维定势，认为明军火炮必然跟三年前榆溪河之战一样陈列于前排，他们以为从侧翼来攻，一定能避开明军的火炮打击。
鞑靼人却不知沈溪在军阵两翼，各藏了十门火炮，本身就是横向架设的炮筒，在战时只要将两侧的盾牌阵撤去后，炮口就可以正对侧翼两个方向，发挥佛郎机炮面杀伤的威力。
火绫之前所经历战争，无不是正面战场的搏杀，她有着跟明军交手的丰富经验，但没有跟沈溪交手的机会，饶是她作战经验丰富，也未料到沈溪居然会使出如此“阴招”，不但在侧翼部署有火铳兵，还隐藏有佛郎机炮。
当火绫察察觉到危险后，想指挥兵马分散，已然来不及了。
“兵马，后撤！”
火绫先是喊散开，但发现如此根本无法阻挡对方火铳兵和十门火炮的攻击，至于另外一个方向自侧翼发起进攻的鞑靼兵马她更加提醒不到。
此时就变成鞑靼骑兵各自显示反应力和骑术了。
“轰轰——”
炮弹落地爆炸的声响不断响起，鞑靼骑兵阵中，应声便有四十余骑倒下，还有部分骑兵身中弹丸，身体和坐骑俱都负伤，但仍旧强撑着分散向前冲锋。
“分散！杀！”
火绫的命令，瞬息再变，当她发觉明军的十门火炮只是造成几十骑的死伤，而原本密集的火绳枪的发射声在炮火响起便停下后，又重新拾获信心……此时她再次回到冲锋队伍中间，准备指挥鞑靼骑兵冲进明军军阵中，将明军阵型冲垮。
此时火铳兵几乎每人都打了三轮枪弹，随身携带的三个填装好子弹的子铳已经消耗殆尽，所以按照规定需要撤入阵中再进行填装。
不过加起来九轮打击，已经给鞑靼人造成了大约一百多人伤亡……随着鞑靼人阵型变得稀疏，佛郎机火铳的准头显然变差了许多，远远达不到第一轮便给鞑靼人带来四十余人伤亡那种佳绩。
火绫指挥马队继续发起冲锋，明军步兵方阵再次变化，随着长枪兵架设出长长的枪阵，宛若刺猬一般，如果鞑靼骑兵不刹住马脚，最后的结果必然是一头撞到枪尖上。
而此时，枪兵后排的弓弩手出现，此时鞑靼骑兵距离明军枪阵不到一百步，完全进入弓弩的射程。
“嗖嗖嗖！”
随着箭矢发出，之前鞑靼人赖以抵挡箭矢的重装骑兵，已经被火铳兵和佛郎机炮的弹丸消灭光了，鞑靼骑兵的后续冲锋人马相当于处于不设防的状态。
轻骑突进，最怕的是陷阱和弩箭，明军虽然没有挖掘陷阱，但毕竟有弩箭和枪阵作为屏障。
鞑靼骑兵仍旧在挺进，但此时他们的战力已大幅锐减，这还是火绫亲自统率的兵马，有她在队伍中坐镇，战斗力能得到一定保障，另一边没有主帅率领的兵马，折损更为严重。
只是这九轮火铳、一轮佛郎机炮、一轮箭矢，就令鞑靼骑兵折损严重，两翼八百多人马，火绫这边折损超过两百人，而另一边已经高达七成。
战场上的形势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之前对于此战抱着谨慎怀疑态度的明军将士，发现鞑靼人“不过如此”，士气大振，不等对方杀到近前，弓箭再次射了出去，再次从马上倒下一排鞑靼人。
历尽艰辛后鞑靼骑兵终于杀到近前，但面对如林的长枪，许多鞑靼骑兵没法控制冲势，连人带马撞了上去，变成了血肉葫芦。
火绫目光敏锐，立即从这些撞开的缺口中，带着大约一百五十余骑冲入大明军阵中，而另一侧更惨，只有七八十骑。
但这个时候，土木堡城南、城北方向鞑靼人的援军，开始陆续出面在明军左右两翼战线上。面对四面八方不断捅来的长枪，身边的鞑靼骑兵越来越少，火绫原本濒临绝望的心情，重新变得振作起来。
“杀！”
鞑靼骑兵增援的速度很快，虽然他们来势汹汹，但沈溪指挥的明军也完成调度，骡车阵转了个方向，这次正对的不是正厮杀在一起的军阵，而是对准了鞑靼援兵集结的方向。原来，明军军阵前排的佛郎机火炮，不是用来消灭眼前之敌，而是作为打击侧翼包抄的鞑靼兵马的重要手段。
这是沈溪提早预料到的情况，他预见到了鞑靼人出击的方向，自然也能揣度出鞑靼人援兵的方向，所以在战事开启后，沈溪一直占据局面上的主动，处处把握先机。
佛郎机人援兵赶来战场的速度非常快，本身土木堡就不大，不过是一里宽，两里长的一座小城堡，这种堡垒在西北之地比比皆是，若非这里曾经发生过改变明朝历史的土木堡之变，这种小城根本就不值得人关注。
鞑靼骑兵高速杀来，顿时令明军军阵承受的压力加大，杀入军阵中的鞑子骑兵，如同杀不死的小强一般，骑在马上左冲右突，明军士兵缺乏配合，左支右挡，但就是无法快速地消灭敌人，一旦让敌人里应外合，明军的覆灭似乎就在旦夕之间。
“轰，轰，轰！”
火炮齐射声惊天动地响起，这次一侧不再只是十门炮，而是一次二十门火炮齐射，威势惊人。
明军长枪兵和刀兵，挥舞手中的兵器，跟火绫亲率鞑靼兵马展开血战，而从远处杀来的三千鞑靼援军已往明军军阵冲杀而至。
炮弹不时从明军军阵头顶飞过，不管在哪个方向，都能听到轰隆隆的声响，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悲鸣声交织在一起，土木堡西门外成为了一片血腥的海洋。
火炮两轮齐射后，鞑靼骑兵援兵已经距离明军军阵不到一里，此时若再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即便鞑靼人折损已经超过一千骑，仍旧可以凭靠剩下的人马击破明军军阵。
就在此时，胡嵩跃率领增援人马，不知何时自敌人援军后方出现。
“轰轰轰！”
远处不断有爆炸声响起，但这次不再是火炮发射出的炮弹爆炸后造成的动静，而是胡嵩跃驱赶的骡驴自杀队伍，正在用自杀式攻击的方式，对鞑靼援军发起进攻。
胡嵩跃麾下这支人马，可不是什么正规的骑兵队伍，除了五十名骑兵和两百名马夫外，其余全都是骡子和驴。
这些牲畜如今尾巴后面绑着火把，北上背负着炸药包，开战后，点燃火把和炸药包的引信，牲畜因为被火灼烧的疼痛和恐惧，只能一股脑儿向前冲，鞑靼人的增援兵马本以为这是什么厉害的骑兵队伍，等靠近才发现是着火的骡子和驴，冲击力道之大，不是说停就能停下来的。
两方一交战，就不断有火药爆炸的声音传来，牲畜和鞑靼骑兵同时被炸得血肉横飞，扬起的尘烟沙土遮天蔽日，时不时地就有骡子和驴的嘶鸣声传来，这些牲畜不知道什么是后退，就是朝着一个方向冲击，追着鞑靼骑兵的屁股，在这种短途的追赶中，驴和骡子的速度并不比鞑子的骑兵慢多少。
当鞑靼人发现这些牲畜是着火的爆炸物，想躲开时，却发现这些牲畜到处都是，冷不丁就在身边炸开，然后两眼带着血色不甘地一头栽倒在地。
明朝没有那么多马匹供应，但骡子和驴的供应一向充足，本来只是作为运输用的骡子和驴，这会儿全都变成了沈溪在战场上使用的武器。
“杀！”
鞑靼援兵的到来，没有立时令鞑靼人反败为胜，相反战局变化更为复杂。
鞑靼骑兵和明军步兵、火铳兵、弓弩手以及着火的牲畜自杀队，几乎参杂在了一块儿，兵马交锋中，根本分不清敌我，只知道骡马队伍中不断发出惨叫和爆炸。
“冲锋！”
沈溪下达总攻命令。
沈溪知道，战局发展下去，明军一股气弱下去，那逃兵数量就会大幅度增加，还不如趁着如今乱战，令三军发起反击。
在这种混乱的局势下，鞑靼骑兵的优势已然不复存在，这成为一场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战斗。

第一〇九四章 主帅
土木堡西门外爆发的战事，从正午时分开始打响，一直持续两个多时辰，九月的天气，日落西山时，战场上已是尸横遍野，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息。
对于明军来说，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争。
五千八百多步卒，加上两千民夫，与四千凶悍的鞑靼骑兵交战，这本是一场没有任何胜算的战事。
但偏偏，因为沈溪的存在，有了佛郎机炮、新式火枪和利用牲畜发起自杀式袭击，使得这场战事被赋予更多内涵。
沈溪正在创造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战争奇迹，以几乎一比一的兵力，以步兵对骑兵，在平原地形展开交战，并且在战事中占据上风。
对于鞑靼主帅，勇猛的女将火绫来说，这是她最黑暗的一天，因为这天……她失败了。
鞑靼骑兵自开战以来战无不胜的辉煌，没有在她身上得到延续，她率领的人马中了沈溪“奸计”，前后加起来仅仅只是被沈溪用佛郎机火炮射杀的鞑靼骑兵数量，就超过五百人马，至于在乱战中被箭矢、佛郎机火铳和骡驴捆绑的火药炸死的士兵则超过两千。
敌人在中远距离分别遭到佛郎机炮和火铳的打击，而在鞑靼人拼命靠近，陷身于密集的战阵中时，其赖以征服草原的骑射更是无从发挥。
在短距离内，鞑靼骑兵必须集中所有的注意力，查看从四面八方捅来的长枪，以及地上滚来准备砍马蹄的刀兵，哪里还有时间去挽弓射箭？
双方在贴身肉搏战中，被乱枪捅死或者被砍去马腿后跌倒在地的马匹不计其数，一旦鞑靼骑兵失去冲击力，变为步兵，兵器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就体现出来，往往鞑靼人挥舞马刀左支右挡，但却突然发现自己被不知道从哪儿捅来的长枪给刺穿胸膛。
双方经过两个多时辰的血战，明军稳稳占据上风，随着鞑靼骑兵陆续倒下，一个个战斗的圈子开始缩小。
“乌啦啦！”
就在鞑靼人已经溃不成军时，鞑靼骑兵发动最后一轮冲击，这次他们的目标是冲着原本身处军阵前列，但在开战后却被挤在战场后方的沈溪。
火绫亲率汇拢后的五十余骑，朝着沈溪冲杀而至。
沈溪身边护卫人马不少，但鞑靼人绝地反击，气势如虹。火绫此时浑身是血，身上有好几个地方挂彩，但她要趁着战败身死前完成最后一击，一举将沈溪击杀。
但沈溪岂是好相与的？
此时沈溪自己手上便拿着一杆新式火铳，这是他用来防身的利器，在明军军阵被这股鞑靼骑兵冲得七零八落时，唯独骡车阵周边士兵还保持建制。
战场上充斥着“杀啊！”“保护大人！”等等混乱的言语，沈溪此时早已从高台上撤下来，因为他不想自己被不知道从哪儿射来的一支箭给射穿要害，现在他跟在榆溪河战场上遭到鞑靼骑兵偷袭时做出的举动一样，那就是尽量逃命。
什么保持主帅的威仪跟他半点儿关系都没有，如果连命都没了，摆再酷的造型也是徒劳，他现在要做的仅仅是把小命保住，再伺机杀几个鞑靼人，让别人知道他这个三军主帅不是好惹的。
鞑靼人来势汹汹，沈溪暂时放弃立威的事，虽然骡车的车厢下面非常安全，但他仍旧觉得不保险，此时两排骡马车中间的地方反倒安全一些，除了车厢有一定高度可以挡住弓箭外，如果鞑靼人冲过来，也难以越过骡车以及车厢这道屏障。
“保护大人！啊！”
几名官兵挥着长刀挡到了沈溪面前，他们立即成为鞑靼人优先击杀的目标，因为这些鞑靼人不知道这些明军士兵喊的是什么，他们只知道一件事，不能让这些多嘴的家伙把明军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先清除威胁再说，管他喊的是什么。
当鞑靼骑兵千辛万苦杀到明军军阵后排时，发现原本站在高台上摇旗指挥作战的明军主帅沈溪，不知道钻到哪儿去了，只有那杆军旗还矗立在那儿，不过此时已经摇摇欲坠。
“乌啦啦！”
鞑靼人找不到沈溪，就朝军旗方向杀去。
在鞑靼人看来，沈溪应该跟军旗在一起，就算不在一起，杀不掉沈溪，将明军旗帜拔掉也可以扭转战局。
只有火绫眼尖，发现沈溪此时已经跳到骡车阵中间，四周隔着骡子以及装载火炮的车厢还有许多拿着长枪防守的护卫，因为骡子和车厢与其他骡车连在一块儿，如此杀过去无法通过骡车阵这道屏障。
“受死吧！”
火绫为了发泄自己的愤恨，说出了大明人的语言。
火绫发音非常标准，源自于她对中原文化的了解，她策马往沈溪身边冲杀而去，距离十余步的时候，她胯下的骏马突然腾空而起，在周边明军将士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在沈溪不解的目光中，骏马直接飞跃过骡子和它身后四五尺高的车厢，等落下时已经跨越车阵，出现在了沈溪面前。
“保护大……”
这次一名明军官兵话还没说完，就被火绫战刀砍去半边脑袋，火绫继续朝沈溪身边杀去，危急关头沈溪根本不顾什么形象，只要能保命，哪怕用最窝囊、最不可理喻的方法——直接往人堆里钻。
不是要杀我吗？你单人匹马跃过来，双拳难敌四手，你有四条腿的马怎么样？我这边全都是人，你一个人能杀四五个，或者能杀十个八个，那给你五六十个人你怎么应付？
沈溪身为三军主帅，没有逃跑方面的顾忌，他一边往人堆里挤，一边大声喊道：“杀此人赏金百两！”
金钱的诱惑力无比巨大，赏金百两，到底是笔多庞大的数字，普通士兵根本不敢想，他们只知道这笔钱可以供他们一辈子花不完，这会儿就一个女人杀过来，后续鞑靼人马已经被阻截，陷入重重包围，一个女人再凶悍也就那么回事。
大明男子同样看不起女人，哪怕这是个鞑靼女人，于是火绫本以为明军士兵会闪开避让，以便她追杀沈溪，却没想到周围的明军士兵跟打了鸡血一样朝她冲过去。
火绫已经在战场上砍杀了两个时辰，早已精疲力竭，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火绫还想鼓起余勇追击沈溪，却发现沈溪溜得比耗子还快，她砍杀两个举起长枪刺过来的明军士兵，绝望地呐喊：“沈溪，你过来，我要跟你决一死战！”
沈溪听声音离得有些远了，心中大定，他怕火绫用弓箭射他，干脆一矮身进入人堆里，连头都不露出来，以至于火绫到后来根本就不知道沈溪往哪个方向逃走了。
火绫挥舞战刀，虽然她很英勇，可惜她的骏马已经支撑不住，被人用长矛刺进马腹后，马匹终于不支，向前倾倒。
火绫跟着摔倒，她一个鱼跃翻身，正要稳住身形站在地上，继续搜寻沈溪的踪迹，却发觉无数的长枪和刀剑朝她身上招呼。
“叮叮叮！”
千钧一发之际，火绫架开攻击而至的枪尖和长刀，但此时她整个人已经失去平衡，还没等落地，就感觉到无数张大手将她给接住。
“我抓到活的啦！”有明军士兵在喊。
“我也抓到啦！”
火绫感觉自己的战刀被人卸了去，就连盔甲都被人扒了，只剩下里面的软甲，人被举过头顶，很多明军士兵都想在她身上抓一把，找个信物，以证明自己是生擒火绫的那个人，以便回头去跟沈溪去讨要那百两黄金的赏赐。
“沈溪，出来！”
火绫身体失去自由，被人给抓住，但她还是在空中拼命挣扎呼叫，可惜她此时仰面朝天，已看不到沈溪在哪儿。
沈溪没那么傻应声，因为这会儿鞑靼骑兵尚有残余在不远处，沈溪尽量让自己低调些，连外衣都脱了下来，因为京营中有不少“娃娃兵”，除了火绫外其余的鞑靼人并没看清他的容貌，所以现在的他很安全。
过了不久，火绫就被人捆绑起来，明军将士差点儿将她大卸八块，但他们知道抓到活的赏金更高，因为这是军中历来的规矩。
死的火绫都价值赏金百两，活的火绫应该价值二三百两，很多人都上去抓一把，以至于火绫的软甲被人抓破，后续还有人想过来抓火绫，就听到沈溪招呼道：“人人有份，不用争抢！”
这才令往火绫身边蜂拥挤过去的士兵队伍消停了些。
那边厢，鞑靼随同火绫冲杀过来的五十余骑已经被明军将士斩杀或俘虏，远处只剩下鞑靼人零星反抗，但已不成气候。
“大人，我们胜利啦！”
胜利归来的胡嵩跃好似凯旋的大将军一样，过来跟沈溪报喜，他自己没想到，昨天夜里还因为取水问题折损不少人马，在他眼中战无不胜的鞑靼人，到了今天居然就落败，在沈溪的指挥调度之下，大明官兵好似天兵天将一般。
“大人！”
更多的士兵往沈溪身边聚拢。
之前还是火绫被举到天上，此时轮到沈溪被人举过头顶，沈溪逃得了鞑靼人的追杀，却逃不过自己手下的官兵，就这么被人抬过头顶。
沈溪这会儿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高喊道：“放本官下来！”
就算他再大声也是徒劳，那些精神抖擞的官兵就像发了狂一样，庆贺胜利的喊声淹没了一切。
沈溪被人高高举过头顶，被人抛起来，沈溪感觉有无数双手摸自己，他想骂，但就算骂了连自己都听不到，又怕自己成为残余鞑靼游骑的靶子，所以干脆缄口不语。
最后还是胡嵩跃和刘序等人赶过来，为沈溪解围，等沈溪被人放下时，发现自己已经衣不遮体。
“放肆，你们就这么对大人吗？好大的胆子！”
胡嵩跃刚要开骂，忽然发现自己也成为了士兵的目标，很快被人从马上给拎了下来，丢到了天上。

第一〇九五章 大胜之后
步兵打骑兵，彼此间的数量差别微乎其微，到最后居然是步兵大获全胜，可以用奇迹来形容毫不为过。
三军将士兴奋异常，一辈子没经历过如此这般跌宕起伏的生死大战，到如今一场战事下来，居然能死里逃生，除了为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而庆幸不已外，情不自禁地为那些葬身在战场上的袍泽悲哀不已。
沈溪登上骡车的木制高台，巡视了一下战场，下车后命令簇拥身边的几个把总，把明军将士的遗体全部收拾起来，统一拉到城北的高地，安排一千民夫尽快把官兵下葬。至于鞑靼人的尸体，需要仔细搜刮一番并砍去脑袋后，任其暴尸荒野。
这些鞑靼人自打从榆林卫破关而入，一路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每一个人身上腰包都鼓鼓的，如今全部便宜了大明官兵。同时现在天气转冷，夜晚难熬，鞑靼人身上穿着的袍子和皮衣，也全部被脱了下来。
大明军队中那些伤兵，则被送上驴车或者骡车，送回城中，沈溪吩咐从难民中挑选出两千精壮，专门用来照顾伤兵。
唯一可惜的是，当明军尾随逃跑的鞑子骑兵进入鞑靼人的营区时，留守的鞑靼人已将所有战马带走。
好在，鞑子营中储存有大量牛肉干、奶酪等干粮，还有盐巴和茶叶等物资，加上此次战场上倒毙的战马拖回去腌制也可以充作粮食，可以说此次大捷，足以让让一万军队在未来两三个月内不愁粮食。
另外，鞑靼军营中，还缴获了一百余箱金银，这是鞑靼几个千户随身携带的劫掠所得，现在全部便宜了明军将士，收获之丰可谓前所未有。
胡嵩跃再次出现在沈溪面前时，对沈溪的态度已不再是之前桀骜不驯的模样，和其他把总一样，简直把沈溪当成神仙看待。
虽然表面上看沈溪统率了八千大军，但实际上刨除两千民夫后，只有不到五千多步兵和少量骑兵，居然跟鞑靼四个千户的骑兵队伍血战，决战地点还是平原地带，最后结果是明军大获全胜，这已完全超出胡嵩跃的认知。
以前期冀过自己在战场上获取功劳，但也从不敢想会是眼前这般对鞑靼人拥有压倒式的胜利。
胡嵩跃此时眉头完全舒展开，笔直地站在沈溪坐着的驴车旁边，恭恭敬敬地行礼：“大人，此役俘虏鞑子六百余，获取鞑子头颅三千二百颗，还缴获完好无损的战马五百匹，可惜的是留守敌营的鞑子带着营中的所有战马逃走了！”
沈溪点了点头，问道：“没有追击吧？”
“大人放心，稍后末将就带人去追赶，一定不能让鞑子将土木堡的讯息传递出去！”胡嵩跃拍着胸口道。
“你不是说鞑子把营中所有的战马都带走了吗？也就是说他们每个人起码可以有十匹马换乘，你能追得上？”
沈溪没好气地斥责一句，然后吩咐道：“既然鞑子的头颅已经摘下来了，军功方面你自然不用再担心没你的份儿。你赶紧把手里的活交给别的把总，带着你的马队和骡子、驴子以及水车，前往城南十五里外载水。”
胡嵩跃惊讶地问道：“沈大人，这仗都打赢了，还有何可担忧的？为何不让三军收拾停当后，立即整顿兵马东行，难道……我们还要留在这残旧不堪的土木堡？”
当胡嵩跃问出这个问题时，刘序等人也都靠了过来，他们同样想知道沈溪下一步行动计划，说明白点儿就是何时撤兵。
取得歼灭鞑子四千余众的大捷，足以向朝廷交代了，下一步就该考虑如何邀功，在胡嵩跃、刘序、朱烈等人看来，这会儿撤兵回到居庸关等待朝廷的封赏再合适不过。
沈溪苦笑道：“这次来的，仅仅是鞑子一路人马，按照鞑子的规矩，肯定后续第二波和第三波人马正在赶来的途中，若不能赶紧收拾妥当、准备好水运回城塞中，或许今天晚上第二波鞑子就会赶到，那之前的胜利就付诸东流了。”
刘序劝解道：“大人，此时乃是撤兵回居庸关的最佳良机啊！再说了，就算我们不撤回居庸关，但前往怀来卫城暂避也可，怎么都比留在土木堡安全吧？”
“大人请三思！”
很多把总和指挥都凑了过来跟沈溪说项。
之前这些人都是眼高于顶，做什么事情都不跟人商议，但在今日战事结束后，他们发现没有沈溪，根本就不可能打胜仗，当逃兵哪怕只有一成存活的几率，都比留下来更有前途。
如今沈溪提出必须留在土木堡的命令，他们所抱的已经不是“你爱干嘛干嘛老子不伺候了”的思想，而是过来苦劝，希望沈溪能“体谅大局撤兵回居庸关或者是退往怀来卫城”。
沈溪解释道：“我们昨晚连夜组织挖掘水井，今天又出来打了大半天的仗，官兵们能够动弹的已然不多。此时集合启程，我们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赶到怀来卫？如果恰好与鞑靼人的第二波军队撞上，那我们很可能就会面临全军覆没的局面，那今天的大胜对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当务之急是一边组织抢水，一变是打扫战场，等差不多了就撤回土木堡。不管敌人来不来，手里的水越多越好，如果确定敌人后续没有援军，那我们休息一晚，明天就出发回居庸关！”
刘序等人皆都不言。
如果真按照沈溪所言，鞑靼骑兵恰好赶到，而大明官兵一场苦战下来，早已精疲力尽，如果双方遭遇，鞑靼人绝对不会给明军第二次机会，在阵型不整又官兵精神和体力皆都不济的情况下，沈溪这路人马除了溃败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沈溪下令：“传本官军令，立时派出所有的骑兵，以及会骑马的五百步卒，带上这次作战缴获的五百匹战马，会同一千名民夫，带上城内所有水车和骡马驴子，前往城南补充水源，若谁逃走，一律就地格杀。”
“另外，打开土木堡东城门……除了选拔出来的两千精壮外，其余百姓皆都送走，每人可以送一斤干粮。”
“三军上下不得作出扰民之事，否则刀斧手法办！”
沈溪于此时强调军规军纪以及军令的重要性。
这一战中，大明逃兵不多，主要是明军被困土木堡，后又被沈溪压缩在一个狭小的军阵中，但仍然有二十多人逃跑，主要发生在战事胶着时。
这些逃兵目前逃出的距离不远，若派骑兵追击，仍能将人追回，但沈溪觉得没那个必要，不能为了追几十个人而令大战略发生改变，现在的重点是要集中兵马，准备好水源，留守土木堡静观变化，如果时机成熟，立即东撤绝不犹豫。
……
……
清点和打扫战场一直持续到上更时分。
沈溪给三军将士的要求，必须在三个时辰内完成战场的清扫以及填埋好将士的遗体，撤回土木堡。
胡嵩跃前去城南十多里的地方运水，前后也不能超过三个时辰。
这次轮到刘序好似苍蝇一样在沈溪耳边嗡嗡作响：“大人，为什么不令三军往城南，饮过水之后再回来？”
沈溪哭笑不得：“你去喝，能喝多少？就算能装运回来，但若是鞑靼骑兵杀至，可有屏障镇守？”
刘序刚想说鞑靼人未必会杀来，就见远处有快马到来。
两名夜不收一直冲到土木堡西城门才停下，其中一人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高声道：“北寇一路骑兵于今日清晨卯时抵鸡鸣驿！”
刘序皱起了眉头：“这算什么情报，都过去一天了才回报，消息是否太过滞后了一些？”
沈溪思索后说道：“鞑靼后续人马早在今日清晨卯时便抵达鸡鸣驿，而鞑靼骑兵一天的行进速度差不多在百里左右，到现在这路人马还没来，说明他们中途耽搁了，应该还不知道土木堡这边发生了什么。”
“传令三军，将鞑子的营帐拆除后即撤回城中，至于城中未及撤走的百姓，暂且别驱赶出城，只留城南大门，随时等胡将军运水入城！”
城外已经不能久留，就算没收拾好战场，也必须马上停止，回到城塞内躲避方为上策。
此时大明官兵用自鞑靼骑兵那儿缴获的牛肉干和羊皮水袋，美美地饱餐一顿，周身有了力气，不复开战之初萎靡不振的模样。
但目前城中面临的最大问题仍旧是缺水，若胡嵩跃带着马队当了逃兵，或者运水回来时与鞑靼人的援兵迎头撞上，那沈溪为了保证战力，必须趁着鞑靼追击人马立足未稳发动进攻，但那样属于不得已而为之，胜算很低。
沈溪心道：“老胡啊老胡，你们这群窝囊废我不跟你们计较平日胆小如鼠，别当逃兵就行，差不多来得及将水运进城，有一滴水算一滴，土木堡能多熬一天算一天！”
沈溪对于鞑靼追击兵马数量和战力不了解，他现在只期冀宣府镇和北边的张家口堡等堡垒要塞可以多坚持几日，如若这些地方失守，鞑靼兵马绝对会腾出手来跟沈溪正面交战。
一次歼灭四千鞑靼兵马，打的是鞑靼人措手不及，有侥幸的成分在里面，鞑靼后续兵马只要听到突围逃走的鞑靼人的传报，知道沈溪的战略，那这招就不能再用了，以为对方根本就不用迎击，只需要在周边周旋，或者干脆突入土木堡城中，断掉明军的退路，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沈溪这路兵马因为无法长时间保持阵型而面临大败。
很快，京营人马撤回土木堡，同时押解城堡中的还有六百名鞑靼人战俘，这些战俘全都五花大绑，同时送进城的还有自战场以及从鞑靼营中搜刮到的物资，以及鞑靼军主帅火绫。
唯独没有回来的，就只剩下沈溪派出的胡嵩跃的六百多骑兵，包括运送水的骡车、驴车、马车等。
沈溪并未传见火绫，虽然他跟火绫是老熟人，但沈溪知道火绫对他恨之入骨，鞑靼人马当初在榆溪河一战的惨败，造成鞑靼内部多年内乱，至于火绫死了丈夫，沈溪就不清楚了，本身沈溪也不会关心这种事。
在沈溪看来，草原男人和女人不会跟大明朝的人一样讲究从一而终，草原上的女人基本是男人的私有财产，甚至可以被自由买卖。
男人可以把女人作为附庸，女人有本事的话也可以反其道而行，火绫死个丈夫，完全可以再找多个丈夫，只要她有权势和地位。
就在沈溪站在西门城头上思考如何应对“胡嵩跃当逃兵没有水源补充”时，刘序匆忙而来，道：
“大人，胡把总回来了，带来三百车水，此外所有骡子、马和驴的背上，水袋俱都装满，城中士兵饮水有望，只是那些百姓……有些麻烦，这会儿不给他们水，也不允许他们出城，正在闹事！大人，是否杀几个，立立威？”
沈溪道：“之前兵马出城，城内难民就在闹，不过他们闹来闹去，只是为了水和粮食。这样吧，土木堡本身不大，也容不下这么多人。之前我们已经挑选了两千青壮，剩下的人既然想出城，就打开城门送他们走，还是按照之前那个条件，每人发一斤粮食。至于他们是死是活，轮不到我们来管了。”
“即便他们留下来，我们再无多的水和粮食分给他们，有我们镇守土木堡，始终会让这些难民往东的逃难之路走得更顺利、更远一些！”

第一〇九六章 战事趋缓
明军刚打了一场大胜仗，到晚上终于有了充足的饮用水，可以正常开火。
等吃饱喝足，还没等躺下休息，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传到士兵耳中……来日清晨无法拔营撤回居庸关，因为鞑靼又一波骑兵杀来了。
鞑靼骑兵是在三更前后杀到土木堡周边，数量无法确定，好在一点，这路人马并未发现沈溪派出城进行第三次取水的队伍，如此胡嵩跃可以顺利将第三批饮水送进土木堡，将堡垒中原本废弃的石缸、石瓮和水槽等灌满。
在此之前，城中难民除了挑选出的两千精壮外，其余皆带着粮食往东南而去。沈溪让官兵告诉难民，沿着官道向东南方行进三十多里就是妫水河，等到了地方就有水源补充了。
如今，城中驻守的是四千八百多大明官兵，还有吸收两千精壮后扩充为四千人的民夫队伍，以及六百左右的鞑靼战俘。
至于一些伤病号，虽然得到妥善照顾，但在饮用水和粮食配给上只能按照六成供给，鞑靼战俘更是被晾在一边，五花大绑吊起来，就好像晒人肉干，任其自生自灭。
城中虽然补充过三次水源，但数量仍旧不够，最多让城中人马用上五六日，时间再长一些的话，就只能在口干舌燥中渡过，或者祈求老天开眼下场雨。
在这种白天艳阳高照、秋高气爽的临近十月的时节，想下雨有些不太切合实际，北方实在太过干燥，就算真的下雨也缺乏接水的工具，若是来一两场小雨，连地皮都打不湿，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作用。
刘序、朱烈和胡嵩跃三个把总，在得知鞑靼骑兵到来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聚拢到沈溪的中军大帐。
说是中军大帐，不过是在城西门附近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帅案非常简陋，沈溪手拿自制的鹅毛笔，久久写不出一个字来，三个千户在旁看了干着急。
朱烈道：“大人，不妨让俺们再出城一次，跟鞑子拼了。这会儿鞑子人马刚到，人困马乏，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若得胜，咱就直接撤兵回隆庆卫，比留在这鸟地方好太多了！”
胡嵩跃侧目：“朱千户，你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鞑子骑兵骁勇，除了沈大人外，换作别人领兵能像下午赢得那般轻松？”
“如今连鞑子有多少人马都暂且不知，问你们一句，在昨日战事之前，你们谁曾见过真正的鞑子？”
刘序骂骂咧咧道：“老胡，别以为你跟着沈大人立下一点功劳，就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不就是去运了三批水回来？就好像我们白天是在旁边看戏，没上过战场一样。诚然，大人在战场上身先士卒，我们也不例外，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拼下来的功劳！”
几个人吵个不停，涉及之事无非便是白天立下的战功。
跟鞑靼人交战获胜，而且还获得三千多颗真鞑子的脑袋，这在京营将领看来是不可多得的大捷，功勋卓著。
难得有运气立下这般大功，一定要把首功抢到自己身上！
在这前提下，之前喜欢没事找事、一举一动都极为古怪的沈溪，看上去也就顺眼多了。原本铁三角一样的统一阵线，根本就及不上一等战功来得实在。
“闭嘴！”
胡嵩跃道，“没看到大人正在想事情吗？”
几个人吵得面红耳赤，这才想起来这中军大帐内还有个正主。
几人不再作声，都看向沉思不已的沈溪，仿佛要从其脸上发现点儿端倪，但此时沈溪眉头紧锁，手上的鹅毛笔几次落下，又犹犹豫豫地抬起来，令三人心中没底。
朱烈问道：“大人，您究竟要干什么，请您示下！”
“做什么还需要我再说吗？”
沈溪抬起头，依次打量三人，有些奇怪地问道，“之前让你们将消息传达下去，到现在还没走？”
朱烈、刘序和胡嵩跃面面相觑，胡嵩跃问道：“大人几时让我们传递消息？”
沈溪顿时板起脸来：“光顾着争名逐利，连本官的话都不认真听。本官在你们进来时就告诉你们，通知三军做好长期驻守的准备，至于城中水源和粮食暂且不必担忧……”
朱烈摇头苦笑：“大人，鞑靼骑兵就在眼前，咱们怎能不担忧呢？”
胡嵩跃也道：“大人也太乐观了一些，如今粮食是不怎么缺，但若鞑靼人再跟之前一样派出兵马将四城围困，迟早会令城中断水！”
旁边刘序虽然没说话，但从他神色中可以判断，观点大致相当。
沈溪摇头：“此一时彼一时也！”
三人又是对视一眼，胡嵩跃问道：“大人此话怎讲？”
沈溪刚张开嘴，又马上合上，皱起眉头问道：“本官是否需要每件事都跟你们解释清楚？有时间自己琢磨去，光想着怎么分润之前的功劳，还不如想想怎么赚取新的战功！”
见三人依然惊讶地打量自己，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沈溪摇摇头，只好补充一句：“在我们歼灭鞑靼四千精锐后，直至长城防线和宣化城失守之前，我们这边都不会再断水，只管派人去城南运水，但每次出去的人马不要太多，若有鞑靼人拦截，直接干他娘的，鞑靼人必然会撤！”
刘序脱口而出：“真有这么好？”
沈溪嗤之以鼻：“没什么好不好的，只是一种战略，如今鞑靼要做的是派兵马拖住我们，而非与我们正面交战，因为我们这路人马连四千鞑靼精锐都能歼灭，战斗力并非现在少量的鞑靼人可以预料。”
“为了避免我们影响到他们攻打宣府镇、张家口堡等地，鞑靼人又派出兵马东进的目的，除了刺探情报外，就是防备我部兵马回撤居庸关，鞑靼小股骑兵绝对不敢于此时与我们交战！”
说是不解释，但沈溪还是将他的判断说出来，主要目的是为了让三个把总安心，同时让军中所有将士放心——
留在土木堡内暂时不愁吃喝问题，暂时也不用担心会打硬仗，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胡嵩跃道：“大人，我们不是不信您，只是……您说的这些太过邪乎，若鞑子不主动杀来，那我们撤到居庸关不是更好？”
这次不用沈溪反驳，朱烈不屑地说道：“就烦你这种听话听一半的，大人之前说的不是很清楚？鞑子来犯骑兵，是摸不清土木堡内的状况才不敢轻易进兵，若被他们知道我们城中驻守只有不到五千人马，鞑子会客气？”
“从今日得到的情报看，城堡外面至少有一千多骑，围城显然不够，但追赶和拖住咱还是绰绰有余的！从宣化城到土木堡，不过一百六十多里，对方精骑只需一天就可以赶到，你说在眼前鞑靼骑兵的骚扰下，一天工夫咱们能走到哪儿？”
“那就再次主动出击，先把城外这股敌人歼灭再说！”刘序握紧了拳头。
这次是胡嵩跃反驳：“五千打一千，看起来胜算很高，但那是建立在对方肯和我们正面交手的基础上。如果对方游而不击，只是远距离用骑射跟咱们周旋怎么办？到时候我们集中兵力打出去却找不到人，反而让咱们的家丢了，你说怎么办？”
“唉，这西北之地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早知道还不如留在南方当个千户好了，何必眼巴巴调到京师来？如今婆娘孩子都顾不了，到这地方来遭罪，若回不去，连个执幡引路的人都没！”
沈溪怒气冲冲地吼道：“你们这么多废话干什么？本官说的，你们是准备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与人说及？”
“不是。”
三人赶紧否认，胡嵩跃道，“属下这就去为大人传令！”
……
……
跟沈溪预料的一样，鞑靼骑兵抵达土木堡外，并无攻城意向，也没有围城打援的心思，只是聚拢城西方向，先观察了一下昨日战场的残骸，确定明军大获全胜后，赶紧派出人马回禀，同时紧盯土木堡内大明兵马一举一动，甚至连明军往居庸关送信函都不拦截。
当然，此处不拦截，自有拦截处。
亦思马因在防备情报外泄上，准备得相当充分。
宣府镇周边内外长城之间区域，鞑靼斥候数量庞大，尤其是仅仅居庸关前便有大约三四个百户统率人马拦截信使。
沈溪一直非常奇怪，为什么之前几次去信往京城或者西北，不但没讨来一兵一卒，连一封信都没得回来，就好像他去的信函石沉大海一般。
没有其他原因，因为大多数信件都被鞑靼人的斥候给干掉了，而且沈溪部队的行止，也因此而暴露。
此时京城中，仍旧一片风平浪静。
因为情报的滞后，大明京师竟不知宣府镇周边，发生了一场几乎可以改变明朝历史的战争。
鞑靼人内外两路夹击，打了大明朝廷一个措手不及，但朝廷却错误地以为鞑靼在攻打延绥镇周边后已是强弩之末，选择了撤兵，殊不知鞑靼人趁势东进，这次要染指的不单单是大明的牲畜和人口，而想要夺取朱家的江山。
一连多日，西北都无更多战报传来，这也是因为居庸关以西驿路全面被封锁，情报和战报基本都落在鞑靼人手中。
其他战报则陆续从紫荆关传到京城，居然都是“好消息”。
这一日，谢迁得知刘大夏趁势西进，准备收复延绥镇的消息，心中有些着急，倒不是为刘大夏收复失地而心急，而是为沈溪进兵速度缓慢而感到揪心。
谢迁拿着战报，喃喃自语：“这小子，说是往宣府去，这会儿是否到了宣府镇都难说，别到时候让刘时雍趁势收复榆林卫城，你小子再赶过去，黄花菜都凉了！宣府又非东南穷山恶水，千里迢迢，不到四百里路，就不能多写几封信回来让我知道你小子在做什么？你小子不会真固执地以为鞑靼人会侵犯京师，准备驻留在宣府城不走了吧？”
就在谢迁为此事担心不已时，有司礼监太监过来传报：“谢阁老，陛下请您还有两位阁老过去，说是有重要军机大事商谈！”
“何等大事？”谢迁行事谨慎，尽管知道不该问，但怕事情牵涉到自己，所以想提前问清楚。
但那位司礼监太监显然级别还不够，摇摇头道：“阁老您到了地方便知！不知另外两位阁老……”
谢迁看了看旁边空空如也的座位，摇摇头：“另两位阁臣，恐怕要派人去府上请了，得耽搁些时候……老夫暂且留在此处，等二人同僚到来后，再一起往乾清宫见驾！”
这会儿谢迁居然摆起阁臣的架子，皇帝传召，他不赶紧前往乾清宫见驾，非要在这里慢条斯理等人。
主要是谢迁有些摸不着头脑，想跟刘健和李东阳商议之后再去见皇帝。

第一〇九七章 熊孩子的“雄心壮志”
皇帝召见内阁大学士问事情，谢迁不清楚会涉及到什么事情，但他知道这会儿弘治皇帝的身体并未到病入膏肓的地步，应该涉及不到传位问题。
即便传位，除了传给太子朱厚照外，难道还有别的什么好选择？
谢迁对于传位这件事看得很淡，非常简单的事情，皇帝是否驾崩全看天意，又不是没经历过换皇帝，至于新皇是否闹腾也跟他无关，如今他更在意的是西北战事何时才能结束，在意孙女婿沈溪在这次出塞作战中到底能立下什么功勋。
谢迁从心底里不想看到沈溪到手的功劳飞走，心想：“鞑靼人已撤兵，如此都不能让沈溪小儿获得大功，那我这阁臣岂不是白当了？”
即便沈溪在西北寸功未得，谢迁也要努力为沈溪找出“表现亮眼”的地方，作为立功的凭据。
之前谢迁看沈溪不过眼，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但现在沈溪领兵出塞，谢迁反倒看开了，希望用自己的能力帮到沈溪。
正所谓关心则乱，谢迁忽略了一件基本的事情，他要帮沈溪之处，其实并非是沈溪想要的，如今沈溪困守土木堡，最想得到援军，但却被谢迁选择性地忽略了……谢迁从来没想过鞑靼人会按照沈溪的预言行动。
……
……
谢迁正在揣摩面圣后会被问及什么，该如何回答，涉及到沈溪该如何说，涉及到传位又该怎么说，涉及到刘大夏进兵榆林卫该如何说。
而在皇宫另一处，东宫中，熊孩子朱厚照在过了一天帝王瘾，临幸几名宫女后，终于发现这事儿做多了累人，重新对女人变得意兴阑珊起来，再度无聊地翻阅起沈溪撰写的武侠小说。
即便喜欢酒色，但人的精力总归有限，反倒不如从看书中获得精神上的升华来得更为痛快。
如果没有女人，朱厚照就会一直日思夜想，但轻易到手后，又觉得不过如此，将那些“绑架”来的女人扔在了一边。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宫里的确挑不出多少水准以上的美女。
张皇后善妒，所以在挑选宫女时，专门选姿色平庸的。而宫中太监为了巴结张皇后，在选拔时也尽量选既不十分漂亮也不显得太丑的类型，这就导致宫中宫女虽然多，但却没有绝色。
由于张苑等人绑来的大多是让朱厚照看了倒胃口的女子，勉强能看过眼的年岁还偏大，熊孩子自然也就失去了兴致。
“要是宫里能增添几个年岁小一些的宫女，那该多好？回头是不是让母后去为我找一批？”
朱厚照已经不喜欢跟那些“小姐姐”玩了，因为宫女们都怕他，简直将他当成瘟神，被他抱在怀里都又哭又闹，即便他不动手那些“小姐姐”也会啜泣个不停。
在朱厚照看来，做某种事情时，如果女方不配合，那显得很没情调，他归结于这些“小姐姐”年岁大了后懂的事情多，对他心存忌惮，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去找一些十岁左右的“小妹妹”，不让她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先跟这些“小妹妹”做朋友，然后尝试先做恋人，再进行下一步。
朱厚照境界升华很快，如今已不满足于只是得到女人的身体，开始追求精神上的突破。
就好像沈溪给他编写武侠小说中的主人公一样，需要跟“俏黄蓉”、“小龙女”或者“神仙姐姐”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可以郎情妾意，风花雪月，也可以是来一场说走就走的私奔，最好是离开皇宫，离开京城，到西北投靠沈溪，因为他死活都不相信沈溪居然是孬种，不敢跟鞑靼人正面交战。
朱厚照对沈溪的崇拜有些盲目，他自己不能去西北，便将沈溪当作是自己的替身，沈溪在西北避而不战，会让他觉得丢面子。
“太子殿下，这些说本你都翻过好几遍了，不妨……让奴婢给您换几本来？”
张苑见朱厚照看武侠小说都没精神，不由想上去献媚，之前帮朱厚照找了几个宫女回来，为他在朱厚照面前赢得一份信任，但谁想小孩子没个定性，才一天一晚朱厚照就对宫女没了兴趣。
“张公公，问你件事，本宫什么时候才可以娶妻纳妾？”朱厚照问道。
张苑被问得一愣，诧异地道：“太子说什么？”
朱厚照见张苑居然当着他的面开小差，怒气冲冲又重复一遍。
张苑连忙回答：“殿下，您乃千金之躯，身份地位可不是平常百姓人家可比，您将来……不能称娶妻纳妾，而是纳妃。”
朱厚照嘀咕了一下，问道：“怎么个纳法？”
张苑道：“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但听闻是先选许多秀女，都是从大户人家精挑细选，相貌、家世和德行都极好，最后再从这些秀女中，为您挑选太子妃。”
朱厚照听了大感兴趣，再问：“不是皇妃吗？为什么是太子妃？”
张苑解释道：“太子殿下，您是太子，当然纳的是太子妃，若您将来成为九五之尊，所纳便是皇妃。不过陛下如今春秋鼎盛，且陛下是万岁之身……”
“行了行了，有些话说几句意思下就可以了，说多了你不嫌累本宫还觉得啰嗦呢。你说父皇万岁，本宫千岁，那本宫将来还要死在父皇前头咯，到底是谁给谁做太子？感情本宫当不了皇帝，就要魂归西天，是吧？”朱厚照没好气地反诘。
张苑讪讪地说：“太子殿下，话不是这么说的，陛下……始终是万岁，您……是千岁！”
“管他万岁还是千岁，本宫只知道，人到七十古来稀，连七十岁都很少，就算我们身在皇家，说是有神明庇佑，那最多也就多活几年，你等等，本宫算算，等到父皇七十岁时……哎呦，那时我恐怕都要成老头子了，没意思没意思。张公公，你说我几时纳太子妃？”
朱厚照对于自己妃子的事情格外关注。
张苑道：“殿下，要是一切顺利的话，可能十六七岁，如果不顺利，那就是十八、十九岁……总归是不能确定，此事要陛下和皇后娘娘给您定，奴婢不敢妄言！”
“最早也要十六七岁？那为什么沈先生十二岁就能成婚？如今沈先生也就十六七岁吧，他为什么家里三妻四妾？”
朱厚照心里一下子不平衡了，如果所有人跟他一样，十三岁还是个正在读书蒙学发育的少年，他就没那么多抱怨。可偏偏沈溪十三岁时就已经考取状元，在东宫为他讲课，甚至娶妻生子。
张苑此时支支吾吾不敢多言。
涉及到太子跟沈溪的比较，张苑很不想发表意见，其实张苑心底也很嫉恨沈溪，或者说他嫉恨沈家五房，他自己一辈子一事无成，到头来变成太监在东宫给人端茶递水当狗腿，而沈溪则飞黄腾达做大官，为万人敬仰。
人比人气死人，张苑自己的儿子大字不识一个，说起来跟当初沈家在选择读书子弟时，沈明钧妻子周氏将那一票投给老四家的六郎沈元有关。
张苑心想：“本来我家五郎也有机会读书，或许跟沈溪一样可以考中状元，是六郎和七郎将这机会夺走，若将来我有权有势，一定要将这笔帐给讨回来！这会儿五郎也不知是否成亲！”
作为一个父亲，张苑，也就是曾经的沈明有，对于儿子非常关心，他曾经寄望于沈溪能帮他儿子出人头地，但沈溪这几年东奔西跑，即便开府也只是临时性质，五郎沈永祺一直没机会出人头地，为此张苑心存怨恨。
如今沈溪在西北，被人非议，认为沈溪消极避战，张苑一边暗中偷着乐，一边为自己儿子将来的前途担忧。
张苑既希望沈溪有大好前途，以便帮他儿子成就事业，心底却又阴暗地期待沈溪倒霉，以便心理能平衡些。
张苑道：“太子殿下，沈大人并非三妻四妾，只是身边女眷不少罢了，将来只要太子您一句话，他就不敢胡乱娶妻妾，到那时……”
张苑心存歹念，想借朱厚照之手给沈溪添乱。
朱厚照皱眉：“本宫为何要让沈先生不拥有那么多女眷？他三妻四妾挺好的啊，不是说越成功的男人，身边女人越多吗？本宫将来若成为皇帝，一定要有三千佳丽，内宫一定要充实，让那些女人给我生三五百个孩子，那样我就是历史上孩子最多的皇帝！”
张苑听到这种“雄心壮志”，心情五味杂陈。
太子的目标不是当一个圣明君主，而是当一个拥有女人无数的昏君？
朱厚照道：“不说这个了，目前宫中传闻的沈先生在西北之事不多，你可有得知一些消息？沈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回殿下，沈大人自出居庸关后，便无消息传回！”
张苑故意不把沈溪的真实情况告诉朱厚照，主要是怕朱厚照听到沈溪的表现后不满意，迁怒于他。
经过几次折腾，如今张苑已经变得很机灵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摸得门清。
“罢了罢了，本宫相信沈先生一定能在西北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就算无法做到封狼居胥，也该差不多吧，或许以后草原上就不会有什么鞑靼人，只剩下空荡荡的草原，若本宫当了皇帝，就在草原上建一座大大的行宫！”
朱厚照说到这里，一时间雄心万丈，仿佛已经做了千古一帝，连张苑都以为朱厚照要转性了，但随即朱厚照补充道：
“本宫要在行宫里，养几百几千个女人，最好有鞑靼女人，有西洋的女人，还有我们大明的女人，个顶个都是大美女，本宫每天都换一个美女侍寝……啊不对，是十个美女，每年本宫都出塞走一次，再回京城！”
“嗯，沿途一定要多设几个行宫，里面也都是女人……哈哈，到那时本宫只需要在这些行宫之间来回走就行了，这样当个皇帝也就不累了！”

第一〇九八章 揣摩圣意
朱厚照想当的皇帝，是个无忧无虑可以纵情声色犬马的天子，在这熊孩子心目中，根本就不懂什么家国责任，他含着金钥匙出生，不需要考虑吃穿住行，也不需要担心将来工作和家庭，前半生当个无忧无虑的太子，后半生则做一个尽情享乐的皇帝。
从一开始，熊孩子就把做皇帝当成是一件好玩的事情，浑然不知皇帝这个职业是多么艰巨的挑战。
此时乾清宫内，阁臣李东阳和谢迁，以及张懋、马文升、张鹤龄，一共五位大臣正在接受弘治皇帝传见。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本应列席此次重要会议，但因刘健称病不起，朱祐樘没有勉强，便让刘健暂时留在家中养病。
朱祐樘手上拿着几份西北发来的战报。
战报中，刘大夏表示已出兵往宁夏镇，收复榆林卫有望的同时，还可能在战事末端打几场说得过去的胜仗，顺便剿灭一些鞑靼部族，虽不能对战局有根本性的影响，也不会伤及鞑靼根本，但好在算是大明的一次绝地反击，朱祐樘又重新燃起建立文治武功的希望。
李东阳道：“陛下，西北之战已近尾声，刘尚书用兵神速，若可在宁夏、陕西等地与鞑靼残余相遇，边军胜算颇高，或可一举收复失地，扬我大明国威！”
李东阳说的都是些套话空话，以至于朱祐樘觉得不怎么中听。
苦心准备一年的战事，征调几十万将士，云集边陲，结果反倒被鞑靼破关而入，几十万大军血洒疆场，结果只混了个“安慰奖”杀几个鞑靼人糊弄人，堵住百姓悠悠之口，朱祐樘不由觉得自己这皇帝当得很窝囊。
在朱祐樘看来，收复失地这个他可以期待，鞑靼人并无经营大明城池的打算，至于扬大明国威，他怎么都不会相信。
西北之前的系列败仗已是事实，除非此后能打得鞑靼人如丧家之犬，跟弘治十三年一样，反败为胜歼敌数万，亦或者长驱直入草原，这才是真正的“扬国威”，否则就是自欺欺人。
朱祐樘躺在病榻上，慢慢侧过头，神色间有些无奈，悠悠地叹了口气：“马尚书，你十多年前在西北之地用兵，数年于一日，对于西北形势有独到的判断，卿家以为，当如何用兵方能彻底扭转颓势？”
也许是弘治皇帝话问得太过直接，扭转颓势，弦外之音是皇帝并不承认光复延绥是“扬国威”，因为刘大夏收拾的很可能只是一批散兵游勇。
马文升若一味强调现在只是短暂遇挫，并无法令皇帝感到满意，只能改变口风，承认西北这一战的确有疏漏才导致失败，这责任显然不能让皇帝来背。
马文升道：“回陛下，西北战事进入最后阶段，不若稳中求胜，收复榆林卫左近之地，修复被损毁城墙，实不宜再大举兴兵。经年之后，西北民生有所恢复，再调兵北上，或可趁鞑靼不备，一举踏平草原！至不济也可光复河套！”
朱祐樘听了马文升的话，一时沉默不语。
李东阳和马文升虽为一代名臣，但涉及西北之战言论，都采用一个相似的观点，那就是帮皇帝开脱，不正面面对惨败。
李东阳主张的是西北仍旧有扭转战局的机会，可以扬大明国威，马文升则主张暂时求稳，先将这一战体面地结束，来年再去平鞑靼，说出个“一举踏平草原”这般不切合实际的说法。
在兵强马壮的时候都尚且不能征服鞑靼人，反倒被鞑靼打得满地找牙，等来年鞑靼兵锋更盛，还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虽说李东阳和马文升都在提不切实际的目标，但他们有一条观点相似，就是西北之战已到收官时分，西北沦陷的土地，完全可以通过接下来一两个月的战事收复。
至于京畿安危，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提，说明京城在他们眼里固若金汤。
张懋在旁一直没说话，此时趁机提出观点：“陛下，既然西北战事进入尾声，京师周边之地已久烽火，不若解除京畿之地戒严，令货物往来通畅，百姓可安居乐业，不令囤积居奇之徒为祸百姓！”
朱祐樘原本正在思考马文升的话，闻言问道：“京师有囤积居奇的不法商贾吗？”
张懋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提这件事，是因为从麾下将校报告中得知张氏兄弟借京城戒严大发国难财，半夜私自打开城门，将城外货物运进城来，利用城内的物资短缺低买高卖。
张懋尚不知此事只是张延龄一人所为，跟张鹤龄无关，即便他心中有数，但他知道朱祐樘对两个小舅子一向偏帮，所以不愿意自触霉头把这事告诉皇帝，既让皇帝和张氏兄弟下不来台，又显得自己多嘴，给皇家找麻烦。
张懋只是肯定地点头：“有！”
“那……”
朱祐樘一时迟疑，其实在他心中，暂时不想将京师开禁，这跟西北战事的激烈程度无关，他是怕自己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别人觊觎皇位，京师戒严最有利于皇位传承。
难得西北用兵，给了朱祐樘京师戒严的机会，朱祐樘觉得自己身体每况愈下，便想着让京师多戒严几天，这也是他在自我感觉掌握不住朝政和兵权时的一种权宜之计。
只有戒严时，兵权才会牢牢掌控在皇帝手中。
朱祐樘是个善于纳谏的皇帝，犹豫不决之下，想问问别人的意见，执掌京营的张鹤龄突然上前奏禀：
“陛下，西北战事尚未平复，陛下又龙体有恙，如今京城周边大致太平，若将京师戒严解除，或有宵小之辈趁机作乱，不若暂且维持戒严，待年末西北彻底平复，鞑靼败退草原之后，再行议处！”
别的时候，张氏兄弟的话很不得弘治皇帝待见，主要是张氏兄弟没多少才学，容易在人前给皇帝“丢人”。
朱祐樘不喜欢这对肚子里没多少墨水的小舅子胡乱说话，但这次不同，张鹤龄的话在朱祐樘听来很中听。
因为张鹤龄的话，恰好点中朱祐樘的心思。
在这种类似于朝堂议事的环节，能得到皇帝欣赏，不是提出有效建议的耿直大臣，而是能揣摩圣意的佞臣，所以历朝历代，不管是圣明君主还是昏聩的皇帝，既需要有刚直不阿、能为他做实事的大臣，也需要有揣摩君王心思做铮臣不能及之事的佞臣。
如果全都是些不苟言笑、成天讲道理论规矩的臣子，当个皇帝能累死。
朱祐樘很想赞同张鹤龄的提请，继续维持京师戒严，但现在只是两个人提出观点，张懋提出要解除戒严，张鹤龄则表示要维持，但张懋身份和地位却远在张鹤龄之上，张懋如此老臣的意见不去听，而偏听小舅子的意见，会让人觉得他听信谗言。
此时就需要有人站出来肯定张鹤龄的建议，只要形成二比一的形势，那朱祐樘就可以顺理成章应允张鹤龄的提请。
这个人，只能是善于察言观色、能够说漂亮场面话的谢迁。
朱祐樘以前之所以喜欢用谢迁这个人，不是因为谢迁多有本事，相反谢迁在有沈溪帮忙之前，在内阁三位大学士中办事能力相对较弱，只是以能说会道著称。
谢迁在揣摩人心理上，比之张鹤龄强了不知多少。
张鹤龄只是个从自己角度出发，维持皇帝的利益，而谢迁则拥有体察人心的本事，能完全顾忌到皇帝的面子和尊严。
朱祐樘问道：“谢卿家，关于京师戒严之事，你如何看待？”
这种话，问到李东阳或者马文升那里，他们大多会把自己最真实的说法说出来，赞同或者不赞同，不但能提出观点，还能提出合适的理由。
但到了谢迁这里，谢迁不管自己的想法如何，首先会想皇帝是怎么想的，或者说哪种说法最符合皇帝的心意。
谢迁一听，哎呀，不对啊，一个京师戒严的问题，至于皇帝会犹豫不决么？
张懋和张鹤龄有观点上的冲突，若皇帝心中倾向于采纳张懋的意见，断然不会要他这个阁臣出来说话，那就只有一种解释，皇帝更倾向于张鹤龄的观点，但因张鹤龄在身份、地位上跟张懋有差距，需要一个人出来附和张鹤龄的说辞，如此才能让皇帝在两种意见中做出“合适”的选择。
“回陛下。”
谢迁道，“老臣以为，京师应保持戒严为好。”
“哦，谢卿家如何会有此观点？”
朱祐樘一听就知道谢迁很懂事，回答正合他心意，说得也很直接，方便他采纳建议。
通常来说，只要是谢迁的观点，别人都不会有太大意见，不会再反驳，因为谢迁在体察圣意上做得比别人都出色。通常谢迁这么说了，那就说明皇帝的本意就是如此，没有必要去触怒皇帝。
谢迁道：“西北战事仍有不稳，京师如今秩序井然，若放开戒严，在短期内必定会影响民生，此时一动不如一静，继续保持戒严最好，只需在早晚各开一个时辰城门和市场，方便城内商户囤货和民众购买粮食菜蔬！”
朱祐樘以前觉得，谢迁能提出个跟他相符的意见就好，并不奢求谢迁能提出什么好建议。
但现在听到谢迁说“早晚开各开一个时辰城门和市场”，朱祐樘觉得很有道理，既保持了京师戒严，还保证了民生，可谓一举两得。
“此建议甚好，朕采纳！”朱祐樘欣然道。
在朱祐樘心中，谢迁的地位无形中又拔高了一截，殊不知谢迁的建议根本就是废话，因为即便谢迁不提这建议，京师还是会在早晚各开一个时辰城门，同时各大市场也会放开贸易，要不然戒严几个月，城里的老百姓都去喝西北风吗？
只是皇帝对于戒严不甚了解，所以让谢迁轻易就糊弄过去了。

第一〇九九章 谢迁的妥协
大致确定京畿戒严的事情后，剩下的西北战事就没太多可讨论的了。
基本的共识，西北这一战不宜扩大，适可而止，至于沈溪的死活没人关心。
京城自皇帝往下，包括谢迁在内，都觉得沈溪在宣府畏战不前，殊不知沈溪如今所面对的，是鞑靼的绝对优势兵马，应对不当的话甚至可以令大明江山崩塌。
李东阳提前撰写一份《关于西北用兵的几点建议》，当众为朱祐樘讲述，综合起来有以下几条。
第一条是西北各路兵马，配合刘大夏进兵宁夏镇，令大同镇、宣府镇、太原镇等地人马协同作战，为收复榆林卫城以及延绥镇周边城塞、堡垒做好准备。
第二条是缩减西北军饷用度，在九边地区展开一系列休养生息的安民措施，同时规定商贾运送物资平抑物价，不得从中渔利。
第三条是为西北用兵有功人等请赏，对丢失国土的文臣和武将进行治罪，对不作为和出工不出力的将领、官员按延误军机论处，从流放、革职到降职、警告等等，形成完备的奖惩体系，不得有一人一处功劳不得奖赏，也不得有一人一处过错而未得追究。
……
李东阳深谋远虑，他在制定章程上滴水不露，这样一份西北用兵策略，他在家中反复斟酌后才拿出来，旁人很难挑出毛病。
如果站在战事真正结束的角度，李东阳这样的策略没错，无非是求稳，让朝廷可以在战争收尾后实现平稳过渡，尽快安置西北难民，恢复九边地区的民生。
可惜李东阳在未得到更多战报的情况下，仅仅依靠片面消息便做出规划和建议，忽略了关键的一条，那就是西北战事到如今根本就没有结束，反倒是已经进入关键节点，而关键就在于宣府镇的存亡。
甚至当前鞑靼人已经占据绝对优势，一旦宣府镇所辖外长城以及本身几大卫城沦陷，那大明京畿就会受到致命威胁，偏偏因为鞑靼人对情报封锁严密，朝廷上下竟不知宣府镇面临生死危机。
李东阳这样一份上疏，陈列条目很多，谢迁听了心中极为不快。
因为这其中有涉及沈溪的部分，他认为李东阳提出的惩罚条款有针对沈溪的意思……沈溪领兵出战后有怯战的行为，李东阳认为西北战局恶化，跟沈溪援救不力有关。
李东阳的上疏读完，朱祐樘陷入沉默，看起来皇帝似乎是在思考，但其实此时朱祐樘整个人已经非常疲倦，不想就这上疏发表任何观点。
侍立一旁的萧敬是在场人等中唯一可以面对皇帝的，他掀开帘帐凑上前，问道：“陛下，李大学士条陈已说明，陛下准还是不准？”
朱祐樘勉强睁开眼来，稍微摆手，未置可否，但萧敬看出皇帝此时很累，累到没力气说话，当下识相地点了点头，走出帘帐，恭敬地说：
“陛下准了李大学士的奏请，几位，先行回去歇着，陛下躬体欠安，诸位不必行礼告退，让陛下多休息！”
李东阳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观朱祐樘的身体状况，识相地行了一礼，跟随谢迁等人离开乾清宫寝殿。
出了宫门，马文升叹了口气：“陛下如今沉疴不起，却还在为国事操劳，我等应该更加勤勉克己才是！”
一听就是场面话，张懋笑着应“是”，张鹤龄不想在马文升面前惺惺作态，至于李东阳则完全没有搭茬的意思。
这会儿该出宫的出宫，要回衙所的回衙所，谢迁几步追上李东阳，质问：“李大学士，你这是诚心要让沈溪小儿不得归朝，是吧？”
之前李东阳进言，别人没听懂，但谢迁看得明白，因为谢迁觉得李东阳之前条陈的建议有针对沈溪的意思。
李东阳侧目看了谢迁一眼，问道：“于乔说这话，是否僭越？为人臣子，进言之事岂能轻易与外人谈及？”
李东阳跟谢迁同为阁臣，关系最是要好，出了乾清宫吵架这种事很难看到，刘健不在，别人上前劝说份量都稍显不足。马文升和张懋都是明哲保身之人，至于张鹤龄，乐得看笑话，更不会主动掺和进这事儿。
“沈溪出兵后确实进兵缓慢，但之前他曾上疏，说宣府镇防备乃是九边防守重中之重，他会协同驻守宣府，如此岂是如你所言的不作为？”谢迁怒道。
谢迁一气之下将沈溪给他写的私信内容说出来，直接点出宣府镇防备之事。
在谢迁提出来前，朝中上下都未正视过此事，只有沈溪写回奏本，言及要请调京畿周边大军往援宣府。
若沈溪是在三边建功立业，统调各处兵马杀得风生水起，让朝廷大涨颜面，他要请调援军，朝廷不假思索便会准请，可朝廷上下都觉得沈溪是因怯战而不敢西行，至于请调援兵，在很多人看来只是沈溪为自己的怯懦和无能找借口。
沈溪的奏本，在通政使司就被压了一天，因为皇帝病重无心批阅奏本，是以沈溪的奏报没能在当天夜里按照加急文书规格面呈天子。
到了第二天，由内阁首辅刘健亲拟票拟，送到司礼监，萧敬也未重视此事，以至于奏本就此留中不发。
谢迁多般努力终于知道此事，而且想尽办法终于看过沈溪的奏本，明白前后缘由，但为了朝中平稳，一直未将此事说出来。
“于乔，你说的……宣府镇防备之事，是怎么回事？”李东阳未置可否，倒是马文升问了一句。
谢迁这才警觉自己失言，他之前也觉得沈溪是在为自己找借口，所以看到沈溪的奏本以及私信后，认为应该采纳刘健的观点，就是不把事情声张，免得沈溪被人耻笑，他这个内阁大学士的面子也过不去。
但现在李东阳要追究沈溪“不作为”的大罪，谢迁情急之下将此事提出，主要是想证明沈溪出塞后分明是“有作为”。
虽然在谢迁自己看来，这辩解显得牵强无力。
谢迁道：“沈溪小儿之前曾上奏朝廷，言及鞑靼人可能会侵犯宣府，威胁京畿安稳。即便他预料不准确，但恰恰说明边关战祸未平，如今便计较沈溪小儿的罪名，是否太早了些？”
李东阳仍旧不言不语，但看他的态度似是不会善罢甘休。
马文升谨慎地说道：“说起来，似乎宣府镇已有多日未曾有消息传回，莫不是真有紧急变故？”
张懋笑呵呵地说道：“马尚书过虑了，宣府周边数百里城垣，若有战火燃起，岂能没有战报抵往京城？没消息，恰恰是好消息，边关经此折腾，早些平复好，莫要再惦记出兵草原，不然受苦的还是百姓！”
李东阳显得极不耐烦，反倒是张鹤龄无意中说了一句：“若宣府有危难，京畿周边恐怕非戒严不可！”
张懋原本在笑，听到这话瞬间脸色僵直，张懋在一众大臣中算是脾气好的，他身为世袭公侯，执掌军权多年，一向秉承几边各不得罪的原则，但他对张氏兄弟很看不惯，统调京营人马，居然利用驻守城门的机会擅自放行货物进城，囤积居奇的同时，还令城中增加不稳定因素。
谢迁道：“京畿戒严，苦的是百姓，边关兵锋一日不休，百姓就要多受一日之苦。沈溪小儿年轻气盛，颇为自负，若他真以为宣府有难，或许会屯兵驻守，宣府与京畿安危休戚相关，驻兵宣府并非恶事。李大学士以为呢？”
李东阳撇撇嘴：“若于乔所言属实，倒能理解沈溪为保京畿安全的一片苦心。但若宣府未有北寇入侵，那当如何？”
谢迁驳道：“宣府多日未有消息，不恰恰证明北寇兵马有所动作？”
二人隐隐又有争吵的架势，马文升劝解：“如今谈论为时尚早，不妨静待几日，或者发函问询沈溪军中动向，再作定论！”
几人说话间，到了文渊阁大门前，原本马文升等人不该进去，但预计到边关可能有战报传来，要先进去查验后再走。
尚未进内，有通政使司官员将十几份奏本送来，李东阳特地当着马文升等人的面，将奏本仔细挑选过，从中找出居庸关、紫荆关、太原镇、大同镇等军镇发来的战报。
李东阳将战报呈递到谢迁面前，意思很明显，这是关于宣府的战报，你自己拿去看吧。
谢迁接过战报，只是扫了一眼，发现这是宣府周边送来的关防奏报，虽然没有宣府镇自身的，但周边都没有战事，难道说唯独宣府有难？这意味着沈溪奏报之事并不属实！
“宣府应无鞑靼入侵！”
马文升看完后说了一句，等于是作出判决。
谢迁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本来宣府平稳，对朝廷来说是好事，但没有战报，意味着沈溪难以开脱罪名。
现在谢迁反倒巴不得宣府周边有大批鞑靼骑兵入侵，如此沈溪的判断准确，沈溪不但无过，反倒有功。
“功勋奖惩申报之事，我不再理会了！”
谢迁说到做到，既然沈溪说的不属实，他便不再去干涉李东阳追究之事。
但追究是追究，谢迁最多容许沈溪被降职或者革职，想让沈溪被定罪发配流放，他绝对不允许。

第一一〇〇章 英雄，美人
宣府镇的状况，已到水深火热的地步，但朝廷依然懵然无知，这只能说是亦思马因在控制大明军报传递上做得非常出色。
鞑靼人控制宣府到周边军镇以及到大明京师的快报，明军上下对此一无所知，因为之前也出现过军报联络中断的情况，即便明军上下发觉不妥，也只会以为是鞑靼人的游骑阻断了通讯联络，而不会以为宣府出现问题。
短短半个月时间，亦思马因便截获大明军报上百份，不单单是各处传报京城，也有地方呈报关口要隘的通知。
亦思马因因此得知刘大夏出兵宁夏镇，这意味明军上了当，只要刘大夏人马往西去，他就有更多的时间来攻打宣府镇。
“最短三日，最迟不能超过六日，必须连下张家口堡和宣府，一路东进，在半个月内拿下居庸关，然后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攻打明朝京师……当初瓦剌也先未竟之业，今日将由我来完成，明朝也将会跟宋朝一样成为历史，我们将开启一个全新的朝代！”
亦思马因有着极大的野心，他从未想过威胁达延汗在草原上的地位，更热衷于当国师，作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政治家、谋略家和军事家。
亦思马因作为一个部族的首领，拥有自己的军队，这是他坚实的后盾。在这次进犯大明的战事中，就连达延汗也不得承认，亦思马因居首功。若是换作别人，有如此威名和成就，或许就会生出谋乱自立之心，但亦思马因想的却是如何将大明一举覆灭，成就两百多年前忽必烈汗的伟业。
“国师，刚刚得到消息……火绫部人马，在一个叫土木堡的地方，全军覆没了！”一名千户进来跟亦思马因报告。
亦思马因几近沸腾的雄心壮志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陡然站起，厉声喝道：“火绫人呢？”
“回国师，火绫被明军掳劫，全军仅有两百三十骑逃回，如今人都被押解在大营内，请您处置！”千户面色不善道。
亦思马因猛吸了一口气，起身往大帐外行去。
走出中军大帐，远远就能见到前方宣府城巍峨的城墙，这是亦思马因抵达宣府后围攻城池的第三天，三天时间火绫便战败，即便他曾预料到沈溪狡猾多端，也未曾想到火绫会败得如此彻底。
亦思马因在千户的带领下，往营帐西侧而去，远远地，他便见到一排排被五花大绑、头被按在地上鞑靼士兵。
在鞑靼人看来，战士就应该战死沙场，绝不苟且偷生，这些人没有跟随火绫死战而是逃回来，是不可饶恕之事。
“一个个分开审问，看看火绫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怎么会如此快便战败！”
亦思马因非常愤怒，宣府这一战乃是他的巅峰之作，千里奔袭绕击宣府侧翼，骗过明军上下，创造出大好的局面。
亦思马因自以为计划完美无瑕，但却算漏一人，也是他最担忧之人，曾在十三岁时就令他折损面子，从大明京师铩羽而归的沈溪。
“回国师，已经问过了，火绫将军并未贸然出击，而是在土木堡之外分兵驻守……”
一名审讯的百户将获悉的土木堡之战的过程详细奏报，亦思马因神色冷峻，仔细地听着，每个细节他都很关注。
火绫在用兵上的举措，亦思马因挑不出任何毛病。等听到“第二日中午城塞内出兵”，亦思马因不由想：
“若我是沈溪，也会选择此时出兵。土木堡内缺水，若再经历半日，士兵饥渴或就到难以忍受的地步，正午出击，看起来是一天里最燥热的时候，但也是阳气最旺盛之时，反倒容易激发疲弱之兵的战斗力！”
亦思马因觉得，无论是火绫的防备，还是沈溪的出击，都在他的预料之内，他不认为沈溪正午出击就可以取得优势，因为天时对双方是均等的，但火绫以逸待劳占有地利，至于人和，鞑靼出其不意杀入宣府，士气正旺，而对手困守孤城，根本就没有人和可言。
但问题是，火绫是怎么失败的？
“国师大人，昭使请您往后营一叙！”就在亦思马因听到关键处，分析沈溪出兵军阵有何蹊跷时，有传令兵过来通禀。
“昭使？”
亦思马因先是一愣，随即点头，当即让汇报的百户继续拷问，询问更多的战场细节，以便他回来问询，然后跟着传令兵往后营而去。
鞑靼军伍中，国师虽然地位崇高，但仍然要受监军约束。
亦思马因虽然有自己的部族，但毕竟向达延汗称臣，同时也非蒙古黄金家族后嗣，他在草原上的地位很尴尬，既为达延汗所用，但又不能完全得到信任，本身他能力又超强，在草原上几乎是神明般的存在，为无数人敬仰。
达延汗巴图蒙克，怎么可能任由一个部下的行动不受丝毫约束和控制？
所谓昭使，就是达延汗派来的监军！
鞑靼人中没有太监这个职业，达延汗最信任的只能是他自己的女人。蒙古人对于贞操看得很淡，达延汗的皇后便是他的叔祖母满都海。如今满都海病逝，达延汗身边的女人不少，由于亦思马因地位太高，达延可汗对他不放心，所以派了一个女人前来监军。
虽然草原上女人地位同样不高，但怎么说“昭使”是大汗的女人，亦思马因深受中原儒家文化影响，对于大汗的女人敬而远之，所以即便他有机会跟“昭使”发生点儿什么超越君臣关系的行为，甚至达延汗自己也不会介意，但他还是刻意跟“昭使”保持一段距离。
此番火绫战败，“昭使”要找亦思马因问询情况，实属情理之中。
亦思马因刚到后营王帐前站定，就有侍女传报：“国师，昭使请您进帐！”
亦思马因步履踟躇，眼前的王帐可是“昭使”的寝帐，他身为国师，进到帐中，瓜田李下，很容易传到达延汗耳中。
虽然现在是白天，门口又有侍卫，可亦思马因始终不放心，当即对传令官道：“随我一同进去！”
传令官不敢违抗命令，随亦思马因一起入内，只见一名身着大明长袍的女人，坐在一张软榻上。
这女人姿容娇美，跟蒙古女人装束不同，这女人一袭凤尾裙，妆扮带着中原女子的婉约，亦思马因自己的女人不少，但他之前见到“昭使”，也不由低下头，因为这女人的美貌根本就不是蒙古女人所具备的。
“国师，我在你眼中，有那么可怕吗？连跟我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你可是草原上最著名的雄鹰，难道在一只兔子面前，也需要摆出如此姿态？”女人说话带着股妖媚气息，听起来带着一种销魂蚀骨的韵味。
亦思马因听到耳中，老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以他的年岁，早已非血气方刚，但依然无法抗拒昭使的魅力，这也是他从来不来拜见的原因。
亦思马因道：“您乃是大汗的女人，或许是未来可汗的母亲，我岂能在您面前不敬？”
女人笑了笑：“此言差矣，真正算得上大汗女人的只有满都海一人，如今满都海虽死，但她留下子嗣，汗位如何也轮不到有着外族血脉的子嗣继承。国师知道我的出身，所以无论我的儿子有多聪慧勇猛，永远只能是被人压在头上的卑微草芥，而无法成就大业！”
女人的话，暗示意味浓烈。
亦思马因可以选择跟眼前的女人合作，篡夺草原大汗的位置，或者是帮助女人的孩子成为达延可汗。
但亦思马因不会这么做，他并非黄金家族后裔，清楚草原上纯正血脉的重要，一个有成吉思汗血脉的蒙古人，才能成为蒙古大汉，被万人拥戴，否则顶天了也就做个国师。
正如瓦剌部的也先，也是在国师的位置上称雄草原，击败大明，后来他一手废掉有着黄金家族血脉的脱脱不花大汗，自称“天圣大可汗”，导致草原各部族分裂，众叛亲离，最后落得个被暗杀而亡的下场，瓦剌就此衰微，鞑靼乘势崛起。
女人道：“大汗派我追随国师，名为监军，其实上我就是国师的一名仆婢，可以听从您的任何吩咐！”
女人说到这儿，竟然站起来，聘婷地走到亦思马因身边，踮起脚尖，俏脸凑到亦思马因满是风霜的老脸前。
二人鼻息相闻，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亦思马因虽然心智坚韧，但英雄难过美人关，他从第一眼见到这女人，就对这女人有了浓厚的兴趣，之前没机会与这女人亲近，这次相见，女人刻意逢迎，让他大感吃不消。
“昭使有什么话想问吗？”
亦思马因竭力压抑心头的火焰，后退两步，用生硬的语气问道。
“国师言重了，我听闻，火绫将军兵败……却不知她是否身亡，我与她曾有数面之缘，认为她是我草原女子中难得的表率，若她犯险，我于心难安，相信大汗也会为失去如此一名骁将而难过！”女子脸色微变，整理了一下衣服，蹙眉看着亦思马因说道。
之前女子对亦思马因几乎相当于赤果果的勾引，但却没有从亦思马因身上获得反馈，马上又恢复高不可攀的姿态。
不过如此语气，反倒让亦思马感到更轻松些。
亦思马因道：“火绫此去阻拦大明援军，战败乃是我之责任，此战后我必定会向大汗请罪，但在这之前，请准允我带领兵马，将功折罪。火绫被俘，生死未卜，但料想明人不会容许她活在世上。”
女子点头：“火绫将军活着，但被明人掳劫？如此说来，倒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不知国师是否愿意给我机会，让我往明朝大营去一趟，将火绫将军讨回来？”

第一一〇一章 出使的女人
亦思马因自制力很强，虽然他对眼前的女子倾慕不已，但他知道自己背负重任，明白如今战事进入关键时候，根本就容不得他胡思乱想。
同时亦思马因心知肚明，这女人并非真正看上他，只是觊觎他的权势和地位，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男人一直以来便是草原的主宰。
眼前的女子为自己子嗣的继承权铤而走险，想利用美色来达到其目的，可惜没得到他的回应，马上又想到去大明营中换回火绫，捞取政治资本。
亦思马因道：“昭使切不可鲁莽，明军大营去不得！”
女子微微错愕：“哦？国师，您能说明是为什么吗？火绫乃我军中一面旗帜，我去将她搭救回来，有何不可？”
亦思马因一张老脸上皱纹挤成了一堆：“火绫乃是战败被俘，正面对决失利做了俘虏，她自己也知道命运会如何，想必不会苟且偷生。再说，明军将领也知道火绫的不凡，即便昭使亲自前往明军大营，也断然不会将火绫交还，反倒会令昭使身陷敌营，实不可取！”
女子笑道：“原来国师也会心疼人，真是难得！”说话间，她还朝亦思马因抛了个媚眼，将其温柔妩媚展现得淋漓极致。
这媚态也是草原女子身上罕有，草原上的男子，大多粗俗蛮横，不解风情，根本就领略不到这种女人的魅力，偏偏亦思马因饱读诗书，向往中原文化，对于这样的美人神态反而难以抗拒。
女子接着道：“不知国师是否想过，火绫乃军中有名将领，曾为汗廷建功立业，而我一介柔弱女子，于国师身边不但帮不到忙，反倒会让国师束手束脚，影响发挥。”
“我此去明军大营，用重礼贿赂对方统兵将领，能将火绫换回自然好，即便换不回，我身陷敌营，对于我鞑靼部族来说不但不会有损失，反而会刺激三军将士，令我草原劲旅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一番话，说得亦思马因半晌没法应答。
亦思马因心道：“她有野心，想为她的子嗣争取地位，这样的女人虽然不该支持，但她的勇气却令人敬佩。她不是草原人，妩媚多情，但性子却比草原女子更加勇敢刚毅！”
女子见亦思马因沉默不语，问道：“国师是否赞同？”
亦思马因虽然对于眼前女子的勇气非常佩服，但他还是摇了摇头，道：“若换作别的明军将领，昭使前去或有成效，但现在嘛……昭使不会有任何收效，反倒可能会被人利用！”
女子颇为好奇，问道：“明军领兵之人是谁？”
亦思马因迟疑一下，缓缓说道：“沈溪！”
“哦，我知道了，此人是明朝状元，三年前我鞑靼大军南下时，就败在沈溪之手，确实是我鞑靼之大敌。”
女子会意点头：“不过，即便他如同传闻所言，有不亚于国师的神通广大，我仍旧不认为他有什么威胁……”
“我只是一介妇人，所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奉命出使，厚礼相赠交换火绫，他接受可将火绫放还，我平得一份功劳。若不放，将我软禁，也可令明人自相猜疑，明朝皇帝或许会对他失去信任，国师以为呢？”
亦思马因略微思索，深以为然。
这女人思路清晰，如果鞑靼派普通使节前往，沈溪无论是否放还火绫，都不会对沈溪形成影响。但若去的人是北元的王妃，那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亦思马因知道这女人在魅惑男人上很有一套，只要让明军上下觉得，鞑靼派王妃前去有诱降沈溪的意思，明廷必然会对沈溪产生猜忌。
女人继续蛊惑：“明朝派出的援军，是在三年前令我鞑靼各部铩羽而归的沈溪，如今能让火绫这样有勇有谋的将军折戟沉沙，沈溪的威胁确实很大。我前去明军大营，对战局有利无害，国师为何不准允呢？”
女子在出使明军大营这件事上态度坚决，亦思马因完全没预料到。
照理说，达延汗的后妃随军充当“昭使”，应该老实本分，或许会利用美色勾引他，但怎么也不至于做出充任使节深入敌营的决定。
就如同女子所言，她往明军大营去，无论是分化离间沈溪跟明廷的关系，还是刺探明军情报，都对鞑靼有利无害，即便有稍微坏处，就是这女子可能会被沈溪扣下甚至香消玉殒，但亦思马因相信以沈溪为人，断不至于在两国交战时斩杀一个出使的女人。
女子作为亦思马因的监军，对他的军事部署和行动形成掣肘，将这烫手山芋送到沈溪军中，对亦思马因来说是好事，如此一来他就可以放手施为，而不必处处都得先征求“昭使”的同意。
作为一个出色政治家，怎么想，亦思马因都觉得自己应该把这女人送到土木堡，让沈溪去头疼。但私底下，亦思马因却舍不得把这样一个有勇有谋又妩媚动人的女人送入虎口，他甚至想过将这女人占为己有。
女人见亦思马因不说话，俏脸一板，又摆出高傲的姿态：
“国师，你只是大汗的臣子，现在，就当我以昭使的身份，对你提出要求，你无论是否赞同都请接受，给予我金银珠宝，我会亲自前往明军大营，绝不会丢草原王廷的脸，国师若不信，可派人监督！”
亦思马因抬起头打量女子那动人的容颜，许久之后终于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道：“既然昭使执意要前往明军大营，为了跟大汗交待，请昭使留下信物。”
“昭使此去请一路保重，若实在无法用金银财宝将火绫换回来，能平安归来也可，我还期待有一天能同昭使一起，进兵居庸关，攻破明朝京师，饮马黄河和长江，奠定大汗千秋伟业！”
女子笑容再次绽放在俏丽的脸上，一时间宛若百花盛开：“国师所言，正合我心意，希望归来时，有机会与国师开怀畅饮……我的酒量虽不高，但能与草原上的大英雄大豪杰饮酒，那是我的荣幸！”
亦思马因交待一些出使细节，这才从王帐中出来，等他呼吸外面的空气时，心中仍旧有很多不甘，在亦思马因看来，靠女人达成目的是无能的体现，但亦思马因又明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才是正理。
能让这女子去明军大营一探虚实，甚至让大明朝廷对沈溪产生猜忌，这对鞑靼来说是好事。
亦思马因甚至觉得就算派一万骑前去，或许也不及派这个女人带几个随从收获更大。
“国师，您是否还要询问土木堡发生的战事？那些逃兵又该如何处置……”就在亦思马因凝眉思索时，之前负责拷问溃兵的百户再次上前请示。
亦思马因点头：“你且将那一战的详细过程，一一道来！”
“是，国师！”
百户从逃兵口中得知沈溪战胜火绫的全过程，其中涉及到许多连亦思马因闻所未闻的战术。
当亦思马因听到沈溪一环扣一环、匪夷所思的行动后，心中的惊骇难以言喻，从得来的情况可以看出，明军步兵数量最多只有五六千人，却能成功令火绫四千精骑全军覆没，还是在城外开阔地带，让亦思马因对沈溪又多了几分敬畏。
等听完百户汇报，亦思马因陷入长久的沉默，他在总结沈溪这一战得胜的原因。
“既能出其不意，又对战局有良好的判断，猜出火绫的主攻方向，将火炮隐藏在队伍中，利用火绫的盲目自信后发制人，新式火枪和火炮发挥巨大作用，又不拘泥步骑兵交战的框架，巧妙借用牲畜捆绑火药袭击我骑兵……”
亦思马因越想越觉得沈溪的出现，或许会对西北战局造成决定性的影响。
“好在他的人马不多，这说明明朝皇帝和朝臣还是喜欢按资排辈，就算沈溪立下再大的功劳，也只是调拨给他少量人马，甚至连骑兵都不多，令沈溪失去主动出击的能力。”
“现在昭使带人前去土木堡，名义是出使，实则调查沈溪军中情况，扰乱明人军心，或可施行反间计。嗯，此确为上策！”

第一一〇二章 京城人士
周氏与丈夫踏上了北上京城的路途。
对于周氏来说，终于解脱了，不用再管沈家一大家子的事情，从苦难的岁月熬出头，沈家家主的位子对她而言，早已经是烫手的山芋，还是早点儿丢了好。
“相公，总算出来啦，再过些日子，咱就能见到憨娃儿，见到平儿，见到儿媳妇，还能见到韵儿和亦儿，见到黛儿……”
周氏在宁化一住就是一年多，人变得苍老许多，不复当年泼妇的模样，走到哪儿都含蓄内敛，倒不是说她真的想这样，只是顾忌自己沈家“家主”的身份，还是状元公的母亲，走到哪里都要面子，人前要跟淑妇一般彬彬有礼。
当然，最重要的是儿子给她讨了个五品诰命回来，周氏觉得自己就跟当了官一样，不看僧面看佛面，为了朝廷和儿子的脸面，她也要学会矜持。
可矜持这种事，对她来说难度还是很高的，一天两天还行，过了十天半个月她就全身不自在，又过个三五个月，她基本原形毕露。
作为沈家家主，周氏在家里跟王氏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两个人扯着嗓子骂架，骂得那叫一个狗血淋头，结果回过头来周氏这个“家主”还得操持大房那边的衣食起居，让她心情极度不爽。
骂完了还要给人家当爹当妈，这是要有多好的修养才能完成？
后来周氏学精明了，干脆不吵了，不是不想吵，是吵累了，发现吵多了也改变不了自己儿子是状元，是大官的现实，与其跟一个“小秀才”的妻子吵来吵去，不如让自己学得更像一个淑女，为儿子和沈家赢得更多美名。
周氏原本巴望老太太李氏早点儿死，这样她好当家，结果当她发现这个家不好当后，她又觉得老太太活着是大好事，至少她可以随时撂挑子走人，因为李氏从来没承认她是沈家家主。
在李氏的思维中，她一直没放下沈家的担子，可惜这会儿李氏只能是那个精神胜利法的老太太，因为她已经糊涂到每天就只念叨沈家的大功臣“七郎”，亡夫和儿子一个都不记得的可怜老人。
周氏北上，这一路不再是住沿路小镇或者是驿站旁的小客栈，每天提心吊胆怕遇上山贼。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周氏自从前往京城的路上遭遇过一次山贼还差点儿被掳走后，她对旅途就有了一定的畏惧心理，这次动身北上，她除了必住有巡检司兵马保护的官驿外，沿途都有车马帮的弟兄护送。
此外，周氏和沈明钧还有人跟随，一个是沈家二房的五郎沈永祺，另一个是沈家姻亲杨家子弟——沈溪的表弟杨文招；再有一个是周氏娘家的侄子，正是周氏觉得应该为娘家人培养出来跟儿子“做大事”的周羡。
三个子弟中，沈永祺岁数最大，今年已经二十岁，刚娶了妻子，是宁化本地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儿，人长得漂亮，但家底不厚，如果换作李氏或者王氏当家，绝对不会同意沈永祺娶这样的女人进门，因为沈永祺怎么说也是沈溪的堂兄。
以前沈溪只是状元郎，翰林官，虽然名头响亮，但没多少实权，沈家三代子侄中能娶的仅仅是县里有些名望的大家闺秀。
但沈溪履任东南沿海三省督抚，作为正三品的右副都御史，统调一方军政大权，甚至带兵平匪立下功勋，沈家在宁化的地位陡然提升，知县已不是说过年过节上门送个礼问问家里的情况，而是一有空就登门拜访，嘘寒问暖，甚至为李氏的病遍寻名医，唯恐巴结不及。
在这种状况下，适逢婚嫁年岁的沈永祺最有福气。
无数人听说沈永祺要娶妻，都把汀州府以及周边府县名门闺秀介绍过来，希望能跟沈家结成姻亲。
但沈永祺老早就失去父母庇护，这些年在家中，随着两位兄长相继成婚，他不识字、地位不高，使得他有很深的自卑心，所以他选了一个画像看上去文静漂亮，识几个字但家境一般的老童生的女儿，把婚事给定了下来。
周氏自己刚得到阁老家的嫡长孙女谢恒奴当儿媳妇，不可一世，沈永祺要迎娶小门小户的闺女进门，她跟王氏等人的想法不同，根本就不需要通过联姻锦上添花，于是选择支持沈永祺，并且大操大办，没让女方家中出嫁妆，自己搭进去不少。
沈永祺成婚没多久，小两口过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没打算分开，周氏上京，按照沈溪之前的交待带上沈永祺，周氏便将沈永祺和他夫人沈康氏一起带在身边，这样她在路上也有个人可以使唤。
周氏有点儿把沈康氏当作自家儿媳妇对待的意思，随意呼喝，沈康氏知书达理，对周氏这个沈家崛起的“大功臣”恭敬异常，言听计从。
虽然沈康氏嫁的不是沈溪，但她嫁到沈家为娘家带来的荣耀一点儿都不少，她的父亲，屡试不第，之前几个儿女嫁得都一般，却能让小女儿嫁到宁化望族沈家，让康家人大有面子。
至于周氏本家侄子周羡，乃是周氏兄长的儿子，年近二十，为人机灵，在周氏回宁化县后，每次上门拜见，都是姑姑长姑姑短，把周氏说成周家出的金凤凰，哄得周氏非常开心，此番终于有机会跟随姑姑一起前往京城。
周羡虽然早已成婚生子，但他并未带女眷在身边，平日总是围着周氏转，希望能得到姑姑的庇护。
杨文招在跟随周氏上京的三人中最是木讷和胆怯，他比沈溪小一岁，尚未婚配……杨家人在府城有一定名望，本想早点儿给杨文招娶妻，但又想让杨文招试试能不能在科举路上有所建树。
结果杨文招连续考了三次县试，都未能中，杨家人也就死心了，虽然以前杨沈两家有些龌蹉，但杨文招是沈溪钦点要带去京城栽培的后辈子侄，周氏按照沈溪吩咐，去信长汀县，杨家人听说沈明钧夫妇不计前嫌，高兴得不得了。
杨文招的母亲杨沈氏亲自送儿子回宁化县，说是回娘家省亲，但其实是送儿子来见沈明钧夫妇，察言观色，看看小弟一家对自己儿子如何，后来见周氏并无歧视之意，这才放下心，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儿子去京城跟着表哥沈溪出人头地。
杨文招这会儿才十六岁，小鼻涕虫虽然长大了，但没什么主见，就这样被人推着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一路上担心不已，觉得自己是被“拐卖”，晚上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车马帮护送的弟兄，全都是宋小城亲自挑选，沈溪谋划的东南沿海商业布局正在完善，无论是惠娘，还是宋小城，暂时都不会回京。
周氏在路上除了丈夫外，没什么人可说话，念叨最多的就是沈溪。
随着年岁越长，周氏对于家庭越来越在乎，但她在意的家庭仅仅限于丈夫、儿子、孙儿、儿媳，至于女儿那是外人，更别说是夫家和娘家那些平日给她找麻烦的亲戚。
“可惜孙家妹子……”
这也是周氏常感慨的一句话。
周氏心目中，始终放不下惠娘，当初共同经历苦难的好姐妹，一起拼搏，让她找到了人生的价值，但想在京城好好的，却飞来横祸，好姐妹就此去了，她总是觉得，这是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没让自己的姐妹过上有大官庇护的好日子，是她心中永远的遗憾。
殊不知此时惠娘，已做了她儿媳，甚至为她生下了一个孙子，二人间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相见之日。
一行过了长江，北方气氛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当初谢韵儿一行北上京城就困难重重，如今西北战事趋紧，从南直隶徐州一代就开始戒严，沿途都可以看到官府设置的哨卡。
繁华的大运河，此时显得冷清，船只基本都是从北方南下，往北去的很少，虽然周氏派人去打听北方出了什么事，但别人通常都是以“北方不太平，往南先避避”之类的言语搪塞，让周氏平添几分担心。
“憨娃儿老早就回京，在京城当大官，打仗跟憨娃儿无关。韵儿她们走的早，这会儿应该早回京城了，憨娃儿跟妻儿团聚，可我呢……”
周氏非常郁闷，本以为顺顺利利就能回到京城，见到心中朝思暮想的人，谁知道还未到中原便发觉这路途分外难行。
沈明钧劝解道：“荷儿，小郎一家人过得好好的，咱不急着进京，如果路上出个什么事，反倒让小郎为难。我听说，如果咱有个三长两短，小郎有好些年不能当官，要回家给咱守制，咱怎么也不能耽误了他的前程！”
周氏白了自己的丈夫一眼，气鼓鼓地道：“相公，您怎么尽说些不吉利的话？咱现在是官眷，没看到这一路上官驿的人对咱多客气？等回到京城，咱把家重新拾掇一番，以后就不回宁化县了，以后咱就是京城人士，相公觉得可好？”
“可是娘……”
沈明钧显然不想听从妻子的建议。
“到底是娘亲，还是妻子和儿子更亲，相公可要做出取舍，要是您不体谅，以后您就回宁化县，我们分居两边就是！”周氏如今有了诰命，底气足了许多，已不再处处以夫为纲，有了自己的坚持。

第一一〇三章 果真一战
西北战火，燃烧到了宁夏前卫、中卫和后卫等地，一时间，黄河两岸处处传来警讯。
但正因为鞑靼人用作疑兵的主力西进，刘大夏沿途基本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兵不血刃便拿下延绥镇失守的榆林卫城、怀远堡、清平堡以及周边的米脂、绥德州等县城。
只是到处都满目疮痍，不管是要塞、堡垒还是府县的县城，都被破坏得很彻底，鞑靼人似乎并无占领和治理的打算，宁可将这些地方的城墙悉数损毁，方便他们日后再次前来掠夺，至少大明边军将领都是这么想的。
殊不知，鞑靼人要图谋的乃是大明富庶的京畿之地，兵马已在张家口堡和宣府镇同时发动，只是打了一个时间差，就让大明朝廷措手不及。
九月二十八，张家口堡在鞑靼军队两面夹击下告急，同日，鞑靼再次对宣府城发动猛烈攻击。
即便此时两座要隘能将消息传出，朝廷也来不及增调援军前往宣府，而真正能增援宣府而且颇具战斗力的，其实只有沈溪率领的“五万人马”。
九月二十九，战火仍在持续，沈溪大军所在的土木堡，已接到宣府接连发往京城求援的信函。
沈溪的想法就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会儿即便消息传到京师，别说是增派援军，就算是回个信，也需要五日左右。
以如今鞑靼对张家口堡的攻击烈度，绝不会允许明军再坚持三天，张家口堡一旦失守，宣府镇必将在两三日内沦陷，到那时，沈溪将直接面对鞑靼数万兵马。
当天下午，沈溪升帐议事。
此时胡嵩跃和刘序等人已经坐不住了，对沈溪的建议无非是撤兵回居庸关，利用居庸关之险要来对抗鞑靼的入侵。
“……大人，撤兵宜早不宜迟，若宣府失守，鞑子主力必然东进，那时土木堡如何能坚守？即便如今城外有几千鞑子骑兵，只要我们且战且退，始终能撤回居庸关内。”朱烈有些想当然地说道。
亦思马因相继派出增援土木堡的骑兵数量，大约是两千人马，这些骑兵并未像火绫那样围城，都聚集在西北方五里外一个高地的大营中，防守力度上或许不及当初火绫那般，连沈溪派人去城外运水入城都未阻挠，但也从一个方面说明这路人马得到的军令不是与沈溪所部决一死战，而是看住拖住土木堡内的兵马，阻止沈溪西进或者撤兵回居庸关就行了。
因为无论怎么看，沈溪手中的五千步兵也是跑不过两千鞑靼骑兵的。
打打不过，逃又逃不掉，沈溪唯独能凭靠的就是土木堡的城塞，如此才能与鞑靼人进行周旋。
但现在其实也就与等死无疑，一旦张家口堡和宣府失守，鞑靼主力便会趁机东进，那时土木堡需要面对的就不再只是两千鞑靼骑兵，而是几万精骑，甚至面对鞑靼汗部和亦思马因的全部人马。
现在就是个早死还是晚死的问题。
换作别人，此时一定会选择撤兵，就好像胡嵩跃等人，他们虽然察觉外面这两千多鞑靼骑兵很危险，但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怎么都不愿意在土木堡坐以待毙，认定必须得冒险撤兵。
在胡嵩跃等人的设想中，即便撤兵过程中兵马折损大半，但始终能撤回居庸关，如此就可高枕无忧。
但沈溪不这么想。
以现在军中拥有的战马数量，如果一心想逃跑，沈溪活着回到居庸关应该不成问题。
关键是现在朝廷的反应太过诡异……沈溪几次发战报前往京城提醒，甚至还去信大同镇和太原镇方向，希望得到刘大夏等部的兵马增援，谁知道现在这些战报全部石沉大海，朝廷似乎将他给遗忘了，即便他在土木堡击败火绫，仍旧只能眼睁睁看着张家口堡和宣府被鞑靼铁骑蹂躏。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沈溪撤兵回居庸关，朝廷有很大的可能会把战败的责任往他身上归，沈溪之前的努力等于付诸东流。
沈溪道：“在本官之前的设想中，鞑靼侵犯宣府镇，我们假意西进，吸引鞑靼主力的注意，逼迫其分兵，将其一部吸引到居庸关前。”
“如此一来，鞑靼人只会以为我大明朝廷已识破他们的阴谋，不得已转而速攻张家口堡，而令宣府暂时得到安全，届时京师和三边两路援军可驰援宣府，以宣府为中心，与鞑靼巧作周旋。”
“即便宣府失守，我大明兵马齐至，可扼守诸多关隘，鞑靼只能在内外长城一线活动，无法攻破居庸关、紫荆关进而威胁京师。”
“然而如今朝廷所做反应，大大出乎本官预料。朝廷似未曾留意本官上陈之战策，京师援军至今杳无音信，至于三边刘尚书所部也无消息传来。如今看来，很可能是中了鞑靼调虎离山之计，使得内外长城之地，只余我们一路兵马。”
“我们身后便是居庸关，居庸关后便是京师。若此时撤兵，路途之中折损必超半数，退到居庸关后，兵马不足以凭险而守，鞑靼中军主力东进，鞑靼可于张家口和宣府之地提供粮草和兵员供应，居庸关危矣。”
“此时或可出击，但只要土木堡外两千鞑靼骑兵不与我们正面交战，而是以袭扰和游击为主，不时在远处骑射攻击，我们的军阵无法长时间保持，一旦出现破绽，让鞑靼骑兵趁虚而入，那就是个全军覆没的局面。”
“此战到了现在，我大明已彻底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不若镇守土木堡，为朝廷向居庸关增派援军赢得宝贵的时间，同时也可令朝廷有更多的时间进行筹备，为最终获得胜利奠定基础！”
沈溪态度明确，不能撤！
撤的话，路上可能会被鞑靼两千骑兵追得七零八落，动辄有全军覆没的可能，而且这么一来，这路人马就失去存在的意义，没有起到阻碍鞑靼人东进的作用，即便留一条小命回居庸关，朝廷还是会把战败的责任归咎于沈溪和一干将领身上，完全不计他们在土木堡与火绫一战所获得的功勋。
胡嵩跃急切地道：“大人，您的意思，是让我们这五千人马，留守土木堡，等鞑子几万雄兵过来时，跟他们拼命？到最后落个为国尽忠？”
沈溪点头：“确实如此！”
“万万不可！”
不但胡嵩跃不答应，这次连监军张永都焦急地喊了出来，“沈大人，您这是玩火自焚哪！早知如此凶险，作何还要出兵，直接留守居庸关不就很好？现在突围，即便鞑靼人追上来，也可一战，即便能活几个人到居庸关也好。朝廷并非不明事理，知道沈大人一心为国便可，何至于连性命都葬送在此？”
刘序等人也赶紧抱拳：“是啊，大人，请您三思！”
与以往这些人都跟沈溪对着干不同，现在就算他们认为沈溪现在的决定无异于等死，也不敢公然违背沈溪的军令。
胡嵩跃等人不傻，他们看出来了，沈溪小小年岁能当上延绥巡抚这种顶级文官，不是靠运气或者裙带关系，而是有真才实学。
沈溪在战场上指挥若定，将鞑靼四千骑兵全数歼灭的英姿，早就铭刻在这些人脑海中。他们此时更希望沈溪采纳他们的观点，或者是在他们的观点上作出更好的安排，这会儿再跟沈溪唱反调，那就是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如果连沈溪这样的能人都无法带他们平安回居庸关，靠他们自己的力量更不用想。
沈溪道：“留守土木堡，既是为朝廷屯兵居庸关，增加京畿周边防备赢得时间，也是为我们自身的安危考虑。我军以步兵为主，最具威胁的佛朗机炮笨重而缓慢，鞑靼人只需要拖住我们，相信要不了一天宣府的大军就会追上我后撤大军，届时就是有死无生的局面。”
“既然我们无法在原野上与鞑靼人正面一战，还不如留在土木堡，至少有城池保护，即便鞑靼兵锋强盛，要攻克土木堡也需要时日，我们有火炮和火铳作为屏障，鞑靼死伤必不少！”
张永道：“沈大人，您也太乐观了些，先不说这鞑靼知道我们在土木堡内兵马不多，只会派少量兵马来攻，主力仍旧可以东进居庸关，我们无法阻挡。单说这鞑靼人如潮涌而来，城中人再多，也不过五千人马，火炮再强悍也只有少数炮弹，火铳枪弹就更少，城塞内粮草和物资都极为匮乏，如何有与鞑靼人一战之力？”
沈溪点头：“张公公此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既然知道有道理，那就赶紧撤兵吧，或者趁着鞑靼人破张家口堡和宣府之前，跟土木堡外面这两千鞑靼骑兵一战，既然大人能击败那丑女人率领的四千人马，这两千人马自然也不在话下。”
“待将其击溃，我三军再往居庸关之地撤兵，申报功劳时，我必然为沈大人和诸位将军请功，陛下和朝廷都会感念诸位的恩德！”张永道。
沈溪眯眼打量张永，问道：“果真要一战？”
“果真一战！”张永很坚定点头。
连刘序等人也道：“大人，下令吧，今晚或者明日一清早，便跟城外的鞑靼人拼了！”
“对，拼了！”
几个指挥和领队官也开始鼓噪。
沈溪对于眼下的军心振奋倒是很满意，只是对这些狂热好战分子决心之外的事很担忧，现在三军上下有些骄傲自满，以为既然之前能击败火绫的四千人马，现在打两千骑兵就跟闹着玩一样。
却不知火绫之败，在于其立足未稳，仓促应战，策略也出现错误，没有发挥鞑靼骑兵机动灵活的特点。
如今城外两千人马合兵一处，军心齐整且是哀兵，在鞑靼有防备之下，沈溪主动发起进攻，一旦对手不接招选择后撤，等明军全力出击落空，就得迎接敌人更加猛烈的反击，到时候情况就危急了。

第一一〇四章 克复榆林卫
说是要主动出击，但发起进攻前怎么都需要有所准备，要知道一旦获胜，立即就得组织撤离，不把坛坛罐罐收拾好怎么行？
粮草还算充足，加上腌制的马肉足够吃上两三个月，水在这几日内也准备了不少，城中但凡能装水的地方已经盛满，更不要说是羊皮袋和水车了，全都装得鼓鼓胀胀。
至于难民，如今城内已为之一空。
鞑靼骑兵并无追击难民的意思，但就连沈溪也不知道，这些难民短时间内别想回到居庸关，为了控制宣府的消息外泄，鞑靼人派出的斥候队伍基本上是杀无赦，在路上很可能会被鞑靼斥候劫杀。
别看鞑靼斥候人数不多，但有时候十多骑发出冲锋，即便上百难民也无法应对，杀人对那些鞑靼人来说，更杀鸡没什么区别。
如今的土木堡，看起来兵精粮足。
官兵有了实战经验，加上上一场大战击溃火绫后缴获的战马和马刀，似乎比之前更为强盛。但大明官兵的骑术实在不敢恭维，平日少有接触马匹，如今临时抱佛脚，骑马速度快一些都有可能摔下来，更别说是在马上挥刀和挽弓骑射了。
还有个坏消息是上次大战下来，佛郎机炮损毁了十门，如今尚剩下七十门，虽然还够用，但炮弹就有些缺乏了，在这战事即将开打的时候想要临时造炮弹，没有工匠和工具，无异于天方夜谭……
另外就是城中官兵数量大幅锐减，打完仗本应剩下四千九百余人马，到此时再一清点，数量连四千六百人都不到，不知道何时就逃走三百余人……士兵都不看好在土木堡等死，这会儿宁可趁着夜色开溜，拼着九死一生的机会逃回居庸关，也绝不留在土木堡内十死无生。
“大人，这境况似乎……不太好！”
等各部将人马数量和兵备状况汇总上来，之前力请作战的刘序等人傻眼了。
沈溪道：“早干什么去了？之前便让全军上下做好备战工作，难道我说的你们都当成耳边风？出现逃兵，你们这些做长官的难道丝毫也未察觉？发现后没有及时予以制止，杀一儆百，如今再跟我汇报是否晚了些？”
刘序和朱烈等人都惭愧地低下头，胡嵩跃奏请：“大人，要不然还是直接撤兵吧，您看如何？”
沈溪冷着脸讽刺：“撤兵？这样的馊主意亏你想的出来！莫不是急急忙忙出了这土木堡，等走到半路，鞑靼大军肆无忌惮地追杀上来，将我大军冲散，到时候大家好各奔东西？”
这下将领们的面子挂不住了，因为他们确实是如此想的……别人的死活不重要，关键是自己能留条命回居庸关。至于回居庸关后，是被朝廷降罪，还是戴罪立功，都不在他们考虑之列。
夜晚的土木堡，篝火处处，沈溪抬头看了看天色，下令道：“大家先回去作准备，黎明时分整顿好兵马，日出时出击。既然出战，就要有出战的样子，畏畏缩缩像个什么话？我再下道命令，阵前逃跑者，一律格杀勿论！”
刘序奏请：“大人请三思！”
张永从沈溪身后钻了出来，嚷嚷道：“三思什么？之前是你们自己跟沈大人说，这一仗非打不可，怎么，现在食言了？”
“沈大人是要让你们自己用双手杀开一条血路，你们不努力怎么能行？一切听沈大人的，谁若是当逃兵，别说咱家回去后到陛下面前弹劾尔等！”
刘序等人面面相觑，感觉自己中了沈溪的“奸计”。
原本他们力主的可不是跟鞑靼人拼命，但在中军大帐，不知道怎么就被沈溪给转移话题，最后所有人鬼使神差地觉得跟沈溪出击是个不错的选择，甚至主动请缨，现在看来出击简直是最为可怕的选择。
留在城里或者还能坚持个十天半月，出击的话可能连明天太阳落山能不能见到都是个问题。
沈溪厉声道：“回去备战，日出时正式出击！”
军令一下，胡嵩跃、刘序和朱烈三个把总不得不回去调动人马，沈溪则回到中军大帐，再次筹划两三个时辰后的出击。
……
……
此时在三边，刘大夏亲率兵马光复了榆林卫。
刘大夏领兵进入榆林卫城南大门，这意味着失守两个月的延绥镇终于又回到大明的怀抱，刘大夏终于可以松口气。
“刘尚书，可喜可贺，您如今杀回来，可是大明之福哪！”
有人向刘大夏恭喜，但他此刻心里却一点儿喜悦都没有。因为拿下榆林卫城基本没碰到任何困难，甚至一个鞑靼人都没见到，进城后各路人马大肆搜查，没有发现鞑靼人丁点儿蛛丝马迹，整座城池俨然一座死城。
可偏偏这样一座空城，在之前一两个月时间里，被鞑靼和大明空置于边陲地区，无人占领，若非刘大夏得知鞑靼主力出现在宁夏镇周边，领兵从宁武关杀了回来，尚且不知鞑靼人早就弃城而去。
刘大夏神色冷峻，这一路西进，他就没见到任何鞑靼兵马，连榆林卫城这样的要隘，居然也是一座空城，此时他心头的失落可想而知。
“升帐，议事！”刘大夏厉声喝道。
城中破败的延绥镇巡抚衙门，已不复当初的威严，此时城内人马杂乱，四面城墙都有缺口，基本上失去防御的功能。
刘大夏的心情跟这座城池一样七疮八孔，他现在恨不能马上找到鞑靼人的主力，与其决一死战，哪怕最后兵败身死，自己死在战场上，比起现在更心安理得。
如今刘大夏麾下兵马品流复杂，除了他率领的三边大军，还有临时征调的地方巡检司役丁，以及一路上收拢的残军，还有从那些未失守的城塞抽调的兵马。刘大夏此时拥兵十万，用十万大军占领一座空城，说出去都有些丢人。
兵马品流复杂，将领就更加复杂了。
由于很多部队建制被打乱，一路上收拢的残军，从三边到内陆都司卫所人马都有，甚至还有卫所临时抓的壮丁，这些人缺少统一指挥，之前建制中的千户、百户和总旗等消失不见，只能临时选拔。
总的说来，基本上所有职务都被临时提高一到三阶，也许刘大夏麾下某路人马的千户官，之前只是个总旗，而现在却拥兵上千，让人匪夷所思。
升帐议事，来的人不少，与会者大都升了官，这会儿就等着跟随刘大夏吃香喝辣，进到衙门大堂没有基本纪律可言，见面后相互寒暄，窃窃私语，竟然连刘大夏站到衙门中央的帅案前都未察觉。
“住口！”
就在堂上一片嘈杂时，刘大夏喝了一声，将所有人的声音压了下去，大堂里这才安静下来。有的人升官太快，以前接触的可能只是百户、千户，现在却以千户官的身份列席会议，竟然不认识刘大夏是谁，心里在想，这老头看起来好似大官，可为什么他既没有穿官服，也没有身着戎装？
“刘尚书，各路统领均已到齐！”
刘大夏的监军是谷大用，作为未来八虎之一，谷大用的能力不可小觑，架势也摆得很足，对刘大夏说了一句，一些嚣张的人听到他那阴阳怪气的声音，立即意识到这是宫里的太监，可以随时跟皇帝奏报，顿时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刘大夏环视在场将领，神色冷峻，心中无比窝火，不单单是因为开战以来自己屡屡被鞑靼人牵着鼻子走，更因为大明边军将领昏聩无能，愣是在主动出击、占尽优势的情况下，被鞑靼人反击得手，随着榆林卫失守西北门户洞开，鞑靼兵马长驱直入，令大明边疆遍地烽烟。
“陕西巡抚、延绥巡抚可在？”刘大夏问了一句。
没人吱声。
刘大夏这是明知故问，如今的陕西巡抚是王琼，延绥巡抚有两个，一个是协助刘大夏统兵的保国公朱晖，另一个则是在榆林卫失守、朱晖下落不明的情况下朝廷派出的少年巡抚沈溪。
沈溪如今在居庸关与宣府之间“磨磨蹭蹭”，朱晖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王琼跟朱晖的情况一样，都是在乱军中失去踪迹，这会儿想要陕西巡抚和延绥巡抚出来答复的难度比较大。
谷大用提醒：“刘尚书，几位巡抚俱都不在！”
“那各路总兵官可在？”刘大夏继续喝问。
总兵官是武将，也是镇守西北边陲的重要将领。
刘大夏领兵出征前，将甘、凉、肃、西、宁夏、延绥、神道岭、兴安、固原九总兵调入麾下，安排要务。
刘大夏出塞追击鞑靼兵马时，这些总兵官有近半跟随他出征，其余则留下来镇守后方。但随着大军兵败，延绥镇所辖城塞基本都沦陷，九大总兵官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刘大夏手底下居然只有一个固原总兵官张凌城。
张凌城如今是军中仅次于刘大夏的官员，其余将领则是卫指挥使，亦或者千户、百户，战时临时抽调，又在重新编整军队时破格提拔。
刘大夏有些无奈，挥挥手道：“张将军，接下来的战事安排，就由你来做出说明吧！”
“刘尚书，三军今克复榆林卫，之后我军主力将继续西进，沿途将光复延绥镇所有城塞，预计十日后抵达宁夏后卫，十五日后抵宁夏镇所在的宁夏卫城，伺机与鞑靼主力一战！”张凌城恭敬地说道。
刘大夏点头：“此战关乎我大明江山社稷安稳，若有懈怠者，杀无赦！”
“喏！”
只是简单的战前升帐动员，所以会议也显得格外的简短。
在场将领根本就不知道大明江山社稷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跟着刘大夏打仗便可，但最好是留下一条命，才在享受升官的喜悦后有机会吃香喝辣。

第一一〇五章 重任在肩
刘大夏如今在军中通常只是规定一个大方向，具体涉及行军打仗之事，他都没办法进行安排，毕竟他对自己手头这十万大军还比较陌生，派哪些兵马前往宁夏镇，哪些人马驻守榆林卫以及周边城塞，都没有头绪……
刘大夏感觉头大无比，这主要是身边缺少帮手，以前王琼和朱晖还能帮到他，可现在这二人不在，他只能是独自承担，甚至连兵马粮草供给都需要他自行筹措，各路人马打乱编制后缺少体系，这些事他只能交给固原镇总兵张凌城。
克复榆林卫城后，刘大夏只用一天时间进行休整，此时他还得防止鞑靼人去而复返，不得不抽调人马出塞，在榆溪河与外长城之间布下一张斥候网。
刘大夏不敢有丝毫麻痹大意，时刻关注榆林卫周边鞑靼军队的动向，此时的榆林卫城基本不具备一个重要军镇的要素，若是鞑靼大军杀来的话，榆林卫城不能凭墙而守，即便用砖木临时进行加固，也很可能在战事进行不久就进入残酷的巷战。
“刘尚书，如今三边和宣大一线均风声鹤唳，各处均有鞑靼人出没的消息，但许多都证实是子虚乌有。之前听闻宣府镇周围有少量鞑靼人出没，一度阻绝往来通讯，现在宣府再度失去联系，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们是否有必要大举西进？若鞑靼突然袭击宣府镇怎么办？”
张凌城虽然是武将，但早年曾过乡试考取举人，可惜两次赴京参加会试均名落孙山，这才继承父亲卫指挥使的职务，多年行伍下来终于挂上总兵衔。他统军出了名的小心谨慎，属于做事处处留有后手的那种，这种人可能在战争中不会太出彩，但通常在大败后能保全己身。
张凌城提出鞑靼人可能在宣府发起进攻一事，也是出于对战局的担忧，但这显然不是刘大夏希望听到的。
刘大夏道：“按理说，宣府镇之前，尚且有大同和太原两大军镇，近来太原镇和大同镇均无鞑靼兵马活动的战报，鞑靼如何能绕过两大边防重地，深入宣府腹地？”
“如此……”
张凌城有些不确定地说，“若鞑靼中军从沙城、兴和南下，自张家口堡等地寻求突破，是否有此可能？”
刘大夏继续摇头：“宣府兵马齐整，即便鞑靼大举南下，也可驻守百日以上，足以令大同、太原等地派出兵马驰援，你多心了！”
张凌城听到这里，即便心中还有疑虑，也不敢再多言。
刘大夏不管怎么说都是中军主帅，而他只是一个总兵官，历来文官掌兵，而他只是个武将，只需做到听令行事便可！
“刘尚书，这里有延绥巡抚沈溪沈军门的一份军报，请您过目！”张凌城将一份军报呈递刘大夏手中。
刘大夏看过后，眉头皱成一团。
这正是沈溪在宣府镇遭到鞑靼袭击前撰写的一份陈述战略的军报，其中提到鞑靼人绕过三边、太原镇和大同镇，从内线攻打宣府和张家口堡，并且跟达延部汗部的人马内外夹击的可能。
沈溪在军报中陈述极为详细，包括鞑靼人行军的大概时间都做出推理，只是沈溪还是低估了鞑靼人进兵的速度，以至于沈溪自己都遇到大麻烦。
而且沈溪没算到刘大夏会轻信鞑靼人主力出现在宁夏卫的战报，居然领兵西进，等于是南辕北辙，中了鞑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张凌城见刘大夏在思考，紧张地说道：“尚书大人，沈军门在军报中提到之事，有很多得到印证，在之前的一个月时间里，宁武关以北地区的确经常遇到劫掠的鞑靼人，导致我们一度与京城失去联系。”
“虽然此后一段时间，消息恢复畅通，但半个月前又再度与宣府失去联系，如今京师的讯息大多是从紫荆关和固关传递。如果这些阻隔讯息的人马真如沈军门所言乃是鞑靼斥候，此时恐怕鞑靼兵锋已近宣府，此时再向西进兵……恐怕我等回援时间上来不及！”
刘大夏到底不是昏聩的老臣，虽然他认为沈溪在后方有些畏缩不前，但至少没失去最基本的判断。
刘大夏看到沈溪的军报后，认为沈溪提到的事情还是有可能会发生的，而且真如沈溪所言的话，那鞑靼人的阴谋远不止掠夺大明边塞人畜和财物那么简单，更有可能会染指居庸关乃至京师。
到个那时，大明主力都在西北，京畿防备空虚，或许会再次经历当初英宗时土木堡之变后的京师保卫战一幕，情况危殆。
“尚书大人？”
张凌城一直没得到刘大夏的答复，不由紧张地问道。
刘大夏这才回过神来，将沈溪的军报合上，道：“此事不得掉以轻心，沈溪有勇有谋，之前朝廷的来往公函中，说明他曾预料鞑靼人南下犯边，若此番再如他所料，京师周边或许会有危难。”
“如此也恰能解释沈溪为何在居庸关停滞不前，或许是在防备鞑靼绕我背后之情况发生！”
张凌城听到这里，顿时放下心来。
张凌城别的好处没有，为人中庸这点很好，他虽然不至于怯懦，但生性谨慎，看到沈溪所提颇有道理，心里就担心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现在刘大夏赞同他的观点，意味着即使后方真的出了问题，他张凌城也不用背负太大责任。
刘大夏说出这番话后，突然后悔了。此时他想的是：“沈溪所提是有一些道理，但鞑靼人的消息封锁不可能那么严密，大同镇和太原镇至今尚未有任何讯息传来……反倒是宁夏镇周边遭遇敌情更为确切，我若停留榆林卫城不进，岂不是也成了畏缩胆怯之人？”
“这要探查到后方宣府镇的确切消息，没有十天半月做不到，难道这段时间就一直停留延绥镇？”
就在刘大夏迟疑不定时，突然门口有传令兵进来，奏禀：“大人，有宁夏后卫最新战报传来！”
“报！”刘大夏喝道。
“是。”
那传令兵拿出一份由竹筒所盛放的战报，打开来，读道，“宁夏后卫卫城花马池，于九月二十四日失陷，北寇兵马约莫在三万余，此外，胡杨堡遭遇袭击，安定堡失陷……”
一连串战报，都是宁夏镇周边一些要隘遭到围攻和失守的消息，噩耗来得太过猛烈，而且对于鞑靼人的具体数字描述得很详细，一次就有三万多人马，还有各路杂兵，刘大夏在心中估算一下，这些兵马合起来至少有六七万的数目，甚至比他在榆林卫遭遇的鞑靼兵马还要多，还要来得凶猛。
传令兵宣读结束，将战报呈递给刘大夏。
刘大夏拿在手中仔细看过，再到大幅三边地图前，详细比对这些要隘的地理位置，虽然大明在地图编撰上有一定局限，但大致方向和距离还是能推算出来的，刘大夏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刘大夏厉声道：“事关紧急，容不得再思量，一旦宁夏后卫失守，宁夏卫沿关一代必将受到冲击，宁夏镇危殆，此时若再不进兵，恐会令三边之地再有城塞生灵涂炭，必须马上西进！”
张凌城迟疑一下，问道：“那尚书大人，宣府和沈军门……”
刘大夏谨慎地说道：“鞑靼主力如今确实出现在了宁夏镇，即便宣府周遭有鞑子骑兵出没，必然也是小股流寇，不必理会，现如今最重要是保障宁夏卫的安危。当前我军的主要任务是快速西进，收复宁夏后卫！”
张凌城对于刘大夏用兵一变再变有些无语，他其实宁愿相信沈溪所说，因为如果是他，也觉得鞑靼人进军宣府，比攻打什么宁夏镇收益更高。
鞑靼人攻打宁夏镇显得非常拙劣，放着大明九边粮仓宣府不打，却盯上贫瘠偏远的宁夏镇，鞑靼人对明朝三边的堡垒是有多愤恨，非要打上一圈全部攻克瓦解才能解心头之恨？
但这是刘大夏的军令，让张凌城无法辩驳，他作为总兵官，绝对不能顶撞刘大夏，而且他也缺少适当的帮手来说服刘大夏考虑沈溪的建议。
“尚书大人是否三思而后行？”张凌城最后用试探的语气道。
刘大夏正因为西北之战的连续失败而懊恼和不甘，此时他得知鞑靼“主力”的存在，岂能放过这扬大明国威的机会？
刘大夏道：“本官之命便是最后的军令，张将军只管将本官军令传达三军，任何人不得有违！”
自从军中效命以来，张凌城早已习惯听这种不讲道理的军令。
文官素来都是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不通军务，看过几本兵书就以为什么都会，在军中耀武扬威，对不听命的手下只有一个字：除之而后快。所以张凌城不敢表现出丝毫不满，恭敬地说道：“遵命！”
随后，张凌城便收起自己的质疑和牢骚，出了官衙前去安排行军往宁夏后卫方向事宜。
张凌城离开后，刘大夏望着沈溪的战况分析，心中也满腹忧虑，生怕沈溪所提到的事被印证，京畿遇到危险。
“沈溪啊沈溪，你虽然处处料敌先机，但也有可能会出错。即便你预料属实，但目前的鞑靼主力分明在宁夏后卫，你当面遭遇的鞑靼兵马应该不多，朝廷派给你五万大军，还有大同镇、太原镇和京营人马，总算不会让鞑靼人趁势东进。镇守居庸关的任务，就落在你身上了！”刘大夏喃喃自语。

第一一〇六章 求和？
十月初一，黎明时分。
土木堡内，沈溪已经做好出击准备。
四千五百余兵马以及两千民夫已经准备完毕，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争，必须要将面前的两千鞑靼兵马击败，才能避免在撤回居庸关的途中被两千骑兵骚扰，无法快速行军，进而被敌人中军追上，带来全军覆没的命运。
跟之前与火绫兵马交战时的境况一样，沈溪没在城中留下多少人马，充其量也就两百名步卒、几十名炮手和装弹手以及五百多伤兵，带着剩下的两千民夫，看守火绫跟那些鞑靼战俘。
沈溪从未打算杀俘，但他也知道如果这一战失败，这些战俘很可能落回鞑靼人手上，重新装备起来攻击大明边塞。
所以沈溪下了一道军令，如果这一战出击兵马在城外溃败，城内战俘必须就地格杀，不能留给鞑靼人。
但沈溪知道这条军令执行难度很高。
城里的步卒、伤兵和民夫如果知道前方大败，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走，而不是杀俘耽误时间。
留下战俘一条命，或许就能保全自己一条命……如果将战俘悉数杀掉，那愤怒的鞑靼人绝对不会罢手，即便追到居庸关下也会不死不休，在骑兵追击下生存的几率实在太小。
身处封建王朝，又属于抗击侵略的战争，本来不应该存在某种仁慈，只是沈溪来自后世，具有开明的思想，怎么也不愿意做出滥杀战俘的举动。
随着东方天空越来越明亮，沈溪小寐后立在城头，用望远镜打望远处。
沈溪仔细观察城外鞑靼人的营寨，刚开始还好好的，但不知道为何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双方距离五里，鞑靼人警惕性很高，营寨又建在高地上，想靠夜袭取胜不太现实，反倒是以之前的军阵出击最合适。可惜如今鞑靼人已经有了防备，再难打出之前跟火绫所部一战酣畅淋漓的大捷来。
即便是跟火绫所部一战，也有侥幸的成分，现在要战胜这路两千骑鞑靼兵马，沈溪推算了一下，胜机其实只有不到三成，全依赖对方统兵大将犯傻，再次集结与自己进行面对面的较量。
“大人，兵马已准备妥当，如今天刚破晓，估计鞑靼人还在睡懒觉，若日出后，鞑靼人有了防备，就达不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了！”
西城墙临时搭建的城垛后方，胡嵩跃来到沈溪身边奏禀。
在胡嵩跃眼中，沈溪是个性情古怪的主帅，每天都喜欢拿个小圆筒站到城头打量远处的鞑靼营地，具体看到什么却不说，但他猜想沈溪看到的不会比他多。此时天刚蒙蒙亮，连几十丈外都看不清楚，远处营地只能见到微弱的灯火，他不知道沈溪是怎么通过那小圆筒确定鞑靼人动向的。
“不用了，看来今天这一仗没法打了！”沈溪突然说了一句。
胡嵩跃先是一怔，随即问道：“大人，你在说什么？卑职不太明白，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么，为何……突然又不打了？”
沈溪转过头瞪了胡嵩跃一眼，道：“如果我说鞑靼人的援军来了，我们出城纯属送死，你怎么看？”
“援……援军？”
胡嵩跃脚下一个不稳，差点儿从城头摔下去，好在后面有人扶着他，等他回过神来，目光就没离开远处的鞑靼军营，“大人，这黑灯瞎火的，您莫不是长了千里眼吧？您怎知……鞑靼人的援军到了？”
沈溪正准备将望远镜递给胡嵩跃，却又怕胡嵩跃吃惊之下不小心把望远镜跌地上摔坏，当下道：“本官拿着，你自己看吧！”随后将望远镜递到胡嵩跃眼前。
胡嵩跃从那小圆孔看出去，半晌都没看明白，等最后视野变得清晰时，他发现自己好像开了天眼，居然能看到远处营地里士兵走动的情况，还有前方天与地交接处，正源源不断开来的鞑靼骑兵。
胡嵩跃指着西方，脸上一片惶恐：“大人，我看到了鞑靼人的营地，还有援军……数量不少，仅仅视野里的恐怕就有六七百骑，或许整支援军有几千骑！”
“看清楚了？”
沈溪将望远镜收回，胡嵩跃没有再大惊小怪，只是好奇地打量沈溪，他忽然明白沈溪之所以能看得那么远，完全是得益于那小玩意儿。
“大人，这可是好东西，不知您从何处得来？”胡嵩跃咋咋呼呼地看向沈溪。
沈溪心说粗人就是粗人，不问这东西的原理是什么，张口就是问从哪儿来的，以便回头好搞一套。当下没好气地回道：“临出征前，皇上御赐的宝物不行吗？”
“御赐？陛下给的？”
胡嵩跃咽了口唾沫，眼馋不已，但他马上意识到，现在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而应该把注意力放到鞑靼营帐中源源不断开来的鞑靼援军上面，“大人，情况不妙，鞑靼人援军突然杀至，是否预示宣府和张家口堡已经……”
“没那么快，鞑靼人即便要攻克这两座城塞，恐怕还得需要几日……如今鞑靼援军到来后，土木堡外的鞑靼骑兵数量预计有五六千之数，加上之前的四千骑，那就是一万大军……我们果然成功吸引鞑靼人分兵，为宣府和张家口堡的固守赢得宝贵的时间，但若我大明没有援军到来，一切都是徒劳！”
沈溪一脸忧愤地说道。
“那……大……大大人，下一步该如何？”此时胡嵩跃受到惊吓，舌头都不好使了。
沈溪道：“传令三军，继续在城内驻扎，趁鞑靼援军刚刚抵达，尚未安排好防御阵型，派出骑兵前去城南运水，能运回多少是多少！”
“是，是！”
胡嵩跃这会儿也不想出击和逃走的问题了。
鞑靼人的援军一来，意味着逃走的希望彻底断绝，眼下只有一条路，就是跟鞑靼人死磕到底，而且必须据险而守，如果连起码的城墙防护都没有，跟鞑靼人面对面打仗，本身战力就不强，兵马数量还不如对方，士兵战意也不浓，怎么想都没有胜算。
原本城内官兵已经做好出击准备，很多人抱了必死之心……他们知道现在当逃兵也是九死一生，还不如上战场拼命，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赚了。
随着沈溪军令下达，士兵们不但不失望，反而暗暗高兴，因为这意味着暂时脑袋又能在脖子上多安放几天。
“大人命令继续坚守不出！”
“大人命令派人前去运水！”
……
土木堡内外一片混乱，鞑靼人因为援军刚到，必须要扩大营地规模，同时准备完善包围圈，防止沈溪兵马逃窜。
沈溪一直站在西门城头观察敌人的动向。
鞑靼兵马进入营地后不久，陆续有骑队向土木堡两翼挺进，实施对城塞的合围，同时之前火绫派人埋设的陷阱和绊马索，此时重新架设起来。
唯有城南方向被刻意留了出来，好似鞑靼人有意让城内守军把水补充齐全。
看似对方统帅下了一招昏棋，但沈溪却能感觉到背后安排这计谋之人的高明：围三阕一，一直是兵家围城的不二法门，既要完成对城池的包围，又不能让城中士兵以为没有逃路，做殊死之战，干脆围住三面，给城中士兵一种可以继续防守或者逃跑的假象，懈怠战斗意志。
而空缺的方向自然以南方最好，因为土木堡城南十五里就是水源地，逃兵往南去，既可以补充水源，又错误地以为过了河便可以万事大吉。
殊不知，如今永定河南岸已经有四个鞑子的百人队日夜巡察，只要发现明人，不管是军人还是难民，一律杀死。
现在鞑靼人虽然加大了对土木堡的包围力度，但其实采取的依然是“拖”字诀，鞑靼即便派来五千骑兵围城，还是不敢贸然发起对土木堡的进攻，因为鞑靼人吃过苦头，知道沈溪的厉害。
沈溪能在野外作战中让鞑靼人吃瘪，更别说是明军本就擅长防守战，佛郎机炮在守城中的作用更大。
“让运水的人先不急，看敌人这架势，这一两天应该不会干扰城内取水，再找人去城塞周围寻找一些大一点的岩石和巨木回来，做好守城战的准备！”沈溪下令。
受诏而来的刘序再也忍不住了，上前奏禀：“大人，干脆趁着鞑靼人尚未完成合围，突围吧！”
沈溪怒道：“再言退却者，斩！”
“大人？”
刘序急了，面红耳赤地就要跟沈溪争辩，被手下几个指挥七手八脚地给拉了下去。
沈溪这会儿无比的窝火，鞑靼人援军已至，这下子退路没了，再想复制之前与鞑靼人交战的辉煌战果，沈溪实在是力不从心，城内官兵数量比之前又少了一千多人，根本就没有什么胜算。
沈溪想了想，下得城楼，叫来正在组织官兵和民夫在城内挖掘战壕的朱烈，让他从之前于难民中挑选的两千青壮里挑选出一千三百人，补充进军队，恢复出征时的六千之额。
为了提高朱烈的士气，沈溪承诺回京后将向朝廷举荐其担任京营的都指挥，朱烈高兴地去了。
“大人，城塞外有人求见，好像是鞑靼使节！”
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给大地带来温暖和光明，土木堡城西突然出现一支马队，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往西城门而来。
“咦！？这是何意？”
沈溪赶紧回到城楼上，仔细打量远处，心中默默揣测鞑靼人有何用意，可是不管怎么想，鞑靼人也不会在这节骨眼儿上求和，要知道鞑靼人目前占据绝对的优势，怎么可能会主动上门来自取其辱？

第一一〇七章 女使
鞑靼人的马车，在未经明军同意的情况下，径直往土木堡开来，城内官兵都如临大敌，毕竟之前还在筹备与鞑靼人殊死一战，谁想鞑靼援军马上就到了，不得不偃旗息鼓。
如今鞑靼使节到来，并未成为城内明军的希望，大明官兵虽然怕死，但没一个人想成为鞑靼人的俘虏，到草原上过那种茹毛饮血的生活。
“大人，人已经到了城门前方，询问是否准允他们入城？”胡嵩跃上来向沈溪请示。
沈溪依然站在城头，蹙眉打量鞑靼使节的马车。
显然鞑靼人不会相信沈溪或者大明官兵会献城投靠，那鞑靼人前来劝降的可能性很低，即便是劝降，也不该是用马车载人前来，那显然会置使节于险地。
沈溪心想：“这马车上的人，多半是为了火绫或者是城内的鞑靼战俘而来，可为什么不是骑马而来，而是乘坐马车……鞑靼人千里奔袭，随军带着的蓬厢马车应该不多，难道来的人是女子？”
胡嵩跃见沈溪陷入沉思中，并未理会他，赶紧又问：“大人，到底该如何行事，请您示下！”
沈溪略微思索，挥挥手道：“将人放进来吧，务必阻止后续人马进城，要防备敌人在马车上放置火药或者是更为厉害的……机关，胡将军，劳烦你出城一趟，先仔细检查过，没有问题的话再放行！”
胡嵩跃行礼：“是，大人！”
要让胡嵩跃上阵杀敌，有些勉为其难，但在城头佛郎机火炮保护下，出城迎接使节的勇气还是有的。
不涉及生命安危的跑腿事，对胡嵩跃来说再简单不过，沈溪甚至不用详细跟他交待出城迎接使节的细节，胡嵩跃便带人出了城门，骑着马到了车驾前交涉。
按照胡嵩跃的意思，要挑开车帘看看车厢里面的情况，但鞑靼人那边似乎不允许胡嵩跃这么做，一时间车驾前形势迅速趋于紧张。
“这老胡，不会是想跟鞑靼人拼命吧？远处的鞑靼骑兵正虎视眈眈呢！”沈溪喃喃自语。
最后却是鞑靼人在胡嵩跃的坚持下妥协，允许胡嵩跃掀开车帘检查，沈溪赶紧调整望远镜的角度，可惜车厢内光线较暗，根本就看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但隐约可见里面确实是个女子。
刘序问道：“大人，听老胡说您手上之物无比神奇，不知您看到了什么？”
“本官见到的稍后你们也能见到，城门处全力戒备，如果车厢内藏有危险品，可能会在过城门时触发，骑兵准备好，随时出城迎击！”沈溪下令。
刘序有些尴尬：“大人，您知道城内精骑不到二百，让他们跟鞑靼铁骑交锋，有死无生啊！”
沈溪瞪眼道：“之前老胡带人去取水，可是凑足七百之数，就算大多数人骑术不精，无法上阵杀敌，做个样子总该可以吧？脑子放聪明点儿，不要什么都要我来指点，不然要你们这些把总、指挥有何用？”
刘序有些惭愧，低下头道：“大人莫急，末将这就去安排！”
刘序离开后，沈溪继续观察马车的情况，嘀咕道：“车辙印基本看不到，说明车内货物很轻，可能就一两个人……不过，火药本来就不重，如果再加上一些爆炸物，也不是对城门全无威胁！”
等车驾到了城门口，沈溪从城头下来，胡嵩跃率先进城，来到沈溪面前禀报：“大人，搜过了，里面就两个娘们儿，说话叽里咕噜，根本听不懂在说些什么，就这样还来做使节，到时候怕我们跟她们一句话都对不上！”
沈溪道：“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对方既然出使，肯定有精通鞑靼语和汉语之人跟随，而且我相信跟你说话的那位，自己也会说两种语言，只是不想说而已！”
胡嵩跃惊讶得合不拢嘴：“大人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那女人是谁？为什么见了我说鞑子语，不说咱大明的话？”
带着一系列疑问，胡嵩跃重新策马出城，将鞑靼使节一行迎进城门洞里。
沈溪依然远远地观察鞑靼使节的马车，明显车子是从大明抢劫所得，车厢是用上好的檀木制成，雕饰有鸟兽花纹，看起来比较奢华，应该是某位朝中重臣或者勋贵用过的官车，鞑靼人毕竟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很少会用到带蓬的马车，沈溪正在打量，马车停在远处，此时城门已经关闭。
“下来！”
“下来！听到没？”
一群大明官兵冲了上去，将鞑靼使节的车驾和周围少数几个护送的鞑子骑兵给围了起来。
因为忌惮鞑靼人强横的武力，即便已到城内，鞑靼骑兵也只有六骑，明军上下还是显得十分紧张。沈溪心中正在想这些人有多窝囊时，突然听到车驾内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这就是天朝上国大明的待客之道吗？”
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让人觉得很得体，又显得极有威仪，而且声音有几分磁性，忍不住让人想再多听几耳朵。
明军官兵都没想到鞑子女人汉话说得如此标准，一时间都有些发愣，沈溪赶紧让亲卫过去传话，把人带到他在城中的指挥所叙话。
所谓指挥所，在这废弃的土木堡内并不显得有多冠冕堂皇。
土木堡荒芜已久，里面的建筑大多残破不堪，大军入驻后，沈溪指挥官兵和民夫中的工匠干了好几天，才算把所有房子的墙壁和屋顶给补上，这样晚上宿营才不会觉得寒冷。
其中靠近西门的一个前后四进的院子是原来地方巡检司的驻地，但由于长期没有维护，照样一副残破的模样。沈溪将其中一间屋子作为寝室，又把紧挨着的大堂作为召集众将开会的地方，现在则用来接见使节。
沈溪进到指挥所大堂，后面朱烈、刘序还有一票人跟着走了进来，沈溪在帅案前站定，转过身皱眉打量几人，喝问：“你们来干什么？”
“大人，鞑子派使节前来劝降，末将等人自然是与您并肩而立，壮大人声威！”朱烈觍着脸道。
沈溪面对这么一群老兵油子，有打骂人的冲动……就你们这么群熊包还壮声威呢，要不是看在你们跟着我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我都懒得理你们，自行回居庸关去了。
沈溪道：“你们暂且退下，只需张公公与我一同接见鞑靼使节便可！”
张永有些迟疑：“哎呀，沈大人，这北寇派来的使节，不会是想挑拨离间吧？或许是他们想施展反间计呢？这车上显然是个柔媚的女子，或许施展的是美人计……”
沈溪打量张永一眼，或许这太监长时间为性命担忧，以至于有些神经质，总觉得天下人都要害他。沈溪道：“张公公，尽管将心安回肚子便可，即便来人施展计谋，以我们现在的处境，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吗？张公公何所畏惧？”
刘序等人本想留下来听听沈溪跟张永的对话，但见沈溪态度坚决，只能不情不愿地离开。张永面色悲哀，道：“沈大人，您可要自重，若真的投降北寇，我这一把老骨头，无儿无女也就罢了，您……背后还有一大家子，不能将亲人置之不理！”
沈溪微笑摇头：“张公公多虑了，鞑靼绝不派人来劝降，更不会放过我们，我们无从妥协！”
张永老脸漆黑，连投降这条路都走不了，在他看来无疑死定了，心情越发地烦躁。
不多时，鞑靼使节已到指挥所门前，亲卫进来禀报：“军门大人，北寇使节如今已在帐外！”
就听外面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子声音：“说话放尊重一些，谁是北寇？妾身称呼你们大明为天朝上国，你们就称呼我们大元子民为蛮夷北寇？”
说是不允许如此称呼，但沈溪听这女人叫出“蛮夷北寇”却极为流利，这让沈溪颇为不解。
从这女人的强势来看，在鞑靼人中的地位应不低，但沈溪只知道鞑靼军中有个火绫，别的什么女将他无从知晓，当下只能猜测，这女人或许跟达延汗巴图蒙克有关系，出任监军之类的职务。
或许是想交换战俘，亦或者怀有其他目的，鞑靼人不想派勇士进城谈判，所以找个能镇得住场面的女人来。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若场面剑拔弩张，杀使臣的事情还是能干得出来的。但若派来的是女子，还是达延汗的女人，沈溪杀女人于人心不服，还能令鞑靼上下同仇敌忾，反倒会惹来一身骚，于大局无益。
沈溪心想：“能派出女人出使我军中，鞑靼统帅其心狠毒，而且胆量也不小。难道是达延汗巴图蒙克亲自带兵攻打宣府镇？”
人未到声先至，沈溪不得不佩服这女人的胆略，在一个男人为主宰的世界，有这么一个强势的女人极为难得，当下一摆手：“请！”
没等亲卫出去，大堂门前挂着的帘子几乎是被人撞开，之前说话的那名女子，在没有任何侍卫跟随的情况下，一身宽厚的大氅，径直进到门里，她身边是十几名刀剑相向、如临大敌的警卫官兵。
女人进到屋里，一双凤目打量立在帅案后的二人，她先看张永，眉头轻蹙，似乎有几分“失望”。
明显她是将张永当成了沈溪，而将沈溪当成是侍从的缘故，可随后她就发现眼前的少年郎站得比老人还要靠前，而且双手按在帅案上，不由美眸流转，顿时多了几分光彩。

第一一〇八章 泼妇对毒舌
这名鞑靼女子的容貌，在这个时代人眼中，或许貌若天仙，但就沈溪的审美标而言就显得平素了些。
沈溪家中都是如花美眷，就算没过门的尹文和陆曦儿，在沈溪眼里也比这女子好看许多，而且最重要的是沈溪对鞑靼人半点儿好感都欠奉。沈溪心想：“如果在矬子里选择，这女人算是鞑靼女人中出类拔萃的吧？”
女子的目光看到沈溪后就有些挪不开了，一直猛盯着看，仿佛要把这张年轻俊朗的脸从沈溪那儿抠下来一般，让人感觉有些不适。
沈溪见到这女人，不自觉想到另外一个人……玉娘，二人间有一点相似，就是眼睛会说话，年岁也相仿，甚至连说话的口气也有几分相似，只是如今玉娘见到他多了几分毕恭毕敬，而这女人不管是神情还是言辞，都能让人感觉到一股强势。
“哪位是大明延绥巡抚，沈溪沈大人？”过了好一会儿，女人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问道。
沈溪的亲卫大声喝斥：“混账，沈大人的名讳也是你一蛮子女人可以直呼的吗？”
女人冷笑不已：“吾乃大元使节，见到明朝使节直呼其姓名有何不可？连你们沈大人都没提出反对，你插什么嘴？”
“沈大人，你该好好教训一下你的亲兵了吧？这种不守规矩的家伙，如果在我们草原汗部，会被直接拖出去乱刀剁死！”
沈溪的亲卫一听，吓得脸色一变，头上冷汗直冒。
沈溪微微抬手：“我大明素来讲究以理服人，没有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再者说了，本官名讳不想从番邦之人口中吐出，亲兵之言代表了本官的意思……他替本官说出来，何错之有？”
这个时候，沈溪当然要站在自己人的立场上，这样有利于他稳定军心。
沈溪不可能为了所谓的“尊严”，被人呛上两句就把自己的亲卫拖出去斩首，这是令亲者恨仇者快的事情。
女子微微笑道：“沈大人之言，让妾身佩服无比，只是沈大人称呼我元朝乃是番邦，岂是两国邦交应该说出的称呼？”
沈溪哈哈一笑，道：“元朝？也许是在华夏的历史上存在过，但如今已覆灭，只有一群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在草原上称孤道寡，其实不过是一群草原游牧民沐猴而冠……我大明既为正朔，番邦不肯归顺我朝，谈不上邦交，言何礼重？”
二人说话针锋相对，因为沈溪和女子语速都奇快无比，旁听的张永稍微有些跟不上节奏。
张永的想法是，这女人好生奇怪，鞑靼派个女人来当使节不说，偏偏言辞还如此犀利，若跟这位脾气火爆的沈大人一言不合，不会当场血溅五步吧？
不行不行！我还是离远点儿好！
女子再次点头，环顾在场对她刀剑相向的士兵，道：“沈大人，不知可否撤去不相干之人，妾身有话，想单独与你谈！”
“既为番邦来使，所谈之事即便不涉邦交也与眼下战事有关，本官乃正人君子，不会做那藏头露尾之事，阁下有什么话尽管明言……当然，你有什么条件也可以开出来，这里是光明正大的说话之地，卫兵负责保护本帅安全，既有番邦人氏在此，恪于职责，他们自不会退去！”沈溪辩解道。
“真是这样吗？”
女子冷笑不已，“你们明朝人一向讲究门面功夫，以往派出使节前往草原，可没有沈大人这般气度。不过，既然沈大人要打开天窗说亮话，那妾身也无需隐藏什么……实不相瞒，妾身本为中原人氏，后为胡人掳劫，身陷敌营，不得已沦落至此！”
这话说出口，沈溪没什么感觉，宛若听了个不靠谱的故事，但周围官兵却感同身受，脸色微微一变，眼中的敌意无形中少了许多。
因为现在土木堡中官兵最担心的就是兵败被俘，届时他们将会成为鞑靼人的奴隶，过上生不如死的生活，而且他们心中隐隐有保护大明黎民百姓的神圣使命，想到这女子原本是明朝人，却被鞑靼人掳走，心中不免产生怜悯。
沈溪笑了笑，道：“所以说，这位姑娘……应该称呼夫人，是吗？这是回来寻亲呢，还是归故乡定居？”
原本严肃的氛围，被沈溪两句话说得瞬间变味，女子把自己说成背井离乡、沦为鞑靼人的玩物是多么的悲惨，而沈溪则是用打趣的语气，把女人的可怜说成是衣锦还乡，讽刺意味浓烈。
女子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她发现沈溪根本不是外表看上去那么幼稚，跟老谋深算的鞑靼国师亦思马因一样难以应付，不得不收起对沈溪的轻视，道：“沈大人，敢问您一句，您可有亲眷被胡人掳走？”
沈溪连想都没想，道：“大明北方边患严重，每到灾荒年草原游牧民族都会寇我边关打草谷，每年都有大量边塞百姓在战争中失散和离落。不过，本官乃江南人士，并不曾有家眷被北寇所掳。”
“阁下称呼胡人，其实不太准确，如今当称之为北寇、北夷、鞑子……乃我大明宿敌，若明朝子民被鞑子掳劫，气节丢失，就不配称其为大明人！阁下还是说清楚，自己是鞑子，还是我大明人为好！”
女子嘴角微微上挑，显然沈溪的话对她的伤害不轻，当下秀眉蹙了起来：“沈大人这话说得轻巧，我一介小女子，落入胡人之手，无处可逃，但也谨记一件事，不轻贱自己的性命……沈大人不觉得如此攻讦我这样一个小妇人，有些无礼和霸道吗？”
这次不用沈溪说话，张永就开始嚷嚷起来：“你个没气节没骨头的贱女人，这会儿都当了鞑子的走狗了，还敢回来质问沈大人？你以为自己是谁？你面前的乃是陛下钦命正二品右都御史，巡抚延绥的沈大人。”
“见了沈大人，不让你下跪已是对你的恩赐，再敢大放厥词，说不得就让人把你拖出去打嘴，直到打得你不能说话为止！”
女人怒道：“你个老阴阳人，说什么呢？”
“哎哟哟，这张臭嘴哟，你看这说的喷粪的话哟，连咱家这样一个半身入土的老家伙你都不放过，你这贱女人不得好死，生个儿子没腚眼！”
女人这不骂还好，说到骂人，谁能跟出身太监，本身心理就极度扭曲变态的人相提并论？
听到张永骂人的话，连沈溪都不禁有捂耳朵的冲动，这女人瞬间就把张永的火气给点燃了，本来张永就怕死怕得要命，又不能找人打一架，军中又无人跟他对骂，现在有个现成的“泼妇”送上门来，泼妇对阵阴阳人，骂人的话让沈溪听了大感吃不消。
女人显然没料到，进了明军营中，连道理都没得讲，简直跟泼妇骂街一样。正题没说一句，眼看就说不下去了，想树立自己的威信，结果发现个能言善辩的沈溪，想发挥一下自己女人泼辣的一面，居然有个比泼妇还要毒舌的张永。
沈溪见这女人有些焦头烂额，不由说道：“既是作为敌阵出使之人，有事不妨直言，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吾乃军中主帅，不会为难你一介小女子，即便你叛国投敌，本官也不会与你计较！”
女人道：“大人可真是好气度，还说不为难小妇人，我来到贵军，连座椅都未有，更没有应有的接待礼数，这就想让我说明来意？”
张永指着女人怒骂：“你个不识好歹的毒妇，到我大明城塞里来放屁拉屎，没让你自己吃回去就是好的了，还想坐着拉？你怎么不想跪着拉？将你抓起来塞到那些兵士中劳军，看你怎么活着走出大营！”
这话说得极为阴毒，连女人都不知道自己一句“老阴阳人”能将张永刺激到这等程度，气得浑身颤抖个不停。她本以为能保持个好气度，但现在既说不过沈溪，又骂不过张永，心想：“怪不得明朝皇帝会派这两个人出来，一个领兵一个监军，简直是绝配，老少同样无耻！”
沈溪只是跟这女人说了两句针锋相对的外交辞令，就被归为“无耻”的行列，何其冤枉？
不过他听这意思，张永似乎永远也骂不完，而这女人也在赌气，眼下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将谈判押后。
沈溪一抬手：“请来人到偏厅等候，召集三军将领，之后与本官一同面见来使！”
“哼！”
女人冷哼一声，带着极大的火气走出大堂。
这怒气，让沈溪有些看不懂，照理说这女人敢只身入土木堡，不该如此易怒，她好似故意抬杠和置气，就是不说明来意。
如此事情倒是明了了，要么她在拖时间等候鞑靼后续人马杀来，要么就是她自己不想离开，故意把谈判时间拖后。
沈溪心中稍微一盘算，如果是前者，那这女人已经做好牺牲的打算。如果是后者，那这女人另有目的，多逗留时日显然不是流连明朝故土，希望回归做大明子民，而是想通过她自己被明军“扣押”这件事做文章，图谋在鞑靼人中的地位，也有想让鞑靼人以为她牺牲自己为鞑靼人尽忠，激发鞑靼将士的好战心。
“气死咱家了，气死咱家了！”
女人暂且离开，张永余怒难消，整个人还气呼呼地嚷嚷，简直有要把那女人活剐的意思。
沈溪劝道：“张公公消消气，跟一个鞑靼女人斗气，实在没什么意思！”
“沈大人，你这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感情那贱女人骂的不是沈大人您！”没处发泄，张永对沈溪的态度也有些不善了。

第一一〇九章 赎人的条件
女人连姓名都未通报，进入土木堡便好似准备不走了。
但沈溪不会如她所愿，不想走，到时候架着也要把人送出城去。
利用我来当你在权力场上的跳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是什么人……从来都只有我利用别人来达成目的，没有别人利用我的道理！
随着使节进城，土木堡周边鞑靼人的封锁网正式形成，唯独只留下南部水源方向没有发现鞑靼人的踪迹。
即便城内派出马队前往运水，也没人骚扰，给了城中将士一个假象……完全可以从城南方向逃跑。
之前城中接二连三发现逃兵后，沈溪便下令严防死守，坚决不允许出现类似的情况，土木堡各出城通道均加大了排查力度，一方面是防止鞑靼人攻城，另一方面便是阻止城中士兵出逃。
沈溪跟张永闲话好一会儿，平复老太监心头的一腔怨怼后，两人才一同进入旁边的偏厅，准备再次与那女人洽谈。
女人靠坐在简陋的木椅上，显得有些慵懒，沈溪瞥了一眼，心想：“汉家妇人对礼仪看得很重，站有站的模样，坐有坐的姿态，何曾见过如此大开双腿、不伦不类的妇人？”
随沈溪一同过来的除了张永外，还有几名将领，但却不是胡嵩跃、刘序和朱烈，而是五个当作代表的指挥。
如今土木堡内除了迎接使节，还得加强城池的防备，三个把总责任重大，沈溪已提前将事务安排下去，需要三人配合执行，所以选了五个次一级的军官出席会见。
“阁下，如何称呼？”沈溪进入偏厅后，来到女人座位对面的椅子旁，居高临下问道。
女人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了看沈溪，微笑道：“沈大人如此打听一个女子的名字，不觉得唐突吗？不过既然沈大人问了，妾身也不便隐瞒，我本家姓岳，夫家姓吕，如今乃是草原人，更名叫叫阿武禄，随便沈大人如何称呼！”
沈溪慢悠悠坐下，等亲卫给厅内所有人送上茶水，这才有条不紊地说：“按照汉人的习惯，应该称呼夫人为吕岳氏，或者一声吕夫人。不过如今你已非汉人，还是称呼草原上的名字更为妥当……阿武禄，咦？这名字似乎只有韵母而没有声母，实在拗口，不如称呼阿禄夫人好了！”
阿武禄皱眉，什么韵母声母，她压根儿听不懂，但沈溪这简称她听得真切，自己原本是三个音节的名字，直接被沈溪给缩写成两个字，而且好像是南方人对女人的称谓，前面带了个“阿”，就跟阿猫阿狗似的，这让阿武禄大为不满。
阿武禄道：“阿武禄夫人比起阿禄夫人好听许多，沈大人随便更改人家的名字，是否太过无礼了？”
“是吗？”
沈溪不以为意地笑着说道，“或许是本官一个不太好的习惯吧，总喜欢尽量将人的名字简化，比如说我军中有一位胡嵩跃将军，我就喜欢称呼他为老胡。再比如说监军张永……”
张永正在旁边生闷气，闻言道：“沈大人，打比方别扯上我，我这可怜人没什么简称！”
沈溪摇头：“并非如此，平日里我们对监军大人敬重有加，自然不能直呼名讳，需要尊称一声张公公！”
沈溪解释得一本正经，阿武禄刚开始还听得颇为认真，很快她就发现这问题似乎有些偏了，沈溪进来后并没有跟她探讨谈判议题，居然跟她说起人的名字以及简称来。
阿武禄心想：“这小子，莫不是诚心消遣我？这土木堡已被重重包围，城内虽然不缺水缺粮，但看样子没多少兵马，仅仅城外大军就足以将城内守军消灭，众寡悬殊，他竟然还能如此轻松？”
转念又一想，她马上察觉到危险：“不好，他定是怕我出城后，将城内实情告知于外，所以随便找话题拖着我，不让我出城……”
此时的沈溪，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就好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如今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跟鞑靼使节见面，插科打诨自不在话下，甚至他觉得可以多探讨一些这方面的内容，反正现在他别的没有，有的是时间。
阿武禄主动进入正题，道：“妾身到沈大人军中来，是商讨交换被你们掳走的女将军火绫。”
沈溪释然：“原来是交换战俘，甚好甚好……不知阿禄夫人准备以什么条件交换你们需要的人？”
“如果沈大人肯放人的话，妾身保证，沈大人和您的部众可以平安离开土木堡，返回内长城关隘，顺带还会赠送大批珠宝，按照大明货物的价值，大约价值十万贯钱左右！”阿武禄道。
当听到十万贯钱的数目，在场那些指挥眼睛都瞪直了。
只是一个战俘，就能换得全军平安无事，还有十万贯钱赎金。如今城中即便加上民夫，也不过才八千人，分到每个人手中平均一人能拿十多银子，就算是眼前这些指挥，也觉得是一笔“巨款”，更何况他们可以分到的钱还远远多于普通士卒，更不要说那些民夫了。
阿武禄见沈溪沉默不语，问道：“沈大人对此数字，可满意否？”
所有人都看向沈溪，就连张永也是一脸的期待。虽然之前老太监跟阿武禄间大骂了一场，可面对求生之路，他不会计较个人恩怨，小命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就在所有人都期待沈溪答应下来时，沈溪却断然摇头：“不满意！”
“啊？”
阿武禄没多少惊讶，倒是张永和几位指挥瞪大了眼睛……沈溪居然拒绝这么优厚的条件？
阿武禄好奇地问道：“沈大人，希望您明白，我们用这样的条件只为交换火绫一人，至于其余鞑靼兵，您喜欢押走，或者就地格杀，轮不到妾身来管。妾身只需完成任务，而且这一切……都是经过大汗准允，我可以跟您保证，我们草原人绝不食言。如果您狮子大开口的话，那就未免太没诚意了！”
张永坐在沈溪的一侧，神情紧张，悄悄拉了拉沈溪的衣襟，小声提醒：“沈大人，三思而后行啊！”
沈溪没理会张永，道：“阿禄夫人，希望你能明白，现在人在我们手上，开条件的不应该是你们，而是我们，不是吗？”
阿武禄道：“沈大人请讲！”
“既然要本官说明，那本官就直言了。”沈溪侃侃而谈，“所谓盛世珠宝乱世黄金，现如今鞑靼入侵我中原之地，马上要破宣府，纵观西北之地，只有土木堡内有本官亲率五万兵马……”
最开始时，沈溪说到“盛世珠宝乱世黄金”，阿武禄的第一念头是：这小子很贪婪，居然不想要珠宝，而是索要黄金。后来听到沈溪说“马上要破宣府”，阿武禄心头一凛，因为沈溪将鞑靼人的作战计划一语道破。
等再听沈溪说到“五万兵马”，阿武禄不禁想笑，她大致看过土木堡内兵马，满打满算也未必能凑出五千人，沈溪开口就敢说五万。阿武禄心想：“这是在欺负我一介妇孺，连数都不会算？”
“沈大人，您可否讲重点？”
阿武禄打断沈溪的话，直言道。
沈溪点头：“既然如此，那本官就不客气了，五万两黄金或者一万匹骏马，尔等兵马后撤九十里，本官自然会放人！”
尽管阿武禄心中早已预料到沈溪会狮子大开口，却没想到沈溪会夸张到这等地步。
她此时想说：“你这不是交换，干脆是在明抢！”
五万两黄金对于鞑靼人来说，意义并不大，只要明朝把商路堵塞，鞑靼人就算有银子有黄金也花不出去，只能在内部进行流通，而草原上更多是以物易物，金银珠宝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纵观大明，跟北方游牧民族的交往就是打打停停，打起来时各处城塞封闭，等大明有了切肤之痛便想讲和，不得不开出些通商之地，允许草原跟明朝互通有无。等大明国力恢复，就把通商之地关闭，又筹备出兵，循环往复。
到最后，草原人跟明朝打仗就两个目的，一个是抢掠，一个是逼迫大明开启通商口岸。
草原是一个很难自给自足的地方，他们对于中原的依赖，远比中原对草原的需要多得多。
无论哪个部族崛起，想真正过上好日子，还是要跟大明打交道，要么打仗，要么贸易，二者必选其一，想打败大明这个巨人非常困难。
自从几年前鞑靼寇边，边境贸易便宣告断绝，鞑靼人积攒的金钱不少，十万两银子能够拿得出来，但五万两金子就没一点儿可能，就连大明国库也未必能拿出这么多金子。
所以第一条，直接否定。
至于一万头骏马，那更是草原人的命根子，任何部族都不可能一次能拿出一万头马匹来送给别的部族，更别说是给最大的敌人明朝。
第二条，鞑靼人也绝不会同意。
至于退出九十里的说法，阿武禄倒是觉得可以接受，但她说会放沈溪回居庸关，并非实情，她的目的仅仅是救回火绫，至于最后是否兑现承诺，与她无关。
以鞑靼骑兵的速度，即便后撤九十里，等明军出土木堡返回居庸关，估计还没走出三十里，又可以追上，届时以有心算无心，明军必然大败。
沈溪开出这等条件，等于是把阿武禄继续说下去的路给堵死了，因为双方开出的条件相差太大。
“沈大人，您这分明是没有谈判的诚意啊！”阿武禄蹙眉。
沈溪笑道：“又不是谈生意，没有强买强卖，一切听凭自愿！”

第一一一〇章 这是要闹哪样？
说是非强买强卖，但沈溪最精通的就是做这种事情，之前他跟佛郎机人洽谈“自由贸易”，结果接连坑了佛郎机人几艘战船和大量佛朗机炮，还为大明引进了番薯和玉米两种高产作物；沈溪也跟谢迁进行过交换，然后就是谢迁赔上了自己的孙女。
虽然在当前战事中，沈溪完全处于被动状态，但他在战俘问题上却占据主动，可以毫无忌惮地跟阿武禄狮子大开口。
“沈大人，您既然没有谈判的诚意，那我们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对于你们明朝人来说，火绫将军的生死无足轻重，为什么不为了自己的生命和利益考虑，将火绫将军放回，如此不是利人利己？”
阿武禄虽然说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但她还是竭力劝说沈溪，让沈溪不要执迷不悟。
沈溪义正辞严：“阿禄夫人，本官希望你能明白，火绫对我们来说，的确只是一个败军之将，但她对于你们狄夷来说，却可以成为战场上的一面旗帜，将她放回去，让她继续带兵攻打我大明，你以为本官会如此不智，为了一点利益就将一个心腹大患送还？”
阿武禄神情淡定，似乎料到此番到明军营中出使不是容易之事。
她现在面对的，是以几乎相同兵力，用步兵击败战无不胜的鞑靼骑兵的沈溪。关于沈溪这个人，她听说过一些传言，但都是把沈溪描述为一个战场上可以扭转乾坤的智者，有些像传说中七擒孟获的诸葛亮，令人恐惧。
阿武禄略带失望：“妾身心目中，本以为沈大人乃是大英雄大豪杰，现在方知，沈大人也不过是蝇营狗苟的小人，行事斤斤计较，如同市井小民一般，专门提出一些不切实际之想。”
“可怜这城塞中数千将士要跟沈大人陪葬，沈大人既无忠君报国之心，也不为麾下将士着想，更抛弃妻子，让人扼腕！在妾身看来，沈大人不负责任地一心求死，对朝廷是为不忠，对高堂是为不孝，对妻儿是为不仁，对将士是为不义。如此之人，如何能成为三军表率？”
一番话，将沈溪贬损得一文不值，沈溪听到后心里极为不爽……你才一心求死呢！战局未到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但在场那些指挥，甚至是监军张永，看向沈溪的神情却变了。
事实上阿武禄言语中针对的并不是沈溪，而是在场那些武将，准确地说，她是在挑拨离间，好似对那些中层军官说，看，不是我不帮你们争取活命的机会，也不是不帮你们争取犒赏，我们鞑靼人只为求个女战俘回去，就可以让你们平安离开，但你们的主帅执迷不悟，他自己找死不说，还想拉你们陪葬。
张永心急如焚，一直给沈溪使眼色，劝沈溪答应阿武禄的条件。
沈溪却熟视无睹，自顾自地说道：“阿禄夫人，你说的这些话，本官并不认同。豺狼虎豹之心，人岂能以常理度之？农夫与蛇的故事，夫人想必听说过吧？”
阿武禄打量沈溪，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沈大人这是何意？我们又不曾做出忘恩负义之事，沈大人的比喻不恰当吧？”
“不恰当吗？我倒是觉得很恰如其分！狄夷岂有诚信？如今城塞内五万兵马驻守，我大明援军又即将到来，届时狄夷阴谋将会被彻底粉碎，我大明兵马会从宣府入草原，长驱直入封狼居胥，狄夷灰飞烟灭在即。在这种境况下，狄夷开出的任何条件，我们岂会接受？”沈溪言辞间颇有自信。
因为沈溪说得煞有介事，就连阿武禄也开始怀疑起来：“莫非真有此事？”
阿武禄道：“可是据妾身所知，大明并无援军派来！沈大人停留于土木堡，只是闭目待死！”
沈溪笑着反诘：“是吗？既然阿禄夫人说我大明并未派出援军，那敢问一句，本官所率领的，不就是援救宣府的援军？大明后续人马现已聚集居庸关，不日就会有兵马出塞，区区土木堡又如何会成为我大明称雄草原的障碍？”
“狄夷人马再多，始终非王化之民，而我泱泱天朝上国有千千万万将士，足可以将草原踏平！”
反正吹牛不上税，沈溪说这些已经不单纯是为了让阿武禄相信，而是为了振奋手底下这些将士的军心士气。
沈溪现在最担心的，并不是后续援兵是否会到来，而是怕城塞中的兵马未战先怯。
沈溪可不会相信鞑靼人会让出一条路让自己率军回居庸关，即便是真的，他也不能这么做，因为这等于是在违背朝廷旨意而私自释放战俘，等于是跟鞑靼人勾连妥协，沈溪本来因为贻误军机、畏缩不前被人参劾，他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
现在已经不单纯是为自己性命考虑，还要为沈家满门着想。沈溪是死过一次的人，他来到这世界本就是一场造化，对于生死没看得太重，只是他觉得，若是能留条命回去跟妻儿团聚，总好过横死在战场上。
之前沈溪尚在据理力争，转眼间就开始说起空话和套话。
以阿武禄的智慧，对于沈溪说的有什么兵马在居庸关集结之事，压根儿就不采信，至于千千万万将士将草原踏平，她更是嗤之以鼻。
你们明朝那么能耐，能被我们打得满地找牙？
你们泱泱华夏既然人那么多，那么几百年前怎么会被我们蒙古人占据中原，改朝换代？
阿武禄道：“妾身姑且相信沈大人的言辞，但绝不会答应沈大人开出的条件。既然不能谈拢，妾身决定先行告辞！”
在阿武禄原来的设想中，既然来到明军大营，一定要赖在这儿不走，但她在见到沈溪后又改变主意了，因为她隐隐觉得自己落入了沈溪的圈套，生怕进了狼窝出不去，所以干脆提出告辞。
沈溪皱起了眉头：“使节尚未与我方谈妥条件，要往何处去？”
阿武禄更加确定沈溪不会轻易放她走，当即据理力争：“妾身乃是使节，如今两军交战于城下，自然是先出城回营，若沈大人顿悟，可随时派人前往城塞之外，与妾身再行商议！”
沈溪未置可否，张永连忙插嘴：“这位阿……夫人，您暂且留下来，今日之事可以再商议！”
汉人中既有骨头硬的，也有卑躬屈膝的，如今土木堡里就是软骨头占据大多数，张永正是其中一员，因为他是个无依无靠的老太监，除了一条命什么都没有，所以越发地惜命。
张永浑然忘记之前跟阿武禄如同泼妇一般对骂，这会儿他想的是，这位是能赐给他生命的姑奶奶，被姑奶奶骂上两句就乖乖听着，权当孝敬老人。
在场那些指挥，此时也都急切地看向沈溪，希望沈溪能跟阿武禄继续商谈交换战俘，条件可以适当放宽点。
阿武禄颇为得意，她看出来了，城里除了沈溪外其余人都很怕死，这说明一个问题，沈溪描述的集结在居庸关的援军根本就不存在，即便沈溪不同意，沈溪军中的人也会逼迫沈溪同意。
当下，她笑眯眯地问道：“沈大人，到底是可以商议，还是不可？”
沈溪笑了笑，道：“商议也可，来日再说，来人，送阿禄夫人出城！”
“不行！”
这次张永直接阻挠沈溪下达军令，态度强硬，“大人，即便这位阿禄夫人开出的条件您不满意，但目前鞑靼人正在围城，绝对不能送她走，否则城中防备情况不是会被她泄露出去吗？城塞内的安危，谁来保障？”
沈溪真想骂人，以为我说土木堡内有五万人马，鞑靼人就真信有这么多？
如果鞑靼人信以为真的话，就不会只派五千骑兵过来围城，我堂堂沈溪，以五千步兵打五千骑兵或许不行，但五万步兵打五千骑兵，胜算还是颇高的，无非就是充分利用地形，减少鞑靼人骑兵骑射和冲锋的优势。
再说这城中防备，已经破烂到这般地步，被鞑靼斥候抓走的逃兵估计早就把城里的情况泄露得无比彻底，还想隐瞒，纯属自欺欺人。
沈溪朗声道：“明人不做暗事，本官信奉战场上光明正大交战。虽然被阿禄夫人见识到城中的戒备情况，也不必太过紧张，只管让她出城，我倒要看看狄夷是否拥有强攻城塞的实力和勇气！”
阿武禄满腹疑惑，暗自琢磨：“沈溪究竟是想让我走，还是要让我留下来？不行，我留在城中始终危险，不如先出城，回营后找人送信给国师和大汗，征求他们的意见，如果再有什么事，我能随时进土木堡跟沈溪斡旋。若能有机会生擒或者斩杀沈溪，便是大功一件，有利于巩固我在汗宫中的地位！”
想到这里，阿武禄便不想继续留在土木堡中了。
她站起身来，行礼告辞，沈溪只是挥挥手，让自己的亲卫去送阿武禄，而他则留在偏厅里没有出去。
指挥见沈溪主意已定，只能怏怏不乐离开，而张永则趁着屋内为之一空，嚷嚷道：“沈大人，你这是要闹哪样？之前没机会逃生咱家就不说了，现在终于有了生路，居然不肯接受，莫不是沈大人真以为朝廷会派出援军？”
沈溪幽幽叹道：“张公公，不是本官不愿意，实在是蛮夷的话根本不足以采信。她一个女人，空口白牙提出的条件你能当真？当初朝廷还说让我率五万兵马出塞，可如今五万人马在何处？”
张永顿时无言以对，连朝廷都满篇谎言不可信，更何况是敌人？但他无论如何都不甘心死在土木堡。

第一一一一章 分兵
从土木堡到宣府城西北方鞑靼大营所在的八里村，快马只需一天便可抵达，阿武禄将从沈溪军中刺探到的情况，详细奏报于鞑靼国师亦思马因知晓。
阿武禄从沈溪那儿套取的情报不多，除了城塞内亲眼所见外，其余涉及到交换俘虏时沈溪所提条件，根本就是狮子大开口，亦思马因完全没放在心里，他绝对不同意在大军将土木堡团团围住的情况下，放沈溪回居庸关。
在亦思马因心中，沈溪是心腹大患，务必除之而后快。
“昭使言及，明朝有援军陈兵居庸关，随时会向宣府进兵？”
当亦思马因看到这消息时，神色变得谨慎起来。这消息非常突兀，让人极为震惊，对于鞑靼的整体战略有巨大的影响。
但亦思马因根本就不相信，因为从之前获得的方方面面情报看，明朝对于鞑靼军队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计划并未察觉，到现在大明仍旧没有援军出关的消息便是证明。
当然，除了土木堡沈溪那几千人马。
沈溪的兵马说多不多，说少居然能胜过火绫统率的四千精骑，一时间还无法歼灭，好似如鲠在喉，无法下咽也吐不出来，不上不下，让亦思马因感觉非常的不舒服。
亦思马因问一旁的幕僚：“张家口堡的战报，可有传来？”
幕僚回道：“回国师，张家口堡战事仍旧处于胶着状态，大汗已下令，必须在三日内攻陷张家口堡，随后大军南下会攻宣府！”
亦思马因脸色微沉，现在计划展开并不像他跟达延汗巴图蒙克预料那般一帆风顺。
张家口堡遭遇了大明守军前所未有的顽强抵抗，鞑靼军队连续十日攻城未有所得。明军在长城关隘内外均遭到鞑靼军队攻击，多处城塞被捣毁的情况下，依然通过反击和巷战，坚守了十天以上，明军的坚韧可见一斑。
张家口堡无法拿下，蒙古各路人马也就无法通过外长城关隘，继续南下攻打宣府，使得亦思马因只能封锁宣府周边通往各处交通要道，防止宣府镇遭到围攻的消息泄露出去。
亦思马因一边调查沈溪军中的情况，一边调查大明朝廷的动向，以确定明朝是否反应过来派出援兵往援。
当亦思马因知道明朝有可能会派援军后，变得非常的谨慎，毕竟这是他信任的“昭使”从明军大营刺探来的情报，不敢麻痹大意，马上安排人去搜集居庸关周边斥候反馈的消息，因为之前传回的各种讯息众多，很多情报都未来得及整理，除非是发现大批兵马调动，否则他不可能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去关注。
“国师，这是居庸关近来的战报汇总，请您查阅！”
幕僚在详细整理居庸关周边的情报后，把用只字片语连接起来的情报，送到亦思马因的身前。
亦思马因在众多繁琐的情报中搜寻半天，始终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讯息。
“沈溪狡诈无比，多半只是信口胡说，明朝若派出援兵，必然是想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如今沈溪说出来，岂不是画蛇添足？”亦思马因放下心来，居庸关的确没有明军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就在亦思马因觉得侧后方不会出问题时，幕僚又拿来一份战报，道：“国师，这是刚接到的战报，说是在内长城居庸关一线，有大批兵马调动的迹象，并且有部分粮草从居庸关左近起运！”
“大批兵马？粮草？”
亦思马因一把夺过幕僚手中的战报，仔细打量，脸色变得铁青，似乎沈溪所说的事，得到了印证，明军的确有了动向，援兵已抵达内长城一线，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粮草已经筹备完毕，下一步应该就是出兵。
亦思马因厉声道：“孤证不立，多派斥候前去调查！”
其后几天，更多情报传到亦思马因手中，一方面是张家口堡战事趋紧，大明在张家口堡的防御逐渐削弱，眼看外长城最重要的关隘就要告破，而另一边，则是居庸关周边兵马调动频繁的奏报。
“看来不得不从宣府城和张家口堡中选择一个重点，优先攻略了。”亦思马因升帐议事时，将明军有所动向的情况提出，然后乾纲独断，做出新的战略部署。
鞑靼军队暂且放弃攻打宣府城，以监视为主，主力往北驰援张家口堡，争取在两三天内将张家口堡攻陷；另一方面，出兵六千，跟之前出击的五千骑兵，合起来一万一千左右鞑靼兵马，围攻土木堡，顺带阻止沈溪跟居庸关明朝援军会合。
“如果沈溪得到援军，必会在我们背后掀起波澜，此人是明朝大臣中最危险的人物！”亦思马因在给达延可汗巴图蒙克的信函中，如是写道。
……
……
蒙古人对于沈溪这个对手，给予了充分的尊重，因为沈溪具备一个军事家的头脑，不仅敢于孤军深入，还能以弱胜强屡屡创造奇迹，令鞑靼人寝食难安。
沈溪就好像一根针，扎在鞑靼人肉上，可惜鞑靼人此时尚且无法腾出手来拔除沈溪这根针，只能分出部分精力先稳住，不让针扎得更深，但若这根针后面再有强大的推力，那鞑靼人必须要分出更多的精力应对。
如此结果，就是令鞑靼人不能将所有精力全放在攻打张家口堡和宣府镇上，亦思马因之前堪称完美的计划因此受阻，到现在已经是疲于应付。
亦思马因原本认定沈溪是被明朝闲置的棋子，是沈溪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才争取到领兵到宣府支援的差事，明朝皇帝和重臣不会相信沈溪这样一个没资历、没声望的小子，等到居庸关有大批兵马调动的消息传到亦思马因耳中，亦思马因才意识到可能是被明朝给欺骗了，也许沈溪是明朝故意放出的诱饵，后续大批援军才是隐藏的杀着。
殊不知，所谓“援军”，不过是沈溪派出十多名官兵，利用晚上取水的机会，没有走官道，而是分散抄小道，从永定河峡谷经镇边城所将西北战事消息传到居庸关，利用居庸关内守将——隆庆卫卫指挥使李频自编自导的一场戏。
这出戏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麻痹鞑靼人，以为明朝方面有了防备。
沈溪要求李频一方面向朝廷报告宣府遇险的消息，一方面迅速从周边的昌平州、怀柔、顺义和渤海所抽调兵马，然后在确保居庸关安全的情况下，将涌入关中的难民组织起来，扮成军队，在居庸关周边做出一副兵马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因为鞑靼斥候本身不具备探查居庸关内明朝人马来源的能力，只能有事说事，使得亦思马因这样的老狐狸，也没料到这一切不过是沈溪的阴谋。
在亦思马因这样的聪明人心目中，沈溪这样同级别的对手做任何事都应该有其目的，所以他觉得沈溪没必要故意导演这么一场戏，毕竟他没法亲眼见证，无法断定情报真伪，只能按照最坏的情况进行战略部署。
如此一来，亦思马因只能被动调动兵马，防备沈溪跟援军汇合，这样就造成一个结果，原本处于鞑靼围攻中的宣府城得到暂时的喘息之机。
张家口堡如今已到危如累卵的地步，宣府镇却在经历亦思马因的强攻后归于平静。此时若宣府守军立时分兵援救张家口堡，战局可能会发生根本性逆转。
但大明各路人马历来的习惯，就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同为宣府镇辖地，宣府在鞑靼撤兵、外面仅仅只有少数兵马监视的情况下，仍旧闭城不出，错过援救张家口堡最佳时机，进而导致其后自身的覆灭。
而沈溪这边的压力陡然间增大，原本城外就有五千鞑子骑兵，结果一夜间又增加六千，光是城外的鞑子骑兵数量就过万。
一万一千骑兵，打六千刚刚恢复建制战力堪忧的步兵，还是在几乎不设防的大明遗弃废城的土木堡，这场战事对于沈溪来说没有任何胜算。
原本鞑靼人此时就可以强攻土木堡。
土木堡的防守强度可比张家口堡和宣府低了不知道多少，但偏偏鞑靼人对土木堡有着莫名的畏惧，因为就在十多天前，鞑靼军中非常强悍的女将火绫，就在这里折戟沉沙，遭遇人生最惨痛的惨败，不但全军覆没，还令自己沦为战俘。
沈溪用区区六千人马，先是歼灭鞑靼四千骑兵，而后牵制一万一千鞑靼骑兵主力，说出去都没人敢相信。
如今等于是亦思马因亲率四万人马，分出三分之一以上的兵力跟沈溪周旋，剩下的除了围攻张家口堡外，已经无心围攻宣府。如果此时大明果断出兵，与沈溪汇合后迅速北上，那么亦思马因在内外交困没有退路的情况下，只能接受战败的命运，大明挟一场大胜果断出兵草原，那么封狼居胥的奇迹就将上演。
可惜，一切都没有如果，有的只是无尽的遗憾！
一切，还是要靠沈溪来扭转乾坤，改变大明的命运！

第一一一二章 留一份，奏一份
九月二十九，在宣府战事爆发、怀安卫城沦陷十天后，京城仍旧不知京畿周边发生了这么一场巨变，大明军事情报体系，似乎在一瞬间瘫痪。
九月三十日凌晨，一份从居庸关传来的紧急战报，送到通政使司，再从通政使司衙门送到文渊阁。
皇帝病重，很多战报都由内阁先行审阅，查看哪些战报相对重要，哪些战报无足轻重，挑重点交给皇帝审阅。
皇帝通常只是问上几句话，剩下的事则交给内阁和司礼监办理。
这次也不例外，这是一份关于西北宣府战事的奏报，上奏人是沈溪，但这次是在沈溪遭遇火绫兵马围困的情况下，抄小道几经辗转才送到京城，陈述土木堡内遭遇的困窘，因为当时沈溪所部与鞑靼人间的战事尚未开打，沈溪只是上陈战局，并未就具体的战果。
沈溪对在土木堡遭遇鞑靼数千骑兵追击之事，向朝廷做出详细说明，奏本经通政使司送到内阁，呈递到内阁大学士李东阳手上，因为当天李东阳守夜，这份奏本他最先看到。
如果是谢迁票拟，多半不会怀疑，如果是出自沈溪的分析他还抱有谨慎态度，可现在是沈溪遭遇货真价实的鞑靼主力，沈溪甚至明确点出，鞑靼骑兵的领兵之将正是之前几次出使明朝京师，跟沈溪熟识的女将领火绫。
沈溪于行军时间、地点，撤兵时间点俱都阐述得很详细，甚至连鞑靼人进兵动向也说得一清二楚。
但可惜的是，这天守夜的内阁大学士是李东阳，李东阳对沈溪历来便持怀疑态度，以至于他根本不准备采信沈溪所奏。
当初沈溪跟谢迁所说，西北战事将会从延绥镇往宣府镇蔓延，甚至沈溪还提出鞑靼人出击的几个时间点，那时谢迁还用这个理由为沈溪进行开脱，却被李东阳毫不留情驳回，因为当时宣府镇以及周边军镇、要隘的奏报中并未提到遭遇大批鞑靼骑兵。
从那之后，就连谢迁对沈溪的信心也减少很多，而李东阳对沈溪的偏见也就愈深。
李东阳亲自问询兵部，沈溪若是畏怯不前，应该是何等罪名？
最后兵部告知的结果，此事应由皇帝定夺，毕竟已涉及到延绥巡抚这样正二品的高官，不是兵部或者刑部能随便处置，兵部侍郎熊绣的意思，若属实的话起码也是个革职查办，甚至有可能会被赐死。
李东阳从那之后，就觉得谢迁一定会为沈溪这个孙女婿支招，让沈溪渡过危难，结果才过了几天，沈溪的奏本中就提到遭遇鞑靼军队主力，这让李东阳从一开始就不信沈溪上奏之事。
换作别人，沈溪奏报的军国大事，无论正确与否都会呈递天子，因为涉及到大明江山社稷安危，谁也不敢马虎大意。
但李东阳却不同，李东阳出了名的“李公谋”，他想问题很周到很全面，平日最恼恨的就是边关将领虚张进犯北寇兵马数量，夸大战功，李东阳一向认为，若是遇到边塞战事奏报，涉及兵马数量，真实情况大概是奏报的两成，至于斩杀北寇数量则有可能被夸大十倍以上。
朝廷为了边塞安定，对于虚报功劳的事情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过夸张，朝廷还是希望边军将领和士兵能继续为朝廷效命杀敌，斤斤计较无疑是挖自家墙角，朝廷对于边军将士的赏赐从来不会吝啬。
但偏偏，边将就利用这点来骗取朝廷的赏赐，甚至上下克扣，去九边当将领，虽然清苦了一些，但油水颇丰。
李东阳对此等事，一向深恶痛绝。
包括秦纮、朱晖等人，经常做出虚报功劳的事情，刘大夏更务实些，不会明目张胆做这等事，在李东阳看来，沈溪就不一定了。
既然沈溪现如今境况堪忧，随时会被朝廷降罪，很可能为了减轻或者抵消罪责，便虚报北夷兵马数量或者杀敌功劳，以换取朝廷对他的宽恕。
李东阳详细看过奏报，沈溪呈奏鞑靼骑兵数量为四千骑左右，李东阳想象为大概遭遇一二百鞑靼游骑，至于沈溪说被困土木堡，李东阳认为沈溪只是躲避土木堡中，以六千兵马之数不敢与鞑靼散兵游勇正面一战。
至于沈溪提出让朝廷增派援军，在李东阳看来更是扯淡。
如今九边最紧张的地方，是宁夏镇周边，刘大夏如今正领兵光复延绥镇，这是在完成钦命延绥巡抚沈溪的差事，事件的另外一位主人公，这会儿却不思进取，居然留守后方，跟朝廷奏报说什么宣府镇遭遇鞑靼中军主力。
刘大夏说鞑靼主力在宁夏镇周边，而沈溪则说鞑靼中军出现在宣府，二者相隔太远。
若让李东阳选择，自然会相信刘大夏所言，在他看来，沈溪明显是因为畏战才留在宣府，如今提出宣府有鞑子主力，那是在推卸责任，反倒是刘大夏正领兵在延绥镇跟鞑靼主力血拼，李东阳觉得更为靠谱。
“李大学士，您忙碌一夜，该休息一下了……需要用早餐吗？”一名太监过来问道。
李东阳稍稍抬手摆了摆：“手中有重要票拟，且先退下！”
那太监本想嘘寒问暖，趁机巴结李东阳一番，毕竟皇帝身体大不如前，指不定几时就会驾崩，太子登基，必然一朝天子一朝臣，或许就有飞黄腾达的机会。太监做到最高，也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他想坐上这位子就必须跟内阁大学士打好关系，甚至当上司礼监太监前，要在任何一名翰林官身边装孙子。
李东阳将沈溪奏本，从头到尾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可采信，他听沈溪的意思，是想以手头人马跟鞑靼人决一死战，更让李东阳觉得荒唐可笑。
若沈溪奏报属实，沈溪麾下兵马数量也就比鞑靼骑兵数量高出两千，就敢主动出击跟鞑靼人拼命，这是想找死？
“沈溪必是找寻不到宣府镇周边有鞑靼主力出没，便以小股流寇为鞑子中军，虚报北寇兵马人数，虚张声势，此例一开国将不国，不可取也！”
李东阳看着奏本，虽然他对沈溪的才学很佩服，就算写一份奏本也能写得条理分明，文采斐然，李东阳不自觉起了爱才之心，但想到自己长子的死，跟沈溪夫妻献药有一定关系，顿时又恶向胆边生。
李东阳准备将沈溪上呈的奏本认为是虚张声势的行为，上呈弘治皇帝，让皇帝给沈溪降罪。
时间还早，李东阳不急着回去，事实上一旬他只是在文渊阁停留两天，剩下八天全都是谢迁当值，至于年老体弱的刘健则不用轮班当值。
李东阳精神一向不错，只是他因丧子之痛而变得不务政事，想早些归隐，但又担心皇帝突然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一走了之的话会显得对皇家和朝廷不负责任，所以他跟刘健的想法一样，在朝中混吃等死几年，等太子登基后国祚稳定，他就退下去，让别人来接替，他非常欣赏王华、梁储等人，认为这些人足以胜任内阁大学士的差事。
写好票拟，李东阳将昨夜整理好的几分奏本，亲自送去司礼监那边，而不想假手于人。
因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为人谦和，使得萧敬在代天子批阅奏本时，多数会采纳内阁大学士的意见，长久以来李东阳形成一种习惯，就是遇到一些犹豫不决的奏本，他会拿去司礼监商议……当然，与其说是商议，还不如说是一种指点。
在指点后，司礼监秉笔太监基本会根据李东阳的想法来撰写朱批，这使得内阁大学士直接拥有了宰相的权限，甚至可以向六部发号施令。
这次也不例外，李东阳去见萧敬，就是想提醒萧敬关于一些奏本朱批撰写的细节，包括对沈溪那份虚报贼军数量奏本的处理。
李东阳来到司礼监，因为不是第一次，连守卫宫门的侍卫都没有出面阻拦，李东阳进到殿内，并未见到萧敬本人，几名秉笔太监也一个不见，只有两名太监轮值。
李东阳脸色不善：“萧公公呢？”
“回阁老的话，萧公公昨晚在乾清宫内照顾陛下起居半宿，四更天后才睡下，其他几位公公也有要务……请问，您有事？”其中一名太监谨慎问道。
听到萧敬正在休息，李东阳脸色多少有些不悦，他熬了通宵都没睡下，反倒是萧敬只是伺候圣驾半晚就回去歇着，他自己还想早点儿把票拟后的奏本拟好朱批，免得下午萧敬起来后朱批时，他不在场，或许会形成一些看法上的冲突，那时他再找萧敬就是徒劳。
李东阳道：“去通传一声，就说是有重要军报上呈，我在这里等他！”
说完，李东阳直接在司礼监正堂坐下，喝了杯热茶，倦意袭来，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假寐，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李东阳被人摇醒，睁开眼一看，萧敬已然站到他身边，二人对视时发现对方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都没休息好。
萧敬问道：“李大学士前来，可是有紧急战报？”
“是，有两份。”
李东阳单独将西北战报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两份拿出来，一份是刘大夏正率兵克服延绥镇的消息，另一份则是沈溪说在宣府镇遇到大批鞑靼主力。
萧敬拿在手上，稍作对比，发现两边都在拿鞑靼主力的事做文章。
萧敬没有太多主意，看过后，他抬起头看向李东阳，问道：“李大学士，这……鞑靼为何会有两处主力，还是相隔千里之外？如此冲突的急奏，上呈给陛下，那不是让陛下心中担忧吗？”
李东阳道：“看过票拟便知晓，多半是沈溪虚张声势。既然西北战事将定，不妨先将沈溪奏本截留，将兵部刘尚书的奏本上呈陛下，让陛下暂且宽心！”

第一一一三章 歪打正着
李东阳对沈溪的偏见，并非一朝一夕形成。
在李东阳眼里，沈溪这几年在朝中的崛起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老友谢迁对沈溪的包庇纵容，使得他对沈溪缺少基本的包容，跟其一向喜欢提拔年轻后辈的作风相违背。
事实上沈溪并不需要谢迁的提携，毕竟沈溪这些年都是靠自己的努力奠定在朝中的地位，走南闯北经历不少事情，立下诸多功劳，只是世人都对沈溪有一种偏见，也是一个时代的局限，或者说是一种思维定性。
年轻人一定经验不足，不能堪当大用，必然会做错事、惹麻烦！
当萧敬去向弘治皇帝奏报时，刚到文渊阁办公的谢迁听说此事，急忙去找李东阳理论，李东阳尚且出宫门就被谢迁给堵住了。
谢迁对李东阳一向态度恭谨，主要是因为李东阳在内阁排位比他高，李东阳是次辅，而谢迁则排列第三，但二人私交一向不错，这次老友没有跟他商议，直接否定沈溪的奏报，认为沈溪虚张声势，这对谢迁来说是难以容忍。
李东阳面对谢迁的质问，冷漠以对：“于乔，你总说沈溪如何好，如何能干，可在此番出征之事上，他做的……不尽如人意，你居然还如此偏帮他？他应是不知北寇主力如今出现在宁夏镇，居然上报北寇中军在宣府，然宣府等地却素来奏报太平无事，这说明什么？”
“若他虚报军情的事情捅到陛下那里，陛下可不会跟我一样，只是简单将他的奏本压下来，而是会直接治他的罪。现在我是在帮他，不是害他，于乔你该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谢迁怒道：“什么良苦用心，你是看沈溪小儿岁数比你年轻，成就比你大，心中气不过，所以才会多番与他为难！”
虽然是老友，但有些话谢迁不会回避，就好似关于“神童”的争论。
以前提及“神童”，朝野上下说的无不是李东阳和程敏政，现在再提“神童”，别人首先想到的都是沈溪，因为就算被称为神童的李东阳，也未达到十二岁即中解元、十三岁中状元的地步，更没有可能在十六七岁就成为封疆大吏。
李东阳一脸不屑：“随于乔你如何说，忙碌一夜此时我非常疲累，就不与你多言了，先回去好好睡一觉。于乔，我这边劝你一句，若你将沈溪奏报上呈，对你有害无利，自己好好掂量吧！”
说完，李东阳头也不回出了大明门，谢迁则立在原地生气。
虽然谢迁恼恨李东阳将沈溪奏本给压下，处于私交，他会站在沈溪一边，但涉及公事，他也对沈溪也那么一点偏见，认为沈溪太过年轻，坦途走久了终归会出错，不会永远一帆风顺下去，所以这会儿谢迁也不敢贸然把李东阳和萧敬联手压下来的奏本，呈递到弘治皇帝面前。
“我若呈递奏本，陛下铁定跟那些人一样，不相信鞑靼主力出现在宣府，援兵依然派不出去，对沈溪小儿无利，反倒让朝廷对沈溪小儿失去信任。不如就这么着，如果真如宾之所言是虚报战事，于沈溪小儿损害不大。但……若沈溪小儿所奏属实，那又当如何？”
谢迁一边想相信沈溪，一边又禁不住提出种种质疑，一边想帮沈溪，一边又想置身事外，心情矛盾而纠结。
谢迁本身就是个老狐狸，在朝中是圆滑世故的代表人物，考虑再三，他终于还是决定暂且不管不问。
谢迁心想：“若沈溪小儿所奏属实，便是你李宾之名誉扫地之时，我去理会这件事作何？别人问我，我还巴不得装作不知呢！”
有了这种想法，谢迁就当事情未发生过，既没有出面帮沈溪，也不会落井下石，但他心中留了个心眼儿，其一便是该怎么帮沈溪避祸，另外就是想方设法助沈溪在边关取得功绩，“凯旋”而归。
……
……
谢迁稳坐钓鱼台，准备什么事情都不管，静观其变，朝中不少人跟谢迁所持观点相似。
其中就包括马文升、张懋、张鹤龄等人。
边关战事无论发展到什么程度，只要鞑靼兵马没杀到居庸关下，京畿就能保持安稳，对于京城的达官显贵来说，生活就没有太大区别，最多是京师戒严会再持续下去，对于权贵出行和享受没有任何阻碍。
建昌侯府内，张延龄夜夜笙歌，哪管边关腥风血雨，他在京城只顾安然享乐，只是把以前享乐的地点从城中外宅挪到家里。
张延龄新得到一个“美人”，这美人儿知情识趣，处处逢迎，令他流连不已，他原本只是想把美人养在外面当作外室，但不久后就改变主意，正式纳为妾侍，接进府中，堂而皇之跟这美人饮酒作乐。
因为对这美人的宠爱，他对家中和外面藏着的女人都不那么感兴趣了，几乎到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地步。
“美人”得到张延龄的喜爱，进献美人有功的江栎唯，也得到张延龄的提拔和重用。
张延龄亲自出面找锦衣卫指挥使赵鉴说和，赵鉴虽然满心不悦，毕竟将江栎唯革职是锦衣卫几个高层商议后作出的决定，但忌惮张氏兄弟的权势，江栎唯还是官复原职，继续担任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官正五品，地位比之以往更高。
自此，江栎唯脱离马文升、刘大夏掌控，正式投靠张氏兄弟，成为外戚党的马前卒。
在京师戒严这段时间，京师接连传出“钦命大案”，说是有官员、商贾跟鞑靼暗中勾连，这案子由张延龄牵头，江栎唯具体负责，最后追查出一系列“乱党”，在严刑拷问下，终于找到“证据”，眼下案子还在审理中，江栎唯从中渔利不少，但大多数都进献给了张延龄，让张延龄赚得盆满钵满。
“还是姓江的小子会做事，不但能找来美人，还能帮我赚银子，之后再有什么麻烦事，我便让他去做，即便闹出什么事来，我可以推个一干二净，说姓江的小子是刘大夏一伙，反正刘大夏在西北没几天活头了，死无对证……如此也少了后顾之忧！”
张延龄打着如意算盘，别人在战争面前都提心吊胆，到了他这里，战争反而是发财的好机会。
张延龄通过京师戒严，所赚取的银子已经有近十万两，具体数字他没算过，至于金银之外的珠宝玉器和古董字画，得到的更是不少，都是下面商贾孝敬给他的。
“侯爷，姓江的小子，始终跟咱不是一个姓，要不这样，再培养几个家生子到锦衣卫那边，陛下近来对锦衣卫很是倚重啊！”
张延龄的得力助手，在这一年多时间成为张延龄左膀右臂的张虎琦上前请示。
张虎琦本姓陆，但在进入张府做事后，愣是改姓随了主人家，意思是以后生是张家人死是张家鬼，加上他在溜须拍马和做事能力上都不错，逐渐得到张延龄信任。
张延龄对于在张家服务多年的老人已失去信任，因为他怕自己做的事被兄长和姐姐知道，所以就算是张府做了几十年的老家仆，也都被他时刻防备着，而一些新卖身进张府之人，被他逐渐委以重用。
张延龄闻言摇头：“姓江的背后已没有靠山，只能指望本侯，他做什么事还不是要听命于我？”
“厂卫这种要害衙门，还是少安插人为宜，以拉拢为主。有事发生，这样容易抽身。陛下对信任的衙门同样存在怀疑，谁知道哪个是忠哪个是奸？别等陛下要拿厂卫开刀的时候，发现我们牵涉到里面，就算陛下跟我们张氏是姻亲，也会翻脸！”
张虎琦点头哈腰：“是，是，还是侯爷考虑周祥。”
张延龄道：“听说刘大夏兵马已进军延绥，开始陆续收复边关城塞，陛下那边得知鞑靼主力远在宁夏镇，一定会再提京师解除戒严之事。但现在正值咱们赚钱的关键时候，所以必须得在外面制造一些风声，就说边关战事还存在变数，最好找说得上话的言官，去陛下面前吹吹风！”
张虎琦一脸为难：“侯爷，问题是现在除了几名部堂和阁臣，其余官员很难见到陛下。这风……不好吹啊！”
张延龄冷笑道：“朝堂往里面吹风难，宫里不是有人吗？或许可以找人跟皇后说说，怎么说也是我们张家人，亦或者，找人跟太子说……别小觑了太子的力量，太子年岁不大，但是储君，随便咳嗽两声，陛下那边都会紧张！沈溪那边可有消息？”
张虎琦想了想，摇头道：“没具体的消息，但听闻，这两天有沈溪的奏报进京。”
“沈溪那小子，就是个绣花枕头，看起来好看，但里面确实一包草……以前我还觉得他挺能耐，结果却如此窝囊……对了，西北之事正好可以拿他来做文章，之前他不是说鞑子可能从宣府镇进攻吗？那就找人，在京师放风，说鞑子主力正在攻击宣府，趁机往居庸关挺进，哈哈，这消息一传出去，陛下岂能让京师解除戒严？”
张虎琦没有发现张延龄这计策的妙处，犹豫不决：“侯爷，这子虚乌有的事情，就怕事后不好处置……”
张延龄没好气地喝斥：“管他子虚乌有，只要京师继续戒严，就会有大把金银送上门来。即便事后，不是有沈溪那小子顶缸吗？听我的，放心去做便可！”
张延龄越想越为自己的想法拍案叫绝，既可达成京师继续戒严的目标，还可以趁机坑沈溪一把，等到最后皇帝发现被愚弄，绝对会狠狠地惩戒那小子，而不会牵连到自己身上，真可谓一箭双雕。

第一一一四章 谢恒奴省亲
谢迁在文渊阁闷闷不乐一天，到了下午，乾清宫那边突然放话，说是皇帝体谅内阁大学士的辛劳，这几天值夜的事暂且免了，谢迁终于迎来难得的假期，他原本已经做好几天不回家的准备。
“这么早回去，该做些什么？”
谢迁有些恼火地想，“陛下听信刘时雍的话，以为这会儿胜券在握，却未曾想过，若边关战局发展到沈溪小儿描述的地步，刘时雍被调虎离山，京师岂不危哉？不过皇帝都不管，我管它作甚？”
心中有气，谢迁一腔怨恼，对手头的事情多有敷衍，收拾心情便早早回家。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谢迁掀开帘子，一眼便看到门口停放一顶翠绿色的软轿，沈府家仆等候在旁，看到谢迁后恭敬行礼。
谢迁原本深沉的老脸顿时舒展开来，嘴角微微扬起，心中一阵欣慰，脚下的步伐加快些许，径直回到自家正院。
谢府喜气洋洋，家里已经很久未曾这么热闹过，谢迁从未如此期待回家。
谢迁没有进正堂或者书房，而是直接往后院去了，刚从花园跨入月门，就见一个身高体壮、傻头傻脑的女孩站在院子里，探头往屋子里看。谢迁打量这女孩子一眼，女孩子冲着谢迁点了点头，招呼道：“老爷好！”
谢迁心里就一个想法：家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不懂规矩的丫头？
往前走上两步，谢迁突然想明白了……这丫头不是自家的，而是陪自己小孙女谢恒奴回来省亲的沈府丫鬟，但沈府丫鬟竟然长得如此彪悍，根本就不像个女儿家，不免让谢迁一阵诧异。
谢迁随即释然：“管她呢，我这是回来见小君儿，又不是见她家的丫鬟。”
谢迁直接往房里去，朱山站在院子里，小声嘀咕：“这位老爷看起来有些面善，我以前见过他吗？我跟他打招呼，怎么不理睬我？少夫人在里面有一段时间，怎么还不出来？今晚回去吃什么好呢……”
屋子里喜气洋洋，怀孕的谢恒奴小脸红扑扑的，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种蓬勃的朝气，这是谢恒奴回到京城后，第一次回谢府省亲。
之前徐夫人带儿媳妇史小菁去过一次沈家，礼节性地送了一些东西，向谢恒奴交待过几句话。
谢韵儿感觉自己闺中姐妹一直闷闷不乐，知道谢恒奴怀孕后没有丈夫陪伴身边心情郁结，便让她回府看看。
谢恒奴十五岁前一直生活在谢府，回到京城若不能回娘家看看，对小丫头来说过于残忍。
“君儿真是乖巧，老爷……您回来啦！”
阖家齐聚的时候，徐夫人终于找到做一家主母的感觉，她见到丈夫，眼前一亮，赶紧拉着小孙女的手来到丈夫面前，一脸的喜悦，“老爷，你看看君儿，几年前她还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娃，蹦蹦跳跳环绕膝前，转眼间就怀孕要做母亲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谢迁妾侍金氏带着几个儿子坐在一旁，显得颇为低调。史小菁抱着孙子，与谢丕一起，簇拥在养母谢门陆氏身边，倾听徐夫人与谢迁叙话。
一家人其乐融融，谢迁看到这一幕大感满意，但作为一家之主必须矜持，他刚刚板起脸，可目光一落到小孙女脸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谢迁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道：“君儿，你回来了？”
“是啊，祖父，我跟相公去了一趟粤地，刚回京城不久，夫人让我回来看看，天黑前就走！”
谢恒奴娇怯地说了一句。
谢恒奴对于娘家人依恋很深，毕竟她是个小姑娘，心中固然满怀对如意郎君的眷恋，但也忘不了娘家人对她的关怀。
娘家人中，谢恒奴跟徐夫人最亲近。谢迁很少在家，平日又总是板着脸不近人情，谢恒奴对祖父虽然敬重，但却少了几分温情，此番久别重逢，谢迁又板着脸，难怪谢恒奴会报以一种略带娇怯的态度作答。
谢迁蹙眉不满地说：“难得回家来一趟，总是要过夜再走，天黑前回去，像什么话？沈溪……”
谢迁本想骂“沈溪小儿不会做事”，但忽然想到沈溪这会儿还在宣府，事情跟他没多少关系，似乎怪错对象了。再者，沈溪是小孙女的丈夫，当着小孙女的面骂孙女婿，那也太不会做人了。
徐夫人赶紧说和：“老爷，君儿能回来看看就好。沈夫人是个明事理之人，对君儿很好，君儿身为沈家之妇，自然应该以沈家为家。咱希望她一家和睦，哪里能盼她多回来？君儿即便想留下来过夜，咱也不能迁就她，免得旁人说闲话。”
“妾身本以为老爷今日回不来，之前才差人去通知老爷，没想到老爷这就回来了……实在是让人喜出望外。”
徐夫人说个不停，谢迁感觉一阵心烦意乱，但他并没有发怒，毕竟徐夫人说的句句在理，希望孙女好，就不该希望孙女时常回娘家。这时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老是回娘家绝对不是好事，会被人戳脊梁骨。
谢迁面目表情，冷哼一声：“回来有何稀奇？宫里冷冷清清，怎及得上家里自在，呃……夫人可有准备晚饭？”
“老爷，这不正安排下人准备吗？府门外尚有沈家仆婢，不妨一同叫进来，盛情款待？”
徐夫人看到小孙女，觉得沈家人很会做事，于是便投桃报李，除了打算招待沈府送谢恒奴回娘家的仆婢，还准备送一些礼物给谢恒奴，让她带回去送给家里的姐妹。
徐夫人虽然得不到丈夫的关爱，但谢家她才是当家人，谢迁基本不碰银钱，就算金氏能得到谢迁更多的宠溺，却拿不到谢家内宅的话语权。
谢迁点点头：“行，那就这样安排吧。”
……
……
谢家一片和睦，欢声笑语不断。
前院里，送谢恒奴来的朱山和两名轿夫，由谢府管家招待。而内院饭桌上，谢恒奴的孕事成为女人们关注的焦点，话题多围绕此展开。徐夫人一直嘘寒问暖，生怕孙女在沈家有什么不方便，还不敢对家里人说。
谢恒奴道：“祖母，您尽管放心就好了，君儿在沈家什么都好，就是……七哥一直出门在外，见不到人，不过夫人说七哥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谢恒奴在外面会自觉改变对谢韵儿的称呼，因为谢恒奴的身份是妾侍，她在沈家地位不高，但沈家基本不论主次尊卑，连丫鬟都能得到善待，更何况是相府出身跟沈溪感情甚笃的谢恒奴？
提到沈溪，一家人均不由打量谢迁。
别人都不知沈溪出征后的状况，毕竟沈溪领兵涉及的是军中的机密，归期自然也需要保密。
谢迁冷声道：“沈……你家相公，如今正在边关建功立业，不用太担心，暂且没什么事，估摸这一两个月内便能回来。你回去后安心养胎，最迟……到年底吧，这场战事料想用不了太长时间！”
谢恒奴听到谢迁的回答，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她回谢家，除了省亲外，还有个目的，就是帮沈家老小探问一下沈溪的状况，毕竟这些消息无法从别的渠道获悉。
虽然谢迁所说不多，但基本可以肯定两件事，那就是沈溪暂时平安无事，再就是边关战事快结束，沈溪即将回来。
谢恒奴聪明伶俐，分析出这两点后，笑逐颜开，自信回去跟自家姐姐说及，一家上下都会高兴，那时候她就是沈家的大功臣。
既能回娘家看看想念的祖母、叔叔婶婶、谢家亲眷，还能完成任务回去有交待，谢恒奴心中多了几分满足感。
徐夫人似乎察觉到孙女的开心，她年老后，也学得越发地精明，大概猜到孙女心事，不由帮孙女多问两句：“老爷，沈大人在边关……何处呀？不知差事办得如何？朝廷可有定下归期？”
谢迁本想说，还问在何处呢，出了居庸关根本就没走多远，要回京城也就六七天的事情，就这么一段短短的行程，臭小子居然走了一个月，这会儿居然无中生有假报敌情，差点儿就要被皇帝和朝廷追责！
但见小孙女那期待的神情，谢迁犹豫了一下，笑了笑道：“差事办得不错，陛下多有嘉奖，西北战事即将进入尾声，他要回来，可能是冬月间吧。”
之前还说是年底，如今直接说可能是冬月，时间等于提前了一个多月，谢恒奴心中有数，并没有插话，但在心中默记下来，准备回去说与谢韵儿听。
一顿家宴，吃了半个多时辰。
谢迁没有跟以往一样板着脸说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因为他自己就有许多话想问问谢恒奴，满桌子的人，都往谢恒奴的碗里夹菜，谢恒奴就算是个孕妇，一次也吃不下这么多东西。
“多吃点儿！”
徐夫人还在往谢恒奴的碗中夹菜，而且尽找那种肥腻的荤食，“吃好吃饱，才好生养，别担心身子胖，我生你二叔那会儿……”
“嗯嗯！”
谢迁听妻子走题了，赶紧清了清嗓子，略作提醒。
徐夫人这才改口：“吃饱了，干活才有力气！”

第一一一五章 知己？
送走谢恒奴，谢迁老怀安慰，看到孙女幸福的模样，他便觉得心头最大的石头落了地，他以前非常担心谢恒奴在沈家受欺负。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沈溪这小子，惹出的事可不少，这次或许本就不该让他领兵去西北，若他因为这次战事不利而落罪的话，我怎么跟沈家上下交待？以后君儿又如何能在沈家得到善待？”
谢迁心中又开始担忧起来。
就在谢迁在书房焦虑不安时，突然管家匆忙进来：“老爷，外面有信使，给家里送了一封信，上面没有落款，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有人这时候来送信？”
谢迁眉头紧锁，隐隐感觉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会儿还能给他写信的，怎么算只有沈溪一个，别人没必要做得如此神神秘秘。
“把信拿来吧！”
谢迁让管家将信送到书房，打开来一看，不由松了口气，原来并不是沈溪所写，而是刘大夏从西北写回的信函。
却是刘大夏跟谢迁道歉，同时希望谢迁能在朝中提供一定便利，为边军讨要更多的粮草和物资。
“这刘时雍，实在不可理喻，用得着我的时候，对我毕恭毕敬，浑然忘了当初是如何利用沈溪小儿为你谋取权势。这等人，真是懒得理会！”
谢迁气愤地将书信摔在桌上，但在斟酌后，他重新将信拾了起来，觉得怎么也不能意气用事。
谢迁心想：“回头刘时雍获得大功，沈溪小儿那边却颗粒无收，还得刘时雍帮忙说话，现在得罪刘时雍可不是什么好事，不如先顺了他的意，帮他做点事情，就当作是顺水人情。沈溪小儿，我这为了帮你，连这张老脸都不要了！”
……
……
皇宫，撷芳殿，朱厚照的郁闷与日俱增。
他以前是个不晓世事的顽童，在宫里总能找到一些好玩的东西，可随着年龄增加，他的眼界被大大拓宽，开始向往宫外的世界，但他又不能随便出宫，每天在这紫禁城里，做任何事都只有三分钟热度，过了那股新鲜劲儿之后越发显得百无聊赖。
看武侠小说对于朱厚照来说是一种非常休闲和耐久的娱乐方式，可惜沈溪现在人在边关，没时间给他写武侠小说。以前沈溪写的那些，他已经翻看很多遍，故事都熟记下来了，再看就没什么意思了。
至于让太监给他抓宫女亵玩，最开始他兴致盎然，可当发现这不是爱情，仅仅是一种被迫的占有时，他很快就失去兴趣。
朱厚照想谈恋爱了！
可惜当前最大的问题是，熊孩子没有合适的交往对象，他不能跟宫女谈情说爱，因为那些宫女都怕他，不敢跟他来往亲密。
熊孩子不知如何忽然想到，当初沈溪给他买的那个小丫头，这会儿还养在京城，这小丫头似乎不清楚他的身份，而且过去几年了，小丫头应该长大了，到了他可以去摘取果实的时候。
“可惜啊，她人在哪里呢？”朱厚照心里正无比憧憬，转眼又给自己头上浇了一盆冷水。
“都怪沈先生，打仗不带上我，他自己倒是在边关过足瘾了，却没我什么事，早知道我直接逃出宫，跟随在他身后出塞，到回不来的时候再出现在他眼前，这不就成事了？”
朱厚照一边吃后悔药，一边百无聊赖玩沈溪给他做的弹珠，这东西玩上几天他就玩得没兴致了。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玩意儿，长大后兴趣就不再受到局限，他更希望试试那些他自己没经历过的东西。
张苑走进宫门，行礼道：“太子殿下，建昌侯在外求见！”
“建昌侯？谁呀？”
朱厚照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后他才皱着眉头道，“不会是我那二舅吧？他来干嘛？不知道我正心烦吗？”
朱厚照的问题，张苑回答不出来，在张苑看来，这位小主子生气的时候千万别招惹他，不然准没好果子吃。
张苑被迫跟张氏兄弟沆瀣一气，现在张延龄来找太子，他不得不帮忙通风报信，但心里却不是那么痛快。
张延龄为人吝啬，每次来连点儿礼物都不送给张苑，张苑自己在东宫又没机会收受贿赂，自然心理极度不平衡。
张苑听闻以前刘瑾收受的好处不少，怎么轮到他就没有了？但他也知道自己进宫甚至得到张皇后器重跟张氏兄弟脱不了干系，双方的关系就好像是主人与狗，狗主人总是对家犬予取予夺，还爱理不理，从来不会考虑狗的感受。
张苑道：“太子殿下，您还是出去见见为好，说不定，建昌侯能为您带来一些好玩的东西呢？”
朱厚照眼睛瞪得溜圆，点头道：“这倒是，随本宫出去看看！”
张苑引领朱厚照到了撷芳殿外，只见张延龄正笑嘻嘻看着远处过去的宫女，似乎对宫中的宫女也有了兴趣，但他不敢随便染指，因为宫里的女人，严格意义上来说，都是皇帝的私人财产，谁碰谁遭殃。
“侯爷，太子殿下来了！”
张苑走过去，向张延龄禀告。
张延龄这才收回目光，冲着张苑厌烦地一摆手，张苑识相退下，张延龄这才走过去对朱厚照行礼：“太子，我来找你有点儿事情说！”
张延龄在朱厚照面前，总喜欢端自己舅舅的架子，也是他从来都把朱厚照当成孩子，觉得这小外甥好欺负。
“二舅，你不知道本宫很忙吗？有什么事快说，没事的话，记得下次来给我带点儿好东西来，本宫在东宫都快闷出个鸟来了！”朱厚照随口说道。
“呃？”
张延龄对于朱厚照满嘴的俚语有些好奇，他不知道朱厚照何时学会说这么些市井粗俗之言，他本以为朱厚照平日所学都是“之乎者也”，说话一定文绉绉的，心里不免奇怪，这小子足不出宫，哪儿学来的歪门邪道？
殊不知，朱厚照能接触到俚语的机会不多，要么是身边的太监偶尔说及被他听到，又或者是沈溪在武侠书中描述的人物所说的有江湖匪气的言语。
书本起到的作用很大，既可以把人往好的方向教化，也可以往差的方向引领，朱厚照就是那个喜欢学坏不喜欢学好的典型。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张延龄陪笑道：“不知太子近来，可有去见过陛下？”
“这不废话吗？父皇生病，我当然天天去给父皇请安，父皇每次还要考我学问，甚至还会问一些家国大事，你不是想说，本宫没资格吧？”
朱厚照现在学精明了，要体现自己的价值，就要学会吹牛，把什么事尽量说得高大上一些，瞬间就能赢得别人的尊重。当然这只是他的领会，现在他觉得要让小舅对他心存敬畏，就要把自己说得跟真正的储君一样。
果然，张延龄听到这话后，脸上露出佩服之色：“太子，那陛下可有跟您商谈过西北战事？”
“当然了！”
朱厚照秉承吹牛不打草稿的精神，继续侃侃而谈，“父皇总是跟我提及西北战事，比如说……延绥啦，还有什么……宣府啦，刘尚书领兵在西北打了败仗，还有沈先生在西北打了胜仗！”
张延龄琢磨了一下，才意识到朱厚照口中的“沈先生”说的是沈溪，心中不免带着费解，沈溪何时打胜仗了？另外，这小子只有在提及沈溪时，才会称呼“沈先生”？他对沈溪是有多尊重？
“咳咳。”
张延龄咳嗽两声，道，“太子乃一国储君，陛下如今龙体欠安，或许对太子多了几分期望。太子既知西北如此多的事情，可有听闻近来一些事？”
朱厚照眯着眼睛打量张延龄，虽然好奇小舅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却故意装作一副深沉的样子，淡淡一笑：“本宫听说的事情多了，你到底想说哪一件？”
“就是……西北战局变化。”
张延龄为了达到京师继续戒严的目的，在朱厚照耳边空口说白话，“我听闻，延绥巡抚沈溪，从居庸关出兵后，一直驻步不前，朝廷对此很不满意。但其实沈溪乃是我大明少有的军事奇才……”
朱厚照瞪大眼睛，附和道：“二舅也是这么觉得？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酒逢知己千杯少，朱厚照顿时忘了什么叫矜持，什么叫隐藏，恨不能跟张延龄交流一下对沈溪的看法，不由让张延龄莫名其妙。
张延龄迟疑一下，但见朱厚照那热切的目光，咳嗽一声道：“咳，太子，这沈溪呢，曾经为我大明立下汗马功劳，此番奉命前往三边，所有人都不理解他为何会在宣府镇停滞不前。”
“但据我所知，沈溪是察觉北方鞑子可能会选择宣府镇作为南下的突破口，他要防备鞑子对京师的威胁，可惜此事李阁部、刘尚书等人固执己见，认为鞑子主力在宁夏和甘肃，这才令沈溪被人误会！”
朱厚照听到这里，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呢，我说沈先生是天下少有的军事奇才，如果放在汉朝，一定可以跟霍去病一样封狼居胥，可就是老有人非议他，说他是什么胆小怯懦的老鼠，哼，他们才是老鼠呢！二舅，还有呢？”
张延龄这个“讲故事”的，没想到自己所“编”故事会如此吸引小外甥的注意力，一时间竟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思虑半晌，张延龄才又道：“所以我想让太子跟陛下说说，一定要注意京畿安危，不能轻易解除京师的戒严，等到西北战局彻底稳定后，方能解除。太子以为呢？”

第一一一六章 不可啊父皇
张延龄本想利用小外甥的口，跟朱祐樘陈述一个不能解除京师戒严的观点，结果被他发现一件着紧的事情，就是朱厚照对沈溪的崇拜未免有点儿过多了。
张延龄心想：“一个十多岁的毛孩子，懂什么军事？或许是你老爹想让你早点儿登基，才跟你说一点，你还煞有介事以为什么都懂，现在对沈溪那小子还如此推崇，你不会是吃了那小子的迷魂汤吧？”
“太子殿下……”
张延龄想继续说点儿什么，但见朱厚照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朱厚照此时摆出一副深沉老练的样子，煞有介事地道：
“国舅说的话很有道理，本宫记下了，本宫稍后就会对父皇言及，你不必太过担忧，本宫会尽力说服父皇出兵宣府，助沈先生马到功成！”
说完，不等目瞪口呆的张延龄反应过来，朱厚照转身往撷芳殿正殿而去，一时间令张延龄莫名其妙。
张延龄半晌没回过神来，今天这话说得轻松，小外甥也接受了他的说辞，表示会跟皇帝提及，至于有没有效另当别论，但张延龄心里还是非常不舒服。
“沈溪这小子，真是处处可闻，如果真被他打一个大胜仗回来，以后岂不是要骑在我头上拉屎拉尿？”
张延龄现在恨不能找到沈溪，将其狠狠教训一顿，但随后又想，“这小子在宣府，肯定遇不到鞑子，等他回到京城，岂不是要被当作笑柄？堂堂延绥巡抚，出兵一个月，居然连宣府地界都没出去就打道回京，肯定会被人笑掉大牙！这小子的好日子到头了，我跟他计较个甚！”
张延龄想着事情，不知不觉发现自己竟然走到崇楼来了，想了想干脆去慈庆宫看看自己的母亲，路上恰好可以继续欣赏宫里的风景。
……
……
这边厢朱厚照回到自己的寝宫，之前他对沈溪也充满怀疑，但在跟张延龄意见相似后，他发现自己的先生是个精明强干之人，居然预敌先机，在宣府碰上了鞑靼主力。
“沈先生跟鞑靼人打仗，一定荡气回肠，我要是能跟他一起去就好了。”
在少年心目中，同样有个家国社稷抱负的梦想，可惜熊孩子的主要目的不是为国为民，而是为自己逞英雄和有面子，同时为了能到不熟悉的战场上去历练和玩耍。
朱厚照把战争当成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丝毫不觉得有多残忍。
眼看到了下午，又该到乾清宫去给朱祐樘问安的时候，朱厚照收拾心情，带着张苑等人往乾清宫而去。
与之前几天朱厚照心中不痛快相比，今天他心情好了许多，主要原因是知道沈溪在西北有所建树，沈溪立下大功就好像是他自己也立下功劳一样。
到了乾清宫外，就见氛围不太寻常，原来是有大臣进去面君，需要他在外面等候。
“这不是耽误我时间吗？”
朱厚照满心不悦，他恨不能赶紧把之前张延龄说给他听的那些话，用自己的语言转述给朱祐樘听，他想在朱祐樘面前证明自己，沈先生是个无所不能的臣子，以此证明其实少年也不一定就无能，他自己也可以跟沈溪一样成为合格的储君。
萧敬等人都在殿内，朱厚照抵达乾清宫，没人敢出面阻拦，顺利地进入乾清宫寝殿外面，就听到里面有声音传出。
朱厚照是朱祐樘独子，经常出入乾清宫，对这里的环境非常熟悉。
以前朱祐樘便经常接见大臣，熊孩子见怪不怪，以前那些大臣说的话他听不太懂，偶尔能能懂的都是简单直白的内容，但这次他迫不及待想知道西北战局如何，所以他便留在外面，竖着耳朵倾听。
里面面圣的人不多，只有三位内阁大学士，以及马文升和萧敬。其他诸如英国公张懋、寿宁侯和建昌侯张氏兄弟都没在，更别说是其他六部的堂官。
这是一次高级别的军事会议，要不是朱厚照身为太子，根本没机会听到这么机密的君臣对答。
但听李东阳在那边说：“……西北战局已到尾声，刘尚书镇抚三边，如今人马正与北夷主力于宁夏后卫左近展开激战，若一切顺利，几日内便可克复周边城塞，北夷兵马北撤，国境内将再无北夷人马！西北可安！”
朱祐樘用低沉的声音“嗯”了一声，似乎赞同这说法。
朱厚照心里却在犯嘀咕，暗忖：“不是说刘尚书等人误会蒙古人的意图吗？其实蒙古人的主攻方向是宣府，这么明显的事情，我和二舅能发现，沈先生更是提早就发现了，为什么李大学士却说刘尚书做的是对的？到底谁对谁错？”
里面的朱祐樘问道：“谢卿家，你且说来听听。”
“是，陛下。”谢迁走了出来。
朱厚照撅着个屁股，从门帘后面看到谢迁的身影，脸上有了笑容，心想：“谢先生跟沈先生的关系非比寻常，谢先生一定会支持沈先生，有他在，我就放心了。”
谢迁道：“陛下，老臣并无异议！鞑靼兵马进犯宁夏镇，早有警示，如今一切只是按照西北奏报之事所做出判断，至于用兵也是由刘尚书一力负责！”
与之前李东阳说话言之凿凿的口风不同，谢迁说这话就显得模棱两可，跟谢迁的秉性有关。
谢迁现在是想帮沈溪但帮不上，又不想落井下石，心里又隐隐觉得沈溪不是无的放矢，沈溪说的或许有道理，他又不敢承担风险，所以干脆就当墙头草，风往那边吹他就站在哪边。
既然现在皇帝赞同李东阳的说法，那他就顺着李东阳的话说，认为鞑靼人是在宁夏镇，他说了这些都是根据边关奏报得出的结论，出兵带兵都不是他负责。
摆明推卸责任。
这责任推卸得无懈可击，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说什么，因为的确京城跟宁夏镇之间相隔千山万水，战略和战备上的事情，都不应该由京城来决策。
这会儿君臣之间相处融洽，言谈甚欢。李东阳和谢迁的口风一致，另外三位则是萧敬、刘健和马文升，这三位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惹麻烦，至于沈溪上奏在宣府遇到鞑靼主力的事情，就这么被一众老臣忽略了。
此刻反倒是朱厚照急了，他心想：“不对啊，为什么这里说的，跟二舅与我说的完全不同？如果说他们说的是对的，那沈先生所遇到的就不是鞑靼主力，那是什么？如果他们说的有错，沈先生遇到的是鞑靼主力，这会儿连他们都不告诉父皇，那京城岂不是有危难？”
里面的朱祐樘再道：“诸位卿家，近日来，城中可有何事发生？”
朱祐樘顾虑自己身体不好，怕自己突然驾崩传位给太子受到干扰，所以希望京师戒严持续下去，但他是个负责任的皇帝，知道不能为一己之私而置京城百姓民生于不顾，所以他对京城治安和民生很在意，时不时就要过问一下，看看百姓生活受到这次战事多少影响。
这会儿几个老臣都在打量谢迁，希望谢迁出来说话。
原因是之前谢迁力挺张鹤龄的说辞，劝皇帝继续对京师戒严，还提出早开早市晚开晚市的做法，来缓解城中百姓生活压力。
如今张懋和张氏兄弟都不在，谢迁也就没那么多避讳，直言道：“陛下，城中百姓虽然并未受战事直接影响，但京畿之地商贸往来几近中断，城中有不法商贾趁机囤积居奇，倒卖货物，以至于物价飞涨，即便早晚两市，城中百姓买卖五谷杂粮，价格也比之往常年贵出数倍，以至于存粮不多的百姓人家，如今日子已极为难熬！”
听到这话，李东阳、刘健和马文升都打量谢迁一眼，好似在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朱祐樘面色有些不佳，京师继续戒严的命令才下了没几天，现在就让他更改，有点儿朝令夕改的意思，但若知错不改，就是让京城的百姓继续遭殃。
朱祐樘为自己辩解：“朕始终是将城中百姓的生计放第一位！”
这话说得很中肯，连刘健等人也不得不赶紧行礼：“陛下圣明！”
“既然如此。”朱祐樘道，“暂且解除京师戒严，令城外粮食可以运进城来，缓解城中民生压力！”
朱祐樘善于拨乱反正，或者说他自己没多少主见，喜欢随波逐流，他的成功并非来自于铁腕的治理，而来自于他任用多名贤能之臣，再就是遇到明朝中叶这么个太平的好时候，本身朱祐樘在明朝众多皇帝中能力只属于一般，但他任用的这些大臣，放在哪朝哪代都能顶得起朝堂。
就在此时，忽然门帘后面传出个急迫的声音，这声音略带几分稚气：“……不可啊，父皇！千万不可如此！”
皇帝下了旨意，居然有人大叫“不可”，在场的几名大臣都在想是谁这么无礼，就见到一个少年郎从门帘后面跌跌撞撞冲出来，换作别人，连在场的大臣都不会容忍，更别说是有病在身的皇帝。
敢于打搅这种级别的会议，纯属自己找死。
但进来之人，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没了脾气。
是太子朱厚照。
别人都不行，唯独朱厚照可以随便无的放矢，没办法，皇帝就这么个儿子，皇位不传给他也必须得传给他，皇帝也一直把这个独子当成储君在培养。

第一一一七章 太子的锋芒
皇帝跟大臣议事，结果太子跳出来说“不可”，不但让门口守着的太监吓了一大跳，连朱祐樘和在场的几位大臣也是大吃一惊。
等看清楚这个突然闯入者是朱厚照的时候，朱祐樘和在场的几名大臣才舒了口气，不过心中的疑惑却在加剧……这小子是失心疯了还是怎么着，居然就这么闯入进来制止皇帝的谕旨？
朱厚照冲进殿中才发现情况不妙，老爹正躺在病榻上，旁边几名大臣都站在那儿，诧异地盯着自己……这节骨眼儿上跳出来说话，纯属给自己找麻烦。
“咳咳咳！”
朱祐樘因为生气，剧烈咳嗽起来。
“太子殿下……”谢迁走出来，想对朱厚照说点儿什么，但发现他这张能说会道的嘴此时也笨拙了。
萧敬作为皇室的家仆，一边紧张地给朱祐樘轻抚后背，一边道：“太子殿下，您这是……陛下，龙体为重啊！”
这会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好，朱厚照闯进来的太不是时候了，弘治皇帝受到刺激剧烈咳嗽，谁都不敢乱说话。
所有人只能等朱祐樘情绪稍微平复一些。
乾清宫的寝殿内只听到咳嗽声，一直到弘治皇帝身体稍为安适，他才厉声喝道：“太子，你莽撞而来，说的是什么？”
朱厚照一愣，道：“父皇，儿臣说，您不可啊！”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大学士，连忙站出来打圆场，道：“陛下，太子或许只是一时失言！”
“失言？朕在这里跟众位臣僚商议军国大事，他什么都不懂，就这么跑进来胡言乱语，当这是什么地方，可以任由他胡闹吗？”朱祐樘怒不可遏。
李东阳和谢迁等人看着朱厚照，无奈摇头，他们虽身为太子之师，对太子平日教导有督导之责，但他们对熊孩子的顽劣也是无可奈何，毕竟朱厚照荒唐胡闹不是一回两回了，现在更是公然闯入皇帝和大臣议论军国大事的朝堂，实在无礼规劝。
但这会儿朱厚照很不服气，正处于少年叛逆期的他，这么被老爹当着朝臣的面喝斥，心里一股气憋着，脸蛋涨得通红，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好像要打人一般。
“如何，你心中不服气？”
朱祐樘疾继续喝斥。
朱厚照怒气冲冲地说道：“父皇，儿臣不服，就是不服！儿臣只是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几位先生是您的臣子，您允许他们提出不同的观点，向您进谏这不行那不行，为何到儿臣这里就不可以了？”
此时的朱厚照，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耍横却讲不出多少道理的顽童，有了一定的头脑，说起辩驳的话来，一套一套的，连朱祐樘都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也是，如果皇帝有什么谕旨，大臣觉得不合适，就会直接劝谏，这种事刘健和李东阳等人没少做，因为大臣摸清楚了皇帝的脾性，朱佑樘是个性格偏软，喜欢倾听大臣意见，自身观点摇摆不定的人。
朱祐樘经常觉得，这样可以，那样也可以，那就干脆不正不反再找出第三种折中方案，如此一来当臣子的就会竭力让自己的观点影响皇帝，不但体现自己的价值，还让皇帝更加宠信。
熊孩子的话，直接戳中朱祐樘的软肋，但朱祐樘还是怒道：“你能跟众位臣僚，你的众多先生相提并论？”
既然不能从朱厚照进来说话的道理上驳斥，那就从朱厚照的见识来贬低，毕竟不是人人都是沈溪……看看人家，十二岁就中状元，再看看我家这位，偌大的年纪还是个顽劣不堪的熊孩子。
朱厚照这下更恼火了，道：“儿臣听说，闻道不分先后，当初沈先生在京城的时候，您不也经常听他的意见吗？”
“咳咳咳！”
朱厚照不提沈溪还好，一提之下朱祐樘又剧烈咳嗽起来。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朱祐樘正觉得相信沈溪的“谗言”，才会令西北战局出现变数，难得现在别人都不提他任人错误的事情，却猛然被自己的儿子揭破疮疤。朱祐樘怒道：“即便是沈溪，也有犯错的时候。况且，你有他的才学和见识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皇帝十分生气，太子又不承认错误，场面陷入僵持，如果大臣再无动于衷，那就有隔岸观火看热闹的嫌疑。
李东阳道：“陛下，太子对于礼法之事不甚明了，当以讲官悉心教导。”
李东阳在几位内阁大学士中，算是“严师”的典范，他认为朱厚照不懂规矩，就应该找人好好调教，这样朱厚照才能有所进益，更有国之储君的风范，而不至于作出今日擅闯朝堂的事情。
虽然乾清宫的寝宫不是朝堂，但因皇帝在这里跟大臣议事，这里就是朝堂，无论如何太子都不应该进来。
李东阳的话虽然公正无私，但于事无补，皇帝这会儿心里是生气，可终究舍不得处罚孩子，他骂两句还担心把孩子的逆反心理给骂出来，这就是一个当爹的苦楚之处，就这一个儿子，管出毛病来怎么办？
朱祐樘根本算不上严父，否则朱厚照断不至如此顽劣。
谢迁察言观色，再加上朱厚照似乎对沈溪很推崇，心里便想，不如帮太子和皇帝之间说说话。
谢迁走上前道：“陛下，太子虽然有诸多不是，但此番擅闯朝堂，或许事出有因，不如听听太子的想法，即便于大局无助，也会对太子知悉和打理朝事，有所助益！”
比之李东阳，谢迁的话听上去就让弘治皇帝觉得舒服多了。
朕的儿子是擅闯宫闱，作出一点无礼的举动，朕骂也骂了，你们还想怎么样？朕也想听听这小子到底有什么理由，敢进来跟我说“不可”。朱祐樘道：“太子，你且说来听听，朕之言，有何不可，若不在理，板子伺候！”
朱祐樘虽然是个慈父，但偶尔也想扮演一下严父的角色，他说这话的意思，其实是给谢迁找麻烦。
谢迁心想：“陛下舍不处罚太子，又怕太子说出来的话不好听，于是提前给我打招呼，就算太子的理由跟狗屎一样，我也要给他雕出花来，给陛下一个台阶下！”
只是简单的交谈，在场几人各有算计。
李东阳和刘健等着朱厚照的“高论”，至于马文升则有点儿看好戏的意思，毕竟马文升年老体弱，耳朵不好使，刚才皇帝说的话他都没听清楚，让他去规劝太子或者评价太子的品行，实在是难为他。
朱厚照此时仍旧气呼呼地：“父皇，儿臣听说，西北刘尚书，在宁夏镇跟鞑子打仗，他说鞑子的主力在那儿。”
“但是在宣府镇，沈溪沈先生说他遭遇了鞑子主力。现在两边都有奏报，就算您不相信鞑子正在进攻宣府，也应该派人去看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相信刘尚书说的，而不信沈先生。”
“如果这时候您把京师戒严给解除，虽然儿臣不知道宣府距离京城多少里，但料想不远，如果鞑子杀来，那该怎么办？”
话粗理不粗，朱厚照的话，有点儿小孩子闹脾气的意思，但他说的却在情在理。
朱厚照总结话语的能力提升很快，他心中有想法，能根据道理逻辑变成自己的语言，表达出较为明晰的观点。
他的观点两个。
鞑靼人的主力未必在宁夏镇，或者未必全在宁夏镇；京师的戒严不能解开。
当听到这里，在场几名大臣，包括司礼监太监萧敬在内，脸色都不好看，因为沈溪奏报宣府镇遭遇鞑靼主力的事，至今也未上报给朱祐樘，事情一直瞒着弘治皇帝。
也不能说几位大臣心怀歹念，想误国误民，他们或者跟李东阳有类似想法，沈溪是在胡闹，想戴罪立功瞎报战情；亦或者跟谢迁一样的想法，想帮沈溪圆谎。
但总的来说，他们都不相信沈溪奏报的事，所以才未将此事上奏皇帝，徒增皇帝烦忧。
朱祐樘听到这里，没有怀疑他的股肱之臣，只会认为是自己的儿子无的放矢，当即怒道：“太子，道听途说，你从何处知晓这些？”
“我就是知道，怎么了？”
朱厚照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讲义气。他对沈溪讲义气，对他的舅舅张延龄同样讲义气，这是他的性格使然，因此不肯把张延龄供述出来，“孩儿偶然间听别人说及，父皇若不信的话，可问问几位先生！”
“你……”
朱祐樘肯定不想顺着儿子的话去问几位重臣，但其实心中已经产生怀疑。
主要源自于他对沈溪的表现疑惑不解。
当皇帝的，对自己的臣子有着起码的认知。沈溪年纪轻轻立下许多功劳，而且提出战略战备措施，包括对战局的预见，都非常准确，这也是他当初委以重任、让沈溪领兵去三边的根本原因。
但沈溪率部出征后情况就变了，皇帝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沈溪为什么从他眼中的能臣变成现在的孬种。
“谢卿家，可有此事？”
朱祐樘此时不问别人，只问谢迁，主要是他知道谢迁跟沈溪的关系，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只有谢迁会说实情。
谢迁有些为难，磕磕巴巴地道：“陛下……确有其事，沈溪曾于前些日子奏报宣府遭遇鞑靼主力，但此事……未经验证，所以尚在求证中，故未敢上奏陛下！”

第一一一八章 私信和公函
朝廷大臣都未曾上奏的事情，如今却被一个熊孩子当面揭破，不但弘治皇帝的脸面不好看，这些朝中重臣的面子也都挂不住，明摆着他们这是选择性上报，属于报喜不报忧……刘大夏在宁夏镇节节胜利就上奏，沈溪说在宣府镇遭遇鞑靼主力就视而不见。
“咳咳咳！”
朱祐樘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萧敬没敢再给朱祐樘轻抚后背，在这件事上，他也有过错，可以说是他和李东阳有意识地将此事隐瞒下来，才有了现在的尴尬状况出现。当然箫敬自己并不觉得如此做有什么错误，毕竟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沈溪会在宣府镇遭遇鞑靼主力。
刘健、李东阳和马文升面如土色，他们都算得上知情不报，沈溪上奏这件事对君臣关系伤害很大。
只有朱厚照在旁边瞪大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熊孩子这会儿心里想的是：“哎呀，这不对呀，难道我说的这些事，父皇不知道？”
瞬间，熊孩子自信心爆棚，能比自己的老爹提前知道一些事，自己就好像有先见之明一样，而且他说完这些话后老爹也不训斥他了，就好像认为他所说的话有道理。
朱祐樘在剧烈咳嗽好一阵子后，才招了招手，吩咐：“将沈卿家上奏，呈报到朕面前！”
原本被压下去的奏本，注定会被留中不发，但最后却从那堆积如山的奏本中找出来，送到朱祐樘面前。
等谢迁将奏本呈递到龙榻前，朱祐樘亲自坐起，将奏本拿在手中，吃力地阅读起来……似乎连别人读他都不放心，想亲自查看奏本的内容。
等确定沈溪上奏说在宣府遭遇鞑靼兵马，退守土木堡，而且沈溪在奏本中说，从方方面面情况分析，鞑靼人的进攻方向是张家口堡和宣府镇时，朱祐樘的脸色非常难看。
为了不伤害君臣间的感情，朱祐樘说话极有分寸，摆手道：“几位卿家不是说尚且在调查此事么，可有结果？”
谢迁等人面面相觑。
之前谢迁说此事是因为没调查清楚才未上奏，是想给在场的大臣找台阶下，边关所有重要的战报照理说都应该呈递给朱祐樘知晓，沈溪这份奏报没有任何理由给压下来。
既然已经压下，自然也就没人再去调查，如果没有朱厚照突然提出，朱祐樘也不会过问此事。
“回陛下，暂且尚无消息传来。”
谢迁作为始作俑者，说出的话得自己出来圆场。
“暂无消息？也罢，也罢，宣府乃我京畿防备重中之重，宣府之事岂能连京城这边都不知情？快些去调查，朕不想让自家院门已在敌人铁蹄威胁下，尚且懵然未知，在事情未明之前，京师周边戒严万不可解除。”朱祐樘道。
谢迁等人都没敢搭话，生怕在这节骨眼儿上说错什么。
朱厚照则得意洋洋地说：“父皇，您不责罚儿臣了？那就是说儿臣所说都是对的咯？儿臣早就说了，这京师戒严万万不能解除，若不然出事了谁来负责？”
朱祐樘之前责骂儿子，说要听听朱厚照奏报的事情，让谢迁站出来说话圆场，以便儿子能免于处罚。
现在朱厚照的表现超出朱祐樘的想象，但还是让他这个皇帝在大臣面前折损面子，态度不善：“回去用功读书，朕有时间会考校于你，切不可有任何差池，否则还是要板子伺候！”
朱厚照闷闷不乐，暗忖：“我说的不对要责罚我，现在说得对，甚至帮你找出一个大问题，还是要罚我，是不是我这个当儿子的就一定是要被处罚你才乐意？”
“不行不行，我要赶紧想办法独立，最好是能早点儿当皇帝。要是父皇能跟历史上一些皇帝那样，提早禅位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试试当皇帝的滋味，如果不行，再让父皇继续当……哈，这主意挺好，但如果跟父皇说了，他一定会打我吧？”
……
……
因为朱厚照的突然出现，之前商议的关于京师解除戒严之事，便不了了之。
京师戒严会继续下去，一直到确定京畿彻底安全为止，谁人上奏此事都无疑是给自己找麻烦。
几名重臣从乾清宫出来，每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如果是别人出来揭破这一切，他们可以抓住那人的把柄，狠狠发泄一通，但这次出来阻挠的是太子，那可是储君，未来的皇帝，再加上朱厚照原本就是个半大的孩子，这些文臣有什么气也不能跟孩子计较。
“于乔，太子那边获得的情况，是你找人去转告的？”马文升见李东阳和刘健都有意相问，但不好意思出口，便大声问了一句。
谢迁斜眼打量马文升，道：“马尚书认为小老儿是没事找事之人？”
如果换别的时候别的事情，别人也不会相信谢迁会去找太子说这事，但眼下谢迁对沈溪的维护那是人所共知，似乎除了谢迁外，别人都没有“作案”的动机。
如果没人跟太子说，太子断然不知如此机密之事，毕竟这事只有朝中极少数人知晓，甚至连部堂以下的官员都不知悉，事情从一开始就决定要隐瞒皇帝，岂能张扬到人所共知的地步？
马文升长长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李东阳道：“原本将奏本压下，是防止沈溪贪功心切，虚报战情，不曾想如今居然呈递到陛下面前。若继续追查下去，沈溪虚报军情之事属实，其罪责难逃，于乔兄可要做到心里有数！”
这下谢迁更恼火了，心想：“现在都觉得是我把事情告诉太子，让太子出来检举揭发，但此事我从来未对人提及，难道我想让沈溪小儿出事？”
“你们这些家伙，平日好言好语让我分担你们的工作，但遇到事情时不但不帮忙，反而落井下石，真让人寒心。”
谢迁板起脸来，冷声道：“老夫比谁都明白，用不着诸位提醒！”说完便快步往文渊阁方向去了。
李东阳和刘健面色不虞，尤其是李东阳，非常清楚此番把皇帝气得够呛，也不知道几时才能弥补君臣关系，所以对于谢迁的“小动作”非常不满。
不过今天无需二人轮值，所以不用到文渊阁坐班。两位内阁阁臣相视一眼，摇了摇头，便与马文升一起出宫，回家去了。
……
……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谢迁回到寂寥的文渊阁，回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生起了闷气。
心烦意乱之下，谢迁不知道自己该做点儿什么才好，拿起奏本批阅时根本就静不下心，一个字的票拟都写不出来。
想到沈溪之前对他所进的那些建议，谢迁总觉得沈溪有点儿太过神奇。但再看看沈溪之前所上关于宣府遭遇鞑靼主力的奏本，又觉得此事不可能。
“如果没有刘时雍在宁夏镇与鞑靼主力交战的上奏，我或许信了你，请陛下派出兵马驰援未尝不可，但鞑靼舍近求远，居然出现在宣府？”
“那为何太原镇、大同镇等地未曾有鞑靼大队骑兵活动的奏报？还说什么两面夹击，既然鞑靼人有飞跃长城关隘南下的本事，作何还要打张家口堡和宣府镇城，直接杀来京师岂不是更加方便？”
谢迁心中无比的窝火，觉得是沈溪的鲁莽上奏，影响到他跟天子还有同僚的关系。
“不行，我要写信给这小子，让他收敛一点儿，且不可再胡作非为，没建树不可怕，但不能落人口实。你小子恐怕还不知道，如今你早就成为众矢之的，别人都盯着你的一举一动，真以为嘴巴在你身上想说什么都可以？殊不知想看到你小子倒霉的人大有人在，朝中想看小老儿折戟沉沙的人也不在少数！”
谢迁拿起毛笔，决定给沈溪写封信。
内臣跟在外领兵的大臣写信，本身属于禁忌，谢迁身为内阁大学士，自然知道不能这么做，更何况这种信就算写出来也难以送到沈溪手上，现在三边以及宣、大驿路，大部分不通，很多公文都靠快马专递专送，至于民间普通信函早就断绝，谢迁要写信也只有走官方的急递铺，可谢迁不知道沈溪如今是否还在土木堡。
“既然私信不行，那就写公函，总要提点这小子，在军中一定要保持低调，切不可再招惹是非！”
谢迁终于拾起笔，洋洋洒洒写了近一千字，这才放下。
谢迁意犹未尽，一篇文章意犹未足，整篇文章就一个观点，就是让沈溪老实点儿。
谢迁怕沈溪不知道刘大夏在宁夏镇的情况才会错误奏报遭遇鞑靼主力，特意在公函中把事情点明，同时提点沈溪，正确处理好跟三边总督间的关系，让沈溪最好赶紧率军上路，等到延绥镇后尽量讨好刘大夏，获得刘大夏的信任和原谅，这样才有机会将畏敌如虎的过错化解。
写完这封公函，谢迁觉得不稳妥，又赶紧写了一封公函给刘大夏。
谢迁为了让沈溪获得刘大夏谅解，在公函中解释自己之前所犯错误，提出让刘大夏多多管教沈溪，以沈溪家长的身份将沈溪托付给刘大夏，言语之恳切，让谢迁一张老脸火辣辣地。
“沈溪小儿，老夫为了你，连老脸都不要了，你要是再惹出什么事来，可别说老夫没帮你。”
谢迁看着两份公函，突然又是一叹，“老夫为你连公器私用这种事都做了，唉，早知道还是留着我的小君儿，何苦嫁给你这臭小子？”

第一一一九章 大兴土木
土木堡内，一片兵荒马乱。
这座处于宣府和居庸关之间的堡垒，曾经铭记明朝的耻辱，此时却成为沈溪用来抵挡鞑靼人的最后屏障。
“大人，第一批派回京师的快马，已经出发十多天了，此时怎么也该有回信了吧？可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不会都半道被鞑子给劫了吧？”
沈溪每天需要处理的事务很多，除了全军的吃喝拉撒外，还得时时刻刻警惕鞑靼人发起攻城战，同时想方设法加大城池的防御力度，增加保命的本钱。可是，他手底下这些将领却不能让他省心，三个把总胡嵩跃、刘序和朱烈，天天在他耳边吵吵嚷嚷，让他得不到片刻清闲。
此时，城西指挥所大堂，沈溪正在被刘序等人骚扰。刘序等人之所以能安心留在土木堡，没有加入逃兵行列，正是因为沈溪说已将当前军情传递京师，只需京师派出人马驰援即可坐拥歼灭鞑靼四千骑、俘获敌重要将领火绫的战功。
沈溪之前的确是这么想的，因为沈溪实在想不出朝廷不派援军的理由。
可是，当前几日沈溪接纳一名被鞑靼游骑追击的驿使进入土木堡躲避，从而知道刘大夏正在三边用兵，所有人都当鞑靼主力在宁夏镇时，沈溪就知道如今朝廷对他充满质疑，他的奏本能否呈递皇帝那里很难说。
沈溪之前满心以为谢迁能在这件事上帮到他，可现在他已然信心全无，因为谢迁是个瞻前顾后的中庸朝臣，缺少对时局敏锐的判断力以及行事上的果敢。
将手头案牍放下，沈溪抬起头看着大堂内眼巴巴看着他的几位……除了三名把总外，还有几名指挥，都是沈溪现在倚重之人。如果少了这些人辅佐，沈溪不用再考虑如何防守，他自己会先加入逃兵行列。
沈溪道：“本官之前安排，在城内修筑堑壕等防御工事，可有遵命行事？”
刘序本来是问沈溪朝廷援军之事，沈溪突然把话题转到防御工事上，有些纳闷。刘序回道：“大人，末将不懂，这防御工事不是应该在城外修吗，您在城内挖那么多沟壑是什么意思？难道您是防备城中士兵逃走？”
胡嵩跃赶紧附和：“是啊，大人，士兵们虽然战意不高，但始终惦记着自己家中的妻儿老小，哪里敢轻易逃跑？您不能老是跟防贼一样防着您的兵啊！”
朱烈道：“大人，俺一介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老胡和老刘的话俺是赞成的，您不能不给将士们一个解释！”
一时间，沈溪千夫所指，仿佛成为了全军公敌。只见监军张永冲出来，大声喝斥：“哎呀呀，你们这些人呐，都在瞎想些什么？难道你们看不出来，鞑子随时会杀来吗？鞑子打过来，如果城墙守不住，必然是在城内开打。这些堑壕修好后，鞑靼骑兵便没了用武之地，不是挺好的吗？”
胡嵩跃道：“张公公对于战局倒是了然于胸啊！”言语中带着几分讽刺，张永虽然心里不愤，但没直接喝斥，只是满脸不悦。
沈溪没有说话，大堂中争吵不休，沈溪不是不想在这群将校面前树立威信，是他觉得没有必要。
眼前这群将校，简直是孬种外加软蛋，如今能取得一点成绩，那是因为被逼上绝路，如果让他们再出城跟鞑靼人决一死战，保管战事刚开打就逃得一干二净。
虽然沈溪说过在城内修防御工事不是为了对付自己人，但其实他还真有防止士兵当逃兵的打算，比如环绕城池一圈的堑壕，宽四米，深达三米，只需要守住几个主要通道，官兵就没办法从四处漏风的城墙逃走。
土木堡是一座废弃的城塞，并非那种拥有完备防御体系的城塞。
退一步说，即便土木堡防御措施齐全，诸如张家口堡或者是宣府，都未必能挡住鞑靼人的铁骑。
土木堡不过是个方圆几里的小城，夸张点儿说在城西拉泡屎城东都能闻到臭味，这么小的地方，若没有坚固的防御体系作为后盾，那前景堪忧。
土木堡城墙早已是千疮百孔，但就算城墙完整，鞑靼人攻打大明边关城塞已有经验，土木堡低矮的城墙并不能为防守添加太多助力，所以他准备把防守重点从城墙挪到城塞内外的防御工事上，这是一次大胆尝试。
沈溪厉声喝斥：“本官如今身在土木堡内，与将士共同进退。朝廷援兵在望，城塞内修筑一些必要的防御工事，这样鞑靼人杀来时我们能坚持久一些，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大人……”
胡嵩跃张开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溪抬手阻拦。
沈溪道：“胡将军就算再有意见，也得等防御工事修筑好后再说。明日开始，不但城内要修筑工事，城墙外面也要逐步进行防御工事的修筑。除了留下可供两辆马车并行的道路外，其余地方均要挖掘与城内同样宽度和深度的堑壕。”
“一两日内，我军必然与鞑靼人间有一场战事，如果不想葬身在此，就让将士们加把劲儿！”
……
……
土木堡内一反常态修筑防御工事，而在城外的鞑靼军营中，同样在构筑工事，不同的是鞑靼人修建工事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城内兵马逃窜。
鞑靼人在距离土木堡五六里的地方，挖掘了不少壕沟和陷阱，还设下陷马坑、绊马索等机关。
这些陷阱能防备城内大明兵马逃走，但也给鞑靼人带来一些麻烦，那就是鞑靼骑兵想顺利杀到城下也会有麻烦。
鞑靼人并不急着进攻，他们地清楚地知道沈溪对于驾驭佛郎机炮很有一套，明白沈溪统率的兵马不好对付。
鞑靼人的想法，就是把沈溪死死地困在土木堡，不能驰援宣府和张家口堡，也无法退回居庸关即可。
等到鞑靼后续兵马杀来，众寡悬殊之下，沈溪插翅难飞。
“昭使，明军有火炮，我们也有，而且是明军之前用来轰击我们的火炮。明军在土木堡中的火炮只有六七十门，但我们却有上百门，还带来大量炮弹，没道理我们会输给他们。”
土木堡城西五里，鞑靼人新设立的营帐前方不但挖掘陷阱，还用沙土垒砌起一座座高台，这些临时高台上，每一处都有一门到三门佛郎机炮。
这些佛郎机炮是鞑靼人从明朝边军手上夺回来的，虽然朝廷派出专人帮助边军训练炮手，但边军将领多是勋贵或者世袭军官，高高在上，又不喜欢深入基层学习，对于佛郎机炮的性能并不了解，通常炮手训练完毕便转而负责其他工作，使得佛郎机炮的威力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体现，几年下来佛郎机炮在各城塞逐渐沦为鸡肋。
鞑靼人攻破城池后，这些佛郎机炮便成为鞑靼人的战利品。
鞑靼人与明朝边军截然相反，他们把火炮看得很神圣，毕竟当初沈溪就是用佛郎机炮让他们尝到失败的滋味。
可惜鞑靼人在运用这种先进火器上，资质更为低劣，他们根本就不懂什么射击诸元，不懂得装填标尺，只是简单地把火炮架起来，按照明军俘虏的指点，一板一眼开炮，结果往往目标与弹着点差距甚远，起不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另外就是明朝边防各城塞内的佛郎机炮大多铸造完成已经一两年了，因为炮手被调作他用，火炮自然也得不到保养，使得炮管内的锈化程度很高，再加上炮手对于添加炮弹和火药数量不太了解，使得佛郎机炮炸膛的几率很高。
鞑靼人最初得到这东西高兴得要命，可当他们发现这东西威力没有想象那么大，搬运又不方便，还老是炸膛伤到自己人后，慢慢地就成为随军摆设。
阿武禄作为鞑靼亦思马因部的监军，这次她主动请缨到土木堡当说客，进城探查一番后，出于对沈溪的忌惮，不敢再进城，免得被沈溪扣押为人质。
“火炮是有很多，但有那么多人会开炮吗？”
阿武禄在看过大明火炮用于攻城战之后，便觉得平淡无奇，并不认为这种火炮能造成多大杀伤。
“回昭使的话，这次东进我们的炮手来了不少，全都经过明军俘虏的指点，到时候我们集合所有火炮，对准城池方向一阵轰击，对方必然士气大降。土木堡内的明军看到我们兵锋如此强盛，只能乖乖地龟缩城里，不敢动弹。至于那些零星的明军逃兵，完全不用理会！”
“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阿武里大声喝斥：“你们可有想过，如果明朝延绥巡抚沈溪混在逃兵中离开当如何？此人是我草原生死大敌，务必除之而后快！”
“我命令，从今日起，严禁再放城中逃兵离开，阻断土木堡跟外界的一切联系。若大明援军到来，而我们又不能立时攻克宣府，战事就会发生诸多变化，一切以小心谨慎为上！”
“是，昭使！”
鞑靼将领恭敬地说道。
“抽调人马，今晚我会再次进城，找明朝延绥巡抚谈判，商讨交换俘虏之事。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就带兵把城塞破了，提沈溪首级向大汗禀报。不得有误！”阿武禄道。
一众鞑靼将领俯首听命：“是！”

第一一二〇章 死守待援
土木堡内尚在一片闹腾，沈溪将城中官兵和民夫全部调动起来，所做之事不是加固城防，而是修筑工事，不但在地下修堑壕，还在地上堆砌碉堡和暗堡，大兴土木，简直要把土木堡翻过来一样。
城塞外的鞑靼人也在奇怪，他们发现城头上明军数量明显减少，城池几乎处于不设防的状态，连城门口都没什么兵马驻守，给人一种沈溪要用空城计的感觉。
可鞑靼人根本就不信这一套，若非上面有令不得攻打土木堡，换作以往时候，他们见到这么好的机会，绝对不会放过。
现在他们只能看着空荡荡的城头没什么好办法。
阿武禄的头脑比较灵活，她在查看前线的情况后得出一个结论：“明军分明是想挖地道逃走！”
这结论一出，鞑靼将领着实紧张了一下，因为他们得到的军令是看住沈溪的人马，绝不能让沈溪率军向宣府进发或者是逃回居庸关，不准出什么幺蛾子。
既然对沈溪所部战力不清楚，那就尽量把局面转变得简单些，沈溪死守土木堡不出，鞑靼军队便将城塞团团围困，无论沈溪麾下有多少兵马，只要等到鞑靼主力杀到土木堡，这场战事便可以圆满地结束。
沈溪在城里做什么，本不归城外驻守的鞑靼人来管，他们的目的只是防备沈溪逃跑。但若沈溪真的在城里挖掘地道，他们就要小心了，之前听说明朝人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现在他们很怕明朝士兵挖地道的本事强大，几天内便可挖出一条十几里甚至是几十里长的地道，要么逃走，要么从他们的背后发起偷袭。
但鞑靼人显然高估了明军的能力。
现在可不是后世有挖掘机，一天挖掘个一两里的土坑跟玩似的。沈溪出塞时，军中只准备有部分铁锹和铁铲，用途是安营扎寨时使用。如今官兵挖掘堑壕等防御工事的锄头、钢钎、铁耙等器具，还是向城里的难民收购所得。
难民逃难时家里但凡值点钱的东西都会带走，农具自然也不例外。结果一路逃到土木堡，难民发现这些器具太过累赘，沈溪率军入驻土木堡后，为了挖掘水井，以每把农具一两银子的价格收购，难民纷纷把携带的农具出售，这样等将来战火平息返回故土，可以用便于携带的银子重新添置。即便回不去，也能用这笔钱在路上购买吃食，在这乱世活下去。
但仅仅依靠手工作业，根本就不可能挖掘太远。何况就算能挖到鞑靼人身后，沈溪也没法带兵逃跑，关键一点，沈溪麾下基本都是步兵，而鞑靼人通常配备两匹马到三匹马，追赶起来非常容易。
另外，地道即便能让人通过，马匹却过不去，沈溪存心想逃走的话，乔装打扮下在原野上昼伏夜出，回到关内反倒容易多了。
城内大修工事，沈溪每天的工作不再是在城头观察鞑靼人的动向，因为他已经搞清楚一件事，那就是鞑靼人在中军抵达前，绝对不会主动发起进攻。
如果鞑靼人此时攻城，土木堡中的明军布下铁桶阵，或许有一线生机，可若是鞑靼人将城塞围住后来个打援，那沈溪就一点儿办法都没了。既然到了这个份儿上，沈溪想得非常简单，那就是利用手头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把城塞的防御力提升。
但是，这种防御力的提升不是建立在城墙的稳固上，而在于城塞内的防御工事，要让鞑靼人明白，攻破城墙并没有什么用，只是破城走出第一步。
因为土木堡已经陷入四面合围，城内官兵没了退路，也就不再胡思乱想。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沈溪要做什么，只知道修筑工事很累，而且很麻烦，他们每天都在抱怨，但因为跟着沈溪获得功劳，沈溪还在军中散播援军即将到来的消息，士兵想的是坚持下去，跟着沈溪凯旋回京，把自己的战功折算为犒赏。
许多士兵不是没想过当逃兵，但一方面在鞑靼游骑的威胁下，逃走后生存几率很低，同时还会牵连京师的家人，另外就是舍不得与火绫部交战中所得功勋。若当了逃兵，那之前的努力就等于白费。
沈溪这边指挥士兵和民夫干得热火朝天，胡嵩跃、刘序和朱烈三个把总没事就在沈溪身后唱反调。
胡嵩跃等人都不是什么英勇之辈，他们的目的就是活着回居庸关，为了自己的小命家国安危一概不顾。
这天指挥所大堂，沈溪明确地说道：“诸位不想在城内驻守，敢问一句，如今这土木堡还出得去么？”
刘序道：“大人之前不是说要与城外的鞑靼人一战？即便败了，那也是败得其所，总好过于在土木堡内当缩头乌龟！”
沈溪笑着问道：“刘将军真乃吾辈楷模，却不知是在城塞内固守等候援军抵达更有效，还是出城送死来得更为痛快？”
这么个问题让刘序等人无言以对。
以沈溪假设的两种方式选择，他们自然更愿意死守城塞，等候援兵到来，只是他们没有士兵单纯，清楚地意识到援军到来的可能性不高，守在城中生还机会渺茫，但若从城内杀出去，战胜鞑靼人的可能性更低，而当逃兵活命的概率却还凑合。
这群人从开始主张出击，目的就不是为了跟鞑靼人拼命，而是想把鞑靼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突然逃跑。
沈溪明白这一点，就不再主张主动出击跟鞑靼人拼命，原本他的计划中，是要把城塞外的鞑靼骑兵逐渐蚕食消灭。
张永贪生怕死，他的想法没刘序等人那么复杂，他知道自己即便杀出城也没力气骑马当逃兵，因为他的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所以张永主张留在土木堡内等候援军，当下跳出来喝斥：“瞎嚷嚷什么？沈大人的话，就是军令，谁不遵从，一律上报朝廷，交由陛下处置！”
张永作为监军太监，本身并没有多少权威，他的任务在于吓唬军中这些将领，搬出朝廷和皇帝。
但他显然忽略了一个问题，现在这群兵痞连当逃兵都不怕，更不怕当朝廷的罪人，里外都是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还不如当逃兵过上几天好日子！说不定隐姓埋名后朝廷不予追究了呢？又或者明朝被鞑靼灭了，新朝既往不咎？再或者他们落草为寇，过另一种人生呢？
这会儿他们不是不想杀张永泄愤，是觉得没那个必要，因为沈溪在这群人心目中地位不低，之前沈溪跟火绫部交战，这群人没觉得沈溪最后会获胜，但现在已然获胜，那说不定下次还拥有创造奇迹的机会呢？
沈溪跟鞑靼人交战时指挥若定，三军兵马从之前的一盘散沙变得调度有序，几乎都是沈溪以一人之力完成。
他们宁愿相信，沈溪有办法带他们活着离开，此时心中想的是：“沈大人身份和地位可比我们高多了，那可是三元及第的状元公，正二品的封疆大吏，陛下眼中的红人……连沈大人自己都没逃，我们逃了有点儿说不过去，怎么也要坚持到最后的确没办法再说！”
升帐议事，沈溪除了敷衍和搪塞麾下这群将领，就是安排城塞内防御工事怎么修筑。
“……土木堡地域狭窄，资源有限，许多东西只能自行制造。土木堡城东和城北方向，暂时开几个砖窑，城内不是挖不出水但能挖出烂泥来吗？用这些烂泥，再加上挖堑壕掘出的泥土，烧制青砖，用青砖修筑防御工事。至于城内堑壕的修筑，必须根据本官所说的来！”
沈溪为了把土木堡变成一座完备的防御堡垒，花费不少心血，绘制出图纸，亲自带人安排修筑。
沈溪感觉自己成为一个工程师、建筑学家，他面前的土木堡不再只是一座两里见方的堡垒，而成为一座可以抵御千军万马侵袭的坚固城塞。
“只能希望朝廷的援军能早一步到来！”
防御工事再坚固，但如果双方兵力悬殊太大，终归免不了败亡，连沈溪自己心底也在期盼那遥不可及的朝廷援军。
胡嵩跃道：“大人，挖那么多堑壕有什么用？就算沟能挡得住鞑靼人的骑兵，可鞑靼人下了马照样有战斗力，咱们在堑壕里与他们进行白刃战，未必有胜算啊！”
“遇到困难，不是怨天尤人，而是要想办法努力克服。”
沈溪厉声喝斥，“咱们带了那么多火药，完全可以自行建造枪弹，另外就是出去抢……这几天不是调查清楚，鞑靼营中有大量火炮吗？那些原本是我大明军中之物，现在却调转炮口对着我大明官兵，这真是巨大的讽刺！”
“无论如何，我们大明自己创造的神兵利器，不能落入蛮夷之手。”
胡嵩跃惊讶得合不拢嘴：“大人，您不会是想让我等……出城去送死吧？”
沈溪哑然失笑：“本官自有安排，你以为夺炮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先等几日吧，朝廷援军是否会到，本官不知，但相信居庸关援兵很快就会抵达土木堡，那时就是我们出城迎战之日……”
“两面夹击之下，我们务必要让鞑靼人明白，我大明官军不单单会龟缩防守，进攻照样让他们防不胜防！”

第一一二一章 全要了
城内大修防御工事，偏偏此时，鞑靼使节阿武禄，提出第二次进城商谈交换俘虏之事。
从道理上来说，沈溪不应该让阿武禄再度进城，毕竟阿武禄进城会刺探城中情报，可能会对防守带来消极影响。
但经过几天修筑，城内防御工事已颇具规模，沈溪有自信可以用一些简单的“障眼法”，将防御工事隐藏起来。
十月初四，清晨，阿武禄的车驾再次往土木堡城西而来。
沈溪站在墙头，手持望远镜仔细观察，但他面对的方向，并不是城外马车来的地方，而是城内，他在观察对堑壕和掩体的遮拦情况。
土木堡内烟雾缭绕，沈溪安排人在东南西北十多个地方燃起火堆，然后用一些潮湿的枯草和树叶盖了上去，产生大量烟雾，没过多久便将整座城池笼罩起来。
城内战壕已挖掘得差不多了，上层用木条支撑，再铺上干草和树木枯枝，可以把所有官兵都隐藏于“地下”，至于地面上的建筑，碉堡和暗堡尚在修建中，但从外观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再加上烟雾缭绕，并不担心会被人发现端倪。
这会儿沈溪即便拿着望远镜，从城墙上自上而下，只能看出三四十米的距离，而且看得并不真切。
阿武禄的车驾尚未进城，就听到车厢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显然这位达延部可汗妃子呼吸道有问题，稍微受到刺激就控制不住。沈溪自己则没什么感觉，因为他站在上风口，可以呼吸新鲜空气。
至于这会儿城内大多数官兵，正在进行一项特殊的“训练”，就是要在鞑靼使节阿武禄到来的这段时间，用布条蘸上水掩住口鼻，适应在这种烟雾缭绕环境下的生存，而这也是未来沈溪准备在城内开战的策略之一，那就是利用种种手段，限制鞑靼人的发挥，包括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
至于最后是否会采用“烟攻”之计，沈溪尚在论证，但他知道若没有一些特殊的手段，想在敌强我弱的土木堡完成一场防御战非常困难。
阿武禄从马车上下来，她本想查看一下城里这几天到底在做什么，可此时她已经咳嗽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倒是沈溪气定神闲，从城头下来，脸上连蒙住口鼻的湿布条都没有，冷声道：“使节请到衙所说话！”
阿武禄恨不能立即就到招待宾客的地方，以为那里情况会舒适许多，可到了里面，她才知道这儿的情况并不比外面好，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在此期间，阿武禄悄悄观察沈溪，发现沈溪似乎不害怕这种烟雾侵袭，好似能闭住呼吸一般。
除了沈溪，大堂上就只有阿武禄，等阿武禄感觉屋子里太过安静时，已经咳嗽许久，她努力控制鼻息，抬起头来，喘着粗气看向沈溪，喝问：“沈大人每次的待客之道都有所不同！”
沈溪摇摇头：“阿禄夫人每次来的身体状况也不相同，如今好像是染上风寒，居然咳嗽得如此厉害？”
阿武禄有些恼火，你丫才风寒，你一家人都风寒，谁在这烟熏火燎的环境下不咳嗽？恐怕只有你这“怪胎”才能忍耐得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这里呼吸如此困难，怎不见有人咳嗽？寂静得仿佛像个鬼城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沈大人，请问您一件事，这城中到底在干什么？难道非要闹到现在的地步……咳咳咳……”
阿武禄原本感觉好了些，但恰好又一股浓烟飘了过来，咳嗽顿时加剧。
沈溪却好似没事人一样，笑着说道：“夫人见谅，不凑巧今日乃是我大明的斋戒日，原本是想焚香沐浴，洗去我大明将士一身风尘，未曾想城内的水不足，沐浴这一环便省去，不巧焚香时又引燃稻草，火势失控，如今城内正在组织救火。若非来面见夫人，本官如今还在救火第一线！”
阿武禄为之气结，此时沈溪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相信，什么斋戒日焚香沐浴，着火后救火，说得跟真的一样，但其实就是谎言。
阿武禄心想：“分明是想用障眼法，让我看不清土木堡内的情况……不过，他大可不许我进城，或者将我扣下来不许我出城，现在却来这套，岂不是多此一举？他又是如何做到在如此浓烟中跟个没事人一样？”
沈溪道：“阿禄夫人今日来的或许不是时候，不妨待明日，本官亲自派人去城外面见夫人，详细交谈一番，如何？”
“你派人去？”
阿武禄对沈溪的话嗤之以鼻。
“如果夫人坚持让本官去，也不是不可以，但要看本官明日是否有时间，若得闲的话，本官会亲自走一趟。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本官一直恪守这条原则，阿禄夫人应该也不会食言，对吧？”沈溪笑着问道。
阿武禄绝对不相信沈溪会亲自出城到鞑靼军营，这跟沈溪说自己要送死没什么两样，沈溪去了鞑靼军营，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放回来。
阿武禄本不想跟沈溪如此插科打诨，但她实在忍受不了城中恶劣的环境，这会儿难得沈溪允许她离开，赶紧用手帕掩住口鼻，道：“好，希望沈大人不要食言，走！”
一声招呼，阿武禄才意识到大帐内除了沈溪没别人，就算要招呼人离开也要出了这屋子再说。
这会儿阿武禄已经被烟雾熏糊涂了，转身踏出门槛而去，她有心地站在屋外一会儿，想听听沈溪之前是否是强忍咳嗽，可当她出来后仍旧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声响，连沈溪手底下的士兵似乎也对这烟雾都有很大的抗性，居然没有听到丝毫咳嗽声。
“真是奇了怪了！”
阿武禄来不及琢磨其中有何古怪，她只想早点儿出城。
等车驾离开土木堡两三里后，城内烟雾逐渐消散，这个时候城内的官兵，终于结束抗御烟雾的训练，从躲着的战壕里钻了出来，把头顶的遮挡物除去后，继续干活。
……
……
“大人，您真要出城？”
沈溪送走阿武禄，马上升帐议事，召开军事会议，商讨关于之前答应阿武禄出城谈判之事。
在胡嵩跃等人看来，沈溪明显是活得不耐烦了，居然觉得能活着走出鞑靼人的军营。
沈溪反问：“有何不可吗？”
张永赶紧站出来劝说：“沈军门，您可别乱来，军中上下都等着您差遣，您去了鞑子营地，若能平安归来自然是好，若回不来……那就遭了。相信即便去了鞑子军营也不会商量出好的结果，于战事无补，所以沈军门还是坐镇城中为宜！”
胡嵩跃等人之前对沈溪是有些意见，但这会儿听沈溪要主动出城去送死，赶紧出言相劝。
他们不认为沈溪是准备逃跑，因为逃跑没有去鞑靼军营送死的道理，那里可是龙潭虎穴，进去就出不来了。
沈溪轻叹：“你们以为本官没想过吗，只是这鞑靼军营，我非去不可，否则……土木堡内火炮和弹药物资、粮草辎重等并不足以令我们坚持到援军到来，就当牺牲我一人，换取土木堡和大明江山社稷的稳固吧！”
在场之人都急了，沈溪不说别的，居然说要牺牲自己，他们根本就无法接受，因为在他们看来，沈溪绝对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沈大人三思而后行啊……”
“沈军门可要考虑清楚……”
“这土木堡可不能没有沈大人！”
之前一群人对沈溪都是敷衍和嫌弃，现在终于知道沈溪的重要性了。
胡嵩跃直接问道：“沈大人，你这是准备用自己去换取鞑靼人安放在外面的火炮……和炮弹？”
沈溪眯了眯眼睛，点头：“本官正有此意！”
“那沈大人不用亲自去啊，之前为何不跟鞑子谈条件，就说把人放了，但需要他们将火炮和炮弹送进城来，一进一出两不损，他们能跟他们的大汗交差，我们也有驻守所用的火炮和炮弹，岂不美哉？”胡嵩跃提出建议。
沈溪一摆手：“不可，实不可取。”
沈溪说完，半晌都没解释，在场之人不知道哪里不可取。但见沈溪拿出一份详尽的土木堡地图看了起来，包括鞑靼人在城外的营寨分布以及一些防御措施都进行了标注，其中就包括鞑靼人火炮的情况。
“沈大人，您这是何意？”胡嵩跃看到后不解地问道。
沈溪道：“这两天源源不断有兵马开进城外鞑靼营中，预计鞑靼兵马数量为六七千之数，预计后续还会有鞑子军队源源不断开来，而我城中守军仅为六千，其中一千三百为新兵，刚刚进行简单的队列和口令训练……”
只是一个大概的数字，就让在场之人倒吸一口凉气。
六千训练不足的步兵去跟骁勇善战的六七千鞑靼骑兵决一死战，简直是自取其辱，就算有城塞和城内防御工事，也完全不顶用。
沈溪接着道：“鞑靼人无论兵马数量还是在单兵战力，都在我们之上，怎会轻易将火炮和炮弹拱手相让？必须要以他们认同交换的条件，才能换取鞑靼人的火炮和炮弹，为城内赢得更多的资源，到那时我们才有能力全力驻守，与鞑靼人决一死战！”
张永哭笑不得：“听沈军门的意思，你不会是拿自己去交换吧？那时城内虽然有了您看重的火炮和炮弹，可少了您的指挥，全军上下一盘散沙，等鞑子杀来将士们惊慌失措，只顾着逃命，就算有火炮和炮弹，又有何用？”
“是啊，是啊！”
胡嵩跃等人赶紧附和。
张永继续苦着脸道：“沈军门不妨考虑再好好考虑，不如跟鞑子商量，放回去一些人，换几门火炮和炮弹回来意思一下，总算能说的过去吧？沈军门莫再提前往鞑靼军营之事！”
沈溪摆摆手：“不可，外面那上百门火炮，本官要定了！”

第一一二二章 暂时平安
沈溪提出用自己交换鞑靼军中所有火炮以及炮弹的设想，在张永、胡嵩跃等人看来太过疯狂，他们根本猜不透沈溪的真实想法，劝说半晌也不见效，只能选择默认，想看看沈溪到底要做什么。
沈溪让官兵为他准备一辆车驾，尽量按照大明正二品朝廷大员的派头，必须驷马而行，篷盖装饰、帷幔颜色以及车轴、车辕全都按照他的品阶来设计。
在胡嵩跃等人眼里，沈溪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都快被鞑靼人宰了，居然讲派头，简直是不把鞑靼人的杀心放在眼里。
出发的时间，定在十月初六清晨，初五这天沈溪没出门，一直在指挥所中捣鼓什么东西。
……
……
“唉！”
京城皇宫，撷芳殿，朱厚照刚上完一天课，精神萎顿地从撷芳殿后庑出来，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该选择点儿什么事来做，不过才是个虚岁十三的少年郎，就好似拥有一副老成的心态，学会每天唉声叹气。
“太子殿下，您有心事？不妨对奴婢说说！”张苑见到有给朱厚照献殷勤的机会，赶紧上前表现一番。
朱厚照来到撷芳殿偏殿坐下，顺手拿起一本线装《论语》。
朱厚照看书不奇怪，奇怪的是看的不是武侠书，而是《四书》《五经》这样的教科书，这就有点儿稀奇了，但等张苑看清楚朱厚照把书拿反以后，便知道这熊孩子心中一定是有心事隐藏。
“本宫前日跟父皇谈及西北之事，说沈先生所为乃是为国为民，父皇当时也赞同了本宫的观点，为何之后就对我不管不问了呢？”
朱厚照满脸疑惑地问道。
朱厚照长这么大，生平第一次在老爹面前就家国大事发表自以为高明、能改变朝局的言论，正是他需要得到肯定的时候，但朱祐樘因为这件事气得病上加病，甚至熊孩子之后两天去请安都见不到朱祐樘本人，只是在外面行礼问安后就被要求返回撷芳殿读书。
这段时间，朱厚照连文华殿那边也有许久没去过了，每日所见除了身边的常侍太监，就是那些偶尔过来传话问话的宫女，又或者是詹事府讲官和侍从官。
朱厚照的日子过得非常苦闷，他期待的波澜壮阔的生活，始终没个眉目。
但现在朱厚照问出的是关系到皇帝态度的问题，张苑不太好回答，也不敢贸然作答，在太子这里说了什么话，很容易便会传出去，谁都知道东宫常侍是多么危险的工作，不知道多少人等着他犯错好补位。
“太子殿下，或许是陛下肯定您的做法，之后就会派人前来说及！”
张苑鼓足勇气，才对朱厚照说了这么一句，因为这涉及到九五之尊的皇帝，张苑说完之后觉得背心凉飕飕的。
朱厚照一摆手：“行了，好听的话不用你来讲，现在问你件事，边关有什么新的消息没有？就是沈先生，还有刘尚书，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战事，挑新鲜点儿的给我说来听听！”
张苑顿时傻眼了，他也一直在深宫中，听到的消息并不比朱厚照多，甚至朱厚照还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现在朱厚照反而跑来问他，他能回答什么？
再者说了，张苑对边关的战事不太关心，在他想来，似乎没什么比自己受宫刑在宫里当太监更悲惨，一直图谋在宫闱中崛起，现在张皇后那边正在坐月子，皇帝病情反复无常，至于熊孩子朱厚照一时间指望不上，张苑就想先把国舅张氏兄弟应付好，或许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至于沈溪，张苑只是想把沈溪当成利用的旗子，并未觉得沈溪能帮到他什么。
“张公公，听到本宫的话没有？本宫想问你，边关到底有什么事情发生？”朱厚照催促道。
张苑斟酌了一下，谨慎回答：“回太子，边关平安无事，暂且无事发生！”
朱厚照想了想，道：“哦，没事啊，那就好，如果真有事可就麻烦了，不过有沈先生在，料想也出不了什么乱子，哦对了，回头把本宫的蹴鞠修好送过来，再跟你们踢一场球，好久没踢了，忽然有些怀念！”
……
……
夕阳西下，谢迁忙完一天公事，带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
连续在宫中值夜三宿，白天也得照常办公，谢迁已经累得有些虚脱。原本他想回到家中，找个有床板的地方倒下来就睡，可经过书房窗前时，晃眼见到里面有个人影，下意识觉得是沈溪来了。
瞬间一个激灵，谢迁脑子没那么昏昏沉沉了，正要打招呼，猛然想到沈溪如今人在西北，不可能在京城自己家中。
“谁在书房？”
谢迁恼火地往书房门走过去，他平日从不许家里人随便进出他的书房。
等谢迁走进去，才知道里面的人是他儿子谢丕。
原来，徐夫人在后院与儿子絮叨家常时，说起谢迁当年多么用功，最后考中状元云云，谢丕一时心动，想到父亲的书房里找几本书看看，或许对他参加下一届会试有所助益。
当初谢丕经常在这里碰到沈溪，而沈溪最喜欢读书，谢丕难免会想，大约当状元的都喜欢看书，他自己也想中状元，于是就来了。
“父亲！”
谢丕手上拿着本书，走到门口向谢迁恭敬行礼。
谢迁老脸皱在了一起：“不是在内院备考么？这科举一刻都不能荒怠，你莫不是想一辈子只是个举人，或者以举人之身入官场，一辈子碌碌无为，不能显达于朝堂？”
谢丕被老爹喝斥，心中有些羞惭，他不是没想过风风光光做官，只是觉得那离他太过遥远，他的目标仅仅是考取进士，先试着当官，官大官小无所谓，重要的是能完成谢迁对他的期望。
谢丕解释道：“父亲，孩儿只是过来找几本书回去参读，待读完后会送回来！”
谢迁脸色不善，此时他心中想的是，看看沈溪那孩子，再看看我这没出息的儿子！
谢迁这样在朝堂上圆滑世故，但在家里却总喜欢保持绝对权威之人，因为公事繁忙对子女教育不多，但他却秉承了一种教育理念，那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
谢丕年少时挨过不少打，而且谢迁总是喜欢拿自家的孩子跟别人家进行比较，恰恰有个沈溪让他给抓了个正着，只要谢迁同时想到谢丕和沈溪，就会马上把谢丕归为“不学无术”的类型。
这是严父对儿子的偏见。
“为父的书，论述都是家国大事，是你能随意翻看的吗？回去用功读书，争取一榜中进士，若然不第，便老老实实准备收拾行囊去地方履任，好男儿志在四方，天天守在家中读死书死读书，一辈子不事桑田，连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都没有！”
谢迁对儿子管教非常严厉，甚至给谢丕定下当届不中进士便不让其再继续读书的威胁。
此时才是弘治十六年十月，距离下一次会试开考还有一年多时间，谢丕觉得时间完全来得及，当即辩解：
“父亲，孩儿近来研读不少科举文章，如今正缺少对朝堂时政的了解，所以才特地来父亲的书房找书！”谢丕诚恳说道。
“要找书，去别处，在为父书房里成什么样子？书放下，须放回远处。”
谢迁气得差点儿就要痛斥儿子，“为父自己都不知一些书放在哪里，这几个月未曾动过这些书，你倒好，直接把秩序打乱了，那回头沈溪小儿……”
不知不觉间，谢迁就想说“沈溪小儿岂不是找不到”，因为沈溪总把他的书房当成自家的，几乎把这里的藏书翻看了个遍。
换作别人看了一本书很快内容就忘记了，但沈溪却过目不忘之能，事后引经据典时会指出出处，甚至清楚知道摆放在书架上哪个位置。有时候谢迁觉得沈溪在自己家里读书很合理，沈溪书看多了，对谢迁在内阁的工作帮助很大，这也是谢迁喜欢用沈溪、老是把沈溪叫到家里来的根本原因。
谢丕悻悻地将书放下，却不记得自己手上的书具体是从哪个书架上拿下来的了。
谢迁一摆手：“去吧，为父有些话要跟你母亲说，你先回房温习功课！”
谢丕毕竟已成婚生子，而且有功名在身，老爹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心情难免有些不悦，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自小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
等谢丕灰头土脸走了，谢迁才把书拿起来看了看……不算什么典籍，只是他收藏的一本元人的古书，他记得自己跟沈溪还探讨过这本书的内容。
“唉，让沈溪小儿来看，他倒是懂得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但换作丕儿的话……他懂什么呀？”
谢迁顿时觉得跟儿子完全没共同语言，毕竟彼此学问相去甚远。但跟沈溪交谈时，沈溪言辞中表露出来的睿智和博学，可不是短时间的知识积累和人情历练所能形成。
不多时，徐夫人来了。徐夫人知道儿子被骂，面子有些挂不住，毕竟是她让儿子来书房找书看的。
“老爷，可是边关……有什么祸事，让您如此烦忧？丕儿不过是想多看些书，开开眼界，丰富阅历，总是对的吧？”徐夫人劝慰。
“别的我不管，但看这里的书，必须要先经过我的同意。至于边关，暂时平安，沈溪小儿……应该不会有麻烦吧！”
谢迁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第一一二三章 切记切记
谢迁来到后院，还没等他回房躺下休息，知客匆匆来报，说是吏部尚书马文升前来拜访。
谢迁恼恨不已，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转身往家门口去。
别人他可以不理会，但马文升毕竟是吏部天官，如今又兼管兵部，在朝中跟他的关系极为亲近，在涉及孙女婿沈溪的问题上，他始终要仰仗马文升。
不过谢迁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我这府邸，以前没什么人稀罕，一两个月都不见一个人。现在倒好，不知如何竟成了香饽饽，每次回家都有人来，真是给老夫面子！”
但到了门口见到马文升，谢迁已收起脾气，好声好气跟马文升行礼问候。
马文升老态龙钟，已没有当初精神矍铄的模样，显得有几分苍老力竭，走进院子，他这才将自己来意说明：“于乔，我琢磨着该跟你说说沈溪的事……这几日公事繁忙，未曾有时间与你细谈！”
谢迁与马文升并肩而行，他本想问马文升谈什么事，但忍住了。
其实不用说，谁都知道马文升要谈及的事情跟西北战事有关，或者说是跟奉命领兵救援西北的沈溪有关。因为涉及别的什么事情，包括刘大夏在延绥镇以及宁夏镇行军打仗的情况，都不是谢迁想知道的。
现在谢迁就想弄明白一件事，马文升是否愿意在证实沈溪出错后帮助他。
谢迁道：“近来朝事繁忙，围绕之事无非是西北用兵，陛下屡次问询西北战情，就连头两个月的奏本都从通政司那边调过去，由司礼监重新查阅！”
奏本内容，通常先经过通政使司衙门，所以在通政使司会留下文本记录。朱祐樘调查之前的案宗，说明对内阁已经失去信任，主要是由于太子朱厚照揭破了沈溪在宣府遭遇鞑子军队主力这一秘密，令朱祐樘对目前边关的情况产生怀疑。
二人来到谢迁书房外，马文升侧过身：“西北用兵之弊端，在于其消息闭塞，连场战事之后，朝廷对三边以及宣大形势未有准备把控，以至于谣言满天飞。朝堂尚且如此，民间更是流言蜚语无数。”
“如此情形下，京师戒严反倒是好事，至少在外乱未平之前，不会有内乱产生！”
谢迁点头：“马尚书所提，确有道理，不过如此造成的京城百姓民生艰难的问题，当如何解决？”
一句话，又把问题归到根源上。眼下京城戒严，的确可以令京师周边安稳，但带来的恶果就是百姓困苦。
如今京师许多老百姓已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因为京师戒严意味着交通运输和市场贸易几乎断绝，区区两个时辰的开市以及补充货物的时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目前京师只有黑市供货充足，城中不法商贾都在趁机囤积居奇，谋取暴利，外戚张氏兄弟便是代表人物。
随着民生问题突显，百姓生活受到极大影响，城中治安状况并未达到以往京师戒严那么好，京城盗匪数量激增，甚至发生百姓聚集闹官府的事，虽然最终都被武力镇压，但也证明民怨沸腾，事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马文升对此一筹莫展，二人进到书房，不等谢迁邀请直接便坐下来，道：“此事暂且不提，有些事需要户部跟五军都督府沟通，请示陛下后再行定夺。单说沈溪之事，听闻沈溪这段时间无新的战报传来，陛下下令派快马去西北调查，不知结果如何？”
谢迁冷笑一下，反问：“此事不该由我来问马尚书吗？”
马文升心平气和地道：“调查之事，虽由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牵头，但调查结果，一律直接上奏陛下，并不会经过六部衙门，老夫从何而知？”
“于乔你身在阁部，对于这些事应该更加了解，我过来问询于你，也是怕……沈溪所奏之事属实！”
谢迁道：“马尚书之前不是也不采信吗？”
马文升叹了口气，不但是他不信，京城所有人都不信沈溪在宣府遇到鞑靼主力，因为每一个人都觉得鞑靼人不可能以宣府作为主攻目标，他们判断的依据，是宣府易守难攻，鞑靼兵马主力既然出现在三边，便不可能在攻占延绥镇后瞒天过海，穿过太原镇和大同镇出现在宣府侧翼。
沈溪所提这种战略既然不符合朝廷上下认知，那鞑靼人会攻打宣府在朝廷看来就是无稽之谈。
既然是无稽之谈，那沈溪无论说什么都是徒劳。
就连之前对沈溪一向信任有加的谢迁，这次都没完全站在沈溪的立场上考虑问题，而是想着怎么帮沈溪圆场和转圜。
马文升道：“于乔，我只问你，沈溪奏报这些事情，可有问询于你？或者是你给过他这方面的压力或者是建议？”
谢迁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什么，马文升似乎觉得在沈溪“虚妄上奏”这件事上，他谢迁才是幕后的操纵者。
谢迁火冒三丈，心想：“我身为大明忠臣，岂会让沈溪小儿做出如此荒唐的举动？”
谢迁面色略带羞恼：“我一心为朝廷，对于西北战事从未有所懈怠，即便沈溪小儿在宣府盘桓不前，我也从未与他私信来往……他是来过两封信，前后谈及西北之事，第一封出自他的预料，我未加采信，朝廷不也是没采信吗？”
“再就是自那以后，他上奏朝廷遇到鞑子主力，我也曾收到他的私信，他信誓旦旦说明此事为真，我在陛下面前据实以陈，何来给他压力或者建议？他要做什么，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
场面略微尴尬。
马文升和谢迁都是朝中老臣，因为沈溪的事，二人闹得不可开交，谢迁说这些话时不但是在为自己辩解，也是为自己得不到马文升的信任而感觉羞愤。
马文升倒是很谨慎：“沈溪做事素来一丝不苟，榆溪河一战，他居功至伟，照理说他是不敢对朝廷撒下如此弥天大谎的！但眼下宣府周边的确无战报传来，这么长时间断绝消息，显得颇为蹊跷。”
“于乔切莫动怒，不妨好好想想，是否沈溪中了北寇的障眼法，让他觉得北寇要从宣府南下？以沈溪对战局的判断，在考虑问题上，他或许会多考虑几层，反而会着了鞑靼人的道。”
谢迁没好气地道：“沈溪小儿自来聪慧得很，你怎知是他着了道，而不会是鞑子动向被他歪打正着准确预测了呢？”
马文升苦笑着摇头，意思好似在说，现在是讲证据的时候，西北没消息传来，那就是沈溪判断有误。如今沈溪不用因为战败而背负太大责任，能捡条命回来已经算是不错了，别为沈溪开脱。
到最后，连谢迁也没了继续为沈溪辩驳的底气，略带懊恼道：“既然都不信，那就不信到底，如若最后沈溪说的属实，那才是我大明朝廷闹出的一个天大笑话！”
谢迁自己也不信，但他心中又隐隐觉得不安，因为沈溪之前所说事情都太准确了，甚至让谢迁觉得沈溪的本事太神通广大到让他都自愧不如，只是在这件事上他没法接受沈溪的上奏而已。
马文升道：“于乔你且安心等候，沈溪回到京城后，老夫会跟朝廷言明，此战中他力抗北寇，出力甚多，若然有错，最多也只是被罢官免职，将来总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他乃是东宫讲官，与太子年岁相仿，太子对他又多加推崇，难道少了他崛起朝堂的机会？”
这种话谢迁听了心里非常舒服，他要的就是马文升这个朝中数一数二的大臣站在他的立场上考虑问题。谢迁这次改换了神色，恭恭敬敬地道：“那就多谢马尚书为沈溪小儿多多美言！”
……
……
谢迁跟马文升商谈沈溪之事时，紫禁城乾清宫内，朱祐樘正在跟自己尚未坐完月子的妻子张皇后聊着话题。
朱祐樘提及西北战事，说了当日朱厚照擅闯乾清宫破坏他跟大臣间交谈的事。
“……朕所担心的，始终发生了啊！”朱祐樘颇为无奈地说。
张皇后不解：“皇上何出此言？”
朱祐樘轻叹道：“皇后，朕与你相濡以沫多年，未曾在大事小情上欺骗过你，朕觉得夫妻间贵乎坦诚，朕与你就这一个儿子，他将来要继承朕的皇位，成为九五之尊。但他的性格，仍需磨砺，若朕百年之后，他顽劣之心不改，你定要善加管教，若朕不在，唯一能镇得住他的人，便只有皇后你了！”
张皇后难过地说：“皇上，好端端的作何说这些？听着怪叫人难受的。”
“该早些说，就别拖着，皇儿的心始终定不下，并无忧患意识，他从出生开始就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懂得克制和内敛。他很容易轻信于人，定要防备他身边有奸佞横生。他可信任依托之人，无非是宫中常侍，还有一众年迈老臣，至于阁臣和六部部堂，从这次的事情可以看出，未必可尽信。”
“至于掌军之人，到时候要多加防备，让寿宁侯和建昌侯多照看一些，自家人总算有贴己话，但你不可完全信任张氏一族，要有防备心理……皇位始终要留给皇儿、皇孙的！”
朱祐樘说这些话时，人已经很疲惫。
“皇上，您说这些……臣妾哪里懂啊？”张皇后流着热泪道。
朱祐樘叹道：“总会懂的，你不懂，难道让朕去对皇儿说吗？皇儿现在还没长大，他心智尚不成熟。”
“还有就是领兵西北的沈溪，无论如何，不能让皇儿与沈溪走得太近，朕已对萧公公言及此事，皇后也要在心中谨记，但凡外臣，可用，但不可全力托付！切记切记！”

第一一二四章 真假难分
黎明到来，土木堡又迎来新的一天。
十月初六，这已是沈溪据守土木堡的第十四天。
在之前这半个月时间里，沈溪经历他人生中最惨烈的一场大战，比他在榆林城外以及榆溪河南岸遇到的境况还要凶险万分。
但这次沈溪仍旧化险为夷，获得最后的胜利。
随即就是在准备撤离土木堡时，鞑靼后续兵马赶到，粉碎了沈溪平安回到居庸关的梦想。到如今，他已不敢再想突围的问题，只是想该如何镇守土木堡，为大明援军到来赢得更多的时间。
“大人，车驾已经准备好，请您示下！”
胡嵩跃骑马到了土木堡西门，对着城头的沈溪喊了一句。
沈溪要出城到鞑靼营中谈判，在场将领无法理解，在他们看来，沈溪前往敌营没有太大的意义，跟去送死一般。
不过沈溪说要换取鞑靼人上百门火炮和无数炮弹，对于胡嵩跃等人来说未必不可接受。胡嵩跃等人所求仅仅是活命，至于沈溪的生死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列，既然沈溪自己作死，以他们的身份和地位，根本劝不动，只能任由沈溪前往。
沈溪带着胡嵩跃等人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可惜这些人始终无法对沈溪归心，反倒不如在东南沿海时，荆越等人对沈溪那种推心置腹的信任。
如果可以选择，沈溪宁愿带着荆越等人来打这场仗，胜算能提高不少，现在他就是带着一群专门给他扯后腿的人，跟鞑靼人进行周旋。
城头上，沈溪仍旧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喝问：“兵马准备好了么？”
胡嵩跃大声回道：“大人，已准备妥当，按照您的吩咐，只待您出城后，兵马会按照指示调度！”
“嗯。很好。”
沈溪释然地点了点头，“一切按照预定计划行事，不过……本官可没说要亲自进入敌营！”
一句话，就让在场之人有种大跌眼镜的错觉，沈溪居然说不进敌营，那之前说的算是欺瞒自己人？沈溪道：“将我大帐内扎的草人带出来，马匹会载着草人，自行前往鞑靼人军营！”
胡嵩跃先是发呆，随即不解地问道：“大人，什么……草人？”
沈溪怒斥：“真以为本官那么傻，会去敌营送死？本官已经从民夫中选出一位与我身材、相貌有六七分相似的人，只需要穿上本官的官服官帽，代表本官前往。”
“马车车厢里，装了一口装满火药的木棺。随行的马队，全部放置披甲草人，草人中心位置放置炸药包。出发的时候点燃马车以及马匹的火药引信，昨天我已经测试过了，等马车抵达鞑靼军营时，差不多就要爆炸！”
“大人？”
胡嵩跃整个人傻了，昨天他还在为沈溪送死的行为惋惜不已，觉得沈溪为国尽忠，勇气可嘉，但到了今天，胡嵩跃便感觉自己被耍了……沈溪哪里是为国尽忠，根本就是个老狐狸，不但骗鞑靼人，连自己人都蒙在鼓里。
但胡嵩跃心中总算放心一些，沈溪能不死，还将鞑靼人的火炮以及炮弹全抢回来，那这一战将会获得主动权。有沈溪镇守城池，总算能让三军将士安心。
如今沈溪主心骨的作用愈发明显，尤其是在土木堡四面被围的情况下。
……
……
大地一片朦胧，阿武禄起来得很早。
阿武禄昨日前往土木堡，未曾探查到土木堡内的真实状况，但给她的感觉是城中基本没什么人了，她的理解是沈溪如今手头上已经没多少人手。
“如果明朝兵马很多的话，沈溪完全没必要对我使用障眼法，第一次见到城里也就四五千人，他没做掩藏，那也就是说，现在城内的官兵数量很可能低于三千，甚至低于一千，毕竟头些日子城内逃跑的士兵实在太多！”
阿武禄对于此战的前景非常看好，“什么少年督抚，封疆大吏，不过如此……不如我将所有兵马整顿好，亲自带兵杀进城去，我就不信当初满都海取得的成就，我就做不到。在战场上，永远是拿实力说话！”
就在阿武禄出神时，一名鞑靼千夫长过来行礼：“昭使，土木堡中派出的车驾，正往这边而来。”
“哦！？”
阿武禄这才回过神，她站在营帐中临时修筑的高台上，打量远处的马车。
跟她之前进城车驾前呼后拥不同，这次“沈溪”出城车驾显得很简单，远远地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似乎只有七八名骑兵护送。
“真是不怕死，等人到了，直接将人扣押，绝对不能让他离开！”阿武禄脸上带着阴冷的笑容。
千夫长道：“昭使，似乎那位明朝大官后面，还带着大批骑兵……是否要防备他们冲击我军大营？”
阿武禄定睛一看，可不是，距离马车大约一百多步的距离，正有大批骑兵尾随，当即道：“该有的防备一概不能少，如果明朝兵马杀过来，岂能不管不问？但记住了，最好能活捉明朝大官，只有这样才能让城里的明军投降，那时我们不用花费一兵一卒便可立下大功。”
“等眼前这路人马除去，从宣府到居庸关，再到明朝京师，将会畅通无阻！”
千夫长本想纠正阿武禄，这一路过去，明朝驻守的兵马不少，比如近的便有怀来卫城、延庆州等城池，并不单只有沈溪这一路人马，但想到最具威胁的终归还是沈溪这路人马，他也就没有在阿武禄面前造次。
“是！”
鞑靼营中忙碌起来。
由于宣府的援军今天才会全部到齐，加上夜晚寒冷，分别驻守土木堡四门的鞑靼军队，夜里都返回新设的营帐过夜，只留下少许游骑侦查明军动向。
如今大营中仅仅有六千兵马，阿武禄便调动两千人用来“迎接”明朝使节，做好将沈溪活捉，带回达延汗巴图蒙克那里请功的打算。
她期冀同时被她带回去的还有火绫和被俘的几百鞑靼骑兵，以及数千明朝战俘，这样她就可以证明自己有能力驾驭草原群雄，不希望别人一直将她当作女流之辈看待。
……
……
沈溪的豪华车驾，一点点靠近土木堡城西五里的鞑靼人营帐。阿武禄没有回避，因为她想试试居高临下的感觉，她准备待会儿让人将沈溪拿下，押送到高台下，将沈溪双手反剪背后按倒在地上，她就可以品尝到身为人上人的感觉。
因为前两次进城，沈溪都给了阿武禄难堪，让她感觉自己的尊严被人践踏，而她是个报复心很强的女人，所以这次她要试着让沈溪也感受屈辱。
阿武禄进城，前呼后拥，马车车厢是封闭的。但这次“沈溪”出城，则没有丝毫掩藏的意思，干净利落地站在车辕上。他身下的驷马大车，车厢极为豪华，一看就气派不凡，阿武禄暗自嘲笑明朝人死要面子活受罪，这么好的东西等会儿就要落到自己手里。
沈溪迎风而立，当马车逐步靠近鞑靼大营时，身影越来越清晰。
“是明朝大官吗？”
等马车距离鞑靼人阵营不到三里时，鞑靼军营这边开始有了动作，鞑靼人准备派出人马“迎接”。
沈溪带来的护卫不多，只有八名骑兵而已，虽然后面远远地跟着大队人马，但这会儿鞑靼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站在马车车辕前的“沈溪”身上，没人留意其他东西。
阿武禄瞪大眼睛，可惜她手中没有望远镜，所以一时不能确定马车上的人是否是沈溪。
阿武禄为人谨慎，她一直觉得自己非常有头脑，而此时明朝人的土木堡西门一直没有关闭，让阿武禄觉得明军随时都可能杀出来，这让她更为谨慎。她一介女流，没有职位在身，越权调动人马来迎接一个明朝使节，已破坏鞑靼军规。
“昭使，人快到了，您快确定一下是否是明朝大官！”
千夫长眼见沈溪车驾已经距离他们两里左右，终于忍不住走上高台询问，此时前面已有小股骑兵上前去查探情况。
终于，东方的天空染上一抹红霞，大地亮堂了许多，阿武禄终于看清楚马车上那人的脸，果然跟记忆中沈溪的相貌吻合时，脸上露出自信的微笑，一摆手道：“打开营门！”
沉重的营门缓缓开启，后续更多骑兵，缓慢往沈溪车驾方向迎了过去。
但见马车上的“沈溪”，好像被什么绊了一下，人直接从车辕上摔了下来，落在地上后，他直起身体，直接抓住旁边一匹空骑，翻身而上，调转马头一路往土木堡城西门方向狂奔而去。
鞑靼全军上下，包括阿武禄在内，见到这一幕都傻眼了。
沈溪主动提出到鞑靼军营谈判，如今亲自前来，带来的护卫不多，后续虽然跟着马队，但鞑靼人并不觉得能够给自己带来威胁，认为沈溪非常有诚意，压根儿就没想到他会突然逃跑。
之前鞑靼人怕把沈溪给惊扰，出营寨迎接的骑兵数量不多，马匹步伐缓慢，谁知道转眼便遇到沈溪逃走这一幕。
阿武禄站在高台上，大惑不解，她没想明白沈溪为什么要突然逃走。
等她看到沈溪离开后，拉车的马匹和旁边骑兵突然加速往大营跑来，马屁股上似乎有火星传来，速度惊人，阿武禄这才意识到可能自己中计了。
“诱饵，这是诱饵，快关闭营门！”
鞑靼人的营门是专门从攻破的怀安卫城拉来，非常沉重，为了防备被明军骑兵袭击而准备，而当明朝车驾从靠近营门不到一里的地方开始发起冲击，鞑靼人不可能第一时间将营门关上。
“快拦住他们！”
当阿武禄发现情况不对后，妄图指派之前出去迎接的人马，阻挡沈溪派出的自杀车阵。
此时身处第一线的鞑靼骑兵已经看清楚了，原来那驷马大车旁护送的骑兵，只是披着战甲的草人。
那草人身上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这会儿已经点燃，正冒出耀眼的火光。

第一一二五章 “马雷”
鞑靼人怎么都没料到，沈溪居然又会用上老招数，用车马载着火药等爆炸物，冲向他们的营地。
当“沈溪”驾马逃回土木堡时，阿武禄意识到了危险，可当她下令关闭营门时已来不及了。
阿武禄感觉心头一阵发凉，她之前的美梦被无情的现实击碎，不但看不到沈溪在她脚底下颤抖求饶的模样，甚至她自己都要面对即将发生的危险，她已经有忍不住跳下高台火速撤离大营的冲动。
驷马牵引着的豪华马车，转瞬间冲到了营地前方十几丈开外。
马匹身上着火，马车车厢里有一口装满火药的封闭木棺，底部则是干草和桐油，非常的危险。
“拦住！”
阿武禄站在高台上，指着冲向营地大门的马车，大声喝斥。
但此时她的声音早就淹没在营地内外的纷乱嘈杂中，四匹马横冲直撞，营门前有鞑靼勇士跳下战马，想冲上去阻拦，结果直接被马匹撞翻在地，然后就是一阵践踏，等马车过去，人已经奄奄一息，眼看不能活了。
马车一往无前，直接通过营门冲进营地中。
营地里一片惊呼，鞑靼人赶紧纵马避让，阿武禄也下意识地蹲了下来，双手捂住脑袋。
就在这个时候，异变发生。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以四匹马和车厢为中心，爆发出一团巨大的火焰。
紧挨着爆炸地点的二三十名鞑靼骑兵，已经和旁边那由一座座营帐分崩离析而成的燃烧木片和毛皮混杂在了一起，残肢断臂和烂肉块漫天飞舞，溅射得到处都是。
方圆百米之内的鞑子骑兵和他们坐下的马匹，都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七窍流血，摔倒在地，巨大的冲击波撞碎了漫天迷雾。
高高腾起的浓烟带着炽热的烈焰，将整座营地照映成一片血红。
阿武禄所在的高台也受到冲击波震荡，整个木架子簌簌晃动，她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胸口一阵烦闷，有呕吐的冲动。
强劲的冲击波，将燃烧的桐油抛射得到处都是，引燃一座座完好的营帐。
阿武禄还没回过神来，后面跟着冲进来的几匹战马身上的草人又接踵发生爆炸。
“轰轰——”
每匹马爆炸波及的范围都不是很广，但也有七八丈左右，爆炸点周围全都被炸了个人仰马翻，原本想策马过去阻挡后续马匹冲击的鞑靼骑兵吓得转身就跑，生害怕自己步上那些倒霉鬼的覆辙。
明摆着的事情，这些马匹不单是冲进营地横冲直撞搞破坏那么简单，没有人知道这些马匹驮着的草人几时会爆炸，这会儿都是带着“滋滋”燃烧的引线跑，一旦爆炸就是波及一大片。
这时候土木堡城门大开，更多的牲畜被蒙上眼睛，驮着一个个炸药包，“奋不顾身”地冲向鞑子营地。
这些炸药包里，掺杂大量铁片和铅丸，又用特殊手法进行压缩和封闭，只要被引爆，就会造成一次轰轰烈烈的爆炸。
不用士兵驱赶，只要把这些牲畜的尾巴点着，或者是让它们感觉刺骨的疼痛，就会向前一直跑下去。
鞑靼人的营地距离土木堡仅仅只有五里地，本来就不是什么远距离攻击，这些牲畜的体力足够把这一段路跑下来，即便跑偏也无关紧要，只要大致方向对了就行。
这些牲畜通常都会一头撞上鞑靼人营地的木门或者木栅栏，发生爆炸后造成一阵人仰马翻，很快木栅栏就被炸开一道道豁口。
“昭使，敌人城中远远不断有明军士兵冲出来！”
“昭使，军中伤亡惨重！”
“昭使，有一段栅栏被炸开个缺口！”
阿武禄脑袋还晕晕乎乎，刚刚在高台上站直身体，便接连听到传令兵传来的噩耗。
大明官兵不用出击，只需要把城门打开，把一只只绑上炸药的牲畜赶出城，然后将其往鞑靼人营地驱赶，造成一次又一次的爆炸，将鞑靼营地破坏得七零八落。
阿武禄精神好不容易恢复一些，赶紧从高台上下去，此时她心中非常慌张，因为她并无实战经验，现在营中缺少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将领，她这个身份地位最高的大汗侧妃拿不出切实可行的方法。
爆炸仍在继续，因为之前亦思马因下达过死命令，一定不能主动进攻土木堡，所以即便明军把城门打开，不断往外释放“移动爆炸物”，鞑靼人只能干瞪眼，到后面已经没有鞑靼骑兵敢于靠近这些冲过来的蒙着脑袋的牲畜，生怕爆炸后波及自己。
士兵一旦有了这种心态，军中士气自然随之大跌。现在已经不是跟人之间的战斗，而是跟这些不讲道理的牲畜，这些牲畜本来就必死无疑，即便他们杀得兴起，对这些牲畜来说也没有什么作用。
……
……
“轰！”
“轰！”
“轰！”
爆炸声接踵传来，土木堡西门外的鞑子营地，完全就是在进行一场绚烂的烟火表演，沈溪站在城头，看得非常过瘾，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胡嵩跃和刘序等人不用领兵出城，伫立在沈溪身后，看着城外那些牲畜的“表演”，心中乐开花。
之前他们还觉得跟鞑靼人无一战之力，但现在连士兵都不用派出去，就把鞑靼人炸得人仰马翻，他们看起来过足了瘾。
沈溪忽然一摆手，“加把劲儿，之前不是俘获一批鞑靼人的战马吗？选一百头羸弱的，用同样的方法，把炸药包捆绑好后派出去。我这些……嗯，不管骡马还是战马，都是马，即便中间参杂一些驴，总归是四条腿的动物，就叫‘马雷’吧，嘿嘿，我这些‘马雷’可不是吃素的！”
胡嵩跃笑道：“嘿嘿，马雷，这名字好听！”
胡嵩跃没想那么多，直接下去安排，沈溪继续拿着望远镜看风景。
刘序道：“大人，这开战有一段时间了，以末将观察，似乎……这些牲畜即便炸了好几轮，也无法对鞑子造成毁灭性的损伤。诚然，刚开始打击确实有效果，但现在鞑子学精明了，躲得很快，炸不到人可不行啊！”
沈溪懒得回头看刘序，没好气地道：“谁说不行？现在外面的围栏基本炸光了，接下去鞑子的营地就会遭殃。再者说了，就算杀伤效果有限，给士兵们提升一下士气，也是很有必要的！”
外面的爆炸持续不断，鞑靼人如今已是焦头烂额。
“昭使，各处都有明军袭击，请您做出安排，到底该如何！”一名千户过来征求阿武禄的意见。
阿武禄怒道：“我懂什么？你们以前怎么应对的，现在就照章办理。难道之前大汗和国师没有安排应急计划吗？”
那千户一脸苦恼，他还真想说“没有”，这种事不但他没料到，就连巴图蒙克和亦思马因这样无比睿智的人也不可能料敌先机。
沈溪这种攻击方式完全不按套路出牌，鬼才能猜到面临如此攻击时应该怎么应付。
“轰！”
有一头骡子驮着炸药包从洞开的豁口冲进营地，这次就在阿武禄身边十多丈外爆炸，她亲眼见到十几名鞑子骑兵连人带马被炸飞，其中一节血淋淋的断臂就落在她面前，心头恐惧顿时加剧，赶紧摆手：“撤出营地，向西急退十里，再行谋划！”
正说话间，旁边又“轰”地一声爆炸，原来又一批驴子冲过了头，在几人身后十余丈的地方爆炸，这次又有十多个鞑子兵被炸得血肉模糊。
如今摆在鞑靼人面前的有三条路。
要么攻，要么守，要么撤。
亦思马因特别强调过，在鞑靼主力抵达之前，不得主动与沈溪所部开战，因为谁都不知道沈溪会用出什么方式进行攻击和防守，但也不能丢失阵地，不能让沈溪逃走。
但防守要付出的代价太大，而且士兵完全是在练习躲避危险的能力，那些“马雷”只要一过来，必然造成一次爆炸。
这些个鞑靼士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被炸得四分五裂，对心理的冲击实在太大，已经陆续出现逃兵。
“撤兵十里，退到西方的高地上！这个时候，以保存实力为第一要务！”阿武禄此时仍旧能保持大致冷静，她发出的指示非常具有针对性。
眼下不能跟明军力敌，因为现在明军只是在用牲畜背负炸药进行远距离轰炸，等到明军冲杀出来，很容易趁着鞑靼军队伤亡惨重士气全无，而完成一次绝杀……这是阿武禄和鞑靼军队不想看到的结果。
相反，只要鞑靼军队能够保持一定的实力，即便明军趁此机会出逃，也无法走出多远。没了这些自杀式牲畜的威胁，鞑靼骑兵能够应对一切突发状况。
鞑靼人连帐篷和锅灶都来不及收拾，每个士兵最重视的还是自家的马匹，因为鞑靼人打仗可不是公家配备马匹和武器，需要自行准备，损失了别的那是汗部的损失，可损失马匹和兵器，就得自己承担。
要撤兵，当然优先把自家的东西带上。
阿武禄此时根本顾及不上别的，她只知道这地方太过危险，得赶紧离开，至于如何安排撤兵那是下面千户、百户的事情，与她无关。
鞑靼人从来没这么狼狈过，在没遇到明朝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已无法坚守营地，眼看土木堡内还有源源不断的“马雷”射出，他们在简单收拾后便夺路而逃，生怕自己垫后当了炮灰。
鞑靼骑兵虽然保住一条命，但却顾不了营地里的家当，尤其是那些沉重一时无法运走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正是沈溪一直想要得到的，也是他此战的主要目的。
被鞑靼人劫走，炮口正对着土木堡的各种型号的佛郎机炮以及配属炮弹。

第一一二六章 一失一得
十月初六黎明发起的这场战事，前后持续两个时辰，临近中午时，鞑靼兵马已经撤出十里左右，彻底将土木堡周边给让了出来。
此战沈溪的针对性很强，对杀伤鞑靼人并没有硬性追求，目的就是要让鞑靼人主动撤兵，以便他率军去鞑靼人营中将佛郎机炮、炮弹以及辎重给抢夺回来。
由于事前进行了周密安排，之后行事井井有条，官兵用城中剩下的马匹、骡子和驴子套上马车，出城去抢运物资。
沈溪并不担心鞑靼人折返回来。
因为鞑靼人给自己找麻烦，围城期间，在距离土木堡五里到十里这段范围内布置大量陷阱和绊马索，防止明军向宣府进发或者回撤居庸关，影响鞑靼整体战略，结果现在这些东西却让鞑靼人自己吃了不少苦头。
在撤兵过程中，鞑靼人损失不少马匹，许多士兵从马上滚落下来摔得遍体鳞伤。
不过好在这些东西也阻碍了沈溪布置的“马雷”袭击，即便后续沈溪加长了炸药包的引线，牲畜在撵着鞑靼人屁股发起追击时，许多一头栽进陷阱，又或者是被绊马索绊倒，很快原地爆炸，使得鞑靼人顺利撤走。
鞑靼人捡回一条命离开营地，一时半会儿根本顾不上后面发生了什么。明军第一时间夺取鞑靼人的营地，首先是调转炮口，严密警戒鞑靼人的动向，然后便开始搬运东西，只要完好无损的，即便是残破的帐篷布条都不放过。
鞑子的物资仓库主要集中在营地西部，大多未受到此次爆破波及，里面存储有大量自榆林卫城、米脂、绥德州、永宁州、岚县、偏头关以及怀安卫城等地夺取来的物资，包括粮食、被服、草料、军械、盐巴、茶叶以及箭矢、炮弹、火药等武器，甚至包括一些炼钢、炼铁的炉具。
此外就是战场上作为“马雷”使用的骡马驴以及被炸死的鞑靼人的马匹，悉数被收集起来，运回城中制作腌肉。
如今气温已经逼近冰点，倒也不怕这些肉类变质。
士兵们把大批物资装上马车，马车不够用，便直接用布匹将东西包裹好，背在身上，其中最抢手的便是明军中少见的烈酒。
原本沈溪严禁在军中饮酒，但眼下酒却是好东西，不但能解馋，还能御寒，更可以解渴，城中淡水正急剧减少，如今土木堡城南方鞑靼派出兵马不少，城中已经很难从城外补充水源。
“大人……可喜可贺啊！”
等到最后把鞑靼人的军营半空，佛朗机炮也一并运回城，沈溪率军回到城中，来到指挥所想喝口水松口气，之前那些对他百般挑剔的将领都跑来跟他贺喜。
沈溪放下羊皮水袋，看着胡嵩跃、刘序和朱烈三人，还有一众喜气洋洋的指挥，冷声道：“鞑靼不过撤兵十里，并未散去，何喜之有？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在城塞周边修筑工事，加强防御！”
刚取得一场大捷，大家伙儿还没来得及高兴，沈溪就这些将领头上泼冷水。
城内防御工事基本修筑完毕，下一步就是围绕土木堡展开作业。
土木堡方圆不过二里，靠这个小城驻守实在太过艰难，只能趁着鞑靼主力未至，将土木堡修筑得更加稳固，使得其成为一座可以跟鞑靼人周旋的要隘，而不单单只是一座破败的堡垒。
胡嵩跃摇了摇头：“大人，战事刚结束，士兵们尚未喘口气，是否应该先清点战利品？”
沈溪道：“什么喘口气，从头到尾就是搬东西，累着他们了？至于清点战利品，你们以为现在已到论功行赏的时候？”
“本官倒是想马上给你们论功行赏，不过敢问诸位一句，如今鞑靼人尚未撤兵，朝廷是否会承认咱们的功绩，及时给予奖赏？如今我们身陷重围，这缴获的战利品是应该作为军需，让我们在城中坚持更长时间，还是下发后让士兵各行其是，变成一团散沙？”
“这个……”
这问题让胡嵩跃、刘序和朱烈哑口无言，谁都知道这个时候，即便把东西领到身上，一旦城塞被破，最后都会便宜鞑靼人。但是人都会有私心，只有分到手上才是自己的，要不然就是吃大锅饭，一点儿都不实在。
刘序征询道：“大人，要不还是先分点儿？”
沈溪冷笑不已：“诸位可真是我大明的栋梁，见到鞑靼人也未见诸位如此积极主动，请你们扪心自问，自己是否配得上这军功和犒赏？如果鞑靼人卷土重来，有几人肯为朝廷效死，与鞑靼人血战到底？”
言辞无比的激烈！
以前沈溪说这些事，将领们一个比一个不服气，但经过连续两场大胜后，个个都对沈溪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会儿谁都不敢再质疑沈溪的战略，因为他们瞧出来了，眼前这位少年督抚简直是战神化身，每次都能化腐朽为神奇，他们跟在沈溪屁股后面吃香喝辣，将来回到京城少不得升官发财。
胡嵩跃表态：“大人说怎样便怎样。你们呢？”
“一样一样，当然是大人说的对！”朱烈和刘序赶紧附和。
这时候张永才姗姗来迟，原本他已经收拾好铺盖卷等着逃命，听说鞑靼人败了，还把鞑靼人的营地搬空，缴获上百门火炮和数万发炮弹，他这才屁颠屁颠地到指挥所来询问具体情况。
朱烈笑着说道：“张公公，战事已经结束，我们正在跟大人谈军功之事！”
张永一听，眼睛瞪得溜圆：“军功？好说好说，诸位都是我大明脊梁，我必定为诸位上奏朝廷，请陛下和朝廷予以嘉奖……哦不对，是重重犒赏！幸好有诸位在，不然这鞑靼人杀去居庸关，指不定造成怎样的恶果！”
因为打了胜仗，张永变成了好说话之人，谁叫这次他又死里逃生了呢？
原本张永以为沈溪要去鞑靼营中送死，都不敢去城头上看看，只等趁乱逃走，然后把责任归在沈溪指挥不力上。
偏偏事情发生逆转，张永现在不但不用逃，又打了一个大胜仗，这对他在宫中的地位提升有极大好处。只是这些功劳必须要回到京城才能兑现，不然就得跟现在一样，整天为自己的小命提心吊胆。
……
……
土木堡城中一片和谐，官兵得到物资补充，士气大幅提升，土木堡虽是孤城，但突然之间便恢复了朝气与活力。
反观曾在战场上占据绝对主动却不得不灰溜溜后撤的鞑靼人，此时每个人都灰头土脸，一身晦气。
“昭使，此战我军折损兵马两千六百余人，差不多三个千户所完了。另有马匹、粮草、毛皮、火炮、箭矢等损失不计其数，如今很多部众无基本生活资料，请您下令，对军中物资重新进行分配，以令军心安稳不至产生哗变！”
一名千户在阿武禄面前诉苦，让阿武禄听了非常不爽。
阿武禄在军中没地位可言，但她是达延汗的偏妃，又是亦思马因部监军，身负到土木堡与沈溪谈判之责，使得她的地位比较稳固。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有儿子，是达延可汗的血脉，母凭子贵，将来她在汗部的地位不会低，所以别人都不敢得罪她。
如今鞑靼军中将领恨不能把所有责任都归咎于阿武禄身上！
原本大家在山上扎营扎得好好的，结果阿武禄一来就做主把营地挪到平地上，然后又中了沈溪的计谋，给予对方可趁之机，导致营地一片混乱，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最终一败涂地。
阿武禄怒不可遏：“仅仅只是一点小小的挫败，至于产生哗变么？难道我苍狼与白鹿的子孙，竟还不如明朝人……土木堡内那些残兵败将吗？”
阿武禄本想说两句气话，但想到之前巴图蒙克对她的交待，无论如何也不能侮辱军中将士，说得属实官兵自然是面红耳赤接受，知耻而后勇，但若说得不对，那就是自己找麻烦，鞑靼人最讲究脸面，甚至不惜拔刀相向。
至于阿武禄说的鞑靼人不如明朝人，显然不对，除了沈溪这一路兵马外，别的明军都被鞑靼人摧枯拉朽杀得片甲不留。
千户道：“昭使说的是，也不是。谁都未曾料想，那明朝大官会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由于事情仓促，军中为之大乱。卑职麾下曾一度组织起来，用弓箭去射击对方的牲畜。可惜那些牲畜屁股着火，眼睛又被蒙住，速度惊人不说，身上中了几箭依然狂奔不止，直到爆炸为止！实在可恨可恼！”
“如今明军是取得胜利，不过我主力犹在，只要远远地监视，明军绝不敢撤出土木堡一步，请昭使放心！”
“一步？我看如今十步都不止了吧？我们驻留在此，到底先等到的是明朝的援军，还是我们自己的兵马？”阿武禄喝问。
千户支支吾吾：“不知。”
“什么都不知，要你们何用？大汗之前就说过要在军中施行精兵简政，你是想高升，还是想从此之后籍籍无名？”阿武禄突然放低声音问道。
那千户答不上来，他显然热衷于“高升”，但他自己也不敢确定，阿武禄是否是在开玩笑。
阿武禄怒道：“马上调集人马，重点是防守土木堡南方，一定不能让城中再补充水源，只要守住水源地，城中就算补充到的物资再多，也无法抵挡我草原铁骑！”
阿武禄正在声嘶力竭大喊大叫，突然营帐门口出现传令兵的身影，进来后恭声道：“昭使，外面下雨了！”
“下什么雨，早上起来不是艳阳高照？”
阿武禄非常生气，觉得传令兵是在拿她寻开心。
传令兵很冤枉，早上确实是艳阳高照，但都顾着躲避“马雷”，后面则狼狈逃命，谁有工夫留意几时变成阴天，再到现如今下雨？

第一一二七章 及时雨
这场及时雨来得正是时候。
此时正是土木堡内水源告急之时，因为城中要修筑防御工事，在和泥上需要用到大量水，原本城中淡水就不够，导致用水紧张。
此时一场大雨下来，沈溪最担心的问题随之解决。
城中火炮数量已经有两百门，炮弹更是不计其数，此外还缴获鞑靼人部分马匹和武器装备。
这些缴获的战马大多是震晕过去，又或者是马蹄、马腿等受了伤不良于行，只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恢复，即可再次派上用场。
此消彼长之下，沈溪觉得驻守土木堡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沈溪正在指挥所里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胡嵩跃顶着雨一路小跑过来，到了屋子里，抹了一把脑袋上的雨水，笑呵呵地道：
“嘿，大人，下雨了，这雨下的还不小！”
沈溪没好气地回道：“本官眼睛又不瞎，怎么可能看不到？还等什么，快组织人接水，难得下场雨，这种事难道还用我教你们？”
“城里之前不是挖了许多水窖么，许多都进行过防渗水处理，这会儿把雨水都往那些专门整治过的水窖里引，完了在上面搭建遮挡的棚子，一定要把宝贵的饮水妥善储存起来！此外，其余战壕里也尽量多储存水，稍后修筑防御工事时用得着！”
“是，是！”
胡嵩跃屁颠屁颠去安排了。
在这之前，沈溪就准备得非常充分，按照土木堡的地形地貌，在城区各处规划了四十口水窖。
这年头没有水泥，只能用特殊的方法，将一些泥地经过烈火煅烧后，将缝隙尽量堵上，反复夯实之后，形成的水窖才能投入使用。
沈溪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他知道小冰河期的十月天已经很冷了，如果在第一场大雪到来前不能有一场雨，那之后水源问题将会分外突出。
好在天随人愿，大雨终于来临。
这一天先是一场辉煌的大捷，赚回火炮和无数的战争物资，又将鞑靼人逼退十里之外，令土木堡周边几里悉数纳入明军控制之下，现在又是一场豪雨下来，似乎没什么比今天发生这一切更完美了。
“大人，我们自鞑靼营中，抓回来一些俘虏！”
这次是刘序顶着个斗笠进入指挥所，他是在清理完战利品过后才过来禀告，主要目的是想和沈溪说说“俘虏”的问题。
沈溪面带疑色，皱着眉头问道：“俘虏？什么俘虏？”
刘序神色有些尴尬，凑到沈溪跟前，小声道：“大人，这俘虏……多数都是大明百姓，而且是……女眷！”
沈溪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鞑靼人沿途劫掠人畜，将部分大明妇女劫持军中凌虐，之前鞑靼人忙着逃走，根本没工夫带上这些“累赘”，使得营中妇女尽数被明军搭救。
沈溪之前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佛郎机炮上，对于其他事务没怎么关注，此刻听到这个消息，立即没好气地喝斥：
“既是我大明百姓，岂能称之为俘虏？暂且……将人安顿在城东那片空置出来的屋舍里，任何人不得骚扰！”
刘序本来还想说点儿什么，但见沈溪态度坚决，只能点头：“大人说的是，末将这就去安排！”
看到刘序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沈溪大概明白他想要说什么，刘序分明想将这些女人当作俘虏对待，如此一来就可以做一些畜生不如的事情。
在这个时代，无论哪路兵马，骚扰百姓的事都不少做。
当兵的觉得他们朝不保夕，为国捐躯的时候能够得到一点儿应有的“赏赐”，那是应该的。
沈溪可以容忍军中一些潜规则存在，但决不允许士兵骚扰百姓，这是他为人处世的原则，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
所以，即便沈溪觉得这么做可能会让全军的士气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也绝不会触碰自己的底线。
而且谁碰了，他就要斩谁的头，不会有丝毫容忍。
……
……
入驻土木堡以来的第二场战事结束，适逢大雨，明朝士兵抓紧时间休息，只等雨一停，便会立即开始下一阶段计划，在土木堡外大规模修筑防御工事。
城外鞑靼兵马，撤出十里左右后，在土木堡以西的太平沟重新扎营。这里以前是边军的一个屯田点，用几十栋屋舍，同时周边修筑有三四米高的城垣，可以抵御一般土匪侵袭。虽然现在整个堡垒已经破旧不堪，但勉强可以躲雨。
考虑到明军“马雷”的可怕，驻扎得太近，一旦土木堡城中开始往外放“马雷”，营地必然会遭受到打击。
第二天上午辰时，雨水渐渐停止，明军纷纷从土木堡中出来，开始环绕城池修筑防御工事，周边游走的鞑靼骑兵，只是远远地看着，并没有冲上去打搅。
上头的命令是围城不打，只要城内明朝兵马没逃走，那他们就没必要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如今，即便明军就站在城门外让他们去杀，他们也不会上，经过连续两场惨败，鞑靼人愈发感觉到明军的可怕。不是眼前这群明朝士兵战斗力有多强，或者说在战场上的配合有多好，而是城内有个变态的主帅，使用出的战法匪夷所思，谁也不知道下一步沈溪会采用怎样的战术。
阿武禄站在高台上，看着明军在城塞外活动，心头涌起一抹深深的怨恨：“早就听闻大明的状元郎沈溪绝顶聪明，十三岁时就能让国师丢面子，之后更是令我草原部族在榆林地区遭受巨大损失……我本以为能轻松将他制服，现在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幼稚可笑。”
“不行，一定不能让大汗和国师对我失去信心，只要能坚守到大汗和国师的人马到来，我的任务便算是完成！”
阿武禄并不打算离开，她准备留下来继续监视土木堡中的明军，甚至在合适的时候再进城去跟沈溪谈判。
鞑靼兵马之前士气很高，但此时偃旗息鼓，从将领到士兵都感觉一种巨大的挫败，想到当日那些“马雷”进入营地横冲直撞把自己袍泽炸成碎末的惨况，这些人都感觉全身上下冷汗直冒。
之前一战已经给这些鞑靼人留下巨大的心理阴影，他们终于明白为何骁勇善战的火绫会在土木堡兵败被擒了。
……
……
十月初六，当沈溪完成土木堡一场无关大局但可说是扭转城内官兵士气的一场胜仗时，北方的张家口堡，同样经历了血与火的考验。
从初四下午一直到三天后临近中午，一场无比惨烈的战事才宣告结束，鞑靼人顶着明军的猛火油、坠石、狼牙拍、金火罐和佛郎机炮的打击，在折损八千余兵马后，终于攻克宣府镇北关最重要的防守要隘张家口堡。
到了这一步，大明外长城一线终于宣告失守，大明北部边陲被鞑靼人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作为鞑靼人负责长城内线作战的主帅，国师亦思马因在战后并未立即去觐见达延汗巴图蒙克，而是派人去搜集整理张家口堡内的所有明军情报和战报，他要知道此时明朝到底有了怎样的防备，以确定下一步战略。
十月初六，下午。
鞑靼兵马自张家口堡出发，马不停蹄往宣府方向挺进，这是巴图蒙克亲自下达的命令，必须趁着明军回过神来之前，一举将宣府攻克。
鞑靼人认为明军已经有了防备，毕竟自九月十七绕道宣府侧翼，向怀安卫城发起进攻至今，宣府镇战事已经持续了二十天。
在鞑靼人的想法中，明军情报系统再落后，也不可能到现在还没得到鞑靼入侵的消息。
可惜正如鞑靼人料想的那样，二十天足以让宣府镇的消息传回京城，可惜到如今也只有沈溪的一份战报顺利传到朝堂，而且还未被人采纳。
即便是明朝那些老成持重的大臣，也都不相信沈溪的奏报，在他们看来，鞑靼人的主力分明在三边的宁夏镇，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宣府？
在选择相信刘大夏或者沈溪这件事上，所有人都无条件相信刘大夏。
毕竟刘大夏的资历摆在那儿，所有人都把弘治十三年那场对鞑靼人的大捷记在刘大夏的头上，即便弘治皇帝肯定了沈溪在那一战中的功劳，也只是认为沈溪辅佐有功。
……
……
夜幕降临，一场大雨袭击了鞑靼人南下的马队，亦思马因刚不得不领兵就地驻扎，还未等他休息，从土木堡传回来自第一线的战报。
亦思马因最怕的就是已经处于瓮中之鳖状态的沈溪部闹出什么乱子来，等他看到战报的内容后，气得将战报一把摔到了地上，满脸愠怒，浑身上下透露出的浓重杀机，让在场的将领感觉极为难受。
“无能，废物，将明军围困起来，还让对方如此肆无忌惮！难道我们草原上连个独当一面的英雄豪杰都没有了吗？”
亦思马因愤怒到极点，所以说出一些颇为打击人的话语。在场的鞑靼将领听到后个个不服气，他们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豪杰，草原上只有英雄才能成为将领，他们可受不了亦思马因这样的“侮辱”。
“国师，可是宣府发生变故？”有将领问道。
亦思马因指了指战报，喝问：“你不会自己看吗？”
那将领面红耳赤，因为他根本不识字，亦思马因也知道他不识字，明显是在嘲讽他不懂还在这儿瞎说。
亦思马因道：“马上去信大汗，告诉土木堡发生的情况……土木堡距离宣府不过一日马程，若被土木堡明朝守军杀出来，袭击我侧翼，宣府可能无法在短时间内攻克。若明朝在居庸关和紫荆关加强戒备，之前的计划也会付诸东流！”
在场将领，让他们去沙场拼命还行，让他们听这些战略方面的东西就有些太难为人了，他们脑子几乎都是一根筋，上面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根本就不会思考。
所有鞑靼将领均起身领命，亦思马因抬起手道：“就算现在天上在下雨，我们也必须即刻拔寨起行，马不停蹄赶往宣府。若三日内无法攻下宣府，所有将领一律按懈怠治罪！”
在场将领听着外面“沙沙”的雨水声，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无奈地低下头，行礼：“遵令！”

第一一二八章 不那么简单
西北战场烽烟四起。
宁夏镇，刘大夏率兵节节胜利，在连续收复失地的同时，也振奋了大明上下的军心和民心。
然而在京畿眼皮底下的宣府镇，情况刚好相反，鞑靼人在大明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攻破张家口堡，兵马往宣府进发。
至于不起眼的土木堡，早就被明朝皇帝和重臣遗忘，这里曾经是大明背负耻辱的地方，早已荒弃，没人认为这里有防守的价值。
此时此刻，领兵往三边增援的沈溪，在土木堡内外修筑防御工事，土木堡已隐隐成为大明抵御鞑靼人东进的最后阵地。
但沈溪手头兵马始终不多，六千官兵加上二千五百多民夫，即便算上可以作为苦力的鞑靼战俘，也只有不到一万人。
好在城中多了一些平常百姓家的妇女，这些女人进城后可以作为生火造饭、医护救治的生力军，可以节省大批人手。
沈溪几乎把手头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全部发动起来。
亦思马因在土木堡战事结束后六个时辰就得到具体战报，而同一时间大明京城仍旧没有任何西北传来的战报，就连宁夏镇那边的战事，也因为相距京城山长水远，暂时无更多消息传回。
夜深人静，整个京城处于休眠状态，城西金城坊靠近城隍庙的地方，一辆马车穿过街道上的哨卡，在一处民宅外停了下来。
赶车的是一名身着男装的女子，马车车厢里则是一名少女，二人下车后，直接上前敲门，门很快“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门内站着的正是厂卫情报头目、曾走南闯北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的玉娘。
这两名前来拜访的女子，正是她的义女，熙儿和云柳。
“进来！”
玉娘吩咐了一句，让二人进入院中。
院子里空空荡荡，二女跟随玉娘进了正厅，只见正厅内供奉着一个灵牌，香火袅袅。二人知道这是玉娘的一处私宅，玉娘每年都会过来祭拜，由于涉及玉娘的往事，她们不敢过多询问。
玉娘上完香，并未让二女靠近祭台，随即她才走回来，示意到偏厅说话。
进入偏厅，玉娘将头上扎着的白布取下来，问道：“西北战事，你们调查得如何了？”
玉娘供职的是东厂，东厂之职责在于秘密缉捕和查案，无论是可以拿到明面上来说的，还是那种见不得人的事情，东厂都可以管辖。
东厂在大明各地都有一些情报组织，负责人称之为“档头”，而下面的差役则称之为“番子”。这些游走在黑暗中的人，虽然不会得到朝廷的承认，但却可以从朝廷那里支取开支，或者通过朝廷为他们找到生计，立下功劳后调回京城谋取官职。
玉娘在汀州府时，只是一名番子，她立下的功劳原本可以让她成为一名八九品的官员，但因为她是女子，到现在她仍旧只是一名“档头”，手下能调动的人不过六七十人，但她在东厂的地位与日俱增，她获得的情报以及负责的差事，几乎是东厂份量最重的。
皇帝当日在乾清宫，因为太子的突然奏禀而雷霆大怒，之后派遣人手前去边关打探消息，除了明面上派遣的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官员外，暗地里东厂和锦衣卫也奉命前往调查，玉娘便是其中一路人马的主管。
云柳道：“干娘，我与熙儿出了京城，一路往西北而去，靠近居庸关时，听路人言宣府似有战事发生，但无法确定。不时有流离失所的百姓通过小道逃入居庸关，其中部分精壮在百姓相互指证查明身份后编入隆庆卫，其余老弱则任其入关南下。”
“那些逃难的百姓讲，宣府地界鞑靼兵马众多，官道悉数被鞑子骑兵封锁，沿途死伤难民无数。至于沈大人的消息……我们未曾听闻！”
玉娘随即看向熙儿。
熙儿显得有些紧张，她先看了云柳一眼，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意思是云柳说的话也是她亲身所见所闻。
玉娘谨慎地说道：“西北战事，看来真的不像朝廷获悉的情况那么简单。但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前往调查的官员刚传回来消息，说居庸关以西暂且太平，只有小股鞑靼流寇作乱。如若真如沈大人所奏，宣府已成为鞑靼主攻方向，宣府地界异常的凶险啊！”
玉娘说完这话便陷入沉思，她在想之后如何跟东厂的上司奏禀。
如今暂时执领东厂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但玉娘知道萧敬不会领这差事太长时间，因为东厂厂公通常是以司礼监秉笔太监中位居第二、第三者担任，为的是防止掌印太监权力过大，影响到皇权稳定。
但如今弘治皇帝重病在身，萧敬身兼两大重要职务，属于权宜之计，因为皇宫那么多太监中，皇帝最信任的只有萧敬，萧敬素来对皇室忠心耿耿，为人虽然憨厚和迂腐了些，但做事能力上还是颇得皇帝肯定。
熙儿道：“干娘，现在所有消息都只是道听途说，从正途已经无法出入居庸关，除非有朝廷手令，不然我们只能到居庸关为止。探查多日不得要领，于是我们赶紧回来跟您奏禀，如果沈大人真有麻烦，他不会只上奏一次就不再提了吧？”
“熙儿！”
云柳不满地说，“不知道的话就别乱讲。若如今宣府真的成为鞑靼主攻之处，兵马数量将超过十万，沈大人对外号称有五万兵马，其实不过只有数千京营兵，连骑兵数量都很少，此时恐怕得找寻堡垒驻守。”
“鞑靼人恨沈大人当初在榆林卫前后两次挫败他们，此刻必然调集兵马与沈大人为难，沈大人若陷入重围，如何能将后续战报传往京城？”
玉娘抬起头瞪了云柳一眼，若有所思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云柳赶紧申辩：“女儿只是随便猜测，干娘切勿介怀！”
玉娘幽幽一叹：“你分析的很对，我作何要介怀？沈大人之前上奏在宣府遭遇鞑靼主力，内阁和司礼监不加采纳，甚至未将此事上报陛下。虽然满朝文武都认为沈大人可能是虚报军情，但之后沈大人便断了消息，这显然于情理不合。”
“沈大人怎会明知自己奏报不妥，而无后续奏报？”
熙儿连忙道：“干娘的意思，是不是说沈大人既然撒了一个谎，为什么不继续编理由下去？”
这下不但是云柳，连玉娘也在瞪熙儿，熙儿只能老老实实待在一旁不说话了。
云柳相对有头脑些，考虑问题比熙儿全面，只是她资历不高，很多事情不能往更深层次考虑，听到玉娘的话，她的思路变得明确许多：
“干娘的意思，应该是说沈大人遇到了麻烦……种种迹象跟沈大人的奏报非常吻合。加之近来宣府镇消息闭塞，太原镇和大同镇的消息基本都是从紫荆关传入京城的，事情颇有蹊跷！”
“嗯。”
玉娘点点头，道，“你们二人，明早出城，带上信物，直接往居庸关去找隆庆卫指挥使李频，宣府有无爆发战事别人不清楚，李频不可能对此全不知情。若得到准确消息，立时传递消息回来。”
“若沈大人真的遇到了麻烦，你二人务必想办法，将朝中情况传递给沈大人知道，让沈大人拖住鞑靼主力，等待援军到达！”
熙儿和云柳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听玉娘的意思，她们意识到沈溪奏报的事，有很大概率属实，那之前朝廷所得到的所有“大获全胜”的战报都可能会被推翻。
宣府镇一旦失守，京城必然会遭遇危险，即便熙儿这样对于战局不清楚之人，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云柳表态：“干娘放心，我二人必将此事办好，不辜负干娘的信任！”
……
……
京城建昌侯府大门外，江栎唯刚参加完酒宴，出来后，酒兴未消，脸上一片得意之色。
建昌侯府内，江栎唯获悉沈溪在西北遇到了大麻烦，倒不是说沈溪被鞑靼人围困，而是听说沈溪一路怯战，到如今刘大夏即将收复所有失地，但现在沈溪连大同镇都还没抵达，已成为朝廷上下的笑柄。
“沈溪这厮往西北，若是立下大功，回来必定与我为难。好在如今我投靠了建昌侯，又有美人在他身边为我进言……这回一定要将这厮拉下马来，哼哼，只要两位国舅爷就沈溪的问题在陛下面前多说两句，看谁能救那臭小子！”
江栎唯满脸是笑，仿佛已经看到沈溪被抄家灭族的场景。
就在江栎唯即将上马车时，后面有建昌侯府的家仆过来，递上一封信，道：“江大人，这是我家夫人给您的信，里面有她对您的交待，请您收好！”
建昌侯府的夫人，说的自然是江栎唯进献给张延龄的美人，这美人对沈溪的仇恨甚至比江栎唯都更深，当初江栎唯也是查明这仇恨基本不可消除后，才选择跟这女子合作……两个人属于一拍即合。
江栎唯不敢让张延龄知道二人间有私信来往，赶紧将信收好，上了马车。
等马车走出两条街，江栎唯才让车夫停车，下车后掏出信，让家仆打灯笼过来，借助微弱的灯光将上面的文字大致看清楚，心头也就定了下来。
“沈溪估摸这回是跑不掉了！”
江栎唯将信直接投进灯罩中，将家仆吓了一大跳。
“嘭——”
灯笼落地，烛火迅速将灯罩点燃，家仆想要伸出腿去将火焰踩灭，被江栎唯一把抓住：“没事，由它烧吧，回去后准备些银两，送去建昌侯府，过些天咱们就搬府宅，跟以往熟悉的人不再联系！”
家仆一头雾水，但还是恭敬行礼：“是，少爷！”

第一一二九章 暴风雨前奏
十月初七，沈明钧夫妇在历尽千辛万苦后终于回到京城。
京城虽然仍旧在戒严，但官眷进城的限制已没有战事之初那么严格，沈明钧夫妇进城后，沈家这边才得到消息，谢韵儿准备得很不充分，赶紧让云伯过去给自己的公公婆婆收拾院子。
吃过晚饭后周氏急匆匆过来，好似要兴师问罪。
“憨娃儿，我家憨娃儿呢？”
周氏进了沈家大院，直接开始嚷嚷，她一路上都在惦记沈溪，回到京城后没见到儿子亲自相迎，再也忍不住了，于是不请自来。
这也是因为周氏不满自己跟丈夫进京城后，被安顿在谢府老宅内。
谢韵儿本已准备回房休息，未曾想自己的婆婆突然杀来，赶紧让人叫来林黛和谢恒奴，她率先迎出，便见到朱山正拦着周氏，不让她跨入正堂。
“你是谁家的丫头，怎这么不懂事？以后还想嫁人吗？”周氏对着朱山嚷嚷，显然是因为朱山不明白谁才是一家之主，居然把她这个“正主”挡驾在外，伤透了心。
朱山是那种爱憎分明之人，她不喜欢周氏，于是就形之于色。尽管她知道眼前这位是“老夫人”，但在朱山心目中，一切来沈家找麻烦的都是敌人，即便是曾经的“老夫人”周氏也不行。
朱山现在完全把自己当成沈溪和谢韵儿的跟班，有些不把周氏放在眼里了。
“娘，您怎么来了？是儿媳做的不好，跟小山没关系，相公不在家，未曾跟您详细说明，便让人过去安顿您和爹的起居。娘有什么话进来说，小山，还不让开？”谢韵儿赶紧对朱山使眼色。
朱山虽然爱憎分明，但她还算懂礼，在陆家和沈家这么久，她不再是个鲁莽的女孩，很多道理她也明白，只是头脑一热就容易做错事。
周氏在谢韵儿搀扶下，气呼呼进入正堂，来到当首的位置坐下，摆起了臭脸色：“我不敢当啊，这是京城沈大人的府邸，我只是他老娘，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以前我还不信，现在算是明白了，他连我这个娘也可以不认！臭小子人呢？”
说话间，林黛和谢恒奴才刚到正堂前面。
谢恒奴挺着个大肚子过来，还没等进门就听到自己的婆婆在那儿嚷嚷，小姑娘家不懂什么勾心斗角，在谢恒奴眼中，周氏一向很好说话，从来就没见过周氏如此凶巴巴的模样。
谢恒奴悚然一惊，人突然停住，险些被门槛绊着，好在身后的林黛及时伸出手扶住了她。
周氏侧目看到挺着个大肚子的谢恒奴，高兴不已，之前的阴霾尽去，起身两步蹿到谢恒奴跟前，抓着她的手道：
“哎呀，好儿媳，你这有孕在身，作何还出来？走路小心些，不像那些身子骨不金贵的……她没碰着你吧？”
林黛原本是出手搀扶的那个，现在反倒成了她的不是，这让林黛感觉非常的冤枉。
林黛早就猜想婆婆来了自己会有麻烦，这才见第一面，就先被数落上了，林黛心中别提有多不痛快了，她低着头没说话，谢韵儿走过来，道：“娘，妹妹怀孕快九个月了，再过月余估摸着就要诞子，还是让她多休息吧！”
周氏又把火气转到谢韵儿身上，数落道：“你这做姐姐的也是，既然知道妹妹的身子不好，就该多照顾一些……对了，憨娃儿呢，让他出来见我，别总拿朝事繁忙这种借口糊弄人，我就不信他再忙，爹娘来了他都不见？”
一句话，就让原本已经僵持的场面，变得更加尴尬和寂静。谢韵儿提了一句：“相公往西北去了，这会儿还没甚消息！”
周氏原本正在瞎嚷嚷，听到这话身子不稳，人就要往地上跌坐下去，林黛反应还算及时，拉了周氏一把，但随即想到婆婆之前对自己的教训，马上又缩回手，反倒是谢恒奴和谢韵儿及时扶着周氏，让周氏坐回椅子上。
周氏突然就在抹眼泪，看起来很伤感，半晌后她都没从伤心中平复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道：
“我那苦命的憨娃儿啊，一辈子就没过什么好日子，以前跟着我在乡下吃糠咽菜，也就不知道怎么了，他就开了天眼，一下子考中秀才，一下子又考中举人，再一下子就考中状元了。”
“完了，完了，这下老天爷要来罚他了，都说那有本事的人不长命，我算是见识了，一路上都听说西北在打仗，他只是个小屁娃娃，去了西北能做什么？估摸我们娘儿俩只有下辈子才能见面了！”
周氏嚎啕大哭，谢韵儿不由跟着抹起了眼泪，连谢恒奴也记挂和担心起来，擦拭眼泪，只有林黛皱着鼻子道：“相公不是在西北好好的吗？谁说见不着面了？娘说这些话，不是想咒相公早点儿死吧？”
周氏喝斥：“你这不孝的儿媳，说什么？再给老娘说一遍？”
林黛可不傻，让她说她也不说了，她看出婆婆生气了，再说一遍不但要挨骂，很可能还要挨打挨罚，她赶紧躲到谢韵儿身后，拉着谢韵儿的袖子，意思是让谢韵儿帮她撑腰做主。
谢韵儿赶紧说和：“娘，您别太担心，相公在西北不会有事，等过些日子就会回来。听说西北的战事已经基本结束，若是相公立下功劳，指不定又要升官了呢！”
“还升，升什么？都已经正三品了，再升的话不是让他升到天上去？一点数都没有！”听到儿子可能会升官，周氏脸色好转了一些。
谢韵儿提醒道：“娘，相公这会儿已经是正二品的右都御史了。”
“什么？正二品？我走的时候不还是正三品吗？这么快就正二品了？那他回来……不是正一品？”
周氏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她又知道自己的儿媳妇不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反正儿子升官跟坐火箭一样，她早就习惯了。以前听到这种话她还不信，现在已经被锻炼得心也大了，就算说儿子当了正一品的大官，她也会信。
连儿子中状元这种事都能发生，还有什么她接受不了的？
谢韵儿解释道：“娘，相公在西北打仗，是临时加的正二品官阶，领的是延绥巡抚的差事，不过延绥这会儿被鞑子占了，相公领兵过去，至于结果如何，现在不好说，但以相公的能力，凯旋指日可待。”
“据悉战事差不多快要结束了，娘就等着相公回来便可！”
周氏闹腾了一会儿，听到这话，又接连问询半晌，这才放下心来。
“那个谁，黛儿，你快扶你君儿妹妹进房休息。君儿，别念叨你相公了，你相公很快就回来。韵儿，你跟娘多说说话，今天娘不想回去了，好些日子没见到你，娘准备跟你多叙叙旧，还有你爹娘让我给你带的话，我也一并跟你说……”
……
……
沈家因为周氏的到来闹腾许久，巍峨的紫禁城中，此时却是一片寂静。
文渊阁内，灯影绰绰，谢迁正在值夜，本来李东阳说好天黑就来接他的班，可一直到入夜也没见到人。
“几更天了？”
谢迁起身来到门口，询问迎上前来的太监。
太监恭敬回道：“阁老，已是三更了！”
谢迁皱了皱眉：“这都三更了，李阁老还没来？这是要让我在宫中过夜？”他很恼火，被李东阳放鸽子不是一次两次，这让他有些厌烦，每次说好了有人来替班，到最后都是他一个人守夜，以至于他每天都起早贪黑。
谢迁刚转身回文渊阁内院，便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脚步声琐碎而轻盈，谢迁没多想，以为是李东阳来了。
谢迁再次来到门口，才发现来人不是李东阳，而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
“萧公公？”
谢迁打量萧敬一眼，好奇为何他会半夜来访。
萧敬行礼：“谢阁老，别见怪，是陛下说心神不宁，怕是西北那边有紧急状况发生，这才命我前来问问，若无事的话，就当我没来过就是！”
谢迁这才知道萧敬为何会深夜来访，赶紧道：“陛下多虑了，西北如今太平的很，未曾有紧急战报传来，下一步……或许就是西北大捷的消息！”
“那样最好不过。”
萧敬听到这话，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谢阁老，有些话我知道不中听，但却不得不说出来……陛下这些日子寝食难安，就是听到沈溪沈大人那一番上奏。陛下心中担心，如果沈大人所奏之事属实，该当如何？”
谢迁心想：“原来不但是我担心，马尚书担心，连陛下都担心，都觉得沈溪小儿为人还算靠谱。这小子以前立下的功劳不少，得到陛下赏识，如果陛下不信他，委派他去西北做何？”
谢迁想了想，建议道：“萧公公回去通禀陛下，无论沈溪小儿所奏是否属实，总算宣府之内还有内长城关口可守，只要居庸关和紫荆关在手，北寇想进犯京师，就不是容易的事情！”

第一一三〇章 钢铁防线
沈溪亲自带人修筑防御工事。
鞑靼人主力到来之前，他必须要把土木堡经营成一座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而不是一座堆砌在沙粒上的纸糊堡垒，弹指即破，然后闭目等死。
为了让土木堡变成理想中的状态，沈溪将手底下所有人都调动起来。他把一些识字又或者接触过火炮和火铳的二千人抽调出来，作为机动兵马，另有五百有一定手艺的民夫，用来制造和修复武器装备，同时实现沈溪脑海中的一些构想。
其余四千官兵和两千民夫，分成了四班，各负责一个方向进行土木作业。
沈溪知道修筑防御工事的重点，在于破坏鞑靼骑兵的机动性，充分发挥手头的火炮和火铳的火力优势。
因此，以土木堡为中心，前后将修筑八道战壕。每道战壕均深四米、宽三米，前低后高，战壕与战壕之间约莫有二百多米的平地。
所有的战壕都通过坑道连接起来，这些战壕和坑道在转弯处，变得极为狭窄，仅容两人并行，战时只需在这些弯道处派出一队火统兵，即可做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与城外连接的道路，变成了弯弯曲曲的“之”字形路线，如此一来，敌人在冲锋的时候，除了跳入战壕，剩下的就只能绕路。而在绕路的时候，城头的火炮以及埋伏在两翼坑道里的火铳兵，即可给予鞑子兵最大的杀伤。
被人看衰的土木堡，首战便全歼火绫部，次战又以绝对优势获胜，这让土木堡内的明军重新看到生存的希望，现在他们已经不求能在与鞑靼人的交战中获得多少功劳，只想活着回到关内，留条命回去见婆娘和孩子。
为了这个目标，城外修筑工事的官兵和民夫干得如火如荼。
冬季白天很短，总共大约有六到七个时辰可以干活，早上天色刚蒙蒙亮就上工，等到天几乎完全黑下来才撤回城中休息，这中间只是吃饭时休息一下，然后一直干下去，所以效率很高，仅仅两天第一道防线就构筑起来了，此后就是按照沈溪的规划，优先构筑外面那道战壕以及连接两道战壕的交通壕。
土木堡拥有的两百门火炮中，有半数架上城头，其余的则利用挖掘战壕时堆积的土堆，构筑炮台，威慑敌军。
由于之前从鞑靼营中搬回大量炮弹和火铳子弹，以及十多万斤火药，短期内弹药消耗不用发愁，每天炮兵除了在沈溪指导下保养佛郎机炮外，每名炮手、副炮手还各有一次实弹练习的机会。
每当城头的火炮向远处沈溪指定的目标进行炮击，隆隆的炮声都会把远远观察的鞑靼骑兵吓得远遁而去，生害怕自己成为牺牲品。
此外，集中进行训练的一千五百名火铳兵，每天也都有实战打靶的机会。
这些火铳兵中，有九百人装备最新式的佛郎机火铳，另六百人则装备了老式的双眼铳。火铳兵共分为五队，每队三百人，以军阵出战时排成三排，进行三段式射击，打防御战时，则躲在战壕里交叉开火，务必确保火力全程覆盖。
如今土木堡再也不担心会出现逃兵了，因为随着南门被堵死，城塞周围已没有任何逃跑的路线，鞑靼人抓到明朝的逃兵，基本是见一个杀一个。
鞑靼人并非不想利用心理战来打击守军的士气，只是之前沈溪用“马雷”打得鞑靼人肝胆俱裂，亲眼见到袍泽在身边炸成粉末，尸骨无存，那种伤痛刻骨铭心。这会儿看到明朝士兵，如同见到生死仇人，一个都不愿意放过。
鞑靼人残杀俘虏后，还将其头颅挂在旗杆上耀武扬威，这使得城中官兵基本上断了逃跑的念想，而且如今军中都在流传朝廷援军即将到来的消息，放着到手的功劳不要去当逃兵，还无路可跑，抓住后两边都是个死，士兵们最后死心了，只能安心听命行事。
“大人，鞑子主力眼看就要来了，还这么没头没脑地修下去，恐怕无济于事啊！”
十月初九这天下午，沈溪正在地图前研究土木堡周边地形，胡嵩跃又跑来诉苦，“士兵们每天都去修，这都接连修了好几天了，也不过挖了最里面和最外面两道战壕，其中外面那条战壕还只是初具雏形，距离最终的八条遥遥无期。”
“大人，这么挖下去恐怕还没等咱修完，鞑子兵马就冲进来了！”
沈溪抬起头来，瞪着眼问道：“谁冲？就凭外面这些鞑靼人？我告诉你，鞑靼中军抵达之前，这些人绝对不会越雷池一步，我们还有时间来完善我们的防线。”
胡嵩跃紧张地问道：“那请问沈大人，咱修这些玩意儿，能坚守多久？三五天，还是十天半个月？”
沈溪知道，这些人说来说去无非是试探他的口风，一个是想试探援军几时能够抵达，一个是试探此战持续时间会是多久。
“三五天是必然能守住的，只要鞑靼人不是日以继夜发起进攻，我们可以坚持更长时间！”沈溪道。
胡嵩跃咋舌：“大人莫开玩笑，这土木堡，不过就是个废弃的城塞，这些年都未曾有过修缮，光靠城外那些沟沟壑壑，别说三五天，我看三两个时辰都够呛。如果鞑子再来个三五万人马……沈大人，我看还是即刻突围更为妥当，此时鞑子对我们心存忌惮，咱们且战且退，说不一定可以平安返回居庸关。”
沈溪很想破口大骂，退你娘的大头鬼。
这两天土木堡外鞑靼营中又陆续来了兵马，估摸又恢复六七千之数，再加上其随时可以向宣府求援，到时候可能面对的就是数万兵马，还是清一色的骑兵。城内真正的军队不过六千，想在这种情况下突围，跟送死没多少区别。
沈溪厉声喝道：“我现在就下达一条军令：轻言退兵者，斩！如今我不能给你更多的保证，你只需要明白，要想保命，就得继续老老实实给我修筑防御工事。”
胡嵩跃满脸为难，但看到沈溪态度坚决，只能怏怏不乐地出了指挥使大堂。他也知道沈溪每每能化腐朽为神奇，既然沈溪不愿意说也没办法勉强，现在只能祈祷这些战壕和沈溪那些举措，关键时候能发挥作用了。
……
……
张家口堡的失守，意味着大明北部边陲洞开，这比榆林卫城失守来得更为凶险。大明内关长城一线居庸关和紫荆关，已处于鞑靼铁蹄直接威胁下，北方鞑靼兵马可以源源不断进入大明疆土内，北方防线全面吃紧。
在这种情况下，刘大夏却依然领兵在宁夏镇，“收复失地”，尚且不知宣府所遭遇的危难。
宣府一战，于十月初七上午大雨停歇后开启。
这一战鞑靼投入八万余人马，攻城器械齐备，城内城外火炮连天，不但城内有新式的佛郎机炮，鞑靼人也有，两边对轰中，鞑靼兵马利用攻城塔和冲撞车，对宣府城墙和城门展开攻击。
当天下午，宣府北城门便有失守的迹象，但被城中守军艰难地守住了。
趁着入夜后战事停顿空暇，城内再次派出兵马，往城外发求救战报，可惜此时城塞已被鞑靼兵马团团围住，就连宣府周边城塞也均被鞑靼袭扰，根本就没有援军往援。
而求救的战报中途便被鞑靼人截获，宣府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三边以及宣大各处情报网络滞后，由于鞑靼游骑控制东西交通，军报无法及时传递，宣府不知大同、太原两镇情况，大同、太原也不知宣府境况。
就是在这种消息封闭中，宣府经历鞑靼兵马彻夜攻击。
亦思马因为了挽回之前因为分兵土木堡而浪费的时间，对宣府的进攻一浪高过一浪。
在宣府遭遇猛攻时，大同镇和太原镇仍旧太平无事，报平安的战报一封封通过紫荆关传回京城，这一刻，大明情报网络似乎完全失效。
就连宣府镇长达半个月未有消息传回京城，也未引起足够的警觉……关键在于所有人都不信鞑靼人会从宣府进攻大明，这是对宣府镇各大关口的一种信任，还有便是对三边总督刘大夏的信任。
所有人都不相信，鞑靼人有能力切断大明的情报网，让大明在完全抓瞎的情况下任由宣府这样的坚城沦陷。
但偏偏这种事正在发生，而且不可逆转，即便朝廷此时得到消息，有了动作，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唯独能驰援宣府的沈溪部，此时也被鞑靼人派出的兵马重重围困。
沈溪此时已经没有别的任何想法，一心防守。

第一一三一章 姐妹花的归宿
十月初八，云柳和熙儿骑快马抵达居庸关。
此时西北尚未有更多消息传回，不过在居庸关之地，关于宣府的情况进一步明朗：
源源不断的难民，已将宣府正在被大批鞑靼兵马围困的事说了出来，可偏偏朝廷派往居庸关收集情报的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官员不相信这个，他们始终在等候从宣府和张家口堡传回的确切军报。
可宣府军报已有半个月以上未再有过传递，即便如此，自皇帝往下，整个朝廷都将鞑靼入侵宣府当作一个笑话看待。
云柳和熙儿都是一袭男装，她们带的东厂腰牌，进入关城后，直接往卫指挥使衙门方向而去，却在官衙门口被卫兵拦下：“军事重地，闲人不得进入！”
居庸关近来经常会出入一些朝廷使节，问询的基本都是西北战事，因为隆庆卫未得到更多确切的消息，使得这些信使基本都无功而返。
这次云柳和熙儿来，卫兵并非是故意摆谱，而是隆庆卫指挥使李频想让人知道他是个忠于职守的将领，任何人来他都能保持“公私分明”。
“看不到这是什么字吗？”
熙儿火冒三丈，她二人奉玉娘的指示来见李频，没想到被几个看门的兵丁给拦了下来，一时间怒形于色。
“管你写的什么字，你等自行将拜帖送上，若我家将军肯赐见，自然会去驿馆通传！”卫兵毫不客气。
熙儿还想争辩几句，被云柳拉住，随后二人只能先回官驿等候。
二人都是女流之辈，身上并无官品，也无通关文牒和官印，唯一的信物就是玉娘交给她们的令牌，她们对于歇宿官驿都有些不太自信，怕会有什么人上门诘难。
进到房间内，云柳提醒道：“熙儿，一切以完成玉娘交待的差事为重，切不可意气用事，此乃边关重地，容不得我等放肆！”
说话间，二人正在收拾床铺，便见后院有火光传来。
二人顿时提高了警惕，来到窗前，只见一名身着戎装的将领，带着十几名侍卫进到后院，紧接着往后堂方向去了。
熙儿和云柳相识一眼，熙儿疑惑地问道：“难道是李频？”
云柳板起脸：“不得无礼，稍后下去见过便知晓！”
二人都没见过李频，自然不认识，等她们下楼来到后堂，上前行礼过后，那将领自报家门，正是隆庆卫指挥使李频。
“两位可是东厂使节？幸会幸会……末将乃隆庆卫指挥使李频，如今西北战事波谲云诡，消息闭塞，以下官所知宣府之地定然有战事发生，连我关前都不太平，屡屡有零星鞑靼骑兵掠过！”
李频在熙儿和云柳面前显得很谦卑，不是他有意如此，而是居庸关地处京师北隘，随便来个人都有身份和背景，根本就得罪不起，久而久之，整个人也就变得很好说话了。虽然熙儿和云柳身份不入流，但她们持有东厂腰牌，而东厂权力犹在锦衣卫之上，只对皇帝负责，不经三法司批准可随意监督缉拿大臣和将领，由不得他不慎重对待。
熙儿和云柳没料到还未等她们开口，李频便将大致内容说出来，之前她们从未有过在官员面前耀武扬威的体验。
就在熙儿不知该如何作答时，云柳已经开口问道：“沈大人……情况究竟如何？”
她二人接到的差事，最重要便是探听沈溪的情况，在二人看来这件事非常着紧，毕竟玉娘将她们送给沈溪，虽然沈溪屡屡不接受，但她们似乎也没别的出路，只有获得沈溪的认可，她们以后才可以过上梦寐以求的安定生活。
李频被问得一愣，随即想到什么，道：“沈大人率军往宣府去，之前曾传书回朝廷，说是……在土木堡附近遭遇鞑靼主力，朝廷难道对此毫不知情？”
李频对沈溪完全信任，他自己也非常奇怪，为什么沈溪的战报发回京城到现在已经有十多天，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静，而他为了配合朝廷出兵，不仅以总兵官的身份，招来附近县城和卫所的军队，更是将难民中的青壮直接拉壮丁，编入军中，并做出大军出塞的假象，以达到迷惑鞑靼人的目的。
但是直到现在，朝廷没有任何定论。
李频的说法，跟熙儿和云柳所得到的情报基本吻合。
显然，沈溪已将紧急军情传回京城，到如今弘治皇帝也得知了，可偏偏皇帝就是不听从沈溪的建议出兵，而是先调查此事真伪，一来一回耽误大量时间不说，还因为情报的滞后，让朝廷被更多的假消息所迷惑。
以至于到现在朝廷都无法确定宣府的情况，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不断派人出居庸关，可一去就不见踪迹，而从其他方面得到的情报又前后矛盾，关于沈溪的情况众说纷纭，土木堡、宣府和张家口成为大明情报系统的黑洞。
“李将军，我二人前来只是问询宣府以及沈大人的情况，您亲自到来，实在太多礼了。今夜我等便会离去，请在通关上给予方便！”
云柳用官方的口吻说道。
“快给两位上差准备上好的茶点，再换间上房，明日一早送二位上差出城！”
李频说到这儿，摇摇头道，“两位上差请见谅，城中入夜之后戒严，所有车马一律不得通行，请天明之后再行出关！”
云柳行礼：“换房就不必了，之前我们住的那间不错，谢过将军的好意！”
……
……
送走李频，云柳和熙儿回到房中。
烛火跳动，她们了无睡意，一个坐在椅子上，另一人坐在床沿，等候天明。
“姐姐先去休息吧，守夜的事情我来做就好！”熙儿对云柳非常关切，她知道自己头脑不够聪明，很多事情得仰仗云柳。
云柳摇头，面带忧色：“我们对沈大人在关外的情况一无所知，心中焦躁难安，岂能睡得下去？”
熙儿不以为然：“他的情况，与我等何干？反正他又没打算要我们，别说是明媒正娶了，恐怕连纳我们进门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连我们不顾廉耻地央求他做他的外宅，都不合他心意……”
云柳道：“妹妹有些事说错了，我们跟沈大人相识于微末，沈大人对你我还算有几分怜惜，只是你我的身份跟他差距太大，沈大人不可能会收下我们这样的青楼女子在府中，于他声名大大有损。”
“而沈大人又不希望养外宅，影响家中和睦，这才迟迟未将我二人纳在身边。但若你我可以为沈大人多做一些事，让沈大人知道我们的作用，那沈大人或许便会直接跟干娘将我们讨在身边，将来不必再做那走南闯北、日夜辛劳的勾当。”
“姐姐太过想当然了……”
熙儿一脸不信之色，“姐姐，我看你还是别抱太大的希望，沈大人自己不也说了吗，他现在在土木堡周边地区遭遇鞑靼主力，虽然不知道他撤到哪儿去了，但若沈大人就此死在居庸关外，那我们不是尚未过门就要当寡妇？”
云柳喝斥道：“熙儿，你怎能说出如此忤逆的话来？你要编排数落谁都可以，偏偏沈大人你没这资格，当初他可是拯救过你我的性命。”
“无论如何，这次我们都要帮助沈大人，哪怕拼尽全力后什么事都没做成，但只要让沈大人看到我们的决心和努力便无怨无悔！”
“我们该想的是如何与沈大人同生共死，而不能对沈大人有任何的怨言和不敬，明白吗？”
熙儿撅着嘴，不以为然，但她还是老老实实点头：“知道了，姐姐！”

第一一三二章 出兵往援
云柳和熙儿等到第二天天亮，本以为可出关城回京向玉娘复命，未曾想还未等她们走出官驿大门，李频再次来访。
李频满脸焦急，请二人到官驿后堂坐下后，立即拿出一封信函来，道：“这是沈大人昨夜送到居庸关内请调兵马信函，两位上差请示下！”
云柳见到这状况，不由谨慎起来，拿起信来一看，却不是兵部正式调兵手令，而是沈溪自己书写的一封调令。
沈溪以延绥巡抚名义，让李频调兵两千往援土木堡，同时携带一批兵器和作战物资前往。
沈溪身为延绥巡抚，本无调动居庸关周边兵马权限，但在朝廷安排的西北战事将帅序列中，三边总督是一把手，已经不是简单地节调三边的问题，刘大夏身为兵部尚书，可以调动整个北关防线。
至于刘大夏名义上的副手，并不是宣大总督，而是延绥巡抚。按照常理来说，刘大夏主管出兵事宜，而沈溪则负责粮草和后勤补给，所以沈溪算是主导此次西北战事的第二人。
现在沈溪和刘大夏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二人又各自带着兵马，互相间不能形成呼应，已经算是各自为战。
沈溪以延绥巡抚的身份调动居庸关的兵马往援，站在李频的角度，他可以有三种选择。
第一个选择也是最常规的选择，那就是不遵从，因为沈溪并无直接调遣居庸关兵马的权力，一旦调兵后发生不可预估的事情，李频也会承担一定的责任；
第二个选择便是遵从。
沈溪毕竟是朝中正二品文官，又是西北战事“副帅”，“副帅”以宣府有危险为由调兵，又非将隆庆卫兵马抽空，沈溪此举合情合理，如果李频拒不接受，出了事，那李频依然需要担责；
第三个选择则最稳妥但也显得最窝囊，那就是请示朝廷，但来回需要几天时间，非常容易错过战机，导致前线局势整体崩坏，但好处是基本不用背负责任。
从李频一向的小心谨慎来说，他更愿意选择第三种方案，那就是请示朝廷，不过他有些拿不定主意，送信回京城除了白白浪费时间外，还会让朝廷觉得他昏聩无能，所以他便来请示东厂派来的使者，反正在李频看来，只要有人能够背黑锅就行。
云柳看过调兵手令后，神色紧张，因为沈溪并未提及更多战事细节。
沈溪为什么只调兵而不说清楚当前形势，不但李频想不通，连云柳也琢磨不透，云柳只能认为宣府战局已经恶化到一定程度，才会让沈溪觉得没必要把具体形势说出来，或者沈溪自己尚不清楚，原来朝廷到现在还对宣府发生的变故一无所知。
真实原因是沈溪并非不想写，而是沈溪怕写明当前形势后，李频就不肯调兵帮忙了，无论谁知道土木堡现如今的状况都不会出兵援救，再明显不过的事情，随着张家口堡失守，宣府即将被破，土木堡已经失去之前的战略支撑作用。
只要居庸关和紫荆关稳固，土木堡完全可以放弃。
沈溪相信，就算朱祐樘得知他的处境，也会选择性将他忽略。
云柳有些局促不安：“李将军是否准备遵从沈大人的调令？”
李频脸上满是为难之色，他看了看云柳，又看看熙儿，微微摇头道：“此事还是尽快上奏朝廷为好，沈大人未将宣府之事详加说明，我若是贸然派兵往援，恐会令居庸关陷入困境……”
熙儿低声骂了一句：“贪生怕死！”
虽然熙儿的声音很小，但她原本心里就藏不住事，这话不可避免被李频和云柳听到。李频没有跟她计较，毕竟这是东厂的人，李频虽然觉得这两个男人有些娘气，但也没想过其实是女子，只当她们是宫里的太监。
男人没有了那话儿，显得娘娘腔些也算是正常。正因为如此，李频不敢得罪云柳和熙儿。
如果换作血气方刚的男子，李频怎么都不会如此轻易采信，主要是云柳和熙儿的娘声娘气无法伪装。
云柳赶紧接过话头：“李将军，宣府或许真有北寇主力进犯，若不能及时出兵，于沈大人的战略部署有所违背，事后这责任您可承担得起？”
李频皱眉：“但若是子虚乌有呢……”
云柳道：“在下并不知此事是否为杜撰，只是在下相信沈大人的为人。沈大人作为大明最年轻的状元，短短数年间，便成为正二品封疆大吏，如今在朝中呼风唤雨，陛下信任有加……敢问沈大人有何道理要拿自己的前途命运开玩笑，口出虚言？”
“若李将军觉得沈大人调兵是要图谋不轨，那就更不可能了，沈大人年方几何？敢问李将军，沈大人可是到了能觊觎朝堂权柄的地步？”
本来李频正想说沈溪图谋不轨的假设，但听到云柳的分析后，不禁犹豫了。
云柳分析得头头是道，将一些关键点说明。
沈溪现在是朝中的红人，谁都知道沈溪升官跟坐火箭一样，朝中文臣或许满腹嫉妒和不解，但西北的将领可是一清二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溪光是在榆溪河立下的战功，在很多将领看来都可以封侯，只是因为这是大明而不是大汉，很多事要讲论资排辈而不是讲功勋。
但沈溪的官职提升，在李频看来并非是皇帝宠幸奸佞的结果，反而李频对沈溪的能力非常佩服，沈溪口出虚言的可能性不高。
至于说沈溪调兵的目的是要图谋不轨，大概意思就是沈溪要造反，这假设更是荒诞不羁。
要说沈溪提升得快可能会滋生野心，李频倒也相信，但若说沈溪自己想当皇帝，那就太不靠谱了，沈溪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再大的野心也不过便是位极人臣，想当皇帝天下人也没有服他。
李频之前跟沈溪有过彻谈，甚至有投靠沈溪听从调遣的意思，现在沈溪遇到麻烦，要动用居庸关的人马，李频一时间犹豫不决。如果不是沈溪发出的调令，他根本就不用犹豫，直接来个拒不遵行便完事。
李频道：“两位上差的意思，末将要出兵协助沈大人？”
云柳知道自己不该说出这种话，因为按照她的身份，只能调查一些情报，没资格对武将指手画脚做出调兵的指令，甚至连参谋和建议也是一种僭越。但为了帮到沈溪，同时为了让自己能为沈溪接受，云柳点头：“在下正是此意！”
李频听到这话，稍微松了口气。
之前他想过对此事不管不问，让沈溪自己去解决，或者请奏朝廷，让朝廷来给他下达军令，毕竟决定权不在他身上。
但问题是现在他真心想帮助沈溪建立功劳，顺利沾点光，而云柳和熙儿作为东厂派来的使节，既然也赞同这观点，他信心足了许多。
云柳见李频半晌不说话，问道：“李将军是否已有决定？”
李频犹豫之后，道：“末将出兵，本无不可，毕竟沈大人乃是延绥巡抚，前方战事有变，临时征调兵马本无不可，但……末将并无领兵之合适人选，派出个千户统兵往援，总归不妥！”
李频答应调兵，但没答应说调动麾下隆庆卫的人马，他打算把从白羊口所和渤海所调来的兵马，合编为一个千户，然后再调动昌平、怀柔、顺义等抽调来的巡检司人马，凑够两千之数，给沈溪那边派去便可。
即便要巴结沈溪，但不能置自己的安慰于不顾，李频同样知道居庸关在京畿防备中的重要性。
云柳道：“李将军只管派人马出塞增援沈大人，我二人，会随军同行，可为出兵尽一份心力！”
李频心中的想法正是如此。
如果能让这两个东厂“太监”随军充当监军，那出兵就名正言顺许多，至不济也可以为他证明，的确是沈溪调兵在先，他考虑大局不得不依令行事，出了问题找沈溪去，跟他无关。至于沈溪打了胜仗立下大功，自然有他的一份。
“两位上差，有劳了，至于你们要回禀京城的信函，写好后，末将自会派人送回朝廷！”李频脸上满是开怀的笑容。

第一一三三章 大捷？
十月初八，宁夏前卫。
刘大夏率部抵达宁夏后卫卫城所在的花马池后，前后派出四拨人马，总共八千精骑，相继在长城关、高平堡、天池寨、清水营等地将鞑靼人“中军”击败，鞑靼“大军”落荒而逃，刘大夏趁机收复失地，三边失陷国土基本回归大明治下。
就在这好消息于四天后用八百里加急传到京城时，朱祐樘正拖着病躯在乾清宫寝殿内召见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堂官。
因为所问都是秋粮入库和民生的事情，朱祐樘语速缓慢，回答的人不敢把话说得太死，免得被皇帝怪责。
就在此时，萧敬从后堂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来到弘治皇帝跟前，附耳说了一句，皇帝听到后马上坐起来，让在场大臣无比的惊讶。
朱祐樘咳嗽两声，略微有些疲惫，摆了摆手，道：“萧公公，将此事告知诸位臣僚知晓吧！”
“是！”
萧敬白净的脸上笑容展现，就跟花儿一样灿烂，让站在刘健和李东阳身后的谢迁看到后心中一沉。
“大捷，刘尚书亲率大军，收复三边失地，如今正在收拾残局，逐步恢复被鞑靼人破坏的长城各大关隘！”
萧敬难掩兴奋之情，几乎是喊着说出这番话的。
在场大臣都是一片欢欣鼓舞，唯独谢迁心中有些不舒服：
“坏了坏了，既然刘大夏那边获得胜利，那就证明鞑靼兵马确实都在宁夏镇，那宣府这边的鞑靼中军说明是子虚乌有。”
“沈溪小儿这回有麻烦了，希望刘时雍大人不计小人过，放沈溪一马，否则真不知道这臭小子丢人要丢到什么程度！”
朱祐樘愁容尽去，哈哈一笑：“朕等了许久，终于迎来了这天大的好消息！三年了，三年前我三军将士可以击败鞑靼，令鞑靼在榆溪河畔折戟沉沙，如今又是刘尚书，再次为我大明立下汗马功劳，传朕的口谕，刘尚书……加太子少保，班师回朝后另有重赏！”
……
……
西北大捷，对于死气沉沉的京城乃至大明各州府而言，是一件鼓舞人心的大喜事，满朝文武欢呼雀跃，百姓们也是奔走相告，简直要到普天同庆的地步。
由内阁牵头，礼部和兵部开始拟定一份初步人员受赏名册。
这是为迎合皇帝对功臣嘉奖的心意而做出的安排，朱佑樘如今在病榻上无法亲自主持这项工作，自然需要臣子将事情做好后，交上去由皇帝审核定夺便可。
一干重臣从乾清宫出来，相约来到文渊阁，商议如何为西北将士请功。
谢迁脸色一直很难看，别人要领功受赏，沈溪则要接受惩罚，正可谓别人家欢喜自家愁。
谢迁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压力，虽说任用沈溪为延绥巡抚是由弘治皇帝亲自拍板做出的决定，但若是真要追究沈溪领兵中的消极怠战之责，皇帝肯定不会自罚，那谢迁必然要为此担责。
“沈溪小儿，你害苦我也！”
谢迁无心跟刘健、李东阳以及六部官员周旋，借口身体不适，直接离开皇宫，打道回府。
以前谢迁是内阁的中流砥柱，不能擅离，但如今适逢西北大捷，很多事都可以暂时缓缓，一些朝事也就没那么赶着办理。
别人都清楚谢迁此时心情不佳，干脆让他回去休息，刘健和李东阳自然会替谢迁将事情处理好。
如今西北大捷，朝中这些大臣都觉得自己该做点儿事情来赢得皇帝的器重，否则对不起头上的乌纱帽。
回到家中，谢迁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不声不响，谢府上下竟然不知道他回来了。
谢迁闷闷不乐，心中所想就是骂沈溪一顿，他倒不是觉得沈溪胆小怕事，而是怪沈溪在战局上判断出现致命错误。
谢迁轻叹：“沈溪啊沈溪，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以为鞑靼人会根据你的想法来行兵打仗，就未曾想过以鞑靼人的头脑，哪里来那么多阴谋诡诈？”
“说到底，鞑靼人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三年前鞑靼已经战败过一次，这次就算被他们侥幸占得先机，到头来还是要夹着尾巴逃走。你这倒好，不但把自己搭进去，连我也无法向朝廷交待，你这事做得太让人恼火！”
就在此时，谢丕的声音传来：“父亲，可是沈先生在西北有信传来？”
谢迁被人打搅清静，怒喝：“孽子，不好好在房里温书，到这儿来干什么？对了，以后不得再对沈溪小儿以先生称呼，否则你自己也将仕途艰难！”
谢丕一怔，他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会在这时候让他主动撇清跟沈溪的关系。
以前谢丕见到朋友，但凡提及自己曾跟沈溪学习心学以及时文等学问，都带有一种自豪的心理。
沈溪虽然年少，但毕竟是翰林官，这几年在朝中风生水起，谢丕并不因为自认是一个少年郎的学生而感觉羞愧。
可现在，谢迁明显是让他跟沈溪划清界限。
“父亲，沈先生毕竟是君儿的相公，跟我们谢家是一体的……”谢丕强调道。
谢迁更是恼火：“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沈溪小儿如今惹出祸端，难道你想让谢家跟着遭殃？莫忘了，君儿只是为父送给沈溪小儿的妾侍，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何况君儿还不是明媒正娶的夫人，只是滕妾……”
谢丕脸色极为难看，心想：“父亲以前最不想听的就是他嫁孙女给沈溪当妾侍的事情，现在倒好，为了自保他竟然不顾自己脸面，主动把此事拿出来说。”
谢迁道：“为父平日不在家，你母亲生性随和，若是沈家来人求情，想让为父为沈溪说话，一律不得进门，礼物也不得收下。”
“即便是君儿回来，也无用，除非沈溪小儿亲自上门负荆请罪……唉，他请罪也不该到我谢府来，自己去皇宫门口请罪，或许陛下还会宽恕他！”
这话说得很绝情很伤人，就好像谢家要跟沈家彻底划清关系一样。
谢丕很想问事情要不要闹得这么僵，但他自小对父亲有种深深的忌惮，谢迁在家里是个严父，谢丕很早就被过继出去，对父亲又敬又怕，一时间不敢多言。
谢迁接着说道：“自己回去读书，让你母亲出来，为父要跟她交待几句……以后你一定要谨小慎微，在下一届会试开考之前，少出去走动，更莫提我谢家与沈溪小儿的关系！”
“是，父亲。”
谢丕唯唯诺诺，只能先行回内院，去跟生母徐夫人知会一声，让徐夫人出来见谢迁，顺便打听一下朝中到底出了何等事情，让谢迁如此进退失据。

第一一三四章 开脱免罪
谢迁没有在书房多作停留，徐夫人没出来他便出府去了……他急着去见一个人。
马文升！
以前马文升都是亲自上谢府来问话，但此一时彼一时，谢迁明白现如今自己的处境！
沈溪一旦出事，他这个内阁大学士也要受到牵连，那些老友，包括刘健、李东阳等人，是会替他说话，但却不会在皇帝面前死保他。
这就是相识遍天下、知己无一人，感觉异常的糟糕！
谢迁要保住沈溪，保住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必须要借助两个人，一个是马文升，另一个就是刘大夏，因为这二人是六部堂官中声望和地位最高者，加上刘大夏此番立下大功，成为大明的功臣，谢迁就算是觍着脸也要往刘大夏的冷屁股上贴。
谢迁乘轿到了马文升府邸。
马文升刚从皇宫回来，屁股尚未坐热，得知“谢小友”前来拜访，他没有端架子，亲自出来迎接，与谢迁进到正堂内。
“于乔，坐下说话吧，奉茶！”
马文升对于谢迁的来访稍稍感觉有些意外。
虽然谢迁能言善辩，但却是京城最少与人交际的大臣。
马文升以前不理解谢迁这种心态，但现在却大概明白了，谢迁这是刻意避嫌，让皇帝认为他从来不结党营私。
谢迁恭谨地道：“马尚书客气了，在下前来，只是说及一些西北之事，若有说的不中听之处，请马尚书多多海涵！”
马文升微笑着点头，做出了“请”的手势。
谢迁坐下来，马文升先开口：“于乔尽管直言，不过我先猜一下，看看说得对不对，你来……是为沈溪的事情吧？”
“正是。”
谢迁摇头苦笑道，“沈溪小儿虽然在西北之战中，表现……不佳，甚至有失陛下之厚望，但总算一心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几番向朝廷奏报宣府的重要性，其心可勉，若就此治罪，恐人心不服。”
“再者，就算陛下网开一面，能留住他一条小命，将来或许就此与仕途无缘，在我看来这终非善举，不若……”
马文升抬手阻止谢迁的话，轻叹道：“于乔说的话，老朽也曾仔细考虑过。沈溪从治国和治学来说，都是人才，而且是旷世奇才，放眼整个大明也难有人与之比肩！”
谢迁听马文升对沈溪评价如此高，虽然有些诧异，但却点头不迭，连声附和：“是，是，这沈溪小儿虽然平日行事鲁莽，但也不失为可造之才！”
“但……”
马文升话锋一转，道，“就如同沈溪参加科举以来的遭遇一样，他未曾遇到任何挫折，但凡大灾小难，都能化险为夷，屡屡绝处逢生。之前若说是有贵人相助，那这个人必定就是于乔你。”
“沈溪在这几年间，一跃而成为朝堂中流砥柱，陛下信任有加，太子更是推崇，将来造诣必定不浅。但若不能令其修心养性，放任继续如此锋芒毕露，恐不利于他在朝堂上有所建树。”
谢迁听到这话，长叹了口气，道：“在下之前也并非没考虑到这些，准备挫一挫他的锐气，所以派到东南沿海为官，剿灭匪寇，没想到他完成得异常出色……这小子生平太过顺利，小小的教训自无不可，若经此一事而令他一蹶不振，恐怕……”
马文升微微颔首：“于乔的担心，老朽自然明白。若将沈溪抄家问罪，那他将来即便有心为朝廷做事，也无从报效朝廷；若然将他罢官革职，从此之后他也会心灰意冷。”
“我看不若暂且将他外调地方为官，先从七品知县做起，让他更多地去了解民生，治国先从治理一方百姓开始。”
“于乔不必担心沈溪成就有限，毕竟他有太子之师的身份，将来必定会有人向太子提及，将他征调回朝堂予以重用，到那时，他才能真正独当一面，成为大明的脊梁！”
谢迁听到这话，心中不由感到几分振奋。
虽然马文升提出的建议未必尽合他的心意，但如此能让沈溪从地方官员做起，也很符合他之前的价值观取向……谢迁一直觉得沈溪必须要受到一些挫折，才能为将来的崛起作出更好的铺垫。
谢迁眉头才舒展了一会儿，便又涌现一抹忧色，道：“此事，还得劳烦马尚书在陛下面前提及，在下去提……始终不妥！”
马文升笑道：“于乔，你当我没考虑到吗？老早我便去信西北，跟时雍讨了一份‘免罪状’，也是为了让你能安心。”
“沈溪此番虽有过错，但他意识到宣府之地对我大明的重要性，确保京畿安全，也不算错得厉害。”
“之后你让他尽快进兵到延绥，协助时雍经营好边关要塞，就算是完成陛下交待的差事，将功抵过。”
“等回到京城，我们想办法将他外调地方，未必便需要从知县做起，可以从地方藩司或者臬司做起也可，他的性格，始终需要几年时间来磨砺沉淀。”
“于乔不必太过舐犊，我总觉得你对沈溪的信赖有些过火！”
谢迁面带感激之色，他没料到马文升会考虑得如此周祥，能提前帮他跟刘大夏提及沈溪的事。
由刘大夏这个功臣来为沈溪说话，弘治皇帝多半会高举轻放，适当将沈溪罚奉降职便可，这也是谢迁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至于马文升说的，他对沈溪的信赖，谢迁心道：“不是我非要倚重沈溪，只是这小子办事能力太强，随着我年纪越大精力越来越不济，事情朝事无法解决，不信他不行啊！”
谢迁心头郁结解开，认为这是为沈溪找到的最好的出路，甚至把沈溪将来的道路都铺垫好了。
让沈溪降职去地方，多磨练几年，回头再通过太子，将沈溪征调回京，做几年清贵的翰林官，在自己退休致仕的时候争取将沈溪征调进内阁，这样谢迁自己就可以颐养天年，他在内阁的衣钵也会延续下去。
如此一来，既觉得对得起沈溪，又对得起大明皇帝，自己做忠臣，沈溪也能得到好归宿，可谓皆大欢喜。
……
……
就在谢迁为沈溪规划前途和未来时，京城寿宁侯府，张延龄板着一张脸，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本精美的插画版《金瓶梅》，但他一点儿都看不进去，不时站起身来凑到窗户前打望。
因为刘大夏西北大捷，京城戒严应该会在短时间内解除，张延龄好不容易得来的发财门路就此断绝，好日子要到头了。
张延龄来寿宁侯府，是想跟兄长提及此事，希望张鹤龄通过张氏一门在朝中的影响力，让弘治皇帝主动提出来继续戒严，直到大军凯旋，如此他又可以多发两个月的横财。
可是，张延龄在寿宁侯府等了一个多时辰，都没见到张鹤龄。
虽然管家早已告之，张鹤龄前去五军都督府商议军机大事，张延龄就是觉得不爽，认为不管是弘治皇帝还是英国公张懋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什么重要事情都不和自己商议，而哥哥也总把自己当做小孩子，什么事情都不叫上自己。

第一一三五章 何乐而不为
寿宁侯府书房。
张延龄坐立不安，到后来估计等不及了，暴躁之下不时把手里的书拍到桌案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张鹤龄的管家实在看不过眼了，鼓起勇气走进书房，劝说道：“二侯爷，您要是等不及，可以先回您府上，等老爷回来后我会转告他，到时候您再过来便可！”
张延龄怒不可遏，一把将手里的《金瓶梅》砸了过去：“兄长是这府里的老爷，本侯就不是了？告诉你，今天若是兄长不回来，本候就不走了，快去准备晚宴，上最好的美酒，后院的房间也收拾好！”
管家被厚厚的线装书砸中额头，红了一大片。不过他连呼痛都不敢，抱头鼠窜而去。
张延龄的霸道，让寿宁侯府上下极为愤慨。
这里分明是寿宁侯府，却被张延龄当成自己家里一样，连睡觉都不睡厢房而要睡后院。虽说张延龄平日在哥哥家里还算检点，但怎么说寿宁侯夫人和妾侍年岁都不大，被小叔子闯入后院，即便不在一个房间内，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寿宁侯府夫人听闻管家急报，再也坐不住了，赶紧派人去通知张鹤龄，自家二老爷正在府里耍威风，而且似乎受了什么刺激，根本就无法心平气和说话。
一直到夜幕降临，张鹤龄才急匆匆回到寿宁侯府。
进入正堂，张鹤龄神色不善地望着自己的弟弟，张延龄这会儿也有一肚子的怒火，兄弟二人便冷冷地对视起来。
张鹤龄出言质问道：“我且问你，京城戒严这些日子，你在京城，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张延龄霍然站起，不满地反诘：“大哥，你这是什么话？民脂民膏？我只是赚了一点儿小钱而已！”
“之前我已经孝敬您几千两银子，还帮皇上征调六万两银子的军费，您当这些钱都是大风刮来的？还是说那些京城的商贾都愿意平白无故破财免灾？说白了，还不是弟弟我想方设法弄来的？”
张延龄知道有些事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
之前张鹤龄并不是完全没察觉，不过那时候事情并没有闹大，张鹤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但现在张鹤龄明显有压力在身，这压力很可能来自于朝廷，而焦点则在于五军都督府。
以前西北战事没个结果，即便勋贵知道张氏兄弟捞银子了，也不太敢声张，因为皇帝处于焦躁不安的状态，很可能事情闹到御前，不仅起不到作用，反而会把自己赔进去。
但现在刘大夏在边关打了胜仗，弘治皇帝恢复了理性，就要顾忌民生问题，担心舆论影响。这些勋贵眼红张氏兄弟在戒严上赚得盆满钵满，想通过施加压力，让兄弟二人乖乖就范，如果张氏兄弟不破财，就把事情闹开，到最后看看谁倒霉！
“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张氏一门，集陛下隆宠于一身，有吃有喝还有封地，在朝中地位与日俱增，你倒好，为了银子连大义都不顾！你可知道为兄在五军都督府被人逼问，是多么的狼狈吗？你怎么不懂得替为兄着想！”
张鹤龄胸中也充满怒火，上来就对弟弟一阵嚷嚷。
本来张延龄来找兄长，商议的是如何延长京师戒严时间，方便他继续利用手头的权力来谋取暴利，现在张鹤龄如此气愤，张延龄便知道再想把这生意做下去有些困难了。
张延龄解释道：“兄长可想过一件事，九城戒严，早晚各开一个时辰，城外的粮食和日用品能运进来多少？那些不法商贩趁机囤积居奇，要等百姓吃不起粮的时候再将手头的粮食变卖，原本几文钱一斤的米粮，到后面价格飞涨到几十文。”
“但是有了我们的渠道，城外的粮食可以源源不断运进城来，受新粮冲击，那些奸商只能乖乖地降低价格销售，许多人为此亏得血本无归……我这是在为皇上和朝廷做事，而不是跟您说的那样搜刮民脂民膏。”
“现在你去问问城中的百姓，如果不是我从城外调粮进城，现在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饿死，我到底是罪臣，还是功臣？”
张延龄考虑问题，会总先想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在走私这件事上，张延龄觉得自己没做错，也说出了一定的理由。
“兄长如果觉得不对，那我问一句，兄长可知道如今城中米粮价格几何？或者说五军都督府质问兄长的那些人可知道这些？他们吃着干饭，连民生都不了解，却用什么家国大义来为难我兄弟二人！”
“殊不知我们这是在帮助城中百姓，而不只是为了谋取私利。京师戒严，那是陛下做出的决定，西北有战事发生，陛下身体不好，京师戒严有助于民心安定，有助于在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情况下，朝廷可以顺利完成交接……”
“我运粮食进城，除了让城中百姓吃到更低价格的米粮之外，带来什么恶果没有？难道京师的安全受到了威胁？还是说有人图谋不轨，想篡夺朝政？”
“其实说起来，不过是那些公侯觉得我兄弟二人年轻资历浅，又是外戚从军，他们对我兄弟二人不服。其实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世袭罔替出身，论功劳，那也是他们祖宗立下的，包括张懋那老匹夫在内，这些年他可做过什么为朝廷建功立业的事情？”
张延龄越说越觉得自己行事大有道理，此番被人攻击诘责，简直是蒙冤受辱，一时间情绪悲切，几近失控。
张鹤龄思考半晌后，觉得自己弟弟做的，似乎并没有太大过错。
张氏兄弟在考虑问题上都只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想，张鹤龄听张延龄分析得头头是道，想斥责，居然连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张鹤龄转变话题，问道：“那你……老实交待，这两三个月时间，搜刮了多少银子？”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张延龄神色间有些回避，犹豫半晌后才回道：“不多，也就……几万两银子吧！”
“几万两银子？恐怕要多十倍吧！如果你只是得了几万两银子，会舍得拿出六万两银子出来，为陛下筹措军费？京城百姓对朝廷怨声载道，恐怕也与你巧取豪夺不无关系，你说那些不法奸商囤积居奇，我看那些奸商都是你在纵容！”
张鹤龄越说火气越大，指着张延龄说道：“现在我不问你别的，马上写一份请罪状，我现在就带进宫面圣，请陛下宽宥。否则……连为兄也保不住你！”
张延龄一听就不乐意了，昂着脖子道：“大哥，我们是兄弟，你这是准备不帮我说话咯？见皇上可以，但要把话说明白了，我们兄弟二人现在是在同一条船上，别人可不认为大哥在这件事上没收受好处……”
“包括嫂子在内，我可都是进献了礼物的，大哥这几月日子过得和舒坦吧，府里花销用度的八千多两银子基本是我帮忙垫付的，此外还有五万两银子的进项，那是兄弟我孝敬你的，您真的准备撒手不管？”
“你！？”
张鹤龄这才发觉，自己上了弟弟的贼船下不来了，“你……你到底想怎样？”
张鹤龄想到之前在五军都督府发生的事情，很显然别人都把他们兄弟当成穿同一条裤子，没有单独说他寿宁侯或者建昌侯怎样，都是把二人合在一起说事，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同为张皇后的弟弟。
张延龄此时有了气势，理直气壮地道：“要说错，也有错，错就错在鞑靼人犯边，京师戒严给我们带来了便利，我们只是利用规则行事。现在京师戒严尚未解除，我兄弟二人仍旧可以继续赚银子。”
“如果那些人把事情捅到皇上那里，皇上一定会考虑到我们兄弟的辛苦，不会追究，即便追究我们也能拿出银子来献给皇上，充作军费或者犒赏，皇上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责罚我们？”
“现在皇上身体不好，连姐姐也刚生产完，身子骨不济，朝廷能指望刘老头、李痔疮那些老匹夫来打理？京师戒严，对皇上来说是无比英明的决定，我们一定要力挺！”
张鹤龄怒道：“你……你怎么还主张戒严？西北战事已经结束了！”
“根本没有结束！”
张延龄不以为意地说道，“兄长，既如此，那有些事我也不隐瞒你了……其实沈溪那小子曾多次上奏朝廷，在宣府遭遇鞑靼人的主力，还有监军张永，他也曾发过几封密报，称在土木堡与鞑子发生激战，获得歼敌四千的佳绩！”
“两人的军报都被我想办法扣了下来，信使也想办法打发了……我主要是觉得，这事情太不靠谱了，京营兵是什么货色，沈溪又带了多少人马，靠那群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歼灭四千鞑子军队？肯定是撒谎了！”
“为了核实事情的真相，我派京营兵马去查过，可惜回来报告的人不多，都说在出居庸关后不久，就遭遇鞑子游骑袭击，不得不狼狈逃回关来。因此我判断，沈溪和张永虽然有虚报的成分，但宣府如今的确不太平。”
“按照我的估量，宣府起码有数千到数万鞑靼兵马不等，这些人目前就在京城眼皮底下，随时可能进犯京畿。”
“头几天，太子曾在皇上面前进言此事，皇上无比窝火，此时正值刘大夏那老匹夫宣扬的宁夏大捷沸反盈天，若旁人不提此事，京师戒严解除后，鞑靼骑兵随时会长驱直入，犯我京师，若城门失守，那我们兄弟岂不成了大明的罪人？”
张鹤龄大惊失色，问道：“什么，你私自扣下了沈溪和张永上奏朝廷的军报？如果被陛下得知，那该如何是好？”
张延龄冷笑不已：“把守四门的都是我们的心腹，那些信使也都妥善解决掉了，信件也被我烧掉了，此事并无他人知晓。其实刚开始我是希望沈溪那小子在西北死无葬身之地，可现在再一想，宣府安危涉及我大明安危，还是如实奏禀陛下好。”
“不过，我们最好还是假借别人之口来说，我们只主张京师继续戒严，这样既有利于朝堂的稳定，又能让我们兄弟多赚银子，捞取足够的政治资本。”
“即便如今皇上不需要银子，可太子登基以后呢？做什么事情不需要钱？我们只管做该做之事，何乐而不为？”
听了张延龄的话，张鹤龄一阵沉默，反复斟酌事情的可行性，最后无奈地点头。

第一一三六章 临战的一天
十月十二，晨。
土木堡风平浪静。
阳光升起之后，沈溪习惯性地站在城头，用望远镜观察远处鞑靼人的军营，相隔十里，即便用望远镜也看不清楚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只能大概知道鞑靼人的营地布局。
紧了紧衣服，沈溪感觉有些寒冷。
时值小冰河期，十月中旬天气已经很冷了，南方这会儿都已经准备好过冬的衣服，更别说这里是冬腊月会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
此时军中士兵过冬的御寒衣物倒是不缺，前后两次从鞑靼人营中劫回大批羊皮、布匹和成衣，稍加整饬就是一件厚厚的冬衣。
相比对天气的担忧，沈溪更担心城中的水源，士兵几天不吃饭最多力气小一点，但若几天不喝水，结果就是战力全失，只等鞑靼人来割脑袋好了。
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沈溪相信下一场降水到来时，落下来的不会是雨水，而是飞舞的雪花。
“大人，这天逐渐冷了，早晨那会儿已开始上冻，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咱的工事还没修筑完呢！”
裹着厚厚的羊皮，身材略显臃肿的胡嵩跃，来到城头，跟沈溪寒暄起来。
沈溪道：“上冻有上冻的坏处，咱们挖掘起来困难许多。但也有个好处，那就是上冻之后，但凡是用泥水修筑的工事，便会非常稳固。让士兵们注意保暖，不得随意喝凉水，每人每天几口热酒暖暖身子，不过不准酗酒，否则军法从事！”
大敌当前，沈溪也知道刻板地遵守一些军规军纪没用，就好像喝酒这事，士兵们需要用酒水来御寒，喝上几口是可以的，但每个人喝酒的时间和数量必须严格进行限制，酒能误事，尤其是那些守夜的士兵，一旦让他们碰酒水，很可能会在夜晚执勤时打盹儿，或许被鞑靼人摸到身边割去脑袋都不知道。
沈溪结束每天的例行巡查，自马道下来，此时那些从鞑靼营中拯救回来的妇孺已埋灶生火，城里笼罩着淡淡的炊烟和浓郁的肉香。
按照沈溪的要求，士兵们一天吃两顿饭，分别是在早晨和夜晚到来时。由于前后两仗缴获大米和面粉无数，所以现在可以每顿换个花样，如果早上蒸的是馍馍，那晚上就是大米饭，第二天则换成擀面条和米饼。
由于军中储存有大量马肉、驴肉、骡子肉，所以每顿都会有香气四溢的肉汤，再加上水发的豆芽和海带，以及每天从城外采摘回来的野菜，官兵的伙食条件比之在家中还要优厚，毕竟这个时代不是每天都能沾荤腥的。
沈溪趁着早饭前这段时间，回到指挥所他的房间，撰写战地日志，他把每天所思所虑之事，通过文字详实地记录下来，到晚上夜深人静、思路清晰时，他便会仔细研究这些资料，做出一些战略战术上的安排。
这次随军沈溪没有携带女眷，虽然之前从鞑靼营地中救回一批，但沈溪可不想被人误会，日常生活都他自己打理。
差不多过了小半个时辰，外面早饭备好，钟鼓楼上响起“咚咚”的敲钟声。沈溪放下笔，将写满字的宣纸收拾好，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端上大腕，到外面的“食堂”，准备吃早饭。
城中共分为八个食堂，东西南北外加夹缝中的四个，全都是用破旧的屋子改造而成，官兵就近进餐。
沈溪在军中没有搞特权，基本上普通士兵吃什么，他跟着吃什么。
原来沈溪在家的时候，对于饮食非常挑剔，主要是因为家中女眷、丫鬟厨艺都不错，把他的嘴给养刁了，但沈溪还是能接受粗茶淡饭的生活，毕竟他再世为人，对于口腹之欲的追求没那么大。
说白了，这个时代的人，人生在世不过是为了求一日两餐一宿安稳罢了！
今天的早餐，是一块面馍馍加一块腌制的驴肉干，还有一大碗海带汤，海带本身就有盐霜，出征时军中也带来不少盐巴，这回又从鞑靼营地中抢回来好几百石，足够上万人挥霍一两年了。
海带汤可不是清汤寡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沫，下面则是吃起来稍微有些涩的马肉，这其实已经不能算是菜汤，而是美味的肉汤，最关键是吃完后还能再添，当然添的时候没了马肉，但好歹能沾着油腥不是？
吃过早饭，士兵们全部被组织起来，去城外构筑防御工事，这一忙就要挨到下午落日后才回城。
沈溪原本打算回指挥所自己的房间小寐一会儿，上午这段时间通常是战场上最平静的时候，沈溪一般是晚上熬夜，这会儿他吃饱喝足，全身暖洋洋的，想睡一下，这样下午和晚上做事会更有精神。
但今天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处置，所以他只能选择升帐议事，商讨的便是城外防御工事的修筑问题。
会议持续了半个时辰，散会后，刘序和朱烈奉命出城去监督修筑防御工事，而胡嵩跃则去督促火铳兵练习队列和射击技术。
为了加强火铳兵的快速机动能力，胡嵩跃还被要求传授给这些火铳兵骑术，如此一来，沈溪麾下这批火铳兵，就有了西方龙骑兵的一些特征。
跟之前三个把总老是跟沈溪扯皮不同，这会儿全军上下都意识到一点，就是再不听沈溪的话，他们就要葬身土木堡，成为孤魂野鬼。
以前从把总到下面普通一兵，都一致质疑沈溪这个乳臭未干的少年的能力，但在见识沈溪两次运筹帷幄一力主导的战事后，他们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跟了怎样一个天才的主帅。
朱烈等人知道自己没什么头脑，现如今全军陷入重围，要么突围九死一生，要么留下来跟沈溪轰轰烈烈干一场。
如果连当逃兵的机会都没有，那有什么道理不试着做一个英勇无畏的军人，为了国家民族，与外夷死战到底？
跟鞑靼人对峙久了，全军将士越发地感受到沈溪的不凡。如今城外足足有近万鞑靼骑兵，但估计是被沈溪打怕了，他们守着城外十几里区域，就算明军士兵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构筑防御工事，也是置若罔闻，根本就不加理会。
胡嵩跃等人，到现在终于深刻体会到跟对主帅是怎样一种体验。
以前在他们印象中，鞑靼人那是豺狼虎豹，大明官兵见到后只能找城塞躲起来，要么就逃跑，就好像兔子一样。
但在跟沈溪出战后，他们才深切地感觉到当一个“天朝上国”的国民，是多大荣耀的事情。
小样，我就站在你们营寨外，你们有本事出来打啊？回头就让我们主帅用“马雷”轰死你们……
你们的营地不是很坚固吗？让你们试试我们的火炮，让你们试试我们的牲口炸弹。
鞑靼人为了防止明军再用“马雷”发起突然袭击，非常配合地在营地前面修筑不少壕沟，就好像一道护城河一样，一旦明军再用“马雷”，那牲口就会掉进沟里，这样他们防守起来才会觉得高枕无忧。
鞑靼人早已打定主意，主力不来，壕沟不填，这一战先拖着，一直等到沈溪的兵马主动杀出来，那时候攻守逆转，让你们尝尝我们的厉害！
鞑靼人兵马众多，战力强横，但做为围城的一方，比起城塞内驻防的明军还要窝囊，鞑靼人也从统兵将领到普通一兵，深切体会到了一种巨大的屈辱。

第一一三七章 鼓舞
同样是十月十二日，宣府战事在持续中。
宣府周边遭遇八万多鞑靼兵马围攻，从四面发起攻城，没有任何一处空闲，连续的激战让城中守军逐渐精疲力竭。
跟土木堡情况相似，宣府战事双方都没有退路，明军不可能放弃城防南下撤离，鞑靼人也不准备给明军任何喘息的机会，宣府目前已处于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状态。
这一战至关重要，如果不能一战拿下宣府，获得宣府大量的辎重补给，鞑靼人也就失去东进的勇气。
鞑靼人负责领兵攻打宣府的是国师亦思马因，绝对不允许宣府之战出现任何失误。
……
……
两天后的下午，沈溪巡查完城中的防御工事，回到土木堡城西的指挥所，他要完成每天都会做的事情，就是将求援信函写好，等夜幕降临后派出两骑，通过坑道秘密到达阵地前方，然后摸黑走小路前往居庸关和紫荆关，争取让求援的信函可以逃离鞑靼人的包围圈，传递回京。
这个时候，胡嵩跃等人依然还在苦苦等候援军，在土木堡内明军将士心目中，只有援军到来才能真正解困，拯救性命。
就算沈溪再取得一场漂亮的大捷，只要没将城外的鞑靼人马全数歼灭，全军还是无法撤回居庸关。
连续两次大胜对军心士气的促进作用，因为连续的高负荷劳作而慢慢消退。鞑靼人的援军源源不断，而明军这边则孤立无援，两相对照之下，将士们对战胜鞑靼人失去了信心，只能扒拉着手指头，计算朝廷大军几时会开来。
临近黄昏，又到入夜前的升帐议事时间，也是每天第二次例行议事。
鉴于事态紧急，目前计划中的战壕只挖掘出五道，剩下三道中有两条挖掘了大半，沈溪决定今天晚上再突击挖一个通宵，争取完工。
剩下那条战壕可以慢慢修，然后逐步在五里内修筑陷马坑，埋设地雷、铁蒺藜等物品，然后逐步完善地面上的明暗堡，真正把土木堡建设成为一座杀机毕露的钢铁堡垒。
当然，为了保证官兵安全，火铳兵得派出去一半，进驻已经构筑好的第一线战壕，随时警惕鞑靼军队可能发起的偷袭。
胡嵩跃累了一天，听闻晚上还要继续劳作，顿时不乐意了：“大人，官兵已经辛苦一天，早就精疲力竭，晚上继续挖掘，估计没什么效率。另外，一下子把火铳兵全部派出城，是否太过冒险了些？万一鞑子连夜攻城……”
这个时候，不用沈溪作答，张永主动跳了出来，嚷嚷道：“怕鞑子夜晚攻城？想什么呢，鞑子要攻早攻了，何至于等到今天，没看出来那些鞑靼人早就胆怯了？指不定几时鞑子主力就来了，听从沈大人的命令，赶紧修战壕，如果修慢了，这小小的城堡，我们不如束手待毙算了！”
朱烈道：“张公公，您这话俺不爱听，为何要束手待毙？大不了跟鞑子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俩还有得赚！”
张永不屑一顾地说道：“朱将军这话可说得真大，希望鞑子来的时候别吓尿裤子……你们这些大头兵，一个二个嘴上喊得凶，到临战时却窝囊的厉害，要不是沈大人调度有方，你们以为自己这会儿还能站着这儿跟我说话？”
还没开战，大明守军高层先吵了起来，说白了就是谁都不服气谁。
在官兵眼中，对于阉人出身的张永看不上眼，觉得张永不过是皇帝身边的一条狗，是来监督他们，专门打小报告的。
而在张永心目中，胆小怕事的京营兵一无是处。
在张永看来，这些京营兵都是只会喊口号的孬种，自京师出发就老是找麻烦，到现在还桀骜不驯，真是不可理喻！他把自己的活命的希望，全都寄托在沈溪身上。毕竟沈溪是文官，行事有一定底线，之前又领兵连续取得胜利，张永觉得军中只有沈溪具备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张永眼里只有沈溪，以至于他忘了一件事，就是沈溪即便算无遗策，但具体到军事行动上，又或者说是在土木堡固守等候援军到来，都建立在胡嵩跃等人配合的情况下。
得罪胡嵩跃、刘序和朱烈这些人，对于战事没有任何帮助，内乱却是鞑靼人最希望见到的局面。
沈溪一摆手：“好了，好了，别吵了，按照我的吩咐行事吧。如果不在鞑靼主力东移之前把土木堡建设得固若金汤，诸位可以考虑一下黄泉路上找谁来作伴才不会孤单寂寞！”
张永瞪着眼道：“沈大人，您可莫开此等玩笑，说好了一起活着离开，一起去黄泉路算几个意思？总之您不帮我活着离开，就休想……”
或许是张永习惯当监军时跟人耀武扬威，这会儿他还想搬出皇帝或者是朝廷来威胁沈溪两句，但转念便想到沈溪已是土木堡内拥有绝对话语权之人，就算是曾经的刺头胡嵩跃、刘序和朱烈，也都对沈溪言听计从，他说的威胁话语已经半点儿用处都没有。
因为张永背后依赖的大明朝廷，并未对土木堡施加足够的援助，若非之前沈溪指挥军队连战连捷，奠定了防守的基础，如今的土木堡早不具备跟鞑靼主力交战的资格，或许城外鞑靼几千兵马就足以攻陷城塞。
刘序不屑地道：“张公公怎么不说下去了？休想什么？沈大人的话您都要质疑，那请恕末将问您一句，可否让朝廷给我们个准信，援军几时到来？”
张永支支吾吾一会儿，根本无法做出回答。
这种尴尬的时候，张永宁可选择当逃兵，霍然站起，细声细气地甩了甩袖子，人往指挥所正门去了，根本就没心思跟沈溪和几名将领废话。
看到张永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胡嵩跃嘴角上翘，耻笑道：“一个老太监，连个送终的子婿都没有，还敢出来得瑟？换作是我，老老实实做人，说不一定哪天他归了西，军中有人为他执幡引路！”
沈溪冷笑：“有功夫还是多想想接下来仗如何打，与其费心思想别人执幡引路的问题，还不如琢磨怎么充分利用当前的地形地貌，尽可能多地杀死鞑靼人，坚持到援军的到来！”
一句话，就让在场将领沉默下来。
最差的结果，就是城池告破后，跟鞑靼人死战到底！
如今援军音讯全无，似乎只有战死沙场一条路可走，这对胡嵩跃等人来说，跟穷途末路差不多！
人到了绝境，只能拼死一战，但这是在悲凉而无退路的情况下的无奈之举，没有谁想真正走上这条路。
……
……
很快入夜，土木堡内的大明官兵吃完晚饭，稍微休息一下，便又开始整队出发。
这天晚上出奇的寒冷，即便穿着冬装，官兵照样冻得瑟瑟发抖。六千人以百户为单位，带着挖掘工具，出城继续挖掘战壕，一路上都是走之前挖出来的坑道，到哪儿抬起头来都只能看到漫天的星光。
至于鞑靼军营在何处，鞑靼人是否会发动进攻这种事，并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列，因为的确是看不到。
就算让他们探出头，夜色迷茫之下他们也看不清土木堡外面的情况。
士兵们现在挖掘的是中间第四和第五两条战壕，现在前面三条战壕和后面两条战壕已经挖掘好，正在挖掘的这两条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正因为很关键，所以才要抢在鞑靼主力杀来前把整个防御体系构筑完毕。
沈溪对工程要求很高，几乎每天都在催促赶工，但其实他对如今的速度已经非常满意，城中京营兵为了保命，这些天爆发出了百倍的能量，随着一道道战壕构筑完毕，生存的几率大大增加。
“好好干！”
到了半夜，沈溪出城加入到监督的行列，也可以说是跟官兵同甘共苦。
“大家好好干，等整个防御体系构筑起来后，我们就可以充分利用这些工事，大肆杀戮那些鞑子兵！”
“加把劲儿，等回到京城，本官会为你们向朝廷请功，一人至少会有二十贯钱犒赏，要房子要地都打起精神，死在这土木堡的，只要我沈溪健在一天，你们的妻儿老小就会有人赡养，朝廷不会忘记你们的贡献……”
沈溪此时已经变身为一个演说家，深入到官兵中间，用他那极具煽动性的言语，鼓舞官兵士气。
之前让那些指挥、领队官和管队去传达他的思想，如今已慢慢失去效果，只有让一线官兵感觉到，主帅跟他们是一条心，随时都在一起，才会真正安心。
因为士兵总会觉得打仗拼命的是他们，当主帅的只会龟缩在后面，争取功劳的时候却一马当先。现在沈溪就是要给士兵一种全军上下没有任何一个孬种，所有人都在同舟共济的错觉。
之所以说是错觉，是因为沈溪知道自己不可能出现在战场拼杀的第一线，他始终要靠这些士兵来为他卖命。
沈溪接着鼓舞：“……好好干，没媳妇的回去就可以用犒赏娶一个，有媳妇的就纳个漂漂亮亮的小妾，多给你们生几个大胖小子！”

第一一三八章 信使
一晚上时间，两道战壕终于修筑得差不多了。
沈溪在城外过了一晚，终于在天亮前完成最后的工程验收，随着最后一批士兵回到城池内。
经过一宿忙碌，士兵此时大多已疲惫不堪，土木堡内因为缺水，根本就没有洗漱的条件，士兵们回到营地倒头就睡，甚至连之前准备好的被褥以及加盖的羊皮都来不及掩到身上。
沈溪安排人专门照看那些累趴下的士兵，为他们盖好被褥，又在上面掩上厚厚的羊皮和干草，为他们保暖。
城内环境恶劣，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沈溪能为士兵争取到的，仅仅是每天吃饱饭，饮水方面需要注意节省，平日洗漱全都免了，官兵们一个二个黑不溜秋，不过生死关头什么都顾不上了。
“大人，您交待的工作都已完成。”
指挥所大厅，跳动的烛火中，胡嵩跃双眸满是血丝，但依然显得精神奕奕。之前沈溪觉得京营兵不堪大用，可一旦有了明确的目标后，将士们迸发出来的潜力，让沈溪感到无比的欣慰。
这是一种逼上绝路时的爆发！
如果不是此番跟着自己出征，这些人也许一辈子都庸碌无为，想的都是如何混吃等死，遇到战事第一个想当逃兵，没有人愿意为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现在，这些曾经窝囊的士兵，却成为大明扼守疆土、确保居庸关安稳的钢铁脊梁。
沈溪道：“老胡，累了的话你就回去休息，我估摸着接下来很可能会面临一场大战……让弟兄们养足精神，等睡醒后，咱们慢慢开挖最后一条战壕，然后逐步完善土木堡内外的防御网，力争把城外五里地都变成杀人的陷阱。”
“跟士兵们说，这一战取胜，就算我倾家荡产，也会为他们发下足够的犒赏！”
胡嵩跃点头不迭：“是，大人，您瞧好了吧，弟兄们都跟着您效死命，能建功立业衣锦还乡最好，即便葬身这里，那也算是为我大明抛头颅撒热血了！”
沈溪笑了笑，没想到一向粗犷的胡嵩跃也能说出如此感性之言，这话虽然听起来像是套话，但有一股暖流在沈溪心中流动。
沈溪拍拍胡嵩跃的肩膀，道：“好好休息，今天鞑靼人应该不会杀过来，到晚上可就说不准了……料想我们的援军差不多该到了，再坚持几天，相信奇迹终归会到来！”
胡嵩跃对于援军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但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等胡嵩跃回去休息，沈溪仍旧精力充沛地处理斥候刚刚打探来的情报。
因为土木堡几乎处于完全闭塞的状态，沈溪所能得到的情报仅仅限于土木堡周边十几里地，他安排的斥候相对来经验丰富，随便比不上边军的夜不收，但对于调查鞑靼军中的一些动向还是能够胜任的。
通过细致的调查，沈溪能够及时了解鞑靼人的营地布局以及活动情况，让沈溪对战局有更为清醒的认知。
沈溪忙碌了一个多时辰，从指挥所出来，这会儿将士们正在休息，土木堡内鸦雀无声，显得死气沉沉。
城里城外驻守的官兵仅为轮换的八百人的火铳兵，这些人既要看守鞑靼战俘，又得负责土木堡内巡防，城外战壕也需要兼顾，防备遭到鞑靼人破坏。
“大人，您还没休息？”
刘序负责上午的值守，所以昨晚并未在城外过夜，子时就回城睡觉了，即便如此他依然哈欠连连。
见到沈溪出来，刘序有些惊讶，他本以为沈溪忙碌一晚上，应该已经躺下休息了。
沈溪没有回答刘序的问题，而是问道：“刘将军，问你个事，京营十团营，每营一万五千人，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有十五万兵马，现如今实际数量是多少？”
刘序想了想，摇头道：“这些年天下太平，加之屡次西北用兵都从京营抽调兵马，如今估摸……也就三四万人吧。”
“大人不在京营，所以不知实际状况，将士们军饷被克扣得厉害，实际配备兵马数量远远少于编制数量，这已经成为定规，前些年瓦剌和鞑靼人消停的时候，更是如此。”
“说起来……军饷基本上是层层盘剥，末将也不能说自己可以在浊流中独善其身，只能说军中情况就是如此，我们也没有办法！”
沈溪笑道：“不用多想，我没有追究或者质问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京城兵马大概数量，推算我们是否能得到援兵，再推算一下援兵数量。听你这么一说，京城用兵捉襟见肘，还是指望居庸关的援军更为靠谱。”
刘序脸色微微有些难看。
沈溪之前承诺的援兵一个都没来，表面上看是沈溪忽悠了大家，但朝廷的事情，谁都知道牵涉甚广，不是沈溪能够做主。而且目前土木堡外的情况极为凶险，援军来的话也不好杀进来，除非里应外合，让城里的兵马杀出去，从而找到突破口，然后合军一处离开。
但刘序发现沈溪现在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为固守做准备，没有丝毫要突围的意思。
沈溪道：“你回去歇着，这里交给本官了，午时过后朱将军会前来替换。”
刘序迟疑了一下，现在就回去睡觉有擅离职守的嫌疑，但随即想到这是沈溪的命令，相当于军中最高命令，也就坦然了，恭敬领命后离开。
城内必须要有一个人来统调指挥，一旦遭遇突发状况能做出一些合理的安排，沈溪给刘序、朱烈和胡嵩跃安排好差事，让他们三个人分时段负责，主要是为培养三人的指挥才能。
沈溪登上城头，用望远镜打望鞑靼人的军营，因为距离太远，沈溪基本看不到鞑靼营中人员活动的情况，但依稀可以看到，鞑靼人的营区再次扩大，似乎对方又增兵了，这与之前获得的情报基本吻合。
“看来距离下一战开战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只是不知道鞑靼人是否会倾巢而出……光是眼前的兵马，就已经让我头疼了！”
沈溪心头满是困惑，他在想鞑靼人下一步的动作，“如果鞑靼人拿下宣府，在派出兵马攻打宣府周边城塞的同时，主力必然往居庸关挺进，土木堡就是他们的必经之地，他们或者可以选择绕开土木堡，保持如今围而不打的态势，要么倾尽全力，先下土木堡，再下居庸关……”
就在沈溪想心事的时候，一名火铳队的管队官匆匆走上城墙，来到他身边道：“大人，城外有信使到来！”
“信使？”
沈溪满脸都是疑惑之色。
土木堡外已经被鞑靼人团团围困，怎么会有信使到来？除非是鞑靼人派出的信使，又或者是鞑靼人故意放进来的使者。
管队官解释道：“该信使从南门进城，据说是自隆庆卫前来……”
沈溪心头仍未释然，但依然从城头下去，准备接见这名从居庸关过来的信使，询问到底是什么状况。

第一一三九章 宣府失守
十月十五，夜。
京城皇宫一片宁静，朱祐樘用过汤药之后，早早便安歇，这两天他没看过一份奏本，也没接见任何一位大臣。
朱祐樘的精神欠佳，西北大捷也没给他的病带来什么转机，他甚至埋怨自己，这一战完全是想为儿子创造一个良好的继位环境，结果好心做了坏事，被鞑靼人叩关而入，险些令大明固守百余年的疆土失守。
朱祐樘处于深深的自责中，而文渊阁内，谢迁和李东阳正在连夜批阅奏本。
在兵部和礼部拟定出一份西北功臣受赏目录后，谢迁和李东阳都在等刘大夏把功劳簿传到京城，以便为刚在宁夏镇取得“大捷”的将士论功请赏。
弘治皇帝特别叮嘱，此战最大的功臣是兵部尚书刘大夏，至于之前的延绥巡抚保国公朱晖，既往不咎，但现如今的重点是先把朱晖的下落找到再说。
如果朱晖被证实战死疆场，将按照国公的标准厚葬，除非有确凿的证据投靠了鞑靼人，不然朱晖将是功臣名录中的一员。
皇帝没说过沈溪，谢迁不敢提，李东阳也不会过问，使得沈溪并未出现在最初拟定的这份功劳册中。
一切功劳的封赏，要以西北传回京城的战功册为主，京城这份不过是提前拟定出来，让皇帝心里有数，也让朝廷有数。
眼看到了二更天，李东阳道：“于乔，这几天你也累了，难得今日没太多事情，先回去休息，明早记得早些过来！”
谢迁抬头看了李东阳一眼，这是李东阳少有的主动提出来到内阁值夜，以前就算是轮到李东阳，李东阳也会以各种借口推脱。
但在西北战事“大局已定”后，李东阳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不再请那么多事假，谢迁这边终于可以轻松一些。
“那我……先回去了！”谢迁乐得如此。
虽然他也知道，李东阳值夜绝对是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去偏院休息，而他每次值夜都要熬到后半夜，两个人在对待公事的态度上还是有所不同，李东阳这会儿已经不复当年对朝堂之事的热忱。
谢迁从文渊阁出来，没走出太远，就见到一名面熟的司礼监太监匆忙从宫门处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
大半夜带着信使进宫，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才会如此。
信使带来的奏折不走通政司和内阁，而是直接走司礼监，让谢迁心头感觉一股莫名的压力，暗自揣摩：“难道是西北战事，取胜之后又遭遇败绩？”
可转念一想，又不太像，“西北战事总算历经两月后完成，刘时雍绝对不会虚报战功，只是在之前大捷的上奏中，恐怕有诸多的水分在内，但就算要如实上奏，何至于连内阁都不过？”
带着满腹的疑问，谢迁没有着急走，而是想留在宫中查看一下情况。
到了晚上，宫禁森严，宫门只有正门午门方向会留下一道小出口，夜晚有什么人要进出皇宫，又或者是有紧急公文入宫，都走这道小门。
谢迁原本就刚出左顺门，距离午门还有一段距离，此时他也不急着离开了，折返回文渊阁，才刚进值房，就见到李东阳正在收拾奏本，显然已经准备到偏院休息。
李东阳见到谢迁回来，有些诧异，问道：“于乔怎去而复返？”
谢迁道：“之前正要出宫，见有紧急公文进入宫门，却不是往文渊阁方向而来，而是直接前往乾清宫，我想可能有什么重大事件发生，想留下来等候消息！”
李东阳点头道：“于乔，你不必太过担心，若有事的话，乾清宫那边会有消息传过来！”
谢迁轻叹：“但愿不会是太着紧的事情吧！”
因为谢迁突然折返，李东阳也不好意思马上就到偏院去休息，二人便又批复了几份公文，就在谢迁心绪不宁时，文渊阁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谢迁站起身，走到值房门口一看，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心急火燎而来，满脸都是惊慌失措。
“两位阁老，大事不好！”
萧敬说这句话时，竟然带着一抹哭腔，让谢迁的心猛地一沉。
李东阳相对冷静一些，他来到值房门前，问道：“萧公公，发生何事？”
萧敬眼泪都流出来，满脸悲戚，哽咽道：“西北……西北出事了！”
一句顶万句，萧敬能急得哭出声来，这事必然不小，谢迁越发紧张，追问道：“到底是何事，萧公公进内详细说明！”
萧敬稍微平复一下心情，道：“两位阁老，具体的事情……先不说了，说也说不清楚，我只说一句……宣府失守！”
这下不但谢迁目瞪口呆，就连素来镇定自若的李东阳都险些站不住，二人虽然也算老臣，但毕竟只有五十多岁，在当今朝廷已属于“少壮派”，身体断不至于如此不济，主要是这消息来的太突然，太震撼，让二人一时间懵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东阳才反应过来，急切地问道：“萧公公，你说明白些，西北战事……不是局限在宁夏镇、延绥镇地界吗，为何……为何会是宣府失守？”
谢迁也连忙问道：“宣府……莫不是北寇真的施展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
相对而言，李东阳最不能接受这个消息，他甚至觉得这消息是有人伪造的，而这个人就是戴罪在身的沈溪。
在李东阳看来，既然沈溪之前就虚报鞑靼主力在宣府镇出现，那可以更“丧心病狂”一些，直接说鞑靼人主力已将宣府攻克，这都是有可能的。
谢迁就不会这么揣测沈溪了！他对沈溪还是了解的，明白沈溪做事不拘成法，也清楚沈溪有能力预估战局的变化，现在既然宣府失守，那就应该跟沈溪之前的预料一样，鞑靼人定然是施展“瞒天过海”之计，悄悄杀到宣府镇侧翼，如今将大明九边最重要的粮仓宣府给攻克。
萧敬急切地说道：“……我也不知晓为何会如此，这是宣大总督衙门的急奏，据说城破前连续派出数百骑，向朝廷报告噩耗，结果只有两骑突出重围，向南由紫荆关入长城内关，马不停歇，一日一夜送到京城……”
“信使说十三那天晚上，宣府便告失守，宣府所有的粮草辎重和武器装备，都落入鞑靼人之手。如军鞑靼兵马……估摸是往居庸关来了！”
“两位阁老，你们且说说，这如何是好啊？”
当听到是“宣大总督衙门”于最后关头发出的急报，即便是对沈溪不信任的李东阳，也不得不收起心中的怀疑。
不过此事关系重大，以至于连素有“李公谋”之称的李东阳都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谢迁倒是考虑过这个问题，相对冷静一些，问道：“陛下可知晓此事？”
萧敬一脸为难：“如今已是深更半夜，陛下身体不好，刚刚睡过去……实在是不敢上奏啊！再说，之前还说宁夏大捷，如今转眼便传来如此噩耗，如何跟陛下提及？”
谢迁一脸阴沉，摇摇头道：“不妥，事关重大，此事绝对不能隐瞒陛下，否则很可能会犯下欺君之罪！必须马上往乾清宫上奏，另外着人安排去将六部七卿，还有刘少傅请进宫来，英国公也要来……”
关键时候，谢迁表现得比李东阳更加冷静，虽然他心中没有成型的预案，但他还是在心中盘桓过沈溪上奏之事为真这种可能。现在担心的事情变成现实，谢迁知道非常棘手，只能先代天子发出命令，将六部尚书，以及朝中一些显贵请进宫里，商量此事。
虽然谢迁没有下诏传大臣入宫的权力，但所提都比较合理，萧敬明白，事关重大，把这些重臣请到宫里等候皇帝传见是应该的。
萧敬连忙道：“好，有劳两位阁老，我这就去差人办理，您二位……是否先往乾清宫？”
谢迁道：“萧公公赶紧去办理便可，我和李大学士这就往乾清宫等候陛下召见，萧公公速去速回！”

第一一四〇章 冰火两重天
皇宫中突然喧哗起来，各处都能看到有太监提着灯笼快速跑过，以往在夜深人静时很少能见到这种状况。
谢迁和李东阳都是忧心忡忡，西北发生剧变，之前皇宫还沉浸在“西北大捷”的愉悦中，转眼之间宣府就失守了。
宣府失守意味着京城门户已经暴露在鞑靼人的铁蹄之下，内长城成为京城跟鞑靼人之间最后一道屏障。
谢迁几乎是用检讨的口吻道：“沈溪小儿聪明一世，本以为在宣府问题上他糊涂一时，未曾想，事态还真如他所料，北寇暗渡陈仓，突然杀到宣府，如今连宣府镇城也宣告失守。我大明居然在此之前懵然未知，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世人皆睡，唯有沈溪小儿一人独醒啊！”
李东阳听到这话，有些心烦意乱摆摆手：“于乔，且不可早下定论，事情如何，还等见过战报后再说！”
李东阳始终不相信沈溪所说的事会成为现实。如果事实如此，他会有大麻烦，因为当初压下沈溪的奏本，包括之后对沈溪的抨击，以及规劝皇帝做出不出兵宣府的战略，这都是他李东阳干出来的事情。
现在宣府失守，李东阳作为朝廷的智囊，他不承担责任似乎也没谁可以承担这责任，总不能让皇帝自己来担责。
此时战报仍旧在萧敬手中。
萧敬只是将宣府的情况大致转述，具体的细节并没有交待，李东阳觉得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当然，这个假设要成立，必须建立在鞑靼主力不在宣府，而只是一群残兵败寇无意中攻破宣府，之后宣府周边卫所人马实施反扑，在短时间内重新克复宣府城。
这是当前最好的结果，在李东阳看来也是极有可能的一种结果。
可是这种假设明显经不起推敲！
宣府作为九边防备的重中之重，驻防兵马数万，不是说攻破就能破城的，而且鞑靼人以前对宣府就算有所进犯，也只能在口外各大边塞晃悠，从未有直面宣府这样要隘的机会。
这次鞑靼人中的“残兵败寇”哪里来的胆子，居然敢攻打这样一座坚城，还让他们成功了？不过有榆林卫城的前车之鉴，宣府“无意中”丢失也可以“理解”的，当然事实真相如何还得看奏本中是如何说的。
萧敬匆忙派人去宫外请朝中重臣进宫，而他自己则折返乾清宫。
萧敬原本可以独自将此事奏报给皇帝，但老好人的萧敬怕皇帝难过，而他之前也是认为鞑靼人不可能出现在宣府这一意见的支持者，所以曾经做出欺瞒朱佑樘的举动，这会儿不想被皇帝迁怒，所以宁可先去找谢迁和李东阳，让这两位阁老跟他一起上奏，这样即便皇帝心中悲切，旁边也会有规劝和开解之人，总比他一个人去奏报独自面对要好许多。
“两位阁老，您们先商议一下，等会儿见到陛下，该如何说及啊！”萧敬虽然有些能力，行事进退有据，但在面临突发状况时他还是显得太过软弱。
历史上的萧敬作为朱祐樘临终顾命之一，很快便将自己手里的权力旁落，最后被刘瑾执掌大权，便是很好的证明。萧敬在宫里，就是一个老好人的姿态，善于虚以委蛇，而不善于当机立断。
李东阳此时也回过神来了，道：“见到陛下之后，还是直言为好，难道此等事还要隐瞒不成？宣府失守，下一步居庸关和紫荆关都会出现危险，如果一个不慎，京师也会重蹈昔日‘土木堡之变’后的覆辙。”
谢迁连忙问道：“萧公公，且问你……沈溪小儿之前不是在宣府么……此番可有消息传回？”
“沈溪？”
萧敬被问得一愣，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道，“宣大总督衙门的奏报中，并未提及沈巡抚，或许……城破时他就在宣府城中？”
谢迁一时皱眉，之前他只是想，我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沈溪奏报的事情并不是子虚乌有，反而变成了现实，那沈溪小儿将来不是可以赢得朝中所有人的信任？
但转念又一想，如今宣府已然失守，京师危在旦夕，我还有心思去想这些事情，实在不应该。
最后谢迁想到，之前沈溪说在土木堡遭遇鞑靼兵马，想必激战一番后便带兵去宣府了，算算日子这会儿很可能在宣府城内。
既然宣府失守，那沈溪有很大的可能兵败身死，那就算沈溪再有远见卓识，依然把自己的一条小命给搭了进去，不得不让人扼腕叹息。
如今没有任何消息，这可不是好兆头，谢迁带着满腹的疑虑，跟随李东阳和萧敬来到乾清宫外殿。
萧敬得先进去跟常侍打招呼，再进内跟朱祐樘大致通禀，等朱祐樘准允之后，谢迁和李东阳才能入内。
因为萧敬这会儿还不知道张皇后是否在寝宫内，如果被外臣惊扰了圣驾和凤驾，那可就罪该该死了。
……
……
已经临近子夜，龙体违和的朱祐樘早就安歇了，张皇后并未在乾清宫内歇宿，张皇后在诞下女儿之后，有些失宠，除了因为她并未按照朱祐樘设想的那样诞下皇子，还因为朱祐樘的病情。
夫妻二人间已经无法完成正常的房事，张皇后也就安心在坤宁宫养胎，每日过来看看丈夫，连儿子的面都很少见。
萧敬进去通报时，谢迁和李东阳心中仍旧惴惴不安，他们还在想宣府城破这件事的巨大影响。
过了没多久，萧敬出来，恭敬地说道：“陛下传召二位阁老进内。”
李东阳和谢迁对视一眼，这才收拾好心情进内，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跟朱祐樘言及西北的战事。
冰火两重天啊！
宁夏镇刚刚取得所谓的“大捷”，宣府城紧接着便被攻破，到现在除了宣府沦陷的事传到京城之外，其余的消息依然是茫然所知。
谢迁和李东阳甚至都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出怎样的安排，才能化解当前的危难……如果朱祐樘问他们，他们或许会傻在当场。
就在李东阳和谢迁进乾清宫去跟朱祐樘奏报西北战事时，紫禁城午门前面，最先抵达的英国公张懋和兵部尚书马文升碰头。
因为宣府失陷的事影响太大，宫里不敢把事情张扬开来，两位重臣还不知西北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以至于大半夜把人叫进宫内开会。
二人在往乾清宫去的路上，一致在探讨这个问题。
二人虽然都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但张懋是武人，加上相对年轻一些，身子骨更显康健，精神要好许多。他接连提出好几种设想，马文升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即便两人漫长的生命中遇到过各种突发状况，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宣府会失守，更不会想到宁夏镇的“大捷”只是虚报战功。

第一一四一章 捅破窗户纸
“咳咳——”
乾清宫内，朱祐樘勉强坐直身体，但嘴里依然不断发出咳嗽。
从夏天到秋天，又从秋天到初冬，朱祐樘的病情不见有好转的迹象，身体每况愈下，精神显得非常的萎靡。在场的萧敬、李东阳和谢迁都不敢先开口，生怕触怒龙颜，让朱祐樘病上加病。
朱祐樘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问道：“几位卿家，尔等不是说有重要军情启奏？为何不说话？放心好了，朕的身体……咳咳，并无大碍，多休息几日就是，不会耽误朝事。再者，朝堂上不是有几位卿家为朕打点吗？朕心里宽慰得很。”
李东阳更懂得明哲保身之道，尤其是他之前还在整体战局判断上出了大错。虽然说宣府战败的责任不能全推在阁臣身上，但谁站出来说话，那是要冒着被皇帝迁怒的风险。
李东阳觉得既然战报在萧敬手上，怎么说都应该是萧敬来捅破这层窗户纸，而不是由他来点燃火药桶。
至于谢迁，更是老奸巨猾，站在那儿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似乎事情跟他没关系。
在两位阁臣不想开口的情况下，萧敬很是踌躇，他不想说并非是怕担责任，而是怕说得不好，让皇帝一时忍不住气晕过去，带来不可挽回的恶果，那不是他想看到的情况。
最后，萧敬和李东阳都目光灼灼地看向谢迁。
毕竟谢迁在内阁中，素来以能说会道出名，一些事本来是坏事，可落到谢迁口中，他就能说的非常委婉动听，将坏事变成好事，让皇帝听到后龙颜大悦。而这次不求龙颜大悦，只求皇帝别气昏过去便可。
谢迁原本想置之不理，但很快便发现皇帝的目光，也随着李东阳和萧敬的注视，落到了他的身上，感觉像是被人刀架着脖子，不得不站出来说话。被逼无奈，谢迁只能上前一步，支支吾吾道：
“陛下，刚刚得到的战报……西北，宣府之地，有北寇兵马侵犯……宣府失守！”
没有任何的托词，非常简明扼要！谢迁将一件事说得如此直白，当听到“宣府失守”几个字后，萧敬和李东阳都下意识想要阻止谢迁说下去，他们怕没有心理铺垫，朱祐樘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巨大的打击。
“咳咳——”
但此时朱祐樘因为突然一阵剧烈咳嗽，根本就没听清楚谢迁说的是什么，他问道：“谢卿家，你说什么？”
谢迁刚才说得轻松，是他心中已经酝酿了许久，此刻再让他说一遍，反倒没那底气了。萧敬赶紧过去给朱祐樘轻抚后背，紧张地说道：“陛下，您别心急，谢阁部是说……西北战事，出现反复……宣府……宣府失守。”
在这一瞬间，朱祐樘似乎连咳嗽都忘了，整个人都呆滞在那儿，眼神空洞，望着正前方很久，他才猛然抬起头来，紧紧地抓住萧敬的手臂，问道：“萧……萧敬，你……你再说一次，宣府……失守了？”
萧敬这会儿已经是泪流满面，先跪下磕了几个响头，这才从怀里拿出西北的战报，呈递到弘治面前，悲泣道：“陛下……龙体要紧啊！这里……是西北的奏报，请陛下御览！”
朱祐樘一把将战报抓在手中，但乾清宫寝宫内光线黯淡，他根本就看不清楚上面的内容，不过他仍旧努力把战报向眼前凑，想自己求证，但到最后终于气馁了，因为不管怎么看，都只能看到黑乎乎一片。
朱祐樘虚弱地道：“谢卿家，你给朕来读！”
谢迁从萧敬手中接过奏折，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宣府失守的战报，心中也是一片惶恐。
上一次宣府镇外长城一线门户洞开，恰恰就是“土木堡之变”英宗被俘，之后大明经历了一个阵痛期，过了几十年国力才逐渐好转，偏偏此时又遇上宣府失守，带来的后果很可能是灾难性的。
因为比之瓦剌部，鞑靼人的汗部就在张家口以北不远的地方，如果宣府之地失守，鞑靼各部的兵马可以快速通过宣府之地，直接威胁大明京师腹地。
谢迁战战兢兢地将战报拿起来，先对了下日子，时间没错，大约发生在二十个时辰之前，地点也没错，确实是宣府镇宣大总督衙门发出，同时还配有五军都督府驻宣府衙门的战报，可以直接上达天听，甚至不用过内阁这一关。
谢迁语气低沉，缓缓读道：“宣府遭遇围困共二十三日，初时夷寇兵马自西向东，包围宣府城池，本月初七与自北向南的鞑靼大军汇合，日夜不停发起进攻。十月十三日夜，宣府北城墙破损，夷寇兵马入城，城陷！万全右卫兵马南下，败！万全左卫被困，不明！怀安卫城，陷……”
谢迁每说一句话，便让朱祐樘的心颤抖一下。
宣府被困多达二十三天、十月十三日夜城破等情况，都是一再挑战朱祐樘心理承受的极限！
宣府这大半个月甚至是一个月来军报不明的情况，几乎一股脑儿浮现在朱祐樘的脑海中，令朱祐樘感觉到一阵急火攻心，头脑发昏之后根本就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但心中又迫切地想知道还有什么更触目惊心的事情。
至于旁边的李东阳，听得更是肝胆俱裂。
李东阳一向坚持平安无事的宣府之地，原来早就被鞑靼人盯上了，一直到谢迁最后说出“张家口堡，陷”，李东阳面如金纸，全身颤抖个不停……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张家口堡的失守，意味着北关防线全面失守，鞑靼人不需要再绕道延绥等地，只需要攻破居庸关和紫荆关，就可以直接杀到大明京师腹地。
谢迁放下战报，他自己也是好半晌没有回过神来，脑子却在飞速转动，思索宣府失守会带来怎样的恶果。
“咳咳咳咳……”
刚开始时朱祐樘气息还算平顺，不过到后面，朱祐樘已经难掩心头涌动的气血，猛烈地咳嗽起来。
萧敬连忙过去搀扶朱祐樘，不停劝慰，但此时已没有任何效果……朱祐樘气愤萧敬欺瞒哄骗他宣府太平无事，又恼恨内阁长时间无所作为，坐视宣府失守，心乱如麻之下，根本就听不进任何劝解。
与此同时，马文升和张懋到了乾清宫外殿，他们刚走进宫门，就听到里面朱祐樘剧烈的咳嗽声。
马文升和张懋不由相视一眼，心中同时冒出的念头不是西北发生什么事，而是朱祐樘的病情是否恶化要到再次临终托孤？
未经传召，马文升和张懋二人不敢随意入内，就听里面朱祐樘剧烈咳嗽之后，突然急切地问道：
“沈溪……沈卿家……情况如何了？”
跟谢迁问及沈溪时的心情一模一样，当在榆林卫失守，西北战局糜烂时，朱祐樘第一时间便想到沈溪，这个曾经在大半个月前就上奏朝廷在宣府遇到鞑靼军队主力，甚至提前一个月就提醒朝廷要防备鞑靼人瞒天过海杀到宣府腹地的少年大臣。
那时候鞑靼人只是有这想法而未付诸实施，若朝廷听从沈溪的劝告，迅速向宣府增兵，断不至于出现如今宣府全面失守的不利局面。
萧敬被突然问及沈溪之事，显得非常彷徨，因为他不记得在战报中看到有关沈溪的内容，当下支吾道：“陛下，老奴……不知沈大人的状况。”
“你居然说不知道……沈卿家不就在宣府吗？他统率兵马……往援三边，但却在宣府驻足不前，他麾下可是有五万大军……为何如此多兵马，宣府还是失守？！”朱祐樘此时几乎是厉声质问。
朱佑樘质问的对象是李东阳！
李大学士之前一直在朝堂上说西北平安无事，宣府稳若泰山，此后西北战局的演变也印证了李东阳的判断，局面虽然曾经恶化，但之后一直在往良性方向发展，谁知道到最后突然就给了朱祐樘一记闷棍，让皇帝瞬间从高峰跌落谷底。
宣府失守，可要比延绥失守带来的危害更大。
谢迁又听到皇帝说出“五万人马”，这会儿已经顾不上别的，怎么也要为沈溪解释一下。他出列提醒道：“陛下，沈溪……只是带了六千京营兵马前去，很多还是老弱……骑兵极少，军备物资……也不是很充足！”
虽然谢迁是在跟朱祐樘顶着说话，但朱祐樘并未出言责怪，因为这会儿他需要别人来跟他讲分析为什么宣府会失守，一定要找到理由，他才会觉得心安。
朱祐樘呢喃道：“五万大军，实际上只有六千人马，老弱……病残？没有骑兵？宣府不是有那么多火炮吗？火炮不是可以杀人于无形吗？沈卿家的兵马在宣府城中，城池也会失守？”
这次谢迁不敢再接过话茬了。
当听到朱祐樘下定论说沈溪人也在宣府城中，谢迁的心跟着一凉，因为他最担心的就是沈溪在宣府丧生，永远回不来了。
乾清宫寝殿再次陷入宁静，李东阳、谢迁和萧敬都不敢随便搭话。
此时身在外殿的马文升和张懋，还有后脚进来的兵部侍郎熊绣，都听到朱祐樘的问话，别的他们没听清楚，不过“宣府失守”这四个字，却深深地印在了他们的脑海中。
之前除了沈溪奏报过宣府的事情外，朝廷上下对于宣府的情况几乎是一无所知，就连马文升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听过宣府的战报。
现在只是来了一道战报，就很彻底，宣府从出现在朝廷的视野中，到完全失去控制，也就是一份战报的时间。

第一一四二章 内外交困
朱祐樘急火攻心，加上怀疑、忧虑、烦闷、担心、焦躁等负面情绪纠缠在一起，身体和精神状况非常不好，根本就无法继续会见大臣。
谢迁和李东阳也不得不暂时退到外殿，等候太医紧急救治。
等二人出来时，闻讯赶到宫里的大臣已不在少数，全都是朝中一等一的重臣，七卿中除了兵部尚书刘大夏在西北不能过来外，其余之人悉数到齐，此时他们已从之前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宣府发生的状况。
“于乔，为何会有此等事？”马文升上前去问询谢迁。
因为刘大夏奏报的“宁夏大捷”，谢迁在朝中的地位直降，主要原因在于他举荐的沈溪在此番对鞑靼的战争中作用不大，甚至还虚报宣府战事，惹来皇帝和朝中众多大臣的不满。
但随着现在宣府战事情况落实，谢迁的地位忽然就突显出来，别人有什么事也都是先上来问谢迁。
谢迁摇头苦笑：“我从何而知？西北的情况，不过是一份战报接着一份战报，我这边所得到的情况，并不比马尚书多多少！”
张懋问道：“那宣府失守，是几时发生的事情？”
谢迁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尚不到两日，北寇的兵马，估计正在宣府城收拾残局。下一步是继续西进，又或者侵犯我宣府周边城塞，暂且不得而知。不过宣府既下，接下来直面的是居庸关和紫荆关，而两关之内就是大明京畿之地！”
谢迁所说的，是人所共知的事实。
其实不用谢迁特意强调，别人也都知道宣府之地的重要性。朝中大臣在得知宣府失守的消息后，虽然心头满是担心，但他们想到大同镇和太原镇尚且没有被鞑靼人攻破，料想鞑靼人腹背受敌，未必敢直接挥师居庸关和紫荆关。
张懋道：“谢尚书，果真不知沈溪的下落？他不是领兵在宣府？上一次奏报还说在土木堡附近遭遇鞑靼主力，莫不是……”
一句话便说到谢迁的伤心处。
谢迁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沈溪聪明反被聪明误，留在宣府之地被人非议，现在他知道沈溪的判断是正确的，心头既感觉扬眉吐气，又为沈溪的安危担忧，他怕沈溪一直留在宣府城，现在很可能已经跟宣府陪葬了。
礼部尚书张升有些担心：“陛下本就龙体违和，发生这种大事，对陛下的打击何其大也，若有个什么不测……好在京师尚在戒严之中，总算不幸中的万幸，不过如今更应该加强内关各处防备，尤其是居庸关和紫荆关，不能有丝毫懈怠！”
张升是礼部尚书，他不懂什么军事，但他也明白在宣府失守之后，紫荆关和居庸关的重要性。
尤其是居庸关，鞑靼人若进犯京师，居庸关怎么都绕不过去，毕竟居庸关是从张家口堡往来京城距离最近的一道关卡。
本来发生这种关系到大明江山社稷稳定的大事，应该由大臣主动请见皇帝，直言其中的利害关系，再将情况分析后，由皇帝来当机立断！
可是，如今弘治皇帝的身体大不如前，受不了这种刺激，兵部尚书刘大夏又远在宁夏之地，根本就是鞭长莫及，这会儿谁来代天子下达命令？又或者说如何赢得皇帝的首肯，这都是摆在众位大臣面前棘手的难题。
太医院的太医正在为皇帝诊病，外面的大臣只能耐心等候，谁也不敢进去打扰皇帝的休息。
再明显不过的事情，西北之地的战事牵动了皇帝的心，原本皇帝的病情已随着刘大夏的捷报到达有所好转，可听到这种噩耗后，气血攻心必会令旧病复发，如此一来以皇帝的羸弱身体能否继续熬下去是个大问题。
在场的大臣同样担心西北战事继续恶化，如果京城又要举国丧，那整个大明很可能会乱套。
最后抵达来乾清宫的，是内阁首辅刘健，以及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侯张延龄两兄弟。
刘健是因为年老体迈，身体状况不便，所以来得晚了些，张鹤龄和张延龄则完全是因为半夜起床拖拉所致。
在所有到来的大臣中，张氏兄弟最年轻，不过三十出头，不过他们的精神状态却是最差的，因为他们完全不适应这种深更半夜临时举行的朝会。
“大哥，我刚才打听过了，似乎是宣府失守了！”张延龄从别处听来一些消息，凑到张鹤龄耳边说道。
张氏兄弟虽然在朝中地位不低，但他们却是每每被冷落的两个。朝中这些老臣没有谁去刻意巴结二人，即便是有心逢迎，也不能在这种地方显露出来，而是在暗地里进行。作为科举正途出身的大臣，总是会顾着自己的脸面，跟外戚和太监走的近，对他们的声名都会有损害。
张鹤龄瞥了自己的弟弟一眼，板起脸道：“宣府失守，你很愉悦吗？”
“愉悦谈不上，不过也不至于跟那些老家伙丧事临身一般……宣府是失守了，但内关不是还有居庸关、紫荆关的防备，外面也有大同镇、太原镇等地兵马。鞑靼人这步棋走的可不怎么妙，腹背受敌，宣府贫瘠又大肆劫掠，怎么鞑靼人老做这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张延龄似模似样分析。
张鹤龄苦笑不得：“这都不懂？宣府是九边物资中转之地，打下宣府，整个草原冬天都不用发愁了，可以从塞外源源不断调兵到宣府，窥伺我大明江山。”
“诚然，大同镇和太原镇兵马，必然会回师勤王，但仓促之下，在野外与鞑靼兵马遭遇，你以为胜算几何？鞑靼人占据了战略上的绝对主动，你觉得我大明兵马，是进是退？”
“一旦各处援军兵败，居庸关和紫荆关势必无法阻挡鞑靼攻势，那时京师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刘尚书的兵马远在宁夏镇，没一个月以上怕是无法回师，京城危险了！”
张延龄听到问题这般严重，不由深吸了口气，随后又回了一句：“居庸关外，不是还有沈溪那小子在么？”
张鹤龄脸色越发难看：“沈溪之前上奏在宣府遭遇鞑靼主力，朝廷上下没一人信他，连谢阁老自己也不信，现在倒好，都知道沈溪上奏属实，然而如今宣府已失守，朝廷援救的最佳时机已丧失，鞑靼人趁机东进，除了居庸关、紫荆关和京师戒备，还有什么兵马能阻挡鞑靼人东进的步伐？”
张延龄心头无比恼火，喃喃自语：“早知道如此，我就不私扣沈溪和张永后续发回的军报了，免得到如今火烧眉毛。不过沈溪小儿死在西北，也算是解了我心头之恨，京师若发生战事，京营地位突显，那时我更是掌握兵权，若是再能立下大功，或许我可以取代张懋的位置！”
张延龄可不去想什么国破家亡的风险，他所想只有自己的前途，但他根本没多少军事才能，所了解的也无非是征调兵马驻守京师，至于怎么个驻守法，需要对兵马如何进行分配，却是一无所知。

第一一四三章 沈溪的上奏
就在众大臣等得有些心浮气躁，担心弘治皇帝身体无法支撑时，突然有司礼监执事太监过来。
司礼监执事太监前来找的是掌印太监萧敬，但此时萧敬正在里面寝殿里面照顾朱祐樘，一时无法出来。
执事太监左右看了看，赶紧过去把刘健请到一旁，在刘健耳边说了一番话，似乎事情重大，但又不能对外泄露。
刘健早已年老耳背，哪里能听得清楚被人咬着耳朵说出的话？刘健左右为难之下，一招手，将谢迁叫到身边来。
司礼监执事太监这才从怀里拿出一份战报，道：“两位阁老，这是延绥巡抚沈大人，从宣府土木堡发出的战报！”
谢迁听到“沈大人”几个字，声音都颤抖了，连忙问道：“你……说的是……是谁？”
那执事太监回禀：“却是……延绥巡抚沈溪沈大人！”
这句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周边那些耳朵尖的大臣可都听得清楚明白。
以前就算沈溪在朝中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别人也不怎么在乎这名字，因为在他们看来，沈溪就是个小人得志的典型，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三元及第，又仗着是东宫讲官，在外面做了一点“小事”，就被皇帝宠信有加。
到后来，皇帝连朝廷的一些法度都不顾，让沈溪来了个几连跳，到现在已然是朝中正二品大臣，从官阶上来说跟在场这些朝中重臣持平了，但没有一人觉得沈溪有跟他们平起平坐的资格。
以前是不屑，但现在听到“沈溪”这个名字，心中居然隐隐都带着一抹激动。
谁都知道这次宣府失守有多危急，偏偏朝廷上下只有沈溪一人曾奏报过宣府危急，到现在沈溪不是从宣府发出的信函，而是从土木堡发出的奏折，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沈溪现在战败正在撤兵途中，不得已给朝廷发出信号，让朝廷及早防备。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沈溪压根儿就没去宣府，一直带兵留守土木堡……
谢迁这会儿已经激动得快说不出话来了，刘健想了想，问道：“哪天的上奏？”
执事太监恭敬答道：“回刘少傅的话，刚刚看过，是十天前送达的上奏，沈大人说他被困土木堡内，经过血战后取得小胜，但仍旧无法突围往援宣府。沈大人请朝廷派出援军，火速援救宣府和张家口堡，说是这两处正在被鞑靼人围攻。”
“小胜？”
谢迁嘀咕了一句，别的他没听到，唯独沈溪取得对鞑靼人作战胜利这件事记住了，他可不管这胜仗有多小，只要沈溪能判断准确宣府遇到鞑靼围攻，还能平安脱险，再有一点小小的战功，那沈溪不但没有过错，反倒是大明功臣，谢迁觉得分外有面子。
谢迁此时在想一件事：“可怜的小君儿，此番终于可以不用当孀妇，沈溪小儿的命可真硬。也是，他预先便判断到宣府城会有危难，知道宣大总督衙门自成体系，自己去了宣府城地位也不会很高，处处受到钳制不说，甚至可能连手中仅有的兵权也丢失，还不如留在别处等朝廷兵马接应！”
等刘健将沈溪的上奏接过手中，看到沈溪在上奏里说全歼了鞑靼骑兵，那种惊愕如何都掩藏不住。
“若这奏报所言非虚，这哪里是什么小胜，简直是一场辉煌的大捷！”刘健轻叹了一句。
此时旁边正在等候弘治皇帝传见的大臣都围拢过来，想看看这份所谓的“小胜”奏报到底有多不可思议，等他们陆续看过之后，终于明白刘健并不是信口开河。
同时，这份奏报为什么会在五军都督府被积压十天之久也就可以理解了！
在西北那边接连传回捷报的背景下，宣府这边无声无息，突然弄出个歼灭鞑靼骑兵四千的捷报出来，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估计收到这捷报的五军都督府官员，想的是先派人去弄个清楚明白，然后再决定是否上奏！
结果现在证实，宣府确实是鞑靼兵马进攻的主要方向，这份奏报终于引起重视，被五军都督府的相关官员从故纸堆里找了出来，连夜送交司礼监，成为了宣府遭遇鞑靼主力的又一佐证……看看，连沈溪歼灭的偏师都有这么多人，可想而知宣府遭遇了多少兵马围攻。
当然，如此重要的紧急军情，居然被五军都督府的官员私自扣下，用渎职来形容也毫不为过，估计经手的官员接下来丢官免职都是轻的，甚至可能抄家灭族。但做出这等事情的，在朝中都有倚靠，不管是李东阳还是外戚张氏兄弟，亦或者是其他幕后黑手，都会暗中给予庇护。
宣府失守，朝野震惊，皇帝更是因此而病情加重，连大臣都无法接见，在这种情况下，沈溪的上奏引发巨大轰动，让大明朝廷知道，原来在张家口堡和宣府沦陷后，还有一个叫土木堡的地方在坚持。
沈溪亲率兵马，并没有在宣府之战中全军覆没，而是为朝廷留下了一支可以跟鞑靼人周旋的军队。
围拢过来的人，在看到奏报内容后，不由议论开了。
皇帝这会儿正在里面接受治疗，他们不敢说得太大声，只能尽量压低声音议论，他们最关心的问题还是沈溪如今手头有多少兵马，是否拥有跟鞑靼人一战的能力。
户部尚书韩文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沈巡抚手下有五万兵马，可对？”
对于朝廷出兵数量，就连朝中这些个重臣也不是很清楚，涉及到军事机密，一旦鞑靼人在朝中有细作，将事情泄露出去，鞑靼人就会对大明兵马布置情况了若指掌，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所以沈溪带兵数量，对外一律宣传五万兵马，只有朝中少数人知道其实只有六千步卒，再有极少人知道，其实沈溪所配备的兵马多为老弱，战力堪忧。
沈溪说跟鞑靼人交战，第一战就让鞑靼四千骑兵全军覆没，那沈溪麾下剩下的兵马用手指头都可以扒拉出来，坚持到现在土木堡还未失守，不得不说是个奇迹。
别说再有什么建树，就算想多支撑几天都不可能，甚至随着宣府沦陷，这会儿是否还在坚持都难说！
李东阳直言道：“沈溪在西北，亲率兵马不过六千，土木堡一战折损严重，此时兵马粮草皆都无法补充，朝廷恐无法增援！”
一句话，先堵上派兵增援沈溪这条路，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土木堡都没有固守的价值。
本身这就是一座被废弃的城塞，那里最大的弊端便是补水艰难的问题，西北战祸连连，宣府、张家口堡、榆林卫城这种固若金汤的堡垒，驻守兵马都数万，尚且无法坚守，去增援一座几近废弃的城塞，怎么都说不过去。
很快，萧敬从寝殿内得知司礼监收到了新战报，亲自出来，问明情况后，萧敬有些惊喜地问道：“沈大人如今还在镇守要隘？”
谢迁有些迟疑地说道：“萧公公，沈溪小儿并未进兵到宣府，也未撤兵至居庸关，而在……土木堡，距离怀来县城，倒是不远。”
萧敬有些犯糊涂，什么怀来县城，他似乎有点儿印象，但他对大明地理没有一个较为清晰的概念，不知道怀来县跟土木堡之间有多少联系。
就算是司礼监太监掌握很高的权力，但他们毕竟是从内侍太监中挑选出来的，资质有限，在见识上无法跟朝中这些进士出身又在官场磨砺几十年的老臣相提并论。
谢迁虽然也是个“老糊涂”，但在内阁多年，对于全国的山川要隘多有了解，加之近年来西北边关不太平，他对于三边以及宣大一线的地理研究得很深，很多事可以张口就来。
萧敬道：“诸位大人，今日陛下龙体有恙，本不宜再面见诸位，但陛下执意让老奴出来传召诸位进去，一会儿有好消息就提一提，糟心事能少言便少言，这沈大人获得胜利的事情倒是可以大书特书。”
“陛下如今对边关形势多有忧虑，得知沈大人在西北平安无事，还歼敌四千建立偌大的功勋，有这么一路人马能为朝廷分忧解难，陛下一定欢欣鼓舞，指不定对病情有所助益！”
谢迁代表一众大臣表态：“不用萧公公提醒，我等知道该如何做！”

第一一四四章 栋梁之才
紫禁城乾清宫，众大臣正准备面见天子，而在东宫内，朱厚照则在百无聊赖地跟随侍太监打牌，也是他突然有了兴致，玩了几个时辰也不知道疲倦，非要强迫随侍太监陪他打牌，谁不打就直接拖出去打屁股。
因为皇帝就这么一个儿子，太子之位非常稳固，没有人能威胁到朱厚照储君的地位，使得他向来都是混世魔王。
太监们不敢违逆这位主子的意思，一致陪到深夜，朱厚照玩得兴起，根本就顾不得休息。
“太子，您该歇息了。”
张苑没有参与打牌，不是他不想，是朱厚照不带他玩，因为张苑总喜欢让牌，一次两次朱厚照还觉得有成就感，可时间长了就被朱厚照发现有猫腻，朱厚照最恨的就是别人欺瞒他，张苑的行为纯属自找麻烦。
朱厚照正因为输了一局而恼火，闻言怒道：“没看到本宫正在打牌？又不会耽误明日的早课，你给本宫下去！”
张苑苦着脸不敢再多言，心想：“哪里是不耽误早课，分明是趁着早课睡觉，那些自诩清高的东宫讲官，一个个在朝中都有很高的名望，却偏偏总是任由太子胡闹。要说太子岁数也不小了，怎还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
其实朱厚照年岁没多大，放到后世也就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但张苑对朱厚照的寄望甚深，因为张苑觉得自己下半辈子前途只有朱厚照能维系，男人连享受最基本乐趣的能力都没了，而今儿女又都不在身边，妻子也是经年见不到一面，如今妻子是否守妇道都不知。
张苑在愤世嫉俗的情绪中，一点点加深对太子和张氏兄弟的依赖，明知道是热脸贴冷屁股，他还是不折不挠去巴结谄媚。
张苑眼看没办法劝动太子，又怕乾清宫和坤宁宫那边得知此事，只能有意无意地转移话题：
“太子，听闻今晚有诸多大臣到乾清宫去，应该是西北战事有新的状况，指不定是西北大捷后，又有新的胜利消息传来呢！”
“嗯？你怎么知道？”
言及西北之事，果然将朱厚照的兴趣吸引了过去，朱厚照平日就喜欢打听三边以及宣大之地发生了什么，又或者说是他对沈溪的事特别上心，至于刘大夏是否在宁夏镇又取得什么胜仗，他还真没心思去想去问。
正因为朱厚照有兴趣，所以张苑就分外留心这方面的事情，这天晚上被他知道司礼监那边有大动静，再有就是有许多大臣进宫，因此才会有此一说。
张苑道：“司礼监派人出宫请人，人手不够，就从别的地方找了几个，路过撷芳殿时，奴婢顺口问了他们一句，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好你个张苑，连朝廷的事都敢随便打听，真是该死啊！”朱厚照嘴上骂着，却是笑嘻嘻地将纸牌丢到一边，站起身拍拍手道，“这会儿父皇应该不可能睡下吧？走，跟本宫去给父皇请安！”
“殿下，您……”
张苑说这事儿，本意是想吸引朱厚照的兴趣，让朱厚照不再打牌而去休息，或者是别找这么多太监聚集宫中，人多眼杂容易把太子晚睡的消息泄露出去。
如果是太子一个人留在寝殿，无论是否安寝，也不会有人去坤宁宫那边嚼舌根子。
没曾想，朱厚照听说西北有大事发生，居然大半夜地兴冲冲想要去给他皇帝老爹请安，不用说太子又是想去品尝在皇帝面前进言的成就感。
朱厚照进言沈溪在宣府在宣府遭遇鞑靼主力的事情后，便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合格的储君了，将来可以主持朝政。
张苑连忙道：“太子殿下，如今已是夜深人静，外面正值霜降，夜深露重的，何苦要往乾清宫去？再者说了，这宫禁森严，您未得传召，如何能在深夜进出宫闱？”
朱厚照不满地道：“这里是皇宫，我在皇宫里走动，侍卫看见本宫敢阻拦吗？本宫就说父皇病重，要去见上一面……不过是个口谕的事情，你只要给本宫圆个谎就行了。你不会是想违背本宫的意思吧？”
张苑直想抽自己的嘴巴，说什么不好，偏偏说出一件让太子更加没正形的话，太子也是胡闹惯了，居然大晚上去见皇帝，还让他这个常侍同行，到了乾清宫那边他真不知道该怎么交待。
皇帝在太子冒失进言之后，对太子的管束更多了，以至于对东宫常侍的要求也拔高许多，张苑已经能预见自己的屁股被打得开花的惨状。
“唉！身在东宫，又摊上这么个主子，这差事不好当啊！”张苑用抱怨的语气道。
……
……
乾清宫内。
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将沈溪的上奏呈递给朱祐樘。朱祐樘咳嗽了两声，在太医用过针灸后，身体已经有所恢复，但仍旧显得疲惫不堪。
朱祐樘一摆手，将沈溪的上奏拨到一边，目光落到谢迁身上。萧敬何等精明，赶紧从龙榻上拾起，恭敬地交给谢迁。
之前那份奏折就是谢迁亲自读的，这次又涉及到沈溪的事情，萧敬也觉得由谢迁来读，更为合适。
谢迁之前就已看过那份奏报，如今读起来，更加地顺口，而且说的都是他想听之事，沈溪在上奏用词上非常谨慎，思维逻辑性强，让谢迁读起来非常舒服，因为每句话都能讲到重点，而且是一针见血的那种，似乎沈溪对于揣度人的心理很有一套，知道别人想了解什么，担心什么……
谢迁读着，心里就一个想法：“不愧是状元之才，沈溪小儿不但在行军打仗上很有一套，连写奏报都是一把好手。以后若他能回到朝廷，进入内阁做事，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领衔阁臣，连老夫也自愧不如！”
沈溪的上奏中，条理非常明确，先说明宣府周边的情况，以沈溪所知为准，再将自己在土木堡内发生的状况表明，包括战事结束后的兵员粮草情况，包括城塞中水源的缺乏，以及之后的一系列安排。
沈溪的意思，就是他准备在土木堡固守待援，不会盲目突围。
沈溪在上奏中虽然提到宣府和张家口堡的危难，但因那时候沈溪并未得到这两座城塞的任何消息，所以沈溪也不敢妄下定论说这两座城塞会如何如何。
谢迁读完之后，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唯独朱祐樘叹了口气，道：“沈卿家，真乃我大明栋梁之才！”

第一一四五章 最后的防线
朱祐樘对沈溪的评价很高，在这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时代，沈溪对于时局的把控非常准确到位。
如果说以前沈溪预知一些情况是利用了历史的一些必然规律，但在本次鞑靼人入侵这件事上，他用到的完全是他对于战局变化的合理推演，以及他对鞑靼人脾性的了解。
不过良材归良材，朱祐樘并未准备派出兵马援救沈溪。
如今已经发生的事实，便是张家口、宣府失守，下一座能与鞑靼人抗衡、阻挡鞑靼兵马东进的重要关隘城塞就是居庸关，又或者是紫荆关。
至于内长城以外的地区，暂时可以先行放弃，这是出于大战略的考虑。
李东阳出列道：“陛下，延绥巡抚沈溪，早在战事发生之前，便预料到北寇行进之策略，土木堡一战中败北寇兵马，确有几分将才。”
“但是，其进兵畏缩不前，前线战报发送不清不楚，以至于朝廷对于战局所知不足，也是事实。沈溪此子尚需磨砺，才可坐实陛下大明栋梁之才的赞誉，否则就只是意气用事、不听朝廷命令的初生牛犊……”
听到这里，谢迁已经忍不住冲着李东阳怒目相向。
好你个李老儿，以前就怀疑沈溪无中生有，说沈溪两句我都忍了，但现在证明沈溪所说并不是无的放矢，你还对沈溪有所贬损，那就不是我能接受的！
谢迁并不是要为沈溪“申冤叫屈”，他是真心觉得，沈溪能先别人一步预判战局变化，准确将战报提前一个月送到京城让朝廷防备，结果朝廷并没引起足够的重视，以至于张家口和宣府相继失守，这纯属朝中重臣对于战局变化预估不足所致。
沈溪提前上奏，朝廷不予采信，现在边塞几大要隘果然如同沈溪所说的那样遭遇围困并且丢失，怪谁？
另外，说沈溪前线发送战报不清不楚，明明人家战报抵京已经十天了，结果在这十天时间里，硬是被有司衙门扣下来说是要证实，导致内阁和皇帝无法获得第一手资料，难道也要怪罪在沈溪身上？
对立李东阳的指责，谢迁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但李东阳所言却得到其他大臣的认可，就好像故意在找替罪羔羊一般，你说狼来了我们不信，那是你的罪过，为什么你没有跟我们说明有多少只狼，每只狼长什么样子？你说明白了指不定我们就信了！
当然，如果那时候我们还是不信，事情依然还得怪你！
话语权掌握在我们手中，就是要把你推出来顶缸，你能把我们怎么着？
马文升却不是蛮不讲理之人，他出列奏禀：“陛下，延绥巡抚如今身在土木堡内，与鞑靼兵马周旋，或可成为西北战局之转机。”
“居庸关、紫荆关外如今能倚重的，无非是大同、太原等地兵马，若抽调三边兵马回撤，一时间恐难以成行，不若以土木堡为屏障，同时兼顾居庸关和紫荆关防御，抵挡鞑靼兵马东进……请陛下示下！”
马文升的话，并未得到大多数大臣的认同，主要在于他将土木堡的地位说得太高了。
朝中大臣认为，即便可以将一些卫所和卫城当作阻挡鞑靼东进的屏障，也不该将一座废弃几十年的堡垒看得那么般重。
在这些大臣看来，既然鞑靼人连坚固的张家口堡和宣府都能攻破，更别说是土木堡这样几乎不设防的废弃土堡。
刘健出列道：“以居庸关和紫荆关作为据守之地，并无不妥，但土木堡嘛……无山河之险作为凭靠，难以承担重任！”
刘健为人谨慎，他对西北形势有一定了解，如果不是沈溪奏报他驻守土木堡，刘健几乎记不起有这么个地方，毕竟土木堡已经荒弃多年，刘健这样相对公允的首辅大臣，也不认为土木堡具备阻挡鞑靼人前进的要素。
内阁大学士中，以首辅刘健居首，而在所有部堂中，以吏部尚书、四朝老臣马文升居首。
如今两名顶级文臣出现冲突，马文升认为应该以土木堡作为屏障，而刘健则反对将土木堡纳入京师防御体系。
一时间在场的朝臣不知该支持谁为好，但按照朝中绝大多数大臣的意见，他们更倾向于将土木堡暂时放弃。
朱祐樘不想在两人中做出抉择，本身他这个皇帝在很多大事上都没有主见，以往他头脑清醒，有自己的判断，但现在他身体和精神都欠佳，根本就无法在这种事情上判断谁对谁错。
朱祐樘咳嗽好一会儿，才问道：“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朱祐樘以前在朝堂上议论事情，这句话说得最多，大臣也都习惯被朱祐樘勒令站边，在两方意见相佐的时候，谁若是采用模棱两可的立场，基本上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朱祐樘问的是你支持谁，如果你说两边都不支持，请说出理由来，否则皇帝便会觉得你这个大臣很没用，久而久之就会将人撤换。
在这点上，朱祐樘算是一个称职的君主，他不喜欢臣子跟他虚以委蛇，就算大臣本身能力平庸，也必须要有主见，如此一来朝中最没立场的反而是朱祐樘自己。
环视身边一干同僚，谢迁悲哀地发现，想让别人支持马文升的观点很困难，朝中这么多人虽不都是贪生怕死之辈，但从务实的角度来说，确实应该以居庸关、紫荆关作为防御重点，土木堡应该暂时放弃。
谢迁非常着急，如果不是沈溪陷在土木堡，说不定他也会支持刘健的观点，但如今土木堡形势危急，一个不好就有可能全军覆没，于公于私，他都不会放弃沈溪。
站在私人的角度，沈溪是谢迁的孙女婿，是他刻意栽培的事业接班人。谢家跟沈家关系紧密，而沈溪又跟太子关系密切，沈溪只需要按部就班做官，将来入阁甚至担任首辅都不在话下。
而为公考虑，沈溪提前预测到鞑靼人进兵动向，又曾经挫败佛郎机人、鞑靼人的阴谋，还在南方平定盗匪时立下汗马功劳，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具备化腐朽为神奇能力的少年奇才。在当前战局已经极为不利的局面下，谢迁认为积极配合沈溪的战略部署，或者可以力挽狂澜。
在多次怀疑沈溪的决策后，谢迁现在无比相信沈溪具备神奇的能力。
谢迁非常希望自己能说服在场的大臣，所以在别人都没开口说话时，不得不主动站出来禀奏：
“陛下，微臣以为土木堡虽年久失修，但沈溪小儿能在土木堡挫败北寇数千兵马，以至北寇不得不屡屡调拨大军围困，久攻不下，此乃沈溪小儿能力的具体体现。若出兵往援，即便兵马不多，也可让北寇处处受到掣肘，将来或可以怀来卫、隆庆州和土木堡一线作为对北寇防御的第一线，从京师调动兵马，在此三处阻挡北寇东进！”
要陈明观点，就必须说出理由，这是在朱祐樘手底下做大臣必须具备的素质，否则就是一个庸碌之才。
谢迁平日能说会道，也懂得揣测皇帝心意，自然明白说什么能让皇帝采纳他的观点。
他首先说明沈溪的能力，你们不是说土木堡年久失修不能作为屏障吗？那我就告诉你们，沈溪小儿仗着土木堡防守之利，全歼鞑靼四千兵马，就算是刘大夏在宁夏镇上奏的大捷，斩杀俘获的鞑靼兵马数量都没到这个数。
刘大夏手底下可是有数万边军精锐，而沈溪麾下不过几千京营老弱残兵。
你们不是说土木堡没有战略意义吗？那我告诉你们，土木堡有怀来卫和隆庆州作为支撑点，是居庸关以西最后一道连成线的防御阵地，这几座城池尚未攻破之前，鞑靼人不敢轻言进兵居庸关，因为这时代行军之大忌就是绕敌深入，即便背后是一座驻兵不过数百的小县城，也可能会对大军形成两面夹击的状况。
鞑靼人以前之所以不担心大明兵马夹击，是因为他们的骑兵速度非常快，而且他们打的是劫掠战，不是攻城略地的战事，携带的辎重很少，转移很快。
但这次鞑靼人要攻打的是居庸关、紫荆关和京师这样的坚固城池，明军作为防守一方，鞑靼人不攻城难以得到他们预期的战果，如此一来，鞑靼人就必须携带大量的攻城器械以及粮草辎重，缓缓推到京城之下。
当年瓦剌人攻打京城，就犯了顾此失彼的错误，以至于居庸关七天七夜没被攻克，深入京师之地后处处遭遇地方大明官军和民团袭击，再加上有于谦等人领兵防守，瓦剌人在京师之外接碰壁，不得不黯然退兵。
谢迁说的很直白，他并不是为了让土木堡到怀来卫、隆庆州一线形成最后的屏障，只是作为对鞑靼人的掣肘，并且提出不是派出所有兵马往援，只是派出部分兵马加强防御力度即可。
这样的好处是，这些城塞能阻挡鞑靼人一段时间，让西北兵马有充分的回援时间，京师到居庸关、紫荆关一线也可以调兵遣将组织防御。
这观点，可以说是理据充分，就等皇帝首肯了。
但今天李东阳仿佛跟谢迁扛上了，竟然主动站了出来，直接反对谢迁的陈词：“陛下，臣以为不可！居庸关以西，已无防守的必要，连张家口堡、宣府这样的坚城都失守，况土木驿、怀来卫、隆庆州乎？京师防御，当以居庸关、紫荆关为首，以九城防备为先，请陛下下旨！”
内阁三位大学士，刘健和李东阳意见保持一致，而谢迁则支持马文升，其余朝臣中，即便是知兵的英国公张懋也站在刘健一边。
张懋虽然很欣赏沈溪这样年轻有为的后生，但他知道是五军都督府的属官私自扣下沈溪的军报后，便知道自己惹上了麻烦，所以索性一路错到底，最好是沈溪死在土木堡一了百了，到时候将罪责往其身上一推，谁也不会追究他这个国公爷的头上。
另外，张懋不敢把大明的安危寄托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身上，更愿意相信居庸关、紫荆关和京师防备。

第一一四六章 援兵
朝廷的决议没有任何悬念。
即便朝中君臣知道沈溪的判断是正确的，但在弄清楚当前的局势后，即便现如今沈溪被困土木堡，出兵援救又或者以土木堡、怀来卫和隆庆州为防线的决议因为太过冒险，并没有获得通过。
朝廷定下的策略，是以居庸关和紫荆关作为防御屏障，再以京城为最后决战之所，召集各地兵马勤王。
而当务之急，则是调遣大同镇和太原镇兵马东进，威胁鞑靼人的侧翼，然后便是三边总督刘大夏率部回援。
乾清宫寝殿议事结束，众大臣没有立即出宫，而是前往文渊阁，商定下一步用兵细节，及时调兵遣将。
张鹤龄和张延龄，好似没事人一样，从乾清宫出来后便直接打道回府。
武官只需遵命而行，战时的政策方针和兵马调动是文臣头疼的事情，张氏兄弟只需回去等候消息便可。
“兄长，还真巧，宣大总督衙门刚上奏宣府失守，沈溪那小子的上疏就传到司礼监，说自己身在土木堡。陛下虽然对沈溪那小子器重有加，却担心出塞后放弃优势地形导致损兵折将，不愿出兵援救……嘿嘿，就算沈溪再有先见之明，最后还不是得死在关外？”
张延龄满脸都是幸灾乐祸，如果沈溪这会儿平安无事地回到居庸关甚至京师，他绝对会郁闷到吐血。张延龄对沈溪的恨非常直接，因为他从江栎唯口中知道，当初沈溪曾设计陷害过他，所以无论如何都想报复回来。
张鹤龄道：“不管沈溪在土木堡做什么，二弟你都别过问，要不然之前你私扣军报的事情很可能会暴露。”
“这次朝廷的情况非常复杂，边关连续出问题，总得找个人出来担责。兵部刘尚书正领兵回援，朝廷不会追究一个为大明江山社稷奔波数十年的忠直老臣，而宣大总督这会儿估摸已在城破后自裁谢罪，朝廷一时间追究不上，至于朝中内阁李大学士以及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料敌出错，但这二人身份尊崇，位置敏感，皇帝不会追究。如此算来算去，只有沈溪最适合背黑锅！”
张延龄哈哈大笑：“兄长，这回你终于看明白了吧？那以后兄长别想再收拢沈溪这小子，咱们兄弟隔岸观火，让其自生自灭即可。这次他在土木堡，孤立无援，插翅难飞，实属九死无生啊！”
张氏兄弟说着话，一起往午门方向而去。
……
……
京城沈府。
夜深人静，谢韵儿仍旧没有入睡。
今天谢韵儿没来由地一阵心神不宁，怎么都睡不着，儿子在小玉哄睡后，她便一个人留在前院的偏厅做刺绣。
虽然做这些东西并不能帮补家用，但谢韵儿却喜欢自己剪裁衣服的那种感觉，于是把家里那些力所能及的针线活揽在身上。
“呀！”
就在谢韵儿想心事的时候，手上的钢针不小心刺破手指，疼得她娇呼一声，赶紧将手指吮在手中，心神终于回位。
门口一个小脑袋探头打望，道：“姐姐又不小心扎着手指了？”
谢韵儿侧目一看，便见谢恒奴挺着个肚子走过来，赶紧起身相扶，让谢恒奴在自己旁边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来。
谢韵儿忍不住出言埋怨：“君儿，你怎么一点儿都不爱惜自己？如今老爷不在家，你的肚子这么大，深更半夜不睡，出来干什么？”
谢恒奴撅着嘴道：“姐姐，人家睡不着嘛，心里总叨念着七哥，老想着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危险……考虑的事情多了，哪里睡得着呢？本来我只是想出来走走透透气，谁知道看到前院这边还点着灯，我就过来看看，想跟姐姐说说话。”
谢恒奴怀孕已有九个月，很快就要分娩，家里上下现在都在为谢恒奴诞子做准备。这是谢恒奴的第一胎，沈家上下无比重视，因为谢恒奴出身相府，又是内阁大学士谢迁的嫡长孙女，在家中地位非同一般。
“妹妹想聊些什么？姐姐陪你就是……唉，其实说起来我这心中也有些七上八下的，想找个人絮叨絮叨……黛儿那妮子，把自己封闭得太深，曦儿和小文年纪小经历少跟张白纸一样，说什么她们都不懂，感觉家里能说上话的也只有妹妹你了！”谢韵儿道。
谢恒奴羞赧地低下头：“姐姐，人家岁数也不大，见识也很浅薄，只是……我运气好，跟七哥不长时间肚子就怀上了，可能是黛儿姐姐福薄吧……”
谢韵儿抿嘴一笑，她听到什么“福薄”的说辞，就觉得一阵耳熟，俨然是自己婆婆周氏经常说的那些。
周氏对林黛说不上差，但也好不到哪儿去，主要在于林黛没能为沈溪开枝散叶。周氏这个婆婆对于儿媳的基本要求，就是能生孩子，最好生多胎，她甚至觉得既然有这么多儿媳妇，沈溪就应该“勤劳”一些，让她多抱几个孙子。
但到现在，只有谢韵儿为沈溪诞下长子，谢恒奴虽然怀孕但却不知能否顺利生产，诞下的是男是女。
周氏经常说林黛命不好，一辈子就是个劳碌命，连子孙相都没有，这话林黛很不爱听，可又不敢跟婆婆耍脾气，只能躲在房里生闷气。
不用说，谢恒奴说林黛“福薄”，是引用周氏的话。
谢韵儿道：“君儿，你确实有福气，小时候在大学士府邸成长，十五岁跟着老爷，一辈子无忧无虑……女人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相夫教子，希望老爷平安回来。这几天，我心里总是没来由心惊肉跳，老爷出门有些时日了，但得到的消息少之又少……”
谢恒奴抓着谢韵儿的手，撒娇道：“姐姐，我也想七哥了，不知道七哥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想让七哥陪我玩，让七哥……”
说到后面，谢恒奴突然粉面嫣红，娇羞地低下头。
谢韵儿微笑着问道：“你想让老爷做什么？”
谢恒奴幸福一笑：“我想再为七哥生孩子，做母亲的感觉真好，现在不知道这胎生下的是不是儿子，如果不是儿子的话，总得生个儿子才行，不但七哥喜欢，娘想必也很欢喜！”
谢韵儿用手指头点了自家姐妹的额头一下，笑着骂一句“贪心的小妮子”，脸上满是温柔，但心里却在轻叹：“我何尝不想相公早些回来，让我能再为沈家开枝散叶呢？”
……
……
土木堡，夜幕隆重。
沈溪立在城头，看着远处如同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鞑靼军营所在地。这些天，鞑靼人不但完善了城西大营的防御，还在城南、城北和城东设下三个营帐，堵住了土木堡对外连接的通道。
而在沈溪的脚下，是一座经过加固的城塞。
下午未时，昨夜出城劳作的所有官兵缓过劲儿来后，陆续起床吃过饭，然后再次开出城外，进行最后一条堑壕的挖掘。
夜幕降临，官兵前出堑壕区，开始在面向西方、北方的地域，挖掘阻击阵地和陷阱，部署地雷。
“看来朝廷援兵一时间等不到了，难道我沈溪真的要葬身于此？不行，我不能丧失斗志，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一定要想办法活着回到京城！”
沈溪喃喃自语。
距离沈溪估计的开战时间越来越近，在沈溪的判断中，张家口堡和宣府城估计能坚持到十三号，鞑靼人应该在十月十五前后兵临土木堡。
现在沈溪非常担心鞑靼人对自己太过重视，兵马同时杀至，如果鞑靼人真的倾尽全力进攻，土木堡坚守下去的可能性不大。
“最好是鞑靼人急着东进，只分出一两万人马前来攻打，反倒有挣扎求存的机会，如若不然，就当我为大明做点儿事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沈溪已经做好“为国尽忠”的思想准备，不是他非要如此，实在是眼下的战局已经没法让他有更多的选择，土木堡便是不成功便成仁之所，沈溪觉得自己幸存的希望不大，六千兵马外加两天多民夫，经不起鞑靼人的消耗。
……
……
此时沈溪所站位置东南方、距离土木堡不到三十里的旷野上，从居庸关出发的两千多援军，已到达鞑靼人防守的最外层。
援军在怀来卫城逗留了三天，云柳和熙儿基本上把土木堡周边情况搞清楚了，然后选择在傍晚时分出了怀来卫城，向土木堡进发。
“姐姐，咱们距离土木堡已经很近了，不知能否平安抵达？”熙儿身披一件玄色披风，威风凛凛，催马到了云柳身边。
此时云柳也骑马而行，在她们身后，是由隆庆卫指挥使李频派出的两千多兵马，其中有一千人为关内卫所兵马，其余则是从地方巡检司和团练抽调，而且队伍中粮草和武器配备参差不齐，只可以说是一支中规中矩的防守力量。
云柳抬头看着夜空，心头有些焦虑……自从出居庸关后，一路上遭遇的鞑靼散兵游勇多不胜数，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宣府的军报很难抵达京城，因为鞑靼人的封锁太过严密，现在她对驰援土木堡，已经没了刚开始的信心。
“这两天鞑靼人的斥候越来越多，这说明局势发展越来越对我大明不利！天明前我们必须抵达土木堡，知会宋将军一声，命令全军加快行军速度，否则在荒郊野外遭遇鞑靼大军情况会异常糟糕！”云柳道。
熙儿满脸都是不解之色：“姐姐，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土木堡已被鞑靼人团团围困，我们能不能杀进去姑且不说，就算顺利进去，我们一样陷身绝境，分明是等死啊！姐姐，我们是否需要派人进城跟沈大人联络，看看他如何安排？”
云柳摇头：“熙儿，怎么我无论说什么你都不明白？我们的命运，早就跟沈大人联成一体了，如果现在选择逃避，等沈大人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跟我就会跟无根的浮萍一样，一辈子落魄终老，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如果想让沈大人认可我们，就必须要他知道，我们为了他，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不顾。”
“另外，沈大人对我们并无男女之情，如果想让他接受我们，就要做一些让沈大人觉得我们有价值的事情！带援兵到土木堡，就是当前我们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一点儿都不能懈怠！”

第一一四七章 何至如此
十月十六，凌晨，土木堡内外一片安宁祥和。
丑时刚刚过去，大约一个时辰前，在城外构筑防御工事的官兵回了城，这会儿大多已经进入梦乡，沈溪和一干高级将领却齐聚指挥所议事。
“……如今除了最后一道堑壕外，各个方向的防御工事基本完工，虽然尚有许多美中不足的地方，但总算可堪一用。”
“一旦战事打响，我们部署在城外的两千人马，且战且退，火铳兵和弓弩手，将充分利用已经构筑好的堑壕，逐步瓦解敌军的攻势，慢慢把敌人引到城内，再给予其致命一击！”沈溪向与会者讲解作战要领。
张永身为监军，军事水平极为有限，根本就没有听懂沈溪这番话是何意，立即用公鸭嗓子质问：
“沈大人，既然您从刚开始就决定要撤，为什么要在城外花费这么多力气？鞑子主力如何也有十几万人马，光靠城外那些沟沟坎坎，能守得住么？士兵们日夜劳作，现在无不精疲力尽，若鞑子倾巢而攻，如何坚守？”
胡嵩跃嗤之以鼻：“听张公公话里的意思，是觉得沈大人没能力率领我们守住土木堡？我想提醒一下，如果不是沈大人，我们恐怕早就做了鞑子的刀下亡魂，哪里还能在这里提意见？”
以前支持沈溪的是张永，跟沈溪唱反调的则是胡嵩跃等人，如今情况刚好调了个个儿，军中将士对沈溪推崇备至，知道再不听从沈溪的命令，眼看就要下地府见阎罗王了。但张永对于沈溪近来的一些决定却颇有微词，觉得是沈溪之前没有果断退兵，才导致被鞑靼兵马围困在土木堡。
张永这个人，性格多疑善变，不仅不愿意背负责任，还喜欢迁怒于人，就算明知道是自己胡搅蛮缠，也绝对不会承认。
沈溪解释道：“我们兵力有限，只能尽量利用现有的条件，最大程度地消耗敌人。经过这段时间的构筑，我们的防御体系基本完备，不说别的，仅仅是那些埋设的地雷，就足以让鞑靼人吃一壶。就算敌人攻进土木堡内，结果也不是灾难性的，我们还有各种应对手段，一定可以打退鞑靼人的进攻！”
张永冷冷一笑，质疑道：“沈大人，您挖的那些深沟，在里面藏人倒是不错，但能够起到你所希望的效果，我看存在巨大的疑问。鞑子人多势众，只需要按部就班杀过来，把沟壑给填平，咱们就无力应对了吧？”
这次不用沈溪回答，刘序出声呛道：“张公公，我们挖都那么费劲儿，他们要填坑，就更加碍事了。如果他们真有本事，就让他们填去。在我们佛郎机炮和火铳的威胁下，他们没个十天半月，休想把城外的工事摧毁，到那时候，朝廷的援军早就到了！”
张永嚷嚷道：“你们怎么老想好事！？鞑靼人有十几万人马，要填坑有多难？至于朝廷的援军，我们在此已经快一个月了，几时见到朝廷有过援军到来？”
沈溪发现在升帐议事，每一回都争吵不休，似乎他手底下这些人更有本事，每次都能找到理由给他出难题，最后虽然证明都纯属没事找事，但却让他伤透了脑筋。
就在沈溪考虑是否有必要继续开会时，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门来，激动地报告：“报，城东方向有异动，喊杀声惊天动地，似乎有大批人马正从外面向土木堡杀来，请大人示下！”
这个奏报不清不楚，既不知道喊杀声从何而起，也不知道交战的双方是谁……由于城外沟壑纵横，不良于行，大晚上斥候都收了回来，情报也因此陷于瘫痪，没有人知道外面是个什么状况。
刘序得意地笑道：“看看，这战事尚未开始，朝廷的援军便到了，某些人总该闭嘴了吧？”
沈溪不敢怠慢，心想：“朝廷一直未曾有情报传来，照目前的情况分析，一旦张家口和宣府沦陷的消息传到京城，为了避免大军在野外与鞑靼军队遭遇，居庸关以西很可能会被朝廷舍弃。”
“从方方面面的情况分析，如今能来援的，只有居庸关隆庆卫李频的人马。之前我倒是收到军报，但却不知道是否是鞑靼人使出的计谋，所以没有向张永等人通报。”
张永根本就顾不上被人打脸，精神振奋，霍然站起：“沈大人，既然援军到来，现在我们是否可以突围？”
“不行！”
沈溪一脸严肃地喝止，“情况不明，如果外面稍有动静咱们便想突围，是否太过草率了一些？传令三军，立即起来整顿行装，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后，民夫准备好物资辎重，看看那些东西可以丢弃！”
“咱们做好一切准备，不管是不是有援军到来，都可以万无一失。诸位，随本官到城头上一观吧！”
朱烈道：“大人，这可是夜里，又是阴天，哪里看得清楚！”
沈溪没有加以理会，自顾自去了。在这土木堡中，沈溪虽然是最高统帅，但从来不摆架子，也不喜欢喝斥别人。
胡嵩跃和张永等人跟随沈溪出了指挥所，往城东方向而去。
……
……
城里的明军刚睡下不久便被人叫醒，一个个呵欠连天，骂骂咧咧起床从居住的地方出来，很快便听说是援军到来马上要组织突围，瞬间一个个精神抖擞，赶紧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贴身物品打包背好，然后带着火铳、弓弩和长枪，到指定地方集合。
沈溪带着人到了城东的城门楼上，原本土木堡的城墙各处都是裂口，城头光秃秃一片，但在沈溪率部入驻之后，加固了墙体，城头上用烧制的青砖修筑了城垛，防备鞑靼人攻城时弓箭的威胁。
沈溪站在城垛后方，拿着望远镜往外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端倪，而旁边无论是胡嵩跃等几名武将，还是监军张永，都一脸急切，他们迫切想出兵跟鞑靼人殊死一战，就此突围返回居庸关。
“沈大人，如何了？”
胡嵩跃等人见沈溪正在使用望远镜打望，知道那是个神奇的东西，可以像千里眼一眼看到很远的地方，纷纷猜测沈溪看到了什么，最好是能看到朝廷几万甚至是十几万兵马杀来，不用城内出一兵一卒，鞑靼人就已兵败如山倒。
沈溪摇头：“城外情况不明，马上派一个百户所的人马从战壕出去，调查城外的情况……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四周黑漆漆一片，即便今天是十月十五，照理会星月灿烂，但这几天天气都阴沉沉的，乌云压顶，根本就看不到星星和月亮。浓重的夜幕笼罩下，站在城头根本看不到城东十几里外的情况。在沈溪想来，到了外面战壕尽头，或许能看清楚。
胡嵩跃主动请缨：“大人，您先留守此地，让末将率几骑前去彻查，之后将调查情况传回来！”
朱烈撇撇嘴：“老胡，你是不是傻了？城外挖成那样，你还想骑马出去？不如听沈大人的，顺着壕沟出去看看，反正那些鞑子从来不敢靠近我们挖掘的防御工事！”
沈溪抬手阻止朱烈的话，道：“这里我是主帅，一切听从我的号令……我先出去看个究竟，以烟火为号。如果是红色的烟火，那兵马便向东全线出击，城内不留一兵一卒，倾巢出动。如果是蓝色烟火，则按兵不动！”
胡嵩跃等人待沈溪把话说完，眼看沈溪就要下城头召集一队火铳兵出城，胡嵩跃连忙追问：“沈大人，您就不留一点儿后手，兵马不是全出，就是全留？”
“否则呢？我们城内一共有多少人马？敌人又有多少？如果要出兵，自然是倾尽全力，不留后路，如果是继续据守，自然是按兵不动，还能有第三种选择？”沈溪反问。
胡嵩跃顿时无话可说，只能目送沈溪带人跳下战壕，从地道出城去了。
等沈溪离开，朱烈赞叹不已：“沈大人就是不一样，做事风风火火，换作别人，一定贪生怕死，哪里有跟沈大人这样永远都是一马当先？跟着这样的主帅打仗，心里亮堂啊！”
张永闻言气呼呼地看了朱烈一眼，嘀咕道：“现在知道沈大人有本事了，早干嘛去了？哼，这会儿就算他有本事，也是在逞英雄，早些撤兵何至如此？”

第一一四八章 里应外合
这天凌晨，土木堡西门外的鞑靼军大营中，身为与明军统帅沈溪商谈换战俘使节的达延可汗王妃阿武禄已经休息。
经过之前一番闹腾以及惨败，阿武禄非常清楚自己现在不能多过多干涉军队的指挥，不然就算没有战败，只是被沈溪派兵袭扰导致损兵折将，作为发号施令的人都会承担责任。
有了失败的经验教训，阿武禄认为自己没有能力跟沈溪进行对抗，就算她自诩有几分聪明才智，但在沈溪天马行空的作战策略面前，她发现自己疲于应付，进退失据，所以干脆就置之不理。
阿武禄是被外面纷乱的脚步声给吵醒的，营帐外一片混乱，当她醒来坐起身子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沈溪终于忍不住要趁夜突围。
与之前的惶恐不同，这次阿武禄心中隐约有些兴奋，因为她知道，沈溪留守城中实在难以攻进去，但沈溪带兵杀出来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昭使，明人的援军杀来了！”阿武禄才整理好戎装出了寝帐，就听到个让她脑袋瞬间感觉炸开的消息。
“明人的援军，什么援军？不是说明人一直没有动静吗？”
阿武禄觉得非常的气愤，之前没得到任何明朝兵马向土木堡进发的消息，而临睡前最后一次战报还风平浪静，短短两三个时辰，明人却有一路援军杀到土木堡城下，实在让人无语。
阿武禄喝斥一句，忽然想起什么：“这或许是明人的奸计，其实并没有什么援军抵达，只是土木堡内的明军故意引发混乱，准备实施突围！”
前来报讯的千户道：“昭使说的不对，我们确实与明人的援军遭遇。两天前不是有军报传来，说有一支数目不详的军队开进东南方的怀来卫城了吗？不过当时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眼下在土木堡东面出现的应该就是那支部队。”
“明人的援军具体数量不详，但似有数千到上万人马不等，其中多为步兵，如今正与我巡逻队发生激战，不过城内暂且无动向！”
“城内暂无动向，城内暂无动向……”阿武禄琢磨了许久，忽然厉声喝道，“不对，务必严防沈溪带兵突围！”
历来用兵，“里应外合”是一种很好的战术，在不明包围圈内和外面人马情况的时候，因腹背受敌，对于遭到夹击一方的官兵的心理，具有毁灭性的打击效果，很容易令其在战事初期就陷入溃败。
阿武禄的军令，并不是这支鞑靼军中的最高指令，阿武禄虽然是达延汗的妃子，但她并无直接调动兵马的权限，尤其是在这种几乎失控的战场上，鞑靼骑兵可不是她一个弱质女流能调度的。
阿武禄上了马，想绕道到土木堡东面去看看，突然看到远处天空中升起一道火红的烟火，好似是从土木堡城东四五里地升起，就算她不明白这烟火蕴含的具体含义，但也清楚这是明人联络的一种手段。
……
……
土木堡外，烽烟处处。
沈溪发出攻击命令的同时，城外各处点燃不少柴火堆，以至于土木堡外东西南北到处都是火光，令鞑靼人陷入一种明军将分散突围的错觉。
鞑靼人擅长打遭遇战，对于攻城也有一定心得，唯独对于防守没多少经验，因为草原人天生崇尚进攻而不是防守。
当明人援军抵达时，鞑靼人本能是迎击，但随即发现土木堡城外各处都是火光，鞑靼人自然而然地整顿兵马，守住各个方向……他们从未有过被迫防守的经历，而他们所得军令却是驻守土木堡外、防止明朝兵马突围。
现在明人援军到来，只要城内沈溪兵马未主动突围，只需将外面的明人援军放进城中便可……即便是土木堡中的明人选择突围，鞑靼骑兵只要自身建制不乱，有着充裕的时间发起追击，骑兵的机动性和强大冲击力根本就不是步兵能够比拟，完全可以将沈溪所部在半途截杀。
因此，此时鞑靼人反倒希望沈溪选择突围这条路。
明人援军数量不多，大概只有两三千人马，而且以步兵居多，战斗力根本就无法与鞑靼骑兵抗衡。
沈溪在升空的焰火炸开大地一片亮堂的瞬间，略微观察援军的数量后，顿时有种无语问苍天的无助感……看来就算对他推崇备至的隆庆卫指挥使李频，也未敢把所有赌注押到他的身上。
沈溪此刻正在土木堡城东四里一个用渣土堆砌的四五米高台上，身后城内兵马已经顺着坑道倾巢而出，士兵们想的是保命要紧，除了带上随身财物和兵器外，其余大多数东西都被抛弃了。
官兵们轻装上阵，出城时已经做好死战的准备，可当他们冲出坑道发现城外一片漆黑，连方向都分辨不清，战斗意志也就没最初那么强烈了。
“冲啊！”
士兵们从战壕里一涌而出，零散地喊着号子，想趁着夜色掩护成功突围。
而外围的明军援军在进入土木堡十里左右时，赫然发现之前已经撤开的鞑靼骑兵，再次包抄过来，从外围断了他们的后路，自然地形成了新的包围圈，使得明军援军也只有前往土木堡一途，否则就得跟鞑靼人在城外十多里这片没有防御工事的旷野展开野战。
此时土木堡外鞑靼兵马足足有一万多骑，在野战这一大前提下，同等数量的步兵根本不可能打得赢骑兵，更何况沈溪所部加上援军数量还不及鞑靼人。
胡嵩跃、刘序和朱烈在率领部队冲出战壕，跨越两三里的开阔地后，赫然发现无法再往前冲锋了。
远处马背上鞑靼人打着的火把连成一体，如同一片火的海洋，官兵们情不自禁放缓脚步，面面相觑，胆怯与畏惧在很短时间内便在心中占据上风。
“啪——”
就在这个时候，蓝色撤兵的烟火蹿到半空中炸开，这是沈溪根据当前情况及时下达的命令……今晚大费周章，土木堡内兵马倾巢而出，但最后的结果却又是无功而返，实在让人憋屈。
“撤兵！撤兵！没看到烟火的指示么？沈大人这是改变战术了，鞑靼人的反应非常及时，外围来援的兵马暂时别管了，我们回城便可！”
胡嵩跃作为军中仅有的三名把总之一，在主帅不在的情况下，俨然成为副帅，下令撤兵的同时，就地组织防御。但这会儿大明官兵非常的混乱，士兵们在撤退时最害怕的莫过于鞑靼人趁机攻城。
好在鞑靼人没有动，而是以威慑为主。
等士兵们撤回土木堡后，发现后面跟过来的并非鞑靼人马，而是自家援军，只是援军数量大大少于将士们预期，从城头看下去，首先火把数量就不是很多，满打满算也只有不到三千人，其中大多数不是骑兵，多为两条腿跑路的，阵型松散。
“他娘的……”
沈溪回来的时候，被急于撤退的自己人撞倒在地，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啃了满嘴泥，进城后上了城头，嘴上兀自骂个不停。
胡嵩跃这头还没整顿好回城的兵马，完全不知道城外是个什么情况。
而土木堡内官兵们也是乱成一团，因为黑灯瞎火，将士们之前以为要突围，东西扔得到处都是，使得营地以及周边的街巷留下一地狼藉。
而城里城外燃烧的篝火由于没人添加柴禾，燃烧大半个时辰后，此时已经陆续熄灭，使得四下里黑漆漆一片，回到营地都没那种到自己地盘的安全感。
“沈大人，不是说有援军吗？”
胡嵩跃见沈溪上了城头，紧忙骑马从马道上了城墙，来到沈溪身边后翻身下马，着紧地问道。
沈溪指了指城外，呶呶嘴道：“那不是吗？”
黑灯瞎火的，胡嵩跃看得不是很真切，但他感觉城外到来的不像是援军，反而更似一群避难的百姓，因为这些人实在太狼狈了。
跑在前面的援军，这会儿已经能看清楚装束，没有甲胄先就不说了，配备的武器居然不是长矛和盾牌，而是刀剑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这边关打仗就从来没听说拿刀剑当作主要兵器的……战场上讲究一寸长一寸强，鞑靼人擅长马背上用弯刀，但明人就只能靠长兵器来获得先机，否则跟鞑靼人更没得打。
而且援军没有像样的建制，行军时异常凌乱，一点儿章法都没有，就好像逃难的难民，很多援军士兵搞不清楚方向，结果结结实实地摔进战壕。那战壕深的地方接近两丈，进去后想出来可不容易，不知道里面的布局，根本就出不来，甚至有部分战壕压根儿就没设计出口，本来就是作为陷阱使用的。
胡嵩跃苦着脸问道：“沈大人，这就是援军？”
即便三军上下已将沈溪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觉得只有沈溪才能带着他们逃出虎口，但在见到眼前的援军后，还是免不了一阵气馁，因为这些来援的军人实在不够看，怎么都像是一群乌合之众。
沈溪道：“这会儿还管援军是什么样子，先把人马接进城来……如今全军的建制已经混乱，千万不要让鞑靼兵马觉得有机可趁！胡将军，你带上火铳兵，去城外接应，务必在半个时辰内将所有兵马迎进土木堡！如果鞑靼人进攻，你就毫不留情用火铳招待他们！”
“大人……”
胡嵩跃原本想抗议，最后还是无奈领命，“是，大人！”

第一一四九章 合兵一处
土木堡经历了大半晚上的喧闹。
全体将士从最开始得知援兵到来时的兴奋，到后面杀出城的一鼓作气，再到偃旗息鼓回到城塞，心中基本已冷如死灰。
随着一堆堆篝火点燃，土木堡重新恢复光明，援军在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折腾后，终于悉数撤进城中。
虽然沈溪没详细清点过人数，但仅就目测看，这次援军数量约为两千人上下。
援军主帅是来自隆庆州的一名通判，并非武职，专司负责一州之地的粮运、水利、屯田、牧马、江海防务等事务，乃是正牌的从七品文官。至于具体负责领兵的则是隆庆卫一名副千户，这名副千户被隆庆卫指挥使李频临时擢升为千户，然后强行塞了两千多人马到他麾下，跟随那名通判和两名监军，前来土木堡。
不过，这名叫宋解的千户，最初得到的军令是领兵往宣府进行防备，压根儿就不知鞑靼人已经杀到土木堡，更不知宣府已近失守。在怀来卫两天时间里，虽然知道了土木堡的大概情况，但却未想过会如此恶劣。
临近土木堡，宋解被黑压压的鞑靼大军吓得面无人色，转身就想逃跑，但是却被李频委任的“监军”熙儿和云柳挟持，强行带兵到了土木堡城中。
“……鞑子横亘在我们前来的路上，少说也有七八千精骑，就这样我等还能将援军带进来，太不容易了！”
宋千户大致将麾下情况言明，张永听了有些气恼，他期待的可不是居庸关派来的乌合之众，而是朝廷派出的堂堂正正之师。但朝廷似乎对土木堡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在确定鞑靼人并未趁机发起攻城后，沈溪便确定对方的战略是防备城中兵马突围，所以鞑靼人在探明援军数量不多后，选择的并非正面交锋，而是避让，放这一路援军进城。待援军入了口袋阵，鞑靼人立即将松开的口子扎紧，同时开始挖掘壕沟，设置绊马索等物，其用心昭然若揭。
沈溪叹道：“两千兵马，说少也不少了，但对于接下来的战事而言……似乎是杯水车薪，鞑靼主力即将东进，土木堡如何坚守？”
刚刚疲惫赶路，大晚上莫名其妙进了土木堡的援军官兵尚不知具体情况，当从周边守军口中获悉如今城外已被鞑靼人悉数占领，甚至连逃走都没机会时，他们才知道自己进了龙潭虎穴。
胡嵩跃等人一直忙个不停，将各路人马安置妥当后，胡嵩跃才来到指挥所，进入大堂却察觉气氛凝重。
胡嵩跃来到沈溪跟前，请示道：“沈大人，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
沈溪道：“敌不动，我不动，传令三军将士，继续休息！”
胡嵩跃一脸苦涩的笑容。
忙碌大半个晚上，说休息就能休息？士兵们这会儿想必心情极为复杂，既有刚开始的兴奋，又有因突围不成而带来的沮丧，再加上目睹援军不给力时的悲观绝望，试问谁能安心入眠？
但这些事，其实沈溪提前便预料到了，他派城中兵马出去，原本就不是为了突围，而是倾巢而出看看能否将援军顺利接应回城，现在目的达到，除了援军数量不太符合他的心意外，别的都还好。
尤其是这次领兵进城的人中，包括玉娘的两个干女儿，也是跟他渊源颇深的云柳和熙儿，沈溪非常想从她们口中获悉京城的大致情况，从而分析出朝廷对西北战局的安排。
张永有些不满地说：“沈大人，瞧你说的，休息？怎么休息？眼下城外到处都是鞑子，鬼影憧憧，您就不怕鞑子趁机发起攻城？”
沈溪撇撇嘴：“张公公，你以为城外的鞑子真要攻城，会等到现在么？如今我们只需在城内安心守卫，要么等后续援军抵达，要么迎来鞑靼兵马主力……如今咱们的第一批援军已到，后续援军想来正在前来的路上，全体将士应该更有信心才对。”
张永嚷嚷道：“听听沈大人说的什么，眼看都已经到火烧眉毛的地步了，实在想不出沈大人哪儿来的自信！”
“诸位，且散去吧，反正你们信我，鞑靼人不会攻城便是！”沈溪摆摆手，吩咐大家自便，然后叫来云柳和熙儿。
二人被李频误认为是东厂太监，使得她们拥有了“监军”的权力，但云柳和熙儿本身并不具备领兵的才能，只是因势利导，终于成功带领援军进入土木堡。
适才在外面的时候，沈溪已经见过二女。
云柳和熙儿眉宇间明显能见到一抹疲惫之态，风尘仆仆后的行装已没有之前在教坊司时的静雅和妩媚。
从二人身上，沈溪根本看不出来她们曾是教坊司的“头牌”。但不可否认，沈溪更喜欢身着戎装英姿飒爽的云柳和熙儿。
在这个关键时候，能领兵来援，即便是有一些别的目的，沈溪多少会有一丝感念之心。
“沈大人！”
云柳和熙儿进到指挥所，见到沈溪，又见沈溪身边死赖着不肯走的张永，俯首便拜……她们知道不能在礼数上有任何怠慢，更不能轻易将自己为女子的身份泄露。
沈溪一抬手：“站直了说话！”
等云柳和熙儿从地上站起，抬起头，张永脸上带着一抹疑惑，小声嘀咕：“这是跟宫中哪位主事太监的？看起来好生俊俏，咱家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张永只知道云柳和熙儿是以“监军”身份带兵，作为宫中资历颇深的太监，对于那些年少的太监有所“觊觎”也是一种潜规则。
云柳和熙儿身为女儿身时，完全可以称之为貌美如花，更别说是扮作男装，简直是十足的“小白脸”，难怪张永这样的“阴阳人”看了会起心思。
沈溪见张永一直眷恋不肯离去，提醒道：“张公公，本官有些事情要问这二人，不知张公公可否给个方便，回避一下？”
“哎哟，沈大人，您有什么话，居然要回避我这把老骨头？咱家在西北也有些时日了，也想知道京城和宫里的状况，您就发发善心，让我旁听一下，也好心安……不知沈大人可否给咱家一个面子？”
张永说是让沈溪给他面子，但目光情不自禁往云柳和熙儿身上瞄，显然他对这两个“太监”很感兴趣。
沈溪可不会让张永得逞，顿时板起脸来，喝斥道：“张公公，你是不给本官面子咯？”
如此针锋相对的话，让张永听了不由一愣，他没料到沈溪居然如此不客气。以前在军中不管什么事张永都跟沈溪好说好商量，为的是沈溪将他平安带回京城，但自从陷在这土木堡后，张永心态便发生变化，开始耀武扬威，处处跟沈溪抬杠，原因是他知道没几天活头了，有威风不耍似乎很吃亏。
但如今沈溪在军中的地位，可比他这个“监军”高太多了，那些将领根本就不卖他面子，普通士兵也受不了他身上那股尿骚味，远远就躲避开。现在就算他想找茬，也没人愿意搭理他。
之前沈溪还不跟他计较，有什么事情也都好言好语，但在这两个“小太监”面前，沈溪却一点儿面子也不给，让他无比恼火。
“沈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咱家累了，这就回去休息，到下晌前可别让什么人什么事吵着咱家安歇！”
张永气呼呼说了一句，大踏步往指挥所大门行去，沈溪看他的模样，简直为他步子太大扯着蛋而担心不已，但转念又一想，似乎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

第一一五〇章 兵临
等张永愤愤然离开，宽大的指挥所内只剩下沈溪和云柳、熙儿三人，云柳这才收起太监的做派，恭恭敬敬地给沈溪道万福。
沈溪从帅案之后站起，来到二人面前，盯着云柳的如花娇颜，关切问道：“京城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云柳原本想让熙儿赶紧过来给沈溪行礼，但听到沈溪直接发问，她先是有些不太适应，随即用正式的口吻道：“回沈大人，这是干娘给您的信函，请您亲自一观！”
“哦。”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玉娘给他写了信。
接过来拆开信封，取出信纸，沈溪仔细阅读起来。
信是玉娘亲笔所写，在一些称呼上显得含混其词，称呼沈溪为“君”，自称为“妾”，至于对云柳和熙儿则是“小女”，就好似一个寡妇给熟识的男人写信一样，沈溪看起来觉得挺别扭。
玉娘将京城情况大致进行说明。
沈溪很快便知道，刘大夏在三边进兵一切顺利，节节胜利，顺利收复国土，眼看就要与“鞑靼主力”进行最后决战。
朝廷坚信刘大夏在经历之前的连续惨败后，可以凭借丰富的带兵经验，为大明力挽狂澜，对于沈溪却不太信任……玉娘提到，就连“谢公”也对宣府之事心存疑虑，以至于朝廷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未曾有兵马方面的调动。
京师尚在戒严中，玉娘特意提到一点，就是沈家上下已回到京城，就连沈溪的父母沈明钧夫妇也于日前平安抵京。
玉娘毕竟不是朝中高层，所知情况不多，信中交待的已经是她了解的全部，沈溪无法从信中获悉更多的内容。
但沈溪看过信后，显得极为感慨，毕竟这是他出征以来，得到的最为全面的来自京城的消息，他之前牵挂的其实还是谢韵儿等家眷的安危，他担心因为京城的戒严而阻碍家人回京，尤其是谢恒奴怀有身孕的情况下。
这会儿家眷都平安无事，他的心终于安定了些，但却怕之后战局的变化会给他以及沈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出征在外的将领，家眷留在京城，等于是被朝廷扣为人质。
云柳道：“沈大人，您有何安排，民女必当将消息带回京城！”
一句话，让沈溪六神归位。
沈溪抬头看了云柳一眼，摇摇头道：“暂且留在土木堡吧，别想回京师的事了，土木堡被鞑靼人重重包围，进来容易出去难啊！”
云柳用坚定的语气道：“沈大人有何信函需要送回京城，民女拼死也当完成嘱托。”说完，云柳恭敬行礼，做出随时领命的状态，旁边熙儿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跟着低下头，但她没说那么多感性的话。
熙儿本就是性情中人，不懂得人情世故，更不会去揣摩别人的心理。
沈溪一摆手，道：“我说不用就不用，现在回居庸关的道路非常危险，我之前派出大量信使，但能平安回京的没几个，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出事。既来之则安之，我已经在指挥所内给你们安排好住所，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等你们休息完本官再询问！”
云柳和熙儿昨天傍晚从怀来卫出发，一路急行军，期间神经一直高度紧绷，此时已疲惫不堪。沈溪体谅她们是女儿身，让她们暂且去休息。
此时沈溪自己也有些熬不住，在得知家人安好之后，沈溪精神好了些，他最想做的便是回房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云柳道：“沈大人为国事操劳，宿夜未眠，民女姐妹愿意侍奉沈大人左右。”
沈溪回到帅案后，双手撑着桌子，半晌没坐下去，闻言只是抬起头，语气平和：“这土木堡可不比京师，能照顾好自己便可，本官尚未到需别人侍候的地步！”
云柳脸上全都是失望之色，她原本以为拼死带援军入土木堡，会得到沈溪怜惜，但此刻看来，沈溪仍旧是“铁石心肠”，对她们姐妹二人的表现无动于衷。她却不知道，沈溪心中的确充满感动和欣慰，只是暂时还没想到用怎样的方式去回报这对姐妹花。
……
……
就在沈溪送云柳到后面的厢房，然后回到卧室躺下休息的时候，距离土木堡只有几十里的保安卫城，在鞑靼兵马的强攻下，于日出前失守。
几乎是一种平推式的教科书式攻城，鞑靼主力有六万之众，在国师亦思马因以及另一位部族首领亦不剌的率领下，分兵两路，从保安卫城城北和城西两个方向发动攻城。
城中守军虽然拼命抵抗，但鞑子军队驱使投降的明军攻城，很快便填平了护城河，然后用木幔、轒轀车、云梯等发起攻城，在反复争夺城墙后，鞑靼人出动了临冲和撞车，终于在凌晨时分攻破城门。
此后就没有悬念了，鞑靼兵马冲进城中，恣意屠戮军户和百姓，战事仅仅持续不到十二个时辰，便基本宣告结束，卫城内外尸横遍地。
国师亦思马因对于拿下保安卫城没有任何意外，但对于达延可汗巴图蒙克做出的让亦不剌跟他一起东征的决定不是很赞同，因为他敏锐地发现，达延部有意在这次对大明的交战中，驱使别的部族打头阵，有意消减竞争对手的力量。
亦思马因原本想让巴图蒙克派出察哈尔主力东进，一举拿下居庸关，但巴图蒙克却按兵不动，亲率达延部主力留守宣府，对外宣传的是负责全军后卫，截断大明大同镇、太原镇的勤王兵马，但其实质却是保存实力。
亦思马因不得已之下，只能亲率本部落的三万大军，向东进发，直驱居庸关。
眼下保安卫城已经拿下，居庸关前面尚有几座城池需要拿下，其中最让亦思马因在意的是令他不得不分出一万多铁骑驻防，在前两次交锋中已经累计折损超过七千之数兵马的土木堡。
土木堡里领兵的明朝将领正是令鞑靼人恨之入骨的沈溪。
在亦思马因原本的计划中，根本就不准备在宣府到居庸关之间的路上过多停顿，哪怕是进行攻城作战，每一战的时间也绝不会超过一天一晚，但亦思马因发现沈溪将这条进兵之路挡死后，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要求亦不剌部跟他合兵一处，沿路攻城拔寨。

第一一五一章 城下
弘治十六年，十月十六日上午。
自巳时二刻开始，亦思马因与亦不剌部合兵后的鞑靼主力，陆续抵达土木堡城西十里开处的鞑靼大营。
这一天鞑靼人向东开来的兵马源源不断，因土木堡对城外情报获取困难，使得沈溪无法在短时间内掌握鞑靼大军在土木堡外究竟有多少人马，也无从推断鞑靼人具体发起攻城的时间。
沈溪只休息不到两个时辰，便被安排前出侦查的探马叫醒，立即起来部署防务。
土木堡外环绕城池的工事群，必须要在中午之前安排官兵驻防，同时针对鞑靼兵马进攻时可能采取的战术，安排具体应对策略，务必要让三军将士明白自己肩负的职责，不同时段应做出怎样的反应。
“……沈大人，鞑子兵马实在太多，这会儿少说又增兵一万，估摸不用到天黑，鞑子就要发起攻城了！”
刘序带人去城外巡查一圈后回来，心急火燎来到指挥所找沈溪汇报城外的情况，但刘序只探查到一个大概的数字，对于鞑靼军营内外的情况一无所知。
沈溪伏案查看眼前的土木堡地图，一脸苦涩地摇了摇头：“若本官所料不差，此时张家口堡和宣府镇城均已失守。”
旁边急得来回踱步的张永顿时停了下来，咋舌道：“沈大人，您可别吓唬人，宣府镇城怎么说都是九边重镇，咱一座小小的土木堡都没失守，宣府镇城怎么可能说失守就失守？”
沈溪反问：“在这之前，榆林卫城不是照样失守了吗？鞑靼人以有心算无心，再加上内外配合，想必张家口堡率先沦陷，然后鞑靼兵马一拥而入，以宣府镇城的防御情况，估计最多坚持六七天。”
“另外我提醒一下张公公，在此之前，外面的鞑靼人可有攻城之意？说白了，城外的鞑靼兵马先前只是防备我们往援宣府或者撤回居庸关，并非是鞑靼人的主力，而只是局部兵马。”
“只有在张家口堡和宣府镇城均宣告失守的情况下，咱们的土木堡才可能成为他们进攻的重点，如今其援军开到，足以证明土木堡以西的所有城塞均告失守，距离我们最近的保安卫城或许新沦陷不久！”
这下张永无话可说。
至于别的人就算着急，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跟沈溪唱反调。如今身陷绝境，按照沈溪的计划作战，或许有一线生机，惹沈溪不快的结果，就是跟自己小命过意不去。
……
……
午未之交。
沈溪站在土木堡城西的门楼上，通过望远镜观察到的情况，第一时间作出判断……城外鞑靼援军的数量已经超过两万，也就是说参与围城的鞑靼军数量应该已经有三万到四万。沈溪推算鞑靼人之所以没有即刻发起攻城，是因为等待攻城器具到来。
身着一声玉色襕衫的云柳带着同样装束的熙儿上了城头，二女来到沈溪身后，恭敬行礼：“大人，不妨让我二人出城探查敌营的情况！”
胡嵩跃正好从北面城头过来，闻声连忙过来劝解：“两位公公，土木堡内尚未到需要您二位出马的地步，这会儿你们还是先去休息为好。”
对于两个太监主动请缨去探查敌情，令胡嵩跃这样的武将很不爽。在胡嵩跃看来，就算城中将士再不堪，也不该让没卵子的太监去，这是对全体将士的一种巨大侮辱。
沈溪好似没听到几人交谈，仍旧目不转睛看着城外，眉头微微蹙起，嘴里自言自语道：“照这情况发展下去，料想不会过黄昏……”
胡嵩跃听得糊里糊涂，连忙问道：“沈大人，您说什么？”
沈溪仍旧没应话，过了许久，他才放下望远镜，喃喃道：“鞑靼兵马来势汹汹，肯定会先试探性攻击一下，查明我们的虚实！从方方面面的情况分析，城西是敌人主要攻击方向，我们必须得提高警惕，随时增兵！”
胡嵩跃大惑不解：“沈大人，城西可是我们防守的重点，鞑子就算要攻城，是否会避重就轻，选择城北或者城南？”
“咦！？你怎么在这儿？”沈溪这才发现说话的人是胡嵩跃，厉声喝道，“眼看鞑子就要攻城，城池外围的防御工事可准备完备？还有最后一道战壕，如今尚未完工，你不去监督，来我这里干什么？”
胡嵩跃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支支吾吾道：“老刘已经带人出城去了，沈大人不是让他负责的吗？如果改派末将去……”
沈溪摆摆手，苦笑着道：“行了行了，是我记错了，既然刘将军已去，那你先去做别的吧，记得城西一定要加派人手，这个方向最好再调拨二十门佛朗机炮过来……”
“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鞑靼人想的速战速决，如果从其他方向进攻，整备兵马需要一段时间，稍微耽搁今天就不用想攻城了。以鞑靼人的锐气，不碰个头破血流，他们不会接受教训！”
胡嵩跃听得有些糊涂，但既是沈溪安排，又知道鞑靼人很可能会在几个时辰内发起攻城，急忙去点齐人马出城。
沈溪心情异常沉重，再次拿起望远镜观察敌情，熙儿道：“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城西？就算鞑靼人整队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吧，难道就不能是城南或者城北？”
“熙儿！”云柳喝斥。
沈溪一抬手，连头都没回，便开口耐心解释：“鞑靼人的攻城器械是从西边运过来的，为了不令城中有防备，鞑靼人必定等攻城器械一到就开战。”
“以鞑靼人的自负，必会会选择正面攻城，以提升士气，至于鞑靼主帅亦思马因，这人生性多疑，一定以为我在城西这边故布疑阵，而将其余三门作为防御的重点！”
“对方人多势众，就算主帅判断失误，对整体战局影响也不大，但如果判断正确，就可以打我们个措手不及，一举攻陷城池。”
两女都没想到沈溪会跟她们解释这些，齐齐恭声表示受教，此后也未再提出任何非议。
……
……
到了下午申时，鞑靼人的援军依然在不断开来，队伍中不时可以看到高耸的巢车和云梯等物，沈溪预估的鞑靼军数量已经上涨到五万人。
沈溪的心情越发地糟糕。之前他预料的最好结果，是鞑靼人分出部分兵马攻打土木堡，而将主攻方向放在居庸关，如此他才有机会带兵在防御战中获得胜利，从而挟胜回兵居庸关，与隆庆卫驻守兵马里应外合，或者是撤兵到紫荆关驻守。
但眼下的情况令沈溪感觉大事不妙。
鞑靼人似乎是铁了心要先将土木堡这小小的堡垒给拔除，等确定没有后顾之忧后，兵马再东进居庸关。如此一来，土木堡会被数万鞑靼兵马轮番攻击，不到城破人亡，这场战事不会结束。
刘序带兵去城外堑壕体系外围完成最后的土木作业，大约酉时回城。此时尚未天黑，沈溪听到回报心头稍微放松一下，然后回指挥所吃上一天的第一餐饭。
“传令三军，天黑之前，所有管队以上军官齐聚指挥所，进行最后一次升帐议事，届时本官会将此战方略详细解说，如果有人记不住，就让他头悬梁锥刺股来记，还记不下干脆把自己脑袋砍了，一了百了！”
沈溪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战术安排上出现推搪扯皮的状况，不然作战计划再好，但下面的士兵茫然不知所措，那也是白搭，还不如考虑一下如何把士兵的积极性充分调动起来。

第一一五二章 临战
升帐议事时，三个把总中只有刘序和胡嵩跃在，朱烈还留在城外，指挥民夫构筑最后一道战壕。
朱烈相对于刘序和胡嵩跃，更显笨拙一些，但也许是笨人更加实在，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沈溪大致给他讲一遍，朱烈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遵令而行。
但胡嵩跃和刘序却不同，总是有很多“奇思妙想”，脑筋半天转不过弯来，沈溪只能借助军事地图和沙盘，一遍又一遍解释。
此番管队以上军官，除了担负具体任务的，基本上都到齐了。由于人太多，指挥所大堂内吵吵嚷嚷，“这样不行，那样不妥”的话语，充斥耳中。
许多人脑子笨也就罢了，偏偏个个都喜欢充当诸葛亮，没事就参谋一下沈溪安排的战术，提提问题唱唱反调什么的，主要是觉得沈溪可能把他们推出去送死，事无巨细都要先问个清楚。
沈溪可没那么多时间去跟他们逐一解释，对照一定比例微缩的土木堡沙盘，把整体战术仔仔细细讲解一遍，然后针对不同的兵种、不同的区域、不同的时间段，告诉大家自己应该怎么做。
正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真有那死脑筋怎么都不开窍的，沈溪没有丝毫迟疑，当即将这些人调到城内负责后勤，充当预备队，然后换别人来领兵，怎么都不能让这些糊里糊涂的家伙坏掉大事。
一直到天擦黑，升帐议事才结束。
这极有可能是沈溪最后一次召集所有将领开会，一旦开战，如果不能打退敌人，与会人等中包括沈溪在内，都会全军覆没，即便得胜，一部分将领也会战死沙场，再也凑不到一块儿了。
胡嵩跃看到大家脸上全都是悲壮之色，摇头感慨：“沈大人，虽然弟兄们总是给您找麻烦，但却打从心眼儿里佩服您……之前两仗咱们歼灭了七千鞑子，几乎算是捞回本钱了，这会儿就算战死沙场，我等也没有遗憾。”
“是啊！是啊！”
一群将领纷纷出言附和，士气稍稍有所恢复。
沈溪轻叹：“我带你们出来，却未将你们全都带回去，是我的错！”
刘序笑着安慰：“沈大人没错，真要怪的话，只能怪我等时运不济吧……在京营当差时，咱们这些人或多或少得罪过大人物，才会被强行塞入沈大人军中，往援三边。”
“早知道我们就收起坏脾气，也不至于处处被人刁难。不过，能在这宣府之地当一回英雄，远比一辈子当狗熊好，如果真有命回去，跟沈大人这一趟西北之行，足够我们吹牛吹一辈子了！”
张永没好气地喝斥：“哎哟，净想好事，还想活着回去哪？也不看看城外有多少鞑子兵马，沈大人又不是活神仙，你们也没长翅膀，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胡嵩跃微微一笑，并没有跟张永红脸：“张公公，您话别说得这么难听，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咱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跑不了我，您不是也在上面串着呢？沈大人的本事，咱都见过了，绝对是孙武、李靖转世，或许有奇迹发生也说不一定！”
“此番咱驻守土木堡，手里粮食倒是不缺，但水却不多了，人若长时间不喝水怎么成？不如趁着现在精神还好，努力拼搏一把，说不定能把鞑靼人吓退，拖延些日子，把朝廷的援军给等来。”
“若实在不行，那也是浴血疆场，为国捐躯，说出去子孙后代也有面子。”
刘序深以为然：“那确实，如果当逃兵，即便能活得一时，不过京城的家眷可要遭殃了，以后落草为寇，或者一辈子隐姓埋名，还能作何？”
“若是兵败回去，差不多也是同样的下场。这年头出来打仗，谁身后不是背负婆娘和娃儿的期盼？我现在只希望朝廷能记得咱的功劳，别到头来，这边咱丢了命，朝廷一点儿情分都不讲，那我们死的就冤枉了！”
正说着，突然屋子外面传来“呜呜呜……”的声响，好像鬼哭，又好像狼嚎！
声音是从城外传来，似乎是鞑靼人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
……
沈溪出了指挥所，快步登上城西的门楼。
太阳落下去后刮起了大风，“呜呜”作响，人迎风站立，摇摇晃晃，想要站稳很困难，好在上来两名亲卫扶住他。
沈溪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鞑靼军营的情况，以确定鞑靼人是真的开战，还是只是一次佯攻。
鞑靼军营方向，火光不断地亮起，鞑靼兵马开始集结，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火把。
稍微观察形势，沈溪便基本判断出，今晚鞑靼人就会发起一波攻城。虽然对于最后的战果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但沈溪对于第一战获胜，还是颇有信心。
“大人，斥候刚刚从城外回来，报告说鞑子已开始集结！”胡嵩跃冲上城头禀告。
鞑靼人并没有发动突然袭击，因为他们知道土木堡戒备森严，从原本不过二里见方的小城，扩大到了一个纵深接近五里的巨大防御圈，只是时间仓促，沈溪下令修筑的防御工事很多都没有完工，沈溪自己也不敢确定这些工事能否顶住鞑靼人的轮番攻击。
远处“呜呜呜”的声音还在不断响起，沈溪将望远镜放下，一脸沉重地说道：“传本官命令，城外民夫一律撤回城中，所有官兵进入临战状态！”
胡嵩跃瞪大眼睛：“大人，这就开打了？”
沈溪微微叹息：“就算暂时打不起来，将士也要各司其责，别等鞑靼人杀来，我们还懵然未知。未来这几天里，没有我的军令，土木堡寸土不让！”
胡嵩跃怔了怔，显然沈溪这个指示跟之前交待的有所不同。
之前沈溪说的是，就算城外防御阵地都丢了也没关系，只要能稳固城塞便可，但现在沈溪要城塞内外一起防守，而且以土木堡外的防御阵地为主。
不过，情况危急，胡嵩跃尽管心有疑虑，但他知道沈溪提出的战术向来都具有针对性，估计是从鞑靼军中发现了什么，所以临时改变战术，所以还是坚决执行。
胡嵩跃领兵出城，进入外面的坑道。
此时鞑靼营中亮起的光点越来越多，寒风瑟瑟，号角的鸣响越发地清晰。
“大人，鞑靼各处兵马，已开始往城外我阵地前沿靠近，不知他们主攻方向在何处！”斥候将城外情况汇总到沈溪这里。
沈溪立即吩咐：“北门、南门和东门均按兵不动，即便有鞑靼兵马冲杀上来，也不加理会，只需将自己藏好！城西准备迎战……”
沈溪笃定鞑靼人的进攻方向是西门，因为鞑靼主力当天才抵达土木堡，攻城准备一点儿都不充分，此时发动的应该只是试探性进攻，即便拥有部分攻城器械，但却对于目前的土木堡防御没有针对性，威力远没有大明官兵想象的那么大。
在明军将士心目中，鞑靼人无疑是豺狼猛兽，随时都可能吞噬生命。但在沈溪眼里，鞑靼人同样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力气也不比明军大多少，只要能压制鞑靼人的锐气，抑制其兵力的投入程度，就可以将其优势化解于无形。

第一一五三章 战起
大战一触即发！
鞑靼人已经开始往土木堡城外明军前沿阵地进发，沈溪在堑壕外围工事区域布置了两千兵马，其中半数为昨日刚到土木堡的援军。
云柳和熙儿上了城头，此时就站在沈溪身后，准备随时准备听从号令带兵出城，与鞑靼人拼杀。
熙儿武功高强，云柳相对文弱许多，但也稍谙拳脚，对于上阵杀敌并不畏惧。
“沈大人，今晚北寇兵马就会发起进攻？”受视野所限，熙儿只能看到远处的火光，不明白鞑靼军队的动向，上来就问了一句。
云柳向熙儿使个眼色，让她别乱说话，但熙儿仍旧执迷不悟，好奇地打量沈溪。
沈溪随口问道：“怎么，怕了？”
“不怕！”熙儿果断地回答。
“鞑靼人兵马齐聚，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拿下居庸关，威逼京师，一定不愿意在这小小的土木堡耽搁太长时间，所以对于今日之战，鞑靼人讲究速战速决。”
“在鞑靼人看来，今夜取胜自然最好不过，即便不能，明日也必须得攻下土木堡。一旦我们能坚持两到三日，鞑靼人攻击重点必然转变，改而攻打居庸关，保持之前对土木堡只围不攻，围城打援的状况……”
沈溪这番分析有理有据，但以熙儿的头脑，根本就听不懂，比如为什么鞑靼人在进攻碰壁后只能选择放弃，但云柳却明白过来。
云柳代为解释：“沈大人之意，如今天气越来越冷，用兵越来越困难，同时现在张家口和宣府失守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到京城，朝廷必然抽调兵马，增援居庸关和紫荆关，耽误的时间越久，鞑靼人用兵越不利。因此，今明两天乃至后天，是土木堡最危险的时候，若能坚守下来，就可以把战事拖下去！”
“这话对，也不对。对鞑靼人来说，时间确实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必须要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内长城关卡，如此进可攻退可守，可置于不败之地。但对我们来说，土木堡之战也无法久拖。”
沈溪继续解说，“由于之前的连续缴获，还有大量倒闭的牲口和马匹提供的肉食，使得城内粮草还算较为宽裕，但缺水却是个大问题……咱们储备的水原本就不足，援军进城后供水问题更是凸显出来。”
“如今城中的饮水将会在三日内出现问题，这也就意味着城塞最多能坚守五日，除非老天爷开眼，下一场大雨或者大雪，否则城中兵马就必须选择突围，方有一线生机！”
熙儿嘴巴张了张，她本想问，你不是能掐会算吗，难道不知道未来几天是否有雨雪天气？
但这会儿她学聪明了点儿，知道不该问的最好不问，但她神经还是显得大条，根本就没想水源断绝的后果，但云柳却有很强的危机意识，满脸忧虑之色。
“呜、呜——”
城外的号角声再次响了起来，眼看鞑靼人进攻在即。
这是一场矛与盾的交锋。
鞑靼人骁勇善战，进攻无比犀利。
明朝人擅长防守，尤其主帅还是沈溪，沈溪具备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短短时间便将土木堡修筑成可以阻挡鞑靼铁骑的钢铁堡垒。
鹿死谁手，且看今朝！
……
……
土木堡大战，终于拉开序幕。
甚至大明朝廷压根儿就不会想到，一座小小的城塞，所驻不过八千疲弱之兵，能在这种大规模的战事中发挥什么作用。
虽然张家口和宣府镇城失守的消息已经传回京师，大明朝廷也知道鞑靼人的主攻方向是宣府镇，但从一开始，土木堡就被朝廷定为可以放弃的城池，就连谢迁百般努力，都未能给沈溪争取来一兵一卒。
战事刚刚开打，监军张永就爬上城头，他原本躲在指挥所自己的房间内，瑟瑟发抖，但他却不想闭目待死，所以干脆到城头上看看沈溪如何指挥作战，顺带可以对沈溪的临战安排做出一些“指点”。
说白了，张永不想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如果遇到沈溪使用太过冒险激进的战术，他会坚决反对。
虽然与一线战场相隔很远，但鞑靼骑兵的马蹄疾驰时发出的巨大轰鸣，还是传到了城塞内，让每个官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永见到远处明灭的火光，知道那是鞑靼人手持的火把，不由紧张地说道：“沈大人，您还等什么？鞑子杀来了！快派兵迎战……”
沈溪瞥了张永一眼，冷冷地道：“本官麾下兵马，早就调度到位，不用张公公提醒。”
张永有些生气：“沈大人，我可是好心，土木堡城破，必定鸡犬不留，沈大人自己不也要丧命于此？”
张永的话，惹来沈溪的亲卫以及城头驻守官兵怒目相向。
在调兵遣将问题上，三军将士只会将沈溪的命令当作金科玉律，有人对沈溪指指点点，哪怕是监军，他们也不会给好脸色看。若非张永有监军身份撑着，这些士兵早就上去将这老太监按在地上饱揍一顿。
鞑靼骑兵冲锋到距离城塞五里的地方，就不能再继续前行了，此时旷野上已出现明军这些天布置的绊马索、拒马、铁蒺藜以及陷阱，需要有普通的牲口或者步兵上前探路。
鞑靼人之前抓获大批明军俘虏，此时便让俘虏在前面负责排除障碍，而鞑靼骑兵仍旧没下马，而是驾驭马匹跟在身后，步步跟随，随时将那些想逃走的俘虏射杀。
城外战壕区边缘一道掩体中，胡嵩跃探明鞑靼人的动向，赶紧派人回城禀报，大约一刻钟后消息传到沈溪手里：“鞑子下马了，即将进入防御工事外围。”
张永听到这消息，连忙拍了拍沈溪的肩膀：“沈大人，您听到没有？鞑子上钩了，快开炮，是发射红色的烟火，还是蓝色的？那个谁，快放……通传城外！”
战争中只能有一个主帅，张永的话等于是废话，侍立在沈溪周围的官兵根本就没有搭理他，张永安排半天，最后只能悻悻然回来跟沈溪请示。
沈溪却没有马上下令开炮的打算，张永在旁边嘀嘀咕咕让人听了心烦意乱，当下蹙眉道：“如果张公公对本官作战意图不解，还非要在这里提供参谋的话，不如回去好生休息一番……来人啊，送张公公回去！”
张永怒不可遏：“沈大人，你分明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我是朝廷委派的监军，有权利监督你用兵……放开咱家！”
张永即便发火也没用，被人拖拽着下了城楼。
此时沈溪仍旧在观察城外鞑靼人的状况，即便是黑夜，但因为鞑靼人大多持有火把，距离也不算远，让沈溪对鞑靼人进攻的方向和大概的举动，有一定的了解，可以判断在什么时候反击最有利。
城外的防御工事虽然修筑到五里左右，但其实堑壕区外围只有几条零散的坑道，以及少量陷阱和藏兵洞。
真正的防御工事，主要是土木堡城塞外两里的八条战壕，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防御圈，明军的反击也主要是从这个区域展开。
之所以要在城塞外五里开始便修筑防御，除了能跟原本鞑靼人修筑的封锁线相连，节省大量人力物力外，其目的不是要杀伤多少人，而是打乱鞑靼兵马的进攻节奏，为防守和最终的反击赢得宝贵的时间。

第一一五四章 活靶子
鞑靼营中，鞑靼国师亦思马因站在中军大帐中央桌案前，一脸凝重地看着根据斥候汇拢的情报绘制而成的土木堡地图。
“国师，怎么未到外面的门楼上观战？难道是觉得这小小的土木堡，不会成为我大军的阻碍？”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说的是汉语而非蒙语，亦思马因抬起头，最近时常浮现在脑海中的美丽面庞出现在眼前，正是达延可汗巴图蒙克的妃子，跟随他作战的“昭使”阿武禄。
阿武禄神色疲惫，前一日明人援军增援土木堡，她寝食难安，此时亦思马因和亦不剌兵马云集土木堡外，她怕被追究责任，所以来亦思马因的中军大帐试探口风。
亦思马因从未想过追究阿武禄的责任。
毕竟阿武禄是达延汗的妃子，即便偶尔犯些错误，也是可以理解的。把过错归咎到女人身上，在亦思马因看来是无能的表现。
亦思马因具有强烈的大男子主义作风，但心底里也佩服阿武禄这样的聪明女人，当下摇头：
“昭使说错了，在下并非成竹在胸，相反对于此次攻城有些忧心。土木堡一战，今夜只是个开端，想在一夜间攻陷城池不太可能……”
阿武禄稍微惊讶一下，问道：“哦？连国师也对拿下土木堡没有十足的把握？”
亦思马因正色道：“土木堡驻兵不多，但其主帅却是多次与我草原部族为难的沈溪，此子诡计多端，非一般明军将领可比，如果我们强行攻城，必然折损大量兵马。所以要对付沈溪，最好是稳扎稳打，逐步发现其防守上的漏洞，一击而下。”
“其实，在整个居庸关以西的防御体系中，土木堡作用不大，只要明朝不再派援军前来，眼前的城池就是一座孤城，久而久之不攻自破！”
阿武禄有些失望：“原来国师要等的是……不攻自破，那是否觉得会折损面子？”
被一个女人指责，亦思马因没觉得丢脸，反而坦然接受，因为他深受儒家文化影响，最喜欢纳谏，当下道：
“昭使可有想过？一个困守孤城的少年，能做的选择是什么？无非是稳固城防，固守待援……在下到土木堡后，看过城防布局，此子在防守上的造诣非同小可，即便是我也无法做到眼前这一切！”
“啧啧，能将土木堡城防延伸到城外五里，还是在短时间内完成，换作他人，即便有如此想法，也会因工程量巨大而选择放弃。”
阿武禄深以为然：“是啊，但他最终还是完成了。”
“这便是我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
亦思马因轻叹，“小小的土木堡，本不会对我军形成威胁，但如今城外多了这么多沟壑，攻城器械无法顺利运达城墙下，同时城内火炮数量剧增，随时威胁到我进攻将士的安全……这一战，土木堡内明人占据天时和地利，唯独欠缺人和，这是我们获胜的唯一契机。”
“可是——”
阿武禄思考一下，不解地问道：“天时地利人和不应该在我们一方吗？”
亦思马因笑而不语，此时他心中已经有了较为完善的计划，挥挥手道：“昭使安心回去，等攻破土木堡，抓到沈溪，到时候我会派人通知你。”
“大汗要统治天下，必须要有文臣来辅佐，沈溪此子年纪轻轻便三元及第，文武双全，比之当年薛禅汗帐下的董大还要优秀，是辅佐大汗的不二人选。如此少年，在对明朝朝廷死心后，只有效忠大汗一途。”
阿武禄羞恼不已。
在她看来，将沈溪杀掉方能解心头之恨，最好是一刀刀凌迟，因为她干涉军务后在沈溪手中吃了大亏，如今城中那些火炮有大半是因为她麻痹大意丢失的，现在反倒成为鞑靼兵马攻城的阻碍。
阿武禄道：“若能一夜间攻破土木堡自然最好不过，以沈溪的聪明才智，依然不是国师之敌，大汗必会对国师心悦诚服，将来大汗入主中原，国师可为宰相，天下臣民皆要对国师顶礼膜拜！”
亦思马因摇头苦笑，他本想说出“兔死狗烹”一词，但却忍住了。
此番入寇大明，亦思马因算无遗策，草原各部族称颂不已，已为巴图蒙克忌惮，原本就非同一部族，亦思马因不指望巴图蒙克一直善待他，只希望拿下土木堡和居庸关，兵临大明京师，能够将草原各部族矛盾化解，为瓜分大明财富携手合作，重现当初薛禅汗建立大元盛世的辉煌。
……
……
土木堡外，喊杀声惊天动地。
鞑靼人动用一万兵马，自土木堡城西方向，分南北两路往土木堡西城门进发。
之前鞑靼人在张家口和宣府镇俘虏的明军降兵先行，随后是步兵和骑兵，最后才是攻城器具，行进中，第一件要做的事不是快速前进，而是对付一道道不规则的堑壕。
城外五里这些堑壕，都是些断头坑，两边无坑道连接，唯一的作用便是延缓鞑靼人前进，但由于挖得到处都是，工作量无比巨大，填平的事只能放到后面来做。如今攻城要紧，鞑靼人只能用攻城的梯子铺上去，然后再搭上木板，形成一座桥梁，鞑靼骑兵只能下马，牵着马过桥再上马，然后又下马、过桥，循环往复。
但由于人多势众，鞑靼兵马推进速度依然很快，短短一个时辰，便推进到靠近土木堡大约三里远的地方。
这个时候，鞑靼人终于遇到麻烦，沈溪安排掩埋的地雷相继被触发，形成一次又一次爆炸，许多负责开路的明朝战俘被炸飞。
随着爆炸的密度越来越大，鞑靼人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进攻速度自然放缓下来。
此时朱烈已经率领民夫回城，上城楼跟沈溪复命，到了城头见到远处轰然炸开的火光，兴奋地说道：“大人，看来咱们的埋伏有效果啊！”
土木堡地势较高，站在城西城头上更是居高临下，沈溪手持望远镜，边看边说：“这只是开胃菜，大餐还没上呢。你还不能休息，带人去其他三个城门巡察，一定不能让鞑靼人从别的方向偷袭得手！”
沈溪判断鞑靼人进攻的主要方向在城西，但不代表鞑靼人不会从别的方向进行包抄作战。尤其当正面战场战事激烈时，鞑靼人很可能会采取绕后的方式，选择从别的方向打开土木堡防御的缺口。
如今明军总兵力只有八千，而鞑靼兵马仅保守估计就有六万，在兵马数量相差如此悬殊的情况下，防守方一旦采取侧重防御，就可能出现防守上的盲区，被鞑靼人抓住破绽一举攻入城中，导致前功尽弃。
朱烈领命后离去，此时城西战事仍旧在持续。
鞑靼人不断地用俘虏和牲畜趟路，继续小心翼翼往城墙下进发，此时地面上已是陷阱重重，被铁蒺藜扎到脚的战马和人比比皆是，地雷被触发后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在夜空中被炸开的一瞬间，便会带走一片残肢断臂。
虽然黑火药制造的地雷的爆炸威力相对一般，有许多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但对鞑靼兵马的心理影响还是很大的。
鞑靼兵马付出一定的伤亡后，终于杀到城外两里左右，此时地面上的堑壕已经是那种宽而深的战壕，同时地面上还有高矮不等的防御工事，就好像城墙从内向外延伸两里。
面对前方拒马后面的深坑，鞑靼人不知道该如何着手，此时匍匐在第一道战壕里的两百名火铳兵，站在木梯子上，向拒马后面的鞑靼人射击。
“砰砰砰——”
密集的火铳射击声响起，随着枪口喷发出一道道火光，鞑靼人一批批倒下。
在火铳兵射击的间隙，堑壕后面的射击岩体里，弓弩兵开始射箭，一道道利箭穿越夜空，落入鞑靼军队列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等鞑靼人推开拒马冲到战壕前，大明的火铳兵已经扛着梯子，顺着坑道撤离了战壕。
面对三米深的堑壕，鞑靼人茫然不知所措，就在这时，城头以及部署在几道堑壕间的火佛朗机炮，开始发声。
“轰轰——”
先是一声接着一声的闷响，紧接着在战壕外的区域，火光冲天而起，随着一枚枚炮弹炸开，被堑壕拦住的鞑靼人，顿时如同割麦子一般以片片栽倒。由于在狭小的地段拥挤太多人，每一枚炮弹都可以带走几十条生命，让被打懵了的鞑靼人感觉心里一寒。
这几年来，火炮对鞑靼人而言俨然一场又一场噩梦。
沈溪从弘治十三年开始，接连给鞑靼人上“军事课”，鞑靼最近兵败，都跟沈溪以及他引进的佛郎机炮有很大关系，鞑靼人这会儿听到火炮的响声，便会有一种不自觉的心理暗示，应该马上逃走，而不是奋勇上前。
随着一声声火炮响起，后续火炮声不绝于耳。
沈溪手头有大批佛郎机炮和炮弹，这要归功于鞑靼人“送货”上门，鞑靼人原本想利用明人的火炮来攻城，结果沈溪的“马雷战”令鞑靼人弃营而逃，这些佛郎机炮和炮弹，都落到了沈溪手里。
沈溪有了这批佛郎机炮助战，防守轻省了许多。
防御工事修筑到城外后，沈溪把各个方向都编好了序号，即便是晚上，只要告诉向哪个区域开炮，炮手便会按照相应的射击诸元调整炮口，炮火覆盖不再有盲区，鞑靼人想通过土木堡防御体系，必须要经过弹雨的洗礼。
明军出动了佛郎机炮，而鞑靼人面对守军又宽又深的战壕束手无策，不得不考虑撤兵的问题。
要知道鞑靼兵马在攻破张家口、宣府镇城和保安卫城后连续出兵，士兵们已经高度疲劳，如今又是夜战，他们对于地形极为陌生，只知道前面是一座孤城，自己还是从山下往山上仰攻，如今遇到火铳、弓弩和火炮的接踵攻击，冲在前面的鞑子兵死的死，伤的伤，损失非常惨重。
“鸣金收兵！”
亦思马因在获得前线急报后，马上下达后撤的命令。
其实不用亦思马因下令，前线的鞑靼兵早就开始溃逃，没人愿意留在明军的阵地前充当活靶子。

第一一五五章 莫名的援兵
鞑靼主力抵达土木堡后的第一战，对于明军将士而言不温不火，张弛有度，也可说是浅尝即止，双方兵马刚交兵不久，鞑靼一方便选择鸣金收兵。
但在鞑靼军看来，这一仗打得极为窝囊，连明军的面都没碰到，就已经损失了大约一千人，而且还放弃了刚刚占据的地盘，狼狈撤回后方营区，舔砥伤口。
鞑靼兵马撤走后，潜藏在堑壕区外围藏兵洞中的明军士兵推开伪装爬了出来，兴高采烈地打扫战场。
“大捷！大捷啊！”
胡嵩跃带人从前方堑壕回到城内，看到他见人就吆喝的嚣张模样，沈溪很想踹他两脚，现在鞑靼人只是暂时退去，他就好像取得最终的胜利一样，殊不知鞑靼人随时会杀回来，一旦外围藏兵洞暴露，下次鞑靼人就会更加小心，到时这些兵马都会糊里糊涂就丧命。
好在现在是黑夜，鞑靼人毕竟没有夜视眼，又忙着撤退，或许没有发现端倪。
“大人，咱们胜利了！”
胡嵩跃上了城头，兴冲冲来到沈溪面前，就好像凯旋等待颁赏的将军一样，但其功劳充其量只是远远地跟鞑靼人照了一面，然后按照沈溪的安排，用火铳兵和弓弩手远距离杀伤对手，这场胜仗跟胡嵩跃的临场指挥调度没多大关系。
不过在目前如此艰难的情况下，能在一线坚持，对沈溪来说就是一名好将领，不会太过苛责。
寒风凛冽，沈溪打了个寒颤，情不自禁紧紧衣衫，身后云柳赶忙给他披上大氅，沈溪问道：“战场可收拾停当？”
“回大人的话，基本整理完毕，此战又割下差不多一千真鞑的脑袋，此外还抓了七八百战俘，以前都是咱大明边军，这次被鞑子拉来探路用，他们很聪明，趁着地雷和炮弹爆炸跳进黑漆漆的壕沟里，又或者干脆躺下来装死，等鞑子撤了，他们才爬起来，表明身份。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胡嵩跃非常兴奋，这一仗实在太轻松了，鞑子就跟自动上门送脑袋似的，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就得到偌大军功，自身不但没有损失，反而增添了七八百边军士兵，这些战俘拉过来就能用。
沈溪也在琢磨今晚这笔买卖好似很划算，打一仗白得了一千鞑子的脑袋，还有七八百身经百战的边军士兵，鞑靼人是怎么想的呢？
沈溪道：“七百就是七百，八百就是八百，去好好给我清点一下人数，我不想听到七八百这样模糊的数字！”
“是，大人，末将这就去！”胡嵩跃兴奋地下了城头，显然这一战把他的精气神给激发出来了。
明军士气高涨，这一战战果算不得辉煌，毕竟只是鞑靼人合兵一处后发起的试探攻击，却让全军上下感觉到鞑靼人并非不可战胜。
之前围困土木堡的只是鞑靼人“小股”部队，沈溪战术得当，虽然前后两次获得胜利，但在大家看来有一定侥幸成分。
但此番鞑靼人主力齐至，土木堡的脆弱防线仍旧可以兵不血刃取得首战的胜利，让军心士气受到很大鼓舞。
前线官兵将最后清点清楚的八百四十九名被鞑子当作炮灰的明朝边军士兵押送进城，因不确定其中是否隐藏有鞑靼人的细作，下一步需要调查他们的背景来历，如果确定真的是大明军户，才会重新下发兵器，但依然会将他们分散到各军中，安排守夜和巡逻时不会考虑他们。
“升帐议事！”
沈溪确定鞑靼人短时间内无攻城计划后，下令升帐，这一战有许多需要总结的地方，同时他还要为几天后的断水做准备。城中缺水的话，战事将无法持续，之前修筑的防御工事也等于徒劳无功。
……
……
城外鞑靼军大营中，兵马调动频繁。面对首战千余人马的折损，摆在亦思马因面前的问题，是否继续攻打土木堡？
一旦决定攻打，代价可能会很大，而且耗费时日，这跟鞑靼人速战速决的战略规划相违背。
若是派出部分兵马对土木堡围而不打，主力绕过土木堡东进的话，除了后方留下一个不稳定因素，还会因分兵摊薄主力兵马数量。
就好似之前攻打宣府镇城和张家口堡，因为沈溪击败火绫的四千人兵马，亦思马因必须派出六千人前来增援，而后又因为遭受“马雷”袭击损失惨重，不得不再次分兵，直接造成鞑靼主力严重不足，张家口堡和宣府镇城两战耗时都超过预期，这跟鞑靼人预期不太符合。
此时京城内，朝廷正在筹划如何巩固京畿防御，由于弘治皇帝朱祐樘卧病在床，这件事交由内阁议定。
内阁大学士都是文臣出身，对于行军打仗不甚明了，便临时组建了一个“顾问团”，成员由内阁三位大学士、吏部尚书马文升、兵部左侍郎熊绣、五军都督府都督英国公张懋、京营总兵官寿宁侯张鹤龄七人组成，商讨拟定京城和居庸关、紫荆关防备事宜，同时调动西北兵马回撤，征调各地兵马勤王……
事情繁杂，以至于顾问团成员不得不坐下来商讨，但开完一天会后谢迁才发现，之前该做的准备已经做了，即便鞑靼人攻破宣府镇城往居庸关杀来，朝廷似乎只需要保持原来的战略不变即可。
“商议一日，到最后发现徒劳无功，难怪都说官做得越大，越是无能！”谢迁非常恼火，但在文渊阁他有脾气也没得发，回到府里，跟马文升坐下来商讨一下边关战事，谢迁上来就忍不住抱怨开了。
马文升未予置评，因为他知道，这会儿谢迁因为沈溪的事情正上火，不想火上浇油。
朝中那么多大臣，只有马文升跟谢迁支持出兵援救土木堡，可惜这计划并未在朱祐樘那里获得通过，这意味土木堡被朝廷战略性放弃，等于推沈溪送死。
谢迁坐下来，拿起桌上一份书函，正是之前沈溪给他发的求援信，摇头叹道：“当时未曾想，沈溪小儿预料的一切都属实，朝廷早一步派出兵马往宣府，何至如此？”
“现在亡羊补牢犹未晚矣，但朝中大臣各个想的都是如何守住京城，却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当初土木堡之祸，居庸关也未失守，京师不同样为狄夷袭扰？”
“于乔不必过虑，如今失守的只有宣府镇城和张家口堡，大同和太原兵马如今也该得到消息。即便未有朝廷调兵命令，各处兵马也应知晓勤王。”
马文升为了安抚谢迁，对沈溪的功劳予以充分肯定：“宣府之失，责不在沈溪，而在于各处兵马无法协调一致，朝廷未安排九边总督统筹，三边和宣大之间缺少必要的联络，情报滞后，各处守军固守城塞不出，被北寇从偏头关进入关内都不知……唯有沈溪能预测到敌人动向，功劳不小！”
以前谢迁要求着马文升，让马文升通过跟刘大夏的良好关系去说和，让沈溪“罪责”可以得到适当减免。
但现在却不需要如此了，因为这会儿西北战事最大的庸臣是刘大夏，罪责最大的也是刘大夏，就算要将土木堡选择性放弃，朝廷也没一人不肯定沈溪的远见卓识，反倒是当初否定沈溪建议的朝臣会有麻烦。一旦战事结束，恐怕就连次辅李东阳都会被朱佑樘秋后算账。
现在就看鞑靼人几时杀到京城之下，还得看朱祐樘身体何时好转。
谢迁冷笑不已：“沈溪小儿为国鞠躬尽瘁，一人破鞑靼四千主力，这样的功勋，便是封个侯也不为过吧？可偏偏他在土木堡如此靠近居庸关之所，朝廷竟不能出兵往援，这是让为国尽忠的人心寒……”

第一一五六章 态度
谢府书房，马文升和谢迁正在说话，管家莽撞地推开门进来，禀告道：“老爷。”
“何事？没见到老夫这儿有客人吗？”
谢迁怒气冲冲，不能对皇帝发火，也不能对百官发脾气，他只能对自己的家人大呼小叫。
管家讷讷道：“老爷，是……兵部熊侍郎前来拜访！”
“哦！”
听到是熊绣前来，谢迁的怒火稍微平息，微微颔首，道：“请他进来吧！”
谢迁心情不怎么好，本来朝臣中不管谁来他都不会接见，但熊绣是刘大夏倚重的副手，这会儿在兵部地位尊崇，被看作是下一任兵部尚书的有力竞争者。
作为“顾问团”的一员，熊绣在刘大夏往西北后，在兵部所做的就是代理尚书职务，谢迁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就算心情不佳也要见上一见，看看有何情况。
熊绣风尘仆仆前来，见到马文升也在，赶忙上前行礼。
马文升曾经长时间担任兵部尚书职务，跟现任兵部尚书刘大夏关系也不错，如今马文升又以吏部尚书监管兵部，所以熊绣对马文升这个老上司照样恭敬有加。
谢迁道：“汝明前来，可是西北有新的战报传达？”
熊绣面带紧张之色：“兵部刚刚知悉，延绥巡抚之前曾下令征调居庸关人马，隆庆卫指挥使李频奉命拨两千兵马驰援土木堡……”
谢迁和马文升同时皱眉，他们对这消息的反应截然不同。
马文升直接问道：“几时的事情？居庸关内调动的兵马，可是隆庆卫所属……”
谢迁则在嘀咕：“两千兵马，能做什么？”
二人的关注点迥异！
马文升注意的是沈溪从居庸关调兵，是否会影响居庸关的防守，毕竟鞑靼人拿下宣府镇城，拔掉东进的障碍后，居庸关眼看就有一场大战发生。而谢迁在意的则是这些兵马是否能帮上沈溪的忙！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谢迁已经不求沈溪能够力挽狂澜，又或者怎样，只要沈溪能平安回来，就已心满意足。
毕竟沈溪有先见之明，还取得对鞑靼兵马作战的胜利……歼灭四千鞑靼骑兵，这功劳在谢迁看来怎么都够了。
朝廷上下现在并不指望能够在正面作战中击溃鞑靼人，不管是皇帝还是朝中重臣，所持态度跟几十年前土木堡战后的态度基本一致，外长城防线既然被鞑靼人捅出个大口子，只能加强京畿和内长城关口防御来令鞑靼人“知难而退”。
熊绣介绍道：“军报是从五军都督府转过来的，看日期是两天前送抵，不知为何又耽误了！据军报言，隆庆卫自身兵马并无调动，只是征调卫所和地方巡检司人马，共两千余众，往土木堡方向而去！”
两千多人马，在谢迁看来太少了点儿，在数以万计的鞑靼骑兵面前，这点兵马可能都不够鞑靼主力一轮冲锋的。
“最近五军都督府着实耽误了不少事情，如此重要的军报又延误两天……看来回头张懋得好好整顿一下，抓几个害群之马出来，否则老是出现这种状况，让人心里不安啊！”
马文升摇头感慨了一句，又道：“土木堡方圆不过二里之地，有两千多人马，想来是足够了！”
地方小，驻兵就少，这理论谢迁怎么都不愿接受，当初明英宗可是带着几十万兵马撤到土木堡，当时土木堡同样可以驻下。
虽然谢迁不知道沈溪现在麾下有多少兵马，但想来歼灭鞑靼四千骑自身怎么也得损耗相同的兵力，如此即便加上援军，沈溪手头满打满算也就四千左右人马。
要在东进的鞑靼数万大军围攻下求得一线生机，谢迁觉得这对沈溪来说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谢迁问道：“隆庆卫是如何上奏的？”
熊绣将奏本呈交到谢迁面前，道：“请阁老一览！”
换作平时，即便是军报，在交到五军都督府或者是兵部后，都应第一时间上呈通政使司衙门，然后送到内阁票拟，再进司礼监交由皇帝御览，批红用印，最后五军都督府或者兵部衙门才能看到具体内容和批复。
但现在皇帝生病，边关战事吃紧，很多事情都不按照规矩来，所以军报才会在五军都督府卡了两天，送到兵部这边熊绣先看过军报内容，简单的自行就处置了，但若事关重大，他又不想自己承担，干脆就直接请示内阁大学士，所以才会拿着军报来到谢迁的府邸。
谢迁原本想接过奏本，瞧瞧里面是何内容，但见马文升正打量他，心中一动反而缩回手去，摇摇头道：“此等机密之事，还是上呈天听为好！”
熊绣意识到什么，赶忙将奏本收起来，道：“谢阁老说的是。”
就算明白眼下做的事不合规矩，熊绣却知道，只不过是谢迁觉得场合有些不对。说是上呈天听，但弘治皇帝这会儿根本就没有处理军政事务的能力，如今七人的顾问团，再加上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几乎可以决定朝廷目前大部分事务。
熊绣在顾问团中，官职不能说最低，但影响力却无疑是最小的，毕竟别人不是内阁大学士就是尚书、勋贵，唯独他只是兵部左侍郎。
从目前的情况看，刘大夏很难从宁夏镇“全身而退”，作为刘大夏左右手的熊绣显得有些进退失据，因为他很可能会因为刘大夏落罪而受到牵连，毕竟目前西北战事一步错步步错，刘大夏在边关固然要担负责任，但朝中的职司衙门就能置身事外？
熊绣有意向谢迁靠拢，就是希望借助谢迁的力量保住他头上的乌纱帽。
谁都知道在张家口堡和宣府镇城失守后，谢迁在朝中地位不降反升，主要是沈溪有先见之明，谢迁沾了孙女婿的光。
谢迁道：“汝明，你这就随老夫进宫……马尚书是否同行？”
马文升原本只是来谢府，跟谢迁做一些私下的交流，但眼下得知隆庆卫给沈溪调拨了两千余援军，这事情可小可大，为大局着想，不得不进宫商议，七人的顾问团眼看又要聚拢，商讨的结果会通过萧敬传达给弘治皇帝。
萧敬作为皇帝的耳目和代表，具有一票否决权，如果萧敬觉得不该上呈给皇帝知晓，那就会让朝中大臣自行解决。
如果萧敬觉得几名大臣商讨的结果不合他的心意，就会改变商议的结果，按照他自己的想法上奏皇帝。
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在朱佑樘不理政务后，萧敬手头的权力无疑一锤定音的作用，这也是为何历史上明朝会有宦官权倾朝野的原因，体制决定了宦官的特殊地位，一旦皇帝放权，宦官就有可能总揽军政大权。
马文升、谢迁和熊绣三人匆忙从谢府出来，两位相对年轻点儿的选择乘坐马车，年老体迈的马文升则乘坐轿子，三人前后脚往紫禁城方向而去。

第一一五七章 沙盘演兵
就在文渊阁筹备新一场议事时，东宫内太子朱厚照正在用沙盘推演战事。
朱厚照自小在宫闱中长大，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少年玩伴，就算有年龄相当的太监那也只是奴仆，不会交心，所以显得百无聊赖。
如今朱厚照年岁不大，就算朱祐樘对儿子有很大期待，也不会跟他说太多的事情，他平日的任务就是吃饭、学习、玩耍和睡觉。
进入青春期后，朱厚照很希望表现自己，获得更多人的认同，这是少年心性使然，可惜这年头先生可不会注重青少年健康心理和人格的培养，更不会多管齐下对孩子的负面情绪进行疏导，以至于朱厚照的诉求很多时候都得不到满足，心中的不满越积越多。
渐渐的，这种不满演变成为逆反心理，朱厚照开始跟身边人做对，甚至连他老爹和老娘的话都不听从，唯一崇拜的人就是沈溪。
这次用于兵棋推演的沙盘，是沈溪为熊孩子准备的“玩具”之一。
沈溪在广东时，为了保持跟太子间的亲密关系，不但为太子准备了武侠小说以及好玩的皮影戏等等，还精心设计了一些符合朱厚照性格的“玩具”。
说到对朱厚照的了解，沈溪可以说比朱祐樘和张皇后还要来得透彻，因为沈溪不但跟朱厚照相处两年多，他还熟悉历史上朱厚照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朱厚照生性顽劣，贪图逸乐，崇尚出风头逞英雄，行事不拘成法，非常喜欢冒险，论胡闹，别说是大明，就算把前后几朝都加上也没有谁能超过这位。由于弘治皇帝就这么一个儿子，朱厚照从小缺乏一种危机意识，父母也未给过他正确的引导，让朱厚照在叛逆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沈溪知晓朱厚照的性格，就有意识地写武侠小说给他看，潜移默化中，给朱厚照灌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思想，同时根据朱厚照喜欢出风头的秉性，给他说及一些历史上的战争，教给他一些兵法韬略，让朱厚照自己琢磨如果把他放入历史中，能否取得卫青霍去病李靖等人的功业。
朱厚照每次都会认真学习，所以后来弘治皇帝抽查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儿子居然会兵法韬略，吃惊之余高兴不已，这也是当初将沈溪从东南调回京城的又一个重要原因。
沈溪特意为朱厚照准备了沙盘的设计图纸。
这些沙盘的设计图纸是沈溪根据实战编撰出来的，一草一木一条小河一个古井一条道路都有替代品，同时在配套的书籍中，将历史上著名战事的水文地理、山川走向以及兵马布置、调动等进行明确安排。
朱厚照在东宫闷了很久，终于从箱底里发现沈溪提供的设计图纸，好奇之下让随身太监依样画芦路将沙盘制作出来，他惊讶地发现，沙盘中一个个“小人”，或者是由小人构成的方阵，再加上城池、山峦、河流、沙丘等地形位置，赫然就是一个现实世界。
发生在书面上的战争，通过沙盘立即变得立体直观起来，朱厚照从最初对照兵书排兵布阵时的好奇，到随意调动兵马宛若亲临战场的喜悦，沉溺其中，一时难以自拔。
“太子殿下，时候不早，您该用膳了！”张苑站在旁边，打量朱厚照半天，也不知道这用泥土堆砌的东西有什么好玩的。
一个熊孩子，对着拼接起来好似七巧板一般的东西，成天在那儿摆弄不休，手里还随时拿着一本书，那书上画着一些图案，每次朱厚照都会按照书上的内容，先将地形摆好，再将草木河流以及城池等镶嵌其中，然后将兵马按照书中描述进行布置。
书中记录的，是沈溪精心设计的不同攻击和防守阵型，很多战事都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沈溪无法教授熊孩子实战，只能先从“纸上谈兵”开始。
沈溪的纸上谈兵，不同于这时代那些书呆子凭空臆测，对于战场的随机变化理解得很清晰，通过逻辑推理的方式，让朱厚照做出选择。
比如，是进攻还是防守，在敌人撤兵的时候是进行追击还是继续固守，每一种战略后面，沈溪又会做出不同假设，就好像一道道逻辑思维题，让朱厚照沉浸在这种每次都有多个选择，每种选择都会有不同结果的脑力游戏中。
如果选择失误，刚开始只是损失部分兵马，或者是自己在战场上的某个方面遇到麻烦，可随着手里的兵马损失过大，沈溪会按照时间轴，让虚拟的对手发起“总攻”，那时如果朱厚照在之前的战事中并未歼灭足够多的敌人，就会陷入很大的被动，最后兵败垂成。
朱厚照原本沉浸在武侠小说中，根本没留意到有这么好玩的东西，等他发现后，玩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甚至比之前看武侠小说还要投入，甚至白天上课时，也在纸上写写画画，推算每种战场局面下自己能保留的兵马是多少，做出怎样的攻防选择才是正确的。
张苑原本是叫朱厚照去吃饭，可当他发现朱厚照正对照沙盘研究兵书，以至于整个人都在发呆时，感觉不可思议，心想：
“这又是沈溪给他准备的东西……为什么我那侄子，每次拿出的玩意儿都能让太子如此沉迷？沈溪设计的玩具就如此有魅力？”
“我知道了！”
朱厚照突然兴奋起来，站起身，继续在沙盘上演示自己的想法。
张苑凑近沙盘看了一眼，依然不明白演示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不过张苑很懂得拍马屁，赶紧恭维：“殿下选择的一定是对的。”
“你知道什么？这是本宫的最新发现，原来这场战事，就是当初的土木堡之战啊！”朱厚照瞥了一眼书里的地图，兴奋地挥舞了一下小拳头，小脸红扑扑的，显得神采奕奕。
张苑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土木堡之战，他根本就不明白与眼前的沙土有何关系，不过他最近倒是听说一件事，沈溪这会儿领兵驻扎的地方就是土木堡，而且陷入重围，几乎没机会逃生。
因为满朝上下都在议论，连宫里的太监也都众说纷纭，张苑听到不少秘闻，他将自己探听来的消息都告诉了朱厚照。
朱厚照毕竟不再是稚子，有了一定的头脑，他在那本战术图解书中扒拉半天，终于将类似沈溪驻守在土木堡之中、陷入重围的一章给找了出来，这会儿他好像取代沈溪，独自面对鞑靼人数万大军。

第一一五八章 来不及
紫禁城文华殿偏厅，七位顾问大臣汇聚一堂，商讨军政大事。
之前商讨一整天，都是按照既定流程办事，没什么新意。结果才散会一个多时辰，就有新议题了。
居庸关守将李频，上报朝廷出动援军两千余众增援土木堡，其得到的军令不是朝廷下发，而是由沈溪这个延绥巡抚直接开出的调令，让朝中的大佬们大出意外。
建昌侯张延龄并非七位顾问大臣的成员，但他跟兄长一起统辖京营，此时同在文华殿内。
听到熊绣的阐述，张延龄心想：“沈溪这小子不甘心引颈就戮，居然擅自调兵！？原本死后还可以追封个功臣，使得家族荣耀，但出了私下调兵这事儿，足可让你身败名裂，不是功臣反而是罪臣。这小子简直是自找麻烦！”
除了张延龄幸灾乐祸，与会大臣大多生性谨慎，诸如刘健、马文升，他们担心的是出动援军后对居庸关防务的影响。
虽说给沈溪派去的属于“预备役”，但在内长城一线遭遇鞑靼攻打之时，这些“预备役”兵马也可以派上大用场，沈溪此举在朝中大臣看来，有“僭越”嫌疑，擅自调兵，必须要拿出个对应的态度。
英国公张懋环视殿内群臣一眼，说道：“延绥巡抚，从居庸关调兵，未经兵部许可，怕是不妥吧？”
张懋没敢把话说得太满，因为他要试探在场大臣的反应，张懋清楚谢迁和马文升肯定会保沈溪，李东阳、刘健、张鹤龄则会站在踩沈溪一边，至于兵部侍郎熊绣则属于中立一方，两边都不会得罪。
张延龄蹙眉：“公爷这话不对，沈溪的行为哪里是不妥，根本是罪大恶极！沈溪身为延绥巡抚，本为光复榆林卫城出兵，结果他出京一个月，尚未离开京师六百里，兵不过宣府，如今延绥已顺利收复，他尚停留土木堡，如今调动的又是隆庆卫兵马，于情于理，都该追究责任！”
张延龄对于西北战事一知半解，只顾着攻讦沈溪，没有考虑太多。但像张懋、刘健这样的老臣，却清楚延绥巡抚这个职务有着怎样的定义……沈溪以右都御史领延绥巡抚，乃是刘大夏副手，征调兵马范围绝对不仅仅限于三边，为了达到对鞑靼作战胜利的目的，征调隆庆卫兵马帮忙，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在于沈溪征调的兵马不是往宣府，而是往援土木堡，土木堡已荒弃，不在朝廷刚刚做出的军事防备体系之列。
如果朝廷将沈溪这种调兵行为认定是抵御鞑靼入侵，那就合情合理，属于正常调兵；如若将沈溪的这种调兵行为当作是为解救自己危难而不顾大局，那就是自私自利、贪生怕死的僭越。
说白了要看朝廷怎么给沈溪定性，在大明，以成败来论英雄最恰当不过。
在沈溪提前判断鞑靼人出兵计划，并且成功预言鞑靼主攻方向并上奏朝廷的前提下，沈溪的调兵合情合理，甚至被很多人看作是妙笔。
问题在于沈溪的先见之明并未被朝廷采纳，朝中这些大佬可不愿承认是自己的懈怠才在战局判断上出现重大失误，他们只觉得沈溪是撞了狗屎运，至于沈溪获得的战功，也被他们选择性忽略。
如果现场出现一致声讨的情况，那即便沈溪调兵合情合理，也会被定义为不合法，必须问罪。
从开始，就只有张懋和张延龄两个管军队的勋贵发话，旁人都在沉默中。
谢迁没有出言为沈溪辩解，旁人也未落井下石，这会儿都在等别人发表意见，自己站出来说话，或者会显得包庇纵容，或者会显得小肚鸡肠，以文华殿中这些大臣的阅历，他们觉得自己没理由跟一个后生小子斤斤计较，虽然从官品上来说，沈溪并不比他们低多少。
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一直旁观会议，静候给弘治皇帝传报的最后结果出炉，见场面有些僵持，他着急地道：“诸位大人，你们且说说，沈大人这调兵是该赞许，还是该定罪？”
话本身没问题，但谢迁听了却很不乐意，当即问道：“萧公公，作何一定是嘉奖或者定罪？沈溪小儿虽在一些事上做得有欠周详，但却成功预判西北战局变化，预料到狄夷的走向，如今据守土木堡，以土木堡为凭据与狄夷一战，有何不对？”
“即便朝廷准备放弃土木堡，沈溪小儿身处重围，又不能未卜先知，他所作所为全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即便不合规矩，但事急从权也不该定罪！”
李东阳劝道：“于乔，切勿心急，想来萧公公也并非是有要追究之意。”
萧敬连忙解释：“是啊是啊，谢阁老，沈大人在西北确实为大明立下功勋，我为他请功还来不及，怎会追究他的罪责？只是此事朝廷总要拿出个说法，陛下那边正在等着传信，诸位大人可不能这么不了了之……”
在司礼监多年，萧敬对于大明这些文臣的习惯早就一清二楚，有事一退六二五，没事打哈哈，自然而然就可以把小事复杂化，又或者将大事简单化。
萧敬发现自己不但要对皇帝鞠躬尽瘁，还要在这些重臣面前陪笑说和，当个日理万机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对他这样对权力无心之人，确实是一种巨大的煎熬。
萧敬从未有过争夺权力的野心，只希望平平淡淡过日子，只因他在皇宫中声望崇高，才被弘治皇帝委以重任。
马文升插话：“老朽看来，不如这般，传令土木堡，命沈溪即刻撤兵居庸关，同时加强居庸关戒备，令沈溪部可凭据居庸关防守！”
这话说得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
严格说起来，这根本就是场面话，谁都知道现在宣府的状况，沈溪固守土木堡待援，根本已失去突围的能力。在这些大臣看来，土木堡不具备驻守的条件，那让沈溪继续留在土木堡就有推沈溪送死的嫌疑。
但让沈溪突围，沈溪死得更快。
这不是说马文升准备催沈溪去送死，因为朝廷的军令未必能送进土木堡，沈溪连军令都领不到，谈什么遵从？
张懋瞥了马文升一眼，神色好似在说：“真是‘高招’，你怎么不自己去传达军令？如果派出的援军能收回来，就没这么多麻烦了，就怕这路兵马最后也要折损在土木堡，却无法延缓鞑靼人前进的步伐。”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适时发话：“西北形势急转直下，如今最着紧的是镇守京师和紫荆关、居庸关，北寇兵马必分兵多路奇袭长城内关和京畿重地，若是可坚持到寒冬到来，北寇兵马自然撤去，危机当可解除。”
“要做到持久作战，则必须加强京师九门戒备，传召各处勤王兵马火速向京师进发，与北寇一战！”
又是避重就轻的废话，关注的焦点不是怎么将沈溪征调出去的兵马讨回来，而是转移到京畿防务——借给别人的兵马或许能收回，去了土木堡基本是有借无还，在鞑靼势不可挡的兵锋下，借出多少兵马都属于“打水漂”。
其实刘健这种态度很务实，兵马调都调了，土木堡朝廷也决定选择性放弃，你说什么也没用，与其追究责任，不如先商讨下一步兵马调度的问题，现在追究沈溪也没法把他押回来受审，想要追究李频的责任还指望熟悉地形的李频在居庸关死守。
阵前不宜换将，这个节骨眼儿上想追究责任意义不大，论功请赏更是无稽之谈，如此一来自然应该把这件事暂时忘掉，甚至对皇帝也别提，免得听了上火。
一退六二五，老思路，老战术，甚至不能算是旧瓶新装，干脆就是圆滑世故的老臣应该做出的选择。
萧敬一听这话，立马受到启发……他的心态跟刘健无太大区别，息事宁人是其最大的特点。萧敬连忙道：“那此事，暂且不议？”
谢迁有些不满：“之前怕误事，不肯给沈溪小儿调拨兵马，如今兵马都已调往土木堡，虽只有两千余众，但也未必不能力挽狂澜，为何不继续增派？”
虽说朝廷上下现在对谢迁敬佩有加，但他的提议却很难得到旁人的赞同。
谢迁想要设法营救沈溪，跟马文升两票对五票，无法扭转其他重臣的观点，别人也不会给他这机会，因为权贵们最着紧的是保住他们的身家性命，京师安危排在了第一位。
至于京师之外的事情，基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列。
李东阳道：“兵部刘尚书的兵马，也该早些征调回撤，若行军及时，紫荆关和居庸关左近之地尚且可具备一战之力，否则只能以京师为最后防线，与北寇一战。”

第一一五九章 料敌机先
土木堡，十月十七。
清晨，大雪。
入冬后长城内外的第一场雪，来的非常及时。
鹅毛大雪纷飞，土木堡内的明军官兵未有任何苦恼，相反欢欣鼓舞，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因为这是一场瑞雪，在城中缺少饮用水的情况下，一场大雪未必能让士兵脱离困境，但短时间内水供应问题应该不用发愁了。
一大早，明军官兵就用各种方法归拢冰雪，小冰河期的十月天北国气温已经在零度以下，冰雪落地不会融化，很快就形成积雪，士兵们小心翼翼把积雪铲下来，装入箩筐中，送到水窖中珍藏。
到后来水窖装满，城内那些暂时搁置不用的堑壕铺上稻草，然后开始用来存放积雪。
明军官兵有说有笑，挑着箩筐行走在土木堡内外的战壕和防御工事，不断加大城内的水资源储备。妇女们则开始准备早饭，土木堡内灶火处处，随着雪水融化，煮着马肉的肉汤开始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士兵们休息一夜，精神状态很好。原本大家伙儿最担心的事情就是鞑靼兵马拿下张家口堡和宣府镇城后，主力兵临土木堡城下。他们怕鞑靼兵马人多势众，第一天就轻易破城，那即便有援军到来也无济于事。
令明军上下欢欣鼓舞的是，鞑靼主力虽然来了，但对于土木堡似乎没什么好办法，昨夜一场进攻以鞑靼人丢掉一千颗真鞑的头颅、铩羽而归结束，到今天早上起来，鞑靼人也没有立时攻城的打算。
根据探马回报，鞑靼营中兵马调动频繁，很多老兵都在说，鞑靼人不会跟明军在土木堡死磕，而是会绕过土木堡，攻打居庸关或者紫荆关。
老兵们想要表达的意思，鞑靼人只是围住土木堡，不会自讨没趣发起进攻。如此一来，城内的守军就可以坚持下去，等到城塞内缺水时再想办法。士兵们刚刚放下担心，结果一场大雪就降下来了，简直是雪中送炭锦上添花。
如今土木堡内的大明官兵，觉得自己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等所有要素，在城塞内安心等着跟沈溪建功立业，衣锦还乡即可。
至于战争的残酷性，已经不用多费心思考虑，也别想当什么逃兵，如今土木堡四面被困，即便不被困，城塞外到处都是明军自己或者是鞑靼人修建的战壕，想走也走不了。
“……大人，该用早膳了！”
沈溪正站在城北城头，观察鞑靼人的动向，云柳带着熙儿来到城头下招呼。
昨日战事结束，沈溪对照地图看了半响，就下令将指挥所搬到城北城墙内的藏兵洞，别人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今天一大早沈溪就起床爬上城头观察，胡嵩跃、朱烈和刘序都曾来过，但沈溪未就此做出任何解释，三名把总都忙着自己的差事，也没有询问。
至于监军张永，则留在城西那片宅子，怎么都不肯挪窝。
“知道了！”
沈溪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发现眼睛有些干涩。从城头下来时，沈溪见到模样俊俏的云柳和熙儿正好奇打量他，不由微微点了点头。
沈溪以前虽然对二女有所怜惜，但未曾有情愫，也许是如今他长期在军中，身边没有人相陪，在云柳和熙儿不顾生死带兵马前来驰援的情况下，沈溪多少有些感恩，重新审视对云柳和熙儿的感情。
其实就沈溪的审美观，这两个女人无论是姿色还是个人魅力，都很符合沈溪的标准，可惜就因为她们背景太过复杂，沈溪生害怕自己的生活受到打扰，所以一直对她们敬而远之。
沈溪打了个哈欠，没有因为在美女面前而有所顾忌……就算铁打的身子，这会儿他也感觉有些撑不住了，抬头四下看了一眼，说道：“到指挥所说话！”
熙儿正在偷看沈溪，对沈溪突然露出的倦容不太理解。云柳则表现得镇定自若，无论从哪个角度说，云柳都比熙儿聪慧睿智，能帮沈溪分担不少工作。沈溪总喜欢一个人想问题，往往会把一些简单的问题复杂化，所以沈溪干脆叫云柳和熙儿到指挥所，谈谈下一步用兵问题。
指挥所内，沈溪手头拿着份土木堡军事地图，这张图都快被沈溪翻烂了，云柳和熙儿曾尝试去理解上面的内容，但始终不得要领。
沈溪站在帅案后，顾不得将身上的雪花拍去，打量军事地图，道：“下一步，鞑靼人必然会从城北发起进攻！”
云柳和熙儿对视一眼，熙儿心直口快，问道：“为何？”
云柳瞪了熙儿一眼，怪她多嘴，但沈溪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因为鞑靼人要从各个方向试探一下土木堡的防御力度，昨夜鞑靼人选择从黑煞位进攻，今日，应该是白狼位吧……”
说到这儿，沈溪哑然失笑，因为他看到云柳和熙儿脸上的迷茫。
“什么白狼位，我是说着玩的。”沈溪笑着解释，“其实不过就是凭感觉……我觉得鞑靼人下一步，应该从城北攻击。若领兵的鞑靼将领有足够的头脑，他应该能发现四面围城的弊端，下一步就要围三阕一，让出城南，因为那是水源地，可以动摇我军军心……”
“至于为何是城北而不是城东，因鞑靼人的攻城器械多数劫掠自我大明，对他们来说相对笨重，若围三阕一让出城南，运到城东再发起攻击未免太远，反倒是城北虽然地势较高，但上坡的路并不困难！从城北发起进攻，是先下坡再上坡，相对没那么费力！”
云柳问道：“沈大人，在下不明白，既然鞑靼人占据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为何不四面围攻呢？”
沈溪微笑道：“一方面，是鞑靼人的攻城器具不够。另一方面，鞑靼人最忌惮的，是城内的火炮，火炮的优点是覆盖面广，但有个问题就是移动不便，只需要确定我们火炮的大致布局，对方就可以进行针对……如此可最大限度减少伤亡！”
云柳问道：“沈大人既然判断出鞑靼主攻方向，应该会加强城北的防守力度吧？”
“没错！”
沈溪点了点头，“但我也不能太过自负，若鞑靼人不按套路出牌，必须要有所应对。这一仗城北我是会加大防备，但我并不打算投入太多兵力，还要装作这一线防备相对空虚，等鞑靼人杀来后，我们的官兵还要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让鞑靼人以为偷袭得手……”
听到这里，云柳基本明白沈溪为什么每次在战场上都会有所收获。
沈溪想事情，不会只考虑一方面，而是会把方方面面的情况都兼顾到。
很多将领，既然分析出鞑靼人下一次进攻是从城北发起，他们通常会沾沾自喜，针锋相对布置大量人马，结果鞑靼人临时改变策略，选择从别的方向进攻，那守军自然会陷入极大的被动。
沈溪则料敌机先，而且不做定论，反而似模似样做出一些诱敌深入的姿态，等鞑靼人真的杀来，才知道明军的防备重点在城北，让鞑靼人损失惨重。
云柳继续问道：“那沈大人觉得，下一次鞑靼人出击的兵马，数量会是多少？”
沈溪微微颔首，表示出对云柳所提问题的赞许，道：“即便只是试探攻击，鞑靼人出动的兵马不多，但料想也有五千左右，一个防备不当，被鞑靼人顺着堑壕区杀过来，防守上也会陷入极大的被动！”
“我只准备让二营统领朱烈率领一千五百人迎战，二营剩下的一千人，以及从一营和三营抽调的两个千人队，作为总预备队……”
昨晚战事结束升帐议事时，沈溪对麾下兵马重新进行了调整。
原本三名把总麾下各有两千人马，这些人马加上后续援军，总数量已经突破八千。
沈溪在援军中抽调出六百人，组成第四营，将剩下的一千五百多人马，加上昨日俘获的八百四十九名大明边军官兵，平均分配给了朱烈、刘序和胡嵩跃，让这三人麾下的兵马都到了二千八百人左右，均是火铳兵、弓弩兵等各兵种混编的部队。
目前四个营中，第一营由胡嵩跃率领，负责城西防备。
第二营由朱烈统领，防守城北。
第三营统领为刘序，负责城东。
至于第四营，由援军千户宋解统率，负责城南防务。
城南是沈溪故意留给鞑靼人看的破绽，他并不认为鞑靼人会利用这个破绽，即便是老奸巨猾诸如亦思马因，也对沈溪用兵捉摸不透，就算看到这破绽，沈溪相信此人也不敢轻易从城南发起进攻。
因为一旦城南遭到攻击，城内守军将会意识到补充水源无望，逃走又无路，只会死战到底。

第一一六〇章 闲话监军
鞑靼人的第二轮攻势，眼看近了，沈溪调动兵马驻守土木堡城北，防备鞑靼人发起突袭。
“大人，这次降雪看起来很大，但中午时就停了，不知往后是否还会下，好在官兵们将土木堡周边所有能聚拢的雪都给搜集起来，一时倒不用担心缺水。此外就是天寒地冻，土木堡内外要加固防御工事难度明显增加，地面都冻上了……”
云柳说话的时候，沈溪正在查看军事地图，现在已是下午未时三刻，鞑靼人第二轮攻势迟迟没有发动，沈溪正在耐心等待。
在调查情报方面，云柳和熙儿很有经验，所以比之以前，现在沈溪对鞑靼人的情况掌握得更为快捷准确。
“做的好。”
沈溪赞赏道，“鞑靼人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发起进攻的迹象，之前我制定的作战计划说不一定会被推翻，城南和城东方向也会出现危险。云柳，熙儿，我不希望前线战火正酣的时候，后方被鞑靼人偷袭得手，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们两个。”
云柳迟疑地说道：“沈……沈大人，我们姐妹俩恐怕不能胜任！”
沈溪摇头道：“你们不去的话，我根本就找不到别人可以替代，土木堡内别看人多，但真正有点儿脑子的却很少。这么说吧，城塞内所有识字的人加起来，满打满算能有五十个就算不错。”
“你们要记住，我们生存的关键点在于能否尽可能长地拖延时间，朝廷不可能对鞑靼人东进无动于衷，援军始终会到来，我只希望援军来时我们尚未全军覆没。”
“土木堡只有有一隅之地可以防守，我们就要一直坚持下去。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你们出去备战吧！”
云柳领命，带着熙儿出了城墙下的指挥所。
日落西山，云柳一脸疲乏，不过她一点儿怨言都没有，熙儿却忍不住蹙眉叫苦：
“姐姐，沈大人是不是疯了，这分明是把我们当成看门狗一样使唤嘛……从早忙到晚连个休息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云柳横了她一眼：“别没大没小的，不知道多少人想做沈大人的帮手却没那资格，能跟在沈大人身边学东西，对你我来说，难道不是一种巨大的收获？沈大人现在是觉得你我有能力，才予以重用。我们弱质女流，能力相对有限，若论温柔体贴，你我能比得上沈大人家中的那些红颜知己？”
熙儿回答不上来，脸上满是羞惭。
云柳又道：“现在沈大人觉得我们可堪使用，我们更应该好好表现，如果将来能得到沈大人赏识垂怜，或许有机会被沈大人收留，如果不能……玉娘的话你应该记得，一辈子在风尘之地迎来送往，一辈子没个奔头！”
熙儿满是苦恼：“可是……就算要指使我们做事，也应该客气一些，现在我感觉自己跟牲口差不多，咱们可是眼巴巴带人进城来慷慨赴死，也没见沈大人有多感动，倒是姐姐总是说要领沈大人的情，那为何沈大人不领我们的情？”
云柳正想呵斥，晃眼看到远处走过来一队士兵，当即使了个眼色示意熙儿不要再说下去，二人往城东方向而去，一来是为了巡查防务，二来则是获取情报。
因为沈溪的器重，二人进城不到两天，已为军中官兵接受并尊敬有加，见到她二人时通常都会主动行礼。
过来的这队兵马，是负责城西防务的一营官兵，昨晚刚刚跟鞑靼人正面交锋并且取得一场胜利，是以现在都雄赳赳气昂昂，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但看到二女时都停下脚步恭敬问候。
待云柳和熙儿过去，这群孬兵再度恢复前行，脸上的严肃神色顿时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
其中走在前面那个高个子，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道：“看到没有，那两位就是前天晚上来的那路兵马的监军，听说是宫里出来的太监，长得细皮嫩肉的，比娘门儿还要娘们儿，你们说他们下面是不是……”
一个新兵蛋子连忙问道：“下面怎么了？”
高个子眉飞色舞地哈哈大笑：“当然是下面没有了呗！就好像张公公那样，平日说话就是一副公鸭嗓子，听着别提多难受了，可就是喜欢叫唤，听说沈大人不管说什么他都要质疑，就好像他能带着我们打胜仗一样，其实就会耍嘴皮，还是那种嘴皮子不太利索的老阴阳人！”
一个年龄稍大、皮肤黝黑的老兵左右看了一下，赶紧出言制止：“别说了，被人听到，脑袋不想要了？”
高个子有些不服气，大咧咧道：“怕什么？听说鞑靼人会主攻城北后，姓张的老阴阳人这会儿正躲在城西那边的房子里不敢出来，不敢跟沈大人拼杀在第一线。不知道为什么，那阴阳人老扯后腿，沈大人也没把他给杀了。”
“不过我听说，老阴阳人准备回头向朝廷告状，数落沈大人的不是。如果这情况属实，我逮着机会非将他大卸八块不可！”
“嘘！别说了，人多耳杂，咱们安心打仗即可，别掺和进军中高层的矛盾中去。咦，地方到了……”
一行人谈着便到了城北靠东方向的一个院子前。这个院子里开设的铸造厂，是沈溪特意设置的，从老兵和民夫中抽调精擅制铁的铁匠，专门负责城内兵器的打磨和重新铸造。
此时土木堡已陷入重围，兵器无法得到补充，如果城内没有能修造兵器的地方，那等于是兵器用坏一件少一件，更别说是生锈或者是刀钝了，这些虽然都属于基本的打磨工作，可对于缺少工具的普通士兵来说，也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
“老韩，二十五把兵器，天黑之前修好，弟兄们等着用！”
高个子推开院门，面前是一片低矮的瓦砾。
一行人绕到一个豁口前，顺着木梯子下去，原来这个铸造厂设置在一栋破院子的地下，顶部沿着残垣断壁盖上城东砖瓦窑烧制出来的瓦片，既能遮风挡雨又不显眼，还很透气。高个子喊了一声，让铸造厂的铁匠出来接活。
沈溪在土木堡内依托原来的建筑挖掘不少地道，每处地道都赋予一定功能，包括休息区、战备区、整顿区等等，士兵们最开始茫然不知所措，但在城里待久了也就习惯了，平日里练兵在哪儿，休息在哪儿，吃饭又在哪儿，已经摸得门清，修理兵器的高炉建在哪里自然一清二楚。
这些依托地形地貌修建的地道，隐蔽性很强，又因为建设在地下，除了顶部通气外，四面都不通风，使得其具有一定的保暖性，尤其是在冬雪已降临的情况下，士兵们没事就喜欢往生火的地方扎堆，这些地方非常暖和，而且因为工作需要一般都有水，能够管够。

第一一六一章 日常
地下铸造厂所在的坑道里，烧得红彤彤的火炉边。
听到有人到来，被称为“老韩”的铁匠，将手里的大铁锤放了下来，招呼道：“自己把兵器放好，别以为有点儿功劳，就可以在这里吆五喝六。”
“我跟你们说哪，三营那些家伙，我对他们可没什么好印象，上次几人过来偷了老子二两酒，你们可知道那是老子忍着肚子里的馋虫积攒好几天才存下来的。”
沈溪每天给前线士兵发二两酒，而后方士兵则是两天一两，毕竟城内酒水存量不多，士兵们就算要急需用酒御寒，沈溪一时也拿不出太多。
这批酒抢自鞑靼人，是度数很高的烈酒，跟明朝人喝惯了的酒有所不同，更为辛辣。
而铁匠这样负责技术活的，一天可以领三两酒，但不是所有人都好酒，加上铁匠又随时在烧红的火炉旁工作，每天穿着一层吸汗的衣服，不需要御寒，自然喝不了那么多烈酒，水倒是喝不少，使得有一技之长的匠师成为军中最吃香的人。
不用上前线送死，还能喝到烈酒，那些会木匠、打铁、修造、制砖瓦手艺活的士兵和民夫，都主动跳了出来，从沈溪那里领活干。
这些负责修造兵器的铁匠，大家伙尤其巴结有加，会送一些从战场上摸腰包顺来的东西作为礼物，除了能交换到烈酒外，也希望打造修理兵器的时候，能上心一些，这样上了战场也多一分保命的把握。
“你自己喝的又不多，就不能便宜弟兄们一点儿？”
高个子士兵伸出手就要拿起木桌上摆着的酒壶，准备过把瘾，谁知道还没等他够着，就被韩铁匠用烧红的铁棍给赶走了。
“你这龟儿子，莫非是想要杀人？”
高个子士兵显得很不服气，瞪大眼睛怒气冲冲地吼道。
韩铁匠怒目相向：“就杀你这种不自觉的蠢驴，怎么着？”
京营士兵，来自五湖四海，北方和关中会多一些，但地域不同，在军中自然形成不同的派系。
彼此口音迥异，说话时想听明白意思其实很困难，因为这年头的人普遍没文化，官府又没有大力推广官话，兼之缺少广播和电视这种载体能让人能够通过日常耳渲目染自行学习，会的人也就会那么几句日常用语，不会的就只能用自己乡音说话，说十句有九句听不懂。
旁边的人赶紧把两人劝开，如今大战在即，自己人没必要闹得这么僵。
高个子知道是自己偷酒理亏，骂骂咧咧走出铸造厂，来到坑道拐弯处……他担心老韩记仇，修兵器时暗中使绊，干脆自行避开。但他人并没有走远，留在附近偷听里面说话。
同队的官兵这会儿开始跟老韩和几个铁匠絮叨起家常来，聊的无非是俸禄和家里的婆娘，有的还说及自家儿子如何调皮，上树摸鸟蛋下河摸鱼等等。
高个子听得眼红不已，把手头一根稻草丢在地上，骂骂咧咧：“别嘚瑟，老子的婆姨回头也能生几个娃，不比你们的差！”
里面一个新兵蛋子闻声笑着打趣：“刘老大，你不是说，家里的婆娘不争气，给你生了仨闺女吗……”
高个子之前还想在外面躲清静，听到这种涉及“人身攻击”的话，抄起旁边的扁担就冲进铸造厂所在的坑道，朝那说闲话的新兵蛋子身上招呼。
这次没人过来劝，因为都看出来是瞎胡闹，只是高个子不依不挠，似乎非要把那新兵蛋子狠狠教训一通不可。
“刘老大，你可真有本事，打弟兄这般狠，当初在京城时候，没见你打婆姨这么用力……”
屁股上挨了一扁担的新兵蛋子一边绕着火炉转圈，一边不满地抗议。
这年头的人多半没文化，成了家的男人多半有浓厚的大男子主义作风，一但在外受了气又或者脑子发热，就必然打老婆孩子，当兵的自然也不例外，而且还喜欢比试谁把自家的婆娘治理得更熨帖。
“别闹了。”
这时老兵去茅房回来，大声招呼，“沈大人来了！”
自从入驻土木堡以来，沈溪巡城并非一次两次，甚至形成一种常态，但凡沈溪有时间，都会到中下层官兵中去，了解疾苦，知道大家有什么需求，及时解决。
“沈大人。”
“沈大人！”
见到沈溪后，附近坑道里的士兵成群聚拢过来。
正二品的朝廷大员，这年头可非常罕见，掐指一算全国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二十个，放到后世那至少是政治局委员的级别。
这会儿沈溪又是土木堡的最高指挥官，关系到全体官兵能否平安回家见到老婆孩子的关键人物，所以这会儿官兵都特别想见见沈溪，确定这位年轻的指挥官是否有底气带他们回家。
沈溪进入铸造厂，来到一营几名官兵面前，沈溪皱眉打量一眼那因追打新兵蛋子而导致衣衫凌乱的高个子士兵，冷声喝道：“看看你什么样子，注意仪容！”
高个子之前还嚣张不已，这会儿见到沈溪，就好像老鼠见到猫一般，赶紧行礼：“是，大人。”
沈溪视线并未在一个人身上停留太久，很快转向别人，高个子整理衣服的同时，心中满是失望，他本以为能让沈溪见到他的辛苦，谁知道沈溪只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心底里暗自埋怨自己在崇拜的人面前丢人现眼了。
这次陪同沈溪前来视察的，正是之前被高个子调侃的监军张永，这会儿张永神色疲惫，跟在沈溪身后东张西望，满脸的不耐烦。
沈溪和张永代表的是朝廷。
在沈溪看来，视察不能敷衍了事，不能让士兵感觉主帅只是应付公事，因此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易近人些。
“沈大人，您这满城乱蹿，又是为哪般？军中上下忙成一锅粥，城外鞑子随时都会攻城，您就不心急如焚？”
张永无法理解沈溪宽松的心态，所以他才不停出言质问，希望能从沈溪身上获得一些有用的讯息。
沈溪笑了笑，安慰道：“张公公，你急什么，如今应该着急的不是我们，而是城外的鞑靼人，鞑靼人这会儿正愁如何攻破咱们的铜墙铁壁。”
张永不屑地说道：“小小一座城池，凭什么说铜墙铁壁？鞑靼只需要集齐数万兵马，从东西南北各个方向冲上来，用不着半个时辰，土木堡就会失守，到时候你我就要身首异处，沈大人您信不信？”
沈溪笑而不语，在他看来，张永是那种永远只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类型，说的好像土木堡防线有多不堪一击似的，其实在沈溪看来，即便鞑靼人全面进攻，土木堡依然可以坚守个三五日，因为鞑靼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
这问题，他回答过云柳。
鞑靼人若倾巢而动，或许可以攻下土木堡，但花费的代价会极其巨大，沈溪自问即便最终不能阻止土木堡失守，也会让鞑靼人付出两三万兵马的损失。
沈溪相信达延汗巴图蒙克，以及鞑靼国师亦思马因都能看到这一点，草原上人丁本来就不多，加上之前攻取张家口堡和宣府镇城又付出巨大代价，要是在土木堡折损兵力太多，会影响下一步攻打长城内关和京师。
所以，鞑靼人不会花费太大的代价来攻打土木堡，而是会选择试探性攻击，一旦确定土木堡无法在短时间内攻克，很可能会分兵继续往居庸关而去，留下部分人马继续驻防。
“张公公，如果你累了，可以先回去歇息，本官接下来要往战俘营一行……”
沈溪听烦了张永的唠叨，此时他想去见的人，是俘虏的鞑靼女将军火绫，是一位跟沈溪渊源颇深的女人，可惜火绫对于战局判断属于照本宣科懵懵懂懂那种，即便有一定头脑和武力，但面对狡诈多端的沈溪，只有失败一途。
张永将心一横，道：“沈大人，您别想在阵前当逃兵，咱家在这里说了，您要往何处去，咱家一步不离！”
沈溪摇摇头：“那一切请自便吧！”
对于张永的跟随，沈溪显得无所谓，直接往城东战俘营而去，那边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坑道正是城中集中关押鞑靼战俘的地方，其中自然也包括鞑靼头号战俘火绫。

第一一六二章 自荐枕席
土木堡北门外新建营地。
天地灰蒙蒙一片，随着暮霭笼罩，能见度越来越低，眼看夜晚就要来临。鞑靼国师亦思马因独自一人在燃起炭火盆的中军大帐，借助油灯的光亮查看土木堡地势地图图。
这份地图，比一天前亦思马因看过的那份又详细了许多。
昨天鞑靼人几路人马汇拢后，亦思马因派人逼近土木堡外围阵地搜集情况，包括城外一共有几道战壕，战壕的大致深度、宽度和走向都有详细记载，然后将之忠实地反应在了地图上。
“类似于三国时期诸葛亮摆下的八阵图，无懈可击，任何方向都没有明显的破绽，简直是天衣无缝啊！”
亦思马因对沈溪土木堡城外修筑的工事群推崇不已，从古到今，从来没听过谁守城会把防御重点放在城外，修筑这么多堑壕的。
阿武禄默默地站在旁边，闻言秀眉微蹙：“国师，你是否太过高看沈溪小儿？”
亦思马因抬起头看了阿武禄一眼，道：“我从来没高看过沈溪，此人的军事造诣确实非同一般，应是出自名师教导。”
“这小小的土木堡，原本不具备防御条件，偏偏被他用一道道堑壕保护起来，不仅加大了防御纵深，而且力度也大为增强，如今俨然已成为西北边陲要塞，若不能在两三日内破城，唯有绕过土木堡这一条路可行！”
“国师的意思，是准备继续围而不打咯？”阿武禄秀气的脸上涌现一抹黑气，让她丢尽面子的沈溪，虽然身陷重围，却好端端地在城里过日子，而她则担心回去后会被自己丈夫追究责任。
阿武禄的想法是，一定要以一场胜利来结束自己的职务，同时让沈溪知道得罪她的悲惨下场。
本来唯一能指望的人就是亦思马因，因为在她看来亦思马因是鞑靼人中最富有智慧的一个，同时他手握重兵，是当前最有机会战胜沈溪之人，可惜亦思马因明显在攻打土木堡这件事上选择保存实力。
亦思马因解释道：“明人在土木堡的防御虽然纵深大，力度强，但有个致命的缺憾，那就是不能长久坚持，即便上报可汗，他也不会同意我们在土木堡耽搁太长时间，不若直接调兵往居庸关进发！”
“亦不剌已在催促，兀良哈兵马如今已开进张家口堡，可汗正领兵于新平堡、永加堡、怀安卫一线，与明朝大同、太原等地东进的兵马一战……”
亦思马因所说都是阿武禄知晓的情况。
阿武禄听了半晌，抬手打断亦思马因的话，道：“国师请说，这一战，究竟是简单应付了事还是全力以赴？”
亦思马因没有回答，因为连他自己都没做出定论。
自宣府出兵时，亦思马因可以说是下定一举拿下土木堡、生擒沈溪的决心。
可当兵马开到土木堡，亲眼见过沈溪修筑的防御工事，亦思马因心头的惊讶难以言喻，他感觉到这场战事打下来可能会折损大批兵马，耽搁太长时间，沈溪这是在用自己的小命跟他对弈。
亦思马因摇摇头，为难地说道：“如果能承受巨大的兵马折损，土木堡或许可在一日内攻陷，如若不然……最好以派兵监视、主力继续东进为佳！”言外之意，他并不打算在土木堡这弹丸之地折损太多兵马。
因为鞑靼人的阶段性目标是攻取明朝人的京师，逼迫明廷投降或者宋靖康时中原朝廷迁都江南一般，获得明朝的江山，至不济也夺取江北之地，再图谋整个天下，小小的土木堡不应成为阻碍。
只要能拿下居庸关和大明京师，则沈溪在土木堡内的挣扎毫无意义，只有投降一条路可走。
阿武禄声色俱厉：“好，我非常欣赏国师的魄力，那就给国师一天时间，在明天日落之前，我军一举攻克土木堡，我会亲自为国师请功犒赏！”
亦思马因虽然对阿武禄很欣赏，但听到这话心头依然无名火起……我说是可以在花费巨大代价的情况下一日攻克土木堡，你是没听懂还是怎么着？你觉得为了你的面子，我会白白牺牲那么多士兵，葬身在土木堡这无关紧要的城塞下？
亦思马因板起脸：“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阿武禄冷笑一声：“国师难道听不懂我的话？还是认为我没能力犒赏三军？”
“昭使如何犒赏……”亦思马因皱眉问道。
阿武禄挺起胸膛，不卑不亢道：“国师想以如何方式犒赏，妾身都会遵从，待城破时，国师凯旋，必当有美酒、美食犒劳三军。往居庸关之路，妾身当自荐枕席，如同侍奉大汗一般侍奉国师左右，给予汗王之礼……来日大汗面前，再为国师请功！”
对于一个草原人来说，烈酒、好马和美女，是他们最热衷征服的目标。
俗语云：英雄难过美人关，亦思马因从开始就对阿武禄非常欣赏，如今阿武禄用“自荐枕席”的承诺，换取他拼尽全力对土木堡一战，令亦思马因陷入沉思。
这是感性和理智的考量，亦思马因不认为攻打土木堡会有多大收益，这是他不选择全力攻城的原因。
但是，鞑靼军中将士可不这么认为！
如果放弃攻打土木堡，会严重影响军心士气，对于之后攻打居庸关会形成很大的负面影响，毕竟身后有一只毒蛇盘踞，沈溪随时都可能威胁鞑靼人的补给线，权衡利弊其实还是拔除钉子最为合适。
亦思马因虽然心动，但仍旧义正言辞：“昭使身为大汗汗妃，岂能说出此等话来？当我是何人？”
阿武禄仰起头：“当国师乃是铁骨铮铮的男人，是可以让小妇依托的英雄豪杰。妾身崇拜英雄，所以委身于大汗，若国师荡平土木堡，自然也是妾身心目中敬畏的英豪，妇人为英豪自荐枕席，有何不可？”
亦思马因打量阿武禄，而阿武禄气势丝毫不弱，瞪大凤眼与亦思马因对视。
许久之后，亦思马因微微一笑，点头道：“待我凯旋之时，望与夫人同庆！”
……
……
沈溪跟火绫的见面并未持续太久时间。
火绫对沈溪态度极为恶劣，动辄破口大骂，甚至求速死！因为她是战败的一方，在草原人心目中战败者可耻，尤其是被敌人俘虏……她宁可自己战死疆场，也不希望沈溪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当沈溪从战俘营出来时，天空昏沉，北风凛冽，情不自禁裹紧身上的衣服。
城内官兵，还能享受到热汤热饭，而城外驻留在战壕里的士兵，则只能凑合着吃些干粮，因为沈溪不允许城外防御工事内埋灶生火。
此时鞑靼军营还算平静。
沈溪绝对不会想到，土木堡战事会因为阿武禄自荐枕席而发生巨大变化。
之前沈溪判断，鞑靼人毕竟青壮数量有限，不太可能会用巨大代价攻打土木堡，一定采取围而不攻的策略，一直到土木堡内粮食和饮用水耗尽为止，但亦思马因出于整体战略考虑，也为得到阿武禄这个让他朝思暮想的女人，居然准备在接下来一战中全力以赴。
虽然战事的持续时间可能只有一到两日，但这段时间几乎就可以决定土木堡的存亡，也能决定沈溪是否能活着回去见到家人。

第一一六三章 诱敌深入
十月十七，刚刚入夜，吃过晚饭后沈溪第一时间来到土木堡北门城墙上，望向远处山头上的鞑靼军营。
此时鞑靼人已在距离土木堡北城墙大约十里左右的位置重新扎好大营，一下午的时间基本上扫平了外围鞑靼人自己构筑的陷马坑以及绊马索等，把防线顺利推进到了大明五里防御圈的外围。
沈溪皱起了眉头……这是否预示着当晚会有一场血战发生？
就在沈溪沉思不已时，云柳骑马快速到了城头下，从马背上翻身跳了下来，快步登上城头，奏禀道：“大人，城东和城南的鞑靼兵马皆出营，往前快速推进，此时距离我两面城墙不到十里！”
“哦，不到十里，那下一步，就会和城北一般，鞑靼兵马会向前挺进到五里左右，逼近我们外围防御工事？立即传令下来，撤回第一线驻守的士兵！”
沈溪在土木堡城塞外设置有大量暗哨，这些士兵躲藏的地方靠近敌方阵地，如果遇到战事会非常危险。
斥候的任务就是提着脑袋在战场第一线调查敌方动向，奏禀给主帅知晓，让主帅可以对战局做全面了解。
鞑靼人的异动，超出了沈溪的想象，沈溪预感中不会发生的四面攻城，似乎正在变为现实。
四面城墙外的前沿阵地，都传来鞑靼人蜂拥而出的消息。
敌人出动了大量马车，准备好沙袋、条木、草垫等填埋物，另外还准备有大量梯子和木板，估计是用来作为渡过沟壑的桥梁，看来鞑靼人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了。
沈溪非常担心鞑靼人不计代价地攻城，如果鞑靼人四面进攻的话，以其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将会令城中兵马陷入首尾不能兼顾的局面。
“沈大人，鞑子从城东方向发起攻势，大约出动了五六千人马！”消息陆续传递到沈溪手里。
“大人，鞑子从城西杀来，预计有一万余众！”
“大人，鞑子出动兵马，开始用沙袋、条木和草垫填满我城北外围工事，后续兵马上万！”
“大人，鞑子自城南出击，兵马七八千！”
鞑靼人几乎同时对土木堡发起进攻，沈溪甚至没反应过来，就已进入众敌环伺的状况，也就是说，他之前所做的准备，等于徒劳无功。
不过沈溪还是有些自信，因为除了城南防御相对薄弱外，其余三个方向基本可以做到没有任何疏漏，而且在兵力布置上侧重点，准备有大量预备兵力，甚至可以根据某处进攻强度来做出兵马调度。
对于鞑靼人的攻城战沈溪早有防备，却发起的方式却大大超乎他的预料，鞑靼人居然四面围攻，沈溪除了感觉大难临头外，同时也知道这是一场拼消耗的战事，谁的损更大，谁就会在这场战事中妥协。
作为防守的一方，明军没有退路可言，只有让鞑靼人经不住大面积战争损耗，这场战事才有胜利的可能。
……
……
城北鞑靼营地中军大帐，亦思马因正在为战事筹谋。
兵马出动后，阿武禄已回到自己帐篷，亦思马因心里很清楚，若能一战而攻克土木堡，生擒或者杀掉沈溪，此后出征路上，阿武禄将归他所有，可以享尽温柔，而且阿武禄之后会倚重他，借助他的力量来为儿子获取更多权力，相应他的身份和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这是一次公平交易，亦思马因觉得，即便他不攻破土木堡，阿武禄也会因为借助他的兵马和权势选择跟他合作。
但那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如若这一战他可以获胜，即便此事为达延汗巴图蒙克所知，巴图蒙克也不会反对，反而觉得阿武禄做事果断，善于激发将士士气。
草原人对于贞节看得不重，那些拥有权力之人，更看重的是结果，至于战争的过程和损耗，都可以忽略不计，如果只是损失一个女人的贞节就能摘取胜利果实，任何人都愿意拿出来做交换。
亦思马因为了“合理”拥有阿武禄而做出四面进击的抉择，并非是他贪恋美色，更主要还是他觉得，沈溪不除掉如同芒刺在背，随时可能让所部的粮道和退路出现变数。
“国师，各路兵马均顺利进入土木堡外围堑壕区，距离城门仅有两里……”
就在亦思马因心情忐忑的时候，前方传来的战报让他精神一振。
出兵出奇的顺利，土木堡绵延五里的防御工事，似乎没起到什么作用，在鞑靼人连续用沙袋、条木和草垫堆砌起一条条道路后，先头兵马已经成功杀到明军的堑壕区外围。
“没有抵抗？”亦思马因困惑地问道。
“回国师，并非没有抵抗，明人也曾用火铳和弓弩向我们射击，但我们早有准备，用准备拿来搭桥的木板挡在前方，另外再用盾牌保护身体，明人的攻击没有奏效，只能向后面的堑壕区退却。”
“目前我各部已经屯兵于明军堑壕区外围，前方将领请示，是否继续向纵深进攻？”前来汇报战况的亲卫请示道。
亦思马因对于这一战，已经做好牺牲大量部落勇士的思想准备，至于最终损失多少，全看明军的抵抗力度，但此时明军似乎放弃了抵抗，呈束手待毙之势。
亦思马因心想：“一下子向后撤了三里，我们已顺利推进到了明军的核心阵地。就这状态，还想与我草原部族一战？沈溪，你是有多自负，才能做出如此决定？”
如果是旁人安排撤兵，亦思马因自然会直观认为明军主帅太过愚蠢，东进和南下这一路上他遇到的这样的将领不计其数。但换作沈溪，亦思马因却不敢有丝毫轻视。
沈溪的能力有目共睹，之前所作出的战术安排，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几次化腐朽为神奇，面对鞑靼军队时或者战而胜之，或者让对手在战场上陷入极大被动，甚至在这弹丸之地的土木堡，都能让沈溪玩出花样来，构筑起一个极为复杂的堑壕区。
“这次他又有什么阴谋？”亦思马因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明军防御工事图，没察觉哪里有问题。
但很快，《孙子兵法》中的一条计谋出现在他脑海——诱敌深入。
亦思马因心想：“这是要让我部族兵马，完全进入城头火炮的射程覆盖范围，如此即便我们最终能攻破土木堡，损失也会相当大，那时若有明朝援军前来，很可能会令我部饮恨疆场。”
亦思马因想到这里，依然无法确定战场上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当即一摆手，吩咐道：“来人，备马，我要亲自上一线督战！”
作为鞑靼人的国师，亦思马因终于忍不住亲自上阵，这在之前的作战中很少见，因为亦思马因一直觉得，作为一个合格的统帅，只要战前安排到位，并不需要冲锋陷阵在前，虽然他马背功夫娴熟，可以说是英豪级别的人物，但却觉得那是莽夫行径，不屑为之。
为了沈溪，亦思马因终于打破惯例，亲临战场指挥调度。

第一一六四章 血战（上）
前沿阵地，鞑靼步骑混杂的兵马，在厚厚的盾牌阵护送之下，终于到了土木堡之前两里的八道工事前面。
没有鞑靼士兵愿意继续向前冲，因为他们都知道，这距离基本已在明军位于城头的佛郎机炮的射程覆盖范围之内，只要一轮火炮下来，不知道有多少官兵遭殃，那不如先等大营那边发出最新命令。
换作别的战事，鞑靼人最喜欢出风头，每每冲锋在前，先把战功抢到手再说，可在攻打土木堡时鞑靼人的心态却变了，谁都怕上去送死。
似乎这城墙低矮，连护城河都没有的城塞，比张家口堡和宣府还要来得坚固。
明军此次已经放弃了第一道战壕，退守第二道战壕，前方静悄悄的。
亦思马因此时纵马来到距离堑壕区两里的一个由土堆堆砌的高地上，看着远处鞑靼兵马手中火把发出的火光，映衬着夜色中的城池就像是一个庞然巨兽，根本看不清明军的阵地是个什么状况。
总攻命令迟迟没有下达，因为亦思马因面对黑暗中的城市心中有些打鼓，拿不定主意付出巨大的牺牲究竟值不值得。
“国师，为何迟迟不下令攻城？”就在亦思马因骑在马上沉思不语时，阿武禄骑马出现在亦思马因的身旁。
当两人平行时，亦思马因借助身后侍卫手里的火把的光亮，看清楚了那张俏丽的脸庞。
亦思马因似乎恢复了自信，淡淡一笑：“敌人退却很快，若我所料不差，城中兵马已丧失抵抗能力，我军可以顺利杀进城中，鸡犬不留！”
阿武禄秀眉一振，笑着说道：“将军果真为英雄豪杰，那妾身这就回大营等候，说不定不用等到天亮，将军便可凯旋归来，妾身必当慰劳将军的辛苦！”
亦思马因并不觉得明军失去抵抗能力，他在阿武禄面前如此说，是想保持自己的尊严，也是想让阿武禄安心回去等候。
阿武禄对亦思马因的能力足够信任，在得知眼前的明军已无大碍之后，便先骑马回营，对亦思马因来说是一种暗示，让亦思马因在这血与火的战场上，都能时时刻刻感受到心头的旖旎。
战场是男人建功立业的所在，需要用生命拼搏，当一场战斗获胜后，就应该沉浸在温柔乡中，享受那最美好的温存，亦思马因平日里指挥调度是一个充满理性之人，但理性的男人同样感性，他心中盼望这场战事早些结束，他可以回去后短暂拥有阿武禄。
“进攻吧！”
随着亦思马因一声令下，鞑靼兵马再次故技重施，驱使从宣府和保安卫抓获的明军俘虏，从跟随的马车车厢里取出装满泥土的麻袋，扛起后向前方的战壕奔去，他们只需要把一个个麻袋扔入坑里，期间再用原木填充，要不了多久作为阻碍的堑壕就会填出一条路来。
不过这次遇到了麻烦！
就在明军俘虏扛着麻袋冲向堑壕的时候，前方密集的箭雨猛然射了过来，当即就有几十名明军战俘倒在地上，其余的人吓得连忙抛下肩上的东西，匍匐在地上。
鞑靼人早有应对之策，立即推出前方竖有木板的推车，呈一字排开，缓缓向前方进逼，保护鞑靼兵马安全。
“哐哐——”
就在这个时候，城楼上的火炮开始法出轰鸣，随着一枚枚炮弹落下，在黑夜中迸射出一团团火球，不计其数的钢铁碎片四处飞射，杀伤着爆炸范围内的一切生命。
“轰轰——”
随着剧烈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地响起，那些作为盾牌的木板迅速被撕裂为碎片，由于失去木板的遮挡，大片箭雨抛射而至，连同炮弹的碎片一起，成片成片的鞑靼士兵发出惨叫，倒在地上。
远处传来的炮弹爆炸声以及鞑靼士兵的喧哗与吼叫，让观战的亦思马因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轰轰——”
连续的爆炸轰鸣声中，亦思马因虽然看不清楚前方战场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但他的心头在滴血，因为鞑靼人大多打着火把，在这黑暗中无疑成为了火炮的活靶子，对他和鞑靼士兵来说，这种成片成片的杀戮，无疑是不可接受的，因为到现在为止，他们连敌人的面都没碰到。
“国师，当前方向遭遇明军炮火攻击，进攻受阻！”
“城东受阻！”
“城西受阻！”
战报陆续传来，亦思马因吩咐道：“命令进攻各部立即将火把扑灭，就地找地方躲藏……等眼睛适应黑暗后再发起进攻！”
鞑靼兵马被这一通炮火砸得晕头转向，其实不用亦思马因吩咐也会找地方躲藏，而现在有什么地方比前面的堑壕更安全？
大批鞑靼人自觉地扔掉手里的火把，直接跳入了战壕中。
战壕高达三四米，鞑靼人冲进去，许多人被摔了个七晕八素，但好歹坑道可以屏蔽四处乱飞的炮弹残片，除非是炮弹恰好落进坑道中，否则暂时不用担心会糊里糊涂丢掉性命。
等鞑靼人回过神来，站在坑底，惊讶地发现这堑壕挖得又深又宽，而且沟壁十分光滑，根本就没办法爬上去。
随着冲进堑壕的鞑靼人越来越多，很快便有百夫长之类的军官站了出来，带领鞑靼人顺着坑道向两翼发起冲锋。
此时战壕的险恶之处就表现出来了，七八个明军躲藏在转弯处，先是一排弩箭，坑道里根本就没有躲藏的地方，而鞑靼人又无心理准备，几乎每一支箭都会带走一条人命。等弓箭手射完撤退，火铳兵迅速补位，“砰砰砰”就是一阵乱射，佛郎机火铳是散弹枪，五十步内具有面杀伤的威力，顿时又有十几名鞑靼兵栽倒。
鞑靼人跳进战壕的很多，见自己弟兄死了一地，顿时勃然大怒，从地上爬起来，挥舞弯刀顺着壕沟杀了过去，结果刚刚拐过弯，又是一排弩箭和子弹打来，再次倒下一大片。
鞑靼人的伤亡很大，但胜在人多势众，又是一批人踩着自己袍泽的尸体，呐喊着疯狂追赶。
不过随着战斗持续下去，后续跟进的鞑靼人学聪明了，他们在冲锋时，第一时间把盾牌举起，小心翼翼前进，此后的伤亡就不像刚开始那么大了。
但很快鞑靼人就发现一个问题，前方没有路了，追赶的明军宛若凭空消失一般，无影无踪……鞑靼人不知道，他们追赶的半道上有伪装成坑壁的暗门，可惜在这夜色掩护下，他们无从发现，只能另外寻找出路。
好在后续的鞑靼人已经拿着梯子过来，当他们顺着坑道爬上堑壕，迎面又是一排弩箭和子弹射来，顿时又有不少人毙命当场。
越来越多的鞑靼人爬上平地，冲向前方的堑壕。
“轰轰——”
随着一阵密集的炮声，城头上成片佛郎机炮弹飞上天空，抵达最高点后，带着尖啸声向鞑靼人砸了下去，地面迅即腾起无数黑红相间的火球，锋利的碎片在空气中尽情飞舞，划过那些鞑靼人的血肉之躯。
有的鞑靼人直接被拦腰炸成两截，有的人被削掉脑袋，有的人被削断四肢，有的人则被射成了马蜂窝。
惨叫声、哀嚎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是鞑靼兵在血肉横飞。
收到前方急报，亦思马因眼睛都红了，如今向前推进不过两三道战壕，西、北、东各个方向都出现巨大伤亡，保守估计这一波下来，部族已经牺牲了两三千勇士，很难想象推进城池下方时会是个什么状况。

第一一六五章 血战（下）
就在亦思马因苦思对策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捷报。
“报，城南一线我兵马已靠近城墙，目前正在用撞车撞击城门，很快便可杀入城中！”
守在亦思马因身边的鞑靼将领听到这个消息，群情振奋，因为在他们的印象中，但凡明朝城塞被攻破城门，就没有哪座城能继续坚守，最后基本都是城破人亡的结局。
当得知土木堡城南告破，鞑靼人理所当然以为这场战事已经结束……明军失败在即。
一名鞑靼将领上前请缨：“国师，调动兵马，往城南方向去吧，给末将两千骑兵，足可以破城！”
鞑靼将领纷纷出列争功，连城门都破了，如果还守在后方，最后战功可是不属于他们，甚至有可能不属于亦思马因统率的军队。
因为亦不剌部的兵马驻扎在土木堡城东二十里的地方，要是收到消息土木堡城南已经破开城门，亦不剌部必然会挥师向南，就此加入战圈。
“不可！”
亦思马因仍旧显得很谨慎。
鞑靼将领一直对亦思马因是有种盲目的崇拜，因为在他们眼里，国师是上通天文下晓地理，甚至可以预知未来的神人，但现在即便城门即将告破，亦思马因还是畏手畏脚，让他们觉得无比的窝囊。
又一名将领出列问道：“国师，现在不主攻城南，要等到何时？”
亦思马因神色冷峻，他的目光看向土木堡城北和城西两个方向，这正是他之前下令主攻的城门。
对于宣府、张家口堡这些坚固的要塞城市来说，城墙体系相对完善，都是以城墙作为主要防守阵线。
但土木堡只是一座明人荒弃的堡垒，不同城墙方向的防御力度有很大差别。四面城墙中，城东和城南相对完好，同时墙体也比其他方向高出一到两米。
亦思马因一方面是对沈溪在城南方向的故布迷阵感到心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城西和城北方向的城墙毁坏严重，只要杀到城墙下，明军所有屏障都会失去，没必要冒着掉进陷阱的风险改变已有策略。
“继续投入后续兵力，加大城西和城北方向的攻击力度。把我们的火炮也拉出来，对准明军的防线进行无差别轰击。今晚不管牺牲多少人，都必须拿下土木堡！”
没过多久，鞑靼人控制的佛郎机炮，开始向明军位于城西和城北的阵地倾泻密集的炮弹。
“轰轰——”
一枚枚炮弹落在地上，等到炸开后，空气中才响起炮弹破空而过时发出的呼啸声。地面上腾起无数的火球，剧烈的爆炸和翻滚的烈焰，融合成一道道密集的炎墙，凡是被炎墙笼罩的人们，全都横尸当场，甚至被炸得尸骨无存。
由于炮手的技术欠佳，许多正贴在第二道或者第三道战壕壁上躲避前方弓箭和火铳弹雨攻击的鞑靼兵，也在自己一方炮火的轰击下，死伤惨重。
而明军也被这一波突如其来的炮火覆盖，带走几十条鲜活的生命。
一时间，由于双方火炮你来我往，整个战线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双方士兵残缺不全的尸体。
迸裂的脑浆，喷溅的鲜血，残缺的身躯，被烧成焦炭的四肢，正在起火的尸体，令攻防双方的士兵都感到一阵阵作呕，污浊不堪翻滚着热浪的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硝烟味、血腥味和一阵阵令人呕吐的焦臭味。
“乌拉拉——”
鞑靼人再次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迅即全线进攻的命令被传达到了前线。
位于第一线的鞑子兵，趁着炮火的掩护，不顾己方炮火可能的杀伤，以集团冲锋的方式，通过梯子越过堑壕，继续向明军纵深阵地猛扑过去。
依旧是老战法，鞑子冲进堑壕，举起盾牌和长刀，分成左右两翼向前逼近，不管死再多人，依然是向前，向前，再向前。
明军布置在前线的人数，毕竟远远少于冲锋的鞑子军队，而且明军有意识地保存实力，且战且退，鞑子终于利用人海战术，顺利逼近到了土木堡城池下方。
如今已经是子夜时分，亦思马因听闻前方急报，不由暗自松了口气，只要顺利越过城外这八道堑壕，那么明军作为屏障的防御工事便失去作用，下一步只需要攻进城里，那么明军的覆没将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中，土木堡城内城外火光处处，不管怎么看，守军似乎都没有能力再支撑下去了。
甚至在这漆黑的夜晚，都能见到土木堡城墙下方升起的浓烟，亦思马因不知道那着火点是如何烧起来的，城墙上似乎在向城下射燃火的箭矢。
“不对，难道城墙下方埋藏有大量火药，不然为何明军会如此做？”
亦思马因感觉背心发凉，他对于土木堡内贮藏的火药数量没有个清楚的认知，连城中具体的兵马数量也只是猜测。
有轻骑快速而来，没有下马便直接奏报：“国师，城南被敌军反扑，城门得而复失，杀入城中的四百多骑，无法突出重围，请国师派兵马增援！”
仗打到现在，差不多两个多时辰过去，鞑靼人赖以纵横天下的蒙古骑兵由始至终都没有发挥作用。
明军在城外的防御阵地，严重影响了骑兵的发挥，鞑靼人几乎是用血肉之躯在推进，等察觉明军似乎有意识地放弃阵地后，各路鞑靼人马怕麻烦，见明军不再抵抗，干脆放弃逐段逐段战壕的夺取，而是直接用沙袋和原木填出一条道路来，又或者是用木板和梯子搭设桥梁，渡过堑壕。
但逼近城池下方后鞑靼人发现，即便只有眼前只有破败不堪的城墙，他们还是无法做到一击而下，因为鞑靼兵马只能从填平或者是由木板和梯子搭建的狭窄通道通过，不能形成规模效应，更类似于添油战术，很多时候前方兵马已经杀到城下，后续部队相隔还有一两里。
……
……
土木堡内，沈溪正在城南城头指挥战斗，他身边是厚厚的盾牌阵，鞑靼人的箭矢不停从头顶和身边飞过，即便将士们都感觉中军主帅的位置太过危险，强烈要求沈溪退到城墙下方躲避，但他依然咬牙坚持在一线。
“大人，鞑子在城北用云梯攻城！”
“沈大人，城西有鞑子杀入城门，已被我军排枪击退！”
“大人，城东鞑子弓箭太多，我军炮火受到压制……”
沈溪作为防守一方，又是遭遇四面攻城的状态，同时要应对不同方向得到的不同讯息而做出临场反应，如果有任何一环做得不够准确，那这一战明军很可能就会全军覆没。
根据不同的信息，沈溪处理的关键在于控制节奏。面对鞑靼人不计损耗地进攻，为了保存实力，他不得不命令官兵暂时放弃城塞外围防御，将鞑靼人吸引到更靠近城池的地方，如此一来，就算他手里只有八千人马，但有防御工事和火器加持，也能给对方创造出数万兵马的损失。
“火炮继续轰击，无论炸到多少人，先稳住城墙防御，一旦某段城墙失守，又或者鞑靼人大批攻入城中，官兵立即从城墙上撤回城内阵地，同时发射蓝色烟火预警……”
四面城墙，沈溪设下十六个主要防御点，每边城墙都有四处，一旦城墙失守，就要发出蓝色烟火通知。
城外鞑靼兵马之所以进展顺利，在于前方明军官兵，此时全部躲进堑壕间隐蔽的藏兵洞。一旦发现信号，埋伏的人马就会行动起来，将鞑靼人后续兵马阻断，先用地雷以及震天雷发起突袭，再用弓箭和火铳进行浪射，令鞑靼人首尾不能相顾。
同时，由于敌我混杂在一起，进攻中的鞑靼军队占据多数，对方的火炮没办法再发威，相反明军则五所顾忌，只要向暴露在火光中的鞑靼人射击即可。
自战事开启到现在，已经有三个时辰，小小的土木堡处处都是火光，沈溪所能感觉到，到处都有鞑靼兵马，如果不是城中士兵并无撤退的路途，恐怕这会儿很多人已当了逃兵。
“啊……”
就在沈溪略微失神时，他身旁一名护卫兵被流矢射中，箭矢直接射进他的脖颈中，人直接倒了下去。
随即盾牌阵将小小的缺口堵上，连盾牌兵心头都带着震撼，毕竟死的人就发生在他们身边，在他们亲眼目睹之下殒命。
鞑靼兵马从城南方向发动几轮进攻，察觉到明军的火炮攻势相当猛烈后，选择暂时撤兵。
之前的战事异常惨烈，杀进城里的四百多鞑靼骑兵先是遭遇陷阱和绊马索，后来又经受排枪洗礼，等跳下坑道时又踩上铁蒺藜，最终悉数毙命。
城南是土木堡防御的薄弱环节，沈溪上城头，正是为了在兵马不足的情况下振奋军心士气。
有沈溪在，明军奋勇杀敌，没有一名士兵退缩，正因为如此，加上四百火铳兵援军，总数仅为一千兵马，外加二十多门火炮，就成功阻挡鞑靼四五千兵马攻势。
“大人，贼军撤去了！”
斥候将消息带给沈溪，但这一切其实沈溪通过望远镜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城塞外火光遍地，同时为了吓阻敌军，不时有埋藏的地雷被引爆，爆发出更耀眼的光芒，所以掌握敌军动向对沈溪来说并不存在困难。
沈溪沉声吩咐：“继续坚守，本官现在带人去城北！”
之前城北方向奏报有云梯攻城，但那时是城南最危急的时候，他不得不留下来防守，如今城南战事暂且结束，他就要马不停蹄带着火铳兵去城北，继续指挥新一轮战事。
沈溪快步往城北而去，走的是城中的坑道，这些坑道的格局可以说完全熟记在他脑海中。
“大人，城西鞑子有飞骑杀入城内！”
沈溪还没走出几步，便听到剧烈的马蹄声传来，鞑靼人的骑兵通过狭窄的过道来到城池下后，先整队集结，然后再从刚刚用冲撞车破开的西城门，攻入土木堡内。
沈溪厉声喝道：“鞑子骑兵不多，不用慌张，各城头不得松懈，继续开炮！”
这会儿沈溪要把一个个命令传递到四面城墙，至少需要一刻钟时间，这样的传令效率显然不高，毕竟用烟火只能传达一些简单的进攻和防御命令，都是约定俗成，临时要更改来不及。
“真是晦气！”
沈溪一边在往城北方向赶，一边小心观察，不要正面遭遇到那些杀入城中，如同无头苍蝇乱蹿的鞑靼骑兵。
毕竟城外的防御工事抵挡了大批骑兵的进攻步伐，杀到城塞内的鞑靼骑兵，面对四面八方的陷阱和坑道，根本就无法形成太大的威胁。

第一一六六章 破城在即
城内城外的战火仍在蔓延，沈溪手头仅有八千兵马，而鞑靼方面参与此番攻城的兵马，数量在三万左右，另外还有一万的预备队。
鞑靼人因为城外防御工事的阻隔，失去他们最大的凭仗，那就是骑兵的迅猛灵活和机动，无法在短时间内形成兵力优势，再加上鞑靼人对于攻城不擅长，使得这一战从开始，鞑靼人的损失就极为惨重。
亦思马因憋着一口气，决心一鼓作气拿下土木堡，但他忘记所部自从偷袭榆林卫城成功到现在，千里征战，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至此之前又连续经历张家口堡、宣府镇城、保安卫城之战，昨晚还在土木堡遭遇一场失败，可以说人疲马乏，一切顺利时还好，但在屡屡遭遇打击损失惨重后，鞑靼人的战力下降得很快。
而沈溪兵马则以逸待劳，加之熟悉地形，在黑夜中对于大多数战壕的走向都很清楚，当鞑靼人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乱撞的时候，明军却能在局部形成兵力上的优势，于鞑靼人周旋。
原本只需围城十天半月，等到城中水源断绝，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城池，可是突如其来一场大雪，让鞑靼人的战略不得不做出调整，沈溪在这一战中因为拥有天时地利和人和，占据了一定主动。
当沈溪率部抵达城北时，土木堡北城门已然失守，大约一千鞑靼兵冲进城门，这些鞑靼人挥舞马刀，组成方阵，准备与明人一战，可是他们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城内布局根本不是普通的街道布局，虽然地面有一些建筑，但这些建筑不是屋舍，而是一面面好像围墙的防御设施。
“鞑子杀进城来了，杀！”
城北明军承受的压力最大，因为这个方向鞑靼兵马大约有一万余人，在进攻中大约折损了两三千，也就是说现在还有六七千人，而城北守军只有两千，基本上是被压着打。
遭遇战中，打的就是气势，明朝京营兵马单兵作战能力远不及鞑靼人，如今又寡不敌众，只能退入堑壕，鞑靼兵被迫跟着跳下去，再次重演在城外时的一幕，被明军逗引着团团转。
此时鞑靼兵马源源不断冲入城中，沈溪已无法登上城楼指挥作战，只能用烟火通知城外伏兵，想尽一切办法阻断鞑靼人的增援。
“杀！”
沈溪身后的火铳兵，立即冲到前面，伏到堑壕上，举起手里的火铳向城门洞附近的鞑靼人射击。
“砰砰砰——”
随着火铳射击声连续响起，云集在城门附近的鞑靼兵一排排倒下。
此番交火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火铳兵携带的弹药消耗殆尽，打死了大约五六百鞑靼人，但后续鞑靼人就跟疯了一般，依旧源源不断向城里冲，眼看坑道都要被填满了。
“大人，土木堡要城破了！”
几名伴随沈溪身边的亲卫，觉得土木堡守不住了，形势已到非常危急的地步，鞑靼人似乎无穷无尽，城里火光四起，似乎到处都能看到鞑靼人的身影。
“转移，往城东方向撤！”
沈溪喊了一声，等火铳兵扛着武器和梯子开始后撤，他也顺着坑道往城东方向一路狂奔，地面上有马蹄声传来，也不知是鞑靼人还是明军，此时城中已陷入一片混乱。
……
……
北门外两里一处高地上，亦思马因仍旧骑在马上，远远地观战……他虽然没有亲自参加攻城，但感觉这一战已是胜券在握。
“国师，目前城北、城西城门均被我军攻破，我大批兵马已顺利杀了进去。城南和城东方向的兵马已往城北和城西方向移动！”斥候来报。
“谁允许擅自调动的？城东和城南方向，不得擅离一步，必须持续向明军施加压力！”亦思马因非常恼火，怒气冲冲喝道。
这会儿亦思马因气得额头青筋迸露，旁边将领不敢随便搭话，但此时心里都在想……国师是不是太多虑了？
当土木堡城南进展顺利，连城门都拿下来时，你不让士兵去增援，现在城西和城北实现突破，眼看胜利在望。你不让兵马从敌人的薄弱环节攻打，而是去啃那硬骨头，是想让我们承受更大损失？
斥候道：“国师，城南方向的明军势头很猛，我军突入城池的铁骑被全歼，余部连续遭遇炮火轰击，不得不撤退……”
亦思马因听到此话，皱了皱眉，喃喃自语：“难道明军在城南布置有大批人马？那是做什么用的？”
很快他意识到，可能沈溪准备从城南方向突围。
城南是土木堡水源地，地形相对缓和，兵马从堑壕区杀出后，距离河流就很近了，可以在渡过河后，反过来利用河流作为屏障……
亦思马因顾虑太多，不敢把这一战当成普通战事来考虑，因为城中守军统帅是以阴谋诡计著称的沈溪。
见识过之前几次沈溪在战场上天马行空的表现，亦思马因已经将沈溪认定为大明最出色的军事指挥家和谋略家，不敢将沈溪当成普通少年看待。
“他有何本事，想从城南突围？就算他出得了城，一定能逃回居庸关？不过即便城破，仅让沈溪一人逃脱，也会成为我草原部族的大患！杀万人，灭城池，不及杀沈溪一人重要！对，一定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亦思马因思虑再三，再次下达命令：“让城南和城东兵马赶紧回到原位，维持之前四面攻城的状态，务必不能让城中一人一畜逃脱！”
……
……
沈溪退到城东时，发现城东这边情况相对较好。
这个方向的鞑靼兵力本来就较少，攻击力度不够，在进攻受阻后听闻其他方向进展顺利，于是统兵的千户便擅自做主，调转方向，继城南鞑靼兵马之后选择撤兵，向其他两个城门运动。
通常来说，围城战就是要找到一个缺口，从缺口杀进去，便能取得胜利。
在之前的战事中，土木堡城南一线防御不足，率先被鞑靼人突破，但并未引起亦思马因重视，加上沈溪亲自督军，终于将鞑靼人杀退。
几匹快马从城外过来，很快冲进城门……沿着土木堡城墙内外都设有马道，专门供斥候使用。夜色中鞑靼人看不清楚，所以并未充分予以利用。
“大人！”
从马上下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云柳和熙儿。
沈溪见到二人没觉得稀奇，他让云柳和熙儿留在城外调查情报，因为作战时情报获取尤其重要，只能让亲信负责。
“大人，鞑靼兵马已往土木堡城西和城北方向聚集……”云柳登上城楼，将重点奏与沈溪知晓。
“发紫色焰火！”
沈溪立即下达命令。
当沈溪说出发射紫色焰火时，身边几名亲卫尚未反应过来，大明传递消息一般都是用红色和蓝色烟火，紫色烟火少有在战场上使用。
但沈溪下令属于最高指令，很快云柳便将捆起来的竹筒拿出来，放在城东城墙的最高处，跟之前单独的传令烟火不同，这次是大型焰火，足可以照亮半边天空。

第一一六七章 反转：大爆炸
当紫色焰火升空时，正在城北观战的亦思马因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让他感觉异常的绚烂华丽，半边天空都被这明亮的焰火照亮。
“轰！”
天空中的焰火绽开怒放，继而后续的焰火也陆续升空。
双方士兵原本正在厮杀，此时不少人感觉到天地间突然变得明亮，情不自禁抬头向天上看了一眼。
亦思马因勒紧缰绳，双腿夹了夹马腹，抬起头，惊讶地自言自语：“这焰火，代表的是什么？”
很快，城西方向传来的巨大爆炸声回答了他。
“轰——”
天地间一道亮光闪现，随即巨大的轰鸣声响起，似乎整个大地都在剧烈晃动，亦思马因感觉自己胯下的战马受到惊吓，人立而起，差点儿将他从马背上抛下来。
火光腾空而起，战场上一片寂静。
亦思马因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随即土木堡东北方也发生剧烈爆炸，同样是地动山摇，爆炸明显具有很强的破坏性。
“国师……”
周边几名鞑靼将领刚刚想要提醒亦思马因，这才发现亦思马因已经狼狈地跌倒了地上……爆炸位置大概在土坡左手边两里左右，爆炸导致战马受惊，亦思马因脚下一个不稳，竟然被掀下马背，摔了个狗啃屎。
第一次爆炸是城西攻城兵马的集结地，第二次爆炸则是自城东方向转场到北门来的兵马，刚刚接到军令，又准备返回城东，谁想在集结过程中，突然遭遇大爆炸，死伤惨重。
“轰——”
亦思马因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第三次爆炸再次发生，这次就在亦思马因正前方不到半里地，先是一道巨大的亮光透彻天地，然后一朵红色的蘑菇云突然从地上蹿起，爆炸的巨响这个时候才传入耳朵。
以爆炸点为中心，出现一个直径十丈宽的深坑，方圆两三百米之内，差不多一千多鞑靼兵，被这剧烈的爆炸直接撕裂成碎片，超过这个距离的鞑靼兵，但凡被冲击波掀起的碎石瓦片击中，也是非死即伤。
就比如亦思马因身后几个将领，连人带马被巨大的冲击波给击倒，身上全被激射而至的砖石碎片给洞开，鲜血“咕咕”直流，眼看不能活了。
而亦思马因躺在地上，刚好被侧翻倒地的战马给挡了一下，加上土坡前高后低，有一定阻碍作用，否则也难逃当场毙命的厄运。
沈溪有意在堑壕与堑壕之间，留下部分空地，看起来似乎出现巨大的纰漏，让鞑靼人可以方便集结兵力，但实际上却是个诱饵，现在鞑靼人便吃到了苦头，死于三次大爆炸的士兵起码有两千人。
三次大爆炸过后，随即便是各种小规模的爆炸。
因为土木堡内外的爆炸点很多，让攻到城墙一线的鞑靼兵反应不及。周边爆炸声四起的情况下，鞑靼人有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感觉，此时此刻，他们想的不是建功立业，而是想逃走，回到安全的地带。
此时一群鞑靼亲卫已经扑了上来，把亦思马因从地上搀扶起，搀扶上另一匹战马，迅速向后方撤离。
亦思马因此时已经被吓得肝胆俱裂，任由摆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好你个沈溪，从开始就设下圈套让我钻！怪不得在我下令加大进攻力度后，前面遇到的抵抗突然变得微弱了，原来他有意把部队化整为零，利用众多的堑壕和夜色掩护，躲藏起来，让更多的部族儿郎进入埋伏圈，然后引爆火药……”
如今摆在亦思马因面前有两条路，一个是马上下令撤兵，二是继续进攻，不要被之前的连续爆炸所影响。
一刻钟后，亦思马因撤回安全地带，留守大营的几个千户已经闻讯赶来，纷纷向他请战。
“国师，继续攻吧，破掉土木堡，为死去的将士报仇雪恨！”
听到乱哄哄的声音，亦思马因痛苦地闭上眼，他现在想到的是土木堡内外的沟沟壑壑，即便土木堡城门已被攻破，但很显然这不是通过鞑靼人自身努力做到的，而是沈溪有意“放水”的结果，沈溪将一场防御战，硬生生给打成了伏击战。
鞑靼人杀进城后，遇到的不是明军士兵，而是突如其来的火铳子弹、飞矢，又或者是陷阱、绊马索等物。
鞑靼骑兵很难进城，即便进了城，在布满沟壑的城墙内也无法形成威胁，沈溪修筑的一道道防御工事，就是为了克制鞑靼骑兵，甚至可以说是克制一切进攻手段的法宝。
天时地利人和，此时全不在鞑靼人一边，亦思马因感觉继续攻下去，纯属自讨苦吃。
但亦思马因实在不想下达撤兵命令，他想起开战前阿武禄那期盼的眼神，如果这一战铩羽而归，他感觉自己没有颜面再领兵作战。
“轰——”
城西方向，又一次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传来，看那从地面上蹿起的蘑菇云的形状，其威力比之前的三次大爆炸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时土木堡内外的鞑靼兵马，已经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奔走嚎叫的狼狈身影。
“鸣金收兵，不得恋战！”
亦思马因在无可奈何下，只能做出最不想做的决定。
鞑靼人选择退却，这下轮到明军反击了。
八千打四万，居然在守住阵地的情况下还能发动反击，说出来都没人信，偏偏鞑靼人真的撤了，就算是凭着一股血气留下来继续战斗的鞑靼人，也在明军的攻击下，纷纷被箭矢和火铳子弹打倒在地。
“杀啊！”
许多明军官兵杀红了眼，不管三七二十一，从战壕里爬出来，手持长枪、砍刀等武器，发出惊天的呐喊。
此时正在土木堡东门城楼上指挥作战的沈溪，非常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能否在鞑靼人全力攻城之下守住城池，就看现在了。
如果不能在这一战中令鞑靼人折损更多兵马，也许几天后又会遇到鞑靼人攻城，这不符合他制定的土木堡防守战略。
随即红色烟火升空，城内城外各处都有红色烟火呼应。
开战前明军士兵就得到一条军令，一旦发动反击，各路人马从城塞内追杀而出，但不能超过城塞外两里的堑壕区。
此时佛郎机炮已经对准两里外的预设坐标进行炮击，尽可能多地杀伤鞑靼人。
云柳站在沈溪身边，兴奋地说道：“大人，鞑子撤兵了！”
“嗯。”
沈溪非常的冷静，他知道，如果不能给予鞑靼人最大的杀伤，将其彻底打痛，那即便撤兵也只是一时，后续鞑靼人必然会发动更为猛烈的进攻。
土木堡城西和城北阵地上，鞑靼人且战且退，头顶佛郎机炮不断响起，大批鞑靼人被落下后炸开的炮弹给送上天空，变成碎肉落下。
明军呐喊着，成群结队往城门方向攻过去，城门失而复得。
可惜的是，城门洞的木质城门早就被损毁，士兵从城塞内杀出，鞑靼人少了马匹为凭仗，又是在撤兵中，身后等于是在被箭矢和火铳子弹追赶，许多鞑靼人都在出城之后，被弩箭和火铳子弹给直接射倒在地，代表鞑靼各部族的战旗纷乱地散落地上。
“不得超过两里……不得超过两里……”
城西领兵的胡嵩跃，在接连引爆两个大火药堆和十余个小火药堆后，惊讶地发现鞑靼人如同潮水般向远处退去，脑子里全都是疑问：这就赢了？
胡嵩跃率领埋伏的明军士兵，先是用火铳和弓弩招呼鞑靼人，然后衔尾追击，等杀到半途突然记得沈溪战前交待……如果深夜开战，不能贸然出击，士兵很容易在追击时热血上头，一旦冲入鞑靼阵中，反倒会被包饺子！
此时此刻，非常需要有冷静头脑的人来提醒士兵。
但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下，到处都是喊杀声和鞑靼人的悲呼哀嚎，就算扯破嗓门喊也没几个人能听见。

第一一六八章 枕戈待旦
土木堡内外的喊杀声仍在继续。
胡嵩跃如今率领的都是步兵，大明官兵总归是对城外的防御工事布局熟悉，兵马杀出去后，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
鞑靼人如同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很多人自己跌进深深的壕沟之中，又不见其他鞑靼人伸出援手，结果顺着坑道跑，却与胡嵩跃率领的大明官兵迎面撞上，被乱枪戳死。
“不得贪功，大家齐头并进。谁若是冲靠前了，不许跟上去，想找死让他自己去死！”胡嵩跃一边举起长刀冲锋，一边大声招呼，防止出现追击士兵孤军深入落入鞑靼人包围的情况。
看着前方偌大的阵地，胡嵩跃热血沸腾，他相信大多数守军士兵的心情跟他一样，难得见到鞑靼人跟丧家犬一样冲进城中又败退，不多杀几个鞑靼人，以后怎么跟人吹牛逼？怎么表示自己曾跟随英明神武的沈大人在西北战场将鞑靼人杀得满地找牙？
以少打多还能打得敌军节节败退的战役，明军将士以前连想都不敢想，如果说鞑靼人撤兵撤得一塌糊涂，那么明军追击的也显得异常混乱，城外仍旧不时有小规模爆炸声响起，亮光时刻闪现。
但明军数量并不足以支撑一场四面出击的战事，所以在兵马出城后，各路追兵发现了一个严重问题……自己身边的同伴数量严重不足！
“叮叮叮叮……”
四面城墙上都响起鸣金声，这是撤兵的信号，尽管很多士兵头脑发热，但明军骨子里都带着防守和退缩的意识，但凡听到鸣金声，都会主动选择回撤。
但也有执迷不悟的，追击出四五里距离，在鞑靼人撤出战场后，他们也赶紧撤了回来，生怕一头栽进鞑靼人的包围圈中。
“胜利了！”
“我们打胜仗了！”
“鞑靼人被我们打败了！”
土木堡内外响彻欢呼雀跃声。
……
“大人，我们胜利了！”
胡嵩跃从城西方向撤兵回来，跟沈溪奏报前线的状况，此时沈溪刚刚抵达城北城头，整个人疲惫不堪，满脸憔悴，双眼通红。
这一仗下来，沈溪已经是精疲力竭，他微笑着摆了摆手，意思是该报的报，不该报的可以等来日再说。
这一战虽然大获全胜，但却也没有像样的战利品，顶多就是一些攻城器械和马刀、弓弩等武器。鞑靼人丢下一地的尸体，如今许多将士都在掏腰包、扒拉衣服以及割脑袋，具体战果要等天亮后才能统计出来。
这一仗虽然不能说把鞑靼人彻底打残，但至少算是上伤筋动骨，结合方方面面的情报，鞑靼人在这一战中，送掉五六千性命，相对于鞑靼人的兵力和人口数量，损失不可谓不大。
今晚这仗打下来，要么鞑靼人选择绕道攻打居庸关，对土木堡继续实施围而不打的策略，要么就在两三日内发动又一轮攻势，彻底攻陷土木堡。
“大人……”
朱烈和刘序结伴而来，在率部大获全胜后，他们都想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向沈溪禀报。
沈溪没有半点儿心思倾听战场上的事情，身心俱疲的他，此刻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蒙头大睡。
“有什么事，等明天睡醒后再说。如果鞑靼人发起进攻，你我见不到明天的太阳，那这些话都烂在肚子里！”
沈溪从城头上下来，往不远处的指挥所而去，等到了地方才发现，经历之前一场战事，藏兵洞已经彻底崩塌，只能另外找地方安歇。
沈溪又一看，城中那些残留的建筑，大多遭遇战火侵袭，今晚想要找个睡觉的地方可不容易。
“赶紧搭建帐篷，三军将士枕戈待旦，任何人皆不得松懈！”沈溪下完命令，返回城西保存完好的指挥所安睡去了。
……
……
同样是十月十七日，夜。
京城，皇宫。
谢迁和李东阳在乾清宫外等了一个多时辰，还是没见到朱祐樘。
谢迁心中有些着急，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能站在一边，北风呼啸中，他暗暗在为出征塞外的沈溪担心，心里嘀咕道：“这整天都心神不宁，土木堡那边不会是有什么结果了吧？”
就在谢迁惶惶不安时，进去通传的萧敬从宫殿里面神色焦虑不安出来，微微摇头，显得颇为无奈。
李东阳上前问道：“陛下龙体莫非仍不能理政？”
萧敬迟疑半晌，微微点头，却是什么都不想多说，或许是皇帝的状况的确不太好，他已经到了不敢轻言皇帝身体的地步。
谢迁追问：“那陛下可有只字片语交待？”
萧敬未作回答，李东阳道：“于乔，先莫多问，待与刘少傅商议之后，再行奏禀……”
谢迁轻轻叹息，他明白李东阳之意，再行奏禀的意思，是说此事就由司礼监来决断，不再经过皇帝御览，那皇帝作何选择已无关紧要。
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平日对内阁大学士很是敬重，所以这件事即便呈递到司礼监，萧敬多半也会采纳内阁的票拟，这件事的决定权基本就在内阁三位辅政大臣手上。
“西北之战，悬而未决，鞑靼人攻破宣府已有四日，如今再不马上调集各卫所兵力到京师勤王，大明江山社稷危矣！此事必须要有陛下手谕才可……”
谢迁很着急，宣府之战超出朝廷预料，如今宣府失守，京师告急，但皇帝却在此时卧床不起，无法打理朝政，甚至连最基本的决断都不能做出，这让谢迁感觉肩头承受的压力很大。
如果是皇帝决定放弃土木堡，谢迁也不会说什么，但现在是让内阁自行决断，他觉得是自己一手推动沈溪去送死。
“谢阁老，您还是请回吧。”
萧敬终于开口，“不是不想跟您说，实在是陛下龙体有恙，您不能这般勉强……虽然说宣府失守，但长城内关仍在，西北兵马未有大的折损，即便内关告急，暂且也影响不到京师，西北兵马也还有时间回撤……您总不能让陛下心忧国事，病情加重吧？”
谢迁还想再说什么，被李东阳扯了扯衣襟，他这才沉默不言，跟李东阳一起向萧敬提出告辞，二人前后脚往文渊阁方向而去。
李东阳在路上埋怨道：“于乔，你素来脑子灵活，善于揣摩上意，这次为何如此执着？明知道陛下有恙在身，作何还要为难萧公公？他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
谢迁道：“宣府失守到如今已有四日，居庸关、紫荆关迟迟未见狄夷兵临城下的奏报，狄夷多半于宣府设伏，迎头痛击大同、太原等军镇回撤兵马。一旦两镇大军失利，则内关、京师在半月内都没有兵马支援，这难道不该为难吗？”
李东阳微微一怔，随即脸色大变，显然是想到那可怕的后果。同时，他心中对谢迁有了几分敬意：“我虽然之前考虑过西北的局势，却未有于乔考虑得这般仔细，看来他的确是在为朝廷谋事，我远不及他。”
而谢迁此时想的却是：“我在西北边事上已屡屡对不起沈溪小儿，如若再不听他的劝告跟朝廷据理力争，那就算我到死那天，也不能安心。”
谢迁对于鞑靼有可能伏击大明回援兵马的想法，并非是他自己推算出来的，而是听从沈溪对西北局势的判断。
以前他觉得沈溪说的处处都是危言耸听不可采信，现在他再看沈溪的奏报，句句都是谶言，每一件事情都在应验。

第一一六九章 回兵
文华殿议事，七位顾问大臣都在，最后匆匆定下决议，调江北各省卫所兵马勤王，同时暂时放弃居庸关、紫荆关以西和以北的城塞，以内长城一线作为京畿防御的最后屏障。
张懋道：“土木堡之地，原本可成为抵御北寇之重地，然己巳之变后，年久失修，城墙多已不存，沈溪如今驻兵土木堡，若有机缘，或可突围而出，率兵撤回居庸而守，至于折损当为不计，定为忠直！”
七位顾问大臣中，跟土木堡关系最为密切的当属英国公张懋，他的父亲张辅就是在土木堡之变中战死，张懋是张辅次子承袭的爵位。
在张懋看来，沈溪还是有勇气和担当的，至少在鞑靼大军面前没有退缩，在缺兵少将的情况下仍旧据险而守。
只是张懋也认为土木堡年久失修，难以作为明军防御鞑靼人的桥头堡，但他已经从心底认定沈溪必死无疑，为了彰显他的公正，建议无论沈溪最后是否战胜，只要能活着回来，哪怕折损再严重，也要定沈溪忠直之名，给沈溪记大功。
张懋的话，虽然不能被所有人认同，但至少没人反驳。
没有人愿意跟沈溪这个“死人”计较，之前李东阳还认为应该追究沈溪从居庸关擅自调兵的过错，但最后在心里盘桓了一下，沈溪调兵并非无章可循，沈溪的德才值得肯定，更何况朝中还有谢迁为沈溪说话，以如今的形势，定沈溪的罪很不合适。
马文升问道：“那两关镇守，分别以谁为统帅？”
一个问题，就把在场几位重臣给难住了。
居庸关和紫荆关既然均已成为鞑靼人下一步的主攻方向，谁出来统调兵马，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李东阳原本正在记录一些东西，此时他放下笔，抬头道：“宣大、太原以及三边等地，相去京城甚远，或需派遣将帅以统御兵马。但两关乃京畿重地，一切政令、调兵可由朝廷直接下达军令，兵部、五军都督府当以谋臣定之！”
李东阳的话，得到刘健、熊绣的赞同，一下就获得三票支持，但谢迁和马文升却有不同见解，至于张懋和张鹤龄，因为本身是武将，在这种参议军机的事情上并不占据主动，他们识相地没有发表意见。
谢迁道：“若以距离论，居庸关、紫荆关的确相距京城不远，但如今京畿之地戒严，前车之鉴，己巳之变中，北寇兵马兵分两路攻取京城，若前往两关路途断绝，上令不能下达，可是要任由居庸关和紫荆关失陷于贼手？”
或许是因为沈溪的关系，谢迁在这几天议事中，几乎都在跟李东阳唱反调。
李东阳提出居庸关和紫荆关的军事调度，一切由京城负责，除了这两座城距离京城不远，方便调度外，也是防止再出现之前那样被沈溪“擅自”调兵的事情，权力收回京城，为的是确保朝廷的权威。
但谢迁却有不同的观点。
朝廷不能因为居庸关和紫荆关并非九边重镇就放松警惕，必须要派出重要将领前往镇守，将统兵和调兵权力归还给两关守军，防止出现几十年前土木堡之变后的状况，若被鞑靼人断绝与两关联系，会导致消息渠道不畅，无法做到政令快速传递。
李东阳这边有三票，谢迁这边最多只能争取到马文升一票，张懋和张鹤龄则没有站边的意向。
就在场面僵持时，刘健问了一句：“于乔，你支持何人前去两关领兵镇守？”
谢迁差点儿就脱口而出“沈溪小儿”，但意识到沈溪如今被困土木堡，京师之地又没人愿意领这种要命的差事，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之前感觉很多人都合适，可仔细想来，似乎没谁会比沈溪更为恰当。
不如沈溪的，在谢迁看来就是不堪大用之人，并不抱多大期望。
刘健道：“既然于乔并无合适人选，两关之地，便先由地方卫所自行镇守，政令由京师下达，如何？”
谢迁虽然心中不甘，但只能点头应允，他此时已做好牺牲沈溪的准备。
对谢迁来说，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如果将居庸关和紫荆关的调兵权限都归于京城，等于是断了沈溪从两关调动援军的机会，处境将会更加危险。
……
……
宁夏镇驻地，素有“塞上江南、鱼米之乡”之称的宁夏卫城。
位于城中心的临时督抚衙门内，刘大夏正在倾听战报，宣府失守的消息，差不多也是十七日夜里才传递到宁夏卫。
“……鞑子自延绥镇、太原镇等地，兵分多路，潜入宣府腹地，与张家口堡外之胡虏里应外合，耗时十二日破关，之后六日，宣府失守，延绥巡抚沈军门屯兵土木堡，与鞑子交战，累歼鞑子兵马四千余，今宣府失守，鞑子围攻土木堡，万全都司各城塞，十有九失……”
万全都司，就是宣府治军衙所，宣府各处城塞都是由万全都司负责征调兵马。
刘大夏听了半晌，问道：“朝廷调兵手令可有送达？”
负责与京师及各地文书往来的部将李建出列：“回尚书大人，京城尚未有调兵公文送达。”
刘大夏沉吟道：“宣府失守，到如今不过四日，朝廷公文或许会在这一两日送达，本官西北之行，可谓马失前蹄，榆林卫落败，如今以为在宁夏取得大捷，却不知只是鞑靼人调虎离山之计……”
刘大夏部将之一，榆林卫指挥使扈凌站出来道：“刘尚书，宣府之败，非您之过，宣大总督镇守不利，延绥巡抚出兵宣府，五万兵马尚不能镇守，此战当由宣大总督和延绥巡抚担责，我等只是尽全力，将一路鞑靼主力歼灭，光复榆林卫！”
扈凌的话，得到在场大多数将领的认同。
在这些将领看来，出兵宁夏卫非但没有罪过，反而是大功一件，可以跟朝廷争取更大的功劳。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生平都没打过什么胜仗，要说军旅生涯唯独还能拿得出手的战绩，就是跟着刘大夏在西北打的几仗，一次是几年前的榆溪河，还有就是现在的光复榆林卫和宁夏卫之战，在这些人心目中，刘大夏统兵赏罚分明，百战不殆，如果有人想诬陷栽赃，他们绝不容许。
刘大夏听到后眉头紧皱，暗忖：“沈溪不过只有兵马六千，尚未知是否配齐，鞑靼出动兵马过十万，如此还能让沈溪在土木堡获得大胜，沈溪居功至伟，若我能听从他的意见，回兵宣府，或许就不是今日之结局。”
扈凌主动请示：“刘尚书，请您示下，大军是否主动向宣府进发？我将士新近大胜，如今兵锋正盛，此番回兵，定可杀得鞑子片甲不留！”
刘大夏此时仍旧犯难，让他推翻之前的决定，从宁夏卫撤兵很不容易。
原本他以为光复宁夏镇便可以获得对鞑靼人战略上的主动，下一步便可以凯旋回京，谁知道现在不但胜利回朝没了指望，回去后他很可能要引咎，至于会落得如何下场，他自己也未曾想清楚。
刘大夏道：“从宁夏卫撤兵，即便星夜兼程，每日行军八十里，也需二十日才能返回居庸关，却不知居庸关是否抵挡得住！”
扈凌行礼：“尚书大人，您不必担忧，万全都司虽遭敌寇袭扰，但大同、太原等地兵马还算齐整，勤王大军定会拖住鞑子主力，我三军回师宣府，恰逢敌寇，可得一胜！”
“善！”
刘大夏终于点头，“如今只能如此，如若鞑靼人挥师向长城内关进发，大同、太原等镇勤王兵马即便不胜，也可拖住其主力，加之居庸、紫荆险固，没有十天半月难以攻取。只怕鞑靼兵马会从一些守卫相对薄弱的关口突袭，如同撞道口、马水口等地进兵，京师将陷于危难。”
“路途之中，三军兵马不得停歇，一路向东，或可在半月内抵达宣府……”
刘大夏觉得时间紧迫，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将兵马带回京城，或许会给予鞑靼人机会。鞑靼人也知道刘大夏统率的兵马不好惹，所以才会采用调虎离山之计。
扈凌听到“半月内抵达宣府”，跟在场其余将领心情一样，有些无法接受。
十五天到宣府，意味着每日行军得超过八十里，在一个普遍行军速度只有五六十里的时代，每天都等于是急行军……士兵并不是轻装上阵，还有粮草辎重需要运输，一路上都会非常辛苦。
虽然将领都有战马代步，但他们需要做的事情很多，同样不轻省。

第一一七〇章 劝降的又来了
土木堡内，大战后一片萧瑟的景象。
此番作战，总共消灭鞑靼兵马七千四百余众，其脑袋全都割了下来充作军功。
但算得上有用的缴获只有残缺不全的攻城器械、填平沟壑的沙袋以及原木，还有破损的弓弩、马刀、战甲等武器装备，此外就是一千八百多匹或倒毙或在爆炸中残缺不全的战马尸体，可以给城内提供大量肉食。
可是，城外几次大爆炸以及上百次小爆炸，耗损大量火药储备，在这个没有炸药的时代，火药就是最强大的利器，可以制造火铳的子弹，也可以制造火炮炮弹，还可以用来造地雷和炸药包。
但现在随着火药存量急速减少，沈溪非常担心，如果鞑靼人再来这么一次攻击，土木堡会失守。
但鞑靼人在接下来的一天里，并未发起攻击，昨日那一战令鞑靼人痛彻心扉，而城中守军折损也有千人上下，可以说也算得上是伤筋动骨。
这是一场惨烈的战斗，士兵在大战后，一个个精神都萎靡不振，除了疲累，还有就是对未来没有希望。
城外鞑靼兵马并未撤兵，不知道多久又会面临一场生死战。如今士兵们最幸福的事情，只是每天两餐时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马肉汤喝，里面会有荤腥以及美味的盐巴，让他们感觉到生活的美好。
大雪后的严寒，加上又适逢连续激烈的战事，土木堡内没有了盎然的生机，每个士兵脸上流露出来的，要么是对未来的茫然，要么是对家人浓浓的思念。
大明士兵，习惯了打防守战，守在安逸的城里，只管等到敌军撤去便可，但这次守城却没有那么轻松，敌人人多势众，随时可以卷土重来，而整个城池已经是一座孤岛，跟外界完全断绝联系，甚至连鞑靼人是否将主力调走都一无所知。
士兵们知道援军到来的希望非常渺茫，又怕接下来会面对一场更为惨烈的战事，把目前的安宁当做暴风雨前的宁静，没有一个人愿意说话，整座城都陷入一片死气沉沉中。
沈溪以前巡查军营，还能见到一点儿鲜活的生气，此时他再在城中行走，各处所见都是一片萧条，很多士兵依靠着城墙、坑壁坐着，身体一动不动，观察许久后，沈溪都不能分辨，这到底是个活人还是死人。
“大人，城外情况不明朗，昨夜又是一场大雪，连工事都给盖住了，外面那些失去脑袋的鞑靼人尸体没人收拾，瘆人得很，再加上许多爆破点没有收拾好引信，到处乱成一团，请您吩咐，是否给拾掇一下？”
胡嵩跃一直把自己视为沈溪的副手，城内大事小事，都是由他整理过后再呈报给沈溪知悉。
朱烈和刘序则留在城外，一方面督促阵地上的官兵不偷懒，另一方面则监视敌军动向，如果不升帐议事，根本见不到二人。
沈溪站在指挥所门口，粗糙的手上拿着份军事地图，抬头看了眼正在飘扬的雪花，轻轻一叹道：
“下雪是好事，这样我们的水源始终有保障。等着吧，城外能收拾的东西先收拾一下，实在收拾不了的，就先存放在战场上，反正天气如此寒冷，一时半会儿那些尸体也坏不了，不会带来瘟疫。”
“记得把部分火炮从城头撤下来，送出城架设到那些炮兵工事里，从战壕里走，不要被鞑靼人发现，城外阵地该修复的要及时修复，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鞑靼人下一轮攻势时间间隔应该不会太远！”
“是，大人。”
胡嵩跃俯首领命而去。
看过军事地图，沈溪想了想，重新登上城头，远处鞑靼人的营寨仍旧如常，这是鞑靼人合兵后大举攻城的第三天，转眼已到十月十八。
张永身着厚厚的冬衣，跟在沈溪后面上了城头，四处看了看，发现前方不远便有大量鞑子尸首，全都没有了脑袋，看起来吓人得很，当即哆哆嗦嗦道：“沈大人，这城外的鞑子遭遇如此失利，应该都撤了吧？”
沈溪有些诧异，问道：“张公公，你从哪里看出鞑靼人撤兵了？”
张永不假思索道：“前日和昨日我方连续与鞑靼人血战，鞑靼折损兵马不少。沈大人又不是不知道鞑靼人的底细，以他们的青壮人口，能经受得起多少次这种大战？另外，想必如今宣府失守的消息已经传到京城，朝廷定会派出大军围剿北虏，想必各处正在激烈交锋中，或许再过几日，援军就会到达，在这种情况下，鞑靼人除了撤兵，还能作何？”
沈溪摇头苦笑，道：“张公公的想法可真是乐观，但根据最新情报，如今城外鞑靼人马仍旧在两万往上，至于其主力是否绕道攻打居庸关，暂且不知，但以目前的情况看，从宣府到居庸关这段路，大明基本已无能坚守的城塞。”
“若我所料不差的话，鞑靼人下一步将会在攻打土木堡和居庸关之间二选一。若不幸被鞑靼人选中的话，我们在又经历一场苦战后存活下来的机会会有多大？”
张永这下满脸都是恐惧，他想起昨晚几乎整夜的喧嚣，最近时鞑靼人几乎冲到了城西指挥所外面，然后就是打斗与惨叫惊呼，当时他几乎吓尿了，现在回想起来依然不寒而栗。他再次望了望远处鞑靼人的营地，然后转向沈溪，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
“沈大人，您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可不能撒手不管啊……鞑靼人是很凶悍，但却不擅长打这种攻城战，您能在鞑靼人数次攻击下守住土木堡，就一定能等来援军！接下来一战，您要是胜了，我一定给您向朝廷请功！”
沈溪抬头看了眼天空中飞扬的雪花，轻轻一笑：“如果能活着回京，我哪里还在乎什么功名利禄？就算让我辞官不做，一辈子粗茶淡饭，我也认了。张公公还是回去考虑一下如何振奋军心士气，在这里跟我说这些，那是徒劳无功！”
张永嘴巴张了张，他不太理解沈溪现在这种心态，他一直觉得沈溪是个狂人，什么都敢想也敢尝试，但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沈溪也和他一样，把生命看得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沈溪警觉地侧过头，看向远处过来的一辆马车，那马车有几分熟悉，好似是阿武禄当初进城谈判时乘坐的车辆，他心里有些费解，难道鞑靼人还想用和谈这一招？
可惜马车在距离城池四五里的地方就停了下来，沈溪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从车驾上下来几个人，但因距离太远，看得不是很真切。
拿起望远镜仔细看了下，但见似乎有女子从马车上下来，要跨过那些用木板搭起来的“桥梁”，一步步艰难往土木堡而来。
等人走到两里开外的堑壕区，张永才察觉，转过头问道：“这些鞑子，不会是准备来向沈大人您劝降吧？”
沈溪若有所思，问道：“张公公对劝降之事，如何看待？”
张永迟疑了一下，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沈溪，反问：“沈大人如何看？”
沈溪微微一笑，他明白，如果张永反过来问他，那说明张永有投降的打算，毕竟对于身无长物的太监来说，生命最重要。
至于为大明江山社稷鞠躬尽瘁，那是文臣和武将的事情，之前已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现在鞑靼人将希望送来，张永自然想把握住。
沈溪转身往下城楼的马道走去，轻叹：“如今尚不能明确鞑靼人入城的目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溪没说接受，也没说不接受，就是吊着张永的心，让张永觉得他可能会接受劝降。
但战事发展到这个阶段，沈溪知道投降的结果最为可悲，不但他的大名要留在华夏历史的耻辱柱上，家眷也会因为他投降而死无葬身之地，因此就算是拼到最后一刻，他也不会做出这等事情来。

第一一七一章 一团乱麻
阿武禄前往土木堡前，见了亦思马因一面。
亦思马因在遭受攻城失利后，决定绕过沈溪驻守的土木堡，直接前出攻击居庸关。
本来他的打算不是如此，但因昨日爆发的天城卫一战，他决定临时改变计划，时局已经逼迫他必须做出改变，刻不容缓。
昨日上午辰时，达延可汗巴图蒙克亲率两万兵马，在天城卫与明朝大同镇、太原镇的三万多勤王兵马遭遇。
趁着明军入城时的懈怠，埋伏在城外的鞑靼铁骑突然发起攻击，两军在城门附近交战，随后战火燃烧到天城卫城内部，激战四个时辰，最终以天城卫城破，明军折损超过上万，另外三万余人四散而逃结束。
这一战，是巴图蒙克带领满都海所生的五个儿子打出来的胜仗。
达延部精锐在这一战中展现出强悍的战斗力，明军占据天城卫险要，一度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但巴图蒙克的长子图鲁博罗特在关键时刻大发神威，率领十余骑杀入城中，天城卫在城门丢失的情况下，又与鞑靼人苦战三个多时辰，最终兵败垂成。
明军从开战伊始，就没有一往无前的必胜勇气，毕竟是以步兵为主的部队，等进入惨烈的巷战后，虽然也曾咬牙坚持，但眼看无获胜的希望，逐渐萌生退意。而达延部也非常聪明，没有堵住四门，明军有了逃生的路途，最后一哄而散。
这一战，几乎彻底断绝大同镇和太原镇两路兵马回撤京城勤王的计划。
有了天城卫之战的胜利，鞑靼中军主力挥师东进。
原本利用这个各路兵马齐聚的机会，可以对土木堡进行一轮全面进攻，相信不难将土木堡攻克，但亦思马因却坚持不再攻打土木堡。
在经过一而再再而三的惨烈教训后，亦思马因开始明白小小的土木堡如同龙潭虎穴一样，盲目攻城，战争损耗可能会扩大到一个令己方不希望看到的数字，还不如留下一万左右兵马监视，至少人员都在，随时可以抽身离开。
阿武禄原本对亦思马因充满期待，甚至做出自荐枕席的承诺，可惜亦思马因没有把握住机会，不仅败了而且败得还很彻底。
经过这一次失败，亦思马因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权衡，终于下定军心放弃攻打土木堡。
“……昭使，我希望你明白，如今不攻土木堡，是最好的选择，除非你想看到我草原部族勇士继续在土木堡城下饮恨。这小小一座城塞，已埋葬我草原上万儿郎，如果再攻城，或许还将牺牲更多的勇士。”
“与其让这些好儿郎白白地消耗在土木堡，还不如用来充作攻取居庸关和明朝京师的主力，说不一定能发挥更大作用，凭何作此牺牲？”
亦思马因此时已不期冀求得到阿武禄的原谅，他也知道这一仗自己打得有多窝囊，攻进城里了还被迫撤兵，攻城四万多人马，结果折损了七千多人，战损比例几近两成，对以部族为主的草原兵马打击很大。
草原人喜欢把自己最怕的人或者事来封神，在这以前沈溪就为草原人惧怕，现在鞑靼人对沈溪的惧怕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鞑靼人恐惧的不是城中有多少强悍的兵马，而是城中有一个让他们惊恐的战神，每次都能化腐朽为神奇，让鞑靼人体会到一半天堂一半地狱的痛苦滋味。
阿武禄气愤地说道：“国师不想攻城，那就由妾身这样的弱质女流，为我草原儿郎做最后一点努力。如果不能劝降沈溪，那今日就是妾身与国师最后一次相见。若妾身身陷敌营而不能出，国师每年记得焚香祭拜，妾身感激不尽！”
……
……
十月十八，上午，雨雪交加。
鞑靼人一路人马，由亦不剌率领，杀到居庸关前。
当天晚上消息传到京城，此时朝廷终于将鞑靼人兵临城下的消息公之于众，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鞑靼人杀到大明京畿腹地，而且是在西北重兵云集的情况下，当京城百姓得知这件事时，方才知道西北防御重镇，也是九边粮仓所在地宣府失守，之前朝廷宣扬的宁夏大捷，一时间沦为笑话。
当天夜里随之传来的，有天城卫兵败城破的消息。
之前一个月，宣府周边消息很少，可当宣府失守后，许多消息再也藏不住，战报如同雪片一样纷至沓来，朝廷因为朱祐樘的重病无法理事而显得手忙脚乱。
内阁一天内连开三次会议，第一次商议内长城一线的军事调动，第二次商议的是京畿防备及勤王兵马的调度。
当居庸关遇敌，以及天城卫战败的消息传来，朝廷之前的安排全然被打乱，只能召开第三次会议，商议如何在没有大同镇和太原镇援兵的情况下，安排内长城一线以及京师防备事宜。
刘健因为连日疲累，又是一病不起，当天并未进宫。随即李东阳痔疮也犯了，流血不止，所以告假晚上不来了。
这边厢，马文升说眼疾复发，视力模糊，请求休假一天。
张懋和张鹤龄倒是来了，但听说另外三位顾问大臣没来，他们迅速告假离开，因为他们觉得既然是文臣做主，即便他们是皇帝钦命的顾问大臣，但身为武将不该管得太宽。
如此一来，内阁跟几位顾问大臣开会，就只有谢迁和熊绣两个人到场。
谢迁听说其他人的请假理由，简直想一头撞死，如果说刘健可能是真病了，其余几位完全是在推诿，即便是马文升这样的老臣，在这种关系到整体战略安排的事情上，也不想背负太大责任。
很显然，战事发展到现在，已是一团乱麻。
如果宣府尚在，或者大同镇、太原镇回撤的援兵没有遭遇天城卫之败，这一战或许还有翻盘的希望，但现在鞑靼人已经兵临城下，等西北后续兵马撤回，至少要等半个月以上。
而这半月时间，京城就会成为鞑靼人围攻的对象，战线直接从内长城一线，蔓延到京城防御。
这跟长城内关是否失守没有直接关系。
内长城虽然稳固，但也并非无坚不摧，以前瓦剌人就给明朝朝廷上了一课，在攻陷紫荆关之前，选择从小关口突破，基本是一打一个准，然后部分兵马进入华北平原，阻绝京城各地通信联络，配合关外军队作战，大明受到滋扰无法派出援军，内长城怎么保得住？
谢迁拿着一堆战报，心中恼恨不已，一拍桌子：“这些人，是要老夫的命啊！”
熊绣劝解：“阁老不必心急，不妨拟定票拟，将奏本呈递司礼监，交陛下决断！”
谢迁斜着看了熊绣一眼，他听出熊绣的意思了……熊绣也不想担责，所以提出这么阴损的招数，让他拟票拟上呈司礼监。
这哪里是上呈天听啊，根本是给自己找麻烦！
因为谢迁发现近来的一个惯例，无论内阁在票拟上写什么内容，司礼监的朱批一定是原模原样写上去，连一个字都不曾更改，这就是那个憨厚老实一心求稳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根本是个骑墙派，哪边有风吹，就往另一边倒。
而熊绣这么说，是因为熊绣摸清楚了司礼监朱批的习惯，言外之意是：“谢阁老，这件事还是应该由您来决定，我官位卑微，根本不能做这么大的主！”
谢迁道：“天城卫兵败，此等事必须上达圣上，但内关用兵之事……老夫岂能自行决断？”
谢迁在熊绣面前自称“老夫”，也是在摆架子，他其实没有熊绣年长，两个人足足相差八岁，谢迁在朝中顶级文臣中，已算非常年轻，虽然他也有五十多岁，但在这个年岁做到这位置实属难能可贵，明代要做到首辅大学士，不活个七八十岁都不好意思出来说话。
熊绣同样不想担责，他是马文升、刘大夏一系的人，是刘大夏钦定的兵部尚书接班人，这次西北之战，熊绣原本对刘大夏寄予厚望，一旦刘大夏凯旋回京，即便他这个兵部侍郎留守京城，功劳也不会小，成功接位的可能性很大，毕竟马文升和刘大夏年岁都不小了。
按照惯例，熊绣继任兵部尚书后再接任吏部天官，都是大概率的事情。
但可惜刘大夏兵败！
原本刘大夏有扭转战局的机会，光复三边之地，可以说是戴罪立功，但如今宣府失守，刘大夏彻底成为朝野笑柄，熊绣作为兵部左侍郎感觉无面目在朝中立足，历朝历代派系政治斗争，从来都是一损俱损。
谢迁很想赌气说一句“此事明日再议”然后撂挑子不干，但他知道别人可以不负责，他不能。
身为内阁大学士，肩负天下希望，每多浪费一刻钟都是渎职！
谢迁暗忖：“不行，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在这件事上服软，不就是票拟吗？张家口、宣府都失守了，大不了京师也失守，己巳年已遇到过一次危机，一个甲子不到，不怕再来一回！若是沈溪小儿遇到这一茬，他会怎么想，做出何等决断呢？”
谢迁原本没太大主见，这会儿他更是难以做出决定，重担在肩，他拿起笔来，宛若千钧，在纸上写不下一个字。
熊绣一直在旁边瞧着，让谢迁更觉心烦意乱。
“且让老夫想想，今夜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有个决断，难道等鞑靼人杀到京城之下，再去理会？”
谢迁似赌气一样说道，但他明白鞑靼人兵临京城只是这一两天的事情。

第一一七二章 不若降了？
京城寿宁侯府。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外戚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此时正坐在一起吃晚饭，这一餐只有他兄弟二人同桌，饭菜式样也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
四个菜，两荤两素。
张鹤龄平日即便请弟弟过府来吃饭也没有吃得太好，不过好歹桌上摆上一壶来自宫中的御赐佳酿……以前张皇后经常找借口赏赐兄弟俩各地进贡的美酒，为的是让他们在宴请宾客时有面子。
如今张皇后已许久未叫兄弟俩进宫，主要是皇帝病重，张皇后避免被人说她后宫干政，所以刻意保持低调。
如今张氏兄弟受命统调京营，一门两侯，俨然是众矢之的。
张延龄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鱼，看到上面全是小刺，又放了下来，摇摇头不满地说：“大哥，你这菜色是否太简单了一些？明知道小弟要过来，就不能稍微弄一桌好菜？”
张鹤龄瞪了弟弟一眼，用筷子夹起块煎豆腐到碗里，冷声道：“挑剔可不是好习惯，当初我们一家人能吃上这个就算不错了，何曾想过会有今日的优越生活？或许正是我们前半生太过顺利，以至于现如今要遭逢劫难！”
张延龄放下碗筷，不屑地道：“兄长，你以为鞑子有本事能威胁京师？我这里不妨跟兄长你透个底，如今我统领的京营兵马，将士个个骁勇善战，再加上五军都督府统属的卫所兵马，京师周边驻兵不下十万之众，何至于惧怕区区数万鞑子兵？”
目中无人，那是张延龄一向的风格。
人生太过顺利，也就容易产生一种骄纵的心理，现在张延龄连朝中阁老都不放在眼里，自然觉得鞑靼骑兵不过是徒有其名。
张鹤龄显得相对谨慎一些，厉声喝道：“二弟，你可知陛下这几日病情究竟如何？”
“嗯！？”
张延龄神色带着几分迷茫，随即摇头，“小弟又未曾进宫，如何知晓？”
张鹤龄道：“几十年前，英宗皇帝北狩，京师尚且有代宗为帝，历经劫难之后，京师终得保全，然如今陛下病重，不能理政，若京师被围，何人可出来担当大任？”
张延龄想了想，试探问道：“兄长，你我兄弟出来，难道不可？”
张鹤龄冷笑道：“你还真当自己可以统揽大局？我且问你，阁臣会赞同吗？五军都督府可在你我掌控之中？朝廷上下会服你我两个外戚臣子？还是你我麾下，有那种良将可以抵御鞑靼兵马？”
张延龄被兄长一连串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张鹤龄继续说道：“以前文臣中有个沈溪，立下不少奇功，他预料到鞑子从宣府进犯，且驻兵土木堡内以少胜多，可谓大明第一人……但天妒英才，此子如今即便未死，怕也离死不远了。”
“京畿用兵之事，非要有人出来担当，此人或许是英国公等人，但这些人年老体迈，怕是没人愿意出来勇挑重担！”
“那怎么办？”
张延龄没有主见，当下急忙问道。
“若无人主持大局，则京师危矣。你可曾想过，若然城破，你我当落得如何下场？”张鹤龄说此话时，张延龄被酒色掏空的身体不由颤抖了一下。
兄弟二人本身没什么本事，就因为是皇帝的小舅子而崛起，如果改朝换代，他二人死得比谁都快。
张延龄一咬牙：“兄长，你我虽为大明朝臣，但若……京师危哉，不若……降了？”
张氏兄弟可以筹谋自己的命运，是因为他们尚未卷进战争中，而且鞑靼人对明朝没有必胜的把握，京师城防之险固，也非鞑靼旦夕可破，鞑靼人需要大明京师内寻找内应，而张氏兄弟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可以暗中勾连鞑靼人，因为他们掌兵有这个能力。
张延龄有如此心思，张鹤龄当然不会赞同，因为他始终认为，鞑靼人不可能会攻陷大明京城。
“二弟切勿再提，此等事如果落到旁人耳中，便是陛下再信任你我，也断不会容留你我兄弟在朝中，为了我们张氏一门，还有皇后在宫中的地位，此事就此作罢！为兄当没听过！”
张鹤龄只是否定弟弟的话，没有表现得很激动或者愤怒，因为他自己也曾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没有斥责自己的弟弟。
张延龄拿起酒杯，笑着说道：“兄长说的是，京师尚能坚守，你我何必去做那令人唾骂的奸邪之臣……鞑子始终能力有限，即便京师危殆，不是还可以南迁？南京城可是个好地方啊……”
张鹤龄摇头道：“迁都或许为解决眼前困境的好办法，但陛下不会轻易移驾，毕竟龙体有恙，即便护送太子南下，此事也关系重大。谁先提出此事，可是要冒杀头风险的，你可千万别莽撞！”
“知道了，知道了！”张延龄不耐烦道。
张鹤龄接着说道：“明日我请旨进宫一趟，母亲感染风寒，身体状况不佳，为兄进宫去探望，顺带问问皇后之意。陛下患病以来，许久都未曾见皇后，如今小公主尚未定封号，陛下也不知到底如何了……”
“兄长，你这一说，连我也想进宫去见见咱的小外甥女，希望这外甥女，别跟他兄长一样，长大了古灵精怪，专门跟我们作对，太子那边，你也要过去看看……之前那小子曾威胁过我，让我带宫外的一些东西过去，我给撂在了脑后，这会儿怕是要闹点事出来，再跟张苑问问，看看太子近来是否有谈及过你我兄弟！”张延龄提醒道。
“嗯。”
张鹤龄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张延龄又道：“兄长，你说那沈溪，可还有机会回京师？”
张鹤龄好奇地问道：“土木堡距离内长城一线，本就不远，但据之前所知，他已为狄夷兵马所困，即便能苟延残喘些时日，想必最终也逃不过兵败的下场。怎无端提起他？”
张延龄笑道：“我就是说说而已，兄长不用往心里去！”
张鹤龄另有所思，没有多问，二人继续饮酒。
张延龄心中得意，暗忖：“沈溪这小子，总归有一天会死在边关，让你小子算计本侯，现在总算让你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待你死后，本侯让你全家陪葬，恰好也当是卖个人情……哈哈。”
他不由想到如今在建昌侯府被他迎进家门不久的妾侍，想到那小妾婉转动人曲意逢迎的模样，心头不由一阵火热。
几杯酒下肚，早已不记得什么京师之危，张延龄只想早些回去继续饮酒，但眼前这些令他觉得反胃的酒菜就免了。
“兄长，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明日若有事，莫忘出宫后知会我一声，我随时都在家里恭候！”
张延龄说完，站起身来，要往外走。
“吃这么点儿，也不怕饿着？”
张鹤龄提醒小弟一声，但见张延龄已出门而去。因为都是自家人，他没那么多客套的礼数，甚至连出门相送都省了。

第一一七三章 潜移默化
皇宫，撷芳殿内，又到一天黄昏时。
朱厚照闷闷不乐，他已知晓西北战事的所有事情，包括宣府镇城沦陷以及沈溪被困土木堡，他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本希望沈溪能在西北有所建树，为他争得脸面，也让他在京城享受战胜鞑靼人的喜悦。
但可惜西北局势瞬息万变，如今沈溪被困在曾带给大明巨大耻辱的土木堡，满朝上下都认为，沈溪已没任何机会扭转乾坤，甚至能活着回来都成为一种奢望，这让朱厚照感觉极度郁闷。
“沈先生文韬武略，可以说是一代人杰，以后本宫若当了皇帝，他能辅佐我，成就千秋伟业。最主要的是，他能帮助我攻取草原，获得不世功业，现在他在土木堡遇险，本宫该怎么帮他？是否要去跟父皇说，让父皇调遣兵马，前去援救？”
朱厚照担心不已，他不再去想什么吃喝玩乐的事情，上完课回到寝宫中，便专心研究沙盘，试着用自己的方法为沈溪出谋献策。
想法很美好，想付诸实施却很困难！
朱厚照本身就不太懂军事，沈溪教给他的《六韬》他甚至都没背全，这会儿让他将各大兵法书中的内容化作实际运用，更是难上加难。
沈溪在“兵棋推演”指导书中给他出的“题目”，一道比一道难，而且战场上的事情，始终不能用一个沙盘就能代替，天时地利人和占据的因素太多，战场上一个微小的变化，都可能会影响到最后的结果。
但朱厚照不死心，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定不会比沈溪差……目前他做的题目，是一座城塞驻兵六百，被三千兵马围困，要想办法解困。前提是没有援军，也没有先进的火器，只能靠谋略克敌制胜。
朱厚照潜心研究沙盘，每天嘀咕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战场上为何这么多事？”
张苑和小拧子等近侍，想在旁边给朱厚照出谋献策，但每次都会被他赶走，朱厚照不允许身边的太监坏了他的“大事”。
功夫不负有心人，过了三天，朱厚照终于想出一条可以守住城塞的策略，算是圆满完成沈溪出的题目，他已迫不及待想要将自己总结下来的经验记录下来，找人送给沈溪，让沈溪按照他的策略来扭转败局。
“父皇不给沈先生派兵，没关系，反正沈先生手里有五万兵马，这已经够了，鞑靼人最多也就十万左右兵马，一倍左右攻城，就算土木堡年久失修，大概拥有一定防御能力，沈先生只要守住城墙，就一定能获胜！”
朱厚照言之凿凿，就好似他已经预料到战局的所有变化。
沈溪出的题目，是攻城和守城战，最后的答案，是城内守军一直坚守城塞，等敌方不断攻击，在不断损耗中，最后令敌方不足以发动一次完整的攻城战，从而获胜。
这题目看起来复杂，但其实想明白了却很简单，沈溪给朱厚照传达一个理念，在遇到敌强我弱的守城战时，不用去想什么绕道敌后，或者是出兵迎击这些事情，也不用想突围。敌方攻城，那就一心死守待援，如果不能在防守上多动脑筋，多杀伤对手，那战事等于失败。
防守看起来很简单，但其实存在许多变数，沈溪在书中传授不少防守方面的知识，包括侧重防守、集中优势兵力、防夜袭、伺机反击等等，朱厚照也从这种虚拟的战事中，体会到一个指挥官的不容易。
朱厚照“出色”地完成防守任务，随即他又犯难了。
完成沈溪的“练习题”容易，但要将之前推演中发生的事情都总结归纳列到纸面上，那就是非常考脑筋的事情。
朱厚照的逻辑思维能力停留在一个少年的状态，即便沈溪曾给他做过这方面的指导，仍旧不能令他有质的飞跃，在整理文字的能力上有所欠缺。
“真是麻烦啊！”
朱厚照自己动笔写了几次，发现都没法把自己在沙盘上演示的东西如实表达出来，有些心急地说道：“如果这会儿沈先生在就好了……或者别的先生也可以，让他们帮我记录在册，再将书信传递给土木堡的沈先生……就这么办！”
朱厚照打定主意，要找人来帮他写书信。
“靳先生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但问题是明天不是他上课，来的是梁学士，平日里梁学士总板着张脸，他会帮我吗？如果不帮我，还将这件事告诉父皇，那我可能又要倒霉了。麻烦，真是麻烦！”
朱厚照迫切想将自己所想到的东西整理出来交给沈溪，但他又没有文字表述能力。
张苑在旁边听了许久，自告奋勇：“太子殿下，不知……奴婢是否可以一试？”
“你？你会写字吗？”朱厚照皱眉问道。
张苑笑着说道：“太子殿下忘了，当初您要看的那些说本，还是奴婢先看熟了之后，讲给您听的呢！”
朱厚照顿时眉开眼笑：“你这么一说，本宫还真想起来了，对，有这么回事，你是认字，就不知道……你这点儿学问，是否能听得懂本宫说的是什么。本宫都不能自行整理记录，你就可以？”
张苑不敢在太子面前逞能，赶紧陪笑：“殿下，不是有句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吗？奴婢或许才疏学浅，但却能对太子所有参考，太子不妨将自己要书写的东西，先给奴婢说说，看看奴婢是否能领会您的意思！”
张苑很想在朱厚照面前表现一番，让太子看到自己行事的手段和能力，为他将来能被太子器重，甚至进司礼监做准备。
朱厚照想了想，幽幽叹了口气，道：“既然你想试，那就试试吧，本宫可不确定能给你讲得明白！”
等朱厚照真的将他领悟的一些东西讲解出来，才发现事情其实没那么困难，张苑虽然没有什么大才能，但却有小聪明，在记录和记账上是把好手，朱厚照跟张苑忙活半天，终于将他推演的战术详细记录了下来。
但很快又遇到一个棘手的问题，朱厚照不知道该怎么把书信送去给沈溪。

第一一七四章 困城（上）
朱厚照在张苑帮忙下完成的信函，因为无处可送，只能通过靳贵送给谢迁，再由谢迁送给沈溪，这是朱厚照唯一能想到的点子。
但如今土木堡早就断绝了跟外界的一切联系，没人能出长城内关，就算是谢迁也没这本事，所以事情最终只能被搁置，甚至靳贵也不会做这种傻事去麻烦谢迁，他怕被人知道跟太子充作沟通内廷和外臣的桥梁。
靳贵身为东宫讲官，没有在朝中呼风唤雨的能力，论才能和实干，他跟沈溪间有不小的差距。
土木堡的消息已彻底断绝，朝廷对于沈溪所部的状况无法查知。而此时土木堡对于外界情报的获取，也只能通过斥候对于鞑靼营地的一些状况，做出相应判断，沈溪也不能确定城外鞑靼兵马是否撤兵。
阿武禄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进了土木堡，这在沈溪看来非常不可思议，这女人的胆略，比他想象中的更出众。
沈溪知道阿武禄进城的主要目的还是刺探城中虚实，在其进了土木堡后，沈溪做出迎接的姿态，却没有给予阿武禄一个外交使节应有的尊重，刚进城门避开鞑靼人的耳目，转眼就吩咐属下将阿武禄扣留拘押。
“……沈溪，这就是你天朝上国大臣的风度？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居然背信弃义，将堂堂的外交使节扣押，难道你就不怕激怒我大元子民，数十万兵马发起攻城，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阿武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沈溪居然在把她迎接进城后，便立即派人把她和随从一起，送到一个封闭的院落拘押，一日两餐和上茅房都只能在屋子里，俨然将她当做阶下囚看待。
在这种情况下，她天天在屋子里骂，即便见不到沈溪的人，也骂得很欢，在那些守卫官兵看来，这母鞑子简直是疯了。
也怪不了大家这么想，这女人得有多白痴，才会自己眼巴巴跑到对头的城里送死？现在还敢在大明军队控制的城市里，怒骂明军主帅，她这是活腻歪了？
不过还有个比阿武禄更疯的人，那就是沈溪。
沈溪居然派人在那院子的隔壁，悄悄记录阿武禄每天骂人的话，然后整理出来。
每天早晚沈溪都会过目，看的时候拿起朱笔勾勾画画，似乎是想从中找出端倪，以确定城外兵马的分布情况，以及鞑靼人下一步军事计划。
这天张永恰好来找沈溪，商议事情，看到沈溪神神叨叨的，有些不满地说：“沈大人，您若真想通过这妇人知道城外的情况，为何不将她严刑拷打一番，就算她嘴再硬，也会吐露！”
“真有这么容易就好了。”
沈溪摇头，“张公公难道不知晓，此妇人的真实身份，乃是达延可汗的妃子，说起来……就跟我大明的皇妃一样，你觉得这样的人开罪的起？”
张永本想说，左右不过是胡虏的妃子，有什么开罪不起的？你得罪的人还少了？但仔细一想，不由发怵：
“听姓沈的小子的意思，不会是说他想投降鞑靼人，又或者说想留一个后手，如果真要到城破的那一刻，通过这女人牵线搭桥，归顺鞑靼人吧？”
张永的心思比沈溪复杂多了，求生的渴望异常强烈，而且作为太监为人又没有底线和原则，无论是逃命、战胜或者是投降敌寇，都能接受，他觉得自己一条命比什么都更重要，而沈溪这边要顾忌的事情就多了，不能说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恣意妄为。
张永试探着问道：“沈大人，是否让……咱家去跟那妇人谈谈？”
“谈什么？”
沈溪诧异地抬头打量张永，微微皱眉，“之前让张公公想关于劳军提振军心士气之事，如今可有眉目了？”
张永不满地抗议：“沈大人出的可是个天大的难题，如今城中就算钱粮有富余，给了士兵又有何用？现在命都快没了，谁还在乎这些？反倒是……城中有一些妇人，反正都是被鞑靼人糟蹋过的，如今索性让将士们为所欲……总该没问题吧？”
沈溪一摆手，板起脸来：“不可！”
张永冷笑道：“就知道沈大人不准允，那沈大人自己说说，除了如此还能如何？如果沈大人顾忌那些妇人都是我大明人，不妨将那些个鞑靼女人赐下去，就算是不够分，士兵们看着过过眼瘾也是好的，或者论军功……”
沈溪瞪着张永，神色似笑非笑：“张公公说的女人，不会是指幽禁在城东军械库旁边院子里骂人的那个吧？”
“不是她还有谁……”
张永说到这儿，才发觉自己提出的点子简直是个馊主意。
阿武禄进城是带了婢女，但那些婢女毫无姿色可言，就算是之前被俘的鞑靼女将火绫，同样是个男子气多过女儿家温柔的粗鄙女人，看来看去，似乎只有阿武禄有那么几分姿色，但区区一个阿武禄，如果让军中那么多男人来……
张永自己想想都觉得恐怖。
而且这事如果被城外的鞑靼人知道，那鞑靼人肯定会玩儿命攻城，彻底断了他归降鞑靼人的路途。
沈溪重新低下头来，道：“张公公切莫再开此等玩笑，不如回去好好想想该用什么给士兵们发犒赏的事情，张公公身为监军，此事责无旁贷！”
张永嚷嚷道：“沈大人，你这是在为难咱家吧？这封闭的土木堡，连女人都没的赏赐，还有何好赐予的……给银子管用吗？那些将士又不傻！”
沈溪懒得跟张永争辩什么，张永现在是破罐子破摔，身为太监无牵无挂，大不了投降了事，他可没那么多时间跟张永耗。
沈溪起身出了指挥所大门，顶着严寒到城里城外各处巡视，一方面是检查防御和备战状况，另一方面则是慰问士兵。
沈溪以往出城时，身边还会带上一堆亲卫，既可以当保镖，如果发现问题还可以充当传令兵，但到了现在，他已经没那么多讲究了，甚至到城外战壕巡查，都只带上一两个人，如果遇到什么紧急事情，将人遣走，只剩下一人独行。
沈溪在视察的时候，从来不摆他二品大员的架子，那些个大头兵刚开始只知道自己的主帅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郎，但随着沈溪在各处走得频繁，长久下来没有不认识他的。
沈溪自己丝毫也没有尊卑有序的观念，很快就与广大官兵打成一片，到了吃饭的时间，便跟士兵们坐下来一起吃，嘘寒问暖，并非是那种简单敷衍式的问询，而是会问到点子上，为官兵带来实际的好处，比如说从城内调拨饮用水、保暖衣物或者是干粮等等。

第一一七五章 困城（中）
十月十七日夜，鞑靼人攻城失败，就这么一直无惊无险过了两天，土木堡内仍旧没有外界任何消息。
沈溪出了指挥所，先在城里走了一圈，然后便直接从坑道出了城，一路巡查到城西堑壕区外的岗哨……这岗哨距离土木堡足足有五里远，哨卡内只有一名哨兵，整个人的身体都被沙土埋着，头顶矗着一蓬寻常的茅草，要不是沈溪看得仔细，根本分辨不清楚这泥土下面居然有个活人。
沈溪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出城这么远，他原本是想近距离查看一下鞑靼人的军营，于是将自己全身上下弄得灰不溜秋的，带着望远镜便过来了。
两个黑乎乎面目不清之人对视了许久，那士兵才看出来，原来在他面前的不是来问询情况的斥候，而是城中最高指挥官，正二品延绥巡抚沈溪。
“大人！”
那名哨兵掀开茅草，想从泥堆里出来，沈溪却一摆手，示意他继续留在原处便可。
沈溪道：“别出来，埋伏不容易，千万别暴露行迹……我只是看看情况，没问题的话这就回去，辛苦你了！”
那人咽了口唾沫，什么都没说，目睹沈溪从堑壕里出来，小心翼翼地来到他所在的土坡下，然后匍匐着上了坡顶，然后用一个长筒状的东西查看前方鞑靼大营的情况，过了差不多一刻钟，沈溪才从坡上下来，坐在地上休息。
两个人面对面，哨兵心中感慨万千，他是个三十岁出头的老兵，因为有较为丰富的经验，为人很精明，所以才会派出来，充当土木堡的耳目，监视鞑靼人的动向。
一旦鞑靼人有何异动，要不了多久城里就会获得通报，能够让明军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反应，调兵遣将，有针对性地进行布局。
“怎么样，辛苦吗？”沈溪拿出羊皮水袋，喝了口水，却见那哨兵忍不住流口水，显然是把这东西当成烈酒。
沈溪笑了笑，把羊皮水袋送了过去，哨兵拿在手中，“咕咚”“咕咚”猛喝两口，这才发觉只是清水，但即便是水，对他来说也是好东西，因为长久在外面埋在土堆里，他身上缺水的情况很严重，不到换岗时间，他还不能撤。
“喝这个！”沈溪解下另一个羊皮袋，里面却是烈酒，但酒加起来不到二两，士兵喝了几口就没了。
“多谢大人！”哨兵由衷感激。
沈溪将两个羊皮水袋拿了回来，微微一笑，如今连他这样一个堂堂的二品文官，浑身上下也只有牙齿是白的。
沈溪在进入土木堡后，从未曾用水沐浴过，现在城内所喝的水，都是融化的雪水，能解渴就不错了，根本就不敢谈别的什么。
“几时换岗？”沈溪再问。
“要到天黑去了。”
那哨兵有些无奈道，“那时候就会有两个新兵蛋子过来，白天就我一个……原本还有个搭档，但两天前的夜里……战死了！”
“哦。”
沈溪点头道，“这里距离最近的岗哨，也有两里多，一个人不怕吗？”
“命都快没了，害怕也不顶事，不过还好，家里不指望我，以前在京营当差混日子，现在能跟着大人到边关来，已经杀了六个鞑子，算是给祖宗脸上争光了。就算不能活着回去，给家里赚几两银子抚恤，也算是尽孝……”
沈溪听此人压根儿就没提及妻儿，便知道这样的军汉一般都没有成家立业。
京营兵并不是什么光彩的职业，很多民户不愿意把女儿嫁给军户，打老婆的臭毛病只是一个方面，最主要的还是嫁给这些人没有前途可言。
大明军户逃亡情况很严重，主要是军户人家除了走科举一途，无法再从事其他职业，而且一旦遭遇战争，随时可能会葬身疆场，普通人家嫁女儿，还不如嫁给那些老实勤快的庄户人，至少平平安安过一生。
没有妻女，只能靠赚抚恤金“尽孝”，这也算是这时代推崇的以孝治国的一个表现。
沈溪听了鼻子有些发酸，又问了两句，才知道这人跟军中大多数士兵一样，世袭的军户，家庭状况不是很好，家里“有出息”的读书，较次一等的则种田，最没出息的则出来继承军户职务。
哨兵是子承父业，上面有个哥哥，下面有个弟弟，但哥哥、弟弟比他有能耐，哥哥在家乡中了秀才，弟弟则负责栽种十几亩田，娶妻生子，而他则顶替父亲到京营当差，一来就好几年无法回乡。
自永乐十三年起，朝廷规定各地卫所军每年轮流上班赴京操练，其中部分兵马会留下来，成为京营的一员，想必这个哨兵就是这种情况。
“……我来京城前，家里曾保过媒，是个寡妇，身边没有子女，说是回去就能成婚，本来说只是一年，谁想这一出来就是五年！”
老兵说出来无比凄凉，沈溪听了也有许多感慨。
两个人坐着侃起了大山，仿佛此时沈溪不是什么中军主帅，只是一个普通士兵，而且还是新兵，正在跟老兵闲话。
哨兵又道：“大人，这次我估摸真回不去了，说不一定哪天就会死在这里……别人说这个城堡叫土木堡，大明曾在这里打过败仗，不知是真是假？”
“嗯！”
沈溪点了点头，“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大明的皇帝还在这里被人掳劫走了。”
“后来呢？”老兵迫不及待问道。
沈溪想了想，道：“后来，俘虏我大明皇帝的瓦剌人，杀去京师，但那一年京师并未失守，不多久，瓦剌人就撤兵了……”
沈溪讲起当年的土木堡之变，心中一阵冰凉，因为他自己也身陷在这该死的地方，现在有很大的可能，他也要长眠于土木堡的残垣断壁下，这是他很不愿意见到的结果。
讲完故事，沈溪抬头看看天色，估摸差不多该走了，倒不是怕有鞑靼人过来掳人，前日大败后，鞑靼人轻易不敢靠城塞太近，因为他们也怕遇到埋伏，这里到处都是明军布置的陷阱，要是碰上地雷或者火药包，动辄丧命。
鞑靼人现在的战略就是困守土木堡，出来跟明军交战殊为不智。
哨兵道：“大人，您要是能回到京城，不知是否可以帮我带个口信……”
“我爹在我四岁的时候患上重病，兄长又读书，负担很重，家里缺少劳力，我平日也赚不到几个银子，这里有八两银子，是之前您下发的犒赏，还有就是开战后从鞑靼人尸身上摸来的……我想送回去，让家里的日子过得好一点！”
说着，老兵用粗糙的大手，从怀里摸出了小布包来，里面的八两银子都是小银锞子，有些上面还有丝丝血迹，可以说是真真正正的卖命钱。
沈溪本来想恶狠狠地说，你自己回去交给父母家人。
但最后他忍住了，一个老兵在最危险的地方执勤，随时都可能面临危险，心中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几两银子，或许他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当得到后，他没去想拿这笔银子成婚生子，而是想用这笔银子孝敬父母，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行，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沈溪问道。
哨兵回答：“苏六，凤阳府定远县的。”
沈溪笑了笑，道：“中都，好地方啊，等你平安回去时，记得跟我把银子讨回去，这是信物！”
为了让老兵安心，沈溪从怀里随便摸出块腰牌，却是当初谢铎为了方便他在国子监行走，给的他一块通行令牌，这东西对他来说有一定的纪念意义，但实际作用并不大，便被他交给老兵。
老兵见到这块精致的牌子，心头很高兴，视若珍宝一样塞进怀中，原本要起来送沈溪离开的，但沈溪只是摆手让他继续藏好，然后独身离开前线阵地，从堑壕返回城里。

第一一七六章 困城（下）
“苏六，如此简单的名字，是土木堡大明八千余将士中普普通通的一个，这么多兵本是跟着我吃香喝辣的，到头来却连条命都未必保得住，我真是没用啊！”
沈溪带着一种自责的语气，自言自语。
此时他已经回到城西的指挥所，身上跟个泥蛋一样，他并没有利用特权弄来热水洗手洗脸，就这么坐在桌案前，在他面前没有军中将领，也没有那既缠人又喜欢唠叨的监军张永，只有云柳和熙儿。
二女身着男装，站在那儿不敢说话，专心倾听沈溪袒露心声。
等沈溪沉默良久，云柳才出列奏禀：“沈大人，卑职查知，如今鞑子兵马或许已将中军撤去，城外驻守兵马，应在八千到一万五千之数，城外各处防备稀疏……”
连沈溪都不得不承认，云柳和熙儿这对姐妹花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有脑子，另一个身手高妙，二人相得益彰，配合起来刺探情报，可谓无往而不利。
云柳头脑灵活，学识也好，能够清楚地将两姐妹获取的情报连同她自己的理解，准确无误地在沈溪面前的军事地图上做出合理标注。
沈溪看过地图后，欣慰地点头道：“前几天鞑靼兵马将土木堡周边给围困得水泄不通，现在却到处都可以看到破绽，基本跟鞑靼主力抵达之前的状况相仿。看来距离咱们突围的日子，为期不远矣。”
熙儿有些诧异，想了好一会儿没明白，冒冒失失地问道：“最终咱们还是要选择突围吗？”
被云柳瞪了一眼，熙儿才不敢继续追问。
沈溪笑了笑，回答道：“咱们不突围，难道要在这土堡里等死？若京城有失，即便我等驻兵土木堡，意义又何在？”
云柳赶紧出言宽慰：“沈大人毕竟牵制鞑靼大批兵马，而且前后几役下来，歼灭几近两万鞑子铁骑，这个功劳不管放到哪个朝代，都能彪柄千古。”
沈溪摇头轻叹：“事情确实如此，但朝廷方面却未必会如此想……诚然，我是牵制不少鞑靼人马，但同样也放了更多的鞑靼兵马往内长城一线而去。”
“京城若是失守，我这个延绥巡抚即便立下再多的功劳，也是要承担罪责的，与其等待朝廷那永远不可能到来的援军，还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才能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云柳和熙儿虽然对沈溪都抱有强烈的信心，但她们听了沈溪的计划后，还是感觉一阵胆战心惊。
如今的土木堡，连坚守都无法确保，居然还想实施突围……明知道鞑靼人最擅长的就是平原地带作战，沈溪带兵出城之后，失去城塞以及周边防御工事的保护，即便能杀出一条血路，又如何能回得了居庸关？
如果所料不错，那时居庸关应该已为鞑靼人占领，即便没有攻陷，鞑靼人也会将土木堡到京畿周边的路途全数封闭，沈溪根本就没机会带兵驰援京师。
或者说，那时即便沈溪有心，也没那力。
云柳不明所以，赶紧请示道：“沈大人，不知我军何时发起突围作战？”
沈溪侧过脑袋看了一眼云柳，虽然云柳武功低微，但性格直爽，行事不拖泥带水，倒是他事业上的好帮手，当下微微一笑，道：
“等几日吧，现在先要确定的，是鞑靼人的主力是否真的撤退了，即便是真的，那也要在搞清楚城外鞑靼人的兵马数量后，再好好权衡利弊，突围是不得已的下下之选，但却又是必须的选择！”
……
……
沈溪在城西指挥所内跟云柳和熙儿商谈事情，在土木堡城西北的一个地下坑道里，胡嵩跃正一边吃晚饭，一边跟刘序商讨城中的事情。
即便是把总，在土木堡内拥有仅次于沈溪的权力，但二人的伙食也没好到哪儿去，最多是每天肉汤里，能不单单看到肉丁，也许还能见到块骨头什么的……受沈溪影响，现在军中这些将领谁都不敢开小灶。
“老刘，我跟你说，不是今晚就是明晚，看着吧，鞑子现在要进攻居庸关，土木堡如鲠在喉，不拿下怎么可能放心东去？攻城是必然的！”
胡嵩跃捧着饭碗，大大咧咧地说道，“连续两仗下来，鞑子估摸憋屈坏了，下一战很可能就是决战，鞑子或许会一口气出动四五万兵马，而城内守军就这么多，要是火炮能继续发挥威力，火药又管够的话，倒不是没机会获胜！”
刘序喝着马肉汤，略带不屑道：“你怎知一定会打？之前沈大人不是说过了么，鞑子有可能会围而不打，等着我们水源断绝，粮食耗光？”
胡嵩跃摇头道：“别以为沈大人说的就一定就是对的，连他自己不是也没确定？自从跟着沈大人进入土木堡，他凡事都能料得先机，这事儿也太神了，就算是活神仙，也总有那么一两次预料不准的时候吧？”
刘序这次不说话了。
相比而言，几个把总中沈溪信任胡嵩跃更多一些。
胡嵩跃很多时候作为沈溪的传声筒而出现，刘序以前很喜欢在背后非议沈溪，但不知何时起，他就学聪明了，议论攻讦谁也不能开罪沈溪，那不是跟上司过不去的问题，是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不信就等着瞧，要不咱打赌？胜了的话，二斤酒，怎地？”胡嵩跃一脸热切地征询。
刘序冷冷打量胡嵩跃，问道：“你哪儿来的二斤酒？”
胡嵩跃一撇嘴，说道：“你跟我装什么糊涂？给士兵的酒，我就不信你没私藏一些？也是我厚道，只是扣下一些坛底的老酒，你跟老朱那边，一定是克扣的最好的酒水，我没说错吧？”
刘序看了看坑道周围，又看看指挥所的方向一眼，没好气提醒道：“你疯了？这种话你都敢说出来，你是不知道这位沈大人的脾气还是怎么着？”
“我可是听说过不少这位沈大人的传闻，说是他带兵最是严谨，在闽粤之地任督抚时，下面一个将领扣下一点战利品，就被打得半死不活，之后更是被削夺职务！”
胡嵩跃一听非常惊讶，张大嘴巴问道：“真有此事？”
刘序想了想，大概确定传闻中是这么说的，他又没亲眼见过荆越，自然不知事情的真相如何，但他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怎么办？”
胡嵩跃自己有些为难了，他原以为沈溪遇到这种事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还会较真儿。
刘序喝了口热汤，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还敢在这里张扬，不妨给你说，我跟老朱，可是一滴酒没敢贪墨，就你……哼哼，仗着沈大人平日里宠信你，就敢胡作非为？”
“还好这事是让我知道了，若是被其他人捅到沈大人那里，看你还能囫囵着跟我说话！”

第一一七七章 汗部大会（上）
天城卫之战结束后，达延可汗巴图蒙克亲率三万兵马，回到宣府，与驻守宣府攻打周边卫城的蒙古各部族兵马会合，旋即东进保安卫，要在保安卫城接见前来述职的鞑靼国师亦思马因。
亦思马因于土木堡数次遭遇挫败的消息，之前几日已经传到了巴图蒙克耳中。
保安卫过去便是土木堡，巴图蒙克趁机召集各部族首脑，举行草原汗部大会，为的是商讨兵临长城内关，继而攻打明朝京师的大事。
亦思马因将兵马屯驻在刚刚攻取的怀来卫，为的是防止他在参加汗部大会时，自己的部族兵马被人偷袭。
而在保安卫和怀来卫之间，就是土木堡城，亦思马因并未像亦不剌所部那样一举突进到内长城一线，他行军缓慢的目的，是想倾听一下大汗巴图蒙克的意见，看看是否再对土木堡进行一轮攻击。
亦思马因抵达保安卫城时，已是十八日黄昏，以前他在各部族首领中，拥有崇高的地位，他每次到汗部开会，巴图蒙克都会亲自派出使者迎接，但这次他到来，却显得有些不对劲，到城门口时，甚至要自行上前通报身份才能进城。
亦思马因的随从，是曾经与他一同往明朝京城出使，跟火绫关系也颇为不错的鞑靼将领乌力查。
乌力查有些不满地说：“国师刚为大汗的霸业立下奇功，攻克张家口堡和宣府镇城，为何此番会如此冷落？”
这时从远处过来几匹快马，好似是重要信息传报，这些快马路经城门时也没停下，亦思马因凝视那些快马的背影很久，才转过头来，道：“草原上本来就是如此，别人不会记得你一百次的功劳，只会记得你那一次的挫败……”
乌力查很不甘心地甩了甩手中的鞭子，马鞭在空中发出“啪”地一声厉响。
城门口达延汗部的战马似乎受到惊吓，那些骑兵好半天才将马匹稳住，恨恨地瞪了一眼，乌力查却咧嘴直乐，显得很是得意。
“是国师吗？大汗说了，国师前来，必须将亲随人等留在城外，只能带四人入城！”
检查入城人员的一名年轻千户，虽然他早就认识亦思马因，但这会儿却是一脸冷漠，装作素昧平生的样子上前说话。
蒙古各部人员架构复杂，达延部作为蒙古正统传承，到了巴图蒙克这一代，其实“黄金家族”的传承已势弱，巴图蒙克能成为草原的霸主，主要在于他骨子里来自成吉思汗的血脉，而不是他的丰功伟绩。
在承认血脉传承的草原上，即便亦思马因的功劳再大，也没有资格合理合法地继承汗位，除非是发动政变，将“黄金家族”出身的人赶尽杀绝，改变蒙古人数百年来的传统。
虽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但亦思马因到了汗部，必须得遵守巴图蒙克制定的规矩，他即便再心有不甘，也只能拼命忍受，让乌力查挑选了三名英勇善战的部族勇士，跟他一起进城。
过了城门口，亦思马因能明显感觉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在保安卫城的街巷中，到处都能见到倒毙的明军士兵和百姓的尸体。
城破不过两三天时间，加上已临近寒冬腊月，尸体即便陈列在街巷也不会马上腐坏，但置身在这样一个环境中，总让人感觉不那么舒服。
此外，城中不时能见到明军俘虏……这些人原本是亦思马因部族掳劫所得，但其后因为亦思马因领兵东进围攻土木堡，这些战俘便成为达延部的“战利品”。此时，正有达延部的士兵，正对明军战俘“行刑”。
那些手无寸铁的明军俘虏，即便是不顾廉耻地选择了投降，还最终还是被人憋屈地砍掉脑袋。
每砍掉一个俘虏的脑袋，达延部负责杀人以及周边围观的士兵便会发出一阵哄笑，好似杀人是一件极有乐趣的事情。
亦思马因一行骑马行进得很慢，乌力查落后半个身位，四周看了看，不满地问道：“国师，为何要杀掉那些明朝青壮？而不带回去当作奴隶？”
亦思马因微微要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晓，乌力查这才不多问。
有些事，其实不用亦思马因考虑太多，也大概能明白为什么达延部的士兵会对明朝俘虏如此憎恨，非要闹到赶尽杀绝的地步。
首先是本次鞑靼兵马入侵中原的态度，并不是为了掳劫，而是为了攻取城塞，最后一举拿下明朝京师，重新占据大明万里河山。
在这种指导精神下，接收太多俘虏会严重影响行军速度，最好是过一城屠一城，将这些城塞彻底变成死城，如此不用留兵马驻守，方能做到无往而不利。
亦思马因很担心这一点，他清楚历史，当初蒙古攻宋数十年而不得，后来元朝建立，改变了屠城这一血腥的侵略模式，才最终夺取宋朝的疆土……屠城太过简单粗暴，非常不利于收服民心。
至于达延部屠杀战俘，还有个原因，就是沈溪在之前的土木堡战事中，俘获了不少鞑靼兵马，其中也包括少量达延部的骑兵，这让达延汗部高层有些惊恐和恼恨。
自明朝一统中原以来，蒙古与明朝交战不计其数，但一次被人俘虏上千兵马，这种事之前还从未发生过，鞑靼人报复的手段非常直接，你沈溪不是俘获我大批人吗？那我就杀你们的袍泽，以此来安定军心。
这种稳定军心鼓舞士气的方式，在亦思马因看来异常的愚蠢可笑。
亦思马因并不清楚汗部王旗所在，所以他进城之后，需要走走停停不时打望，以便确定方位。
很快就有汗部的重臣过来迎接，就算亦思马因再不受巴图蒙克的待见，但他毕竟是草原上一个拥有十余万人口的大部落的族长，在蒙古各部中拥有崇高的地位。
前来迎接亦思马因的将领，名叫苏苏哈。
苏苏哈是达延部一员猛将，以亦思马因所知，这苏苏哈在之前天城卫与明朝大同、太原两镇兵马的交战中，跟随大汗的长子图鲁博罗特立下大功。
苏苏哈原本就傲慢无礼，此番见到亦思马因更是眼高于顶，老远就招呼：“国师，大汗让你跟我走！”
乌力查当即就抽出佩刀，而苏苏哈身旁的人也不甘示弱，两边都是手按在刀柄上，呈现出一言不合就要大动干戈的姿态。
就算乌力查冲动，亦思马因也不会容许他做出傻事来，这里可是达延汗部的地盘，在城里动手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请前面带路吧！”
亦思马因说了一句，乌力查才愤愤然将手放下，另一边的苏苏哈则不屑地撇撇嘴，然后勒转马头，一行往王帐所在地而去。

第一一七八章 汗部大会（中）
亦思马因抵达城中的汗部王帐时，才知道汗部大会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
作为国师，亦思马因在对大明作战中，从谋划到出兵，几乎都是他一手操办，可谓劳苦功劳。
就算不说功劳，亦思马因本身便是鞑靼部落中仅次于达延可汗巴图蒙克的二号人物，但巴图蒙克以及其余各部族的族长显然没给他面子，在他这个国师到来之前，就开始举行汗部大会了。
王帐异常宽大。
这次汗部大会，过来参加的部族族长大概有六七十人之众，其中大部分族长都只能站在后排……草原上只有能独立组建出五个千骑队伍的部族，才有资格坐在前面，跟巴图蒙克叙话。
草原虽大，部族虽多，但生存环境非常恶劣，人丁不旺，明朝对草原封锁得越是厉害，草原人生存环境就越被压缩。
再加上之前几年草原陷入内乱，死伤颇多，此时能坐到前排的部族首领，加上亦思马因在内也不过才六人，此外还有个亦不剌，但此时亦不剌已率兵马杀到居庸关之下，无暇前来出席大会。
“国师到！”
亦思马因的部将乌力查没有进入王帐的资格，只能留在王帐之外，目送自己的族长进入装饰豪华的帐篷。
亦思马因的部族，在鞑靼各部族中，属于仅次于达延汗部的大部落，亦思马因在汗部大会上的地位，照理也仅次于大汗巴图蒙克。
蒙古草原一直到巴图蒙克执政的前半段，奉行的都是可汗和太师联合执掌权柄的制度，之前曾让明朝饮恨土木堡的瓦剌首领也先，也并非是草原上的正主，而只是黄金家族赐封的太师。
太师并不一定要是成吉思汗的后人，在草原上，一般是最大部族的族长来担任这个职务。作为草原上的共主，可汗为了平衡各方的关系，令最大的部族臣服，只能用赐封太师的方式来笼络。
亦思马因进到王帐之后，所有人都对他恭恭敬敬行礼，唯独坐在大帐中间的达延可汗巴图蒙克，以及达延汗的几个儿子和亲近将领，才不需要向亦思马因行礼，而此时引导亦思马因到来的苏苏哈，便趾高气扬地站在巴图蒙克身后，用不屑的目光看向亦思马因。
巴图蒙克身着盔甲，披着大氅，此时的他已不再是那个登基时被自己妻子掌握军政大权的稚子，而成为蒙古部族的实际掌权人。
通过此次攻明，达延部成为草原上最大的部族，曾经兴盛一时的小王子火筛，此时也已成为丧家之犬，在宁夏卫连吃败仗，部族实力大损，要想保住以前漠南蒙古霸主的地位估计很难了。
巴图蒙克长着一张四方脸，眼睛很小，鼻梁却很高，即便才三十岁上下，看起来却饱经风霜，留着个山羊胡，额头皱纹很深，加上黝黑的皮肤，显得过于老成，就好像中原五十岁上下的人。
草原生存环境太过恶劣，人的寿命普遍较短，即便是像巴图蒙克这样大权在握自以为天命所归的可汗，岁数也很难超过四十岁。
对于草原人来说，三十岁不是年至而立，而是到了知天命的年岁，随时都可能病殁。
“国师，久违了！”
即便达延汗部将领苏苏哈对亦思马因不够尊重，但巴图蒙克还是保持了对亦思马因起码的礼重。
作为草原各方共同尊奉的大汗，就算有小心思，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一个部族的族长甩脸色，即便他感到自己老迈，希望为儿子铲除障碍，从而动了拿下亦思马因的心思，但毕竟现在是一致对外的时候，在明朝的地界冲突，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亦思马因上前，在巴图蒙克面前抱胸行礼，表示他对大汗的敬重。
“国师，你这是兵败撤回了吗？”
就在亦思马因准备前往巴图蒙克左手边空着的垫子坐下，正式参加汗部大会时，王帐内不知是谁出声质问他。
亦思马因鹰隼般的眼眸环视王帐一圈，冷冷地说道：“我路兵马前锋如今已至居庸关下，何曾有过兵败之事？”
此时王帐内，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亦思马因看到众部族族长看向他的眼神非常古怪，似乎在他进入王帐之前，曾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他成为了众矢之的。
一致对外的时候，蒙古草原上各部族必然要齐心协力，可一旦涉及到利益分配，各部族之间的关系就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融洽了。
在场很多族长，仗着巴图蒙克撑腰，都想站出来质询亦思马因，但他们又怕自己的部族被达延部拿来当枪使，所以他们说话都很谨慎，即使是在抨击亦思马因有意瞒报前线情况，也没有敢光明正大以自己部族的名义跳出来公然指责，只是躲在人群中发话，这样一来亦思马因就不会把他们当作是出林鸟对付。
巴图蒙克一抬手，王帐里登时鸦雀无声。达延汗目光严峻，盯着亦思马因的眼睛道：“国师，你曾跟本汗言明，先行攻取宣府，为何中途变卦，在包围宣府数日后才又出兵张家口堡，待张家口堡城破后方回兵攻宣府？”
所有人都看向亦思马因。
亦思马因的脸色略微有些难看，但他还是正色回禀：“宣府之固，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能先战张家口堡，把这个关隘拿下来，将前后方贯通后再图谋新的目标，这是根据敌我兵力以及攻坚难度做出的正常取舍！”
“胡说八道！”
巴图蒙克还没发话，苏苏哈主动跳了出来，怒斥道，“分明是你出兵土木堡，在明军手中折损太多，不得已之下只能放弃攻打宣府，你还想对大汗隐瞒？”
到此时，仍旧没人敢说话。
苏苏哈在达延汗部，属于巴图蒙克的中军千户，相当于中原王朝皇帝最信任的御林军统领，苏苏哈发话，别人轻易不敢反驳。
亦思马因掷地有声：“土木堡外，并未有兵败！”作为国师，亦思马因清楚地知道，土木堡战事对他而言是个污点，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有兵败之事，因为这涉及到最后的利益分配。
在草原上，出谋划策之人的功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蒙古人计算功勋的方式就是获得多少胜仗，俘获多少人畜，攻下多少城池，打败多少兵马。
在这个大前提之下，自家折损越少越好。
一旦有兵败之事，在最后的战果分配中就会处于劣势，因为失败者没有资格分配战果。
亦思马因在土木堡折损的兵马，虽然并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但也让蒙古人品尝到了失败的滋味，更是让各草原部落知道这一战并非是没有挫折，毫不起眼的土木堡俨然成为明军最坚实的堡垒，那居庸关、紫荆关和京师这些地方，更可能久攻不下。
巴图蒙克厉声喝问：“那请问国师，是否有欺瞒本汗？”
亦思马因恭敬行礼：“不敢有所欺瞒！”
亦思马因拒不承认，这下连巴图蒙克也不知该如何应答了。
草原各部兵马虽然统一听从汗部的调遣，但在劫掠和攻城中，很多都是各自为阵，具体损失只有等部族自行上报。
亦思马因坚决不承认有兵败的情况，损失自然不会上报，巴图蒙克也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来证实亦思马因的失败。
王帐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草原一号人物巴图蒙克和草原二号人物亦思马因之间的激烈碰撞。

第一一七九章 汗部大会（下）
巴图蒙克沉默许久后，将腰间的佩刀解了下来，放到面前的桌案上，大声说道：“国师，本汗听闻，如今土木堡仍旧盘踞数万明军，阻碍我草原儿郎挺进大都城的步伐！”
只是一句话，就让在场各部族族长一片惊叹。
在这些族长看来，明军已是溃不成军，在内长城以西至大同镇之间，理应所有城塞都被拔掉，不可能会有明朝兵马依然盘踞的城塞，却没曾想，居然有个叫土木堡的地方，还有明军没有被小妹。
按照达延汗的说法，在一个城池里居然有数万明军，这或许比之前巴图蒙克在天城卫一战中遭遇的明朝兵马还要多。
亦思马因之前还嘴硬说没有遭遇兵败，但土木堡犹自掌握在明军手中却是事实。好在亦思马因老奸巨猾，对此早有准备，义正辞严回道：“禀大汗，土木堡盘踞的明朝守军数量，不到万人。土木堡年久失修，旦夕可破！”
这话，亦思马因说得铿锵有力，为的是让在场所有部族首领放心。
果然，各部族长在听说明朝在土木堡只有不到万人的兵马后，脸色变得好看了多了……在他们看来，明朝万把人根本不能形成阻碍，这次毕竟是草原各部族倾巢而出，兵马充足，加上先后夺取榆林卫和宣府镇城，缴获无数，攻城器械现在也不缺。
巴图蒙克道：“那国师之前，可有发动攻城？”
问题又问到了点子上，亦思马因如果说有攻城，巴图蒙克就会说，你为什么没有在旦夕之间破城？
如果说没有攻城，亦思马因就必须要做出合理的解释。
其实之前土木堡的几仗，其余部族的族长或许不太清楚，但作为大汗的巴图蒙克是心知肚明的，即便亦思马因抵赖也是徒劳。
亦思马因尽量让自己的言辞显得合理一些：“大汗，明朝守军将领，乃是明朝皇帝任命的延绥巡抚沈溪，此子狡诈多端，其用兵每每出人意料之外，还遇见到了我们的出兵策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所以……我想采取围而不打的战略，留下土木堡，绕道攻打居庸关！”
在场的族长刚松口气，可听闻沈溪的大名，很多人头皮不禁发麻。
沈溪是谁？那是数年前让草原联军铩羽而归的人物，直接导致此后几年草原的连续混战，是许多草原人心目中的噩梦。
沈溪在大明，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朝臣，知道的人并不多，但在草原上，那是从大汗到普通的牧民都知悉的大人物，甚至很多人不清楚刘大夏是谁，但却沈溪却是耳熟能详……草原人对于强者有种天生的敬畏，他们将沈溪当作心腹大敌来看待。
听到是沈溪率兵镇守土木堡，很多族长顿时释然，曾经以牛拉火炮车，区区几百人就能让草原联军在榆溪河北岸折戟沉沙的天才少年，现在手里有上万兵马，还有城塞驻守，这一战必然不好打。
连之前语气咄咄逼人的苏苏哈，在听到沈溪的名字后，也脸色大变，不再出来跟亦思马因唱反调。
巴图蒙克见到在场之人态度上的急剧变化，脸上显现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略带嘲讽地问道：
“难道一个明朝稍有名气的大臣，就能改变我苍狼与白鹿的子孙逐鹿中原，重振高祖雄风的计划吗？”
巴图蒙克在鼓舞军心士气上很有一套，他说完这话，在场之人俱都精神振奋……草原人最引以为豪的时代，就是黄金家族率领各部族一统中原，称霸欧亚大陆之时。
如今蒙古人势微，在跟明人的交战中虽然胜多负少，但很难取得什么大的战果，现在有机会一举拿下明朝京师，重演当初辉煌的一幕，而且前期的军事行动也非常顺利，在场之人理所当然觉得这一战已唾手可得，不会因为明军一座孤城，以及区区不到一万兵马，而放弃美好的前景。
巴图蒙克瞪着亦思马因，道：“国师，本汗之前的计划不会做任何更改，必须要保证在攻打明朝京师时，后方无明朝兵马袭扰。所以，土木堡必须攻克，明军守将沈溪……也必须坚决地清除掉！”
亦思马因听到这里，心迅速下沉，因为他预感到巴图蒙克即将要下达的命令。
“本汗以太祖、太宗、世祖的名义，命令国师亦思马因，领本部兵马，即刻回兵攻打土木堡，务必在三日之内将其攻克，之后领兵与各部主力会合，共同攻打明朝内长城关隘以及京师！若另有调遣，本汗会发军令到国师军中！”
巴图蒙克用不容辩驳的语调说道。
亦思马因这会儿所看到在场所有族长们投来的目光，不是妒忌和羡慕，而是嘲弄……他负责带兵攻打土木堡，将意味着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冲锋在前，而是要留下来殿后。
之前殿后的差事，交给这几年逐步势弱的火筛部，结果火筛部在宁夏卫败给刘大夏，连火筛本人如今都生死未卜。
现在轮到亦思马因和他的部族殿后了！除了攻打土木堡，巴图蒙克一句“若另有调遣”更为重要，这其实是在告诉亦思马因，即便你攻克土木堡，也不用你来长城内关和京师，只管负责全军后卫就行。
大同镇和太原镇的援兵是被打败，但三边还有援军，刘大夏兵马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撤，始终需要有人阻挡。
亦思马因心中无比恼恨，他心里想的是，如果之前一战攻克土木堡，就不会有今日的困窘。
作为鞑靼国师，亦思马因当然可以一口回绝，但他又不敢在汗部大会这种场合公开顶撞大汗，这样做显然极其不明智，而且大汗有命，他还不能做出过多考虑，只能恭声领命：“遵从大汗之令！”
巴图蒙克听到这话，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之前对亦思马因的不满，也跟着烟消云散。
商定土木堡战事的安排，巴图蒙克接下来提及的，便是关于攻打明朝内长城一线以及京师的事情，亦思马因已无心思倾听。
汗部大会没有持续太久时间，王帐议事刚结束，亦思马因就得灰溜溜离开保安卫，调兵重新围攻土木堡。
从王帐出来，亦思马因眉头紧锁，他感觉到自己不再被巴图蒙克信任，之前他就担心达延部崛起后会拿几个大部族开刀，以达到达延部一家独大的目的，此时他对于这件事更加忧虑重重。
乌力查从别人口中得知大会发生的情况，在出城的路上，他策马到亦思马因身边，小声问道：“国师，大汗为何让您率领咱们部族的勇士攻打土木堡？难道大汗的兵马，不会参与攻城？”
亦思马因没有向乌力查解释，因为他知道这是个只会使蛮力的武将，勇则勇矣，却没有一副聪明的头脑，可惜他最欣赏的火绫，如今却身陷土木堡内，短时间内没有逃生的可能。

第一一八〇章 二次工程
土木堡明军的第二次大规模土木工程又开始了。
这次沈溪除了命令大明官兵修复之前垮塌的战壕外，还调动城中所有力量，拓宽加深战壕，并且在战壕与战壕之间，甚至在战壕内部挖掘五花八门的陷阱以及埋设威力不等的地雷和火药。
士兵们听说又要开工，都是叫苦连天，但一边叫苦，士兵们还不得不再次拿起锄头、铁锹等工具，出城去挥汗如雨。
这会儿所有官兵求生的希望，都寄托于沈溪一人之身，不听沈溪的他们不知道该听谁的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第二轮工程刚开始不久，胡嵩跃就跑到沈溪面前倒苦水，刘序和朱烈之前对沈溪的意见不小，但不知何时起，他们却成了沈溪坚定的拥趸，反倒是之前被沈溪赏识的胡嵩跃，近来总是会给沈溪找麻烦。
沈溪算是看出来，城中没人给他捣乱，这些人浑身就不舒坦，好不容易张永消停下来，胡嵩跃又开始了。
城西指挥所大堂内，胡嵩跃叫苦不迭：“……出城方一日，便将人给累出个鸟来，城外大多数地方都上了冻，需要用火把地烤软了才能重新挖掘，沈大人，您看是不是把这差事停一停，等过几天天气暖和了再说？眼下雪都还没化完呢……”
沈溪的运气很好，自从十七日今冬第一场雪开始，这几天接连下雪，每场雪的势头都不小，暂时解决了城中的用水问题。
但下雪也有个不好的地方，就是造成温度下降得太厉害，土木堡周边地区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度左右，士兵们虽然身上穿得厚厚的，依然感觉彻骨的冰凉，再加上大地冻得硬邦邦的，白天继续修堑壕难度无形中确实加大了许多。
不等沈溪喝斥，刘序已然翻起了白眼：“老胡，你想死想活？沈大人命令修壕沟，定是看出上次鞑子攻城这一路走得太过顺当，你看看，敌人找来沙袋和原木，然后再在上面搭上门板，有些地方甚至只需要搭上梯子和门板，便可无惊无险到城下，连马匹都能通行……”
“要是下次鞑子照葫芦画瓢，卷入重来，土木堡因此而失守，你负得起这个天大的责任吗？”
胡嵩跃不满道：“作何是我负责？我能管到的只是城西，另外几个方向可不归我负责！若是城池是因为其他方向崩溃而陷落，凭什么要赖到我头上？”
朱烈嚷嚷道：“行了行了，听听沈大人怎么说。沈大人您只管交待，俺坚决听从命令，绝无二话！”
沈溪摇头：“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你们大老爷们儿，每天都在做些什么？除了争吵，就不能干点儿有意义的事情？不过这回老刘说得有理，我们之前的堑壕确实还不够宽和深，导致敌人在提前准备妥当后很容易就渡过去了，相同的错误咱们绝对不能犯第二次！”
“诚然，大雪之后城外的泥土不好挖，但相比于接下来城中要遭遇的连番苦战，现在能多修筑一点是一点，说不一定这些堑壕和机关，到时候就能保住我们一条命，这道理难道你们不懂？”
“可是，沈大人……”
胡嵩跃又想说什么，却被沈溪伸手打断。沈溪道：“本官不想听任何解释，本官只看结果，哪位将军干得又快又好，本官会记他一大功，将来回到京城也会为他请功论赏……你们看着办吧！”
胡嵩跃道：“沈大人，您别用这种话来挤兑我们，咱现在这状况，还回京城呢？骗鬼去吧！”
这话引来刘序和朱烈怒目相向，朱烈喝斥道：“老胡，你小子是皮痒了吧？沈大人说能回去，就一定能回去，现在就出去挖沟，不干活的兔崽子，跟你一样拿鞭子使劲抽，他娘的真是一群欠抽的货！”
胡嵩跃看到沈溪面色冷峻，刘序和朱烈更是一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想了想缩缩脑袋，没有再反驳，他知道自己犯了众怒。
沈溪对这三个刺头有些无可奈何，挥挥手道：“城外修筑防御工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本官这两天要监督造炮和造子弹，不能出城，一切拜托了！”
朱烈拍着胸脯，笑着表态道：“沈大人只管去，这里有俺们呢！”
……
……
土木堡内，此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型的兵工厂。
沈溪从居庸关带出来近两万斤火药，之前又在鞑靼人营中抢了一万多斤，同时沈溪还在鞑靼人营中搜刮到一批两人合抱大小的松木，每段松木都有一两米长，当时没想好用来做什么，现在火烧眉毛了，沈溪才想到可以利用这批松木制作“大炮仗”。
京营兵大多手脚笨拙，不过在民夫以及后续进城的士兵中，颇有一些能工巧匠。特别是居庸关里，匠人通常是作为预备役而存在，一旦遭遇战事就会编入行伍中，这次隆庆卫将其当作援军给派了出来，等于是白白便宜了沈溪。
沈溪从中选出四百人，再加上之前遴选出来的能工巧匠，创建了工匠营。目前城里的砖瓦已经停止烧制，工匠营目前主要是制造火铳子弹、地雷以及陶灰瓶、西瓜雷等土手榴弹，还有便是用松木制作的“无良心炮”。
作为总工程师，沈溪亲自上阵指导，手把手教这些手工匠如何利用现有的材料来制造有用的武器。
这纯属被逼到绝境，沈溪没辙了，这小小的土木堡根本就无法坚守，只能想方设法加大自己的胜算。
“大人，您看，这是您要的枪，不知道是否跟你设计的一样！”
沈溪正在工匠营视察，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将一把长筒“火枪”呈递到沈溪手上。
因为大明火铳改良过多次，近来又曾用小型佛郎机炮来作为散弹枪使用，使得枪械改造还算顺当。
军中会修火铳的工匠不少，沈溪扒拉一下就找出二三十个人，然后用这批人成立了一个专门的“科研小组”，主攻就是后膛制式弹丸枪。
这种火枪在实战性能上，或许跟后来大行其道的后膛枪有很大差距，但这却是目前沈溪能做到的极限。
在没法形成批量制式生产子弹的情况下，沈溪能想到的，就是加快火铳的射击速度，将原有火铳进行改良，然后用现成火铳来改造火枪，但不能有太大变动……毕竟沈溪手头并无太多原材料，想在这小小的土木堡冶铁不切实际。
沈溪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把后膛弹丸枪，总的来说不太满意，这东西的射程别说是一里，恐怕一百米开外都未必能杀死人，已属于近距离作战兵器，跟靠密闭性来发射弹丸的佛郎机火铳相比都有一段差距。
“继续改造！”
沈溪将半成品的后膛弹丸枪放了回去，让工匠继续根据图纸继续试制，主要是涉及后膛的弹室，很难做到密封，再加上这时代想制造膛线太过困难，冶铁技术落后，铁也很脆，种种因素限制了沈溪造枪的步伐。

第一一八一章 算无遗策
土木堡内外，人们正在如火如荼修筑防御工事和造兵器，沈溪的情报队伍也没有闲着。
沈溪派云柳和熙儿，带着斥候去城外刺探情报，趁着夜色掩护靠近敌营，将敌营情况详细观察后，带回来交给沈溪参详。
夜已深，土木堡从喧嚣中安静下来，但城外的挖沟工程还在继续，就连城中的工匠营也没歇着，人们轮班工作，争分夺秒为赢得一线生机而挥洒汗水。
城西指挥所内，云柳和熙儿正在向沈溪汇报。
“……鞑子剩余兵马，应该不足两万，但目前与之前的形势截然相反，城东方向贼寇最多，其次是城南，城北和城西方向却薄弱了许多……”
云柳做事严谨，她把所有调查来的情况归纳汇总，整理好后再奏禀给沈溪，简单明了。
说的人非常认真，但沈溪却有些左耳进右耳出的意思，他正在泼墨挥毫，将城外新的战壕示意图不断地勾勒在地图中。
云柳奏禀完毕，跟熙儿等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熙儿忍不住出言提醒：“沈大人可有听清？”
“你当本官是聋子吗？”
沈溪抬起头来，没好气地瞪了熙儿一眼，“城外防备，应该是进入一个短暂的真空期，料想用不了两日，鞑靼主力又会卷土重来！”
云柳不解地问道：“沈大人为何会作此判断？”
沈溪低着头，继续手头上的事情，显得极为专注，口中回答得却很郑重：“鞑靼兵马如今进展顺利，显然不想在后方留下土木堡这颗钉子，何况……这颗钉子中还是我这个让鞑靼人极为忌惮的人来主导。”
“我揣测，就算鞑靼国师亦思马因想要罢手，达延汗也不会允许，这其中涉及到派系之争，也有功劳的分配问题，达延汗多半会勒令亦思马因领兵继续进攻土木堡，那时候亦思马因就不会像头一次攻城那么客气了！”
云柳惊讶地问道：“沈大人是说，鞑子会卷土重来？”
“也许吧！”
沈溪摇摇头，苦笑道，“鞑靼人分出兵马来攻打土木堡，或许是好事，至少居庸关、紫荆关和京师面临的压力会骤降，如今我们很难杀出城，就只有靠土木堡内外的防御工事固守，一旦鞑靼人再度杀来，只能期待天时地利人和站到我们一边……不过，战事恐怕不会有之前那般顺利了！”
云柳沉默许久，又问：“大人，鞑子几时会再攻城？”
沈溪道：“短则两日，长则三五日，没个准信，有备无患吧！”
……
……
自十月十八开始，居庸关开始被鞑靼兵马骚扰式攻击，以亦不剌兵马为先锋，鞑靼人在两天内，完成对居庸关下的兵马增援，不但居庸关遭受兵马袭击，居庸关周边的水关、石峡关、陈家堡等处，同时遭到了鞑靼人攻击。
十月二十，亦思马因率领兵马回撤土木堡，此时土木堡成为内长城和外长城之间，宣府地界最后一座尚被明军控制的城池。
沈溪再次派云柳和熙儿出城调查，经过多方汇聚而来的数据总结，沈溪大概弄清楚了一件事，城外亦思马因的兵马数量，应该在三万到四万间，以骑兵为主。
土木堡内守军，则基本是步兵，目前有战斗力的兵马大约在七千之数。
双方兵马对比，基本处于六比一的比例，明军占据绝对的下风。
同时，敌我两军的战争资源更是相去甚远，城中各种物资都很缺乏，而城外鞑靼人则是兵强马壮，城中比城外多出来的就是佛郎机炮和枪弹，还有沈溪在土木堡山顶上挖出来的沟沟壑壑。
……
……
十月十九，下午。
京师，紫禁城中的文华殿。
此时大明朝廷正在进行一场关于西北战事的讨论，朝中七位顾问大臣悉数列席，萧敬也代表皇帝旁听。
除此之外，尚有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一些官员和将领，另外就是不太懂军事的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和通政使司一众官员。
这就好像是一次朝议，但皇帝没有出席，主持朝议的两位分别是吏部尚书马文升和内阁首辅大学士刘健。
在这种类似于朝议的朝会中，所有出席的官员都可以各抒己见，如果意见得当就会记录下来，被朝廷采纳。
目前议论的事情，基本跟西北即将发生的战事有关。
朝议开始一段时间，谢迁对于别的不太感兴趣，他唯独感兴趣的是关于土木堡战事的分析。
他很想知道，沈溪是否有逃生的希望。
这会儿谢迁不求沈溪能在土木堡之战中取得多大战功，他期待的是沈溪能平安归来，反正这一战沈溪已充分表现了自己。
即便沈溪在“私自调兵”不太妥当，但谢迁认为通过他的斡旋，完全可以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何况沈溪那边还立下大功，战胜火绫部的四千兵马，如此沈溪的“罪责”也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土木堡地势较高，一旦开战，城中兵马可以一涌而出，选择从一个方向实施突破的话，可快速突进，土木堡内有骑兵两千，以步兵留下殿后，两千兵马可快速奔袭，驰援居庸关……”
说话这位，谢迁认识，甚至之前他还觉得此子乃是可造之才，李东阳多番推崇，但后来谢迁发现沈溪的才能之后，就对这样略微显得平庸的后生不那么感兴趣了。
此人正是谢迁老友王华的儿子，跟沈溪同一年考中进士的王守仁。
王守仁当初跟沈溪一起调离京城，王守仁去的是湖广地界，沈溪则去闽粤赴任，在沈溪从南方调回京师之后，王守仁没过多久也回到朝廷，为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官居正五品。
朝中有人好做官，王守仁的官升得也算是很快了，入朝不过四年多时间，就做到了兵部郎中，而且在兵部议论军务的时候，他也有资格列席，甚至是畅所欲言，朝中阁臣和六部尚书都在旁边听着。
虽然王守仁分析讲解得头头是道，但在场大多数人听得那是一个云里雾里，比如什么两千骑兵，不是说沈溪军中全都是步兵，两千牲畜都是驮马和骡子、驴子吗？怎么脑补出来的骑兵两千？
李东阳却认真对待，不时点头应和，甚至偶尔还会出言问询，让王守仁做出一番更为准确的分析。
每次王守仁都对答如流，这足以证明王守仁在行军打仗上颇具才华，之前之所以不显山不露水，完全是因为被沈溪的锋芒所笼罩。

第一一八二章 天经地义
王守仁虽然是以心学闻名于世，但作为明朝著名的军事家，其军事才能也非浪得虚名，他在湖广做了一年地方官后，逐渐褪去身上的浮躁之气，人变得沉稳而内敛，做事也越发世故圆滑。
这次回到京城，王守仁虽然算不上高升，但在同科举人中，他的官职算是仅次于沈溪的存在。
但王守仁自己明白，己未科进士中，他就算有点儿前途，但还是没法跟状元沈溪相比。沈溪可没有一个在詹事府履职十多年的状元老爹，在朝中也没有赏识他的恩师，基本是靠自己打拼才有今日今时的身份和地位。
王守仁更多地是靠自己父亲在朝中的好人缘……谁都知道，王华如今深得弘治皇帝赏识，未来太子登基后，作为东宫讲官的王华，有很大的机会入阁。王华人脉很广，跟朝中官员相处都不错，所以花花轿子有人抬，王守仁升官速度快可以理解。
而李东阳不但欣赏王华，连王华的儿子也多有照顾。
王守仁说完，谢迁指着地图发问：“王郎中，你提及土木堡之战，沈溪小儿唯一能做的就是突围，利用骑兵的优势突破狄夷的防线，回兵居庸关。那老夫问你，你觉得，沈溪此战胜算几何？”
谢迁一向不喜欢较真儿，这是朝中大多数人对他的看法。
朝中三位顾命大臣中，谢迁最狡猾，就算将七卿加进去，谢迁还是最圆滑世故的那个，一向是逢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以前朝会，一旦有什么难题，都要谢迁出来打圆场，每次都能凭借他的口才化解朝堂上的纷争。
谢迁“尤侃侃”之名可不是白来的。
但现在谢迁对于土木堡的事情，却很上心，连“胜算几何”这问题都问出来了。
李东阳蹙眉道：“于乔，你这就有些为难伯安了……土木堡远在居庸关之外百里，他如何知晓？”
李东阳主动为王守仁打圆场，因为他对西北战事了解很透彻，清楚沈溪手底下根本就没两千骑兵，只有少量斥候才有战马，其余都是拉载粮草辎重的牲口，但骑着驮马、驴和骡子可不能上战场，也不可能跟鞑靼追击的轻骑赛跑。
所以，王守仁提出的只是一种假设，在理论上或许可行，但实际操作难度太大。
什么步兵防守，骑兵突围，没有人愿意留下来垫后送死，让步兵负责阻击的结果，就是溃不成军，而且大明骑兵比起鞑靼骑兵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怎么就是为难了？”
谢迁怒不可遏：“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不知晓还在这里妄加议论，可知如今土木堡正被北夷兵马团团包围，沈溪小儿正承受数万铁骑日夜围攻？你们同样有父母妻儿，可曾想过他人现如今的处境？”
谢迁反应过激，但此时没人跟他计较，因为谁都知道谢迁跟沈溪的关系……谢迁的小孙女可是沈溪的妾侍，如今很可能要当寡妇了，而且肚子里还有个“遗腹子”，以后这“遗腹子”很可能会被谢迁留在身边培养。
大臣们都知道，跟谢迁说沈溪的事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谢迁再不济，也是弘治皇帝宠信有加的内阁大学士，而且谢迁这几年风生水起，连李东阳和刘健都要礼让三分，就好似如今谢迁发火，刘健老神在在地闭目养神，而马文升则跟兵部左侍郎熊绣说着什么，根本就没人指责。
内阁首辅和吏部尚书不管，谁跳出来横加指责，那不是自讨没趣？
王守仁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场合发言，却被谢迁当众喝斥，不由感觉面子有些挂不住，但谢迁毕竟是内阁大学士，不仅是他父辈之人，而且还是他老爹考中状元时的房师，即便同殿为臣，谢迁教训他，他也得恭恭敬敬受教，而不能有任何不满的神情。
王守仁对于尊师重道看得很重，当下恭敬说道：“回谢尚书，土木堡之困，在于攻城者兵多将广，守城方则兵寡将微，且城垣年久失修，不足以应付日夜进攻。若选择突围，或可死中求存，防守固然可安宁一时，但最终难免城破人亡！”
谢迁虽是内阁大学士，但他同时也领兵部尚书衔，当然朝中很少有人以“尚书”相称。
王守仁此话一出，李东阳一时间有些着急，心想，伯安，你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都知道谢迁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沈溪守城等死，可王守仁现在揪着问题不放，就仿佛是在谢迁的伤口上撒盐。
谢迁并没有恼羞成怒，因为他觉得跟一个后生斤斤计较不值当，当下不屑一笑，再次问道：“王郎中，老夫且问你，若派你领兵往援土木堡，你需要多少兵马方可解土木堡之困？”
“于乔……？”
李东阳听到这儿，忍不住再次发话，言中未尽之意是……这是朝堂，商量的是军国大事，不是讲儿女私情的地方，不能因为困守土木堡的沈溪是你孙女婿，就这样偏袒，要拿出内阁大学士的气度出来。
王守仁却正色回答：“回谢阁老，出兵驰援土木堡，需要考虑的地方很多，比如鞑靼围城的兵马有多少，粮草辎重几何，以及我方情况等等，另外出兵是以骑兵还是步兵为主，是边军还是京营兵……天时地利人和等诸要素，皆要考虑，除此勿轻易言兵！”
问得刁钻，回答也很圆滑。王守仁没有正面作答，但答出来的东西，却让谢迁挑不出毛病。连一些老臣，听完都在那儿点头，觉得王守仁说得合情合理。
谢迁冷冷一笑：“多说无益，你且说，多少兵马？”
王守仁想了想，给出个折中的数字：“以如今战局来看，非十万兵马，不可驰援！”
面对王守仁的狡辩，谢迁冷笑不已。没有十万兵马都不能驰援，土木堡形势该有多恶劣？偏偏还在这儿谈论土木堡突围之事，在谢迁看来，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谢迁道：“如此说来，沈溪小儿若无十万兵马，休想从土木堡回来咯？”
这种问题，明显是抬杠，王守仁哪里敢随便作答？
李东阳出面说和：“于乔，土木堡之事，不早有定论？为什么还要在这里为难伯安？他不过据实以陈！”
谢迁本想说，什么据实以陈，根本是泼冷水，还是完全按照你李大学士的意见在泼，为的是让人明白沈溪小儿无法从土木堡回来，他的死好似多么天经地义，浑然忘了当初是谁否定沈溪的奏禀，觉得他是无中生有地博取功劳。
“那就继续据实以陈吧……老夫倒要听听，能议出个什么结果来？”谢迁原本站着，此时他索性找了张凳子坐下，甚至翘起二郎腿，一点也不顾忌他内阁大学士的风度。
一众朝官面面相觑，他们看出谢迁的愤怒，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劝。即便那些跟谢迁平日关系不错的朝臣，这会儿也不敢站出来为沈溪说话，毕竟土木堡只是一座废弃的城塞，没有出兵援救的价值。
王守仁被谢迁这一闹，之前的自信消失不见，一张脸涨得通红，耷拉起脑袋，显得有几分自惭形秽。李东阳却出言鼓励：“伯安，继续说，下一步你谈谈长城内关驻守……”
之后王守仁再谈用兵之策，谢迁怎么都听不进去。
其实不用王守仁说，谢迁自己心里也明白，现在京城的希望，只能寄托各路勤王兵马，此时朝中没出现大面积的迁都议论已是好的了，换作当年土木堡之变时，“迁都”的声音早就响彻朝野。
问题主要还是出在鞑靼人身上。
鞑靼人取得张家口堡、宣府镇城的胜利后，并没有急着东进，而是采取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方式，先将大同镇和太原镇派出的援兵给歼灭，这才挥兵长城内关，如今居庸关告急，但并未出现大的险情。
鞑靼人那边打得不急不燥，朝廷这边就显得不温不火。
大明缺少朱祐樘这个主心骨，原本此时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太子监国，由太子来拿定主意，即便太子不参与到军政策略的讨论中，也可以让太子代皇帝拍板，这样会让朝中大臣安心许多。
但现在的问题，太子朱厚照根本不成气候，从皇帝到朝中大臣，都没有将朱厚照当回事，以至于朱祐樘一病不起后，朝廷就少了拍板之人，居然让大臣自行商议。若是平日军国之事，或许没今日这般拖沓，问题是现在所有行军打仗，包括勤王、驻守等事宜，都不是随便一个朝臣能担当的，没朱祐樘首肯就是不行。
王守仁说过后，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又有几名官员出来说话，但这几人的见地居然还不及王守仁。
如此一来，就连谢迁也不得不承认，王守仁在分析当前时局颇有独到之处，绝对是个可造之才，但想到王守仁对于土木堡之战的评价，他心头就是一阵恼火，再想到王守仁跟沈溪同科进士，谢迁更是来气。
“看看人家王伯安，好好地当官，一步步成为朝廷柱梁。反观沈溪小儿，被你们抬到高位上，委以重任却又不相信他，污蔑他谎报军情、军功，现在还将他置之死地，真是让人寒心啊！”
谢迁可不会承认是自己间接害了沈溪，他觉得是李东阳、马文升、刘大夏等人对沈溪的不信任，才让沈溪落得被困土木堡的结局。
朝堂议事，在进行两个多时辰后宣告结束。
谢迁听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浑浑噩噩，脑子一片糊涂，事后他回想一下，甚至想不起除了王守仁那段关于对土木堡战事的议论，还听到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似乎别的分析都只是纸上谈兵，完全没有实用性。
“若是沈溪小儿在，一定分析得头头是道，什么大局、细节，还有对于未来的判断，绝对是一说一个准儿！”
因为朝廷需要人出来主持大局，作为内阁首辅的刘健，以及次辅的李东阳，此时此刻也难以再用之前那些告假的借口不入文渊阁值守，谢迁便有了更多时间回府。
结果他还人还没走出午门，马文升已快步跟了上来，那腿脚之灵便，简直不像屡屡告假在家的七十多岁垂暮老人。
“于乔，还因为王伯安所说之事不悦？”马文升上来先见礼，随即笑呵呵问道。
谢迁没好气地说：“莫不是在马尚书眼中，我是如此没有气度之人，要跟一个后生斤斤计较？”
马文升笑了笑，如果是平日，他还真会承认下来。因为在他眼中，谢迁就是这么个喜欢意气用事的“后生”。
在谢迁眼中，王守仁和沈溪等人都是后进晚辈，但在马文升眼中，谢迁又何尝不是如此？
马文升道：“于乔，我知道你心情不佳，但有件事不得不跟你说明。之前我曾收到时雍的来信，说及沈溪在宣府之事……”
谢迁一抬手，打断马文升的话：“多说无益，宣府如今已全线失守，难道土木堡还会发生奇迹不成？”
马文升道：“于乔就不想听听时雍对于沈溪的评价？”
谢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道：“他刘时雍算什么？这会儿在我面前装好人了？当初若非他向陛下举荐，沈溪小儿如今还在东南剿匪，好好做他的三省督抚，那是何等风光？”
“也不看看近来东南沿海奏报，沈溪小儿在闽粤桂不过一年时间，甚至不涉民政，便做出大量惠民之举，盗寇不得存，百姓安居乐业，这是何等功劳？”
“哼哼，即便有如此政绩，还是不可避免在土木堡做孤魂野鬼，你觉得我应该感谢他刘时雍？”
愤怒起来，谢迁言辞可没平日那么随和。
不过也并非完全迁怒他人，谢迁觉得刘大夏在这件事上负有很大的责任，别说在马文升面前，这会儿就算在皇帝面前，他该骂还是要骂。
当初为了不让沈溪去西北，谢迁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处处跟朱佑樘唱反调，但后来终归没阻拦住。
谢迁虽然在骂刘大夏，其实是在恨自己，他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沈溪，让沈溪在朝堂上步子迈得太大，这下终于出问题了。
马文升叹道：“于乔不必如此消沉，如今尚未得到土木堡失守的消息，沈溪或许能有一线生机呢？”
谢迁不屑地道：“哼，马尚书何时也学会自欺欺人了？土木堡地处居庸关之西，如今内关以西，即便是怀来卫和延庆州都无讯息，土木堡即便失守，京师能得到消息？马尚书莫非认为沈溪小儿有能力跟鞑靼人一战？”
马文升摇了摇头：“换作别人，定然是不可能，但沈溪此子……却不尽然。”
一句话，便让谢迁眉头紧锁，心中开始思考马文升说这番话的用意。
听起来，好似是在恭维沈溪，也是在安慰谢迁。但仔细想来，马文升这话说得还算是有几分道理。
换了别人，那一定是不行，大明军队和将领的德行，谢迁和马文升都很清楚，马文升在西北带兵多年，亲自领兵打到哈密，而谢迁在朝中处理政务多年，对于军队那些破事了解得更是清楚。
大明于大海战斗力偏弱，这是事实，即便偶尔有一两个将领有一定才能，也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
但在沈溪身上，这条定律似乎不奏效。
马文升道：“弘治十三年，西北那一战，你我不也都以为没有希望了吗？那时候沈溪身边的兵马，似乎还没今日这般多吧？”
谢迁琢磨了一下，不由点了点头，嘀咕道：“沈溪小儿似乎从居庸关带走不少火炮和炮弹，还有新式火铳、火药……”
沈溪从居庸关带走大量火器的事，之前朝廷得到过奏报，内阁拟定票拟的还是谢迁本人，谢迁有意将这事大事化小，因为他觉得给沈溪一点火器，没什么错处，谁让佛郎机火炮和火铳就是沈溪从佛郎机人手中搞到的？
现在想想，当初沈溪不过十余门炮，外加几辆牛车，居然就创造榆溪河大捷，至今这一战仍旧被朝廷上下津津乐道，可惜别人说及这事，总是将神奇归在刘大夏身上，而不是真正功勋之人沈溪。
马文升再道：“沈溪自身领兵数千，再加之隆庆卫后续调拨的援军，总兵力应该有七八千左右，以土木堡地势，若他能以火炮据城而守，或许可坚持多日……”
谢迁摆手道：“不必安慰我了。马尚书，我且问你，沈溪手头粮草有多少？御寒的冬衣可完备？有没有可以用来防御的器械？”
马文升年纪大了，只负责大的方向决策，对于兵马粮草配备等具体事情懵然无知，所以他只能摇头。
谢迁有些烦恼道：“如今连沈溪军中残存兵马数量且都不知，粮草、辎重配备也都两眼一抹黑，如何敢称可堪一战？土木堡地势虽高，但被四面围困，定当缺水，这种境况下，除了突围一途，莫非还有奇迹？”
马文升轻轻叹了口气，这小小的动作，也证明在他心中所想，土木堡的确是没有可反败为胜的机会。

第一一八三章 坚持
土木堡城北，距离城塞不到十里。
亦思马因立在高台上，眺望土木堡城头，在他眼中，眼前不再只是一座方圆不过两里的小城，而变成沈溪精心构筑的一座拥有铜墙铁壁的堡垒，要用四万左右的兵马一举攻克这座城池，即便最终能获得胜利，也将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
“国师！”
乌力查立站在亦思马因身后，等候自己的族长下达攻城命令。
亦思马因说过，土木堡一战不宜再拖，若迟迟拔除不了眼前的钉子，届时达延汗巴图蒙克将会带领各部族人马杀进明朝内长城，本部族的人马留守殿后将会成为现实。
亦思马因并非是为了抢功，而是他认为，一旦鞑靼兵马前后脱节，很容易被明军所趁，而能利用鞑靼人这个弱点的，不会是尚在三边之地需要大半个月才能星夜兼程赶回宣府战场的刘大夏部，只能是沈溪这路兵马。
“国师，下令吧，天黑前，末将一定带人攻破明军城塞！”
乌力查信心十足，在他看来，之前土木堡已经在鞑靼兵马攻击下摇摇欲坠，如今连城门都已是破败不堪，只需要一口气冲到城墙边，一两个时辰便可攻陷城池。
亦思马因问道：“你能看到城头吗？”
“能！”
乌力查抬头看着土木堡城北的门楼，从山脚下向上看，城池巍峨高耸，但若是从城本身的位置来判断，外围的城墙其实只有六七米高度，甚至不及一座普通县城的城墙来得高。
土木堡除了城门以及周边很短一段墙体，其余城墙大多为土砖垒砌而成，这样自然就显得脆弱不堪，只需在同一个地方连续使力，就可以破墙而入，其实土木堡年久失修，在沈溪到来之前，墙体破损之处甚多。
即便是现在，城墙的修筑也未完善，因为沈溪把工程重点完全放在了挖掘战壕上，根本没想过要去修缮什么城墙。
再高的城墙，也会崩塌，但深而宽的壕沟，却可以成为天然的阻碍，令鞑靼兵马无法顺利攻到城下。
而且一条壕沟可以作为一条防线，火炮的距离足以跨越全部壕沟，鞑靼人要填平一条壕沟，就是要冒着佛郎机炮的轰击，前方和两侧还可以辅以弓弩和火铳，填半个时辰甚至一个时辰的坑，被阻拦在堑壕前的士兵不死绝，也差不多打残了。
这还仅仅只是一条防线，如果是从山下一直填到山顶的城垣下，这损耗大大地超出亦思马因的想象。
亦思马因皱了皱眉，问道：“这一战，你打算如何打？”
乌力查想都不想，握紧了拳头：“带领兵马，只管冲上去，将明军杀得片甲不留！”
“片甲不留？你能靠得拢吗？你观察过明军挖掘的深沟没有？两匹马掉进去也不见底……这几日我们的对手可没歇着，许多壕沟明显进行加深和加宽处理，而且我看那些空地上有动过土的迹象，肯定埋设有大量火药。”
亦思马因怎么都不理解，为什么沈溪手下挖沟的能力，会这么强。
之前两次攻城，虽然城外有沟壑，但尚可用扔原木和沙袋后搭上木板和云梯的方式通过，但这次折返回来，他发现那壕沟已差不多快有一丈五宽，深也有一丈。面对这样宽度和深度的壕沟，填出一条路需要耗费的材料是极为惊人的！
乌力查表态：“国师请放心，末将一定不辱使命！”
亦思马因叹了口气，心中有些许失望，落寞寡欢道：“乌力查，打仗有时候要多动动脑子，不要只凭血气之勇。好吧，既然你坚持，那你现在率领一百骑兵到明军阵地前逛一逛，如果回来时你还觉得能攻上去，我就任命你为攻城前锋！”
“是！”
乌力查对于亦思马因的小心谨慎颇不以为然，他不信自己会被眼前的困难给难倒，心中暗道：“不就是几条沟吗？我带着人，陆地上不能通过我就顺着沟走，要不了多久就能冲到城下，到时明军必会在我面前跪地求饶……看我的吧！”
当乌力查带人去明军前沿阵地查探时，亦思马因看着那一条条壕沟摇头感叹。
“天时地利人和，对方占全了，如果再下几场雪，水源根本就不用愁，除非能熬到城中粮食断绝，可那样一来，不知道要等到何时，真让人伤脑筋！”
……
……
未时二刻，天色昏昏沉沉，沈溪正在指挥所大堂处理汇拢来的情报。
他端坐在火盆前，不时将手靠近火盆，用以取暖。
这儿已是城中仅次于铸造厂的暖和地方，但沈溪还是难忍寒冷的天气，每天手基本都会被冻僵，白天还得出去巡查城池和防线，查看兵工厂的产出，非常的辛苦。
这样已经够惨的了，但老天爷又来添乱，前天从城外回来，沈溪便感染风寒，不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身处这样一个时代，如果没有一副好身板，还是别逞强出来带兵！”
沈溪手旁有姜汤和热茶，这都是城内最好的东西，云柳亲自为他煮的。
沈溪知道自己病得不是时候，但却无可奈何，此时他晚上已不敢入眠，因为土木堡的夜晚太过寒冷，温度已经下降到零下二十度左右，也是这连场大雪闹的，被逼无法，他只能白天才入睡，每天睡眠时间不过两三个时辰。
“大人，城中药材已断，您染恙在身，还是先把姜汤和热茶喝下肚，暖暖身子吧！”云柳非常细心，她是那种出可以刺探情报，入可以当个贤惠女人的人。
沈溪这个时候，深切地感受到身边有女人照顾的好处。
越是生病，沈溪就越怀念京城的老婆孩子，那暖和的热炕，甚至是老娘周氏的喝骂，都成为一种美好的怀念。
沈溪摇了摇头，道：“拿去给染病的士兵用吧，我这里有火盆，尚能坚持！”
即便是生病，沈溪也依然将外面的士兵记挂在心上，不想搞特殊化。
城内外的士兵，这些天染病的不少，以至于原本就缺乏的药材，到如今已全面告罄，连他这个主帅生病都无药可医。
云柳神色稍微有些失落，在她看来，沈溪现在的表现纯属逞强。
她很想劝说几句，却又知道自己没什么话语权，到了嘴边的话，最后还是被她强行咽了下去。
云柳清楚一件事，土木堡之所以到现在还在坚挺，未被鞑靼人攻破，不是因为这里的防御有多严密，也不是因为将士有多骁勇，完全是因为有沈溪带兵镇守。
换了旁人，就算有再多兵马，也不可能守住这样一座孤城。
沈溪在军中的地位，没有人可以替代，如果沈溪这个时候倒下，那土木堡很可能立即就土崩瓦解。
就在云柳把姜汤和热茶端出指挥所大堂，让沈溪的亲卫将东西交到那些伤病号手中时，突然有斥候，拿着令旗快速跑向指挥所大门，沿途嘴里还在喊：“急报，鞑子攻城……”
这声音就好像催命符一样，每个听到这消息的士兵，都不自觉精神一振。
心里惧怕多天的事情，似乎马上就会发生，而在斥候进入指挥所大门不久，刘序已经闻讯赶来，身后还带着几名亲随。

第一一八四章 一战定输赢
土木堡城西指挥所内，沈溪刚刚得到鞑靼人准备再次发起攻城的消息。
沈溪一时间尚有些不敢相信，这会儿他头脑昏昏沉沉，因为人在病中，连思绪似乎也变得迟钝了。
“沈大人，千真万确，鞑子派了一支百人左右的队伍，一口气杀到了城北五里左右，在查看过我方前沿阵地后便选择退去。因未得您的指示，我方设置在堑壕核心区的炮兵阵地没有开炮……现在请您示下，再有类似情况，是否发起攻击？”
刘序神色显得有些迷茫，沈溪制定的应对策略，他虽然已经听过多遍，但还是不能完全理解。
比如说对战斗时机的把控，又或者是对敌方斥候的限制，他都没有完全按照沈溪的要求来做。
沈溪沉着脸问道：“才一百多人的鞑靼骑兵队伍，居然让他们来去自如，那我等还修什么战壕？再有这种事，用得着问我吗？只管给我开炮轰他娘的！你们说嫌炮弹少了，还是官兵畏敌如虎？”
刘序原本以为自己做出避免交火的指令是正确的，但在见到沈溪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惹祸了。
沈溪骂了一句，便沉默下来，侧过头凝眉思考，他需要尽快将整件事理清楚。
“鞑靼派人来刺探我方战壕的构筑情况，说明鞑靼人已做好攻城的准备，但他们只是在我们的外围阵地打转，没有深入到我们的核心堑壕区，显然也是担心遭遇陷阱或者我军的伏击，心有忌惮。”
“传令三军将士，继续修筑战壕，不能有丝毫懈怠，现在大多数战壕都已经拓宽加深，但眼看大战在即，后续工程也千万不能懈怠！”沈溪下令。
沈溪说话稍微用力，嗓子发痒，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刘序杵在那里显得很紧张，沈溪这两天染恙在身，他是知道的，现在三军上下跟他的心情相仿，谁都不想看到沈溪倒下。
“大人，您切莫动怒，是卑职思虑不周，以后绝对不会再犯错！我这就带人去修战壕，戴罪立功。您先休息吧，在鞑子全面攻城前，您可千万不能有事！”
刘序很懂规矩，沈溪不想看到他，他在见完沈溪后就赶紧告辞离去。
等人离去，云柳才敢上前搀扶沈溪坐下。
“我没事。”
沈溪想了想，吩咐道，“传令斥候，一旦鞑靼营中有风吹草动，第一时间传报本官，此战……绝不能让鞑靼人发动突袭，而我三军懵然未知！”
很快一天时间过去。
十月二十二日，申时刚过，北风凛冽，土木堡城塞内外都被寒气笼罩，天气冷得几乎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
自从早上开始，城塞外拓宽加深战壕的工程便不得不停止下来。但官兵们并没有闲下来，把一桶桶热水提上城头，顺着城体泼下去，很快整个城池的墙体便封冻成了冰墙，光滑不说还很坚固，鞑靼人再想轻松破城可没那么容易了。
沈溪站在城头，尽管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皮袄，但也感到一股彻骨的寒冷，这是之前几天他都不曾领受到的。
拿着望远镜查看半个多时辰，沈溪将手放下来，正前方的土木堡山下，鞑靼人已将营地前压到距离城墙不到六里的地方。
“一夜之间，鞑靼人便将营地向前推进了五里，看来这一战无可避免了！”沈溪感慨地说道，“只是不知这一战后，城中有多少人活着！”
云柳问道：“沈大人，这一战无可避免了吗？”
沈溪微微点头：“嗯。”
云柳道：“那大人更应该下去休息了……一旦开战，三军将士还等沈大人指挥调度，如果没了您这个主心骨，这一战恐怕真的没什么指望了！沈大人，卑职已让人为您准备参茶，您还是补补身子吧！”
土木堡内尚有参茶可以喝，沈溪有些意外，但他知道这是云柳带在身上的，显然为了他已经尽心尽力。之前他还对云柳和熙儿些许敬而远之，但在他生病这段日子，云柳和熙儿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心里要说不感激那是不可能的。
沈溪一摆手：“传令下去，让官兵们都吃顿好的，每人提供二两烧刀子，我想这样的分量足够御寒了。今天都给我打起精神，跟鞑靼人好好一战，如果这一仗能能赢，大家就可以回加见老婆孩子，如果不能胜，那就长埋在此。”
“代我告诉弟兄们，即便是长眠与此，也会有其他弟兄陪着他，不会过太孤单，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
……
土木堡中，因为沈溪的传令，而让士兵心情变得极为复杂。
以前这些京营兵都贪生怕死，但在土木堡这段时间，他们体会到一个战士的荣耀。
天色逐渐变得黯淡，妇人们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今晚这餐每个士兵都能吃上热腾腾的汤饭，盐巴放得足足的，这是以前在京城时都不能享受到的优厚待遇。
沈溪在后勤保障上，尽可能做到尽善尽美，几次大战下来收集到的倒毙战马的马肉，这次要让大家吃个够。如今已经面临生死存亡，在沈溪看来，再囤积粮食搞什么细水长流已经没有必要。
刘序、胡嵩跃等军官，汇聚到了城西的指挥所开会。
这次会议非常简短，也是沈溪最后一次作战前动员，尽管刘序等人不知道为什么沈溪笃定当晚会开战，可当他们得到要大战一场的指令后，每个人都热血沸腾，因为这场战事持续的时间在他们看来有些太久了，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遛遛。
以前他们对自己没多少信心，认为上了战场就是守住城塞听天由命，但现在他们有了新的追求……跟着沈溪大干一场。
“几十年前，我大明几十万兵马曾在这土木堡折戟沉沙，这里是我们大明铭记耻辱的地方。”
沈溪挥舞着拳头，慷慨激昂地说，“但时过境迁，如今驻守城池的是我们，虽然我们只有七八千兵马，但在此处，却拥有整个大明最坚固的防线……”
“只管让鞑靼人来进攻，不战到最后一兵一卒，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我虽然是个文官，也会拿起战旗，站在城头，如果明天清晨还能看到战旗飞扬，那就代表我们胜利了，从此以后鞑靼人将会失去与我们对垒的勇气！”
胡嵩跃瞪大眼睛，问道：“大人，有这么容易吗？”
朱烈怒道：“啥容易不容易的？大人怎么吩咐，咱就怎么干，不就是几个鞑子吗？之前几战，哪一战咱吃亏了？这土木堡的防御工事可是咱手把手修建的，就这样都打不赢，那干脆以后别出来当兵了，老实回家去种田，免得出来丢人现眼！”
胡嵩跃脸色涨得通红，但看到沈溪说完话后不断喘息的虚弱样子，心中一软，便点了点头。
张永在旁边恭维：“诸位将军，这土木堡……还有大明的国运，可就全寄托在诸位身上了！”
这话说得漂亮，但张永只是用他的嘴进行安抚，而不会有任何实际表示。等到打仗的时候，更是会躲得远远的。
刘序表态道：“沈大人，您请放心，土木堡全体将士，绝对没有一人临阵退缩，这一战……不是鞑靼人死，就是我们亡，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所有人都看着沈溪，等沈溪最后鼓舞军心的发言。
可惜此时沈溪精神萎靡不振，毕竟生病已经三天，现在病情还在恶化之中，脑子被持续不断的高烧折磨得有些迷糊，当下只是拱拱手：“诸位，多谢了！”

第一一八五章 棋逢对手
夜幕降临，土木堡内内外外，官兵都已经做好战斗准备，很多士兵在猜测，鞑靼人到底会从哪个方向发起进攻。
“这么说吧，那些鞑子如果敢来，有沈大人指挥调度，来多少死多少，不信咱们走着瞧！”
“别是那些鞑子不敢来，让我们空等一夜吧？”
“不会的，沈大人说要来，那就一定会来，希望我们这边来更多点鞑子，这些人头可都是军功，拿着它回到京城，等朝廷的赏赐下来，我跟弟兄们多喝几杯！”
……
沈溪在军中的地位，空前绝后地高，土木堡内的士气也是前所未有高涨。
下午时，有些人还对晚上的战事忐忑不安，可如今夜幕降临，士兵们坐下来将下发的酒水全都喝完后，心头的恐惧也就完全消弭不见。
他们想起之前几战获得的功劳，沈溪信手指点，谈笑间就取得几场大战的胜利。
那几战，赢得实在是太爽利了，士兵们甚至都没感觉有多大危险，只是按照沈溪的吩咐，在不同时间点轮番出击，最后跟着前锋兵马冲杀出去，就杀得鞑靼人节节败退。
身为军人的荣光，就是在战场上撵得敌人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狼狈逃窜。
现在终于到大决战了，将士心中所想已不是死亡有多么可怕，而是在想功劳如何到手，回到京城后如何去向人炫耀跟随沈溪出征的荣光。
“整个大明，恐怕都在指望着咱们！”
这就是士兵们最基本的想法，大明朝廷都没预料到的事情，被沈溪预料到了。
整个大明边军都没完成的壮举，就是一次歼灭鞑靼四千精骑，累积消灭近两万精锐，也被他们完成。
现在他们要完成的是更大的壮举，是要善始善终地完成土木堡的防守战，令鞑靼人彻底体会到失败的滋味。
士兵们早已将刀枪磨得锋利而寒光湛湛，就算是那些置身一线战壕中的官兵，也没有因为对未知的恐惧而瑟瑟发抖，相反全身上下都感觉到一股澎湃的力量，这是一股发自内心的、对胜利充满渴望的力量。
……
……
土木堡城西，鞑靼大营。
亦思马因也完成了总攻前的所有备战工作，正在中军大帐进行战前动员。
“……大汗令，土木堡必须要在中军拿下长城内关前攻取，我们剩下的时间，最多只有三天……本国师认为，今天就是最后的机会！”
亦思马因对本部族的勇士发出最后通牒，“土木堡，必须要在明天日出之前，完全攻克，谁能杀死敌军主帅沈溪，加万户，美女百名，马匹二百匹！牛羊千头！”
即便是置身中军大帐的鞑靼将领，听到这条件也感觉分外有诱惑力，更别说是外面那些普通的部族战士。
在鞑靼人眼中，打仗不是为了攻城略地，而是为了抢夺财物和奴隶，所以他们对于这种攻坚战，尤其是战利品很少却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攻城战没有多大兴趣。
可当在知道这一战的封赏后，他们的积极性便充分调动起来。
“不就是一座差点儿被我们拿下来的小城吗？之前连张家口堡、宣府镇城这样的坚城还不是手到擒来？”
鞑靼将士也有了一种盲目自信，士气高涨，他们不能像亦思马因一样预见到这场战事要遇到的困难，心中想的唯一事情，便是如何把犒赏争夺到手。
乌力查作为先锋营将领，出列请示道：“国师，几时开始攻城？”
“天黑后！”
亦思马因道，“明军开灶的时间，就是我们攻城发起的时间，这个时候是明军精神最疲劳、意志最懈怠、防御力最低的时候，如果这一战持续一整晚，那明军上下多半会饿上一宿……”
“之所以选择晚上攻城，在于明军拥有火器优势，光天化日之下，他们的火炮、火铳和弓弩，指哪儿打哪儿，我们的伤亡会很大，但如果是晚上，有夜色掩护，我们的行动会轻省许多。”
“前半夜，我们将以佯攻为主，到后半夜，再发起总攻，兵马主要从土木堡城西、城北两个方向发起攻坚，其余两个方向为佯攻，牵扯敌军注意力！”
乌力查行礼：“国师请尽管放心，只需一轮攻势，我便可率部攻下明军城头！生擒明军主帅沈溪回来！”
亦思马因打量乌力查一眼，眼神中有少许失望，很显然乌力查这样没脑子的大块头不是他理想中先锋官的人选。
他本想问，你昨天去过明军的前沿阵地，难道就没发现明军修筑的堑壕工事很难攻取么？
但想到这样的质问会影响三军士气，亦思马因没有直言，他知道军中上下，十个有九个都是跟乌力查一样是只知道用蛮力的勇夫，不懂得变通，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将军中所有攻城器械基本都用上。
亦思马因自己对于攻打土木堡这一战，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采用的都是最基本的战术，那就是集中优势兵力，在明军防备最弱的时辰骤然发动攻击，一夜之内攻破明军坚固的壁垒。
动员会结束，随着一众将领离去，亦思马因俯首看着最新绘制的土木堡地势地形图，感到忧心忡忡。
“沈溪，你不愧为明朝最优秀的人才，当初明朝皇帝没派你领兵往三边，那是明朝皇帝有眼无珠。有你在，莫说是宣府、张家口，就算是榆林卫也绝对不会失守，今日我却不得不跟你正面一战，也算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看看谁能坚持到最后吧！”
亦思马因从中军大帐中出来，自己也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冰寒。
但作为自小在草原上生长的人，他早已习惯这般寒冷的天气。
“一夜之后，或者土木堡中明军全军覆没，要么我部被迫撤守，但沈溪你要想一战得胜，还是艰难了些！”亦思马因道。
……
……
夜战已是难以避免。
沈溪站在城墙的垛口后面，即便北风凛冽，他仍旧没有下城头，因为他要履行对将士的承诺，在城门楼坚持到战事最后一刻。
沈溪所立城头，正是被鞑靼人定为主攻方向之一的城西，这也是他认为敌军攻势最猛烈的方向。
只有主帅亲自坐镇，全军将士才能拼死效命，沈溪不想给自己的军旅生涯留下最大的遗憾。
“沈大人，各路兵马都已进入阵地，按照您的吩咐……另有三千兵马随时听候调遣！”云柳出现在沈溪身后时，沈溪的身体就好像冻僵了一样，半晌没有动作。
“你先下去躲避一下风霜吧，这里太冷了，如果这一战获胜，记得帮我烧一盆热水，我想洗洗脸，好久没洗过脸了！”沈溪道。
“是，沈大人！”
云柳听到这句话后心中一阵凄苦。
土木堡内的条件实在太艰苦了，沈溪在病中仍旧要处理大量军务，基本的作息都保证不了，连用热毛巾擦擦脸都成为一种奢求。
随着夜色笼罩大地，鞑靼营中突然响起号角声，这本来是明军开灶的时刻，因为沈溪早有准备，当天下午的开灶时间比起平时提前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士兵都已是酒饱饭足，就等着最后一战到来。

第一一八六章 太子监国（上）
十月二十二，就在土木堡即将发生惨烈战事时，紫荆关告急文书送到京城。
几乎是没有任何征兆，鞑靼达延部主力，在达延可汗巴图蒙克以及达延部大将苏苏哈的率领下，奇袭紫荆关。
谢迁当日轮值，他原本以为鞑靼人当日不会有什么动向，当他看到告急文书时，简直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为什么不是居庸关，而是紫荆关？”
这是谢迁心头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在此之前，鞑靼人完全就是按照宣府镇城——保安卫城——土木堡城——怀来卫——居庸关——京师的线路进军，此后鞑靼人出现在居庸关外也印证了朝廷的判断，但现在突然发现，敌军的主攻方向居然是紫荆关？
随即，由内阁大学士等七人组成的顾问团成员全都进宫，这次商议事情的地点不是在文华殿，而是在内阁所在的文渊阁。
李东阳等人到来，先将告急文书看过，在确定鞑靼人对紫荆关展开猛攻后，啧啧称奇，熊绣随口说了一句：“己巳年之变，瓦剌人也是由紫荆关为内关之首攻破城塞……”
一语点醒梦中人！
李东阳、谢迁这些人，虽然一再强调加强长城内关防御，但主要还是加强居庸关防守。
因为紫荆关实际上是在大同府广昌县境内，北面还有蔚州与宣府相连，在与保安州接壤的地方，尚有个坚固的关隘美峪所，因此所有人都存在个思维的误区，认为鞑靼人肯定会走居庸关这条路。
在这种情况下，一众朝官对于沈溪抽调隆庆卫的兵力耿耿于怀，却忽略了一个现实……居庸关在防守力度上要比紫荆关强许多，而前往紫荆关沿途的关隘和城池，对于鞑靼中军主力来说，根本不值一提，鞑靼人如果要破开内长城攻打京师，走紫荆关一路显然更轻松些。
最关键的是，随着广昌也就是后世的涞源县城失守，向南沿走马驿镇便可到倒马关，从倒马关可到保定府唐县，照样可以深入华北平原。紫荆关遇险，意味着倒马关也不再安全，可以说长城内关防御已经到了危在旦夕的地步。
刘健一拍桌子：“北寇欺人太甚！”
虽然在场之人都同意刘健的说法，但却没有表达赞同之意……明摆着两国交战，战场上那是凭真本事说话，各逞奇谋，鞑靼人现在避开居庸关，突然攻打紫荆关，就是要让明朝人反应不及。
李东阳问道：“紫荆关告急，是几时发生的事情？”
谢迁最先看过告急文书，回道：“昨日！”
“一日一夜，如果连同传令的时间，或再需一日，此时征调兵马往援，可还来得及？”李东阳再问。
刘健之前只是在对鞑靼人入侵之事表达愤慨，而李东阳则是务实地问询防备之事，但这并不能证明李东阳比起刘健有更好的应对策略，主要在于刘健年老体衰，很多事已不像之前那样能做出果决的判断。
谢迁在旁边回道：“怕是来不及了！”
这会儿谢迁，虽然在担心紫荆关的战事，但他同时在想土木堡的事情。
如今紫荆关遇到危险，基本能确定土木堡已然失守，因为此番鞑靼人入侵采取的是一个钉子一个铆的战略，先把沿途所有危险拔除，再循序东进。谢迁为土木堡的事而感怀，心中难免惴惴不安。
刘健道：“此事需立时上奏陛下，请陛下定夺！”
萧敬一脸为难之色：“几位大人，你们这不是给陛下添堵吗？紫荆关……失守就失守了吧，要是增援紫荆关，而倒马关又失守，因此导致京城防备空虚，实在是得不偿失。现在重要的是要守住京师，己巳之变时，京师那会儿是如何守住的？”
一句话就表明他的态度，京师外的所有城塞和关口都可以放弃，最重要的是保住大明国都的安全。
鞑靼人有多少兵马已无关紧要，紫荆关是否失守也不打紧，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京师这最后的防线，所有的防御都只能以确保京师的安全来规划。
在场一众大臣，包括张懋和张鹤龄，都面面相觑，很显然萧敬的话超出了他们能够接受的范围。
长城内关已到了非常危险的时刻，如果连紫荆关都不能严加防守，听之任之，那京师防备再好，但也到了兵临城下的地步，周边那么多城池和村落，岂不是任由鞑靼人鱼肉？以京师作为防御的第一线，并不是什么上上之策。
李东阳迟疑了一下，问道：“萧公公，陛下如今……完全不能打理朝政吗？”
萧敬抹着眼泪，道：“陛下这几日龙体欠安，别说是打理朝政了，即便说几句话也很困难。诸位大人，京畿战事就多多仰仗诸位了！”
谢迁老脸横皱：“如此紧要之事，皇室该有人出来打理了……如今最好是让陛下委任监国，统筹全局。”
李东阳忍不住色变，提醒道：“于乔，有些话可不是为人臣者应该说出来的！”
谢迁正要反驳，旁边刘健抬手阻止道：“于乔的话并非是无的放矢，太子如今年岁渐长，已经能知道一些事情了，在陛下不能亲自打理朝政的时候，由太子来监国也未尝不可……”
说着，刘健还给李东阳使了个眼色，隐隐有警告之意……这个节骨眼儿上，你不让太子出来主持大局，是想自己一个人做乾纲独断？这样如果最后结果是好的，那自然皆大欢喜，但如果遭遇兵败，甚至京师失守，你我能担负得起这个责任？
身为大臣，别的本事不一定强，但踢皮球的本事绝对是一流。
谁都不想承担战败乃至京师沦陷这个责任，或者说在一些朝事上很多人都不想出来做拍板之人，在战略方针的制定上，决策者一定只能是皇帝，又或者是储君。
李东阳看了看在场之人，很显然在场大多数人都跟刘健和谢迁抱有同样的想法，就是在这种事上必须要有人出来拍板，这个人还不应该是臣子，李东阳终于首肯：“那我等立时前往乾清宫，向陛下请旨吧！”

第一一八七章 太子监国（中）
朱厚照几乎是在睡梦中被人叫起来的，然后浑浑噩噩被带到了文华殿，坐在原本属于他老爹的龙椅上，看着在场一干大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诸位……先生，你们找我有事吗？”
朱厚照面对这群人，实在没什么底气，他不敢自称本宫，因为他知道在场这些大臣，随便拉出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相对而言，他觉得最好欺负的反而是他的舅舅张鹤龄，但这会儿张鹤龄站的位置有些偏外面，而且目光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谢迁能言会道，此番依然由他上前解释：“太子殿下，陛下罹患恶疾，当前战事紧急，需要有人主持大局，臣等特地请旨陛下，委任太子为监国，诏书天明之后便会下发，今后朝事还请太子殿下参详谋划！”
朱厚照听得有些迷糊，不过有件事他大概明白了，自己居然获得了参政议政的权力，一双眼睛顿时眯了起来，高兴地问道：
“谢先生，我听的不是很明白，您能再跟我说一次吗？是父皇生病不能处理朝事，让我来干，是吧？”
谢迁原本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但他见到太子眉开眼笑的模样，心里顿时犯起了嘀咕……太子这是哪根筋不对，你皇帝老爹病入膏肓无法打理朝政，你居然能笑得出来？
在场除了朱厚照之外，别人都愁眉苦脸，心情异常沉重和压抑，所以现在熊孩子的笑分外引人瞩目。
最后，谢迁还是放下杂念，恭敬行礼：“回殿下，确实如此！”
“那好啊，当前战事到底如何了，你们快给本宫好好说道说道，沈先生……沈溪在土木堡，可是打赢了？他一定率军把鞑靼人杀得片甲不留，对吧？”
朱厚照对于什么紫荆关和居庸关防御根本就不感兴趣，他关注的对象只有土木堡，因为他崇拜的沈溪正在土木堡跟鞑靼人交战，此时俨然把沈溪当作了自己的替身，代入感十足。
朱厚照的问题，就好像撞到了铁板上，在场的大臣没一个敢随便回答。
土木堡已许久没有消息传来，这会儿三边以及宣大一线的战报原本就少，紫荆关、居庸关和倒马关已经成为内长城防御的焦点，情报基本是从这三个关口传递回京城，关口以外的情报极少。
谢迁回道：“殿下，土木堡……并无任何消息传来！”
朱厚照一听不乐意了，耷拉着脸问道：“没消息？这怎么可能呢？谢阁老，我知道土木堡可是你孙女婿沈溪领兵去的地方，沈溪手头有几万兵马，跟鞑靼人交战，以他的才能一定可以力挽狂澜……哦对了，你们派了多少援军过去？”
在场的大臣很是为难。
原本请个小娃娃出来当监国，是做样子货专门负责盖章，以便把所有责任扛下来。谁知道太子并不甘心当傀儡，上来就问东问西，问的问题还都是在场一干大臣不想回答或者是没法回答的。
单就一个沈溪，就让朝廷上下颜面无存。
别人都没预料到战事进展，唯独沈溪提前就判断出来了，消灭四千鞑靼铁骑立下大功的结果，就是把他扔在土木堡不管不问。
这事怎么听，都是朝廷不靠谱。
能够跟朱厚照产生一定共鸣的，在场一干大臣中也只有谢迁。
谢迁老怀感慨，摇了摇头，有些郁郁寡欢地说道：“回殿下，朝廷并未派出兵马增援土木堡！”
“你们……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朱厚照指了指在场众大臣，气愤地甩了一圈衣袖，道，“沈先生哪里得罪你们了？竟然连援军都不派……沈先生说过鞑靼人会攻打宣府，怎么样？宣府失守了吧？沈先生说紫荆关会遇险，现在紫荆关也快要被鞑靼攻破了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朱厚照这一开口，就把在场之人吓了一大跳。
所有大臣均面面相觑，那目光好似在说，谁把紫荆关告急的消息告诉了太子？
朱厚照一来就很是嚣张地质问一番，提到了紫荆关被攻打之事，但此时并未有任何人跟太子说及此事。
所有人都看向谢迁，似乎在场人等中只有谢迁最有可能跟太子说这些事情，因为谢迁比其余顾问大臣都更早见到战报，有“作案”的时间。
但有些事情却经不起推敲，因为谢迁轮值文渊阁，根本就无闲暇去东宫。
马上又有人想，难道是萧敬把消息透露了出去？
朱厚照环视一圈，有些不满地抗议：“一个个看着本宫作何？我问你们话呢，现在紫荆关是不是被鞑靼兵马攻打？”
谢迁脸上满是为难之色：“……确实如此。但不知太子殿下是从何得知？”
朱厚照愤愤然道：“我就知道，看来沈先生说的没错，如果外番要攻打我大明京城，要过内长城一线，一定是走紫荆关，因为紫荆关在长城内三关中，地势相对没有那么险要，这些年来朝廷只注重外长城修筑，紫荆关年久失修，越发不堪一击……这就叫做柿子专挑软的捏，看来鞑靼人也不傻嘛！”
这话说出来，在场很多大臣都面色无光。
鞑靼人不傻，太子也不傻，沈溪更不傻，只有在场这些大臣却在犯傻，被鞑靼人杀到紫荆关前，才意识到鞑靼人主攻的并不是居庸关。
明朝君臣天真地以为，能靠居庸关的险要镇守前往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殊不知这居庸关只是空架的摆设，鞑子虚晃一枪，便调头去了紫荆关。
朱厚照闷闷不乐了好一会儿，再次出言问道：“那紫荆关失守了吗？”
谢迁的回答相对轻松些，道：“未曾失守！”
“没失守啊？那算算应该快了，鞑靼人连张家口堡和宣府都能在短时间内攻陷，那证明其攻城器械齐备，紫荆关失守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下一步鞑靼人应该跟几十年前的瓦剌一样，内外夹击居庸关，同时进兵京城。”
“当然，鞑靼人也有可能避开京城先不打，让京城军民全都陷入极大的恐慌中，他反而回兵去攻打大同以及太原，拿下山西再图谋京城或者中原，重演当初蒙元入侵金国的一幕……”
朱厚照侃侃而谈。
一个十三岁的熊孩子话说得溜顺，而且头头是道，那些个倾听的大臣，个个面露惊愕的神色。
在这些大臣眼中，太子只是个小娃娃，根本就没指望他出来监国能有什么见地，谁知道朱厚照这一亮相，就表现出非凡的见识，由不得众大臣对他有任何轻视。
但也有大臣在想，不会是皇帝为了彰显太子的威信，背地里找人教太子说这些话，其实太子原本什么都不懂吧？
之前这些个顾问大臣还准备对太子奏禀紫荆关的事情，然后假模假样询问太子的意见，只等太子点头便可以用太子的名义发布命令，但现在朱厚照似乎什么都知道，倒也省事解释一番，但该问的还是要问。
谢迁便试探着说道：“那太子殿下……对紫荆关防备，有何看法？”
朱厚照之前对答如流，甚至还能拿出自己的见解，听起来都是合情合理，让众大臣对他刮目相看，但这会儿朱厚照听到问题后，却皱起了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第一一八八章 太子监国（下）
看到太子朱厚照半天答不出话来，在场大臣均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李东阳等人都在想：“太子始终是个少年，对于当前战局不甚了解，估摸是有人教他说了之前一番话，于乔这问题他没准备过，所以就不知该如何回答。”
想到这里，李东阳马上进言说出自己的看法，以便让太子据此做出决定，然后实施办理。
李东阳出列道：“太子殿下……”
“我想到了！”
朱厚照突然大喊了一声，打断了李东阳的话，“我认为，紫荆关不应该成为我大明防守的重点，必须加强京师防备，同时调集各路勤王兵马往援京师，就好像几十年前于尚书做的那样，诸位先生……我说的可有道理？”
李东阳直接被熊孩子给呛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答，谢迁已然恭维一句：“太子高见！”
这会儿张懋和马文升都在打量谢迁，那神色好似在说，你没来由去拍太子的马屁作何？要是让这熊孩子蹬鼻子上脸，那事情可就复杂化了……之前太子擅闯乾清宫寝殿的事情难道你忘记了？
朱厚照被谢迁夸赞，果然受到极大的鼓舞，精神振奋地说：“哦对了，还有土木堡，想打赢这一仗，必须派出援军前往土木堡，将沈先生营救出来，若是他能够领兵回来，京城就有救了！”
刘健、李东阳等人都在给萧敬使眼色，很明显，太子似乎知道得太多了。
这些老臣，从心底里瞧不起十来岁的朱厚照，虽然从面子上他们要把太子奉为监国，处处听从吩咐，但其实他们只是把太子拉出来当个摆设，以便出了事情好有人顶缸。
所以朱厚照在这儿发表见地，在他们看来无异于一个顽劣童子在他们面前班门弄斧，根本便是大放厥词，压根儿就不想仔细倾听。
萧敬赶紧劝诫：“太子殿下，这几位大臣的学问……都是举世闻名的，太子为何不听听他们的意见呢？”
朱厚照道：“我是在听啊，几位先生，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了，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研究一下！”
不知者无畏，这是在场几名大臣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居然说要坐下来跟六七十岁的鸿儒研究一下战场上的事情，简直狂妄到了极点，他们不自觉就想到了沈溪……虽然沈溪没有朱厚照这么嚣张，但每次提出来的观点，最后都被证实真实可信，这已经让他们很没有面子了，谁知道现在太子又跳出来表现了。
刘健相对忠直一些，提醒道：“殿下，土木堡尚在长城内关以西，如今内关关口已然告急，无法出兵往援！”
“唉！”
朱厚照幽幽叹了口气，显然是不认同刘健的看法，“怎么会不行呢？你们也不想想，鞑靼人从南边的紫荆关一路杀了过来，那北边居庸关外，就一定只是疑兵，又或者兵力严重不足。”
“这个时候我们只要派五十万大军从居庸关一口气杀出去，必能将鞑靼人杀得屁滚尿流。到那时，攻打紫荆关的鞑靼人一看情况不对，还不乖乖地夹着尾巴逃走？这就叫做围魏救赵！”
这话虽然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但张懋等人却是汗毛直竖，这都哪儿跟哪儿的事情啊？
如今朝廷没有五十万大军，甚至连五万大军的援军都未必拼凑得出来，至于什么围魏救赵，更属于无稽之谈，杀出居庸关跟鞑靼人的骑兵在平原地带作战，那跟派出军队去送死没多少区别。
张懋皱了皱眉：“殿下，很多事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此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朱厚照嘟起了嘴：“什么从长计议从短计议，我提的意见多好？这可是我研究了很多天兵法的成果，我早就看明白了，鞑靼人其实就是纸老虎，只要我们比他们的人马更多，这场仗就不会输，如果你们怕死，可以让我亲自来，我御驾亲征……”
“咳咳！”
谢迁听到这儿，赶紧连声咳嗽打断朱厚照的话。
这小子还没当上皇帝呢，就已经在想“御驾”亲征，这换了别的朝代，就算这小子是皇储，那也是“大不敬”。
可惜事情就是那么富有戏剧性，朱厚照没人跟他竞争太子的位置，难得皇后分娩，可惜诞下的是个公主，朱厚照的皇位那是铁打不动，要是他不愿意继承皇位，大明朝才容易出现混乱。
谢迁赶紧打圆场，道：“殿下的提议自然是极好的，但京师周边之地，兵马粮草尚且不足，更谈何出兵往援？况且出兵需要多方协调，费时日久，不若组织京师防备，或者增援兵马往紫荆关……”
朱厚照不满地说道：“谢先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出兵往援土木堡需要多方协调，还说什么费时费力，难道去增援紫荆关就不费事了吗？”
“这个……”
谢迁没想到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语病，就被熊孩子敏锐地抓住了，而且还准确地出言攻击他。
朱厚照又接着说道：“再者说了，三边以及宣大之地，好像不止沈溪沈卿家一人吧？刘尚书的兵马也在，你们就算不考虑出兵援救土木堡，也该考虑一下刘尚书的兵马如何回京才不被鞑靼兵马所趁。”
“其实你们放弃出兵，就等于是失去了跟刘尚书带回的兵马前后夹击鞑靼人的机会，这是哪门子的用兵之道？”
这话说出来，虽然只是些浅显的道理，但至少在场这么多大臣都没想到。
七名顾问大臣均未想到朱厚照的话这么多，而且怎么听都不像是有人提前编排，似乎每句话都是由朱厚照自己用脑子想出来的。
众大臣心里都在琢磨：“太子这是从哪里学来的东西？虽说有几分幼稚，但很多话都是掷地有声！”
他们不知道，朱厚照在学习《四书》、《五经》上自然是稀里糊涂，但对于兵法韬略上却是用功至极，通常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而太子就好这口，沈溪教给他的那些兵法又浅显易懂，而且非常实用，以至于朱厚照不自觉就学会一些实用的策略。
谢迁回头看着刘健等人，大概重复了一下朱厚照的话，当作强调：“……太子殿下认为从居庸关出兵……”
李东阳打量谢迁一眼，好似在说，我们听到了，不用你来提点。
刘健问道：“此事万万不可，在刘尚书兵马回师京城之前，还是少与北寇兵马正面交战为宜，加强京畿防备才是当务之急！”
“喂，诸位先生，你们有点儿胆略好不好？难怪沈先生当初告诉我，我们大明在战场上最缺的不是人马，也不是资源，而是一种魄力，总是想着防守防守再防守，就没想过我们打出去，同样可以赢，还可以让鞑靼人知道我们大明的厉害？”朱厚照不满地抗议。
谢迁无奈地开解：“太子殿下，您……如今尚且年幼，许多事……不甚明了。战场之事，更多的需要从长计议！”

第一一八九章 京师可安守
朱厚照别提有多气了，我跟你们聊战略，跟你们聊行事的魄力，你们却说我年岁小什么都不懂。
我会不懂？
我看你们还没我懂呢！
朱厚照打从心眼儿里不服气，他认为自己了解得很多很透彻，甚至在行军打仗上，他觉得自己仅次于沈溪，在大明算是“二号人物”，他自以为刚才对战场上行军打仗的一番论述很到位。
朱厚照道：“谢先生，我平日敬重您，因为您是沈先生的长辈。我所说的，都是我苦思所得，我觉得这个时候就应该主动出击，才能捕捉到战机，一味龟缩防守，不但把主动权拱手让人，还会让京城外的老百姓遭殃……难道诸位先生就忍心看到生灵涂炭吗？”
谢迁脸色不太好看，太子说敬重他，他本应开心才是，但之后朱厚照说出理由，仅仅只是因为他是沈溪的长辈。
这让谢迁感觉老脸挂不住。
谢迁看了李东阳一眼，意思是，还是你来说吧……你的脸比我黑，说话更容易被太子接受。
就连谢迁自己，也知道这时候不适合主动跳出来唱黑脸，因为他没法在太子面前狠下心来，相反李东阳更容易给人一种铁面无私的感觉。
李东阳出列行礼：“太子，当前防务的重点在于确保京畿安全。百姓安居乐业是建立在大明国祚稳固基础上，在蒙元统治下倒是不打仗，但百姓何来安稳可言？太子切勿主次不分！”
朱厚照嚷嚷道：“谁说我主次不分？我想大明将士拿出铁血男儿的气度，跟鞑靼人拼死一战，这有错吗？倒是李先生的话，我不能苟同，为守住京师，就让鞑靼人在京城外肆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到头来酿成靖康耻……哼哼！”
跟吵架一样，朱厚照顾不上眼前这些人都是他老爹敬重的大臣，其中大多数都算是他的先生，说话未免难听了些。
李东阳等人听到太子提及“靖康耻”，脸色都不好看，问题在于这话题太过沉重，朱厚照说了一个所有大臣都不愿听到的名词。
这也是之前很多大臣担心过的问题，就是鞑靼人的南侵，或许会重演北宋末年那段屈辱的历史，令大明成为历史上新的笑柄。
身为人臣，很多事就算担心也不能明言，可作为太子就没那么多顾虑了，熊孩子把话说出口后，现场鸦雀无声，都在等那种说话有份量的人出来接茬。
朱厚照看到各位大臣都不发话，还以为自己在辩论中占据了制高点，立即蹬鼻子上脸，道：
“诸位先生，我学识浅薄，可既然父皇让我听政，我就可以随意发表意见，即便你们觉得这事不妥，那也应该听听我的意见，对吧？”
刘健、张懋、马文升等人略微有些尴尬。
从道理上来说确实如此，朱厚照完全可以参与军机大事的讨论，甚至还应该拥有拍板定案的权限，毕竟他是监国，但在场老臣可不打算听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的号令。
如果朱厚照是皇帝也就罢了，但如今朱厚照只是太子，在场老臣个个觉得自己资历丰富，如果听任一个熊孩子瞎胡闹，那是对大明江山社稷的不负责任。
作为首辅，刘健主动站出来表明态度：“太子有何等意见，只管提出便是！”
“既然让我提，那我就不客气了。本宫认为，沈卿家在西北之战中居功至伟，他能提前预料鞑靼人走向，但朝中没人信任他，以至于让他被困土木堡，这是朝廷的过失，是你们这些大臣的过失。”
“俗语云有错能改善莫大焉，父皇如今病卧在榻，朝事由我而决，那我现在认为，必须出兵驰援沈卿家，只有将沈卿家救出来，让他领兵攻打鞑靼人，这样我大明才有机会转败为胜！”
朱厚照语不惊人死不休，他的意见总结起来就两条：一是出兵将沈溪营救出来，二是让沈溪率兵跟鞑靼人作战。
李东阳、张懋等人，都在给刘健打眼色，意思很明显，我们把太子请来监国，不是让这小子指手画脚，只是让他当傀儡，现在他不按套路出牌，那此举意义何在？听任这小子胡说八道？
谢迁看出各位大臣的意思，当下摇了摇头，出列道：“太子，您所提意见，对于此战的确有很多帮助，殿下虽年少，但雄韬武略，将来或为明主……”
这话出口，在场之人对谢迁纷纷报以鄙视，这种拍马屁的话对皇帝说说也就罢了，对太子接二连三说算几个意思？
朱厚照可不懂什么忠言逆耳，也不懂什么是谗言，这种话被谢迁这样的老臣说出来，让他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谢迁顺着话茬道：“太子既然说出如此有建设性的话，不妨先回寝宫休息，臣等将此事再行斟酌后，与太子商议，不知可好？”
别的大臣这才明白谢迁拍马屁的用意何在，感情是为了让熊孩子早点儿走，免得在这里碍手碍脚。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努力睁大眼睛道：“本宫还不困，完全可以留下来多提出一些参考意见！”
张懋笑呵呵道：“太子殿下，您的意见我们自然会详细考虑，但明日还有朝事商议，届时您也要出席，若不尽早休息，明日朝会岂会有精神？”
朱厚照听说自己有资格参加和主持朝议，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小脸憋得通红，虽然还是有些不舍，但却点头道：
“既然如此，那本宫先回去休息了，明日朝议时，本宫再出来跟诸位先生一同商讨……哎呀，不说没觉得，我还真有点儿困了呢，走了走了！”
说完这话，朱厚照起身，在一众常侍的相随下出了文华殿。
等太子离开，殿内几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有相同的感觉，这找来的不是什么傀儡，而是个有话痨毛病的小祖宗。
之前想来，太子有点儿不识深浅，可当熊孩子走了，在场之人再琢磨他说过的话，又觉得获益良多。
朱厚照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话粗理不粗，一些见地更是引起张懋、谢迁等人的重视，就比如朱厚照能提前判断鞑靼人在内长城一线主攻的是紫荆关而非居庸关，这件事其实朝廷早就该想到，毕竟有土木堡之变时瓦剌人从紫荆关作为突破口这一历史教训。
朱厚照离开后，众大臣归位，张懋问道：“诸位同僚，太子之言，大家意下如何啊？”
李东阳道：“太子对军政之事不甚了解，他的话，岂能作为参考？如今若不能保证京师的安全，则大明危哉。此时理应调集京师周边人马，屯驻京师，以待各地勤王兵马抵达，再与鞑靼人一战！”
谢迁道：“那就任由北寇围城打援？”
李东阳不满地道：“于乔，你这是什么话？长贼人志气，灭我大明威风？”
李东阳和谢迁以前可以说是挚友，但因为李东阳对沈溪不欣赏，而谢迁则将沈溪当成自家人，后来二人在政见上就有诸多不合，但也保持面子上的相互礼重，现在涉及到具体用兵，二人竟丝毫不让。
李东阳有刘健撑腰，谢迁则有马文升站在一边，两派在政见上不合，很容易形成无解的僵局。
“就事论事而已。”
谢迁一甩袖，道，“固守京师，那京城周边之地尽丧，如若北寇兵马陈兵京师之外，各地勤王兵马到来，岂不成了添油战术，任由对方逐一吃掉？京城始终有防御上的破绽，一旦被北寇所趁，则大明江山社稷危矣！”
“反倒不若采纳太子所言，主动出兵与北寇一战，或许有转机！”
谢迁说完，打量马文升、张懋和熊绣，在他看来，自己不需要去打动刘健和李东阳，只需让另外几人站在他这边就可以。
马文升语重心长：“于乔，主动出兵，始终是要冒风险的……”
一句话，就代表马文升在这件事上并不支持谢迁。
谢迁先是一愣，他不明白为什么马文升会反水，但随即想明白一件事：“马尚书突然临阵倒戈，不会是觉得我提倡出兵，是为了去救沈溪小儿吧？”
一直不说话的张鹤龄突然站出来：“不主动出兵，京畿防备就没有风险了吗？”
从朝中地位来说，马文升作为吏部尚书，属于部堂之首，他说话，就必须要有等量级的人出来质疑，内阁大学士又或者是领五军都督府的张懋都可以。
张鹤龄作为外戚大臣，本无太多话语权，可在此时，他出来说话，别人也不能说什么，因为张鹤龄毕竟是侯爷，爵位在身，而且领京营兵马，深得弘治皇帝器重，算是半个皇室的人。
谢迁没料到张鹤龄会站在他这边，脸色涨得通红——他不太习惯跟外戚持同一立场。
“出兵之议，暂缓吧！”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下了定论，“京畿防备，建立在九城稳固的基础上，若出兵，重外而轻内，京畿防备必然显现诸多弊端，反倒不如固守待援。”
“三边刘尚书统辖兵马，北直隶卫所兵马，还有各地勤王兵马，短则数日，长则一月，都可从各地征调往京师，京城之固重于一切，懈怠不得！”
熊绣提醒道：“那紫荆关……”
李东阳补充：“顾不上了，紫荆关若能坚守自然是好，即便失守，尚且有居庸关可做防备，大同、太原两镇仍旧有数万兵马可调动东进，京师可安守！”

第一一九〇章 一将功成
十月二十三日，清晨，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升起时，土木堡这座坚守了近一个月的城塞，仍旧在大明军队控制下。
土木堡西门城头上，大明的日月旗迎风招展，作为扛起大旗的人物，沈溪在城头站了一晚，尽管北风凛冽，后半夜还下了一场小雪，沈溪身体带着病痛，但他仍旧没有下火线，顶着寒风坚持了一晚上。
鞑靼人攻城一夜，上半夜是同时四个城门的佯攻，目的在于打击明军的斗志，让明军倦怠。到了后半夜，鞑靼人开始发动猛烈的攻城。
鞑靼人主攻的方向是城西和城北，动用的兵马大约是三万。
最初，鞑靼人采用老办法，那就是先扔沙袋和原木，准备从无到有搭建出一条路，结果城里城外火炮其鸣，城外第二道、第三道堑壕里，射出无数的火铳子弹和弓弩箭雨，把鞑靼人掀翻一片。
鞑靼人付出巨大的伤亡，但堑壕加深加宽后，耗费的沙袋和原木数量倍增，死伤也显著增加。
在这种情况下，鞑靼人简化了进攻步骤，直接在堑壕上并排搭上三排云梯，然后再在云梯上搭建木板，如此便形成简易的“浮桥”，然后鞑靼兵马快速渡过堑壕，向前挤压。
但这个时候，堑壕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如论鞑靼人在哪个方向“强渡”堑壕，其左右两翼都会出现明军官兵的身影，基本上不用特意瞄准，只需要对着“浮桥”的方位射击，鞑靼人是来多少死多少。
鞑靼人一看情况不对，只得采用第三条方案，冲锋的时候直接跳下明军构筑的战壕，沿着战壕向明军前沿阵地突击。
但结果依然可悲！
沿途除了遭到明军三段式射击的阻击外，堑壕里到处都埋设有陷阱和地雷，陷阱通常只有一米多深，底部埋有大量竖立的铁钉，人一掉进去脚掌就被穿透，随处可以听到瘆人的惨叫。
最可怕的还是地雷，由于坑道里地形受到限制，最大程度地发挥了地雷爆炸的威力，虽然只是黑火药地雷，但威力一点儿也不小，通常是一炸一大片。
鞑靼兵原本信心满满，可当总攻发起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他们依然处在完全抓瞎的状态下。
战场上到处都可以看到明军士兵，随处都能听到炮声，无时无刻不传来同伴的惨叫，箭矢不停地“嗖嗖”掠过头顶，那是双方的弩箭在空中交错，唯一的区别是鞑靼人的弓箭不知道射到哪儿去了，而明军的弓箭却有固定的方向，取得的效果不可同日而语。
鞑靼人悲惨的发现，他们每往前走一步都异常的艰难，身边不时有人倒下。
经过三四个时辰的惨烈战事，鞑靼人取得“阶段性胜利”，那就是在第二天黎明前，他们全面攻占了大明核心堑壕区的前四道坑道，但代价也是无比巨大，足足葬送了六千多鞑靼兵。
就在鞑靼人自以为很快就可以攻破明军防线时，天终于亮了，鞑靼人放眼望去，距离土木堡城头仍有一里之遥，而且最近一道战壕就在前方距离不到五十步的地方，这会儿明军设置在土木堡城头的火炮基本不需要挪动地方，只需调整射角，就可以继续将他们笼罩在炮火中。
身处一线的鞑靼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苦战大半夜，结果仅仅只是向前推进了一里，要是冲到城墙下，估计还得付出双倍的牺牲，更不要说后续还有城里的巷战。
天明后，敌我双方的优劣势一目了然，这个时候，亦思马因原本指望能守住占领的战壕，然后等喘息一下，再发起更猛烈的进攻。
结果，明军这几天制作的六门松木炮发威了，在“砰砰”的闷响中，每门松木炮均抛射出磨盘大的炮弹，然后这包裹着铁砂、碎石和瓦砾残片的火药包划出条完美的弧线，在鞑靼人密集的堑壕上空爆炸。
“轰轰”的爆炸声接踵响起，堑壕下的鞑靼人顿时淹没在巨大的烈焰中。
数以百计的鞑靼兵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和分崩离析、漫天飞舞的爆炸破片混杂在了一起。
每个火药包方圆十丈之内，所有鞑子都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七窍流血，摔倒在地，巨大的冲击波撞碎漫天迷雾。
只是一轮打击，鞑靼人就再次送掉六七百人的生命，大惊失色之下，亦思马因只能选择放弃。
苦战一夜下来，明军将士也是精疲力尽，只能目送鞑靼人顺着战壕撤去，城头的火炮不时响起，继续收割鞑靼人的生命。
到上午巳时二刻，鞑靼人已经撤回始发营地，但很快，鞑靼人便开始撤除营寨，向更远的地方退去。
到这个时候，明军上下才发出阵阵欢呼，确信自己又打赢了关键一仗，很快便在各级军官率领下，前出堑壕收割鞑靼人的人头，获取军功。
一战功成万古枯！
沈溪在走下城头后，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尽管大明的防御措施做得极为完善，战前也制定了精密计划，但还是有五六百官兵在夜战中牺牲。
作为镇守西路的胡嵩跃，在这一夜承受的压力无疑是最大的，夜色下不仅鞑靼人会犯错，明军也是一样，因此有很多次鞑靼兵撵上了撤退的明军的屁股，胡嵩跃便硬着头皮带人迎战，利用手里的砍刀和长枪，为火铳兵和弓弩兵撤退争取时间，仅仅这一夜胡嵩跃就亲手杀死七名鞑靼兵。
等天亮后，见到鞑靼人撤兵，胡嵩跃整个人倚在厚厚的坑道壁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然后就看到沈溪带着亲随到前沿阵地来视察。
“沈……沈大人？”
胡嵩跃见到沈溪，神色中带着些许茫然。
他本以为沈溪不会出现在这么危险的位置，可当见到沈溪一脸肃容而来，他还是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可惜因为昨夜一宿都在紧张状态下，这刚松弛，连站都站不稳。
“坐着回话！”沈溪道，“昨夜的战况如何？火速将总结呈报上来！”
“啊？”
胡嵩跃整个人都被问懵住了，对于昨夜的战事，他所知甚少，只知道哪里出现险情他就往哪里赶，整晚打下来身体都虚脱了。
如今战事结束，连战场都没来得及打扫，胡嵩跃连手底下折损多少弟兄都不知道，更别说是计算鞑靼人死了多少。
胡嵩跃无从回答，沈溪也不勉强，用力拍了拍胡嵩跃肩膀，道：“老胡，辛苦了，先歇着吧，本官继续往前视察！”
胡嵩跃本来想起来陪同，但他的情况确实不好，旁边七颗被砍下的鞑靼士兵脑袋看起来也很寒碜人，于是又瘫坐回去。
旁边有士兵给胡嵩跃递过来一碗热水，他这才知道原来土木堡后勤补给这么强大，战事刚结束就能供应上热水，这还是在前沿阵地。

第一一九一章 寒风中的火炉
沈溪进入前线阵地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看望正被陆续送进城进行紧急救治的伤病员，至于将士的尸体会在后续被抬回城中。
虽已经是寒冬，但不管是大明官军还是鞑靼人的尸体，都必须择地寻找地方掩埋，远离贮藏水和粮食的地方，否则可能会引起疫病。
城里卫生状况非常差，因为极度缺水，在这种境况下，更需要保持城中最基本的饮用水和食品安全。
此次出城视察，沈溪看到的都是很不好的光景。
士兵们结束一宿战事，虽然很多人连根鞑靼人的毛都没看到，但这会儿他们依然疲惫不堪，光是心理上的折磨已让他们苦不堪言，再加上天气严寒和一宿没睡，每个士兵几乎都在打瞌睡。
以前沈溪巡查，士兵不管怎样都会起身笑脸相迎，但这次即便有些士兵看到他，也仅仅只是点了点头，无力起来，因为身体太过疲倦。
“别睡别睡，把周围的人都叫醒，要睡回城到营房睡，在这里眯一会儿，很可能起不来了！都把身边的人叫醒！”
沈溪必须不断提醒周围的人，甚至让人去军中传令，不能让士兵在阵地上睡眠，即便要睡，也要等换岗后回到有遮掩的工事和建筑物中睡。
士兵们一坐下，很难从地上爬起来，每个人都是有气无力，就算有人搀扶也行动极为困难。
沈溪巡查半天阵地，深深感觉到战事的残酷，这极端恶劣的环境下，不但是在折腾大明士兵，相信鞑靼人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好在今天早上雨雪停歇，天上有了太阳，在金黄光辉笼罩下，天气跟着暖和许多，否则沈溪实在不知道会有多少士兵因为这极度的严寒而冻死在战场上。
云柳之前出去传递消息，此时此刻回到沈溪身边，奏禀道：“大人，该传的消息都传递出去了，还派出斥候带着您的手书前往居庸关。如果一切顺利，两日内快马就会将土木堡的战报送到京师。您不必太过担心！”
沈溪凄苦一笑：“不担心？朝廷明显是将我们放弃了，算算日子，居庸关应该还在大明的控制中，紫荆关那边应该是朝不虑夕了。”
“不出意外，京城现在全力在做的不是加强居庸关和紫荆关一线的防备，而是着重于京畿防备……京城那些大臣的想法，就是循规蹈矩，一切依照成功的案例行事，没有谁会下令主动出击！现在倒是可以把希望寄托在刘尚书回撤的兵马上！”
云柳脸上看到些许希望，连忙问道：“沈大人，是否派人去通知刘尚书？”
“不必了！”
沈溪摇摇头道，“刘尚书此番回京勤王，走的必然是南路灵丘、广昌到紫荆关或者倒马关一线，不可能会走北路，即便派人前去，收效也甚微。”
云柳原本激发出来的希望，瞬间就被沈溪的分析给破灭。
云柳对于沈溪的判断深信不疑，因为她明白只有沈溪能创造奇迹，现在大明与其指望刘大夏，还不如期待沈溪能创造奇迹……她对沈溪抱有盲目的信心。
沈溪又道：“不过倒是可以利用刘尚书回兵这件事，来给围困土木堡的鞑靼人制造恐慌。马上传我的命令，派人往城外鞑靼营地中送战书，就说本官准备在下午派兵出城，与鞑靼人决一死战！”
云柳以为自己听错了。
夜战才刚结束，军中上下均疲惫不堪，沈溪马上就要提出下一轮战事，还是主动出击下山一战？
“沈大人，这是干什么？”云柳不解地问道。
“按照我的吩咐行事便是，鞑靼人接到这份战书后，必然会做出反应，到那个时候，我们就有机会了！”
沈溪没有出言解释，此时他自己也很疲倦，想找到高床软枕好好睡上一觉，可惜即便是准备有火盆的指挥所里也不是那么温暖，更没有柔软的床榻，他只能随便找个地方闭上眼凑合着睡一觉。
云柳领命：“是，沈大人，卑职这就去传令！”
云柳离开后，沈溪带人回到土木堡，直接回到城西的指挥所准备休息。
土木堡内一片忙碌，沈溪简单地将堆积在桌案上的一些公文整理一下，宽解下身上已经冻得冰硬的软甲，没有热水可供洗把脸，甚至脸上还因为刺骨的雪风而疼得厉害。
回到后面的寝室，虽然屋子里升起了火盆，但温度依然很低，北风也被土墙挡在了外面，他将外衣解下来，却始终不敢除去里面的内衣，勉强在铺了层茅草的木板床上躺下，盖上被子，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就在沈溪感觉到寒气一股接着一股侵袭脖颈以及身体，全身颤抖个不停时，半梦半醒中，突然有一个温暖好似火炉的东西到了他的被窝里，他抱着这暖暖的“火炉”，心中便感觉到一股安适与温馨，似乎连身上的病痛也跟着减轻。
……
……
午时二刻，城外鞑靼大营中军大帐中，亦思马因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军事地图。
之前一战，已经是他出兵围攻土木堡后遭遇的第三场大败，这还不算之前火绫和阿武禄主导的两次兵败。
在此番入寇大明的系列战事中，鞑靼兵马除了火筛部在宁夏镇输给刘大夏，东路主力也仅有在土木堡接连遭遇挫折，亦思马因感觉自己肩头上承担的巨大压力。
“国师，城里的明军，居然派人送来战书！”
乌力查气急败坏地出现在亦思马因身前，怒不可遏，“那沈溪，居然提出今天下午出兵与我们决一死战！”
“什么？”
亦思马因宽大的额头上现出几条皱纹，在看过乌力查递过来的战书之后，他先是以为沈溪患上了失心疯，随即他意识到什么，当即问道：“除此之外，城里还送来其他什么东西没有？”
乌力查一怔，问道：“国师，明军准备出击了，这是最好歼灭对手的机会，无论他们送来什么，都不会影响这一战我军的胜利！”
亦思马因冷笑不已：“你以为沈溪真的会派兵杀出来吗？这只是诈兵之计，目的在于让我军人马结成防御阵型，白白消耗体力，以便让他的兵马可以在城中得到休息喘息的机会，阻止我军连日发起猛攻！”
乌力查一脸的费解：“国师，末将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需要你明白，你只管带人到营地前方守着，一旦城塞内有人出来，你前去迎接，将人带到我面前便可以了！”
亦思马因说完，心里又出现几分躁动，他已经预感到沈溪下一步会走什么棋。
等乌力查领命而去，亦思马因才若有所思道：“难道昨日一战，真的是我军在土木堡外的最后一战？”

第一一九二章 承诺
土木堡内，沈溪难得睡了个好觉，等他从睡梦中醒来，感觉精神有所恢复时，便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尽管意识依然昏昏沉沉，但他还是睁开眼来，面对的是让他感觉意乱情迷的颜色，随即眼前的视线变得清晰起来，原来怀中抱着的“火炉”，根本是一个人，而且是个软玉温香的女人，正是这几日一直帮他东奔西走不辞辛苦的云柳。
“嗯？咳咳……”
沈溪想说点儿什么，但当他想清清嗓子时，一股冷气灌入口中，却不由剧烈咳嗽起来。
他所患风寒非常重，要不是一口气支撑着，不可能一直坚持到现在。
云柳并没有睡过去，当听到声音时，她抬起头来，便看到沈溪在撕心裂肺地咳嗽，她赶紧伸手去帮沈溪扶正身体，随即她发现什么，赶紧将自己前襟的衣服稍微整理一下，但还是难掩可以令女儿家娇羞的地方。
当她坐起身时，身前的亵衣已基本整理好，到底还是盖住了诱人的所在。
“大人！”
云柳此时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干脆简练，而显得有几分妩媚多情，沈溪听在耳中，心中自然而然多了几分柔情。
沈溪咳嗽几声，定睛看了过去，只见云柳含羞坐在那里，露在外面的肌肤现出红白相间的颜色，他没有侧头看向一边，因为他也并非是不谙世事的少年郎，对于眼前的事情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沈溪问道：“做什么？”
云柳这才赶紧离开床榻，将外衣随便披在身上，稍作整理，道：“大人连日奔波，又身染风寒，如今城中缺少必要的药材和条件，奴婢……便想用自己的身子为大人暖身，唐突了大人，罪该万死！”
说着，云柳也不顾身上衣服单薄，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沈溪赶紧伸出手，道：“起来说话吧……咳咳，我不想自己病了，也让身边的人病倒！”
“是，大人。”
云柳惴惴不安，她不明白沈溪的态度，所以此时她只能寄希望于沈溪不埋怨她，她没奢求自己“主动献身”的举动能换来沈溪的垂怜。
沈溪挣扎着坐了起来，稍微整理衣服，但仍旧咳嗽不止。
沈溪一手掩住嘴咳嗽，另一手对云柳示意一下，让云柳给他拿水过来，当羊皮水袋呈递到沈溪面前，沈溪凑过嘴吸吮，才发现里面盛着的居然是热水。
“大人……您慢些喝！”
云柳在旁望着沈溪，目光中满是柔情。
沈溪喝过水，用衣袖随便擦了擦嘴，道：“这土木堡内，的确不适合你们这些女眷居住，辛苦你们了！”
“大人，不辛苦！”云柳听到沈溪关切的话语，感觉心中暖洋洋的，此时就算是再累再辛苦，她也觉得值得。
沈溪转头看了看，问道：“熙儿呢？”
云柳回道：“熙儿正在为大人烧水，这滚开水，便是她为大人准备的，大人起来时……才有热水擦擦脸，甚至可以清洁下身体。大人不用太过节省，您刚才睡下的时候，外面天色骤变，随着北风呼啸，天空乌云密布，很快又下起了大雪！”
沈溪听到这话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有些着急，他不顾身上没有穿太多衣服，直接下得地来，到了寝室门口，随着他将房间的木门打开，一股凛冽的寒风猛烈地灌了进来，他并没有关注那彻骨的寒冷，眼前是一片白雪皑皑，到处都是凌乱飘落的雪花，呈现一幅冰雪世界的景象。
“唉！”
沈溪关上屋门，长长地叹口气，道，“本以为上午见了太阳，今天能消停些，谁知道又是一场大雪，将士们的日子不好过啊。”
“吩咐下去，将城内所有木料和草料整理一下，再把缴获的布匹以及从死去的鞑靼人身上剥下来用开水消过毒的羊皮袄和袍子敞开向官兵供应，一定要保证官兵的保暖需求，同时能吃上热汤饭！”
之前沈溪担心的是城中水源和饮食供应问题，但此时他更担心柴禾不够。
这一年隆冬比往常年来得早许多，沈溪没料到会是这般局面，城中饮水问题暂时不用发愁，但随之而来的就是城中柴禾数量不多，以前还有部分用在修造工事上，此时沈溪很怕没有足够的木柴来生火开灶。
“是，大人，卑职这就去吩咐！”
云柳不顾辛苦，赶紧整理好衣衫，将之前的男装拿起来套在身上，他正准备出门，却被沈溪一把抓住手。
云柳身体好像突然僵住一样，手足无措，人更是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
沈溪笑了笑，道：“云柳，真是辛苦你了，如果能回到京城，我不会负了你和熙儿！”
“谢……大人！”
云柳听到沈溪作出的承诺，心头百感交集，这是她这一生最希望听到的一句话，也是她听到之后感觉最温暖幸福的一句。
“咳咳！”
沈溪仍旧咳嗽个不停，他不得不松手，回到床榻前坐下，云柳过来将他的衣服整理好，二人才一前一后出了寝室。
来到指挥所大院前面的大厅，张永一个人显得异常焦急，他虽然知道昨晚明军又获得一场胜利，但他清楚这会儿鞑靼人并未撤兵，从方方面面的情况分析，顶多是打退鞑靼人一次攻城。
张永见到沈溪进来，立即上前拦住沈溪，劈头盖脸问道：“沈大人，这一战到底怎么样了？”
沈溪咳嗽着在坐下来，勉强回答：“凑合吧！”
张永又气又恼，说道：“什么叫凑合，沈大人，这赢就是赢了，输就是输了，您打完仗就回去歇着，还不许人过去打搅，而那些个将官又全都在城外不露面，咱家连究竟是何等状况都不知晓，您说这给朝廷的奏报中如何说及？”
沈溪半眯着眼打量张永，问道：“张公公，如今你很在意给朝廷的奏报吗？”
张永被问得哑口无言，此时此刻土木堡相当于是一座孤岛，他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去给朝廷写战报？
即便写了，也是送不出去的。
张永支支吾吾地说道：“回头……总还是需要的！”
沈溪侧过头，道：“等有需要再说吧。张公公先回去歇着，本官今日很忙，无暇跟你细说！”
“仗都打完了，沈大人还有什么可忙的？难道跟咱家说说都不行？”
张永有些着急，打完一场仗，连战果都不知道的滋味实在不好受，而他又不敢亲自上城头查看，怕被鞑靼人的弩箭射下来。
沈溪道：“本官要准备今日决战之事，这回答，张公公可满意？”
张永迟疑了一下，随即摇头。
沈溪拿出这样的借口来，他只当沈溪心烦不想跟他废话，识相地站到一边去了。
他现在只清楚一件事，如今的沈溪可是惹不起的人物。

第一一九三章 说服
沈溪只是到指挥所查看一下是否有新的奏报。
但土木堡内部情报的传递，多半是靠口口相传，沈溪没来，胡嵩跃等人也不敢随便将战果上呈，也是怕不合沈溪的心意而被张永知晓。
那些武将都在防备张永，将张永当成是朝廷的眼线，将张永摆在了对立面。
沈溪从指挥所出来，直接去城中见一位特殊的“客人”，便是之前出使土木堡而被扣押，到现在还未离去的达延部汗妃阿武禄。
“……沈大人，你们明人都这么不讲原则？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可是最基本的原则！”
阿武禄似乎对于自己的自由并不太关心，她并非是贪生怕死之人，脾气很硬，虽然是明朝的女人却有着草原女人的独立和倔强。
沈溪瞥了阿武禄一眼，然后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本官并无意扣押夫人，只是战时的临时举措，夫人见谅。本官这就让夫人下山回营！”
阿武禄原本无所畏惧，但听到这话，她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打量沈溪一番，问道：“你要杀我？”
“咳咳！”
沈溪咳嗽两声，道，“连夫人自己也说了，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本官一向遵守规矩。夫人在山上停留几日，想来也厌倦了这里的生活，你是达延汗的王妃，不是山大王的压寨夫人，所以还是早些归去为好！”
阿武禄冷笑一声，那意思好似在说，你也知道自己是山大王？
沈溪补充道：“夫人下山时，顺便帮本官带一封信，同时帮我捎几句话。如果夫人能做到，那本官会恭送出堡……若不然，夫人可能就要往黄泉路上走一遭了！”
阿武禄之前还觉得沈溪识相，听到这话她瞪着沈溪，喝问：“你在威胁我？”
沈溪耸耸肩：“夫人在本官眼中，算得上有胆有识的女人，本官无比钦佩。本官看来，草原理应跟中原王朝相安无事，边境开放贸易，互通有无，草原上发生任何争端，中原王朝都不会干涉。若两邦交好，则我大明边民可获得安宁，连草原各部族也可安居乐业！”
阿武禄厉声喝问：“沈大人说这些话有用吗？如果大明开放与我草原贸易，何至于我草原人屡屡南下犯境？今年这一战，也是你们皇帝一意孤行要攻打草原，我们只是被逼反击。说到底，根源在你们大明！”
这些话虽然有攻讦之意，但沈溪却意外地点了点头，显然是赞同阿武禄的看法。沈溪道：“夫人说的话，本官大抵认可，只是夫人有的说辞却有欠妥当。即便我们大明全面开放边境贸易，就能制止草原各部族南下犯边吗？事实并非如此吧！”
阿武禄道：“大明开放边疆贸易的时候，我们草原人似乎并未屡次犯边吧？”
“没有吗？那这几十年来，大明九边民生发展缓慢是什么原因？还不是因为蒙古各部族纷纷在春秋两季在我大明边境打草谷所致？”
沈溪摇了摇头，随后又道：“计较这个毫无意义，此番本官身陷险地，身边只有数万将士相随，本官目的是早日回到京城，希望夫人跟亦思马因国师带去本官的问候，本官愿意跟他和谈，让他有机会在草原称雄！”
阿武禄不屑地笑道：“沈大人是在说梦话吧？沈大人怎知攻城的是我们鞑靼国师？”
两人目光对视，阿武禄原本以为自己气势足够强大，但她很快发现，沈溪这个看起来单纯的少年，目光深邃，连亦思马因都没法跟沈溪相比。
沈溪道：“这事儿有撒谎的必要吗？夫人曾为大明人，后为胡虏所掳，成为达延汗的偏妃，此番跟随亦思马因所部出征，不过是担任监军，监视亦思马因军中的情况，随时向可汗奏报。”
“但是，夫人有野心，希望能为自己子女争争取应有的权力，让他们有机会染指汗位，但夫人是汉人，你的子女无论是不是达延汗的亲生子，都无法成为黄金家族的合格继承人，而且达延汗对满都海感情甚笃，即便满都海身故，她的儿子仍旧会继承可汗之位……”
沈溪的话在阿武禄心中激起一片波澜。
阿武禄之所以屡屡对亦思马因示好，就是为换得亦思马因的支持，让亦思马因出面帮她的子女争取地位。
“这又如何？”
阿武禄道，“我们草原上的事情，跟你无关！”
沈溪道：“夫人没有否认，那就是实情，本官想为夫人做一点事，所以才说出肺腑之言。本官看来，夫人跟亦思马因国师暗中来往，不但帮不到夫人，甚至会引火烧身，因为达延汗早有一统草原之心，亦思马因部势大，早已成为达延汗的眼中钉肉中刺，迟早被灭，夫人跟他走得近，你觉得达延汗会容许身边有二心的女人？”
阿武禄神色变得严峻，问道：“沈大人又是从何知晓此中内情？”
沈溪轻蔑地笑道：“我当然知晓，因为这根本不是秘密，无论是亦思马因，还是其余部族首领，都应该意识到这点，这也是为何达延部兵马东进攻打紫荆关和京城的同时，亦思马因部要留下攻打土木堡的原因。”
“亦思马因部迟早跟火筛部一样，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到那时，夫人你如何能保住自己在草原上的地位？”
阿武禄之前还跟沈溪声色俱厉说话，此时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因为沈溪所说都是实情。
沈溪道：“现在，夫人回去后可以帮本官跟国师说一声，看他是愿意继续攻打土木堡，自损兵马与我斗得两败俱伤，到最后被达延可汗所灭？还是及早撤回草原，成就霸业，与夫人共同谋划将来草原大汗之位？”
阿武禄已不言语，蹙眉揣度这件事的可行性。
亦思马因没有黄金家族血脉，所以他没有在草原当大汗的资格，但阿武禄的儿子却拥有这种传承，只要将阿武禄是大明人的真相掩饰便可，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因为达延汗巴图蒙克也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娶了一个汉女为妃。
阿武禄道：“沈大人觉得，凭你手下这点儿兵马，也可将国师所部击败？哼，即便有这本事，我也会成为草原的罪人！”
沈溪笑了笑，道：“夫人是愿意当罪人，还是死人？全看夫人你的选择！至少本官看来，夫人应该成为草原的女主人，把握自己的命运，那才是最好的结果！”
阿武禄又陷入长时间的思考，在她心中，沈溪所提条件，有很大吸引力，只是她不相信沈溪罢了。
沈溪毕竟只是大明一个官员，而不是皇帝，如果大明皇帝给予她如此承诺，她更容易接受。
阿武禄道：“沈大人自身难保，如今跟我，以及亦思马因国师谈条件，不过是为了自身脱险，即便将来你们明人获胜，我又怎知你们明人以及沈大人是否会背信弃义，趁我草原之危，出兵攻打草原？”
“哈哈！”
沈溪大笑，“本官虽非掌握国祚之人，但也能看清局势，大明经历此劫难，至少需要三五年时间休养生息，整顿边军，修复城塞，哪里有精力攻打草原？难道这三五年工夫还不够夫人和国师肃清草原上的反对势力？”
“到那个时候，有本官在朝中为草原人说话，不时进言几句，如今我朝皇帝罹患重病，太子这两年内就会登基，在下以太子之师的身份，难道还不足以帮到你们？”
沈溪很清楚，要想让阿武禄和亦思马因接受自己的条件，先要在战场上将二人打怕，再让他们明白自己在明朝的地位。
沈溪以少年之身获得弘治皇帝赏识，而且作为东宫讲官，若少太子登基，他更是会乘势崛起。如今沈溪已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如果更进一步，沈溪入阁基本没有太大问题。
土木堡之固，让亦思马因无从下手，以其一贯的狡猾和见识，显然能料到达延汗留他在土木堡就是为了将他丢在后面，流血又流汗，分功劳时却没他的事。
亦思马因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自己早就成为达延汗巴图蒙克的目标，即便能攻下大明，他也很可能会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
亦思马因没有不计伤亡攻城就证明这点，因为他要保存部族的有生力量，而不是把所有部族勇士葬送在土木堡下。
亦思马因面对一座拥有严密防御措施的堡垒时，攻，难以攻克！
似乎只有围而不打，等土木堡内水尽粮绝。
沈溪却给了他第三条路。
撤兵。

第一一九四章 不打，那就撤吧
阿武禄带着沈溪的交待，离开了寂静的土木堡。
她被蒙上了双眼，和婢女一起乘坐马车，在大明官兵押解下，越过七拐八弯的壕沟，来到距离土木堡五里的堑壕区外围的一个缓丘下。
等大明官兵撤去，阿武禄跳下马车，在婢女侍候下解开眼罩，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油然而生。
回首向山顶的土木堡望去，眼前密密麻麻都是堑壕，残破不堪的土木堡依然巍然矗立。再看堑壕与堑壕之间，有不对称的简易桥梁相连，想必马车便是由这些桥梁上通过的。若战事发生，所有桥梁都会被明军拆去，那一道道堑壕将会成为吞噬鞑靼人性命的洪水猛兽。
阿武禄这段时间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也在反思自己。
之前还是太小看沈溪了，这个大明的状元郎，用了一个多月时间，修筑起一座大明最稳固的城池。土木堡的防御力度简直堪比大明京师，亏自己以前还觉得很好拿下，一再碰壁后她才发现这种堑壕的妙用，但悔之晚矣。
阿武禄带着负责的心情，乘车返回鞑靼人在土木堡城西的大营，径直来到亦思马因的中军大帐。
经过昨日一战，鞑靼人损兵折将，营中随处可见伤兵，呈现一片萧瑟的景象，情况并不比土木堡中好多少。
鞑靼兵异常的郁闷，他们善于在马背上作战，现在却让他们下马当步兵，连滚带爬向明军坚守的山头发起猛攻，面前是一道又一道难以跨越的壕沟，头顶流矢和炮弹飞舞，那种生死一线的感觉，让他们感觉像是置身地狱。
这正是亦思马因选择夜战的原因，如果是白昼作战，士兵见到同伴不断在身边倒下，或者是被炸得血肉横飞，精气神恐怕更会早早地就被打击得荡然无存。
但即便这样，面对一座几乎不可能攻克的城池时，鞑靼人也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到底是继续攻打，还是围而不打当龟孙子？
亦思马因听说阿武禄出使回来，亲自在中军大帐接见。
阿武禄心急火燎进到帐内，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国师，妾身有话与您细谈！”
阿武禄说的是汉人的话语，在场的鞑靼将领都听不懂，亦思马因眯了眯眼睛，之前他就预料到沈溪下那份战书的意图。
可以说阿武禄归来，完全是在亦思马因的预料中。
“昭使有什么话，等升帐议事之后再说……刚刚得到的战报，明朝兵部尚书刘大夏，已亲率大军从宁夏镇撤兵，如今兵马过了黄河，即将抵达大同镇！”
亦思马因面前摆放着一张军事地图，上面画着一条线，正是刘大夏自西北撤兵的路线。
刘大夏不愧为大明名臣，是承载弘治和正德两朝交接的重要历史人物，虽然他在领兵作战上的能力上多有不足，但行事的魄力却没得说，撤兵速度比起鞑靼人想象中快了许多。
刘大夏的撤兵路线，走的是长城内的驿道，由榆林卫城直趋府谷、河曲，再由偏头关、老营堡到大同镇，然后汇合太原、大同两镇兵马，攻击宣府，达到围魏救赵的目的，再返回京师。
此时达延汗部在后方布置兵马，主要集中在蔚州至广昌一线，宣府的张家口至保安卫城、土木堡再到居庸关这一路，只有零散的部族武装镇守城池，此外就是亦思马因率领的本部族四万余兵马，但随着昨晚攻城损失惨重，如今亦思马因也仅仅只拥兵三万五千余众。
鞑靼人升帐议事，议论的重点，在于如何抵御刘大夏这路号称二十万，实际也就五六万左右的兵马。
阿武禄在旁听了好一会儿，心头震惊莫名：“为何连刘大夏的撤兵路线，沈溪都能预料到？他跟我交待之事，已在陆续应验，莫非我真要听从他的吩咐，跟亦思马因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将汗部人马弃之不顾，而早早出关图谋草原大汗的地位？”
接连损失兵马，而且折损的还是自己部族的主力，这个时候亦思马因并不愿领兵抵御刘大夏部，因为那只会两败俱伤。
升帐议事结束，亦思马因屏退众将，大帐之中仅剩下他和阿武禄二人。
“昭使平安归来，可喜可贺，此番土木堡一行，辛苦异常，请先到寝帐歇息，之后本国师再为昭使接风洗尘！”
亦思马因猜到阿武禄可能是作为沈溪的说客而来，也大概猜到沈溪要对他说什么，其实亦思马因预感到，要攻破土木堡难度太大，最好的结果反而是等到城内水尽粮绝，但他又怕沈溪会领兵突围。
沈溪单纯一个防守，就能玩出这么多花样，将一座漏洞百出的土木堡构筑成大明最坚固的堡垒，他很惧怕沈溪在突围战中也用出什么令他预料不到的战术，让他在这一战中再次折戟沉沙。
阿武禄道：“国师难道不问妾身这几日在土木堡内，得到何等情报？”
亦思马因笑了笑，他心想，你所看到的一定是沈溪愿意让你知道的，以沈溪的狡猾，如果被你调查到有用的情报，岂能会让你平安无事归来？他摇摇头道：“昭使先不必说，待休息之后再行商议！来人，为昭使准备沐浴的香汤，任何人不得打搅！”
“慢着！”
阿武禄突然抬起手道。
亦思马因皱了皱眉头，问道：“昭使还有事？”
阿武禄冷声道：“国师这么急着让妾身去休息，是否怕妾身说出什么话来，让国师处境难堪？”
亦思马因道：“昭使多心了，土木堡久攻不破，乃是城中守军将领沈溪狡猾多端，责任不在昭使，而在于我不能洞悉其阴谋，以至于造成如今土木堡坚固难攻。”
“但土木堡四面被困，虽然有大雪可补充水源，但粮草迟早会枯竭，待城中军心散去，再攻城，一战可破！”
阿武禄冷笑不已：“国师此话，在妾身听来真是熟悉无比，我记得国师曾经说过一夜之间可破此堡，声犹在耳，到如今却要等到城中粮草枯竭，国师行事是否太窝囊了一些？”
亦思马因轻叹，他也料到阿武禄回来后必然会质问他，会让他面子上难堪，他并不想就这个问题跟阿武禄辩解。
“昭使还有什么交待，一并说来！”亦思马因道。
阿武禄道：“城中守军将领沈大人，命妾身送来一封信函，请国师查阅！”
说完，阿武禄将一封信函从怀里拿出来，呈递给亦思马因。
亦思马因本不想打开信函阅览，但他也想知道沈溪说的是什么。
他回到帅案后面，拆开信封拿出信纸仔细看了起来，发觉信函中的内容有些隐晦难懂，看来沈溪也怕信函会落到有心人手上，会拿着信件向朝廷检举，说他里通外藩……在这件事上，沈溪的确有跟鞑靼人暗中商议的意思，但沈溪的目的主要是为保全己身，再者是利用所部有生力量，回援京师。
亦思马因很快便将信看完，冷声道：“沈溪……还让昭使转达什么话？”
阿武禄道：“有些话，妾身不想在这里说，今夜请国师到妾身的寝帐，妾身自会对国师言明！到时妾身会煮酒一壶，与国师畅饮！”
这话说得同样隐晦，但用意明显。
阿武禄不会轻易相信旁人，连对亦思马因，她也保持足够的警惕。
而她要跟亦思马因谈事的场合，则是在她自己的寝帐内，煮酒款待亦思马因为假，跟亦思马因狼狈为奸为真。
亦思马因依稀能猜出阿武禄的目的，他对阿武禄的为人很了解，也猜到阿武禄想收拢他，甚至在此之前，阿武禄曾开出“自荐枕席”的条件，他居然昏头转向发动对土木堡的一战，结果却铩羽而归。

第一一九五章 寝帐议事
阿武禄故技重施，亦思马因的心不争气地跳动几下。
阿武禄神色中带着一抹傲然，就好像一只高傲的凤凰，走到亦思马因身前，伸出玉手为亦思马因整理了一下衣襟，深情款款地说道：
“国师英雄盖世，我草原部族可以一扫数年阴霾，战胜明军，逐鹿中原，全仗国师之功，但大汗对国师多有猜忌，如今让国师负责殿后，攻打土木堡，阻击刘大夏部，是大汗对国师的怠慢。”
“国师乃真英豪，岂能为这小小的土木堡左右？”
二人的脸相距只在一息间，阿武禄吐气如兰，让久在战场不近女色的亦思马因感觉到一丝旖旎。
阿武禄再道：“今夜妾身在寝帐内备下水酒，国师早些来与妾身共饮……”
亦思马因嘴角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一时间豪情万丈，道：“不必等到入夜，我这就与夫人入寝帐！”
说完，也不等阿武禄给出任何回馈，亦思马因直接伸出双臂将阿武禄横抱起来，阿武禄早有思想准备，在亦思马因面前无任何的扭捏，就好像文弱的女人遇到倾慕的英雄一样，对于亦思马因的任何态度都采取默许和欣赏。
亦思马因直接抱着阿武禄，从大帐正门出去，门口的侍卫见到此景，不由一阵惊讶，但他们都是亦思马因部落的勇士，自然不敢非议自己的族长。
此时天色尚未黄昏，亦思马因抱着阿武禄进到寝帐，进去之前，他先对值守的部将做出交待，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芙蓉帐暖。
亦思马因自问并不好女色，但他对阿武禄却有种难以抗拒的欲求。
因为亦思马因从阿武禄身上看到江山权柄，其实早在草原内乱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达延部的威胁，好在大明主动跳了出来，成为草原各部族的活靶子，成功把矛盾转移。谁知道对大明的作战才持续一半，达延汗对他的忌惮已经是昭然若揭，亦思马因苦思破局之策。
亦思马因并非是黄金家族的血脉传承，他要获得权柄，必须要跟拥有黄金家族血脉的人合作，阿武禄是最好的人选。
阿武禄是汉人，又是达延汗妃子，她的子女没有王位的继承权，只能依赖他这个鞑靼第二大部族的首领的辅佐来获得权力。
二人间互相欣赏，当然并非是倾慕对方的人品、德行和美貌，而是看重对方能带给自己的巨大利益。
亦思马因身材并非魁梧伟岸的类型，甚至跟普通草原部族首领不同，更像是一个文弱的老儒生，属于深谋远虑的军师型人才。亦思马因的智计远比达延汗高，但在阿武禄面前，他却将男人的本色发挥出来，让阿武禄感觉到征服感。
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寝帐内昏暗一片。
亦思马因仍旧在跟阿武禄作抵死缠绵，也是二人都憋了许久，此时又有政治利益上的纠葛，明白对方对自己的作用有多大，此时将寝帐外的事情暂时遗忘。
过了不知道多久，亦思马因才从床榻上下来，不紧不慢地穿衣。
阿武禄则将身子委在暖被中，等烛光亮起，她用娇媚慵懒的神色望向亦思马因，目光中呈现钦佩和眷恋，就好像一个温柔多情的小女人，让亦思马因感觉一阵意气风发。
亦思马因终于知道为什么草原上那么多女人，达延汗最后还是选择留下一个汉女在身边，并封为王妃，因为阿武禄的确拥有让男人疯狂的魅力。
“将军……”
阿武禄不顾天寒，直接掀开暖被下得床来，帮助亦思马因整理衣衫，贤惠得如同一个刚过门的小娇妻。
亦思马因本想搂住她，但大手接触到她手臂的肌肤时，阿武禄不自觉颤抖一下，让敏感的亦思马因马上缩回手去。
阿武禄感觉自己身体对亦思马因有着本能的排斥，心中暗叫“不妥”，当即用妩媚的声音辩解一句：“冷！”
只是一句，便让亦思马因脸上升起的抑郁之色得以舒展。
“昭使不是说，要为我煮酒？与我畅饮么？”亦思马因笑着说道，“这等天气，若是能喝上一壶热酒，的确是人生一大快事！”
阿武禄抿嘴一笑，道：“将军心中就只有美酒，而无其他？”
“这……”
亦思马因惭愧一笑，扶着阿武禄坐下，又为她披上被子，道，“昭使有什么话，直说为好。”
阿武禄摇了摇头，道：“妾身眼中只有将军，而无他事！”
亦思马因微微一笑，道：“难道昭使就未曾想过，让自己的孩子继承汗位，为夫人赢得无上荣光？”
阿武禄道：“妾身有将军垂怜，何须虑及其他？将军若让妾身有此际遇，那是妾身的荣幸，若将军不允，那是将军有着更深远的谋划，妾身不敢有违。今后妾身当依存于将军，不敢有违！”
尽管亦思马因知道阿武禄是虚情假意，但他还是被这种强烈的征服感迷惑，心想：“能得如此美人垂怜，此生无憾！”
阿武禄和亦思马因做了露水夫妻，关系变得紧密后，终于可以坐下来坦诚相告了。
阿武禄将沈溪教给她的话，用自己的语言组织说了出来，道：“将军，如若是为汗廷拼死攻城，不知道土木堡拿下来后，您部族的人马能残余几人？既然不能兵不血刃攻占眼前的坚城，为何不折兵前往宣府镇城，转而与大明兵部尚书马文升所率兵马一战？”
亦思马因心想：“这可不是大汗妃子应该说出来的话，也只有她，既是汉女又为汗妃，期冀能掌握权柄，才会有如此野心！”当下微微摇了摇头，苦笑：“大汗的命令，并非如此，要我如何决断？”
阿武禄道：“将军乃是为草原万千牧民而战，妾身可为将军证明，请将军下令调动兵马，主动迎战刘大夏。随着我军撤离，土木堡中的明军肯定会狼狈逃窜，没了坚城防守，将军可从容调兵将沈溪击败，成就将军不败之美名！”
之前阿武禄说出来的话，是根据沈溪教的说，鼓动亦思马因调兵前往宣府镇城，抵挡刘大夏回援的兵马，但后一部分则是阿武禄为了得到亦思马因的信任而主动提出，她对沈溪可没无丝毫信任可言，她所要做的就是利用亦思马因的力量，执掌草原权柄。
在阿武禄看来，沈溪始终是汉人，而且在大明朝廷中地位不算绝顶，而亦思马因则在草原中属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有能力匡扶她和儿子。
亦思马因迟疑良久，仍旧不能决定撤兵与否。
阿武禄推波助澜，道：“将军，明朝三边以及宣大一线的兵马，都是您的手下败将，再次将其击败也并非难事……即便放沈溪兵马回到居庸关，能有多大影响？何况居庸关外不是还有亦不剌将军的兵马？”
亦思马因直言：“昭使之意，是让我领兵撤回草原，放任大汗在明朝疆土内置之不理吧？”
因为被毫无遮掩的质问，阿武禄面带羞愧之色，她虽为汉人，但自认已经在草原扎下根基，有着草原人的荣辱观，她对自己这种背主的行为同样感觉可耻，她在厚厚的地毯上跪下来，恭敬地给亦思马因磕头。
亦思马因上前搀扶起她，安慰道：“昭使，你这是干什么？请起来吧，与我一同领兵往宣府镇城，土木堡我就此撒手不管，谁愿意攻打谁来攻打！”
阿武禄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憧憬和感激之色，道：“多谢将军成全！”

第一一九六章 昨日炮灰，明日救世主
黎明的曙光乍现，土木堡外的鞑靼军已然开始撤兵。
城塞里的明军等天光大亮时才看到这状况，没人还睡得下去，全都涌出城池，站在高处，看着远方鞑靼营中的动静。
鞑靼兵马的撤离，给予将士们极大的信心。
“鞑子这就跑了？”
“我们胜利啦？”
“终于可以回去见婆娘和娃子了？”
士兵们一时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苦苦坚守一个月土木堡，本来已不抱求生的希望，但在沈溪率领下接连打了几场胜仗，终于熬到鞑靼兵马撤去，此时人们顾不得寒冷，大声欢呼，弹冠相庆，但随即他们便意识到一个问题……鞑靼人撤兵是不是耍诈？
鞑靼人究竟是真撤还是假撤，撤兵多少，城外残留多少兵马，士兵们心中完全没底，这会儿他们想到城中神一样的人物，就是那位指挥了土木堡的防御战，让他们绝处逢生的延绥巡抚沈溪。
小兵无法直接去询问主帅，便将自己的意愿逐级上达，最后由主要将领，也就是胡嵩跃等人奏禀到沈溪那儿，询问他的看法。
此时沈溪，站在初升旭日的光辉笼罩下的土木堡西城墙上，拿着望远镜查看山下的情况，目送鞑靼的队伍宛若一条长龙般向天际而去，一时间也无法确定亦思马因是否是真的撤兵，只能通过观察鞑靼人的队伍情况进行印证。
“将军……”
刘序、胡嵩跃和朱烈已站在城垛后面，迟疑好半天才敢去打搅沈溪，但刘序一开口，就被沈溪抬手把话语打断。
沈溪没有转过身，也没有放下望远镜，许久后才悠然回道：“吩咐全体将士，保持警戒，一日内不得有任何人擅离岗位！”
胡嵩跃看了看远处鞑靼人西撤的队伍，皱着眉头问道：“大人，您认为鞑靼人是假意撤兵？”
沈溪摇摇头，道：“真假并不在本官考虑范围之列，本官只知道，即便土木堡之围可解，我们也无法即刻撤兵回居庸关，如今鞑靼汗部主力兵马应该正在攻打长城内关，甚至可能已破关而入！”
人群后面的张永跳了出来，气急败坏地说道：“沈大人，您这话，咱家就不爱听了，之前战胜鞑子兵马，您不同意撤回居庸关，而后咱们就被围困。”
“现在鞑子撤了，您还不肯撤，如今粮食虽然还有，水也因为连续下雪而暂时不用发愁，但柴禾却不多了，如今烧水都要省着用，眼看就要吃生食……您是让咱家跟您在这土木堡内陪葬？”
“机会稍纵即逝，将士们可不听您这一套！”
刘序站出来表态道：“谁不听了？就某些老阴阳人才敢不听！”
“你！”
张永气急败坏，他从来没见过这般嚣张的将领，而且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小小的把总，怎么敢跳出来如此跟他叫板？
沈溪之前一直没转身，到此时他才侧目看了过来，张永固然是一脸愤怒，刘序也是不遑多然。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很清楚手底下这些将领的脾气，这些人如果一点儿毛病也没有，断无可能被派出来增援西北……这可是标准的苦差事，有今天没明天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刘序几个从开始就给他找麻烦，纠缠不清，都是标准的刺头。
别说骂张永，惹急了他们连天王老子都不怕。
这头刚要争吵，沈溪怒道：“住口！”
以前沈溪很少拿出威严来喝斥将领，这次话刚出口，张永和刘序都赶紧给他行礼，也是下意识的举动，这些人从心底里对沈溪佩服至极，在此等时候，沈溪有足够的威严来镇服全军上下。
沈溪厉声喝道：“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本官下令大军继续驻守，不是没有道理。紫荆关现在正被鞑靼汗部主力猛攻，朝不虑夕，而居庸关外也有鞑靼部族兵马扼守。连番大战下来，我们手头牲口数量锐减……没有牲口，如何将兵马带回京师？”
张永道：“牲口是拿来运粮草辎重的，又不是运人……人有两条腿，完全可以跑嘛！”
刘序骂道：“他娘的，你耳朵聋了还是怎么着？听不到沈大人说，内关一线如今正被鞑子主力攻打，咱现在可是在鞑子后方，这么杀过去，不是里应外合，而是去找死……你个老阴阳人想去找死，别拉上我们！”
“你个兔崽子，说咱家什么？”张永怒目圆睁，悍然反击。
二人又要吵开，但都下意识看了沈溪一眼，见沈溪面色黑得吓人，二人又都自觉不再言语。
胡嵩跃上前行礼：“沈大人，您说长城内关不能回，宣府那边更不能去，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难道继续困守这土木堡？”
沈溪若有所思：“其实，蔚州是个好去处，但综合方方面面的情况，蔚州一线或许有鞑靼兵马驻守。况且我三军仰仗之火炮极为沉重，没有牲口运载，根本就无法上路，而我们的骑兵数量稀少，若是有人能调拨给我们一路骑兵，倒是可以一战！”
张永听了这话，心里就一个想法，做梦啊你？
但他也不发言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军中没有话语权，眼下沈溪已取得那些将领的完全信任和支持。
朱烈道：“沈大人，您说的这些俺可不懂，您口中的……有人，可是说刘尚书？”
沈溪点头：“嗯。刘尚书从三边撤兵，鞑靼国师亦思马因有先见之明，此番撤除对土木堡的围困，想必是调兵往宣府镇城戍守，阻碍刘尚书部东进。”
“刘尚书兵马以步兵为主，最怕与鞑靼骑兵平原交战，若遭遇亦思马因部阻击，刘尚书必会进城塞据守。”
“但刘尚书精通兵法韬略，肯定会调集骑兵，从宣府往居庸关进发，届时就会路过土木堡……只需要将这路兵马收编，我们便有能力撤回居庸关！”
之前还灰头土脸的张永，闻言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问道：“沈大人，您没诓骗我们吧？”
刘序不屑地冷笑道：“怎么，这会儿愿听从沈大人调遣了？沈大人说的话，几时未曾兑现过？这三军上下，唯独只有你敢出言质疑！”
张永惭愧一笑，但他兀自在嘀咕：“说的太过玄乎，也未必可信呐……即便能料准鞑子的动向，也未必能猜度刘尚书的意图，再者前往京师也不止居庸关一条路，或许兵马直接从蔚州往紫荆关呢？”
他本来就是为了抱怨，说得难免大声了一些。
沈溪道：“张公公质疑的好，那本官就跟你说道说道，为什么刘尚书会派骑兵走居庸关一线。”
“按照本官的预料，刘尚书的中军主力抵达宣府一线时，南线的紫荆关已然失守，京城危殆，而宣府周边又有鞑靼国师亦思马因的兵马，此刻刘尚书所部步兵无法前进，必须以骑兵增援……那张公公觉得，刘尚书派出的骑兵，是会走鞑紫荆关，还是走居庸关？”
张永没多少军事头脑，他琢磨了一下，问道：“有何区别？”
胡嵩跃道：“刘公公，当然有区别，那时候紫荆关失守，道路不通，反倒是居庸关还在我大明控制之下，兵马回援京师，当然走居庸关！”
张永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
沈溪道：“这也要看刘尚书对本官有几分信任……本官当初分析战局的文书，老早便送到刘尚书手中，但刘尚书一意孤行领兵西进，如今撤兵回援，他若信我可坚守土木堡，必会调度兵马往土木堡来增援，那时候我便可以顺理成章将三边兵马收到麾下，领兵回援居庸关，诸位意下如何？”
在场几名大明将领皆面面相觑。
昨天晚上还是在土木堡内等死的炮灰，才一夜工夫，就可能要充当大明的救世主，想想都让他们心潮澎湃。

第一一九七章 突然变轻松
昨日还困守孤城当炮灰，哪里会想到转眼自己就有可能会成为大明功臣，不但胡嵩跃等将领心潮澎湃，神往不已，连张永这会儿心情也很激动。
张永忙不迭地出言阿谀奉承：“沈大人，您既然说没问题，那自然便是没问题，我信得过你！”
刘序用鄙夷的目光打量张永……刚才还一根筋似地跟沈溪挑刺，这会儿就说没问题，在他看来这老太监也太没原则了。他却不知，张永这样的太监，做人根本就没有底线，他的逻辑是先得保住一条命，接下来才轮到发财，如果还能风光显摆一下，那自然最好不过。
至于之前跟沈溪斗气，张永纯属为保住自己那条命，如果沈溪说的、做的能帮助他达成目的，那他可以反过头把沈溪当祖宗供着。
胡嵩跃道：“沈大人，三边兵马乃刘尚书亲自统领，领兵者……或许是刘尚书本人，如何能确定刘尚书会答应您领兵？”
沈溪忍不住瞅了胡嵩跃一眼，脸上满是失望之色：“以本官在土木堡抗击鞑靼人并斩首多达两万余的功绩，谁能比本官更合适领兵？”
胡嵩跃赶紧解释：“沈大人，末将并没有质疑您的意思，只是……刘尚书他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啊！”
张永斥骂道：“你小子是缺心眼儿还是怎么着？现在城外鞑子撤去大半，快马行动方便许多，刘尚书既然不知，那就派人去大同镇知会刘尚书，这总不会有问题吧？”
胡嵩跃这才反应过来，不断点头，口中连称“高明”。
沈溪道：“本官自然会派人知会刘尚书，但目前兵荒马乱，书信能否送到尚在两说，本官只想承诺一点，若东进居庸关的兵马途径土木堡，本官自问有能力将这路人马调至麾下……本官领的是延绥巡抚的差事，除了三边总制，谁人能在本官之上？”
这下旁边几人彻底明白了。
沈溪有自信领兵，并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力有多高，或者是被刘大夏赏识，而是来自于官大官小的问题。
仔细一想可不是如此？
西北这么多将官，在乱成一团时谁都顾不上谁，各自为战，但现在情况不同，论资排辈沈溪排不上号，但若论官衔，沈溪之上只有三边总督……谁让大明西北从来都是以三边为主要抵御蒙元余孽的前沿阵地，而无形中将延绥巡抚的地位拔高？
况且，刘大夏此番统率的勤王兵马，是以三边军镇为主，理论上来说是在沈溪治下，只不过延绥巡抚这个职务素来只是负责粮草后勤，少有领兵出征罢了。
张永上前询问：“沈大人，刘尚书派出的兵马抵达土木堡前，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了吧？”
沈溪没好气地说：“这话张公公去问问鞑靼人不是更好？本官又不是鞑靼人肚子里的蛔虫，如何知晓？”
张永面带羞惭之色，他没有再去沈溪面前自讨没趣，灰溜溜下了城头，胡嵩跃等人则暂时留了下来，沈溪还要安排接下来土木堡的防御。
此时沈溪尚在病中，在交待完事情后，沈溪便返回指挥所休息，到下午才能确定鞑靼人的具体动向。
……
……
沈溪之前一天，温香满怀而眠，但现在他却不便再如此“荒唐”。
云柳依然穿着男装，在他身边悉心服侍，为他准备火盆，又将烧好的热水送上，为他用热毛巾敷脸。
沈溪下午睡醒，发现自己的病情有所好转，出了身体的痛感减轻，脑袋也没之前那么昏昏沉沉。
云柳忙碌了半晌，这会儿正坐在椅子上小寐。
沈溪刚侧过身体，云柳马上被惊醒，她看向沈溪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爱慕和敬畏，在她心目中，沈溪有着崇高的地位。
“到床上来吧，这些日子你可是忙坏了……好好休息，本官穿戴整齐后便出去巡查军营！”
沈溪说完便下床，站起来时身形一晃，差点儿一头栽倒，原来腿脚一阵发虚，感觉身体轻飘飘的……病始终没有痊愈啊！
云柳连忙上前搀扶沈溪，道：“大人才真正辛劳，卑职扶您吧！”
沈溪本想推辞，但随即一想，便点头应允，让云柳搀扶自己站好，又帮助穿好衣服，这才一起走出房间。
二人前后脚从房子里出来，外面值守的亲卫并没多少惊讶，沈溪找了个“俊俏的太监”在屋中侍奉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这些人不敢私下议论，只是看向沈溪的目光有些异样，或许他们正在为自己担心，生怕沈溪“看中”他们。
沈溪可不会在意这些蕴意颇深的目光，他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
在军中，沈溪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即便士兵以前不服他，但长期征战下来，已然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刚开始时他走到哪儿都会遭致白眼，现在他无论出现在军中哪里，都是士兵们由衷地敬意。
沈溪用一场场硬仗，赢得了士兵们的绝对尊重。
云柳跟在沈溪身后，就好像一个小粉丝一般，看向沈溪侧脸的目光中，永远都带着崇敬和倾慕。
沈溪没有对云柳表现得太过亲热，他知道能给云柳和熙儿纳为妾侍的承诺，便已是一种极大的“恩赐”，这也是云柳和熙儿一直梦寐以求的，总算是达成了心愿。
“沈大人，鞑子是撤兵了，但城外还留下两三千兵马，主要聚集在城西大营，是否派人将这路兵马给一锅端了？”
刘序在侦查清楚鞑靼人的具体情况后，过来向沈溪请示。
沈溪问道：“补充水源的事，做了？”
“这个……沈大人，这天寒地冻的，即便派人去南面的大河，怕也上冻了，如何补充水源？”刘序有些为难。
沈溪顿时板起脸来，喝斥道：“有困难就不做了？城中难道一直要靠冰雪融水来作为饮用水？牲畜就不需要喝水了，还是那些个战俘不需要喝水？其实冬天取水并不是那么难，只需要用铁镐使劲砸，就可搞到冰块，哪怕稍微堆砌得高一些也不用担心水会溢出，运输更方便。”
刘序赶紧行礼，道：“沈大人教训的是，末将这就安排人手去补充水源！”
本来刘序是前来询问沈溪出兵的事情，但沈溪对此根本就不上心，似乎压根儿就没有杀出土木堡的打算。
城塞原本就不大，沈溪登上城头，查看过四面的敌营情况，再派出斥候详细调查鞑靼人的动静，到下午开灶时，士兵们都知道鞑靼人这回是真撤了，一时间士气高涨。
沈溪在城中以及外面的阵地巡查时，到处听到士兵们说大话：
“……沈军门让咱们守在土木堡不走，那感情好，这里衣食无忧，每天都有香喷喷的马肉打牙祭，偶尔还能喝二两小酒，日子过得别提有多美了！至于鞑子，来一波咱灭一波，看谁还敢没事来找茬！”
“等啥时候鞑子撑不住了，咱直接追杀过去，建他娘的功，立他爷爷的业！”
对于这种吹牛逼的行为，沈溪没有出面干涉，难得现在士兵对他信任有加，如果换作以前，获得逃生机会他却下令不准走，军中上下准会叫苦连天，哪里会像现在这般，即便士兵们都生活在困苦中，还能苦中作乐，士气高昂？

第一一九八章 信心
黄昏时升帐议事，土木堡中领队官以上将领难得济济一堂。
在之前的战事中，大多数军官基本都要坚守岗位，提防鞑靼人发起突然进攻，只有少数几个将领才能到指挥所商谈事情，开完会还得分批次传达下去，如今战后终于可以正式举行一次集合所有军官的会议了。
虽然指挥所大厅里人很多，但真正有一定级别的，仅有胡嵩跃、刘序、朱烈和来自隆庆卫的千户宋解，其中前三人是正经的京营把总，宋解虽然能力稍逊，但好歹战前已经是副千户，能够独当一面。
至于其余将领，都是半吊子，很多都是沈溪临时突击提拔的，战后很可能会被一撸到底。
云柳和熙儿一直被人当作监军，也获得出席这次会议的资格。
一上来，不出意外，张永率先询问沈溪为何不出兵攻打鞑靼营地：“……沈大人不能这般懈怠，鞑子数万大军是撤了，可在城西留下一路兵马，人又不多，打个胜仗鼓舞一下士气不是很好？”
不但张永对此有所期冀，连军中将领也是个个主动请缨。
主要是因为之前驻守土木堡接连打胜仗，收获战功太过容易，他们希望能全歼最后这一拨两三千人的鞑靼兵马来个锦上添花。
沈溪摇头轻叹，暗忖：“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以为善于打防守战，就能跟旷野上与鞑靼骑兵正面交锋？浑然忘了大明官兵屡屡失败的经验教训？”
为了军心稳固，沈溪不便把话挑明，只能另找借口，当下道：“这一个多月来，我军不是与鞑靼人作战，便是修筑防御工事，每个官兵都非常疲倦，实在不宜出兵。粮草还算充足，当务之急是补充水源，因此只要这路敌军不干扰我军出城补水，便由着他们吧！”
“待刘尚书派出的援军抵达，我们再图谋灭掉当前之敌！”
胡嵩跃急切地说道：“沈大人，这到手的功劳，为何要拱手让给别人？现在就消灭他们，不是更好？”
沈溪似笑非笑地看着胡嵩跃，问道：“胡将军，本官问你，给你多少兵马能灭了鞑靼这一部兵马？”
“呃……”
胡嵩跃被问得哑口无言。
迟疑好半晌，胡嵩跃才回道：“大人，这清除鞑子运筹帷幄之事，不是应该由您负责吗？”
沈溪就是觉得肚子里的火气没处宣泄才问出这么一句，他很想说：“你们以为鞑靼人是怕了我们才撤兵？这是鞑靼人内部的权力争斗！”
“亦思马因只是不想在土木堡外做无用功，白白增加损耗！被他连番攻打土木堡，就算城塞侥幸保存，但官兵们这会儿早就苦不堪言，本来就该好好休整。”
“若触怒鞑靼人，使得其卷土重来，无需攻城只需团团围住城塞，那时候我们才会遇到大麻烦！”
沈溪厉声喝道：“本官所作决定自有道理，毋须过多质疑，做好尔等手上的事情便可。如果本官要出兵，自会点齐人马！”
胡嵩跃等人不敢违背，恭声领命：“得令！”
沈溪又道：“传令三军，抓紧时间休息，一旦发现逃兵，杀无赦！但是，敌军主力刚刚撤退，难保对方不杀个回马枪，所以城外堑壕驻守官兵不能有丝毫懈怠，随时做好防备鞑靼人攻城的准备！”
……
……
京城形势急转直下。
紫荆关告急，京师以及周边县城宣布戒严，各地勤王兵马正在聚集，距离其进京尚有一段时间，弘治帝的病情也丝毫不见好转。
作为监国，理论上所有政令都要经过太子朱厚照的朱批，平日里遇到不懂的地方，这熊孩子也会请教萧敬、刘健、张懋和马文升，但大多数时候这熊孩子都喜欢一个人胡来，让朝中大臣头疼不已。
这些个重臣原本只是想将朱厚照当成傀儡，推出来做挡箭牌，如此朝廷上下在处理政务上会更名正言顺。
但朱厚照的所作所为，明显超出掌控，这熊孩子上房揭瓦的事都能干，更别说是在朱批上玩点儿花样了，需要时时刻刻找人盯着，但依然不时会惹出事端。一旦遇到熊孩子发脾气，一道政令可能会被无限期耽搁。
“……跟你们说了多少回了？就算父皇在病中，也无需事事都来过问本宫，本宫哪里懂得那么多？你们有本事自己处置，反正本宫在你们眼中就是个孩子，这朝廷有没有本宫都一样！”
朱厚照原本不敢对朝中大臣用沈溪教给他的御人那一套，以前他只将这些心机和手段用在他两个舅舅和随侍太监身上，现在好了，随着他担任监国，这群大臣便成为新的试验品，随便说上几句，就能让在场大臣焦头烂额，那些个老臣简直要被这小家伙气死。
有气还没地方发泄，这越发让人窝火，刘健和李东阳两次让萧敬上奏弘治皇帝，收回成命，让太子重回东宫读书，但因朱祐樘身体不济，再加上皇帝夫妇的确有锻炼朱厚照治国的意思，以至于这件事一致拖着。
朱祐樘的意思很明显：“我虽然敬重你们这些老臣，但你们不能跟朕玩心眼儿……以前你们拿朕当枪使唤，现在朕病倒，又想将我儿子当作傀儡。朕把儿子交给你们，怎么也要给锻炼出点儿能力出来，想就这么让朕把儿子送回东宫读书，没门！”
每天朱厚照的固定节目，早晨起来整理好衣服，简单洗漱，随便吃点儿东西，就去文华殿等着，如果有朝事就会有大臣过来商议，如果没有那就上课。
“……沈先生那边，还没消息传回来吗？”
朱厚照担任监国这几天，最关心的不是鞑靼人有没有攻破紫荆关，而是关心土木堡战事进展。
只是内长城之外到宣府一线，大明的情报网络完全陷入瘫痪状态，朱厚照就算时刻盯着来自宣大地区的战报，也没发现只字片语跟沈溪有关。
别人都当沈溪在土木堡等死，朱厚照却不信这邪，他是朝中对沈溪最有信心的一个……主要是他将沈溪当成自己的化身，绝不容许沈溪在土木堡战败身死，如此他会觉得很没面子。
这天当熊孩子发出如此感慨时，面对的对象是沈溪的亲家祖父谢迁，朱厚照以为能从谢迁口中获悉点儿外面得不到的消息，谁知道谢迁同样是两眼一抹黑。
谢迁奏禀：“太子殿下，沈溪在土木堡坚守多日，恐不能久战，若以居庸关守军西援，或可解一时之困，助沈溪领兵撤回居庸关！”
谢迁刚开始也是站在李东阳等人一边，以京畿防备为重。
但后来转念一想，鞑靼人走的是南线，居庸关虽为抵达鞑靼人入侵的第一线，但派出兵马将沈溪救回，保住沈溪一条命，不但能对自己小孙女和沈、谢两家人作交待，还能为大明取得战事的最后胜利奠定基础。
可以说，救沈溪根本是有益无害。

第一一九九章 半吊子监国
谢迁对于沈溪的能力还是寄予厚望的，他觉得有沈溪在，至少可以确保居庸关的安全，他可没指望沈溪能这番京师勤王。
即便沈溪再有本事，回到京城也无用武之地。
京师这地方军政要员实在太多，沈溪根本就不能获得独领一军的权力，倒是可能被人当成弃子给牺牲掉。
朱厚照原本眼睛是半眯着的，听闻谢迁的话，马上鼓起眼珠子，拍案叫道：“好，好啊！谢先生此提议甚好，那咱们这就派居庸关兵马前去土木堡救援沈先生！”
谢迁没料到熊孩子会答应得这般爽利！
熊孩子的态度让谢迁大感满意，但随即问题来了，光是他和熊孩子同意这件事没用，朱厚照即便是太子，也不过是个被架空权力的名义监国而已，此事要想通过，必须要过顾问团这一关。
但顾问团中真正支持从居庸关出兵驰援土木堡的大臣，除了谢迁外一个人都没有，连一向跟谢迁站在同一条战壕的马文升也不同意如此荒诞的计划。
谢迁脸上的悲观之色显而易见，朱厚照却不理解，连声催促：“谢先生，马上就按照您的提议行事……先拟下奏本，本宫给你当场朱批就是，谢先生快去办理吧！”
朱厚照等了多日，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提出比较有“建设性”的提议，心中别提有多开心了，他恨不能亲自领兵去居庸关，再从居庸关出兵驰援土木堡，他甚至想象跟沈溪在某个战场碰面的场景。
那画面太过唯美，若反应到后世的荧屏上，旁人看到的绝对不像是两支百战雄师会师，而是两个土匪武装碰面。
谢迁叹了口气，道：“此事……怕是要先征得朝中几位大臣的同意，否则恐难达成！”
朱厚照听到这话，马上皱起了眉头：“本宫同意就是，为什么还要别人赞同？谢先生写下奏本，本宫同意，兵部具体执行，不就是这流程吗？”
谢迁善意地提醒道：“照理说确实如此，但所有奏本必须要先送到通政使司，继而送到内阁票拟，然后转交司礼监……最后才是陛下朱批，太子如今为监国，行的便是朱批之责，老臣可不能僭越！”
朱厚照学东西虽然不慢，但要看他是否有兴趣，对于朝中那繁琐的规矩和流程，他懒得理会。
当了几天监国，熊孩子只知道有奏本批阅就可以了，往往都是根据内阁的票拟来写，如果不按照票拟进行朱批，内阁便会按照原来的内容重新拟定，让他再批阅一次，他还可以反对，然后就循环往复，直到他觉得烦了腻了，才按照原本的票拟题写出来。
刘健和李东阳等人在对付熊孩子上很有一套，知道不能跟朱厚照硬着来，那就想方设法打掉少太子监国的嚣张气焰……你不是不服管教吗，那就让你知道违反文官意愿要受到惩罚，具体下来就是天天抄写内阁票拟，而且有抄错的地方，还得重新抄一遍。
朱厚照虽然逆反心理严重，但他对于这些顶级文臣缺少必要的办法，平日威吓两句倒也管用，但转过身这些人就变着法来“欺负”他。
朱厚照嘟起嘴，怏怏不乐道：“既然如此，那就按照流程来办理吧。谢先生先写奏本，内阁那边，谢先生代为拟定票拟，送到司礼监……本宫会跟萧公公知会一声，直接送到本宫这里来，本宫朱批后，再交由谢先生具体负责……”
谢迁再次提醒：“太子殿下，行军之事……由老臣拟定奏本，继而又拟写票拟最后还交由老臣负责处理不妥，应该由五军都督府或者兵部的官员来拟写最好，而且最后的执行也得交给他们处理！”
朱厚照小鼻子小眼睛皱在一起，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懂？”
谢迁的暗示其实非常明显，不外乎告诉朱厚照，我的奏本不能让我自己来票拟，而且行军打仗的事就不该由我这个阁臣来写奏本……你不是有两个舅舅吗，寿宁侯和建昌侯统领京营兵马，让他们来拟写票拟最合适，这样我来拟定票拟，再呈递司礼监你来朱批就没多大问题了。
虽然谢迁设想的流程很好，但问题是他不能把事情挑明，否则这事可就大了，被皇帝知道只会以为谢迁是挑唆他儿子“祸国殃民”，所以只能用暗示。
朱厚照有时候很聪明，但在不熟悉的领域却跟白痴差不多，再加上他根本不了解朝廷处理事情的流程，以至于谢迁说了一大通，朱厚照愣是没明白怎么回事。
“谢先生，有话直说吧，这事应该找谁写奏本更合适？你直接点个名字，本宫让人去给他传一道旨意即可，本宫身为监国，说句话还是好使的！至于怎么写，你可以先给本宫一个底稿，我把这底稿交给那人！”朱厚照拍着胸脯表态。
谢迁到这会儿才醒悟，朱厚照只是个懵懂的孩童，指望他还不如自己想办法，因为这熊孩子虽然有仅次于皇帝的权力和地位，但在政治上却是一个新人，而且还喜欢瞎胡闹，到时候出了问题得自己来背黑锅。
谢迁躬身道：“太子殿下，老臣并无上奏之意，可能是殿下有所误会吧！老臣告退！”
朱厚照一愣，他感觉自己被人戏弄了，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谢迁变脸这么快？
“等等，谢先生，您刚才对本宫说了那么多，这就……完啦？”朱厚照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谢迁长长一叹，道：“太子殿下，朝中之事并非您想象那么简单，任何事情都要有一定流程，若太子想达成心愿，必须按照规矩办理，否则就会被推翻！”
“可本宫是监国！”
朱厚照几乎跳起来气吼吼地说道。
谢迁苦笑着摇头：“即便是陛下，也要兼听则明，不能独断专行，此为贤明圣君所为。若太子不能体会，不妨多研读陛下的起居注，会对太子日后处理朝事有所裨益！”
谢迁算是“仁至义尽”，他自己碰了钉子，没有直接一推二六五，而是语重心长对太子做出合理的解释，算是警示太子，让他知道何所为何所不为。
朱厚照见谢迁头也不回走了，气愤不已，一拍桌子：“哼，都当我是小孩子，连谢先生也这么欺负我……从头到尾，只有沈先生对我是真诚的，我若是不能把他救回来，以后谁能帮我？”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想办法，不能这么被人束缚手脚……可是，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帮到沈先生呢？唉，真让人头疼啊！”

第一二〇〇章 练兵
谢迁不会无原则地偏帮沈溪，也不可能违背文官集团的利益站在朱厚照的立场上想问题，因为他实际上对如今土木堡的处境彻底绝望……连张家口堡和宣府镇城这等坚城都在鞑子猛攻下失守，没道理荒废多年或许连城墙都不存在的土木堡能够在鞑子主力齐聚的情况下得以保存。
没有人相信，此时沈溪还完好无损地守着城池，等待刘大夏的援军，甚至都没有考虑过撤兵的事情。
因为沈溪知道，没有援军，即便自己带着兵马杀出土木堡，也回不去居庸关，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土木堡，只要不渴死饿死，鞑靼人就没任何一路兵马可以攻破这里，除非鞑靼人发疯了，突然放弃攻打长城内关转而围攻土木堡。
不过，即便鞑靼人集中所有力量攻打土木堡，可能也要花上三五天时间，沈溪对土木堡的防御非常自信。
但如今沈溪却不得不考虑一场战事，就是如何消灭驻扎于城西的那两三千鞑靼兵马。
这路兵马属于亦思马因麾下的乜克力部族，总数量约为两千三百人左右，清一色的骑兵，主要目的是监视土木堡中明军的动向。
统兵将领是亦思马因座下大将乌力查，此时乌力查已不像之前那般深得亦思马因的器重，因为之前他多次误会亦思马因的意思，而且攻城前屡屡口出狂言，但最后却灰头灰脑溃败。
在亦思马因看来，一个将领除了够忠心，还得有一定头脑才行，不能像乌力查连起码的察言观色都不会，只知道一味用蛮力冲杀，到最后失败了却不会总结经验教训，等到下次又会犯类似的错误。
“……沈大人，鞑子沿着大明宣府驿道西撤，走的是鸡鸣驿这条线，至于周边几个县城，属下已派人去调查过，均已失守，连几个卫城也都陷落，百姓不见踪迹……此番鞑子杀人无数，不留俘虏，百姓除了逃离外，其余悉数惨死于鞑子屠刀之下。”
云柳作为情报系统负责人，升帐议事时将土木堡周边情况详细奏禀，如此一来那些不常出席会议的基层军官也知道自己身处的环境。
“土木堡城西大营里的鞑子兵马，总数约在两千到两千五百之间，以骑兵为主，营寨宽大，防御较为严密，一旦我军从正面发动攻击，鞑子有很大的可能会选择从南北两翼应战，或者从后方逃走。”
“鞑子大营深远，几达三里，以火炮轰击……射程最多到鞑靼营寨前端……”
云柳奏报得非常详细，那些久经战阵的军官听得一愣一愣的。
很多词汇，以前他们只是从沈溪那里听说过，原本以为只有沈溪能说出那么专业的词句，并且能给予他们足够的战术分析，却没想到一个监军太监也有这么高的水平。
胡嵩跃以前对云柳等人瞧不上眼，觉得这云柳和熙儿这两个小太监仗着沈溪的“宠幸”，才留在军中，还接管了至关重要的情报大权。但此时他才知道，云柳和熙儿的能力确实不俗。
沈溪招手道：“你且过来，将调查到的鞑靼大营的情况，详细列出，与本官一看！”
“是！”
云柳走到沈溪跟前，拿起朱笔，在沈溪面前的白纸上描绘出她调查到的鞑靼人的营地情况，外围的防御设施包括沟壑、拒马、鹿砦等等，画得清清楚楚，沈溪认真看着，不时颔首。
此时指挥所大堂内，鸦雀无声。
唯一的声响，便是沈溪偶尔发出的咳嗽……经过调养，沈溪的身体虽然有所好转，但咳嗽依然很厉害。
不过随着鞑子撤去，用水不再发愁，军中条件好了许多，沈溪已经能随时喝到热水，并且他还准备在离开土木堡前好好沐浴一次，洗去一身晦气。
但这个计划要实现，必须是在将城外的鞑靼兵马歼灭后，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朝廷有个交代，沈溪都不允许这路兵马从他眼皮子底下撤走。
云柳很快在白纸上画完，仔细端详一遍才放下笔，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沈溪。
只见沈溪满意点头，夸奖道：“好，很好，简单明了，非常直观形象……诸位将军，上前来看过，不知大家对出兵有何意见？”
所有将领争先恐后聚拢而来，想知道地图是怎么画出来的，可惜可他们中识字的都很少，懂得看地图的那就更少了，脑袋瓜不够聪明，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等规律一概不清楚，围拢上去也纯粹是为了凑热闹。
“沈大人，这……鞑子军营，有什么讲究吗？”
监军太监张永这两天心情很好，鞑靼人选择了撤兵，他终于不用担心自己的脑袋会莫名其妙丢掉了，如今班师回朝就能领取功劳，说不一定能获得弘治皇帝重用，心里别提有多美了。
张永没有刘瑾那么多毛病，只要满足他的欲望便不会挑鼻子竖眼，越看沈溪越觉得顺眼。
刘序故作聪明：“这还看不出来？鞑子是准备随时撤兵！知道我们城内兵马数倍于他们，还不乖乖夹着尾巴逃走？”
张永嗤笑一声：“刘把总，你哪只眼睛看到鞑子准备撤退了？既然一心想撤，为什么不索性把这路兵马一并带走，莫非是故意留下来让我们来歼灭，灭他们自己威风？”
刘序还想出言反驳，但此时沈溪已然抬起手来，这才悻悻罢休。
沈溪指着地图，解释道：“鞑靼人的营房建的攻守兼备。你们可莫小看这两千多兵马，在平原上，我军将士不是其对手……”
张永苦笑着摇头，暗忖：“我刚才还在为沈大人争面子，转眼他就灭自家威风，沈大人的脾气果然不是一般的难以揣测，到底应听他哪句？”
胡嵩跃问道：“沈大人，此话怎讲？难道我军连战连捷之师，还不是这小小一路鞑靼兵马的对手？”
沈溪正色道：“我军在野外只跟鞑靼人打过一仗，居高临下，有火炮和牛车阵做支援，胜得非常惊险。以往我大明军队与鞑子兵马在平原开战，基本以失败告终，唯独一个大胜仗，是在榆溪河北岸，绝地反击，大败鞑靼人，但那已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提到榆溪之战，在场很多将领挺起了腰杆，虽然他们没亲身参加过这场战事，但也知道这是大明这几十年来最风光的一仗，可以说一举打出了大明的气势。
榆溪之战后，鞑靼人内部分裂，给了大明几年和平的时光。
沈溪继续分析鞑靼军队的长处：“……鞑靼人善于平原地带作战，两军对垒时，鞑子以重骑兵开路，人和马匹都有铁甲保护，后续有轻骑兵穿插掩护，战阵变化多端，一场战事可能会经历几次战术变化。”
“如果单纯论战斗力，鞑靼骑兵以两千之数，基本可与我大明装备精良，战场经验也相对丰富的步兵一万二千左右战力持平，差不多也就以一敌六吧！”
在场官兵听了倒吸一口凉气，主要是因为他们大多是京营兵，少有机会领略真正蒙古骑兵的威力。
他们跟着沈溪进行的一系列战事，都被沈溪用智谋和军阵剔除了蒙古骑兵的优势，从头到尾鞑靼人都发挥不出蒙古骑兵在骑射以及冲击力方面具备的优势。
张永不解地问道：“沈大人，鞑子如今遭遇一连串失败，战力应大打折扣吧？”
沈溪摇头：“诸位千万别小觑鞑靼骑兵，如果算上步兵遭遇骑兵后士气的损耗，以及战阵被冲破后带来的连锁反应，真正战力比，很可能会达到一比七左右，这还是装备精良、长期与鞑靼人正面交战的边军才具备的素质，而非我京营兵马！”
张永嚷嚷道：“那听沈大人之意，这一战不用打了？就等着这路鞑靼兵马自行撤离，是吧？”
“本官并无此意！”
沈溪耐心解释道：“这一战该打还是得打，不过开战时机必须把握好，而且要全面发挥我军的优势，抑制对方骑兵的威胁。”
“土木堡之所以坚持到现在，说到底乃是仰仗防御工事和火炮的威力，此外就是诸位将士拼死一战的决心和勇气。但如果把战场设置到山下的旷野上，士兵面对鞑靼铁骑畏缩不前，若战事不顺，逃兵随之增多……”
“你们说，这一战如何能获胜？”
朱烈扬起手臂：“沈大人尽管放心，哪个龟孙子敢跑，看老子不把他腿给剁掉。以前跑就罢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跟着沈大人打胜仗，就等着分功劳得犒赏，吃香的喝辣的，这个时候没点眼力劲儿，还想逃？哼，先问过老子手上的钢刀再说！”
胡嵩跃略带不满：“老朱，听沈大人说下去可好？”
沈溪继续说道：“这一战，无论如何都得杜绝逃兵的产生，唯一的方法，就是尽量压缩战阵。这样的好处，可以充分利用长枪的密度来抵御鞑靼骑兵的冲锋，当然缺点也有，一旦出现缺口，很容易造成大面积伤亡，导致最终溃败……”
先将两种结果说明，沈溪不单纯捡好听的说。
跟鞑靼骑兵正面交战，如果两翼保护力度不够，基本意味着出击功败垂成。只有在确保两翼完整的情况下，尽量压缩阵型，让鞑靼骑兵不适应这种高密度步兵防守阵型，再利用弓弩和火铳进行远距离攻击，或者进入近战后短兵相接。
这需要全军上下紧密配合。
沈溪原本有一些别的战术可用，但他知道，如果不在这个时候练兵，将来即便撤回居庸关，也不敢出城塞增援京师。
到那个时候，这路勤王兵马遭遇的可不再只是鞑靼中小部族的骑兵，而是达延汗部兵马，那可是草原上最精锐的骑兵，基本是当年纵横欧亚大陆无敌手的蒙古骑兵的翻版。
沈溪采取的是以战代练的手段。
……
……
京城，紫禁城，乾清宫。
刘健、李东阳、谢迁、张懋、马文升、张鹤龄、熊绣等七人在殿外等候弘治皇帝觐见，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正在里面传报。
七名顾问大臣脸色沉重，心头笼罩着一股阴霾气息，他们距离天子不过一堵墙的距离，却需要等候超过半个时辰。
终于，萧敬从寝殿里面出来，带来皇帝传见的手谕。
“几位大人，陛下请诸位入内见驾！”萧敬脸上带着几分凄哀之色。
七位顾问大臣终于见到阔别数日的弘治皇帝，他们回想上次面圣，还是委任太子监国的时候，如今战局紧张，皇帝却不早不晚彻底病倒，众大臣也是没有丝毫办法，只能通过司礼监跟皇帝进行沟通，但大多时候朱批只能由司礼监或者是太子来完成。
很快，几名朝廷重臣，外加萧敬，站到了弘治皇帝的龙榻前。
谢迁在行礼后，抬头看了一眼，心说：“陛下以前还能坐起来说话，如今却只能躺着，情况看起来非常糟糕……难道要准备治国丧？”有些事只敢在心中想象，稍微腹诽一下，绝对不能说出来，这可是大不敬的事情。
萧敬道：“陛下，几位重臣都已在龙榻前，您可有事情询问他们？”
“嗯……”
朱祐樘那边发出一声，也不知道是应了还是没应，即便是站在最前排的刘健和张懋都没听清楚，他们只能用怀疑的目光往床那边看一眼，随即四目相对，重新低下头去。
萧敬一脸难色：“几位大人，有什么话，直接说吧，陛下能听到！”
在场七位顾问大臣，都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现在弘治皇帝仅仅是能听到，对于朝事已不能给予直观的评述，连话都不能说，那还到乾清宫来面圣作何？这不是存心给皇帝添堵吗？
在场之人谁都不想起这个头，但总要有人出来当坏人，所有人都看向谢迁和熊绣，似乎在场人等中，他二人最适合出来点燃火药桶。
谢迁以能言会道著称，以往有什么困难事总是让他出来说，至于熊绣则因为他的官职低，在场不是公侯就是内阁大学士再或者是吏部尚书，唯独他是兵部侍郎，此时论资排辈，也应该由熊绣出来当枪使。

第一二〇一章 紫荆关失守
乾清宫寝殿里一片安静。
这个时候，别人都想回避问题，唯独谢迁没有退缩，出列奏禀：“陛下，紫荆关已于昨日……失陷！”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直接点明了主题，那就是内长城的三大关口之一的紫荆关失守，这意味着京城将直接处于鞑靼铁骑的兵锋下，京师除了四面城墙外，再无任何关隘可以进行抵御。
目前是弘治年间，京城尚未修筑外城，也就是南城，面积远未有后世的规模，一旦城池失守，意味着大明京师陷落，紫禁城根本无法作为最后一道屏障。
“嗯……呃……”
朱祐樘之前身体状况尚可，听到此话，手伸了出来，像是要挣扎着坐起来，但半晌都没能坐起。
萧敬赶紧上前扶朱祐樘躺好，归置好被褥，劝慰道：“陛下，太医说了，您要多休息，切不可为国事操劳！陛下……您放心，事情没您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呜呜……”
萧敬与弘治皇帝感情很深，为人又宅心仁厚，说到这里居然失声痛哭起来。
在场大臣听了这哭声，齐齐动容，李东阳、张懋等人都瞪着谢迁，好似在说，谢于乔你会不会说话？陛下反应如此大，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责吗！
谢迁却好似没事人一样，根本就没留意别人对他的冷眼，只是低着头，心中却在琢磨沈溪究竟还在不在人世。
自从朝廷决定不出兵援救土木堡后，谢迁这段时间心情极为复杂，能想的办法他都想过了，却无计可施，只能听天由命……他甚至想过为沈溪发丧，因为不管怎么看，沈溪都不可能活着回来！
刘健上前查看皇帝的情况，最后确定朱佑樘的身体状况的确不容乐观，赶紧让人传太医前来救治，几名顾问大臣不能留在乾清宫内打搅圣驾休息，只能告辞出来，往文华殿而去。
太子朱厚照作为监国已经接到通知需要主持召开紧急会议，想必东宫那边也得知紫荆关失守的情况。
一路上，大臣们皆都沉默不语，他们虽然之前也曾想过弘治帝龙体欠安，但没料到情况会如此糟糕。
之前生命垂危时，弘治皇帝的境况已很不好，但这次情况看起来甚至还不如临危托孤那次。
一行人进入文华殿，几人都没留意太子在龙椅上坐着，李东阳眉头皱着，开口责备：“于乔，之前你已见到陛下龙体不妥，怎么能毫无遮掩地提出此事？”
马文升也道：“是啊，于乔，你的话，说的是有些不合时宜！”
谢迁神色恍惚，闻言若有所思：“否则应当如何？难道放任紫荆关失守这么大的消息，向陛下隐瞒吗？这天底下，最应该知道此事的人是谁？”
张鹤龄附和：“天下是陛下之天下，长城内关至关紧要，紫荆关失守，当然要第一时间告之陛下，谢尚书此举何错之有？”
谢迁被人群起而攻之的时候，有人居然站在他这边，连谢迁自己都没料到，但这个人却是外戚，也自诩清高的谢迁面子有些过不去。
张鹤龄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支持谢迁的言论，谢迁对这公然示好还不能说什么，心情越发的郁闷。
刘健最后进了文华殿，道：“事情总是要说出来的，但要斟酌字句，于乔，你以前能言善辩的能力哪里去了？”
谢迁低下头懒得应话，同僚不讨论紫荆关失守带来的影响，还有下一步军事安排，却逮着他的小辫子说事，谢迁非常无语，他认为自己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罢了。
就在几位顾问大臣情绪激动，场面异常尴尬时，耳边传来一个略显稚气的声音：“喂，几位先生，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不跟本宫一同议论？”
所有人转过头看过去，这才发现原来太子早就端坐在龙椅上了，大家进殿来好一会儿，居然没一人留意太子。
谢迁率先走了过去，恭敬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你们怎么回事，一进来就说个不停，难道没看到本宫，当本宫是透明的吗？”
朱厚照显得很生气，用力拍了一下龙椅的扶手，发出“砰”的声响——头一天谢迁向他进言，最后却又改变主意，把他刺激得不行。
朱厚照一直觉得自己有能力处理朝政，可惜这些个重臣却不这么认为，所有事情都不跟他商量，感到自己受到打压。
刘健禀告道：“回太子，之前得到急报，紫荆关失守……事情太过重大，臣等先去恭请圣安，回来后依然心忧陛下龙体，无意中将太子冷落，请见谅！”
朱厚照怒道：“你们明明是没把本宫放在眼里……既然要去见父皇，为什么不提前跟本宫知会一声？本宫也有好几天未曾见到父皇的面了！”
朱厚照没见他皇帝老爹的事情，大臣们并不知晓。在他们看来，皇帝生病不接见臣子，但儿子怎么都得见一见的，就算怕让儿子知道自己的病情担心，总归要对太子处理朝政耳提面命，除了锻炼心理承受能力外，还能为继承皇位打下基础。
孰知连太子都被隔离在乾清宫门外，皇后那边也没机会见驾，皇帝的状况让人觉得不解……难道朱佑樘真的已经病倒神志不清的地步了？
谢迁道：“太子殿下，现在不是讨论这些枝节问题的时候，紫荆关已失陷于贼人，不日京师将会受贼军袭扰。京师周边之地，兵马应全数撤回京师，以待防守！”
朱厚照连忙问道：“沈溪沈先生那边如何了？”
一句话，便让在场大臣直皱眉，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太子居然还记得沈溪？这与加强京师防卫能挨上边吗？”
谢迁回答：“土木堡如今仍无消息，但三边有快马传报，刘尚书兵马，将会在半个月后撤回京师！”
“半个月？简直是开玩笑！半个月后京师说不一定都失守了……”
朱厚照从龙椅上站起来，来回踱步，皱着眉头分析道：“紫荆关距离京师不远，鞑子前锋一天就能杀到城下，如果等后续攻城器械运过来，最多也就两三日。这也就是说，到时候鞑子就会发起攻城。鞑子凶悍，又从我边塞之地得到大量粮草和武器装备，这个城很难守啊！”
“谢先生，你说京师周边现在均已戒严，可施行了坚壁清野的策略？”
谢迁被问得一愣，他看了一眼李东阳，待后者点头，这才回道：“是。”
“那就好，那就好，至少鞑靼人无法从京畿之地得到补充！本宫现在担心的是这次的事情影响太大，影响百姓对朝廷的观感。”
“唉，当初听我的就好了，如果能够及时出兵援救土木堡，这会儿沈先生都已经领兵过居庸关，正好跟鞑靼人正面碰上。有沈先生在，连坚壁清野也不需要，一定可以力挽狂澜……”
朱厚照越说越投入，话语间简直将沈溪当作神明崇拜。
李东阳听了有些不忿，提醒道：“太子殿下，沈翰林兵困土木堡，如今鞑子已攻取紫荆关，想必其已兵败身死……”
“如今三边兵马正在回撤，当务之急是守好京师，在各地勤王大军抵达前，加强戒备，请太子下旨，犒赏三军，与北寇决一死战！”

第一二〇二章 有肉吃
十月二十五，夜。
沈溪正在指挥所大堂制定出兵计划，屋外寒风刺骨，即便身处室内，也可听到北风呼啸。
云柳和熙儿既要负责军中的情报搜集工作，还得照顾沈溪的起居。
当沈溪在烛火下，看着军事地图斟酌明日战事时，云柳不时送参汤和姜茶进来，不时为沈溪身旁的炭盆里添加木炭。
整宿沈溪都未合眼，云柳和熙儿也是彻夜未眠。
辰时二刻，天色大亮，沈溪来到位于城北营地视察。朱烈接到卫兵通知，打着哈欠出现在沈溪面前，问道：“沈大人，这就要出兵了吗？您放心，只要一声令下，我一定带人跟您冲出去，保管杀得那些鞑子片甲不留！”
沈溪反问：“谁说本官要亲自领兵？”
朱烈一听傻眼了，在他的印象中，沈溪可是个不知道害怕的主。
最初打火绫，沈溪便亲自领兵于阵前，吸引鞑靼人的仇恨值，一场战事下来沈溪一直都在官兵的视线下，一战便赢得全体将士之心；之后与亦思马因所部几战，沈溪都亲自在城头指挥调度，未曾离开战场半步，基本上是哪里有危险便往哪儿赶。
这次出兵攻打鞑子营地，沈溪居然说不去？
“大……大人。”
朱烈神色慌张，“您不亲自领兵的话，就怕那些兔崽子……不听话，有您在，敢保没一人有逃走的念想！”
沈溪又道：“朱将军的意思，是说本官不在，士兵们就争相当逃兵咯？”
朱烈挠挠头，有些尴尬地说：“大……大人，话也不是这么说，但有您压阵，士兵们的心能定下来啊！”
云柳和熙儿一直跟在沈溪身边，闻听此言，熙儿道：“沈大人病得不轻，这些天连走路都困难，还坚持到城中各处巡察，做得已经足够了。眼下你还要他带病上阵，岂不是强人所难？”
如果旁人对朱烈如此无礼，他早就发火，但见到说话的是沈溪身边有能耐的“小太监”，朱烈识相地只是憨厚笑了笑，他知道这两位是关心沈溪才这么说，同时他还通过带援兵前来的隆庆卫千户宋解之口，了解到二人出身东厂的背景，自然不敢逞口舌之争位自己招惹祸端。
沈溪摆了摆手，道：“朱将军放心备战，此战怎么打，本官会在战前告之，你只需按照计划行事便可，这一战本官是否出现在战场上，并非重点，重要的是一战功成！”
朱烈忙不迭点头：“沈大人说的是，有你运筹帷幄，自然是一战功成，有沈大人在，想输也难啊。俺这就去……”
朱烈屁颠屁颠去了，那模样一点正形都没有，但就是朱烈这些人，跟沈溪在土木堡与鞑靼兵马周旋一个多月时间，沈溪对于这些京营兵，早就不是最初那种轻视，而是由衷地尊重。
没有这些人追随，他镇守土木堡的计划不会得以实现，看着官兵们那黑漆漆的脸和开裂的手，他心中就过意不去。
这些人本该留在京师，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结果却跟着他来西北吃苦，命都未必能带回去。
旭日东升，各个营地开灶时间很早。
这天跟平日不同的是士兵们一清早就能吃上热汤饭，而且必须保证吃饱，沈溪有军令，吃饱了才有力气上路。
至于上什么路，士兵们不甚明了，他们只知道这天饭菜非常丰盛，每个人碗里都有肉，热汤热饭吃下来，站在太阳地里一晒，身上满是力气，之前几天寒风刺骨似乎都已经忘在脑后。
“跟着沈大人，有肉吃！”
“有肉吃！”
土木堡内到处都是这种声音，士兵们自发地用乡音喊出口号。
无论是齐鲁还是赵晋方言，无论是京腔还是秦腔，又或者是南方的吴侬软语，这话说出来，大家伙儿都能听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会心的笑容。谁出来打仗，都是为了吃口饱饭，至于什么军功犒赏，那是以后的事情，眼前吃到肚子里才实实在在。
跟着沈溪在土木堡吃了一个多月苦，终于熬过去了，收拾好武器，打完这场仗就可以回京师，每个士兵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至于接下来要发生的战事，没有谁上心，士兵们都觉得这一战可以轻松获胜，在土木堡的第一战便打鞑靼人一个全军覆没，最后一场再送鞑靼人一个全军覆没，善始善终。
“有肉吃！”
当有人见面说了这句话的时候，周边的士兵必然回一句：“有肉吃！”
笑声跟着哄然响起，士兵们不管操哪里的口音，见面都是同样的话，坐下来就可以跟亲兄弟一样嘘寒问暖一番，知道对方家里的婆娘是怎样的脾气，有几个娃儿，父母兄弟是否健在等等。
战前，士兵们显得很轻松，跟这个聊完，再拿“有肉吃”去和别人说，再坐下聊一会儿，不知不觉战前的紧张心理便消失不见。
日上三竿，军令又传达下来：“正午时分再饱餐一顿，然后直接开干！”
“有肉吃！”
“当然有肉吃！”
城中妇女都是被鞑靼人抓去后被沈溪带兵救回来的，她们一直负责全军的伙食，等于是炊事兵。
这会儿妇女也都很高兴，她们本以为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根本没机会存活，等城破的那一刻，不知道会有多悲惨，怎么也没想到跟着这群士兵生活大半个月后，就可以离开土木堡，或许将来还能找回家人，即便找不到，也还可以从这些士兵中找到合适的对象，搭伴过日子，生活有个着落。
城内原本一天只有两顿饭，这天到中午便开始第二餐，主要是沈溪怕士兵吃不饱，影响作战时的发挥。
胡嵩跃赶紧跑到沈溪面前抗议：“沈大人……您要让士兵有力气打仗，我不反对，可您让他们吃饱喝足，不也让他们有力气当逃兵？”
沈溪瞪眼道：“想当逃兵的，由得他去，我土木堡内不允许出现一个逃兵，与其留他在军中混日子，还不如早点儿滚蛋，免得将来作战时因为怯战退缩而连累弟兄！”
胡嵩跃被沈溪这套理论给打败了，他从来没听说有主帅在开战前鼓励士兵“早点儿滚蛋”的，而沈溪口中的“他”，在胡嵩跃听来就跟骂他自己一样，因为他曾经就是那个最想当逃兵的人。
沈溪从指挥所出来，外面亲卫已经吃过了，这会儿正在说笑。
见到沈溪出现，亲卫们士气高涨，因为他们觉得能够跟随崇拜的主帅，亲眼见证他指挥作战，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胡嵩跃赶紧跟沈溪告辞，他还得回去整肃人马，不能让自己的部队在战场上丢人。
回到营地，胡嵩跃学着沈溪，鼓励官兵英勇作战……以前他不屑做这种事，到底他是京营把总，在地方卫所便是千户，手上权力说小不小，在市井耀武扬威那绝对够了，就算见到知县，他也能硬气得起来。
“不许当逃兵，否则一律剁脚，听到没有？”胡嵩跃大声发出威胁。
下面的老兵油子嬉笑不已：“胡把总，您这是笑话我们呢？跟沈大人打仗，就算战到一兵一卒，我们也绝不会逃，谁不知道沈大人一辈子没经历败仗？上战场就是捞取战功和犒赏，谁会和自己的前途过意不去，你们说是不是？”
“那是自然，还用得着你来说？哈哈哈……”一群士兵跟着起哄。
胡嵩跃真想破口大骂，一个月前这些人可不是这种心态，这才一个多月，他感觉这群人就跟换了脑袋瓜一样。
“疯了，一定是疯了！跟沈大人一样疯！”胡嵩跃骂骂咧咧道。

第一二〇三章 步兵方阵
正午时分，土木堡内大明官兵开始通过战壕，往城西鞑靼大营进发。
土木堡地区被明军挖得沟壑遍布，已无法在城门口组成阵型再出发，攻击的始发位置必须在土木堡堑壕区外面。
沈溪不打算亲自出战，因为这是一场正面的遭遇战，他不认为自己在军阵中能起到除了振奋军心外的别的什么作用，他如今满身疲惫，更希望留在城头，用望远镜来观察两军对垒的情况，及时变阵。
“大人，官兵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开战！”快马通过战壕，将前线情况，报与沈溪知晓。
沈溪站在城头，将大明战旗高高举起，下令道：“龙旗不倒，将士不退，誓死一战！”
“是，大人！”
斥候又匆忙将沈溪的命令带给前线将士。
号角声长鸣，这是自沈溪撤守土木堡来，明军最大规模的反击。
这次反击具有决定性的意义，胜利了就可以安心撤回居庸关，如果失败，不知道还要在土木堡困守多久，而且对军心士气的打击会非常大。
官兵已进入一线战壕待命，他们将用手里的长矛和盾牌组成阵型，一个百户所就是一个步兵阵，十个步兵阵组成一个大的作战方阵。
以步兵方阵为单位，整体行动，不给鞑靼人攻击豁口的机会……
沈溪的出兵计划简单而又粗暴，很多士兵不知道自己的具体任务是什么，他们只清楚一件事，跟着方阵行动，一旦鞑靼骑兵杀来，会有火枪手和弓弩手伺候，当前方盾牌阵出现缺口时，他们便会前出跟鞑靼人搏杀。
一共四个步兵方阵，每个步兵方阵几乎都是独立作战，但可以互相掩护。
旷野上，冲出战壕的大明官兵开始列阵，鞑靼斥候很快发现异样，鞑靼营中也响起号角声。
沈溪站在城头，用手中的望远镜查看敌方营地，距离虽然有些远，但居高临下，无遮无掩，再加上沈溪手中望远镜倍数很高，对于敌我双方的变化，他大概能看清楚。
“兵马调度完备，大人，可以开战了！”
云柳一身戎装，威风凛凛出现在沈溪身后。沈溪没有回答，一抬手，旁边一面蓝色的令旗举起，这是升烽火的信号。
很快，烽火台上浓烟滚滚，沈溪的命令开始用号角、烟火、令鼓、哨子以及口口相传的方式，传达到每个官兵耳中，前后时间仅仅用去一盏茶工夫。
“呜……”
虽然距离战场很远，但北风呼啸中，沈溪隐约听到鞑靼人吹响的号角声，即便在城内，也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鞑靼兵马开始集结，不愧是苍狼与白鹿的子孙，自小就在马背上生长，一旦开战，在最短时间内便穿戴整齐，随后拿起自己的兵器，跳上战马，准备应战。
当然，事急仓促，鞑靼大营内并非秩序井然，就连英勇无畏的蒙古骑兵也会经历手脚慌乱的窘况，主要在于沈溪派出的兵马在鞑靼人眼皮子底下集结成方阵，鞑靼人之前总是将那些沟沟壑壑当成难以跨越的天堑，没有想过里面能藏多少兵马。
现在猛然看到平地上出现这么多人，而且来意不善，再加上这部分明军那层出不穷的手段，鞑靼人难免心慌意乱。
四个步兵方阵中，最先结成阵型的是中央位置由刘序率领的千人队。
刘序性格沉稳，带兵有方，再加上被沈溪折服后，便一丝不苟执行沈溪命令，被委以重任不足为奇。
按照沈溪设想，出战壕后，马上由盾牌阵和战马拉载的火炮组成防御体系，防备鞑靼人冲击。
盾牌架在阵前，随后是火铳兵和弓弩手，再后是长枪步兵，阵型后方便是火炮阵。
防御阵型在结成过程中，鞑靼方面不时有斥候过来查探情况，当他们察觉刘序所部防御阵型完备，用骑兵发起攻击会遭遇火炮和火铳、弓弩的三重攻击后，鞑靼人的应对越发地谨慎。
“呜呜呜……”
号角声响彻大地，但已分不清楚这是大明军队的号角，还是鞑靼一方所有。
刘序部的防御阵型结成后，步兵方阵开始有序前进，但速度并不快，因为前进的路上要进行变阵，加强防御纵深，将一字长蛇阵变成方型阵，盾牌手和弓弩手、火铳兵配合，将阵型收窄，如此鞑靼人从任意方向进攻，都会遭到致命打击。
中间的刘序方阵摆好后，左右两翼方阵相继成型，因为一出去便要结成攻击阵型，使得两个方阵攻击性很强，在防御力上略显不足，伴随而来的则是机动性方面的提升，两翼兵马追求进可攻退可守，保持极大的灵活性。
最后一个阵营，是由朱烈亲率的“尖刀营”。
朱烈性格火爆，他的脾气更适合做先锋官。沈溪对于“先锋官”的理解跟普通意义上冲锋在前攻城拔寨的大将有所不同，他希望朱烈这部分兵马充当的是一个后发先至，出乎敌人预料，可以在顷刻间完成对敌人主力的碾压，又可以隐藏在其余阵型中，受到侧翼保护的尖兵。
随着鞑靼主力骑兵出了营地，战斗在此起彼伏的号角声中正式开始。
鞑靼主将正是空有一身蛮力的乌力查，麾下两千余兵马，除少量后勤补给以及战俘外，绝大多数为机动性很强的骑兵。
明军主帅沈溪，此番出动兵马四千，除少量用来传令的骑兵外，其余都是步兵，但步兵中夹杂大量弓弩手和火铳兵，机动性不强。
大多数明军都有步兵对抗骑兵的经验，在之前与火绫部作战中，曾经出色地抑制了鞑靼铁骑的冲锋。
乌力查率部出营时，距离刘序所部方阵大约四里，距离明军两翼的方阵有六里。在乌力查的视线中，只能察觉明军派出三个呈“品”字型的步兵方阵。
至于明军各个方阵中各自有多少人，无法计算，因为明军盾牌阵非常严密，密密麻麻看不清楚……主要是为了防止鞑靼人中远距离的骑射。
沈溪设计这个阵型的初衷，是为了在骑兵不足的情况，以步兵迎战强悍的骑兵。
但是，如果对方拥有骑兵的同时，还有佛郎机炮助战，这种阵型基本是给火炮当靶子，属于自寻死路。
但如今火炮掌握在沈溪手里，鞑靼人手中即便残留一些，也都被运去紫荆关和居庸关，用来攻城。
亦思马因肯定没留火炮和火铳给乌力查。
事实上，亦思马因已经失去达延汗的信任，达延汗不可能再将从别处缴获的火炮给亦思马因部。
“乌啦啦！”
鞑靼人出了营门，迎击的并非中间位置的刘序方阵，而是靠近南方的侧翼方阵，这路人马相对薄弱些，攻击这一路的话，可以避免其余两路的打击，撤离也更方便。
鞑靼骑兵前锋大约五百骑，同时这也是鞑靼兵马中最精锐的部分，由乌力查亲率，属于他的亲兵。
五百骑兵冲击力不容小觑。
大地在震动！
当五百铁骑冲向防备不足的千人步兵方阵时，原本属于四个步兵方阵的压力，被凝聚在一个点上。
为了避免过早遭遇，南翼方阵的明军立即原地驻扎，盾牌阵居先，长矛架起，动作整齐划一。由于地势居高临下，可以明显看到，盾牌阵后面出现了一排排黑黝黝的火铳枪口，阴森而凄厉。
那是鞑靼人回忆的梦魇！
至于弓弩手的箭矢，则作为火铳兵攻击间隙的增补之用。

第一二〇四章 活见鬼
“列阵，准备迎战！”
指挥南翼方阵的是初出茅庐，自从出塞以来立下不少战功，刚刚被沈溪从百户擢升到千户的年轻将领夏有德。
夏有德二十四岁，虽然不算新兵，但在论资排辈的京营中，这样的后生绝对没有机会晋升，一辈子都会是个百户。
但此时夏有德却是临时千户，他负责的一个千人队，上来就面对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大考，独自应对鞑靼人五百精锐骑兵的冲锋。
夏有德可没有沈溪那样冷静的头脑，此时面对黑压压逼来的鞑靼兵马，他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只意识到一点，如果此时后退，那他和整个千人队的官兵就要死在这里了。
“沈大人说了，谁都不能退，稳住！稳住！”
夏有德可不管别人能否听到，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传达沈溪的军令，督促官兵一丝不苟地执行。
胜负此时已经不是考虑之列！
如果此战不能打出大明军队的精气神，狠狠地打击鞑靼人，沈溪交代的差事就算没有完成，夏有德自己也不好意思跟沈溪提擢升的问题。
夏有德一直觉得这一战是他人生的转折点，而之前他认为出来随随便便就能击败鞑靼人，基本是走个过场就结束的事情，但显然实情并不是如此。
口中喊着“稳住”，可夏有德自己先慌了，因为在他的人生经验中，可没谁告诉他五百骑兵的冲击力看起来如此凶猛！
但见阳光下那黑压压的骑兵朝己方队伍冲杀过来，马蹄声连绵不绝，大地颤抖个不停，士兵们感觉到背脊在冒汗，这可跟想象中的轻松获胜完全不一样啊。
二里，一里，三百步，二百步……
“弓弩准备，火铳准备！”
关键时候，夏有德仍旧记得沈溪教给他的口令，这些口令，在这两天他几乎做梦都在背诵，就怕临阵时忘记了。
在军中，一个能保持冷静头脑的指挥官，是士兵取得胜仗的关键，如果指挥官不能保持冷静，就只有用一些机械的手段，让士兵们觉得他们的指挥官还保持着足够的冷静。
而把一些机械性的语言灌输给这些委以重用的将领，是沈溪之前一直在做的事情。
“注意！发射！”
夏有德手上高举着战刀，当战刀用力挥下后，前面零零星星已经响起火铳的射击声。
大明以前的火铳，射程很近，而且发射准头和杀伤力极为有限，但这几年朝廷利用佛郎机炮的原理，制造许多佛郎机火铳，这种火铳最大的特点便是发射的是散弹，通过加长枪管来提高距离和准头。
而且经过沈溪一番改造，弹室可以在后膛进行装填子铳，虽然发射速度仍旧不理想，但杀伤力提高了许多。
一轮火枪下去，鞑靼冲在最前的骑兵，不时有人倒下。
这些轻骑兵虽然在速度上占有绝对优势，但毕竟防御力不及重装骑兵，以至于对冲击力极强的火铳子弹的防御性不高。
大部分鞑靼兵身上穿着的并非铠甲，而是皮质防具，因为草原上最稀缺的便是铁器，鞑靼人冶铁技术欠佳，使得他们将有限的资源都用在了提高兵器性能上，重装骑兵只是少数。
鞑靼人素来便攻强守弱，这是鞑靼人性格铸就，他们更习惯在旷野上来一场短兵相接的大战，跟明军打攻防战其实并非他们所擅长，因为他们攻城器械相对缺乏，如今中军拥有的基本是掠夺自大明延绥镇以及宣府镇。
厚皮甲的防具，在防备刀枪剑戟以及箭矢上效果不错，但在防备火炮爆破开的残片和火铳子弹时就不行了，但毕竟一个方阵中明军的火铳兵数量不是很多，再加上士兵射术不佳，这一轮射击下去，最多也就击落十多名鞑靼兵。
剩下的四百八十多名鞑靼骑兵，如同潮水一样继续冲着明军的千人步兵方阵冲杀过来。
此时城头上，沈溪用望远镜看到这一幕，微微摇了摇头。
云柳虽然看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见到鞑靼人似乎冲锋势头不减，当即紧张地说：“大人，看情况不太好，鞑靼人似乎想集中优势兵力，逐一击破！”
沈溪回道：“放心吧，场面尚在可控制范围之列！”
云柳不再多言，继续睁大眼睛观察，视野中敌我两军已经基本合二为一，进入近距离的肉搏。
居高临下，看得清楚明白，明军步兵方阵在遇到敌袭前基本保持完整，但随着双方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士兵难免慌张，使得防线露出许多破绽。鞑靼人直接从洞开的豁口杀了进去，对于盾牌后方的明军展开砍瓜切菜式的屠杀。
可惜夏有德的方阵距离城头足足有六里，云柳没有望远镜在手，看得不是很真切，她知道自己再着急也没用，重要的是要沈溪能顶住压力，前线的将士能顶住鞑靼人的猛攻。
云柳侧目望向其余三个步兵方阵，此时三个步兵方阵极为稳健，鞑靼人剩下的一千五六百骑兵，并未展开有效进攻，而是各自为战，分别跟其余三个步兵方阵周旋，都是采用游击战术，一触即走，不敢靠近三个方阵。
张永嚷嚷道：“沈大人，咱家看不懂了，这鞑子在作何？为何只打一边？”
胡嵩跃站在城头，表情紧张不已，按照计划他原本会被沈溪派上战场，但临时却给抽调回来作为城中总预备队的指挥官，心里正觉得无比窝囊，这会儿他生气地道：
“张公公看不清楚？鞑子分明是想用剩下的骑兵牵制住我三个方阵，再用主力逐一破阵。沈大人，请您下令，卑职这就领一路人马冲杀出去！”
沈溪问道：“我给你一万步兵，冲杀过去来得及吗？”
一句话就把胡嵩跃给问得愣住了。
的确，从土木堡出去已经不是一片坦途，骑兵在层层叠叠的堑壕前已失去机动的优势，即便熟门熟路走战壕绕道，也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况且城塞里还只能出动步兵援救。而从西门到前面南翼步兵方阵足足有六里之遥，有多少兵马冲过去也来不及。
胡嵩跃道：“大人，那如何是好？”
沈溪脸上带着自信道：“本官对我麾下的将士有足够的信心！”
胡嵩跃和张永这才缄口不言，但他们心中仍旧无比紧张，继续观察战事进展。
……
……
南翼步兵方阵跟鞑靼人短兵相接，阵型被冲开一道缺口，士兵们对于鞑靼骑兵的冲击力预估不足，以至于口子被撞开太过轻松。
但鞑靼主将乌力查是个莽夫，只知道蒙头冲锋，并没有刻意利用战术的变化来破除明军步兵方阵，基本是冲到哪儿算哪儿，没有个头绪。
明军防线被撞开口子，就需要官兵将方阵压缩，利用盾牌兵将口子补上，同时需要内部官兵将冲杀进来的鞑靼骑兵给绞杀掉。
少数鞑靼骑兵杀进方阵后，迅速被在周边明军围上，顿时展开一场混战，明军步兵虽然算不上多英勇，但他们没有退路，只能跟鞑靼骑兵拼命，长矛刺出去，也不管刺没刺到人，盯着目标就是一顿乱捅。
鞑靼人再骁勇，第一批杀进豁口的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明军阵营中还有火铳兵和弓弩手暗施冷箭。
随着最初杀进豁口的二三十骑被明军士兵围上，两侧盾牌兵拼死将豁口给补上，不令鞑靼后续骑兵杀进来。
而这会儿乌力查，并不在领头的小股部队里，而在侧翼，因为他记得亦思马因的交待，遇到这种骑兵打步兵的遭遇战，一定要从敌人侧翼找到突破口，因为明军通常只善于正面防守。
但乌力查不知道，沈溪正是利用鞑靼人这一心理，将防御重点发生变化，从正面转到两翼，这才令正面的防御力度大幅度减弱，同时鞑靼人因为“自作聪明”，而未将这漏洞及时利用上。
双方士兵的喊杀声惊天动地，不过明军这边更多的是瞎喊，因为高高的盾牌挡着，他们根本看不到鞑靼人骑兵在哪儿，前前后后都是自己人，在开战后阵型散乱的情况下，人都在相互簇拥，兵器随时都有可能伤到自己人。
明军没有太多实战经验的弊端展现无遗。
但这会儿鞑靼骑兵的如意算盘也基本落空，因为他们杀到步兵方阵前才发现问题，明军阵型几乎铁板一块，外面杀不进去，但里面却随时会射出火铳子弹和弓箭，鞑靼骑兵围着步兵方阵杀一圈，愣是没找到可以下口的地方。
乌力查心中就一个念头：“真是活见鬼！”
这跟他以前遇到的明军截然不同，以前明军就算在开战前能保持阵型完整，但近距离接战后必然散乱无章，总能找到豁口杀进去。
以鞑靼骑兵的冲击力，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明军杀得人仰马翻，最后轻松获胜。
那还是明军相对强悍的边军，边军尚且如此，更何况没有实战经验的京营兵？
显然沈溪对麾下官兵的调教，要优于边军将领，而且沈溪统领的兵马连战连捷，士气高涨，胆怯心理相对薄弱。
这一战开战后，士兵们并不显得多慌乱，基本能完成自己领到的差事，即便有错漏，同伴也会出言提醒，而且会互相扶持，这在大明其余军队中很少见到。
“砰砰砰！”
乌力查身边的亲卫不时被冷枪冷箭击倒，靠得越近，明军火铳的准头越高，而且明军在这种防守战中，并不弱于鞑靼骑兵。
乌力查逐渐琢磨出一件事，不一次性杀进明军军阵中，可能就要被明军这么无休止地放冷枪冷箭，将他麾下兵马逐步蚕食掉。

第一二〇五章 末日来临
“沈大人，鞑子变阵了！”
土木堡城西门楼上，胡嵩跃看得真切，发现鞑靼人悍然对明军的步兵方阵发起了冲锋。
沈溪没有回话，他用望远镜比胡嵩跃看得更为真切……此时由乌力查率领的鞑靼骑兵，的确对明军南翼步兵方阵发起了进攻。
沈溪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鞑靼人选择突击，是在被逐渐消耗兵力的情况下，被迫做出变阵，属于被动的行为，因而少了最初杀来时一往无前的凌厉，明显拖泥带水，威胁并不如看起来那么大。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又有谓败军之将不足言勇！
蒙古骑兵是常胜之军，但在土木堡，他们多次遭遇灰头土脸的失败，现在他们对阵明军的时候，已然没有必胜的信心和把握，临时变阵导致战意直线下降。
而夏有德率领的千人队，在稳住阵脚后，已能按照沈溪的要求，对鞑靼兵马展开反击。
此消彼长，战局悄然发生偏转。
虽然鞑靼骑兵拥有机动方面的优势，场面上依旧占据上风，但明军步兵方阵却像个刺猬，你来碰我一下就要被扎到手，导致鲜血淋漓。双方有来有回，从马上栽倒下来的鞑靼骑兵数量激增。
明军其余三个步兵方阵，一直跟鞑靼骑兵周旋，逐步向南翼方阵转移，四个步兵队伍慢慢靠拢，让乌力查压力骤增。
位于阵中的夏有德，骑在高头大马上，此时他已经有足够的自信调度兵马作战，不时挥舞战刀指挥战斗。
因为夏有德所处位置较为明显，成为鞑靼骑射手的主要攻击目标，但因夏有德身着重铠，距离又远，加之夏有德眼明手快，身手也不错，不时将射来的箭矢格挡开，到现在为止依然无恙。
“火铳……”
夏有德大声吆喝，可惜现在阵中喧哗四起，明军士兵心浮气躁，需要用呐喊来壮胆，所以并没有听清楚指挥官在吼什么。
密集的战阵中，不断有人中鞑靼骑兵射出的箭矢而倒下，两边损耗速度几成正比，随着战事推进，乌力查统率的骑兵队折损超过百人，明朝步兵的折损也有七八十。
“是时候了！”
沈溪仔细观察战场局势，回过头下达命令，“传我军令，上火炮！”
张永连忙劝道：“沈大人，如今激战正酣，敌我双方纠缠在一起，您推出火炮有何用？”
沈溪不动声色：“火炮上战场，主要是吸引鞑子的注意力，如今推上战场的全都是废炮和哑炮！”
张永瞪大眼睛，想了半天也没明白沈溪要做什么，但有一点他知道，沈溪现在头脑非常冷静，不会胡乱下达命令，当即陪笑：“沈大人的决定一定是正确的，不如让咱家给沈大人扛旗，沈大人下去休息一下？”
如此废话自然得不到沈溪的回应，他依然全神贯注看向前方战场，全当张永在放屁。
……
……
战场局势处于胶着状态，鞑靼人突然发现，明军火炮阵出现了。
这是在鞑靼骑兵陷入被动必须更改作战策略时，明军突然主动做出的一次变阵。
鞑靼人对别的没什么忌惮，但对火炮阵忌惮颇深，因为这几年鞑靼人数得上的几次大败，都是被这坑爹玩意儿带来的，鞑靼兵见到这东西不自觉便会产生心理阴影。
乌力查拼杀在第一线，一刀将前方躲避不及的明军步兵的脑袋给砍了下来，又迅速挥刀格挡开左右刺来的两支长矛，正要继续冲杀，后面百骑长冲了上来，大吼大叫：“将军，明军出动火炮了！”
“在哪儿？”
乌力查此时被明军挡住视线，根本看不清楚战场的情况，只觉得四周一片混乱。
但在这混乱中，明军方阵依然保持完整，没有出现可堪利用的破绽。
百骑长奏禀：“就在我们东面！”
乌力查这会儿正对明军紧密的防守阵型一筹莫展，听到这话，不假思索下令：“传我的命令，集结马队，先将明军火炮队伍消灭！”由不得乌力查不重视，因为明朝方阵再厉害，也只能被动防御，只要鞑靼骑兵保持距离，就没有太大威胁。
但明军却可以用火炮发动攻击，一轮炮火下来，鞑靼兵倒下多少，只能听天由命。
乌力查的命令发出后，不多时，鞑靼人的号角声变得短而急促，这是鞑靼兵马变阵的信号，之前散乱的鞑靼骑兵，开始集中，然后朝土木堡城西战壕冲杀过去，正是拖拉着火炮出现在战场上的骡车和驴车的方向。
沈溪见到这一幕，顿时放下心来，有着堑壕阻隔，鞑靼人没法杀进土木堡，可一旦鞑靼人往火炮阵方向冲锋，沈溪埋伏在距离第一道火炮阵后面不到一里的第二道火炮阵就能派上用场了。
这正是沈溪精心设计的战术……连排火炮阵！
鞑靼人不是柿子专挑软的捏吗？我就在四大军阵的中央位置部署火炮，其余三个军阵都没有，如此一来，鞑靼人就只能去攻打两翼，确保了后翼方阵以及后方火炮的安全。
等鞑靼人看到火炮出现，第一个反应便是上前砍杀，这就落入沈溪的设计中！
我先布置个由废炮和哑炮组成的虚阵，引你来攻，我在后面藏第二道火炮阵，等你杀过来时，第一道火炮阵只是发出零星几炮，第二道火炮阵才是重点，到时候百炮齐发，炸得你人仰马翻，那时鞑靼人正好冲到第一道火炮阵前，正是兵力最集中之时。
集结起来的鞑靼骑兵，便成为最好的靶子。
第二道火炮阵位于堑壕区，鞑靼兵马除非下马，否则根本就产生不了威胁。
“下令，四个步兵方阵，往中心聚拢，阻挡鞑靼兵马退路！”沈溪再次发布作战命令。
看清楚形势的亲卫，出城传令的积极性高涨，因为这会儿谁都看出来了，明军在这一战中已经占据优势，毕竟城内还有后续兵马可以增援，而鞑靼人却已倾巢出击。
虽然当前场面看起来依然是平分秋色，但胜利的天平已逐渐向明军倾斜。
“砰砰——”
佛郎机炮射击的声音，再次响彻大地。
大明官兵已经记不得这是佛郎机炮第几次用于实战了，他们只知道，每一次沈溪使用火炮，鞑靼人都要遭殃，相信这次也不会例外。
“轰隆——”
炮弹落地后发出的剧烈爆炸声，就好像军令，之前整齐划一的四个步兵方阵，突然再次散开，以一字长蛇阵，从不同方向朝鞑靼骑兵队伍冲杀过去。
“杀啊！”
如果说之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防御战，而接下来就是纯粹的短兵相接，是血与火，针尖对麦芒的比拼。
明军将士只能会用自己手里的武器，跟鞑靼骑兵交战，他们要学会怎样避免步兵的劣势，在在场上保存自己的同时打击敌人。
而乌力查这边，领兵顶着不时落下的炮弹杀到第一道火炮阵前，看到空空如也的阵地时，这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鞑靼将领终于发现自己中计，还没等他下达撤退的命令，明军第二轮、第三轮火炮已经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
乌力查亲眼看着身边的骑兵，不断地被连续爆炸开来的炮弹弹片给炸得血肉模糊，肢体残缺不全，四分五裂，而原本在第一道炮兵阵地上的明军炮手已往战壕方向逃去。
“将军，是否发起追击？”
有将领询问乌力查的意见。
乌力查回头一看，原本集合在一起的明军步兵方阵，已散开呈一波巨浪一般向自己涌过来，鞑靼兵马退路已经断绝。再看远处，自己的营地里这会儿显然被明军攻入，到处能见到火光。
“撤！”
乌力查虽是莽夫，但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死战，负隅顽抗的结果只能是全军覆没……亦思马因撤离时告诫过他，发现情况不对立即逃跑，战败不可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鞑靼骑兵攻击时整齐划一，可当撤退的号角响起，顿时乱成一团。
鞑靼人要杀出重围，必须要冲破黑压压逼来的明军步兵阵线，而且这会儿鞑靼骑兵战意已经极为薄弱，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鞑靼人，早已被当前不利的局面吓得胆颤心惊，不再想如何杀敌，只顾着逃走……
乌力查千辛万苦，好不容易从重围中杀出，此时他身上多处负伤，脸颊也被流矢划破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明军官兵看出他是鞑靼大将，都争先恐后地簇拥过来。在乌力查眼中，那些明军就跟疯了一样，不畏生死，前面士兵倒下，后续士兵没有吓得转身逃走，反而更加兴奋地杀过来。
明军已经彻底杀红眼！
就在乌力查暗道一声侥幸，准备带着残存的几百骑离开时，惊讶地发现，远处地平线上，有一路人马杀奔而来。
乌力查暗喜，这部兵马基本都是骑兵，速度不慢，激起半天的尘烟，应该是草原哪个部族的兵马。
“乌啦啦！”
鞑靼残军士气瞬间高涨。
可过了片刻，当看到杀奔而来的兵马高高举起的大明日月旗后，乌力查目瞪口呆，心中一片冰凉……他一向信赖的族长亦思马因，居然没能阻挡住明军骑兵，让明军援军杀来土木堡了。
之前士气才有所恢复的鞑靼骑兵，这会儿已经一门心思想如何逃跑。
没有援军的明军战斗力就已强大到难以匹敌，现在援军到来，鞑靼士兵知道自己的末日来临了。

第一二〇六章 银甲大将
这一个多月来，为了烧水做饭以及取暖，土木堡周边林木被砍伐一空，再加上构筑战壕，城塞周围全都是裸露在外的土石，正可谓“面朝黄土背朝天”。
随着远处天际传来淡黄色尘沙风暴，奔腾的骑兵身影陆续出现，最后才看到大明日月旗。
城头上沈溪最先发觉远处的异常，张永、胡嵩跃等人就算瞪大眼珠看，也不清楚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沈大人，是鞑子援军吗？”
张永虽然年老，但眼睛贼好使，最先察觉到远处来的是骑兵队伍，他大声询问，生怕沈溪听不清楚。
胡嵩跃神色紧张：“沈大人，肯定是鞑子的援军，下令撤兵吧！”
沈溪一直在用望远镜观察来的这路骑兵的情况，并未马上做出判断。
城内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的明军官兵紧张起来，原本必胜的局面，但眼下随着这路兵马出现，已经变得不可预测。
但很快，沈溪已确定前来的兵马并非鞑靼骑兵，而是大明骑兵……除了大明的日月旗外，官兵身上的铠甲也全都是大明边军制式。
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沈溪之前预估的刘大夏派出的援救京城的勤王骑兵，这也是被阻挡在宣府以西的刘大夏唯一能派出的兵种。
“是我们的援军！”
沈溪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援……援军？”
在场的人，听到这字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自从驻兵土木堡，援军这字眼说了无数次，所有士兵期盼已久，但一直到如今即将获胜，援军才真正抵达。
张永身体颤抖个不停，哆哆嗦嗦道：“沈……沈大人，您……确定没看错吧？”
胡嵩跃虽然看不清楚，但他对沈溪的话深信不疑，眉飞色舞地说：“肯定没错，沈大人之前不说了吗，刘尚书会派骑兵来援，这回一定是咱的援军来了。沈大人说过的话，从来就没失误过！”
张永老泪纵横：“终于，援军还是来了。不过，眼看这仗都快打赢了援军才来，真应了那句老话，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啊！”
城上城下的大明官兵都无比激动，之前守在堑壕里随时准备出击的明军争先恐后地通过木梯爬上地表，看大明自己的骑兵，争相传报这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此时每个人心中都是身为大明人的自豪。
前方战场上，明军四个步兵方阵与鞑靼人纠缠在一起。
“杀啊！”
“杀……”
喊杀声惊天动地，大明骑兵好似洪流汹涌而来，将原本已经逃脱的鞑靼兵马一举卷入其中。
乌力查作为鞑靼主将已无死战之心，一心想遁走，但此时他被一名膀大腰圆、英姿飒爽的明朝将领给拦住了。
却说这位明军将领，一直顶在队伍的最前面，坐骑是难得的高头大马，通体雪白，扬蹄如飞，再加上一身盔甲明亮，手上大刀挥舞，如入无人之境。他一路冲杀，死在刀下的鞑靼人不计其数。
“兀那老贼，哪里逃！”明军将领直面乌力查时，口中叫嚣的词句也是与众不同。
乌力查听不懂直逼过来的明军将领在喊什么，只知道挥舞马刀冲过去，擒贼擒王，二人都持同一观点。
乌力查不明白他面对的明军将领口中所喊，乃是大明南戏《杨家将》中的台词，带着浓重的闽西口音，不是王陵之是谁？
此时的王陵之，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郎，在边疆历经四年多的磨砺，已具备一个优秀将领的潜质，当他出现在乌力查面前时，乌力查能明显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是面对强敌的心悸。
王陵之手中的宽背长刀，有七十斤重，军中没人能使这么重的兵刃，只有王陵之能施展开，而且使得虎虎生风。
对王陵之来说，这刀太轻快了，比之考武进士时挥舞的那百十来斤的大刀，就跟耍玩具一样。
“呼……”
当乌力查试图靠近王陵之时，恰好有一名鞑靼骑兵朝王陵之冲过去，但人刚到王陵之跟前，只见王陵之手中大刀挥出，速度快得惊人，几乎超出肉眼凡胎的反应，只见那鞑靼兵硬生生被王陵之砍去脑袋，长刀依然去势未停，马头应声而落，随着血箭喷出，连人带马一起栽倒。
“啊！？”
乌力查见过草原上不少英雄豪杰，但从未见过如此神力之人，他自问在武力上差王陵之一大截。
王陵之手里的大刀看起来笨重，但下一刻，长刀就在空中强硬地被掰了回来，朝另外一个方向逼迫来的鞑靼骑兵挥砍而去，瞬间又是一刀两断，那名鞑靼骑兵居然从天灵盖往下被劈成两半，连带坐骑也被一并劈开，煞是吓人。
乌力查马匹冲势不减，但此时他已想勒住马头往别处走，但见王陵之转眼又砍翻一人，虎目怒视乌力查，喝道：“贼将休逃！”
大刀直挺挺地朝乌力查的脑门上砍下来。
乌力查算得上是鞑靼军中一员猛将，草原部族中少有的勇士，但此时他唯一的感受便是死神在向他召唤，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砍，他居然不敢举刀格挡，而是拼着人仰马翻的危险，侧身躲避。
即便乌力查的反应速度很快，及时避开王陵之致命的一刀，但马匹的重心却随之倾斜，王陵之顺势一抬手，长刀砍在马后腿上，马匹失去支撑，迅速倒下，乌力查直接滚落在地。
“杀，那是鞑子的将军！”
“别别，留活口！”
这下步兵欢实了，眼见一桩大功劳就在眼前，不比谁不怕死，也不比谁更英勇，现在就是比谁的腿脚快，谁能先把人拿下。
之前为了擒杀乌力查，明军已牺牲不少官兵，这下乌力查人栽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的机会，上去两三人一下子便将乌力查扑倒，而后步兵上来，或者擒住腿脚，或者按着同伴的身体，将乌力查死死压在底下。
不时有鞑靼骑兵冲过来救援，但都被王陵之一刀一刀给轻松解决。
当王陵之马匹站定后，眼睛看向的并不是周边的鞑靼骑兵，而是前方地势较高的土木堡，城头上密密麻麻都是人，一时间分辨不出谁是谁，但他知道这人堆里肯定有他一直惦记的某人。
“师兄！”
王陵之大喊一声，可惜此地距离土木堡城头足足有五六里，声音根本就传不到。
而此时王陵之前方城头上，沈溪即便用望远镜，也看不清杀过来的“银甲大将”是何人。
乌力查被生擒，鞑靼兵马群龙无首，大明骑兵、步兵与鞑靼人厮杀在一起。鞑靼人兵败如山倒，无心恋战，心中所想都是如何逃走。
王陵之收回目光，注意力放在了眼前之敌上，催动座驾，继续找鞑靼人砍杀，但凡他经过的地方，鞑靼骑兵人仰马翻，即便同时有三四骑迎战，也根本不是王陵之的对手。
“噢，噢，噢！”
士兵们见到如此威风凛凛的将领，都在猜测这是哪路神仙。
对于土木堡的明军来说，早就习惯将沈溪奉为神人，但沈溪的神奇只是表现在率兵运筹帷幄上，而这位明军骑兵大将，却是肉眼可见的神勇，所向披靡，拥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无敌气势。
每个大明官兵见到这样的将领，心中所想都是一点：“我几时也能跟这位将军一样！？”
“贼人，纳命来！”
王陵之终于有在战场上施展自己所长的机会，一时间精神百倍。以前大明边军都龟缩在城塞中，少有跟鞑靼人拼命的机会，每次他主动请战均被上司苛责。这次他终于抓着机会，跟随骑兵队伍往援京师，正好大发神威。
此时大明骑兵根本就不需要做别的，只需跟在王陵之身后，解决残兵败寇便可。
以王陵之为中心，形成一个完善的攻击防御体系，在鞑靼人看来，那根本就是死亡陷阱，谁碰上谁脑袋搬家，因为这位大将不喜欢做别的，就喜欢砍人脑袋。
横着砍，竖着砍，脑袋不是搬家就是开瓢，王陵之对那些负隅顽抗的鞑靼骑兵来说，无异于勾魂的牛头马面。
此时沈溪，正在用望远镜查看战场情况。双方距离虽然越来越近，但他依然没认出战场上表现神勇的银甲大将就是王陵之。
此时城上城下的大明官兵，看得热血沸腾，激动不已……他们从未见识过如此神勇之人，在战场上简直是如入无人之境，关键这个人不是鞑靼人，而是自己人。
张永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乐不可支：“沈大人，快瞧，那是咱大明的将军，真叫一个英勇啊！”
胡嵩跃大为艳羡，远处只能看到个模糊的影子，但凡这影子路过的地方，鞑靼人被杀得人仰马翻。
沈溪收起望远镜，一抬手：“大局已定，传本官令，全军出击，收拾战场！”
“杀啊！”
随着沈溪一声令下，在城里和城外堑壕中憋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的大明官兵，终于获得杀敌的资格，他们争先恐后往战场上冲去，俨然军功和犒赏唾手可得。
而沈溪所持大明日月旗，仍旧高高飘扬在土木堡城头，自开战以来，旗帜在土木堡城头升起便未倒下。

第一二〇七章 师兄，真是你啊？
旗在城在，土木堡坚守到现在没有失陷，沈溪修筑的防御工事居功至伟，不过现在终于完成它的历史使命。
大明骑步兵尽出，仅仅半个时辰便结束战斗，鞑靼两千余铁骑最后连零散逃走的都很少，几乎算是全军覆没。
战事结束，沈溪将大明日月旗绑到旗杆上，不紧不慢地从城头下来，他准备出城迎接凯旋的将士，将援军尽快编入队伍，然后回兵居庸关。
城外骑兵数量，暂时没有个准确的数字，以之前沈溪在城头观察所得，应该有四千左右，刘大夏麾下骑兵这回差不多一次全派出来了。
“大人，我们凯旋了！”
朱烈作亲临一线指挥的把总，异常兴奋，当他腰间挂着几个鞑子脑袋出现在城门前时，身后只有寥寥几名亲卫跟随。
此时大多数官兵正在前方打扫战场，拼命搜刮鞑子营地。
援军全部是骑兵，进城显得有些麻烦，因为沟沟壑壑实在太多，临时搭建桥梁太过麻烦，只能走战壕。
但即便是明军自己，如果走的战壕不是自己负责的防区，也难以掌握沟壑的具体走向，因此需要专人引导骑兵。
朱烈远远看到沈溪，还没顾得上多感慨两句，便感觉身体被人猛地扒拉一下，即便他下盘稳健没有摔倒，但人却不由自主被推到一边。
“哪个龟儿子……”
一句骂人的话，到了半截便打住，因为他回头见到推他的人，魁梧高大，膀大腰圆，威武无比，走路都带着一股虎气，但见此人牵着高头大马，旁若无人过来，推开他后便径直朝沈溪奔去，粗厚的嗓音跟着响起：“师兄！”
振聋发聩，周边大明官兵都忍不住掩起了耳朵。
正是王陵之！
王陵之可不懂什么是客气，几年不见，他一眼便认出沈溪，但这会儿他自己的模样变化却有些大，颌下蓄上了胡子，皮肤因为西北的风沙和日晒雨淋变成了小麦色，声音比之以前更为粗犷，要不是他“师兄”的称呼没变，沈溪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王陵之。
“师弟？”
沈溪愕然，他之前根本没意识到，之前在战场上威风八面的银甲大将居然是他的童年好友。
“哈哈哈，师兄，真是你啊！”
王陵之不顾沈溪那正在病中的小身板，上去一把将其抱了起来，笑声中充满愉悦，手上力道惊人，沈溪才被他抱住一会儿，就已感觉透不过气来。
看到自己的主帅跟之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银甲大将紧紧拥抱在一起，士兵们大惑不解，那“师兄”、“师弟”的称呼更是令他们一头雾水。
张永等人不敢贸然上前打搅，但从称呼猜出沈溪跟来援的年轻骑兵将领应该是同门师兄弟，只是两人一文一武，发展方向不同。
“哈哈哈……哇哇哇……呜呜呜……”
王陵之在人前威风凛凛，可到了沈溪跟前，立时便将自己的本性暴露。
到三边从军四年，期间未曾有一次回乡，虽然官职不断提升，但一个人在外面的那种孤单和寂寞无法言喻。见到沈溪，他先是惊喜、激动，随即难掩心头悲伤，居然抱着沈溪嚎啕大哭起来。
这更让士兵们觉得稀罕。
在战场上将鞑靼人杀得片甲不留的明军大将，居然在这里哭鼻子，哭声和形状还十分寒碜，心目中的高大形象轰然崩塌。
沈溪劝慰：“王将军，此战得胜，你功劳不小……请整顿兵马，之后到城中指挥所议事！”
王陵之可以不顾时间场合恣意宣泄自己的情感，但沈溪却不能，他必须得维护自己中军主帅的形象，如此才能更好地指挥调度兵马，他只能用比较正式的话语提醒王陵之，让王陵之收敛一下。
王陵之一把鼻涕一把泪，幸好云柳有眼力劲儿，赶紧递上手绢，让王陵之抹去脸上尘土、血迹的同时，也顺便将眼泪擦干。
之后一个多时辰，前方的明军打扫完战场，几乎将鞑子营地拆光，施施然地押送战利品和俘虏，源源不断开进城中。
因为战壕比较狭窄，通常只能容纳两骑并行，队伍行进缓慢。沈溪站在城门口，亲自迎接将士入城。
沈溪麾下官兵，不管是最初的京营兵，还是隆庆卫派来的援军，对沈溪都是敬若神明，至于刘大夏麾下的骑兵则显得桀骜不驯，在他们看来，这场战事获胜全是他们的功劳，是他们来援才拯救了土木堡。
骑兵素来是边军中的精锐，王陵之从军四年，现在已经是骑军副千总，麾下四个总旗，也就是四百人马，但在打仗时，他却充当全军的先锋官，因为他的上司发现，这货在战场上不要命，而且每每摧城拔寨，立下功勋，在宁夏卫时刘大夏就曾亲自接见过冲阵斩首数十鞑靼首级的王陵之，夸赞有加。
王陵之虽未考中武进士，但却是弘治十一年的武举，属于“科班出身”，在边军中，有能力还有科班背景，晋升速度自然远超旁人。
王陵之完全是靠自己真本事一步步走到现在，像他这种打仗冲锋在前，平时享乐在后，打了胜仗还从不争功的将领，最得上司赏识，王陵之在短短四年里便成为骑军副千户，成为掌兵之人。
王陵之麾下兵马看起来不多，但大明骑兵原本就很稀缺，他可不是胡嵩跃这等京营把总能比拟，在边军体系中地位卓然。
后续兵马进城，沈溪以延绥巡抚身份出面招呼，目的强调自己才是三军主帅，援军兵马必须纳入他旗下。
“大人……”
就在沈溪站得有些累时，突然又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这次过来的不是别人，却是沈溪的大舅子林恒。
林恒是林黛的兄长，在西北从军多年，认识沈溪前，他在延绥镇中就已经是百户，后来得到沈溪的举荐而越级拔擢，成为副千总，这四年又因为战功积累而晋升千总，此番率军到京师勤王，正好在土木堡跟沈溪相见。
林恒是标准的军人，对于军中规矩知悉比王陵之强许多，因此尽管林恒见到沈溪也很高兴，但他保持极大的克制，上前向沈溪抱拳行礼，然后将自己麾下人马指给沈溪看。
沈溪拱手：“林将军，请！”
援军中居然有自己两个熟人，沈溪终于有信心将这路兵马收为己用。土木堡守军已对他言听计从，现在有林恒和王陵之相助，这四千骑兵相信脱离不了掌控。
无论是援军还是土木堡的守军，官兵们胜利后都是一脸兴奋，进城时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骑兵中很多人认识沈溪，其中不少亲身参与过榆溪之战，算是跟沈溪一起打过仗，此番重逢，都礼貌地向沈溪打招呼。
“沈大人，您累坏了，回指挥所好好休息一下吧，如今鞑子俘虏已被押送进城……连主帅都给生擒！”
张永听过下面将领的奏报，美滋滋过来跟沈溪传达。
“知道了。”
沈溪一摆手，“清点过战利品后，把详细数字报给我，至于请功册子，本官会在这两天拟好，报张公公批阅！”
张永笑道：“不急不急，接下来我们就要撤兵，等回到居庸关后再厘定也不迟！”
这会儿林恒、王陵之等一批边军骑兵将领悉数抵达土木堡，沈溪知道，接下来应该立即确立自己在整合后兵马中的主导地位，如果不能拿下统兵权，那之后的计划再好也是白搭。
“升帐议事！”沈溪下令。
张永一脸困倦，闻言道：“沈大人，不用如此着急吧？等全体将士进城休整后，再升帐可好？”
沈溪充耳不闻，折身往指挥所而去。
王陵之好似跟屁虫一样，一直跟着沈溪，在跟随沈溪前往开会之所的路上，简直以为自己进了烂菜地。
“师兄，为什么……这里跟别处不一样？”
眼前各种沟沟坎坎，让王陵之很不自在，在他眼里只有马匹能尽情驰骋纵横之地，才是他施展本事的舞台，那才是好地方。
沈溪解释：“若不这样的话，师兄我怎么能坚持到你们援军到来？”随后又嘱咐道：“师弟，这里是我的地盘，一切规矩都只能由我来制定。进到指挥所后，不要乱说话，对我的称呼，一律改为沈抚台或者沈大人，明白了吗？”

第一二〇八章 你们觉得我怎样？
京城，谢府。
谢迁在内阁值守，一天一晚没睡觉，第二天早晨回到家时已疲惫不堪。但他回来仅仅只是交待两句，便要再度离家。谢迁刚跟徐夫人交待两句，告诉徐夫人这几天他不能回府，便看见儿子谢丕带着书本进到书房。
谢丕行礼，得知老爹回来后要再走，当下问询：“父亲，为何这般行色匆匆，莫非京城发生什么变故？”
谢迁休息不足，未免心浮气躁，情不自禁喝斥：“朝中之事与你何干？认真完成你的备考便可！”
谢丕被父亲喝斥，顿感颜面无光，他到底已是二十一岁的人，儿子都有了，但在谢迁眼中，仍旧是个长不大的稚子。
但作为儿子却无法反驳父亲，谢丕只能无奈地恭敬领受。
谢丕正要离开回后院读书，只见管家进来，向父亲奏禀：“老爷，吏部马尚书和兵部熊侍郎来了！”
谢迁眉头一皱，语气不善：“又是他二人，是觉得我还不够心烦？家里不用准备饭食了，我这就走，这几日我不会再回府，若京城被贼寇围困，记得将府门闭紧，同时高度戒备，以防流民进府！”
徐夫人惊讶地问道：“老爷，贼寇打到京城来了？”
谢迁道：“妇道人家，多问无益，早些安排，别等事情发生再作准备，那就来不及了……另外，趁着这两日还算太平，府上有什么需要采办的，别拖延下去了。家里有什么珠宝玉器，也都早些变卖。”
盛世珠宝乱世黄金，一逢乱世，珠宝玉器就贬值很厉害，谢迁是个顾大家也顾小家的人，他既然提前知悉情况，自然不会坐视自家的财货贬值，回家来打个招呼算是规避风险。
谢迁出了书房，来到前院，一眼便见到马文升和熊绣，心里气顿时不打一处来，暗忖：“在朝中你们便念叨个不停，现在好不容易回趟家，又跑来烦人……沈溪小儿生死未卜，我小孙女如今可能已做了寡妇，你们怎么就不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马文升老远便跟谢迁打招呼：“于乔，此番我是来跟你来说说京畿防备之事！”
熊绣显得颇为低调，落后马文升一步，神态恭敬。
“我急着赶回内阁，有什么事情路上说吧！”
谢迁一边说话一边出了府门，随口问道：“有何事不能在朝中谈，非要到老夫府上？二位难道不需回府交待一番？”
三人中，谢迁年岁最小，却自称老夫，熊绣感觉老脸有些滚烫，马文升反倒不怎么介意，依然微笑以对。
熊绣连忙行礼：“刚回过府，已对府上知会。”
“那就是了，北寇大军压境，刘尚书尚在宁夏镇等候论功行赏，二位不去酌情拟定受赏名册，何故来老夫府上？”
谢迁冷嘲热讽，埋怨马文升和熊绣等人将沈溪给“害了”，之前他一直将沈溪当成自己接班人进行培养，谁知道沈溪领兵出征后提出的建议，朝廷全都不采纳，导致最后被围土木堡，想必这会儿已经城破人亡。
熊绣想说点儿什么，但被马文升阻止。
马文升了解谢迁这“小友”的脾气，朝中那么多顶级文臣，最任性的非谢迁莫属。
“于乔，这里不便说话，咱们一起去文渊阁吧。”
马文升知道要说事，必须先安抚好谢迁的心情，他可不想在这种需要一心对外的时候文臣间产生隔阂。
谢迁一甩袖，没上马车，与马文升和熊绣一路步行往东华门而去。
当前马文升最关心的，是谢迁对于鞑靼兵进京城的看法，边走边说道：“于乔之前对于战局多有卓识远见，抛除沈溪之于乔的影响，于乔作为兵部尚书，也该肩负调兵遣将之责！”
谢迁侧头打量马文升，神色怪异：“刘时雍如今尚在三边，调兵之责，几时轮到阁臣肩负？马尚书之前不是兵部尚书？”
马文升是前任兵部尚书，谢迁却是“现任”兵部尚书。
弘治帝对阁臣礼遇有加，朝廷对内阁大学士的器重到弘治朝已开始走向登峰造极，本身内阁大学士官品不高，正五品就可以入阁，这使得阁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受人尊敬，弘治帝采用的方法，就是让内阁大学士兼任六部尚书等官职，如此一来地位马上改观。
谢迁的兼差，就是兵部尚书。
但朝廷却有专职的兵部尚书，军机之事，谢迁自认管不着，但这会儿兵部尚书刘大夏不在，马文升就想推谢迁出来主事。
马文升道：“老朽年老体迈，老眼昏花，不堪当此大任，免得误国误民，那时老朽将成为千古罪人！”
谢迁怒视马文升一眼，心想：“好你个马负图，自己怕成千古罪人，难道我就不怕？你说你老眼昏花，我现在也不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大家最多半斤八两，你想让我来当这苦差事，门都没有！”
谢迁推脱道：“老夫才疏学浅，万万不能胜任，马尚书若要对朝廷举荐，另选他人为好，或者以刘少傅为主兵之人！”
马文升没好气地说：“于乔，你真认为刘阁老乃是合适人选？”
谢迁当然不觉得刘健是合适人选，因为这两年刘健在其位不谋其政，完全是靠声望和威严才强留在现在的位子上，而具体差事基本是他和李东阳在做，谢迁对此早有怨言。
但敢怒不敢言，主要皇帝对刘健更为器重和信任，认为刘健才是传承帝位时最好的主持大局之人，朱祐樘留刘健在朝，主要是为朱厚照登基作准备。
到了嘴上，谢迁话可就不一样了：“刘公断名声早已在外，除了他可以一锤定音，满朝文武似乎只有马尚书你才有这威望吧？”
谢迁说这话，意思是，如果你不推荐刘健，那就自己来，反正你们中间得选一个。
二人对话近乎争吵，让跟在后面的熊绣多有不满。
熊绣琢磨：“我身为兵部侍郎，精通兵法韬略，刘尚书不在京城，军机大事不该由我主持么？”
熊绣心中这么想，但却不敢说出来，毕竟他只是正三品的侍郎，跟眼前两位没法比，谢迁虽是内阁大学士，并非部堂，却是翰林出身，论皇帝的器重，谢迁在朝中那么多大臣中，绝对排在前五名。
马文升并不想推荐刘健，三人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东华门，刚刚进宫，便有司礼监的太监前来迎接。
没走多远，便见到一个队伍迎面而来，谢迁看了一眼，神色略显尴尬，前面来的赫然是太子一行。
“谢先生，马尚书，你们这是去哪儿？”
朱厚照眼尖，见到当前的谢迁和马文升，马上过来打招呼。
“参见太子殿下！”
马文升和谢迁恭敬行礼。
朱厚照笑着一抬手：“二位爱卿免礼，本宫知道鞑子杀到京城，今日商谈乃是主持大局之人选吧？”
谢迁想了想，坦然相告：“回太子殿下，正是如此。虽有七位大臣共同参议军机大事，但国难当头，必须要有人当机立断做出决定，蛇无头不行，陛下罹患疾病，当有人替君分忧！”
朱厚照郑重点头：“谢先生果真是我大明忠臣！”
这评价太高，让谢迁一时五味具杂。他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是“忠臣”，因为他之前用请辞的手段威胁皇帝，说只要皇帝派沈溪去西北，他就辞官不做，甚至以死明志。
马文升眯眼打量朱厚照，问道：“不知太子有何人选？”
朱厚照好似早就在等马文升问这话，嬉笑一下，道：“马尚书，本宫这里……的确有个人选，而且本宫认为他才是最合适的，如果可以的话，还请……两位帮忙说和！”
谢迁差点儿脱口问是谁了，但一琢磨，朱厚照推崇有加的沈溪不在，难道朱厚照想推出两位国舅爷？
马文升道：“太子说的是……”
朱厚照咧嘴笑了笑，拍拍胸口：“两位卿家，你们觉得……本宫怎么样？”
饶是马文升和谢迁已有思想准备接受太子的一些荒诞之言，听到这话还是不由对视一眼。
从道理上来讲，皇帝重病不起，让太子，同时身为监国的朱厚照主持大局，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甚至可以说除了朱厚照外别人都不合适。
但问题是，现在不是找人出来坐镇中枢，而是找能做实事的，要奔走于兵部、五军都督府、京营、九门防务等处，做出合理安排，深入军中鼓舞士气，战时，此人更要承担阵前指挥重任，就好似土木堡之变后的于谦一样。
当时景泰皇帝主持大局，但真正负责人还是朝中大臣，皇帝在国战中只是起到稳定军心的作用。
谢迁婉拒：“太子殿下，您……怕是不太合适。这京城之地，您除了皇宫外，别处……都未曾去过，对于九门防备不甚明了，如何能当此大任？”

第一二〇九章 谁来主持？
朱厚照对自己充满了自信，认定这天下他老师沈溪的军事才华数第一，他自己则可以排第二。
朱厚照暗忖：“现在沈先生不在，我作为他的得意门生，自然应由我来担当大局，不然大明亡了，我这个太子还没当上皇帝就死翘翘，多不值？”
想到这里，他不满地抗议：“谢先生，您可不能小瞧人……咱不妨做个比试，如果谁能制定出最好的战略，就由谁来主持军机大事，您看如何？”
谢迁摇头苦笑，他侧头看了马文升一眼，想由马文升来出面拒绝，但没料到马文升竟然赞许：“太子此提议甚好，主持军机大事之人，当以能力为先，孰胜孰劣一目了然！”
“好，好！连马尚书都赞同，那本宫这就去安排，我先去了！”朱厚照听说有机会比试，心想终于有了表现的机会，于是一溜烟往文华殿去了。
马文升眯眼打量朱厚照的背影，从熊孩子的建议中他找到一个解决方案，那就是让七位顾问大臣各拿一套应对鞑靼人攻势的方案，从中选出最优秀的那份，让制定方案的人主持军机。
谢迁恼火不已：“马尚书不想自己主持大局，为什么让太子做出如此荒诞不羁之事？”
马文升反问：“于乔觉得哪里荒诞不羁？七位顾问大臣拿出各自抵御鞑靼兵马的方案，放在一起择优选取主持大计之人，乃当前切实有效之方法，于乔莫不是认为自己力不从心？”
谢迁思索一下，之前他只是想朱厚照提出的事多不靠谱，但现在回想，熊孩子所提方案倒也切实可行。但谢迁仍旧愤愤不平：“那马尚书认为，太子参与比试，就可主持大局？”
马文升微微一笑：“太子本为储君，连陛下都以太子为监国，太子主持自然是最佳人选。不过，太子参与比试，难道就一定能比七位顾问大臣列出的方案更优秀？”
一语点醒梦中人！
谢迁琢磨一下便明白其中诀窍，让太子参加比试，只是为了造成一个公平竞争的假象。
但太子乳臭未干，见识浅薄，连皇城外的情况都少有了解，怎么可能写出符合要求的方案？
谢迁嘀咕：“我等为官多年，若提出方案连太子都不及，那还不如早些告老还乡，免得误人误己。”
三人继续往文华殿而去，刚进入殿门，便见到李东阳正在跟朱厚照说着什么。李东阳一脸严肃，朱厚照则撅起嘴，不满地出言抗议：“李大学士，你现在功成名就，以为自己什么都行，但本宫同样师出名门，你怎知本宫一定写不出好方案？来人，拿纸笔来，本宫就是要现场书写！”
李东阳横眉冷对，正要用帝师的身份逼迫太子就范，但见殿门处内阁首辅刘健拿着一份奏本急匆匆进来，急切地说道：“狄夷兵马已杀向京城，先锋约在六千到一万之数！”
李东阳没搭话，刚刚进入大殿的马文升、谢迁也没吱声，唯独朱厚照抬起头，抿着嘴唇笑道：
“鞑子兵马没想象那么多嘛，区区六千，我京城兵马数十万，如果战时发动军民，可令兵马超过五十万，鞑子就等着在京城之下碰得头破血流吧！”
谢迁很想上去跟朱厚照说，实力对比不是这么计算的，鞑子兵马虽少，但却是最精锐的骑兵，在平原地带拥有高度的机动性和冲击力，京城的大明军队并不具备跟鞑靼人正面相博的能力。
六千到一万人马，虽然只是个笼统数字，但让谢迁意识到，没有五六万步兵，别想出城迎战。
而此时城中总兵力也不过五六万，出了城只跟鞑靼前锋有一战之力，要是鞑靼后续兵马到来，基本没有获胜的可能。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躲在城里，以逸待劳。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张懋、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到来。这次简单的会议，原本只有七位顾问团成员出席，但临时增加了建昌侯张延龄，主要是考虑张延龄掌兵，此时若不将其叫上，后续可能在沟通上出现问题。
张懋上来便问：“京畿防务由谁统领？”
李东阳道：“公爷勇武不减当年，当由公爷主持！”
张懋一听，有些抵触地回答：“此事需从长计议……我看还是听从陛下和监国的安排吧！”
主持军机可不是什么优差，得胜了功劳属于朝廷尤其是顾问图集体领导有方，失败了却需要独自承担责任，而且还得东奔西跑，统筹各军事部门，哪里出现危险就得出现在哪里，真正的吃力不讨好。
听到李东阳让张懋主持大局，朱厚照不满地抗议：“不是说好了让本宫跟诸位卿家比试么？李大学士，马尚书，你可不能赖账！”
李东阳不想理会太子，国家兴亡的关键时刻，太子的颜面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自己乱了方寸，连出昏招。
谢迁道：“太子殿下，既然张老公爷在，领兵之事当由他来负责！”
张懋连忙推辞：“老朽腿脚不便，上马都困难，更何况率兵与狄夷拼杀？且不可拿大明江山社稷开玩笑……”
朱厚照眉飞色舞地说：“你们看，张老公爷自己不愿领兵……既然如此，现在本监国宣布，京城所有兵马归我调遣！”
“慢着！”
大殿内所有人都未言语，声音是从殿后传来，只见萧敬迈着大步从侧门进来，焦急地说，“太子殿下，我的小祖宗，这都什么了？您也该消停消停，听听诸位大人的意见，这对您有好处！”
朱厚照道：“本宫为何要听他们的意见？本宫早就有成型的方略，大家比一比，谁都不许作弊，谁赢了听谁的！”
萧敬赶紧劝谏：“太子殿下，您可不能胡作非为，当前的乱局正是因为当初用人不当，此番还是听从诸位大人的意见吧。”
对于萧敬言辞中的无心之失，刘健没有计较，问道：“贼寇兵马已逼近京城，不知陛下属意主持京畿防务者是何人？”
萧敬一脸无奈，支支吾吾半晌，未说出个之所以然来，显而易见，弘治皇帝没指定谁出来领兵。
朱厚照跳上龙椅，怒喝：“父皇安排本宫监国，值此国难当头，本宫不领兵，谁来担当大任？刘少府、李大学士、谢先生、马尚书、张公爷，你们听不听本宫的？”
本来熊孩子以为自己可以一呼百应，但等他发了话，才发现自己说话跟放屁一样，没人搭理他。
马文升出言问道：“刘少傅，你看由谁来领兵合适？陛下既然未属意人选，内阁总要有个定论吧？”
萧敬等人也都看向刘健，均以刘健马首是瞻。
刘健无论如何也不愿自己出来领兵，因为他自问对于军事方面不精通，而且他年老体迈，连城楼都难攀援，如果以他的老迈身躯到前线指挥调度，很可能有命上城墙没命下来。
刘健迟迟没有回答，马文升继而看向张懋，问道：“张老公爷以为呢？”
“嗯！？”
张懋看着马文升，大概的意思是，你怎么不主动请缨？
马文升道：“既然诸位都无法推举合适人选，那就按照太子之前吩咐，诸位各先拿出一份计划，若符合当前局势同时能指挥若定，便以此人主持军机，诸位意下如何？”
在场臣子中，对于领兵有所觊觎的，只有两位，其一是张延龄，另一位则是熊绣。
熊绣是急于想证明自己，至于张延龄则纯粹为了揽权，而他哥哥张鹤龄就冷静多了，知道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的道理。
朱厚照见没人反对，兴冲冲地道：“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开始吧。”
刘健和李东阳等人面面相觑，他们听明白了马文升的意思，既然谁都不想把责任扛在肩上，那就只能笔下论高低，谁想主持大局，就得先提交一份合适的计划书，然后评出优劣。
谁不想领兵，可以直接上呈一份糊弄的文案，回头就说自己对于军事一窍不通。
这也是充分按照大臣们的“自愿”行事，想上的上，不想上的就藏拙。

第一二一〇章 策问比试
文华殿内，司礼监太监过来帮忙，每位大臣跟前都添置了桌椅和文房四宝，以便将心中计划写出。
这对主持兵部事务的熊绣来说并非难事，甚至连太子朱厚照写得也很顺手，可对于其余大臣来说，仓促间草拟一份行之有效的计划，要求显得高了些。
“几位大人，你们快些写啊，陛下，还有大明太祖太宗皇帝，可都在等着诸位！”萧敬看到众大臣落笔艰难，心中无比着急。
在他看来，只有眼前这些肱股之臣才能拯救大明于危难，但除了熊绣外，其他人似乎对京畿防备之事并无太好见地。
刘健和李东阳，对于京畿防务有过商谈，但多属老生常谈。在他们看来，京畿防备无非是在于守住城池，但对于细节就不甚了了。掌五军都督府的英国公张懋，虽然声望卓绝，但少有临战机会。
等朱厚照洋洋洒洒写出几百字，抬起头来，才知道原来他崇拜的几位老臣，这会儿都还在干瞪眼。
朱厚照立即催促：“几位爱卿，为何不动笔？再不写，本宫可写完了，别到那时说本宫不知道尊老爱幼！”
刘健和李东阳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马文升和张懋，目光最后落在熊绣身上。
实在不行，就让熊绣出来主持军务！
毕竟满朝大臣，似乎只有担任兵部侍郎多年的熊绣能当此大任。
朱厚照继续埋头书写，谢迁一咬牙，也开始在白纸上落笔，他提出战略，主要在于一个稳字，固守京师不出，等各地勤王兵马抵达，再跟鞑靼人交战。
刘健和李东阳干脆就没动笔。
张延龄使出吃奶的力气写了些，但无非是城门城墙如何防备，大局观太差，大家关注的焦点集中在谢迁、熊绣二人身上。
“本宫写好了，几位卿家还需要多久？”
朱厚照第一个放下笔，他撰写的军事方略字数多达上千，洋洋洒洒十几篇，但笔记就不敢恭维了，朱厚照的字，连基本的工整都做不到，中间有不少涂鸦的部分，看上去乌七八糟。
熊绣第二个放下笔，五百字已是他竭尽所能。
至于谢迁，最晚动笔，但所写内容相对殷实，字数跟熊绣大致相当，加上张延龄一份不到三百字的方略，一共四份答卷摆在众大臣眼前。
刘健和李东阳正要上前拿起策问查阅，朱厚照上前阻止：“几位卿家，你们还没说好，如何定胜负？”
刘健回答：“太子殿下，当然是以切实可行为准则，若所提方略得体，便可中选，上呈天听！”
朱厚照有些不满：“说来说去，还是要由父皇定夺，如果父皇有主意的话，早就拿出决定来了……他若知道这份策问是我书写，一定不会同意我主持军机。几位卿家，这样不公平！”
谢迁劝解：“太子殿下，天下兵马调度之事，素有都由皇帝定夺，若太子对于军务有见地，陛下自会赞同。”
谢迁的意思是，这天下都是你们老朱家的，你老爹对我们这些大臣不信任，才迟迟没有定下谁来统兵，但若你这个储君有能力，你老爹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不同意？
“好，那就开始吧……本宫第一个交卷，字数最多，可别弄混了！”朱厚照很怕这些大臣赖账，亲自站在桌案边监督，他想倾听别人对他的评价，很想知道，自己才能如何，说白了他对自己也缺少一个客观的了解。
……
……
刘健和李东阳等人，率先阅读的是谢迁的答卷。
谢迁“稳守不出”的方案说白了就是依靠京城的城墙跟鞑靼人周旋，坚决不出城跟鞑靼浪战，拱手将战场主动权交出。
这方略看似窝囊，但却是眼下老臣的第一选择。
受中庸思想影响，绝大多数大臣都抱着“无过便是功”的看法，认为只要能守住京城就是胜利，如此一来龟缩不出便是最好的选择。
李东阳道：“固守固然有其必要，但若狄夷兵马日夜不停歇，连续发起攻城，不知京师可保几日安宁？”
谢迁回道：“京师城墙高深，即便日夜攻打，也足以坚守两月以上，完全可以等到各地勤王兵马抵达！”
“唉！”
张懋叹了口气，道，“如此等于放弃居庸之险，若西北各军镇边军无法将北寇残留在宣府、大同周边兵马清剿，这一战就会转入相持，三五月内都未必会有结果，如何能确保京畿安全？”
言外之意，张懋对于这种消极的应对方案不赞同。
固守不出意味着京城外所有地区都会被放弃，届时京城将会陷入孤岛状态，就好像土木堡之战的翻版，即便京城防御再稳固，兵马和粮草数量始终有限，如果鞑靼人坚持围城打援的战术，长此以往，京师终究会陷落。
谢迁道：“难道有更好的方略？”
刘健道：“于乔切勿心急，有些事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久攻之下必有失城，无论是城防，还是守城将士，一旦一环出现问题则京城危哉，此不可轻易尝试！”
刘健虽然对军事不太懂，但他读史书很多，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那就是久守必失。
大军压境，城池总会出现这样或者那样的纰漏，有可能是在出兵时不小心被敌军所趁，诸如靖康之耻；又或者是城防驻守人员投靠敌军，诸如靖难之役等。
要守住城池，单靠防守很困难，驻守将士注重的不是国仇家恨，他们在意的是自己的功名利禄，即便外夷入侵，仍旧会有贪生怕死之徒为了自身荣华富贵，充当蛮夷的走狗。
所以，谢迁这篇纯防守的策略并未得到赞同。
随即是熊绣的策略。
熊绣这篇策问的中心思想，也是固守待援，但熊绣军事上的造诣，明显要比谢迁高深许多，他提出来，要在稳固防守的同时，调动京畿周边兵马，分别驻扎于京城周边的堡垒，互成犄角之势，牵制鞑靼人。
李东阳道：“熊侍郎这篇军务策，不失沉稳，与狄夷兵马周旋，攻守兼备，是为上乘！”
在两篇军务策比较中，李东阳更支持熊绣的作战思想，谢迁对于京畿防备知之不详，他只能根据自己的理解做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安排，而熊绣因为在兵部任职多年，对于京城的军队和地势了若指掌。如此一来，自然能提出更多切实有效的策略。
李东阳询问了刘健的意见，从反馈来看，也对熊绣的观点赞许有加。但问题是，熊绣只是兵部侍郎，让熊绣出来主持军务难以服众。
上一次京城保卫战的总指挥于谦，怎么说也是兵部尚书，如今临阵将刘大夏的兵部尚书撤职而换上熊绣，明显不合时宜，毕竟刘大夏在宁夏镇也获得胜利，现在还在领兵回京勤王的路上，此时撤换刘大夏，会令三边将士军心不稳。
马文升道：“不如，以汝明为副帅，刘少傅挂职正印，与鞑靼兵马一战！”
谢迁并未因自己的策问没选上而苦恼，点头附和：“如此甚好，不若即刻上奏陛下，请陛下定夺？”
几名大臣旁若无人评说，朱厚照听得云里雾里，心里琢磨：“这就商定完了？怎么没听到对我那篇军务策的评价？还是说他们已经评价完了我没留意？”
“喂！”
朱厚照终于忍不住开口，“几位卿家，你们在说什么？本宫这篇策问，你们可有看过？这可是本宫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从小到大，我还是第一次写这么多字呢！”
同样不满的还有张延龄。
只是张延龄在这班老臣面前，没什么说话的资格，而且他知道自己所写基本是临时拼凑儿成，根本不顶用。
刘健看了朱厚照一眼，见他一脸坚持，只好将朱厚照的军务策拿起来阅读。

第一二一一章 形势危急
谢迁和熊绣的军务策，都是以防守为主，二者不同之处在于，熊绣对京城山川地势以及兵力分布了解比谢迁更透彻，这是专业和业余的区别，谢迁身居内阁，六部事情都有所涉猎，但具体深入就不如六部堂官了。
刘健看了朱厚照的军务策，发现这是一份以进攻为主的军务策，可说是“另辟蹊径”。
“刘少傅，您……”
谢迁很好奇朱厚照在策问中究竟写了什么……还别说，篇幅不少，厚厚一叠一看便知道是长篇大论，虽然字体不工整，中间修改之处颇多，但足以证明太子是用了心的。
刘健眉头紧锁，显然朱厚照提到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思考。
李东阳和张懋等人，对于太子军务策上写的什么内容并不关心，在他们看来，无论太子见识有多高，也无法企及兵部侍郎熊绣，否则熊绣还有脸在兵部第二人的位置上干下去？
刘健看过后，微微摇头：“太子策问中许多想法，老臣无法接受！”
不说不好，而说无法接受，说明朱厚照写的不完全是废话。朱厚照闻言不满地抗议：“刘先生，您说不好，总要说出个理由吧？京城可没想象那般大，之前已连续戒严两三个月，城里的粮草物资最多再支撑几个月就会出现问题，而城南和城东城墙老旧，朝廷曾有意扩建南城，但无端拖延，现在鞑子犯境，若连续攻打其中一门，城墙必不堪重负，若崩塌当如何？”
朱厚照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之前所有人都当他是无知顽童，不会有什么好见地。结果上来第一句，就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城南和城东城墙老旧急需修补一直是户部和工部面临的老大难问题，之前顺天府曾奏请此事，工部也向朝廷提出加固城墙，结果朝廷这几年开销太大，加上弘治皇帝一直筹备出兵塞外，为儿子登基创造一个良好的外部环境，使得朝廷银根收紧。再加上之前战事一直是在边关进行，如论如何也料不到京城会受到威胁，于是城墙修筑便被搁置一边。
修筑加固京城城墙的奏本，到现在还留中不发，说明皇帝不是无心，只是暂时没腾出手，又或者说是没找到这笔专项资金的出处。
李东阳打量谢迁，目光好似在说，于乔，是你告诉太子这事的？
显然，现场没有户部、工部的人，众大臣对此事知之不详，没有人会对京城城墙加固这样的“小事”加以留意，熊绣和谢迁在撰写军务策的时候，也都没想过这件事对京城防务有何影响。
刘健脸色不好看，素来被轻视的太子能有此见地让他面子有些挂不住，当下道：“太子殿下，与狄夷兵马交战，历来以防守为主，如何能主动出击与之硬拼？”
朱厚照嚷嚷道：“谁说不可以？我大明骑兵并不比历朝历代差，想我太祖、太宗皇帝，就曾出兵草原，打的蒙元余孽节节败退。”
“往前数，唐朝有李靖、李绩等人灭吐谷浑、高句丽、北突厥，再往前，历史有那么多名将，更有汉朝大将卫青、霍去病，主动出击跟胡虏一战，功绩彪炳千古，为什么现在就不可以？”
朱厚照学会了辩论，以前他跟人说话，那是撒泼耍赖，充分利用他太子的身份胡搅蛮缠。但这次他说话条理和逻辑性很强，言语中带着强大的气势，直刺人心，至少刘健和李东阳等人听来，朱厚照这话没什么问题，只是他们所持立场不同，无法苟同。
谢迁出来说和：“太子殿下，世易时移，不能一概而论。本次出兵，乃我大明出兵在先，但因战局急转直下，终酿成此祸！”
“出兵有错吗？关键是看领兵之人是谁！如果是沈先生这样领兵有方的英才，取胜的一定是我大明，但你们却派刘尚书去，而刘尚书擅长的却是防守，朝廷未做到人尽其用，方有此逆转。本宫只是用最合理的手段，跟鞑靼人交战，没有正面交锋，谈何守住京城？”
朱厚照侃侃而谈，浑然忘记自己才是个十三岁的少年郎。
刘健和李东阳等人，对朱厚照虽然无语，但有些话却难以反驳。
土木堡之变后的京城保卫战，于谦调度兵马，也是以京城为根基，与瓦剌人在九门之外展开攻防战，连战连捷，最后瓦剌人在进无法攻破九门外明军大营，退无法拿下居庸关，明朝勤王兵马又随时会杀来的情况下选择了撤兵。
刘健感觉自己无力反驳太子，看向旁边的张懋，问道：“英国公有何见地？”
张懋道：“紫荆关失守，鞑靼人多半会趁机东进，威胁京畿，但也可能会在京师周边掠夺。如今看来，固守待援最为恰当，毕竟三边兵马差不多已快撤到大同，京师各地只需驻守半月以上，随着冰雪封冻，不良于行，鞑靼人必会撤兵！”
朱厚照嚷嚷道：“什么冰冰雪封冻鞑子就会撤兵，这是伪逻辑！沈……有人说过，鞑子地处大明之北，而地势越往北天气越寒冷，寒冬腊月鞑子在我们大明，只会感到温暖，比起我们鞑子更耐寒！”
熊孩子的见识，远远超过在场老臣的想象。
众人皆都沉默不语，他们在想，太子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知识？
马文升道：“争辩无益，我看还是由萧公公去奏请陛下，请陛下定夺！”
刘健思索后，无奈地点头，如今要让朱厚照安份下来很难，能镇得少太子的人不是他们这些老臣，只能是皇帝。刘健拱了拱手：“有劳萧公公将这几份战策，交与陛下御览！”
……
……
七名顾问大臣从文华殿移驾奉天殿，这里是正统年后朝中举行大朝会的大殿所在。
此时在京的文武大员均已接到鞑子兵临城下的消息，受诏进宫，等候进一步的消息。
谢迁跟随众人进入奉天殿。
此时弘治皇帝尚在病榻上，奉天殿处于无主状态，众大臣惶恐不安，都在议论如今京城形势，很多人甚至谈论迁等禁忌话题，可见压力有多大。
声音太过嘈杂，谢迁知道此时萧敬正在乾清宫请示皇帝，结果难料，他不想参与议论，而且自认不会成为领兵人选，于是闭目假寐。
此时马文升走了过来，问道：“于乔在想领兵人选之事？”
谢迁睁开眼打量马文升，随即将头低下，继续保持缄默不语的状态——在出兵援救土木堡这件事上，马文升未站在他这边，对此谢迁有些心结。
马文升与谢迁并肩而立，言辞间多有感慨：“现在形势远不及土木堡后，当初京城尚有二十二万大军可供调遣，现在兵马竟不及当初一半，而鞑靼人兵锋之盛却又强过也先统率的瓦剌军，这一仗不好打啊！”
谢迁反问：“马尚书认为，此战有几成胜算？”
这个问题将马文升给问住了。
从实际角度出发，战争有胜有负，鞑靼人已经杀到京城，京城就算防守再稳固，也有失守的可能，此番鞑靼人来势汹汹，大明防御非常困难。
但站在大明重臣的角度，必须要说十成胜算，因为如果败了，极有可能是要落得国破家亡的厄运，华夏文明面临倒退，再次进入外邦统治中原的凄惨状况。
马文升道：“于乔以为呢？”
谢迁沉默一下，回道：“顶多……六成吧！”
马文升苦笑不已，心想：“于乔对于战局分析倒还挺乐观，如今朝中什么都一团糟，说五五开已经算是勉强了。”嘴里却出言告诫：“于乔此话，切不可被外人得悉！”
“知道又如何，老夫只是根据实际情况分析，并未危言耸听。”
说到这儿，谢迁喟然长叹，“之前你也说过了，今日局面远逊于己巳之变后。鞑靼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留在宣府，阻拦我边军回撤，一路进攻京城，围城打援，京师久守必失，马尚书可有思虑及此？”
谢迁的话，让马文升愁眉紧皱，一时间二人皆都陷入沉默。

第一二一二章 太子上位
奉天殿内，众大臣正在议论，朱厚照在常侍太监张苑等人的陪同下抵达，大臣们赶忙站回原位，恭敬地向太子行礼。
朱厚照一来就在龙椅上坐下，也不管是否僭越，抬手招呼：“众位卿家，不用理会本宫，你们说你们的就是！”
如果是皇帝如此发话，大臣们或许会以为皇帝生气了，但说这话的是太子，十三岁的少年郎，在场大臣没什么想法，之前还有事情没说完的，试探着低声交谈，他人纷纷效仿，奉天殿内很快便由寂静变得嘈杂。
刚才说让大臣们不必理会自己的朱厚照，这会儿却闷闷不乐，心想：“我说让你们不理会，你们就真的照着做？我以后当了皇帝，让你们跪着看谁敢站起来。”
过了许久，萧敬在几名司礼监太监的陪同下从偏殿大门进来。
刘健和马文升，一个是内阁首辅，阁臣之首，一个是吏部尚书，部堂至尊，分别带着几名重要大臣上前迎接。萧敬脸色有些不好看，不疾不速走到刘健等人面前，将一份诏谕递到刘健手上。
萧敬小声提醒：“陛下有命，以太子为监国，主理军国大事！”
刘健老脸横皱，没有多说什么，李东阳却站出来指责：“陛下如此安排，是否草率了些？”
谢迁和马文升等人可不敢如此放肆，张懋赶紧劝说一句：“圣旨已下，遵命行事吧。这节骨眼儿上还是少些争吵，想想如何匡扶少主才是！”
张懋口中的“少主”自然是指朱厚照，意思非常明确，皇帝已经没法出来主持朝政，很可能不久就要传位太子，与其到那时，太子大权独揽后再规劝和辅佐，还不如在太子尚是监国时，多加提点。
熊绣作为兵部实际主事人，心头无比失落，毕竟他对于自己在军事上的造诣颇为自信，然而并未得到皇帝赏识，朱佑樘一如既往地“任人唯亲”，宁可让太子出来主持军机，也不让他上位。
马文升道：“鞑靼兵马已至，陛下有恙无法主持大局，以太子为监国统领军机，有例可循。”
李东阳看着马文升和张懋，心想：“之前你二人都不支持让太子领兵，怎么陛下圣旨一出，你们便大力拥护？京城戍卫防备，一切听从太子安排，如此岂非拿我大明江山社稷当儿戏？”
谢迁此时倒保持足够的冷静，他向刘健等人打眼色，示意在场文武大臣看着，不管怎么都应以太子为尊……当着太子的面私下议论旨意是否正确，始终是对皇家的大不敬。
刘健拿着萧敬转呈的圣旨，转身往龙椅方向过去。
朱厚照见到后赶紧从龙椅上站起，下面文武大臣则分列两边，以笏板遮面，听从旨意。
刘健走到朱厚照跟前，行礼道：“太子殿下，陛下有旨。”
“呃……”
朱厚照想了想，一抬手，“刘少傅请宣读！”
“遵旨！”
刘健领命，转过身面对下方文武大臣，将手上圣旨展开，大声宣读，“朕受命于天，治国逾十五载，惜德行有亏，北夷屡犯我疆土，朕调兵与之一战，然贼势大不能敌，连破我关隘，犯我京师。值此国战之机，朕有恙不能效社稷，与众卿共御外辱。太子年少，今朕以其监理国政，统筹军机，众卿匡扶，朕感念，不忘恩德！钦此。”
读到这里，刘健合上圣旨，众大臣下跪行礼：“愿为吾皇分忧！”
朱厚照听了半晌，最后才回过神，嘀咕道：“父皇这是让我出来主持朝政，尤其是军机大事？”
“咳咳。”
刘健转过身，跟大臣们一起向朱厚照下跪行礼，等抬起头来时见到朱厚照正在发怔，刘健赶紧清了清嗓子，让太子及时回过神，说一些场面话。
朱厚照琢磨一下，笑盈盈道：“诸位卿家，请平身！”
大臣们口称：“谢太子殿下！”
众大臣站了起来，仍旧不敢抬头，准备接受太子训示……接下来跟鞑靼人一战，所有人事调度以及军事安排，按照道理都应由朱厚照做出决定。
朱厚照乐不可支，却不知先说点儿什么好，之前出任监国，他感觉自己是被人架空的傀儡，现在他想一展身手，按照自己的设计跟鞑靼人作战。
张懋见朱厚照只顾傻乐，半天不发话，只能打破僵局，上前行礼请示：“殿下，臣请任命将领，加强指挥！”
已经确定由朱厚照以监国身份主持大局，那接下来问题就简单了，选派将领提督各营军马，统一军事指挥，任命专人担任中军都督府都督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提督守备京城，这些都需要马上做出安排。
但朱厚照只会纸上谈兵，他从沈溪那里学到一些兵法，自己又瞎琢磨出一些门道，提出的战略策有模有样，但涉及实际操作他就慌了手脚。不过朱厚照有点小聪明，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道：“不知张老公爷有何人可推荐？”
这下轮到张懋不知该如何应答了。
张懋领五军都督府，整个大明他算是掌兵人，相当于“天下兵马大元帅”。但身为掌兵人，没资格对朝廷用人发表议论。
大明统兵和调兵分别是两套系统，各自由五军都督府和兵部主导，朝廷要调派何人领兵，怎么个打法，这是兵部的事情，五军都督府的责任在于听从指挥，选派兵马打仗。
张懋道：“回太子，老臣并无合适人选，请示下！”
朱厚照有些不满，他觉得张懋不配合他工作，只得看向刘健：“刘少傅呢？”
赋闲或者在职的将领谁能打仗还能打胜仗，我怎么知道？刘健一阵头大，他觉得这种事应该由兵部负责，让他向朝廷举荐兵部的文官还差不多，让他选派具体将领，这超出了他的能力。
刘健道：“还是听听马尚书的意见，马尚书戎马半生，为大明稳固边关立下汗马功劳，马尚书当有独到见解！”
朱厚照瞪了刘健一眼，别看刘健论岁数能当他爷爷，可这熊孩子对谁都缺乏尊敬，就连对沈溪，他也只是因为崇拜沈溪的才能和本事才有所收敛。
“马尚书总该有人选吧？”朱厚照视线转移到马文升身上。
这下马文升心头也不太痛快，暗自琢磨：“究竟是谁主持大局？怎么一转脸，我就得替朝廷举荐领兵之人？如果打了败仗谁负责？太子之前撰写的军务策远超自身的能力和见识，背后分明有人出谋划策，但现在怎不见这幕后之人出面？”
马文升道：“太子殿下，老臣以为，永康侯徐源乃忠臣之后，精通兵法谋略，可执领中军都督府，佐戍京师！”
朱厚照想了想，我可不认识永康侯是那尊大神，当下问道：“永康侯可在？”
这话出口，让在场大臣感到一阵尴尬，不过武将中却有一人应声出列，上前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朱厚照仔细打量，但见是个三十岁许的男子，看上去颇有精神，块头也大，让朱厚照不由欣然，在他看来，这种将领应该就是个“傻大个”，非常容易支配。
却说这永康侯徐源，乃是靖难名将徐忠之后，到弘治年间，徐家已经没落，徐源一直处于赋闲状态，属于混吃等死的勋贵，如果不是这种大朝会，断不会进宫。
朱厚照问道：“你就是永康侯？”
男子行礼：“正是微臣。”
朱厚照笑道：“那好，就你了，你执领……中军都督府，负责守备京城，调遣兵马，随时听候本宫调令，与鞑子殊死一战！”

第一二一三章 注意你的言辞
奉天殿，在这次临时举行的大朝会上，朱厚照完成了战时的人事安排，所有职司人员完全来自大臣的举荐，任命过程几近儿戏，只是随便说上两句，甚至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就把差事分配了下去。
朱厚照威风八面，所有大事小事都可一言而决，刘健、马文升等人要么不说话，要么只是举荐，对他无法形成钳制。
“真过瘾，如果以后能天天这样就好了！”
朱厚照安排完事情，眉开眼笑，他已经沉浸在这种大权在握的飘飘然中，开始想象以后自己当上皇帝会怎样。
不过眼下熊孩子还有件更热衷的事情，每当想起都让人热血沸腾，那就是跟鞑靼人正面作战，这是朱厚照一直以来的梦想，领兵跟蒙古人交战，最后取得“封狼居胥”的大捷，名留青史。
朱厚照在下朝的时候心想：“等着吧，这次对鞑子作战由我来指挥调度，一定可以完成沈先生的遗愿，取得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为沈先生报仇雪恨！”
朱厚照这边玩得尽兴，可文武大臣就悲哀了，他们陪着一个半大的孩童胡闹半天，尤其是李东阳、刘健这样的重臣，在朝堂上没说什么，可散朝后，心头别提有多堵了。
刚出奉天殿，李东阳便冲着马文升发难：“马尚书对于太子主持军政之事，就无其他看法？”
谁都看出李东阳满腹火气，只是之前在众大臣面前顾着皇家的脸面才没发作，出来后他可不管那么多，在李东阳这样自诩忠直的大臣心中，怎么都忍受不了朝事被一个什么都不懂却装懂的少年掌控，尤其还是在这种关系江山社稷存续的危急关头。
刘健满脸抑郁之色：“宾之，切不可难为马尚书！”
内阁大臣与六部堂官，一个是决策层，另一个是执行层，二者互不统属，就算马文升有什么不对，但马文升是六部之首的吏部负责人，是皇帝信任有加的大臣，而且这次太子主持大局是弘治皇帝亲自做出的决定，并非是出自公推。
李东阳怫然甩袖：“狄夷兵马顷刻间便会出现在京师左近，太子连宫门都不能出，指挥调度如何做到协调有序？”正待离去，忽然看到谢迁表情似笑非笑，李东阳迁怒道：“于乔，作何发笑？”
谢迁回答：“莫非李大学士认为，陛下让太子监国，只是让他出来作个泥菩萨，让我等臣子任意摆布？”
李东阳一怔，道：“于乔这是何意？”
谢迁轻叹：“这大明天下始终属于朱家，陛下要为将来嗣位人选考虑，尤其如今陛下身染恶疾，对太子期许更高。你我作为臣子，为陛下分忧，不但要处理好朝政，抵御外夷，更重要的却是为陛下好好培养储君，让太子有本事有担当。”
李东阳虽无法辩驳谢迁的话，但却不愿认错，依然不悦地说：“可是……太子始终顽劣了些！”
谢迁续道：“太子顽劣，当由我等臣子规劝辅导，此人臣所为……难道太子无道，我等就要犯上作乱不成？”这话有大不敬的嫌疑，但李东阳等人却不能指责，谢迁说的不过是个浅显易懂的道理。
“况且……”
谢迁又补充道，“太子顽劣在于学业荒驰，纵观之前他撰写之军务策，深谙上兵伐谋之道，试问诸位中可有谁自信见地远胜太子？”
李东阳和刘健等人，脸上都带着唏嘘之色，如果不论对太子的偏见，之前所献军务策的确面面俱到。刘健皱起了眉头：“若太子胡写一通，倒是在情理之中，可他出口成章……其中恐有蹊跷！”
谢迁道：“难道刘少傅认为太子背后有人提点？敢问此人是何人？”
这下刘健回答不出来了。
非常浅显的道理，如果真有这么个人，对京城事情如此了解，面临鞑子进攻应对如此得体，甚至做出一些点睛之笔的安排，这样的人早就在朝堂上声名鹊起，断不至于去当幕后军师，连刘健也没听说朝堂上有这么号人。
“既然没有，那就当是太子所言。”谢迁道，“陛下令太子总领大局，但太子无法走出宫闱，令行皆都要出自六部、五军都督府、京营，如今京畿各卫兵马奉调回京，辽东总兵也将举兵勤王，明日京城外便会有鞑靼军兵马抵至，战事即将开启。诸位还有时间在这里怨天尤人？”
此话提醒了在场众人。
战事已到一触即发的地步，没有时间再计较太子出来总领大局是否有错。紫荆关失守虽然只有两天，但紫荆关距离京城不过百多里，鞑靼兵马顷刻间便会杀来，而京城周边基本处于不设防的状态，鞑靼人可以从紫荆关直接杀到京师城下，如今大地冰封，京城的护城河也早已封冻，九门外更是有大批民居，鞑靼人可以就地取材建造攻城器具，这些都不利于防守。
李东阳道：“即便陛下安排太子主持大局，但事情也不可以太子命令为先，而以熊侍郎安排为准。诸位可有异议？”
李东阳的意见，等于架空太子，所有军令仍旧归兵部进行调配，而兵部则要听从内阁的指示，等于由内阁掌兵，只是上面有个傀儡一样的监国太子，跟前几日鞑靼未攻破紫荆关时的情况相仿。
马文升半眯着眼：“此举，怕是不妥吧？”
张懋之前还站出来帮朱厚照说话，但此时他却选择站在李东阳一边，道：“太子毕竟年轻气盛，宾之此举，尚可！”
张懋这个老狐狸，不选择站边，而说李东阳意见“尚可”，意思是，我没完全赞同，也没予以否定，只是勉强站在你这边，如果将来出了什么事，你别赖我，我可没发表什么见解。
谢迁和马文升本想出言反对，但看到张懋倾向于刘健和李东阳，他二人也就不多说了，皇帝委任是一回事，到了臣子这里，则是另一回事。
……
……
朱厚照回到撷芳殿，仍旧难掩兴奋。
快步跑进自己的寝殿，没等宽解外袍坐下休息，熊孩子便兴冲冲地说：“过瘾，太过瘾了，原来当皇帝这么好玩，那么多大臣，全听我一个人安排，我说让谁当什么官，谁就当什么官，一个二个对我点头哈腰，还有那些个老臣，平日我都要称呼他们先生，现在也对我毕恭毕敬。哈哈，如果母后也能看到我当时的风光就好了！”
有了高兴事，小孩子唯一能想到分享之人，就是自己的家人，朱厚照之所以如此努力地表现自己，也是为了能给他老爹老娘争脸。
张苑趁机拍起了马屁：“太子之前在文华殿和奉天殿，说话那叫一个掷地有声，由不得几位大人不俯首听命。”
“那是，也不看看本宫是谁，本宫可是大明未来的天子！”
朱厚照挺起胸脯，好像一只斗胜的公鸡，一脸得意洋洋，“还是沈先生的计谋好，我平日揣摩兵书，终有所得。这次让我写军务策，我按照沈先生的意思，洋洋洒洒便写了出来。哈哈，父皇肯定对我的才华刮目相看！”
张苑好奇地问道：“是……沈翰林为太子写的军务策？”
朱厚照理所当然地道：“可不是么，你当本宫真有这本事？说起来，还是沈先生教得好，之前沈先生曾拿当年土木堡之战后的京城保卫战进行详细讲解，其中提到于尚书怎么跟瓦剌人作战，还附上沈先生的分析，以及做出的改进。”
“这篇文章乃是当初沈先生留给本宫的课后作业，本宫当时凑趣写了一些，沈先生批阅后觉得写的不好，又让我修改了好几次，不知不觉我便熟记于心！”
张苑听得一愣一愣：“怎么又是沈溪？”
“张公公，注意你的言辞，对别人你可以无礼，但对沈先生，一定要保持应有的尊敬，不是有句话么，死者为大，现在沈先生多半不在人世了，他为大明做了那么多事情，还教给本宫很多本事，可因为朝中人羡慕嫉妒，让他困守土木堡，终全军覆……呃，不知道最后到底如何，本宫好久都没听到土木堡的消息，希望沈先生能化险为夷！”
朱厚照幽幽说道。

第一二一四章 照例执行
宣府之地再次普降大雪。
这已是亦思马因撤兵到宣府后的第四天，这天一大清早，他收到沈溪率部突破土木堡外鞑靼防线、爱将乌力查全军覆没自身生死不明的消息。
“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亦思马因听到这消息，未感觉有多惊讶，在他想来，乌力查根本就没有与沈溪一战之力，沈溪得胜，既在情理之中，又在预料之外，主要是没想到沈溪对战机把握如此好，而且一战便定输赢。
此时，跟亦思马因做了几日露水夫妻的阿武禄走进房间，将亲手泡制的热茶送上，柔声道：“将军明知乌力查不是沈溪的对手，为何会留下他殿后？这不是将自己族人的性命视若儿戏吗？”
亦思马因抬起头看向阿武禄，满脸的无奈。他伸出手接过热茶，却迟迟没有饮下，半响后索性将茶水放在帅案上，轻声叹道：
“中原人有一句老话，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乌力查虽是我麾下大将，但这几年他都在为汗部做事，所率兵马只知有大汗，却不知道当前部族面临的危险。之前我下令全军撤离，但乌力查却觉得大汗那边不好交代，而且他说自己有把握能把沈溪困在土木堡。既然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如今兵败，那便怨不得旁人！”
阿武禄心头一颤，没想到自己钟情的男人，如此的“寡情薄义”，只因为乌力查想完成大汗交与的任务，就让他带着两千多将士送死，要知道乌力查的属下，基本都是亦思马因部族的勇士。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昭使可觉得我如此做有错？”亦思马因察觉到阿武禄神色的变化，抬头问道。
阿武禄微微一笑：“当断不断必有后患，将军能壮士断腕，必能成就大事。将军行事乃为势所迫，不如此如何能向草原子民证明将军确实费尽心力与明人一战？可惜土木堡中的明军突然得援军助阵，方有此大败……妾身心甘情愿站在将军一边！”
亦思马因对于阿武禄的善解人意大为高兴，一时间意气风发，哈哈大笑：“好，昭使之心拳拳可表，我心甚慰。”
“明军着实可恶，居然破坏大汗逐鹿中原的大计，我当收拾兵马，与明军在宣府好好较量一番……”
“此战必将打出我鞑靼第二大部族的气势，不敢说大获全胜，但至少要让明军上下对我部族心存忌惮，轻易不敢再言出塞之事。”
“我知道大汗要对付的明朝兵马，正是明廷最后的希望，明朝兵部尚书刘大夏亲率的三边兵马。”阿武禄有些疑惑地问道：“但沈溪和他在土木堡的兵马呢？置之不顾吗？”
亦思马因摇头：“那路兵马数量不多，即便加上明朝边军骑兵，也不足以与我汗部兵马交锋，昭使当准备一番……有些事，差不多该进行了！”
话中有话，阿武禄略一琢磨，已明白亦思马因的意图。
跟刘大夏率领的兵马苦战为假，亦思马因真正的用意却是要撤兵回归草原，趁着达延可汗巴图蒙克入侵中原后方空虚的有利时机，迅速扩充势力，确立其在草原上的霸主地位。
以前亦思马因没这资格，因为他没有黄金家族的血脉，但现在他有巴图蒙克的亲生儿子作为倚靠，只需扶植巴图蒙克的幼子成为汗王，他便可大权独揽。
巴图蒙克的幼子，便是阿武禄的儿子。
这正是阿武禄跟亦思马因狼狈为奸的最主要原因，因为二人都感到自己势单力孤，一旦达延部强势崛起，兔死狗烹的亦思马因绝对没有好下场，阿武禄的子嗣也永远不可能拥有汗位继承权。
这是一次利益的结合。
亦思马因叹道：“沈溪兵马，此时应该退向居庸关了，很可能与亦不剌的兵马遭遇……这可是除达延部外，草原上最精锐的部族兵马，若沈溪能战而胜之，那他下一步就是挥师勤王。哈哈，那时候大明京师可就热闹了。”
阿武禄问道：“沈溪敢率兵去京城吗？大汗可是纠结了十余个部族，在平原上作战，没有土木堡外的沟沟壑壑，沈溪未必有一战之力……”
亦思马因微微摇头：“沈溪此子心思，我无法揣度，其智计在我见过的人中，数一数二，对于战场和局势的把控，我自认不如他……能在明朝这样人才济济制度森严之所快速崛起，不是没有原因。”
“我原以为中原人只会死读书，没想到还有沈溪这样出类拔萃的奇才。放眼整个大明，也只有他才能让我折服！”
阿武禄连连点头，心中在想：“沈溪此人确实深不可测，可惜他不是草原人，无法为我所用，我只能委身于亦思马因这么个糟老头子。”
虽然二人是合作关系，阿武禄也把亦思马因当成情夫和最有力的支持者来看待，但阿武禄对亦思马因缺少敬重。
凡事就怕比较，放眼天下，亦思马因的能力已属佼佼者，他能把刘大夏和大明朝廷玩弄于鼓掌之间便是明证，但跟沈溪一比，那就相形见绌了。
……
……
十月二十七下午，未时一刻。
文渊阁公事房里，刘健、李东阳和谢迁聚在一起研究当前形势，部署京城防务。
之前的七人顾问团，随着太子被委以监理军政重任后，没有了继续存在的价值。
七名顾问各自回到原先的岗位，总揽军政的是太子朱厚照，制定计划的是内阁三名大学士，兵部侍郎暂代尚书事的熊绣作为传达和执行者，张懋、徐源、张鹤龄等人则履行领兵作战的义务……
上午朝会结束时一切都还显得杂乱无章，不过才过了两个时辰，事情便已安排得井井有条。
三人商议完京畿用兵，对兵部委派具体职司官员的奏折进行票拟，重新拟定好后形成书面报告，准备呈递朱厚照。
事情眼看谈完，刘健突然发出感慨：“宾之，于乔，你们说，为何边关发生如此大的变故，连张家口堡和宣府镇城都失守，烽火台那么多，却无法将消息准确传至京城？”
李东阳沉默不语，谢迁回答：“刘少傅或有不知，内关以西的烽火台，从永乐之后便多处受损，宣德年间曾有修复，但随即便经历己巳之变……己巳之变便是因各处烽火传达不畅，情报闭塞所致。”
“之后成化以及本朝初年虽有修缮，但修缮之烽火台基本为三边之地为主，内关以及宣大一线从未受到重视。事有巧合，狄夷兵马或许正是掌握我大明防备上的漏洞，阴谋才会得逞！”
刘健非常气愤：“边关但凡有只字片语传来京城，何至于到如今地步？京师危殆，如今加上各卫所兵马，京城防备兵力总数不过十万，比之己巳之变后驻守兵马少了五成，然狄夷兵马却有十万往上，远超当年瓦剌进犯中土兵马，此战堪忧啊！”
土木堡之变后，瓦剌兵马一共也就七八万之数，虽然精锐，但数量有限。
当时于谦在京城保卫战中出动的明朝兵马超过二十二万，并且新皇登基，军心齐整，一战得胜。
而这次战事，却是由蒙古汗王亲率兵马，集合草原各大部族，甚至之前投靠大明的兀良哈等部族，也都参与出兵，兵马总数约在十万到十五万之间，反而明朝京营和五军都督府在京卫所兵马数量大为锐减，总数仅为十万。
本来在单兵质量上就有不如，现在连数量也都不能取得优势，情况确实非常之恶劣。
谢迁有些不屑……谁说边关没有只字片语传来？沈溪小儿不是早就说明情况？只是你们自己不予理会，认定沈溪信口雌黄。后来沈溪说遭遇鞑靼主力，你们仍旧选择不信，对朝廷所谓的烽火台信任无比，现在倒好，尝到恶果了吧？
李东阳道：“当务之急，是对各城门严防死守，防止鞑靼人的哨探进城，钱粮、辎重也必须提早安排，京城戒严日久，民生疾苦，若不及时筹备，征调城中大户人家钱粮，恐无足够军资进行持久作战！”
刘健琢磨一下，打仗打的是后勤，鞑靼兵马入侵中原，粮草补给线拖得很长，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李东阳跟他说的是大明粮草缺失的问题，而刘健则在想如何利用鞑靼后勤粮草补给困难做文章。
李东阳见刘健不语，看向谢迁：“于乔以为如何？”
谢迁摇头：“城中戒严已久，粮草匮乏，且各处粮仓皆有亏空，此为户部贮粮之长久弊端，非旦夕之功。今大战来临，若强行征掉民间粮食，恐人心不服，不若仿己巳之变后，先与将官派发半年钱粮，令军心稳固，再图一战，如何？”
土木堡之变后，于谦为军心稳固，将通州贮藏的粮草先行分配到军将手中，如此既断了被瓦剌兵马抢掠之虞，又提升了军心士气，乃于谦所使妙招。
李东阳迟疑：“故技重施，是否可行？”
刘健点头：“非常时期，不得不如此，便按照于乔所言，照例执行罢！”
正要做出决定，谢迁却道：“此事，需上奏太子，由太子定夺！”

第一二一五章 你就是马九？
进入十月，京城形势一片紧张，城外兵荒马乱，城内则处于戒严状态，只是早晚各开放半个时辰城门和市场，米粮一天一个价，蔬菜更是没处买，对于城中居民来说，这种日子简直是水生火热。
京城沈府，一家人的日子过得也很是清苦。
沈家并未在京城置办田地，都觉得沈溪在朝为官不知能维持多久，宁可把田地置办在老家汀州府，这不但是沈明钧夫妇的想法，也是谢韵儿的想法，因为谢韵儿当初曾考虑过在京城置办田地，但现在她却暗自庆幸，如果当初买了田地，遇到战争，田地基本荒废，战后能否拿回来还是两说。
“也不知道相公怎么样了！”
谢韵儿乃一家主母，沈溪不在的日子，她得肩负起全家人的吃喝拉撒。
家里人丁不少，上到沈明钧夫妇这样的长辈，下到沈平这样的稚子，都需要人照顾，好在京城有丫鬟和仆从，再加上云伯等人相助，谢韵儿肩上的担子才轻省些，可她对于眼前的事情还有些迷茫，一个女人家，始终有许多力不能及之处，更何况操持的还是个正二品朝廷大员的府邸。
西北消息，一个月前就断了。
沈溪倒是写过一封信回来，报了平安，之后就再无半点消息，是死是活都没人知晓，谢韵儿只是从外面打探回来的只字片语中，知道如今战事不顺，据说边关经历一系列惨败，沈溪的兵马去了哪里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而沈溪之后便无信函传回，谢韵儿就算让谢恒奴回娘家打探，也没得到有价值的消息，现在只知道沈溪领兵在宣府之地，此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事总喜欢烦人的婆婆周氏，每天都会到沈家大宅这边来询问情况，最开始是让丫鬟来问，而后就是周氏本人，好像是谢韵儿将她的儿子拐跑一般。
“……我说儿媳，你也知道憨娃儿这人，有时不知道个分寸，当初考学的时候，一去就是几个月，甚至经年，我这当娘的心里总放心不下。现在他人在边塞，就算再忙，总该写个信回来。他不知晓，你难道不知道提醒他？”
在周氏看来，沈溪是去西北当官，打仗不打仗跟他关系不大。
就好像沈溪在东南任督抚，那时就算战事紧张，他也会写一两封家书寄回，让家里人安心。在周氏看来，打仗就是给儿子积累功劳，现在儿子去西北任职那是准备领大功，至于什么危险，那都是下面当兵的事情，跟她儿子无关。
谢韵儿在周氏面前感觉很无力，没什么可解释的话。
就算自己的婆婆是个“泼妇”，没事总喜欢给别人找麻烦，但至少对她还是不错的，曾经的好姐妹，现在做了婆媳，关系上总是更亲密，而且谢韵儿也的确不知道沈溪在西北的情况，她不想说多了让周氏胡思乱想。
谢韵儿道：“娘，您只管放心，相公吉人天相，就算领兵在外，总能化险为夷，此番相公在西北，必然取得功劳，只等班师回朝！”
周氏美滋滋地说：“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我栽培出来的，能有错？那个韵儿，这……十郎在家里调皮捣蛋，我想把人送过来，让他在你这边学习，还有……亦儿，你没什么问题吧？”
谢韵儿心想，自己的小叔子沈运，性子怯弱，怎么可能调皮捣蛋？反倒是沈亦儿简直是个混世魔王，走到哪儿吵到哪儿。或许婆婆不想带沈亦儿，才想把这对双胞胎姐弟送过来吧。
反正谢韵儿带小叔子和小姑子不是一天两天，早习惯了家里有两个爱闹腾的小家伙，毕竟这偌大的府邸，也需要一些热闹的氛围，于是回道：“娘，您放心就好，把十郎和亦儿送过来吧，这边有我，还有小玉，我让小玉帮忙多照看些就是！”
谢韵儿自己没多少时间，毕竟她要带儿子，还得打理家业，而谢恒奴差不多要分娩了，挺着个大肚子，需要她这个当姐姐的照顾。
周氏略有不满：“让个丫头来照看孩子，是否见外了些？韵儿，不管怎样，你这当嫂子都得负起责任来，这样娘才放心！”
“知道了，娘！”
谢韵儿嘴上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毕竟她事情太忙，手头的活计都做不过来，至于带孩子，她宁可交给两个孩子的女先生，还有小玉来做。再怎么说，现在小玉也算是孩子的母亲了。
……
……
转眼到了十月下旬，京城形势彻底恶化。
随着紫荆关遇袭和失守，京城全面告急，之前只是城外兵荒马乱，现在城里也开始变得波谲云诡，街道上开始有大批官兵往来，甚至城中抓起了壮丁，所有超过十三岁的男子，都必须要到官府报名，随时可能被征调。
就连刚到京城的马九等人，也需要报籍。
马九毕竟是随军在东南打过盗匪的，算是有戎马经验，原本沈溪在给朝廷的请功奏本上，便提到过马九的功劳，希望马九能到军中任职。
东南的时候，朝廷反馈的情况是可行，但回到京城，沈溪被征调往西北，马九等人留在京城，兵部候缺的事情便没了下文。
但这次战事开启，马九入军籍的事情被重新提了出来。
此事是由谢迁主导，谢迁记得沈溪在东南沿海打盗寇的时候，身边跟着一群人，这些人乃是沈溪亲自栽培，本着强将手下无弱兵的理念，谢迁觉得这些人可以委以重用，当即跟兵部打招呼，重新拟定马九等人功勋，甚至提出征调原本沈溪的手下到京城，诸如荆越等人。
从东南调兵到京城，山长水远，需要一定的时间，但给马九一个将职，这事根本不难。
在谢迁斡旋下，跟着沈溪在东南打盗寇的几人都被兵部征用，抽调到五军都督府候缺，因为谢迁并没有实际掌兵权力，就算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给面子，马九等人还是没拿到实缺，性质跟预备役的小军官差不多。
马九在兵部遇到些麻烦，谢迁虽然帮他说了话，但毕竟县官不如现管，而且军中的官职也不是随时都有空额。
经中军都督府委派，马九暂时以小旗身份候缺，这已算“格外恩宠”，马九领了差事，但对自己在哪支军队服役都不知道，就懵头懵脑地返回沈府，他见到妻子把事情一说，小玉很开心，因为自己的丈夫总算跟着沈大人“出人头地”了。
“相公好好做，等老爷回来，肯定会想办法！”小玉带着鼓励的口吻说道。
马九苦笑不已：“小玉，你高看我了，我跟着老爷打仗，只是鞍前马后跑腿，换了谁做的或许都比我好……唉，希望老爷在西北别有事！”
在车马帮老人心目中，已经把自己当成沈府家仆，心中所向都是沈家，以前他们把惠娘当成自己的雇主，但现在惠娘因故而殁，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沈府……现在沈溪的成就非常耀眼，对这些做家仆的来说也是一种无上的光荣，走出去，但凡有什么麻烦，提到沈府，别人马上投以敬佩的目光，一切便相安无事。
就在马九安心候缺时，这天下午府中突然来人，传唤马九去兵部议事。
“兵部议事？”
马九听到这名词，感觉异常陌生，他不觉得自己有资格登兵部大门，那衙门口实在太大，以前路过兵部的时候都得低着头。
来人是兵部的一名吏员，满脸笑容：“马将军，您是贵人，军国大事没您老人家参与那怎么行？”
突如其来的恭维话，让马九脑袋“嗡嗡”作响，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想：“难道老爷从西北回来了？”
马九本来帮府中推磨做豆腐，他赶紧让小玉进去跟谢韵儿告假，自己从府门出来，见门口已经准备好高头大马，前后还有护送的兵丁。
“请，马将军！”吏员笑盈盈道。
马九顾不上多问，因为他觉得自己没那资格发问，等他上马，往兵部去的路上，虽然街道上冷冷清清，但他却感觉到一种光荣。
到了兵部，有人过来给马九牵马，马九跳下来，还没站定，但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年，正站在兵部衙门的台阶上打量他，见到他后那少年往这边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卑躬屈膝的人，看那姿态，马九非常怀疑是戏中的太监。
少年走过来，将马九上下打量一番，道：“你……就是沈先生在东南打倭寇时候带着的马九，对吧？”

第一二一六章 督战
马九怎么都没料到，自己此生有机会见到太子，未来的皇帝如今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感觉自己的人生恐怕要改写了。
当朱厚照带着马九，一起跨进兵部大门时，马九整个人恍恍惚惚的，脑袋“嗡嗡”作响，旁人跟他说什么，他根本听不进去。
马九跟沈溪经历过风浪，从一个不识字的小混混，成长为沈家不可或缺的部分，拥有小玉这样沈家忠实的丫鬟为妻，夫妻二人都要靠沈家过活，他现在脑袋里只想着一件事，全靠自家老爷，自己才有机会飞黄腾达。
来到兵部正堂，朱厚照进去后里面围坐在一起商谈的人全都恭敬地站起身行礼，除了暂代尚书事的兵部左侍郎熊绣，前兵部尚书马文升外，尚有兵部郎中、员外郎和主事等官员若干，另外便是张懋和张鹤龄。
内阁三位辅政大学士没有到场，因为这是一场军事部署会议，朱厚照不希望别人来干涉他的安排，马文升纯属是不放心，不请自来。
“这位是跟沈卿家在东南沿海平定倭寇和盗匪，立下汗马功劳的马九！”
朱厚照如此介绍马九，“本宫请他来，是想让他参谋军机，如本宫有何调遣，也会遣他做事！”
马文升和张懋对视一眼。
二人均未想到朱厚照对沈溪的人如此看重，但不管怎样，马九只是个小角色，马文升和张懋不想过多干涉，由着朱厚照“胡闹”。
马九虽被朱厚照接纳，但他以前只是沈溪的跟班一枚，即便跟沈溪和自己的妻子学会读书识字，但只是属于执行者，对于军事韬略处于似懂非懂的状态。
不过马九这人有旁人不及的优点，那就是忠心和坦诚，做事一丝不苟，即便弄不明白也会一丝不苟执行，而且他将太子当成神明看待，即便太子年少，对于太子的命令也没有任何迟疑。
朱厚照在兵部大堂侃侃而谈，之前张懋和马文升对太子多有轻视，但听朱厚照将当前战局分析得头头是道，除了佩服有加，心中都在想，究竟是什么人给予太子这方面的指导？
“……好了，就这么多，料想一两日内，鞑子就会杀到京城九门下，至于鞑子主攻哪个城门，本宫尚不能确定，但每处城门都需要提高警惕。之前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安排领兵的将领，本宫今晚要见上一见，如果鞑子连夜发起攻城，本宫会亲自上城头鼓舞军心士气！”
朱厚照此时仍旧没断了出宫的念想，在大明遭遇劫难时，他少年血气方刚，初生牛犊不怕虎，断无退缩之意。
这跟朝中许多老臣的想法截然不同！
朱祐樘之所以让儿子出来打理军政，除了对朝中大臣不信任，主要还是希望利用儿子的血性，跟鞑靼人好好较量一下，彰显大明决不退缩的信心和勇气……这是朱祐樘看到儿子亲笔写就的用兵策后艰难做出的决定。
朱厚照看向马文升几人，问道：“马尚书，张老公爷，国舅，本宫安排的事情，没问题吧？”
“太子殿下指挥若定，让人钦佩！”
张懋夸奖一句，然后代表军方表态：“老臣会遵照太子指示，调兵遣将，确保京城守备万无一失。今北寇虽未进犯京师，但据报其先锋兵马距离京城已不到五十里，今京师九门封闭，北寇斥候未有机会混入城中！”
“没有让鞑靼人混进城就好，本宫也怕那些鞑子密探来个里应外合，那情况就危险了。这样吧，张老公爷，今日你先代本宫到九门巡视，鼓舞军心，本宫明早收拾好后，也会前往督查，你看如何？”朱厚照随口做出安排。
张懋神色尴尬，他本想说，自己年老体迈，爬个城头就要老命了，哪里还有余力督导巡察兵马？
但太子命令已下，当着马文升、张鹤龄和这么多兵部文官的面，回绝太子的调派，他知道这对太子的威望有极大损害。
张懋只能恭敬领命：“老臣遵命！”
……
……
京城九门防备，如火如荼展开。
京城驻守兵马，以中军都督府下辖卫所、天子亲军京营两大部分组成，总兵员大约为十二万到十四万，但其中近半为预备役，真正能调遣上城头的军户兵，数量约在七八万间。
鞑靼前锋主力，在达延大将苏苏哈率领下，于十月二十八清晨杀到京城西南三十里的卢沟桥。
苏苏哈所部骑兵，大约在一万到一万五千之数，当日苏苏哈并未发动攻城，也未对京师周边兴州中屯卫、营州前屯卫、神武中卫、定边卫等卫城和宛平、通州等县城做出骚扰，直接驻兵于永定河畔，准备来日鞑靼主力兵马抵至后，再行出兵。
十月二十八当天傍晚，张懋遵照朱厚照指示，亲自到城头巡查，张懋得知鞑靼先锋兵马已兵临城下，马上派人前往皇宫奏禀。
三位内阁大学士留守文渊阁，收到鞑靼最新消息，第一时间转呈司礼监，又由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传报皇帝知晓。
然而朱祐樘此时仍不能理政，之后萧敬急匆匆带人前往撷芳殿，将正在睡梦中的朱厚照唤醒。
朱厚照不敢怠慢，带着常侍太监张苑等人，直接前往文渊阁议事。
当朱厚照进入文渊阁大门，三位内阁大学士皆整理好衣冠上前行礼，朱厚照打了个哈欠，一摆手：“三位阁老，不知鞑子情况如何？”
刘健奏禀：“回太子殿下，狄夷前锋一万之数驻兵京城西南永定河两岸，其斥候游骑已经在宣武门、正阳门等地出现！”
朱厚照捏着手指头算了算，惊讶地问道：“以鞑子兵马的强悍，区区三十里，一个时辰就可杀到京城城下！危险，太危险了。刘尚书，你认为鞑子是否会趁机出兵扰乱我城南天地坛？”
大明修筑南城城郭是在嘉靖年间，此时京师尚且只有内城九门，连皇帝祭天的天地坛都不在城墙保护下。
刘健对此多有无奈，道：“回太子殿下，狄夷兵马若趁机北犯，天地坛恐被贼兵占据！”
“啪！”
朱厚照突然一拍桌子，怒不可遏，“岂有此理，皇家祭祀天地之所怎容有失？传本宫命令，马上派出一路人马，镇守天地坛！”
刘健、李东阳和谢迁面面相觑，面对太子如此军令，他三人就一个想法，这不是瞎胡闹是什么？
京师防御中压根儿就没有天地坛的事情，就连瓦剌人当初攻打京城，于谦也没说对天地坛予以特殊眷顾，一直到瓦剌人撤兵后，才对损毁的天地坛进行修缮。
现在朱厚照居然舍不得放弃城外一个不具备防御价值的地点，这跟上门给鞑靼人送人头有何区别？
刘健赶紧劝谏：“殿下，天地坛在正阳门外，无堡垒镇守，出兵后，若狄夷兵马进犯，如何镇守？”
“那……就拼了，我就不信，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我大明军队就不如人家。再者说了，就算拼不过，也要让鞑子知道，我大明将士不是善茬！”
朱厚照握紧拳头，小脸憋得通红。
刘健差点就要说“荒唐”，心想：“太子对于军国大事如此儿戏，陛下让他出来主持，莫非是天要亡我大明？”
作为首辅，刘健无论如何也不能公开顶撞朱厚照，他看了李东阳和谢迁一眼，见两位同僚并没打算就太子的意见发表看法，只得道：“殿下，与狄夷交战，首战得胜方能稳定军心，若贸然出兵天地坛，一旦遭遇兵败，必会导致军队士气大挫，不利于之后连场恶战！”
“这样啊……”
朱厚照虽然头脑发热，但却会思考，当刘健提出首战必须要告捷这说法，他思虑良久，终于点头道，“刘少傅说的有理，那这事就算了吧，时候不早，本宫已收拾妥当，准备前往正阳门督战！”
刘健才刚松口气，听到这话，几乎跳起来，刚把太子不靠谱的出兵计划给劝回，怎么太子自己又要去“督战”？
一个熊孩子上城头，除了增加危险，还有什么别的益处？
刘健道：“太子身系江山社稷，切不可亲身犯险，太子三思！”
朱厚照这次却出奇地坚持：“不用三思，本宫已决定，谁都不用说，这就引路吧！”
刘健哭笑不得，但他没有办法劝阻太子，毕竟名义上太子才是主持大局之人，他只能听命行事。
就在刘健感觉无计可施时，谢迁突然走出来，道：“太子殿下，不妨等天明后，由老臣陪您一同上正阳门。此时夜深霜重，太子还是先休息为是！”
朱厚照琢磨：“来文渊阁的路上，那风吹到脸上就跟刀割一样，冷风直接往我衣领里灌，冻得我全身起鸡皮疙瘩，确实不好受。不如遵照谢先生所言，等天亮后再去……反正鞑子没杀来，早去晚去效果都差不多，嗯，就这么决定了！”
想到这里，朱厚照点头嘉许：“谢先生言之有理，本宫予以采纳，好了，几位卿家先休息吧，不用理会本宫，本宫随便找个地方就可歇息！”
说完，朱厚照没有回撷芳殿，就在文渊阁后院找了个过得去的房间休息，他靠着软枕，却因心头激荡，一时难以入眠。

第一二一七章 耍猴？
十月二十九。
天色大亮，京师从昨夜便下起了小雪，城垣与街道变得银装素裹，一片白茫茫的景象，朱厚照的车驾，已然在羽林右卫兵马护送下，往城南正阳门而去。
在明朝，上直亲卫一共有二十六卫，均为天子亲军，负责统筹提调上直二十六卫的正是寿宁侯张鹤龄，朱厚照作为主兵之人，道理上二十六卫人马均归他调遣。
马九担任朱厚照亲随，骑马陪同车驾之侧，马九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风光，能陪伴于太子身旁。
朱厚照一行，从午门出发，途径大明门。
等出了大明门，正阳门赫然在望。
车驾抵达正阳门城头下，朱厚照从马车车厢里下来，一股雪风吹来，小身板忍不住哆嗦两下，然后在张苑的侍候下裹紧了衣领。
朱厚照抬起头来，看着巍峨耸立的城楼，发出由衷的感慨：“这门楼可真高，这么高的城墙，鞑子应该杀不进来吧？”
想到这里，朱厚照为自己是大明王朝的储君而感觉欣慰和自豪，但随即心中有些悲哀，暗忖：
“空有如此强大的国家，却被鞑靼人恣意践踏，将来若找到机会，我一定领兵将鞑子打得满地找牙，彰显我们大明国威！”
朱厚照信心满满，与张懋、张鹤龄、熊绣等人登上正阳门城头……谢迁并未遵守诺言，陪同太子出来，原因是几名阁臣商议太晚，大约卯时才睡下，朱厚照没心思等谢迁起来，匆匆吃过早餐便启程了。
朱厚照登高望远尚是第一次，当他站在城墙上，回头望向威严的紫禁城和整齐的京师街道，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豪迈之气。
“吼吼！”
朱厚照兴奋地朝身后的京城招了招手，大声发出吆喝，其手舞足蹈的样子令张懋等人大惑不解。
张苑劝诫：“太子殿下，您小心些，从城墙上摔下去可就不好了！”
“怕什么？”
朱厚照一脸不屑，“本宫在这上面，真能掉下去不成？你们几个让开，别挡着本宫的去路！”
朱厚照左后看了看，决定再登上四层高的门楼看看，一马当先向楼梯口冲去，张懋有些担心，生怕太子在门楼上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影响军心士气。
但见朱厚照一往无前，到后面步子越走越快，一次迈过两级阶梯依然不过瘾，非要三五级阶梯地走。
等到了门楼顶部，通过瞭望口往下面一看，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油然而生。
朱厚照探出脑袋，环视正阳门城头以及城墙上驻守的官兵，旌旗如林，兵马齐整，眼睛都看直了，嘴里嘟哝：“怪不得古往今来人们都想当大将军，原来带兵这么爽，能站在高处看这么远！张老公爷，那边是什么地方？”
张懋凑了过来，顺着朱厚照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回答：“回太子，那里便是天地坛。”
“哈哈，原来那里就是天地坛，有趣有趣，本宫以前跟父皇去过一次，但跟这次看到的完全不一样。那边又是什么？”
朱厚照又指向城楼右侧方向，那边也有门楼。
张懋道：“那里是宣武门！”
“原来那儿就是宣武门，左边就是崇文门了吧？”朱厚照眨着眼睛问道。
张懋行礼：“正是！”
朱厚照兴奋不已：“本宫早就听说这些地方，却都无缘亲自看过，现在算是长见识了……对了，我能从城墙上，直接前往宣武门和崇文门吗？”
张鹤龄跟着爬了一刻钟的楼梯，累得气喘吁吁，此时听到熊孩子还要瞎走，赶紧上前提醒：“太子殿下，您来是为巡视城门，如今看过了，就该摆驾回宫。您是大明储君，当以安全为第一要务！”
朱厚照生气地说：“本宫走在大明京师的城墙上，就算鞑子杀来，他们不可能直接攻进来，前方不是还有护城河保护么？来人，本宫这就下楼，接下来巡查崇文门！”
朱厚照出了紫禁城就好像撒开腿的兔子，想追回极为困难，在场人中，也就张懋和张鹤龄有一定话语权，可他二人都不太想管熊孩子的事情。张懋心道：“如今京师防备之事，皆出内阁，至于太子要如何个巡查法，由着他就是！”
张懋和张鹤龄正准备继续陪同朱厚照“胡闹”，突然警讯传来：“报……鞑靼兵马距离正阳门已不足八里！”
声音从城楼下一道道传来，让在场官兵忍不住一个激灵……这消息太过突然，京营兵普遍都没做好打硬仗的准备，鞑靼先锋兵马这就往城下杀来了？
朱厚照从城门楼上下来，正在喘气，闻言嘀咕道：“怎么这么快？张老公爷，本宫昨日调拨兵马驻守天地坛，即便后来取消这道命令，但正阳门乃京师防守重中之重，目前正阳门有多少兵马？”
张懋顾左右而言他：“太子，如今北寇兵马不知虚实，是佯攻亦或者虚张声势，无法得到有用的讯息，还是等查明北寇兵马虚实再出兵！”
朱厚照不满地说：“张老公爷，本宫现在只问你，正阳门目前有多少兵马，能不能跟鞑子一战！”
听说鞑靼人杀往正阳门，朱厚照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领兵跟鞑靼人一战，在他看来，只要有勇气就一定能取胜，他觉得大明官兵跟他一样有跟鞑靼人血战到底的勇气。
张懋不想作答，倒是张鹤龄说出真相：“回太子殿下，正阳门驻守兵马，共两个卫，约两千兵马！”
朱厚照一听，惊讶地问道：“为什么会这么少？这么点儿人够用吗？”
张鹤龄不知该如何回答，张懋板起面孔：“回殿下，京城九门防务，均不能懈怠，北寇进犯京师，主攻方向尚未确定，各处城门都得有足够兵马驻防。京师兵力有限，若不能合理分配，必造成某个方向防守空虚，为北寇所趁！”
朱厚照怒不可遏：“什么被鞑子所趁？正阳门乃是我大明京城门户，其外便是天地坛，鞑子兵马肯定会从正阳门发起进攻，只派驻两千兵马，那鞑子杀来，不什么都完了？不行不行，马上传本宫的命令，立即调拨两万兵马过来！”
张懋想了想，回道：“太子领兵，所出旨意老臣不敢不从。但问太子殿下，城中各处兵马分配都已完成，不知从何征调兵马过来驻守？”
一句话，把朱厚照给问懵了。
朱厚照对于军事的了解，基本属于纸上谈兵，沈溪所出题目，仅仅涉及战略层面，朱厚照从未考虑过兵马从何而来这么现实的问题。
朱厚照不解地问道：“京师兵马都安排完了？本宫不信，本宫命令必须尽快抽调两万兵马到正阳门来，最好都是骑兵，本宫要亲自领军出城与鞑子一战！”
如果说之前张懋还想妥协，但他听说朱厚照要亲自领兵出城，立即就打定主意拒不合作。明摆着的事情，他不想眼睁睁看着大明江山葬送在朱厚照手上，以京城的牢固程度，鞑靼人岂是短时间内能够攻取的？但若被朱厚照折腾一番，说不定京城旦夕被破，那时他张懋恐怕会被作为千古笑谈而被后人讽刺。
张懋板起脸：“太子要调兵，请跟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协调，老臣无调兵权限！”
朱厚照气愤不已，他打量张懋许久，最后不得不妥协，一甩袖，暗忖：“父皇安排我主持大局，但下面这些老臣都不给我面子。史书说的没错，这些大臣都不可信，如果是太平年景，或者人人都争当谏臣和忠臣，可到战乱时，他们只顾自己安危，甚至在外夷入侵时想着献降投诚，换取功名富贵。还是太监听话老实，就好像张苑、刘瑾这样的，虽然有时候他们确实让人很讨厌，但至少对我忠心耿耿！”
朱厚照道：“国舅，你们京营也没多余兵马可调度？”
“呃……”
张鹤龄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但见张懋盯着自己，那目光有杀人的迹象，张鹤龄知道必须要跟张懋站在同一条阵线，因为自己的小外甥的确属于无理取脑，听从他的安排绝对会出大事。
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在意的是自己的利益，坚守京城不出对他们来说才是唯一正确的决定，若听从朱厚照的吩咐，出兵跟鞑靼人在旷野上作战，连张鹤龄也觉得有获胜的希望。
朱厚照见自己舅舅不搭腔，怒从心头起，喝道：“本宫算是看出来了，你们当本宫是小孩子，是吗？那让本宫来正阳门做什么，陪你们表演耍猴戏？”
在场众人噤若寒蝉，太子发威，虽然不能对张懋和张鹤龄怎么样，但对下面的人，朱厚照可就未必会客气了，谁也不想自己成为杀鸡骇猴的对象。
“报……”
斥候告急的声音再度传来，“鞑靼兵马，在正阳门南五里处驻扎，数量不详！”
朱厚照冷冰冰地说：“听到了吧，鞑子杀到家门口了，在城外五里驻扎，让我看看……应该就在那边，气死本宫了，本宫要见刘少傅，还有马尚书，他们当初是怎么答应本宫的？还有萧公公，让他们一起来见本宫！”
张懋道：“太子殿下，阁臣和六部部堂不便上正阳门，请太子移驾别处，再行传召！”
“为什么不行？怕被一锅端，是吗？现在正阳门危在旦夕，有什么好害怕的？本宫……算了，本宫这就回大明门，让他们去那儿见本宫，本宫要好好问问他们，为什么对本宫如此敷衍，说话不算数，让本宫充当他们的傀儡，就跟耍猴似的？”
说完，朱厚照愤懑不已地下了正阳门城头，乘车驾往大明门而去。

第一二一八章 没有火炮？
鞑靼先锋兵马，在达延部大将苏苏哈的率领之下，抵达京城城南五里处扎营，京城之战随时都会打响。
内阁大学士刘健等人，议定《京畿防备辑要》，准备进呈弘治帝朱祐樘，但被萧敬告知，朱祐樘病情严重，不能打理朝政。
“陛下龙体违和，难道诸位大人想让陛下在病中也不得安宁？”萧敬平日对内阁大学士极为恭敬，但涉及到皇帝的安危，却没能让他妥协……萧敬无儿无女，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对皇帝尽忠上。
即便刘健身为首辅大学士，对萧敬依然是毕恭毕敬，当即试探问道：“萧公公，这奏折当如何处置？”
萧敬有些不耐烦：“这么大的事情，杂家可不敢随便做主，几位大人，还是请示太子殿下吧。陛下委命太子监国，可不就是为了应付如今的情况？”
刘健一听极为尴尬。
上疏《京畿防备辑要》就是为了压制太子监国对军政的影响，怕熊孩子大权在握惹出事端，现在不但不能将太子权力进行限制，反倒连所有上疏都交给太子审阅后朱批，刘健心头自然大为不悦。
但刘健没说什么，行礼后带着李东阳和谢迁从乾清宫告退，没走出几步，李东阳低声感慨了一句：“莫非如今是要步靖康之乱的后尘？”
如此大不敬之言，连刘健和谢迁也忍不住侧头看了李东阳一下，不明白李东阳为何会如此愤慨，但仔细想想，便大致明白过来。
靖康之乱时，宋徽宗为了避免当亡国皇帝，将皇位传与宋钦宗，结果父子二人双双当了亡国奴。
现如今，弘治帝将朝中处置军政大事的权限，交给年轻气盛的太子，跟靖康之乱时多少有些相似。
刘健顿时板起面孔，训斥道：“宾之，请注意说话的场合，此等言语，岂是为人臣子者当言及？”
三人沿着后左门和中左门，正要往文华殿而去，恰好两名东宫太监急匆匆前来通禀，太子正在文渊阁等候。
刘健没有把太子等候的事情放在心上，一边走一边说道：“昨日狄夷兵马已抵达京师左近，九门防备皆已齐备，但以安全计，还应当派出一支机动兵力，于九门各处巡防，随时策应各门……”
谢迁问道：“那城外堡垒呢？”
刘健摇头：“能弃当弃！”
谢迁对此虽不满，但却拿不出更好的解决之道。三人很快抵达文渊阁外，正好通政使司左通政张悦带着城外最新消息而来，见到三位阁臣，张悦心急火燎地道：“几位大人，鞑靼兵马开始攻城了！”
三位阁臣皆都愕然，刘健连忙问道：“这是几时发生的事情？”
张悦道：“半个时辰前，鞑靼前锋兵马沿城外护城河，绕城一周骚扰，我将士皆都驻守城内，未曾出战，有散落在城外的哨探或被杀，或被擒，下官来奏禀之前，鞑靼兵马尚未撤去！”
谢迁嘀咕道：“乱了乱了，这一战还未完全准备好便开启，我大明军队仓促应战，吉凶难料啊！”
刘健一抬手：“进内商议！”
一行进到文渊阁，只见堂上端坐一人，此人原本拿着奏本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放下奏本，站起身打量几人，刘健这才想起之前东宫太监前来通禀太子在文渊阁等候。
未等刘健等人行礼，在大明门没等到人又追到内阁来的朱厚照大声喝问：“几位先生，鞑子兵马已经杀到京城外，本宫现在要调遣两万骑兵从正阳门出击，你们快给本宫兵符，本宫这就调兵遣将！”
听到太子要领兵出击，刘健吓了一大跳，赶紧劝谏：“太子稍安勿躁，臣等刚得知消息，狄夷兵马仅绕我京师护城河转圈，并未发起攻城。此时若我军主动出击，或许落入狄夷圈套，不可操之过急！”
朱厚照这会儿急了，一跺脚：“我不管！现在是我支持军政，还是你们？为什么我说话你们都不听？”
“你们看，鞑子看到我堂堂大明京师，闭守不出，他们岂非更加嚣张？如果不给他们一点威胁，等到他们运来攻城器械，随心所欲发起攻城，或许城破就在眼前，久守必失的道理你们不懂？”
谢迁赶紧劝慰：“太子殿下，如今这境况，着急也没用，不如静观其变！”
朱厚照不屑地道：“谢先生，以前本宫觉得你有本事，但现在看来，不过是徒有其名……我看你还不如你孙女婿沈溪呢！”
“沈卿家敢作敢为，他能预料到鞑子动向，把消息告诉你们，而你们却自以为年老见识高，不采纳沈卿家的忠言，现在沈卿家已被你们的傲慢和无知给害死了，本宫继承他的遗志，领兵与鞑子一战，想扳回一城！”
“可你们呢，却觉得本宫才疏学浅，把我说的话当放屁。那本宫现在请问一句，你们不是觉得自己有本事吗，谁出来担当大局，保证一定能转危为安？”
这下内阁三位大学士都不说话了，京师危急，谁敢做出如此承诺？
朱厚照气势更盛，道：“既然你们都不能担当，那本宫便来担当，给我两万骑兵……不用，给我一万就够了，本宫亲自领兵出城与鞑子血战一番，让他们看看大明儿郎不都是孬种！”
刘健行礼：“太子万万不可，如今狄夷兵临城下，只有坚守方有一线生机，若出兵，只会自取灭亡！”
原本朱厚照就一肚子火气，现在他更是怒不可遏，道：“就算灭亡，那也是我朱家的江山，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只管听本宫的，把兵马调拨给本宫，否则……本宫要你们好看！”
他本想威胁一下眼前三位阁臣，但话说出口，才发现刘健等人，面色如常，显然不把他的恐吓当回事。
朱厚照气愤不已：“本宫这就上正阳门城头，跟大明将士一同作战，同生共死！你们这些胆小怕事的怯懦之臣，早晚有一天你们会知道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
说完，朱厚照甩袖出了文渊阁，三位阁臣只是冷眼旁观，只有张悦不解地问道：“几位阁老，这……”
刘健收回目光，道：“不是还有事商议吗？狄夷进兵情况如何，详细道来……”
……
……
朱厚照重新回到正阳门城楼，才知道已经开战。
鞑靼扎好营房后，兵分两路，绕着京城外围走了一圈，将京城九门悉数骚扰了一遍。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战报总结上来，城外被掳劫的哨探斥候若干，还有部分百姓被屠戮，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民居被焚毁……应该是鞑靼人总结了历史经验教训，当年土木堡之变后的京师保卫战，大明官兵曾在城外空置的民房内埋伏大量兵马，给予瓦剌军队迎头痛击，鞑靼人此举便是杜绝遭遇埋伏的风险。
鞑靼兵马在城外横行无忌，城中守军就算再恼怒，也不敢贸然出兵与鞑靼人交战。
朱厚照拳头打在城垛上，愤愤不已：“鞑子不过才一万兵马，我们城中守军几十万，居然让鞑子这么横行无忌，气死本太子了！难道就没一名将领肯跟随本宫前去，将鞑靼人杀的片甲不留？”
在场将士都不敢吱声，对于鞑靼人嚣张的气焰，城中守军气愤归气愤，但没人敢站出来与鞑子在平原上作战。
朱厚照一脸恼怒：“问你们呢，谁愿意跟本宫前去一战！”
朱厚照环视在场军将，目光所及人们纷纷低下头，没人敢领命，当他看到马九的时候，马九试探着略微抬起头，抱拳道：“太子，小人……愿意一战！”
在场这么多将士，没有人在太子面前自称小人，唯独马九对自己缺乏自信，他早已习惯听从命令，之前他听沈溪的吩咐行事，无论在商场上还是战场，都取得很大的成绩，现在他面对太子，也是一般无二。
所有人中，只有马九俯首领命，朱厚照心头大为不满，但还是点头道：“总算有人能听本宫的话，可惜你……手下没兵。本宫记得你今天的话，等将来吧，以后本宫亲自领兵跟鞑子厮杀的时候，让你带兵跟随本宫左右！就这么定了！”
“乌鲁鲁……”
就在朱厚照说话时，城外鞑靼兵马已经重新汇聚到正阳门外，此时鞑靼人完成了对京城周边的劫掠和破坏，正在正阳门外对着城门耀武扬威。
朱厚照破口大骂：“他娘的，敢这么嚣张，放炮，听到没有，本宫让你们放上几炮……京城有多少门火炮？”
负责镇守正阳门的守将隋仲道：“回太子殿下，正阳门并无火炮！”
朱厚照瞪大了眼睛，非常惊讶地问道：“正阳门城头没有火炮？火炮都去哪儿了，不是说我大明最厉害的兵器，就是火炮吗？难道连京城都不多准备几门？”

第一二一九章 回师居庸关
大明最近几年是铸造不少佛郎机炮，这些炮质量参次不齐，基本都被送去九边。
刚开始佛郎机炮的确发挥不小作用，但也仅仅只限于城塞的防御作战。
大明炮兵素质不高，再加上边军将领固执傲慢，使得佛郎机炮在野战中运用不多，结果当榆林卫城等城塞被鞑靼人轻松拿下时，佛郎机炮有很多落到鞑靼人手中。
但鞑靼人也不太精通佛郎机炮，更多的是把佛郎机炮当成威慑手段，用来炫耀武力，亦思马因掠夺回来的佛郎机炮，有大半送到土木堡，最后落入沈溪之手。
而京城根本就没有佛郎机炮配备，甚至连旧式火炮也极少，防守主要靠连弩和弓箭，京城城墙也是大明各城池中最为高大险峻、机关设置最多的所在。
“太子殿下，城头设有连弩，还有数百弓箭手，一旦鞑子来犯，保管叫其有来无回！”隋仲自信满满第说道。
“有来无回个屁啊，你当本宫没见过世面？现在什么年头了，还连弩和弓箭手呢，你当这是一千多年前靠武将悍勇吃饭的三国时代？这年头就应该用火炮，等炮弹落下炸开，鞑子成片倒下，而你的连弩射出击即便能射到人，也会被鞑子身上的厚甲给拦下！”
朱厚照说着，又看了看下面那些耀武扬威的鞑靼人，愤怒地说道，“现在给本宫送一门火炮上来，让他们知道厉害！”
马九在东南沿海剿匪时见识过沈溪施展火炮，知道如何才能发挥火炮的最大威力，当即鼓起勇气禀报：
“太子，小人见过沈大人开炮，如今我们所在的位置距离鞑子兵马足有四里地，即便居高临下，增加射程，但也无法覆盖目标！”
隋仲等人均用鄙夷的目光看向马九，在他们看来，太子身边一个卑躬屈膝，走到哪儿都点头哈腰的小人物，居然主动跳出来“丢人现眼”，他们不认为马九在火炮的使用上有什么发言权。
朱厚照倒是对马九说的话很感兴趣，问道：“那你说说看，沈先生是如何在实战中运用火炮的？”
马九对于火炮的操作流程、射程远近大致熟悉，可让他讲解具体如何运用，他就感觉脑袋和嘴巴糊在了一起，无法将脑海中的东西归纳汇总讲述出来。他憋了小半天，才道：“小人……说不上来！”
“真是笨哪你！”
朱厚照直接骂开了，“可惜这会儿沈先生不在了，要不然本宫直接去问他，就知道火炮该怎么运用才能发挥作用！”
马九骤然从太子口中得到沈溪的消息，心头惊骇无比，“沈溪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他只能期冀事情跟他理解的不同，仅仅是沈溪人在西北未归来。
此时的朱厚照，可没意识到自己言多有失。他之前只是听说大明火炮厉害，却忽略了火炮需要人才能发挥其威力。
佛郎机炮是沈溪一手引进，沈溪懂得如何充分利用佛郎机炮，懂得在实战中灵活变通，而别人却没这能力。
别人只是一味想用火炮对着敌人轰，却不明白射程和射角的关系，也不懂在什么时机放炮最好，更不懂如何保养……很多时候火炮只是开了几炮就炸膛，对自己一方造成人员和士气上的损失。
就算沈溪之前培养的张老五等几个炮手，送到九边培养炮手，但因战场上瞬息万变，这一战的导火索又是大明出兵在先，火炮并未发挥威力，等真正到了肉搏时，已经没有人相信火炮能力挽狂澜，就此浪费了这一大神器。
鞑靼人在京城外面耀武扬威，朱厚照暴跳如雷，偏偏他手头无兵，没法带人杀出城跟鞑靼人拼命。
就这么过了中午，鞑靼人扬长而去，仍旧选择在距离正阳门五里外的空地上扎营。
朱厚照把周围能召集的军将叫到身边，商谈战事，但这些将领对于出城与鞑子作战都不抱信心，一个二个低头不语，被太子问到看法时唯唯诺诺，全无主见。
本来朱厚照可以回皇宫先填饱肚子再好好休息一番，但他打定主意，要留在城头跟士兵同吃同睡，如此方显得他体恤将士，爱兵如子。
本想品尝一下烈酒的味道，可惜军中不备酒水，朱厚照大为失望，不过他对军中的伙食还算满意，主要是他吃惯锦衣玉食，突然吃点儿驴肉火烧、羊肉锅盔和小米粥，让他感觉享用到了“人间美味”。
朱厚照暗忖：“父皇没亏待将士，营中吃得这么好，何愁此战不胜？”他却不知道，也只有他自己和身边少数人可以享用到驴肉火烧和羊肉锅盔，其他人能吃到白面馒头已经算是撞大运，大多数人只能吃炒面或者炒米就热水过顿。
刚过正午，斥候将前线最新消息传到城头：“……鞑靼五路人马，从房山、涿州、固安各处杀奔京城，目前其中军驻兵法华寺！”
朱厚照看向隋仲，问道：“法华寺在哪儿？”
“回太子殿下，法华寺在京城东南方，崇文门之南，天地坛之右！”隋仲指着法华寺的方向说道。
朱厚照震惊不已，叹道：“五路兵马，这是多少人？有没有十万？”
隋仲回道：“太子殿下，之前奏报，鞑靼兵力约在六万许，具体的……末将并不知晓！”
作为正阳门守将，隋仲对于大局了解不多，朱厚照发现自己在城头无法得到更多的消息，当即心急火燎下了城，隋仲还以为自己做错事引来太子不满。
张苑本来要紧跟朱厚照的步伐下城头，但他很懂得见缝插针，走过去对脸色阴晴不定的隋仲低声说道：“以后要学会做事，别老惹太子心烦！”
见到张苑给自己打眼色，隋仲忽然明白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了，感情没把孝敬银子送上去，当即点头应是，心中却在想：“幸好张公公提醒及时，却不知太子殿下也是贪财之人？”
这会儿的朱厚照，一心去调查鞑靼总兵力情况以及其主攻方向，他知道问在城头值守的将领没用，直接往大明门两侧的六部而去，他准备找代理兵部尚书事的熊绣，或者去找执掌五军都督府的张懋，问明情况。
……
……
就在京城战火一触即发时，沈溪正领兵在居庸关以西三十里的草原地区，与鞑靼亦不剌所部展开激战。
此时已是沈溪离开土木堡后的第三天。
沈溪进兵速度不快，因为军中辎重极多，大多数都是之前从鞑子营中所获，而且许多牲畜用于“马雷”作战，以至于运送辎重的牲口数量严重不足，很多时候只能靠人力，甚至被他整合的边军骑兵中部分马匹，也加入到运粮牲口的行列。
沈溪此时亲率的中军主力，大约在一万左右，跟之前全数为步兵不同，此时军中骑兵数量近半。在出土木堡后，他分出一路约三千兵马走居庸关北路，沈溪自己这一路人马则走居庸关到宣府镇城的官道。
中途驻军地点，沈溪只短暂在怀来卫城歇息，等他发现怀来卫城在鞑靼人铁蹄践踏后变成空城，他便放弃在怀来卫城驻兵的打算，一路东进，刚渡过妫水河，便与亦不剌所部后军遭遇。
骑兵对骑兵，沈溪前军由林恒亲率，大约五百骑，亦不剌的后军骑兵数量大致相当，双方展开短暂交兵，亦不剌部撤往居庸关方向。
到此时，沈溪所部与居庸关驻军对鞑靼兵马形成前后夹击之势，与鞑靼亦不剌部一万兵马对峙于居庸关外。
居庸关守将，仍旧为隆庆卫指挥使李频。
沈溪派出的北路兵马，贴着松山、玉渡山山脚，走隆庆州绕道水泉沟，从侧翼撤回居庸关，沈溪为了取得跟居庸关联系，派出大量斥候，带着他写给李频的信，让李频配合作战，在保证居庸关稳固的情况下，择机攻击亦不剌部侧翼，牵扯其注意力。
“师兄，让我去吧，这几天行军慢吞吞的，之前与鞑子那一仗我又没赶上，都快憋坏了！”
王陵之随时都会主动跟沈溪请战，这家伙精力过剩，以前想跟人打架没机会，到战场上他终于可以一展所长，那颗不安定的心一发而不可收拾。
沈溪道：“我中军一共才五千骑兵，失去一兵一卒，对接下来的战事影响都很大。凌之，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得沉住气，等机会吧，我一定会让你杀个过瘾，尽情展示你一身所学！”
“好，这可是师兄你说的，我记下了！”
王陵之非常激动，好像得到某种恩赐，其实沈溪只是做出一个让他打仗的承诺。

第一二二〇章 诈败
亦不剌部的兵马数量不是很多，但加起来也有一万多骑，而且基本是鞑靼军中的百战精锐。
亦不剌部在鞑靼各部族中，一直给人以骁勇善战的印象，在平原正面交锋中，明军没有任何胜算。
“居庸关乃京城第一雄关，如若不能以城塞为凭据，在平原地带与鞑靼人作战，胜利机会渺茫！”沈溪在战前动员会上说得很直白，不能对攻，只能智取，必须要充分利用鞑靼人的弱点。
胡嵩跃道：“大人，鞑子骑兵一向来无影去无踪，如今他们占据主动，这一战，可不好打啊！”
沈溪没有作出解答，看向林恒，问道：“林将军以为呢？”
林恒在边军多年，对于行军作战多有研究，但边军一向是由文官或者是总兵官作决策，中下层军官在制定作战方略上基本没有施展身手的机会，林恒从无升帐议事时发表看法的经历，此时显得极为紧张。
林恒思索了一下，才说道：“回大人，八达岭周遭山峦众多，可于群山中设伏，施展诈败之计，将鞑靼骑兵引进山丘林地中，周遭奇兵倾巢而出，鞑子顾此失彼，方有胜机！”
肚子里有没有墨水，这个时候最容易体现出来，沈溪在京营将领中，最欣赏胡嵩跃，但胡嵩跃明显缺少见识，林恒应该看过许多兵书，知道在面临强敌时避实击虚，因势利导，而不跟胡嵩跃等人一样只是在军中混吃等死。
所有将领都看向沈溪，他们不确定沈溪是否赞同林恒的建议，尤其是从一开始便跟随沈溪的京营将士，早就把沈溪的话当成金科玉律，至于别人说的，跟放屁没多少区别，说得再好也没用，只要沈大人认为不对，他们马上嗤之以鼻。
沈溪思索后，微微点头：“林将军此提议，甚好！”
一句话，就让胡嵩跃等人觉得非常新鲜，以前他们在沈溪跟前提了不少意见，从来没得到沈溪如此中肯的评价，此时望向林恒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钦佩，都在想：“这小子看上去跟白面书生一样，还有点儿真本事，居然能得到沈大人的认可！”
沈溪继续说道：“单纯以战术论，林将军之提议贴合实际，可行性很高。但鞑子深入我大明腹地，必定小心谨慎，一次两次诈败显然难以奏效。”
“本官看来，一定要多打几次败仗才行，先以各路兵马袭击鞑靼营地，多番进而撤兵，待鞑靼人主动出击，许败不许胜。届时，调集主力与鞑子正面一战，再败。此时我军撤兵，将鞑子引入山林之中，方可奏效！”
沈溪这话，在场将领大概听明白了，不断发起进攻却遭遇失败的目的是充分表现大明官兵的窝囊，随即吸引鞑子主动一战，再一次诈败，最后主动出击，继续诈败……
光是一个诈败的过程，就分成三个步骤，怎么听，都觉得太过复杂！
刘序惊讶地问道：“大人，是否……需要如此曲折？若其中哪一环做的不好，军中损失兵马是否多了些？”
沈溪道：“要想取胜，必须有所牺牲，这次战事，权当对官兵的一次考验，当一个好的士兵，打仗不但要勇猛，撤退时两条腿也要麻利，能进能退能打能撤，才是真正的好兵，光会在战场上拼死，只是莽夫所为！”
沈溪对一个士兵好坏的评价，让在场将领听起来非常新鲜，他们第一次听说拔腿逃跑也能成为一个好士兵，这跟之前军中宣传的主流思想大相径庭。
帅案上，沈溪摊开地图，图上详细描绘了居庸关周遭地势地形，标注的内容要比平常的军事图更为详细。
沈溪指着图纸道：“这是居庸关左近山川图，诸位先行看过，端云观一线呈葫芦状，壶口狭窄，内里宽广，将之作为决战之所再好不过。本官将在其中布置五千兵马，其中两千步兵，另有弓弩手、火铳手各一千，火炮百门，全力一战。”
“剩下兵马，领本官令，在康庄、五里铺和西榆林一线展开骚扰，每战只许败不许胜，不得擅自行动。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一听，行军打仗都听从沈溪的安排，顿时感觉简单许多。
尤其是京营兵，他们最喜欢听从沈溪的军令，往往执行的时候莫名其妙，但最后胜利莫名其妙便到来了，每次幸福都来得很突然。
没人有异议，沈溪道：“既然如此，本官先调遣两路人马，自康庄以北的桑园骚扰鞑靼左翼骑兵，胡将军，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
胡嵩跃没想到自己第一个领命，当即恭敬行礼：“末将遵命！”
……
……
升帐议事结束，与会将领各自带着差事离开。
林恒和王陵之留在中军大帐，王陵之对没安排他领兵有些不满，但之前沈溪已然承诺让他打一场大仗，所以这会儿他没有多懊恼。
到了私里下，林恒问道：“沈大人，此战您安排合情合理，各路人马调配井然有序，但耗费的时间似乎太多了……我们不是要以最短时间赶至京师勤王吗？”
沈溪打量林恒，微微一笑：“林将军觉得此战会拖很长时间？”
林恒迟疑半晌，才点头：“按照沈大人的安排，此战怎么说，也需要旬月才能完成吧？”
“不用那么久。”
沈溪将手头的战报放下，沉声道，“大约三四天便可完结，等我们赶至京城，也不过五六日。按照我的估算，鞑靼先锋兵马此时应该已抵达京城，要是京城连五六日都无法坚持，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林恒稍微放心，道：“京城坚守半月以上，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但就怕京城混入鞑靼暗探，收买奸邪之徒开城门献降！”
沈溪道：“问题没有林兄想得如此严重，京畿防备一向还算完善，况且朝中有刘少傅、马尚书、张老公爷等人主持，问题应该不大，但就怕陛下病情，会影响到决策……”
“如今京师消息断绝，暂无法估量京城防御举措，若京城一味地坚守不出，鞑靼人会得寸进尺，一旦京城外围要隘尽皆失守，那京畿防备，就好似被人剪除羽翼，只能在危殆中苟延残喘！”
林恒惊讶地问道：“沈大人，我大明如今不应该全力驻守京城吗？”
沈溪笑着拍拍林恒的肩膀，道：“久守必失的道理，林兄应该知道吧？鞑靼人布局巧妙，先将马尚书率领的三边兵马吸引到宁夏、甘肃一线，同时迂回至长城内，里应外合攻打张家口堡、宣府镇城。待宣府失守，我大明九边囤积粮草三去其二，兵马粮草皆不足，如何增援京师？”
“各地勤王兵马，不过乃地方卫所驻兵，骑兵极少，步兵兵器老化，军容不整，如何与鞑靼精锐骑兵一战？”
林恒想了半天，才被迫点头。
沈溪继续说道：“如今鞑子战术，就是围城打援，一旦京畿周边各城塞相继失守，京城将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乱世出妖孽，京师内或有宵小为鞑靼人所用，城门失守，京师将无法求存，天下必将大乱。即便京师内部不乱，城外没有兵马互成犄角，也未必会坚持多久……”
说着，沈溪抬头看向京城方向，心中焦虑不安。
林恒见沈溪若有所思，没敢出言打搅，等沈溪重新收回目光，林恒才问：“沈大人，您觉得我们这路人马，如果杀到京城，可否解京城之围？”
“唉！”
沈溪轻叹一声，摇头道：“或可解，但也未必。我兵马杀回京城，此时京师周边或全为鞑靼人所占，那时行军作战将极为艰难。关键在于，京城主军政之人，是否能审时度势，关键时刻主动出击，一举打掉鞑子的锐气，使得其不敢轻举妄动。”
“否则，可能只有等宣府、大同一线战事有了结果后再说，但那时京师是否还能坚守，另当别论！”
林恒这才想到，大明与鞑靼人交锋，不但京城会面临大战，宣府和大同之地同样会发生激烈碰撞。
京城这边是由鞑靼汗部人马，也就是达延可汗巴图蒙克为主导，几十个蒙古小部族为辅，攻打明朝京师。
宣府、大同一线，则是由鞑靼国师亦思马因所部为主，与明朝三边回撤兵马一战。
沈溪道：“天城卫一战，我边军折损近万，军心士气受到严重打击，若刘尚书不能一战得胜，三边兵马无法撤回，京城安危就只能系于你我之身！”

第一二二一章 夺权
“气死本太子了！”
正阳门城门楼三楼上，朱厚照气得拍桌子瞪眼，好像天下人都负了他一般，愤懑不平。
张苑在旁劝说：“太子殿下，请息怒……您在这里生闷气，别人又不知道，白白让自己吃亏！”
这话说出来，宛若煽风点火，朱厚照不但没有息怒，反而暴跳如雷，他一把将签筒和军令牌抛在楼板上，瞪着眼道：
“本宫让张老公爷、马尚书他们过来商讨军事，一个二个拒不露面，如今鞑子杀到京城之下已有两天，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据报鞑子主力不过三万余，实力又不是多离谱，为什么不能划拨给本宫五万人马，让本宫带出城去跟鞑子决一死战？”
张苑满脸为难之色，心道：“小主子太难侍候了……之前鞑靼前锋兵马到来，您老说要带两万人出去，就将张公爷和马尚书他们给吓着了，这次居然要带五万人出城，咱可是听说京城总兵力仅有十万出头，人都拨给你了，回头出去后败，那京城可就守不住了。就算获胜，您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谁来继承大明皇位？”
这会儿马文升、张懋、张鹤龄等人都学聪明了，不管朱厚照在正阳门怎么闹，他们来了个避而不见，看你这个熊孩子能嘚瑟到哪里去。
“报……太子殿下，西直门一线鞑靼主力兵马开始攻城！”信使突然把消息带到正阳门城楼，将正在观察城下鞑子动向的朱厚照吓了一大跳。
朱厚照哆嗦了一下，问道：“鞑子……攻城了？”
张苑战战兢兢：“太……太子殿下，您……是否移驾？”
朱厚照声音颤抖，道：“移……移什么驾？西直门驻守兵马多吗，我记得那边土房子不少，但之前都被鞑子给推平了，本宫手上无兵，仓促前去岂非送死？你们几个，快快快，给本宫传令兵部左侍郎熊侍郎，让他到这里来见本宫，如果他不来……就给本宫绑过来！”
之前两日，鞑靼人只是对京城各城门展开不间断骚扰，等到鞑靼人完成对京城周边的卫城的清剿后，突然纠结兵力对西直门发起攻击。
东宫常侍带着人前去传召兵部侍郎代尚书事的熊绣过来相见，而朱厚照则在城门楼三楼来回踱步，口中一直重复“完了完了”，之前的自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彷徨无助。
张苑心想：“太子殿下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要带兵与鞑靼人一战，现在听说鞑靼人攻城，突然就乱了方寸，可见太子还是难以担当大任……唉，京城若失守，大事可就不妙了！”
朱厚照在正阳门城头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也没把熊绣等来，此时正阳门驻军显得一片混乱，显然西直门那边的战事影响到了京城九门防卫，朱厚照不时从正阳门往城西方向眺望，但因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西直门那边是个什么状况。
“到底怎么回事？本宫传召熊侍郎，他到现在还不见人，莫非想抗旨不遵？”朱厚照恼火地说道，“本宫奉旨监国，代天子行事，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兵部侍郎就敢敷衍本宫？”
周边的锦衣卫、旗手卫、府军前卫等十二卫亲军，根本就不敢跟朱厚照搭话……兵部侍郎可是正三品大员，管的便是将领，对于当兵的来说已经算是位极人臣了好不好？
就在朱厚照干着急时，寿宁侯的车驾停到了正阳门下。张鹤龄从马车车厢里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匆匆上了城头，又爬上城楼，见到朱厚照本人，行礼道：“太子殿下，宫中传令，臣前来接您回宫！”
朱厚照怒道：“谁让你来接本宫的，本宫尚未与鞑子拼死一战呢！”
张鹤龄有些着急，心想：“皇后让我来传召太子回宫，可这小子犟得很，老喜欢和人对着干……不行，我得想个办法把他骗回宫去……”
原来张皇后在坤宁宫照顾小公主，听说儿子上了正阳门，一晚都没回宫，又惊又怒，赶紧让人传话给张鹤龄，让国舅爷务必把太子接回宫。
张鹤龄道：“太子殿下，陛下有军机要务与你商谈，请太子即刻回宫！”
“父皇找我？嗯……一定是父皇准备委命我全权负责军政之事，恰好我要跟父皇告那些对本宫大不敬的臣子，舅舅，你快带我回宫！”
朱厚照之前还闹别扭，但听说皇帝老爹醒了，心里多了几分期待，立即答应跟张鹤龄一起回宫。
张鹤龄将太子车驾送入大明门，站在宫门口，忍不住擦了一把冷汗，摇头道：“京师正遭遇鞑靼人攻城，这小子居然还有心思在正阳门凑热闹，真是不知者无畏……来人啊，马上为本侯准备快马！”
城门值守的金吾前卫军官上前问道：“侯爷这是往何处去？”
“阜成门！”张鹤龄焦虑不安地说，“西直门遭遇鞑子攻城，阜成门必然也会有危险，本侯要亲自上城头督战！”
张鹤龄虽然没有多少才能，完全靠姐姐张皇后的荫庇才得升高位，但他在国难当头还是有基本的责任心，知道此时九门需要高官督战。
战马很快送来，张鹤龄正要翻身上马，忽然见到谢迁和熊绣急忙往皇宫去，二人似乎是刚从兵部过来，要进宫禀事，张鹤龄见到二人，连忙迎上前。
谢迁看到张鹤龄，有些好奇为什么张鹤龄会出现在大明门，见礼之后，张鹤龄率先问道：“二位这是要往乾清宫去？”
熊绣道：“今龙体抱恙，我等臣工无法面圣，这是准备往内阁……若有事启奏的话，奏本在司礼监走一遍流程即可！”
谢迁眯着眼问道：“寿宁侯，太子可回宫？”
张鹤龄对于熊绣的解答有些诧异，什么叫奏本在司礼监走一遍流程即可？皇家的朱批大权就如此儿戏？他对谢迁道：“本侯奉皇后命，召太子回宫。之前听闻西直门有鞑靼兵马进犯，此事当真？”
因为消息不顺畅，使得军政要员对于情报的掌控出现偏差，相互见面后先问询一下对方知道的情况，以便核实情况。
“嗯。”谢迁点头，又道，“阁部议定，暂时在兵部设总理军务衙门，全权处置京师防务！”
张鹤龄更不乐意了，此举分明是不把皇家放在眼里啊，当即问道：“谢尚书此话，本侯不解，陛下委派太子监国，总理军务，为何内阁要在兵部设立总理军务衙门？莫不是想把太子架空，任由你等自行调动兵马？”
谢迁未料到张鹤龄反应如此强烈。
谢迁与熊绣对视一眼，二人都是进士出生，同气连枝，对于张鹤龄难免有所轻视。谢迁一拂袖，道：“老夫这就进宫面圣，一切交由圣断，先行告辞！”说完便不再理会，与熊绣一同进了大明门。
张鹤龄愤怒不已，嘀咕道：“之前还说无法面圣，现在却说交由圣断，骗谁呢？这会儿陛下不能理政，若太子再被这些阁臣架空，那时我兄弟当如何自处？不若马上去见皇后，交由皇后定夺！”
张鹤龄本来要去阜成门，但此时他也不急了，马上进宫去见张皇后。
在张鹤龄看来，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能让张氏一门被人牵着鼻子走，既然内阁和六部准备将皇室架空，他必须要做出反击，现在能平衡朝中权力的只有张皇后。
这头谢迁和熊绣到了文渊阁，首辅大学士刘健正在处置军务奏本，李东阳则去了城中广平库，调动钱粮。
谢迁到来后把西直门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刘健问道：“西直门守将乃何人？”
谢迁道：“副总兵高泓。”
刘健再问：“西直门驻守兵马几何？”
谢迁回道：“兵马四千余，现已增兵六百！”
刘健听到后有些忧虑，差不多五千兵马，驻守一处城门听起来很多，但京师城墙面积宽广，这些人分散到各段城墙，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刘健细细思虑，问道：“英国公何在？”
之前谢迁还能对答如流，这会儿只能无奈摇头，因为他也不知道张懋现在在哪里。
目前京城官员和将领缺少有效调度，上令不能下达，虽然各处均安排有具体负责的将领，但各自为战，京城防务一团糟。刘健叹道：“如此看来，成立总理军务衙门确实是刻不容缓！”
谢迁苦笑着发问：“不知衙门主事者何人？”
这问题把刘健给难住了。
土木堡之变后，兵部尚书于谦主持军务，上下一心，于谦甚至亲自带领兵马陈兵德胜门外，当时的作战指导思想，便是兵马陈列于城外，扎下营寨，保护城墙和城门，最后证明这个举措无比英明正确，最终取得了北京保卫战的胜利。
眼下京城兵马全部龟缩城内，唯一有勇气与鞑靼人在城外交战的，反倒是初出茅庐的朱厚照，却被几位重臣将其权力架空。
熊绣提议：“主理军务，非太子不可！”
谢迁打量熊绣一眼……既然要太子主持军政，那还搞这么多花样做什么？直接让太子在文华殿主事不也挺好？
刘健一甩袖：“请马尚书！”
在这位首辅大学士心中，只有曾为兵部尚书，而且有实际带兵经验，亲自领兵收复哈密的马文升有资格主持军务。
这边刚说完，那边便有人送来一封奏本：“几位大人，马尚书昨日回去后感染风寒，一病不起……”

第一二二二章 突然到来的战机
马文升并非撂挑子不干，这回却是真病了，谢迁和李东阳去马府看过后，确认了这一点。
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身子骨大不如前，谢迁和李东阳五十多岁“风华正茂”，如今都感觉身体吃不消，更何况是马文升这样的垂暮老者？
谢迁和李东阳从马府出来，直接回文渊阁见刘健，将详细情况说明，刘健询问：“马尚书可有属意何人出来主持军政？”
谢迁看了李东阳一眼，轻轻点头：“熊侍郎！”
刘健迟疑一下，最后轻叹：“如今刘尚书尚滞留太原镇，无法领兵回京师，熊侍郎算是不二人选，马上传令……”
“且慢！”
谢迁抬手打断刘健的话，“刘少傅，如今真不需要请示陛下，或者太子？”
刘健道：“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此事若再无限期拖延下去，京畿防备将会陷入一片混乱，苦的只会是天下的黎明百姓，便如此决定吧！即刻传兵部熊侍郎进宫，入文渊阁参与军机要务！”
说是让熊绣主持军政，但实际上却只是“参与军机要务”，并非实际掌权之人，这也是刘健聪明的地方，让熊绣出来担当大事，而实际决策者其实还是内阁三人，这样有功劳大家一起分享，若出现过错就把责任全部推倒熊绣身上。
熊绣久历宦海，无比精明，这会儿鞑靼人已经开始攻城，而且对西直门的攻势异常凶猛，熊绣并不想在这种危急关头受命，因为无论怎么看，这个职务都不好担当，太子朱厚照被架空就是前车之鉴，况且此举说不一定还会得罪皇帝，纯属吃力不讨好。
熊绣正在城西阜成门内的白塔寺督促军务，此时西直门一线激战正酣，鞑靼兵马第一次攻城便规模宏大，至少出动上万兵马，攻城器械更是一应俱全，毫不费力便在护城河上架起浮桥，然后推动冲车、云梯攻城。
鞑子兵无比悍勇，几次杀上城头，却被负责守卫城门的副总兵高泓率部将鞑靼人赶了下去。
听说自己奉调进文渊阁“参与军机要务”，熊绣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等几名亲卫把西直门战报汇总过来，熊绣看到后更是忧心忡忡。
负责阜成门和西直门整体防御的游击将军洪涉上前行礼：“熊侍郎，这里有本将驻守，您放心进宫商议军机。本将向您保证，在您离开这段时间，西直门绝不会有寸土之失！”
熊绣听了拍拍洪涉肩膀，道：“那洪将军，这里一切就拜托你了！”说完，熊绣出了寺门，骑马匆忙往皇宫而去。
洪涉这边简单跟部将商议过后，马上带人增援西直门。
刚刚过了朝天宫，便听到前方喊杀声惊天动地，一名洪府家丁上前奏禀：“大老爷，鞑子悍勇，其攻城器械充足，不怎么费力便登上城头，虽然我军几次将鞑子赶下城去，但囤积的檑木、坠石、猛火油、金火罐等砸得差不多了，后续却没有援军赶来，西直门恐怕守不住了！”
“放肆！”
洪涉勃然大怒：“不得扰乱军心，鞑子不过万余兵马，刚发起攻城就想杀进城中？若真让他们得逞，本官颜面何存？你去将我洪家家丁全都召集起来，拿上兵器随我一起杀上城头，与鞑子决一死战！”
家丁极为为难：“大老爷，咱家人……也不多！”
被洪涉瞪上一眼，家丁不敢再多言，洪涉道：“让老三和老五也带人过来，我们洪家上下一心，共度危难！”
“六老爷那边……”
家兵又问了一句。
洪涉道：“六老爷如今在五军都督府当差，别叨扰他，把家里的壮丁都带过来就是。我要让世人知道，我们洪家是大明忠臣！”
洪涉豪情万丈，不过遭殃的却是他的家人，作为京城洪家当代家主，第三代中年岁最长的一位，他下面还有几个胞弟，其中洪家“六老爷”就是之前跟沈溪颇有渊源的洪浊。
洪浊原本在五城兵马司当差，后来通过走关系调进五军都督府担任都事，从事文案工作，本身洪浊虚弱多病，也不适宜上城头作战。
……
……
京城西直门一线战事焦灼，此时居庸关也在经历战火。
沈溪的诱敌之计，有条不紊进行，经过一天一夜激战，沈溪派出数批兵马前往亦不剌中军骚扰，但亦不剌部反应奇怪，屡次挨打却坚守不出。
亦不剌本人在鞑靼各部族长中间，原本属于最沉不住气的一个，沈溪一直以为自己的连环诱敌之计定能成功。
鞑靼人进兵中原，必然给各部族分配了任务，沈溪虽然不清楚具体是如何分配的，但大概能猜到，亦不剌作为鞑靼第三大部族的首领，也为达延汗巴图蒙克猜忌，亦不剌部被安排攻打居庸关便是证明，跟亦思马因部一样，专门负责啃硬骨头。
“大人，斥候从居庸关内传回消息，据说南口方向，鞑子有数千兵马进犯，似乎准备里应外合，与亦不剌部一起攻打居庸关，此时我北路兵马若不能及时撤回，恐无法进入居庸关，反倒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胡嵩跃见沈溪连日商议事情都是召集林恒等人，而将他这样的“人才”忽视，心头不满，获得情报后便赶到沈溪面前，表现自己的见识。
沈溪简单地应了声“嗯”，便再无任何反应，这让胡嵩跃心头升起强烈的挫败感，琢磨道：“沈大人这是听到没有？难道我表述的不够清楚，或者是他对我的建议不认同？”
沈溪手头摆弄的是反应居庸关周边地形地貌的沙盘，从确定战术到具体实施，然后到现在，沈溪一直神色严峻，显然也在对当前战事反复考量。
胡嵩跃未得到沈溪的任何回馈，在中军大帐站了许久，终于感觉自讨没趣，于是怏怏不乐地离开。
过了没多久，林恒在完成对亦不剌部右翼兵马的袭击任务后，回来跟沈溪复命，显然他也察觉到亦不剌部表现不对劲。
“沈大人，亦不剌部兵马似乎无心应战，军心涣散，末将怀疑其军中缺粮，若趁机一战，或许有取胜之机！”
林恒的观点，跟胡嵩跃恰好相反。
胡嵩跃觉得亦不剌部是在等鞑靼人绕后的兵马抵达居庸关内侧，里应外合，此时属于战前休整期，所以才高挂免战牌，请求沈溪将派出的北路兵马撤回来。
林恒则认为亦不剌部面临的问题很大，估计是缺少粮食物资，使得其兵马士气全无，此时出兵可以大获全胜。
摆在沈溪面前的有三条路，或者听从胡嵩跃的观点，暂时避战，等居庸关战事结束再决定下一步行动方案；或者听从林恒的建议，倾巢而出，与亦不剌部决战；或者根据之前的安排，继续对敌展开骚扰，等亦不剌所部中圈套后再与之决战。
跟胡嵩跃的待遇相似，林恒说的话，也没有得到沈溪正面回应。
但林恒是不那么容易死心之人，他主张的观点轻易不会收回，以前他的意见没人听，但现在建议的对象是他“妹夫”，让林恒多了几分责任感，无论如何我要把自己所知道的说出来，至于是否采纳那是你的事情，我只需做到问心无愧即可。
沈溪放下手上一面代表鞑靼人千人队的小旗，对门口的亲卫招了招手：“传王将军过来！”
亲卫反应一下，才意识到沈溪所说的“王将军”是指之前总喜欢赖在中军大帐不走的王陵之，因为沈溪不肯派他出去作战，这两天王陵之闷闷不乐，甚至连沈溪都不愿相见。
不多时，王陵之扛着大刀进到中军大帐，上来第一句便问道：“师兄，找我有事？”
沈溪抬头打量他，道：“我这就要安排你领兵作战！”
王陵之兴奋地问道：“当真？是否到了最后决战的时刻？”
沈溪点头：“我准备让你带两千骑兵打头阵，由林将军带三千骑兵保护你的侧后……”
王陵之眨眨眼，问道：“那师兄你呢？”
“我？”沈溪淡淡一笑，“我自然率领中军，稳步前进，争取一举将鞑靼兵马歼灭！”
王陵之握紧拳头：“有师兄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我打头阵，师兄殿后，看谁能打得过我们！哈哈！”
沈溪又看向林恒：“林将军，可有异议？”
林恒却有些迟疑：“沈大人，此事……难道不需要升帐议事做出交待？”
沈溪微笑着摇头：“我军中上下齐心，一旦做出决定，便会无条件遵守。林将军，此行非常凶险，一定要防备鞑靼两翼突袭兵马，争取一战功成！”

第一二二三章 急个甚？
十一月二日，京城保卫战大幕拉开后的第四天，继西直门明军苦战一晚击退鞑子的进攻后，朝阳门、崇文门、安定门相继遭到鞑子进攻。
在这四天里，鞑子将京师周边的兴州中屯卫和后屯位，营州左、右、中、后、前五卫，定边卫和神武中卫等卫城悉数攻取，主要是这些地方的兵马已抽调到京城，只留有少数官兵留守，鞑子发起攻城后基本没遭遇多少抵抗。
除此之外，京师周边的房山、良乡、通州、顺义、昌平等县城都受到鞑子兵马滋扰，好在军民一心，鞑子发现一时间难以攻取后，便采取威慑的态度，不时派马队在这些城池旁疾驰而过，使得各县城都不敢派兵出城。
如此一来，京师实际上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鞑靼汗部兵马，这个时候才在达延汗巴图蒙克的率领下，进驻京师南面的南苑。
此番蒙古各部进犯大明京城的总兵力高达十万，但由于京师城池太大，仍无法形成全面而彻底的包围圈，京城共九门，鞑靼兵马分成十军，其中九军各自面对大明一座城门，此外便是达延汗巴图蒙克亲率的驻在南苑的中军，可集中兵马挥师进攻任何一座城门。
进入冬月，京城乱成了一锅粥，官员和百姓中有不少人都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但京城戒严已久，如今随着鞑子围城检查更加严密，没有皇帝旨意谁都无法出城，所有人都只能无奈地在城中等待战事结束。
由于鞑子围困，朝廷政务陷入瘫痪，中枢命令无法传递出京，地方有什么事情也无法传送到朝廷，京城最要害的衙门，便是刚成立的总理军务衙门，这衙门并非皇帝钦命委派，而是内阁擅自做主设立。
总理军务衙门负责人为熊绣，之前皇帝任命的顾问大臣都在这个衙门当差，京城所有事情，无论涉及军政还是民政，政令一律出自总理军务衙门。
大明并无宰相，然而在设立总理军务衙门后，首辅刘健的权力已经与宰相无异，行使行政和军事最高统辖权，甚至可以代天子行事。之前政令尚需通过太子之手朱批通过，但在总理军务衙门成立后，刘健的票拟就直接变成司礼监的朱批，无需经过太子审核。
张皇后获悉消息，劝朱厚照不要“鲁莽行事”，应对朝中大臣报以信任的态度，熊孩子的第一想法就是：
“真他娘的扯淡，父皇的江山应该由我来继承，刘少傅主动跳出来争权算几个意思？不行不行，大权岂能旁落？我要带兵打仗……鞑靼人打哪座城门，我就去哪座，看谁敢阻拦我，不管怎么样我也要披甲上阵，一展威风！”
朱厚照假意听从张皇后的劝告，返回撷芳殿，然后寻找了个机会溜出宫门，带着张苑、马九等人，去京城九门巡查。
十一月三日下午，朱厚照正在崇文门溜达，恰逢鞑靼兵马袭扰该门，鞑子架桥突破崇文门外护城河后，快速推进到崇文门城下，朱厚照此时距离鞑靼人不到百步，他不但没退缩，还拿起弓箭，对着城下的鞑靼人设计。
可惜熊孩子的箭术处于“幼儿”级别，箭矢压根儿就没射出去，倒是城下远处鞑靼铁骑疾驰而过，一阵箭雨飞速而来，朱厚照眼睁睁看着身边两名府军前卫的护卫中箭倒下。
张苑赶紧喊道：“殿下小心！”
张苑原本想扮演一个忠臣的角色，但他却忍不住整个身子都缩进城垛下面，完全忘记保护朱厚照的安全才是第一要务。
城外号角声连续响起，城头这边则大鼓齐鸣，双方士兵的喊杀声响彻大地。
朱厚照虽身处险地，却面不改色，精神出奇地亢奋。朱厚照大喊道：“杀……杀死这些狗鞑子，本宫重重有赏，给我杀！”
朱厚照挥舞拳头，不断鼓舞士兵推倒鞑子搭在城墙上的梯子，或者是向城下投掷巨石以及发射床弩。
周边将士见太子都未退缩，自然没有缩卵的道理，即便鞑靼步兵几次杀上城头，但终归还是将鞑靼人赶了下去。
激战两个时辰后，鞑靼人丢下一百多具尸体撤离战场，朱厚照精疲力尽地坐在城头石阶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将士们无不佩服，都没想到身娇体贵的太子，会跟他们并肩作战，虽然熊孩子只是大喊大叫，没做什么实事。
张苑之前一直躲着，这会儿才出来，关切地前去搀扶朱厚照，问道：“太子殿下，您没事吧？快下城歇息……”
朱厚照拨开张苑的手，不耐烦地说：“本宫能有什么事？可怜那些牺牲的将士，永远未有休息的机会了，这城头刚刚经历过战斗的官兵，才应该好好休息，本宫现在要陪着他们，战斗到底。”
“张公公，你现在就回皇宫，跟我父皇和母后说，如果他们不给我兵马出城杀敌，我便留在崇文门，即便城破也一步不退！”
“好！”
“太子了不起！”
“太子真是英雄豪杰！”
将士们大声叫好，虽然稍显突兀，但这马屁拍得正是时候，朱厚照初生牛犊，最希望得到别人的赞赏和推崇，一时间眉飞色舞，他站了起来，豪气干云地向将士们挥手致意，再次赢得一阵欢呼。
张苑哭丧着脸，他在朱厚照身边服侍，但凡小主子缺个手指头，他的命就保不住了，这会儿他还不得不听从朱厚照的命令前往皇宫，向皇帝、皇后奏禀朱厚照所做之事……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机会见到天子。
朱厚照在崇文门涉险的消息，很快传回宫闱，但先知道的不是朱祐樘夫妇，而是总理军务衙门的大臣们。
刘健听闻此事，霍然站起，恼怒地问道：“太子几时往崇文门去的，为何之前不见任何奏报？”
前来禀报的府军前卫的校尉神色惶恐地回道：“回刘少傅，太子午时抵达的崇文门，人刚到，鞑子便发起攻城，激战两个时辰方才退去……太子身先士卒，一直站在城头，对前线官兵激励甚大！”
李东阳用手理着胡子，道：“以鞑子多路出击看，狄夷兵马充足，恐已过十万之数，这个仗不好打啊！”
刘健原本还在质问太子亲身涉险之事，听到这里他望了李东阳一眼，问道：“宾之如何得出这个数字？”
李东阳微微摇头，不想说明，谢迁眯着眼瞅了李东阳一下，却没吱声。
熊绣感觉自己被忽略了，主动起身问道：“陛下可知晓太子犯险？”
府军前卫的校尉摇了摇头，意思是还未及往乾清宫奏禀，刘健蹙眉道：“于乔，你且去崇文门，将太子请回宫来。宾之，你去督促户部，征调钱粮与阵亡将士家属，务必安抚好一线官兵！”
李东阳自然没问题，谢迁却摇头苦笑：“刘少傅认为太子会轻易回东宫？”
刘健厉声道：“回不回东宫我不管，但太子必须要回皇城……难道你想让太子留在城头涉险？”
李东阳帮谢迁说话：“刘少傅，城头始终需要有能担当之人居中调度！”
刘健板起脸，冷言冷语：“于乔身为兵部尚书，这时候难道不应该勇敢地挑起担子来？”
谢迁满脸通红，差点儿就要跟刘健闹翻，虽然内阁中，谢迁地位不及刘健，但他的脾气可不小。但谢迁终于还是忍了下来，他压抑火气，争辩道：“我身为文臣，从未曾着戎装，如今让我上城头调遣兵马，谁人肯服？”
熊绣道：“刘少傅，还是让下官前去督战吧！”
刘健摇头：“汝明代兵部事，大小事项均要经出你手，岂能擅离岗位？于乔前去安抚将士，临场调度，再合适不过！此事便如此决定，他人不得有异议。”
谢迁别提有多恼怒了，心想：“报复，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报复！以前我在圣上面前抢了你和宾之的风头，有人甚至拿我与你这个首辅做对比，你便心生怨恨，今日趁机打击报复，让我上城头‘劳军’，分明是想推我去送死！”
谢迁还想说什么，却被李东阳劝阻，熊绣原本想说话，但他被刘健等人强推到高位上，如今自身难保，更谈何相助他人？
谢迁气呼呼离宫，往崇文门而去，他前脚刚出宫门，便从侍卫口中听闻东宫常侍太监张苑从东华门进宫，他本想前去阻止，但略一琢磨：
“太子涉险之事，若陛下不知，那是对圣上的欺瞒……即便陛下不能理政，太子安危总是要顾忌的吧？别等京城尚未被攻破，先送掉一个太子，那可就呜呼哀哉了！”
谢迁有如此想法，也有要跟刘健赌气的意思，“你刘少傅不是想遮掩隐瞒吗？现在就看你能否拦得住这风声……京城危如累卵，要遭殃又不是我一个人，我急个甚？”

第一二二四章 死也不得安宁
紫禁城，乾清宫，寝殿。
弘治皇帝大病数月，如今终于有好转的迹象。
这天朱佑樘甚至已经能自己用手撑着坐起来，虽然看上去整个人还是非常憔悴，但脸上总算是有了一丝血色，当他稳稳地坐着，举手投足强而有力，张皇后已是喜极而泣，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也不由抹起了眼泪。
“宋太医，多谢你，朕感觉好了许多！”朱祐樘看着龙榻旁一位五十上下的老者，连声称谢。
进宫不久的老太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敢说话，只顾磕头，朱祐樘微笑着摆了摆手：
“宋太医请平身，朕的身体，多亏有你调理，还有萧公公为朕打理一切，方见好转。”
萧敬泪流满面，却笑逐颜开道：“陛下，终归还是宋太医医术精湛，他给陛下您用了几次针，陛下龙体终于有了明显的起色，若之后再多用几次……陛下必然能完全康复！”
朱祐樘笑道：“那也是萧公公用心，能为朕从民间找到医术如此高明的良医。萧公公，替朕好好赏赐宋太医，以后太医院就交给宋太医打理，朕从未想到，自己的病还有好转的一天，本以为都要去九泉下见列祖列宗了！”
张皇后泣诉：“皇上，您别说这种话，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臣妾孤儿寡妇该倚靠谁啊？”
朱祐樘笑着安慰道：“这不是还有几位阁老，以及马尚书他们么？他们可都是大明忠臣！”
这话说出来，张皇后感觉有些刺耳，但弘治皇帝身体刚见好转，她不便说什么，只能无声地抹起眼泪。
朱佑樘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想下地走走，萧敬刚送宋太医出宫门，回来看到朱祐樘坐到了床边，吓得他脸色发白，赶紧上前劝阻道：“陛下，您龙体尚未痊愈，还是多休息，外面……不是有刘少傅他们吗？”
朱祐樘叹道：“朕病了好些日子，如今战事紧急，这病却愈发严重，朕着实担忧，萧公公……你给朕说说，那鞑靼人，如今可是被击退？宣府和张家口堡……已克复了吧？”
萧敬看了张皇后一眼，随即低下头沉默不语，有些话实在不好出口，他怕据实而言会伤害到朱祐樘，这也是他跟张皇后的一致看法。
萧张皇后赶紧和稀泥：“皇上，您还是休息吧，这些事情自然由朝臣负责！”
“萧公公，朕问你话呢！”朱祐樘脸上涌现些许恼怒，喝问，“朕在病榻上这些日子，总是思忖边关战事，之前紫荆关遭遇鞑靼兵马突袭，朕安排太子监国，如今太子可在文华殿？朕想见见他！”
这下萧敬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抬起头来，用求助的目光望向张皇后，因为之前弘治皇帝的一些旨意，根本就不是出自皇帝本人之口，而是来自于张皇后的懿旨。
张皇后一脸为难，道：“陛下，皇儿他……往崇文门城头巡察去了！”
“什么！？”
朱祐樘这一惊不老小，身体抖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因为病情反复还是因为怒不可遏，他恼怒地喝问，“皇儿何以会上城头？谁允许他出宫的？皇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皇后知道瞒不下去了，这才一边擦拭眼泪，一边把安排太子出来监国理政主持大局，顺带让太子见见世面的事情说了。
当张皇后泣不成声时，萧敬在旁边做出解释和补充，朱祐樘越听脸色越沉，最后他一拍床榻，道：
“胡闹！皇儿才几岁，如此国难之际，他怎有本事当得起军国大事？他明白的不过是些浅薄的道理……对了，你们说之前他有曾进过军务策？快，拿来给朕看看！”
朱祐樘总是不自觉看低儿子，不希望因为自己的欣赏而让儿子变得骄纵。不过，他一边骂儿子不争气，心里却隐隐有期待，大多数时候都口不对心，这是一种典型的望子成龙的家长心态。
萧敬很快把之前几名大臣以及太子进献的军务策呈递朱祐樘面前。
朱祐樘看过后，猛烈咳嗽几声，连问“这真是皇儿写的”，神色多有不信，显然朱厚照所写军务策论质量比起熊绣和谢迁所写要高明许多，朱祐樘执掌国政十多年，当然能看出哪个水准比较高。
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朱祐樘脸上满是宽慰之色，笑着说：“朕本以为皇儿只是胡闹，如此看来，他已经具备一定的能力。只要刘少傅等人尽心辅佐，即便朕不在了，他也能成为一代明君！”
听弘治皇帝如此说，张皇后原本带着欣喜的脸上，笼上了一层阴霾。她虽未出言点破，但情绪的变化还是很容易被朱祐樘掌握。朱祐樘道：“皇后，你可是担心太子？朕这就让人把他叫回宫来，即便国难当头，他身为太子也不用事必躬亲，不是还有刘少傅他们吗？”
张皇后抹着眼泪，道：“皇上，臣妾担心的就是刘少傅他们啊……您不知，皇儿主政这些日子，刘少傅等人阳奉阴违，不但不用心辅佐和教导皇儿，反而将皇儿监国的权力架空，自己成立了个什么总理军务衙门，皇儿跟他们征调兵马，也无人肯应，刚传来消息，皇儿在崇文门遇到鞑子攻城，弓箭几乎是擦着皇儿的头皮飞过去的！”
“什么！？”
朱祐樘之前脸上还满是欣然之色，听到这话后，脸上登时又是一片阴霾。
朱祐樘咳嗽几声，示意萧敬扶他下地，张皇后赶紧也上前搀扶，朱祐樘站起身来才意识到自己并未想好要做什么，当下勉强徘徊两步，感慨地说：
“卧榻日久，朕的腿脚也不灵便了……皇后，你也别责怪刘少傅他们，大臣们或许是一心为国，担心太子瞎胡闹，才会如此作为。不过，太子上城头这事，始终有失体统，就没多安排人手去保护太子？”
萧敬道：“皇上，如今府军前卫和锦衣卫上百护卫，随时保护在太子身边。之前老奴派人请太子回宫，但太子却怎么都不肯回来，说是要代陛下镇守城门，鼓舞三军士气！”
萧敬转达的话，未必是朱厚照所言，即便朱厚照真这么说过萧敬也未亲耳听过，这番说辞是想让皇帝知道太子既有能力又有担当，而且还有孝心和有勇气，属于为皇帝父子唱赞歌。
果然，朱祐樘听到此话，脸上显现宽慰之色，道：“皇儿真的长大了，朕之前还一直误会他，他的魄力……连朕都自问不及。但他始终是国之储君，不能有任何意外，哪怕是换朕这把老骨头去城头，也不能让皇儿冒险！”
张皇后轻唤一声，道：“皇上！”
朱祐樘略微沉思，道：“这样吧，朕要见刘少傅等阁臣，还有马尚书、熊侍郎、张老公爷……以及寿宁侯。也罢，朕亲自去一趟文渊阁，准备移銮！”
萧敬赶紧劝阻：“陛下，您龙体尚未痊愈，还是让几位大臣到乾清宫来见您更为妥当。之前宋太医曾有嘱托，您的病有中风之兆，不可轻易出内帷，老奴这就去传见，也多用不了多少时间！”
朱祐樘有些苦恼：“朕正当盛年，如何却有了这疲弱不堪的身子？萧公公快些去吧，皇后，与朕先在寝榻上坐一会儿！”
张皇后跟丈夫一起坐下，感觉夫妻关系有些疏远，她诞下小公主后，朱祐樘一直生病，夫妻间不仅没有鱼水之欢，连起码的相敬如宾都没有，张皇后心有怨怼，但她不会轻易表现出来。
张皇后本想把小公主抱过来给丈夫看看，毕竟从孩子出生到现在，朱祐樘一共只见过两面，但见到丈夫的精神状况不是很好，也就作罢。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内阁三名大学士，外加兵部侍郎熊绣抵达乾清宫，至于张懋和张鹤龄等人尚在传召，马文升因为生病的缘故无法进宫。
天子寝殿内，朱祐樘坐在龙榻上，看着下面几名大臣，情绪有一些细微的变化。
之前弘治皇帝对自己的大臣那是绝对信任，但因几位大臣对太子阳奉阴违，再加上谢迁之前为沈溪的事情要挟他，朱佑樘开始觉得这些大臣都有私心杂念，而不能为皇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健上前奏禀：“陛下，狄夷进犯京师，三边兵马至今尚滞留太原、大同一线，各地勤王兵马也尚未至，京师孤立无援……”
以前无论刘健说什么，朱祐樘都觉得有道理，但现在刘健的话却已经无法获得朱祐樘的信任。
朱祐樘问询许多关于京畿防备的事情，突然问了一句：“土木堡战事，也结束了吗？沈卿家……如今如何了？”
朱祐樘突然过问一个“死人”，让在场几名大臣有些尴尬。
沈溪在当今的大明朝廷属于禁忌，如果不是沈溪把之前鞑靼人的动向预料得那么准确，在场这些大臣也不用像现在这么难以下台，沈溪表现得越优异，越衬托出他们的昏聩与无能。
李东阳道：“回陛下，延绥巡抚沈溪在土木堡战事中落败，恐已殉国！”
谢迁瞪了李东阳一眼……你怎知沈溪小儿已殉国？亲眼见到了？
朱祐樘听到这消息，不动声色道：“沈卿家乃大明忠臣，他既已殉国，沈家一切优待不可免，定要让京师全体将士知晓，朝廷会善待为国尽忠之臣！”
谢迁这下更不满了，之前他还以为皇帝出言询问土木堡战事是出自对沈溪的关心，现在他才明白，朱佑樘不过是想借厚待沈溪亲眷这件事来做一些文章，为京师保卫战赢得军心和民心。
谢迁心想：“沈溪小儿活着的时候为你们利用，现在人死了，还要被你们拿出来说事，真是死也不得安宁！”

第一二二五章 以小博大
十一月二日下午，沈溪领兵进驻居庸关。
拿下对鞑靼亦不剌部的关键一仗后，此时沈溪距离京城仅有咫尺之遥，不过当前他要面对的，不单是鞑靼自京师派出准备绕道居庸关内发起进攻的数千兵马，还有京城周边鞑靼汗部连同草原各部族十余万大军。
沈溪刚带着大队人马顺着驿道来到关口，隆庆卫指挥使李频已亲自出迎。之前出关时李频见到沈溪虽无比恭敬，但还保持起码的矜持，但此番他见到沈溪，干脆单膝下跪迎接。
李频低眉顺眼地道：“末将李频，参见沈中丞！”
居庸关关口狭窄，此时沈溪所部兵马正源源不断入关，没有将士在关口停顿，沈溪觉得自己停留在这里有些碍事，一摆手道：“起来吧，我们到城头叙话！”
李频起身后，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沈中丞，请！”
之前沈溪只是途径居庸关的延绥巡抚，彼此没有统属关系，所以虽有文武之别，等级之分，但人格是平等的。现在鞑靼进犯京师，作为勤王兵马中官职最大的存在，沈溪已然对李频形成了统属关系，所以李频才会放下一切尊严，对沈溪的恭敬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沈大人连战连捷，令鞑靼数万兵马在宣府之地折戟沉沙，实乃大明之擎天玉柱，末将能在您麾下效命，是末将之幸！”
李频一边说一边在前面引路，领着沈溪登上居庸关北城头，居庸关外大好河山顿时映入眼帘。
沈溪举起亲卫送上的望远镜，向西北方眺望，十余里外的榆林堡地区尚有战火和硝烟的痕迹，失去人头的鞑靼人尸体到处都是，那儿正是之前连番大战之所，不过现在鞑靼亦不剌部已经四散逃亡，再也无法对居庸关产生威胁。
沈溪放下望远镜，交给身边的云柳，微微叹息：“贼寇尚在京畿地区肆虐，本官忧虑难安！”
李频恭维道：“沈中丞为国为民，实乃国之典范！”
说着，李频不断擦拭额头渗出的冷汗，沈溪斜眼打量他，只见李频额头汗大如珠，当下不解地问道：“天气如此寒冷，李将军为何大汗淋漓？”
李频面色发苦，心想：“沈大人领兵跟亦不剌部决战，我怕引火烧身，让居庸关守军不得越雷池一步，令沈大人以身犯险，好在沈大人吉人天相，这一场战居然打胜了，若沈大人追究，我这卫指挥使恐怕当到头了！希望沈大人大人有大量！”
李频苦笑：“末将得知沈大人一战功成，内心澎湃，这汗珠……不自觉便冒了出来。”
沈溪点头：“李将军忠心耿耿，难能可贵，本官麾下尚有李将军派去的援军，本官这里还要多谢李将军的信任！”
说着，沈溪拍了拍李频的肩膀，把李频吓得站都站不稳了，赶紧表态：“中丞大人说的哪里话，末将只是尽自己本份！”
这时远处传一声“呦呵”，因声音洪亮，让心情稍微放松下来的李频吓了一大跳，身体一个激灵，后退一步，只见一名彪形大汉扛着长柄大刀往城头而来，虽有段距离，但刚才那一声就好像在耳边喊一样。
李频正好奇这位是谁，便听那人说道：“师兄，那些鞑子我能杀的都杀了，还有些不能杀的，一并绑了押解进城里来，最可恨的是其中有我大明士兵，助纣为虐……师兄，我能宰了他们吗？”
李频暗忖：“这位是谁啊，块头如此大，看起来威武雄壮，但言辞间却憨厚朴实，听他的说辞，似乎跟沈大人关系匪浅？”
沈溪见李频有些诧异，随口介绍一句：“这位是王陵之将军！”
李频一愣，他哪里听说过什么王陵之，但他识相，赶紧换上一副“大名如雷贯耳”的神态，感慨道：“原来这位就是王将军，久仰久仰！”说着，李频上前，想跟王陵之勾肩搭背，但王陵之却不悦地拿下了大刀，横亘在两人间。
王陵之不喜欢跟陌生人走得太近，虎目圆瞪，刀口正对着李频，神色好似在说，哪里来的鸟人，居然如此不要脸地套近乎？
沈溪厉声喝道：“不得无礼！此乃居庸关关隘，而你面前这位乃是我大明堂堂的隆庆卫指挥使！”
王陵之这才想起自己在别人的地头，不好意思地放下大刀，向李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之前的血战，王陵之冲杀在前，林恒尾随于后。王陵之所向披靡，鞑靼人很难挡住他一刀，基本是一个照面便被他砍于马下，鞑靼人见大明军队中竟然有如此绝世猛将，军心为之大乱。
王陵之率马队杀入鞑靼中军，把鞑靼人的阵势彻底搅乱，最后一刀把亦不剌部的大旗砍倒，鞑靼人士气全无，沈溪率主力趁机掩杀，终于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经此一役，鞑靼亦不剌部全军覆没，沈溪麾下兵马仅斩首便有三千，另有一千俘虏，其余鞑靼人四散逃离，基本上失去再战之力。
李频一脸尴尬，不敢走得太近，生怕这位威猛的王将军“失手”把他给剁了。王陵之大步来到沈溪身边，奏禀：“沈大人，你说我能不能把那些叛徒给宰了？”
有外人在场，王陵之学聪明了，不再师兄长师兄短的，而是称呼沈溪为“沈大人”。沈溪蹙眉道：“既然是俘虏，那就一切按规矩办事，交由朝廷处置，本官岂能擅自做主？你既完成本官交待的差事，等着领功受赏便可，其余之事，你无需过问！”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王陵之一百个不服，但这话出自沈溪之口，那情况就不一样了。王陵之洒脱一笑：“沈大人说怎样就怎样，这位李将军，我之前莽撞无礼，这里给你赔罪了。接下来我尚有军务需要处理，先行告退。沈大人，我去了！”
沈溪摇着头，看着王陵之的背影，一直等王陵之下城头进入骑兵队伍并远去，这才收回目光，恰巧跟李频四目相对。
李频赶紧道：“中丞大人，下一步您……准备如何用兵，末将一切听从调度！”
沈溪嘴角微微上翘，隐隐有嘲讽之意：“李将军之前也说过会听从本官调遣，但为何……”
李频心想终于来了，沈大人怎么可能不追究责任？当下赶紧解释：“末将怕……居庸关有失，影响京城大局，未敢出兵相援！”
沈溪冷声道：“那李将军现在就不担心城塞有失？”
李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道：“中丞大人将塞外的鞑靼兵马击溃，居庸关之危已解……末将愿在沈大人麾下担任一小兵，莫敢有违！”
这话说得中肯，沈溪点头：“亡羊补牢犹未晚矣，本官之前得知李将军不肯调兵，以为李将军不配合本官的军事部署，如今听李将军的意思，才知道误会了！”
李频又开始抹冷汗，暗自庆幸，还好圆场话说得婉转，不然真要出事了。
沈溪再道：“如今京师危急，本官准备在居庸关稍作休整，等探明鞑靼兵马动向，便回京师勤王。到时候会连同李将军麾下兵马一道向京师进发，不知李将军是否愿意配合？”
李频本以为沈溪会先想怎么把居庸关南口外的数千鞑靼兵马击败再说，却没想到沈溪直接开口要带兵去京城，这大大超出他的预料，当下嗫嚅地问道：“沈大人，在昌平一线活动的鞑靼兵马……”
沈溪微微一笑：“不足为惧，李将军只管听从本官调遣，安排出兵便可！”
之前李频还信誓旦旦表示言听计从，但这会儿又犹豫起来，他对沈溪这个决定的感觉，是沈溪赌博刚赢了一场，他没跟着一起下注，现在沈溪准备要博一把大的，他跟不跟是个问题。
李频心中直嘀咕：“京师周边鞑靼兵马有十数万，居庸关内守军，加上沈中丞所部合计一处也不过才两万出头，如此往京城去，无异于螳臂当车，杯水车薪。我若听从沈中丞调遣，全军覆没，居庸关又有失，那我自己还有一家老小，不是要跟着陪葬？”
转念又一想，“沈中丞屡屡在危急关头化腐朽为神奇，就说这土木堡之战，谁都认为他必死无疑，结果他非但没事，还带着兵马杀回来，如果我不遵命，现在就会有大麻烦，指不定沈中丞为稳定军心，会在居庸关内做出什么祭旗之事，他乃三元及第的二品大员，文臣魁首，我不过是世袭的武将，如何能跟他叫板？”
最后李频终于打定主意，“反正这一切都是沈大人的主意，我听命而为，居庸关有失，那是沈大人调度无方，若遭遇战败，也非我之责，难道朝廷会追究不成？我便听从沈大人调遣，能得战功，说不定可名垂青史，这是我建功立业最好的机会！”
想到这里，李频不由心潮澎湃。
一个长城内关守将，原本没机会功成名就，封侯拜将，但现在有了沈溪，不可能的事情也有了指望，怎能让李频不动心？
“沈大人虽年轻气盛，但指挥作战无往而不利，我只求这一战能让我跟对庄，这就跟摇骰子一样，只要出个豹子，大获全胜，让我获得功名，就一生不愁，甚至几辈子享尽荣华富贵，怎么都值了！”
李频不但是个将领，还是个赌徒，当初他调拨兵马给沈溪，就有博弈心态，结果被他博对了一半。
现在还缺一半，他自然不会吝啬筹码，越是赌徒，关键时候却是想以小博大，在这种赌徒心理的促使下，他对沈溪进兵京师一事忽然信心百倍。

第一二二六章 勾心斗角
沈溪关键时候得到一名赌徒的支持，手下有了不太充足但也足够他施展拳脚的兵马。
之前在榆溪河和土木堡，他手头兵马都屈指可数，现在拥兵两万，虽然从纸面实力跟凶悍的十万鞑靼大军有较大差距，但也初步具备跟鞑靼人叫板的资格。
大明没第二个人有沈溪这样的自信，敢于以两万多兵马撼动数倍于己的鞑靼雄兵，在别人眼中他这种行为跟送死没多少区别。
就在沈溪进驻居庸关的当天下午，亦思马因取得了在天成卫城与明朝回师勤王兵马之战的胜利。
此番天成卫城之战，明军刚开始时占据主动。
刘大夏部前锋兵马约六千余骑，昼伏夜行，一路潜行至天成卫城下。这天早上天色刚蒙蒙亮，明军已经埋伏在了城墙根下。等鞑靼人早上起来开城门查探情况，明军突然发难，仅仅仅用去两个时辰便克复这座位于大同府与宣府交界处的雄关，全歼守城的一千余鞑子。
但明军后续步兵跟进不及时，整整一天时间，三路援军中只有一路抵达，使得天成卫城的明军数量严重不足。
刘大夏部前锋兵马克复天成卫城的次日上午，亦思马因率五万鞑靼大军抵达。
亦思马因让一部分鞑子穿上明军的装束，利用天成卫守军的疏忽，骗开城门，然后鞑子主力趁势杀进城中，明军在进行激烈巷战后，终于不支，大批溃兵往天成卫城以西的阳和卫城和高山卫城而去。
亦思马因率领鞑靼兵马一路追杀，至高山卫城城下才选择撤兵。
此役虽然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但亦思马因生性谨慎，也不敢贸然进兵，生怕落进刘大夏的圈套，让自己部族实力受损。
随着亦思马因撤退，明军最后一支步骑混合的兵马也损失殆尽，刘大夏手头骑兵要么调往居庸关跟随沈溪往援京城，要么在此战折损，刘大夏已缺乏跟鞑靼人正面交战的能力，只能被迫转为防守。
“恭喜将军凯旋！”
天成卫城北面的南洋河河湾处，鞑靼营地。当亦思马因从中军大帐论功行赏结束归来，刚进入寝帐，阿武禄便迎上前，温柔地为他宽解大氅，脸上展露倾慕的笑容，出言恭贺。
“哈哈！”
亦思马因意气风发，跟沈溪数战后损兵折将的阴霾，消散大半，他拦腰抱起眼前曼妙动人的娇躯，直接走向自己的寝榻，用意明显。
阿武禄在亦思马因宽大的怀抱中，并无丝毫阻拦与挣扎，相反却一直用崇拜的目光，深情地凝望，让亦思马因有一种江山美人尽在掌握的快感。
二人一起在榻上缠绵很久，亦思马因这才起身，重新整理戎装，自得的说道：“经此一役，明朝三边兵马应是撤不回居庸关了！”
阿武禄一脸慵懒之色：“那沈溪所部呢？”
不提沈溪还好，这一言及，亦思马因脸上的意气风发顿时消失不见，换上一副深沉之色，他阴测测地说道：“沈溪？这会儿他的人马多半已经跟亦不剌对上了。亦不剌即便骁勇善战，但之前从未遇到过像沈溪这样狡猾的对手，有他的苦头吃！”
阿武禄抿嘴一笑：“沈溪黄口小儿，能得国师如此高的评价，是他的荣幸。以国师看来，亦不剌和沈溪，谁能率部取得最后的胜利？”
亦思马因侧目打量阿武禄，冷笑着问道：“昭使的意思是说，本国师连亦不剌都不如？”
阿武禄稍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亦思马因言中之意。
在跟沈溪的交战中，亦思马因吃了不少亏，从结果上来说无疑是亦思马因在与沈溪的对抗中失利。而她询问底沈溪和亦不剌谁能获胜，看起来似乎是她觉得亦不剌有跟沈溪一战的能力，惹得亦思马因非常不高兴。
阿武禄连忙解释：“妾身并非是要以亦不剌这样的莽夫跟国师相提并论，实在是沈溪此人不管是仕途还是行军作战都太过顺利，难道他就不会得意忘形，因骄纵而失败？”
“唉！”
亦思马因长长地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说，“换作别人，就算是明朝兵部尚书刘大夏，用昭使的话来总结并无过错。人无完人，战场上百战百胜的将军从来就未曾有过，连中原人推崇有加的飞将军李广，不也曾经历过兵败？”
“但沈溪却与众不同，以他的年岁，本没有登上历史舞台的资格，但或许是华夏文明善于造就人才，使得沈溪此子以弱冠之龄便得到高位，舞勺之年便执领兵权。一个亦不剌，不能成为他名留青史的绊脚石，如今能阻挡沈溪功成名就的，或许只有汗部兵马！”
阿武禄想了想，问道：“但亦不剌麾下毕竟有一万多精兵……沈溪手里才有多少人？”
亦思马因笑道：“昭使真以为，战场上交锋，比拼的就是兵力的多寡？任何一场战事，都不可能让双方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谁的兵马占优势，顶多是占据场面上的主动，让兵寡一方气势被压制。”
“但沈溪所长，便是在战场上扬长避短，先发制人，以兵寡而压兵众，讲究一鼓作气，连续作战，至今未失手过！”
“虽然亦不剌麾下兵马众多，但论对天时地利人和的掌握，他远不及沈溪，如今沈溪所部，加上居庸关出击的兵马，数量远在亦不剌所部之上，亦不剌更是没有获胜的道理！”
阿武禄蹙眉：“国师是否太轻视亦不剌族长了？”
亦思马因嗤笑道：“还用得着本国师轻视他吗？亦不剌军中缺乏粮草补给，已多次催促我给他调拨，但输送粮草本是汗部的事情，与我何干？亦不剌一旦后勤补给出现问题，就会被沈溪利用。”
“沈溪最善于把握敌军动向，一旦有可趁之机，他就会如同一条毒蛇，猛地扑出来，咬住敌人的喉咙，哪怕你是豺狼虎豹，也抵不住他的灵活多变！”
阿武禄听到亦思马因对沈溪如此高的评价，情不自禁眯了眯眼，神色中带着几分不解，问道：“那国师认为，沈溪真就打遍天下无敌手了吗？”
亦思马因声色俱厉地道：“本国师迟早要与他一战，或者……等他先过了汗部这一关再说！大汗亲率兵马，骁勇而无畏，且数量远胜之，岂是沈溪轻言可以战胜的？”
阿武禄非常担心地说：“若大汗取胜，势必追究国师的责任，倒不如……”
亦思马因看了阿武禄一眼，他明白阿武禄欲言又止背后蕴藏的信息，阿武禄想把刘大夏兵马放过去，如此令正在大明京师攻城略地的鞑靼中军主力，彻底陷入明军前后夹击中。
亦思马因犹豫良久，终归还是摇头道：“具体事项，日后再议吧，我既为苍狼与白鹿的子孙，若目视族人身陷险地而置之不理，实非所愿……”

第一二二七章 决心
十一月三日。
沈溪进驻居庸关的次日，亦不剌部在居庸关以北地区遭遇失败的消息传到了京师外鞑靼汗部中军大帐，鞑靼高层顿时炸开了锅。
在鞑靼人的作战计划中，亦不剌部是攻击居庸关的中坚力量，即便暂时不能攻陷居庸关这座天下第一雄关，断也不至于遭遇兵败而令明朝在居庸关一线的兵马可以盘活。
达延汗巴图蒙克紧急召集达延部将领以及各部族族长在南苑升帐议事，商讨的主要内容，便是如何应对居庸关一线的明军。
“……亦不剌这个废物，我们跟明军交战节节胜利，他却遭遇兵败拖大家的后腿，若不是他现在连生死都不知，真想把他抓来定罪！明军继续占据居庸关，明朝三边兵马可以顺利撤回大都，若我们不能在短时间内攻破大都，局面就会由主动变为被动！”
说话的人约莫二十岁出头，个子敦实，络腮胡，看上去非常粗犷，他叫乌鲁斯&#183;博罗特，是巴图蒙克的次子，在汗部地位很高，毕竟是满都海彻辰夫人所生，属于黄金家族嫡传血脉，虽然不是大汗第一顺位继承人，但在军中有很高的话语权。
巴图蒙克之前倚重的，大多是满都海以及父亲、叔父当年留下的将领和人才，但这些年来在草原内乱以及达延部的内部整肃中，他开始逐渐启用新人，他的几个儿子，其中包括乌鲁斯&#183;博罗特，都委以重任。
当然，巴图蒙克最想的还是把自己的儿子安排到草原各大部族担任族长，如此一来草原就尽归黄金家族所有，之前也先这个瓦剌第一大部族首领以“太师”身份逼迫汗王的情况再也不会出现。
但这遭到亦不剌、亦思马因等人的强烈反对，因而巴图蒙克跟几个大部落的族长也有着尖锐的矛盾，巴图蒙克希望用“和平演变”的方式，让自己的儿子把鞑靼各大部落的族长位置取而代之，但各部族族长岂能轻易就范？
之前巴图蒙克有意让乌鲁斯&#183;博罗特接任永谢布部的族长之位，但未如愿，而永谢布部的族长便是亦不剌，因而乌鲁斯&#183;博罗特对亦不剌的仇恨很深，在得知亦不剌率军遭遇兵败后，立即落井下石。
因为涉及到草原上的权力纷争，与会的各部落族长不敢随便发表言论，加上巴图蒙克沉默不语，中军大营里一片安静。
乌鲁斯&#183;博罗特见大家都不说话，主动出列奏请：“父汗，请允许孩儿带精兵攻破大都，为我大元正统正名。只要京师一下，明军必兵无斗志，黄河以北地区将会重入我大元之手，好好经营几年，一统天下也是大有可期！”
乌鲁斯&#183;博罗特虽然骁勇善战，却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无法获得众多族长的认同，中军大帐里依然死寂一片。
巴图蒙克终于开口了：“对大都一战，刻不容缓，但乌鲁斯你不适合担此重任，还是好好做你的宿卫统领吧！”
“为何？”
乌鲁斯&#183;博罗特显得很不服气。
达延部大将苏苏哈道：“二王子，军中各有统属，更何况之前已经有定论，由大王子率兵进攻京城！”
苏苏哈是巴图蒙克的左右手，作为巴图蒙克的堂侄，同时也是达延汗长子图鲁&#183;博罗特的亲信。
蒙古不但各部族之间内斗频繁，即便是达延部内部，也都处于谁都不服谁的状态，即便是亲兄弟也在暗中争权夺利，只是因为巴图蒙克的威望很高，才未形成内乱。
如今巴图蒙克面临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围攻大明京城，要么撤兵。
从方方面面的情况看，继续围攻大明京城为上策，要消弭亦不剌兵败的影响，只需要派出兵马扼守居庸关前往京师的要道，甚至反其道而行，抽调兵马攻打居庸关，让明军自顾不暇，便不虞京城这边有何变故。
目前鞑靼中军并未受亦不剌部兵败影响，更况且明朝在居庸关兵马不是很多，怎么看都不可能对京城局势造成根本性的影响。
最后巴图蒙克乾纲独断，命令二王子乌鲁斯&#183;博罗特领麾下的四千怯薛军宿卫前往南口，总领之前几个小部族兵马，如此一来，鞑靼在居庸关以南地区的兵马已有一万，至于剩下的十万鞑靼军队则继续围攻大明京城。
巴图蒙克环视中军大帐中的达延部将领以及与会各草原部落族长，慷慨激昂地说：“大元兴衰，在此一举。攻克大都后，本王将与各位共享江山，财宝、女人、田宅，享之不尽用之不竭，轻言撤兵者，一律按扰乱军心处置，帐前问斩！”
见大汗决心如此大，下面各部族首领更不敢说什么了，他们的想法，就是在达延部吃肉的时候争取有口汤喝。
……
……
自十一月三日开始，京城防务压力骤然增大。
鞑靼人开始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骚京城各城门，而且之前几个月暗中布置的哨探，也开始在大明京城发挥效用，负责京城九门防备的将领和官员，根据其权责大小，陆续收到鞑靼人收买的条件。
消息上报到内阁，刘健恼羞成怒，拍案而起：“岂有此理，京师戒严已数月之久，鞑靼细作早就该灰飞烟灭才是，为何还会有如此多奸细？”
李东阳回答不出来，因为之前很长时间他跟刘健一样，都处于请假赋闲的状态。
唯独谢迁在那儿嘀咕：“多半跟寿宁侯和建昌侯打理京营有关！”
谢迁对于之前京师戒严的弊端，了解得非常透彻，知道哪一环节出现了问题，只是弘治皇帝对张氏兄弟非常信任，而他又缺乏跟两个国舅爷斗争的决心，所以只能听之任之。
李东阳道：“陛下这两日精神好了许多，此事是否有必要跟陛下奏禀？”
刘健摇头：“问题尚未解决，跟陛下奏禀也是徒劳，不若，以九城兵马司详细搜查京城，严防狄夷细作兴风作浪。于乔，你以为如何？”
察觉到谢迁有些心不在焉，刘健特意多问了一句。
谢迁敷衍地回道：“刘少傅有何决定，我照做就是，并无异议！”
刘健再看熊绣，在确定无人反对自己后，拿出纸笔，详细做出票拟：“发九城兵马司，派出兵马搜捕狄夷细作，不得有误！”
因为朱祐樘身体尚未痊愈，仍旧无法对京师防务过问太多，内阁的意见依然会成为最后司礼监朱批的主基调，萧敬在这问题上基本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对几位阁臣的意见从来不表示反对。

第一二二八章 京师之乱
九城兵马司接到命令后，开始大肆搜查鞑靼人细作，京城内顿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市井百姓受到的影响最大，本身九城兵马司就是治安衙门，对于城中各民居知之甚详，此番领的又是皇命，无论官宅还是民户，也不管院落大还是小，都会入内搜查一番，任何大臣皆不能例外。
大搜查开始不到一天，城内已闹出许多变故，搜查出来的“乱党”上百，但其中大多数都属于构陷。
受衙门开出的赏金刺激，此时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街里街坊间互相检举揭发的比比皆是，以至于那些老实过日子的百姓都把自家门户紧锁，需要官兵自行撞开才能进内，此后自然是一番闹剧，顺手牵羊、搜刮民脂民膏的事情屡见不鲜。
战乱年景，没有人讲原则，如今鞑子就在城外，随时都可能会改朝换代，蒙古人杀回来能否保住性命难说，但有钱傍身总归要好许多，因此手上稍微有点儿权力的，此时想的便是如何利用权力为自己捞钱。
如果哪户人家不奉上“孝敬”，轻则宅院不宁，被翻得乱七八糟，重则家中的顶梁柱被人带走，甚至连妇人都会冠以“通贼”罪名下狱。
这年头，男人下狱可能就是一顿板子的事情，而妇人进了牢狱，即便出来，也会有贞节和德行上的损失，九城兵马司的人看准民间对于妇人下狱的畏惧心理，在民户中大肆敲诈勒索，跟盗匪无异。
刘健的出发点是好的，目的是限制鞑靼人细作搞阴谋诡计，但上令到了下效的时候就变了味道，下面衙门的人为中饱私囊，逐层放权，到了士兵那里，那就是百无禁忌，随便想做什么都行。
京城人心惶惶，一片末日来临的景象，而沈府内，谢韵儿老早就让人将家门封闭，防止有人到府上骚扰。
沈溪“殉国”的消息，头一天已传到沈府，但只是谢韵儿一人出府门领了兵部的抚恤公函……她没敢把事情张扬开来，此时沈府内只有她和小玉知悉此事，旁人基本上还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
沈溪殉国只有一份公函，连衣冠都没带回来，谢韵儿知道，在战事彻底结束之前，没法跟朝廷问询沈溪尸骨下落，所以她除了暗地里以泪洗面，就是在明面上继续当好一个大门大户人家的女主人，维持好家中秩序。
夜幕降临，一烛如豆。
晚饭后，小玉来到谢韵儿房中，把街面上得知的情况，原原本本告知主母，主要是为了让谢韵儿有心理准备。
“……夫人，现在城内百姓被官兵骚扰得很厉害，听说就算是六部官员的府邸也不能幸免于难，怕是不多时，那些人就会上门来找麻烦。”小玉紧张地说道。
谢韵儿娇躯微微颤抖，却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伤心难过，谢韵儿道：“那些官差……连王法都不顾了吗？”
小玉神色悲戚：“夫人或许不知民间的状况，早年奴婢曾经历过地方战乱，那时候官衙的人甚至不如乱党贼寇。”
“战祸当前，人都只顾自己，谁还跟你讲王法？现在只有金银珠宝才是王法，听闻一些民户因为不肯出银子，连妇人都问罪下狱。”
“据悉城防衙门的人定了价码，七品官给十两银子，六品二十两，依次升高。奴婢算过，像老爷这样的正二品高官，至少要出六十两，除此之外还得把那些衙差的孝敬银子奉上，否则他们会闹事！”
“什么，六十两银子？我们刚回京城，这几个月朝廷从未发过俸禄，府上哪来这么多银子？”谢韵儿惊讶得合不拢嘴。
一家上下的吃喝拉撒都要谢韵儿负责，之前家里事情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主要在于一家人收支基本平衡。
但沈家老小从广州府被强行送回京城，事出突然，这一路上花费不小，回到京城后就遇到战乱，京师戒严，各地押解到京的银子基本断绝，户部没钱，连官员的俸禄都给断了，沈家开始入不敷出。
之前沈家的收入，主要靠沈溪的俸禄，以前经商所得，要么被拿出来置办产业，要么被周氏挪作他用，或者被沈溪悄悄拿出来开辟两广、闽浙等地的市场。
连续两三个月只出不进，加上京城物价飞涨，沈家已快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小玉紧张地说：“夫人，实在不行的话……奴婢这里有些积蓄，主要是每个月的工钱，还有当初老爷给的嫁妆，先用来救急吧！”
小玉说着，拿出一个包袱来，里面摆放着一些金银首饰，还有铜钱和碎银子，加起来有二十多两银子……这中间不但有她自己的那份，还有马九的工钱。
谢韵儿连忙摇头：“小玉，你的钱也来之不易，大难临头岂能让你出银子？”
小玉脸上全都是感激之色：“当初是掌柜的和老夫人将我收留，连九哥也是因为受到老爷恩惠，才能堂堂正正有口饭吃，如今老爷出事，府上正是需要银子的时候，奴婢只是想尽一份心意！”
想到沈溪“殉国”，知悉事情的小玉不由抹起了眼泪。
沈溪在沈、陆两家的纽带作用不可或缺，当初正是因为沈溪的存在，才令沈家和陆家生意越做越大，就在生意做到瓶颈的时候，也是沈溪当官，让沈家崛起，给小玉这些下人提供了庇护。
谢韵儿并非迂腐之人，她知道家里极为困难，此时拒绝小玉的好意就是要让所有矛盾立即爆发，不管怎么样，先熬到战争结束，确认过相公的消息再谈其他。
谢韵儿道：“小玉，这银子，便当暂时借你的，家里情况有所好转，便马上还你。现在要快些联系谢阁老，让谢阁老出面斡旋，若不然城防衙门的人上门来，可能府上会有些麻烦……现在也指望不上旁人了！”
小玉点头道：“夫人放心，奴婢这就想办法知会九哥，让九哥带信去谢府！”
“嗯。”谢韵儿脸上多了几分希冀，她不希望沈溪刚过世沈家便出问题，此时她只能一口气先硬顶着。
见小玉匆忙离开，谢韵儿心想：“相公这就走了？为何感觉我这一生就跟做梦似的？这大梦初醒，才觉得一切只是一场空！或许我是不祥之人，才令相公遭逢劫难，沈家可能要跟陆家一样垮塌，沈家少了相公这主心骨，将来可怎么办？”
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谢韵儿心中一片寂寥，悲从中来：“如果不是有这一大家子，还有对相公的承诺，真不如就这么去了，永远陪伴相公。”
谢韵儿泪流不止，但她强忍哽咽，不断警告自己：“不行不行，我不能表现出悲伤的模样，免得让几位妹妹察觉端倪，跟着我一起伤心……更不能让婆婆察觉，但婆婆是细心之人，要瞒过她可不容易！”

第一二二九章 城门之战
十一月四日，鞑靼人一改之前对京城九门袭扰的策略，改而专攻城北的德胜门。鞑子调派三万多兵马，使用了最先进的望楼、架桥车、轒辒车、复合车梯等轮番冲击德胜门两翼的城墙。
德胜门之战进行到第二天后，鞑靼人投入德胜门一线的兵马从最初的三万猛然增加到六万，战争烈度再次升级。
明军以瓮城和城墙为防线，利用弓弩和抛石机，向鞑子军队发射箭镞、石弹，击砸鞑子人马，试图摧毁对方的各种攻城器械。
不过鞑子人多势众，很快便在攻城器具的掩护下靠近北城墙，一方面在轒辒车遮挡下挖掘城基、钻凿城壁，利用撞木撞击城门，同时还架设云梯攀登城墙，利用吕公车和对楼等复合车梯直接登城。
明军从城上推出托杆、抵篙，托阻鞑子的云梯、对楼，使其不得贴附得城墙上。同时向城下击砸滚木檑石、喷浇烈焰铁汁，杀伤攻城士兵，毁烧攻城器械。
战事异常的焦灼和残酷，鞑靼兵马掘地道的企图落空，因为城北这边靠近积水潭，鞑子每次地道刚挖掘两三米深，便突然渗水，很快就把地道淹没。
无可奈何之下，鞑子只能猛攻城头，与明军在德胜门一线的城墙上展开殊死肉搏，好在张懋亲临一线指挥作战，才令鞑靼人无功而返。
文渊阁内，几位总理军务衙门的大臣无比着急，在他们的想象中，鞑靼人虽然骑兵厉害，在平原上纵横无敌，但并不擅长攻城，久战无功，粮草告急，再加上勤王兵马源源不断到来，最终只能退兵。
因此，只需要守好城门便可确保京城安稳，但未料鞑靼人竟然拥有如此多先进的攻城器具，直接冲击京城城墙，导致险象环生。
因为内阁拟定的全城大搜查和军中自查行动，使得此时各城门驻守的将士人心惶惶，很多士兵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战场外的事情上，兵无斗志，以至于德胜门一段实际上已经是危若累卵。
鞑子或许再加一把劲，就可奏全功。
刘健等人尚未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以为是鞑靼人准确地把握住了明军防守上的弱点。
刘健拿着德胜门三日来的战报，喝问：“……德胜门连年修筑，花费银两巨万，动用民夫皂隶不下万人，竟在狄夷进犯下危如累卵，户部、兵部近年来到底亏空了多少银两，是否应该彻查一番？”
李东阳皱起了眉头：“刘少傅，此时彻查，是否迟了些？”
刘健眉宇间透露出丝丝杀气，斩钉截铁道：“亡羊补牢犹未晚矣，京师各大城门，皆都要彻查。京城墙高城深，只要城门不从内部打开，狄夷就不会攻入城中。况且，即便城门有失，以皇城为根基，仍旧可与狄夷一战！”
李东阳未发表什么意见，谢迁则愤懑地想：“这边眼看城门都要失守了，居然还想着皇城能固守，这得有多大的自信，居然想跟北寇打巷战？京城大街开阔，北寇兵马一旦涌进城里，各部只能以街坊为战，根本不能持久……”
“眼下的情况，京师一旦有一个环节出错，整个防备转眼就会土崩瓦解！”
就在刘健主张对之前几年户部和兵部亏空进行彻查时，熊绣匆忙进到文渊阁，他手上拿着正阳门守军刚刚送来的战报。
熊绣焦虑不安道：“几位阁老，鞑靼人在半个时辰前，对正阳门一线发动突然袭击，再次动用了大量攻城器械！”
“啊！？”
包括谢迁在内，在场几位军务大臣皆都愕然。
正阳门是京城正南门，也是京城的正门，在京师修筑外城前，一直作为大明京师门户而存在，因为其内不远处便是皇宫正门大明门，正阳门的防备向来都是京城九门防备的重中之重。
或许是刘健等人觉得正阳门防守不会出大问题，才会对正阳门守备多有松懈，之前德胜门遭遇围攻，其余各城门调动兵马往援，正阳门抽调的兵力最多。
刘健有些不解：“之前三日鞑子都猛攻德胜门，如今怎么南辕北辙，突然把目标转向了正阳门？不知此刻正阳门驻兵多少？”说罢，刘健侧头看向李东阳，李东阳对此也不知情，又看向熊绣。
熊绣回忆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答道：“大约三千兵马！”
谢迁立即予以纠正：“之前驻兵三千余，如今驻兵不过一千五百，加上民夫总兵力也不足两千！”
刘健有些震惊，再度问道：“鞑靼攻城兵马几何？”
熊绣仍旧不能作答。
并非熊绣在指挥调度上昏聩无能，而是由于刘健等人的消极保守，明军悉数退入城中，导致京城在城外的情报系统几乎陷入瘫痪，城内所得到的战报基本都是从城门楼上，通过瞭望孔直接观察得出结果，很多都不准确。
谢迁神色凝重地分析道：“以北寇兵马攻打德胜门的情况看，此番攻打正阳门，其出动兵马至少有一万……此时若能从京城其余城门派出一路骑兵，绕敌侧翼，与正阳门守军里应外合，或许能挫敌锋芒！”
李东阳听到“出兵”就敏感，立即出言质疑：“于乔所言，我不能苟同，若此路出击兵马得胜尚好，若兵败，试问从何处撤回京师？莫要步了靖康耻的后尘，城门未为敌所克而自陷。”
谢迁打量李东阳一眼，神色不善。
李东阳所说的“城门未为敌所克而自陷”，说的是前朝“靖康之耻”中神棍郭京摆“六甲阵”妄图大破金军，结果为金军所败，继而趁乱攻破开封府外城的典故。
谢迁心道：“我主张出兵，主要是想打鞑靼人一个措不及防……”
“鞑靼人正在攻城，其注意力都在前方的正阳门，尾随的骑兵必然不多，若出击一举奏功，一方面可以破坏对方的攻城器械，减轻守军的压力，另一方面则可以杀伤敌人，使得其不敢肆无忌惮，同时还可鼓舞我大明军心士气，即便战败也断不至于落得城陷的下场，结果却被说成祸国殃民，让我以后如何再对此战发表言论？”
刘健似乎没听到二人的争论，琢磨了一下，大手一挥：“应即刻奏请陛下，派驻五千兵马驻守正阳门，确保正阳门不失！”
谢迁忍不住想问，如果鞑靼人突然从正阳门撤兵，正阳门兵马是留守还是退回原单位？如果别的城门又遭遇鞑子攻击，是派出正阳门守军应付，还是再次抽调别的城门的兵马？
但因为之前李东阳的无端指责，以及谢迁对于此战中沈溪的“悲惨遭遇”而产生的消极心理，再加上他对刘健这样不懂军事但在城防问题上独断专行行径的强烈不满，使得他不想过多发表评论。
连作为内阁第三人的谢迁都不肯说话，熊绣就更不会随便发表议论了，最后的结果就是按照刘健表述的策略上奏，报请弘治皇帝进行朱批。
此时朱祐樘虽然病情有所好转，但仍旧无法亲自批阅奏本，朱批的职责在司礼监，司礼监秉笔太监对于内阁的决议抱着听之任之的态度，刘健俨然成为大明的中流砥柱，权势一时无两。

第一二三〇章 守备不当
十一月六日，正阳门遭遇鞑子兵马猛攻，城头上下的喊杀声惊天动地，响彻京城，明军甚至动用刚刚从工部领回的佛郎机炮，隆隆的炮声，宛若惊雷，京城百姓听闻后无不惴惴不安，惶恐度日。
正阳门大战一直持续三个多时辰，从正午打到黄昏，明军在未主动出击的情况下，与鞑子在城墙和城门部门展开激烈的攻守大战，一番血下来，明军折损超过八百，而鞑靼人丢在城头的尸体也有六百余具。
朱厚照留在撷芳殿，这两天他被弘治皇帝“禁足”，除了不被允许前往乾清宫见驾，也不许出宫门，但他却时时刻刻关注着京城各处的战事。
“……错了错了！真是糊涂！这场仗根本就不应该这么打！”
朱厚照在听张苑转述德胜门和正阳门的战事后，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鞑子攻打京城，如果只是一味防守，连主动出击摧毁敌人的攻城器具都不敢，官兵士气很容易被鞑子压制。”
“一旦将士看不到希望，就会有人动歪脑筋，试图在改朝换代中博个好前程。只要有一个城门失守，鞑子就会蜂拥而入，以京城几条主要大街作为支撑，派出骑兵巡守，再逐渐蚕食各街坊，最后进攻皇城！”
“如此要不了几日，京城就会陷落！”
张苑暗自窃喜，能够把太子牢牢地控制在手中，但如今听到这一套接着一套的理论，不由一阵头疼。
朱厚照越想越不安，霍然站起，吩咐道：“张公公，你且随本宫去见父皇，我要对父皇言明此中内情，理清利弊，不能再让父皇执迷不悟了！”
太子要去规劝他的皇帝老爹，还是劝皇帝老爹别“执迷不悟”，张苑听了心里一阵发怵，暗自琢磨：“我不阻拦，分明是要等着挨板子？”当下愁眉苦脸道：“太子殿下，您且不可如此鲁莽，京城九门防备自有朝中大臣负责，您只管安心待在宫中就是！”
朱厚照怒不可遏，瞪着张苑喝道：“你这是什么话？眼看就要国破家亡，说安心真能安心得下来？”
“朝廷制定的战略根本是错误的，你要本宫怎能无动于衷？”
“不行不行，本宫这就要去奏请父皇，让父皇罢免这些庸碌无为的昏聩之臣，本宫要亲自带兵出城，摧毁鞑子的攻城器械，挫其锋芒，然后驻兵城外，与京城互成犄角，确保京城不失！”
张苑大敢无奈，他知道这位小主子性格蛮横，说出来的话很少有收回去的，行事从来都是风风火火，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朱厚照担任了一段时间的监国，并且上过正阳门和崇文门督战，他在宫中的地位无形中拔高了许多……弘治皇帝虽然对他下了“禁足令”，但他真要使性子去乾清宫见驾，也没谁敢出面阻拦。
当朱厚照抵达乾清宫时，刘健等人尚未离开。
这天吏部尚书马文升病况有所好转，加上京城的确到了危若累卵的地步，马文升就算拖着病躯也要强撑着来乾清宫参加议事。
朱祐樘终于不再是坐在寝殿的病榻上接见大臣，而是在乾清宫大殿的案桌前处理朝政，刘健等人刚刚把今天下午正阳门战事详细奏禀，算是对皇帝有一个交待。
毕竟从开始分派守军，到征调兵马增援，都是由内阁主导，如今五军都督府和兵部都听从内阁的调遣，若不禀报有僭越的嫌疑。
朱祐樘听完奏禀，略微沉默一下，这才问了句：“……鞑靼攻城兵马，退去了吗？”
刘健略显尴尬，他之前把战事详细经过俱都奏报，但皇帝在意的似乎并不是这些，唯有鞑靼人是否退兵。刘健恭声道：“是的，陛下！我正阳门守军经过浴血奋战，终于成功将鞑靼兵马逼退……”
在刘健想来，应该为正阳门守军表功，所以才会说“浴血奋战”，但越是“惊心动魄”的说辞，越是让皇帝发怵……朕之江山，鞑靼人来去如入无人之境，天天都在朕的睡榻旁“血战”，这不是给朕添堵吗？
朱祐樘先是摇摇头，接着又点头，说道：“通报表彰德胜门和正阳门守军，我三军将士齐心协力，继续坚守下去，定要等到各处勤王兵马到来！”
“不可，父皇！”
朱厚照的声音突然从乾清宫门口传来，这已经不是朱厚照第一次跳出来打断朱祐樘的话了。
跟上次朱祐樘怒不可遏相比，这次朱厚照故技重施，朱祐樘神色已然坦然许多，或许在皇帝心中，也觉得自己的儿子长大了……太子有胆量上正阳门和崇文门与鞑靼人交战，他自问没这魄力。
儿子面对强敌临危不惧，说明儿子有本事。
“太子殿下！”
所有大臣见到朱厚照进入大殿，俱都恭敬行礼。
朱厚照“噔噔噔”来到龙椅前面：“儿臣今日来见父皇，是奏请京师用兵之事，诸位臣工免礼吧！”
朱厚照对京城防卫屡屡发表意见，刘健等人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因为他们自来带有偏见，认为太子年少无知不堪大用。
站在大明储君的角度，朱厚照虽然贪玩好耍了些，但他的聪明伶俐以及有担当还是值得肯定的，只是刘健、李东阳等崇尚儒学的老臣，讲究中庸之道，才对一个太过活泼跳脱的储君不接受。
朱厚照一进入乾清宫，许多大臣脸色都有些不自然，显然是认为听一个熊孩子胡言乱语实在有辱斯文。
朱祐樘抬头打量义愤填膺的儿子，皱眉问道：“太子，你来作何？”
朱厚照正色道：“父皇，儿臣听过这几日德胜门和正阳门发生战事的经过，认为京城守备采取的应对策略不当！”
一句话，就让在场君臣气氛变得异常尴尬。
连皇帝都对当日京城正阳门战事予以肯定，但现在太子却指责朝廷采用策略不当，分明是太子当众打他皇帝老爹的脸。
换作以前，刘健没必要跟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争辩，但现在涉及到皇帝的信任，他希望能得到京师保卫战中独一无二的指挥权，所以朱厚照发出如此言论后，他有些恼火，当即不客气地质问：“太子以为何处不当？”
朱祐樘见首辅大臣似乎带着火气逼问自己的儿子，心头一沉。虽然他气愤这些大臣之前架空自己儿子，但国难当头自己却没太多精力和主见，不得不倚重眼前的重臣。
朱祐樘道：“是啊，太子，你如何会质疑朝廷的决定？”
身为一国之君，先制定一个基调，就是刘健的决定是由皇帝和内阁共同商议的结果，你作为朕的儿子，不能破坏朕在大臣心目中的形象。
但朱厚照这年岁只明白死理，可不知道什么是人情世故。

第一二三一章 太子请命
乾清宫大殿。
朱厚照环视朝臣一眼，朗声说道：“鞑子进犯京城，如今采取的策略是严守不出，等待各地勤王兵马，但请问要等多久才能迎来各地勤王兵马？即便来了，是数百数千，还是上万？他们又是否具备跟鞑子正面一战的能力？”
因为问题本身就有诸多不确定性，各地勤王兵马数量不一，而且各自为战，并不一定能对京城防守起到促进作用，刘健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所以干脆来了个默不出声。
朱祐樘咳嗽两声，问道：“所以呢？”
朱厚照道：“儿臣看来，各地勤王兵马，只是我们对外打的幌子，让鞑子瞻前顾后，不能专心攻城……其实即便勤王兵马到了，也有很大的可能会被鞑子击败溃散，那时京师或许依然是孤立无援的状态！”
熊孩子的话说完，在场大臣没人应和，但公道自在人心，有人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因为这个分析合情合理。
连大明最精锐的边军以及京城京营人马都无法抵挡鞑子入侵，指望地方主要任务是种田的卫所官兵？
这玩笑开得未免有点儿大了！
朱祐樘看了刘健一眼，见刘健皱着眉头没有搭茬的意思，略一思索，道：“太子，你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继续说下去！”
“是，父皇！”
朱厚照侧目打量刘健、李东阳，他知道之前自己担任监国这两位对他最是敷衍，到了后来干脆架空他，于是有针对地说道，“儿臣认为，真正能抵御鞑子入侵，并且将鞑子赶走的，只能是京城守军，指望勤王兵马不切实际……因为援军没人统一指挥，不管来多少都会被鞑子逐一击破，这就叫添灯油战术，不管添加多少灯油，最后都会烧光。”
“如果京城守军只是一味防守，不敢与鞑子在城外交战，那这一战就会越打越被动，迟早会有把守城门的将领被鞑子收买，那时城门洞开，一环出错，满盘皆输，京师沦陷，我等也将落入鞑子之手！”
这话说完，在场大臣面面相觑。
太子的话一套一套，听上去有理有据，说白了就是太子对内阁做出的死守策略意见很大。
在大臣们看来，太子没能力自己组织这番话语，那就有很大的可能是出自皇帝授意，一来皇帝不方便直面说，让太子代为转达，同时也好奠定太子在朝中的地位，为储君培养威信。
朱厚照最后看向首辅刘健，问道：“刘先生以为呢？”
尽管刘健对太子有诸多不满，心中也有很多话能驳斥太子的言论，但在这种群臣汇集的场合，他还是不愿意公然对着干，因为连他自己也怀疑太子这番话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刘健暗自琢磨：“难道之前太子撰写的军务策中的主张，也是由陛下授意找人教授？”
只有谢迁心中直乐，心想：“太子是沈溪栽培出来的，太子身上留下太多沈溪的烙印，只是沈溪习惯在人前装熊，而太子则性格直爽，加之位高权重，不需要给朝臣面子，有话直说罢了。”
在场人中，唯独谢迁相信太子有这能力，别人都带着这样那样的偏见。
刘健仍旧不语，朱祐樘等得有些心焦，又问朱厚照：“太子，那……若你出面主持大局，当采用何策略？”
朱厚照道：“必须主动出击，敢于在野外跟鞑子交战，儿臣愿意亲自领兵在城头督战，定不能让鞑子再肆无忌惮攻城。只要将战场从城内挪到城外，一战之胜，便可鼓舞军心士气，战事将更容易维持……请父皇恩准！”
说完，朱厚照便跪了下来，请求朱祐樘准许。
朱厚照这一跪，大殿中的文武大臣们就很尴尬了……太子跪下，他们作为臣子如果依然站着，显得僭越和不敬，但下跪是否意味着赞同太子的意见，向皇帝请命？
朱祐樘眉头紧锁，出城和不出城在他看来都有道理，但他怎么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上城头督战，不想自己唯一的儿子以身犯险。
朱祐樘看向满朝大臣，希望得到大臣们明确的态度，而大臣们却侧头看向刘健、李东阳和马文升等人，他们希望通过观察这些重臣的反应，来做出自己的抉择。
第一个跪下的，是谢迁！
谢迁失去他青睐的接班人沈溪，对于太子的脾性倒是有几分欣赏，尤其太子提议的事情，跟谢迁之前提出的派出骑兵绕到鞑靼人侧翼作战类似，谢迁也认识到死守不出太过危险。
随后跪下的都是朝中的中层官员，他们的想法是搭上太子这条船，当然更主要还是他们认为这是出自皇帝的授意，不能不识相。
但刘健、李东阳、马文升、张懋等人始终未下跪，刘健出列道：“陛下，太子领兵之事，实在太过冒险，不如由老臣亲自上城头督战！”
朱祐樘迟疑起来：“先生年老体迈，怎能上城头？这江山，虽是朕的，但也是天下黎民百姓的，朕既是这大好河山的拥有者，也是守护者，理应由朕亲自上城头督战，鼓舞三军士气！”
说着，朱祐樘站了起来，目光炯炯，逼迫在场大臣表态。
大臣们此时已经没法再回避，皆都下跪，奏请：“陛下，臣等愿往！”
一时间，刘健和李东阳，还有张懋等武将都不得不下跪，朱祐樘看着毕恭毕敬的大臣们，脸上露出宽慰之色，道：
“诸位卿家乃朕之左膀右臂，朕岂能让诸位犯险？太子效忠社稷之心天日可表，朕心甚慰……谢先生、李先生，便以你二人督导，亲自护送太子前往正阳门，不知你们可否替朕完成教导太子的重任？”
谢迁一听自己这把老骨头要上正阳门，心里发怵，但想到国难当头，朝中这些顶级文臣中他算是最年轻的，不得不硬着头皮领受差事。
李东阳的态度跟谢迁差不多，最后二人俯首听命：“遵旨！”
朱祐樘脸上满是安慰之色，笑道：“好！有两位卿家助朕陪同太子上正阳门，朕心宽慰，熊侍郎，从即日起，京城调兵之事暂由你负责，如何？”
皇帝突然说出如此话语，用意明显，朱佑樘显然对刘健之前一系列军事部署不是很满意，想要改弦易辙。
熊绣哪里敢有丝毫犹豫，当即俯首领命：“臣遵旨！”
刘健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自己会被皇帝直接剥夺统调兵马大权。
朱祐樘又安排六部协调防守城池，最后轻叹：“朕身体大不如前，可能没多少时日了，诸位卿家，太子将来成就如何全看诸位辅佐，朕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们身上，请尽心尽力，不负朕之期望！”
说完，朱祐樘对满朝文武鞠躬致礼，大臣们不敢怠慢，赶紧磕头还礼。
这会儿朱厚照却是一脸的懵逼……我说的重点难道不是说主动出击吗？怎么变成督战了？那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朱祐樘可没顾忌熊孩子的感受，当下屏退众大臣，唯独留下谢迁和李东阳。他要交待些事，让两位阁臣把太子送上城头，再尽快把太子从城头带下来。

第一二三二章 先行联络
十一月五日。
居庸关南口城门楼上。
沈溪率军进入居庸关，原本打算于次日率领大军回京勤王，谁知道鞑子向南口增兵，甚至还以攻代守，几次向居庸关南城墙发起攻城作战，沈溪不得不先把鞑子打退再言进兵之事。
连续大战下来，鞑子遭遇明军佛郎机炮以及弓弩、投石机等打击，死伤惨重，不得不退出南口，改而以零星骑兵监视骚扰。
沈溪手头可供差遣的将领不少，比如之前就跟随他的京营把总胡嵩跃、刘序和朱烈，大舅子林恒以及跟他一起长大的好兄弟王陵之，还有刘大夏派出的几名骑兵千户王靖链、徐琨和孙杭，再加上隆庆卫指挥使李频，可以说人才济济。
沈溪麾下总兵力已经膨胀到二万五千之数，如果再加上临时征调的民夫，他的这一路兵马甚至可以达到三万人，但真正有战斗力的，还是之前在土木堡经受过大战考验的八千步卒以及刘大夏派回的骑兵，这路骑兵也是刘大夏能击败火筛部、光复宁夏镇的中坚力量。
不过，沈溪不能把所有人都带回京师，经过协商，沈溪还是决定让李频带领五千兵马镇守，这样真正能回京师勤王的只有两万人，但这已经是沈溪领兵最多的一次。
虽然这几天在居庸关留下差不多一千鞑子头颅，但通过之前鞑子攻城，沈溪大致得出南口周边地区的鞑子恐怕有万骑，前往京师的路上定然困难重重，因此在鞑子撤退后，沈溪并未马上出兵，时间虽然非常紧迫，但他怕自己的兵马没到京师就在鞑子连续不断的袭扰下全军覆没。
“师兄，你给我两千骑兵，我先杀回京师，绝对能把京师周围的鞑子全给灭了……如果你觉得两千太多，给我一千骑兵也是可以的……”
王陵之在取得居庸关以北跟亦不剌部的大捷后，心气十足，就想着如何建功立业，似乎只要他领兵所到之处，鞑靼人就会土崩瓦解，这让沈溪一阵无语。
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师弟，怎么始终都不会用脑子呢？武力值高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固然可以鼓舞军心士气，打开胜利之门，但若遇事只会一味逞强，最终只能害人害己。
沈溪此时正在城楼上查看情况，留下来跟随李频防守城塞的兵马仅有五千，但一定要保证这个雄关的绝对安全，如此才能做到进可攻退可守……进则回援京师，令鞑靼兵马土崩瓦解，退则固守居庸关，继续打防守战，跟鞑靼人巧妙周旋。
沈溪似笑非笑地问道：“你知道鞑子有多少兵马？”
王陵之思考了一下，道：“听说……有十几万？”
沈溪瞄了他一眼，问道：“十几万在你听来，就跟三五百相仿，你可知道十几万是个什么概念？”
王陵之一甩手道：“我管他呢，十几万也好，三五百也罢，只要我不死，在前面杀开一条血路，那鞑子的防守阵型就会被我军冲开，后续兵马就可以趁机进行掩杀……这还是师兄你教给我的呢，骑兵的优势就在于冲击，打不开鞑子阵型的口子，要骑兵干嘛？”
沈溪笑了笑，之前他觉得王陵之除了一身蛮力再无优点，但听王陵之对于骑兵优势的分析，又觉得这小子还是有几分头脑的，看来可以抢救一二。
“人上一万，无边无沿，人上十万，彻地连天。十万的概念就是你一个回合杀一人，但杀一天下来很可能都只杀了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以你的骑术和武功，大概能坚持个小半天，但军中将士谁能陪你一路杀到底？等最后你身后的官兵悉数葬送，你的侧翼没有了掩护，你也逃脱不了兵败身亡的命运！”
“打仗一定要学会用脑子！我们前往京城这一路上，即将遭遇各路鞑靼兵马，如果我们不小心谨慎的话，足以让我们进退失据，进而全军覆没。居庸关往京城不过咫尺之遥，但若是不能好好把握时机，京城内又没有援军出城与我军配合的话，此战会非常困难！”沈溪侃侃而谈。
王陵之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他眨了眨眼，问道：“所以呢，师兄？”
沈溪没好气地说道：“所以，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没让你出兵，你就安心等待，让你上阵，那便带着你的人马以一往无前的气势杀出去，完成我交给的任务。”
“凌之，你的勇猛我很欣赏，但你的冲动和鲁莽，却是我担心的，战场上凭借武勇即便能以一敌十甚至敌百，也绝对不可能有千人敌、万人敌，而智谋却可以破兵百万，莽夫只会落得个惨淡收场的结局！”
王陵之挠挠头道：“师兄，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平日在军中，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笨，只是你太聪明了，在你面前我才会显得一无是处。如果师兄的智慧能借我一点就好了，那样我就有勇有谋，可以做到天下无敌！”
“净想好事！回去整顿兵马，今夜就要起行了！”沈溪摇了摇头道。
“得令！”
王陵之听说晚上就会出兵，顿时兴奋地找不到北，赶紧下城头去做准备。他刚刚从马道上下来，见到林恒匆忙而至，王陵之乐呵呵地打招呼：“老林，好啊！”
林恒在军中地位比王陵之高，但他很钦佩在战场上一往无前的王陵之，拱拱手道：“王小将军，本将前来拜见沈大人！”
王陵之看了眼头顶，见沈溪正在往这边看，顿时觉得一阵自豪，以为沈溪对自己“另眼相看”，眉飞色舞地说：
“沈大人就在上面，他说今晚就要起行，我先去整顿兵马，让弟兄们好好睡一觉，这样晚上才有精神。好了，等出兵时再见！”
言罢，王陵之和林恒交错而过，一上一下。
林恒来到城头，到了沈溪跟前，禀报道：“沈大人，之前派出的斥候，均未传递消息回来……从目前的情况判断，京师已陷入重围，非常危险！”
沈溪点了点头，安慰道：“情况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毕竟京城有刘少傅等人撑着，即便兵马不列阵于九门之外与鞑靼人周旋，京师也可暂保无恙。就怕久拖生变，之前京营和九门防备屡有疏忽，以至鞑靼细作混入京师，若守军连战连败，军心一失，或有城门防备将官投靠鞑靼，那才是京师危殆之时！”
林恒听到这儿非常紧张，问道：“沈大人，居庸关南口周边尚有大批鞑子兵马出没，我等仓促出兵，是否操之过急？”
沈溪轻叹一声，道：“若不战，对朝廷不好交代！”
“京师如今最需要鼓舞军心士气，哪怕只是一场小胜，也可让军民上下一心，就怕将士看不到援军到来，心生怯懦。”
“不行，一定要再派出斥候和信使前往京师，无论如何，也要将我部兵马即将回援的消息传递回去。若京师可派出一营兵马出战，与我军里应外合，可打鞑靼人一个措手不及，或收到奇效！”
林恒抱拳道：“沈大人放心，末将这就去安排！”

第一二三三章 栽培
十一月六日。
京师，正阳门。
作为京城正门，正阳门在九门中的地位无出其右者。正阳门拿下来，六部及各寺司衙门便在眼前，明朝众多朝臣便可一网擒下，明军没了指挥，必然不战自溃，京城旦夕可下。正因为如此，正阳门被鞑子盯上后便投入全部力量，双方参战的总兵力多达五万，其中鞑子三万余众，明军不到两万，战况极为惨烈。
与前几场战事有所不同，这次鞑靼人准备充分，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往往前一次进攻刚刚失败，新一轮的攻势已然发起，不知何时护城河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尸体堆满，城墙下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硝烟和血腥味。
大明太子朱厚照，以监国身份莅临正阳门城头，上到城楼顶部为将士们擂鼓助威。朱厚照身旁有两位阁老级别的文臣陪同，一个是谢迁一个是李东阳，还有许多六部大员。
正阳门守军原本军心涣散，但在太子和阁老亲临的情况下，士气大振，一整天战事打下来，无数次将鞑靼人从城头赶下去。
值得庆幸的是，城门、瓮城的防守未出现大的偏差，战事以双方折损兵马超过八千四百余人而结束。
这是京师保卫战开始以来，双方损失兵马最多的一天。
谢迁和李东阳作为皇帝派来陪同太子督战的使节，原本得到的命令是让太子上城头鼓舞一下军心士气，随即便得护送太子离开，以确保安全为第一要务。
谁知朱厚照到了城头上就开始撒欢，到处乱跑，就跟脱缰的野马一样，根本就不受控制。
李东阳多少有些威严，本来想趁着鞑靼人攻城的间歇把朱厚照“硬架”下城头，但鞑靼人的攻势迅若奔雷，如同涨潮时的大浪一般，后浪推动前浪，绵绵不绝，根本就不给撤离的机会。
鞑子除了使用大量飞梯、蹑头飞梯、避檑木飞梯等轻便云梯，最可怕的还是复合式车梯。这种车梯原本是存放在宣府武库中的攻城器械，由车座与宽面梯组合而成，可供多人同时攀登，其构造与后世飞机场上登机用的舷梯类似，鞑子把车梯贴上城墙，数百鞑子通过车内部的楼梯源源不断登上城墙，两军在城头展开近身肉搏。
所以，为安全考虑，谢迁和李东阳等人只能陪同朱厚照登上正阳门城楼最高处，各层楼都有重兵把守。
朱厚照一点儿都不感到恐惧，居然擂鼓助威，而李东阳和谢迁也亲眼目睹了无比惨烈的战斗画面。
“呼！”
当最后一拨鞑靼人终于撤下正阳门城头，并将车梯推离城墙时，谢迁长长地舒了口气，一时间竟然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冬月虽然不是京城最冷的时候，但此时温度也已经直逼零度，谢迁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忍不住看了李东阳一眼，李东阳的脸色相对冷静，谢迁心想：“还是宾之心理素质好，这种场合，我可经受不来，看来还是老了！”
李东阳很直接，一把抓住朱厚照的手：“太子，现在鞑子已经退了，我们这就下城楼，回宫去吧！”
朱厚照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一把甩开李东阳的手，嚷嚷道：“李大学士，我们不用着急回宫。”
“之前鞑子攻势那么凶猛我们都没有逃避，现在鞑子退了，更没道理退缩了，接下来还要恩恤三军将士呢。这一仗打完，多少将士阵亡，又有多少人残疾，本宫岂能坐视不理？谢先生，你没问题吧？”
谢迁嗅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隐隐有些作呕，他咳嗽两声，抬手示意自己没事，但还是帮腔劝谏道：“太子，陛下惦记您的安危，早些下城头为好。”
作为文臣，谢迁哪里见过战场上如此血腥杀戮的场面？即便只是在城楼上通过瞭望孔看上几眼，他都觉得受不了，更别说陪同太子去城头第一线阵地面对那尸横遍野的血腥场面。
朱厚照坚持道：“我不回去！如果两位先生身体不适，那就留在这城楼上休息，本宫一个人便可！”
熊孩子虽然胡闹，但行事风风火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居然不再理会谢迁和李东阳，直接向楼梯口跑去，“噔噔噔”下城楼了。
即便李东阳这样有责任心的大臣，此时也唯有选择逃避，他可不想去见那血腥的场面，但他还是派了兵部和户部官员，以及宫廷侍卫陪同，为朱厚照保驾护航，而他则跟谢迁来到另一侧的楼梯口，这个楼梯口直接连接内侧城墙的马道，不用到前面去逛一圈。
“于乔，你没事吧？”
李东阳看到谢迁脸色苍白，关切地询问。
“没事！以鞑子之前进攻德胜门的经验，今晚很可能会发起夜战，我看还是赶紧让太子回宫！”谢迁道。
李东阳摇摇头：“夜战倒是未必，今日狄夷兵马折损不在少数，这些鞑子兵并非来自同一个部落，仅仅协调补充兵员就需要时间，估计最快也得明日清晨再发起进攻。我们的牺牲也很大，必须尽快整肃兵马，加强九门防备，不能让狄夷趁虚而入！”
谢迁有些晕血，所以才在见到残酷的杀戮场面感觉身体不适，他捧着腰咳嗽个不停，李东阳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边走一边说接下来的战事安排，谢迁只能无奈地跟上，这加重了他的气息以及咳嗽。
李东阳道：“陛下倚重太子，即便亲政也没有撤除太子监国职务的意思，显然是要栽培太子。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陛下病情虽有所好转，但气色大不如前，可能需要长时间的调养！”
说是“需要长时间的调养”，但谢迁听出李东阳话中另一层意思，如果皇帝恢复不好，而太子又表现出色，那么或许就会直接传位给太子。
儿子不拘成法，当朱佑樘察觉儿子行事激进，跟自己的性格大相径庭时，最初的选择是严防死守，试图将儿子的性格扭转过来，但最后发现徒劳无功。
朱佑樘此时当然会想：我儿子将来可能会随心所欲做一些胡闹的事情，那时儿子是皇帝，大臣们无法制止，或许会捅出不小的篓子，不如现在趁着我在世，能对儿子有所斧正的时候，任由儿子胡闹，看看儿子行事后的反馈。
如果效果良好，那就是儿子有出息，不用我这个老爹操心，那我走也会很安心。但反之，如果出了纰漏，我也能及时纠正。
谢迁气息粗重，没有发表评论，两人此时已经下了城楼，来到城墙内侧的马道，八抬大轿已经等候在这儿。李东阳挥挥手：“于乔，时候不早，正阳门战事必须尽快向陛下奏禀，我先回宫去了，你稍后就陪太子回宫，切不可让太子在正阳门留宿！”
李东阳以入宫觐见为由，上轿离去，将谢迁丢在城头上。
见轿子下了城墙，消失在棋盘街尽头的大明门，谢迁心中窝火，暗忖：“战事结束，未等战果清点完毕，也未将太子护送回宫，便自顾自离开，你这差事办得也太轻松自在了。可怜我，还得留下来陪太子瞎折腾。”
谢迁摇了摇头，当下硬着头皮，前往城墙前面看看太子。
此时朱厚照正在慰问正阳门将士，安抚受伤士兵，同时让兵部和户部的官员详细记录牺牲官兵的性命和籍贯，力争尽快将抚恤金发下去，全然不见半点桀骜不驯，这让谢迁大感欣慰。
谢迁琢磨道：“太子虽然有些顽皮，但始终有帝王之相，以他平易近人看，将来或可成为明君。”
看着城头上的官兵纷纷将死去的大明将士的尸体送下去，而鞑子的尸体则在割去脑袋后扔下城墙，然后淋上火油焚烧，空气中恶臭熏天，再举目远眺京城内外满目疮痍，谢迁不由黯然神伤，他不禁想起几个月前的京城，那时虽然算不上盛世，但至少百姓安居乐业，街路上一片喧哗热闹，哪里像如今这般惨淡？
“越到后面战事越难打，今日又差不多战死三四千人，加上之前牺牲的，城里可战之兵已经下跌两到三成，用兵已捉襟见肘。陛下虽然派太子督军，却不敢抽调兵马出城，袭扰北寇侧翼，摧毁其攻城器械，京师安危全然寄托在各地勤王兵马上，不知京城是否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正当谢迁怅然若失时，一名将领匆忙爬上城头，此人谢迁认识，正是正阳门守将，刚刚由把总提拔为都指挥挂副总兵衔的隋仲。

第一二三四章 信使到
和平时期，隋仲可以说是正阳门数一不二的人物，毕竟他这个挂游击将军衔的京营把总，是正阳门最高军事长官。
但开战后情况就不一样了，姑且不说不说太子和阁臣这样的要人，仅当日正阳门大战，明军便近三万，京营都督三位，虽然隋仲已然官升一级，但依然没什么话语权，开战后便干起了小兵的活。
谢迁以为隋仲要去找太子，未加理会，等过了片刻才发现隋仲直接冲着他过来了。
换作以前，一个小小的城门将，根本就没资格跟谢迁这样的阁老说话，隋仲却似乎没有顾忌，到了谢迁跟前，直接说道：“谢阁老，西直门那边擒获一名细作……”
谢迁不怎么待见武将，在他这样的文臣心目中，将领只是莽夫，直接执行命令即可，根本就没有沟通的必要，何况他此时因晕血而身体状况不佳，越发地不耐烦。
见隋仲不知趣，谢迁干脆坐到城垣台阶上，语气不善：“细作而已，自行处置便是，跟老夫说什么？”
被当朝阁老训斥，隋仲脸涨得通红，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阁老，并非末将不识时务，此人身上搜出边关的信件，乃是来自居庸关……”
听到是居庸关的信件，谢迁霍然站起，问道：“居庸关的信件？为何不直接送五军都督府或者兵部？”
隋仲道：“回阁老，此信函乃是居庸关将领送与阁老，西直门守将不敢擅自做主，得悉阁老在正阳门督战，便遣人前来问询，正好末将得悉，特来通报！”
谢迁怔了一下，琢磨开了：“怎么居庸关会有人给我送信函？就算是给我信函，你们为何要如此神秘兮兮？”
但随即他便醒悟过来，战时从沦陷区或者是强敌包围地区过来的私人信函本身都是有问题的，连城防司衙门的人也明白，这种信函要么是官员通番卖国的罪证，要么是敌人使用的反间计，因为战时很少会有私人信件。
无论是哪种情况，针对的都是今天在正阳门陪同太子督战的当朝阁老，下面的武将可不敢随便把事情闹大，谢迁在朝中什么地位他们非常清楚，他们也相信这种事多半是针对谢迁的反间计。
与其从五军都督府、兵部或者是通政使司上奏内阁，被谢迁看到后闹得朝野大乱，君臣不和，还不如直接送到正阳门来，征询谢迁的处理意见。
谢迁神色拘谨：“信在何处？”
隋仲道：“阁老，人已押解到正阳门下，信件尚在信使身上，您老是否要过问此案？此人自称是从土木堡往居庸关，再到京城……”
如果没有最后这句话，谢迁或许就不会再继续追问，推给职司衙门了事，但听说是从土木堡而来，谢迁心头一沉，暗忖：“莫不是沈溪小儿殉国前，派人送出的信函，到今日才送到京城来？”
原本已快淡忘沈溪的事情，突然旧事重提，让谢迁心头郁结，此时即便冒着被朝廷追究“里通外番”的风险，他也要去亲自查问此事。
谢迁一挥手：“且带路！”
……
……
正阳门战事持续一天后，正阳门本身驻守兵马加上京城各处征调而来的援军和民夫，数量过了四万。
此时尚有一些前来打探在正阳门当差的亲人状况的老百姓，正阳门城头以及下面的街道上挤满了人。
尽管人多，但四周一片萧瑟的景象，谢迁从城头下来，几乎没听到多少声音，就连那些受伤的士兵，也只是躺在担架上，不声不响等待大夫救助。
至于其余士兵，更显慵懒，或背靠城墙，或者是仰躺在地，闭上眼睛休息，紧急从周边征调来的民妇正在帮忙生灶做饭。
“唉，战事惨烈，这样的苦日子不知道何时是个头啊！”
谢迁感慨不已，人不知不觉到了正阳门城头下，隋仲一摆手，远处过来几名士兵，把一个蒙着头罩的人押送过来，随即那人的头罩揭开，里面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看上去有几分机灵劲儿。
“土木堡过来的？”谢迁问道。
谢迁一口吴侬软语让那年轻人迟疑一下，好似没太听懂，身后便有人给了他一肘：“大人问你话呢，聋了？”
“哼！”
年轻人脸色不屑，仰起头道，“在下乃大明京营左军二等侦查校尉于大通，奉大人令传书京城！”
谢迁满脸疑惑，这年轻士兵一口山陕口音，他基本没听太明白，什么“京营左军二等侦查校尉”，这官职似乎是临时授命，大明根本没这编制。
虽然谢迁对于大通充满怀疑，但心头还是带着些许期待，问道：“哪位大人？”
此时隋仲把于大通怀里一直揣着的信函给扯了出来，递到谢迁面前。之前这信函虽然被人搜出来，但因是交给当朝阁老的，很可能是鞑靼人施展的反间计，因而没人愿意承担责任，又把信函给塞了回去，等待有资格过问情况的人前来审查。
谢迁拿过信函，但见装信纸的信封并非是普通的信封，而是京营出征将领向朝廷呈递奏本所用外封临时改成，即便纸张厚重，但因这一路颠沛流离，而令信封纸揉搓得不成样子，上面隐约见到几个字：“大明太保谢公亲启！”
这字体让谢迁觉得有几分熟悉，他一琢磨，忍不住一个激灵……这不是沈溪的笔迹吗？他有些不忍心把信函打开，因为他怕这是沈溪在土木堡留下的绝笔。
于大通被谢迁追问，左右环视一眼，似乎不想当众说出来，身后又有官兵要打他，却被谢迁抬手阻止。
谢迁一挥手，道：“你等退下！”
隋仲有些着急：“大人……”
谢迁厉声喝道：“退下！”
隋仲等人很为难，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谢迁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隋仲不敢违抗，只能将士兵屏退，自己也跟着离开。
但为了保证谢迁的安全，于大通仍被捆住手脚，无法暴起发难。
于大通打量谢迁，问道：“你……就是谢公？”
“是我。”
谢迁语气急切地问道，“土木堡……如何了？”
当这话问出口后，谢迁有些后悔，就好似要把自己刚刚愈合的伤疤揭开一般，重新看见那鲜血淋漓的真相。
谢迁心想：“我问这个做什么？既然沈溪小儿派出信使往京城，自然那时土木堡尚未被攻破，如今居庸关和京师相继遇困，显然土木堡早就被鞑靼人攻取，这信使未必会知道什么。”
于大通迟疑了一下，似乎他要奏报的事情跟谢迁所问的事情有些冲突，他仔细想过，才回答道：
“沈大人派出六个侦查小队，带信函往京城来，卑职乃是第三队侦查小队二等侦查校尉，至于……土木堡的现状，卑职不知晓！”
谢迁叹道：“也是，想必你……离开的时候，土木堡尚未沦陷！当时城垣周边有多少北寇兵马？”

第一二三五章 旌麾南指
于大通只是京营一名普通士兵，因沈溪部在土木堡时斥候损失很大，而他因为骑术较好，被遴选出来补充进斥候队伍，负责侦查地形、刺探敌情、传送讯息。但就是这么一个普通人，把沈溪的信函从居庸关平安送进鞑靼重兵围困的京城。
鞑靼人四面围城，但并未做到滴水不漏。
京城地域宽广，鞑靼兵马数量只有十余万，只能选择重点发起进攻，而当日鞑靼相继出动重兵攻打德胜门和正阳门，使得其余城门防备空虚，这才让于大通找到机会，纵马冲到京师城下。
于大通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谢阁老总是抓着土木堡的事情问个不停，他骑术不错，人也机警，但并不能了解太多非自己职务内的情况，对于沈溪军中的细节知悉不多。
于大通琢磨了一下，谨慎回答：“如今土木堡外的鞑子……应该是没有了吧！我记得回居庸关的头一天，沈大人领兵消灭围城的鞑子，斩首两千，生擒四百，缴获兵器和粮草无数……”
作为一个斥候，于大通从未想过，这些消息居然在京城之地无人知晓。在他看来，既然沈溪领军取得这么大的成就，京城早就该传遍，并且已经准备给沈溪及其部属犒赏了。
谢迁听到这话，头脑发热，腿脚发软，人都站不稳了，一个趔趄后，他才勉强扶着城墙站住，言辞咄咄追问：
“你……你再说一遍，土木堡怎么了？沈溪小儿……就是你们沈大人，最后一战……取胜了？”
鞑靼主力绕过土木堡攻打居庸关，并且紫荆关失守后，朝廷理所当然认定沈溪“殉国”，但从于大通的介绍看，沈溪非但没有殉国，反倒在鞑子的后方活得很滋润，除了全歼围城的鞑子外，居然还派出斥候到京城报信。
于大通问道：“谢阁老，小人并不太懂军情上的事情，上面让怎么报，小人便如何报，小人不知……哪一场算是最后一战，但沈大人的确带兵破了鞑子军营，连战皆捷，鞑子主力从土木堡撤兵后，沈大人带兵破了鞑子营地，在返回居庸关的路上，又消灭鞑子数千！”
谢迁感觉自己的心有些超出负荷，他一手扶着城墙，一手捂着胸口，他很想相信眼前这名年轻斥候的话，又觉得这事太匪夷所思。
“沈溪小儿西北用兵，屡屡超出朝廷预料，眼下他居然能突出重围，安然回到居庸关？还说路上消灭数千鞑子，这……这让我如何相信？”
谢迁小声嘀咕，他已经忘记追问于大通，因为在他想来，要么于大通为了某种目的而说谎，要么就是沈溪真的已经撤回居庸关。他把手头的信函拿起，看了又看，想打开，又怕里面的内容让他无法接受。
左思右想，谢迁一招手，远处紧张张望的隋仲等人连忙一路小跑过来，几名士兵上去把于大通重新押解。
谢迁挥挥手道：“放开，给他松绑，暂时把人留在正阳门这边，有事的话，老夫会让人来传，好酒好菜照应！”
之前一直把于大通当成鞑靼人细作，但此时此刻谢迁宁可相信这个年轻人真的是沈溪派来的信使，因为于大通说的话太中听，谢迁已经选择性相信。
但谢迁并不想问太多，免得最后的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宁可多骗自己一会儿，也好过于把真相揭破，使得美梦成空。
隋仲让人把于大通押解下去，这才来到谢迁面前，问道：“谢阁老，您……有何交待？”
谢迁道：“派几个人，去吏部找马尚书……哦，带上老夫的手信，让马尚书直接到老夫府邸，你……你能做到吧？”
隋仲听到后一脸为难，让他去兵部不难，但是去吏部还是找部堂这样的大员，那就实在是超出他的能力范围。
吏部在隋仲这些中下层将领眼中，属于高不可攀的衙门，现在谢迁不但让他去吏部，还让他去找吏部天官，这越发地扯淡。但谢迁正看着，隋仲自然想得到朝中辅政大学士的欣赏，就算明知不可为，也硬着头皮应承下来：“末将一定竭力完成谢大人交托！”
谢迁摇头一叹，道：“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只需把差事办好就行，快去快去……哦对了，帮我准备辆马车，老夫得先回府一趟！”
夜色逐渐降临，谢迁心中就一个想法，找个安全的地方把沈溪的信看了，他怕别人知道信中的内容，想法很简单：
“假设沈溪小儿真的在土木堡取得大胜，撤兵返回居庸关，往京师的信函不是与朝廷，必然说明沈溪怕朝廷不准许他的提请，又或者担心受到刘少傅等人阻挠，所以干脆把信函写与我，让我帮他完成。”
“这种事不合朝廷规矩，若被朝廷知晓，对沈溪小儿的声名和仕途有损！”
谢迁在朝中多年，深谙人情世故，所想问题比较周全。
“如果我也做不到，便让马尚书相助，纵观朝中，能配合我和沈溪小儿的，只有马尚书了，马尚书在朝中有足够的威望，在军事问题上他在陛下面前说一句，或许比我说十句都更管用！”
谢迁念叨着这些事情，匆忙到了城门卫为他准备好的马车前，因为听到沈溪的消息太过兴奋，以至于连李东阳交托他护送太子回宫的事情都遗忘了。
……
……
谢迁乘坐马车，在几名士兵的护送下往谢府而去。
城头上朱厚照正在抚恤三军，张苑作为陪同太子督战的东宫常侍太监，才刚从呕吐中缓过劲儿来，显得有气无力，本想赶紧跟两位阁老说说早些护送太子回宫，却未料从侍卫口中得知，李东阳和谢迁已相继离开正阳门。
张苑抱怨道：“活见鬼了，太子乃一国储君，莫非两位阁臣准备把太子丢在正阳门不管不顾？”
他这边还在往城下看，身后一名侍从匆匆忙忙过来，招呼道：“张公公，太子殿下请您过去！”
张苑放下心头郁闷，赶紧去见朱厚照，这次并不是在城头上，而是在城门楼三楼的房间里。
朱厚照抚恤完三军士兵回到城楼上，坐在房间的床边休息。城头鲜血淋漓，很多时候所见不单单是鲜血和伤员，还有大量支离破碎的尸体，尤其是那些面目狰狞堆砌在一起的鞑子脑袋，非常瘆人，从城头走一圈下来，朱厚照感觉头昏脑胀，精神有些萎靡不振。
张苑一进门就道：“太子殿下，时候不早，陛下和皇后娘娘对您牵挂有加，还是早些回宫吧，若回去晚了，正阳门再有鞑子来犯，一夜大战下来怕是只有明日才能回宫了！”
朱厚照没好气地说：“本宫尚未完成父皇交托的差事，岂能轻言回宫？你怕的话，自己走就是，别烦扰本宫！对了，谢先生和李大学士现在何处？”
张苑摇头苦笑：“他二人早已下了城墙，这会儿不知往何处去了。”
朱厚照恼羞成怒：“父皇派他们前来陪同本宫恩恤将士，未曾想他们溜得比谁都快，难道连本宫的安危都不管不顾了吗？唉，算了，张公公，你陪本宫下城头，此番我们去视察将士们的晚餐情况！”
张苑感觉自己快要疯魔了，心想：“这位小祖宗可真是不知死活，将士们打仗，你留在这边就是为了折腾人吗？”
他还想劝说，但朱厚照做事从来都是一意孤行，他这会儿想的是：“沈先生当初教我，要跟将士同甘共苦，他们才会听从我的指挥和调度，这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就算我是太子，也不能例外！”
原来在熊孩子心目中，宁可当一个带兵征战沙场的大将军，也不想做一个守在宫闱中的帝王，当他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能力也就彰显出来，俨然是敢作敢当的有为少年。
而张苑只能可怜兮兮地跟在朱厚照后面，张苑知道，自己走下城楼，肯定又会见到伤兵和死尸，免不了又要有一番呕吐，那时恐怕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
……
谢迁乘坐的马车停靠在谢府门前，这会儿入夜已经有段时间了。
进入冬月后昼短夜长，谢迁有几日未曾回家，当他亲自上去敲过门，里面的门房带着几分不耐烦：“阁老府谢绝会客。”
谢迁怒道：“是老爷我！”
门房立即屁颠屁颠地出来把门打开，谢迁也不理会，径直往里面走，脸色铁青。
谢迁走了没几步，突然转过身看向门房，吩咐道：“之后马尚书会过来，你将他迎进来！”
说完，谢迁急匆匆往书房去。等进到房中，佣人送上烛火，谢迁坐到书桌前，从怀里拿出沈溪的信函，迫不及待把信封拆开，拿出信纸，但见上面的文字极为简略，让他觉得这根本不像是一份私信：“奉辞伐罪，旌麾南指。”
谢迁先是一怔，许久不接触书牍，一时间竟不能领会其中深意，只是大致知道这两句字面的意思：“奉天子的命令讨伐罪臣，带兵向南。”
“沈溪小儿真是愈发不像话，神神叨叨的，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让老夫如何猜他的用意？”
谢迁怒从心起，让他专程去找人回来解释这句话实在勉为其难，毕竟他曾是状元，因为典故去问人，有损颜面。
谢迁对站在门口的仆人道：“去，把二少爷给老夫叫来！”
不能去翰林院找人问询，谢迁马上想到自家儿子，虽然这个儿子不争气，二十多岁了连进士都未考取，但他料想找来问个典故总是可以的，顺带可以考考谢丕的才学。

第一二三六章 死而复活
仆人急匆匆到内院去通知人，不多时，谢丕进入书房，他没想到父亲突然回来，更没想到自己会被父亲找过来训话。
谢丕见谢迁拿着一封信凑在烛台前聚精会神看着，连忙走上前行礼：“父亲大人，不知找孩儿来，有何事？”
谢迁瞪了儿子一眼，但又觉得自己的儿子有些冤枉，以前他很少体谅家人，但在正阳门经历一天战事下来，忽然感觉家人的重要性，这也是他下正阳门后第一时间想到回家的原因。
谢迁神色变得缓和，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说：“为父让你过来，有个典故要考校你……”
谢丕心里咯噔一下，自己在后院好端端地读书，突然被叫过来说要考校学问，这其中莫非有什么隐秘……自己已成家立业但却被家里逼着读书，由于时常被父亲喝斥甚至在妻子面前都不能一振夫纲，这让他感觉面子挂不住。
但谢丕终归不敢违背谢迁的意思，正想委婉地应承，却听老父已把题目问出，“……奉辞伐罪，旌麾南指。这句话，出自何处？”
谢丕稍微思索，便想出来了，毕竟对于一个立志科举常年接触时文和策问的人来说，这东西并不是那么难，谢丕正色道：
“奉辞伐罪，旌麾南指，语出《三国志&#183;吴志》，裴松之注引《江表传》，‘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其意……”
谢迁听到这里，不由拍了自己脑门一下，轻叹道：“我怎如此疏忽！行了，你且退下，有事再唤你过来！”
谢丕莫名其妙，自己被父亲叫过来问了两句，如此就算完成考核？心中正感好奇，却见自己父亲匆忙收拾东西，自顾自出书房门而去，谢丕的疑问更大了：
“父亲让我退下，为何他自己走得比我还快？他在宫中当值，如今京城正遭遇外夷攻打，可是他问我的事情却与此风马牛不相及，这中间莫非有什么关联？”
谢丕尚未想明白，徐夫人匆忙而来，跨进书房门后向四围打量一番，问道：“尔父呢？”
谢丕回道：“父亲匆忙过来，问了话便即离开！”
徐夫人脸上满是失落，跺足道：“这便走了？也不说说京师到底如何了，如今谣言四起，咱一家人究竟该怎生应对才是……不行，你快出门，追上问问尔父，让他多交待两句，也好让家里有个底！”
谢丕为难地说：“娘，父亲乃阁臣，现在宫中办差，平日接触均为军国大事，如何会与儿子细说？你尽管放心吧，既然父亲没有交待家事，那就说明京师安全暂时无虞，家里像往常那样过活便是。刚才匆匆一会，父亲面上多有烦忧，还是别去打搅为好！”
徐夫人原本火冒三丈，但听到儿子一声“娘”，顿时一切恼怒烟消云散，她疼惜地拉着儿子的手，面带欣慰：
“也好，你父亲不在，家里便由你做主，有什么事你多照看些……丕儿，现在家里就指望你了，一定要用心读书啊！”
谢丕是徐夫人亲生，但过继出去后她却没资格管教儿子了，这是让她最感伤心难过的一点，这会儿谢丕表现出一定的担当，让徐夫人老怀安慰。
……
……
谢迁从书房出来，出了前院来到家门口，马文升依然未露面。
谢迁心烦意乱：“沈溪小儿突然送信回来，我毫无防备，什么都一团糟，我去何处找人哪？难道真要往皇宫面圣，跟陛下提及，要么去内阁跟刘少傅等人商议？若如此，沈溪小儿把信与我，又有何意义？”
就在谢迁茫然不知所措时，一骑从正阳门方向而来，在谢府门前勒住马缰。一名太监从马上翻身跃下，大步走到谢迁跟道，恭敬地说：“谢阁老，刚得到消息，鞑子突然自西直门发起攻城！陛下令您……火速带太子回宫！”
谢迁本以为弘治皇帝要他陪同太子往西直门督战，听到最后一句，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整理一下自己的衣冠，谢迁首先想到的不是去正阳门把朱厚照给提溜下来，而是尽快找到马文升商议沈溪所说内容。他转过身对门房说：“马尚书过来，记得让他往正阳门去，告诉他有大事发生，刻不容缓！”
言罢，谢迁急匆匆上了一直等候在府门外的马车。
马车起行，谢迁犹自嘀咕：“沈溪小儿的意思，多半是要京师里应外合，出动出兵响应……可是，他凭什么带兵回援？老老实实待在居庸关不挺好么？话说居庸关如今也不知怎样了，居然未有任何消息传回，真是稀罕！”
谢迁极为矛盾，既愿意相信于大通说的话是真的，又充满怀疑，主要是沈溪突然“死而复生”太过匪夷所思。
马车停靠在正阳门城下，城头上火光熊熊，几乎每个垛口都矗立着火把，每五十步还会燃起篝火，士兵们严防死守，防止鞑靼人突然发起攻城。
谢迁刚到，隋仲便过来行礼：“谢阁老！”
“之前抓到的细作现在何处？赶紧把人带过来！”
谢迁迫不及待说了一句，要想知道沈溪和其统率的军队的情况，目前只有于大通能够解说清楚。
隋仲脸上满是为难之色：“回阁老，人……人……”
谢迁怒从心起，喝问：“人怎么了？莫不是给你们杀了？”
隋仲赶紧解释：“阁老切莫误会，信使……只是被太子请上城楼，这会儿太子正在问话！”
“太子？”
谢迁怎么都没想到朱厚照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来“捣乱”，他想了想，问道，“此事还有旁人知晓吗？”
隋仲摇头：“未曾报与他人……”
谢迁一摆手：“行了，老夫知道该如何处置，你且先安排城防事宜，西直门此时正有北寇兵马夜袭，若兵部有调兵文书到来，你直接抽调兵马过去助战，不用再跟太子和我商议！”
说完，谢迁不等隋仲应答，径直往城头而去。
上了城头，谢迁停下喘息好一会儿，这才继续攀援，等进入城门楼三层，只见大厅里灯火通明，朱厚照一身宽袍，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谢迁愤懑地想：“太子已经十三岁了，为何一点儿正形都没有？跟同样年岁便中状元的沈溪小儿一比，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地下，怪不得沈溪小儿能成为朝廷的擎天玉柱，连遭遇土木堡这般困境依然大难不死，以后他还怕什么？”
“太子殿下！”谢迁上前行礼。
朱厚照兴奋地说：“谢先生，您回来了？我这儿刚得到个好消息，原来沈先生……咳咳，沈卿家没死，他现在不但从土木堡顺利突围，还杀退鞑靼亦不剌部兵马，现在已带兵进驻居庸关，正准备回京师勤王呢！”
谢迁有想一头撞死的冲动：“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知沈溪小儿的意图，这般折腾一番，尚不及太子问询一番来得实在，我这不是自找麻烦？”
心里因为确定沈溪“活着”而开怀不已，但谢迁嘴上却犹自带着几分质疑：“太子殿下，战场上瞬息万变，一家之言不可尽信，谁知此人是否为狄夷细作！”
朱厚照本来兴致盎然，听到此话有些扫兴：“谢先生尽说丧气话，此人对土木堡内的情况知之甚详，还把时间地点都说得一清二楚，怎会是鞑子细作？”
“喂，你不用怕，跟谢先生说说你知道的事情，说的好本宫重重有赏，提拔你做将军，以后跟着沈卿家建功立业！”
于大通原本跪在地上怕得要死，听到朱厚照的允诺，胆气顿生，站起来讲述他知道的情况。
“……沈大人领兵往宣府，那时小人只是普通士卒，沈大人一路上被几位将军刁难，未到宣府已下发三次犒赏鼓舞士气，结果刚到鸡鸣驿便突然撤兵，小人也不知怎么回事，兵马糊里糊涂就进驻土木堡，随后鞑子杀来，我们很快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络……”
于大通脑子灵活，嘴巴也不笨，说话有条理懂得捡重点，所说内容尽管不尽不详，但却把沈溪在土木堡经历的大小事情基本交待清楚了。
这头刚说完跟火绫的一战，朱厚照已然握紧拳头，兴奋地说：“打的好，打的好，仗就该这么打，倾巢出动，把火炮藏在军阵中，等鞑子杀来时，突然把火炮亮出来，让鞑子知道咱大明步兵方阵的厉害。接下来怎样，你接着说……”
于大通开始讲解之后第二场战事，正是用“马雷”跟鞑靼人交战，逼迫鞑靼人撤出土木堡周边五里，而后掌握时机，抓紧时间构筑战壕，最终形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坚守一个多月。
不但朱厚照听得热血沸腾，连谢迁都有些失神，因为于大通讲述的每一场战事以及取得的战果，在谢迁看来都是一个奇迹。
谢迁心想：“沈溪小儿的成功并非偶然，他能把铭刻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土木堡，用自己的方式改造，能抵御鞑靼数万雄兵连续攻打，最终成功带兵回居庸关，这场战事一定能载入史册。”
朱厚照听了于大通的讲述，追问：“快说，还有呢？沈先生跟亦不剌部的那场战事你还没说呢！”
于大通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小……小人那时奉命前出调查居庸关南面的敌情，对于交战时的情况并不是很清楚。”
“等全军进驻居庸关后，沈大人马上给小人派遣差事，往京城送信，至于居庸关北口那场仗怎么打的，小人不是很清楚，但却知道沈先生有一位很厉害的师弟，领兵冲杀在前，所向披靡，军中上下无人不服！”

第一二三七章 端倪
朱厚照听了于大通的话，兴奋异常，道：“好，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沈先生自己已经很有本事了，他本身年岁也不大，还有个师弟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沈先生的先生一定文治武功惊人，如果我能找到如此先生，便可接受比沈先生的教导更好的教育。哈哈！”
谢迁听得有些迷糊，暗自嘀咕：“沈溪小儿几时多了个师弟？莫非是之前沈溪小儿所说在边军谋差事的那位同乡？”
关于王陵之的事情，谢迁略有耳闻，但了解不多，只知道王陵之是沈溪在汀州府宁化县的同乡，中了武举，后来到京城考武进士落第，接受兵部调遣到边军供职，后来他便再没管这个人，毕竟一介武夫他不觉得有什么出息。
谢迁又想：“沈溪小儿的启蒙恩师姓苏，助他在科举路上一路前行的先生叫冯话齐，这冯话齐明明只是个弱不禁风的秀才，还能培养出个武举出来？”
关于太子要找个没有功名的人当先生，谢迁根本就当是玩笑话，就算太子乐意，弘治皇帝也绝对不会容许这种荒唐事发生。
朱厚照又问询于大通关于沈溪军中的事情，但基本难以得到答案，比如沈溪几次作战分别采用了什么战术，比如说接下来沈溪准备用什么方式回援京师，这都让朱厚照感觉好奇。
于大通突然说了一句：“沈大人此番派小人回京师，目的是送信！”
朱厚照一听眼睛瞪起来，一伸手：“信在何处？还不拿出来让我瞧瞧？”
于大通下意识地看了谢迁一眼，朱厚照立即明白过来，侧头问道：“谢先生，信在你那儿？”
“啊！？”
谢迁有些迟疑，道：“回太子殿下，沈溪的确从西北送了一封信回来，但……事关军机，老臣不敢擅专！”
朱厚照急忙道：“谢先生，这就是您的不是了，沈卿家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连鞑靼人对他都闻风丧胆，现京师危殆，此时西直门正遭受鞑子夜袭，如有什么意外，京师很有可能会失守。”
“当务之急，我们应尽快跟沈卿家取得联系，让他带兵勤王，最好由本宫领兵出城，跟沈卿家来个里应外合……哈哈，这样最好不过了！”
太子要亲自领兵出去与鞑靼人交战，谢迁听了瘆得慌，他不觉得太子勇武过人，出城后有什么作为，相反他觉得太子太过顽劣，简直拿大明朝的安危开玩笑。
谢迁行礼：“太子请三思而后行，切不可轻言犯险，还是等各地勤王兵马抵达，在京营中挑选将领出征！”
朱厚照听得有些不耐烦，一摆手：“本宫的事情，不劳谢先生费心……谢先生，我现在就问你一件事情，沈卿家的信函是否在你手上，拿出来，本宫要一睹为快！”
谢迁有些无语，情非得已之下只能把沈溪的信拿出来，交到朱厚照手中。
信封和信纸都皱巴巴的，朱厚照看过后，兴奋地说：“旌麾南指，太好了，沈先生带着兵马杀回来了！快跟本宫回宫一趟，本宫要面见父皇，请父皇定夺，派出兵马，由本宫率领出城去跟鞑子血战到底！”
谢迁连忙道：“太子切不可鲁莽，仅有信函一封，一切尚需印证，若贸然出城，这一战恐凶多吉……”
“别说了！”
朱厚照皱着眉头说，“本宫主意已决，谢先生不必再劝说，本宫以为这是最好的防御策略，如果我们一味防守，就算城门侥幸不失，也会有奸邪开城献降，古往今来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
“其实真正被贼寇攻破京城的时候很少，大都是在被重兵围困的巨大压力下，有人铤而走险谋求富贵卖国求荣，京师这么大，总会有人有异心，本宫可不放心！”
……
……
乾清宫寝殿。
朱祐樘躺在睡榻上，想说话，但有气无力，最后一摆手将萧敬叫过来，简单地问询两句。
萧敬为难地说：“陛下，您放心，西直门有张老公爷顶着，不会有事的！谢阁老那边老奴已派人通知，太子要不了多久就会回宫！陛下，可是要请太医过来为您施针用药？”
朱祐樘神情倦怠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下去吧，朕要休息了，城防有什么事情，通通交由内阁和英国公定夺，朕现在心力交瘁，只想好好睡一觉！”
萧敬赶紧为朱祐樘整理好被褥，对服侍的太监和宫女仔细交待一番，这才退出殿外。
还没等他喘一口气，就见到远处有几道身影急匆匆而来，因为夜色已深，萧敬看不清楚是什么人过来，但对面老远便打起了招呼：“萧公公，是你啊，父皇在里面吗？本宫要进去面见父皇！”
却是朱厚照带着谢迁和张苑等人回宫，因为朱厚照执意要请见皇帝，还要申请来日领兵出征，以至于朱厚照没通知内阁和兵部就擅自过来请旨……这样可以避免遭到刘健、李东阳、张懋等人阻挠。
太子突然归来，萧敬有些手忙脚乱，劝阻道：“太子殿下，您怎不早一步回来？陛下刚歇下，您……您既然回来，就先回东宫歇着吧？”
朱厚照不满地说：“歇什么歇，鞑子已经杀到家门口了！”
萧敬一惊不老小，瞪大眼睛道：“太子殿下……您可别吓唬老奴，鞑子……已经杀到宫门来了？那城门……”
朱厚照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过，在这敏感时候，任何夸张的言语都会引发轩然大波，连忙做出补充：“本宫回来的时候，西直门那边战事正在进行，至于具体情况如何尚不清楚，等兵部奏报吧。本宫来请见父皇，却是有要事禀奏……本宫准备请旨率领兵马出城！”
如果朱厚照说是来请安，把白天战事交待一番，或许萧敬会放朱厚照进去。但现在熊孩子说要带兵出城，萧敬大惊失色，死死拦在前面，劝说道：“太子殿下，您可不能操之过急，京师之困非一两日可解，领兵出城事关重大，还是先提请兵部拟定，由内阁票拟，交陛下定夺！”
朱厚照怒道：“没那么多时间，这么好的机会如果错失，你可知后果？让开！否则本宫对你不客气了！”
太子要强闯乾清宫，让萧敬分外为难，他死死地拦在太子身前，无论熊孩子怎么说，都不肯让步，最后被逼急了，萧敬一脸决绝：“太子殿下，若您一意孤行，老奴……老奴便死在您面前，请太子三思！”
说完，萧敬在朱厚照面前直挺挺跪了下来。
萧敬在宫中地位不低，朱佑樘平日经常教导儿子，萧公公是多么宅心仁厚的人，将来要多倚重云云，但现在朱厚照却觉得萧敬无比可恶。熊孩子火冒三丈，憋屈地想：“倚老卖老的老东西，充其量不过是父皇跟前的一条狗，霸占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看我登基后不把你拉下来，换个人……可换谁上去好呢？”
朱厚照看了眼张苑，却摇摇头，打量好似没事人的谢迁，灵机一动：“谢先生，您帮本宫说说可好？您是内阁重臣，请见父皇应该不难吧？”
谢迁宁可装糊涂，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沈溪没死，好端端待在居庸关，他可没心思管熊孩子的事情。
至于沈溪是否领兵回京，这倒是谢迁关心的，他想的却非如何配合沈溪里应外合，而是要想办法通知沈溪，让沈溪“稳扎稳打”，千万不要急着回京勤王。
谢迁行礼：“太子殿下，既然陛下已安歇，您还是回东宫为好！”
朱厚照一脸愠怒：“谢尚书，你也太无情了吧？现在本宫是要帮助你家人……就是你那孙女婿，你却在这儿说风凉话？哼，难道没有父皇的准允我就不能调兵了吗？来人，通知寿宁侯和建昌侯，让他们到西直门见本宫，本宫这就去西直门督战！”
熊孩子暴脾气发作，没人阻拦得住。
对此，谢迁无可奈何。
眼看朱厚照带着张苑等人往大明门去了，萧敬在旁边太监搀扶下起身，颤颤巍巍地说：“谢阁老，太子……是怎么回事？之前不是好端端的？您那……嗯……”
萧敬原本想问“您那孙女婿不就是沈溪”，但一想，死者为大，干脆别提沈溪的名字，免得触及谢迁的伤心事，他虽然没问，但心中一片惊讶，为什么太子突然提及沈溪？
谢迁无奈地说：“萧公公，有些事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现在太子出宫，我便不往文渊阁去了，赶紧把太子劝回来，免得太子以身犯险！”
萧敬急忙道：“谢阁老快些去吧……哎，太子这脾性，真是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陛下龙体不佳，无人管束，真急死人了！”
萧敬行事没什么魄力，很多时候都被动接受事务，缺少司礼监掌舵人应有的气度。

第一二三八章 疲于应付
西直门战事，仍在激烈进行中。
鞑靼人白天攻打正阳门未果，连夜以兀良哈部以及几个小部落为主，对京城西直门展开夜攻，出动兵马近三万，而明军最开始驻防兵力不到四千，之后陆续调兵过来，守军总数仍不过两万。
朱厚照出宫后，乘坐马车往西直门而去，还没到广济寺，便看到大批官兵从前线退了下来，朱厚照拉着张苑问道：“怎么了，西直门被鞑子攻破了吗？”
张苑叫苦不迭，心想：“这大晚上的，京城兵荒马乱，我哪儿知道西直门的情况？”当下支支吾吾道：“太子殿下，您安心就是……西直门定安然无事！”
朱厚照嘟囔道：“安然无事就好，快些走，如果在城破前赶不及上城头，我官兵士气很难振奋，本宫就成了大明朝的罪人！快些赶路！”
马车继续在锦衣卫和府军前卫的侍卫护送下前行，没走出多远，有将官骑马过来，黑灯瞎火看不清楚是谁，但太子车驾太过显眼，待人靠近，就听到苍老的声音呼喝：“谁允许太子过来的？回宫！直接从西安门回宫！”
朱厚照听到声音，脸上带着一抹兴奋，直接把头从车窗里探出来，外面火把聚拢，顿时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朱厚照眉开眼笑：“张老公爷，是我，西直门那边怎么样了？”
来者正是一身戎装骑的张懋，他直接纵马到了马车前，急声催促：“太子殿下，此处不宜久留，您快些回宫！”
朱厚照正色道：“本宫奉皇命到西直门慰劳将士，张老公爷岂能因私废公，将我送回皇宫？”
张懋满心疑惑，皇帝这是怎么了，虽然说您身体有所康复，但却老把儿子往前线最危险的地方送，难道就不怕您的江山没了继承人？
朱厚照追问：“张老公爷，您还没说，西直门现在怎么了，为何到处都兵荒马乱？”
张懋仍旧骑在马上，这会儿他可没时间进宫求证太子所说是否属实，但白天皇帝派太子去正阳门劳军的事情他很清楚，他却不知道这次乃是朱厚照一意孤行，只好道：“太子殿下，刚得到消息，北寇兵马从朝阳门之南的智化寺方向进犯京师城垣，老臣率三千兵马前去增援！”
朱厚照一惊：“鞑子真狡猾，现在不但发起夜袭，还学会声东击西，朝阳门那边鞑靼人肯定少不了，张老公爷带三千兵马够吗？算了，本宫跟您一起去朝阳门吧！”
张懋道：“太子殿下，您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父皇既然安排我劳军，哪里有需要，我就应该出现在哪里，张老公爷，不说别的，这京城如此大，总有防备空虚之处，鞑子觊觎京师久矣，若不能有本宫这样的大人物鼓舞军心，士兵凭什么血战到底？”朱厚照据理力争。
张懋此时正焦头烂额，也不知太子是否真是皇帝委派，但料想如果没有皇帝手谕，太子无法出宫，无奈地说：“既然太子想一起去，那老臣便护送太子前往，就算拼死也要回护太子周全！”
朱厚照笑了笑，道：“拼死就不必了，有本宫在，料想那些个鞑靼人定会闻风而逃，本宫要跟张老公爷并肩作战，最后欢庆胜利！”
……
……
“……阁老，刚收到消息，太子往朝阳门去了，还是跟英国公一起去的！”
谢迁出宫门后乘马车追赶朱厚照，谁知道朱厚照的车驾很快，谢迁刚赶到鸣玉坊广济寺，准备阜成门和西直门都去看看，但突然得知朱厚照往朝阳门去了，谢迁顿时感觉一阵无力。
“嘿，不愧是沈溪小儿栽培出来的弟子，做事风风火火……怪不得太子口子时刻挂念沈溪小儿，果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沈溪小儿将来回到京城，而太子又登基，那沈溪小儿的前途岂不是一帆风顺？”
谢迁开始时心情糟糕，但他知道沈溪已平安无事进到居庸关，不知不觉轻松起来。年老体衰后，谢迁总想有人继承他的衣钵，选来选去觉得沈溪最合适，以前他总为把谢恒奴嫁给沈溪而不值，现在他却觉得这门婚事太妙了。
欣喜之余，谢迁脸上又布满阴霾。
这次却是为京师的紧张局势而揪心不已，沈溪虽然安全了，但京城这边却很危险，如今一日三惊，若真有个纰漏，连他自身都保不住，更不要说什么传承衣钵。
这时，隶属于府军前卫的侍卫过来问询：“阁老，您老……还准备往西直门去？”
谢迁没好气地说：“太子已不在西直门，去作甚？折道往朝阳门，这回从教忠坊那边走！”
随后车队起行，谢迁在马车车厢中休息，不一会儿马车就剧烈颠簸几下，他连连出声抱怨：“老夫这身板，都要颠散架了！”
好不容易到了朝阳门大街，谢迁刚从马车上下来，人尚未站稳，就听到城门处传来“咣咣”的撞门声，细问才知道原来是鞑靼人在撞城门。
谢迁正担心，当得知仅是瓮城城门时心头才稍微轻松些，四处看了一眼，喝问：“太子何在？”
侍卫抓了一名将官过来，那将官神色中带着一抹迷茫……他并不认识谢迁，只知道这是朝廷的大官。将官道：“太子？太子殿下未曾光临，这位大人，您是哪个衙门的？”
谢迁感觉不妙，明明听说太子到朝阳门来了，为何人未至？
正要去东直门那边看过，谢迁猛地一拍脑袋，道：“怎这般粗心大意，太子走的是江米巷，哪里有这么快过来？来人，护送老夫上城头！”
原来，从西直门到朝阳门有两条道，一条是从皇城北边，走鼓楼街、安定门大街到朝阳门，另一条则由大明门南的江米巷，折道崇文门大街、牌楼街到朝阳门，两条路相对而言，南面的路较为好走但会绕远道，北面的路虽然近但很颠簸，谢迁为了追赶太子，所以选择了走北面，结果赶到前面来了。
尽管谢迁有些晕血，但事关城防大事，谢迁心说这种督战的事情还是要自己来，赶紧让侍卫护送他上了城头。
朝阳门的城楼没正阳门那么高，仅有三层，而且朝阳门这一段城墙因年久失修，破损之处不少，有很多地方甚至把包砖内的夯土给露出来了，谢迁看得不是很真切，但他知道一件事，朝阳门更不容易防守。
谢迁问询值守城门的副总兵胡洛：“朝阳门驻兵多少？为何光见火光，听到声音，却不见狄夷兵马的身影？”
胡洛道：“回谢阁老的话，鞑子兵马刚刚撤离！”
“撤了？”
谢迁悚然一惊，“往何处去了？”
胡洛道：“阁老，末将不清楚……要不，您老派人去周边城门问问？”
尽管谢迁脾气不错，但这会儿他也有忍不住骂娘的冲动，心想：“北寇这种折磨人的攻城方式真要命，这不是让我各路驻守兵马都把弦紧绷了，连个安稳觉都不能睡？看来太子说的没错，久守必失，如果再不主动出击，几天下来京城守军便承受不住！”
谢迁正在琢磨，一名侍卫气喘吁吁赶到谢迁面前，禀报道：“阁老，刚得到传信，太子往安定门方向去了！”
“安定门？”
谢迁感觉一阵泄气。
安定门是京师北城门两座城门中靠东一座，距离顺天府衙、国子监和文庙很近，谢迁刚刚才从那边路过，想到自己又要被折腾，顿觉力不从心。
谢迁一摆手：“走，往安定门，唉！真是要折磨死个人！扶老夫下城头……再找人举着火把照亮！”
大半夜爬城头，谢迁很怕自己一脚踩空，毕竟身子骨不是年轻力壮那会儿，侍卫也知道谢迁状况，更知道这位是朝中人人称颂的“谢公”，唯恐巴结不得，自然对谢迁照顾有加。
谢迁刚下城头，安定门遭遇鞑子袭击的消息已传遍京城。
谢迁马不停蹄往安定门而去，终于在近四更天时抵达，此时谢迁已经在马车里睡了一觉。
……
……
鞑靼人轮番攻城，京师九门都未幸免，晚上有实攻，也有佯攻，总之是要让明军疲于应付。
谢迁在安定门终于找到朱厚照，然后在安定门城楼上陪太子住了一宿，太子闷闷不乐，因为他坚持认为自己老爹应派兵马出城，与鞑靼人正面交战。
“再不派兵出城，过个三五天，等所有官兵都精疲力尽，估摸京师就要失守了！”
天亮时，朱厚照坐在城垛上，自言自语，“沈先生说要带兵回京师，可如果没有兵马里应外合，就他麾下那点儿人马，回京师有什么意义？不行，本宫今日就要领兵出城，与鞑子交战！”

第一二三九章 英勇无畏
一夜下来，京师九门除白天被攻打过的德胜门和正阳门外，其余七座城门均被鞑靼人骚扰了一遍。
不但明军筋疲力竭，鞑靼人自身也苦不堪言。
接连十天战事下来，鞑靼方面折损兵马超过万人，这让达延汗巴图蒙克的压力非常大，就在此时，他得到了一个更让他恼火的消息……在宣府负责全军后卫的国师亦思马因提请撤兵。
苏苏哈闻讯后冲进王帐，大步来到帅案前，向巴图蒙克行礼后愤愤然道：“大汗，请您下旨，让臣领兵，将叛贼亦思马因的脑袋提回来！”
巴图蒙克一摆手，道：“国师的事情，不用你操心……居庸关一线，明军将领沈溪或许会率兵马回京师勤王。沈溪麾下有明军中如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骑兵，如果被他们杀到京城，或许会对局势造成根本性的影响！”
苏苏哈一脸不屑：“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书生，据说到现在也未满十八岁，亦思马因居然多次吃败仗，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沈溪再厉害，其统率的兵马能及得上我们天下无敌的蒙古骑兵？在平原地带作战，我们的铁骑就没怕过谁！”
巴图蒙克摇了摇头：“切不可大意，不仅仅亦思马因不敌，亦不剌部也全军覆没，乌鲁斯率军猛攻居庸关也失利了，证明这个沈溪还是有些能力的。明朝各地勤王兵马正在赶赴京师途中，如果我们不能在短时间内攻陷眼前的坚城，或许只有撤兵一途！”
苏苏哈仍不服气，道：“若沈溪真敢率兵回大明京师，臣愿领兵与之一战！等击败沈溪，威慑明人，臣再领兵攻破城池，用明人的鲜血来祭奠曾经辉煌的大元帝国，再现薛禅汗统一中原的荣光！”
巴图蒙克欣慰地点了点头：“但愿如此……苏苏哈，切不可懈怠，今日全力攻城，务必在明朝京城打开一个缺口，只要兵马进城，大明王朝必然倾覆，大元帝国将会在本汗手中重建……”
……
……
十一月八日，清晨。
谢迁坐在安定门城头，即便寒风刺骨，但疲惫不堪的他却倚靠着旗杆睡了一个多时辰，一直到朱厚照从城楼里出来，把他吵醒。
“谢先生，您醒醒，睡在这里做什么？不如上城楼去，里面有床榻和暖炉！”朱厚照关切地说道。
谢迁半天没回过神来，许久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他往城头下面看了一眼，一阵头晕目眩，吓得赶紧远离城垣，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发现身子骨不听使唤，尤其眼睛干涩，因畏光而泪水横溢。
谢迁心想：“这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以前熬夜根本就不觉得什么，现在却怎么也撑不住！”
朱厚照见谢迁沉默不语，上前扶着谢迁的肩膀，道：“谢先生，本宫这就搀扶您上城楼休息，之前本宫已经睡了一觉，如今精神头很好，该轮到您休息了！”
谢迁有些迷迷糊糊，侧头看了看朱厚照，又看看熊孩子的手，赶紧挣脱，恭敬行礼：“太子殿下尚未回宫？”
朱厚照顿时撅起嘴：“谢先生为何总提一些扫兴的话？本宫今日就留在这里，城里哪里出现险情，本宫就会去增援。谢先生需要随时陪同本宫到京城各城门，我看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当然，如果谢先生觉得精神不错的话，也可以先陪本宫说会儿话！”
摇头苦笑一下，谢迁道：“臣年老体迈，力不能支，还是先上城楼歇息！”
在休息和跟太子闲话家常两者间，谢迁理所当然选择睡觉，因为前几天他作息就不好，昨晚又熬了个通宵，还是在兵荒马乱的城头上，身体有些受不了，巴不得去高床软枕上好好睡一觉，最好一睡不醒那种。
朱厚照望着谢迁略显佝偻的身影进入城楼，感慨地摇了摇头：“原本还想让谢先生帮我跟父皇说说，这下免了，我自己调兵便可！”
就在朱厚照琢磨该如何领兵出征时，突然有斥候过来，心急火燎，似乎事情紧急，但老远就被张苑拦了下来，张苑问明情况，过来奏请：“太子殿下，刚得到消息，鞑靼人又开始攻打西直门了！”
朱厚照怒道：“怎么又是西直门，不会攻打别的城门吗？大清早也不让人安生……走，随本宫去西直门！”
张苑疑惑地四处看看：“谢阁老呢？”
“让他留下来继续睡吧，本宫没时间搭理他，除了啰里啰嗦什么都不会，亏得沈先生那么信任他，感情也是怂货，内阁这班大臣中就没一个有手腕和魄力的，还不如让沈先生来担当呢！”朱厚照随口道。
张苑暗自心惊：“太子到底有多倚重我小侄儿啊？如果小侄儿真能平安回来，那时若陛下故去，小侄儿岂非权势熏天？”
朱厚照匆忙从城头上往下走，差点儿跟迎上前的英国公张懋撞个了满怀，张懋道：“太子殿下这是往何处去？”
朱厚照道：“西直门！”
张懋道：“太子切莫往西直门，刚刚快马来报，鞑靼此番出动约莫五六万兵马，来势汹汹，大有一战而下的架势……今日西直门之战将会十分艰苦，请太子回宫！”
张懋态度之所以突然转变，不是因为西直门有多凶险，而是他刚得到消息，原来太子昨日是擅自出宫，皇帝醒来后，此时正到处找太子，萧敬不敢告诉皇帝太子在安定门过了一夜。
朱厚照气恼地挥了挥手：“本宫不回宫，本宫说过，战事不结束就不回宫，现在就是本宫兑现诺言的时候，张老公爷，如果你敢阻拦本宫，本宫就从这里跳下去，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张懋刚要派人把太子架回去，却被朱厚照当面恐吓，张懋只能无奈摇头苦笑，他终于发现熊孩子很不简单，威胁人一套一套的。
原本张懋可以继续使用武力，强行让太子回宫，但身为臣子，若储君真的“以死相逼”，所做之事还是为国为民，那就等于把自己陷入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境地，只能无奈罢手。
“张老公爷，既然你不阻拦，本宫这就去了，请张老公爷安排好各处城门防备，再带援兵往西直门！”
朱厚照临走前做出交待，张懋即便不想听从，此时也只能恭敬领命，连皇帝都准允太子理政，他作为执掌五军都督府的世袭公侯，为自己以及子孙后代不被帝王厌憎，只能在太子面前表现出恭顺的一面。
……
……
朱厚照抵达西直门时，城头上激战已经持续半个多时辰。
今天鞑靼人动用了更多的攻城辎重，仅仅大型吕公车就有五部，可谓势在必得。朱厚照尚未上城头，只见城墙内侧这边都出现了鞑靼人的身影。
朱厚照看到后不是心惊胆寒，相反兴奋莫名。
“终于逮着机会让我跟鞑子正面厮杀了，我倒要看看他们的战力有多强！张公公，把本宫的宝剑拿来，本宫要跟鞑子决一死战！”
张苑正在犹豫，朱厚照已然冲上前，将宝剑从剑鞘中抽了出来，然后像小时候斩妖除魔时一样，提起剑就往城头上冲，但却被侍卫死死拦住。
侍卫们知道事情轻重缓急，怎么都得保护好太子，否则有个不测，不仅害人害己，还要祸及家族。
“闪开，谁不让开道，本宫就让他去见阎王！本宫可不跟你们开玩笑！”
朱厚照怒吼着说完，果然挥剑砍向侍卫，侍卫们没辙只能让路，但严密地保护在熊孩子身边。
张苑吓得腿都软了，根本没法规劝太子，于是乎，朱厚照带着人往城头杀去。
大明将士一看，连太子都亲自提剑上阵，没道理自己不血战到底，一时间大明将士战意被彻底激发，之前被鞑子压制撤下城头的官兵，趁机反扑，一时间喊杀声震天。
朱厚照铁了心要跟鞑靼人短兵相接，但等他上了城头后才发现，城墙内侧的鞑靼人已被士气大振的明军给杀退。
熊孩子一阵扫兴，嘟囔道：“去他娘的，老子要来杀狗鞑子，怎么转眼就没了？”
跟士兵相处久了，朱厚照连骂人的话都学会了，冲过城门楼，眼前到处都是密密麻麻厮杀在一起的明军和鞑子，远处又一拨鞑靼兵从吕公车顶冲上城头，熊孩子回过头冲着自己的侍卫大吼一声：“愣着做什么？把鞑子的源头给截断，用桐油，直接往那攻城车上撒去，我看那车着火了，谁还敢往上爬！”
正说着，箭矢飕飕地从朱厚照身边掠过，朱厚照没穿甲胄，但他丝毫不惧，周边大明将士一阵惊愕，太子胆子可真大，不过既然连国之储君都拼命了，自己身上都着甲胄，再撤退就说不过去了……得，一起冲，城头绝对不能有失。
朱厚照带人杀了半晌，连一个鞑子都没干掉……即便有鞑子冲杀过来，也被侍卫拼死先解决掉。
鞑靼人原本占据优势，已然拿下城头一隅，只等后续兵马赶到，便可巩固地盘，继续蚕食城头的位置，直到把明军赶下去……城下的鞑靼将领似乎看到攻破明朝京城的希望。
一旦明朝京城攻陷，意味着数不尽的金钱、美女和牲畜，但随即，一股黑色潮流杀了过来，但见明军跟疯了一样，悍不畏死，有人连续被砍了几刀，依然向前冲，硬是拉着鞑子兵陪葬，一起摔下城头，逐步收复失地。
但见一个少年郎，穿着华贵的衣服，手上提着一把很不应景的长剑，大喊大叫，极为牵扯眼球。

第一二四〇章 千钧一发
朱厚照初生牛犊不怕虎，心中所想只是如何才能逞英雄，不知者无畏，他从未想过若自己中了流矢或者是身上被砍上几刀会如何，只知道这样很爽很刺激，显得威风凛凛，仅此而已。
可当太子表现如此勇猛，大明将士的士气都被鼓动起来，三军效命，表现锐不可当。
鞑子在城头占领的几个区域，很快被明军夺回，随着两部吕公车被明军淋上桐油开始燃烧，其余三部吕公车慌忙撤离城墙。
仅仅依靠简易飞梯，鞑靼后续兵马根本就无法杀上城头，明军士气大盛，鞑靼人眼看已经无法拿下西直门，不得已选择撤兵。
朱厚照带领兵马将城头上残余的鞑子包围，击杀，那些来不及逃走的鞑靼人干脆从城头跳下去，十四五米相当于后世三四层楼高，基本是一命呜呼，但也有少数幸存下来，但肯定无法参加以后的战斗了。
“胜利啦！”
“击退鞑子了！”
“皇上万岁！太子千岁！”
城墙上下欢呼声响彻云霄，这一战反败为胜，大明将士无不欢欣鼓舞。
朱厚照第一次体会到当一个统兵大将的成就，一时间沉浸在激动和兴奋的情绪中，张苑这个时候才匆匆忙忙跑过来，扶着朱厚照的胳膊紧张问道：“太子殿下，您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张公公，我就不追究你临阵逃脱之罪了，陪同本宫巡查城防吧！”朱厚照兴冲冲说道。
张苑别提有多为难了！
熊孩子简直是在挑战认知，闹腾一次二次也就罢了，现在天天如此，以张苑这种“老年人”的心态，很难理解熊孩子为什么这么热衷热血刺激的东西，城头这么多人中，他属于最担惊受怕的那个，不仅自己怕死，还怕太子出事连累到自己。
张苑道：“太子殿下，还是早些撤下城头吧，或者……先到城楼上暂避一二？”
朱厚照顿时板起脸，瞪着张苑道：“本宫好不容易统领兵马夺回西直门，凭何让本宫去暂避？现在要避锋芒的是鞑子才对……张公公，给本宫传召西直门守将来，本宫准备领兵出城！”
“不可！”
张苑这次打死也不准备听从朱厚照的吩咐。
太子领兵杀上城头，这已经非常荒唐了，若再带着兵马出城，那就更加荒诞不经了，太子本身又不是骁勇善战的将军，甚至连骑马技术都不佳，哪里有资格领兵冲杀？
朱厚照怒气冲冲踹了张苑一脚，喝斥道：“快去！”
张苑只是后退几步，却并不遵命。
此时有侍卫上前奏禀：“太子殿下，刚刚得到急报，狄夷第二波兵马即将抵达西直门，预计一刻钟后大战重燃！”
朱厚照一听皱起了眉头，疑惑地自言自语：“莫非狗鞑子不知道本宫在这里，居然敢拿鸡蛋碰石头？哼，这次再给他们一个惨痛的教训，让他们知道本宫的厉害！快调动兵马……对了，西直门这边有多少驻兵来着，通通准备好，本宫倒要看看鞑子有多大本事，敢与本宫叫阵？”
张苑急忙劝道：“陛下，西直门驻兵不足万，切不可以身犯险啊！”
朱厚照怒道：“什么叫不足万？我就不信了，鞑子每次都出动数万兵马，为何我们每次只有几千兵马驻守？我大明人口是鞑子的百倍千倍，怎么可能兵马比鞑子少？”
虽然熊孩子学习了些兵法韬略，但在人情世故上，远没有张苑这样的“人精”明白。张苑心想：“虽然城内守军有十万多，但却要分别驻守九座城门，还得兼顾各处城墙。蛮夷却不同，机动灵活，想攻击何处便可集中兵力，而我军却不敢大意放弃驻守，自然显得兵力捉襟见肘！”
张苑上前拉住朱厚照的手，苦苦哀求：“殿下请顾及自身安危，赶紧下城头吧！”
朱厚再次蹬开张苑，怒目而视：“我的事情，不劳烦张公公操心，马上从其他地方调兵，增援西直门！”
……
……
西直门之前是由几个蒙古部族联合攻打，兵力虽然好几万，但各部都有意保存实力，稍微遇到挫折便退了下去。想早点儿拿下京城的巴图蒙克一看不是办法，立即调派鞑靼中军，由苏苏哈亲率汗部三万精锐，攻打西直门。
“明朝太子居然亲自领兵防守西直门，即便此番我无法攻取西直门，但只要把明朝太子给生擒又或者当场格杀，明朝兵马必然军心大乱，我军便可趁机掩杀，必然会取得一场大胜！”
苏苏哈战前对自己的麾下将领交待得很清楚。
西直门未必要一战而下，但明朝太子必须要一举擒杀。
战鼓响起，狼烟处处，鞑子兵马自远处而来，旌旗招展，几乎到了遮天蔽日的地步，此战达延部三万主力充当主要攻城兵马，但侧翼有两万部族兵马响应，照例由部族兵马先行发起攻城。
“乌啦啦……”
鞑靼人排列成整齐的战阵，逐渐靠近城墙。
城头上，看到鞑子已经进入射程，明军弓兵开始自城墙的垛口向城下射箭，而鞑子的弓箭手也针锋相对，弯弓搭箭。
随着箭矢落下，鞑子和城头上明军纷纷中箭倒地。
城头的垛口处立即竖起巨盾，鞑子射来的箭矢纷纷落在盾牌上。城下的鞑子军阵前面，也竖起几百面巨盾。巨盾源源不断向前，掩护鞑子步兵继续向前挺进。
明军不断地自垛口和城口上的瞭望口向城下射击，白晃晃箭雨如注，一批又一批鞑子弓箭手应声而倒，但这些鞑子毫不退缩，继续与城头的明军展开对射。
箭矢如同狂风骤雨，不断有人中箭倒地，由于箭矢太过密集，许多竟然在空中撞到一起，然后齐齐跌落地面。
这个时候，鞑子用来掩护攻城的轒辒车也来到阵前，这种车是在长方形的车座上建起相同形状的木屋，外表蒙上牛皮，下安四轮，形同活动掩体。
鞑子将轒辒车多车相连，形成一个地面通道，掩护车下的鞑子步兵源源不断前进进发。
在轒辒车和鞑子弓箭手的掩护下，鞑子兵马顺利通过之前搭建好的壕桥，朱厚照从城楼上的瞭望口看到这一幕，怒从心头起，问道：“鞑子怎么这么多攻城器具，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鞑子轻而易举过护城河？”
张苑小声嘀咕：“还不都是从我们边军手里夺取的？否则以鞑子的头脑，能制造如此利器？”
随着鞑靼兵马渡过护城河，大型的吕公车、冲车也再次缓缓逼向城墙，除此之外，成百上千的各式飞梯，也被鞑靼人扛着冲向城池。
“乌啦啦！”
鞑靼人的呐喊声惊天动地，朱厚照听到后情不自禁握紧手中佩剑，感觉肩头压力无比巨大。
鞑靼人军阵齐整，铺天盖地，那种黑压压一片压上城头的逼迫感，太过惊人，即便朱厚照胆大包天，此时也感觉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上，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同时腿脚不由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谢迁和李东阳急匆匆上了城头。
谢迁在安定门睡了一个多时辰，刚回文渊阁，便接到急报西直门遭遇鞑子围攻，连太子都亲自上阵，战事杀得难解难分。
谢迁和李东阳奉皇命陪同太子督战，听到这状况哪里敢怠慢，紧忙往西直门而来，在路上才得知西直门在太子亲自上阵的鼓舞下，扭转败局，让京城从城破人亡的惨况中拉了回来。
但眼下朱厚照仍滞留西直门，二人不得不紧赶慢赶来劝说太子下城头，即将抵达西直门时，又听说鞑靼人第二轮攻击又来，这次还是鞑靼军中最为精锐的达延部主力攻城，李东阳和谢迁顿时头都大了，心急火燎来见太子。

第一二四一章 城破在即
“太子殿下，请您立即下城墙！”
谢迁看到朱厚照，赶忙上前奏禀，“这里自有老臣担当，您只管放心回宫，西直门绝对不会出差池！”
朱厚照见到谢迁和李东阳就心烦，板起脸说：“本宫凭什么相信你们？你们不停给本宫找麻烦，本宫就要坚守第一线，来一个鞑子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你们要是阻拦，我就把你们当作扰乱军心的细作，直接丢下城头！”
面对一个撒泼耍横的太子，连李东阳和谢迁这样位极人臣的内阁大学士也没什么好办法。
正说话间，前方鞑靼人的攻城仍在继续，谢迁从瞭望口一眼扫见城垛外鞑子铺天盖地的进攻阵容，错愕不已……之前几次鞑靼人攻城，都未曾有过如此大阵仗！
谢迁连忙侧头问道：“西直门驻兵多少？”
李东阳瞠目结舌，原本他对于各城门驻守兵马数量一清二楚，但因昨夜鞑靼人连番攻城，各处兵马调动太过频繁，京营和五军都督府所辖兵马悉数被打乱，连李东阳这样的决策者，都不知道西直门和周边城门驻守的兵马数量。
谢迁神色紧张：“大事不妙，狄夷昨夜攻城，多半是想扰乱视听，今日攻打西直门才是其真正目的，我看应该立时从各城门调兵，全面加强西直门的防守！”
李东阳喝止：“于乔，不得鲁莽，一切先等调查清楚再说！”
谢迁指着城外黑压压逼来的鞑子军阵，道：“情况如此明显，岂容再有迟疑，马上调兵，速度要快！”
李东阳随着谢迁所指方向看了一下，也不由吓了一大跳，正要说些场面话缓和下气氛，城头下已然响起鞑子冲锋时发出的呐喊。
“乌啦啦！”
随着这惊天动地的呐喊声，鞑子的吕公车已经靠上城头，同时几百部飞梯也贴到了城墙上，源源不断的鞑子开始向城头攀援。
这下子李东阳和谢迁已经顾不上劝太子下城头了，他们现在更担心西直门的安危。
谢迁把陪同身边的西直门守将抓了过来，大声喝问：“城头守城器械和兵器可足够？”
守将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道：“兵器……大致还算充足，但守城器械……差不多消耗完毕，之前鞑子杀上城头，撞车、桐油、檑木、滚石、抵篙等多有折损！”
谢迁怒道：“有折损为何不马上申报？也罢，速速调遣兵马，若到了紧急关头，老夫就算亲自提兵器一战，也绝不容许西直门有寸土之失！”
“轰——”
说话间，城头下竟然响起火炮声，鞑靼人用缴获自大明边军的佛郎机炮，朝城头发射！
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掠过城墙，靠近城墙内侧的几排房子，瞬间在剧烈爆炸后变成瓦砾堆，大地震颤，发出隆隆的回响。
“轰轰——”
几发炮弹正巧砸中城楼，青砖搭造的城楼炸塌一角，烟尘冲天而起，把置身城楼内的李东阳和谢迁吓得不轻。
鞑靼人以佛郎机炮作为开路先锋，大量鞑子通过攻城云梯和简易飞梯源源不断向城头攀援，骑兵则在远处骑射掩护，而几部冲车则在上百鞑子士兵推动下，缓缓来到城门处，对西直门城门猛烈撞击。
城头上下飞沙走石，就好像两股洪流，但接触点并不在城头，而在城墙下面。
鞑靼人充当炮灰的永远都是部族兵马，而非达延部主力，飞矢在城头上下劲射，一桶桶的桐油泼下，很快吕公车和许多飞梯就燃起大火，但探出头泼桐油的大明士兵，转眼就被飞舞的箭矢射中，跌落城头，置身于火海中。
鞑子从其余完好的吕公车顶部冲了出来，明军呐喊一声，举起长枪排列成军阵迎了上去，双方很快便厮杀在一起。
其余地方，明军三五成群，手持抵篙，其实就是个大叉子，将飞梯连同攀附在上面的鞑子一起掀翻，但由于鞑子贴在城墙上的飞梯太多，还是有不少鞑子冲上了城头，然后又有明军迎了上去，短兵相接。
鞑靼人从接战开始，便占据上风。
由于城楼高处有遭遇鞑子炮火打击的危险，此时李东阳和谢迁陪伴朱厚照下到了二楼，下面隶属于府军前卫的数百御林军，已经全部手持长枪和火铳，准备与杀进楼来的鞑子作战。
朱厚照从瞭望口看到下面杀得天昏地暗，不由一阵眼热，非常想亲自带兵冲杀，但被李东阳和谢迁死死地拦住了。此刻两位阁老也换上甲胄，倒不是说他们准备亲自上阵杀敌，而是防备流矢。
“李大学士、谢先生，你们这是祸国殃民……快放开本宫，本太子要亲自领兵杀敌，谁不听从，我就把他大卸八块！”朱厚照嚷嚷道。
但无论他怎么撒泼，身边的太监和宫廷侍卫都不敢买账，朱厚照出事涉及到他们身家性命，在他们看来，城头被攻破的可能性不大，还是维护太子安危要紧。
朱厚照正在嘶吼，突然有流矢通过瞭望激射进城楼，一名侍卫中箭倒地。
朱厚照激动地说：“鞑子攻势如潮，你们再不让本宫出去，西直门一旦失守，京城门户洞开，你们能承担起这个责任吗？”
谢迁让士兵用盾牌死死地在前面挡住，自己小心翼翼地到来到面向城外的瞭望口，小心观察，只见鞑子蜂拥而来，城墙上的防备已十分危急，不时可见有逃兵往城墙内侧溜走。
李东阳朝陪伴身边的兵部官员问道：“西直门遭遇狄夷主力围攻，增援兵马几时到来？”
根本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李东阳正要继续找人询问，突然城楼一阵剧烈颤抖，原来鞑子的佛郎机炮再次射中城楼，这次三楼直接洞开了个大窟窿，不少士兵受伤倒地。
朱厚照趁着一阵混乱，终于从侍卫中挣脱，怒喝：“这个时候再不拼命就没机会拼了！来人啊，跟本宫冲出去！”
朱厚照抓起一柄长矛就往外冲，谢迁和李东阳一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正要拔足去追，又有火炮声传来，他们本能地找地方躲藏，那边朱厚照却好似不知“死”字怎么写，风风火火便下了城楼，出大门往前面杀去。
数百御林军怎么敢让太子犯险？只能跟着杀了出去。
“疯了疯了！堂堂太子竟如此鲁莽，莫非我大明将要为如此竖子治国？”李东阳怒从心头起，已不管在什么地方，直接骂朱厚照为竖子。
谢迁连忙劝解：“宾之，不得乱说，快些将太子追回来……你们还看什么？快追！”
城头上流矢处处，更有甚者是炮弹乱飞，士兵们勉强在盾牌和沙袋等掩体后面，瑟瑟发抖，但见朱厚照端着长矛杀了出来。
“杀！”
朱厚照城楼内说话时，周边人基本能够听到，但到了城头，兵荒马乱他说什么都没人听清。
“太子小心！”
马上有人过来保护朱厚照，但朱厚照根本不懂惧怕，径直朝着一名正背对着他，跟明军士兵搏杀的鞑靼人杀了去。
或许是熊孩子出来的地方令人意想不到，那鞑子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身后会有个不怕死的家伙冲出来，长矛直接刺进那士兵的后背。
“嗯？”
当鞑靼兵中了长矛转过身时，望着朱厚照的目光中还带着不解，这是哪个窟窿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居然连甲胄都不穿，就这么杀了自己？
倒在地上时，这个鞑子兵可说是死不瞑目，但马上就有士兵将他的脑袋斩了下来，因为这是大明最实在的军功。
朱厚照第一次杀人，整个人有些恍惚，之前喊得凶，可真刀真枪杀到人身上，他才知道什么是气血翻涌，什么是想作呕。
“太子殿下小心！”
一向胆小怕事的张苑跟随着冲出来，挡在朱厚照身前，他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但见又有鞑靼兵要冲来，他也没准备后退。
朱厚照整个人犹自处于发懵的状态，被张苑拉着到后面，此时御林军才冲了上来，挡住挤压过来的鞑子兵。
“我……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朱厚照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抓着张苑的手臂在问。
张苑苦笑：“太子殿下……您杀的是鞑子，您为大明将士树立了榜样！”
“我真的杀人了！”朱厚照看着自己的手，连长矛都不想要了，之前的勇气也没了，这会儿只是一味叫喊。
谢迁和李东阳顶着流矢和流弹从城楼出来，见太子魂不守舍，以为太子受伤，上前相问才知道这熊孩子刚亲手毙掉一个鞑子兵，一时没回过神来。
李东阳道：“太子杀敌？这怎么可能？”
张苑急道：“阁老，您可不能随便乱说，太子真的亲手宰了个鞑子！”
李东阳依然不相信太子能在战场上杀人，听起来都觉得荒诞不经，他正要让太子回城楼躲避，但见援兵从西直门内杀了上来。
谢迁提醒：“估计是张老公爷率兵来援！”
李东阳回头看了一眼，根本看不清张懋是否在援军当中。
援军上城头之后，迅速加入到了战斗的行列。
李东阳再看城头，此时鞑靼人已有两三千兵马杀上来了，而且不单是在西直门这一段城墙，从西直门往北西南两个方向大约三四里，都有大批鞑靼人通过简易飞梯杀上城墙，因为这些地方未有下城头的马道和台阶，正在源源不断往西直门杀过来。
“完了！”
李东阳心在直坠，感觉一股无比巨大的压力逼来，几乎喘不过气。
如今情况已经非常危急，连李东阳自己都已经无法下城头了，因为城头这里早就被大明官兵和鞑子占据，此时还有大批明军士兵在往城头上冲，早已经没有下城头的路。
谢迁抓住一名援军将领，喝问：“张老公爷可在？”
“谁？”
将领并不认识谢迁，周围环境嘈杂，他也听不清谢迁在说什么，忽然间有流矢过来，那将领慌忙闪避，谢迁感觉死神在自己身边飞过，那箭矢最后钉在身后城楼的砖墙上。
朱厚照终于缓过神来，从地上拾起一把刀，怒道：“杀死鞑子，谁敢犯我华夏之地，让他有来无回！杀！”
但见太子又要往鞑靼人杀去，谢迁只能出面阻拦，嘴上不断抱怨：“你这孩子，为何总这般鲁莽，就不能跟你老师沈溪学得稳健一些？”
李东阳却未有阻拦太子的意图，他此时更想早些下城头，倒不是他贪生怕死，而是为了将西直门的紧急状况通知朝廷，尽快做出安排。
但此时已无退路，越来越多的鞑靼兵马杀上城头，明军却由于上城的马道和台阶容量有限，无法及时增援，西直门随时都会失守。
明军眼见周边的鞑子越来越多，士气大跌，即便有援军到来，但因为本身交战区域狭窄，只是在城头一隅，使得鞑靼人逐渐扩大自己的优势。
“难道天要亡我大明不成？”
李东阳悲呼嗟叹，正要仰天问苍天，却听到“呜呜”的号角声，这号角声跟鞑靼平时所用号角材质明显不同，这是源自大明军队的号角。
在谢迁和李东阳所处方位，根本看不到城外的情况，谢迁狼狈到了李东阳面前，二人四目相对，也都不知这号角声的来历。
谢迁道：“莫非，其余城门已经出兵，绕后与北寇一战？”

第一二四二章 神兵天降
鞑子一日内两次强攻西直门，第一次无功而返，第二次杀上城头，眼看城池就要被攻破。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远处传来号角声，谢迁试图往城外看，但此时他们所处乃是城墙内侧，同时城头各处火光熏天，烟雾缭绕，城垛又高，根本就无法看远，但号角声却很真切。
听到属于自己军队的号角，大明士兵战意迅速提升，原本节节败退的阵脚逐渐稳了下来，进入以命换命的对峙期。
“怎么回事？”
谢迁有些心慌意乱，想进入城楼到高处看看是个什么状况，但因城头聚拢的士兵太多，寸步难行。李东阳跟在谢迁身后，二人用了盏茶工夫才走出十步，距离城楼入口尚有一段距离。
就在这时，一队鞑靼士兵，朝谢迁和李东阳这边杀了过来，这些鞑子全部一手提盾，另一只手持长枪，极为悍勇，一路冲杀，挡者披靡。
谢迁和李东阳手无寸铁，即便给他们兵器，以他们五十多岁的身子骨也没法跟鞑子正面交战。
二人狼狈躲闪，几十个府军前卫的侍卫见势不妙，死死地拦在二人跟前，但几个回合便人仰马翻。
即便御林军占据人数和兵器的优势，仍旧在交战中处于下风，最后拼着付出二十余人伤亡的惨重代价，才将鞑子冲杀过来的十余名长枪盾兵给击杀。
“两位大人，请上城楼，这里交给末将便可！”
带队救人的御林军校尉过来对谢迁和李东阳说了一句，此时谢迁犹自恐慌不已，身上沾染血迹，却不知是鞑子的，还是大明士兵的，又或者他自己的。
此时连谢迁本人都无法分辨自己是否受伤。
李东阳见谢迁魂不守舍，扯了他一把，道：“于乔，走！”
谢迁神思恍惚，被李东阳拉扯，身后有侍卫簇拥，勉强到了西直门城楼的入口，此时又有飞矢袭来，几乎擦着谢迁的头皮飞过去，又惊出他一身冷汗。
谢迁只能闭上眼睛，听天由命，后面突然有人大喊：“强援到来，大家一定要坚持住！”
谢迁无法分辨所谓的“强援”，是张懋派来的城内援军，还是城外不明来历的援军，他顾不上调查，仓皇间终于进入城楼第一层。
在谢迁和李东阳挤进去后，御林军很快便将门口给堵上。
“可喜可贺，终归没去见阎罗王！宾之，我们去上面看看……”
谢迁定了定神，强自笑着打趣了一句。在城楼一层什么都看不到，视线受阻，虽然谢迁也知道上城楼高处非常危险，毕竟连续遭受两轮炮火打击，现在三楼和四楼有多处破损，但他迫切想知道城外援军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李东阳和谢迁，在侍卫搀扶下，一路跌跌撞撞上了城楼最高处的第四层。
城外号角声仍旧响个不停，谢迁心痒难耐，此时盾兵将洞开的窟窿封堵得死死的，谢迁上前，一把抓住一名盾兵的领口，喝道：“让开！”
“你！”
士兵受袭，以为是敌人，正要转身拼命，才发现是之前曾在四楼待过的大学士谢迁，赶紧让开。
谢迁通过洞开的窟窿看出去，只见城外早已不是鞑靼人如黑色洪流一般的兵马在往城头上涌，而变成骑兵间的交战。
“援……援军？”
谢迁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老眼昏花，城外的确是有骑兵在正面交战，而且隐约间，一股红色洪流后，尚有明军的步兵方阵。
“轰隆隆……”
此时谢迁才从嘈杂的喊杀声中，分辨出城外不时响起的火炮声。之前他一直以为那些火炮的发射和爆炸声，是鞑子在驱使火炮攻击城头，这会儿他才意识到，既然鞑子已经杀上城头，怎会还对城头放炮，不怕伤着自己人么？
“宾之，快过来看！”谢迁振奋异常，心头唯一的想法是这一定是来自居庸关的援军，沈溪小儿回来了！
他甚至不带丝毫怀疑，因为能在西直门遭遇危难时，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京城外的兵马，除了距离京城最近的沈溪所部外，也没别人了，如今的谢迁，对沈溪已经到了盲目推崇的地步。
谁叫沈溪能从土木堡平安脱身，而且还是他的孙女婿？
李东阳咳嗽着到了瞭望口位置，往外看一眼，整个人惊愕不已，李东阳看到的情况跟谢迁一样，但他所想到的事情跟谢迁大相径庭。李东阳勃然变色，怒气冲冲地说：“未得朝廷颁旨，何人私自调兵出城？此非以卵击石？”
谢迁暗骂：“去你娘的以卵击石，沈溪小儿带兵回援京师，正是里应外合获得大胜的良机，你居然说以卵击石？那也是，如果是城内出兵的话，的确是以卵击石，但你也不看看现在领兵的人是谁。”
“轰轰——”
城外接连传来火炮声。
在红色骑兵的身后，明军的步兵阵营中布置有大量火炮，明军的炮手可不像鞑子那么畏手畏脚，鞑子在自己的士兵攻上城头后就放弃了火炮这么强大的压制纵深的兵器，但明朝这边却懂得运用。
骑兵在前冲杀，身后有自己的火炮负责开路。
火炮齐鸣中，尚未与大明骑兵正面交锋的鞑子骑兵队伍被轰得七零八落，明朝骑兵上前冲杀一个回合，杀得鞑子人仰马翻，但绝不恋战，马上撤兵，迫使鞑靼人追出来，随即火炮齐鸣，明朝骑兵再折返杀回去……
如此循环之下，没到三个回合，鞑子发现自己殿后的骑兵已所剩无几，匆忙从两翼征调骑兵来援，而此时大明骑兵却又一次长驱直入，将残存的鞑靼殿后骑兵给彻底冲散……
谢迁看着城头下的战事，脸上笑容可掬，嘴中更是赞叹不已：“不愧是我大明边军勇士，狄虏在我三军将士面前不堪一击！”
李东阳打量谢迁，神色中满是疑问……距离如此远，满城烟火，根本看不清旗帜，你怎知道这些骑兵是大明边军？
谢迁突然警醒过来，喝问：“太子现在何处？”
李东阳身体一僵，他这才醒悟之前光顾着上城楼探望城外的情况，已然忘了太子的事情。
二人目光，从城外激烈交锋的战场，回到城头。
此刻城头战事已没有之前那么惨烈，鞑子之前那么强横，主要是后续兵马源源不断，但这会儿却再无兵马上城，后继无力而被明军逼得节节败退。
明军大受鼓舞，士兵们奋勇争先，此时以一当十，甚至很多步兵在没有盾牌阵掩护的情况下就敢直接往鞑靼步兵的阵营中冲，每次都有斩获。
李东阳的目光到处寻找御林军的身影，因为他知道太子身边一定有侍卫拼死保护，他突然指着靠近城楼不远，几乎就在脚下的一众人，道：“喏，太子！”
谢迁将身前的盾兵扒拉开，直接俯视城楼下的情况，浑然不顾自己在鞑子箭矢覆盖范围内。
谢迁高声吼道：“太子……赶紧护送太子上来！”
因城头喊杀声震天，他的话根本传不远，只有被挡在侍卫身后的朱厚照似乎听到头顶上有声音，仰起头看了一眼，见到是谢迁，朱厚照脸上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
此时朱厚照也不再恋战，指挥御林军把自己护送到城楼门口，因为此时城头鞑子阵线全面回撤，城楼周边已经只有明军，朱厚照轻易便进去上到四楼。
“两位先生，你们……你们可还好，没……没受伤吧？”朱厚照满脸污渍，有血迹，也有尘土和炭灰，不过咧嘴的时候，一口牙齿却白得晃眼。
谢迁和李东阳更关心太子的安危，等上前全身摸遍确定太子并未受伤，才稍微放心。
朱厚照此时也听到属于明军的号角，还有城外火炮齐鸣的声音，兴奋地说：“是沈先生率领援军回来了吗？我……你们让开，本宫要亲眼看看！”
这会儿连堵在窟窿处的盾兵也察觉鞑子不再用弩箭和火炮攻击城头，此时城头上鞑靼士兵数量急剧锐减，眼看鞑子这天中第二次攻打西直门的军事行动又面临失败。
城楼上的大明士兵，都在关注城外激烈交锋的场面，暗自为大明骁勇善战的骑兵加油鼓劲。

第一二四三章 拒不出兵
西直门城头上的鞑子，在缺少后续的情况下，不得已退到城墙一角，腿脚快的转身退回攻城云梯或者是简易飞梯，逃脱一命，反应慢的则迅速遭到明军围攻，或从城头坠落，或被大卸八块。
半个时辰过去，城头重新为明军占据。
而在城门外三四里处，大明回援京师的兵马正在猛攻鞑子后翼。
边军五千骑兵冲杀在前，土木堡及居庸关上万步兵则是坚强后盾，明军战阵齐整，炮手、火铳兵和弓弩手数量够多，双方展开激烈的对攻，兵力明显处于劣势的明军在气势上却占据上风。
这一战没有个人逞英雄的机会，即便王陵之弓马娴熟，仍旧老老实实待在骑兵阵中。五千骑兵，分成两路，其中王陵之便是西面一路的箭头，挡者披靡。
因大明骑兵均为轻骑兵，且骑射造诣不及鞑靼兵，即便能通过火炮压制建立起一定优势，却无法把优势转化成为胜势。
“乌啦啦！”
鞑子殿后骑兵损失殆尽，但其第一波援军已经从南面的丰台方向疾驰而来，加入战圈。
鞑子骑兵众多，前锋与明军接触后，带兵的鞑子将领发现明军火炮厉害，立即变阵，一部分继续与明军纠缠，后续骑兵则绕过玉渊潭，准备从明军侧翼展开攻击。
明军两面遭受袭击，火炮难以在短时间内掉头，无法对侧翼之敌形成有效压制。
鞑子以骑术精湛而名闻天下，在这正面交战中，即便是在开局失利的情况下，他们也逐步通过自身极高的单兵素质而稳住颓势，与明军展开激烈对攻，并且靠骑射和灵活多变的战术，将明军的攻势遏制住。
明军骑兵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暂时撤回到步兵方阵百步内，依靠火炮、火铳和弓弩守住防线。
城头上，大明官兵除了打扫战场，将负隅顽抗的鞑子逐一击杀，剩下的就是把目光转向城外，观察数万兵马交锋的壮观场面。
城楼四层，朱厚照兴奋不已，振臂高呼，似乎要跟城外的援军打招呼，但此时根本没人把注意力放在城门楼上，朱厚照完全是自娱自乐。
“是沈先生，看，那是我大明龙旗，快……派兵出城，跟沈先生的兵马来个里应外合，这一战我们就赢定了！”
朱厚照兴奋不已，他干脆通过木梯，爬上城楼顶部遭受炮击后摇摇欲坠的阁楼，他手舞足蹈，一个不小心就要跌落下去。
虽然下面没有城墙那么高，但从四五层的地方掉下去，下面还是厚实的砖石墙体，不死也要摔个半残。
谢迁和李东阳赶紧上去把朱厚照强拉下来，谢迁道：“太子切勿操之过急，不妨将将领们征调进来，详细商议！”
对于太子提出出兵里应外合，谢迁打从心眼儿里赞同……没办法，外面的援军是他孙女婿沈溪统率，就算明知道出兵非最佳选择，他还是会选择这么做，而且他觉得这个时候出兵攻击鞑靼人后翼，事半功倍，很可能一举扭转当前京城防御不利的局面。
李东阳却喝止：“万万不可！”
朱厚照没心思反驳，目光落在城外的大战上，随口问道：“李大学士，有何不可？难道这不是最好的出兵机会吗？趁着鞑子攻城新败，我们完全可以倾巢而出，配合援军一举将鞑子步兵和他们的攻城器械摧毁，取得一场大捷。机会稍纵即逝，马上传本宫旨意……”
“不可！”
李东阳态度坚决，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城门之战刚结束，城中一切尚不安稳，同时狄夷主力并未伤筋动骨，若贸然开城门出兵，稍有不当，城门便将失守，即便及时关闭，恐三军将士不得回城，狄夷再发起攻城，那时京师危殆！”
朱厚照气得火冒三丈，指着李东阳道：“什么危殆，我看是你李大学士就是个胆小鬼！之前跟鞑子交战，就说什么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结果怎么样，鞑子照样杀上城头来，最后险些攻破西直门。现在传本宫命令，马上出兵！”
上城楼来听取命令的几个京营将领不知道该听谁的，正有人准备按照朱厚照的话行事，李东阳瞪着眼睛怒喝：“我看谁敢！”
一句话，李东阳就把自己摆在太子的对立面上。
朱厚照气得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这会儿城外交兵，鞑靼人已扭转颓势，双方杀得天昏地暗。
此时明军骑兵数量上的劣势以及单兵作战能力上的差距，开始显现，鞑子有序反击，逼迫明军骑兵和步兵方阵逐渐后退，如此一来，援军逐渐远离西直门城墙。
朱厚照心急如焚：“再这么下去，好不容易把援军盼来，转眼就要葬送掉！鞑子在城外可是有十几万兵马，而沈先生最多也就三万兵马吧！”
这会儿朱厚照已弄明白沈溪不是率五万大军出征，但他依然把沈溪麾下兵马数量给高估了。
李东阳见将领们左右为难，厉声道：“没有陛下圣旨和兵部调令，谁也不得私自出兵，否则以通寇大罪论处，满门抄斩！”
朱厚照气呼呼举起佩剑，环视一圈，问道：“谁愿与本宫出城一战？”
在场将领虽然平日非常窝囊，但在这生死关头可不敢有丝毫含糊，虽然有人观望，但大多数却知道这是明军最后扭转战局的机会，准备响应太子号召出征，就在这时城外再次传来号角声。
鞑靼后续骑兵源源不断赶到战场，不仅是从西直门的南面和西面，甚至北面和东面也有大批鞑子精骑杀奔而至，试图将城外大明援军合围消灭。
“鞑子反扑了！”
城头上大受鼓舞的明军将士突然紧张起来。
之前因援军到来才使得城门失守的危险得以解除，而此时援军却陷入鞑子重重包围，官兵们都有出城援救之心，但苦于上峰没有命令传达，只能干着急。
朱厚照用沙哑的嗓音嘶吼：“还等什么，出兵啊！”
李东阳继续强调：“不得出兵！”
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内阁大学士，二人在城楼内形成严重的对峙，而将领们素来都是遵命行事，在兵部进一步指示前不敢做出反应。
“李大学士，你不赞同出兵，本宫亲自去，谢先生，城头这边就交给你了……将士们，愿意与本宫出兵的，随本宫下城墙整顿兵马！”
朱厚照说完，径直下了城楼，几名将领相互看了一眼，慌忙跟上……却不是帮朱厚照调兵，而是怕太子有个什么意外不好对朝廷交待。

第一二四四章 旷世奇才
朱厚照来到下面的城墙上，心头一股热忱已然变冷，主要是入目所及，情况太过惨烈，满地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泊，还有许多伤病号痛苦呻吟，看到这宛若阿鼻地狱的可怕场景，熊孩子心中有了退缩之意。
始终是三分钟的热度，朱厚照对于当前面临的困难，严重估计不足。
就在熊孩子左右为难之际，英国公张懋、寿宁侯张鹤龄一身甲胄上了城头，出现在朱厚照面前，恭敬行礼：“太子殿下，城门危急，请您即刻回宫！”
朱厚照见到张懋和张鹤龄，眼前一亮，就好像看到救星一般，大步上前，一手抓着一人的胳膊，央求道：
“张老公爷，舅舅，你们来的正好，我大明援军终于来到，现在就在西直门外，但他们遇到危险，陷入鞑子重重包围中……你们快征调数万兵马到西直门来，随本宫杀出城去，一举将当前鞑子歼灭！”
张懋和张鹤龄对视一眼，他们上城头前就大致听到城外的情况，现在无法确定这部分援军的领兵者是谁，二人以为最大的可能是三边刘大夏的兵马，亦或者是居庸关援军杀回京师勤王。
张懋劝告：“太子，出兵之事，当由兵部定夺，您还是尽快回宫吧！”
“我不回，谁爱回谁回！快出兵！”
朱厚照瞪着眼，朝着张懋嚷嚷，“如果不听从本宫的安排，城外我大明兵马因为得不到援军而被鞑子消灭，我一定会禀奏父皇把你们通通砍脑袋！”
张苑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城头往下看了几眼，眉飞色舞过来奏禀：“太子，您快来看哪，城外战事又有变化了！”
“是吗？哪里哪里？”
朱厚照直接冲到城垛前，从盾牌和城垛的缝隙看了出去，但见城西北四五里外，明军骑兵阵线从之前的被压缩状态，重新开始了反击，这是因为明军庞大的步兵阵营开始变化……明军以一千人为一个步兵方阵，阵中盾兵、枪兵、火铳兵和弓弩手一应俱全，共分出五个方阵。
五大步兵方阵中间，还有一个人数不详的大型方阵，作为中军而存在。
如同刺猬般的明军步兵方阵，拱卫在中军四周，直接跟鞑子骑兵展开了针锋相对的进攻，以弓兵和火铳手压制鞑子骑兵的冲击，以中军方阵中的火炮随时应对鞑靼骑兵集结……鞑子的骑兵只要形不成规模，就无法对明军外围的各步兵方阵产生威胁。
鞑子连续多次进攻受挫后，终于吸取了教训，开始在四五里外集结骑兵，然后排列好队形，向明军位于西南角的步兵方阵发起冲锋。
“轰轰——”
鞑子在进入两里地后，明军中军大阵中的炮手开始点火，当鞑子骑兵冲刺到一里半的时候，炮弹刚好落下，顿时炸飞一片。
但鞑子非常坚决，而且集结的骑兵足有一千余骑，虽然冲刺到距离步兵方阵三百米距离上时遭到连续两轮炮火打击，但剩下的依然有九百多骑兵。
在进入两百米后，鞑子骑兵开始加速，但随着尖锐的哨声响起，明军火铳齐射，二三十个鞑子和他们的战马立刻滚作一团。
明军第一排的火铳手立刻蹲下装弹，又是一声哨声响起，第二排火铳手继续发射，这次已然是四五十个鞑子和战马倒下。
随着第二排火铳兵蹲下，第三排再次发射，由于这次鞑子冲得更近，这次足足有七八十个鞑子和战马栽倒在地。
鞑子此时已经冲到了步兵方阵十余米处，外围的盾牌迅速竖立，而在盾牌间隙，明军枪兵手中的长枪平放，枪口对外，密密麻麻，步兵方阵俨然变成长满钢铁寒毛的大刺猬。
鞑子骑兵一头撞上枪林，当即就有几十骑倒毙，其余鞑子想拼命往前冲，但被盾牌死死地挡住，此时明军的弓弩齐齐发射，大批鞑子哀嚎着倒地。
此时鞑子骑兵的冲击势头已被彻底遏制，后续鞑子见势不妙，只能分开从步兵方阵两翼绕过，侧身向明军方阵搭弓射箭。此时其他方向的明军正严阵以待，又是一排火铳兵开始射击，鞑子纷纷栽倒。
到最后，鞑子煞费苦心的冲阵行动以完败告终，在损失三四百骑后狼狈撤离，朱厚照看得眉飞色舞，兴奋地举起手臂说道：“好，这才是真正的步兵打骑兵的模版，沈先生不愧是旷世奇才，当今仅有的兵法大家！”
站在太子身后的张懋看得目瞪口呆，震惊于外面援军的战术素养如此高，同样的步兵居然丝毫不惧与己方兵力相若的鞑靼兵马，不由暗自揣摩：
“都说鞑子野战无敌，我大明何时出了这样的强兵？旷野上对战鞑子精骑竟然毫不逊色，最不可思议的是全军上下如臂指使，行动划一，分明是训练有素，究竟是谁人在统兵？”
张懋自然理解不了，城外这些勤王官兵心目中，根本就没把眼前的战斗太当回事。
若论残酷，没什么能比得上在土木堡周边接连发生的几战，相比于那种以寡敌众、以弱胜强，眼下军容齐整，而且就在京城之外，还是由沈溪亲自指挥，他们根本无所畏惧。
经历多了，也就没有畏战心理。
有边军回援京师，这消息很快传遍京师九门，城中守军都不知带兵回援者是谁，但料想不是刘大夏就是朱晖等勋贵，城中驻守将士对于九边情况了解不多，根本无法判断这路兵马的来头。
别说普通士兵，连张懋等人也分辨不出外面的兵马是谁带回来的，是边军不假，但之前所获得情报是三边兵马被阻断在大同一线，怎么会突然有上万兵马杀回来，还军容齐整，在张懋等人看来太过神奇。
城头上对援军知根知底的只有谢迁和朱厚照。
朱厚照兴奋不已，但他随即发现沈溪所部实力终归还是有限，为确保中军的安全，各步兵方阵不敢离得太开，一旦击溃鞑子的冲锋，便会及时回撤，若鞑子又发起冲阵，则主动出击，将一路路鞑子的攻势消弭于无形。
“不行不行，现在战事已然陷入胶着状态，城中必须得派出兵马与外面的援军来个里应外合，否则鞑子轮番进攻，累也会把人累死……你们赶紧下令，调兵出城，否则大好局势便会毁于一旦！”
朱厚照仍旧把希望寄托在张懋和张鹤龄身上，但二人显然都不想在出兵的问题上松口，恰在此时，李东阳和谢迁从城楼上下来，张懋瞪了两人一眼，似乎怨责他们未尽到责任，没有及时把朱厚照带下城头。
朱厚照见周边将领没一个听他的，心中非常失望，最后他拉着张懋的手臂，苦苦哀求道：“张老公爷，求求你出兵吧……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我大明将士在城外被鞑子逐渐蚕食而坐视不理？”
张懋心情非常矛盾，他不是不想出兵，而是他没有调兵出城的资格，毕竟他只是武将，要听从兵部调令。
“呜呜——”
城外号角长鸣，在苦苦支撑一段时间后，明军终于再次由进攻变为防守，且战且退，但在撤退过程中，显得井然有序，将鞑靼人主力慢慢带到西直门西北方五六里开外，彻底脱离了城垣一线。
朱厚照提醒道：“现在不出兵，更待何时？这可是绝好的扭转战局的机会，放任鞑子撒野，除了会让沈先生犯险，还会让京师再次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张懋这时才听明白朱厚照说什么，非常惊讶地问道：“太子殿下，城外……是沈溪？”
朱厚照皱着眉头道：“不是沈先生是谁？你还能指望刘尚书？刘尚书年老昏聩，带兵一味求稳，若不是他，我大明在西北这一战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般悲惨的地步。好不容易沈先生带兵杀回来，你们还诸多挑剔……你们不出兵是吧？那本宫亲自带人杀出去！”
张懋打量远处，安抚道：“太子殿下请稍安勿躁，似乎外面的援军并不需要有城内兵马支援……”
这时御林军从城下推上来一部望楼，在城垛处看不真切的朱厚照，急匆匆爬上五六米高的车顶，极目远眺，城外战局果然又发生变化。
明军各步兵方阵把阵线压缩得很紧，佛郎机炮和火铳成为压制鞑靼骑兵攻势的主要手段，在此基础上，王陵之和林恒等人各自率领骑兵队伍来回冲杀，双方展开你死我活的争夺，鞑靼人一时间根本无法打破沈溪严密的军阵，战事进入相持阶段。
但即便是相持，鞑靼人的损失也远比明军惨重得多，因为沈溪这边火炮和火铳几乎随时对着鞑靼人骑兵招呼，一打一个准儿。

第一二四五章 只有外合，没有里应
鞑子为了消灭这股突然出现的明军勤王兵马，达延汗巴图蒙克出动兵力多达五万，以精锐的蒙古骑兵为主，机动性和战斗力高得惊人。
明军则是沈溪亲率的一万五千将士，步骑结合，但以步兵为主，因其中有火炮和火铳、弓弩支援，沈溪在长达两个多时辰的激烈交锋中，并未落于下风。双方你来我往，战事逐渐发展到白热化阶段。
在如此危急的境况下，城头上的大明守军也丝毫没有出城往援的意思，隔岸观火，似乎沈溪的成败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朱厚照遍求周边将领出兵无果，只好苦着脸对谢迁道：“谢先生，劳烦您回宫一趟，向父皇请旨，由父皇做定夺！”
谢迁愤懑地看了李东阳、张懋和张氏外戚一眼，心头也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宫去请旨。
虽然明知道要获得弘治皇帝的准允很困难，但想到沈溪在城外几乎是置身绝地，城内不出兵很可能会被鞑子活活耗死，谢迁只能硬着头皮前去试一试……就算李东阳和张懋反对，这趟也非去不可。
谢迁道：“老臣领旨！”
说完，谢迁顾不上继续观摩城外的战况，也不准备乘坐马车或者是轿子，而是在侍卫的搀扶下骑上高头大马，先顺着马道慢慢下了城头，然后向大明门疾驰而去……这是尽快为沈溪争取到援军的好方法。
此时在城外战事中，沈溪中军依然安如泰山。
沈溪气定神闲，站在从居庸关抽调的望楼上，周围都是盾兵保护，他手持令旗，不断发出各种旗语，不需要每个士兵都明白他旗语的意思，只要每个步兵方阵的指挥官看明白便可，他们会通过哨子，来指挥麾下队伍的进退……
你来我往中，鞑子连番冲阵而未得手，损失加大，士气也逐渐下滑。
忽然，明军中军阵中战鼓声猛烈响起，周围五个步兵方阵闻声再次改变阵型，退回去将中军团团围住，随即以骑兵为主要出击力量。
王陵之亲率五百骑兵，成为冲杀的主力，在位于中军的火炮掩护下，对于纵深的鞑靼骑兵中军展开猛烈打击。
因为之前明军一直处于防守态势，且战且退，没有发动过像样的攻势，当王陵之带兵冲杀后，鞑子主帅苏苏哈短时间内居然没反应过来，当他发现遭受袭击的不是自两翼发起进攻的兵马，而是自己的中军时，再想调兵回援已来不及了。
沈溪军中的火炮手都经过严格训练，由沈溪手把手教，又经过土木堡战事的考验，操炮经验无比丰富。
这些炮手明白在明军骑兵主动出击的情况下，如何保证本方骑兵的安全，火炮虽然一直对着“自己人”开炮，但炮火会根据仰角的调整，绕过明军骑兵头顶，准确无误地落到纵深和两翼地带，令鞑靼增援骑兵无法得手。
“轰轰轰！”
火炮齐鸣中，炮弹如流星般落下，所到之处鞑子骑兵纷纷翻身落马。虽然火炮并不能完全压制鞑子增援兵马，但由于战马遭遇连续爆炸的场面，惊慌失措之下左奔右突，完全失去控制，真正增援中路的骑兵数量并不是很多。
王陵之领兵冲上前，一通砍杀后，马上撤兵，随即下一轮炮弹再次如雨点般落下，让发起反击的鞑靼骑兵感受到什么叫做烈焰地狱。
虽然火炮最后造成的杀伤力极为有限，但对于鞑靼骑兵来说，士气上的损失却是无与伦比的，他们产生强烈的困惑……为什么明军骑兵刚才在这里时还好端端的，我们跟火炮中间隔着明军骑兵，结果明军骑兵转身而去，我们刚刚追上几步，就被从天而降的炮弹给命中？
莫非对方的炮弹有眼睛不成？
因为火炮的持续压制，鞑靼人不敢猛追，这使得王陵之在冲杀一回合，给鞑子造成不到百人的杀伤后，再次蓄力准备第二轮冲击，一切就视中军阵中战鼓的快慢，一旦战鼓加快，意味着又要发起下一轮冲击。
沈溪倒没有干涉王陵之从哪个方向冲，因为具体战斗中会出现临场上的诸多变化，便是沈溪也无法准确给王陵之发布更为具体的命令。
沈溪给出的指示，是让王陵之看准鞑靼人防御的薄弱环节进行冲击，他冲向哪个方向，火炮就掩护哪个方向，等于是一切配合王陵之的行动。
明朝骑兵虽然单兵素质比不上鞑靼人，但作为一个整体比之鞑靼人毫不逊色，让自视甚高的鞑靼人吃尽了苦头。
鞑子一向认为明军只善长龟缩防守，即便以前与明朝边军的骑兵交过手，且从未落过下风，但这次他们终于见识到真正大明骑兵的威力，发现对手远远超过自己认知。
“杀啊！”
王陵之在鞑靼人眼中，俨然是一个杀神。
王陵之身着重甲，一手提着惯用的长刀，另一只手牵着马缰，一路冲杀再前，他手下基本没有鞑子能支撑两招，基本是手起刀落，纵横敌阵如入无物，转眼间就有十余骑死于他刀下，后续大明骑兵相继杀来，双方短暂交锋一个回合，王陵之掉头就撤，鞑靼人鼓起勇气追击，转眼就被明军火炮又一次覆盖。
即便鞑靼人愤怒地射出弓箭，但很快发现这些负责冲击阵线的明军骑兵都有重甲保护，对于一般的弓箭有很好的抵御作用。
……
……
“好，杀的好！”
朱厚照让谢迁回宫奏请朱祐樘派兵出击，与城外援军里应外合，他自己在城头上看得那叫一个热血沸腾。
沈溪将攻防战术运用得出神入化，最后居然临时扎营驻守，派出骑兵轮番出击的把戏，令鞑靼人空围着一座好似移动堡垒般的严密阵型，靠近不得。
如此一来，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兵，都能得到很好的休息。等骑兵累了，到时候明军的步兵方阵又可以发威，并不担心会被鞑子轮番进攻拖垮。
“沈先生，你可要坚持住啊！这一战下来，你肯定能够扬名立万，看朝中还有谁不相信你我师徒！”
朱厚照握紧拳头，情绪非常激动。
大学士李东阳打量了朱厚照一眼，他很想出言讥讽几句……外面统兵的指不定是谁呢，因为这会儿谁都没看清楚援军所打旗号，只是胡乱猜测此人是沈溪，但那属于朱厚照一厢情愿的想法。
李东阳从不相信一个后生小子能如此神奇，不但能三元及第入翰林院，如今未满十八岁已经是正二品大员，还能在兵法韬略和临阵指挥上有如此深厚的造诣。
张懋越看越惊讶，最后捻须感慨地说：“边军的执行力果然非同一般，换作京营兵，恐怕难以执行如此复杂多变的战术，且每个士兵面对强敌都敢打敢拼，毫不退缩，这才是我大明真正的不败之师！”
因为张懋对京营太过了解，根本就不相信外面的士兵是疲弱的京营兵，但实际上，构成沈溪中军主力的恰恰是张懋素来看不起的京营兵。

第一二四六章 极大的讽刺
之前调拨给沈溪的京营兵，无论是战斗力还是军心、士气，完全不具备参加如此高强度会战的资格。
事实上那时一群将领跟在沈溪身后，也是各种推诿扯皮，没事就喜欢给沈溪找麻烦，沈溪说什么他们都要对着干。
但经过这几个月的连续作战，沈溪手下这路兵马，终于成长为大明朝最精锐的作战部队……当然，要是这些人不是被逼到绝境上，也不会迸发出如此强大的战斗力。
沈溪的方法很简单，具体的培养过程就是让这些人一次次经历死里逃生，每次战事都当成最后一战打，结果从将领到普通一兵发现战争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甚至只需要听从沈溪的命令，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在恰当的地方，就可以轻松取得一场大胜，未必需要跟鞑靼人以命博命。
沈溪知道，平日吃糠咽菜的明军个人身体状况远弱于吃牛羊肉长大的鞑子，短兵相接时非但没有优势，还因为机动力不足以及进取心不强等原因，通常会出现一触即溃的状况，所以他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沈溪回京勤王之前，非常清楚届时肯定会面临与鞑子的大规模正面作战，不得不有意培养士兵依靠军阵作战的能力。
只要适应这种团体作战，士兵有了获胜的底气后，自信心必然跟着提升，到了战场自然就会将怯战之心扔到一边，此时再让他们跟鞑靼人正面相搏，也就不再是什么困难之至的事情。
所以沈溪才会在对乌力查和亦不剌的战斗中，以及从居庸关往援京城这一路上，尽量让麾下官兵在有准备的情况下发动正面突击，在攻击与防守之间不断地转换，慢慢地官兵们越来越熟悉这种依托军阵进行作战的方式。
在与鞑子的历次交锋中，沈溪麾下基本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到之处鞑子无不灰飞烟灭，在这种情况下，官兵们觉得鞑子也不过如此，慢慢地就养成了大战中进退自如、游刃有余的作战风格。
沈溪用这种方式，把一批训练差劲又无战斗经验，完全便是大明小市民心态的京营兵油子，培养成为了这个时代最精锐的职业军人。
此时京城西直门外，这场由大明精锐军人与曾经纵横欧亚大陆所向披靡的蒙古骑兵展开的激烈交锋，打了个有声有色。
虽然鞑子占据绝对优势，却始终无法把优势转化为胜势，相反，每次明军的反击都很凌厉，鞑子骑兵根本就无法把自己机动灵活、冲击力强的特点发挥出来，被火炮、火铳和弓弩的组合打得人仰马翻。
在兵力折损上，鞑靼一方如今已经有四五千人丢掉性命，损失非常之恐惧，尤其还是在这种鞑子最擅长的平原地带进行的战斗，这就让人难以接受了。
自从沈溪率部出现第一眼开始，鞑子就知道这股兵马是谁统率，联想到沈溪的赫赫英名，许多参战的部族兵马已经驻步不前，即便前来督战的汗部将领百般吆喝，依然慢吞吞的，就是不敢靠近明军，避免自己成为其他部族的垫脚石。
鞑靼人并无什么好办法来化解眼前的尴尬局面，毕竟这股明军的中军大阵坚若磐石，根本就无法攻进去，保守估计里面的火炮多达百门，不仅有完善的盾兵和枪兵保护，还有火铳、强弩、弓箭等远程攻击武器来阻断鞑靼人的攻势。
多番试探后，鞑子发现只要靠近明军中军大阵两里内，就要遭殃，既然这样，那还不如主动撤出来，从不同的方向发动试探性的攻击，从中寻找到明军的弱点，再伺机发起决死冲锋。
但此时王陵之等人率领的骑兵可没有闲着，王陵之从沈溪那儿领取的任务就是给鞑子制造麻烦，总是出现在最需要他的地方，给予鞑子最致命的打击。
后来鞑子也学精明了，干脆在明军骑兵发动反击时，直接将兵马回撤，远离明军的火炮，这样即便王陵之的马队袭击完撤回，鞑子也可以展开一段相对较长的追击战，可以藉此斩杀不少明军骑兵。
战场的形势，不停地发生变化。
沈溪发现他制定的骑兵袭扰战术不管用后，果断地更改计划，战鼓改变鼓点和节奏，直到最后停歇。
明军所有负责出击的骑兵，迅速撤了回来，重新聚拢在中军阵营前。
与此同时，五个步兵方阵再次主动出击，依然是在距离中军大阵五百米处停下，严阵以待。
鞑子之前吃够了明军步兵方阵的苦头，这个时候也不敢轻举妄动，战场上出现了相持的局面。
鞑子不敢对明军展开攻击，而明朝的步兵方阵也因为需要拱卫中军安全，停驻战场一动不动。
……
……
西直门城头，当守军将士，以及朱厚照、张懋、李东阳等人见到这场面时，都不由倍感惊讶。
一场大战持续两个时辰后，居然在两军楚河汉界、泾渭分明的对垒中戛然而止，交战双方斗了个平风秋色，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朱厚照疑惑地问道：“怎么停了？”
“这……”
张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战场交锋他见过不少，但像今天这么匪夷所思的战事，还是他生平仅见。
张懋心想：“城外这部分我大明兵马，非但骁勇善战，而且上令下效，军心齐整，以前从未见识过，鞑子那边相对就要差许多，到现在各处依然乱糟糟的，显然惊魂未定。”
“如今有个棘手的难题，若城内没有兵马出击，那这路勤王军将始终处于危险的境地，毕竟鞑子的兵马数量是其几倍，这就好像在水中行舟，人固然可以划开水，但始终无法挣脱水。”
李东阳也看得糊里糊涂，但他处理政事的经验丰富，其中就有不少来自边关的公文，当下大胆猜测：“狄夷是否在等后续兵马杀至？”
不用旁人回答，朱厚照便直接出言否定：“不可能，鞑子出击兵马差不多有五六万，但还是没法彻底击败沈先生统率的这路兵马，甚至形成对峙。”
“而本身鞑子围困京师的兵马，也就十来万吧，这边已经占据半数了，如果再从别的城门调兵过来，他们就不怕我大明兵马主动出击，与沈先生来个里应外合？”
即便李东阳不想承认朱厚照说的话有道理，但依然不免有惭愧之感，暗叹：“太子所言非虚，连狄夷都要防备我城中兵马出击，与援军来个里应外合，可我就是打不定主意，皇帝和刘少傅估计也不会同意……这可真是极大的讽刺！”
别人要防备你这手，但你却根本就没这个打算，说出来太过荒唐，如果被鞑靼人知晓，肯定会在笑掉大牙之余，毫不犹豫调遣别处兵马来围剿沈溪。
但情况就是这么微妙，明军的死守计划因为京城戒严并未传到城外，鞑靼人不敢轻举妄动，调动太多兵马对沈溪展开围剿，至于沈溪亲率的这一万五千兵马，安然地在众敌环伺中于战场上站稳脚跟。

第一二四七章 先胜一场
此时的沈溪，正站在中军大阵中央位置的七八米高望楼上，一边查看战场局势变化，一边进行临场指挥调度。
站高的目的是为了看远，归根结底还是防止鞑靼人耍花招……
沈溪眼下布置的阵型显得兵力太过集中，如果鞑子在其骑兵掩护下，利用火炮发起突袭，那他麾下的勤王兵马会损失惨重。
沈溪在望楼上，用望远镜随时观察，鞑靼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入眼底，遭到偷袭的可能很低。为防万一，沈溪还在中军外围部署大量骑兵，随时待命，防备鞑靼人模仿他之前施展过的招数，先用“马雷”打乱防守阵型，再趁乱用火炮袭击。
但显而易见，鞑靼人面对坚不可摧的明军军阵时，想到的并不是“偷师学艺”，而是采用了他们最擅长的战术，用骑兵强大的冲击力来破阵，结果正好落进沈溪的算计中。
沈溪大概估计了一下，在之前的战事中，不算鞑子在城墙上下损失的兵马，光是在与他率领的勤王兵马的交锋中，就让鞑靼人折损超过六千。
这是大明与鞑子开战以来，在平原地带正面交锋中取得的最大战果，加上西直门一天内两次守城斩杀的鞑子数量，这一天下来总计斩杀鞑子上万，大明朝廷根本就没想过西直门之战会如此惨烈。
明军自身损失的兵马也有四五千，但主要集中在西直门城头上，因为沈溪所率勤王军战阵严密，由始至终步兵都未直接暴露在鞑子铁骑的锋芒下，损失的只是三四百骑兵，以及被流矢和冲阵时短暂短兵相接折损的一百余盾兵、枪兵，而鞑子那边，各兵种损失都极为惨重。
“沈大人，鞑子撤兵了！”
胡嵩跃在这一战中，主要负责中军防守，当看到鞑子开始陆续撤离西直门时，赶紧到中央向沈溪禀告……在他看来，这一战大获全胜，意味着勤王行动大功告成，接下来兵马就可以进城，衣锦还乡。
但沈溪却没有胡嵩跃这样乐观的想法。
之前沈溪非常期待城中能派出援军，跟他里应外合，彻底把鞑子打垮，但慢慢地他发现，无论他把鞑子主力拖出城外多远，守军就是没有出城之意。
这让沈溪意识到一件事，想取得这一战胜利，根本就不能指望城内保守的守军或者是刘大夏的三边兵马，能凭靠的只有自己和他麾下这一万五千精锐。
所以，沈溪并无在鞑靼撤兵后，马上就班师回城的打算。
沈溪没理会胡嵩跃的传报，他冷静地站在高台上，不时变换手上令旗的姿势，让传令兵把他的意图迅速传达出去。
很快，一万五千兵马再次变阵，这次骑兵队前出两里，五个步兵方阵进到五百米外，做出一副随时会发起进攻的态势，之前被严重压缩防守阵型，突然向外扩张。
沈溪没有让骑兵发起追击，防备鞑靼人留有后手，导致不必要的损失，接下来他所做决定不但让鞑子和城中的守军意想不到，连麾下官兵也是一头雾水。
沈溪发布的具体命令是：“原地扎营！”
“大人，您……”
胡嵩跃刚爬到望楼上，便见沈溪打出旗语，整个人都快疯了。
这是什么地方？
京城的西直门外！
距离京城只有六七里，沈溪麾下兵马完全可以在鞑子撤兵后选择进城，这既符合城中守军的意愿，也是鞑靼人的殷切期望，还能满足沈溪军中长期在外征战将士的心愿。
城中守军，希望多些兵马一同帮忙驻守。
鞑靼人希望沈溪这样强劲的对手，赶紧带兵进城……京城高官云集，沈溪资历终归不足，如此自然就成为笼中鸟，处处受到掣肘，不可能再有之前鬼斧神工的表现。
沈溪麾下官兵，都想赶紧进城，能见到妻儿自然再好不过，就算妻儿在外地，也希望能有高大的城墙作为屏障，不用再风餐露宿。
唯独沈溪认为，自己进城是在为鞑靼人夺取京城制造获胜的契机，他这一路兵马进了城，如同盐巴融入水，不会对整体局势有太大帮助，还不如把兵马留在城外，继续成为鞑靼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
……
西直门战事，以明军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而告终，鞑靼人撤出西直门外十里，但以其骑兵的机动灵活，仍旧对沈溪所部造成巨大的威胁。
沈溪驻兵于京城西北角，距离西直门仅有六七里，其间并无鞑靼人阻隔，此举让城里的守军看不明白，李东阳、张懋等人一头雾水，能进城而放弃，选择守候在城外，这不是方便鞑靼人发动下一轮围攻么？
西直门城头上，大明将士看到鞑靼人撤兵，无不欢欣鼓舞，就在他们认为朝廷应该发动追击一举破敌时，才发现兵部根本就未下达出城作战的调令，连城外援军，也选择原地驻扎而非发起衔尾追击。
张懋眺望开始扎营的援军，皱眉问道：“这是在干什么？既然回援京师，眼下为何不进城？”
李东阳打量张懋一眼，同样迷惑不解。
二人感到困惑的还有这路兵马是否为沈溪所部，他们清楚，沈溪军中不可能有这么多骑兵，就算把居庸关周边驻军算在内，也不可能凑出这么多马匹。
而且他们判断，这支援军中的步兵和骑兵必然是边军将士，因为大明京营和京畿周边地区的卫所兵，根本达不到之前表现出的骁勇善战。
朱厚照却嗤之以鼻，得意洋洋地说道：“这都看不懂？沈先生这是要驻兵城外，与京城互成犄角，拱卫京师安全。他根本就不怕鞑子发起进攻！”
张鹤龄看着城外令行禁止的勤王军，眼里满是羡慕，凑过来问道：“太子可看仔细了，下面领兵之人，果真是延绥巡抚沈溪？”
朱厚照不满地打量自己的舅舅，道：“怎么，不相信本宫？如果舅舅有疑问的话，大可亲自带人去军中一趟，求证一番！”
张鹤龄惭愧地说：“我……微臣看还是不必了吧，想来军中带兵之人，必会派人至城下，向朝廷报讯，到时候便知道这领兵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城头尚在小声议论，张懋无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一惊不老小，外面的军营居然已经快扎好了，帐篷紧邻着西直门西北角的一片民居，就在连通护城河的南长河东岸，如此一来水源问题便解决了。
援军营地位于南长河的河湾处，河面宽二三十米，虽然现在气温很低，但河面并未彻底封冻，所以鞑子很难从西面和南面发起突袭。

第一二四八章 空等
明军这部勤王兵马在搭建帐篷的同时，又在营地的北面和东面开始挖坑，而且是前后两道同时施工。
李东阳端详许久，回头打量一眼……他在等谢迁回来，在李东阳看来，内阁中最懂军事之人非谢迁莫属，谢迁不在，他根本就不明白城外明军在做什么。
张懋更为直接，向眉飞色舞的朱厚照问道：“这是作何？”
朱厚照指点迷津：“这是在挖战壕，防止鞑靼人的骑兵突袭……嗨，跟你们说了也不懂，之前你们还一个劲儿说本宫见识浅薄，结果比我还不如！”
“你们以为沈先生的本事都是吹出来的吗？他可是一场胜仗一场胜仗铸就的，本宫深得他真传，水平自然也不会低。嗯，看来今天鞑子不敢再在西直门上做文章了，本宫现在就回宫去面见父皇，请父皇定夺出兵之事！”
之前朱厚照怎么都不肯回宫，现在西直门战事结束，他素来崇拜的沈溪也领兵回京师勤王了，朱厚照放下担心，迫不及待地要回皇宫。
尽管李东阳心中有诸多不解，但还是赶紧追上太子，恪尽职守。
李东阳此时也在等宫中进一步指示，他不支持出兵城外，但勤王兵马的骁勇善战又是他亲眼所见，所以此时他倒是有些纠结了。
到底是出兵好，还是不出兵？李东阳准备回去后看看弘治皇帝的意思，再通过内阁和兵部间进行商讨，制定出最合理的方案。
……
……
皇宫中，谢迁直接从大明门过来，抵达乾清宫后在殿外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仍旧不见朱祐樘的面。
萧敬每次出来都让谢迁“再等等”，谢迁越等越心焦，生怕在自己过来请旨出兵的时候沈溪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但他又不想半途而废。
在谢迁看来，即便希望再小，他也要为沈溪争取到出城响应作战的兵马，而不是让沈溪在城外孤军奋战。
谢迁心想：“如今我回城头去，于事无补，没有兵部调令，即便是太子也无权调兵。至于兵部那边，一切都要内阁决断，刘少傅必然不站在我这边，还不如直接请示陛下，只要陛下知道沈溪小儿的本事，首肯出兵，京城战局将因此而扭转，沈溪小儿的安全也能得到保障。我不能放弃……”
之后谢迁又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依然没把皇帝传见的命令等来，倒是把太子等回来了。
但见朱厚照一路狂奔往乾清宫而来，谢迁看得有些惊讶，熊孩子跑步就跟一阵风似的，快得不可思议。
“太子的腿脚倒是不错！”谢迁琢磨道。
朱厚照冲到谢迁面前，一把抱起谢迁的手臂，上来就是一阵哈哈大笑，弄得谢迁一头雾水。
朱厚照眉飞色舞说道：“谢先生，您可不知道，在您走后，沈先生带兵跟鞑子展开殊死大战，杀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听到这儿，谢迁的心立即悬了起来，他可不觉得沈溪在得不到城内兵马响应的情况下，能跟几倍于己的鞑靼兵马纠缠，那毕竟是鞑靼汗部的精锐，就算太子脸上满是欢喜的表情，也不能打消他的疑虑，因为鬼才知道是不是熊孩子神经病发作。
在谢迁眼中，太子喜怒无常，搞不懂他的小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什么。
但听朱厚照继续说道，“……鞑子几次冲击沈先生的中军，都无功而返，反倒是沈先生的步兵方阵了得，手下又有猛将，带兵冲杀鞑子中军阵地，每次皆有斩获，杀得鞑子片甲不留，打了……很久，战事才告结束，沈先生这会儿已经在城外扎营了！”
谢迁考虑了一下，才惊愕地问道：“什……什么？扎营？”
朱厚照理所当然地道：“就是扎营啊，沈先生留在城外有什么不对吗？难道让他率兵进城，将大好形势送还给鞑子？沈先生的选择没有错，跟我之前一再强调京城外必须有兵马呼应不谋而合！”
谢迁脸上满是苦涩，他怎么都没想到，沈溪居然不顾自身安危，选择率军留在城外驻扎。
谢迁暗忖：“从战略角度来说，沈溪小儿在城外扎营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是你是我小孙女的夫婿，你小子死在城外没关系，难道想让我的宝贝孙女刚过门就当寡妇？她是老夫送给你的妾侍，就算你死了，我也没法把人从你沈家要回来！”
想到这里，谢迁分外生气，之前是在跟刘健、李东阳等人置气，这会儿又开始埋怨沈溪不理解老人家的苦衷。
朱厚照跟谢迁叙话完毕，没看到萧敬的人，二话不说直接冲进乾清宫，然后往后面的寝殿闯，一边小跑一边喊：“父皇，儿臣回来啦！”
因为声音太大，直接把萧敬从寝殿中吓出来了。
萧敬把正在嚷嚷的朱厚照拉到乾清宫门口，紧张地说道：“太子殿下，您这是作何，陛下……正在休息！”
谢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萧敬“涮”了，感情自己之前在外面干等，皇帝那边或许连消息都不知道呢。
朱厚照可不像谢迁这么惹气吞声，他刚见识一场酣畅淋漓深合他心意的大战，而且自己还在城头亲手格杀一名鞑子，正在兴头上，怎么都不会放弃在自己老爹面前邀功的机会，他雄赳赳地挺起胸脯，大声说道：“别阻拦本宫，本太子有重要事情跟父皇奏禀！”
“你不知道，西直门的战事刚刚结束，我们的援军终于到来，一番激战后终于杀得鞑子大败而逃。现在援军屯兵西直门外，若没有城内兵马响应，只能空守好局，本宫前来请父皇准允孩儿领兵出城！”
萧敬基本没听清楚朱厚照在说什么，只知道跟西直门战事有关，他用哀求的口吻道：“小祖宗诶，您可悠着点，陛下的身子骨还没好呢，您有什么事就不能等陛下休息妥当再说？”
朱厚照怒不可遏：“现在我大明江山正遭遇外夷入侵，本宫乃皇储，身为太子却没有权力调遣三军，现在来奏请父皇出兵，你一个阉人在这里啰里吧嗦什么？本宫现在命令你让开！否则就让人把你拖出殿门乱棍打死，你信不信？”
这话出口，萧敬整个人都懵了。
萧敬心想：“我一心为皇室，做什么事都是以你们父子的利益优先，你居然说要把我乱棍打死？你有没有良心啊？”
谢迁见现场气氛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发就撕破脸皮的架势，赶紧踏入乾清宫殿门，来到二人身前劝解道：“太子殿下切勿动怒，还是请萧公公进去通禀一次，由陛下定夺见与不见！”
谢迁说完，也狠狠地瞪了萧敬一眼，好似在说：“让你把我丢在外面等了近两个时辰，现在终于遇到克星了吧？”
萧敬耷拉着一张苦瓜脸，只能进去通禀朱祐樘，因为朱祐樘尚沉睡不起，即便他把人摇醒后说话也都小心翼翼。
外面的乾清宫大殿，朱厚照笑嘻嘻对谢迁道：“谢先生，多谢你啦，要不然萧公公榆木脑袋，还不知道会如何敷衍本宫！说起来还是谢先生有本事，居然能跟沈先生结下姻亲，啧啧！”
谢迁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味，我跟沈溪小儿结亲，明明是沈溪小儿高攀我，怎么听起来却好像我是攀附那小子？
但不知为何，谢迁突然感觉自己腰板硬了许多，好像真的沾了沈溪的光一般。
朱厚照兴冲冲探头看着寝殿里面，不多时，萧敬出来了。
萧敬为难地说道：“陛下的精神……依然不佳……太子别着急，且听咱家说完，陛下有恙在身，但听闻太子和谢先生为西直门战事而来，让咱家出来传见。您们进去时一定要担待些，陛下的身子可受不得刺激啊！”

第一二四九章 特殊的使节
谢迁和朱厚照进去面见天子，至于说了什么，弘治又交待了什么，只有当事者知晓，就连刘健、李东阳等重臣也不知具体情况。
等李东阳和刘健闻讯从文渊阁赶到乾清宫时，皇帝的召见已宣告结束，太子先回撷芳殿休息去了。
李东阳想问谢迁，但谢迁沉着脸，面色不善。李东阳知道自己不同意出兵之事得罪老友，他也就不再说话，让谢迁一个人生闷气。
此时城外大明勤王军大营中，沈溪正指挥麾下官兵安营扎寨，他要用天黑前这两个时辰，在京城西直门外修筑一个可以防守鞑靼人进攻的营寨。这营寨将作为以后一段时间他安身立命的根基，在鞑子自京师撤兵前，他不准备进京城九门。
沈溪安排修筑营寨，最着急的人是张永。
张永作为监军太监，这些天没少在沈溪面前唠叨，沈溪一向左耳进右耳出，今天沈溪更没空搭理老太监说什么了，他接下来要实现的目标便是帮朝廷击败鞑靼人，顺利完成京师保卫战，然后跟家人团聚。
“……沈大人，这都到了京城，从咱这地儿到西直门城门可没一个鞑子阻拦，为何不索性进城去驻扎？到了京师城下都不进九门，若朝廷知晓，我等该如何自处，这可是勤王兵马所为？”
张永给沈溪摆事实讲道理，既然是勤王兵马，到了京师自然得进城去，统一服从兵部的调度。
沈溪站在由挖掘出的泥土垒砌起的小土丘上，打量周围正紧锣密鼓修筑的防御工事，压根儿就没正眼打量张永，随口回道：“虽然张公公言之在理，但你可听闻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张永摇头苦笑：“沈大人此话颇令人费解，这都京师脚下了，还什么将在外？兵部调令随时会来，沈大人是否会遵命带兵进城？”
沈溪看了张永一眼，反诘道：“张公公又如何知晓，兵部来的调令一定是征调我等进城驻防？”
张永稍微一琢磨，顿时醒悟过来。
兵部那边或许真不会调沈溪兵马进城，沈溪部最大的麻烦是辎重多，火炮、骡车等等一长串，人员复杂，若是进城时遇到鞑靼人偷袭，这么多人堵在城门口，进退不得，京师城门反倒可能会失守。
如此一来，不如让沈溪继续留在城外，就地驻扎，这样既对鞑靼人形成威慑，又降低城破的风险。
朝廷可不管沈溪以及他麾下将士的死活，如果在意的话，早就该出兵援救土木堡，结果土木堡之战还是靠沈溪指挥调度得力再加上阴谋算计，最终拿了下来，现在沈溪到了京城也没见待遇得到提升，之前苦战两三个时辰城内没有兵马响应就是证明。
张永道：“那沈大人，为何不马上进城？非要等兵部的调令？”
沈溪微微摇头，道：“一切，还是等具体命令到来后再说吧。来人，送张公公到寝帐休息！”
他实在不想听张永啰嗦，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人把这吵人的苍蝇送走，而沈溪还要继续监督扎营和埋灶等事宜，之后防御安排也需要他规划，不能掉以轻心，因为鞑靼骑兵最多撤出四五里，也就在骑兵一轮冲击范围之内。
……
……
随着西直门大战结束，大明跟鞑靼间的战事暂时进入短暂的调整期。
鞑靼人连日来猛烈攻城，就是为了能抢在大明边军回撤前，一举拿下京师，结果沈溪所部一路驱逐鞑靼兵马，顺利抵达京城，对京城防守形成强有力的支援。
更可恨的是，沈溪打了胜仗还不准备挪窝，就在京师城外驻扎下来，威胁着鞑靼兵马侧翼安全。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夜幕降临。
京师西直门外，勤王军大营在两个时辰内扎好，士兵们开始分批埋灶生火做饭，而其余官兵不得休息，有的严阵以待，准备跟进犯的鞑靼骑兵血拼，有的则继续修筑防御工事……之前在土木堡的时候挖坑填土的事情他们可没少做。
胡嵩跃、刘序、朱烈等人相继来见沈溪，他们作为步兵领军将领，此时领到的任务就是挖沟。
对于这活，他们再熟悉不过，而且京师外的泥土还松软些，挖起沟来相对土木堡那边简单多了，唯一的问题是天气严寒直逼冰点，地面结冻后不经过烘烤难以开凿，所以还是折腾得够呛。
一直到二更时分，鞑靼兵马都安安静静，沈溪有些心绪不宁，出了中军大帐来到旁边的望楼上，查看营地周边的情况。
等沈溪从望楼上下来，林恒已等候在望楼旁，奏禀关于夜间巡逻的事宜。
沈溪道：“预计鞑靼兵马不会再出动了，今夜暂且将营寨外的兵马调回营内，让骑兵好好休息，马匹不能过于劳累，明日或许又是一场苦战！”
林恒问道：“沈大人，不怕鞑靼人夜晚攻城，亦或者前来袭我营地？”
沈溪想了想，摇头道：“鞑靼人即便攻城，也不会是我们当前的西城，只能在东城或者南城，而以东城的可能性比较大。”
“至于袭营，那就更不用担心了，我等尚未驻扎时，鞑靼人已不敢与我们正面相博，现在他们更不会在黑灯瞎火的情况下主动前来送死。只要将两道堑壕守住便可保营地安然无恙！”
林恒领命，道：“是，大人！”
……
……
一直到后半夜，沈溪仍旧没休息，他嘴上说不担心鞑子袭营，但心底依然有所防备。
毕竟鞑子的心理沈溪并不能完全把握，否则他就不是人，而是个能掐会算的活神仙了。
沈溪所做推测，都是基于现实的合理推演，属于逻辑思维范畴，既然是揣摩别人的心理，当然就会有正反两种结果。
用沈溪的话说：“鬼才知道鞑靼人是否会来袭营！”
如果鞑靼人就是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顺带不怕葬送大批骑兵，夜袭还是有一定几率发生。
过了后半夜，营门口的卫兵突然来报：“沈大人，城内派来使节，说要见您！”
沈溪眯着眼想了想，城内派来的人，多半是代表兵部来送调令来的，调令只有两种结果，要么自己率领勤王兵马留在城外，要么进城，除非朝廷疯了才会做出第三种决定，那就是让他领兵跟鞑靼人拼到最后一兵一卒。
“不见！”
沈溪当机立断，“就说本官已经休息了，让使节先回城去！”
不管兵部的指示是什么，沈溪都不想知晓，只要他没接到兵部调令，那他做事就不用考虑朝廷的“大局”，可以随心所欲安排作战。
卫兵离开不多时又折返回来，比起刚才更为紧张：“大人，城内使节非要见您，还说有圣旨在手！”
沈溪站起身来，背着手来回踱步，皱眉思考：“好大的来头，圣旨？怎么不说是陛下亲临？我说不见，就不见！等等……来人可有通报姓名？”
沈溪原本不打算接见城内使节，但一想，既然皇帝找人出来传达圣旨，必然不会随便找个无名之辈，来人一定有来头。
果然，卫兵有些局促不安，道：“是当朝谢阁老！”
沈溪摇头苦笑，如果换作别人，他还好应付，唯独谢迁上门他不知该怎么应对。
怎么说谢迁也为他出征争取到不少资源，还是爱妻谢恒奴的祖父，无论如何都需要照顾一下老人家的面子。
沈溪一摆手，道：“好吧，传使节进来！”

第一二五〇章 有旨不遵
沈溪刚在桌案前坐下，谢迁气呼呼从帐门进来，见到沈溪，谢迁原本想甩脸色，但表情怎么都严肃不起来，眼神中满是激动难耐，若非强忍着，或许早已是老泪纵横。
“你小子，给老夫摆架子，是吧？老夫前来颁旨，居然需要三番两次请求才能通行，你当这营地是皇帝住的乾清宫？老夫进来了，你居然还端坐不起，懂不懂礼貌？”
谢迁喝斥几句，言语中透露出一股高高在上的睥睨，但沈溪却听出其中蕴含的关切和欣慰。
两人属于忘年交，在出征事情上谢迁虽没帮到沈溪，但归根结底沈溪能年纪轻轻便晋升高位，和谢迁的提拔和重用分不开。沈溪点了点头，心平气和地道：“学生在之前几战中，身先士卒，不慎伤了腰，尚未痊愈，只能坐着说话！”
沈溪的确不想站起来给谢迁行礼，主要是不想跪下领圣旨，他准备按照自己的想法继续指挥接下来的战事，所以上来就摆出一副拒不合作的姿态，让谢迁无计可施。
谢迁出奇地没有动怒，反而逮着沈溪的伤情关切问道：“你伤着腰了？伤势严重吗，可有每日按时敷药？”
沈溪身体确有不适，但主要是伤寒未愈，他见到迁如此关心，心中一暖，就算想跟谢迁摆谱，这会儿也不好意思了。
“并无大碍！”
沈溪站起身说道。
谢迁走上前，脸上透露出浓浓的关怀：“既然受了伤，起来作何？老夫过来说话就是！”
谢迁手持圣旨，走到大帐中间的案桌前，四下打量，发现中军帐中连张多余的椅子都没有，眉头一皱，没好气地说：“也不知道收拾一下……也罢，战时一切从简！老夫站着跟你说话，你且听陛下旨意……”
谢迁正要展开圣旨，却被沈溪伸手一把拦住。
谢迁不解地问道：“你要作何？”
沈溪叹道：“阁老，您从京城出来，应知道如今京畿形势，接下去这一战该怎么打，您心中是否有数？”
谢迁见到沈溪后老怀安慰，几乎所有人都判了沈溪“死刑”，结果沈溪却安然无恙回来，还带来朝廷急需的援军，谢迁对沈溪的能力又有了新的认知。但当沈溪用老气横秋的态度跟他说话时，谢迁又不乐意了。
你小子初出茅庐，资历浅薄，在老夫面前装大尾巴狼？
谢迁板起一张老脸：“沈溪，你问老夫对接下来的战事是否心中有数，此话何意？难道你觉得，朝廷对战局的掌控不及你么？”
沈溪反问：“那朝廷对最终战胜鞑靼人有多少把握？”
这下谢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朝廷对于鞑靼入侵，所抱态度就是得过且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结果京师一日三惊，随时都有沦丧的危险。
虽然现在各地勤王兵马正源源不断往京城赶来，可真正抵达并起到中流砥柱作用的，只有沈溪这一路。
谢迁清楚在大道理上不容易反驳沈溪，比划了一下手中的圣旨，道：“这是陛下御旨，你遵命而为便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当这是菜市场，由得你胡作非为？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
天大地大皇帝最大，仗具体该怎么打，应该由皇帝决定。
沈溪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做出“请”的手势，无奈地道：“阁老如是说，请宣读圣旨吧！”
谢迁原本便想尽快把差事完成，早些从西直门回京城。
此番出城宣旨无异于以身涉险，但到了沈溪军中，谢迁才发现营地里远没有他想象那般危险。沈溪麾下兵马虽不多，但营地里设施齐全，防守做得很到位，除了生活条件艰苦些，根本不用为沈溪的安全担忧。
谢迁拿着圣旨，半晌没有宣读的意思。
沈溪含笑问道：“莫非阁老也认为，还是让学生临场发挥更好，而非处处遵从皇命？”
谢迁嘴角浮现一抹冷笑，没好气地道：“你小子，做什么自来都随心所欲，老夫知道你有本事，自会容让，但你年纪轻轻，还是应该学会韬光养晦。古来那少年得志之人，有几人善始善终？”
因为这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教训，虽然沈溪不想领受喝斥，但他还是要承认，谢迁这话并非无的放矢，而是真心实意为他好。
沈溪拱手：“学生受教了！”
谢迁将圣旨放到一边：“陛下御旨老夫带来了，你看或不看，是否遵从，那是你的事，老夫不想过多干涉，至于接下来的战事你准备如何用兵，那是你的事。但在鞑靼撤兵前，或许不会有任何兵马相助于你，此战成败，得由你来担当！”
沈溪听到后心中不由有几分感动，暗忖：
“谢迁虽然脾气很倔，但他毕竟一心维护我，知道朝廷会对我指挥作战形成掣肘，便将圣旨送来而不宣读，任我自由发挥，如此他便将自己绑上我的战车，共同进退，我一定不能让他失望！”
沈溪再次恭敬行礼：“阁老的教诲，学生谨记。为安全计，阁老当早些回城，这京城九门外乃是非之地，实在不宜久留！”
谢迁不满地说：“你小子，看不起老夫怎么着？要怕死我就不会领旨出城来了……”
沈溪连说“不敢”，大帐内设施简陋，沈溪便将办公的桌案由大帐正中挪到一角铺着厚厚羊皮的地席上，请谢迁相对而坐。
爷孙俩交情深厚，军中无酒，二人便以热茶对饮。
当云柳奉上茶水时，谢迁好奇打量身着儒衫斯文有礼的云柳，指了指，望向沈溪的神色中带着几分促狭和质问。
沈溪表情自然：“阁老见谅。此女自小便入东厂，初出汀州府教坊司，与学生相识于微末，数年来听从刘尚书吩咐行事。之前居庸关出兵增援土木堡，乃她姐妹一力承担，之后于军中效命，未敢有越礼之事……”
沈溪将云柳和熙儿的身份来历，详细道来，连之前在汀州府相识的经过也大致说明，谢迁面色不善：“十岁顽童，居然出入于风月之所，荒唐！荒唐！哼哼，怪不得年纪轻轻便娶了妻室！”
沈溪恭敬接受批评，然后又把两女受命到居庸关打探军情，危急时刻主动请缨领兵支援土木堡，为自己领兵与亦思马因的几次决战取胜立下汗马功劳的事情和盘托出。
谢迁听完感慨地说：“此二女至情至性，还能帮上你忙，纳进门或者留在外面充作外室皆可，终归要给她们个交待。不过君儿那边，你切不可有任何薄待，否则即便老夫做鬼也不会轻饶你！”
沈溪点头：“学生将君儿视若发妻，绝不会有任何轻慢，请阁老放心！”
谢迁轻叹：“希望你没诓骗老夫，君儿即将分娩，但你尚在人世的消息尚未传回沈家，不知她们……”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朝廷已将他的“死讯”告知家人，霍然站起，着急地说：“阁老，这算怎生回事？即便之前学生未有消息传至京城，朝廷也不能随便决定我的生死吧？”
谢迁感觉颜面无光，因为这件事他是默许的，朝廷想借厚待沈溪的事情，让三军效命，谁想竟然闹了个乌龙。
沈溪道：“阁老回城后，不知可否代为转达，让家中内眷心下宽慰？”
谢迁不耐烦地说：“老夫知道如何做，不用你提点！”

第一二五一章 你领兵，我善后
沈溪跟谢迁，在中军大帐中商谈了两个多时辰，一直到四更鼓响起，谢迁才起身准备离开。
谢迁临行前，对沈溪一番叮嘱，希望沈溪切勿逞能。
谢迁道：“鞑靼撤兵便可，穷寇莫追，你切不可因此而折损太多兵马，更不能以身犯险！切记切记！”
沈溪再次拱手相谢，然后送谢迁出了中军大帐。
王陵之和林恒等人，一直都在帐外等候。
得知朝廷派内阁大学士前来跟沈溪接洽，就算是王陵之这样不怎么喜欢用脑子的猛将，也知道自己立下的功劳不小，想知道朝廷会如何颁赏……他倒不求金银珠宝，荣华富贵，只想升官能统领更多兵马，征战沙场。
沈溪为谢迁引介王陵之。
谢迁打量身高体壮的王陵之，哑然失笑：“昨日西直门外，便是你领兵数次冲击鞑靼中军，每次皆有斩获？”
在谢迁看来，既然沈溪这个师兄言谈举止得体，有很高的修养，那作为沈溪的“师弟”，王陵之也应该满怀锦绣，出口成章，未料王陵之呆滞片刻才点头：“哦，是我！”
一句话，便让谢迁皱眉。
谢迁看了沈溪一眼，沈溪显然未准备就王陵之的憨直解释什么，继续引介林恒，但并未特意说明这就是自己大舅子，谢迁只当是军中一般将领，未多过问，便颔首算是招呼过，然后便往营外走去。
沈溪向并肩而行的林恒面授机宜：“劳烦林将军带人护送谢阁老车驾回京，另本官会修书一封，送往兵部……”
“不必了！”
谢迁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一摆手，示意沈溪不用多费劲儿，“你的事情，全包在老夫身上，你只管打好这场仗，将鞑靼兵马驱逐出京师地界，平安归来，便可！”
按照规矩，沈溪带兵回京，必须要给兵部写述职报告，请兵部下达行军作战安排。
但如今，谢迁却打了包票，意思是沈溪不用理会兵部那边，由他一力承担，这样沈溪便可毫无顾忌地指挥作战，不用听从朝廷指手画脚。
沈溪知道，谢迁为他所做的最重要的事，便是在朝中为他撑腰，解决战争之外的麻烦。
沈溪拱手相谢，亲自送谢迁到了营门口，原本沈溪请谢迁乘坐马车，但谢迁却老夫聊发少年狂，非要骑马，沈溪拧不过，只能让人为谢迁准备温驯的马匹。
等谢迁在林恒等数百骑兵护送下离开营地，沈溪抬起头望向东南面的京城西直门，驻足半天都未离去。
“大人，时候不早，该回去休息了！”
云柳不知何时出现在沈溪身后。
沈溪打量云柳一眼，没有说什么，他知道云柳出现在中军大帐中侍奉茶水乃有意为之。以谢迁的经验，自然能辨明雌雄，从而知道她和熙儿的存在，这让沈溪感觉云柳心机深厚。
原本沈溪准备纳云柳和熙儿进府，但有了这件事，反而迟疑了……他可不想让居心叵测而且背景复杂的女人进自己家宅，让后院不得安宁。
“嗯。”
沈溪应了一声，转身往中军大帐而去。
就算此时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也必须抓紧时间休息，因为沈溪知道，再过几个时辰，一场大战或许就将拉开帷幕，他要保持头脑清醒，如此才能对种种突发状况作出应对，不会出昏招。
……
……
十一月九日。
清晨阳光升起，京城西直门外寒风瑟瑟，在枯黄和白色相间的土地上，一个防卫严密的营地拔地而起，从西直门城头看下去，营地防御严密，虽然没有四面城墙保护，但因地制宜，背靠南长河，外加两道深三米宽三米的堑壕，防守上基本没有缺漏。
如今沈溪麾下兵马比起土木堡时可齐整多了，几个炮兵阵地正对着特意留下来的两个出入通道，若鞑子想从通道打开缺口，沈溪只需要在关键位置部署几百火铳兵，基本是鞑子来多少死多少，营地的牢固程度可比普通城塞强多了。
鞑靼人一宿都没敢来袭扰，因为沈溪这路兵马在战场上表现出了令鞑靼人绝望的战斗力。
“太子殿下！”
“谢阁老！”
“张老公爷。”
一大清早，太子朱厚照便带领谢迁和张懋登上西直门城头，说是视察军务，但其实熊孩子是专门来看沈溪昨夜用兵的情况，当他发现城外没有交战的痕迹，勤王兵马只是修筑起一个坚不可摧的营地，朱厚照倍感失望，抱怨道：“沈先生也是，既然带兵回来了，为什么不一鼓作气跟鞑子全部歼灭了事呢？可惜我不能领兵出去跟他会合……张老公爷，能否给我准备几十骑？”
张懋皱眉问道：“太子想做什么？”
朱厚照想的自然是带着几十骑出城找沈溪，他才不管什么危险，只想跟沈溪并肩作战，既然不能从城内调兵出去，那自己就孤身去沈溪军营，让沈溪调拨兵马给他。
少年心性的朱厚照，脑子里充斥的都是如何逞英雄，至于国家社稷，对他来说太过遥远。
谢迁打量太子一眼，他很清楚熊孩子心里惦记什么，即便以前不知道，现在他也把熊孩子的心思给琢磨透了，当即严词拒绝：“如今北寇兵马窥伺一旁，城门绝不能轻易开启，太子莫想领兵出城之事！”
朱厚照不满地抗议：“就连想想都不行么？谢先生，你好霸道啊……如果鞑子撤兵了呢？”
谢迁冷笑着回道：“撤兵再说撤兵之事！”
朱厚照嘟起嘴显得愤愤不平，但他心底并不是那么恼怒，因为沈溪作为他的化身，出征边关取得一系列大胜，如今沈溪就在京城外，他把自己带入沈溪的视角，真真切切地感受领兵作战的美妙滋味。
熊孩子心想：“我早晚是大明皇帝，以后肯定会御驾亲征剿灭蒙元余孽，那时候就让沈先生给我当兵马大元帅，我们师徒配合无间，把那些鞑子杀得望风而逃，封狼居胥，指日可待！”
……
……
城外勤王军大营，沈溪正在召开战前动员会。
中军大帐内，将领基本到齐。
这些人中间，最风光的要数王陵之，虽然他兵法韬略一窍不通，但骁勇却让在场将领人人敬畏，如此势不可挡的杀神，在战场上几乎算是呼风唤雨，鞑子从士兵到将领大多自诩勇不可当，但在王陵之手下却很难走出两招，对敌人士气打击有多大可想而知。
“沈大人，这天气严寒，老留在城外也不是个事儿。既然我们的勤王任务已顺利完成，此时不进京城更待何时？”
张永昨天回到帐篷，受冻一夜，想到京城就在眼皮子底下，却无法回去高床软枕，越想越气不过，于是趁着军事会议发难，准备挟民意逼迫沈溪准允大家进城。
沈溪环视一眼，问道：“诸位以为呢？”
沈溪不忙着直接喝斥张永，而是询问其他人的意思，他想用在场人的嘴，让张永知难而退。
胡嵩跃主动出列表态：“沈大人，那还用说么？鞑子就在眼前，若我们退回京城，战功指不定是谁的，即便我们想打仗打胜仗，也不一能再待在您麾下。既然如此，还不如留在城外，听从您的调遣，保管让鞑子知道我大明疆土进来容易出去难！”
“对，对！”
大帐中的将领，换作从前，满心畏战，没当逃兵就是好的。
可现在跟着沈溪，别说畏战了，就连驻步不前他们都觉得自己亏大本，看着别人发起冲锋，眼睁睁把功劳让出去，这种傻事没人愿意干。

第一二五二章 决战在即
不管是在东南沿海还是在西北边关，跟着沈溪打仗总是给人一种假象，只要沈溪把手指向哪儿，他们按照沈溪的吩咐，领兵冲杀出去，一切就结束了，什么战功、名声、财富，全都有了。
战场上跟鞑虏打仗如此轻松自在，要想抢得先机，就要比谁的胆子大，谁更懂得把握沈溪交待的作战计划的精髓，临战时才不会出差错，所以每当沈溪升帐议事，这些平日浑浑噩噩度日的将领，全都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生怕错漏什么重要的环节。
这在旁人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群连大字都不认一个的大老粗，几辈子都是世袭的军户，居然会在升帐议事的时候用心听取主帅的战术安排，足以让那些稍微通文墨的人笑掉大牙。
但这事确实发生了。
其实这些人要听懂沈溪的安排，真的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因为每次沈溪讲解战术都尽量通俗易懂，把每个人具体负责的差事交待得一清二楚，若不明白还可以主动提问，沈溪会详细解答，直到大家都弄明白为止。
沈溪嘴角浮现一抹冷笑，讥诮地看向张永，道：“张公公，你看到了，不是本官不站在你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实在是将士心愿不可违！”
张永指着在场一干将校，一边挨个点人，一边怒骂：“你们这群人，莫非是打仗把自己打傻了怎么着？”
“偌大的京师，难道就缺你们这么点儿人马？”
“进城之后，住得好吃得好，接受兵部调令，遵从皇命，这可是获取功劳的正规途径。哼，你们倒好，宁可留在城外等死，莫非脑袋缺根筋？”
朱烈不满地出声抗议：“张公公，俺敬重您跟我们一群大老粗出生入死，之前您说什么俺不计较，但现在你在这里公然诽谤沈大人，俺可就听不进去了……”
“沈大人是让你少了功劳，还是怎么着？自打跟着沈大人出征，哪一场战事没获胜？指望兵部，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兵部那些官老爷，有谁顾惜过普通将士的死活？如果他们真惦记，就不会把咱们这路兵马丢在土木堡不管不问了！”
“对，只有跟着沈大人才能获得战功，我们从土木堡回到京师，之前功劳算不算数还难料呢，怎么都得多捞取几笔战功再说！”
……
帐中将领都站在朱烈这一边，纷纷表达自己的看法。
张永不是顽固不化之辈，当他发现自己遭到孤立后，便明白他这个监军根本就没有份量，心里琢磨开了：“昨日谢阁老作为朝廷使节进军营，根本就没想起召见我这个监军，怕是朝廷也早忘了沈大人军中还有监军这回事吧？沈大人能力太强，个人魅力又太高，一时间实在难以撼动，我还是见好就收吧！”
当下一甩袖，张永故作姿态道：“你们想如何便如何，但若兵部调令到来，要征调兵马回京师帮助守城，诸位可别推三阻四！”
说完，张永转身便回帐篷蒙头大睡去了……作为监军，沈溪不率军进城，他可不能擅离职守一步，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
……
……
张永离开后，沈溪看着在场众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还有谁认为应当撤兵进城的？马上提出来，我可以准允你离开。但若上了战场有人临阵退缩，因此而令本官计划受阻，即便最终取得大胜，本官也要追究其责任，严惩不贷！”
在场没一人说话，谁都知道沈溪可不好惹。
惹恼了别人，有祸端或许是几个月甚至是几年后，而得罪沈溪就是现眼报，到了战场上鞑靼人会让他们知道不听从命令的后果是什么。
王陵之虎目瞪了大帐内将校一圈，见没人反对沈溪，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沈大人，您就别说这些丧气话了，您就说……往哪儿打！”
胡嵩跃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沈大人，您尽管交待，今日这场仗该怎么打？”
沈溪微微一笑，将手中地图徐徐摊开来。
这是一份京师周边地势地形图，沈溪在上面画了几个圈，分别代表鞑靼人在城外主要营地所在，还有些有可能是鞑子屯兵的地点，这是沈溪通过观察鞑子兵马动向而自行判断出来的，未必准确，可一旦属实那对接下来的作战会有很大影响。
沈溪道：“此战最终目的，并非将鞑靼人全数歼灭，而是让鞑靼人知难而退，放弃对京师围困，从紫荆关撤兵。”
“本官之前便了解到，鞑靼国师亦思马因，在宣府无心恋战，撤兵在即。兵部刘尚书只需探明鞑子殿后兵马动向，肯定会第一时间赶往紫荆关，堵住鞑子的退路。”
“鞑子若察觉到危险，必会在我大明边军关上闸口前撤出紫荆关，前后大概也就三五天时间！”
胡嵩跃等人听到这儿，无不精神大振。
打了几个月的仗，终于到了尾声！
刘序激动地问道：“沈……沈大人，按照您的说法，只要京师能顶过这三五天，便可保安然无恙？”
沈溪肯定地回答：“虽然这只是我的判断，但实际情况应该八九不离十。不过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单纯地防守，一味死守只会让战局陷入被动，若京师在鞑子强攻下沦陷，那什么都完了，必须要主动出击！”
在许多人眼中，鞑靼人在西直门战后已是强弩之末，既然只需要熬上几天，将鞑靼的攻势给顶过去就可以获得胜利，何苦再拼命？
这是嫌自己手里兵马太多，非要跟鞑靼人硬拼？
换作以前，肯定一大堆人跳出来跟沈溪说再斟酌一二，但现在，大帐中的这干将领早已习惯听从沈溪匪夷所思的命令，脑子里想的是：
“如果沈大人只是按照常规套路打仗，我们早就葬身在土木堡了，如何能活着回居庸关，并且成为京师之地翘首以盼的‘救世主’？”
“现在沈大人的命令确实古怪了一些，但只要按照他的吩咐把这场仗打下去，功劳就在眼前。”
胡嵩跃出列请战：“沈大人，您有何安排，尽管提，末将必当遵从您的指示，您指向哪儿，末将便领兵杀到哪儿！”
一堆人用鄙夷的目光望向胡嵩跃，那促狭的目光好似在说：“你一个京营把总，手下现在加一起也没几个骑兵，沈大人要调兵去攻伐那也应该找王将军和林将军这些骑兵将领，关你老胡什么事？”
沈溪却对胡嵩跃这种踊跃请战的态度给予极大肯定，道：“胡将军有心了，今日这场战事，主要靠步兵方阵突击，骑兵一旁辅助，各阵营间联动须在本官控制内，诸位……可有异议？”
众将领无不精神大振。原本他们以为沈溪修建营地的目的是为了便于步兵防守，只会把骑兵派出去袭击鞑子，但没想到沈溪依然选择昨日的步骑结合战术。
昨天这个战术便取得极大的成功，战果喜人，今日只需如法炮制，获得功绩不在话下。

第一二五三章 目标正阳门
当初升的旭日爬过城头，将西直门以西区域尽皆照亮后，大明勤王军营地内，也焕发出勃勃生机。
沈溪军中，没有像别人想象中那般死气沉沉，即便有大半士兵经过半宿忙碌，到四更才修筑完防御工事回到各自帐篷睡下，此时他们也精神抖擞地出来进行训练，做好开战前的一切准备。
朱厚照在城头看得极为认真，当看到勤王军营地一片热闹的景象，脸上笑容绽放，心思不知不觉飞到营地中，成为营地中大明官兵一员。
朝廷派了熊绣和张鹤龄到城头督战。
熊绣作为兵部侍郎代尚书事，对于沈溪用兵不是很了解，他看过营地后，立即明白沈溪是准备建立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固基地，如此即便作战不利需要撤兵，也不会退往京城，如此鞑子便不会趁机攻占城门。
沈溪如此做既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确保京师城门不失。
自保是因为沈溪知道在他遭遇危难时，京师不可能会派出援军，也不会随便打开城门放他和麾下官兵进去，留在城外是必死之局。
熊绣既是钦命使节，又代表了内阁首辅刘健。
如今京师九门防务，说是从兵部发出，还不如说是由内阁进行决策，而内阁真正拍板之人就是刘健，连次辅李东阳都没有决断的权限。
刘健为人谨慎，不会兵行险着，所以京师城门他不会随便打开，出兵之事也是一拖再拖。
“太子殿下，陛下命微臣前来，请您回宫！”熊绣上了城头，没有说及下一步军事行动，而是直接劝谏朱厚照回宫。
朱厚照看向城墙外面，丝毫也不理会熊绣的喋喋不休，昂起头傲气十足：“熊侍郎说本宫回去本宫就要遵命而行？哼哼，昨日本宫见父皇时，父皇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表扬本宫，说本宫这几日做的事，很合乎他的心意，让本宫再接再厉！”
熊绣心想，我的小祖宗诶，你是听不懂好赖话吧，皇帝那是恭维你？不过是勉励你两句，让你对治国和领兵有信心，方便你将来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
熊绣侧过身体，向谢迁求助。谢迁看了看西直门外再次恢复行踪的鞑子游骑，出言道：“太子殿下，鞑子开始活动了，眼看今日战事又将打响，西直门外波诡云谲，您留在此处，对大明将士来说……多有掣肘，不如……”
朱厚照怒气冲冲地回过头来，怒视谢迁：“谢先生，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宫留在这里是掣肘？难道本宫还碍了你们事不成？”
谢迁等人面面相觑，显然熊孩子的脑袋瓜想的事情跟他们截然不同。
张懋与谢迁站在同一战线，既然谢迁发话了，他也不得不附和一二：“太子殿下于城头督战，一方面需要将士守护，另一方面官兵作战时会分心，太子切不可意气用事！”
如果顺着朱厚照的意思，就不能说他留在城头碍手碍脚，但其实在这些重臣和武将心目中，还真不希望太子亲临一线，一来国之储君太过金贵，出了什么事可能影响大明国运，二来要保护太子的绝对安全，会让士兵瞻前不能顾后。
“本宫就留在这儿！”朱厚照把心一横，“今天谁让本宫下城头，本宫就直接跳下去给他看！”
几名老臣对视一番，即便再有深谋远虑，此时也无计可施，他们善于在官场上阴谋诡诈，但唯独面对一个耍赖的储君，没有半点儿办法。
熊绣再次看向谢迁，希望谢迁能想办法，但谢迁碰壁后便没有再做任何表态。
熊绣自己也是奉命而为，在场这么多人官品都比他大，甚至有英国公这样的元勋在场，更不会强自逞强。
朱厚照看着城外，若有所思：“不知道为什么，本宫觉得鞑子下一步要攻打的绝不会是西直门。他们忌惮沈先生兵马，如果从西直门发起进攻，必须先把沈先生的营地给破掉，这太难了！”
在场的人根本不知道朱厚照哪里来的自信，连他们这些阅历丰富的人都无法判断鞑靼人下一步主攻方向，太子连城门都没出过，怎么可能猜中？因此对于太子的自言自语，他们全当未听到。
……
……
京城南苑，鞑靼中军营地，数万汗部精锐已经完成最后的集结。
这次鞑靼人主攻方向，果然不是西直门，而是大明京师门户，也是大明朝臣认为京师防御最为坚固的正阳门。
鞑靼从正阳门攻打京师，主要是因为正阳门从外表看城墙高深，但其实正阳门在京城九门中属于最不经打的一个。
历来在加固九门防务上，正阳门因为在大明君臣眼中坚固异常，都属于被忽略的城门，甚至在几次修缮中都被克扣大量钱粮，以至于正阳门属于京师九门中的纸老虎，中看不中用。
鞑靼兵马以前不是没动过正阳门的主意，但一方面大明在正阳门派驻重兵，另一方面他们也准备将这作为最后的底牌进行利用，如果能够在其他城门打开缺口，便无需动用这记杀着。
但沈溪率部回援打破了鞑靼人的幻想，同时经过这几日连续骚扰作战，正阳门守军大多被调到西直门、德胜门等其他城门，防守出现了漏洞，正好可以充分予以利用。
达延汗巴图蒙克视察完队伍，在怯薛军护卫保护下，策马出了南苑，一路向北，很快便来到天坛。
巴图蒙克没有下马，直接纵马上了天坛，坐在马背上远眺正阳门方向，暗自估算这场战事可能出现的结果。
苏苏哈骑着马急匆匆来到巴图蒙克身后，脸上显现一抹惊慌：“大汗，宣府发来密报，国师前日率部撤离宣府镇城，昨天兵马已出了张家口，去向不明！”
巴图蒙克神色冷峻，道：“亦思马因果然背叛汗部，这个时候他急匆匆赶回草原，到底想干什么？”
苏苏哈道：“大汗，是否需要派出兵马将其捉拿归案？”
巴图蒙克竖起手摇了摇：“不必了，今日之战，若不能克复大元故都，我们便从紫荆关撤兵回草原……”
苏苏哈显得很不甘心：“大汗，这……这……我们好不容易才拿下宣府，兵临大明京师，如此轻易便放弃，是否太不值得？”
巴图蒙克打量苏苏哈好一会儿，摇头轻叹：“有得必有失，诚然以前攻克宣府和紫荆关都很顺利，但此战未能一举攻克西直门，便是最大的失败……最好的战机已然失去，尚不知几时才能得到同样的机会。”
“现在亦思马因撤军，很可能会回草原阴谋不轨，而明朝边军又已撤回，若能克复大都，威慑草原各部，我们或许可与明朝边军一战，若不然，等粮道一断，我草原勇士恐无退路！”
“苏苏哈，本汗对你信任有加，今日之战，仍旧由你来领兵，若能攻下大都，许你国师之位，将来草原八部，必有你一席之地！”
苏苏哈听到如此许诺，心头激荡不已，连忙行礼表态：“末将愿为汗部复兴鞠躬尽瘁！”
“鞠躬尽瘁大可不必，能带着我草原儿郎杀到城头，你的任务便算是圆满完成！”
巴图蒙克抬头看着城墙方向，心中满是恼恨，手上的马鞭情不自禁握紧，“明朝土木堡守军将领沈溪，曾令鞑靼数万儿郎饮恨榆溪，如今又让我汗部兵马多番折戟沉沙，他若不死，我草原儿郎的亡魂不能安息，一定要让他偿命！”
苏苏哈再次行礼：“大汗请放心，末将一定将此人生擒而来！”
“不用生擒那么麻烦，杀死即可！连亦思马因都曾在他手下多次兵败，你还是……嗯，以破城为上，不可意气之争，他守在西直门外，只要派出骑兵骚扰，料其不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巴图蒙克再次看向前方的正阳门城头，“此战，目标正阳门，务求一战功成！”

第一二五四章 袭扰与应对
正阳门之战即将打响，这已是围城以来，鞑靼人对正阳门第三次大规模的进攻。
鞑靼人的目标是正阳门，战前却派出骑兵对西直门和德胜门等城门进行骑射骚扰。
经过多次增兵，如今围攻京城的鞑子总数多达十四万，而连续消耗下来，明朝守军已不到九万，若加上民夫，数量勉强可到十二万。
在交战双方兵马对比上鞑靼占据了上风，但仅是小有优势，毕竟明军作为防守一方，有城墙防御加成，况且明军在城外还有沈溪部一万五千兵马。
午时，德胜门战事进行小半个时辰，明军前来增援的兵马已经增加至两万。
可惜的是，鞑靼人的骚扰浅尝即止，并未发起像样的攻城，连云梯和攻城车也未加入战斗。
鞑靼在西直门和德胜门出动的骑兵约为五千，这样的数量在大明基本可以横行无忌，因为即便是明军两万数量的边军也未必是这五千鞑靼骑兵对手，最多势均力敌。
明朝边军要围剿一路五千数量的鞑靼骑兵，至少要派出五万兵马。
但实际上，明朝能动用五万兵马的战争，已属于旷世大战，名留史册，甚至明朝平日出动两千兵马以上的战事都很少，这就是边关的现状，只要鞑靼人别侵犯九边几座重要的军镇要塞，即便杀入边境腹地，明朝边军在大多数情况下都选择置之不理。
不是不想打，而是打不过，或者说是不好打，即便能打得过也追不上，如此还不如不打，免得劳民伤财。
但如今在明朝京城外，这五千兵马则显得不够用。
光是沈溪这一路，就可以轻易将这五千骑兵歼灭，只是沈溪不会仓促应战，因为他很清楚这只是鞑靼人派出的诱饵，若跟眼前的鞑靼骑兵缠斗，很可能会令鞑子主攻的城门陷入险地。
“沈大人，出兵吧，那些鞑子太可恶了，弟兄们都按捺不住要跟他们一决雌雄！”刘序到沈溪面前，游说出兵。
沈溪正在打量手头的卷宗，这是之前一日调查到的鞑靼驻兵情况。
对于大明朝廷的那些大佬来说，要做的仅仅是驻守四面城墙和九座城门，至于京城外鞑靼人驻扎在哪里，跟他们无关。
但沈溪却非常在意情报的搜集，他一夜间派出的斥候数量多达两三百人，这些斥候的任务，就是排查京师周边鞑靼所有可能驻兵的地方，方便之后作战。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嘛！
沈溪闻言抬起头打量刘序，问道：“刘将军要跟鞑靼人一决雌雄，那谁是雌，谁又是雄？”
刘序原本满心愤怒，听了沈溪的反诘不由哑然失笑：“沈大人，这会儿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沈溪道：“如果你觉得这是玩笑，那当本官没说。本官提醒你一句，鞑子用兵向来没有规律，此番他们究竟从何处攻城，本官没有把握。一旦我方主动攻击这外面区区数千兵马，战胜对整体战局无甚裨益，战败则京师陷于危殆，敢问刘将军可担得起这责任？”
刘序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知道自己的真实水平，真要打胜仗还是得听沈溪的，自己并不具备独自领兵的能力。
刘序问道：“敢问沈大人，今日……几时开战？”
沈溪稍微思量，道：“大概会在午时末开战，此时将士大可继续休息，不用理会外面的动静！”
因为之前连续赶路和作战，昨夜士兵又抓紧时间抢筑防御工事，使得官兵疲累，早上晨练完吃过早饭，又纷纷回帐篷睡觉去了。
沈溪让多休息，是为了官兵有最佳的体力和精力应对接下来的战事。
刘序嘀咕：“外面号角声此起彼伏，若弟兄们这会儿还能安睡，那才叫没心没肺！”
……
……
西直门外鞑靼兵马，越来越多。
王陵之最为兴奋，因为沈溪派了他和林恒二人，领骑兵三千，跟鞑子进行周旋。
沈溪下达的命令极为复杂，王陵之听了云里雾里，但只要林恒清楚就行了，他完全可以听从林恒的指挥，林恒让他往哪儿打，他就往哪里去，不会出问题。
林恒虽然身子骨比王陵之单薄，但耐力和作战经验，比王陵之更丰富。林恒有常年在边关生活的经验，对于鞑靼人的脾性了解得很透彻，加上他头脑灵活善于总结，在指挥作战上很有一套。
“乌啦啦！”
鞑靼人的骑兵队伍，冲着勤王军营地杀奔过来。
跟昨日西直门外的大战相比，今天的攻防战规模要小许多，双方在宽阔的战场上交战，一次出动兵马可能只有几十骑甚至是数骑，但因鞑子的骑兵队伍多而复杂，骚扰方向飘忽不定，让防守的大明骑兵很头疼。
沈溪不让林恒和王陵之追击，沈溪的策略就是守住营外几个关键点，如果鞑靼人来攻，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果鞑靼人往西直门而去，不用追击，至于鞑靼人撤向别的地方，更是无需理会。
敌进我退，敌退我不进，这就是沈溪的策略。
明知道你们是来骚扰的，我还派兵跟你们纠缠，被你们小股兵马牵制我大批将士，你当我傻？
鞑子骑兵遵命而为，他们对上层有何安排并不清楚，只知道奉命来骚扰明军营地，轮番发起冲锋，但不能力拼，也不能败退，就这么跟明军杀得有来有回便可。
营地外兵荒马乱，鞑靼人靠近勤王军营地的时候，可能就在营地外第二道堑壕前几十步飞速掠过，就算明军的火炮对准这些骑兵，也没有开炮，因为鞑子骑兵分散而稀少，中炮的可能性很低。
随着炮弹存量减少，明军炮兵也不敢再无端地挥霍浪费。
沈溪麾下这些炮兵，都是在实战中不断成长，连续战事下来，尤其是酣畅淋漓的胜仗打下来，操炮这个技能都快点满了，他们完全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炮兵。
林恒调度兵马打了十几个回合，没什么战果，双方人员折损数量极为有限。
林恒对刚冲锋回来斩杀一名鞑靼骑兵的王陵之道：“王将军，你在这里等候，我去跟沈大人回禀。在我离开这段时间，你不得随便出击！”
王陵之闻言不由皱眉：“鞑子杀来我也不迎击？那……那不是窝囊的紧？你……你完全可以换别人去说嘛！”
林恒道：“不是我非要去，而是别人去说可能说不清楚。你只管先忍耐两回合，我去去就回！”
王陵之催促道：“那快去！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忍多久！”
让王陵之听沈溪的指挥，他能做到言听计从，但让林恒来调遣，他就有些不服气，但好歹还是能听命而为，但现在没了约束，短时间内尚能忍受，久了就没有自律可言了。
林恒匆忙进到营地，策马到中军大帐前，还没等他下马，就见到胡嵩跃和朱烈从营帐中出来，显然沈溪对这两位心腹爱将做了一番耳提面命。
胡嵩跃和朱烈见到林恒都很恭敬，到底林恒是边军中最精锐的骑兵将领，又深得沈溪的器重，由不得他们不放低姿态。
胡嵩跃道：“林将军，外面战事可结束了？”
“未曾，此番过来是跟沈大人告之具体情况，让沈大人做到心里有数！”林恒道。
胡嵩跃笑道：“那你何必亲自前来呢？沈大人很忙，听不得这些繁琐的东西，其实派人也不耽误事！”
听上去和善，但其实胡嵩跃、刘序和朱烈在暗中跟林恒、王陵之等人角力，胡嵩跃说这些话，显得他对沈溪很了解，就像是老人对新人的指点。
林恒点头应了，但却没太当回事，他生性严谨，生怕下面的人奏禀中有什么错漏，而在大战即将爆发的时候，不亲自来跟沈溪奏禀不放心。
进到中军大帐，林恒才知道沈溪确实很忙。
胡嵩跃和朱烈是出去了，但犹有许多中下层将领没走，沈溪正在对这些人详细解释战阵变化，还有各种旗语的意思，让他们死记硬背，生怕战场上有个什么错漏。
“沈大人！”
林恒是目前沈溪最为信任的将领，进到中军大帐甚至不需通报，直接来到沈溪帅案前行礼。
沈溪抬头打量他一眼，一摆手，对其余将领道：“回去后，马上集结各自兵马，等吃饱喝足后，战事便将开启！”
“得令！”
将领们意气风发，领命后恭敬退下。
等人全部出了帐篷，沈溪才将桌上的地图收拾起来，道：“林将军，你来的正好，下午这场战事，说是步兵为主，但其实……最后的发挥还是要看你和凌之。若此战得胜，扩大战果的事情，得由你们骑兵来解决！”

第一二五五章 骑兵绕道
午未之交，鞑靼兵马已是人困马乏。
自辰时出动，多达上百次的骚扰也未见成效，西直门外扎营的明勤王军主力巍然不动，只是以小股骑兵应对，还因为其主将锐不可当而折损颇多，即便是骁勇善战的鞑靼骑兵也不由倦怠，终于陆续撤离。
整个上午，西直门一片杀声震天，但营中步卒却熟视无睹，睡得安稳踏实。这是在土木堡养成的习惯，当置身于坚固的营地中，有自己亲手挖掘的防御工事保护，人的精神便情不自禁松懈下来。
在身心放松的情况下，人又处在疲累期，官兵们纷纷蒙头大睡，出现了营地外面刀光剑影，营地中鼾声四起的奇观。
沈溪巡营完毕回到中军大帐，云柳匆忙而来，禀告道：“大人，刚刚获得消息，鞑靼出动数万兵马攻打正阳门！”
沈溪立即来到桌案前，摊开地图，看过后感叹道：“果然是正阳门！鞑靼人估计要孤注一掷了，就是不知道城内守军有没有应对策略？”
云柳有些担心：“大人，从我们所在的西直门到南面的正阳门，这一路上，鞑子有诸多埋伏，昨天夜里又驱使俘虏和掳掠的大明百姓挖掘数道沟渠……”
鞑靼人为防备再发生沈溪突然回援京师的状况，在西直门向南到正阳门一线，挖掘了几个阻碍交通的战壕，埋伏上万骑兵……领兵将领得到的命令是绝对不能主动出击，只等沈溪自投罗网。
你沈溪军中的火炮不是厉害吗？我们就有样学样，在西直门到正阳门这一路上挖掘数道壕沟，火炮笨重，要过堑壕千难万难，我再准备上万伏兵，等你赶着牛车、骡车前来增援的途中，我伏兵突然杀出，看你有什么凭仗与我们一战？
此时西直门外已经归于安静，鞑靼将最后一战地点选择在正阳门，正是为了避免跟沈溪部接触。
鞑靼人在跟沈溪的屡次交战中被打出了心理阴影，嘴上嚷嚷着不怕，但还是主动选择避免跟沈溪部接触，沈溪再厉害，等京师城破，孤立无援，只能在腾出手来的鞑靼兵马围攻下束手就擒。
胡嵩跃和刘序等人将自己麾下兵马整顿好，过来向沈溪请示出兵事宜。
当胡嵩跃得知鞑靼人在西直门和正阳门中途挖掘有战壕时，满脸都是不在乎的表情：“沈大人，您只管放心，让末将带兵杀过去，保管将那些沟沟坎坎给填平……我就不信了，鞑子能飞上天去不成？”
刘序和朱烈表现得慷慨激昂……在他们看来，既然鞑靼已经准备要逃跑了，那只需要按照沈溪的计划按部就班发起进攻，取胜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沈溪却沉默不语，让胡嵩跃等人心里没底。
胡嵩跃问道：“沈大人，您不是说午时末便出兵？如今午时已过，鞑子集结重兵攻打正阳门，若出兵犹豫不决，恐怕到正阳门失守我们都未必能赶到！”
沈溪抬头看着西直门城头，继续蹙眉思考，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改变策略吧！鞑靼人的应对比我想象更为出色，与其冒险走城外，不如……直接进城……”
云柳连忙道：“沈大人，即便火炮进城，恐怕在短时间内也无法送到城头……”
沈溪摇头：“火炮就留在城外营地里，让骑兵从城内绕道。请林将军过来见我，再派斥候，带本官亲笔书函往西直门去！”
……
……
紫禁城，乾清宫。
正午阳光明媚，朱祐樘一觉醒来，感觉身体好了许多。他挣扎着从龙榻上直起身，侧头看向窗外。
萧敬一直在旁伺候，见状连忙上前请安：“陛下，您今天气色好多了，眼看大病将愈，可喜可贺。”
朱祐樘问道：“萧公公，什么时辰了？”
萧敬恭敬回道：“陛下，已过午时。”
“哦。”
朱祐樘微微颔首，道，“西直门战事，如何了？”
萧敬脸上涌现一抹忧色，但很快压抑住，波澜不惊地回道：“陛下，您忘了？昨日西直门一战我大明军队大获全胜，之后太子与谢尚书还到乾清宫来，跟您禀明沈中丞的事情……”
萧敬原本想说正阳门遇袭，但因这些天京城各城门持续不断被鞑靼人袭扰，在萧敬看来，鞑靼人撤兵遥遥无期，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没必要单独提出来给弘治皇帝添堵，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西直门战事有多紧要。
这算是关系大明与鞑靼国运的决定性战役，鞑靼得知亦思马因从宣府撤兵，放任刘大夏的三边勤王兵马不顾，达延汗巴图蒙克已无恋战之心。
朱祐樘“哦”了一声，道：“朕记起来了，昨日谢卿家陪同太子过来，跟朕说沈卿家从土木堡回来了？”
萧敬兴奋地回道：“是啊，沈中丞不但回来了，还带着一万多勤王兵马回来，昨日西直门大战，沈中丞领兵跟鞑靼人正面交锋，解了城门险些被破的危难！”
朱祐樘突然一阵剧烈咳嗽，也不知是因为高兴，还是激动。
许久，朱祐樘的咳嗽稍微平息了些，环视周围，问道：“沈卿家如今在何处？为何不让他来见朕？”
萧敬有些为难：“陛下不记得了？昨日谢尚书说过，沈中丞与鞑靼人交锋后，因战局复杂多变，将兵马驻留城外！”
“驻留城外……唉！或许是鞑靼兵马阻挠，不让他领兵回城吧……不过，不迎沈卿家回城，始终有薄待功臣的嫌疑，趁鞑靼人回撤时，不妨开城门迎沈卿家进城吧！”
朱祐樘想收买人心，却不知沈溪是主动请旨留在城外。
萧敬道：“陛下，怕是……今日不可能了。鞑靼人现正在攻打正阳门，刚得到的消息，鞑靼人此番调动兵马已过五万……”
原本不想说，但萧敬不敢欺君，只好将详细情况禀明。
朱祐樘潮红的脸上涌现一抹凄哀之色：“鞑靼人又来了？也对，现如今沈卿家带兵回来，估摸刘尚书的兵马也快了，鞑靼人已是强弩之末，想拼命了！此时一定不能让城门有失，朕不想做亡国之君！”
因为朱祐樘这话说得凄凉，萧敬不由抹了把眼泪，赶紧道：“陛下放心，城中三军将士效命，正阳门一定不会出事！”
朱祐樘勉强一笑：“萧公公不必为朕担心，朕身体好多了……朕心甚慰，谁都以为沈卿家已殉国，谁曾想他竟然从土木堡带兵杀回来，朕没有信错沈卿家，也没有信错谢卿家。”
“若沈卿家带兵回城，朕必定重重有赏……只是他太年轻了，很多事尚未经历，怕他未来的路会走偏啊……”
萧敬听朱祐樘对沈溪的评价如此高，有些迟疑，道：“陛下，您可还记得当初跟老奴说过，对……沈中丞不可重用？”
朱祐樘神色一滞，半晌之后，似乎记起了什么，叹道：“沈卿家乃三元及第的翰林官，内政外要皆都涉及，朕以为他锋芒毕露，非忠臣良将之选，不想如今又立下天大的功勋……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朕之前所交待，尔不可轻忘！”
萧敬此时糊涂了，朱祐樘一边对沈溪赞赏有加，一边又嘱咐小心提防，让萧敬觉得极为矛盾。他本人跟沈溪间没有任何仇怨，也不想跟沈溪有什么正面冲突，毕竟沈溪背后还有个谢迁。
“萧公公，朕的话，你可记住了？”朱祐樘问道。
萧敬回禀：“回陛下，老奴……只怕太子不听老奴规劝……近来太子对沈中丞，素以先生相称，言语中多有推崇，若太子将这份信任持续下去，将来……老奴不敢想！”
朱祐樘喝斥道：“为人臣者，奉劝主上亲贤臣远小人乃本分，若不能胜任，朕何用你？太子顽劣，你定要苦心规劝！”

第一二五六章 凶多吉少
沈溪必须说动谢迁，请谢迁进宫请命，调派骑兵从西直门入城，从正阳门杀出，以最短时间冲杀鞑靼人前沿阵地，摧毁鞑靼人的攻城器械，这场战事才有获胜的可能。
至于作为勤王军主力的步兵，则从城外发起突击，沈溪会留下部分骑兵保护侧翼，保证步兵方阵的安全。
鞑靼人在城外挖掘阻碍沈溪部前往正阳门增援的沟壑，看似明智之举，但其实将鞑靼人自身骑兵机动灵活的优势给弄没了。
原本沈溪还担心从西直门往正阳门这一路上，少量骑兵无法掩护步兵方阵挺进，现在鞑靼人自行帮他解决了难题。
鞑靼人明显属于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典型！
等兵马在营地外面列好阵，负责统领骑兵进城的林恒过来问询：“沈大人，骑兵进城后从正阳门正面突袭鞑子阵地，是否太过冒险？毕竟城门洞开，若鞑子一拥而入，不仅无法起到救援的作用，反而会使防守出现极大的纰漏！”
沈溪打量远处的西直门城头，他知道无论如何谢迁都会有消息传递回来，当下微微摇头：“你过虑了，鞑子攻城只能下马，连以前战斗力的五成都没有。随着骑兵突击，鞑子猝不及防，必然乱成一团，正好方便骑兵冲杀，消灭鞑子有生力量，摧毁其攻城器械。”
“现在就看朝廷能否准允我制定的作战计划，只担心谢阁老无法为我们争取到这个机会！”
沈溪原以为谢迁会派人前来传信，结果来的却是谢迁本人。
谢迁在十几名御林军的护卫下，策马出城……弘治朝的顶级文臣，人人称颂的尤侃侃谢公，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沈溪营门前，沈溪亲自出迎，帮谢迁牵住马缰。
谢迁翻身下马，也不过多客套，上来便直言：“刚回宫一趟，但未见到陛下，你的意思，老夫传达给刘少傅。刘少傅和马尚书商议过，认为战时不宜开启正阳门，你若要调兵，可从崇文门出城！你看……”
沈溪叹了口气，他早料到朝廷可能会找麻烦，心里琢磨：“朝廷终归少了几分与鞑靼人殊死一搏的勇气。”嘴上却道：“自崇文门出城也好，绕敌侧翼也不失为一个出奇制胜的妙招，但需跟城墙上负责防守的将士配合好，避免误伤！”
谢迁一脸古怪：“你竟担心此事？纯属多虑了……这么说吧，正阳门之战开启，守军已到自顾不暇的地步，你的骑兵只管从崇文门出去，保管没人阻断你的马队突袭正阳门。城中街道已规划好，会有专人带路！”
沈溪行礼：“如此便感谢谢阁老鼎力相助！林将军，王将军，你二人马上带兵进城！”
沈溪派林恒和王陵之，领三千骑兵从西直门进城，然后从正阳门东侧的崇文门出城，杀往正阳门。
至于沈溪这边，准备以步兵方阵出战，绕城而行。
……
……
朱厚照穿戴两位舅舅赠送的东瀛甲胄，一路冒着枪林弹雨登上正阳门城头……他这次可没打算跟鞑子拼命，只想找个安稳的地方，看沈溪如何力挽狂澜。
张苑虽然怕死，但他紧随朱厚照左右，上了城头后，城头城下厮杀惨烈，到处都是血肉横飞的场面，张苑无比紧张地说道：“太……太子殿下，您……您还是快些下城头去吧，老奴……奴婢怕……”
“胆子小自己下去，没人阻拦你，来人，快来人！护驾！”朱厚照想喊几个人到身边，为自己壮胆，可惜陪他上城头的十多名侍卫，被乱军给冲散了，后续的侍卫尚在跟前来增援的城门卫官兵抢路。
朱厚照等了一会儿，见侍卫迟迟不来汇合，犹豫一下，便只身往正阳门城楼而去，还没靠近，听到头顶“嗖嗖嗖”飞过来几道流矢，吓得他赶紧缩脑袋。
附近两名守军见到朱厚照身着奇形怪状的甲胄，以为是鞑靼人，呐喊着就要冲杀过来，这世朱厚照身后猛然冲出几名侍卫，将两个不开眼的士兵给摁倒在地。
“这是太子殿下，活腻了？”
侍卫的声音淹没在喊杀声的浪潮中。
朱厚照挥手道：“不管了，跟本宫杀……算了，陪本宫上城楼，这鬼地方！”
之前朱厚照天不怕地不怕，但经历战场的血雨腥风后，他终于明白战争的残酷，此时他心头那股跟敌人搏杀的热血早已凉了下来，此番虽不惧危险到正阳门来，却只是想当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当侍卫保护朱厚照穿过层层士兵方阵，登上城楼四楼时，朱厚照稍微松了口气。
“活见鬼，这惨烈的战事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刚才吓得我……哦不对，我怎么会感到害怕呢？如果被沈先生知道，他一定会笑话我……不行不行，我一定要鼓起勇气，跟鞑子血战到底！”
朱厚照昂首挺胸，做出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可想到昨日跟鞑靼人近身搏杀，当时固然很爽快，事后也沉浸在巨大的荣耀感中，可当午夜梦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内心的惧怕却无以复加。
鞑靼人这次把所有吕公车、云梯和攻城冲车都派了出来，大约有上千名鞑子登上城头，双方在正阳门上下展开你死我活的争夺。
鞑靼人虽然人少，但军容齐整，而且目的性很强，就是要跟明军抢夺城墙上的空间，先占据一部分，让更多后续兵马攀援上城墙，逐步把明军驱赶下去，等完全占领城头后，立即打开城门，方便骑兵长驱直入。
“太子殿下……”
朱厚照观战半个时辰，迟迟没等来援军，入目所及，到处都可见鞑靼兵正源源不断攻上城头，形势无比险恶。
就在此时，张懋带着几名京营将领上到城楼。
张懋刚在城头上与鞑靼人正面交锋，身上的盔甲沾染着血污，张懋身边几人状况也都不佳，其中一人脸颊被划了一刀，血肉翻了起来，非常地瘆人。
朱厚照如同见到救星，急切问道：“张老公爷，沈先生呢？”
“谁？”
张懋一时没听清楚，朱厚照重复一遍后，他才无奈地说，“狄夷兵马在城外挖掘不少沟渠，防备援军自西直门往援正阳门，倒是有一路骑兵，从城内绕崇文门而出……”
“是沈先生麾下的骑兵吗？”
朱厚照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随即喝问：“为何不选择从正阳门出击？”
张懋被朱厚照问得一愣，他没料到太子如此敏感，其实张懋也认为骑兵最好能从正阳门出城，先行捣毁鞑子的攻城设备，再杀伤鞑子性命，那城头可保无恙。可惜朝廷太过谨慎，不同意打开正阳门出击。
张懋心说：“连太子这般年纪都懂的事情，内阁却坚决不同意，难怪大明在这一战中如此狼狈……将城外阵地拱手相让，不正预示着如今处处被动防守的局面？”嘴上却道：“太子殿下，军令已下无从更改，骑兵只能从崇文门出城，若狄夷兵马持续进犯正阳门，请太子往皇城暂避……”
“什么往皇城？本宫就在这里督战，沈先生兵马，一定会从西直门杀到正阳门来，我倒要看看，那些鞑靼人如何有来无回！”
朱厚照又犯倔了，一副不服输的模样。
朱厚照自小顽劣，被惯出一身坏毛病，脾气喜怒无常，当他撒起泼来，别说张懋了，就连朱祐樘和张皇后都拿他没办法。
张懋想说什么，但见城头情况越发危急，鞑子抢占的地盘越来越多，明军士气低落，边战边退，这个时候让太子出城楼，反而危险。
“咣咣咣！”
此时正阳门瓮城处传来城门遭到撞击的声响，张懋作为明军最高将领，一时心急如焚，不再纠结朱厚照是否回宫的问题，躬身奏请：“太子殿下，老臣亲自领兵驻守城门！”
“哦。”
朱厚照这会儿没工夫搭理张懋，人站在城楼面向西边的瞭望口前，等候沈溪援军到来，嘴里小声嘀咕：
“不是说沈先生派了骑兵来吗，骑兵在哪儿？他不应该自己领兵么？正阳门这一战比昨天西直门之战还要凶险和惨烈，沈先生不在，这一战恐怕凶多吉少啊！”
鞑靼兵源源不断涌上城头，眼看正阳门城头上处处都是激烈交锋的场面，城墙外缘已全面失守，鞑靼人继续补充兵马上城，连盾牌都架了起来，在城头形成稳定的防御圈，步步向前推进。
朱厚照很想带领侍卫下城楼，跟鞑靼人拼死搏杀，但他又缺乏跟鞑靼人正面交战的信心。
张苑凑过来道：“太子殿下，实在太……太危险了……您……还是赶紧撤离这儿吧！”
朱厚照怒道：“张公公，你在危难的时候，陪伴本宫左右，本宫记得你的功劳，但你再轻言撤下城头，别怪本宫现在就杀了你，以儆效尤！”
张苑把脑袋一缩，不敢再说什么了。
朱厚照恨恨地骂道：“没用的东西，跟着本宫还怕鞑子，以后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张苑本以为生死关头自己陪伴太子身边，能获得太子的信任，谁知太子竟不领情，主要是因为张苑胆小怯懦，在很多事情上和太子意愿相违背，不仅不分忧解难，还总是在熊孩子心烦意乱的时候自讨没趣。
“太子殿下，快看，那边似乎有兵马杀出城了！”一名侍卫吆喝起来。
朱厚照立即冲到东边的瞭望口前，探出头观望，随即兴奋地说：“那是崇文门，沈先生派出的骑兵从城内绕道崇文门，终于杀出来了。哈哈，这么说来，沈先生的主力也快抵达战场了，鞑子的末日就要来了！”

第一二五七章 城上城下
未时三刻，京城正阳门，一场空前惨烈的战事正在进行。
双方投入的总兵力高达十万，跟之前西直门一战进程几乎如出一辙，就在正阳门城楼被鞑靼人稳扎稳打蚕食大部，眼看就要把明军推下城头，形势千钧一发之际，明朝援军从鞑靼人侧翼杀出，正是林恒和王陵之率领的勤王军骑兵。
鞑靼人的军事布局基本呈前重后轻、西重东轻，这是因为鞑靼人要防备在京城西直门西北方扎营的沈溪部兵马，不得不在宣武门以西派驻重兵，而鞑靼人攻打正阳门，力争一举奏功，是以主力在前。
但此时，大明勤王军骑兵却从崇文门杀出，崇文门位于正阳门以东，这个方向鞑靼驻兵不多，崇文门外，鞑靼驻兵总数不过两千，而这些兵马基本是鞑靼军中属于充当敲边鼓呐喊助威角色的部族兵马。
这些人口不足万人的小部族，出兵本来就少，又随时担心汗部会吞并本部兵马，平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唯恐损失太大。如今城内突然杀出一股明军骑兵，给这些部族兵马的信号就是……明军展开反攻了！
这些部族骑兵在跟王陵之和林恒率领的勤王军骑兵短暂交锋后，马上向南面的天地坛逃跑，连一丝一毫抵抗的意思都没有。
王陵之虽然没有杀过瘾，但他知道今天的主要任务是什么，一马当先，向正阳门冲杀而去，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叫危险。
武功再高，也怕飞刀，骑术再强，也怕火炮和强弩，冲在前面一般死得比较快，但放在王陵之身上，这条似乎不太奏效。
鞑靼人见到王陵之的第一想法便是这小子好生勇猛，如果我把他杀了，就会成为部族人人称颂的英雄。结果主动迎上前，却没有一个人能在王陵之手下支撑过两招，死的人一多，其他人自然就退却了。
亲临天地坛督战的巴图蒙克，显然对明军从崇文门出动骑兵发起反击准备不足，获悉明军动向后，立即从进攻正阳门的兵马中抽调两千汗部骑兵，阻拦王陵之和林恒兵马突进。
双方很快厮杀在了一起，当鞑子发现这路人马是昨日在西直门之战中所向披靡的王陵之等将领统率，不由慌了阵脚。
鞑靼人害怕的并非是王陵之、林恒这样的猛将，又或者是几千大明骑兵，而是很可能会绕道崇文门发起进攻的沈溪所部。
每个鞑靼人心目中，都有一个难以磨灭的阴影，这个人就是沈溪。虽然在弘治十三年那场战事后，沈溪的名字便已响彻草原，但许多鞑靼人尤其是各部族中的勇士并不服气，因为他们觉得沈溪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但在此番鞑靼入侵中原的战事中，沈溪先是坚守土木堡，与国师亦思马因对阵居然没有打一场败仗，继而率部杀回居庸关，击溃鞑靼第三大部族亦不剌部。然后就是昨天的西直门大战，明军在沈溪统领下，居然在平原地带，与鞑靼骑兵战了个平分秋色。
至此，天不怕地不怕的鞑靼人，对沈溪已然形成心理阴影，只要对上沈溪的部队，便有种望风而逃的胆怯。
“乌啦啦……”
许多冲阵的鞑靼人嘴上虽然在呐喊，但行动已经迟缓下来，不少人频频往对面的骑兵队伍后面打望，准备一个不妙转身就开溜，士气不知不觉大跌。
王陵之挥舞手中的大刀，勇不可当，如同一把匕首插进鞑靼骑兵队列中。林恒率领骑兵，拱卫王陵之后翼，搅得鞑子骑兵人仰马翻。
没有火炮保证纵深，也没有后续援兵，双方就这么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王陵之的箭头作用展现无遗，由于没有人能抵挡得住他的劈杀，鞑子的骑兵阵型迅速被打开一道缺口，阵脚随之大乱。
王陵之在鞑子军阵中左冲右突，许多鞑子骑兵先是下意识地转身躲避，继而想离开这个杀神远远的。刚开始只是一骑两骑，到后来便形成溃败之势，一哄而散。
巴图蒙克看得分明，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纵横天下的蒙古骑兵，居然对阵明朝骑兵落败，太过匪夷所思。
巴图蒙克强忍心中的悸动，一方面再次调遣骑兵迎战，要求宣武门以西的骑兵迅速回援，另一方面给前线指挥作战的苏苏哈下达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正阳门城门。
……
……
“轰隆隆！”
城墙上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爆炸声，城外的鞑靼人终于动用手中掌握的为数不多的佛朗机炮，对城墙纵深战成一团的明军和鞑子展开无差别轰炸。
随着密集的开花弹落下，大明官兵固然是血肉翻飞，横尸一地，鞑子也讨不了好，到处都是散落的残肢断臂，哀鸿遍野。
等鞑靼人的炮击结束，城头纵深的明军几乎为之一空，后续登城的鞑子趁机占领大片空地，明军与鞑子在靠近城墙内侧的地方展开厮杀，眼看就要被鞑子完全控制城墙，形势已危若累卵。
而在正阳门以东地区，鞑靼骑兵被冲散后，勤王军骑兵竟然在局部占据了绝对优势。
王陵之在此战表现神勇，面对源源不断扑上来的鞑子骑兵，他手上的大刀几乎每挥出一刀都会带走一名鞑靼骑兵的生命。等彻底击穿鞑子骑兵的阵型后，他左右看了一眼，便向正在发起攻城的鞑靼步兵冲去。
“杀！”
驻足等待与大部队汇合的事情，王陵之根本就没考虑，林恒眼疾手快，吩咐留下一半骑兵，追杀溃不成军的鞑靼骑兵，其余则跟随王陵之，一路向前。
……
……
朱厚照在城楼中，之前鞑子连续炮击，城门楼被炸塌了几个角，但他全然不惧，注意力放在了骁勇的勤王军骑兵上，但随着战场转移到正阳门下，视线被下面的城墙外缘阻隔，熊孩子有些急了：“看不到了……不行，本宫要下去参战！”
张懋已经下城楼组织兵马反扑，此时能给予朱厚照劝导的，仅有几名东宫太监和几十名侍卫。
在这危急关头，谢迁登上城楼，在他身后，一名兵部官员陪同。
谢迁刚上三楼，便遇到朱厚照撒野，他立即伸出手，拦住朱厚照的进路，朱厚照瞪大眼睛，厉声喝道：“谢先生，您这是何意？”
谢迁严肃回答：“太子殿下，鞑子已经杀到城楼下，微臣也是冒着生命危险才进入楼中，这个时候您不得离开门楼一步！”
朱厚照怒道：“谢尚书，到底您是监国，还是本宫是监国？”
谢迁冷声道：“太子，这是陛下的旨意，要确保你的绝对安全，老臣不敢有违。诸位侍卫，严密保护太子，若太子擅自离开城楼，尔等必人头落地！”
朱厚照发狠道：“谁敢阻拦本宫，同样人头落地！”
那些侍卫犯了难，突然被架在左右都要死的境地，但显然，谢迁说话要比一个十三岁的熊孩子更有份量，他们掂量一下，知道让太子下楼去的后果很可能是身死，令大明江山断了传承，他们不仅自己没命，还会牵连家人。
朱厚照硬要往楼梯口闯，却被谢迁身边那名三十岁左右的官员拦住，朱厚照怒冲冲地道：“你敢拦我？”
那人回答：“殿下见谅，国不可一日无主，也不可一日无储君。敢问太子，您下去后，若遭遇流矢或者刀枪剑戟及身横死，谁人可以储君之位承担国嗣之责？”
朱厚照一愣，显然对方这文绉绉的言辞有理有据，一时让他不知该如何反驳。随即，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抓住对方言语中的漏洞发起攻讦：“你敢诅咒本宫？”
那人道：“国无储君，江山焉固？殿下当知四海升平，必以皇储安康为上，太子身为储君，怎能以身犯险？若储君有难，为人臣子不劝阻者，是为佞臣！殿下要下城楼，请从微臣的尸体上跨过去！”
“你……你的意思是说，你准备以死劝谏？”朱厚照皱眉打量此人，不知为何，他对此人并无恶感。此人年岁不大，说话条理分明，一看就博学多才，让他想起沈溪，不自觉气势就弱了下来。
那人道：“是！”
朱厚照看了看谢迁，又打量周围准备阻拦的侍卫，他知道自己想下楼去已是不可能，再者说了，他之前想出去，不过是一时头脑发热，他自己其实还是很怕死的。
“你叫什么名字？”朱厚照问道。
那人回道：“臣乃兵部郎中，王守仁是也！”

第一二五八章 城门失火
朱厚照听说过王守仁，倒不是因为他的本事大到连宫闱中也人尽皆知，而是因为王守仁乃沈溪同年的进士，其父是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学士王华。
王华为儿子前程，多次在太子面前说一些王守仁的事情。
因为王华在东宫讲官中，一向属于脾气好的类型，朱厚照对王华印象不错，所以也就记住王守仁这个名字，现在见到本人，心想：“王守仁不愧是跟沈先生一起考中进士的，一看就很有能力，或许以后我可以多用他！”
朱厚照这小心思只是一转而过，马上联想到眼下的处境，脸色一变：“王守仁是吧？本宫知道你有本事。既然你不答应本宫领兵出去，那本宫现在命令你接管正阳门防务，替本宫把鞑子赶下城头！你听到没有？”
王守仁看向谢迁，不敢擅作决定，谢迁却当机立断，颔首道：“伯安，没听到太子的吩咐吗？既然太子以监国的身份发号施令，那你尽管接旨，一展拳脚！”
王守仁神色一凛，显然没料到谢迁也如此说，但不愧是大明中叶最出色的军事家之一，他很快镇定下来，向朱厚照恭敬行礼：“臣领命！”
……
……
王守仁是京官中的兵部五品官，下放到地方的话可以领三品衔，所以这次任命倒也符合规矩。
这会儿正阳门战事打到重要关头，谁都不愿承担失利的责任，再加上正阳门本身调度杂乱无序，非常需要一个强势人物出来统调协调，夺回失地。
王守仁属于临危受命，不是皇帝委派他过来接管正阳门防务，甚至他在来之前，只是作为兵部代表，陪同谢迁督查军务，准备回去奏禀，结果一来就被朱厚照架到正阳门提督防务这样的职责上。
朱厚照见王守仁领命后便凑到瞭望口前仔细打量，许久都不动弹，顿时急了：“王卿家，本宫的话你没听到吗？本宫让你替本宫领兵，你怎么还留在这儿？”
王守仁继续观察下面的情况，嘴上回道：“回太子，鞑靼兵马攻势凶猛，试图一战而克正阳门，但如今鞑靼后续兵马跟进似乎不及时，应是城外我骑兵起了作用。这路骑兵，听谢阁老说及，乃沈同年所率回援京师之骑兵。”
“不过这路骑兵数量始终有限，如果不能在突袭结束前，趁势反扑，一举夺回城头，之后鞑靼后续兵马将会势如破竹，攻克正阳门，京师也恐失守！”
朱厚照仔细想了想，问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不过……怎么个反扑法？”
谢迁打量王守仁，不知为何，因为沈溪的存在，他看王守仁总是有些不顺眼，提醒道：“伯安，你行事可要深思熟虑，不可任性而为！”
王守仁望着谢迁，严肃点头，道：“阁老之话，学生铭记于心。此战要遏制鞑靼兵锋，以学生浅见，当以火攻为上！”
谢迁皱眉：“火攻？”
王守仁道：“之前鞑靼人动用佛郎机炮，对城头展开无差别轰击，令我士兵折损不少。正所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若我军以瓮城城头架设的投石机，抛射装满桐油的陶罐，再辅以猛火油柜和金火罐等，很短时间便可让城头燃成一片……一旦鞑靼据守士兵身染火光，其后续攻城兵马便无法上城头！”
谢迁听得胆战心惊，结结巴巴地说道：“伯……伯安，你……你不是开玩笑吧？如今敌我厮杀在一起，用投石机投掷桐油罐再引燃，那要死多少人？”
王守仁神色冷峻，道：“学生之见，一旦城破，百姓将生灵涂炭，若牺牲少量士兵，可挡鞑靼数万雄兵，这样的付出怎么都值得。请太子恩准！”
朱厚照原本没听懂，可此时，他忽然明白了，王守仁的意见，是投掷桐油罐，把敌我都点燃，用火势来阻碍鞑靼人上城的步伐。
朱厚照有些迟疑：“王卿家的话，容本宫想想，你所言……虽有破釜沉舟之效，但未免太过残忍，此战后，将士恐对我大明朝廷离心离德！”
王守仁道：“太子虽有仁心，但如今形势已危若累卵，太子当以家国为重！”
朱厚照打量谢迁，显然他没这种当机立断的主见，见谢迁低头不语，朱厚照才首肯：“一切便听从王卿家的意思办吧，让张老公爷全力配合！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撤下城楼，不然恐殃及池鱼。”
……
……
城头失火时，沈溪所部距离正阳门尚有三里之遥。
沈溪的步兵方阵，由于居于阵中的火炮调运困难，进军步伐大幅度放缓，好在沈溪从居庸关带来了双面壕桥车，在过鞑靼人挖掘的堑壕时才没出什么问题，唯一就是耗费些时间而已。
此时鞑靼人用兵发生一定变化，鞑靼人之前将防御重点放在城西，但在林恒和王陵之的骑兵从崇文门杀出后，不得不调动大批骑兵前去支援，保证攻城车和云梯能源源不断将兵马输送到城头上，以形成对正阳门的持续压力。
随即，一场大火突如其来。
这场火起得很诡异，看似是由鞑靼人无差别的火炮轰击引起的火情，但随着大量陶罐从天而降，在空中爆裂开后洒下桐油，然后高温高热的金火罐砸下，城头上到处都是火人，许多明军和鞑靼兵惨叫着摔下城头，后续还有许多柴禾落下，助涨火势，鞑子将领才意识到，这火根本是明军有意为之。
正阳门城头原本就拥堵成一团，烟熏火燎中，很多士兵想逃离这个地方，却发现周围全都是人，晕头转向中看不清楚状况，只能左冲右突，很快便发生踩踏事件，到最后几乎是人踩人。
沈溪在马车车架上看到正阳门上升起的黑烟，最初跟所有人想法类似，以为是正阳门守军求救的烽火，但很快沈溪便意识到情况不对。
正阳门城头着火，不断有火人从城墙上坠落下来，沈溪甚至无法分辨那些人到底是守军还是鞑靼兵。
“沈大人，城头着火，看来正阳门危急，是否加快行军速度？”
胡嵩跃率领的步兵方阵是沈溪部的中军，此时胡嵩跃在距离沈溪不到两丈远的地方出言请示。
在胡嵩跃看来，城头失火，一定是鞑靼人所为，这是其攻占城头的体现，很可能城头守军已兵败如山倒。
但沈溪却看得明白，城头上这把火对守军太有利了，不是烧死多少人的问题，而是火势会阻断吕公车和云梯往城头上输送兵力，给明军提供反扑的时间。
沈溪神色疑惑，他不明白这把火究竟是无意而起，还是明军有意纵火，最后他摇了摇头，道：“城头大火对守军有利无害，行军计划不得更改，稳步前进！”
胡嵩跃尽管不明白沈溪的话，但他还是赶紧将沈溪的军令传达下去。
步兵方阵逐渐靠近鞑靼在城南的阵地，此时沈溪所部距离鞑靼中军，已经只有不到四里，骑兵可以在瞬息间杀个来回。
“备战！”
虽然鞑靼骑兵尚未大批冲来，只有零星兵马对沈溪部进行袭扰，但即便是这小股兵马，对步兵方阵也形成了极大的威胁。好在由盾牌阵和长矛阵形成的防御网，再加上火铳和弓弩的远距离攻击，能很好地阻隔鞑靼散乱骑兵的轮番冲击。
“嘿哟！嘿哟！”
沈溪麾下官兵喊出的号子整齐划一，士兵们根据号子，每一步行进都很沉稳，步伐不大不小，却能保证盾牌阵和长矛阵有序前进。
在号子鼓舞下，每一个官兵都感觉血脉扩张，心中充斥着对军功的无限期冀。
跟着沈溪打仗，可以吃香喝辣，可以获得功绩，光宗耀祖……
“杀啊！”
前排长矛兵，根据鞑靼骑兵的冲击频率，按照步点，刺出长矛，令侥幸突破火铳和弓弩打击冲到近前的鞑靼骑兵无法靠冲击力直接破阵。

第一二五九章 兵马终有撤
正阳门战场上，大明与鞑靼的决战已到关键时刻。
随着大明骑兵突击、正阳门大火、沈溪率兵进入战场这三件事后，胜利的天平已不再平衡，迅速倾向大明一方。
此番叩关而入的鞑靼汗部约莫有五万兵马，但在之前的战事中已折损近万，今天攻城遭遇大火，死伤无数不说，后续兵马还无法攻上城墙，眼看破城无望。
天地坛上，达延汗巴图蒙克骑在一匹通体鲜红的汗血宝马上，遥看正阳门城头的滚滚浓烟，摇头轻叹：“数十年前，瓦剌人就曾在大都城外饮恨，难道今日我也要重蹈覆辙，仓皇而逃？”
恰在此时，巴图蒙克手下第一大将苏苏哈带兵撤回，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苏苏哈的主要任务，是指挥步兵攻城，同时统领骑兵拱卫两翼，防备沈溪突然杀出，结果在兵力部署上出了很大问题……王陵之和林恒率骑兵杀了苏苏哈一个措手不及，苏苏哈几次派出骑兵围追堵截，但都被明军骑兵杀退。
城头大火让攻城变得极为艰难，再加上骑兵的损失，苏苏哈根本就顾得上沈溪的步兵方阵，匆匆回到中军向巴图蒙克复命。
巴图蒙克眼见苏苏哈一张脸被烟火熏得漆黑，想到自己几个儿子统兵在外，心情略微焦急，问道：“明朝究竟出动了多少骑兵？”
苏苏哈不敢把明军出动的骑兵数量报太少，否则不仅他自身在汗部的地位急转直下，甚至可能会连累到汗部的威名……区区三千明朝骑兵都无法应对，还怎么攻破大都城君临天下？做梦吧！
苏苏哈道：“回大汗，明朝出动骑兵万余……”
“啊？”
跟随在巴图蒙克身边的几位大部族的族长，脸上皆都露出惊慌之色。
虽说围困大明京城的鞑靼兵马数量过十万，却是由各部族分摊，许多大部族也只有几千骑兵，更小的部族甚至只有几百到一千骑兵，他们主要负责突袭和防守侧翼，靠机动灵活维持战场的主动局面。
谁都没想到，大明居然能一次出动一万多骑兵，还正好命中鞑靼兵马的薄弱处。
“报……”
远处斥候飞速而来，在众部族族长心头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明军数万兵马，顺着城垣从西直门往正阳门而来，领兵者……正是昨日带兵的明朝延绥巡抚！”
至于斥候是否见到沈溪，连巴图蒙克都不能确定，但他料定沈溪绝对不会坐视正阳门被围攻而置之不理。
明摆着的道理，一旦正阳门失守，大明京城沦陷，那时沈溪就算驻兵城外，也是杯水车薪，无法招架十万鞑靼兵马围攻。
一名部族族长赶紧上前请命：“大汗，又是这个明朝的延绥巡抚，他在宣府打退国师统率的数万部族精兵的轮番进攻，又在居庸关外将亦不剌将军的兵马给歼灭，今杀来京师，昨日在西直门外便折我近万兵马……此人或为明朝妖邪之人，实不宜与之恋战！”
巴图蒙克还没说什么，下面的族长已开始打退堂鼓。
此时鞑靼中军左翼，也就是正阳门城西方向，传来急促的号角声，只见明军步兵方阵，一分为六，其中五个约千人规模的方阵有序杀出，将前往阻挠的保护攻城兵马侧翼安全的鞑靼骑兵队冲散。
“笑话！现在连明朝的步兵也能跟我们骁勇的骑兵对抗了吗？”
巴图蒙克对于鞑靼骑兵表现出来的无能倍感失望，他虽然看不太清楚沈溪军阵的具体情况，但他之前多少有耳闻，沈溪用兵别出心裁，其步兵方阵中的火铳和弓弩太过犀利，再加上长枪和盾牌结合，即便以蒙古骑兵的勇猛也难以攻破。
眼看麾下兵马逐渐落于下风，但巴图蒙克仍下不了决心撤兵，他心想：“只要能拖住这部援军，持续对城头发动攻击，一旦正阳门告破，那大都便可光复，我九能做大元复国的英明圣主！”
可当巴图蒙克抬起头查看正阳门城头时，正阳门已陷入火海中。因城头缺水，即便在着火的情况下，士兵也无法扑灭身上的火焰，火势愈烧愈烈，大多数士兵只能选择跳下城墙逃生，因为在城墙上不是被大火烧死，就是被烟熏死。
巴图蒙克哀叹：“天时地利人和，皆不站在我大元一边，莫非天亡我也？这儿始终是汉人的地盘，即便太祖和世祖可领兵平定天下，但后世子孙不肖，败光祖宗基业不说，退往大漠后再无办法攻破明朝都城。我不该听信亦思马因的鬼话，来争做中原的皇帝，如今大势去矣！”
苏苏哈灰头土脸，他亲率的怯薛军铁骑，在连续的大战中已折损过半，不复之前的雄心壮志。犹豫了一下，苏苏哈俯首请命：“大汗，是战是撤，请您示下！”
在场部族族长一听，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苏苏哈都在问询是否撤兵，应该没机会攻克大明京城了，他们手下兵马多不在身边，分散在京城各处驻扎，他们所想都是如何撤回草原，保全自己的力量，不被达延部蚕食。
有的族长非常直接，毫无遮掩地说：“大汗，撤兵吧！”
也有部族族长比较婉转：“大汗，不如撤回到紫荆关，伺机而动！”
巴图蒙克没有听这些族长贪生怕死之言，他抬头看着城头方向，那里熊熊燃烧的大火，成为他心头难以磨灭的阴影：
“为了守住城门，明军高官不惜对他们自己的士兵纵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看来我始终欠缺点儿魄力！”
当城头更多士兵着火坠落下城墙时，巴图蒙克终于抬起右臂，用鞑靼语高喝一声……鸣金收兵。
……
……
位于瓮城城头的朱厚照，这会儿被烟火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前面是熊熊大火，士兵不知道烧死多少，周围到处浓烟滚滚，空气中散发出来的是焦糊气味，令人作呕。
谢迁在旁边不知呕吐过多少回，此时作为接管防务的兵部郎中，王守仁已前往前面的城墙，指挥兵马反扑。
“太子，您没事吧？”
谢迁终于平复了一下气息，此时浓烟似乎少了些，他赶紧到太子面前问询，朱厚照用一块手帕捂着鼻子，小脸憋得通红，脸上有大量灰尘，黑漆漆的好像刚从煤灰堆里扒拉出来。
朱厚照感觉浓烟少了些，赶紧深吸几口气，问道：“谢先生，这把火……烧完了吗？咳咳咳……”
谢迁整个人有些站不住了，这两天他不但休息得不好，吃东西也没胃口，之前的呕吐让他筋疲力竭，嘶哑地说道：“太子殿下，狄夷在城头兵马数量锐减，估摸不多时，便可收复城墙！”
朱厚照一听，火蹭蹭就上来了，高声道：“这简直不是杀鞑子，是要把本宫熏死啊，王守仁呢？他在哪儿……让他来见本宫！”
王守仁并不在瓮城城头，朱厚照根本没见到人。
不过城头火势，的确在减弱。
正阳门的城门楼外层系由青砖修建，没被引燃，城墙上可燃烧的东西不多，之前那把火，完全是靠桐油、猛火油和柴禾燃烧，这些东西烧完，很多士兵尸体已经烧焦，火势也就不扑自灭。
张苑很聪明，下城楼后便躲到了瓮城城墙一角，他手头没水盆，便用尿液浸湿手帕捂住口鼻，此时他的精神反而最好。
张苑战战兢兢地顺着瓮城城墙，往前面清空的城墙看了看，惊喜地回来奏禀：“太子殿下，天大的好消息，鞑子撤兵了！”
“鞑子终于撤了吗？”
朱厚照很开心，但笑容刚绽放便收起，“撤兵也就那么回事，还不知道沈先生的兵马杀来没有……鞑子应该随时会发动下一轮攻势吧！”
张苑急道：“不是，鞑子连攻城器械都置之不顾，往城南远处撤离了，似乎沈巡抚的兵马，也杀到了城南……”
朱厚照兴奋地问道：“是吗？在哪儿？本宫要看看沈先生的风采！”
说话间，熊孩子蹿得飞快，迅速来到前面的城墙上。鞑子果然撤了，从城头看下去，能看到几个明军的步兵方阵，往鞑靼骑兵阵营方向逼近，可惜因为残余烟雾的遮掩，朱厚照并不能看清楚。
“这里视线不好，本宫要上城楼！”朱厚照说着，就要往城墙正中的城楼而去。
这次却是张苑将朱厚照给拦下来，劝解道：“太子，这城头死了那么多人，您进城门楼前，先得踩那些士兵烧焦的尸体，你能承受马？”
朱厚照原本只是一股兴头要去看沈溪带步兵跟鞑靼骑兵血战，听到张苑的话，他有些扫兴，很多事经不起想，就好似城头那些尸体，朱厚照远远看到已经是毛骨悚然，之前那些身上着火的士兵的惨叫声，再次回荡在脑海，一张小脸变得惨白。
“不……不去了！本宫不去，但张苑，你去给本宫看看，沈先生是如何跟鞑子交战的，回来后详细说出来，若敢搪塞本宫，直接剁了你脑袋喂狗！”
朱厚照气势汹汹地出言恐吓。

第一二六〇章 最后的战斗
鞑靼人鸣金收兵，此时人为制造正阳门大火，并且带兵杀退鞑靼人进攻的兵部郎中王守仁，带领几名将领出现在朱厚照面前，此时王守仁在朱厚照心目中的形象高大许多。
王守仁行礼：“太子，鞑靼兵马已退，我大明将士正将正阳门城墙上残余的鞑子悉数斩杀！”
朱厚照满意点头：“做得好，本宫没有错看你……王郎中，既然鞑子撤了，你快些领兵追击，务求斩杀更多鞑子，不令其再有攻城的机会！”
战胜就要追击，这是朱厚照从兵法韬略中获得的启发，王守仁却道：“太子，如今正阳门满目狼藉，官兵疲惫，如何追击？”
一句话，就让朱厚照皱起眉头。
熊孩子嚷嚷道：“满目狼藉怎么了，官兵疲惫就不追击了吗？你们累，鞑子更累……城外鞑子已溃不成军，如不趁机扩大战果，难道等他们卷土重来？你是在正阳门放了一把火，阻止鞑子攻城，请问下一次是哪座城门？我看干脆把京城烧了，这样就不用担心鞑子攻进来了，是吧？”
王守仁从来没见过如此胡搅蛮缠的上司，还是东宫太子，未来的皇帝，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谢迁看出王守仁的窘况，上前解围：“太子殿下，此时发动追击，必要将正阳门打开，若鞑子假撤退，趁我军出城时杀个回马枪，那当如何？”
朱厚照虽然不讲理，但有人跟他商谈战术，他马上变得热衷起来，分析道：“谢先生所提，倒有几分道理，鞑子说撤就撤，指不定是诈败……但是，这只是一个可能，如果不发起追击，岂非凭白放弃大好机会？”
谢迁看了王守仁一眼，继续说道：“殿下，您莫非忘了，城外尚有沈溪小儿的兵马？沈溪小儿麾下人数虽不多，却拥有大明最精锐的骑兵，鞑靼多为骑兵，以骑兵追骑兵，方有扩大战果的可能！”
朱厚照小眼睛眯成一条线，眉开眼笑：“这话有理，沈先生在城外，我担心个鸟啊，这次鞑子可算是倒了血霉，沈先生之前被他们围着打，现在沈先生终于缓过气来，非把这些鞑子杀得片甲不留！”
王守仁请示道：“那太子……出兵之事？”
“不必了，赶紧派人打扫战场，如果城外有变，再言出兵。谢先生，你赶紧派人回皇宫跟父皇知会一声，告诉父皇这边的情况……嘿嘿，我又指挥了一场大胜仗！”朱厚照满脸得意。
张苑赶紧在旁帮腔：“太子英明神武，正阳门有太子坐镇，谁人能杀得进来？”
朱厚照学会了谦虚，一摆手：“张公公，你可不能这么说，还是多亏有沈先生，哦，还有王郎中，嗯嗯，还有谢先生和张老公爷相助，本宫才能完成正阳门防守战的胜利。”
“剩下的事情，就看沈先生发挥了，希望沈先生能将鞑靼兵马全数歼灭，哈，让他们有来无回！”
……
……
正阳门城头这边，战事确实暂告一段落，但城外沈溪的步兵方阵跟鞑靼骑兵间的交战，却是越发激烈，远没有太子朱厚照说的那般轻松。
“第三排，准备……射！”
从中军分出的五个步兵方阵中，最靠前的方阵是由朱烈率领，这个方阵，类似于尖刀营，火铳和弓弩手最多，鞑靼骑兵几次靠近，都被火铳和弓弩的组合给击退。
当前线鸣金收兵，鞑子步兵摇身一变，成为了骑兵，沈溪所部面临的压力成倍增大。城内没有援军出来，鞑子注意力全放在如何攻破沈溪五个步兵方阵上，由达延汗部派遣的精锐骑兵，开始成群结队对朱烈的第一方阵展开攻击。
鞑靼人动用大量重装骑兵，人员和马匹都着重甲，冒着枪林弹雨杀到明军步兵方阵前。而在后方，数以千计鞑靼轻骑兵使用复合反曲弓，远远地射击。
在重装骑兵冲击下，盾牌阵被直接冲垮，长枪的枪头刺中锁甲发出“噼啪”的声响，却没有刺进人体。
朱烈统率的步兵方阵迅速被鞑子的重装骑兵冲开一个大口子，包括朱烈在内，没一个明军将士能相信鞑靼骑兵拥有如此凶悍的战力。
经历过土木堡大战的京营兵，论单兵素质远不及边军，更不及生在马背上的鞑靼人，但自从跟随沈溪出战，这些士兵就没经历过失败，每战必捷，让大多数人都生出轻慢之心，以为鞑靼人不过如此。
连续的胜利虽然提高沈溪麾下官兵的士气，还有面对一切艰难挑战的自信，但士兵也因此变得轻浮高傲，对于执行战术纪律变得松懈，以至于被困兽之斗的鞑靼人猛烈反扑，一击得手。
“稳住，稳住！”
朱烈有些心慌，不停地吆喝。
前排盾兵阵型被破，等于是将火铳手和弓弩手暴露在鞑子的视野内，幸好散乱倒地的明军将鞑子重骑兵阻滞，然后又有许多长枪兵跟进补位，火铳兵也及时反应过来，不顾一切向鞑子重骑兵射击。
轰射而至的散弹破开鞑子重骑兵的重甲，连人带马掀翻在地，否则鞑子骑兵队很可能就此杀进军阵中，将一千步兵全数斩杀。
即便如此，那些没有太多近身作战经验的明军士兵，此时慌了手脚，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远处的鞑靼轻骑兵抓紧时间放箭，一轮箭雨过后，倒地的明军又有四五十人。
如此牺牲在一场大型会战中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一个要求严整阵型的步兵方阵而言，这样的损失已经足以出现一个大口子，鞑靼方面只需要向这个缺口持续施压，足以令方阵崩溃。
朱烈被一群人簇拥着，险些从马上摔下去，此时士兵为保持阵型严整，只能拼命压缩阵型，让其他方向的盾兵能增补过来。
“沈大人，老朱那边的情况不太对劲！”位于中军的胡嵩跃发现前面朱烈方阵阵型变化，赶紧向沈溪奏禀。
此时已经重新站上重重盾牌保护中的望楼顶部的沈溪，早已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挥舞令旗，嘴里连续下达命令：
“吩咐五个军阵向中军靠拢……炮兵用火炮对鞑子集结地展开密集轰炸，迫使其散开，为我军官兵争取更多时间，重整阵型！”
随着命令传出，五个方阵开始有意识向中军收缩。
此时中军阵中央的一百门佛郎机炮，分成十个小队，在沈溪培养出的指挥官报出射击诸元后，炮手调转炮口，分别向一个个准备发起冲锋的鞑靼重骑兵集团炮击。
“轰轰——”
随着密集的炮弹落下，原本想乘胜追击的鞑子重骑兵一排排倒下。其余游弋在四周抽空骑射的鞑子轻骑兵，受到惊吓，赶紧逃得远远的。
在连续不断的火炮声中，五个步兵方阵稳步往中军阵聚拢。
沈溪的想法很非常明确，如果一个方阵被瓦解，士兵溃散，其余方阵的官兵的士气必然会受到极大打击，与其冒险战斗，还不如重整兵马，先结成一个大阵防守，再图谋新的进攻。

第一二六一章 打脸
鞑靼人溃散后，便再未组织像样的攻势。
各部族为寻求自保，未等撤兵令下达就自行撤兵，一时间京师九门外兵荒马乱。
此时，鞑靼人担心明军会主动出击，小心谨慎，一度顾头不顾腚，结果直到撤离完毕，城中也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这头当沈溪将所有步兵方阵收回来，再次准备出击时，周边已没有鞑靼骑兵的影子。
沈溪军阵中基本是步兵，自然追不上鞑子四条腿的骑兵，他只能把周边保护步兵的骑兵一并交由王陵之和林恒统领。
王陵之在这场战事中，过足了瘾头，他一个人在战场上就斩落不下百人，到最后，连刀口都砍卷了，依然带领骑兵四处追杀。
等沈溪率领步兵进入南苑时，原本鞑靼王帐所在的营地已是人去楼空。
鞑子撤离得极为匆忙，抢劫的金银珠宝等财物散落得到处都是，此外还有粮草辎重若干，再加上关押在南苑行宫中的数千百姓，沈溪不得不让部队停下来，收拾残局。
等一切处理妥当，官兵扎营埋锅造饭，朱烈过来向沈溪请罪，垂头丧气地说：“沈大人，是卑职的错，卑职未曾想鞑子突击那般凶猛，我手下那些兔崽子突然间成了孬种，竟被鞑子杀出个口子，而后就……”
朱烈颜面无光，陪伴而来的刘序和胡嵩跃脸色也不好看，他们清楚自己的能力，如果不是跟着沈溪，他们一辈子都没有在战场建功立业的机会。
“没事！”
沈溪早已获得斥候传报，鞑靼主力往京师西南而去，安慰道，“接下来将功折罪即可，我们将继续追击，一路尾随鞑靼人杀到紫荆关，等收复紫荆关战事便算是告一段落！”
刘序惊讶地问道：“沈大人，我们不进京城么？”
沈溪反问：“进京城？怎么个进法？”
刘序细细一想，自己所率虽是京营兵，但如今已划拨边军，军中那么多骑兵也都是边军。战时朝廷确实会将京城周边兵马撤人京城，但如今鞑靼人已退去，没有朝廷旨意，就算打了胜仗也没有借口入城。
刘序握紧拳头：“既然没法回京城，那不如继续赚取功劳，追着鞑子前往紫荆关……老胡、老朱，你们以为呢？”
其实到了这个地步，刘序、胡嵩跃、朱烈等人已无心恋战，但既然沈溪吩咐此战的终点是紫荆关，就算他们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遵命而为。
胡嵩跃问道：“沈大人，说句不中听的话，将士出征日久，都惦念家中妻儿老小，究竟需要多久才能打完仗？不要到了紫荆关，又说要出塞，到那时恐怕不好向官兵交待。”
“估摸也就三五天吧！”
沈溪分析道，“鞑子只顾着逃命，咱们这一路与其说是打仗，不如说是接受战利品。等追到紫荆关，我们就驻步不前，毕竟宣府、大同地区有刘尚书的三边兵马，他才是应付鞑靼兵马的主力！”
沈溪之前已获悉亦思马因撤兵的消息，在他看来，亦思马因这一撤，京城周边已失去阻碍刘大夏回兵京师的有生力量，只要刘大夏光复宣府镇城，夺回张家口堡，很可能阻断鞑靼主力回撤草原的路线。
剩下的事情，沈溪不想理会，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使命，已基本完成。
……
……
京城保卫战以大明的胜利而告终，鞑靼兵马匆匆忙忙撤兵，即便各城门的守军将士有追杀之心，奈何军令如山，朝廷不允许任何城门开启，全体将士只能继续当缩头乌龟，在城头目送鞑靼人离开。
谢迁在确定鞑靼人是真的撤军而不是诈败，连忙带着好消息回宫。
谢迁就跟做梦一样，昨天京城还危机四伏，今天就大获全胜了，大大超出他的想象。如今各地勤王兵马只有沈溪率部到来，结果在沈溪领军一通猛揍下鞑子撑不住撤退，战事奇迹般结束，进程跟当年土木堡之战后的京师保卫战有几分相似。
谢迁琢磨：“大明京师估计会成为蒙元余孽的噩梦，无论是瓦剌还是鞑靼，都在京城下折戟沉沙，多得老天爷保佑！当然，这次还是多亏沈溪小儿回援及时，不然昨日西直门和今日正阳门之战，城关都可能失守。”
“另外，今天王伯安也立下大功，不过他火烧城头，导致我军大批伤亡之事，不知该如何跟陛下交待？”
想到之前正阳门上，王守仁不分敌我泼油纵火，大明官兵满身是火惨叫着跌下城墙，那瘆人的哀嚎让谢迁不忍回想。谢迁暗道：“老夫自问不是拘泥之人，不知为何，会如此心绪不宁？”
进入皇宫，谢迁加快脚步往文渊阁而去，一路上六科和中书科的官员跟他打招呼，他都一律不予理会。
进入文渊阁，谢迁才知道当朝几位重要人物都在，除了刘健和李东阳两位内阁大学士外，尚有马文升、熊绣这两位顾问团成员，还有许多六部官员。
刘健见到谢迁，连忙起身上前询问：“于乔，你终于回来了，之前传报不清不楚，正阳门之战……可是获胜了？”
谢迁点了点头，肯定地说道：“狄夷兵马已撤出城头！”
刘健埋怨道：“别说是否撤出城头，我现在问你的是……狄夷兵马可从京师周边撤军？”
“这……”
谢迁环顾在场大臣，有些迟疑，道，“话暂且不能如此说，狄夷撤兵是真的，这会儿距离京师应该至少有十几二十里之远！不过其后是否卷土重来，尚存在疑问。”
“好，好啊！”
在场人等皆都振奋不已。
盘踞在这些顶级文臣心头上的大石头，到这一刻终于放下大半，但鞑靼人尚滞留大明国土，不能完全掉以轻心，因为鞑靼人随时可能杀回来。
刘健笑道：“获胜便可，之前信使赞颂伯安在这次战事中起到的巨大作用，看来你带他过去帮忙算是一招妙棋！”
谢迁见刘健对王守仁那种赞赏有加的态度，心头无名火起，他很清楚为什么这些老臣会如此看重王守仁。
现如今王守仁在各方面都不太出彩，唯独有个可以说是无限接近内阁大臣位置的父亲王华，如今王华已兼任礼部右侍郎，随时可能征调入阁，刘健等人对王守仁的重用，其背后的意思值得人玩味。
谢迁有些怨恼：“城头一把大火下来死伤无数，如此也算帮忙的话，那城外拼杀将士的功劳，就不算什么了！”
无论以前是否对谢迁有成见的，此时都听出他话语中蕴含的强烈不满。
刘健试探问道：“于乔，你说的城外将士……可是沈溪带回来的吧？老朽昨日听闻，此子从土木堡全身而退，还第一个带兵回京勤王，可见其才华堪当大用，朝廷一向唯才是用，既然他有本事，将来让他多做些事便可！”
谢迁怒火中烧，暗忖：“沈溪小儿本为翰林官，被你们多番征调，当官不过四五年，已不知走了多少地方？难道大明就没个人能替代，让沈溪可以留在京城安歇几年？”
李东阳神色中倒是带着几分不解，问道：“于乔，你昨日当真见到沈翰林？”
谢迁面色不善：“宾之，难道你怀疑我虚报战情？”
李东阳黑着脸不说话。
当初否定沈溪最多之人便是李东阳，沈溪回来他最没面子，毕竟正是由于李东阳对沈溪奏报的军情一再怀疑，才令西北战事持续恶化，现在才知道原来沈溪从鞑子重重包围中杀回京城，成为大明的救世主，他如何放得下这张老脸？
实际上，沈溪是用实际行动，狠狠地打了李东阳一耳光，让他心里很不好受。

第一二六二章 捷报？
刘健面色深沉，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李东阳神色阴晴不定，最后选择了沉默。
质疑沈溪，其实就是质疑谢迁，就算李东阳为了内阁的和谐，也不能公然质疑同僚，所以他选择不说话，但心中一时难以释怀。
马文升道：“诸位臣僚，如今正阳门大捷，北寇撤兵，是否该马上进奏陛下？”
刘健抱着谨慎的态度：“此事先求证过，再行定夺！”
即便到了这地步，刘健还是不信鞑靼人只是因为一时失利便全线撤退，这让谢迁有些羞恼成怒。
谢迁心想：“我都说得那么详细了，居然还不相信，分明是看不起人！再则，质疑我也就罢了，居然还怀疑沈溪的功绩……沈溪小儿虽然平时行事偏激，锋芒毕露，但终归为大明建功立业，你们这些人如此质疑一个功臣，莫非是要让我大明将士寒心？”
熊绣道：“那就派兵部要员前往正阳门，调查详细情况。”
“可！”
刘健思虑半晌，点头答应：“那我等便移步文华殿等候！”
等兵部几名官员先行离开前往正阳门调查，一行从文渊阁出来，尚未过文华门，便遇到一行人行色匆匆进宫，却是朱厚照带着近侍和侍卫从正阳门回来，见到刘健等一众大臣，顿时眼睛放光。
一个孩子刚刚做了一件表现优异的事情，最需要旁人赞扬，即便贵为太子也不能免俗，所以朱厚照才会特地绕道文渊阁。
急匆匆上前，朱厚照美滋滋地招呼：“诸位大人可好？本宫正要前往乾清宫，你们这是去何处？”
刘健和李东阳对视一眼，刘健回道：“往文华殿待诏！”
朱厚照道：“不用待诏了，直接跟本宫去见父皇就是，相信父皇听到大捷的消息，一定会很高兴，说不定会当场赏赐诸位大人！”
在场大臣对于赏赐没半点儿兴趣，正所谓食君之碌担君之忧，何况几位顶级大臣在这次京师保卫战中表现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哪里有什么值得赏赐的功劳？
谢迁与太子关系最好，上前说道：“太子殿下尽管先行去见陛下，臣等暂且在文华殿等候！”
朱厚照笑了笑，便带着人兴冲冲往乾清宫而去。
等太子身影消失在宫殿尽头，在场大臣脸上的神色或多或少有几分凝重。进入文华殿，当班太监送上椅子，几位重臣屁股还没焐热，萧敬急匆匆而来：“诸位大人，正阳门战事如何了？陛下那边急着知晓！”
内阁首辅刘健迎上前，谨慎说道：“或取得大捷！”
“嗯？”
萧敬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细细琢磨后才道，“刘少傅，您这话，咱家有些不太明白，大捷就大捷，怎是或许？莫非战事尚未结束？”
刘健难以作答，讷讷无言，谢迁连忙代为解释：“正阳门战事已结束，沈溪正带兵对狄夷兵马展开追击，相信很快便有战报传来！”
谢迁本以为萧敬会眉开眼笑，却见萧敬连连摆手：“别介，难得将北寇兵马杀退，作何没事生事？守着京城九门，确保京师无恙，这才是陛下期盼的！”
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说话极有分量，马文升不解地问道：“这是陛下吩咐？”
萧敬闪烁其词：“诸位大人请示过陛下后再做决断吧，请跟我前往乾清宫见驾！”
……
……
乾清宫正殿。
龙椅上，朱祐樘一边咳嗽，一边听儿子滔滔不绝讲述今日正阳门战事。对于儿子的话，弘治皇帝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因为他对自己的儿子不信任，很多话听起来感觉像是胡扯。
什么主动自崇文门出击的大明骑兵与蒙古铁骑正面碰撞而不落于下风，什么大明骑兵统领有万夫不当之勇，什么步兵以军阵加入战场后鞑子狼狈撤退等等，这些都像是评书中的内容，只不过被儿子口述出来，未必真实可信。
“咳咳，太子……你且慢些说！”
朱祐樘听儿子说话好似连珠炮，有些不耐烦了，“你便说，正阳门战事是胜是败？如今正阳门可在我大明掌握中？”
朱厚照满腔兴奋被泼了冷水，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冷静下来，琢磨后说道：“父皇，这场战事自然是大获全胜，但正阳门情况可不那么好，兵部一个叫王守仁的郎中，我让他暂时接管正阳门防务，您猜怎么着？他一把火把正阳门给烧了！”
朱祐樘听说打了胜仗正宽慰，继而听到有人把正阳门烧了，好似还是自己人，一时顾不得想王守仁是谁，喝问：“谁？谁人敢烧正阳门？”
朱厚照听出老爹语气不善，连忙解释：“父皇，您不必着急，这个王守仁跟沈先生是同一年的进士，王翰林的儿子。”
“这王守仁啊，不是故意要纵火烧正阳门……不对，他是故意的，但目的是为了令鞑子退却，只是他这一把火下去，不但烧死很多鞑靼人，也烧死不少大明官兵，好在没把门楼引燃，不然维修起来恐怕是项大工程。”
“至于纵火的效果嘛……应该凑合吧，不过如果不是沈先生在城外领兵将鞑子主力拖住，其实这把火作用不是很大，反倒是我被这把火呛得不轻，当时难受极了！”
朱祐樘得知放火只是为了阻断鞑靼人攻城，稍感宽慰，对旁边服侍的太监道：“萧公公呢？为何不见诸位臣工？”
朱厚照兴冲冲道：“父皇传见那些大臣吗？嘿，我刚才见到他们来着，他们说去文华殿待诏，父皇，孩儿觉得这回延绥巡抚沈溪立下首功，其次是谢先生……也就是谢阁老。再就是那个王守仁的功劳也不小……”
话匣子打开，朱厚照的嘴巴完全停不下来了。
以他的年岁，全无执政经验，却在战后为他人请封，殊不知他越是为谁说话，朱祐樘越不满。
虽然是父子，但朱祐樘难免会想，你这小子才几岁，翅膀没长硬，就学会收买人心，你看看你请功的是些什么人？
一个是领兵的朝中二品大员，一个是内阁次辅，还有个兵部郎中王守仁，但这个王守仁却有个即将入阁的老爹……你栽培党羽的用意也太明显了吧？我这还没过世呢，难道就要抢班夺权！
即便是论功行赏，也应该是由我一言而决才是！
另外，如果朕按照你的请求给这几位请了首功，那刘健、李东阳、马文升和刘大夏会怎么想？
朱厚照还想说什么，弘治皇帝一摆手：“皇儿，你不必说了，先去见你母后，这几日她牵肠挂肚，每日都为你烧香祈福，你平安回来便该过去请安！”
朱厚照兴奋地说：“父皇说的是，儿臣这就去坤宁宫给母后请安，但儿臣很快就会回来，因为儿臣想听听那些大臣说什么！”
……
……
朱厚照这年岁，最需要人表扬，所以当他建功立业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得到别人的肯定，最好是人人称颂，拍他的马屁，那才过瘾。可他的父亲，弘治皇帝朱祐樘，心中的想法却跟儿子截然不同。
朱祐樘不希望儿子狂妄自大，另外他非常在意朝局稳定，不想因为一两个不稳定因素导致君臣离心离德，而沈溪就是他心目中的不稳定因素。
朱祐樘身体不好，强撑着身体等候消息，剧烈咳嗽中，他突然感觉一双细腻的手轻抚自己后背，顿感一阵温馨，即便没回头看是谁，弘治也知道此人是自己的妻子，与自己相濡以沫近二十年的张皇后。
“皇后？”
朱祐樘闭目享受一会儿，才回起头，用温柔的目光打量妻子。
张皇后埋怨：“皇上，龙体不适，为何要强撑着出来接见大臣？留在寝宫不好吗？皇儿跟臣妾说了，京师战事已结束，那些流寇都撤兵了！”
朱祐樘轻叹：“不是流寇，而是蒙元余孽鞑靼人。如果只是一群流寇，情况就没这么危急了……皇后，你身子不适，先回去歇着吧！”
夫妻正叙话，萧敬匆忙进来。
萧敬弓着腰上前，见到张皇后在场，顿时讷讷不语。
朱祐樘道：“萧公公，何事启奏？”
萧敬这才回道：“回陛下，刘少傅、马尚书等人，已在殿外等候，可传见？”
朱祐樘连忙道：“传见，快些去，正阳门战事胜利结束，鞑子也终于撤离，这段时间朕身体不适，如果没有这些大臣撑着，或许朕的江山已然不保！”
张皇后埋怨：“皇上，您言过其实了，那些大臣，本来就该为您分忧。再者说了，京师稳固，莫说是鞑靼人，就算天兵天将来了，也杀不进城来！”

第一二六三章 良心何在
乾清宫，正殿。
包括国舅张氏兄弟在内的二十几名大臣，正在觐见朱祐樘，将正阳门战事详细情况奏禀给朱祐樘知晓。
具体讲述之人，乃亲历正阳门战事的谢迁，此战中另一位重要人物张懋尚在城头监视鞑靼动向，并未进宫。
谢迁叙述内容，跟之前在文渊阁所言相似，只是这次表述更为谨慎，未对沈溪在此战中的功劳过分渲染，只是提到城外用兵的一些细节，让大家能够知道这场仗具体是怎么打的。
在场大臣，无不是朝中二三品大员，谢迁讲述到火烧正阳门时，不得不对其中细节做出隐瞒，无论如何，王守仁不分敌我一并泼油纵火的情况不能泄露，免得让朝廷背负不义之名。对于起火原因，谢迁轻描淡写说了一句“火光突起”就略过。
谢迁在奏禀过程中，朱祐樘不断咳嗽，萧敬不时帮他理顺气息，此时谢迁只能停下来，等皇帝气息平顺后再说……
一干大臣投来钦佩的目光，神色好似在说：“不愧是尤侃侃的谢公！”
朱祐樘听完战况汇报，环视一圈大臣，略带感慨地站起身，长鞠一礼：“今江山稳固，百姓安居，诸位爱卿功不可没，朕在这里先行谢过！”
大臣们无不俯首还礼，刘健代表同僚说道：“此为太祖太宗皇帝庇佑，臣等岂敢贪天之功？”
朱祐樘微微一笑，一抬手：“众爱卿起身说话！如今狄夷兵马新撤，九门防务乃朝中诸事之首，不知诸位爱卿，对于下一步用兵，有何见地？”
在场大臣之前一副鞠躬尽瘁的模样，这会儿听到弘治皇帝的问话，一个个低下头不声不响。
弘治皇帝没多少主见，所以非常喜欢纳谏，谁说的话，不管是否有理，只要能获得在场大多数大臣赞同，基本能获得通过。
弘治中兴，并非朱祐樘有多圣明，而是他处在一个相对太平的时代，土地兼并远未有隆万朝后那般严重，而且他手下这些大臣都有一定真才实学，这才造就“弘治中兴”的盛世局面。
在场大臣，原本有人准备出来说话，建议乘胜追击，但听了皇帝的表态，只能缄默不语。
鞑靼人虽然从京师周边撤离，但兵马并未撤出太远，连紫荆关都没出，随时可能杀回来，所以皇帝才会强调九门防务，换句话说，皇帝既然已经把基调定在防御上，谁说出兵追击，就是跟皇帝的意思相违背。
这些大臣基本是科举出生，受儒家中庸思想影响很大，他们所想就是守成，对于进取素来不那么热衷。
却在此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乾清宫偏殿传来：“……儿臣以为，鞑子撤兵，正是追击的大好时机，此时不主动出击更待何时？”
众大臣侧头望去，只见朱厚照大步走了出来，整个人已然洗漱一新，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蟒袍，显得英姿飒爽，丝毫不似之前那调皮捣蛋的熊孩子模样，俨然一个合格的储君，说话掷地有声。
在场有大臣觉得，太子说出了他们想说但不能说的话，倒是有几分担当。
刘健代表大臣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其余大臣连忙行礼问安，朱厚照摆摆手：“免礼，我来见父皇，是想提出自己的主张……你们有什么意见，只管提出来，畅所欲言吧！”
说完，朱厚照走上前，单膝下跪，“儿臣见过父皇！”
即便朱祐樘知道儿子长大了，但他见到朱厚照出现，依然感觉一阵心烦，情绪稍微有些失控，不由剧烈咳嗽起来。
萧敬赶紧轻抚朱祐樘后背，乾清宫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而紧张。
半晌后，朱祐樘重新抬头，打量儿子，问道：“太子，你来作何？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
朱厚照道：“外虏未退，儿臣怎敢休息？倒是父皇有病在身，应多休息才是，这里的事情，儿臣完全可以自行解决！”
无知者无畏，朱厚照只知道自己顺利完成老爹老娘交托的任务，对于一个储君来说表现应该是合格了，要知道京城保卫战几次关键战役，他都在现场，甚至亲自带兵冲杀，这会儿他志得意满，情不自禁说出“可以自行解决”的话，公然挑战朱祐樘九五之尊的权威。
朱祐樘差点脱口而出“孽子”，但想到儿子其实是为自己好，只能强忍心头的不爽，板起脸呵斥：“朕在这里跟诸位爱卿商议国家大事，太子无端参合作甚？速回东宫去罢！”
朱厚照嚷嚷道：“儿臣不去，儿臣要留下来帮父皇参议朝政，儿臣也有拳拳忠君报国之心！”
父子两个性格相似，说软弱，有时候毫无主见，喜欢跟风随大流，可固执起来，就算九头牛也拉不回去。
谢迁通晓人情世故，心想：“若是皇后在这里，或许能帮这对父子调和一下……但依照《大明律》，皇后不能干政，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朝议场合？”
见父子对峙，萧敬赶紧劝说：“陛下，龙体为重，太子并非有意顶撞您，只是……出兵心切，诸位大人何不出来说说你们的看法？”
这时候能调和气氛的，除了萧敬外，刘健最有资格。刘健是朱祐樘的先生，也是太子之师，由他出来说话最合适不过，但刘健却装起了缩头乌龟，一语不发，因为他不赞成太子出兵的言论。
谢迁见殿中气氛越发尴尬，只好出列：“太子殿下，出兵之事，太过凶险，如今城外狄夷兵马仍有十万之数，一旦不慎，便可能兵败身亡。如今稳固城防，乃上上之策！”
即便谢迁心里期冀朝廷出兵，但为了缓和皇帝跟太子的矛盾，照顾皇帝的面子，只能说一些违心之言。
朱厚照不满地道：“谢先生，您怎能如此说？您的孙女婿，也就是延绥巡抚沈溪，现在不正领兵跟鞑子交战？他的兵马，如今便在城外，莫非你还要调集他的兵马回城？然后龟缩起来坐等鞑子攻城？”
“放肆！”
朱祐樘一忍再忍，到现在他终于爆发了，大声喝斥。
见朱祐樘脸涨得通红，瞪大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朱厚照感觉自己碰了硬钉子，只能委屈地闭上嘴巴。
大殿中火药味十足，场面却诡异地安静，所有人都能听到朱祐樘浑浊的呼吸声，许久之后，朱祐樘才勉强道：
“延绥巡抚沈溪领兵勤王，回援京师及时，但贸然出兵追击，将置京师于险地！如今各地勤王兵马多在路途中，京师周边卫所大半为夷狄所陷，当务之急，以稳固为主，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大臣们自然识相，具都行礼：“臣无异议！”
朱祐樘最后看向自己的儿子，喝问：“太子，你有意见吗？”
朱厚照气呼呼道：“儿臣……认为出兵最好，如果坚持固守之策，很可能会步西直门和正阳门之战后尘……之前若非延绥巡抚沈溪率领兵马杀来，打乱了鞑子的攻城节奏，指不定西直门和正阳门已失守！”
朱祐樘气得连连咳嗽，萧敬又赶紧上去安抚劝慰。
谢迁心想：“太子一点儿都不知分寸，陛下身体有恙，他总拿这种话来挤兑，这不是白白让陛下生气吗？有些事，道理确实如此，但话不能说的太直接，你越是吹捧沈溪小儿的功劳，你皇帝老爹越生气！太子啊，你想帮沈溪小儿，就怕到头来会坑了他！”
刘健趁着皇帝的气息稍微平顺，马上请示：“陛下，是否颁旨，令城外兵马撤回？”
朱祐樘此时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俱都不佳，顾不上发话，只是一摆手，意思隐晦难明，不知是让沈溪进兵，还是撤兵，然后朱祐樘便示意萧敬扶他进后殿……朱祐樘显然是不想再跟儿子，在众大臣面前争吵。
等朱祐樘返回寝宫，在场大臣好似炸开锅，连太子在场都不顾了。
熊绣过来向刘健请示：“刘少傅，陛下那手势……到底是何意？”
李东阳道：“还能是何意？必然是要撤兵！”
朱厚照握紧拳头，怒目相向：“撤兵？撤什么兵？沈先生不过一两万兵马，追击十万鞑子，你们不派援兵就算了，居然让他撤兵？良心何在？”

第一二六四章 撤兵
鞑靼人兵分几路，从京师之地撤往紫荆关，准备从紫荆关走宣府，一路逃回草原。
因为亦不剌部攻打居庸关的兵马被沈溪全歼，再加上亦思马因撤兵，使得鞑靼围攻大明京师的兵马，在撤回的路途上缺少必要的策应和支援。
达延汗部手头物资辎重不少，几个大部族也有自己的粮草储备，但下面那些中小部族兵马的粮草和补给却告急，只能一路烧杀掠夺，但因大明临近京师的地方都施行坚壁清野的策略，再加上天寒地冻，令鞑靼人这一路基本处于无粮草的窘迫状况，这加速了鞑靼人的崩溃和逃亡的速度。
相反，沈溪麾下兵马粮草充足，可以放心大胆尾衔追击。
王陵之和林恒统率的四千骑兵，一路对鞑靼人穷追猛打，达延汗几次派出兵马试图阻断大明骑兵追击，奈何鞑靼新败，士气全无，加上林恒对于从京城到紫荆关沿途地形了若指掌，多次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鞑靼人连连吃亏。
随着鞑靼大军即将抵达紫荆关，即便汗部再调派各部族出兵阻断追兵，也没有任何部族愿意听从命令。
沈溪率领步兵，不慌不忙向紫荆关进发，两条腿自然没有四条腿跑得快，沈溪也没指望非要在什么地方追上鞑靼人，只是持续保持对鞑靼人的压力即可。
正阳门大战结束，当天沈溪麾下兵马只是在南苑驻扎了两个多时辰便上路，此后便是凌晨时分在良乡与涿州之间被鞑靼人废弃的卫所城堡旧址休息了不到三个时辰，紧接着便又启程赶路。
沈溪骑在一匹驽马上，缓缓前行，整个人昏昏欲睡，耳边则传来胡嵩跃等人瞎嗡嗡的声音。
“……沈大人，您就体谅一下我们这些京营兵吧，以前功劳都被边军占了，我们好不容易跟着您打胜仗，风里去雨里来，眼看现如今是大块吃肉的局面，怎的功劳全归了那些边军骑兵？太不公平了嘛！”
清晨阳光中，沈溪眯着眼打量胡嵩跃一下，道：“有本事，自己追去，别在本官面前咋咋呼呼，本官困倦得很，想多清静一会儿。”
胡嵩跃面色羞惭：“大人……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该让那些边军骑兵自行其是，不如先调回来，三军一同行进岂非很好？”
沈溪顿时板起脸：“怎么？为了全军上下功劳均占，本官就得顺着你的意思，把骑兵调回来，放任鞑靼人回归草原，是吧？”
胡嵩跃一时词穷，刘序勒转马头，靠近沈溪，解释道：“沈大人，老胡不是有意顶撞您，只是……自土木堡开始，我们一场硬战接着一场硬战，每次都是硬骨头，如今好不容易轮到吃肉了，那些边军骑兵却跑出来抢功，下面将士难免会不服！”
沈溪不以为然地道：“哪个不服，让他们来跟我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们只管听令行事即可。昨天到今天一直都是高强度行军，将士们估计受不了了，到正午后，不管行进到哪儿都原地扎营！”
胡嵩跃惊讶地问道：“什么？大人，中午扎营？您不会是想说，下午就要跟鞑子开战，中午先休息一下吧？”
沈溪打了个哈欠：“本官可没如此说，你们随便怎么理解。被你们这群苍蝇，吵得人脑袋嗡嗡嗡作响，从现在开始，除了基本的战报外，谁再过来跟本官说话，先拖出去打二十军棍！”
沈溪也是厌烦了，这群人没事就在他耳边吵吵，自几个月前出京师开始，到现在都是一个鸟样。
强硬的手段果然管用，胡嵩跃还想说什么，刘序和朱烈赶紧打眼色，目光好似在说：“不想活了？沈大人说打军棍，那可不是开玩笑！”
……
……
十一月十日，中午，沈溪所部抵达易县以西的卧龙山脚下，兵马刚驻扎下来，各处情报快速汇总到沈溪手中，快马纷至沓来。
兵部信使传来最新消息，朝廷已派出使节，要求沈溪原地驻扎，不得再继续进兵。
满心以为能打一场大胜仗，彻底扬眉吐气的胡嵩跃等人，得知这消息后，纷纷到中军大帐找沈溪，却被侍卫拒之门外，但他们不死心，仍旧留在大帐外等候。
一直到日落时分，沈溪依然闭门不出，此时，朝廷使节骑着快马，心急火燎赶到沈溪的军营。
这使节，胡嵩跃等人都不陌生，之前曾来过军中一次，位高权重，根本不是他这几人能得罪，就算是沈溪见到此人也要恭恭敬敬行礼叫一声：“谢阁老！”
胡嵩跃等将领正在等候沈溪传见，谢迁一来，沈溪亲自出帐篷迎接，谢迁气急败坏地说道：“老夫作日未时从京师出发，紧赶慢赶，居然走了整整一天才追上你，你这一路跑的可真快！”
沈溪看了眼胡嵩跃等人，这些武将虽对谢迁的怨恼不满，却没人敢吭声……这些人现在都很稀奇，沈大人在战场上战无不胜，连鞑子都畏之如虎，原来也有人能当面用严厉的口吻向他训话？
沈溪做出恭请的手势：“谢阁老，进内说话！”
谢迁侧目打量胡嵩跃等人，神色中带着一抹古怪，这群人跟着沈溪杀回京城，解除京师之围，在他看来，这些将领本事不小，几乎可以说是大明救星了，他没跟这些人摆脸色，算是对功臣的尊重，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先走！”
为了维护沈溪军中主帅的威信，谢迁让沈溪先进大帐，然后跟着走了进去。
进入大帐内，沈溪将侍卫屏退，等人出去了，谢迁才指了指帐门外，道：“你……就是带着这群人杀回京城的？”
沈溪眯了眯眼，问道：“谢阁老何故有此问？”
谢迁道：“只是好奇，你小子到底有何本事，能把一群不学无术之人，栽培成叱咤疆场的百战精锐？”
沈溪想说，自己压根儿就没刻意栽培，只不过把人逼上绝境，然后逼他们跟自己一道跟鞑子拼命，结果一步步成长起来，换作别的军队，估计效果也一样。
沈溪道：“阁老，暂且不忙说此事，只问您，朝廷这就下令撤兵了？”
二人间虽然有身份地位上的差距，但这种差距正在缩小，沈溪如今是正二品封疆大吏，虽然他不知道这正二品的官衔能持续多久，估摸回到京城后不被一撸到底就是好的。
如果不想一撸到底，只有一个选项，就是到西北继续带兵，履行他“延绥巡抚”的差事，若如此，他觉得还不如留在京城当个普通的翰林官，至少老婆孩子都在身边，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形单影只，天天心惊胆颤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好。
谢迁回答得很干脆，点头道：“是。陛下已下旨，让你必须撤兵回京，防止狄夷兵马折道攻京城！”
短暂的沉默后，沈溪打量谢迁：“阁老一路上过来，这会儿即将临近紫荆关，您觉得，鞑靼人心思还在京城？”
谢迁怒道：“这可是陛下的圣旨，莫非你想抗命不成？现在鞑靼人是对京城没什么觊觎，但若是你兵马遭遇惨败，你再试试！”
沈溪心说：“谢迁受了哪门子的刺激，跟我说话如此大呼小叫？莫非是被鞑靼人几次攻城吓着了，所以用发怒来掩饰心虚？”琢磨一下沈溪又问道：“鞑靼国师率部自宣府撤兵，刘尚书收复宣府镇城，兵马即将开回内关之事，应该已传回朝廷了吧？”
“是又如何？”谢迁反问。
沈溪道：“既然朝廷已知晓刘尚书兵马即将与鞑靼主力交兵，若战败，援军将无从回撤京师，内关一线仍为鞑靼人占据，为何还要让在下这路可与刘尚书呼应的兵马就此撤离？”
谢迁没好气地道：“沈溪，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为人臣子，必须遵旨行事。有些事本不该跟你说，既如此……说与你知也无妨，不但你这边有撤兵的指示，刘尚书那边，同样如此，让狄夷兵马尽早回归草原，促使其内斗，岂非好事一桩？难道非要让大明将士浴血沙场，折损无数，你才满意？”

第一二六五章 有样学样
沈溪很想善始善终。
从他接到旨意担任延绥巡抚起，就知道自己领的是苦差事，能活着回京已经属于奇迹。如今好不容易将鞑靼兵马击败，正准备率部除恶务尽，可惜朝廷却不给他机会，他自然不会逞强。
其实让达延汗部主力撤回草原，让鞑靼各部族继续内斗，再好不过了。
沈溪道：“阁老说如何便如何吧。学生可以率部回撤，只是目前身边只有步兵，至于骑兵则……”
谢迁老脸横皱：“你小子，不会把骑兵派出去追击了吧？”
沈溪摊了摊手，其意自明。
谢迁神色不悦，嘴里嘀嘀咕咕，沈溪看嘴型似乎又在骂自己，忍者不说话，反正该打的仗已经打完，剩下的事情大可交给三边总督刘大夏，或者干脆就放鞑靼人回草原，他决定抽身事外。
半晌后，谢迁问道：“骑兵方面，你如何召回？”
沈溪道：“派出快马，或许可在上更时追上，但恐骑兵已与鞑靼人在紫荆关口内外开战。另外，在回京师勤王前，学生还派了约两三千兵马……沿内长城往紫荆关，截断鞑靼回撤路线！”
谢迁差点儿把圣旨摔在地上，气冲冲地说：“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何不早跟老夫商量？”
沈溪耸耸肩……那时我还在居庸关，跟京城断了联系，跟你联络得上么？谢迁恼火地道：“被你这么一说，这一战还非打不可咯？监军……张永在哪儿？”
沈溪道：“张公公，这些天被在下软禁……其实算不得软禁，只是他老在我身边聒噪不休，就跟苍蝇似的吵得我心烦意乱，只好派人将他请到别处暂歇！”
“胡闹！”
谢迁说了一句，又斜眼打量沈溪，脸上多了丝笑容，“你小子，必然留有后招，说，怎么才能把骑兵召回？”
沈溪瘪瘪嘴，道：“阁老还不如说怎么将鞑靼兵马击败！”
谢迁没好气地道：“你小子，当我看不出，其实你自己也无恋战之心？”
“也是，你能从土木堡杀出，老夫委实预料不到，原本还以为要失去你这个……咳咳，大明俊杰，谁曾想……唉！”
“回来也好，此番回京老夫就向皇上请旨，将你留在京城，你功劳如此大，受赏是必然的，断不至于跟三年前那样随便就打发了。对了，你是想留在翰林院，还是在六部任差？”
沈溪面色略显尴尬：“谢阁老，这事也能由我自己选择吗？”
谢迁白了一眼：“就是问问你，看你意向如何，老夫尽量替你争取！”
沈溪稍微琢磨一下：“学生真没想过这问题，如果能外调……”
“混账！”
谢迁差点儿又要破口大骂，“老夫极力为你争取留在京城，你倒好，总想外调？你堂堂延绥巡抚，正二品封疆大吏，外调地方能做什么？让你继续督抚一方？打击倭寇匪贼？还是去藩司、臬司任职？”
“做事先过过脑子……你自己没想过，那老夫便替你想，就留在翰林院，即便官品低了些，但基本能从侍读学士或者侍讲学士做起，三年内升迁，九年后入阁！”
沈溪顿时打起退堂鼓。
按照谢迁说法，进翰林院后，先得熬上三年，然后才能升迁，要过九年才有机会入阁，还未必能如愿。先不说弘治皇帝仅仅只有一两年就得驾崩，谢迁到时候能否履行承诺还两说，再说现在自己已经是正二品右都御史，再让他回去做正五品的侍读、侍讲学士，怎么都让人觉得怪怪的。
沈溪试探地问道：“阁老，既然学生不能选择履任地方，不知……可否在六部九卿中任差？”
沈溪问得小心谨慎，主要是他知道谢迁有栽培自己成为接班人的想法。
谢迁已经五十多岁了，或许再过三五年就能混个首辅当当，一心想把自己留在翰林体系中，方便拔擢。
通常内阁大学士，都是考取进士后一直留在翰林院、詹事府体系中任职，谢迁考虑到将来沈溪入阁，最好能保持血统纯正，才会提出如此要求，让沈溪在翰林院中打熬资历。
但沈溪的想法，跟谢迁不同，希望自己能在弘治、正德朝交替的时候到地方“避难”，等政局逐步稳定再回京师到六部历练一番，之后入阁，或许更锻炼人。
谢迁见沈溪屡屡推辞，沉吟一番，问道：“进翰林院不好吗？”
沈溪反问：“阁老真认为，学生从延绥巡抚卸任，回去当个翰林学士，更为妥帖？”
谢迁被问得哑口无言。
的确，沈溪已经是正二品大员，让他回去当侍读学士或者侍讲学士，这反差有些大，但谢迁自己就是翰林出身，心服口却不服：“品阶上委屈你了，还是俸禄少了？在翰林院，每年给你的俸禄和奖励加一起，比正二品的督抚少？”
沈溪扒拉着手指头：“话是如此说，但若算上地方上的孝敬……”
谢迁怒道：“你小子少在老夫面前插科打诨，再说这些没有用的，看老夫不训你，还想着地方上的孝敬？就问你，翰林官做不做？”
沈溪客客气气行礼：“不做！”
谢迁咬了咬牙：“也罢，此事等回到京城后再议，索性也非你我能决定，还得看陛下安排。你可知，京师保卫战中太子对你多有褒奖，他在西直门和正阳门督战时，多次向陛下建议派兵出城助你一臂之力！”
沈溪不明所以：“哦！？”
“看来你早就知晓会如此，是吧？也是你有本事，让太子对你信奉有加，以后若太子登基……咳，这话虽有不敬之嫌，但大致意思如此，届时你或许有更好的前途，若继续留在六部……对你的仕途无益！”
谢迁执意要沈溪留在翰林体系中，当个有名无实的清贵之官。不过沈溪学聪明了，谢迁既然不再提留在翰林院还是六部的问题，他干脆不说话。
谢迁沉默好一会儿，才想起此次自己出京的目的，吆喝道：“闲话少说，你马上派人，将骑兵追回来。料想狄夷兵马侵占紫荆关持续不了多长时间，你暂且驻兵原地，等紫荆关的狄夷兵马撤了，便安心回京，至于收复紫荆关的事情，交给刘尚书处理吧！”
沈溪问道：“阁老的意思，是让我把功劳拱手相让？”
谢迁把眼一瞪：“什么功劳？收复紫荆关？你可知，你对太子影响太大，太子屡次在陛下面前出言顶撞，多得陛下不知你才是幕后指使……咳咳，就当老夫不知这件事，总之回去后不要擅自跟太子来往，即便要见，也要等你回翰林院后，堂堂正正地见，这是君臣间最基本的规矩！”
沈溪心想，老朱家的规矩真多。太子又不是有几个兄弟，有人跟太子争皇储之位，朱祐樘就这么一个孩子，将来皇位怎么都是朱厚照的，跑不了的事情，你这个老爹还防着儿子跟大臣走得近，这当爹的得是有多没品？
沈溪做出虚心受教的模样：“学生谨记！”
谢迁再强调：“记得，紫荆关的功劳能让就让，所有功勋都集于你一身并不是什么好事！做事低调，外面那些将领，你觉得对你忠心又有本事的，老夫回头给他们请旨加封，以后你有什么用人之处，他们自会感念你的恩德，尽心办事！”
沈溪很想说，算了吧，外面那几位我可不敢指望。
主要是沈溪看清楚了这群老兵油子的嘴脸，用得着你的时候言听计从，一旦涉及到切身利益，一个个就跟白眼狼似的，之前那群人还跟自己请战准备去紫荆关抢功劳，就好像功劳唾手可得，去晚了就被人抢光一样。
沈溪道：“阁老急着回京城么？”
谢迁板起脸：“急什么？老夫刚到你这营地，马不停蹄走了一天一夜，你当不疲累，还不是挂念你，怕你行差踏错？这些日子京师周边很不太平，入夜老夫都不敢随便投宿，这一天可以说是风餐露宿……”
既然谢迁叫苦，沈溪也识相，赶紧安排人给谢迁准备住宿的帐篷。
不用太豪华，但要舒适，谢迁可是代表了皇帝和朝廷的脸面。
之前谢迁说了让他暂时驻兵，沈溪料想，在紫荆关有结果前，谢迁不会回京，嘴上说遵从圣旨，但其实也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谢迁也在跟朝廷玩虚以委蛇，也就怪不得沈溪有样学样了。

第一二六六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谢迁是只老狐狸，他很清楚朝廷现在想要干什么，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精神，不愿沈溪将收复紫荆关的功劳拱手让给刘大夏。
但谢迁又不想沈溪锋芒毕露，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把功劳留给沈溪麾下的将领，如此可收买人心，在京营和边军中建立起人脉，这算是一笔不小的政治资源。
中军大帐帘帐掀开，沈溪陪同谢迁一起走了出来。
胡嵩跃等人马上把腰杆挺得笔直，就好像准备接受检阅的三军仪仗队，精神抖擞，满脸是笑，但谢迁却没心思看这群人杵在那儿就跟竹竿一样……年纪大了，一天一晚不睡，这会儿他已经疲倦得快睁不开眼了。
沈溪对侍卫交待两句，侍卫马上陪同谢迁往距离中军大帐不远的一处帐篷而去，等谢迁走远，沈溪才回过头打量胡嵩跃等人，压了压手：
“别杵着了，像什么样子？真以为谢阁老是来看你们摆花架子？要想让谢阁老看中，就把军容军貌弄得齐整些，晚上巡营的人马表现认真些，谁出了问题，别说本官跟他过不去！”
刘序笑道：“是，沈大人既然有交待，末将一定遵从！”
朱烈也赶紧道：“俺也遵从！”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返回中军大帐，他这一走，胡嵩跃等人面面相觑，他们非常想知道沈溪跟谢迁在大帐中说了些什么。
胡嵩跃对后面刚提拔起来的几个千户一摆手：“你们先回去歇着，刚才沈大人的话，你们可听清楚了？谁要是今儿个晚上有疏忽，别说本将军跟他过意不去！那个谁，今日你来值守！”
胡嵩跃随便指了一人，那名千户兴高采烈去了，认为自己受到重用。
等这些千户离开，胡嵩跃才看向刘序：“老刘，你看……谢阁老这次来，据说领了圣旨让沈大人退兵。谢阁老和沈大人在大帐内嘀咕半响，出来也没有具体的吩咐，这到底退不退兵啊？”
胡嵩跃不问朱烈，因为他知道朱烈肚子里没墨水，相比较而言刘序倒是有一定头脑。
刘序道：“这都看不出来？这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咱沈大人岂是那种轻易被人左右意见之人？”
这话一出，胡嵩跃和朱烈忙不迭点头。
沈溪是什么人，这些日子他们摸得门清，沈溪简直是个独断专行的代表人物，可就是因为沈溪“一意孤行”，他们才一次次获得战功，光宗耀祖。这会儿他们反倒觉得沈溪固执是好事，如此一来说不一定能顶住皇帝的命令，让大家有机会捞取光复紫荆关的大功。
如果他们知道沈溪跟谢迁在帐篷里谈论的，仅仅是沈溪回朝后的去处，估计能吐血三升。
胡嵩跃等人想多多获取军功，但沈溪可没打算再打仗了，战事到了这地步，基本可以告一段落，接下来班师回朝即可，至于紫荆关是谁收复的，已无关紧要，当然沈溪也希望林恒和王陵之在这一战中立下大功。
不过，林恒和王陵之虽然听命于他，但这路骑兵从根本上说是兵部尚书兼三边总督刘大夏麾下兵马，只是暂时归沈溪这位延绥巡抚调遣，现在沈溪已带着兵马完成京师解围的差事，下一步沈溪就得将其悉数归还。
胡嵩跃、刘序和朱烈，眼巴巴看向紫荆关方向，他们现在所获军功，都是在跟鞑靼人血拼后得来，跟着沈溪打了一圈仗，却没有收复一座城池，如果能在最后把紫荆关给收复的话，这功劳可不小。
可惜沈溪已经不惦念再给他们争取功劳了，宁可让林恒和王陵之捡便宜，这正是应了谢迁的想法，肥水不流外人田，林恒和王陵之才是沈溪心目中真正的自己人，不便宜他们便宜谁？
而且理由也解释得通，你们本就是京营的步兵，拿什么跟边军四条腿的骑兵比速度？洗洗睡吧！
……
……
京师紫禁城，文渊阁。
刘健和李东阳将手头所有与鞑靼人有关的公文票拟过，让人送往司礼监，这会儿他们还对城外战事带着些许迷茫。
李东阳问道：“刘少傅，您以为，沈溪此人……可堪大用？”
刘健票拟完军国大事，手上仍没闲着，继续批阅来自地方的奏本，当年秋天闽浙等多地发生蝗灾，地方本就缺少粮食赈灾，朝廷这边又急调勤王兵马，沿途开支不菲，朝廷国库已捉襟见肘。
刘健道：“无论如何，他也是本次战事功臣，若论首功……倒也未必，但在外臣中排列前三，怕是无甚争议！”
在内阁拟定的功臣名单中，分为内臣和外臣。
所谓内臣，也就是京城的官员，包括内阁和六部官员，以及九城防务将领。
外臣，则是京城外的地方将领，自然包括边军将领。
沈溪领兵在外，所以在功劳拟定中，从外臣那边排，原本沈溪可排首功，但刘健却不认可沈溪居的功劳，在西直门、正阳门两场决定京城命运的战事中，刘健均未亲身参与，并未直观感受这两场战事的惨烈程度，不清楚沈溪领兵回援，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刘健只是偏执地以为，沈溪领兵不过一万五千，即便回兵，也只是起到骚扰的作用，鞑靼完好无损撤退便是最好的证明。
沈溪未能取得令人满意的“大捷”，现在要商定的，仅仅是沈溪在居庸关以西作战的功劳。
显然刘健认为，刘大夏率部收复延绥镇和宁夏镇功劳更大，如果接下来再光复宣府、张家口堡和紫荆关，首功自然属于刘大夏，其次则是刘大夏呈递的麾下首功将领，第三才能排到沈溪。
李东阳虽亲身经历过西直门之战，但对沈溪却有一种发自心底的厌恶，听到把沈溪功劳排在前三，依然不甚满意，心想可以把谁插进沈溪前面，让沈溪的功劳再往下降一降才好。
刘健突然道：“这几年，户部职司官员更迭频繁，许多陈年旧账无法核实，再加上此番用兵导致国库空虚，资金周转困难，韩尚书已多次上表请辞……”
李东阳道：“韩尚书虽已年过花甲，但精神矍铄，难道仅仅因为库银缺乏，便要请辞？如此，岂非对朝廷不负责任？”
刘健未予置评，李东阳又道：“不知沈溪回京之后，陛下会作何安排，是否会交由吏部酌情拟定？”
刘健和李东阳对视一眼，在他们的目光中，似乎看懂对方想要说的话，但有些事，尽在不言中。
……
……
紫荆城，撷芳殿。
正阳门战事结束，朱厚照公然在乾清宫当着群臣的面跟老爹顶撞，结果此后两天他再去乾清宫和慈宁宫请安，居然连老爹、老娘的面都见不到，这让他极为郁闷。
朱厚照现在一心想跟着沈溪去追击鞑靼人，想要把鞑靼人一路撵到草原，最好能完成封狼居胥的壮举，浑然不知大明朝廷因为此战已国库空虚，没有钱粮应付更为浩大的战事。
朱厚照闷闷不乐，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以前的那种生活状态，每天必须留在宫闱中，哪儿都不能去，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一大群人跟着，提醒他这样不行那样不可，让他心烦意乱。
唯一的好处，是他不用读书了。
这几天詹事府的人不再过来，他难得清静，但他也知道这种悠闲的生活持续不了几天了。
“张公公，本宫要去正阳门巡查防务，你是否跟本宫同行？”朱厚照试探地询问张苑一句，想知道张苑是否得到皇帝皇后的指示要看着他。
张苑赶紧道：“殿下，您不能轻易出宫，陛下和皇后娘娘有交待，如今战事结束，您必须留在宫内，皇城外……可不太平啊！”
张苑觉得领了皇帝和皇后的命令看住太子，是多么光荣的事情，浑然不觉自己已被熊孩子憎恶。
朱厚照知道自己身边的常侍太监是老爹派来的奸细，怒从心头起，但他心机深沉，没有对张苑发作，冷笑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先下去，本宫要休息了！”熊孩子把张苑支开，方便自己出宫。
等张苑出了殿门，朱厚照赶紧把床底下藏着的一身太监装束换上，然后身轻如燕从后窗翻了出去，嘴上嘟哝：“不让我出去，难道我就没本事出去了吗？这皇宫宫门，来回走了几次，我早就轻车熟路了！”
熊孩子摸了把腰间的腰牌，觉得自己很聪明，又让他找到以前偷偷摸摸出宫的感觉。
可惜还没到东华门，朱厚照就被巡逻的侍卫给拦住了，因为侍卫察觉他不像太监，翻年便十四岁的朱厚照，说话已经有了几分男子气，不是以前随便糊弄两声就能过门禁的。

第一二六七章 大有作为
朱厚照出宫禁，以往都是以小太监的身份蒙混过关，有宫里的太监服，再加上身高和体形跟个小太监别无二致，对于宫里的规矩多少也了解，总能如愿。
但随着年龄增长，很多男性特征变得明显，再加上战时皇宫戒备森严，以至于朱厚照出宫出现了困难。
负责东华门戍守的羽林左卫校尉上前，打量朱厚照一番，问道：“你一个小太监，形单影只，行为鬼祟，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朱厚照没有寻常小太监的胆怯，与那校尉正视，大咧咧道：“我这儿有令牌，奉命出宫，你管得着吗？”
“光有通行令牌，也不能随意在出入宫门，谁知道是不是鞑子派来的细作？非常时期不得不小心些！你还是回去吧！”
羽林校尉围着熊孩子转了一圈，眼里满是怀疑。
朱厚照挥舞令牌，嚷嚷道：“凭什么不能出宫去？我有要紧之事，快让开！”
换作以前，朱厚照如果混不出去，也就作罢，最多等侍卫换班后再行尝试，但现在他没那么好的耐性，也是之前在西直门和正阳门大战中锻炼了胆量，再加上被老爹老娘“禁足”心有不忿，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嚣张跋扈。
要说这侍卫上直军十二卫的官兵，平日对太监都敬而远之，因为谁也不知道某个素不相识的太监是不是皇帝或者皇后面前的红人，背后有没有什么深厚的背景……又或者现在身份普通，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为东厂督公，或者是司礼监、御马监太监，那时打击报复起来可是会让人家破人亡的。
但现在眼前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太监，不识好歹硬要闯宫门，这些上直军的侍卫可不会熟视无睹，上来就要捉拿朱厚照，最起码要打几棍子解气，再送到职司衙门问罪，一个强闯宫门的罪名少不了。
“拿下！”
东华门的羽林校尉正下令拿人，却见远处一名中年太监，一手提着下摆，一手举着手，一路小跑往东华门而来，口中大喊：“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随着声音传过来，十几名宫廷侍卫全都停下手头上的事情，顾不得拿人，侧目打量来人。
但见那人，脸带四方之形，嘴唇很厚，喊话的声音如同公鸭嗓子，让人听了直皱眉，朱厚照往那边望了一眼，脸上却涌现一抹喜色。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曾经的东宫常侍太监刘瑾。
刘瑾在宫闱中，曾有绝佳的出人头地的机会，毕竟他是东宫常侍，跟太子的关系最是亲密，平日又懂得揣测太子的心理，可说是极为聪明之人，但可惜被沈溪“连累”，先是失去太子信任，继而又被外戚张氏兄弟所憎，最后被调离撷芳殿，在宫中几个职司衙门辗转，混得很不得志。
但近来，因为刘瑾能力突出，再加上御马监提督太监徐挺去世，皇帝命令从各太监衙门抽调人增补，因刘瑾资历高，再加上其善于钻营贿赂，终于得到了个“掌司”的空缺。
大明二十四监中，地位最高的便是司礼监和御马监，司礼监掌审核票拟代天子御批的职责，而御马监则掌腾骧四卫营马匹及象房等事，而腾骧四卫营其实就是宫廷禁军，可说是皇帝直属亲卫，本身并不受兵部管辖。
刘瑾虽然进入御马监，看似有了出路，但他在御马监中的地位不高，这个掌司，说起来就是内宫中管理马匹的官员，手下有几百个马夫和上千匹马，跟弼马温差不多，但即便如此，那些侍卫都认得常出入宫闱的刘瑾，对刘瑾毕恭毕敬。
值守东华门的羽林校尉上前：“这不是刘公公么？什么风将您老吹来了？”
刘瑾望着朱厚照，神色中多有悲戚，毕竟他曾是东宫常侍，可说是前途无量，连他自己都没琢磨透是怎么失势的，现在张苑虽然看起来做的都是苦差事，但对张苑巴结之人相当多，只是张氏兄弟以为掌握了张苑的命门，所以对张苑没多少尊重，但谁都知道，作为太子常侍，张苑将来是有很大的机会执掌司礼监或者御马监。
刘瑾怕泄露朱厚照身份，对朱厚照微微拱手当作行礼，这小动作若非聚精会神很难被人发觉，等他再侧目看向羽林校尉时，语气谦和，道：“咱家有事出宫，这里是御马监签发的通行文书，你们查验过，看看是否有问题？”
羽林校尉从刘瑾手中接过出宫公文详勘，其实主要查验的还是出宫令牌，查验无误后，将东西交还给刘瑾，道：“刘公公请！”
刘瑾看着朱厚照，道：“这不是太子身边的小太监小拧子？你不在东宫照看太子，作何到东华门来？”
羽林校尉一听眼前蛮横的小太监居然是东宫近侍，赶紧收起轻慢之心，心想：“怪不得这小子说话如此蛮横，感情有太子为他撑腰……东宫太监可惹不起，谁知道哪天皇帝就驾崩了，换了新主子？指不定到那时就要奴凭主贵！”
朱厚照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明白刘瑾这是要帮他，小脸上仍旧带着几分傲慢，道：“太子让我出宫帮他找些小玩意儿，说是不把东西找回来，就要砍我的脑袋，如果谁阻拦这件事，脑袋一起砍！”
刘瑾笑道：“那就劳烦几位侍卫小哥，给让个路，让他出去，太子脾气可急得很，若是得罪太子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吃！诸位以为如何？”
羽林校尉皱眉：“刘公公，虽说……这位小公公出自东宫，但有些事，还是要按照规矩来，他进出宫门，怎么都得拿出官牒才可！”
刘瑾上前，在那羽林校尉耳边低声说了两句，顺手将银子塞过去，虽然不多，但也有二三两，那羽林校尉眼睛瞬间亮了，将银子收好后再次走到朱厚照面前，重新将朱厚照的腰牌请了过去，查看之后，道：
“既然是刘公公作保，那这位小公公便出宫去吧，但必须在天黑前回来，否则，交有司衙门法办！”
这羽林校尉很狡猾，没得罪人，把责任推到刘瑾身上，出了事有人承担，而且还平白赚了二三两银子酒钱，一举多得。
他却不知，自己作的这点儿事，全都被朱厚照看得清清楚楚，朱厚照生平最恨贪赃枉法之人，虽然刘瑾行贿，不算什么好鸟，但毕竟刘瑾是为了帮自己，也就没那么多厌恶。
朱厚照愤懑不已，跟随刘瑾出了宫门后，有些恼火地说道：
“我大明宫廷侍卫，都这么不堪吗？随便给点儿银子就放行，万一是对父皇和本宫有不利之人，该当如何？”
刘瑾苦笑：“殿下，这还没出东安门，您小声些可好？太子，您或许不知现如今这官场的情况，当官之人，岂有一人是干净的？不是奴婢非要给那些人银子，实在是不给银子……不给通行啊！”
“这分明就是以权谋私啊！怪不得沈先生曾说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诚不欺余。刘瑾，你做的很好，你已经帮本宫几次出宫，本宫铭记在心，以后会报答你的。看来你在宫门各处吃得很开，以后有你帮忙，我就能自由出入宫门了！”
朱厚照对刘瑾抱着几分欣赏和感激的态度。
刘瑾诚惶诚恐：“太子殿下，您要出宫……这可是大事，若您在宫外有什么三长两短，您让奴婢……”
朱厚照一抬手道：“呃，我说了，只要尽心帮我做事，将来我一定不会亏待他。刘瑾，你帮我出宫，是我的功臣，通过这件事上我看出你很会办事，将来定大有所为。这样吧，我现在要出城去跟沈先生打仗，只要我回来，就跟父皇说，把你调回我身边当差，你觉得怎样？”
刘瑾赶紧摆手：“太子殿下，万万不可！”
朱厚照皱眉：“怎么，你不想继续伺候本宫？”
刘瑾解释道：“太子，奴婢被调出撷芳殿，必然是因奴婢伺候的不好，若太子跟皇上提及此事，若皇上以为是奴婢在太子面前进谗言，那时……恐怕太子不是在帮奴婢，是要让奴婢难以苟活！”
朱厚照眯着眼打量刘瑾，道：“没这么严重吧？也罢，你不回来也行，但我记得你的功劳，以后你想要什么犒赏，只管到东宫来找我，我身边就缺少你这样会来事的，全是张苑那种父皇母后派来监视我的眼线，本宫气都气死了，成天给我找麻烦！”
朱厚照对张苑越不满，刘瑾越高兴，毕竟张苑取代他，成为东宫常侍太监之首，如果能让太子对张苑失去信任，必然要在宫中挑选一个信得过的太监，如此他刘瑾就有机会崛起。
但刘瑾短时间内不敢回东宫，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人赶走的，生怕是弘治皇帝和张皇后的意思。
临别前，刘瑾反复叮嘱：“太子殿下，您说要出城，奴婢看来大可不必，这会儿延绥巡抚沈大人的兵马多半已进入紫荆关，您出城也追不上，这一路的辛苦您恐怕更是承受不起，太子出宫最好早去早回！”

第一二六八章 搞平衡
刘瑾头脑清晰，又相对有能力，懂得用什么方式方法迎合太子，刘瑾以前也贪财，但如今经历一番磨难，收敛了许多，几次帮太子出宫，终于获得朱厚照的信任。
朱厚照和刘瑾出了东安门，立即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袱，换上一袭便装。但此时京城正处于戒严中，如果没有车驾，没有官府的路引，他根本就走不远。
刘瑾似乎早就准备好一切，将路引官牒奉上，恭敬地说道：“太子殿下，您可一定要早去早回！”
虽然这种话朱厚照不爱听，但面对“老好人”一般的刘瑾，他实在不忍心拒绝，当下道：“你放心吧，我去正阳门看看，如果追不上沈先生的队伍，那我就不出城了……我不会给你惹麻烦，毕竟我出宫是你做保，我不回来，你或许会有事！”
刘瑾跪下来，恭敬地给朱厚照磕头，二人正式作别。
朱厚照拿着官牒，一路小跑，顺着夹道、台基厂街、江米巷往大明门方向而去。
大明门距离正阳门只有一街之隔，在嘉靖朝修筑外城前，内城中皇城几乎阻隔大明京城东西的交通。
等朱厚照抵达正阳门，正在监督民夫修复城池的守军将领，怎么都没想到监国太子会亲临。
随着正阳门之战结束，朱厚照在京城将士心目中威望大涨，这跟他在京师保卫战中亲临一线督战，甚至与鞑子近身搏杀有关。
今日朱厚照上了城头，城防将士虽然觉得太子一身便装有些奇怪，但因为彼此很熟了也没过多质疑，只当是太子脾性古怪，不想人知道他身份。
正阳门经过一场大火，到处都是斑驳的痕迹，想到昨天这里曾烧死几千人，朱厚照便不忍心再看，他随便叫了个士兵，将正阳门守将隋仲叫来，准备让隋仲打开城门放他出城。但朱厚照很精明，见到隋仲后，并未马上提出请求，先对隋仲一番嘘寒问暖，随即问到城外的情况。
隋仲道：“太子殿下，如今鞑子退却，城外勤王兵马奋起直追，至于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只能通过兵部传报，末将也不知详情！”
朱厚照顿时翻脸，气冲冲地喝问：“你在正阳门上，就没看清楚？”
隋仲被朱厚照突如其来的怒喝给问懵了，心想：“太子是否要追责当日放火之事？为何上来便对我加以责难？我在城头，能看出去的距离不到十里，怎知鞑子具体动向？”
隋仲多少有些政治觉悟，明白跟太子顶撞没好果子吃，很可能遭来太子记恨。但这会儿他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讷讷不发一言。
朱厚照生气之下问出问题，之后他自己也觉得对隋仲有些太过苛责，当下一摆手，道：“既然你不知晓，那本宫暂且不问，你给本宫一匹快马，再给本宫调拨一百名骑兵，跟本宫出城！”
隋仲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子居然要出城？
“殿……殿下！”
隋仲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起来，紧张兮兮地问道，“您要出城之事，末将并未得到兵部公文通报，不能……末将不能擅自开启城门！”
朱厚照怒不可遏：“本宫身为监国太子，说的话不好使么？”
隋仲脸色难看，当即将详细情况说明，道：“太子殿下乃未来之天子，一言一行对末将而言都是金科玉律。但末将虽为正阳门守将，却无资格开启城门，正阳门一直由后军都督府管辖，战时由兵部具体负责，殿下要不……问问兵部？”
朱厚照虽然平日咋咋呼呼，好像什么都知道，但他对京城九门的情况并不了解，按照规矩，在皇帝进行郊祀和重大节日时，由中军都督府具体负责，而京城内外城门，却由后军都督府负责把守。
如今是战时，如果要打开城门，必须有兵部手令，而且兵部侍郎熊绣得亲自到场，即便是内阁大学士也无权下令开城门。
按照规矩来说确实如此，但实际操作还是会有所偏差，如果真有内阁大学士下令开启城门，也没谁敢阻拦。
朱厚照不明就里，以为隋仲有意与他为难，生气地说：“隋将军，本宫是看得起你，才让你打开城门，调拨兵马随本宫出城……你抗命不遵的话，信不信我这就革你的职，将你发配充军？”
朱厚照威胁人的手段一套一套的，包括揣摩被威胁人的心理等等，基本是从沈溪那儿学到手的。
朱厚照这一生气，隋仲很无奈，心想：“我在正阳门拼死作战，好不容易立下功劳，却要将我发配充军？充哪儿去？难道是西北边陲苦寒之地？太子平日里说话很有见地，为何今日一再对我施压？”
隋仲本身对朱厚照颇为恭敬，但随着朱厚照胡搅蛮缠，他不由觉得太子心智还不成熟，甚至可以说很幼稚。
隋仲单膝跪地，痛哭涕零道：“太子殿下明鉴，京城防务乃当前重中之重，微臣只是正阳门守将，实在无权开启城门，请太子往兵部一行，得兵部公文后，再行往后军都督府问询……若太子出城，微臣愿以死护送！”
于情于理，隋仲都不敢答应朱厚照出城的请求，但话却说得漂亮，目的是换得朱厚照的体谅。
朱厚照在正阳门城头大发雷霆，可惜无济于事，最后愤愤不平地说道：“你等着，本宫这就前往兵部，到时候不但要打开城门，还要撤你的职，将你发配……打你的军棍，看看谁以后还敢不听本宫号令！”
朱厚照从正阳门头下去，自然没有傻傻地去兵部衙门，而是往西直门而去。他在京城熟悉的城门不多，但因西直门跟正阳门两场大战，令他跟西直门和正阳门的守军将领混熟了，正阳门这边出不去，他准备去西直门那边碰碰运气。
……
……
紫荆关外，沈溪兵马驻扎已逾一日。
沈溪在等紫荆关战报传来，从道理上来说，鞑靼人这次撤兵匆忙，已经不太可能在大明国土久留，所以鞑靼兵马应该不会盘踞紫荆关太久。
只要鞑靼人撤出紫荆关，林恒和王陵之所率兵马，便可以尾随而入，顺理成章接管紫荆关防务。
否则的话，林恒和王陵之根本就没什么机会！因为沈溪军中最大的问题，不是缺粮，而是缺乏攻城器械，此外彼此兵力也不对等。
尽管沈溪手头有火炮能用于攻城，但要拿下紫荆关这样的要隘，即便是从内关发起进攻，也是困难重重。
临时赶制攻城器械时间上来不及，而且朝廷已下达撤兵诏书，如果还执意攻打紫荆关，很可能得胜也讨不了好，所以沈溪很“识相”，干脆按兵不动，等候紫荆关进一步的情况后再决定是进是退。
在这问题上，谢迁完全站在沈溪的立场，没有催促他马上回京。
谢迁睡饱之后，又享用过美味的马肉汤泡饭，这才来到中军大帐，跟沈溪来了个秉烛夜谈，将沈溪出兵开始所有细节都盘问清楚。
谢迁生性谨慎，生怕对沈溪这一行遭遇事件不了解，请功的时候被人质疑。
“……沈溪，你能带兵勤王，解西直门之围，也算是造化，但你说的土木堡之战……照你这么说给朝中人，谁会相信？”
谢迁对于沈溪说的别的都不质疑，唯独对沈溪一系列战事下来的战果之大，产生了疑虑。
沈溪思度了一下谢迁的意思，问道：“阁老之意，不想让在下将军功报全，干脆少报或者不报？”
谢迁点头：“老夫就是此意！”
沈溪没想到谢迁在对待最终战果的问题上如此畏首畏尾，明明想帮他争取军功，结果却不让全报，为的是让朝廷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沈溪道：“谢阁老，学生取得的战果，都有据可查，甚至鞑靼将领中有部分战俘目前便被拘押在隆庆卫，为何要少报或不报？”
谢迁道：“沈溪，你可知，你这次功劳有多碍眼？刘少傅、李大学士那边，对你多加质疑，老夫虽为内阁大学士，但陛下对老夫的信任，毕竟没他二人深厚！”
沈溪心想：“谢老儿分明是想搞平衡，既给我请功，又不想折了刘健和李东阳面子，不把我的功劳计算，那论功请赏我在一干功臣中排不上前列，如此朝廷或许只是给我放一个不痛不痒的差事，别将我调到南京当个闲差一般的六部侍郎吧？”
之前沈溪还觉得朝廷应该不会这么干，但在他听了谢迁的话，忽然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小。沈溪知道，以自己的资历，即便去南京城也当不了六部尚书，六部侍郎最为恰当。南京六部侍郎，跟京城六部侍郎虽然在品阶上相同，但在意义上有本质差别。
沈溪据理力争：“若只将部分功劳上报，恐三军将士不服，于朝廷无益！”
谢迁没好气地道：“管他有益没益，你下面都是京营的孬兵，你自己也说过，这群人刚开始不过是群乌合之众，朝廷能给他们论功请赏都算不错了，还想作何？你便如此申报，看谁敢造次！”
“记得，现在是为了你的前途着想，不想被刘少傅和李大学士憎恶，便依老夫之言……不行不行，老夫要亲自监督你写这份奏本，免得你坏事！”

第一二六九章 撤兵回京
十一月十一日，夜幕降临。
沈溪将奏本写好，交由谢迁参详。
谢迁捧着奏本看了半晌，由于大帐内仅有油灯一盏，谢迁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干脆让沈溪念给他听。
谢迁摇头晃脑听了半晌，待沈溪念完，略微琢磨才点头道：“这奏本写的中规中矩……其实很多东西，可以压一压！”
沈溪很想说，按照您老的说法，干脆我所有功劳都不要得了！
最后谢迁也没勉强，道：“明日我便动身将奏疏送回京城，届时你也一并回兵吧……哦对了，紫荆关那边可有消息？”
沈溪摇头：“紫荆关这两日并无消息传来，学生只知道骑兵驻兵关外，随时可对关隘发起袭扰作战！”
谢迁有些紧张地问道：“只是骚扰么？不若等刘时雍率部撤回，再看狄夷是否从紫荆关撤兵！”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能想到的事情，难道鞑靼人想不到？便是刘大夏几万兵马杀到紫荆关，能否攻克雄关还是两说，你真当鞑靼人的骑兵是纸糊的？我这边可帮不上什么忙，即便摆下阵型，也未必有必胜的把握，毕竟火炮打坏太多，炮弹已所剩无几，火药也基本告罄！”
沈溪不选择进兵紫荆关，还有一重顾虑，那就是如今军需已严重不足。经历土木堡、居庸关和京城一系列大战后，沈溪军中的火炮，战损已超五成，剩下的佛郎机炮即便能用，炮弹也基本打干净了。
在没有火炮作威慑，加之缺乏制作火铳子弹的火药，沈溪可不敢轻易拿步兵阵对冲鞑靼骑兵。
至于刘大夏部兵马，沈溪不是很看好，明摆着的问题，几个月前刘大夏率部气势汹汹向草原进发，结果被亦思马因击败，随后连延绥镇治所榆林卫城也失守，被鞑子一路追着逃过黄河才稳住阵脚。
一场大战下来，三边痛失上百座城池，狼狈到了极点。
若非鞑靼人选择绕道攻打宣府，刘大夏或许早就在跟鞑靼主力正面交战中全军覆没，虽然后来刘大夏率部击败鞑靼火筛部，光复了延绥镇和宁夏镇，但军中依然以步兵为主，让刘大夏的步兵进攻紫荆关，数量与鞑靼人相比还不占优势，简直是送死的行为。
沈溪在谢迁的监督下，派出调查紫荆关具体情况的斥候，谢迁看到沈溪认真调派兵马，高兴地捋着胡子，显得很是满意。
等斥候离开，沈溪问道：“阁老明早就要出发回京？”
谢迁忽然改口了：“老夫几时说过明日动身？老夫之意，是等紫荆关的确切消息传来，再从长计议……至于是进兵撤兵，可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若刘时雍部兵马进攻紫荆关，你能坐视不理？”
“嗯。”
沈溪点了点头。
虽然同意了谢迁说法，但沈溪心里却在想：“你谢老儿真以为刘大夏脑袋缺根筋吗？会带着几万步兵，来攻打由十余万鞑靼兵马控制的紫荆关？”
沈溪非常清楚自己给林恒和王陵之制定的目标，那就是不要跟鞑靼人缠斗，胜利了固然要追击，但也得秉承穷寇莫追的原则，要等到鞑靼人自行撤出紫荆关，再去接管，而不要耗费心血攻打。
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沈溪了解大明骑兵的优势和劣势，他生怕王陵之乱来，所以将指挥权交给林恒。
沈溪本想送谢迁回去休息，谢迁道：“老夫精神尚可，今日便与你一同等候吧！”
沈溪暗忖：“您老睡了一整天，这会儿确实不困，但我却没精神陪你熬到深夜。”
“阁老见谅，学生这段时间睡眠都不佳，趁着这个难得的空暇，先回寝帐休息，若有前线战报传来，学生再来处置！”
沈溪说完，直接便起身告辞，谢迁还没反应过来，沈溪已经一溜烟出了帐篷，让谢迁吹胡子瞪眼却无可奈何。
沈溪出来后还没回到寝帐，云柳已带着紫荆关最新消息而来。
云柳道：“沈大人，刚刚得到的消息，林将军和王将军已带兵进驻紫荆关……鞑靼人撤兵了！据说是由广昌走蔚州，直驱张家口堡……下一步如何行军，请您示下。”
沈溪眯了眯眼睛，挥挥手道：“连夜派人求证，务必万无一失！”
自从在土木堡接纳云柳和熙儿后，两女负责的情报系统一直都很靠谱，沈溪用这套情报系统调查到很多鞑靼用兵的情况，准确有效。
等差不多子夜时分，云柳将更多紫荆关传回的消息带给沈溪，到这个时候沈溪彻底放下心来，既然证实紫荆关已经顺利光复，那剩下的问题，就交给刘大夏来处理了。至于刘大夏是准备跟鞑靼人在内长城和外长城间血拼，还是放任鞑靼人撤回草原，都是刘大夏的事情，跟他沈溪无关。
沈溪回到中军大帐，将消息告知谢迁，这会儿谢迁正打呵欠，已在帐篷中小寐一个多时辰。
“嗯……紫荆关拿下来了？很好，很好，那明早便撤兵，紫荆关的事情，交给地方守备官员负责，你终于可以安心回京城了！”
谢迁马上给沈溪安排差事，那就是尽快回京城，因为谢迁之前已违背皇帝旨意，让沈溪在紫荆关外多停留了一日。
沈溪问道：“谢阁老，鞑靼犯我国土，到此为止就算完事了？”
谢迁打量沈溪，似笑非笑：“否则呢？你这点儿兵马，老夫看着都寒碜，狄夷已北撤回草原，让你追，你能追得上吗？”
沈溪摇头苦笑，但随即表态道：“如果真要追，还是有办法的！”
谢迁顿时板起脸来，责备道：“你小子怎么就不知道见好就收？事情到此就算了解了吧，你这路兵马追上去，人虽然不多，但需要的粮草谁来供给，后勤谁保障？你以为朝廷还有钱粮供你接着打仗吗？”
沈溪道：“粮草补给的问题，学生之前思虑过，问题应该不大。学生认为，只要刘尚书能提前拿下张家口堡，关上鞑子北遁的大门，再把大同、太原镇的篱笆筑牢了，然后跟鞑靼人在宣府周旋。鞑靼人虽然凶狠，但其攻城器械已悉数丢在京城，加之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粮草要不了多久也会消耗完毕，只要各部守好城池，最终胜利的可能高达五成！”
谢迁略带不屑：“五成？哼哼，要是败了呢？不但我大明岌岌可危，连你沈溪都要葬身边关，你是想让小君儿守寡，是吗？”
之前谢迁挂口不提，但现在他却说出来，主要是想要让沈溪知道，他主张撤兵的原因，其实是为了让谢恒奴早些见到丈夫。
算算时候，沈溪知道谢恒奴差不多快临盆了。
谢恒奴怀孕后，沈溪便一直未曾陪伴身边，他自问自己这个丈夫做得不尽职，现在小妮子挺着个大肚子，天天盼郎归，而他如果还要继续追击，那就是对家庭的不负责任。
再者说了，现在是朝廷不让他追击，并非他擅作决断，如抗旨不遵反倒要承担责任，那还不如听从谢迁的吩咐，直接撤兵回京城，你好我好大家好。
想到这里，沈溪道：“那一切就遵从谢阁老的吩咐，学生这就传令下去，明早撤兵回京城！”

第一二七〇章 能力
这边易州卧龙山下，沈溪已决定撤兵，而位于京城朱厚照却依然一门心思想出城，与沈溪会合后一起追杀鞑靼人，建功立业。
熊孩子在正阳门碰了硬钉子，而后去了西直门，可惜西直门守将也不给面子，于是大发脾气。
城门司通报兵部，兵部知道太子出宫的消息，赶紧上报内阁和弘治皇帝。朱祐樘闻讯大怒，派出锦衣卫和宿卫等上百宫廷侍卫前往西直门，押解朱厚照回宫。
如此一来，朱厚照出宫之事，彻底败露。
“本宫不回去，谁若是强迫本宫做不喜欢之事，本宫就杀谁！”城门楼三层房间里，朱厚照犯了牛脾气，端着一张臭脸，怒目而视，好像小老虎要咬人。
这些个宫廷侍卫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守在西直门城楼口，再次把难题上报，让朝中大佬们头疼。
过了一个多时辰，朝廷派来接朱厚照的官员才匆匆赶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兵部侍郎熊绣。
皇帝没别人可委派，想到那些老臣要么年老体迈上不去城头，要么身子骨欠佳不良于行，干脆让“年富力强”同时又是军头的熊绣来。
可惜的是，熊绣在临机决断上没有胆略和魄力，根本就劝不动太子。
朱厚照气吼吼地说道：“别来本宫面前碍眼，本宫今日就守在西直门城头，防止鞑子去而复返！”
熊绣苦口婆心地劝解：“太子殿下，北寇兵马已西去，不可能折道杀回！”
朱厚照冷笑不已：“熊侍郎，你是鞑子吗？你怎么知道鞑子的动向？还是说你跟鞑子有勾连，是以对他们的去处一清二楚？”
熊绣简直有打人的冲动，熊孩子的思维简直不能用常理推测，冤枉人的手段一套接着一套，他身为代尚书事的兵部侍郎，对撒泼的太子没半点儿办法，之前张懋便吃过亏，把这熊孩子逼急了，能拿死来吓唬人。
太子如果蛮不讲理，逼狠了照样以跳楼作威胁，熊绣半点儿办法都没有。
就在熊绣茫然无措时，突然有侍卫前来通报，说是外面有人前来拜访太子。熊绣出了房间细问，侍卫道：“侍郎大人，是翰林院王学士的公子王郎中！”
熊绣愣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王郎中”是之前在正阳门一战中立下不小功劳的兵部郎中王守仁，心想：“连我都对太子无计可施，他来做什么？莫非是自告奋勇，想在陛下面前再立新功？”
熊绣此人，虽是个能臣，但为人锱铢必较，历史上他甚至弹劾对他有恩的马文升，原因是马文升推举他为两广总督，平息粤桂沿海匪患，其实马文升此举，是想熊绣重复刘大夏的老路，培养熊绣为兵部尚书接班人，结果熊绣却因为山长水远不愿赴任，将矛头指向马文升，纠结御史劾马文升老衰，马文升只能乞去。
在熊绣看来，京师保卫战大获全胜，内臣中他应居首功，即便不是首功，也只应居于内阁三位大学士之下。
但因为王守仁在正阳门一战有杰出表现，让他的“首功”变得有些不太确定，由此熊绣对王守仁产生嫉恨心理。
熊绣下得城楼，来到外面的城墙上，王守仁正在恭候。
看到熊绣到来，王守仁连忙上前，恭敬行礼：“见过熊侍郎！”
熊绣摆了摆手，侧头问道：“伯安，你没事到西直门来作甚？昨日交给你的差事，你都完成了？”
京师保卫战结束，熊绣知道王守仁的功劳后，一心为难，找了许多事情让王守仁忙活，只要王守仁不小心犯错，就可以名正言顺将其功劳抹杀。
王守仁不明就里，以为这是熊绣对他的器重，大为感激，毕恭毕敬地说：“回侍郎大人的话，下官已将公文连夜整理完毕，其中部分随时可以呈递银台。”
宋朝设有银台司，掌管天下奏状案牍，因司署设在银台门内，故名。大明的通政司职位和银台司相当，所以通政司衙门也称为银台。
熊绣原本想杀杀王守仁的威风，结果却自取其辱，当下略带恼火地问道：“你将公文带出兵部，回府整理的？”
王守仁连忙解释：“未曾。下官昨日连夜在兵部后堂完成，熊侍郎切勿担心！”
熊绣一心想给王守仁出难题，但王守仁却顺顺利利就完成了，此时熊绣也不得不承认王守仁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如此一来他心里更不爽了，一摆手道：“太子在里面，你去将太子劝回宫吧！”
一个难题不成，熊绣又给王守仁出难题。
之前熊绣担心王守仁是来表现自己，怕王守仁进去见太子，但此时他已改变主意：“我都劝不回太子，你有什么本事能劝得动？”
王守仁领命后，径直进到城楼内，还没多久，王守仁便出来，身后跟着闷闷不乐的朱厚照。
这下熊绣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会儿的朱厚照，似乎已不想继续留在城墙上，临下城头时，朱厚照指着王守仁道：“王郎中，本宫希望你所说的一切是真的，否则的话，你就等着本宫寻你晦气吧！”
说完，朱厚照头也不回地离开西直门城头。
等朱厚照在侍卫保护下上了轿子远去，王守仁才重新回到熊绣身边，他原本想行礼问候然后离开，但落在熊绣眼中，却认为王守仁是特意过来耀武扬威。
熊绣板起脸道：“伯安，太子如此乖巧离开西直门回宫，你可……别在太子面前口出虚言！你……到底对太子说了什么，太子便改变主意回宫去了？”
王守仁恭敬地说道：“下官只是将事情，据实以陈罢了！”
熊绣皱眉道：“详细说来听听！”
此时的熊绣，心中带着无比的好奇，他很想知道王守仁到底有多大本事，一个普普通通的进士，当官还没几年，结果就在很多事上出类拔萃，熊绣猜想王守仁很快便会受赏，继续升迁。
王守仁实话实说：“下官只是告知太子，陛下已下旨让沈军门撤兵，此时沈军门所部兵马应该很快就要回到京师！下官请太子回宫，没必要留在西直门等候！”
熊绣压根儿就没听懂王守仁说的一番话，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太子出城的目的不是为了闹事，而是去找沈溪，让沈溪带着他完成封狼居胥的壮举。
熊绣失口问道：“什么？”
王守仁道：“太子一直吵着出城，乃是为了去见沈军门，太子立功心切，又是少年心性，倒是可以理解，但太子也是孝子，下官跟他说明，陛下龙体有恙，身为储君，不宜离开京师，此方为人臣孝子所为！”
熊绣仔细一琢磨，大概明白了。
王守仁用的是威逼利诱的方式。
先告诉太子，沈溪快回京城了，你出城也没人陪你打仗，建功立业遥遥无期。
再告诉太子，你是储君，如果你离开京城，如果皇帝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继任皇帝的指不定是谁了，你要建功立业，大可等自己当了皇帝以后再说，那时候天大地大你最大，谁敢反驳你？

第一二七一章 面圣
十一月十三日上午，沈溪率部回到京城。
沈溪回京前，紫荆关已光复，功劳虽未记在他身上，但王陵之和林恒毕竟是他派出去的，在王陵之和林恒占领紫荆关后，并未就地驻防，而是把驻防职责交给自易州等地赶来的大明兵马。
朝廷得悉宣府失守后，安排“钦差总理紫荆关兵备按察使”负责紫荆关防务，只是紫荆关在鞑靼突袭下失守，紫荆关部分兵马分撤到周边的易州、涞水、定兴等县城，一直到王陵之和林恒光复紫荆关，这些兵马才重新入驻。
王陵之和林恒继续率领骑兵，一路尾随鞑靼人北上，伺机对鞑靼人的撤兵行动展开骚扰。
由于之前的京营驻地已被鞑子付之一炬，沈溪将兵马驻扎在城南的南苑，一方面是保护这个皇家园林的安全，另一方面这里建筑众多，方便士兵御寒。
还有个原因是如今的沈溪是外臣，即便领兵勤王，在京师已无外患的情况下，没资格带兵进城。
谢迁作为朝廷钦差，亲自带沈溪进宫面圣，由弘治皇帝对沈溪的差事做一个阶段性的总结，并给沈溪安排下一步差事。
至于沈溪是继续担任延绥巡抚，还是暂时卸任等候调遣，又或者是直接新差事，都要由朱祐樘一言而决……内阁和吏部，对于沈溪的新职务只有建议权，而没有最终的决定权。
这天中午，沈溪与谢迁、张永三人，各骑一匹马，带着几十骑兵纵马抵达正阳门外。
在递交入城官牒后，三人获准入城。
这在沈溪出征三个月后，第一次进入京城城门。
沈溪所率亲卫，不会随他一道前往大明门，留在了正阳门，负责护卫的变成侍卫上直军的侍卫。
谢迁带领沈溪、张永抵达大明门时，朝廷派出迎接的使节已经到了。
此时沈溪的身份不仅仅是延绥巡抚，还是封疆大吏回京勤王的功臣，朝廷派出的使节有二人，一人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一人是内阁大学士李东阳，加上谢迁，迎接沈溪的队伍可以说相当豪华。
见到李东阳，沈溪上前行礼问安：“见过李阁老！”
李东阳一摆手便当是打招呼，他既是阁臣，又是沈溪会试的主考官，理当以沈溪师长身份面对，而让师长出来迎接学生，在李东阳看来是很没面子的事情。
李东阳的冷漠，给萧敬的热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萧敬虽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位高权重，但他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对谁都客客气气，尤其是面对沈溪这样立下大功的功臣，笑容就跟花儿一样灿烂：“沈中丞，久违了，您的大名，咱家这几个月来可是听了无数次呢！呵呵！”
话虽然是恭维话，但沈溪听起来却觉得像是骂人。
这次由李东阳引路，谢迁次之，沈溪跟萧敬持平，张永殿后，几人过左掖门进入午门，穿过宏政门、中左门、后左门、乾清门，一路往乾清宫而去。
临近乾清门时，张永前往司礼监述职，即便他回到皇宫，也不会跟随沈溪等人一起面圣，而是要单独面圣。
一路到乾清门外，李东阳、谢迁和沈溪在殿外等候，萧敬进去传报。
等萧敬出来，李东阳和谢迁入内，沈溪只能继续等待……他判断此时乾清宫内应有其他大臣，不出意外的话，张懋、马文升和刘健等人应该都在。
沈溪正等候传见，突然一个小脑袋瓜在远处探头探脑看向这边，沈溪侧头望去，二人四目相对，小脑袋瓜中间开了一道缝。沈溪心想：“连笑起来的模样都没变，这小子纯粹是个乐天派！不过想想以后这小子会成为个不学无术遗臭史册的君主，就让人上火！”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沈溪的“好”学生——太子朱厚照。
朱厚照没过来，只是在远处看着，不多时，萧敬出来，笑着说道：“沈中丞，陛下传召您进去叙话！”
沈溪微微点头：“有劳萧公公引路！”
萧敬抿嘴一笑：“不敢当不敢当，沈大人先请！”
沈溪可没准备走在前面，虽然他是正二品朝官，但他知道自己的斤两，临时的品阶，就算官再大也是摆设，萧敬才是真正的天子近臣，手上的权力大到没边。
进入乾清宫，沈溪一眼便看到前方端坐的朱祐樘，三个月没见，朱祐樘的病情似乎更加糟糕，一副有气无力行将入土的模样。
沈溪心想：“如今才是弘治十六年，距离朱佑樘驾崩还有两年，难道因为我到来产生的蝴蝶效应，影响到了皇帝的寿命？”
乾清宫大殿两边站立的是朝中几位重臣，除了沈溪之前猜测的几人，尚有外戚张氏兄弟，以及兵部侍郎熊绣。
令沈溪惊讶的是，连兵部郎中王守仁也在，虽然王守仁站在队伍最后面。
沈溪上前，恭敬行礼：“臣沈溪，参见陛下！”
朱祐樘虽然精神状况不是很好，但还是勉强一笑，为显示对沈溪的礼重，平伸出手，做了个“请起”的手势：“沈卿家平身说话！爱卿领兵勤王，解京师之围，实乃大明功臣，若非朕身染恶疾，怎么都得起来给你行礼！”
沈溪赶紧跪下表态：“为朝廷鞠躬尽瘁，乃臣子本份，此战之胜，实为陛下隆恩浩荡，三军将士英勇杀敌，臣不敢居功！”
朱祐樘听到沈溪的话，虽然身体不好，但脸上还是显现欣慰的笑容，显然沈溪的话说中了皇帝的心思……你们这些大臣，即便建功立业，但功劳也不是你们的，而是朕调度有方，你们要有这种觉悟。
谢迁心想：“这小子，本以为他油盐不进，没想到说起恭维话来，一套一套的！”
至于在场其他人等，没对沈溪的话有何反应，因为在他们看来，沈溪所说都是套话，他们身处沈溪的位置，说的话也相差无几。
朱祐樘道：“沈卿家，请起来说话。爱卿带兵出京，到回兵勤王……这一路究竟发生什么事，你不妨详细解说，朕这些日子都在关注此事，但问及朝臣，所知太少，朕颇觉困惑！”
沈溪正要回话，谢迁抢先一步：“陛下，沈溪此战之经过，已整理成疏，请陛下御览！”
显然谢迁是想堵住沈溪的嘴，防止沈溪说的跟奏疏上所写不一样，干脆来个先发制人，把沈溪的奏疏先拿出来。
朱祐樘对谢迁横插一脚很不满意，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要看清楚东西实在太困难，但又不能拂了谢迁的面子，朱佑樘一抬手，侍候一旁的萧敬上前，将奏疏接过，呈递到朱祐樘面前。
朱祐樘一摆手：“朕先不看了，还是听听沈卿家如何说！”
在场人等全都看向沈溪，其实除了朱祐樘外，大家也都好奇，沈溪怎么从鞑靼人重重围困的土木堡中杀出来的？
还有就是沈溪自打出兵到撤退到土木堡中间那段缓慢行军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算沈溪取得大功，可人门还是吹毛求疵，质询沈溪一些非正常举动。
沈溪顿时成为众矢之的，但他却无任何慌张，当下道：“回陛下，臣领兵出京师，行军之初，一直小心谨慎……”
为了避免让皇帝猜忌，沈溪没去找借口，而是将大致情况说明，只是在判断宣府形势时，他没说是自己主观判断，而说是结合方方面面的情报得出的结论，至于皇帝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
皇帝似乎对沈溪缓慢行军一事不想多问，关键在于沈溪误打误撞真的碰上了鞑靼人绕道攻打宣府，而沈溪驻兵土木堡内又接连取得几场大胜，皇帝关心的是沈溪是怎么打的胜仗，几场胜仗的战果是否掺杂有水分。

第一二七二章 朝议
朱祐樘虽然没什么主见，在朝事上多征询阁臣以及六部部堂的意见，择优施行，但他生性谨慎，对沈溪领兵作战的细节，问得非常详细，沈溪事无巨细耐心解释，将土木堡几场重要战事，说得一清二楚。
由于沈溪对于写话本和小说很擅长，懂得如何才能把故事说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在他的讲解中，此次征程充满惊险，那种置身死地的绝望与战胜鞑靼人后逃脱大难的欣喜形成鲜明的对比，可谓悬念迭起，引人入胜。
朝中大臣跟朱祐樘一起，得知沈溪带兵作战的种种细节，听完后就连之前对沈溪有成见的大臣，也不得不佩服沈溪运用的战术巧妙而富有针对性，他们自问换作沈溪的处境，绝对想不到这些应敌之法。
朱祐樘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沈卿家，此战你功绩卓著，朕只与你六千兵马，你驻守的也不过是弃守已久的土木堡旧城，面对十倍于己的鞑靼贼寇，你能沉着应对，打出我大明天朝上国的威风，朕心甚慰！”
朱祐樘的恭维话让大臣们红了眼，纷纷投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但在沈溪听来，不过是对自己战事的总结，没什么出奇的，但即便如此还是得恭敬地下跪谢恩，连称“不敢”。
此时朱祐樘仍旧有很多疑问，其中便有之前谢迁上奏过的，居庸关外沈溪率部与亦不剌部交战的情况。
这场战事，即便谢迁刚开始也是一头雾水，虽然出城前往西直门外沈溪营地时听他讲述过一回，但依然没理解透彻，所以前一份上奏不清不楚，只将大致情况说明，皇帝听得莫名其妙，怕沈溪虚报战功，所以才会追问。
既然弘治皇帝发话了，沈溪只能一一说明，他没敢居功，着重提出刘大夏有远见卓识，将骑兵在此战中的重要作用予以强调，因沈溪所说内容，符合大明君臣的主观臆断，等沈溪讲解完后，没人再怀疑他所说真伪，都觉得沈溪“识大体”，懂得谦恭礼让，再看他时觉得顺眼多了。
刘健道：“陛下，刘尚书运筹帷幄，虽有延绥镇兵败之过，但也将功补过，功过相抵后犹有大功于大明江山社稷！”
内阁首辅主动出来为刘大夏说好话，其余大臣只能跟着附和，齐齐为刘大夏唱赞歌。
刘大夏在朝中几乎没有政敌，所以花花轿子有人抬，没有谁趁机落井下石。
要说在场大臣中唯一对刘大夏恨之入骨的，便是建昌侯张延龄，通过江栎唯之口，他知道刘大夏曾经处处针对他们兄弟，当初查国库亏空便让兄弟俩损失数万两银子。但张延龄在朝中没多少话语权，见在场所有大臣都为刘大夏歌功颂德，他自然不会傻傻地主动跳出来自讨没趣。
朱祐樘见在场大臣俱都支持刘大夏，当即点头：“诸位卿家所言极是，刘尚书在此战中虽有过错，但其后大致将功补过，我会酌情考虑！”
皇帝没盖棺定论说刘大夏功过相抵，只是说“大致将功补过”，言外之意，刘大夏在此战中是否有功劳，一切要等刘大夏回到京城再议，现在只是考核沈溪领兵的得失，你们作为臣子要识相，别跟朕耍心眼儿，碰到机会就为刘大夏开脱。
在场大臣，除了张氏兄弟外，全都是混迹几十年的老臣，察言观色是把好手，见皇帝不想提刘大夏的问题，也就闭口不言。
朱祐樘接下来所问，是沈溪撤兵回居庸关，再从居庸关整兵回援京师的情况，沈溪一一作答。
等朱祐樘听沈溪讲到他奉旨自易州以西撤兵回京时紫荆关已然克复的情况，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沈卿家一路辛苦，为大明建功立业，朕铭记于心。有沈卿家如此良臣为朕分忧，大明何愁不兴？”
大臣们全都下跪，道：“陛下所言极是！”
虽然在场有人看沈溪不顺眼，诸如张延龄、李东阳等人，但他们也不得不肯定沈溪在这一系列战事中的杰出表现，皇帝已经为沈溪的功劳定性，他们再主动站出来唱反调就没太大意义了。
沈溪奉调回京，不用再领兵出塞追击鞑靼兵马，朝廷分配给他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再去攻讦，反倒显得小肚鸡肠，毕竟沈溪功劳再大也只是“后起之秀”，影响不到在场任何一个大臣的地位。
朱祐樘摆摆手道：“沈卿家旅途辛苦，将差事交接完毕后便回去歇息吧，来日朕再委派沈卿家差事。如今鞑靼尚未驯服，京师防备不可懈怠！”
刘健带头行礼：“谨遵陛下吩咐！”
……
……
朝议结束，沈溪跟随大臣们出了乾清宫。
除了谢迁，其余人等皆行色匆匆，很快散去。
沈溪跟着谢迁走了一段，等没旁人才问：“阁老，城外兵马几时调入京城？”
谢迁没好气地道：“之前自然是越快越好，但现在……不用急于一时，一些规矩，你总该明白吧？”
沈溪知道谢迁在说什么。
现在京师已然围困，自己统率的勤王兵马需要经过“政治审查”才能进城，防止有心怀不轨者混迹其中闹兵变，影响大明江山社稷的安稳。但沈溪想到自己这个主帅进了城，手底下那群兵油子却在城外眼巴巴等着，心中便隐隐不安。
谢迁语重心长：“沈溪，很多事要往好的方面想，你别当朝廷是卸磨杀驴，你要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可比从东南回京那会儿好多了！陛下对你的评价和期望很高，之后老夫将举荐你重回翰苑……”
沈溪打断谢迁的话：“不是进六部吗？”
谢迁瞪了沈溪一眼，随后叹了口气：“你想进六部，老夫自然会找人活动，但若陛下要把你外派南京，可别怪老夫没提醒你！”
谢迁年老成精，对朝廷的尿性心知肚明，以沈溪的资历，即便调到六部，也不可为尚书，最多做侍郎，再往下的职位不可能指派给沈溪，主要是沈溪的官品和功劳摆在那儿，其实做侍郎也不过才是正三品，委实屈才。
但论资排辈，沈溪绝对没资格做六部侍郎，因为侍郎已经是六部堂官，不是随便耍耍嘴皮子就能胜任，需要大量实践支撑，负责的事情已涉及到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弄不好就会出大乱子。
在谢迁看来，既然沈溪没有担任六部侍郎的资格，而沈溪却坚持留在六部，那就只有一个解决方法，将沈溪调到南京城担任南京六部侍郎。
大明在南京城有一个小朝廷，六部架构跟京城没什么区别，连官品都一样，只是论地位，南京六部跟京城六部实在没法比，沈溪外调南京任六部侍郎，如同被发配，这可不是谢迁希望看到的结果。
沈溪则坦然多了，行礼道：“多谢阁老提醒，学生不在意！”
如果换作以前，沈溪觉得留在翰林院不错，至少清贵，安安稳稳就能领到俸禄，步步高升，现在他却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正德继位初年，政治上会迎来一场大动荡，即便刘瑾不能趁势崛起，依然会有新老交替，他越是被朱厚照器重，文官集团对他的打压就会越重，仕途越坎坷。
既然外调地方心愿不能达成，在沈溪想来到南京城履职也不错，先去南京的小朝廷混迹几年，等二三十岁时回到京城，那时朱厚照基本成熟了，他回京辅佐皇帝，做起事来事半而功倍。
如果小小年纪就被朱厚照宠信，大臣们指不定怎么非议他，说不定把他归为佞臣奸党一类，处处钳制，什么事情都干不了不说，还会在历史上留下骂名。
谢迁嗤笑一声，斜眼瞅了沈溪一下：“别以为回京城便轻省了，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那边，有的你忙，早些忙完，入夜前回府去吧！”
说完，谢迁加快步伐，前去追赶刘健和李东阳，将沈溪丢在一边不予理会。
沈溪也知道，述职并不只是单纯面个圣，递交一份奏疏便完事，还得去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提交完整的行军作战报告，归还兵符、令牌和公文……这些事情足以让他忙活好一阵子了。
沈溪情不自禁加快脚步，等行到会极门见到谢迁跟刘健和李东阳在文渊阁前叙话，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一个激灵：
“哎呀，我忘了问谢老儿是否将我平安回京的事情告知家里，这会儿家中不会在为我发丧吧？”
想到家中妻儿，沈溪归心似箭，但苦于朝廷规矩，他只能先去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述职……看来接下去自己得抓紧时间才行，争取入夜前能够归家。

第一二七三章 外行管内行
朱厚照一直在东宫等沈溪从乾清宫出来，准备当面询问老师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回京，他还等着跟老师一起去草原，打一场封狼居胥的大战呢。等了半晌，去乾清宫那边打探情况的张苑终于回来，朱厚照一把抓住气喘吁吁的张苑问道：“沈先生出来了？”
张苑一路狂奔，这会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没法说话，只能连连点头。
朱厚照怒道：“那你不早点儿说？”
言罢，朱厚照小腿飞快往乾清宫跑去，等到了地头才发现，沈溪已经出了乾清门，想追也追不上了。
张苑在后面屁颠屁颠跟上：“太子殿下，您可不能在宫中乱闯！”
朱厚照怒从心头起，绕到张苑背后，一脚踹在张苑的屁股上：“人呢？”
张苑摔了个狗吃屎，好不容易爬起来，支支吾吾道：“走……走了！”
朱厚照拳脚相加，怒骂不止：“你诚心消遣本宫，是吧？本宫让你盯着，见到人出来及时向本宫通禀，结果慢得就跟乌龟爬似的，等人走了才赶回东宫报讯……你说，是不是诚心让本宫生气？”
张苑苦着脸道：“太子殿下，您别急着生气，听奴婢解释。之前乾清宫内突然涌出来不少大臣，奴婢仔细瞧过，没见到沈大人的踪迹。等人走远了，奴婢才发现沈大人跟谢阁老缀在后面，小人当时没留神！”
朱厚照伸出手往张苑脑门上拍了一把：“没留神？让你疏忽大意！本宫的好心情都被你破坏了，真没用，应该把你阉了后再阉一遍，好让你长长记性！”
张苑哭丧着脸，心痛如死……朱厚照揭伤疤是把好手，张苑当太监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能剧烈活动，这跟他三十多岁才净身留下后遗症有关，但太子却喜欢上蹿下跳，他体力不支跟不上节奏，常常感觉心力交瘁。
如今太子让他盯着沈溪，但沈溪年纪轻轻走得很快，张苑这身子骨，回去通报根本就来不及。其实从根本上说，还是太子所托非人。
“太子殿下，您现在……”
张苑打量太子，神色悲苦，觉得自己每天都在遭罪，简直是生不如死。
朱厚照怒道：“少摆一张臭脸给本宫看，你做错事本宫打你不应该吗？现在沈先生出宫去了，我怎么找他说话？你能把人给叫回来？”
张苑嘴巴张了张，随即识相地低下头……他可不敢在宫中拔足狂追朝官，他知道就算能追上，沈溪也不会跟他回来，因为沈溪一向懂规矩，绝不会僭越。
朱厚照恼火地道：“算了，本宫去见父皇，听父皇怎么说。你就在这儿罚站，没有本宫允许哪儿都不能去，听到没有？”
张苑哪里还敢忤逆太子？乖乖立在原地不动，随后便看到朱厚照往乾清宫侧门而去。
大臣进乾清宫必须走正门，只有皇帝、皇后和太监、宫女偶尔走侧门。朱厚照一进门，便听到朱祐樘在评价朝中官员，他躲在旁边听了一下，没头没尾的，但话题让人触目惊心：
“……此子京官干得好，履任地方也不差，领兵出京几个月又立下大功，太子总提及他，怕是将来会重用！”
朱厚照心想：“此子说的是谁啊？最近领军立下大功的，除了沈先生外应该没有旁人了吧？”
只听萧敬道：“陛下，太子少年心性，将来未必会宠信沈大人！”
“果真是沈先生，父皇这是怎么了，为何上来就说我将来会重用沈先生？沈先生是有本事的人，我提拔任用难道不可？连父皇自己也对沈先生委以重任，怎么轮到我就不行了？听语气好像我做错了事情一般？”
朱厚照内心满是迷惘，继续倾听下去。
朱祐樘咳嗽几声，才又接着说道：“沈溪此子，小小年纪便连中三元，世人称之为神童，这些年来东奔西走，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实在是后生可畏。但是，一个人才学能力出众，品性未必端正，此子造诣深不可测，将来权势日重，必不甘屈居人下，或扰乱朝纲做那乱臣贼子！”
听到这里，朱厚照心中顿时涌现几分忌惮，心想：“父皇怎么如此说沈先生？照这意思，沈先生将来还能谋朝篡位？哎呀，我这身本事都是沈先生教的，他若造反我必然不是他对手……”
但随即朱厚照的逆反心理便发作了：“哼，我不信沈先生将来会造反，他是文臣，又不是手握重兵的武将，拿什么造反？”
萧敬道：“陛下，沈大人手下无一兵一卒，作何能扰乱朝纲？您多虑了！”
朱祐樘道：“即便无法扰乱朝纲，但若此子在朝中经营个几十年，说不得就会结党营私，像那权相李林甫、蔡京一般，霍乱天下。自打中状元开始，此子表现便有违儒家中庸之道，处处出风头……切不可在短时间内将他捧得太高！朕准备将他外调地方，或往陪都为六部部堂，或调任地方藩司……”
对于沈溪的任用，萧敬不敢有任何意见，唯唯诺诺：“一切听凭陛下吩咐……”
朱厚照原本要进去给皇帝请安，但听了自家老爹对沈溪的评价，他改变了主意，因为他对老爹的话很是不满。
朱厚照心道：“我就不信了，沈先生带着兵马回京城勤王，解了京城的危难，这边刚立功，另一头父皇就开始怀疑他将来会做乱臣贼子，想早早把他赶出京城，这么做的结果不是让忠臣寒心？”
“萧公公也是，父皇说这些，你应该多规劝，到最后却俯首听命。这样的太监一点儿主见都没有，若是我登基，绝对不会倚重他！”
……
……
沈溪原本打算入夜前回去见妻儿老小，但到兵部述职后，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
战事尚未结束，作为朝廷任命的延绥巡抚，皇帝虽收回兵权，可没卸掉他官职，现在仍旧要以延绥巡抚的身份参谋军机。
在兵部衙门，暂代尚书职务的熊绣亲自接待了沈溪。
本来熊绣已经在朝议中听沈溪讲过一次，按照惯例，沈溪只需交上报告，然后再交还出兵令牌就可完成任务，此后再去五军都督府走一趟就可以回家了，但刘健带着一干重臣来到兵部衙门，召集军事会议，要求沈溪与会。
尽管沈溪百般不情愿，但他作为主管西北兵事的延绥巡抚，根本推脱不掉，只能带着小情绪参加会议。
主持会议的是内阁首辅刘健。
七位顾问大臣悉数到场，除此外尚有建昌侯张延龄、户部尚书韩文、兵部尚书曾鉴，这些都是朝中一等一的重臣。沈溪在这些人当中，极不起眼，安排的位子是倒数第二位，仅在兵部郎中王守仁前面。
但显然，王守仁得到刘健等人的赏识，才说了几句场面话，刘健便让王守仁将九城防务说明。
沈溪此时才知道，原来当日下令火烧正阳门的不是张懋、熊绣，而是王守仁。
虽然沈溪感慨王守仁杀伐果断，但心中仍觉得怪怪的，毕竟王守仁所做所为，与儒家提倡的“五常”中的仁、义之道背道而驰，置大明将士安危于不顾。沈溪暗忖：“我若是换作他的处境，是否有这样的魄力？若没有，是否说明我不如他？”
之前沈溪对王守仁非常尊敬，毕竟是后世名留史册的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和军事家，彼此又是同年，沈溪还想向王守仁请教学问，但此时他却有些不理解王守仁的动机。站在大局上，王守仁的做法没错，正阳门之所以守住便全赖他的火攻之计，但无视敌我杀戮，到底有违天和。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计较这些作甚？希望这次军事会议能快点儿结束，我好回家见老婆孩子！”
沈溪已无心听这些大臣说什么，如果他们的话管用，也不会有西北系列兵败，鞑子也不会侵入宣府进而围攻京城，连西直门和正阳门都险些失守。
沈溪对这些大臣的战术素养不敢恭维，有着于谦的成功例子不学，搞什么死守不出，结果被鞑子按着一通猛打，城门到处都是漏洞。如果城门失守，在没有兵马勤王的情况下，城市沦陷是必然的。沈溪甚至觉得太子都比他们有魄力，不管怎么说朱厚照也是自己手把手教导出来的。
刘健道：“……紫荆关光复，狄夷兵马北撤，宣府一代必有战事，此时是否调隆庆卫兵马增援？”
张懋有些迟疑：“时间上是否来不及？”
刘健斜看张懋一眼，问道：“鞑靼刚从紫荆关撤离，距离宣府尚有百里地，怎么会来不及？”
张懋悻悻然坐下，不再多言，李东阳却插话：“居庸关是京城北面最主要的门户，我觉得隆庆卫兵马最好按兵不动……”
沈溪听了许久终于发现，像张懋这样懂军事之人，即便有身份有地位，却无权调动兵马，一切都要靠不懂兵的文臣来负责提调。
沈溪心想：“刘健连紫荆关到宣府间的地形、鞑靼骑兵每日行军速度都不知，居然敢信口雌黄说调动隆庆卫兵马。刘健一直在翰林体系当官，当上首辅前，或者是教导当今天子，或者代写敕书，何曾学习过军事上的知识？”
谢迁在内阁三位大学士中，相对通晓军略，但谢迁很聪明，什么都不说，把话语权完全让给刘健。
大明前期还好，能人辈出，允文允武。但进入中叶后却出现了一个怪圈，朝中谁的资历高，哪怕他什么都不懂，别人也要俯首听命，这就是典型的外行管内行，会议中说的基本是套话和空话，制定的计划更是漏洞百出。
偏偏刘健还不想过早结束军议，一直持续到上更时分才意犹未尽地宣布散会。

第一二七四章 找借口
沈溪跟着散会的张懋一道去了五军都督府，在张懋关照下办理军队交接，等忙完这一切已经是二更，此时京城正处于戒严，每个路口都设卡检查，在大晚上的沈溪没有官牒和通行令牌在身，无法回家。
正发愁间，谢迁出现在五军都督府门前。
谢迁问道：“怎么，差事办完了？”
沈溪心想，这算什么差事？最多是把军权归还朝廷，意味着城外一万多兵马已经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胡嵩跃等将领还有三军将士正眼巴巴等着进城，自己却没有任何办法。
想到这里，沈溪不免汗颜，苦笑道：“算是吧，谢阁老过来作何？”
谢迁笑了笑，说：“知道今晚你小子没地方安歇，给你找了个去处，走吧！”
对于去哪里，谢迁讳莫如深，但其实沈溪多少知道一些情况。
朝中大臣，尤其是内阁大学士，很多需要值夜，如果忙起来可能十天半月都未必回家一趟，为行事方便，便在靠近五部六府的江米巷或者北边的长安街上选择一处寓所，作为平日暂歇的地方。
大明核心机构，除了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不在这边，其余衙门基本都在大明门周遭。虽然沈溪知道谢迁在皇宫外有个临时居所，但他从来没拜访过。
夜深人静，谢迁没有打灯笼，似乎大明门周围地形已滚瓜烂熟，带着沈溪四转八拐便到了东长安街一条弄巷中。
谢迁边走边介绍：“别小看这里，或许随便出来个人，都是侍郎、尚书！你以后留在京城，官做大了，也得在这边寻一处居所。放心，租金不用你自己付，周边宅子，多数都是官家所有……”
沈溪没说什么，跟着谢迁到了一个小院门前，只见一名小厮正打着灯笼等候，见沈溪跟着谢迁到来，那小厮连忙上前行礼：“老爷，孙姑爷，您们可算回来了！”
走近一看，沈溪才知道这小厮年岁已不小，看样子三十多临近四十，料想是谢府家仆，一直留在这边打点谢迁的衣食住行。
进了小院，沈溪发现这院落布局简单，标准的京城四合院，进院子便闻见一股尿骚味，显然马桶就在门口的杂物间，他不想知道在哪儿，光是这环境，他就觉得太一般了。
沈溪心想：“这可是内阁大学士暂居之所，怎么跟平民的院子一个模样？”
进到正屋，仆人将两盏烛台点上，等屋里恢复光明，谢迁一摆手，家仆退出门外，谢迁又补了一句：“准备点儿吃食，多做些，老夫二人都未曾用过晚膳！”
“是，老爷！”
家仆在外面应了一声。
谢迁让沈溪坐下，沈溪四下打量一番，怎么看都觉得这宅子太过简陋，他不知道谢迁怎能安心住在这里，经常不回家，如果说这边养个外室倒还好解释，毕竟谢迁一大把年岁了，总需要有女人照顾才行，否则平时衣食住行很难得到保障。
谢迁坐下来，拿起桌上摆放的茶杯，打开来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这印证了沈溪之前所想，谢迁这样的老顽固，让他去跟朝中人勾心斗角尚可，让他照顾自己的生活，有些力不从心。
沈溪问道：“阁老，学生是否为您倒杯茶？”
沈溪正要站起来，谢迁一摆手：“诶！你这小子，今日你是客人，哪儿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这儿距离大明门和六部衙门都近，有什么事情可以第一时间进宫。但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太过简陋朴素，只是老夫习惯了，不知不觉在这里已经住了二十年！你坐着，老夫给你倒茶水去！”
虽说谢迁要表现一下主人的热情好客，但沈溪依然跟谢迁一起来到院中，等谢迁进厨房问过，才知道没有热水，家仆振振有词：“老爷和孙姑爷回来晚了，之前烧的开水早就冷却，总不能浪费柴禾一直烧着水吧？现在灶台要做饭，估计还得半个时辰才有热水……”
沈溪原以为谢迁会跟家仆置气，没想到谢迁笑呵呵从厨房出来，跟沈溪平日印象中的形象大相径庭。
从这点上看，谢迁性格还是挺随和的，只是他喜欢在家人和晚辈面前表现一家之主的风范，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谢迁摇头叹道：“没办法，先喝点儿凉白开吧，壶里有，自己倒！”
沈溪一阵无语，你谢老儿刚才不是想证明一下主人家的热情好客吗，怎么一转头就让我去倒水了？
沈溪这会儿很疲累，毕竟这段时间他为战事操劳，接连行军作战并非轻快事，难得回到京城还忙活一整天，到现在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他知道宫中规矩多，到没埋怨什么，但他对谢迁的待客之道不是很满意。
沈溪暗道：“既然让我来，就该把什么都提前准备好，最好进门就能吃上热饭喝上热茶，你倒好，让我来自己倒凉开水喝，饭更不知道几时才能备好，等你的家仆煮好饭，没半个时辰休想肚子有个着落！”
沈溪腹诽不已，谢迁却浑然未觉。这次他没进正屋，而是往烛火通明的东厢书房而去，沈溪跟着进了房间，谢迁坐在熟悉的书桌前，拿起桌上的书本随意翻了翻，招呼道：
“沈溪，既然你回到京城，以后经常过来看看，西厢那边的屋子给你留着，今晚便让人收拾好，你暂且住着，明日再给你添置点儿物件，只是这边没多余的屋子充作书房，就为你在屋子里准备个书桌吧。”
沈溪皱了皱眉头，听出了谢迁的弦外之音：“你小子回来，正好帮我参详奏本票拟，当好参谋，以后休想下班就回家，得跟我一样，没事就在这边过夜！”
作为一个穿越人士，沈溪非常讲究生活品质。
既然回到京城，平日不跟妻儿团聚，却要跟谢迁这老家伙住在这种让他觉得不舒服的地方，鬼才乐意呢！
沈溪道：“谢阁老，学生资历浅薄，不敢涉猎朝廷核心机密，这与规矩不合……”
谢迁没好气地呵斥：“你小子，留你住下还推三阻四？对了，老夫有点儿事情，你先看看，之后问你！”
刚刚以长辈的口吻教训完，转眼谢迁便毫不客气把差事安排给沈溪。
沈溪知道自己过来准没好事，谢迁不自己独自回来，专门到五军都督府等他，不用说是有什么困难解决不了。
沈溪接过谢迁递过来的题本誊录，仔细看了起来，谢迁特意为他解释一番：“这是户部的奏本，唉！你也知道，这一战把国库给打空了，朝中大臣有两月未发俸禄，本以为战后情况能好转，但狄夷新撤，兵马尚未出张家口，三边兵马还需大批钱粮，连你的那点人马，也眼巴巴等着犒赏……”
谢迁的话虽然拐弯抹角，但说白了，就是朝廷没钱。
沈溪心想：“皇帝选择开战的目的，是趁着自己在世，为儿子奠定良好的外部环境，准备趁着鞑靼人内乱不休一举铲除掉，最不济也要收回河套地区。结果朝廷仓促开战，在粮草和物资的筹备上有很大缺口，现在连遭败绩，问题更加突显！”
沈溪把题本看完，抬头打量谢迁，问道：“阁老，学生不明白您的意思！”
谢迁道：“看完了？”
“嗯。”沈溪点头。
“看完就放下，老夫没有让你想方设法解决问题，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嗯嗯，就是如此。”谢迁故作深沉，“看眼下情况，陛下不想再把战事持续下去，否则国库亏空会越来越严重……沈溪，你以为如何？”
沈溪道：“现在朝廷是否罢兵，也要问学生？”
谢迁不满地说：“只是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别拿这种酸不溜秋的语气跟老夫说话，老夫提问，你就事论事便可！”
沈溪琢磨，谢迁唉声叹气的，显然这两天都在发愁，想着怎么才能跟皇帝上奏。
眼下鞑靼人撤兵，正是追击良机，朝廷非但不想扩大战果，还想直接跟鞑靼人握手言和，在沈溪看来这有些窝囊。
但有些事，必须量力而行，谢迁说明了，朝廷没钱没粮，即便场面上占优势也打不起仗，干脆罢兵得了。
总结起来两个字——没钱！
就这一条理由就很充分，但朝廷要对天下人有交待，可不能简单说句“没钱”就不打了，尤其对那些饱受战火侵蚀的西北边民来说，难以面对这个现实。
一句话，就是要找到个好借口，为大明上下接受！

第一二七五章 寒心
谢迁说是让沈溪提意见，其实是想让沈溪给他草拟一份奏本，让沈溪找出停战的借口，以便朝廷能对天下人有所交待。
沈溪心想，这破事跟我什么关系？
我说不战就不战？卸我的职不说，还把我的兵马丢在城外，转过头却让我建言停战，我趟这浑水作甚？
沈溪道：“回阁老，学生无异议！”
谢迁不满了：“还没怎么着你就说无异议？”
沈溪道：“学生在朝中几无话语权，妄议朝廷大事，实在不妥。对于用兵之事，学生还得多倾听阁老教诲，不敢妄加议论！”
翻来覆去，沈溪就一个意思，别问我，问我也没用！
谢迁气得想拍桌子，但见沈溪恭谨的模样，只能强行把火气按捺下来。他知道沈溪刚回京城，马上就让沈溪草拟奏本和票拟太过仓促，当下没好气地道：
“有时间你参详一番，朝廷入不敷出，你带回来的那些兵蛋子，谁给他们饭吃？你的家人，靠什么养活？”
不说还好，谢迁这一说，沈溪忽然开始担心起这个问题了。
当初沈溪离开京城时，沈家一家老小没回来，等家眷回京城，京畿之地已处于战时状态，市面上的粮食价格必然贵得离谱，偏偏这节骨眼儿上朝廷还断了朝中大臣的俸米，家里没存粮，让家眷怎么求存？
沈溪问道：“阁老，在学生出征这段时日内，沈家没出什么事情吧？”
谢迁皱眉：“你小子什么意思？能出什么事？莫不是想说，有人去骚扰你家里不成？好歹也是朝廷正二品大员的府邸，谁敢！？”
沈溪道：“别人或许不敢，但学生听闻，之前京城搜查乱党，公然进入朝中大臣府邸搜查，为不被骚扰，每家每户都要按照既定银钱数量上缴国库，可有此事？”
谢迁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这件事他自然知晓，甚至刘健提出这建议时，他还是在场见证人之一。
也许刘健最初做这个决定是一番好意，避免京师被鞑靼探子渗透，但在当时的境况下，下面的人借助这机会横征暴敛，把事情做偏了。
即便后来谢迁发现情况不对，已经无法弥补，只能和刘健、李东阳一起仓促叫停，而后事情都没敢往皇帝那里报。
谢迁黑着脸：“放心吧，你家里没人敢去。怎么都是老夫孙女的家，你以为老夫会让人去你府上捣乱？”
沈溪轻叹一声，没多说，此时他对朝廷充满了失望。
朝中制定策略之人，明显清高不食人间烟火，自以为学问高深，可掌控大局，但制定的策略都不接地气，最后险些令京师陷落，甚至京城不陷落，京师内部先乱了起来，让官民俱都寒心。
……
……
沈溪当晚留宿谢迁的小院，简单用过饭便休息了。
翌日，天蒙蒙亮，沈溪已经起来，顾不得漱洗，早饭都没吃，也没跟谢迁打招呼，直接离开院子。
无事一身轻，沈溪又没有上朝的任务，这会儿他要做的，就是马上回家，见到阔别已久的家人。
自年初广州府领兵出征，此后沈溪就没再见过亲眷，他走的时候谢恒奴刚怀孕，但现在谢恒奴已近临盆，中间差不多有八个月时间。
沈溪离开小院，还没走出多远，便见对面有马车往这边来，沈溪下意识地往一边避让，谁想那马车停了下来，车厢中下来一人，却是沈溪很不愿看到的建昌侯张延龄。
张延龄老远便招呼：“这不是沈中丞？”
沈溪不得已，只能上前微微拱手：“见过建昌侯！”
张延龄冷笑一声：“沈中丞好大的架子，见到本侯，连侯爷都不唤，可是觉得本侯在你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沈溪不知道张延龄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到底是巧遇，还是张延龄有意过来堵人？
张延龄上来语气不善，说明之前针对他的一些事，可能有所察觉，只是他现在想打压自己，已不像当初那般容易，以前自己只是个小小的翰林官，而现在已是封疆大吏，大明功臣，谁敢轻举妄动？
沈溪道：“国舅见谅，在下这就回府，如果回头有时间，必然登门拜访！”
不喜欢听我叫你建昌侯，那就称呼你国舅，想让我称呼你侯爷，门都没有！
不就是个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国舅吗，没有张皇后，以你的本事连个秀才都考不上，更别说是在朝为官了。
沈溪没想跟张延龄有冲突，之前他针对张延龄乃至他兄长的事情，都是为求自保，要知道当初差遣宋小城等人绑架张延龄时，其实有撕票的机会，还是他主动放过张延龄一马。
张延龄冷笑不已：“沈中丞真是个大忙人，连话都不想多跟我说……哼，咱们走着瞧！”
说完，建昌侯重新上了马车，扬长而去，沈溪在旁边等了半晌，目送马车走远，才再次快步回家。
按照礼数来说，建昌侯比沈溪尊崇，但朝廷的文官，一个个都有风骨，皇帝不会轻易为了小舅子跟文官为难，除非是张皇后在皇帝耳边吹枕边风。
……
……
张延龄乘坐马车跟沈溪错开后，心情不佳。
现在被吹枕边风的不是皇帝，而是他。
新纳的妾侍到现在张延龄仍旧宠幸有加，恨不能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
但这妾侍对沈溪积怨颇深，没事就在张延龄耳边说沈溪的坏话，张延龄本身对沈溪憎恶不已，他怀疑自己被绑架的事情跟沈溪有关，本以为沈溪死了，一了百了，结果沈溪好端端回来，早晨离家时，又被妾侍在耳边说了几句沈溪的坏话，结果没等他到五军都督府就碰上正主，可以说赶巧了。
“这小子不见棺材不落泪，感情以为本侯好欺负？就算你现如今是右都御史又如何，本侯要让你身败名裂，那还不是朝夕的事情？”
张延龄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则愤懑不已。前面赶车的家仆回过头道：“老爷，要不找几个人放把火，把那小子家给烧了？”
张延龄掀开车帘伸出手，一巴掌拍在说话家仆的脑门上：“你个不长记性的，以为那是平头百姓家的宅子，说烧就烧？若是皇上知道本侯去烧他御赐的宅子，你让本侯如何自处？”
家仆有些不服气：“老爷，让小的们去烧，跟您没关系！”
“啪！”脑门上又挨了一巴掌。
张延龄道：“不开窍的东西，你们出了事，本侯能逃得了责任？京城如今正在戒严，你们一群人明目张胆去烧房子，不被追查出来才怪。这口气先忍忍，等过段时间看我怎么收拾他，年纪轻轻就以为自己翅膀硬了，我把毛给他剃了，看他能蹦跶到几时！”
正骂着，马车停到了五军都督府门口，张延龄从马车上下来时，刚好见到张懋从衙门里出来。
张懋作为掌兵之人，这几日都留宿五军都督府而未回府，张延龄就算对张懋有些不屑，依然上前行礼问安：“张老公爷，您这是没睡，还是刚醒啊？”
张懋回道：“昨日忙活到子时，但还是小寐了两三个时辰，这不……兵部那边有宣大地区的消息传来，我过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张延龄道：“本侯随你同去吧！”
在张懋面前，张延龄有些肆无忌惮，毕竟他是国舅，皇家最亲近之人，而张懋不过是个世袭的公爵，他自认有张狂的本钱。张懋脸色则有些不太好看，但只能把怒火压抑在心底。二人一起到了兵部，老远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嚷嚷：
“……本宫不管，让沈溪出来，本宫今天在这里不走了！你们谁敢去跟父皇说话，别说本宫跟他急！”
张延龄听到这声音就头疼，他以前不憷这小外甥，可这两年来，随着朱厚照年龄日长，他慢慢发现无法驾驭这小子了。
张懋和张延龄进内，里面没什么人，朱厚照正冲着发脾气的对象是兵部左侍郎熊绣，熊绣这会儿有些发懵，见到英国公和建昌侯进来，赶紧上前行礼。
朱厚照坐在兵部大堂中间的太师椅上，气冲冲地指着张懋和张延龄问道：“沈溪呢？让他来见本宫！”
从昨晚到现在，张懋压根儿就没见过沈溪，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张延龄却心头一松，笑着说道：
“太子，之前臣刚见到沈中丞，他往城北去了，说是刚回京城，先回家看看！”
朱厚照听完，心急火燎地站起来，直接往兵部大堂外走去，等人出了门口，张懋才恍然意识到，这小子怎么大清早跑到兵部大堂来闹腾了？
张懋心想：“陛下怎能让太子于战时在京城到处乱跑？”
张懋连忙追出去，问道：“太子，这是往何处去？”
朱厚照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本宫去见沈溪，你们不用跟着！”

第一二七六章 姑奶奶
沈溪于广州府与家眷阔别八个月后，终于回到京城家门，与亲人团聚。
沈溪回来得很突然，以至于他敲门时，开门的朱山反应半晌，都没认出眼前这个脸上胡子拉碴的男人是沈溪。
长时间出征在外，沈溪以十七岁之龄，身体尚处于发育期，个子又蹿高了一节，朱山头脑不怎么灵光，半晌之后才惊喜地叫了一声：“老爷，老爷回来啦！”
大清早，沈府已经有丫鬟起来做事，红儿在前院清扫，听到声音赶紧过来，见沈溪单独回来没带什么人，不明白沈溪为什么如此低调，她本以为沈溪回府，应该前呼后拥，风风光光的。
“少爷……老爷，您快些进来！”
红儿这会儿已是大姑娘了，在沈家做事这么多年，她可以说见证了沈溪的成长，看到沈溪就跟自己的亲弟弟久别重逢一般，惊喜异常。
沈溪大步走进院子，朱山傻愣愣跟在后面，红儿提醒道：“小山，还等什么，快去跟夫人报喜啊！”
朱山眨眨眼，点头不迭：“哦，我知道了！”
等朱山跑起来，就好像一个大吨位的猛兽在跑，沈溪感觉地皮都在颤抖，但他却清楚地感受到一种熟悉，这就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
沈溪刚进前院正堂，听到朱山在正院那边喊：“老爷回来啦！老爷回来啦……”
喊了几遍，整个沈府进入一种鸡飞狗跳的混乱，沈明钧和周氏不住在这边，谢韵儿得知沈溪回来的消息，顾不上叫上林黛等女，单独往前院来，到此时她仍不知沈溪尚在人世，听到朱山的招呼，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相……相公？”
谢韵儿站在大厅门口，见到沈溪好端端坐在居中的太师椅上，谢韵儿声音颤抖个不停，好一会儿才将称呼出口，随即掩面而泣。
沈溪赶紧起身相迎，走上前，想将谢韵儿揽进怀中，但谢韵儿始终是大家闺秀，她明白这种公开场合不能搂搂抱抱。
谢韵儿泣诉：“相公，您总算回来了！太突然了，就跟做一场梦似的，也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回到正堂朱山和张罗着泡茶的红儿非常好奇，自家夫人怎么有这么失态的举动？
沈溪却清楚谢韵儿为何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他领兵回到西直门当晚见到谢迁，就从谢迁那里得知朝廷向沈府这边报了丧，而他进府时，朱山完全不知他“过世”的消息，可见此事被谢韵儿压下来了，一时间又是欣慰，又是心痛，忍不住紧紧地握住了妻子的手，脸上满是痛惜。
谢韵儿俏脸飞红，想挣脱纤手而不能，抬起头看向沈溪，正好与沈溪深情的目光相对，忍不住娇羞地低下头。
就在沈溪安慰谢韵儿的同时，林黛、尹文和陆曦儿三个丫头，还有沈府的大丫鬟小玉，都到前院来了，至于秀儿和绿儿两个丫鬟，则留在谢府老宅那边照顾沈明钧夫妇，暂且不在府上。
“老爷！呜呜呜呜……”
林黛见到沈溪，最为激动，上来便抱着沈溪哭个不停。
至于别的人，见到沈溪惊喜不已，只有小玉偷偷抹了一把眼泪，然后看了谢韵儿一眼，在沈溪“过世”这件事上，她也是知情者。
林黛把沈溪的怀抱给独占了，旁边几个丫头想过来撒娇都没辙，小玉上前道：“二夫人，您别难过，老爷这不回来了吗？”
林黛哭泣半响，才弱弱地问道：“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一句话，让在场人等大吃一惊。
原来，沈家知道沈溪“过世”消息的并不止谢韵儿和小玉，还有林黛，但林黛不是从正规渠道得知，而是无意中听谢韵儿跟小玉的对话，这才获悉，但林黛也是能藏得住心事的女人，既然谢韵儿没在家里说，她也就把噩耗藏在心里，一直到今天见到沈溪才爆发出来。
谢韵儿赶紧道：“妹妹，你胡说些什么？老爷好端端回来，你却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小山，快去通知老夫人，老爷回来了！”
朱山愣了一下，这才点头：“哦，知道了！”
她正要往外去，沈溪提醒道：“带上路引，京师戒严，路上不好走！”
因为京城戒严，即便官员和其家属白天出门，也必须带上路引，这也算是官员享有的特权，换作平头百姓，不到早晚开市的一个时辰，谁都不能出门，即便出门也必须要到指定的交易市场，不能随便乱逛。
……
……
沈溪回到家，最晚出来的是谢恒奴，哭得最伤心的也是谢恒奴。
小妮子从怀孕开始，丈夫就一直没有陪伴身边，虽然有好姐姐谢韵儿照顾，也有要好的小姐妹平日玩耍，但作为孕妇，最希望得到的还是丈夫的疼惜。
林黛那边伤心的哭，谢恒奴这边则是委屈的哭。
沈溪作为一家之主，出征大半年才见到妻儿，自然是要好好亲热一番，但如今是大白天，他不可能把门关上做一些荒唐事，此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对身边的每个女人嘘寒问暖，让她们知道自己心中的挂念。
“老爷，您不知您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君儿心中可想念您了，每时每刻都在提您呢！”谢韵儿自己对沈溪分外担心，但此时她却说及谢恒奴，其实是在说她自己的情况。
沈溪笑了笑，道：“既然已经回来了，就不用再挂念，一会儿爹娘就要过来，你们都不要哭哭啼啼的！”
谢韵儿白了沈溪一眼，道：“妾身知道，不用老爷提醒！”
正在说话间，外面突然传来朱山的声音：“老爷，不好了！”
朱山出门没多久，在沈溪看来他应该是跟沈明钧夫妇一起回来，但朱山一上来就先报忧，让沈溪感觉到可能是出了什么事。
沈溪起身，出了正堂来到外面的院子，朱山急匆匆进来，气还没喘顺张嘴便道：“老爷，小姐正跟人打架呢！”
沈溪皱眉，还没说什么，谢韵儿已问道：“是大小姐吗？”
朱山忙不迭点头。
沈溪突然对于家里的这些称呼不太适应，包括之前小玉称呼林黛二夫人，这让沈溪感觉有几分陌生，现在多出个小姐，他仔细琢磨一下，应该是自己的妹妹，沈家唯一的“小姐”沈亦儿。
沈溪不由摇头苦笑，小妹如今论虚岁才八岁，一个小屁丫头，怎么可能跟人打架？
但不管怎样，还是要赶紧往门口去看看是个什么状况，朱山嘴笨，沈溪在路上问了几句，也说不清楚状况，大概意思是，沈明钧夫妇让朱山先把沈亦儿带过来，周氏要打扮一下，跟丈夫和小儿子一起过来。
显然，沈亦儿在周氏眼中不受待见，而且周氏对这个调皮捣蛋的闺女很头疼，见到朱山，就让傻大个朱山把沈亦儿带走。
沈溪心想：“什么人到我家里来，还跟我妹妹打架？”
人没到门口，就听到一个稚气少女的声音：“告诉你，这是我大哥的家，你再过来，我就放蛇咬你，跟你说，我在我大哥家里养了好多蛇，哼哼，都是些毒蛇呢！咬上一口，神仙难救！”
对面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你这小女娃好生歹毒，竟然敢放毒蛇咬本宫？你信不信我砍你脑袋？”
沈溪最初以为妹妹一个人在家门口胡闹，听到少年的声音，沈溪知道事情不一般，赶紧出了门，沈亦儿感觉背后有个“庞然大物”过来，不是转身，而是仰着头，倒看沈溪，随即一张精致的小嘴咧开，笑道：“大哥，你来啦，这个坏人说要进咱家，我把他挡在外面了！”
沈溪抬头看了一眼，见朱厚照悻悻悻然地立在不远处，居然不敢往沈溪家门这边走，似乎是被沈亦儿吓着了，以为沈溪家里真养有毒蛇。
沈溪心想：“毕竟朱厚照如今才十三岁，还是虚岁，放后世也就是小学六年级学生，尚是个孩子！”
“让开！”
沈溪向沈亦儿喝斥道。
沈亦儿眨眨眼，随即小脸上出了几条横皱，似乎对自家大哥这种偏帮外人的行为很不满，小丫头叉着腰正要朝沈溪发火，朱厚照走了过来，往门里看了一眼，打量着沈溪问道：“沈先生，您府上……养的毒蛇不会那么厉害吧？”
沈亦儿嚷嚷道：“嘿，你不信是吧？姑奶奶这就进去把毒蛇给你拿出来！那些毒蛇可听我的话了，让它们咬谁就咬谁！”
沈亦儿张牙舞爪就要朝朱厚照身上扑去，显然有了沈溪当靠山，这会儿她也不怕朱厚照这大个子，甚至准备上去施加拳脚。
沈溪对谢韵儿使了个眼色，谢韵儿明白事理，上来便将沈亦儿抱在怀中，沈亦儿在空中还在舞动拳头，嘴上高喊：“嫂子，放开我，让我把这坏蛋打跑……”
等沈亦儿抱到院子里面去了，朱厚照才长长舒了口气，显然他在宫里可没见过这么撒泼的小姑娘，堂堂大明太子，竟然被一个七岁的小姑娘给恐吓住了。
沈溪微微拱手，便当是行礼，他不知道太子是怎么从皇宫跑出来的，料想绝对不会是皇帝放他出来的。
沈溪不能泄露太子的身份，只能施简单的礼数，而后道：“这里说话不方便，到里面叙话！”
朱厚照再次求证：“沈先生，那毒蛇……”
沈溪没好气地道：“那丫头的鬼话你也信？”
朱厚照这才知道自己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给骗了，顿时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在沈溪面前羞愧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第一二七七章 讨公道
朱厚照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蒙骗，而且还上当了，一时间郁闷不已，进了沈府宅子后一直嘟着嘴，进到正堂坐下依然在琢磨这件事：“我怎么就被个小丫头片子给骗了呢？”
沈溪让丫鬟给朱厚照上了热茶，心底却对太子登门有几分不解，如今正处于战时，太子应该受到最严密的保护，怎么可能会在不带侍卫的情况下出现在自家门口？
沈溪尚未问话，朱厚照先出口了：“先生，刚才那位是……？”
沈溪没有隐瞒，直接道：“舍妹！”
朱厚照没有惊讶，反而释然，心道：“原来是沈先生的妹妹，那难怪了，都说虎父无犬子，现在这情况……虎兄无犬妹，沈先生的妹妹一定天生聪慧，她说的言之凿凿，我听信也就不足为奇了！”
被人骗了，还是被比他小五岁的小女孩骗，熊孩子居然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沈溪不明白他的想法，如知道的话，一定骂这小子没出息。
沈溪对朱厚照登门，并不欢迎。
他刚回家，屁股尚未焐热，跟老婆孩子都还没多亲近一会儿，结果朱厚照便涎着脸登门拜访，沈溪为了表示对熊孩子的重视，只能将妻儿暂时放到一边。
此刻沈溪担心一个问题，沈明钧夫妇一会儿可能会过来，若遇到太子，做出什么无礼的举动，那就非他所愿了。
朱厚照问道：“先生，昨日您进宫，本宫本想问一些战场上的事情，诸如您在土木堡对敌的战术，还有您在西直门和正阳门之战中的用兵……”
熊孩子虽然喜欢胡闹，但求知欲很强，尤其涉及战争，朱厚照问得分外仔细。
沈溪心想：“熊孩子这武宗的谥号可真不是白上的。”他没心思回答朱厚照的问题，委婉地请求：“现在臣刚回到家，尚未安顿完毕。是否等有时间再详细跟您解释？”
朱厚照恼火地说：“沈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我不配知道是吗？”
沈溪无奈地说道：“臣并无此意，只是臣已经有八个月未与家人团聚，现在好不容易空闲，哪里有时间和精力去回想战时的情况？”
“况且，与鞑靼的战争尚未结束，后续如何发展尚是未知之数，现在还不是盖棺定论的时候。太子若有疑惑，可往兵部，那里有臣递交的详细报告，太子细细揣摩后再有不懂的地方，臣可以详细解释与太子！”
“不是，你分明是看不起我，认为我年岁小，理解不了你用兵的精髓，是吧？”
朱厚照一脸羞恼之色，但又拿沈溪没办法，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问道：“那沈先生，我问您，之前京城危机四伏的状况，如果主动派兵出击，在城外驻扎，是否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不利的局面呢？”
沈溪点头。
朱厚照神色间顿时添加了几分自信，再道：“那我亲自带人跟鞑子拼命，稳定军心，这是否有必要呢？”
沈溪还是首次获悉太子在城头上跟鞑靼人近身肉搏，虽然从心底里他不赞成太子这么做，这小子身为储君，明明可以指挥麾下将士杀敌，结果却自己冲锋陷阵，别说他战死了，就算受伤致残，大明也可能因为皇位传承不稳而迎来动荡。
但最后，沈溪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朱厚照的性格，并不会因为他的几句劝告而发生根本性的改变，这是个有冒险精神的少年，朱厚照在历史上的所作所为，证明他胆略过人，有一定的智慧，孤身闯关这种事，在整个大明，只有朱厚照做得出来。
沈溪本身就是教育行业出身，有育人子弟的经验，明白如何引导一个处于叛逆期的少年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很多东西不能直接予以否认，尤其是那种善恶仅在一念间的东西。
朱厚照勇敢而富有进取心，做出来的事情对大明有益，沈溪觉得就要肯定朱厚照的行为，增加他的自信心。
果然，看到沈溪的表态，朱厚照顿时自信心爆棚，眉飞色舞地说道：“这么说起来，我所做的事情都是正确的，既然如此，沈先生为何不将战场上的事情，详细告诉我？”
沈溪道：“太子要明白，战场无小事，臣如今回到京师不假，但战争并未结束，很多事情尚存在疑问，战场上发生的什么，在战争彻底终结之前，无法判断好坏，也许一时的胜利会让军心振奋，但很有可能这便是下一次战败的导火索，而一些看似英明的决定，也许会成为整场战争的败笔。”
“只有等战争真正结束，才能做出一个大致的公论，甚至需要历史去检验和证明……太子，您可明白我说的话？”
朱厚照琢磨了一下，小脸上皱皱巴巴，似懂非懂地说道：“先生的话，我似乎听明白了，您是想说，战争在没有得出结果之前，您打的那些胜仗，未必就会对战争的走向有帮助，是吗？”
“但这怎么可能呢？胜利了就是胜利了，我想听到的，是你如何取得这一系列胜利，而且我还想知道，我之前安排的一些战术是否得当。满朝上下，只有沈先生经历土木堡和京师勤王战的考验，我不问您，问谁啊？”
沈溪微笑道：“那你为何不等到战争结束后再问我呢？”
朱厚照焦躁不安地说：“本宫实在等不及了，难得见到沈先生，我当然现在就想求证，这场战争指不定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况且现在沈先生回到京城，暂时不用去别处，我相信朝中那些老臣，应该不会再让沈先生领兵打仗了吧？”
面对朱厚照的问题，沈溪有点儿无语。
就好像朱厚照所言，他回到京城后，等于是被朝廷强行将他跟这场战争剥离开来，投闲置散，除非刘大夏决定跟鞑靼人大打一场，而且战局对大明不利，否则他基本可以宣告跟这场战争无关了。
沈溪道：“太子见谅，这里并非是谈论正事的地方，太子如果想要详细了解，臣可以将所有制定的方阵策略整理成册，送往东宫，但请太子勿要破坏如今朝廷的安定与和谐，臣不想做大明的罪人！”
朱厚照怒道：“沈先生，你这是推诿，把具体的情况告诉我，怎么就成罪人了？莫非你的意思，我会把这些东西告诉鞑子不成？哼，不告诉我就算了，那……”
说到这儿，朱厚照换上一副讨好的脸色，“沈先生，你记得把战策整理好之后，第一时间送进宫中，我现在在撷芳殿非常无聊，能否再给我几本……武侠书，解解闷？”
沈溪心想，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不是单纯为了求知，必定是想看武侠小说了。
“太子稍候，臣这就让家人去取！”沈溪道。
朱厚照站起身，兴奋地搓着手：“有现成的吗？沈先生为何之前不给我，非要等到现在？哦，是了，沈先生出征时走的匆忙，定是没时间把书送进宫中……”
“嘿嘿，沈先生，先把你所有的存稿交给我，回头再多写一些，你不知道，宫中那些武侠书都快被我翻烂了，每次看都还很有意思！”
沈溪见朱厚照这眼巴巴的模样，之前对他的期待顿时一扫而空，到底还是个孩子，沈溪也明白，想要把眼前的“小正太”培养成合格的皇帝，任重而道远。
因家人不知道武侠书放在何处，沈溪只能亲自去书房拿，朱厚照好奇心很重，屁颠屁颠地跟着沈溪穿过横廊，来到会客厅旁的书房。
等进入书房，朱厚照环视四周，有些失望地说：“沈先生，您这书房，平平无奇，还没有本宫的书房大呢，藏书也不多，别说您的珍藏都不放在这里，而是放在别处……”
沈溪摇头：“书的多寡并不重要，衡量一个人的学问，不能看藏书有多少，而是要看阅读了多少书，是否真正记在了脑海里。即便太子书多，但有看完吗？”
一句话，就让朱厚照羞愧地低下头，悻悻地不再说话，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沈溪撰写的武侠书上。
沈溪的书房，显然经过丫鬟整理。
沈溪稍微找寻一下，便将之前一个人在京城，夜间闲来无事所写的武侠小说的书稿拿了出来，递给朱厚照。
朱厚照捧在手里，打开一册翻了翻，立即兴奋地说道：“这么多啊？够我看好几天了，沈先生，还有没有别的好东西？”
沈溪想起来自己还有几本当初印制的连环画，其中还有彩色插图版，便拿出几册，丢给朱厚照，朱厚照乐呵呵接过去了。
朱厚照得了好处，也就不再逼问沈溪战场上的事情。
师生二人交谈不多时，朱厚照便想回宫看武侠小说，沈溪道：“臣派人送你回去吧！”
朱厚照嘿嘿一笑：“不必了，先生，我自己能回去，您送的话反而不方便！”
沈溪却坚持道：“太子出宫，被臣亲自接待，若不派人护送，你觉得这是人臣所为？”
朱厚照皱眉道：“送就送吧，送到东安门就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解决，这下总该没问题了吧？”
沈溪大概已经明白，朱厚照是自己偷跑出宫的，只是他搞不清楚，在城中处于戒严的情况下，朱厚照是如何出的宫？又是如何在街路上畅通无阻的？
二人从书房出来进入前院，还没走到门口，便听到一个嚣张的女人声音传来：“你个天杀的上门来欺负我家闺女？还想走，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朱厚照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一转头，便见到一个凶神恶煞的中年妇人，身上穿着一身不太得体的绸料细裙，朝自己扑了过来。
朱厚照大惊失色，他正要喝斥那蛮横的女人，但随即想到这是沈溪家里，不用说是沈溪的家人，他身为学生哪里敢造次？
“先生，这是怎回事？”朱厚照非常聪明，直接躲到沈溪身后去了，让沈溪来为自己遮风挡雨。
沈溪一看，好么，老娘发了什么邪风出来给女儿讨公道？这是要让沈府上下鸡犬不留的节奏么？

第一二七八章 大小泼妇
周氏在丈夫面前温顺乖巧，但对待儿子以及沈家那些妯娌时就显得太过泼辣。
沈溪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她整天面对丈夫和儿女，偶尔会过来看看儿媳妇，她不好意思发脾气，现在终于逮着了机会……到后面院子知道有人欺负自己的闺女后，她便忍不住杀了出来，顺便试试管教儿子的新方法。
指桑骂槐！
周氏气势汹汹奔向前院的时候便在想：“不知道哪儿来的野小子，连我闺女都敢欺负，真是活腻了！”
“老娘我别的不行，跟人吵架、打架却从未输过，憨娃儿这一两年没怎么在我面前好好孝敬，他官越做越大，我打不得骂不得，干脆就对这送上门来的野小子一通打骂，让憨娃儿知道他老娘不好惹！”
周氏出了月门，刚到前面的院子，就见到一个半大的小子与沈溪并肩而立，恍惚间似乎见到刚考上状元回乡省亲的儿子：“这张小脸倒是让人觉得挺亲近的，可这小子身上带着一股拧劲儿，跟我儿子当初一模一样……嘿，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们这俩小子！”
周氏没碰到人，怒指躲到沈溪身后的朱厚照：“就是你这娃儿，欺负我家闺女？”
朱厚照无比疑惑，他诧异地看向沈溪，沈溪赶紧上前拦住冲动的老娘，劝解道：“娘，有客人在，您莫要动怒！”
周氏骂道：“你个没良心的臭小子，你一年半载不回来也就罢了，现在刚回到家，自己妹妹被外人欺负了，你不帮忙算账不说，老娘出来给你妹妹讨还公道，你还阻拦，莫非你要偏帮外人不成？”
沈溪刚要解释，就听月门处一个稚气的声音叫喊：“就是他，就是他，娘，就是他打我的！”
“住口！”
沈溪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来，大声喝斥。
沈亦儿早就被沈家人给宠坏了，除了周氏外，所有人都把她当成小公主一样，也是她平日乖巧可人，除了偶尔欺负下弟弟，见到旁人一张小嘴很甜，就连林黛对这个小姑子都没多少成见，甚至会主动给沈亦儿准备零食，可见沈亦儿在沈家的人缘有多好。
越是受到宠溺，脾气就越大，这发作起来，就好像翻版的周氏一般，站在那儿，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朱厚照，骂人的气势就跟周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沈溪心中倍感无奈：“什么时候我这妹子变得这么粗鄙了？不行，看来还是要把亦儿收到家中培养，成天守着老娘，不学得泼辣才怪！”
朱厚照平日嚣张跋扈惯了，素来都是他对别人耀武扬威，何曾见过对自己这般横鼻子竖眼的存在？以前哪个太监稍微僭越说话放肆一点儿，立马就会被拉出去暴打一通，这会儿周氏和沈亦儿母女的不依不饶，他以前可从未见过。
“这位是谁啊？不会是沈先生的母亲吧？她怎么不是那种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还是说这位根本就不是沈先生的亲生母亲？”
在朱厚照的思维中，沈溪学问渊博，举止得体，必然有个慈眉善目的母亲，碰到之后他只需恭敬地称呼一声“伯母”或者是“老夫人”，自然而然就会觉得亲切，谁曾想这一见面跟期望大相径庭，这哪里是什么慈母嘛，简直就是骂街的泼妇！
偏偏朱厚照从来没见过泼妇长什么样子，他这会儿满心好奇，上下打量周氏，那双小眼睛就好像发现新大陆，感觉无比的稀奇。
沈溪喝斥那一声，根本没把周氏和沈亦儿娘儿俩给吓住，周氏本不想责骂沈溪，此时她怒火攻心，也就不在乎儿子当了什么官，直接骂道：“你个憨娃儿，居然敢在你老娘面前摆摆谱？你当老娘是被吓大的吗？说！你是要偏袒这小子，还是站在你老娘这边？”
周氏说着说着，居然弯下腰把自己的鞋子脱了下来，直接要用鞋子扔沈溪，但她只是做个样子，没舍得打……她也怕把儿子打坏了，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可都在儿子掌握中，她明白沈溪升官发财她才能过得好，如果沈溪出个什么意外，她只能过苦日子，谁都可以欺负。
周氏的鞋子没丢出来，沈亦儿的鞋子却丢过来了。
沈亦儿见老娘脱鞋子打人，忽然发现身上竟然藏着这么一件优秀的“暗器”，当即脱下绣花鞋朝沈溪身后的朱厚照扔过去。
这丫头手劲儿很大，鞋子直接丢在朱厚照心口的位置，把朱厚照吓了一大跳。好在这个时代的鞋子都是布鞋，并没有对朱厚照造成什么伤害。
沈溪一看，这对母女简直要反天了，这大泼妇和小泼妇凑一块儿了，哪里可以讲道理？沈溪怒不可遏，大喝“住手”，见沈亦儿准备把另一只绣花鞋丢出去，当下大步上前，一把抓着小丫头手上的鞋子，反过来用鞋子直接抽打沈亦儿的屁股。
如果是一般的小姑娘，挨打后一定痛哭不已，但沈亦儿天生是个小魔怪，她被打屁股后只是用诧异的目光打量沈溪，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目光好似在说：“喂，大哥，我们正在共同抵御坏人呢，你怎么打我呢？你是不是打错人了？”
周氏见沈溪打她闺女，赶紧上前阻拦，怒冲冲喝问：“憨娃儿，干嘛要欺负你妹妹？”
朱厚照一看这状况，非但没因为自己被丢鞋子而感到不开心，小脸上嘴咧开了，刚要哈哈大笑，猛然醒悟这笑不是场合，赶紧把嘴巴闭上，道：“沈先生……我……我还有事，先走了，您不必派人送了！”
朱厚照可不傻，他知道得罪了沈溪的老娘和妹妹，这会儿两个女人要找自己算账，沈溪若是孝子，必然不能阻拦，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周氏扔下沈溪，拔足追赶：“你个小兔崽子，有本事别跑！”
越是喊叫，朱厚照跑得越快，等周氏追到门口，朱厚照已经跑得没影了，周氏捏着自己的鞋子指着朱厚照逃跑的方向道：“你小子有本事再来，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沈亦儿也赤着脚追到门口，四下打量一下，问道：“娘，那人跑了？他是个坏蛋，可大哥不让我打他！”
人一走周氏找不到发气的对象，只好作罢，回过头看向儿子，正要呵斥几句显示一下老娘的权威，但见到儿子脸色铁青，心中的恼火迅速消散，她反倒有些不太好意思了。
之前无论是沈溪，还是沈明钧，又或者是谢韵儿，包括“已故”的孙惠娘等人，都跟她说过一件事：
“您已经是状元之母，乃天下文人母亲的典范，您的一言一行将会成为大明所有女子的楷模，不能再用以前那种极端的方式教育儿子，一定要有慈母的风范，让人知道沈状元背后有个善于持家和贤惠的母亲！”
盛怒之下，周氏没想那么多，主要是本性使然。但现在冷静下来，才醒悟到自己可能办了错事。
沈溪眯着眼打量周氏，问道：“娘，您可过瘾了？”
周氏悻悻地将鞋子丢在地上，麻利穿上。此时沈明钧以及儿子沈运，几个儿媳妇还有府里的丫鬟都拥到了前院，正在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周氏顿时感觉自己丢了老大的面子。
周氏红着脸，讷讷地解释道：“有人欺负到家里来了，老娘打他有错吗？看他半大个小子，又不是什么当官的，我就不信这朝中还有跟我儿子一样十来岁就做官的，我刚才还听到他对我儿子口称先生呢！”
原本沈溪出征归来，是要对沈明钧夫妇磕头的，这是儒家强调的最基本的孝道，但此时沈溪忽然没了兴致。
周氏打太子，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可真不算小了。
被人知晓，那是沈家的门风有问题，甚至朱祐樘都可能下旨训斥，给周氏的诰命也可能被褫夺，沈溪会成为朝中的笑柄，以后升官名单中，必然不会有他的名字，三年小考九年大考也会留下污点。
说白了，现在就看朱厚照是否会把事情上报。
虽然沈溪知道，朱厚照打小报告的可能性不大，毕竟朱厚照是私自出宫的，不可能去向他老爹老娘自首，只会想方设法把这件事藏着掖着。但是，如果放任自己老娘打太子而不顾，以后指不定会弄出什么乱子来。
谢韵儿走上前，问道：“相公，之前那位小公子是什么人？”
沈溪没有回答，径直往正堂方向而去，见马九站在一旁，显然是马九把沈明钧夫妇送过来的，沈溪板起脸，道：“老九，麻烦送老太爷和老夫人回府，二少爷和小姐暂且留在这边，就不跟随过去了！”
周氏追上沈溪，大声质问：“憨娃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明钧见妻子和儿子不合，赶紧劝阻，拉住正要使小性子的周氏。
谢韵儿想上前说和，却发现自己这个儿媳妇根本不能在这种场合发言。
周氏怒道：“我这儿子，现在翅膀硬了，连他老娘都不认了……哼，不认就不认吧，老娘能培养出一个状元，难道还培养不出第二个？小运，跟娘回家，咱不在这儿待了！”
沈亦儿一听，不太对啊，老娘是准备把自己丢了不管，只带弟弟一个人回家？
沈运老老实实地拉起沈亦儿的手臂，说道：“娘，还有姐姐呢？”
“什么姐姐，让你姐姐跟着你大哥过日子吧！”周氏怒道，“这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沈亦儿撅着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但到这个地步她仍旧不哭，只是心里非常难受。
沈明钧夫妇离开，沈溪浑然没有出去相送的意思，只是由谢韵儿代表他送客。
等人走了，谢韵儿才折返回来，到了正堂，她对林黛和陆曦儿等女道：“你们先回房，乖乖等着！老爷稍后就会过去看你们！”
陆曦儿等人回了屋，谢韵儿才上前问道：“相公，先前那位小公子究竟是何人？我从未见你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沈溪道：“无论是何人，你觉得娘如此做，应该吗？”
谢韵儿面带羞惭之色，显然是觉得平日没规劝好婆婆。最后沈溪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那是当朝太子，他今日是偷跑出宫的！如果娘打太子的消息传出去，你说会怎样？丢官都是轻的，说不一定家人都会下大狱……娘惹下如此泼天大祸，我怎么可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第一二七九章 阖家团聚
在沈溪眼中，老娘和妹妹这次算是露脸了，在太子面前把粗鄙的秉性暴露得淋淋尽致，沈家门风败坏，若被人知晓的话，必然会贻笑大方。
好在朱厚照不管是于公于私都不会主动声张，为自己引来一身骚，倒是不用担心他会把事情抖露出去。
不过，朱厚照毕竟不再是七八岁的顽童，已经有了一定的心机，心中能藏得住事情，还知道威逼利诱。在沈溪看来，朱厚照那边少不得要有点儿实际的“甜头”，才能让这小子守住秘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朱厚照压根儿就不懂得门风这样的东西，看最后朱厚照乐得咧开嘴撒腿就跑的样子，这小子似乎还觉得此事挺好玩，那老娘和妹妹意欲殴打太子的事情可以借此了结，沈溪也不用太过担心。
见谢韵儿花容失色，沈溪连忙安慰道：“太子年纪还小，或许还不清楚冒犯他尊严的严重后果，此事或许可就此遮掩过去，但无论如何，娘必须得改改性子，否则迟早会给这个家带来祸患。”
谢韵儿拍了拍胸口，后怕不已。
沈溪知道妻子与老娘私教很好，毕竟做了那么多年的姐妹，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或许这事情由谢韵儿跟周氏说，效果会好许多。
主要目的还是要让周氏明白，这京城藏龙卧虎，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连教训一个小小的顽童都可能碰到太子，遑论其他？真有一天招惹到王公贵胄，说不得就会家破人亡，所以最好夹着尾巴做人，才能令沈家兴旺发达。
沈溪和谢韵儿又说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几锭银子，带着几分歉意：
“韵儿，这几个月朝廷没发俸禄，家里没有进项，你要支撑这个家想必很艰难，这些钱你先收好，留作家用！”
谢韵儿脸上涌现一抹如释重负，接过银子放好，才说道：“之前家里用度确实紧张，小玉连她的贴己银子都借出来了，有了这笔钱，妾身轻松多了。请相公放心，妾身一定会将家里打点好，不辜负相公的期望！”
沈溪点了点头，但还是提醒了一句：“关键还是娘……娘是那种你跟她讲道理怎么都不听的人，我们沈家在京城没有根基，虽然出事了可以求助君儿的祖父，但人情越用越薄，老去唠叨别人也不好，最重要的还是我们自己约束好自己的行为。”
“韵儿，你回头装作不经意跟娘说她打的是当朝太子，未来的皇帝，好好把她吓一吓，让她收收心，学习做一个淑妇。”
“另外，亦儿年岁尚小，虽然跟娘学习了一些不好的东西，但只需善加引导，应该可以改过来。让女先生教她学习《女诫》、《内训》、《女论语》等奠基，再学习倾其书画和女红，莫让她跟娘学那些市井流俗的东西！”
谢韵儿虚心受教：“妾身记下了！”
……
……
沈溪回家是沈府头等大事。
虽然沈明钧夫妇被沈溪赶走了，但家里的女眷，还得他逐一慰籍。
这会儿沈溪也知道妻妾多的坏处了，不但久旷的娇妻眼巴巴等着他安慰，妾侍也在等着他浇灌，甚至没过门的小丫头也在暗中觊觎，沈溪不愿意厚此薄彼，他知道自己无法同时应付这么多女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一碗水端平，能不独处都不独处，如此也就少了许多猜测。
沈溪最关心的还是快要临盆的谢恒奴。
自小娇生惯养的谢恒奴，在沈家经受了最难熬的一段岁月，不但跟着他走南闯北，还带着身孕千里迢迢回归京城，心里一直为出征在外的丈夫担惊受怕。
沈溪留在谢恒奴房中，将身边的女孩都叫到一块儿来，大家坐在一起交心，畅所欲言。沈溪就好像个大家长，将这段时间家里的情况详细问明，连茶米油盐酱醋茶的琐事也都一一过问。
林黛几次张开嘴想说点儿什么，但因在场有其他人，没敢说出口。
中午沈府设家宴，照理应该把沈明钧夫妇请过来，但为了让周氏好好反省，沈溪决定不派人去请，免得周氏借题发挥，越发地趾高气扬，沈溪准备回头再跟沈明钧夫妇赔礼道歉，但前提是谢韵儿把太子的身份告之，让周氏知道什么是惧怕。
等吃过午饭，沈溪回到自己的小院看了看。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被褥透着一股阳光的香气，看来谢韵儿把家务操持得不错，比起他当初领军出京时更有家的韵味。
沈溪心满意足地回到前面的书房，想了想把林黛单独叫过来。
林黛小脸上满是郁郁寡欢，毕竟在她心目中，自己才是沈家“大妇”，怎么说她都是跟沈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共过患难，对沈溪一往情深。
沈溪问道：“方才见你一直有话想说，但没机会跟你单独谈，现在叫你过来，你且说来听听！”
林黛微微撅起小嘴，轻哼一声，显得很不满意。
沈溪道：“不说？那我可说了……你兄长，林恒，近来都在跟随我作战，他现在于边军中担任副千总，此战过后会被提拔重用，等他回到京城，我会想方设法带他来见你一面！”
林黛委屈地道：“兄长的事情，我不想听，这一别差不多就是一年，你不知道我多想你……当初离开广州府时你不是说好了，要给我一个孩子吗？”
之前沈溪一直以为，林黛想说的事情，要么跟林恒有关系，要么是家里被谁欺负了准备告小状，谁知道是为了说孩子的事情。
沈溪微微摇头，苦笑道：“黛儿，很多事不用急于一时，我这次回京，短时间内不会离开，之后我们有的是时间造孩子，你还怕少了单独相处的机会？”
林黛撅着嘴，那神色好似在说，鬼才信你呢！
沈溪不再跟林黛多说，他下午还要去兵部走一趟，昨日匆忙，很多手尾没有交待完，再者他要争取早日将城外的京营兵马从南苑调回京城驻扎，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的士兵留在城外，这会让将士寒心。
沈溪道：“你且在家中等着，这短时间没事的话，晚上我都会回来，现在入门的只有你、韵儿和君儿三人，但君儿有孕事在身，你韵儿姐姐又让着你，你怀孕的机会少吗？开心一点儿，我不想出门工作的时候还看你耷拉一张脸！”
林黛仔细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谢恒奴有孕在身，显然不会跟她争宠，而谢韵儿一向谦和好说话，再者谢韵儿生下长子沈平，对于为沈家传宗接代的事情没那么苛求，这么想起来，她反倒是家里最有优势的一个。
但转眼林黛又有些懊恼：“我这算什么优势？别人都有了，我这边还什么都没有，就算得到机会又怎样？没本事就没本事，看来娘说的没错，我可能就是个没福气的人，跟憨娃儿相守这么多年，都没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
见林黛哭丧着脸，沈溪无奈地摇摇头，温柔地安慰两句，这才离家。

第一二八〇章 戳破窗户纸
紫禁城，乾清宫寝殿。
朱祐樘的身体逐渐康复，整个人精神好了许多，这跟近来朝廷兵马与鞑靼人作战节节胜利有关。
沈溪带兵回援京城，解了京师之围，尤其是在西直门和正阳门打了两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振奋了军心民心，鞑靼不得不狼狈撤兵，随后大明军队顺利克复紫荆关，鞑靼兵马仓皇北撤，大明王朝终于一洗前耻。
朱祐樘斜躺在龙榻靠背上，张皇后端着药碗，亲手服侍自己的丈夫用药。
朱祐樘笑着说道：“皇后，你别担心，你看这些日子朕的身体不是好多了吗？”
张皇后欣慰地说道：“是啊，皇上，眼看你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好，臣妾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
服侍一旁的萧敬看着这对相敬如宾的夫妻，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可惜没等夫妻俩说两句知心话，司礼监那边送来了奏本。
萧敬听到传报立即出了寝殿，站在门边喝斥：“没规没矩的，陛下龙体日益好转，现在最重要的是静养，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需要过来叨扰？”
等萧敬把司礼监的值班太监屏退，重新进来，朱祐樘好奇地问道：“萧公公，外面可是有紧急军务？”
萧敬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大事，我让先送到内阁去了，让内阁先给出票拟再说！陛下龙体为重，这时候应静心休养，近来九边重地基本太平无事，鞑子逃命心切，哪里敢与刘尚书麾下兵马对阵？眼看就要逃出张家口堡了！”
朱祐樘高兴地点了点头，转向张皇后说道：“皇后，你知道吗？大明朝这场战事，可算是打赢了！”
对于弘治皇帝来说，他的将士在战场上获胜，保住了大明江山，还是颇为欣慰的，现在把高兴的事情说给自己的妻子听，也可以在妻子面前好好风光一把。
张皇后虽然笑着应了一声，但明显张皇后的笑容带着一抹敷衍。
作为相伴多年的丈夫，朱祐樘马上察觉自己妻子情绪上的小小变化，问道：“皇后，你怎么了？不为朕感到开心吗？”
张皇后轻叹道：“皇上，很多事……臣妾不想说！”说完，抬起头看了恭敬立在一旁的萧敬一眼。
萧敬很懂事，正要退下，朱祐樘却阻拦道：“皇后有什么话直言便可，萧公公是自己人，很多事没必要避讳他！”
“是，皇上！”
张皇后绣眉蹙了一下，道，“皇上，您在生病这段日子，朝廷大小事情，你可是决定由内阁和司礼监来决断吧？”
朱祐樘点头道：“是啊，幸好有刘少傅、李大学士、谢阁老以及萧公公辅佐朕……在京师被困的危急关头，朕的病情一直反复，以至于很多紧急军情朕都无法过问，朕实在问心有愧啊！不过阁部和司礼监，还有六部、五军都督府做事得当，终于保住了京城！”
张皇后问道：“那陛下可知，之前西直门一战，若是没有皇儿亲自领兵杀敌，或许西直门已然失守？”
朱祐樘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太子亲自上西直门的事情，朕已当面听谢阁老和太子奏禀过！当日西直门境况异常的凶险，太子眼见城墙不保，紧要关头亲自带领御林军上阵杀敌，终于取得一场大胜，朕也觉得太子有担当，但……作为一国储君，事关大明江山社稷传续，还是显得太过鲁莽了！”
张皇后微微颔首，显然她也同意丈夫所说的儿子行事鲁莽，她又道：“那皇上又可知，若无沈溪带兵回援，西直门和正阳门都要失守？太子虽然救得了京城一时，但鞑子攻势连绵不绝，若非沈溪所部所向披靡，在野外连连挫败鞑子用兵，在最危险的关头自侧翼击溃鞑子兵马，或许京城已然陷落？”
真实哪壶不开提哪壶！
朱祐樘最不想提及的，便是京城两次遇险，因为他不想把沈溪的功劳彰显得太过突出，而且他始终认为，刘健和李东阳所奏禀的事情有道理，要论功绩，应该从边军先论功，这样才能维护朝局的稳定。
朱祐樘板起脸，严肃地问道：“皇后，你到底要说什么？”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再退缩反而会显得心中有鬼，张皇后不再隐瞒自己的想法，迎着弘治皇帝逼视的目光，道：
“陛下，您对内阁和司礼监信任有加，但臣妾听闻，此战中，刘少傅等人，一心架空司礼监，甚至在皇儿被委命为监国太子后，仍旧被架空所有权力，大小政令皆由刘少傅一人决断。”
“若所做决策得当，自然应该褒奖，但实际在用兵上，刘少傅畏手畏脚，处处被鞑靼人压制，最后更是差点儿酿成京师沦陷的惨祸。皇儿几次都在城门的第一线拼杀，稳定了军心，鼓舞了士气，立下偌大的功勋，却被刘少傅无端指责。刘少傅如此作为，实在有僭越之心！”
朱厚照以太子建国，总领大局，最高兴的莫过于张皇后，儿子终于长大成人可以出来担当大任了。
刘健把朱厚照的监国之位给架空，最不满的自然也是张皇后，我儿子可是储君，你刘健老儿什么东西，居然敢剥夺我儿子的权力？
作为一个护犊的母亲，张皇后一直心中憋着这口气，但大明的安危完全系在刘健身上，张皇后只能强自忍者不发作，甚至太子向她倾诉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她也是劝解自己的儿子，目的是为大局着想。
如今战事缓和，丈夫病情日渐好转，已经可以处理朝政，她马上就在丈夫面前告状，想为儿子讨回公道。
朱祐樘一直都在病榻上，所知的事情，都是下面的奏禀，还有萧敬的转述。
萧敬在朝中就是个标准的老好人，从来不会跟谁急眼，即便他清楚刘健架空朱厚照权力，但却不对朱祐樘说，担心破坏皇帝跟首辅大臣的良好关系，但纸始终包不住火，现在张皇后主动出来发难，自然而然就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对此萧敬也能理解，张皇后认为朱厚照在这次战事中表现得很优异，不再是那些大臣眼中无事生非的熊孩子，同时顺带压一压内阁的嚣张气焰，让朝臣知道这大明究竟是谁家天下。
朱祐樘听到妻子的话，并没有偏听偏信，甚至有一些不悦，毕竟张皇后的行为，已经算是干政了。他没有即可表态，而是侧头询问一旁目瞪口呆的萧敬：“萧公公，内阁对待太子监国的态度，可是如皇后所言？”
萧敬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言辞闪烁：“陛下，这……老奴……老奴不知该从何说起……”
见萧敬并没有矢口否认，朱祐樘有了一丝疑虑，睁大眼瞪着萧敬：“实情怎样，你便怎么说……你只管说皇后所言，是否属实？”
萧敬知道自己再也隐瞒不下去了，赶紧跪下来磕头不已，嘴里道：“陛……陛下，刘少傅的确未曾听从太子发出的任何军政命令，但也事出有因……”
“啪！”
朱祐樘已经不想听萧敬解释，直接将张皇后送到他嘴边的药碗掀翻，怒气冲冲地说道，“太子可是朕亲自指定的监国，而且还是皇储，刘少傅为人臣子，难道不知孰轻孰重？还有，你这司礼监掌印太监是用来做什么的？摆设吗？”
萧敬知道惹怒了皇帝，继续重重磕头，申辩道：“陛下，老奴有错，但太子的的确确无时无刻不想领兵出城！刘少傅屡次劝谏太子，但太子就是不听，刘少傅这才……擅作决定！”
听到这里，朱祐樘心中的愤怒顿时消失大半，关键在于朱祐樘对刘健这个先生充满了敬重，现在萧敬把问题指到了点子上，朱祐樘也反对擅自出兵，自然没怎么见怪了！

第一二八一章 有何评价
乾清宫，寝殿。
对于萧敬的辩驳，张皇后早有思想准备，冷笑一声，道：“萧公公，事情并非你所说的那般吧？”
“太子巡查九门防务，刚开始还好，但到后来竟慢待至无人护送，需孤身前往，全在于刘少傅认为太子胡闹；太子要征调兵马守护城垣，刘少傅拒不遵从，认为太子行事乖张，甚至当着朝臣之面加以喝斥！”
“太子身陷鞑靼攻城兵马围困，刘少傅非但不派兵增援，还抽调兵马往别处……萧敬，萧公公，你敢说，这些都是因为太子说要带兵出城所致？”
张皇后问得声色俱厉，到最后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她的每一个问题，都让萧敬身体剧烈颤抖一下。
张皇后指出的前两项，的确曾发生过的，但太子身陷重围不救援这项并不属实，萧敬正要分辩，猛然想起问他话的人是皇后，一国之母，他作为皇室家奴，根本就没有资格质疑皇后的言语。
萧敬心中异常苦涩：“怎么办？皇后分明是要冤枉人啊！可我该怎么跟陛下说呢？我说是不敬，不说也是不敬，这下可要苦了我了！”
在张皇后厉声追问下，萧敬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朱祐樘刚刚放缓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起来，喝问：“萧敬，可有此事？”
听到皇帝连萧公公都不愿意说，萧敬知道皇帝真的生气了，只能支支吾吾道：“回……回陛下，老奴……老奴不知啊！”
在不能反驳张皇后的情况下，萧敬只能说“不知”了，这是他明哲保身之道。
张皇后得意地盯了萧敬一眼，转向朱佑樘：“皇上，您说，国难当头，国主染恙，皇儿以储君之身担任监国，实为无奈之举，谁知刘少傅刚愎自用，不但擅作决定，险些令京城失守，更是对皇儿多加奚落，分明是目无君上！”
“咳咳！”
朱祐樘原本病情大有好转，但在听到张皇后的质问之后，气息又开始紊乱了，再次猛烈咳嗽起来。
张皇后花容失色，赶紧伸出手去轻拍丈夫的后背，帮他理顺气息。
半晌之后，朱祐樘的状况稍微好转，面向累得娇喘吁吁的张皇后，道：“但是……刘少傅，始终是太子的先生哪！”
到了这个时候，朱祐樘还想为刘健说好话，但其实是他为刘健找理由开脱，刘健可是太子少傅，肩负有规劝太子言行举止的职责，如此一来刘健所做所为也就合情合理了。
张皇后本来见丈夫受不得刺激，不想再提及此事，但见朱佑樘依然在不遗余力地为刘健说话，顿时来了气，把头侧向一边，委屈地说道：“皇上，您既然这样说，那臣妾便无话可说了。”
“皇儿身为储君，始终要有威信，如此以后方可独当一面，但皇儿在此战中，为国效劳，几度浴血，甚至险些命送疆场，功劳何其之大？但落到那些奸邪之人手上，却是寸功未得，反倒落个胡闹和行事乖张的骂名，以至于朝中上下，谁人都认为皇儿喜欢胡闹，即便将来登基也只是昏君。呜呜……”
说到这里，张皇后已经掩面而泣，“但皇儿主张出兵，乃是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效仿的乃是前朝名臣于谦于尚书的做法，这可是历史上证明过的成功范例，连张老公爷都进言需派出兵马到城外驻扎，与京城互成犄角，方可确保京师无虞。”
“张老公爷戎马一生，难道不懂兵法韬略？但某些人就是不听，关起门来死守，结果就是处处遇险，还得皇儿带人到处扑火。若陛下不信，可召集文臣武将前来问策，困守之战如何言胜？”
“如今是沈溪沈卿家带兵回京城，终于解了京师的危难，但这也无形中证实了皇儿的建议是切实可行的！但是，刘少傅等人却将功劳揽于自身，朝廷上下如今称颂之人，无不是内阁与六部诸公，可曾说过皇上和皇儿一句好？”
“如果连功臣都可以无视，这世道还有何公平道义可言？皇上，如果您觉得皇儿不能成事，何必安排他做监国，成为朝廷上下的笑话？呜呜呜呜呜……”
朱祐樘见妻子哭得伤心欲绝，他也跟着难过，嘴中忙不迭地安慰：“月儿，不必伤心，相信刘少傅绝无轻慢太子之心！”
情急之下，朱祐樘将妻子的闺名脱口而出。
张皇后入宫来，除了朱祐樘知道她的闺名外，旁人一无所知，原来张皇后本名张月。
传说张皇后母亲张金氏，在怀张皇后时曾做了个梦，梦见天上的月亮进入自己腹中，在张皇后很小的时候，张皇后的父亲张峦就曾对人说及此事，因此，给张皇后的闺名，便带了个月字。
谁知这位“怀月”出生的张月，果真就成为大明朝的皇后，而且还是历史上唯一集荣宠于一身的皇后，能在宫闱中享受到一夫一妻的待遇。
张皇后难过，不但是为丈夫羸弱的身体难过，也是为自己诞下女儿后被丈夫冷落而难过，同时还有为朱厚照得不到大臣认可将来无法驾驭群臣难过，泪水如同决堤一般，很快便将衣襟浸湿。
萧敬跪在一旁，悄悄抬起头打望，这一幕落入眼底，一时间心惊胆寒，此时他已感觉大祸临头。
一直到张皇后情绪好转些，朱祐樘才拥着妻子，正色道：“皇后，你不必难过，朕这就到正殿去传召内阁三位辅臣前来，你且听他们怎么说，便可知他三人是否有忠君之心！”
……
……
文渊阁。
这天谢迁的心情很不错，孙女婿回来了，还立下大功，他又有机会把孙女婿培养成为内阁大学士，接自己的班，可谓是后继有人。
而且沈溪能文能武，不管是行政还是军略都有章法，如今留在京城，自己如果遇到难以决断之事就可以请沈溪出谋划策，再也不用担心写不出让皇帝不满意的票拟了。
想到得意处，谢迁连票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就在谢迁乐呵呵做事时，司礼监那边来人传话，说是皇帝请内阁大学士前往乾清宫见驾。
在谢迁看来，这种传召再平常不过了，只是例行的问话，或是皇帝有什么为难之事，需要他们帮忙参详……内阁从本质上讲，就是皇帝的秘书，帮忙参详事情的。
李东阳当日并不在宫中轮值，文渊阁只有谢迁和刘健，在奉诏之后，二人便前往乾清宫。这一路上，刘健没跟谢迁说什么话，主要是二人对沈溪的功勋认定有差异，刘健不想跟谢迁在这个问题上发生争执。
等到了乾清宫门前，并未见到平时出来迎接的萧敬，谢迁心里没有太过在意。
恰在此时，一名太监出来传召，道：“两位大人，皇上在里面恭候二位多时了！”
“有劳！”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做事从来都是一马当先，主要是因为从弘治朝开始，内阁首辅的位置便被皇帝一再推高，刘健隐隐有一朝宰相的意思，尤其是在如今的司礼监太监萧敬为人懦弱，从来不跟他争执。
只要司礼监这一环搞定，在皇帝很少批阅奏本的情况下，内阁首辅的地位，就跟丞相别无二致，因为无论他票拟什么，司礼监基本都是照本宣科地进行朱批。
谢迁跟随在刘健身后，进入乾清宫，一眼便看到朱祐樘端坐在案桌后的龙椅上。
二人见礼，俱都不言，分列两边等候皇帝发问。
朱祐樘看了看谢迁和刘健，勉强一笑，问道：“两位卿家，朕听闻，太子在本次战事中，表现有得有失，朕曾将他托付与二位卿家，不知二位爱卿对太子监国来所作所为，有何评价？”
谢迁一怔，心想：“陛下为何突然问及太子之事？太子在本次对狄夷作战中，除了行事急躁外，表现尚可，照理说陛下早就应该知悉，不需要问我等才是！”
刘健性格直爽，见皇帝发问，未曾多想，直接作出他的解答：“回陛下，臣以为，自太子监国以来，言辞行事多有乖戾之事，未曾尽到职责！”
朱祐樘听完如此直接了当的回答，气得剧烈咳嗽起来，心想：“刘少傅，你这是怎么了？朕找你来，是让你说两句好听的，堵上皇后的嘴，结果你上来就这么不给太子面子，这分明也是在打朕的脸啊！”
萧敬眼看皇帝生气，赶紧上前去轻抚皇帝的后背，正要给刘健使眼色，他猛然想到自己也是“共犯”，属于戴罪之身，如果再做出什么违背皇家意愿的事情，那今后基本就别想安安稳稳颐养天年了。

第一二八二章 擅权
乾清宫大殿内，弘治皇帝朱祐樘因为首辅刘健对太子的贬损，而不断咳嗽，萧敬即便有言也不敢出口。
场面略显尴尬，刘健自己也有些惊讶，为什么自己据实评价太子，会引起皇帝如此强烈的反应？倒好像朱佑樘对于太子的事情全然不知情一般。
谢迁却是心思狡黠之人，他从皇帝和萧敬二人的反应，便大概知道刘健先前的回答让皇帝下不来台，谢迁暗自琢磨：“之前陛下对太子也曾多有贬损，在众多大臣面前屡屡提及太子少不更事，怎今日刘少傅提一句，却惹来陛下如此大的反应？”
朱祐樘咳嗽半晌之后，终于缓过劲儿来，他微微抬手，道：“两位卿家，朕身体偶感不适，本来有些话想要对二位卿家言说，今日便先到此罢，二位卿家请回吧！”
谢迁原本想趁着面圣的时候，提一嘴关于沈溪留守在城外兵马的事情，谁知道皇帝此时突然犯病，他正想抓紧时间提出来，让皇帝心里有个数，及早作安排，却见萧敬给打眼色不让说话，谢迁这才罢休，行礼之后，与刘健一同退出乾清宫。
二人出宫门后，刘健不解地问身旁同样愁眉紧缩的谢迁：“于乔，你可知陛下……病情如何？”
谢迁想了想回道：“刘少傅所问，似乎超出了我能力范围……陛下病况如何，当问太医院的人，我只看到，陛下面如金纸，精神倦怠，怕是病情未曾痊愈！”
皇帝生的是什么病，到现在为止朝廷上下都没有定论，刘健更是无从知晓皇帝几时能够痊愈。
在刘健看来，皇帝生病，他身为内阁首辅，就要承担起朝中的大小事项，这才是忠君报国的体现，至于弄权之事，即便是有人如此指责，刘健也断然不会承认，因为在刘健看来，自己所作所为都是在朝纲允许的范围内，未曾有过任何僭越之举。
很多事情，都是旁观者清，张皇后和她儿子朱厚照，甚至是张氏外戚，自然是嫌刘健的手伸得太长，不但政令上的决策要管，甚至连下面的执行也要伸出手。
原本张氏外戚跟内阁间并无什么直接矛盾，主要因为双方中一个是决策层，一个是执行层，分工不同，但刘健屡屡插手京畿用兵事宜，张氏兄弟便开始对刘健不满，但刘健大权在握，朝中上下能管束刘健的只有皇帝一人，而皇帝体弱多病又是大权旁落的根子。
从根本上说，皇家的利益跟外戚密切相关，张氏兄弟于是向张皇后陈情，让张皇后跟皇帝告状，削弱内阁尤其是刘健的权限。
至于张皇后所奏的事情是否属实，判断自然是由朱祐樘来定，在这种时候，就要看朱祐樘到底是站在自己的老婆孩子一边，还是站在他一向倚赖的老臣一边。
……
……
刘健和谢迁离开乾清宫后，萧敬小声提醒了一句，道：“陛下，李大学士还未曾过来呢，是否……前去李府传召，问询一下他的意见？”
朱祐樘轻叹，道：“问与不问，差别又在何处？皇后，你可有听到刘少傅之前对太子的评价？”
朱祐樘原本是为了让妻子信服刘健是个忠臣，才让妻子站在帘帐后旁听，谁曾想刘健对太子的评价毫不客气，这不但更刺激了张皇后，也让朱祐樘感觉分外没面子。
张皇后娉婷地从殿后走了出来，道：“应该是臣妾问皇上是否有听到刘少傅所言才是！”
朱祐樘神色间多有悲戚，目中泪光闪动，道：“或许在刘少傅心中，只是将太子当作顽童稚子，加之他未曾亲自到过西直门和正阳门城头，因而不知太子在此番对狄夷之战中，有多尽心尽力！”
张皇后凄切地说：“皇上，这可是您钦点的顾命大臣啊！若您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让刘少傅等人出来主持大局，那时……我们孤儿寡妇该如何求存啊，那时皇儿不是要被刘少傅当作无道昏君……”
如果是别人说出这种话，朱祐樘必然会雷霆大怒，这不是咒我早点儿驾崩吗？但说话的是他的妻子，情况就有所不同。
在朱祐樘心目中，妻子即便有时候说话不中听，但跟他是一条心，不管这番话的动机是什么，都是在为他、为他的儿子、为老朱家的江山做筹谋。
因立场不同，萧敬听着张皇后的话，感觉异常的刺耳，朱祐樘却觉得皇后所提的事很中肯，当下皱眉道：“皇后所言，的确在理，但满朝上下，谁人又比刘少傅更适合来做顾命大臣呢？”
张皇后有些着急了，杏眼圆睁：“难道就只能让对皇儿轻慢之臣，来做顾命大臣，以至于皇儿继位之后，要忍受权臣当道的局面？”
“呃！？”
朱祐樘听到“权臣当道”这样的指责之语，情不自禁地为他所信任的刘健辩解一下，“刘少傅断不至于如此！”
张皇后星目中涌上泪水，低下头哽咽地说道：“刘少傅是否会如此，就怕皇上看不到……”
朱祐樘顿时皱眉，这话未免有些太过难听了……但仔细想了一下，确实如此，刘健是否会在朱厚照当政的时候篡权，只有等他驾崩之后，才能印证，但那时他必然是见不到了。张皇后又道：“如今皇上尚在，皇儿受命监国，刘少傅便已然不遵皇儿调遣，如何能指望他在陛下百年之后，对皇儿言听计从？”
原本朱祐樘不想听从妻子对刘健的评价之言，但此时他又觉得妻子所说非常有道理。许多人也未必生来就是奸臣，许多都是环境造就的。就比如那宋太祖赵匡胤，周世宗在世时不也是忠臣？但一朝柴荣去世，手里大权独掌，便忍不住野心膨胀，做出“陈桥兵变”的悖逆之事！
朱祐樘有些无奈地问道：“那皇后以为，当前如何处置此事？”
张皇后欠身行礼：“臣妾乃是陛下后宫之人，文墨不通，更不知国家大理，断不该进言干政。但臣妾只知道一件事，皇上所定皇储，乃是未来之天子，一国之君。若有权臣不尊上命，乃谋逆之举，若然此等臣子留在朝中，必对江山社稷有害！”
张皇后嘴上说不干涉朝政，但她的话，却句句针对首辅刘健。之前她只是在空口说白话，在朱祐樘这边没太多说服力，可现在情况却不同了……
刘健当着皇帝的面指责太子行事乖张，朱佑樘弄明白了他指定的顾命大臣，并非是事事听从他这个皇帝的安排，而且在朝事上，刘健大权独掌，颇有点儿肆无忌惮的苗头，以至于连皇帝自身也感觉受到威胁。
朱祐樘道：“京师保卫战，如今刚刚结束不久，京城戒严尚且未解除，刘少傅在朝中位置显赫，岂能说换便换！”
张皇后建言道：“臣妾也不敢轻言替换阁臣之事！但有些人，皇上还是应早作防范，总好过于祸起萧墙……若朝中一直是迂腐的老臣当政，即便朝中有开明之臣，却也不得不依附于刘少傅，那时恐怕即便皇上撤换了刘少傅，还是会有下一个人，出来擅权弄事！”
“知道了，知道了！”
朱祐樘原本就因为心中颠覆了许多固有的形象而致心情就不佳，听到这里，他越发地烦躁，当下摆了摆手道，道：“皇后，你先回去吧，让朕再多想想，很多事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朕预作防备就是了！”
张皇后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很容易触及丈夫的底限，所以点到即止，温婉地向弘治皇帝点了点头，便行礼告退。

第一二八三章 脱罪
张皇后离开乾清宫后，朱祐樘坐在龙椅上，沉思不语，过了半晌，他才问侍候一旁的萧敬：“萧公公，你觉得刘少傅是何等之臣？”
朱祐樘很多时候没主见，以前他完全依赖于内阁大学士还有六部部堂，现在被妻子的话干扰，他对自己的臣子产生怀疑，便忍不住询问一向忠心耿耿的萧敬的意见。
萧敬有些迟疑：“陛下，老奴……不敢随便说话！”
“你说就是，无论你说什么，对朕或者太子有所不敬，或者对外臣有攻讦，朕都饶恕你的罪过，因为这是朕在问你，你只要据实回答便可！”朱祐樘言之凿凿，一心想听萧敬的中肯意见。
萧敬气息有些不顺，艰难地说道：“老奴以为，在以前……阁臣做事得体，深得陛下器重，朝廷大小事项处置得都很好，民间多有称颂，说我大明有三位贤能的辅臣，外又有三位能臣为陛下开疆拓土，守护河山……”
朱祐樘听萧敬对刘健称颂的话太多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一些老生常谈的话，朕不想听！你便挑较为中肯的谈一谈吧！”
“是！”
萧敬这下更为难了，结结巴巴地说，“鞑靼人兵犯京师，陛下病况……不佳，由阁部代政，阁臣……很多时候便有僭越之举，尤其是在太子被委命为监国之后，内阁从未曾正视太子的监国之位，屡有责难！”
朱祐樘怒目圆睁，厉声喝问：“你……你说什么？”
萧敬以前不说刘健擅权的问题，是因为他想左右逢源，当好老好人的角色，不想破坏皇帝跟阁臣之间良好的关系，但现在他自身的安全都受到威胁，张皇后虎视眈眈在侧，也就顾不上其他，直接把什么都抖露出来了：
“以前内阁票拟，一切定论，皆出自陛下朱批，即便老奴代笔，在诸多问题上，也多有转圜，或与阁部相商。”
“但京师危殆后，内阁再定票拟，多为强硬之言，老奴无权定夺，一旦违逆阁部之意，奏本便会再行原样上奏，一而再再而三，非以内阁所票拟之文本朱批方得安宁，司礼监苦不堪言，而六部和五军都督府也不敢有任何悖逆阁部之事，否则必会遭致攻讦……”
“有内官言，如今内阁之臣，比之宰辅有过之而无不及……”
之前朱祐樘只是唉声叹气，不知道怎么调和妻子跟首辅刘健之间见识上的差异，但在听了萧敬一番肺腑之言后，愈发相信妻子所说的事情是真实的，内阁大学士尤其是首辅刘健，的确有些擅权了。
身为大明皇帝，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儿子还调皮任性，他当然会发愁将来儿子登基后会出现问题，但在儿子于此番京师保卫战中有着良好的表现，甚至赢得很多大臣拥戴的情况下，刘健仍旧把儿子当成顽童瞎胡闹，他就不认可了。
朱祐樘举棋不定，皱着眉头道：“如今……可怎生是好！”此时弘治皇帝的心情非常矛盾，既想把刘健尽快撤换下来，消除不稳定因素，又怕这么做会造成太大影响，直接导致皇位传承时朝野混乱。
萧敬拿出一份奏本，道：“陛下，这是之前沈中丞所奏，请旨调城外兵马回城的奏疏，之前被阁部羁绊，老奴不敢怠慢，便擅作主张留在身上，您……是否御览？”
萧敬把奏本留在身上，原本也是想找个机会进献给朱祐樘，这是他对刘健事事都想干涉态度的不满体现。
刘健之前将沈溪奏请其麾下军队进驻京城的奏本压下，压下其实就等于是否决，沈溪率领的这一万兵马，此时留在城外的南苑，无法进入京城，刘健的理由是不能引外军入城，免得会引起变乱。
但阁臣中的谢迁却认为此举不妥，之前他想越过刘健，直接跟皇帝奏请，但却因为朱祐樘激烈咳嗽，所以没来得及上奏。
萧敬却认为，沈溪所部乃是此战首功，没有他们的发挥，说不一定此刻城池都被鞑靼人攻破。将有功将士抛在城外不管，实在有损大明朝廷的威严。
如果不是张皇后突然提及刘健擅权的事情，萧敬暂时还不准备把沈溪提交的奏本呈递上去，但眼下他却要考虑自己以后还能否得到皇帝信任的问题，张皇后可不是省油的灯，这些年朱佑樘没有娶妃子除了夫妻恩爱外，也与张皇后的强势有关，总之得罪了她，一定没有好日子过。
在这个时候，适当地表明态度，坚定地与皇家站在一起，非常有必要，因此萧敬果断地把奏本拿了出来，作为自己的敲门砖。他想的很清楚，如果皇帝对刘健信任有加，就把奏本暂时压着，维护刘健的面子，但现在皇帝本身都对刘健产生疑虑，也就怪不得他落井下石了。
虽然萧敬在朝中是有名的老好人，但不代表他没有头脑，真没脑子的话他也爬不上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萧敬非常懂得明哲保身之道，这可是多年在宫闱中厮混的经验，每一次都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果然，当皇帝看到萧敬呈递的奏本后，对他的看法顿时有了改观。
朱祐樘之前一直说自己精神不好，不能看奏本，可当真正涉及到皇权稳固这一重大问题时，朱祐樘看奏本那叫看得一个仔细，甚至将奏本中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细细揣摩其中之意。
朱祐樘许久后，才将手中的奏本放下，问道：“萧公公，此事内阁如何票拟的？”
萧敬期期艾艾地回答：“回陛下，内阁……将此奏本压了下去！”
朱祐樘脸膛顿时黑了下来，冷笑不已：“内阁臣子，居然有了压奏本的权力，那还真与宰辅无异了！”
在大明，内阁作为一个秘书部门，是没有权限截留任何奏本的，有什么事情，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奏本票拟好，呈递到司礼监，交由皇帝审阅。
即便皇帝没时间看，也会让司礼监太监尽快进行朱批，而一些不合时宜的奏本，则选择留中不发，但那却是皇帝和司礼监的事情，与内阁无关。
但在实际操作中，内阁因为事情太过繁忙，偶尔也会积压奏本，内阁大学士会根据事情的轻重缓急，而做出自己的判断，到底哪些要先票拟，而哪些则可以缓一缓，即便偶尔有重要的事情被耽误了，皇帝那边也不会说什么。
但问题是现在的事情涉及到了军队，尤其还是对有功之臣的安排处置，与当前对鞑靼的战争休戚相关，根本就不能有任何疏忽。怎么看，这份奏本都应该第一时间票拟然后交到司礼监，交由皇帝来定夺是否调兵进城。
即便皇帝或者司礼监不想调兵进城，那也该由司礼监这边来进行朱批定夺，而不是由内阁擅自把沈溪的奏本截留。
萧敬赶紧趁机表达忠心，道：“陛下，老奴也察觉到，此事关系重大，非要急请陛下，交由陛下定夺才是！”
朱祐樘点头赞许：“萧公公，你做的很对，此等军国大事当然应该交由朕来作定夺，未料内阁方面居然将此等重要奏本私下截留，实在荒谬透顶！哦对了，萧公公，你认为朕是否应该将这路兵马调回京师？”
萧敬这下子就比较难以作答了，他需要根据实际情况来揣度，到底皇帝更为中意哪种方案。
半晌之后，萧敬才谨慎地回答道：“回陛下，老奴以为，此路兵马助京师解困，乃是大明的有功之臣，若将其留在城外不理不问，甚至对其怀疑，必会引起军中上下对朝廷的揣测，导致军心士气不稳。”
“老奴认为，此路兵马当速调回京师，但不能以原本建制进行调配，而是应分批调回，配属到京营不同营所内，分守九城！”
萧敬这个人很有能力，这也是当初朱祐樘会指定萧敬执掌司礼监的根本原因，但刘健等人却认为萧敬只是个橡皮图章的角色，像个傀儡般只需要配合内阁说“是”或者“不是”，萧敬不愿得罪人，也就听之任之，但实际上却很有主见。
听萧敬提出如此解决方案，朱祐樘眼前一亮，拍案而起，大声夸赞：“萧公公此议甚好，将这路雄兵调回京城，但分批次调入，分配给不同京营营所，哈哈，既能安定大明将士之心，又能加强京营各部战力，一举多得……”
“嗯嗯，萧公公，此事便由朕亲自决断，你便当此事全不知情，即便内阁那边问起，你也当不知情，明白吗？”
萧敬一听皇帝如此说，便知道皇帝是要保护自己，如此一来，刘健便不知道幕后进献这份奏本的人是谁，很可能会当是沈溪自行上奏，或者是通过一些秘密渠道上奏，比如说太子，再比如说谢迁。
萧敬忙不迭应声，心中却暗自庆幸不已，心想：“若非我先一步留了这份奏本在身上，一单陛下怀疑刘少傅擅权而司礼监不作为将我归罪，所幸陛下当我是自己人，我以后可要小心谨慎一些，不能再出偏差了！”

第一二八四章 奉调入城
当沈溪得知自己之前所率兵马将奉皇命调入京城时，正在兵部大堂喝茶。
是真的喝茶！
沈溪原本去兵部是要将自己所部兵马残留的兵器、火器、骡马、粮草辎重数量等详细上报，结果兵部那边没人接待，任由他在兵部大堂等候。
一直到下午临近日落，沈溪觉得自己可以优哉游哉回家时，皇宫那边突然颁下圣旨发到兵部，让兵部负责统调大军进城事宜。
兵部推出来负责此事的，沈溪认识，正是王守仁。
沈溪跟王守仁间算得上是老相识了，同年进士，一起留在京城做官，当初他赴任闽粤桂三省沿海总督时，跟前往湖广履任的王守仁同路，二人在路上曾一起喝茶品茗，评说过天下大势，二人算得上是故交。
王守仁在正阳门保卫战中表现很好，受到皇帝和太子的赏识，虽然他目前还是兵部郎中，但其后很可能会高升，至于会迁到什么位子，沈溪暂且不知，但料想以王守仁单薄的履历，在六部中继续前行不太可能，即便要升，也要从地方上着眼，多半是前往藩司或者臬司谋职，或者直接放个正四品知府。
具体如何，就要看王守仁家里接下来如何运作了，还有皇帝那边是否会特别予以关照，再就是吏部那边如何进行安排。
即便王守仁在正阳门大战中的功劳再大，又得到李东阳和刘健的特别推荐，但跟沈溪的表现和功勋还是有明显差距的。
王守仁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他得到兵部侍郎熊绣的指示，负责协调沈溪所部进城事宜，自然要出来跟沈溪问询一下，也有请教之意。
沈溪原本留在正厅，优哉游哉地喝茶，此时他不得不移驾偏厅，与王守仁坐下来，详细把今天的来意说明。王守仁表示，他并不负责这项工作，兵部另有专人司职，随后王守仁便将皇帝分批调兵进城的事，跟沈溪细细解说。
其实无论是沈溪，还是王守仁，都能看出来，皇帝如此急调兵马入城，并不是说皇帝对这路兵马彻底放心，而是不想让有功之臣滞留城外，心生不满，同时也是为了让京师内外兵马安心，为天下各路勤王军树立起一个典范。
王守仁请教道：“沈中丞在外领兵多时，对麾下兵马应知根知底，不知可有特别安排？”
沈溪笑了笑，回答道：“王同年客气了，所谓的领兵，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在下乃翰林出身的文官，只是指定策略，让兵马执行，谁想糊里糊涂就打了许多胜仗。对于行军之事，其实在下也有诸多不解，至于如何统调兵马进城更是一头雾水，兵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更好！”
沈溪可不想被人拿来当枪使，他非常清楚兵部这头问过他意见，回头就会对城外的将士说，某某安排是他沈溪的意思，如果官兵们心中有怨言的话，便会迁怒到他沈溪身上。
在沈溪看来，我只需要把自己灿烂光辉的形象留给将士便可，以后我未必有机会再调遣他们，若是因为善后做得不好让他们记我的仇，那就没什么必要了。
即便王守仁也是个聪明人，也没有沈溪如此灵活的头脑，一时间根本就没想到这一步，本来他就是想征询沈溪的意见，争取把自己的差事做到最好。
见沈溪没什么意见，王守仁决定快刀斩乱麻，起身道：“宜早不宜迟，下官这就去领令牌，今日会亲自出城一趟，争取在入夜前，调拨第一批兵马进城！”
沈溪陪同站了起来，拱手道：“那就不多叨扰王同年了，请！”
自打回到京城，沈溪便有一个很好的心态，土木堡那么艰难的环境终于熬过来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享受生活！管他朝廷怎么明争暗斗呢，自己圆满地完成差事，大明没有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改变历史走向，京师稳固，自己守着老婆孩子，这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干嘛要去奢求更多呢？
王守仁匆忙去了，沈溪移步回到前面的兵部大堂，继续等兵部具体职司人员接待自己。
一直到入夜，沈溪慢慢悠悠从兵部大堂出来，这会儿他差点又要脱口而出“无惊无险又到五点”这话。面对东长安大街，他的心情无比的舒畅，想到回去后就能跟谢韵儿和林黛等女共处，小叙温情，胸中便无形中涌现一股动力。
沈溪让马九赶马车，自己坐在马车车厢里神游天外……按照朝廷规矩，以他现在正二品大员的身份，必须配备轿子了，他现在开始考虑雇请轿夫的问题。按照规矩，不管是马夫还是轿夫，朝廷都会报销这笔钱，不用他操心。
刚刚回到家门口，沈溪透过车窗见到门前台阶下摆着几口大箱子，十几名兵士围着箱子叽叽喳喳说了几句，然后便走到街道两边待着，只留下一人继续在门前等候。
沈溪本还以为是来找事的，仔细看清楚，才发现正是自己麾下曾经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兵蛋子。待沈溪下车，留下那人快步迎上前来，恭敬地对沈溪行礼道：“大人，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小人？”
沈溪笑眯眯地说道：“于家地嘛，胡嵩跃麾下的百户，你这名字，本官第一次听闻便记下来了！”
那人非常高兴，眉飞色舞地说道：“未料大人还记得小人的名字，荣幸之至，小人以后还想跟着沈大人您建功立业！”
沈溪指了指那些箱子，问道：“说吧，这些是什么意思？”
于家地笑着说道：“大人，您千万别见怪，这是上面吩咐下来的，小人只是照做而已……不过，您只管收下便是，小人奉调第一批进城，这才有给沈大人您送礼的美差，小人可不敢有丝毫贪墨，不信的话，沈大人您当面清点。这是清单，您也一并收下！”
沈溪有些莫名其妙，怎么这边自己刚回府，居然就有人把礼给他送上门来了，还是以前麾下将士。
城外兵马这会儿才刚进城，沈溪还在筹算给自己手下的将士谋取犒劳功赏，手底下给他送的这份礼，他看得不是很明白，或许有贿赂他的意思，也有要收买他，让他为有功将士说话之意。
于家地在旁边恭恭敬敬地站着，等候沈溪发落……在战场上明明是很有骨气的热血军人，冲杀起来连鞑子都害怕，但在沈溪面前，则显得谨小慎微，极为谦卑，由此可见大明朝的等级观念如何深入人心了。
沈溪随手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发现是一个和田玉佩，上面还有丝丝血迹。细细回想一下，沈溪忽然明白这些东西的来历了，他把玉佩放回箱子里，挥挥手道：
“于家地，东西留下来，你可以回去了，将士这次分批次进城，到新的衙门担任差事，你好好做事，战后肯定会算你们的功劳，每个人起码都可以升两三级，或许再见面时，你已经是千户了！”
于家地笑道：“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小人对功劳不敢多奢求，时候不早了，您老也该回去歇着。你们都过来，向沈大人行个礼，就可以回去了！”
说完，于家地招呼手底下的士兵，来到沈溪面前列好队，向沈溪抱拳行过礼，这才离开。

第一二八五章 沈家分“赃”
等人走了以后，沈溪打量自家门口的箱子，忽然有些发愁，这些东西送到哪儿都不合适，只能留在家里。
谢韵儿带着朱山出来，见沈溪站在门口，问道：“相公，这些是……”
沈溪没做解释，一摆手道：“我这就让九哥找人帮忙抬进去……你们不用理会，到里面我再跟你们详细解说！”
朱山见马九转身离开，连忙道：“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不需要叫人……”可惜马九已经驾车走远。
箱子八口，每口约一立方，虽然不大，但出奇地沉重，好在每一口箱子都系有绳子，有着力的地方。
朱山上前，双腿和腰腹一用力，已经把箱子稳稳地提了起来。
沈溪非常惊讶，他刚才可是试过了，每口箱子起码一百斤，没想到朱山的气力大道这个地步。
很快，朱山便将八口箱子送进院中。
沈溪让朱山和随后过来的小玉把箱子打开，将里面装着的东西露了出来。
好家伙，除了一箱子珠宝玉器外，其余都是一箱箱银两，大多数是成锭的纹银，虽非官银，但成色很好，至于铜钱则杂乱多了，甚至连唐宋时期的铜钱都有，而这些铜钱主要是用来掩藏更贵重的东西……铜钱下面是金砖、金条和金银首饰，一看就价值不菲。
谢韵儿怎么也没想到沈溪会收下如此厚重的礼物，见状后惊讶得合不拢嘴，瞠目结舌道：“相公，怎的……如此多的钱财？”
沈溪道：“鞑子叩关而入，劫掠无数，几乎每个鞑子兵都是移动的宝库。我带兵与鞑子作战，连战连捷，每次打扫战场都缴获不菲，更何况几次攻破鞑子的营地，那里的金银珠宝就更多了。”
“鞑靼人扫荡京师，把劫掠来的东西都放在南苑。我军在京城外两次击败鞑靼兵马，鞑子匆忙撤走，存放在南苑的东西没有来得及全部运走，有小半也便宜了我军。历次大战累积起来，已经算得上是一笔惊人的财富，现在送来的便是属于我的那份。”
谢韵儿紧张地问道：“那相公，这些钱财是否应交与朝廷？如此大的数目留在家中……恐怕有所不妥吧？”
沈溪微笑着安慰：“韵儿，事情跟你想象的不一样，这并非是行贿，倒不如说……怎么说呢，跟分赃类似！”
“你先收着吧，上交朝廷不合适，这毕竟是战场上的缴获，是我和将士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我上交的话倒是显得高风亮节，但朝廷知道了，必然勒令跟我出征的将士将分得的财物充公，如此损人不利己，实不可取。”
“清点完毕，看看到底有多少银子和铜钱，这些事便交给韵儿你来做，回头如何处置，我会详细跟你说，至于黄金、珠宝玉器和金银首饰，都留在府上，即便要处置，也不会涉及这些！”
谢韵儿对于战场上的事情不甚明了，沈溪说什么，她照着做就行了。
当晚，沈溪带着谢韵儿大致将财物清点了一遍，银子约莫四千二百两，铜钱八百二十贯，黄金一千两，再加上珠宝玉器和金银首饰，合起来估计得有两万两银子上下，这比沈溪预期的还要高出不少。
清点时，一家人都在旁观，即便沈溪有钱，但府上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宝贝。
详细清点后，沈溪看着瞪大眼睛几乎要流口水的林黛，道：“喜欢什么，自己上去挑两件，每人都有！”
林黛毫不客气，上去便拿了两件黄金首饰……一根金项链和一对金手镯，但怕沈溪怪罪她，捏在手上偷偷打量沈溪。
沈溪微微一笑没有多问，任由林黛把东西拿在手上，转头对小玉道：“去扶少夫人出来，让她走动一下！”
少夫人自然指的是谢恒奴，这边“分赃”，林黛、尹文和陆曦儿都有一份，自然不能落下谢恒奴的。
尹文和陆曦儿各自拿了，她们没林黛那么大的胃口，拿了简单的玉器，作为随身之用，沈溪怕她们吃亏，又亲自给她们选了几样，合起来价值相当。
等谢恒奴出来后，也选了几样，还为没出生的孩子选过，最后才是谢韵儿。
家里这些女主人选过，沈溪又招呼朱山等女道：“小玉现在已是人妇，跟九哥需要一点家用，去取两样合适的首饰，稍后我会让九哥带一百贯钱回去……”
见小玉连连摆手推脱，沈溪笑着说道：“这次我出征在外，家中用度紧张，全赖小玉拿出积蓄方渡过难关，我这个人有功必赏，小玉你就不用推辞了！至于其他丫头，各自选上两件，就当作我送给你们的嫁妆！”
昨日沈溪归家，谢韵儿告诉他，家里几个丫鬟跟几个车马帮弟兄日久生情，基本都有了归属，就连秀儿也找了个憨厚老实的意中人，只有朱山眼界相对高一些，尚未找到合适的对象……当然，也有可能是平常男子对朱山这样的女汉子不感冒。
因为沈溪没回来，家里的丫鬟不能随便嫁人，一切都要等沈溪这个家主做最后的决定。
沈溪给她们发嫁妆，意思是同意她们嫁人，当然她们成婚后依然会留在沈家做事。
沈家丫鬟个个都能领到丰厚的薪酬，还能得到老爷、夫人的器重，即便几个丫鬟的对象，也都是汀州府过来的旧人，愿意妻子留在沈家做工。
小玉在沈溪要求下，到箱子里随便选了两样银饰，其余丫鬟见状，都不敢造次。
等各人把东西拿到手，恰好马九领着几个弟兄进门来，沈溪让女眷先回内宅，这才差人把东西搬进二进院子西厢的库房。马九带来的这几人，正好是红儿、绿儿以及秀儿所选择的夫婿，沈溪认真看了看，人品相貌都不错，还算满意。
所有东西归置好，沈溪跟谢韵儿到了书房，谢韵儿道：“相公，这么多钱放在家里，我心中七上八下的！”
沈溪道：“放心吧，现在你家相公怎么也是正二品大员，没人敢欺负上门来。再者，家中既有朱山这样的好手，又有马九带领的车马帮弟兄，寻常蟊贼来多少都不怕……韵儿，家里的丫鬟，现在逐渐都有主了，这么多年过去，沈家和陆家各自有了不同的命数，之前我留在府上的丫头，如今怎样了？”
谢韵儿抿嘴一笑：“相公还说呢，之前回到京城，云伯说相公买了丫头回来，我本以为只是三五个，结果却叽叽喳喳一大堆，实在难以管理，我便拨了几个过去伺候公婆，还有些留在药铺和药厂工作……呃，君儿身边留下了一个，如果老爷觉得人手不够，调遣几人过来便是！”
沈溪脸上满是安慰，虽然沈家在京城名声不彰，但也算是薄有产业，方方面面都需要人手，谢韵儿回到京城，把家管理得井井有条，让沈溪感觉轻松多了。
沈溪道：“韵儿，多亏你了，不然这些繁琐的事情处理起来，让人头疼。眼看家里又要添丁，为避免到时候手忙脚乱，你从那些丫鬟中挑选两三个，专司烧水、做饭或者做家务，你怎么也是正二品大员的夫人，该好好享享福了，不要什么都自己动手！”
沈溪吩咐的谢韵儿一一应了，沈溪进正院看过长子沈平，此时沈平尚未满三周岁，但已经是个半大的小子，会走路，也会叫爹娘了。
沈溪抱着胖乎乎的儿子，笑着说道：“这就是我沈溪的孩儿，年少聪慧！”
小玉在旁边掩口笑道：“老爷说的是，平常人家的孩子，四岁时什么都不懂，可咱家少爷，已经出口成章了！”
出口成章什么的，最多只是玩笑话，沈溪没往心里去，但总归自己的儿子健康平安，沈溪也多了几分打拼的动力，他看了眼满脸幸福的谢韵儿，走过去，将孩子送到谢韵儿怀中，孩子抱着他娘，顿时感觉亲近许多，比在沈溪怀中老实安分多了。
沈溪轻叹：“到底生分了些，以后我争取常伴家人，即便朝廷调遣我去地方，也决不再做领兵征战之事，想我一介少年，却要承担家国社稷重担，真让人受不了！”
谢韵儿好奇地问道：“老爷怎么突然说这话？老爷去何处，妾身带着孩子和妹妹们相陪就是！”
沈溪无奈地摇头：“话不能这么说，现在我也不知朝廷下一步安排我去何处，原本以为留在京城不错，但想到……有些事非人力能控制，反倒不如履任地方，平安过上几年，到时再回京城，或许更有作为！做官还是要到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干什么随心所欲，这才是真谛！”
谢韵儿笑道：“旁人做官，都是尽量在天子脚下，唯独相公做官，却想着如何才能远离朝堂，相公跟旁人，果然不同！”

第一二八六章 献俘
沈溪之所以想远离朝堂，在于距离朱厚照登基之日已然不远。
值此朝堂新老交替的时候，看起来沈溪跟朱厚照关系紧密，会受到重用，但问题在于朱厚照即便登基一时间也掌握不到实权。
历史上有刘瑾等人帮助，朱厚照才逐渐拿回权柄，威慑文官集团。
刘瑾虽然在历史上名声都快臭大街了，但在沈溪眼中，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以一个权宦的态度来说，刘瑾做得很好，充分利用了皇帝给他的权力，实现了对文官集团的全面打压，若是没有刘瑾以及八虎帮助，朱厚照只是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怎么都斗不过刘健等人。
刘健当政，跟刘瑾擅权不同。
一个太监，当政后所做之事无非就是打压异己，在朝中确立一个稳固的地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做事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而文臣间的相斗，则阴损多了！
如果刘健当政，沈溪留在朝中，刘健和李东阳对他的打压会到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很可能要在闲差上待个十几二十年，一直要等到刘健和李东阳逝去，消除在朝廷的影响，沈溪才有机会崛起。
另外便是朱厚照年少，性格不稳定，喜怒无常，两人的交情未必稳固，如此沈溪宁可去地方，做个地方大员，远离朝局纷扰。
沈溪想把自己对商业、科技、教育等等一些先进的理念带到大明，留在朝堂中，他无法执掌大权，随波逐流，也就没有办法推进自己的试验和改革，唯独到了地方，山高皇帝远，才能一展抱负。
至于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种事，沈溪暂时不会去想，想了也没用，徒增烦恼。
沈溪曾经跟谢迁表达过相似的看法，谢迁要留他在朝，重点在于想让他入阁，但沈溪知道，但凡刘健和李东阳在内阁一天，他就没机会染指入阁的名额。
文官掌权跟太监擅权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沈溪不敢把筹码完全压在谢迁身上，他对谢迁不怎么放心，因为谢老儿不止一次坑过他了。
……
……
沈溪拿到麾下将士的“孝敬”后，并没有把这事儿看得太重。
军队在与外虏以及地方平定匪患中缴获的银钱，可以按照官职的大小、军功的多少统一进行分配，这几乎是约定俗成的惯例了！沈溪在此次领军作战中收获颇丰，现在领到属于自己的那份银钱，算是理所当然。
朝廷想跟他追讨，反倒需要一个很好的理由，而且沈溪大可以来个拒不承认，因为整个军队的利益几乎是一致的，没有谁会出来指证他，否则就会是全军袍泽的敌人！
但这些钱财，沈溪没打算就此留在家中慢慢花销，而是会分批转移出去，用来兴办实业或者构建商业帝国。
沈溪最近总感觉有人窥伺一旁，想要针对他，心绪不宁！未雨绸缪，沈溪决定把钱财悉数转移走，如此即便将来遭人构陷，但却找不到证据，即便想攻讦他，也无处着手。
翌日，沈溪照常去兵部衙门述职。
沈溪自认回到京城后，边关的战事已经与他无关，什么事都不用去操心，而且在兵部大堂坐着，有专人侍候，有茶水供应，还不时送上一些瓜果糕点，那叫一个舒服惬意。
沈溪非常喜欢悠哉悠哉的生活，只要什么事都不干，朝廷那边就没机会找他的麻烦，而且从方方面面的情况看，目前掌权的刘健和李东阳，似乎并不打算马上给他安排差事，他也自得其乐。
这次沈溪等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把兵部的“职司人员”等了出来……出来迎接沈溪的，是兵部左侍郎熊绣。
熊绣也不多废话，相互见礼之后直接说道：“沈中丞，陛下安排调集城外兵马进城，同时将俘虏和战功上报，此事当由沈中丞前去安排！”
“哦？”
沈溪略微惊讶，心想，我已经卸职了，还将兵权上交，这种事轮得到我来管吗？
仔细想来，其实没什么问题，他之前统率的兵马要进城，如果他这个主帅始终不露面，下面的将士一定会有非议，干脆朝廷让他在献俘的时候露个面，属于皆大欢喜的结局，没有谁的利益会受损。
驻扎在南苑的大明军队斩获的首级和抓捕的俘虏，始终是沈溪带着一仗一仗打下来的，如果沈溪不亲自出面，怎么都说不过去！
沈溪问道：“不知何人与本官协同此事？”
在熊绣面前，沈溪不必自谦，在官场上，官大一级压死人，虽然沈溪已经是个闲官，手头没什么权力了，但他依然是货真价实的正二品右都御史，官衔可比熊绣这个正三品兵部左侍郎要高上两级。
熊绣道：“吏部和五军都督府都会派人前来接洽，沈中丞移步到五军都督府衙门等候便可！”
沈溪点了点头，反正这几天他在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之间转，走的次数多了，也不差走这一趟。
熊绣没有陪同前往的意思，沈溪也不会多管闲事邀请其一道，如今京城尚处于戒严状态，即便兵马入城，料想也不会有多隆重，悄无声息把事情做完便可，或许献俘仪式结束，还可以继续回兵部等候，才能回家。
沈溪在去五军都督府的路上，暗自嘀咕：“还是早点儿结束战争吧！等刘大夏回到京城，朝廷就该论功行赏了，那时我或许可以远离纷争，到地方上一展所长！”
……
……
到了五军都督府仁和堂内，沈溪刚坐下，便见有人过来。
见到来人，沈溪不得不起身相迎。
来人的官品虽然不高，但其中一位却是货真价实的天子近臣……这二人他都认识，一个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而另一位，则是之前陪同他在土木堡差点儿连性命都丢了的监军太监张永。
沈溪上前，微微拱手行礼：“萧公公，张公公，二位这是……？”
如果是张永前来，沈溪还容易理解，怎么说张永也是他这一路兵马的监军，监军前来协同调兵进城、献俘事宜，属于分内之事，毕竟还有一些需要记录和奏报的事情，由领兵的大臣来奏禀皇帝，始终不能得到皇帝的信任，但交由皇帝的家奴来做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但这次连司礼监掌印太监都亲自来了，沈溪突然意识到，这次的献俘仪式应该不只是单纯走个过场。
萧敬笑眯眯地说道：“哎呀，沈大人，您在宣府、居庸关外和京城脚下接连立下大功，陛下必然要犒赏一番，可惜事情总得要有个由头才是，今日陛下会亲自在午门等候您献俘，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沈溪微微眯起眼睛，心中非常诧异，大病未愈的弘治皇帝居然要亲自参加献俘典礼，这中间有什么说法？
按照大明朝的惯例，一旦皇帝参加的典礼，必然是需要提前进行准备的，但之前他可是一点儿风声都没得到，心里开始琢磨起来：
“皇帝现在的病情好些了，可以出来吹吹风了么？这都已经是冬月天，天寒地冻的，皇帝到午门受俘，这意味着什么？”
沈溪的政治嗅觉异常灵敏，他迅速察觉到，皇帝参加这次献俘仪式，一定带有某种政治目的。
但到底是什么呢？

第一二八七章 豪华阵容
对于萧敬的恭维，沈溪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拱手接受。
面圣已不是一次两次，沈溪已经习惯了面对皇帝，他可没有这时代读书人的通病，把皇帝看成是多么神圣崇高的人，以平常心对待便可。
萧敬刻意拉拢，一时间嘘寒问暖，让沈溪感觉有几分不自在。而张永似乎有话想对沈溪说，但萧敬始终霸占着人不放，不耐烦的表情一闪而逝。
好在没过多久，兵部派来安排调度之人也到了。
这人沈溪很熟悉，正是昨日调度兵马进城的兵部郎中王守仁，跟随王守仁一道前来的，是沈溪麾下于昨日第一批进城的胡嵩跃。
此时的胡嵩跃，一身红盔金甲，悬金牌，挎佩刀，昂首挺胸，显得极有精神，威风凛凛往那儿一站，一股军人的剽悍气息扑面而来。
萧敬作为皇帝派来的“钦差”，连忙上前招呼。
趁着萧敬把注意力放到胡嵩跃这位“功臣”身上，张永若狡兔一般凑了过来，小声对沈溪道：“沈大人，这仗打完了，将士也要进城了，功劳方面……是否该算算了？”
沈溪打量张永，不解地问道：“什么功劳？”
在沈溪看来，功劳你找皇帝和朝廷要去，跟我说什么劲儿？
张永急切地想说分明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狠狠地瞪了沈溪一眼。沈溪略一思索，大概明白过来，张永所说的“功劳”，并非是战场上的功勋。
作为监军，功劳再大，也只能分到一丁点，毕竟太监升迁的空间有限，许多位置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总不能你立下功劳干得好好的老人就得退位让贤吧？但钱财方面，却没有限制，对于宫里这些没有子孙后代的太监来说，最重要的其实并非是地位的提升，而是获得钱财方面的收益……
身无长物，只有钱财才最实际！
虽然沈溪想到了，但他却跟张永装起了糊涂，报之以不屑一顾的神色……你伸手跟我要钱，还想让我给你好脸色看？
没门儿！
张永等了半天得不到沈溪的回应，只能干着急。回宫后，即便地位再高也只能对后宫的太监、宫女撒气，以他的身份，对朝臣没有任何指手画脚的资格，如果是那些微末小官，或许会卖给他几分面子，但沈溪是正二品的文臣，会理他？
胡嵩跃跟萧敬见礼过，兴冲冲地来到沈溪跟前，正要说话，恰好五军都督府的掌舵人——英国公张懋办完差事出来，与张懋一并出现的还有吏部尚书马文升，这两位可是朝中一等一的文臣武将，萧敬眼前一亮，满面笑容地上前寒暄。
胡嵩跃小声向沈溪问道：“沈大人，昨日进城后末将差人送来的礼物……您可有收到？”
“嗯。”
沈溪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回首打量张永一眼，那边张永正眼巴巴望着二人。
胡嵩跃嘿嘿直乐：“沈大人，给您的那些，是将士们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才好，至于张公公……末将也准备了一份，却不知该如何送与他，才合适？”
沈溪暗自琢磨，张永正在想他应得的那份儿，胡嵩跃这边已经为他准备好了，看来京营出来的人对于经营人情世故，还是有一套的。沈溪道：“等献俘仪式结束，你再送吧，到时候我帮你想个好办法！”
给沈溪送礼方便，但给宫里的太监送礼，那就要费一番波折了，毕竟太监住在宫中，东西不能随便送进宫门。
张永想直接开口跟沈溪讨要战利品，又怕被萧敬等人听到，暂且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好用各种方式进行暗示，但沈溪都装作不知道。
在城外兵马入城，相当于阅兵顺带献俘这么个当口，沈溪可不想节外生枝，即便胡嵩跃等京营将领已经把张永那份准备好，沈溪也要将之扣下来。
即便张永在土木堡曾与大家一起共过患难，但始终这贪生怕死的太监给沈溪找了不少麻烦，他还没那么大度，会对张永一系列阴奉阳违的表现既往不咎。
胡嵩跃听到沈溪会作安排时，当即放心下来，他这样的大老粗原本就没多少主意。
在武将心目中，不能放过孝敬任何一个可能会给他们带来功勋和犒赏之人，沈溪作为三军主帅，自然不能怠慢，而张永是监军太监，涉及到向朝廷上报的事情，这份孝敬他们也不敢抹去。
就算胡嵩跃等人平日里跟张永不太对付，但该尽到的礼数还是要尽的。
就连沈溪，也知道麾下将士的苦衷，如果把张永那份“孝敬”给省了，很可能会遭来张永的报复，那跟随他打仗的将士所获得的功劳，有部分就不会被朝廷认定。
该给的，还是要给！
但得换个方式方法，不能留下让人攻讦的把柄！
张懋等人出来后，五军都督府大堂内，汇集了不少弘治朝名臣，沈溪上前去逐一见礼，这些人对沈溪的评价都很高，一时间恭维声不绝于耳。
看这架势，队伍暂时没有出发，应该还会有其他大臣过来。
就在沈溪推算内阁那边会不会派人来时，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侯张延龄兄弟二人，在礼部官员的陪同下出现在大堂门口。
张氏兄弟忽然出现，沈溪无法判断他们是否是皇帝派来参加献俘仪式的，毕竟张氏兄弟在五军都督府当差，有可能顺道过来打个招呼。
等人进了大堂，张鹤龄先跟张懋、马文升等人见过礼，随即过来跟沈溪寒暄，显得非常亲热好客。张延龄则倨傲多了，进门后谁都不理，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还挂着一抹冷笑。好在大家都知道张延龄是个什么人，并没有跟他计较。
根据与张鹤龄短暂的交流，沈溪判断连张氏兄弟都会参加这次献俘仪式，如此一来，今天这阵容可就有些庞大和豪华了。
张氏兄弟和礼部的人来到，人员差不多就到齐了。
萧敬作为钦差，环视一圈，微笑着说道：“诸位大人，今日乃大军凯旋献俘日，陛下已做出安排，诸位大人只管按照陛下的吩咐，将今日的事情做好便可！咱家在这里给诸位大人行礼了！”
萧敬难得出宫来负责外面的事情，显得郑重其事。
这话中的意思，在沈溪听来，大概就在说，你们去走个过场就行了，别给我找麻烦，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一行人即将出发，张懋和马文升作为这里地位最高的官员，将会走在最前面，随后二人，是张氏两兄弟，再往后便是沈溪。
萧敬虽为钦差，但他显得异常低调，行路时宁可与沈溪并肩而行，显得他没有架子。
至于王守仁、胡嵩跃还有礼部、鸿胪寺等衙门的官员，一律跟在后面，一行人没有骑马或者乘坐马车，毕竟从五军都督府到正阳门也没多少路要走，一行人全都步行到城门前。

第一二八八章 微妙的变化
前往正阳门的路上，萧敬不断找话题，有点儿跟沈溪套近乎的意思，让沈溪有受宠若惊之感！
毕竟萧敬现在的身份俨然“内相”，表面上看内阁权力最大，但实际上阁臣做出的票拟，如果在司礼监得不到通过，会被一遍又一遍打回来重新拟定，司礼监才是最终的决策地，其掌印太监权势可知。
萧敬道：“沈大人，您此番领兵出征真可谓劳苦功高，朝中上下，谁都没想到，您在土木堡这样荒废多年的小城堡里，非但没被鞑靼人难住，反而一次次获得胜利，把咱大明朝的精气神给打出来了。”
“尤其是回到京城勤王，仅仅两战就把鞑靼人的胆子给打掉，鞑靼人只能灰溜溜落荒而逃，这全赖沈大人指挥若定，三军将士用命！沈大人持重有谋，功高不伐，几可媲美本朝开国的征虏大将军……”
征虏大将军指的是中山王徐达，这赞誉非常高了，可惜这种恭维自打回到京城，沈溪已经听了不下十遍，对此已经完全不感冒。
但凡是一个正常人，在知道沈溪建立的功勋后，都会竭尽恭维和巴结之能事，刚开始还觉得新鲜，久了也就腻味了。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以萧敬如今的身份和地位，他说这些沈溪只能乖乖领受，还得一再表示感谢。
此时沈溪心中的疑惑加深了，为什么朝廷突然举行这么一次献俘仪式，而之前他一直在等内阁的人来，就算刘健和李东阳不来，谢迁也应该出面才对，但内阁诸公始终没有露面，萧敬对此也是只字不提。
沈溪心想：“皇帝一向最信任的就是内阁三位辅政大臣，以前这种事，包括朝廷对西北哈密一战后的献俘，都是由内阁统调安排，为什么这次皇帝却让基本不在外走动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来主持？”
“难道这是朝廷政策有变的风向标，意味着皇帝对内阁三位大学士的态度已有所改变？”
萧敬见沈溪聊天的积极性不高，忍不住又找个了个话头，笑眯眯地问道：“沈大人，不知您是哪年生人？”
沈溪恭敬地回答：“在下成化二十三年生人！”
萧敬掐指一算，惊讶地说道：“呀，沈大人，那年是丁未年，原来你是属羊的啊！这属相好，真的很好……实不相瞒，咱家也是属羊的，虚长你四十八岁。怪不得沈大人能在科举和朝堂上无往而不利！”
沈溪越发地感觉怪异！
沈溪曾听谢迁介绍过，萧敬属马，比他年长四十九岁，有必要为了套近乎，连生肖年都更改了？
萧敬又问道：“沈大人，您在朝中，可有什么亲戚？”
沈溪想了想，自己寒门出身，在朝中怎么会有亲戚？要说唯一的亲戚，可能就是在皇宫中的张苑，但那不是在朝中，而是在宫中。
料想是萧敬在试探自己，想要盘根问底，沈溪不动声色，微微摇了摇头，道：“在下祖上曾做过一任府同知，之后这几代，家道中落，但家中始终有人出来奔科举，在下经过几年的努力，这才三元及第，进入翰林院当差……”
萧敬“哦”了一声，沉默好一会儿，似在盘算，最后他笑道：“谢阁老应该算是沈大人的亲家吧？”
沈溪点头。
谢迁把小孙女嫁给沈溪为妾的事情，在朝堂中根本就不是秘密，很多人甚至拿此事来打趣谢迁，落谢迁的面子。
人所共知的事情，沈溪当然不会否认。
萧敬道：“沈大人这样，不靠朝中荫蔽和人脉，全靠自身能力，短短数年间便跻身朝中名臣之列，实在让咱家佩服不已。往后陛下有驱驰之处，沈大人可要尽心竭力，不可荒驰……到底皇恩浩荡啊！”
“换作哪朝哪代，谁人敢对沈大人如此少年，大力提拔重用？只有当今陛下，才是慧眼识英才之君！”
沈溪心想：“萧敬说了半天，最重要便是最后这句吧？拐弯抹角的，还跟我谈起亲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拉拢我当你干儿子呢！”
太监认干儿子、干孙子，在整个大明都屡见不鲜。
太监可日慕天子颜，官品虽然未必高，但因皇帝的信任，他们在朝中的地位可不低，因太监没有子嗣，他们喜欢找一些朝中不得志的才俊收为义子，给他们养老送终，而他们也给这些义子政治上的便利，算是互利互惠。
就连萧敬这样看似忠厚老实而且不喜欢与人争权夺利的太监，在朝中也收了三个义子，而且也对义子提拔有加。
这年头，太监收义子也讲究攀比，义子越多，说明这个太监前途越被人看好。而喜欢攀附内官之人，认哪位太监为义父，也是一种政治投资，全看眼光高低，如果能找到未来能独当一面的太监首领，那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沈溪这样身份的人，自然不会认太监当义父，即便是萧敬这样的“内相”。不过，萧敬也压根儿没敢想让沈溪投诚，所以这种交谈，更多的是为皇帝说好话，让沈溪能效忠皇帝。
一行人往正阳门而去，这一路上，沈溪发现，从正阳门到大明门短短的路途，官兵已经整齐列队，将道路封死，防止有人出来干扰献俘仪式。
不过，今天京城的戒严似乎有所松动，很多百姓都从家里涌了出来，但也只能站在街沿边，又或者是街道两侧的楼上。
百姓们都很好奇，想知道朝廷到底要做什么。
沈溪心想：“这大约是朝廷释放的一个信号，皇帝要重新树立自己的威信，那这次献俘仪式必然很隆重，为皇帝歌功颂德的人也会很多，现在就看之后内阁大学士有何表现……这别是皇帝对内阁动手的征兆吧？”
以沈溪的睿智，自然能察觉朝中的风吹草动。
沈溪回到京城后，发觉内阁大学士，尤其是首辅刘健在行政、军事上拥有的权力，已经到了大权独揽的地步。
沈溪知道这种情况跟皇帝生病有关，但沈溪同样知道皇帝曾委命朱厚照为监国，皇帝是在怎样的情况下，需要把年少的朱厚照推出来做监国？显然皇帝有用朱厚照来平衡内阁权力的意思。
但内阁，却没有给皇帝和太子面子，刘健仍旧我行我素，将太子的权力全部架空，京城保卫战所有政令均出自内阁，出自刘健之手。
如果皇帝重病时，即便皇帝知道了，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皇帝已有康复的迹象，同时还有意将朱厚照栽培成合格的储君，必然要对内阁大权独揽的情况进行打压。
沈溪猜想，这应该便是今天皇帝只派萧敬主持，让六部堂官参加而不让内阁大学士参加献俘仪式的主要原因。
到了正阳门前，城门尚未开启，但见城头上黑漆漆一片，正有民夫和工匠修缮城头。
沈溪知道这跟当日一场大火有关，而这场大火的始作俑者，正是站在队伍后面的王守仁。
萧敬走了过来，对沈溪道：“沈中丞，您乃是陛下钦命的延绥巡抚，入城兵马曾在您的统率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今日进城仪式，只有您来主持才能服众！”
沈溪好奇地打量萧敬，脸上满是不解：今天的典礼不应该是你来主持吗？什么时候轮到我了？

第一二八九章 主持
沈溪原本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来参加这样一次略显仓促和突兀的献俘仪式，毕竟在场有这么多德高望重的大臣，甚至皇帝还派了司礼监掌印太监担任钦差，料想怎么也轮不到自己来主持仪式。
但看萧敬的神态，沈溪才知道绝不是客气一句那么简单，似乎皇帝真的曾交待过，让他来主持献俘。
沈溪再次推辞道：“萧公公，这不合适吧？”
萧敬笑眯眯地说道：“沈中丞，这是您麾下兵马，如今凯旋归来，不应该由您亲自来主持老部队的进城仪式吗？您就别推辞了……”说着，他靠近沈溪，低声道，“这可是陛下亲自吩咐的，您必须要遵从！”
连皇帝的名号都抬了出来，沈溪自然没理由拒绝，当下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另一边，张懋带着王守仁等人已经登上了正阳门城楼，而沈溪作为入城仪式的主持人，不需要上城楼，只需守在正阳门内，主持大局。
“沈中丞，请！”萧敬伸出右手作出个“请”的手势。
头戴官帽、身着武官斗牛服的张鹤龄走了过来。作为五军都督府都督，京营提督，张鹤龄在军中的地位很高，这主要是弘治皇帝器重张皇后娘家人，所以将两兄弟从白身一下子便提到高位上，除了忠心皇室，别无出路。
弘治皇帝对张鹤龄采取的是既不打压，也不过多扶持的态度，这样张氏兄弟既有一定的权力，但又因为是幸进之臣在朝中没有根基，没有办法威胁到文官集团，如此便让张鹤龄少了谋朝篡位的野心，只能专心扶持皇室。
张鹤龄道：“沈巡抚，看你这模样，应该未曾有过主持这种大型典礼的经验吧？”
沈溪微笑着拱手，回答道：“寿宁侯说的是，在下的确没有经验，就怕惹出乱子来，贻笑大方！”
张鹤龄性格相对平和，对沈溪没有他弟弟张延龄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笑着安慰道：“沈巡抚不必有顾虑，只管主持开启城门仪式即可。剩下的事情，都是顺理成章，只管安排护卫兵马，防止街道两边的百姓闹事便可！”
沈溪的目光落在正阳门大街上，这条路直通大明门。
大明京师的正门，跟大明皇帝居住的皇宫正门相去不远，在这短短一段路途中，已经聚集数千围观百姓，还有越来越多的百姓从京城各地赶过来。
沈溪心想：“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已经可以证明皇帝确实是想在这次献俘仪式中立威。这也是看鞑靼人撤出紫荆关，要不了多久又会逃出张家口，否则朝廷断然不敢轻易解除城中的戒严状态！”
在张鹤龄、马文升、萧敬的陪同下，沈溪来到正阳门门临时搭建的一处高台上，这高台为木质结构，两米多高，表面铺设了红地毯，就好像是一个检阅台，沈溪等人将在这里检阅进城兵马。
沈溪对下面侍立的胡嵩跃道：“胡将军，麻烦出城传报三军将士，准备入城！”
即便三军将士等候入城，兵马也不可能在正阳门正门之下等待，必须要在护城河以外一两里的地方列队，暂做休息。
此时必须有人出城去传报，而且还要带兵部、五军都督府的令牌各一，兵马才能奉调入城。
如果京城的城门始终不开启，这路兵马只能沿原路返回驻地……这些规矩都是为了防止地方兵马入京城时意图不轨，尤其是藩王兵马，有靖难之役的前车之鉴，更是得小心谨慎。
胡嵩跃领命道：“得令！”
早有为人胡嵩跃准备好了健马，胡嵩跃翻身上马，从正阳门小门出城，一路往护城河以南的列队等候区传报。
沈溪等在高台上，无聊地四处张望……这高台建在城内，中间隔着巍峨的城墙，看不到正阳门外的情况，他只能等候消息。
……
……
正阳门大街上聚拢的百姓，数量愈发增多，到最后，已经有两三万人的规模，道路虽然很宽敞，但奈何这条路不长，聚拢的百姓几乎将整个正阳门道路两旁都给塞满了。
张延龄突然走过来，在张鹤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张鹤龄微微颔首，却往沈溪这边看了一眼，好像说的事情跟沈溪有关。
恰在此时，胡嵩跃快马返回，向沈溪奏禀道：“沈大人，兵马已临城门外，是否准允入城？”
沈溪知道，自己麾下这一路兵马，在之前一日，已经奉调入城大约五千人，几乎全部是精锐，剩下的兵马主要是粮草、辎重以及护送俘虏的人员，数量仅为总数的一般，但车队却更多，因为昨日朝廷临时调拨数百辆马车出城接应。
沈溪先抬头看了一眼城头方向，城头城门楼上的人，需要将城外的详细情况调查清楚，才能发出是否允许开启城门的旗语。
等城头上的旗子相继摆动起来，沈溪这才一摆手，大喝一声：“开城门！”
“呜呜呜呜……”
早就准备好的长号，在此时吹奏响起，鼓乐齐鸣，每一声都很浑厚，正阳门内的街路瞬间安静下来。
“桄榔……吱嘎！”
正阳门城门的内门首先打开，随即是正门，最后才是瓮城的城门，正阳门三道城门并非直对的，这主要是为了防止入侵的兵马长驱直入。
沈溪没有去探头看城门外的情况，他只需要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在高台上等候自己所部兵马进城便可。
先锋传令兵以快马抵达。
这些传令兵数量不过二三十人，背后都插着各色小令旗，当这些人出现在正阳门内时，正阳门内等候多时的百姓已经发出鼓噪之声。
大明朝与鞑靼开战几个月之久，他们尚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英姿飒爽的兵马。
跟这些健儿的英姿飒爽相比，城中守城人马可以说是半丝英气皆无，有的只是重重的暮气以及疲懒之态。
传令兵将令旗放下，然后分批次到午门传报，骑马只可以到大明门，剩下的一段路，必须由传令兵两条腿快步奔跑。
今天这些传令兵的主要任务，是将城门处的情况，快速传报给守候在午门前的弘治皇帝知晓。
此时朱祐樘，想必已经抵达午门前，并且已经升銮。
皇帝必须要时刻知道三军兵马行进的速度，以确定自己是继续留下来参加观礼，还是回皇宫暂时休息。

第一二九〇章 入城仪式
“前军六十骑入城……”
第一批负责仪式传报工作的传令兵，从正阳门出发，快马往大明门而去。
听到“六十骑”的数量，别说是在场等候的百姓了，就连张鹤龄、萧敬等人听来都觉得无比的寒碜……
你堂堂一路出征塞外又回京师勤王立下赫赫战功的人马，应该多调遣一些骑兵当先头部队才是，怎么一次才出动六十骑？
沈溪这边却是自家事自家明，他手头上根本就没多少骑兵，他把能调动的骑兵，基本派遣去追击鞑靼人、克复紫荆关了，手头这六十骑，还是胡乱拼凑出来的，很可能连战马都是临时从京营抽调，能有点儿样子走走过场都不容易。
在沈溪看来，即便有精锐的骑手也要用来充当传令兵，毕竟在正阳门大街疾驰而过的骑手的英姿，在朝廷官员、守城将士和老百姓眼中是最直观的存在。
沈溪在土木堡、居庸关和京城脚下，虽然也有靠骑兵取胜的范例，但他仰仗的骑兵并不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而是边军中的精锐。朝廷调拨给他的只是步兵，中间也就几百名斥候也就是夜不收拥有马匹，所以骑兵少情有可原。
沈溪连续获胜的要诀，主要在于步兵阵型的运用，还有别出心裁的火炮、火铳、弓弩的运用以及挖掘战壕进行防守。
这些东西很难在正阳门这小小的地方展现给朝廷官员、守城将士和老百姓看。
难道让他在正阳门布个方方正正的步兵阵？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若没有鞑靼人衬托，根本就显示不出步兵阵的威力！
等先头六十骑进城，虽然行进上不急不躁，显得很有法度，但显然这些骑兵的表现让人很失望。
一律都是轻骑兵，即便马匹慢行，略带颠簸不稳，由此可见骑兵的素质很差，而马匹的质量也不好，幸好只是缓行，否则这六十骑就得把沈溪的脸面丢尽。
张延龄嘴角上翘，有意奚落道：“沈中丞，你所带的兵马，也不过如此嘛！”
沈溪无所谓地笑道：“彼此彼此！”
张延龄正要恼火质问沈溪什么彼此，仔细一想，忽然明白过来，沈溪麾下的兵马，不正是从他麾下的京营调拨的么？他说沈溪的兵马不过如此，其实等于是在贬损自己统率的京营部队。
萧敬见国舅爷似乎对沈溪这个大明功臣有些不满，赶紧出言说和：“侯爷、沈大人，还是监督三军进城要紧，切莫过多计较，相安无事吧！”
沈溪笑了笑，其实兵马进城，主动权根本就不在他身上，完全要看城外兵马的准备情况，他只是负责接受传报，传报的人也只是在他这里中转一下，最重要的是要把进度传报给午门那边。
传令兵很快把下一步的情况传报到沈溪这里：“前军三百士兵进城……”
虽然三百步兵，数量上要比之前那六十骑多了些，但怎么说也都有点儿小家子气了，张延龄皱起了眉头，问道：“沈中丞，您是怎么调度的？不能一次多安排些兵马进城？如此磨磨蹭蹭，究竟要耽搁多少时间？”
沈溪心想：“这就要问问你姐夫了……如果不是你姐夫先行调拨五千兵马进城，城外留守官兵主要是负责押送，何至于没太多兵马出来给大明撑场面？一边想求安稳不闹出兵乱，一边还想维系体面，这世间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
沈溪在领兵出击的过程中，唯一培养出来的便是这个世界上最精锐的步兵。
当步兵抵达城门时，在场官员、将士和老百姓，顿时感觉到一股凛然的杀气，正阳门周边的温度似乎都突然下降几度。
沈溪在之前几次作战中，都是以鼓点确定士兵的步点，讲究共同进退，防止士兵出现阵型错乱的情况，在这次入城礼上，这种优良作风得以保持。
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步点这一说，就算是皇帝沙场点兵，仪仗兵马也没有正步走或者齐步走这样的路数。
而这个方式方法，却被沈溪带到了大明朝。
于是乎，大明官员、将士和百姓，现实体会了一下后世大行其道的检阅模式。
士兵们举着长矛，听着鼓声，踏着步点，用整齐划一的动作进入城门，城内围观的人群，先是短暂的沉默，随即便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是自京师保卫战以来，第一支入援京师的兵马，此时城内很多消息都不通畅，普通百姓甚至都不知道外边的战事发展到了什么程度，现在见到大明威风凛凛的步卒进城，他们最受鼓舞。
当士兵们来到沈溪面前时，统一向右看齐，一边看齐，一边继续行进。
在沈溪看来，这些士兵因为大多数是辎重兵，平常训练就很稀疏，加上很多时候都是以战代练，以至于在步操的整齐程度上显得较为差劲，他就好像在欣赏一场小学生运动会的步操表演，但也就是这么拙劣的表演，迅速赢得了在场所有官员、将士和老百姓的认可。
在普通人眼中，这是惊为天人的进城方式，天下间没有哪路兵马可以做到如此高度统一，步点一致。
张懋、王守仁等人原本已经上了城头，此时都从城墙上下来，站在沈溪身处的高台侧后方，就好像光临检阅仪式现场的将领一样，跟在沈溪身边享受荣光。
等第一批步兵过去，吏部尚书马文升凑到沈溪耳边，指了指向大明门方向而去的步兵队伍，对沈溪道：“这是你安排的吗？”
沈溪点了点头，用寻常的口气道：“算是，也不算是！”
马文升微微皱起了眉头，不悦地发问：“什么是又不是的？”
沈溪认真回答：“三军将士其实只是按照平日训练的步兵阵法行进，在京城西直门和正阳门外，我军与鞑靼骑兵会战时，也是采用如此方式，才能保证步兵方阵所有士兵的步调一致，现在只是以鼓点来作为配合，士兵们按照日常训练行进，其实不算是在下有意预作安排！”
随着地位的提升，沈溪在马文升面前不必自谦而称“下官”，马文升是正二品的吏部尚书，而他也是正二品的右都御史，二人从官品上来说，地位持平，而且他今日还是负责主持进城仪式的主官，自然不用对马文升毕恭毕敬。
马文升对沈溪的“无礼”没有任何介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道：“于乔总是在老朽面前夸赞你，果然没有白夸，看你所带的这些步兵，再跟城头以及街道两边那些孬兵比一比，就知道什么是差距了！”
因为马文升说话时，根本没顾忌旁边站着个张延龄，这话的打击面很大。
正阳门驻守的士兵，虽然看上去都精神抖擞，但跟沈溪麾下这些士兵比一下精气神，简直不是一个档次。
同为京营兵，就好像是两支截然不同的军队。
唯一的区别，这些京营兵跟着沈溪出去走了一趟，前后也就三个月时间，就好像完全换了个人似的。
如果说沈溪的兵马经历过大战的考验方能如此，但在场驻守的士兵也经历过连续的战斗，甚至正阳门城头的血战，比起城外的战事更要惨烈，但沈溪所带士兵，精气神就是不同，主要在于这些京营兵跟了沈溪后，什么苦都吃过，甚至身陷绝地有今日没明日的，磨砺出了坚韧不拔的性格。
而且这些士兵一路跟着沈溪打胜仗，逐渐累积起了强烈的自信心，似乎天下纵横，哪里都去得？这是一种军人的自信！如今撤回京城，而且朝廷还安排一场如此隆重的入城仪式，为能在京营同僚面前显显威风，自然要好好表现。

第一二九一章 检阅三军
正阳门，大军进城仪式现场。
张延龄听了沈溪的解释，冷笑不已：“沈中丞，您可真会练兵啊，改天换个时间，请你帮忙把京营其他兵马也操练一番？”
沈溪向张延龄微微一笑，道：“建昌侯过誉了，在下只不过带了一群人，自鬼门关前走了几遭而已！”
张延龄先是沉默不语，他仔细考虑了沈溪的这句话，觉得没有问题，沈溪的确是带着他的兵马，从土木堡一路九死一生杀回京城来的。
跟这群时刻处于生死边缘的人去比精气神，的确没有任何必要！
张延龄冷哼道：“换作京营其他兵马，表现未必便会差多少！”
此时的张延龄，死要面子，拒不承认沈溪的能力。但张延龄也不得不承认，他从未见过这么军容齐整的军队，自己也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就在张延龄等人以为沈溪所部的表演基本结束时，突然传令兵高嗓门的传报声又过来了：“中军两千六百将士，押送鞑靼俘虏二千五百六十二名，进城献俘！”
当这个数字报出来后，城门口已经是死寂一片。
等把传令兵接连传报的声音听了好几遍，他们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的确是两千六百将士，押送近二千六百鞑靼俘虏进城。
萧敬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赶紧过来向沈溪问询：“沈大人，这数字，不会出错吧？”
明显的道理，俘虏的数量大大超出了朝廷的想象！
之前谢迁为了让沈溪中庸平和，在朝中尽量保持低调，有意在功劳簿上降低了功劳，在俘虏问题上更是一笔带过，但这会儿皇帝别出心裁安排这么个进城仪式，依照惯例便有午门献俘的议程，加上内阁那边尚未接手俘虏的问题，谢迁来不及做出任何掩饰，就这样被沈溪所部将俘虏堂而皇之地押送进城了。
数字之大，让马文升、张懋、萧敬等等对大明与鞑靼战争知根知底的人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萧敬过来询问，是怕沈溪麾下兵马虚报多报数字。
沈溪往城门口看了一眼，俘虏暂且没有押送过来，不过应该快到了，他若无其事地解释道：
“具体的清点，应该是军中自行完成，这两天本官已先行进城，具体事宜……并不是很清楚！”
沈溪自己也知道这次献俘的数字，很可能会跟上报的数字不符。
以前遇到这种事，下面的将士基本都是虚报多报数字，等真正献俘的时候找一些夷狄平民来冒充夷寇士兵，但这次沈溪却是在之前上报时主动进行少报，反倒在献俘的时候把真相暴露了出来。
萧敬瞪大眼睛，紧张地说道：“沈大人，如果虚报献俘人数的话，罪责可不小啊！”
沈溪知道，萧敬害怕的是最后俘虏的数量不够，而不是说之前少报的问题，当下点头：“萧公公之后自行清点便是，想来数字应该错不了！”
萧敬原本不想花那力气，但听了传令兵上报的数字，他已经是坐立不安。
近二千六百俘虏，这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之前边关传来的战报，多场战事累积下来，斩杀鞑靼人的数量都只是这个数字，一直到京师保卫战才收获数千鞑靼人头！
但这次沈溪居然直接献俘二千六百多人，在战场上，杀个鞑靼人已经不容易，现在居然是活捉回来，还是这么大的数字，让萧敬心里直打鼓。
如果没有这么多俘虏，就等于是在围观的大明百姓面前丢人了，朝廷的脸面将荡然无存。
如果不是因为献俘仪式已经开始，萧敬甚至都准备将整个流程暂停，找人先去跟皇帝奏报过，再由皇帝来定夺是否将献俘仪式继续下去。
萧敬一脸为难之色：“沈大人，您在这等问题上，可不能信口雌黄啊！”
沈溪有些不满地抗议：“萧公公，献俘之事，乃是朝廷主导，本官一直留在城中，事情都是由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人来安排，本官可没有插过手，现在献俘的数字，本官跟诸位一道，也只是刚听下面整理奏报过来，你怎可说本官信口雌黄？”
萧敬心想，嘿，你小子居然不肯认账了，如果到时候俘虏数量不够，不会让我下去穿上鞑子的衣服装俘虏吧？
萧敬正准备跟沈溪发火，很快他就顾不上了，因为这会儿俘虏已经开始进城。
这次负责押送俘虏的，仍旧是沈溪麾下的步兵，但已经不是用正步走的方式进城，队伍稍微显得散乱了一些，主要原因是他们一边进城，还得负责押送几乎同等数量的鞑靼人俘虏。
俘虏队伍最前面是一名鞑靼人女将，此人是被沈溪在土木堡第一战中俘虏的火绫，她此时身上被粗大的麻绳捆着，走路时一瘸一拐，显然这一路上旅途辛苦，加上刚从居庸关那边过来，还没等休整好，就要参加大明军队的献俘仪式，这让她感觉极度地屈辱，这会儿她甚至连高傲的头都抬不起来，整个人的精神显得极差。
萧敬指着下面的火绫道：“沈大人，这女人是谁啊？为何会排在首位？”
旁边礼部的官员却惊讶地代为解答：“萧公公，这位不是曾经在鞑靼派往大明的使节团中的一员吗？她跟随鞑靼国师亦思马因数次造访京师，当时她心高气傲，连见了陛下都不肯下跪！”
萧敬这才想起来，连连点头：“对了，对了，就是她，化作灰我都认识！”
火绫刚过去，身后跟着的是一些俘虏的鞑靼主要将领，其中便有亦思马因麾下大将乌力查，他们一个个原本都心高气傲，此刻却被大明军队好像赶牲口一样进城，身心都遭到巨大打击。
但这些鞑靼将领全都桀骜不驯，尤其见到沈溪这个仇敌时，更是恨不能上去把沈溪生吞活剥了，这下连胡嵩跃都感到几分紧张，连忙带着十几名侍卫，将高台严密保护好，生怕有鞑靼俘虏挣脱绳索，危及沈溪以及高台上各位大人的安全。
萧敬刚开始还怕沈溪虚报战功，担心俘虏数量不够，等他探头往城门外看了眼，才发现献俘的队伍非常长，简直一眼望不到头。
如此他心中终于稍微安稳了一些，但随后他心中又开始打鼓：“可千万别有以良冒俘的事情发生，否则无法跟皇上交待！只希望能把这些愚昧无知的老百姓瞒骗过去！”
鞑靼将领被押解过去后，随后的鞑靼人一看就是鞑靼普通士兵，个个都身材魁梧，而且凶神恶煞，萧敬怕的是队伍后面有不少鞑靼普通百姓，或者是大明百姓，被化妆成鞑靼俘虏的模样，一起被献进城来。
但萧敬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沈溪所部在献俘时，别说是找人假扮了，就连那些受了伤的鞑靼俘虏，腿脚不灵便的，都没算在最后的俘虏名单中。
这次献俘的所有鞑靼俘虏，都活蹦乱跳，如果放了绳子，这些俘虏说不定还能奋起反抗，抢夺周边大将将士的武器果断杀人放火。

第一二九二章 战争之王的落寞
献俘的事情，很快便在京城引发轰动。
正阳门大街两旁的百姓，人头攒动，争相一睹鞑靼俘虏的模样，见识一下能够击败鞑靼兵马的大明骁勇善战将士的风采。
一次便献俘夷寇多达二千六百人，这在大明历史上属于第一次！
上次京城这么热闹的时候，还是马文升于弘治十二年打完哈密一战返回京城时，但也仅有不到一千俘虏，如今终于又重温盛况。
沈溪麾下这些将领，离开京城时都籍籍无名，在京营中普遍不得志，被上司排挤，相当于是被发配到沈溪这位新任的延绥巡抚帐下，结果回来时，已经是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大豪杰，这让在场那些维持秩序的京营将士眼红不已。
之前在正阳门内高台上，所有人都自觉跟沈溪保持一段距离，毕竟传言凿凿，都说沈溪得罪了刘健和李东阳，回京后就会被闲置。但到此时，所有人都往他身边靠，因为只有站在他身旁，才能显出风光来，受到大明百姓和将士的拥戴。
献俘的队伍还没过半，萧敬看到全部都是鞑靼人，并未掺假，终于彻底放下心来，过来激动地赞赏：“沈大人，您可真有本事……咱家真心好奇，怎么出去才不到三个月，就带回这么多俘虏？”
沈溪正在向长长的队伍招手，闻言回首打量萧敬一眼，不解地问道：“萧公公这话，本官听不太明白……萧公公这是嫌俘虏太少？”
“不是不是，只是提醒沈大人一句，如果下次有这么多俘虏，先知会咱家一声，免得过来之后……猝不及防，咱家还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向陛下交待呢！”萧敬乐不可支地说道。
沈溪点头：“萧公公提醒的是，本官下次记得了！”
张延龄在旁边看到后不由一阵羡慕嫉妒恨，心想：“这小子是走了什么运道，居然能逢战必胜？还想有下次？做梦吧你！”
即便张延龄心里不爽，他也明白自己无法跟沈溪计较，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高台上干瞪眼。
长长的俘虏队伍，一共走了半个时辰，中间也有不顺当的时候，主要是这些俘虏不怎么听从管教，用鞭子抽打俘虏的事情没少发生，但这时候不会有人跑出来说虐俘或者怎样，主要是大明跟鞑靼之间似乎天生带着仇恨。
看到打俘虏，想到这几个月过的苦日子，老百姓们都轰然叫好，很不得自己也下场用力打上几下才能解恨。
俘虏队伍眼看就要过去，萧敬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问道：“沈大人，没了吧？”
沈溪道：“剩下的，恐怕就是一些粮草、辎重和战利品了，不过有部分贮放在居庸关，暂且无法运到京城！”
萧敬笑道：“不必了，有这些便足够了，陛下见到必然是龙颜大悦，沈大人只需等着陛下的犒赏即可！”
沈溪恭敬行礼，萧敬忍不住往城门外探头看了看，在献俘这件事上沈溪麾下官兵造成的轰动太大，他迫切地想知道沈溪所部的战利品有多少，作为一个内侍太监，他也贪财，这几乎算是太监的通病。
但献俘的队伍，跟后面押送粮草辎重战利品的队伍相隔有一段距离，等了半晌，传令兵才过来，高亢的声音随之响起：“中军将士一千四百，护送粮草器械进城！”
萧敬听了有些不太明白，见沈溪一摆手，让传令兵往午门那边传报，赶紧凑上前问道：“沈大人，这么多俘虏也才找了两千多兵马护送，怎的仅是粮草等物，也需要一千多兵马？”
沈溪耸耸肩，回答：“或许是辎重太沉了，只能多找些人手！”
萧敬“哦”了一声，依然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见后面已经有士兵和马车往这边赶过来，这次运送的，与其说是粮草器械，还不如说是炮兵队伍。
沈溪此战能够获胜的关键，便是拥有大批佛郎机炮。
这些佛郎机炮，其中绝大部分是从鞑靼人手中抢回来的，之前几年，这东西放在三边以及宣大等地关隘中闲置，几乎都快生锈了，这次与鞑靼人的战争中，边关各要隘根本就没把火炮当回事，即便使用了也没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只有沈溪掌握到热兵器使用的精髓，加上他懂得一些中世纪欧洲战阵，比如西班牙方阵、莫里斯方阵以及横队战术和纵队战术，知道如何将热兵器跟冷兵器完美结合，这是他克敌制胜的法宝。
马车、骡车、驴车等，但凡能被用上的牲口，这次都被军队用上了，一门一门的佛郎机炮，虽然不是很沉重，但小的有一二百斤，大的则有五六百斤，就这么硬生生拖拽着往城门里前进。
出征容易归来难！
似乎回程路上，什么都不顺，在追击鞑靼人的时候，士兵们用牲口拖着火炮，行军速度飞快，可回到京城，尤其是现在进城的当口，居然车轱辘一个二个轮流往下掉，惹得官兵们手忙脚乱，连拖带拽才又勉强成行，这跟之前两批将士进城时威风凛凛的模样完全不搭调。
就好像这是分属不同军队的两路人马，根本没有可比性。
“哈哈……”
之前对沈溪所部羡慕不已的人，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尤其是以张延龄的笑声最为响亮。
士兵们拖着火炮就从他身前路过，他站在高台上笑得那叫一个痛快，丝毫不考虑将士们的感受。
张延龄调侃道：“沈大人，您的兵马不过如此嘛！”
沈溪没说什么，心里却在想：“这些沉重的火炮，能被鞑子从三边带到土木堡，被我夺取后又在土木堡用来守城，之后风尘仆仆赶赴京城依然能派上用场，殊为不易……你也不看看土木堡是怎样的环境，这一路上又是怎样的艰难险阻，用来牵引火炮的牲口又是多么稀缺，就这样还被嘲笑，将士心中必然不忿啊！”
这会儿军中的火炮，很多已经因为炸膛、炮膛过度磨损而不能再使用，但都被官兵们运了回来，对于这些立下汗马功劳的大炮，所有将士都很珍惜，舍不得抛弃。
这些火炮，有一门算一门，沈溪打算把其送回兵部回炉重造，这些东西很快便又能派上用场。
运炮的队伍行进时，高台上的官员和将领，一个个都没多少敬意，反倒是百姓对于这种特殊的兵器很是好奇，一个个都涌上前查看，甚至还有想上去帮忙推拉的，但都被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兵和衙差挡在外面。
等运炮的队伍差不多快过去，萧敬问道：“沈大人，就剩下后军了吧？”
沈溪想了想，回道：“似乎运送首级的车队尚未经过！”
“首级！？”
经沈溪提醒萧敬才记起来，拍了拍脑袋道：“看咱家这记性，沈大人在西北战场上，俘获的鞑靼俘虏都有二千六百，那首级，必然更多吧？”
沈溪微微点头，算是作答。
此时周围的官员和将领都忍不住侧头看向沈溪，他们都想知道，这次献俘仪式到底涉及多少鞑靼人的首级？

第一二九三章 献首级
萧敬的问题，就连沈溪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因为历次作战所得首级，都存放在居庸关，这会儿很可能只是将其中部分运了过来，这一路上都在忙着与鞑靼作战，根本就没时间想无关紧要的东西。可战事刚刚结束，他就被谢迁拉回京城，很多东西他都还没来得及仔细清点核算。
沈溪回答道：“具体数量，本官也不是很清楚！”
吏部尚书马文升笑道：“你这出征的统帅做得倒是挺特别的，旁人都在乎军功的多寡，这个……你似乎都不怎么在意？”
沈溪摇头苦笑了一下，他之前确实清点过一回，但那还是在居庸关的时候，也只是大致清点了一下，在离开居庸关回援京师后，事情都是一件连着一件，他真没时间进行核算。
不多时，传令兵将消息传递而来：“沈大人，第一批首级共三千九百二十五颗人头，正押送而来！”
萧敬没听清楚，惊愕地问道：“多少？”
沈溪没有回答他，一摆手，传令兵往午门方向而去，快马加鞭中，传令兵会将之前的数字不断重复，这次萧敬却是清楚地听到了。
接近四千颗人头，这还是第一批，萧敬又以为自己听错了。
等一车车的首级，在马车的运送之下进城，萧敬这才知道这根本不是虚报战功，每一车人头大概都有一二百个，全都是死人的脑袋，堆放在马车上，看上去有些阴森恐怖，不过对于大明将士来说，那是实打实的功劳，半点儿也做不了假。
在场很多将士看了，都忍不住流起了口水，这些首级涉及到多大的功劳，他们身在军旅，比谁都更清楚。
光是这第一批首级，就装了二十多辆马车，马车所过之处，全都是一片惊叹，甚至有孩子被这恐怖的画面给吓哭了，在人群中找爹娘。但几乎所有的成年人都指着鞑子的首级大声叫好，因为马车上每一个脑袋，都是一个祸害大明的蛮夷遗留在这世间的证据，所有百姓都为大明将士英勇杀敌拍手称快。
第一批首级尚未过去，传令兵又急速而来，高声呼喝：“第二批首级，两千七百六十三颗人头，正在开进正阳门！”
沈溪一摆手，道：“传报午门！”
萧敬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一眼，见所有官员和将领看向沈溪的目光都带着一丝敬畏，当下忍不住问道：“沈大人，这首级……为何要分批运送呢？”
沈溪收回打量车队的目光，向萧敬耐心解释道：“主要是为了能分辨清楚这些头颅是哪一战所得！”
萧敬这会儿气息都有些不顺了，轻抚着心口位置，道：“那沈大人，后面……应该没了吧？”
沈溪想了想，第一批的首级，那是跟火绫所部一战所得；第二批首级，是用“马雷”战术，以及云柳、熙儿带居庸关援军抵达土木堡之役中所得。虽然云柳那一战所得首级数量不多，但也斩获首级过百，还有部分未能运到城中。
对于土木堡之战来说，其实前两战只是开胃菜，真正的血战发生在亦思马因所部抵达土木堡，对土木堡发动的试探性作战以及此后两场倾巢之战上。
沈溪肯定地回答：“后面……应该还有一些！”
萧敬听沈溪说还有“一些”，以为不多了，心里终于轻松许多，虽然他早就料到今天的差事不好当，但想到仪式到现在差不多快要结束了，也就泰然处之，准备收尾工作。
……
……
皇宫，文渊阁。
当内阁三位辅政大学士得知弘治皇帝要亲自前往午门参加献俘仪式时，朱祐樘已经乘坐銮驾往午门而去，首辅刘健甚至提前没有得到任何风声。
刘健带着几分羞恼，奉诏与李东阳、谢迁二人，同往午门参加观礼，同时出席此次观礼仪式的还有在京所有正四品以上官员，基本六部九卿的一把手二把手都到齐了，只是其中没见到马文升、张懋等人，因为这些人已经赶到正阳门监督进城仪式正常进行。
除了官员外，各藩属国驻京使节也悉数到齐。
大明京城连续的宵禁以及失败的噩耗，让各国对大明的军事实力产生了一定的怀疑，此番受邀参加，正好一窥究竟。
等谢迁赶到午门，阵仗已经列了起来，这里本来就是皇宫用来观礼之所，皇帝升銮之后，所有大臣分立两边，这次皇帝没有给大臣们准备座位，所有官员都只能站着参加这次献俘仪式。
反倒是各国使节受到优待，在朝臣的队列后面安排了座位，可以优哉游哉地观看仪式进行。
刘健上去跟皇帝奏禀事情，主要是对朱佑樘突然举行这样一场献俘仪式提出异议，至于李东阳和谢迁二人则立在观礼台之下，等候献俘仪式开始。
李东阳皱着眉头，小声询问谢迁：“于乔，陛下突然举行献俘之礼，你可有提前收到风声？”
谢迁心想，连你李大学士都没听说，我上哪儿听说去？
“未曾。”谢迁摇头道。
李东阳又打量观礼台一眼，朱祐樘此时已与刘健交谈完毕，即便是作为文臣之首，刘健也没能留在观礼台上，步履蹒跚下来，李东阳想上去问两句情由，但见刘健脸色漆黑，他也就不自讨没趣了。
不多时，太子朱厚照过来，这次太子的位置不在台下，而是在台上皇帝宝座旁设置的座位上。
朱厚照少有地穿上隆重的衮冕礼服，衮服用九章纹，冕为九旒，旒用九玉，袖子上绣有火、华虫、宗彝图案，两肩则绣着日、月、龙图案，后背则是星辰、山等图案，此时的朱厚照，气质洒脱，面相威严，像模像样，怎么看都是一个合格的储君。
献俘仪式正式开始，先是大明官兵进城。
但官兵并不会直接开到午门，因为朱祐樘怕沈溪这些手下造反，身为皇帝决不会轻易犯险，所以沈溪所部进京城后，马上会被兵部调配到九城不同城防衙门，等于即时将这路兵马解散，归京营统调。
至于战俘，也会交由御林军押解，战俘会一律送到大明门到午门间，为了防止战俘闹事，御林军士兵是每二人负责押送一名俘虏。
朱祐樘刚开始以为最多只有几百名俘虏，所以他调遣的御林军不多，就在他跟太子说话指点该如何应对此等场面时，传令兵已将战俘的具体数字报了上来，朱祐樘听了有些诧异，站起身问道：“鞑靼战俘数量，可有清点清楚？”
这种问题，一个小小的传令兵可不敢打包票作答，刘健作为首辅大臣，登上观礼台，行礼道：“陛下，还是等战俘都到齐之后，再行决断！”
朱祐樘看了刘健一眼，这次献俘仪式之所以会举行，主要针对的便是刘健等权臣，目的是震慑朝纲，同时让藩属国对大明保持信心。现在战俘数量比预期的多，对他这个皇帝来说是大好事。
朱祐樘一摆手，道：“将战俘押解到朕面前！”
朱祐樘刚回到座位上，朱厚照便忍不住称赞起来：“父皇，儿臣早就说过，沈先生很有本事，他以前教给儿臣兵法谋略知识，儿臣在这次跟鞑子一战中，活学活用，每次都很有效果！”
朱祐樘对儿子的逞能没过多评价，没过多久，战俘已在御林军官兵的押解下，往午门而来。

第一二九四章 这只是小数目
朝中大臣、勋贵以及藩属国使节组成的观礼人群，开始发出巨大的声响，他们望着远处走过来的庞大队伍，都在眺望。
对于战俘的数量，他们不太能确定，大明对外交战，就算是去打软柿子一样的哈密人，也没俘虏这么多人回来，如果把那一战擒获的哈密普通牧民男女老幼都算上，数量才大致相当。
朱厚照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指着远处走过来的庞大队伍，欢喜地说道：“父皇，人来了，您看！”
朱祐樘此时依然处变不惊，端坐不动……其实他不站起身来，主要是因为体力不支！朱厚照却在旁边抓耳挠腮，兴奋不已。
但见一众俘虏分别被押送到午门两侧，被迫下跪，人数因为太过庞大，队伍显得异常的嘈杂和混乱。
刘健赶紧上前奏禀：“陛下，此地所献俘虏人数实在太多，为免生不测，陛下应即刻中止仪式，起驾回宫！”
太子朱厚照不满地质问道：“刘少傅，您怕什么？这些都是我大明军队俘虏的鞑子，他们从土木堡、居庸关风餐露宿而来，又累又饿，现在又手无寸铁，午门内外又有数千将士守护，他们还能做出什么危害父皇的举动吗？”
“如今这盛况，真应该让所有京城百姓都来看看，这样也能提升一下大明百姓的忠君爱国之心！”
朱祐樘虽然不喜欢别人恭维和谄媚，但儿子说的话，在他耳中还是很中听的，别的不说，就说儿子提到的事情，都是他之前脑子里正在想的。
朱祐樘暗道：“始终只有皇儿，才真正与我心系一处啊！”
刘健失望地退下，礼部侍郎刘机上前禀奏：“陛下，城外献俘之贼寇，皆已陈列宫门之前，请陛下论处！”
俘虏被押解到京城，按照之前大明对于鞑靼俘虏的措施，要么是发配为奴，要么是直接斩首……主要是鞑靼人脾气都很倔强，没有大明百姓被俘即失去反抗意识的温驯，这些人很难驾驭，留着只能是白白浪费粮食。
朱祐樘原本准备直接下旨将所有战俘就地处决，但随即他便想到，要为儿子奠定一个盛世的基础，自然不能以武力来解决问题。
现如今鞑靼新败，弘治皇帝希望自己和儿子能用“皇恩浩荡”，让四海来朝，此时以杀戮方式来解决俘虏问题，显然非最佳选择。
朱祐樘突然看向朱厚照，用考校的口吻问道：“太子，你认为，该如何处置这些俘虏呢？”
朱厚照小眼睛眨了眨，差点儿就要说出个“杀”字，但转念一想，杀了这些手无寸铁之人，岂不是显得我很没本事？
那还不如把他们都释放掉，再去跟他们好好地拼杀一次，彻底把他们打服！正要开口，朱厚照又觉得有哪里不对……既然我大明军队都已经将人俘虏回来了，为什么还要放回去，让他们继续为非作歹？那不是很傻？
“儿臣……儿臣以为……”
朱厚照正支支吾吾，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这些俘虏，当交由驻边守军处置为好！”
朱祐樘高兴地点了点头，道：“太子所言，正合朕的心意。来人，传旨下去，今日午门献上的鞑靼俘虏，先行关押，等三边总督刘尚书回京后再行处置！”
原本的规矩，谁抓回来的俘虏交给谁处置，但现在西北兵马大权落在刘大夏手上，朱祐樘为了平衡朝中权力，准备全力收拢刘大夏作为自己心腹之臣。
将俘虏押解下去后，献俘仪式暂告一段落，后续是运火炮进城，皇帝可不屑于去看这些破铜烂铁。
趁着午门前清静下来，刘健再次上前奏请：“陛下龙体违和，当早些回宫歇息才是！”
原本朱祐樘真有回乾清宫休息的打算，但听到刘健的话之后，他感觉有些腻味，反而想强撑着身体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当下摆手道：
“沈卿家带着兵马出居庸关，只是走了一二百里路，行军拖沓，朝中对他多有非议，可当他领兵归来之时，斩获颇丰。单是俘虏就有两千六百之数，现在朕想看看他收获了多少首级！”
李东阳奏禀道：“陛下，首级之数，可由礼部和兵部进行清点之后，再行上奏！”
朱祐樘一抬手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朕想亲自看看，免得有人杀良冒功，欺瞒朝廷，朕也想看看沈卿家到底是怎样的人！”
弘治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刘健和李东阳自然无法说什么，只能退下去静候，心中却有种不详的预感在滋生。
……
……
果然，还没过多久，第一批和第二批的首级就已经运抵大明门内，当朱祐樘听到两批首级加起来的数量已有六千七百时，再也坐不住了。
朱祐樘畅快地大笑：“沈卿家在土木堡内连续激战下来，俘虏加上夷狄人头已远超其官兵数量，如此功劳，乃我大明开国以来鲜有！”
谢迁在旁边嘀咕：“什么鲜有，根本是没有！沈溪小儿一共才带了六千兵马出击，结果俘虏加上杀死鞑靼人已然有九千三百，这数字说给谁听，那都是绝对的泼天大功，应该铭记史册！”
等两批首级运送到午门前时，在场大臣以及各藩属国使节看到后不由作呕，毕竟一颗颗首级，面目狰狞，看上去就让人恶心，加上时间久了，虽然是冬天没有腐烂，但依然发出一股恶臭，让人无法忍受。
但弘治皇帝还是让人上去查验，倒是没有清点，因为从大致的数量便可以判断出来，下面应该没有虚报战功，差也只是细微的数目。
等礼部和兵部的人查验完确定都是鞑靼人的人头后，朱祐樘笑着问道：“还有吗？”
负责押送首级过来的京营将领朱烈，这会儿情绪激动，单膝跪地奏禀：“回陛下，还有几批，正在运送之中！”
“很好，很好！”
朱祐樘对最后几批已经没有多少期待了，心想，有这些人头已经差不多了，他的心态跟守在正阳门的萧敬的心态大致相当。
便在此时，传令兵已经飞奔而来，口中高喊道：“第三批鞑子首级，共一千〇二十六之数，运送进城！”
朱祐樘笑着说道：“这第三批，还有一千之数，加起之前的人头和俘虏已经上万了！沈卿家也不知如何做到的，殊为不易，不易啊！”
刘健脸色不善，突然发问：“既然都是首级，为何要分批次进城？莫不是这些首级，还有何讲究不成？”
朱烈不明就里，抬起头来想回答，但见朱祐樘正在看着自己，他又不敢说话了。
朱祐樘摆摆手道：“这位将军，刘少傅问你话，你只管回答就是！”
朱烈憨厚地回道：“回皇上的话，城外的首级……数量实在太多，弟兄们商量了一下，最好分批次运送进城，这样每一批首级有多少，容易统计出来。”
“这前三批，还都是小数目，容易计算，后面还有大批的首级，可是……车辆太少，不怎么好运送，要一点一点地送来！”

第一二九五章 筑京观
午门之前。
朱烈面对朱佑樘，就差把自己的心窝子掏出来给皇帝看了，这位八辈子都没机会面见天颜的微末将领，从未想过有机会在皇帝面前表现出自己的风采。
抱着这种心态，朱烈说话别说是口出狂言了，就算是中规中矩地讲，他还担心自己讲错了。
朱祐樘指了指远处堆放鞑靼人首级的车辆，诧异地问道：“这……这些还都是小数目？”
朱烈想了想，相比于城外那堆积如小山一样的首级，这些的确不算太多，赶紧行礼道：“回陛下，是这样的！末将不敢在陛下面前说谎！”
李东阳在旁边笑着问道：“不知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朱烈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末将姓朱，名……名叫朱烈！不知道这位上官是朝中哪位大人？”
因为朱烈从未有过面圣的经验，以至于他说话都带着一股土气，少了朝臣那种温文尔雅照本宣科式的规范，朱祐樘一摆手，道：“暂且先不问了，诸位臣僚都先各回各位，静待御林军将贼寇首级运来便是！”
李东阳本还想替刘健质问朱烈，但听了皇帝的话，心头也有些恼火，在他看来，沈溪麾下这些将领太过无耻，连说谎都不打草稿。
返回车队旁，朱烈等候下一批首级到来。虽然他嘴笨，但胆子奇大，要是让刘序来面圣准会被吓得战战兢兢魂不守舍，这次朱烈也是代表整支勤王兵马向皇帝呈报事宜。
李东阳低声问谢迁：“于乔，你信那朱烈的鬼话？”
谢迁眯着眼反问：“宾之此话，让我如何回你？我倒是不想相信，可始终……那是沈溪小儿带出来的兵将，宾之以为呢？”
李东阳有些气结，他本以为谢迁会站在内阁的立场上想问题，却未料谢迁在这种问题上推搪，居然偏帮沈溪的人说话。
正交谈间，外面第三批一千多头颅运送到午门前面。
礼部和兵部的官员又赶紧上去做简单的查验及清点工作，皇帝见又是几辆载着首级的马车过来，心头很是高兴，自打他登基以来，少有机会参加这么大规模的献俘仪式……如今当着文武百官以及各藩属国使节的面，亲眼见证大明将士的赫赫武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朱祐樘兴奋不已，周身气血翻涌，忍不住又剧烈咳嗽了几声，刘健赶忙上前奉劝：“陛下当早些回宫！”
朱祐樘有些不耐烦了，怎么老劝朕回宫？就没其他意见了吗？当下抬手道：“不急在一时，都到这个地步了，朕还是先等典礼结束后再回宫不迟！”
这会儿朱祐樘正看得过瘾，加上心中好奇，到底沈溪所部兵马斩获多少鞑靼人的头颅，让他走他还偏偏不走了呢！
李东阳在旁边掐指一算，这都近八千首级了，加上沈溪俘虏的两千多鞑靼人，沈溪战胜的鞑靼兵马，已经足额过万，他心中不由犯起了嘀咕：“按照那朱烈的说法，似乎后续还有大批首级，莫非是加上京师九门之战的首级？难道是陛下征调那些首级过来，混入沈溪军中充数，目的是在各藩属国使节面前炫耀我大明军威？”
李东阳不信这些首级都是沈溪所部得来，赶紧去问刘健，刘健低声道：“没有的事情，京师保卫战结束，首级计功后，都已经就地掩埋，怎么可能参和进来？”
朱祐樘心情无比欢畅，笑眯眯地对朱烈道：“朱将军，朕问你一件事，这一千多首级，是哪一战所得？”
皇帝亲口问自己的功劳史，朱烈就好像打开话匣子的牛皮大王，兴冲冲地回答道：“回陛下的话，这是鞑子国师亦思马因，带兵到土木堡当日，突然发起攻城之战，结果被沈大人用火炮轰了几下，又充分利用堑壕战术，火铳与弓弩结合，鞑子根本无法靠近城池，留下千把尸体，狼狈逃窜。原本得到的首级更多，但鞑子给拖回去了一些，使得这一战斩获首级并非很多！”
朱祐樘微微点头，赶紧对旁边的常侍太监吩咐一声，这会儿他要准备对比之前沈溪进献的请功奏折，看看能否得到印证。
结果请功奏折还没送来，便有新的传令兵到来，这次传令兵的嗓门比之前大了许多，每一声喊所过之处，都能引起一片哗然：“第四批鞑靼人首级，共七千四百零五之数，运送至京城午门！”
听到这声音，朱祐樘霍然站起，大声喝问：“多少？”
朱烈以为皇帝耳背，赶紧重复了一遍：“回陛下，是七千四百零五。嘿，这是鞑子国师亦思马因于十月十七晚攻打土木堡，一场血战杀下来的战果，那一晚可以说是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够了！”
刘健打断了朱烈准备长篇大论的话语，厉声道，“很多话，适可而止为好！”
等朱烈不再言语后，刘健主动向朱祐樘请示道，“陛下，此战结果，还请重新查验！”
因为沈溪所部获得的战果实在大大超出刘健的想象，刘健立即判断，沈溪在这次战事中用了虚报功劳的方法来多获得军功。
此时此刻正看得兴起的朱厚照跟着他皇帝老爹站了起来，不满地抗议：“刘少傅，为何要重新查验？一会儿首级就送来了，一目了然，真的有必要重新点数？”
刘健一时间被在场众多大臣和使节逼视，心头想说很多话，却讷讷不好张口……他原本想做出一些推断，比如说首级是沈溪杀良冒功所得，或者首级是用鞑靼人斩杀大明将士的首级充功，再比如说这些首级有很多是别的战事中斩获并非跟朱烈所描述的一样。
朱祐樘这会儿对刘健已经有了很大的抵触心理，刘健说什么，他反倒不愿意遵从。
朱祐樘道：“刘少傅，朕知道你的意思，沈卿家年纪轻轻，获得如此大的功勋，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但他能从鞑靼团团围困的土木堡中杀出一条血路，并且率部解了京师之围，始终是大明的功臣，就算要重新查验，也先等所有首级都献上来之后再说！”
“那个……熊侍郎，这里所陈列的首级数量实在太多，之后还有大批首级送过来，便先将这些首级送往正阳门外，筑京观，以震慑外夷！”
熊绣上前领命道：“臣遵旨！”
所谓的筑京观，就是把所有的首级在道路的两旁堆放起来，用以震慑敌人，这种方式在各朝各代屡见不鲜，尤其是在平定贼寇后，在战场周遭的城池内外筑京观，跟挂头颅在城头上示众有异曲同工之妙。
熊绣这边还在安排兵部的人手去负责筑京观事宜，而城外已经把下一批的首级往这边运过来了。
一次运送七千多首级，马车已经快不够用了，等手下人跟朱烈奏禀之后，朱烈走上前对高台上的朱祐樘道：
“陛下，城外堆放的鞑子首级还有很多，但运送车马的数量却不够了，末将请旨调拨车辆前往！”
朱祐樘哑然失笑，看着下面乱糟糟的马车，的确，午门之外近乎都快成由头颅堆筑出来的阿鼻地狱了，幸好是冬月天，天气寒冷，加上吹的又是北风，否则估计他已经没办法在这儿待下去了。
刘健道：“请陛下下旨，让老臣亲自前去查验人头！”
朱祐樘看了刘健一眼，为了让刘健彻底闭嘴，他点头道：“那就劳烦刘少傅了，请务必检查仔细！”

第一二九六章 献不完的首级
刘健亲自带着几名在朝中的心腹上前去查验之前沈溪所部送进京城的头颅，朱祐樘忽然又下了道圣旨：“筑京观之地，改为京城九门，且在城内！”
现在朱祐樘想震慑的，不再是外夷，而是他治下的百姓，因为他感觉外患既然暂时平息，下一步最有可能威胁到皇权就是内患了。
兵部的人本想奏禀不太合适，毕竟把脑袋陈列在九门的街路上，会让老百姓担惊受怕，那毕竟是死人的头颅，但朱祐樘这边心意已决，又没有能主持大局的人出来奉劝皇帝，皇帝的决定只能无条件遵从。
这次间隔许久之后，第五批的头颅迟迟没有送进来，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得等城内把马车送出去，才能把下一批的头颅运送进城。
朱祐樘好奇地问朱烈：“朱将军，第五批，一共有多少首级啊？”
朱烈高兴地回答：“回陛下，大概也是七千之数吧！”
这次刘健没在观礼台这边，只有李东阳等人在，李东阳这次充当了质问者的角色，厉声喝问：“可是虚言？”
朱烈笑呵呵地说：“未曾虚言，这七千头颅，是那鞑靼国师亦思马因去而复返之后，又领兵对土木堡展开一战，那一战简直是城中的绝地反击，打的那叫一个惨烈，甚至沈大人都在城头上亲自督战，沈大人那时还感染了风寒，亲自举着战旗矗立城头不倒，一场血战下来，沈大人的病情加重了，此后好几天都未见好转，将士们忧心忡……”
谢迁在旁边咳嗽了两声，道：“说重点！”
朱烈认识谢迁，知道这位是当朝阁老，还知道他是沈溪的岳祖父，心中对谢迁的敬意比刘健和李东阳二人多多了，赶忙恭敬行礼，道：
“阁老说的是，末将说重点。话说这一战，是在十月二十三……这一战打的很是辛苦，打完这一仗之后鞑靼兵马就撤退了，当时沈大人说过，我军已经是疲惫之师，军资也已经严重不足，如果鞑靼国师不撤，接下来就可以趁势反扑，我军只能死战到底，估计今天末将也就没办法在这儿向皇上和各位达人汇报了！”
即便李东阳不信沈溪的功勋，甚至认为沈溪所献的首级有虚假成分，但他听到朱烈的奏报之后，内心还是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谢迁笑道：“陛下，难怪之前谁都不知鞑靼国师亦思马因为何突然自宣府撤兵，而后又撤回草原，原来是其在土木堡一战中损兵折将，不得不撤……这一切，都是沈溪小儿的功劳啊！”
朱祐樘心头振奋，握紧拳头，连连拍着儿子的肩膀道：“谢先生说的是，这才说到土木堡的最后一战，而后跟亦不剌部兵马交战的结果，似乎尚未列入其中……”
朱烈道：“陛下错了！”
谢迁冷声道：“你说什么？陛下错了？”
朱祐樘面对朱烈这样的功臣，这会儿已全无帝王的架子，笑着宽慰：“欸，谢先生，不可对朱将军无礼。朱将军，你且说朕何处错了？”
朱烈道：“陛下说，这是土木堡的最后一战，这句错了。土木堡而后还有一战，是一个叫乌力查的鞑子大将，带了两千多兵马，妄图在土木堡外牵制堡内兵马回京师勤王，结果沈大人当机立断，在十月二十六举兵与乌力查的兵马奋力一战，又是大获全胜！”
……
……
之前沈溪对朝廷奏报自己的功劳，乃是在乾清宫当着皇帝和群臣的面说出来的，弘治皇帝听了根本就没太当回事。
原因有两个，一个是谢迁对沈溪的指示，奏报功劳时要尽量压低自己的功劳，不可过分渲染自己在这一战中的作用；
第二个原因是因为沈溪当时在朝堂上所说的内容，都没有具体的证明来佐证，说一句“十月二十六突围一战破敌上千，即回兵居庸关”，连具体杀死杀伤和俘虏多少鞑靼兵都是一笔带过，谁也不知道这一战具体是什么情况。
现在把首级献上来后，情形自然就不同了，功劳最直观的体现，便是首级。
沈溪在土木堡经历了连场血战，对亦思马因部所造成的打击，几乎是摧枯拉朽带有毁灭性质的，亦思马因也正是因为看到攻打土木堡无望，才会选择撤兵到宣府，而后又图谋草原霸业。
在亦思马因的逻辑中，自家损耗那么多兵马，如果被达延部乘胜攻打下了明朝京城，又或者是安然退出中原，那自己实力大损的部族以后必然无法在草原上立足，为避免鹊巢鸠占，干脆来个先下手为强。
“好，打得好！”
朱祐樘直接称赞起来。
皇帝以前很少这么赤果果地称赞人，朱祐樘懂得驾驭群臣之道，不能随便在大臣面前夸赞谁，也不会刻意去贬低谁，谁有本事谁没本事，在心中记住便可，以后给下面官员升降的时候，他心里有数，在升迁和降职上就会体现的很明显。
沈溪率部在土木堡连番大战下来，直接灭了鞑靼超过两万兵马，朱祐樘不由要在心里琢磨一下，如果这两万兵马不是被沈溪所灭，而是放到京城来，那京城九门是否还能在鞑靼人的猛攻之下守住？
李东阳面色有些不善，但他也无从去跟朱烈争辩，心想：“刘少傅如今已经去验证那些首级的真伪，如果有杀良冒功的情况，刘少傅必然会察觉！”
因为九边之地一直有杀良冒功的习惯，朝中这些顶级大臣，对于武将奏报的功劳从来都不是完全相信，到沈溪这里，因为沈溪所奏的功劳更加匪夷所思，他们是一个字都不会去信的。
朱厚照兴奋地说道：“父皇，儿臣早就说过沈先生有子牙孔明之才，他现在取得这么大的功劳，该如何奖赏？”
朱祐樘刚才也是因为听得全身血脉喷张，情不自禁，才对沈溪夸赞有加，但现在要给沈溪论功请赏，就需要琢磨一下了。
沈溪已经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再奖赏，似乎只有封侯最为实际，但问题是沈溪是文臣，并非是武将，在大明朝，文臣不封侯，那是惯例，之前马文升在西北取得大捷也同样没有封爵，只是最后提拔为吏部尚书，在朝中六部部堂中居首而已。
以沈溪的年龄来做六部尚书，显然不合适，况且，在这一战中，其实在沈溪之上，还有个刘大夏，提升了沈溪，将刘大夏置于何地？
朱祐樘到底是个睿智的君王，他一摆手道：“此事容后再议，诸位卿家，且继续陪朕完成献俘典礼！”

第一二九七章 和谐的观礼
人头，一批一批往城门里送，闻讯前来围观的京城百姓也是越来越多。
在正阳门，沈溪身旁，即便是之前对沈溪有所芥蒂，甚至看不起沈溪的张延龄，这会儿也是瞪大眼睛看着城外一车一车运进城的鞑虏首级，脸上全都是不可思议的震惊之色。
萧敬站在沈溪身旁，情绪有些激动，他那边已经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了，整个人的情绪都快有些崩溃，他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语气中带着诸多感慨：
“沈大人啊，您这……到底是如何完成的？这么多首级……就算是一时不停地砍，恐怕也要不少时候吧？”
沈溪认真地点头道：“萧公公说的是，砍脑袋这种事，都是下面的将士在做，不归本官具体负责！”
“本官的差事，是提前制定好在战场上将采取哪种战术，如果鞑靼人有准备的话又如何变阵应对！由于手头的兵力有限，我只能想方设法投机取巧，好在老天保佑，这中间没出什么差错！”
萧敬哭笑不得道：“沈大人，咱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您了……您知道咱家想起谁了吗？咱家想起了太祖和太宗皇帝，那时两位老祖宗，带着兵马杀向草原，说话间就让鞑子灰飞烟灭……没想到一百多年过去，我大明又再次重演了昔日的辉煌，真让人难以置信啊！”
沈溪心想，你这算什么比喻？太宗朱棣亲自主导领兵北伐倒是真的，但朱元璋那会儿是他领兵吗？先用名将，再杀名将，最后火烧功臣楼来个一锅端……你这是要诅咒我被兔死狗烹？
马文升在旁边乐不可支地道：“萧公公，老朽看来，这后续还有几批首级要送进城来，您若是有空暇，不妨去陛下那边奏禀，让陛下增派兵马出城，护送首级……如今城外兵马已严重不足，若有鞑靼散兵游勇趁机来袭，让陛下败兴就不好了！”
萧敬这会儿看得无比的激动，早就巴不得去午门面圣，把好消息告诉皇帝，他忘了其实皇帝那边几乎跟他同时欣赏到献俘、献首级的仪式，根本就不用他去奏报。
萧敬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马尚书说的有理，有理啊！咱家这就往午门走一趟，陛下身体不好，需要有人服侍，这边……就先交付给沈大人，还有马尚书、张公爷几位了！”
之前萧敬还把马文升和张懋等人摆在第一位，但现在沈溪的功劳这么大，他情绪几近失控，说话时论资排辈，居然把沈溪列在了最前面，而寿宁侯和建昌侯，就被他直接归为“几位”当中，这让张氏兄弟郁闷不已。
车马依然在源源不断进城，萧敬从观礼台上下来，脚都快站不稳了，后面马上有人给他牵过马匹，萧敬蹬了半天，才踏着一个侍卫的后背勉强上了马，摇摇晃晃骑马往大明门方向而去。
马文升看着萧敬那别扭的背影，笑道：“萧公公这是太高兴了，忍不住要回去跟陛下报喜！”
旁边王守仁看向沈溪的目光有些复杂，随后出言附和：“马尚书所言极是！”
沈溪则抬头看着城外方向，因为护送首级进城的士兵原本就不多，其实他也怕留在京城左近的鞑靼残兵出来偷袭等候在城外的官兵，这会儿他只能暂时先做出一些安排，让胡嵩跃领兵出城去维护一下。
……
……
萧敬急急忙忙从正阳门往大明门方向而去，等到了大明门，在几名值守官兵的帮助下从马背上下来，由等候在这里的几名太监搀扶着，一路小跑往午门赶去。
这一路上，接连都是运送首级的马车，萧敬每超过一车，基本都要侧目看上一眼，脸上的笑容发自内心，嘴上不断地嘀咕：“陛下要靠沈大人的这些首级来立威，现在目的基本达到了，看看正阳门老百姓的情绪，陛下在他们心中地位无比尊崇啊！就算有人欲对陛下不利，相信也会被今日之事冲淡！”
萧敬不由想起昨日在皇宫，皇帝因为刘健擅权的事情而心生不悦，正是他的奏请，让皇帝下定决心举行这样一次献俘仪式。
皇帝原本只是想重振一下自己的威风，御驾出来观礼，顺带表扬一下沈溪这样的后生，用以平衡朝中的势力。
结果效果出奇的好！
萧敬之前很担心皇帝将他归为刘健一党，有了这件事后，他心中多了几分自信，认为自己应该能轻松躲过这次的政治漩涡了。
没有过错，反而有大功于大明江山社稷！
萧敬到了午门前，高台上的弘治皇帝自打站起来就没有坐下，刘健这会儿刚检查完一批首级，正在跟皇帝奏禀事情，即便刘健是刻意去挑刺，也没从那些首级中发现任何问题，因为那些首级，怎么看都像是从鞑靼人颈项上割下来的。
以往边疆虚报战功，会用杀良冒功的方式充功，他们所用方法，便是用大明百姓或者鞑靼普通牧民的首级来作为鞑靼士兵的首级上缴，但因鞑靼男丁很多时候不够，可能会用到老弱妇孺的首级。
边军中也有聪明人，知道大明子民跟鞑靼人有所不同，就会把大明良民的头发进行整理，剃毛之后，就变成鞑靼人小辫耷拉的模样，甚至有的还会故意将那些女子首级的眉毛描粗，或者是找人杀一些孩童，获得首级，冒充功劳。
刘健很清楚这些糊弄人的手段，他上去仔细查验过，虽然其中有一些首级因为时间稍微久远，或者是因为死亡时面目模糊，以至于到现在无法分辨，但那些能分辨出来的，都很清楚表明是鞑靼青壮年男子的头颅，反复察验后，他最多是对首级的数量提出异议，让皇帝重新派人清点。
朱祐樘见萧敬过来，忍不住要把这好消息跟萧敬分享，毕竟在朱祐樘心中，最信任的臣子不是午门前两旁分列的职业政客，而是萧敬这样的家臣。
朱祐樘一摆手道：“刘少傅说要清点，就等筑京观的时候，派人去点个数就是了，今日朕不想再多费周章，毕竟城外的兵马尚未完全进城呢！萧公公，快过来，你在正阳门，怎的回来了？”
萧敬兴奋不已，他正要跟朱祐樘表功，忽然想到自己没那资格，功劳应该是属于沈溪以及他麾下兵马的。
萧敬道：“回陛下，马尚书之前担心，由于之前连续进城，城外留守兵马已然不足，若为鞑子散兵游勇所趁，恐会坏了陛下的兴头，便请旨陛下，派出两路兵马，协同剩下的官兵，一起护送首级进城！”
朱祐樘笑道：“朕也正有此意。哈哈，今日朕的心情很好，之前鞑子攻城，不也留下许多用来核算战功的头颅吗？不妨将这些首级一并献了，城中戒严可暂且解除，让城中百姓都可以出来观礼，振我大明军威！”
刘健作为内阁大学士，又是首辅，此时皇帝的话，其实是对他说的。
刘健行礼道：“老臣遵旨！”
当刘健从台子上下来时，整个人竟然有力不能支之感，李东阳过来相扶，刘健抬手阻止了，口中感慨一句：“莫非……我真的老了，这大好江山是年轻后辈支撑起来的？”

第一二九八章 炙手可热
观礼仪式，在京城数万人争相目睹的情况下结束。
大明百姓，在家中憋了几个月后，终于有机会自由自在地来到外面的大街，欣赏到一场别开生面的献俘典礼，其中最高潮的部分，并非鞑靼俘虏被押进城的那一刻，而是老百姓见到进城的马车车架上堆满了践踏大明国土的鞑靼人的头颅，心中充满愤慨，欢呼声叫好声此起彼伏，许多人甚至激动得跪地痛哭，高呼家人的仇终于报了，一时间，朝廷威望如日中天。
沈溪之前统率的兵马，今天终于全数入城。
站在检阅台上，沈溪目送队伍远去，心中涌现一抹惆怅。从这一刻开始，随着兵马配属京师各卫营，再没有以一个整体出现的可能，他的历史使命由此完成。
沈溪郁郁寡欢，正欲转身下高台，恰逢谢迁代表弘治皇帝，到正阳门向沈溪表达敬意，这是皇恩浩荡的体现。
只是沈溪对于谢迁的道贺，并不怎么感冒，因为他觉得谢迁这会儿一定会数落他，埋怨他太过高调。
谁知道谢迁过来后，只是摆了一下脸色，随即便跟马文升、张懋等人有说有笑，似乎将沈溪遗忘到了一旁。
寿宁侯张鹤龄走过来，冲着沈溪笑道：“沈中丞领兵出征，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实在让本侯刮目相看，将来在朝中，希望彼此能和睦相处。哈哈，沈中丞有时间不妨多去寿宁侯府走动，本侯想跟你探讨一下行军布阵之事！”
沈溪暗自嘀咕：“你张鹤龄虽然之前并未对我施加毒手，但也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现在看我为朝廷立下大功，马上加以示好……我可以接受你作朋友，但你得先把你弟弟管好！”
但嘴上，沈溪依然是客气行礼，连称“不敢”……他可不准备去寿宁侯府，在他眼里，不管是寿宁侯府还是建昌侯府，都无异于龙潭虎穴，最好跟张氏兄弟老死不相往来，但他也知道，朱佑樘、朱厚照父子存在一天，两个国舅爷的地位就不会受到影响，现在就跟张氏兄弟撕破脸，实在没必要。
在正阳门周边围观百姓的欢呼声中，沈溪慢慢悠悠下了高台，他看了看四周，除了正阳门大街，其余全都被老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他琢磨了一下，准备先回兵部衙门，继续等候述职，等下午日头落山才回家，到时候聚集的老百姓已经散去了，不用再担心会出乱子。
这个时候谢迁跟马文升、张懋交谈结束过来，谢迁走在前面，马文升和张懋紧随其后，看样子谢迁准备跟马文升一起回朝。
谢迁走到沈溪身前，语气有些不善：“你过来，把人数比对一下，看看是否有错！”
沈溪凑过头，不解地问道：“什么人数？”
谢迁没好气地说：“你所献首级数量！我给你核算了一下，几批首级加起来，共两万六千之数，这还不算西直门和正阳门城外两次战事，对吧？”
沈溪在脑海中大致过了一遍数字，点头道：“大致相当！”
谢迁道：“你小子，别在这儿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多少就多少，回头陛下还会派兵部的官员逐一进行清点，你这边……没问题吧？”
沈溪看了看谢迁脸上蕴含的凝重之色，便知道谢迁是在问自己是否在首级上动了手脚，又或者存在什么猫腻。
因为首级数量实在太多，连谢迁自己也蒙圈，自己这孙女婿简直是个军事奇才，带了六千兵马出京，结果干掉两万六鞑子，还带回来两千多俘虏，亏自己还给他压功劳呢，这功劳大到没边，如何才能压下？
索性直接上报了，只是希望别出什么差错，最后数字对不上，反而会害了沈溪。
沈溪又仔细地想了想，说道：“首级都是从战场上砍下来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如果一个半个有问题……”
“谁问你一个半个了？”
谢迁没好气地呵斥道，随即又出言安慰：“今日的献俘典礼，你做的很好，你麾下兵马，现在已调往京城九门防务衙门，你如今暂时继续担任延绥巡抚，但回头陛下如何安排，得听诏书！老夫还要与马尚书回朝，你……你若是没事的话，可以先回府，养精蓄锐！”
沈溪听这意思，自己暂时不用去兵部衙门，可以直接打道回家了。
想想也是，今天主持献俘仪式，在检阅台上站了足足两个多时辰，这会儿已经过了午时，的确累坏了，不如回家好好休息。
兵部那边都在忙着清点首级，之前他已听说朝廷要筑京观，兵部那边的人要负责统调，应该没时间接待他。
转身欲走，谢迁那边已经在跟马文升、张懋有说有笑，往大明门而去。沈溪暗自腹诽：“你谢老儿总在我面前摆出一副臭脸，好像我欠了你多少银子一样，原来跟吏部天官相处时你脸上也会有笑容啊！”
沈溪再次驻足看了看，城墙下的便道已经被大明百姓塞满，大约两三百米外正阳门大街中段的西江米巷和东江米巷，也全都是百姓，只有通向大明门的街道由于士兵和衙差把守，方便通行。
沈溪想了想，还是先从大明门进宫，然后在承天门的长安左门出宫，如此便可以躲开拥挤的人群，同时马九的马车也等候在东长安街，方便自己乘车回家。
就在沈溪迟疑时，一众兵部、五军都督府、鸿胪寺、礼部等衙门的官员，见谢迁、马文升和张懋走远，立即涌了过来跟沈溪行礼打招呼，俨然把沈溪当成是挽救大明于水火中的大功臣，热情程度让沈溪以为自己已加官进爵了。
恭维的话，回京这两天耳朵都快听得起茧子了，但沈溪还不能发脾气，每一个人都得笑脸相迎，谦虚对待。
毕竟都是朝中同僚，而沈溪虽然在外建功立业，但在朝中，尚属“后起之秀”，除了在翰林院和詹事府当过差外，可说是没有任何京城实权衙门履职的经历，但他很有可能因此次大功一跃而成为六部尚书、侍郎，难怪别人要过来巴结。
王守仁原本想跟沈溪打招呼，但见很多人围着，只能笑着摇了摇头，匆忙往兵部衙门而去。
沈溪跟众多官员见过礼，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时辰，此时老百姓已散去大半。
沈溪松了口气，正准备从东江米巷转道东长安街乘车，马九已经赶着马车过来，直接停到沈溪面前：“老爷，太子差遣让小人转告老爷，说他会在东华门等着，无论如何要见老爷一面！”
沈溪不由摇头轻叹，心想：“这熊孩子真是不省油的灯。”
沈溪问道：“你跟太子来往密切？”
回到京城后，沈溪得知马九曾被朝廷短暂征调，跟随太子作战，但因朱厚照没有实权，无法赋予马九宫廷侍卫的身份自由出入宫中，以至于马九没能参与到最关键的西直门和正阳门两场战事，导致与大功擦肩而过。
马九道：“小人驾车等候在东长安街，也不知太子如何知道小人在那儿，又为何突然差遣人前来知会！”
沈溪道：“九哥，你别紧张，其实太子这人，做事很有章法，你若能得到他的赏识，并非坏事……只是太子乃储君，贵不可言，你一定要小心逢迎，不可出差错！你的毛病是行事太过耿直，面对太子时需要油滑细腻点！”
“是，老爷，小人记下了！”马九毕恭毕敬地回道。
沈溪诧异地打量了一下马九。
或许是跟着朱厚照见过一定世面，现在的马九说话时总情不自禁带上一股浓重的奴才气，这让沈溪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他知道马九跟着朱厚照，一定受了不少窝囊气，毕竟能与太子对话的都是朝中高层，拧一个出来都是二三品的大员，马九必须把姿态压得很低，而太子受了气，又会把气发泄到身边人身上，马九也会遭到无妄之灾。如今马九还能保持平常心，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一二九九章 奉旨出宫
沈溪原本要回家，但既然太子传召，沈溪不得不去东华门。
为了省把力气，沈溪让马九直接把车赶到东安门外，他刚想下车由东上门到东华门，谁知道掀开帘子一眼就看到太子站在东安门外。
沈溪原本以为太子是偷跑出宫，结果看到朱厚照身着太子冕服，身后还跟有侍卫，才知道弘治皇帝应该知道此事。
“太子殿下！”
沈溪赶紧下了马车，上前行礼。
朱厚照上去相扶，笑容满面：“先生免礼，咱师徒俩客气什么？嘿嘿，之前我跟父皇一起参加献俘仪式，就在午门那边，好家伙，鞑子的脑袋一车一车地送进宫城来，看得我惊心动魄，冷汗都冒出来了……沈先生，你可真有本事哪！”
如果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小子在骂人，但沈溪知道，朱厚照这是在恭维他，但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中听。
朱厚照是有点儿小聪明，但在实干上依然有欠缺。
沈溪道：“太子过誉了，下官只是做了臣子应做之事，很多时候属于被迫为之！”
朱厚照嘿嘿贼笑两声，道：“朱将军的话，我听到了，他讲述的土木堡几场战事的情形，很是生动有趣，我现在想听先生把详细战况讲给我听，这样我好在父皇面前说说，先生以为如何？”
或许是脑子里个人英雄主义思想作祟，朱厚照对于沈溪的传奇经历很好奇，亲自出来相问。
沈溪好奇地问道：“太子是如何出宫的？”
朱厚照得意地说：“我跟父皇说了，想请沈先生你到东宫给我讲讲土木堡战事，可父皇说沈先生现在已经不是东宫讲官，再到东宫会有失体统，便让我到东华门来见你，我在里面闲着无聊，便出了东安门等待。”
“也不是什么君臣间的召见，只是先生和学生之间必要的交流，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一起四处走走？”
看到周边侍卫顿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沈溪顿时明白过来，弘治皇帝的底线便是东安门，如果离开皇宫的范围，恐怕会犯忌讳。沈溪当即道：“太子要问什么，只管在此处相问便可，臣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厚照有些不爽，但他没有强求，抓着沈溪的手臂道：“先生，那我们找个地方说吧，这里不甚方便，看看那些侍卫，都眼巴巴盯着！”
沈溪心道，你不跟我在此处说，要去哪儿？当即回道：“其实……若太子真有什么问题，不妨等臣把战事的前前后后好好整理一番，著成书交由太子，由太子自行查阅岂非更好？如果有什么难题，臣还可以就具体疑问进行讲解！”
“这个好，这个好！”
朱厚照忙不迭点头，“当然，如果先生能顺便多写几本武侠说本给我，那就更好了，先生给我那几本，我拿回去连续看了一天一夜……嗯，已经看完了！”
沈溪知道朱厚照正处于求知欲旺盛的年岁，遇到喜欢的读本，肯定看得飞快。
他这个写书的自然跟不上看书的速度。
沈溪无奈地说：“这几日微臣事务繁忙，只能暂且将土木堡战事整理出来，如果太子尚有别的需求，只能多等些日子了！”
朱厚照心中有些不乐意，但最后还是点头，道：“那一切按照先生的时间来搭配，学生只管回去等您的好消息，嘿，其实去沈先生家里看看也不错……”
朱厚照第一次得到老爹的允许出皇宫，自然心情大不一样，以为可以完全随着自己的性子行事。
沈溪却不能让他随性胡作非为。
沈溪行礼：“太子请回吧，臣这就告退了！”
沈溪发现，朱厚照在京师保卫战中虽然打响了“英勇”、“果敢”的名头，朝中不少人对他刮目相看，但这小子却是在无知者无畏、逞个人英雄的状态下，误打误撞获得眼前的荣耀，充其量依然只是个正在长大的孩子。
沈溪不想跟朱厚照废话太多，免得被人当作诱导太子做坏事。
在献俘典礼结束后，沈溪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会成为朝廷上下中人觊觎的目标，他知道此时一定要做到小心谨慎，不要跟人落下把柄，最好每天只是在家中和六部衙门两边走，不用上朝，当个闲散之人。
目送太子回宫，沈溪也乘坐马车回到家，适逢胡嵩跃送战利品来到府上……这次可不是送给沈溪的，而是用来堵监军张永的嘴。
之前张永急迫要跟沈溪讨要自己那份好处，沈溪跟他装糊涂，张永没办法。这会儿沈溪得到战利品，却暂时无法送进皇宫去。
沈溪对前来交接的胡嵩跃道：“老胡，回到京师小心一些，别以为自己立下点儿功劳就沾沾自喜，狂妄自大。你要知道，现在所有人都盯着咱呢！”
胡嵩跃听沈溪把他自己和麾下兵将，归为“咱”一列，很是开心，道：“沈大人提醒的是，卑职知道如何做，您尽管放心，我们一定不会丢大人您的脸！”
沈溪让人把几口箱子抬进家中，谢韵儿好奇到了前院，虽然之前城中献俘仪式闹得沸沸扬扬，但沈家却没人去凑那热闹。
谢韵儿问道：“相公，怎又有人送礼物来？”
沈溪道：“你相公在朝中，现在就快成为别人眼里的香饽饽了，之前献俘仪式，送了两万多人头进城，这些箱子里的东西，是你相公我率领的军队在西北几场大战中缴获的战利品，算是把鞑靼人掠走的东西，又给抢了回来。现在将士们各自分了一部分，我自然也不能免俗！”
谢韵儿紧张地问道：“那能收下吗？”
沈溪微微一叹：“自然可以收下，之前我们领的那份就不用往外吐了，至于这份，却是给监军太监张永张公公准备的，但让我一个文臣给内侍太监送礼，始终不好看，回头我再看看怎么处理！”
谢韵儿听得一片迷糊，道：“相公，朝廷的事情，妾身不明白，您自行安排，妾身按照您说的做便是！”
……
……
紫禁城，朱祐樘参加完献俘仪式，兴高采烈地回到乾清宫，陪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萧敬、刘健、李东阳以及六部主要官员。
观礼结束前，各国使节心悦诚服，纷纷跪拜在地，三呼大明天子万岁，一时间朱佑樘和大明朝廷的威望在各藩属国如日中天。
有了这个作为铺垫，接下来就是大臣们谈谈对这次观礼的感受。
乾清宫大殿中，朱祐樘感觉自己的脸面找回来了，脸上有了血色，坐在龙案后，欣然道：
“诸位卿家，此番延绥巡抚沈卿家，战功赫赫，朕以为，自太祖开朝以来，无人能出其右者，而且是少年英才，朕心甚慰，不知该如何奖赏沈卿家？”
皇帝没等征求下面大臣的意见，直接定下奖赏沈溪的基调，在很多人看来，这件事极为不妥。
刘健和李东阳都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弘治皇帝针对了，不太好意思出来在这件事上泼冷水，只能冷眼旁观，希望有其他人出来干预。

第一三〇〇章 明降暗升
马文升和张懋刚回到皇宫，就被传到乾清宫议事，与二人一道回来的，还有内阁大学士谢迁。
马文升虽然站在沈溪这边，但在回来的路上，马文升跟谢迁商议了沈溪立下的功勋，仍旧维持了谢迁之前的看法，那就是不能让沈溪被拔擢得太高。
升得越高，可能跌得越惨！
谢迁这会儿已经深深感觉到刘健、李东阳对于沈溪的恶意，他知道，沈溪要在朝中立足，必须要得到文官集团的谅解和支持，而不是排挤打压。
马文升道：“陛下，老臣以为，此战之功，主要在于三军将士浴血奋战。延绥巡抚麾下兵马，被困于土木堡，绝地反击，奋起一战，终令鞑靼数万兵马折损于土木堡，此非延绥巡抚一人之功，而应褒奖全军！”
相较于朝中其他大臣，马文升对沈溪，以及此战的评价，算是比较中肯。
就算沈溪有功，皇帝也应该在这次战事之中，重点奖赏有功将士，而不是把沈溪捧得太高，毕竟三边总督刘大夏还没回来。
刘大夏虽然有战败之过，又被鞑靼人蒙骗，但他总算是率部先后光复延绥镇和宁夏镇，克复城池无数。
刘大夏率领的才是正统的边军，如果把沈溪带的京营兵捧得太高，边军方面必然不乐意，以后大明可主要是依靠边军来戍守边疆，而不是京营兵马，马文升其实是在提醒皇帝要分清奖赏的主次。
朱祐樘却好像没听到马文升说的话，看向刘健，问道：“刘少傅，沈卿家如今已然回到京城，长期征战身心俱疲，需要一段时间静养，暂无法赴三边履任延绥巡抚。下一步，由谁来接替沈溪最为合适？”
刘健听出来了，皇帝是想把沈溪留在京城，为皇室所用。他迟疑地说道：“以右副都御史王琼代之最为合适，如今他于三边之地整顿兵马粮草，做事稳妥，非他不可！”
因为之前王琼就在延绥负责粮草和战马的筹备，是在朱祐樘决心对鞑靼一战之后，才调兵部尚书刘大夏和保国公朱晖前往，接管三边防务。
十天前朱晖的下落已经找到。
当日刘大夏率兵出击草原，朱晖负责镇守榆林卫城，同时负责刘大夏部的粮草供给。结果刘大夏出征草原七天后，朱晖接到急报，称刘大夏在黄河南岸的大树湾地区全歼三千余鞑子，缴获无数，但需要榆林这边派出兵马去押解俘虏和战利品回来。朱晖闻听后心痒难耐，不顾属下反对，一心带兵马前去接应，以便从刘大夏手里分得功劳。
为了安全考虑，朱晖带走榆林卫大半人马，结果在过榆溪河时遭到鞑靼兵马突袭。朱晖惊慌失措，置手下大军于不顾，只带着几十个亲卫逃跑，结果逃回榆林卫城时，发现鞑靼兵马正在攻城。
朱晖这才知道中了鞑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只得继续南逃，一路上几次遭遇鞑靼游骑，几十个亲卫到最后只剩下三人，狼狈逃入绥德州，躲进淮宁河源头的一个村落，由于周边群山阻隔，通讯困难，即便后来刘大夏光复榆林卫和宁夏卫，朱晖也不知情。进入冬月后村子里粮草吃紧，朱晖手下跟随村民到绥德州购买粮食，才知道明军动向，于是主动亮明身份，如今朱晖正在赶来京城的路上。
由于朱晖逃亡，这段时间三边粮草基本都是由转任宁夏巡抚的王琼在具体负责，这位历史上的名臣，能力卓著，调度得法，为刘大夏反扑鞑靼人并接连获取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
沈溪接替朱晖担任延绥巡抚，本来应该做的便是王琼现在正在履行的差事，沈溪回到京城，西北之地的粮草总需要调集，刘健举荐王琼，其实在朱佑樘看来再合适不过。
朱祐樘点头道：“王卿家在三边，兢兢业业，朕决定将他官升一级，以右都御史代行三边巡抚事，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朱祐樘重用王琼，其实是要平衡一下刘健等文官集团的势力，现在朱祐樘想把边军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而王琼一直在地方任职，并未与刘健和李东阳有过多交往，所以想将此人调为己用。
连刘健和皇帝都看好的事情，在场自然没有大臣反对，都表示赞同皇帝的决定。
只有谢迁暗自嘀咕：“沈溪小儿刚在献俘典礼上风光一把，现在尚未确定他的去处，就这么简单革了差事，陛下行事实在让人不可理喻！”
无论如何，谢迁都站在沈溪的立场考虑事情，只是他遵循儒家中庸之道，不想让沈溪锋芒毕露。
谢迁考虑的问题，皇帝其实想到了，现在卸了沈溪的职，必须要找个合适的职位给沈溪补上，这也算是对功臣的交待。
朱祐樘问道：“刘少傅，马尚书，现如今沈卿家回到京中，暂且不再负责西北、东南之事，你们看，给他派遣何等差事为宜啊？”
这问题，直接把刘健和马文升这两名顶级文臣给难住了。
皇帝给了前提条件，沈溪现在不再负责西北和东南的事情，意思就是不能再把沈溪发配到东南去当什么三省督抚，也不能让沈溪再去西北任职，就算让他去当三边总督也不行，皇帝就差说，朕要留沈溪在朝中，最好是在六部中任差，随时能帮朕解决难题。
马文升作为吏部尚书，对于朝中职位空缺，最清楚不过，当下出列禀奏：“陛下，沈中丞乃是以右都御史出巡延绥之地，得胜归来，即便不升，也不宜降职，如今六部九卿中，官缺寥寥无几，所剩者，不过户部右侍郎而已！”
户部缺了个右侍郎，这件事在朝中已不是秘密，因为入秋边关就在打仗，京城随即戒严，虽然户部省了秋粮入库的麻烦，但却在粮草调配上顾此失彼，之后京师被困，户部很多事情都开展不下去，加上皇帝病重，户部右侍郎的职务便一直虚悬。
马文升的意思，是让沈溪担当户部右侍郎。
在大明，地方官员以布政使司左右布政使身份内调，可进侍郎，以督抚内调，基本就是担当尚书之位。
把沈溪从延绥巡抚这个职务上内调，当个户部侍郎，对沈溪来说已经是很大的亏待，但以沈溪的年岁，十七岁就有机会晋升为大明六部核心的户部堂官，在整个大明历史上都不曾出现过。
朱祐樘稍微琢磨了一下，要同时满足把沈溪留在京城，还要委以合适的差事这两个条件，户部侍郎这个职务应该算是比较合适，总不能让沈溪十七岁就当六部尚书吧？虽然沈溪在几次平匪、平虏之战中有极佳的发挥，但始终没有主持六部工作的经验，一个有能力的地方官跟一个合格的京官，始终是有差距的。
朱祐樘其实也想把沈溪留在京城多历练几年。
给个侍郎的身份，让沈溪干一段时间，如果可以，就继续留任，如果不行，就调沈溪去宣府大同，或者是辽东、三边之地当个督抚，帮朝廷屯田练兵，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反正这会儿朱祐樘已经认定，要么把沈溪留在京城，要么调往九边之地，就这两个选择，既然沈溪之前几年一直都在外任差，现在调回京城，也算是对沈溪的一种补偿。
从延绥巡抚到户部侍郎，看似降职，但其实是明降暗升。

第一三〇一章 虚位以待
朱祐樘反复思量，最后终于点头首肯：“既然如此，那就委命沈卿家为户部右侍郎，领正二品俸禄！”
朱祐樘在未征得在场大多数臣子同意的情况下，就单方面定下沈溪为户部侍郎。谁知道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刘健身旁的李东阳已上前一步，匆匆行礼后呛声抗议：“陛下，此事不可！”
皇帝已经拍板的事情，按照道理来说，大臣不得提出任何异议。
但在本朝，弘治帝发话，很多时候都会被他的大臣反驳。按照以往的经验，若没有人提出异议，反倒会显得皇帝行事草率，大臣们都懒得发声，回头很可能会有无数的奏本上呈，上陈事情不妥。
其实朱祐樘话语出口后，就意识到自己的决定可能有些草率了。
主要还是因为之前沈溪所部献俘的事情让人感到震撼，心潮澎湃之余，弘治皇帝便忍不住想要在朝中给沈溪谋个好位置，犒劳功臣，非如此无法做到奖罚分明。
但问题是沈溪的年岁太轻，并不足以担任六部部堂这样可谓屈指可数的官职，这也就难怪会有人出来反驳了。
朱祐樘有些无奈地望向李东阳，其实他很不想听取李东阳的意见，一来李东阳是文官集团的代表人物，跟刘健从来都是共同进退，之前刘健曾向皇帝建言，一旦他卸任首辅，请求让李东阳接替自己的位置。
其实不用刘健说，朱佑樘已经有这打算，因为刘健已经到了不得不退位让贤的年岁，李东阳入内阁比谢迁早，之后无论谁增补进入内阁，但无疑都应该由资历更老的李东阳来接替刘健的位子。
李东阳现在站出来发话反对，基本意味着现任首辅和继任首辅都站到了皇帝的对立面。
朱祐樘不悦地问道：“李先生，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差事，安排给沈卿家？”
李东阳正要上陈自己的看法，突然听到皇帝的问话，微微一怔，因为皇帝这话说得很是巧妙，其中带着几层意思。
皇帝先是称呼他为“先生”，意思是表达对他的尊重……你既然是先生，就应该提一点建设性意见，别总拿沈溪年少来说事，就算年纪再小人家也立下大功，非得给予褒扬不可！朕现在要的是以理服人，而不是以你们那些陈腐的规矩来说事。
皇帝说寻找更好的差事安排给沈溪，强调的是你反对沈溪担任户部侍郎可以，但你得给他安排一个让朕和沈溪都感到满意的官职！
李东阳的政治觉悟很高，他原本要出口的话突然变得有些难以启齿，下意识地看了刘健一眼，这才回道：“陛下，沈溪如今年未弱冠，虽在外建功立业，但也不足以担当户部侍郎之职，不若外调湖广，镇守地方，加强军备建设！”
文官集团一向的准则，是将异己发配到外地，让其到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别让这些人涉及到权力核心便可。
沈溪现在已然被刘健和李东阳当作了重点打击对象，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沈溪继续当督抚可以，但回京城没门！
虽然之前刘健和李东阳也曾谈过沈溪的官缺问题，但思来想去，还是把沈溪外调地方最合适。
户部侍郎这差事，很容易让沈溪小小年岁便掌握到朝廷的核心大权，且在他们眼中，沈溪目前并不具有成为顶级文臣的资格。
朱祐樘脸色非常不好看，他已经暗示过李东阳，让李东阳别胡乱发话，但似乎李东阳根本就没顾念他这个皇帝的尊严。
朱祐樘皱着眉头看向刘健，用低沉的声音问道：“刘少傅，你以为呢？”
刘健顿时成为众矢之的，他其实心里也明白，皇帝留沈溪在朝的目的，很可能是用来制衡他，打破文官集团铁板一块的状况，因此他并不适合发话，但他却不甘心，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违反文官集团一向论资排辈的传统。
刘健颤颤巍巍地出列行礼，然后道：“老臣……并无异议！”
刘健不说是对皇帝的意见无异议，还是说对李东阳的意见无异议，等他说完之后，旁边很多大臣心里都在想，都说油滑莫过于尤侃侃的谢迁谢大学士，原来真正的老狐狸是这位啊。
朱祐樘全当没听到刘健的话，打量谢迁，问道：“谢卿家以为呢？”
谢迁一下子感到很为难，暗自琢磨，谁都知道沈溪小儿是我一步步举荐上来的，现在问我的意见，陛下到底是准备重用沈溪，还是准备将其发配？如果是发配，直接同意李宾之出的主意做可，作何来问我？
谢迁有所迟疑，道：“陛下，微臣以为，沈溪小儿年方十七之龄，就此出任六部部堂，确实有些不妥，但户部侍郎之位，总要有人接替，如今与鞑靼的战争行将结束，京师户部亏空，需要有人出来主持打理，若李大学士认为沈溪小儿不适合胜任此差事，却不知何人合适？”
李东阳没想到谢迁刚开始的时候是顺着自己的意思说，最后却给自己出难题，他差点儿脱口而出把王守仁的名字说出来。
在朝那么多“年轻”后辈中，他最看好的就是王守仁，这次对鞑靼一战，王守仁同样立下了功劳。
而且王守仁一向在六部中做事，先在工部观政，而后在兵部和刑部中任差，中途还去过江西、湖广之地，可说是出去增长过见闻，丰富了履历。如今让王守仁以兵部郎中的身份继任户部侍郎虽然有些冒险，但在李东阳看来，王守仁怎么都比沈溪合适得多。
但李东阳再一想，论功劳，王守仁远不及沈溪。
论功名，沈溪跟王守仁同为弘治十二年进士，但沈溪却是三元及第的头名状元，声名显赫。
论资历，沈溪这几年在外南征北讨打了多场战事，在地方上多有建树，比起王守仁强太多了，甚至沈溪还有在翰林院供职的经历，乃是世人皆知的太子之师。
在户部侍郎这空缺上，王守仁跟沈溪相比，根本没丝毫优势可言。
朱祐樘不知道李东阳心中所想，冷冰冰地问道：“李大学士，你为何不做言语？”
因为李东阳“不识相”，朱祐樘对李东阳的称呼改了回去，就这个小小的称呼变化，就让在场很多大臣明白过来……皇帝现在对李东阳之前的反对声音，非常不满，甚至可以说是恼怒。
李东阳回过神来，略一回想，便道：“南京户部左侍郎王俨，做事得体，于钱粮布库调度上是把好手，下臣以为，以此人进调京师，最为稳妥！”
李东阳突然举荐王俨，朱祐樘愣了好一会儿，仔细思索后才知道李东阳说的人是谁。

第一三〇二章 没着落
王俨，字民望，号畏斋，成化五年进士，在朝中虽然算不上能力突出，但一向以清正廉明著称，跟李东阳交情不错。
朱祐樘眉头微蹙，不悦地问道：“头年里参劾有人侵占民田，莫不就是这个王俨？”
在场既有知情的也有一头雾水的，主要是因为当时看过王俨奏本的人不多，谢迁恰恰是其中之一。
在谢迁看来，王俨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弹劾谁不好，偏偏弹劾张氏外戚，说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侵占民田，而且有掳劫民女之事。奏本送到内阁，刘健和李东阳都不知该如何票拟，还是谢迁精明，在票拟中提出酌情审查等语，结果奏本送到司礼监后被弘治皇帝留中不发。
因为奏本没下发到六部，此事只是在很小的范围内传播，谢迁知道，但凡涉及到皇后家里，无论有没有证据，皇帝通常都不会为难他两个小舅子。
现在李东阳突然举荐王俨回京，皇帝顿时把这事想起来了，这一问，王俨的名字都是直呼，谢迁便知道皇帝还记得王俨参奏张氏兄弟的“污点”，不想任命此人。
朱祐樘问出口后才记起，当日奏本似乎留中了，这么出口非常容易把事情揭出来，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精神，他看向谢迁，希冀地问道：“谢卿家，你可还记得？”
谢迁张口便来：“微臣不知，但觉王俨此人，在为官上稍显平庸，若平日调至京师担任户部右侍郎自无不可，但如今户部钱粮俱都亏损，非能力卓绝者不可胜任！”
李东阳瞪了谢迁一眼，似怪责谢迁不帮他说话。
朱祐樘望向户部尚书韩文，问道：“韩尚书，你以为呢？”
户部的事情自然应该问户部尚书，但当日韩文带病上朝，右脑有些不清楚，问他其实跟没问差不多，韩文支支吾吾：“老臣以为王侍郎回京并无不可！”
韩文终究是文官集团的核心人物，李东阳举荐王俨，总比皇帝提出的沈溪靠谱多了，韩文正在病中，又因为户部的事情让人焦头烂额，他希望有人出来代替他打理政务，至于沈溪他想都没有想过会胜任。
即便谢迁对王俨的评价颇为中肯，李东阳、韩文等人对此却无法接受。
马文升看了看这情况，刘健、李东阳、韩文都站在王俨一边，想把皇帝委任给沈溪的官帽给拿掉，他连忙给谢迁打眼色……其实马文升也想让沈溪出京历练几年，而不是像谢迁坚持的那样，一定要留沈溪在京师任职。
马文升道：“陛下，王侍郎近年来打理南京钱粮多有功劳，若以其调京师全户部之缺，老臣以为未尝不可！”
谢迁有些恼火，你马文升不是应该站在我这边吗？怎么突然转风向了？
朱祐樘颇为为难，本来他已经定下的事情，可眼见文官集团偏向于支持王俨内调，他也没了之前的底气，习惯性便要妥协。
沈溪还是王俨，朝堂上支持的倾向明显，除了皇帝外，似乎没谁认为沈溪有资格调任户部侍郎，就连之前提出建议的马文升都不赞同沈溪，谢迁原本想站出来说话，最后却只能无奈地选择放弃。
不是谢迁不想帮沈溪争取，而是认为自己力不能及，而且户部侍郎这差事，跟谢迁之前的预期不符，谢迁最希望沈溪能进入翰林院、詹事府任职，实在不行，在通政使司、大理寺、太常寺、光禄寺等寺司衙门当个主官也可。
朱祐樘又问了几个大臣的意见，这些人的看法跟马文升和李东阳雷同，如此一来，皇帝不好再坚持让沈溪出任户部侍郎。
最后朱祐樘看了谢迁一眼，想询问谢迁的看法，但想到现在光有谢迁一人站在自己一边也不行，在场大臣基本是文官集团的重要成员，即便内部偶有针对，但在大问题上却是共进共退，朱祐樘心想：
“还是要多培养一些年轻臣子进入朝堂，否则我朱氏天下，指不定姓刘还是姓李！”
朱祐樘道：“既如此，那调王俨进京师，以其暂执户部之事，就这么定了罢！”
朱祐樘因为未能给沈溪安排合适的官位而郁闷不已，之后他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解散了朝会。
刘健和李东阳黑着脸从乾清宫出来，虽然在之前跟皇帝的争执中，看似他们取得了胜利，但他们却知道自己跟皇帝唱反调，触怒了君王。
大臣顶撞皇帝，就算最后得逞，也对仕途不利，最后皇帝的态度充分说明了问题，显然对文官集团有了戒心。
谢迁几步追上马文升，问道：“马老，你这是作何？为何出尔反尔，让沈溪官位没个着落？”
马文升惊讶地反问：“于乔，你不是想让沈溪进翰苑么？”
谢迁恼火地道：“那也要看他是否能进得去，他之所长，在于临机处置事情，即便我有意栽培他继任内阁，但也非朝夕之事，陛下都属意要他在六部接受锻炼，却被人无端否决，还提议任用王俨，殊不知王俨曾因为弹劾外戚而为陛下所恼？”
王俨上奏本的事，内阁三人知晓，但马文升却不知。
等谢迁把话挑明，马文升才知道为什么皇帝之前会那般不悦。马文升仔细思虑后，悠然道：
“即便如此，调王俨进京也无不妥。王俨刚正不阿，户部之困在于上令不得下效，各级官吏贪墨严重，外戚勋贵也是上下其手，若让沈溪领户部差事，必然会被种种肮脏事弄得焦头烂额，于乔你愿意看到这一幕？”
谢迁想了下，户部的水的确很浑，勋贵和外戚的力量他早有感受，还真不想让沈溪去户部履任。谢迁叹道：“便当马老你说的对，但现在沈溪的差事，仍旧没确定下来，莫非是要领延绥巡抚前一样，让他在京赋闲一段时间？”
马文升笑了笑：“于乔，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如今沈溪深得陛下器重，你以为陛下会亏待大明功臣？哈哈。”
谢迁听马文升笑得畅快，自己却笑不出来，他想帮沈溪争取大功，获得更好的官职，现在事情办得很不顺利，这跟他的初衷违背，他愈发感觉文官集团对沈溪的排挤，这问题太过棘手。
大明文官治国，文人有个习惯，就是夜郎自大，觉得自己什么都了不起，别人只配给自己提鞋。
正所谓文人相轻，如果沈溪是那种很低调，做事严谨，还有深厚背景，诸如王守仁那样，就可能为李东阳欣赏和栽培。
但可惜沈溪始终只是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寒门子弟，再加上沈溪想低调也低调不下来，他所取得的成绩和功劳，严重影响了文官集团的布局，李东阳等人不知不觉，就把沈溪当作有能力，但不可予以重用的刺头来对待。

第一三〇三章 预见
朝议结束，朱祐樘想起身回内殿休息。
他站起身后，还没等站稳，人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之前去午门看了献俘仪式，接受各藩属国使节的朝拜，又马不停蹄赶回乾清宫参加朝议，朱祐樘本来就未痊愈的身体，根本吃不消，到此时他力不能支，就好像个六七十岁老态龙钟的暮年帝王。
“陛下！”
萧敬赶紧过去相扶，他知道，这是皇帝之前跟刘健和李东阳等人闹得不愉快，怒火攻心所致。
朱祐樘咳嗽了两声，一抬手：“萧公公勿担心，朕没事！”
萧敬脸上露出不忍之色，道：“陛下，您龙体有恙，何必出来做这么多事？您应该多歇息才是！”
朱祐樘轻叹：“唉！不能歇，不能再这么歇下去了，萧公公，朕不知还剩下多少日子，如今太子年少，这是朕最担心的事情，曾经倚重的大臣，现在未必能相信了，如果朕有什么不测，让太子他……如何去面对文官之势！”
说着，朱祐樘特意看了萧敬一眼，很显然，朱祐樘对萧敬之前对文官集团的退让有些不满。
你萧敬可是司礼监太监，原本拥有比内阁更大的权力，内阁需要巴结你才是，结果反倒是你屈从于内阁的意志，让内阁掌握朝廷大小事项的主动权，扪心自问，你萧敬完成朕的交托了吗？
朱祐樘道：“萧公公，你觉得……沈卿家，当安排在何官职上，更为合适？”
萧敬一向没什么主见，他之前听了李东阳等人的奏禀，险些脱口而出让沈溪去湖广任总督，好在他脑子清醒，知道皇帝是想把沈溪留在朝中。
萧敬吞吞吐吐地说道：“……朝廷六部部堂职务，并未给沈大人留下空缺啊！除非是……”
这话没头没尾，但意思很明显。
朝中适合沈溪担当的职位，其实只有户部侍郎这一个差事，不但皇帝看到，萧敬看到，刘健和李东阳也看到了，所以李东阳才会举荐王俨来顶位子，等于是杜绝沈溪留在朝中担任太高的职务，影响文官集团的利益。
至于萧敬所说“除非”，就是“有文臣致仕”这么个例外，等于是要让六部部堂退下去给沈溪挪个坑。
朱祐樘苦笑摇头：“这正是朕所担心的，朕既希望留沈卿家在朝中，但又怕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如今六部九卿很多位置无法变动，如此一来，难道要委屈沈卿家，让沈卿家继续外调地方？”
萧敬心想：“陛下是有多器重沈大人？之前陛下还反复说，不能让沈大人获得更高的地位，可现在连陛下自己都出尔反尔……或许沈大人的能力，实在太过杰出，连陛下都起了爱才之心。”
“但是，之前陛下不也看到这点吗？难道陛下只是想利用沈大人来对付刘少傅等人？”
朱祐樘道：“沈卿家于三省督抚、延绥巡抚之事上，做的尽职尽责，表现突出，为大明立下殊勋，外调地方，似乎只有调南京任六部尚书方为合适！”
萧敬咋舌。
沈溪调任南京六部，虽然看似发配，但其实权力也不小了，尤其皇帝还想把沈溪安排在六部尚书这种高位上。
萧敬不敢想象一个十七岁的六部尚书是怎样的概念，但他知道朝中文官集团一定会有反对之声。
萧敬犹豫了一下，谨慎地劝谏：“陛下，其实……外调地方，也非南京六部尚书不可，其实应天巡抚也不是不可以……”
……
……
沈溪在家中，浑然不知当天朝堂上正在商讨关于他官职的安排。
但他对自己即将被委命的官职，还是有一定的预见性。
在明朝，各地的巡抚和总督都是临时差事，严格来说，各地的巡抚和总督跟朝中侍郎的级别相当，从地方进入朝廷后很可能委命为六部尚书，或者是南京六部尚书，这算是正常的调动。
沈溪推算过自己可能会得到的差事。
户部侍郎有可能，再就是南京六部尚书或者侍郎，以他的功劳来算，调任南京六部尚书可行，如果是南京六部侍郎则有些亏待。还有一种任命方式，就是把他外调地方，继续担任总督，但除非是南、北直隶总督，否则不足以表彰他在本次战事中的功劳。
但大明直到如今，京师和南直隶还未设置过总督职务，而南直隶则按长江分为江北的凤阳巡抚和江南的应天巡抚，应天巡抚驻苏州，管辖南直隶之下江南诸府及江北安庆府。朝廷不可能为了沈溪，特意多设一个总督的职务出来。
故此沈溪分析，既然皇帝要举行一次献俘仪式，而且还表现出对内阁的不信任，皇帝必然是想利用他来打击文官集团。
这跟朱佑樘委命太子为监国，以及之后太子权力被架空有很大关系，这预示着皇帝跟文官集团间已经有了明显的裂痕。
在沈溪看来，神仙打架，他这样的小鬼遭殃，只要皇帝跟文官集团的矛盾凸显，他沈溪就落不得一点好处，皇帝始终不会相信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文官，文官集团则会将他排挤在外，那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自己被外调。
无疑这正符合沈溪的期望。
沈溪相信，即便自己外调，也只能是在督抚这一级别的差事上腾挪，无论是在北方，还是在南方，都算是不错的选择，只是身边的女眷可能又要跟着旅途劳顿。
沈溪心想：“想我为官不过五载，南来北往走了好几趟，连身边的亲眷都跟着一遍遍跑，实在让我于心难安。不行的话，我不妨孤身上路，家眷暂且留在京师，等我安顿下来，再迁他们到任所！”
朝廷那边没有任何安排，沈溪已经做好离京准备，如果被谢迁知道沈溪会有这么超前的判断，必然会一口老血吐出来。
……
……
京城天气越来越冷，寒冬时节，生在南方、长在南方的人最不适应。
冬天冰天雪地，京城到了隆冬气温基本都在零下一二十度，跟南方冬天湿冷有很大区别，但这时节没有空调和暖气，家中只能靠地暖和炭炉保温，日子依然十分难熬。
在如此低温下，街路上行人很少。
京城戒严，在冬月底便彻底解除。
沈溪回到京城，再次恢复到以前投闲置散的状态，朝廷好像暂时将他遗忘了。
倒是边关战事，有了更多消息，刘大夏放弃了跟鞑靼人在宣府大战一场的企图，本着稳定边防的策略，“护送”鞑靼主力兵马出了张家口。
亦思马因和巴图蒙克都算得上是枭雄级别的人物，在协同进行对中原王朝的一次大阴谋并一度占据优势，最后却铩羽而归，接下来会在草原上一决雌雄。
这次战事，或许比之前草原上几大部族的混战更为激烈，亦思马因不会屈从巴图蒙克，他为了保住自己的部族，必然要跟达延部血战到底，但也有一种可能，亦思马因会带着他的族人西迁，暂避锋芒。
沈溪预估，年底前刘大夏就会带少量兵马回京，朝廷必然要展开一次大规模的论功请赏，至于谁是本战首功，已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沈溪没想去争，但在刘大夏回朝之后，文官、皇帝、武将间必然会产生某种微妙的变化，但这似乎跟他沈溪没多大关系。
沈溪既不属于皇帝的人，也不属于文官集团，更不是武将，虽然他在边军、京营、地方驻军体系中都有比较高的声望，那也仅限于他卓绝的军事能力，以及他在战场上展现出来的人格魅力。
至于西北战事结束，地方如何休养生息，边军如何查缺补漏修复关隘，沈溪不会关心，他相信自己断不至于重新发配西北。
在大明，被安排到西北担任督抚，虽然是苦差事，但那是皇帝信任的表现，沈溪倒觉得，自己被安排到大明哪个旮旯的省份去当督抚最有可能，他下一步，有可能去跟那些少数民族交战去，什么湖广、云贵、交趾……
沈溪想想不有觉得一阵头疼，不是为自己即将到手的差事头疼，而是为自己身边这些女眷担心。
他身边这些女孩身娇肉贵，哪个能经得起如此折腾？

第一三〇四章 家宴谋划
冬月二十九，沈溪回到京城差不多半个月后，谢迁让人去请沈溪，说是在谢府准备了家宴，让沈溪赴宴。
沈溪知道，谢迁请他过去，有两方面的考虑，一个是跟他说说接下来朝廷对他的安排，还有一个就是问及谢恒奴的孕事。
谢恒奴的预产期，差不多是十二月初到十二月中旬这段时间，沈家这边已经准备妥当，在沈溪回到京城被投闲置散后，他这样具有治国之才的人去打理自家的小事，自然能把所有事都做得有条有理。
说是家宴，还不如说谢迁请沈溪回去喝小酒。
二人坐下来，佣人把谢迁老家送来的女儿红烫好送上桌，但配酒的小菜也就三五个，多是豆腐、笋片、蘑菇等物，不见荤腥。
谢迁把筷子递给沈溪，自己拿起一双，直接夹了一筷子凉拌的萝卜干，塞入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起来，含糊地说道：“这里就当是自己家，别见外！”
沈溪可从来没把谢迁的府邸，当成自家门。
以前虽然经常来，但那也只是过来做客，谢迁家中的存书他看了不少，谢迁以前整理的手札，他基本都拜读过。
在沈溪看来，谢迁虽然是个能臣，但也有这时代文人通常的局限性，谢迁对于治国，始终停留在“乐岁终饱，凶年免于死亡”的低层次上，不会考虑如何促进经济和科技的进步，思想固步自封，还自以为有理。
沈溪没说什么，拿起筷子，旁边就有热酒，但他却没有喝的意思。
谢迁道：“天冷，就算不会喝也要喝上两杯，暖暖身子！”
沈溪拿起酒杯，随即又放下，冲着谢迁苦笑着摇摇头。
谢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把筷子伸到沈溪面前的菜盘子上，夹了一片煎豆腐，送入嘴中，慢慢咀嚼——此举令沈溪不由皱眉，谢老儿不但在朝事上喜欢指手画脚，连吃个饭也这么咄咄逼人。
沈溪默默吃了一口炒鸡蛋，谢迁一边饮酒一边吃菜，言辞间没有提及朝事，只是问了关于谢恒奴的事情，沈溪一一作答。
谢迁知道小孙女在沈家过得很安逸，而且马上要给他带来重外孙，心头很高兴。
谢迁突然一叹，道：“沈溪，你知道献俘那日，陛下于朝堂上，曾经议过你的官职安排吗？”
沈溪心想，朝堂议事，那是内阁和六部九卿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别说是我，连张懋、张氏外戚等人都没资格参加这样的朝议。
沈溪道：“不知！”
谢迁叹道：“陛下原本是要安排你做户部右侍郎，但其后因为李大学士举荐南京户部侍郎王俨，陛下才临时改变人选！”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下一步要去南京当什么户部侍郎？”
就在沈溪思忖时，谢迁补充道：“之后，陛下对你的事，便未再过问，料想是要等西北兵马安顿好之后，刘尚书回朝，根据他对你的表现作出评价，再对你做出安排！”
如果是平时，谢迁说出这种话，沈溪或许会赞同，但现在他却嗤之以鼻。
原因很简单，皇帝现在正在跟文官集团相斗，刘大夏虽然领兵在外，但严格来说，刘大夏属于文官集团的中坚力量，皇帝在安排沈溪差事的问题上，被文官集团给否决，现在皇帝怎会在意刘大夏的意见？
沈溪道：“如何安排，学生都当遵从，其实……现在留在京城，无官一身轻，不也挺好的么！”
谢迁瞥了沈溪一眼，故作高深道：“原本留你在朝中，为户部侍郎，也算是对你的器重，只是你未接触过户部的差事，很多事情不甚明了，还不如让长久在户部当差的王侍郎来担当，你不做，免于案牍劳神，也是好事。”
“这些天，我已经联络朝中人，诸如王学士、梁学士等，准备向陛下联名举荐，让你重回詹事府，你意下如何？”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还真会安排，没有跟我商量，就直接要把我塞回詹事府当差？
之前沈溪的确希望留在翰林院体系，这样他能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太子朱厚照，潜移默化，改变朱厚照的性格，对未来的天子形成正确的引导。
但现在他该引导的基本已经尝试过了，朱厚照的性格已定型，他再去詹事府，已经失去意义，反倒会被朱厚照烦扰，即便朱厚照登基，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因为那时文官集团可能要斗的不再是刘瑾，而是他沈溪。
文官集团容不得最高权利者有非常宠信的心腹臣子，而且沈溪也不想做朱厚照的应声虫，整天跟人斗来斗去，最后还被归类为佞臣一类。
沈溪直接否定：“学生认为，不可！”
谢迁皱眉道：“可别不知好歹，你知道老夫为了让你重入詹事府，走了多少关系，动了多少人情？”
你动了多少关系和人情，那是你的事，你想达成的事情跟我风马牛不相及，所以我不会赞同！
沈溪道：“阁老请见谅，学生认为，如今重回翰苑，学生的才学得不到施展，能力得不到锻炼和发挥，还不如多在地方历练几年。连阁老也说学生在部堂事上不趁手，为何不让学生多去地方与人沟通，增长见闻呢？”
沈溪一再坚持要离开朝廷这个核心权力层，外调地方，这在谢迁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
纵观大明，无论是新科进士，还是那些在朝为官多年的老臣，但凡有追求的，都会选择当京官，随时在皇帝眼前晃悠，以便捞取更多的权力，绝对不会选择履任地方，沈溪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这让谢迁分外恼火。
谢迁当场发怒，道：“你如果想去地方，那就别跟老夫有任何来往，闹到最后，莫不是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一步步走上歧途，当个贪赃枉法为恶一方的佞臣？”
“今日家宴散了，你回去好好反思，之后给老夫递一份奏本，老夫会尽量为你在朝堂上争取，让你进入詹事府……”
好好的宴席，因为谢迁的发怒而暂告结束，沈溪原本就不想久留，正好趁机回家陪老婆孩子。
紧了紧衣服，沈溪从谢府出来。等上了马车，马九还不太明白为何沈溪会这么早出来。
沈溪在回家的路上没有说什么，一直快到家门时，沈溪突然提了一句：“九哥，明早帮忙送几个箱子到黄华坊，回去我就把具体地址交给你，你一路小心看着，别被人缀上才是！”
马九不明白沈溪要做什么，但依然应道：“是，老爷！”
沈溪打了个哈欠，这会儿他有些困倦了，喃喃自语：“也许是闲出来的毛病，这才刚入夜便困顿不堪，或许是前段时间熬夜太多，这些日子逐渐补回来吧。”
“这该死的鬼天气，实在太冷了，如果能到南方去过冬，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溪不禁想到福建的冬天，虽然也会下雪，但基本一年最多只能有个三五回，而且过个一两天雪就会停，冰雪消融，温度远没有北方这么低，只是他不太喜欢南方的夏天，湿热难耐，同样苦不堪言。

第一三〇五章 料于朝廷先
沈府门前，沈溪下得马车后，长长地舒展了一下懒腰。还没等他进院子，一匹快马快速而来，到了沈溪跟前，马上骑士翻身下马……正是着男装打扮的云柳。
云柳送来的是西北最新战况。
沈溪没仔细打量云柳的模样，接过信函，拆开后将西北战况都看过，随口问了一句：“你干娘呢？”
云柳回答道：“干娘过些日子要出京城一趟，具体情况并未对卑职说，不知少主有何吩咐？”
突然之间，云柳称呼“少主”，沈溪有些不太适应，想到之前对云柳的承诺，他也知道这么继续把云柳和熙儿的事情拖下去不是个法子，还不如遵照之前的约定，将云柳和熙儿收在身边，给她们一个未来。
但沈溪不准备将二女纳进门中，或许作为外室更为恰当。
毕竟二人的出身摆在那儿，且沈溪认为，云柳和熙儿是为了某种目的而跟随他身边，许多事情需要防患于未然。
沈溪想了想，道：“九哥，明日送东西的事情，你暂且别管了，交给她办理吧。云柳，待会儿你就把几口箱子带走，找机会送到黄华坊，这些是监军太监张永应分润的银钱，军中将士送的，送去后不需要多解释，那宅子里的人明白是怎么回事！”
为了给张永送礼，沈溪没少费心思，但却感觉无计可施。沈溪原本准备将事情拖着，最后却是张永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消息，主动托人出来到沈溪府上，把送东西的地点讲明，沈溪才松了口气。
军中战利品，除了缴获的火炮、攻城器械和粮食等物资需要上缴，金银等钱财基本会将士侵占，这也是行军作战为数不多的福利，就连皇帝都无法说什么。
将士拼杀，一来是为了军功，二来就是为了这点儿薄利，打鞑靼人算得上油水丰厚，只是以前鞑靼人如同硬骨头，非常难啃，一不小心就会蹦掉牙，即便知道有便宜可占也无可奈何。
这回跟着沈溪出征，连战连捷，算得上是吃香喝辣，所以在麾下官兵心目中，沈溪的形象很高大。
沈溪进了宅院，直接让马九安排人，把送张永的几口箱子抬出去，找来马车送到云柳指定的地方。
云柳会负责其后将箱子送到地头。
张永身在宫中，不敢把这么多银钱放在身边，好在张永在宫外有人，诸如他收的两个干儿子，又或者帮他管着铺子的姻亲、家仆。
张永在宫中多年，也算积攒出一点势力，京城中有不少人为他做事。
明朝太监得势，巴结的人自然就会增多，不单单是宫里的太监，在宫外也会建立起依附势力，尤其是司礼监和御马监的执事太监，体现得最为明显。
等云柳把东西带走，沈溪基本上就没什么事了，基本做好出缺地方的准备。
沈溪来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随便拿起书本看了一会儿，谢韵儿捧着杯热茶进来，道：“相公，您说……我们真的要离开京城吗？”
沈溪放下书本，道：“暂且不太清楚，但看情况八九不离十……怎么说呢，你相公锋芒毕露，立下的功劳太大，从个人前途来说并非全是好事，不招人妒是庸才嘛！”
谢韵儿皱眉：“妾身不太明白！”
沈溪在谢韵儿面前没秘密可言，解释道：“说起来很好理解，你相公虽然是文臣，但却并不得朝中大佬欣赏，除了谢阁老外，刘少傅和李大学士一向将我当作异己，处处戒备。”
“与其在京城步履维艰，不如离开到地方为官，索性我做官的时间不长，在地方多积累一些为官经验，跟家人好好过些舒心的日子，未尝不可！”
谢韵儿紧张地说道：“那相公，您到地方后，不会又要……负责平定盗匪倭寇之事吧？”
沈溪微笑摇头：“料想不会，朝廷在东南沿海已经分别派了人去，我这次出缺，可能会在湖广、江赣一带，具体要等朝廷的旨意！”
谢韵儿轻叹：“相公心也真大……朝廷那边尚未给您安排差事，但似乎相公什么都知道了！”
沈溪无奈摇头，不是他有什么远见卓识，而是他对朝局观察得很透彻，把皇帝和那些朝臣的心理把握得准确罢了。
沈溪赴任延绥巡抚前，已是闽粤桂三省总督，右副都御史，等履任西北直接便是正二品的右都御史。
沈溪算了算，按照目前的级别，自己要么去九边，要么去湖广、江西、云贵、四川，反正就这些地方总会有麻烦事等着他处置。
文官集团防止他执掌边军，获得军权，所以去九边的可能性不大，至于往云贵，可能性也不高，毕竟他是对鞑靼一战的大功臣，皇帝将他调云贵有发配的嫌疑，皇帝为了赢得民心，断然不能这么做。
既然不想进入翰林院体系熬日子，又无法留在六部干实事，而南京六部似乎也不是他可以染指的地方，这么算起来，就只有中部几个富庶的省份才是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谢韵儿道：“那……相公可会在年前出发？”
沈溪摇头：“料想不会太急，可能要拖到年后吧，西北战事结束，刘尚书会在年底回到京城，到时候会论功行赏，等做完这些怎么都得过年了。如此我在京城中，能等到君儿分娩，若我出缺地方，家人可暂时留在京城，一切等我安顿下来后，你们再前往地方！”
谢韵儿听到自己过不了多久又要跟丈夫分离，心中有些凄苦。
但她做了朝官之妻，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生活。
大明几乎所有的官员跟家眷都是聚少离多，沈溪这样家庭观念重的还好，基本上履任地方后都会把妻儿带在身边，若遇上那些稍微自私点儿的，为了到地方后花天酒地方便，根本就不管家人。
虽然心里凄苦，但谢韵儿没有说丧气话，她算是个贤妻良母，知道如何体谅丈夫，维持后院的和睦。
沈溪道：“韵儿，时候不早，该回房歇着了，这几日辛苦你了！”
谢韵儿原本正在想沈溪到地方为官的事情，侧头见到沈溪脸上暧昧的笑容，俏脸微微一红，却将身体靠过去，被沈溪揽在怀中。
虽然是老夫老妻了，但沈溪跟谢韵儿之间聚少离多，二人间总能保持一种新鲜感。
谢韵儿总是把跟沈溪独处的机会让给谢恒奴和林黛，但心中却非常渴望跟沈溪好好耳鬓厮磨，相亲相爱。
……
……
房中孤灯寒影，绣榻上却是暖意融融。
沈溪尽到了一个丈夫的职责，好好疼惜了一回谢韵儿，等一切都平息下来，二人紧紧相拥。
谢韵儿突然道：“相公，小文和曦儿，年岁不小了呢……”
虽然没把一句话说全，但沈溪听出谢韵儿话中的意思，既然他马上要远行，留在京城的时间不多，不如早些将尹文和陆曦儿迎娶进门。
原本的好心情，因为这一句话，让沈溪多了几分愁绪。
沈溪想到的，不是两个乖巧可人的丫头，而是远在广州府的孙惠娘。沈溪跟惠娘之间，始终隔着一个抹不去的人，那便是陆曦儿。
沈溪道：“回头，问过娘之后再说吧，因为之前太子的事情，我一直怠慢了爹娘，回头还要好好请罪。”
“至于小文和曦儿，毕竟才十五六岁，很多事情不用操之过急！”

第一三〇六章 又有变化？
到了腊月初，京城天气更加寒冷，大雪漫天，街路基本都被积雪覆盖，朱山每天都要带着家里的丫鬟出门扫雪。
沈溪仍旧处于赋闲状态，对于这种情况他甘之如饴，不用干活，还能领俸禄，也算是优差，但心中偶尔也会有失落感，好像激荡后的平静，总觉得不那么踏实。
京城解除戒严后，仍施行宵禁，每天城门会在早晚各开放两个时辰，如此城外的粮食、木柴、蔬菜等可以运进城中，在一定程度上平抑了物价，百姓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腊月初四，沈溪得到通知很早便去了兵部衙门，同科进士王守仁出来接待。
王守仁如今虽只是兵部郎中，但已代兵部侍郎事，主要是因为兵部尚书刘大夏在西北，兵部事情太多忙不过来，而王守仁做事能力又强，熊绣虽然对王守仁敌视，但却不得不给刘健和李东阳面子，同时翰林学士王华也找到他，希望对儿子多加“督促”。要知道如今王华有很大的机会入阁，所以熊绣改变了态度，算是对自己未来仕途的一种投资。
熊绣觉得，即便这次投资不成，也断不至于蚀本，王华在朝中地位很稳固，跟内阁三位辅政大学士关系紧密，将来王华就算做不成阁臣，做到礼部尚书或者詹事府詹事，对熊绣来说也算是朝中一大奥援。
熊绣虽然年岁不小，但仍旧有政治上的抱负，而且此人在经营世故上很有一套。
王守仁道：“沈中丞，不出意外的话，战功应该在六天后公布。如今内阁已呈递司礼监，只差陛下御批。至于都督府那边已将有功将士的名单报上去，当初你麾下的部分人马会分配到边军，您要有心理准备！”
因为沈溪带着的京营兵立下大功，许多人都连升三级。
绝大多数士兵，即便是沈溪在土木堡抽调民夫临时入伍的那批，也一跃而成为百户甚至更高的官职，京营没这么多空缺分配，不过此时边军因战损严重，缺额军官很多，朝廷便打算把沈溪麾下抽调部分充实边军。
沈溪心想：“朝廷如此调配，一来是为了方便，让有功将士可以尽快得到实缺，也有将我麾下兵马打散建制的意图，有人留在京营，有人则分配到边军，以便降低我的影响力。”
沈溪道：“为何会在六天后？这中间莫非有什么讲究不成？”
王守仁轻叹：“没什么讲究，只是宣府传回消息，说刘尚书会在腊月初十抵达京城，兵部、礼部、吏部等衙门，准备在这天统一论功请赏！沈中丞不必多心！”
沈溪尚是第一次从朝中人口中得知刘大夏归期，之前没任何人跟他说过这事，连谢迁都对他三缄其口。
王守仁又道：“沈中丞，有件事还得提醒您，因为您现在已不再担任延绥巡抚，关于军功犒赏申报方面，是由与刘尚书一同回京城的王中丞呈递此事，当日……您可能并不会进宫！”
沈溪微微点头，关于此事，他早有预料，虽然此次对鞑靼一战最大的胜利是由他主导，功劳也数他最大，但由于他暂时被投闲置散，连申报战功这种事，都需要继任的延绥巡抚王琼来做。
沈溪在献俘日固然是出尽风头，但也因此招来文官集团的强力打压，沈溪越发感觉目前自己不适合留在京城，文官集团可不像宦官集团那样容易应付。
历史上的刘瑾，虽然打压异己，残害忠良，但也保持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文官集团对政敌的打压却是不遗余力的，即便是感觉对他们有威胁，也会狠踩一把，在文官集团眼中，非我一党其心必异。
沈溪深知大明官场的险恶，即便是刘健和李东阳这样的名臣，也摆脱不了党同伐异的思想。
对于进不进宫，沈溪没多少想法。
至于刘大夏在皇帝面前怎么说自己，他不强求，料想刘大夏作为文官集团中相对边缘的人物，在朝局上应该能看得清楚，不会轻易把自己打入敌人的行列。
朝中谢迁、马文升和刘大夏，隐隐形成一个小集团，看起来虽然没有刘健、李东阳领衔的文官集团强大，但因有两个尚书一个内阁大学士，这集团实力也很雄厚。
如此一来，倒沈派固然很强，挺沈派也不弱，两边保持相安无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沈溪这个惹祸精送走，继续保持相对均势。这也是沈溪从开始就料定自己一定会被委命为地方督抚的原因。
至于让他去做一省布政使，这种可能性不大，督抚的职务始终比布政使高，算是布政使的顶头上司，沈溪在没有过错的情况下，怎么可能降职处理？尤其是在这论功行赏的关头，没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讳。
沈溪笑道：“此战中，王同年功劳不小，在论功请赏中，应该会高升吧？”
王守仁有些尴尬：“沈中丞言笑了，其实在下志向，并不在朝中，倒希望治理地方，造福百姓……”
沈溪早前就察觉，王守仁其实无心在朝堂上有多大作为，这是个有远见卓识的人。
王守仁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中，李东阳等人对王守仁的欣赏，主要是出自于王华在朝中的地位。王华作为翰苑一系的头面人物，在朝中声望卓著，也对王守仁造成深远的影响。三十而立的人，尚活在父亲阴影中，难怪王守仁想到外面闯一闯。
沈溪笑道：“在下何尝又不是？”
在王守仁面前，沈溪没必要遮掩什么，他无心在朝堂勾心斗角，文官集团把他当成初出茅庐的小子，皇帝对他也不具备完全的信任，那留在朝中的意义，就是为哄朱厚照这熊孩子？
跟王守仁谈完事情，沈溪便准备打道回府。
这几天谢恒奴随时都有可能分娩，他没差事在身，便想抽出时间多陪陪谢恒奴，毕竟年初他就可能远赴江南。
兵部衙门大门口，沈溪恰好见到谢迁和熊绣并肩行来。
“沈溪，有事跟你说！”谢迁见到沈溪，侧头对熊绣交待两句，让熊绣先入内，而他则留下来跟沈溪交待事情。
沈溪问道：“阁老有事？”
谢迁瞥了沈溪一眼，道：“自然有事，朝廷那边议过你的去处，基本定下来了，往南京任侍郎！”
沈溪一愣，问道：“阁老说的可确定？”
谢迁冷声道：“原准备将你留在京城，但你执意外放，只能由着你了。你暂无六部行事的经验，此番到南京履职也是对你的一次历练，这次多半是去南京兵部，等过几年，老夫会想办法将你调回京城，既然你在用兵上颇有建树，以后就走兵部这一途，毕竟……咳咳，好好做事吧！”
沈溪料想，谢迁欲言又止，其实想说马文升和刘大夏的事情。
谢迁的意思，你沈溪既然擅长兵部事情，如今有前后两任兵部尚书为你作铺垫，就让你先去南京做兵部侍郎，过个几年调京城任京城兵部侍郎，再过些年，基本就可以做兵部尚书了。
但沈溪听了谢迁的话，却觉得有些不靠谱……刘健和李东阳会这么轻易放他到南京担任兵部侍郎？

第一三〇七章 安排
即便告诉这件事的人是谢迁，但沈溪还是不能相信，因为如果由他出缺南京六部侍郎的话，会破坏文官集团的利益。
谢迁对此很不满，他原本的计划是把沈溪送进翰林院或者詹事府，现在这个结果虽然符合马文升和刘大夏的利益，但对谢迁来说，却差强人意。
沈溪恭敬行礼：“多谢阁老提拔，学生铭记于心！”
其实，这最多只能算是礼节性地感谢！
要知道南京六部级别虽然和北京六部一样，但主要是负责南京地区及附近各省的相关事务，但又不是一家说了算，有诸多掣肘，其中兵部和户部权利相对大一点，其他的差不多是左迁或养老。
大明中央六部，吏、礼、兵、工四部都是四个清吏司，户部和刑部则按布政司划分分为十三清吏司，而直隶由于没有省一级的官署，所以相关事划到了其他司管理。
南京户部负责征收南直隶以及浙、赣、湖广诸省的税粮，同时负责漕运、全国盐引勘合。南京兵部则负责南京地区的守备，南京地区的卫所基本隶属南京兵部尚书指挥。
因此，相对于北京兵部来说，南京这边也就尚书权力大一点，作为兵部侍郎去了只是做杂活。
再者说了，江南承平已久，有什么需要调兵的地方？
最多是负责统筹和核算地方兵马粮饷等等，顶头上还有上司管束，根本没有施展抱负的舞台！
但身在官场，沈溪不敢奢求太多，他跟谢迁告辞，回去的路上不由琢磨起来……其实能安稳当几年南京兵部侍郎没什么不好，这虽然是个闲差，但胜在生活稳定，熬上一段时间资历，安然度过弘治朝到正德朝这段交接期，等二十多岁甚至三十岁再出来做事，那时便不会遭致巨大的阻力。
回去后，沈溪把此事告知谢韵儿，谢韵儿开心得不得了。
谢韵儿美滋滋地说：“相公为官才几年？这就可成为堂堂的兵部侍郎，将来执掌六部乃至入阁自然不在话下！”
沈溪道：“一个兵部侍郎，至于让你这么开心？”
谢韵儿道：“相公，京城乃是非之地，您留在此处，难免会被上司打压，被同僚嫉妒，还不如到金陵做个没什么实权的兵部侍郎，这样您不用每日起早贪黑，无须风餐露宿领兵平匪，更无须担心来自朝中的阴风暗箭！”
“如此一来，妾身和家人无须留在京城，可以轻轻松松陪相公一起前往南京，以后我们阖家团聚，生活安稳幸福……”
谢韵儿一时间开始憧憬起美好的生活来！
自家相公做了正三品南京兵部侍郎，再加上这几年来的好名声，一家人可以在南京城里快快乐乐地过那种与世无争的生活，不会有大的波浪，生活和睦，而后她也可以多生几个孩子，想想这样的小日子都会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听谢韵儿这么一说，沈溪顿时觉得这种生活很安逸自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想法不切实际，朝中人应该不会让他安然享福，除非老天爷开眼。
……
……
腊月初九，距离刘大夏回京尚有一天时间，这天朝中已经在郑重地筹备迎接仪式。
这却跟沈溪没太大关系，这几天他重点是根据来自广州府和福州府的信函，处理闽粤之地的事情。
惠娘和宋小城留在闽粤替他打理生意，沈溪许久没见到惠娘，心中无比的牵挂。
惠娘没有亲自给沈溪写信，主要是怕被有心人认出笔迹，对家人不利，写信者乃是与她相互依靠的好姐妹李衿。
虽然沈溪离开闽粤之地，但余威仍在，尤其他现在在朝中地位稳固，地方上根本不敢撼动他庇护的生意。
以前惠娘营商，虽然有一块御赐神医的招牌，但始终没有官员庇护，在商场上如履薄冰，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惨淡下场。
而现在惠娘有沈溪作为靠山，做生意无往而不利，尤其她熟悉闽粤一带商业体系，很多如同原来汀州商会一般的民间势力，都被她吸纳。
惠娘从抛头露面的女强人，变成幕后操纵闽粤商界的实际话事人，无形中整个人轻省了许多。
如今，惠娘分出部分精力放在照顾孩子上，毕竟她为沈溪诞下子嗣，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能得到沈溪的认可，争取到沈家的继承权。
山长水远，信件从闽粤送到京城，消息已严重滞后，如今沈溪知悉的基本都是四五个月前的事情，这无形中增加了他的担心。
沈溪还不能把心里这些事告诉别人。
陆孙氏已经死了，这是不容改变的“事实”，即便他要承认惠娘的地位，恐怕也要等个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
或许能为惠娘争取到诰命机会的不是沈溪，而是惠娘生出的孩子，以其对于教育的认识，她必然会让自己的儿子去读书考科举，让儿子出人头地。
“……老爷，小人此番往南方，您有何要交待的？”
为了解决惠娘手头人力资源匮乏的局面，沈溪认为非常有必要派人过去辅佐，现在他能相信的人不多，准备调马九去闽粤帮惠娘排忧解难。
沈溪道：“眼看要过年了，等过了年再走。你到地方后，主要负责粤地的事务，尤其是广州府。荆越他们现在都在广州府，有他们帮忙，你在地方上做事相对容易许多。至于具体做什么，会有专人联系你，你只管按照交待做事……现在我也不知道那边究竟是个什么状况，所以没法提前给你交代什么。”
“九哥，广州府就暂时交给你了，如果你觉得独自上路形单影只，可以让小玉姐陪你一起走，至于孩子，就暂时留在沈家……一来孩子年纪太小，经不起折腾，二来家中请有先生，可以早开蒙！”
马九诚惶诚恐：“老爷，您这是说哪里话？小人和贱内能为沈家做事，那是我们两口子的福气。少夫人即将临盆，如今家中正缺人手，小玉照顾人是把好手，这个节骨眼儿上怎么能够离开？”
沈溪突然感觉自己很幸运，能在汀州结识宋小城、马九这些人。有句老话说得好，天生我材必有用。宋小城、马九等人学识虽然不多，但为人忠义，你若与他们交心，他们就能把生命交付给你！
沈溪道：“九哥，你回去跟小玉姐商量一下，现在府中添了几个丫头，小玉姐未必需要如此辛苦。九哥，我现在给你个承诺，将来若我开府办差，必然将你留在身边，给你赚个官帽戴上！”
马九之前在闽粤平匪时获得战功，沈溪将其转为军户，让其留在兵部候缺。
可惜沈溪领兵出征后，马九无人照顾，虽然京师保卫战期间谢迁提拔马九作军官，让马九以小旗身份在五军都督府候缺，后来又跟着太子做事，但一直到现在还是个预备役的小军官。
即便马九能混个武将实缺，社会地位仍旧很低，沈溪的打算是回头给马九混个文职官来当，官品不用太高，从八品或者正九品，如此一来，马九的社会地位跟现在大不一样，以后随时能在身边帮忙。

第一三〇八章 湖广总督
跟马九大致交待清楚后，沈溪也开始筹备前往南京的行程。
如果不出意外，内阁大学士谢迁所说成为现实，沈溪到南京履职差不多会在明年年初出发，一个月左右就能上任，如此沈溪可以带上家眷起行。
等到了地方，由于南京六部基本无所事事，沈溪便可以过上朝九晚五、两点一线的上班族生活，这跟他当初在翰林院、詹事府当差很像。作为一个衙门的二把手，即便不去点卯也没人敢说什么，日子过得不要太舒服！
可很多时候，事情无法做到心随人愿。
同样是初九，刚刚吃过午饭，马文升突然派人请沈溪过府一叙。
沈溪知道，堂堂吏部天官相邀，多半是说他的官缺的事情，只得收拾好心情，前往马文升府邸。
等到了地方，在知客引领下，沈溪进到尚书府。
马文升在正堂接见沈溪，看起来精神头不错，但沈溪却感觉到，马文升脸上的皱纹和老年斑明显加深，手脚抖个不停，说话间喉咙似乎堵塞着什么东西，气息不顺，少了以前那股老当益壮的风采。
简单见礼后，马文升让沈溪在对面的位子坐下，当即将情况说明：“沈溪，你可知道，朝廷准备放何缺与你？”
沈溪如实禀报：“之前谢阁老曾有提及，似是前往南京当差？”
马文升点头：“我跟谢尚书之意确实如此，但你……始终是翰苑出身，留你在京应是最佳选择，放南京履职的话，那边的水太深，说不定你会……”
说到这儿马文升顿住了。
沈溪明白马文升言中未尽之意，南京水太深，那边勋贵多，赋闲的达官显贵更多，门生故旧张罗成一张网，过去后沈溪未必能够应付。
过了一会儿，马文升才又道，“沈溪，你既已是正二品右都御史，让你重回翰苑，始终有大材小用的嫌疑，陛下连续数日找老朽前去商议，最后给你定了两个地方，其一是担任应天巡抚，其二是督抚湖广……不知你意下如何？”
沈溪心说，果不其然，朝廷还是不准备把我安排到六部，哪怕是南京六部，也会影响文官集团的利益。
沈溪有些迟疑：“马尚书，学生怕是没有选择权吧？”
马文升微微摇了摇头：“不然，理论上还是有的，陛下并未最终指定，但身为人臣，自然知道如何为陛下分忧……”
话没有说得很通透，但点拨之意明显。
沈溪心知肚明，为皇帝分忧，意思是哪里辛苦去哪里，在湖广和南直隶两个地方作选择，自然是去湖广！
原本说好了去南京，结果事到临头，却改为湖广总督。
大明湖广承宣布政使司，按照后世的行政区划，基本涵盖两湖地区，省会是武昌。
湖广总督的正式名称，是“提督湖广等处地方军务、粮饷兼巡抚事”。这跟沈溪之前所领三省沿海督抚的职责很相似，只是从治理三个省变成治理一个省。
沈溪谨慎地说：“学生资历浅薄，屡次总领一方，是否会让地方官绅困扰？”
马文升似乎早就料到沈溪不想去，神色淡然：“之前的经历足以证明，你有督抚一方的能力，况且……有些事你应该清楚，当前西北是平定了，但南方却不那么安定……”
沈溪聪明绝顶，他明白马文升暗示什么。
马文升是说湖广一带地方民族叛乱，这在大明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在湖广和赣、桂、滇省等地，由于大明推行改土归流，导致地方民族叛乱频繁，就连闽粤等地同样存在这个问题。
沈溪生长在汀州，那里是湖广、赣、闽、粤四省交界地，光是弘治年间汀州府就发生数次少数民族叛乱，其中甚至有威胁宁化县和长汀县县城的叛乱。
湖广是大明少数几个双设都指挥使司和行都指挥使司的省份，马文升的意思非常明显，你沈溪到湖广，不是为了享福，而是为大明镇守疆土，随时铲除少数民族叛乱，确保大明安宁。
对于沈溪来说，宁可去闽粤，也不想去湖广，主要在于他对那边不熟，势力并未延伸到两湖，连惠娘和宋小城的生意，都少有涉及湖广境内。
马文升似乎对沈溪非常看好，又是一番谆谆嘱咐，耳提面命一般传授主政一方的经验。
马文升道：“明日刘尚书方回朝，但论功请赏的奏疏已先行呈递京师，因为刘尚书对你的功劳并不熟悉，所以你的功勋需要由新任延绥巡抚呈递，至于犒赏，朝廷自不会亏待，官职方面你做到心中有数便可！”
沈溪点头，他不想再跟马文升争辩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由马文升来主导。
马文升在朝中地位可不低，作为吏部天官，他这一派属于文官集团中实干派的代表，沈溪显然被马文升归为自己同党，把他当作未来兵部尚书甚至吏部尚书接班人来培养。
沈溪暗自嘀咕：“谢老儿把我当衣钵传人，让我在翰林体系熬资历，以期早日入阁，你马文升也想培养我，让我在兵部有所作为……嘿，我什么时候成了你们手中的棋子了！？”
……
……
带着些许惆怅的心情，沈溪打道回府，回到家后他没跟谢韵儿谈与马文升会面的情况。
谢韵儿已经开始张罗，准备跟随沈溪一起前往南京城，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快，他这边已经接到通知，从南京兵部侍郎转为湖广总督。
对于这个任命，沈溪也不是完全相信。
就像之前谢迁找他谈的那样，言之凿凿说自己要奉调前往南京城，他当时虽然有所怀疑，但也相信谢迁不会撒谎。现在马文升说他要调任湖广，谁敢说就一定便会成为现实？
吃过晚饭，沈溪进入书房，拿起本书悠闲地看着，脑子里却开始考虑是否上疏向弘治皇帝请辞。
在大明，奉调地方并非马上就要出发，大臣可以跟皇帝提出请辞或者另调的奏疏，期盼皇帝转圜一下，换别的差事。
大明文臣被惯出一身坏毛病，虽然大明历代皇帝均动用厂卫对文官多有打压，但在成化、弘治两朝，随着武将勋贵式微、宦官势力受到压制，内阁权力日大，再加上六部的权力，文官便不自觉认为天下间自己最大，甚至敢跟皇帝分庭抗礼。
但不管文官怎么闹腾，因为他们手上没有兵权，大明国祚一直稳定。
从原则上来说，大明推崇文官治国，降低武将地位，可以避免出现唐末藩镇割据局面的出现。但问题在于文官对于行军打仗、军事谋略等不擅长，以至于文官领兵时，经常出现文官经验不足，外行带内行的问题，这也是大明兵锋一直不够强盛的根本原因。
如果不是沈溪懂兵，把他这样的文臣调到湖广去平息地方叛乱，其实是一记败着。
连沈溪自己都觉得自己在南征北讨的路上很辛苦，想想这几年走的路，简直不是一个文臣应该做的，真不知道以后历史会如何记录自己。

第一三〇九章 文武之别
腊月初十，刘大夏回朝。
当天上午，朝廷派出由内阁次辅李东阳领衔的庞大欢迎队伍，前往西直门恭候。
刘大夏之前一直坐镇宣府镇城，此番回朝走的是土木堡——居庸关一线，在参观沈溪当初抗击鞑靼人而精心构筑的坑道防御体系之余，顺道视察居庸关防务。
因鞑靼人已由张家口堡一线撤出宣府之地，刘大夏还担负一个重要使命，那就是征调民夫修补内外长城以及各大关隘，但因朝廷缺钱粮，这其实是给户部出难题。
被鞑靼人摧毁的内外城墙和重要关隘，必须要尽快修补，否则宣大地区和延绥、宁夏等地便成为不设防状态，鞑靼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边民不得安宁，发展民生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沈溪非常庆幸自己没有被文官集团器重，不然无论是安排他去三边或者是宣大之地督造修筑城塞，还是留在京城户部帮忙筹措钱粮，都会让他心力交瘁。
沈溪作为对鞑靼之战的绝对功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起刘大夏功劳更大，但在当天却未被朝廷安排出席盛大而隆重的欢迎仪式。
这天沈溪留在家中，专心致志为朱厚照整理自己在土木堡一战中因地制宜使用的一系列战法，并从兵法角度为朱厚照解析，分析每一战面临的困难、如何应对以及最终战果，把他当时的心路历程都说了出来，让朱厚照能够切身地感受到战场上的氛围。
对于培养大明太子，沈溪可谓是尽职尽责。
尚未到中午，有客人前来府中拜访。
因为听传报的丫鬟说来人身着官服，沈溪以为是朝廷派来宣旨或者跟他有公务来往的官员，结果见到人，才知道是刘大夏先期派到京城打点的使节，此番专门前来拜访沈溪，转达刘大夏的交待之言。
刘大夏没有给沈溪写信，因为若是信件落入有心人手中，或许会拿来作为攻讦他和沈溪暗中勾连的证据。
刘大夏派来的人是边军中的长史，年约三十出头，之前在延绥巡抚案下任职，顶着个从七品的官衔。
来到正堂，使者看到沈溪后，赶忙上前行礼：“沈大人，刘尚书让卑职前来，跟你说一下骑兵调度之事。”
沈溪稍微琢磨了一下，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之前林恒、王陵之这路骑兵，几乎是边军中硕果仅存的骑兵队伍。刘大夏得知沈溪坚守土木堡，一再击溃鞑靼人的进攻，知道沈溪有能力回援京师，便将骑兵派出，交由沈溪指挥。沈溪终不负刘大夏所托，在京师遭遇危险前，及时杀回勤王，最终解了京城之围，而后这路兵马衔尾追击鞑靼人，克复紫荆关、广昌、蔚州等一系列重要城池，最后在宣府镇城跟刘大夏部兵马汇合。
刘大夏先放出骑兵的指挥权，最后又将权力收回，在这个过程中，沈溪固然显示了自己在军事上的卓绝才能，但也体现了刘大夏审时度势的能力，还有刘大夏对于沈溪的绝对信任。
使者道：“刘尚书言，关于骑兵战功，兵部尚未拟定，请沈大人代为拟写奏疏，将奏疏转呈三边总督衙门，骑兵于此战功勋，一律纳入延绥巡抚沈大人帐下兵马计功，三边总督衙门不敢窃取功劳，刘尚书会亲自跟陛下奏禀此事！”
乍一听这话，沈溪觉得刘大夏是要卖给人情给他，把功劳尽皆送出。
但仔细回想，骑兵获得的功劳，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就算功劳全部归了自己又如何，朝廷都没准备将自己留在京师，依然让自己到南方担任督抚，刘大夏这么做其实有点儿画蛇添足的意思。
“不必了！”
沈溪当即回绝，“该是谁的功劳，便是谁的，边军将士浴血奋战打出来的战果，本官不敢居功。本官只是领京营将士，到土木堡转了一圈回来罢了！”
使者笑道：“沈大人太过谦虚了，这一战中，您先是据守土木堡，牵制大批鞑靼兵力，后来又领兵勤王，解了京师之困，乃是此战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
“刘尚书早前已上疏陛下，请陛下重赏沈大人。”
“我边军将士也感念沈大人恩德，若非沈大人连续消耗鞑靼兵马，京师必遭危难，我边军将士即便一死也难以赎罪！”
之前沈溪以为刘大夏跟他之间只是“客气”一下，跟他说两句好听的，主要意图是让他见好就收，突显边军在这一战的功劳。但现在听完使者的意思，刘大夏对他赞誉有加，分明是真心实意要把他树成首功。
沈溪微微摇头，轻叹道：“你回去跟刘尚书说，大可不必如此谦让！”
来人脸色变得郑重，道：“沈大人，这不但是刘尚书之意，也是我三边乃至宣大之地将士一致的看法。之前帐前议事，刘尚书的提议得到军中将士一致赞同，您不当这首功，实在说不过去！”
沈溪心想：“在对待功臣的问题上，文官集团和武将集团果然不同。在文官集团，那些自诩为大明栋梁的文臣极力打压我的功劳，而到了武将集团这边，即便我不主动提，他们也心甘情愿为我向朝廷表功！”
刘大夏是文官，善于用各种手段平衡各方势力，但他如今代表的是武将集团的利益，自然得遵从麾下将士的意志。
沈溪之前对刘大夏并未抱太大希望，主要原因是弘治十三年榆溪河之战，刘大夏对他的功劳一再打压，以至于让他并未享受到功臣的荣光，但这次刘大夏一反常态，大出沈溪的预料。
是否排首功，对于沈溪来说意义不大，现在他只确定了一件事，武将集团站在他这边。
朝廷论功行赏，其实是赏罚分明的体现，刘大夏保证沈溪的利益，是在帮朝廷收拢将士之心。几年前榆溪河之战后，沈溪在边军将士心目中的地位就很高，而经过此番对鞑靼一战，边军将士更是将沈溪敬若神明。
在这种情况下，刘大夏把沈溪推出来作为首功，让麾下将士觉得他大公无私，也方便他为朝廷收拢军心。
沈溪送走刘大夏派来的使节不久，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出现在家门前。
送礼的基本都是在京有关系的边军将领，这些将领人未回京城，却通过随刘大夏派回来打前站的人，把消息带到京城，让京城的家眷给沈溪送礼。
这些礼，并非出自边军的战利品或者战功犒赏，而是出自这些将士的家财。
刘大夏于午时二刻回到京城，然后在李东阳等朝臣的簇拥下，风光前往皇宫面圣。
而沈溪在这天下午，接待了六七波送礼的客人，虽然送来的礼物未必价值连城，但也都价值不菲。沈溪想拒绝，但各家都把礼物送来就走，留下名讳，却不提任何求沈溪办事的意思。
显然这些个边军将领，主要是感念沈溪恩德，而不是请托办事，他们送沈溪礼物，还有一层意思是不想落于人后，沈溪连续立下大功，将来在朝中必然前途似锦，多巴结一些总归没有坏处。

第一三一〇章 让功
傍晚时分，周氏过来带沈运回家，见到络绎前来送礼的，眼睛都看得发直了，当下拉着出来处理事情的沈溪的手，好奇问道：“憨娃儿，为何这么多人给你送礼？”
谢韵儿想上去跟周氏说上两句，让周氏别多问，沈溪却摆摆手，示意妻子不要插嘴。
沈溪心底对周氏多少有些芥蒂，毕竟当日周氏不分青红皂白差点儿打了太子，幸好这件事未继续发酵，否则周氏的诰命多半要被剥夺，还会连累沈溪以及整个沈家。
沈溪板着脸道：“娘，您还是少问些，朝中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您一个妇道人家能过问的！”
周氏大为不爽，瞪着沈溪：“你小子翅膀硬了，什么都知道，是吧？说到底，你还不是从老娘我肚子里蹦出来的？”
周氏说话行事素来不注意场合，谢韵儿之前到老宅向她说明太子的身份，周氏担惊受怕，过了好些天才缓过劲儿来。现在面对沈溪，周氏又故态复萌，谢韵儿担心自己的相公和婆婆吵起来，赶紧过去提醒，然后扶着愤愤不平的周氏进内院见沈运。
如今沈运跟沈亦儿正在跟女先生学习《四书》《五经》，两个小家伙都不用功，不过沈亦儿脑袋瓜聪慧，自小就跟个小大人似的，即便只投入少部分精力，也足以把老师教授的知识点给消化吸收，但沈运就不行了，每次老师提问，他都涨红着脸说不出话，让女先生连连摇头。
沈溪目送周氏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他回到书房，准备写封信给谢迁，婉转表达自己想到南京履职的意图。
在沈溪看来，去湖广本来没太大问题，但关键是当官这些年来他南来北往折腾的次数着实有些多了，这才刚回京没几天，尚未跟家人好好团聚，就又要前往南方，做的还是整顿兵马平息地方叛乱的事情，让他有些接受不能。
如果直接跟皇帝讲条件，会显得他这个臣子不识好歹，再者皇帝那边未正式分配，现在只是马文升透口风，他不能拿没有落实的事情跟朝廷上奏。
今天宫里应该有朝议，毕竟刘大夏刚回京，怎么都得带着属下，包括监军太监谷大用一起前往乾清宫面圣。身为内阁大学士，谢迁必然在场，如果朝议中就此议定功劳分配，沈溪非常担心自己被皇帝当场钦命为湖广总督，如此谢迁就无法干预了。
果然，晚上沈溪派人把信送去谢迁在东长安街的小院，第二天一大早谢迁便回信了。
信中谢迁扯了一些没有用的闲话，洋洋洒洒三页，但总的说起来就是一句——无能为力！
沈溪知道，自己赴任湖广，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
……
刘大夏回朝，此番对鞑靼作战的军功议定工作就势展开，至于刘大夏和沈溪谁是首功，其实在朝中没有太大争议。
问题不在于沈溪，而是刘大夏。
战事由刘大夏开启，他带兵出塞，深入草原跟鞑靼人作战，结果连遭败绩，可以说战争初期损兵折将丧师失地的主要责任人是他，但后来收复大多数失地并将鞑靼人赶出国境的功臣依然是他。
但问题是驱除鞑虏的过程，基本是沈溪打的几场硬仗奠定，对于这一点，刘大夏自己都承认。所以刘大夏到京后便奏请皇帝，要将首功让给沈溪，并力主让沈溪留在京城，出任六部侍郎。
文官集团都没料到，刘大夏这样老谋深算的老臣，回到京城后会极力主张给沈溪请功，甚至在腊月十一和腊月十二两天，刘健、李东阳等几个文官集团的主要领袖相继单独约见刘大夏，想让他收回成命，别给此番朝廷军功议定工作找麻烦，但却让刘大夏毫不留情地予以驳回。
因为首功问题，文官集团内部各派系闹得不可开交，以至于刘大夏回朝这几天，朝廷对于军功议定没有任何结论。
连个首功都没拟定，后续论功请赏就只能拖着。
腊月十三，谢迁将沈溪叫到自己在东长安街的小院。
书房中，谢迁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问道：“沈溪，关于刘尚书谦让首功之事，你知道了吧？”
沈溪点头，他获悉这件事不是来自朝廷风传，而是源于刘大夏回京当天，派人送来的消息。
谢迁再问：“你如何看待此事？”
沈溪好奇地反问：“什么如何看？”
谢迁没好气地说：“刘尚书愿意把首功让给你，足见对你的肯定。现在内阁就此问题僵持不下，原本一个首功一个次功，无太大争议，以刘尚书的年岁和资历，你根本无从争起，但我现在想问你，对这首功，你要争吗？”
沈溪很想问，我就算把首功争回来，有什么用？难道可以避免到湖广去履职，还是多发几万两银子犒赏供我和家人开销？
既然不能封侯拜相，又不能对自己未来的仕途形成太大影响，那是否首功，对他来说就没太大意义。
沈溪回道：“一切交由谢阁老决定！”他这么说，自然就是不争了。
谢迁听了满脸不悦，道：“年纪轻轻，那么老气横秋干什么？年轻人要多一点朝气，你若是要争，老夫就尽量帮你。”
“从目前的情况看，由于刘尚书一再坚持，陛下的态度有所松动，如果我使上一把劲，未必拿不下来！但如果你不想争，那就趁早上疏朝廷，免得内阁和兵部为难！”
谢迁逼沈溪明确表态，无奈之下沈溪只得幽幽一叹：“学生想好了，争与不争意义不大，还是不争了吧！”
谢迁皱起了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盯着沈溪的眼睛叹道：“这可是你说的，老夫便按照你的意思拟一份上疏，交给刘尚书。只要他能理解你的苦衷，相信这件事没那么多争议。不过，现在无非是刘尚书跟你之间谁主谁次的问题，朝廷亏待不了你！”
“刘时雍不知道怎么搞的，这次回来非要把首功让给你，实在让人捉摸不定！”
谢迁不理解的事情，沈溪却看得非常透彻。
刘大夏为什么要为沈溪争这个首功？其实跟弘治十三年要打压沈溪的功劳目的一样，为的是保持“平稳”。
当初沈溪初出茅庐，名不见经传，压沈溪的功劳，是为了让三边将士不至于对朝中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心生妒忌，从而做出什么对朝廷不利的事情，维护武将集团的利益。
彼一时此一时，沈溪现如今靠自己的军事才能，在土木堡到京城这一线连续打了六七场漂亮的大胜仗，消灭鞑靼人的有生力量，给三边兵马回援京师赢得宝贵时间，还帮助朝廷获得京师保卫战的胜利。
如今沈溪在边军中的声望，跟刘大夏没多少区别。
其实朝廷最应该给沈溪安排的官职，是让沈溪接替刘大夏任三边总督，统筹三边兵马，完成战后三边以及宣大等地的休养生息。
如今整个边军都知道沈溪的丰功伟绩，大明军队非常需要推出这样如同神明般的人物，刘大夏为了维持军队稳定，自然得把首功让出来。
沈溪苦笑着摇头，心道：“刘大夏居首功，这是从文官集团的利益出发，文官认为论功一定要按年龄和官职、资历等因素来排，所以文官非要刘大夏应下这个首功不可。至于我居首功，这是出自武将集团的考虑，武将集团对我的肯定，以及他们对朝廷赏罚分明的渴望，才是刘大夏让功的主要原因！”
这些话，就算沈溪心知肚明，也无法跟谢迁解说，因为有些话说出来会伤人。
谢迁身在文官集团，在他眼中，刘大夏是首功的不二人选，所以尽管谢迁嘴上说得漂亮，但如果沈溪真要开口争功，他未必会使力。
沈溪自己对首功还是次功，根本不看重，因为那是个虚名。
刘大夏作为兵部尚书，为了服众，必须把沈溪推出来，树立起一个大家都信服的偶像。其实这会儿安排沈溪进兵部担任侍郎，再合适不过了，但因为文官集团的排挤，沈溪连户部都进不去，更别说是比户部更加要害的兵部衙门了。

第一三一一章 分歧
按照谢迁的吩咐，沈溪伏案写下上疏，表明自己无意争功。
这份上疏谢迁准备先拿给刘大夏过目，希望刘大夏看到沈溪的表态后，不再坚持，那么上疏就不必由内阁票拟再交由司礼监甚至皇帝本人进行朱批。
但如果刘大夏一意孤行，要为沈溪争首功，谢迁再视情况考虑是否将沈溪上疏呈奏皇帝面前。
看到谢迁一副热忱的模样，沈溪便知道在文官心目中多在意资历和规矩了，即便是跟他站在同一战线，谢迁依然不会主动为他争首功，更多的还是考虑平衡朝中各方关系，以中庸的心态对待此事。
既然连身为内阁大学士的谢迁都无心争取，沈溪自然不会勉强，对他而言，拿个次功也不错，即便武将集团替他不值，但始终刘大夏把自己的态度表现出来了，充分展现了他的“高风亮节”，军中人士只会更佩服刘大夏。
沈溪心想：“我身为文官，却被人打入武将集团的行列，这是否太过讽刺了呢？”
原本谢迁想挽留沈溪在小院过夜，但沈溪却暗自嘀咕……你这老家伙不会是又想我帮你票拟奏本吧？想起之前因为奏本之事，闹出颇多波折，这次沈溪没有就范，以家中有事为由，匆忙告辞。
谢迁没有坚持，他很清楚，现在沈家最大的事情莫过于他小孙女临产，他也不希望谢恒奴分娩时，丈夫不在身边。
等沈溪离开，谢迁在书房看了会儿书，再也坐不住了，干脆趁热打铁去兵部衙门找刘大夏，当面把事情谈清楚。
在谢迁看来，沈溪推掉首功是个极为明智的选择！
原本刘健和李东阳等人对沈溪的芥蒂就已经很深，如果再继续强调沈溪的功劳，基本意味着沈溪跟内阁渐行渐远。
谢迁抵达兵部衙门时，此间正在进行刘大夏回京后的第一次部堂会议。如果是旁人，自然没资格进入议事厅，但谢迁还有一个身份是兵部尚书，虽然这官衔只是挂名，但出入兵部各部门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
谢迁虽跟刘大夏一样是兵部尚书，但他没有实权，只能旁听。
刘大夏正在主持会议，见到谢迁后，简单行礼，然后便继续。会议的主要议题，是为边军将领论功，回过头将领再为其麾下将士厘定功劳，谢迁入席坐下时会议实际已经快要结束。
即便如此，谢迁还是从刘大夏口中不止一次听到沈溪的功劳。
刘大夏把沈溪推到很高的位置，认为如果没有沈溪阻碍鞑靼国师亦思马因部的兵马，歼灭鞑靼的有生力量，鞑靼人不会在攻打居庸关遇挫，而后在京师保卫战中也不会铩羽而归。
刘大夏没有检讨自己的过失，因为他还得保持足够的威信来领导兵部，但谢迁却很清楚，战争初期刘大夏连遭败绩，后来又对鞑靼兵马动向判断失误，南辕北辙回师光复延绥镇和宁夏卫，这是导致大明宣府失守和长城内关、京师保卫战处于下风的根本原因。
如果大明京师因此而失守，刘大夏将承担主要责任，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沈溪挽救了刘大夏的政治生命和在历史上的名声，所以对沈溪推崇备至完全可以理解。
此番部堂会议上讨论的只是军功厘定，并未涉及具体人士，等会议结束，刘大夏让兵部官员各自回自己的岗位，他也准备回家去看看了……这两天刘大夏忙于公务，一直在皇宫和兵部衙门两头跑，尚未有时间回家。
刘大夏没在兵部衙门久留，简单收拾后，便跟谢迁一起出了大门。
刘大夏离京赴西北履职前，二人因为沈溪被委命为延绥巡抚的事情而伤过和气，此时二人间仍有隔阂，单独相处时谢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刘大夏更为洒脱和大度，边走边问：“于乔，有事但说无妨！”
谢迁神色间略显尴尬，从怀里掏出沈溪书写的奏本，呈递到刘大夏眼前，随即一语不发。
刘大夏接过奏本，先好奇打量谢迁一番，这才将之打开，细细阅读起来。等看完，刘大夏幽幽一叹，问道：“于乔，你找沈溪说过了？”
谢迁点了点头，回答道：“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该让沈溪小儿出来担这首功……你刘时雍乃兵部尚书，战时又是三边总督，麾下兵马数十万，足以担得起这功勋。沈溪不过一黄毛小子，你贸然把他推出来，无异于将其推上风口浪尖，这样做于公于私都不妥！”
刘大夏想了想，再次提问：“于乔，你可有想过，沈溪之后在朝中以何等身份自处？”
谢迁不假思索地道：“沈溪小儿出自翰苑，自然应该以入阁为目标。你刘时雍莫不是想为他规划好将来要走的路？那似乎非你之职责！”
“于乔，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啊……之前马尚书去信于我，谈及此事时尝扼腕叹息。到现在这个地步，你依然让沈溪走翰苑这一途，已然行不通。既如此，为何不索性退一步，让沈溪先在兵部过渡一下，将来栽培他成为六部部堂，照样可以安民社稷，镇守疆土？”
刘大夏提出自己跟马文升共同的想法。
谢迁心里盘算了一下，刘大夏所提事情，似乎并无不可，但人都是有私心的，他当即回道：
“你刘时雍当然希望沈溪接你的班，我这老骨头何尝又不是？你尚不知沈溪小儿的能力，他在处置公务以及题写票拟时经验老到，很多主意连我都要自愧不如，如此才学兼备又有名望的后生，不该将他留在内阁，让他为朝廷做更多的事情？”
刘大夏微微一笑，道：“于乔，你怎能将六部看得如此不值？无论沈溪是在内阁，抑或在六部部堂位置上，都能为大明朝廷做事，如此便足矣。”
“如今我坚持为他请首功，不过是遵循军中将士的意见，你不知沈溪在边军中的名望，如今军中上下提及他，无不以中丞和军门相称。说实话，沈溪更适合在西北担任戍边要职，只是你于乔不肯放人罢了！”
谢迁当然不清楚沈溪在军中的名望，他只会觉得这是刘大夏为了换取他的同意，而刻意诓骗于他，当下变换脸色：“无论你如何说，这首功不能给沈溪小儿，你若不答应，我便将这份上疏呈递到陛下面前……你自己看着办吧！”
刘大夏没有跟谢迁争辩什么，依然不紧不慢地说：“既然跟于乔你说不清楚，你要作什么由着你，但为军中安稳，很多事真不能按照于乔你说的做，至于最后沈溪是否为首功，自应由陛下定夺，而非你我，更遑论沈溪自己！”
谢迁这才知道刘大夏为沈溪请首功的决心有多高，即便现在他拿来沈溪推辞功劳的奏本也无济于事，有些话实在不知该从何开口。
“那你便继续执迷不悟，老夫这就进宫面圣，我倒要看看陛下是否跟你一样……就算是为成全沈溪小儿，你们也不能如此，这是要害了他的前程啊！”
谢迁叹息一声，往皇宫而去。

第一三一二章 分娩
回到家中的沈溪，并未因为谢迁拂了他的首功而心生怨恨，也没有因为刘大夏要为他表首功而对刘大夏感激涕零。
谢迁和刘大夏的出发点截然不同。从本心而言，沈溪更为感谢谢迁，不管怎么说，谢迁让他辞首功的出发点，是为了缓和他跟文官集团的矛盾，想让他春风化雨般地融入文官集团，方便日后升迁。
而刘大夏为他表功，却不是为了彰显他的功劳，只是为了满足武将集团的心愿，彰显朝廷的公平正义。
说白了，在这件事上，谢迁和刘大夏并不会显得谁比谁更高尚。
刘大夏看似好人，为他表功，让朝廷肯定他首功大臣的身份，但此举无疑会遭致更多的非议。武将集团倒是满意了，可文官集团却会将他归为“异己”行列。
沈溪来到这个所谓的大明“弘治中兴”的“盛世”，才发现大明承平已久，普通百姓生活虽然还过得去，没有出现饿殍遍野的情况，但照样有吃不饱饭的穷人，对此寒门出生的沈溪有着深切的体会。
朝廷官员乃至许多青史留名的名臣思想食古不化，因循守旧，一切都按照排资论辈来安排职务。身在官场，沈溪只能随波逐流，适应这一套操蛋的原则。
千百年来儒家思想的束缚，不是沈溪一朝一夕能改变。如果刘大夏继续为他表功，等于是将他彻底推向文官的对立面，短时间内休想奉调回京。
除非将来谢迁能独掌大权，亦或者刘健、李东阳等人在朝中的势力衰退，否则即便有朱厚照支持，沈溪在朝中也难以立足。
腊月十四，原本这只是平常的一天。
但这天子时刚过不久，谢恒奴突然在睡梦中感觉腹部一阵剧痛，失声惨呼起来。
沈溪在林黛房间的睡榻上被人叫醒，匆忙起身，穿好衣物后到谢恒奴房间详细看过小娇妻的情况，终于确定谢恒奴不是因为腹中的胎儿出了什么问题，而是要分娩了。
虽然家里早有准备，但因时间发生在凌晨，很多事情预备得不那么充分，沈家上下乱成一团。
周氏那边最关心自己能否再添一个孙子，但这一晚她并未在沈家状元府邸这边过夜，谢韵儿临时还得派朱山去老宅接周氏过来。
接生婆倒是早安排好了。
不多时，接生婆便从沈府附近的家中赶来，府里的丫鬟该烧水的烧水，该打杂的打杂，沈府上下喧嚣一片。
……
……
沈溪如今已有两个儿子，并不是第一次当爹，可当谢恒奴分娩时，他还是带着极大的担心。
关键在于这是谢恒奴的第一胎。
在这个医疗技术极为落后的时代，如果出现难产的状况，很容易出现一死两命的情况。沈溪实在不敢奢求身边的人都能平平安安，就连生第二胎的周氏，也曾经历过难产的状况，好在那次周氏生的是双胞胎，最后有惊无险。
历来的规矩，男人不能进产房，所以生孩子是女人的事，沈溪只能守在产房外等候。
这边沈溪正心神不宁，突然朱山跑了进来，身后跟着周氏。周氏刚见到沈溪，嘴上便骂开了：“我媳妇生娃儿，怎么不早些说？害得老娘腿都快跑断了！”
沈溪很想说，如果能提前预知君儿就是今天分娩的话，一定早早把您老给请过来，可关键这种事谁说得准？
周氏瞪了沈溪一眼，直接往偏房有火炕的屋舍去了，那儿就是府中专门用来给谢恒奴待产的地方。
沈溪摇摇头，继续在院中来回踱着步。就在他心神不宁时，朱山傻愣愣地走了过来，道：“老爷，外面有人找……我打开房门瞧了瞧，黑乎乎的看不太清楚，似乎是当官的……”
沈溪心中恼火，简直想骂娘了。
自己这边妻子生产，朝廷那边也会挑时候，平时不见人上门来打扰，现在倒好，还是后半夜，朝廷居然派人深更半夜打搅他。
“不见！”
沈溪这会儿脾气可没以前那么好了，惹恼了他，别说是普通的朝官，就算是皇帝，他也照样不买账。
朱山领了沈溪的命令，匆忙出去传话。
一会儿工夫人回来，这次跟她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位，进门就黑着脸道：“你小子，这是准备连进宫的事都准备耽搁？”
来人正是谢迁谢大学士。
沈溪打量谢迁一眼，心里极为不爽，怎么说谢迁都属于“私闯民宅”，没经过他的同意，谢迁居然就这么直接闯进来，太不把自己当客人了。
谢迁四下看了一眼，心底里十分好奇沈家为什么大半夜的不安宁，随口问道：“家中怎么了，到处乱糟糟的？”
沈溪不答，先问：“阁老是前来传旨？不会是大半夜的让学生进宫吧？”
谢迁道：“收拾一下，跟我进宫！这大半夜的，你以为老夫愿意来打扰你？只是陛下这几日休息的时间不定，或许白天还在睡觉，好不容易晚上精神好些，让你进宫叙话，怎么都得听从旨意……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哦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府中为何如此嘈杂？”
沈溪往自己卧房的方向而去，随口回了一句：“君儿正分娩呢！”
之前谢迁一副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的状态，可听到这话，谢迁连站都快站不稳了，瞪大眼睛四下张望，随后急匆匆地问道：“这……你怎的……君儿为何在此时分娩？”
沈溪道：“阁老这话问得倒是有趣，这种事是人力能控制得了的吗？君儿现在分娩，我正着急，阁老之前不是还怪责？”
这下谢迁自己也不想进宫了，一心想陪着沈溪见到重外孙降世再走。
沈溪换好朝服出来，见谢迁还在往侧院探望，一脸着急：“哎呀，这多少时辰了？没什么大碍吧？”
关心则乱，沈溪知道谢迁对谢恒奴一向疼爱有加，便不跟谢迁计较什么，到底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慈祥老祖父，沈溪道：“刚送进产房没多久……我就说阁老您会挑时候，这会儿进宫去，心中必定不安吧！”
谢迁很想叱骂沈溪，又觉得怪错人了，谢恒奴几时分娩真的跟沈溪没多大关系，当下道：“走，速去速回，说不得天明前回来你便做父亲了！”
谢迁到底是个公私分明之人，知道进宫的事不能耽搁，只能把满腹的担心收回去，等回来后再亲自前来沈府探望。
沈溪知道，这一路上谢迁的心情必然会跟他一样七上八下，想到这里，他心情终于好受了些。
……
……
夜晚进宫，只能走大明门到午门这一路，还得从宫门旁的小门进去，出入的检查也要比平时严格许多。
谢迁经常出入皇宫，宫廷侍卫大都认识，没人会有意拖延阻碍。虽然沈溪不常进宫，但对于侍卫来说并不是什么陌生人，而且现在沈溪在军中威望很高，他这一来，很多侍卫都主动过来打招呼。
严格上来说，宫廷侍卫各司其职，尤其在夜里，更是要严守岗位，但在实际操作过程中，宫门关闭，宫廷侍卫只要不是出去巡逻都拥有一定的自由度，当然在宫中，宫廷侍卫没有资格单独行走，无论做什么，都必须成群结队。
沈溪心中犹自记挂谢恒奴分娩的事情，没有跟侍卫多说什么，过了宏政门，谢迁看了沈溪一眼，笑眯眯地说：“没想到你小子现在还有点儿名气，但凡当兵的都认得你！”
沈溪打量谢迁一眼，没有说话，他听出谢迁话之中隐约带着几分得意，沈溪在军中得志，谢迁觉得是他一手把沈溪栽培出来的，感觉与有荣焉。

第一三一三章 奉诏
乾清宫门口，萧敬早在外候着了。
见到沈溪和谢迁，萧敬主动上前行礼，临进宫前交待了一句：“谢阁老，沈中丞，陛下睡醒没多久，精神不是很好，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详谈……今日单说沈大人前往湖广赴任之事！”
沈溪听了暗自嘀咕，既然如此叫我来做什么？
直接找个人去我府上传旨不就行了？如此大费周章，既耽误皇帝休息，还让我没法留在家中陪娇妻生孩子，平添挂念。
沈溪和谢迁进到乾清宫内，未发现其他朝臣，沈溪这才知道原来皇帝传召的只有他一人，谢迁最多算是代为传话的。
在沈溪想来，多半是因为谢迁当日在内阁轮值，但随即又一想，或许也有皇帝想跟他和谢迁交待事情有关。
朱佑樘清楚沈溪跟谢迁的关系，知道如何予以灵活运用。
在乾清宫正殿没见到人，沈溪知道朱佑樘多半在寝殿接见。
等到了寝殿门前，萧敬先入内，沈溪和谢迁在外恭候片刻，萧敬很快出来，将二人传召入内。
沈溪三拜九叩后恭敬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偷窥了一眼，只见皇帝半死不活躺在龙榻上，脸色如何瞧不太清楚，但能听到其喉咙发出的紊乱呼吸以及咕咕异响。
沈溪望闻一番，暗自做出判断，通过皇帝身上透露出的浊气，基本可以断定，朱佑樘身体状况非常糟糕，不由暗自嘀咕起来：“皇帝不会熬不过最后这一年多时间吧？”
历史上的朱祐樘于弘治十八年病逝，根据史书记载，朱佑樘在病逝之前身体还算不错，没听说有大的病痛。
但如今尚未到弘治十七年！
这个时空，因为沈溪的到来，皇帝这两年身体状况一直不佳，沈溪料想是因为自己出现产生的蝴蝶效应所致，当然也有可能是史书故意美化弘治皇帝，在记载上多有不实。
但是，无论弘治皇帝能熬多久，对沈溪来说区别都不大，因为他没打算在弘治朝干出什么名堂来。
沈溪以前甚至推算过，如果按照历史正常发展，他要真正掌握权柄，很可能要等现在的太子朱厚照都挂了，换嘉靖皇帝登基，那时候他的资历怎么都够了，入阁担任首辅没有谁会说什么。
谢迁和沈溪行过礼，朱祐樘一摆手：“两位卿家免礼，萧公公，你先退下吧！”
萧敬一怔，他从未想到皇帝要单独召对沈溪和谢迁，连侍候的人都不留一个。萧敬身为司礼监太监，常年陪在朱佑樘身旁，从未见过皇帝以这种方式召见大臣，以前无论如何，他都会留下伺候，现在皇帝不让他旁听，这中间难道有什么隐情？
萧敬没敢继续多想，恭敬行礼后退下。
皇帝咳嗽一声，目光落在沈溪身上，道：“沈卿家，朕对不起你！”
沈溪怎么都没料到，皇帝一上来就给自己道歉，当即诚惶诚恐地跪下，连声说：“臣不敢，臣不敢！”
谢迁跟着跪下行礼，朱祐樘又是一叹：“此番与鞑靼之战，沈卿家处处料敌先机，多次上书朝廷，陈述鞑靼用兵之道，朝野上下未曾听信，以至于宣府失守后方如梦初醒，若非沈卿家回师勤王力挽狂澜，怕是京师也为鞑靼所占，大明基业也会随之毁于一旦！”
这番话倒是不错，但沈溪却觉得怎么都不应该出自皇帝之口。朱祐樘说这些，是在单独召对他和谢迁的时候才说出来，并未在朝会上肯定他的功劳，在沈溪看来颇费思量，过后哪怕翻脸不承认，也没人可作证。
弘治皇帝分明是在安抚自己，先恭维一番，而后给个苦差事，沈溪大概猜到朱祐樘接下来会用什么套路。
打感情牌！
沈溪尚未开口，谢迁倒先替沈溪表态了：“陛下，这些都是为人臣子应该做的！”
朱祐樘抬了抬手，道：“谢先生，朕知道你苦心栽培沈卿家，期冀他将来能入内阁，继承你的衣钵……”
皇帝说话直白到让人差点儿下不来台，谢迁心里那点小九九，完全被朱祐樘点中了。谢迁脸上烧呼呼的，正在琢磨皇帝会怎么看待他时，朱祐樘又道，“但沈卿家终归太过年轻，朕原本想定沈卿家此战中的首功，但深思熟虑后又认为沈卿家将来建功立业的机会还有很多，便定下次功……”
沈溪心想：“皇帝纯粹是在找借口！”
再明显不过的事情，弘治帝治国更偏向于文治，基本是按照文官的逻辑行事，凡事讲规矩论资历，虽然偶尔也会提拔一些有能力的年轻大臣，却不敢放手重用。
就好像现在，朱祐樘跟文官集团站在了同一立场，决定打压沈溪的首功而选次功。
当然，即便是次功，沈溪也觉得是皇帝给面子，抬举他了。
朱祐樘道：“朕原本想留沈卿家在朝，任户部侍郎，但因沈卿家并未有六部任职的经历，只能暂调南京户部王侍郎入朝，此番朕想调沈卿家前往湖广，任地方督抚，镇一方之地，安一方黎民！”
朱祐樘话说得好听，但其实就是惺惺做态，入得沈溪耳中，就好似：“爱卿就算有功劳又怎样，朕让你去哪儿你就要去哪儿！”
谢迁侧头打量沈溪，生怕自己这孙女婿当着皇帝的面不识相，说出什么推辞的话来，毕竟他也知道安排沈溪去湖广任职，怎么都不是朝廷对大功臣应有的“奖励”方式，倒好像是发配。
沈溪根本不会跟朱祐樘争什么，他只是担心自己的家眷又要受旅途奔波之苦，不过有一点相对较好，湖广督抚的治所比两广近许多，路上一个月左右便能抵达。
但眼下谢恒奴分娩，短时间内别想出发了。
沈溪没什么意见，更不想废话，他宁可这会儿皇帝别烦他，让他早点儿回去守在谢恒奴的屋门外等候好消息，当即恭恭敬敬行礼：“臣领旨！”
朱祐樘听到沈溪的话，明显松了口气，显然之前一直担心沈溪会有怨言，甚至提出推辞不干的上奏。
如果沈溪拒不奉诏，皇帝还真拿他没什么好办法，对沈溪这样的有功之臣，只能用“哄”的方法，而不能强迫。
朱祐樘道：“沈卿家，关于此行，朕还有些话要交待于你，关于湖广之地的安稳，朕全然交托于你，且……江赣之地的军政大权，也一并交由你负责。你可能担当？”
原本谢迁对于皇帝将沈溪发配到湖广还有些不乐意，但听到这话，眼前一亮，老脸上涌现出一抹笑容。
若沈溪只担任湖广督抚，地位在各督抚中相对一般，最多是确保湖广之地的平安，跟地方民族叛乱势力斗上一斗，比之去东南沿海三省更为轻省，但问题是沈溪的权限却比不上以前那个“东南三省督抚”。
可现在，皇帝把江赣之地的军政大权也一并交由沈溪，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沈溪成为两省督抚，前面不加什么沿海、沿江字眼，沈溪就是湖广、江赣两省的最高军事长官，甚至连地方政务也一并在沈溪管束范围之列。
如此，沈溪可以说能在江西、湖广两省为所欲为，只手遮天。

第一三一四章 督湖广、江西
谢迁暗自琢磨了一下，沈溪这差事其实不错，掌控两个南方相对富裕的省份，非常符合锻炼沈溪之意。
沈溪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连忙追问了一句：“陛下之意，是让臣同时兼领湖广、江赣之地督抚差事，保境安民，匡扶社稷？”
朱祐樘微笑着点头：“朕正是此意！”
沈溪不由琢磨开了，弘治皇帝为什么不直接委派他个湖广总督或者两江总督？因为大明朝督抚的官职非常设，无论皇帝想怎么安排督抚的职责都可以，就算让他同时管理南北直隶，也没人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何况，江赣和湖广原本就是接壤的两个省份。
一省也是管，两省也是管，其实对沈溪来说没什么大的区别。
湖广和江赣都在长江沿岸，他这个督抚涉及的差事，应该跟提督军务和疏通整治河道有关，这些事在他眼中都没什么难度。
为官这么多年，沈溪闲差当过，重要职责也领过，现在放的是拥有极大权柄的官缺，他自然不会反对。
其实在大多数人眼中，不管是江赣巡抚或者是湖广总督，都是肥缺，两省归一人管理，可以说是令人眼红的优差。
多少两榜进士，混了几十年官场，都还没从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混到巡抚的位子上，他沈溪当官不到五年，已经当过六省的督抚，若保持这个节奏，简直是要把大明南北各省的督抚都当遍。
朱祐樘道：“江赣、湖广两地，原本土地膏腴，物产丰饶，和江南一样是大明主要的粮食产地，但这些年每年都闹水灾，河道年久失修，每次地方都以灾荒为借口少缴公粮。朝廷拨付地方修护款项，不知道都用到何处去了，不然为何这水患总也杜绝不了？沈卿家过去后好生查查！”
“另外，南方一些部族，趁着我大明内忧外困之际，多番袭扰湖广和江赣南部州县，你此番去，当整顿兵马，几年内将两省地方叛乱彻底平息！”
不但给了差事，还给出具体办差的时间……几年内意思就是沈溪接下去几年都不用回京城了。
沈溪暗自嘀咕：“不让我回京，就好像谁稀罕回来一样，留在两湖和江赣是好事，至少那儿山高皇帝远，我不用天天看皇帝和刘健、李东阳那些人的脸色过日子！”表面上却恭敬行礼：“臣遵旨！”
朱祐樘对于沈溪的“好说话”大感满意，微笑着说道：“沈卿家，朕问过刘尚书，他对你此番对鞑靼战中的表现大加推崇，在朕看来，你于调兵遣将行军作战方面确实有过人的天赋，若能平了南方部族叛乱，朕准你回朝，委以重任！”
沈溪没有抬头，暗忖：“什么重任？兵部尚书？你先把文官集团的阻力解决了再说！”
这朝廷名义上是朱祐樘做主，但他做事沉稳，换个说法其实就是怯弱，在沈溪看来，现在文官集团掌握朝中大权，朱祐樘即便以帝王之尊也无济于事，跟个空头元帅无太大区别。
想到这里，沈溪突然有些佩服刘瑾了。
就这么个太监，能把弘治朝栽培出来铁板一块的文官集团给弄得土崩瓦解，这种能力可不是一般人具备的。
但仔细想想，其实刘瑾之所以能得势，主要来自于新皇帝的信任，还有就是跟刘健、谢迁等人对朝廷不负责有关。
若非刘健、谢迁、马文升等人见斗倒刘瑾无望愤然辞官，断不至于让宦官一家独大，从这点上看，文官集团除了有排除异己的坏毛病外，还喜欢任性撂挑子。
朱祐樘浑然不知，在他为沈溪勾画未来前途的时候，沈溪这边却在想文官集团跟宦官相斗的事情。
至于朱祐樘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沈溪懒得去听，千篇一律，无非是让他在地方上好好做事，再便是许诺一些不切实际的好处，等于是开出一张张空头支票，却怎么都不会兑现……毕竟按照历史，弘治皇帝最多也就一两年好活了！
朱祐樘又道：“沈卿家，你还有何困难？不知几时可以动身？”
沈溪知道，朱祐樘想将他早点儿打发出京，当皇帝到了这么没人情的地步，沈溪心中也是无奈。
之前朱祐樘或许想提拔他，让他跟文官集团分庭抗礼，到后来发现无能为力后，又想巴结文官集团，将他发配出去，用满足文官集团愿望来换取皇位的平稳过度。
沈溪道：“臣家中尚有内眷临产，臣想等年后再行出发往江左，请陛下恩准！”
换了别人，皇帝安排差事，那都是急忙出发，断无耽搁的道理。
而沈溪这边却敢以私事请皇帝让他延期出发，看起来很不识相。
但他这种不识相，正是皇帝需要的。
因为皇帝总觉得亏待了沈溪，在一些小事上尽量满足，会让皇帝有种“朕未负卿”的错觉，当下朱祐樘笑着说道：
“那沈卿家上元节后再行出发便是……这天寒地冻的，运河冰封无法启用，便以陆路南行吧！”
……
……
沈溪在乾清宫未多久留。
弘治皇帝身体不好需要静养，等事情吩咐得差不多了，便让谢迁将萧敬叫回来，又交待几句，然后请谢迁代他送沈溪出宫。
出了乾清宫大门，谢迁笑道：“你可以啊，从三省沿海督抚到两省督抚，又挂正二品右都御史衔，到了下面那些地方官员还不都得巴结你？”
沈溪心想，下面那些官员别给我整些幺蛾子就算好了，指望他们做事基本别想。
大明终归不复开国时万象更新的景象，经过一百多年的太平，大明官场的腐败已经深入到了各个角落，即便沈溪有心改变，很多事也力所不及。
沈溪并不想同流合污，但也不会轻易去触碰这时代的潜规则，只有当权者才有资格改革，他现在可没资格管这些事。
沈溪道：“谢阁老觉得前往湖广，是优差？”
谢迁被沈溪这句话问得十分郁闷，他当然不觉得沈溪得到的是什么优差，在谢迁看来，任何地方官都远离核心权力层，属于发配，最好沈溪一辈子都在翰林体系当官，不需要什么实权，可一旦接触权力就为当朝阁臣，为天下人敬仰。
谢迁换上一副严肃的神色，道：“你莫抱怨，不去湖广、江赣，你倒是想想，朝中有什么差事能给你？让你进詹事府不允，倒好似老夫亏待你，却不想有多少人挤破头往詹事府去而不得！”
沈溪不想去跟谢迁抬杠。
家里娇妻正在分娩，就算谢迁不关心他那小孙女，沈溪这会儿却是心急如焚，急匆匆道：“内子待产，就不跟阁老多言了，学生自行出宫便是！”
谢迁急忙追上，没好气地说：“你什么意思……想自己回家是吧……陛下吩咐老夫送你出宫……便与你一同去你府上看看罢……”
今天适逢谢迁在内阁值守，原本要回文渊阁休息，但知道小孙女分娩，难得跟沈溪在一块儿，正好一起前往沈府，这样就可以正大光明留在沈家第一时间知晓小孙女的分娩情况，也好天亮后回去跟家里人说。
沈溪出了宫门，谢迁紧忙让人把马车赶过来，不用沈溪提醒，谢老儿已经手脚麻溜地钻了马车。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吩咐跟来的马九一句，然后上了谢迁的马车。
“瞧个甚，还不快走？”谢迁撩开帘子，催促自家马夫。
两辆马车先后启动，很快加速，往沈府疾驰而去。
到了家门口，沈溪刚跳下马车，便见到绿儿和朱山坐在门槛上等候。
此时天刚蒙蒙亮，沈府门楣上的金粉反射着晨光，熠熠生辉。
绿儿见到沈溪，兴奋地站起来，道：“老爷，少夫人生了，是位……”

第一三一五章 添女
谢恒奴生的是女儿！
沈家长女出生，沈溪非常欢喜，顾不上招待谢迁，急匆匆来到后院的产房见谢恒奴，还没等他进屋，谢韵儿跟产婆先出来了，她们脸上虽然也带着欣慰的笑容，但显然没有沈溪这么开心。
谢韵儿期期艾艾地说：“老爷，是个女娃……”
在外人面前，谢韵儿很懂得分寸，没有随便称呼沈溪“相公”，而是把沈溪当成一家之主。
沈溪正想说“女儿挺好”，便听到屋子里面传来周氏感慨的声音：“没福气的女娃……”也不知这话是在说谢恒奴，还是说沈家长女。
在周氏这样保守封建思想荼毒的人眼中，生女儿就是一种罪过，只有生了男孩才能保证在家中的地位，获得夫家乃至整个社会的认可。
谢迁跟在后面，到了产房门口，他也想进屋子去看看，却知道这样有些无礼，赶紧询问：“孙女……我小孙女她如何了？”
沈家人这才发现当朝阁老跟沈溪一起回来了。
接生婆不知这位跟着进来的老人是谁，当是沈溪的祖父，上去笑着安慰道：“这位老先生，母女平安哪！”
接生婆有些不开心。
以往给人接生，一旦说生的是女儿，那跟生儿子的打赏截然不同，很多人家生了女儿甚至没一文赏钱，这会儿她已经对接下来的赏钱不抱太大希望，因为她察觉沈家老夫人周氏就对生了个女儿很不满意。
谢迁听到谢恒奴生的是女儿，心中也不由略微有些失望，在他这样传统古板的人眼中，有个重外孙女，跟有个重外孙大不相同，毕竟他要为谢恒奴将来在沈家的地位考虑，如果谢恒奴此番生个儿子，会让她在沈家地位提升不少。
沈溪可没有封建思想，他对于生儿生女态度一样，甚至他觉得，现在自己已经有了内外两个儿子，多一个女儿未尝不是好事，而且他很喜欢多个贴心的小棉袄，可以把女儿培养成为大家闺秀，以后说起来，这是他沈翰林的闺女，必然能嫁得个如意郎君。
“老爷，您……”
谢韵儿见沈溪还要往产房里走，有些迟疑，从内心而言她不太想让沈溪进屋子，但此时沈溪心中记挂谢恒奴的安危，执意入内。
周氏听到外面的声响，连忙走了出来，好像根本就没看到前面的沈溪，绕过儿子直接来到谢迁面前，眉开眼笑地招呼：“这不是亲家老爷吗？哎呀，您老身体可好？”
谢迁原本也想跟在沈溪后面进屋子去看看孙女，临到头忽然想到，自己对于沈家来说，是个外人，别说是小孙女的产房了，就算是沈家后院也不该随便进来。
谢迁对周氏并无太多了解，并不知这是个以泼辣见长的女人，在谢迁看来，周氏能培养出沈溪这样的状元之才，必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大家闺秀，他见到沈溪内宅中人，自然需要避忌些，往前迈出的脚步，又退了回去。
此时，沈溪已经进了屋子，一眼看到床头前抱着孩子的丫鬟红儿。
看到沈溪，红儿连忙迎上，将手中的襁褓展开，喜滋滋地道：“老爷，是个千金小姐！”
沈溪往孩子看了一眼，小闺女刚降生，眼睛还睁不开，由白纸蒙着的窗户透进来的昏暗光线中，依稀看到个粉嫩嫩的小人儿。
这会儿奶娘已经请来了，正在外面做准备。
谢恒奴身边照顾的人很是周全，沈家上下对于接产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该准备的事情全都备妥，有谢韵儿负责张罗，一切都安排得合理有度。
沈溪到了绣榻边，谢恒奴并没有休息，身上仍旧汗渍淋漓，沈溪抓起她的小手，轻唤一声：“君儿！”
谢恒奴见到沈溪，小女儿家的心思又起来了，撅着嘴道：“七哥……好疼啊！”
谢韵儿笑着走过房间，道：“君儿算是很有福气了，这头一胎很顺利，只是孩子斤两轻了些，或许因为君儿怀孕这段时间，南来北往走多了吧……好好调养，没事的！”
沈溪笑道：“无论如何，母女平安才是最重要的！君儿，你祖父在外面，这边先让人收拾一下，回头我请他进来看看你，可好？”
谢恒奴听到娘家人前来，脸上顿时露出明媚的笑容……即便她才诞下孩子，其实她自己也跟孩子一样，眼睛看到的世界全都纯洁无暇，所有人都关心她，爱护她，没人算计她，只需要每天开开心心过日子就行了。
以后多了个女儿照顾，小丫头的生活又充实不少。
……
……
沈溪陪了谢恒奴一段时间，从产房出来，在院子里见到正在跟周氏叙话——准确来说是在被周氏嘘寒问暖的谢迁。
谢迁身为内阁大学士，应付朝中大臣他有着丰富的经验，但面对孙女夫家的亲家母，他便显得有些拙于言辞。
他到此时还没明白过来，沈周氏为什么会这般热情，他只是想来看看小孙女的状况，等沈溪把里面的情况说出来，以便他可以回去跟徐夫人报喜，结果就被周氏给缠上了，话头还说个没完没了，而周氏所说的那些话，根本没法让他接茬。
好在沈溪及时出来，顺利帮谢迁解了围。
沈溪到了二人跟前，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阁老，书房说话！”
周氏埋怨地看了自家儿子一眼，似在怪责沈溪打断她跟谢迁的热络寒暄，谢迁如释重负，终于不用面对一个热情到让他感觉毛骨悚然的女人了。
虽说谢迁在朝堂上做事果决，但他对于如何跟一个陌生女人说话完全没经验，这也是文人的一贯作风，处理起事情来风风火火，但在现实生活中却缺少与人沟通的经验，显得扭扭捏捏。
等到了书房，沈溪将谢恒奴的大致情况说明，谢迁突然用促狭的目光打量沈溪，问道：“君儿未给你诞子，你不会因此而薄待她吧？”
沈溪笑道：“阁老，您尽管放心就是，我娶君儿回来，就不会让她有丝毫亏待，即便此番诞下的是女儿，我也喜欢得紧！”
谢迁想板起脸来说话，但想到自己的小孙女生的是女儿，没能为沈溪诞子，以后谢恒奴在沈家的地位，完全由眼前这小子来决定，他的语气也就没了以前那般冷傲，态度平和许多，谆谆叮嘱道：
“沈溪，到了湖广、江赣后，好好做事，陛下对你的期望很深，太子对你也十分倚重，如果你到了地方有什么为难之处，只管来信，我会尽量帮你，再者……中丞马天禄起任湖广左布政使，将与你一同南下！今后你们可以相互照应！”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朝廷不但调他到湖广、江赣担任两省督抚，同时还征调前宣府巡抚马中锡为湖广左布政使，与他同行。

第一三一六章 提携
马中锡为北直隶故城人士，成化十年乡试解元，次年中进士，授刑科给事中，历任滇省按察佥事、陕西佥事和督学副使等职，弘治五年任大理寺右少卿，弘治六年起任正三品左副都御史、巡抚宣府，后因病辞归故里，在家乡隐居不出。
马中锡才学卓著，前七子中的李梦阳、康海、王九思等人都是他的弟子，而他在治学上也有建树，毕竟李梦阳、王九思等人跟沈溪都有一定关系，虽然马中锡一直在故城，距离京师不远，但沈溪从未前往拜访。
没想到马中锡这样的老臣，突然被朝廷起用，还成为了他的部下，跟他一起前往湖广上任。
想到马中锡，沈溪多少有些感慨。
历史上的马中锡，最终的下场是入诏狱蒙冤而死，如此有才学的老臣，却因“同情农民起义”为朝中大臣不容，谓其“以家故纵贼”，朝廷以“纵贼”罪名将其下狱，惨死诏狱之中。虽后来昭雪，但却成为正德朝著名的冤案之一。
面对谢迁的嘱咐，沈溪恭声领命。因此番弘治皇帝给他出发的时间定得很宽松，等到年后上元节过了再走，沈溪不会着急整理行装，大可留在家中，安心陪家人一段时间。
谢迁对沈溪好一番耳提面命，相当于是对皇帝交待外的补充。
谢迁所说相对就要务实多了，让沈溪到了地方后不要忙着去动军政事务，先完成平稳过渡后再慢慢抓权不迟。
这主要是为防止沈溪在地方上闹出的动静太大，让他在朝中不好收拾。
说完事情，沈溪邀请谢迁前往后院见谢恒奴一面，但谢迁却表示“礼仪不可废”不愿前往，无奈之下，沈溪只好亲自送谢迁出府。
周氏听闻谢迁离开，厚着脸皮出来相送，让谢迁又是一阵尴尬。
等谢迁乘坐马车走远，周氏打量沈溪，问道：“憨娃儿，君儿待产，你怎的出门去了？之前府中怎么都寻不到你！”
沈溪解释道：“娘，我刚进宫去了，陛下给我委派了新差事！”
周氏顿时瞪大眼睛，兴冲冲地说道：“我听说你是这次跟鞑子交战的大功臣，皇帝一定是又给你升官了吧？几品？你原来就是正二品，再升的话……不会是一品大员了吧？”
沈溪微微摇头，道：“还是正二品，右都御史，不过此番是督抚湖广和江赣！”
周氏听得一阵迷糊，问道：“去年你就不是咱闽粤桂三省之地的督抚了么？怎么现在还当督抚？还是从仨省变成两省，你这官是降了啊！”
“不行不行，我看做这个督抚，还不如当什么藩台、臬台呢，你在这位置上只是领兵打仗，就跟武夫一样，太不体面了！”
“憨娃儿，你去跟皇上说说，咱不去什么湖广、江赣了，咱就留在京城，跟着皇帝做大事，你看行否？”
沈溪知道，自己这个老娘又在想好事。
皇帝安排的差事不愿干，还要讲条件，如果是别人那就罢了，可他现在身份和处境非常敏感，他去请辞的话，遭受到的攻讦可不是一般大臣可比，这纯粹是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开玩笑。
沈溪道：“娘，这样吧，孩儿暂且不带您和爹去，你们留在京城，等我在地方安顿好之后，再看看接你们过去享福，可好？”
周氏一摆手，道：“别跟我说这些，你想去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当官，那是你的事，我们就不跟你搀和了，跟你去了也不能风光。”
“这两天，你把文招和五郎好好安排一下，自打回京你甚至没见过他们，还说让他们跟你做大事呢。”
“你去地方，一定把他们带上，别忘了这是当初你在广州府时做出的承诺，怎么都得履行了！至于我那侄儿周羡，暂时留在我身边帮忙，等你稳定下来再说吧。”
沈溪的同宗五哥沈永祺以及姑姑家的小表弟杨文招，还有周氏本家侄子周羡，此番跟着周氏一起到的京城。
杨文招跟沈溪自小是死党，在桃花村老宅的事情就不说了，当初在汀州府城时杨文招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找他小表哥和小表嫂玩，每次被林黛和陆曦儿欺负得满脸污渍，还乐呵呵傻笑，杨文招是那种没有心机的人，虽然看起来木讷，但若是能将杨文招用好，他这性格其实可以在官场上如鱼得水。
至于沈永祺，因他父亲沈明有失踪，其后母亲跟着出走，在沈家地位尴尬，到了婚配年岁连婚都没结成。后来随着沈溪当官沈家地位骤然提升，沈永祺才娶到童生家的闺女，随后两口子跟着沈明钧夫妇一起到了京城。
沈溪帮助沈永祺，算是完成沈明有的交托，之前沈明有曾提过，希望他好好栽培一下沈永祺，沈溪当时可是应承了的。
至于周羡，沈溪就不熟悉了，但既然周氏说要把侄儿留在身边听用，沈溪也就顺水推舟，等以后再安排。
既然周氏提到这两个沈溪的同辈人，沈溪便答应下来，准备前往湖广的时候带上二人。
沈溪栽培过很多不成器的武将，他觉得只要不是像唐寅那样桀骜不驯自以为是的读书人，别的什么人，但凡有一点上进心，他都能带出点儿名堂来，就算杨文招和沈永祺混不出头，在督抚衙门里当一个吏员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当天，沈溪在庆贺自己多了个女儿时，见了一下杨文招和沈永祺。
二人到京城后尚是第一次见沈溪，当他们见沈溪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身着二品大员的常服出现在面前，眼中都带着羡慕，但因为他们对礼数不是很明白，见到沈溪后并没那么多拘礼。
“表哥，真的是你吗？嘿，几年不见，模样有些不同，但还是能感觉出来，你就是我的小表哥！”
杨文招笑呵呵说道。
沈溪抬手示意一下，道：“坐下说话！”
沈永祺和杨文招都不懂尊卑，虽然知道沈溪现在当官，也没有对沈溪有多害怕，按照沈溪吩咐坐了下来。
沈溪坐在主座上，因沈永祺比沈溪年长，显得沈溪有几分稚气，沈溪无法老气横秋对杨文招和沈永祺说什么。
沈溪道：“过了年，我要往湖广上任，你们随同前往，至于饷银方面，一律按照随军将士标准给予，每人每月六钱银子！平时吃喝用度都由督抚衙门负责，你们到了地方后，一律以督抚标下自称便可！”
杨文招和沈永祺对视一眼，沈溪说的这番话，他们根本就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沈溪更为详尽解释一番，二人才大概明白，自己算是沈溪的亲兵，一个月能领六钱银子的俸禄，一年也就是近八两银子，这在衙差中算是相当不错了。
现如今虽然沈溪身在京城未到地方赴任，但沈溪已经可以组建自己的督抚衙门，朝廷之后会派官兵护送他南下武昌府，他手头拥有兵权，等到了地方便可以开衙办事。
武昌府可比梧州府繁华多了，毕竟是湖广承宣布政使司所在地，相当于后世的省会城市，拥有六千多年的悠久历史，随着两宋和明初的大开发，已经有“楚中第一繁盛”、“九省通衢”的美誉。
沈溪又说道：“你二人在内外事务上，不可打着我的名义嚣张跋扈，做事多用心，踏踏实实，我会尽可能帮你们在衙门中找到自己的定位。一年半载之后，争取为你们获得实缺，甚至补上官品。如此即便不在我手底下做事，你们也算是官府中人！”
杨文招站起身，感激地说道：“表哥说怎样便怎样，我先在这里谢过表哥！”
说着，杨文招恭敬行礼，一下子便体现出有父母和没父母的区别。
杨文招有父母教诲，自然知道怎么巴结舅舅和舅妈家的人，虽然从道理上来说，沈永祺跟沈溪的关系更为亲近，毕竟是同宗子弟，但因沈永祺内向和胆怯，令他在人情世故上落后于杨文招。
沈溪没有对二人说太多，因为他还未上任，具体督抚衙门情况如何，湖广和江赣有什么棘手的事情，要等他到了地方后才知晓，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也就无从指点沈永祺和杨文招行事。

第一三一七章 弘治十七年
腊月京师一直大雪弥漫，气温很低，春天似乎遥遥无期。
沈溪在得到自己的正式官职后，非但没有闲下来，走的衙门口更多了。
腊月十八这天下达，弘治皇帝在宫中颁发谕旨，正式确定此番对鞑靼作战朝中文武官员的功劳。
跟皇帝之前所说一样，沈溪没有位列首功，而是次功之臣，表彰沈溪功劳时，特别提到他在土木堡狙击外虏，斩获无数，同时讲到他回京师勤王，解除鞑靼对京师包围的丰功伟绩。
首功如同文臣期待的那样，属于兵部尚书刘大夏。
自沈溪往下是几个总兵官，至于王琼等在战时为刘大夏筹措粮草、制定行军策略的文臣，功勋名册上排在了后面。
至于京城保卫战的军功名录，太子朱厚照不在其中，张懋、熊绣、马文升、张氏兄弟等人榜上有名。王守仁在此战中并未获得太高的功勋，就好似沈溪在弘治十三年对鞑靼一战后遇到的情况一样，朝廷将王守仁的功劳给压了下去，避免其心浮气躁，过早失去平常心。
沈溪毕竟不是武将，否则以他的功勋，封爵都有可能，现在于官职上他无从擢升，即便是次功也没能让官品加上一级。
刘大夏以首功加太子太保，继续执领兵部，在很多人眼中，刘大夏接替马文升担任吏部尚书的日子已经为期太远。以刘大夏在六部部堂中的地位，现如今能给他升的官，也就剩下吏部尚书了。
王守仁的兵部郎中职务没动，但朝廷似乎有意将他调出京城，到南京历练个几年，甚至沈溪前往国子监拜访谢铎的时候还收到风声，说李东阳跟王华见面，准备将王守仁送到南京担任六部侍郎。
不过，王守仁的差事在朝中照样存在巨大争议，估计会在开春后定下来，而沈溪过了年就要前往湖广，估计等不到结果出来那天。
沈溪拿了次功，得到不少犒赏。
朝廷在京郊给沈溪赐下一百六十亩田，名义上这么多，但实际到手只有九十亩，基本都是熟田，而且有长期的佃户。
周氏对此很上心，她原本想跟丈夫出城视察这些土地，但被沈明钧告知，田地属于沈溪，作为父母来说，他们没资格把朝廷赐给沈溪的田地据为己有，这让周氏很不开心，在她的印象中，儿子都是自己的，儿子的东西自然也是自己的。
可突然间儿子好像跟她分家了，沈家上下的大小事项都跟她没关系，而是由谢韵儿打理。
沈溪得到的犒赏相对于他的军功来说，微不足道，甚至不如军中获得的战利品多。不过，目前朝廷财政部宽裕，沈溪也不为己甚，将这些犒赏通通交给谢韵儿打点，同时让谢家老管家云伯去城外接收土地，他自己可没兴趣出城查看。
对沈溪而言，京城这点儿田宅只是小数目，以他的年岁，根本不会对这点小恩小惠动心。
眼看年关将至，沈溪难得在京城过了个安稳的太平年。
随着弘治十七年到来，沈溪感觉自己肩头的压力又增大了许多，距离历史上弘治、正德朝的拐点愈发近了，沈溪心中开始揣测时局的变化。
不过无论如何，沈溪都不准备留在京城，在他的设想中，此番在湖广至少得待个三五年，若一切按照历史发展，那他基本可以熬过正德初年的朝局混乱，到那时他再考虑是继续留在地方做官，还是回京城进入朝廷中枢。
沈溪发现，自己再世为人不过十一二年，但在朝堂上已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很多朝臣终极一生，获得的荣耀也都不如他。
……
……
新年在无声无息中来临。
正月头几天，沈溪留在家中陪娇妻，他这次南下不准备带家眷，按照之前的设想，等他在武昌府安顿好后，再接家眷前往。
刚阖家团聚没多久，马上又要分离，沈溪身边的女孩，对他都格外痴缠。
就连尹文和陆曦儿，都一再在与沈溪独处时暗示要入沈家门做他的女人。但沈溪没有忙着迎娶尹文和陆曦儿，其实在娶谢恒奴这件事上，当时完全是因为他要远赴闽粤，不得已而为之。
在沈溪眼中，即便这时代女孩子成婚早，也应该在十七八岁接婚才最合适，现如今尹文和陆曦儿都是十五六岁，花儿一般的年岁，不应该让她们过早承担家庭的责任。
在沈溪回到京城这段时间，谢韵儿和周氏都在他面前提及纳尹文和陆曦儿进门，沈溪通通拒绝，按照他的意思，这两桩婚事要等个一两年再说。
新年期间，朝廷尚在休沐，沈溪却在家中不停地接见湖广、江赣等地方衙门在京办事机构派来接洽的吏员。
湖广、江赣之地的官员得知沈溪调任两省督抚，掌两省最高行政和军事大权，再不敢像之前沈溪赴任闽粤时那般怠慢，这些在京办事机构接洽之人送来的礼物，几乎把沈溪家里的杂物房给堆满了。
说是来接洽，其实都是前来恭贺，主要目的是在沈溪跟前混个眼熟，如此以后才好共事。
这些人带来的礼物不少，而且相对贵重。
换作以前，沈溪必定会拒人千里之外，但这次他却一反常态，送来的礼物都让家人分门别类收好。
一直到正月初十，还有人前来拜会，但此时上门的却变成了江赣、湖广两地在京城的大商贾，这些人送礼更为大方，对沈溪好像祖宗一样供着。
……
……
正月中旬，随着冰雪消融，气温急速回升，京城一片安宁和睦，而沈溪却不得不开始准备行装，以便等上元节过后便踏上旅途。
此番，他要前往长江中游地区，任湖广、江赣两省总督，而他的任所，是在湖广承宣布政使司治所武昌府，朝廷给他定下的出发日期是正月十七，而履职之日则是三月初一。
沈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完成这段旅途，按照计划，他准备由陆路到黄河北岸，等过了黄河，再视运河的情况决定是否乘坐舟船南下。等到了扬州，再沿江水逆流而上，以舟车抵达武昌府。
沈溪身边带的人不多，主要是十几名车马帮弟兄，外加朝廷派给他的亲卫五十人，另外再就是沈永祺和杨文招，除此外，就是车夫和马夫。
至于湖广左布政使马中锡一行，原本说与沈溪一同南下，但最新得到的消息是马中锡上了年岁，过年那几天偶感风寒，卧床不起，朝廷留给他的赴任限期相应便延长了。
朝廷并未派东厂、锦衣卫的人随行，玉娘也就没有与沈溪会面的理由，但云柳和熙儿会提前赶往武昌府打点，至于会合的时间和地点，沈溪没有作硬性规定，很可能是到武昌府之后才相见。
在京的江赣、湖广商人，原本有派人护送沈溪一行南下的打算，但沈溪怕这些人对自己包藏祸心，不想过早暴露自己南下的行踪，因而婉言拒绝。
除此之外，地方官府要派人引路和送行，也都被沈溪推脱，在沈溪看来，此番往南方上任，就是做一个相对清闲的地方官，他不会触碰太多地方势力的利益，避免官绅和大地主、大商人与他为难。
京营的那些老部下，诸如胡嵩跃、刘序等人，回到京城后各自获得提拔重用，在京营地位急速攀升，他们原本也有送沈溪之意，但沈溪此行履任地方，希望保持低调，临行之前甚至未予通知。
沈溪出发前，只见了谢迁一人，结果又被耳提面命一番，沈溪全当没听到。
朝廷对沈溪的交待不多，朱祐樘对沈溪的期望，是能整顿湖广、江赣两省军务，尽快平息地方少数民族叛乱，但应以和平方式为主，军事征缴为辅，沈溪直接管辖两省都指挥使司衙门和一个行都指挥使司衙门，麾下兵马数万，同时还协制两省布政使司衙门，可以说在地方文政、军事上都拥有最高权限。
明朝在任用地方总督和巡抚方面，并未形成常制，在权限上没有明确的规定，主要跟任用官员的能力有关。
督抚如果不管事，那权限还小于布政使，但如果督抚手段足够高明，完全可以在所辖之地形成军政一体至高无上的权限，跟土皇帝也差不了多少。
沈溪对于争权夺利无太大兴趣，但他不想受制于人，所以该争取的权益还是要争，现在就看谁会跳出来成为他的对手了。

第一三一八章 迷茫与执着
沈溪按照朝廷的要求，于正月十七这天正式出发。
一行十六辆马车，浩浩荡荡出了正阳门。
由于北运河上冻，此番南下的前半段路必须以马车赶路，沈溪选择的是走黄村、杨村到天津三卫，再由天津三卫经静海、青县、沧州到山东德州的官道。
之前沈溪走过这条路，对于周边环境已经熟悉，再加上此番带有官兵上路，倒也不怕遇到什么危险。
这回沈溪只身上路，内眷一个不带，连个服侍的小厮、丫鬟都没有，生活上还得自己照顾自己。
本来以沈溪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完全可以用公家钱请佣人，但因他习惯自立，许多事都喜欢自己动手，加上这一路上得抓紧时间赶路，没太多时间换洗衣物，便索性多带了些衣服，等到大城市作短暂停留时，再解决个人卫生问题。
南下这一途，说是走官道，但这时代官道两侧还非常荒芜，加上时值隆冬，人们都窝在家里避寒，即便是在中原腹地，也经常出现几十里见不到人的情况，尤其是在北直隶尤为明显，进入山东地界后反倒好了许多。
毕竟大明刚经历外夷入侵，北直隶不少百姓加入南下逃难的行列，荒芜的土地甚多，去年到今年虽然北方风调雨顺，没有了天灾，但无奈却遭遇人祸，老百姓同样苦不堪言。
沈溪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什么，一路上即便看到些不平事，也没有上报朝廷的打算，文官集团对他的排斥和打压，让他从政以来第一次对人生产生了迷茫，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追求在地方上安稳过一生，还是继续在朝堂上进取，封侯拜相，千古留名。
不过，不管怎么说，沈溪毕竟年少，即便过年长了一岁，虚岁也仅仅只有十八，未来的路还很长，他可以恣无忌惮地挥霍自己的青春，即便在正德一朝没什么作为，也完全可以等个二三十年再问鼎朝堂。
……
……
沈溪出发后，京城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朝廷仍旧维持着正常运转，连一丝波澜都未掀起。
刘大夏回朝仍担任兵部尚书，只是加了太子太保衔，所管辖的范围不过是兵部的一亩三分地，西北的事情已经不再归他管理，朝廷开始协商新的三边总督、宣大总督等人选。
之前与鞑靼人交战中，边塞各军务衙门不作为，任由鞑靼人长驱直入威逼京师，让朱祐樘很恼火。
趁此机会，弘治皇帝决定更替西北掌兵之人，来一次大换血，该致仕的就致仕，甚至在此战中有大过错的还要追究其责任，一查到底。
对于候选人名单，朱佑樘未在朝会上提及，交由朝臣讨论最后议定，此番他决定乾纲独断。不过，内阁大学士和六部九卿私下里都还是向皇帝上了奏本举荐人，但最终得由朱祐樘做出决断。
至于功劳犒赏名单，虽然年前就已经公布，但涉及到具体军功以及赏赐数额，要到年后才会具体实施。
沈溪已然南下，这次犒赏跟他没太大关系了，该给的赏赐已提前拨付，都是在沈溪看来无关紧要的物质奖励，至于官职，沈溪从三省沿海督抚变成延绥巡抚又再次担任两省总督，翻来覆去其实没多大变化。
马文升、刘大夏等人都看得清楚，这是以刘健、李东阳为首的文官集团对沈溪的一次排斥。
因为沈溪做事能力高，所以将之调到湖广，美其名曰重用，但其实是贬斥，使得其离开权力中枢，避免成为京师一颗不安定的棋子。
朱祐樘在文官集团和武将集团二者中间，义无反顾站在了文官集团一边，对沈溪说是犒赏，但实际上是将沈溪发配，不过这结果对沈溪来说算是好事一桩。
沈溪之前所求，比之湖广、江赣两省督抚还要低许多，当时觉得能当个一省左布政使都已极好，但现在他的权限明显高过一省左布政使，两省督抚的权限跟他正二品的品阶很搭，他现在成为大明真正意义上的封疆大吏。
离开京城，不再有人掣肘，沈溪可以在湖广、江赣两地大展拳脚，将闽、粤之地的生意发展到江赣和湖广，可以在军事、行政和经济上全面影响并控制两省，现在他在官场的声望有了，大展抱负的空间也有了，剩下的就看他如何发挥。
沈溪一时的郁闷，只是因为文官集团对他的打压，但当沈溪想明白后，自然就会成为当今大明最有方向感、知道向哪个方向使力的人。
……
……
此时在京城，对于终于把沈溪驱逐出京送了一口大气的内阁首辅刘健和次辅李东阳来说，日子同样不是很好过。
以前弘治皇帝对他们可以说是言听计从，但自从京师保卫战中内阁一意孤行，对监国太子朱厚照进行一番打压，惹恼了一心培养儿子成才的朱祐樘。
到了战后，朱祐樘明显呈现出对内阁方面的戒备，以前阁臣票拟十有九过，而如今内阁的票拟经常会被司礼监打回来，甚至有很多被留中，在刘健和李东阳关心的翰苑三年小考中，皇帝提拔了几个在他们看来属于边缘人物的官员。
最有机会成为内阁大学士的官员中，王华、焦芳、李杰、王鏊等人并未获得提拔，反倒是属于后起之秀的杨廷和、梁储、靳贵等人获得重用，这被刘健和李东阳看作是朱祐樘针对文官集团铁板一块状况的布局。
刘健和李东阳在翰林体系三年小考结果公布后，随即便跟弘治皇帝提请，再增补委命一名内阁大学士，以便减轻现有三位阁臣的工作量，刘健和李东阳最为中意之人，正是王华，除此之外，刘健和李东阳还举荐了王鏊以及新近获得提拔的杨廷和，进呈朱祐樘，请朱祐樘从三人中任意挑选一个。
这是弘治朝选拔内阁大学士的不二方式。
决定要增补内阁大学士，会先选出几人，既看朝中的声望，也看这几人办事的能力，小范围调动到内阁“实习”，每人给予相同的奏本进行票拟，形成皇帝、司礼监、内阁三道选拔制度，从候选人中择优选取最符合皇帝心意之人，委命为内阁大学士。
刘健进呈内阁大学士候补人选名单的时间，乃是正月十九——沈溪离开京城两天后，此时京城各衙门刚刚结束休沐，很多朝臣都还没能从战胜外夷，以及过年的喜庆气氛中走出来，甚至朱祐樘自己都没做好增选内阁大学士的准备。
奏本呈递上去，不出意外，留中不发，皇帝一时间似乎忘记了有这么一回事。

第一三一九章 新阁臣人选
由首辅和次辅发起，朝廷遴选新的内阁大学士，这对朝中百官来说是开年一等一的大事，即便皇帝不同意，也应该在朝会上提一句拒绝的原因，如此方才能显示出对文臣的礼重，结果皇帝却好像根本就当没这回事，多少让朝臣议论纷纷。
这主要是因为刘健、李东阳两位大佬在私下的聚会中，把消息通知了文官集团中一些核心成员，为增选内阁大学士造势。
结果口口相传之后，这消息在朝中便再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陛下这些日子病情仍未见痊愈，几次朝会都有始无终，每每仓促结束，此番对于新增阁臣，更是不闻不问，好似未曾有过此事，却不知是否该在下次朝会上，跟陛下提及此事？”
李东阳在年初这段时间，主动承担起了内阁票拟的重任。
刘健对谢迁失去了往日的信任，他本身年事已高，很多时候无法留在文渊阁处置大小事务，便让李东阳留下来当值，一应政务以李东阳的意见为主，谢迁的意见则作为参考。但因李东阳自身疾病，以及对于朝事的懈怠，连日辛劳让他叫苦不迭，急需人帮忙，这才是首辅和次辅达成一致决定增加阁臣的主因。
名义上，刘健和李东阳仍旧把谢迁当成同僚，但实际上，二人对谢迁已心生芥蒂，很多事情都有没跟谢迁商议，倒好像谢迁成为了他们的政敌。
此时李东阳说这番话的时候，刘健和谢迁都在，其话语间隐含的意思，是想让谢迁在朝会上跟皇帝提上一嘴，让朱佑樘关心下这件事。
谢迁虽说在处理军政大事上偶尔会犯糊涂，主要是他能力有限，同时在施政方面的造诣不及刘健和李东阳，但在为人处世上，却是一只比刘健和李东阳还要狡猾的老狐狸，在人情世故方面经验老道，当然知道自己正在遭受排挤。但谢迁一直不动声色，因为他觉得没必要跟两个老友争什么。
听到李东阳的话，刘健望向谢迁：“于乔以为如何？”
谢迁报之以微笑：“此事还是交由陛下处置为好，我等自身便是阁臣，如果主动跳出来向陛下举荐同僚人选，或许会被人认为有私心，不妥！不妥！”
谢迁不想被人拿出来当枪使，同时他本身也觉得，目前内阁运转还算流畅，六部如今有很多有能力的大臣，即便有些票拟无法决断，也可以跟六部部堂稍微商议一下，总归会有妥善解决的办法。
虽然这样做有些不符合规矩，但很多事都可以见机行事，谢迁认为，只要目的是为了朝廷好，即便偶尔犯规也可以接受。
但此时的刘健和李东阳，却执意要将新的内阁人选报上去，逼迫皇帝尽快做出选择。
在刘健看来，入阁人选中王华最合适不过了，除此之外，王鏊也还可以，毕竟这二人算是有经验的老臣，也是文官集团的核心人物。
至于杨廷和，只是四十多岁的“少壮派”，在一些关键性的事情上恐怕会瞻前顾后，处理起来不果断，给政敌和对手以可趁之机。此番之所以将其一并推荐上去，也是因为看到皇帝有提拔重用之意，下一步文官集团相应就会竭力拉拢，重点进行培养，但此时却不宜入阁。
现如今文官集团基本以刘健和李东阳为首，但凡有不合他们心意的，都会被排挤在核心权力层外，就连谢迁这样曾经跟他们构成内阁铁三角的名臣，也因为沈溪的关系而被他们边缘化。
李东阳看了谢迁一眼，冷着脸道：“既然如此，明日朝会就由我去跟陛下提及，此事涉及内阁的正常运转，若现在还不未雨绸缪，可能又要等个三五年了，那时不知……我三人是否还留在阁部！”
这会儿李东阳已有离开朝廷，闲云野鹤的打算，但文官集团却不会放任不信任的大臣来掌管内阁，尤其是在皇帝久病不愈，太子年少不能当事的情况下，李东阳即便要撒手，也要交待好“后事”，不让权柄失去控制。
李东阳跟王华是多年老友，王华虽然年长李东阳几岁，但王华身体情况良好，精力充沛，加之王华有儿子在朝中，前途光明，是以对于权力的渴望相对大许多，这也是之前李东阳向刘健重点举荐王华的原因。
王华现在的官职非常合适入阁，他如今是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学士，几乎所有的制诰之事都由其一手负责，梁储、杨廷和等人虽在旁辅佐，但只是起草初稿，主要的撰写还是由王华来完成。
基本上翰林学士的身份，已经足够承担起内阁大学士的职责，在李东阳看来，即便把王鏊、杨廷和同时举荐上去，这二人也不可能超过王华，只要皇帝同意在这三人中遴选内阁大学士，那王华过选十拿九稳。
谢迁笑了笑，道：“我虽也年迈，但再扛个几年，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就不知宾之你是否承担得起？”
李东阳听出谢迁话中有芥蒂，点头道：“陛下有驱驰，自然义不容辞，但……毕竟这几年我心力交瘁……身体大不如前几年，或许再过个一两年，怕是就撑不住了。于乔，你以后在内阁，记得多提点一下后辈……”
虽然李东阳出言恭维，可谢迁却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李东阳这是已经把他排挤在未来首辅大臣之外了。
刘健现如今是首辅，其次是李东阳，他谢迁只能排老三，照理说只要刘健和李东阳退下来，谢迁怎么都能担任首辅，但就怕李东阳退下来时，会拉着他一起致仕，那此时增选进内阁的大臣，将来就有很大的几率成为首辅。
这件事，或许就在未来几年内便发生。
当谢迁感受到这层意思时，心里自然更加地不爽……我自己还没打算致仕呢，你们就已经给我找好了退路，准备先把继任者找进来，用短短几年时间把他培养成首辅大臣？
哼，你们把我选定的接班人沈溪给打发走了，现在还想把我也一并打发走，没门儿！
谢迁这会儿是非暴力不合作，你们一个首辅一个次辅说你们的，我听听就当乐子，我可不跟你们瞎掺和，当然也不会反对，总之一切听从皇帝的安排，皇帝说要增选阁臣，那就选呗，如果皇帝不允，我也不会傻乎乎地跟你们一起犯颜进谏。
你们一边想找新阁臣来打压我的地位，一边还想让我跟你们站在同一个战壕里，当我傻呀？
因为谢迁的“不识相”，李东阳只能自己去跟弘治皇帝提这件事，至于刘健那边，则继续会保持一种云淡风轻的首辅风范。
刘健属于幕后操控者，他代表的是整个文官集团的利益，但他在朝堂上却不能跟皇帝说太多，免得皇帝对他心生芥蒂。
以前和谐的君臣师生关系，现如今也开始了彼此阴谋算计，刘健知道曾经的好学生，为了儿子朱厚照的事情，对他已经有了防范和戒心，每每想及又是一阵头疼！

第一三二〇章 南下之路
刘健和李东阳商定好要向皇帝进言，尽快解决内阁人手不足的问题，对此谢迁完全不上心，在他看来，皇帝答应这件事的概率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弘治皇帝朱佑樘在西北之战结束后，对于文官集团起了戒备心并非是什么秘密，虽然皇帝一边同意文官集团上报的主要功臣人选，但也有针对性地开始栽培自己的势力，秘密将马文升、刘大夏、熊绣等人召进宫中，暗示他们跟文官集团相斗。
可惜大明文官基本上属于铁板一块，别说皇帝选定的这些人原本就是文臣中的一员，就算不是，这些人也不会跟刘健、李东阳等人正面相斗，因为内阁大学士在读书人心目中地位太过崇高，简直就是天下人的楷模。
而拥有了读书人的支持，就相当于拥有舆论宣传喉舌，所有人都在赞颂内阁三位贤相，谁敢轻易去拔这三位贤相的胡须？
这几年一众朝官中，真正能威胁到文官集团利益的人少之又少，唯一的另类可以说就是沈溪了，但现在沈溪被外放地方，再也没有人跟文官集团叫板，文官集团现在仗着掌握朝廷的喉舌，居然主动提出增加阁臣人选，其实也有让皇帝继续倚靠于他们，让皇帝下不来台的意思。
在这种情况下，你说皇帝能忍下这口气？
谢迁从文渊阁出来，没有就此打道回府，而是来到自己在东长安街的小院，单独会见马文升。
对于内阁发生的事情，谢迁从不会向马文升作隐瞒，在这个小圈子中，其实谢迁并非居首，为首者乃是四朝元老马文升。
听完谢迁的讲述，马文升安慰道：“于乔，你又何必为此介怀呢？其实宾之说这番话，未必是想针对你，如今刘少傅和宾之二人身体状况不佳，让他们熬夜值守实在难为人，他们不过是想为你找个帮手罢了！”
“帮手？哼哼，我看是帮我找几个对手吧！他们倒是巴不得把三位人选都送到内阁来，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彻底休息了，没人可以制约他们！”
谢迁言语间还是有些生气。
谢迁自认在朝中当了这么多年官，一直把刘健和李东阳当成是最好的同事和朋友，现在这二人却联起手来对付他，这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心平气和接受。
马文升继续劝慰：“于乔，你一定在为沈溪外调之事而耿耿于怀，其实你应该这么想，沈溪外调未尝不是好事，他年岁尚轻，在外可建功立业的地方远比京城多，且刘少傅和宾之对他素有成见，只有人在外面，才不至于遭到嫉恨，将来还有入阁的机会，若他在朝中，一举一动都在有心人注意下，若行差踏错，何时才有机会晋升？”
谢迁摇了摇头，轻叹道：“我并不希望沈溪一下子晋升高位，只盼他能在朝中平稳完成过渡，更无奢求他弱冠之年便进内阁……以他的学问造诣，再过十年、二十年，怎么都有机会入阁。”
“我现在只是有些担心，这小子的能力，匡扶社稷只是举手间的事情，但若一味打压，激发他心中不满，将来指不定走上何种路。即便如今是少年英才，将来也可能成为大明的祸害！”
沈溪在当今大明，的确算得上是妖孽级别的存在，小小年纪便连中三元，在官场上短短几年间就靠着一系列眼花缭乱的功勋获得了正二品封疆大吏的官职，镇抚一方，无论是在治军还是行政上都有大的建树。
朱祐樘害怕沈溪这样的妖孽会威胁到大明江山社稷稳定，如今的谢迁，基本也跟朱祐樘持相同的看法。
如果能对沈溪进行正确的引导，沈溪成为大明的中流砥柱指日可待，但如果引导不善，很可能会让沈溪的心放在歪门邪道上，那时沈溪就有很大的可能把他的才华用偏，成为祸国殃民的“奸臣”。
虽然马文升没有再言语，但他对谢迁的说法还是表示了赞同……一味打压沈溪的功劳，对沈溪的培养并不利。
但事已至此，再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
……
此时此刻，南下的道路上，素来保持乐观向上心态的沈溪也的确对朝廷产生了些许失望和不满，只是他懂得调节自己的情绪，毕竟他的心理年龄摆在那儿，而且从他的预期来说，离开京城未必不是好事，尤其还是担任两省督抚这样相对重要的官职。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如今弘治皇帝给了沈溪施展政治抱负的舞台，他觉得自己有了创造新时代的条件和可能。
大明不可能姓沈，但沈溪完全可以让湖广和江赣两省姓沈，在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他可以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引导大明向正确的方向发展。
南下的沈溪，没过多久便感受到了身为两省总督的好处。
从京城南下走出不到三百里路，沿途官道都有专人迎接款待，这中间既有京城湖广、江赣办事部门派来打头阵的人员，也有沿途地方官府的官吏，沈溪根本就不用操心，吃喝拉撒都有人负责，完全可以当作一次游山玩水的旅程。
沈溪不再担心自己的衣食住行，一切都是最好的接待，甚至换下来的衣物，随手丢在一边，等过个几天，沿途驿站的官员便会清洗干净后再派快马送到，拿出来一看，熨烫得整整齐齐。
如果是别的时候，沈溪或许会跟这些人客气，但现在他乐得有人为他铺路，跟着他南下的人很多，不再需要他照顾，唯一一点是地方官员送来的礼物，一概婉言拒绝。
在京城中，沈溪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卒，刘健、李东阳、马文升等大臣任意拿出一个名望和地位都远在他之上，他见到谁几乎都要行礼问候，就跟孙子一样得夹起尾巴做人。
但离开京城，沈溪的身份和地位便凸显出来了。
因为对鞑靼一战中沈溪位列次功，且华北地区很多将士参加了之前平鞑靼一战，无论是在京营将士还是在地方卫所官兵眼中，沈溪都属于绝对的首功之臣。
地方官员都知道皇帝委命沈溪为户部侍郎但遭到文官集团否决之事，对沈溪分外巴结，因为他们有预感，等沈溪再回京城时，就不再是担任六部侍郎那么简单，或许可以直接做到六部尚书，或者是内阁大学士，等到那个时候再巴结就晚了。
因为沿途有人照顾，沈溪的南下之路分外顺利，原本他还打算过了黄河便走运河，乘船南下，最后沈溪决定干脆以官道而行，等到了江水再决定是否换乘舟船。

第一三二一章 变着法送礼
二月初四，沈溪一行抵达安庆府。
如果从安庆府过长江，顺着长江南岸的官道一路向西南进发，便可进入江赣九江府东北部的彭泽境内。
作为江赣、湖广两省督抚，沈溪原本打算到江赣布政使司治所南昌府视察一番，但想到中间横亘着鄱阳湖，绕道前往的话会耽误不少时间，沈溪便决定直接在安庆乘坐舟船，沿江水西进湖广。
在安庆府歇宿当晚，安庆知府李翰前来沈溪下榻的官驿拜访，随行送礼的车辆足足有十六之数，正应了礼多人不怪这句俗话。
沈溪差点儿以为自己成了总领应天巡抚和凤阳巡抚职务的南直隶总督，不属于自己管辖之列州府的官员居然也送来这么重的礼物。
沈溪连礼单都没看，直接婉言拒绝。
礼物太过贵重，就算是驳人面子，他也不会收下。
李翰只得叫人把礼物带走，然后表示已经在知府衙门设宴，邀请沈溪前往赴宴。
通常来说，只有贪官才会如此注重排场，但沈溪没有贸然断定李翰是巨贪，但李翰是个善于巴结献媚的小人倒是笃定了。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在地方当官多年，通常这些官员的家底都很丰厚，当他们发现朝中出现什么新贵并且有巴结的机会时，便斥巨资送礼，有时候甚至不惜举债，为的是官运亨通。
只要官帽子够大，这些投资迟早可以赚回来。
至于李翰是哪种人，沈溪不关心，这是属于应天巡抚乃至南京六部应该管的事情，他只知道自己距离武昌府已然不远。
这次担任两省总督，沈溪还是比较满意的，因为湖广包括了后世的湘、鄂两省，再加上江赣，手里掌握了三个省份，而且这三个省基本囊括了长江中游的平原地区，是大明最重要的农业产区，到现在已经隐隐有“湖广熟天下足”的说法。
换句话说，沈溪此番出任两省总督，相当于掌握了大明的粮仓，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另外，武昌府是长江沿岸少数几座大城之一，商贸发达，什么都不缺，等到了地方就可以马上开展工作，培植自己的势力。
等李翰带着失望和沮丧的心情离开，沈溪简单用过晚餐便进入驿站属于他的院子。
虽然旅途劳顿，但这点辛劳比之之前行军作战，已经轻省了不知多少倍。可惜这会儿沈溪睡意全无，索性来到书房挑灯夜读，反正第二天乘坐官船摇摇晃晃，那时看书更像是受罪，不如那时候再补瞌睡。
沈溪仗着自己年轻，身体结实，经得起折腾，否则之前南下时在颠簸的车驾上睡觉其实也是件遭罪的事情。
二更鼓敲响没多久，侍卫前来传报，官驿大堂那边再次有人送礼，这次送礼者尽皆穿着黑衣，不知其底细。
沈溪因为刚领兵跟鞑靼人交战，能文能武，且此行他领的是总督官职，可以指挥调动军队，沿途安保工作做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如果不是官府中人，根本不能接近，即便如此，也需要先行经过传报才能见到沈溪本人。
沈溪从居住的院子出来，来到前面的驿站正堂，见侍卫们手按刀柄，对来人抱有极大的警惕，一时间没敢太靠前，摆了摆手，道：“不是说了，今日不再见客，本官也不会接受邀请么？你们不管代表谁，都可以回去了！”
从一众黑衣人中走出一名三四十岁的男子，摘下斗篷，笑着说道：“沈大人，您没看过李知府送来的礼物，怎知愿不愿收下呢？”
沈溪眯着眼打量此人。
因夜色漆黑，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见后面跟他一起前来的人，胸前都抱有木匣，好像里面装有什么贵重之物。
莫非是李翰回去后左思右想，过不了心里那个坎，调整了礼物，还想继续贿赂本官？沈溪当即道：“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本官对李知府的厚爱心领了，请回吧！”
沈溪不想知道送来的礼物是什么，即便是金银珠宝，也带有刺。
李翰送礼必然是希望得到某些政治利益，所谓无功不受禄，他可不打算跟南直隶这边的地方知府扯上什么关系，大明对于治理贪官还有一套狠辣手段的。
旁边凑过来一名驿丞，劝慰道：“沈大人，此乃李知府的一点心意，您就算不收，也可以先看看嘛！”
为首的侍卫统领当即出列喝斥：“什么人敢在沈大人面前造次？小小驿丞，莫非不想活了？”
换了别的随从，如此说话必然显得主人嚣张，但沈溪的随从，却有着嚣张的资本，临行前皇帝特别交待过路上要保护好沈溪的安全，要知道这些侍卫全都来自侍卫上直军十二卫，也就是大明的御林军，奉皇命保护沈溪，任何人在他们眼中都显得卑微渺小。
沈溪看这情况，顿时醒悟过来，送来的礼物重点不在木匣内，而在于送礼的“人”，他迅速做出判断，眼前这些抱着木匣子的全都是女人。
虽然这几人被斗篷遮盖，但女子的站姿和举手投足间的细微动作，可骗不了人，沈溪道：“无论什么礼，本官都不准备收，你们可以退下了！”
说罢，沈溪折身回到小院，来到书房坐下。
对于地方官送女人，他早已见怪不怪，安庆知府李翰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沈溪这一路上受到酒色财气的迷惑不少，沿途地方官府以及湖广、江赣二省派来给他打点行程的人，变着法向他献媚，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新督抚来头极大，可能对于普通礼物不那么看重，所以除了金银珠宝外送古玩字画的人也有很多，件件都是珍品。
沈溪刚坐下看书，杨文招愣头愣脑进来，不解地问道：“表哥，刚才人家眼巴巴前来送礼，你为啥不收下呢？”
抬头打量杨文招一眼，沈溪回道：“做人必须要有最基本的原则！大丈夫富贵不能屈威武不能淫，这是做人的基本原则！这些官员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我收下礼物就要对他们在地方上的所作所为背书，稍有不慎就会受到牵连——我如此解释，你可明白？”
杨文招的确不明白，他以前的印象，城里的富商豪绅给官府送礼，当官的基本都是来者不拒，理所当然以为沈溪当上大官，前来送礼的人会更多，沈溪固然可以发横财，他也等着在旁分上一杯羹。
可见到真实的情况后，杨文招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沈溪对于钱财看得很淡，这下连带他也没了捞钱机会。
杨文招道：“表哥，你家里以前经商，赚了很多钱，所以看不上那点儿银子，是吧？”
沈溪没好气地说：“我都说了是原则，你怎么就听不懂？你舅舅、舅妈让你跟着我，是让你出来学本事，而不是学这些歪门邪道。我手底下，你应该琢磨的是怎么才能办好差事，还有如何跟衙门中人接触，学会拒绝便是你人生的第一堂课！”
杨文招听得一头雾水。
沈溪原本抱着说教的心态，到此时也不由摇头哑然失笑……自己跟杨文招这小子说什么呢？
以前就知道杨文招脑子不好使，却拿出教书育人的口吻说话，以杨文招的接受程度，教表弟只能一步步来。
坐着看了会儿书，沈溪睡意来袭，准备回房间休息，毕竟天不亮就要启程。
人未进屋，便感觉里面有生人气息，沈溪一招手，迅速过来几名侍卫，他提着灯笼进到里面，杨文招冲在最前，大喝一声：“谁？”
昏黄的灯光下，但见一名女子怯生生躲在被褥中，或许是因为害怕，亦或许是因为寒冷，这女子娇躯瑟瑟发抖，因她身上只着一件亵衣，以至于手臂俱都裸露在外面，杨文招毕竟只有十六岁，血气方刚，在尚未婚娶的情况下，根本就没见过这等风流阵仗，眼睛都看直了。
沈溪喝道：“看什么看，通通撤出房去！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杨文招恋恋不舍收回目光，在这时代，即便看到女孩子的手臂，也算是很无礼的行为，他咽了口唾沫，精神恍恍惚惚，思绪尚未从之前的惊艳走出来。

第一三二二章 惊天秘密
安庆府是南直隶西部与湖广、江赣交界的州府，素有“万里长江此封喉，吴楚分疆第一州”的美誉。
沈溪并没想过在安庆府多作停留，一心尽快赶到武昌府赴任。
但安庆知府李翰却执迷不悟，非要给沈溪送礼，还把女人硬塞到沈溪床上，这让沈溪着实无语。
沈溪没有继续留在房间里，他根本没心思端详那女孩的容貌，更不会过问是谁送来的。
地方官员笼络上司的手段也就那么多，以前沈溪在闽粤之地平匪时，同样有人把女人送到他的船舱。
现在的沈溪虽然有权有势，也喜欢美女，但他对没有感情基础的女人缺乏兴趣。
沈溪挥挥手道：“来人啊，把人安顿到官驿的别院，再派人请李知府前来叙话！”
李翰接二连三送礼，打破了朝臣间应有的默契……沈溪感觉李翰的目的性太强，态度坚决，多半有要事相求。
强龙难压地头蛇，如果李翰遇到什么难事却未达成心愿，选择铤而走险，反倒会对沈溪不利。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沈溪坚信，有人既然执着于做一件事，如果不搞明白此人有何意图，可能会有麻烦。
沈溪回到书房，坐下连杯茶都没来得及喝，外面急匆匆进来一人。
来者一袭文士服，身材适中，年岁不大，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进来后便向沈溪行礼，不是普通的礼数，而是直接下跪给沈溪磕头：“下官安庆府知府李翰，拜见钦差督抚沈大人！”
沈溪没起身相扶，用疏远的语气道：“李知府这礼，本官承受不起！”
李翰陪笑道：“沈大人，您承的起。下官见到督抚大人，心生感慨，仰慕得紧，情不自禁便想给沈大人您行礼……”
沈溪脸色一变，心说：“瞧这恭维话说的，几乎是谎言连篇，说出来你自己能信？这样巴结于我，必有大事。”当下一摆手，沈溪道：“李知府有什么事，起身说话，本官就不亲自相扶了！”
李翰从地上爬起来，以他的年岁，断不至于跪下需要别人搀扶，等他站稳后，才小心翼翼地瞄了沈溪一眼，又看了看书房门口侍立的杨文招等人，看样子好像有什么机密大事要说。
沈溪皱了皱眉，挥挥手：“你等且先退下，本官单独跟李知府叙话！”
杨文招等人出门而去，等书房门关得严丝合缝，沈溪才道：“李知府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么？”
李翰心急火燎地道：“沈大人，下官……无意中发现一个天大的秘密，寝食难安，想跟您商议，又怕……不知该如何说起。”
沈溪眯眼打量李翰，心说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跟我绕弯子哪？你不想说，作何来打扰我？当即冷声道：“如果李知府无从说起，那干脆就不说了，本官正好回房歇着！”
李翰赶紧道：“沈大人，下官不是推诿之言，确实……发现一个惊人的秘密，南昌的……宁王，要谋反之心啊！”
如果是一般的消息，沈溪断然不会理睬，但听到宁王谋反，沈溪着实感到惊讶。
老宁王朱觐钧经过沈溪和谢韵儿的药方调理，一直坚持到弘治十四年年初才病逝，足足比历史上多熬了四年。
小宁王，也就是历史上于正德十四年谋反的宁王朱宸濠，一直到弘治十五年才袭王爵，继位到现在不到两年。
根据史书记载，朱宸濠在弘治末年和正德初年可以说老实本分，一直到他年长后才开始滋生野心，试图谋朝篡位。
但如今不过弘治十七年，距离历史上宁王谋反尚有十六年时间，沈溪怎么都不相信朱宸濠这个时候就会有谋反的迹象，还能被安庆知府李翰探知。
沈溪微微皱眉，暗忖：“地方知府权限再大，也不敢公然攻讦朝廷藩王，李翰如此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溪左思右想不得要领，最后问道：“李知府可有证据？”
李翰苦着脸说：“沈大人，如果下官有确凿的证据，就不用烦扰您了，实在是……有些事情难以启齿，但又怕担责，下官知道您乃陛下器重的功臣良将，之前对鞑靼一战，您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首功之臣，陛下为抚慰边关将士才将您降为次功。”
“下官料想，多半是陛下获悉了宁王的野心，才委派您到江赣来做督抚，但为了掩人耳目，故意让您兼了湖广督抚的差事，历来大明可是从未有过如此横跨两大省份的督抚官衔……”
沈溪心想，李翰想问题的方式倒也特别，应该是善于经营世故之人，真相不过是他被发配到地方，却能想出这么多事情，难怪会亲自登门来访。
沈溪道：“李知府说宁王谋反，却无证据，那李知府可以说说，是如何察觉到宁王有谋反之心？”
李翰回道：“沈大人，您或许不太清楚江南地理。安庆府历来为东西南北水陆枢纽和军事战略要地，涉及江防、关防大事，这些原本非本官可以干涉，但从去年开始，宁王不断派人给本官送礼，刻意笼络，下官每次都得盛情款待使臣，不胜其扰。”
“一次无意中，宁王派来的使臣问及，若宁王举事，本官及部属是否鼎力支持，开安庆府以助宁王……下官身为朝臣，岂能为乱臣贼子所用？但又不能过度刺激宁王，若导致其提早起事，下官罪莫大焉，只能打哈哈敷衍。沈大人，下官并非真心实意投靠宁王，您要明鉴哪！”
听到这里，沈溪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关于李翰的说辞，沈溪将信将疑，主要是李翰说的这一切太过离奇，令人难以置信。沈溪暗自琢磨：“即便宁王有野心，但现在是正当盛年的弘治帝当政，谁也不知道皇帝再过一两年就会暴毙，如今朝局稳定，岂敢有非分之想？让属下来试探安庆知府更是荒谬透顶！”
“不过，安庆府南北要冲的关键位置，的确有可能成为乱臣贼子图谋的战略要点，且宁王在历史上的确曾公然竖起反旗，我到底是否应该相信李翰所说？”
思虑良久，沈溪幽幽叹息：“李知府，你所说这一切，无凭无据，无法作为呈堂证据，你让本官如何跟朝廷反馈？”
李翰赶紧申明：“沈大人，您误会下官的意思了，下官并非让您跟朝廷奏禀，只是……请您千万明鉴，下官的确没有跟乱臣贼子勾结之心，对陛下的忠诚日月可鉴……”
表达忠心的话一旦开了个头就没完没了，沈溪终于看出这李翰是个什么货色。
不但谄媚，且贪生怕死。
如果李翰所说属实，多半是宁王觉得李翰可以拉拢，想把他收拢帐下，看看将来是否用上。
沈溪道：“李知府回去吧，本官相信你与宁王谋逆之事无关！”
李翰听到这话，一点儿都没有放心的意思，赶紧行礼：“那今日……下官送的一点儿心意……”
沈溪再次打量李翰，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李翰当我在朝中举足轻重，到湖广、江赣任督抚是为了防备宁王谋反，却不知我出京属于暂时被‘发配’。他送来礼物，我越是不收，他越觉得我动机不明，但恰恰，他这礼我还就是不收！”
如果按照一般套路，沈溪应该把李翰的礼物收下，让李翰觉得跟深受皇帝器重的湖广、江赣两省督抚沈溪站在一起，无需再为保住心中的秘密而忧心忡忡。
但偏偏沈溪在这件事上反其道而行之，坚决不收李翰的礼物。
沈溪道：“李知府的心意，本官心领了，但本官尚未到治所，中途便收下李知府的孝敬，若传到朝廷不好交待。李知府请放心，此事本官记下了，即便宁王真有什么不轨行径，本官也不会当李知府跟其有什么勾连！”
到这会儿，沈溪已不想跟李翰多废话。
李翰以为自己吐露了个大秘密，却不知这消息在沈溪听来太过稀松平常。
在沈溪看来，宁王有野心，想谋反，那是迟早的事情，轮不到你李翰来说三道四，如果你把今日对我吐露实情的事情说出去，指不定宁王那边心生警惕，派人来对我不利！
沈溪直接下达逐客令：“李知府，请回吧！”
李翰没想到沈溪小小年岁，做事如此老练，他本以为沈溪听到这消息会暴跳如雷，马上跟朝廷奏报，现在他有些傻眼了，沈溪就好像没事人一样，甚至打起了哈欠，分明是告诉他，别影响本官休息。
“沈大人，您可一定要记得，就算您觉得下官没证据，不能跟朝廷上奏，也一定要防备宁王，您可是江赣、湖广两省督抚，这大江南北无数生民都在您庇佑下……”李翰对沈溪仍旧满脸恭维，把沈溪说得好像大明不可或缺的大人物。
沈溪颇不以为然，地方督抚这差事，如果在战时，自然是手握大权，甚至可功名显赫一跃而成为帝王，但在这种相对太平的年景，权力受到中央和地方各衙门的钳制，谈何庇佑地方官民？
等李翰离去，杨文招进得书房，问道：“表哥，里面的姑娘……已经转移到了偏厅，怎么……怎么处置？”
沈溪打量杨文招，问道：“你想怎么办？”
杨文招咽了口唾沫道，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
沈溪正色道：“文招，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以后跟着我做事，可是有不少的诱惑，如果你不能守住底线，有一天或许会到万劫不复的境地。立即派人将那姑娘给李知府送去，本官不稀罕这些糖衣炮弹！”

第一三二三章 热脸贴上冷屁股
沈溪尚未到治所，路上便得知宁王阴谋造反，这消息来的太过突然，让他感觉非常扯淡。
不过这也变相提醒沈溪一件事，此番他到湖广、江赣上任，跟之前到东南和西北履职意义截然不同，之前他都带着具体的任务到地方，主要是行军作战，而非治理一方，所以没有与藩王和勋贵接触太多。
大明在湖广、江赣一带册封的勋贵很多，分封的藩王也有十几位，其中不乏宁王、兴王这样历史上留下名字的藩王。
宁王朱宸濠的事迹，在于他于明朝中叶闹剧一般的叛乱。
此时的兴王朱祐杬也不出彩，一个原本没多少权力的庶出藩王，在地方上得不到太多礼遇，只是他儿子朱厚熜赶上了好时候，朱厚照没儿子，多方甄选后，朱厚熜以皇帝堂弟的身份继位为帝，是为嘉靖帝。
而朱祐杬的封地恰好就在湖广德安府治所在的安陆，与河南信阳州毗邻，就在沈溪办公衙所武昌府西北。
沈溪不知道是否该跟朱祐杬示好，纠结的地方在于经过他一手调教后，朱厚照是否会改变放荡不羁的生活模式，有个健康的身体，进而生下儿子。
历史上朱厚照确实绝嗣了，沈溪大致推算一下，他穿越的时候朱厚照已经出生，即便他的到来对历史产生一定影响，但如果朱厚照不育是天生，那他就无能为力。但如果是属于后天生活糜烂身体发虚导致不孕不育，那还可以挽救。
但如果朱厚照没有子嗣，将来继位人选上将不可避免出现波折。
至于朱厚照是否会英年早逝，这个沈溪就说不准了，他的到来有可能会让朱厚照成为长寿的皇帝，也有可能令朱厚照早早离世，这些都有可能发生。
不过，沈溪觉得这么早就去跟兴王交好，实在没有必要，而且他不想费神经营这种关系，即便朱厚熜将来可能会登基，那也要等二十年以后，这会儿朱厚熜还没出生呢。
历史上的朱厚熜，乃正德二年出生，因为沈溪到来产生的蝴蝶效应，历史上的朱厚熜是否存在还是两说，当然只要兴王生下儿子，名字肯定一样，因为起名字的是朱祐杬，他生儿子起什么名，基本上早就确定了。
关于李翰所说宁王谋反，沈溪未太在意。
朱宸濠才继承宁王位不久，即便他有野心，短时间内也无法掀起波澜，李翰向沈溪告发，只是让他加紧对地方藩王、勋贵的戒备。
第二天一大清早，李翰带着府衙一班人来送沈溪离开。
或许是李翰觉得沈溪之前没有收礼，是因为驿馆内人多眼杂，怕被人举报，这次前来送客，依然带了不少礼物。
安庆府南的长江渡口，李翰让人把一口木箱抬了过来，指着箱子对沈溪说道：“沈大人，您乃翰苑出身，应该对古籍有很深的造诣，下官偶得一些孤本，无从研究，不妨将这些书转送沈大人，成就一桩雅事！”
送礼挑贵的，李翰知道沈溪不好金银珠宝，就送古籍。
即便在大明，宋代的线装书价格也不菲，如果是唐朝以及历史更为久远的书籍，那价值就更高了，随便加上一点书帖和字画，一页纸的价值可能就能堪比一两黄金。
越是太平年景，越是有人喜欢收集古籍字画，价格不菲，而在朝中，收受这些东西为礼物，却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事情。
比如说内阁大学士李东阳，他就经常收受别人馈赠的字画，堂而皇之据为己有，并且公然写上自己的题跋。
除了李东阳外，朝中还有很多人有如此雅好，别人馈赠，甚至不加隐瞒，这种明显的贿赂甚至被人津津乐道，就好似之前《清明上河图》，徐溥馈赠给李东阳前，甚至过了沈溪之手。
沈溪对于这种官场陋习早就心知肚明，他即便喜欢看书，也不稀罕用这样的手段获得，尤其李翰还不是什么正派人物，沈溪不想跟其有何牵连。
如果字画和古籍是无官一身轻的名人雅士送的，或许可以成为美谈，但若是赃官送的，那就可能会成为人生污点，沈溪不想论证将来世人对李翰的评价，他只知道，自己不收就什么事都没有，收了就要承担风险。
沈溪摇头道：“本官勤于政务，没多少时间看书增长见闻，倒是李知府你……应该抽空多学习。这些古籍，还是留给李知府你好了！”
李翰未料到眼前这个十多岁的少年督抚如此老成，说话自然而然带着一股岁月的沉淀，让他感觉无从招架。
李翰暗自琢磨：“难怪这位沈督抚能在中状元后短短几年功成名就，为天下人称颂，不仅是因他学问好，更精通人情世故上的谋划，我终于知道为何这些年都只能在地方衙门任职了……看来以后想入朝，必须以沈大人为楷模！”
沈溪不知，自己转眼间就成为李翰崇拜的对象。
要说李翰在朝中也算是非常善于钻营了，中进士不过五六年光景就已经成为一个大府的知府，如今尚未到四十岁，已经有了丰富的从政履历，在朝中步步攀升完全可以预期。
李翰前来献媚，主要是看中沈溪乃朝中新贵，更知道沈溪背后有阁老、尚书这些人支持，他甚至打探到沈溪的妾侍中有一人乃当朝阁老谢迁的长孙女，连谢迁都如此看重的人物，自然不会轻易放过结交的机会。
但现在看来，就算李翰想拍马屁，沈溪也不给他这个机会。
沈溪往船板方向而去，李翰一直跟在后面，等快行到船前时，李翰又突然开口了：“沈大人，您旅途劳顿，此行前往武昌府，中途尚需数日，身边无人照料，下官于心难安，便送几名仆婢在您身边侍奉……”
说完，李翰一摆手，从远处马车上下来几名少男少女，年岁都在十四五之间，模样清秀，身上衣装虽然光鲜，但一看就不是很得体，应该是临时换上的。
沈溪道：“李知府这是作何？”
李翰笑道：“此乃下官的一点心意，沈大人什么礼物都不收，可说是清正廉明，为人臣之表率，但若连在下这点儿心意都不肯笑纳的话，那就辜负下官的一片拳拳之心了！”
沈溪算是看出来了，李翰不把“心意”尽到绝不罢休，当即冷下脸来：“李知府，希望你能明白，本官只是履职途中路经此地，而非有意要在安庆府歇宿，从安庆府前往湖广治所不过几天路程，本官这一路颠簸都扛过来了，难道还在意接下来几天？请回吧！”
到最后，沈溪终于没再给李翰面子，直接出言喝斥。
李翰感觉脸上烧呼呼的，异常难受，虽然心中怒火中烧，但他只是四品官，而沈溪乃正二品封疆大吏，且沈溪手握江赣、湖广两省军政大权，不是他李翰能得罪的。
李翰热脸贴上沈溪的冷屁股，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下台，连沈溪上船他都不好意思跟过去道别。
沈溪也没回头看，直接进了船舱，等一切收拾停当，船队缓缓离岸，沈溪也没出来跟李翰打招呼，一行人就此离开安庆府。

第一三二四章 今非昔比
离开安庆府，船队沿着长江逆流而上，沈溪心中所想，是自己如何去面对江赣、湖广两地的藩王和勋贵。
虽然名义上沈溪是这两省的最高军政长官，但其实地方各自为政，他只是起到居中协调的作用，很多实际权力并不在他手中，两省该怎么运转就怎么运转，大事小情基本不用跟他汇报商量。
而这两省的藩王和勋贵，就好像超脱官府自上而下体系的存在，这些人没什么实权，社会地位却极高，但在成祖之后，藩王的日子不好过，经常被朝中大臣挟制，尤其是他们的俸禄和粮饷，朝廷一旦有什么事，就可能拖欠。
如果是官员的俸禄，一时间不到位通常只能悄悄忍受，而藩王却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勋贵也因为是世袭罔替的爵位，会公然跟朝廷叫板。
大明跟鞑靼人一战后，地方拖欠藩王、勋贵和官员俸禄的问题必然十分严重，沈溪料想自己抵达武昌府后就要着手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经过三天行船，沈溪抵达长江沿岸重镇九江府治所所在的德化。
九江府位于江赣最北部，赣、南直隶和湖广三省交界，号称“三江之口”与“天下眉目之地”，素有“江湖锁钥、三省通衢”、“鞋山镇鄱湖、双钟胜帝都”、“江湖都会，水陆通津”之称。
九江府治所所在的德化，古称浔阳、柴桑、江州，经济发达，到明朝中叶已经隐隐晋升为全国“三大茶市”和“四大米市”之一，是江南地区有名的“的鱼米之乡”。
沈溪作为两省督抚，抵达九江府治所后，理应上岸视察，但因此时他尚未到武昌府履职，这个行程被他取消。
沈溪不准备进入德化县城，只想在码头附近的官驿住一晚便继续上路，但地方官员和卫所将领却不知。
打前哨的人员前几天就抵达了九江府，将沈溪即将到来的消息告知，地方官员和将领，老早就准备好迎接仪式。
沈溪作为对鞑靼之战的绝对功臣，如今在大明各地方官员眼中的地位非常崇高，九江府县两级官府为沈溪准备好了长席，不但会隆重宴请沈溪，所有跟随沈溪到来的侍卫和随从都会盛情款待。
城中士绅齐聚码头，老百姓则在县城北门内外列队等候，准备给督抚沈大人接风洗尘。
沈溪抵达九江府城以北的浔阳江码头时已经临近黄昏，九江知府张航以及本地官绅数百人已在码头等候多时。
张航如今四十出头，在九江知府任上已满三年，如今正接受吏部考核，很可能会调到其他地方任职。
见到本省督抚，张航自然无比巴结，亲自安排人手为沈溪刻好歌功颂德的牌匾，此时就等候在码头外面，只等沈溪下得船来，就燃放鞭炮，敲锣打鼓大肆欢迎。
沈溪原本就没打算进九江府城，更何况如今到了自己的地头，根本就不用顾忌太多……我的地盘我做主，我想进城就进，不想进就不进，谁能把我怎么着？
沈溪下了船，身前身后簇拥的侍卫不少，但码头上迎接的人似乎更多，等九江知府张航走到沈溪面前，向沈溪恭敬行礼后，沈溪看了一眼码头上人头攒动的景象，问道：“张知府，你这是作何？本官只是上任途中偶经此处，何至于要如此劳师动众？”
张航陪笑道：“沈大人，您乃翰苑之臣，地位尊崇，不知此等穷乡僻壤之地的习俗，每逢大人物到来，阖城百姓必拖家带口出迎。九江子民从未曾见过督抚大人，都等着瞻仰您的风采，向您请安问好！”
张航说着，想往沈溪身前凑，似乎有什么话要单独跟沈溪说。
跟随沈溪南下，准备抵达武昌府后再折道广州府的马九走上前，挡在了前面，阻止张航靠近。
张航见状连忙后退一步，连沈溪身边一个随从都不敢得罪。
沈溪挥挥手道：“本官说过了，只是居住在码头的驿馆内，暂且就不进城了。明天一早我就会继续乘船上路，赶赴武昌府，时间紧急，恐无暇与本地士绅联谊。来人啊，开路！”
此时此刻的沈溪，显得非常不近人情，对此张航颇为无奈，连准备好的牌匾都没办法送上。
张航身后跟随他一起前来欢迎督抚的幕僚和乡绅，都在等张航为他们引荐朝中鼎鼎大名的沈中丞，结果张航没把人请来，眼睁睁看着沈溪带着人往临近码头的江岸驿馆而去。
这下在场的官员和士绅都急了。
因为之前为了迎接沈溪，地方官府做足了功课，筹措的银子远多达数千两，就是为了能让沈溪到九江府后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张航回到人群中，一名年老的士绅走了过来，问道：“张知府，您看这如何是好？”
张航本来就一肚子火气，闻言怒道：“你问本府，本府问何人？难道你未瞧见沈大人根本就不加理会，直接前往官驿吗？这位可是堂堂的沈中丞，连藩台大人见到也得毕恭毕敬，岂是你等说见就能见到的？”
周围的官员和乡绅颇为无奈，他们心想，知府大人您之前跟我们摊派银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煞有介事地告诉我们，沈大人多么的平易近人，说我们出了钱就可以近距离接触沈大人，让他对我们九江百姓多一些庇护。
现在倒好，原本我们想找一个大靠山，现在却连人家的冷屁股都贴不着。
眼看沈溪已往驿馆去了，张航特地派出府衙的官差前去保护，虽然沈溪在礼数上对本地官绅有所怠慢，但地方上最基本的安保工作还是要保证的。
张航把幕僚招呼到身边，小声问道：“之前不是让你们探听过，这位沈大人有何爱好吗？”
其中一位幕僚回道：“知府大人，获悉沈大人将路过我们九江府方才三日，这短短的时间我等从何而知？”
见一众幕僚束手无策，张航忧心不已，旁边一名五十多岁的乡绅主动凑过来道：“草民有个远房亲戚在顺天府衙门办差，听闻沈大人军旅出身，对于古玩字画并无研究，倒是对兵器甲胄多有涉猎，不如找一些宝刀、宝剑相赠，以表诚意？”
刚才说话的那位幕僚啐了一口，道：“呸，你那亲戚真是该死！沈大人是什么身份？那可是三元及第的状元，翰林出身，刚一做官就是从六品的史官修撰，知道否？沈大人乃詹事府东宫讲官，太子之师，就算领兵也是文臣，你送宝刀宝剑去，岂非要让沈大人难堪？”
张航原本没太多主意，这会儿听自己的幕僚跟老乡绅吵起来，越发地烦躁不安，呵斥道：“闭嘴，赶紧回城一趟，通报说沈大人今日不进城了，让百姓先行散去，再筹措些稀罕之物，给沈大人送去！”
刚才幕僚还凶巴巴斥责乡绅，闻言问道：“知府大人，不知该给沈中丞送些什么才好？”
张航怒道：“送什么都行，酒色财气，有什么送什么……对了，刘员外家里不是有个貌美如花的闺女么？这次他想来被我拒绝，你告诉他把闺女送到官驿沈大人房中，以后刘家想做九江府盐引买卖，本府准了他！”
从人群后传出个声音：“张知府，小人府上刚收下一名义女，不但貌美如花，且才艺过人，不知……”
张航恼火地道：“谁人再自作主张，本府一律以藐视钦差定罪……快去，按照本府的话行事，旁人不得掺和！”

第一三二五章 未知最可怕
沈溪抵达九江府治所所在的德化县城，并没有应九江知府张航所邀进城，而是选择在江岸附近的官驿入住，让九江官员和士绅百姓无比失望。
沈溪入住的江畔驿馆，属于沿江水道驿馆，并不在九江府城之内，距离城墙大约还有两里地。
提前前来打点的人安排得很周详，沈溪住进去后，很多东西都是现成的，饭菜、热水均已备妥，桌椅板凳乃至床榻上的被褥全都换了新的……此行沈溪到哪里都是最顶级的接待，没有任何人敢怠慢。
此事官驿外代表南康府衙前来送礼的官差，被马九带着人阻挡在外。
等马九大汗淋漓回来，沈溪正在一楼大厅的饭桌边吃晚饭。
官驿其实跟客栈差不多，只是只有过往的官员和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才有入住资格。当日九江知府衙门特别交待，除了沈溪外，其余客人一律换到别的驿站，所以沈溪入住时里面没有旁人，很快一行便将整个驿站给占满了。
沈溪抬起头打招呼：“九哥，坐下来一起用餐？”
马九赶紧行礼：“不敢！”
沈溪笑着说道：“有什么不敢的，你我相识于微末，凑一块儿吃饭怎么了？没有旁人在，九哥只管放轻松就是。”
“咱们从京师出发，走了差不多快一个月了，眼看就快到武昌府。从九江府往上，水流湍急，依靠风力行船有些困难，我在想，要不接下来就走陆路，这样方便之余，也更安全一些？”
马九对于行程没什么意见，不会随便发表评论。
沈溪让马九坐下，又让人送上碗筷。
马九有些神思不属，端着碗却没有下筷，沈溪问道：“九哥，你是在想小玉姐吧？之前我让你把小玉姐带上，你坚决不允，说留在府中更好。现在舍不得了吧？”
马九回过神来，摇摇头道：“老爷，您多心了！小人只是在想，为何您此番也是出任督抚，却跟上次前往梧州任闽粤桂三省督抚的情况截然不同？”
沈溪笑了笑，问道：“哪里不同？”
马九一脸迷惘：“之前您往东南去，一路上都没人理会，沿途十分辛苦，且到了地方后，地方官府爱搭不理，很多时候前往府县衙门都无人接洽，不见谁主动出来帮忙。但现在，就算不是老爷治下的地方，官员们也无比热情，若非老爷坚持不收礼，恐怕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人运送随身物品了！”
沈溪起身给马九碗里夹了一筷子卤猪耳朵，脸上带着讳莫如深的笑容，坐下后正色道：“九哥，你先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接下来估摸着你得不时出去应付那些前来送礼之人，一晚都休息不好……”
见马九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自己，沈溪只得解释：“这么说吧，这次我前往湖广上任，地方官员对我唯恐怠慢是有原因的。这年头，名望和权势地位缺一不可，否则即便你有一身官皮，也没人惧怕你。”
“如今我圣眷正浓，又有战胜鞑靼人的实打实的军功，在军队中拥有崇高的威望。我现在不仅仅是两省督抚，同时还是监督天下百官的右都御史，可以说只要我下令，不管是不是湖广和江赣，地方卫所都会听命行事，所以沿途官员才会对我阿谀奉承，唯恐巴结不及。”
“此番到了我管辖之地，各级官员担心他们头上的官帽子，对我更加忌惮，自然表现得也更热情。当然，我们不能仗势欺人，就算知道官员惧怕我，也不能随便要挟地方，要注意把握好尺度问题！”
马九虽然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有一点算是弄清楚了，沈溪如今在湖广和江赣两省，已经属于横着走的存在。
上次沈溪前往东南，属于名不见经传，就算皇帝和边军将士知道沈溪能干，地方官员却不知，再加上那时闽粤三司衙门尽给沈溪出难题，府县官员根本就不敢巴结沈溪，避之不及。
但现在情况却不同。
沈溪在朝中地位急速攀升，在朝野的声望如日中天，各级官员怕沈溪到地方来是彻查弊政，再加上知道沈溪做官喜欢整治政敌，有了闽粤之地那些官员落马的经验，湖广和江赣的地方官可以说是人人自危，巴不得把自己的心掏给沈溪看，以表忠诚。
沈溪道：“九哥，在你正式南下广州府之前，得帮我督促好下面的人。地方官员送来的孝敬，别沾手，更别在我面前说项，我行事有自己的一套原则，如果谁的手伸长了，别怪我把它给斩了！这次跟着一起出来的人，我一个都不会亏待，但前提是不要犯错！”
这时马九吃得也差不多了，赶紧站起来领命，道：“老爷，您放心，小人马上就去跟下面的人交待，绝不会给您惹麻烦！”
……
……
如同沈溪所料，当晚前来官驿送礼之人，排起了长队。
九江府是沈溪途径的任下州府第一站，因为九江知府张航把沈溪到来的消息提前公布开，沈溪乘坐的船只刚靠岸，地方上前来送礼的人便络绎不绝。
沈溪奉皇命而来，还是立下大功后被委命到湖广和江赣之地，地方官员觉得这是朝廷要整治吏治的信号，是对地方势力进行大洗牌的前兆。
沈溪这样有领兵经验的少年大臣前来履职，有很大可能是利用他年轻有冲劲有魄力，大力进行地方改革，为弥补朝廷国库的亏空想办法。
其实这一切揣测，都源自于地方官员的恐惧心理。
这些年大明两湖以及江赣一带，虽然屡屡出现洪涝灾害，但毕竟受灾的只是少部分地方，作为大明粮仓，地方上整体收成还是不错的，地方官府日子过得滋润，官员们一个个上下其手，吃得那叫脑满肠肥。
这次朝廷对鞑靼一战，湖广和江赣之地筹措的钱粮不多，如今外敌已经退却，地方官员都担心朝廷会秋后算账。恰好此时朝廷委派对鞑靼之战最大的功臣沈溪到江赣和湖广任督抚，地方官员心里难免会想，这是不是意味着好日子到头了，朝廷要抓出一批贪官来杀鸡骇猴？
地方官员和士绅多少能看出朝局变化，知道朝廷可能要对地方势力重新洗牌，比如说各省的茶引、盐引买卖要重新分配，政策要发生一定改变，重新扶持些新的商贾，对那些向“贪官污吏”行贿的家族来个彻底的清算，弥补国库不足……
地方官员和士绅一方面为了自保，另一方面则想利用朝廷政策的变化，将家族发展壮大，哪怕不用张航特意提醒，送礼的人已是络绎不绝，甚至还有人送礼时刻意背着知府衙门。
因为很多人觉得，沈溪之所以对张航如此冷漠，是因为张航自身也进入沈溪的清算名单之中。

第一三二六章 云柳
灯影绰绰。
沈溪独自一人在官驿后院的房中看书，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一个人孤单在外，心中难免寂寥，毕竟他不是孤家寡人，有老婆孩子却不能一起赴任，一到晚上就会感觉孤独，但又不想那么早入睡，便情不自禁多看点儿书，顺便写一些东西。
由于尚未正式履职，沈溪能写的无非便是武侠小说和日记。
武侠小说就不提了，如果不是为了哄朱厚照那个熊孩子开心，沈溪真不愿意费这个精神。至于写日记，自从家里经济条件改善后，沈溪便经常用文字来加深对前世记忆的印象，但为了避免被他人发现秘密，通常都是写下来阅读几遍后即焚毁。考中状元进入翰林院，沈溪写日记多以记录日常琐事为主，比如此时他撰写的便是对到任后可能遇到的麻烦的种种推测以及应对方法。
当晚送礼的人非常多，马九带着人在外招呼，全部毫不留情地予以拒绝。到了半夜，仍能能听到驿馆外有人在大声说话，不时传来骡马嘶叫和车轱辘碾地时发出的“吱呀”声。
为了避免被这些噪音骚扰，沈溪特别选了官驿后院临江的房间，如此若是有人送礼不成意图不轨，放火或者是行刺，他能随时从二楼窗户跳下去开溜。
在沈溪看来，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临近子夜，沈溪房间里的灯依然亮着，就在沈溪打了个哈欠准备上床休息时，马九带着人过来，屋门处传来轻轻的敲门和马九的问话声：“大人，您歇下了吗？”
沈溪知道，当马九称呼自己为“大人”时，一定是有外人在场，私下里，马九都是以“老爷”相称。
沈溪出言问道：“什么事？”
马九没敢直接推门，恭敬作答：“老爷，有人前来拜访！”
沈溪知道马九不会随便带人过来，他放下纸笔，来到屋门前，打开一看，门口除了马九外，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此人在土木堡时，经常出入指挥所和他的房间，对他的工作和生活给予了很大的帮助。
此人正是年前被沈溪派到武昌府打探情况的云柳。
云柳一身文士的装束，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些许倦容，看得出她做事很用心，此行吃了不少苦。
沈溪没有先过问云柳的事情，而是侧头看向马九，问道：“老九，外面的人都离开了？”
马九道：“是的，大人，在我们一再坚持不收礼的情况下，那些人最终都怏怏不乐离去了……您还有何吩咐？”
沈溪微微颔首，道：“加强驿馆周围的戒备，然后你就可以回去休息了。明天一早咱们就要出发，改陆路而行！”
之前沈溪只是提出走陆路的设想，但吃过饭回房后他仔细琢磨了一下，走陆路的心思迅速变得坚定了。
逆流而上船行缓慢先就不说了，长江上行船可不安全，江水湍急，船只不大，如果遭遇狂风暴雨，倾覆的可能性很大，若是不幸遭遇水匪，情况就更为恶劣，毁尸灭迹可谓轻而易举，反而不如走陆路来得安稳。
反正如今已经到了长江南岸，就算旅途中有河流阻隔需要船只横渡，那也耽误不了几天。
马九退下后，沈溪带着云柳进到房内，顺手将房门关好。
沈溪回到书桌前坐下，云柳将她和熙儿到武昌府后打探到的情况详细道来，包括湖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衙门各具体职司官员的详情，地方官员、士绅以及老百姓对沈溪履任督抚的反应，还有朝廷之前对地方人事任免等情况，这些都是沈溪南下途中很难知晓的。
云柳道：“……湖广藩司因左布政使出缺，如今对沈大人您的到来，并无详细迎接计划，但江水两岸您可能会歇宿的府县，布政使司衙门都做了详细安排。大人若是走水路，是否能安稳清闲些？”
沈溪轻叹道：“本官现在求的可不是什么安稳清闲，而是求个平安，走陆路最多是遇上山贼，走水路遇到水鬼被人凿沉船，那可是要喂河伯的！”
云柳没想到沈溪会说这种大煞风景的话，她秀眉微蹙尚未弄明白里面蕴含的意思，沈溪已然发问：“熙儿呢？”
云柳道：“熙儿暂且留在武昌府打探情况，因为她性子太急，卑职怕她在奏报上有疏漏之处，便亲自前来跟沈大人您奏禀！”
“嗯。”
沈溪微微点头，道，“天寒雾重，既然来了，就暂时不要离去，随队伍一起前往武昌府吧。明日我们将继续赶路，走陆路从瑞昌到兴国州、咸宁到江夏，中途耗费不了多少时日，路上有什么事我让你去做，方便差遣！”
云柳对沈溪的命令不敢有任何违背，恭敬行礼：“是，沈大人！卑职这就告退！”不过，她虽然说了“告退”但却站着没动，似乎要等沈溪作出明确指示才肯离开。
原本沈溪没有留下云柳的打算，但之前毕竟曾有过承诺，如果他可以从土木堡平安脱险，就纳云柳和熙儿过门，这承诺也成为云柳一直以来努力做事的动力。
此时夜色深沉，沈溪南下并未携带家眷，但他又没有接受地方官员和士绅的馈赠，一路上行为都很检点，这便给了云柳献殷勤的机会。
沈溪原本已低下头开始整理从云柳口中获悉的情报，过了半晌，忽然发现云柳还留在房中。
虽然云柳没有说什么，但沈溪能猜到她心中所想。
沈溪略一思索，摆摆手道：“隔壁房间空着，你先过去歇息……罢了，好好洗漱整理下，再过来陪我吧！”
云柳听到此话，好像得到了天大的恩准，心情无比激动，但她怕误解沈溪话中的意思，行礼后追问了一句：“卑职……不解大人是何意？”
沈溪笑了笑，说道：“你旅途劳顿，先回房洗去一身风尘，本官曾给过你归属的承诺，自然要兑现诺言，今天便是个不错的日子。但先说好，短时间内我不会纳你过门，你仍旧要以部属身份帮本官做事，没问题吧？”
对于云柳来说，根本就不介意名分，因为她知道以自己的出身和来历，想计较这些也无从谈起。她恭恭敬敬行礼，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唏嘘和感慨，为终于得到沈溪的认可而激动不已。
她带着泣音道：“大人，卑职……先暂且告退……”
“嗯。”
沈溪微微点头，见云柳退出房门，眼神中也带着几分慨叹。
沈溪知道，让一个女儿家总是在外奔波劳碌并非良策，尤其这女人还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儿。但现在沈溪手头人手确实匮乏，只能让云柳和熙儿先顶上，等以后手下有了更多的人才，才会考虑让两女放下手头的工作，回归内宅。
不管怎么说，云柳和熙儿与自己相识于微末，又在土木堡同过患难，此时情感上没有任何阻碍，今晚算是水到渠成吧。

第一三二七章 水到渠成
云柳带着感激的心情离开。
沈溪把马九叫进房中，安排人手给云柳准备香汤和浴桶。
驿馆内热水虽然有现成的，但如今已经是子夜时分，用炭火温着的少许热水多是为了满足客人饮用所需。
灶台上不可能一直烧着一大锅水等谁沐浴，之前也没有哪个客人深更半夜还如此兴师动众的。
但因云柳是督抚沈溪的亲随，沈溪还特别吩咐下来让人准备热水，驿馆的人不敢有丝毫怠慢。当然，心中不满是肯定的，差役们不知云柳女儿家的身份，只当这位突然到来的上差故意生事，送热水时没少给云柳使脸色。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云柳才收拾好，但因跟沈溪的屋子有一墙之隔，中间要走外面的过道，她不敢展露自己女儿家的身份，头发没有风干，便用宽布包裹起来，身上一袭宽松的道袍，从房间出来，悄悄来到沈溪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透过门上的白纸，沈溪隐约见到云柳的影子，随口应了一句。
云柳自行走进屋子，然后回身把房门关上。
沈溪的睡房是为正三品及以上大员精心准备，分为里外两进，沈溪在外面的客厅读书写字，里面的卧房尚空空如也。
沈溪抬头看了云柳一眼，虽然房间中的灯光不是很强烈，却刚刚好把人瞧清楚。此时的云柳，已经把头上的宽布解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只见她肤若凝脂，容光明艳，在灯光辉映下，更觉妩媚多姿。
沈溪看得怦然心动，忽然想起当初第一次在汀州府教坊司见到云柳时的感觉，那时候他就惊叹，这个女子是造物的奇迹，几乎算是完美无缺。但其后阴差阳错，自己一直对其敬而远之。今天算是结识云柳后，完全把她当成一个女人来看，而不是被恣意驱使利用的工具。
“大人！”
云柳在沈溪火热的目光注视下，螓首微颔，娇怯地称呼一声。
沈溪没有起身，一摆手道：“卧榻在里面，你且进去休息！本官尚需要简单整理一下手头的工作……”
听到此话，云柳心中颇为忐忑……她已经做好一切准备，但现在沈溪却说让她到里面自行休息，那意思可能是沈溪并不会进来，只是允许她睡在房间里而已。
云柳原本满心的火热，好似被一盆冰水泼在身上，整个人都有些恍然失神。她脚步宛若千钧，一步步挪到内屋，谁知还没等她走到床榻前，便觉得背后一道身影跟着她进来，顿时心儿狂跳，感觉呼吸都快要凝滞了。
床榻前，背后的身影走了过来，靠在她后背上，轻嗅着她身上微微的少女体香，当云柳感受到那浑厚的男子气息时，身体好像僵住了。
身后之人，轻轻从背后搂住她的娇躯，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从她耳边传来：“这一刻，你等了多久呢？”
云柳听到沈溪的声音，紧张到了极点，心都快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嘴上却讷讷道：“卑职……奴家……妾身等了许久！”
沈溪双臂环住她腰身上，双手扣在身前，将头落在她香肩，如此一来，云柳感觉自己有了强烈的依靠，但她不敢造次，只能被动去接受沈溪带给她的改变。
沈溪轻叹：“我与你，认识有六七载了，这些年来，虽未至于对你暗生情愫，但至少对你很欣赏，你不必有太多想法，我承诺过的一定会做到。不过暂时你还得为我做事，等回京城后，我再想办法给你名分！”
云柳道：“妾身不敢！”
沈溪这会儿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眼前是娇滴滴的美人，认识许久，甚至在土木堡时还曾抱在一起睡过觉，禽兽不如的事情不是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能做到的。
沈溪的性格本来就是敢作敢当，他不想得到的，怎么都不会接受，可一旦他决定了，得不到手誓不罢休。
而今日，云柳便是他的猎物，而他是一个高明的猎手，可以随意主宰猎物的命运，甚至喜怒哀乐。
……
……
春眠不觉晓。
沈溪在旅途劳顿多日后，终于可以有一夜能睡得安稳，尽管这是建立在凌晨方才入眠，而先行征伐索取无度的前提下。
面对一个温柔多情的女人，沈溪有一种被依恋、能做伴、惺惺相惜的美妙感觉，以至于在其后温香满怀时，不自觉便沉沉入睡，这就好像他在土木堡时生病与云柳共宿时的温暖感觉一样。
即便后半夜九江府之地下了一场春雨，早晨起来天气有些寒冷，可屋子里仍旧一片暖意。
云柳终于得偿所愿，当她清早起来，将床榻上染上红霞的白布小心翼翼折叠好，又将昨日穿进沈溪屋子的道袍披到身上，认真帮沈溪整理衣装时，沈溪忽然感觉到旅途上多个女人照顾是一件多么温馨惬意的事情。
或许云柳做不了一个贤妻良母，但她能做一个懂得舍己为人的仆婢，在云柳心中，天生便带着顺从的思想，她愿意牺牲自己来成全别人，尤其沈溪是她仰慕之人，现在成功获得沈溪的垂怜，她更是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
沈溪这边还没穿戴好，房门处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沈溪不满地喝问：“谁？”
外面传来杨文招的声音：“表哥，是我！”
说着，杨文招竟然要推门而入，或许是他从未想过自己表哥的房间里有什么秘密，而且沈溪平日对他没有太多严厉的管教，以至于在沈溪身边总是缺乏最基本的尊卑和规矩观念。
好在沈溪的房门从里面闩上了，不然还真会被杨文招直接破门而入。
沈溪向云柳示意了一下，让云柳自行整理衣物，他简单穿戴好，从里间出来，到了门口，等看云柳那边已将衣服差不多整理好后，他才将屋门打开。
杨文招冒冒失失就想往里闯，却被沈溪伸出手拦住了。
沈溪直接将杨文招拖出房间，脸色不善地问道：“作何？”
杨文招眼睛很尖，发现房中有人，只是隔着帘帐，看不清楚里面的人到底是谁，也分不清男女。
此时虽然已到了早晨，但因天气阴沉，房间中无太多光亮，沈溪打量杨文招，杨文招有些着急地说：
“表哥，昨日里我不知道我们到哪里了，后来睡觉时才听说这里已经是江赣地界，从此地一路向南到汀州府用不了多少时间……表哥，你跟我回一趟汀州可好？”
沈溪皱起了眉头：“回汀州做什么？”
杨文招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表哥，我在外很久了，想……想爹和娘了，表哥难道就不想在宁化的家人吗？回去走走多好啊，你现在是超级大的……大官，回去后也能风光一把，我站在你身边也显得有面子啊！”
沈溪恼火不已，呵斥道：“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成天想着回家，没出息……下去！”
杨文招还想说什么，但见沈溪脸色黑漆漆的，知道自己引起小表哥的不满了，只能耷拉着脑袋，灰头土脸往楼下而去。
等沈溪回过头看向屋内时，云柳正在里间的床榻前，迟疑是否需要回到隔壁的屋子换上男装。
因为这个时间点沈溪一行基本已经醒过来了，这会儿出去多半是要被人遇到，云柳很怕就这么走出房间，会影响沈溪的声誉。

第一三二八章 抵达武昌府
沈溪回到房中，再次把屋门关上，看向云柳，吩咐道：“先别忙着回隔壁，我包袱里有儒巾襕衫，自行换上，接下来你便以总督衙门吏员身份出现！”
沈溪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路上带着女眷，他倒不是怕折损面子，就算他接受地方官员和士绅、商贾馈赠女人，也没有谁敢说三道四，更没人敢把此事传回沈家。
退一步说，即便家里人知晓，也不会有何非议，以沈溪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在外面有女人再正常不过。
但沈溪却怕事情传出去对云柳不利，同时不希望被人知道，原来经常差遣出去抛头露面做事的竟然是自己的女人，更不愿意让人知道云柳曾是东厂番子。
云柳很快换上沈溪的衣衫，虽然稍显宽大，但如此也将她几近完美的身材遮掩起来，云柳穿好衣服来到沈溪面前，沈溪打量一番，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会儿马九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老爷，全都准备好了，是否就此出发？”
沈溪道：“嗯，你们先下去等！”
待二楼没了其他声响，沈溪才让云柳出去，然后独自在房中收拾行囊。过了盏茶功夫，楼梯口再次传来脚步声，沈溪来到房门口，让上来帮忙搬运行李的两名随从进屋。
沈溪下楼时，云柳也从隔壁房间里出来了，二人前后脚出了官驿。
官驿距离码头不远，但因一行要以陆路赶赴武昌府，不用再到码头上打转。
云柳陪伴在沈溪，她相貌英俊，身材修长挺拔，如同玉树临风，杨文招等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云柳本想骑马而行，沈溪摇头一笑：“并未为你准备马匹，刚经历一些事……始终不那么方便！”
云柳俏脸一红，想到自己初为人妇，的确不便骑马，便俏脸飞霞地点头应允。
此时的云柳除了感觉羞赧外，还非常享受沈溪的温柔体贴。她跟随在沈溪身后，等专门为她准备的马车过来停稳，她才钻进车厢，此时她身上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弱，跟昨日精明干练的男子形象大不相同。
沈溪目视云柳上了车，正琢磨是否需要跟上去安抚佳人一番，杨文招凑过来好奇问道：“表哥，早晨是这个小白脸在你房里？”
沈溪瞪了杨文招一眼，道：“不该问的别轻易开口！在我身边做事，最基本的规矩便是主次尊卑，我身为朝廷命官，你作为我的亲随，如果再有无礼之事，别说我不讲情面要惩罚于你！”
杨文招不太适应沈溪的严厉，但南下路上他不止一次见到沈溪对身着官服的人甩脸色，那些人不是知县便是知府，以往他见了都得下跪，现在面对沈溪却比儿孙还要乖巧，知道沈溪早已今非昔比。
杨文招算是有点儿小聪明，学着之前沈溪教授的姿势，恭敬行礼：“知道了，表哥！”
沈溪厉声喝道：“在人前一律称呼我为中丞，或者大人，忘了之前我怎么教你的吗？”
杨文招一脸苦色，一边为自己不能回家而感觉怏怏不乐，一边因为被沈溪喝斥而懊恼不已。
队伍整顿好，沈溪终于还是决定避嫌，上了为他精心准备的马车。
这会儿老早等在码头上的九江知府李航等人才得知沈溪接下来要走陆路，连忙带人过来送行。
沈溪看这群人一个个顶着黑眼圈满脸憔悴的模样，便知道他们昨日都没有休息好，甚至可能一宿没睡。
沈溪这边马凳都撤了，张航才凑到车前，眼巴巴地问道：“中丞大人，您这么着急就走了？下官还为您准备了一些东西……”
沈溪掀开车帘，招呼道：“张知府，本官奉皇命赴任武昌府，时间稍微有些紧，路上不敢耽误太久，如果本官以后有机会再到九江府，那时再跟张知府你好好熟络一番！”
本来是客气话，但在张航听来，就显得杀气腾腾。
张航心想：“督抚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这次不想跟我谈，下次再来跟我好好熟络，这熟络的意思，不是打算拿我下狱问罪吧？”
心里有鬼，想事情就会往偏激的方向靠，张航可不认为沈溪安的是好心，赶紧道：“大人，就算那些贵重的礼物您不收，九江本地的土特产您总要笑纳吧？这些东西，都是九江百姓的一片心意，您去了武昌府都能用得上……来人啊，快把给沈大人准备好的土特产送过来！”
六七个衙差赶忙抬了两口箱子过来，看样子箱子分量都不轻，沈溪大约知道，地方官送礼基本都喜欢在土特产中夹带重礼，表面看起来不值钱，但其实在笋干、干木耳、干蘑菇下面通常都藏有金银珠宝，就算事后被人举报，也大可推说不知情。
“不必了！”
沈溪一口回绝，“旅途奔波劳碌，最好是轻车简从，这些东西就不要了。张知府，你再要送本官东西，本官只能认为你意图贿赂上司，其心不轨！”
沈溪知道再说道理没用，只好用威吓的手段，不然到日上三竿也别想出发。
在别的官员看来，金银珠宝可是好东西，所谓千里做官只为财，但在沈溪眼里，金银珠宝再太平常不过，他自小就经商，生意好时账本上经常有上万两银子的流水经手，如今他身为朝廷正二品大员更不缺钱了。
而且他已经得到通报，等他抵达武昌府，闽粤之地将运来数万两银子，乃是宋小城、惠娘和李衿这一年多来在地方上为他赚取所得。
张航终于知道眼前的督抚大人属于油盐不进的主，沈溪越是如此，他越是害怕，最后战战兢兢送沈溪上路，甚至拿两条腿跟车马赛跑，愣是来了个十里相送，直至把沈溪送出接官亭，他才瘫坐在地上不再动弹。
……
……
从九江府陆路前往武昌府，途中要经过山峦众多，沟壑遍地的瑞昌到兴国州、咸宁一线，又有咸宁到江夏这一水泽遍地、河流纵横之地，相对难走。
山就不说了，这些山普遍只有一两百米，马车虽然难走些，但天下承平已久，官道较为平顺，耽误不了事，可遇到河流横亘就不一样了，经常要等许久才能把渡船等来，连人带马车一起运过江。
好在长江中游地区经过两宋、元朝和明初的大开发，水运发达，没有耽误太多事，每日走走停停，依然稳步向武昌府进发。
沈溪未将云柳派出去打探消息，而是留在身边。
越是孤独的时候，身边越是需要人陪伴，而云柳性格中带着温婉，在大小事情上能帮沈溪的地方不少，照顾沈溪的起居生活，也非常有经验。
只是在一众随从眼中，沈溪就有些不太“正常”了，经常能见到一名英俊“男子”出入沈溪房间，沿途沈溪还经常跟这“男子”共处一个车厢叙话。这“男子”有时候甚至会提前出发，到前面的官驿为沈溪准备饭食和茶水。
对于沈溪带来的随从而言，即便看到了，绝对无人敢嚼舌根，这是以前车马帮训练出来的钢铁纪律。
但那些负责护送南下沈溪的宫廷侍卫难免会议论纷纷，当然这些声音只是在私下里传播，并未传入沈溪耳中。
云柳自己也知道自己一袭男装在沈溪身边出没会有些碍眼，但她作为如今沈溪身边唯一的女眷，且她才刚识妇人之乐，对沈溪的依赖心理很强，既然沈溪都不在意，她在做一些事上，也就没有刻意避讳。
二月十八，沈溪终于从陆路抵达武昌府。
这天下午未时刚过，车队距离武昌府城只有三里地，湖广三司衙门派人出来迎接，武昌知府衙门也派了人，城中士绅提前几天便开始准备，在沈溪到来之前，把沈溪的官衙府邸收拾妥当，只等沈溪驾临。

第一三二九章 沈大人的官威
此番赴任湖广的封疆大吏级别官员，一共两位，分别是两省督抚沈溪以及新任湖广左布政使马天禄。
只是马天禄抵达的时间要迟一些，地方官员对于马天禄也不会像迎接沈溪这般隆重。
论朝中的资历，马天禄或许比沈溪高多了，但若论圣宠和手上的权力，马天禄跟沈溪相比远有不及。
湖广三司衙门都在武昌府城，只有行都司驻地是与川陕接壤的郧阳府。
此番布政使司衙门出面负责迎接沈溪的是左参政郭少恒，都司衙门则是以武昌左卫卫指挥使崔涯为主导。
至于按察使司方面，由于湖广按察使出缺，群龙无首，臬司衙门并未特别派人前来迎接。
车队来到武昌府城南面的接官亭，远远便见到迎接的队伍，这次沈溪避无可避，到了治所，他不想进城也得进。
武昌府治所乃江夏县城，东有洪山、龟山，西临大江，乃长江中游第一大城。作为湖广行省治所，城墙巍峨高耸，城南以巡司河为界，城东毗邻南湖和东湖，城北则界沙湖，中间则由护城河相连。
官道笔直，一道石拱桥横跨巡司河，北面河岸边就是接官亭。
沈溪下了马车，站在跨度二三十米的石拱桥上，感受一番清凉的河风，这才继续前行。
当日出城迎接以士绅居多，这跟九江府摆下的排场不同，因为涉及到督抚治所的问题，为了不给沈溪造成困扰，防止败坏新任督抚大人的官声，不让沈溪落得“扰民”的骂名，地方官府对于欢迎仪式做了周全的安排，官绅一律在接官亭迎候。
城中不设任何迎接活动，甚至没有张贴榜文告知沈溪的到来，当然这只能瞒着普通民众，在武昌府官绅中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郭少恒、崔涯等人带着一众士绅来到沈溪面前，恭敬行礼。
郭少恒在湖广左布政使出缺、右布政使又称病不出时，一直暂代布政使事，这次迎接由他主持，此人是一个年近五十的老派儒官，宦海沉浮多年经验丰富，就连对沈溪鞠躬行礼，也带着很多门道，既让沈溪觉得有面子，又不会显得卑躬屈膝。
“……沈大人，请让下官为您引荐武昌府地方士绅……”
郭少恒一看就收受本地乡绅不少好处，督抚大人到来先不管别的第一时间便引荐士绅。
因知道沈溪手中权限很大，随便一句话就能改变武昌府乃至整个湖广行省的权力结构，本地士绅对沈溪的恭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所有人都恨不能跪下来给沈溪磕头表达忠心，但又怕唐突上官，想送礼却碍于之前布政使司衙门交待，只能竭力表达对沈溪的仰慕，并说明之后定会登府造访。
会见的人实在太多，沈溪的脑子虽然好使，基本能记得住，但他却不会刻意留意。他知道，这些地方士绅基本把湖广行省的官商买卖瓜分完了，关系百姓民生却又被朝廷垄断的茶叶、食盐、铁器等贸易，基本被这些人攥在手中。
因为之前南方对于北方战事细节不甚了解，尚未有更多关于对鞑靼人作战的消息传来，沈溪的到来，让当地士绅都觉得不好应付。
毕竟官商买卖多少都会有克扣、掺假、走私和偷漏税款等情况，沈溪如果真的要彻查，没有一家是干净的，就看沈溪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有多旺，清查力度如何，以及针对哪些家族。
谁都不想成为沈溪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沈溪旅途劳顿，本想直接进城休息，郭少恒道：“沈大人，您到来湖广，最应上黄鹤楼看看，那里是我们武昌府第一名胜！风景秀丽，最适合文人雅士观瞻，沈大人您少年英才，更应登高望远，将来必更进一步！”
这话听起来并没有刻意恭维，但沈溪稍微琢磨一下就发现，对方只差说自己将来必然能升官发财了。
沈溪眉头微皱，道：“黄鹤楼名声在外，本官早就想一览风采，却苦无机会前来武昌府，现在终于可以满足心愿了。但今曰本官太过疲倦，不知可否先行回衙邸歇息？”
郭少恒见沈溪不停地打呵欠，知道督抚大人确实疲乏了，但许多事情早就安排妥当，实在没有办法贸然取消，只能硬着头皮劝说：“沈大人旅途劳顿，本该回去歇息，但湖广地方士绅……都等着瞻仰您的风采……”
弦外有音啊！
不用解说沈溪便知道，黄鹤楼那边已经设好宴席，届时出席的不但有身边这些士绅，估计黄鹤楼那边还等候了不少人。
但不管怎么说，有资格列席接风宴的必然是武昌府地位尊崇的存在。
此时，如果沈溪“识相”的话，应该顶着旅途劳顿前去应酬一番，先让地方士绅吃一颗定心丸，顺便再摆一番脸色，言明自己的规矩，恩威并施，算是给接下来的地方改革预热。
但沈溪这会儿实在太过疲倦，长途颠簸下来身体酸痛，最想的是找个高床软枕好好睡一觉。
而且这次沈溪到地方，并没有大刀阔斧改革之心，他只是前来履行督抚职责，回头顺便整合一下湖广、江赣之地的商场，但断不至于把那些个家族整死，一切还看市场规律，这些家族的存亡，不会有强制的行政命令，而是要在大浪淘沙中出结果。
沈溪道：“待本官先回去休息，精神恢复后再行安排面见事宜吧！此番到湖广来，一天两日走不了，想见本官的，总有机会！”
仍旧跟之前一样不识相！
沈溪算得上是官场中的另类了，在场士绅虽然面色急迫，但因这话是沈溪亲自说出，再强行挽留的话，必须要有足够的理由，或者有足够大的面子，可惜这些人中间，没有谁有资格和面子留住一名正二品封疆大吏。
如果沈溪是一般的官员也就罢了，可他是皇帝钦命到湖广来上任，还背着对鞑靼之战的不世大功，还有沈溪前两年在沿海三省督抚任上做出的那些事情，谁都觉得沈溪必然带有某种使命而来，足以造成湖广、江赣官场的大震荡，沈溪坚持要回督抚衙门休息，一众士绅全都冒起了冷汗。
他们此刻心中最直观的想法：“这位沈大人看来是要大动干戈，不想留下什么人情是非……我和家族如何才能在接下来的动荡中自保？”
沈溪打着哈欠，自顾自上了马车，离开接官亭。
等车队远离，接官亭吵成一锅粥，郭少恒向随从吩咐两句，赶紧往自己乘坐的马车走去，他要回城去跟藩司、臬司的人商议，改变迎接计划。
沈溪到来，方方面面都得送上基本的“礼数”，人情往来除了能让地方士绅“放心”，更重要的是可以让各级衙门从中捞取足够的好处。
单单今天来接官亭见沈溪的资格，都有明确的价码，而且一家来两人最基本标价都在一百贯钱开外，但各家依然踊跃前来，足见这些人对手头生意的重视，以前这些事由三司衙门统筹负责，即便上面有监管，送点银子就能解决问题，但如今沈溪到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他咳嗽一声，湖广和江赣两省地面都要抖三抖。
沈溪可不管这一套，他把事情看得很透彻，进城后，车队在云柳指点下，直接往衙所方向而去。
城中大多数百姓都不知道今日督抚大人到任，沈溪进城后，沿途街道都未封路，甚至连前面开道的官兵和衙差都没有，但因沈溪一行中的御林军大多身着甲胄，城中百姓见到自然会避让。
沈溪仰躺于马车车厢中，根本不管外面的事情，他只想闭目调息，这会儿他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心中所想只有如何才能舒舒服服睡一觉。
来到紫阳湖北的湖广总督衙门，沈溪从马车上下来，并未有老百姓跟过来看热闹，但衙门外早早便聚拢百十人，这些人多数是城中士绅以及世家大族派来的，均带有礼物，明显知道沈溪当日抵达，送礼上门。
沈溪没有过问谁是谁，准备先进去安顿好再说，谁想没等他行到府门前，门已经从里面打开，布政使司衙门的差役恭候两旁，此外尚有不少人正在里面收拾和整理。
沈溪眯眼打量一下，发现官衙窗明几净，花坛规则雅致，地上纤尘不染，心中大概明白了，里面其实早就收拾好了，布政使司衙门只是想借用这种方式来表示，地方上为了让他住得舒心，专门派人过来精心收拾。
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迎上前，向沈溪行礼，脸上的笑容跟狗尾巴花一样灿烂，沈溪冷声道：“你们是哪个衙门的？这里是你等能来的地方吗？来人，将这些不速之客请出去，本官先进去歇着！”
布政使司衙门的人原本想在总督大人面子混个脸熟，却没想到沈溪如此不近人群，直接便下达逐客令。
不过这些人只是布政使司的吏员和衙差，基本上都不入流，即便沈溪派人将他们赶出大门，也没谁敢发出怨言，他们乖乖地收拾好扫帚、擦布、鸡毛掸子等东西，回布政使司复命，控诉沈溪这种不识相的行为。
沈溪就这样轻松接管了督抚衙门。
在衙门里转了一圈，沈溪大致还算满意，除了中轴线上的大堂、二堂、三堂及后花园外，两侧各有五六进的院子，自己带的人不多，这么多屋子足够了。
目前沈溪手头差的也就几个幕僚，但他觉得无关紧要，别人想在某些事上为他出谋划策，他也听不进去，还不如亲力亲为，这样能为衙门省一点招收幕僚的银子。
沈溪不禁想到之前发配到琼崖去的唐寅，心想：“这会儿唐大才子多半已被晒成了非洲人，归来后不知道能不能认出来……”
想到唐寅以前给自己找的种种麻烦，沈溪还真不太想把这“活祖宗”召回，这件事也就在他心中想了一下，很快便被他抛诸脑后。

第一三三〇章 无心和有心
沈溪抵达武昌府城当晚，睡得那叫一个香甜，连梦都没做一个。
而武昌府乃至整个湖广行省，却不得安宁。
沈溪抵达武昌府城第一次接见地方士绅时表现出了极大的威严。
在官员和士绅眼中，现在已经不是沈溪恩威并济的问题，如今就好像一场腥风血雨的前奏，似乎沈溪已准备对湖广和江赣官场展开一场大清洗，至于暴风雨过后，还有多少世家大族保留，就要看沈溪是否手下留情了。
二月十九，沈溪抵达武昌府次日清晨，刚刚起床，马九和杨文招已在院子中等候。
沈溪慵懒地穿戴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准备洗漱、吃早饭，马九过来将昨天和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讲述一遍，沈溪才知道，前来送礼的人已将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马九道：“老爷，外面的人太多，督抚衙门前面的街道都给堵上了，您看是否需要亲自出去瞧瞧？”
沈溪拿着云柳递过来的洗脸帕，匆匆擦了把脸，然后不假辞色说：“瞧什么瞧？这么大张旗鼓前来送礼，我傻乎乎收下，明天朝廷就会摘了我官帽……这地方上的人莫非都没脑子？”
“你带人出去把那些家伙赶走，如果有想死赖着把东西留下不管的，直接给他铺大街上，让百姓捡便宜去！”
马九虽然觉得这么做有些不妥，但沈溪态度很坚决，只好匆忙领命而去。
杨文招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偷偷看了云柳一眼，见沈溪没有理会他，只好跟着马九一起出去办事。
杨文招没多少做事经验，沈溪让他跟马九多学习，但经过这段时间观察，沈溪发现杨文招为人处世太过单纯，缺少处理事情的决断和担当，尚不堪大用。
如果杨文招和沈永祺迟迟进不了角色，沈溪手头无人可用，就只能把马九留下来，所有的计划都得重新安排。
二人走后，沈溪不急着出去办差，打着哈欠便往后堂而去，云柳跟过来，问道：“大人，您这是准备前往藩司、臬司衙门？”
“不去了，初来乍到，我还是先把自己的衙门打理好再说……这里比起梧州府督抚衙门有天壤之别，不愧是长江沿岸屈指可数的大城，藩司那边派人来收拾得不错，就是眼下人手少了些！”
沈溪说着，带着云柳来到后堂，沈溪坐下来第一件事，便是吩咐上早饭。
一名车马帮的弟兄过来，道：“大人，这督抚衙门里没有专门的伙夫。您先担待些……”
说着，几名弟兄将简单的白粥、咸萝卜送过来，沈溪肚子有些饿了，正要拿起筷子吃，突然想起来没有真正撑肚子的，一摆手，问道：“还愣着做什么，不去拿几个白面馒头过来？”
其中一名弟兄苦着脸，道：“老爷，这衙门里没有面粉……”
沈溪这才知道，自己外表看起来风光，别人也对他很巴结，但涉及到真正生活必需品，没人关心，现在能有白米粥和咸菜吃就已经不错了，好在路上带有稻米和咸菜，否则就得挨饿了。
吃了几口，沈溪发现云柳还在旁边看着，沈溪对侍候在旁的车马帮弟兄道：“记得吃过早饭出去采办一些柴米油盐回来，我身上有些散碎银子，等下交给你！”
那名车马帮弟兄有些为难：“老爷，小人怎么敢随便用你的银子？”
“什么你的我的，该花的就得花！”
沈溪随口应了一句，对云柳扬了扬下巴，示意道，“坐下来一起用饭吧，之后记得到我房里把银子拿出来，你不用自己采买！”
之前马九在沈溪身边最有地位，杨文招稍微弱了些，沈永祺因为个性懦弱，什么事情都不主动争取，所以干脆就没露脸的机会。
但此时，云柳却成了沈溪跟前说话最有分量的一位，因为沈溪出行基本都带着云柳，很多人都觉得沈溪有什么“特殊癖好”，但就算腹诽，也不得不对云柳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督抚大人新贵毕恭毕敬。
……
……
沈溪上午没有出门，一直临到中午时，外面尚有人前来送礼，但都被马九带着人打发了。
沈溪不胜其扰，特别在衙门前的布告栏上写出告示，不允许有人无故进入督抚衙门，否则以“滋扰上官”论处。
就算这样，也没把那些前来送礼之人彻底驱赶完。
前门拥堵，沈溪手下的人不得不从后门出去采购，虽然这个督抚衙门豪华气派住起来非常舒心，但吃喝用度却有些恼火，花去二十两银子才把该买的都采买回来。南下一路人都有地方官府接待，谁想到了地头，他却要负责手下几十口人伙食。
临近午时，督抚衙门炊烟袅袅，偏院的伙房终于开了起来，所有人都能吃上热汤饭。
这边沈溪正在安排做饭和开工的事情，布政使司左参政郭少恒又带着人来了，这次他又为沈溪送来“见面礼”，说是日常慰问，却不是送柴米油盐，而是一些布料、茶叶、土特产，就算不是很精贵，也算中上品，十几个人抬着，加起来价值上百银子。
沈溪打量郭少恒，问道：“郭参政这是作何？本官没说缺了这点儿东西啊！”
郭少恒笑着解释：“沈大人，看您说的……您初来地方，人生地不熟，身边没多少趁手可用之人，基本生活所用怎么都得给您送来。顺带跟您说一件事，刚得到的消息，藩台大人大约在六七天后抵达武昌府！”
沈溪知道，郭少恒口中的“藩台大人”，指的是新任湖广左布政使马天禄。
之前沈溪推算过马天禄的行程，觉得马天禄能在月底之前到位就很不错了，根本不可能在六七天内抵达武昌府，郭少恒过来通知，其实就是随便找个由头巴结他，把要请托送礼的事情说说。
沈溪道：“本官与马藩台没什么交情，他到当日便不去迎接了，以后有什么公事交集，再去拜访也不迟！”
“是，是！”
郭少恒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您老人家当然不用特意迎接马藩台，因为您官大，没有上官去迎接下官的道理，您就在府上等着马藩台拜访吧。
突然院子里有些嘈杂，郭少恒往窗口方向看了眼，只见有人正在搬抬东西，全是麻袋和箩筐，他仔细看了看，似乎是米袋、面粉袋和柴禾、菜蔬等，此外还有装油的坛子，应该是沈溪刚派人从外面采买回来的生活必需品。
郭少恒脸色一变，暗自懊恼不已：“我就说忘了什么事，原来是忘记给督抚衙门这边准备平日用度了，现在沈督抚自行出钱采买，估计费了不少心神……唉，这下又给藩司衙门找不痛快了啊！”
郭少恒赶紧道：“沈大人，督抚衙门这边还缺什么，请尽管跟下官说，下官找人为您筹备。”
沈溪笑道：“不必了，本官带的人手还算充足，该置办的已经备妥。郭参政，麻烦你回头把地方府库的结余账册，拿来给本官瞧瞧，这几日本官没多少事做，就先看看这些旧账，对手底下有多少家当多少有个了解，这也是方便以后做事嘛！”
郭少恒听到后越发魂不守舍：“沈大人要看账目……依照惯例，刚上任便查看账目的，要么是贪官污吏，变相贪墨钱财，等着收羡余钱，要么就是刚正不阿借查账找麻烦。”
“这位沈大人是贪官？当然不会！如果贪官能在几年间做到他这官职，大明早就亡国了……坏了坏了，他是要查账，找地方上的麻烦，这下可如何是好？”

第一三三一章 得尝所愿
郭少恒暗自琢磨，脸色一时间阴晴不定。
沈溪却没有多想，他之所以讨要地方账目，并不是为了查账，只是想告诉郭少恒，你别看我现在很悠闲，我可以自己找些事情来做，拜托你别天天来我这儿烦扰我了。
以前沈溪还顾忌下面的人怎么想，但这次他到湖广，沿途地方官府都盛情款待，每到一个地方都变着方儿送礼，简直是疲于招架。尤其是他每做一件事，都会被下面的人揣摩，就好像他在算计地方官员和士绅一般，荒唐之极。
郭少恒道：“沈大人放心，下官回头就让人把账册给您送过来，是否安排人手……随您到各处库房看看？”
“库房？”
沈溪稍微一琢磨，立即醒悟郭少恒以为他是要查账和清查库房，耸了耸肩道，“不必了，本官没那么多时间到处转悠，叫人把账册送来便可！”
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结果又引起郭少恒的揣摩，这位布政使司衙门的代表心中越发不安，暗道：
“沈大人这是想说，要给下面仓库一点时间，把亏空补上去？这么说来，只是给沈大人一点儿好处，无法把事情给遮瞒过去，回头要赶紧找人商议一下……”
郭少恒对沈溪一言一行都很留意，用心揣摩，所以沈溪发现郭少恒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神情呆滞，大概猜到对方又在胡思乱想，当下道：
“行了，藩司衙门的好意本官暂且收下，麻烦郭参政回去后跟本地士绅说，什么东西别再往这边送了，本官是来替陛下办事的，那些客套的繁琐礼数能免就免了吧！”
郭少恒见沈溪有些不耐烦，以为总督大人对他的安排不满意，但有些事情又不能不说，只能长话短说，但由于紧张显得支支吾吾：
“沈……沈大人，您先别急着休息，还有件事……是这样的……昨日藩司衙门在黄鹤楼设宴，准备为大人接风，但大人说连日奔波旅途劳顿，要回去休息，官绅们都能理解，但今日……您怎么都该出席接风宴了吧？这可是地方官绅的一点儿心意，您看……”
沈溪打量郭少恒，问道：“如果本官不同意，你是不是准备天天来烦本官？”
郭少恒面色又红又白，尴尬地解释：“沈大人说笑了，去与不去要看大人的心情，决定权在大人身上，下官怎好随便多言？”
沈溪板起脸说道：“好吧，既然盛情难却，本官去一趟自无不可，但现在本官尚未休息好，等下午睡饱后再说吧！”
郭少恒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却又拿沈溪没有任何办法。
新总督气势很足，就好像吃定了地方官府以及士绅，郭少恒愈发感到自己可能坚持不到新任左布政使马天禄到来。
在郭少恒眼中，只有马天禄这样老派的官员才跟他一心，却不知沈溪压根儿就没有杀鸡骇猴之心，只不过是对于人情往来那一套很不感冒。
沈溪本不想参加地方上的宴请，但既然武昌府的官员和士绅这么怕他瞎折腾，竭力巴结，他若是一直不露面，别人可能会对他产生误会，继而生出歹心，对他下一步开展工作不利。
其实会见地方官员和士绅也不是不可以，大可不必把局面弄得剑拔弩张，沈溪心想，去喝杯酒，见见人，完成一些官场上客套的礼数，将来可以省却许多麻烦。
送走郭少恒，沈溪回到自己的院子，刚到书桌前坐下，云柳端着茶杯进来，恭恭敬敬送到他面前。
云柳低声问道：“郭参政前来，是想请大人往黄鹤楼赴宴？”
沈溪打量云柳一眼：“你都知道了？”
“嗯。”
云柳微微点头，解释道，“熙儿已将武昌府的情况基本调查清楚了，刚把信送来，她……她正在前面的耳房等候大人召见。大人是否立即赐见？”
沈溪观察到云柳脸上有一抹不自然，大概明白云柳此时的心态……她算是得偿所愿了，但好姐妹熙儿的终身大事还没个着落。按照沈溪之前做出的承诺，姐妹俩都有了归宿，但现在云柳趁着汇报事情时捷足先登，自觉对不起姐妹。
沈溪挥挥手道：“让她过来吧！”
“是。”
云柳应了一声，低头退出书房。
不多时，熙儿在云柳引领下过来，此时熙儿一身干练的劲装，来到沈溪面前，一点没有女子的柔弱。
由于眉毛刻意画得粗重，熙儿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勃，沈溪随便瞥了一眼，忽然发现此时的熙儿，跟记忆中某位林姓女明星男装时的相貌气质居然有八九分相似。
熙儿上前，抱拳行礼：“参见沈大人。”
熙儿的表现让云柳大为满意，忍不住瞪了自己的姐妹一眼，好似在说，既然想做沈大人的女人，就应该有女儿家的样子。
总是摆出一副粗豪男子的模样，如何能吸引大人的注意？
但熙儿性格大大咧咧，根本就没察觉到云柳的暗示，低着头把她之前调查到的武昌府情况，详细奏禀。
沈溪听过后，发现熙儿调查到的情况没多少营养。地方上这会儿都在忙着巴结他这个新任督抚，看起来一片风平浪静，即便暗地里酝酿着风暴，也不是熙儿在街上随便走走就能探听到。
沈溪听到后面，已在闭目养神，旅途劳顿后，他的精神尚未彻底恢复。
熙儿奏禀结束，沈溪半天没有反应。云柳见状，试探地问道：“大人，我们姐妹调查到的东西可能不尽不详，是否需要再行查探？”
沈溪依然闭着眼睛，摇摇头道：“不必了，能够查到的基本就如此了，剩下的也就看看湖广南边和西边那些地方部族是否有叛乱之事。但这个，不用你们去查，等地方官府自行奏禀，再让都司和行都司的人帮忙查探一下……”
沈溪对于自己在湖广和江赣总督任上的政绩，没有太多期待，只希望平稳过渡就好。
对别人来说，到地方是建功立业，竭尽全力争取朝廷认可，力争早日进京得慕天颜。而在沈溪看来，这次自己的主要目的是躲避朝廷政局漩涡。
管你们为了争夺权力在京城怎么斗，我在湖广、江赣安心做我的地头蛇，闷头发展事业，把先进的科技理念带过来，将湖广和江赣两省当作试验田。任你们在京城横，只要这把火烧不到南方，我就可以逍遥快活过日子。
下一步，沈溪打算尽快把家眷接到湖广，安心当他的两省督抚。
只要湖广、江赣没有大的动乱，就算南边的少数民族有点儿小闹腾，他也绝不会领兵前去征讨。在沈溪看来，民族问题还是靠怀柔政策慢慢融合更好，只有盗匪才需要清剿，民族矛盾需要彼此包容解决。
沈溪可不相信，百姓安居乐业，地方少数民族也年年五谷丰登吃穿不愁，还会起来作乱。
云柳又问了一句：“大人，熙儿如何安置？”
沈溪这才睁开眼，打量熙儿一下，道：“暂时在后院找间房，让她住进取。过几天你们在城中找个宅子，距离总督衙门别太远，以后我找你们也方便些！”
熙儿不懂沈溪这话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云柳却听出其中深意，现在沈溪对她们姐妹算是彻底认可了，既然让熙儿留下，而她现在又是沈溪的女人，入夜后她自然懂得如何让熙儿得偿所愿。
换言之，姐妹俩至少一个外宅的身份跑不了了。

第一三三二章 合不合适
吃过午饭，沈溪优哉游哉地睡了个午觉。
等到申时三刻起来，沈溪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换上便装，再找几个车马帮弟兄充当轿夫，上了衙门里早就备妥的轿子，带着一大群官兵和衙差出门而去。
沈溪自己不愿意讲究排场，但他既然身为湖广、江赣两省总督，就应该有个两省最高军政长官的样子，不能丢掉朝廷命官的威仪。
另外，大明的督抚可都是作为钦差存在，出门后怎么都得顾忌一下人身安全，到了地方上，在把自己发展为地头蛇之前，沈溪还是要先防一下地头蛇。
大江从武昌府西南方往东北方而去，黄鹤楼就建在大江东岸的蛇山之上，位于督抚衙门北面三四百米处。
蛇山算不上什么高山，最高峰只有八十余米，黄鹤楼所在的西峰仅有六十余米，对于沈溪这样从闽西山沟沟里出来的人眼中，也就是眨眼功夫到山顶的事情。
但此时沈溪可是乘轿出行，上山的阶梯不是那么规整，轿夫固然束手束脚，有力气没地方使，沈溪也怕一个不慎，轿子倾覆，摔自己个滚地葫芦，因此到了山底下便下了轿，决定走路上山。
郭少恒已在半山腰恭候多时。
或许是尊重沈溪的意见，郭少恒并未带地方士绅前来相见，只有三五个布政使司衙门的官员在他身后。
上蛇山的小道采用了“之”字形线路，所以从山底下到山顶，看起来挺近，但实际上还是得耗费一些气力才行。
走了盏茶功夫，沈溪才来到半山腰，他简单与郭少恒以及几名藩司衙门的官员寒暄几句，这才指了指山道左右郁郁葱葱的林木，皱着眉头道：“郭参政，下次宴请，能不能不要在黄鹤楼设宴？”
郭少恒忽然意识到沈溪旅途劳顿，这会儿很可能不喜欢爬山，有些惭愧地说道：“沈中丞想往何处？晴川阁还是古琴台？如果要过江的话，得与汉阳府那边联系！”
明时汉阳和武昌分属两府，汉阳府下辖汉阳和汉川两县，其中汉阳县包括了后世的汉阳和汉口，其中晴川阁和古琴台都在汉阳龟山脚下。
沈溪连爬个几十米高的小山都闲麻烦，哪里想大费周章过江去欣赏什么名胜古迹？当下一摆手：“本官觉得，就在城里找个普通的酒肆，倒也不错，最好距离总督衙门近一些，这样免得本官来回奔波！”
郭少恒尴尬一笑，应道：“沈中丞说的是，等下一次设宴下官会多加注意！”
沈溪叹道：“暂且还是不要有下次了，不瞒郭参政，本官对于官场应酬一向不喜，到任地方，只是想过些安稳的生活，官场上应酬能免则免吧！”
郭少恒嘴上唯唯诺诺，心中却在想：“沈大人你在闽粤之地为难官员，臭名昭著，在西北也是风风火火，这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现在你表现得越是平淡，将来爆发起来越凶猛，这叫麻痹敌人，当我不知？”
一路到了黄鹤楼前，沈溪微微松了口气。
严格来说，武昌蛇山的黄鹤楼，他并非第一次来，但上次参观还是前辈子的事情，因为交通发达，公路和高架桥环绕蛇山周边，那时他不觉得上个山有多累，但现在却觉得在这里吃饭纯属瞎折腾。
黄鹤楼并没有修建在蛇山的最高峰，而是位于蛇山西麓，俯瞰长江。
黄鹤楼始建于三国时期东吴黄武二年，作为军事上的瞭望楼而存在，用以观察长江以及北岸的情况。到后来，随着武昌地方经济发展，逐步演变成为官商行旅“游必于是”、“宴必于是”的观赏楼。
唐代诗人崔颢在此题下《黄鹤楼》一诗，李白写下千古名篇《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历代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了许多千古绝唱，使得黄鹤楼闻名遐迩，成为武昌、汉阳之地三大胜景之一。
可惜的是，由于频繁的战争以及天灾人祸，黄鹤楼一次次被毁，又一次次兴建，故而有“国运昌则楼运盛”的说法。
黄鹤楼虽名声在外，但沈溪却没有游玩的心思，这会儿黄鹤楼内外已然是宾客云集，除了三司以及府、县衙门的官员外，还有士绅代表，每一个都可以说是地方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当郭少恒开始为沈溪逐一引介时，沈溪虽然听得挺仔细，但一个人名都没听说过，显然都是湮没在历史洪流中的无名小卒。
沈溪客套地挨个接见，当然无须他行礼或者还礼，所有人看到他都毕恭毕敬，唯恐礼数不足，他只需站在那儿，知道名字和来历后，微微点个头就可以了。
郭少恒作为布政使司左参政，相当于后世副省长级别的官员，虽然武昌知府是“省会级市市长”，但依然得靠边站，毕竟从上下级从属关系来说，总督衙门跟布政使司衙门对接，沈溪不会直接管辖下面各州府。
按照官场惯例，知府要跟沈溪奏事，通常都绕不过三司衙门这关，否则就是僭越。
等接见完在场之人，差不多一个时辰过去了。沈溪看了看天色，道：“既然我们已经在黄鹤楼下了，我看别在这儿吹冷风，楼上叙话可好？”
在场官员和士绅有些尴尬，眼看天快要黑了，大晚上的在黄鹤楼设宴的确有些别扭，毕竟这里设宴的目的是可以享用美食的时候可以顺带观赏风景，但黑灯瞎火的可什么景致可瞧，最多是欣赏一下日落长江的景象。
作为宴请的主客，沈溪既然表现出了些许不耐烦，那么宾客就得尽快入席，早早开宴。
黄鹤楼位于山顶，总不能在楼旁临时修几座土灶，找几个厨子露天烹调美食，烟熏火燎的简直有辱斯文，故此每一道菜都是山下做好后送上山来的，如此就算菜肴精美，也架不住距离炒菜的地方过远，路上折腾，加上沈溪姗姗来迟，接见客人时又耗时良久，这会儿精美的菜肴差不多快变成残羹冷饭了。
“沈中丞，请上座……”
一行来到顶楼，郭少恒手一伸，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沈溪已经在楼梯口的桌子旁一屁股坐了下去。
一名四十多岁的士绅赶紧提醒：“总督大人，您的位子在上首边……”
沈溪一抬手：“到了地方，不用太过拘礼，坐哪里不是坐？本官今日不过是前来蹭顿饭吃，客随主便，各位快请入座！”
在场的官员和士绅面面相觑，面对这么一个不讲理的督抚，一时间无话可说。
这宴席本来就是为沈溪摆设，沈溪又是在场最大的官，他想坐哪儿只能随他心意，没人管得了。
楼下的那些席桌就不提了，现在光是顶楼便有六桌酒菜，沈溪偏偏坐在不起眼的东南桌，距离黄鹤楼风景最好的西北桌有那么一段距离。
之前布政使司衙门早就排好了座次，谁跟沈溪坐得近，谁又坐得远，都有讲究，沈溪突然来这么一套，大家都懵了，不知该怎样安排席位。
郭少恒提醒道：“沈中丞，如此……怕是不合适。我等为您准备的席位临近窗口，可以俯瞰大江，我看还是……”
沈溪笑道：“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如果你们之前排定了座次，那就改改，本官占了谁的座，谁只管去原本安排给本官的位子便可！”
一名三十多岁痩削的士绅慌忙拱手：“沈大人这是折煞草民了！”
沈溪打量那士绅一眼，笑了笑道：“如果还觉得不合适，那索性加把椅子，坐在本官身旁就是！”

第一三三三章 大权在握
看样子，要让沈溪改座已不可能！
作为新任总督，沈溪一上来就给在场的官员和士绅出了道难题，就算在场每一位都“久经战阵”，也架不住沈溪给予的强大压力。
好在郭少恒有头脑，招呼了一下，让两桌客人对调，就此落座，至于谁靠得沈溪近一些谁又离得远一些都没太大关系。
以前想尽量坐得接近沈溪的，现在反而想保持距离，免得因为触怒沈大人，而遭致无妄之灾。
郭少恒作为宴席主持人，等所有人都落座后，便让布政使司衙门自武昌府教坊司请来的歌姬给宾客倒酒，等满上后他举起酒杯，道：“沈中丞，在下谨代表湖广官绅百姓，恭迎您驾临，先干为敬！”
沈溪这边酒杯还没拿起，郭少恒那头已经仰面干下，只能摇摇头，苦笑着饮下一杯。
到第二杯上，郭少恒才与在场官员和士绅，一起为沈溪敬酒。
沈溪抬头看了看，本不想再喝酒，但为了应酬，他不得不又饮下一杯。
酒过三巡，众人相继坐下，郭少恒仍旧站在那儿，笑着说道：“沈中丞，您新到地方，对湖广的风土人情不甚了解，在下不及跟您详加介绍，且在下非湖广人，若以后您对地方上的情况有何不解，只管问询在座士绅便可！”
郭少恒自称“在下”，意思是他今日不是以官员身份出席，而是把自己当成了普通人。
但沈溪却不会跟着自降身价，他如果太过平易近人，地方官员和士绅就不会怕他，甚至可能给他使绊子。
这年头，就是比谁的拳头大，沈溪当过督抚，从闽粤之地得来的经验教训，官员多有敷衍上司和欺善怕恶的心态。
沈溪道：“本官履任地方，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如果真有什么情况不清不楚的话，本官也不会客气！”
郭少恒笑着点头，又为沈溪引荐同桌中并非官员的二位：“沈中丞，单独为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武昌府文家家主，文琴竹文老先生。这位是襄阳府钟安钟老先生……如果您有什么事情，可向二位老先生求教，必有所收获！”
两名鹤发童颜的老者，慌忙站起来给沈溪行礼。在场这么多人中，没有官职在身还能列入首席足见身份地位不一般。
沈溪细细一想，大概便明白了，他没有起身，而是抬头看向二人，问道：“二位中哪一个的家族经手茶叶生意？”
文琴竹和钟安明显一怔，郭少恒已代为回答：“回大人，是文家！”
沈溪再次问道：“那钟家就是经营官盐买卖的咯？”
郭少恒苦笑一下，解释道：“中丞大人，很多事并非如此界定，地方士绅多少都有经营柴米油盐买卖，为朝廷课赋增收，安定一方做出了杰出贡献。在场士绅中有许多其实也在做这些买卖，并非文家和钟家专营！”
沈溪点头，一些事其实不用别人点拨，他在官场多年履历丰富，当然明白其中的奥秘。
在粤省时沈溪就清楚，大明盐茶经营由朝廷垄断，施行的是引盐法和引茶法，除了特定官商外，没人能经营这一行当。
地方上经营盐、茶的官商大多属于世袭，几代人都负责一地的盐茶买卖，一级压一级，就好像传销，顶层利润最丰厚，逐级摊薄，到底层的盐商、茶商基本已经没什么利润可言，因为官府在地方上有盐茶指导价，街面上商贾赚的都是辛苦钱。
像文家和钟家这样作为湖广一省盐、茶买卖顶层的大商贾，利润极为惊人，由于长期扎根地方，广罗关系，可谓货真价实的地头蛇，手头的权力不小，甚至可以用银钱和财货到京城或者南京走动，左右地方官的任命。
而新官到任地方后，不敢公然得罪他们，甚至要刻意巴结，求一个相安无事。
而这些大商贾作为回报，每年都会在三节两寿为官员送去财礼，求的是心照不宣，几代人经营下来，关系网可谓错综复杂。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些世家大族就好像营盘一样，迎来送往，接待形形色色的官员，就算有清官不收受财礼，也不会跟这些官商作对，因为按照儒家的中庸处世态度，大家相安无事，没必要撕破脸皮，最后闹出个鱼死网破。
盐茶专营制度乃是太祖钦定，官员想改变的话困难重重，世家大族也不怕官员到地方后乱来，他们随时可以请动御史言官到朝廷弹劾官员。
如此一来，官员们谁都不敢贸然对这些官商下手。
可沈溪却不同。
沈溪在粤省时，为筹措剿匪军费，一意孤行，改引盐法为票盐法，大小商贾有盐引就可以运销食盐，如此一来专营便改为公营。
沈溪此举遭遇了极大的阻力，但他有改革的魄力，当然主要还是因为当时他实在被逼得走投无路，实属破釜沉舟的无奈之举。
当时地方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以及朝中御史也曾向朝廷弹劾，但沈溪掌握了盐课提举司官员的贪腐证据，加之朝中有谢迁、马文升等人保驾护航，朱祐樘考虑到手头没银子调拨给沈溪用以地方平匪，最后默认了沈溪的改革。
票盐法仍旧使用盐引提盐，以这时代人们的见识，意识不到这是对盐茶专营制度的一次重大改革，朝中官员多以为二者没有本质的区别，认为只是提盐提茶的形式不同，结果盐茶公营制度便在东南三省保存下来。
虽然东南三省并非大明盐茶主要产地，但这却极大震动了地方上世袭垄断盐茶买卖的官商，当湖广和江赣的地方官员以及官商听说沈溪担任两省总督，首先想到的便是朝廷对战时两省捐纳钱粮数目不满，让沈溪这位对鞑靼之战的大功臣前来地方改革税收，而沈溪到来后一副拒不合作的态度，更是让地方势力战战兢兢。
如果是别人还好说，大不了多花些银子在朝廷走动，让不识相的官员早点儿滚蛋。
可沈溪是谁？西北之战次功之臣，朝廷最年轻的封疆大吏，以小小年纪便三元及第的旷世奇才，皇帝钦命的两省总督！
论文治，沈溪有东南改革盐茶专营制度，增加国库税收、改善民生之功；论武功，沈溪有领兵东南、西北，荡平地方匪寇，驱除鞑虏的旷世奇功。
沈溪对于引盐法的改革，触动了相关集团的利益，很多人怕沈溪当上户部侍郎，直接会改革盐茶专营制度，很多人前去朝中重臣那里诽谤和中伤，这也是刘健、李东阳等人竭力反对沈溪担任户部侍郎的重要原因。
但地方势力再强大，有鞑靼人难对付？鞑靼人再怎么厉害，还不是在这位状元公的淫威下，夹着尾巴灰溜溜逃回草原去了？
跟沈溪对着干，没有好下场！
所以知道沈溪要来，地方势力早就缴械投降了，只等着给沈溪表达忠诚，求他手下留情。
地方势力就差跪着跟沈溪说：“沈大人，求您高抬贵手，您要军饷我们提供军饷，要政绩我们给您创造政绩，您到地方视察，我们可以跟在您背后给百姓撒钱，您要打仗我们负责给您征兵征粮，就求您别改了地方的盐茶专营制度。”
感觉现场气氛有些不对，沈溪突然站起来，原本就惴惴不安坐着的一众官绅，赶紧站了起来，因为慌张，倒下一片凳子和椅子。
沈溪道：“本官履任湖广和江赣两省总督，不想多过问地方之事，如果诸位好生合作，配合本官改善地方民生，本官承诺绝对不会给诸位找麻烦，你们只管放心便可！”

第一三三四章 一而再再而三
沈溪说不管地方之事，在场没一个官绅肯相信。
就连郭少恒都在想：“谁不知道您沈大人不仅本事大，整治起地方官绅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若您真的奉了皇命前来办差，能轻易罢手？如果不是担负有重要使命，皇帝会派您这样的大功臣到湖广和江赣地方来？”
沈溪尚不知道自己信誉已然破产，别人理所当然地会浮想联翩，沈溪越是显得淡定，在场官绅越是紧张不安。
接下来的宴席氛围，显得非常尴尬。
谁都想凑过来给沈溪敬酒，但又不敢跟沈溪有太多正面接触，他们希望的不是沈溪表态，而是让沈溪收下礼物。
在官绅眼中，肯收下礼物的官员，无异于主动将把柄交到他们手上，如此才算是真正跟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
不收礼，说破天都没用！
文琴竹突然打破沉默，主动站起身来，将怀中揣着的小木匣取出，递到沈溪眼前，道：“沈大人，草民听闻您喜欢品茶，特地选了上好的赤壁松峰贡茶献上……这匣子里都是今年的新茶，等喝完后续还有。”
沈溪眯了眯眼，道：“既然是贡茶，那自然只有皇族可用，本官主政一方，岂能擅自僭越？”
文琴竹讷讷地无言以对，不由羞赧地低下头头……沈溪这番话似有责怪和问罪之意。
郭少恒到底见惯场面，连忙站起身打圆场：“沈中丞，您大可不必如此慎重。这贡茶有定量，且每年需专人鉴别成色，免得有次等茶掺杂其中，纵观湖广，谁人比您更有资格来做这品鉴之人？”
沈溪心想：“连贡茶都让我先品尝，那下一步是不是准备黄袍加身？”当下婉拒道：“本官对品茶没什么研究，好茶给我饮用无异于牛嚼牡丹，太过浪费……这礼物文当家还是收回去为好！”
沈溪对文琴竹的称呼没什么敬意，他看不惯官员们为了巴结地头蛇，居然把一个秀才功名都没有的商人捧得如此高，简直有辱斯文。
文琴竹悻悻坐下，神色阴晴不定地看向身旁的钟安。
钟安原本也有礼物要拿出来当场送给沈溪，但见沈溪态度如此坚决，心中一阵发怵，怀里的礼物再也不敢拿出，以免自取其辱。
沈溪打量面无人色战战兢兢的钟安一眼，心中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故作不知，继续跟在场之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酒喝过了，但没有更多的交流，沈溪前来赴宴可没打算收下任何人的礼物，接受任何人的攀附。
礼数上的事情，沈溪还可以虚与委蛇，但涉及贪污纳贿他却没有顺水推舟的雅好，因为他就不是缺银子花的人。
……
……
此番黄鹤楼夜宴，算是开了武昌府宴请的先河。
别人来黄鹤楼都是欣赏美丽的风景，能带一些吃食到黄鹤楼来小酌，都算是有身份有地位了。
现在藩司衙门在黄鹤楼大摆筵宴，时间居然是在黄昏时分。随着落日消失在江面上，天色暗淡下来，刚刚点燃的烛火在夜晚的山风吹拂下摇曳不停，给人一种繁华后孤寂的不真实感，现场气氛相当凝重。
但宴席上每个人都抱有自己的目的，那些官员、士绅为了巴结沈溪，希望新的总督大人能充当他们的保护伞，而沈溪则是为了应付公事。
酒宴持续不到半个时辰，随着夜幕彻底降临，沈溪察觉这酒宴越发地不对味了，很多官绅由始至终就没提起筷子，只是拿好奇的目光打量别人，蹙眉思索。作为此次宴请的对象，沈溪可没有客气，该吃吃，该喝喝，他不想辛辛苦苦赴个宴最后还要饿着肚子回家。
至于醉酒倒不至于，沈溪可没有嗜酒的坏毛病，心中有杆秤，感觉吃饱喝足，便主动起身：“诸位，本官明日尚有公务，今日就先告辞了！”
见沈溪请辞，在场没一个人敢安坐，呼啦站起一片。
郭少恒道：“沈中丞，入夜后，山中行走不便，您还是等酒宴结束，本官找人护送您下山如何？”
沈溪笑问：“现在本官下山，就没人护送了吗？”
郭少恒赶紧解释：“下官并无此意。来人啊，送沈大人下山，如果有什么差池，唯你等是问！”
“诸位乡绅，你们可有尽兴？若酒足饭饱，不妨陪沈大人一起下山，如何啊？”
文琴竹率先表态：“自然是求之不得！”
在黄鹤楼上没有贿赂成功，下山的时候还可以尝试着再贿赂一次。
这些人想到沈溪或许是怕在大庭广众之下收礼会坏了官声，所以想私底下再搞小动作。
地方士绅遇到的贪官污吏太多了，对于官员的这些套路摸得门清。
很多履历地方的大员，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表面上清正廉明，但背地里却恨不得刮土三尺，到处伸手要银子。
在场士绅倒不是觉得沈溪就是表里不一之人，而是认为私下里送礼成功的几率可能更高些。
沈溪本以为自己会独自下山，没想到官绅们非要陪他一起，虽然路上有许多人陪伴显得热热闹闹，但其中的嘈杂却也让人头疼不已。
下山途中，郭少恒等人轮番过来搀扶沈溪，就好像新总督是走不动路的老人，沈溪哭笑不得一再推辞，好不容易大家不搀扶了，人们又争先恐后凑过来说话，力争在沈溪那里留下个好印象。
之前黄鹤楼上不敢说，是怕沈溪盘根问底，问出些尴尬的问题不好作答。现在说上两句，想必沈溪不会那么不近人情。
这些人所言，基本都是歌功颂德，提及沈溪科举时三元及第的辉煌故往以及从官来的杰出表现。不是沈溪在东南还是在西北做官，每一件值得吹捧的小事都大力推崇，把沈溪捧成大明军神，有人甚至言之凿凿说沈溪不担任兵部尚书属于朝廷的损失。
对于这些阿谀奉承沈溪懒得理会，明摆着的事情，这些人为了拉关系，一个个把脸皮都豁出去了，就算自己真有本事，也轮不到这群人恭维。
沈溪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来到了山下。
蛇山西麓的山脚下堆砌了七八堆篝火，此外尚有很多人提着灯笼等候，衙差和家仆都有。
马九走了过来，沈溪看了看四周，问道：“轿子呢？”
马九有些为难，回道：“被藩司衙门的官差给抬走了，说是为大人准备了更为舒适的马车……”
正说话间，一辆马车果然行驶到了沈溪面前，郭少恒笑着说道：“中丞大人，请上车！”
沈溪看了马车一眼，车厢又宽又长，做工考究极尽奢华，虽然沈溪这样的正二品大员乘坐这样的马车不算僭越，但他可不想平白无故受人恩惠，更何况，沈溪清楚眼下可不是找辆马车送他回家那么简单。
透过帘子，他隐约见到马车车厢里透出一些光亮，似乎车内有灯火照明。
沈溪问道：“郭参政，这算几个意思？本官一路舟车劳顿，想乘坐轿子回家都不行？”
郭少恒一怔，连忙解释道：“沈中丞，您误解下官的意思了，这马车可比乘坐轿子回府更为迅捷舒适，而且……”
说着，郭少恒使了个眼色，扬扬下巴，寓意明显，马车内有孝敬给沈溪的东西，至于是美女还是金银珠宝，这么大的马车，想装什么都可以。
沈溪没有直接出言拒绝，而是信步走到马车前，一把掀开车帘，只见里面坐着位容貌气质绝佳的妙龄少女。

第一三三五章 言尽于此
眼前这一切跟在安庆府和九江府的套路基本相同。
这位妙龄少女身着锦衣华服，身上穿戴的金银首饰几乎要把羸弱的娇躯给压垮，郭少恒睁着眼说起了瞎话：“都是些随嫁的嫁妆……”
沈溪冷声道：“听郭参政的意思，这是城里的马车不够用了，谁家嫁闺女，本官还要借用嫁闺女的马车才能回府去？”
郭少恒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道：“中丞大人，这是……嫁给您的大家闺秀。”
“大家闺秀！？”
沈溪发出一声嗤笑：“嘿，本官才刚到武昌府，地方士绅就张罗着给本官纳妾，还是大家闺秀？”
郭少恒道：“确实是大家闺秀，乃是城东林秀才家的三千金，沈大人是留在内室，还是养在外宅，又或者……随便送去何处，都是大人您的事情，大人只管放心便是。若大人对林家千金的相貌不甚满意，只管提出来！”
沈溪将车帘放下，道：“本官对什么都不满意！郭参政，本官知道你想些什么，但希望你考虑清楚，你不是地方商贾、士绅，而是朝廷命官，你要做的是维护朝纲法纪，而非帮人行贿。”
“本官初到武昌府，什么都不了解，你这么急着送礼，本官是否可以认为，这地方上的弊政很大，需要本官彻查？”
“没……没……没有……绝……绝无此事！”
郭少恒瞠目结舌，说话结结巴巴，显得无比紧张。
主要因为沈溪到来后，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间表现出来的气势实在太强大了。
沈溪道：“如果没有，那自然最好不过……即便有，本官相信你郭参政是聪明人，应该能在马藩台抵达武昌府之前，将问题都解决好，是吧？”
沈溪说完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郭少恒的胸口，意思是，本官言尽于此，剩下的你好自为之吧。
这会儿，沈溪已经开始用一些手段来打发郭少恒。
这番话表露出的意思是：“本官现在不能受贿，除了无功不受禄外，现在左布政使马天禄尚未赴任武昌府，存在一定的隐患，你先把马天禄的问题给我解决了！如果马天禄不闹事，本官再跟你说收银子和美女的事情！”
郭少恒原本有很担心，但沈溪突然做出如此明显的暗示，顿时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笑着说道：“中丞大人所言极是，下官知道如何去做了，绝不会给中丞大人您惹来任何麻烦！”
沈溪冷笑一声，对马九道：“让轿夫把轿子抬回来，将衙差也叫上，送本官回府！”
马九领命而去。
等沈溪上了轿子，督抚衙门的人浩浩荡荡离开蛇山脚下，郭少恒马上被一群人团团围住。面对沈溪表现出的油盐不进，所有人就让郭少恒出主意。
郭少恒道：“紧张作何？有本官在，绝对出不了问题，尔等只管把心放回肚子便可！现在要做的，是准备几天后迎接马藩台！”
郭少恒以为自己吃定了沈溪。
他属于官场上的老油条，应付了不知道多少任上司，自认在察言观色方面有自己的一套。
现在他仍旧在想沈溪的喜好，等把马天禄摆平后，沈溪那边自然迎刃而解。
郭少恒把问题想得异常简单，根本就没料到沈溪只是在搪塞和敷衍他。
沈溪对这样喜欢欺上瞒下的官员了解得很透彻，利用一个小手段，就让郭少恒不再来烦他，觉得很值。
当晚，沈溪回到总督衙门已快二更天。
熙儿早就收拾好等候沈溪回来，可惜沈溪喝了几杯酒，再加上旅途劳顿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过来，回到家中便直接进房休息，甚至连衣服鞋子都没有脱便沉沉入睡。
云柳进房查看过，轻唤之下沈溪没有任何反应，知道自己的小姐妹没有机会得到沈大人的眷顾疼爱，只能帮助沈溪脱下鞋子，然后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到另一个房间好好安抚熙儿。
这一晚姐妹二人通宵未眠，可惜等到天亮，沈溪都在呼呼大睡，她们知道这下彻底没戏了。
等第二天日上三竿，沈溪才懒洋洋地睁开眼，起床后感觉头晕脑胀，身体酸痛。
“这种应酬，以后还是别再有了，不然要不了多久就得未老先衰。”沈溪一边出言抱怨，一边整理衣服。
平时这会儿云柳早就备好洗脸水，结果等他出房，发现不见佳人踪迹。
沈溪只能自己去伙房打热水洗脸，正在洗漱，马九过来问询：“老爷，您今天要出去？”
沈溪指了指衙门口方向：“没人来叨扰了吧？”
马九道：“老爷，今天没人来，衙门口安安静静的。”
“那就好！”
沈溪把洗脸帕挂在竹竿上，说道，“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去都指挥使司衙门，我到任地方，总需要把基本政务和军务了解一下……去把五老爷和表少爷叫过来，跟他们说，今天跟着我出去历练！”
沈溪到了武昌府，尚未决定下一步要做什么。
地方上的库房和账目需要核对一下，再看看军政情况，虽然看起来繁琐的事务很多，其实没什么大事，督抚衙门本就在地方三司衙门之上，他只负责统筹，具体军政事务基本不归他负责。
到了书房，沈溪拿起毛笔开始写上疏。
按照规矩，官员按时抵达履职地后，需要第一时间写奏疏回朝。沈溪此番奉皇命到地方担任两省总督，到任后需要把一路见闻，连同沿途感受写成奏折送到京城交弘治皇帝预览，算是履职后的第一份书面报告。
沈溪还打算写封信给谢迁，原本是陈述自己到地方后遇到的困难，但他想了想，暂时没什么麻烦，郭少恒那边自然有马天禄解决，地方盐茶专营制度他不急着去碰，得先把闽、粤两省的生意发展过来再说。
所以给谢迁这封信，沈溪没琢磨好怎么写，于是决定简单报个平安便可。
有些事，要等他亲自去都司衙门看过后再定，至于行都司那边他暂时没准备前往考察，他打算在武昌府这边多歇息些时间。
……
……
等吃过早饭，沈溪才见到顶着个黑眼圈、睡眼惺忪的云柳。
云柳强打精神，把昨日的情况大致说了下，虽然没说明熙儿的主观意愿，沈溪大概能猜到。
熙儿盼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被接纳的一天，结果却被自己放了鸽子，难免会影响到女儿家的心态。
知道熙儿这会儿正在休息，沈溪道：“你先回去睡觉，本官等下就去都司衙门考察，估计回来已经很晚了。下午睡醒后你和熙儿走一趟武昌知府衙门，把积压在那边的公文拿回来……这南来北往的公文，本官自打离京就未看过，身为两省总督，对天下事不了解可不成！”
因为之前总督衙门无人办差，只留下极少衙差看守，以至于朝廷有什么最新公文下达，一律寄放在武昌知府衙门。
沈溪让云柳和熙儿去办这件事，是他准备日后让二女专门负责武昌知府衙门这条线。
涉及具体的利益以及权责，三司那边难免会跟他插科打诨，需要沈溪亲自应付，知府属于地方行政，虽不归他直属，但现在知府衙门附郭省城，府县衙门的力量不用白不用。
沈溪暂时不清楚马天禄到任后会如何应付他这个上司，如果马天禄不配合，他要做什么事，必然要经过武昌知府这头。
他琢磨过这问题，湖广总督衙门设在武昌府，如果这边受到的阻力太大，他大可改换一下思路，直接前往南昌府。
毕竟他是湖广、江赣两省总督，去哪儿办公不一样？
江赣虽然没有总督衙门，但却有巡抚衙门，现在江赣巡抚可空缺着，沈溪一人兼着督抚的职位，皇帝可没规定说他必须留在武昌府这边。
沈溪处理事情的风格一向独特，朝廷上下早已习惯，很多事他都无需提前报备。

第一三三六章 都司衙门
吃过早饭，沈溪带着人出了总督官署，不过他并没有先去湖广都指挥使司，而是径直去了武昌左卫卫指挥使衙门。
两天前沈溪到武昌就是由武昌左卫卫指挥使崔涯代表军队出迎。
崔涯当日在接官亭压根儿就没跟沈溪对过话，因为大明文官治国，武将、军户多属世袭，地位相对较低。
崔涯在郭少恒这样的“副省长”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更别说是跟沈溪这样的钦差兼封疆大吏对话。在崔涯看来，文官都应该自持身份，尤其是像沈溪这样出身翰苑的顶级文臣，更应该眼高于顶才是。
结果等沈溪带着人上门，崔涯才发现沈溪很好说话。
崔涯不善言辞，见到沈溪后迫不及待将别人教给他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大人在宣大镇以及京城脚下的几战，为维护大明江山社稷安稳立下汗马功劳，乃一等一的大功臣，卑职佩服得紧……”
沈溪笑道：“这已是过去的事情了，本官现在到了武昌府，就只是普通的地方督抚。崔将军，可有空暇带本官去湖广都指挥使司？”
崔涯赶紧行礼：“大人请！”
不管崔涯有没有时间，沈溪要他做什么，就算正在婆娘的肚皮上，也得立即下来办事，别说是他了，就连正二品的湖广都指挥使也是这待遇，如今沈溪可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湖广都指挥使司衙所同在武昌府府城内，位于城池东北的樊港。
等到了地头，沈溪才发现都司衙门似乎年久失修，显得破败不堪。因沈溪一身便装而来，没带多少随从，进都司衙门大门时遇到点儿麻烦。因这地方平时不待客，正门极少开启，如果有事进出一律走后门。
但沈溪如今是以湖广总督的身份亲临，自然不能从后门出入，只能留在正门，等候崔涯绕道后门传报，大费周章，才光明正大由正门而入。
……
……
湖广都司衙门正堂，都指挥使苏敬杨迎候。
苏敬杨一袭武官常服，面料因为洗得过多表面上已暗淡无光，袖子和下摆甚至打了两个补丁。沈溪不知道苏敬杨是故意在他面前装穷，还是说地方上的条件原本就这么艰苦。
相互见礼后，苏敬杨请沈溪到正堂中央的太师椅就坐，然后从桌案上拿起一叠公文，送到沈溪跟前：
“沈大人，这是地方上近几年过往军务公函，请您一览！”
沈溪看这些公文表面的灰尘，便知道这些东西存放了有些时间……连都司衙门自己都不在意的公文，他这个督抚要是真拿起来查看，倒好像他要挑刺一般。
沈溪自然不愿意做这恶人，他凑过头吹了吹表面的灰尘，并没有就此接过，而是说道：“苏指挥，你挑重要的事情说几件便可，本官今日前来，只是例行公事，并无意深入探究！”
苏敬杨有些着急：“沈大人，您或许不知，湖广西南地区有叛军作乱，行都司征调兵马前去平叛，地方宣慰司请都司衙门派兵协同……但末将不敢仓促应对，如今沈大人您前来，自然以沈大人您的意思为准。”
湖广、桂省这些地方行政机构，跟中原腹地的行政构架有所不同，尤其是涉及到少数民族地区。
朝廷在少数民族聚集地，设土司还有宣慰使司衙门，加上巡检司、千户所、卫指挥使司等构架，地方上管兵的机关可不少，而这些衙门直属上级就是都指挥使司和行都指挥使司。
看似管辖权属明确，都指挥使司和行都指挥使司都有调兵的权限，但其实地方上真的发生叛乱，两司指挥使并无资格直接调兵，而是得一级一级上报，由朝廷做出最后的决定。
地方土司，有时候比起都指挥使司的调兵权限还要大，他们有不经朝廷允许，在少数民族地区穿州过省的资格。
因而地方发生少数民族叛乱，首先是土司衙门直接调兵，都指挥使司和行都指挥使司这两个上级，倒好像是专门负责跟朝廷报备用的，并无实际调兵权限。
沈溪问道：“叛乱到了什么程度？分别是哪些部族谋乱？”
苏敬杨对此一问三不知，只能拿了解的情况来说：“……大人，湘西土司彭翰公已调地方兵马万余，于湘桂间平息叛乱。但因许久无地方平叛奏报，末将也不知具体情形如何了……”
地方上不但设有土宣慰使司、土宣抚使司、土按抚使司等衙门，甚至还有土知府、州、县、洞等土官设置，跟平时铁打营盘流水兵的流官制度不同，这些土官都有世袭资格，而且是跨朝世袭，即便朝中大臣、将领更迭，地方土官却可以世袭不改。
大明并非没有改土归流的声音，只是朝廷暂且没有更改这种世袭土官制度的魄力。
沈溪刚履任地方，对于地方行政有很多不解之处，不会贸然改变什么。进入明朝中叶后，地方少数民族叛乱之事非常普遍，如果连土官都不能拉拢，那地方上等于是又多了一个个独立的小朝廷。
问不出关于叛乱的具体事项，沈溪也就缄口不言，此番他到湖广和江赣，朝廷并没给他硬性的要求，说是让他彻底平定地方，但沈溪从来都不认为民族问题最好的解决办法是述诸武力，他更希望通过一些安抚措施，让各少数民族与汉人相安无事。
沈溪更没准备领兵到湖广南部和西部地区，民族矛盾年年有，他去了或许能解一时之急，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大概问了一下湖广西部和南部的军队情况，沈溪准备打道回府，既然从苏敬杨问不出什么事情，他准备把都司衙门的案牍带回去自己看，希望能从中发现点儿什么。这次他到地方，只是累积资历混日子，把自己的先进思想和理念带到这时代，将湖广和江赣当作试验田。
兵马调度，以及地方上的治安，自然有相关衙门负责，沈溪心态相对轻松。
沈溪将走之际，苏敬杨让人抬了一口箱子出来。
看箱子的重量，里面的东西应该很沉，果然，打开来里面密密麻麻都是用线串起来的铜钱，加起来有一两百斤重。
沈溪皱眉道：“苏将军，这是何意？不知道的还以为大明铜钱贬值，买什么东西需要用箱子来盛钱！”
苏敬杨虽然手握一省军权，可以在老百姓面前耀武扬威，但见到沈溪这样的顶级文臣，他就只能低声下气了。
别人都在给沈溪送礼，他怕怠慢了上官，自然也得送。
苏敬杨道：“一点小小的礼物，不成敬意！”
沈溪打量一下那口箱子，相比于藩司和地方士绅送来的礼物，的确算是“小礼物”，看起来沉重，但铜钱在这时代属于最笨重的钱币，一大箱子铜钱的价值，差不多也就几十到一百两银子。
沈溪道：“本官长期领兵，就算平时会拿一些犒赏和战利品，但断不至于收受下面将士送上来的孝敬。苏将军把这东西收回去，以后专心帮本官做事便可！”
苏敬杨赶紧行礼：“沈大人所说极是，末将知晓了！”
沈溪从都司衙门正堂出来，门口簇拥着一群人，基本都是武将，看样子是都司衙门的都指挥同知、都指挥佥事以及经历、都事、断事等官员，也有一些文职的吏员。
见到沈溪出来，这些人面带好奇之色，尤其都司衙门里的文职吏员，他们很好奇沈溪如何在不通过“翻译”的情况下，跟苏敬杨进行正常的交流。
以前地方父母官前来，一般都会带着自己的师爷，又或者找都司衙门里能听得懂湖广口音的吏员做翻译。
而沈溪看上去神色轻松，跟苏敬杨交流起来似乎根本不成任何问题。

第一三三七章 总有人情世故
沈溪要走，都司衙门上上下下都出来相送。
苏敬杨为沈溪一一引荐，沈溪微笑着点头，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几乎是前呼后拥中，沈溪走出都司衙门的大门。
都司衙门前的大街上，簇拥了很多人，老百姓听说朝廷派了一位在与鞑靼作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少年总督到湖广来上任，恰好现在总督大人出巡，他们便想看看少年总督什么模样，究竟何德何能可以总管湖广和江赣二省？
沈溪一身朝廷二品大员的常服，很多百姓远远地看到少年总督与都司大人的装束差不多，同样是黑色的乌纱帽、红色的团领衫，略感失望，却不知仅仅二人胸前的补子图案，便代表了身份地位的高低。
文官一品二品的补子为仙鹤、锦鸡，武官一品二品则为狮子，沈溪和苏敬杨虽同为正二品，但沈溪的地位远在苏敬杨之上。
等沈溪来到外面的大街，奉调前来维持治安的官兵以及围观百姓，均下跪迎接。
对于普通官兵以及老百姓来说，沈溪算得上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湖广、江赣两省没一人比沈溪的官职更高。
以后若遇到什么冤假错案，又活着是军队闹饷，又多了一个可以伸冤的地方。
为了保护沈溪的安全，都司衙门调拨了两百多士兵随同保护，这些士兵都是从崔涯的武昌左卫抽调而来。
在回总督衙门的路上，崔涯凑到官轿前，向沈溪大表忠心：“沈大人，您在湖广期间，有要用人的地方，只管跟卑职提及便可，卑职一定按照您的吩咐办得妥妥当当……”
顿了顿，崔涯又补充道，“当然，这也是苏指挥使的意思！”
沈溪微微点了点头。这趟出来，他明显感觉自己受到的礼遇跟以前他在东南沿海三省时截然不同，可见自己在朝中的地位确实是有了明显提升。
杨文招、沈永祺和马九跟在沈溪身后，他们现在属于督抚衙门的人，严格来说算是督抚亲兵。
沈溪透过轿子的窗口，对崔涯说道：“本官履任后，本想到各处好好视察一番，但又不想太过张扬……以后关于都司衙门、武昌左卫的事情，本官让标下将领马九跟你们接洽，没问题吧？”
说完，沈溪把马九叫过来，介绍给崔涯认识。
崔涯听到这话，仔细打量面带坚毅之色、颇有武将做派的马九，稍微有些迟疑，因为他无权决定总督衙门跟都指挥使司衙门间的事情。但崔涯脑子不笨，很快便反应过来，抱拳行礼：“一切听从大人安排！”
即便回去跟苏敬杨说了，也属于例行打招呼，苏敬杨压根儿就没有任何资格，敢于反驳总督沈溪的意见。
崔涯自己不想背负责任，只能先牢牢记住马九的相貌，以便回去后跟苏敬杨汇报。
马九不知不觉，就成为沈溪在军队的传声筒和代言人，此时他依然懵懵懂懂，根本就没意识到权力有多大。
距离总督衙门尚有一条街，沈溪透过轿子的窗子，远远看到有人在衙门口等着，这次前来拜访的官员，沈溪认得，昨日黄鹤楼宴请此人也出席了，但因有布政使司官员以及地方士绅列席，显得不是那么起眼。
此人便是武昌知府黄铭。
黄铭乃弘治六年进士，当过两任知县一任通判，一直郁郁不得志，即便去年升迁到了知府，也不幸地做了附郭省城的知府。
黄铭年过五十，脸上的皱纹很少，看起来精神头不错。
黄铭身后跟着几名官员，都算是武昌府的父母官，其中就包括江夏知县周致。
周致跟沈溪是同年进士，在京城候缺几年，终于获得江夏知县的官缺。
沈溪无奈地叹了口气，省城的文官刚拜访完，接下来就轮到地方官前来拜访了，总之他这个督抚的日子不轻省，倒不是说公务繁忙，而是忙于接待。
……
……
沈溪早前派云柳和熙儿负责跟武昌府衙、江夏县衙接触，方便了解武昌府以及周边府县行政和治安事宜，倒不是说他要多管闲事，而是不想闭目塞听。
或许是武昌知府错误估量了沈溪派人前去接洽的目的，以为沈溪是不满意知府衙门对新任总督的怠慢，赶紧带上同知、通判和江夏知县周致一起过来。
之前黄铭在黄鹤楼赴宴便知道沈溪不收贿赂，所以他这次前来什么礼物都没带，却带来大批官员，主要是为沈溪充脸面，好像是表态：您老若需要人手帮村，知府和知县衙门责无旁贷，我们这些地方官员都是您的下属，尽管调遣。
这就属于送人情。
这会儿又有许多老百姓闻讯前来围观，被武昌左卫官兵死死地拦住。
但百姓就是爱凑热闹，人越聚越多……知道新总督上任，大家伙儿都跑来凑热闹，生怕看不到总督大人少了谈资，成为人生憾事！
沈溪在一众府县官员身前下了轿子，他没打算请黄铭和周致进总督衙门详谈，主要是不想因此惹来更多地方官绅拜访。
黄铭和周致见礼过后，便开始攀关系，说出的恭维话让沈溪听了起鸡皮疙瘩。
“……沈大人真乃少年英杰，以太子师之身南下北上，拯大明于危难之中，功在社稷，出将入相指日可期，必位极人臣……”
黄铭的奉承话说得极为顺溜，不知道的还以为碰上了八哥，张嘴闭嘴都在恭维。旁边的周致想说上两句，却找不到可以补充的地方。
沈溪心想：“这么会巴结人，那不该到现在才是个知府，还是附郭省城的知府。嗯，一定是手头银子不多，没法上下打点！”
越是太平盛世，官场腐败越严重，官员们没有危机意识，就想升官发财，有没有政绩无所谓，关键是看关系经营得如何，能不能讨得上官的欢心。
等黄铭说得差不多了，府同知和通判也说了几句，周致才有机会上来搭茬，开口就叫“沈同年”，显得彼此关系非常亲近，殊不知周致不过是二甲进士，能外放地方担任知县已经不易，如果不是因江夏附郭省城，怎么都轮不到周致来担当，毕竟不管从哪个角度说，江夏都算是大县，在湖广地位不低。
好不容易送走黄铭和周致一行，沈溪进到总督衙门院子，马九道：“老爷，这些官员好像都有事相求……”
沈溪不以为意地说道：“九哥尽管把心放回去就是，我现在乃正二品右都御史和两省总督，远非当初那个背着督抚之名却只有巡抚权限的三省沿海督抚。现在这些人表现得如此热切，说白了就是我手上有权，这几年在地方，你们不用太在意官员们的举动，把自己手头的事办好便可！”

第一三三八章 闹心事
沈溪本来想到湖广后高枕无忧当个甩手掌柜，结果到了武昌府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三月初一，沈溪抵达武昌府的第三天，就有人找上门来。
跟之前地方官员和士绅上门送礼不同，这些人登门的目的不是给沈溪好处，而是“讨债”。准确地说，是湖广境内的藩王来讨回他们应得的俸米、俸禄，以及这些年被朝廷克扣的三节两寿赏赐。
如果是地方官，沈溪大可把人拒之门外，但朱姓藩王在地方上行为还算检点，代表的又是皇家的脸面，如果置之不理，别人会说他这个两省总督不会做人，御史言官都可以参他一本。
首批登门的是兴王和雍王的家人。
兴王朱祐杬，未来嘉靖皇帝的老爹，弘治帝同父异母的弟弟，如今封地是湖广安陆州，距离武昌府不远。弘治帝对这个四弟还算照顾，没事总喜欢赏赐点儿东西，但他似乎忘了国库空虚，以至于允诺的赏赐最后都记在账面上，等着兑现。
另一位雍王的情况差不多，雍王朱佑枟乃是弘治皇帝的八弟，册封地乃湖广衡州府。
这两位是弘治皇帝的直系亲属，没那么多顾忌，听说新任总督到了地方，没等沈溪抵达便已经派人上路，如此沈溪前脚刚到武昌府，后脚就有人上门来要账。
总督府大堂，一名姓宋的书吏上前道：“沈大人，若不好应付，只管把人交给藩司衙门，这是之前郭参政亲口交待的！”
沈溪的总督衙门按例需配备二十名书吏，沈溪抵达前，总督衙门只有两三名书吏维持基本运转，管理总督衙门的账目、书册和库房交接，沈溪来到后尚不及更替这些人。
沈溪眉头一皱，道：“我也是这么交待的，但不知为何，他们非找我讨要。哦对了，为何迟迟不见郑藩台？之前听说他在家养病，不会到现在身体还未见好转吧？”
自从沈溪到武昌府后，出面接待他的便是左参政郭少恒，其实就算左布政使马天禄未到任，也应该是右布政使郑昭具体负责。沈溪听说藩台衙门那边有所准备，自然想知道为何郑昭会神龙见首不见尾。
宋书吏尴尬一笑：“沈大人说笑了，小人位卑言轻，哪里知道这些事？”
沈溪的确不想见藩王府的人，但兴王和雍王派家人来了，他总得以礼相迎，当即把马九叫了过来，简单交待几句，让马九前去接待兴王和雍王的家人，告之自己这个总督初到地方，什么都不清楚，一切找藩司衙门即可。对方走的时候送点儿东西，就算是应付过去了。
马九不辱使命，出去不到一炷香时间，就把兴王和雍王的家人打发走了，这效率连沈溪都有点儿不适应。
随后消息传来，兴王和雍王府的家人并没有前往藩司衙门就离开武昌府。沈溪猜想，他们没有把财货讨要回去，下一步就是两位王爷亲临。
沈溪正在琢磨怎么应付，郭少恒匆匆忙忙到总督衙门求见。
“沈中丞，您怎能对兴王和雍王的家人，如此怠慢？”
郭少恒这话乍一听像是诘责，又好像是在替沈溪着急，“年前朝廷议定，由地方先行垫付藩王和勋贵府中日常用度，之后等税赋征缴上来，再补上余数，中丞大人您应该先问一声藩司这边的意见！”
沈溪皱眉：“我已经吩咐人叫他们去藩司衙门接洽，人家不听我的有什么办法？再说了，既然郭参政早知道这些，为何不亲自迎接兴王府和雍王府的人到藩司衙门？本官刚到地方，连公文都未看全，更何况这等陈年旧账！”
郭少恒摇头苦笑：“这不是还未来得及跟沈大人您细说吗？”
沈溪腹诽不已，这哪里是没来得及细说，根本是想看我的笑话……不会是布政使司衙门的阴谋吧？
也许是这些年经历的尔虞我诈的事情多了，沈溪对湖广三司衙门很不放心，涉及到利益分配，布政使司想把地方行政权攥得紧紧的，无可厚非，但沈溪不喜欢这种主动上门找茬的举动。
沈溪道：“郭参政，这里是总督衙门，你身为承宣布政使司参政，应该清楚规矩，如果下次再如此莽撞，别说本官对你不客气。”
“来人，送客！”
沈溪话音刚落，在门口值守的两名侍卫上直军的小校出来，准备架着郭少恒离开。
郭少恒宦海沉浮多年，最近十多年在湖广官职基本没变过，算得上是地头蛇了，临到快要致仕却遇到个做事不拘常理的总督，让他头疼不已。
郭少恒苦着脸道：“中丞大人既然不领情，下官这就告辞。估摸之后兴王和雍王会亲临，这两位乃是陛下的亲弟弟，此事便交给中丞大人您处置了！”
说完，郭少恒灰头土脸离开总督衙门。
“真他娘的晦气！”
沈溪忍不住骂了一句。湖广可是大明最主要的粮食产区，就是这些地方官员不作为，不仅不能如数把粮食上缴国库，还拖欠藩王和勋贵俸米俸禄，现在却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实在太可恶了。
回到后堂，云柳早就为沈溪准备好姜茶，云柳将茶水送到沈溪手边，劝慰道：“大人消消气。”
沈溪喝下茶水，抱怨道：“本官到地方来原本是想清静一下，准备无为而治，谁想刚到地头就被人算计，这是逼我出手啊！”
云柳想了想，建议道：“即便两位王爷前来，大人也无须向他们应承什么，毕竟这拖欠是藩司衙门的事情，大人身为两省督抚，哪里需要理会如此琐事！”
云柳知书达理，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可以就具体事情向沈溪给出一些建设性的意见。但沈溪只是心情烦躁之余随口宣泄，以他的智慧，如何应付地方藩王和勋贵，早就有定案，在南下的路上他已经考虑得很周详了。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照耀在庭院里，景色美不胜收。云柳给沈溪添过茶水，问道：“大人今夜可要出去？”
沈溪喝着姜茶，抬头打量云柳一眼，问道：“有什么事吗？”
云柳见沈溪心情不好，有些事不敢当面提出，沈溪却一语揭破：“你是想给熙儿说项吧？让她好好歇息两天，本官这几日很忙，有些事暂且先放下。回头你安排人手，帮我送两封信回京……再加上一封家书！”
沈溪抵达武昌府后，给朝廷的奏本还没上，倒是先写了几封私信。
有给谢迁的，有给谢铎的，最后才是家书。
家书大意是让谢韵儿带着家人尽快南下，指出若谢恒奴行动不便，可以让其在京城再休养半年，其余人可先行到湖广。
至于沈溪给谢迁和谢铎的信，只是讲述南下途中的见闻，没有在信中参杂主观臆断，至于什么“宁王造反”等事情他选择了装聋作哑。
现如今沈溪尚不知马天禄是怎样的人，对于其到地方后会不会配合他工作一无所知。现在看起来，湖广和江赣地方衙门，对他手中的权势还是有所畏惧的。
经过深思熟虑，沈溪最终决定把马九留在身边办事，他已经去信广州府，让惠娘和李衿起行，争取早日到湖广。
……
……
京城，谢府。
谢迁送走沈溪后，一直觉得心里空空落落，他以前认为是惦念小孙女所致，现在才知原来是担心沈溪。
这天刘大夏和马文升联袂到谢府拜访，三位朝中重臣坐在一起唠嗑。
“……这小子，去了地方，不会再整出什么幺蛾子吧？”谢迁提到沈溪，一阵头疼。
马文升宽解道：“于乔何必担心？佛郎机人、鞑靼人、东南盗匪堪比豺狼猛兽，沈溪不照样将其灭了？湖广和江赣的地方官，能更凶猛？”
谢迁眯着眼反问：“听马尚书之意，派沈溪到湖广，就是为了让他打地方上那些豺狼猛兽？”
马文升没有回答，刘大夏道：“陛下让沈溪履任湖广，目的是让他接受一番历练，地方部族叛乱年年发生，不得根治。若沈溪能平息地方，再立新功，下一步征调沈溪回朝则名正言顺！”
这话说出来，谢迁不爱听了，当即反驳：“那意思是，沈溪征调湖广，不是名正言顺而是咎由自取？”
马文升和刘大夏对视一眼，二人能察觉谢迁心中的怒火。
谢迁近来脾气之所以不好，不是因为沈溪的事情，而是他被文官集团的核心——刘健和李东阳等杯葛，一时间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第一三三九章 不省心的太子
京师。
紫禁城，撷芳殿内。
朱厚照捧着沈溪专门给他撰写的武侠小说，一看就是十几天，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终于，熊孩子把沈溪续写的武侠小说全部看完了，觉得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沈溪给的这些武侠小说，许多都是之前让熊孩子看得牵肠挂肚的作品的完结篇，比如《侠客行》、《笑傲江湖》、《天龙八部》等，终于不再跟之前一样有头没尾了。
“原来故事结尾是这样子的啊，石破天这傻小子，连大字都不识一个，却傻人有傻福，不仅学会了侠客神功，还勾搭那么多美女……郭襄虽然暗恋杨过，但杨过最终还是跟他姑姑团聚，还成为天下五绝之一，可歌可泣……令狐冲没有选择仪琳小尼姑，而跟魔教妖女任盈盈好上了，真枉费了仪琳的一片痴情……段誉跟神仙姐姐在一起了，钟琳和木婉清也有机会嫁给他，以后的日子一定很开心，原来他自己才不是段王爷的儿子……那个谁，赶紧给本宫找把重剑回来，从今往后，本宫就是神雕大侠了！”
朱厚照受武侠小说荼毒很深，半大的小子对于世界正是好奇的时候，沈溪的武侠小说营造了一个又一个波澜壮阔的世界，这可比宫里面的生活生动有趣多了。
通过这些小说，朱厚照明白了什么是侠义精神，大致了解社会百态，明白亲情、友情和爱情的意义，这对他来说，才是最弥足珍贵的。
当熊孩子把武侠书全都看完，回头又翻看几遍，几乎许多情节都倒背如流后，又开始失落起来。
一个个荡气回肠的故事结束了，而现实生活则还在继续，朱厚照面对四面宫墙，发现自己相当于被囚禁在这一方狭窄的天地中，什么事情都不能做，愈发想要到外面走走。
“沈先生也是，要去湖广，为什么不带上我一起？若是能跟着去湖广见识一下地方风土人情，那该多好？我记得书里郭大侠和神雕侠守卫的襄阳，好像就在湖广境内，不知道那里是不是跟沈先生书中所描述的一样，有没有剑冢、绝情谷等所在？”朱厚照非常向往外面的世界，浮想联翩。
虽然现在出宫到京城走动对于朱厚照来说基本不费什么力气了，但他却没有机会出京城，不知道京城外的世界究竟如何。
此时，弘治皇帝朱祐樘对于自己儿子的管束不像之前那么严格了，或许是想到太子年岁已长，在京师保卫战中又立下汗马功劳，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朱祐樘的病反反复复，对于儿子学业上的督促没之前那么严，让朱厚照有了更多的机会逃课。
当然，这也跟王华、梁储、王鏊、杨廷和等几名东宫讲官对太子的纵容有关。
无论刘健和李东阳这样的大臣对朱厚照态度如何，詹事府这些翰林官对朱厚照的态度基本一致……朱厚照乃是大明储君，是未来的帝王，就算太子有过错，身为臣子也只能适当去规劝，而不能过分苛责，就算朱厚照无心向学，他们也只能放任，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进行引导。
而张苑，现在逐渐学聪明了，尽量不出现在朱厚照身边，免得老是做错事挨罚。
朱厚照把手头的武侠小说又翻了一遍，吩咐人把张苑叫来，板起脸道：“张公公，你以前是在宫城外生活的，对吗？”
张苑不知道朱厚照为何突然关心起他的私生活来，战战兢兢回道：“回太子殿下，是这样……”
朱厚照满意点头，又问：“你是哪里人啊？”
张苑有些惧怕，暗自琢磨，莫非是太子知道了我的出身有问题所以出言询问？
不行不行！如果被人知道我是寿宁侯送进宫来的细作，我的下场会非常悲惨……这个秘密一定要保守住！现在我妻子尚在寿宁侯控制中，我一定要小心谨慎应对！
张苑结结巴巴回道：“奴婢……奴婢乃是南直隶江阴人！”
朱厚照不满地说：“怎么不是湖广？或者你是闽省人也好嘛！我还想听听那些地方的事情……唉，算了，你知道从京城，怎么去湖广吗？”
当熊孩子嘴里问出这问题时，已经动了出京城前往湖广的心思，但因为对路途不熟，以朱厚照那点儿小聪明，自然要找人问清楚，免得在路上迷失方向。至于他要投奔的对象，除了沈溪也没谁了。
以前熊孩子就算有心，但在很多事情上却无能为力，想跟着沈溪出去闯闯也没那胆魄。
但自从京师保卫战中朱厚照亲自带着人杀上城头，临阵斩杀鞑靼士兵，并且坐镇指挥守住西直门和正阳门后，如今的他自信心爆棚，觉得跋山涉水难度不大，可以轻松克服。
朱厚照聪明睿智，天生带有冒险精神，只是他没把其用在正道上，在乎的不是江山社稷或者黎民百姓，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个人英雄主义和虚荣心。朱厚照一门心思要去京城外面长见识，丝毫不理会他是弘治皇帝仅存的儿子，大明王朝储君，而且绝对无人能撼动位置的太子。
张苑一时间还未猜透朱厚照那点儿小心思，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如实相告：“回太子，奴婢从未去过湖广，但听闻……要去湖广，应该走水路，从通州上船，自大运河南下，一路到江都，再乘船西行，如此方可到湖广。至于走陆路，料想也是可行的，应该走中原……但那边道路不好走，听说有盗匪……”
“有盗匪？”
朱厚照眼前一亮，心想，没鞑子，我带兵去平匪也是极好的，沈先生当初去东南不就是平匪寇吗？
可转念一想，自己去跟老爹要兵马平匪，老爹一定不会给他兵权！这次自己可是要偷跑出京，一心要去见沈溪，跟着老师做大事，至于平盗匪什么的交给地方官府就行了，自己没必要惹那麻烦。
张苑正说得起劲，忽然意识到熊孩子可能动了出宫的心思，不由打了一个激灵，冷汗漱漱而下。
张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赶紧用小聪明吓唬朱厚照：“是啊，殿下，地方上盗匪横行，不但中原和齐鲁地界有，连运河周遭也有很多，尤其是鞑子南侵后，地方盗匪为患尤为剧烈，百姓受到滋扰民不聊生，运河上南来北往的船只已经停航！”
张苑说到这里，暗自得意：“让你喜欢出宫，我这么说了，你还不吓得乖乖留在京城？若是让你溜出宫去，被皇上和皇后知道，不重重责罚我才怪呢！”
可惜的是，朱厚照是那种赶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犟驴，若南下途中遇到盗匪，对朱厚照来说反倒是刺激有趣的事情，他出宫就是为了找乐子的。
而且，朱厚照根本就不信张苑的鬼话，心道：“你当我傻啊？以前沈先生说过，大运河是沟通我大明南北的交通枢纽，南北方贸易有半数走运河一线，尤其涉及到朝廷钱粮调运，更是非走大运河不可。”
“就算别处有盗匪，大运河周围也一定太平无事，怎么可能有盗匪在运河一线生事？莫非不想活了？你想吓唬我，哼哼，还嫩了点儿！”
但熊孩子没有揭破张苑，挥了挥手：“张公公，本宫要问的事情已经问完了，你可以出去了！”
张苑带着洋洋自得的心情，行礼后退下。

第一三四〇章 熊孩子又失踪了
张苑前脚刚走，朱厚照后脚便开始整理起自己的“家当”来。
以前熊孩子出宫，最愁的是没有盘缠，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积攒，他从各处筹备来几十两银子，其中一部分是他从太监和侍卫手上敲诈所的，还有一部分则是他在西直门和正阳门督战时，从战利品中截留。
除了银子外，还有日常生活中经常用到的铜板，都被他当成必需品，再加上平时老爹老娘赏赐给他的傍身之物，手头上的财物差不多价值上百两纹银了。
朱厚照嘀咕：“以前沈先生提过，他到京城赶考，一路上的花费还不到十两银子，我现在身上有这么多银子，去一趟湖广应该不难吧？”
“但是……该找谁同行呢？如果被那些太监知道，一定会跟父皇说，那我不仅无法得偿心愿，这些钱还会被父皇母后没收！”
朱厚照为出宫往湖广这事，又是一连几天茶饭不思，在这期间他最热心的事情就是调查中原、齐鲁以及南方各省的情况，尤其是从京城前往湖广的路线。
终于，在一本已经蒙上厚厚灰尘的书中，熊孩子找到当初沈溪教授他兵法韬略时用到过的华夏地图。
这是朱厚照手头最为全面的一张地图，除了京城和湖广、江赣、南直隶和闽粤等地具体进行标注外，尚有南北运河的起始、走向和详细河段标注，以及长江、淮河、黄河流经的省份等等。
这是沈溪赴京赶考途中根据前世记忆绘制的大明地图，后来沈溪担任东宫讲师时从故纸堆中翻了出来临摹了一份作为教材。
“太好了，有了这东西，天下尽可去得。但我现在需要一个帮手，最好能一路上照顾我，不会出卖我，遇到危险能奋不顾身保护我，那就更好了，但天下间谁会这么卖命帮我呢？”朱厚照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人。
这个人，曾经多次帮他出宫，一直没有出卖他，被他看来最是忠心不过的太监——刘瑾！
朱厚照暗自揣摩：“我让刘公公陪我去，如果他不愿意，我就要挟他，说把他帮助我出宫的事情向父皇禀告……嘿嘿，若事情真曝光了，到时候他免不了被乱棍打死，只有跟着我出京，才能留下一条性命。”
“如果刘瑾屈服，我就说，他可以一直留在宫外，等我当上皇帝后把他征召回来，付以重任。”
“刘瑾虽然对我忠心，但始终还是贪生怕死。”
“此番跟着我出宫尚有一线生机，将来更可大富大贵。如果不跟我走，就要被活活打死，只要是个聪明人都知道怎样选择才是正确的！”
朱厚照心中有了定案，便准备找刘瑾商议。
而此时，恰恰刘瑾也遇到人生的转折点。
刘瑾靠着会钻营，在御马监担任掌司的日子里逐渐组建起属于他的圈子，结果这被从西北建功立业归来获得重用的新任御马监掌印太监谷大用忌讳，谷大用可没把刘瑾当成自己人，一门心思想把刘瑾赶出宫，到地方去当个守备太监。
刘瑾正为自己的前途忧心忡忡，另一只无形的大手已向他伸了过来。
……
……
太子失踪了！
当张苑心急火燎把这消息告知司礼监太监萧敬，再由萧敬把消息传达朱祐樘时，朱祐樘几乎从龙榻上蹦起来。
这不是太子第一次失踪，上一次得追溯到一年多前了。
那时太子尚顽劣不堪，可如今在朱祐樘眼中，儿子已能独当一面，可惜朱厚照终归还是让朱祐樘失望了。
张皇后匆忙从坤宁宫而来，到了乾清宫后，张皇后特地嘱咐萧敬，一切人等均不得进去打搅她和朱祐樘商量事情，而后才出现在朱祐樘身旁。
朱祐樘望着妻子，心中充斥着对朱厚照不争气的愤懑，道：“朕本以为如今太子又长了一岁，学会为人君者的担当，未料他如今仍顽劣不堪，竟连丝毫自持之力都无。朕着实失望，不知将皇位传与他，是对是错……”
张皇后哭诉道：“皇上，皇位不传给皇儿，该传给谁呢？”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朱祐樘给噎住了。
自己就这一个儿子，把熊孩子捧在手心还怕化了，就是太过重视，才养成朱厚照一身的坏毛病。
关键在于朱祐樘这一系人丁单薄，子嗣只有朱厚照一人。
过了好一会儿，朱祐樘才叹息道：“萧敬带人去了撷芳殿，里外都搜查，怀疑太子昨夜就已不在撷芳殿，估摸是趁着侍卫换班时离开皇宫，朕正准备宣顺天府尹进宫，让他调派人手找寻！”
张皇后无比紧张地问道：“皇上，若是让顺天府的人知晓此事，对皇儿真的好吗？”
朱祐樘打量张皇后，不解地问道：“皇后，你这是何意？难道太子失踪，不让顺天府派人找，只依靠宫里的力量，能把人找回来？”
张皇后说出了她的担心：“皇上，臣妾就怕文武大臣知道皇儿胡闹后，少了对他的敬重，那不正好印证之前刘少傅和李大学士的话，皇儿顽劣不堪，需要管教，不应让他成为大明的监国太子？”
之前朱祐樘一直有意保护儿子在朝中的形象，想让大臣承认朱厚照已经成年，可独当一面，甚至为此而跟内阁怄气。
现在似乎正在印证首辅刘健和次辅李东阳的话，朱厚照的确没有执掌朝局的能力，强行把太子摆在那位置，无济于事，如此一来刘健和李东阳对朱厚照担任监国间的所作所为，便无可厚非了。
即便朱祐樘很想承认两位内阁大学士说的话正确无误，但身为帝王，他还是有着不服输的傲气。
凭什么我的儿子就被别人一语成谶，难道他真的一无是处吗？
我儿子可是未来大明皇帝，即便现在有错，那也应该正确引导，而不是被你们泼冷水！
朱祐樘有些担心了：“皇后，你不想让朝臣知道太子的事情，朕能理解，但现在谁能帮我们找到皇儿？若他在外面闹出什么事情来，天下人都会知晓，反倒不利于他的成长……”
张皇后道：“皇上，皇儿出了皇宫，一定是去去就回，他在京城又不认识什么人，最多是好奇外面的街路是何等模样，多半他今日就能回来。若皇上实在担心，为何不请谢阁老进宫叙话？”
朱祐樘微微惊讶：“谢阁老？”
按照以往皇帝的印象，内阁大学士三位一体，同心同德，但在沈溪的事情发生后，就算张皇后这样深居后宫的妇人，也都知道谢迁被刘健和李东阳杯葛了。
谢迁作为沈溪的岳祖父，担任内阁大学士十多年，其为人处世在朝中有口皆碑，甚至朱祐樘觉得谢迁这几年处理政务来比之李东阳能力更强，有了把谢迁培养为首辅和首席顾命大臣的打算。
但是，在发生内阁分裂谢迁被孤立的事情后，朱祐樘对此犹豫起来。
朱祐樘不想公然触碰文官集团的利益，作为皇帝，很多时候会被大臣左右，当初弘治皇帝想留沈溪在京城担任户部侍郎，同样因触及文官集团的利益而作罢。
张皇后道：“皇上，臣妾以为，能全心全意帮助我们寻找皇儿还不会将消息泄露出去的，除了谢大学士外恐无人胜任。”
“谢大学士为人正派，专心为朝廷举荐英才，之前对鞑靼一战可获胜，他居功至伟，延绥巡抚沈溪不正是出自他的举荐才最终力挽狂澜吗？以识人论，朝中无出其右者！”
朱祐樘有些迟疑：“话虽这么说，但谢阁老……”
张皇后打断丈夫的话：“皇上，你就别迟疑了，皇儿在外，臣妾非常担心，非谢阁老无以担当大任！哦对了，是否再派人在宫里找寻？指不定皇儿又跟上次一样，因心有怨怼，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朱祐樘冷声道：“若太子真这般胡闹，朕觉得他没有做储君的担当……”
虽然朱祐樘对朱厚照的表现很失望，但心中却隐隐希望太子已经离开宫闱了，因为他觉得熊孩子能瞒着他，在那么多宫廷侍卫把守的情况下出宫，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作为储君，在外走动一番，体查下民间疾苦，未必全都是坏事。

第一三四一章 不难的选择
话说这天谢迁正好休沐，留在家中督促儿子读书，顺便逗弄一下小孙儿。
吃过早饭，谢迁便来到后院，点拨二儿子谢丕时文技巧，父子二人一个讲得认真，另一个听得仔细，结果家人忽然来报，宫里来了使者传唤他进宫。
谢迁有些惊讶，匆匆回到前面的书房，见过使者后吓了一大跳，居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亲临。
谢迁善于察言观色，发现萧敬苦着脸，便知道宫里又出事了，当下问道：“萧公公，可是宫闱中……有何变故？”
谢迁首先想到的，不会是久病不愈的皇帝突然宾天了吧？但仔细一想又不对，若皇帝真的去世了萧敬不会如此表现，或许见到自己后便会抹眼泪嚎啕大哭。
萧敬面带难色，道：“阁老莫问，事关机密，无可奉告。现在您就与咱家一起进宫，陛下和皇后有事跟您说……”
这话听起来好似什么都没讲，但其实表达了很多东西。
弦外之音，萧敬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皇帝不允许他对外透露。这件事张皇后也知晓，甚至还会和皇帝一起接见他。这么说来今日传见，很可能就是秘密传见，不会走午门，甚至有可能连东华门都不能走，而要走西安门入西华门或者由北安门到玄武门。
谢迁在跟随萧敬离开府门时心里在想：“陛下到底是何意？单独跟我说，皇后还会列席，难道是要说……关于太子的事情？”
谢迁实在想不通皇帝会因为什么事单独找自己，而不让刘健和李东阳知晓，他转念一想：“现在揣度这些毫无意义，不妨见到陛下和皇后，问清楚状况再说，现在想纯属白费心思！”
……
……
果不其然，此番进宫，萧敬带着谢迁走的是西安门，马车直接穿过西苑也就是后世的南中海，直到西华门前才停下来。
谢迁下了马车，沿途看到萧敬走的是仁爱殿、慈宁宫、养心殿然后从侧门进入乾清宫，心中越发惴惴不安，生怕出了什么大事。如果真的涉及到皇位传承或者是临终托孤，这是谢迁觉得自己承担不起的重大责任。
到了乾清宫偏殿，当谢迁发现奉旨前来的只有自己，而无其他大臣时，便料到没什么好事。
等皇帝把太子失踪的事情一说，谢迁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暗自琢磨：
“我就知道事情肯定跟太子有关……未料太子年长一岁后，仍然如此胡闹，又偷跑出宫去了。不过想想他老师沈溪，十三岁就赴京赶考还高中状元，如今太子已经十四岁，心中有什么想法也可以理解。”
“另外，当今天子小时候，不照样瞒着他皇帝老爹偷偷溜出宫门去？果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有其父必有其子……”
谢迁自从考上状元，一直在翰林院、詹事府任职，他最大的成便是朱祐樘尚是太子时在东宫担任讲师，见证了弘治皇帝的成长。
朱祐樘虽然看起来本份老实，但当年在万贵妃的高压下，也曾私下里偷偷出过宫，那时候由于担心被成化帝知晓，还是谢迁冒着生命危险代为安排的。
这件事朱祐樘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因为他知道刘健和李东阳刚正不阿，不会替他隐瞒包庇，更不会协助他出宫，若知道事情真相后肯定会告知成化帝，只有谢迁为人圆滑，会帮他遮掩。
谢迁道：“陛下，太子出宫，乃是关系我大明江山社稷安稳的头等大事，除东厂和锦衣卫要立即动起来外，还应下令让顺天府连同九城兵马司一起找寻，如今……老臣也苦无良策！”
张皇后紧张地说：“谢大学士，太子失踪一事影响太过恶劣，不宜太多人知晓，现在能帮皇上的，也只有您了……”
谢迁摇头苦笑，这会儿他实在是为难至极。
朱祐樘轻叹：“谢先生，朕也知道如此是为难你，但朕的确不能委信他人，非您担当重任代为寻访不可。”
“请先生看在与朕师生一场的份上，帮朕这一回，朕感激不尽……”
谢迁听到皇帝如此说，赶紧恭敬行礼：“老臣不敢当。”
朱祐樘道：“如今刘少傅和李大学士，对太子平日所作所为多有非议，认为太子年少顽劣不成大器，朕身体不佳，希望太子能早日成为大明柱梁，如此朕即便有个三长两短，大明天下也后继有人，朕心宽慰。”
“但如今太子离宫，若为朝臣知晓，太子声名必然一落千丈，之前他在京师保卫战中所立下的功劳，也会被尽数抹杀。朕实在不想看太子将来继位时，为朝臣轻慢，那将是大明之不幸……”
谢迁本来有诸多借口推辞，但听到这话后，终于无可辩驳。
弘治皇帝现在怕影响太子的声望，让他秘密找寻。
情况也的确如此，除了他谢迁外，刘健和李东阳都不可能会偷偷摸摸暗地里去找人而不为朝臣所知。
如此重任，非谢迁莫属！
……
……
却说朱厚照离开皇宫，带着被他要挟的刘瑾，一同离开京城，踏上前往南方的旅程。
朱厚照自小娇生惯养，造就了他生性洒脱好玩乐的个性，如今的他具有强烈的冒险精神，什么都乐意尝试。
朱厚照久居深宫，非常渴望见识外面的花花世界，只是在京城的街巷游荡已经无法满足他对这大千世界的好奇心，所以他选择南下，探访大明的大好河山。
而此行的最终目的，是找到他的先生沈溪。
沈溪塑造了朱厚照的部分性格，通过武侠小说让他对大明的人文地理山川河流充满了好奇，促进了人生观、世界观的生成。
但也同样是沈溪，让朱厚照不想成为笼中鸟，困在紫禁城那狭窄的天地。
就在朱祐樘在乾清宫委派谢迁找寻朱厚照下落时，熊孩子这会儿已经离开京城，因为刘瑾携有南下担任南直隶守备太监的官凭文牒，朱厚照出城门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没人怀疑御马监掌司太监身边的一名随从，居然是当今大明太子。
刘瑾战战兢兢，他一边感叹自己大限将至，一边又隐隐约约感觉自己人生的重大转折机会已然来临。
如果不能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那将来的刘瑾就只有浑浑噩噩在地方当个守备太监，终生无缘进入京城核心权力层，更不会组建起完全属于他的势力。刘瑾有着强烈的野心，虽然认为帮助太子离开京城无异于刀尖上跳舞，但他觉得自己可以维护太子的安全。
只要把太子照顾好，太子回京后不揭露自己，那他将来有很大的机会回到京城，甚至被登基为帝的朱厚照宠信，大权独揽。
所以这一路上，刘瑾对朱厚照极力逢迎。
只是刘瑾不知道，朱厚照出京的目的，并非是简单跟着他到南方游山玩水，而是要前往湖广，跟着他先生沈溪建功立业。
在刘瑾的计划中，先把朱厚照带到南直隶，沿途哄得他高高兴兴，等到了自己的衙门口，再想办法找人将朱厚照护送回京。
刘瑾当然知道太子失踪给朝廷带来的恶劣影响，他如此做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但他被太子要挟，朱厚照可说了，如果自己不肯配合，那之前帮助他出宫的事情就会传到皇帝和皇后耳中，照样小命不保。
一边是小命铁定不保，一边是冒险一博将来有机会在新皇跟前得宠，刘瑾当然知道应该怎么选择。

第一三四二章 坐山观虎斗
就在熊孩子朱厚照第一次离开京城享受自由自在的快乐旅途时，沈溪则在武昌府城过上无聊的两省总督生活。
沈溪到任后，并未即刻对地方官府进行大刀阔斧的整顿和改革，甚至连地方行政和军事事务都鲜有过问，一心等着湖广左布政使马中锡到来。
作为湖广、江赣两省总督，沈溪并没有具体施政方略，在他的设想中，下一步是把他在闽粤的生意发展到湖广和江赣来，现在手头有了权力，掌握两省军政大权，以前汀州商会没有实现的东西，现在可以尝试着搞一搞。
后世先进的民主自由等理念，暂时无法带到这个时代，想把大明王朝推翻改朝换代，压根儿就不切实际。
许多科技上的东西，要在这个时代迅速地铺设开极为困难，毕竟沈溪是文科专业毕业，让他研究飞机大炮原子弹纯属扯淡，但一些基于这时代科技水平的东西可以尝试着做出来，比如在几个世纪后带来工业革命的蒸汽机，这是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的结晶，是推动交通运输和生产进步的关键。
但对于蒸汽机，沈溪仅仅知道大致的原理，具体如何进行操作，得交给工匠进行无数次实验才可能取得一定成效，这需要花费无数的金钱还有时间。所以，沈溪首先要实践的，还是推行创立汀州商会时推行的贸易理念，让惠娘和李衿把生意带过来，赚取足够的利润再谈其他。
自从惠娘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后，沈溪一直没见过这个儿子，心中抱有对惠娘的极大歉疚，怎么说也是他不顾礼法森严的现实，将惠娘强行留在自己身边才得出的果实，现在他必须要给惠娘一个交待。
……
……
马中锡于三月二十四抵达武昌府。
年老体衰的马中锡，在南下途中再次因为水土不服而染病。进城当天，马中锡便来沈溪的督抚衙门请见，做了一些公事上的对接。
因为马中锡初到湖广，具体的政务他也没有接手，迎接他的仍旧是布政使司左参政郭少恒。
沈溪在会见过程中，没有提出任何要求，他所表现出的仍旧是之前的态度，关于布政使司那边，我不问，你们想怎样便怎样，别闹出事来让我给你们收拾烂摊子就行。
马中锡道：“沈中丞，陛下派您到湖广和江赣来，不知是为平息边民叛乱之事，还是为整治地方民政？”
刚到地方的马中锡，并不清楚沈溪是因为朝中文官体系的排挤而被“发配”到湖广、江赣，因为他出发前，听说沈溪曾进宫接受弘治皇帝单独召对，认为沈溪履任两省总督的目的不简单，很可能涉及地方民政和军队的大变动。
沈溪好奇地问道：“马藩台的意思，本官不是很理解。本官总督两省乃是朝廷安排，履职后自然是有事做事，有麻烦解决麻烦，怎么可能只专注于某件事呢？”
马中锡稍微琢磨了一下，一脸受教的表情，道：“沈中丞年纪轻轻，便领此大任，老朽佩服之至，之后藩司衙门有何事情，还劳沈中丞多费心！”
原本此时，沈溪应该客气两句，但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太过客套。另外，一般人看来，马中锡和郭少恒才同心同德，而沈溪则属于地方士绅防备的重点，因为钦差督抚和地方官在利益上存在一定冲突。
沈溪笑着说道：“好说，好说。本官职责所在，若藩司那边有什么事情，力所能及之下自会相帮！”
这话语带双关，沈溪是在给布政使司施压。
既然你们觉得我履任两省总督是专门针对你们的，尽管如此认为，我没有任何意见。但沈溪暂时不会对地方行政动手，因为惠娘和宋小城还没到湖广和江赣来，现在即便他要对地方下猛药进行改革，这蛋糕终归还是要分给别人，不如等宋小城和惠娘到来后，再看是个什么状况。
马中锡跟沈溪之间看似应承和敷衍，但沈溪却能察觉马中锡身上带着一股文人的执拗和傲气。
根据离京前与谢铎交流所知，马中锡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老臣，他到了地方，在沈溪看来，反倒可能率先烧上几把火，让布政使司和士绅们吃一点苦，地头蛇们才会发觉，真正难对付的不是他沈溪，而是马中锡这个朝廷派来的老臣。
沈溪只需要在旁边旁热闹便可。
说到底，马中锡才是那个领了具体任务的封疆大吏。
朝廷对湖广这样的粮食主产区上缴国库的钱粮数目不满意，不是让沈溪整顿地方，因为沈溪是督抚，要整顿地方官府隔着一道布政使司衙门，让马中锡这个名义上的一省主官来处置最合适不过。
……
……
马中锡到地方，对沈溪来说是大好事。之前布政使司衙门和地方官绅都在防备他，一旦马中锡对地头蛇展开打击，这些人只会迅速把矛头转向马中锡，也就没时间把精力放在沈溪身上了，那时他甚至可以用高高在上的审判官的身份，坐观地方官府内斗。
这跟以前沈溪到粤省，地方三司衙门拧成一股绳来针对他完全不同，在心态上更加轻松自在。
送走马中锡后，沈溪回后院时不禁失声笑了起来。
跟在身边的马九不解地问道：“老爷，您因何发笑？”
沈溪笑眯眯地说：“我在想，一向秉公任直的马藩台遇到地方官绅财色贿赂，会作何反应？白花花的银子，一送就是几百上千两，美女一送就是十名二十名……哈，那必然是很有趣！”
马九一脸迷惑，沈溪这边居然在想马中锡收到贿赂时的反应，之前沈溪似乎都吊儿郎当做事，无心当封疆大吏，而现在越发像是一个市井顽童。
沈溪随口问道：“九哥，让你张贴告示招募书吏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马九收摄心神：“回老爷的话，告示已经张贴出去了，还向两省地方县府发去了公函，告之总督府衙门此番一次性招募二十名书吏……可要将之前的书吏都撤换？”
沈溪笑了笑，道：“他们如果愿意竞聘上岗，我不反对，但要想既在我衙门里赚俸禄，就得有真才实学，还不能尸位素餐混日子！”
“从即日起，你负责把投过来的书帖收拢一下，记好了，只有拥有秀才功名的人才能参加竞聘，同时年岁限定在三十岁以下，跟他们说明白，我这儿不阻碍他们将来考举人考进士，但若谁来我这里混吃等死，趁早滚蛋！”
沈溪对之前督抚衙门几名留守书吏不是很满意，这次想多招募些人手。
对于请唐伯虎和夏宽这样的“大佬”作师爷，他如今的俸禄可养不起，干脆就以衙门名义聘请普通书吏，能帮忙处理公函文书，平日帮自己做点事跑个腿便可以，至于唐寅就让他留在琼崖，好好打理盐业生意好了。
这次选书吏，沈溪采用的是“竞聘上岗”的模式，公开选拔人才，不局限于武昌府本地，可以是湖广、江赣两省的秀才。
只是此次招募时间很紧，前后也就半个月左右，能得到消息并且及时赶路过来的，一律列在考虑范围之内。
对于能否顺利选中满意的书吏，得等沈溪亲自组织考核和选拔后才能确定。如果参与的考核的人杰确实很多，人数可以不局限于二十，虽然沈溪这边不养混吃等死的庸才，但可以多招募些人手为未来储备人才。

第一三四三章 谢老儿不上朝
沈溪得意自在，而京城那边谢迁可就焦头烂额，茫然不知所措了。
谢迁带着东厂和锦衣卫的人，花了几天时间在京城各处找寻朱厚照，他本以为熊孩子玩累了自然而然就会回宫去，结果找了几天，几乎把京城上下都翻遍了，愣是没有找到太子的下落。
朱厚照竟然失踪了！
这样的结果让谢迁分外恼火，京城也就那么大，如今鞑子撤出长城一线京城解除了戒严状态，但进出城门依然要有官凭和路引才行，熊孩子离开皇宫能去哪儿？
涉及大明储君安危，甚至直接影响大明国祚安定，谢迁那叫一个忧心如焚，每日都坐镇东厂和锦衣卫衙门，调查朱厚照的下落。
由于分析方方面面的情报需要花费极大的精力，如今谢迁连内阁那边都没法兼顾了，他只好向皇帝请了病假，知道其中内幕的弘治皇帝自然恩准，这下让刘健和李东阳的日子很不好过。
此时刘健和李东阳仍旧不知道太子失踪的事情，但因谢迁不到文渊阁处置奏本，以至于内阁积压的奏本愈发增多，刘健和李东阳一个总以自己年老体迈为由推脱公事，而另一个则喜欢以自己绝后又身体有病为借口不干活。
以前内阁中就谢迁属于任劳任怨型，现在谢迁忽然不在了，在票拟上刘健和李东阳加起来都比不了谢迁一人做事的效率。
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刘健和李东阳合计一下，在皇帝没准允新的阁臣人选前，必须先让谢迁请回来将差事给担起来。
这是没事时把谢迁推到一边不予理会，现在发现内阁运转不灵了，就要厚着脸皮去请谢迁出山当差。
于是李东阳带着刘健的殷殷嘱托，带着礼物赴谢府登门问病，结果到了地头才被告知，说是谢迁这几天没回家。
李东阳大惑不解，赶紧回去把消息告知刘健。
刘健老脸横皱，道：“于乔平日做事并非推诿之人，难道他向陛下撒了谎，故意不上朝来为难你我？”
到这时候，刘健和李东阳很难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
他们联手杯葛谢迁，在处理重大事务上从来不问谢迁的意见，而小事则一律丢给谢迁拟定票拟，是个人都能感受出他们准备把谢迁隔绝在核心权力外，这时候谢迁突然告病请假不来文渊阁，摆明是要给他俩施压。
李东阳感到事情有些棘手，问道：“刘少傅认为当如何？”
这个问题一出口，李东阳等于承认他自己跟刘健抱有同样的想法。
刘健叹了口气，道：“于乔始终是阁臣，这几年他兢兢业业为朝廷做事，从未称病推辞过公事……以如今这情形，我以为还是应先寻到他本人，促膝长谈，解开彼此心中隔阂为宜！”
你谢迁不是闹情绪吗？
那我们就跟你暂时达成妥协，表明我们不是要疏离你，也不是想培养别人来取代你的位置，是你多心误解了！以后我们三位阁臣同心协力，共同匡扶大明江山社稷，你就别闹情绪，回来安心做事。
大不了以后朝廷重大事务我们也让你旁听一下，但最好不要发表意见，因为就算有看法我们也不听你那一套。
刘健和李东阳虽然在大多数文官心目中，属于那种刚直不阿、贤良方正的文臣，但实际上他们最擅长玩这种阴谋手段，被他们愚弄了还让你无话可说。当然，二人并不觉得这样做有多卑鄙，反而认为这是用正常的手段达成目的，无可指责。
朝廷的军政大权就这样被他们用近乎潜规则的手段牢牢掌握在手中，除非皇帝很强势，否则朝廷官员的任免和大事小情的处置，基本落在他们手中。
刘健和李东阳商定的诓骗谢迁回内阁做事的计划不错，但随之问题便来了……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谢迁。
左思右想之下，二人只当谢迁因为闹情绪，在家中避不见客。
在这种情况下，李东阳只能再次上谢府求见谢迁，甚至这次还带了贵重的礼物，却是北宋名家范宽的字画，李东阳平时都不舍得拿出来给人看，这次他准备送给谢迁，作为与其和解的礼物。
谁想此番上门，依然被拒之门外。
“……李大人，不是小老儿不给您传报，我家老爷真的不在家，他已有几日未曾回府，至于他身在何处，小人毫不知情啊！”
开门的谢府老管家连叫冤枉，几天前自家老爷被宫里的大人物给叫走，从此后就没了音信，全家上下正在担心呢，结果这边内阁大学士李东阳还上门来找，那意思岂非是说……连李东阳都不知道谢迁去了何处？
李东阳皱了皱眉，道：“那老夫进府去等候！”
说着，李东阳就要往谢府院子中闯。
对于谢府老管家说的话，他半个字都不相信。你谢老儿在陛下那里告了假，这会儿不在府中养病，还能去哪里？难道回老家余姚颐养天年去了？这也太荒诞不羁了！
哼，假装不在家，随便找个人就想把我李东阳打发了？
你谢于乔也不看看我李东阳是什么人，从政几十年阅人多矣，如此谎言岂能欺瞒于我？不就因为我们杯葛你而心生不满吗？你不满大可和我们沟通，我们也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之人，毕竟几十年的老朋友，事情说开就没事了。
况且现在我主动登门拜访，表示我和刘少傅已经知道你的委屈，等你回内阁后不专门针对你便是，现在把那么多公务丢给我们，这算什么？
李东阳越想越生气，也就不顾这是当朝阁老的府邸，愣是把谢府老管家推开，径直闯入府中。
朱佑樘尚是太子时，李东阳就和谢迁就一起共事，曾无数次进出谢府，这府宅的格局李东阳早就摸得门清。
谢迁的习惯如何，李东阳心中清楚得很，不用人引路，直接便往书房而去。那老管家一看急眼了，赶紧道：“李阁老，您这是要做什么？老爷真的不在家，您……您不能如此无礼……”
李东阳丝毫也不顾谢府老管家的阻拦，犯起执拗来，他可是连当今天子都拉不住。
李东阳气势汹汹杀到了侧院，临近书房时，大吼大叫起来：“谢于乔，你给我出来，在家里装病算几个意思？”
这些年来，李东阳和谢迁私下里相处还算比较融洽，未曾翻过脸，就算因为沈溪的事情偶有争执，那也是朝堂上的公务，私底下两人关系仍旧很紧密。
可这次李东阳直接撕破脸皮，好像要上门找茬一样。
即便李东阳不顾情面大声质问，院子里却没人搭理他，这令李东阳越发地悻悻然，等他到了谢迁的书房门口，见到里面有个人正好奇地站起来看着他时，顿时愣住了。
这人李东阳认识，非是谢迁，而是谢迁的二儿子谢丕。
谢丕跑来老爹的书房读书，为的是体会当阁老的老爹平时在怎样的环境中办公，找一点阁老的“仙气”，谁想才坐下不长时间，这边就有个阁老来了，但不是他老爹，而是李东阳。
李东阳皱眉打量谢丕，谢丕赶紧整理好衣衫，上前恭敬行礼：“李世伯？您……是来找家父？”
李东阳没好气地说道：“既然知道老夫上门来的目的，快去请你父亲出来吧！”
谢丕摇头苦笑道：“可是……家父已有多日未曾回府！”
如果是门口的老管家所说，李东阳不会采信，但问题是现在是谢迁的儿子谢丕亲口所言，他就不得不信了。
就算谢迁真准备闭门不出，那也一定是跟家中下人说好来客一律不见，让下人把拜访的人打发走，而不会跟坐在书房看书的谢丕如此交待，除非是谢迁让谢家上下都保持相同的口风，才会有这结果。
但堂堂的内阁大学士，谢迁为什么要给儿子留下一个出言不诚的父亲形象？
而且如今谢丕正在求学，这时代读书人的诚信问题看得非常重，谢迁就算让别人说谎，也不可能会让儿子在他李东阳面前扯谎。

第一三四四章 担心
谢府书房。
李东阳环首四顾，依然没有发现谢迁的踪迹，最后没好气地喝问：“以中，尔父如今真的不在家中？”
谢丕恭恭敬敬地回道：“家父几日前休沐回府，早饭后正在后院辅导学生功课，未料却被中贵人唤往禁中，之后便一直未归家，音讯全无……哦不对，中间倒是有人回府知会了一声，说是家父身体不适，留在太医院那边休养，至于是何病症，家中一概不知。”
“此事学生尚不敢告知家堂，免得她老人家担心！”
李东阳这才知道谢迁并不是躲在家中装病，而是与禁宫中的弘治皇帝有关，甚至有可能当日前来传旨的便是萧敬，当下道：“不知于乔进宫是哪日的事情？”
谢丕想了想，回道：“壬戌日！”
李东阳仔细一想，谢迁失踪的日子，恰好时值休沐。内阁由于情况较为特殊，即便是节假日也得有人留在文渊阁值守，所以阁臣的休沐时间与其他朝臣不同。自那天后，谢迁便杳无踪迹，李东阳初时尚以为谢迁是在家里闲出毛病来了，谁知道真相大出预料。
知道谢迁不在家，李东阳脸色不太好看……自己在谢府家主外出的情况下，居然贸然闯入人家的府邸中。堂堂当朝次辅居然欺负另一位阁老的内宅中人，这事传出去，会让他的颜面受损，当下警告道：“以中，不得将我来府中寻找他的事情告知尔父，也且不可将此事张扬开来，就当老夫从未曾登门！知道否？”
谢丕被说得一愣，越发地不明白李东阳上门来的目的了，瞪大眼睛问道：“连李世伯都不知家父如今在何处吗？”
李东阳有些气恼，上门来闹了一场，原来却是自己没事找事，还在晚辈面前丢了脸，这让他老脸烧呼呼的，当下故作镇定：“你父亲的事，回头他自会跟你言明，老夫尚有事，先走了！”
说完，李东阳紧忙离开谢府，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来过谢府两趟，甚至有一趟是非请擅入，大有欺负谢迁家人的嫌疑。
李东阳回去后把消息告知刘健，刘健皱着眉头，诧异地问道：“你说什么，于乔不在府中？”
李东阳苦着脸，担忧地回答：“听以中所言，于乔是被陛下传召入宫，而后不知去处……莫不是陛下对他有何交待，令他暂时以病为由不上朝？”
刘健听到这假设，心中也有些担心。
之前弘治皇帝对文官集团的打压，是在潜移默化中进行的。
对鞑靼一战后，皇帝重重嘉奖了刘大夏、熊绣等几名有功之臣，甚至加封马文升为太子太傅，但内阁以及六部其他官员，受到的封赏却极少，这一切无异于是向文官集团表明，你们最好老实点儿，不然朕随时拿你们开刀。
刘健轻叹：“既然是陛下差遣，暂且莫管于乔去了何处，迟早他会露面的，除非是悄悄回了他余姚老家。如今海晏河清，正是乱象后的盛世之兆，你我多将心思用在政务上，免得被陛下猜忌！”
……
……
朱厚照失踪了，谢于乔也跟着失踪。
两件事前后发生，第一件事朝廷上下没有谁知道，因为朱佑樘以把太子朱厚照带在身边亲自培养他批阅奏章能力为借口，让一众东宫讲官暂时在家休沐，至于何时恢复给太子上课等待下一步通知。
而谢迁不在府中的事情为刘健和李东阳探知后，很快朝野上下便传遍“尤侃侃”谢迁“假意称病实则失踪”的流言。
当朱祐樘得知消息后，发出一声感叹，对萧敬道：“萧公公，看来皇后言及，要防备刘少傅和李大学士是对的。若被他二人知晓太子失踪之事，事情怕是如何都隐瞒不下去，将来太子在朝中声望必然尽毁。”
萧敬有些迟疑地问道：“那陛下，该如何对朝中大臣提及谢阁老之事……”
朱祐樘有些为难，思虑良久后说出心中的打算：“就说朕有重要事情委派他去做，目前已经在前往江南的途中了吧！”
萧敬想了想，除此中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点头应是。
朱祐樘又把之前谢迁进献的几份奏本全都看了一遍，心中对谢迁越发地推崇，叹息道：“谢先生不愧为我大明栋梁之材，所奏事情合情合理，分析丝丝入扣，看来太子的下落只能寄望于他身上了。”
“谢先生不仅本身能力卓越，还为大明培养出沈卿家这般旷世奇才，只可惜朕暂且无法将沈卿家留在京城效命，希望他在总理湖广、江赣军政事务时能有杰出表现……哦对了，萧公公，你之前不是说在东宫找到的说本很多么？现在手头这些朕已经看完了，你去把余下的统统拿来与朕过目！”
萧敬怔了怔，这才意识到皇帝是在跟他要书看。
太子朱厚照平时所看的杂书，基本都是沈溪撰写，此事当初朱厚照可是亲口承认了的。
萧敬本来以为朱祐樘会将自东宫没收的书焚系数焚毁，未曾想朱祐樘自己对书籍也很是沉迷，连续把书看完才放下，而且看过后还归还给太子。
以熊孩子对朱佑樘的防备，每次他得到武侠小说，都是一边看，一边藏，免得被老爹一次性全部没收。
朱厚照此番南下去找沈溪，自然不会带着这些已经看过的书籍，朱祐樘在派人去找寻儿子时，意外收获颇丰。
朱祐樘大病初愈，又因为文官擅权和儿子失踪的事烦忧不已，这会儿见到之前没看到大结局而牵挂不已的武侠小说，刚一接触便沉迷其中，这几日心情居然奇迹般地好了不少。
萧敬虽领命而去，但心中仍旧不解：“陛下这是怎么了？太子看的那些闲书，内容粗鄙不堪，讲述的全都是市井之事，陛下居然也喜欢看？莫非陛下只是想知道太子平日看的是什么书，通过具体内容来揣摩太子的想法？”
他却不知，朱祐樘父子都属于闷骚型。
朱厚照的性格受沈溪影响很大，做事逐渐变得有条理规划，冒险精神更是被其发扬光大。而朱祐樘的性格则一味被压抑，当看到不属于日常认知的武侠小说，见到所谓的侠义世界，很快便沉溺，比起朱厚照还更着迷。
……
……
就在刘健和李东阳找寻谢迁不得，弘治皇帝还想方设法为谢迁开脱时，谢迁本人此时正在京城周边府县找寻朱厚照。
可惜的是，连续搜索十余日，依旧不见太子的踪迹。
从种种境况分析，朱厚照不但已经离开了京城，而且一路南下，至于目的地，谢迁呼之欲出。
谢迁担心不已：“沈溪这才刚往湖广赴任，太子便告失踪，还往南边去了，不用说太子是去找沈溪。”
“当初在西直门和正阳门城头上，太子多番提及要领兵与沈溪并肩作战，多半是被沈溪荼毒太深，以为跟着他的好老师不仅生活过得多姿多彩，战功还唾手可得。”
“沈溪刚奉调地方，正是谋求政绩的关键时刻，若被陛下知晓，顷刻间便让陛下对他好感全无，将来想调回京师怕是难上加难，或许还会被陛下治罪！”
谢迁暂且不知文官集团已经得知他失踪的事情，一门心思地为沈溪考虑。他目前最担心的，还是沈溪因为太子前去投奔而遭受无妄之灾。

第一三四五章 政治危局
虽然到目前为止，谢迁仍然不知道太子是如何过了九城城门这一关，又是如何在没有路引和官凭的情况下一路南下，他免不了暗自怀疑，背后有人在暗中帮助太子，而且这个人能量极大。
由始至终，谢迁都未将刘瑾和太子南下这件事联系在一起，在他的潜意识里，不相信一个皇帝的家奴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拐带太子出京。
当然，谢迁还有个揣测，那就是太子自己隐瞒了身份，暗中花银子找人帮忙，办理了一套假路引。
毕竟太子跟着沈溪学了几年，对于市井之事知道的不少，再加上随着年长，自小营养充足的朱厚照身高体壮，虽然只有十四岁，但乍一看起来已与一般大人无异，蒙混过关的可能性很大。
“太子自行南下，这一路上必然有诸多艰难险阻，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跟陛下、皇后交待？我之前倒是上了几封奏折，劝陛下放宽心，找太子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但现在却没有一点儿头绪，我该如何跟陛下奏报此事？”
谢迁左右为难。
他基本上已经确定朱厚照是到湖广投奔沈溪去了，但他又不敢把事情的真相告诉皇帝，更不敢把这件事张扬开来。
现在谢迁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人去追赶朱厚照，但因为对朱厚照行事手法以及行为习惯完全不了解，只能猜想太子大致走运河一线。
谢迁手上只有东厂和锦衣卫的人马，如果调动京师各卫所以及巡检司的兵马铺开大网、大张旗鼓寻找朱厚照，事情必然会被朝臣知晓，除了辜负皇帝的信任，让朝臣们对太子的胡闹加深印象外，还会无意中增添太子南下这一路的凶险。
无奈之下，谢迁只能尽量编瞎话骗皇帝。
反正很多情况都出自谢迁的主观臆断，完全做不得准，因此谢迁在给弘治皇帝的密函中，并未提出太子可能前往湖广去与沈溪会合，而是提出太子可能看的书多了阅历渐涨，想要游历大明的大好河山，如今已经往中都以及故都去了。
这意思就是，太子或许是想去凤阳见见太祖的老家是什么样子，然后再到南京城去逛一逛夫子庙秦淮河。
谢迁把密折送上去，便安心留在通州等候消息。
如果皇帝委派他继续找寻，他就果断南下追赶太子，若是皇帝派遣别人，那他就先回京城等休息好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结果过了不到一个晚上，皇帝的密函便到来了。
因为朱祐樘怕消息泄露出去，所以在密旨中对谢迁有所交待，让谢迁果断担负起找寻太子的重任，一路南下。
至于给谢迁的身份，并非是什么找寻太子的使节，名义上，皇帝以谢迁为钦差前往江南等地公干，予王命旗牌可行生杀予夺大权，同时可征调地方守备、卫所、巡检司等部兵马，归其所用。
如此一来，谢迁等于是领了钦差的身份到江南去寻找朱厚照，可能几个月都别想回京城。
谢迁接到圣旨，心中多有无奈：“小老儿已过知天命之年，竟也落得辗转南北的地步，这些年在京师中小日子过得太过休闲，这几日下来便觉得力不从心，若南下未能找到太子，小老儿如何回去见圣上？”
在谢迁看来，如今自己担负的是一个不成功便成仁的苦差事，要么找到太子带回宫，还得遮遮掩掩不让皇帝知道太子南下的目的，同时不让朝臣知晓太子出过宫门；要么就失败，自己一辈子在外找寻，当个不在京城办差的阁老。
谢迁想想就觉得事情太过荒唐，但又一想大明王朝因太子失踪而带来的政治隐患，他便感觉一阵心头发麻。
朱祐樘就一根独苗苗，先不论太子出事，就说皇帝若因病重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突然宾天，谁人来继承皇位？
谢迁打从心底里发怵，当下只能收拾心情，尽快动身南下，他身边所带之人，只有朱祐樘差遣给他的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员，以及一部分侍卫上直军的宫廷侍卫，人手有限。在没有别的办法的情况下，谢迁只能提前给沈溪写信，隐晦提到太子失踪之事。
如今谢迁寄希望于自己预料的没错，太子的确是去了湖广，而且能平安抵达，这样沈溪便可以在太子抵达后直接派人护送太子北上回京城即可。
至于自己的安危，还有回去后怎么向弘治皇帝交差，谢迁已经不在乎了，现在只要太子能平安回去，就算他扑了个空，回去后被皇帝罢官免职也没什么。
……
……
且说沈溪这边，暂且还不知太子失踪的事情。
如果被沈溪知晓，他一定能猜到太子出京是要到湖广来，而且能猜到帮助朱厚照的人必然是太监刘瑾。
沈溪在履任湖广、江赣总督后，虽然也在留意京城的事情，但奈何从京城到湖广路途遥远，很多消息都严重滞后，对于京城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甚了解。
现在沈溪在意的只有两件事，一个是文官集团内部争斗的结果，还有一个就是朱祐樘的病情究竟如何了。
沈溪再世为人，他知道很多人逃不脱命运的安排。
朱祐樘本身就有服用丹药的习惯，这跟皇室中人迷信道家仙术有关。
但凡是个当皇帝的都怕死，手中若是什么都没有，生死自然也就看得很淡，而一旦掌握大权，而且有了条件，都想着怎么才能长生不死。
皇帝一招手，就会有大批道士给他敬献仙丹。
自古以来没有谁真正长生不死，但民间对于这种事却有很多神奇的传说，皇帝喜欢捡着爱听的去相信，自然而然也就相信世间有这种长生不老之人，有炼制灵丹妙药的仙方，只是无缘获得罢了。
一旦有神棍敬献的丹药显现出一定功效，比如说在男女之事上，或者是在强身健体上有短暂效用，皇帝就会信以为真，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不死的法门。
甚至皇帝生病时，那些神棍也会用“陛下正在渡过人生劫难迟早会迎来长生大道”等等谎言来进行欺骗，皇帝对此依然深信不疑。
沈溪希望历史不会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有太大改变，这样他就不用在外面流落很长时间，以现在太子对他的信赖程度，他回到京城还是能有所作为。
但他又要防备朱厚照继位之初的政治漩涡。
文官始终把握着权柄不放，尤其是在新帝登基时，历史上朱厚照继位之初，刘瑾尚且未达到独掌大权的地步，作为司礼监太监仍旧要受制于文官。
刘瑾助新帝吃喝玩乐，乃是由着朱厚照的性子做事，但文官集团却非要置刘瑾于死地，在朱厚照临时变卦后，又以辞官为要挟逼迫皇帝杀掉刘瑾，这其实是文官集团自己弄出来的闹剧。
最后的结果，是刘健和谢迁辞官，马文升、刘大夏等历史名臣主动退出历史舞台，拱手把朝中大权相让，刘瑾这才有了擅权的机会。
在沈溪看来，就算因为他的到来，刘瑾没机会得势，文官集团照样会抱团闹事，就看他们针对的是谁了。
为了维持传统，文官集团必然想把朱厚照，当作懦弱的朱祐樘一样牢牢地掌握于股掌之间。
殊不知，朱厚照根本就不是个懦弱的皇帝。

第一三四六章 一潭浑水
沈溪的督抚衙门要选二十名书吏，前来报名的足足有上百人。
来参选的清一色都是秀才，并没有举人。
通常考取举人后便拥有种种政治特权，不仅可以减免税负，从朝廷领取一定的俸禄，还可以永久取得赴会试的资格，有了做学官、县令的机会，根本就不屑于在督抚衙门当个不入流的小吏。
虽说背靠督抚衙门这棵大树，未来有更好的机会做官，但始终沈溪不是六部九卿甚至内阁大学士这样的高官，无法决定举人的选官及任命。
总的来说，还是沈溪的号召力不行。
虽然通知下发到湖广和江赣两省各州府，但最终前来参选的都是武昌府周遭的秀才，从二十岁到三十岁都有，如果不是沈溪卡了必须三十岁以下这条线，估计前来报名的人会更多。
这年头，能在三十岁以下中秀才都算是学问和见地不错的“才子”。
选拔考试定在四月初二，沈溪把这些人的档案详细看过，总的来说乏善可陈，没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经历。
这年头的秀才，除了会咬文嚼字做八股文外，别的什么都不懂，他对这些人没有抱太大期望，聘请回来就是帮自己处理公文。
如果不是督抚衙门原来的书吏跟布政使司方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沈溪根本就没必要招聘新的回来。
出考题的人是沈溪，阅卷和最终拍板的人也是他。沈溪所出的题目，全都是再简单不过的官场应用文，主要是处理衙门里的来往公文，但在选拔时沈溪有一套自己的标准，必须要明辨是非，懂得事情的轻重缓急。
沈溪出的题目没有固定答案，而且一些考题相当新颖，比如说他在比试外增加了面试的内容，把事先准备好的几份公文同时交给这些应考秀才，让他们根据公文中的内容，分出优先处理的顺序，然后说出他们的理由和看法。
不在于他们最终的选择是否正确，重点在于看看应试者是否有主见。
沈溪用了一天时间编撰考题，至于最后选多少人，他心中没个定数，虽然说能收满或者是超额再好不过，但如果质量确实太差那就宁缺毋滥。其实督抚衙门有五六个书吏基本能应付平常事情，毕竟当下他手里还有杨文招、沈永祺和马九等人供调遣。
到了武昌府之后，由于环境宽松，身为两省最高行政和军事长官，身边没有人监督，沈溪对于政事稍显倦怠，整个人都处于连番领兵征战以及长途奔波后的疲惫期，尚需要一段时间来进行调整。
……
……
四月初一，沈溪收到来自闽、粤两省的信函。
李衿的回信，跟宋小城送出的书信于同一天抵达武昌府。
宋小城因为人在福州城，比之广州府的惠娘和李衿更早得到消息，所以宋小城会先行带人出发。
这次宋小城将福州的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然后带着车马帮弟兄到武昌府来听从沈溪安排，组建遍布全省的商业网络。
至于李衿的来信，则清楚无误地表明她会跟惠娘转道前往江赣，再从江赣逆江水而上，到达武昌府。
听到惠娘和李衿转道江赣前来武昌府的消息，沈溪的表情微微一变，因为他和惠娘间始终有道迈不过去的坎，就是惠娘的过往。
沈溪心道：“我只是去信让她和李衿到湖广，并未给她规定路线。其实从广州府北上，最好走韶州府进入湖广，然后走郴州、衡州、长沙、岳州府到武昌府，走江赣的话，会绕道赣州到南昌，又再从南昌到武昌府，路程要远许多。”
“不过，惠娘的娘家是江赣九江，夫家曾在南昌府长期经商，哪里有她许多回忆，既然她想回去看看，那就由得她吧！”
沈溪非常牵挂，情不自禁就想派人前去迎接和护送惠娘和李衿。但如今沈溪手下，无论是马九还是云柳、熙儿姐妹，都不太合适，无论是谁，都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惠娘尚在人世的消息。
即便云柳和熙儿已经得到沈溪承诺获得妾侍的身份，可她们有个对她们影响深远的东厂探子玉娘，沈溪实在无法相信姐妹二人完全投靠自己而无丝毫异心。退一步说就算姐妹俩真心真意，玉娘肯定有要挟她们的手段，这才是沈溪觉得最可怕的。
派人不行，沈溪还不能让地方官府沿途进行照顾，若引起有心人的调查，那就得不偿失了，一时间沈溪竟然有束手无策之感。
“唉，怪只怪我手下这些人对我都知根知底……惠娘毕竟是我冒着被朝廷治罪的风险，违背大明律法，强行将人从天牢里救出来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知道惠娘的真实身份！”
沈溪对于惠娘的保护欲很强，不想让惠娘有任何危险。
思来想去，沈溪只能将派人前去迎接和护送惠娘、李衿的事情作罢，但由此他也动了重新培养出一批完全效忠于他的人才的心思。
在沈溪看来，即将要到弘治和正德朝交接了，如果到现在他还只是随波逐流、任由命运摆布，那就是对自己和家人的不负责任。
沈溪甚至希望能培养出一批死士，但他知道要培养这么一批人，要花费几年甚至是十几年的时间。虽然此举非常麻烦，但怎么都得尝试着去做，否则事情就永远只停留在设想阶段，将来不可有人为他效死命。
……
……
四月初二清晨，沈溪正在府衙准备今日书吏选拔考试，布政使司左参政郭少恒前来求见沈溪。
郭少恒这次没有带礼物来，脚步匆匆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好像有什么大事发生。
“……中丞大人，马藩台到湖广才几日，便因水土不服病倒了，现在布政使司上下群龙无首，请您过去主持一下！”
郭少恒一上来便以求助的口吻跟沈溪诉苦，说到马中锡生病的消息。
沈溪皱了皱眉，他之前接见马中锡时，就发现这位年近六旬的老臣，似乎因旅途劳顿而染病在身，但他从未想过马中锡居然会一病不起。
沈溪诧异地问道：“什么病？”
郭少恒言辞闪烁：“布政使司衙门找大夫看过，并未查出具体是什么病，但都说是因水土不服而起。”
马中锡患病不起，照理怎么都轮不到沈溪亲自出面，按照官场礼数，他派人过去慰问一下便可。不管怎么说沈溪才是上官，这年头感冒发烧都要死人，探望病人可是危险活，沈溪和马中锡只能算是点头之交，实在没必要为难自己。
退一步说，就算沈溪要去巡抚衙门探访，也不该由郭少恒过来提点……这中间或许有什么古怪！
沈溪琢磨了好一会儿，才道：“郭参政请回吧，今日本官有要事处置，等有闲暇后，自然会派人去马藩台府上探望！”
这话沈溪挑明了，他不会亲自去布政使司衙门，要去也只是马中锡的府邸。但实际上马中锡抵达武昌府后，一直住在布政使司衙门内，这么说好像是自相矛盾。
郭少恒想要提点沈溪，但最后来了个缄口不言，寒暄几句便匆匆离开，这让沈溪多了几分对布政使司内部可能产生矛盾的揣测。
沈溪心想：“马中锡虽然年老体迈，但怎么说今年也只有五十九岁，历史上他可是活到正德十一年，距离现在尚有十三年……难道是因为我的出现，导致他南下履任湖广左布政使，出现水土不服症状而染病，而不是某些人的阴谋陷害？”
对于官场上的事情，沈溪从来都不认为会多简单，马中锡染病其实给布政使司以及地方官绅带来喘息的机会。
随着新到任的藩台大人一病不起，新官的三把火烧不起来，地方行政改革必须停滞不前，朝廷交待给马中锡的任务也就无法推行，最高兴的莫过于郭少恒以及地方官绅等地头蛇。
沈溪不会想马中锡是否被人下毒又或者怎样，既然他决定暂时隔岸观火，短时间内便不会去管布政使司和地方官府的事情。但暂时的蛰伏，并不意味着沈溪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只是他觉得时机尚不成熟而且听从别人的摆布上门拜访找不到证据罢了。

第一三四七章 突然袭击
这天上午总督衙门于巳时举行的选拔考试，光是笔试便持续了一个半时辰。
沈溪对于这些参加选拔考试的秀才处理公文的能力要求很高，所有题目都是他亲手编写，有很多干脆就是他在内阁见过的地方奏本，基本上有例可循。
如果能把这些相对困难的公文都能处理得妥妥当当，虽然不至于就能当个阁老和六部尚书，但做个合格的衙门书吏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但非常可惜，沈溪当场阅卷，发现这些秀才处理公文的能力相当一般。
关于记账做账方面，这些秀才的表现都很拙劣，许多基本的算术都不过关。
试卷最后是让考生以督抚衙门的名义撰写下发各州府的公文，可惜没几个人能把公文的格式写得符合规范，观点和文字也达不到严谨鲜明，朴实庄重。
沈溪当场阅卷，仅仅只用了一个时辰便点出十五名秀才，请他们参加来日的第二轮面试，至于剩下的人，被他用二钱银子给打发了。
即便如此，沈溪也觉得有些肉痛……本来是为衙门选拔人才，却要他这个主官亏上十几两银子，因为这笔钱可找不到人代为支付。
只有等人录取后进入衙门正式做事，才能从地方财政中拨出专门资金，用来支付书吏的俸禄。
考核成绩出炉已经是下午未时末，沈溪并没有回后院休息，他决定来一个突然袭击，去一趟布政使司衙门看看，名义上是给马中锡探病，但实际上他是想知道藩司衙门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郭少恒似乎是在隐瞒真相。
今日上门，从其态度看，目的应该是想要探明沈溪对藩司那边的态度，如果沈溪真的听从其建议上门，想必那边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沈溪能看到的全都是假象。
但当沈溪表态不会去后，郭少恒定然放下所有的担心，回去后把所有伪装撤除，如果此时沈溪突然杀上门，说不一定可以有所收获。
至于按察使司衙门那边，目前尚未有任何发现。
沈溪履任地方后，臬司衙门只是派了个正八品的知事过来跟沈溪打招呼，按察使本人从未登门拜访。就算三司方面都知道沈溪位高权重，但似乎对他的敬意仍旧不够，或者说，地方衙门正在极力掩盖什么，这也是沈溪想从布政使司衙门打开缺口的重要原因。
沈溪为了避免布政使司衙门给他摆下鸿门宴，出门时把手下人带齐了，甚至还特意让武昌左卫卫指挥使崔涯拨了一百名官兵过来。
沈溪带着不小的阵仗，前往布政使衙门。
当沈溪乘轿抵达布政使司衙门口，郭少恒出来迎接时吓了一大跳。见沈溪下了轿子，郭少恒上前苦笑着说：
“沈中丞，您不是说不来探病吗？怎么现在不但来了，而且还如此大张旗鼓，不知道的以为您是来抄家问罪呢！”
沈溪微微一笑：“郭参政说笑了，本官刚到地方，做事自然要小心谨慎些，怎么说之前我在东南平息了匪寇，在西北又杀了不少鞑靼人，怕有歹人出手报复……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如果有来无回，岂不呜呼哀哉？”
郭少恒怔道：“沈中丞何出此言？”
沈溪可没心思跟郭少恒解释，他一抬手，意思是自己不想多废话：“本官忙完手头的事情，忽然想起清晨郭参政请我到布政使司衙门视察，左思右想后，觉得还是应该前来探望一下马老中丞。”
“话说当初本官尚在汀州老家求学时，就听说过马老中丞的大名，对他的才学和人品可是非常佩服的……”
说完，沈溪径直向布政使司衙门走了进去。
郭少恒根本就没有借口阻拦沈溪，只能黑着脸跟着沈溪进入布政使司大门。马九带着人亦步亦趋，随行官兵全都带着刀枪。
郭少恒几次想出言请沈溪把他带来的人留在衙门口，但看到沈溪严肃的表情，愣是没敢开口。
沈溪走到藩司衙门大堂，环视一眼，向郭少恒问道：“马老中丞现在何处？本官略通歧黄，此番过来正好顺道为马老中丞诊治病情……郭参政，请前面带路吧！”
沈溪说自己懂医术，把郭少恒和几名陪同出迎的布政使司官员吓了一大跳。
“这……好吧，请跟我来！”
总督亲自上门，而且带了这么多官兵来，郭少恒不能把人赶走，只能无奈地走在前面，为沈溪引路。
湖广承宣布政使司管理着后世的湘鄂两省，等于是两省共同的省政府所在地，衙门占地面积极为辽阔，分为公衙区和后面的住宅区，很多非本地的官员，都一律住在衙门里，等于是集行政、办公和居住为一体。
偌大的区域内，官员、吏员、差役、杂役和仆人都有，但这里并非品流复杂之所，相反，秩序井井有条，毕竟这里是湖广境内最大的衙门口。
湖广巡抚原本不常设，而湖广总督更是鲜有，湖广布政使司在之前数年间，并无督抚这个顶头上司限制。
沈溪今天突然到来，虽然不至于让布政使司衙门内鸡飞狗走，但也让路过的庭院间一片忙乱。
郭少恒领着人行走，过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没有动静，回头一看，沈溪带着人，径自往一个通往后院的月门去了。
郭少恒非常奇怪为什么沈溪从来没进过布政使司大门，却对衙门内布局如此清楚，他赶紧健步如飞地跑了过去，拦在沈溪身前，出言提醒道：“沈中丞，您走错路了，咱们应该往侧院走……”
沈溪理都不理他，推开他继续前行。
通过东厂安插的探子，沈溪从熙儿口中知道布政使司衙门的整体布局，对于马中锡住在哪个院子知之甚详。
郭少恒原本想带沈溪走一段冤枉路，好让人先进马中锡的院子准备一下，结果未能奏效，被沈溪准确无误地第一时间找到马中锡居住的地方。
这是布政使司衙门内一个不起眼的院子，临近衙门西北角，从外表看，这里根本就不像是衙门里一把手应该居住的地方，或许是地头蛇们故意给马中锡出的难题。
沈溪来到院子门口，恰好里面有几个人出来。
为首的是布政使司一名官员，从其胸前的补子看不过是七品小官，后面一人背着药箱，显然是从外面请回的大夫，其余的则是不入流的吏员。
“这位是？”
见到沈溪，领头的布政使司官员好奇地打望，毕竟沈溪之前从未来过这里，彼此没有照过面，不认识是正常的。
郭少恒赶紧介绍：“这位乃是湖广、江赣两省总督，沈中丞是也！”
在场无论是那名七官小官，还是治病救人的大夫和办事的吏员，都赶紧向沈溪行礼，大夫甚至直接跪倒在地给沈溪磕头，这是民见官必有的礼数。
沈溪微微点了点头，招呼道：“既然有大夫在，那感情好，一同进去为马藩台诊断病情！”
那大夫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正要起身跟着沈溪进院子，郭少恒忽然厉声喝道：“沈中丞跟前，有你这草民说话的资格吗？还不快给我滚！”
大夫五十多岁，听了这番呵斥受到极大的惊吓，缩着头转身要走，却被沈溪一把抓住。
沈溪拉住那大夫的手，转向郭少恒，问道：“郭参政，你这话是何意？本官的吩咐莫非不好使么？你一个区区从三品的左参政，凭何在本官面前发号施令？这位大夫，你别听他的，跟本官一起进去！”
眼前这个年老昏聩的大夫，已半身入土，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哪路阎王，两个大官同时发出截然相反的命令，该听谁的才好呢？一时间进退不得！但他本能地执行了郭少恒的命令，毕竟这位才是他眼中高高在上的父母官，可惜他刚甩开沈溪的手，尚未走出两步，就被马九一把按住肩膀。
郭少恒皱着眉头，问道：“沈中丞，您这是什么意思？”
沈溪板起脸道：“郭参政，清早可是你亲自到总督衙门请本官来藩司看望马老中丞。本官略通医术，现在去请一名大夫过来陪同看病时间上有些来不及，恰好这里有一位现成的大夫，本官问询一些关于马老中丞病情之事，不为过吧？”
郭少恒稍微琢磨了一下，终于点头：“不为过！”
沈溪摆摆手：“既如此就别再说什么了，这位大夫，里面请吧，本官有关马老中丞的一些事，要详细询问于你！”
老大夫望着郭少恒，似在征求郭少恒的意见。
最后郭少恒将脸转向一边，意思是他不管这种事，最后那大夫被几名士兵连拉带拽，跟着沈溪进了院子里面。

第一三四八章 生病还是中毒
才刚进入马中锡的房间，沈溪就嗅到里面浓浓的药草味，当即掩住鼻子，道：“看来马老中丞的病，不轻哪！”
郭少恒点头不迭：“是啊，中丞大人，这都好些日子了，马藩台的病愈发严重，眼看就要到药石无灵的地步了！”
沈溪没往里屋走，轻叹：“马老中丞嫉恶如仇，素有贤名，曾到不少地方履职，莫非临老却要客死他乡不成？”
郭少恒无言以对。
沈溪摆摆手，道：“走吧，陪本官进去看看，就当是慰问一下马老中丞……”
说着，沈溪先行一步进入里屋，只见有人在屋里用炉子生火，上面有煎药的药罐，为了让火烧旺点儿还在用扇子扇风，奇葩的是屋子里烟雾缭绕，却不打开窗户，煎药的那人被浓烟呛得猛烈咳嗽。
沈溪看了床榻一眼，只见床帐被人拉上了，传来微弱的喘息声。沈溪掩住口鼻，指了指煎药人，怒视郭少恒，喝道：“郭参政，这是什么意思？”
郭少恒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上去一脚将炭炉踢翻，喝道：“狗东西，谁让你在这里煎药的？”
“不是您……”
煎药人自己咳得都快声音嘶哑了，闻声抬起头来，见到郭少恒站在面前，莫名其妙地站起来，解释的话刚刚出口，才留意到郭少恒身旁站着个怒容满面的少年。
郭少恒不再给煎药人说话的机会，喝斥道：“狗东西，把炉子和药罐拿到外面去煎药，没吩咐不许进来！”
沈溪看了摇头不已，这分明是不把马中锡折腾死不罢休的架势。
见煎药人端着炭炉往外走，沈溪对马九吩咐道：“打开房间的所有窗户，好好透透气！”
郭少恒赶紧阻拦：“沈大人，不能开窗透气啊，马藩台乃是中风症状，不能见风……”
沈溪皱起了眉头：“之前我问过你，你不是回答说不知道马老中丞患的是何病吗？”
郭少恒这才想起自己的确如此说过，有些尴尬道：“下官也是才听闻，由这位刘大夫刚诊断出来的……”
那大夫瞠目结舌，赶紧更正：“回大人，鄙人姓高！”
现如今在郭少恒这里，已经没半句实话了，沈溪不再多问，直接指向窗户，马九毫不客气，带着人过去，把打上封条的窗户全部给砸开。
沈溪来到床边，打开蚊帐，但见之前意气风发去找他接洽政务的马中锡，面如金纸，如病入膏肓般出气多，入气少。
见到如今濒临死亡边缘的马中锡，沈溪只能用“可怜”二字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说白了，马中锡是因为做事太急，一到地方就准备放上三把火，查办地方弊政，改革盐、茶买卖，努力增加国库收入，引起了地方官绅的强烈不满。
在马中锡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情况下，布政使司衙门以及地方官绅，必然对马中锡做出一些强横的措施，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马中锡有的来没的去，即便马中锡不死，也会脱一层皮，如此马中锡也就老实了。
沈溪看到马中锡的凄惨模样，有些话其实不必多问，但他还是忍不住出言质问：“郭参政，本官看马老中丞的气色，怎么不像是中风症状啊？”
郭少恒结结巴巴回道：“这……这……沈中丞，您……您到底不是大夫，怎可如此武断哪？”
沈溪一听火冒三丈，反问一句：“郭参政可知本官为官前，家里是作何营生的？”
郭少恒迟疑一下，回道：“……下官依稀记得是……开药铺的？”一句话，就暴露他其实对沈溪的背景进行过深入调查，对新任总督大人的根底了解得很深。
沈溪冷笑一声：“既然知道本官对歧黄之术有所了解，还在本官面前遮遮掩掩，那就是班门弄斧了！来人，给马老中丞准备清水服下……”
郭少恒正要派人出去端水进来，但见沈溪带来的亲兵，具体提着一个木桶进来，打开后里面有热气蒸腾而起，显然是温开水，郭少恒看到这儿傻眼了，他怎么都没料到沈溪细心到了这种地步，居然让人带了饮用水。
沈溪亲自用木瓢舀了水，坐到床沿边，扶马中锡起来喝水。等喝过温开水后，马中锡的精神似乎好了些，气息粗重许多，双颊有了一丝血色，但整个人依然困顿不堪。
沈溪知道，多半是布政使司的人在马中锡的饭菜和饮水中动了手脚，马中锡现在有条命吊着，是因为他们不敢让马中锡初来乍到便一命呜呼。如果马中锡死得太快，朝廷感到蹊跷，必然会迅速派下一个左布政使前来赴任，除了会带大量人员进行随身保护外，还会快刀乱麻地查处地方弊政，到时候很可能会被一锅端。
如今，布政使司的人把马中锡的命用非正常手段吊着，这样马中锡既不能出面查他们，朝廷也不能派下一位藩台过来，地方政务仍旧由郭少恒来代办。到最后即便马中锡死了，那也属于“自然死亡”，没有任何人背负责任。
沈溪问道：“难道整个布政使司衙门，就你郭参政一人在？”
沈溪如此问，自然是让右布政使以及其余官员来见。
郭少恒冷冰冰地一口回绝：“沈中丞，其余同僚不方便来见！”
此话一出，就意味着要撕破脸皮了！
沈溪冷笑不已：“既然不来见，那本官就代马老中丞做决定了，如今马老中丞病重，本官带他回去好好诊治，这没有什么问题吧？”
郭少恒立刻阻止：“沈中丞，您这样做明显不合规矩，马老中丞乃我藩司衙门主事者，自然应该由我们的人来照料。您督抚两省，不该干涉任意一省藩司衙门的具体事宜……”
沈溪板起脸：“不管你是否同意，本官现在就这么定了，来人，请马老中丞到本官的总督衙门养病！”
“我看哪个狗东西敢造次！”
郭少恒之前还对沈溪恭敬无比，但见到沈溪触犯到了他的核心利益，立即露出獠牙，显露地头蛇的本色。
沈溪神色淡然：“怎么，郭参政莫非还想扣留本官，再给本官下毒，让本官跟马老中丞一样，被折腾到中风不成？”
郭少恒道：“沈中丞没有证据，请莫胡乱攀咬人，马藩台到地方后，的确是因水土不服而患病，这可是经过诸多大夫诊断得出的结果！”
“大夫们的诊断，不过是你们藩司衙门一句话的事情，本官现在不听这套，来人哪，把人带走！”沈溪的态度极为强横。
“谁敢？”
郭少恒喝了一声，当即有几十名衙役拿着棍棒和刀枪，从不同的方向往马中锡住的小院围拢过来。

第一三四九章 撕破脸
郭少恒在沈溪面前耍横，估计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即便想不起沈溪现如今的身份，也该想到以前沈溪是干什么的。
土木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物，岂是他一两句话，或者是依靠一群狐假虎威的衙差就能吓回去的？
“郭参政，你这是要造反哪！”
沈溪脸上涌现一抹嘲讽的冷笑，他带进布政使司衙门的亲卫虽然只有不到二十人，但毫不示弱，通通拿着兵器与差役对峙起来。
双方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随时开战的倾向！
沈溪站在那儿，屹立不动，大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气概！郭少恒见沈溪气定神闲，不免心慌意乱，但在情不得已之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沈溪硬杠上了，力求沈溪不把马中锡带走。
郭少恒道：“沈中丞，您乃两省总督，位高权重，该您管的事情，下官绝对不敢干涉。但眼下马藩台重疾在身，此乃我藩司衙门内部的事情，您这边要把人带走，按照规矩来说，不太合适！再则，如果马藩台在总督衙门出事，这责任算谁的？”
沈溪冷笑道：“你找这么多理由出来，是不是没得商量，必须要动武咯？”
郭少恒一阵发怵，他把布政使司衙门的差役给叫出来，又出言恐吓，仅仅只是想阻止沈溪把人带走。
若是布政使司衙门的差役跟沈溪带来的官兵兵戎相见，发生死伤的话，朝廷那边肯定会追究责任。
而且还有个问题，沈溪身旁除了亲卫外，尚带有武昌左卫的官兵，跟布政使司衙门只会欺负老百姓的衙差区别还是很大的，两边真打起来，指不定谁占优势。
但此时郭少恒仗着在湖广任职多年，与地方官员和士绅关系深厚，再加上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想用气势把沈溪吓退，厉声喝道：“沈中丞，若您仗势欺人，强行自布政使司衙门带走马藩台，下官定会跟朝廷参您一本，说你罔顾下属身患恶疾亟待静养的现状，强行掳掠致人死命，朝廷必会追究……”
沈溪闻言不由冷笑：“你当本官是吓大的么？在宣府的时候即便面对鞑靼人的千军万马本官也不变色，手下亡魂何止万数？区区几个衙役就想吓住本官，也太小瞧人了！还有，你说要跟朝廷奏禀，也不看看朝廷会听谁的！来人，动手！”
郭少恒一时间懵了，不是自己在威胁沈溪吗？怎么这家伙是那种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主，居然主动出手？
随着沈溪一声令下，马九和众亲卫闻风而动，压根儿就不给布政使司衙门的差役反应的机会，挥舞刀枪冲杀过去，手下毫不留情，兵刃的锋芒直指要害。
这已经超出打架斗殴的范畴，看样子必然是要留下几具尸体才行了。
那些衙差，平日耀武扬威的对象都是些小老百姓，现在跟正规军对上，气势顿时弱了，马九懂得把握分寸，一刀下去将面前那名领头的衙差手臂砍伤，随即将刀架在其脖子上，后面的衙差一看动真格了，吓得一哄而散。
马九带着人把孤零零站在那儿的郭少恒给拿下，郭少恒一边用力挣扎，一边出言喝斥：“你们这些狗东西，也不看看本官是谁，竟敢对本官无礼？”
沈溪笑了笑，道：“郭参政，今天本官只是应邀来布政使司衙门探访马老中丞的病情，不想跟你一般见识，但如果你再敢无端生事，本官立即将你先斩后奏，本官手上可有陛下钦赐的王命旗牌，不信的话，尽管放马过来试试！”
听到“王命旗牌”，郭少恒顿感头皮发麻，他如果杀掉沈溪，必然要对朝廷遮掩，想方设法把死因掩盖。但若沈溪杀他，只需要一道奏本跟朝廷解释一下，对方手握王命旗牌，乃浴血沙场的功臣，未必便要以儒官的作风行事。
郭少恒心说：“沈溪分明是三元及第的翰林出身，但今日看他怎么一身匪气？”
沈溪喝道：“马老中丞还有什么家人，一并请过来，本官要带上返回总督衙门！”
闻讯而来却被沈溪气势所慑的布政使司官员灰溜溜地离开，不多时便护送几名家仆模样的人前来。
马中锡或许是意识到这次湖广之行未必顺利，所以只带了几名家仆在身边照顾起居，亲眷都留在老家。结果到了地方，因其马上着手完成朝廷交待的任务，触及地方官绅利益，险些死于非命。
“带走！”
沈溪一声令下，将郭少恒扣押为人质，一行人往布政使司衙门正门方向而去。
到了门口，武昌左卫卫指挥使崔涯已经带着两百官兵前来接应，见到沈溪，崔涯赶紧从马背上跳下来，上前见礼。
沈溪看了一眼街道两侧围观的百姓，也不想把事闹得太大，招呼道：“放人吧，咱们现在就回总督衙门！”
马九闻声将郭少恒放开，簇拥着沈溪的官轿往督抚衙门而去，沿途路上有不少百姓探头围观。
百姓们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在他们眼中，官府的衙门口都是神圣的地方，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布政使司衙门？如今居然被卫所官兵包围，当官的似乎发生了内斗，至于缘何内斗，可不是他们的身份能够了解的。
大多数百姓围观，其实只是凑个热闹。
……
……
沈溪带着人回到总督衙门，令人将大门关好，内外都委派重兵把守。
到如今，沈溪跟布政使司方面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这次跟他面对面发生碰撞的，并不是布政使司的左右布政使，只是下面的参政，这是沈溪在履任地方前没有预料到的。
马九问道：“老爷，为什么不把姓郭的给抓起来？现在武昌府城中，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不好应付啊！”
到了湖广后，马九的主见相对多了起来。
沈溪一心想把马九培养成独当一面的人物，以前马九虽然做事有能力，但在指挥和调度方面有所欠缺，这跟他学问低、见识浅有关，现在他正在逐步弥补自身的缺陷，越发受到沈溪器重。
沈溪让人把马中锡抬到后院，请来大夫诊治病情，然后带着马九进了书房，他准备立即写信给湖广都指挥使司指挥使苏敬杨，让苏敬杨连夜调兵进城。
沈溪一边写调令，一边向马九解释：“这次事情的幕后主谋，其实是地方上那些世家大族，这些地头蛇手头有人有钱，势力盘根错节，有许许多多人为他们卖命。”
“我原本不想跟这些地方官绅计较，但现在他们居然敢谋害一省布政使，简直是无法无天。我把人放了，令其麻痹大意，今夜再调动兵马，争取一日内将地方之事平息。我还不信了，有人敢跟我耍横！？”
让沈溪受不能的是，他到地方后没寻衅跟地头蛇相斗，本想相安无事，结果这些官绅胆大妄为，敢对马中锡下毒。
沈溪身为两省总督，自然不能坐视朝廷派来的左布政使死于非命，他上门要人，地方官绅推出来的代表居然敢跟他刀兵相向，若是不果断进行反击，岂不是显得他这个两省总督无能？
是可忍孰不可忍，沈溪只能果断出手了！

第一三五〇章 麻痹对手
沈溪懂得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即便他现在位于总督衙门内，安保方面那叫一个固若金汤，但奈何整个总督府加上崔涯刚调来的官兵也只有不到六百人，而地方官绅调个几千人完全不成问题，他怎么都不会把主动权拱手相让。
马九诧异地问道：“老爷，今晚就动手？”
“对！”
沈溪很快把调令写完，递给马九，小声吩咐道，“请崔指挥使进来，就说本官有重要的事情跟他谈。你再派个人带着这封信，从后门出府，往城东湖广都指挥使司衙门，找苏指挥使……算了，还是九哥你亲自去一趟，路上如果有人阻拦，格杀勿论！”
马九微微一怔，当即点头：“是，老爷！”
马九匆忙领命而去，沈溪则整理了一下官服，来到前面的大堂接见武昌左卫卫指挥使崔涯。
崔涯对之前沈溪在布政使司衙门内遇到什么事情不太清楚，好奇问道：“沈大人，您没事吧？”
沈溪道：“多亏崔将军来得及时，不然本官可能会为藩司衙门扣押，甚至死于非命！”
“这……这怎么可能？”
崔涯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地说道：“沈……沈大人，您……您可切莫拿这等事开玩笑！”
沈溪见到崔涯如此反应，立即猜到，这位卫指挥使大人其实跟地方官绅有着利益上的来往，暗中有着勾连。
这也是沈溪没有直接让崔涯调兵入城的原因。
地方官府跟士绅的利益休戚相关，像崔涯这样的武昌左卫指挥使，属于世袭的武将，在非战乱年代，想升迁非常困难，自身也属于地头蛇的一部分。
自土木堡之变后，文官地位急速攀升，对武将虽然不太尊重，但到底还是顾忌武将手中的兵权。官员和士绅们为了把地方经营得铁板一块，绝对不可能放过统兵的将领，必然会给予崔涯这样的卫指挥使好处。
正所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崔涯多多少少会为地方官绅做些事情。
而湖广都指挥使苏敬杨的情况则不同。
一省都指挥使这高位已非世袭武将能够企及，苏敬杨乃南直隶扬州府人氏，在湖广之地做官有着时间上的限制，多则两到三任，少则一任，没有太多时间与本地官绅经营人情世故。在都指挥使与卫指挥使两者中，沈溪只能选择与地方勾连较少的苏敬杨！
沈溪当晚调集都指挥使司兵马入城平息变乱，目的是在地方官绅反应过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灭一切变乱的苗头，前提是不能走漏风声。现在，他表现出对崔涯的绝对信任，其实是麻痹布政使司衙门和本地官绅的一种手段。
沈溪道：“今日幸好有崔将军前来搭救，这个人情本官记下了。唉，本官根本就不想跟地方官绅有太多纠葛，但又怕有人生出不轨之心，对本官行凶，眼下只能请崔将军调兵驻守总督衙门。”
“明日，本官将请藩司衙门的官员和地方士绅到总督衙门来议事，希望事情能有个妥善的解决方法……”
崔涯听到沈溪的话，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
身为世袭武将，崔涯统领着武昌左卫兵马，一边想从地方官绅那儿捞取好处，一边又想攀附沈溪这棵大树，最不希望两边起冲突。现在沈溪摆明了要和气生财，崔涯感觉问题没想象中那么严重，心中的大石头迅速落地。
沈溪从崔涯面部神情的细微变化，立即揣测出眼前的武昌左卫卫指挥使大人果然是个两面派。
沈溪现在就是要送出错误的信息，让崔涯以为他可以从中斡旋，谁要是试图打破眼前的平衡，他就会出面偏帮另一边。如此一来，崔涯当晚就会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这个两省总督一边，保护总督府衙门的绝对安全。
沈溪暗道：“若我从开始就摆明立场，试图依靠手中的兵权一举打破湖广的政治生态平衡，整顿官场吏治，清算士绅，崔涯必然会站在地头蛇那边，与我为难！”
“因为官绅给崔涯的好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而我能带给他的前程则遥不可及！若现在苏敬杨也为地头蛇收买，我就只能连夜离开武昌府，潜往江赣，希望最后不要落得个凄惨的下场才好！”
……
……
夜色凝重，总督衙门内灯火通明。
沈溪故意营造出一种如临大敌的氛围，让布政使司衙门和地方士绅都把注意力放在总督衙门。
表面上看起来，沈溪这个两省总督非常的怯懦，但其实上这是他施展的障眼法，为的是尽可能隐瞒征调兵马入城的真相。
沈溪坐在书房中，双手撑着下巴，整个人显得异常慵懒，嘴里喃喃自语：“此番到湖广后，怎么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居然总试图避免跟地方蛇们争斗……唉，这心态可不好，还未完全成年呢，就已失去进取心，对什么事情都抱着得过且过的态度，难得糊涂，说不一定哪天就会糊里糊涂地丢掉性命！”
就在沈溪自怨自艾时，马九带着人回来。他让人守在书房门口，独自进来奏禀：“大人，按照您的吩咐，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沈溪见书房外的院子里正有武昌左卫的巡逻队伍经过，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房去休息吧，之后有什么事我再差遣你做。哦对了，去请崔将军过来，本官有话对他交待！”
这会儿要让湖广布政使司衙门和城中士绅了解总督衙门的情况，只能通过崔涯的口来进行。
按照道理，应该有人会猜到沈溪当晚会发难，但因沈溪放出风，要在第二天跟地方官绅进行沟通，同时沈溪抵达武昌府后表现出来的懈怠，不但把外人给骗了，连他自己都不觉得有突然下杀手的可能！
事实上沈溪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对付地方官绅，但现在他被架在一个下不来台的位置上……他不过是出面帮一下马中锡，不要让一省藩台在自己面前被人谋害，但怎么也没想到会帮出问题来。
虽然是临时惹来的一场暴风雨，但沈溪在布局上力求完美。
先把后路留好，如果湖广都指挥使苏敬杨跟地方官绅也存在勾结的状况，那他便只能悄悄遁走，把总督衙门摆明车马炮，统兵杀个回马枪。
如果苏敬杨帮他，那当晚就直接把地方官绅一锅端，从马中锡中毒这件事情上查起，快刀斩乱麻把地头蛇们的老底查个底朝天。
至于利益分配问题，完全可以放到后面去解决，毕竟惠娘、李衿和宋小城的人马还没有到湖广，这会儿要分配这块大蛋糕为时尚早。
崔涯可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沈溪算计，他恰好也想知道沈溪下一步动向，趁着沈溪传唤，赶紧到后院书房问询情况：“沈大人，这总督衙门里里外外都是人，会不会影响沈大人休息？是否需要撤去些？”
沈溪轻叹：“崔将军有所不知，本官虽在东南和西北领过兵，却怕死至极，若撤去人手导致总督府疏于防范，恰好有人对本官图谋不轨，本官因此而死于非命，这责任谁来承担？再者，本官常年住在军中，根本就不怕嘈杂混乱，越是人多，睡得越安稳。”
崔涯笑了笑：“沈大人，朝中谁人不知您官威，敢在您的衙门内对您行凶？”
沈溪嘀咕道：“话虽然这么说，但本官始终放心不下，还好有崔将军领兵守护。这样吧，今晚兵马先别撤了，本官会给予犒赏，并保证官兵们的伙食，等明早本官请藩司、臬司和地方士绅前来，把事情谈明白，再把兵马撤去也来得及！”
崔涯不疑有诈，行礼道：“末将领命！”

第一三五一章 谁给的自信？
崔涯的确不敢伤害沈溪。
作为武将，崔涯深知自己的分量，如果被人知道沈溪是在他保护之下出事，就算他不是同谋，也要被革职下狱问罪。
所以当沈溪表现出要跟地方官绅谈判的态度时，崔涯顿时放心不少，当即派人把这“好消息”传递出去，甚至亲自出面督促跟随他进城的武昌左卫官兵，必须保护好总督大人的安全，他却不知，顶头上司苏敬杨已经调集人马准备随时杀进城来。
按照规矩来说，一府府城应该归地方巡检司和知府衙门管理，但因武昌府城同时又附郭省城，巡检司衙门主要负责城西南的金口镇、鲇鱼口，以及城东北的浒黄洲安全，府衙衙役则负责城里的治安，城门完全交给了军方。
武昌城外原本驻扎有武昌卫、武昌左卫和武昌右卫三个卫所，同时在城内也都有落脚地，平时三个卫所轮流抽调人马把守城门。后来武昌右卫被废，兵马一部分分流到其他两个卫所，其余由都司衙门直辖。
为统调方便，此后武昌府城门便归都司衙门直属兵马负责把守，与其余两个卫所彻底脱离了干系。
如此一来，苏敬杨要调兵进城属于轻而易举的事情。
当崔涯的消息传递到布政使司衙门时，郭少恒正在跟负责地方官茶生意的文家家主文琴竹叙话。
郭少恒听到下面人奏报后，明显地松了口气，道：“我就说文先生不用太过着急，你看，事实不证明，沈中丞也是以和为贵吗？”
文琴竹有些难以置信，问道：“沈大人真是如此说法？”
郭少恒有些不满：“文先生何意啊？难道你觉得崔指挥使会在这种问题上开玩笑？就算沈中丞以前在东南和西北时立下军功，但湖广这地方可不是他一个初来乍到的总督能吃得开的，只要我们官绅团结一致，谁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现在文先生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回家好好休息，明早总督衙门自会派人去请先生前往一叙。”
文琴竹道：“郭参政，您这话说的是否太轻松了些？如果沈大人只是想和气生财，何必亲自带人到藩司衙门强行把人带走？之前胡藩台的事……”
听到“胡藩台”这个刺耳的称呼，郭少恒脸色冷下来，道：“如今朝廷刚刚接到胡藩台的死讯，尚未派遣新的右布政使到湖广来任职的意思……文先生这是要做什么，不打自招吗？”
文琴竹赶紧解释：“要不是出了总督大人亲自到布政使司衙门掳人的事情，老朽断不至于如此紧张。胡藩台亡故的事，布政使司衙门刻意低调处理，连丧事都未在湖广境内举行，这会儿棺椁尚未送回南直隶老家，沈大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赴任，他说完全不管地方之事，恐怕不可信哪！”
郭少恒冷笑道：“再这么说，那就是自己吓唬自己了！现在连武昌城具体统兵的崔指挥使都是我们的人，杀一个毒一个都是事实，难道还害怕多一个沈溪不成？惹恼了我等，管他有来无回！”
“好了，你现在回府等候消息，如果有什么事情，本官自会派人通知，要知道，现在我们坐在同一条船上，本官难道会害你不成？”
文琴竹心想：“郭参政行事心狠手辣，杀伐果断，为了保住权位和到手的利益，不惜铤而走险。但他性子太急了，容易走极端，如今连总督大人都不放在眼里了……我们文家上了他的贼船，早晚会跟他陪葬！”
“不行，我要回去，赶紧找钟家的人商量一下，看看如何才能与他脱离干系！”
有念及此，文琴竹行礼告辞，郭少恒亲自送文琴竹到布政使司衙门门口，见文琴竹上了马车后，目送其离开，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时一名吏员匆匆过来禀告：“郭大人，刚刚收到风声，说是城外有异动，是否派人前去看看？”
郭少恒打量那吏员，问道：“有何异动，怎么说得没头没脑的？”
吏员有些为难：“如今城门已经关闭，城外的事不好断定，现在就怕总督衙门调兵入城。”
郭少恒嘴角露出不屑的冷笑：“总督衙门有什么资格调兵入城？就算兵马进了城又怎样？他是有兵，但做事要讲证据，他说马藩台中毒，有证据吗？他能找到毒药吗？就算找到毒药，知道是谁下的毒？他敢把我们拿下挨个审问？莫非他真把自己当皇帝？”
“不用理会，衙门口给我看好，再去总督府那边盯着，崔指挥使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给我带过来，这才是最紧要的事情！”
吏员不敢违背郭少恒的意思，行礼道：“大人放心便可，总督衙门有专人负责，绝对出不了问题！”
郭少恒充满自信，道：“人们都说这沈中丞多有才华，但他到地方后，不过是摆了摆脸色，狐假虎威，除了一个钦差督抚的头衔，什么都不会，什么也不做。我看哪，对鞑靼一战正如朝廷厘定的战功一样，主要是依靠刘尚书才能取得最终胜利，与他一介黄口小儿有何关系？”
“现在我倒想看看，这小子明日有何说道。收了贿赂，老老实实在武昌府当他的两省总督，做好一个泥菩萨就留下他，若是想耍什么花样，迟早送他去见阎罗王！”
……
……
郭少恒盘算来日在总督府的谈判怎么摆沈溪一道时，从布政使司衙门回府的文琴竹，却没能回到自己的府邸。
兵马进城了！
兵贵神速，沈溪在给苏敬杨的信中，明确表明事态紧急，必须尽快抽调兵马进城。
在马九如实转达后，苏敬杨立即出城，先到武昌卫领齐兵马，再带着人到武昌左卫调兵，集结后迅速向城门扑去，为的是在沈溪这位督抚面前好好地表现一下他的才能。
地方上是给了苏敬杨不少好处，但相比沈溪能给他带来的仕途上的助益，地方上的那点儿好处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在京官眼中，沈溪是后起之秀，为文官集团所忌，没什么前途。但在武官和地方官员看来，沈溪小小年纪就已经是正二品的大员，再加上其东宫讲师的身份，未来进内阁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巴结他巴结谁？
尤其是在武将中，沈溪俨然就是福星，谁跟着沈溪谁便能得到功勋。到目前为止，武将跟着沈溪的没一个不成为响当当的人物，就连当初跟着沈溪在粤闽沿海走了一趟的副千户荆越，现在已经是江南赫赫有名的将领。
苏敬杨心想：“我苏家几代人下来，都未在官场上进一步，如今到我这里，千辛万苦才升迁到湖广都指挥使位置上，眼看事业到了瓶颈，如果不能在致仕前获得爵位，后辈恐怕再无这么好的机会。”
“此番能在沈大人麾下效命，是前生修来的福气，如果错过，将来指望谁去？”
武将可不懂朝中文官集团排挤的厉害，苏敬杨只知道沈溪如今不到二十岁，入官场不过六七年，就取得别人几十年都未曾取得的成就，若不趁着沈溪履职到湖广时拼命巴结，以后会后悔一辈子。
因此，当沈溪一纸调令送到苏敬杨手中时，苏敬杨可不管沈溪到底要他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等待的人生机会终于来临，当即统调兵马，浩浩荡荡杀向武昌城。

第一三五二章 杳无踪迹
沈溪一直留在书房，甚至兵马进城时，他都没有现身。
此时总督府衙门有重兵保护，比城内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安全，沈溪可以什么都不做，让苏敬杨来充分发挥。
至于马中锡和郭少恒等人，这会儿都成了配角，连沈溪的戏份也都在戏外。
这一夜，武昌府注定不平静。
因为不是地方官府要拿人，而是军队直接开进城来，这种情况就跟平叛差不多，城中顿时兵荒马乱，武昌左卫指挥使崔涯得到消息后，整个人都震惊得合不拢嘴。
等崔涯想到去见沈溪，问问总督大人究竟意欲何为时，却发现他根本无法进入沈溪居住的总督府侧院。
马九带着跟随沈溪一道从京城前来湖广的侍卫上直军的侍卫，将总督府侧院给严密地保护了起来。
崔涯气势汹汹地斥责：“本指挥使要进去面见沈中丞，你们作何阻拦？”
马九虽是草莽出身，但跟随沈溪久了自然而然身上多了几分气势，此时即便是面对一个兵马在手的卫指挥使，依然显得不卑不亢，道：“沈大人有吩咐，今晚要好好歇息，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崔涯厉声喝道：“本指挥使乃是受沈中丞所邀前来负责总督府防务，责任重大，他老人家怎么可能不愿接见本官？让开！”
原本崔涯以为自己受沈溪器重，才会委以守护身边的重任，但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成为总督衙门防备的对象，心头这口恶气一时难以抒发，但他又不能公然撕破脸，公然打杀总督的责任，郭少恒等人敢承担，而他崔涯却是万万没那胆量的。
马九道：“请崔指挥使见谅，此乃沈大人亲口交待，您有何话，等明日清早再来商议不迟！”
崔涯心想，都指挥使苏大人亲自领兵，事情必然会闹大，当前总督衙门和本地官绅的平衡转眼就会被打破，明天早上恐怕什么都来不及了。
紧张之余，崔涯突然想到这消息尚未传递到布政使司，赶紧离开后院，来到总督府大门前准备找人传递消息，才发现布政使司衙门前来联络的人已经不见，细细一想醒悟到如今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是否传报似已无关紧要……
一时间，崔涯不知道该做点儿什么。
没过多久，都指挥使司衙门的兵马到了总督府大门前，苏敬杨为了体现自己“护驾有功”，压根儿就没去管派兵围困城中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以及府县衙门的事情，直接带着人来见总督沈大人。
等苏敬杨进了总督府后院，发现院子内外火光处处。
大批官兵将总督府围困得里三层外三层，其中防御最严密的便是沈溪居住的侧院。
正在院中焦急得来回踱步的崔涯，赶忙上前行礼，苏敬杨熟视无睹，在他心目中，既然沈溪跳过联络人崔涯，直接要求他率兵进城，就证明崔涯本人已经不被沈溪信任，前途注定黯淡无光。
“本指挥使要进院子拜见沈大人！”
苏敬杨来了后，谦恭的态度跟崔涯几乎一模一样。
马九面对苏敬杨时，语气稍微发生变化，但仍旧未改强硬的本色：“沈大人今晚概不见客，苏将军请回吧！”
苏敬杨一时间没明白过来，沈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崔涯上前小声禀告：“沈大人之前尚在书房……”
苏敬杨打量崔涯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理会崔涯，一转身带着随从往总督府大门方向而去。
崔涯想跟上去厚着脸皮说上几句，又不知顶头上司是什么意思，只能站在原地发愣。
苏敬杨尚未走出后院，月门外几名身着甲胄头盔、对襟罩甲的侍卫上直军的官兵过来，他知道这些兵丁都属于御林军编制，奉皇命拱卫在沈溪身边，连忙上前问道：“沈大人现在何处？”
那些宫廷侍卫一向高傲惯了，尤其是从京师出来，见官大三级，根本就不理会苏敬杨，径直去了另一边的院子，苏敬杨一时间有些尴尬，最后自我解嘲地摇摇头，出了总督府大门，自行去了。
等苏敬杨带人远去，崔涯再次板起脸询问马九：“沈大人不在总督府了么？”
马九摇头：“无可奉告！”
崔涯原本打算一直守在总督府后院等候消息，不经意间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沈溪很可能已经悄悄离开，自己很可能被耍了。
以崔涯的政治智慧，根本理解不了沈溪一系列动作的用意何在，以为沈溪一直留在书房，只要看守住总督府衙门，沈溪不可能有什么作为。但若沈溪之前接见过他后就已经离开，那现在必然如鱼得水，偌大的武昌府城，足以掩盖其行踪。
“坏了，若是沈大人早就离去，还有都司兵马协同，城中非大乱不可！”崔涯的心开始“扑通”“扑通”乱跳，匆匆出了后院，快步来到总督府大门口，猛然发现外面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举着火把的士兵。
跟之前总督府都是崔涯的兵马驻守不同，这会儿总督府外基本换上武昌卫的人马，武昌左卫官兵基本被苏敬杨调派去包围各衙门以及世家大族的院子了。
崔涯胆颤心惊，他现在必须要听命苏敬杨才有机会求全，如果继续偏帮城中官绅，那他很可能结局凄凉。
崔涯越想越恐惧：“我兢兢业业听从命令，带兵保护总督府，莫非还要被总督大人问罪不成？不行，我一定要去找沈中丞问个清楚！”
结果，崔涯到了总督府后院，才发现马九等人已经撤离，整个侧院杳无人迹。
看这情况，沈溪的确已不在总督府，至于去了何处，别人或许知晓，但崔涯绝对是一头雾水。
总督府表面上被重兵保护，其实是受到最严密的监视，沈溪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插上翅膀飞走了，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
……
武昌左卫卫指挥使崔涯失魂落魄地离开总督衙门，没人阻拦他，甚至他所带兵马，也可以自由行动。
“崔将军，这个时候您应该死守总督衙门，怎么能随便撤走呢？”一名总督府的书吏过来说道。
如今谁都知道总督府马上就要更换书吏了……原本的书吏若不参加考试会被直接刷下来，但这些书吏原本就是布政使司方面派来的，并没打算留任，离开总督衙门照样可以风风光光。就比如正在说话这位，一直站在布政使司的立场行事，看到崔涯要走，赶紧出面阻拦。
崔涯厉声喝道：“沈中丞已不在总督府内，本将军留下有何意义？藩司衙门那边现在如何了？”
书吏回道：“沈总督虽然没有现身，但谁敢保证他出府去了？崔将军，现在城中兵荒马乱，您带兵撤离，若沈大人出什么意外，您可担待得起？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至于藩司衙门那边，自然有人应对！”
这书吏话中有话，目的是提醒崔涯，必须留下来继续监视总督府，不能让沈溪逃走。
这书吏有些小聪明，认为沈溪用的是障眼法，其实人一直躲在总督府衙门内，等崔涯带兵离开再悄悄溜走。
崔涯乍一听觉得有理，但随即想到郭少恒已经自身难保，如果自己一直与沈溪作对，不知道下场会如何悲惨，当即道：“本将军留下一部分士卒保护总督府就是，现在我要带人前去藩司和臬司衙门看看！”
书吏无可奈何，眼下城里情况不明，不如由崔涯去打探一下风声，只要崔涯留有人手盯着总督府便可。
崔涯前脚带人离开，苏敬杨后脚就带着人回来了，一进总督府衙门便喊道：“末将已带人将城中各衙门和士绅的庭院重重包围，特来请示沈大人，请您示下！”
此时总督府外人头攒动，衙门内却寂静无声，仿佛人去楼空。
沈溪前一刻明明留在书房稳坐钓鱼台，可一转眼就不见了，谁也不知去了何处，实在是奇哉怪也。

第一三五三章 秀才遇到兵
总督衙门除了沈溪这个正牌总督，其余之人都没有品阶。
沈溪跟前以长史名义办差的杨文招，早就被总督府内外的喧嚣给惊醒，早早穿戴好衣物。此时听到外面的喊声，慌慌张张迎了出来，看到苏敬杨鞠躬抱拳，一副见不到沈溪本人便不离开的架势，赶紧上前，支支吾吾道：“沈大人……出去了！”
苏敬杨之前也以为沈溪离开总督府衙门了，结果出去打探后才知道，压根儿就没见过总督大人的身影。
苏敬杨心想，身为两省总督，沈大人怎么可能连随从都不带便出总督府？且此时城中兵荒马乱，沈溪又跟布政使司衙门和地方官绅起了冲突，只身在外行走必然很危险，那最有可能的便是沈溪找地方躲了起来，总督衙门无疑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沈大人去哪里了？”
苏敬杨不相信一个看起来怯弱卑微的总督府吏员嘴里说出的话。
这次杨文招彻底回答不上来了，本身他就没见过大场面，沈溪突然玩消失，以他那点见识，根本就无从应付这种场面。
沈溪身边人中，也就马九能挑起担子，但此时马九也忽然失踪了。
见苏敬杨呆住了，他身后一名经历司经历出列询问：“苏大人，下一步如何行事，还请您示下？”
苏敬杨道：“还能如何？根据沈大人交待，先将城中各衙门和士绅的府邸控制起来，不走失一人……我就不信了，事到临头了沈大人还能撒手不管不成？”
此时苏敬杨还真怕沈溪撂挑子走人。
不管怎么说沈溪也是湖广和江赣两省总督，没有谁规定他一定要在湖广承宣布政使司驻地武昌府办公，沈溪其实可以去江赣省治所南昌府。
苏敬杨知道自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除非有沈溪担着，否则他扛不起这责任。
苏敬杨带着人马从总督府出来时，暗自嘀咕：“我这般得罪武昌府官员和士绅，先不论朝廷追究，官绅们一定不会放过我，这些地方上的势力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比黑暗，连藩台大人都敢暗杀，更何况我这个武夫？”
已经被逼上绝路的苏敬杨，即便现在找不到沈溪，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刚刚骑上马，苏敬杨突然想到崔涯，转身询问身后跟着的武昌左卫一名百户：“崔召平何在？”
百户突然听到自家指挥使的大名，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崔召平”是卫指挥使崔涯的字号，当即道：“回都指挥使大人，崔指挥使说去藩司衙门了！”
苏敬杨怒道：“嘿，居然敢跟我玩阳奉阴违这套，让他在总督府这边守着，莫非这个节骨眼儿上了他还想闹点什么事情出来不成？苏庆，你速带二百亲卫前往藩司衙门，把崔召平给我拿下！”
苏庆是苏敬杨的堂侄，目前在苏敬杨身边任亲兵统领，迅速上前领命。
都司衙门下属的经历司经历赶紧站出来提醒：“大人，崔指挥使可是您属下，咱军队自己可先别内斗啊……”
苏敬杨恼火地道：“这是内斗吗？沈大人不在，这里由我做主，立即按照本将军的命令行事！”
湖广都指挥使司指挥使苏敬杨，居然跟武昌左卫卫指挥使崔涯先对上了。
其实苏敬杨早就知道崔涯跟布政使司衙门关系不错，之前他为了迎合地方官绅，主动派崔涯代表都司衙门迎接沈溪便是证明。但眼下既然翻脸，自然擒贼先擒王，先行把军队牢牢地掌控在手中才行。
苏敬杨带着人马抵达布政使司衙门，直接率领官兵冲了进去，不管男女老幼，一律先擒拿下来再说。
轮到布政使司左参政郭少恒，士兵们没了底气，怎么说郭少恒也是从三品的朝廷大员，且是文官，在右布政使从“重病”到“暴毙”，左布政使出缺及其后马中锡到任“染病”不能理政的情况下，郭少恒主持布政使司事务已有半年。
苏敬杨以正二品都指挥使的身份都不敢得罪郭少恒，更别说是下面的士兵了。
布政使司衙门大堂，郭少恒怒气冲冲从后门冲出来，向环绕身边的将士喝斥道：“你们要干什么？这是要造反吗？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岂能任由你等粗鄙武夫横行不法？”
郭少恒在湖广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沈溪和马中锡到任前，他一直是湖广最高行政长官，说话底气很足，就算是在苏敬杨面前，他也敢指着鼻子骂。
都司衙门的官兵围着郭少恒，不敢上前拿人，全都忍不住回头看向苏敬杨，想得到苏敬杨的确切命令。
苏敬杨没有见到沈溪，有了铤而走险的心态，大喝一声：“将阴谋毒害马藩台的郭参政拿下！”
郭少恒原本算准沈溪不敢在没证据的情况下乱来，但他没想到上门来拿人的不是沈溪，而是苏敬杨。跟武夫讲道理，纯属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你……”
郭少恒感觉一阵无力，正要出言叱骂，已经被两名士兵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双臂，他始终是个文臣，没办法跟这些强壮的兵士较劲，忽然想起崔涯前脚刚到，此刻正在后院，完全可以让崔涯出来与苏敬杨打对台戏，忽然听到大堂后传来一阵喧哗声，原来崔涯也被人押送出来了。
崔涯没弄清楚局势，无比紧张地问道：“苏大人，您这是要作何？”
苏敬杨怒不可遏：“作何？你们阴谋毒害马藩台，文官和武将私下里勾连，意图谋害沈军门，如今本将军奉命带人来将你等捉拿归案！”
郭少恒气得浑身发抖，努力挣扎一番，冲着苏敬杨大喊大叫：“苏指挥使，你可别胡乱攀咬人……再说你一个区区都指挥使，没有朝廷谕令，有何权力捉拿一名从三品的藩司大员？”
苏敬杨根本不在乎郭少恒说什么，一摆手：“将人押去总督衙门！”
一众官兵从布政使司衙门出来，将浩浩荡荡的一班“案犯”往总督衙门押送而去，至于其余官兵，则继续围困各世家大族的宅邸，只等一声令下便开始拿人。
苏敬杨想得很透彻，无论如何，这案子都该由沈溪来审理，他作为武将可没资格断案，尤其他要审讯的对象还是从三品文官。郭少恒在湖广之地权势熏天，官绅们基本以郭少恒马首是瞻，若郭少恒悍然反击，苏敬杨也不敢保证自己麾下官兵有多少会倒戈。
在前往总督府的路上，苏敬杨一直担心沈溪不在，怕新任总督大人跟他玩阴的，人溜了却让他来承担恶果。
来到总督府大门前时，苏敬杨翻身下马，抓住一名留守百户的衣领，喝问：“沈大人可在？”
那名百户有些莫名其妙，赶紧回答：“沈大人去了何处，卑职并不知晓！”
就在苏敬杨心里一沉，觉得自己可能会有大麻烦缠身时，突然身后街口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苏将军是在找本官？”
苏敬杨连忙转过身，只见沈溪卓然地站在那儿，顿时有种见到大救星的感觉，赶忙上前行礼：“沈大人……您这是自何处返回？”

第一三五四章 分忧
沈溪气定神闲，打量了一下卫所官兵押解的众多布政使司官员，故作惊讶：“本官今日只是偶发感慨，想出去看看风景，顺道了解一下武昌府夜晚的治安情况，却不曾想回来就见到这一出……苏将军，你这是做什么呢？”
苏敬杨被问得一愣。
他心想：“沈大人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明明是你让我调兵进城，现在却反问我要做什么，难道他是想赖账说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苏敬杨正不知如何回答，他身后那名经历司经历上前来帮忙说道：“沈大人，这些人……阴谋作乱，先毒害马藩台，如今又对您阴谋加害，苏指挥使察觉此事，带兵进城平息叛乱，且将人押过来请您发落！”
沈溪一脸严肃：“竟有此事？那本官可要好好审审了！来人，将涉案人等，请进总督衙门内。”
“得令！”
马九带着人出来，他身后侍卫全都来自侍卫上直军，虽然身着便装，依然有一股颐指气使的气势。
沈溪目送马九过去，笑着拍了拍苏敬杨的肩膀：“多亏苏将军察觉这些人的阴谋诡计，本官能脱险，全倚仗苏将军相助。以后苏将军若有麻烦，只管跟本官说，本官定鼎力相助，义不容辞！”
即便苏敬杨再笨，也明白眼前是巴结沈溪这位大人物的绝好机会，赶紧表态：“沈大人谬赞，这是末将应尽的义务，藩司中人……”
苏敬杨还想接着说几句，沈溪却摇了摇手。
沈溪知道苏敬杨怕郭少恒脱罪后会对他进行打击报复，所以准备把问题说得越严重越好，其实这问题沈溪比谁想的都清楚。他笑着说道：“本官定会严肃处置，苏将军只管听从本官号令便可！”
苏敬杨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一个正二品武官能跟在正二品文臣身边当个随从，这在苏敬杨眼中是天大的恩德，似乎一跃而成为总督大人的亲信，未来前途一片光明。
自土木堡之变以来，大明朝的武将逐渐没了地位，除非能获得世袭的爵位，方扬眉吐气。但即便如此，朝中勋贵见到文官也要低声下气，大明如今是文官治国，历史上几十年后位居正一品的后军都督府右都督戚继光，在面对张居正时总是谦卑地自称“门下走狗小的戚某”，武将地位低下可见一斑。
沈溪带着人进了总督衙门，苏敬杨凑上前提醒：“沈大人，城中以文家、钟家为代表的世家大族窃占民田，强抢民女，欺行霸市，跟藩司衙门一起做了不少为非作歹之事，此番马藩台中毒，多半是他们所为。请您下令，将这些土豪劣绅一并查抄！”
沈溪打量苏敬杨一眼，心想你居然也懂得斩草除根的道理。
“好。”
沈溪点了点头道，“此事就交由苏将军派人办理吧，不过苏将军你得留下来，陪同本官一同审案！”
苏敬杨本想自己亲自去，如此多少能抄没些银子中饱私囊。但现在沈溪却让他派人，估计还会从总督府抽调人手监督，摆明要断他的油水。如今沈溪骤起发难，一举铲除地方官绅，他不敢造次，只能按照沈溪要求，让那些包围世家大族宅子的官兵开始着手进行逮捕和查抄行动。
总督府大堂，沈溪刚刚坐下，一名书吏出列提醒：“沈大人，您如此做是否太过武断？城里士绅，并非所有人都巧取豪夺，如此一锅端，恐人心不服！”
沈溪连头都不抬，一摆手，马上出来两名侍卫，将说话的书吏拿下。书吏一脸惶恐之色：“沈大人，您这是作何？”
“作何？先问问你自己吧，本官身边，居然有布政使司衙门的眼线，说起来都荒唐……哼哼，你们留下，难道不是为了监视本官吗？现在本官如你们所愿，让你们回布政使司衙门效力……”沈溪撇撇嘴道。
那书吏哭笑不得，布政使司衙门惨遭横祸，从上到下几乎无一漏网，此时让他回布政使司，等于是一同被拿下问罪。
“大人，饶命啊！”
书吏哀嚎着央求两句，却没什么用，很快便被押出大堂门口。
苏敬杨见到这一幕，顿时醒悟沈溪早就知道布政使司方面的龌蹉手段，但他心中仍旧不解沈溪为什么要在事后才出现，而不在事发时主动出来调度。
只有沈溪才知道，他之前一些列动作，不过是在防备苏敬杨。如果苏敬杨肯听话，出兵平定地方官绅势力，沈溪不介意出来主持大局，但若苏敬杨阳奉阴违，沈溪只能趁夜离开武昌府，往南昌府而去。
现在是苏敬杨主动投靠，对城里士绅痛下杀手，局势已经明朗，沈溪才现身。
而且，沈溪准备让苏敬杨来办案，定布政使司衙门一众官僚的罪，他可以在一旁指点，却不能亲自出面处理，关键在于沈溪以前在闽粤之地做了不少僭越的事情，估摸朝廷那边早有言官等着抓他的小辫子。
你们御史要找事，只管针对湖广都指挥使苏敬杨去，与我无关！
沈溪说是要审案，却没有立即提犯人上堂，在大堂上埋头书写着什么。黑灯瞎火的，沈溪所写又是蝇头小楷，苏敬杨根本瞧不清楚。
苏敬杨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沈大人，不是要审讯布政使司的人吗？”
沈溪道：“审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没有布政使司中人谋害朝廷大员的证据，能给他们定罪吗？”
苏敬杨仔细思索一下，忽然觉得自己行事太过鲁莽，郭少恒等人毕竟是从三品的文官，谋害马中锡和前右布政使的事就算是郭少恒指使，背后也会有人撑腰。现在连凶手是谁都不知，怎么给郭少恒等人定罪？
苏敬杨紧张地问道：“沈大人，那当如何？”
沈溪似笑非笑地看向苏敬杨：“苏大人能做的事情可不少……比如说，先去找一些证人，证明的确有人在藩司衙门的水井或者是饭菜茶水中下毒，再让这些人出面指证郭参政等人。只要罪证确凿，届时不管他们认罪不认罪，都得乖乖伏法。”
疯了，一定是疯了！
先把人拿下，再回过头找证人，还要让证人出面指证郭少恒等当权官员，怎么可能会有这等事？
苏敬杨哑然失笑：“沈大人，这可能吗？”
沈溪沉声道：“这事，说复杂也复杂，说容易却也容易，全看苏将军是否尽心办事。本官对苏将军可是非常看好的，不知苏将军是否愿意为本官分忧呢？”

第一三五五章 不劳亲自动手
沈溪的谆谆善诱，说白了就是诱导苏敬杨主动配合办案。
没证据，你给我找证据去，确凿的人证、物证你找不到，给我找几个回来诬陷郭少恒和文家、钟家的人你有没有？
即便苏敬杨自问是个杀伐果断的人，但在明白沈溪的暗示后，依然不可避免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他敢做的事情无非是领兵作战，但这一点沈溪比他更强，全国上下可以说大多数军将都愿意在沈溪麾下做事。
而沈溪敢做的事情，就比如说诬陷文官，他可没那胆色。
苏敬杨迟疑了：“沈大人，真要如此吗？”
沈溪冷声道：“本官刚到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找不到可以信赖之人，如果苏将军不想帮本官分忧，本官也不勉强！”
苏敬杨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心想：“我都已经做到这份儿上了，现在不听沈大人的指示，该听谁的？不就是摆藩司衙门那些赃官一道吗？现在我不出手，难道等他们缓过气来对付我？”
苏敬杨当即一狠心：“沈大人，您只管吩咐，需要怎样分忧，找怎样的人作证，末将都可以办到！”
沈溪微微一笑，摆摆手道：“不急，今晚有的是时间，我们慢慢来！苏将军有时间的话，安排人把臬司衙门的人请过来，本官有巘狱上的事情请教……”
……
……
沈溪不是为了顾惜羽毛而拘泥之人。来到这时代，沈溪深切地体会到弱肉强食的道理，虽然之前中毒的只有马中锡，但若这次他不把郭少恒等人彻底铲除，谁敢保下个中毒吃哑巴亏的不是他？
他本不想跟地方官员一般见识，但现在无异于被人把刀架到脖子上，逼着他必须这么做。
沈溪根本不愁藩司和臬司衙门那边会反击，在湖广，他这个两省总督乃是文官中当之无愧的一把手，又拥有实际的调兵权，军队中在他之下仅有都指挥使司指挥使苏敬杨。现在苏敬杨既然投效，沈溪军权在手，等于是操持刀柄，湖广之地山高皇帝远，郭少恒等人可以说求助无门。
湖广按察使司按察使张运铭带着惶恐不安的心情到了总督衙门，这会儿沈溪已经把整理好的东西记录于公文上，交到张运铭手中。
张运铭比之郭少恒，年轻许多，但也年过四旬，在湖广，他的官秩要比郭少恒高上半阶，但因臬司主要负责湖广行省的刑名按劾之事，兼具司法和监察职能，无法染指行政大权，所以论实权不及郭少恒。
张运铭非常懂明哲保身的道理，看过公文，用征询的语气问道：“沈中丞，敢问您如何看待这案子？”
沈溪笑道：“张臬台才是湖广负责刑狱的官员，本官在这些事上，即便有些看法也只能作为参考。”
张运铭恭维道：“可毕竟您是中丞大人，对于官员渎职落罪之事，发表见解是题中应有之意！”
中丞也就是目前沈溪担任的右都御史的尊称，名义上乃是都察院二把手，而都察院正是由唐、宋的御史台发展而来，主官监察、弹劾和建议，不仅可以对审判机关进行监督，还拥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权利。
沈溪笑道：“本官在都察院的职务只是兼职，之前从未做过御史言官的事情，对于这些不甚明了！”
张运铭不由摇头苦笑，心想：“这位沈中丞可真谦虚，他在东南三省那会儿，就算是一省藩台和臬台，说撸下去绝不打马虎眼，偏偏朝廷那边还不干涉。那时东南三省藩司和臬司衙门的人只是不配合他工作便大动干戈……现在湖广藩司衙门的人想谋害他，岂能轻易罢手？”
张运铭很识相，为了让自己不成为沈溪针对的对象，干脆把郭少恒等人当做罪犯对待，言语间对沈溪极尽迎合。
张运铭道：“有罪当罚，沈中丞既然能查到郭参政等人有加害朝廷命官的证据，可直接上奏朝廷……”
话是这么说，张运铭心里在想，老郭啊，我能帮你的也就到这里了，进了京城你通通关系或许能留下一条命，若被这位有先斩后奏大权而且喜欢动不动就杀人的沈大人给“咔嚓”了，你以后想申冤说理就只能去阎王殿。
沈溪点头：“对于藩司衙门的从三品大员的裁断，自然要交由朝廷处置，本官不会过多干涉！”
在沈溪看来，管你郭少恒最后是否判定有罪呢！
都司衙门抓的人及搜集人证、物证，臬司衙门审案定罪，我只是写奏本陈述事情始末，又没把郭少恒给先斩后奏，郭少恒押解到京城，是被抄家问罪也好，官复原职也罢，都不可能再回湖广，就算朝廷要追究查证不实的责任，跟我这个总督有什么关系？
沈溪在这次查办案件中，搞的就是雷声大雨点小这套。
即便是要杀人，沈溪也不会亲自动手，他在朝中已经很碍眼了，土木堡之战和京师保卫战下来，他亲自指挥杀掉的鞑靼人有数万之众，这会儿他尽可能保持低调，最好朝廷把他给遗忘了，那他在地方上才能逍遥自在。
否则别人想起还有他这么个活阎王在湖广，没事就想给他找点儿麻烦，他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沈溪道：“张臬台不妨先回去等候，之后本官会让都司衙门，将搜寻到的人证和物证送到臬司，至于罪臣郭少恒等人，本官只能暂时予以扣押！”
张运铭唯唯诺诺：“是，中丞大人，一切劳烦您了！”
沈溪笑着摆了摆手：“不劳烦，这些都是本官随手而为，倒是张臬台你可能要辛苦一些，尽快把案子办好上报朝廷……”
……
……
真正的人证和物证可不好找，但若存心诬陷，想找多少都不难。
沈溪可没说过凭空栽赃，布政使司衙门内总有贪生怕死之辈，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当即就有人表示愿意戴罪立功，尤其在这些人见到郭少恒以及文家、钟家等世家大族的豪绅都落马之后。
案子由张运铭审结，出了什么问题，只能由张运铭承担。
沈溪心想：“你张运铭有本事，就上疏朝廷说我胁迫你，看最后朝廷惩罚的是你还是我！朝廷因为湖广官绅贪墨钱粮派马中锡前来彻查，结果才几天工夫就差点儿中毒身亡，回头马中锡身体稍微好一些，写封奏本到京城，朝廷会听地方官绅的辩词？”
在这问题上，沈溪做事很有分寸，暗中操控一切却又不留人把柄，把危机消弭于无形之中。
苏敬杨把布政使司内愿意出来当污点证人的吏员和衙差押解过来后，沈溪满意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如果还执迷不悟，就只有严刑拷打一途了，来人，送他们去臬司衙门，交由张臬台处置！”
“得令！”
有百户带人进来，将十多个污点证人押解往按察使司衙门去了。
沈溪暗自庆幸自己身在武昌府，总督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衙门同属一城，衙门口凑一块儿，做事无形中方便了许多。

第一三五六章 高举轻放
等把手头上的事情忙完，沈溪伸了个懒腰，此时刚到半夜，总督府内外人头攒动，灯火辉煌。
苏敬杨谨慎地问道：“沈大人，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什么？”
沈溪道：“还能如何？这不是刚刚查明武昌城中的文家、钟家等土豪劣绅跟案子有染？现在立即派人去把这些世家大族的人请到总督衙门来，本官要亲自问话！”
苏敬杨一愕，随即浮想联翩：“早就听闻这位沈大人做事果决，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当初在东南三省时，正四品的知府说斩就斩，朝廷竟无丝毫追究之意，反倒下旨褒扬。其后在对鞑靼一战中，杀得鞑子血流成河，尸骨堆积如山，据说如今京城内所筑京观，便是其领军与鞑靼人征战时获得的鞑子头颅建起来的，这会儿多半是要把文家和钟家给灭门了吧？”
“沈……沈大人，要不……您再考虑考虑……”
苏敬杨想为文家和钟家的人说情。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苏敬杨自问平日收受本地士绅的好处不少，仅仅只是文家和钟家逢年过节给的慰问银子，便比之他一年的俸禄还要多，下面各级将领也基本都从中得到好处。
苏敬杨领兵进城，让文家和钟家遭遇灭顶之灾，如果再眼睁睁看着文家和钟家被灭族，良心上过意不去。
沈溪皱眉道：“还有何要考虑的？本官只是想问问话而已，又不是要给他们定罪，如果文家和钟家的人识相的话，主动跟以罪臣郭少恒为代表的赃官划清关系，本官甚至可以网开一面！”
苏敬杨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但他仍旧不觉得沈溪会放过文家和钟家，站起来道：“沈大人，末将是否可亲自负责抓人？”
沈溪打量苏敬杨一眼，见他脸上满是忐忑不安的表情，便知道是想去文家和钟家充当烂好人，甚至可能私自纵放文家和钟家的重要人物。
沈溪摇头道：“不可，苏将军身负重任，岂能擅离？本官置身陌生的地方，没有安全感，身边非常需要人保护……我看这样吧，本官找二人，带着你的兵分别去一趟文家和钟家，意下如何？”
“这……”
苏敬杨感觉自己得不到沈溪的完全信任，心中百感交集。但因为沈溪是他的顶头上司，苏敬杨又不想跟郭少恒这些人站在同一立场，沈溪的话他不得不遵从。
但没过多久，苏敬杨就想明白了，只有跟着沈溪才有前途，郭少恒和地方官绅最多能给他点酒色财气的东西，根本无法帮他在大明获得军功进而封爵，唯有沈溪才有这能力，心中的怨气为之一消。
苏敬杨叫了三名百户进来听命，随后便见到两个长相儒雅、带着几分脂粉气的年轻人，一身戎装进来，看他们那弱不禁风的样子，说句不敬的话，倒像是新总督的面首。
苏敬杨有些迟疑地问道：“沈大人，这二人……真的可以托付重任？”
沈溪笑着说道：“你是怀疑她们的能力？云护卫、熙护卫，你们跟苏将军说说你们曾做了什么事情。”
云柳抱拳行礼：“卑职曾于年前，与熙护卫一道，领兵四千，自居庸关出兵，长途奔袭两百里，突破鞑子重重包围，进入土木堡。其后跟随中丞大人，回兵京师勤王……”
苏敬杨原本看不起两个文弱得像兔儿爷的男子，但在听到云柳和熙儿的履历后，不由暗自咋舌，心说：“看来真不能小瞧沈大人身边这些人，指不定哪个就是在对鞑靼之战中立下奇功之人，这会儿他们名不见经传，等过个几年，或许就跟着沈大人建功立业而晋爵……”
云柳和熙儿已非第一次领兵，这次所做仅仅是要查办城中几个世家大族，对她们而言，这差事轻松得很。
千军万马的场面都能应付自如的她们，武昌府城的场面简直是小意思，不费吹灰之力。
帮沈溪做事，她们不敢有丝毫耽搁，带着几名百户先到文家，二女变身阎罗杀神，在之前官兵已叩开府门将人员分别羁押的情况下，文家人早已人心惶惶。
等云柳将总督大人“邀请”文家家主文琴竹和钟家家主钟安到总督府一叙的事情说出口，文琴竹被官兵从后宅拖拽出来，文家内眷已哭成一片，似在为文琴竹送葬。
文琴竹手上死死地捏着个蓝色的小瓷瓶，到了灯火通明之处，瓷瓶被人发现后抢了下来，一把丢在了地上。
一名官兵上前厉喝：“老东西，沈大人请你过去叙话，那是看得起你，没直接把你脑袋砍下来送过去就是好的，居然敢拿毒药寻死？”
文琴竹战战兢兢地解释：“这位差爷，老朽身子骨一向不佳，这……这乃是治疗心绞痛的药……”
“管你呢，走！”
当兵的可不管什么是心绞痛，如今总督大人派来的代表已经在旁候着，他们可不敢怠慢，这是在新总督面前立功的好机会，说不定以后就会被总督青睐，带着去西北或者东南之地走一圈，回来就是百户、千户……
现在大明军方基本都传遍了，尤其是基层官兵，都知道跟着沈溪有肉吃，凭什么京营那群孬兵蛋子跟沈大人走一圈就能得到功名富贵，而我们却不行？
从军官到普通士兵，建功立业的心都很热切，哪怕只是一个小差事，上到都指挥使，下到新兵，没一个打退堂鼓。
当然，崔涯这样本身就心怀鬼胎的人除外，但就算是崔涯，其实也知道沈溪得罪不得，想跟着沈溪得到功名利禄，只不过上了郭少恒的贼船，一时间下不来。
文琴竹被押送出府，马车已经在文府门前的大街备好。
而后，官兵又把文家成年男子悉数押解出来，这也是出自沈溪的特别要求，防止文琴竹和钟安这样的老家伙来个畏罪自杀，死无对证。
文家和钟家必然参与谋害马中锡，但沈溪却并不想让这两个家族就此灰飞烟灭，因为这涉及到地方太多人的利益，如果将地方官商一锅端，说不一定明天起来武昌府所有的商铺都没法正常开店营业了，百姓的生活必然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沈溪可不想因为自己一意孤行，而影响湖广地方的民生。
湖广之地必须完成一次商业体制的平稳交替，文家和钟家可以存在，只是得将他们手中的垄断经营权打破，让更多的买卖人进入到官商指定的垄断行业中来，如此才能稳定物价，真正改善地方民生。

第一三五七章 总督府是阎王殿？
文琴竹和钟安被送到总督府，士兵们推推搡搡，将二人押进大门。
“咣当——”
当听到背后传来沉重的关门声，文琴竹和钟安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二人停下脚步，对视一眼，云柳立即上前喝问：“为何不走？”
文琴竹用戴着镣铐的手抱拳问道：“这位上差，不知此番我等要见哪位大人？”
到了这个地步，文琴竹依然在期盼沈溪在跟郭少恒、张运铭等人谈判，和平解决事情，虽然他们自己也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
云柳面色不善：“之前我似乎已经说过，请你们来的乃是总督沈大人！”
文琴竹赶紧问道：“没别的……上官么？”
云柳回道：“尚有湖广都指挥使苏敬杨苏将军！”
文琴竹顿时感觉大势已去，摇摇晃晃整个人几乎站不稳了，钟安一把扶住文琴竹，战战兢兢问道：“那郭参政……”
熙儿不耐烦地道：“怎么还问个没完没了了？姓郭的阴谋毒害朝廷大员，如今已经被捉拿问罪，人证物证已送往臬司衙门，你等若是再废话，休怪我将你等的腿给打折咯！”
熙儿心情不佳，主要在于她的好姐妹云柳已经得到沈溪的宠幸，而她至今还是个无人垂怜的黄花大闺女。
钟安仰天长叹：“湖广钟家几十年风光，难道就要烟消云散？郭少恒，你害人不浅啊！”
“不得喧哗！”
负责接手押解任务的总督府官兵可没云柳和熙儿这么好说话，上来就擒住二人胳膊往前推着走，还没前行几步，只见大堂上出来两个人，却是沈溪和苏敬杨现身了。
文琴竹和钟安老眼昏花，半天才看清楚眼前之人正是事关两家人生死存亡的总督沈溪以及都指挥使苏敬杨。
“沈大人，您可要明鉴啊……”
钟安率先反应过来，直接跪下，磕头不已，“草民从未曾加害过朝廷命官，实不知马大人为何一病不起……”
文琴竹暗恨钟安抢先一步，也赶紧下跪喊冤：“冤枉啊，请沈大人明察秋毫，还草民一个公道。”
沈溪微微蹙眉，但随即挤出一抹笑容：“二位起来吧，本官身为两省总督，治理一方，但求兢兢业业行事，对于‘明察秋毫’四字实在当不起。来人，请钟家和文家家主，到大堂叙话，本官和苏大人出去办点儿事，回来后再与两位鉴赏茗茶，坐而论道……”
文琴竹和钟安不太明白沈溪说这话的用意，但见沈溪的模样又不像要对自己下重手，不明所以之下，惴惴不安地进入督抚衙门大堂等候。
等官兵撤下二人身上的枷锁，退出大堂，钟安看了看四周，见没有其他人在，赶忙紧张地问道：“文兄，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不是胡藩台的案子发了？总督大人已然知晓其中内幕？”
文琴竹相对沉稳，但此时他也是一脸忧色：“沈大人下午带兵去藩司衙门将马藩台给接出来，难保不是发现胡藩台暴毙的内情，即便现如今有人在京城打点，案子怕是依然压不下来了……莫非朝廷派马藩台来，就是为了彻查案情？”
钟安来回踱步，搓着手道：“这下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我两家上百年基业，莫不是要葬送在今日？”
文琴竹安慰道：“怕什么怕！我两家在湖广之地势力盘根错节，足以应付今日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莫非沈督抚还敢杀了我等不成？难道他就不怕明日湖广所有府县的商铺都罢市？稍后咱们服一下软，看看情况究竟如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钟安暗自嘀咕，怎么在文琴竹心目中杀害朝廷命官无足轻重？若沈大人执意要追究，该如何是好？当即道：“文兄难道没听说，沈大人在闽地，曾将一省藩台格杀，令无数官员革职，枭雄授首乎？”
“其后沈大人于东南剿匪、西北用兵时又杀贼匪夷狄无数，这可不是普通的文官可比，若他查获实证，将我等直接开刀问斩，我等跟谁说理去？”
文琴竹原本还能保持镇定，闻言怒道：“能否说两句好听点儿的话？被你这一惊一乍的，没毛病也会被吓出毛病来！”
二人心中俱都紧张不已，不多时，总督府衙门内又押送大批人来，这中间除了文家和钟家的男丁，尚有城中其他世家大族的家主和具体主管商铺的掌柜，这次城里的士绅真的被沈溪来了个一锅端。
钟安从大堂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嘀咕道：“怎么当日参加欢迎沈大人宴席之人，几乎全被抓起来了？这到底是唱的哪出啊？”
文琴竹扫视一眼，最后懊恼道：“我算是看出来了，沈大人这是瞅准当日出席接风宴之人，我们根本是自己把拿人的名单拱手献上，瞧着架势，分明是要一查到底啊！”
恰在此时，忽然听到有人高喊：“沈中丞回衙！”
督抚衙门前院原本喧闹嘈杂异常，喊冤声、哀嚎声、哭泣声响成一片，这一声吆喝过后，顿时鸦雀无声。
等到沈溪和苏敬杨跨进总督府大门，拘押在院子里的各世家大族的族长纷纷上前找沈溪说情，但沈溪根本就不予理会，还没等人靠近沈溪，就被官兵阻拦开了。
苏敬杨厉声恐吓：“谁再敢往前一步，莫怪刀剑无眼！”
随着现场官兵拔出腰间的佩刀，在场人吓得魂不守舍，许多人甚至一屁股跌坐在地，无人敢上前打扰沈溪。
沈溪径自进入衙门大堂，文琴竹和钟安知道沈溪此行应是为摊牌，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衫，上前行礼。
“不必多礼，本官出去走了走，了解一下案情，回来后正好接见二位。请坐吧！”
沈溪说完径直往大堂中央的案桌走过去，偌大的屋子里只有案桌后一张椅子，沈溪过去坐下，看向二人，“怎不就坐？”
文琴竹和钟安非常尴尬，如今连正二品的湖广都指挥使都只能站着说话，他二人根本没落座的资格。
况且，就算能坐，也只能席地而坐。
文琴竹鼓起勇气问道：“沈大人，您深夜召唤小人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之前黄鹤楼出席接风宴时，文琴竹和钟安在沈溪面前自称“老夫”、“老朽”，而别人对他二人的称呼一律是“先生”，如今知道沈溪可能要发难，二人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沈溪笑道：“没什么大事，哦，有件事先提前告诉你等，藩司衙门左参政郭少恒，因贪污受贿、加害朝廷大员等罪名，被臬司衙门判斩监候，稍后便会押解京城，由三司衙门最后定谳……藩司大小三十二位官员，也被查出各种罪行，最轻巧都会被判充军……现在咱们说点儿别的，二位这几年生意做得如何？”
文琴竹听到从三品的布政使司参政以及藩司衙门众多官吏被沈溪短短一个时辰内便定罪，知道这事已无转圜余地。他腿脚颤抖个不停，诚惶诚恐地道：“回大人，小人不明白您的意思……”
沈溪道：“什么大人小人的，本官在很多人眼中，就是个黄口小儿，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直接称呼我名字都可以！”
“不敢不敢！”
文琴竹吓出了一身冷汗。
沈溪摆摆手：“都是湖广之地的乡绅，本官履任地方并非首次，对于很多事其实都了解颇深，宁得罪阎王，也莫得罪你们这些乡绅。衙门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而乡绅则一代一代传承下来……哈，扯远了，本官问你们的事，你们尚未回答！”
文琴竹根本不想回话，钟安却抢先道：“回沈大人，这几年生意不好做，钟家所有生意皆有亏折！”

第一三五八章 六万贯
钟安作为垄断湖广一省官盐买卖的大商贾，可说是一本万利，居然自称亏损，沈溪闻言脸上涌现一抹嘲讽的笑容……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用靴子拍在这张可憎的老脸上。
你丫玩垄断还亏损？
干脆别做官盐买卖，一头撞死算了！
价格都是你由你一手制定，一斤盐出盐场时价格不过几文，卖到地方已经二三十文。
真当我这两省总督是可以轻易被人糊弄的？
“唉——”
沈溪强压怒火，轻轻叹息一声，然后问道：“莫不是这几年，湖广地面上的茶盐买卖如此不好做？”
钟安以为沈溪真不知情，赶紧顺着沈溪的话说道：“沈大人，您或许不知，湖广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先有水灾，后有瘟疫和蝗灾，百姓民不聊生，我等乃是做茶盐买卖，并非是粮食、布匹等生活必需品，且不敢与民争利，有所亏损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沈溪冷冷一笑，打量文琴竹，问道：“文当家的，实情可是如此？”
文琴竹本想直接了当否认钟安的鬼话，他想的是这都什么时候了，保全身家性命最重要，还敢在少年督抚面前打马虎眼，难道真不怕死？但在一些重大事件上，两大家族历来共同进退，文琴竹不敢在这档口直接打钟安的脸，否则以后如何相处？
就在文琴竹迟疑间，沈溪道：“或许本官是刚到地方，了解到的情况跟二位所言有所不同吧……”
“以本官所知，一小引盐，从盐场出来，经水陆转运至武昌府，折合到每斤盐不过数文，而在武昌府，市面上的盐价已然是二十文，且这还只是粗制旧盐，而新盐和精盐的价格可到二十五文到三十文。”
“至于湖广西部、南部一带的盐价，更有甚者能到五六十文一斤。如此大好的生意，能让钟当家给做赔本，钟当家真是忧国忧民哪……”
钟安听沈溪把湖广的盐价了解得如此清楚，便知道沈溪这回是动真格的了，不知不觉便把自己的底细给摸了个底朝天，这也从一个侧面印证了关于沈溪的传言……此番履任湖广、江赣两省总督，来意不善啊！
钟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竭力为自己辩解：“沈大人，很多事并非您想象的那么简单，地方盐价奇高，乃山长水远陆路不通所致，这湖广地面有很多山川丘壑，行路艰难，往往一斤盐从沿海运送到武昌府，仅运费便要折合十多文。若沈大人不信，可找藩司相关部门问个清楚……”
文琴竹知道钟安闯祸了，心道：“沈大人刚把藩司从参政以下官员全都拿下，你还想让沈大人去问藩司的人，岂非自找苦吃？”
文琴竹“咚”的一声跟着跪下，却低着头不言不语，他庆幸先被问话的是钟安，这让他提前有了思想准备，既然沈溪把地方民生调查得如此清楚，再跟沈溪玩欺上瞒下那套便不管用了，很多事只能照实说。
现在文琴竹已经不求能保住家业，只要能让文家满门全身而退，对他来说便已足够。
前后谋杀两任藩台，这罪名如果坐实，文家上下必被满门抄斩。
就在文琴竹以为钟安和钟家大势已去，沈溪很可能会立即下令抄家灭族时，沈溪突然改变口风，道：
“听钟当家如此说，倒也有几分道理，莫非是小商贩以旧盐充好盐，私抬盐价，从中谋取暴利，才致地方盐价腾贵，百姓民不聊生？”
钟安宛若抓住救命稻草，赶紧顺着沈溪的意思：“定然如此，定然如此啊！请沈大人明鉴。”
文琴竹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便听沈溪接着说道：“既如此，本官也就不过于苛责了。两位起来说话……”
钟安和文琴竹都不敢站起来，肃立一旁的苏敬杨冷声道：“耳朵聋了？沈大人的吩咐都敢忤逆？”
钟安和文琴竹就好像两个牵线木偶一样，不得不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尽管已年老体衰，但二人却不敢彼此相扶，因为此时此刻二人都很清楚，保持一定距离的重要性。
钟安道：“沈大人，您今日为何突然问及地方盐茶之事？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在钟安和文琴竹看来，沈溪色厉内荏说了这么一大通，摆明了是要跟他们讨要好处，以前他们见过类似的官员，先把问题说得很严重，回过头就是伸手要银子，而且一点都不带客气，很可能一下就索要几千甚至上万两。
这时代贿赂的普遍价码，都是几百两银子，很少有过千两的，因为大明中期大航海刚刚开启，美洲的银子尚未冲击大明的货币体系，银价居高不下，市面上铜钱和银子数量严重不足，有时候会以丝绸和布帛充当钱币，甚至很多地方保留以物易物的交易手段。
沈溪看了钟安一眼，神色好似在说，算你们识相。
沈溪道：“本官的确有些事要跟你们商议。之前钟当家说过，湖广这几年频繁遭灾，先是水灾，又是瘟疫和蝗灾，地方百姓可以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本官到地方后，忧心忡忡，数夜不眠啊……”
这次钟安还未开口说话，文琴竹已经抢先一步恭维：“沈大人忧国忧民，真乃一代贤臣……”
沈溪就好像一个被人吹捧而沾沾自喜的昏聩官吏，一抬手：“诶！文当家这话说的未免有些太过了，本官只是个普通的官员，身负皇命到地方来，自然希望能出一些政绩。”
“之前几日，本官看过藩司衙门治下的仓库，唉，不瞒你们说，头几年的税赋都未完全收上来，朝廷于西北用兵，湖广征调的钱粮屈指可数，这实在是丢我们湖广这产粮大省的脸面哪……”
文琴竹心道：“果然如此，沈大人是在替马藩台鸣不平，朝廷先后派了总督和藩台前来，说他二人间没联系，谁会相信？只可悲那郭参政一直以为要对付的只有马藩台，却把这只猛虎给落到一边了。”
钟安不明就里，依然在顺着沈溪的意思说话：“沈大人，湖广地方百姓，这几年的日子真的不太好过！”
沈溪瞥了钟安一眼，道：“所以，本官希望能通过地方士绅的捐赠，赈济灾民，充实国库，不知钟家和文家，是否能给本官一些帮助？”
文琴竹道：“沈大人所为实乃为国为民，文家这些年承蒙陛下恩德，生意一直小有盈余，沈大人要赈灾，文家义不容辞！”
“好！”
沈溪一拍桌子，把文琴竹和钟安吓了一大跳，但见沈溪笑眯眯站起身来，道，“两位的善举，本官定然会如实呈奏陛下，彰显你等功绩，到时地方官府甚至可以为你等树碑立传！”
钟安道：“不敢不敢，沈大人，您也知道，我们钟家这几年……生意并不是很顺利，这手头上有些紧……”
文琴竹可不管钟安在那儿叫苦，直接道：“沈大人，文家愿意一次出钱六万贯！”

第一三五九章 银子换命
一出手就是六万两，苏敬杨听到后不由咋舌……这文家垄断湖广一省的茶叶买卖，到底得有多大的利润？
如此算起来，两家总共岂不是要出到十万贯钱以上？
但沈溪听到这个数字后，神色间却满是失望，摇头道：“看来文当家没有多少诚意啊！”
说完，沈溪站了起来，转身背对二人，似乎在做什么决定，文琴竹和钟安顿时感觉自己大难临头。
文琴竹心道：“哎呀，我的脑袋怎么还没转过弯来？沈大人如今已把我两家逼到了绝境上，自然不能用以前那些规矩来谈赈灾之事，以前或许几千两、几万两银子便足以摆平一切，但现在看起来，非要出血本不可了！”
“十万贯！”
文琴竹一咬牙道。
钟安听到这数字，不由瞪大了眼睛怒视文琴竹，差点儿就要破口大骂了……文琴竹你这条老狗，自己想拍眼前这少年总督的马屁，请别把我们钟家拖下水！
对于做生意的人来说，开源节流的思想深扎进骨子里。钟安平日便极为吝啬，喜欢斤斤计较，因此在武昌府中素有“守财奴”的不好名声，他甚至连府里仆役和丫鬟的例银都想方设法克扣，在其他方面更是锱铢必较。
人们都不愿意跟钟家做生意，但奈何湖广官盐基本被钟家垄断，钟家一年下来光是批发官盐上，就能盈利超过十万两。
但沈溪听到十万贯如此数目，依然不为所动。
此时钟安已经彻底不说话了，别说十万贯，就是一万贯，他也不想拿出来。
文琴竹见沈溪依然不满意，知道可能没有达到沈溪的心理预期，赶紧表态：“沈大人，您若是觉得十万两还不足以赈灾，请给个确切数字，小人便是倾家荡产，也会为朝廷和沈大人分忧！”
沈溪转过身来，冷冷打量文琴竹和钟安，道：“本官并非要你们倾家荡产，但想如此轻轻松松便走出总督府，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好吧，本官也不多废话了，已经把详细数字列好，不但你们二位要出一笔，外面那些豪绅的家族也要出，若你们想节约这点儿银子，本官由着你们，明日午时菜市口，本官正好借你们的人头一用！”
文琴竹听到“菜市口”、“人头”这样的名词，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他咽了口唾沫，悲哀地发现一件事，自己这回不大出血不行了，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沈溪在官场的名声不好。
沈溪做事果决，喜欢走极端，很多案子沈溪都是快刀斩乱麻，直接来个先斩后奏，即便后面朝廷知道了认为有僭越的嫌疑，但木已成舟，也就装聋作哑不再追究。
怪只怪沈溪手头权力太大，身负王命旗牌，拥有对麾下官员生杀予夺的权力，他们这样的地方士绅说杀就杀了，跟杀只鸡没什么两样。
这年头，消息传递缓慢，等他们被沈溪斩杀的消息传到京城，至少已经是两三个月后，朝廷不会为地方上“阴谋杀害地方大员”的“罪犯”伸冤，就算有人代他们向朝廷举报，也要看朝廷是相信他们还是相信深受皇帝宠信的正二品大员的奏报。
这是一个悲哀的时代，谁掌握权力，谁就可以支配别人的生命……别说这次沈溪没冤枉他们，就算真的是栽赃诬陷，地方士绅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沈溪根本就是在用死亡威胁文琴竹和钟安。
二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摆脱眼前困境的方法，最后只能垂头丧气上前，从沈溪手中接过清单，等看到上面的数字，二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沈溪张口就跟两家各索要二十万两银子。
就在文琴竹和钟安大眼瞪小眼时，沈溪补充道：“官盐买卖，比之官茶收益更高，本官改变主意了，钟家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五万贯……钟当家，没问题吧？”
钟安原本就是个小气鬼，听到这数字，想死的心都有了，赶紧申辩：“沈大人，小人家中何来如此多银子？”
沈溪一甩袖，望着神色阴晴不定的文琴竹，问道：“文家主，你们文家如何？”
文琴竹大致估算了下，虽然文家上下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但可以东拼西凑一下，甚至卖房卖地，勉强能凑够这数字。
文琴竹低下头：“回大人，小人回去尽量……拼凑，请您放过我文家上下！”
沈溪笑了笑：“只要替本官分忧，官府自然不会为难你们文家。杨主簿，拿案牍过来……”
杨文招从一开始就捧着案牍在大堂后面的房间等候，听到沈溪传唤，赶紧拿着书册进来，送到沈溪面前。
沈溪打开书册，翻到第一页，上面列了不少人的名字，文琴竹瞪大眼睛，见自己的名字列于几名布政使司主要官员之后，这分明是一份论罪的案牍，但见沈溪大笔一挥，将文琴竹的名字划了去，道：
“文家主，别说本官不照顾你，原本你们阴谋毒害胡藩台和马藩台，本官要追查到底，但如今祸首已经抓到，从犯也一一发落，其余之人可暂不追究，但要看你们是否会将功补过，明白吗？”
文琴竹心呼好险，赶紧跪下来磕头：“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沈溪道：“文家主这话说的不对，救你的是你自己。你们拿出银子赈灾，本官减免你们罪行，自是情理中的事情，就怕有人执迷不悟，那本官先把人问罪，再派人查抄府邸，看看是否真如其所言，如果不够就算是卖房子卖地卖人，也要凑齐了……”
钟安赶紧跪下，磕头不迭：“沈大人，小人认捐……小人家中就算银钱不足，也当回去努力拼凑，只是这数字，是否能降个三五万，二十五万贯实在是……”
沈溪冷笑道：“怎么，到现在还敢跟本官讨价还价？那就再加五万贯！”
到这会儿，沈溪已经不讲道理了。
钟家垄断湖广官盐买卖已有三代，整个湖广行省上千万百姓要吃官盐，都得经他们之手，或者是从他家批发官盐的盐商手中来买，更何况这中间还参杂有大量私盐。如此大的生意，每年都赚得盆满钵满，沈溪没开口索取五十万两银子已很客气了。
钟安恼火无比，但也知道现在小命拽在沈溪手中，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不敢再开口，因为知道开口的话价码还要往上提。
但钟安也不表示接受，就跪在那儿似乎要跟沈溪耗到底。
沈溪道：“本官言尽于此，苏将军，我们去看看那些豪绅，看看他们对本次湖广赈灾，准备捐献多少钱粮……”
“得令！”
苏敬杨可不管沈溪跟文家、钟家敲诈多少钱，他现在只知道，跟着沈溪混不但有肉吃，而且还有官升。
沈溪这种狮子大开口的作风，乃是他生平仅见，这会儿他对沈溪佩服至极，心想：“怪不得沈大人能在短短数年间崛起于朝堂，原来沈大人做事如此精明干练。”
“这一套下来，仅在武昌府一地岂非就能募集六七十万两银子回来？真真正正的大手笔啊！”

第一三六〇章 恩威并济
沈溪给湖广豪绅巨贾所定捐赠数字，加起来的数字为八十万两。
文家和钟家必然是其中贡献最多的两位，接下来便是经营矿业和冶炼业的几个家族，随后才是拥有钱庄、秦楼、赌档、酒坊以及从事棉纺、丝绸、瓷器、印刷等行业的家族，根据厂卫方面提供的数据，从其家族的总资产中抽取一到两成的捐献资金。
沈溪上来就拿两任藩台遭遇谋杀的事情，跟地方豪绅巨贾进行敲诈，要让这些家族倾尽全力凑出银子。
大明朝的商税制定得实在太低了，商人的社会地位虽然低，但由于只需按照三十比一交税，经营个几代不出事，都能富甲一方，尤其是明朝中后期随着商人子弟在朝中占据高位，甚至结成东林党把持朝纲，商税就更难收取了。
自从太祖立国以来，大明的田赋王额几乎占了朝廷收入的绝大多数，想想南宋仅仅依靠大明一半的地盘却拥有一亿贯以上的税收，而大明在张居正施行推行一条鞭法后总收入也只有四百余万贯，可见商税和田赋失衡的恶果。
种地的农民要承担国家税收的主要部分，太平年景尚能承受，可一旦遭遇天灾人祸，必然会出现严重的问题。
沈溪对于湖广豪绅巨贾的家底基本上能做到心里有数，开出的数字，各家咬咬牙都能拿出来，并不会导致家破人亡。不过，拘押的人中还真有不识相的，嚷嚷着要到京城告御状，举报沈溪胡作非为。
沈溪应对的方法十分简单，直接把人拉出去，先打三十军棍，而后亲自指定将其定为郭少恒谋杀两任布政使的从犯，先抄家，家主押解至京城受审，男丁判流放，女眷通通打入教坊司。
这个时候，沈溪不需要讲道理，他要做的就是以武力压制，以他如今的年岁，想让别人敬重他根本太可能，还不如让人畏惧他，只有心生恐惧，才会对他唯唯诺诺，即便这种唯命是从只是装出来的，沈溪也认为达到目的了。
马中锡没办成的事情，被沈溪半晚上就给解决了。
沈溪按照实际情况明确提出数字，各家无论如何都得想方设法完成定额，等资金筹措完毕，官茶、官盐、官铁、酒业等垄断经营的资格过一段时间将重新进行分配。
沈溪如今只盼惠娘和宋小城等人能早日到湖广来，开拓业务。沈溪不会打破垄断后再重复垄断的过程，而是会放开经营，如此一来市场就会有序竞争，百姓可以吃到平价盐，而官府的税赋不仅不会减少，反而会增加。
如此变革后，官商也不会亏本，只是垄断下的暴利会消失，对国家、对百姓、对沈溪这个总督来说都是好事，唯独对文家和钟家这样的垄断世家来说，属于灭顶之灾……不直接把你一锅端了，而是先让你元气大伤，再让你一点点死亡，这样你也就失去反抗和挣扎的能力。
等一切完成，沈溪派人去各豪绅巨贾的府邸等着收银子。
沈溪定下，如果各家捐赠的银钱数量不够，可用房契、地契进行抵押，至于具体能抵押多少银子，由沈溪亲自厘定，基本按照市价估值。
这些家族通过几代经营，积累起巨额财富，通过放高利贷以及威逼利诱等手段，购买大量土地，使得湖广百姓许多沦为无地佃户，既要交税，还要交租，一旦遇到灾荒年景就会家破人亡。
土地兼并在封建时代几乎是无法逆转的事情，沈溪也知道想做到居者有其屋、耕者有其田是很困难的事情。
天亮时分，各豪绅巨贾的家族缴纳上来的银钱，陆续往总督衙门汇聚。
沈溪一直在总督府大堂端坐，苏敬杨则守在他身旁。
眼看外面的院子已经撒下旭日的金辉，沈溪站起来舒展了下腰身，笑着说道：“夜晚过去，本官感觉心头的恐惧减轻许多，苏将军可以放心去休息了。”
苏敬杨一直不敢跟沈溪说话，闻言有些好奇地问道：“沈大人，忙碌一夜，难道你不累吗？”
沈溪笑道：“累倒不是不累，或许是以前行伍惯了，几乎没有按时睡觉的习惯，再就是年轻，身子骨经得起折腾，倒是苏将军你……”
苏敬杨挺直腰板，拍着胸脯道：“沈大人请尽管放心，末将尚能坚持。末将愿坚守岗位，确保沈大人的安全！”
沈溪满意点头：“多谢苏将军的深情厚谊，本官除了记将军一大功外，今日帮忙的弟兄，每人都有重赏！”
苏敬杨听到有赏赐，感觉一晚上的苦没白挨，麾下将士有银子分，意味着他这个上司有提成拿，如果有一万两银子犒赏，那落在他手中的至少有三四千两。
沈溪道：“苏将军，既然你还能坚持，本官现在有一件事劳烦你。都司衙门的兵马控制了武昌府各城门，城中若继续保持戒严状态，会对百姓的生活产生影响。如今既然主犯、从犯俱已落网，便由苏将军下令解除戒严，并到各城门亲自督导城门正常开启，如何？”
苏敬杨有些担心：“沈大人，难道您不怕有犯人或者余党逃跑？”
沈溪笑道：“不是有苏将军的人盯着么？本官不担心。哦对了，苏将军，你觉得本官该如何处置崔指挥使？”
苏敬杨犹豫一下，最后用央求的口吻道：“回大人，崔指挥使乃是末将履任湖广都指挥使来一直器重的爱将，如果您愿意放他一马的话……”
“好！”
沈溪当机立断，点头道，“苏将军，人交给你了，至于你如何处置，那是你的事情，本官不会过问！”
苏敬杨一脸感激：“多谢沈大人！”
一夜下来，苏敬杨对沈溪已经半点儿质疑都没有了……沈溪用他的手段，彻底征服了苏敬杨以及其麾下官兵。
此次出兵，一举敲诈武昌府各世家大族八十万两银子，将郭少恒等涉案官员逐一治罪，苏敬杨及其麾下将士人人都有军功和犒赏，而且沈溪还告之会帮他向朝廷请功，表明这次地方官绅作乱，苏敬杨对平定地方做出巨大贡献。
现在沈溪还把崔涯的处置权交给了苏敬杨，如此崔涯便欠苏敬杨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必然会尽心尽力做事。
既能对上交待，对下也有面子。
苏敬杨这回收获可谓巨大，现在他已经唯沈溪马首是瞻，期盼着沈溪统兵作战时能把他带在身边参谋军机，如此他便有立下军功封爵的机会，比窝在武昌府碌碌无为好很多。
苏敬杨从总督府出来时，一张粗糙的老脸映衬着朝阳的金光，嘴角露出扬眉吐气的笑容，显得意气风发。
等见到崔涯被押送过来，他上去一脚踢在崔涯身上，怒骂：“龟儿子，以后再给老子惹事，看老子还给你求情……最好让你跟姓郭的一起砍了脑袋！”

第一三六一章 理清乱麻
武昌府一夜间，变了天地，昔日高高在上的地方官绅被沈溪一网成擒，眼下都夹着尾巴做人。
天明后，府城四门依然紧闭，就在等着进出城的百姓议论纷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时，城门终于开启了。
百姓自由进出，没有受到任何限制，城里城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绝大多数百姓都不清楚昨日城中出现了变故，直到听那些半夜里听到外面街巷动静出来探听事情的街坊邻居说及，才弄明白原来官兵连夜进城，查抄了布政使司衙门，许多世家大族也受到波及，至于官府为什么内斗，那些豪绅巨贾又如何了，这就不是普通百姓能知悉的了。
百姓们的生活，没有受到此次变故的影响，但城中商铺却或多或少都受到波及……官府强制干预城中专营商品的价格，比如百姓生活需要的盐和茶叶，价格比以往足足降低了三成。
百姓得到消息后，纷纷前去各商家抢购，但被告知每人只能通过官府所发户籍凭证，一次购买二斤盐和八两茶叶，且不得在其他地方再次购买，否则重惩。升斗小民买足自己的份额后，带着遗憾的心情离去，然后通知亲戚邻居赶紧去抢购，否则迟了就卖完了。
但实际上这种担心纯属多余，受到官府严密监督，各家商铺敞开供应，城中秩序井然，抢购风潮并未发生。
随后，布政使司衙门也在不到一天时间便恢复正常运行。
除了郭少恒和几名主要帮凶被定罪并被臬司衙门的官差押解往京城，其余官员和吏员都以“查无实证”为由放了回去。
查无实证的意思，不是说这些人没罪，只是暂时没发现罪证，或者说是发现甚至定罪后暂时不予追究，属于“戴罪立功”的性质，总督衙门需要他们回到原来的岗位继续工作，维持地方安稳，观其表现再看是否有罪。
至此，沈溪终于可以高枕无忧，安心休息，等睡醒后再作打算。
……
……
沈溪这一觉睡到下午申时二刻才醒来，等他洗漱完毕，匆匆吃了点儿东西垫肚子来到前面大堂时，城中豪绅巨贾一百多人俱已到齐。
这些人是来跟沈溪汇报赈灾款项筹集情况，顺便带来礼物送给沈溪，以求他能“手下留情”。
豪绅巨贾们对沈溪毕恭毕敬，一如沈溪驾临武昌府当日，争先恐后向沈溪行礼，但沈溪却懒得理会，来到人群前面站定后，朗声道：“诸位，本官到任地方，本想与大家相安无事，奈何有人居然试图谋害朝廷大员，本官看不过眼，这才出手将罪犯擒拿，非存心与诸位为难。”
“今日诸位捐赠的赈灾款项，本官将会用在实处，每一笔花销都会记于账上，请诸位监督！”
有人根据沈溪这话，认为可以讨价还价，当即出列，行礼过后道：“沈大人，既然是捐赠，那就应该本着自愿的立场，可否少交一些……”
沈溪所提捐款赈灾，其实并非捐赠，而是罚没，只是找个好听的由头罢了。沈溪当即冷笑道：
“具体数字乃是督抚衙门详细考察诸位身家后得出，不容更改，本官不想再多作解释了。如今已筹措赈灾钱款五十万贯，另有房产、地产以及古董字画等物折合三十万贯，而后会记录于总督府账上，用以赈灾，其中部分会作为军中将士开支……”
沈溪说是把捐款拿来赈灾，但还是会将其中部分调拨出，供给湖广都司和行都司两个衙门，因为此时湖广南部和西部尚有地方少数民族叛乱，在官兵缺衣少粮的情况下，沈溪不帮他们筹措，平叛将士只能喝西北风了。
总督府对专营商品制定出指导价，督促地方按照规定严格执行，暂时这个举措只在湖广承宣布政使司辖地施行，至于江赣那边，暂时不会进行改革。
等沈溪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后，各豪绅巨贾开始给沈溪歌功颂德：“沈大人为官清正廉明，断案入神，真乃大明柱梁！沈大人出身翰林，几年间已督抚三地，将来必位极人臣……”
恭维话都差不多，要么从品德、政绩说话，要么提及过往和前程，沈溪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有自知之明，不需要别人来恭维，当即一摆手：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部分未将赈灾款项缴纳齐全的士绅，暂且留下来，本官要找你们好好絮叨絮叨，其余人等，先到后院等着，本官要与你们一同探病。马老中丞今早曾醒过一次，待他再度醒转，我等便去相见……”
……
……
沈溪的行事原则简单而又粗暴。
给钱的放过，不给钱的继续催，如果再不给，直接拿人下狱，家产充公。
有银子就能免罪，不给银子管你家族势力有多大，依靠勾结官府赚了这么多年，也该吐些出来行行善了，虽然在这件事上他做得太过武断，但不可否认效果很好，豪绅巨贾们为了保住家人，基本都老老实实把银子和等价的抵押物送来。
沈溪在训导完那些没把钱凑齐的士绅后，恰好有差役来报马藩台醒过来了，于是带着人去拜会湖广左布政使马中锡。
马中锡在藩司衙门病倒，其实没人知道他究竟是中毒还是生病，布政使司那边说是生病，而总督府则一口咬定是有人下毒谋害。
其实马中锡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来到武昌府后，没几天就生病，身体每况愈下。
马中锡虽然醒过来了，但脑袋还是有些不清醒。见到周围黑压压全是人，他不明就里，惊惶地扭头四处打望一番，问道：“你们是……”
沈溪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笑着招呼：“马老，您醒来了？”
马中锡眯着昏花的老眼认真打量一番，许久后才认出这位正是头些天他到武昌府时见过的少年总督，有些不解地问道：“沈中丞，您为何上门……哎呀，这是哪里？”
马中锡原本想问，为什么沈溪出现在他房间，但他迅疾发现一个现实，这里似乎不是他熟悉的布政使司衙门侧院卧房。
沈溪道：“此处乃是总督府，马老为奸邪之人下毒谋害，如今犯官已被都司衙门拿下，交由臬司审结案情。经总督衙门组织武昌府多位名医全力进行抢救，马老终于转危为安，现本官特率城中士绅前来探望，并将事情真相转告！”
马中锡顿时感觉自己的头脑不够用了，什么时候自己被人下毒谋害？
他对之前发生的情况稀里糊涂，到了湖广后原本准备大刀阔斧整顿吏治，清查藩库库银以及库粮运送至朝廷，解户部之困，但不知何故一病不起，其后更是陷入昏迷，这些日子他都过得浑浑噩噩，根本记不清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第一三六二章 捐赠所得
马中锡闷了好半天，才转动脑袋，环视在场的豪绅巨贾，问道：“谁人敢谋害老夫？”
沈溪尚未回答，一名家中经营当铺和字画店的举人插嘴道：“乃是藩司衙门的郭参政！”
沈溪阴沉着脸色打量那不知趣的举人一眼，举人吓得脸色剧变，低下头，老老实实不敢再说话了。
马中锡用求证的目光望向沈溪，问道：“沈中丞，可是郭少恒郭参政？”
“嗯。”
沈溪点了点头道，“郭少恒身为朝廷命官，居然敢对上司下毒谋害，罪恶滔天，但念及其乃朝廷从三品大员，还当交由朝廷论罪处置，本官未多过问案情，等朝廷三司会审后，自会有结果！”
马中锡不解地问道：“为何不解往南京……”
沈溪笑了笑，心想：“这位马藩台真不识时务，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别人要谋杀你，把人送去受审，当然是距离湖广这个是非之地越远越好，如此审案时才会不受外界干扰。”
“你现在这么说，是想讨好地方官绅，充当烂好人，替谋害你的人求情吗？”
沈溪解释道：“马老乃是皇上钦点的湖广左布政使，郭少恒身为藩司大员，目无法纪，公然行凶，分明是不将皇上看在眼里。另外，据悉此人之前还谋害了胡藩台……身为属官居然谋害两位藩台，罪无可赦，还是送往京城受审较为合适！”
马中锡此时依然有些迷糊，事情想多了不免头痛，便没有再坚持，点头道：“一切由沈中丞做主……老夫已休息好些时日，应该早日履行公务才对，不知……可否先将我送回藩司衙门？”
马中锡刚醒来，就急着回布政使司，因为他知道目前藩司二把手病故，三把手郭少恒又出事，衙门里必然是群龙无首，很多事无法推进下去。
沈溪道：“马老先留在总督府这边养病，等身体好一些再回藩司衙门办公也不迟，在此期间那边自然有人处理公务，此外……我手头暂有四十万贯的账目，马老看过后如果没问题，过几日总督府这边便让人把四十万贯送过去！”
“……多少？”
马中锡以为自己听错了。
待沈溪又重复一遍，马中锡才反应过来，脸上的惊色越发浓郁，有些迟疑地问道：“沈中丞……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溪一摆手，在场的豪绅巨贾都很识趣，知道沈溪和马中锡这两个湖广最高行政长官要单独叙话，便退出房间，到外面的院子等候。
等人走之后，沈溪方道：“马老有话但说无妨！”
马中锡道：“沈中丞，有些话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讲。老夫出缺之前，曾屡次谢绝朝廷委命差事，此番乃是陛下亲自下密诏，谈及湖广之地连年府库亏空，年前西北用兵，所征缴钱粮不及数……”
马中锡所说情况，沈溪都很了解。虽然他出京前皇帝单独召见那次，朱祐樘没详细说明这些事，但沈溪还是能感受到。
马中锡以前就做过宣府巡抚，这属于地方左布政使之上的封疆大吏，如今到任湖广，虽大致算是平级调用，却不免有大材小用之嫌，这其中的关键在于，皇帝想以马中锡这样清正廉明的老臣，来彻查地方弊政，尽快筹集出一笔资金运到京城。
马中锡将自己出缺到湖广的情由说明，再道：“沈大人，您这四十万贯，从何而来？”
有些事能做却不能说，沈溪不知该怎么解释，总不能直接告之马中锡，这银子其实是我敲诈地方官绅得来的吧？他斟酌了一下，才道：“乃是地方官绅捐赠所得……”
马中锡惊愕地问道：“四十万贯？”
沈溪回道：“其实不止此数，因湖广西部和南部有民变，需征调一部分作为军需，总督府这边也要截留一些以应对不时之需，剩下的本官通通交给藩司衙门，望可解藩库之危难！”
马中锡越发地困惑了，官绅们的德性他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可能捐献这么多银钱出来？不过见沈溪没有解释，也就没有追根究底，感慨地说：“有了这四十万贯，大致……能跟朝廷交差了！”
马中锡到湖广来的主要任务，便是及时向京城押解一部分钱粮，解户部之困，为此他极为头疼，到了地方便风风火火清查库房，结果中了小人暗算，大病一场，等到他醒来，沈溪竟然全都给他完成了。
马中锡激动得紧紧地握住沈溪的手……幸福来得太快，他又不善于表达感激之情，握着沈溪的手使劲摇晃一番后，想起床送沈溪出去，忽然意识到这里原本就是沈溪的地盘。
“沈中丞，老朽替湖广百姓感激你了，此番你可是解了朝廷燃眉之急，老朽必当上奏陛下，为沈中丞请功！”
马中锡不是那种为了独占功劳而抹杀他人成绩之辈，既然是沈溪促成此事，他准备如实上奏。
不过，马中锡的好意，在沈溪看来却不是什么好事，他笑着说道：“马老不用在上奏中特别提到本官，此乃湖广地方三司衙门携手取得的成绩，根本就不关在下的事情。我这里就不打搅马老休息了，告辞！”
马中锡惊讶得合不拢嘴，一时间难以理解，我要给你请功，请皇帝表彰你治理地方的功绩，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怎么到了你这里却好像是遇到毒蛇猛兽一般？
沈溪起身告辞，他当然不能跟马中锡说，他跟文官集团不对付，此时朝廷上下正在遗忘他，他不会自找麻烦让那些老家伙重新记起自己……才到地方便又搬倒一个从三品的大员，倒好像他到地方又要胡作非为一般。
沈溪努力把这件事，塑造成是以湖广三司衙门为主的内部整顿，而不是由他这个两省总督主导的地方变革。
这点很关键，现在不但是要跟朝廷塑造他不喜欢多管闲事的形象，还要向江赣那边官场强化他这种形象，否则接下来江赣官员和士绅人人自危，以后想在南昌府那边开展工作就难上加难了。
……
……
武昌府的豪绅巨贾，在被沈溪盘剥一大笔银钱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各自打道回府。
文家和钟家成为被沈溪盘剥最严重的两大世家，以他们这次卖房卖地才勉强凑够资金的情况看，他们想要恢复以往的实力，非需要三五年时光不可，这还得建立在专营产品垄断权留在他们手上的前提下。
马九、云柳和熙儿等人，一连几天都在忙着跟地方三司和府、县衙门沟通，沈溪看似是帮助马中锡确立其在藩司衙门的绝对领导权，但其实变相地把总督衙门的地位给凸显出来了。
之前沈溪履任地方，各级官府对他毕恭毕敬，一直带着一股惧怕，担心沈溪跟之前担任东南沿海三省总督时一样，对地方官员大开杀戒。
结果沈溪没过多久就原形毕露。
湖广地方官府如今是人人自危，对沈溪的惧怕到了一定的高度，他们虽然表面上极力配合总督府的工作，暗地里却已经想好各种退路。
这对沈溪治理地方来说并非是好事。

第一三六三章 斗法
转眼间，十天过去了，马中锡返回布政使司衙门也已经有四天。
“……沈大人，武昌府的豪绅巨贾缴纳完总督府规定的捐赠款项，重获自由后，便采取消极应对的策略，如今城里很多商铺已关门歇业，有的商家甚至直接清仓大甩卖，准备迁移到周边省份。原本各府、县官府非常抵触士绅巨富迁徙，但现在他们却在暗中大开方便之门……”
云柳将她调查到的情况如实奏禀沈溪。
沈溪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从目前的情况看，地方上是在给他这个新总督施压，作为他“恣意欺凌”官绅的举动的反击。
你总督府不是让我们这些人把几乎半个家业都捐赠出来吗？你觉得自己很有本事，那我们干脆不跟你玩了，我们要迁徙到别的省份去，东山再起。
按照以往的惯例，若出现士绅巨富大规模迁徙的现象，将会给一个地区的经济带来致命伤害，市面上大量商铺倒闭，必然导致物价腾贵，出现各种货物供不应求的状态，时间一长必然导致民怨沸腾。
如此一来，便会逼得官员调整策略，拉拢士绅巨富，甚至把克扣的银子还回去，好言相劝，以求稳定市面。
但沈溪在做这些事之前，早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想清楚了。
沈溪笑着对云柳道：“他们想闹，由着他们去，本官没工夫跟他们一争长短。一批铺子倒闭，总会有新铺子立起来，用不了几日市面又会恢复繁荣……”
沈溪根本就不怕地方上的士绅巨富迁徙。
甚至从某种角度说，他巴不得这些家族迁徙走，如此能够给他掌控的商业组织腾挪出地方来。
沈溪之前还担心宋小城和李衿、惠娘抵达湖广后，因人生地不熟，斗不过湖广这边的地头蛇。
现在那些士绅巨富要迁移到别的省份，沈溪想不出这些人到了别人地头上，能有什么大的发展和作为。反倒是他，手握巨资，即便之前已拿出两万贯来犒赏军队，他手头上的罚没款依然有三十多万的截留，这还不算从郭少恒及几个跟着倒霉的官员家中查抄来的十余万贯家财。
云柳道：“大人，之前藩司曾派人送来一份厚礼，您是否收下？”
沈溪摇头道：“马藩台送来的礼物，说白了就是给本官的回扣……我给他四十万贯，他酌情反一些回来，如此有来有往，本官日后还得负责给他筹措钱粮，实在是于理不合。唉，即便是马藩台这样的忠直之臣，也免不了俗套的请托送礼，本官说什么都不会收下！”
云柳微微皱眉，她眼中的沈溪跟常人大不相同。别人有这种公然受贿的机会，而且是名正言顺受贿，基本都不会放过，连马中锡这样在朝中素有贤名的官员，都公然把回扣送过来，因为这是惯例，不会有人追究。
但沈溪就是一口回绝，一点儿转圜的意思都没有，实在让人无话可说。
云柳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沈溪的意思她已经知道了，但神色间依然有一抹迟疑，因为她清楚官场上的礼数，如果沈溪坚持不收这礼，马中锡那边面子上会过不去，反而不利于沈溪接下来开展工作。
对于人情世故，其实不管哪里都一样，只有彼此产生利益纠葛，相互有把柄在对方手上，才能放下身段，精诚合作。
即便是清官和直臣，也是秉承这原则。
沈溪道：“现在地方上士绅巨富要走，一律不加阻拦，本官甚至可以帮助他们获得这种便利，如果地方上有大批卖房卖地的，或者城中店铺有出租或转让的，一律拿下来，虽然官府不能直接涉及具体营生，总归还是要有新的商贾出来接着做生意……”
云柳问道：“大人是准备临时培养起一批商贾恢复民生吗？”
沈溪脸上露出些微笑容，道：“本官在闽、粤地方多年，你以为手上会一点儿势力都没有？”
云柳如今在沈溪身边，已不单纯是个下属，而是以沈溪枕边人的身份参谋要务。在办事能力上，云柳得到沈溪的肯定，而沈溪之所以收纳她在身边，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云柳很快想到沈溪跟“过世”的惠娘以及名声显赫的汀州商会间的关系，这位少年状元，曾是汀州商会赫赫有名的少东家，心里琢磨开了：
“即便如今汀州商会已作古，但势力仍在，故交也多。汀州距离湖广、江赣两省不远，沈大人要征调以往的手下到湖广、江赣来承接生意，实在太容易了。就算不找原先的势力，以沈大人在闽粤之地的威望，振臂一呼，也会有许多商贾来填补湖广这边出现的空缺，毕竟那里的商贾，早就把沈溪当成衣食父母和活菩萨看待了！”
沈溪道：“本官到任地方前，已派人前往闽粤，通知那里的商业组织，征调人手往湖广来，至于江赣地面上的士绅商贾，本官暂且没有动他们的意向。其实若非湖广士绅行事激进，不择手段，逼迫本官不得不下手，现在表面上依然可以维持个和气生财的局面。”
“不过既然木已成舟，再想这些没有用了。这样吧，再过几日，派些人去湖广各府、县查看一下，如果真有士绅巨富要撤离湖广，总督衙门便以赈灾名义，征调钱粮物资前往，一方面回收店铺和土地，另一方面则用粮食物资平抑物价。”
云柳有些担心地问道：“大人，如今货物都被这些士绅商贾掌控，如果他们要带着货物一起撤离，那又当如何？”
沈溪笑着宽慰：“你担心本官没有物资填补空额吗？其实只要有银子，物资征调完全不需要地方配给，从江赣或者闽粤以及沿江其余省份征调过来，时间上也完全来得及……”
云柳想提醒沈溪的是，地方上粮食以及日用百货还好说，毕竟这些东西有钱就能从别处买到，但盐、茶等专营品，本身各个省份都有固定配给额度，沈溪在没有别省茶引和盐引的情况下，难以获得物资供应。
但她认为，既然沈溪如此笃定，那一定有自己的方式和门路解决，所以没有对沈溪的话产生任何怀疑。
云柳如今对沈溪的崇拜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她可不认为沈溪会打没把握的仗，既然沈溪没有阻拦地方士绅和商贾迁移，意味着沈溪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
沈溪道：“关于盐、茶等物，本官会从闽、粤之地征调，这两年闽、粤之地推行盐茶改革，使得东南沿海三省盐、茶等商品的价格，远低于周边省份。本官在那边有些人脉和势力，征调过来并不困难！”
云柳这才知道，原来闽粤之地是沈溪的大后方，各种资源可以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此一来，什么都不用担心了，看看在这场斗法中，总督府和士绅商贾谁能笑到最后。

第一三六四章 新的安排
四月十九，宋小城一行顺利抵达武昌府。
此番宋小城前来，不但带了家眷以及上百车马帮弟兄，更有几十船货物。随着沈溪以及后任督抚剿灭沿海匪寇，海路如今基本恢复畅通。从福州出港，沿近海航线到长江口，再逆江而上，沿途有两艘装载佛朗机炮的盖伦船护航，安全方面基本没有任何问题。
这些货物，大多数都是百姓日常所需，其中有很多是沈溪在琼州府设立的新盐场提炼的上好精盐。
湖广地方商家试图用罢市和减少货物供应等方式，迫使总督府和布政使司衙门在盐茶改革上松手的企图最终以失败告终。那些大张旗鼓离开湖广的士绅和商贾，沈溪不但不会下令挽留，反而让各级官府护送出省界，导致参与阴谋的官绅好不尴尬。
至于选择留下来的豪绅巨富，日子也不好过，原本他们想通过囤积居奇狠狠地赚上一笔，被宋小城这几十船货物一冲击，地方上的粮食、盐、茶等商品价格应声而降，到最后他们很可能会亏得血本无归。
宋小城见到沈溪，非常高兴。
一年多时间未见，宋小城脸上蓄起了胡子，显得成熟稳重许多，身材看上去越发魁梧，有了一方枭雄的气势。但见到沈溪时，宋小城依然显得拘谨而恭敬，毕竟他所有的荣耀都是沈溪赐予的，哪里敢造次？
“……大人，人和货物都运来了，这几十船货起码价值五万贯钱，另有五万贯钱是这两年的利润！”宋小城兴奋地说道。
宋小城用了两年时间，在闽省重振汀州商会雄风，一举把全省商贸归拢起来，展开对外贸易，赚了个盆满钵满。
在这期间，宋小城为沈溪赚的银子足有十万两，再加上那些无形产业，在闽省建立起强大的商业网，强力支撑起沈溪接下来的改革。
沈溪满意地说道：“六哥，这几年你都做的很好，没有辜负我的期望。现在到了湖广地界，你先把嫂子和侄儿安顿下来，回头我找人帮你归置一下铺子，力争在一年内把商号开遍湖广各府县。”
宋小城见沈溪对自己如此客气，满心欢喜，毕竟现如今沈溪已是正二品封疆大吏，太难得了。
宋小城兴奋之余，有些担心地说：“大人，小的在闽省做的还算不错，但……就是粤地新崛起一个叫做‘兄弟商会’的势力，有官府给他们撑腰，生意做得很大，我们的业务根本拓展不到粤省地面……之前我跟您请示过，您不让我们去碰粤省的生意……”
沈溪没有把惠娘、李衿的事情告知宋小城，因为这涉及到惠娘生死存续，会直接影响沈家内部的和睦……这也是现如今沈溪最大的秘密。
沈溪道：“粤省的‘兄弟商会’，跟我有一定关系，当初我在粤省剿匪时他们主动投靠，我看他们有能力，便接纳下来，现如今兄弟二人替我做事！”
“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大人要小的别和这兄弟二人为敌。”
宋小城恍然大悟，道，“据说这二人行事非常神秘，基本不出来会客，谈生意都是通过手下的大掌柜。有人猜测他们是担心仇家寻衅滋事，故此敬小慎微，我还说这样畏首畏尾是如何把生意做大的，现在才知，原来有大人暗中庇护，如此小的就放心了！”
沈溪笑着拍拍宋小城的肩膀：“六哥，你别胡思乱想，你如今的地位谁也取代不了，好好干！福州府一别转眼已有一年多，老九等着你过去相聚，再过些日子，我京城的家眷也会到武昌府，这回是真正的大团圆。”
“哦对了，许久没见过絮莲嫂子和小侄子了，我还有些挂念，到时候大家一起聚个餐！”
宋小城挠挠头：“有件事未来得及跟大人您说，小的去年又添了个儿子，但……却是为外宅所生……”说到后来他惭愧地低下头。
沈溪脸色一沉：“你在福州府有外宅的事情，当我不知？总归对絮莲嫂子好些就是了，在你落魄的时候她就跟着你了，与你是患难夫妻。糟糠之妻不可弃，如果你有负絮莲，以后别和我做兄弟！”
宋小城赶紧表态：“小的哪里敢弃内子？她如今在家中带孩子，这次我只将她和嫡子带在身边，至于外宅和庶子……如今留在福州那边！”
这年代，男人有钱有权就变坏，沈溪深刻地体会到这点。他是穿越人士，深受男女平等思想熏陶，尚且都未能保证娶一房妻子，要让生在这时代的男人去接受一夫一妻，实在太过苛责。
以如今宋小城的身家，外面有个妾侍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沈溪不会指责他什么，但这也让沈溪感觉宋小城不够稳重，在这点上，马九就好多了，可以经得起诱惑，守住本心。
沈溪道：“快去跟老九好好聚聚吧，至于商铺的事情，不用太着急，总督府这边已经有了妥善的安排。如今有那几十船货打底，我再调拨给你五万贯，加上你手头原来的五万贯，迅速打开局面应该不是难事。”
“另外，湖广未来半年或者一年的盐引生意，将会由你来主导。在这个问题上，总督府衙门会坚定地支持你！”
宋小城如今再不是当年在汀州府主持车马帮时的彷徨无助，有了两省总督衙门给他撑腰，他自己也觉得做事情基本都是水到渠成，有足够的信心应对一切挑战。
……
……
宋小城到了武昌府后，沈溪让他在湖广本地商贾中多走动，从无到有地建立起一张营销网。
而沈溪这边则试着跟李衿、惠娘取得联系。
最初沈溪准备让李衿和惠娘都到湖广来开拓生意，但宋小城到来后立即便风风火火地开始做事，地方商贾无不侧目。沈溪觉得有宋小城负责湖广之地的生意足够了，若是让李衿和惠娘再来凑热闹，会产生不必要的竞争和浪费，因此决定让二女到江赣，接手江赣的生意。
总归都是在两省总督府治下，沈溪不可能总留在武昌府这边，南昌府也是时候过去走走看看了。
等沈溪把书信写好寄出去，京城的信件到了。
信不是从家里邮寄过来的。
谢韵儿和沈明钧夫妇等人，并没有急着下江南，毕竟谢恒奴之前正在坐月子，需要有人照顾，总不能把谢恒奴和孩子留在京城不管。目前沈家上下，正在做起行的准备，很可能会到四月底从京城出发，六七月抵达湖广，那时沈溪很可能去了江赣，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这封信，乃是内阁大学士谢迁在离京南下前专门写给沈溪的。
信中的内容十分隐晦，但沈溪只看了一半，便明白这信中透露的信息。
朱厚照失踪了！
如果单纯只是失踪没什么大事，但这熊孩子居然离京南下，明显是想投奔他这个先生。
看过之后，沈溪马上把信函烧毁，这封信若落入有心人手中，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弘治皇帝现在正为太子失踪之事焦急万分，如果被其知道太子是专门来找他的，对他的印象必然会越发糟糕。
这不是沈溪希望看到的结果。

第一三六五章 准备
既然知道太子很可能往湖广来，沈溪不能不做出一些应对。
经查阅朝廷这几个月来的邸报，沈溪知道了刘瑾出缺南直隶守备太监的事情，如此太子失踪也就可以理解了……朱厚照必然是用了某种手段，胁迫刘瑾帮助他出宫。刘瑾这人最善于投机，为了确保太子登基后重用他，铤而走险，犯下如此弥天大罪！
当然，这个时候追究刘瑾的责任，已经没有任何必要，毕竟太子离京是事实，而且是冲着湖广来的，若事情曝光，沈溪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只能先找到太子再说。
太子南下，必然走运河到长江一途，得有人前去迎接，或者干脆把熊孩子阻断在前往湖广来的路上，送回京城。
派别人去沈溪不放心，就算是云柳和熙儿，沈溪也担心锦衣卫和东厂那边会发现端倪，进而让皇帝知晓内幕。
另外，沈溪担心旁人认不得朱厚照这熊孩子，而他身边跟太子有过接触的只有马九。
沈溪将马九叫来，详细交待一番，没有遮掩太子失踪的事情。在他眼里，别人可能会出问题，但马九怎么都可信任。
马九听完沈溪的情况介绍，惊讶得瞪大眼睛：“……老爷，太子……往湖广来了？”
“如果所料不差的话，应是如此，太子很可能沿着江水西进，至于是乘船还是乘坐马车，现在尚是未知之数，我准备让你带一些人，沿江而下，务必找到太子的下落，并且将他妥善保护起来。”
“到时候你可根据实际情况行事……如果太子执意要来湖广，你就顺着他的意思，等人到了武昌府后我会想办法将他送走，届时你可能还要回京城一趟！”沈溪道。
马九行礼：“老爷放心，小人定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沈溪提醒道：“这件事，你不能告知任何人，就连写信跟小玉姐也不行。你这次东去，所带之人不能跟官府有任何牵连，防止有人籍此做文章……最好是离开湖广和江赣后，你临时招募一批手下，好好督导和训练他们，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马九感觉肩头的担子很重，太子可是未来的皇帝，承载着天下人的期望，结果太子玩失踪，还往湖广之地来了，沈溪身边认识太子且能完成迎接护送任务的只有他一人，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艰巨的考验。马九紧张地问道：“老爷，你不再派别人了吗？”
沈溪摇头：“有你前往我就放心了。你只管放心，小玉姐姐如今尚在京城，如她到了武昌府你尚未归来，我会告知你出去办差了，她会理解的！为避免夜长梦多，你回去简单收拾下，今晚就连夜出发吧！”
沈溪不敢有任何疏忽大意，为避免马九在东进的路上错过朱厚照，嘱咐他在沿江的驿站和旅店重点找寻，有名胜古迹的沿岸城市也需要停靠仔细搜索一番，毕竟朱厚照性格好动，到了地方不可能不去游玩一下增加阅历和见识。
沈溪派出马九找人，心中犹自不放心，但思来想去，的确没有合适的人可委派了，只能作罢。
……
……
朱厚照二月底从京城出发，按照时间，三月底应该抵达南直隶，大约会在四月下旬或者五月初抵达湖广、江赣一带。
沈溪得到消息已经是四月下旬，临时派出人前去迎接，错过的机会非常大，沈溪也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能通过做其他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宋小城带过来的人当中，除了上百名车马帮弟兄外，尚包括一些工匠，这是沈溪之前特别要求宋小城在福州府帮忙招募的，虽然这次过来的工匠不多，只有四十人，但其中以木工和铁匠居多，另包括少量泥瓦匠，正好满足沈溪的需求。
“……在城南的巡司河沿岸设立十处作坊，分别是木工房、磨坊、砖瓦坊、纺纱厂、织布厂、印染厂、钢铁厂、铁匠铺和火药厂等，其中木工房主要负责打造水车、水轮机、纺纱机等，磨坊可通过水力驱动的水轮机加工小麦和稻米，砖瓦坊则负责烧纸青砖、红砖、瓦片并且帮助钢铁厂修造炼铁、炼钢用的高炉，纺纱厂则使用木工房生产的纺纱机纺纱，织布厂就近使用棉纱织布，印染厂则为布匹上色，钢铁厂使用高炉，用木炭和铁矿石炼制钢铁，铁匠铺则用钢铁铸造刀剑，同时打造枪支配件，铸造佛朗机炮，火药厂则生产火药。所有作坊均由总督府出面督造，具体生产涉及到的图纸由总督衙门统一提供，至于所需原料，从市面上购买！”
沈溪把宋小城叫来，根据工匠的特长进行分配，“仅仅四十人明显不够，你再到湖广各府县招募铁匠、木匠和各种匠人，但凡有一手绝活的，优先聘请回来，甚至可以提前支付一笔俸禄用于安顿家眷，首批划拨五千两银子！”
宋小城听了咋舌不已：“大人，五千两银子，您这是要招募多少人？”
沈溪道：“按照一人一年平均十两俸禄算，先期招募五百人吧，所有匠人分门别类，均设五级工，初级学徒只拿基本的五两银子，普通工匠为二级工，拿七两银子，熟练工匠为三级工，拿十两银子，有一手绝活的工匠为四级工，领十二两银子，最顶级的工匠为五级工，他们有着发明创造，或者是在某方面有重大突破和发现，俸禄为十五两银子，此外还有额外的奖励。这些人都归总督衙门统辖，你只管招募，平常培训和工作由总督衙门负责！”
沈溪如今要打造的是一整套工业体系，其中的关键技术他可以提供，但他了解的仅仅是基本原理，诸如水轮机、纺纱机和火炮、火枪制造等，由纸面落实到现实，需要有专门工匠，根据沈溪绘制的图纸进行一次次实验，先生产出样品，经过反复测试，合格后再进行量产。
当年在汀州时，惠娘和周氏等人忙着赚钱，沈溪即便想推进科技发展也有心无力，那时惠娘和周氏都扳着手指头过日子，不可能拿出大量钱财来做这种在她们看来劳而无功的事情。
到后来，沈溪在京城担任翰林官，也没条件。
再后来，在闽粤当官，沈溪有了施展拳脚的舞台，但当时朝廷给他委派了剿匪平倭的差事，他在闽粤停留的时间不长，其间还要跟佛郎机人、匪寇和地方官府等势力争斗，缺乏稳定的环境。
即便如此，沈溪还是推进了盐场建设以及盐、茶专营制度的改革，为他在湖广、江赣推行产业创新创造了条件。
沈溪抵达武昌府后，一直处于不管事的状态，其实他并没有闲着，而是在整理图纸，搞明白珍妮纺纱机、高炉炼钢和现代水轮机等科技的原理。
当然，原始理论他都懂，但他毕竟学的是文科，说不上精通，同时他接触的数理化知识，跟这年头人们脑子里的知识体系完全是两个世界，许多时候都可以说是鸡同鸭讲，这就需要他从无到有地培训出一批人才。
沈溪想要以一己之力改变大明，必须从最简单的水力装置和机械设备做起，这些东西至少有案可循。

第一三六六章 改革
马中锡送来的礼物，被沈溪拒绝之后，一直再未提过改革盐、茶专营的事情。
在马中锡这样守成的官员看来，一切都要以稳定为主，既然沈溪帮他争取到四十万贯库银，在向朝廷押解去三十五万两，然后用剩下的五万两银子购买粮食赈灾后，他已经能跟朝廷交待，这个时候再去动地方士绅的利益就没有必要了。
随之而来的是春茶、夏盐的茶引和盐引调配，似乎沈溪之前所做努力，都要付诸东流，因为如果不作变动的话，茶引和盐引依然会落到文家和钟家等世家大族手上，沈溪到了地方，发现专营商品的支配权都在布政使司，跟他这个两省总督没什么关系。
沈溪原本定期去武昌城南的工地，指导工匠工作，但现在他只能先放下一切，将马中锡请到总督衙门。
马中锡见到沈溪十分客气，虽然二人在权力构架上存在对立，总督府要在湖广发声，必须要从布政使司衙门分权，但毕竟沈溪救了他一命，并且帮其筹措到四十万两银子向朝廷交差，于情于理都只能笑颜相向。
当沈溪将改革盐茶专营的想法告知马中锡后，马中锡显得有几分犹豫：“沈中丞到地方有段时间了，老朽也了解您帮忙筹措的银钱的来历，这会儿若是再伤及地方根本，怕是今后几年，将无人帮朝廷运送盐茶等物，那时湖广各州县盐茶价格必居高不下，不知沈中丞可有应对之策？”
马中锡一出口就是套话、空话，而且为自己不作为寻找理由。对于马中锡这样忠直的老臣而言，很多问题秉承的都是文官奉行的中庸之道，总是想寻求平衡，在朝廷和地方士绅之间寻求一个折中之道。
正是受这种守旧、中庸思想影响，明朝中叶资本主义已处于萌芽状态，但总是差那临门一脚，培养不出真正的资本家，商贾赚了钱第一个想法便是买房买地，而不是投资扩大经营，更不会考虑用科学技术促进生产力发展。
沈溪劝道：“马老，不尝试过如何知晓行不通呢？”
马中锡苦笑了一下：“沈中丞如今手头有基本的军队开支，即便湘南、湘西等地叛乱频乃，想来也有足够的军费应对……”
沈溪在心中骂开了，暗自嘀咕：“这老家伙一定得知我从地方官绅手中拿到八十万两银子，最后只调拨一半给他，心中有意见，居然在政务上敷衍我，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冒着危险救你！”
沈溪脸上却挤出一抹笑容：“现在不是军费是否足够的问题。马老应该知道，这几年朝廷用度紧张，而闽、粤之地进行盐茶专营改革后，在不影响农税的基础上，地方赋税大幅度增加，百姓安居乐业，地方官府政绩显著，可谓一举多得。”
“如今本官到湖广、江赣来担任总督，不能坐视百姓陷于困苦而不顾，马老如果不想进行这方面的改革，那一切由本官来代劳，如何？”
马中锡勃然变色，站起身来，目光炯炯看向沈溪：“沈中丞，你如此做，怕是不妥吧？你乃两省总督，只应该管全面的东西，而不应涉及实务，如今连地方盐茶买卖都要干涉，这岂非……僭越？”
沈溪知道马中锡一心图安稳，不想招惹麻烦，只能耐心开解：“马老到底在担心什么？本官这里说一句，闽粤之地的盐茶专营改革，正是由本官一手主导，如今本官已从闽粤之地调拨几十船物资过来，后续还会有上百船物资相继运到，即便地方士绅、商贾联手跟官府对抗，本官在这里说一句狠话：管保让他们血本无归！”
马中锡从来没想过沈溪的态度如此强硬，皱着眉头坐下，暗自揣摩：“以前就听说过，沈中丞刚愎自用，不听人言，一旦下定决心，便强制推行，在东南之地搞得‘官不聊生’，朝中重臣多其多有不满。我原本以为传言未必可信，但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此人的手伸得可真长啊！”
沈溪见马中锡沉默不语，问道：“怎么样，马老对本官还是不放心吗？”
马中锡缓缓开口：“沈中丞若要以一己之力，让地方百姓陷入无茶无盐可用之境地，那当老朽什么都没说。沈中丞要将此等事揽于身上，只能由着沈中丞你了，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两省总督，钦命督查地方，老朽不想与你产生纷争……”
“好！”
沈溪点头：“马老既然如此说，那就由本官主导湖广盐茶专营改革之事。马老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就算这次改革出了问题，由本官一力承担便是，朝廷若要追究，绝对不会牵累马老。”
马中锡道：“这可是沈中丞你自己说的，别怪到时候老朽主动撇清关系，甚至上表参你一本。”
言罢，马中锡好像放下心头大石，表情轻松许多。显然，他不想插手的事情，由沈溪来接手，出了事由沈溪负责，他可以避免承担责任。如果改革成功，地方税赋大幅度增加，那也有他的一份，怎么都不会亏。
送走马中锡，沈溪马上将总督衙门新招募的十五名书吏叫来，立即把事情吩咐下去，不给马中锡反悔的机会。
沈溪道：“你等带人去藩司衙门走一趟，请马藩台将今年茶引送过来，至于盐引方面，之后总督府会派人去盐课提举司领回。”
“明日开始，总督府将在城中城中各衙门前以及城门处张贴榜文，具体怎么写，本官会提前拟好，你们照抄便是。记住，这些日子一定要盯好城中那些世家大族，若他们敢乱来，一律派兵弹压！”
众书吏多为贫困学子，家境稍微好点儿的都不会前来总督府应聘在士绅眼中视为贱业的幕僚职务，此时接到沈溪命令，心中暗自称快，然后麻利地行动起来。
沈溪进行的湖广盐茶改革，打破了世家大族对地方专营商品的垄断，对于改善民生有极大的帮助。
数十年来为地方官商垄断的茶引和盐引，被相继运到总督衙门，如此一来，别人想获得湖广的盐茶买卖权，必须要到总督衙门购买盐引。
因为湖广并不施行开中制官盐制度，地方官商无法用粮食交换盐引，只能用最基础的方式来跟总督府购买。
可一旦有了竞争，盐引和出盐价格便无法形成垄断，如此盐价必然下跌，盐茶暴利的情况会得到一定程度减免，看起来对百姓有利，但沈溪也知道，这么做会降低地方商贾的主观能动性，商人贩运专营商品的积极性不高，会让部分州府缺少基本的专营商品，进而引起价格报复性上涨。
但沈溪相信自己一手培植出来的商业组织的力量，可以合理地解决这些问题，丝毫也不担心宋小城等人在贩运茶叶和官盐方面出现纰漏。
既然闽省官盐和官茶运输贩卖都能得到很好的保证，相信湖广这边跟闽省也无太大区别，现在的问题是让宋小城赶紧跟湖广各州府的商人建立起联系，保证从闽省和琼崖产盐地到湖广各州府的运输，再由地方商贩把盐、茶运到各县城和更小的地方出售。
四月底五月初这段时间，沈溪一直在忙活这事。

第一三六七章 改造地方
谢迁离开京城前，写了封信通知沈溪朱厚照失踪的事情。
到后来，谢迁顺着运河南下，几乎隔三差五便给沈溪写信，提醒他留意朱厚照的行踪。
谢迁显然也预感到朱厚照要往湖广去，为避免其在中途出现意外，只能让沈溪想办法，每封信都好像催命符一样，搅得沈溪的生活不得安宁。
“太子从京城出发，若一切顺利的话，四月底就会抵达湖广，如今已是五月中旬，尚且没有丝毫消息传来，说明太子暂且并未往湖广，又或者是在别的地方耽搁了。刘瑾赴任南直隶，带着太子，以守备太监的权势，到哪儿都会受到隆重接待。朱厚照这小子多半玩野了，估摸着他还不稀罕到湖广来受苦……”
沈溪想给谢迁写信，告之自己的揣测，但发现根本就无法知晓谢迁下一步要去何处，也就找不到确切的投送地址。同时，信写出去若被有心人看到，人家还误以为太子是被他们拐带的。
马九那边暂时没有朱厚照的消息传来，对沈溪来说，这件事只能拖着。
至于湖广行省的盐、茶专营改革，如今推行得异常顺利，而且还有一件让沈溪十分高兴的事情，那就是李衿和惠娘已经顺利抵达南昌府。
沈溪迫不及待想往南昌府去一趟，不但是因为挂念惠娘，同时也跟他想尽快完成江赣商业布局有关。
赣西有沈溪发展钢铁产业急需的煤炭，后世安源煤矿可是有名的煤炭基地，可就地利用这里优质的煤炭制造焦煤，焦煤主要用于高炉炼铁和用于铜、铅、锌等有色金属的鼓风炉冶炼，起到还原剂、发热剂和料柱骨架作用。
而炼铁高炉采用焦炭代替木炭，为现代高炉的大型化奠定基础，是冶金史上的一个重大里程碑。
就算沈溪对物理、化工知识知之不详，但也知道焦炭的巨大作用，知道安源煤矿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
此外，江赣可不仅仅有煤炭，赣东北的德兴铜矿可是号称中国有色金属第一矿，后世这里年产铜十二万吨，黄金五吨，白银二十吨。而铜在大明朝，其实就是钱的代名词，只要有足够多的铜，便可以制造相应的铜钱。
最后，沈溪还想去见一下自己从未谋面的儿子，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但这会儿沈溪在湖广的事情并未结束，如果现在就启程前往江赣，会让江赣地方官绅对他戒备重重，必须要找个借口才能过去。原本找寻太子就是个不错的由头，但朝廷至今也未公布太子失踪的消息，说明皇室一直对此事进行保密。
沈溪心想：“即便弘治皇帝能以亲自栽培太子熟悉政务为由，一直遮掩，但太子始终不往文华殿读书，詹事府的东宫讲官岂能不发现端倪？这件事拖三个月已经是奇迹，下一步恐怕连刘健、李东阳等人都会产生怀疑，估摸很快便会跟皇帝要人了。”
大明朝的太子问题，一向是个敏感话题。
大明在皇位继承制度上，一向主张立长不立幼，这跟清朝的储君制度截然不同，因为外夷一向有立幼或者立贤的习俗，特别是康熙帝后来采用了“秘密立储”这一制度，使得清朝的皇位传承一直未受到太大冲击。
但在大明，如果不立长，就会受到极大的非议，哪怕这个长子只是庶出，甚至跟朱祐樘一样，出自一个普通宫女，也轻易不能废掉。
如今弘治皇帝就朱厚照一根独苗苗，太子之位自然稳若泰山，但如果泰山出现了问题，那就要考虑选择备胎，这会造成时局的动荡。
沈溪等待机会前往江赣，又怕地方上把他当作豺狼猛兽防备，沈溪终于理解在这时代要独善其身是多么艰难的事情。
“虽然我早就提醒过自己，不再管地方上的龌蹉事，可真正被我看到了，岂能置之不理？尤其如今我已经具备管的资格，莫非要眼睁睁看着不公平的事情在我面前发生？”
沈溪一直觉得自己可以融入这时代，但最后发现，他总是情不自禁想要改变这个时代。
但他也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某些事情上根本无能为力，尤其涉及到几百年来形成的传统，大明百姓似乎都很倔强，无论他用什么方式开启民智，效果都不理想。
儒家发展到一定程度，就成为一种奴性思想，让人安于平庸，不思进取。
……
……
五月十二，总督府发放最后一批茶引、盐引。
之前的茶引和盐引，有半数归了沈溪掌控的商业组织，由宋小城缴纳课税，完成盐、茶运输和买卖。
当湖广商贾发现沈溪根本不需要他们就能玩转地方商贸后，开始紧张起来，从之前的拒不合作，改而积极配合，此番更是齐聚总督府，争先恐后购买盐引和茶引。
但可惜，沈溪不给他们竞价的机会，一引茶、一引盐的价格是多少，都是公开透明的，为的是防止盐商和茶商从中谋取暴利。
文家和钟家没有参与其中，从传出的风声看，钟家似乎有离开湖广迁往南直隶的打算，而文家则选择留下，但把财产全都置换成土地和屋舍，准备安心当大地主，不再牵扯进地方专营商品买卖中。
在沈溪看来，文家的决定相对明智，至于钟家，则有点儿闹情绪的意思，最后的结局只会是自找麻烦。
这天茶引和盐引各出手四万引，地方上的盐商和茶商基本都买到了些，就算利润不是很高，但已能保证他们维持生计。
这最后一批中，宋小城只拿了三千引茶引，盐引没有入手，因为琼州府那边供应的精盐差不多已经告罄。
倒不是说新开辟的盐场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因为这段时间盐场被沈溪抽调太多新盐到湖广销售，填补空额，同时沈溪还准备留下一部分盐，用来供应正在筹备中的化工工坊。
要改变这个时代，就必须要引入化学工业，海盐是制造酸碱的基本原料，沈溪准备用他那浅薄的化学知识，指导工匠逐步把三酸两碱搞出来。
此时远在琼崖的唐寅也来信了。
唐寅和夏小姐成婚后，夫妻生活大致和睦，但问题是，唐寅自诩文采过人，不甘心继续做打杂的事情，想回沈溪身边一展所长。
或许是怕沈溪不同意，唐寅来了个先斩后奏，先写信通知沈溪自己要走，然后直接动身前往广州府。
按照唐寅信中所说，他准备带着他的大舅子夏宽一起到湖广找沈溪，共谋大事。
沈溪头疼不已，你这家伙是觉得给我找的麻烦不够多，准备继续坑我，是吧？来可以，俸禄比对总督府的书吏发放，休想我再斥巨资请人！
我这儿可没养闲人的准备，来了就拿出真本事，别一天到晚混吃等死！
沈溪已深切地感受到人手不足，对他来说，其实唐寅和夏宽能来，对他而言无异于及时雨。
按照沈溪设想，这二人过来，可不是当什么谋士，而是继续分管实务。
现在下面的工坊需要有人主持，沈溪要当官，批阅公文，处置两省军政大事，没太多时间顾及杂务，最好是让唐寅和夏宽二人来处置，他们起码有一定能力，而且脑子不笨，接受新事物也快。
沈溪要求建立的工坊，在五月份已轰轰烈烈动工，随着砖瓦坊率先落成，生产出来的青砖、红砖开始源源不断供应屋舍建设，可惜现在用于粘合墙体的三合土产量很少，如果换做水泥，建设进度会越发快。
可惜对于水泥，沈溪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道是用石灰石和粘土为原料，送入窖中煅烧而成，但具体如何，中间要添加什么辅料却不知道，这些都需要不断地进行试验。
目前沈溪实际上是在一张白纸上，勾勒他的工业蓝图。

第一三六八章 两种作物
五月十六，沈溪收到京城来信。
谢韵儿和周氏商量后，决定五月初十从京城出发。为一路安稳，谢家人决定走运河到长江的水路，或许是周氏有之前走陆路被劫的阴影，现在远行她只敢乘坐官船。
对于沈溪来说，现在就考虑家人何时到来为时尚早，毕竟路上不管怎么样都得耽误一两个月，等家人真正抵达武昌府已经是七八月份的事情了。
如今沈溪公事繁忙，没时间顾及家庭，不过如果身边多几个贴心人照顾自己生活起居，倒也不错。
五月十八，马中锡到总督衙门，跟沈溪谈及夏粮的事情。
在这时代，粮食生产才是朝廷最注重的问题。
以湖广往年的情况看，一年可收两季粮，其中冬春种植小麦，夏秋种植稻谷，而收获小麦的夏收并非是一年里出产粮食最多的季节。如今闽粤桂三省正在大力种植玉米和番薯，但尚未推广到湖广。
湖广左布政使马中锡，得知沿海东南三省有玉米和番薯这两种亩产破千斤的粮食作物，非常惊讶。
自沈溪于弘治十五年在闽粤桂推广种植这两种作物以来，仅过去两年，种植高产作物玉米和番薯的州府就已经基本涵盖三省，沈溪非常清楚这两种作物的优缺点，而马中锡听说推行作物的事情是由时为东南沿海三省总督的沈溪具体经手，所以特地登门跟沈溪讨教。
“……沈中丞应与粤省地方官吏熟悉，这几年湖广连年遭灾，不但水患盛行，蝗灾也是不断，若大人可将这两种作物引到湖广来，于百姓有利，还能助涨沈中丞在朝中的声望和地位，岂非美事一桩？”
马中锡带着期待问道。
对此沈溪并没有立即答应。在他看来，番薯和玉米在闽粤桂三省推广没什么问题，因为那里山地丘陵多而平原少，除了种植相对耐旱的番薯和玉米，实在没办法增加粮食的产量。
但湖广之地却不同，两湖平原地势低平，河网纵横，湖泊众多，号称“水乡泽国”，种植小麦和稻谷的条件得天独厚，如果改而去种植番薯和玉米，反倒是得不偿失。
归根到底，番薯和玉米虽然可以作为主粮，但番薯存储不便，而玉米的口味较为粗糙，这中间得有个慢慢适应的过程。
如今闽粤桂三省尚处于摸索推广的阶段，沈溪不想那么麻烦，把不成熟的东西推广到湖广来。
沈溪道：“马老既然提及，本官自会仔细思虑……从湖广到闽粤桂三省虽然不远，但如今已经是五月，即便即刻派人去找种子，一来一去，怕也是赶不上今年的夏耕，不若等明年再行推广！”
马中锡略微迟疑：“沈中丞，不是听闻那名为番薯之物，于夏秋之季耕种，可在入冬前收获一季么？若是能将其……移栽过来，百姓或许能过个不错的冬天……”
看得出，马中锡在推广番薯和玉米这件事上很热心，沈溪虽然有些不太想应承这差事，但难得一省藩台对此热衷，如果拒绝，或许会让彼此都下不来台。沈溪当即点头：“既如此，那本官就应承了，明日便让人送些番薯和玉米种子到藩司衙门，至于如何栽种，会找专人向马老传授……”
“这……”
马中锡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他要的番薯和玉米种子，在沈溪这里都是现成的。
没办法，宋小城人已经到了湖广，闽省的试验田虽然不及粤省多，但那儿也是沈溪的基本盘，沈溪让宋小城到湖广来，为避免往返麻烦，早就在信中交待，让宋小城将玉米和番薯种子带过来。
沈溪道：“本官原无推广番薯和玉米的计划，但既然马老如此热心，本官便将推行这两种作物之事交给马老，且……本官这里还有两种经济作物的种子，马老既然要推广番薯和玉米，便将这两种作物也一并推广了罢！”
沈溪所说的“经济作物”，便是辣椒和烟草这两种在未来大行其道的作物。
辣椒的作用不言而喻，这是沈溪从佛郎机人手中，继玉米和番薯后，获得的又一重要作物种子，是百姓餐桌上必不可少的菜蔬和调味料。
至于引入烟草，并非一定是好事，但沈溪自问不是能改变时代的圣人，存在即合理，虽然也知道这东西对人的健康会造成很大影响，但他知道这东西很快就会在全世界流行开来，与其等着此物成为别国出口到华夏获取暴利的商品，不如由自己来推广种植。
马中锡对“经济作物”的概念完全不了解，脑子有些发懵，但既然沈溪提出这是推广玉米和番薯的附加条件，不得不遵从。
……
……
沈溪如今在湖广可说混得风生水起，而谢迁在南下金陵的路上则颠沛流离，每日都疲于应付。
问题在于，找人的事情进行得很不顺利，毕竟朱厚照南下是坐船，谢迁必须在白天赶路，只有等夜晚乘船泊靠码头后，才能到沿岸城镇打探，看看是否有熊孩子的踪影。
谢迁唯一的感觉，就是累。
谢迁带的人不多，毕竟就算动用到东厂和锦衣卫的力量，也人数也必须控制在小范围内，不然事情必然会传到刘健、李东阳或者是马文升、刘大夏等朝中重臣耳中。即便如此，谢迁也打探到一些消息，其中最有价值的，便是之前南下担任南直隶某地守备太监的刘瑾队伍中，似乎有一少年跟太子相仿。
“一个宫里的太监，居然敢拐带太子南下？莫非他不想活了？”
之前谢迁一直没把太子失踪的事情跟御马监太监刘瑾南下这两件事往一起联想，但现在有了线索，他的目标随之明确，一路往南直隶而去。
但这途中谢迁丝毫也不敢放松，依然每天停靠码头都会上岸搜查一番。同时，他还不敢把他的发现上报皇帝，免得被朱佑樘以为他是在推卸责任……太监拐带太子的罪名可不小，查无实证的情况下，谢迁不敢妄下定论。
五月初二，谢迁抵达扬州府，此时他精疲力尽，只想找个地方好好躺一躺，休息一下筋骨，于是早早便投宿驿馆，进入房中还没等他落榻，有锦衣卫进来奏禀：“大人，外面有人求见！”
谢迁恼火地说：“老夫刚抵达扬州，地方上便已获悉消息，老夫又不是代天巡狩查他们为官过失，莫非还打算给老夫送礼不成？”
那名锦衣卫道：“大人，来者说是自西边过来，并非本地口音……”
谢迁一怔，随即他想到，很可能是沈溪收到他的信函后，派来接应他的人。
谢迁语气不善：“把人请进来吧！”
锦衣卫领命而去，不多时，带进来一名二十多岁的精干汉子，谢迁打量他一眼，觉得面熟，以前在太子跟前见过，似乎是沈府下人。
来人认识谢迁，恭敬行礼：“小人马九，见过老爷！”
谢迁满意点头，一摆手，让锦衣卫退下，这才道：“沈溪培养出来的人，果真不一般，没有主动说破老夫的身份。不过，老夫南下虽然隐秘，但身份却不用刻意遮掩。他……可有将老夫南下的目的跟你说明？”
马九想了想，诚实点头。
谢迁道：“也是，你曾在太子跟前效力，认识太子，他派你来最为合适，但你能准确找到这里也着实不易。他是怎么交待你的？”
马九听谢迁一口一个“他”，明白指的是沈溪。自家老爷被人如此轻慢，马九心里有些介怀，但他知道谢迁阁老的身份，只能压抑不满，说：
“大人吩咐，先顺着长江东进到南直隶，等过了南京便注意查探运河周边，问及宫中执事南下的目的地，详细找寻！”
谢迁皱眉：“这小子，又事事料老夫于先，他说过是哪位宫中执事么？”
“刘瑾，刘公公！”马九诚实回道。
谢迁笑了起来：“嘿，不错不错，既然他有如此见识，想来这一趟找寻也不会太费周章，老夫已经打探到，刘瑾南下是往江浙一带，具体是哪个州府，这是御马监委派的差事，老夫无从打探。你这就去问询一下，有消息的话，第一时间告知，可有问题？”
马九恭敬行礼：“是，老爷！”

第一三六九章 进展顺利
谢迁和马九老少二人，为找寻朱厚照而努力，谢迁愈发感觉沈溪派来的人精明干练，有大将之风，深得他的欣赏。
虽然手下有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帮忙，但之前所有事情都得谢迁一个人负责，从情报筛选到分析，感觉处处受到掣肘。如今有了马九帮忙，顿时感觉轻松许多，短短几天时间，已经搜集到大量有用的讯息。
“沈溪小儿为官不长，身边却栽培出如此得力干将，实在是造化！”
谢迁以前对沈溪多有轻视，可当他亲自在外面走了一圈，感受到在外为官的艰辛不易，多了几分对沈溪的理解。
与此同时，远在湖广的沈溪，正在武昌府城南全力打造这个时代第一个工业园区，至于谢迁和马九是否将朱厚照找到，对沈溪来说无关紧要……能找到最好，太子平平安安对大家都是好事，即便找不到，凭朱厚照的本事，估摸自己也能回京城。
沈溪对于历史上的朱厚照十分了解，这就是个敢打敢拼，有思想有作为有魄力的年轻人，如今在他的调教下，朱厚照小小年纪就敢上城头与鞑靼人厮杀，越发显得英勇无畏。
有时候沈溪不得不感慨，或许是自己正在被这个时代同化，所作所为都在趋向保守和中庸。反倒是朱厚照，拥有如同穿越者般的魄力，做事喜欢大刀阔斧地干，不瞻前顾后，这是沈溪非常欣赏的一种品质。
随着工匠招募持续进行，沈溪手下的匠人队伍逐渐扩大，沿着巡司河沿岸建立起来的工业区，正在慢慢成型。
“沈大人，您手下的人，把武昌府周边林地全给侵占了，按照朝廷规矩，就算您有统调地方的权力，也不能将武昌府周边的林木都给砍伐了啊！”
武昌知府衙门派人前来跟沈溪接洽，认为总督衙门最近一段时间对武昌府的“长治久安”产生极大破坏，如今地方士绅已有很多迁走，或者萎靡不振，沈溪居然又打起武昌城周边林木资源的主意，先派人购买林地，然后组织人伐木，又在城南之地侵占良田集中修建作坊，把府城折腾得够呛。
在知府衙门看来，沈溪这么做是在与民争利，实不可取。
沈溪打量眼前涨红着脸慷慨陈词的武昌府推官，他能亲自接见，已是给了很大的面子，不想跟其多废话。
沈溪道：“武昌府属于两省总督府的管辖范围，本官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别说是征调地方林木和良田，就算是把作坊开到知府衙门，衙门也要给我腾挪地方。多余的话，本官就不多说了，如果廖知府有意见，让他亲自来跟我谈，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想给我来个下马威？”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湖广处于山高皇帝远之地，官员更迭异常频繁，如今武昌知府换成了来自河间府的廖赫。
廖赫不是正规科举出身，而是走的监生这条门路做官。现在谁都愁到沈溪麾下当官，尤其是附郭省城的武昌知府，听说要在沈溪手底下做事，京中候缺的四五品官员没人愿意应承这差事。
廖赫乃是监生出身，在京城六部辗转，二十年间一路从工部正九品大使升迁到户部的湖广清吏司主事。如今武昌知府出缺，京中大佬看到无人补缺，于是大手一挥，便把熟悉湖广事务的廖赫推出来，连升四级，调到武昌担任知府。
廖赫到了地方，除了第一天拜会过沈溪此后便龟缩在府衙，夹着尾巴做人，怕的就是沈溪逮着事情就跟地方官为难。
本身布政使司衙门强行推广玉米、番薯、辣椒和烟草种植的事情，就被地方官员认为是沈溪的手笔，没有官员愿意推行这些不能作为上缴朝廷并规定一定额度的主粮的作物，推广上多有敷衍。
那正七品的推官听到沈溪强硬的话语，态度顿时软化，讷讷地道：“沈大人，这只是我们府衙的一点浅见，如果您要坚持如此，我们也没办法，但如果上面追究下来，我们不会负责。”
“另外，以后您要是有什么命令，直接下文江夏县衙，如今知府衙门夹在总督府、布政使司和县衙中间，实在不好行事……”
人人都把沈溪当成瘟神，沈溪感觉自己在湖广几乎成了孤家寡人，不过对此他倒是能泰然处之。
毕竟在他的设想中，地方官府只要不跟他对着干，就可以念阿弥陀佛了。现在地方官府人人自危，他要做什么事，没什么人敢出来干涉，这对沈溪来说实属不易，他也懒得跟地方官府为难。
……
……
随着砖瓦和木料到位，武昌城南一座座厂房拔地而起，到了五月下旬，钢铁厂第一座露天高炉竖立了起来。
这座高炉高十米，炉壁厚约半米，中间用耐火黏土烧制的耐火砖作为内衬，自上而下分为炉喉、炉身、炉腰、炉腹、炉缸五个部分。高炉旁专门修建有从顶部倾倒铁矿石原料的阶梯。
炼铁时，从炉顶倒入铁矿石、木炭、石灰石，然后从位于炉子下部沿炉周的风口吹入空气。高温下，木炭中的碳同鼓入空气中的氧燃烧生成一氧化碳，在炉内上升过程中除去铁矿石中的氧、硫、磷，还原得到铁。
炼出的铁水从铁口放出，而铁矿石中未还原的杂质和石灰石等熔剂结合生成炉渣，从渣口排出。
当第一锅铁水放出就得到三千斤生铁时，高炉炼铁的高效率震惊了所有人。
可惜的是，由于材质的延展性问题，这个时代钢铁并不能直接用于铸炮，而是需要用铜来铸造。
钢铁厂在连续生产十锅铁水后，第二个用于炼铜的高炉也竖立起来，但由于铜矿石有限，仅仅炼制了一锅铜水便暂时闲置。不过就是这一锅铜水，便足足铸出一百根铜炮管，然后沈溪从中择优选取十根用来铸炮。
到五月底，第一门经过改良的佛郎机炮问世。
武昌钢铁厂这边生产的佛郎机炮，比之前京城铸造的佛朗机炮性能更好，口径相当，但威力、杀伤力大了一倍有余。
沈溪亲自培养了几名炮手用来试验火炮，总的来说效果还可以，他准备在年底前铸造出一百门这样的火炮，用来装备湖广地方军队。
沈溪想打造一支真正可以派上用场的精兵，装备新式佛朗机炮是第一步，而改造小型火铳，造出在十六世纪到十八世纪大行其道的燧发枪，则是下一步的重点。
目前大明军队主要装备的是火绳枪，火绳枪的劣势在于发射速度慢，效率不高，且因火药添加的问题，容易造成炸膛、卡壳等情况。
之前在沈溪主张下，工部制造了一批模仿佛郎机炮结构的散弹火铳，在土木堡以及其后的京师保卫战中大放异彩。
但这种散弹火铳需要两手装填，后坐力强，对士兵的素质要求很高，加之有效射程只有五十米，面对鞑靼人的骑射，只能用步兵方阵来掩盖其种种不足，大大限制其发挥。
若改造成燧发枪，即便仍旧无法制造制式子弹，但可以通过改造，简化火枪装弹和射击过程，提高发火率和射击精度。之前火枪手的效率为每分钟一发，经过改造以及专门训练，可以提高到每分钟两到三发。
另外，火绳枪遇到风雨天气，火门里的火药不是被风吹走，就是被雨打湿，以致不能发射；有时还没有瞄准好，就过早地误放了。而变成燧发枪后，扣板机龙头下压，因弹簧的作用与火石磨擦发火。
这样一来，不但克服了风雨对射击造成的困难，而且不须用手按龙头，使瞄准更为准确，随时都可发射。
此时沈溪身边马九不在，云柳和熙儿也被派出去打探湖广全省的情报，导致出现他手下一时间无人可用的窘迫状况。
杨文招和沈永祺始终不能担当大任，其余车马帮弟兄也没有谁表现出过人的天赋，很多事只能由亲力亲为。不过正因为如此，沈溪可以藉此打发无聊的时光，减轻孤独感，否则独在异乡为异客的落寞太让人难熬了。

第一三七〇章 相见
五月二十八，沈溪收到谢迁自江南发来的信函。
因为不想暴露行藏，谢迁没有透露具体是在何处写的信，沈溪也就无法回信。
信中，谢迁谈及马九已跟他会合，如今正在南直隶找寻朱厚照的下落，下一步谢迁准备前往苏州府太仓州的镇海卫，登门质问镇守太监刘瑾，到底将太子藏于何处。
结果当天晚些时候，沈溪刚刚从城南工业区回到总督衙门，便见到有人在总督府大门外的石狮子后面探头探脑。
“什么人？”
杨文招这些天都跟在沈溪身边，充当沈溪的贴身侍卫，其实就是跟沈溪学本事，见到有人形迹鬼祟，他立即上前喝问。
那人转过身来，尽管天色暗淡，但沈溪瞧见那张小脸便知道大事不好……不是朱厚照那熊孩子是谁？
太子居然真找来湖广来了！
“先生？”
等看清楚众兵士环绕中的沈溪，朱厚照兴奋地冲了过来，脸上黑漆漆的，也不知多久没洗过脸，身上衣服邋遢，估摸十天半月没有换洗过，想必一路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
见到太子如此凄惨的模样，沈溪原本想喝斥几句，最后改变了主意。
沈溪对杨文招等人摆了摆手：“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回去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去工坊好好看着，不要耽误工作……我这边有事，任何人皆不得靠近我的书房！”
沈溪带着朱厚照进到总督衙门，一路来到后院书房，路上朱厚照想说什么，都被沈溪抬手阻止。
沈溪不想听熊孩子的废话，先憋憋他，让他知道自己在生气。
终于来到书房，朱厚照迫不及待道：“先生，为何见到我，您不高兴？难道您觉得我不应该来你这儿吗？”
沈溪摇了摇头，冷笑不已：“那你觉得作为一国储君，应该擅自离开京城吗？别跟我说大明江山社稷不及你游山玩水来得重要……千里迢迢到湖广，沿途大江大河无数，若路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可有想过大明基业？”
朱厚照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我就知道先生要拿这个说事……我不过就是想到地方看看，了解一下大明江山到底是何等模样，这也有错？”
“而且此番到湖广，是我南下游历的最后一站，之后，我便会动身返回京城。先生，如果你不喜欢我来给你找麻烦，我这就离开，是死是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或许是一腔热情被沈溪的冷水泼了回去，朱厚照说话时带着一股怨怼，看样子是怪沈溪伤了他的自尊心。
沈溪想说，你这熊孩子，出来游山玩水可以去别的地方，来我这儿做什么？
我又不是领兵打仗，也不是出来为官享福，你到我这儿来不但是坑爹坑娘，而且还坑先生。
如果你老爹挂了，你这个太子又杳无踪迹，以朝中那班重臣的尿性，肯定会在藩王中择一宗室子弟继承皇位。
又或者你在路上被人宰了，死得无声无息，你老爹老娘左等右等不见你回宫，心急如焚而逝，江山还是得易主？
可以说，天下人全他娘被你小子坑了！
不过，人已经到了湖广，沈溪再喝斥也于事无补，沈溪只能想办法尽快把熊孩子送回京城，确保其一路平安即可。
但沈溪无法保证在这段时间京城局势不会发生变化，现如今只能期冀朱祐樘能多活一段时间，至少能跟历史上那样，活到弘治十七年底或者是弘治十八年，把朱厚照失踪这件事的影响给冲淡。
“你出来多久了，又去过何处，这一路见闻如何，能说的都说来听听吧！反正你也到了湖广，我允许你在本地停留三天，之后就会送你回京城。如果有什么意见，你回去之后尽管找陛下申诉！”
沈溪没好气地说道。
朱厚照听沈溪的语气，以为原谅了他的行为，眉毛一振，嘿嘿笑出声来：“先生只给三天时间，是否太少了些？我可以在这里停留十天半个月，跟先生学一些知识，回去后对治国也有益！”
你小子说话怎么也学会弯弯道道了？你从哪里察觉出，跟着我能学到对治国有用的东西？
沈溪当即否决：“此事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你不走，就算是五花大绑我也要派人押着你上路。从湖广到京城，这一路至少得一个月，你觉得，若在这期间朝廷发生什么事情，你我能担待得起？”
朱厚照一脸不以为然，撇撇嘴道：“先生说的哪里话？我不过是出来玩玩，京城能出什么事？”
“你不知道，我这一路上我可增加了不少见闻，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听的，好看的，还有民间疾苦……嘿，都见识过了！这外面的世界果然如你以前告诉我的那样，跟书本上的内容完全不同，哎，这个……”
熊孩子打开了话匣子，在沈溪面前唠叨个没完，完全不把沈溪的警告当成一回事。
也许，读万卷书确实不如行万里路，朱厚照这一路上收获匪浅，对他将来治国有莫大帮助，但沈溪仍旧坚持要尽快送其回京。
如果历史上朱祐樘能活个七八十岁，沈溪不介意朱厚照在外面多走动走动，了解民生现状，并尝试解决一些实际难题。但问题是弘治皇帝一直重病在身，随时都有可能驾鹤西归，若朱厚照不在京城，京城出现任何危局，都不是他沈溪能承担的。
当然沈溪不能把历史上朱佑樘的生平拿出来说给朱厚照听，告诉他你老爹快死了，你出来是自找麻烦，有可能把你的皇位给丢了。但沈溪仍旧要对此表达自己坚定的态度，指出种种可能，让熊孩子长点儿记性。
沈溪伸手打断朱厚照的话，问道：“你觉得京城不可能出事，是吗？你可有想过，陛下一直在生病，你此番南下，陛下知晓此事，必然被你气得病上加病……若陛下病情有变，你又在外地，请问你母后可以依靠谁？”
朱厚照眯着眼睛想了想，神色迷离……沈溪所说的事情太过离奇，他根本想象不出自己老爹会突然病逝。
朱厚照尝试着辩解：“可是……我出宫的时候非常小心谨慎，父皇怎么可能会知晓？”
沈溪拍了下朱厚照的脑袋：“你怎么脑子比猪还笨？你失踪一天两天，东宫太监和侍从或许会担心陛下发怒，隐瞒不报，但你连续三四个月不现身，还指望陛下不知晓？你当你的那些先生和东宫近侍都是摆设吗？”
“实话告诉你，如今陛下已委派谢阁老到南方找寻你的下落，如今已经往苏州府去找刘瑾算账了！若被他知道你来了我这里，上奏陛下，陛下能饶过我？”
“什么！？你是说谢大学士已经知晓是刘瑾帮助我离京的？”
朱厚照满脸惊讶，过了好一会儿才讪讪笑了两声，说道：“不过我离开前，已经千叮呤万嘱咐过刘公公，让他不要把事情说破……”
看到沈溪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朱厚照只好耸耸肩：“好吧，这次的确是给沈先生和刘公公找了一些麻烦，不过只要我不说出去，沈先生和刘公公也不说破，没人会知道这件事。”
朱厚照一脸天真烂漫，好像他做事面面俱到，怎么都不可能连累到沈溪。

第一三七一章 接待
沈溪知道，跟这熊孩子说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与其浪费口舌，不如上强制措施，将熊孩子绑回京城。
给朱厚照废话半天的结果，很可能就是自己的想法也会被熊孩子带偏，那还不如直接摊牌，让他知道自行其是的严重后果。
“来人！”
沈溪突然大喝一声。
门口杨文招等人一直在等候，闻声推开门进来，杨文招用征询的目光看向沈溪，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沈溪道：“这位小公子，乃是由京师到湖广来寻亲访友的朝中权贵子弟，本官暂时无暇招待，派人将他安顿在驿馆内，好生款待。记住，绝对不能让他离开驿馆半步，出了什么事情，唯你等是问！”
杨文招眨了眨眼，一时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虽然个子较高，但看上去一脸稚气，甚至年岁可能还没他大，杨文招实在想不通，沈溪有什么道理在意这样的少年……
但命令毕竟是沈溪亲口吩咐的，杨文招小时候就最听沈溪的话，现在沈溪当官了，他更是对沈溪有了一种盲目崇拜的心理，尤其是他现在在总督府当差，往来都是高官，他又对很多新鲜事物不了解，只能听从沈溪的命令行事。
朱厚照不满地说道：“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千里迢迢到湖广找你，你给我甩脸色看也就罢了，甚至不让我住在衙门里，而要去住什么驿馆……你……你不会把我当成洪水猛兽敬而远之吧？”
沈溪心想，你个熊孩子，真拿自己当盘菜啊！除了你太子的身份，我作何要礼遇你？你留在总督府，若是被朝廷知晓，那我就是知情不报，朝廷甚至可能怀疑是我教唆你南下。
反之，将你安置在驿馆内，即便出了什么事，我也有理由跟朝廷解释……就说你私自跑来见我，结果未能进总督府，自己在驿馆住了几天，便北上回京了。
沈溪现在头疼得紧，是否该把朱厚照来过湖广的事情跟朝廷如实相告，这是个两难的抉择！
朱厚照在南方不认识什么人，若是来过湖广那必然是找他这个老师，这一点弘治皇帝能想到，朝中大臣也能想到，只要让朝廷中人知道朱厚照到过湖广，他却说没见过朱厚照，恐怕没人会信。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这小祖宗哄好回京再说。沈溪道：“你先住在驿馆，有事情我会派人知会，如果你私自离开，出了什么事，没人能够帮你……”他本想多吓唬朱厚照两句，但突然想到其实吓唬这熊孩子半点儿用处都没有。
朱厚照敢千里迢迢到湖广来，一路上，必然增长不少见闻，对他自己更是盲目地自信，沈溪说什么也不能完全说服他。
果然，朱厚照听到沈溪的话后，只是撇撇嘴没有说话，脸上神情带着几分自得，好似在说，我不需要你帮忙，我自己就能管好自己，我的事情不用你多操心！
沈溪原本想让杨文招等人送朱厚照去驿馆，但心中着实不放心，道：“来人啊，准备好车驾，本官要亲自去一趟驿馆！”
沈溪没辙了，朱厚照到湖广，就算他可以装作从未见过这熊孩子，但太子的安危他必须要足够重视才行，朱厚照在湖广出了什么事，朝廷很有可能会让他偿命，如今又不能通知谢迁说熊孩子来了湖广，只能赶紧想办法，将朱厚照稳住，然后平平安安送他回京城。
这才是唯一正确的应对方法。
朱厚照以为自己的阴谋得逞，沈溪已经表态要亲自送他去驿馆，那不用说，接下来几天他就可以缠着沈溪，让沈溪带着他在湖广之地多走走，多看看，这可比他独身一人时要方便多了。
沈溪带着朱厚照往总督府大门口而去，等来到衙门外，只见有两个人点头哈腰凑了过来，看架势，似乎跟朱厚照有一定关系。
“什么人？”
照例是杨文招出言喝问。
几名侍卫已冲上前，拔出腰刀，将覥着脸过来的二人给拦住。
朱厚照冲着沈溪嘿嘿笑道：“先生不必紧张，这二人是一路护送我西进的护卫，其实他们是……我在扬州府雇佣的，这一路上他们都很照顾我，你不用担心他们会将消息泄露，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
骗鬼呢！？
沈溪心想，这二人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满脸横肉，走路虎虎生风，必然是刘瑾派来护送朱厚照的。就算刘瑾未对二人泄露朱厚照的身份，但以二人多年的阅历，应该可以猜出来。
沈溪道：“来人，请二位先生到总督府东花厅饮酒，之后再找个上好的客栈安顿下来，之后派人送他们回江南！”
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惊讶地问道：“这位……大人，您怎知我二人来自江南？”
沈溪心道，我不但知道你们来自江南，还能从口音听出你们祖籍陕西，是刘瑾从京畿之地带到南方的随从，这是用脑子推算出来的，而不是用眼睛看的。
沈溪没有多做解释，一摆手，马上有人过来送二人往总督府后院的西花厅而去。
这二人身份没多少疑问，但他们究竟知道多少事情沈溪必须调查清楚，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请他们喝酒，套取口风，之后再视情况再做决定。
虽然沈溪还不至于要到杀人灭口的地步，可一旦二人知道朱厚照太子的身份，还知道太子曾经来过湖广，沈溪就必须要提前作防备，做好下一步打算。
沈溪跟朱厚照到了驿馆，专门为其挑选了最好的房间，又让人送上丰盛的菜肴。
朱厚照眉飞色舞，显然对于住宿和饮食都很满意，他拉着沈溪的手道：“先生，您不知道，我这一路上跋山涉水，幕天席地，好不辛苦，心中最大的希望，便是能早点见到您，可以在您这儿过几天好日子，然后再返回京城。如果连先生都不收留我，我也实在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沈溪看着朱厚照，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连你都知道，这天下间你没什么朋友，如果陛下知道你南下，首先想到的便是你来找我……你回京城后准备如何交代？”
朱厚照笑道：“先生尽管放心就好，打死我也不说来过先生这里。这件事绝对跟先生无关！”

第一三七二章 协议
有些事，朱厚照就算想隐瞒下来也不可能做到，就好像他来湖广这件事，迟早会被朝廷知晓。
沈溪最多可以不承认见过朱厚照，但若说对朱厚照来湖广的事情全不知情，朱祐樘可能会更加恼火。
不知情，代表无法提供保护，朱佑樘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身处险地，即便他看到自己儿子平安回京，还是会觉得沈溪失职。
沈溪回到总督府，琢磨该不该把这件事告知朝廷。
这可比行军作战运筹帷幄复杂多了，要全盘考虑事情背后的种种利益纠葛，揣摩皇帝和朝中大臣的心理，做出最有利的应对。
最后沈溪意识到，跟朝廷汇报不适合，但跟谢迁说一说则未尝不可。其原因在于，朱厚照离京，到现在仍旧是朝廷的机密，甚至连谢迁南下的目的都无人知晓。
如果沈溪这个时候上奏，奏本必须过通政使司，再到内阁，如此事情便再也隐瞒不下去了，但如果跟谢迁商议，因谢迁总是站在他的立场考虑问题，则谢迁有可能根据朝廷的情况，做出更为理性的奏报，这对沈溪来说反而更有利。
如此一来，就得先把谢迁找到。
好在谢迁之前已经说过要去苏州府，再加上云柳和熙儿本身就是东厂的人，只要与谢迁的手下联系上，传递消息应该不会有何困难。
沈溪准备让谢迁收到信件后便回京复命，如此事不对谢迁说明，他很可能会继续在江南之地找寻，回头等朱祐樘见到儿子再招谢迁回京，朱祐樘或许会认为谢迁失职，谢迁的前途将会蒙上一层阴影。
谢迁的官运，很可能影响沈溪未来在朝中的地位，绝对不能在这个问题上掉以轻心。
……
……
翌日清晨，还没等沈溪睡醒，精力过剩的朱厚照早早便来到总督衙门。
熊孩子根本不知什么是客气，更不知道搅人清梦是多么可恶的一件事，他就是想尽可能与沈溪待在一起，让沈溪带着他吃喝玩乐，好好享受。
沈溪匆匆起床，穿戴好来到院子里洗漱，朱厚照兴冲冲地闯了进来，看到沈溪睡觉的院子还没他在官驿的豪华，脸上不由闪过一抹诧异，随即他便撇开杂念，不停讲述他此番南下的感受：
“……沿江两岸风景不好，很多地方都是穷乡僻壤，远不如运河两岸繁华。但九江和武昌府是例外，明显能感觉到岸边人烟稠密许多，江面上船只也明显增多。先生，武昌府有什么名胜古迹？您能带我去看看吗？”
沈溪将洗脸帕放下，打量熊孩子，问道：“你千里迢迢南下，就是为了领略一下风景，而不是为人文？”
朱厚照这年岁，哪里分得清风景和人文的区别，他想了想，道：“先生说的人文，是指百姓疾苦吧？我没在城镇和村庄逗留太久，只是沿着江岸走，偶尔会在江边的城镇小住一两日，如此匆匆一瞥，只能看看风景吧。如果先生觉得我对人文了解得不够，那可以带我领略一下武昌府的风俗人情，世间百态啊！”
朱厚照嘴角浮现一抹坏笑，显然，他已学会与人沟通的技巧，有很多正是沈溪潜移默化教给他的。
沈溪道：“说了就三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在此期间你想看什么都可以，但三天后你就要动身返回京城，如果你能答应下来，我就陪你到处走走看看，你若是不答应，那就自己在周围转转，甚至自行离开武昌府，我不拦着你！”
听到这话，朱厚照眨眨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委屈地问道：“先生，您真的不管我么？”
沈溪义正词严：“强扭的瓜不甜，我送你回京，路上若让你跑了，我无法跟陛下和皇后娘娘交代，还不如从开始就撒手不管，即便你死在路上，我也可以跟朝廷说压根儿就没有见过你。”
“怎么取舍，由你自己来定夺吧！”
朱厚照一脸的不情愿，他既想跟沈溪在地方上风光一把，顺道跟沈溪学一些治国平天下的本事，另一头却又想维持目前自由自在的状态，到别的地方走走逛逛。
这些日子，熊孩子在地方上玩野了，心有些收不住……他这年岁根本就不懂得思念故乡和亲人，外面的世界可比皇宫里拘束无聊的生活精彩多了，骤然看到这花花世界，每天都可以经历不同的新鲜事物，朱厚照便想长久留在外面，不回京做那笼中鸟。
熊孩子暗自嘀咕：“看沈先生那严肃的样子，看来我这边不答应是不行了。这样吧，我先允诺下来，安安稳稳过上三天，到时候我再悄悄溜走，即便沈先生要送我回京也找不到人……我留下一封信，就说自行北上京城，这样一路上我又可以领略不少地方的风景。对，就这样！”
熊孩子心里打着如意算盘，他以为可以像应付刘瑾那样来应付沈溪，却不知朱厚照一到武昌府，就再也逃不出沈溪的监控。
沈溪已在武昌府各交通要道和水陆码头设置关卡，安排人手驻守，如此即便朱厚照能逃脱跟踪之人，也休想从水上和陆地离开武昌府而不为人所知。
朱厚照笑着说道：“沈先生怎么说就怎么办吧！我出来时日不短，父皇、母后必然担心得很，而且我离开的时候，太后正生着病，这会儿我也想回宫陪陪太后。这样的话，沈先生这几天就会一直陪着我，是吧？”
熊孩子自以为手段高明，以为能在沈溪这里蒙混过关，但沈溪对这小子的脾气了若指掌，可以说他一撅屁股，沈溪就知道他要干什么。
沈溪冷笑一下，将洗脸帕挂在晒绳上，提前给朱厚照打预防针：“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你答应下来就要履行，这三日内，我会全程陪你在武昌府游历，让你领略一下我创办的工业园区。”
“三天后，我会派人护送你北上，如果你在半道上想逃走，别怪我的人绑也要把你绑到京城。”
朱厚照一脸不以为然，不过他怕沈溪看出端倪，没有犹豫便点头：“先生说得我好像总喜欢言而无信一样，我本来就要回京啊。”
“你也说过了，如果这会儿父皇驾崩，没人继承皇位，说不定母后和那些大臣，就会拥立别人，那我可就亏大了！或者……跟秦始皇那时候一样，来个秘不发丧，那就更需要我回宫了……哈哈。沈先生，你说的什么工业园区，一定很好玩，带我去看看可好？”
天下间除了朱厚照，没人可以把朱佑樘的生死看得如此淡然，甚至拿来嘴边上说事。
沈溪对此很无语，谁让朱厚照原本就是个熊孩子，而且是专门坑爹的那种？
至于工业园区的事情，沈溪并不打算隐瞒，未来他要把各大产业做大做强，如果得不到皇帝的支持，很难推行下去。
以朱厚照的性格，在明朝所有皇帝中，已经是最容易接受新鲜事物的一个，换了别人，沈溪觉得根本得不到更多的支持。

第一三七三章 同游
在沈溪看来，既然未来要过继位登基为帝的朱厚照的审核关，把科学技术推广到全国，那不如让熊孩子先领略一下新科技的威力，让他知道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道理。
正好沈溪要测试刚生产出来的火炮，又要对改良后的燧发枪提出建议，即便两款新产品都不是很成熟，至少可以唬一唬朱厚照。
“先吃早饭，等吃饱喝足了，再带你去工业园区。记住了，今日带你去的地方比较危险，一定要跟着我，别胡乱走动，否则出了事得你自己担着！”沈溪道。
朱厚照一听有危险，表现出来的不是胆怯畏缩，而是兴奋和跃跃欲试。
这小子骨子里天生便有旺盛的冒险精神，不危险的事情他反而没兴趣，越是危险他越往前冲。
说白了就是比较虎。
吃过简单的早餐，朱厚照跟着沈溪出了总督府衙门，一路上一直问个不停。
此时就好像回到沈溪在京师当东宫讲官那些日子，朱厚照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向往，沈溪大抵还算是个合格的先生，学生有不懂的，他便会用尽量简单易懂的语言解惑，这也是朱厚照以前总黏着沈溪的原因。
因为在沈溪这里，朱厚照能学到别的先生那里学不到的知识。
沈溪在京城的时候，出门都是一个人，低调至极。如今在武昌府，沈溪出门却是前呼后拥，开道和殿后的衙役一大堆，让朱厚照看了咋舌不已。
被前后几匹高头大马严密保护的马车车厢里，朱厚照有些为难：“先生，您不是怕我在武昌府的事情泄露出去吗？为什么行事如此高调？”
沈溪瞄了这小子一眼，道：“安保工作最重要！”
朱厚照吐吐舌头，没有再多过问。
马车并没有直接前去城南的工业园区，在半道上便停了下来。沈溪准备带朱厚照到武昌府的集市上看看，让他领略一下升斗小民的生活。
沈溪要教给朱厚照的，不是如何去做一个贪图享乐的皇帝，而是当一个对百姓民生有着了解，能体察民间疾苦的皇帝。
可惜的是，由于前后簇拥的衙役太多，随着十一声开道锣声响起，百姓们远远地便跪下，动都不敢动一下，市集为之一空。
朱厚照跟着沈溪在市集上逛了一圈下来，略带失望：“先生，你说武昌府乃一省省治，看这街道，还有百姓的穿着，不过如此嘛。先生大才，治下不应该都是百姓安居乐业，一派欣欣向荣、歌舞升平的景象吗？”
沈溪皱眉：“别总拿书籍上描述的百姓生活，跟现实中的民生相比。你也见识过京城市井，这世道的百姓总归是悲苦大于安乐，要平安求得一口温饱，除了大地主、大商贾和士绅外，所有人都得为一日两餐而奔波忙碌，连我这样的官员也不例外！”
“哦。”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很快他又把注意力放到别的地方了，抓住沈溪的手，神秘兮兮地问道：
“沈先生，我听说民间有一种叫做秦楼的地方，里面有歌姬和舞姬，达官显贵都会到里面饮酒作乐，逍遥快活。您能带我去看看吗？”
听到这种浑话，沈溪简直想一巴掌打下去。
小小年岁不知道学好，酒池肉林骄奢淫逸那一套倒是门清，也不知道是刘瑾告诉你的，还是你在外打听到的！
朱厚照登基后到底有多荒淫无道，当下的人不可能知晓，但作为穿越者的沈溪却比谁都了解。
大明所有皇帝中，论思想开明，刚毅果断，朱厚照可属上乘。但若论荒淫暴戾，贪杯好色，崇尚吃喝玩乐、行事荒诞不经的，朱厚照也算得上是空前绝后。
沈溪语气不善：“小小年纪不学好，去什么秦楼楚馆？以你的年岁，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里面都有什么人吗？”
朱厚照冲着沈溪挤了挤眼睛，嘿嘿笑道：“沈先生，你这就小觑我了，虽然我年岁小，但懂的事却不少……您在我这年岁时，不也娶妻生子了吗？”
沈溪心道，你跟我比身体，自然彼时大致相当，但你跟我比心理年岁，连你父亲都算是我的晚辈。
沈溪道：“武昌府的秦楼楚馆数量不多，这种烟花之地多集中在江南一带，比如秦淮河便是著名的销金窟。湖广之地，即便要去也只有教坊司一途，所以你还是别想了。”
“教坊司？”
朱厚照又拽了沈溪的袖子一下，无限向往地说，“教坊司就教坊司呗，先生有权有势，在湖广可谓一言九鼎，到了教坊司应该很受欢迎才是。尤其现在先生身边无内眷照料，总需要有……嘿嘿，女人来滋润吧？”
朱厚照人不大，但对世俗之事了解颇多，已经有了当昏君的潜质，这让沈溪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
沈溪苦口婆心地说：“纵情声色的结果，就是沉迷逸乐，一天两天还承受得住，时间久了，你觉得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吗？”
朱厚照拍了胸膛，自信满满地道：“我现在年轻力壮，有什么好怕的？连先生不也是年富力强吗？”
“或许到了父皇那年岁，我才有可能身体撑不住，再到谢先生或者是李大学士的年龄，基本就没机会享乐了。我还是趁着年轻，多玩玩，免得到年老时空自遗恨。”
沈溪板起脸来，警告道：“你在别处光顾秦楼楚馆，没人管你，但在这湖广之地，我绝对不允许你去那种地方！”
朱厚照撇撇嘴，略带不满：“先生，你别说自己从来没去过，现在在我面前装正人君子有什么用？都是男人，喜欢女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呢？”
沈溪扪心自问，还真去过秦楼楚馆，而且去的次数不少，但在为官后就再未去过了，不过他身边尚有教坊司出身的云柳和熙儿，虽然二女的真实身份是东厂番子，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秦楼姑娘。
沈溪道：“好了好了，集市逛得差不多了，我这就带你去工业园区，你要是不想去的话就说一声，免得我浪费精神！”
“去，去。”
朱厚照连声道，“去秦楼的事情，我只是跟你商量一下，先生不用如此拒人千里之外吧？有些事可以好好谈谈的，我其实就是想见识一下，开开眼界。由大运河乘船南下时，我就想去光顾了，但……总有些不方便……唉，先生，你听说我……”
接下来朱厚照翻来覆去所言，都是想去秦楼楚馆，沈溪自然不能惯着他的毛病，之后熊孩子再说这事，沈溪一律不加理会。
朱厚照半天得不到沈溪回应，略显懊恼，心中暗自琢磨开了：“沈先生不带我去，难道我就不能自己去？”
“只是……听说那地方花银子厉害，我出来带的钱本来就不多，刘瑾又穷得叮当响，没给我多少银子。正好，趁着现在跟沈先生蹭吃蹭喝，找准机会跟他多讨些银子，这样我就可以到秦楼楚馆去多光顾几回！”
朱厚照已经不准备让沈溪陪他去秦楼楚馆了，而是自己去，但因缺银子，他现在想变着花样跟沈溪要钱。

第一三七四章 要钱
出了武昌府南门，队伍随着巡司河一路向南，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前面出现一副热火朝天的热闹场面……许多人肩挑背扛，挥汗如雨，搬运砖瓦和木材，又或者和三合土，砌墙，沿着河道修建一栋栋房屋。
朱厚照拉开车帘，好奇地打量。目光所及，许多房子已经立了起来，但撒在偌大的空间里，显得微不足道。此外临河一带，树立着几个高耸的大火炉，正在烈日下吐露着红光。
这个地方外围用高高的围墙圈了起来，入口处有官兵把守，道旁还立着“闲人免进”的牌子。
朱厚照好奇地问道：“先生，这就是您说的工业园区？怎么这么多人？”
沈溪没有理会他，带着人径直进入园区。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行驶，朱厚照被空气中弥漫的粉尘呛得连连咳嗽，同时顺着河风还飘来其他难闻的气息，让他忍不住掩上了鼻子。
沈溪对此早已习惯，没有停下车找人询问建设进度，马车直接穿过几个建筑工地，来到几个高高耸立的高炉旁。
朱厚照跟着沈溪下了马车，只见不少铁匠正在沿河一字摆开的棚子里，敲敲打打，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此时，一个高炉正好出铁，红艳艳的铁水顺着铁口流了出来，由耐火砖铺就的导流槽，进入一个个模具中，很快便冷凝成铁锭。
“沈先生，那是在做什么？感觉好神奇哦，那凹槽里流淌的是铁水还是铜水？亦或者是金子？您不会是研究出点石成金的技术了吧？”朱厚照远远地看着喷吐着黑烟的高炉，稀奇地问东问西。
沈溪解释道：“这可不是什么点石成金，而是高炉炼铁，炼出来的铁可以打造农具、手工具、兵器和杂器……这些沿河建成的棚子，专司打造锄头、镰刀、斧头、锯子等农具以及刀、枪、剑、戟以及盔甲等兵器装备，稍微靠里的屋子，则利用另一口高炉铸造出的大小铜管制造火炮和火铳……”
说到这里，沈溪见朱厚照东张西望，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摇了摇头：“唉，这些跟你说不清楚，你在旁边看着就好，有什么问题记在心里，等回去后我跟你详细解释！”
“哦。”
朱厚照点了点头，乖巧地跟在沈溪身后，走过一个个棚子，他就好像刚进城的乡巴佬，见到什么都觉得新鲜。
沈溪不时停下来，询问铁匠一些事情，谈论的内容在朱厚照听来颇为高深，说什么“平炉炼钢”，又说什么“氧化剂”、“造渣剂”、“增碳”等名词，基本谁帮没他能听懂的，但他喜欢在旁默记，然后预备几个问题准备回去问沈溪，但由于脑子里不时生出新问题，导致之前想问的问题不知不觉就忘记了。
最后熊孩子暗忖：“沈先生真是厉害，他说的这些事我根本就听不懂……若是我跟他说，他说的这些对我而言无异于对牛弹琴，是不是太过丢人了？唉，算了，我听听便是，就当图个新鲜！”
朱厚照学聪明了，无论沈溪跟别人说什么，他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偏偏又喜欢竖起耳朵倾听。
沈溪带着朱厚照走过钢铁厂，又来到磨坊，看到巨大的水车被水流推动，再通过传动装置带动工具，石磨匀速把小麦分离成面粉和麦麸，石碾均匀地把稻谷碾成米糠和大米，朱厚照啧啧称奇。
过了磨坊，又来到木工坊，数百个木工正在这里紧张工作，其中有三分之一的人在组装水车，另有三分之一的人在制作起房子的大梁，还有人在打造模具修理工具等，各种各样的噪音让朱厚照直皱眉。
结果便是刚走出木工坊，朱厚照已经开始向沈溪叫苦。
“先生，走了小半天了，能不能找个地方休息下？不是还有两天时间么？今天我们先去找一些好看好玩的地方逛逛，至于这个工业园区，接下来两天再慢慢考察就是！”朱厚照打起了退堂鼓。
沈溪有些不悦：“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累了？那你这一路山长水远的是如何走下来的？拿出点儿男子汉坚韧不拔的气魄出来，还说要跟着我去打仗，就你这没多少耐力的小身板，能上战场？”
这话让朱厚照很不满，嚷嚷道：“先生，您可别小看人，我这小身板怎么了？我可是真上过战场，而且亲手杀死过鞑子！”
沈溪很想说，你那杀鞑子的方式，根本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如果让你真正在死人堆里感受一下腥风血雨，指不定会不会尿裤子。
但想到这小子在京城保卫战最关键的西直门和正阳门两战中的表现，确实有让人称道的地方，便不想打击这小子的积极性。
沈溪道：“那你看出来，我这工业园区究竟是做什么的吗？”
朱厚照迟疑了一下，回道：“应该是……跟您说的与科技有关的东西，不是这种稀奇的炼铁方式，就是那些火铳和火炮，又或者是河面上竖立的那些大水车……我说的没错吧？”
沈溪没好气地道：“浅显的东西不用你说，我只问你，你知道这些东西对我大明的意义吗？”
“这个嘛……”
朱厚照打起了马虎眼，“意义就是生产的铁器更多，武器装备更精良，以后打仗更容易了呗！”
“嘿嘿，先生是大明栋梁，连父皇也是如此夸赞，沈先生将来，更可成为我的左膀右臂！沈先生，将来征战沙场，让将士在前冲锋陷阵，你在背运筹帷幄，我骑马在你身边，听从你号令如何？”
沈溪心说，你小子还不如说，你在旁边看戏，等将士把仗打完，你这个空头元帅等着上去捡功劳便是。
沈溪道：“将来如何那是不可预知的事情，现在你就老老实实当好你的太子。回到京城后，你安心读书，继续嬉闹下去你连继承帝位的资格都会成问题……朝中那些大臣可不喜欢拥戴一个荒唐胡闹的人做天子，指不定你继承皇位就要生变数。”
朱厚照被沈溪一吓，脸色都变白了，好一会儿才摆手道：“先生不必多言，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我现在真的累了，什么时候回去休息？先生公务繁忙，下午您留在总督府处理政事，我自己在武昌府走走就好……”
说完，熊孩子不耐烦地小声嘀咕一句，“想吓唬我？我老爹就我一个儿子，我不做皇帝谁来做？不过这倒是提醒我了，以后朝中那些大臣，谁若是反对我，我就撤他的官，直到耳根清净才好。”
朱厚照虽然对沈溪毕恭毕敬，但他本性浮躁做事没耐心，对沈溪恭维，仅限于沈溪能带他吃喝玩乐或者是满足他虚荣心的东西，如果沈溪板起脸训他，他绝不会甘心受教，依然会生出叛逆心理。
沈溪也不想跟朱厚照过多废话，琢磨了一下，道：“下一处，咱们去演武场，看过演武后，你便可以回去了。之后两天，你要我陪你也可，如果你想自己找地方玩耍我也会找人保护你……你自己选择吧！”
朱厚照暗自嘀咕，你给我银子，我才懒得理你呢。
哼，以为到了你治下，可以让我风光风光，谁知道还不如留在江南，至少南京和苏州之地比武昌府繁华多了，就连街面也比这儿热闹。现在到了你这穷乡僻壤，什么都没有，难道只能喝西北风？
执拗脾气上来的朱厚照，跟沈溪压根儿就没商量的心思，他只把沈溪当成摇钱树，知道沈溪手上有银子，可以供他挥霍。
快到演武场时，熊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要钱了：“……先生，这个……我回头就要回京城，路上缺少盘缠，你能先借给我一些吗？也不多，先给我五百两，算了，三百两吧，您看如何？”

第一三七五章 失败乃成功之母
朱厚照在沈溪眼中，分明是开始耍无赖了，借钱还有讲价，先借五百两，再还价三百两。
反正这银子到最后必然是不会归还的，沈溪知道，自己就好像冤大头，若是把银子“借给”朱厚照，这小子拿到后一准出去花天酒地，肆意挥霍。
沈溪正色道：“老规矩，银子可以借，但需说明用处，以及如何归还！”
朱厚照嚷嚷起来：“必须要归还吗？我现在人在湖广，举目无亲，父皇母后远在京城，先生便是我最亲近之人，管我吃穿住行，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沈溪微微一笑：“吃穿住行自然能保证，但别的就爱莫能助了……三百两银子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相当于半辈子的收入，你一开口就跟我要这么大笔数字，意思是说，你准备拿去花天酒地，挥霍无度，是吗？”
朱厚照被沈溪看破心思，神情略显尴尬，不过他脸皮很厚，继续狡辩：“先生冤枉人，我几时说过要去花天酒地了？”
“之前我是问过您秦楼楚馆的事情，但那不过是想多了解一下地方的民风民俗。先生既然不肯带我去，我自然不会去，那地方鱼龙混杂，若有人对我不利，当如何？先生以为我会去这种地方以身试险吗？”
沈溪轻叹了口气，这熊孩子的脸皮可真够厚，他摇摇头，道：“闲话就此打住，稍后到了校场，少说话，看我演炮便是。如果有人问及，你便说是总督府的人，没人敢为难你！”
朱厚照正为借不到钱而闷闷不乐，闻言一甩手：“先生当我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吗？西直门和正阳门战事，我可是亲身经历，我带兵冲杀那会儿，怵过谁？哼哼，现在不过是场面活而已……”
尽管嘴上说得厉害，但朱厚照却有些心虚，暗自琢磨：“沈先生研制的东西总是让人匪夷所思，我亲眼见识过他用火炮阵打鞑子，效果出奇地好……不行，如果这次他演示的火炮太厉害，把我吓着了，就算死撑，我也要站直身子，不能屈服！”
演武场内，湖广都指挥使苏敬杨早已带人等候。
见到队伍开进大门，沈溪从马车上跳下来，他赶忙上前行礼，丝毫没察觉跟着沈溪一道下车的那个鬼头鬼脑的少年。
沈溪把事情一说，苏敬杨有些为难：“大人，湖广军中，无人会使用火炮啊！”
沈溪道：“不劳苏指挥使费心，本官已培训有炮手，况且稍后我会亲自演示操炮……苏将军，来，我为你引荐一位贵客……这位是到总督府做客的朱公子。”
“朱公子？”
苏敬杨打量朱厚照一眼，打死他也想不到眼前这位就是大明太子，但见这少年郎身上带着一股勃勃英气，又是皇姓，苏敬杨大致猜想这位应该跟皇室有什么牵扯，很可能是地方藩王派来跟沈溪讨要俸禄和俸米的，没有过多留意。
演武场占地辽阔，有山有水，有大片操场和专业的靶场，驻扎有士兵五百人，平日供两个卫所演兵所用。这次沈溪特别在靶场加了些标志物，用以演炮。
苏敬杨道：“沈大人，您吩咐设立稻草人，现已备妥，只是火炮沉重，如果用在湖广西部、南部等战场，是否会运送不便？”
沈溪诧异地看了苏敬杨一眼，心说我何时说过要把新式火炮送到湖广西南地区使用了？你也太会联想了！当下解释道：“苏将军，本官准备打造一支船队，将火炮安装到船上，用于保证船队的安全，威慑四夷。至于地方守备兵马用炮，尽量以轻便为主！”
苏敬杨听得一知半解，朱厚照小眼睛却瞪了起来，他对船队加装火炮的事情很是热衷，小小年岁的他，对于新奇事物总带着一股执念，想要一探究竟。
原本朱厚照对沈溪演炮不怎么上心，听到这里，他提起了兴趣，在脑海中杜撰出一个场面：宽阔的大洋上，飘扬着大明龙旗的船队正在快速前进，火炮轰鸣中，那些外夷、匪寇的船只被炸得七零八落……
就在朱厚照脑补一幅幅海战画面时，工坊的人，用马车将新制造出的三门佛郎机火炮送到演武场。
火炮很快便架好，演炮正式开始。
这次演炮，所用火炮都是改良后的佛郎机炮，在增加弹室的密闭性后，火炮的有效杀伤距离有了小幅度的提升，在杀伤力上也有一定进步。
在场一干人等，包括朱厚照在内，全都在期待火炮的表现。
湖广之地，压根儿没有配备佛郎机炮这种先进的武器，地方上甚至连守卫城墙的土炮都少有，朝廷防御的重点一向都在九边之地，从未把湖广当作战略核心，有什么先进武器都不会往湖广调运。
演武场的一头，沈溪亲自进行示范。
这次用来演示的火炮仍旧是火绳炮，燧发式火炮对这时代来说根本不现实，在沈溪点火前，对总督衙门挑选出来的炮手进行简单讲解。这些个炮手虽然在沈溪耳提面命下，已经基本掌握发射技巧，但现在依然在认真观摩学习。
对照目的地调整好俯仰角，确定射击诸元后，沈溪点火，然后一路小跑离开，因为沈溪非常清楚这种火炮发出的声音有多巨大，同时他还知道这时代的炮膛和炮弹都不靠谱，不管哪方面出了问题都会炸膛。
当沈溪张大嘴巴朝朱厚照跑了过去，示意熊孩子捂住耳朵时，小家伙正瞪大眼睛看稀奇，还没等他明白发生什么，但听“轰”地一声，震耳欲聋，惊天动地。
一股黑烟从炮管冒了出来，炮身剧烈颤抖一下，发出一团耀眼的光亮，朱厚照心想：“靠，这么响，不会炸膛了吧？”
就在朱厚照目瞪口呆，对于火炮的威力有了直观的了解时，远处插着稻草人和小旗的区域，掀翻一大片，原本矗立着的几十个稻草人，全都松散垮塌下去，甚至连小旗也很少有能继续立着。
看起来打击效果似乎不错，但同时火炮也出现了问题，炮弹离膛后，炮管已然走形。
朱厚照见沈溪蹲在火炮前仔细观察，他赶紧过去问道：“先生，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溪抬头打量朱厚照一眼，似在怪责熊孩子称呼他为“先生”，如此很可能会暴露身份，但嘴里依然解释道：
“第一次试炮，对于弹室火药量没能很好掌握，这次应该是火药加多了，所以才会出现炸膛的情况！”
朱厚照“哦”了一声，好像懂了，但其实他根本就是一头雾水。
很快，沈溪让人把第二门炮推出来，朱厚照上前扯了扯沈溪的衣袖，劝解道：“先生，还要尝试吗？难道不怕连炮管都一并炸开，伤着人？”
沈溪道：“成功之前必然面临多次失败，现在火炮已经造好，难道不尝试就轻言放弃？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次和第三次发射火炮，就顺利多了，沈溪减少了弹室的用药量，如此再演炮，基本是指哪儿打哪儿，而且威力更进一层，但未出现炸膛的情况。
沈溪又叫他一手培训的那些个炮手，逐一尝试发射火炮，等每个人都打了两到三炮，而且都没出问题，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朱厚照回城。

第一三七六章 释疑
回到总督府，沈溪前往书房处理积压的公务。
朱厚照追了上来，问道：“沈先生，您演示的那些火炮，全都是从那个什么工业园区的铁匠作坊里铸造的吗？”
“是啊！”
沈溪点了点头，随即问道：“怎么了？”
朱厚照笑嘻嘻道：“既然火炮如此厉害，为什么不在九边城头，每隔几步就设一门，这样再多的鞑子冲杀过来，也让他们有来无回？”
此时朱厚照对火炮的憧憬和向往，一如他老爹当初在校场见识过佛郎机炮威力后的直观反应。
沈溪边往书房走，边问：“你知道造炮的成本是多少？”
朱厚照没打算在一些枝节问题上多纠缠，直接道：“哪怕成本再大，也大不过大明江山社稷。倾国之力铸造出火炮，只要确保边塞不失守，不就可以保江山稳固吗？”
沈溪微微叹息：“一件兵器有它的长处，也会有短处，且若无会使用之人，再厉害的兵器也都是摆设。你可知道西北之战前，榆林卫城内有多少门火炮？鞑靼攻城时，有多少门火炮派上用场？”
朱厚照眨眨眼，老实地摇了摇头。
沈溪释疑：“榆林卫城的火炮数量过百，但在开战后，没有一门炮发挥作用，稀里糊涂城池便沦陷了，火炮也悉数被鞑靼人掠走。幸好这些兵器被鞑靼人用在围攻土木堡的战事中，再加上达延部主力，以及亦思马因那时未亲自率兵攻城，我才能使用谋略把火炮夺了回来，在其后的战事中大发神威……”
朱厚照吐吐舌头，道：“原来这中间有这么一段典故……先生，我明白了，就算有了火炮，但没有会使用火炮的人，也是白搭，是吧？既然如此，那您就多培养一些火炮手，有了您指导，这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以后再说吧！”
沈溪道，“现在主要任务是先铸造出杀伤力更大、更轻便灵活的火炮，至于是用在九边要地，还是用在地方戍守城池，视实际情况而定！”
朱厚照满心期冀地把自己的想法说给沈溪听，结果却被沈溪浇了一盆冷水，心中有些郁郁不乐。
眼看就要天黑，沈溪准备处理公文不想再搭理熊孩子，熊孩子却抢先道：“沈先生，我不想去驿馆那边住，晚上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我有些害怕！”
沈溪没想到熊孩子居然也有如此软弱的一面，停下脚步打量朱厚照一眼，看到小家伙眼里满是孺慕之色，心中一软，点头道：“好吧，那晚上你就留在总督府，就住在我对门那个院子……”
“好啊！”
熊孩子拍着手，欢呼雀跃，很快又得寸进尺地提出新要求：“沈先生，我还没见识过武昌府的夜景，等下吃过晚饭，您带我出去走走如何？”
沈溪摇头：“武昌府虽为湖广省治，但论繁华远不及京城以及南直隶的南京、苏州等城市，入夜后城中黑灯瞎火的，少有人迹，只有几条街道有灯光。上更之后城里便行宵禁，非急事不得离开家门……”
朱厚照好奇问道：“什么意思？”
沈溪没好气地说：“意思就是入夜之后，你给我老老实实在总督府待着，别离开府门，否则出了危险没人能搭救你！”
朱厚照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显然他还是想出去逛逛，熊孩子胆子很大，就算沈溪说得再吓人，他还是想要尝试一下。
……
……
入夜后，沈溪陪着朱厚照吃过晚饭，然后安排这个麻烦的弟子进房休息，这才返回书房，继续批阅公文。
过了约莫盏茶工夫，杨文招匆忙过来奏禀：“表哥，朱公子要出府门，被侍卫给拦了下来，强行送回房内了……”
沈溪眯着眼睛思考一下，将手头的毛笔放下，问道：“他不是从正门出去的吧？”
杨文招点头道：“是的，表哥，朱公子想翻墙出去，被守在墙外的侍卫给拦了下来！他大吵大闹一场，说的话很难听，侍卫们如果不是知道他是表哥您的贵客，可能……会挨打！”
沈溪板起脸：“就算挨打也是自找的，我跟他说了多次他老是不听，这武昌府鱼龙混杂，岂是他可以随意走动的？晚上派人看着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在三天内擅自离开府门，回头我会派人送他回京……这几天你给我死死地盯着他，寸步不离，可能做到？”
杨文招一脸迷惑：“表哥，他……他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如此着紧他？你还让我寸步不离，那我岂不是连休息时间都没有？我不干！”
沈溪一脸愠怒：“吩咐你做事情，遵命而行便是，推三阻四的别怪我送你回汀州……你要想有出息，就必须要有眼色，遇到事情多琢磨怎么才能圆满完成而不是推搪。你在我这里抱怨没用，就算你是我表弟，但若表现不出应有的能力，照样会下岗！我身边不养闲人！”
“知道了！”
杨文招闷闷不乐退了下去。
沈溪看着杨文招的背影摇了摇头，自己这个表弟，还沉浸在过往中，像个孩子怎么都长不大。殊不知，现在表兄弟二人都已成年，对自己的人生都负有责任，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浑浑噩噩过日子，否则，就将被这个时代淘汰。
沈溪抹去杂念，继续低下头批阅公文。
根据从湖广西部和南部的最新战报，地方反叛势力逐渐扩大，几个叛乱的部族逐渐联成一体，已经不再被动地跟平叛的官军交战，而是采取了主动出击的战术，开始攻打县城，地方土司军队无计可施，只能躲在城寨中不出来。
沈溪心想：“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天清静日子，难道又要让我踏上征战之途？西北战事刚平息，在土木堡短短两个月，仿佛过了十年那么久，身心疲惫至今未复……罢了，湘西战事，我坐镇后方调度指挥即可，没必要亲自参与！”
打定这主意，沈溪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找机会跟湖广都指挥使苏敬杨商谈一下战事发展，然后召湖广行都司指挥使到武昌府来，协调一下两个部门的配合，再制定出具体的战术，之后他会召集宣慰使司、宣抚司、安抚司等衙门的负责人，以招抚为主，军事行动为辅，彻底平定湖广地区的叛乱。

第一三七七章 堵不如疏
翌日清晨，沈溪刚睡醒，就听到外面有人吆喝：“……总督怎么了？就算是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我也见得多了，你们再不让开，信不信我打死你们？哼哼，我要见沈总督沈大人，你们都给我滚开！”
大清早的朱厚照就在总督衙门闹事，侍卫们这会儿都想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狠狠地揍一顿，但又怕这位是总督的什么亲戚又或者是朝中哪位权贵之后。
这班侍卫中虽然有不少来自侍卫上直军，乃是堂堂的天子亲军，但毕竟在京时他们的任务主要是巡警京城各门和守卫皇城，很难接触到养在深宫中的太子，而且就算朱厚照监国时曾数度出入宫门远远地瞥过几眼，也不会把眼前的少年跟太子联想开来。
这时代不管是官员还是普通百姓都一个心思，对方越蛮横，说明其背景越深厚，还是不惹为妙。
“什么事？”
等沈溪出现在小院门外，那些侍卫才将朱厚照的双手放开，朱厚照挥起拳头就要往一人脸上招呼，立马被人阻止。
那名差点儿挨揍的侍卫嚷嚷道：“大人在旁，还敢无礼，想找死吗？”
有沈溪在，几名侍卫也好像找到了撑腰的，说话胆气足了起来。
朱厚照依然在张牙舞爪，但奈何身娇肉贵，手脚力道不足，无法威胁到任。
沈溪大喝：“住手！”
朱厚照这才作罢，恨恨地走了过来，到了沈溪跟前立马以告状的口吻道：“沈先生，您这边都是什么人？我住在总督府，算是客人吧？有要事求见您，他们却不放行，这是要造反吗？”
沈溪问道：“大清早的，有什么要事急着见我？”
“呃……”
朱厚照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了。
沈溪顿时板起脸，喝道：“怎么，哑巴了？有事说事，你不是说有要事见我？”
朱厚照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沈溪没有再难为他，转头对杨文招和几名侍卫道：“你们先退下，这几日内，不经我的允许，不得放朱公子出府门！”
“得令！”
侍卫们始终不知道这位朱公子什么来头，只能奉命行事，紧忙退下。杨文招本想留下来问问是怎么回事，但被沈溪一瞪眼，不免有几分胆怯，垂头丧气离开了。
等人一走，朱厚照顿时打开了话匣子：“先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说了要好好招待我，干嘛要把我当贼一样提防？我又不会出去惹是生非，至于么……”
“再者说了，我这都要回京城了，想出去走走见识一下，有什么不对？您自己公务繁忙，我不想劳烦你，独自到城里走走看看，体会下风土人情，人文景观，就这么简单！”
沈溪黑着脸道：“我早就说过，你在别处想怎么样那是你的事情，但这里是湖广，是武昌府，是我沈溪的治下。如果你在这里出了什么差池，我这个总督难辞其咎，甚至一死都难以谢罪。”
“接下来的日子里，白天我可以跟你出去，见识一下世间百态，晚上你就老老实实在府中待着，再有私逃的情况，别说我直接派人把你送回京城，一路上你休想逃走！”
朱厚照嚷嚷道：“那先生之意，就是把我当顽童一样看管起来？有此必要吗？”
沈溪反诘：“你以为你已经成年了吗？以你现在的年岁，本该留在京城，安安心心当你的太子，等着将来有一天继承帝位便可。”
“等你成了九五之尊，你想做什么都没人干涉你，甚至可以到民间微服私访，为民伸冤。但问题是现在你只是太子，是大明储君，稍有差池，大明江山基业将面临无人继承的困境，莫非你想让皇位旁落朱氏别支？”
这下朱厚照无法回答了。
但他仍旧在心里嘀咕：“总拿这些大道理来压人，父皇春秋鼎盛，还不知道哪辈子才轮到我当皇帝呢！”
沈溪没有理会噘着嘴生闷气的朱厚照，自行回院子洗漱，然后和熊孩子一起吃了顿丰盛的早餐。
等喂饱肚子，沈溪把熊孩子领进书房，扔给他一册书，道：“这是我南下途中写的武侠小说，名字叫做《绝代双骄》，闲着没事的话你先看看。”
“如今谢阁老正在江南之地找寻你，我暂且不会把你到过湖广的事情告诉他，直接派人送你回京。”
“据我所知，现在朝中文武百官尚不知你失踪的消息，如果早日赶回去的话，说不一定会掩盖你偷偷出京的事情。不过你也不必沾沾自喜，事情最终必然会为人所知，这世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所以这种不靠谱的事情最好少做！”
朱厚照依然木着脸不说话。
沈溪看着小家伙气呼呼的模样，终于选择了妥协：“好吧，剩下这两日，你想去什么地方，我都由着你……不就是想去见识一下风月之所吗？那就让你去看看，但切不可胡作非为，否则别怪为师责罚你！”
“我们说好，在我的治下，我一切顺着你的意思，如果北上途中你还想逃走，那时我派去的人可不会对你客气！”
朱厚照眼睛都瞪直了，问道：“当真？先生真要带我去教坊司？”
沈溪微微点头。
朱厚照兴奋不已，一把从沈溪手里抢过小册子：“哈哈，我早就想去了，就知道先生够意思，这次湖广我算是没白来……那我先回房看书去了，出发前记得派人通知我，我好准备一下……哦对了，几时前往？”
沈溪冷声道：“今晚！”
朱厚照对于秦楼楚馆充满了兴致。
沈溪心想：“或许是天性使然，这小子根本就是个小色胚，现在不过十四，歪门邪道的东西却明白不少，在宫里欺负宫女也就罢了，现在居然想到秦楼楚馆花天酒地。”
“不过，有些事情堵不如疏，带他到秦楼楚馆看看，打破他的美好幻想，或许对他将来的人生有所帮助！”
沈溪在教育方式上有独到之处。
如果换了别人，知道朱厚照将来会胡作非为，定想方设法都不让他去风月之所，但沈溪却认为，与其等朱厚照大权独揽后被人带着去这种地方，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还不如现在就带这小子去看看，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对他做一些指引，让朱厚照对秦楼楚馆彻底失去兴趣，那这小子将来没了好奇心，就不会忘乎所以。
当沈溪有了这样的定计后，马上派人去找武昌府教坊司的主事者过来说及此事。
地方上秦楼楚馆的掌舵人，大多数都是女性，也有以宫中退休太监来担任地方教坊司管事的。
如果以一般男性来管理女人，即便是乐籍男子，也会跟教坊司的女子私通，所以朝廷多从教坊司年老色衰的女伶中择优挑选作为负责人，不至于让教坊司的女子被男人以资源分配作为要挟，被迫失身。
但即便如此，这些执掌教坊司的“姨娘”对自家姑娘也是刻薄得紧，尤其对那些刚从各地发配来的官家落罪女子，手段更是无所不用其极。

第一三七八章 太子下秦楼
武昌府教坊司的掌舵人名叫翠云，相当俗气的名字，年岁已过四十，没什么姿色风韵可言，脸上抹的脂粉厚厚一层，沈溪见到她，就好像看到当初的訾倩一样，情不自禁便生出几分恶感。
翠云一来，便给桌案后的沈溪磕头：“青天大老爷，不知您传唤奴婢来，有何吩咐？”
过了一会儿，没听到沈溪有回应，翠云不敢抬头，又接着说道：“如您要往教坊司寻乐子，奴婢这就给您安排，不知您是需要多大年岁的，是清倌人还是普通姑娘，要美貌还是要才艺……”
以见惯官场人际交往和应酬的风月女子看来，当官的没有好色与不好色之分，基本一个样。但官员却有胆大和胆小之别，通常官衙通知她上门，多半是说招待上司或者重要宾客，要她帮忙安排女人接待。
总督府和教坊司都属于官府衙门，但论地位却有天壤之别，沈溪一个手指头都能把教坊司的人给摁死，翠云跟县衙和府衙的官员或许会有什么虚以委蛇，但见到沈溪就直接认怂……您老无论说什么，我照办就是！
翠云正在揣摩总督大人找她究竟何事，沈溪终于开口：“今天得劳你费下心，帮忙找几个姑娘，本官要在你处接待一位宾客！”
翠云如释重负，心说：“果然如此，没想到就连堂堂的状元公，大明最年轻有为的沈中丞，居然也是贪财好色之辈……之前接到总督衙门通知时我还不敢确认，现在看来，男人果然都一个样。”
翠云赶紧问道：“不知大人对陪客的姑娘有何要求？”
沈溪沉吟了一下，道：“本官的要求有些多，你一一记下来……本官要的姑娘，不能太美，也不能太丑，普普通通便可，而且姑娘要懂得矜持，在人前不能失礼，至于在应酬之上，不得喝酒，必须要以才艺来让客人眼前一亮……”
果真如同沈溪所言，他的要求很多，而且每一样要求在翠云听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
用来陪客的姑娘，居然不要漂亮的，而是要姿色平庸具备一定才艺，既要让客人满意，又不能太过轻浮……总的来说，就是要普普通通的姑娘出来接客，做普普通通的事情。
翠云暗忖：“听起来有些古怪……莫非此番沈大人要招待的对象是个和尚？”
沈溪将自己的条件说完，问道：“本官说的这些，可能做到？”
翠云心想，这也太容易了吧，这种要求根本是没有要求，连七品县令去光顾一趟，都不会定这么低的标准。她赶紧道：“大人请放心，保管一切都给您安排妥当。只是这过夜……不知该如何安排？”
身为欢场中的女人，当然要把问题想得全面一些，沈溪在陪客上对女子的标准定得非常低，而且还提出了不能陪酒的要求。
在翠云想来，或许是沈溪想在某位达官显贵面前好好表现一下，显得他刚正不阿，不会贪恋美色。
表面上是这样，但暗地里，有些事可不能真这么安排。
诸如陪客人过夜的女人是什么姿色，陪沈大人过夜的女人又是何等标准，都要说清楚，万一回头给沈溪找个姿色不佳的，引起这位少年总督的不满，又或者找个姿色太好的却跟沈溪的计划不符，那倒霉的必然是她这个教坊司的负责人。
沈溪勃然变色：“谁说要在你处过夜了？本官只是陪客人到教坊司走走，见识一下湖广之地的风土人情。你只需把该做的事情做好，至于其他事情与你无关，无须去想这么做有何意义。”
“如果无法完成我交待的任务，别说本官下一步就要整顿你们教坊司！”
翠云神色间有些惧怕，赶紧磕头不迭：“大人，您只管放心，奴婢必然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很好！”
沈溪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那本官就等你今晚的表现了，这里有一份详细的文案，要是记不住，回去找个识字的好好读读，力争万无一失。”
翠云忙不迭点头：“大人不必担心，奴婢记性很好……”
……
……
朱厚照一心期待等着去教坊司逍遥快活，沈溪却给他准备了一场好戏，让这小子知道风月之所跟他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为了不至于太碍眼，沈溪并未只带朱厚照一人前往，而是将杨文招和沈永祺一并叫上，至于到湖广后招揽的几名将领，他没准备邀约，主要在于苏敬杨、崔涯等人对欢场的规矩门清，他们为了献媚，必然会指责教坊司方面不尊重总督大人，坚持给沈溪换“节目”，如此一来他的计划就会落空。
华灯初上，沈溪带着朱厚照等人来到龙王庙附近的教坊司，这里是入夜后，城中少有几个还算热闹的地方。
跟别处的教坊司相仿，从最初设立的本意来说，这里不接待闲杂人等，仅作为官府中人消遣之所，只供声色娱乐，不涉及到过夜。
但随着时代变迁，官员都喜欢白吃白喝不花钱，教坊司也要为自己的生存考虑，慢慢的，地方教坊司开始接待非官籍的宾客，甚至外接一些红白事的演艺，最后慢慢发展成现在的模样……教坊司已然跟民办秦楼无太大区别，甚至里面的姑娘也会收过夜资，与人消遣，陪客过夜。
沈溪这次前来，并没有准备白吃白喝白玩，他准备了五十两银子，作为门资和打赏。
以他之前所提要求，别说是五十两银子了，就连五两银子都用不上，多余的银子都是为了让翠云等人配合他演好一场戏。
翠云回去后，先把所有一切按照沈溪的吩咐安排妥当，早早就派出人在门口恭候，甚至特意备上了大红灯笼……这些红灯笼原本只有在节日庆典时才用得上。
“真气派啊！”
朱厚照站在武昌府教坊司门口，抬头看着高高的门楣和大红的灯笼，一脸喜悦的笑容，言辞间多有感慨。
沈溪道：“湖广之地仅限于武昌府是这样，别处教坊司，多半是很低调的小门。在民间，门楣的高度由社会地位决定，这里原本是官衙，后来才改建成为教坊司，门户才相对高一些……”
朱厚照没了以往的盛气凌人，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点头道：“先生说的是，学生谨记！”
沈溪心想，这小子如果在学习上也能这么用心，何至于在历史上闹腾出那么多事情来？希望这次能把他往正路上带吧！

第一三七九章 希望与失望
沈溪正要带着朱厚照进教坊司大门，一名形容猥琐的男子突然现身，将他们给拦了下来，“今日有贵客临门，恕不待客，请便吧！”
这男子正是教坊司的龟公，奉命在这里接待总督大人及其宴请的贵宾，见沈溪几人全都是半大的小子，说话很不客气。
后面跟随沈溪的两名侍卫立即把腰间的佩刀拔出，灯火辉映下，寒光闪闪，龟公吓得身体一哆嗦，赶紧问道：“几位……请问是总督府来的贵客么？”
沈溪笑着摆摆手：“不是什么贵客，今日本官只是来这里消遣一二，在前面引路吧！”
虽然沈溪没有穿官服，但他不怒自威，气势是别人模仿不来的，他这一开口说话，那龟公便知道是今日包下教坊司的正主，赶紧点头哈腰在前面引路。朱厚照小声骂了一句：“不开眼的东西，如果是在京城，我非让人把他眼珠子抠出来不可！”
这话，龟公没听到，或者是听到了却装糊涂，但沈溪和杨文招、沈永祺却听得清楚明白。沈溪当即皱起了眉头：“别没事到处惹是生非，这样只能无谓地招惹祸端……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郎，别人有所轻视不是正常的事情那？只有别人知道你真实身份了还故意找茬，那才叫不开眼。明白了吗？”
大道理朱厚照压根儿不想听，按照他以前的性格，绝对要跟沈溪辩驳两句，但现在沈溪带着他逛教坊司，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进风月之所，全无应对的经验，当然只能是沈溪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教坊司内假山楼阁、亭台轩榭颇多，在红灯笼点缀下，倒也有几分景致，熊孩子好奇地东张西望，一切都那么地新奇。
在龟公带领下，众人来到一栋临溪而建的二层木楼前，楼上窗台上不时可见晾晒的肚兜、绣帕、襦裙等女儿家之物，熊孩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不是沈公子吗？”
就在沈溪准备上楼时，楼道旁厢房的房门打开，翠云走了出来，一副摇曳生姿的模样，但因人老色衰，不仅未见风情反倒惹人皱眉。
朱厚照忍不住嘀咕一句：“教坊司不会都是这种货色吧？”
朱厚照对此次教坊司之行，原本抱有很大的期待，但当他见到老（laobao）鸨的模样时，心中一阵失望。
沈溪没跟翠云这样的老女人计较细节问题，即便翠云把事情说漏了，沈溪也有信心可以在朱厚照面前把慌圆过来。
朱厚照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见识一下湖广之地的美女，如果看对眼便会留宿，只要让朱厚照觉得教坊司的女人都是“歪瓜裂枣”，自然也就失去兴致。
宫中的宫女再如何，那也是精挑细选的结果，大明宫闱中的宫女和太监动辄几千上万人，能被朱厚照见到的都有七八分姿色。
这世道终究是美女少，姿色平庸的多，即便在世人眼中还算上乘的，也入不了朱厚照那养刁的法眼。
一起进了教坊司主楼二楼的宴客厅，沈溪对翠云道：“准备上好的酒菜，再请几位乐女和舞女前来，本官要在这里宴请宾客！”
翠云打量一下沈溪带来的人，也就几个半大的少年郎，连总督大人自己都是少年，她不知哪位才是沈溪邀请的贵客。
侍卫领班徐松出自御林军中的府军卫，素来跋扈惯了，不耐烦地呵斥：“看什么，大人有命，还不快去准备？”
沈溪一抬手，阻止道：“徐百户，不得对教坊司的人无礼。按照规矩，先把银子送上……先拿五十两银子出来，剩下的事情，我想教坊司方面自然会安排妥当！”
徐松有些不情愿地将五十两银子奉上，翠云兴高采烈去了，但她下楼时心里却犯糊涂：“沈大人身份尊崇，听说年纪轻轻就已妻妾成群，只是这次来湖广上任没带家眷在身边，估摸这也是他来这里的原因之一。”
“照理说，他算得上是欢场老将，规矩应该都懂，为什么要充当冤大头，送上五十两银子……”
翠云一边嘀咕，一边摸摸怀里五个银锭，更加不安，“别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听说这位沈总督不好惹，谁惹他不是吃亏的问题，而是找死！就算今天伺候的不好，回头也应该宴请一下沈大人，若沈大人肯庇护教坊司，那这里谁人还敢来造次？”
此时翠云，不但把沈溪当成摇钱树，还当做大靠山。
以沈溪如今在湖广的地位，已到一言决定生死的地步，翠云作为同时兼具上九流和下九流身份的人，手上又掌握男人都喜好的美色资源，自然清楚权力对人的重要性，她想将沈溪作为自己靠山，完全是情理中的事情。
房间内剩下沈溪、朱厚照、杨文招、沈永祺四人，徐松带着另一名侍卫站到了门口。沈溪与太子坐到了一块儿，而让杨文招和沈永祺坐在对面，避免他们唐突太子。
等了一会儿，朱厚照迫不及待地问道：“沈先生，人都去小半晌了，为何还不见人来？”
沈溪问道：“你是来见识民风民俗增长阅历的，还是专门来看人的？”
朱厚照一怔，随即挠挠头，笑道：“二者兼具吧！”
沈溪道：“在民间，教坊司乃是作为宴请宾客之所，这里礼乐之人皆都为娱兴，若是有别的念想，干脆别到这等高级场所，去私娼馆得了！”
朱厚照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一件事……私娼馆又是什么地方？
熊孩子正在暗自揣摩，门打开，几名小厮把酒菜端了进来，恭敬地送到两张桌案上。
沈溪拿起酒壶，先给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朱厚照看了沈溪一眼，想让沈溪给他斟酒，但沈溪身为先生，断无给学生斟酒的道理，自顾自地放下酒壶，然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吧显得极有滋味的样子。
熊孩子悻悻地给自己斟上一杯酒，正要伸手去拿，沈溪却将他的酒杯挪开，指指旁边的茶壶，道：“你们几个今日喝茶！”
沈永祺和杨文招原本就不怎么会喝酒，巴不得喝茶，朱厚照却有些不满，抗议道：“先生，您这是作何？都说了这是宴请宾客之所，宴客喝上几杯，不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沈溪微微一笑：“你是我的学生，他们是我的门人，几时成宾客了？再者以你的年岁，也不适合饮酒，想留下就按照我说的做，否则现在就回去。以茶代酒，也算是一种礼数！”
朱厚照尽管很不甘心，但最后还是无奈接受了沈溪的独断专行，因为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见识一下这里的姑娘，领略风月场所的旖旎，至于喝不喝酒其实无关紧要。熊孩子琢磨道：“酒水到处可以买到，我以后再喝也不迟，可是进教坊司就这么一次机会，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我可要好好把握！”
酒水上桌，不多时，门重新打开，外面侍立着几名低着头，手持乐器的女子。
这些女子都是一身罗裙，晃眼看过去，莺莺燕燕的，很是绚丽多彩，朱厚照兴奋地双手搓个不停。
可当这些女子进到房间来，在烛火照耀下显露真容时，熊孩子脸上的笑容迅速僵住了。

第一三八〇章 怀疑
进入房间的女人很多，但真正有姿色的却一个都没有！
这些女人简直不能用姿色平庸来形容，可以说是又老又丑，有很多看起来年岁甚至比朱厚照的母亲都大，因过于震惊，熊孩子瞠目结舌，嘴巴张大得足以吞下一颗鸡蛋。
等这些女子坐下，朱厚照终于回过神来，不屑一顾地问道：“先生，这都是些什么人啊？难道是老妈子出来卖艺？就算湖广之地的秦楼楚馆再差劲，但也不能差到这种程度吧？”
沈溪眯眼打量朱厚照，问道：“你以为，这种地方的女人，能跟你平时所见的姑娘相比？”
“我平时见什么姑娘了？”朱厚照皱眉问道。
沈溪很想说，你平时所见的宫女，年岁基本都在十二三岁到十七八岁之间，正是花样年华，而且就算是犯官之女，遇到漂亮的也是优先把人送到皇宫，剩下的则充教坊司或者是浣衣局。你平日接触的都可以说是百里挑一甚至千里挑一的存在，如果拿那些姑娘跟眼前的女人比，自然是找错比较对象了。
沈溪似笑非笑：“你不满意？”
“当然！我现在怀疑她们是不是把漂亮姑娘藏起来了，故意拿这些老女人充数！”朱厚照毫不客气地回答。这回连杨文招和沈永祺也都忍不住大摇其头，显然是觉得这些女人姿色太过平庸。
沈溪道：“好吧，既然如此我叫管事的进来！”
一句话，马上有女子站起身，匆忙出去传报。
很快，翠云带着人进屋，见到沈溪后，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恭敬地问道：“沈公子，您对安排不满意？”
朱厚照好奇地打量沈溪，目光好似在说，沈先生，您听人家都叫您沈公子了，说明您不是第一次来，既然是熟客，理应给我这个粉嫩嫩的新人介绍一下行情，不能诓骗于我！
沈溪神色冷峻，问道：“我这客人对你们的服务不太满意……难道就没有姿色更佳的姑娘吗？”
翠云正要回答说“有”，但见沈溪眼睛眨了眨，猛然记起之前曾有交待，今日宴请就是要以歪瓜裂枣出来宴客，就算有漂亮姑娘，也要藏起来。
翠云神色间非常为难，解释道：“沈公子，之前不是跟您说过了么，武昌府只是小地方，这些姑娘姿色已是极好，特别是她们的才艺，堪称一绝，远非一般人能及。再说，这里毕竟不是京城的教坊司……”
沈溪狠狠地瞪了翠云一下，目光如刀，满是责备。
翠云立即意识到自己话多了。
她说不比京城的教坊司，意思是京城那边有美女，如此便会让朱厚照原本掐灭的心思重燃希望，等于是把沈溪的计划打乱。
沈溪一摆手，道：“既然没有更好的姑娘，你便下去罢。本官今日宴客，不希望有人进来叨扰！”
“是，是！”
翠云觉得自己的回答大致还算没出差池，稍微放心了些，赶紧退出会客厅。
朱厚照很是失望，道：“先生，原来武昌府真的是小地方啊！”
杨文招听到后有些不满：“谁说的，武昌府已经很好了吧，至少比我们汀州府大多了！”杨文招早就看朱厚照不顺眼，现在这毛头小子在沈溪面前横挑鼻子竖挑眼，他有些看不过去，帮沈溪说起了话。
沈溪瞥了杨文招一眼，示意他不要插嘴，然后对朱厚照道：“既然教坊司就这些人，那就按照教坊司的规矩来吧……姑娘们，先弹奏一曲清平调，以助酒兴！”
“是！”
一众女子站起身，一同对沈溪行礼，随即一排人坐下，有手上抱琵琶的，有抚古琴的，有拉二胡的，有吹箫的，还有敲敲打打的钟鼓等。曲调演奏出来，好像一个小型的民乐乐团。
曲调古朴雅致，韵味十足，如果是受过乐理熏陶，自然是无上的享受，但落在平常人耳中，就只感觉无趣，听久了难免昏昏欲睡。
朱厚照原本就因不能喝酒而闷闷不乐，现在见不到漂亮姑娘，而中听到的又是靡靡之音，越发意兴阑珊，连筷子都不想拿起来。
一曲未罢，朱厚照便气呼呼地站了起来，质问道：“先生，就这种货色还给五十两银子，您是不是钱多烧得慌？”
出来到江南晃荡一圈，朱厚照最大的进步是对市面上的物价有了基本的了解，知道银子的金贵。
沈溪一直闭眼欣赏，闻言也不睁眼，径直道：“听曲图的就是一个意境，实在欣赏不了的话，没人勉强！”
朱厚照郁闷坏了，难得有机会到风月之所，结果看到的不是他期冀中的美女如云，众星捧月，而是一群姿色平庸的女人在那儿弹奏老掉牙的乐曲，别说是喝茶了，就连品尝美食都没有心思。
早早的朱厚照便失去兴致，等又一曲结束，他一摆手道：“时候不早了，先生是否该回去歇息了？我准备在城里找家客栈住下来，就不到总督府叨扰先生了。”
沈溪一听便知道这小子是准备找地方躲起来，方便回头逃走，再偷偷到别处玩耍。
沈溪道：“你手头的银子很多吗？昨日你才央求我住在总督府，今日就想离开，如此朝令夕改，岂是君子所为？现在我决定了，除非经过我的同意，你不得擅自离开总督府。这宴席既然你不吃了，那就打道回府，一路上别动什么歪心思！”
朱厚照郁闷地吐吐舌头，心里虽然不满，但此行终归见识了风月之所，暂时对秦楼楚馆的旖旎风情死心了。
回去的路上，朱厚照仍旧闷闷不乐。一行刚进入总督府，正好碰到有人前来送礼……却是由湖广都指挥使苏敬杨主导，各地方卫指挥使以及千户所千户联合给沈溪送礼，其实就是大大小小的将领凑份子，总共差不多有一千两银子，想在沈溪这里留下个印象，将来指挥作战时能想到他们。
苏敬杨没亲自来，具体经手的是都指挥使司的一名经历。沈溪把人叫过来，道：“回去跟苏指挥使说，本官对这些东西不感冒，让他别再做无用功。至于本官将来如何调度使用，一切都任人唯贤，如果没有能力，就算送了礼也没用！”
沈溪表现得越冷漠，都指挥使司的人越敬畏。
大家都知道跟着沈溪有前途，于是想方设法塞钱，换得沈溪高看一眼。但沈溪确实对这种贿赂不感冒，他知道地位军队不容易，所以严词拒绝。
都指挥使司的人最终带着礼物离开，朱厚照出言赞叹：“先生可真是廉洁奉公的典范！”
嘴上这么说，熊孩子心里却在想：“沈先生不会是贪官吧？他到了地方后一定经常去教坊司腐败，不然那里的老女人怎么会认识他，称呼他沈公子？这边刚回衙门，就有人送礼，他之所以不收下，多半是因为我在旁看着，当着学生的面不好意思吧？”
沈溪道：“看一个人，绝对不能流于表象，而要直指内心。许多人不贪污不受贿，却在人际交往中对上司顶撞，对下属刻薄，对待公事更是敷衍应付，自以为不拉帮结派，品行端正，却不知只是尸位素餐。”
“我之所以不收下，是认为军中最好少些歪门邪道，一切靠实力说话。再说，你以为我缺他们送来的这点儿东西？”
朱厚照皱皱眉：“先生，我一句话引来你这么多解释，莫不是你以前有过贪赃枉法的事情，心虚所致？”
此时二人已经来到总督府后院的书房，沈溪闻言停下脚步，大声呵斥：
“我平时是偷了你的文房四宝，还是坐坏你的椅子？当初我在翰林院和詹事府任职时，有贪赃枉法的机会么？后来我南下东南三省平寇，北上宣府抵御鞑靼人，与地方官府多有纠葛，他们会容许我贪污受贿？朝中重臣与我不对付，西北之战我高居首功连留在京城都无法做到，他们若知晓我有作奸犯科之举，会不向陛下弹劾于我？”
朱厚照仔细想了想，连连摇头。
沈溪发现自己真是无聊，居然跟个熊孩子摆事实讲道理，简直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第一三八一章 群龙无首
不过，沈溪随后想了想，向朱厚照说明白还是有必要的。
不管怎样，这位小爷可是未来的皇帝，如果在皇帝心目中留下你是大贪官的印象，以后要纠正过来就难了。
沈溪只能继续解释：“我乃商贾之家出身，并非没见过银钱，比这数目更多的银子都曾经手过。贪墨对于一个官员来说，乃是自掘坟墓之举，我如今事业刚刚起步，断不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
“其实要想手头上有钱，贪墨是最低级的手段，也最为人所不齿。贪污跟受贿差不多，都是得到利益输送后，就得昧着良心做事……对你先生我而言，要想有钱，通过科技手段创新，以新产品来获取巨大的利润，再简单不过！”
朱厚照小脸上充满迷茫，道：“先生，你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啊！”
“有些事，本不该跟你解释，你毕竟年少，阅历浅，又是储君，官场的门门道道知晓多了对你而言并非善事……”
“这么说吧，在这世道当官，只要你手上有权力，怎么都能得到银子，未必需要用到贪污受贿这些手段。”
“大明的官吏，一个个看似清正廉洁，但实际上大多数官员都有专门为他们经营人情世故的幕僚，这些人会把官员手上的权力变成钱财，让官员在致仕后可以衣食无忧！”沈溪耐心解释道。
朱厚照挠了挠头，怎么都想不明白，不贪污不受贿，哪里来的银子？
沈溪有些无奈，耸耸肩道：“跟你解释半天你都不懂，等再过几年，我再传授你相关的知识吧。”
“现在你回房去休息，明日是你留在武昌府的最后一天，后天早晨，我会派人送你北上，这一路你休想逃走，必须要在一个月之内平平安安回到京城，明白吗？”
……
……
朱厚照正在武昌府过着悠哉悠哉的生活，琢磨怎么逃走，而不被沈溪所牵绊。此时京城，朱厚照的父亲朱祐樘却再一次病倒。
这次朱祐樘又是接连一个多月未接见朝臣，大小事项都由司礼监裁断执行，内阁只是给参考意见，由于近来并未涉及太多关乎国家社稷的大事，内阁和司礼监大致能保持个相安无事。
朝中文武百官对朱祐樘的病情多有揣测，很多人都意识到朱祐樘的身体已经到了无法支撑的地步，传位太子也就是最近一两年，甚至是几个月内的事情。
内阁大学士刘健和李东阳几次进宫求见朱祐樘，都被拒之门外，两位阁老很是郁闷，出了见不到皇帝的面，还因为谢迁奉诏出外办公，将他二人留在京城，皇帝又不给增补内阁大臣，结果朝中的大小事项都要他二人来给出票拟。
二人以前都是深得弘治皇帝器重的近臣，以做事果决、精明干练而著称，但现在这二位早已不再是勤快人，稍微有点儿事情就想告病假、事假，更有过连续一个月不出现在内阁的情况。
之前还有“年富力强”的谢迁在内阁顶着，无论刘健，还是李东阳，只要内阁中能保持一两人，内阁就可以正常运转，最多是积压一些奏本。但现在谢迁不知去向，一直在内阁坚守的刘健和李东阳早已叫苦连天，就差直接提出致仕回乡了。
这天两位阁臣又到乾清宫求见朱祐樘，不出意外，二人被态度坚决的萧敬死死地阻挡在乾清宫外。
萧敬的意思很明确……您二位就别再来找麻烦了，如果陛下要见你们，自然会传见，不传见那就是需要安心养病，不能被打扰。
回文渊阁的路上，刘健侧过头，小声对李东阳道：“刚开始陛下说亲自带太子学习如何处理国家大事，近来又说太子生病了无法见客，早晚两课早就停了，詹事府那边也说有几个月未曾有讲官见过太子……现在陛下又躬体有恙，事情不简单呐！”
作为内阁首辅，刘健在政治上向来很敏感。
太子称病不出，作为大明储君好好养病似乎情有可原，但如今朱祐樘也是一病不起，要保证皇权稳定，这会儿弘治皇帝应该对太子朱厚照委以重任，哪怕是有病也要推出来亮亮相，以安定朝臣之心，这可是有前车之鉴的……京城保卫战时，皇帝便委派朱厚照担任监国。
但这次，宫闱中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李东阳也有意放低了声音：“之前不知谁曾说过，太子怕是不在东宫了，很可能是私自出宫后发生变故……”
刘健停下脚步，惊讶地打量李东阳，问道：“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李东阳想了想，道：“如果记忆不差的话，应该是王学士！”
这里所说的“王学士”，并不是王鏊，而是很有机会成为内阁大臣的翰林学士王华，李东阳在朝中关系最亲密之人。
这次因为李东阳大力举荐，同时刘健本人也颇为看好，已在朱佑樘面前多番举荐王华，从方方面面看，王华入阁的资格都已具备。弘治皇帝再次重病前，似乎也有首肯的迹象，结果这一病，又把事情给无限期地拖了下去。
刘健恢复前行，皱着眉头道：“这等事可不能道听途说，太子乃大明柱梁，若这柱梁倒塌，大明江山社稷也就危如累卵。”
“宾之，稍后你去见见王学士，问他关于太子之事，就算他也无法进入禁中，但到底是詹事府的少詹事，职权所在，跟宫里的人询问一下太子近况不算僭越！”
李东阳点了点头，不过他对太子失踪一事也是半信半疑，边走边道：“若太子真的离开禁宫，陛下何至于隐匿不言？时间越久，太子在外越容易出变故，你我都明白的浅显道理，陛下必然也是心知肚明。”
“倒是于乔这些日子，听说去了南方，杳无音讯，料想事情不那么简单哪！”
刘健有些烦忧：“之前听于乔提及，说是他老家余姚一带盗患严重，有盗匪危及谢家祖坟，他这次回去，莫不是要动迁祖上坟墓？”
李东阳更觉得难以置信了。
堂堂内阁大学士，要迁坟，只需向地方发一道公文，自布政使司衙门以下，一切都会帮忙整饬得妥妥当当，何至于亲自跑一趟？而且一去就是三个多月，音信全无！这其中若无内幕，谁信？
李东阳道：“按照于乔以往习惯，他要有什么紧要的差事，一定会早早给我们来信，说明情况，但此番他南下，却连只字片语都未曾留下，只怕是奉了皇命，需要严守秘密，且跟太子有关！”
刘健琢磨半晌，大概明白过来，打量李东阳一眼，道：“宾之如是说，莫非太子往江南去了，如今并不在京城？”
李东阳叹道：“或者也跟沈溪履任湖广、江赣总督有关。于乔往江南，总归不是好事，加之现在陛下抱恙，太子踪影不明，京城若有波动，却不知由谁人来主事。刘少傅，看来一切还是要倚靠你啊！”

第一三八二章 推广，先从太子做起
从教坊司回来，沈溪一头钻进书房，批阅公文，临睡前云柳和熙儿求见。
二女得沈溪传信，骑马星夜兼程赶回武昌府，回到总督府来不及回房休息一下，好好喘口气，第一时间出现在沈溪面前。
沈溪问道：“你们这次出去执行公务，可有什么发现？”
云柳回答：“大人，你之前交待我们姐妹带着人重点巡查江赣九江府和湖广黄州府，交待说如果发现一个十四五岁、形迹可疑的少年，迅速把他带到你身边，但我们仔细寻找，并无发现。请问此人究竟是谁，是否需要加派人手？”
沈溪摆摆手：“不该问的事情最好少问……好吧，实话告诉你，现在人已经到了府上，你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从明日开始，你们把注意力放到武昌城南的新建工业区，确保园区正常运转。本官如果不方便出面，需要你二人代为转圜或处理！”
云柳跟熙儿俯首领命，然后告退。结果二女还没走出书房门，就见到一名跟沈溪形容的身高相貌基本一致的少年，蹦蹦跳跳从前方回廊跑了过来。
云柳和熙儿并不认得太子，熙儿瞟了一眼便未再注意，云柳却目不转睛看向撒欢的活泼少年，揣测他的身份。
少年也在打量二女，但此时云柳和熙儿都是男子装扮，少年只当她们俩是沈溪的仆从，看过便忘。
转眼少年进了书房，叫天屈般嚷嚷开了：“先生，你给我住的地方太糟糕了，有耗子不说，青蛙和虫子大晚上叫得欢畅，是不是找个安静点儿的院子给我住？”
“别找借口又想借机出府！如果你真睡不着，晚上跟我一起睡，不过我那院子也不比你的院子好多少……”
沈溪的声音传来。
武昌府夏季漫长，农历四月开始到九月，差不多半年时间都是炎炎夏日，是全国著名的四大火城之一。而且这里临近江水，蛇虫鼠蚁不少，尤其是蚊子，猖獗时可以封门闭路，因此一到夏天，官府几乎没过几天就会在夜晚于城中各处点燃火堆，撒上湿润的艾草，浓烟漫城……其实主要是利用艾草的烟雾驱蚊。
少年进入书房后随手关上门，云柳没能听到后面他与沈溪的对话，但看起来，此人似乎深得沈溪的信任，居然能跟沈溪单独说话，而且不经通报就可以自行到书房这等禁地，连侍卫都不敢阻拦。
云柳心想：“这位会是谁呢？”
她正在怔神，熙儿问道：“姐姐，你在想那位年轻公子么？”
云柳回过神来，又往书房看了一眼，觉得事有蹊跷，最后她似乎想到什么，冷不丁一个激灵，赶紧摇了摇头，道：“熙儿，这件事你千万别对外面的人说，我们现在好不容易获得沈大人接纳，要懂得替大人分忧！言多必失！”
熙儿似懂非懂，她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云柳如此紧张。
……
……
第二天，沈溪继续带朱厚照参观工业园区。
这次带朱厚照去的是刚落成的纺纱厂、织布厂和正在动工修建的雕版印刷工坊。
沈溪准备把之前在汀州府大肆发展的雕版彩色连环画工艺带到湖广来，但第一批印制的并非是有现成雕版的连环画或者读本，而是印刷一些用来宣传的小册子。
要开启民智，光靠嘴巴说不行，沈溪准备制作一些宣传手册，彩色插图再加上简短的文字，通俗易懂，来百姓看了会觉得很有趣，进而认同上面宣扬的道理，如此可以作为推广总督府政策的载体。
沈溪首先要大力宣传的，便是玉米和番薯这两样在闽粤之地已开始大规模推广的农作物。
要改变百姓千百年来形成的耕种习惯，非一朝一夕之功。
沈溪之前已下发文湖广各地州府，让各州府在一年内，在县一级建立新作物试验田，两年之内，将新作物进行推广，五年内，争取让湖广所有的山地种上新作物。
湖广虽然平原众多，但山地丘陵依然要占全省总面积的六成以上，沈溪准备在那些不方便种植小麦和稻谷的田土上，全部种上玉米和番薯。
因朝廷暂不认可新作物作纳粮之用，沈溪之前曾写奏本，允许东南三省的百姓以新作物作纳粮之用，但迟迟不见音讯，老百姓种植新作物始终会有担忧，所以只能在确保小麦和稻谷收成上，再种植新作物。
朱厚照生平第一次见到玉米和番薯，午饭时，沈溪让人煮了两样食物，让朱厚照好好品尝一番。
玉米并不是香甜的嫩玉米，而是用玉米面蒸的窝窝头。
闽粤桂三省种植的春玉米差不多要等一个月后才能成熟，至于湖广地区因沈溪履任晚，种子又是由宋小城带来，尚未有春玉米播种，不过推广田内夏玉米已经出苗，差不多三个月后便会收获。
朱厚照品尝后赞不绝口，尤其是番薯，这东西吃起来面面的、甜甜的，吃过后齿颊留香，他连吃了两根红薯，才出言问道：“先生，这是何物？如此好吃，多给我一些，我想带回京城……给父……母尝尝！”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熊孩子差点儿说父皇母后，好在及时改口了，沈溪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暗自嘀咕：你带这东西回去，不摆明告诉别人你来过我这里？当下介绍：“你品尝的这两样东西，一样是玉米，又叫包谷、棒子，另一种是番薯，俗称地瓜、红薯。”
“这两种都是高产作物，以南方论，一年可以收获两到三次，亩产千斤，百姓耕种后，基本能解决温饱问题，对于改善民生，安定地方大有帮助！”
朱厚照笑嘻嘻道：“这么好的东西，我怎么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是沈先生从外藩引入的？”
“算是吧！”
沈溪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两种作物确实是他从佛郎机人手中敲诈而来，加上后来获得的经济作物种子，他手头上来自于遥远美洲的作物基本齐备，下一步他将继续跟佛郎机人贸易，争取早日把马铃薯和橡胶种子搞到手。
朱厚照又吃了一个烤番薯，啧啧称叹：“还是烤来吃最好吃，煮的虽然也颇有味道，但鲜美度却远不及……嘿，其实那玉米也不错，蒸出来的馍馍金黄金黄的，只是吃到嘴里口感不是很好，当个新鲜吧！”
别看朱厚照年岁不大，却是个吃货，他是皇帝独子，从小到大可说是吃遍山珍海味，对于美食他有自己的判断。
多少算是个美食家。

第一三八三章 反感的种子
工业园区新修建的食堂大厅里，吃过烤红薯的朱厚照，懒洋洋坐在圆桌边，整个人都不想动弹。
这会儿外面太阳太过毒辣，他可不想出去“享受”日光浴。
朱厚照开始找话题，问道：“先生，这番薯和玉米，从何而来啊，难道是你之前在武侠小说中提到的爪哇国？”
沈溪没好气地回道：“小说里的东西，终归只是戏言，这你也能当真？爪哇国，乃是在我大明南海外围，面积和江赣省差不多，四季如夏，物产富饶，那里生活的百姓不用耕种，依靠大自然中采摘的瓜果便能生存。至于这两样作物，却是来自大洋彼岸……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朱厚照闷闷不乐，这次沈溪见到他，说事情总是显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色，朱厚照本想央求沈溪让他在武昌府多住些时日，现在看到沈溪好像不欢迎他，有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朱厚照眨了眨眼，以退为进：“先生要送我回去，也是应该的，我离开京城确实有一段时日了。但先生可有为我多准备些说本？昨日那一本我已经看了快一半了，要是没有的话，我路上怎么打发无聊的时间？”
也就朱厚照能厚着脸皮让沈溪给他写消遣读物，之前沈溪一直哄着他，为的是熊孩子登基后能想到他，委以重任。
但现在沈溪巴不得在地方多留几年，尤其是朱厚照登基后，朝中政局云谲波诡，沈溪自信没办法对付那些老臣，反倒是刘瑾做得不错，他就没必要去出风头了，再巴结熊孩子也就没必要。
而且，现在朱厚照性格已经逐渐成熟，再用以前的套路去影响他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已不顶事。
沈溪道：“说本是不止一本，临别时我会通通拿给你。这一路上你可要老实些，若有差池，别说我派去的人对你不客气！”
朱厚照听到这赤果果的威胁，分外不满：“先生，你这是把我当贼防着吗？”
沈溪不理会朱厚照的抗议，站起身道：“还想看什么，一并带你去看过。离开武昌府后，你唯一的任务就是赶路，之前我收到京城传报，说是陛下卧榻不起，病情严重，已有一两个月未上朝，虽不知现在如何，但这却是一个不好的信号，你常留在外，京城一旦出现变故，大明江山社稷将会因此而出现危难……”
朱厚照撇撇嘴不以为然：“又吓唬我！”
师生二人，总是不在一个频道上。
朱厚照是个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少年，而沈溪则好像个做事死板的老学究，看起来不搭，但朱厚照生平最佩服的人就是沈溪，因为沈溪总是能带给他新奇好玩的东西，就比如说玉米和番薯，他在别处吃不到，更没有谁会辛辛苦苦写武侠小说给他看！
下午日头西斜时再去参观化工作坊，朱厚照原形毕露，又拉着沈溪问东问西，把沈溪烦得脑袋都大了一圈，依然不肯罢休。
朱厚照在武昌府仅三日，自然没玩够，琢磨着怎么才能过多逗留几日，好好见识一下风土人情。
沈溪却不给他机会，大明江山社稷最重要，堂堂大明皇储，不乖乖地待在京城，稍有变故就会山河变色，百姓遭殃。
沈溪可不会惯着熊孩子，既然朱厚照已经欣赏过江南、江北和湖广之地的风景，该传授的道理也都教了，根本就没必要再把朱厚照留在湖广……早送走早省心！
等晚上回到总督府，一起吃过晚饭，沈溪送朱厚照回小院休息，然后回书房办公，揣测熊孩子多半在琢磨怎么逃走。
沈溪准备了八十两银子作为熊孩子北上的盘缠，但他没把银子直接给朱厚照，而是交由带人护送朱厚照北上的杨文招。杨文招会一路护送熊孩子到开封府，然后再换一拨人暗中保护，一直将朱厚照送回京师。
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在于杨文招是沈溪身边的人，不能在京师出现，否则将暴露沈溪曾接待过太子这一隐秘。在于以后朝廷知晓了，到时候再想办法应对。
沈溪心想：“我身为湖广、江赣两省总督，乃皇帝钦命的封疆大吏，你们说我拐带太子，证据何在？就因太子来湖广一趟，就说我对太子和大明江山图谋不轨，那也太过于牵强附会了！”
子夜时分，朱厚照再次到书房来找沈溪，说是叙旧和道别，其实是想游说沈溪，让他多留两天。
但显然熊孩子的那点儿小心思已被沈溪看透，沈溪的意见非常简单，回京！
“……先生愈发迂腐了，我到湖广虽然时日不多，但也听说地方有南蛮子闹事，战事波及甚广，军队这会儿正在平叛。先生作为两省总督，不能总是隔岸观火，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中，您有大才，领兵前去必能在短时间内平叛，我也可以跟着先生好好学习，参谋军机，有何不好？”
朱厚照拿出“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精神，沈溪让他走，他就死赖在书房里，跟沈溪瞎叨叨。
沈溪不多理会，朱厚照爱说什么任他说。熊孩子少不更事，不知江山社稷的重要，给他讲道理没用，只能用强制手段，直接了当。
等朱厚照说累了，沈溪把厚厚的一叠书册丢过去，道：“这是你要的武侠说本，包括《绝代双骄》、《浣花洗剑录》两部小说的内容，记住路上省着点儿看，看完了就没了。此外行李包袱里有《童林传》、《说岳全传》等说本，之前你都只是看了开头，这次我在湖广把说本找全了，送给你，回头你也可以看看！”
沈溪写的武侠小说，是他多年积累下来的文稿，一方面他通过写小说加深前世内容的记忆，另一方面则是想通过书坊把小说陆续刊印出来，小小地赚上一笔。但如今他已经贵为二品大员，自然不屑于这点儿毛头小利，将来倒是可以商量和登基后的朱厚照联合出版这批武侠小说，让熊孩子写序，再盖上皇帝大印，估计会行销天下，大赚特赚。
汀州府时，沈溪曾印制过一批说本和连环画，这东西在民间流传多年，经久不衰，沈溪一次给朱厚照全部找来，省得朱厚照总在他耳边念叨。
朱厚照心里虽然不爽，但怎么都要给一点面子……这是不看老师面而是看说本的面，朱厚照把说本攥在手中，问道：“先生在湖广还要待几年？”
沈溪道：“短则两三载，长则四五载，谁能说得清楚？你回京之后，安心留在皇宫里面，料想你的苦日子快到头了！”
朱厚照叫苦不迭：“先生，你也知道我在皇宫里苦啊？那可不是，巴掌大个地方，每天都在里面读书，昏天暗地不知几时是个头，之前父皇还说让我主持朝政，学习处理朝事，好好锻炼我。”
“可结果呢？刘少傅和李大学士把持朝纲，简直不把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连母后也说，这些老而不死的家伙，看起来一个个都是忠臣，但专权独断，一心要把我这个太子架空，好随他们的心意处置朝事……”
沈溪打量朱厚照，这会儿距离他历史上登基之日尚有一年多，却早早地便种下对文官集团反感的种子。

第一三八四章 等我来年为皇帝
熊孩子小心眼儿里一直留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理念，谁对他好，他领谁的情，谁若是对他不好，他就会加倍奉还……说好听点儿这叫做礼尚往来，说难听的话那就是锱铢必较，年岁不大报复心却很强。
想到历史上，朱厚照登基后对文官集团无情的打压，沈溪大概便明白了朱厚照的叛逆思想有多重。
沈溪微微皱眉，道：“不管刘少傅和李大学士再怎么专权，这大明江山终归都是你的……你现在只是太子，着什么急？”
朱厚照坐下来，嘿嘿笑道：“还是先生看得明白，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哪怕他们现在叫得再欢，一副大明江山离开他们便维持不下去的架势，看我这也不顺眼，那也不顺眼，但只要我当了皇帝，我就要他们好好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他们总以为我是孩子，成天都在父皇面前说我的坏话，我做的好他们不认同，做的不好他们更是口诛笔伐，最让人气愤的是，连父皇也认可我的地方，他们居然也能挑出毛病来，简直不可理喻！”
“沈先生，将来我登基为帝，你来当首辅大臣，我们师生同心，你帮我治理好国家，让百姓安居乐业，我当个悠闲自在的皇帝，又或者我们一起领兵去草原，打得鞑子满地找牙……您看如何？”
沈溪不知道朱厚照哪儿来的这么心思，但细细一琢磨，便猜想或许跟张皇后平日耳渲目染有关。
张皇后虽然在历史上多有清誉，没有干政的举措，但不管怎么说始终是个妒妇，朱佑樘一脉自朱厚照而绝，与她脱不了干系。张皇后给儿子灌输的思想，是让儿子真正掌握朝廷，拥有绝对的权力。
朝中人对朱厚照的贬低之言，只会引来张皇后的怒火，张皇后时常在丈夫和儿子面前发牢骚，久而久之，朱厚照便把母亲的话奉为经典，深信不疑。
沈溪道：“打仗可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打仗其实就是打钱，只有国库充足，才能放心大胆地用兵，而不用随时担心朝廷会破产。等你将来做了皇帝，国库又有钱，你征调我打仗，我身为臣子自然不能反对，但具体的战略战术制定，都要合符规矩……唉，一切等你真正登基后再说吧！”
朱厚照听了沈溪这话，大为兴奋，道：“嘿，只要先生能听从我的命令就好，那时我是皇帝，你是首辅大臣，这事儿光想想就觉得激动，只是……还得父皇病故我才能继位，想想便觉得没劲。”
“如果我现在能做主的话，会立即重用沈先生，不让沈先生留在湖广这种地方……唉，这儿终归还是没有江南和京城繁华啊！”
朱厚照大多数时候都是孩子心性，调皮捣蛋，任性妄为，但他本性善良，就算偶尔会逞强出风头，也是他好面子所致，许多基本的事理他是明白的。
沈溪道：“江南乃鱼米之乡，湖广更是承载天下百姓衣食饭饱，‘湖广熟天下足’的谚语，便是此道理。”
“太祖开国后，两湖地区的粮食产量提高很快，到现在已经是天下粮仓，这里出产的粮食与百姓生活休戚相关。京城繁华，却是因其为首都，乃全国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中心的缘故。”
“湖广虽然看起来不起眼，却承载着全天下人温饱的希望，你身为太子，国之储君，可不能看不起这片沃土！”
朱厚照撇撇嘴，道：“切，我看这里就是不毛之地，亏先生还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先生，先说好了，我当上皇帝第一件事便是调你回京，那时你再教我治国和做人的道理，你想进什么衙门，我通通批准，哪怕你要当宰相也行啊！”
或许是朱厚照听沈溪讲的历史故事多了，对于曹操、李林甫、王安石这样的丞相、宰相的故事很热衷，小小年岁便有废除内阁制度重新设立宰相之意，这也跟他老爹朱祐樘推崇内阁文官，对熊孩子一再压制进而对内阁制度心生厌恶有关。
其实到了弘治朝，内阁首辅的地位基本跟宰相的持平，尤其到了弘治末年，朝廷大小事项基本都出自刘健和李东阳之手，说他们是无冕的宰相也不为过。
只是洪武朝留下的规矩，即便是实质上的宰相也不能承认，大明不立宰相已是定规，内阁大臣所受限制，毕竟比宰相多多了，六部不在内阁统辖便是最好的证明，刘健权力再大，也始终无法跟明初的胡惟庸相提并论。
沈溪不想再跟朱厚照探讨这无稽的问题，道：“一切等你登基那天再说吧！”
师生之间交谈，没有太多避讳，就好像谈及朱厚照登基这事，沈溪也没刻意回避，该说的都说了。
按理讲，作为臣子，不能妄议皇位传承这样的大事，因为这会显得对当今皇帝大不敬，但因沈溪跟朱厚照间很多时候都没大没小，觉得说说也没什么。即便朱厚照说出去，在朱祐樘和刘健等人眼中，也是朱厚照童言无忌，没人会计较。
大明承平已久，到现在已无文字狱的顾虑，文官只要不是诽谤皇帝，基本上还是敢说话的。
朱厚照或许想到自己就要走了，想要跟沈溪多聊几句，嘻嘻哈哈一直闹到很晚还没有困意。
沈溪算是看出来了，这时代的人都习惯早睡早起，只有他这样后世穿越而来又或者是朱厚照这样混吃等死的家伙，到了夜晚才不会觉得困，要熬到很夜才睡觉。
……
……
翌日清晨，沈溪让人准备好马车，准备送朱厚照离开武昌府。
还没等出发，布政使司衙门来人，沈溪原以为马中锡会随便派个小吏过来，谁曾想堂堂藩台大人居然会亲自光临。
沈溪对朱厚照道：“不想被人知道你私自出逃到湖广，就上马车去！”
“嘿嘿，是先生不敢让人知道吧？不过，我可以给你面子！”朱厚照说完，嬉皮笑脸上了马车。
马中锡从轿子上下来，到了沈溪面前，简单行礼。马藩台显得极为谨慎，没往沈溪送行的马车打量，直接道：“刚得到来自京城的消息，昌国公谥金夫人于五月己未过身，朝廷以地方缟素，命各地不得承以喜庆之事！陛下龙体有恙，着内阁宰辅刘少傅为首，执领治丧之事。”
沈溪微微有些诧异。
这位刚过世的昌国公金夫人，不是别人，正是朱祐樘的丈母娘，张皇后的母亲，同时也是朱厚照的外祖母。
朱厚照的姥姥死在京城，可惜他这个外孙人还滞留于两湖，不能及时赶回去奔丧。
斯时弘治皇帝朱祐樘自己也在生病，治丧的事情便交由刘健和李东阳负责。

第一三八五章 送行
昌国公张峦过世很早，但因朱祐樘六宫独宠张皇后一人，张氏外戚张鹤龄和张延龄又受到皇帝宠信，张家在朝中地位如日中天，即便满朝都知道张氏兄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就是没人能把两兄弟扳倒，就连刘健、李东阳这样的名臣对张氏兄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之前金夫人一直住在皇宫，跟王太后住得很近，皇帝把老丈母娘接进宫中长住的也只有朱祐樘能做到，历朝历代因为后宫嫔妃、太妃多，皇帝从来没有把丈母娘接进皇宫里住的，只有朱祐樘这里，六宫唯独一个张皇后，把妻子寡母接到宫中来，别人只会说朱祐樘孝敬，而不会有其他非议。
因为朱祐樘从来都生性谨慎，那些想抹黑的人都找不到这位仁孝皇帝的污点。
金夫人过世，从道理上来说，算不上大事，但皇帝非要慎重对待，朝廷上下也不会说什么。
谁都知道皇帝的生母纪氏过世得早，皇帝对自己的丈母娘尽孝，那是为天下人称颂的事情。
如今金夫人逝世，皇帝正在病中，犹自不忘表达自己的悲恸之情，要以国丧之礼待之，朝廷自然要慎重对待。
消息传到湖广，地方上毋须做太多事，只需训诫一下百姓，别在最近这段时间操办喜庆之事便可。
即便有什么喜事也往后拖拖，或者是一切从简办理。
马中锡过来只是通知一声，具体事项，布政使司衙门自然会妥当处理。
沈溪看了马车一眼，不知朱厚照是否有听见，他耐着性子跟马中锡寒暄两句，然后将其送走。
由始至终，马中锡都没问沈溪送的客人是谁。
人刚走，朱厚照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紧张地拉着沈溪的袖子问道：“先生，刚才那位马藩台是说，我外祖母过世了，是吗？”
沈溪打量一下周围的人，确定没人听到这话后，微微点头。
朱厚照泫然欲泣，但他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眼眶内雾蒙蒙的，看得出来熊孩子跟金夫人的关系很不错。
朱厚照面带悲恸之色：“也许先生说的对，我不该在武昌府多停留，必须要回京城去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都还年轻，来日总有机会跟先生见面，那时先生一定要多教给我些本事！”
一瞬间，熊孩子好似成长不少，让沈溪颇感意外。
送朱厚照上了马车，沈溪又跟以车马帮弟兄为主的送行队伍仔细交待一番，这才送由前后四辆马车组成的车队上路。
沈溪没有亲自送车队出城的打算，他自信手下人能看住朱厚照，不令其再次私逃。至于朱厚照这会儿是否诚心实意，已无关紧要，反正沈溪前后派了三拨人马护送朱厚照北上，有直接护送的，还有两拨是暗地里跟踪和监视。
沈溪派杨文招与朱厚照同乘以车，一路服侍照顾，此番自己这小表弟要辛苦一下了，既算是对他的一次历练，如果他能巴结好朱厚照，未来未尝不是一桩造化。
至于沈永祺，因为性格相对懦弱一些，遇事瞻前顾后，沈溪将其留在身边，平日多多提点，力求早日开窍，能独当一面。
马九不在湖广，不然沈溪肯定会让马九具体负责此事。
沈溪身边这么多人中，最信任的就是马九，甚至连宋小城，沈溪都未必推心置腹，毕竟马九一直以谨言慎行、任劳任怨立身，事情交给他基本能办得妥妥当当。至于云柳和熙儿，虽然办事能力也很强，但沈溪却不敢让她二人陪同朱厚照北上，防止厂卫那边获得风声。
……
……
金夫人毕竟已年迈，此时过世不会让沈溪觉得有多意外。
沈溪现在更关心的是朱祐樘是否会按照既定的历史发展，于弘治十八年过世，毕竟他穿越形成的蝴蝶效应，已造成不小的影响，朝中很多事已经跟历史有一定偏差。
如果朱祐樘一直拖着半条命不死，对朱厚照来说或许是好事，对沈溪来说，却未必如此了。对朱厚照而言，他可以等几年登基，那时性格可能趋于完善和稳定，不会宠信阉党打压文官集团。
当然，也不一定会如此，沈溪之前听了朱厚照的心底话，熊孩子对文官集团反感的种子早已种下，即便他不宠信刘瑾，或许也会宠信谷大用、张永，甚至是张苑等人来对抗文官集团。
这是总的历史趋势，大方向改不了。
沈溪心想：“历史上刘瑾之所以能将盘踞朝中多年的刘健、谢迁等人给打压下去，不是文官集团有多窝囊，而是正德皇帝在背后鼎力支持，同时也与文官集团恰好处在一个青黄不接的当口有关。”
“刘健、李东阳、谢迁铁三角执掌朝政多年，未曾变过，朱祐樘未给儿子准备新的阁臣人选，再加上文官集团自负任性，说甩手就甩手，即便有李东阳留在朝中，但奈何孤掌难鸣，这才令刘瑾钻了空子！”
沈溪很希望一切按照原来的历史发展，最好朱祐樘能在弘治十八年病故，那时他正好可以在封疆大吏的位子上，坐山观虎斗，等朝廷内斗完了，他再争取调回京城，那时无论是进内阁，还是履职六部，都比他在湖广时更有前途。
那时他要掌握的，将会是朝廷的权柄，这是一种类似于最高权力的存在。如今沈溪在地方即便有一些成绩，类似于小打小闹，并不足以影响华夏文明进程。
对沈溪来说，朱厚照是否留在武昌府，对他影响不大，他平日做什么，在朱厚照来去前后仍旧没有变化，其中最重要的还是不断地健全工业园区配置，力争早日把科技树的基础给打牢。
但有件事，沈溪必须要在朱厚照走了后便进行处置，那就是湖广西部和南部愈演愈烈的地方少数民族叛乱。
因为这几年有天下粮仓地位的湖广频频遭灾，造成粮食大面积减产，百姓生活受到严重影响，处于边远高山丘陵地区的地方少数民族部落的日子不好过，各村寨饿死的人不在少数。在这种暗流汹涌的情况下，地方土司衙门应对不力，州、府衙门也是自顾自，封闭县城不管城外百姓死活，导致民怨沸腾。
随着叛乱频繁发生，各村寨的少数民族武装有合流的迹象，即便湖广行都指挥使司已派出兵马前去平叛，但效果非常差。
地方少数民族对地形地貌非常熟悉，利用春夏之交山雨连绵道路难行的特点，叛军跟官军打起了游击，在连续出击八方袭扰的情况下，官军首尾难顾，在付出上百人伤亡的代价后，最后不得不躲进城池中，等候沈溪这个两省总督进一步的指示。

第一三八六章 出兵还是招抚
六月初三，湖广都指挥使苏敬杨一大早便带着战报来总督府请示，恳请沈溪率兵出征，一次性将湖广之地的叛乱根治。
“……沈大人，湖广两司，外加地方巡检司兵马，数量在二十万左右，而叛乱的贼人最多的也不过七八百，跟盗贼几无差别，如此还任其逍遥法外，实在令大明军队蒙羞，您身为节制两省军务的总督，不能坐视不理啊！”
沈溪打量苏敬杨一眼，心想：“这话说得轻巧，平叛本来就是地方行都司和都司衙门的事情，怎么出了事情老是推到我身上？我看全是朝廷把你们惯出来的毛病，有事就请示，本来自己能解决的小毛病，因为拖沓，最后演变成大问题。”
沈溪反问道：“本官如何坐视不理了？难道让本官亲自领兵去地方平叛？”
这下苏敬杨不知该怎么说了。
都司衙门主要负责驻守城池和地方，而行都司才专门针对地方部族势力的军事机关，沈溪之前已派人去行都司传达命令，增派兵马前往湖广西部和南部平叛，顺带还划拨大批军粮物资供应军队所需。
至于这笔钱粮最后用在了何处，沈溪不清楚，但以地方贪污成风来看，很有可能被各级官员给雁过拔毛，能真正用于军队的可能连总数的一半都不到，这就是大明官场最神奇的“漂没”。
对此，沈溪鞭长莫及。
大明官场腐败，已到腐蚀根基的地步，不是一两个人的问题，而是大势如此。天下乌鸦一般黑，沈溪不能把湖广文官武将整个换上一轮，只好见招拆招，很多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情，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待慢慢解决。
沈溪叹道：“湖广二十万官军，却被少量部族武装打得满地找牙，说出去都丢脸，但本官又能如何？”
“如今本官留守武昌府，身上有朝廷交付的重任，怎么能轻易抛下一切，到一线去领军作战？如今要平息地方叛乱，最好以招抚为主，再辅以军事打击。本官准备派人前去安抚各少数民族，苏将军可有好的人选供参详？”
苏敬杨怔了怔，感觉自己跟沈溪说的不是一件事。
他分明是来提请出兵，而沈溪说的却是不出兵，而是派人“劝降”。在苏敬杨这样的武将眼中，居于山野的少数民族并非王化之民，而是生番，野蛮人，必须要用武力镇压，哪里有跟他们讲道理的空间？
苏敬杨赶紧全解：“大人，番民不知教化，还是出兵征讨为好，官兵们可都眼巴巴看着您，随时听从您的调遣啊！”
湖广二十万驻军，说白了大多是负责耕田种地的卫所兵，天下承平已久，各卫所深处内地基本难以碰到战事，平日连操练都很少，跟边军比起来，战斗力远不止差一筹那么简单，这些兵马平时连剿灭山匪都成问题，应付大规模的叛乱战争更感吃力。
沈溪从来没指望靠湖广地方兵马做出什么成绩，就算他是湖广、江赣两省军队名义上的总指挥，也不想在地方少数民族叛乱这种事情上多掺和。
酷暑到来，湖广之地随之迎来丰沛的降水，南方江水两岸夏季最重要的事情便是防洪，这是沈溪以前所没接触过的差事，布政使司那边已经多次给总督衙门来函，希望尽快跟朝廷申请防洪款项。
在这种情形下，沈溪更不想冒着高温，带着兵马去湖广西部和南部这些在大明尚且是蛮荒之地的地方打仗。
沈溪心想：“别等战事打到一半，我自己先因为遭受蛇虫鼠蚁叮咬，或者山林瘴气中毒倒下，那就太不明智了。现在朝廷又没逼我去平乱，我只需要远程遥控指挥即可，朝廷如果命令我统兵，到时候再走一步看一步。”
因为湖广西部和南部的少数民族叛乱，未影响到大明核心利益，只要地方上尽快平息战火便不会有麻烦。
沈溪作为湖广、江赣两省总督，要做的便是调兵遣将，保证后勤补给，以他为人处事的老练，当然不会为了一点民族纠纷而领兵征战。
这种战事，胜利了朝廷也不会记下功劳，还会在史册中镇压民族起义刽子手的骂名，要是输了，那更是丢脸，或许会遗臭万年。
无论苏敬杨怎么说，沈溪始终不为所动，说不领兵就不领……让我调度一下兵马可以，想让我亲自上阵，没门儿！
我还等着老婆孩子来湖广跟我团聚呢！
沈溪对苏敬杨道：“苏将军回去后，多研究一下湖广地区的地势地形图，有什么好的图册，也给本官这边送一些过来，本官好研究一二。初来乍到，本官对地方不甚了解，贸然出兵非常危险，知己知彼方为上策。况且夏季多雨季节已来临，本官要将注意力放在防洪上，无心军旅之事！”
苏敬杨紧张地说道：“大人，难道地方安稳，不比防洪来得重要？”
沈溪板起脸：“地方安稳，只涉及到湖广西部和南部一两个府，地方上尚且有数万兵马镇守，叛军断不至于北上杀到湖广腹地。而湖广乃是我大明粮仓，今年夏天已经连续连下了几场豪雨，如果后续雨水不停，必然要闹洪灾。湖广遭灾，粮食减产或者绝收，那全天下的百姓当如何？”
大明刚建立那会儿，尚有“苏常熟天下足”的说法。
但随着江南工商业日益发达，城市的膨胀侵蚀了农业的发展空间，同时大量良田用于种植桑树、茶叶和棉花，以获取更高的经济效益，导致长三角地区的粮食种植直线下降，而湖广则由于连续开发，逐步成为全国粮食的主产地。
靖难之役后，南粮北调逐渐成为一项传统，但由于长江中游区域一直饱受水灾困扰，该地区能否风调雨顺，全看天意，一旦湖广遭灾，粮食调度不出去，全国许多地方的老百姓可能就吃不上饭了。
苏敬杨听沈溪的意思，不想亲自领兵出征，他不敢多嘴，赶紧叫人为沈溪准备一些湖广西部、南部的图册和府志、县志，让沈溪充分了解该地区的风土人情，顺带按照沈溪的吩咐，安排地方卫所、千户所日常屯驻和练兵。
苏敬杨很识相，他知道这时代文官至上，跟沈溪较劲儿不明智……沈溪能帮他的地方太多，随随便便上个奏本，夸赞一下地方都司衙门做事妥当，朝廷就会记住苏敬杨的功劳。
苏敬杨跟其他地方将领一样，一心想跟着沈溪建功立业。
在这之前，只有边军体系才能栽培出王公贵胄，而地方都指挥使因为并非世袭，苏敬杨很想为自己的子孙后代争取到公侯世卿，所以才会极度渴望沈溪领兵出征，他才好跟着沾光。
沈溪有意组建一支由总督衙门直接统辖的兵马，苏敬杨心想，既然这位新任两省总督对于地方平乱的事不那么上心，那就干脆帮总督衙门组建一支军队。
沈溪作为两省总督，有直接统兵权，就算朝廷不给沈溪组建兵马的诏令，沈溪也可以自行组建兵马，甚至可以任命一些将职，同样可以得到朝廷的承认，这就是著名的“标兵制度”。

第一三八七章 防洪
沈溪准备组建一支完全由他指挥调度的兵马。
虽然士兵的俸禄不用操心，但养活这支部队需用到的兵器、装备等，则要他全权负责，使得沈溪不想把规模搞得太大……有两千左右常备兵，再加上听从调度的四五千卫所兵马，基本上来说，任何战事都可以轻松应付。
连土木堡之战，沈溪都只用不到一万兵马跟鞑靼人周旋，在这湖广之地，栽培两千精锐官兵足以应对一切挑战。
沈溪计划在自己的侍卫中招聘军事骨干，先把他们训练好，再把湖广素质最好的士兵划拨到自己麾下，配备火枪和火炮，按照后世的方法打造出一支铁军，不打仗的时候保护自己的安全，打仗的时候则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沈溪的想法得到苏敬杨的大力支持，之前苏敬杨已经给沈溪提供了一部分官兵，还将武昌府周边卫所卫指挥使、千户所千户叫来拜会沈溪，顺带让人回去选拔士兵，送到武昌府来听从沈溪调遣。
在标兵未正式成军前，沈溪的主要心思还是放在工业园区。
经过多次试验，燧发枪正在逐步成型。这枪说白了就是把引燃火药的火信，变成扣动扳机打火的火石，虽然火石溅出的火星要点燃黑火药不是每一次都奏效，但多扣两下扳机总会把火枪内的火药点燃。
如今，铁匠们正在想办法，给燧发枪上刺刀，这样即便没有火药了，部队已经有再战之力。
下一步，便是抓紧时间生产燧发枪。
沈溪打算用一年的时间，生产出两千支燧发枪，然后装备部队……这将是大明历史上第一支全部装备火器的军队，如果再辅以忠君爱国的思想，沈溪相信将会成为自己手上的一把利剑。
……
……
送走朱厚照后，沈溪一直处在工业园区和总督衙门两点一线的生活模式中。
布政使司衙门已经多番来信，催促沈溪主动肩负起防洪事宜。
都指挥使苏敬杨想的是让沈溪领军平息地方少数民族叛乱，而马中锡则一心念着让沈溪帮忙防洪治灾。
马中锡之前从沈溪手中得到的那批钱粮，已悉数运往京城，用以补充京师保卫战后空空如也的国库。
马中锡当了好人，可他手头上就没了治理江河急需的银两。
就算地方上人手充足，但购买麻袋和砂石料总是需要花钱的，不给钱先欠着也行，但老百姓前来抗洪救灾，总需要管饭吧？这购买粮食的钱从何而来？
沈溪原本不想理会防洪治灾的事情，但他人在武昌府，就住在长江边上，一旦溃堤他自己跑不掉不说，工业园区也会跟着遭殃。
事关自己的安稳，同时还关系到大明科技进步，沈溪只能亲自上长江大堤视察，对长江防洪情况进行更进一步的了解。
沈溪视察过江堤之后，发现这时代的堤坝质量很低，堤基为沙砾基础，堤背有历次溃堤形成的渊塘，堤基覆盖破坏严重。临水面无滩或少滩堤段，白蚁、蛇、獾、鼠等打了许多洞，对堤坝造成极大威胁。
一旦发生溃口，堤坝后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洪水无可阻挡。
因为夏汛即将到来，作为湖广总督的沈溪，不能不把防洪摆到第一要务上，他暂时只能寄希望于这一年的洪水别来得太凶猛，给他一定的时间加固堤坝，防洪治灾。
大明对河道疏浚、洪灾应对处置，以黄河为第一要务，毕竟黄河年年闹水灾，而长江则在大多数时候都“循规蹈矩”，因而大明只是在齐鲁设立河道总督衙门，并未在长江沿岸设置相应的治河衙门。
府、州、县三级衙门，是湖广以及江南之地防洪主要机构，地方征调民夫，装填沙包、调运护堤等事项，都由各级衙门负责组织。
总督府作为两省最高行政和军事机关，并不负责具体事项，但沈溪可以利用他的“声望”，在民间募集赈灾资金，用在江防上。
总督府这边把风放出去，湖广地方豪门大户都捂紧了钱袋子。
都知道这位新任总督不好惹，之前沈溪只是轻描淡写要追查毒害马中锡的奸人，就从湖广官绅手中坑走八十万两银子，让各世家大族苦不堪言。
现在沈溪一句治河，指不定要地方捐赠多少银子，很多之前没来得及离开湖广迁徙去别处的家族，这会儿都后悔起来。
“当时没想开，以为留下来能逐步恢复往日的风光，结果生意被人抢了不说，现在还要被人坑一大笔！真是命苦！”
沈溪虽然把风放了出去，但他还算客气，没打算让地方士绅掏银子，因为他知道士绅们如今的日子不好过，尤其许多世家在失去专营权后，已经从生意人变成地主，靠土地、店面维持生计。
沈溪的意思，由宋小城和惠娘拿出一笔银子，完成地方防洪工作，顺带为宋小城和惠娘在地方上的生意顺利铺开奠定政治人脉。
如今宋小城在湖广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而惠娘也已经抵达江赣，如果沈溪不能从政策上给予二人更多帮助，下一步两家要发展壮大很困难。
沈溪初步算了下，初期拿出两万两银子赈灾即可。
这笔银子大半可以从总督府账面上支取，剩下的则由宋小城、惠娘各承担一部分，如果再有不足，则由地方士绅填补。
惠娘抵达南昌，沈溪想去探视……这会儿家眷已从京城起行，如果等谢韵儿等女到了武昌府后，他再去南昌府可能更不方便。
在这种情况下，沈溪终于决定，趁着自家女眷到来之前，先到南昌走一趟。
……
……
沈溪要到南昌视察的消息很快传开，可把江赣官绅给吓坏了。
这位新任两省总督做事雷厉风行，“斑斑劣迹”早就传遍官场，人人都把沈溪当做瘟神，在沈溪提前通风，说自己要去南昌视察军务，顺带督导防洪事宜时，地方上很多士绅已经吓得要开溜。
湖广布政使司这边有马中锡充当沈溪的排头兵，而江赣那边暂时没有马文升、刘大夏派系的人，甚至连刘健、李东阳一派的人都没有。
连跟沈溪接洽说得上话的官员都没一个，地方各级衙门更是提心吊胆，生怕沈溪又来之前“大清洗”的那套。
沈溪东行，随行的人不多，他要沿江而下到九江府，再进鄱阳湖登岸陆行到南昌府，这一路虽然不算很长，但也要走个六七天。
沈溪不会急着赶路，重点是考察沿江大堤的情况，顺带找地方官府问一下防洪治灾的事情，主要还是了解各地的实际情况。
沈溪上任后一直待在武昌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武昌城扎了根，但江赣那边各级官府、士绅早就有了觉悟，沈溪出任两省总督，绝对不可能只在一地停留，这次来江赣，必然打着别的旗号来完成地方专营制度改革，顺带“与民争利”，要跟士绅过不去。
沈溪在武昌府还没出发，江赣那边的线报就接踵而至，许多消息都暗藏杀机，说是地方上有人准备刺杀，让他永远没命回武昌府。也有消息说，刺客有几十人，会在不同的地方对他行刺，连驿馆中人都有可能被收买，或许会下毒，又或许趁夜杀进房中，更有甚者干脆把驿馆一把火烧了。

第一三八八章 出巡
负责给沈溪整理情报的云柳，看到各种各样透露出凶险杀机的消息，非常紧张，她很担心沈溪出事，好不容易她和熙儿才有了着落，不希望再回到以前那种孤苦无依的状态。
云柳来到书房，向沈溪提出建议：“大人，这个时候不宜往江赣……不妨先派人，将地方上对大人不利的奸邪小人一举铲除，大人再领军前去，以雷霆万钧之势整顿吏治！”
沈溪一边倾听云柳述说，一边整理公文，脸上挂着笑容：“你当本官是那种天生喜欢跟人相斗的狂人？本官做事很多时候都是为势所迫，现在既然有人觉得我妨碍他们升官发财，那就索性给他们一次机会……总停留武昌府，反倒会让他们觉得我胆怯了，唉，这总督难当啊！”
云柳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沈溪作何发出如此感慨。
但见沈溪的态度，便知道沈溪对这些恐吓并未放在心上。
沈溪虽然尚未建立一支归他直接指挥的新式军队，但他身边亲卫有几百人，这次沈溪可不打算微服而行，带的随从可不少，想在重兵保护下刺杀成功，几乎是天方夜谭。
至于下毒、放火等，沈溪觉得更不靠谱，他这一路必然小心谨慎，米粮自带，尽量少住驿站，他想看看，江赣地方的官绅能蛮横到什么程度。
沈溪道：“如果他们真有本事行刺，本官倒对他们高看一眼，否则……就只能贻笑大方！”
云柳原本还说沈溪对自己的生命太过儿戏，但仔细回想当初土木堡时的境况比现在危险一百倍，便觉得沈溪的反应很正常……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再见识这种威胁，便觉得小儿科。
……
……
沈溪于六月五日踏上旅途，身边带随从二百人，其中大部分为护送士兵，同时暗中派云柳、熙儿等人带八十名探子暗中保驾护航。
沈溪把沈永祺带在身边，出发时并未惊动地方官府，也未让人送行。一共从地方卫所租借了八艘船，船队离开武昌府半天，沈溪在樊口上了岸，转道陆路而行……这是采取的声东击西之法，说是水路进发，其实不走寻常路，沈溪准备打江赣地方官绅一个措手不及。
出发不到四天，一行进入九江府境内。
在这之前，九江知府张航听说沈溪借道九江前往南昌，早早就在浔阳码头等候，可惜苦候数日都没见人。沈溪压根儿就没走水路，而且沿途不在驿站歇宿，大多数时候走的都不是宽敞的官道，而是走沿江小道。
一来是为掩人耳目，二来是沈溪想见到最真实的百姓生活，了解民生困苦。
如果大张旗鼓到下面去视察，地方官府肯定会做手脚，做出一副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的假象，此次他到不告自到，能见到最真实最直观的东西。沈溪本身就是闽西寒门出身，这时代农民、佃户都是个什么生活状态，他心里清楚。
这是一个有地你也种不起，风调雨顺还要背负债务，甚至要卖儿卖女的时代，越是穷乡僻壤，这种情况越明显。
一路下来，沈溪心中多了很多感慨：“我家里有个秀才的大伯还算不错，不至于被乡绅盘剥，那些平头百姓，真如同草芥一般，由于土地兼并严重，许多百姓只能租地主家的田地来种，支付极高的地租，说湖广乃粮仓之地，其实不过如此！”
六月十日，赶了一天路下来，沈溪又累又渴，决定进城好好漱洗一番，附近最近的县城是九江府德安县。
当沈溪派人去德安县通报，说要进城时，德安知县关渚麟吓得屁滚尿流，带着县衙官吏出城迎接。
见到沈溪，关渚麟当即下跪，连连磕头，态度恭谨之极，但这一幕落在沈溪眼中，却怀疑是不是眼前的关县令平日亏心事做多了，现在怕秋后算账，所以才会装乖孙子。
沈溪上前，摆摆手道：“关知县不必行此大礼，本官往南昌途中，经过德安县，时候不早，想进城歇宿，不知可方便？”
“方便，自然是方便！”
关渚麟站起身来，做出恭请的手势：“大人能来鄙县，本地父老乡亲颜面有光，求之不得呢！请，请进城！”
“嗯！”
沈溪满意地点点头，径直从关渚麟身前过去。
关知县乃举人出身，之前已出缺过几个地方的七品县令，应付上司很有经验，但这会儿他依然被吓得不停擦汗。
沈溪没回头，就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道：“这天气实在太热，关知县出来迎接，还如此隆重盛大，实在有心了。”
“如果觉得身体受不了，关知县早些回县衙歇着，本官自会往驿馆去，明日一早便离开德安，绝不会给关知县带来麻烦！”
关渚麟赶紧表态：“不麻烦不麻烦，下官在德安为官两年，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为总督大人带路再好不过。请……”
随后，关渚麟亲自领着沈溪一行到驿馆安顿好，这才六神无主地回到县衙。
由于吃不准沈溪来意，关渚麟不得不召集心腹商议，看看该怎么打发沈溪。
“关知县，这位沈中丞可不好惹，听闻他在东南三省为官时，曾一次将三个知府六个知县拉下马来，还给扣上通匪的大罪，格杀当场，轰动闽粤……”关渚麟的师爷是来自江浙绍兴的秀才古程严，今年四十多岁，满脸忌惮地说道。
捕头张明有些诧异：“为啥我听说的，这位沈中丞一次杀了五位知府，二十位知县呢？”
这世道信息传播不畅通，沈溪在闽粤之地所做事情虽已传出，但具体的事情却是众说纷纭，官场上传得也很邪乎，这主要是跟沈溪这几年行事雷厉风行不无关系，别人会不自觉夸大其词。
古程严道：“老朽探知的消息，千真万确，小小杂役不要胡搅蛮缠……”
“够了！”
关渚麟怒斥一声，喝道，“本官忧心忡忡，如今沈中丞已带兵进城，就算只杀过一个知府一个知县，那也是来者不善！你们在这儿杵着作甚？还不赶紧给本官想办法，看看如何应付？”
关渚麟因沈溪的到来彻底乱了方寸，两省总督拥有先斩后奏的大权，这好像一把枷锁加诸于身上，感觉颇不自在，偏偏手底下这些人还拿道听途说的事吓唬人。
商议半天没有结果，最后关渚麟只能赌一把——按照以往应付上差的方法，让人打探沈溪的喜好，关渚麟准备为沈溪送上一份厚礼，将这位新总督的嘴给堵上。

第一一八九章 三人成虎
送礼这招百试百灵，关渚麟相信这次也不会例外，结果人还没派出去，师爷古程严闻讯而至，苦口婆心地劝说：
“县尊，您可要想清楚再送礼。我听说沈中丞从来不吃礼尚往来这一套，前两年他在东南三省为官时，因别人给他送礼，他就把人给斩喽，在湖广时，地方士绅先是在黄鹤楼设宴款待，继而又送礼，结果转眼就被抄家。县尊，您可别干傻事啊！”
关渚麟皱起了眉头，不屑一顾：“我说师爷，你吓唬本官有什么用？我就不信当官的不贪财不好色！”
“咱德安虽不是什么大县，但在九江府总算排得上号，这两年虽有水患，可每年赋税却无亏欠，我跟前藩台袁大人有几分交情，他说过，要提拔我做一府同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不把总督大人巴结好，能行？”
古师爷苦着脸：“县尊，感情您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如今江赣和湖广归沈中丞管，袁藩台已往京城述职，下一步安排何职务尚是未知数，湖广江赣地方他能管得着？您可是举子出身，能继续当知县就不错了……”
关渚麟怒从心头起，瞪着古师爷破口大骂：“老子请你回来是出谋划策，你却总唱衰持反调，是觉得老子的束脩好赚还是怎的？现在立即派人去调查这位沈中丞的喜好，就算老子被罢官，也要死个明白……”
“凭什么江赣那么多贪官污吏，沈中丞偏偏到德安来折腾人，莫非是老子的祖坟冲撞了他？”
古程严悻悻然起身，自行去了。
关渚麟还没想过，又吩咐人把县衙所有官员、吏员和差役召集起来训话：“你们给本官听好了，今夜别想睡觉，全去驿馆听从沈中丞吩咐，沈中丞让你们往东，谁敢往西，本官把他投江里喂鱼咯！”
“来人，给本官准备轿子，本官现在就去驿馆拜会沈中丞，聆听他老人家的教诲……”
……
……
县衙乱成一锅粥，关渚麟恨不能把沈溪当老爹一样供着，沈溪却在驿馆一派安然，吃过晚饭，二郎腿一翘，拿本书看着，只等晚点沐浴然后上床歇息。
未到上更时分，云柳带着熙儿匆忙而至，将德安周边情况详细汇报沈溪。
“……德安辖内十三个乡镇，都被催缴未来半年税赋，头年地方闹水灾，德安东北部分地区洪涝严重，粮食歉收，但奇怪的是德安近年来却从未曾有拖欠税赋的记录，之前江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袁朝明曾向朝廷举荐德安知县关渚麟，言其在吏部三年小考中，成绩优秀，值得提拔……”
云柳调查得很详细，基本上德安的大小事情都摸得一清二楚。
关键在于云柳有东厂的情报系统做支撑，地方上究竟是个什么状况，找那些具体负责刺探风土人情的细作问一下，再大致求证一番，就一目了然了。
地方上的事情，会从多个渠道呈递到朝廷，地方官说的是一套，御史言官说的是另一套，而东厂和锦衣卫的番子、细作，则基本能调查出地方从上到下方方面面的情况，可以说最准确和详尽。
这些消息最后被汇总到京城的东厂和锦衣卫衙门。
沈溪心道：“朝廷并不是不知民间疾苦，只是很多时候知道却隐瞒不报，任由地方官胡作非为，甚至还以瞒报来作为请功手段。”
沈溪拿着书本若有所思，云柳见状不由问道：“大人，德安知县关渚麟贪赃枉法，其非法获取的脏银不下万两，是否将其拿下，交有司处置？”
沈溪轻叹：“这样的时代，想浊流独清很难，我跟一个素昧平生的县令计较这些作何？与其跟他较真儿，倒不如整顿一下思绪，看看到南昌后该如何处置一些事。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沈溪的确不想跟关渚麟计较，因为他知道，这一路走下来，想真正找几个清正廉明的官员，难于上青天。
大时代的背景就是如此，朝廷的俸禄定得很低，官员要养家糊口很难，只能从其他地方想办法。非要吹毛求疵斩杀贪官，沈溪自问没那精力和时间，他要改变一个时代，只能从朝廷中枢入手，处理一两个人于大局无补。
云柳刚带着熙儿离开，驿站外面不知何故鼓噪起来。
沈溪好奇地站起身来，来到窗前，推开窗，窗口正好对着驿馆正门，沈溪大声问道：“什么事？”
下面的侍卫回道：“大人，有人前来送礼，说是县衙派来的，让小的拦在外面了！”
沈溪无奈摇头。这些贪官污吏已经形成了定规，但凡他这个两省总督走到哪儿，都有人送礼，似乎这些人很喜欢把他拉拢成为一伙，非要让他同流合污才肯作罢。
德安县内驿馆原本就没多少人，沈溪入住后，整个驿馆更是没别人入住，被沈溪一行包了下来。由于沈溪带来的人太多，连官驿周边的那些个客栈通铺上都住满了人。
沈溪没有关窗，回到书桌前，享受着和熙夜风送来的缕缕清凉。至于出发前传闻的那些烧驿馆、刺杀等险恶手段，沈溪并不担心，他不信有人敢公然在闹市行凶，如今的他可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手头有兵，朝中有人，无所畏惧。
不多时，德安知县关渚麟到了，说是有要事商谈。
沈溪在楼下大堂接见关渚麟，关渚麟一来，先对沈溪表达一番敬仰之情，突然神秘兮兮凑上前，道：“沈中丞前来江赣，可是要视察地方，了解百姓民生？”
沈溪点头：“本官乃是两省督抚，自然不能一直待在武昌府不挪窝。此番取道德安前往南昌，或许会在省治逗留一段时间。当然，路上四处走走，关心民生疾苦，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关渚麟神色紧张：“沈中丞报国尽忠，临政无阿，下官钦佩之至。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沈溪打量关渚麟，知道这名有贪赃枉法前科的地方官肚子里没什么好东西，当即扬扬下巴：“有话直说无妨！”
关渚麟轻叹：“沈中丞可知，江赣地方曾有叛逆作乱，顶着的却是宁王府的招牌？甚至有宁王府的人，公然招募打手，欺压良善。更有传闻，说小宁王有意招纳贤士，为的是将来能登临大统。此般种种，实在大不敬……”
关于宁王造反的消息，沈溪已不是第一次听闻。
之前在安庆府时，就有相关传闻，沈溪未放在心上，现在到德安这样的小地方，又来这套，简直有三人成虎之意。
沈溪道：“宁王乃大明世袭永贵的藩王，你不过地方知县，怎可在无真凭实据的情况下，污蔑说宁王有谋反之意？”
关渚麟一听，以为沈溪被宁王收买了，赶紧摆手：“回中丞，下官可未曾言及宁王有谋反之意，只是将地方不公之事言明。宁王府多年来欺压良善，早就引起江赣百姓怨声载道，但苦于上诉无门，百姓敢怒而不敢言，数年来被宁王府欺压，加之有不少地方官员暗中与宁王府勾连，危害乡里……”
“下官到任地方，也曾为宁王府收买拉拢，但下官牢记礼义廉耻，深感皇恩浩荡，不敢有丝毫忤逆之举……”
沈溪点头：“如此说来，关知县倒是忠直之臣！”
关渚麟一脸惭色：“下官只求问心无愧，上对得起天子朝廷，下对得起黎民百姓……下官愿意为沈中丞赴汤蹈火，只求您能替百姓做主，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说着，关渚麟再次跪下，给沈溪磕头行礼。
沈溪一摆手：“行了，本官已知晓，定会详细调查此事。若关知县没别的事，先回县衙去吧，本官要休息了！”

第一三九〇章 一点儿技术含量都没有
宁王要造反，沈溪来到大明，搞清楚自己所处时代就知道了。
但他从来没想过宁王会现在就造反。
朱宸濠如今不过刚继承宁王位，有没有那么迫切要造反？除非是朱宸濠老爹，老宁王就有造反的心思，并且把这想法带给朱宸濠，甚至老宁王在世时就开始拉拢地方文官武将，暗中发展势力，并做出危害乡里的举动。
沈溪心想：“老宁王朱觐钧素有贤名，之前染病不起，半条命吊着，他有精力谋反？还是说朱宸濠继位后，趁着大明内忧外患，准备搏一把，主宰朱氏江山？可如今就算朱祐樘闭目塞听，不管藩王之事，但朝中那么多名臣，区区一个朱宸濠能做出怎样的文章？”
在这件事上，沈溪对地方官员所言半信半疑，却也不会置若罔闻，他之前把江赣地方官绅作为主要敌手，但现在不得不在名单中加上宁王朱宸濠的名字。
关渚麟走后，驿馆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溪原本打算沐浴一番，但见关渚麟欢迎的阵仗，便知自己已然成为江赣官绅众矢之的，如果真有什么人行刺，洗澡时无疑是最危险的，只好作罢。
好不容易住一次驿站，本想好好放松一下，但沈溪的精神怎么都松弛不下来，感觉一股莫名的危机正在逼近。
这江赣地面，似乎比湖广更不太平！
沈溪出行在外，一直很检点，即便身边有云柳和熙儿这样的绝色，并且云柳已经是他的女人，他也从来都是独睡。通常他要看书或者写东西到很晚，旁人摸不透他的生活习惯，他也不想麻烦别人，独自一人最洒脱。
三更鼓敲响，沈溪还在看书，后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沈溪对于风吹草动很敏感，他想了想，起身走出房间，来到外面的过道上，从洞开的二楼窗户看出去，只见有人举着火把，似乎要护送一顶轿子进驿馆。
“……此乃关知县亲口吩咐，你们也敢阻拦？”来人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竟然敢跟总督府的侍卫耍横。
但听侍卫道：“别说是关知县了，就算是你们九江张知府亲来，也要靠边站，大人已睡下，明天一早就要起行，未得允许，闲人一律不得入内！”
德安县衙的人还在争辩，云柳从房中出来，身后跟着熙儿，云柳向沈溪征询：“大人，是否需要奴家下去查看？”
沈溪道：“你去瞧瞧是怎么回事，熙儿留下！”
“是！”
云柳领命而去，她办事能力很强，跟人沟通颇有技巧，沈溪对她很放心。至于熙儿，则有一身好武功，沈溪留她在身边，安全方面不会出问题。
云柳到了官驿后门，说话没有像侍卫那样飞扬跋扈，很快便问清楚，原来是县衙往这边送女人。
沈溪轻轻叹了口气，道：“一点儿技术含量都没有，走到哪儿，都是这套路！”转身正要回房，见熙儿好奇地站在那儿，口中呢喃道：“什么是套路？又是什么套路？”
沈溪打量她一眼，没有作答，直接进房去了。熙儿不知进退，杵在走廊里发呆。很快云柳回来，到入沈溪房间，汇报：
“大人，关知县派人送来一名十六岁的花季少女，说是本县大户人家的千金，仰慕大人威名，特来侍奉……”
沈溪嗤笑道：“这种鬼话，谁信？见我不收钱，便尝试美色贿赂，不过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便连你们干娘也把你们送到我身边……不过，你们有能力，加上我们又相识于微末，彼此有感情，情况自然有所不同！”
熙儿跟在云柳身后进入房中，见沈溪跟云柳说话，不敢靠得太前，听沈溪这么一说，俏脸上飞起一抹红霞。
沈溪并无留云柳和熙儿侍寝的打算，先让云柳去将县衙的人打发，然后便准备上床休息。
夜间驿馆外虽偶有鸡鸣犬吠，但大致还算安静，次日一早醒来，沈溪却发现自己腰酸背痛，这一觉睡得并不怎么踏实。
这是沈溪出武昌府后，第一次在驿馆歇宿，临行前曾有人威胁要行刺，故晚上入眠时，沈溪不敢睡得太死，结果便是醒来后，沈溪觉得身体非常难受。
好在这一路都是乘坐马车，德安到南昌府的官道虽然不是那么平坦，但无碍沈溪在马车上补瞌睡，他期冀这一路上不要有太多坡路和河流湖泽，不然又得下马车步行或者乘船，来来回回折腾个不休。
关渚麟亲自前来官驿相送，昨日他送金银财宝和美人给沈溪，均被拒之门外，心里担心不已，害怕沈溪追究。
关渚麟最初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可以用财色腐蚀拉拢沈溪，但当他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后，担忧更甚……主要是之前师爷古程严和捕头张明等的话把他吓着了，趁着送行前来给沈溪请罪。
沈溪拍拍关渚麟的肩膀：“本官几时怪责过关知县？换作平时，本官优哉游哉，神清气爽，歇宿德安，有美人相伴，自可恣意享乐，既娱人又娱己，何乐而不为？可惜本官这几日舟车劳顿，疲惫不堪，怪只怪两湖之地河流湖泊太多，旅途折腾得够呛，哪里还有其他心思？”
为了让关渚麟放松警惕，避免对方再想方设法送礼，沈溪只能委婉地表达一下自己其实可以随波逐流的想法……我不是不爱财和色，但奈何这一路辛苦，对这事不太上心，你要送礼可以等日后。
关渚麟稍微松口气，心想：“跟民间传闻不同啊，看来这位沈中丞并非孤芳自赏难以接近之人，否则怎会说出此等言辞？”
关渚麟从未见过沈溪这样的上司，居然为避免他多想，而虚以委蛇。换作别的官员，要么接受腐蚀，要么自命清高，破口大骂，只有沈溪既不收礼，还平易近人，关渚麟顿时觉得沈溪做人格调很高，一时间竟然有顶礼膜拜的冲动。
见沈溪要走，关渚麟连忙道：“沈中丞，是否需要将人送上车驾？您带着她，到南昌府后也好有人侍奉？”
沈溪微微蹙眉，随即拱手：“关知县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但顾虑本官无人照看，未免想多了……你这里会送，莫非到可南昌府就没人送了？哈哈，说起来，本官自上任以来，旁人要送给本官的美人，怕不下十位，让本官着实无所适从。本官就算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也架不住如此多美人轮番上阵！”
关渚麟一怔，随即明白什么，呵呵陪笑，心里却道：“这就难怪了，沈中丞在东南和西北立下大功，乃当世少有的英雄豪杰。他是朝廷正二品大员，送他美女的人多了，怎会缺我这一份？或许是我送的美人，乃是乡间货色，就算是黄花闺女，沈中丞也未必看得上眼……”
有了这想法，关渚麟也就不再勉强要送沈溪什么，反而有些自卑，认为自己没有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沈溪终于摆脱了关渚麟这狗皮膏药，从德安县驿馆出来，刚坐上马车，便觉得氛围有些不太对。
原来从驿馆到县城南门这一路上，早就被闻听总督到来而前来看热闹的百姓给挤满了。
百姓何曾见识过十八岁的少年总督？再加上民间流传有很多关于沈溪的传说，说他什么文曲星下凡，又是什么托塔天王或者是齐天大圣转世，百姓闻名已久从从未亲眼看到过，这会儿都想一睹风采，顺带沾沾沈溪身上的仙气。
但沈溪却让他们失望了。
沈溪坐在马车车厢里，一直就没露面，队伍前有赞导喝道开行，后有衙役手举“都察院右都御史”、“节制湖广、江赣两省都、布、按三司”的衔牌，然后又是一排“回避”、“肃静”的衔牌，最后才是骑着高头大马作禁军打扮拱卫着十几辆马车左右的侍卫，浩浩荡荡，等闲人哪里能靠近？
一直等车队出城后，沈溪才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眼，自嘲地叹了一句：
“如果我真像传闻中那般三头六臂，早不在浑浑噩噩的大明官场厮混了，回我的花果山多逍遥自在？唉！”

第一三九一章 罅隙
大明京师，紫禁城。
乾清宫内，朱祐樘病情稍微好转，终于能下地走动。
张皇后和萧敬搀扶着弘治皇帝，在宫殿内的平地上走了一圈，已然累得满头大汗，只能坐下休息。
“……皇上，皇儿有消息了，谢阁老说在江浙一带发现他的踪迹，已有人护送皇儿回京，谢阁老这几日也会动身返回京城，您毋须太过担心！”
张皇后听说朱厚照有了消息，赶紧来把这好消息告诉自己的丈夫。
也正是因为她的好消息，才让精神大振的朱祐樘有力气下地走上几步。
朱祐樘担忧地说道：“太子一人去了江浙之地？他是怎么做到的？”
张皇后和萧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朱厚照怎么离开的京城，又怎么往江南去的，根本就是一个迷。甚至到现在为止，京城都没人知晓太子已离宫，谢迁那边也只是揣测跟刘瑾拐带有关，但却无真凭实据！
张皇后安慰道：“皇上，这不恰恰证明皇儿有本事，居然可以凭借自身的能力，出得京城去见识一番？”
朱祐樘激烈咳嗽几声，道：“太子真是无法无天，也不知是谁将他惯坏了，身为太子，国之储君，应该安心留在禁宫中，怎能……咳咳……”
张皇后赶紧轻抚丈夫的后背，想安慰一下，却发现徒劳无功，朱佑樘咳嗽起来撕心裂肺，原本苍白如白纸的脸涨得通红，芳心一阵难过。
其实这会儿，朱祐樘恼恨的不是太子远行，相反他也觉得太子到了出去见识一下的年岁，多了解民间疾苦，有助于将来当好皇帝。
但朱佑樘还是认为太子出行很武断，除了没有侍卫保护外，还在一个不恰当的时机做出不恰当的事情，让他这个皇帝老爹在京城担惊受怕，唯恐自己撑不下去一命呜呼，没人继承帝位。
当然，弘治皇帝隐约更有一层气愤：“老子早已过而立之年都没去成江南，你小子小小年纪便做到了，是想证明你比老子更有本事，更见多识广吗？”
朱祐樘的病一直反反复复，知道儿子去了江南，欣慰终于有儿子消息的同时，却也担心，怕儿子回京的路上出什么意外。
恰在此时，乾清宫的值事太监过来传报，张苑作势要把人赶走，朱祐樘却摆摆手，问道：“何事？”
萧敬这才大致问明情况，回道：“陛下，李大学士在乾清宫外求见，说是有关乎太子的事情与陛下商谈！”
一句话，便让朱祐樘夫妇紧张起来，张皇后杏眼瞪得大大地：“皇上，难道是皇儿的事……被李东阳知晓了？”
照理说，即便贵为皇后，也不能直呼大臣姓名，尤其这位大臣还是她丈夫的恩师，会显得有所不敬。
但张皇后平日集朱祐樘万千宠爱于一身，她不喜欢谁，就不给谁面子。
李东阳等人要把她儿子架空，她非常恼恨，甚至把儿子负气出走的责任也归到刘健和李东阳等人头上，如今听说李东阳有关于太子的事情上奏，心里疑惑之余，越发地气愤。
朱祐樘没回答妻子的问题，一摆手，示意张皇后去后庑，不要打搅他会见大臣。
张皇后先扶朱祐樘到龙榻上坐下，这才敛起裙子，往乾清宫后庑的方向而去，走到帘子前面时，她往大殿正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中露出几分怨责。
等张皇后退下，朱祐樘对萧敬道：“去请李大学士进来……”
萧敬领命而去，不多时，李东阳跟着萧敬一起进到乾清宫寝殿，此时朱祐樘手扶着榻沿，坐在龙榻上，望着正要行礼的李东阳，扬手道：“李大学士，平身说话就是。爱卿有何紧要之事，非要劳驾你到乾清宫跟朕说项？”
李东阳道：“回陛下，臣听闻太子一些事情，感觉大为不妥，特来跟陛下奏禀……太子已有数月未曾行早晚两课，荒驰学业，以他如今年岁，正是枕典席文之时，臣恳请太子即刻恢复上课，特来启奏陛下！”
朱祐樘看了萧敬一眼，他以为是萧敬把消息泄露出去，但见萧敬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便知他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就在朱祐樘琢磨是否是东宫那边透露的消息时，萧敬道：“陛下，如今正值金夫人丧期，太子不正应以孝守礼，暂且留在慈庆宫？”
或许是怕皇帝无话可讲，萧敬赶紧帮朱祐樘说了一句。
这理由非常牵强，这时代讲究的孝义礼法，主要是针对父系的长辈，而非母系，朱祐樘死了丈母娘，照理说这事应该是由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负责操办，而不应由朱祐樘这个女婿来费心。
朱祐樘为了体现对国戚家的恩宠，指使朝廷大操大办丧事也就罢了，居然还让太子守孝，怎么都说不过去。
就在朱祐樘不知该怎么圆场时，李东阳已开始追问：“之前听闻太子染病，却不知太子病情如何？如今守孝之事，是否担当？”
“这……”
朱祐樘感觉自己是在被臣子为难，一个大臣咄咄逼人地追问，另一个则拼命打圆场，结果圆场圆不好，追问又来了。
情急之下，朱祐樘又剧烈咳嗽起来，萧敬连忙上前，关切地说道：“陛下，龙体为重啊！”
朱祐樘咳嗽半晌，稍微平复，抬起头来，道：“李大学士，关于太子之事，朕自会酌情安排，此乃皇家私事，爱卿就不要管了。昌国公夫人葬礼，由礼部操办，朕也不想多过问，记得，此事不得在朝中大肆宣扬……”
李东阳微微皱眉，他也没听明白，朱祐樘所言别在朝中大肆宣扬，指的到底是金夫人的葬礼还是关于太子的事情。不过既然皇帝不肯提及，李东阳只能识趣地缄口不言，否则就是给皇帝出难题。
李东阳恭敬行礼，道：“臣遵旨。”
朱祐樘不想询问李东阳朝廷的情况，其实内阁所做决定，他都可以从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嘴里打探到，不想为此费神，他摆了摆手，道：“李大学士，朕身体疲累，你且先退下，有什么事自行跟萧公公商议便是……”
李东阳被弘治皇帝下了逐客令，只能怏怏而退。他出了乾清宫，一路往文渊阁而去，还未到阁所，便见到刘健跟翰林学士王华已等候在门前。
“怎么样？”
刘健迎过来，先问了一句。
李东阳并未作答，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到里面叙话。
周围不时有太监和六科官员来来往往，刘健和王华也知此处不是说话的场合，三人一起进入文渊阁。
此时阁内无旁人，三人中王华虽然年岁比李东阳大一岁，但他在朝中的资历没有李东阳老，所以三人中，他行在最后。

第一三九二章 无君无父
来到文渊阁后院的值事房，三人分别落座，李东阳将之前面圣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刘健微微点头，若有所思道：“看来……太子确实已不在宫中，更可虑者，他还长期滞留在外不归……于乔莫名其妙往江南去，莫非是太子只身前往南直隶游历，陛下派于乔将太子寻回？”
关于东宫的事情，王华虽不知具体情形，但他毕竟是东宫讲官之首，多少跟宫中的太子近侍有来往，从这些人闪烁其词的口风便能判断，太子应该出宫去了，而不是跟朝廷所说的那样正在养病。
王华跟李东阳、刘健的关系非常铁，若非沈溪出现，谢迁也是这个集团中极为重要的一员。
但如今谢迁日渐离心离德，刘健和李东阳恼火之余，甚至有将王华举荐到内阁将谢迁取而代之的打算。
王华谨慎地说道：“刘少傅所言虽在理，但如今陛下对太子之事讳莫如深，我等身为臣子，难道不应该替君父保守秘密？若臣民得知太子顽劣，擅自离京，怕是会离心离德……”
王华毕竟是詹事府少詹事，同时又是朱厚照的先生，心头惦记的还是皇室和朝廷的安稳。
他很清楚太子离京这件事，会对其声望产生怎样的影响，虽然这件事公开不至于影响朱厚照继位的合法性，但朝臣和百姓会觉得太子荒唐胡闹，行为怪诞无礼，居然在他老爹生病时自己跑出去玩，完全不顾大明江山社稷的安稳。
李东阳脸色铁青：“莫非不辨公理，不讲是非，无论太子做的事情是对是错均守口如瓶，方为善举？事无不可对人言，太子离京，暂且不论是否为私逃，仅就事论事，若一时无法寻回，致皇位传承出现变故，难道这样才是臣子所为？”
王华虽然觉得不该在这种事上跟李东阳唱反调，但他还是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陛下不愿将事情公开，恐怕还有担心太子在外遭遇险情这层顾虑。如今番邦、贼寇，可都惦记着大明江山，即便是藩王勋贵……也无法完全放心！”
李东阳并没有回答王华，而是侧头看向刘健，问道：“刘少傅以为呢？”
刘健此时脸色一片深沉。
如今大明朝廷，刘健几乎可以一言而决，即便萧敬都拿他没办法，文官集团发展到现在，已经到了总揽朝政的地步，主管军队的张懋是个老好人，代表天子的萧敬也是个应声虫，弘治皇帝这一病，文官集团拒不承认太子监国的地位，朝廷上下却没人能制约。
即便马文升和刘大夏在朝中看似跟刘健、李东阳等人政见有别，但他们自身也是文官，加上马文升和刘大夏执掌六部，无法干涉内阁工作，所以在朝事上他二人不会去跟刘健等文官集团首脑唱反调。
刘健眯着眼道：“如今暂且不明陛下用意，也无法求证太子是否尚在宫中，但若太子真已离开京城，一时还未将人找寻回，就得将此事昭告天下，令地方官帮忙找寻。暂且发动几人，联名上奏陛下，请太子恢复经筵日讲……宾之，此番便由你来联络人手，务必在这一两日内行动！”
“好！”
李东阳点头应允下来。
饶是王华早就对文官集团的独断专行有所了解，但他万万没料到，刘健和李东阳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逼迫皇帝表态，他怎么听，都觉得眼前这两位所做之事不像是人臣应该做的，倒与枭臣或者乱臣贼子无异。
但王华平时对刘健和李东阳的人品德行还是非常佩服的，并不认为两位内阁辅臣会谋朝篡位，当下心里感觉非常的别扭，完全无法适应两人的行事风格。
李东阳站起身：“此事以太史官入禀为宜，请两班翰苑朝官通禀，若陛下不允，则跪谏午门，刘少傅以为何？”
刘健脸上终于露出笑容，点头道：“可！”
李东阳得到刘健的肯定与支持，精神一振，站起身往翰林院去了，显然是找翰林们联名上奏去了。
王华跟着站起，一时间无所适从，他忽然感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事，把宫中的秘辛给泄露了出来，再由两位内阁大学士发酵，或许会闹出大事来。
王华心想：“太子乃国之储君，承载天下之希望。如太子蒙羞，便为大明蒙羞，刘少傅和宾之这是作何？”他不能理解，刘健和李东阳为什么一听说太子失踪了，马上就要把这事闹开，好像非要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在王华想来，这毕竟是皇家的私事。太子虽顽劣，却无人可替换，把其名声搞臭不仅没任何好处，反而会引来皇家的憎恶。
他却不知，因为之前皇帝对文官集团的打压，令刘健和李东阳分外在意“太子年少气盛不能当事”的奏议，他们就是要证明太子是个孩子，朝事不能让一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做主，而应该由他们这些“忠臣”全权负责。
……
……
晴空万里，烈日当头。
炽热的空气好像被阳光给凝固住了，沈溪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进入六月后，江赣地区气温一路高升，到正午时分，更是酷暑难耐，队伍已无法按照正常时间作息行进，只能趁着早晚天气相对凉爽的时候才赶路，晚上和午时前后均扎营休息，选择的地方还是丛林或者山间背阴处。
沈溪原想让队伍夜晚行路，但又怕地方上不太平，遇到山匪水盗打劫。
过了德安，队伍一路往南过建昌，走的全都是官道。
沈溪根本就没避讳那些扬言要刺杀他的地方官绅，此行他带的护卫可不少，除了衙役外，其余士兵的兵器足够先进，就算火铳还没配齐全，但至少强弩和弓箭都是上乘，身上腰刀、长枪和锁子甲都是由高炉炼铁萃取的精铁打造。
再加上士兵全都是从湖广各卫所精挑细选，个个身强力壮，沈溪又按照后世训练军人的方式进行特训，并且制定严格的规章制度，拥有优厚的待遇，同时还明确末位淘汰制，这让士兵们都有了危机感和使命感。
有了德安的教训，沈溪过建昌的时候没有进城。
建昌县在沈溪看来，也不是什么太平之地，关键在于建昌侯张延龄的封地就在这儿。
张延龄之前是为建昌伯，而后封为建昌侯，封地在江赣但一直未就藩，不过他的手却早早就伸了过来，毕竟涉及到食邑和土地，为此还在建昌县豢养了一批打手，专司负责征收地租等。
要说张延龄在京城是做了不少强占民田民女、为非作歹的事情，但或许是因建昌县距离京城太过遥远，张延龄在建昌县还未做出什么人神共愤的举动。
至少沈溪在查阅江赣地方道、府、县的记录时，未发现张延龄在建昌县做出什么不轨之事。

第一三九三章 老熟人
六月十三，沈溪一行低调抵达南昌府。
因沈溪未提前照会江赣地方三司衙门，他的到来显得很突然，甚至三司衙门都未派人出城迎接，反倒是宁王府那边提前得到消息，派专人前来欢迎。
南昌乃江西承宣布政使司治所，南昌府下辖南昌、建新、丰城、进贤、奉新、靖安、武宁七县，其中南昌、新建两县倚郭。
南昌县东南有东湖；西有赣江，自丰城县流入，东北入鄱阳湖，出湖口县，入大江，亦曰章江；又东南有武阳水，上源自南丰县污江，北流经此，又东北入宫亭湖；南有市汊巡检司。
建新县北有吴城山，临赣江；东有鄱阳湖，即彭蠡，俗谓之东鄱湖；西与宫亭湖相接，谓之西鄱湖西南有筠水，一名蜀江，自高安县流入，合於章江；东北有赵家围、西有乌山、北有吴城、西北有昌邑四巡检司。
明初，洪武十一年于南昌府建豫王府，二十五年改为代王府，迁山西大同，永乐初，宁王府自大宁卫迁此。
到此时，南昌府仍旧为宁王府驻地。
沈溪到来，小宁王朱宸濠提前得知消息，派长史带十六人携礼物而来，在府城北门迎接沈溪一行。
长史自称姓孙，并未通报姓名，以他的身份，原本无需赐见，但沈溪刚到地方，并未摆他两省总督的架子，亲切接见宁王府长史，却没有打算收下礼物。
孙长史道：“……沈中丞远道而来，旅途劳顿，正需使用奴仆……后有家仆十六人，有厨子、马夫、花工、更夫等，乃是王爷吩咐派来伺候沈中丞起居。沈中丞下榻的巡抚衙门的修缮工作，之前已经由王府代为完成……”
不但礼物带得多，还送人，跟地方官上来就送女人不同，宁王送奴仆送的却是五大三粗的汉子，纯属过来帮忙干活的。
这就能看出差异了。
地方官急功近利，而宁王则注重私交方面的培养，送女人不收，那是怕别人说贪财好色，所以礼物都是简单的土特产，送人也送男仆，帮忙干活。
至于住的地方，已经提前代为修缮，算是尽了地主之谊，毕竟江赣无总督府，沈溪要住只能住巡抚衙门。江赣巡抚这职务空缺已有数年，在此期间一直未有人居住，王府帮忙修修，朝廷不会说什么。
等熟络之后，大家再把酒言欢，三次五次过后再根据喜好送一些相对贵重的东西，潜移默化间便将人拉拢，达到同流合污的目的。
沈溪不得不佩服小宁王结交人的手段。
沈溪道：“本官刚到江赣省治，尚未见三司官员，若先跟藩王联络，为御史言官所奏实非善事，所以礼物和人都不能收。阁下回去后告知宁王，本官在江赣不会停留太久，此番到来不过是例行公事，非针对宁王府和本地官绅……”
孙长史并未勉强，恭敬行礼道：“中丞大人行程匆忙，卑职不再打搅，若大人有何需要，只管到宁王府知会一声。不过，还请大人留下一人作为联络通传之用！”
说完，孙长史招手叫来一人，却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男子，穿着短褐，腿上有绑腿，浑身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这也是宁王高明的地方，你不收礼物可以，但我要送个人在你身边，平时帮你打打下手，你有事可以让他来知会宁王府，方便两边走动。
沈溪不想再跟孙长史过多纠缠，一摆手：“留下就是！”
此番他带了二百多号人，多一个两个无伤大雅，沈溪顺带想看看宁王到底搞什么花样，以至于江赣地方官员似乎人人都知道他要造反，如果宁王敢把事做得太明目张胆，沈溪也敢直接派兵将宁王给拿了，当然事前必须要找到确凿的罪证，以目前的情况看，这很难。
藩王失势，的确在朝中连个屁都不是，但若想将藩王扳倒，等于是在挖老朱家的墙根，皇帝怎么都不会答应。
……
……
沈溪进城后，直接入住修缮一新的江赣巡抚衙门。
等队伍浩浩荡荡到了衙门口，江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的人才收到风声，慌忙派人迎接，但沈溪已经进了巡抚衙门，派沈永祺接待这些官府中人。
即便沈永祺跟着沈溪见过一定世面，可他终究是个乡野青年，见识不多，这些官员跟他打照面，谈话办事好像对牛弹琴，地方三司衙门的人怎么都没想到沈溪会找这样木讷笨拙的人作为左膀右臂。
沈永祺按照沈溪的吩咐，先把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打发走，给了都指挥使司的使者一封信，让其带回去跟江西都指挥使王禾。
话说这位王禾，跟沈溪可是老熟人。
王禾曾是泉州卫指挥使，帮沈溪拿了泉州知府张濂等人后，沈溪在平佛郎机人的请功奏本中，提了王禾一句，王禾因此受到重用，先是提拔为湖广都指挥使同知，后江西都指挥使出缺，他便再进一步，奉调江西任都指挥使，可以说是就此平步青云，主管一省军队大权。
王禾调任江西都指挥使，是年前西北战事结束后发生的事情。在沈溪看来，这是朝廷准备将他调到湖广、江赣任职后的一种准备，王禾原本是苏敬杨的手下，又是沈溪得力干将，调到江西执掌都指挥使司，方便沈溪行事……他在湖广、江西牢牢掌控着军队，可确保地方不乱。
当初沈溪抵达武昌府后，王禾曾去信，向沈溪详细奏报江赣地方军政情况，字里行间恭维异常。
如果是苏敬杨这样的一省都指挥使，之前未受沈溪多大恩惠，最多是希望巴结总督大人，求将来能封爵，福泽子孙。
但王禾这样原本就承了沈溪的恩惠，而且那时沈溪不过是朝廷钦差，还非封疆大吏，可说是与沈溪相识于微末，如今他官运亨通，当然要投桃报李，把沈溪当成主公一样敬奉，以期沈溪飞黄腾达后再提拔他一把。
沈溪给王禾的信函，不过是日常叙旧，其实是跟王禾通个风，意思是让他识相点儿，以后别胡乱找靠山……既然是我把你从卫指挥使提拔到一省都指挥使，这恩德你报不完，我现在已经是正二品的两省总督，是你的直属上司，你现在归到我门下，将来我入朝执掌大权，少不了栽培你。
王禾原属于那种比较谨慎的武将，可在沈溪来了之后，他却无法淡定了。
当晚，沈溪正在巡抚衙门后院用餐，听到云柳进来通禀，说是都指挥使王禾亲临。
沈溪放下碗筷，直接来到巡抚衙门前面的正堂接见王禾。
王禾此时蓄起了胡子，显得成熟稳重许多，见到沈溪他也不废话，当即单膝下跪，行礼道：“末将王禾，见过大人！”
沈溪笑了笑，心想：“自己提拔起来的就是不一样，一看态度就知道，这是自己人！”
沈溪笑道：“王将军起来说话。”
说着，沈溪亲自搀扶王禾，让王禾受宠若惊。
王禾一身甲胄，站起身来后再度抱拳行礼：“大人，您到江赣之地，末将未曾派兵护送，实在太过怠慢，请大人赎罪！”
沈溪微微一笑：“王将军见外了，你我乃是老相识，泉州一别已有五年，本官见到你，仿佛又想起在泉州时与佛郎机人浴血奋战的一幕，而后又得王将军相助，将贼臣张濂等人擒拿！”

第一三九四章 习惯就好
熟人相见，叙旧的话一宿都说不完。
沈溪见到王禾后满心欣慰，因为这个武将算是跟着他第一批走出来的人才，甚至还有了成就，成为掌管一省军队的诸侯。
但进入明朝中叶后，文官、武将的地位已然是泾渭分明，即便王禾在军中地位斐然，但若论地位，或许还没一个四品知府大，最多只能在中下层官员或者是在士绅百姓中耀武扬威一下。
沈溪让王禾坐下，微笑着问道：“王将军一别多年，不知身体可安好？”
王禾赶紧道：“承蒙大人厚爱，这几年来，末将无灾无病，身体健朗，一直想能留这有用之躯为朝廷尽忠，为大人效力，却一直未得机会。今日见到大人，有何差遣，末将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溪笑了笑，道：“本官到江赣，并非为戎马之事，只因治下有两省，需要不时来江赣走动一番，算是例行公事吧。本官到了南昌府，若不见王将军你，反倒显得生分。王将军，本官未来这段时间的安全，就委托你了！”
王禾起身，恭敬行礼：“大人说的哪里话？莫说您乃江赣督抚，即便您只是上任途中路径本府，末将也必定派人全程护送。您对末将有再造之恩，就算万死难报其一……”
王禾在官场久了，尤其现在人在高位，自然带着一种套路化的官腔。不过这只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世道就这样，不会拍马屁，走到哪儿都吃不开，久而久之，那些不会官场应酬的人也要学着应酬。
沈溪心想：“这年头，拍马屁也是一门技术啊！”
因在沈溪出发前，就有人威胁要行刺杀之举，概因沈溪损害了地方官绅的利益，有王禾这个一省最高军政长官出人出力，沈溪自问滞留江赣期间安全许多。
沈溪还在跟王禾谈关于安保的事情，沈永祺进来道：“大人，布政使司派人前来，邀请您前去藩司衙门说话！”
王禾一听火冒三丈：“藩司衙门怎么搞的？也太不懂规矩了吧！沈大人乃正二品两省督抚，照理应该是藩台、参政、参议等要员前来参见，居然让大人到藩司那边见他们？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有了沈溪撑腰，王禾说话硬气许多。
沈溪笑着安慰：“无妨无妨，各省都有自己的实际情况，本官不会强求……既然布政使司的人不想过来，本官也不勉强。跟来人说一声，本官旅途劳顿，无暇去见他们，等本官休息好后再登门拜访！”
沈永祺跟着沈溪一段时间，基本的官话学得差不多了，用来应付人，大概知道该怎么说。
王禾目送沈永祺离开，向沈溪道：“大人，您只管在巡抚衙门待着，藩司和臬司必会派人前来接洽，甚至送上一份厚礼！”
沈溪语重心长：“王将军，有些事想来不用特意提醒你，本官到地方履职，不想接受吃喝送请那一套，只愿安安心心做官，每日优哉游哉。想这一任总督才几年？过了这几年，调到别处，别人指不定会在背后戳脊梁骨。一旦开了口子，你说我是要一辈子受人指责，清名尽毁？”
王禾知道沈溪年轻，更看重声名和前程，当下恭敬行礼：“大人说得是！”
沈溪再道：“送礼那一套你也免了吧，咱是老相识，你的心意我记住便可，以后我在朝为官，少不了请王将军帮忙做事……用别人，本官不放心，原本有传言说江赣这边有人想出手谋害，许多人劝我别来，但想到有王将军在，本官也就无所畏惧了。”
王禾感激涕零，拍着胸口表态：“大人尽管放心，末将誓死保卫大人安全！”
……
……
有王禾提供安保，沈溪的确可以放心。
王禾当天就派遣五百精兵进城，驻守巡抚衙门内外。正门处，仍旧由沈溪率领的亲卫负责。
如此一来，沈溪带来的衙役和随从等进出，都要接受盘查。
巡抚衙门房屋虽修缮一新，但长久不住人蛇虫鼠蚁少不了，沈溪让人好好清扫一下，看到老鼠洞都要抠一抠，或者干脆堵上，免得扰人清梦。如此一来，巡抚衙门整晚闹哄哄的，沈溪自己在卧房看书到深夜，入睡后一觉到天亮，并未受影响。
第二天一大清早，不出任何意外，巡抚衙门外送礼的人排成长龙。
昨日沈溪进城匆忙，很多江赣世家大族都在沈溪进城后才听闻，虽说其中很多人暗地里琢磨怎么才能把沈溪拉下马，不让他来江西改革专营制度，但现在新总督突然杀到家门口，还有都指挥使王禾言听计从，这些人顿时慌了。
这些人惧怕之余，听闻沈溪在湖广并未赶尽杀绝，即便明知某些家族跟前后两位藩台出事有关，但沈溪还是选择大事化小，让他们交钱了事，说明事情并非不可收拾。再者，他们琢磨给沈溪送多少礼才合适，以便让其“手下留情”。
沈溪漱洗完毕，还没出院子，衙门大堂已有几名身着大红官袍的人等候，沈永祺过来道：“大人，他们从早晨就过来了，拦不住啊！”
沈溪悄悄来到大堂后面，透过帘子瞅了一眼，没一个认识，而且这些官员中未有一人胸前的补子有锦鸡、孔雀、云雁等图案，说明都是些五品以下的杂官，多半是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衙门的小官，或许还有地方知府衙门的属官。
看到这些人，沈溪便觉窝火，既然布政使、参政、参议以及知府等官员都不给面子，主动前来参见，我凭什么要给你们面子招呼接待？
沈溪回到院中，吩咐沈永祺：“五哥，现在给你个任务，你去把他们打发了，就说本官身体不适，准备休息几天，让他们各回各家！”
沈永祺有几分胆怯：“大人，他们可是官老爷，要我去赶人，行不行啊？”
“怎么不行？大不了带上两个书吏帮助你。五哥，锻炼你的时候到了，如今文招不在，你就要勇敢地挑起担子来。”
“你过去后，无论他们怎么说，你根据自己的想法跟他们说话便是……你心中只要记得一点，那就是这些人再怎么横也不用怕，你现在是我两省总督府的人，代表的是我沈溪的脸面，别给我丢人！”
说到这儿，沈溪推了沈永祺一把，“去吧！”
沈永祺脸色很难看，跟沈溪出来见世面后，每次他都要应付一些大场面，可惜他每次见到这些当官的，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往往都是这些人说什么，他就帮忙通传，再就是沈溪怎么说，他就怎么回。
沈溪让沈永祺去帮忙应付江赣地方衙门的人，主要是身边无人。
之前他招募的那些书吏，总的来说都不是让人很满意，这些人帮忙处理公文还行，真正想重用并不是最佳人选。
如此一来，沈溪宁可多栽培一下沈永祺，不管怎么说是他的堂兄，将来不至于离心离德当叛徒。
来到书房后沈溪心想：“如果马九在，断不至于跟现在这样无人可用，难道要从惠娘那里调遣几个人过来帮忙？唉！”
沈溪情不自禁惦记起惠娘来，如今惠娘便在南昌府城。
两个人到了同一个城市，但他却不能即刻抽身相见，这是最痛苦的事情。沈溪心中非常记挂惠娘，惦记着那个出生便未曾见面的孩子。
至于李衿，他倒不怎么担忧，反倒有些安慰……他相信李衿的能力，有她在惠娘身边，惠娘不至于孤掌难鸣。
“大人，外面那些人不好应付……”负责把守大门的亲兵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向沈溪诉苦。
沈溪这才想起，大堂上当官的有人应付，可外面那些送礼的官绅还没打发，他摇摇头道：“本官的衙门，是要被当成菜市场还是怎么着？一会儿贴张告示出去，再有前来送礼的，一律按照行贿罪处理，我就不信还有人死皮赖脸把东西送来！”
亲兵领命而去，那边沈永祺又跑了过来：“……大人，实在顶不住，那些人说了，如果您再不出面，他们就要往里面闯了！”
沈溪阴沉着脸：“让他们闯，我倒要看看，谁敢闯我巡抚衙门后宅。你也是，那些人吓唬几句就当真了？”
沈永祺支支吾吾：“可是……大人，那些人……终归是朝廷命官啊！”
沈溪道：“朝廷命官怎么了？是他们的官大还是我的官大？你现在是我的门人，给我拿出点儿气势来，态度要坚决强硬，要敢于大声喝斥，看谁敢把你怎么着！”
说到这儿，沈溪伸出手，重重拍在沈永祺后背上，“还杵着做什么？快去，今天你如果能把人打发了，我给你涨工钱！”

第一三九五章 微服出巡
江赣地方官绅到巡抚衙门前来拜访沈溪的人群，一直到中午才陆续退去。
沈溪自己在后院倒没费什么精神，不过却让亲兵和沈永祺费了好大的劲。
人都走了后，沈永祺犹自带着几分忌惮回来，沈溪猜想自己这位堂兄在那些当官的面前挨了不少骂，这年头官员都欺软怕硬，就算沈永祺是他的人，但只要是个软柿子，就会很多人来捏。
“没事，回去好好休息，若下午再有人前来，你负责将人打发咯！”
沈溪对沈永祺安慰的方式很特别，这拨人你应付了，下拨人还归你，总归非把你锻炼出来不可。
沈溪没准备继续留在巡抚衙门，准备来一次“微服私访”，换上平民衣冠，在不带随从的情况下悄悄离开，去见惠娘和李衿。
原本他可以把惠娘、李衿叫到巡抚衙门，但如此做很可能会将二人身份泄露，沈溪现在要防备的，反而是他之前信任有加的云柳和熙儿，毕竟二女见过惠娘，而且她们始终是出身厂卫，若把消息泄露出去，惠娘和李衿的处境会很危险。
沈溪换衣服时暗自琢磨：“现如今云柳和熙儿都已经从了我，我再防着她们，把她们当成敌人，是否小题大做？”他料想，就算云柳和熙儿知道这事，也不敢声张。
云柳和熙儿犯不着跟自己的终身幸福过不去，况且就算这件事捅出去，也未必会影响到他的地位，纯属自找麻烦。
但转念又一想：“算了，我还是亲自去吧，在外面相会，总比在巡抚衙门方便许多，正好可以微服出巡，了解一下江赣风土民情，知道地方官员在百姓中的声望如何！”
沈溪要离开总督行辕，非常简单，亲兵基本都认识他，只需他打声招呼，就可以轻松出门。
为了方便，沈溪走的是巡抚衙门后门，跟当班侍卫打了招呼，下令不得声张。出了行辕，又经过前后两道由都司衙门派来的官兵设下的检查哨，由于沈溪手头有总督府的腰牌，所以无惊无险便来到巡抚衙门南面的大街。
南昌府城毕竟是江赣布政使司所在，街道繁华，沈溪看了看，沿途酒肆茶楼不少，缎子铺、生药铺、绸绢铺、绒线铺、瓷器店等一应俱全，另外专营盐、茶等物的店铺生意也不错，而且明显感觉到百姓有囤货的意图，上去一打听才知道，就算如今盐、茶加价出售，依然有不少人购买。
抢购的人理由极为简单：“……听说上面有个大官要来，这大官平时就喜欢刮地皮，他这一来，江赣百姓的好日子到头了，寻常人家吃不起盐，喝不起茶，店铺都要关门歇业，老百姓都要喝西北风啰……”
这话，沈溪听了极为别扭，他明明是为黎民百姓谋福，传到百姓口中却成了他专门坑害老百姓，人们都把他当瘟神一样对待。
沈溪恍然大悟：“怪不得地方官绅呈现出有恃无恐的姿态，感情已经有了应对我的方案，那就是蛊惑百姓。”
“百姓目不识丁，见识浅薄，他们连自己一亩三分地上的事情都没算清楚，被人一挑拨蛊惑，以为自己切身利益受损，若闹出点儿什么民怨，那我做什么事都会被掣肘……这招高明啊！”
继而又想：“幸好我出来走了走，提前知道地方官绅的套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咱们走着瞧！”
大致摸清楚地方官绅应付他改革专营制度的手段，沈溪心里有了数。他原本打算直接去见李衿和惠娘，但因对南昌街巷不熟悉，只能到处走走看看，摸清楚城市大致布局再说。
“只是个简略的地址，还真不好找！”
沈溪心中默念李衿写给他的信，因当时李衿和惠娘刚到南昌府，不敢声张，又怕信函落在沈溪政敌手中，在信函中只是约定沟通的地点和方式，就好像后世地下党接头一般，沈溪不知李衿和惠娘的具体住址。
即便知道，沈溪料想惠娘和李衿也有可能搬家，毕竟二人带了不少财货前来，树大招风，她们又曾是朝廷钦犯，属于“黑户”，走到哪儿都小心谨慎。
沈溪还在街路上走，只见远处有吹吹打打的队伍经过。
很多百姓都过去凑热闹，道路为止堵塞，沈溪只能暂时在路边的茶摊歇下脚。茶摊上一名二十多岁的伙计招呼道：“小兄弟，没看到前边有热闹么？快去抢个喜钱，赶明天吃炒米粉、白糖糕的钱就有了……”
沈溪打量那伙计一眼，尴尬一笑。
对方显然把他当成一般街坊的孩子，沈溪摸了摸下巴，确实没几根毛，但怎么说已做官五年，如今已是正二品的大员，怎么都该有点儿气势吧？他暗自嘀咕：“我就这么像个半大的小子？”
沈溪从怀里摸出钱袋，拿出几文钱放在桌上，道：“来两碗茶，这天气可真热，有凉茶也能解解暑！”
那伙计见沈溪兜里有钱，才知道眼前这位并非平时所见那种街头厮混胡闹的少年，惭愧一笑：“咳，这位官人，您看小的有眼无珠，以为您是过来凑热闹的，想在小店蹭个凳子坐坐……”
沈溪顺着人群奔走的方向看了眼，问道：“看这大红花轿……是谁家的喜事啊？”
伙计把白布往肩膀上一搭，两碗凉茶递到沈溪面前，道：“听官人的口音，似是北地那边来的？”
“嗯。”
沈溪笑了笑，“你耳朵倒挺尖，我不过是在北地生活一段时间，口音一时变不过来，在下本身是赣南人氏！”
沈溪可不会承认自己是外省人，因为他要防备这些市井小民欺生，被人算计，毕竟他这次可是孤身出游。他祖籍汀州府，平时所说的是闽西腔，跟赣南口音有几分相似，沈溪后半句说话时就用的地方腔，那伙计一听，登时熟悉起来：“嘿，我也是那边的，祖籍赣州会昌，这算是他乡遇故知啊……”
言语间多了几分亲近。
沈溪可不会跟人随便攀关系，但听那伙计接着道：“算不上什么喜事，近几日这种喜庆事还会有不少。”
“没听说么？朝廷来了位大人物，听说去年在西北打仗时立下大功，朝廷委派他为湖广、江赣两省总督。听说这位新总督是个贪财好色之徒，每到一地，都会让各家跟他联姻，人财两得，据说之前在湖广就干了不少这种龌蹉事……各家忙着成亲，是怕这位大人物故技重施……”
沈溪听了不由皱眉，他很想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江赣之地消息闭塞到如此程度吗？居然把新总督说得如此不堪，好像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一样，还联姻坑财，想想都觉得这种事很荒唐，偏偏在这年轻伙计口中，说出来就跟事实如此一般。
沈溪问道：“你怎么知道？亲眼见过？”
年轻伙计咧嘴笑道：“小人可没那福气去见这等大人物，人家是二品的大官，平常人岂能看到？这位官人，小人看您满脸福相，指不定将来有什么造化，小人学过几天相面，平时被我看过的，都说看得准……”
“承你的贵言。”沈溪从怀里又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你这张嘴倒也能说会道，这南昌府你熟不熟？”
年轻伙计笑眯眯地把两枚铜板揣进怀里，道：“熟，当然熟了。如果您来做生意，有什么要问的，这街面上的大小事情就没我不知道的……这位官人，您有何事相问？”
沈溪抬头打量一下茶摊，本要记下店铺的名字，但见这茶摊连个招牌都没有。
沈溪把茶水饮下，指了指年轻伙计，笑道：“我看你也有福相，将来会有财运。我相面也很准，不灵不要钱……”
年轻伙计听了脸色一滞，压根儿没懂沈溪的话，但觉沈溪说话似有深意，而且跟他说话时表现出来的老气横秋，让他感觉这位少年阅历颇丰，而且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沈溪惦记着老婆孩子，不想在这茶摊拖延太长时间，至于这年轻的伙计，他准备回头让人来找。
“身边正好缺个机灵点儿的百事通，免得在地方上人生地不熟被人坑，既然你小子主动送上门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溪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那茶摊一眼，顿时觉得有几分熟悉，越看越像当初他跟沈明钧开的茶肆。

第一三九六章 逼宫
京师紫禁城，乾清宫大殿。
朱祐樘端坐于龙椅上，御案下面是翰苑、詹事府十几名前来进谏的朝臣。
虽然首辅刘健并未出现，但李东阳、王华、梁储、杨廷和、王鏊、焦芳等人悉数在场，进言内容让朱祐樘很是难堪。
朝臣们纷纷提议，让太子朱厚照重回东宫学习君王之道，同时至文华殿参加经筵日讲。
可惜的是朱厚照如今并未在宫中，尚处于下落不明的状态。
“……陛下，臣等是为太子将来治国忧虑，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令太子出阁接受正统教育，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梁储代表詹事府众人提请。
朱祐樘咳嗽几声，显得异常尴尬，不过他怎么都不会说出事情的真相，因为这涉及到儿子在外的安危，毕竟在他眼中，全天下都是想要谋害他和儿子的恶人，并不会觉得这些文官是抱着好心而来。
萧敬见朱祐樘难以启齿，紧忙道：“诸位先生，你们这是做什么？太子正在病中，不能回东宫读书，更无法参加日讲……”
梁储问道：“不知太子罹患何疾？为何不见太医院有断症、诊治记录？还有，不知太子染病后，为何不迁回东宫，而要继续留在内宫？如今太子年岁已长，常留宫中不合情理，更荒废学业……请陛下明鉴！”
朱祐樘抬头看着殿上一众大臣，以前他看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儒雅，一个比一个顺眼，现如今看起来，却是一个个獐头鼠目，面带奸相。
朱祐樘涨红着脸喝斥：“太子之事，乃是皇家内务，朕不想跟你们言及，这理由够了吗？”
因为是在盛怒之下说出这番话，朱祐樘丝毫不客气，以往他在朝堂上极少发火，更不可能冲着臣子怒斥。
眼前这些人，半数是东宫讲官，有半数是詹事府、翰林院的侍读官，还有经宴日讲官，可以说都是他儿子的先生，甚至有他的先生，诸如李东阳、王鏊等人，朱祐樘对这些人平时恭敬异常，就算有什么事，也不会斤斤计较，但这次他却大发雷霆，而且不留任何情面。
也许是朱祐樘态度太过强硬，众大臣感觉天威有损，皆都不言。
朱祐樘猛烈咳嗽几声后，将这些人联名呈递的奏本掷于地上，道：“等太子病愈后，朕自会让他回东宫接受教育并参加经筵日讲，此时他身体不适，必须得安心静养，不得被外界打扰。你等退下吧！”
在大明朝堂，没有跪安一说，众大臣离开时只需要躬身退出殿外，再行转身离去便可。因弘治皇帝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大殿中的朝臣忍不住看向李东阳，毕竟李东阳是翰林官中仅次于刘健的存在，在殿中一干大臣中有着最高话语权。
但李东阳感觉皇帝这会儿正在发怒，一言不当，可能会冲撞圣驾，若平时还好，别人或许会理解他是为了忠心进谏，但如今朱祐樘尚在病中，咳嗽个不停，若他执意进言，让皇帝气出个好歹来，很可能要背上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骂名。
“臣等告退……”
连李东阳都不出来说话，大臣们只能低头行礼，躬身退出乾清宫正殿。
这边大臣们刚走，朱祐樘马上又剧烈咳嗽起来，萧敬一边轻抚朱祐樘的后背，一边劝解，但朱祐樘的脾气上来了，一时难以压抑满腔的愤怒。
朱祐樘气息稍微平顺之后，犹自气呼呼地说道：“都说这些人乃大明忠臣，可为何朕看到的却是咄咄逼人，肆无忌惮？看到他们对皇家内部事务指手画脚，看到的是他们擅权和武断？”
萧敬道：“陛下，请息怒！大臣们或许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太子久未露面，朝野中定会有各种流言蜚语传出，他们或许是想平息流言……”
朱祐樘凄凉一叹：“可太子年少顽劣，外出久不归，竟学那古时帝王，外出游走微服私访。却不知这大好河山不可一日无主，难道他想等朕亡故后，再回来奔丧，看着江山社稷拱手让给他人，才心安理得？”
萧敬赶紧道：“太子仁孝，必不负浩荡皇恩！”
朱祐樘摆摆手，沮丧地说：“也罢也罢，怪只怪朕未能好好教导太子，以至于他沉溺逸乐不能自拔，无法替朕分忧。如今大臣们步步紧逼，看来不得不再加派人手找寻……他不是去了江南么？定要将他找到，等回来后休想再离开殿门一步！”
……
……
众大臣随李东阳往文华殿方向而去。
尚在路上，十多名翰苑朝臣已议论纷纷。到了他们这种级别的翰林官，进出宫门可说是家常便饭，宫里一切都很熟悉，到皇宫好像是进了自己家门，说话并未有太多顾忌。
梁储之前曾作为代表发言，此时他上前向李东阳求证：“李阁部，不知您所言太子离宫可属实？”
李东阳道：“我之前不是质疑过么，若太子在宫中，染病在身，为何不见太医院有诊断记录？如今谢于乔不在京城，说是到江南公干去了，你们可有想过有什么重大的事情，需要一位内阁大学士亲往？”
“这……”
梁储回头看了眼王华和杨廷和等人，神色中多少有些尴尬，这会儿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别人不出头，而让他来作代表了。现在已经不单纯是进言，而是在给皇帝施压，太子失踪后，皇帝原本就焦虑万分，他主动进谏跟自找麻烦无异。
梁储再次问道：“李阁部，太子虽然失踪，但陛下似乎有意隐瞒，我等臣子是就此不闻不问，等皇宫自行派人找寻，还是将之公之于众，由阁部牵头组织搜寻？”
梁储所问问题，是在场所有大臣关注的焦点，因为他们之前多少收到一点风声，得知太子失踪时日不短，可能在外遇到变故，现在他们也很担心太子安危，毕竟太子是当今皇帝的独苗苗，若有何变故，大明皇嗣传承就会出现问题。
李东阳道：“以宫中力量找寻，人手毕竟有限，且不能充分发动臣民。此事当适当扩大范围，尤其是南直隶、江浙一带地方官府，只要府县官员发动起来，太子行踪自然能一览无遗。这也是为大明江山稳固着想！”
梁储很想说，这分明是带有逼宫之意，跟江山稳固有多大关系？
之前皇帝态度，十多名翰林官可都看在眼里，心中明白这么做是跟皇帝对着干，但现在事情是由刘健和李东阳牵头，若是不想跟文官集团翻脸，只能听从刘、李二人的指示，遵命而行。
“此事就如此定下，之后内阁会连同六科往地方发文，倾天下之力找寻太子！”李东阳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为确保太子安全，此事不得公之于众，若谁将消息泄露，必当追究到底！”
梁储等人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羞臊异常。
现在太子失踪的事情已不是什么隐秘，朝中知道的人不少，如今再公然以公文形式下发地方，事情很难再遮掩，分明是把事情公之于众。
如此还说什么“追究泄露之人”云云，无异于给眼前这些翰苑臣工脖子上了把枷锁，于心难安。

第一三九七章 不省心
此时此刻，正处在风口浪尖上的大明太子朱厚照，已经顺利抵达开封府，只要过了黄河，要不了多久就进入北直隶地界。
“真是没劲，才刚出来走走，又要回皇宫了！真不明白，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很多人还挤破头想进去看看……哼哼，早知道我就不去湖广，见不到沈先生，也不至于被他找人送回京城！”
朱厚照嘴上带着诸多抱怨，喋喋不休。
就在车队晃晃悠悠进了开封城，来到城北一家客栈门前停下时，朱厚照从马车车厢里探出头，望着客栈略显陈旧的大门蹙眉不已，杨文招从后面的车驾过来，恭敬地说道：
“朱公子，客栈条件简陋，还请你担待一下……我等把您护送到这儿，就该返回湖广去了。沈大人之前有吩咐，只能送您到开封府，接下来这段路，要您自己走！”
朱厚照顿时多了几分期冀，瞪大眼睛问道：“当真？”
杨文招笑着解释道：“虽说您要自己走，但我们会派人在暗中保护您。再者，我们已经请开封府地方上的商队陪同您一起北上，朱公子尽可放心，您北上这一路，会有人帮忙打点，绝不会让您受到半点委屈！”
朱厚照骂道：“什么都是沈大人，你们就不能有点儿自己的主见？本公子回个京城，被你们当作犯人一样看得紧紧的……要走是吧，我先生给了你们多少银子，通通拿出来，现在这银子归我了！”
杨文招有些莫名其妙：“朱公子的话，我有些听不明白，你先生……也就是沈大人何时给过银子？”
朱厚照虎目一瞪：“没给银子？你们一路上拿什么吃喝打点？”
杨文招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解释道：“朱公子说的是盘缠啊……沈大人是给了些，但吩咐过了，您还要继续北上，这笔钱会用于雇请商队以及打点食宿，有专人负责，但绝不能过您的手，朱公子请见谅！”
朱厚照骂骂咧咧，从马车上下来，这一路上他住的都是客栈，条件比不上官驿，甚至荒山野岭扎营露宿的时候也有，此番北上可比他南下时要辛苦多了。
南下走的是水路，一路要么乘船要么歇宿岸边的驿站，跟着刘瑾蹭吃蹭喝，生活相对安逸，可北上途中，基本是乘坐马车，把他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朱厚照进入客栈，很快见到商队前来接洽之人，心中更是不忿：“沈先生这是想半路上不管我了，哼，还不是怕泄露我去过湖广，被父皇责难？既然不想管我，那我就自己走，今天或许是好机会……”
朱厚照带着极大的期待，准备半夜开溜。
三更鼓响，夜深人静。
朱厚照穿戴整齐，把床单拧成一股绳，一头绑在靠墙的床脚上，一头拿在手里，来到客栈二楼的窗户前，翻了出去，尚在半空中，便听到下面有人喊：“哟，朱公子，您大半夜雅兴大发，出来赏月呢？”
朱厚照受到惊吓，手一松，从一二楼相连的地方径直摔了下去。
朱厚照什么性格，沈溪摸得门清，这小子在路上不私逃就怪了。事实也证明，朱厚照一路上想逃走不是一次两次了，要不是沈溪特别叮嘱让人日夜盯着朱厚照，这小子早就跑得没影了。
尤其是这次，熊孩子不但没逃跑成功，反而因为从二楼跌下来，脚脖子崴了，身上也有多处擦伤，这下想跑也没得跑，只能乖乖跟着进京的商队北上。
“真是活见鬼了，难道我就是说本中的那个孙猴子，沈先生却是如来佛？我就不信，我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商队过了黄河，朱厚照躺在马车上往京城而去，一路上很不甘心，“等小爷伤养好了，再跟你一较长短，大不了我再偷偷溜出宫去湖广一次，看看这次你怎么拦我！”
就算朱厚照不甘心，还是要回京城。
当然，也幸好他回去得还算及时，不然朱祐樘跟大臣们就要因为他失踪之事而起冲突，他提早回去，便能阻止朝廷一次无谓的纷争，同时帮他老爹争回面子。
……
……
远在南昌府的沈溪，对于朱厚照在回京路上会出什么状况，早就有过各种推测，提前做出种种安排。
如果这样再出问题，他就没办法了，毕竟鞭长莫及。
此时沈溪，心情无比的复杂。
之前李衿留下的地址果然没人，但留有讯息，沈溪根据消息，辗转三个地方，终于在东湖状元桥附近找到惠娘和李衿的住所。但让他所不爽的是，并未见到自己的儿子，孩子被惠娘擅作决定留在广州府了。
惠娘在那边聘请有奶娘，还有三名轮换照顾并且相互监督的老妈子，再加上十多名使唤丫鬟，从托管孩子的角度来说，惠娘把事情交待得非常细致，只是沈溪对惠娘自作主张将孩子留在广州府不满，毕竟他之前去信，明确说过要把孩子带过来。
“……老爷，夫人也是为少爷着想。”
惠娘跪在地上，李衿陪着跪在那儿，小声辩解，“少爷自打降生便体弱多病，或许是夫人有孕事时太过操劳，影响到了肚子中的少爷……少爷未足月便降生……”
惠娘能够主动下跪，说明她从开始对沈溪让她带孩子过来这件事便有所排斥，她自己也知道这么做是跟沈溪顶着干，所以沈溪来了，她主动接受惩罚。沈溪气呼呼地说：“明知道我会恼火，还坚持这么做，惠娘，你是诚心要让我生气，是吗？”
惠娘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就好像沈溪最初认识的惠娘一样，固执，不服输，坚韧不拔，有着男儿家的担当。
惠娘是一个不属于这时代的女人，她身上有着独立自主的性格，这是沈溪最欣赏的地方，甚至沈溪觉得惠娘晚生几百年也可以成为一个成功人士，只因她生在一个封建守旧信息闭塞的时代，才会造成今天的结果。
这下李衿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沈溪从椅子上站起来，许久没见，重逢就与惠娘怄气，他心中也不情愿，他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递到惠娘面前，道：
“之前一直未给幼子起名，这几日为他准备了不少名字，原想拿来跟你一起商议，但现在看来，乃我一厢情愿，是吗？”
惠娘和李衿仍旧不说话。
沈溪能感受到，这对姐妹的关系非常好，甚至已到莫逆的地步。
沈溪自问已无法撼动这对姐妹的金兰之情，他也不想压制，毕竟都是他的女人，又是他私自养在外面的外室，也没太多时间来陪她们，让她们自己做伴，互相之间有商有量，其实是好事。
沈溪叹了口气，道：“也罢，久别重逢，我不想跟你太多置气……或许你的选择是对的，把孩子留在广州府，请人好好照顾，不至于让他承受旅途颠簸之苦，可以健康茁壮成长！起来吧！”
即便出言表示原谅了惠娘，但这个倔强的女人仍旧跪在地上不起，让沈溪一时生出诸多感慨。

第一三九八章 固执的女人
沈溪来回踱着步，不断打量惠娘……从背后看跪在地上的惠娘，她那柔弱的身上仍旧带着一股坚强。
直挺挺跪着一动也不动的惠娘，触动了沈溪心底最深处的记忆，那是惠娘留给他的最初印象，蕴含着一股女人对苦难命运的不屈不挠。
沈溪回到座位上，手一摆：“衿儿，扶她起来！”
李衿看了惠娘一眼，心中一阵为难，但在沈溪鼓励的目光下，只好硬着头皮去搀扶惠娘。
惠娘一把甩开李衿的纤手，低着头，以冷冰冰的语气道：“老爷，妾身做错了事情，自甘受罚。这件事跟衿儿无关，请老爷允她起身。妾身愿意在老爷面前长跪不起，当是赎罪！”
沈溪叹了口气：“赎罪？赎什么罪？孩子是你的，可也是我的。你作为母亲，不想让孩子承受旅途颠簸之苦，更不想让他小小年纪就背负身世之苦，让他留在广州府那边，我心里虽然不悦，但我会跟你计较这些吗？”
“惠娘，我早就说过，从接纳你那天开始，我就把你当做妻子对待，只是现在恪于礼法和世俗眼光，暂时无法将你迎娶进门，但你迟早会进我沈家门，我们的孩子，也能得到应有的地位！”
之前惠娘还能保持平静，跪在地上，直着身子跟沈溪叫板，可当沈溪说到这些话时，她终于忍不住内心的委屈，眼角流下了热泪。
这晶莹的泪花，让沈溪看了一阵心疼，说到底，他在这世上最看重的女人，不是他老娘周氏，也不是林黛，还不是谢韵儿，而是惠娘。
沈溪对惠娘的感情始终如一，从见到惠娘的第一眼开始，他就想保护和照顾这个女人，给她倚靠，让她可以过得安心和快乐，能时常见到她绽放的笑容，听到她的一声赞美……沈溪在惠娘面前，始终跟一个忠诚的小粉丝一般，即便惠娘任性做错事，沈溪也不会去真正怨责她。
原本沈溪还想在惠娘面前保留身为一家之主的架子，但见惠娘哭泣之后，他不由得痛惜地上前去，亲自搀扶惠娘起身，见惠娘不从，他板起脸道：
“怎么，还这般任性？你我都是千里迢迢到南昌府，这一年多来的分别，你心中就不挂念？起来说话吧！”
李衿站起身来，道：“夫人，您还是起来吧，别让老爷为难……”
跟惠娘不同，李衿对沈溪的依恋更多一些，因为李衿虽然也独立，但尚未到惠娘那样偏执的地步。
李衿知道自己像个无根的浮萍，离开沈溪什么都不是，她如今只是沈溪养在外面的女人，沈溪可以让她荣光，也可以让她一无所有，她虽然心中向着惠娘，但她更为沈溪着想，这是为她的将来负责。
至于惠娘，作为盛极一时的汀州商会大当家，什么荣华富贵她都享受过了，她偶尔甚至会生无可恋，要不是心中有一股执念，加上又有了儿子，或许她早就自我了断，不会再留在这世间受苦受累。
在沈溪和李衿的共同搀扶下，惠娘终于站起身来，但她还是抹着眼泪不说话……她性子中的倔强，无论何时都不想丢掉，尤其不愿意沈溪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沈溪扶着惠娘坐下，自己才在旁边落座，呼吸有些粗重，显得他情绪激动，但在努力压抑：
“你离开孩子也有不少日子了，料想心中也很担心和记挂吧？回头看看，挑个时间把孩子接过来……你不用担心我跟你作对或者怎样，孩子的事情，我尽量尊重你的意见，孩子的名字，我也跟你共同商议。来来来，这里有几个名字，你先看看，哪个名字合适，选下来，我向你保证，他绝对可以进我沈家族谱，怎么也不会薄待了！”
说着，沈溪再次把之前的纸张拿了出来，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字迹工整，一点儿都不潦草。
沈溪未刻意表现他卓尔不凡的才学，只是简简单单的名字，跟他长子沈平名字相似，都是为了让孩子可以简简单单平安快乐过活。
站在惠娘身后的李衿，看到沈溪为孩子准备的名字，心中一阵高兴，见惠娘也在瞅上面的字，赶紧接过纸张，拿给惠娘看，口中惊喜地说：“夫人，您之前不是一直念叨这件事吗，说明老爷对少爷很关切……”
惠娘没有回答，也不伸手接那张纸，只是不断抹泪。
沈溪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惠娘的怨气比他还要大。在官场锻炼日久，沈溪年纪轻轻便缺少锐气，做事老成，甚至在生气时也会从对方的立场考虑，不会计较太多，这就是所谓的宰相肚里能撑船。
而惠娘则生活在一个相对偏激和狭隘的世界里，所以气性比起常人更大，很多时候都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沈溪冷静了一下，柔声道：“衿儿，你先放下吧。今日我微服出游，没有太多时间耽搁，先过来看看你们的情况，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有多余时间的话可以坐下来一起吃顿饭。你们是我的女人，即便我不能时时陪伴在你们身边，但只要有机会，便会想办法抽出时间……”
李衿很懂事，她知道自己是沈溪和惠娘之间的润滑剂，在沈溪和惠娘有隔阂矛盾时，她必须要出面调解。
李衿柔声道：“夫人，老爷难得回家来，咱们还是好好陪陪老爷吧……”
惠娘经过一段时间的哭泣后，情绪好了些，她擦了擦眼泪，问道：“老爷好不容易回趟家，不留下过夜么？”
沈溪当然想在惠娘处过夜，但他知道，自己身为两省总督，这次又是一个人出来，时间久了必定会引起旁人怀疑，进而有针对性地做出种种布局，设下圈套加害，故此只能在天黑之前回去。
他有些为难地说：“我昨日刚到南昌府，人生地不熟，再加上之前有风声说，有人欲对我不利，到地方后有意加强了安保，光守护巡抚衙门的兵丁就有五百人，我若留在此处，恐怕会连累你们……”
“对了，我这边有个办法，你们可以换上衣服，跟我一起回巡抚衙门。那边基本无人识得你们，咱们相处也不担心有人打扰！”
惠娘打量沈溪，眉宇间带着疑问，她那灵动的目光好像在说，你敢公然带我们进巡抚衙门？
沈溪走过去，轻抚惠娘的鬓发，道：“惠娘，你跟衿儿都是我的女人，我这次来，也想多陪陪你们……好吧，我决定了，暂时不会回湖广，即便回去，也会让你们跟我一起，怎么样？”

第一三九九章 各有追求
沈溪对惠娘用情很深，他没有把惠娘当做自己养在外面的女人，如果不是因为惠娘在朝廷的户籍中早就不存在，还有母亲周氏对这位“好姐妹”惺惺相惜，他早就把惠娘迎娶进门了。
关于道德伦理上的事情，他倒不是多在乎，因为显而易见的道理，他跟惠娘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要迎娶惠娘，真正要过的其实只有周氏一关。
沈溪原本不想把惠娘还活在世上的事情公之于众，但经历今日之事后，他却不打算再跟以前一样遮遮掩掩……惠娘已为他诞下儿子，在沈溪这样传统男人的心目中，惠娘就是他铁打不动的妻子，必须得到足够的尊重和礼遇。
见面后从最初重逢的狂喜中冷静下来，惠娘因留儿子在广州府这件事，跟沈溪起了一定的矛盾，一时解不开心结。
沈溪很清楚，惠娘自从怀孕到孩子出生，他这个丈夫就没陪伴在身边，怀孕的妇人很容易胡思乱想，患上心理上的疾病，幸好有李衿时常在旁开解，否则让惠娘一个人在外孤苦无依，非折磨得疯疯癫癫，又或者出个抑郁症什么的，恐怕就等不到这次重逢了。
有沈溪的关怀，还有好姐妹的陪伴，惠娘的心境终归会慢慢解开。沈溪自问可以抽出时间多陪伴惠娘，甚至给予她应有的尊重，与她交心，逐渐承认她的身份和地位……所有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惠娘本身对于身份和地位这些并没有太高的要求，因为她知道，自己想要争取在沈家的地位很难。
她始终过不去内心那道坎，觉得沈溪跟陆曦儿才是一对，自己抢了女儿的丈夫，自责而愧疚，同时她也不敢面对周氏、谢韵儿、林黛等女，所以宁可一辈子只隐身于沈溪背后当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
但在有了儿子后，她的心理又有了变化，想为自己的儿子争取到应有的权益。
所以这会儿的惠娘根本就是个矛盾的结合体，跟她以前的性格一样，总是有许多分裂对立的因子，以至于她无法正视自己的内心，明明想跟沈溪在一起，但总是瞻前顾后，要表现出尊严和气节，死要面子活受罪。
惠娘和李衿所住的是一个复式院落，由前后左右四个院子组成。由于沈溪到来，下人们早早地就被赶到其他院子，没人打扰沈溪和两姐妹相处。
李衿沏上香茗，沈溪与惠娘并坐在一起，他把自己在西北战场上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遍。
之前惠娘只知道沈溪去了西北前线，关于战场上的事情，她听过一些民间的传闻，但因老百姓对于具体情况不是很了解，再加上她不方便出去走动，得来的消息可能都转了好多手，不尽不详。
听沈溪亲口道来，她才知道沈溪之前所遇到了怎样的艰难险阻。
沈溪讲故事很有一套，惠娘以前就听沈溪讲过《说岳全传》和《红楼梦》，对沈溪的套路摸得一清二楚，知道沈溪最喜欢设计悬念，所以尽管听到危险处手心已经出汗，但她那俏脸上却没有丝毫表现出来。
而李衿听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尤其是沈溪在土木堡，几乎是以一人之力，跟数十万鞑靼兵马周旋，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粉身碎骨，她的粉拳情不自禁握得紧紧的，杏眼紧张地看着沈溪，生怕他出什么事。
惠娘的心也一直揪得紧紧的，虽然她知道沈溪安好地坐在这儿讲述，便表示所有危险已经过去，但就是担惊受怕，最后实在受不了，她干脆打断沈溪的讲述，问道：“老爷之前就是三省总督，此番立下如此大的功劳，朝廷为何只给老爷委派两省总督的差事？”
夫妻一心，惠娘为沈溪“贬官”而感觉难以接受。
沈溪笑着解释道：“以前虽然我是三省总督，但前面却加了沿海二字，只能征调三省兵马用于清缴沿海匪寇，其实权力比之真正的三省总督远有不如。”
“我如今虽执掌两省，但江赣、湖广无论是在粮食出产，还是在人口富足程度上，都远好过于闽粤桂三省，我现在算得上是加官进爵，官秩也从正三品到了正二品，提升不少，怎算屈就？”
李衿忙不迭点头，沈溪升官对她来说是大好事，沈溪地位越高，意味着她的日子也会越好过。
惠娘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以前都说朝廷赏罚分明，现在看来不过如此……朝廷任用很多奸佞之人当政，妾身在外这些年，早就感受到了！”
惠娘对官场有很大成见，甚至对沈溪也有些意见，认为他在很多事情上不尊重自己。但她内心又对沈溪充满依恋，因为她知道，以前是为了争一口气活着，现在则是为自己和孩子的将来活着，沈溪便是最大依靠。
有丈夫和没丈夫的女人截然不同，以前她总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但现在真正拥有后，反而不想再失去。
惠娘站起身，道：“既然老爷要急着回巡抚衙门，妾身这就去为老爷准备晚膳！”
沈溪点点头，一脸渴盼之色：“许久未曾品尝惠娘的手艺，你先去忙吧！”
李衿想要去打下手，沈溪却伸出手拉住她，让惠娘一个人往厨房忙活。
等厅中只剩下沈溪和李衿二人，沈溪不需要再跟之前那般拘谨，双手略一使力，李衿已“嘤咛”一声，近乎是瘫软在沈溪怀里，口中情不自禁轻唤一声：“老爷！”
沈溪看得出来，李衿动情了。
惠娘和李衿对他都非常依恋，但二人却在人前有不同的表现，惠娘一直以冷漠示人，而李衿相对就要热情许多。
毕竟李衿更年轻，久别重逢之后，一时间情难自制。
沈溪笑道：“今晚我准备带你和你姐姐到巡抚衙门，给你们配上通行腰牌，以后就可以自由出入巡抚衙门，但每次过去得换上男装！”
“多谢老爷！”
李衿很高兴，以后随时可以到巡抚衙门，意味着跟沈溪团聚的机会增多，不用再忍受相思之苦。
但这一切还得看惠娘的意思，若是惠娘坚持不去，她自己是没胆量单独前往的。
沈溪道：“你姐姐，这些日子可有念叨我？”
李衿明白，自己不过是陪衬，沈溪心中惦记的始终是惠娘。但她并没有嫉妒，而是如实说道：
“怎么会没有呢？姐姐天天都在念叨老爷，每次提及都多有感怀，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我本以为姐姐害了病，想给她找大夫，她却说不必，姐姐自己便通晓医理，她说这病不过是因思念过甚而起……”
沈溪轻轻叹了口气，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他不会采信，但从李衿口中而出，却是千信万信……惠娘从来都是那种口是心非的人，心中明明喜欢的要命，嘴上却一再拒绝。
以前沈溪也曾想过这问题，惠娘似乎有自虐倾向，这跟她长久以来被时代所不容，在社会底层苦苦挣扎求存有关。
惠娘是那种极度自尊自爱的女人，但她同时也有很强烈的自卑感，沈溪自问未完全占有惠娘的内心，否则她也不会始终无法从“改嫁”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沈溪轻抚李衿的后背，道：“起来吧，晚上到衙门那边，再好好跟你亲热。对了，你想我了么？”
“嗯。”
李衿就像个羞赧的小姑娘，坐在沈溪的腿上，头却快耷拉到胸前，耳朵和脖颈都红透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沈溪都是完美情人的典范，李衿甚至想过，自己的家庭若是不出事，想找个比沈溪更优秀的男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心甘情愿为沈溪生儿育女，为他付出一切，因为沈溪是她认识的男人中最出类拔萃的，出了才学无双外，对于女人也是温柔呵护，能够给予平等的对待，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李衿知道，以她的身份，很难求得名分，她跟惠娘要为儿子争名分不同，她只是想安安心心过日子，没有为将来考虑太多……这也是女人岁数上有差异，境遇不同所造成。
惠娘已经过了追求爱情的年岁，她更在意的是亲人儿女，做一切事情都先考虑这些，所以显得瞻前顾后。
而李衿则好像个乐天派的少女，即便会为自己的命运感怀，但她暂时不会去想那些太过遥远不切实际的东西，把握眼前的幸福最重要！

第一四〇〇章 不得安宁
整理过思绪后，沈溪终于品尝到惠娘亲自下厨做出的饭菜。
惠娘的手艺很好，即便只是粗茶淡饭，但在沈溪口中却感觉无比美味，或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也有爱屋及乌的成分，只要出自惠娘之手，在沈溪眼里心里都是最好的。
“老爷，您用过晚膳，早些回去吧，不能耽误公事！”惠娘见沈溪吃得差不多，小声提醒。
沈溪看惠娘的神色，便知道这傻女人明明心中很想他留下，嘴上却偏偏说出送别的话，相比较而言，还是李衿表达的情感更为真挚。
沈溪笑道：“之前你下厨时，我已跟衿儿说过，今日你们都换上男装，一起跟我回巡抚衙门！”
惠娘有些胆怯：“妾身一介妇人，且戴罪之身，怎敢……擅进府衙？”
沈溪道：“惠娘，记得一件事，你不是罪人，真正有罪的是那些陷害你的人，衿儿也一样，你们不用把自己当作戴罪之身，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们正名，只是需要时间……料想，这一天应该不会太远了！”
惠娘和李衿都不明白沈溪所说的“这一天”到底是哪一天。
沈溪自问，只要自己留在两省担任总督，那不管惠娘和李衿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他都有能力庇护，将来要帮二人恢复身份，可能要等到朱厚照登基他执掌大权后。沈溪道：“收拾碗筷的事情，交给下人去做便可。你二人进房去，好好收拾一下，随我一道回巡抚衙门！小别胜新婚，今晚，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沈溪要带惠娘回巡抚衙门，没人会干涉。衙门内真正认识惠娘和李衿的仅有云柳和熙儿，而二女其实对惠娘、李衿并不那么熟悉，沈溪准备将云柳和熙儿派回武昌府，继续监督工业园区的建设和研究，如此也可让惠娘和李衿安枕无忧。
至于沈家家眷，会直接去湖广，不会来南昌。
沈溪改变计划，准备在南昌府逗留一个月左右再回武昌府。
此番在南昌他并不准备拿地方官绅怎么样，但专营制度的改革还是会进行，由他推动并以江西布政使司作为具体执行方，把盐、茶这两门生意的规则稍微改动下，不会波及甚广，影响地方世家的地位。
沈溪考虑到他在江赣根基不是很深，即便有王禾相助……王禾跟苏敬杨不同，王禾刚调任江西，对军队的把控力度显然不够。
再者，沈溪不想让惠娘犯险。
跟那些世家大族相斗，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又不可能常驻南昌府，一旦离开，惠娘便会陷入孤军作战的境地。
惠娘和她领导的商号，很可能会面对众多地头蛇一样的大家族围剿，而她手头掌握的力量却没有宋小城的车马帮那么强大，很可在地方势力攻击下土崩瓦解，安全方面也会出问题。
除了打破盐、茶垄断外，沈溪准备将江赣目前并不受重视的煤炭和冶炼业掌控在自己手上。
这个时候，萍乡煤矿还没有勘探出来，真正大规模的开发要到清朝末期甲午中日战争之后，这里的煤储量巨大，色黑如漆且甚光泽，挥发分少，黏结性富，是制造焦煤的上品。
沈溪要大力推动科技发展，必须要有大量煤、铁作为支撑，只要这个煤矿投入运转，再就近炼焦，完全可以取代木炭作为冶铁之用。
此外，江赣的德兴铜矿，天下闻名。
早在唐宋时期，德兴铜矿便进行开采，但到明朝中叶后，所有已发现的矿脉都已开采完毕。沈溪前世曾去德兴对那些古矿洞进行考古，知道后世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发现的两个大型斑岩铜矿区的具体位置，只要投入资金进行开采，很快便会成为沈溪手里一张王牌。
要知道德兴铜矿同时伴生有金矿和银矿，后世这里年产铜十二万吨，黄金五吨，白银二十吨，可见其开发潜力值巨大。如今的大明，由铜铸造的铜钱可是货真价实的钱，再加上黄金和白银，可以说这中间储藏着巨大的财富。
……
……
这天晚上，沈溪正在巡抚衙门自己的房中与娇妻美妾抵死缠绵，外面突然传报：“大人，王指挥使求见！”
对于沈溪来说，事情做到一半被人打搅，这很让十分头疼……王禾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惠娘连忙拿起搁置在床边板凳上的衣服，就要穿整好然后服侍沈溪起床。沈溪一把拉住她，道：“让他在外面等着，别耽误我们的事情！”
惠娘摇摇头：“老爷应以公事为重，再者说了……若那王指挥使真有要事，老爷因为妾身而耽搁，那岂非妾身的罪过？”
“衿儿，快服侍老爷穿衣！”
沈溪真想骂王禾的祖宗十八代，这种时候来打扰，跟杀人父母有什么区别？
“我才跟惠娘和衿儿重逢，进房没有多久，居然又得为公事忙碌，回来后有没有那兴致两说……若他没有事情擅来打扰，看我怎么惩罚他！”
尽管心里很不情愿，但沈溪知道，王禾无事不登三宝殿，如果不是重大事情，不可能大晚上跑到巡抚衙门来搅人清梦。
在李衿和惠娘服侍下，沈溪不紧不慢穿好衣服，不时逗弄两个女人，感受到非比寻常的闺房之乐。
沈溪眉开眼笑，惠娘和李衿却羞得耳根都红透了，只能连番催促沈溪，劝他别胡闹。
好不容易穿戴整齐，沈溪着一身常服，由后院穿过回廊进入前方大堂，但见坐在椅子上等候的王禾急匆匆站起，快步迎上前，先深施一礼，再道：“大人，有湖广紧急军情！”
沈溪皱眉，他知道自己上任前，湖广地方少数民族便一直处于叛乱状态。
根据他了解，湖广、广西、贵州等地的少数民族，住在边远地区，但却要承受繁重的税负，生活极度困苦，还要受到官府和明军的骚扰，所以便会出现揭竿而起的状况。同时，各土司只见矛盾也很多，相互间为了争夺地盘、职位，常常相互攻伐，影响地方安定。有的土司在吞并其他土司的实力发展壮大后，产生割据称王的野心，跟着发动叛乱，导致这片地区一直太平不下来。
皇帝委派沈溪履任湖广、江赣总督，交待过最好在他任上能够一举解决地方民族纠纷，平息叛乱，目前这事尚未有眉目。
“说吧，到底发生何事？”沈溪不想废话，军报都不想看，一屁股往案桌后的椅子上一坐。
王禾躬身道：“地方少数民族的叛乱兵马刚刚攻陷靖州府城，目前正往绥宁、武冈方向蔓延，似乎有攻打宝庆府之意！”
沈溪轻轻叹了口气。
地方少数民族叛乱，一两个县城失守，算不上什么大事，朝廷派地方兵马稍微整合一下，就能轻松夺取回来，但就算夺回也会重新封给那些世袭的土司，还是归那些少数民族领袖管理，治标不治本。
可一旦涉及府城失守，这事说起来就有些大了。一省都司、行都指挥使司和兵备道必须派兵克复，总督和巡抚甚至有很大的可能提帅印亲自前往一线督军。
如今地方少数民族叛乱扩大到两府之地，沈溪作为总督，按照道理应尽快领兵前往，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现如今湖广南部的叛乱已将一府府城攻克，下一步很可能是要穿州过府，从靖州府发展到宝庆府，这实际上已处于总督领兵和不领兵两个可能的临界点。
照理说沈溪要先回武昌府处理紧急军务，他留在江赣这边很多事鞭长莫及，因为江赣地方的兵马并不管湖广地方的事情。但沈溪要从江赣这边调兵，道理上也说得过去，谁叫他是湖广和江赣两省总督？

第一四〇一章 就是任性
“拿来吧！”
沈溪自从履任两省总督后，就一直避讳参与到清缴地方少数民族叛乱的战争中去，因为他不想打这种莫名其妙的内战。
这种战争根本就没有正义和邪恶之分，地方少数民族也是大明子民，属于中华民族的一员，很多纠纷和矛盾完全是因官府横征暴敛，各族税赋繁重，百姓生活困苦不得不奋起反抗所致——正所谓饿死不如造死，古来皆如此。
沈溪之前所想对策，一直都是怀柔安抚，甚至他还下发部分钱粮，免除地方赋税，结果他的政令刚达地方州府，叛乱就已经全面升级。
王禾送上战报，见沈溪接过后仔细阅读，一脸冷峻之色，当下紧张地问道：“大人，您是否回武昌府？”
沈溪道：“回什么武昌府，有什么事在南昌这边处置也一样。现在地方叛乱只是在靖州府一地，下一步估摸就要蔓延到宝庆府，再往北就是长沙府……唉，我想安安生生做个太平总督，怎么这么难呢？”
王禾听到沈溪的抱怨，有些诧异。
在他看来，沈溪属于那种无所不能的人，不应该期待这种可以表现他能力还能加官进爵的战争吗？
王禾本想主动请缨跟随沈溪一起领兵出征，这在他看来是建功立业的绝好机会，但若沈溪自己都不想领兵，那他肯定就没机会了。
王禾提醒道：“大人，若叛乱再次升级，受影响之地大幅扩大，您身为两省总督，若不亲自前往处置，朝廷或许会追究责……”
沈溪打断他的话：“王将军提醒的是，但现在本官尚不知地方叛乱具体是何缘由，官军又为何一败涂地，是什么导致叛乱愈演愈烈。如今正是酷暑时节，兵马行军困难，不若先等调查清楚，再行议处！”
“大人，您……”
王禾此番前来进见本是催促沈溪出兵，但听沈溪话语里表露出来的意思，就知道沈溪对率军作战有抵触心理，当下只能硬着头皮建言，“为地方黎民百姓计，大人还是尽早出兵好，请三思而后行哪！”
沈溪原本就对王禾打扰自己的好事十分气恼，虽然他非常器重王禾，但现在王禾却有些不知分寸，甚至可以说得寸进尺，当即下达逐客令：
“王将军，请先回去等候情况，若再有军报，明日一早再呈来与本官。今日时候不早了，本官会对湖广西部和南部的战事做出合理分析和判断，有情况，本官自会通知！”
王禾见沈溪并无马上回武昌府也无立时出兵之意，只能暂且回都指挥使司衙门等候消息。
王禾这一走，沈溪却有些发愁了。
他最不想面对的事情终归发生了，湖广西南部的少数民族叛乱愈演愈烈，看情况他非去不可。
但沈溪没多少自信能在这种类似于应对游击战的战事中取得什么优异成绩，他现在手里的兵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更不要说更加专业的山地作战了。让他拉一批新人去打仗，还是在地形复杂，很容易出现偏差和失误的多山地区，沈溪感觉困难重重。
等沈溪回到后院房中，惠娘和李衿都已经整理好衣衫等待。见沈溪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惠娘上前倒茶，问道：“老爷何故如此焦虑不安？”
沈溪苦笑道：“连惠娘你也能看出我心情焦躁，自然不是什么好事……湖广西南部战事骤变，靖州府失守，这件事必须马上上报朝廷。照理说我应亲自领兵前去平叛，因陛下给我的差事中，便包括平息湖广、江赣地方民乱之项！”
惠娘低着头道：“老爷要尽快赶回湖广，主持清缴作战？”
沈溪打量惠娘，他看出惠娘眼中蕴含的浓浓不舍，即便惠娘之前在他面前表现出了极大的抵触以及不愿轻易屈服的自尊自强，但在涉及夫妻感情的问题上，惠娘终归还是有小女人对情郎的那份痴缠。
沈溪叹道：“还是先看看情况再说，难得团聚，总不能就这么走了……朝廷的差事算得了什么？以前朝廷给我设的麻烦可不小，到湖广和江赣，我本以为能消停一下，过一段安心的日子，谁知道又是这样……”
“为了我们多些时间相处，你们看如此可好……即便我要率军前往平叛，也把你们给带上……只要你们不怕辛苦！”
惠娘赶紧摆手：“老爷，万万不可，妾身一介妇孺，怎能随军出征？那岂不是……乱了纲常？”
沈溪笑了笑：“西北战事，关系国家民族命运，我不敢有任何儿女私情。但此番地方参与叛乱的都是我大明子民，说白了就是为苟延残喘求存，即便明知道与大明朝廷为难无异于以卵击石，但也不得不如此。”
“湖广和江赣之地，暂且没人能干涉我的决定，你们尽管放心。有你们在身边，不会干扰我的判断，反倒会因你们的存在，让我对此行更加谨慎，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惠娘跟李衿对视一眼，在她们心目中，沈溪素来睿智果断，绝对不会在儿女私情上拖拖拉拉。
但这次，沈溪分明任性了一把。
沈溪刚到南昌府，对地方事务都没摸清楚，现如今湖广西部、南部和桂省北部的战事又给他带来新的困扰。
在这时代，粤桂、湖广、滇贵等省份，少数民族人口众多，地方上的土司不少，南边还连着个多事的交趾地区，原本平息地方叛乱事宜就很让官府头疼。如今北方战事刚休，南方那些拥有巨大权力的土司觉得是争取权益的最佳时机，以为朝廷无法派出大批人马前来平叛，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对沈溪来说，这确实是让他倍感头疼的事情。
……
……
翌日上午，与惠娘和李衿缠绵一夜神清气爽的沈溪，一声令下，侍卫便把昨日他在街边茶摊子遇到的那名店伙计给捉住，就好像抓壮丁一样，那年轻人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一群士兵拎到巡抚衙门。
年轻人在大堂上哭爹喊娘小半天，怎么也没明白自己何时犯着堂堂两省总督大人了。
等沈溪从后门走进大堂，他才瞪大眼睛，仔细打量一番后问道：“你不是……昨日那……客商？”
大堂里没有其他人，沈溪直接在桌案后坐下，道：“没错，是我。昨日我预言你有财运，今天就兑现了……这里有几两银子，看你想不想赚了！”说着，沈溪从怀里摸出两个银锭，每一个约莫二两重。
年轻人问道：“你……有什么门路？这银子……岂是说赚就能赚的？你说的就好像这衙门口是你家开的一样……”
沈溪笑了笑，这起身离开椅子，绕过桌案，来到年轻人身前，居高临下道：“好了，你可以站起来说话！”
年轻人嘴里发出不屑的声音：“当我榆木疙瘩？站起来，还不得被官老爷把屁股打烂了？”
沈溪点头：“果然识时务，这样吧，以后你就留在巡抚衙门做事，有什么事我不问旁人了，直接问你，你来当巡抚衙门的幕僚，可好？”
“啥！？”
年轻人压根儿就没听懂沈溪的话。
沈溪道：“这衙门口，我说了算，你不用做别的，专门负责给我搜集南昌府的情报，一个月给你八百文薪俸……一年近十两银子，这俸禄不算少了，如果你做得好，回头还可以给你涨工钱！”
年轻人没弄清楚自己的处境，迟疑半晌才问道：“你唬人的吧？这么大的衙门，你也能说了算？”
正说话间，一名侍卫进来通报：“大人，王指挥使又来求见！”
“让他进来！”沈溪一摆手，冲着年轻人道，“要跪给我跪一边儿去，别打扰本官会客！”
沈溪一袭万字巾、直裰的书生打扮，虽然他身上带着一股气势，但常人很难将他跟一个正二品的总督联系在一起。
那年轻人头脑还在发晕，王禾急匆匆进来，手上又拿了两封装有最新战报的信函，全都是由湖广南部转道赣南发到南昌府的军队战报。

第一四〇二章 顾问
王禾见到沈溪，来不及行礼，也没去理会大堂一角还有个年轻人跪着，径直道：
“大人，湖广南部的战事又出了新变故……听闻桂省北边几个寨子，鼓动六百多土司兵造反，一举杀进怀远县城，影响极为恶劣！目前桂省北部的桂林府、柳州府和庆远府已全线告急。”
“由于受到南边战事的鼓舞，叛军声势大振，加快了向宝庆府进兵的步伐，目前宝庆府南部的新宁县城已宣告失守，武冈州被叛军团团围困，叛军已发展至四五千人，地方卫所兵马无法抵挡，宝庆府府城已全面戒严，周边的永州府、衡州府和长沙府同时告急……”
沈溪没有回话，倒是跪在一旁的年轻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高大魁梧的汉子一来，说了一通叽里呱啦的话，因为口音不同，王禾又是在情急之下说出来的，年轻人没太听明白。
沈溪道：“就算如此，本官也可在后方运筹帷幄，何需亲自领兵去湖广南部前线？那地界穷山恶水，自然环境险恶，许多山峦丘壑瘴气丛生，实非人力可以抗拒。只需要打胜仗即可，朝廷可没规定谁来领兵！”
王禾哀叹一声：“大人还是亲自领兵为好，有您在，别说区区几千叛军，就算是千军万马，在大人面前不也是灰飞烟灭？”
沈溪想了想，道：“这些个县城、府城往常年便时常被贼寇围困，但由于贼寇缺乏起码的攻城器械，即便城池被围，只要军民一心，料想不至于被贼人夺了去。多半是官府有内鬼，这几年湖广和江赣水患严重，地方粮食歉收，连汉人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何况其他民族的百姓？”
“那些个土府、土州、土县的土官主管一切，灾荒年依然加税，我们却没有办法制止，因为以‘土官治土民’这是开国初的国策，没办法轻易更改，导致民不聊生。对此，我会想办法改革，实行改土归流的政策。”
“之后本官会去信，对军所衙门进行一番指导……对了，王将军，本官之前跟你寄信，让你挑选出一批人手到总督府，这事情你操办得如何了？”
王禾赶紧道：“回大人的话，您需要的两千兵马差不多已备齐，都是从南昌周遭千户所精挑细选出来的，您何时检阅？”
沈溪想了想，道：“过两天吧，这次湖广南部叛乱升级，本官就算不亲自去前线一趟，也要回武昌府坐镇指挥，暂且先看看事态进展如何。王将军，这两千人马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带走，没问题吧？”
王禾有些为难：“若大人是领兵平叛，带走自然没什么问题，但若是……一般的征调，江赣兵带往湖广，总需要个由头才是……”
沈溪道：“这两千兵马，本督便以平叛名义征调，另外王将军再帮忙挑选两个副千户，暂时升任千户，充当本官标下参将，再征调几名百户，暂时充游击……”
“本督若要亲自领兵平叛，这路兵马势必同行，让他们先跟家里交待好，若有不想出远门的，或是家中独子有高堂需要赡养，可以调离部队！”
按照大明规矩，一般战时出任参将的，都是都指挥同知这一级，再差些的便是卫指挥使，极少有千户出任参将的例子，更别说是临时征调副千户担当了。
但沈溪麾下兵马人数不多，江赣这边征调到他身边的人马只有两千，清一色的步兵，由于这年头太平地方的军户素质普遍不高，这支部队基本跟地方巡检司的民团战斗力相仿。沈溪让谁当一个相当于空衔的参将，无关紧要。
王禾道：“大人担忧过甚，这群兔崽子能跟着大人建功立业，就算是媳妇刚娶回家，娃娃正在娘胎里，他们不眼巴巴跟着？大人只管放心，末将这就去传话，若谁不想跟大人去，将人补上便是，实在不行末将亲自上阵！”
沈溪看出王禾有浓郁的参战欲望，笑着说道：“王将军拳拳精忠报国之心，日月可鉴，本官甚是欣赏，但江赣之地的军队还得有人统领，不可能闹一个空城计，若为他人所乘反倒不美，所以还是留下来最为合适。”
“不过你尽管放心，若此战有什么建树，本官绝不会忘记在功劳簿上重重地提上你一笔，你能安心镇守江赣，便为本官做了最大贡献，是本官的心腹爱将！”
王禾感觉颜面有光，行礼道：“大人尽可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这就去下发通知，预计这一两日内，所有兵马便会集结完毕，供大人驱策……”
“咦，这堂上哪儿来的兔崽子？定是做错事惹恼了大人，拉出去重重打上几十军棍，死了都不冤枉……”
……
……
王禾铁了心跟沈溪做事，这也是当今大明军伍之人普遍的心思……要么混吃等死，若遇到机会，削尖了脑袋也要往上钻。
沈溪走到哪儿都是武将的福星，如果他单纯只是个翰林官，不会受到将领们如此推崇，关键是沈溪在军中的名望实在太高。不但九边将士，就连地方上的军队也一样，军中流传着，谁跟沈溪谁祖坟冒青烟，一个小兵也能成长为将军，更别说原本就是将军的，出路会更好。
别人或许会觉得传言未免把沈溪捧得太高，可王禾亲身体会过，他打从心眼儿里相信沈溪能让他加官进爵更进一步。
王禾一走，正堂内只剩下沈溪和那年轻人。
这下那年轻人不敢随便说话了，继续跪着，低着头，不敢跟沈溪对视。
沈溪道：“怎么称呼？”
年轻人嗫嚅着，无比紧张地说道：“小人……小人袁堂，今年二十一，在南昌府看管个茶寮，若是小人的东家有哪里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可别跟小人撒气！”
沈溪点头：“你自己说过，对江赣之地，尤其是南昌府上下非常了解，可是如此？”
袁堂喉咙干涩，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道：“那些官老爷的事情，小人不怎么清楚，但市井中的事，基本都了解……”
沈溪道：“那就好，从现在开始，你便是这巡抚衙门一员，你记得，以后走到哪儿，若有人欺负你，便说是我沈溪的人，这样别人就不敢欺辱你了。”
“八钱银子的俸禄，这只是第一个月，以后做得好还可以涨工钱，但若做得不好就会被本官赶走，永不录用……”
袁堂犯起了嘀咕，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沈溪是什么人，至于永不录用什么的，他倒不是很担心，因为他知道自己一辈子就是个平头老百姓的命，从未想过会做官。袁堂紧张地问道：“不知大人怎么称呼？”
沈溪道：“之前你说的那贪财好色的总督，便是本官。本官名声如何，不用你为本官辩解，你有什么想法，那是你的事情，但现在你就一门心思为本官做事，当好本官的顾问，有什么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便可。”
“若学着跟别人那般耍心眼儿，知情不报，就好像之前的王将军所说，把你拖出去打死也不冤枉！”
袁堂身体一震，把头伏低，跪得更矮了些，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第一四〇三章 又值出兵时
沈溪到南昌府，原本准备跟惠娘和李衿过些惬意的安生日子，每天可以逗逗丫鬟遛遛鸟，走到哪儿都有一大堆人吹捧，完全不用为朝事烦忧，就好像渡假一样，过一两个月再回武昌府跟家人团聚，生活继续。
可惜他刚到地头，湖广那边就出事，地方叛乱愈演愈烈，先是靖州府全境沦陷，其后是宝庆府，再后面湖广西南的州府基本都把告急文书上报到武昌府，又用八百里加急送到他面前，此外什么永顺宣慰司、保靖州宣慰司、施州卫等地都有兵乱发生，一时间沈溪感觉自己治下已经到风声鹤唳的地步。
刚开始沈溪还可以推搪，表示还未到亲自领兵的地步，但时间一长，光是王禾那边就来催了不下十次，看得出王禾对于出兵非常热衷，尽管这事原本是在湖广地界发生，跟王禾这个江西都指挥使无太大关系。
“……沈大人，西南地区少数民族造反由来已久，地方上多年来所持政策，都是以招抚为主，但收效甚微，之前湖广藩司衙门曾多番上奏，请调拨钱粮整顿军备以平地方事端，均为朝廷所拒。”
“朝廷之意，最好以地方土司自行筹措粮食，或以民间豪绅组织兵马平叛，谁平息叛乱，便可受封地方。初时这个政策收到一定成效，但后来因为土官争夺地盘，相互攻伐，阻绝道路，闹得不可开交，最后朝廷不得不把这条政策给取缔，即便现在谁领兵平息叛乱，也无地受封！”
王禾说起湖广的事情，侃侃而谈，如数家珍。
沈溪知道，王禾这几年都在湖广担任都指挥同知，对那边的事情了如指掌不足为奇，就算到了江赣，王禾也把自己当成湖广将领看待，尤其现在监管湖广和江赣两省的还是他的大恩人沈溪。
沈溪很想说，你给我介绍这么清楚有何用？你再怎么说，我也无意领兵，你当上战场是那么好玩的事情么？
王禾再道：“……叛军数量以地方申报来看已过万人，往上数，或许已有三四万人马。看似数量众多，但实则多为乌合之众，只要大人兵锋所指，贼寇必闻风丧胆，负荆来降，请大人即刻下令出兵，末将愿再为大人征调一万兵马！”
沈溪打量王禾：“王将军，本官乃地方督抚，虽持王命旗牌，但无擅自调兵之权限，需报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批复才能成行！”
“另跨省调兵影响甚大，你之前已经调拨两千人马给本官充作总督标下，剩下的事情，你不用过多理会！”
沈溪类似的话已经说过很多遍，但都没什么效果。
王禾认准一个死理，跟着沈大人做事有肉吃，你不出兵就是断我的前程，我怎么都要催促你出兵，一天不行就两天，总归要打动你。到现在，沈溪已不胜其扰。
王禾苦口婆心：“大人，湖广西南数十万百姓，都在等着您呢……”
沈溪很想把王禾扫地出门，但又知道这位是难得的忠臣良将，这些建议其实都是为自己着想，把人赶走等于是挖自己墙角，很不明智。沈溪无奈地道：“那若本官派王将军领兵，王将军有几分胜算？”
王禾惊愕无比：“大人不同行？”
沈溪打量王禾，心说你哪里看出来我有意跟你一起去？当下态度也变得不善起来，道：“王将军有什么疑虑，只管说出来！”
王禾道：“末将不敢擅自领兵，毕竟叛乱之地在湖广，江赣调兵入湖广必须要有大人手令，其实末将领兵侍奉大人左右最合适！”
一个不想出兵，另一个则挤破头想去。
沈溪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王禾，这位大概算得上是大明的忠臣良将，愿意为江山社稷抛头颅洒热血，殊为不易。
虽然王禾有私心在里面，但哪个将领去打仗的目的是为国捐躯？没有功名利禄，谁会无条件为朝廷卖命？
沈溪干脆拿出近来他收到的系列军报，道：“王将军先回去吧，容本官再思量，等朝廷出兵命令下达再说，本官不能擅作决定。这里有五寨司、麻阳、沅州、会同等地发来的紧急军情，你没看过，现在拿回去看看，明日本官问你其中内容。你若答得不尽不详，本官就算出兵也不会带上你……”
没办法，王禾闲着没事，沈溪只能给他找事做。
既然王禾天天来骚扰，沈溪不得不用一些特别手段，把军报给王禾看，让他回去跟手下幕僚商议，把奏报仔细研究几遍，然后沈溪把早就烂熟于胸的道理给他掰两句，就可以把王禾打发。
王禾听到这种要求，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是沈溪的拖延之计，拿到军报很高兴，因为很多军报都是湖广地方直接呈递都司和布政使司衙门，再转乘总督府，江西都司与之毕竟隔着一个省，很多事情他都不知晓，迫不及待地想站在沈溪的视角看问题，想知道沈溪这位两省总督能得到多少情报，跟他获得的有多少区别。
王禾起身领命：“大人放心，末将这就回去找人参研，今夜争取……”
“咳咳！”
沈溪咳嗽两声道，“不用着急，明日能给我就不错了，本官对此没那么迫切！”
……
……
回到内院，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沈溪骂骂咧咧坐下，还没等他吃口饭，便觉得背后一人过来，双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为他揉肩。
惠娘温柔的声音传来：“老爷何故如此恼怒？可是湖广之地又有战事发生？”
沈溪道：“嗨，还真让你说对了，这一天时间，又有一座县城陷落，若说之前我处在领兵不领兵皆可的状态，但现在我领兵平叛已经逃不掉了，现在就看从哪里出兵。”
“从江赣走，事情会简单些，可以带上你们，不过山长水远，或许会走个把月，旅途辛苦。若先返回湖广，路程也不会近太多，但能回武昌府整顿一下兵马，把粮草辎重带上……我也很纠结！”
惠娘道：“老爷不必郁结在心，你想怎么做，妾身通通都支持……”
沈溪拍了拍惠娘的手，虽然未予置评，但意思明显……有惠娘支持便已足够！
李衿在旁有些拘谨地问道：“老爷，你果真要带奴和姐姐往湖广南部的战场？”
沈溪吃着饭，道：“你们自己选择吧，如果觉得山长水远不想去，也由着你们，但我觉得最好还是跟我一道上路。放心，等到一个相对安稳的城池，我会把你们留下，等我领兵查看过情况，再决定下一步行止……”
“若战事太过激烈，我会跟你们一起留下来，等局势相对稳定，再前进，保证你们不落于险地！”
惠娘见李衿神色中有些恐惧，道：“老爷，您路上需要人照应，让妾身跟着便可，衿儿留在南昌府这边，为您打理生意。现在商会分号刚落地，事情千头万绪，粤省那边的生意也要有人照料，衿儿留在南昌府，传递消息相对方便！”
沈溪笑道：“其实这一路，不会有危险，相当于游山玩水，也可以说是我给你们补的蜜月。我不去前线不行，但作为两省总督，我们会置于重重大军保护下，贼人想碰我们的衣角都无比艰难……”
惠娘还想说什么，李衿扯了扯她的衣袖，道：“姐姐不必说了，奴不怕辛苦。”
有李衿这话，惠娘无从再为她争什么，姐妹二人都被定在沈溪出征的队伍中。
沈溪匆忙吃过晚饭，揽过惠娘的柳腰，道：“明日你们回去收拾下，不用再过来，等过个两三日，我们可能要出发。”“我决定了，此番不回武昌府，直接领军从南昌府向湖广南部进发。”
“这盛夏时节，通常是一早一晚行军，偶尔还要赶夜路，衣服多拿点儿，夏秋装都备上，再多携带些驱蚊的艾草，蚊帐什么也要备好……”
沈溪说着，拉着惠娘和李衿进房去了。
虽说这一路上三人会相伴而行，但到了外面，沈溪毕竟不能像在自己的巡抚衙门里这么自在，他想跟惠娘和李衿多亲近，即便今日李衿月事在身，让沈溪略微扫兴，但仅仅惠娘的温柔便足以把他融化。
临出发之前，沈溪仍旧夜夜笙歌，大有贪享逸乐荒淫无道的架势。

第一四〇四章 上门催讨
沈溪到江赣走了一趟，没住几天，什么事都没干，居然就要领兵出征。
这对地方官绅来说，完全就是件值得敲锣打鼓、好好庆祝一下的大喜事！但他们不想乐极生悲，如今沈溪人还没走，若出征是假，麻痹他们是真，最后来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一举将地方专营制度给改革了，那他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官绅们正在想怎么欢送沈溪这位“瘟神”离开，沈溪已主动提出要接见各世家大族的代表，甚至邀约前就主动把目的说明了。
要钱！
要粮！
用来作战的士兵是地方官绅不能提供的，沈溪也不会指望他们在人力方面有什么贡献，但物力支持沈溪就不客气了。
打仗需要钱粮，沈溪自己一个子都不想出，专等地方官绅募捐。为实现这一计划，他公然在总督府设宴，准备把地方上有名望的官绅一并请来，在酒桌上谈问题。结果地方官绅都知道沈溪这儿摆的是鸿门宴，就好像提前商量好一般，当天一个人都没来。
王禾作为都指挥使，江赣军队一把手，对官绅们的行为表达了强烈不满，在沈溪面前抱怨道：“真是欺人太甚！大人好心设宴款待，他们居然敢不给面子？请大人下令，末将这就带兵前去拿人，就算是绑也把人绑来！”
沈溪坐在巡抚衙门大堂的案桌后，打个了哈欠，伸了伸懒腰，笑眯眯地道：“早就料到的事情，本官压根儿就没让厨房准备吃喝，即便开灶，巡抚衙门的厨房岂能烹调出几十桌饭菜？”
“王将军，一切稍安勿躁，这两日大军将要出征的消息早已传得街知巷闻，谁都以为本官要在临走之前坑他们一笔，事实上……还真就是这么回事，本官手头拮据，不找他们化点儿缘找谁？”
“若是连起码的军费都凑不上来，将士们出征途中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总不能光着身子饿着肚子就上战场吧？”
王禾听到这话不由皱眉，沈溪把话说得太直白了，让他感觉一阵刺耳，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大人，您……能否换个方式方法，比如说把设宴地点改在布政使司，又或者去末将的都司衙门也可，甚至事前可以让末将去给那些人送请柬，看看他们谁敢不来！”
沈溪语重心长：“这年头，光靠威胁没用，本官领兵前往湖广南部与叛军作战，王将军你决意同行，地方的官绅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一来二去，他们都觉得，本官走了，王将军你也跟着去，我再也管不着他们，这事儿他们大可置之不理，反正法不责众嘛！我总不能把地方官绅全给逮起来了，把他们抄家灭族……咳咳，鸡犬不留？”
王禾尴尬地笑了笑，不知该怎么应答……他觉得沈溪可能是被官绅们的举动给气着了，说话跟平时有些不太一样。
但沈溪脸上却没有震怒之色，嘴角带着一抹笑意，看起来非常放松。王禾有些不解地问道：“大人，无论如何，您还是要把军费给……稍微筹措一番啊？”
沈溪道：“这也是本官最初不想出征的原因之一，打仗就是打后勤，需要银子和粮食，从平民百姓手中获取不现实，这年头只有士绅家中才有余粮，不找他们实在说不过去。要想让他们出点儿血，只有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
“现在客气的方法已经试过了，这算得上是先礼后兵，下面就要用最常规的方法，跟地方官绅讨要一点儿钱粮……来人啊，把我之前准备好的告示张贴出去，记得主要街道以及四城的城门口都要张贴上，务必人尽皆知！”
王禾对于沈溪写了什么告示非常好奇，但沈溪没有言明，他不好相问，只能目睹沈溪手下那帮人在院子里忙活。
不多时，一群人冲出府去，看样子是去张贴告示了。
“大人，这能行么？”王禾问道。
沈溪道：“行不行无所谓，本官做事，基本都是特立独行，要想别人赞同本官的观点，无异于天方夜谭，还不如用一些直接有效的方式！王将军，你先回都司衙门歇着，本官回房补个觉，这两天太过疲惫，需要休息一下。”
“等晚些时候，你调拨一批兵马进城，随本官一同执行任务……本官准备挨家挨户上门催讨纳捐钱粮……”
王禾从没见过哪个官员做事跟沈溪这般，还没怎样就准备带兵直接上门，这跟强迫纳捐有何区别？但似乎沈溪做这种事已经驾轻就熟，王禾转念一想，若非沈溪做事方法特殊，在泉州府也不至于果断就把张濂等人拿下，后来在东南三省时也可以说是无法无天，但也因此建功立业，有了如今的成就和造诣。
如此一来，王禾也就不介意沈溪到底要做什么，沈溪怎么安排，他只需按照吩咐做便可。
……
……
一个多时辰后，沈溪睡醒，王禾已在正堂等候。
王禾回都司衙门调兵遣将，然后小憩一番再赶回巡抚衙门，结果来早了，等待的时候他又打了会儿盹儿。
见沈溪出来，慌乱中王禾差点儿摔倒在地上。
“大人！”
王禾揉着惺忪的眼睛，向沈溪行礼。
沈溪一摆手：“不用多礼，你跟我见外干什么？现在轮到我们上门去讨债了，点……五百兵马少了些，点够一千兵马，王将军跟本官同行吧！”
王禾不明所以，但他还是遵照沈溪指示，出去把人手点了一下……之前他已遵照沈溪吩咐，调拨两千兵马进城，其中一千人马就在巡抚衙门前面等候，如此只需简单招呼一下便可成行。
沈溪没有心情检阅三军，上了马，挥手招呼：“走！”
队伍一行浩浩荡荡往官绅聚集的城东、城北而去，王禾骑在马上一头雾水，但见士兵斗志高昂的模样，估摸当是去抢劫……以前官兵们这种事没少干，但都是跟一些千户、百户，小打小闹，这次跟着沈溪这位两省总督，一个个都觉得自己会赚得盆满钵满。
沈溪问王禾：“王将军，你到任江赣，哪家给你送的礼最多？”
一个问题，就把王禾问得满脸通红。回答这问题，等于是承认收受受贿，但若不承认，无异于打自己脸，官场上请托送礼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他再不值，也是一省都指挥使，在他到任地方时，很多世家大族都给他送了礼，礼金加起来足足有上千两银子，还说是“聊表心意”。
王禾知道自己不说也会被沈溪查到，迟疑片刻后回道：“回大人，却是武昌府城东面的卓家！”
沈溪点头：“很好，那就先从卓家开始……来人，先去打探一下卓家的具体位置，前锋营一百人马先去将卓家前后院门困住，再看看有无其他的小门，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离开！”
王禾非常担心，因为卓家在地方上势力不小，连他自己都不敢得罪太深。
可到了沈溪这里，不管三七二十一，要钱要粮专挑大户下手，卓家就算再有名望，在沈溪眼中跟草芥没什么两样，因为以沈溪目前的身份和地位，对地方世家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也没人敢说什么，最多是呈奏朝廷参劾，但只要沈溪拿出“卓家不忠君报国需严惩”为由，很难被追究。
重点是沈溪的官位太高，且是文官，又是皇帝亲自委派的钦差，断不会打自己的脸承认选择的人不对。

第一四〇五章 出人意料
沈溪带着人到了卓家门口。
令王禾深感意外的是，卓家那边没有任何反抗，甚至卓家家主卓呈明已经在门口恭候沈溪到来。
卓呈明今年五十多岁，头戴六合一统帽，着深衣，腰围大带，身材微胖，看起来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见沈溪下马，卓呈明赶紧迎上前，向沈溪行礼，通报自己姓名。
沈溪道：“本官就不跟卓当家啰嗦了……军情紧急，本官明日便要领兵出征，平定湖广西部和南部叛乱。如今兵马俱已齐备，但军中缺少粮食和军饷，不知卓当家是否肯慷慨解囊？”
卓呈明先是一脸为难之色，随后似乎是做了某种决定，正色道：“大人有所求，草民自当遵从，不知大人需多少钱粮？”
沈溪满意地点了点头：“卓当家能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实为地方士绅之表率……本官会记你的功绩！”
“这么说吧，本官原本想要粮食，但粮食太过沉重，不方便搬运，且谁知纳捐上来的粮食好坏？若谁家的谷子是多年的陈谷，事后才发觉，如何能断定出自谁家？这样吧，每家每户酌情纳一部分银钱，卓家认捐五千两可好？”
沈溪开口便是五千两，这数目虽然不会让卓家这样的大家族伤筋动骨，但沈溪没有拿出具体的标准，说多少就是多少，让卓呈明有些错愕。呆了一下，卓呈明才问：“大人，这……五千两银子，可有什么说法？”
沈溪眯着眼，笑问：“这需要有说法吗？本官想收多少便是多少，若你不赞同，那你自己来定个数字吧！”
一直在旁倾听的王禾非常着急，想出言提醒沈溪，让各家自己定数字，必然的结果是杀价，五千两变成一千两，五百两，一百两，甚至报五十两也有可能。
卓呈明思考了一下，道：“大人，您看……八千两可好？”
这话大大出乎王禾的预料，卓家居然主动加价，简直难以理解！
沈溪点头：“卓当家好魄力，那一言为定了，就八千两吧……这就进去拿钱么？”
卓呈明笑道：“这是自然，大人请。”
沈溪和王禾，还有众多官兵被请进卓家大门，到了正堂，卓呈明道：“两位大人，草民需要让人去将库房中的银钱稍作整理……沈大人，草民后宅有间雅致的厢房，平时无人居住，不知您是否过去歇一歇？”
沈溪微微颔首：“你不说本官还察觉不到疲惫，这一提及本官便觉得瞌睡虫开始捣乱了，找个地方歇息一下也不错……卓当家，前面带路吧！”
卓家给银子爽快，八千贯，只用很短的时间便筹措出来。当然，其中银子只有不到四千两，其余皆为铜钱。
卓家到底是南昌府首屈一指的豪门大户，家资百万，沈溪又不是让卓家倾家荡产，只是让卓家放点儿血来获得继续经营专营商品的资格，出八千贯，对卓家来说更类似于“破财免灾”。
至于王禾，压根儿就无法理解豪门大户的这种心态，不知沈溪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卓家放弃之前拒绝合作的态度，不仅拿出银子，还主动加价，实在太神奇了。
……
……
大厅里正在点算数目，银子好清点，但铜钱又重又沉，加上放置久了，许多铜钱已经锈蚀，所以要算清账目非常困难。
这个时候，沈溪被请进后院花厅。
卓家“知情识趣”，知道到巡抚衙门给沈溪送女人，沈溪必然不会接受，但若是在沈溪前来做客时送上一两个女人，若还是绝顶美女，沈溪或许会网开一面，收下馈赠。
为沈溪准备的美女，的确出落得明眸皓齿，楚楚大方，一看就不是小门小户出身，而是大家千金。
卓呈明在花厅内为沈溪作引荐，美人儿上前来行礼，无比恭敬，眉宇间呈现大家闺秀的雍容气质，未说话已巧笑嫣然，十足的美女。
沈溪仔细打量，这美女约莫十五六岁，眉如春山，眼横秋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眼波流动，令人望而神迷。她长着一张符合当下人审美的鹅蛋脸，容貌精致，面庞白皙细嫩，琼鼻洁白如玉，樱唇娇艳欲滴，确实清丽绝伦。
卓呈明笑道：“大人，后面便是厢房……大人休息时若有美人儿侍奉，捏腰捶腿，岂非雅事一桩？”
说什么捏腰捶腿，又说什么雅事，不如说是以美女相赠。
果不其然，随后卓呈明又补充一句：“马车已在后门备好，大人离去后，人便会给大人送到巡抚衙门，亦或者是大人指定的任何地方！”
沈溪微微一笑：“卓当家真是大手笔，八千贯钱或许也比不上眼前这位倾国倾城的佳人，本官就怕自己年轻气盛，无福消受！”
卓呈明先稍微惊讶一下，才道：“大人言笑，八千贯乃是卓家捐赠的军资，美人儿则是聊表草民心意，大人公务繁忙，身边多个丫头伺候，红袖添香，岂非美事一桩？也可代表草民对大人一片赤忱之心！望大人不要拒绝！”
沈溪点头：“钱都收下了，若美色当前拒之千里，的确是惺惺作态……也罢，本官这就进去歇息！”
少女看了卓呈明一眼，神色间带着一些别扭，显然以她大户人家出身，如今却要为奴为婢，一时间有些不情愿。
沈溪已跨步往厢房而去，卓呈明用严厉的目光瞪了那美貌少女一眼，少女无法，只能跟在沈溪身后，与其一同进入房间，很快房门便被门口服侍的两名丫鬟给合上了。
房内与美人儿相处，沈溪淡定自若，但那美貌少女的表情却没那么自然，眼前少年虽是权贵，但自己一个黄花大闺女就这么送人，她实在不甘心。
沈溪坐在床沿边，微笑着看向少女，一摆手：“这位小姐，不过来坐一坐？”
美貌少女神色间带着极大的抗拒，却又不敢违背沈溪之意，扭扭捏捏地上前，似乎明白应该坐在沈溪怀中，但就在她准备矮下身子时，沈溪拍了拍旁边的床沿，道：“本官面前，你不用拘谨，坐下来叙话！”
“嗯。”
少女应了一声，微微松了口气，坐在沈溪旁边，手足无措。
沈溪打量少女一眼，这才和声道：“树大招风，官大了同样是众矢之的，本官到何处都有人送钱、送女人……小姐非是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人。不知小姐怎么称呼？”
在这时代，问一个女子称谓算是一种轻浮的举动，但少女却不能生气，怯生生地道：“本家姓宋！”
沈溪点头：“原来是宋小姐，想来是出自南昌府曾显赫一时的宋家？听闻宋家落难后，得卓家相助，如今虽未东山再起，但在南昌府也有相当地位……曾经的豪门望族，如今却落入要仰人鼻息的地步，实在可悲可叹！”
少女自小养在深宅，压根儿不知道沈溪的身份来历，只知道面前的少年是一个大官，听沈溪提及宋家的往事，神色间涌现一抹哀伤。
如沈溪所言，宋家的确曾是南昌府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但家道中落，已退出南昌府世家大族行列，需要仰仗卓家鼻息求得生存，甚至像宋家的嫡女，都有可能被卓家当成礼物送给沈溪。
沈溪见少女不言，便知自己所言不差，当下道：“宋小姐毋须担心，本官身为江赣父母官，志在为地方百姓谋福祉，不会做出强抢民女之事，即便卓家把你送给本官，本官也可还你自由……”
少女闻言，立即紧张地站起身，径直跪倒在沈溪面前：“请大人为民女做主，民女……愿意跟随大人，为奴为婢！求大人莫要推辞，否则……民女将无处容身！”
“咦！？”
沈溪有些吃惊，不解地问道：“此话怎讲？你且细细道来，或许本官可以帮到你！”

第一四〇六章 白捡
那少女乃是大户人家出身，见过世面，面对沈溪时没有显得太过紧张，道：“民女本是南昌宋氏嫡长女，六年前家中牵扯进命案官司，父辈中数人问罪，家产也被抄没充公，致家道中落。”
“卓家本为宋氏姻亲，宋家落难后，卓家将我父亲和几位弟弟妹妹从狱中救出来，后又出钱出人，帮助宋家恢复营生，对宋氏一门有大恩。民女今年刚好十六，为报答卓家恩情，我父亲亲自把我送到卓家，许与卓大老爷为妾……”
“就在拜堂前，不知为何，说是有一位大官要到江西来，此事便延后。过了几日，又说要将民女送与大官，之后便没了音信。直到今日，府里的管事让民女简单梳妆打扮后出来见客，正好遇到大人……”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卓家早有准备，他人没到南昌，美女已为他准备好了。
沈溪略微沉思，问道：“卓大老爷说的可是外面的卓家家主卓呈明？”
少女摇头：“不是。是卓家主的兄长……之前卓大老爷病重，说是要纳妾冲喜，不知何故几个算命先生都说我的八字最符合，我父亲得到风声，二话不说就把我送进了卓府！”
沈溪点了点头表示会意。
外面的卓呈明已经五十多岁，而这女子原本是准备给卓呈明生病的兄长当妾侍……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宋氏女会如此惧怕他拒绝“美意”，因为她本来就是被家族当做礼物，用她的终身幸福换取宋家重新崛起，且她还是嫁给一个足可以当祖父的老男人为妾侍，怎会心甘情愿？
反观沈溪，虽位高权重，看起来高不可攀，但在少女心目中，年轻就不说了，还仪表堂堂，可谓人中龙凤，两相比较，宛若云泥之别。女子不求在他身边有什么地位，但求能获得一个栖身之所。
不过，让沈溪接纳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子，虽然这女子还无比美貌，有七八分像后世的刘天仙，但始终让他感觉别扭。沈溪道：“本官可不轻易接纳别人的馈赠……记得卓当家对你的吩咐么？既然他让你给本官捏腰捶腿，你还等什么？先试试你的手艺吧！”
少女可是大家闺秀，就算家道中落，但由于自小美貌过人，一直被当作可居的奇货，家中琴棋书画，悉心培养。
后来被送到卓家，她身边依然有丫鬟和老妈子伺候，细皮嫩肉，根本就没做过什么粗重活，现在让她伺候男人，她不太明白诀窍，只能硬着头皮按照沈溪吩咐做事，毕竟做不好的话，她就要被“退货”，最后的结局就是给一个生病的老男人当妾侍，说不定哪天就得守寡。
沈溪见少女瞪大眼不知该做什么，微微蹙眉，指了指靠墙的一排椅子，道：“搬张椅子过来，给本官好好捶腿，动作尽量轻柔好。本官昨夜公事操劳，到天亮前才入睡，这会儿倦意正浓，正好小憩一番。你好好做事，不得打扰本官清梦！”
在这危机四伏的南昌府，还是曾经放风要谋害他的本地最大的地头蛇家的宅院里，沈溪一边享受美女的温柔侍奉，一边双臂抱头，仰躺着闭目休息。
沈溪看起来似乎非常自在，那少女捶了几下腿，想以目光征询沈溪力道如何时，发现当事人已经睡过去了，鼻息间发出微微的鼾声。
一个民间女子，根本就不明白这位年轻的官员到底是什么身份，还有他怎么能如此轻易便入眠，心中嘀咕：“难道他……真的有那么困？”
沈溪似乎从来没有睡得这么踏实过，此时他不用想什么事情，单纯就是来卓家催债，把银子拿到手，顺带白捡个美人回去……这买卖不亏！
至于江西盐、茶专营权，完全可以留待平息湖广地方叛乱后再行解决，现在他最关心的反倒是煤矿、铜矿的勘探和开采权，通过江西布政使司衙门他已拿到手，下一步就是让惠娘的商号在地方上多开几个矿，把能利用上的资源都利用上。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沈溪睁开眼，等彻底恢复意识，他感觉自己的腿有些麻木了。沈溪稍微动了一下，更觉得腿部一阵剧痛传来，那少女惊愕地站起身来，望向沈溪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惧怕。
或许是她觉得自己被父母亲人抛弃，未来一片黑暗，似乎任何人都可能伤害到她。
“嘶……”
沈溪嘴里发出一阵呼痛，忍不住抱怨，“我说宋小姐，你做事能否别这么实在？让你捏腰捶腿，你单捶腿也就罢了，好歹两条腿换着捶，你磕着一条腿可劲敲打，是嫌本官骨头硬，想给我松松骨？”
女子呆了一下，随即粉面涌霞，明白自己又做错事情了。她自小便被养在深闺，没见过世面，更不知道何为按摩推拿，没想到只是简单地服侍人，也会有这么多门道。
恰在此时，有人敲门。
卓呈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大人，为您准备的八千贯已清点完毕，不知您……还需要休息多久？王将军已在过问了……”
沈溪活动了一下筋骨，站起身来，他知道，如果不是王禾以为他在后院出了什么事，给了卓呈明很大的压力，卓呈明根本没胆子敢打搅他的“好事”。
沈溪先是舒展腰身，然后弯腰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施施然闲庭信步走出厢房，外面不但卓呈明在等候，王禾一脸惶急，差点儿就要破门而入了。
沈溪身上衣衫齐整，看不出之前发生了什么。王禾想上前询问，但又没胆量，不过他眼角的余光，却瞥到沈溪背后有女子的身影。
沈溪神色淡然，走到前后院之交的月门前，笑呵呵地说：“本官的确有些疲乏，之前不知不觉睡了一觉。卓当家，谢谢你的盛情款待……王将军，银钱数量可有清点清楚？”
王禾赶紧道：“回大人，数目已经算清楚了……八千贯，只多不少，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
盛着银钱的箱子就摆在前院，沈溪上去，随便打开几口箱子看过，满满当当都是铜钱，略微估算一下数量，一口箱子差不多一百贯，这里一共有四十五口，外加装银子的箱子，数量确实没啥问题。
这时代由于大航海刚刚开始，南美和欧洲的白银还没有大量涌入大明，世面上流通的主要还是铜钱。
沈溪点了点头，道：“既然银两差不多齐备，本官就不多留了。卓当家，你之前不是说要送本官一名婢女么，本官这就带走，不劳你再跑一趟……”
“嗯！？”
卓呈明没想到沈溪会如此直接，他看了王禾一眼，不经意间便交流了一下眼神……毕竟卓呈明在王禾到任时就送过礼，双方算是“老交情”，这会儿卓呈明想知道沈溪为什么这么爽快就收礼，但王禾自己整个人还晕晕乎乎，根本无法给出任何答案。
在沈溪催促下，之前的宋氏小女被送了出来，人到了沈溪跟前，身后有丫鬟和老妈子数人，她们将一并送到沈溪的巡抚衙门，此外还有一些细软和衣物，全都是给宋氏小女准备的。
沈溪抬手：“先上马车，咱们该去下一家接受纳捐了！”
王禾大概明白沈溪所说“纳捐”，其实跟上门明劫没什么两样，一开口就是银子，甚至还有美人儿相送，这种好事确实轻易享受不到。
一行人出了卓家，外面的街道上官兵阵容齐整，一个二个看起来精神抖擞。
跟沈溪出来抢钱，既有功劳拿，回头还有银子分，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事情了。这个时候，哪怕只是给沈溪撑面子，他们都努力把自己最凶悍的一面给展现出来，一眼看去，还真有那么几分气势。
士兵们正在搬箱子，沈溪不准备骑马，跟着宋氏小女上了马车，临上车前对王禾提醒了一句：“王将军，下一家去何处，你来定，本官上车歇息，等到了地方你再叫本官也不迟！”
王禾见这情形，心里暗自诧异……不过他顾不上思考沈溪这么做是否合适，只要沈溪带兵出征，让他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他的目的就已达到，至于沈溪用什么方式筹措军费，再得到什么财色方面的好处，跟他无关。
王禾心想：“我若稀罕女人，只管跟卓家索要，量他们也不敢不给，管沈大人的闲事作甚？还是赶紧把箱子绑好，派人把第一批收获送回去，再去下一家讨要……”

第一四〇七章 扶植傀儡
沈溪说休息，果真到了马车车厢里便直接躺了下去。
沈溪入睡很快，不一会儿就发出香甜的鼾声。宋氏女坐在旁边，紧张地打望沈溪……她已经从卓府门前的大阵仗看出来，沈溪不单是朝廷命官，而且级别很高，至于高到什么程度，由于没有参照，她没有具体的概念。
等沈溪一觉醒来，重新睁开眼时，正好与宋氏女带着窥探的目光碰撞，她俏脸很快红了，情不自禁垂下头来。
“怎么，不想跟本官走了？本官说过，绝对不会勉强，你如果不想屈从于卓家的意志，现在你就可以下马车，本官会派人送你回宋家去。但若到了地头，你再想反悔，那时可就迟了！”
沈溪的语气中带着一抹强硬，“这种事可不是能随便开玩笑的，你最好想清楚！”
宋氏女神色中满是惧怕，最后她无比坚定地说道：“民女跟随大人，既是遵从自己本心的选择，也是出于卓家和宋家的利益考虑。大人不必担心民女会反悔，民女出了卓府门，已不知能去何处！”
“天下之大，似已无民女容身之所，唯有跟着大人一途！”
沈溪听她说话，言辞缜密，颇有逻辑，不像是普通人家未开蒙的小姐，毕竟这个时代提倡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教导女子读书识字需要一定的勇气，当下问道：“你读过书？”
宋氏女道：“民女幼年曾跟弟妹一起接受开蒙，但除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外，其余所读之书不多，唯《女诫》、《内训》等……民女恪守妇道，绝不敢在大人面前卖弄才学。”
“只是……民女不知，大人如今是何官职？为何……外面那么多官兵，都很敬重大人？而卓家上下也对大人讳莫如深……”
沈溪笑了笑，到现在这女人还不知道他身份，让他觉得有些异样。
怎么说，自己在两省也算是号人物，但可惜，他跟普通百姓中间隔着好几道衙门，更别说是像宋氏女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少女。
沈溪道：“既然你随了本官，有些事不会刻意隐瞒……本官乃两省总督，提调江赣、湖广两省兵马，同时统辖两省三司衙门。卓家把你送给本官，主要是想笼络本官，得到地方盐茶的专营权。”
“实话告诉你，此来南昌，本官确有改革专营制度的考虑，但适逢湖广南部发生民乱，本官需领兵前往平定，也就是说，要不了多久本官就会离开江赣。你要有心理准备，若不想跟本官走，你可选择留下，但不得住在巡抚衙门！”
宋氏女眼睛里充满了迷惑，她依然不明白总督是个什么官。但她现在终于知晓，沈溪年纪虽轻，却非府县衙门里的属官，而是某个衙门的正官，且江西地方上应该没有比沈溪更大的官。
至于沈溪年纪轻轻如何能当得了如此大的官，宋氏女根本没有清楚的认识，她只知道自己找到了强有力的靠山，当下做了个福礼，道：“民女跟随大人，无怨无悔，请大人不要再轻言送奴离开之事！”
不知不觉间，宋氏女在沈溪面前改变称呼，俨然把自己当作沈溪的奴仆，对沈溪的态度更加恭谨。
沈溪看着眼前眉目如画的绝色少女，心想：“这女人不简单呐，她跟我走，一方面确实是为形势所迫，另一方面未尝没有为家族谋利益的想法。不过，她对我有多少诚意其实无关紧要，我倒是可以利用这个女人，扶持早已没落的宋家，掩护惠娘的商会，如果宋家安分守己的话，倒是可以恢复往日荣光！”
正闲聊间，马车外传来王禾的声音：“大人，到李府门外了，您是否下车一趟？”
沈溪整理了一下思绪，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身便装便往李府门前迎候之人走去。
跟在卓家一样，沈溪上来也不多客气，直接问李家能纳捐多少，再进府等候，亲自督促，至于李府做出怎样的迎接礼数，沈溪全然不加考虑，因为他知道，不管是哪个方面，他都占据绝对的上风，不怕这些世家大族不肯出血。
……
……
一天下来，沈溪走了七家，全都是南昌府势力庞大、根深蒂固的豪门大族。
沈溪晚上还会安排王禾带兵去光顾几家，他就不亲自前去了，因为剩下那些家族，终于南昌府的中等家族，募集到的纳捐数不会太多。
第一批被他拿到手的银钱已有三万九千贯，沈溪在心里默默地计算这些钱粮能养多少兵，同时他还计划从武昌府那边调拨兵马钱粮，将工业园区新生产的一批武器装备一并带上，送往前线。
之前云柳和熙儿已经返回武昌府，他决定明天一早就派人前去通知，让二女统筹负责。毕竟云柳和熙儿曾在土木堡战中有过极佳的表现，论带兵、侦查、押运粮草等能力，二人都具备，沈溪对此非常放心。
到了晚上，沈溪见到受召前来的惠娘和李衿。
等沈溪把白天在卓家的遭遇大致一说，惠娘神色间多少带着一些妒忌和委屈，毕竟沈溪又收了个女人回来，虽然暂时养在后院，但不知何时就可能会成为她的姐妹。
惠娘道：“此番来湖广和江赣为官，地方上那些达官显贵应该给老爷送了不少女人吧？”
沈溪瞪了她一眼，伸手一把将佳人的纤腰揽住，抱入怀中，凑到惠娘耳边，没好气地呵斥：
“惠娘，你说你生的哪门子的闷醋？到现在为止，我和那宋氏女清清白白，没有任何瓜田李下的事情。”
“今日走的七家，的确都有赠送女人之意，但除了卓家外，其余几家我都断然拒绝，你认为我是那么不知分寸的人吗？若非这宋氏女的背景大可利用，而她的际遇又太过可怜，我怎会将她收下？”
惠娘没有回答，旁边李衿也把头低下了，似乎她们都觉得沈溪可能在外有女人，甚至连有多少女人都不清楚……因为她们自己就是沈溪养的外宅。
沈溪叹道：“也罢，若惠娘不放心，这宋氏女便送到你身边，以后给你打下手。至于宋家，可以作为惠娘你在南昌府扶植的傀儡，江赣地方官商体系错综复杂，若以湖广那套来进行改革，怕是不妥。”
“把宋氏一门笼络住，其实等于是在这边找了个空壳，你可以把源源不断的资金，以宋家的名义进行投资，堂而皇之获得各种专营商品的经销权。若宋家有何不轨，你也可将之弃如敝履，另外选择一两个没落家族帮你。”
“惠娘，你觉得我这主意如何？”
之前涉及到感情问题，惠娘吃醋了，所以她郁郁不乐。但现在沈溪在跟她谈生意上的事情，因为沈溪所说的这种操作方式非常新颖，惠娘大感兴趣，迅速琢磨起可行性来，转眼便忘了吃醋这回事。
她想了想，点头嘉许：“老爷的提议甚好，只是不知宋家是否肯站在妾身这边。若他们利用地头蛇的身份，明着跟随我们，暗地里却吃里扒外，那就大大不妥了！”

第一四〇八章 太子回宫
惠娘是生意人，做任何事情都好像做买卖一般，得先确定这么做是赚是赔，赚赔的几率各是多少，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保证收益稳定。
沈溪自己便是官，而且还是两省最大的官员，不用去考虑自己是否能兜得住。官字两个口，就算民间势力再大，在他这个两省总督面前也是不值一提，因为他背后有朝廷，有大义的名分，手头上有军队撑腰。
沈溪压根儿不用去想宋家是否敢吃里扒外，要是他们敢这么做，那就意味着宋家离覆灭为期不远。
这会儿，沈溪唯一需要做的便是让惠娘安心，他建议道：“关于把宋家推出来做挡箭牌的事情，可以慢慢进行，暂时我将会把注意力放在应对湖广西部和南部的地方少数民族叛乱上，你和衿儿得跟我去一趟湖广，这件事等回来后再说。”
“你把宋氏女带在身边，可以适当栽培她一下，教授她一些商业方面的知识，将来可以让她作为你跟宋家联系的纽带，但别对她太过推心置腹，毕竟是外人……她跟你和衿儿，还是有所区别的！”
在沈溪心目中，始终把惠娘当作自家人。
至于李衿，沈溪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是何感觉，只是觉得既然收在身边，那就应该以礼相待，至于李衿将来是迎娶进门，又或者一直无名无分，都需要时间解决，沈溪没有着急说一定要在短时间内将人接进府。
目前的问题是，只要周氏活着一天，惠娘的问题就得不到解决。
周氏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惠娘做她的儿媳妇的，在周氏心中，惠娘是沈家的大恩人，是沈溪一辈子的姨。
而惠娘入不了沈家门，作为惠娘事业上的好帮手、生活中的好姐妹，李衿必须要时时陪伴在身边，这就是症结所在。
……
……
沈溪正在南昌府准备出征，另一边朱厚照终于回到阔别五个月的京城。
朱厚照本以为自己能偷偷溜回宫，来个神不知鬼不觉，但他想得太过简单，这次跟他以前悄悄溜出宫不同，那时候是当天去当天回，他老爹老娘未必能察觉，这次他一去几个月，还想装作没事人一般，显然不太可能。
虽然宫门处加强了戒备，但朱厚照依然换上一身太监衣服，用内侍监的腰牌，顺利地混进皇宫，回到他熟悉的撷芳殿。
等到了地头，熊孩子赫然发现，当初服侍自己的那批宫女和太监无一例外全都更换了，就连几名常侍太监也都不见了人影。
朱厚照非常纳闷儿：“这是怎么回事？父皇不会因为我出宫之事，迁怒于人，把张苑等一干太监全都给杀了吧？”
朱厚照回到自己的地盘，马上想回寝殿换衣服，恰好有一名陌生的太监从宫殿里面走出来，迎头与熊孩子撞上。
那太监见朱厚照非常陌生，因其是在太子失踪后才来的撷芳殿，根本不知太子模样，只当穿着一身小太监服饰的朱厚照跟他一样是同行，当即喝问：“你在这里鬼头鬼脑地做甚？太子身边需要奴才，张公公已经吩咐过，撷芳殿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调到坤宁宫那边去……”
朱厚照听了脑袋一阵发懵，吓得脸如白纸，暗道：“坏了坏了，他说什么太子身边需要奴才，不会是我离开京城后，父皇觉得我太过顽皮，换人来当太子了吧？”
“乖乖，要是此番我真的把太子之位给丢了，以后怎么当皇帝？怎么跟沈先生御驾亲征？”
“不过……好像不对啊，父皇就我这一个儿子，他立谁当太子？难道是……我妹妹？从未没听说小公主可以当太子的……”
朱厚照这么一琢磨，顿时怒不可遏：“你这狗东西，好不开眼，也不瞧瞧本宫是谁，本宫乃当朝太子！你说，哪里又钻出个新太子来？嗯！？”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严重威胁，朱厚照情绪几近失控，开始在这名陌生的太监面前耍横，他早就习惯不把太监当人看，从小到大欺负得最多的就是太监，所以这会儿骂起人来毫无心理障碍。
那名太监一怔，根本没想过一名身穿普通太监服侍的人敢在东宫寝殿门前嚣张，他顿时板起脸来，喝道：
“你这家伙，是疯了还是怎的？这东宫可真是邪门，太子一病几个月也就罢了，现在突然莫名其妙又疯了一个太监。来人啊，快把这自称太子的疯子带下去，严加看管……”
那太监口中喊人，马上就有几名太监和宫女现身。
这些人年岁都不大，基本跟朱厚照相当，朱厚照看见就来气，自己平时那些常侍太监和宫女全都给换了一茬，在他看来，这分明是皇帝老爹打算重打锣鼓另开灶，东宫似乎已经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你们这群狗奴才，再不放手，本宫弄死你们……怎么着，脑袋不想要了，是吧？来人啊，来人，张公公，刘公公……你们这些狗东西死到哪里去了，本宫要见父皇和母后！”
朱厚照嘴里大吼大叫，人已经被推到东宫平时用来对太监施行杖刑的小黑屋中，当即就有太监过来扒朱厚照的衣服。
朱厚照仍旧高声大叫：“你们这群狗奴才，谁给你们的胆子，居然敢得罪本太子，你们分明是不想活了？来人啊！听到没……”
之前喊着朱厚照疯了的太监似乎在新的东宫班底中有点儿地位，或许是因为他自幼被那些老太监欺负惯了，此时此刻，他一脸凄厉的冷笑，道：“在东宫还敢嚣张，活腻歪了？来人，把他裤子扒下来！”
一声令下，一群太监七手八脚，将着朱厚照的胳膊腿儿固定好，那名太监过来一把将朱厚照的裤子给褪下，瞬间周边一群太监傻眼了，因为他们见到了自己从来没有在同伴身上见到的东西。
“这……不对啊，他……他怎么有……”那扒拉裤子的太监这下不知该怎么说了，眼前这情景是他和身边人怎么也想象不到的。
朱厚照终于挣脱开来，一把将自己的裤子提回腰上，怒冲冲地说道：“老子早就跟你们说过了，老子是太子，谁允许你们对大明储君无礼的？刚才就你小子敢说老子是疯子，还要扒老子裤子，是吧？”
朱厚照气急败坏，上去后一脚踢在扒他裤子的那名太监身上，那名太监吓得直接跪在地上，不断地给朱厚照磕头。
旁边几个太监也都吓得跪了下来，磕头不已。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病中的太子为何会穿着一身太监府，无声无息从坤宁宫回到撷芳殿来了。
“太子饶命，太子饶命，奴婢从未见过您老人家，如何能认得您……”
之前带头扒拉朱厚照裤子的太监，吓得浑身颤抖个不停，他感到这回自己脑袋不保，只能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甚至前额都磕出血来了。
朱厚照却不依不饶，对其一通拳打脚踢，用以宣泄心中的怒火。

第一四〇九章 皇家事，天下事
饱揍半晌后，朱厚照的怒气差不多消了。
朱厚照在成长之后，尤其出去见识了一番世面，再加上跟沈溪学了一点东西，更加明事理了，也就没之前那么任性。换作以前的他，很可能叫人把眼前这不开眼的太监打得皮开肉绽，现在他却想的却是：
“这小子又不认识我，如果我是他，看到一个穿着太监衣物行迹鬼祟的人自称太子，我也会找人按着他打屁股。嗯，这小子多少有点儿忠心，我现在打死他也没啥用，揍一顿解气就行了！”
朱厚照喝问：“狗奴才，起来吧，你之前不是说宫里太子需要人服侍吗？到底怎么回事？父皇改立太子了？”
那太监有些莫名其妙，但难得太子不再追究自己的责任，顾不上疼痛，跪在地上一脸阿谀之色道：
“太子殿下，您不是一直在坤宁宫那边吗？这些日子，宫里面都是这么说的……刚开始的时候，说是你要跟着陛下学习批阅奏本，后来又说您染病不起，为了不传染别人，还有就是更好地调养，所以继续留在坤宁宫静养。”
“由于你再病中需要人照顾，原来的人都调到坤宁宫去了。奴婢是在那之后才来到东宫，让这边不至于荒废，并非是故意得罪太子！”
朱厚照听到并不是改立太子，而是掩饰他出宫的真相，非但没有怪责面前这太监，反而觉得这人有些可爱。
他笑眯眯地说道：“原来是这样，看来父皇就算再严厉，还是会替儿子着想……唉，早知道如此的话，我就该在外面多玩几天。都怪沈先生，非要派人护送我回来，这不是诚心让我自投罗网吗？”
“你们几个，听好了，现在就当没看到我，悄悄带我回坤宁宫那边，顺带把我的冠服、常服等一并带上，我回到坤宁宫后自然会换好，听到没有？”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朱厚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眼前这位身上有着他们没有之物，这皇宫中，除了皇帝外，只有太子才有这东西，说明眼前这位必然是太子，他们可不相信有人能混进宫禁森严的皇宫中，不敢有丝毫疏忽大意，现在已经得罪了太子，如果不按照太子吩咐的做，很可能脑袋会搬家。
那名刚被揍了一通的太监，哭丧着脸，鼓起勇气问道：“太子殿下，您到底要作什么，奴婢……奴婢不想死啊……”
朱厚照没好气地说：“谁让你死了？你对本宫不太了解，其实本宫为人和善，若不是你之前出言不逊，本宫怎会打你呢？”
“快点儿，按照我吩咐的做，这事说起来并不复杂，更不麻烦，只要做得好，以后跟在本宫身边，保证你们吃香喝辣，若做的不好，本宫要重重地处罚你们，打得你们屁股开花！”
这些跪在地上的太监不敢怠慢，赶紧起身，按照朱厚照的命令，将他平日穿戴的衣服，从箱底拿出来，精心收拾好，然后带着装扮成小太监模样的朱厚照，一起前往坤宁宫。
……
……
就在朱厚照悄悄咪咪回宫时，朱祐樘依然在为儿子失踪的事情恼火不已。
不过他所针对的，并不是朱厚照，而是逼宫的众大臣。
当朱祐樘听闻朝中已将朱厚照失踪的事情传开，并且内阁下发公文，让江南地方前来帮忙找寻太子，朱祐樘顿时火冒三丈。
儿子失踪，弘治皇帝就已经非常着急了，但他为了确保朱厚照的安全，同时不想影响太子在臣民中的光辉形象，没把事情张扬开。但内阁那边居然敢违背他的意愿，把事情大肆宣扬，唯恐天下不知，分明是不给他这个皇帝面子。
朱祐樘当即将刘健、李东阳等人召进乾清宫，喝斥几人的僭越行为，一边骂一边咳嗽，丝毫不顾忌眼前人中很多都是他的先生。
“……朕的太子，如今好端端在宫中，你们居然敢对下面的地方官员说他失踪……咳咳……你们真是朕的好臣子……咳咳……非要让天下人都以为太子荒唐胡闹，你们才满意是吗？”
朱祐樘连咳嗽带喷口水，连声责问。
朱祐樘作为九五之尊，这大明天下都是他家的，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家事不用跟朝臣交待，一切都可随性而为。
即便自己的儿子失踪，那也是自己的事情，朝臣无权干涉。
但在李东阳等人心目中，天家无小事，所有天家中人都事关大明国运兴衰，更别说现在失踪的是太子，而不是一个普通的皇子皇孙。
皇帝脸有愠色。
乾清宫内，被传召过来的大臣都不敢说话，此时真正有底气跟皇帝硬扛的只有内阁首辅刘健。
刘健道：“陛下，太子安危，身系大明国运，民间传闻纷纷扰扰，各种说法都有，怎么都控制不住。空穴来风事必有因，不知陛下可否将太子带到大殿上来，以正天下人视听？”
这话说得极为巧妙，先是表明太子在大明的地位，事关国运，不能随随便便，若是失踪更是不能置之不理。
而且刘健根本就没承认是他和李东阳把消息泄露出去，只是说民间有谣传，想让皇帝来平息这传闻，用事实作证。
刘健说完此话，弘治皇帝心头更加地恼火……我儿子失踪了，却非要我跟你们证明他尚在宫中？
李东阳附和：“陛下，太子数月未接受正常的君王教育，又不参加经宴日讲……无论他身体是否康泰，都应与讲官相见，即便身有不适，讲官在旁诵读儒学经典，对太子将来主政也有所助益！”
朱祐樘板起脸质疑：“太子患病，还要让他听诵经文？岂非是为他超度往生？”
李东阳赶紧解释：“臣等绝无此意！”
朱祐樘冷笑一声，什么也不说了，刘健和李东阳等人难得见到皇帝，反倒觉得这是跟皇帝施压的机会，并不急着离开。
刘健道：“如今太医院内并无太子患病之病案，众太医对此事支支吾吾，不知所谓。陛下，不知太子身患何疾？”
内阁两位元老步步紧逼，在朱祐樘看来简直就是欺君罔上，但因朱祐樘却忌讳“君无戏言”，怕被史官留下把柄，不想信口雌黄。萧敬在旁看了干着急，心想：“明明是陛下把阁臣和一众东宫讲官、日讲官叫来呵斥，让他们识相点儿不许再过问太子之事，为何会演变成这般，反倒好似众臣来诘难陛下？”
刘健见皇帝不答，转而看向萧敬，用请求的口吻道：“萧公公，可否解老臣心中疑问？”
这下萧敬更不敢说什么了。
朱祐樘正准备以装病的方式，将在场大臣屏退，却见一名太监从后殿匆忙进来，朱祐樘当即心头火起，自己在这里接见朝臣，你一个太监凭什么擅闯？谁给你的胆子？
“什么人？如此不懂规矩！”萧敬已喝斥出声。
来人一惊，直接跪在内帷的纱帐后，双手兜在身前，只是跪下却没有磕头，以寻常口吻道：“陛下，太子病情有所反复，皇后查看过后，请陛下前去探视！”
说话之人，正是深得张皇后宠信的东宫常侍太监张苑。

第一四一〇章 没了脾气
“什么？”
听了张苑的话，朱祐樘一头雾水，不知道张皇后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皇儿明明失踪了好些日子，到现在人还消失无踪，突然说他病情反复，意思是要为朕解围？但在场这么多朝臣，听到太子病情反复，还不怀疑？
果然，刘健最先怀疑，他道：“陛下，太子病情严重，还请老臣随同陛下一起前去探视！”
旁边梁储等人也在附议，这让朱祐樘感觉分外下不来台，心中不由感慨：“皇后啊皇后，你本是想替朕分忧解围，朕可以理解你，但如此画蛇添足，在场这么多睿智的大臣，他们怎会轻易上当？”
“难道就让朕这么轻易把太子失踪的事承认开来，这……让皇后的颜面何存？”
原本在朱祐樘看来，把事情承认了，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现在皇后却说太子病情出现反复，等于是皇室一家都在撒谎。朱祐樘是个重视家庭的皇帝，他不想让妻儿的名誉有任何受损，即便承认太子失踪这件事，他也会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不会让张皇后背负任何的骂名。
朱祐樘沉默良久，正要鼓起勇气说明太子的事情，萧敬见情况不对，赶紧出面解围道：“陛下，既然太子病情出现反复，您还是先过去探视一下为宜。诸位大人，尔等便在这里等候，陛下先回内宫一趟……”
萧敬虽然憨厚老实，但他可不是笨人，不然也不会走到今天的高位。在一些事情上，萧敬属于旁观者清，看问题比之朱祐樘这样的当局者更要透彻一些。
朱祐樘即将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宫内帷，是朱祐樘后妃、先皇太妃等人所居住之所！
你们这些儒臣在外殿再受宠幸，甚至可以自由进出皇宫，甚至办差的衙门就在皇宫内又如何？
内宫那是你们的禁地！
你们说去探望就去探望，这样将置皇家的面子于何处？
果然，在场的这些大臣顿时感觉自己无话应对，就算之前坚持要去探视的首辅大臣刘健也只能缄口不言。
朱祐樘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如此一来他终归是获得少许喘息之机，在被萧敬从龙椅上搀扶起来，往后殿行去的时候，他忍不住小声提醒萧敬：“朕进去之后，等过些时候，你将在场大臣全都屏退，让他们各自归去，明白吗？”
萧敬心领神会地说道：“老奴明白，陛下尽管放心就可！”
朱祐樘从张苑面前走过时，甚至不正眼去看这个前来通禀事情的太监，因为他有些埋怨皇后出的这记昏招，但无论如何都算是替他解围，不好指责，只能把火气发泄到其他人身上。
张苑亦步亦趋地跟在朱祐樘和孝敬身后，出了后庑，朱祐樘停下脚步，冷声问张苑：“怎么，皇后叫你前来的？”
张苑连忙弓腰回答：“是，陛下！”
吓朱祐樘长吁了一口气，稍微缓解一下之前的紧张情绪，随即蹙眉问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她不知道，如此会让朕在众大臣面前下不来台么……”
张苑解释道：“回陛下，太子回宫了！”
朱祐樘一时没听清楚，旁边萧敬已经无比激动地问道：“你再说一次，太子……太子他回宫了？你……是你亲眼所见？”
张苑脸上满是激动的笑容，连连点头：“是啊，陛下，奴婢亲眼见到太子回宫，如今太子正在坤宁宫内！”
朱祐樘如同打了一剂强心针，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好一会儿，才由衷地感慨：
“谢卿家终不负朕厚望，还是把太子给寻回来了，朕心中这颗大石头，终于可以平安落地。对了，谢卿家可有随同太子一道回京？”
张苑在宫中已有多年，对朝中大臣的情况算是非常了解，他知道朱祐樘所说的“谢卿家”应该是内阁大学士谢迁，此番也是谢迁领着部分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南下找寻太子。张苑连忙介绍他了解到的情况：
“启禀陛下，谢阁部如今回没回京城，太子并未言及，太子回到坤宁宫后，皇后立即下令让奴婢前来告知，故此对于更多的情况，奴婢暂不知晓……”
之前朱祐樘看张苑怎么看都觉得碍眼，但现在他再看时，却觉得怎么看是那么顺眼。朱祐樘连连颔首，笑着嘉许：“嗯，做得好，你很机智，朕心甚慰。”
“这样吧，萧公公，你去请刘少傅和李大学士过来。还有梁学士、王学士他们，也一并请过来，就说太子的病情已经稳定，请他们一起前往坤宁宫探视太子的病情！”
这个时候，朱祐樘压根儿就没怀疑张苑是谎报军情，直接便让萧敬去请刘健等人到来，如此证明他之前从未撒谎，太子一直就在宫中，只是不便见客。
但萧敬却是谨慎之人，他本想跟张苑多求证两句，但因如今皇帝正在兴头上，他有话也不敢说了，只能闷在心里，讷讷去请人。
……
……
朱祐樘在张苑搀扶下，一步步缓慢地往坤宁宫行去，还未等他进宫门，见到身后不远处，萧敬已经把刘健、李东阳等人给带了过来。
如果换作是别的君王，坤宁宫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人进来的，这可是后宫中最紧要的地方，姑且不说这里是皇后的宫殿，但凡后宫嫔妃，全都是皇帝的私藏，若是被人见到，会让皇帝心里不舒服。
但朱祐樘却不同，他的后宫只有张皇后一人，张皇后作为一国之母，平时三节两寿见大臣的时候可不在少数，朱祐樘身边基本没什么秘密可言。
“陛下！”
等刘健、李东阳等人过来向朱祐樘行礼时，朱祐樘才察觉到有些不妥当……万一张皇后和张苑这边说的是假话当如何？
不过转念一想，朱佑樘马上又变得释然了：“索性朕原本就想承认太子失踪之事，既如此，那若一会儿见不到太子，朕便跟这些大臣坦白了就是。”
“朕乃是天下至尊，就算偶有戏言，也是为了大明国祚安定，并非是有心诓骗，相信这些大臣能够理解朕的苦衷！”
“嗯。”
朱祐樘微微点头，算是还礼。他走在前面，缓慢地带着众大臣一起进到坤宁宫大门，刚进入殿中，便见太医院的几名太医正在那儿忙活，张皇后带着两名宫女恰好出来。
张皇后见朱祐樘进来，眼眶通红，眸带薄雾，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掩饰不住，用“喜极而泣”这个词来形容再合适不过，她迎上前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朱祐樘看到张皇后的脸色，心中大概安定了一些，因为张皇后的表现，分明是有什么喜事，加之她见到刘健等人并无慌乱之色，事情基本已经笃定。但朱祐樘还是问道：“太子病情，可有好转？”
张皇后回道：“皇上，皇儿的病，虽有好转，但依然……有些严重！”
刘健等人一直以为张皇后跟弘治皇帝在唱双簧，到了这里，他们心中略带嘲讽……都到这关节了，你们两口子还演戏哪？
尽管腹诽不已，众大臣还是随皇帝夫妇一起进到里面，未等他们站定，就见一个身如枯槁、一脸消瘦甚至神色有些呆滞的少年躺在那儿，虽然模样有些变化，但大臣们还是一眼认出是太子无疑。
看太子蜡黄的脸色，确实大病一场，非是虚言。
“这……”
刘健、李东阳等人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如果太子真在病中，怎么可能到外面乱走？那之前对皇帝的施压，岂非成了无的放矢？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在给皇帝难堪，刘健琢磨了一下，问太医院的太医：“宋院判，不知太子病情如何？”
宋院判跟刘健关系匪浅，他有些为难：“太子病情反反复复，恐怕……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察明病因！”之前他压根儿就没见过太子，不过却有几次给太子隔纱问诊的经历，那时里面是不是太子本人另当别论，但起码诊断记录是有的。
不过，既然连太医院院判都这么说，再加上朱厚照那病怏怏的样子，刘健和李东阳等人这下彻底没了脾气。

第一四一一章 至孝
朱厚照刚到坤宁宫，就被张苑发现，迅速送到张皇后身边，母子重逢，朱厚照便上演一次装病的好戏。
朱厚照天生胡闹加演技派，装个病根本不成问题，小脸化妆之后就跟真的病入膏肓似的，再加上张皇后早就买通太医院的人伪造病例，并出面作伪证，剩下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
朱祐樘就此成功在自己的臣子面前保持了威仪，让刘健和李东阳在一众翰苑臣子面前折了面子。
朱祐樘精神大振，太子平安归来，无惊无险，感觉病情似乎一下子好了大半。但他不知太子是真的生病了还是装病，等刘健等大臣探病结束离开，朱祐樘赶紧到床前，关切地询问儿子的病情。
张皇后抹着眼泪笑着回答：“皇上，皇儿没事，他……他只是在装病，为您圆谎。多亏太医院宋院判帮忙遮掩，还有张苑张公公找来乔装打扮的东西，帮助皇儿成功伪装！”
朱祐樘长长地舒了口气，道：“真令朕好生担心，万幸万幸！”
突然朱祐樘意识到自己对儿子太过仁慈，刚才是一致对外，所以必须要演戏，但现在他可不能让儿子以为自己真的不再追究了。
朱祐樘脸色一变，朝着朱厚照发火道：“你这逆子，说！这些时日你往何处去了？人都走了，你还敢躺着装病！起来，朕要好好审问你……”
即便朱祐樘想发火，但发现自己在很多事上有心无力，就好像对待太子，因为他最关心的不是太子去了哪里，而是想知道太子身体如何，一路上是否遭遇辛苦，顺道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心和爱护。
可话到嘴边，说的就是另外一套了，这让朱祐樘自己也觉得没面子，但这就是他的真实性格使然。
朱厚照却仿佛知道自己做错事一般，身子一翻，从床上下来，跪在地上，磕头道：“父皇，儿臣胡闹，之前离开京城去了地方，走了很多省份，看过黄河长江大运河，领略过地方风土人情，增长见闻……”
“擅自离开京城，确实是儿臣的不对，但儿臣也是想为父皇掌管好天下社稷，黎民百姓，绝非是出去胡闹，望父皇明鉴！”
朱厚照出去走了一趟，回来后说话条理分明不少，找到的理由虽然牵强，但至少在朱祐樘听来极为受用。
朱祐樘看了看张皇后，问道：“皇后，是你教他如此说的？”
张皇后一脸冤枉之色：“皇上，皇儿刚回来，臣妾一直在念着让他快些装病瞒过那些个阁老和翰苑讲官，未曾对他说别的……”
朱祐樘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喝问：“你……是如何回京城的，沿途是谁护送你回来？当初，又是如何离开的禁宫和京城？”
这下朱厚照可就没之前那么“老实”了，因为这事关他将来能否再次出宫的问题，而且他不想把刘瑾给抖露出来，朱厚照铁了心要“讲义气”，至于去见沈溪还有沈溪派人护送他回京城的事情，他也没准备说。
朱厚照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狡狯地说：“父皇，儿臣是从宫门回来的……”
朱祐樘真想一巴掌拍在儿子脸上，你不是从宫门进来的，难道是翻墙进来的？
之前对儿子那种久别重逢的喜悦已经抛诸脑后，朱祐樘怒不可遏：“你这孽子，再说是如何回来的？”
朱厚照看这架势，必然是要抖露出一些“秘密”才能顺利交差，想了想道：“好吧，儿臣老实交代。儿臣乃是伪装成小太监，从宫外混进来的，当初儿臣也是这么溜出宫门的。儿臣用父皇的赏赐，攒了一点家当，出宫去后在京城当铺把东西给当了，再拿银钱游历四海，为的是见识一下大明……”
“编，给我好好编！”
朱祐樘气得直咳嗽，他怎么都不相信朱厚照是从伪装成小太监宫门处正大光明进来的，因为他觉得以紫禁城的警戒力度，御林军不可能如此松懈。
朱厚照道：“父皇，真的是这样！”
朱佑樘咳嗽加剧，张皇后见状赶紧上前搀扶丈夫，轻拍他的后背。张苑适时上前，手上捧着一套小太监的衣服，道：
“陛下，这正是之前奴婢见到太子时穿戴，陪同太子一起进坤宁宫的，是临时安排在东宫值守的奴才，他们不认得太子，在被打棍子之后，招供是被太子所戏，太子逼着他们带到坤宁宫……”
朱祐樘将信将疑地看向朱厚照，问道：“你这孽子，果真如此轻易便进出宫门？”
朱厚照嘟着嘴，故作委屈道：“父皇，其实儿臣之前就发现，只要太监持有出宫腰牌，进出宫门通常不会受到阻挠，甚至那些侍卫也不会加以盘查。儿臣之前曾出去过，因而知道路径，这次进出宫门都很顺利，甚至宫门前的侍卫混熟了，还跟我打招呼，以为我就是宫里的小太监……或许是儿臣的年岁跟那些新进宫的小太监相仿，模样也有几分相像吧！”
堂堂太子，居然说自己像小太监，朱祐樘气得够呛，很想几步冲上前去，打儿子几耳光，但可惜他的身体却不允许他做这些事情。
张皇后劝道：“皇上，皇儿能回来就好，皇儿，还不快给你父皇请罪……”
朱厚照立即磕头不迭：“父皇，儿臣听说外祖母病重，心中挂念得紧，想早些回来陪伴她老人家左右，谁知返家途中，听闻她老人家已仙逝，儿臣心中无比哀恸！早知如此，当初儿臣就不该离京，以至于连外祖母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朱厚照为了表示自己孝顺，用张皇后母亲的死来做文章，其实他是在得知金夫人死讯后才动身，被他一说，却好像提前便动身一般。
千算万算，熊孩子却没算到，金夫人病重时，皇宫从未对外公布事情，一直到金夫人亡故，朝廷才发丧……朱厚照自以为聪明，但其实聪明反被聪明误。
可惜的是，朱祐樘患病在身，根本无心思考朱厚照言语中的错漏，张皇后还在旁帮腔：“皇上，皇儿虽然荒唐胡闹，但念他一片孝心，你就原谅他吧……”
朱佑樘一直以仁孝治天下，所以历史上他去世后庙号“孝宗”，谥号“建天明道诚纯中正圣文神武至仁大德敬皇帝”，便是对他最中肯的评价。在他眼里，任何人犯了错误，只要有仁孝之心，那可以原谅，甚至罪大恶极也可法外开恩。
朱祐樘轻叹道：“也罢，太子久出归来，暂且对外宣称再在内宫养病一段时间，待三五天后，将他迁回撷芳殿，若再有离宫之事发生，朕不但要杀了他身边的常侍、侍从和宫娥，连他的……太子之位也要一并废黜！”
就算是吓唬朱厚照，朱祐樘也找不到更好的切入点，只能恐吓说要废太子。但这种出口，他自己都不信，因为他的情况太过复杂，如果太子被废，他没其他儿子来继承皇位，难道真要把皇位传给尚且不到两岁的小公主？

第一四一二章 本事
京城，寿宁侯府内，张氏兄弟第一时间得知了太子归来的消息。
对二人来说，终于可以长长地松一口气。
张皇后有没有儿子继承皇位，对二人甚至是对张家以后的走向，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张氏兄弟不希望因为太子失踪而令张家失势。
张延龄幸灾乐祸地道：“兄长，你可有听闻？据说那些文官闹事，以刘健和李东阳为首，居然对地方泄露太子失踪的消息，今日陛下把他们召到皇宫叙话，还亲眼见到了太子，这下总算是让刘健等人丢尽了老脸！”
张鹤龄道：“太子失踪，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只能说谢于乔去南方确实用了心，用了几个月时间，关键时刻，总算把太子找回，打了那些不安分的文臣的脸！”
张延龄笑嘻嘻地问道：“兄长，你就如此确定是谢迁找回来的？指不定还是太子自己回来的，又或者干脆他就躲在宫里没出去去。”
“这小家伙，平日里做的胡闹事可少了？现在我见到他，就一阵头疼，唯恐避之不及。我估计，目前他那套为人处世之道，都是跟曾经的东宫讲官姓沈的小子学来的……哈，这次太子去南方，十有八九是去找沈溪，你说太子这归来，皇上能不治沈溪的罪？”
作为沈溪的死敌，张延龄一直想方设法要报复沈溪，但因沈溪这两年都在外领兵，偶尔回到京城也是准备被皇帝委以重用，张延龄可说没有丝毫机会下手。
今时不同往日，沈溪在京官中的地位虽然没有出类拔萃，但在地方官员中，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封疆大吏。
除了六部部堂外，沈溪现在被委命为任何外官，都是可以的，事实上江赣、湖广两省总督，已经是大明仅次于九边总督、巡抚的职位，甚至论实权，犹自在九边总督之上，关键是沈溪治下的人口和军队实在太多，不是九边等荒芜之所可以比拟。
张鹤龄皱了皱眉，道：“沈溪到底为陛下牧守一方，手上有兵，在地方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且他在军事上的造诣无人能比，难道陛下就不怕治他罪，令其心生怨恼？”
“在我看来，无论太子是否去见过沈溪，陛下都不会追究其责任，现在陛下并非春秋鼎盛，他要为自己的后事多想想，开罪前途无量且对太子影响甚大的沈溪，对陛下可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张延龄冷笑不已：“沈溪当了总督，以为有了护身法宝？我建昌府封地，目前正在他治下，也没见他给我来封信，熟络一下。别是他已在暗中针对我的封地，要让我来年颗粒无收……”
张鹤龄道：“你怎么处处针对沈溪？既然他不在眼前晃悠，不想他就是。反倒是京城这帮翰苑之臣，尤其是两个阁老，上蹿下跳，欺负陛下病重，独揽大权。如今为太子之事他们竟然直接逼宫，回头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忤逆的举动。以太子这年岁，即便登基也压不住他们，却不知谁能辅佐太子，将这帮无法无天的大臣给压下去！”
张延龄问道：“兄长不行？”
张鹤龄摇头：“我可没这本事！”
……
……
沈溪要率军出征，消息很快便在南昌府乃至江西行省传开。
尤其是沈溪带人在城中各世家大族收缴一遍军资后，大军开拔前这两天，府城百姓一方面警惕巡抚衙门的一举一动，另一方面则准备敲锣打鼓送“瘟神”。
沈溪就是个打土豪分钱财的钦差，领兵出征没有从普通老百姓身上摊派一分钱，可因为百姓被地方官绅蒙蔽，他们不会领沈溪的情，只有等市面上主要专营货物降价后，他们才能真切感受沈溪的好。
至于官绅们早就把沈溪当成豺狼猛虎，如果沈溪只是不知轻重拿地方世家大族开刀的愣头青文官也就罢了，他们有的是办法把他搞下台，甚至会莫名其妙丢了性命。但偏偏沈溪手上掌握着军队，将领们就算不要财色等好处，也都愿意无条件站在沈溪一边，在官绅们看来，真是邪了门了。
“这沈大人简直会妖法，江赣军队从上到下都好像着了魔一般，放着美女和金钱不要，就算倒贴，都要跟在他身边，简直把他当神明一样崇拜！”
官绅们知道沈溪要走，表现得很客气，各家各户不但在之前纳捐中表现了对沈溪领兵到湖广南部作战的支持，甚至还在沈溪即将出征时，又送来大批犒赏三军之物。
沈溪一共准备带两千兵马南下。
两千士兵外，还有一千名推着独轮车负责运输军资的民夫。这么一支队伍，马匹没有几匹，基本都是步兵，兵器倒还凑合，却是整合南昌府周边众多卫所才凑齐，保证士兵手头都有替换的兵器。
如果仗打到最后，士兵连兵器都没有，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沈溪让王禾把地方上征缴的火药，一并往前线运送。
沈溪的想法很简单，虽然这些火药暂时派不上用场，因为南昌府没有工业园区，没人能把火药制作成与佛郎机火炮配套的炮弹，还有火铳的子弹。但若不运上前线，连起码的材料都没有，沈溪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物资暂时送到长沙府，部分物资可能贮藏在长沙府的醴陵或者湘潭，全都临近官道，方便沈溪随时征调取用。
出征这天，沈溪一大早就起来作准备，两千兵马枕戈待旦，但却不是等着打仗，而是等着出征。
听说跟沈溪这个百战百胜的统帅出征，这些士兵兴奋得睡不着觉，沈溪从江赣巡抚衙门出来，打着哈欠，看了看前方，官绅们前来送行的队伍已排满一整条街，大箱小箱的东西堆积如山，说是要慰劳出征将士。
沈溪嘀咕道：“出征将士基本都在城外，在城内尤其是巡抚衙门门前慰劳算几个意思？”
王禾笑着解释：“大人，这是地方士绅对您的心意……您千万别拒绝，若您实在觉得不妥，大可将这些东西交给身旁的侍卫，让侍卫们带着，多一些物资送到湖广西部和南部，总归是好事！”
因王禾在沈溪亲点出征将领之列，王禾显得很兴奋，他以一省都指挥使的身份，协同沈溪出征，属于被沈溪这个两省总督临时征调，道理上说得通。
之前沈溪不想带王禾去，主要因叛乱没有发生在江西，而是在湖广地界，调江西都指挥使去算是跨省，有僭越的嫌疑。但王禾跟他的关系，可比苏敬杨亲密多了，沈溪一边琢磨如何才能栽培王禾，一边又顾虑无法先回武昌府征调人手，身边无可用的人才，终于下定决心让王禾随军出征。

第一四一三章 各自表演
王禾随军出征，是沈溪出征前这两日，被其一再骚扰并大表忠心后，勉强答应下来的，之前沈溪一直说留王禾在江赣，不会让他涉及战事，并且已表明会在事后给他表功，但没用，王禾铁了心要跟在沈溪身边。
王禾自贬身价，当个两千人队伍的头领竟然也兴高采烈。
沈溪对于王禾的说法嗤之以鼻，蹙眉道：“如果打了败仗，让士兵们撤走，带着这么多家当也是好事吗？”
“嗯？”
王禾不明白为什么沈溪会考虑打败仗的问题。在他的印象中，沈溪自打领兵已经就没吃过败仗，可以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突然这么说，一定有什么原因。
王禾谨慎地问道：“大人，莫非您觉得这次战事不易？叛军或许会对进剿大军产生实质性的威胁？若是如此，大人还是多派一些兵马出征为好，末将随时可以再调遣六千兵马，只是大人您一句话的事情！”
沈溪发现自己有些心浮气躁，平静了一下，说道：“我只是做个假设而已，王将军不用紧张。”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给我八千兵马，我也养不起，后勤跟不上，还不如就两千，干脆直接，就算要撤兵，我也不至于带那么多人欲逃无门！跟那些官绅说，他们的礼物本官笑纳了，让将士收着，出了城后一并运走……唉，白送的不要白不要！”
王禾在旁边一阵悻悻然，他觉得沈溪未出征便先唱衰这次进剿行动不是什么好事，他不想自己以江西都指挥使的身份去湖广作战，结果吃了大败仗，那就不是跟着沈溪去领功，而是受罪遭牵连。
……
……
太阳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
原本出征是赶早不赶晚，但沈溪没那么讲究，原本就没经过请示朝廷就出征，什么事都得由他来做决定。
今日的具体开拔时间，也是由他一言而决。
沈溪下了巡抚衙门台阶，翻身上马，骑着马跟王禾一起出城。
沈溪的车驾早已准备好，此时在侍卫保护下，从巡抚衙门后门驶出，惠娘和李衿一身男装坐在马车里，以沈溪家仆的身份随同出征。
由于云柳和熙儿早已离开南昌府，真正跟着沈溪出征的身边人唯有沈永祺。至于手底下几个随军长史，全都是王禾从都指挥使司衙门抽调前来充任。
之前沈溪准备带宋家小女上路，让惠娘好好调教一番，但因宋家小女姿色出众，长相较为妩媚，不太适应穿男装，且她在南昌府这边身份尴尬，沈溪便派人把宋家小女连同其奴仆一道送往九江府，再从九江府乘船前往武昌，暂时在总督府的后院住下。
等惠娘和李衿跟随沈溪出征回来，再把她调回南昌府，专心跟着惠娘和李衿学习如何做事。
除了官绅前来送行外，城中百姓送大军出征的人很少，甚至在封路时，老百姓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处找人打听。
等见到巡抚衙门的官兵出城，百姓赶紧躲进大街旁的小巷，远远偷窥，生怕被官兵给抓壮丁又或者是劫掠一番。
之前几年赣东、赣南一带平定少数民族叛乱和剿灭山匪，基本都是靠搜刮民脂民膏养兵，这几乎已经形成传统，老百姓还没见过对寻常百姓秋毫无犯的军队和将领。
等沈溪和他身边的将士从大街尽头消失，老百姓才战战兢兢从小巷中钻出来，兀自后怕地拍了拍胸口，然后各自去做自己的事，就此多了跟人吹嘘如何如何“虎口脱险”的谈资。
沈溪在高头大马上，看到老百姓避之不及的景象，摇摇头，对王禾道：“王将军，看来等出征归来，你手头安民的工作很迫切啊！”
“安民！？”
王禾一脸诧异，半晌后才道，“大人说的是，末将听从您的吩咐，等作战得胜归来，把安民工作当做重点来抓……”
沈溪不管王禾是否听懂了，继续看着前路，道：“王将军，这一路行军会非常辛苦，你若是不放心江赣军务，就留在南昌府这边吧，本官自行出征便可！有你抽调来的精兵强将，本官已经很欣慰。”
王禾好不容易才获得沈溪首肯跟他出征，哪里肯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大人说的哪里话，末将能跟着您出征，那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换了别人求之不得呢！”
沈溪微微一笑：“不过这里我要提醒王将军一句，湖广都指挥使司的苏将军也主动请缨领兵，之前本官已去函武昌，让他调兵两千，从武昌府向长沙府进发，那时你们故人相见，可别尴尬！”
王禾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
他本以为自己以江西都指挥使的身份跟随沈溪出征，已属丢份儿的行为，别人根本就不会仿效，但谁知当沈溪手下副将的差事也很抢手，湖广都指挥使司指挥使苏敬杨也跟他一样，会领兵随同沈溪出征，如此一来情况就复杂了。
关键的一点，王禾曾是苏敬杨的下属，虽然二人现在平级，但王禾见到老上司，不怎么好意思争功。
从地理角度讲，湖广防务在层次上要高过江西，两省的重要性上湖广居上，湖广都指挥使的地位相对高些，王禾感觉自己在沈溪军中未必能捞到太大功劳。但他怎么都不想回头，表态道：“大人只管放心，末将绝对不会跟苏将军争功！”
沈溪微笑点头：“那就好，你俩若能和睦相处，这一战会顺利许多，就怕你们自己先争起来。”
“其实，湖广和江西我各调两千兵马，军容配备相似，你们没什么可争的，到时候谁能取得战功，手底下见真章吧！”
王禾一听傻眼了。
听沈溪的意思，征调四千兵马进剿叛军，并非是一起行动，而是各自为战，好像相互间有比较，看谁获得的战功多，谁便能得到沈溪的赏识。王禾赶紧问道：“大人，您到底……是何意？”
沈溪道：“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吗？本官为了避免王将军和苏将军相处艰难，让你们各自领兵，互不统属，一切都听从本官调遣。”
“本官不需要你们相互配合，各自完成自己的任务就可，谁的功劳算谁的，这样本官判别起来方便许多。”
“如果涉及协同配合作战，一起取得功劳，如何分功是个大麻烦，本官不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照理说，沈溪说的方法凑合，双方各自为战，谁领兵取得的战功便算谁的，如果兵败也有自己承担罪过。
但王禾听了倍感别扭，如此一来，到底是沈溪领兵，还是他跟苏敬杨各自领兵？
王禾很想问，我们各自为战，祸福自理，那要您老人家做什么？不会是坐镇后方看热闹吧？
沈溪好像看穿王禾所想，道：“本官如此轻省许多，毕竟这几年连续带兵，本官心力憔悴，这次主要是看王将军和苏将军的表演！加油吧！”

第一四一四章 打分
出城之后，沈溪稍微整顿了一下兵马，除了大量独轮车外，还有部分马匹、骡子和驴等牲口，驮着货物上路。
这一行车驾很少，因为两湖和江赣地区水泽众多，走陆路基本免不了过河，经常需要乘船，用马车很不方便，反而用独轮车推着和牲口驮着更为稳妥，牲口上船过河方便多了。
至于过河所用船只，需要从地方征调，一路穿州过府，需要地方上配合，沈溪体会了不一样的行军之路。
北方行军，基本沿着官道走，一路上都未必能看到一条河，补充饮水都是在一些小的沟渠。而在南方，到处都能看到河，还是那种水流湍急、河面宽广的大河。
沈溪骑着马走上一段路，就要下来步行，因为南方的官道很不好走，反而步行更为方便。
连官道都经常需要上山下河，沈溪终于知道为什么湖广、江赣、粤桂等地平息地方少数民族叛乱举步维艰了，这还是在南方较为富庶、人口相对集中的赣中地区，若是到了湖广西部和南部这些民贫地瘠的地方，由于这时代缺乏玉米、土豆、番薯等耐旱作物，大多数山地都没经过开发，荒山野岭众多，谁也不愿意跑去平叛，到最后只能指望土司衙门。
沈溪的行军路线，是从南昌府，一路顺着赣江南下，等到了临江府的清江县城再折而往西，出临江府进入袁州府，过萍乡县进入到湖广地界，也就是长沙府的醴陵县。
至于到了醴陵县后怎么走，沈溪还没决定，这取决于叛军的进攻路线和进展，还有地方上的路况信息。
如今已经是盛夏时节，雨水充沛，指不定那条河哪条江因为夏汛而无法通行，沈溪总不能临到河岸边再折道重新选路，所以只能在出征前就尽量把所有路况信息调查清楚，即便如此，中途遇到变故的可能性也非常大。
因为湖广某些地区的道路，或许还不如江赣好走，尤其到了湖广南部一代，几乎都要在高山和河流间穿行，沈溪觉得这是他当官以来，最难走的一段路。
江西地面还算太平，沈溪出征三日后便抵达临江府。
临江府是沈溪出兵途中经过的第一个府，兵马在临江府府城清江县城外的驿站歇宿。
沈溪压根儿没打算惊动知府衙门，但当日地方上还是送来犒劳物资，全都是鸡鸭鱼肉等将士平日很少能吃上的好东西。
知府没亲自前来，代表府衙劳军的是临江府同知，名叫苏澈，一来便道：
“沈中丞，您途径临江，乃地方士绅百姓之荣幸。因不知该以如何礼节迎接，知府大人特派下官前来接洽，所送东西都是地方上的土特产，用以犒劳将士。祝沈中丞一战功成，彻底解决困扰朝廷多年的湖广乃至整个西南地区的叛乱，还大明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这几年，西南战乱频繁，就是缺少沈中丞这样的旷世名将……”
如果一般人被这么夸赞，早就飘飘然不知所以了。但沈溪听过的吹捧，比这肉麻的多得多，并不怎么感冒，只是拱手表示感谢。
临江府送来的鸡鸭鱼肉，将士们垂涎欲滴，沈溪准备的军粮虽然丰盛，但跟临江府筹备的东西一比，就不算什么了。
沈溪跟苏澈应酬一下，伸手不打笑脸人，苏澈代表地方知府衙门前来礼，因为打着的名号是犒赏军中将士，没理由不收下，而且适当的改善一下军中伙食也有必要。出征这三天来，沈溪感觉自己的胃口变得清淡多了，让他不自觉想起当年在宁化县桃花村老家喝野菜汤时的一幕。
送走苏澈，王禾那边把军士安顿好，过来跟沈溪请示。
沈溪道：“送来的东西，平均分配下去，让将士们好好打打牙祭，再美美地睡上一觉。不过日常巡防不能有丝毫怠慢，出征这三日，官兵在警戒戍守方面做得虽然不错，但跟本官的要求相去甚远……”
王禾有些为难：“大人，将士们连续行军，都又累又乏，这里尚是江西腹地，素来太平无事，此时便如此戒备，是否……太早了些？”
沈溪冷声道：“出征在外需时刻记住一点，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进入临战状态，这关系到三军将士的性命，将士们应该有高度的自觉，而不是本官出言提醒。”
“如果这时候不锻炼一下警戒的能力，难道等到了湘南战场再锻炼？那时人困马乏，能否提起兵刃都难说。王将军，这是对你领兵能力的一次考验，其结果会直接记录在考核成绩单中……”
“考核成绩单？”
王禾一时没听明白沈溪的话。
沈溪拿出本小册子，上面三栏，却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表格，上面列数行军、巡逻、交战、撤退、攻城略地等项目，而且每一栏都有标注，第一栏写的是江赣，第二栏写的是湖广，第三栏暂时空白，也不知是给谁准备的。
但显然，沈溪已经开始在小册子上打分。
王禾尴尬一笑：“大人治军，果真与众不同，末将听从您的吩咐便是，您别跟末将一般计较！”
知道有比试，王禾不敢有丝毫怠慢，如果因为自己所带士兵在巡逻警戒这一项上减分，而令他最后跟首功失之交臂，他会觉得太过冤枉，如今就算是为了维护自觉的面子和荣誉，也要先把这事做好。
至于具体的领兵打仗会拿出什么成绩来，那是后话，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好才是正途。
有机会在沈溪好好表现却故意藏拙，在王禾看来这是不能接受的错误，一下子对于安排队伍做好防守工作变得热衷起来。
沈溪打着哈欠把小册子收起，扁扁嘴道：“真是属鸭子的，不赶不上架！”
惠娘一袭青色书生装扮进来，走到沈溪面前，好奇地问道：“大人，你在说谁？”
沈溪一把揽过惠娘的纤腰，道：“还能是谁，自然是江西都指挥使王禾，难道还能说你？衿儿呢？”
惠娘被沈溪在中军大帐中搂搂抱抱，不由面红耳赤，她觉得这里是商议军机的地方，神圣不可侵犯，沈溪不该在这儿胡闹。而且她怕有人突然闯进来，毕竟沈溪领兵在外，不时有人进来跟沈溪汇报事情。
惠娘努力挣扎着想推开沈溪，但却无法如愿，她面色局促地说道：“大人，衿儿正在为您准备热水……这里不是地方，请大人到寝帐后再……”
再什么她就不说了，有些羞于启齿。
惠娘是懂得礼仪并有高尚情操的女人，沈溪即便得到她的人，也没法让她把身心完全放开，二人间始终有一道隔阂。
沈溪不想让惠娘太为难，松开手道：“临江府衙送来一批食材，都是行军途中很少吃到的，甚至有鱼……呃，就是从赣江中捞起来的鱼，回头让厨子给你和衿儿煮点儿鱼汤，好好补补身子！”
惠娘羞赧地说：“大人才应该多补补身子，妾身跟妹妹……不需要进补！”
沈溪会心一笑，道：“说的也是，看来我是该多补补……就怕虚不受补，到头来床榻上不能让你和衿儿满意，那真是天大的罪过！”
惠娘之前已经很拘谨，听到这话，更加羞涩不堪，沈溪没继续为难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需要慢慢适应，这种爱人间的情话，也得循序渐进，想一口吃成胖子不现实，惠娘本身就是恪守礼数之人。

第一四一五章 西进
当晚，沈溪把惠娘和李衿留在营中中军大帐旁边属于他这个主帅的寝帐中过夜。如此，也让他享受了一种别样的出征氛围。
能带着女眷上路，虽然沈溪感觉自己对于此番南下平息地方叛乱过于倦怠，但心中却再无那种空荡荡的失落感，每天日子都过得简单而又充实，就算是艰苦的行军历程，他也甘之如饴，不仅晚上宿营时有人说话作陪，甚至白天赶路时也可以偷懒钻进马车车厢休息，软玉温香满怀，生活太惬意了。
惠娘虽然为人比较拘谨，温婉守礼，但她在很多事上却放任沈溪，因为她把沈溪当成自己唯一的依靠。
惠娘是个讲究三从四德的女人，她爱面子，不想被人戳脊梁骨，但内心又不安。
半夜后，沈溪突然醒来，发现惠娘辗转反侧没有入睡，小声问道：“怎么，失眠了吗？”
惠娘有些担心地说：“大人带着妾身和衿儿出征，不知是否会影响大军赶赴战场的行程，还有……将来平定叛乱……”
沈溪笑了笑，打断她的话：“不用担心，这次平叛我只是到前线督导一下，真正与叛军交战还是得靠两省都司和行都司的将士。这湖广南部和西部地区，人生地不熟，许多地方山高林密，进去转一圈可能都要迷路，更谈何领军作战？现在连我也不确定这场战事能否获胜……”
“大人不是百战百胜么？”惠娘不解地问道。
沈溪一撇嘴，道：“你也把我看得太神了……我在东南平叛，是官军打匪寇，匪寇盘踞海岛，各自为战，能够获胜凭的是一股子锐气；在北方我领军跟鞑子周旋，凭的是将士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至于这湖广南部和西部地区的叛乱，我不知道该怎么界定，地形复杂多变，我对地方了解不多，既做不到天时地利人和，又做不到知彼知己，这种仗我从一开始就不想打！”
惠娘蹙眉道：“那大人……你不管地方百姓死活么？”
沈溪摇头：“该管还是要管，但看怎么管，平息这种人贫地瘠之所的叛乱，用武力解决不合适，全都是大明子民，又不是深仇大恨，仅仅是为了争夺生存资源，我应一视同仁才对，我想最好还是招抚叛军，平衡土司衙门的权力来约束地方。”
“只要百姓安居乐业，战争就可以化解……只是说来容易做起难，这只是一种设想，到地方之前总感觉毫无头绪！”
惠娘道：“大人还是多想想，别等到地方后，战事一经展开就再也打不完了！”
打仗什么的，对沈溪来说并不遥远，上一次沙场鏖战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但他已经回忆不起，又或者说是不愿意再去想自己到底是怎么赢得的那场仗。
这会儿沈溪再度领兵可谓毫无头绪，他从未想过在这种平定大明内部纷争的战争中取得什么优异成绩，与鞑靼人作战算是应对国与国之间的矛盾，但征讨地方少数民族叛乱，则有些像窝里横，沈溪不想借内战成就功名利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是沈溪从开始就制定的策略，如果少数民族兵马没有杀到他面前，他不会主动开战。
有些事沈溪不得不有所作为，身为两省总督，湖广和江赣最大的文官，如果叛乱扩大到州府一级，沈溪不可能置之不理，朝廷既然做出规定，出现这种情形总督或巡抚必须领兵，那就算他不想领军，也必须把自己架到前线去。
即便是当个排头兵，又或者是做个活靶子，其目的就是为了让人知道他已经尽力了，至于最后能做到什么程度，完全由他的心情来决定。
心情好，可以一天进兵几十里，心情不好，一天撤它个几十里也有可能。
不过利用此次战事练出一支精兵的心思，沈溪从一开始便有，他想把手底下这群新兵好好操练一下，就算练不出什么成绩，也大致能派上用场，不至于说自己到地方一趟，连一支打上他烙印的军队都没带出来，遇到一群草寇都落荒而逃。
……
……
大军一路出了临江府清江县境，沿着官道一路往新喻县（后世新余）而去，在分宜县进入袁州府地界，后又经过府城宜春和赣西的萍乡县，穿越橘岭关出了袁州府，抵达湖广长沙府的醴陵县。
赣西这段路并不太好走。
沈溪原本想在路上练练兵，发现没什么可练的，练急行军完全没意义，后续的粮草和辎重显然跟不上前面士兵的两条腿，走得太快的话会让队伍前后脱节，这可是行军大忌，至于锻炼民夫以及那些骡子、驴的腿劲儿，干脆就是开玩笑。
“沿途怎么连个劫道的匪寇盗贼都没碰到？最好是有什么绿林豪强，占山为王，危害一方，那我正好领兵平几个山头，好好练一练山地作战……咦，这赣西之地几时变得这么平静了？”
沈溪骑在马上，看着官道两侧的莽莽青山，心中多有感慨，自己就好像是专程领略古代中华山川秀丽景色，一点儿都没有出征时应有的紧张情绪，这游山玩水的心理让他越发地倦怠。
与沈溪并骑的王禾笑着说道：“大人，这不是承您的福泽？地方上即便有几个不识相的毛贼，听说大人您来了，谁敢跳出来？难道他们嫌活得不耐烦了。”
沈溪眯着眼打量一下王禾，道：“听你这么说，这赣西之地还是有盗匪的，只是给本官面子不出来闹事？”
“哼，本官不跟他们一般计较……这么吧，派出斥候刺探一下官道周围的情况，把前方官道两侧几十里范围内的情况都调查清楚，当是练兵吧！”
王禾赶紧道：“大人，这不太合适啊！官道周围尽皆荒芜之地，即便派人前去调查，能探听到什么结果？不如把两千兵马紧紧地靠在一起，这样即便遇到什么变故，也能前后呼应！”
沈溪冷声道：“王将军，如何练兵由本官决断，本官吩咐的事情容不得怀疑，你只需按照本官下达的命令去做便可，如有违背，军法处置！”
眼见王禾处处质疑，就跟当初北上打鞑靼人刚出京城时胡嵩跃等人的表现差不多，沈溪决定适当地摆一下谱，显示一下威严。
王禾见沈溪脸有愠色，赶紧行礼：“是，大人。末将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行事！”
言罢，王禾不再多留，径直去找下面由沈溪临时提拔的两名参将安排差事，而沈溪则继续优哉游哉地骑在马上看风景，不时留意乘有惠娘和李衿的马车的情况，状极逍遥。

第一四一六章 日常
沈溪没什么好方法可以练兵，只能以放宽斥候刺探范围的方式来进行日常训练。
士兵们一天只走五六十里，抽出部分队伍轮流进行训练，在沈溪看来并不过分。
从最初两天的成果看，士兵们并没有表现出大的抵触情绪，只是有些士兵压根儿就没经受过相关训练，出去后难免会出现迷路、摔伤、误中猎人的陷阱受伤和掉进水沟、水潭等状况，甚至还有人员失踪。
王禾把这一情况报给沈溪，沈溪轻叹：“王将军，看来你手下这些人，还得多加训练才是！”
王禾低下头道：“大人，末将刚到江赣不久，尚未对麾下兵士进行系统训练……”
被沈溪问责，王禾情不自禁便推卸责任，他很介意自身在沈溪心目中的印象，如果沈溪对他有了看法，很可能慢慢就形成他没有能力的思维定式，意味着将来没有了晋升的机会。就算此番跟着沈溪打了胜仗，沈溪也会把功劳记在他的老上司苏敬杨身上，从官场规矩来说，沈溪这样做没有太大问题。
可惜王禾对沈溪的了解不够深，对于推诿责任的行为，反倒是沈溪最反感的。不过沈溪没跟王禾一般计较，道：
“之前未加以系统训练，今后就多努力一把，莫非要等兵马到了前线，遇到敌军就仓皇撤兵？就算士兵无所谓，本官可丢不起这脸。本次领兵，本官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取胜，谁若坏了本官的好事，谁就要担责！”
王禾厚起脸皮，拍胸口表态：“大人，您只管放心，这些个兔崽子开拔前都表示会奋勇杀敌，为自己和家人博一个前程。谁若临阵退缩，我就把他脑袋砍了！”
沈溪叹道：“王将军，本官不希望纸上谈兵。你可见过真正的战场？若将士在阵前遇挫，如何能保持军阵严整？若有士兵阵亡，如何保证他的同伴不心生畏惧？你光用屠刀发出威胁，在战场上没有任何作用，因为死在敌人手里和你手里结果一样。”
“既然如此，你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在行军途中训练好士兵，从根本上提升他们的军事素养，加强他们对敌时的信心和勇气！”
王禾一听这话便明白了，沈溪有些轻视他和他麾下的官兵，当下羞臊得面红耳赤，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大人，兵马都派出去了，您的安危如何保障？”
沈溪道：“本来就说好是轮流训练，平日中军只需要留下五百人，就可以保证本官的安全。在这大明腹地，你以为真有匪寇有胆量向大批官兵悍然发起进攻？”
王禾一阵赧然，向沈溪郑重地行了个军礼，然后便找手下商议去了，看看如何才能在最短时间内把部队的战斗力提升起来。
……
……
六月二十九，沈溪一行抵达醴陵。
这是沈溪抵达湖广后进驻的第一个县城。经连日行军，士兵人困马乏，毕竟盛夏时节在江南内陆地区行军，就跟在蒸笼里一般，士兵们一路上都很辛苦，再加上沈溪坚持练兵，让三军将士叫苦不迭，早就没了之前对沈溪决策的支持。
王禾代表将士前来请愿：“大人，您看是否暂时休息一两日再出发？以近日军报来看，湖广西部和南部的战事已进入相持期，叛军已失去锐气，湖广行都指挥使司的兵马，已将叛军压制在武冈州左近。”
“只要叛军出不了石羊关，大人甚至不需亲自领兵到一线就能平息叛乱！”
沈溪笑了笑，问道：“王将军，你能告诉本官，石羊关在何处？防御如何？是哪位将领负责镇守？”
王禾一时目瞪口呆，无言以对，对于湖广西部和南部的地形地貌，还有湖广方面具体的用兵情况，他极为陌生，许多都是谋士看过战报再对照地图向他讲解，但了解也不透彻。现在面对沈溪接二连三的问题，王禾根本回答不出来。
沈溪道：“既然不知，那叛军几时出石羊关，你能预测么？连叛军如今动向，你我都不清楚，若叛军即刻出现在长沙府，你我或许今夜就要应战，你可有想过这问题？”
王禾虽然羞愧，但心有不甘，毕竟他是一省都指挥使，跟着沈溪出征已是大材小用，还被问得哑口无言，让他觉得很没面子。
沈溪道：“这样吧，派快马前往长沙府城，接应一下湖广兵马和粮草辎重，顺带把本官行踪告诉他们，本官准备从古建宁县址南下，直接前往衡州府，让苏将军带兵在最短时间内跟上本官。”
“本官不会在衡州府城衡阳等候，等到宝庆府城邵阳，再行筹划！”
王禾点了点头，随后问道：“大人，既然我打军已进入湖广境内，是否调动地方兵马协同作战？”
沈溪摇头：“本官平叛，主要依靠江赣和湖广两大都司衙门提调的四千兵马，至于地方守备部队，还是就地利用战区的卫所和巡检司兵马为好。如今靖州和宝庆府的叛军已成气候，周边的永州府、衡州府、长沙府、辰州府等已成惊弓之鸟，守军龟缩城里不出，指望他们随同出征，实在是强人所难。”
王禾琢磨一下，大致明白了，沈溪是铁了心让他和苏敬杨较量一下。
现在似乎只有一个人能得到沈溪的赏识，跟着沈溪加官进爵。
至少王禾这么理解。
……
……
沈溪率军在醴陵城西住了一夜，然后继续率军西进，在古建宁县城，也就是后世的株洲市郊外折而南下。
王禾手底下两个参将，一人叫何辙，另一人叫章承烈，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副千户，在这之前一直碌碌无为，临时被拔擢起来担任总督标下参将，他们自己心里没底气，只会事事听命而为。
因沈溪和王禾的官职高过何辙和章承烈太多，这二人只是帮沈溪和王禾做一点打杂的事情，平时被王禾呼来喝去。
沈溪也没怎么提点二人，当前无战事，军中最大的事情便是行军，其次才是训练，只需按部就班执行命令。
这一路都算安稳，沈溪随便说两句便会被下面的将士当作金科玉律，奉为经典。主要是沈溪以前的战绩太过显赫，军中最讲究这个，没成绩就没话语权，顶着高官的名号下面也会虚以委蛇。
沈溪有着辉煌的战绩打底，就算放个屁，下面的人也觉得是香的，因为大明将士眼巴巴望着那点儿军功犒赏，因为除了这个他们没有任何升迁和获取丰厚俸禄的机会。
世袭的军户虽然看起来是铁饭碗，但因这世道黑暗，底层将士会被层层盘剥，小军官和士兵想有个好日子过非常困难。
沈溪把王禾叫来，提点几句，大概的意思是如今已是隆夏，酷暑难耐，为避免士兵中暑，凌晨比往常早一个时辰便起来，大约寅时便打着火把上路，巳时烈日当空扎营，下午等申时过了才上路，到戌时三刻扎营，如此一来每天可保证五到六个时辰行军。
正午的时候，那些参加轮训的将士，负责勘测官道周围的地形地貌，同时向本地民众打探叛军动向，做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第一四一七章 花小钱，打大仗
计划不如变化快，沈溪率军南下向衡州府进发时，突然湖广东部地区普降暴雨，渌水暴涨，渌口渡头被淹没，无法渡河。
无可奈何之下，沈溪向苏敬杨去函，把会合地点改在湘潭以东的下摄市。
七月一日，沈溪率军抵达。
下摄市乃是湘江沿岸重要的通商码头，与对岸的洛口市遥相呼应，盐运、漕运均由此上岸，全称为“下摄市巡检司”。
巡检司是对来往商人和旅客进行管理和收税，以及缉捕盗贼、盘洁奸伪的辅助衙门的职能机构。“滠”意为水滨之地，“滠”和“摄”在古代汉字中互相通用及假借，老百姓逐将“下滠市巡检司”简称为“下摄市”，后世又叫下摄司。
沈溪率部抵达下摄市时，湘潭县令得到消息，马上组织地方上搜罗大肥猪和鸡鸭鱼肉，亲自带着东西乘船过江，犒劳三军。
沈溪在扎营于下摄市巡检司驻地附近的中军大帐接见了湘潭知县苏干。
苏干是弘治十五年二甲进士，刚授官到湘潭，是官场中少有的沈溪“后辈”。苏干已年过三旬，但见到沈溪后直接以“学生”自称，显得毕恭毕敬。
沈溪道：“苏知县不必多礼，本官履任两省总督没多久，对于地方上的情况不甚了解。现在有些事……本官想请你帮忙！”
苏干道：“先生有何吩咐，只管交待，只是湘潭地处一隅，山地、丘陵和岗地便占了辖地七成，粮食不仅不能自给自足，还得靠外购……许多时候，就算学生想为先生效力，也是有心无力！”
这分明是打预防针……别跟我们地方要粮草物资，我们没有，你若是从我们这里强行征缴，回头不还我，我的政绩就没了，以后怎么升迁？
沈溪暗自摇头，心想：“苏干虽然在同届进士中跟鲁铎、胡煜、温仁和等人成绩相当，但做人和做官明显差多了。看看别人，考取进士后马上就巴结上了李东阳和梁储等高官，鲁铎等直接考入翰林院为庶吉士，而你却被发配到湘潭这种小地方当知县。见到我这个两省总督，你送来犒赏，算你识相，但为什么不坚持下去？把我巴结好了，比起你捞政绩好上一万倍，不知道这世道朝中有人好做官么？”
沈溪道：“粮草方面暂且不必劳烦地方，但本官需要火药，越多越好，不知苏知县可否代为征缴？若民间有爆竹工坊，或者兵备司有残留，一并运送过来！”
苏干有些为难：“沈先生，您所说的火药，因储存不便且十分危险，地方上从无储藏，直至逢年过节民间方才会赶工制造，官府管制极为严格，不知先生您……大量征调后有何用？”
这时代的热兵器威力，甚至不如弓弩和大刀、长矛，再加上造枪铸炮难度大，地方上极少铸造火器，有铜、铁这些金属也想着打造铠甲或者刀枪，又或者铸造一些实用性更强的弓弩，不会考虑其他。
沈溪道：“本官自有用处。苏知县只管帮忙筹措，不胜感激！”
苏干带着疑问，急忙过江回到湘潭县城（古代的湘潭县城便是后世的雨湖区，位于湘江西岸，宋代迁县治于此）。
王禾一直留在大帐角落，见沈溪出帐门送人归来，王禾迎上前，不解地问道：“大人，火药真有大用？就算那玩意儿埋在地里，贼人也未必会踩上去，何苦如此大费周章？”
沈溪瞥了王禾一眼，冷冷道：“火药主要用于制造火铳子弹和火炮炮弹，本官在武昌府铸造了一批火铳和火炮，现在已在送来的途中，到时候王将军可见识一下……哦对了，我记得当初在泉州府时，王将军曾见识过佛郎机炮的威力啊？”
王禾惊讶地问道：“就是那可喷射火焰、炮弹能够打出一两里的番邦之物？我记得那火炮颇为沉重，运送不便，佛郎机人多将其安装在船上。”
沈溪笑道：“番邦之物并非全不可取，我大明虽然地大物博，也需采百家之长。佛郎机炮仿制成功后，已在实战中表现出巨大的作用。如王将军对此不了解，等炮运到后，我们可以打几炮试试。”
“是，大人！”
王禾行礼后退出大帐，他知道沈溪军事方面的造诣极为不凡，尽管心中将信将疑，但已经有七八分确定火器的威力必然巨大，对于接下来的战事大有助益。
……
……
七月二日夜，苏敬杨带领人马抵达下摄市。
苏敬杨不但带来沈溪需要的两千兵马，另外还多带了一千左右官兵运送粮草物资，原本这些差事应该由民夫完成，但苏敬杨直接便以士兵充任。
如此一来，湖广调集的兵马便有三千多人，都是从武昌府附近卫所征调来的，只要苏敬杨一声令下，还能从湖广中部卫所再征调几千兵，完全可以满足沈溪平叛所需。
可惜沈溪在意的并非苏敬杨带了多少人前来……人再多也得遣返，因为他打仗不想动用地方库粮，带更多的兵，养更多的骡马，意味着他要筹措更多的军费和粮草。
沈溪心想：“是否我习惯了小打小闹？明明有更多的兵马可以调遣，我还是愿意把战争规模缩小，如此我能轻松些的同时，花销也更少……哎呀，怎么看怎么像是小富即安的吊丝心理！”
沈溪暗自反思，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打仗省钱的心态，或许之前朝廷给他的任务都是花小力气取得大成绩有关，每次都让他在逆境中成长。朝廷从来没给过他轻省的任务，这次已经算好了，平息的只是地方少数民族叛乱，如果进兵顺利，或许一两个月内就能彻底平息。
沈溪在自己的中军大帐接见苏敬杨，他身边只有一人，便是提刀侍立的王禾。
堂堂江赣最高军事统帅，为沈溪当亲兵，说出去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但王禾就是想这么做，最好是人人都知道他才是沈溪的心腹爱将。
苏敬杨见到王禾，神色间带着几分疑惑和戒备，已经不再拿面对老下属的眼光看待王禾，而是将其当成主要的竞争对手。
苏敬杨道：“沈大人，兵马顺利带到，末将特来向您复命！原本您不许末将领兵，但末将想在您帐前效力，为大明扫除地方叛乱，同时将功补过……”他这是在拼命找理由留在沈溪身边。
沈溪作为两省最高长官，有权决定苏敬杨是否有资格领兵平叛。沈溪知道，苏敬杨应该是跟他手底下的谋士商量过，用死皮赖脸这招不好使，但若是以湖广地方叛乱他苏敬杨有一定责任为名，争取将功补过，沈溪很难拒绝。
沈溪也愿意成人之美，当下微笑道：“苏将军要留下，本官不会反对，但本官要提醒一句，既然留下，就要领兵冲杀在前，这一战中，本官对你们具体的行动不会有太多干涉，一切全靠你们自己！”

第一四一八章 竞争
有多少钱粮就打多大规模的仗，这是沈溪一向秉承的理念。
如今他手头资金是比较充裕，但得用于发展工业园区，同时开发江赣、湖广之地的矿产，至于这场平叛战争，完全属于计划之外，他不想浪费太多资源。
沈溪对这场仗没有太大野心，不胜不败其实就是不错的结局。
把战争稍微拖一拖，正好可以用战事来练兵，沈溪手头有新式火器，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不然没有战争进行检验，即便有好的武器装备也只能束之高阁，朝廷不知其威力，沈溪大面积发展纯粹的火器部队的举动会遭遇政策阻挠。
无论是苏敬杨，还是王禾，对此都不是很理解，二人思维尚停留在冷兵器时代，沈溪讲解几次没有效果便不再做无谓的努力，不过有一点他倒是可以做到，那就是在军中的绝对权威，无论是苏敬杨，还是王禾，都对沈溪的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
所有兵马齐聚湘潭下摄市后，下一步就是重新选择线路，出兵宝庆府。要么直接从下摄市过湘江，翻越衡山，取道衡州府；要么沿着官道往西，由湘乡至新化金竹山，沿资水逆流而上，或者在湘乡过涟水，由永丰市过白马关，翻山越岭，路途会相对艰险些。
沈溪把苏敬杨和王禾叫来，详细商谈南下路线。王禾主张由衡州府前往，而苏敬杨则希望走湘乡一线，两人吵吵嚷嚷，意见怎么都统一不了。
沈溪不知如何平衡二人的关系，同为都指挥使，如今地位相当，沈溪希望能充分调动二人的主观能动性，而不是打压其中任何一方。
作为一个合格的主帅，最好两不相帮。
“……既然你们意见相左，本官也不勉强，苏将军便带人走湘乡一线，王将军所部则绕道衡州府，两军在宝庆府城邵阳会合，一同南下武冈州！如此安排，你二人可有意见？”沈溪打量争执不下的王禾跟苏敬杨，皱眉说道。
苏敬杨先表态：“大人只管放心，末将必可在五日内抵达宝庆府，绝不会耽搁！”
王禾不甘示弱：“大人之令，末将遵从，四日内可抵达宝庆府……”
转眼两人又争上了，沈溪本想劝说几句，但很快便放弃这种无谓的举动……王禾跟苏敬杨争夺军功和犒赏，是他制定的竞争基调所致，现在要求二人平心静气，不仅不现实，还有打自己脸的嫌疑，这种蠢事他不会干。
沈溪道：“你们不问问本官走哪条路？本官可没给你们设定期限……你们知道经这些线路到宝庆府的实际距离？若是路上碰到暴雨导致山洪爆发、泥石流怎么办？怎敢如此夸下海口，说可在四五日内抵达？”
王禾和苏敬杨的确不清楚由下摄市前往宝庆府各条线路的确切距离，二人不过是想在沈溪面前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结果在沈溪这样的行家眼中，他们纯粹就是在赌气。
苏敬杨拍着胸脯表态：“大人放心，我部就算日夜行军，也定会在五日内抵达宝庆府，至于某些人是否能完成，末将不敢保证，不如我等就此立下军令状，看何人最后会食言！”
沈溪心想，简直是胡闹，立什么军令状，你们手底下都是新兵，还没怎么训练，就算想日夜行军百里也做不到！冒冒失失地立下军令状，到头来完不成，莫非我还能杀你们的头？
打击人的话，沈溪不想说，毕竟他得指望这群人为他卖命。现在竞争氛围起来了，总归是件好事。
“既如此，那就立下军令状，若完不成事后惩罚，别怪本官无情。这样吧，本官给你们宽限几日，若能在八日内抵达宝庆府，便算你们完成任务，毕竟军中还要运送粮草辎重，希望到时候你们把各自率领的兵马和粮草物资，一点不少地运到宝庆府！”
王禾和苏敬杨正在较劲儿，听到沈溪为他们宽限时间，二人竟有些不满，认为这是看不起人。
沈溪正要宣布散会，王禾忍不住问道：“大人，您让我等兵分两路赶往宝庆府，不知您……准备跟随哪路行军？”
沈溪板起脸：“本官哪路都不跟，你们走你们的……本官的事情不劳你等操心，免得本官走哪路，最后你们行军有所阻碍，回头说是有本官在军中督促的结果，你们想怎样，本官都不会阻碍你们，要是有本事你们就飞去宝庆府。谁先抵达，本官给谁记上一功，但若沿路丢失兵马、粮草和辎重，那不管是否按期到达都严惩不贷！”
听了沈溪的话，王禾和苏敬杨心中都生起一抹担忧。
之前拍着胸脯说四天、五天，现在沈溪给他们增加到八天，反倒担心路上真遇到什么状况，心中没了底气。
……
……
沈溪从中军大帐回到自己的寝帐，一边宽解外衣，一边出言抱怨：“湖广的三伏天简直不是人待的，难怪后世武汉、南昌都有火炉之称，入夜后都能感觉酷暑难耐。这年头没电风扇，又没空调，真是活见鬼！”
惠娘走过来，从沈溪手里接住外衣，随口问道：“老爷，你在说什么？”
沈溪自我解嘲地笑笑，道：“随口说两句，你别往心里去……怎么样，对于这儿的气候你可还适应？”
惠娘看了李衿一眼，道：“老爷，妾身祖籍赣北九江府，后长居闽西汀州，对于南方的气候早就适应，但衿儿妹妹生在北方，这两年她在南方，每到隆夏时节身上都会起痱子，今年情况越发严重……或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帐篷里又没什么风，实在有些煎熬……”
沈溪摇头轻叹：“是我的错，不该让你们随军。这样吧，出去还是多有不便，不过你们在我寝帐中，不需要穿得多正式，身上少些衣物，多扇扇风……唉，早知道带几个丫鬟出来，可以照顾一下你们！”
惠娘道：“老爷说笑了，妾身和衿儿妹妹没那么娇贵，都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就算身体有点儿小的不适，熬一熬就过去了。”
沈溪点头：“希望如此吧……接下来情况会好些，我准备让两路兵马分别行军，我们拖在后面，这样你们也不用太辛苦！”
侍立一旁的李衿赶紧说道：“老爷，不必为了妾身耽误行程……若老爷觉得带着妾身太过累赘，可以找人把妾身送回南昌府，妾身不想因自己耽搁军国大事！”
惠娘连忙安慰：“衿儿，你想多了，老爷怎舍得把你半途送回？老爷决定分兵，应该是有所考虑……”
沈溪叹道：“还是惠娘懂我！我想让苏敬杨和王禾能多些紧迫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打仗要有危机意识，我现在有些倦怠，怎么都进入不到那种状态，就只能勉强让手下将领紧张些，总好过于全军上下都吊儿郎当，去了宝庆府也有可能会被叛军打败，那时我可就一世英名尽毁了！”
李衿好奇地问道：“老爷就不怕两位将军进军宝庆府途中，遭遇贼军？”
“你别把叛军看得太重……叛军大多是乌合之众，其主体是湖广西部和南部各少数民族村寨的村民，手中所持不过是棍棒以及由农具简单改造的兵器，目的是抢夺粮食物资，而不是真正要反叛朝廷，谋夺大明江山，所以该招安还是得招安，最好是以和平方式解决问题。”
“现在叛军尚在武冈州，从武冈州杀到宝庆府城，中途有几道关口，那段路非常不好走，许多地方只需要在隘口堵上一堆滚木和巨石，就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连我自己都没有多少信心能顺利一路杀过去，现在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溪说此话时，带着一种意兴阑珊，“正好试验一下新式火器，但想到杀戮的是附庸叛军的大明子民，我心中却有些不忍，真是纠结！”
惠娘和李衿对视一眼，她们之前从来没见过沈溪如此忧国忧民。
在她们的印象中，沈溪是那种行事果决、做什么都不会拖泥带水的人，但现在看起来，沈溪领兵随性，他不想带兵，就让苏敬杨和王禾领兵，自己拖在后面，他不想打仗，就稀里糊涂，好像一点儿计划都没有。
惠娘问道：“老爷把兵马调拨给两位将军，接下来这一路上的安保工作谁来负责？如果中途遇到叛军，老爷如何应对？”
沈溪道：“我倒是不怕遭遇叛军，他们连宝庆府都无法染指，更别说是后面的府县，遑论在路上拦截我。”
“但有件事却不得不防备，那就是地方盗匪，还有那些可能暗中对我不利之人。我准备留下部分兵马，数量不会很多，护卫身边。真遇到事儿，这点儿兵马虽不至于让我战胜贼寇，但自保绰绰有余！”
惠娘点头：“只要老爷有准备，而不是贸然做出决定便好，无论如何妾身都站在老爷一边……”

第一四一九章 纷争
沈溪正在湘江北岸规划他的行军之路，而谢迁，则在经历一路颠簸劳碌，终于折返回京。
谢迁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应稍作沐浴、换身干净朝服便去紫禁城见弘治皇帝，汇报自己这一路南下找寻太子的过程。
但因太子已先一步回宫，谢迁属于没有完成任务，灰溜溜回京。加之弘治皇帝不想将此事张扬开来，谢迁才在通州码头下船，便得到一个十天的休沐期，弘治皇帝的意思是，让谢迁好好休息下，暂时不回内阁的是非之地。
当然在这期间，皇帝会随时找机会召谢迁进宫谈话，对谢迁进行一番耳提面命，让他不要出去乱说话。
尤其是不能对刘健和李东阳等人说及太子下江南的事情。
“真是心力交瘁，老朽这一路颠簸，走了几个月，基本都处于忙碌状态，能安然回到京城，几有再世为人的错觉。留在京城太平官当久了，连骨头都似乎生锈了，实在不适合操持实务……”
谢迁前脚刚回来，刘大夏后脚就登门拜访。
刘健和李东阳尚不知情，刘大夏的消息相对要灵通多了，再加上谢迁要为沈溪的前途绸缪，所以在书房欣然接待了老友……若沈溪不能过刘健和李东阳这道坎，无法进入内阁为阁臣，如此只能走六部这条路，出任六部堂官，若是有刘大夏帮忙，事情会顺利许多。
刘大夏听了谢迁的感慨，点头道：“外出公干，的确比在翰林院、詹事府和内阁任职辛苦多了，于乔此番南下，不知领了何皇差？”
谢迁可是老狐狸，在未经皇帝许可前他不会把自己南下的真实目的说出来，当下打了个哈哈：
“时雍以前不也经常领皇差外出办事？既然是皇差，那就是机密大事，若轻易说出来，被陛下追责，恐非你我能担待！”
刘大夏和谢迁相视一笑，二人虽然在很多事情上有矛盾，但都深得弘治皇帝器重。刘大夏以前就经常领皇差到地方，也因此结识沈溪，他自然明白谢迁不能泄露的苦衷，也就不再追问。
“于乔不说也罢，不过我想提醒一句，到刘少傅和李大学士那里，你想如此轻易过关就没那么容易了。之前他二人领衔翰苑众臣向陛下施压，传出太子失踪之事，还说你于乔往南方是为找寻太子，这事闹得甚嚣尘上，到最后因太子在坤宁宫现身而不了了之，如今无人可佐证。而于乔是事件的核心证人，你总不希望被当作犯人逼问吧？”刘大夏笑盈盈说道。
谢迁面部肌肉抽动一下，光是这个不经意的动作，便让精明的刘大夏知晓，谢迁南下所领皇差，果真与传说中一样，跟太子有关。
谢迁道：“被逼问又如何？老朽不想说，再怎么强迫也无用！老朽南下是为办皇差，若陛下问及，老朽必当详细告知，至于旁人……无可奉告！”
刘大夏的年岁，比谢迁年长很多。
但谢迁南下一趟归来后，在刘大夏面前一口一个“老朽”，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已衰老不堪一般。
刘大夏道：“稍后我会去见马尚书，于乔可有话让我转告？”
谢迁摇头：“不必了……或者你代我向马尚书问声安，离京数月，却不知他身体如何？老朽未得允许入宫朝见圣驾，不知龙体是否康健，真叫人担心……”
顾左右而言他，这是谢迁一向的说话风格，他跟刘大夏见面，虽然多谈论正事，但在遇到难以启齿的事情时也会插科打诨。
刘大夏面向紫禁城的方向，微微拱了拱手，然后道：“陛下龙体虽未痊愈，但这几日隔三差五都会临朝问事，可见状况正趋向好的方面发展……于乔休息好后多半就要回内阁，我登门提前跟你招呼一下，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谢迁脸色满是尴尬，他知道刘大夏是在提醒他，别被刘健和李东阳等人问懵了，必须坚定地站在皇帝一边，矢口否认，无论太子是否真的出宫。
相比于以刘健和李东阳为首的翰苑群臣对皇帝的施压，马文升和刘大夏等人对太子失踪一事的态度，则多为皇家颜面着想。如今朝事的最终决策权尽归内阁，马文升和刘大夏等人不用劳心考虑权柄在谁手上的问题，心中所想便是维护朝廷的安稳。
“多谢提醒！没事的话，时雍早些回去，老朽旅途疲乏，想好好睡一觉。另外，几月在外未归，老朽醒来后还要跟家人团聚……”
谢迁打了个呵欠，随之自然站起，舒展了下懒腰，这才不紧不慢下达逐客令。
……
……
谢于乔回京城了，这消息很快就像一块巨石落入水潭一般，在平静的京城官场掀起一阵波澜。
刘健和李东阳并非没得到消息，只是装作不知，他们对谢迁出京之事不甚了解，只是揣测或许跟太子失踪之事有关。
但问题是朱厚照先谢迁十多天回京，似乎不是谢迁寻回的太子，至于太子如何回的宫，刘健和李东阳心里没底。
如此一来，刘健便想让李东阳到谢府探问一下具体情况。
但因内阁事务繁忙，再加上李东阳觉得谢迁很快就会回文渊阁办公，不想耗费精力专程登门，准备等谢迁复工后再行探问。
毕竟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太子安然归来，很多事情就算从谢迁那里获得证实，也于事无补，太子如今在东宫被严令看管，再想以往那般胡闹被文官集团抓到小辫子，似乎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可惜等了两日，谢迁都未回朝履职，刘健和李东阳偶然从萧敬口中得知，皇帝在谢迁返京头一日，便给出十天假期。
至于谢迁出京做什么，萧敬只字不提。
到了第四日，刘健和李东阳求见弘治皇帝不得，从乾清宫返回文渊阁的路上，二人忍不住谈及此事，刘健蹙眉道：
“宾之若不亲自去于乔府上探问，怕陛下会对于乔下禁口令，不得谈及出京事宜，到时也就无人肯出面作证，挽回我等翰苑臣子的名声！”
李东阳道：“刘少傅，这事是否应缓缓？太子出宫没有明确的证据，陛下又有意将此事隐瞒，当以陛下之意为先，即便于乔偏向我等，也未必敢把这等秘辛泄露，毕竟事关我大明国运哪……”
之前，李东阳一直站在刘健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但随着刘健对弘治皇帝逼宫，李东阳心中渐渐没了底气，毕竟按照惯例，内阁作为皇帝的秘书机关，权力是受到制约的，现在司礼监那边已呈现端倪，票拟被驳回的情况屡有发生，李东阳知道这不是萧敬找麻烦，多半出自皇帝授意。
弘治皇帝的病情始终处于反复状况，为大明江山稳定着想，是时候树立太子的威信了，一旦太子离宫这件事获得证实，并且还把消息给透露出去，会对太子在朝野的声望产生严重打击。
刘健似乎铁了心要让世人把朱厚照看成一个不学无术的熊孩子，当下道：“宾之若不愿意，那老夫便亲自登谢府造访！”
这下李东阳没辙了，只能领了刘健的意思，前往谢府。

第一四二〇章 权力核心
这段时间谢迁安心留在家中，除了回京那天见过刘大夏一面，再就是接见前来谢府问候的王华，但王华很识趣，没有问谢迁南下目的。
但今日李东阳登门，谢迁便感觉压力巨大。
因李东阳年长两岁，在内阁的地位又比谢迁高，二人虽是至交好友，但谢迁觉得自己的事情很难瞒住李东阳，心里实在没底。
李东阳带着礼物而来，一幅他自己画的山水画，上门题有一首小诗《蓟门烟树》：蓟丘城外访遗纵，树色烟光远更重……这是李东阳三个月前的作品，一经问世便叫好声不绝，带着这幅画上门，足以显示其诚意。
除此之外，上门还得有个由头，李东阳打着的名号是内阁有要事无法决断，特前来跟谢迁商议，他拿来的奏本，全都是这段时间陆续被司礼监驳回的票拟，足足有五六份之多。
老友登门，谢迁再怎么忌惮，也只能以礼相待。
谢府书房，未等李东阳开口，谢迁先表明自己的态度：“宾之此番前来，叙旧可以，问奏事也可，但唯独不可谈及某南下公事。若宾之执意而为，现在便可离去，因为某绝对不会透露只字片语！”
李东阳老谋深算，施施然坐下：“愚兄此番前来，乃问计贤弟奏本事……于乔不在京这几月，内阁运转迟滞，有许多公文积压，少了以往那种如臂使指的流畅自如感。内阁离不开于乔，望贤弟早日回归……”
李东阳平日不太喜欢恭维人，但这次他把谢迁捧得很高，表示谢迁在内阁不可或缺。
谢迁心情略微放松，接过奏本，一份份细细端详，顿时觉得这工作无比熟悉……这正是他以前每天都要做的，朝中大小事情都要做出批复，等于是代天子处理政务，俨然是以一人决定天下事，有一种天下大势尽在掌控中的错觉。
看完奏本，谢迁摇头感慨：“不知觉离京数月，再接触奏本，竟有亲切之感。做了半辈子翰林官，突然外出执行公务，心力交瘁，方感觉做阁臣其实也不错！”
李东阳好奇地问道：“莫非于乔南下，有什么秘辛不成？做的工作跟阁臣全不相干？之前陛下可不是如此说法……”
谢迁正要矢口否认，突然想到，皇帝从未对他到地方做什么事向朝臣有过交待，现在李东阳分明是在套他的话，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心想：“还好我脑子里有一根弦，时刻提醒，这才没中宾之的圈套！”
谢迁整理了一下思绪，笑着说：“若宾之想诓骗某，骗取口风，请免开尊口！某这几月虽然奔波劳碌，但所做大抵对家国有益，并非是被投闲置散。倒是宾之在朝中协助刘少傅主持票拟，劳苦功高……”
此后，谢迁便对自己南行之事三缄其口，无论李东阳怎么旁敲侧击，都无法获得有用的信息。
李东阳就算猜出太子真的南下了，而谢迁也的确为找寻太子出京，但没有谢迁的“口供”，光靠猜测无济于事，根本没法证明太子胡作非为。
说查明真相是为太子着想，可以让皇帝加强对太子的教导，让太子循规蹈矩，不再犯错，但其实是为突显文官集团在朝中的地位。在这一点上，刘健和李东阳都是有私心！
谢迁也有私心，他的目的非常简单，就是要帮助沈溪，扶持太子，辅佐皇帝。若保守秘密便能维护皇室尊严，维护朝局稳定，谢迁自然怎么都会努力做到。况且，随时跟皇帝站在一条线上，自己的仕途也能落得个善始善终，不至于被迁怒。
至于刘健和李东阳是否会被朝廷怪罪，那又另当别论了。
谢迁回朝，对于沈溪来说是一件好事，如此他在国家的权力核心层又重新有了政策方面的支持。之前沈溪发到京城关于湖广地方叛乱的奏本，终于有人可以为他票拟，交由司礼监定夺，再由朝廷下发公文，让地方上筹措粮草物资。
但实际上沈溪已提前上路，有没有新的粮草辎重在他看来已不那么重要，毕竟兵马已向宝庆府进发，再谈粮草的问题有些来不及了。
而且，沈溪始终认为，手头上这些兵马已足够应对地方叛乱。
一位总督，两位都指挥使，就差把湖广行都指挥使司指挥使一并叫来，凑一桌麻将了，堂堂两省总督亲自前来湖广西部和南部平叛，原本就有大材小用的嫌疑，连沈溪自己也觉得有些憋屈。
我好歹是在宣府和京城跟鞑靼人交战，金戈铁马立下赫赫战功的大人物，你让我来大明犄角旮旯的荒山野岭，跟地方少数民族叛军交战？这不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
但沈溪治下出现叛乱，且当初朱祐樘让他到南方履职时，明确指出湖广可能会有乱事需他平定，现在连州府都已失守，如果他再不上阵实在说不过去。
下摄市，沈溪把王禾和苏敬杨送上路后，自己也带着从两省军队中抽调的四百兵马，轻装上阵，慢悠悠向宝庆府进发。
沈溪走的是衡州府一线，在他看来，走湘乡最大的问题是后半程不好走，需翻山越岭，道路甚为崎岖，虽然走水路好一点儿，但由于资水水流湍急，落差有些大，逆流而行尤为危险，所以他宁可绕远路，人也舒服许多。
七月初八，沈溪一行抵达衡州府。
在蒸水埠巡检司驻地，沈溪找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叛军在衡州府西南面的永州府东安县扫了一圈，便龟缩回了宝庆府南部的新宁。目前，接到湖广都司衙门命令，衡州卫、永州卫兵马早已集结，整装待发，沈溪要调动兵马仅是一纸公文的事情。
至于王禾从南路向宝庆府进发的人马，是在三天前，也就是七月初五过的衡州府，沈溪大致推算了下，以王禾进兵的速度，八天内赶到宝庆府城应没多大问题，就看后半程是否顺利了，如果遇上塌方和泥石流等问题，会有一定麻烦。
衡州知府陆源亲自到靠近官驿修建的军营拜见沈溪，当看到沈溪这个主帅身边只带有四百兵马，有些震惊，他原以为王禾领了两千兵马过去，沈溪这个殿后的主帅怎么也会带五六千人，他以这个作为标准为沈溪部准备好了犒赏物资。
沈溪解释道：“让陆知府费心了，本官虽亲临战场督战，但真正领兵之人乃是两位都指挥使，他们才是我大明军队的中坚，而本官带的这点儿人马，最多只是到前线为他们摇旗呐喊……”
陆源虽然不像军中将士对沈溪那般推崇，但也知道沈溪这几年立下战功无数，到湖广属于屈才，当下道：
“沈中丞太过谦虚了，东南和宣府、京城几战，沈中丞居功至伟，下官虽在偏远贫瘠之地任职，却也听闻沈中丞的赫赫威名。有沈中丞亲自率部前来地方平叛，料想地方乱事会在旬日内平息……”
沈溪笑道：“那就承陆知府美言了……唉，目前前方所有情况都是一团迷雾，本官实在不敢做如此妄想啊！”
二人亲密交谈，陆源有意无意提及沈溪在翰林院和詹事府的经历。
其实在陆源这样进士出身的官员看来，沈溪凭借着翰林官的身份，根本就不用走军旅之途。
以沈溪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几可跟尚书、侍郎等朝官平起平坐，更别说是沈溪将来返京回归权力核心后，以其跟太子的良好关系，有很大的几率位极人臣，陆源为自己将来的仕途，打定主意要跟沈溪搞好关系。

第一四二一章 马九归来
即便沈溪带的人不多，陆源依然按照六千人的标准把慰劳品送来。
鸡鸭鱼肉很多，跟着沈溪的这些兵总算体会到好处，原本他们叫苦不迭，认为沈溪厚此薄彼，让别人领功，他们跟在后面吃灰，根本是吃力不讨好。
现在马上就得到实际的好处……跟在沈溪身边有肉吃，一个人可以领十人份。
不过按照沈溪的意思，军中物资多寡直接关系战争成败，做人不能太贪心，需要把大部分物资运到前线，以备不时之需。
但为了保证士气，沈溪允许今天晚上会餐，大鱼大肉管够，每个人都可以放开肚子，大吃一顿，好好打打牙祭。
剩下的物资，则由衡州府方面，组织人送往宝庆府。
之前士兵跟着沈溪，最满足的地方不是经常有肉吃，而是一日两餐盐巴管够。以往行军，军中盐、茶都很少供给，士兵习惯粗茶淡饭，但现在他们可以天天吃到盐巴，如此一来白天喝水增加不少，有益于防暑降温。
看着士兵们忙忙碌碌，沈溪看了看西方天空中的落日，整个营区连一点儿风都没有，酷热难耐，他摇摇头，对跟随身边的沈永祺道：
“估计明天又是个大晴天，你去跟领军将领知会一声，明日起恢复之前的一早一晚行军，白天一律驻扎，明天晚上甚至可能会走夜路，让士兵们好好休息！”
沈永祺有些木讷，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匆忙找到领兵的副千户，传达沈溪的命令。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尚未大亮，沈溪这边已经吃过早饭，拔营准备起行，陆源又来了，这次陆源送来的不是军队的慰问品，而是私人馈赠，带着大小两口箱子。
沈溪打量陆源，惊讶地问道：“陆知府，此乃何意啊？”
陆源笑道：“沈中丞别见外，里面都是些地方土特产……难得中丞大人造访衡州府，下官实在三生有幸，左思右想之下，无法表达崇敬之情，便以薄礼相赠。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望中丞大人不要嫌弃！”
沈溪皱着眉头，让沈永祺上前打开大箱子，只见那口大箱子装着铜钱和散碎银子，满满一大箱，怎么说也有五百两的样子。随后他亲自打开小箱子，里面则是成锭的金银和珠宝玉器等物。
两口箱子相加，总价值约在千两银子往上。
沈溪暗忖：“真没看出来，这陆知府出手挺阔绰的，难道他想通过贿赂我，回京当个京官？京官可没这么多油水，见这架势，这几年他搜刮不少民脂民膏，多半在朝中有人脉，不知他投靠的人是谁？”
沈溪道：“陆知府见外了，本官履任地方求的是个安稳，不曾想恰逢湖广西部和南部叛乱，领军途中恰好遇到陆知府，应该说本官三生有幸才是。本官只身前往战区，进退自如，带上这些东西反倒不便。”
“请将这些礼物收回，本官谢过陆知府的好意！”
陆源没有勉强，让人把东西送回府衙，然后满脸笑容送沈溪上路……其实他也清楚，想凭白无故拉拢一个朝廷正二品翰林官不易，很多事需要慢慢来，一步到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
……
沈溪钻进马车车厢，惠娘好奇地问道：“老爷，那位陆知府，找你作何？”
沈溪没好气地道：“还能做什么，当然是送礼！”
惠娘不解：“老爷，别人当官，巴不得有人送礼，来者不拒，为何到了老爷这里，从来不收受这些私下的馈赠呢？”
在惠娘看来，当官发财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以前她接触的官员，从未有真正清正廉明的，当初那看起来两袖清风的安汝升，甚至差点儿谋害她的性命，到现在她已形成思维定式：当个清官跟收礼没多大冲突。
沈溪道：“礼虽然不是完全不能收，但要看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就好像此番陆知府送礼，我必定不会收下，收下便是祸患，若他将来出了什么事，求到名下，收过礼就得出面相帮，到后来我很可能会受到牵连。”
“但若是不收呢？那就什么事都没有，即便拒绝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更不用担心会被人无端威胁。我有你跟老六做事，身边从来不缺钱，莫非还少了他那点儿金银珠宝不成？”
李衿恍然：“嗯，老爷是不缺这点儿银子！”
沈溪笑着捏了捏李衿的脸蛋，道：“不是我缺不缺钱的问题，我从来都缺钱，而且大缺特缺……若我不缺钱，做那么多生意干什么？”
“不过，很多时候，钱这东西一定要取之有道，就算进入朝廷中枢权倾天下，收礼也要看对方是什么人，不能像惠娘你说的那样来者不拒，毕竟我当官是为了做实事，为百姓谋福利，而非为了发财！”
惠娘依然有些不赞同，道：“老爷，礼多少还是要收一些，如此那些官员才会把老爷引为知己，而不至于把老爷当成异类甚至敌人。这世道人心险恶，很多人巴结老爷不成，或许就会暗中使坏，甚至阴谋算计，找准机会便抹黑攻击老爷……”
沈溪道：“你说的我也考虑过，总有人来者不善，非要把别人拉下水才安心，对于这种官员我最是反感，只能说很多事情要看情况，我行事从来都不是一刀切，很多都有转圜余地！但有些事，却无人情可讲！”
陆源给沈溪送礼，目的是为巴结沈溪这个翰林官，结一份善缘，至于分润沈溪在战场上的战功倒是其次。
文官的最终目标是要进入朝廷中枢！
如果非翰林院出身，那就要努力巴结翰林体系的官员，只要结交攀附的对象顺利掌权，便会获得政治上的便利，甚至可以成为六部尚书，或者是地方封疆大吏，比如沈溪如今所处的两省总督位子，便有很多人觊觎。
……
……
七月十一，金兰以西、蒸水以北的山区，队伍正沿着官道，向宝庆府进发。
这天天空中一直下着毛毛细雨，山间微风习习，天气异常凉爽。沈溪想趁机多赶几步路，没有像往常那样，到了巳时便扎营，而是命令部队继续前行，但为了防备路上遇到山洪阻碍去路，斥候比往常多了许多。
到下午申时，雨终于停了下来，天空阴沉沉的。就在这时，马九带着五六十骑，从后方快速赶至，追上沈溪一行。
沈溪原本想趁着气温适宜紧赶一段，但看到距离下一个驿站尚有二十里，山间道路难行，天黑前明显赶不到，恰好现在队伍处在蒸水北岸的一片平坝地区，取水方便不说，又不用担心遭遇泥石流，于是下令在驿道旁扎营休息。
沈溪这支小部队，基本没携带多少辎重，算是轻装上路，如此在驿道旁休息，主要顾虑贼寇袭击的问题，但因沈溪麾下士兵中有近半是督府亲兵，装备的弓弩和火铳不少，再加上他这一路是三路兵马中配备马匹最多的，遇到战事应能轻松应付。
即便沈溪对手底下的士兵有信心，也不敢有丝毫麻痹大意，在他麾下，夜晚巡防最为看重，士兵必须学会挖掘壕沟以及设置明暗哨等技巧，此外便是尽量派出斥候，把驻地周围十余里地的情况搞清楚，加重了负担。
士兵们虽叫苦连天，但过了这么久，也算是逐渐习惯了。

第一四二二章 来势汹汹
蒸水北岸，明军营区。
中军大帐中，马九正在跟沈溪汇报江南一行的成果。
此番马九到扬州、无锡和苏杭等地扑了个空，却让朱厚照钻空子到了武昌府，他只是辅助谢迁，做了一些简单的情报刺探工作，调查了下刘瑾履任镇守太监后的所作所为，再就是了解南直隶官场的情况。
“……老爷，谢阁老在扬州与小人分别前，让小人回到您身边后，务必告诫，太子来过湖广的事情，绝对不能跟朝廷透露只字片语，如此才能确保陛下不迁怒于老爷。谢阁老说了，若有什么麻烦事，他会一力承担！”
马九把谢迁的意思原原本本告之。
沈溪心想：“谢老儿总算是有点儿良心，知道太子不是我有意拐带离京，而是其天性跳脱崇尚自由所致。现在朱厚照已回京，料想谢老儿差不多也该抵达京城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谢老儿，跟我再无干系！”
沈溪用力地拍了拍马九的肩膀：“九哥，你终于回来，我身边总算有了得力帮手。这次我计划让两省都指挥使各自领兵，麾下直属兵马不多，从即日起尽归你调遣。这两日你先跟军中将士熟络一下，等到了宝庆府后，我正式任命你为参将，为我统领直属兵马！”
马九瞪大眼睛，有些不太自信地说：“老爷，小人……不通兵法，不知天文地理，能力有限哪！老爷吩咐下来，做些简单的事情小人倒可应付，但若太过复杂，小人可就一窍不通了。”
“之前内子特意交待，让小人在老爷身边忠心做事便可，千万不要逞强……”
沈溪哈哈一笑：“那是小玉姐疼你，才故意这么说的。大丈夫总要有志向，之前我身边那些个将领，也多为胆小怕事的酒囊饭袋之辈，后来还不是让我给锤炼出来了？我觉得他们刚上战场时的素质还不如你呢……”
“九哥，你在做事上有一份坚持，会想尽办法达成目的，这是普通人无法比拟的。这次到了战场，你好好表现，就算立不了大功，至少也让两省将士看看，你是我带出来的人，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你要给我长脸，知道吗？”
如果沈溪只是一味鼓励，马九怕耽误沈溪的大事，行事依然战战兢兢，无法振作精神。但若沈溪把这件事跟他挂钩，以马九的忠心，自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果不其然，马九当即下跪，一脸郑重地说：“既然老爷让小人试试，那小人……就听老爷的，把兵带好……”
沈溪扶起马九，然后搂着他的肩膀，微笑着鼓励：“其实没什么困难，之前在东南剿灭沿海匪寇时，你不也一样帮我调度过兵马？虽然那时你以传令居多，但你在军中的威信依然很高，谁敢说你老九不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
“这次不过换成湖广和江赣两省将士，而且这些兵多是新兵蛋子，你只要好好恐吓他们一下，立即就会奏效。既然攀交情行不通，那就干脆摆脸色，碰到不听管教的果断杀鸡骇猴，只需让他们怕你就成……”
马九连连点头，把沈溪的提点全都记在心里，准备大干一场。
……
……
次日一大清早，队伍继续开拔。
蒸水在水尾滩便转向南方，偏离了官道。没有了水源，人类自然无法生存，此后沈溪一行穿梭在群山峻岭之间，一直到排山镇（后世邵东）才算是再次见到人迹。
队伍此后紧赶慢赶，终于在七月十三下午抵达宝庆府城。
沈溪领军驻扎于邵水东岸的巡检司营地，在此之前，王禾跟苏敬杨的兵马已经进驻宝庆府城。
黄昏时分，得到消息的王禾跟苏敬杨，丝毫也不理会自己留在城内的军队，出城过了邵水，求见沈溪，同时各自再次为沈溪带来两百护卫兵马。
在二人看来，帮助总督大人平叛只是次要的工作，确保沈溪这个当朝红人的安全才是第一要务。如果沈溪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遭遇不测，那他们的前途将会一片黯淡，甚至会祸及家人。
正因为如此，就算明知道擅离职守不妥，二人还是硬着头皮，带上兵马来见沈溪，大献殷勤。
可惜这马屁拍得不是时候，沈溪正在营中属于他的寝帐里享受惠娘、李衿的温柔呵护，一人为他捶背，一人为他洗脚，门口亲兵却前来传话说王禾跟苏敬杨求见。沈溪非常恼火，只能让洗脚的李衿帮他擦干脚，套上靴子，出去接见二人。
进入中军大帐，早已等候在那儿的王禾跟苏敬杨便赶紧迎上来，见过礼便先后强调他们没有耽搁时间，安全无误地提前抵达宝庆府。
“做得好，二位将军没有辜负本官期望，值得表扬！”
沈溪心中虽不乐意，但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先是微笑着点头表示嘉许，但随后提出自己的疑问：“但二位将军可否告知，若此时有贼军袭击邵阳城，谁来负责？”
邵阳城便是宝庆府府城，这座有着一千五百多年历史的城池，便是沈溪给王禾和苏敬杨安排驻扎的地方。
二人抛开麾下军队前来献殷勤，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弃之不顾，在沈溪看来简直是不分轻重。
王禾自责道：“大人教训的是，末将考虑不周，实在不妥……末将现在便带兵回城！”话虽这么说，但王禾丝毫不觉得会有贼军敢袭击宝庆府城，他暗道：“之前所有情报都显示，贼军只是到了武冈州，连石羊关、紫阳关都没过，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邵阳城外？”
就在这时，突然有士兵进来传报：“总督大人，营地东南十五里，忽然发现大批贼军踪迹，贼军目前正向我快速靠拢！”
沈溪没有太大反应，王禾跟苏敬杨却脸色大变，王禾不敢置信地问道：“大人，这不会是真的吧？”
沈溪冷笑一声，反问道：“难道还是假的不成？”
王禾跟苏敬杨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贼军来得太过突然，他们不太相信如此凑巧，而且沈溪刚到邵阳，怎么可能获取的情报比他们还多？
沈溪没好气地道：“还等什么？十五里路，如果有快马的话，不用一个时辰就能杀到邵水东岸来，再不抓紧时间过河，等着挨宰么？”
苏敬杨很想提醒沈溪，其实不用那么担心。
即便真有叛军前来，也形不成太大威胁，因为南方少马，叛军更不可能大规模装备，不存在快马的问题。至于数量，那就更不用担心了，之前所有情报都显示，叛军人数不多，尤其是在不惊动石羊关、紫阳关守军的情况下潜行至邵阳城下，更不可能形成规模。
但沈溪看起来却非常着急，二人不能在那儿杵着，帮忙收拾。
一行人整理好赶紧拔营，连同巡检司兵马一起渡过邵水。还没等沈溪进城，便听到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原来敌军已经杀到河对岸。距离沈溪过河前后只有不到一刻钟，若稍有延迟，很可能就要葬身于河对岸。
沈溪有些恼火：“贼军看起来倒是挺机灵，来无影去无踪，还好斥候通报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马上进城！”
沈溪可不管那么多，贼军威胁到了他的生命安全，自然不会再客气，至于打不打内战的问题放到以后再考虑，当前最重要的原则便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沈溪骑在马上，骂骂咧咧：“连续赶路，好不容易扎营休息一下，却连懒腰都不让伸还想让老子服软？没门儿！进城后把火炮架起来，看看贼军是否真有胆量攻城！”
王禾道：“大人，别说有您亲自镇守邵阳，就算您未至……那些贼军也不敢轻易攻打宝庆府这样的坚城！”
沈溪打量王禾，道：“王将军，你如此自信，真敢确定那些贼军不打宝庆府？若你所言有所偏差，可是要承担罪责的！”
这下王禾可不敢随意说话了，引来苏敬杨一阵嗤笑。

第一四二三章 慢慢打，不着急
沈溪带领兵马进入邵阳城，没过多久，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贼军似已杀过邵水。
跟着沈溪的四百将士兀自有些后怕，有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如走得慢了，可能连小命都不保。
沈溪翻身下马，宝庆府知府周凌已在等候。
未等周凌上前见礼，沈溪快步登上城头，查看敌情。周凌一路小跑跟上，然后战战兢兢站在沈溪身后等候。
待沈溪侧过头来，他才上前恭敬问候，顺带对沈溪恭维和吹嘘一番：“……沈大人入城，看来城中百姓不用担心为贼寇惊扰了！”
沈溪站在熊熊燃烧的火把下面，指着城外好奇地问道：“怎么？难道宝庆府经常为贼寇兵马惊扰？”
周凌赶紧道：“绝无此事！但……大人，此番情况却与以往有所不同，贼军来势汹涌，既然出现在城下，怕是南线已全线溃败，大明在这一地区的数万兵马，怕是如今已不复存在，只能靠大人您运筹帷幄，维持地方安稳……”
沈溪摇头：“周知府，你太高看本官了！湖广西部和南部山区地形地貌极为复杂，但贼人却生于斯长于斯，熟悉环境，我军没了地利，就算拥有天时人和，也未必就一定能打胜仗。”
“另外，本官看过军报，大概知晓从邵阳往南，一路上还算太平，这股突然杀出来的贼军，很有可能是贼人知道本官领兵南下，特地绕远路抄小道前来偷袭，想打本官一个措手不及。”
“若不成，贼人便横亘城外，阻截我大军南下路途。等他们发现本官据守邵阳不出，自然就会退去！”
周凌问道：“大人，您这是要……长久留在邵阳？”
沈溪板起脸：“否则如何？难道你让本官带领兵马跟贼军拼命？”
周凌不明所以，那茫然的神色好似在说，大人，您可是朝廷钦命的两省总督，之前在宣府和京城时您打得鞑子鬼哭狼嚎，溃不成军，怎现在到了宝庆府，就变成畏首畏尾的缩头乌龟了？
王禾跟苏敬杨一左一右侍立沈溪身后，感受到周知府质疑的目光，顿时面红耳热，在他们看来，自己跟沈溪站在同一条船上，一损俱损。
王禾站出来表态：“大人，既然贼军敢来犯我邵阳城池，便让末将领兵，出城与贼军一战！”
苏敬杨也主动请缨：“大人，末将愿与王将军一起，两路夹击……”
“勇气可嘉，本官非常欣赏！”
沈溪先是灿烂一笑，随即脸色变冷，“敢问二位将军，在目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城外有多少贼军，之前藏于何处，他们的进退线路如何？你们准备在何地开战，若遭遇伏击，该如何处置？你们……谁能跟本官详细说道说道？”
周凌在旁倾听，之前还在想两位都指挥使果然勇气可嘉，敢于担当，可比这位两省总督靠谱多了。但当沈溪把问题问出后，周凌脸色一变，无比汗颜，因沈溪的问题不仅王禾跟苏敬杨回答不出来，他也无从解答……鬼才知道外面的贼军哪儿来的，到底有多少人。
苏敬杨惭愧地低下头：“大人，末将无从细说，城外的情况，一概不知！”
沈溪有些恼火：“既然不知就先把城守好，你们以为本官不想快速把贼军平定吗？你们记好了，城外叛军若再闹腾，你们就给我开炮，管它能不能炸到人，先恐吓一番，明早把情况调查清楚，本官将盘问你等贼军之具体情况……”
说完，沈溪便下了城头。
王禾跟苏敬杨有些憋屈，他们身上穿着厚重的盔甲，在这三伏天原本感觉燥热难耐，但现在他们却全身发凉，因为沈溪给了他们不小的压力。
突然而至的贼军，其实是给王禾跟苏敬杨敲警钟，现在全军已进入贼军势力范围，不能再有任何疏忽大意，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应对。至于具体如何用兵，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最好选择莫过于沈溪说什么，他们做什么。
周凌则有几分迷惑，心道：“这位沈大人不但胆小怕事，似乎脾气也不太好，以前那些传说到底是真是假？总觉得言过其实，怎么可能只身在宣府和京师外阻挡几十万鞑靼兵马？说出去谁信哪！”
……
……
沈溪没有给王禾和苏敬杨好脸色看，是想让二人尽早进入战争状态。
其实对贼军兵马真的不用太过看重，因其数量再多，也不可能超过官军，兵器落后不说，训练也严重不足，真要对上，官军不说以一敌二，但以一对一绝对不可能落于下风。
在沈溪看来，如果把之前统领过的兵马用来剿匪，绝对可以做到摧枯拉朽。如今他手底下这群人跟着他的时间不长，没经过系统训练，也没法教给他们一些有效的作战方略，最好的办法其实是以战代练，但可惜现在敌我情况不明，无法做到知彼知己，沈溪不会贸然开战。
兵马进城后，沈溪并未选择进驻知府衙门，现在是特别时期，安适的环境容易消磨人的斗志，所以他宁可在城南靠近城墙的空地设置营地。
沈溪从城头上下来时，官兵差不多已把帐篷搭好，沈溪巡视一番便钻进寝帐，还没等他叫人前来叙话，五天前从洞庭府乘船由资水逆流而上抵达宝庆府城的云柳和熙儿，已进来汇报。
带着火炮以及大量军火物资抵达邵阳后，云柳和熙儿立即恢复老本行，对邵阳周边的情况进行侦探。
之前突然出现的贼军，便是由云柳和熙儿探测到并及时通知沈溪。
“……大人，本次出兵北上的，乃是通道以南各侗族村寨集结起来后形成的武装，人数大概在三百到五百间，这些人骁勇善战，先后在攻打通道县城、靖州府城、会同县城、遂宁县城和城步、新宁县城的作战中立下功劳。至于地方苗、壮兵马，则在武冈州周边劫掠，地方百姓深受其害……”
云柳不愧是沈溪手下一等一的情报天才，她调查到的情况比起别人详细很多。
她所说的这些事情，让苏敬杨和王禾派人调查，可能一个月都查不清楚。
在沈溪手底下这些人中，只有云柳和熙儿跟着他从西北战场上回来，立下赫赫战功，沈溪现在慢慢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云柳和熙儿了。
沈溪道：“这次地方叛乱，既然不是一个部族闹事，那就说明朝廷推行的土司制度的确出现了问题。天灾人祸时，各少数民族村寨遭到朝廷和土司两层盘剥，岂能甘心等死？”
“不过就事论事，背叛朝廷始终不对，叛乱最终平息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看谁来领兵了。这两天你们可能要忙碌些，再派人前往武冈州调查情况，两三日内，我部兵马将暂且留在邵阳，按兵不动！”
云柳有些焦虑：“大人，既然您已经带兵抵达宝庆府城，若不快点儿出兵南下，恐怕御史言官会……”
沈溪笑了笑，不屑地道：“管他们作甚？出兵之事，应由我这个三军统帅作决定，如果御史言官能决定战场走向，他们早就迫不及待上战场建功立业去了。靖州府很可能已全境沦丧，若不能从武冈州打开缺口，本官会考虑从辰州府的黔阳南下，顺带试着跟桂省兵马取得联系……”
因为战争已不局限于湖广一地，还包括了桂、黔两省部分地区，沈溪作为湖广、江赣两省总督，要调度其他省份的兵马属于越权。不过，黔省他虽然管不着，但桂省那边，因他做过东南三省沿海总督，人脉相对广泛，他说要调兵，那边会给他几分面子。
这件事就算捅到朝廷，朱祐樘也会答应让沈溪来协调各省兵马平叛，因沈溪在军事上的造诣有目共睹，对于协调兵马进剿之事他并不是很担心。
但沈溪不急着南下，因湖广西部和南部地区，地理复杂，穷山恶水，正因地方贫瘠荒芜偏远，才会被朝廷拨给土司管理，而各少数民族也正是靠朝廷鞭长莫及才能保持自己的独立性。
沈溪可没打算翻山越岭去平叛，这年头没有公路，走那种羊肠小道剿匪，指不定头顶就有人往下滚石头，到时带多少兵马都要葬身山涧之中，再高的谋略、再强的兵马也是白搭。
武功再高也怕板砖嘛。
云柳问道：“大人，那是否需要集结邵阳府及周边卫所兵马？”
沈溪道：“暂且不用，本官先用王将军和苏将军两部，步步为营，将叛乱扼制住，控制在小范围内，再逐步蚕食。这仗得慢慢打，不着急！”
云柳和熙儿不理解沈溪这种慢工出细活的心态。
换作以前，沈溪领兵那叫一个风风火火，快刀斩乱麻般摧城拔寨，但到了湖广后，沈溪就好像变了个人，显得懒懒散散不务正业，成天捣鼓“奇技淫巧”的东西，非云柳和熙儿能理解。
沈溪最后做出总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湖广战场最大的不同，是这里的地势不利于官军行动，况且本次战事是大明内部矛盾，只要可以将矛盾化解，其实没必要一定要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
“故此战中，安民大于平叛，政治举措大过军事行动！”

第一四二四章 暗中较劲儿
一场仗怎么打都是赢，其实打不打已没多大意义。等天亮后派人去刺探一下，十有八九叛军会撤，至于下一步行动，沈溪没有过多考虑，他抱着的想法是走一步看一步，很多事情没必要那么着急。
第二天一大清早，苏敬杨和王禾都来向沈溪汇报。
天亮后，城外一片风平浪静，二人都派出大量斥候出城刺探，最后得到的结果，跟昨日云柳汇报到的情况基本一致，也跟沈溪预测相同……叛军在天亮前就已撤离，杳无踪迹，没人知道他们撤到哪儿去了。
苏敬杨立功心切，主动建言：“总督大人，已经到了宝庆府，就该迅速进兵南下。这进不进退不退的，将士们心中没底啊！”
沈溪扁扁嘴，不屑一顾道：“这场仗，该怎么打，我心中有数，无须苏将军提醒。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心中没底，可不代表下面的将士心里也没底，别老是把自己的意见强加到三军身上！”
苏敬杨感觉到了战场，沈溪有些高深莫测，不太好说话。
昨日他已经有了深刻体会，因沈溪提前派出斥候，才会在第一时间侦测到叛军杀来，避免一场杀身之祸。
直到这个时候，苏敬杨和王禾都不知道为什么沈溪能那么清楚查探到贼人的动向。他们自己已经到邵阳几天，但对敌情依然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而沈溪抵达邵阳的第一天，就能在漆黑的夜里准确刺探到叛军的动向。
王禾见苏敬杨碰壁，心中暗自高兴，这时候最好缄口不言。但他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心，问道：“大人，卑职不解，您昨日如何得知城外贼军行动？”
沈溪看了王禾一眼，反问道：“贼军动向我如何得知？不过军中派出斥候刺探敌情不是惯例吗？前出十里二十里难道不是常态？你们行军一处，难道闭目塞听，躲在城中就不管不顾了？”
“对了，我且问你们，到了邵阳后，你们派出多少斥候前往南面的紫阳关、石羊关和武冈州刺探战报？”
王禾为难了：“这个……大人，您是知道的，属下手头只有不到两千人，这么点儿人手……实在不够用啊！”
苏敬杨听出王禾话中的毛病，赶忙借题发挥，以挽回之前在沈溪身上丢失的印象分：“王将军，你怎能如此敷衍？”
“大人身边也不过四百余将士，为何就能将敌军动向刺探得一清二楚？我等为何做不到大人这样举重若轻？这说明你我有许多要向大人学习的地方……”
这话看起来是恭维，实际却是在踩王禾一脚的同时，为自己找借口。
沈溪对于二人的勾心斗角心知肚明，摇摇头道：“两位将军，本官暂且不清楚城外叛军动向，如果他们折道杀回来，届时恐怕会有一场血战，你二人谁主动请缨，出城探明敌情？”
王禾跟苏敬杨听到这话，都瞪起眼来……跟京营将领抱着避战的心态不同，苏敬杨和王禾把头削尖了也要往战场上扎，因为他们知道，战争可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没有战事发生他们一辈子都没晋升王公贵胄的机会。在大明，都指挥使可不是世袭的官职，回头子孙后代的荣华富贵，全系在他们身上。
王禾主动请缨：“大人，末将愿领兵出征！”
苏敬杨被王禾抢了风头，赶紧拍着胸脯道：“沈大人，虽然王将军所部可以出战，但这里毕竟是湖广地界，乃湖广都司辖内发生的事情，末将责无旁贷，若不主动带兵出征，恐会被将士看轻，末将不想当孬种！”
沈溪点头：“两位将军勇气可嘉，本官钦佩，如此吧……苏将军，本官现在令你带兵出城，将昨日贼人出没之所好好调查一番，看看有什么线索。限你在日落前回城，至于能走多远，全看你的本事。但务必记牢，天黑前本官要看到你和麾下将士一个不少地回来！”
苏敬杨连连点头，如今他就认准一个道理：沈溪怎么安排他怎么做！但他也隐隐有些担心，万一出了城，自己的兵马被叛军偷袭，那就呜呼哀哉了。
沈溪又再交待：“我会给你留着门，如果天黑前赶不回来，城门会关闭，为避免军队进城时被贼人所乘，晚上你得率军留在城外，与城内守军互为犄角。本官看好你，但你也要量力而为，不可操之过急！”
苏敬杨恭敬领命，暗忖：“从目前侦查到的情况看，叛军的确撤了，我怕他个鸟啊！只要出城一趟，完成总督大人交付的差事即可。”
“沈大人总是出难题，但谁让他是如今大明立下战功最多之人？若抗命不遵，自找麻烦不说，还会被姓王的抢了机会，手下将士绝不会答应……他们可都眼巴巴跟着沈大人建功立业呢！”
王禾见苏敬杨转身出了大帐，有点儿着急——他跟苏敬杨一起来见沈溪，如今竞争对手领了军令带兵出城，沈溪对他却没有任何安排，自然有些不甘心。
但沈溪好像把他遗忘一般，直接在帅案前坐下，拿起战报看了起来。
半晌之后，王禾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您这是……为何不派末将领兵一起出城？若贼军袭击苏将军所部，是否……该有兵马策应？”
沈溪抬起头来，打量王禾一眼，道：“如果你麾下只有三四百老弱残兵，武器装备还破旧不堪，你会随便去攻击早有戒备且装备精良的官军？”
王禾思考一下，赶紧摇头：“末将可没那么傻！”
“不傻那你担心什么？”沈溪翻了翻白眼，“城外叛军就几百人，这会儿已撤军，你担那么心干嘛？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去城南等苏将军领兵归来，如果天黑前他赶不回，你就把城门关了，以后几仗本官带着你一个人打！”
王禾一听两眼放光，心想，这感情好，把姓苏的踢出局，那所有战功岂非尽归我手？
随后王禾兴冲冲出了营地，去城南等着关闭城门。
本来上了战场，两位大将应互相配合，随时准备协同作战，但现在沈溪这位主帅，在他二人间公然挑拨离间，王禾觉得这是沈溪有意偏帮的结果，因为他觉得自己跟沈溪认识的时间更长，老早便投靠了，理所当然更受器重。
苏敬杨也是自我感觉良好，认为王禾曾是他麾下，资历远不如他，自己才是沈溪最器重的将领，否则也不会派他出城了。
等人走完了，沈溪放下手头案牍，他之前在王禾和苏敬杨面前刻意表现出来的轻松懒散，其实是为了让王禾跟苏敬杨相信他们的判断，方便接下来行事。
随即，云柳和熙儿进入中军大帐，沈溪要对二人面授机宜一番。
云柳道：“大人，为何要把苏将军的人马调出城去？”
沈溪微微一笑：“云柳，难道你没发现，叛军撤兵其实是个幌子？叛军的真正目的，却是调虎离山，他们图谋的对象是我这个主帅，以及宝庆府城邵阳……”
“既然他们想班门弄斧，那我就成全他们，把苏将军的人马调出去……他们不是想攻打邵阳吗？那我便在这儿恭候，放开城门，让他们来攻！”

第一四二五章 将计就计
云柳从未想过，叛军没有撤兵这种情况。
在她看来，面对宝庆府这样的坚城，而且叛军兵马只有数百，无论如何也不敢贸然对宝庆府发起攻城行动。
云柳对自己刺探情报的能力非常自信，觉得绝对不会将叛军的动向和数量搞错，以至于沈溪说出要采取“诱敌深入”的计策后，理解不能。
云柳道：“大人，您的意思是……叛军撤走是假象，稍后便会折返回来攻城？不可能吧！城外向南一直到深家塘、南岳宫等小山，地势均较为平缓，即便叛军有什么动向，也绝对瞒不过哨探的眼睛！”
沈溪笑道：“有时候用眼睛看到的、用耳朵听到的都未必是真实的。”
云柳觉得沈溪的话有些不可理喻，如果连眼睛、耳朵都不相信还能信任什么？当即道：“大人，卑职无法理解！”
沈溪摇了摇头，轻叹：“云柳，有些事你应该多用用脑子，而不是用眼睛、耳朵！”
“之前你说过，城外兵马只有几百，他们提前探知我的带兵数量后，出兵夜袭，试图将我率领的兵马一举歼灭，如此可严重打击官军士气，确保湖广西部和南部的叛乱不至于被朝廷瞬间消灭。”
“但你可曾想过，外界所传，我率领的兵马是四千人，连一路上州府衙门都没得到具体信息，叛军怎会知晓我南下只带身边这点儿人，而敢以几百人马前来偷袭？所以，这其中定然有隐情！”
“嗯？”
云柳认真思考了一下，满脸茫然，回答不了沈溪的问题。
沈溪道：“很明显，叛军是从其他渠道了解到我所率兵马数量，妄图出奇兵将我营地一锅端，如此便可达到其战争拖延下去的目的，结果他们却扑了个空。若我所料不差，此番叛军北上兵马数量应上千，甚至四五千都有可能，应是叛军的绝对主力。”
“啊！？”
云柳非常震惊，“大人，这怎么可能？若是有如此多兵马，怎可能瞒过卑职布下的眼线？”
沈溪笑道：“你大可不用懊恼，在这湖广西南部山区，山峦丘壑丛林峡谷太多，你想把所有地区都监控到，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些部族在这里生活了几百上千年，他们想要藏匿好行迹，不会有多困难。”
“以我料想，叛军发现进攻我的营地受挫后，下一步计划应是趁着我的报复心大炽时，装作撤退，引城中兵马追击。若官军中计，邵阳城防守必然空虚，他们就可以趁机攻打。”
“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想法很好，那我索性就把事情做得彻底些，如他们所愿，将苏敬杨的人马调出城去，再将城门大开，恭候叛军攻城！”
云柳终于明白沈溪的计划，虽然她对沈溪的能力深信不疑，但依然不认为沈溪所做判断是正确的，只能用时间来证明一切了。
此时，大帐外面天色大亮，苏敬杨所部人马已经整顿好，准备出发。
沈溪没亲自去送，只是让男装的熙儿出去传达他的意思，让苏敬杨早去晚归，但必须要在天黑前赶回……沈溪要让叛军以为他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诱敌深入，来个瓮中捉鳖。
等熙儿重新回到大帐后，沈溪才道：“我现在也不知叛军藏在何处，但料想距离宝庆府城应该不远，只要苏指挥使的人马前出三十里外，叛军必然前来攻城，那时就要看城中将士的表现，在宝庆府这人生地不熟之所打巷战，本官心里也没多少底气！”
云柳虽然内心不想相信沈溪所说将成为现实，但她又知沈溪从不会无的放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云柳曾见识沈溪统兵，知道在很多问题上他都有独到的见解，这也是他为何年纪轻轻便能当上两省总督的根本原因。
云柳道：“不知大人有何安排？”
沈溪笑道：“不愧是云柳，本官这一说，你立马就有勇气和自信面对，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倒是本官迂腐了……或许有些事从开始就对你说明反而更好。”
“这么说吧，本官昨日已表现出轻兵冒进的纰漏，之所以到了邵阳城外没有即刻进城，而是驻扎于邵水东岸，就是有意吸引叛军前来偷袭，让他们自动暴露行踪，同时给他们个本官不过如此的假象。”
“宝庆府内必然有他们的内应，本官要让叛军误以为本官中计，下一步随着消息传递出去，叛军必然会主动前来攻城。届时城中兵马设伏各处，只要叛军进得城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云柳蹙眉：“卑职只是担心，城中留守兵马是否太少……”
沈溪灿烂一笑：“本官领兵，不论数量，只看其是否为精锐。叛军这路人马既然能绕过紫阳关，说明有一定的实力，在昨夜第一波接触中，叛军主帅已显示出其狠辣刁钻的一面。”
“但是，这样的主帅必然自视甚高，见本官连出昏招，自然对本官轻视，进而麻痹大意。那本官正好用火炮、火铳，会会这支叛军，让他们知道真正的战争是怎么回事……唉，这场战争最好早点儿结束，如此本官便可返回武昌府，自在过日子。”
云柳原本认真倾听，等当沈溪说什么“自在过日子”时，感觉沈溪有些心不在焉，好像根本就没把眼前的战事当回事。
云柳心想：“大人哪儿来的自信？他所带兵马，看起来个个都是精壮的小伙，比之京营人马好上太多，但这些新兵无丝毫战场经验，也没有当初土木堡战事中被逼到绝路的惨况，如何能起死战到底之决心？”
“就算大人觉得火炮、火铳威力巨大，但始终是在巷战中决胜负，若城池失守，百姓先遭殃，沈大人可曾想过一旦出现差错，百姓造成的混乱，会让城中军民不分，让敌人有机可趁？”
沈溪神色悠然自得，云柳却显得异常紧张，她想提醒沈溪，但发现以她的口才，根本劝说不动。
沈溪似乎发现她还有话要说，问道：“你有什么见地，只管说来听听。若没有的话，可以出去准备了！”
云柳迟疑再三，就在熙儿准备拉着她出帐帘时，才又鼓起勇气建言：“大人，卑职认为这场仗不可取！”
沈溪脸上带着几分笑容，问道：“哦？你说为何不可取？”
云柳也不管是否会得罪沈溪，只想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表达出来：“大人，既然是您亲自领兵，手下又有精兵强将，自然是稳扎稳打方为上策，不应制定如此危险而又激进的作战计划。”
“至于叛军兵马数量和装备，您一无所知，甚至对手下官兵的战斗力也不明了，既不知己也不知彼，大人如何敢把叛军放进城中，一决胜负？”
沈溪道：“由于我们对湖广西南部地区的地形地貌不熟，若在旷野或山岭间正面决战的话，很可能战事稍有不顺，敌人就会四散撤入崇山峻岭中，很难将其一举歼灭。如任其逃走，再想全歼，没几个月到几年时间很难完成。既如此，本官何不引蛇出洞，再来个瓮中捉鳖，将这路叛军彻底解决？”
“而且，本官未有强攻叛军村寨的打算，毕竟那些地方都位于险要之处，易守难攻，不付出一定的牺牲，肯定拿不下来。同时，这些村寨男女老幼混杂，一旦官军攻陷，整个村寨必然片瓦不存，男女老幼即便不被屠戮，也会发配为奴，这可不是本官希望看到的结果！”
云柳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忍，显然，她也见识过这些少数民族俘虏的苦难。
本身百姓实在生活不下去，才会反叛，结果朝廷平定叛乱后，把所有人，包括那些无辜的人都杀害和俘虏变为奴隶，这其中有许多不合理之处。
云柳问道：“那大人对叛军，是否赶尽杀绝？”
沈溪笑了笑，道：“看情况吧，有些事不是本官能决定的，现在连战果都无法预测，指不定叛军获胜而城内百姓遭殃呢？一旦涉及到民族仇恨，很多事就难以用道理来解释，本官倒是希望能和平解决，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战争岂有不死人的？”
云柳想了想，情不自禁点头，对沈溪的敬佩又加深几分。
沈溪道：“你出去和马九一道，安排官兵在城内布防。有过土木堡一战的经验，有些事你该明白，防守的要点在于拉大纵深，让叛军更多兵马进城，再以伏兵将之围困，聚而歼之。因进城匆忙，我军无法修筑工事，只能以城内现有建筑进行设伏。”
“至于叛军有多少人落网，那就要看敌人中部中计，或者假设叛军不进城，或者是本官预料有所偏差根本就不现身，那我们也不会有损失，就当进行一次实战演练！”

第一四二六章 稳坐钓鱼台
卯时刚过，宝庆府城南门，一路兵马大张旗鼓出击。
这路人马打着湖广都指挥使苏敬杨的旗号，一行三千六百多人，以苏敬杨带来的两千兵为基础，另加一千多宝庆卫本地官兵，一同出兵南下，摆出一副追击的姿态，向西南方的紫阳关杀奔而去。
这路人马阵型齐整，旌旗招展。
三军将士斗志昂扬，都知道这是跟随两省总督沈溪南下后的第一场战事，谁都想取得个开门红。
湖广兵此时都想在自己的地头耀武扬威，而不是被邻省的江赣兵抢走风头。
这路兵马浩浩荡荡出击后，宝庆府城门并未就此关闭，大量斥候，不停穿梭于南下兵马和宝庆府之间，负责联络通讯。
在这种情况下，虽然战火来临，但宝庆府的百姓依然可以从城南的城门自由进出，贼军派出的探子也可方便地传递消息。
负责城门和城墙守卫的本地卫所官兵无比懒散，没有丝毫战意，很多士兵追打嬉闹，又活着坐在城垛上，谈天说地，丝毫也没有面临战火的紧迫感。
沈溪这时候也坐在城头看热闹。
他穿着一袭宽白护领、两侧开衩的蓝色直裰，头戴万字巾，没人知道这个寻常书生打扮的少年，就是赫赫有名的三元及第、南征北战建功无数的两省总督沈溪。
这会儿沈溪身边只带了几名随从，负责他的安全，同时传达军令。
宝庆知府以及邵阳县令，都不知沈溪上了城头，而非在营区大帐坐镇，沈溪安排这场战事时，根本就没跟地方官府打招呼，湖广、江赣两省他的官最大，一旦进入城中，防务便自行被他接管，如何用兵根本就不需要跟官府做交待。
转眼两个时辰过去，正午时分，烈日笼罩大地，热浪蒸腾，官道上行人绝迹。
沈溪见该透露的消息差不多已传到贼军首脑的耳朵里，当即下令关闭城门，然后躲到城门楼上，一边喝着凉茶，一边耐心等候叛军到来。
很快午时三刻到，城外依然没有半点儿动静，反倒是由于天气酷热难耐，驻防城池的官兵全都躲进藏兵洞、城门洞以及树荫下避暑，城头上一片寂静，看不到一个人主动出来巡防。
城门楼二楼，临窗的桌子前，沈溪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这位是负责给沈溪打下手，帮助带兵的宝庆卫下某千户所的千户。
此人知道沈溪身份，坐在沈溪面前，战战兢兢，生害怕得罪眼前的大官，令自己的将职不保。
沈溪指了指城头，问道：“平时，邵阳城墙，也是如此驻守？”
那名千户名叫何鸿，闻言手有些颤抖，结结巴巴回道：“回大人，平时……将士们不敢怠慢，今日……或许是天气太热所致……”
沈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城墙，生气地说道：“平时不敢怠慢，今日本官来了，却故意自由散漫，不遵军令，不履行职责，这是故意拿乔给本官看，借机向本官施压，是吗？”
何鸿差点儿就要跪下给沈溪说话。
在他眼中，沈溪的官职高不可攀，对他来说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一个文官总督要斩一个千户，就跟杀一只鸡一样简单。
如今沈溪是以正二品右都御史领兵，杀鸡儆猴立威这种事，不少武将都在做，更何况是不拿武将当人看的文官？
况且何鸿麾下做得确实不好，简直把城门防备当成儿戏。
但此刻城门楼左近有不少卫所官兵，尤其顶层还有士卒驻防，何鸿担心他如此做会暴露沈溪身份，越发引得上官不喜，只能低下头，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沈溪见何鸿不说话，轻轻一叹：“本官还以为要做出怎样的掩饰，方可显示守军无能，吸引叛军攻城。但现在看来，不用刻意伪装都是这个样子，那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又是何等模样？”
“不过也好，幸好本官提前察觉到宝庆府防守方面的疏漏，及时进行弥补，为时不晚。想想就让人惊出一身冷汗，如果本官晚来几天，指不定宝庆府已失守，那时本官可没能力带兵把邵阳夺回来！”
何鸿听沈溪似乎批评的态度并不强烈，赶紧出言奉承：“有大人在，一定可以轻松夺回城池！”
沈溪对于这样没技术含量的巴结哭笑不得，摇头道：“想回头重新夺取回来，还不如好好带兵，从开始就别失守。”
“我一直纳闷，我大明在湖广西部和南部布置的兵马，应该可以轻松应付地方叛乱，为何会一溃千里？看看现在，什么都明白了，地方兵马一团散沙，只是小小的叛乱就已经首尾难顾，地方上守军玩忽职守，各人只管门前雪，城池间无法形成有效呼应……哎呀，没来由地跟你说这些作甚？你且先去安排士兵，出来巡查一番，总归要做点儿样子看看。但若你敢泄露本官的身份，本官绝不轻饶！”
何鸿一直觉得在沈溪面前太过拘谨，巴不得早些离开沈溪身边去安排一下手底下人的差事，闻言如蒙大赦，起身行礼后离开。
等人走了，沈溪仍旧坐在城门楼二楼喝茶。因为这里不远处便是资水，前后窗户洞开，从南面吹来的河风形成对流，和风习习，沈溪感觉凉爽舒适，便觉得这城墙上也不错，悠闲自在。
但自在多了，就会犯困，尤其是在外面烈日当空的情况下。
“大人！”
就在沈溪准备在临近后面窗户的躺椅上睡个午觉时，云柳和熙儿从城墙下上到城门楼，她二人穿着飞鱼服、佩绣春刀，一袭宫廷侍卫打扮，显得英气勃勃。沈溪侧目打量一眼，二女恭敬行礼后，很快便把刺探到的情报，如实相告。
云柳道：“……城外风平浪静，但在城西五里的丘陵地带，发现有斥候活动的踪迹，料想是贼军派出的哨探，是否需派兵攻打？”
沈溪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地问道：“你让本官带兵出征？这荒山野岭，出去后到处是湖泽密林，本官可不敢贸然出击，那时别说是否能击败这路兵马，本官自己能否全身而退都存在问题……等着吧，最多把西门打开，恭候叛军到来！”
云柳有些担忧，道：“大人，兵马都布置在城南，打开西门……是否太过冒险了一些？”
沈溪摇摇头道：“打开了又不是说不让关，等叛军过邵水的时候，直接关闭城门即可。叛军攻城器械携带不足，凭什么来打城门？还不是要绕道以寻找机会……最好那时再演一场戏，让叛军以为城南这边官军闹内乱，以为有机可趁，下一步就不请自进了！”
稳坐钓鱼台！
沈溪一直都是这么不急不躁的性格，跟他在西北战场上快准狠的风格大相径庭，相比较而言，沈溪如今的态度更加成熟稳重，这也是他在经历几次残酷战事后养成的一股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的气势。

第一四二七章 伯乐
云柳和熙儿领命而去。
沈溪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到面向内城墙一侧窗下的躺椅上休息，何鸿刚好从城墙下上来，后面跟着一队士兵。
十多名士兵排成个不规则的“一”字形，在何鸿刚带领下，懒懒散散地在城头巡防。
按照沈溪的吩咐，何鸿不敢泄露头顶上临窗而立的沈溪的身份。
士兵们被何鸿强迫着赶上城墙走一圈，烈日当头，人在阳光暴晒下行走，很快便热得晕头转向，每个人都热得口干舌燥，无精打采，他们装模作样地四处走走看看，很快便又下了城头，到城门洞和藏兵洞躲阴凉去了，远远地沈溪听到有人发出“龟儿子”、“龟孙子”之类的咒骂。
等何鸿回到沈溪面前，连坐都不敢坐了，他知道自己带的兵表现太过糟糕，战战兢兢接受命运的审判。
沈溪压了压手，道：“坐下来说话吧！”
何鸿这才敢坐下，脸上带着几分不解，问道：“大人，您这是……巡查防务？”沈溪作为两省总督，日理万机，在他看来在城头滞留这么久时间，这很不正常。
“巡查什么防务，本官是在准备打仗。城西方向，大概有四五千叛军，大概会在半个时辰后发起攻城，这里算是首当其冲的要地！”沈溪郑重地说道。
何鸿大惊失色，直接站起身：“大人，您莫要言笑！”
受沈溪召唤而来的王禾，出现在二楼门前，厉声喝道：“谁跟你言笑，坐下！”
何鸿一看到王禾，便知道这位也不是好惹的主，坐下来，咽了口唾沫：“大人，这叛军都要攻城了，您还……不着急？”
沈溪笑道：“区区毛贼，没什么值得让人紧张的……何千户今日行事风格，本官很欣赏，你虽然没什么带兵才能，但有向上进取之心，懂得礼义廉耻，这点很好。一个将领必须要知耻而后勇，才能不断进步，建功立业……”
何鸿听到这话，欲哭无泪，自己害怕叛军前来攻城，沈溪居然在这里对他评头论足。
王禾见何鸿不说话，厉声道：“大人在说话呢，没听到？！”
何鸿赶紧道：“小人听到了，只是……小人对建功立业什么的不敢想，当个千户已经很不错了，请大人别消遣小人！”
“谁消遣你了？本官说的是实话……在此之前，本官调查过宝庆卫所有千户，了解你们每个人的性格，最后才选中你。今日让你前来陪本官坐坐，除了想听听你对城门守备的见解，也想看看你是否可造之才。”
“这样吧，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回去整顿你手下那些兔崽子，今天让他们跟着你干一票大的，如果你能履行好本官交托的任务，本官就提拔你当个游击将军……虽然这游击将军属于临时性质，但跟在本官身边，怎么都不会亏待你！”沈溪笑道。
何鸿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沈溪居然要提拔他？他一直觉得自己所做所为简直是丢人，他所在的邵阳千户所主要就是负责守卫邵阳城，麾下士兵多是世袭的本地军户，平日主要是种田，而行军打仗反倒是副职。
由于缺乏严格训练，官兵的战斗意志很差，即便平日执行公务也是敷衍了事。之前他也严格管束过这些人，发现无济于事，根本没人听他的不说，私下里还挨过几次闷棍，干脆跟着混日子。
混了这么多年，现在居然有人赏识，对他委以重任，而且伯乐还是别人推崇不已连都指挥使大人都要巴结的沈溪，他感觉自己的人生突然有了指望。
何鸿起身行礼：“大人请放心，小人绝对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拼死也要立下功劳……”
沈溪点头嘉许。
他不会在城头久留，一旦开战，城头必然成为叛军围攻之所，尤其是在放弃城门，城墙又没有天险作为屏障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沈溪收拢何鸿，其实是为了稳定军心士气。
有几名将领带兵搏杀，才能保证城墙不失，这也是完成对入城叛军合围的先决条件。
如果城墙、城门全线失守，即便能在城内以单兵素质和优良的武器装备对叛军形成压制，叛军也能依托城防，做到进可攻退可守。
相反，只要城墙掌握在明军手里，哪怕城门一时失守，也可以自上而下发起反扑，截断叛军的退路。
一直到午时过去，城外仍旧没动静。
虽然邵阳西门洞开，叛军依然未直接从邵水渡河，或者说是在临近城池的一段河面渡河，以免被城头守军发现，丧失进攻的突然性。所以由始至终，城头都没有发现叛军的任何动向，炽热的大地静寂得吓人。
此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沈溪下了城墙，由于墙体隔绝了河风，走在街道上一阵酷热难耐，沈溪恨不能跑到附近的古井边，提起一桶水给自己浇个透心凉，以此来解暑……这鬼天气，他不知要熬到何时。
马九带着几名侍卫过来，到了沈溪跟前，恭敬行礼，道：“大人，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安排下去，随时可以开战！”
沈溪满意点头，道：“做的好，现在战事的主动权不在我们手上，城内布防完成后，一定要保证伏兵的隐蔽性。跟将士们说明，此战事关重大，战事中但凡有退却的，战后一律以延误军机问斩，不论胜负！”
沈溪给军中将士下达了死命令，因为他知道麾下多是新兵，战斗经验为零，数量也比不上叛军，如果士兵再消极畏战，这一战会非常困难。
这也是之前云柳和熙儿质疑沈溪作战计划的根本原因，完全没必要把自己立在险地打这一场仗，可以稳扎稳打，但沈溪却选择这种上来便短兵相接的方式，而且作战环境还如此险恶，云柳和熙儿都看不到此战胜利的希望。
马九领命，带着人去布局，沈溪则决定去知府衙门走一趟。
无论如何，他也要在战前跟府衙方面知会一声，如果这一战遇到什么问题，府衙和县衙还能号召城内军民共同进退。
若不打招呼，府衙那边完全不知情，战事开启后，听闻城门失守，很可能官员会带头逃走，那时城内就会一片混乱。
……
……
未时三刻，天气异常的炎热。
邵阳城南门外桂花村北的草丛中，一群身上披着茅草，身着藤甲的人，顺着茅草覆盖的沟渠，一点点靠近城门。
邵阳城南不时有斥候进进出出，城门处于半封闭状态，这在叛军看来，是最好的攻城时机。
这群穿着蓑衣藤甲的人，数目大概在六七十左右，当他们推进到距离南门不到百步的地方，突然从草堆中钻了出来，若猎豹一般向城门口扑去。
时值盛夏，又是下午最热的时间，这些人即便出现，城门楼上的观察哨也未第一时间发现端倪，这六七十人很快便冲到城门处，最先发现叛军踪迹的反而是躲在城门洞里纳凉的官兵。
“啊！”
没人发出预警，横七竖八躺在城门洞两边的官兵，见到有人袭击，第一反应也是迅速爬起来，帮助城门卫的官兵关闭城门。
但铸铁的城门太过笨重，这种时候他们根本来不及合上，大喊大叫中，眼见叛军越来越近，这些人顿时一哄而散，如同丧家犬般转身就逃。
六七十名身着蓑衣藤甲的叛军精锐，见状气势高涨，挥舞手中的兵器，冲进了城门洞，一部分人去推城门，更多的人则通过两扇铁门的缝隙，杀了进去，准备将城门洞内的官军斩杀干净，为后续部队到来赢得宝贵的时间。
但当他们冲进去后才发现，负责镇守城门的明军早就逃得一干二净。

第一四二八章 叛军入城
“敌袭，敌袭！”
很多人惊慌失措地大声示警，城门内的明军士兵，一边喊着一边如受惊的兔子般往城内街巷逃窜，叛军负责抢夺城门的这些精锐，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发起追击。
犹豫不决之下，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扼守住城门，等候后续兵马到达。
此时的沈溪，正站在几百米开外，城中一个拥有百年历史的土豪家族修筑的四层高塔楼顶层，这是城里的最高建筑，四周无遮无掩，沈溪用望远镜看着远处城门口方向，暗自为叛军着急，嘴上嘟哝着：
“城门口都让给你们了，你们倒是快点儿发起攻城啊？你们的士兵死到哪里去了，不一窝蜂涌进来，我怎么把你们一锅端？”
王禾正在沈溪跟前等候命令，他已经看出沈溪的目的，紧张地说：“大人，城门就这么拱手相让？”
沈溪道：“让就让了，担心什么？宝庆府不过是偏远地区的府城，城墙没多高深，城外护城河的河水在盛夏涨水季节都没过膝，坚守城池的意义不大，反倒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只有把城门让出去，才能让叛军全数进城，诱敌深入。”
“这招‘关门打狗’之计本官已想了很久，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再想把叛军主力集合起来一次解决，可能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王禾听沈溪如此笃定，也就不再继续说什么，内心隐隐有点小激动。
之前他还觉得苏敬杨获得沈溪首肯，带兵出城追击，他自己却被留了下来，是沈溪看不起他，不给他公平竞争的环境。
现在他终于知道，原来真正立功的机会，却是在他身上。
王禾心想：“嘿，姓苏的傻大个带着人冲出去，不过是当了诱饵，现在城内战事才是重点，只要我带着麾下的兔崽子拼死搏杀，这清缴叛军的首胜之功就是我的了！”
沈溪可不知道王禾正在盘算军功的事情，他仔细观察形势，发现城门已全线“失守”，叛军先头兵马已经进城，此时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摆手：“王将军，你还在等什么？出去带兵等候命令出击吧，本官就在这里期待你的好消息……切记，一旦有火炮声，让士兵们寻找掩体躲藏，留在空旷处，被炸死活该！”
王禾眼睛瞪得溜圆，他知道沈溪所言不是开玩笑，领命之后，带着人下了塔楼，可还没等他出去，便听到城南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这群王八羔子，居然想趁着大军出城时攻打宝庆府，一群不识好歹的东西，知不知道你们这叫自投罗网？兔崽子们，跟着老子去把这群家伙的皮给扒啰，让这些王八羔子有来无回！”
王禾说完，带着手底下的人离开，塔楼上下恢复了安静。
……
……
叛军发起大规模攻城。
跟沈溪之前的预料差不多，叛军兵马数量大概在四五千左右，以步兵为主，马匹加起来可能都不到十匹，还是用来托、拽东西的挽马和骡子。
叛军第一批兵马进城后，发现没有任何明军跟他们交战，就好像进入了一座空城。
在前方街巷情况不明的情况下，那些生性谨慎的叛军士兵，首先想到的是攻占城头，稳住城门防备，如此才能做到进可攻退可守。
但等他们沿着城内的阶梯杀上城墙后，才发现城墙上空无一人，驻守的明军早就溜之大吉，根本没人跟他们交战。
此时，叛军的信心终于爆棚，以为官军不敢跟他们交战，所以才会逃得这么快，之前那些贪婪而不敢妄动的叛军士兵，已经塞满城南街巷，准备去抢夺普通百姓家中的钱粮和牲畜，甚至是女人……
这种涉及到对抗朝廷的叛乱战争，有一定民族矛盾的成分，各少数民族遭受朝廷和地方土司两层剥削，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会揭竿而起。但在面对同样可怜的汉人百姓时，他们却不会心慈手软，同样会做出奸淫掳掠的事情，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自己落败，族人将会是同样的下场，甚至不如今日他们面对的汉人百姓。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把东西抢到手里，只要看到情况不对就化整为零。反正湖广西部、南部和桂北、黔省等地地广人稀，只要有钱有粮，就可以生存下去，把手里的兵器一扔，谁也不知道当初背叛过朝廷。
更多的叛军兵马从南门进城，城门此时已全面失守，叛军没有跟任何一名大明官兵发生正面交战。
等叛军后续兵马进城，先头部队已经开始涌入邵阳城南一带的百姓家中抢掠，他们发现，百姓家里人已不在，在叛军士兵想来，城里的百姓应该是听闻城门被破，只能选择从其他城门逃窜来躲避灾祸。
百姓们走得很急，甚至连赖以生存的衣物和粮食都未及带走，以前老百姓逃难可必然是要带上这些东西的。
尤其让人惊喜的是，许多百姓家的庭院里有牲畜，就连牛、驴子、骡马等大牲口也没有被牵走，这些可比百姓的性命更为重要，以前那些城池里，百姓面临死亡都不肯丢下大牲口，没想到今天在邵阳城竟然会有如此收获。
“杀啊！”
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仍旧在继续。
叛军和官军不同，他们进城的目的不是为了占据城池进而建立起有效的统治，更不会对整体战局进行考量而对攻击目标进行取舍，军队内部的分工也不明确，所有人的目的都是抢掠，这跟北方鞑靼人有明显区别。
鞑靼人在长久的寇边行动中明白一个道理，想把所有财货、女人都抢走，首先要把城内男人都杀光，把城池占下来，再根据一定的规矩来分配，就算亲自抢回来的也未必是自己的，那不如先杀人得军功，以军功再去分配别人抢到手的战利品。
但这些叛军却不同，他们没有现成的规矩分配战利品，基本秉承的原则就是谁抢到的就归谁。
而这些叛军惊喜地发现，靠近城南的这一片民户，家中异常富裕，不但粮食满仓，还有牲口以及各种衣料、布匹，甚至有急需的铁器，虽然全都是一些锄头、斧头、镰刀、锤子等劳动工具或者是暂时派不上用场的锅碗瓢盆之类的生活用具，但却非常受欢迎。
叛军进城后，还没把城门两侧的城墙完全占下来，就把自己当成强盗，争先恐后涌进民户家中，将自己抢到的东西搬出来，绑到抢到的牲口或者是独轮车上，准备随时带走。
沈溪在远处看着这一切，为叛军的贪婪感觉悲哀。
虽然这个计策是他亲手制定，甚至那些粮食、牲口等东西，也是他强行塞过去的，目的是为了吸引叛军的注意，瓦解其战斗意志，但沈溪依然感慨人性的贪婪及其给军队战力带来的致命打击。
沈溪摇头轻叹：“叛军上下缺乏起码的军事训练以及战术素养，你进城后光顾着抢劫，就没想过会被城中守军反戈一击？”
“叛军谁是主帅？这时候不应该马上集合部队，趁着攻占南门成功士气大振攻击府衙、县衙和其余三座城门，彻底奠定胜果？光顾着抢枪抢，难道不知道打了败仗所有的战利品都保不住？”
“看来之前的准备，很多都是多余，叛军果真是烂泥糊不上墙！不过，看看你们现在的表现，再对比下官军的战绩，就知道官军有多差了！”

第一四二九章 反守为攻
叛军进城，不自觉地掉进沈溪专门为他们设置的陷阱。
在这里，有着平民百姓生存所需的一切物资，比如沈溪带来准备长期作战的粮草辎重，其中一部分便被送去城南，把那些叛军士兵馋得垂涎欲滴。
叛军进城，原本应该马上攻占城内主要军事据点，稳扎稳打，步步推进……诸如城门两侧的城墙、官军营地以及府县衙门等等，但这些人钻进城南的大街小巷中，一时半会儿舍不得出来。
云柳和熙儿来到站在塔楼顶层窗前的沈溪身边，看着远处不知何时乱作一团的叛军，还有塔楼下面以及左右街巷中隐蔽的、因军需物资被抢夺而两眼喷火的官军。
云柳和熙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叛军怎么会离谱到这种程度？到了此时，她们都看清楚了，局势正在向官军倾斜。
云柳道：“大人，叛军差不多已悉数入城，如今都分散在城南的街巷中……是否马上出兵？”
沈溪微微沉吟，摇头道：“先等等，事情不急，让叛军多抢一会儿，等他们口袋装不下，背上背的、肩上挑的、双手提的东西把他们压垮，拼死一战的决心自然就没了，到时再出兵将其一网成擒！”
熙儿嘀咕道：“沈大人，为什么叛军进城不久便乱作一团，只知道抢劫，连最要紧的打仗都忘了？”
云柳并未制止熙儿提问，因为她自己也很好奇，不明白为什么在湖广西部和南部连克城池，声势无比浩大的叛军，进城后的表现会如此大失水准。虽然她从心底看不起衣衫褴褛、武器装备良莠不齐的叛军，但毕竟这是两军交战，而不是山匪进城。
远处的抢掠还在进行。
沈溪看得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因为他手上握有自制望远镜，这东西虽然没多大科技含量，但在临场指挥作战上，作用几乎无可替代。
沈溪耐心解释道：“叛军并非是一个村寨或者是同一个民族构成，根本就是各自为战，怎么可能形成协调一致的指挥体系？”
一针见血，沈溪分析的正是战场上局势剧烈演变的内在原因。
云柳心想：“之前我还以为是同一个部族的兵马，现在才知，原来是由好几个民族纠结而成。”
“如果是野外作战，考虑到唇亡齿寒，叛军各部还能形成呼应，协同作战。但现在已然攻入宝庆府府城，叛军以为官军已逃跑，心中的警惕性大大降低，毕竟少有城门失守而城池不陷的情况。”
“这么多老百姓眼里的好东西，每个村寨的人都想多抢些，以为别人会去追击官军，于是便一窝蜂地哄抢，战斗什么的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这跟那些骁勇善战的鞑靼人，没有丝毫可比性！”
想到连鞑靼人都败在沈溪手上，云柳便知道这群乌合之众根本就不是沈溪的对手，哪怕沈溪手头兵马再少，还把城门让了出来，最后的结果依然无法更改。
跟鞑靼骑兵这样曾经纵横欧亚大陆的对手交锋后，连云柳自己都觉得眼前的叛军不值一提。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眼看进城的四千叛军已经将城南一带民居抢光，准备往城池内部深入，沈溪一摆手：
“下令，收紧包围圈，将那些被沉重包袱压得走不动路的叛军给我拿下！能生擒的话，绝对不要枉杀，一个俘虏抵三颗首级！”
差不多到时候了，沈溪没必要再隐忍，该出手时就出手。
沈溪暂且不会把城门口给堵上，虽然他在城墙两翼安排了一千兵马，随时可以从城墙上杀下来，将城门口彻底堵上，但若出现那种情形，城中叛军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定会形成决死一战的局面。
这就好像攻打城池，围三阕一是常用的手段，得让对手有一个侥幸心理，便不会放弃到手的财富。这些叛军拖着那么多东西，你向他们能跑多远？更何况南边还有已经开始返程的苏敬杨所部。
沈溪心道：“老苏虽然在这场战事中充当了看客，但你回来的路上，能捉到一些叛军逃兵，也当你立下大功了！”
……
……
城中官军，共分为江赣兵和地方卫所、巡检司兵马。
无论是哪路官军，对叛军抢夺粮食物资都非常愤慨，自己的吃穿用度被一群宵小抢夺，实在心有不甘。
如果说打鞑靼人他们会吓得逃走，但对于装备落后训练更差的叛军，他们可没道理被吓退，因为那些叛军说到底就是一群造反的异族百姓。
对于这些不服王化的蛮夷，官军一向都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地方上的卫所官兵，以前少不得欺负异族百姓，甚至在非战争年景，也做出一些烧杀抢掠的事情，冒充军功。而那些异族百姓平时都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受欺辱。
这正是民族矛盾的根源。
这年代，为了有限的生存资源，社会底层的人竞争激烈，有权势的人则会欺压良民，使得普通百姓怨声载道。
在这样一个没有公平正义的年代，即便百姓利益受损，他们也不敢吱声，因为他们知道大背景便是如此，即便说出来也没什么用，只有各部族联合起来，拿起刀枪，有统一的指挥，他们才能拼出一条活路。
但这些加入叛乱武装的异族青壮，最终目的只是为了自己和家人能够生存下去，心态其实跟这时代盗匪差不了多少。
战争是为了抢掠资源，至于成就什么帝王大业，甚至割据一方，那不是他们考虑的事情，也没人给他们规划这种野心，他们自知没力量跟朝廷对抗，因为他们抢掠的目标是汉人，汉人绝对不会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也就阻碍了队伍扩大。单靠各部族的人口，能在地方上穿州过府已经很不容易，跟更何况改朝换代？
“滴滴滴——”
随着沈溪命令下达，城中各处尖利的哨子声响了起来，很快官兵从隐身的房屋、地窖中冲了出来，开始朝作战区域，也就是城南的街巷进行压缩。
这是一场真正短兵相接的战斗，沈溪派出负责进剿的官兵只有两千，尚不到叛军入城兵马的一半。但官军武器装备精良，士气高涨，对于此战却有必胜的信心。
这主要是因为沈溪把原本己方处于绝对劣势的野外，转移到了城内，设下埋伏，并设计消磨叛军的战斗意志，使得这场战事从一开始就出奇顺利。
负责带兵突击的是江西都指挥使王禾。
马九主要负责防守街巷，同时调动火炮和火铳协同攻击。
马九手上有二百名火铳手，这些火铳手是沈溪手头最精锐的兵马，使用的全是刚改良的燧发枪。
火铳手封锁了城南向城中进发的主要街道，若叛军继续向城内推进，马九便会率部迎击，否则在这一战中他只能旁观，无法影响王禾带兵斩获功劳。
“呜嗷嗷……”
之前只是叛军虚张声势的喊杀声，但到了此时，城中官军嘹亮的呐喊，瞬间掩盖了叛军虚弱无力的声音。

第一四三〇章 邵阳巷战
官军就好像杀红眼的猛兽，或手持长矛，或挥舞长刀，排着军阵，从城东、城中和城西杀向南门街巷。
当官军逼近身边时，叛军上下才回过神来。
很多异族士兵扛着装满钱帛的布袋，牵着装满粮食以及锄头、镰刀等生产资料的牲口，准备撤走，忽然从同伴口中得知，官军杀来了，一时间手足无措。
之前进城时太过轻松，掠夺物资也很简单，让他们放松了警惕心理，现在官军突然杀奔出来，他们才知道掉进陷阱里了。
在遇到官军袭击的情况下，叛军想集结起来反抗，却发现大多数异族青壮已分散进入各街巷民户中抢劫，此时街面上已基本找寻不到成规模的部队。
叛军头领跟下面的士兵断绝了联系，现在才去召集人手时间已经来不及。而在这种需要体现单兵作战能力的巷战中，叛军几乎不占任何优势。
沈溪站在塔楼顶层窗前，看到很多叛军在没有反抗的情况下，直接被官军擒拿，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一动都不敢动。
沈溪轻叹：“就算你们联合起来，可以跟官军斗个旗鼓相当，但你们骨子里只是目光短浅的普通百姓，只有当你们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的时候，才能跟官军正面抗衡，城外的荒山野岭便是你们天然的帮手。”
“如果进入城池，你们就变成上岸的鱼，除了尽快回到水里，便再无任何求存的办法。即便你们垂死挣扎，也最终只能咬上官军一口，避免不了失败的命运！”
此时的战事，官军一路高歌猛进，而叛军尽管占据数量上的优势，但因本身他们抢掠的东西太多，又割舍不下，连逃走都没力气。
一场看起来势均力敌的战事，其实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一边倒的结局。
交战双方此时都顾不得考虑谁胜谁负，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官军气势如虹，而叛军则想带着战利品逃离战场，兵无斗志。
故此，双方遭遇时，兵力对比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官军总是能够集中优势兵力攻击叛军的小股部队。
在这种巷战中，官军训练有素、相互协作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即便官军素质并不能让沈溪满意，很多新兵蛋子都是第一次上战场，即便沈溪没做出太有针对性的安排，甚至连动员大会都没有，但只要上了战场，在杀红眼的情况下，都能以一当十，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有时候，一两个士兵也能将几名甚至十几名叛军追得到处乱跑。
官和贼，临战心态截然不同！
沈溪看清楚战场上一面倒的局势后，明白很多事从开始就决定了，这也是时代所决定，只要他能把官军的优势发挥出来，其实平息叛乱并不困难。
王禾带兵冲杀在第一线，此时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堂堂的江西都指挥使，而把自己当做冲锋陷阵的猛将，在这种危险性极高的巷战中，浑然不顾身后到底跟有多少人，所向披靡，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跟苏敬杨这样先后中过秀才和举人，半道才承袭家中将职并一路走到现在都指挥使不同，王禾之前却是荫袭的卫指挥使，应对沿海贼寇方面有一定经验，属于实践派。等他亲自领兵上了战场，头脑发热，热血上涌，将畏惧置之脑后。
沈溪站在远处，从望远镜里看到莽夫一般的王禾，摇摇头道：“王禾跟一个成熟睿智、行事冷静且能照顾整体战局的帅才尚有不小差距，将来要走的路还很漫长……”
相比王禾在城中跟叛军正面搏杀，沈溪能想象苏敬杨闻听城中战事后的郁闷。
此时叛军第一线兵马已全线溃退，而有的部族已开始往城外方向逃窜，毕竟城门尚在他们手上，现在依然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状态。
云柳派人查探过形势后，上塔楼向沈溪奏禀：“大人，现在已有叛军逃出城去了，看似有南遁逃匿的打算，是否立即派兵封堵城门？”
在云柳看来，现在战局已完全在沈溪掌控中，最好不要放一个叛军出城，免得留下后患。
沈溪却不以为然，摆摆手道：“先放一批叛军出城，如果叛军发现城门被堵，激发决死一战之心，实非本官所愿。即便叛军出城也无妨，他们带着那么多东西，又舍不得丢弃，想撤到紫阳关以南地区纯属痴人说梦。苏指挥使的人马正在等候他们，传令下去，继续将包围圈收紧……”
这会儿沈溪不急着关门打狗。
先放一些狗出去，让所有叛军感到有逃生的希望，自然不会用心抵抗，用自己的牺牲来换取其他人逃命。反之，如果没有了退路，叛军在拼死求得一线生机的希望刺激下，会变身成豺狼虎豹，到那时沈溪手下这些官军能否应付，反倒成了未知之数。
沈溪必须要考虑到自己这边的官军和地方守备兵马，没有太多实战经验，同时数量也不及对手的问题。
现在只是靠一鼓作气，战果如果无法扩大，那下一步有可能叛军就会发起反击，祸福难料。
战局进一步发展！
沈溪从未有亲自上战场的打算，他只准备当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甚至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他可没打算为邵阳城殉葬，能胜利固然好，但如果叛军反戈一击，他也不会留下来恋战，反正他手里有大把官军可供调度，最终的胜利必然是他。
云柳刚下塔楼，继续到前线侦查敌情，有传令兵来报：“大人，宝庆知府求见！”
沈溪冷笑不已：“来得倒是挺快，告诉周知府一声，让他在下面等候……”
话音未落，沈溪便听到楼下有争吵声传来，宝庆知府周凌气势汹汹，一副要把阻拦他的士兵生吞活剥的模样：“……活腻了？连我四品知府都敢阻拦？事关重大，若宝庆府失守谁来担责？”
沈溪在窗口高声回道：“本官担责如何？”
周凌听到这话，往楼上看了一眼，见沈溪正探头往下看，赶紧道：“沈中丞，您这到底要作何？之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要我们府衙、县衙好好配合你，安抚好民众，坚守好岗位，与叛军好好打一仗。怎么突然便任城门洞开，纵贼兵入城，难道您要把宝庆府折腾失守才肯善罢甘休？”
对于宝庆府府、县两级衙门来说，事情变化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昨日沈溪进城，说是城外有叛军追击，本来周凌还没太当回事，结果才过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沈溪就派兵出城追击。
周凌原本以战火就此远离，结果中午刚过沈溪便来报，说是叛军要攻城，让他和邵阳县令配合他工作，结果这头府衙和县衙刚把“撤离南门战区”的百姓安顿好，就闻报城墙已被叛军攻破。
周凌原本又惊又怒，以为城陷只能遁走，结果沈溪派人告知，这一切乃是沈溪制定的“诱敌深入”的作战计划，顿时火冒三丈，赶紧来找沈溪质问。
等满肚子的气撒出来，周凌才意识到自己只是个小小的知府，而沈溪却是高高在上的两省总督，他根本没资格在这里耀武扬威，一时间气势顿时萎了。

第一四三一章 没悬念
早在赶来塔楼的路上，宝庆知府周凌便听说，随着埋伏的官军出动，前线战事迅速进入白热化阶段，官军目前已占据全面上风。
这也意味着，总督大人制定的作战计划，切实可行，而且执行得还很顺利。
此时在马上就要打大胜仗的沈溪面前发怒，殊为不智！
沈溪瞪了楼下翘首观望的周凌一眼，道：“周知府，本官安排，乃是当前最好选择，虽然这会给城内百姓带来一定困扰，以及财货方面的损失，但也算是用局部利益换取整体战局的主动。”
“你想想看，一旦这路多达四千余众的叛军彻底解决，那紫阳关、石羊关以南的叛军就会成为惊弓之鸟，自乱阵脚。如此一来，本官无须再花费大力气去平叛，可以把更多的精力用到招抚上！”
周凌脸上露出些许不屑。
他可不想招抚那些不服王化的乱民……在周凌看来，对待这些背叛朝廷的“蛮夷”，官府根本不用妥协，他更想沈溪直接带兵南下，将之全部剿灭，让那些“蛮夷”知道王师的厉害，给地方官府撑腰打气。
对待地方少数民族的两种截然不同心态，造成周凌不能理解沈溪的所作所为，只能用沉默进行对抗。
沈溪看不惯对方那种倨傲的态度，有些厌烦地摆摆手：“周知府且在楼下等着，待战事结束，本官再与周知府一同前去前方视察战场！”
周凌拂袖转身，清亮的声音传来：“沈中丞的好意，下官心领了，但下官得回去安抚那些失去家园的百姓，调度府、县衙役维持秩序。战事结束，城中必然一片混乱，甚至有宵小浑水摸鱼，却不知这些事情沈中丞可有考虑过……”
此时的周凌昂首挺胸，步伐稳健有力，好一副名士风范——他以为自己什么事都比沈溪考虑得周全，但其实只是在沈溪面前卖弄一下，以图在两省总督面前留下个勇于任事、不畏权贵的好印象。
周知府前脚刚离开，王禾派来汇报战况的传令兵，已到了塔楼下。
传令兵仰头见到沈溪，扯着嗓子喊道：“大人，冲进街巷的叛军大多已被控制住，剩下的叛军正在向城门退却，王指挥使正在率部追击，他请您派兵打扫战场……”
沈溪皱了皱眉，喃喃自语：“之前的战场原本就是民居，打扫什么战场，你以为是在攻城略地？”
突然想到什么，沈溪高呼一声：“来人啊，传本官令，城墙上埋伏于两翼的一千兵马，迅速向南城门进发，第一时间夺回城门的控制权。告诉何鸿何千户，此战务必一战功成！”
“另外，战前从西门悄悄出城的五百官兵，配合城头上的行动，务必第一时间把城门给我堵上了。”
“得令！”
传令兵翻身上马，带着令旗迅速离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消息传出去。
没过多久，城内响起洪亮的号角声，这是官军发起全面进攻的信号。
之前只是王禾率领的两千赣军对叛军攻占的街区发动攻击，现在沈溪要将手中所有兵马调动起来，将叛军控制的南门一带区域进一步进行压缩，并在最短时间内解决这股敌人。
如果叛军回过神来，集合一处，负隅顽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在沈溪的号令下，城里城外所有官军发动猛烈的攻击，叛军一路败退，根本就形不成有效的抵抗，沈溪只能通过望远镜，看到远处闪现的火光和升腾的烟尘，连具体的人影都寻不到。
不过此时有些城南的百姓，冒死回到自己家中，想拿走一些东西……这些物资有很多是沈溪派出人马安排，邵阳城里的百姓自己的生活也困苦不堪，他们盗取官军的财货，分明是想虎口夺食。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有能力更无眼光的百姓为了让自己和家人吃饱肚子，做出这样的事情其实是情理中的事情，他摇头轻叹：
“也罢，这种事虽然在我眼皮子低下发生，但无关大局，只希望这些人别因绳头小利而影响整体战局进展！”
这点小小的不和谐，未影响到战局，随后府衙、县衙的官差按照知府周凌的吩咐，往城南的街巷而去，他们的任务，在于维持战场后方的秩序，之前混进交战区域偷鸡摸狗的百姓，有的被官差当场拿下，有的则东躲西藏，现场一片鸡飞狗跳。
但不时有叛军零散士兵冲杀而至，官差看到后一哄而散，那些被拿下的老百姓暗自庆幸，迅速站起来躲进民舍中，再不敢现身。
沈溪暗自摇头：“江西和湖广官军，毕竟没经历过系统的训练，又无实战经验，短时间内仍不能担当大事，这么铺天盖地冲杀过去，还能有如此多漏网之鱼，表现真是太糟糕了。还好只是南方没多少见识的叛军，如果是大草原上的鞑靼人，这些漏网之鱼或许就会改变战争局势！”
果然如同沈溪所料，即便有少量叛军躲过官军密集的攻势，也不过是出来吓唬官差和百姓，根本没能力扭转不利的局面，他们更多地是蹿入大街小巷，试着从别的城门逃走，但人没走出多远，就遇到尾随而至的官军，稍微打斗便束手就擒。
不多时，云柳上塔楼来奏禀：“大人，叛军被分割包围，预计要不了多久便会被全歼。此时南城门已封堵，部分冲出城池的叛军也被我城外兵马歼灭……不知接下来您还有何吩咐？”
沈溪道：“没什么好吩咐的了，等着清点战果就是！”
虽然官军成功光复城门，但由于之前有不少叛军逃出城，并未真正做到一网成擒。但沈溪没有安排兵马追击，因为他知道苏敬杨的大军随时会杀回来。
有苏敬杨守住官道，叛军只能躲进荒山野岭，最后真正能回到南方叛军掌控地盘的人屈指可数，至于把从邵阳劫掠到的财货带回他们的村寨，在翻山越岭的情况下，纯属痴人说梦。
这场看起来声势浩大，双方似乎旗鼓相当的战事，其实从开战伊始，就已注定最后的结局。
随后虽然还有扫尾的事情要做，但沈溪已从塔楼上下来，他没有跟之前说的那样带人去前线视察军务，因为这会儿那些刚刚收复的街区没有想像的那么安全，很可能会从某个民户中窜出一小队叛军士兵，威胁到他的生命。
沈溪宁可先回到设置在府衙附近的临时大营，等候各处将战果汇总。
云柳和熙儿负责搜集情报，首先是城内的情况，云柳对此最是上心，她非常在意城中乱事是否平息，击杀和俘虏的情况又如何。
至于缴获多少战利品，沈溪根本就没兴趣过问……叛军只是带着一点儿口粮就杀进城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些叛军士兵最有价值的，仅仅是他们的一条命，如此而已。

第一四三二章 收获战果
临近黄昏时，沈溪的中军大帐外站满了前来汇报战果的将士，这些人满脸都是兴奋激动的表情。
大多数人第一次上战场就立下大功，一个个都巴不得将这好消息告诉沈溪这个两省总督，为自己和麾下部队请赏。
但沈溪除了云柳外，其余将领概不接见。
按照沈溪的意思，有什么事，直接报上，交由云柳带进中军大帐，别人想凑到他身边表功，门都没有。
云柳将大致战果清点清楚后，仍旧带着几分遗憾，道：“……大人，估摸还有六七百叛军从我们的包围圈溜走，虽半道截住了些，但多数依然南遁。至于苏将军是否能将人拿下，一切尚是未知数！”
“不用太细究！”
沈溪将手头案牍一放，道，“这场仗最重要的是没杀多少人，叛军大部分都被俘虏，我们跟地方部族间未完全交恶，仍有转圜的余地。经此一战，叛军上下明白对抗朝廷就如同螳臂当车，或许就会考虑投降一途了！”
云柳恭维道：“大人此战出奇谋建奇功，一举消灭叛军主力，剩下的叛军必然闻风而逃！”
沈溪笑了笑，道：“那倒是，从邵阳逃跑的叛军即便撤到紫阳关以南，也未必敢在武冈州久留，只要官军南下，丢失的城池定能一一收复，到年底前……料想也早不到哪儿去，应该能解决湖广西部和南部的叛乱，再把贵州、广西等地的战乱顺道解决，就可以打道回武昌府！”
云柳不解地问道：“大人，需要那么长时间？”
沈溪叹道：“这地方上的叛乱不比西北，情况更为错综复杂。主要是这些地方的人都是大明子民，我不想将各个部族分门别类，人为地制造分裂和矛盾。只要不是有心与朝廷为敌，手头又没有命案，便可从宽发落，迅速把地方稳定下来……”
在沈溪看来，民族矛盾不能用常规方式解决，要以怀柔和同化的政策为主，等地方安定下来再说。
沈溪再道：“此番自江赣出发前，我特意通知自闽粤之地运些新的农作物种子到宝庆府来。”
“等种子运到后，立即进行推广栽种，很多因战乱而荒芜的土地，如果不能在八月前种下水稻、高粱等传统作物，错过农时便会颗粒无收。倒是我带来的新作物，如果能够在中秋前种下，入冬前可以收获一季。”
现在才刚跟叛军打了一仗，战局尚扑朔迷离，但沈溪已经做好战后重建准备。
随着叛乱结束，接下来必然要实施一系列安民措施。
沈溪手头上正好有大批新农作物种子，都是这几年在闽粤等地大面积推广并获得连续丰收后，由宋小城帮忙收购的。沈溪想趁着这个机会，在老百姓对新作物一无所知抗拒栽种的情况下，利用行政手段将新作物强制进行推广。
南方丘陵和西南山地，是我国主要的玉米和番薯产区，由于这里山地丘陵众多，灌溉不便，却有气候适宜、日照充足等特点，几乎一年四季都可以种植玉米和番薯，后来的康乾盛世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这两种高产作物普及全国后造成的，短短的一百多年间，人口便翻了好几番。
云柳道：“大人，那些俘虏……”
“先好好看押！”
沈溪道，“一切等苏将军和王将军归来后，再行商议。我不想做出杀戮之事，同为大明子民，连那些海盗我都没杀，难道还会对这些因天灾人祸想有一口饭吃而造反的老百姓下手？”
……
……
沈溪南下第一战，就在宝庆府打了一场大胜仗。
正当沈溪于宝庆府殚精竭虑时，远在几千里外的京城，谢迁等人刚得到消息说沈溪已率军南下。
谢迁回到京城，经过十天的休沐，回到内阁办公。
因他在很多事情上不配合刘健和李东阳，即便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仍旧没得到刘健和李东阳的支持，他在内阁的作用正在逐步降低，反倒是王华在一些事上，可以向刘健和李东阳作出参考并被采纳。
皇帝没有委命王华为内阁大学士，但刘健和李东阳却有暗中培养王华做接班人的打算，就好像当初谢迁对沈溪的态度一样。
沈溪同样不是内阁大臣，但之前在京时偶尔却可借谢迁之手，对朝廷大事进行决策，相当于隐身于阁臣身后操纵朝政。
对于旁人来说，很难得知这种内幕，谢迁作为当事人对此虽一清二楚，但他是何等精明的人？自然不会主动把内阁三巨头的分裂表现出来，于是干脆来了个退避三舍……不该我管的事情一概不管，宁可装糊涂，反正我对于朝事也不是很热衷，正好趁机偷懒！
如此一来，谢迁便过上朝九晚五的正常生活，到了傍晚也不问刘健谁留在文渊阁值守便自行回府，比之前他在内阁时轻省不少。
这天兵部尚书刘大夏得知沈溪在湖广南部用兵后，赶紧到文渊阁找谢迁。
如果来得稍微那么晚一些，谢迁可能已离宫归家，两人恰好在大明门迎头撞上，略一寒暄便相约到谢迁位于长安街的小院坐一下歇歇脚……
进入院子，谢迁和刘大夏一起来到书房，相对坐下，很快佣人把茶水送上。
刘大夏在路上已把情况说明，但这会儿谢迁忙着给自己倒茶，没有任何反应，终于忍不住开口：“于乔如何看待此事？”
谢迁瞥了刘大夏一眼，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香茗，咂咂嘴，这才道：“沈溪论年岁，尚未到二十，之前我跟他说过表字的事情，没得到他的回应，事情就此便拖了下来。”
“一个连表字都没有的后生，却在官场叱咤风云，接连做了许多朝臣不敢想象的事情，所以是一路升迁，让人瞠目结舌……如今他在湖广那边领军平叛，有什么好稀奇的？之前类似的事情少了？”
这话答非所问，但在刘大夏听来却很有道理。
沈溪任延绥巡抚时便选择在宣府跟鞑靼人交战，战果现在回想起依然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土木堡如今已成为西北一大胜地，边军和京营将士往来时，都会前去观摩一番，对于那庞大的坑道城防体系叹为观止，对于沈溪越发地高山仰止。
现在到了南方，沈溪领军跟叛军打上一仗也没什么好稀奇，关键这一仗不是沈溪主动挑起，而是因地方叛乱扩大到州府一级，按照大明典章制度，沈溪不能不领兵前往平息。
刘大夏有些忧虑：“不知为何，对于沈溪此番领兵出击，我心中总隐隐有些不安，那地方可不比西北，山路十八弯，各部族盘踞地方多年，对那里的山川丘壑一清二楚，他人生地不熟，且行事喜欢一意孤行，若是他……兵败，将来可能会影响到他的名声！”
谢迁冷笑一声：“你这是为他好，还是盼他倒霉？我倒是觉得，他偶尔遭遇下挫折并非坏事。”
“以他在宣府和京城保卫战的功劳，即便平叛遇挫，甚至全军覆没，只要他人能平安回来，陛下还能治他死罪不成？革职罢官算得了什么，将来是你不用他，还是别人不用他？终归有一天会起用的！”
“有麻烦的时候，大家自然会记得这小子可以帮上忙，但天下太平谁都觉得他惹人厌……大约朝廷上下现在对他都是如此态度！”
刘大夏听到这话，摇头苦笑，对于谢迁这话他无从否认。
其实在刘大夏心目中，沈溪自中状元以来，仕途太顺，别人五年能在翰林院补个从五品的侍读学士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但他现在已经是正二品的两省总督，实在让人无话可说。要是能有机会，让沈溪栽栽跟头，倒是不错。

第一四三三章 接班人
刘大夏沉默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之前陛下召集兵部臣僚商议九边关隘重建事宜，无意中提及沈溪，陛下也觉得他锋芒毕露，言语间希望他能遇到一些挫败，如此方可越挫愈勇！”
“如今或许便是一个契机……湖广西部和南部之叛军，兵锋之强盛，是近几十年来从未有过之局面。或许跟朝廷在西北持续用兵，内地军队缺乏足够的资金支持，日渐疲弱。之前朝廷曾派人前往平叛，均无功而返，即便有些微功劳，也迅速被更大规模的叛乱所掩盖。沈溪此番领军前景堪忧啊！”
“这倒也是！”
谢迁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本来湖广的事情就是一潭浑水，不管让谁去平叛，只有将地方部族全部剿灭，方可彻底平息祸端。但那些部族存在几百上千年，多数村寨都建在荒山野林悬崖峭壁中，谁有能力将各部族全数歼灭？”
“再者说了，朝廷一向以仁义治国，地方各部族同样是我大明子民，一味压制其实并非善举。以沈溪这年岁，懂得什么叫恩威并济？让一个毛头小子领军平定叛乱，朝廷难道没人了？”
刘大夏脸色同样不好看，在这件事上，他也不主张沈溪去做这么复杂的事情。
关键在于沈溪太过年轻。
大多数时候，刘大夏和谢迁等人首先考虑的都是——沈溪年轻没经验……
谢迁接着又道：“让他自己去闯一闯也好，如此也可多些处世临机决断的经验。如果出了什么麻烦，你我在朝中给他顶着就是，索性这几年他也无法回京，地方上的事情，由着他的心意去做！”
“即便把天捅破一个窟窿，我这边也会想办法给他补上！”
谢迁不想过多干涉沈溪具体施政，他明白自己在这种事上不适合插手。因为沈溪的事情，谢迁已跟朝中很多人结怨，但他现在仍旧义无反顾站在沈溪一边，在他心目中，将来继承他衣钵的只能是沈溪，而不会是旁人口中的谁谁谁。
至于刘大夏，则跟谢迁抱着的想法不同。
虽然刘大夏跟谢迁在对使用沈溪的问题上起过矛盾，但他也认为沈溪最大的价值在于年轻富有朝气和文武全才，刘大夏也想把沈溪培养成他的接班人，前期像他一样到全国各地代皇帝处理各种紧急事务，平息祸端，后期则入朝担任兵部尚书，确保大明江山永固。
一个想让沈溪入阁担任辅臣，一个则是让沈溪多经历实务，以六部部堂为目标，所以二人在某些问题上谈不拢。
但有一点二人心思一致，那就是不管怎么样都要保下沈溪，无论是在强大的文官集团面前，还是在朝廷的质疑声前，他们都会义无反顾地支持沈溪。
谢迁、马文升和刘大夏，是沈溪如今在朝中的三大支持力量。
谢迁是阁臣，他如今手头的权力虽被刘健和李东阳架空，但对沈溪能够提供的帮助最大，因为阁臣是皇帝的秘书，是近臣宠臣，内阁相当于皇帝的智囊团，朱佑樘在很多问题上都会考虑阁臣的想法，尤其是谢迁这个他眼里的肱骨之臣。
在使用沈溪时，朱佑樘很多时候都会召谢迁进宫密谈，商议个结果，有时候甚至会直接采用谢迁的意见。
至于马文升和刘大夏，虽然对沈溪的前途非常看好，但却认为现在不适合太过彰显沈溪的功劳，最好让他在地方多沉淀一下，提高其施政能力。即便如此，也必须保证沈溪将来上升的通道畅通无阻。
既然沈溪不能进入内阁成为阁臣，那就让沈溪走六部的道路，马文升和刘大夏已经为沈溪铺好路。
但马文升和刘大夏却面临一个重大的问题，那就是接班人混沌不明。
虽然二人对沈溪很欣赏，但二人年事已高，等沈溪到他们认为锻炼足够可以进入中枢为官时，他们别说已从朝廷退下来，很可能早就黄土埋身，那时再想帮沈溪就鞭长莫及了。他们必须要解决一个最实际的难题：找谁来接自己的班并让他为沈溪铺路。
把沈溪提拔为六部侍郎都无法做到，之前皇帝也有过相同的决定，但没法获得文官集团的支持，使得沈溪只能在取得泼天大功后依然被外放为两省总督。
侍郎都不能当，当个尚书更不可能了，只能先为沈溪铺好路，同时寻找继承人贯彻他们的理念，一手把沈溪扶上高位。
至于找何人，连马文升和刘大夏自己都没想好。
熊绣等人怀有异样心思，不堪大用，跟刘健和李东阳为核心的文官集团又走得又太近，不为马文升和刘大夏所喜。
他二人要在那些相对年轻些，有名望的大臣中选择继承人，而且这件事已被提上议事日程，就算刘大夏如今还能等几年，也都六十多岁了，马文升更是已接近八十高龄，在朝中有一日没一日。
……
……
刘大夏和马文升正在想怎么为沈溪铺路的问题，而皇宫中某个人，正在想怎么把自己可以完全信赖的亲信调回京城，为自己所用。
在皇宫里待久了再次心浮气躁，某人想出去走走，但苦于没有门路。没错，此人正是太子朱厚照。
朱厚照想把刘瑾调回京城，让刘瑾继续帮自己进出宫门，为了表示自己需要刘瑾这样一个好帮手，朱厚照三番五次跑到张皇后身边，不断在张皇后面前埋怨身边人无能，但就是不提刘瑾的名字，担心张皇后会意识到谁帮他出的宫门。
这会儿熊孩子的心智成长得很快，不再跟以前一样没有心机，学会了使用计谋。
尤其是在出去走了一圈回来，熊孩子的鬼主意更多了，如今就连以前认为可以掌控他的朱祐樘夫妇，对自己这个儿子都有些捉摸不透。
朱厚照回到禁宫，对于自己如何离开京城，又如何回来的只字不提，朱祐樘问了许多，都被他蒙混过关，张皇后也在旁帮腔，认为儿子能回来就已谢天谢地，俨然一副前事概不追究的意思。
如此一来，朱厚照便不需要伤脑筋考虑如何才能把谎话编造得更圆满，如此一来，他在父母前面说话做事越发游刃有余。
“……母后，儿臣出去见识一番后，发现大明太平已久，士农工商各司其责，百业兴旺，已有盛世的迹象。但是，有光明总有黑暗，底层百姓的日子依然过得很清苦，许多人都吃不饱饭。儿臣定会好好读书，将来继承父皇以仁孝治国的理念，勤政爱民，让百姓生活富足，安居乐业……”
朱厚照脸上一副敬仰的表情，说话就好像嘴巴抹了蜂蜜，即便张皇后不喜欢听宫外的事情，但听到儿子这番话，心里依然美滋滋的，为自己的丈夫骄傲，又为儿子懂事欣慰。

第一四三四章 唯亲是用
在张皇后看来，儿子出去走了一趟，虽然胡闹了些，但增长了见闻，回来后听话懂事多了，这是大好事，当下说道：“既然你有大志向，那就一定要用心苦读！”
朱厚照笑嘻嘻地说：“不用母后提醒，儿臣心中清楚，不信您可以问梁学士他们，儿臣回到京城后，每次考核都能顺利通过，梁学士、王学士他们都夸孩儿学得好，就是……孩儿身边缺少能帮孩儿学业进步提高之人，张苑等近侍，平时总是哄儿臣玩耍……”
熊孩子一句话，就给张苑招惹来祸端。
张皇后没什么大的见识，心中最在意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便是儿子，至于女儿和兄长都要放在一边。
现在朱厚照在她面前告状，绝对是告对了地方，张皇后最恨的就是有人引导她儿子不务正业。
张皇后脸色转冷，严肃地问道：“皇儿，你说的可属实？”
朱厚照几乎用发誓的口吻回答：“千真万确，张苑跟两个舅舅过从甚密。之前二舅进宫，我看到他跟张苑勾勾搭搭，交头接耳，好像在说什么，之后张苑就带了许多好吃的好玩的东西给我，让我读书没精神。”
“我琢磨着，二舅到底想做什么？居然会拿那些‘奇技淫巧’的东西拖累我的学业，难道是想我将来当个昏君？”
朱厚照太过年轻，说话时没考虑太多。
他提到张苑跟张氏兄弟的关系，本来是想强调张苑哄他玩耍这件事，在他看来，张延龄同样不靠谱，最好把这个舅舅一并告下去，以报他不肯带自己出宫之仇。
熊孩子觉得老娘一定会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可惜张皇后始终顾念张氏一门，即便之前张皇后想重重地责罚张苑，但在听到这话后，不得不考虑一下张苑跟张延龄的关系，准备高举轻放了事。
张皇后道：“皇儿，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复杂，你舅舅，恐怕更多是想让你开心，绝不会让你荒驰学业！”
一句话就让朱厚照明白过来，涉及到老娘娘家的人，最好什么都别说，因为老娘绝对不会偏听偏信，完全倒向自己。
朱厚照有些懊恼：“那母后，您先把张苑给撤换了吧！儿臣觉得他很讨厌……我记得小时候，身边有几个贴心太监能说说话，谁知到现在，连个能真正帮到我的太监都没有，他们一个个都谋求自己的私利，根本不把儿臣放在眼中！”
张皇后皱起眉头：“皇儿，你觉得这宫中的太监，谁更贴心一些？”
朱厚照本想直接说出刘瑾的名字，忽然反应过来，如此说等于是给刘瑾找麻烦：“不行，一定要旁敲侧击，让母后自己想起刘瑾来……我不能随便瞎说，免得刘瑾被父皇母后怀疑，惨死江浙。我朱厚照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人，金口玉言，岂能害帮我的人？”
在朱厚照的逻辑中，讲义气最重要，他可以因讲义气而不把沈溪帮助他北上的事情说出来，同样也因为义气不想暴露刘瑾。
朱厚照道：“母后，儿臣实在不知道谁更合适，只是记得年少时，身边的太监虽然也哄儿臣玩，但他们心地纯良，不会跟外臣勾结而置儿臣荒驰学业，至于谁能帮到孩儿，这要母后来作决定，之前父皇也说过，儿臣身边的常侍人选，不是儿臣自己能决定的！”
说是东宫常侍不能由朱厚照自行决定，但其实朱祐樘夫妇在这个问题上，还是会顾虑到儿子的喜恶。
之前刘瑾被惩罚就是一个例子，正因为刘瑾的贪婪和多管闲事惹恼了熊孩子，刘瑾才会被发配，但后来刘瑾用自己的努力，重新获得朱厚照的赏识，但可惜现在已被安排到江浙做守备太监。
张皇后想了想，道：“皇儿，你如此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你小时候身边确实有几个不错的太监，谷大用、张永和刘瑾做事都比较勤快，对你的照顾无微不至，只可惜，他们现在被你父皇委以重任，另有安排，恐怕……不能再召回东宫了！”
朱厚照听到这里，赶紧道：“母后，难道在父皇眼中，只有国家大事才重要，儿臣的学业就不痛不痒了吗？”
“嗯！？”
张皇后这下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朱厚照跪下来磕头：“请母后跟父皇进言，让这些老常侍回来，儿臣想重用他们，让他们将来可以在宫中养老……”
朱厚照表现得很仁义，在张皇后看来，这是好事，她跟朱祐樘一样，希望儿子能成为忠孝两全之人，能记得身边人的功劳，可以让皇室的仁孝一代代传承下去，而不是让朱厚照成为昏君，令大明走上歧途。
张皇后满意点头：“皇儿，你说的事情，母后会跟你父皇说，让他帮你把那些老常侍召回……不过话说回来，确实只有老人才会为你考虑，指望新人没用……以后你不但要相信身边的老人，还要相信你两位舅舅，他们是娘至亲之人，一定会全力辅佐你！”
朱厚照这才知道老娘的心态，心里不由带着几分懊恼：“靠，怪不得我说的话母后不爱听，原来母后一直想让我宠信两个舅舅。哼，母后你怎么不说舅舅他们巧取豪夺，侵占商铺良田，很多百姓对他们怨声载道呢？”
“早知如此的话，我就不该把两个舅舅牵扯进来，反正母后在涉及张家人的问题上不会偏帮我，不过我现在知晓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
朱厚照一脸虔诚之色：“母后说的话，儿臣谨记，儿臣会对身边老人保持赤诚之心，让他们安心为朝廷做事，等他们老去后，儿臣会替他们送终，对两位舅舅也会善始善终，因为他们是儿臣值得相信的人……”
这话说得直入张皇后的心坎，她笑着点头，抚摸儿子的小脑袋瓜，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母后回头就对你父皇说，让他想办法把东宫那些老人调回来。但这几日，你还是要用心读书，之前梁学士在你父皇面前夸赞，说你大病一场之后好似开窍了，学业进步很快，你父皇得悉后非常宽慰。”
“哦对了，有时间去看看你妹妹，咱现在不再是一家三口，而是一家四口，你这做兄长的可不能亏待妹妹啊！”
“知道啦！”
朱厚照表现得天真无邪，孩子气十足，不过他心智已日渐成熟，此时心中盘算的是怎么才能讨好眼前的老娘，为下一步把刘瑾接回东宫做准备。
他心想：“沈先生暂时没法回朝，即便回朝很可能要留在外面的衙门做事，不会到东宫来做讲官，我没法见到他，更没法跟他一起玩。”
“再者，现在沈先生在许多事情上不喜欢顺着我的意思，见到他我有不小压力，不如刘瑾他们，可以哄我开心，好吃的好玩的通通送上，还能帮我出宫。”
“嘿嘿，只要刘瑾回来，我又能重新走出宫门，以后我还能让刘瑾给我找一些更好吃更好玩的东西！一举多得！”

第一四三五章 权臣、奸臣
就在朱厚照盘算着怎么才能把刘瑾调回京城时，皇宫文渊阁内，朝中两位绝对的大佬，内阁首辅刘健和次辅李东阳，正在商量新一轮人事任免。
二人权力已经快到一手遮天的地步，朝中大小事项几乎都出自他们之手，司礼监形同虚设，主要原因是掌印太监萧敬性格懦弱，不想跟内阁交恶，再加上其能力一般，不懂得利用皇帝的宠信来获取权力。
反观刘健和李东阳，二人趁着弘治皇帝病重时，迅速将整个文官集团捏合在一起，如此一来，朱佑樘不得不在某些方面对他们进行妥协。
即便之前弘治皇帝对司礼监施压，逼得萧敬在某些问题上态度强硬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萧敬为避免君臣对立，自觉地把自己手头的权力放了出来，如此刘健和李东阳重新掌控主动权，在朝中说话的分量反而更重。
到如今，朝廷大小事情，都必须经过内阁，而且必须要得到刘健和李东阳的首肯。
朝中人事考核，官员的任免和安排，原本是吏部和都察院的事情，但随着内阁权力日益扩大，反而变成刘健和李东阳拥有的特权，即便尚书、侍郎以及地方总督、巡抚、布政使级别的官员轮不到二人做决断，但下面涉及到郎中、员外郎以及地方府、县官员，二人几乎可以一言而决。
朝中二人声望一时无两，他们对外号称公平公允，但毕竟现在朝事以他二人的好恶和价值判断标准来决定，使得很多事情出现了任人唯亲的情况。
就好像现在讨论的几个差事，一个户部郎中，两个兵部员外郎，按照惯例应该是三年小考后从各自衙门内部提拔，但二人直接从南京小朝廷调了三人过来，因为这三位跟他们关系亲密，之前刘健大寿都送过厚礼。
在官场上，这种私下里的馈赠稀松平常，刘健并不认为自己是在纳贿，他虽然标榜从不会因为请托送礼而在某些事情上特别关爱照顾，但实际上，他依然不可避免地会把这些作为一定的考量标准。
谁送礼给我，当时我觉得这是小事，但久而久之看此人就会比较顺眼，觉得此人可以重用。在出现官缺的时候，我就会把他当作补位的最佳人选。
尽管刘健和李东阳都信誓旦旦地表示问心无愧，但实际上已经破坏朝廷的公允。
有时候，权臣跟奸臣只是一线之隔，区别是权臣未必会乱国，但实际上，每一个权臣做的事情都为皇帝不容，只是迫于无奈，为大局考虑，皇帝只能暂时容忍权臣。
而一个权臣的养成，跟朝局变化不无关系。历史上正是唐玄宗沉溺逸乐，疏忽朝政，才让李林甫掌权，而弘治朝末期却是由于朱佑樘长期病重，刘健和李东阳掌握大权，司礼监又不作为，慢慢地便成为飞扬跋扈的权臣。
刘健把撰写好的奏本合上，交给李东阳：“明早你便将此奏本交给马部堂，让他趁朝会时，向陛下提请！”
李东阳接过奏本，即便他已知道几个官缺的人选，依然重新看了一遍，这才问道：“刘老，是否先跟马尚书商量后，再行决定？”
刘健微微摇头：“马部堂年事已高，这几日他因病休沐，吏部积压的公务已让他应接不暇，为何还要烦他？”
“这几位在你我看来，可以说是最佳人选，只要提请陛下通过，便可做出安排。你我都不希望朝廷大小事情，落在那些昏聩无能之人手中，这些官员在南京有过数年六部履职经验，可以挑起大梁……”
因为言语间并不涉及私人喜好，李东阳挑不出话里的毛病。
的确，李东阳自己也觉得眼下做出的安排最为合适。
只是他们忽略了一个问题，很多事情并非他们觉得合适就行了，朝廷选官应该按照基本的原则，也就是考核制度来，制定了规矩而不遵从，刘健和李东阳搞一言堂，觉得谁合适谁上，即便别人有不同意见也不听，这造成朝廷权柄在一小波人手上倒腾，到最后变成朝臣父子家天下的情况。
李东阳提出顾虑：“以陛下如今的身体状况，明日朝会未必会如期举行，若此奏本提请上去，司礼监那边恐怕难以通过……”
“不会！”
刘健笃定地说道，“之前陛下曾提及，朝事任免，不由司礼监决断，应由吏部综合历年考核进行定夺。若司礼监掌握朝廷人事任免大权，或许会出现汉末以及中唐阉党之祸，陛下在此问题上，素来尊重吏部意见，不会让司礼监干涉！”
李东阳微微点头，他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很多道理，刘健跟李东阳都懂，为避免阉党之祸，朝廷已经在很多问题上做出改变，比如说人事安排，从来都不是司礼监可以做主的，一向由皇帝乾纲独断。
刘健和李东阳觉得在这种个问题上，阉党擅权是霍乱朝廷，他二人擅权却能够保证人尽其才，忠心于朝廷。
但站在皇帝的角度，权力需要制衡，不然谁都可能成为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当初明太祖废黜宰相这个职务便是出于这个考虑。
留一个权位几乎可以跟天子抗衡的相国之位，不如把这位子直接取消，避免将来出现权相乱国的事情。
李东阳听刘健如此说，终于不再坚持，将奏本合上，郑重地锁入密匣中，这才道：“那明日一大早，我便将奏本交马尚书！”
“嗯。”
刘健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宾之，自去年年底对鞑靼战事结束至今，即便中间出了太子擅离京师的事情，但总算有惊无险，朝廷大小事情就此恢复正轨。尤其于乔自江南归来后，咱们内阁三老终于凑齐，你我肩上的胆子轻松许多。但于乔公私不分，始终偏向他孙女婿，在许多事情上做不到公允。”
“我们要抓紧时间，提请陛下增加内阁阁臣人选！这件事乃是当务之急！”
李东阳有些迟疑：“之前我等几次在陛下面前提及此事，但陛下似乎都无意增加阁臣人选！”
刘健脸色微微一沉：“现在朝廷上下一片和睦，难道只是一个阁臣问题，就能难倒我们吗？宾之，你发动一下，让翰林院、六部和监察院等大臣联名上奏，提出此事，陛下一定会考虑！”
李东阳点头：“明白了！”
刘健站起身，道：“如今天下太平，未有任何变乱之兆，即便陛下龙体欠安，断不至于影响朝廷稳定。宾之，你我要有危机感，切不能让这好不容易维持的太平盛世局面在你我手里出问题。切记切记！”

第一四三六章 朝变伊始
朝中以刘健和李东阳为首的大佬，觉得如今国运昌隆，歌舞升平，以为朝中已无人能撼动文官集团的地位，也不担心朝中会有人跳出来唱反调。
连皇帝都不是我们的对手，还有谁敢兴风作浪？
抱着这种心态，文官集团想的是如何将“太平盛世”延续下去，说白了就是找到跟他们政见理念符合之人来接班。
而这个人，显然谢迁不是那么合适，因为在某些问题上，谢迁会跟文官集团唱反调。
其实认真说起来，谢迁只是在沈溪的问题上跟文官集团意愿违背，其余时候还是能坚定地站在刘健和李东阳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但只要有一次不合作，刘健便会觉得谢迁在更多事情上可能跟他的意见相违背，就算是二三十年的交情也只能放到一边。
在政治上，只谈利益，不谈感情。
就在刘健与李东阳在内阁密谋的同时，张皇后已在乾清宫寝殿跟朱祐樘提请，将东宫一些老常侍太监调回去，让这些人好好教导太子成才，同时她将之前朱厚照要善待宫中老人的言语告知。
朱祐樘知道儿子有这么一份心，老怀安慰，觉得儿子出去历练一番成熟了不少。
张皇后一脸喜色：“皇上，之前您总在说，皇儿胡闹任性，可他出去走了一遭，回宫后不但学习用功刻苦，平时说话办事也成熟许多。皇上，看来皇儿确实长大了！”
朱祐樘咳嗽两声，面带些许欣慰，点头道：“希望如皇后所言，这孩子……从小就在蜜罐中成长，他出宫去见识一番民生疾苦未必是坏事，唯一一点就是他选的这时候……让朕捏了一把冷汗哪！”
站在父母的角度，朱厚照出去走一圈平安无事归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对儿子来说是大好事，他们自然赞同。
只是皇帝和皇后都担心朱厚照出去游历这段时间，宫中出什么事，一旦涉及皇位传承，小事也会变成大事，让朱祐樘无比揪心。
朱祐樘再道：“朕一辈子都待在宫里，他能出去走走看看，仅就这一点看比朕强多了。其实朕当初也有出去游历天下的美好幻想，但先皇没给朕机会。如今太子从外归来，说话做事有了一定见地，之前对鞑靼人一战中又立下军功，朕从太子身上看到他睿智勇敢的一面，将来做皇帝一定比朕强多了，可惜朕见不到他未来的辉煌……”
张皇后赶紧道：“皇上，您正春秋鼎盛，说这些为时尚早！”
朱祐樘叹道：“朕的身体瞒不了自己，如今已是风烛残年，也不知能坚持多久。只是苦了你，以后太子……也就是未来的皇帝，要你多照顾，就当全了你跟朕的夫妻情分！”
说到动情处，张皇后不由抹起了眼泪。
对于一个可以合法拥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皇帝而言，朱祐樘所做所为已是无可挑剔，甚至张皇后在进宫时，根本没料想过自己会获得如此宠爱，她只是普通人家的千金小姐，父亲不过是个监生，身上没有豪门的标签，如果她不是机缘巧合嫁进皇宫，或许会为了家族的前途她得嫁给别人做妾，就好像她几个姐姐一样。
朱祐樘道：“皇儿既然要善待宫中和朝中老人，朕以为这想法很好，朕就怕一朝天子一朝臣，到他登基后，若是轻易更换大臣，会造成朝局动荡，进而变生不测。朕身边这一干有能力的老臣是经过时间检验的，保持这个班底，起码几年内不用担心朝政会出现问题。”
“朕之前一直未曾有更迭朝中大臣便是如此打算，若是他能做到君臣善始善终，算是给那些服务朕多年的老臣一个交待，朕在九泉之下也会无比欣慰！”
“皇上！”
张皇后听到朱祐樘的话，面带悲楚，明媚的大眼睛蒙上了一层薄雾，凄哀地轻唤一声。
朱祐樘笑着将妻子揽入怀中，道：“也罢，既然太子有这想法，便把以前东宫的一些老臣召回来……对了，这些太监目前应该都健在吧？有没有出宫养老的？萧公公？”
站在殿门口侍候的萧敬赶紧应道：“陛下，老奴在！”
因为朱祐樘正揽着自己的妻子亲热，萧敬识大体，自觉地躲到了门外。
不过皇帝做这种事，其实萧敬完全没必要回避，因为在朱佑樘眼中，萧敬就是个家奴，早没了男性功能，不会有非分之想。若是换作一般皇帝，临幸妃子时床边可能都会有太监侍奉，在皇帝眼里这根本不是事。
朱祐樘问道：“以前东宫常侍太监都有谁？有去世和出宫的吗？”
这问题其实是在考验萧敬的记忆力，如果换作一般人，根本不会记得那么多东宫常侍去了何处，但萧敬记忆力却不错，稍微沉思后，回道：“陛下，之前一班东宫常侍都在，刘瑾以御马监太监，外调定海卫守备！”
“刘瑾？”
朱祐樘突然听到这名字，感觉有些熟悉，稍一回想才记起来，“刘瑾之前不是太子身边最得宠的太监吗？现在怎么调到定海卫去了？实在够远的，他犯了什么过错吗？”
萧敬一想，好像刘瑾是主动申请外调。
当初太子和张皇后决定把刘瑾调离东宫，之后刘瑾便在宫内几个衙门辗转，最后进入御马监。此番外调，刘瑾还在宫里四处打点过，因为地方镇守属于优差，仅仅以年收入论，一个定海卫守备太监可比东宫常侍太监丰厚多了。
但实际情况就非如此了，东宫常侍陪伴的对象是太子，若太子登基，身边人指不定就平步青云，常侍转眼就会成为司礼监或者御马监掌印太监，可说随时能权倾朝野。
萧敬道：“未曾犯有过错！”
朱祐樘微微颔首：“既然无过错，便将他征调回京吧，东宫常侍人选再增加几人，让这些老常侍都回东宫辅佐太子，引导他向学，免得日后再有胡闹之举！”
这话，弘治皇帝只在自己的家奴面前说。
如果在朝臣面前，朱佑樘绝对不会提太子“胡闹”云云，他护犊情深，不想自己的儿子在大臣面前失去威仪，但以目前的情况看，儿子在刘健、李东阳等人心目中的确没什么地位，这也是君臣矛盾产生的关键。
萧敬想到调一个守备太监回京，并非什么难事，当即行礼：“谨遵陛下旨意，老奴之后便安排拟定诏书……”
作为事件的当事人，朱祐樘、张皇后和萧敬都没意识到这件事会对大明朝的政治走向造成怎样的影响，只单纯想成全太子的仁孝之心。
甚至朝中文武大臣也不会想到，司礼监只是代皇帝起了一道不起眼的诏书，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调回京任职，将来就会兴起那么大的波澜。
刘健和李东阳仍旧抱着“天下太平”的心态，等着新的内阁大学士传承他们的治国理念。
却不知一只豺狼，正准备从窝里蹦出来，而后在朱厚照宠信的情况下，兴风作浪。

第一四三七章 风光与落寞
能够预测刘瑾会祸乱朝纲的，满朝文武除了沈溪外再无旁人。而此时的沈溪对刘瑾的前途并不那么看好，在他想来，只要刘瑾一两年内回不到皇宫，就无法以东宫常侍的身份一步登天，进而兴风作浪。
刘瑾专擅朝政，作威作福，是趁着朱厚照刚登基，朝廷一切都不稳定的时候。
文官集团驾驭不了一个满是玩心的皇帝，刘瑾借住朱厚照的宠信迅速上位，然后作为皇帝手中的一把刀，大开大合，迅速帮助朱厚照打开局面。
刘瑾的名声很臭，但实际上他除了打压那些不识相的文官，纳贿自肥贪赃枉法外，并没做出有损皇家利益以及威胁大明根基的事情。
反而，刘瑾在执掌大权期间，针对孝宗时期的一些弊政进行改革，诸如打击官员失职和贪污腐败行为，降低赋税以减轻农民负担，建立官员不定期考察制度，整顿盐法等等，极大地缓和了大明内部的矛盾。
可惜对于专权太监，正史从不可能有丝毫正面评价，但隆庆、万历年间的几次改革，都或多或少采纳了刘瑾这次改革中的条款，说明并非一无是处。
刘瑾之所以能兴风作浪，完全是因为皇帝跟文官集团出现了巨大矛盾。
如果一班老臣不是总想掌控年少的皇帝，朱厚照也不会出现逆反心理，重用刘瑾这样的权宦。
朱厚照从不考虑刘瑾是忠是奸，区区家奴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问题，一旦觉得刘瑾欺上瞒下，威胁到自己的威严和权柄，一声令下刘瑾就会脑袋落地。反而朝中一班老臣，不能随便说杀就杀，这样会在历史上留下暴戾的坏名声。
所以在任用起人来，朱厚照孰亲孰疏，还用得着过多考虑吗？
此时的沈溪，根本无暇考虑刘瑾的问题，他正在宝庆府城的中军大帐清点战利品。
所谓的战利品，并非金银财宝又或者马匹牲口以及精良的兵器铠甲，其实就是衣衫褴褛的俘虏和一些破破烂烂的武器，外加一些散发着桐油味的藤甲，根本就不值钱，这一战反倒是沈溪用来当作诱饵的物资损失不少。
沈溪看着面前一堆破铜烂铁，摇头感慨：“本官南征北战，从未曾在一场大胜后，不但未赚反倒亏本，实在让人无语啊！”
王禾带着赣军一班将校站在旁边，满心等着沈溪夸赞他和麾下将士英勇无畏，但没想到沈溪赢得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后表现依然如此淡定，就好像这种胜利对这位两省总督来说司空见惯，根本不值得高兴。
王禾提醒：“大人，您这是丢小得大，有什么不满意的？您想啊，只是损失一点儿粮草，便能获得如此大的军功，这买卖怎么算都值得！”
沈溪侧目打量王禾一眼，问道：“军功？将士们当然喜欢，你作为其中一员，自然也不例外，但你好好想想，本官得到这些军功有何用处？”
一句话就把王禾问成了闷葫芦。
沈溪已经官至两省总督，在大明文官不封公侯，沈溪取得再大的成就，也比不上在宣府和京师保卫战获取的功劳，消灭区区不成气候的四千叛军的军功，对沈溪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沈溪立下的功劳，不是王禾能想象的。
在对鞑靼人的战事中，沈溪几乎是以一人之力扭转战局，连兵部尚书刘大夏都要肯定沈溪的功勋，但最后却因文官集团抵制，令沈溪的功劳没有被真正核算，甚至被发配到湖广、江赣做两省总督，表面上看起来风光，但其实掩盖不了沈溪明升暗降的窘况。
沈溪见惯了功劳，对这么点儿功勋自然不放在眼里，而王禾那边则满脸都是羡慕嫉妒恨，他在想，如果我得到那么大的功劳，或许封侯都不在话下。但他明白，武将永远不可能获得最高军功，因为朝廷如今的规矩是领兵的只能是文臣，而非武将。
沈溪将几口装满锈蚀战刀和枪头的箱子合上盖子，又指了指旁边一大堆藤甲，道：“拿出去，一把火烧了！”
王禾惊讶地问道：“大人，这些都是从战场上缴获所得，就算不值钱，但留下作为纪念不也挺好？就……这么烧掉？”
沈溪没好气地说：“根本就只是些破烂，难道这些锈刀和烂枪头还要运回武昌府回炉重造不成？给手底下的人说，凡是今天在战场上缴获的东西，一概销毁，按照规矩，本官给他们折算成军功犒赏。”
“别为这点儿蝇头小利感到心痛，既然我们千里迢迢来平叛，就拿出官军应有的气势。你们都是我亲自带领的精锐，莫非要让本地守备兵马看不起不成？”
一句话，就让沈溪跟手底下将士的关系拉近许多。
不但王禾，连旁边几名赣军将校也感觉自己腰杆挺直了，现在自己已是沈大人亲口称赞的精锐之师，将来还要跟着沈大人建功立业，如果小家子气，不但沈大人看不起，连周遭的袍泽也会轻视。
一干将校兴高采烈地带着战利品到远离建筑物的空坝上焚毁，沈溪则留在中军大帐等苏敬杨率领兵马回城。
沈溪很想知道苏敬杨沿途俘获多少叛军，以目前的情况看，沈溪并不觉得苏敬杨能有多大斩获，这一战后，苏敬杨的意见肯定不会小，他必须要尽快平息苏敬杨心中的怨恼，让他把注意力转向接下来的战事。
军中平衡将领间的关系是门相当重要的学问，尤其沈溪现在故意把王禾跟苏敬杨的人马分开，让二人形成激烈的竞争关系。
王禾兴高采烈讲着战场上的见闻：“……大人，您没看到那群孬种，他们根本不敢与官军交战，还没等我们冲上去，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连兵器都丢了，只顾着逃走，之后被堵进死胡同，直接跪地求饶，那模样不知道有多狼狈，要是末将手底下的兔崽子跟这些家伙一样，末将非把他们宰了不可！”
沈溪问道：“军中伤亡数字可整理出来了？”
这下王禾的脸色不那么好看了，虽然他尚不知具体有多少人阵亡和受伤，但他知道此战还是折损了不少人手。
毕竟是巷战，很多时候无法保证以多打少，毕竟王禾手底下的兵马数量原本就比不上对手，在巷战中，在以少打多的情况下，一些训练不足的士兵避让不及，直接被砍刀或者是枪头击中，出现阵亡或受伤的情况。
沈溪在塔楼上便发现了这种情况，只是之前将士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没提出来扫三军士气罢了。
王禾道：“估摸……有一二百吧！”
沈溪冷哼一声，问道：“到底是一百还是二百？在军中，伤亡兵员数字很重要，你必须要明白自己在一场战事后剩下多少有生力量，而不能打完仗浑浑噩噩……如果连自己手里有多少可战人马都不知，迅速遭遇第二场战事，你怎么应付？”
王禾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一省都指挥使从品秩上来说已经很高，战场上的具体数字主要是由手下人帮忙搜集整理，他们没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关注这些“琐碎小事”。
沈溪作为战场上的总指挥，对于战局的把控比王禾全面细致，王禾能了解到的战场消息，永远不可能比沈溪多。
沈溪叹道：“你先下去吧，把详细的数字整理出来，再来见本官。本官在这里等候苏将军，为避免被他迁怒，你今日不宜在他面前露面！”
因为苏敬杨出城充当了诱饵，王禾几乎包办了这一战，一旦苏敬杨回来，不敢对沈溪发火，却会把王禾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沈溪为避免手底下两位将领正面起冲突，只能让王禾暂且回避。
王禾嘀咕道：“老苏不至于如此小家子气吧？”
沈溪冷笑一声：“若你被他抢了军功试试……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本官在这件事上完全没跟他商议，你觉得他回来能给你好脸色？”
“老王，别说本官不给你机会，现在军功你得了，战后的风光也是你独享，要多为别人考虑下，你就当是给本官面子，平衡军中的关系，如果你还这么咄咄逼人，别说本官不给你面子，当着苏将军的面喝斥你。”
“你要知道，本官这么做，是想让苏将军心里好受一些！”
在人情世故上，沈溪总是面面俱到。
听沈溪这么一说，王禾脸上现出笑容：“大人说的哪里话，末将当然能理解老苏今日的苦恼，回来后不见他就是，以后再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大人只管派他去，末将绝不争……”
“嗯。”
沈溪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一摆手，示意让王禾可以滚蛋了。

第一四三八章 平衡
入夜前，苏敬杨带着大军回城。
苏敬杨进城第一件事，便气势汹汹地前往城中临时营地找沈溪准备质问一番，为什么今天的战事将他抛到一边，让竞争对手王禾在这一战中大出风头。
苏敬杨到了地方，被总督亲卫给拦住，一问才知道沈溪正在中军大帐里整理文案，他不顾一切便要往帐篷里闯，几名亲卫没有通报获得沈溪首肯哪里敢擅自放人？于是一拥而上进行阻拦，帐门外乱成一团。
“苏将军为何如此冒失？”
沈溪的声音从帐中传出，苏敬杨正要回话，沈溪已带着两名随从掀开帐门走了出来。
这两名随从苏敬杨之前见过，一直觉得他们太娘娘腔了，隐有龙阳遗风。但沈溪对之宠信有加，而且二人办事效率很高，苏敬杨最初对二人充满鄙夷，到后面了解到情况知道对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后，虽然有所改观，但对雌伏的兔儿爷真心没好感，只能来个视而不见。
二人正是一袭御林军校尉服侍的云柳和熙儿。
见到沈溪，苏敬杨脸上犹自带着羞愤之色，他抱拳行礼，愤愤不平地抱怨：“大人，您好偏心哪！将末将征调出城追击，却又在城中设伏攻打叛军，还取得这么一场大捷，末将实在是心有不甘！”
沈溪喝斥道：“即便有什么不甘也要按着规矩来。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吵吵闹闹，是想让人知道我将帅不和吗？进账说话！”
沈溪黑着脸，目光如炬，一股巨大的威压扑面而至，虽然是三伏天，但苏敬杨依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知道沈溪发怒了。
这会儿苏敬杨即便有再大的脾气，也只能忍下来，带着满腔郁闷进到中军大帐，看到两个小白脸恬不知耻地跟着走进来，心中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之前他是愤恨、不满，以为见到沈溪后能发一通火，宣泄一番，再跟沈溪好好讲道理。可当他见到沈溪后，却觉得满腹委屈，鼻子酸酸的，恨不能大哭一场。
到手的功劳就这么飞走了，还是被他信任有加的沈溪给算计的，如果沈溪只是那种唯亲是用而且不学无识的昏官，苏敬杨可能当场就会破口大骂，可偏偏沈溪的威望和能力，都让他深深折服。
苏敬杨认为沈溪能以两千赣军配合一千多地方守备兵马，灭掉人数占优的叛军，还是在先放弃城门，在城内巷战中完成这一切的，非常地不可思议。他只恨自己没参与到这场至关重要的战事中来。
沈溪道：“苏将军看起来意见不小嘛，本官就不多赘言了，云校尉，麻烦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跟苏将军讲一下，从昨日你刺探到情报禀告本官以及此后本官采取的应对措施开讲！”
苏敬杨看了云柳一眼，他之前一直不清楚云柳的名字，现在才知道姓云，是督抚衙门的一名校尉。
云柳简练地介绍道：“昨日属下侦测到叛军动向，预计他们会袭击营地，于是将情况报告大人。大人不动声色，故意选择在邵水以东扎营，危急关头进城，让叛军以为大人无法掌握军队。”
“今日清晨虽然没有侦查到叛军动向，但大人预测叛军并未退却，他们应是忌惮我军抱成一团，不敢轻易发起攻城。在这种情况下，大人再次设计，想方设法，来个引蛇出洞……”
对于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苏敬杨根本是一头雾水。之前他还觉得沈溪率部抵达宝庆府城后驻扎城外匪夷所思，到了邵阳城下却不过河进城，分明是在给叛军机会，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沈溪的谋划，而非一时昏头。
等云柳将沈溪战前准备全盘说出后，苏敬杨有些不甘心：“大人，这些事……您为何不早些给末将说明？”
沈溪看了他一眼，问道：“跟你说明，你会派兵追击吗？”
“我……”
苏敬杨羞惭地低下头。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比王禾更有机会建功立业，因为自己获准带兵追击，而王禾只能留守。
现在风水轮流转，苏敬杨对王禾除了羡慕还是羡慕。不过尽管妒忌王禾立下大功，他却没敢在沈溪面前发作。
南下第一战，沈溪把获取功劳的机会让给王禾，而让他吃哑巴亏，这是他非常不甘心的，但以整体战局而言，沈溪让客军的王禾出击，而让他这个湖广都指挥使率领人马留守，叛军未必会上当，沈溪的计划很可能要落空。
苏敬杨懊恼沈溪厚此薄彼，但却没法讲道理，撂挑子也没用，最好的方法是让沈溪“可怜”他，让他不至于错过下一次建功立业的机会。
沈溪并未有厚此薄彼的打算，出言宽慰：“苏将军心里的委屈，本官能体会，但以此战结果论，成绩斐然。苏将军部兵马，在回程时想必俘获不少叛军俘虏……这样吧，本官在这一战中给苏将军以及麾下将士，与赣军将士记等同的功劳，如何？”
沈溪要为苏敬杨请功，苏敬杨本应高兴，但他想到自己得功劳名不正言不顺，会被王禾等江西将领耻笑，便赌气道：
“大人，功劳还得靠一刀一枪亲自拼搏得来，如果您平白无故赐予末将功劳，末将自己也会觉得名不正言不顺，反倒不如大人以后多给点儿机会，下次末将定要把今日失去的荣耀夺回！”
既然苏敬杨自己不想分功，沈溪懒得坚持，微微点头：“既然苏将军如此说，本官便不再勉强。此战过后，若再遇到类似建功的机会，本官会让苏将军的人马先上。”
“在此，本官想请苏将军稍安勿躁，这才是南下第一战，后面建功立业的机会多得很，况且此战中，苏将军表现也很不错，不管是充当诱饵让叛军上当受骗，还是此后回程中抓获大量战俘，都值得表扬。以后碰上更好的机会，苏将军好好把握就是！”
苏敬杨十分别扭，但没办法，现在王禾刚率军赢得一场大捷，军功无可挑剔。如果他厚着脸皮领取等同功劳，还给自己的部下争功，不仅那帮江西兵会嘲笑自己和麾下将士，他自己也觉得不自在。
做人要有志气，君子不受嗟来之食，苏敬杨想在战场上用真刀真枪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为湖广兵赢得尊重。
沈溪让苏敬杨汇报俘获俘虏的情况，苏敬杨大致呈报一下，然后便闷闷不乐离开，沈溪知道，这一战后苏敬杨和王禾算是把梁子结下了。

第一四三九章 两张脸
中军大帐只剩下沈溪、云柳和熙儿，沈溪没什么好隐藏的，道：“此战过后，南下之途应是一帆风顺，叛军必然会收缩防线，半月内怕是没有任何战事发生，但情报刺探工作不能有丝毫马虎大意……”
云柳好奇地问道：“大人，您不是说给苏将军建功立业的机会吗？”
沈溪笑了笑，道：“说说而已，如果真碰到战事，我又不是不让他去……只是现在敌军主动退却，难道我还得负责给他找对手不成？”
“做好你们自己的事情便可，其他的无需多问！”
云柳和熙儿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语。
之前她们还在感慨，沈溪只是几句话就安抚好满心怒火的一省都指挥使，现在才知道原来只是空口许诺，她们不禁为苏敬杨以及他麾下的湖广兵感到担忧，在她们看来，将士得不到功劳会闹事，进而影响大局。
但沈溪对于这一点却并不担心，似乎有办法让湖广兵安分守己。至于具体是什么办法，就不是她二人能知晓的了。
……
……
入夜后，宝庆府城邵阳一片安宁。
经过白天的战事，城南百姓陆续归家，但有很多房屋因有流血事件发生，又或者遭遇剧烈战斗屋顶和院墙垮塌，需要修缮一番，很多百姓只能暂时留在安置地，等官兵清理修缮完后才能回去。
百姓这边有府、县两级衙门维持伙食和住宿，不用担心挨饿受冻。当晚，沈溪亲自到安置地慰劳百姓，送去生活必需品。
宝庆知府周凌之前还满肚子火气，一副铮铮铁骨绝不同流合污的模样，但在得知战果后，立即开始装哑巴，他知道这会儿跟沈溪作对不明智。
沈溪举手投足间就率部完成一场辉煌大捷，这胜利来得非常及时，振奋人心，宛若一场及时雨，在湖广西部和南部官军节节溃退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立起一根标杆，官军终于知道，叛军并非不可战胜，只是以前没找对方法。
让别人模仿沈溪这一战中具体运用的战略战术，简直难为人，沈溪的胜利固然值得羡慕，但绝对不可模仿。
视察期间，周凌一直在旁陪伴，等着沈溪做出安排指示。
沈溪转了一圈，停下脚步对周凌道：“周知府应多考虑一下民生问题，如今是三伏天，酷暑难耐，百姓聚集时，非常容易发生传染病，一定要保持水源地的清洁，同时对于人畜粪便要妥善进行处理。”
“明日上午，尽量让百姓早些返回家园，本官已安排将士连夜打扫战场。至于百姓损失财货，届时会一并补上……”
沈溪说什么，周凌都唯唯诺诺。
当官的都有两张脸，即便面对同一个官员，也必须要准备好张扬和隐忍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就好像周凌对沈溪，这会儿他已经从之前的拒不配合，到如今全面仰沈溪鼻息，不知不觉把架子放得很低。
周凌表态：“沈中丞尽管放心，下官定将城中之事安排得妥妥当当，不会让百姓民生受到太多影响！”
沈溪微笑着点了点头，勉励道：“周知府一心为民，本官之前便已察觉，这次战事，周知府战前战后均全力配合，对最后获胜贡献甚大，本官会在给朝廷的奏文中重重地提上一笔！”
这话简直是天籁之音，周凌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他屁颠屁颠跟着沈溪半宿，就等着沈溪为他向朝廷请功，当下赶紧说道：
“下官所做都是力所能及的事情，此战之关键在于沈中丞您运筹帷幄，调度有方，之前下官对大人种种布局还有诸多不理解，现在谜题解开，方知大人苦心，是时候给沈中丞您赔罪了……”
说着，周凌果然准备屈膝行那跪拜大礼，却被沈溪强行搀扶起来。
沈溪笑道：“周知府说的哪里话？赔罪大可不必，都是为朝廷和百姓做事，许多时候难免发生误解，把话说清楚便是！”
周凌好像遇到赏识自己的伯乐，赶紧陪笑：“对对，沈中丞所提，恰恰是下官所想……”
在这百姓安置点，沈溪跟周凌表现得非常和谐，没人知道白天时周凌和沈溪互相看对方不顺眼，都准备参对方一本。
沈溪没跟周凌寒暄太久，在视察完百姓后，便要返回临时营地，不过在走之前他提醒了一句：
“……本官在城中叨扰一日，明日中午，本官在监督百姓归家园后，便会领兵离开宝庆府，南下前往武冈州，到时候周知府不必相送！”
周凌惊讶地问道：“沈中丞如此便要走，是否太过匆忙了一些？下官以为可以先整兵几日，再走也不迟……”
沈溪笑道：“南下平叛，乃是朝廷派遣的差事，既然宝庆府周边叛军已经扫除干净，若多作停留，会有延误战机之嫌。本官想早些平定叛乱，好向陛下和朝廷交待，所以不能不抓紧时间南下……周知府以为呢？”
周凌赶紧点头哈腰：“是是，沈中丞一心为朝廷，下官实不能及。若沈中丞需要军资补给，只管对下官提及，下官就算肝脑涂地也会帮沈中丞您筹措出来！”
沈溪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直接回营地去了。
……
……
经过一个多月连续行军，昨天通宵都在筹谋战事，今天更是亲临战场指挥，沈溪已是疲惫不堪。
战后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他回到大帐，只是稍微整理了一下文案，便一头扎进自己的寝帐。
两个善解人意的女人正在等他，沈溪终于可以在精疲力尽后享受到最温柔的服侍。
无论是惠娘，还是李衿，都知道沈溪这些日子的辛苦，她们放下所有的架子，在沈溪面前表现出自己最温柔最妩媚的一面，让沈溪体会到不一样的柔情。
这一日惠娘月事在身，很多事情不敢放肆，这让沈溪觉得稍微有些不完美。
不过如此一来，沈溪可以跟惠娘多说说话，因为在劳累几日后，他非常希望有人跟自己谈谈心，排解心中郁积的烦躁等负面情绪。
有时候心理上的安慰，比之身体上的接触更让人慰籍。
“……老爷连续奔波，又筹谋战事，今天好不容易打赢一场，想必非常辛苦。可惜妾身身子不争气，让老爷扫兴了！”
惠娘有些自责，她在沈溪面前，总是站在卑躬屈膝的下位者的角度说话，从来不认为自己可以跟沈溪平起平坐……这也是惠娘的自虐心作祟，想让沈溪来征服自己，她只需逆来顺受便好，如此便可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一切都是为环境所迫，对现在的身份安之若怡。
沈溪笑道：“有什么关系，这些日子你们随军也很辛苦，我回来能见到你跟衿儿，其实心中已放松大半，美中不足的是明日又要出征，估计还得辛苦一段时间，从宝庆府往南，这一路可不好走！”
惠娘道：“有老爷在，再难的路，我和衿儿也不怕！”

第一四四〇章 叛乱扩大
夜深人静，月朗星稀，夜晚还刮起一阵大风，驱散了暑热。如此一个美好的夜晚，沈溪原本以为自己能睡个安稳觉。
经过惠娘和李衿的悉心服侍后，沈溪终于香甜入睡，但到子夜时分却不得不醒来，因为寝帐外面卫兵喊得很急，说是有紧急公务需要他处理。
中军大帐内，沈溪坐在案桌后，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然后看向以苏敬杨和王禾为首分列两旁的众多武将。
此番却是南方的战报传到宝庆府，并非是宝庆府周边又出现了新的敌情。
王禾面色沉重，道：“大人，贼寇如今不仅在湖广西部和南部闹得欢，南方局势迅速糜烂，贵州那边就不说，单单只是桂省北部地区，叛军已连克数座县城，官军节节败退，已到溃不成军的地步。”
“现在桂省官民都在等大人领兵南下，一举荡平贼寇！”
苏敬杨看了王禾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嫉妒。
沈溪麾下这班将领中，刚打了大胜仗的王禾那叫一个趾高气扬，这跟苏敬杨的灰头土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溪拿着几份刚从桂北传来的战报，细细端详揣摩。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在之前十几天时间里，全州、兴安、灵川、义宁、灌阳等县城相继失守，桂林府全线告急，地方兵马要么南撤，要么死守桂林府，等着朝廷援军到达。而此时两广总督所部兵马尚未征调北上，只有沈溪这一路在宝庆府，距离桂林有六七百里地，但大都是翻越崇山峻岭的山路，一时间鞭长莫及。
苏敬杨见沈溪不说话，立即出言指责：“急什么，有大人在，还能让桂林府城出现差池不成？桂林府周边有几十个千户所，驻军数万，我就不信区区一群草寇，能攻得下堂堂广西省城！”
道理是这样，省城防备的确不像是地方府县，光是桂林府便有广西护卫、桂林右卫和桂林中卫这三个满编卫，再加上临近的柳州府柳州卫、南丹卫，以及周边十几个独立千户所，加起来一共有四十多个千户所，拱卫桂林府应该问题不大。
但问题是，桂林府始终不是中原大城，在大明，桂林已属于边远地区，这里山川丘壑众多，地方上少数民族聚居，大明中期广西三百万人口，其中汉族只有一百万，大部分还是军户，可见统治之不易。
地方上的卫所很多武器装备都不齐全，城防更是无法跟中原腹地的省城相比，就算比之福建省城福州也有很大的差距。
沈溪看着地图，摇头道：“从我等此刻所处的宝庆府南下，往援桂林府，要么走靖州、怀远、柳州一线，要么走全州、兴安一线，这两条路如今均已被叛军占据。叛军扼守自湖广南下桂北的所有道路，从别处走，难免要翻越那些人类很难逾越的天险之地，实非明智之举！”
一位湖广都指挥使司衙门的幕僚主动出列：“大人，要不咱们兵马继续南下，先得武冈州，平定靖州之乱，消除湖广内部叛乱后再说其他的……”
谁的地界谁来管，站在一个地方官员的角度，这么做无可厚非，沈溪完全可以不管广西省治所在的桂林府临桂县城的危机。
毕竟临桂这样附郭府城和省城的大城市，不像普通州府的县城，不是几个叛军随随便便就能攻陷的，不如暂时留在湖广地界，先把地方上的叛乱解决再说。
这便是攘外必先安内！
自己的后花园都没太平下来，就想出兵去援助桂林府，这么做太过冒险。
沈溪点了点头，轻叹：“本官也觉得，临桂县城到底是广西省治所在，拱卫桂林府城的兵马足有数万，再加上数万户汉人军户，叛军断不可能轻易攻陷临桂县城。”
“但是……很多事不能以常理揣度，诸如全州、兴安、灵川一线居然全线失守，让本官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叛军兵马到底壮大到何等程度，能在北上宝庆府的同时，还出兵桂林府周边县城，难道有官军与叛军勾结，里应外合？”
一句话，就让在场武将面面相觑。
如同沈溪的分析，如果单纯只是地方叛乱，不过是几个、几十个少数民族村寨勾结在一起造反，打的旗号五花八门，根本形不成统一的指挥，以军户为主的汉人也不可能加入到叛乱队伍中。
如此一来，叛军攻占府、县主要目的是夺取生存资源，连打旗号闹分裂的野心都不敢有，更别说是去进攻省城，公然威胁大明朝廷的统治。
这实在不合常理。
但有一种可能，就是地方上有官员和统兵武将，跟叛军勾结，属于官民一起作乱，以至于桂北县城相继失守，叛军的力量逐渐发展壮大，进而威胁到了广西省城的安危。
马九犹豫良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出列问道：“大人，如今我们身在湖广境内，贸然去管广西那边的事情，是否……不妥？”
这番话令马九瞬间成为在场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以前马九是那种很少说话，但办事极有效率那种，以前他可不敢在沈溪面前随意发表自己的见解，尤其是在摸不清楚沈溪的意图前。
这次在王禾、苏敬杨等将领面前，马九发言，在王禾跟苏敬杨看来，没什么不妥，毕竟马九是沈溪的人，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马九懂得驾驭火炮，还带着直属于总督衙门的几百兵马。
换了别人，沈溪或许早就喝斥，但既然是马九说话，还是第一次在人前开口，沈溪自然要维护马九的尊严。
沈溪点头：“这话说得也对，地方上的叛乱，非只湖广一地，尚有云贵、广西等省叛军侵扰地方州县，残害百姓。本官以湖广、江赣两省总督之名，出兵南下，自然要以平息下辖地区叛乱优先。”
“既如此，那便按照之前计划，先出兵武冈州，暂且将肆虐宝庆府的叛军击败，走一步看一步！几位将军，都先回歇着，明日上午继续帮助百姓清理家园，修缮房屋，等下午等日头西斜气温下降我等便出兵，争取夜宿紫阳关。”
“就当我等不知广西地方危难，若朝廷有旨意协同调兵平叛，到时候再说！”
沈溪这么说相当于推卸责任。
连苏敬杨和王禾都明白，广西地方上的事情传到湖广宝庆府都需要十几天时间，传到京城尽管有八百里加急，时间恐怕也少不了，京城再有指示南下，还得要十几天时间，那时即便桂林府出现什么偏差，再让沈溪带兵去救，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要援救桂林府必须当机立断，既然沈溪没选择立即出兵，就说明沈溪对这一战并不看好，他也认为先平息湖广地面上的叛乱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任务。

第一四四一章 两份文书
王禾跟苏敬杨都心安理得回去了，马九则留在中军大帐。他认为自己做错了事，不该在众将齐聚而沈溪又态度不明的情况下说话，让沈溪难办。
但沈溪一直在埋头看战报和地图，拿起一根炭笔写写画画，好似根本就没有发现马九的存在。
马九等了半晌，门口那边有声音传来，他忍不住和沈溪同时看了过去。
进来的是云柳和熙儿。
云柳已从厂卫情报系统的途径了解到桂林府的事情，但不知沈溪如何应对，于是将她调查到的更为详细的战报交给沈溪。
沈溪打量马九一眼，好奇地问道：“怎么还不回去歇着？”
马九神色间有些尴尬：“大人，卑职刚才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
沈溪一摆手，示意云柳和熙儿先到账外等候。
待二女退出帐门，沈溪才上前道：“九哥，你这话就见外了。你的提议虽未必全对，但能有自己的想法，这很好。战场上很多事情都不是一成不变，有些事我觉得对，但未必便是最好的选择。”
“就好像现在的桂林府，怎么看都不至于到危难告急的地步，我领兵过去很可能吃力不讨好，别人未必领情不说，朝廷也会追究我僭越的行为，怨责我为何没将湖广地方叛乱先行平息！”
马九微微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大人，您这是安慰卑职吗？”
沈溪笑着拍拍马九的肩膀道：“没什么好安慰的，你跟着我出来打仗，能获得战功固然好，就算么有功劳，你是我身边人，谁敢看轻？不管怎样，平安回去才是硬道理，不然我怎么跟小玉姐交待？”
“我们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那就不说两家话，以后你在那些武将面前不用拘谨，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这次我采纳你的意见，暂时先平湖广地方叛乱，如果桂林府告急，发来公文向我求助，我再看看是否出兵。我先扫掉自己门前的积雪，再却管别人屋檐上的霜雪！”
马九稍微松了口气。
其实之前那番话他是在反复思忖后鼓起勇气说出来的，以他的出身，不敢在这种场合发言，但沈溪一再鼓励他，让他多思多学，终于有了一定胆气，不但在战场上勇于表现，也能挺起胸膛说话。
沈溪再次拍了拍马九肩膀，示意他回去歇息，马九恭敬行礼后退下。
等马九离开，沈溪才重新将云柳和熙儿招进来。
此时沈溪的脸色冷峻了很多，因为他察觉桂林府的形势很不寻常，似乎广西地方卫所应对叛军时极为被动，叛军竟然在重兵云集的桂北地区连续高奏凯歌，甚至湖广地面上，若非他突然出现击败叛军一路主力，叛军同样所向披靡。
云柳把详细情况大概说了一遍，基本是锦衣卫和东厂番子搜罗到的方方面面的消息，全都是叛军在广西地方上的所作所为。
情况跟沈溪所知大体相同。
广西地方官军，基本没跟叛军正面交锋，叛军攻打桂北各县城，几乎是一打一个准，而且每次都是城内有人开城献降，叛军进城后也未造成大的劫掠和屠杀，这在沈溪看来极为反常。
云柳好奇地问道：“大人，您是否即刻出兵广西，解桂林府之围？”
沈溪没好气地道：“出什么出？先把自家的事情管好，湖广这边的叛乱尚未解决，哪里有精力管其他地方的事情？这一带异族部族武装数量众多，突然闹腾起来，估摸是趁着朝廷于西北用兵，无暇南顾。本官原本只是想当个清闲总督，谁想发生这么多的叛乱，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先让广西兵马自行解决，若实在解决不了再说！”
沈溪之前在大明东南沿海打仗，现在转到西南，战事从沿海转到内陆，沈溪仍旧把仗打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沈溪下一步计划，是从宝庆府出兵武冈州，沿途会过紫阳关和石羊关等几个关隘。
这些关口目前尚不知是否在官军控制下，沈溪出兵后，要防备后路被断，所以出兵时会倍加谨慎小心，改变之前分兵出击的策略，将苏敬杨和王禾所部合二为一，在巩固后路的情况下，一举攻取叛军占领的武冈州。
因沈溪出兵速度不快，再加上这一段官道崎岖难行，沈溪估摸需要十天左右才能光复叛武冈州，进而剑指靖州。
与此同时，大明京师。
沈溪出兵宝庆府并且在宝庆府府邵阳大败异族叛军的消息，于六日后传到京城。
战报是以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传递北上，消息传到京城时，兵部衙门已完成一天差事，刘大夏已离开衙门回府。
刘大夏自府中得到消息，毅然赶回兵部衙门，详细问明情况。他知道这事不能连夜上奏天子，毕竟不是西北用兵，皇帝断不会为了地方平叛事情过多问询，战报只能等翌日朝会时候再提出。
但让刘大夏意想不到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天黑时竟然来到兵部衙门，问询湖广用兵事宜。
此时桂林府告急文书已到京城，皇帝非常关切，即便现在叛军兵马只是逼近广西省治，桂林城尚在朝廷掌控下，但皇帝还是表现出对大明西南边陲异族叛乱的关心，亲自派人前来问询情况。
萧敬对刘大夏道：“刘尚书，陛下初听桂林府告急，忧心忡忡，继而听闻宝庆府大捷，这才转怒为喜，多次问及沈中丞在地方用兵情况，可咱家哪里懂这些？一个问题都回答不出来！”
“只有等您进了宫，由您亲自跟陛下详细解说，陛下才会明了战局。此番陛下招都督府和内阁重臣一起入乾清宫，刘尚书可要准备好说辞，一些话……当说就说，不当说的最好三缄其口！”
萧敬讳莫如深，让刘大夏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萧敬没有特别言明，刘大夏琢磨半晌，也没想明白哪些话会犯忌讳。
刘大夏乃弘治朝名臣，并非是以钻营皇帝心思而崛起朝堂，他在想事情上，都是为朝廷、为皇室考虑，以至于萧敬这话他一时间无法理解。
不过有一点刘大夏倒是明白，沈溪在宝庆府的一场大捷可以拿出来说说，毕竟皇帝已知晓，连萧敬也说了皇帝转怒为喜，那就说明龙颜大悦，既然是喜事，有什么可避讳的？

第一四四二章 司空见惯
萧敬离开后，刘大夏跟兵部的人商议了一下，匆匆往大明门去了。
与此同时，谢迁刚在自己的府邸得知沈溪在宝庆府城邵阳取得一场大捷的消息——却是司礼监前来通知他进宫的太监告之的。
对别人来说，取得一场歼灭四千叛军战事的胜利，都能名垂青史成为吹嘘一个朝代的大功劳，但这件事落在沈溪头上，谢迁却不觉得有多惊喜，反倒认为沈取得这样的大捷理所当然，或许一两场失败对锻炼沈溪更有益。
人心便是如此，明知道沈溪现在在湖广再次取得胜利不管是对国家还是对沈溪个人都是大好事，但谢迁却总是担心，一边想沈溪多打几场胜仗风光一把，但又怕他锋芒毕露，跟文官集团的矛盾愈发加深。
谢迁整理心情准备入宫面圣，徐夫人为他整理朝服，听说自己的孙女婿在平息地方叛乱的战争中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顿时笑容满面，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谢迁见妻子失态，不由皱眉：“沈家小儿不过是取得一点微不足道的成绩，你高兴作甚？去年年底他在宣府和京师保卫战中取得更大的功勋，到现在不过才是地方督抚，你以为他取得这场大捷，便可加官进爵？”
徐夫人笑着解释道：“老爷，您想多了。沈大人领军获得胜利，那是他有本事，至于朝廷如何颁赏都是其次。想到君儿嫁给一个如此有本事的丈夫，妾身心中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兴奋！”
不提谢恒奴还好，提到小孙女，谢迁心中有些恼火。如果谢恒奴是明媒正娶嫁给沈溪，他当然会倍感欣慰，可惜自己那小孙女嫁入沈家只是作妾。
想到之前沈溪执意让谢恒奴在做完月子没多久的情况下动身南下，甚至连孩子都带在身边，谢迁心里就老大不乐意，他还想在多享受一下四世同堂的感觉，可惜即便小孙女在京期间，沈家那边也从未邀请他过去探望重外孙，离京前也没过来跟他打招呼，这让谢迁觉得沈溪做事不地道。
但又一想，沈溪离京后家中都是内眷，自然不好意思邀请一个男子入内宅，尽管这个男子是尊长，但也于礼法不符。
另外，沈溪人在湖广，如今安顿下来，想把家眷带过去团聚，那是无可厚非的事情，谢恒奴诞子之后自然希望能跟丈夫早些团聚，这属于人之常情。
这让谢迁非常矛盾，他既希望谢恒奴留在京城，又觉得去湖广是对孙女好，谢迁自己过不了内心这一关，想起这事就生闷气。
……
……
谢迁整理好朝服，乘坐马车往东安门方向而去，准备抄近路早点儿进宫。
此时文渊阁，李东阳原本正在跟王华商议政事，突然兵部那边有消息传来，说是沈溪在湖广西南地区取得一场大捷，同时广西桂林府那边遇到大麻烦，各路叛军都在往桂林府汇拢，山雨欲来，桂林府有失守的迹象。
因为当天刘健不当值，谢迁也老早回府，李东阳不敢擅作决定，赶紧让人去刘健府上通知。
结果这边前往刘府报讯的人还没走，乾清宫那边又派人来，告知李东阳一个消息，说是皇帝召五军都督府、内阁和兵部要员进宫问话，虽然没说跟湖广、广西和贵州等地的叛乱有关，但李东阳基本能判断出，皇帝突然召集军政重臣进宫，问的必然是跟军事有关的事情。
王华问道：“宾之，是否先跟刘少傅商议，再行前往乾清宫？”
李东阳沉吟一下，断然摇头：“不合适，如果是旁人倒也罢了，你我本在宫中，如果过去比五军都督府的人还晚，陛下必然起疑。有什么事，你我可在路上商议一番，到了陛下面前也有话说！”
李东阳此时心中有些恼火。
桂林府告急，这可不是一座普通城池，而是广西省治，照理说地方叛乱闹腾得再大，断不至于发展到威胁省城的地步。
王华一向没有处理军务的经验，他现在纯属赶鸭子上架，即便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但李东阳依然让他一起前往乾清宫，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告诉皇帝，现在内阁非常需要王华这样的智囊来出谋划策，有点把矛盾摆上明面的意思。
听到李东阳如此说，王华不得不跟着前往乾清宫，只是他还在想，怎么才能避免跟皇帝朝面。
作为翰苑系的官员，宫里的情况，王华不比李东阳陌生，但乾清宫却是他极少去的，他的主要活动范围在文华殿、詹事府和东宫之间，毕竟他手头没实权，即便现在顶着翰林学士的名头，甚至领礼部侍郎的俸禄，但他仍旧只是东宫讲官，并非实权大臣。
往乾清宫去的路上，王华道：“宾之，以我如今的身份，到乾清宫见驾，是否不合规矩？此番陛下并非只召见刘少傅和你，总归有旁人在场，贸然觐见的话，可能会让陛下认为我有僭越之嫌！”
李东阳道：“你不用太过担心，列席会议后不说话，没人会拿你有没有资格说事。之前刘少傅曾对陛下说及，内阁人手匮乏，陛下默许你参议军机……当然，若你对此有疑惑，先往乾清宫门口等候便是！”
王华心里直打鼓，自己只是翰林学士，尚未入阁，被刘健和李东阳这么摆弄，就好像他急着当内阁辅政大臣一般。他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是该进还是该退，若是之后殿前问话，皇帝公开质疑，他将会颜面无存，落下个“急功近利”的坏名声，以后再想入内阁就难了。
王华总觉得自己是被刘健和李东阳拿来当枪使，他是个聪明人，清楚皇帝现在不想破坏朝廷固有的生态平衡，贸然增加内阁大学士的人数，王华根本不想自己成为文官集团跟皇帝博弈的中心。
二人因本身就在宫中，第一批来到乾清宫，此时连去兵部问话的萧敬都未及赶回。
二人在乾清宫殿外等候，照理说他们可以转到偏殿稍事休息，但因这次是皇帝临时问话，大臣将陆续过来，殿前问话随时都会开始，他们没必要再瞎折腾，本身他们也不感觉走这点儿路有多疲累。
等了盏茶工夫，第二波人赶到了，但这次来的却不是兵部尚书刘大夏或者是东阁大学士谢迁，而是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侯张延龄两兄弟，这点连李东阳都未料到。
照理说兄弟二人平时不务正业，为何这次会过来得这么快，其中必然有缘故。
张鹤龄年岁比李东阳几乎小了一半，他过来拱手行礼：“李大学士，王学士，真是稀罕事啊，我等居然在此相见！”
张氏兄弟毕竟不是科举出身，说话没多少水平，李东阳皱皱眉头，如果不是二人身上有侯爵爵位，他根本就不想理会二人。

第一四四三章 君前召对
李东阳和王华都有文人的傲骨，对张氏兄弟原本就看不过眼，这会儿张氏兄弟主动跟他们打招呼，他们只是礼节性地回应，根本就不想多搭理二人。
张鹤龄早就习惯朝中文臣的冷眼，他的气量也稍大，不会太过介意，但张延龄却是小心眼儿，非常在意朝臣对他的冷遇，心中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对付这两个不识相的老家伙。
以张氏兄弟年过而立的年岁，去跟两个五六十岁的顶级文臣较量，有些不自量力。在李东阳看来，若非二人有皇帝的宠信，光是之前张氏兄弟二人做出的那些欺男霸女、抢夺民财、鱼肉百姓的事情，就足够让二人死几回了。
这样为非作歹品性低劣的国舅，以李东阳的清高，根本不屑于刻意拉拢。
不多时，刘大夏和张懋等人也进宫来，最后出现的是吏部尚书马文升和内阁辅政大学士谢迁。
来人不是很多，五军都督府有几位，剩下的就是对李东阳和王华来说非常熟悉的几名朝官，不是阁老就是尚书。
至于刘健，迟迟未到，显然以其年迈的身体，需要折腾很久才能过来。
好在一干大臣都不着急，有人没来，此人还是首辅，等一等还是有其必要。
萧敬进去请示朱祐樘，似乎弘治皇帝并不介意刘健未至，安排萧敬出来召众大臣进内觐见。
萧敬出来后很客气，丝毫没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架子，行礼道：“诸位大人，陛下在里面恭候多时了，请进！”
众大臣面面相觑。
刘健不在，没人愿意当首进去，退让一番后张懋先行一步，随后跟着的是李东阳和马文升，再其次是谢迁、刘大夏和张氏兄弟，然后是涉及到湖广、广西、贵州军务的右军和前军都督府的左右都督，最后才是王华和另外一人。
此人五十来岁，算不得年轻，王华觉得有些面熟，似乎在哪儿见过，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王华自己原本到这里来就不合规矩，便未多问。
大臣们一起进到乾清宫正殿，因为已是上灯时分，殿内所有的烛台都已点燃，但灯光依然稍显昏暗。
一干大臣站着等候，没过多久，朱祐樘在萧敬和朱厚照的搀扶下进来，众大臣这才知道原来太子也会出席这次召见。
“参见陛下！”大明朝君臣相见，除了重大场合外，并不需要行跪礼，众大臣只是拱手俯身行礼。
朱祐樘坐下，朱厚照和萧敬分立两边，朱祐樘咳嗽两声，道：“众位卿家，请免礼平身！”
“谢陛下！”
众大臣平身，但还是要乖乖滴低下头，不能与朱祐樘平视。
朱祐樘环视一下在场之人，见到王华和另外一名大臣没觉得有多惊讶，问了旁边的萧敬一句：“刘少傅几时能过来？”
萧敬迟疑一下，回道：“陛下，已经派人去催了，应该很快就会到！”
朱祐樘“嗯”了一声，点头道：“那不必拘泥于形式，专程等候……这里有西北和西南发生的一些情况需要跟众卿家商讨一番，因涉及具体军务，朕不打算在朝议上提出，诸位有何意见，只管说出来便是！”
在场文臣武将都感觉事情不小。
除了内阁和兵部知道沈溪在湖广南部取得大捷外，英国公张懋等人直接从家里出来，压根儿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因为是皇帝传见，到了乾清宫门口他们也未多问，现在才说是涉及军务，以为是西北鞑靼人卷土重来。
李东阳侧目打量站在谢迁身后那人，他跟王华不同，认得此人，正是之前由谢迁举荐转道西北为陕西巡抚、负责马政的杨一清。
杨一清回朝，李东阳没得到任何风声，所以他很好奇杨一清是因为什么回来，他再打量刘大夏，他知道刘大夏在西北时，跟杨一清属于上下级关系，杨一清回京，即便不需要请示内阁，但兵部那边绝对会知晓。
这也就意味着，兵部未对杨一清回朝的事务提前跟内阁打招呼。
李东阳暗想：“陛下谈及西北军务，那就跟鞑靼人，或者地方军务有关，或许要涉及西北三边总督人选，目前西北情况复杂，兵部影响力独大，刘大夏跟马文升，应该借机培植了不少党羽！”
张懋出列问道：“陛下，可是西北和西南乱事起？”
朱祐樘身体虚弱，不能长篇大论，于是一摆手，示意萧敬解释给在场的众大臣听。萧敬站出来道：
“老公爷，是这样的，西南之地，湖广、江西两省总督沈溪沈大人，刚刚在宝庆府城邵阳取得一场大捷。沈大人率四千兵马迎战四千异族叛军，以微弱伤亡将叛军全歼。这会儿沈大人已领兵南下，往沦陷多日的武冈州进发，多半接下来几天会有新战果传来……”
张懋看了谢迁一眼，笑呵呵道：“微臣这里先恭贺陛下，我大明又多了一名有勇有谋的帅才，沈溪几次领兵，都取得辉煌战果，想来随着年纪增长，他的兵法造诣会越来越深，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这话有点偏向性，李东阳瞥了张懋一眼，没说什么，心里却不舒服。
但谢迁、刘大夏、马文升等人听了却很受用，到底沈溪是他们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沈溪取得成绩，是在给他们脸上增光。
至于一些不相干之人，诸如张氏兄弟或者王华、杨一清，则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张延龄心里甚至在想：“沈溪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为什么每次大捷的好事都摊在他身上？”
朱祐樘满意地笑着点头，似乎赞同张懋的观点，道：“沈卿家在治军上颇有造诣，朕看好他……”
张鹤龄补了一句：“这也是陛下知人善用！”
这句恭维话，让朱祐樘非常高兴，就在皇帝想要表达自己的心情时，李东阳出来泼冷水了：
“陛下，臣刚得知，桂林府周边县城皆为叛军所占，此时叛军已过万，随时会围攻桂林府城，不知陛下准备派何人领兵前往平叛？”
正在说沈溪领军大捷的问题，突然转到了桂林府告急，这让皇帝脸上的笑容迅速淡了下去。
朱厚照一直站在龙椅旁倾听君臣召对，这会儿他有些不满，他可是个管不住自己嘴巴的人，正要怼李东阳几句，张懋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出列道：“李大学士所言极是，陛下当早些对广西地方叛乱，做出安排……”
说到这里，张懋脸色略显尴尬，他本以为今天说的都是喜事，没料到桂林府居然遇到这么大的事情，而兵部未提前跟五军都督府打招呼，这情报他丝毫不知，如此一来，倒好像他是那种报喜不报忧之人。

第一四四四章 六省总督？
乾清宫大殿。
朱祐樘看着下方列席会议的文臣武将，问道：“诸位卿家认为，朝廷当如何调派地方兵马，平息叛乱？”
张延龄突然开口：“我说李大学士，现在沈溪已领兵往桂北去了，犯不着在这时候换人领兵吧？”
张延龄说话不分时间和场合，对堂堂内阁次辅毫无尊重之意，以至于他话虽然说得在理，却没一个人愿意搭理他，唯独李东阳却较真地反驳：
“湖广兵，就该留在湖广境内，作何要到广西？况且如今湖广与广西间官道全部断绝，湖广自身的叛乱也尚未平息，无暇兼顾。再说广西地方叛乱，当以两广总督负责才合适！”
“这……”
但凡涉及到军国大事，朱佑樘都显得犹豫不决。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有主见的君王，遇到事情喜欢问大臣的意见，说好听点儿这是虚心纳谏，说不好听就是优柔寡断。
在朱祐樘心目中，当然觉得沈溪直接带兵南下，把广西地方叛乱解决了，一了百了，他认为沈溪有这本事。
但涉及到跨省调兵的问题，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毕竟沈溪只是湖广、江赣两省总督，管不着广西的事情。
朱祐樘习惯性地看向谢迁，问道：“谢卿家，你以为呢？”
谢迁最擅长揣摩他人心理，皇帝这一问，他立即明白是什么意思，看来皇帝这是准备把沈溪一用到底，否则他会去问对于军事更为擅长的刘大夏或者马文升的意见，而不是问跟沈溪关系最亲近的他，分明是期待他说出满意答案。
但如今的谢迁学会了装糊涂，想了想，道：“陛下，老臣对于西南军务并不是很了解，桂林府为广西布政使司治所所在，省城守军何止万数？即便周边县城悉数失守，但料想桂林府城断不至于在几日内便失陷。”
“地方叛乱乃蛮夷不服王化所致，彼此间既无统一的指挥，也无系统的训练，更无精良的军械，只要朝廷重视，调集大军从各处往桂林府进发，或可不战而胜，不必以大批兵马会战桂林，以免生灵涂炭……”
谢迁老谋深算，在场大臣谈论的是谁去援救桂林府，说得好像桂林府马上就要失守一般，但实际上桂林府云集了广西近半军队，岂是那么容易沦陷的？
当然，即便现在桂林府只是告急，但对朝廷来说也是颜面无光，毕竟一省省城遇险，说明地方军队出现了问题，而且这问题还不小。
但现在谢迁却大事化小，意思是说，即便桂林府周边县城失守，那也只是小事，桂林府有那么多卫所兵马，叛军要攻打数万兵马守卫的桂林城，根本就没必要太当回事。只等时间推移，朝廷大军到来，叛军便会承受不了压力，自行土崩瓦解。
李东阳打量谢迁一眼，问道：“那按谢尚书之意，是说桂林府之危，就此不加理会，放任叛逆做大？”
谢迁不想跟李东阳起正面冲突，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朝廷的地位不及李东阳。
如果他跟李东阳在公开场合，尤其还是在面圣的时候争吵，别人议论起来，一定会说他谢迁不识时务，所以他很清楚，即便自己对于刘健和李东阳独揽朝政有所不满，也只能隐忍不发，如此也是为保持内阁表面上的和气。
朱祐樘见李东阳质问谢迁，大殿里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他作为皇帝自然不希望两位心腹大臣起纠纷，赶紧出言说和：“谢卿家并无不加理会之意，想来谢卿家是想说，桂林府断不至于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安全方面暂且无碍！”
李东阳向朱祐樘行礼：“陛下，军中无小事，如今一省治所出现危险，朝廷断不可置之不理，请陛下下旨，两广总督率地方兵马，增调桂林府，将叛军一举扫平，如此方可安大明百姓之心！”
李东阳说这话，在场没人有意见。
这话自有道理，既然叛军威胁到了省城，皇帝下令两广调兵平叛理所应当，旁人在这件事上跟李东阳并无直接的利益冲突，不必跳出来说什么，若主动出来说话反而是没事挑事，不但得罪李东阳，还几方面都落不了好。
即便皇帝未问及自己的意见，作为朱佑樘最宠信的大臣，刘大夏依然站出来建言：“陛下，若以湖广、江西、云贵、两广等地同时出兵，怕是情况会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对于协调兵马作战并非善事，不若以一人统调各地兵马，做出全盘安排，是为上策！”
朱祐樘听到这话，一脸感激地望向刘大夏……他一直等的就是这句。
而李东阳最不想听的也是这句。
因为无论怎么看，沈溪已经领兵去了叛军所在地，而且还打了一场大胜仗，如果要安排一个人出来统调兵马，似乎舍沈溪而无旁人。
沈溪原本已经是两省总督，若再获得统调各地兵马的权限，那等于说湖广、江西、云南、贵州、四川、广西等地兵马都归沈溪一人统调，沈溪一人至少也是个“六省总督”。
按照李东阳的逻辑，任何一个大臣都不能获得这么大的权力，这些省份几乎囊括了江南大部分省份，稍有不慎便会出现变乱。
更何况拥有如此大权力尤其还掌握军队的人，还是沈溪，一个自来不为李东阳看好的年轻人。
现在刘大夏出来说话，分量很重，毕竟他是兵部尚书，又是之前对鞑靼一战文官集团公认的首功之臣，对于军国大事有足够的发言权。
至于张懋等人，则在此时装起了哑巴，根本没人出来说话，因为在他们看来，怎么都行，何必牵扯进文官集团内部的纷争？闹不好跟皇帝的意见不合，会被皇帝记恨于心，又或者得罪李东阳这个文官集团魁首，实在不明智。
朱祐樘微笑着点头：“刘尚书提议甚合朕意……”
李东阳再次出列行礼：“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这会儿李东阳已经能感受到肩头承受的沉重压力，他知道皇帝这是在跟文官集团置气，换作以前，皇帝在这种军国大事上，从来都是支持文官集团的决定，哪怕说这种决定有失偏颇。
但现在即便文官集团所做出的决定非常正确，皇帝也会因为对文官集团的偏见，而不会应允，反而会故意给文官集团找麻烦。
如果刘健也在场，李东阳断不至于会如此被动，毕竟以朝中的地位来说，首辅刘健要比他李东阳更有发言权，刘健说话有着足够的份量，而他李东阳说话，皇帝很多时候并不需要完全尊重，别人也不会因为他说什么而无条件站到他的立场，形不成一呼百应的效果，自然也就无法影响君王的决定。

第一四四五章 主帅与监军
刘大夏看着李东阳。
别人或许会忌惮李东阳的权势，他刘大夏却没必要隐忍退让，一个是阁臣，属于朝廷的决策中枢，一个是兵部尚书，执掌全国军队大权，但论在弘治朝的贡献，刘大夏要说第二没人敢自承第一。
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刘大夏这个兵部尚书并不输给阁臣。
于是乎现在的矛盾的焦点，集中到了刘大夏和李东阳身上。
刘大夏道：“李大学士，你认为不可，总需要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吧？现如今南方局势，看似波澜不惊，但地方部族叛乱愈演愈烈，若不能统一协调各省兵马，而仅以地方军队各自为战，谁人能保证朝廷军队不会进退失据，进而被叛军所趁？”
李东阳针锋相对：“那刘尚书可曾考虑过，以一人统调如此多兵马，会不会造成军权过于集中，若此人心术不正，忽起歹念，怕是对朝廷的影响更甚！”
当李东阳把自己的理由说出来后，刘大夏没有即刻予以辩驳，他不但需要给皇帝时间考虑这个问题，他自己也要反复斟酌其可能性。
在场即便之前不想支持李东阳的人，此时也不由眉头紧锁，他们都在考虑地方督抚擅权自重的问题。
即便是以文官领兵，但让其统率南方几十万军队，依然难免出现乱国的情况。
朱祐樘作为皇帝，对这个问题显然提前便考虑过了，主动出来打消李东阳的疑虑，道：“李大学士多心了，大明并非武将领兵，而是以文臣统调兵马，军中再设监军一到数人，可以有效监督主帅用兵。况且文臣武将并非一心，即便统兵的文臣有谋逆之心，武将也未必会效从。”
“之前马尚书、刘尚书等爱卿，皆领兵西北，建功立业，为大明西北安定立下汗马功劳，若以此质疑领兵将帅，实为不妥！”
这话一说，众人又觉得很有道理。
有鲜活的例证，马文升和刘大夏，先后率领十几万兵马，还是大明最为精锐的边军，也没见他二人叛乱，甚至都成就了功名，一个平了哈密，一个击败鞑靼，到现在四海内享有盛誉，而且如今就站在一众朝臣面前。
而南方那些省份的兵马，战斗力远不能跟边军相比，甚至连京营兵都不如，而且分别来自各省，派系林立，即便有人想造反，也无法协调这么多军队，别人不可能提着脑袋拼着身家不要跟着干。
况且，朝廷除了有厂卫严密监视官员的举动外，还调派有监军随军监督，怎么都不可能出乱子。
朱祐樘说完，看着在场之人，问道：“众位卿家，你们有何异议？”
李东阳还要说什么，却被马文升抢先一步回道：“禀陛下，老臣以为，如此尚可！”
马文升的话，顿时把李东阳的嘴给堵上了。
在场这么多文官、公侯中，李东阳在朝中的地位跟六部之首的吏部天官马文升相当，但因马文升岁数摆在那儿，李东阳现在公然质疑马文升，同时批驳皇帝的话，那就是僭越，哪怕他是文官集团魁首，也会被千夫所指。
李东阳有些着急，他一心等刘健到来，可左等右等，刘健仍旧不见踪影。
他心想：“刘少傅，你平时来晚一些也就罢了，今日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也能拖这么长时间，姗姗来迟，若出了事，谁能担待？”
连李东阳都没出面驳斥，这事情就算通过了，皇帝马上接着问道：“诸位卿家，以为谁人在南方领兵最为妥恰？”
当这问题问出来后，一个名字呼之欲出，自然是此番在西南领兵再次获得一场辉煌大捷的沈溪。
但现在所有人都不说，专等皇帝宣布，没人愿意出来跟李东阳作对，惹来文官集团的撕咬。
李东阳硬着头皮出列：“陛下，若以最合适人选论，自然非刘尚书莫属！”
刘大夏还未站出来表示自己年老体衰无法胜任，朱祐樘已叹道：“朕也知道刘尚书文韬武略，乃领兵最佳人选，然兵部不可一日无人做主，且西北鞑靼人仍蠢蠢欲动，若无刘尚书坐镇朕心难安。”
“况且自京城往湖广、贵州、广西之地，山长水远，不若以地方领兵之人统调六省兵马为宜！”
又是进一步引导，皇帝就差直接把沈溪的名字点出来。但这会儿在场所有人好像都在装糊涂，皇帝在等他们说，他们却在等别人来开口。
刘大夏知道自己不得不出面来说话，毕竟是他先跟李东阳起了言语上的争执，这件事他必须要站出来挑头，刘大夏道：“陛下以为，湖广、江西两省总督，右都御史沈溪如何？”
这人选，正对朱祐樘胃口。
朱祐樘想说而不能说的人，终于被别人说出来，心中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总算有善解朕意的大臣，看向刘大夏的目光无比欣慰。
但朱祐樘不想由自己的嘴，来决定人选，他知道问谢迁意见，李东阳等文官肯定不服，不如直接去问旁人。
朱祐樘望着张懋道：“英国公认为以沈溪沈卿家领兵，如何？”
张懋一看，哟呵，现在我成了众矢之的了，我说“不好”，皇帝恨我，那肯定不行。
但我说“好”，那李东阳和刘健等人一定会怀恨在心。
两边总归要得罪一方，那我还是认为让沈溪出来领兵最为合适，一来我自己就是这么认为，二来这是顺着天子之意，三来，即便刘健和李东阳要恨，也去找刘大夏麻烦去，我只是被逼得无奈说赞成，跟我何干？
想到这里，张懋直接赞同道：“臣附议！”
连张懋都当了墙头草，在场五军都督府的几名左右都督可就没什么顾忌了，他们俱都表示“附议”，反而谢迁和马文升这边未表态，至于王华和杨一清是否表态无关紧要，张氏兄弟的意见，似乎皇帝也不怎么关心。
有了张懋和刘大夏的支持，皇帝的心意顿时变得无比坚决，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道：
“主帅既定，监军人选一定要选好！从京城现派人去，难免山长水远，而地方上的监军……朕又不是很放心！”
刘大夏道：“沈中丞于西北领兵之时，张永张公公为监军，尽职尽责，如今他便在江西公干，或可使之前往湖广，协同沈中丞！”
朱祐樘想了想，点头道：“可！”
刘大夏再道：“南直隶定海卫守备刘瑾，曾以随军常侍往泉州，助沈中丞平息与佛郎机人的争端，也可委以重用！”
朱祐樘听到刘瑾的名字，先是怔了怔，随即想到刘瑾也是自己儿子提到过的，这会儿为了军国大事，他只能暂时牺牲一下儿子的利益，当下点头：“也可！”
如此一来，不但沈溪这个领兵大臣的名分定了下来，连两位监军太监也正式确定。

第一四四六章 左都御史、兵部尚书
刘健始终没到，朝堂上此时已经把悬而未决的事情给解决了。
沈溪以两省总督的身份，统调六省兵马，负责平叛事宜。但与此对应的，沈溪的官职也得进行临时性的提升，不能再只是右都御史。
朱祐樘问道：“沈卿家之前是以右都御史出缺湖广、江赣两省总督，如今协调六省兵马，是否当予以拔擢？”
马文升作为主张同意沈溪出缺六省兵马提调之人，立即出列奏禀：“然。当以左都御史为宜！”
在大明朝，虽然左都御史跟右都御史的官秩相同，皆为正二品，但右都御史、右副都御史、佥都御史一般是地方督抚兼任之官职，而左都御史和左副都御史则为都察院正官。
但为了提升督抚权威，尤其涉及九边、三镇等处总督，偶尔也会让总督挂左都御史或左副都御史的头衔，此非定制。
如今沈溪以两省总督，右都御史监理地方军政事务，若提升六省兵马提调，必然要官升一级以示隆宠，否则遇到两广总督或者四川总督，沈溪没法以官品上压地方督抚一头，彼此官职相若，没人愿意听沈溪的。
不但皇帝在考虑这个问题，一众大臣也俱都凝眉思考，委任六省兵马提调，必须要保证其总揽兵马的最高权限，如此才能确保平叛事宜顺利开展。
李东阳一听这还了得？若那小子真的晋左都御史，岂非在官场又进了一步，以后更难打压了，当即出列道：
“以左都御史出缺，极为不妥，本朝唯有马太师光复哈密是以左都御史兼兵部尚书充任，那沈溪小小年纪，焉能与马太师并列？当以维持原职为宜！”
四年前马文升出任吏部尚书时，朱佑樘便未其加衔至少师兼太子太师，所以李东阳才会尊称马文升太师。
朱祐樘在这问题上，显然不想听李东阳的，他抬手道：“李大学士不必多言，朕认为马太师所言在理，沈卿家如今以右都御史，出任湖广、江赣两省总督，若不能加官以示隆宠，如何能服众？”
“既然有马太师之先例，如今沈溪以左都御史挂帅自然可以遵循，待战事结束，再撤回任命即可，如此也好正视听，避免军中出现权责不明之情况。”
弘治皇帝说得非常诚恳，在场众多大臣提不出反对意见，张懋、刘大夏相继出言支持，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向来以皇帝之意马首是瞻，自然是连声附和。
在这些人看来，左都御史和右都御史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俱为虚职，又不是让沈溪回京城来坐都察院的堂，沈溪就算挂左都御史也不可能是朝廷七卿，皇帝说明了会在战事结束后降职，根本就没必要纠结一时得失。
李东阳尽管心中不爽，但还是后退一步，不再言语，算是默认皇帝的决定。
……
……
由马文升所提，让沈溪以左都御史挂帅的决议，在讨论中顺利得以通过，这让弘治皇帝心情愉悦，感觉到自己在朝堂上终于不再被文官集团牵着鼻子走。
他要提拔沈溪，其实是想证明，朕欣赏哪个就会予以重用，焉能被你们文官集团的意见左右？
你们这些人，满口之乎者也，老是给我强调什么规矩，还有什么排资论辈，而朕讲究的是功劳和本事，谁有本事谁来担当大任，这也是朕要给儿子宣扬的一种思想，不能因为资历深厚就重用，更不能因为别人年轻，就有功而不予提拔。
朱祐樘脸上露出微微红润之色，从龙椅上站起来，志得意满地说道：“那朕便在这里决定，以沈卿家为左都御史，挂帅统调西南六省兵马，平息地方叛乱……”
王华站在文臣那排的最后面，此时他似乎想出列说点儿什么，李东阳见状连连向他打眼色，意思是，西南六省又不是九边防务，陛下怎么安排由着他的意思，别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惹陛下反感。
任用领兵大臣本来皇帝私下里便可决定，拿到这种场合说明皇帝尊重文武大臣。李东阳知道自己连续出列反对，是在跟皇帝叫板，已经引得皇帝不快，不想让王华也开罪皇帝。
这种事他宁可亲自来，怎么都不会让储相王华出手。毕竟王华现在还不是内阁大学士，如果现在就把王华推出来当枪使，那皇帝恼羞成怒下更不会允许王华入阁，这对文官集团的布局极为不利。
李东阳还要考虑今后跟皇帝和睦相处，该妥协就得妥协，只能在沈溪出任六省兵马提调的问题上让步。
那边朱祐樘说了一会儿，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事情，道：“诸位卿家，虽然以沈卿家为左都御史，不再有异议，但以左都御史提调六省军务，以何差事出缺最为合适？”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把沈溪的官职定在“左都御史”，主要是确定其身份已经与朝廷“七卿”等若，地方督抚那么多人，正二品的左都御史绝对是无人能及的最高官职，但沈溪还需要另外一层身份来领兵。
之前两省总督，现在可以称之为“六省军务提调”，但这官职，显然未曾出现在大明任何典籍中，也没有任何先例可循。
皇帝现在便在为难，到底给沈溪派遣怎样一个差事来领兵。
在场大臣面面相觑，其实这个问题，并非完全无先例可循，之前有文官领兵西北，都是加尚书衔。
刘大夏道：“陛下，当以马太师当年在西北领兵为例，加兵部尚书衔，统调兵马，最为妥当！”
一句话，迅速引发轩然大波。
在场这么多文臣武将一片哗然，连谢迁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怎么说着说着就要给沈溪加兵部尚书衔了？
连谢迁自己都没想过，沈溪加了兵部尚书会是怎样的光景？之前一直努力都未曾帮沈溪争取一个户部侍郎的官缺，现在突然要加兵部尚书，即便知道只是一个临时性的官职，谢迁依然欢欣鼓舞，这下总算是唯才是用了。
刘大夏这话，并非是贸然说出来，好像经过深思熟虑。因此，当他说出口后，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他，但见刘大夏神色不为所动，而弘治皇帝也没有任何惊讶，这下很多熟悉皇帝性格的人马上意识到，朱佑樘很可能跟刘大夏提前商议过这问题。
王华心想：“刘尚书来得比我和宾之要迟一些，之前并未进入殿中跟陛下商议西南军务，为何刘尚书在这个问题上竟然跟陛下的意见会步调一致？而西南一系列战报也只是在今日下午才传到京城来的……”
对于王华来说，一些事情难以用常理揣摩，刘大夏建议给沈溪加兵部尚书衔，观察皇帝的反应，皇帝分明大为赞赏。
李东阳原本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坚决将这个提议顶回去，但他看到皇帝一脸欣慰深以为然的表情，立即将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第一四四七章 定论
乾清宫中，朝议在继续。
李东阳此刻心里一片黑暗，他知道到这个地步有些事已难以转圜，除非现在刘健马上到来，以刘健在朝中的威望，才能将皇帝的嘴给堵上。
果然，有了刘大夏建言，朱祐樘立即打蛇随棍上，首肯道：“……确实如此，按九边用兵惯例，三军主帅以兵部尚书领兵，最为稳妥。沈卿家于宣府和京师用兵时，表现卓绝，让鞑靼人闻风丧胆，具备三军统帅之能，朕委以兵部尚书职平息地方叛乱，于国于民是好事，诸位以为如何？”
张懋看了李东阳一眼，这次内阁次辅大人低着头一语不发，让张懋有些不太适应，愣了好一会儿才出列请示：
“陛下，以沈溪为六省兵马提调，加左都御史、兵部尚书衔并无不妥，但若战事结束，当以何职安排？若继续留在地方……似有大材小用之嫌……”
谢迁听到这话，心里乐开花，心想，张老公爷什么时候这么向着沈溪小儿了？这战事还没开始呢，就想着给沈溪小儿论功行赏，莫非回头要把人调回京城委以重任？
张懋的话直指问题核心，李东阳和王华等人立即侧耳倾听，想看看弘治皇帝是什么态度。如果属意沈溪立功后将其调回京城，无论如何都要反对。
朱祐樘道：“这倒也是……毕竟现如今沈卿家是临危受命，并非以兵马统调长期监管地方，待平息地方叛乱后，官复原职较为适宜！”
或许弘治皇帝意识到一再提拔沈溪，会让文官集团离心离德，下一步可能就会收到一大堆请辞奏本，不如妥协一下，战后让沈溪官复原职继续当他的两省总督，如此便可缓和朝堂的气氛。
大不了到那时给沈溪添加一两个省，反正几年前他就当过东南三省沿海总督，现在当个三省、四省内陆总督也没什么大不了，不会影响文官集团的利益。
有了朱祐樘这句话，没人再愿意站出来说什么，谢迁觉得沈溪的“左都御史”和“兵部尚书”属于白捡来的，跟皇帝斤斤计较不但会招来恼恨，连刘健和李东阳等人也会觉得他得寸进尺，心生怨懑。
到现在谢迁什么话都没说就为沈溪争取到这么大的权限，觉得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至于李东阳和王华，听到战后沈溪会重新担任湖广、江赣两省总督，不由微微松了口气，相互看了一眼，缄口不言。
在这种情况下，当皇帝再问意见时，所有大臣皆称“附议”，事情就此通过。
……
……
只是短短一个朝会，沈溪便从右都御史，江西、湖广两省总督，一跃而成为以左都御史兼领六省军务，至于沈溪的官品却没变，仍旧是正二品，但却挂兵部尚书衔，风头一时无两。
李东阳心头窝着一股火，无从发泄。
他一直在等刘健到来，可刘健就是不见人，在他看来，必定是司礼监在通知刘健的问题上出现偏差，要嘛是故意押后时间前往通报，要嘛干脆就没去人，让他在朝堂上孤掌难鸣，导致在任用沈溪的问题上，只能听从皇帝的意思。
最重要的事情已经解决，朱祐樘困顿不堪，没等到刘健到来，朱祐樘已到必须要休息的地步。
“朕该说的都说过了，至于西北军务，等明日朝会时再谈！先行如此吧！”朱祐樘用手扶着头，脸色惨白，额头有汗珠渗出，显得极为痛苦。他连连挥手，示意大家退下，他好休息。
众人都很识相，赶忙行礼问安，皇帝在朱厚照和萧敬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来，往殿后去了，等皇帝一走，乾清宫内马上响起一片聒噪声。
沈溪一跃而成为六省兵马提调，挂左都御史、兵部尚书衔，等于说湖广、江西、广西、云南、贵州和四川六省军权皆归于他一人之手，虽然这只是属于临时任命的官职，但也变相证明，沈溪的权力在南方已是一手遮天。
这场战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很可能需要一年半载，甚至三年五载，只要平叛没有结束，沈溪就能一直保有如此大的权力，一向把沈溪排挤在外的文官集团，只能干瞪眼，无法将沈溪拉下马。
因临时换帅非明智之举，但凡沈溪在阵前没有犯大过错，朝廷都不会这么做。
皇帝前脚刚走，众大臣便纷纷跟谢迁搭讪，说一些“恭喜”的话。
马文升笑着对谢迁道：“于乔，沈溪手头拥有如此大的权力，真是皇恩浩荡！你要提点他一下，莫让他走上歧途！”
这番话看似恭喜谢迁，但更多地却是警戒……现在能提点沈溪的唯有你谢于乔，这既是你的荣耀，也是你必须承担的巨大责任。
面对众大臣的恭贺，谢迁连连拱手，没有应话……沈溪是在得罪刘健和李东阳为首的文官集团的情况下，获得眼前的地位，闹不好要跟刘健和李东阳彻底交恶。
在谢迁看来，沈溪在地方做得太过出色也未必是好事，他作为阁臣，自然觉得能入阁作辅政大臣最好，而非远离朝廷中枢治理一方，甚至他觉得沈溪将来回京担任兵部尚书也不过如此。
始终为人跑腿，而不是朝政的决策者！
谢迁本想跟李东阳解释一下，但此时李东阳心中有气，直接带着王华离开，以至于旁人根本没机会上前搭话。
在场都不是初出茅庐的大臣，自然明白李东阳为何着恼，由始至终首辅刘健都没有出现，李东阳必然觉得是司礼监在搞鬼，这会儿当然眼巴巴赶去刘府，找刘健商议对策。
刘大夏跟谢迁关系最为紧密，出乾清宫时，刘大夏故意跟谢迁一同从东华门、东安门这条路出宫，想在半道上跟谢迁谈论一下沈溪的事情。
之前谢迁对刘大夏始终有些芥蒂，觉得刘大夏侵占了沈溪的功劳，又未对留沈溪在京任职尽力。现在刘大夏努力推了沈溪一把，让沈溪从两省总督变成六省兵马提调，挂左都御史和兵部尚书衔，作为礼尚往来，谢迁除了冰释前嫌外，还要好好感谢一下刘大夏。
刘大夏见旁人各奔东西，故意拖着谢迁压后些，轻声道：“于乔，你之前南下，可有见过你孙女婿？”
谢迁一听立即变脸：“我南下乃是奉皇命公干，见他作甚？”
到如今谢迁也不肯把自己孤身南下的缘由说明，但满朝上下都知道他是去找太子了，但没有证据，只能任由谢迁睁眼说瞎话。

第一四四八章 武冈州
刘大夏没有跟谢迁过多纠缠之前太子出宫之事，径直道：“于乔，你要多提点一下沈家郎，他这几年多数时间都在外为官，难免心浮气躁，妄自尊大，不若你久居京城，与世无争……”
谢迁忍不住打量刘大夏一眼，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这些话不用你们提醒……当我心中不会估量么？难道除了告诫，就没有别的事可谈？”
刘大夏笑了笑，道：“还能有何事？不过是想让你多提点一下沈家郎……他年少得志，官运亨通，除了你谢于乔外，旁人的话他未必肯听。”
“统领六省军务非儿戏，谁知他是否能省身克己，惟明克允？张永和刘瑾二人，之前便治不住他，这会儿即便担任监军也多半形同傀儡，军中之事可说皆出他一人之口，这权力大了，心也就会相应膨胀，要是到难以控制的地步……”
“够了！”
谢迁打断刘大夏的话，怒气冲冲地道：“沈溪小儿这几年一直老实本分，你既然对他不放心，作何还要推举？刘尚书，时候不早，你我都该回府歇息，老夫告辞！”
谢迁护犊情深，沈溪可是他孙女婿，别人恶意中伤，他焉能接受？为了让沈溪将来有所成就，他甚至不惜跟老友刘健、李东阳等人翻脸，更别说交情浅上一截的刘大夏了。
刘大夏望着谢迁的背影，摇头轻叹，在他看来，举荐沈溪只是顺应皇帝的意思，并非是最好的选择。
但眼下西南军务，似乎只有擅长领军的沈溪出面协调最为合适，换作别人，他反而更担心。
这就是所谓的“两害相权取其轻”，但谁也不知道如此取舍是否正确，只能靠时间来证明一切了。
……
……
沈溪拿下武冈州州城是在七月二十二。
随后他又用三天时间，派出兵马将州城附近的村镇扫荡了一遍，确定叛军一路经城步退入桂北，另一路则翻越苗山，经山口退往靖州绥宁县境内。
就在沈溪调遣宝庆卫两个千户所守住山口，堵住叛军东进的道路，准备往靖州出兵，先行将湖广境内战事平定时，获悉自己升迁为左都御史、挂兵部尚书衔、统调西南六省兵马的消息。
这天是七月二十六。
朝廷以驿路，每日八百里加急传书，将朝廷最新决定传到沈溪所在的武冈州，沈溪瞬间荣升六省总督，虽然只是协理军务，但六省兵马尽归他掌控，整个大明如今就他掌握的兵马最多。
中军大帐内，沈溪看到皇帝颁发的圣旨，同时领到领兵的节钺，一时间竟然有些别扭，他很清楚现在自己有多引人瞩目……之前朝中文官集团便专门针对他，现在他风头更盛，想要再保持低调基本不可能。
王禾跟苏敬杨则既为沈溪感到高兴，又为自己的前途忧心忡忡。
照理说，沈溪权力越大，他们作为追随者，越可能得到重用和提拔，只要立下一定战功，沈溪就能把他们调到九边或者是五军都督府这样的要害衙门，就此傍上沈溪这座靠山，前途无忧。
但他们更清楚一件事：沈溪节制六省军务，意味着有更多的人前来巴结。
从今天开始，六省都指挥使、行都指挥使的军将都会把沈溪当祖宗一样供着，他们想独揽军功已然不可能。
但在面子上，王禾跟苏敬杨说了不少恭维话，其恶心程度让沈溪听了一阵心烦，他挥挥手，道：
“明日出兵计划不变，不管朝廷委命本官何职，本官手头直属兵马也就你们，本官领军，从来不靠人多势众，而是倚仗精锐兵马取胜，你们做好自己分内的差事便可！”
这话好像定心丸，让王禾和苏敬杨终于好受许多，但他们怕沈溪只是随口说说，因为他们知道现在的沈溪权柄大到了什么程度，说句不好听的话，他吹口气或许西南六省都要震动几下，偏偏沈溪还不是那种喜欢中庸守旧的官员，以后有得折腾。
苏敬杨和王禾领命回各自营房整兵，此时武冈州城内人去屋空，不仅官员跑了个精光，连百姓都没剩下多少，所以军队都围绕着州衙建立营区。
除了请宝庆卫派出两个千户所镇守山口外，沈溪又临时征调衡州卫四个千户所驻守武冈州，他怕自己领兵离开后，桂北的叛军再次北上，武冈州得而复失，所以只能从相对安全的卫所调兵。
四天前，马九奉沈溪令，带着总督府以及湖广都司的文书，骑快马前往衡州府传令，这天下午申时，马九终于返回，身边带着衡州卫卫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和下面的千户、副千户。
中军大帐中，马九为沈溪作引介，衡州卫这边副千户以上军官十五人，沈溪一一见过，随后郑重嘱咐：
“本官即将领兵前往靖州，地方上的事务，本官不会过多干涉，后续藩司衙门会征调赋闲文官前来临时执掌州衙，恢复民生，你等只需好好配合即可……”
衡州卫这些将领，唯唯诺诺，哪里敢有半点意见？
沈溪虽然担心这些人会欺压回归家园的本地百姓，但如今军情紧急，他必须要尽快领兵西进，没太多时间理会地方事务。
见过衡州卫将领，沈溪回到州衙，恰好碰到地方乡绅带着礼物前来恭贺。
沈溪晋升左都御史的事情，在军中算不上什么振奋人心的消息，因为在许多大字不识一个的普通将士心目中，完全分不清左都御史跟右都御史有何区别，只知道沈溪是军中最高统帅，只管听命行事便可。
但在地方士绅看来，沈溪在这当口晋升绝对是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沈溪升官，意味着手上的权力更大，得到皇帝的宠信更多，将来在朝中的地位更高……
士绅多趋炎附势，这时代的官员都是流官，一般做个几年就会迁任他方，士绅掌握着地方上绝大多数资源。
武冈州士绅深得明哲保身之道，之前叛军攻来时，他们大多闻风而降，送出一批钱粮保得平安。但当沈溪领兵到来时，叛军连夜撤走，这些士绅在地方上有大量土地和屋舍，自然不会放弃家园，立即拨乱反正，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先是官军进城时，他们组织起来，带着猪羊粮草犒劳，如今听说沈溪升官，又再次送上祝贺的礼物。
即便如此，地方士绅依然战战兢兢，生怕沈溪定他们个通匪的罪名，将他们抄家灭族，因现在沈溪在六省一家独大，一切都由他说了算，到时候死了都没地方喊冤。
一旦沈溪离开，地方上的事务便落进他们手中，因为藩司衙门在确定这种少数民族和汉族百姓混居地方的官员时，通常会尊重地方士绅的意见。
不管仗怎么打，这批人的利益都不会受损，即便城池落进叛军之手，他们都能混得风生水起，改朝换代也不受影响。

第一四四九章 官场一家人
沈溪没有跟地方士绅过多计较。
这些地头蛇，家中大多拥有坚固的土堡，这些土堡通常墙高七八丈，厚两三丈，墙壁和四角均设有瞭望口和射击孔，堡内有水井和储存大量粮食，甚至有前元留下来的回回炮，哪怕用十倍人马围攻也能坚持许久，这也是异族叛军没有彻底清算这些士绅抢夺粮食、财物的重要原因……得不偿失。
地方士绅送来的礼物，沈溪照单全收，然后将其充作军资。
沈溪稍微清点了一下，这批礼物价值不是很高，到底只是边远地区的州城，十几个豪绅大户送来的礼物加起来不到一千两，而这已经让这些土老财觉得心痛无比，如果换作江浙富庶府县，一个世家大族的财富或许便是这数字的几倍甚至几十倍不止。
沈溪跟地方上的士绅没过多废话，简单表示感谢后便回到中军大帐，毕竟第二天他还要行军。
当晚，沈溪直接在惠娘和李衿住处歇宿。
这段时间他忙于军务，没太多时间陪二女，冷落了佳人。不过带着家眷出征的统帅，整个大明除了沈溪也没谁了，好在现在他所在的是山高皇帝远的湖广西南部山区，如果在中原腹地，他带女眷随军，估计早就被人发觉，被御史拿到朝堂上弹劾了。
即便是现在，沈溪也非常小心，防止被人知道他身边带有女眷的事情泄露出去。
惠娘和李衿已听说沈溪加官进爵的消息，见到沈溪回来，惠娘连忙迎上去，帮沈溪解下官袍，笑着道：“恭喜老爷官升一等……”
沈溪微微一笑：“什么官升一等，根本就是平级调动，只是右都御史进左都御史，再挂了个空头的兵部尚书衔。现如今我大明同时有三个兵部尚书，但只有一个真正管事，剩下两个……唉，都只是顶个名号，并不负责兵部实务！”
朝廷的情况，以惠娘和李衿的头脑，根本就弄不明白。
她们以为沈溪加兵部尚书衔，那回朝后就一定会担任兵部尚书，现在才知道这官职只是摆设。
沈溪耐心解释：“除了你们知道的刘尚书是兵部尚书，谢阁老也是兵部尚书，但从不过问兵部之事，之所以挂这个虚衔，乃是因为内阁大学士名义上官秩只是五品，无法显示其尊贵的地位，所以通过加尚书衔的方式，使之达到正二品的官品。”
“而我则是因领兵在西南，为方便统调兵马，体现我的权责在各省总督和巡抚、藩台、都指挥使之上，才特别给我加了个兵部尚书衔，等战事结束就会被褫夺，到时候依然是两省总督！”
惠娘宽慰道：“就算只是加衔，如此不也方便老爷调兵遣将？”
沈溪微微颔首：“这倒也是，不过接下来我不打算调什么兵遣什么将，这西南六省情况复杂，光是官兵口音问题就让人头疼，给我太多兵也指挥调度不灵，不如就像现在这般统调三五千兵马，每一个将士都在我控制之下，如此打起仗来才得心应手。”
惠娘到底只是个粗通文墨的市井妇人，就算她对官场有一定了解，但对于朝廷中枢以及军队的情况却极为陌生，无法理解沈溪的心态，不敢随便发表评论。
李衿则系京城商贾世家出身，对官场以及军队俗务了解多一些，当下不解地问道：“老爷，既然朝廷委任你统调六省兵马，那就证明非协调各省大军无法平息叛乱。您不从地方上调兵，以现在的兵马数量，能够完成朝廷交托的任务吗？”
不用沈溪回答，惠娘已道：“衿儿，你不了解老爷用兵习惯，给他十万指挥调度不灵的兵马，不如给他一千如臂使指的精兵。老爷不喜欢打那种没边没际的大战，喜欢以最小的代价赢得最大战果，就好像之前在宝庆府城，只稍微谋划，就让叛军自投罗网……”
沈溪将惠娘揽入怀中，欣慰地道：“还是惠娘懂我！”
随后，沈溪跟惠娘和李衿温存了许久，才又道：“明日咱们便动身前往靖州，为防止叛军偷袭，我们不会尾随其后翻山越岭，只能折道北上紫阳关，走官道由辰州府黔阳县境入靖州。这边地势复杂，山脉纵横，行军非常辛苦。如果你们嫌折腾，可以先回宝庆府城，或者我找人送你们回后方，这样我也能安心些！”
惠娘看了李衿一眼，对沈溪道：“老爷想把妾身和衿儿丢在半道？已到此处，无论老爷作何选择，妾身跟衿儿只管跟随就是。老爷不用担心妾身辛苦，妾身现在受的这点儿苦和累，跟以前相比，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这质朴的话，让沈溪内心异常温暖，李衿两眼也蒙上一层薄雾，用楚楚可怜的目光看向沈溪。
诚然，眼前这点儿辛苦，在她们看来微不足道，毕竟以前下狱，险些发配为人做牛做马，现在得到沈溪的照顾，人生有了倚靠，而且能跟情郎朝夕相处，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
……
江西，九江府。
沈家满门老小，于七月下旬抵达九江府后，方知沈溪领兵南下平叛的消息。
原本沈家上下以为马上就要跟沈溪团聚，这会儿才知道沈溪又踏上征程，这让周氏很是郁闷，她原本想把自己的侄子，也就是周羡尽快塞到沈溪身边做事，现在沈溪不在，她不知道该把人送往何处。
“憨娃儿也是，去哪儿也不跟我们商量一声，一句话撂下就往南方去了。这打仗，还不知道能否平安归来……哎呀呸呸呸，一定能平安回来，瞧我这张臭嘴！”
周氏没事就喜欢抱怨，她觉得沈溪当官后跟她聚少离多，几乎看不到儿子的面，唯独沈运和沈亦儿天天在她面前转悠，吵得她心绪不宁，头晕脑胀。她原本打算把儿子培养成才，走沈溪的路考科举，结果她发现，自己根本没那耐心。
这时她才醒悟过来，以前沈溪的成绩不是她教导出来的，而是个人的努力，当然嘴上她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
一行到了九江府，原本稍事休息便要动身前往湖广武昌府，但因沈溪出征，他们也不急着走了，毕竟一家老小人不少，琐事也多，此番登岸正好可以好好休息下。
沈家此番南下的船队共有五条船，其中一条乘坐的是沈溪的妻妾儿女，周氏这条船只有沈明钧和周羡，外加几个丫鬟。剩下的两条船则分别乘坐车马帮弟兄以及护送官兵。
总的来说，周氏感觉这一路折腾得厉害，比她以前带家人行路麻烦多了，走到哪儿都有地方官绅前来拜访，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可惜收到的实际好处却没多少，让周氏不胜其扰。
此番到了九江府，九江知府张航马上就给周氏送来厚礼，因为这里已经是沈溪治下，现在总督大人的父母和夫人前来，他当然得好好表示一下。
张航知道，沈溪内眷那边他不适合拜见，但高堂这儿，他不用太多避讳了，当沈家一行在九江府靠岸入驿馆后，张航立即带了几名貌美如花的侍婢前来，说是要给周氏捏腰捶腿做杂活。
周氏一辈子都未曾想过，堂堂知府老爷会对她毕恭毕敬，登时感觉无比亲切。因张航年岁跟她也相当，或许年长几岁也未可知，说话时自然带着一股亲热，就好像一家人。
“……在下出自会稽张氏，这张氏发自闽西粤北一带，说不定几百年前，我们是一家人呢！”
张航坐下来，乐呵呵说道。
周氏坐在那儿，笑容灿烂就跟盛开的喇叭花一样，她对什么“会稽”、“闽西粤北”根本听不懂，以她的学识，别说是跟进士出身的知府说话，就连跟秀才、童生对话都有难度。
才聊了几句，张航便有鸡同鸭讲之感，他没想到堂堂沈大状元的尊堂会是如此人物，他本以为沈溪年纪轻轻中状元，必然出自书香门第，父亲应是饱学鸿儒，而母亲也该出自大家闺秀，等见面后才发现这跟预期完全不同，沈溪的父母根本就是乡巴佬，什么都不懂，他说什么都只会傻笑的寒门中人。

第一四五〇章 病危
九江知府张航待人处事非常势利，但他可不敢跟眼前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拿乔，因为这两位背后那位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张航笑呵呵道：“两位乃是沈中丞尊堂，便是在下知交，更为长辈。在下刚得到消息，沈大人被朝廷委命为左都御史，挂兵部尚书衔，统调西南六省兵马平息地方叛乱！”
沈明钧夫妇怔住了，二人对视一眼，不太明白“左都御史”、“兵部尚书衔”意味着什么，之前“右都御史”的官职，周氏花了好大力气才勉强记住，就等着有机会跟人吹嘘，结果还没过多久沈溪的官职又改了，直接从右变左，她不明白其中有何区别。
周氏问道：“是几品？”
别的周氏不懂，但官品她却明白，既然儿子又升官了，那官品一定会升，这是她最直观的想法。
这问题问得太外行，以至于张航愣住许久都未回过神来，半晌后才回道：“乃正二品！”
周氏闻言不由皱眉，嘀咕道：“以前便是正二品，现在还是正二品，这皇帝老儿怎么升官不给人加官品？那升官有啥意思？”
虽然说话声不大，但却清楚传到张航耳中。
张航哭笑不得，心想：“这位老夫人可真是不明事理，别人一辈子都想以右都御史进左都御史，加兵部尚书衔，已经算得上是死后最大的荣光，但在老夫人眼中，加兵部尚书衔不升官品还不稀罕？”
在大明，文官做到正二品基本已到顶，想受封从一品的柱国，整个大明都没几人，也就是说，沈溪在官品上已经升无可升。
张航以为周氏知道这些，也就不再提，但他依然感觉十分怪异，跟一个价值取向古怪的老太太谈论朝廷大事，有些太掉价了！
张航岔开话题，问道：“沈老夫人，不知您对这些礼物，可满意？”
周氏将目光转到大箱小箱的东西上，每个箱子都大打开，里面没有一个装着金子、银子，但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应有尽有，周氏看得眼热，笑眯眯道：“自然满意，但这……不太合朝廷法度吧？”
张航摆摆手，一本正经道：“沈老夫人喜欢就好，在下跟沈老夫人出自同源，指不定祖上便是一家人，现在沈中丞官运亨通，兼领湖广、江赣两省行政军事以及统调六省兵马，实在是在下莫大的荣幸。”
“给沈夫人您送些薄礼，主要是为了方便您的生活起居，乃是私人情谊，并非是行贿，怎就不合法度了？”
沈明钧想说什么，却被周氏一把拉住，她好像很民主，侧头对丈夫道：“老爷，您看知府大人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们就别推辞了，把东西留下，以后让儿子跟张知府多走动走动，您看如何？”
沈明钧原本就没多少主见，听了周氏的话，一张木讷的老脸憋得通红，最后勉强低头“嗯”了一声。
周氏笑道：“知府大人，我家老爷也赞同此事，如此便笑纳您的好意，以后我们会跟犬子说，让他跟你多联络走动，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周氏说话间，俨然把张航当成本家，沈明钧在旁看着犯起了糊涂，就这么跟一个外姓人认上了亲戚，还是在没跟儿子商量的情况下，他总觉得不靠谱。
……
……
将张航送走，周氏赶紧让人去请谢韵儿回来，因为她得知自己儿子又升官了，可惜她不知道左都御史跟兵部尚书衔是怎么回事，家里论智慧和见识，除了沈溪外，就属谢韵儿，这一点连周氏都不得不承认。
谢韵儿过来后，只有周氏在大厅中等她。
当谢韵儿看到满屋子都是礼物时，便知道大事不好，自己的婆婆在没跟自己商量的情况下，擅自收受地方官礼物，这点她在南下途中曾一再跟周氏强调，说沈溪正处于仕途上升期，一定不能随意收受礼物，惹来御史言官攻讦。
“娘，您也是，之前我不是跟您说了吗？现在相公在朝为官，地方上想巴结他的人太多，送礼的人多不胜数，这礼物说什么都不能收。”谢韵儿有些急了。
周氏不满地道：“瞧你说的，又不是什么厚礼，只是些生活用品，你说那些当官的要送礼都是金银珠宝，就这么点儿破东西算是行贿吗？再者说了，现在已经到了江西，不是说这里已经是憨娃儿的管辖范围了？收点礼物又算得了什么？”
这下谢韵儿无语了，自家婆婆在做事上根本不考虑轻重，连自己相公都对老娘无语，她作为儿媳妇，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尽量哄着婆婆，让她在事情上稍微知道分寸便已经很难得了。
谢韵儿摇了摇头，道：“娘既然收了，那便罢了，索性礼物不是很贵重，回头回些礼到九江府衙便是。娘找儿媳来，却为何事？”
周氏这才想起找谢韵儿的目的，兴奋地道：“好儿媳，你对朝廷的事情比较了解，之前那九江知府过来，说憨娃儿又升官了，但官品没升，是咋回事？”
没头没尾的问题，谢韵儿难以回答。
关于沈溪加官进爵的事情，她根本就不知道，毕竟沈溪被朝廷委命左都御史、兵部尚书的公文才刚过九江府，再往南的官员此时大多尚不知晓，更别说是地方百姓了，市井间根本没流传。
谢韵儿好奇地问道：“娘，您既然知道相公官品没升，怎知他升官了？升的什么官？”
周氏有些着急：“我正要问你呢，说是改了……他以前不是右都御史吗？你看这官职，我总记不住，这次好像改成……左的了？反正差不多，我仔细听了，前面没加副，说是什么左都御史，还说加什么尚书……嗯，好像是兵部尚书，你看这次升官到底咋回事，为什么只给头衔，连官品都不给升？”
谢韵儿有些哭笑不得：“娘，相公已经是正二品朝官，朝中除非是那种有名望的阁老大臣，否则没法加封一品，就连谢阁老如今都只是正二品，相公做到正二品，已经没法再升了，除非要有什么机遇……听娘这么说，相公现在挂的是兵部尚书衔，领左都御史的俸禄，多半是加军职，方便相公在西南领兵……”
周氏兴奋地说：“对对，你讲的这些跟那姓张的知府说的差不多，好像是说管六个省的兵马，当时我还好奇呢……六个省，这中间有没有福建啊？”
周氏关心的不是沈溪的官到底有多大，而是有没有管着福建，自己如果回到故乡是否有面子，这才是她的逻辑思维方式，可以用目光短浅来形容。
“娘，您没听清楚到底是哪六个省，儿媳又没处打听，如何知晓这些？”谢韵儿有些郁闷，最后道，“稍后我便让人出去打听一下，不过相公同时领六个省兵权，想来地方叛乱应该小不了，相公在那边打仗，多半会遇到一些危险，真让人担心啊……”
之前谢韵儿还为沈溪升官感到高兴，但想到沈溪是因为南方战乱升官，内心不由担着忧虑，毕竟沈溪现在领兵去了战场，就算他再英勇神武，在战场上弓箭没眼，若有个三长两短，沈家老老小小不知该怎么办。
谢韵儿最怕沈溪在南方遇到什么未知的危险，到头回不来，即便只是受伤，也是她不希望看到的。
周氏笑道：“你这丫头，尽说丧气话，憨娃儿福大命大，我早找人给他算过了，他一辈子都大富大贵，没病没灾，能长命百岁，你只管放心跟着他就是，我们明天继续往武昌府去，他要领兵就由得他领兵，我们不管。到了他管辖的地方，咱不用太着急赶路，最好沿途多停靠几个渡头，把地方官都认识一下……”
周氏显得非常贪婪，儿子当了大官，现在自己到了儿子的地盘，当然要趁机捞一笔，否则对不起儿子头上的那顶官帽。
……
……
沈家一行准备在九江府休息两日便上路，但很快，一条消息火急火燎传到九江府，让周氏西行捞钱的计划受阻。
这消息对周氏来说算是“好消息”，但对于沈家人，尤其是沈明钧来说，却好似天塌了一般。
远在汀州府宁化县的李氏病危了。
周氏听到这消息，没显得多着急，她对坐立不安的沈明钧道：“相公，你别担心，之前不也有传言，说娘不行了，让咱回去看看吗？或许这次又是骗咱回去照顾家里人呢！现在沈家一盘散沙，就等着咱回去收拾烂摊子，你那些兄长没多少本事，一家都指望憨娃儿……”
沈明钧神色悲恸：“荷儿，你不能这么说，家里不会无缘无故给咱写信说这些，娘或许真的病重，上次咱离家的时候，娘就已经认不出人了，那时娘便长期病卧在床，这次咱可不能不回去！”
周氏有些不满，刚到儿子的管辖范围，要发个小财，那边宁化县老家就好像知道他们回来了一样，找人顺着江水来通报家里的闹心事。
李氏病危这件事，在周氏看来，十有八九是沈家人搞鬼，纯属子虚乌有。

第一四五一章 过问与否
无论李氏病危这件事是否系沈家人杜撰，沈明钧夫妇都要回乡探望，因为李氏是沈明钧的母亲，整个沈家辈分最高的人。
作为子孙，长辈病危，除非是像沈溪一样有特别紧急的军务在身，否则就算在朝为官，也需要回乡探望。
对于周氏来说，没法在儿子辖地作威作福，却要回汀州府探望李氏，让她很不甘心。
周氏叫来谢韵儿商议。
这年头孝道为先，不忠不孝根本就无法在世间立足，更何况如今沈溪已经入仕，作为父母和妻子，更是得注重孝道，否则就会被御史言官攻讦。在不得已的情况，一家人只能调头南下，逆赣江而上，前往赣南赣州府城赣县，再折而向东，在瑞金县的古城镇上岸，往宁化县而去。
即便武昌府就在眼前，沈氏一门也无法前去享福。
而此时的沈溪，尚未得到李氏病危的消息。
其实李氏病危的消息原本是要带给沈溪的，因报讯人正好路过九江，结果探知沈溪领兵去湖广南部了，前往武昌府已无意义，正感彷徨间，忽然知道沈家人到来，大喜过望，于是阴差阳错下，消息穿到沈家人耳中。
既然得到消息，就算周氏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动身返回闽西老家，不但她和沈明钧要回去，连李氏的孙媳妇谢韵儿、林黛和谢恒奴也要一并前往。
此时宁化那边，沈家上下六神无主。
指望沈明文把家撑起来，根本就是奢望，这才大半年工夫，沈家已乱成一锅粥。以前李氏再怎么霸道，至少把沈家财政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至于入不敷出，但现在沈明文夫妇，真把自己当成世家大族看待，吃好喝好，家道迅速败落。
这会儿谁都希望沈明钧夫妇回来，倒不是说希望沈明钧夫妇主持家业，而是希望他们能送银子回来应急，把沈家外债还了。
现在沈家不仅把多年积蓄败光，还欠下不少外债，别人看在沈溪是朝中大员的面子上借钱，但光借不还，沈溪这一房又不见踪影，没人愿意再继续借钱了。
之前沈溪为沈家置办的房产和田地，被沈明文夫妇陆续变卖，到现在已经是坐吃山空，无以为继。
谁说起宁化沈家，都不由摇头叹息，认定已是强弩之末，若是没有沈溪，根本就不可能再度中兴。
但那些看衰沈家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一点，只要沈溪在，沈家依然会重新站在世家大族之列，但那时的沈家，已不再由李氏主持、由沈明文这一代人组成的沈家，而是由沈溪主持的由其后人形成的新沈家，不过那时沈家将不再是普通寒门，而将成为真正的豪门望族。
……
……
当沈溪得知李氏病危的消息时，人已经在辰州府南部黔阳县境，此时大军已渡过沅水，马上就要进入靖州地面。
对于李氏病危的消息，沈溪未加怀疑，因为他不觉得沈家人会用虚报李氏病况的方式骗取自己和父母回去。
沈溪拿着沈永卓从宁化县老家写来的信函，一个人坐在寝帐中看了许久，多少有些感慨，惠娘走到他身后，问道：“老爷不准备回去看看吗？”
沈溪看了惠娘一眼，将惠娘落在他肩膀的手握住，问道：“回哪里？宁化县吗？既然已从那闽西小县出来，作何还要回去？人终归都要生老病死，这是自然规律，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她该做的事情，都已完成，还有何遗憾？”
惠娘想了想，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溪道：“老太太这辈子，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沈家中兴，现在她已看到这一天，我中了状元，如今已是朝廷正二品大员，比之祖上一府同知的官品不知道高了多少，虽然未必能给沈家带来多少实质性的好处，但至少沈家子弟会逐渐从那偏僻之地走出来，子孙后代将来想要读书，不再是奢望。”
“至于沈家子孙能学到什么程度，那就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在这时代，能无忧无虑拿起书本，本来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他们可以藉此把命运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被时代左右……”
不知不觉间，沈溪把话题说得很深沉，因为李氏病危，对沈溪的心态产生一定影响。
惠娘道：“相公年幼时，遭遇家里不公正对待，读书都是自己想办法，甚至好几次面临辍学的危机……相公，你就不恨老夫人吗？”
沈溪苦笑一下，神色中满是感慨：“人一定要清楚明白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定位，可以抗争命运，但必须要有与之匹配的资质和才能。”
“我的那个老祖母，虽然对我百般刁难，但我并不觉得她有什么错，至少在她的逻辑中，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族中兴这一目的，她牺牲大多数人的利益来成就一个梦想，这没有错，只是她选择牺牲的人错了……”
沈溪并未说恨不恨李氏的问题，要说沈溪完全不介意李氏的偏心，那不可能，以前他就想尽办法，让沈明钧夫妇和自己竭力逃脱李氏的束缚，过自己的日子，这样他才有机会读书考科举，进入士绅阶层。
沈溪道：“这个时代虽然社会等级分明，但只要人们能接触书本，便可以通过科举改变命运，我可以入朝为仕，改变沈家的地位，让沈家从寒门变成书香门第，全赖于此。”
“若不是有科举这条路，我未必能出头，这世上，归根结底只有当官才有话语权，否则哪怕再有钱也只是待宰的猪羊。如果朝廷不给下层寒门子弟这样一条通道，寒门子弟只能沉沦，永远都找不到出路！”
惠娘不再说及沈家的事情，她发现沈溪因李氏病危一事而变得意志消沉，她不想给沈溪施加任何压力，因为她觉得，作为沈溪身边的女人，是要帮他分忧，而不是添堵。
“也罢！”
沈溪放下信函，站起身来到营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道，“老太太若真的走了，那以前的沈家就算彻底分崩离析，沈家各房会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沈氏子弟将来能混成什么模样，全靠自己。”
“但不管怎么样，沈氏族人都可以通过读书谋求出路，要是哪一房对做学问没兴趣，又或者在科举上连续碰壁，只要为人勤恳踏实，我都会帮他们，让他们在衙门里混个铁饭碗，就算不能大富大贵，也可一生衣食无忧……”
惠娘道：“那老爷就不再问家里的事情了？”
沈溪点头道：“我会派五哥代表我回去，看看老太太的情况……不过我料想，五哥这次回去也未必能见到老太太最后一面，站在沈家列祖列宗的角度，她是我们沈家的大功臣，她这一生已将她的责任尽完，即便这个时候逝世，沈家列祖列宗也绝不会怪她……即便要怪，也只能怪我，因为我对家庭观念不强，才导致老太太苦心经营的沈家这么个大家族分崩离析，从这点上来说，我才是罪人！”

第一四五二章 两个沈家
沈明钧夫妇一直到八月中旬才抵达宁化县城，进城后第一时间便赶到沈家。
此时沈家门庭败落，大门两边的石狮子没了踪迹，门上当年沈溪省亲时刷的红漆已掉落，连叩门的铜环都不在了。
周氏抬头看了眼摇摇欲坠的门楣，诧异地转头问道：“相公，这是咱家吗？”
沈明钧也好好看了几眼，才肯定地点头：“没错，这就是咱沈家……这不是当初小郎做主购买的宅子吗？后来沈家从桃花村迁回县城，又购买了周边几户人家的房产，才拼凑成现如今的格局。”
“当初我还参与扩建，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无比熟悉，不会弄错的！”
一家人乘坐的马车浩浩荡荡，光是运送货物的马车就有十二辆，其中部分是从京城带到南方来的随身用品，此外就是从九江府南下沿途各府县官府送的“土特产”，再加上沈溪内眷、车马帮弟兄和护送的官兵乘坐的马车，车队足足蔓延半里，倒好像沈明钧夫妇才真正代表沈家。
沈家大院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街里街坊都出来看热闹，等知道是状元郎沈溪的父母回来，别说是街坊，整个宁化县城都轰动起来。
“沈老爷和沈夫人回来了！”
不知从何时起，宁化县的人再提及沈家老爷和夫人，说的一定是沈明钧夫妇。
关于到底是谁把沈溪培养成才的问题，世人已经没什么可争论的了，谁作出的贡献大？那一定是状元郎父母有本事，而不是什么祖母！
即便那时沈家确实是李氏当家，乡里乡亲也认可，但久而久之，别人要赞扬，说的还是沈明钧夫妇把沈溪培养得好，栽培出了个文曲星，到现在更是朝廷二品大员，整个汀州府甚至福建省的骄傲。
因为沈溪在朝中快速崛起，沈明钧夫妇回到宁化县，也享受到了这种荣光，众乡里乡亲都跑来看热闹，纷纷想知道当朝阁老家的千金、沈溪的妾侍是何等模样？看看沈溪的正妻如何大方有礼？
更想看看沈家如今的排场有多大！
至于平时那个穷得叮当响，甚至要跟人借债的沈家，早就被人给划为别家，好像两个沈家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沈明钧一家回来的消息，街里街坊得到消息比沈家人还要快，等沈永卓夫妇代表沈家人出来迎接时，沈明钧真以为自己走错了门，兄长没一个现身，连嫂子都没见到一个，却是一个小辈相迎。
稍微见礼，周氏问起缘由，才知道现在沈家真正打理家业的已经变成沈永卓夫妇。
沈家第二代，也就是沈明文、沈明钧这一代，已彻底凋零……沈明文不学无术，挥霍无度，沈明堂庸碌无为，不堪大用，至于沈明新倒是有本事，但人家为了过自己的小日子，分出去单过了，不再跟沈家其他几房有来往。
即便李氏病重，沈明新夫妇也只是偶尔过来看看，送来些礼物，至于具体事情并不加以理会。
沈明新夫妇知道，跟沈家这个大家掺和在一起，一定会被拖累，自己的小日子过得好好的，如果把家业整合到大家族里，那家也就不成其为家了。
沈明钧见到自己的大侄子，也是沈家长房嫡孙，声音有些哽咽：“大郎，快……带我们进去看过你祖母……”
沈明钧夫妇，带着自己的女儿和小儿子，几个儿媳妇，还有孙子辈的人进入沈家大门。
来到前院，顿时感觉萧索荒凉，周氏不由呢喃：“这个家，跟咱走的时候大不一样，怎的衰败破旧了许多？”
沈永卓的妻子吕氏望着自己的婶婶周氏，用恭谨的态度回答：“五娘，您走了后，家里没人能撑起来，再加上四叔一家搬离院子，这个家只有公爹和三叔二人打理，自然大不如前……”
一句话便点中要害。
沈家在沈溪崛起中兴之前，就是靠四房沈明新和五房沈明钧作为家里赚钱的主力。
在沈家形式上分家后，沈明新和沈明钧二人都不在，而沈明文之前还能靠每年四两的廪饩银过活，但随着沈明文不务正业，连这四两银子也没了，家里的开销除了收取点儿地租外，完全靠三房沈明堂和小辈诸如沈永卓等人支应，家境自然比不上当初全盛时的风光。
这会儿沈家上下正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连李氏那边的伙食也下降许多，以前李氏躺在病床上还可以寻医问药，但现在也就是每日清粥小菜混吃等死，身体自然大不如前，逐渐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沈明钧有些着急，问道：“四哥怎么会想着分家过日子？”
沈永卓和吕氏作为小辈，自然不宜评价这些事，但周氏却不客气，直接掐了自己的丈夫一把，流露出的神色好似在说，咱家都已经跟沈家分了，住在京城，又或者跟着儿子到地方享福。
这次不过是回来省亲，你去计较你四哥做什么？咱家跟四房保持步调一致也就是了！
一路往里走，沈明钧夫妇没见到沈家别的人，一问之下才知道今天沈家人去了老宅那边，连沈明文和沈明堂都去了，好像是有什么事。
周氏道：“大宅里过得好好的，去老宅那边做什么？哦对了，你们现在日子过得不太好，是不是想把那边的宅子给卖了？”
沈永卓脸色更加难看，道：“五婶……爹娘，还有三叔，带着家里人过去，正是为了卖老宅，现在沈家欠了不少外债，不卖老宅，怕是偿还不了，连祖母平时用药的钱，家里都拿不出来了……”
这话说出来，周氏嘴巴张了张，再没放声。
明摆着的事情，说话就要付出代价，如果她不同意卖老宅，就意味着她自己要拿出这笔钱来还债，她可不想当冤大头。
旁边的沈明钧倒是不客气，直接道：“娘子，老宅不是咱给买回来了吗？”
一句话就把周氏的火气给引了出来，周氏怒气冲冲道：“谁说不是啊，宅子是我们出钱买的，名却是挂在憨娃儿大伯名下，那是老太太特别吩咐的，你忘了？现在他大伯要卖房子，怎么却不跟咱商议？”
“不行不行，咱这就找他们去！”
说着，周氏就要拉着丈夫的胳膊去找大房、三房算账，这下可把沈明钧给为难坏了，连旁边的沈永卓夫妇看到这一幕也很尴尬。
好在沈明钧有一定的威严，见妻子胡搅蛮缠，正色道：“娘子，我们要先进去给娘磕头，你跟我一起去见娘吧！”
周氏一怔，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不是回来争家产的，而是探望李氏病情。
周氏冷笑一声，狠狠瞪了沈永卓夫妻一眼，进门的时候她还把大侄子夫妇当成好人，因为现在她对沈明文夫妇的恨，转而连沈明文的儿子和儿媳也给恨上了，这就是所谓的恨屋及乌吧。

第一四五三章 回光返照
沈明钧夫妇穿过月门进入中院，径直来到正堂。
正堂的窗户纸已经是千疮百孔，当初堂上置办的雕花红木家具、蜀绣屏风和古董花瓶一概不见，只有堂中央摆着两张简陋的竹椅，显得破败不堪。
周氏环视一圈，连连摇头。
此时留在前院的谢韵儿，已让人把随身携带的行李收拾妥当，留下一些生活日用品，其余的箱子由负责沿途护送的二十多名京营官兵以及差不多数量的车马帮弟兄，驱车前往官驿去了。
沈家根本就容纳不下这么多人，谢韵儿之前就已经跟沈明钧夫妇商量好，谢恒奴、陆曦儿等女和随同人员一起住官驿，平常时候则跟着沈明钧夫妇向李氏行礼问安，探视一下病情便可。
谢韵儿懂医术，她觉得自己可以帮上忙，所以决定留宿沈府。她打算等沈家这边安顿好，再回娘家探望父母兄妹。不过谢家人都住在府城长汀县城，而非宁化县，虽然两个县城间距离不是很远，但在这个时代，怎么也得花费一两天时间。
谢韵儿带着小玉走在前方，后面跟着沈溪的几个妾侍，至于儿女则由奶娘和丫鬟看管，留在前面的院子。
沈溪的弟妹，十郎沈运和沈亦儿则被绿儿牵着手缀在后方。
沈亦儿刚跨进月门，人已经开始闹腾，非要捏着弟弟的两个耳朵走，沈运傻呵呵笑着，似乎被姐姐欺负很开心。
“爹，娘，你们见过老夫人了？”
谢韵儿跟小玉一起进入中院正堂，看了沈永卓夫妇一眼，虽然沈永卓夫妇名义上是她的兄嫂，但因她有诰命在身，无需行礼。
沈永卓夫妇显然没意识到这一层，他们当然不会去给自己的弟媳妇行礼，如此双方相处也就多了几分生分。
周氏见大堂上没人，问道：“大郎，你祖母平时最喜欢留在大堂这边，她现在人不在，会在哪儿？不会是你祖母陪着你父母和三哥一起去卖老宅了吧？每次都心急火燎把我们叫回来，此番不会是又诓骗我们，到头来你祖母屁事没有，我们走这一程可不是百十里，那可是好几千里……”
沈永卓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涨红着脸，瞠目结舌。吕氏见状赶忙回了一句：“老夫人在后院她的厢房里。她老人家已三日未进膳，今早勉强喝了一碗粥，不过大多吐出来了……”
听到这话，沈明钧两眼一红，眼泪差点儿没滚出来，他再也忍不住，急匆匆往内堂跑去，连妻子都不管不顾了。
周氏伸出手想抓丈夫的后襟一把，却没抓住，只能迈着小步往里面追，后面沈永卓夫妇跟着一起进到第三进院子。
谢韵儿摇了摇头，对跟进来的几人道：“十郎、亦儿，你们跟着小玉姐，一起去见你们祖母，君儿、黛儿，你们俩跟我进去，小文和曦儿留在中院堂上这边等候……”
此刻要去见沈家辈分最尊的老夫人，必须讲一些规矩，沈家人跟非沈家人得分清楚。
沈运是老太太的孙子，还是小孙子，沈亦儿年幼没嫁人，同样姓沈，必须要进去。谢恒奴跟谢韵儿一样，虽然姓谢，但现在嫁进沈家门，就要冠上夫家的姓氏，连同嫁进沈家的林黛，都必须进去探望老夫人。
虽然进入后院的人不多，但加上沈永卓夫妇，一时间也把李氏的房间给挤满了。后堂东厢房，周氏见到一个佝偻的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边，沈明钧进去后，泪如雨下，也不多说，“砰”的一声直接跪倒在床榻前，每一声都带响地磕了三个头。
李氏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整个人好像已经僵直了，这画面让周氏感到一阵心悸。
周氏心想：“老太太不会已经过世了吧？我儿如今是大官，我也诰命在身，为啥我一看到老太太心里就打鼓，甚至不想和她照面呢？相公在他老娘跟前磕头，我这是要跟着磕头，还是装作视而不见？”
周氏一步步走到床榻边缘，此时吕氏走过去，在李氏耳边道：“祖母，五叔和五娘来看您了……”
“嗯！？”
李氏喉咙里艰难地发出一声，慢慢转过身子，她闭着眼，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皱纹密布，模样无比憔悴。周氏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婆婆尚有气息，不过看样子，就算没死差不多也只是半条命吊着。
李氏眼睛蠕动一下，像是要努力睁开眼看看自己的幺儿和幺儿媳妇，沈明钧站起身，抽泣着要扶正自己的母亲，边上的沈永卓善意提醒：
“五叔，爹娘找人看过，说是祖母的身子不能面向门口，算命先生说沈家列祖列宗要让祖母去黄泉团聚，让祖母过上好日子，若她朝着门口，人便走了……”
周氏没好气地呵斥：“都什么时候了，这种神神叨叨的鬼话也信？”
说着，周氏主动过去搀扶李氏，可她的手还没接触李氏的身体，李氏的身体突然剧烈颤动一下，好像有很大的排斥，随即李氏猛然睁开眼来，眼圈带着一层黑线，用厉目瞪着周氏，问道：“回来啦？！”
这一声中气十足，好像老太太死而复活，将周氏吓了一大跳，伸出去的手赶紧缩了回来。
沈明钧望着自己年迈的母亲，嚎啕大哭：“娘，儿子……儿子带着您媳妇儿，回来看您了！”
李氏望着沈明钧，努力想看清楚，但显然没如愿，只好伸出手在儿子脸上摸了摸，摸了半晌也没个结果。
周氏这时才想起李氏患上疯病前得了眼疾，这会儿就算没瞎，也基本看不清什么东西了，她这才稍稍安心一些，心里犯嘀咕道：“老不死的不是认不出人来了么？就算我们回来，她大概也不认得我们了……”
此时谢韵儿牵着沈运和沈亦儿的手进得房来，谢恒奴、林黛跟在后面，最后才是小玉等人，不过小玉不敢踏进李氏的房间，就算她在沈家如今地位很高，几乎相当于大管家，可始终是外人。
李氏摸了沈明钧的脸好半晌，才问道：“是幺子回来了吗？”
沈明钧用力地抓着李氏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任滚烫的泪水滑落，哽咽道：“娘，是我，幺子带着你儿媳、孙媳回来了……”
李氏脸上终于现出笑容，但笑容非常勉强，她急迫地问道：“小幺子呢？哦不对，是七郎，我的七郎可回来了？”
沈明钧看了妻子一眼，周氏俯下身，抓住李氏另一只手，大声说道：“娘，小郎在外地当官，现在他已经是朝廷的左都御史、兵部尚书，人尚在湖广，怕是一时间赶不回来！”
这话说出来后，李氏没觉得怎样，沈永卓和吕氏则震惊不已，以他们的见识，自然知道左都御史和兵部尚书是何等显赫的官位。
李氏笑得合不拢嘴：“当尚书了？好啊，好啊，这下就算我下了黄泉，告诉他祖父、祖祖父，面对列祖列宗，我也有话可说了……”

第一四五四章 一声叹息
李氏的笑容虽然欣慰，但因她形如枯槁，满脸黑线，再加上沧桑而老迈的笑容，看上去让人觉得异常凄厉，整个人已到日落西山的状态，完全不复当年的精神焕发。
虽然李氏说话声音不高，但听起来不似病危，这让周氏感觉无比惊讶，她凑上前仔细打量李氏瘦削的面庞，望着李氏黯淡无光的眼睛，问道：“娘，您记起我们来了？”
李氏叹道：“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一辈子的事情，都在脑子里，就连我跟幺子他爹成婚时的事情也没忘。我把孩子们一个个拉扯大，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本希望老大有出息，结果却……唉！”
这一声叹息，宛若把一辈子的酸甜苦辣都包裹其中。这一声叹息，仿佛是李氏一生的写照，其中包含着种种苦难、酸楚、不幸，好在有老来得偿心愿的释然和庆幸，才让她觉得这一辈子没有白过。
生命的无常，让李氏不得不考虑身后事，她想着怎样才能风风光光去见九泉下的沈家列祖列宗，她到死都希望埋进祖坟，牌位供进祠堂，而不是死后无处依存。
这是这个时代身为一个女人的无奈，李氏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儿女，也不是为了争一口气，而是为了沈家复兴，为了她临终能有个归属感。
沈明钧抓着母亲的手，泣不成声：“娘……小郎……小郎他……他会回来的，他如今……做了大官，领兵打了胜仗……他当的官可大了……”
李氏听到这话，露出开怀的笑容，等她张开嘴的时候，满嘴的牙已经掉光，周氏只看到黑乎乎的喉咙，一阵恶寒。
李氏容光焕发，乐不可支地说：“七郎有本事，那是他自己的造化，不是我的功劳，倒是你们父母培养得好……你们自己没什么才学，只是普通的农家人，要感谢他的先生，感谢栽培他的主考官，感谢朝中帮助提拔他的人。”
“我老了，不能为那些恩人做事报答，但你们要时刻铭记在心，要为恩人们焚香祷告，为他们立生位，你们要记得，自己现在的好日子，是谁带来的……”
沈明钧此时已经哭成了泪人，抽泣道：“娘，您……您别说了，孩儿……孩儿会记得那些恩人……您快休息吧，孩儿这就找人为您看病，为您抓药……”
周氏这时候也道：“是啊，娘，您快歇着吧，我们回来了，沈家就不会散！”
在此时，周氏也开始说起了场面话，她虽然对李氏又恨又怕，但其实更多的是一种敬佩，尤其当她想到自己的儿子也是沈家一员，自己是因为李氏的准允才嫁入沈家，才有机会跟丈夫过日子，生下孩子，有了沈溪，才有今天无比风光的生活。
李氏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没了力气，她张着嘴咿咿呀呀，努力想说事情，却有心无力。吕氏赶紧过来帮忙，轻拍她的后背。李氏微微抬起手，手上的青筋清楚地凸显出来，周氏看了不由一阵心悸。
李氏用尽最后的气力，艰难地说：“幺……幺子，你在娘五个儿子中，年龄最……最小，以前是……是娘对不起你，别恨娘，以前是娘错了，娘走了后，你们想分家，就分吧……但宅子一定……一定要留下来……”
“咱沈家……两处宅子，一处都不能少……有本事的，自己分出去单过也可，没本事的，留下来，给他们置办几亩地……好好过日子……幺子，多亏有你，为娘下了九泉，也有脸面去见沈家的列祖列宗……”
李氏总是提沈家列祖列宗，这让周氏有些不爱听，心想：“老不死的莫非良心发现了？居然到老了，记起我跟相公的好了？哼，早干什么去了，这老不死的偏心一辈子，到现在估摸还在偏心，不想让沈家散，其实不就是让我们养着她那些不争气的子孙呗？”
沈明钧没周氏那么多心眼儿，但他不懂如何说话，但周氏却能言善辩，她出言宽慰：“娘，您尽管放心，沈家没垮，也不会垮……”
“宅子，宅子……”
李氏始终有心事放心不下，那就是沈明文等人要卖的沈家老宅，那可是沈家未衰败前的宅子，代表了沈家的风光，也是李氏嫁入沈家时的住所，属于一个时代的记忆，怎么都割舍不下：“你大哥要卖宅子，一定不能卖……”
沈明钧擦了擦眼泪，望着李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倒是周氏脑子灵活，暗忖：“说来说去，原来是为了老宅，她怕祖宅得而复失，无脸去见沈家列祖列宗，便算计起我们兜里的钱来……真是偏了一辈子的心呐！”
沈永卓道：“五叔，你们还是去看看……能否将老宅赎回来，免得祖母牵肠挂肚，误了病情！”
沈明钧没什么主意，他打量自己的妻子，满脸都是哀求之意。
周氏一咬牙：“去就去，大郎，你照看好你祖母，我们先去老宅那边瞧瞧是怎么回事。娘，您尽管放心，祖宅一定不会变卖，咱沈家人也不会散……”
就好像吃了定心丸，李氏听到这话，脸上全都是欣慰的笑容，沈明钧还想留下来陪母亲，却被周氏硬拉着出门去了。
沈明钧三步一回头，垂暮的李氏也努力转过身体，想望向后堂门口方向，看看自己的幺儿和幺儿媳妇，吕氏连忙提醒：“祖母，您别朝着门……”
……
……
谢韵儿带着林黛和谢恒奴进去拜见沈溪祖母，发现自己几个小辈被当成透明人，无论是沈明钧夫妇还是李氏，都当她们不存在，一直到沈明钧出门，谢韵儿才反应过来，牵着小姑子和小叔子的手出了东厢房。
沈亦儿抓着谢韵儿的手，眨巴着大眼睛问道：“嫂子，里面是祖母吗？她为什么不跟我们说话？”
谢韵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解释，蹲下来，帮沈亦儿整理了一下鬓发，道：“祖母病了，我们别打扰她！”
正说话间，周氏已拉着沈明钧径直往前院去了，谢韵儿连忙追上前问道：“娘，您要去何处？”
周氏头都没回，道：“去找憨娃儿他大伯算账……要卖老宅，却不跟我们出钱的人商议，连老太太都不答应就想把宅子卖了，哼哼，也不知道这家到底是谁做主！”
沈家大宅的事情，谢韵儿一点都不想管，因为她知道自己是晚辈，没资格掺和进去，而沈明文、王氏和沈明堂等人，也根本不会听他的，一群长辈全都倚老卖老，沈家就好像小朝廷，讲规矩讲排场，谢韵儿矮上一辈，就算是沈溪正妻，也得靠边站。
周氏带着丈夫，气势汹汹往沈家老宅去了。
至于谢韵儿，则留下来处理家事，她向小玉交待：“你去官驿那边看看，把人安顿好，老太太气色不佳，刚才我看倒像是回光返照的征兆，怕熬不过多少时候了……”
小玉听了不由紧张：“夫人，您是说，太夫人那边……”
谢韵儿微微摇头，没多说，往前院去了。
此时沈明钧夫妇已出门，门口聚集不少前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知道沈家一家自京城归来，宁化县已经轰动，连县衙那边都得到消息，指不定什么时候知县大人便要登门拜访。
这也是沈家这几年来少有的盛事，毕竟沈溪已不在闽粤为官，沈家内部一团糟，没人愿意跟沈家人走得太近。

第一四五五章 丧
周氏带着丈夫到了老宅，还没等进去，发现门口聚集了一大堆人指指点点，此外还有小孩子蹦蹦跳跳……全都是来瞧热闹的。
这会儿沈家老大沈明文和妻子王氏刚从宅子出来，身边是个身穿道袍、头束方巾、足上蹬着云头鞋的乡绅，言谈甚欢。
周氏气呼呼上前，拦住几人去路。
周氏叉腰喝问：“谁允许你们卖老宅的？”
她这话非常响亮，严厉中带着几分威严，那买宅子的乡绅怔了下，见到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拦在面前，他被那一声大喝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手中把弄的两个白玉球掉到地上砸到脚，疼痛之下怒喝：“谁家妇人，在这里惹是生非？”
这人不认识周氏，但围观的人中却大多知晓，毕竟周氏在沈家执掌家业那段时间，嚣张跋扈惯了，宁化县经常在外面走动的男男女女，没有不认识她的，听到乡绅喝问，人群中已有人笑出声来。
有好事者喊道：“这位乃是状元娘，当今皇上钦赐五品诰命，连她也敢吼，不想活了？”
乡绅听到这话，吓了一大跳，不自觉身子就矮了一头，立马换上一副阿谀的嘴脸，正想上前作揖行礼，但周氏压根儿就没留意他，拨开乡绅，上前怒视沈明文夫妇：
“老大，老大媳妇，你们这是要闹什么？沈家到如今已到需要卖房卖地来维持生计的地步了吗？”
沈家卖宅子，本来就是丢人现眼的事情，否则也不会这么多人跑来围观，沈明文见到自己的弟媳妇站在面前，整个人愣住了，半晌没憋出一个字。
王氏倒没那么客气，先是稍显慌乱，紧接着对周氏嚷嚷道：“我当是谁，这不是小幺子的老娘么？现在儿子做了大官，便自以为了不起，欺负起兄嫂来了？”
周氏抡起胳膊就想打王氏，王氏这次学聪明了，李氏打她她没办法，但现在周氏想如法炮制那可没门。
旁边的乡绅四十多岁，说话口音并非闽西本地人，那人知道眼前这看似泼妇的女人居然是当朝二品大员沈溪的老娘，上前毕恭毕敬地赔罪：
“鄙人祖籍宁化，父辈经商去了北方，如今落叶归根，准备回乡定居，想在县城买个大宅子，未曾想冒犯了夫人您……”
大户人家迁回祖地，为保证自己在地方上立足，都要买个阔绰大气的宅子，最好是有官字头庇护。
沈家老宅别的好处没有，以沈溪今日今时的名望地位，官府和地方上地痞流氓绝对不敢上门闹事。
沈明文夫妇知道这宅子卖给外地人，比卖给本乡本土的人值钱，所以才匆匆定下买卖。
就在几人争执不休时，小玉匆忙而来，她先是敛起裙子，向沈明钧夫妇做了个万福，随后道：“老夫人，您快回去吧，府内报丧了……”
周氏正在跟沈明文夫妇争执，这边府内报丧，不用说便知道过世的人是李氏。
沈明钧闻言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他之前跟在周氏身后，涨红着脸，讷讷不言，显然也为大哥大嫂变卖祖宅感到气愤。沈明文听到这话，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离，整个人软瘫在地……沈家唯一的白胖子，就这么坐到地上，整个人都蒙圈一样，战战兢兢问道：“娘……老夫人过世了？”
小玉是沈溪的奴婢，在她的日常生活中，“老夫人”是称呼周氏，“夫人”是称呼谢韵儿，但她依然能理解沈明文嘴中所说的“老夫人”是谁，她立即点了点头：“是，太夫人仙逝了！”
听到这话，沈明文固然是瞠目结舌，这边沈明钧终于明白过来，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剧变，随即不做任何思考，匆忙往自家大宅跑去。
沈明文夫妇一个坐在地上，一个站在旁边发怔，周氏则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指向沈明文夫妇骂开了：“杀千刀的，娘因为你们卖宅子一事，活活气死了……”
在这个时候，周氏脑子无比清醒，她明白自己必须要奠定一个基调，说李氏是被沈明文夫妇卖宅子这件事气死的，如此她才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批判沈明文夫妇，至于后续的事情，她想不了那么多。
沈家跟着一起过来的还有三房沈明堂夫妇，不过之前他们和几个子侄留在老宅收拾东西，毕竟已经准备把房子卖掉了，留在里面的东西以后或多或少都可以派上用场，能搬回家尽量搬回家。
听到外面的喧哗，沈明堂夫妇才出来，得知李氏过世，也都失魂落魄，显然被这个消息打击得不轻。
沈明堂的妻子沈孙氏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搀扶周氏，道：“弟妹，别着急，咱们回去慢慢说，这个时候，咱们不能自己乱了阵脚……”
得知李氏过世，尚未确定是否是真的，沈明堂两口子已明确要跟五房共进退，一下便将大房的人遗弃一边。
沈明堂脑子虽然不好使，但他也知道现在沈家处境艰难，连忙跟过来，俨然也把周氏当成沈家家主，后面还有一大堆二房、三房的后辈。
因大房那边沈永卓没过来，两个女儿也都嫁人，突然间沈明文夫妇就成了孤家寡人，没一个愿意跟他们站在一起。
谁都知道，如今宁化沈家这个大家族，除了李氏外，地位最尊的便是周氏，除了她状元娘的身份，还因有朝廷的诰命，在地方上可以见官不跪，可以给家人庇护，旁人根本没资格当沈家家主。
当然，按照道理沈明钧也可以，他是沈溪的老爹，身份照样尊贵。
但沈明钧是有名的“妻管严”，为人太过木讷老实，在沈家一向地位不高，别人都不觉得沈明钧可以出来执掌家业。
街坊邻居听说沈家报丧，赶紧过来凑热闹。
周氏几乎是在沈家族人簇拥中回到沈府，此时大门内已哭声震天，谢韵儿正在安排车马帮弟兄往门楣上挂白绫。
周氏见到这场面，突然手撑着门框不肯往里面进，她整个人都呆滞了，眼眶里泪水滚动，不停地呢喃：“就这么走了？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
沈永卓夫妇从正堂迎了出来，见周氏等人都挤在大门口，他上前来，流着眼泪道：“诸位叔叔、婶婶，请节哀！”
周氏仿佛没看到沈永卓，迈开步子便往大门里去，嘴上骂骂咧咧，也不知道在骂什么，但手却在不停往眼睛和脸上抹，但依然止不住泪水。
此时的周氏全然不顾仪态，丧事当前，她一边骂人一边抹泪，等进入后院月门，之前因为回来而特别擦拭的胭脂早就花了，就好像个厉鬼般，就这么来到后堂，还没进东厢房，已经嚎啕大哭。
“老娘啊……您怎么就走了……这沈家没有您哪儿行啊……”
周氏哭起来就好似泼妇骂街，如果换作别人，早有人上前来喝止，让这家媳妇哭丧时收敛一点。
但这位是谁，状元娘，正五品的诰命夫人，儿子在朝中当大官，谁敢出言不逊，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就连知县大人如果来了，对周氏都要客客气气行礼，更别说是周围的平头百姓了。

第一四五六章 有心和无心
“报丧啦……沈家老夫人仙游啦……”
沈府大门前已有人报丧，这是为接下来设置灵堂做准备。
幸好沈明钧夫妇这一行带来许多车马帮弟兄，不然以沈家的男丁，未必能支撑起这次规模宏大的丧事。
沈老夫人的丧事可不能按照一般的标准对待，这位乃是当朝二品大员的老祖母，且是寡居带孩子成才劳苦功高，就算报上朝廷，朝廷也会下旨恩恤。
周氏跪在东厢房门口，哭得昏天黑地，沈永卓的妻子吕氏赶紧过来相扶，一边擦眼泪一边道：“五娘，您起来说话，您可不能有什么三长两短……”
连沈永卓夫妇也知道如今沈家应该谁出来当话事人，除了见过世面的五房人外，别人都没这资格。
周氏进到屋里，见老太太还半坐在病榻上，跟送她和沈明钧出门时的坐姿相同，她的眼泪更是止不住往外流。
她走上去，在自己丈夫身边跪下来，磕头道：“娘啊，您的交待儿媳做到啦，沈家老宅没有丢，还留在沈家，以后也绝对不会丢啊……”
当她话音落下，或许是李氏冥冥中有一定感应，之前僵直的身子突然松垮下去，在人们搀扶下终于平躺下来。
如此一来，沈家子孙终于可以为李氏蒙上白布。
这状况，在很多人亲眼目睹下完成。
见此状之后，周围哭喊的声音更大了，也不知是因为被吓的，还是觉得老太太一辈子不容易，心里过意不去。
……
……
李氏的过世，已经没有任何悬念，请来的几名大夫俱都摇头，显然老太太没有任何转醒的可能。
沈明文夫妇三步一颠地回来，刚跨进东厢房门，沈明文便好像发疯一样往自己老娘的病榻前挤，边挤边喊：
“娘，孩儿回来了，娘啊……哇呀娘啊……”
这会儿到了哭丧，像是在比谁的嗓门大，似乎只有声嘶力竭才能显示自己的孝心，但因沈明钧夫妇、沈明堂夫妇都跪在床前，以至于沈明文根本没法靠近李氏，就连他儿子、儿媳也都在拉扯他，阻止沈明文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
四房沈明新夫妇最晚过来，毕竟已经分家，他平时都住在城东自己购买的宅子里。弘治十七年是乡试年，如今已是八月，乡试就是这几天的事情，六郎沈元两个月前便出发前往福州城，此时并未在家中。
如今的沈元，是沈家七个年龄较大的孩子中，唯一一个没成婚的，他要比沈溪大一岁，因沈明新夫妇怕沈元成婚耽误学业，面对那么多前来求亲的人，一概推辞。当然，主要还是沈明新夫妇觉得要等沈元中举人后再成婚，如此亲家的选择面更广泛些，说不一定能获取更高的社会地位。
沈明新夫妇过来，没有更多的举动，只是哭泣着在李氏的遗体前下跪磕头。
外面乡绅已经陆续到来，必须要有人出去应付，沈明文刚跪下，听说有乡绅造访，立即自告奋勇，要起身出去接待。
沈永卓硬压着他肩膀，道：“爹，您还是留下为祖母设置灵堂，接待吊唁之人的事情，交给我们小辈便可！”
沈明文嚷嚷道：“你个孽子，用得着你在这里教训我？爹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这个小兔崽子！让一边去，爹爹去应付外面的士绅……”
等沈明文从后院东厢房挤出来，穿过两进院子来到前院，只见一大堆人在等候。
车马帮弟兄已经把前院的大堂布置成了灵堂，地方官绅神通广大，沈家这边刚报丧，他们人就纷纷前来追悼。
这些人沈明文大多认识，以前是他想方设法结交却没有机会的世家豪绅，但在沈溪中状元后，这些人却开始巴结起沈家来，请吃请喝不断，直到后来沈家没落，到处借钱，士绅们才跟沈明文疏远。
但是，现在沈明钧夫妇回来了，又逢沈老夫人丧事，地方士绅都眼巴巴前来，怎么都要留下个印象。因为这次再不意思一下，沈明钧夫妇以后可能会跟随沈溪长居京城，或者是到儿子为官之地享福，再也见不到面。
沈明文迎上前，所有人都只是敷衍性地对他拱手，搭理的兴致都没有，谁都知道他是沈家的笑话，也是沈家五房崛起最好的背景墙。
门口传来传报的声音：“知县老爷驾临，无关人等皆都回避……”
知县大人一来，沈家前院聚拢的人更多了，很多平头百姓见到县太爷，纷纷跪下磕头，沈明文有秀才功名在身倒是不用磕头，正要迎上前，便见宁化知县宋邵络上来便问：“沈家老爷和沈夫人可在……”
沈家辈分已经乱套了，本来两个沈家就把什么老爷和夫人称呼混了，宋邵络这一来，如此一喊，根本没人知道他说的是谁。
宋邵络本身已经五十多岁，举人出身，在宁化县士绅眼中的地位不是很高，现在听说沈溪的老爹老娘回来了，他不得不前来巴结一番。
虽然宋邵络不是宁化本地人，但却是隔壁长汀县人氏，跟沈溪可以说是“同乡”，在官场上，这层关系很近，说不定沈溪为他在朝中美言几句，他就能被提拔为一府通判或者同知，以沈溪目前的官职，并非做不到。
沈明文上前，一拍胸脯：“我便是沈老爷！”
宋邵络瞥了沈明文一眼，他上任时，地方士绅举行酒宴，他见过沈明文，当时还把沈明文当盘菜，后来才知道这沈明文根本没多少地位，也就没再当回事。
因此，此时沈明文主动搭话，宋知县不想理会，此番福建乡试沈明文没去参加，显然已断了仕途，宋邵络根本不把这样的酸腐秀才放在眼中。
恰好沈明钧夫妇哭着从内堂出来，有人提醒：“那边就是状元爹和状元娘！”
宋邵络仿佛见到自己的亲人，眼角顿时湿润，几步上前，抓着沈明钧的手，一脸悲痛地说道：
“沈老爷，本官来迟了，唉！可惜未能见到老夫人最后一面！”
沈明钧被人拉着手，一时间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周氏在旁边打量几眼，她认得知县穿戴的官服式样，道：“这位是知县大人吧？您有心了！”

第一四五七章 沈家军
沈家举丧，原本应该由李氏长子沈明文主持，但因五房沈明钧的儿子沈溪乃当朝二品大员，位高权重，沈明钧便成为当之无愧的治丧发起人。
但沈明钧资质平庸，举丧之事皆由沈明钧的妻子周氏负责。
虽然周氏也算是市井女人，但毕竟以前做过生意，跟人沟通有经验，在安排事情上能做到井井有条，治丧之事有条不紊进行。
沈家上下一片忙碌，李氏过世意味着沈家重组。
李氏尚健在时，沈明新和沈明钧二人都已完成形式上的分家，二房沈明有和妻子钱氏滞留京城，在沈家人眼里生死未卜。
李氏过世，三房沈明堂没必要留在沈家这个大家族里，为沈明文一家拖累，如此一来便正式宣告沈家分裂，究竟谁能留在沈家大宅，以及沈家剩下财产分配，要等李氏的丧事完成后再说。
沈溪得知李氏病故的消息，已是中秋节前后，沈溪刚打下靖州，正准备往通道县城进发。
这场战事显得非常拖沓，主要是因为这一地区处于武陵山脉和雪峰山脉之间，地形复杂，就连官道都是在悬崖峭壁间开凿出来的栈道，沈溪感觉大军就像是在过蜀道。
沈溪前世没有参观过古蜀道，也不知这时代的蜀道有多艰险，但以目前湖广西南部的地形地貌来看，沈溪觉得不会比过蜀道轻松。
如果没有万全的计划，没有严密的情报侦测系统，叛军只要在一两个险要地方堆砌山石滚木，待大军行进时突然掀翻，那就是一个全军覆没的结局，沈溪深切地感受到肩头的沉重压力。
靖州城南，中军大帐里的议事刚刚结束。
沈溪将下一步行军计划吩咐下去，虽然他是西南六省兵马提调，接下来的任务是去救援桂林府，面对的敌人可能有数万，但他麾下的兵马基本没有什么变化，仍旧是江西和湖广兵各两千，此外尚有一千多的辎重兵和一千多民夫。
四千精兵在沈溪看来已经足够，此时湖广南部的叛乱基本平息，虽然西边的保靖州和永顺宣慰司尚有叛军出没，但他只能暂且放到一边，因为大敌当前，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分心去应付。
“……大人出兵，已让地方上的叛军闻风丧胆，之前他们到处掠夺州县百姓，甚至胆敢攻打府城，为非作歹，但大人领兵到来后，叛军节节败退，不得不龟缩防守。还是大人您治军有方，怪不得陛下会委命您为兵部尚书……”
苏敬杨在沈溪面前恭维，他说的话，沈溪一个字都不想听，脑子里想的都是李氏亡故的事情。
沈溪对李氏没有亲情，从未把李氏当作自己祖母，毕竟他两世为人，这一世穿越已经六岁多，没有血浓于水的切身体会，夫妻间的情感比之祖孙这样的亲情高了不止一点半点，他希望得到一种认同和倚靠，而不是去寻找所谓的归属。
沈溪没有把自己当作沈家这个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大家族中的一员，甚至连培养沈永祺等人，也只是为了尽人子的责任和义务，避免被人戳脊梁骨。
听苏敬杨说了半天，沈溪抬头看着他，问道：“苏将军的兵马，都已经整顿好？可以随时出发了？”
苏敬杨笑道：“跟随大人行军作战，训练和整顿兵马是怎么都绕不过去的弯，这几个月来，穿州过府，逢战必胜，将士们都有功劳和犒赏在手，精气神焕然一新，做事也有动力，这会儿如果还再出现什么消极怠战甚至逃兵的情况，卑职定斩不饶！”
沈溪道：“战场上如果局势不利，要到保存实力的时候，该逃还是要逃，怕死是人的天性，有些事光强求没用。”
“既然三军士气高涨，倒是可以乘胜追击。从靖州往通道，再向南向洪舟泊里司一代走，正是叛军部族密集之所，一个不慎，或许就要遭遇挫败，这一战就看苏将军你能否旗开得胜了……”
之前沈溪准备让王禾开路，但苏敬杨死活不干，主要是因为苏敬杨在宝庆府一战中没捞着功劳，一直想办法弥补回来，用实打实的战功赢得沈溪的欣赏，向朝廷举荐。
虽然从宝庆府到武冈州，再到靖州，这一路上打了不少仗，但基本都是摧枯拉朽的歼灭战，没经过真正的考验，加起来歼灭的叛军数量也没两千，还得湖广和江西两支兵马平分功劳。
苏敬杨非常渴望找补回来些功劳，但奈何叛军听说在宝庆府城歼灭己方四千“精锐”的沈溪领兵前来，没人愿意跟他正面交战，沈溪所部消灭的都是地方上那些消息不甚灵通的小股叛军势力。
苏敬杨精神振奋：“大人放心便是，卑职在这一战中，必定能打出大人您的威风，让叛军知道我们沈家军的厉害……”
听到“沈家军”这称呼，沈溪心中“咯噔”一下，他从来没有组建一支家兵的想法，朝廷也不会容许他这么做，但随着他在战场上声名赫赫，将士都以跟着他打仗为荣，难免下面就会有人冠以诸如“沈家军”之类的称呼，这等于是将沈溪立于一个下不来台的位置上。
在士兵心目中，这称呼显得很风光很有面子，沈溪光是指责怒骂没用，士兵没有什么见识，理解不了岳飞为什么会被宋高宗所杀，更不知道朝堂险恶。现在沈溪能做的，只能是让苏敬杨阻止下面官兵这么称呼自己，不能任由这称谓蔓延。
沈溪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沈家军’，将士们跟着本官打仗，只是效忠朝廷，非要强调本官的功劳，那便是陷本官于不忠不义。本官不是为了图虚名才领兵，苏将军，你身为都指挥使，绝对不能让下面的将士有这种心态，跟着本官打仗，绝非效忠本官，而是报效朝廷！”
苏敬杨一怔，他到底身居高位，立即明白沈溪的意思，赶紧行礼：“大人说的是，卑职回头就会教训那些乱说的官兵，不让声音继续传播！”
沈溪点头嘉许：“好，苏将军，时候不早，本官准备休息，你也先回去歇着，明早天不亮，你先带兵出发。如今虽然已经快中秋了，但秋老虎照样可怕，中午记得休息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别让官兵中暑，驻扎时多注意周边环境，不能为叛军偷袭！”
苏敬杨显得很自负：“大人，现如今叛军都龟缩起来了，谁还敢偷袭？”
沈溪板起脸：“难道你忘了邵阳的教训？叛军可不会计较官军怎样，只要到了他们的地头，认为有机可趁，随时都可能发起偷袭。这便是兵不厌诈，之前叛军的回收也是为了麻痹我们，方便下一步出击！”
苏敬杨赶紧应声：“是是，大人，末将谨记，这就回去安排歇宿和防备事宜，明天一早领兵出征！”

第一四五八章 生杀大权
沈溪带着几分郁闷，回到自己的寝帐。
惠娘和李衿早在账内等候，这一路行军，跋山涉水，惠娘和李衿累得够呛，二女能跟随沈溪走下来着实不易。
沈溪这时才发现当初做出的将二女带在身边的决定多么不智，几次想将她们送到安稳的地方，二女都予以拒绝。
尤其是惠娘，觉得跟在沈溪身边，陪同沈溪作战，平时跟沈溪说说话，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是身为一个妻子最大的荣幸。
沈溪进来便道：“我祖母刚过世……”
李衿并不认识老太太李氏，自然也不知道这人对沈溪有多少影响，她之前虽然偶尔听说过沈家的事情，但她知道的并不多。而惠娘则跟李氏认识，当初在宁化曾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她是沈家的精神支柱。惠娘听说此事，眼角流下泪水，道：“未曾想……老夫人便这么去了！”
沈溪叹道：“惠娘，你不必太伤心，我跟祖母的关系，一向不是那么亲睦……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可供读书的名额有限，她选择栽培我两个兄长读书，我无奈下只能跟母亲进城，自谋出路。当然，若非如此也遇不到你，便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情。”
“随着我中状元当官，官品比起当初祖祖父的府同知，不知道高了多少，祖母这一辈子的心愿总算达成，她应该了无遗憾而去，我们没必要为她伤心难过。这件事其实我早有预料，只是现在要看看，朝廷是否需要我返乡治丧，或者守孝……”
按照道理来说，祖母过世，沈溪不需要回去守制，即便要守孝也只需七七四十九天，属于守灵的范畴，但因李氏是寡居带儿子，期间培养出一个状元，两个秀才，使得沈家中兴。沈溪身为有出息的孙子，应该跟朝廷告假回去为李氏治丧。
但因沈溪背负战事，即便他请辞，也无人可接替他现在的位置，军中别说副帅，就连俩监军，张永和刘瑾也没到来。
沈溪军中的下手，只有苏敬杨和王禾，沈溪清楚二人不能承担起一个主帅的职责，让苏敬杨和王禾领兵平叛，这场战事非得打上几年不可，又或者是地方上的叛军分赃不平自行瓦解。要想二人快刀斩乱麻般结束战事，可能性不大。
李衿好奇地问道：“老爷不是要领兵吗？能回福建？”
惠娘瞪了李衿一眼，意思是不让她说话，李衿低下头不敢言语。
在李衿和惠娘相处中，虽然惠娘对李衿一直很好，当作亲妹妹看待，但二人间始终惠娘是主，李衿为仆。
沈溪道：“话是这么说，但若战事不是很紧急，朝廷多少还是会恩准，毕竟当今陛下以孝义治天下！”
李衿似懂非懂，惠娘则擦擦眼泪，道：“有夫人、老爷回去，还有韵儿帮忙操持，大人应该不必过多担心！”
沈溪笑了笑，他知道自己老娘有点儿本事，在操持家事上应该是把好手，丧事自然也不会例外，再加上沈家上下如今失去主心骨，只有泼辣的周氏才能挑起大梁，指使起人来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沈溪道：“之前我已经让五哥带人回去，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到了，再联络一下地方知县衙门帮忙，料想问题不大，实在不行甚至可以请动府衙。现在沈家居住宁化县城内，做什么事情都很方便，不至于跟之前在桃花村那般，需要什么都难以找到，全靠村里人帮忙……”
李氏的身后事，沈溪不准备回汀州亲自打理，家里有那么多长辈，完全可以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少他一个不少。
如今沈溪要专心应对兵马南下事宜。
靖州以南地区，虽然有一条官道连通通道以及更南方的洪舟、怀远、融县、柳城，但一直到融县，这条官道均处于群山包围中，基本沿着河谷狭道一路向南，不像之前即便道路再险峻，总有一段平坝地区可以休息，但这段路程即便扎营也只能在山林间。
这片大山里，少数民族村寨众多，叛军就潜伏在各个山头，一个不慎就可能陷入重围，沈溪行军前必须要对官道周边数里的环境有着清醒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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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尚未从靖州城出发，通道县知县已逃到靖州求援。
通道县知县名叫胡庆，今年五十岁，却是进士出身，但因朝中没有人脉，又不舍得花钱，即便是三甲进士也没法升迁，前后已经出任过四任知县，都是在西南偏远地区当县令。
这次胡庆出任通道县知县不到半年，就因叛乱丢掉自己管辖的县城，只能灰溜溜带着典史和巡检司巡检以及几名土官，领着由衙役和巡检司兵马组成的两百多人队伍，名义上是来投奔沈溪，整合兵马，其实就是残兵败将逃到靖州。
如果朝廷要追究胡庆镇守不利之罪，胡庆就算不死，也会被抄家，他现在找沈溪，主要便是避免被朝廷清算。
胡庆是在沈溪领军从靖州出发的这天早晨来到靖州城的，此时苏敬杨所部兵马已开拔，王禾所部跟着沈溪作为中军出征。王禾亲自押送胡庆以及几名通道县属官到了沈溪中军大帐外。
此时沈溪正在跟靖州知州张耀明谈论后续防备事宜，但见一个年老体迈的官员，身着大红官袍被人押解过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官袍到处都是破洞，不像是前来投奔官军的知县，倒好像是个被贼军俘虏的落魄乞丐。
沈溪打量胡庆一番，尽管他早前已从云柳那里得到一些情报，但还是替眼前的官员感到可怜。
叛军肆虐，最倒霉的就是这些地方官，尤其是文官。文官平时所学都是之乎者也，让他们整顿兵马跟叛军交战，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完全指望地方卫所和巡检司兵马，那跟等死差不多，以至于知县在遇到叛军攻城时，一律都闭城不出，但久而久之，县城便会失守，一来是久守必失，二来也是最主要的一点，县城内多少都有叛军内应，作为防守一方总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提高注意力，总有疏忽大意的时刻。
只要守军一个不备，内应便会发难，突然袭击城门，迎叛军入城。
王禾上来便喝道：“大人，卑职现擒拿通道县知县胡庆归案……此人弃城投降叛军，今日又想在大人面前纳降，实在是两面三刀之人，如此奸邪叛逆，当杀一儆百，以正视听！”
胡庆见到沈溪，“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哭诉道：“沈尚书，您老可要明察秋毫，下官从未做出背叛朝廷之事，通道县失守，跟下官没有直接关系，乃是天柱千户所兵马驰援不利，这件事通道县周边人尽皆知，若大人不信，可以跟麾下之人求证，下官绝无半句虚言！”
胡庆那叫一个冤枉，自己是北直隶人士，到南方来做官，跟地方士绅语言都不通，更遑论叛军？
现在被王禾诬陷他开城迎敌，他满脸委屈，心中无比的酸楚。
沈溪道：“知道了……王将军，你只管整顿兵马准备出发就是，胡知县的事情，交给本官处理吧！”
沈溪打量胡庆，琢磨该怎么处置才好。
站在帅案旁的张耀明脸色不是很好看，他和胡庆一样城池都失守过，唯一的区别是靖州现在被沈溪光复，如果不是沈溪，朝廷必会追究责任。
现在沈溪可说是他们的救星，有沈溪为他们正名，即便他们曾附逆反贼，沈溪也能给他们洗刷罪名。若沈溪不肯帮忙，那就算他二人是忠臣，沈溪也能给他们定上叛逆的大罪，甚至当场问斩，无人会为他们辩护。

第一四五九章 虚报
如今朝廷跟地方上的信息沟通渠道不完善，尤其是在叛乱之地，几乎所有情报信息都等沈溪提供，西南战场的事情，沈溪到了一言堂的地步，别说现在张永和刘瑾没来，即便这两个监军太监到了，也对沈溪形成不了任何掣肘。
沈溪仔细端详间，通道县令胡庆跪在地上，动都不敢动弹一下，生怕给沈溪留下一个坏印象。
沈溪道：“胡知县，起来说话吧，你现在尚有机会将功补过，助本官克复通道县城，如果你有异心，本官绝不轻饶……至于你是忠是奸的问题，本官不会忙着盖棺定论，需要你好好表现，为自己正名……”
沈溪不着急给胡庆和张耀明这样弃城逃跑的官员匆忙下结论，他们的功过，将视他们在这场平叛战争中的整体表现而定。
胡庆和张耀明手头上的兵马虽少，但大多是本地人，熟悉周边地形地貌，沈溪打算把这些人分别编入军中，充当向导，传递情报。胡庆和张耀明为了避免被追责，一定会督促属下，无形中免了沈溪不少麻烦。
胡庆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体摇摇晃晃，张耀明见状赶忙扶了一把。
对于这些失陷城池的文官来讲，这场叛乱发生后日子太难熬，一边担心被叛军追杀，一边又畏惧被朝廷追究责任，一直等援军到来却杳无音信，城中驻守兵马，不是巡检司就是临时组织起来的民夫，能起到的作用极为有限。
现在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沈溪盼来了，但沈溪却表现出一副不草率定案的姿态，要让他们全力辅佐剿匪，再向朝廷申报。如此一来，他们只能卑躬屈膝，全力迎合沈溪，为洗脱自己的罪名而努力。
胡庆躬身道：“大人，围攻通道县城的是苗寨三千多人马，十倍于我，并非下官不尽力……”
沈溪眯着眼打量胡庆，问道：“胡知县，有些话可别乱说，你数清楚了叛军人数有三千？这数字没有丝毫错漏？”
胡庆着急了，涨红着脸分辨：“下官虽然未亲自上城头清点，但综合方方面面的情报，这个数字绝不会有假……”
没亲自清点还敢保证不会有假，这话张耀明听了非常耳熟，他遇到沈溪，被沈溪追问靖州城内叛军数量时，也是一口咬定足有五千，结果攻进城后才赫然发现，叛军连一千都不到，只有四五百人。
对此情况，张耀明只能解释叛军大部分人马出城掠夺去了，未留在城内，或者是因沈溪率军到来，闻风丧胆，只留下一些老弱病残驻守。
沈溪板起脸来：“你可敢立下军令状？若所报数字有所偏差，到那时一顿军棍还是轻的，说不一定就要下狱……”
胡庆没想到沈溪居然如此较真，这下他可不敢打包票了，其实他就是在沈溪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忠君为国，若说的数字少了，他自己丢人不说，或许还会落罪，就算不背负战败之责，渎职怠战的罪名少不了。
胡庆硬着头皮回答：“沈尚书，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下官怎敢保证此时通道县城内到底有多少叛军？”
张耀明翻了翻白眼，出言喝斥：“不知道有多少叛军，就别乱说话，你以为在沈尚书面前可以信口开河？现在沈尚书又不是要治你的罪，如实说，否则别怪本官保不住你！”
胡庆抬头看了张耀明一眼。
在大明，知州是从五品文官，地位要比知县高上不少，胡庆现在等于是同时面对两个上官，而且都是文官，其中之一还是左都御史兼兵部尚书，可直达天听。
叛乱发生后，胡庆第一次遇到比自己官阶高的文官，至于遇到武将，他倒没什么好害怕的，在大明没有一个武将敢杀文官，但现在遇到文官上司就不同了，尤其沈溪现在挂左都御史兼兵部尚书衔，手持王命旗牌，要杀他太容易了。
胡庆赶紧解释：“尚书大人，下官并不能判断此时通道县城内到底有多少人马，大约……或许有千人之数！”
沈溪冷笑道：“之前一口咬定三千人马，现在却说千人之数，到底是多少？”
胡庆有些胆怯，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不知！”
沈溪打量张耀明，目光好似在说，你们这些人真是一个德性，说话都这么没谱，难道当官就可以满嘴跑马？
张耀明羞愧地低下头，根本不想与沈溪对视。
沈溪看了看旁边的侍卫，吩咐道：“大军马上就要出发，现在请胡知县到马车上休息，一路上照看好胡知县，有什么差池，唯你等是问！”
侍卫就算再迟钝，也能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沈溪是让他们看管好胡庆，一直到光复通道县城为止。
看起来沈溪没有要重用胡庆的意思。
毕竟一个临阵脱逃的知县，就算城池失陷他没有直接的责任，但不与城池共存亡便是很大的罪名。
可惜现在大明朝，文官和武将都没有魄力在城池陷落后陪葬，太平年景，想找几个为国捐躯的人实在难比登天。
……
……
兵马稍微整顿后，沈溪出营地上了马车。
往通道县这段路虽然不好走，但好在有渠水沟通南北，在城东码头上船后，便可逆流而上，直驱通道县城。
因此，沈溪主要是以舟船作为座驾，不准备骑马颠簸。
渠水也就是古叙水，乃是沅水主要支流，发源于贵州黎平，流经通道、靖州、会同、洪江，于洪江托口注入沅水。自靖州往南，渠水两岸地形复杂，因土地贫瘠，汉人百姓少有前来拓垦，自古以来便是少数民族的聚集地。
渠水周边有侗族和苗族山寨，至于这些隐匿在崇山峻岭中的山寨的具体方位，沈溪不想调查，更不想在这上面费什么神。如果沈溪想过一地便拔一寨的话，可能十年都到不了桂林府。
少数民族聚居的山寨，很多修建在悬崖峭壁之上，只有索道作为进出通路，沈溪不认为自己有少数民族跋山涉水如履平地的能力。即便有，他也不屑为之，作为一个文明人，他清楚大时代的背景，南方民族融合是大趋势，他不想让民族矛盾激化，而是尽量维持一个相安无事的大好局面。
沈溪作为两省总督，汉人百姓是他的子民，异族百姓也是他治下之民，二者不分轻重。
只是叛乱朝廷的部族，他必须要采取强硬手段坚决予以打击，以此来显示朝廷威严，起到一个杀鸡骇猴的作用。但这一路，他仍旧是以怀柔政策为主，只要有一两次决定性的胜利，后续战事就顺利多了。

第一四六〇章 又添新兵
沈溪带兵攻打通道县，以江赣都指挥使司、湖广都指挥使司所部合计四千人马，沿官道和渠水一路向南。
这场战事没有多少悬念，沈溪率领的兵马，粮草齐备、且有新式火器助阵，而叛军在宝庆府城邵阳一役扔掉四千精锐，更由于分别驻守各处，使得兵力分散，且其粮草、辎重和兵器都远逊官军，只要沈溪不犯轻敌冒进的错误，胜利可期。
看起来沈溪长途奔袭，在战略上处于被动，但其实天时和人和都站在他一边，唯独在地利方面，不及叛军对地形地貌熟悉。
朝廷给予了沈溪足够多的支持，尽管文官集团不断找麻烦，但沈溪最终还是顺利被提拔为六省兵马提调，并且以左都御史兼兵部尚书身份领兵，可以集中资源办事情。
此时朝廷对鞑靼战事已宣告结束，加上今年长江中下游平原地区风调雨顺，农业普遍丰收，沈溪征调粮草非常顺利。还有一点比较关键，沈溪在西南六省拥有最高权威，可以调动所有力量为他所用，比如现在他每打下一地，便从后方调集卫所官兵进驻，根本不用消耗他手头有限的力量，如此还说不占据人和没人会相信。
西南地区的民族矛盾由来已久，由于各自民族的风俗习惯不同，短时间内很难融合。
异族百姓感觉自己受汉族压迫，揭竿而起，但等他们控制地方后需要筹集钱粮，帮助耕种田地，必须要汉族百姓配合，不可能简单杀光了事。
而汉人百姓看似纳钱纳粮投靠了异族，但其实只是委屈求全，沈溪率领大军一来，汉人百姓自然会里应外合，任何城池都有不稳定因素，甚至不用沈溪主动派人联络，那些汉人士绅就会派人出城接洽，因为谁都知道叛军不可能赢，面对朝廷大军，尤其还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沈溪率领，不主动找退路难道想为叛军殉葬不成？
沈溪乃左都御史兼兵部尚书，西南六省兵马提调，如果不赶紧巴结，等城破后再投诚，那时已经没什么意义。就好像之前在武冈州、会同和靖州等地的情况一样，士绅们简直把沈溪当祖宗一样供着，生怕秋后算账。
沈溪原本的确有跟地方士绅秋后算账的意思，毕竟正是由于他们不抵抗，才导致地方州县相继失守。
但在目前沈溪所持“政治和平解决为主、军事打击为辅”的政策方针下，他只能暂时放过这些吃里扒外的士绅。
说白了，这些人都是地主阶层，无论谁当政，或者改朝换代，都可以坐享其成，当他们的土老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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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溪来到靖州城东的渡口，还没上船，便得到消息，说是贵州都指挥使司治下、黎平府五开卫调拨一千官军和屯军混合编成的人马，往通道县方向而去，准备协助沈溪克复通道县城。
这一千人马，是贵州都指挥使司派来协助沈溪，向南解桂林府之围的主要力量，说白了，就是贵州都指挥使司和五开卫将领，想跟着沈溪获得军功，迫不及待自行筹措出兵马来，并非是沈溪派人前去征调。
“……贵州地方上的叛乱尚未得到解决，现在却堂而皇之说要协助本官平叛，真是荒唐，这路人马来了，谁提供粮草补给？到来后谁负责领兵协调？”
沈溪听到这消息后非常生气，现在似乎所有人都想派人协助他，就好像他手里有无数的军功等着分配，人人都想来分上一杯羹。
云柳负责情报搜集工作，此番也是她和熙儿打探到五开卫的动静，特意前来向沈溪禀报。听到沈溪的抱怨，云柳迟疑了一下，问道：“大人，是否派人阻止这路人马，让其返回黎平府？”
沈溪摇头：“现在再派人去晚了……这批兵马前来的方向，是沿中潮河、播阳河、渠水直接前往通道县城，现在我们收到消息，证明距离他们的兵马也不过一两天时间的路程了，在这群山阻隔的西南之地，传递消息很不方便，情报严重滞后，如果这批兵马到了通道县城周边还要撤回，那麻烦更多，最后能剩几个人返回黎平府都是个问题……”
云柳有些担心：“既然大人觉得这路人马不可用，是否待战后再行做出安排？”
沈溪摆手：“剩下的事情无需你过多操心，我率兵马在这穷山恶水之地征战，目的是平定地方叛乱。”
“说白了，解决叛乱的最好方式，莫过于让西南各民族的老百姓都有饭吃、有衣穿，只有他们生活富足，才不会铤而走险跟朝廷为敌，但这目标任重道远……想来还需要一两年时间，只要新作物能在地方上推广开来，想来问题就不大了……”
“现如今有一点很方便，那就是朝廷给了我西南六省兵马提调的权限，我可以在西南六省同时展开新作物的推广，尤其是西南这边的山峦贫瘠之地，更是推广新作物的最佳场所。”
“我再试着改革现如今纳粮规矩，让地方上可以以新作物来作为纳粮之用，又或者把田赋、徭役和其他杂征总为一条，合并征收银两，按亩折算缴纳，土地越贫瘠缴纳越少。如此一来，百姓无后顾之忧，那他们种植起新作物来就放心许多！”
“不过，现在重点还是先解决桂林府的危机，让我能对朝廷有所交待！”
云柳听了沈溪这番话，暗自折服：“我的境界，跟大人差得好远，我考虑的是一时成败，而大人所虑者，却是地方上的长治久安！”
沈溪摇了摇头，看看渡口停放的八十条临时从渠江下游和沅江征调来的船只，道：“攻打通道县的计划不变，准备十门佛郎机炮，专门轰通道县城门，我就不信不能在一天内攻进通道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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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在湖广南部把仗打得如火如荼，而远在京城的谢迁，这些日子也过得逍遥自在，顺心事一多，心情自然就好了。
关于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如何，谢迁不是很在意，其实他更满意现在这种下班就走不用轮值的状态，感觉长期正常的睡眠下来，整个人年轻了好几岁。
西南接连传来几次捷报，把之前朝中对沈溪的所有质疑都打消了，现在没人计较沈溪究竟能取得怎样的成绩，因为无论结果如何，只要最后不是溃败，沈溪回朝都只会升官，不会降职。
“……如今才十八岁便已是正二品左都御史，挂兵部尚书衔，回朝后还能怎样？将他委命为户部侍郎？哈哈，回来后怎么也会是个尚书，就算不是京城六部尚书，南直隶六部尚书怎么都逃不掉，沈溪小儿年纪轻轻就快位极人臣了……”
谢迁这边洋洋得意，而刘大夏和马文升继续帮沈溪奔走，他们想让沈溪获得一项重要权限，那就是将来继续在兵部挂职，最好是顶上兵部尚书的位置，而不是遵照谢迁的想法，让沈溪回到翰林院体系，入阁执掌中枢。
为了这事，刘大夏没少往谢迁府上跑，二人见面后基本言谈不合，说话犯冲，根本不考虑对方的立场，争得面红耳赤，但最后都以谢迁的大嗓门嚷嚷结束。
但无论怎么吵闹，谢迁跟刘大夏的关系依然良好。
吵过架，二人坐下来喝酒，在席间说几句朝中的事情，交换一下心得体会，待夜深人静刘大夏喝得酩酊大醉，谢迁才吩咐人送他回去……

第一四六一章 规划好的路
刘大夏隔三差五就来拜访，为谢迁府上添加了一丝活力。
以前谢迁很少归家，但现在因为他受到刘健、李东阳等人排挤，在朝中负责的事情大幅减少，不用放太多心思在朝事上，终于有空余时间照顾一下家人，尤其是几个未成年的孩子。
家里有妻有妾，再加上谢家原本就是大家族，就算京城族人不多，但当官和当差的可不少，这全归功于谢迁内阁大学士那恐怖的影响力。
谢家这样的书香门第，出几个举人，不是什么稀罕事。
眼看会试又要来临，谢迁准备把儿子谢丕培养成为新科进士，最好殿试时能进一榜或者考取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如此一来他的事业就有了继承人，先是孙女婿，再就是儿子……不过这顺序总让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很快，沈溪祖母李氏亡故的消息传到京城，在谢迁看来，这是足以影响孙女婿前程的大事件。
沈溪的祖母是寡居带儿子、孙子，算是沈家实际上的主事者，之前皇帝敕封沈溪身边女眷诰命，但只封到周氏和谢韵儿，并未论及李氏，但绝不会因此而抹杀李氏的功劳。如今李氏过世，真要较真儿的话，沈溪就得放下手里的差事返乡守孝，以后能否起复是个未知数。故此，谢迁把刘大夏叫到府中商议。
谢府书房，谢迁神色凝重，向神色迷惘的刘大夏道：
“……沈溪小儿这几日内想必也会收到消息，或许会影响他在西南领兵，若因此分心，对剿匪大局不利。再者，如今朝中必然有人试图让沈溪卸职回乡举丧，你看如何是好？”
刘大夏沉思了一会儿，心中有了定计，这才笑着对谢迁道：“于乔现在才想起，我能帮你出谋划策？”
谢迁冷笑不已：“你爱说不说，就像谁逼你一样。沈溪回宁化举孝可不是好事，难道你认为有人能接替他在西南领兵？”
刘大夏道：“沈溪连战皆捷，如今湖广南部和西部的叛军已经被官军灭掉了威风，接下来战事的难度不高，朝中能接替沈溪的人不在少数，现在问题的关键不在沈溪身上，而是陛下是否同意他回乡守制。”
“以目前情况看，朝中必然有人会以沈溪回乡守制二十七个月为借口，将沈溪调离西南六省，避免他坐大，影响朝局稳固。其实在我看来，即便沈溪奉诏守制也未必就是坏事，可以让他把锋芒收敛一下……于乔以为呢？”
谢迁破口大骂：“狗屁锋芒，你刘时雍也不看看，沈溪小儿今日今时的地位是怎么得来的？满朝上下都在贬低他的功劳，好似他做的事，旁人都能做出来一般……想想他在东南时的困顿，粮草皆自筹，还打得有声有色，匪寇绝迹；再看看他领兵西北，宣府土木堡之战和其后的京师保卫战，何等惊心动魄？即便这次西南剿灭叛匪，也存在深入不毛之地人生地不熟的困难……但他哪次没有漂漂亮亮地完成朝廷交予的重任？”
“现在不过是祖母亡故，沈溪又非儿子或者长房长孙，非要以守制的名义剥夺他的官职，那我大明朝官岂非每个人都要辞官回乡守制多回？这件事无成例在前，没有任何商议的余地！”
谢迁不会让沈溪回福建守制，因为在他看来，这根本不合规矩，毕竟不是沈溪的亲生父母亡故，他也不是沈家这个大家族的长孙，怎么都轮不到他守孝。
但文官集团却绝对不会放过这个让沈溪卸职的绝佳机会，非要拿李氏孤寡带孩子，且曾立过贞节牌坊这条来说事，谢迁只能坚决地顶回去，他需要找一个政治上的盟友，帮自己说话，刘大夏便是最好的人选。
刘大夏见谢迁反应如此强烈，皱着眉头思考良久，在心底评估沈溪守制对朝局带来的影响。最后他道：
“西南战事紧急，我等向陛下据实以陈，陛下自会权衡得失，料想不允沈溪守制，致帅位空缺，剿匪出现变故。于乔，沈家丧事你我装作不知，且看朝中大臣如何应对，你我再行决议！”
原本刘大夏想的是，沈溪守不守制问题不大，守制的话正好可以让他摆脱地方上的烂摊子，回家修身养性，侍机而起。但由于谢迁脾气执拗，跟刘健、李东阳等人的矛盾日益加深，很可能沈溪没事，谢迁倒先把自己的仕途给葬送了。
谢迁在朝中的地位可比沈溪高多了，刘大夏需要内阁中有一个政治盟友，为他提供决策上的便利。至于未来沈溪几时能进入内阁，那不是刘大夏感兴趣的，他只知道，以他跟谢迁之间的关系，谢迁在很多事情上必然站在他一边，如此他在朝中也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
如果谢迁倒下，他在内阁这个权力核心便没了影响力，对于朝局动向一抹黑，只能乖乖地听话办事，这绝非他希望看到的一幕。
听了刘大夏的话，谢迁冷静下来，说出一番意味深长的话来：“沈溪小儿将来发展如何，那是他的事情，我们不加干涉。但若他在朝中遇到阻力，你我都应该义无反顾扶他一把，若你不帮他是出于要保护他的心思，那便是对他的不公。”
“你曾说过，少年得志若不加历练，将来或许会走上歧途，但你可曾想过，若他就此沉沦，是否会走上更加极端的歧路？光是打压没有任何意义，我在朝中地位每况愈下，内阁我已逐渐失去话语权，日后助力只会更少。你不帮他我不勉强，但若将来他有什么事，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想说的话出口，谢迁顿时感觉心中好受许多，不再考虑沈溪前途如何，因为他知道，沈溪有真本事，将来成就必然很高，现在担心纯属多余，不如期望刘大夏等人能和自己一起多帮扶沈溪一把，不至于被朝中文官集团左右进而拉下官位。
刘大夏苦笑摇头：“于乔这么信任我？”
谢迁道：“若是换作以前，我作何信你？扶沈溪起来的是你，拉他下水的也是你，要让他多多历练的人还是你……你举荐他作为西南兵马提调，我信你是真心实意帮他，但也别因此而害他！”
“现在沈溪已经到如此高位，若你不管不问放任朝中之人令他致仕，便是亲手毁去你栽培的对象，令人不耻！你刘某人应该不想让沈溪就此折戟沉沙，在大明历史上连个名都挂不住吧？”
刘大夏想了想，最后点头：“我的确不想看到沈溪这样的人才就此埋没！”
谢迁冷声道：“大明朝的规矩，素来五花八门，对高位者来说哪条对己有利就用哪一条。咱们得为后人立个标尺，若有才之人非要被打压，那后来者恐怕都会明哲保身，光想如何讨好上官，不思进取，那时朝堂上就满是阿谀奉承之辈，这绝非你我希望看到的一幕。”
“你想想看，兵部现在除了王伯安，还有谁堪当大用？难道指望志大才疏立场又摇摆不定的熊汝明（熊绣字）？还是多想想怎么把沈溪培养起来吧！我在朝中时日不多，既然能留下薪火，作何要从此断绝朝堂之志，以至无人继承衣钵？”
刘大夏未再跟谢迁辩驳，诚恳地说：“既然于乔不肯静观其变，那我便听你的，你说要帮沈溪我就帮他到底，此番守制之事定不会作数，待他在西南领兵一段时间，我便设法调他去南京旧都，让他安心在六部衙门历练几年，锻炼一下政事处理以及官场交际应酬能力，你以为如何？”
谢迁连想都不想，满意点头：“妥！”
一句话，二人的矛盾就此化解。
谢迁和刘大夏为沈溪规划好了将来的道路，先在西南领兵，然后去南京当个六部堂官，至于将来沈溪是入阁还是回朝任六部尚书，现在并未定下来，因为他们各自都有私心，想把沈溪留在自己身边，而不是遵循对方规划的道路走。

第一四六二章 不容易
八月十九，几经辗转，一路颠簸，再加上一场毫无悬念的攻城战，沈溪终于无惊无险带兵进入通道县城。
通道县知县胡庆陪同沈溪入城。
进城时，沈溪清楚地感觉到城内的荒凉，这边陲小城居民总数可能连四百户都不到，沈溪看着破坏的屋舍，不由哀叹：“以前觉得宁化县已经小得可怜，可跟这一比，宁化还算是大城了！”
进城没有举行什么特别的仪式，甚至沈溪进城后，有一大堆孩子堵在城门口玩闹，士兵们想去驱赶那些顽童，沈溪却摆手示意客气些，然后干脆带着队伍从旁绕过。
最后孩子被闻讯赶来的大人抱走，沈溪骑在马上，打量那些挣扎个不停、显得无忧无虑的顽童，觉得跟他小时候差不多，都好像个灰蛋一般。沈溪不由摇头感慨，时过境迁，当初桃花村的男孩已成长为当朝二品大员，也不知这些孩童中是否有将来的进士，或者成为名人的读书种子？
胡庆骑马跟在沈溪身后，见总督大人有些分神，好奇地问道：“沈尚书可是在想今日于何处歇宿？”
沈溪打量胡庆一眼，道：“就在县衙南边的空地驻扎，多余的事情你不用说，本官自然会安排妥当，无需担心。”
“切记，此番不得扰民，本官不需城内筹措一粒粮食，如果有火药，可以送到军中，衙门库房估摸已被叛军掏空，你主要的任务就是安民，你可以找些衙差，负责帮本官开粥铺赈济百姓，不过料想城内不会剩下多少人了……”
沈溪吩咐的事情，胡庆一一应下，其实胡庆这会儿心里正打鼓，如果沈溪让他筹措军粮他该怎么办。
等三军进城，兵马扎下营寨，胡庆偷空回衙门看了看，的确跟沈溪说的一样，叛军早已将这里洗劫一空，什么都没剩下，衙差也逃了个干干净净。
沈溪则在中军大帐展开入城后的第一次会议，议题是南下怀远这一战怎么打。
云柳作为情报系统负责人，当着所有将领的面，把她获悉的情况详细说来：“……五开卫的人马，将于一日后抵达通道县城。因广西、贵州、湖广交界地区近日连续暴雨，播阳河水暴涨，再加上泥石流，贵州兵马比预计迟到了两日……”
王禾跟苏敬杨心中暗自窃喜，幸好五开卫的兵马没提前到来，不然这克复通道县城的功劳指不定归谁。
“……同样受暴雨影响，我们接下来南下怀远，洵江和福禄江涨水，大军行进和粮草辎重运送或许会受到很大影响。”
沈溪听得非常认真，因为南下这一路战事容不得出丝毫差错。
以沈溪所知，叛军现在都在尽量避免跟他率领的兵马正面遭遇。如今叛军已经知道沈溪的大名，干脆来了个退避三舍。
就好像此番沈溪率部攻打通道县城，叛军主力提前两天就逃走了，只剩下的一些异族老弱病残守城，结果只是象征性地抵抗了下就投降了事。
但叛军主力撤离时，将城里的汉人青壮抓走大半，汉族女子上到年近四旬的妇人，下到十岁左右的女童，也都被劫掠了个精光。
这一次民族矛盾总爆发，原本不该涉及普通百姓，但因积怨太深，大明朝廷一向把叛军及其亲眷当成奴隶，随意流放发配，叛军自然也就把汉人壮丁以及女人当成奴隶，劫掠带回山寨。
等云柳将详细情报汇报完，苏敬杨已迫不及待追问：“云大人，您说了这么多，还没说明叛军主力究竟在何处？现在三军将士都等着跟叛军来一场规模宏大的决战，你查不出这个，光说路上怎样，没意义啊！”
云柳的身份，在军中一直是秘密。
但云柳深得沈溪器重，就连正二品的都指挥使苏敬杨见到云柳也要客客气气称呼一声“云大人”，但因云柳平日低调惯了，久而久之，苏敬杨对云柳缺乏必要的敬意，慢慢他就想压云柳一头。
云柳根本不搭理苏敬杨，因为她只对沈溪负责。
沈溪替云柳说了一句：“这里山峦叠嶂，想找到叛军主力，谈何容易？现在三军南下的目的，乃是解桂林府之困，暂时不谈其他！”
……
……
京城，皇宫，撷芳殿。
朱厚照拿着本《史记》，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看着。
现在是下午未时，原本是他上课的时候，但因朱祐樘这两天病情好转，重新开了日讲，这天弘治皇帝召见日讲官，梁储等东宫讲官都到乾清宫去了，朱厚照得以休息一下午，于是躲在寝殿看书。
张苑小心翼翼服侍在旁，不停给朱厚照扇风。
现在已经是秋老虎的末梢，之前连续下了几场雨，天气凉爽不少，但朱厚照毛病多，总觉得燥热难耐，吩咐下来，张苑就得不计辛苦给朱厚照扇风，结果熊孩子身上一点汗都没有，张苑却累得汗如雨下。
但此时张苑可不敢说什么，最近他能感觉到太子对他的冷漠，现如今太子已虚岁十四，很多事都可以上台面，甚至大多数时候皇帝会带着朱厚照听政，虽然基本上朱厚照只是躲在帘帐后当个旁听者，但皇帝传位之意已经很明显。
张苑可不想给自己的未来找麻烦，干脆忍气吞声，即便心里有怨恼，也不敢跟太子说明。
但他不知道，其实他已经被列进东宫常侍替换名单中，甚至这几天东宫就会换上一批常侍，即便他留下来也会被边缘化。
谷大用等人卸下差事就会重新到东宫，这些人可说是非常有能力，完全能将他压得死死的。
朱厚照突然抬头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张苑终于可以趁机停下来歇歇，他擦了擦汗，赔笑道：“回太子的话，已经到未时末了……”
朱厚照脸上露出几分笑容，问道：“又到未时了，平时这时间，本宫差不多该散学了……现在本宫要去见母后，你要跟着一起去吗？”
张苑怔了怔，随即他反应过来，太子在这种事情上根本不需要与他商议，既然太子如此说，其实就表明不想让他随侍在旁，如果非要死皮赖脸跟着，那纯属自讨没趣，还不如安排别人跟着，他可以留下来好好休息。
张苑满脸阿谀之色：“太子殿下，奴婢不过去了，派别人陪同太子一道前去可好？”
朱厚照满意点头，神色好似在说……算你识相！
朱厚照道：“既然你不想同去，那就安排两名太监，随本宫一起前往坤宁宫，张公公留下来，先帮本宫整理一下书册，晚上本宫回来后要看！”
出去一趟见过世面，再加上朱厚照本身就很聪明，跟着沈溪更是学会为人处世之道，什么事都先想好对策，这样如果老爹老娘问及他为何没带常侍太监，他也有理由说，张苑正在撷芳殿整理晚上读书用的书册，而且可以说自己下午读了《史记》……
其实就是熊孩子拿着本《史记》发了一个时辰的愣，做着他当皇帝以后如何如何的春秋大梦。

第一四六三章 安逸生活
从撷芳殿出来，朱厚照兴致盎然往坤宁宫去了。
上午乾清宫传话，今天晚上弘治皇帝朱祐樘会带张皇后和他，还有小公主一起去见周太后，除了请安以及探望周太后的身体，还有坐下来一起吃顿团圆饭的意思。
周太后是弘治皇帝父亲成化帝的亲生母亲，实际上应该是太皇太后，但朝中都尊称周太后。
朱祐樘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能够维持家里人良好和睦的关系。以前皇宫的女性长辈，除了朱祐樘的亲生祖母周太后外，还有便是继母皇太后王氏。
以前朱祐樘更看重与张皇后母亲金夫人的关系，甚至把金夫人接进宫来居住。但不管怎么说，金夫人始终是“外人”，随着朱佑樘身体日渐衰弱，他开始敬重自己的亲生祖母，毕竟他体内流淌有周太后的血脉。
至于王太后，朱佑樘与其不是亲生母子，就算恪于礼法，朱佑樘平时会过去请安，但要说亲近却未必尽然。
朱厚照可不管那么多，什么周太后、王太后，跟他关系似乎都有些遥远，以孝义礼法来说，他需要敬重这些老人，但实际上他连老娘的话都不听，更别说是这些从来对他就不怎么管束的老人了。
到了坤宁宫，朱佑樘四处打量一眼，脚步突然停下，眼珠子也不转动了，直愣愣地盯着门口一名宫女的俏脸挪不开眼，就快要流口水。
此时宫内走出一人，正是坤宁宫常侍太监马合安，马合安对朱厚照行礼：“太子殿下，皇后请您进去！”
朱厚照依依不舍把目光挪开，打量马合安，笑道：“马公公，母后知道我来了吗？哈哈……”
朱厚照心情很不错，他拉着马合安往宫殿里走，回头指了指门口侍立的宫女，问道：“马公公，左边那丫头叫啥名字？为何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她？模样可真是俊俏！看着便很讨人喜欢！”
马合安听到这话有些恶寒，苦着脸，往那宫女身上看了眼，心想，这小丫头太可怜了，刚到坤宁宫就被太子看上，以前被太子看上的宫娥，哪个落着好了？
虽然心底替那宫女可怜，但马合安还是恭敬回道：“太子殿下，那是皇后娘娘刚从下面选拔上来的宫女，名叫静怡，之前是浣衣院的一名粗使奴婢，做事倒也勤快，只是办事粗手粗脚……”
马合安习惯性地想在朱厚照面前夸赞一下那貌美宫女，但又一想，如此岂非把人往火坑里推？所以他赶紧改口说了两句坏话，让朱厚照以为这宫女大而化之不会伺候人，试图让朱厚照放弃心里邪恶的念头。
他有些担忧地看了朱厚照一眼，这会儿不过是个乳臭未干孩子的朱厚照，正在眯眼偷笑，光看那心不在焉的神色，马合安便知道这朵鲜嫩的小花已经被人盯上，看样子已难以保全，心里不由哀叹一声，却不敢生出搭救之心，因为他觉得自己也是可怜人。
大明内宫不似清朝，宫女太监数量动辄上万。
就算弘治皇帝施行仁政，再加上妃嫔少，不需要那么多宫女太监侍候，但现在宫里太监和宫女加起来依然有好几千。
这么多人，其实跟孤魂野鬼差不多，只有运气好才能出宫安享晚年，寻常的只能在宫里籍籍无名孤老一生。
马合安心想：“这奴婢就算日后际遇凄惨，但好歹成为经历完整的女人，受到太子的宠幸，旁的奴婢就算命好，最后也不过老死宫中，我为她可怜作甚？”
朱厚照问明那宫女的名字，暗自窃喜，准备回头就跟母亲把宫女讨要到身边，嘴里还在嘟囔：
“真是奇了怪了，母后以前身边的宫女，不是老的就是丑的，要模样没模样，要身段没身段，怎么最近母后身边漂亮诱人的宫女变多了？”
以朱厚照的年岁，自然理解不了他老娘的心态。
以前朱祐樘身体好，张皇后怕自己失宠，自然不敢在身边留年轻貌美的宫女，免得被丈夫惦记上。
太监可以阉了，但宫女却是正常人，可以为皇帝诞下子嗣，这不但会分薄皇帝的宠爱，还会威胁到她后宫之主的地位，自己的丈夫就是先皇临幸宫女纪氏所生，她自然要有这样的防备，毕竟她就一个儿子，朱厚照这么调皮捣蛋，指不定哪天有个什么意外，张皇后觉得自己可能后半生便没了着落。
现在朱祐樘身体每况愈下，别说是临幸宫女了，就算偶尔跟张皇后有一两次闺房之乐，也早不复以前的状态，就算服用宫里宫外道士、僧侣贡献的灵丹妙药，也无法让张皇后找回激情。
而现在，张皇后才年过三十，正是生理需求旺盛的侍候。
张皇后现在不再担心会有宫女跟她争夺皇帝的宠爱，毕竟皇帝已“有心无力”，所以她干脆抽调一些漂亮的宫女到坤宁宫，甚至有意想让皇帝纳上几个妃嫔，装点下门面。
当然，她怎么也不会让丈夫跟这些妃嫔发生实质性的关系，她只是不想落个妒妇的名声，毕竟自古以来除了她能跟皇帝一夫一妻，旁人都没这份荣耀，她很怕别人说，是因为她的善妒和霸道，才让朱祐樘断了纳妃嫔的念头，导致后代人丁单薄。
……
……
进到坤宁宫里侧寝殿，张皇后正在照看女儿，也就是出生两年的小公主。
小公主年岁不大，但已经开始学着走路，虽然歪歪扭扭，但已经有模有样，朱厚照走上前，摆弄着瞪大眼、不明白眼前挤眉弄眼的人是谁的小公主，伸出手去捏妹妹的脸蛋，脸上带着坏笑。
“哇……”
小公主被自己的哥哥欺负，她可不知道什么叫隐忍，张口就哭，把朱厚照吓了一大跳。
张皇后在里面更衣，听到哭声，一边在宫女服侍下系上束带，一边探出头打量自己的儿子，娇嗔道：“你这个皇兄，没个正形，看到妹妹就不能谦恭礼让一番？”
朱厚照一脸冤枉：“母后，儿臣没对她做什么呀，她见了儿臣就哭……”
负责照看公主的三个奶娘可不敢随便告状，其实她们也觉得太子没把小公主怎么样，或许是小公主跟这个兄长有点合不来，才会有此过激的反应。
张皇后不跟儿子计较，冷冰冰道：“太皇太后身染恶疾，这几日病重，下不来床，她年事已高，今日过去不单是请安，还要问询病情，表示关切。你见到她老人家后，可不能有丝毫不敬之处！”
朱厚照这才知道自己的曾祖母病了，立即收起脸上轻浮的笑容，道：“母后放心，儿臣明白仁孝之道，自然不会做出任何不敬之事……父皇今日同去吗？”
“自然！”
张皇后点头道，“太皇太后染病，你父皇就算龙体欠安，也要亲自过去……”

第一四六四章 宫丧
在朱厚照看来，欺负一下小妹妹，是件非常新奇有趣的事情，老娘刚回内帷去作出发准备，他又转过身去捏妹妹柔嫩光滑的小脸蛋。
刚才小公主哭得“哇哇”叫，但这会儿小家伙已经躲进奶娘怀中，有了奶娘作为凭靠，超级小萝莉不再只是对这个让她感到讨厌的大哥一味忍让，开始挥舞起“花拳绣腿”，试图阻挡那双伸向她面颊的魔爪。
“呀呀呀……”
小萝莉口齿不清，张着小嘴直接朝朱厚照大喊大叫。
朱厚照朝着妹妹的胳膊和脸蛋捏了几下，这才满意地笑了笑：“你这个小家伙，还想跟我斗，你行吗？等你长大一点，力气变大了再说！”
“呀呀呀……”
小萝莉还在挥舞拳头，小小年岁的她，似乎已经学会锱铢必较那一套，谁得罪她，她就要跟谁死掐到底。
就在朱厚照准备继续对妹妹施加一些“暴力”手段时，突然有太监匆匆忙忙跑过来，朱厚照侧目看去，发现是乾清宫那边的值守太监，他正要过去问话，但见那太监根本不理他，如同一阵风一般从他身边跑过，就好像没看到他一样。
那太监神色惊慌地来到马合安跟前，附耳小声说了一句，马合安的脸色顿时变了，神色带着几分惊恐不安，小快步往内帷去了，朱厚照站在那儿傻愣愣看着……怎么都不把我放在眼里，莫非宫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张皇后很快从寝殿里侧出来，原本端庄秀丽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朱厚照好奇地问道：“母后，发生什么事？”
张皇后脸色悲切，道：“太皇太后薨！”
朱厚照一怔，整个人有些发懵……之前老娘还在说自己的曾祖母生病，结果还没过多久，突然便告诉自己太皇太后薨了，这是他怎么都想不到的。
朱厚照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张皇后行色匆匆：“你父皇已往慈庆宫去了，我们也赶紧过去，太皇太后病故我们不在身边，是为不孝！”
朱厚照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什么孝不孝的，他根本不在乎，论出身，他的确很高，但论修养，他就谈不上了，主要是他生在皇家，小小年纪就成为太子，又没有兄弟跟他竞争皇位，任性妄为惯了，一个连先生都敢殴打的熊孩子，想让他遵从孝义礼法那一套，不太现实。
……
……
朱祐樘本来在乾清宫会见众多日讲官、东宫讲官，问及太子学业，确定秋高气爽天气转凉后开日讲事宜。
会见尚未结束，朱佑樘便从惊慌失措进来报讯的萧敬口中得知太皇太后薨的消息。
因为萧敬没敢当着众朝臣的面说出来，只是在朱祐樘耳边窃窃私语，旁人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睿智如李东阳，也猜不到其实是内苑出了事情，都以为是大明境内哪个地区出了紧急状况。
朱祐樘二话不说，起身便直接往大殿后庑而去，等皇帝一走，殿内一片议论纷纷。
首辅刘健并未出席此次会见，剩下两位辅政大臣，翰苑出身的李东阳和谢迁倒是在列，皇帝这一走，他二人自然成为被众多大臣追问的对象。
梁储走过来，问道：“李大学士，不知发生何事，陛下行止如此匆忙？竟不做任何交待，便先离去？”
李东阳下意识看了谢迁一眼，好像觉得自己不知，谢迁可能会知晓，但在确定谢迁也是一脸茫然后，他才对梁储道：“多半是突发事件，现如今尚且不知究竟，梁学士先让众同僚安心等待，我且先往内阁那边问一声……”
说完，李东阳匆忙离开乾清宫，往文渊阁而去。
谢迁打量自己老友的背影，心里多少有些无奈，在这种问题上，他被当成透明人，李东阳离开时，竟然不跟他打招呼。
在场这么多人中，除了李东阳外，也就是他谢迁可以自由进出乾清宫，二人的身份摆在那儿。
而那些翰苑出身的学士或者东宫讲官，这会儿没人敢擅自离开，毕竟皇帝都没说让人走，至少也要等萧敬回来传个话，或者是等到日落黄昏后由比较有威信的大臣出来张罗一下，而谢迁就是有资格吩咐让众翰林院讲官回去的那个人。
谢迁没急着离开，他也没打算让在场的人走，心想：“难道是沈溪小儿在西南出了事，以至于陛下匆忙离开？”
“宾之这么着急到内阁，多半也是想到这一层，不想跟我有过多商议，免得我插手。现在纵观整个大明，有战事发生之地，就只有西南。”
“陛下如此行色匆匆，要么是桂林府失守，要么是西北边境鞑靼人卷土重来，除此之外，还真是让人难以猜测。”
这边谢迁正在胡思乱想，另一边众翰林出身的经筵官、东宫讲官、日讲官也在议论纷纷，谢迁不想过去凑热闹，梁储看了谢迁一眼，也加入了说话的圈子。
谢迁本想躲个清静，不想在白费脑筋，之前躲独自沉思的靳贵面带忧色过来，对谢迁道：“阁老，可是内帷有事发生？”
谢迁打量靳贵。
在沈溪托靳贵送武侠说本给朱厚照，被其捅了出来后，靳贵便不好意思覥着脸见谢迁，因为他觉得自己出卖了沈溪，有失信义。
如今的靳贵除了是东宫讲官外，也是日讲官，同时兼任翰林院侍讲学士，这几年靳贵可说是晋升得很快，这与他能跟朱厚照融洽相处有关。
朱厚照对于跟沈溪关系不错的东宫讲官，大致能保持个和睦状态，其中最突出的就是靳贵，毕竟以前靳贵替沈溪转呈过武侠小说给他。
谢迁问道：“老夫都不知何事，你居然说是内帷有事，你可是有所耳闻？”他并没有马上否认靳贵的话，他自己不知，并不意味着靳贵也不知晓。
以如今皇帝对翰林院出身官员的宠信，尤其是一些翰苑之官挂着讲官的名头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偶尔还会到乾清宫去跟皇帝讨论政务，其实这些清闲的讲官平时在皇宫中自由活动的空间更大。
反而谢迁作为阁臣，即便被刘健和李东阳疏远，公务依然繁忙，没时间和精力到处走动，甚至调查皇宫中情况。
靳贵道：“以学生所知，年前太皇太后便身患重疾，年初时陛下曾下诏着太医院全力救治，又得高立国敬献的千年人参相助，方才未有变故，但近日旧患复发，或许……”
谢迁眉头皱了起来，对靳贵平添了几分重视。
之前谢迁的确是不喜欢胆小怕事的靳贵，尤其是靳贵把自己的孙女婿摆在不仁不义的位置上，谢迁是个喜欢记仇的人……虽然当初靳贵把武侠说本的事情捅出来，是先见过他这边，得到他的授意这个前提，让他选择性遗忘了。
谢迁神色谨慎：“经你这么一说，老夫倒是想起来了，年初时确实有这么回事，当时陛下还召京城道士和僧侣为太皇太后祈福。但后来随着太医院医治，太皇太后病情逐渐好转，此事便没人再提过。”
“但咱们私底下说这种事，有些大逆不道，臣子岂能在背后议论皇帝家事？充遂，这件事你可别对旁人说及！”
靳贵做出一脸受教的表情，拱手道：“学生谨记！”
谢迁再看靳贵一眼，觉得这个后辈越发顺眼了，完全不像以前那般，看到他那张脸就令人心烦。

第一四六五章 封号
太皇太后周氏的病情，谢迁一早就知晓，太医院那边有着详尽的病症记录，严重时长期昏迷不醒，呼吸微弱，让朱祐樘忧心忡忡，多次在接见内阁三位大学士时提及，谢迁想不关心都难。
但在太子出走江南、谢迁离京找寻前，太医院众名医救治得法，周太后的身体已逐步趋于好转，可下地走动，料想痊愈不在话下。等谢迁从江南回来，从未听说过这方面的事情，自然也就忘了个干净。
但现在靳贵这一说，谢迁顿时醒悟过来，揣测事情或许确实与周太后有关，否则皇帝断不可能突然抽身而去……如果是军机大事的话，皇帝必然会趁着朝官汇聚时展开商议，最多再召集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官员入宫，但现在皇帝只是匆匆忙忙离去，什么话都没留下，内宫出事的可能更大。
谢迁心想：“只要不跟沈溪小儿的事情有关就好，太皇太后周氏年事已高，如今已年过古稀，即便亡故，那也是命数使然。平常人家的老人到这岁数去世，已经算得上是喜丧了！料想陛下不会太难过吧……”
虽然谢迁表面上保持了对太皇太后周氏的尊敬，但心底里却未必这么想，周太后地位尊崇，但淡出朝政已久，能真正威胁朝廷稳固的还是皇帝、皇后、太子的安危，剩下的皇室成员，对其尊敬多是为人情世故以及朝廷脸面。
……
……
朱祐樘抵达慈庆宫时，张皇后带着朱厚照刚到，两边几乎前后脚而来。
因为涉及到丧事，张皇后并未抱着小公主前来。
朱祐樘在萧敬搀扶下，进到慈庆宫大殿，但见里面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甚至连负责为太皇太后周氏诊治病情的太医，都跪下三个。
门帘内传来“呜呜”的哽咽声，外面跪着的宫女太监听了，顿时哭倒一片，就算是没哭出声的，也都在抹眼泪……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为太皇太后周氏故去而难过，还是为自己照顾不周可能会遭到惩罚而感觉恐惧。
朱祐樘没有过多废话，直接进寝殿查看周太后的情况，当看到自己的皇祖母已经气息全无，身体逐渐变得冰凉后，脸色瞬间变得死灰一片，侍候在床榻前的王太后劝道：“陛下不必难过，你祖母年事已高，终归要知天命……”
这些年王太后一直信佛，对于生老病死的事情看得很淡。
王太后自己没有儿子，而且当皇后时，没有得到成化帝太多的宠幸，即便贵为后宫之主，却被万贵妃压得死死的……宪宗皇帝的第一个皇后吴氏，便是与万贵妃作对而被废，在冷宫中郁郁而亡。王皇后有了前车之鉴，不敢与万贵妃争宠，只是空有个皇后的名头，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宪宗去世，王皇后在宫中唯一的依靠便是名义上的儿子，当今皇帝朱祐樘。但朱祐樘又因自己亲生母亲纪氏的死，对父亲的皇后妃嫔有所介怀，王太后属于生前生后都无寄托之人，最后只能靠青灯古佛打发余生。
……
……
谢迁一直留在乾清宫大殿，他不想与人讨论皇帝因何离开，无论别人怎么说，他都不予回应，除了靳贵主动过来说了几句关于太皇太后周氏的话。
一直到日落，萧敬才急匆匆过来，脸上挂着眼泪，哽咽道：“诸位大人，各自先回府去吧，太皇太后薨，天不佑我大明……呜呜呜呜……”
在场众多翰林官，到此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凄哀之色，但总的来说，太皇太后周氏宾天的消息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应，毕竟周太后年事已高，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朝臣都有心理准备。
靳贵听到这消息时，忍不住打量谢迁一眼，略有得色，好似在说，谢阁老，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此时谢迁的心思却不在靳贵身上，作为在场大臣中地位最高的那位，怎么都要到慈庆宫去慰问一下，顺带关注一下皇室的反应。
其实谢迁更关心的，还是太皇太后周氏封号的问题。
主要在于，太皇太后周氏作为成化帝的亲生母亲，却不是正宫皇后出身，而在大明，只有正宫才有跟皇帝合葬的资格，否则就算是母凭子贵当上皇太后，也同样没有与先皇合葬的先例。
这件事必然影响孝宗仁孝治国的理念，谢迁思虑周全，马上过去询问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的意思。
萧敬悲泣道：“谢阁老，这些事，您还是亲自问询陛下吧，咱家如何知晓？再则说了，关系重大，咱家不敢管呐……”
任何时候，萧敬都喜欢明哲保身，不会主动承担责任，就算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照理说已权倾朝野，但依然喜欢当墙头草，即便皇帝多次提醒他，让他可以适当嚣张跋扈些，可萧敬就是怎么都强势不起来。
当然，这主要还是因为弘治朝的阁臣能力威望都很高，萧敬自知无法跟阁臣比拼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干脆本本分分当一个谁都不得罪老太监，其所求不是权倾朝野，而是善始善终能乞老归田。
谢迁听到萧敬的话，不由皱眉，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他不想爱听，但近来他就是听这种话比较多，因为别人遇到他，总对他敷衍，内阁如此，朝官如此，地方官员也如此，就连老友刘大夏等人也喜欢跟他打哑谜。
谢迁心道：“你们不想说，老夫还要勉强不成？大不了将事情归于内阁，这件事老夫不管了！”
弘治皇帝对于刘健、李东阳的妥协，加之二人在朝中做事越发刚愎自用，谢迁这样有能力而且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大臣，也变得灰心丧气，做事不再努力。
……
……
一众翰苑臣子得知太皇太后周氏亡故，相继离开乾清宫，大部分人往出宫方向而去，或走大明门，或抄近路走东华门。
谢迁没有回家，或者去他长安街的别院，而是直接去了文渊阁，他想探听一下给太皇太后周氏加封谥号的问题，作为内阁大学士，这件事他不得不上心，因为此番亡故的是皇帝的亲祖母，有着血缘上至亲关系。
朱祐樘从来都是孝子，当上皇帝后对身边人可说是仁至义尽，就连丈母娘死了，都以国丧的规格办理，更别说现在死的是亲祖母。
谢迁原以为刘健不在，等进入文渊阁后院，才发现刘健和李东阳相谈甚欢，看来商议事情已有一段时间了。
正对着公事房大门坐着的刘健，看到谢迁的身影，顿时闭上嘴，向李东阳使了个眼色，随后才笑眯眯问道：“于乔怎过来了？”
谢迁嘴角浮现出个不易让人察觉的苦笑，心想：“我身为大学士，到内阁来难道有错？”
既然别人对他有敌意，他也不会报以好脸色，谢迁冷淡地说：“周太后过世，陛下多半要召我等前去商谈，只是过来等候……”
李东阳道：“于乔不必担心，太皇太后的丧礼不用着急进行，治丧之事应由内帷主持，我等不过需就加封一事而进言，等明日朝会时再议不迟！”
谢迁眯眼打量李东阳，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那么确定第二天的朝会会顺利举行。在谢迁看来，随着太皇太后周氏病逝，弘治皇帝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过问朝政。另外，治丧绝不会只是内宫的事情，毕竟朱祐樘会努力争取让自己的亲祖母跟亲祖父合葬。
作为孝子孝孙，朱佑樘不可能不这么做，尤其是要在给儿子树立表率的关键时候，万一儿子将来胡闹，在他老娘病故后，不让老娘跟自己合葬，那就麻烦大了。
谢迁问道：“当真不用我留守翰苑？”
李东阳正要代刘健回话，刘健忽然站起身，语气显得有些阴沉：“老朽年老体力不支，无法在此恭候，宾之，你跟于乔留守吧，老朽先回去歇息，入夜后再回来……”
这话没毛病，毕竟刘健年岁大了，需要多休息。但谢迁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脸上苦笑更甚……这都已经天黑了，什么叫入夜后再回来，难道等明日天黑？还是说错了等天亮回来？
刘健要走，谢迁不能阻拦，起身相送。
刘健倒也没表现出对谢迁多大的杯葛，甚至驻足跟谢迁仔细交待一番，请他务必留下陪李东阳守夜。
谢迁心道：“总归是苦差事才想到我，今日内阁守夜，怕是个苦差事，指不定几时陛下就会临时起意，拟定治丧人名单，若再开皇陵以令周太后与英宗合葬，那可真是劳民伤财！”
谢迁一向不主张皇室在丧事上大操大办，希望尽量节省些，至于开皇陵合葬之事，他更是从开始就不准备对皇帝提出，但不管是他还是刘健、李东阳，都非常清楚，朱祐樘必然会提出这件事，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第一四六六章 治丧之臣
太皇太后周氏病故，朱厚照在旁看了许久，努力想挤出几点眼泪来，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不难过就是不难过，朱厚照平时跟这个祖奶奶没多少来往，偶尔到慈庆宫请安，祖奶奶都稀罕他要命，总是会给他许多好吃好玩的东西，但他总觉得祖奶奶身上有股难闻的气味，再加上说话颠三倒四，每次都烦得要命，因此根本不领祖奶奶的情。
现在祖奶奶亡故，他没多伤心，但理智告诉他必须得装出一副悲痛的样子，否则老爹老娘心中不喜，以后会更加督促他上进好学。
朱祐樘和张皇后亲自安排为太皇太后设灵堂，筹备棺椁。但朱祐樘尚未想好以什么名义安葬皇祖母，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张皇后提醒：“皇上，何不召阁臣前来相商？”
朱祐樘轻叹：“这都什么时辰了，几位阁老怕是早就打道回府……萧公公，萧公公何在？”
过了好长时间，萧敬才从外面行色匆匆进来，朱祐樘知道现在萧敬负责内外传话，忙得不可开交，也不多计较，紧忙道：“萧公公，你去内阁瞧瞧，几位阁老可在？若在的话，朕想问一些丧礼方面的事情，让他二人进来见朕！”
萧敬有些为难：“陛下，夜已深，让阁老进内帷……怕是有些不妥！”
张皇后不爱听，问道：“有何不妥？几位阁老一心为朝廷，难道进皇宫內苑的资格都没有？”
萧敬很想说，当然没有！
就算阁老功高，在朝中说一不二，但皇宫内帷那是皇帝的私人地方，为人臣子怎可轻易入内帷？
朱祐樘明白事理，摆手道：“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若有阁老留在文渊阁等候，便请他们过来，朕要问询一些事！”
萧敬停下来没等把气喘匀，又要赶去内阁，看看阁老走了没。以萧敬对内阁老臣的了解，知道就算有人离去，也必然有人留下来值守，毕竟很多时候军队和地方会在夜晚进呈公文，若遇紧急之事，阁臣得第一时间为皇帝分忧。
萧敬刚离开，朱祐樘看了儿子一眼，咳嗽两声：“太子，你年岁还小，你曾皇祖母的丧事不用你来操心，只管回去做学问便可，朕听闻你近来学习刻苦，成绩斐然，甚是安慰！大明的江山社稷，迟早会落在你肩膀上，多学些东西总是没错！你且回东宫去吧，让常侍太监护送……”
张皇后提醒：“皇上，常侍太监这会儿留在撷芳殿，帮助皇儿整理书册，未曾相伴而来！”
“且不得胡闹，若再有擅自……之事，当如何？”
朱祐樘自顾自地说着，忽然听到张皇后的话，不由皱眉：“身为太子常侍，竟然不跟随太子出行？哼，真不懂规矩，不管什么时候，太子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今日该谁在太子身边值守，回头打二十板子，小惩大诫！”
……
……
张苑再次遭受无妄之灾，朱厚照虽然有些歉疚，但他可不会说是自己要求张苑不跟随的，听到可以早点儿回东宫，兴高采烈去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李东阳和谢迁联袂来慈庆宫拜见朱祐樘。
偏殿中，朱祐樘目光飘忽，说话有气无力，将周太后的身后事大致问询一下，核心自然是皇祖母是否能进英宗陵寝合葬的问题。
李东阳正色回道：“陛下，不可！纵观我大明，太祖以来，无此先例！”
朱祐樘皱眉：“那朕破例一回不成吗？”
李东阳不再言语，看了谢迁一眼，意思是让谢迁出来拂皇帝的面子。但谢迁此时与刘健和李东阳闹翻，一门心思自保，背黑锅的事他可不干，当即闭上眼，摇头晃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站不稳随时要摔倒，但这只是谢迁规避问题的一种方式。
朱祐樘发现谢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问道：“谢卿家，你认为如何？”
谢迁睁开眼，毕恭毕敬：“陛下英明，臣附议！”
李东阳皱眉，心想你谢于乔怎么了，之前刘少傅对你交待的可不是这样，一定要让陛下恪守礼法，不能破例，即便打着孝义礼法的名号也不行……现在你居然站在皇帝一边，说附议？
朱祐樘听到谢迁的话，神色间的悲伤减弱几分，颔首道：“两位卿家，朕自登基以来，太皇太后对朕恩宠有加，可以说没有太皇太后，我恐怕早不在这个世界上。你们回去后好好商讨一下，朕不希望太皇太后无法依附太庙，更不希望朕将来入黄泉，无颜见先皇……”
皇帝言辞恳切，李东阳挑不出毛病，他不可能直面反驳“你见不见先皇无关紧要，连太皇太后是否依附太庙也是小事，您的身体才是大事”云云，虽然他心中很想这么说。
朱祐樘再道：“治丧之事，当以两位爱卿统筹，两位爱卿对此可有异议？”
李东阳一琢磨，刘健年事已高，不能出来负责治丧，最合适的人其实只有他和谢迁，面色为难：“陛下，近来朝中之事不少，若臣再负责治丧……”
朱祐樘点头：“李大学士所虑也是，那便让谢卿家统筹……不妥不妥，谢卿家之前并未涉及金太夫人丧事，对议程不甚熟悉，倒不若由李卿家负责丧事，谢卿家留守内阁，负责处理政事？”
李东阳不由犯起了嘀咕，他下意识反应，皇帝做出这项决定，应该又是保护谢迁，准备帮谢迁夺回内阁中的地位。
谢迁失势有目共睹，但现在皇帝出面，让李东阳意识到，皇帝想搞平衡，不愿提拔王华或其他人入阁，而是想继续重用谢迁，毕竟皇帝跟谢迁君臣多年，且谢迁办事牢靠，皇帝身体不佳随时可能传位时，自然想以稳妥优先。
此事李东阳不敢擅专，得回去请示刘健，行礼道：“回陛下，微臣尚有几件要务在手，恐无暇分心他顾！”
朱祐樘适时做出妥协：“若内阁事务实在繁重，便以王学士和梁学士暂调阁部，与谢卿家协商解决……”
之前皇帝怎么都不同意将王华等人调内阁，因内阁无副手之说，以诰敕房、制敕房设中书舍人辅佐，再以通政使司、司礼监作为奏本转呈之用，内阁中真正负责的只有大学士，现在临时增加王华和梁储，其实是对刘健和李东阳的一种妥协。
二人入内阁，虽非以内阁大学士的身份，但已相当于坐实“储相”的身份。
李东阳脑筋转得飞快，谢迁作为内阁大学士，负责票拟理所当然，而谢迁精力要比他和刘健充沛，处理效率更高，再加上王华和梁储，就算内阁中有什么难以决断的要务，李东阳主持丧事，刘健也不在，事情也能迅速传到二人耳中，可以牵制谢迁。
李东阳觉得皇帝主动妥协，这样并不吃亏，但他又不想在未经请示刘健的情况下擅自决定，只能把事情拖一拖。
李东阳道：“陛下，不知微臣是否可回去跟家眷商议后再行决定？”
朱祐樘沉默下来，望向李东阳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满与愤怒。
我让你帮我祖母治丧，你推三阻四也就罢了，居然说回去跟你家人商量？你李东阳跟谁商议？你老婆孩子？还是长辈叔伯？
因为朱祐樘对李家的情况再熟悉不过，这几年李家都快成破落户了，不仅接连丧妻，两个儿子也相继病故，需要过继自家弟弟的儿子传承家业，李东阳多次上疏求致仕，被朱佑樘驳回后事假、病假没少请，这会儿无论他说什么，皇帝都带着几分反感。
朱祐樘强忍怒气，道：“既如此，那李大学士回去跟家眷商议，朕在这里等候你的佳音……”
李东阳跟皇帝摆谱，皇帝自然要回应一下，朕乃九五之尊，能输给你一个臣子？你不是说要回去请示家眷吗，那现在就回去，朕在这里等你，朕决定的首席治丧大臣不可能等到明日履任，难道当晚太皇太后的停灵你不想管了？
李东阳看了谢迁一眼，此时谢迁一脸惊讶，好像不知道皇帝会做这决定，李东阳不便质问，只能忍气吞声，行礼告退。

第一四六七章 监军到位
皇帝在慈庆宫与谢迁单独相处，二人私下里到底说了什么，没人知晓。
但之后李东阳自刘健府上返回慈庆宫，皇帝依然强硬地委任李东阳为首席治丧大臣，全权负责太皇太后周氏的丧事。
至于内阁的事情，基本归谢迁、王华和梁储负责，就算刘健授意王华统筹内阁之事，但始终王华未正式入阁，他的地位远不及正牌的内阁大学士谢迁，谢迁也知道这是自己夺回权力的最佳时机。
不能总跟之前一样，被两个曾经的好友欺负，还得忍气吞声，甚至连自己的孙女婿都保不住。
皇帝把治丧之事交待完毕，谢迁一身轻松出宫去了，而李东阳则继续留在内帷，这让李东阳很不习惯。
之前李东阳处置金夫人丧礼时，从未留宿皇宫內苑，因为金夫人不是宫人，亡故后，丧礼是在寿宁侯府举行，之前一度准备以国公的礼数进行，后来皇帝直接给定了个国丧的高标准，等于把金夫人当成皇太后对待。
现在太皇太后驾崩，若皇帝把丧事的规格大幅度缩减，对天下百姓根本无法交待。当皇帝不能厚此薄彼，自己的丈母娘死了大操大办，而轮到自己的亲祖母时，却这里抠钱那里节省，也太不厚道了。
皇帝为表示自己对祖母丧事的关心，第一条就是考虑让太皇太后周氏跟英宗合葬，这让李东阳很无语，这意味着封闭多年的英宗陵寝将要被重新打开，这样不仅会耗费大量民脂民膏，徒耗国力，还会惊扰安葬于皇陵的诸多大明帝王。
李东阳根本不想负责这样的事情，因为这会让他的清名受到伤害，但他又别无选择，跟皇帝所说一样，谢迁未参加过金夫人治丧之事，经验方面有欠缺，除了他之外没有谁能承担起重任，只能苦着脸勉为其难。
……
……
朱厚照回到东宫，当晚他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脑海里全都是死去的祖母那张惨白的脸。
之前朱厚照天不怕地不怕，但这会儿他曾祖母去世，他却害怕得要死，甚至连上战场杀敌都没这么恐怖，因为抵抗外辱他觉得是无比光荣的事情，而眼前的丧事却让他觉得阴风阵阵，无比诡异。
“太皇太后平时那么疼我，经常给我好吃好玩的东西，她过世了，不会经常来找我吧？哎呀，外面莫名刮起一阵风，好像有什么动静？”
朱厚照整个人变得疑神疑鬼，缩头缩脑地到处打望。
突然门“吱嘎”一声打开，将朱厚照吓了一大跳，当即跳起来喝斥：“张公公，本宫没让你进来，你进来作何？”
来的却是一名普通太监，并非常侍张苑。
这太监年岁已不小，只是模样显得很稚嫩，正是之前被朱厚照厌弃而无故殴打多回的小拧子，朱厚照知道小拧子通风报信，将他精心准备出宫之事禀报给张皇后，一怒之下差点儿把小拧子给杀了。
朱厚照怒道：“张苑呢？”
小拧子恭敬地回道：“回太子殿下，张公公被陛下御赐二十大板，目前正在休息……”
朱厚照顿时皱眉：“什么板子？哦，原来是被打了，那他真够倒霉的，谁让他做事那么不小心呢？”
“小拧子，你知道父皇为什么要打张公公吗？”熊孩子这是明知故问，想主动撇清自己与这件事的关系。
小拧子年岁日长后，人变得聪明许多，谨慎回答道：“奴婢所知不多，但似乎张公公被打跟太子殿下您单独前往坤宁宫有关，陛下不希望您出事。”
朱厚照撇撇嘴，道：“哦，知道了……打就打了吧，只要没打着你就行，今日你留在寝殿陪本宫，本宫睡不着，你给我说几段话本，就从我从江南带回……哦不，就照着我桌案上那几个书本说，先说《说岳全传》……”
熊孩子不肯承认自己胆小，便让小拧子说书。小拧子自然不敢违背熊孩子的意思，拿起说本来照本宣科，到子夜时才把朱厚照哄睡过去。
……
……
八月二十一，沈溪领兵前往怀远县的路上，张永和刘瑾这两位朝廷派来的监军，终于追上沈溪的队伍。
此时，沈溪刚过湖广和广西的交界地，距离怀远县城还有二百里路程。
在这时代，如果是平原行军，每天行五十里左右，四天内抵达怀远县很正常，但可惜这里是桂北山区，崇山峻岭，山道崎岖，就算是驿路也很不好走，再加上沈溪要送火炮到前线，更加重了行军的难度。
之前沈溪队伍中有几门大口径的洪武大铳炮，但因后面的道路实在不好走，干脆把从地方上得来的洪武大铳炮留在了通道县城，沈溪只让人把相对轻便的佛郎机炮、火铳和炮弹带上。
再就是士兵所用兵刃，基本以腰刀和长枪为主，配备的弓弩相对较少，主要是军中合格的弓箭手实在太少，加之羽箭数量严重不足，干脆少带一些，沈溪准备依靠改良后的佛郎机火铳来进行远距离打击。
张永和刘瑾长途跋涉而来，为了表示对皇帝旨意的尊重，沈溪亲自出营寨迎接。
此时大军驻扎在古泥关以北一个不知名的山谷内，周围地势极为险要，沈溪不敢托大，把营地建在高处，张永和刘瑾爬得气喘吁吁，以至于一见到沈溪就开始抱怨，简直把沈溪当成出气筒，就好像是沈溪主动提出让他二人到西南来担任监军一般。
尤其是张永，说话态度非常不好，一如当初在土木堡给沈溪找麻烦时的嘴脸：
“……沈大人，您说您到这穷山僻壤的地方也就罢了，作何还要把咱家也带来一并吃苦？咱家只是到江西公干，犯着您什么事了？您何至于连曾经的交情都不顾，让咱家来跟你到这山旮旯里受罪？”
刘瑾打量张永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轻蔑的神色。
此时的刘瑾虽然穿着整齐，但一身红色蟒服已经洗得褪色，脚上的靴子有着明显的补丁，显得极为落魄。
沈溪摇摇头，看来刘瑾在定海卫日子过得并不好，好不容易花银子出京，但没捞回本，加上半途被人征召到西南来平匪，他的行容看上去有些颓废。
这时张永恰好转过头来，刘瑾立即换上一副讨好的神色，随即看向沈溪，目光好似在说，我想说的张公公已经替我说完了，我没什么好补充的。
两个太监在沈溪面前胡搅蛮缠，周围围观的将校很多，都感到十分诧异。
尤其是江西都指挥使王禾和湖广都指挥使苏敬杨，惊讶地打量着两位飞扬跋扈的内使。
二人接到圣旨后，一直好奇朝廷派给沈溪的监军太监是何等模样，他们原本以为既然是皇帝亲自委派，必然跟历史上的三宝太监郑和一般，知人善用，骁勇善战，而且既然这二位以前都跟着沈溪打过仗，必然对沈溪很钦佩，不会主动找麻烦，也不会为难他们这些当兵的！
可谁知……

第一四六八章 麻烦人一双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大明南征军中来的这两位监军太监，见到沈溪的面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那横眉竖眼一脸奸邪的模样，让王禾跟苏敬杨不自觉敬而远之。
听两位监军太监的意思，好像是沈溪害苦了他们，这跟苏敬杨、王禾的心态完全不同，在苏、王以及军中将士看来，能跟着沈溪打仗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为何到了两位公公嘴里就成了倒霉事？
沈溪根本不在意张永的抱怨，笑着说道：“张公公，有些事你最好调查清楚再说……并非是本官请你来当监军，甚至本官被委命为六省兵马提调，事前也毫不知情，如果张公公有什么意见，不妨去信京城，或许跟陛下请示一下，就能回京享福呢？”
沈溪跟张永说话的方式，根本就是针锋相对！别说什么礼数上的东西了，沈溪基本是什么话难听说什么，张永就算有脾气也没用。
在别的军队中，主帅就算不巴结监军太监，总得好吃好喝当祖宗一样供着，就怕他们坏事。唯独在沈溪这里，主帅是大爷，对监军太监可以肆无忌惮地打压，回头分军功的时候随便漏一点出去，那监军太监就可以风风光光返回京城，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
张永已经体会过一次，本想此番借着到江西公干时在南方置办一些田地，从此以后安心当土财主，现在倒好，人才刚到江西不久，刚认下两个干儿子，准备借土木堡的余威捞点儿银子，就被朝廷征调派来西南。
至于刘瑾更倒霉，履任的路上一直被朱厚照胁迫，银子花了个精光。后来谢迁一直在江浙调查太子的事情，刘瑾天天提心吊胆，好在谢迁终于走了，他正准备大捞一把补回自己在京城买官时的损失，官职便丢了，被朝廷安排到沈溪这里当监军。
当沈溪的监军有多辛苦，他这个最早跟随沈溪出京的人最清楚，以前他可没少跟沈溪置气，没想到现在再上战场，又是担任沈溪的监军。
但如今沈溪地位飙升，刘瑾已远不如沈溪，但他可不想拉下脸来巴结，甚至还摆脸色看，颇有自找麻烦的意思。
张永怒道：“沈大人这话说得轻巧，回京城？哼哼，那要陛下恩许才行，你以为陛下能答应？”
沈溪摊摊手，笑了笑，那意思仿佛在说，你怎么不试试？指不定就成了呢？
这下张永和刘瑾更生气了，二人追赶军队，身边只带着两辆马车和几名随从，一路翻山越岭，吃喝用度都很差，再加上朝廷给了他们限期，生怕路上有什么耽搁被朝廷追究，顾不上欣赏风景，风尘仆仆到沈溪这里来。结果见到沈溪，才抱怨几句，想发泄一番，却被沈溪一顿奚落和嘲讽，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
……
进到中军大帐，沈溪叫人抬来两口大木箱，分别交给刘瑾和张永。
因为两口箱子比较沉，张永和刘瑾上前掂量一番，眼睛顿时亮了，显然当这是沈溪送给他们的贿赂，也就是俗称的“见面礼”。
二人虽然心中一阵窃喜，但表面上却表现出一副高傲的模样，因沈溪率先服软，让他二人感觉大有面子，瞬间就有蹬鼻子上脸的冲动。
沈溪却打断了他们的遐想，指着箱子道：“里面多是生活日用品，还有两副甲胄以及绣春刀……现在咱们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行军作战，很多时候都是遭遇战，最好全副武装，免得糊里糊涂便丢掉性命。张公公和刘公公回去后可自行查看，至于如何带走，看你们自己的……”
张永和刘瑾听到这话，简直想吐血，沈溪抬两口箱子“送礼”，送的就是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二人心底还抱着一种期望，这是沈溪使用的障眼法，免得军中将士非议，回去后打开里面装的不是什么甲胄、腰刀和生活日用品，而是金银珠宝……带着这股念头，当晚军事会议他们根本就没仔细听，在他们看来这种会议没有任何意义，行军到哪里，怎么打仗，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反而是苏敬杨和王禾等人，抱着学习的态度，基本上沈溪说什么，他们便记什么，他们知道自己要想得到军功，不付出努力不行。
至于张永和刘瑾，就在那儿当坏学生，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虽然二人在见识上比王禾跟苏敬杨高许多，但他们根本没兴趣听沈溪“废话”。
会议结束，沈溪特地让人将两口箱子帮张永和刘瑾抬回帐篷。待两个太监走出大帐，云柳才来到沈溪跟前，小声问道：“大人，不知是否还有东西要交给两位监军……”
沈溪想了想，问道：“还有什么？给点甲胄、兵器和大米咸菜，已经很够意思了，他们的俸禄又不是本官负责……你没事想那么多作甚？”
云柳心中其实有些惧怕那些行为举止怪异，做事喜欢走极端的太监。
因为她以前便是东厂番子，说白了都在太监指挥下做事，东厂厂公通常由司礼监秉笔太监中位居次席者担任，此外掌班、领班、司房等也多由太监充任，若日后张永成为东厂执事太监，那她便会有麻烦。
但实际上她现在已经脱离东厂体系，只是暂时没意识到而已，再加上沈溪很多时候会用到东厂的情报体系，所以给她一种还在东厂做事的错觉。
沈溪道：“云侍卫，你要做的，就是努力刺探情报，至于本官需要给谁送礼，送多少礼，跟你无关……如果你能做好本官的耳目，本官同样会跟朝廷为你请封！”
云柳望向沈溪，欲言又止，表情有些委屈。
她其实想说，请封什么的她一点儿都不稀罕，她在意的是自己和熙儿能成为沈溪的女人，未来能有倚靠，这才最重要。
就算在东厂混得再好，当上档头，也就跟玉娘的情况相似，最多出来领个教坊司，干那些下三滥的差事，哪里有机会结婚，嫁人生子？
……
……
中军大帐人完全散去后，沈溪回到寝帐，此时他仍旧将惠娘和李衿带在身边，同宿同飞。
至于云柳，一路上都没得到沈溪的宠幸，更别说是熙儿这样原本就还没被沈溪所接纳的女人。
云柳从中军大帐出来，没出营地，便见熙儿在她们的寝帐前焦急地等候。见到云柳，熙儿连忙询问：“大人有何吩咐？”
面对自己的好姐妹，云柳总是有些歉疚，因为她知道自己近水楼台，现在已成为沈溪的女人，而熙儿却一直没有机会，沈溪说要接纳，但却没给准信，这次在外做事，二人都勤勤恳恳，但沈溪似乎没记她们多大的功劳。
云柳叹道：“熙儿，大人让你我继续刺探情报，别的事情，无需担心，更别想什么送礼的事情，大人从来不会给监军太监送礼！”
熙儿撅着嘴道：“不送就不送，倒好像我们想送一般……”
“这张公公和刘公公，本身有多麻烦，大人不知晓吗？我们是担心他触怒这两个前途光明的太监，将来被针对报复，他若是蒙冤下狱，我们将来依靠谁？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第一四六九章 待遇不同
张永和刘瑾一路上累得够呛，好不容易跟沈溪会合，以为可以作威作福，谁知沈溪上来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在众将士面前表现出对监军的轻蔑。
换作平时，二人必定大发雷霆，甚至以跟朝廷告状作为要挟，逼领兵者跟他们赔礼道歉，送上厚礼以求相安无事。
但到了沈溪这里，这招却不好使。
别人生怕监军跟朝廷告状，影响全体将士的功勋认定，但沈溪这边，从来都是朝廷给他压功劳，左右朝中告刁状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两位，就算告状，沈溪依然能获取大捷，反倒证明他们监军做得不称职，没事找事。
告状的结果，反而会把自己到手的功劳给丢了，实在得不偿失。
张永跟刘瑾都熟悉沈溪性格，这会儿就算生气，也没处发泄。现实便是如此，没别的办法就只能妥协，怎么跟沈溪斗那是门学问，这对未来朝中的老冤家，现在临时做起了盟友，琢磨如何才能从沈溪手里捞取好处。
张永和刘瑾被安排在同一个寝帐，十多名士兵帮忙把沈溪“馈赠”的箱子抬到帐门前，放在地上，没有继续往里送的意思。
张永怒道：“这是何意？摆在门口好看是吗？还不快送进帐内！”
领兵的侍卫队长恭恭敬敬说道：“两位监军请见谅，这是沈大人的吩咐，请你们在帐门外清点好物品，这儿有一份清单，若二位大人清点无误的话，在清单上画押，按上手印，如此战后才好归还，不会出现偏差……”
张永挥舞拳头，怒不可遏：“尔等莽夫，居然不把咱家放在眼里？咱家乃堂堂监军，随时能要了你等狗命！”
张永被沈溪折磨够了，以前在土木堡的时候，就天天受气，现在到了西南，沈溪似乎更加变本加厉，张永觉得自己蒙受天大的委屈，以至于有些歇斯底里。
倒是刘瑾学会了隐忍，阴测测地道：“清点就清点，你等掀开盖子，就在我们面前清点，我们在一旁看着就是……”
士兵们这才打开箱子。
刘瑾和张永的目光转到箱子里，只见箱子里琳琅满目，每当一名士兵从里面拿出样东西，侍卫队长便做好记录，口中念念有词：“……米粮十斗，其中新米五斗，陈米五斗，甲胄两副，九成新，腰刀两具……”
沈溪送来十斗米，明制一斗为十二斤，十斗米也就是一百二十斤，人如果没有沾荤腥的话，一天吃两斤米没有任何问题，所以这些米相当于两人一个月的用度。
刘瑾和张永本以为沈溪会客气点儿，多少塞点银子意思一下，到最后发现，简直是痴心妄想，沈溪送来的全都是一些让他们觉得可笑的东西，似乎诚心要跟他们为难。
侍卫队长问道：“两位监军大人可有异议？”
张永怒道：“这些破烂玩意儿还要最后归还？那些甲胄、兵器也就罢了，我们带在身上，不上战场就是，最后完好无损地还回去，但那些米粮怎么弄，莫非不让人吃进肚子不成？”
侍卫队长解释道：“两位大人误会了，米粮是大人私下里送给你们的，算是二位大人到军中履职的礼物。若你们不想接受馈赠，可以选择不收，之后跟着大家伙儿一起吃大锅饭就是！”
张永和刘瑾对视一眼，二人从来没听说过“大锅饭”这个词汇，刘瑾问道：“问你一句，什么是大锅饭？”
侍卫队长客气地解释：“这是大人定下的规矩，军中以三十人为一队，围着口大锅进食，每日两餐管饱，负责守夜的将士会加餐一顿，但饭量减半。军中一切人等不得私设小灶，否则以军法论处……”
监军太监在军中吃小灶，一直都是定规。
张永和刘瑾都跟沈溪打过仗，以前要求可没这么严格，甚至土木堡战事最紧张的时候，张永私自让人开小灶生火做饭，那时沈溪知道了也没说什么。
只是那时就算开小灶，煮上一锅米粥，米粒却清得可怜，反倒是军中开灶，会有大批暴毙沙场的战马、驴子、骡子等牲畜的肉和骨头熬煮而成的肉汤，因此张永除了实在饿得不行外，基本不会开小灶。
现在沈溪居然想断了二人开小灶的资格，让两位监军太监非常不满。张永道：“咱家于江南水土不服，吃不惯这边的饮食，非以北方人的方式进餐不可……你们回去跟沈大人说，咱家这边必须要有单独一灶！”
侍卫队长客气地回绝：“不可！”
张永涨红着脸，正要大发雷霆，刘瑾却以平和的语气劝说：“罢了罢了，军中将士吃什么，咱家便吃什么，糊弄一餐也就过去了，难道沈大人还会差饿兵不成？若我等实在饥饿，换个大碗去多吃一些便是……”
侍卫队长突然想起什么，摆摆手，让士兵送来两副碗筷，道：“两位监军，碗筷已为你们准备好，其余将士之餐具俱为瓦瓮。沈大人怕你们不习惯，专门为你们准备好碗筷，这是沈大人的好意，二位大人要领情才是！”
张永又想上去打人，却被刘瑾拦下来。
侍卫队长道：“所有物品战后一律清点回收，三军上下不得有任何浪费，损失后照价赔偿。两位大人，餐具等物倒没什么，若甲胄和兵器有所损失，连卑职都无法为二位转圜，平日还请保管好……”
说完，侍卫队长便拿出清单，让张永、刘瑾签字画押。
张永死活都不想在清单上落名，刘瑾倒没多大抵触情绪，先把押给画了，再按上手印。见士兵没有离开的意思，虎视眈眈看着自己，张永这才骂骂咧咧，签字后将手印摁上。
侍卫队长见事情完成，就要带人离开，张永气急败坏地喝道：“几个意思，东西都清点完毕了还不往帐篷里送，这就走了？”
侍卫队长脚步丝毫不停，仿佛没听到，带人径直离开。
张永暴跳如雷，站在帐门前破口大骂，倒是刘瑾叹了口气，道：“守庵，不必着恼，沈尚书如今隆宠集于一身，自然骄横跋扈了些。”
“此番对你我而言，不过是下马威，警告咱们不要坏他的好事。既然明白他的意图，咱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自行搬进去就是，明日找人将米粮卖出去，如此也有几钱银子入手，以后打点人才有闲钱……你以为以沈大人的智计，还能饿着你我不成？”
张永，字德延，号守庵，他跟刘瑾的关系就算不好，但以前曾在东宫共事过，多少有些香火情。
现在刘瑾失势，而且二人矛盾没有突显，所以倒能保持个相安无事。
张永怒气冲冲：“那沈溪，在宣府时便对咱家百般刁难，最后死里逃生回到京城，本以为他性子有所收敛，现在到了西南之地，却变本加厉要折磨死咱家，实在可恼可恨！”
刘瑾正把装着米粮的一个小袋子提起，闻言斜着眼睛看了张永一眼，他对张永在西北捞取的战功羡慕不已，现在听张永出言抱怨，在他看来好像是在跟他显摆，有些不太爱听。
刘瑾道：“再不搬进去，东西让人收走，日后打点人连一点散碎银子都没有，还得自掏腰包，你掂量着办吧……”
说完，刘瑾不再理会张永，自行搬东西，行止间非常拘谨，显示出他不想跟沈溪相斗的意思。
张永有些纳闷：“这刘瑾以前性格挺张扬的，仗着自己是东宫常侍，在宫里飞扬跋扈，不可一世，怎的这才两三年不见，他性子就变了这许多？”
他不知道，刘瑾以前性格确实不好，但这两年失势后，一直饱尝艰辛，为了能重新崛起，不得不收起傲气，在人前装起了孙子。
刘瑾能在历史上崛起，必然有其过人之处，经过这么一番沉浮后，性格更加坚韧，一旦崛起也越发难以对付。
反而张永因为跟着沈溪在西北立下大功，脾气开始变得暴躁不安，做事不知轻重，总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好在他再一次任军职还是在沈溪手底下，否则在别人军中，以他的不可一世，指不定能把监军干成什么样子，害人害己。
二人花了偌大的力气，刘瑾率先将所有东西搬进寝帐。帐篷里摆设简单，刘瑾坐在那儿歇息。
张永累得够呛，忽然想起此番南下，自己带了几个随从，应该能帮上忙。他来到门口，嚷嚷道：“有没有活人？”
一堆巡逻的士兵过来，不认识二人，但觉得他们的衣着装扮似乎跟军中将士不同，没敢拳脚相加，领头那人不耐烦地喝问：“已经入夜好一会儿了，军中不得随意喧哗，你是什么人，怎如此不懂规矩？”
张永道：“咱家乃今日入营的监军，你们算什么东西，马上将咱家的随从叫来，咱家需要人帮忙！”
张永知道沈溪这些手下不会帮他，干脆找自己的随从，不用白不用。为首的那名小校扁扁，嘴：“今日来的人，除了两位监军，其余人等已被大人赶出营寨，你们再嚷嚷，把你们一并赶出去！”
张永气急败坏，也不管真假，又在那儿张牙舞爪。
刘瑾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守庵，你没想过，沈大人怎么会把你我带来的人留在军中？咱们带的都是家仆，在沈大人心目中，指不定哪个就是叛军奸细，这西南之地多凶险，咱们能活着回去，已是万幸。”
“沈大人想怎样，由着他去，只要咱们能过几天安心日子……当咱求你了，可好？”

第一四七〇章 未来权宦
张永和刘瑾身为监军，按理可以监督沈溪用兵，甚至一言一行都可记录在案，向朝廷反馈。
沈溪自然明白这一点，这场仗不可能按照朝廷或者两位监军的思路打，主帅是他，必须由他全权做主，所以他先给刘瑾和张永来了个下马威，树立在军中的绝对权威。
沈溪随时派人盯着张永和刘瑾，唯恐二人制造麻烦。
“……大人，朝廷给您派监军来，是为监督您的一举一动，还是提供各方面的便利和帮助？”
王禾老早就回去休息，苏敬杨却留在中军大帐，他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沈溪到底能否顶住朝廷的压力，如果沈溪不能给军中将士足够的自信，那他感觉自己带兵没那么大的底气。
沈溪目光定在桌案的地图上，根本不想理会苏敬杨的问话，此时他关心的是下一步战事，大明南方战乱一直持续，地方叛乱接连发生，包括交趾在内的地方少数民族，一直跟大明官军交战，两广和川滇可不是太平之地。
作为六省兵马提调，朝廷一次就给他派来两名监军，足见他这个官职有多重要，权力可以说大到没谱，地方上的文官和武将都要努力巴结他，尤其是军方的人都希望跟着他建功立业。
沈溪道：“军人只管战场上的事情，其他事务无需尔等操心，本官领兵，难道还要看监军的脸色办事？真实笑话！”
苏敬杨很奇怪，他从来没见过如此轻视监军的主帅，无法理解沈溪跟刘瑾、张永的相处方式。
之前沈溪对两位监军出言讽刺，在他看来非常危险，指不定这两个阉宦就会想办法报复沈溪，怎么说他们代表了皇帝，能跟皇帝上密折，万一告状，皇帝很可能会下旨降罪。
沈溪抬起头看向苏敬杨：“尽管把心安回肚子里去，现在三军上下，加上五开卫兵马，以及运送粮草物资的辎重兵和民夫，共有八千余众，队伍太过庞大，路上若被偷袭，这场仗就不好打了。”
“所以，如果你觉得没事做的话，可以派出斥候，尽量把侦查网络撒开一些，避免危险突然降临到头上。好了，退下罢！”
苏敬杨不敢跟沈溪过多废话，行礼告退，等出了门口，他才摇了摇头，小声嘀咕道：“沈大人可真有本事，朝廷派监军都一次性派俩，还不分主副，但沈大人分明没把这两位监军放在眼里。”
“不过，沈大人不在乎，我还是得巴结一下两位监军，别到时候把火烧到我头上，宫里面的执事太监我可惹不起，这两位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陛下面前的红人，得罪他们，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
……
沈溪回到寝帐，惠娘和李衿已等候多时。
惠娘知晓刘瑾、张永这两位监军太监到来，担心沈溪带女眷行军作战的事情曝光。帮助沈溪解下外衣后，惠娘紧张兮兮地问道：“老爷，两位监军来者不善……若被他们知晓妾身二人在军中，是否会影响老爷的前程？”
沈溪摆摆手：“张永和刘瑾，跟我都是老相识，关系虽然不那么和睦，但也不至于背后捅刀子，当然，即便捅刀子我也不怕！”
“这二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小肚鸡肠……这大概是宦官的通病，因身体机能不全导致心理扭曲，一旦抓着别人的小辫子，很难放下，所以你们还是小心些，除了平时着男装外，脸上再涂抹些黑灰，免得被人察觉！”
“不过，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行军时两个太监都躲在马车里，我会让他们的马车距离你们远些，平时不会相见！”
惠娘看了看李衿，满脸为难：“老爷，问题是妾身这双脚，就算换回大鞋，走起来也不方便，平时已经努力遮挡了，但就怕有心人看到，若因此坏了老爷的大事，那妾身……”
沈溪笑着说：“别把事情看得太过严重，你以为我没想过这问题？张永和刘瑾是什么人，他们是宫里的太监，以前当过东宫近侍，算是太子身边的人，只是现在外调来担任我的监军，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力有多出色，或者皇帝对他们有多信任，只是他们曾跟我打过仗，尤其是张永，当初我担任延绥巡抚时，他便是我的监军，此人极为贪财，我有办法对付他，你不用挂怀！”
即便沈溪说没关系，但惠娘还是不放心，整个人都忧心忡忡，神思不属。
当天沈溪并没有因为佳人在旁便早早入睡尽享温柔，即便回到寝帐，他依然埋头查阅地图，做出一些谋划。
此时沈溪关心的已不是如何攻打怀远县城的问题，而在想如何解桂林府的困局。
虽说叛军没有攻取桂林府城的能力，却将桂北主要交通要道都阻隔了，桂林府跟外界断绝了联系。
现在沈溪唯一所知就是攻打桂林府的叛军分成好几支力量，各自为战，但偶尔也有战略上的沟通和布局，这种沟通远不及鞑靼各部族之间的协调统一，就算是结成联盟也很松散，很容易找到破绽。
可惜沈溪现在没到战场，具体在哪些环节上找破绽，不太敢确定，所以只能一遍遍看地图，了解桂林府的地形地貌，再做出安排。
到了深夜，李衿已睡下，连惠娘也睡了一觉，起来后见沈溪这边还点着蜡烛，她走过来，为沈溪披上外衣，道：“老爷，还不入睡？”
沈溪拍了拍按在自己肩膀上的玉手，道：“惠娘，接下去的行程会越来越辛苦，我不想你和衿儿太劳累，要不我安排人送你们回南昌……”
惠娘摇头：“老爷，妾身不怕苦不怕累，就怕连累你……那两个太监，终归是一大隐患！”
沈溪此时心态很复杂，既想留惠娘和李衿在身边，以慰相思之苦，更可解除旅途疲乏，却又不想让惠娘冒险。
现在通道到靖州的官道已经有长沙卫和常德卫官兵进驻，各巡检司也重新恢复功能，回去的安全没有任何问题，现在关键就是惠娘的意愿。
沈溪道：“张永和刘瑾，张永相对好说话一些，最多平时做事猖狂，为人不端。至于刘瑾……这人城府很深，此番见面，绝口不提当年之事，做事内敛，可越是不咬人的狗越危险，若选择留下来，你和衿儿要多防备此人。”
“还有，将来此人或许会在朝中造成一场祸乱，这场祸乱本可避免，他现在在我手上，除去他易如反掌……”
惠娘不解：“老爷，是何祸乱？”
沈溪摇头不语，有些话他无法跟惠娘解释，难道说刘瑾未来会擅权，成为权倾朝野的宦官，杀害忠良？
就算说，也要换个方式。
沈溪道：“之前我一直想离开京城到地方做官，其实就是为了躲避皇位更迭时的变乱，当今天子身体每况愈下，多半这两年就会驾崩，太子年少，文官当政必然引起少年天子不满，而少年天子必然会重用身边的宦官，这二人中，刘瑾跟太子关系紧密，之前太子私自南下江南游历，便是刘瑾从中相助，此人颇有心机，几经沉浮后，为人越发阴险，若太子登基，刘瑾回朝擅权的可能性极大！”
惠娘听到沈溪的说辞，显得不可思议，问道：“老爷，您过虑了吧？皇位……怎么可能更迭呢？当今天子不是春秋鼎盛吗？”
沈溪轻叹：“很多事并非你想象的那样，陛下这几年一直重病缠身，谁也不知将来是何境况。以当今皇后的为人，擅权的可能性不大，而外戚张氏一门，担任的是军职，在朝中地位不高，难以擅权，新皇登基要压制文官，势必要动用宦官的力量！”
惠娘道：“太子不是对老爷信任有加吗？”
沈溪笑了笑：“我才不会被太子利用……让我去跟文官斗，我本身就是三元及第的翰林官出身，就算我跟朝中文官集团政见不合，也无法狠下心下毒手，因为我懂得礼义廉耻，无法残害忠良，斗不过那些文官。”
“但若换成刘瑾，那可就未必了！”

第一四七一章 分家在即
若朱厚照登基，准备与文官集团相斗，沈溪自问力不能及。他没有刘瑾那卑鄙无耻无所不用其极的狠毒劲儿，就算有皇帝的信任，但沈溪自身也是文官，总不能不顾影响肆无忌惮地满朝杀人，而不杀人就无法震慑文官集团，最后只会闹得两败俱伤，不仅会让朝局动荡，引来外族觊觎，还会落下奸臣的千古骂名。
刘瑾是应时代而生的天选之人，沈溪自问当不了朱厚照手里的一把刀，也不想当，宁肯退避三舍。
这也是他心甘情愿离开京城的根本原因。
既然无法跟文官集团相斗，不打算帮朱厚照巩固皇权，那他就选择外放，回避朝中激烈的政治斗争。
以惠娘的智慧，显然无法理解沈溪这种超然物外的心态，她只是个普通女人，就算再坚强，也无法破开历史的迷雾，看清事物的真相。
在惠娘眼中，沈溪无所不能，根本不会考虑沈溪在朝中会如何，反正沈溪无论当什么官，在她心目中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官，让她深深地为之折服。
沈溪不能以惠娘这样盲目的心态处理事情，即便他心中偏向朱厚照，但也不会让自己在历史上留下坏名声，就算知道刘瑾是一代巨奸大恶，却做不到不教而诛，他提醒自己一定要保持足够的理性，在最适合的时机出手，影响朝政。
沈溪原本希望自己未来的生活平稳，但现在看来，这目标离他似乎越来越遥远了。
……
……
宁化，沈家。
李氏的丧事，有条不紊进行，主持丧事的是沈家长房的沈明文，但实际掌权人却悄悄变成周氏。
因为沈家不卖大宅，根本没银子筹办丧礼，尤其还要把丧礼办得隆重，有个世家大族的模样，这就得周氏出钱。
另外，由于沈家一贫如洗，米仓里除了老鼠没其他东西，也要靠周氏拿钱出来，款待宾朋。
在任何时代，出钱的人都是大爷。
周氏已不是第一次在沈家当家，这次她在背后安排，所有人都听从她的吩咐，至于沈明文这个名义上的沈家长子，完全被晾在了一边，只偶尔出来咋呼一下，然后继续回去当花瓶摆着。
沈家已进入后李氏时代，这是自李氏染病以来，沈家第一次出现上下一心的情况。
因为谁都知道，这会儿沈家已经临近分家，不可能再有人出来主持家业，就算是周氏，也支撑不起这么大的家族。
四房实际上已分出去过了，二房无主，大房不可能在老太太离世的情况下屈居于五房之下，现在跟着五房走的只有三房，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分家了事，三房又不是说不能自己养活自己。
只是沈家的财产，也就是两处宅子如何分配，成为各房关注的焦点，同时还有让沈家上下担忧不已的外债问题。
就算周氏回到宁化，她也没主动帮沈家还债，因为她知道，沈家原本要卖宅子还债，自己先把债还了，宅子不是她的，等于是大亏特亏，她可不会做折本的买卖。
周氏是个精明人，又曾经跟着惠娘营商，在这问题上，她拎得门清。
李氏原本要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但因此时南方地区依然艳阳高照，持续高温高热，尸体在灵堂停灵的时间不宜太长，而且周氏惦记去儿子的辖地享福，远离宁化这个是非之所，无心在沈家久留。
最后几房人坐下来商议一下，李氏停灵只停二七，也就是十四天，主要是考虑到沈家如今在宁化县的地位很高，远近有不少人前来吊唁，否则一七便已足够。
沈明钧夫妇在家，所有人都在围着二人转，二房的小辈和三房的人体现最为明显。
二房毕竟有三个儿子，在五郎沈永祺回来后，二房其实挺有地位，毕竟在第三代人中，二房有三个男丁，举丧时他们能出不少力，当然他们的付出跟五房这边一比较，还是差了许多。
五房这边有朱山，有车马帮弟兄顶着，大大小小的事情几乎全包了，只有在后院这些外人不便随便进出的地方，才是小辈们大展拳脚的舞台。
……
……
李氏停灵十二天后，沈家上下便商议出殡事宜。
这天晚上，沈家各房的人聚集在一起，沈家第二代、第三代男丁以及沈家媳妇，全部到齐，但李氏那些嫁出去的孙女却无一人回来，第二代中唯有沈溪的姑姑回来一位，那就是沈溪的二姑杨沈氏，以及姑父——杨文招的父亲杨凌和。
杨文招北上护送太子，未跟随沈永祺回宁化，杨凌和夫妇在得知李氏病故后，显得很是关心，一来是现在杨氏药铺跟沈家有一定关系，别人都看在沈溪这个当朝二品大员的份儿上才给杨家面子，李氏病故，杨家没道理不来。
再是杨凌和夫妇关心杨文招在沈溪身边做事的情况，趁着沈明钧夫妇回来的大好机会，主动过来走动一下，讨好和巴结沈明钧夫妇，以便儿子将来能有更好的前程。
这天晚上的家庭会议，除了沈永卓和沈永祺守灵外，其余人等都到了。
沈明文坐在当首位置，而另一个首位则给了沈溪的父亲沈明钧，因沈溪现在在沈家的地位独一无二，沈溪这一房自然要突显一下地位。
如此一来，老三沈明堂和老四沈明新，只能坐在桌子两侧，各房第二代媳妇坐到了后面，杨凌和夫妇则缀在桌尾，而那些小辈无论孙子还是孙媳妇，只能站着，听长辈商讨。
沈溪不在，长孙沈永卓守灵，其实第三代子孙中已没人有资格说话，一切商讨要听明字辈的人作决定。
原本应该是沈明文说话，但他的妻子王氏更喜欢表现自己，主动站起来：“明天就要出丧，需要的东西不少，亲戚朋友前来参加出殡仪式的不下二百人，场面上如何安排还得早做决定！”
沈家祖坟在桃花村，从宁化县前往桃花村要走一天时间，所以实际出殡要比下葬早一天，来日就要入殓，沈家人抬着棺椁出发，经过一日后回到桃花村，再行下葬。李氏作为对沈家有巨大贡献的人，有资格入祖坟的，尤其李氏生前希望跟丈夫合葬。
王氏开口，旁人都不说话，沈明钧也讷讷不言，此时周氏的声音从沈明钧身侧传来：“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呗……”
王氏有些不满：“这出殡可要花费不少银子，这银子你们五房出？”
虽然沈明钧夫妇又馋又懒，而且为人霸道，但他们可不笨，上来就直指要害，无非想用激将法，让周氏赌气充大款。
但周氏不是傻子，之前办丧事时她就说了，布置灵堂招待来宾的银子她可以暂时垫付，但出殡花销她可没打算完全承担。
周氏冷笑不已：“凭什么是我们五房出，所需银子自然是各房均摊，难道你们不是娘的儿子媳妇？”
这话说出来，空气中顿时弥漫起浓浓的火药味，王氏跟周氏不合，人尽皆知，两个人没在这时候掐起来已经是好的。
谁都不服谁！

第一四七二章 家不成家
沈明文作为沈家长子，按照道理讲长兄为父，见妻子被周氏顶撞，自然要站出来为王氏撑腰，怒冲冲地喝问：“老幺，你不管管你媳妇？”
沈明钧脸色微微发红，看了周氏一眼，意思是让妻子不要胡乱说话，尤其他觉得周氏在母亲灵前耍横，有点儿破坏沈家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明钧身上，他越发觉得窘迫，讷讷道：“至于银钱的问题嘛……”
周氏知道丈夫不在乎那点儿花销，分明是要主动揽责在身，她赶紧打断沈明钧的话：“银钱分配问题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五房，不能每件事都主动揽到身上！现在已经是各家过各家的日子……”
王氏翻了翻白眼，不客气地喝问：“弟妹，你这话说得可真没良心，你现在有本事了，儿子中状元，当上大官，你也成了诰命在身的贵夫人，神气活现，但你别忘了你儿子是我们沈家培养出来的，是娘含辛茹苦养大栽培成才，你现在分明是见利忘义，忘了娘当初对小幺子的疼爱……”
如果王氏不提“小幺子”这称呼还好，结果一入耳周氏顿火冒三丈了，怒不可遏地道：“哪个杀千刀的眼睛看到，我儿子是娘培养出来的？娘连选个读书人，都没考虑过我儿，若非他有本事，自行到宁化县读书，最后遇到恩人，或许现在他连个大字都不认识……”
这话说出来，在场之人都面如死灰。
王氏所言是沈家人最喜欢跟外人说及的，也是沈家除了五房外公认的“事实”，但周氏说的却是活生生的现实。
沈溪能读书，完全不是沈家苦心栽培的结果，沈家第三辈中，获准读书，得到李氏栽培的其实只有两人，一个是大郎沈永卓，一个是六郎沈元，跟沈溪没什么关系。沈溪完全是靠机缘巧合，也是周氏拼命赚钱为沈溪开蒙读书。
但其实那银子还是沈溪自己赚回来的，只是周氏不知道，以为儿子完全是自己辛苦一手带出，最终一鸣惊人，成就三元及第的美名。因此，她对于别人窃取自己的功劳非常在意。
四房的沈明新赶紧站起来说和：“嫂子，弟妹，这些话还是别在母亲的灵堂前说吧，咱总归要商议一下，明日到底如何出殡！”
周氏道：“娘举丧停灵，我们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银子都是由我们五房垫付的，这笔钱将来如何归还，还是个问题。现在连出殡也让我们五房出银子，那宅子是否就此归我们所有？若不然，这事情没任何商量余地！”
到了关键时候，周氏终于把问题摊开来说。
沈家老太太病逝，沈家分家时财产归属问题，被周氏明确地摆上台面。
周氏最在意的当然是土地和田产，但可惜沈家土地这几年相继变卖，成为养家的根本，除了为第三辈子弟娶妻生子所用，再就是吃喝拉撒用度，最后再被大房挥霍一部分，现在欠下一屁股外债。
以前沈家的进项虽然不多，但因沈家人过的日子清苦，倒也勉强坚持下来了，但在沈溪当官后，沈家的进项没增多，反而更少，因为少了二房和五房这两个主要劳力，加上大房那边拿不到县学每年四两廪饩银进项，使得沈家完全处于坐吃山空的局面，难怪四房会选择分出去自己过。
如果四房不分家，那就是四房供养整个沈家，三房那边虽然不用别人养，但也堪堪自给自足。
周氏觉得，当初沈家大宅是五房出钱购买，后来从王家手里购回沈家祖宅也是她掏钱付的账，现在谈及谁来出钱的问题，当然要把宅子归属事先说好，不能五房买回来的宅子先是归沈家公有，回头老太太一死倒被大房继承了去。
王氏这下不干了，再次跳起来耍泼：“怎么着，你们五房还想把沈家大宅和祖宅窃为己有不成？哼哼，说出去，你们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在母亲的灵堂前谈分家，就算再有道理，也会被世人唾弃，周氏也明白这个道理。
王氏趾高气扬站出来说话，也是看准了这件事宣扬不得，否则会对沈溪在朝中的官声有损。
周氏怒目相向，喝问：“谁说我们要窃占大宅和祖宅了？该怎么分，就怎么分，娘的意思是不能分家，我们不出来挑这头，只是关于娘出殡的问题，我们只出自己应该出的那部分……”
“沈家五房人，就算二房那边没个正主，也是分成四份，我们五房只出两成五。现在既然是大房当家，那就先由大房垫付，等出殡之事结束后，我们自然会把自己的那份儿给补上……”
周氏就是仗着自己有银子，现在沈家上下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就算沈明钧有妥协之意，但只要周氏坚决反对，别人休想从五房这边拿到一文钱。
沈明文一拍桌子，喝一声：“老幺……”
沈明钧一张木讷的老脸烧呼呼的，但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妻子，也没法让其他几房屈服，干脆来个缄口不言，什么都不过问，管大房跟自己媳妇争什么，他就低着头坐在那儿，装起了木塑的菩萨。
场面有些尴尬，所有人都不说话，这会儿谁也拿不出供李氏出殡的银子，谁出来说话，那就要负责任。
王氏却不管那么多，王氏这次没有再盯着沈明钧夫妇，而是看向一直躲在后面默不做声的谢韵儿，因为她知道谢韵儿现在的地位，沈溪后宅真正当家的可不是周氏，而是这位状元媳妇。
谢韵儿守着一个强势的婆婆，依然把沈溪的经济大权掌握在手中，就因为她出身大户人家，知书达理，而且对沈溪的事业提供很大的帮助。
再则就是有沈溪力挺，周氏好几次都想把谢韵儿的财政大权抢回来，都没成功。
王氏道：“小幺子他媳妇，你是我们沈家的孙媳妇，在这种时候照理没说话的资格，但你现在可是朝廷命官的正妻，又是诰命，难道你想让你丈夫被人戳脊梁骨？这银子，五房不出，你总该出吧？”
以王氏的想法，自己欺负不了周氏这个泼妇，对付一下沈溪的妻子，而且是个小辈，那必然易如反掌。
柿子挑软的捏，她现在专门针对谢韵儿，逼谢韵儿下不来台。
但显然王氏低估了谢韵儿的本事。
作为沈溪的正妻，沈溪做官这几年常年在外，谢韵儿几乎以一人之力将沈家重担给挑了起来，在为人处世上可说是非常老到，王氏在她看来就像跳梁小丑，就算面子上要保持对长辈的尊敬，但私下里却没太把王氏的话当回事。
论能力，谢韵儿可比周氏强多了，否则也不会到现在，谢韵儿能掌管着沈溪内宅的经济大权，而不是周氏指手画脚。
谢韵儿冷静地行礼，回道：“大伯母，不是做侄媳的不开眼，只是这件事，原本就跟我们小辈无关。祖母出殡，自然是按照世俗规矩来，沈家尚未分家，出银子的事，怎么也轮不到我们不是？”
在谢韵儿看来，出殡费用应该是自己的公公婆婆跟沈家第二代人商议，她只是过来旁听凑热闹，可没准备淌这摊浑水。

第一四七三章 僵持
王氏暴跳如雷，但却拿五房人没辙，谁让沈溪没回来呢？
如果沈溪回来奔丧，事情反而好说开，即便是担心人言可畏，沈溪也会主动拿出银子来办理好老太太的丧事，但可惜此时沈溪正在湖广那边领兵打仗，无法兼顾家事，连皇帝都没下旨让沈溪卸职回家参加李氏葬礼。
再者说了，就算沈溪接到老太太死讯往回赶，时间上也赶不及，李氏毕竟二七就要下葬，沈溪从湖广南部回来怎么都要走上半个多月。
王氏嚷嚷道：“乱了乱了，看看现在沈家成什么样子？这个家干脆分了得了，上下根本就不是一条心，现在各房都在算计得失，这算什么？”
“索性闹到官府，让天下人都来看看我们沈家的笑话，让人知道，原来状元娘是个小肚鸡肠的毒妇，居然连老太太病逝都舍不得拿银子出来下葬……”
王氏想的是沈溪当官，如果老太太丧礼上闹出什么笑话，受影响最大的自然是沈溪，那就干脆把事情闹大，让沈溪在朝中不落好，以此来胁迫周氏出银子。
可周氏偏偏不吃这套，她不觉得沈家的笑话能影响到自己儿子的前程，她是那种见识浅薄又自以为是的女人，换作别人或许真的有诸多顾忌而吃下哑巴亏，但她不会，儿子的名声在她看来纯属浮云，最重要的是她有面子，不能因为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影响荷包。
周氏冷笑不已：“闹就闹，我就不信我儿子当朝二品大员，打官司还会输，哼，我倒要看看最后谁吃亏……走，相公，我们先过去为娘守灵，咱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什么时候把大宅的归属权先定下来，什么时候我们才出银子，否则没门儿！”
周氏觉得自己已经没脸没皮，没必要跟王氏一般计较，就是要拿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让大房那边去闹腾。
大房闹腾得越凶，周氏心里越觉得解气，这也是她之前在沈家受了二十年的窝囊气的一次总宣泄，她可不觉得自己在这问题上有什么错误。
五房人在这种大家族的会议场合自然是共进退，周氏要走，谢韵儿只能跟随。
唯独沈明钧有些不情愿，现在商谈他老娘的葬礼，结果他要跟着媳妇撂挑子走人，这让他觉得自己不孝。
恰恰，沈明钧是那种愚孝之人，这也是为什么周氏吃了一辈子的亏，到现在还要被人胁迫的根本原因。
四房的沈明新站起来拦到前面：“老五，老五媳妇儿，现在事情还没商量完，你们别走啊！”
周氏见沈明新阻拦，虽然知道沈明新在这问题上没有过错，可她还是有些生气，因为当初自己儿子没机会读书，便是因机会让给四房的六郎沈元，以至于到现在，她看沈家谁都不顺眼。
周氏道：“四伯，您这是作何？我们该说的话，都撂下了，怎么叫没商量完？”
沈明新道：“就算弟妹你觉得五房不该独自承担娘出殡的开销，那也该直接先把自己要出的那份拿出来，我大致算过，娘出殡大概需要花费二十两银子，我们四房出四两，你们五房出四两，如何……”
听到这话，周氏不禁一愣，感情沈明新不是来威逼她的，只是来跟她商量出银子比例，四房那边似乎比五房还想早点撇清跟沈家这个大家族的关系，现在直接拿出四两银子，就想把所有事情就此揭过，之后四房便不再理会出殡的开销问题。
等李氏下葬，四房也不会争什么大宅、老宅，因为四房觉得那些本来就是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他们既不是出钱人，又不是沈家长子嫡孙，要继承也跟他们无关，还不如等儿子中举后，跟着出去享福。
就算沈元中不了举人，只是个秀才，但以其府学增生的身份，沈明新夫妇在宁化县有算是有脸面，将来沈元可以开设私塾当先生，教导学生，娶妻生子，而沈明新自己做木匠养小儿子，一家人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毕竟现在沈元年纪尚轻，未到二十岁，将来中举还有大把机会，根本没必要着急。
沈明文喝道：“老四，你也要造反不成？”
这话出口，他忽然觉得没多大意义，因为四房人早就跟他们闹掰了，不然也不会搬出去单独住。
现在沈明钧还愿意听他这个老大讲废话，可四房那边甚至不想跟他多说什么。
沈明新道：“我们对沈家已仁至义尽，既然娘不在了，别人不愿说这分家的话，那我们四房便主动说出来。”
“我们四房不会跟你们计较任何东西，只求让我们安安静静地离开，就算你们觉得我们亏欠你们，补上就是，但若想让我们四房继续忍受家里人的欺压，那是丝毫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周氏之前还觉得四房的人很碍眼，但听了沈明新的话，突然有所改观，觉得这话非常中听，因为沈明新说中了她的心事，她早就想跟沈家这个只会拖后腿的大家族一刀两断。
沈明文那边显然已压不住四房和五房，两边矛盾迅速凸显。
三房的沈明堂走出来，拉着自己四弟的胳膊，劝解道：“哎呀，四弟、大哥，咱一家人和和睦睦，有话好好商量就是，何必闹成这样？快消消气……”
沈家的僵局，一时没法化解，沈明文这个沈家长子，在众兄弟之前没任何威信，已经不具备领导沈家的能力。
五房不会他的，四房也不会听他的，唯一听他的三房，现在也想跟五房混。各家都顾着自己，因为谁都知道，只要跟大房的人待在一起，那就是继续被大房剥削，自家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谁有银子再“接济”大房？
沈家的事情暂时乱成一锅粥，应对当前困局的唯一方法，就是把李氏下葬的日子延后，从二七变成了三七。
再拖七天，看看情况。
如果不行就继续拖下去，一直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再不下葬就说不过去了，那时各房必须要商量出一个谁都能接受的结果。
相比于沈家的那摊子烂事，沈溪统筹指挥的战事则顺利多了，多出两名监军，对沈溪行军作战没有任何影响，因为他压根儿就不听张永和刘瑾的意见，想怎么用兵都可自行决定。
张永和刘瑾也意识到自己对沈溪形不成任何威胁，干脆在升帐议事时选择沉默。
刘瑾对此处境能泰然处之，张永却显得火急火燎，这主要是因为现如今张永的地位比刘瑾高多了。
张永是西北一战“功臣”，战后功劳评定名列前茅，此番南下公干后，回京入御马监甚至司礼监都大有希望。而刘瑾只是失势的太监，甚至现在都属于被临时征调，至于战后发配至何处，刘瑾自己心里都没底。
其实刘瑾心中，反倒希望好好巴结一下沈溪，说不定沈溪能帮他从弘治皇帝、张皇后或者太子那里获取权力和地位。
但可惜，沈溪不会给他这机会，沈溪就算帮张永，也不会刻意扶持刘瑾，因为沈溪不想自己挖坑然后把自个儿埋了。

第一四七四章 两条路径
八月二十二下午未申之交，沈溪率兵马抵达怀远县城。
跟在通道县城遭遇过的情况差不多，甚至可以说更为顺利，怀远县城的叛军根本就没作任何抵抗，在沈溪兵马抵达的前一天，便顺着官道南下，说是战略转移，但怎么看都像是溃逃。
沈溪顺利带着大军进城，好在怀远县城里的屋舍被叛军破坏得不多，汉族百姓也大多无虞，只是粮食和物资被劫掠一空。
怀远知县早已失踪，现身在何处沈溪不知，因此就算他光复怀远县，但手下却无人出来主持县里的政务，只能安排人出去寻找地方士绅，尤其是那些曾中过举的人出来暂代知县、县丞、主簿和典史等职，管理一方民生。
沈溪作为六省兵马提调，又是左都御史、兵部尚书，在战事中有权决定让谁来暂代地方政务，连正七品官员都可以直接委命，只是这知县的位置能维持多久，最终能否被朝廷承认，又另当别论。
进怀远县城当天，苏敬杨得知叛军南遁的消息，马上前来请命带兵追击。
或许是在穿过湖广和广西交界地区时，沈溪率部行军速度缓慢，苏敬杨感觉自己有力气使不上，这次他主动请缨，是想多捞些功劳，到现在他依然觉得自己建立的功勋低王禾很多，王禾这个老部下只是宝庆府一战立下的功劳，他便一辈子都比不上，这让他感觉很憋屈。
“……急什么？”
中军大帐中，沈溪面对求战心切的苏敬杨，神色悠然，“南下这一途，咱们已经到了怀远，再继续南追，你打算到何处是个尽头？融县？还是柳州府？亦或者找小道直插永宁州、义宁等地，直接将桂林府周边的麻烦解决……”
沈溪率兵抵达怀远县城后，距离桂林府府城临桂县城其实已不远，只是因桂北地区官道崎岖难行，大山纵横阻隔东西，沈溪从怀远到桂林府，走直线基本不可能，唯一可靠的方法便是走官道绕远路。
苏敬杨问：“大人，您……准备直接领兵攻打桂林府？”
沈溪打量苏敬杨，微微皱眉：“什么攻打桂林府……桂林府如今仍旧在朝廷控制下，地方卫所兵马不在少数，叛军只是将桂林府周边州县控制，战局断不至于糜烂到临桂城破的地步。”
“只要我们的兵马出现在桂林府，叛军多半会相继撤走，退避山林。如果叛军想要找我们决战，那感情好，正好遂了你的心意……不过这战场上血拼，就是你们当兵的事情了！”
听到有仗打，苏敬杨顿时提起精神，但他却怕王禾跟他抢功。
苏敬杨道：“末将愿意听从大人调遣，只是大人……若真有打硬仗的机会，一定要交给末将，让末将有个为国效忠的机会！”
沈溪笑笑，微微点了点头，一摆手，示意苏敬杨回去好好带兵。
兵马将在怀远县驻扎一天，好好休整一番，至于兵马再起行是走官道还是山川险峻的小路，正是沈溪驻扎期间需要研究的。
云柳和熙儿早就奉命出去调查怀远周边的道路，寻找地方上的猎人和采药人，争取找到可以斜插桂林府的道路。
以目前的形势来看，要找到这种通道比较困难，因为沈溪军中运送大批粮草辎重，还有火炮、炮弹等武器装备。
这些由骡马托拽或者是民夫用独轮车推着的物资，要走险峻而又狭窄的小路，有些不太靠谱，就算可以通过人力挽回，过西坡河、浪溪河、龙江等河流也会非常麻烦，每次都需要提前找到可供征调的船只，又或者临时伐木搭建浮桥，这也是沈溪南下这一路行军如此拖沓的原因。
……
……
时值深夜，沈溪仍旧在研究军事地图，这次他甚至没回自己的寝帐。
怀远县，元属融州直隶州。洪武十年省入融县设三江镇巡司，洪武十三年于旧治南大融江、浔江交汇处复置怀远县，建筑城池，直属柳州府。
怀远县在明朝时，周边地形非常复杂，只有一条官道沟通南北，北部通向靖州、黔阳、沅陵，南部通向融县、柳州，这条官道已经很不好走了，想再找一条可以直接抄近路前往桂林府去的小道，越发地困难。
惠娘和李衿，在进入怀远县城后，暂时没住进沈溪的寝帐，因为置身县城，人多眼杂，随时有人来找沈溪商议事情。
沈溪不想因私废公，干脆让惠娘和李衿暂时住在靠近他营帐的地方，如此就算想“半夜相会”，也会容易些。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云柳风尘仆仆地带着朝廷公文进入大帐，来到沈溪所在的桌案前，恭敬行礼：“大人，朝廷发来公函，说您不必回宁化守制……”
“哦！”
沈溪闻言点了点头，抬头看向云柳，问道，“除此外没别的事情了么？”
云柳将公文重新看了一遍，摇头：“没有了……”
沈溪这才将公文接过，上面没提太多东西，主旨就一项，那就是他不用回宁化奔丧，同时会让福建布政使司遣专员前往宁化，对沈溪的祖父、祖母敕封，虽然这只是属于追封，额外的好处不多，但已经算是对沈溪的一种额外恩典。
沈溪乃正二品朝官，就算他只是地方官，但始终不是临时督抚，而是货真价实的两省总督、六省兵马提调、左都御史、兵部尚书，这些头衔已足够为其亡故的祖父和祖母争取朝廷的追封。
云柳脸上涌现一抹兴奋，见左右无人，做了个女儿家的万福礼，笑着说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看来此番祖母也能得到朝廷的诰命，而夫人和老夫人则会加封淑人或恭人！”
明制官居正从三品，祖母，母，妻，各封赠淑人。正从四品，母，妻，各封赠恭人。正从五品，母，妻，各封赠宜人。正从六品，母，妻，封赠安人。沈溪的母亲周氏和妻子谢韵儿之前是宜人，后来沈溪虽然升官，但却没有跟着升级，此番朝廷为显示恩典，或许会一次性到位。
沈溪笑了笑，道：“也许吧，朝廷到底是怎么意思，我不在京城，根本无从知晓。或许西南如今的战事，少有消息传到京城，让陛下和众大臣忧心忡忡，怕我离去会引发战事反转，故有此恩旨。不过仅仅是因为守制之事，就特地发来一份公文，分明是给我找麻烦哪！”
云柳有些不解，朝廷如此善解人意，怎么会是找麻烦呢？
她不敢问，但听沈溪叹道：“如果能够选择的话，我倒希望能回宁化，就算丁忧几年，那也算赚了……”
沈溪在官场打拼这几年疲累不堪，已不像刚入仕途时那么锋芒毕露，甚至开始想躲避朝廷的纷争，这让云柳很惊讶，这跟她印象中的沈溪形象截然不同。
沈溪转变话题，问道：“从怀远前往临桂，有近路可走么？”
云柳回禀：“大人，之前已经找猎户和采药人详细问过，小路有不少，但这些路径普遍地势险要，除了翻山越岭外，有不少小道直接在悬崖上开凿，仅能容纳一人通行，怕是不宜大军行进。但若绕道柳州府，或许会耽误十天左右行程。”
沈溪点头：“实在不行，就绕道柳州府吧，索性现在柳州府未被叛军染指，有柳州府作为依托，算是进可攻退可守……”
云柳有些紧张：“大人不急着驰援临桂？”
沈溪抬头打量云柳，在他眼里，云柳不但是个绝色美女，而且精明强干，一直都以他的左膀右臂面目而存在，而且他现在身边缺少情报系统负责人，只有云柳合适这差事，还一向做得很好，有培养的价值。
于是沈溪耐心解释：“桂林府如今遭遇叛军威胁已有两三月之久，到如今府城仍旧平安无事，说明叛军无直接攻打桂林府城的能力，就算桂林府城久守必失，那也非本官之过……本官负责把它夺回来就是……”
在某些事情上，沈溪不想太过折腾自己。
就好像桂林府这场战事，沈溪准备稳中求胜，而不是走朝廷给他设定的路，快刀斩乱麻将桂林府周边叛军解除。
云柳恭谨地低下头，她脑子里正在想绕道前往桂林府的事情，恰好此时沈溪将面前的地图卷轴合上，道：
“云柳，这段时间你在外面奔波忙碌辛苦了，陪我回寝帐歇息，等休息恢复过来，你才重新恢复工作。既然下一步已选择走官道，你今后的差事能轻省些，好好保养一番再帮我做事……”

第一四七五章 安心觉
自从沈溪跟惠娘、李衿重逢，便冷落了云柳，甚至之前说要将熙儿纳在身边也被无限期拖后。
听到沈溪的话，云柳心情无比激动，毕竟这代表沈溪再一次对她的认可，她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复杂心情，不过她更希望将自己柔弱的一面表现出来，让沈溪感受到她的温柔妩媚。
可惜进入沈溪的寝帐后，甚至沈溪都没对她做什么，刚躺下不久云柳便沉沉入睡，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困倦。
而沈溪的目的，也不是非要跟她发生什么，只是想让她好好休息，因为以沈溪之前的了解，最近云柳做事有走火入魔的迹象，为了调查情报她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唯恐事情做得不好。
正因为是在沈溪的寝帐中，云柳才能安心入睡，换了别的所在，云柳有心事牵挂，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有时候甚至无法入眠。
“把自己折磨成如此，那又何必？”
沈溪看着云柳香甜的睡容，不禁打了个呵欠，整个人也有些困乏不堪。此时他心中感慨万千，云柳和熙儿一直为他的事情奔波忙碌，所求不过是在他身边有个位置，而他却一直无法给云柳和熙儿一个名分。
“我原本以为女人只会成为我家中后院的贤内助，没想到在日常工作中也能帮到我！从惠娘到现在的云柳，我在事业上似乎依靠女人的地方很多，难道我这一生都会与女人纠缠不清？”
不知不觉间，沈溪伏案睡了过去，这也是他领兵出征以来睡得比较安稳的一次。
怀远县城拿下来后，接下来大军要走的是相对安全的融县，过柳州府后再辗转北上，往桂林府方向而去。
沈溪已经把计划制定出来，如今怀远县城防备森严，暂时不可能有危险，故此他也能安心睡个好觉。
等沈溪醒来，帐外曙光已现，大地一片朦胧。
云柳此时依然睡得很香甜，发出轻微的鼾声。感觉温度稍微有些低，再看到搭在云柳身上的被褥已经被掀到一边，沈溪摇摇头，起身往睡榻前走去，想为云柳掩上被子，谁想云柳一个激灵突然醒转过来。
经历最初的恐惧后，云柳迅速定下神，看清楚前面站着的人是沈溪，俏脸一红，报以羞赧的一笑。
云柳内心很脆弱，对于身边未知事物的第一反应便是害怕，这是因为即便有沈溪的承诺，她依然没有归宿感，对于未来充满了恐惧所致。
沈溪站在睡榻前，打量云柳，笑着问了一句：“醒了？”
云柳赶紧起身，发现自己衣衫完整，甚至连里面的小衣都未除下，她知道自己一上床便呼呼大睡，连最重要的事情都耽误了，那就是沈溪的宠幸，不由有些懊恼。
“大人……”
云柳想解释什么，但发现自己没话可说。
沈溪点了点头，道：“如果睡的不好，回去后，在自己的寝帐内再补上一觉……别以为没服侍到我我会介意，本来叫你过来，就是为了让你能好好休息，之前我在给你的茶水中，放了一些安神的草药……”
云柳这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入睡，感情是被沈溪“迷晕”了，但想到沈溪的良苦用心，她心中便有一阵暖意荡漾，毕竟这段时间她累坏了，总是不辞辛苦做事，想得到沈溪的认可，这是她认为人生中最有意义的事。
沈溪道：“待会儿出去后你记得多喝一些热汤，暖暖身子。现在已经是八月下旬，虽然两广之地大多处于热带，但桂北这边四季还是分明的，如今天气开始转凉，要注意保重身体。军中没什么好伙食，跟士兵一起吃大锅饭，但好歹不要让肚子饿着……这一说我也饿了，走吧，我也去填填肚子！”
军中就连沈溪自己也不例外，将士们吃什么他跟着吃什么，没有给自己增设小灶。
好在军中伙食不错，每天都有白米干饭、米团、粽子和锅盔这种解饿的东西，炖出来的菜汤，里面有海带、虾米、海鱼等晒干的海货，加足了食盐，味道鲜美不说，营养也非常丰富。
沈溪军中，别的可能会欠缺，但海货和盐巴绝对不缺。
尤其是盐，军中用的食盐质量非常高，这些都是唐寅在琼州岛用盐田法晒出来的上好精盐。
话说这会儿唐寅已经到了南昌府，但可惜沈溪南下，他又不想跟着沈溪去打仗，便直接留在南昌府，等候沈溪归来。
南昌府似乎是唐寅命运中逃不开的地方，因为那里是跟他命中犯冲的宁王府的所在。
……
……
沈溪跟云柳一起用餐，陪着一起吃的还有几名昨晚值夜的侍卫。
沈溪从来不搞特殊化，吃东西不挑，在他看来能填饱肚子最重要，山珍海味吃多了只会让人产生懈怠心理，甚至连肩负的使命都忘记。
云柳默默地吃着，伙食虽然未必好，但她与沈溪的想法差不多，吃饭就是为填饱肚子，也从不挑食。
吃过饭后，沈溪让人把早餐给惠娘和李衿送去，毕竟现在二女不方便出来抛头露面，沈溪只能让在武昌府招收的侍卫给她们送去……对自己身边的女眷，沈溪反倒觉得这样的生活未免有些薄待，很不想李衿和惠娘跟着他吃苦受累，一时间却又没有解决的办法。
这时天光已大亮，云柳重新回她和熙儿的寝帐休息，沈溪特地给她们放了一天假。
大军将在怀远县城休息两天，一方面等待从常德卫调拨来的两个千户所入驻怀远县城，确保官道南北通畅以及大军后路安全，另一方面则是努力恢复县衙正常运转，确保民生不受影响。
这也就意味着，一直到出发前，云柳和熙儿都可以自行调配时间。
沈溪早早进入中军大帐，原本想处理一些公文，但他发现自己有些困倦，尤其是在吃饱饭后，外面东方的天空已经被朝霞染红，眼看又是一个好天气，整个人有些暖熏熏的，不由趴在案桌上补了一觉。
一直等到侍卫来报新任怀远县知县求见，沈溪才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同时组织了一下思绪，尽快把事情交待清楚。
知县是沈溪安排的，进城才一晚，人选就确定下来……其实是别无选择！因为整个怀远县城现在能找到的只有一名举人，其他人杳无踪迹，只有让这名举人出来担任知县，此人名叫刘桓，军户出身，家族在怀远已经扎根三代。
沈溪打量此人，却是个年近五旬的老儒生，随口问了几句，此人别说是做知县了，就算是县学的教谕也没当过，考取举人不过六年时间，参加过一次会试，还是跟沈溪一起于弘治十二年赴京赶考，可惜落榜了。
作为刘桓赴京赶考那一届的状元，刘桓见到沈溪后，神色无比恭敬，行礼道：“沈大人，你的大名，学生久仰了……”
上来就是客套话，对此沈溪并不是很欣赏，毕竟一个能当自己祖父的人开口自称“学生”，他觉得太虚伪了。但站在儒学的角度，沈溪作为翰苑出身的东宫讲官，如今又是正二品的左都御史，刘桓自称学生，其实说得过去。
但就因岁数摆在那儿，沈溪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第一四七六章 突起大火
怀远县城中央、县衙旁边的军营里的中军大帐，对话在继续。
沈溪摆了摆手，道：“刘知县客气了，在朝廷委命新的知县到来之前，你便是怀远知县，这一任可能只有半年到一年之期，当然也有可能因表现卓著而被朝廷承认，但不管怎样，我都会向朝廷举荐你！”
“若怀远县有什么事情无法处置，你可以派人前往广西布政使司衙门，那边会有人照应……”
“这……”
刘桓显得局促不安，因为以他所知，现在广西布政使司所在地，也就是桂林府府城所在临桂城，正在被叛军围攻，沈溪说他有事可以去那边请援，其实等于是没人能帮到他。
沈溪只是随口一说，最好的办法便是让刘桓有事向他请示，但沈溪不想自找麻烦，这大山犄角旮旯的怀远县发生事情，如果都要向他请示，让他做批示，他觉得自己不是来领兵打仗，而是来带孩子当保姆。
刘桓原本想提几句当前县衙面临的实际困难，但恰好苏敬杨和王禾等人过来见沈溪，请示下一步行军计划，如此刘桓便失去跟沈溪倒苦水的机会，只好怏怏不乐退到一边。
沈溪先为苏敬杨、王禾两位都指挥使引荐刘桓。
如果是进士出身的知县，二人对其或许有几分敬意，但刘桓不过是举人，苏、王二人并不放在眼里，关键在于二人都是正二品官身，单论品阶他们甚至可以跟沈溪相等，作何要对一个被沈溪临时委命的知县摆好脸色？
只是简单地向刘桓拱了拱手，苏敬杨便向沈溪道：“大人，可是要走永宁州或者义宁的道？听说那边很不好走……”
王禾被苏敬杨抢白，随意看了刘桓几眼便缄口不言，但看向沈溪的目光中也有求证之意。
沈溪道：“暂且先不考虑抄小道走近路，还是走官道求稳为宜，毕竟这里是南方各部族盘踞之地，我们对地形地貌不熟悉，非常容易被叛军偷袭得手。再者军中粮草辎重以及火炮等兵器，若走山路的话，怕是要落下不少，干脆咱们先前往柳州府，再行绸缪！”
王禾跟苏敬杨对视一眼，这时候他们都在看对方的反应，至于五开卫的带兵千户风昭原，此时却显得非常拘谨，因为他仅仅只是个千户，就算代表贵州一省前来协助沈溪，但始终不敢在两位都指挥使面前造次。
沈溪指了指风昭原，道：“风千户，这一日城中巡逻事宜，便交由你负责。至于城外情报的刺探，则交由苏将军。王将军则操练兵马，以备应战！”
听到要“应战”，王禾跟苏敬杨又相互瞪了一眼……他二人不能确定是否有叛军往怀远县城靠近，但以他们在宝庆府的经验来看，沈溪很可能又猜到了什么。
具体的东西，王禾跟苏敬杨不想问得太清楚，免得被对方知悉获得赚取功勋的良机。沈溪也不想再议论什么，把行军的计划说完，就吩咐大家各自退下，他要处置公务。
其实沈溪主要是想好好补上一觉，至于县衙那边的事情他根本不想过多插手，就连县丞、主簿和典史都由刘桓任命，也不管这个新扎县令是否会任用私人，又会把怀远县管理成什么模样，沈溪压根儿就不想把自己摆在一个县令的角度来考虑问题。
当下沈溪就一个感觉：累！
等中军大帐中只剩下沈溪一个人，他便把地图和卷册拨到一边，来了个伏案休息，一直到临机午时城外一阵沉闷的号角声把他吵醒……似乎有叛军前来袭城。
这次是风昭原心急火燎跑来报讯，进入中军大帐见到沈溪便道：“大人，刚刚发现，城外不知有多少叛军人马，正在放火烧山，借助风势把烟尘吹到城里，好像是想要熏死我们……”
风昭原没多少文化，说的事情又太过笼统，沈溪只知道城外有贼军放火，但方位、规模一概不知，只能自己去探个究竟，当下一甩袖，命令道：“还等什么，前面引路，本官出去看看便知晓！”
如果是夜袭倒也罢了，大白天燃起山林大火，怀远县城位于三江交汇的峡谷中，大风一吹，烟尘随风席卷而至，对城内的影响很大。
沈溪拿着条用水浸湿的布巾捂住口鼻，匆匆上了城头，只见城南、城西远处的山头冒起滚滚浓烟，但奇怪的是山火只是零星分布，并没有连成片，同时视野所及，未见到有叛军活动，但城内所有兵马已经严阵以待，一副大战在即的样子，士兵们摩拳擦掌，就等着正面应战。
王禾跟苏敬杨匆忙到城西城头查看情况，当得知城外起火，他们就一个反应：“沈大人说要应战，这才没多久果真马上就要开战了，沈大人真是料事如神啊！”
但此时沈溪却没看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也没料到城外会突然起火。从种种迹象分析，这是人为纵火，因为限制了一定的区域和范围，更多地是制造浓烟，利用穿越峡谷的强风，用烟熏城里的官兵。
苏敬杨来到沈溪身后，问道：“大人，叛军可有到来？让末将带兵出去会会这些龟孙子……”
沈溪拿着自制的望远镜，把周围的山峦看了又看，城外烟雾缭绕，根本瞧不见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当下摇头：
“没见到叛军的踪迹，主动出击有用吗？若是叛军有意吸引我们出城，不是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
“如今情况未明，暂时先在城内戒备，一切等候本官的命令！”
苏敬杨怏怏不乐地立在沈溪身后，他不打算就此下城头，想法也很简单，只要有战事，必然是他来领兵，绝对不能把这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让给王禾的江西兵以及风昭原的贵州兵。
……
……
从差不多午时开始，城外的山林大火就燃起来了，一直持续到日落时分，火势仍旧没见减小，但也没扩大弥漫开来，好像总是限定在某些地方燃烧，目的也仅仅只是为了制造浓烟。
之前沈溪还不能肯定，但现在基本已确认是有人故意纵火，因为火头被人为控制了，看样子叛军只是在虚张声势，或者是想藉此阻碍他领兵南下，也可能是为了下一步夜袭做好准备。
沈溪原本想好好休息，但因为这场火，他不得不在城头白白顶了一下午。
山火无情，怀远县城四周山上林木茂盛，一旦大火蔓延开来，就算无法波及县城，但短时间内部队想要开拔却不可能了，只能被困在这桂北小城。虽然沈溪认定叛军不可能毁掉自己的家园，但也不敢保证对方不铤而走险，做殊死一搏。
到天黑时，沈溪终于顶不住了，对一直侍立身边的苏敬杨和王禾道：“暂且关闭城门，让士兵们好好休息吧。等叛军发起攻城时咱们再面对，今夜绝对不许开城门迎战，谁若违反命令，杀无赦！”
“大人，这……”
苏敬杨第一个表达不满，在他看来，如果叛军前来攻击怀远县城，不主动迎头痛击，那就跟闭门等死差不多，而且会很丢人，这是他真心不能接受的。
“怎么，你忘记邵阳城的教训了？那时你也一门心思想出击，结果却是严守城池的王将军立下功劳。”
沈溪瞪了苏敬杨一眼，又接着说道：“再者说了，你对怀远周围的地形很熟悉吗？出去后能保证所有将士一个不少地回来？有时候拳头收起来才可以更好地打人……”
这下苏敬杨没话可说了，他郁闷地想沈溪行事怎么如此霸道？在沈溪手底下做事，他发现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一再被打压，沈溪完全不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所有行军作战都按照既定计划进行。
每次沈溪都把行军时间和具体事项一一列明，就是怕有人在某些问题上掉链子，这样做虽然稳妥，但却让领兵的将领束手束脚，憋屈得紧。

第一四七七章 疑云重重
交待完事情，沈溪直接返回城中县衙旁营地里的中军大帐，苏敬杨、王禾、风昭原等将校都跟着他回到大帐内。
此时云柳已经亲自带人在城外调查了一圈回来，之前沈溪没让她到城头上去汇报，她便留在中军大帐，待沈溪归来后再禀报。
见沈溪掀开帐帘走进来，云柳迎上前，正要马上汇报，却见后面络绎跟进苏敬杨等人，她犹豫了一下，退到了一边，等候沈溪授意。
沈溪走在最前面，如同众星捧月。
虽然在场人等中沈溪的年纪最轻，但他的地位却最高，而且没有任何异议，只要他说出什么话，别人都会无条件遵从。
沈溪来到帅案后面，看向侍立一旁、神色略有些局促不安的云柳，问道：“说吧，城外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柳来到帅案前，躬身道：“回大人，属下派人去城外，发现苗寨之人，三五成群，正在山林中放火。他们非常狡猾，事先砍伐出一条防止火势蔓延的隔离带，大约有几十丈，然后把砍伐下来的树木枝叶和野草堆积在一起引燃焚烧，所以情况便是火苗不大，但烟尘却铺天盖地。”
“这样的纵火点在城南、城西一共有七八个，借助峡谷的风势，看起来很是吓人，实际上危害却不大。属下综合方方面面的消息，确认这只是少量刁民纵火，立即带人前去捉拿，但敌人非常机警，稍有风吹草动立即转身就逃，他们对地形地貌非常熟悉，几个转弯就消失在密林里……”
沈溪皱眉打断云柳的话，问道：“一个都没抓着？”
云柳羞惭地低下头，道：“……属下无能！”
在场将校面面相觑，他们不太清楚城外发生了什么事，但以现在的情况看，这位姓云的情报头子似乎遇到了麻烦，既然城外看到的都是人数不多的纵火者，还看清楚对象是谁，却一个都没抓回来，这差事做得可说非常差劲。
沈溪沉吟了一下，再次问道：“可找到这些人纵火的原因？”
云柳神色有些难看，道：“属下多番打探，甚至派斥候在周边二十里范围内查探，并未发现贼军聚集的迹象，甚至连苗寨派出的斥候也没有发现，倒是听从东南面过来的猎人说，三十里外的叛军似乎有撤兵东遁的迹象，不知是否跟此番在怀远县城周边纵火有关……”
王禾瞪大眼睛，好奇地问道：“云大人，您说的话，我们不太明白，城外有人放火，怎么可能与三十里外有叛军有关，而且对方还在撤兵，这似乎有些解释不通啊……难道叛军想在攻城前，特地前来耀武扬威一番，提醒我们，他们要来攻城？”
苏敬杨撇撇嘴，不屑一顾道：“这都没听明白？这说明叛军闻风丧胆，听闻大人亲自守城，他们畏之如虎，只能放把火壮壮声威，自己就撤走了！大人，末将恳请您准允末将领兵出征，保管在明日天亮前追上这路兵马，将这路兵马全数击溃。”
云柳在刺探情报上是一把好手，虽然她没抓到叛军一兵一卒，但却调查清楚是苗寨的人纵火……当然，也有可能是跟对方身上的少数民族装束有关。西南各个民族的服饰都不同，只要事前稍有了解，就不会判断失误。
沈溪闭上眼好好想了想，这才又问道：“之前你们可记得怀远县是为哪个部族武装所占据？”
苏敬杨和王禾都回答不上来，风昭原倒是能准确说出：“回大人，是侗族叛军！”
沈溪打量在场众将校，问道：“侗族叛军占据县城，在我等逼近前，他们的兵马主动撤出怀远县城南下，就算是临走前放上一把火，但怎么会是由苗人来纵火？这不合理啊！”
王禾试探地问道：“莫非是情报调查有误？”
云柳赶紧分辨：“大人，属下绝对没有虚报军情，一切都是按照调查结果呈奏！”
沈溪微微摇头，道：“现在无需计较情报真假，城外的情况复杂难明，在本官看来，倒有可能是叛军想杀个回马枪，结果有人故意放火提醒城内，令叛军不得不自动撤走，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苏敬杨试探地问道：“那以大人之意……叛军内部出现内讧？”
沈溪正色道：“叛军各部之间，原本就是各自为战，不存在内讧的问题，或许是某些部族已经不想再参与到叛乱中，准备归顺朝廷，这才会有如今的结果！”
经过沈溪的推理分析，在场众将校虽然觉得有些道理，但却不相信沈溪的话会成为现实。
在他们看来，解决叛军唯一正确有效的方法就是动用武力征服，而不是招安，他们从来没考虑以怀柔政策来解决民族问题。
在武夫心目中，解决争端最好的方式就是刀枪，至于招安，那是文官才有的想法，但这却是大明为何都是文官领兵的原因。
文官领兵最大的弊端，是怯懦，没有武夫那种勇往直前的精神，他们本来就不知兵，既然有捷径可以获取胜利，那为什么还要去拼命？
而沈溪却是文官中的异类，打什么仗都能做到游刃有余。
王禾道：“大人，叛军主动归顺，听起来似乎不错，倒通常都没有持续性，过个三五年稍有不顺就又反叛。”
“既如此，不如将叛军彻底剿灭……您不知，这些年来，西南地区的各少数民族时常作乱，持续的动乱，不仅影响百姓的安危，而且连续用兵导致土地荒芜，影响民生，朝廷税赋征收也日趋困难。”
“大人此番领兵，若不能将这些部族彻底铲除，也应该将其尽量往南方驱赶，至少让咱湖广、江西一带不再遭受叛军袭扰……”
沈溪顿时板起脸来，喝道：“如何处置叛军，那是本官分内的事情，与你等无关。军人的职责，就是听命而为，若有战事，你等勇往直前，把自己平日训练所得尽量表现出来，击垮敌人即可！”
在场众将领皆都做出领命的姿态。
关于沈溪所言，他们多少有些不信，尤其还是有叛军准备接受招抚这样不靠谱的事情，他们不信跟汉人势成水火的异族，会做出妥协，接受朝廷招安。
沈溪让苏敬杨等人回去，毕竟来日就要重新上路，三军经过白天的折腾后，晚上必须要好好休息。
等人走后，云柳带着几分惭愧，道：“大人，属下没用，未能追查到城外叛军的动向……”
“这跟你没太大关系！”
沈溪摇了摇头，安慰道，“料想即便没有人放火，叛军也不敢轻易来攻打怀远县城，我反倒希望叛军能不自量力前来尝试一番，好让我省去很多麻烦。”
“在这西南之地，遇到战事要赢不难，难的是找到叛军的动向。试想一想个，就连我们走的官道都山路十八弯，更何况是那些人迹罕至的村寨？叛军真的躲进山窝窝里，想找到他们还如大海捞针一般！”
“这些苗寨的人，似乎是好心办坏事。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知道跟官军缠斗的结果是九死一生，提醒侗族的兵马必须早些撤走……”
云柳越发迷惑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那大人，今夜是否要再派大批斥候出城去刺探？”
沈溪摆手：“不必，今晚守好城便可，只要明天日出前依然太平无事，后续驻守兵马也到来，那咱们就继续南下，那时想遇到叛军也难。”
“但若叛军连夜袭城，反倒要小心一些，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叛军不知道在城里安插有多少内应，又或者存在连通城内外的地道，都是未知数……我不喜欢打夜战，因为难以预料的危险实在太多了！”

第一四七八章 纸上谈兵
沈溪此番领兵，力求稳扎稳打，不会冒险突击，在地形不熟悉的情况下，任何冒进都非常危险。
沈溪不敢求一战得胜，朝廷给他的任务，并没有时间方面的限制，完全可以堂而皇之慢慢施展手脚。
六省兵马、粮草资源都可以任驱策，这对沈溪来说条件非常宽松，他可以趁机将耐旱的新作物推广开来。
在新作物引进大明两年后，随着闽粤地区大面积栽种，种子方面已经没有任何问题，终于可以在大明加大推广的规模和力度。
虽然暂时这些作物无法进入北方，但在南方之地，尤其是西南贫瘠的山地和丘陵地区展开玉米、番薯等作物推广，对于缓解这一地区的民族矛盾帮助很大，可以让老百姓吃饱肚子，并促进畜牧业发展。
而在京城，朱厚照也在关心这场战事。
朱厚照很后悔，自己前脚刚离开湖广，没过多久便听到西南那边战事规模成倍扩大，就连两省总督沈溪都不得不亲自领军出征，兵马虽不多但也有四千之众。
之后沈溪被朝廷任命为左都御史，并挂兵部尚书衔统筹六省兵马，朱厚照得知后更是懊恼不已，自己白白错过跟沈溪并肩作战的大好机会。
“沈先生可真是狡猾啊，他一定事前知道了什么消息，这才急着把我送回京城，结果他自己领兵作战去了……回头他一定会说什么担心我在战场上出事、一切为了我着想云云，他有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却从来不想着我，太可气了！”
在朱厚照心目中，打仗是好玩的事情，可以逞英雄耍威风，成就赫赫功名。
至于流血和死人那都不存在，即便朱厚照亲身经历过血与火的战场，到现在依然不能领会战争的残酷和无奈，总是把沈溪带兵打仗看得非常简单，殊不知沈溪压根儿就不想上战场，因为就连他老师自己都怕自己有一天上了战场回不来。
随着南方战事深入，更多的消息传到京城，朱厚照开始从不同渠道了解沈溪在战场上调兵遣将的事情。
但有件事朱厚照却不得不认真面对，那就是自己曾祖母的去世，以及父亲朱佑樘病情突然加重，虽然还未到一病不起的地步，但身体的衰弱却是非常明显，这两件事成为当前朝廷的重中之重。
此时已经是弘治十七年八月，朱祐樘的身体原本就没有根本性的好转，在太皇太后周氏病逝后，朱祐樘的身体莫名其妙就垮了，这次病来如山倒，或许只是悲恸过度，再加上小小的风寒，但因他本来身体就非常差，任何一点负面情绪以及微小的病症都会在他身上呈现出可怕的后果，周太后去世的次日便卧榻不起，好在经过太医急救，如今身体终于有所好转，可以恢复上朝，但依然让文武大臣为之捏了一把冷汗。
其实朱祐樘的主要病因，并非是受情绪影响又或者小小的风寒所致，而是日积月累服用含铅、汞的丹药造成的重金属中毒，在身体大不如前后，小小的肇因就会带来连锁反应，把病况无限制放大。
八月二十三，这天有朝会，朱祐樘为了让儿子早点适应当皇帝，如今每次朝会都带上儿子，一般是让朱厚照在帘帐后面倾听，等朝会结束，朱祐樘会跟儿子探讨一下，说一些朝会上议论的事情，顺带听听朱厚照发表意见，然后由朱祐樘做出点评，弘治皇帝用这种方式让儿子快速成长起来。
今天的朝会也不例外。
随着弘治皇帝身体每况愈下，渐渐地午朝已成为定规，故此朱厚照不用去得太早，而且当天上午不用上课，可以自个儿在撷芳殿内自由活动，熊孩子优哉游哉地拿着兵书认真阅读，试着想找到什么妥当的方法“帮助”到沈溪。
朱厚照准备把自己的“远见卓识”整理记录下来，然后写成信件送到沈溪手上，达到自己“运筹帷幄决战千里之外”的意图。
……
……
寝殿中非常安静。
朱厚照用毛笔在纸上整理自己的想法。
南方有叛军几十万，必须要分而化之，需以优势兵力打击敌人的零散兵马，再就是整顿出一路强军突击桂林府，最好是能整训出两万精兵，而且以轻骑为宜，如此可轻装上阵，再以火铳和火炮攻击桂林府城墙……
在朱厚照眼中，这简直是一次土木堡之战的翻版，而且此番朝廷兵马强横，占有数量上的优势，再加上沈溪擅长练兵，怎么着都可以训练出雄兵十万，个个以一当百，战胜那些南方蛮族应该不在话下。
朱厚照已经在幻想沈溪领兵亲自冲上桂林府城头，士兵们在他身边摇旗呐喊的精彩画面。
可他忘记了一个基本的事实，南方地形多变，山高林密，根本不像北方那样地势平坦，而且沈溪手头上没有骑兵，大明几乎所有骑兵都在九边要地，南方地区骑兵少得可怜，沈溪只能依靠步兵作战。
另外，就算沈溪能拉出十万兵马，他也不会全部派上用场，因为他手头没那么多银子和粮食养这么多兵马。
打仗需要花钱，名义上朝廷负责所有开销，但现在偏偏朝廷缺钱缺粮，根本无法调拨给沈溪，只能由其自行筹措，等于是给了沈溪一个空头元帅的名号，让他根据手头的资源来打这场仗。
张苑在旁边站了很久，见朱厚照写写画画半天，眼看快到中午了，他忍不住出言提醒：“太子殿下，该往乾清宫去了……”
之前因为没陪同朱厚照前往坤宁宫，张苑白白挨了二十大板，到现在屁股上的伤口还没痊愈，如今就算是朱厚照往外走一步路，他也寸步不离，唯恐再落得个冤枉被打的悲惨下场。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地喝斥：“着什么急？没看到本宫正在制定西南作战方略吗？如果耽误了大事，你可担待得起？”
张苑一脸苦笑，心里暗自嘀咕，我的小祖宗诶，你真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吗？西南那犄角旮旯发生的战事，也值得您老人家关心？
再说了，就算您关心，可谁会听您的？我那小侄子行事可是刚愎自用得紧，想一出是一出，总是固执己见，将来指不定成什么样子呢！
一直又拖拖拉拉了小半个时辰，在张苑催促不下十次之后，朱厚照才施施然站起身来，把桌上的纸张用镇纸压好，对旁边服侍的几名小太监道：“看好了，如果出了什么岔子，回来把你们的脑袋给砍了！”
在学会威胁恐吓这一套后，朱厚照在东宫成了凶神恶煞的瘟神，现在太监和宫女都怕被朱厚照怪罪，因为轻则会被打板子，重则就要被调离，有的甚至会被吊起来毒打。
朱厚照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仁慈，他从未把身份卑微的太监、宫女放在眼里，但凡他觉得看得不爽的人，一律逃不过他“毒手”，这也是他身为国之储君的骄傲，而且他很希望每个人都怕他，这样他才觉得倍儿有面子。
朱厚照根本不是一个以博爱仁义作为为人处世标准的合格太子，将来他也不可能是一个仁孝的君王，沈溪要在这样的君王手下做事，以后有的是他困扰。

第一四七九章 超出认知
等朱厚照赶到乾清宫时，才知道正殿的朝会已经开始了。
在司礼监太监的引领下，朱厚照到了乾清宫后庑，躲在帘帐后面听前面大殿里说话。
此时三位阁老以及七卿、六部侍郎、顺天府尹等朝官俱都在场，似乎在商讨什么事情，朱厚照刚坐到椅子上，前方便传来谢迁的声音，他赶忙竖起耳朵想听清楚，看看谢迁所说的事情是否跟沈溪在西南的战事有关。
在朱厚照看来，现在朝廷应该没有什么事比这个更加重要的事情了。
但等他仔细听过之后，才知道谢迁所说的事情跟西南的战事没一文钱的关系，谢迁正在说太皇太后周氏丧礼的问题。
因为谢迁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大，朱厚照来得又晚了一些，所以听得不是那么全面，但他还是大概听明白了，谢迁说周太后原本便不该奉祀太庙，应另行安葬，虽然后来皇帝恩旨特允与英宗合葬，但上天示警，皇陵出事，证明此路已不通。
朱厚照正感莫名其妙，随后便听到谢迁的解释。
原来裕陵，也就是明英宗的陵寝，因为要将太皇太后周氏下葬进去，在开启过程中发生了大规模的坍塌，原本预留的甬道如今已彻底堵塞，如果要重新进行疏通，不仅会耗费巨大，而且还会破坏陵墓原来的风水，祸及皇家后代子孙。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之前支持合葬的谢迁也改口了，称这是老天爷的意思，即便是皇帝也不能破坏既往的规矩，否则恐招来天谴，贻害无穷。
朝中大臣纷纷出列，不同意将堵塞的陵寝通道打开。
朱厚照暗自琢磨：“不是说太皇太后是皇祖父的生母吗？为什么生母不能跟先皇帝合葬？这事情有些不太合情理吧？”
以他的年岁，尚不懂得嫡系正宗的重要性，因为他自己从未涉及嫡庶争位的问题，毕竟他老爹连个妃子都没有，故此他也就没有同父异母的兄兄弟，更不懂得长子、嫡子争夺太子的可怕。
在熊孩子看来，自己就是大明唯一合法的皇帝继承人，任何人都别想跟自己争夺储君之位。
而谢迁等人，想的则是维护大明纲常。
明制只有嫡后才可以系帝谥及祔太庙，继后及皇帝生母都不系帝谥、别祀奉慈殿。
英宗皇帝谥号为“睿皇帝”，因而只有正宫皇后才有资格在谥号中加上“睿”字，否则就算是继任皇帝的生母，也没有这资格。
故此，就算太皇太后周氏是明宪宗的生母，是当今皇帝的亲祖母，但周太后不是明英宗嫡系皇后的事情，却人所共知。
而且英宗的正宫皇后钱氏一直为大明朝廷称颂，如今钱皇后作为正宫皇后，早就获得了正统的地位，即便太皇太后周氏病逝，其实也没有跟自己丈夫合葬的资格。
现在发生开通陵寝过程中的坍塌事件，太皇太后周氏的谥号和奉祀等问题，迅速成为朝中议论的焦点。
朱祐樘见群臣抗命，显得非常生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站起来，大声喝斥：“太皇太后待人一向和善，素为睿皇帝钦佩，同时又是先皇之生母，朕以之为孝肃贞顺康懿光烈辅天承圣睿皇后，合葬裕陵，难道这也有错？”
在周太后的身后事上，朱祐樘一心向着自己亲祖母。
他说自己的亲祖母待人和善，但其实历史上周皇后一直排挤钱皇后，希望自己成为正宫皇后，但却因为明英宗惦记钱皇后为自己的付出，一直未获认可。
钱皇后死后，周皇后一直在说这事，就因为周皇后是明宪宗的亲生母亲，母凭子贵，故此争议一直不断。
对于皇帝亲生母亲的奉祀，一向是明朝众皇帝跟朝臣文官体系争夺的焦点，因为每个皇帝都觉得这天下是他自己的，所有事情自然应该由他说了算，而不应该听任朝臣指手画脚。
可文官却不同，在他们眼里，管去世的是不是你皇帝的亲生母亲，我们只知道那不是皇帝的原配，想进太庙，门都没有。
法统之争太过重要，明朝嘉靖皇帝继位后，就与杨廷和、毛澄为首的武宗旧臣之间关于以谁为嘉靖帝皇考以及嘉靖帝生父尊号的皇统问题发生了长达三年半的大礼议之争。嘉靖帝不顾朝臣反对，强行追尊生父为兴献帝后又加封为献皇帝、生母为兴国皇太后，改称明孝宗敬皇帝曰“皇伯考”，影响深远。
原来的历史上太皇太后周氏也没奉祀太庙，如今文官集团跟朱祐樘还存在一定的矛盾，更不会同意这件事。
谢迁一度曾表态支持，但现在随着皇陵坍塌，他也认为是不祥之兆，不敢违反祖制，弘治皇帝由此失去一大臂助。
如今朝廷自上而下，统一的观点就是太皇太后周氏别祀奉慈殿，甚至谥号中的“睿”也得去掉，所以不管朱祐樘无论怎么发脾气，都徒劳无功。
刘健、李东阳、谢迁等人继续在朝堂上议论这件事，每个人的观点都很明确，祖宗规矩不能更改，无论太皇太后周氏是否生下明宪宗，她的地位是由明英宗来决定的，而不是由明宪宗或者当今天子来决定，这件事在文官集团这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即便皇帝气得大声咳嗽，也是半点儿作用都没有，萧敬站出来帮忙说和，却被李东阳冷嘲热讽，大概的意思是让萧敬管好自己的事情，如此重大事项不是一个太监可以插手。无论如何，不会让朱祐樘破坏祖宗法制。
朱厚照原本躲在后殿看热闹，见到这种状况，不由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心里无比震惊：
“让太皇太后跟丈夫合葬，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那还是我皇祖父的母亲，这些朝臣怎么这么不近人情？”
“还有，父皇为什么不直接重罚这些大臣？这些人平时人五人六的，说自己是忠臣，可见到父皇那么生气，却没一人出来说好话，简直欺人太甚！所有人中，只有萧公公在帮父皇，可惜却没有人听他的……萧公公在朝堂上似乎没什么地位啊……”
以前在朱厚照眼中，当上皇帝就拥有一切，说一不二，根本不用考虑大臣想什么做什么。所以他一直很向往当皇帝，因为这意味着他登基后可以为所欲为。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朱厚照发现那些大臣真的很“讨厌”，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在故意跟皇帝作对，以前他还安慰自己说，每个朝代总有那么几个讨厌的“魏征”一样的人物，会跳出来兴风作浪，只要别理会就好。
但现在看到自己的父亲被欺负得那么惨，还要努力跟这些大臣解释，希望能得到大家的“通融”，这让朱厚照感到一丝心寒。
随着大殿上反驳皇帝话语的大臣越来越多，朱厚照火冒三丈，嘀咕道：“父皇对这些大臣实在太过和善，如此这些人才会蹬鼻子上脸……不行，不行，我应该出去提醒父皇，让他直接决定就好，干嘛要听这些老家伙的意见？”
“嗯，一定要让太皇太后进裕陵，跟曾祖父合葬，这样才能体现父皇是个孝顺的皇帝……这些大臣简直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抱着这种想法，朱厚照忍不住站起身来，就要冲出去跟在场那些大臣好好理论一番。
但还没等他人出去，前面大殿里朱祐樘已然轻叹了口气，摇头道：“既如此，那朕赞同你们的意见就是，只是朕不知道该如何下去见先皇……”
朱祐樘的神色带着几分哀怨，就好像深闺怨妇一般。
朱厚照脚步顿住了，听了自己父亲的话，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皇帝的居然要对臣子妥协，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第一四八〇章 理念差异
乾清宫后庑，朱厚照脸色变幻个不停。
“这些大臣，根本没有把我们皇家人放在眼里，父皇都这么低声下气地跟他们乞求了，他们还是这么霸道无礼，看来父皇平时对这些老臣太好了，以至于这些人恃宠生骄，以为父皇离了他们就不行。”
“我看朝中这些老家伙都可以被替代，父皇年纪又不大，再活个十多年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干脆找一些年轻的大臣进入中枢，治理天下，沈先生就不错，他还是谢阁老的孙女婿……话说，谢阁老在这件事上怎么也跟父皇为难？他不是一向都以父皇的意见马首是瞻吗？”
“嗯，由此看来，看来这些老家伙都是狼狈为奸，没一个好东西！”
带着一股愤慨不平，朱厚照心里开始琢磨起这件事来，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妥协，以他的性格，如果遇到这种事，绝对是不会有任何让步，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看看谁先屈服。
而在乾清宫内，朱祐樘的身体状况显得很不好，在关于周太后身后事上，他很不甘心，面对满朝反对之声却又无可奈何，干脆缄口不言，无声地表示抗议。
马文升还在奏禀事情，不过奏报的内容却是朝廷官吏的考核，以及当下全国各地正在举行的乡试，其中朝廷最为关心的，当属顺天府和应天府两处乡试。
乾清宫大殿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而在门帘后面的朱厚照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处在一种愤怒的情绪中，好在虚岁十四的他已经有了一定忍耐力，就算再不满也不准备马上冲出去说事，因为他觉得这样做太不明智了，那些老臣会觉得他不成熟，进而在老爹面前告状，让朝野上下都非议自己。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我可不能跟这些老家伙计较太多，等我当了皇帝，再一个个跟你们秋后算账！”
朱厚照的拳头逐渐握紧，心头的不满也在逐步积累，心头憋屈之余，他开始琢磨怎么对付这些老臣，但越想越觉得难以应付。
因为在场这些大臣几乎囊括了朝廷所有重要的职务，掌权的时间很长，他们集结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可怕的力量。反观自己，人单力孤，如果没有帮手，很难跟这帮朝臣对抗，熊孩子第一次有了栽培党羽的想法。
……
……
前面大殿里的朝议仍旧在继续，不过看样子，刚刚忍受一场巨大屈辱的朱祐樘，不准备再发表意见了。
朝堂上众大臣，都在说自己管辖范围内的事情。
六部堂官们说的朱厚照基本听不懂，但大概听来都是朝中的琐碎小事，朱厚照听了便觉得一阵心烦意乱，以他的年岁，根本没做好当皇帝的准备，也不懂如何正确处理这些事情，朱祐樘对他缺乏必要的培养。
沈溪平时是有潜移默化教给朱厚照一些东西，但显然这些教授的东西不足以让一个熊孩子完成华丽变身，瞬间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君主。
朱厚照在门帘背后枯坐干等，想听听在场的人会不会说及沈溪的事情，但一直过了半个多时辰，这些人只字不提沈溪，就好像沈溪在西南的战事对于大明来说无关紧要一般。
朱厚照心里非常纳闷儿：“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先生不是在西南打了一场大胜仗吗？如今已经管着六省军务，还挂兵部尚书衔，那得是多大的官啊？这应该比在西北发生的战事规模还要大吧？”
“听说西南那些蛮夷，都躲在山脚旮旯里，非常难以对付。还有交趾、蒲甘等背信弃义的番邦小国，居然不时跳出来闹事，谁给他们的胆子？不对，不对，难道这仗已经打完了，我却被蒙在鼓里？”
熊孩子一直期待的东西，却左等右等等不到，前面大殿里那些大臣说的都是在他看来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说黄河和长江的夏汛、秋汛，又比如某地遭遇地震或风灾需要赈济，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终于，朝会临近结束的时候，弘治皇帝突然就江西和湖广的防汛事务问了一句：“今年江水泛滥，却没有造成大的灾患，地方官府防备及时，应当记下功劳！”
萧敬笑着说道：“陛下，江西和湖广地方防灾做得确实不错，这两块，可都是兵部沈尚书负责治理的呢……”
这还是朝议中第一次提到沈溪，朱厚照立即竖着耳朵认真倾听，心里也迅速记下来，原来沈先生不但会打仗，还会防灾，他连连点头：
“当时我去江西和湖广，就见武昌府有人在筹措加固堤坝的东西，原来是为了防止水患啊……也是，沈先生当时准备得确实很充分，今年江水没泛滥成灾，看来沈先生真是文武全才！”
听萧敬提及沈溪的名字，在场没一名大臣接过话茬，谁都知道此人已经被列入刘健和李东阳的“黑名单”，暂时不会提拔到朝廷中枢来，因此就算沈溪有功劳，他们也不会站出来为其表功。
大堂上一片沉默。
朱厚照等了半晌，都没有听到更多关于沈溪防灾的事情，他不由有些奇怪，为什么这话题就此戛然而止了？
后面六部堂官以及其他衙门的官员继续奏禀事情，但没有再提及沈溪一句，一直到朝会结束，众大臣离开，朱厚照才有机会从后庑走出来。
“父皇……”
朱厚照来到朱祐樘跟前，恭敬行礼。
原本朱祐樘脸如金纸，额头上全都是虚汗，整个人已经快撑不住了，但见到儿子的面后，他强打精神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慈祥的笑容，问道：“太子，你在后面，可有学到什么？”
朱厚照嘟起嘴，道：“父皇，儿臣听了不少事情，但儿臣总觉得……实在没必要对那些老臣如此纵容……”
朱祐樘先是一怔，因为儿子说的话，直接戳中了他的心思，他自己其实也认为不该对那些老臣太过放任，以至于到现在一遇到重大事件，大臣们便跳出来跟他作对，让他这个皇帝颜面尽失。
但很快朱佑樘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不是应该给儿子灌输的正确思想，如今他身体每况愈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离世，如果儿子继位便疏远这些在他看来十分有能力的大臣，那对大明江山社稷非常不利。因此，他必须要让儿子知道，这些大臣值得信赖，只要朝廷能够保持稳定，那么儿子的皇位也就可以得到巩固。
在这种思想指导下，朱祐樘立即板起脸来，教训道：“太子，众大臣所言都是为了社稷着想，向君王进谏乃是臣子的义务，朝堂上必须要有忠直之臣出来说话，如此集思广益，才能寻找出做事情的正确方法。”
说到这里，朱佑樘语重心长地说到：“皇儿，难道你希望朝堂上都是一群阿谀奉承之小人吗？如今朝堂内的这些老臣，追随为父多年，施政经验丰富，他们忠心耿耿，未来必然能够辅佐好你，维护江山稳定……你不得亏待他们，知否？”
朱厚照听了，心里很不爽，他可不觉得那些大臣不能被替换，他觉得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治理朝廷效果或许会更好。
当然，这个心思朱厚照不敢表露出来，只是低下头，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朱祐樘又道：“太子，你年轻太轻，阅历不丰，很多事情都不明白，你以后要好好听这些大臣的教导，多思多学，将来你便可以成为治世明君！”
朱厚照尽管心里很不情愿，但他还是恭敬行礼，道：“儿臣记下了！父皇，儿臣还有件事很奇怪，沈先生领军在西南作战，也不知道战事到底打的如何了？是胜是负？儿臣对此很关心！”
朱祐樘自己也被问住了，他眯着眼想了一会儿，记不起朝堂上曾有人提及这件事，最后他看着朱厚照道，煞有介事地说：
“既然众大臣未提及，那就是没有大事发生……不该你担心的，你别瞎操心，当前还是应该以学业为上，治国终归得靠文治，不可过多沉溺于兵事！切记！切记！”

第一四八一章 讲官难当
朱厚照被皇帝老爹教训，心里很不乐意。
自己想帮忙说句话，为皇帝老爹在朝堂上吃那些大臣的亏而感觉不值，结果却被喝斥说自己什么都不懂。
想问问关于沈溪在西南的战事，又被老爹训斥多管闲事！
熊孩子非常委屈：“父皇把我看作孩子，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无论我说什么他都觉得不可理喻，我其实只是想跟他学习怎么当一个勤于治国的皇帝，难道这也有错？他自己不也是从太子过来的？现在训斥我有劲，也不知皇祖父当初是怎么教训他的！”
朱厚照最在乎面子，就算是亲生父亲责骂他也无法接受，心中对弘治皇帝的管教非常反感，觉得全世界都亏待他一般。
朱祐樘却没想那么多，他就朱厚照这一个儿子，但因自身体弱多病，平日又勤于政务，无暇管教，所以只能抓紧一切时间灌输他的思想。
“太子，今日朝会已结束，你回东宫去吧，吃过午饭后好好读书，若学业怠慢，莫怪朕增加东宫讲官数量，每日由四五名讲官督促你读书……你要明白朕的苦心，朕一切都是为了你！”
朱祐樘对儿子寄予厚望，不惜动用吓唬的手段，让儿子能安心学业。
朱厚照对此却嗤之以鼻，他认为《四书》《五经》跟治国没半文钱的关系。
父子间有着认知上的巨大代沟，治国理念又发生激烈冲突，朱厚照怎么肯轻易接受朱祐樘的管教？
熊孩子这会儿正处在叛逆期，心思中多带任性和忤逆，想追求更为自由自在的生活。
当皇帝，在朱厚照看来是既好玩，又无趣。好玩是因为掌握生杀大权，可以随心所欲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无趣则是因为处置朝政没什么意思，又被严格限定在皇宫中，就像坐牢般难受。
在回东宫的路上，朱厚照又开始琢磨怎么才能脱离目前的苦闷生活，脸色阴晴不定，让服侍身边的张苑等人战战兢兢，唯恐被太子责罚。
……
……
今天下午负责上课的讲官是靳贵。
此时靳贵仍旧教授《二十一史》，但他教课的程基本没得到朱厚照赏识，因为熊孩子总喜欢在课堂上发问，问的内容还都是靳贵不能说或者说不清楚的。
靳贵自认在《四书》、《五经》上造诣不弱，《二十一史》也尚可，但唯独教太子时，会显得很吃力。
因为朱厚照的逻辑和发散思维被沈溪带出来了，学东西喜欢刨根问底，而历史又是朱厚照相对感兴趣的东西，总是会在一些事上不停追问。朱厚照问的东西，需要后人整理总结，甚至掺加个人观点，恰恰这是这时代读书人不具备的技能。
靳贵对《二十一史》的认知，基本到倒背如流的地步，历史上有什么事件，书上有的他大多可以默写出来，但若没有他就抓瞎了，且《二十一史》中有很多朝代的历史讳莫如深，或者干脆不予记录，都是后人经过探索和总结后才发现。
沈溪知道的许多常识性问题，靳贵却一头雾水。
朱厚照还喜欢问大明朝历代皇帝秘辛，这些事别说靳贵所知甚少，就算他真知道也不敢乱说，这跟沈溪的教学理念不同，沈溪在很多敏感问题上做到知无不言，而靳贵即便是在那些不敏感的问题上也遮遮掩掩。
尽管朱厚照对靳贵有诸多不满，但有一点他做得不错，那就是对靳贵的尊重。
因靳贵是接过沈溪的职责教授《廿一史》，还帮忙送过武侠小说，朱厚照记得这份情，所以靳贵的课堂上他基本不闹腾，最多是靳贵在对面讲，他在自己的案桌后面玩自己的，互不干涉。
至于梁储等人的课，在刚回京那段时间他规矩一番后就又故态复萌，以各种理由推脱，许多时候人玩野了连个影子都找不到，梁储等东宫讲官经常一等就是一上午或者一整天。
靳贵不知道朱厚照参加午朝下午会晚点开课，等入宫后才得到通知，只能在撷芳殿后庑耐心等候。上一次授课时朱厚照问了他几个问题，他回答不出来，回去参考很多古籍后，其中有两个终于找到答案，准备今天跟朱厚照细说。
但依然有问题让靳贵摸不着头脑，比如朱厚照问到的历史人物，涉及《廿一史》中从未记录过的西夏国的情况。就算靳贵饱读诗书，依然对华夏历史上的区域小国历史知之不详，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
……
……
回到东宫，朱厚照满腔愤怒，连午饭都没吃。
朱厚照在路上已经决定要再次离家出走。由于指望不上沈溪，他想到可利用的对象是刘瑾，他准备写信给刘瑾让其想办法把自己捞出紫禁城这个大囚笼。
“哼，父皇对我不好，我留下来做什么？干脆再出去游历，反正他一时半会也不可能会把皇位传给我，不如等我在外面好好玩上几年，等他快驾崩了我再回来，到那时我当皇帝也不耽误！”
朱厚照在心中列了一个计划：现在年纪小就痛痛快快地玩，等皇帝老爹驾崩他就回京继承皇位，登基后由于没人管，他可以继续胡作非为出宫游历，最好能跟沈溪出征，甚至他已做好封狼居胥的准备，要跟沈溪一起重演实现昔年卫青、霍去病的伟业。
让一个虚岁十四且在蜜糖中长大的小孩子有责任心，实在强人所难，朱厚照根本就不想老老实实当太子，如果历史没有变化，他的一生将会在逐步毁灭自己和折腾别人的过程中渡过。
信很快写完，但熊孩子犯了难，因为他不知道让谁把信送到刘瑾手上。
这年头寄信，可不是说写个地址送到邮局就行，需要找专人送达。官员还可以动用官驿，但熊孩子却不知自己该以什么名义让官驿送信。
朱厚照头疼不已：“我把信送到官驿，不亮出太子身份谁会听从我的摆布？但若让官驿的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父皇耳中，我想出宫的秘密就会暴露。看来得找个当官的帮忙……”
“哦对了，下午授课的靳先生不就是官员吗？他性子怯懦，我就让他帮忙，嘿嘿，这是个办法好！”
朱厚照心情不佳原本想逃课，但念及要请靳贵帮忙，赶紧收拾心情往后庑去了。
到了地方，总算没迟到，中允官等人都在，靳贵已做好开讲准备。
朱厚照施施然坐下，手指头往怀里摸了摸，确定信函无误，他准备先听一堂课，等靳贵要出宫时，找机会把信函送出。
靳贵不明就里，按照既定流程为太子上课。
食君之碌担君之忧，对靳贵而言，东宫讲官是他的差事，是他为朝廷效忠的方式，太子是否成才涉及到将来能否治理好国家，他感觉自己肩头那沉甸甸的责任，丝毫不敢懈怠。
今天讲的是《辽史》，涉及五代和北宋的内容，靳贵随时准备好太子提问，他在充分研究西夏的一些史料后，备课越发仔细，自问不会再出现跟上一堂课的情况，居然会被太子问住！
这事看起来问题不大，但若被皇帝知晓，或许会影响到他今后的仕途。
朱厚照表面上认真倾听，但手上却小动作不断。
前面有书本挡着，后面熊孩子拿手指头拨弄一个小纸球，靳贵讲得认真，朱厚照却玩得不亦乐乎。
靳贵偶尔抬头看到朱厚照走神，只能装作看不见，这些个东宫讲官早已懂得明哲保身，只要课堂上跟太子相安无事，把差事混过去就好，如果非要跟太子计较是否认真听讲，基本是自己找麻烦。
把太子惹怒，下节课不来那都是好的，更甚者太子会直接拂袖而去，当先生的还没法劝阻，若逼急的话可能遭到朱厚照拳脚相加……
课差不多讲完，靳贵松了口气，把书本合上，为了体现他回家后认真读过西夏史料，同时也为弥补之前东宫起居注上，自己被太子问住而造成的面子损失，他想适当表现一下自己的博学多才，问道：“太子可有不懂之处？”
朱厚照眨眨眼，问道：“靳先生，我可以问问题？”
靳贵看了正负责记录课堂内容的中允官一眼，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说道：“太子尽管发问！”

第一四八二章 无奈
靳贵说出“太子尽管发问”后，心里盘算开了，太子若问西夏文臣武将、皇室秘辛，自己就算不能全说上来，也能说个大概。
他觉得西夏的历史已经够偏，朱厚照不可能再找出更为生僻的知识。
以靳贵的自信，觉得自己要应付太子不难，但他内心又隐约感到不安，因为他总觉得太子绝不会轻易让他过关。
这是靳贵从这几年跟太子的相处中总结出的宝贵经验，他不明白熊孩子脑袋中为何随时会蹦出种种奇思妙想，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带来大麻烦。
朱厚照瞪大眼睛，用充满迷惘且带着强烈求知欲的神情问道：“靳先生，宋朝时西南的大理国，有个皇帝叫段誉，你知道吧？他有几个妃嫔？”
尽管靳贵已经想到问题会很刁钻古怪，但绝对没预料到会生僻到这等地步。
大理国就算了，靳贵对大理国的了解仅限于这个西南小国的皇权斗争异常激烈，因为大理国属于贵族执政，大理皇室段氏并无法做到对国家的完全掌控，因而在中期出现高氏执政的情况，一直到大理国灭亡，高氏都在掌控大理朝政。
在这等背景下，段氏皇帝形同傀儡。
再就是段氏皇帝到中后期出家为僧的特别多，大理国跟西夏一样，佛教立国，国内宗教色彩浓厚。至于大理国有多少任皇帝，这些皇帝分别叫什么名字，有何表现，已不是靳贵平时能够涉猎，至于某个皇帝有多少妃嫔，更让人觉得是在开玩笑。
靳贵非常尴尬，牛皮吹出去了，在场所有人都看着他，就等他给太子一个满意的答案，结果他却压根儿回答不上来，心里暗自嘀咕：
“段誉？这名字怎么听起来根本不似西南番邦王族之名？太子发问，我若说一无所知，那我面子岂非荡然无存？”
虽然他想指责太子出的问题太过刁钻，但以文人严谨的态度，他不是那种不知道便信口雌黄之人，一时间他的脸憋得通红，他不知道太子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让他当众下不来台。
朱厚照见靳贵不说话，诧异地上下打量，问道：“靳先生，您为什么不回答？段誉这个皇帝到底有多少个嫔妃？那些个妃嫔中不会真有他的亲妹妹吧？”
这问题问出来，在场人等皆面面相觑，不但翰林出身的靳贵以及中允官不明所以，就连没什么学识的侍从官也目瞪口呆。
宋时西南大理国的皇族，居然会有此等有悖伦常的事情？
大理国不是一向自诩遵从中原文化，深受佛家、儒家思想教诲吗？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史料中为何又没有提上一笔？
带着这些疑问，所有人都打量靳贵，毕竟在场能解开这疑问的除了靳贵也没旁人了，但靳贵也好像听天书一般，朱厚照所说的事情他压根儿就没留意过，就算是与否他都不敢妄下定论。
这样一来朱厚照有点儿不满意了，我看过武侠小说，提出个历史人物，我问问你怎么回事，你就跟我装哑巴？
以朱厚照的年岁，尚不能分清小说跟现实的区别，尤其涉及历史的小说，他觉得沈溪所写的内容都真实存在。
事实上小说中提到的“段誉”，历史上的确存在过，原名段正严，又名段和誉，文安帝段正淳之子，大理国第十六任皇帝，在位三十九年，是大理国所有皇帝中在位时间最长的。
但“段誉”在位时，皇权已旁落高氏，从“段誉”父亲段正淳开始，已进入后大理时代，段氏王朝有名无实。“段誉”其实不是正常逊位，在诸子叛乱时自己心灰意冷，出家为僧去了。
历史长河中，一个大理国的国王，还是傀儡，史书必然不会重点描述。让靳贵这样正统的历史学者，去附会小说中的内容，这让靳贵一阵头疼，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如何进行联系？
朱厚照急切地问道：“靳先生，到底怎样？”
朱厚照不但有求知欲，而且脾气不太好，一旦追问起来就没完没了，他越是如此，靳贵脸色就越不好看。最后，靳贵只能憋红脸，回了一句：“太子殿下，此等事，只有等微臣回去查阅史料后，再行回复！”
等靳贵说出这话，在场的中允官和侍从官，都是以一种“原来你也不知道”的神色打量靳贵，在他们心目中这位东宫讲官地位也不像之前那么崇高了，从神坛上走下来回归了普通人的身份。
朱厚照眉头紧锁，眉毛眼睛都快挤到一块儿了，他有些不满，问道：“靳先生，怎么又是回去查阅？之前你还说要查西夏一品堂的事情，到现在依然没结果……算了，你回头查出来，告诉我一声，我对这件事也非常好奇！”
靳贵脸色为难，但只能行礼领命，此时此刻他已经浑身冷汗直冒，心想太子到底是怎么知道大理皇族的事情，这种偏门的历史知识照理说不该引起太子的注意，连他读书这么多年，都从未考虑过看这方面书，因为实在无从寻找。
……
……
靳贵带着懊恼的心情，从撷芳殿出来，正准备从东华门离开，却听后面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他原以为是太监或者同僚有事，侧目一看，才发现朱厚照在几名太监跟随下，一路小跑过来。
熊孩子脸上满是笑容，全无之前出难题时的傲气。
靳贵心里正郁闷，见到朱厚照，赶紧行礼：“太子金安！”
“什么金安银安，无需如此见外。靳先生，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您看……”朱厚照有事相求，自然不会拿捏身份，他知道自己之前问出的问题让靳贵下不来台，只能陪笑让靳贵心情好一点，答应帮他送信。
靳贵想到朱厚照之前让他帮的“忙”，太让人担惊受怕，心里已经犯起了嘀咕，这次不会又是什么麻烦事吧？
出于君臣间的礼数，靳贵面对朱厚照的无礼请求，只能恭敬行礼：“太子请言！”
朱厚照笑道：“是这样，我这里有一封信，想让靳先生帮忙送出去，不管是走官驿也好，还是找专人送信都行，靳先生您看……”
靳贵听到是送信这种事，当即回绝：“太子殿下，恕微臣不能遵从。您要送信，只管交内监负责，微臣身为东宫讲师，绝不能坏朝廷法度，若如此……微臣万死难以赎罪……”
为表明自己的立场，靳贵说完后直接下跪，一口回绝。
朱厚照原本以为这件事不过是举手之劳，根本不会耽误靳贵什么事，就借一下靳贵的名义送一封信而已，但见到靳贵如此反应，不由有些吃惊。
朱厚照赶紧搀扶靳贵，脸上带着不解：“靳先生，您这是做什么？哪里有先生跪学生的道理？您……您只是帮忙送封信，小事一桩……我不是要让你做什么坑蒙拐骗、作奸犯科之事……”
靳贵心想，还真不如让我去坑蒙拐骗呢，至少这些事被陛下知道，也只是小节有亏，断不至于落得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骂名！
在文人心中，最在意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名声与气节，所以他宁可一头撞死，也不会帮朱厚照送信。
靳贵道：“太子殿下，您要做什么事，直接请示陛下，臣人微言轻，在宫中仅为侍讲，平时为太子传道授业解惑，尚不足以为太子效命！若太子执意如此，微臣只能以死谢罪……”
之前朱厚照对靳贵的态度还不错，听到这话，顿时勃然大怒：“靳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不想帮忙明说嘛，怎么就到以死谢罪的地步？难道本宫要陷害你不成？”
靳贵打量朱厚照，问道：“那不知太子的信函，可否与陛下御览？”
“当然不行！”
朱厚照脱口而出，随即知道自己理亏，懊恼地跺了跺脚。

第一四八三章 想办法
不敢给皇帝看的信，让靳贵去送，靳贵必然要承担风险，因为被皇帝知道的话，靳贵必然会被降罪，革职都是小事，身败名裂甚至抄家灭族都有可能。
至于什么罪名，主要看朱厚照在外面惹下多大的祸，如果朱厚照稍微有个好歹，甚至不用亡故，靳贵基本就跟仕途无缘，甚至连身家性命都不保。
朱厚照知道所提要求实在是强人所难，只能想方设法让靳贵“体谅”自己，当下故作委屈：“靳先生，难道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靳贵低着头没有回答，他知道现在多说多错，干脆来个沉默不言，用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让朱厚照知难而退。
朱厚照瞪了靳贵半晌，最后确定这一路行不通后，有些生气地说：“靳先生，既然你不想帮忙，那就算了，本宫去找别人。对了，靳先生，你赶紧给本宫查明宋时大理皇族的史料，如果本宫再问及你依然不知晓的话，那本宫会跟父皇奏禀，说你备课不认真，届时别怪本宫不讲情面……”
靳贵若肯帮忙，朱厚照自然会低声下气逢迎，但现在靳贵拒不合作，朱厚照就拿出威胁的手段，让靳贵知道自己这个太子不好惹。
靳贵有些惭愧，因为朱厚照所说属实，自己确实对大理国的情况不熟悉，若朱厚照真上奏天子，他基本没理由辩驳。
至于帝王是否知晓典故，那又另当别论，不过太子有好奇心而东宫讲官无法做出正确解答，那就是东宫讲官失职，连续几次被调离工作岗位很正常。
朱厚照一扫头离开，身后跟着一群太监，靳贵见朱厚照的背影远去，不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暗道：“这东宫讲官愈发难做了，若再遇到这样的事情，或许主动离开东宫是个不错的选择。”
“太子胡闹任性，指不定会怎样……嗯，此事绝对不能声张。万一太子找我送信，涉及为非作歹之事，就算我说与我无关，旁人也不会相信。否则太子为何不找别人，单单找我？”
想到这里，靳贵便有了一种巨大的危机感。他警惕地四下看了一眼，赶紧出宫，免得再被太子找上门来，一时下不来台。
……
……
朱厚照见完靳贵，心情失落，找不到人帮忙送信意味着没人能助自己出宫。
回到撷芳殿，此时天色尚早，稍晚一些他要去跟老爹、老娘请安，然后一起吃晚饭，出宫似乎遥遥无期。
“难道我一辈子困守东宫，当那笼中鸟？除了父皇驾崩我继位，就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自己做主？”
朱厚照想追求自由自在的生活，最好天南海北无拘无束，等可以当皇帝的时候及时赶回来，不影响继承皇位就行。
这显然是一种理想化的生活状态，朱祐樘怎么都不可能同意，他离开宫就会跟上次一样，撒下天罗地网搜寻他的踪迹，无论走到哪里总担心被人追回去，就算游玩也不会尽兴。
即便去找沈溪，沈溪也不会帮他，上次便是很好的证明，他好不容易赶到湖广，以为终于有了依靠，沈溪的反应和举动狠狠打了他的脸，才过三天便被强行送上北返的路，到现在没有机会离开宫门。
此时，朱厚照感觉一阵无力，他知道单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想出宫门根本不可能，必须要找到同伙，这个人要在宫中有足够的势力，之前的腰牌已失去效用，这个人须在御林军中有一定地位，能帮他混出宫门。
熊孩子思来想去，似乎只有萧敬有这个能力，但萧敬是他老爹的人，狡猾不说还怯弱怕事，他暗自嘀咕：“我若告诉萧公公，萧公公必会把事情告诉父皇，那我出宫的计划就败露了，父皇会派更多人看住我，出宫就再也没有希望！”
熊孩子以前出宫靠太监的腰牌，以及刘瑾的帮忙。再有就是他常常出宫，把守宫门的人记得他，搜查没那么详细。
但现在情况不同，朱祐樘已经把以前把守宫门的御林军全部撤换，又特别交待，在宫门处增派人手，不能让人混出宫门，当然没特别指明是太子要出宫，只是增加防守力度，朱厚照如今要出宫难比登天。
朱厚照考虑良久，最后认定只有自己两个舅舅、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以及御马监掌印太监谷大用能帮到自己，至于别人都没这本事。
熊孩子忽然把目光转向一旁几次因他被打的倒霉蛋张苑，此时张苑尚蒙在鼓里，见太子打量他，以为有什么事吩咐。
“太子殿下，您有事？”
连续挨打后，张苑做事战战兢兢，唯恐出错，所以观察得很仔细。
朱厚照板起脸问道：“你平时能出宫门吗？”
这问题把张苑吓了一大跳，赶紧表态：“太子，切莫开玩笑，宫门……奴婢怎么可能出得去……”
东宫很多人到现在都不知太子曾出宫，但张苑却心知肚明，当初太子私逃出京，他作为东宫常侍，差点儿被暴怒的弘治皇帝砍掉脑袋，到现在依然心有余悸，生怕自己再因太子出宫的事情遭难。
从太子问出的问题，他便感觉太子又有出宫的倾向。
朱厚照问道：“那你有什么办法出宫门？不是说宫里有负责出去采办货物的太监？都是些什么人？你跟他们熟不熟？”
朱厚照知道，跟张苑提及出宫的事情，一定要凶一点，因为张苑这个人胆小怕事，平时做事喜欢留一手，又因自己胆大妄为多次让张苑遭难，知道对方肯定会有所防备。
“我必须要盛气凌人，表现出你不帮我我就杀掉你的态度，否则这家伙一定会当缩头乌龟！”
想到这里，朱厚照的态度越发强硬，瞪着张苑，好像要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恰恰张苑就是那种吃硬不吃软之人，跟他好说好商量没用，但如果威逼利诱，一准儿有效。
张苑为人懒惰，且贪财怕事，在宫里经常莫名受到受罚。另外在东宫这地方，主子只要刻意刁难就很容易做错事，他畏朱厚照如虎，是以熊孩子只是稍微威胁他便手足无措。
张苑道：“太子殿下……奴婢进宫没几年……不认识什么人……”
“你撒谎！”
朱厚照怒不可遏，“你当本宫不知？你这家伙在宫里挺有地位，那些太监和宫女都巴结你，觉得你将来会因本宫常侍的身份而大富大贵，可惜本宫从来不喜欢你这样吃里扒外的墙头草。”
“这次你帮我，我会记住你的恩情，将来予以重用，让你成为本宫身边亲近之人。但如果你不配合……哼哼，本宫就杀了你……就算现在杀不了，将来本宫当上皇帝，你也跑不了，本宫要杀一个奴才根本不用征求别人的同意！”
张苑苦着脸：“太子殿下，您别为难奴才……”可惜就算他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也丝毫换不来朱厚照的怜悯。
朱厚照怒道：“你少在本宫面前装可怜，你平时收的好处可不少，国舅给你，下面的太监和宫女也孝敬你，你的小日子过的不错，现在想在本宫面前装糊涂，你收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本宫？”
张苑赶紧否认：“奴婢……奴婢并未收受……”
“再说没收？”
朱厚照黑着脸喝斥，“你当本宫傻啊，将来当昏君，然后你靠着跟本宫的关系，获得权位，当个乱臣贼子，是吗？”
“哼哼，我劝你最好死了这条心，本宫绝对不会给你任何机会……但如果你帮本宫的话，本宫许诺你将来荣华富贵，想获得怎样的权力都可以……但如果不帮我，本宫让人将你大卸八块，你信不信？”
朱厚照威胁说大卸八块张苑不信，但朱厚照说了，现在不杀他将来也会杀，等于说什么时候朱厚照当上皇帝，他什么时候死。
而且朱厚照现在要找人打他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平时熊孩子便喜怒无常，挨过打的人不在少数，张苑平时就没少挨板子。
张苑还想解释，但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整个人已处于慌神的状态，他发现自己以前那些规划都不奏效，就算太子登基，他也没好日子过，除非现在帮太子出宫，这在他看来同样是件无比疯狂的事情。
张苑自打进宫以来，只有京师保卫战期间出过宫门，其余时候都没法出宫，更别说帮朱厚照了。但被逼无奈之下，他只能妥协：“太子殿下，奴婢只能……尽量想想办法……”

第一四八四章 外戚出手
张苑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不得不设法帮朱厚照出宫，这对他而言同样难比登天。
但就算再苦再难，该做还是要做，否则这些年在宫中的隐忍就是徒劳，张苑还等着朱厚照登基，能利用自己东宫常侍的身份，成为宫中叱咤风云的人物，如果把朱厚照得罪了，最后的希望也会泡汤。
若以正常的升迁，张苑想成为司礼监或者御马监掌印太监，几十年熬下来都未必行，他在宫中根本就没根基，钱财方面也不及那些手握大权之人，他能凭靠的仅仅是自己在东宫当常侍，跟朱厚照的关系比较好。
如果这次帮不了朱厚照，张苑将彻底断掉前程。
张苑思量两日，找了不少关系，仍旧没半点儿头绪，他非常懊恼，心里盘算：“若这件事找我侄儿，他一定有主意，可惜他人不在京城……我在宫里认识的人不多，总不能我亲自带着太子强闯宫门吧？”
张苑想办法夜不能寐，而朱厚照却无时无刻不在催促，日子很不好过，但他不敢把这事告诉皇帝或者皇后……告状一时爽，等朱厚照登基，就是他魂归黄泉之时。
张苑已看清楚宫中形势，皇帝那糟糕的身体多半没机会痊愈了，太子登基应该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所以这次既是挑战也是机遇，他知道自己把握好的话，将来在太子面前地位就会飙升，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也有可能。
他一边想好事宽慰自己，一边又暗自发愁，最后他一咬牙：既然自己没能力帮太子出宫，那就只能求助于送自己进宫来的人，也就是自己的靠山——外戚张氏兄弟。于是趁着张延龄进宫时，他将诉求写到了纸上。
……
……
张延龄收到张苑的信，先是不屑一顾，但随即一想，这中间似乎有机可趁，于是便找自己的兄长商议。
寿宁侯府书房，张鹤龄正在练习书法，这是他新近迷上的一种养气方式，现如今朝廷内外一片平静，以至于他这样的侯爵……后军都督府的大都督都沦落到无事可做的境地。
为附庸风雅，张鹤龄开始尝试吟诗作赋，练字学画，想多结交些文臣，方便将来在朝中获取更高权力。
张延龄到来后，将信函放到了书案上，张鹤龄随意撇了一眼，并没有拿起打开看的意思，皱眉问道：“二弟，你没看到为兄正忙吗？有什么话，只管说来听听！”
张延龄看了看墨迹未干的字幅，虽然他不懂书法，但也知道自己兄长写得不咋地，但他不好意思点明，只能就事论事：“大哥，我之前进宫一趟，原本是去给姐姐请安，没想到张苑那狗东西送信给我，说是太子想出宫，他自己没辙，想让我们想办法！”
张鹤龄闻言瞪着张延龄，不满地说道：“这事你还来跟为兄商议？当场你就该回绝他！”
“唉！大哥，有些事您别急着反对，要多想想这背后的诀窍！”张延龄挤眉弄眼地提醒道。
张鹤龄冷笑不已：“以前太子出宫闹出多大的动静，还不够引起你警惕？这才回宫没多久呢，就又想出宫，若让臭小子得逞，你就是同谋，你觉得陛下会原谅你？”
张延龄摇摇头：“大哥，你光想坏事，怎么不想想好处？”
张鹤龄不屑地道：“这事分明是祸事，谈何好处？”
张延龄谨慎地道：“大哥，你要知道，皇上的身体可是一日不如一日，指不定一场病下来人就没了……”
“这也是你该说的话吗？”张鹤龄怒目相向。
张延龄扁扁嘴道：“不说也都说了，难道实话就这么让人难以接受？皇上的身体一直不好，现在朝堂上大小事情都被文臣把控，我们想插根针进去都难，你说如果皇上走了，留下姐姐和太子孤儿寡妇，能斗得过老奸巨猾的刘健、李东阳、刘大夏等人？”
因为张延龄说话在理，张鹤龄此时没心情继续练字，呼吸有些沉重，顺手将毛笔搁到砚台上。
张延龄见自己的话奏效，继续说道：“之前我们送张苑进宫，是想让他在东宫混出个名堂，最好太子登基后，他能成为司礼监或御马监掌印太监。”
“大哥想必看出来了，皇上身边的萧公公和文书房那些个掌房根本就不作为，以至于现在文官当道，如果咱们不栽培一下张苑，将来少帝登基，指望司礼监那些人出面帮姐姐和太子，怕不切实际……”
张鹤龄眉头紧锁，问道：“那……你是何意？”
张延龄道：“大哥，这都不明白？太子尚未成年，性子未定型，如果被严加管束，脑子里满是‘子曰诗云’的东西，最后就会跟姐夫一样，一辈子都把文官摆在第一位。但若太子性子野一些，心中再种下对文官的仇恨，将来他登基为帝，培养身边亲信为司礼监掌印，文官能蹦跶几天？”
张鹤龄听到这话，眉头并未舒展，反问：“听你这话，是真的想帮太子出宫？”
“那当然，只有这样，太子才会被我等掌控！”
张延龄分析道，“大哥，今时不同往日，以前太子不能出宫，是怕被姐夫知道，对你我不利，但现在情况不同，姐夫这皇帝快当到头了，你再站在姐夫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于大局无补。”
“姐夫虽然一辈子对我兄弟不错，但也仅限于不错而已，我等到现在依然是被人厌憎的外戚，对于朝政根本无法插手。就算太子登基，我等也无法染指大权，甚至朝廷决策军务都不听从你我意见，这就是现实……实在可怜呐……”
张鹤龄听到这话，神色抑郁，他一直不想承认自己在朝中没地位。
有爵位，但没权力，这是大明武将的一种无奈，就算有世袭爵位传承，但始终无法进入朝廷中枢。
张懋三代公侯，到现在依然“悠闲无比”，对文官集团俯首听命，而他二人年轻气盛，不像张懋那般想得开，毕竟有弘治皇帝这样独宠娇妻的存在，作为皇帝的小舅子，有些非分之想在所难免。
张鹤龄又问：“你帮太子出宫，太子就能领你的情？”
张延龄笑道：“太子出宫，不过是宫里生活苦闷，吃喝玩乐的东西我多带他见识一番，以后不得乖乖听话？只要姐夫和姐姐不知晓，事情不都尽在你我掌控之中？”
“那小子一旦玩上瘾，心里自然会向着我们，将来让他安排谁做官就安排谁，然后再在他面前多说一些文臣的坏话，到最后他不就跟那些文官闹掰了，彻底倒向我们？”
张鹤龄此时已离开书桌，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蹙眉仔细考虑弟弟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但他依然心存疑虑，问道：“若太子出宫后，再私逃出京，当如何？”
“那就看紧一点，太子出宫本就在我等安排下，行程被我们完全掌控，且京城九门都是我们的人看守，能让一个毛头孩子溜走？我们只要多委派人手，他能变成鸟飞走不成？”
张延龄语气先是无比强硬，继而又笑了起来：“况且咱带他去的地方，全都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比他身无分文出去游历有趣多了，只要让他尝试过一次，多半就乐不思蜀，哪里有心思离开京城去外地？哈哈，大哥，你实在多虑了！”
张鹤龄沉默不言。
虽然他平时做事谨慎，也比张延龄守规矩，但终归也是幸进的外戚，秉性骄纵，而且有野心。
之前他一直找不到可以插足朝政的方式，毕竟朱祐樘在这件事上，限制死了他二人，他之前所想办法，就是结交文官，用自己平时巧取豪夺的东西送给文官，拉拢一批为自己效命。
但因拉拢的都是一些当前没什么地位之人，相当于长远投资，一时间不见成效。此时张延龄提出一个相当不错的主意，他掂量一下，比他自己现在所用的方法好多了。
张鹤龄最后问道：“你敢保太子出宫，没人知晓？”
张延龄笑呵呵回答：“大哥，你想啊，张苑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再在东宫多收买些人手，太子每次出来都不会超过一天，谁会知道？”
“以前皇上身体好的时候，还偶尔去东宫看看，但现在……呵呵，以皇上的身体，能下地走几步就算不错了！哪怕皇上临时召太子觐见，只要我们安排得当，第一时间送太子回去，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那小子为自保也会帮我们圆谎，大哥以为呢？”
张鹤龄虽然觉得这主意不错，但在实际操作上依然顾虑重重。他思考半晌后，终于道：“那你去安排，一定要谨慎，不得有任何差池！”

第一四八五章 好地方
有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帮忙，朱厚照要出宫自然容易多了。
张氏兄弟掌握兵权，可在宫中随意行走，再加之有张苑这东宫常侍在旁遮掩，朱厚照要出宫易如反掌。
等张苑把这“好消息”告诉朱厚照，熊孩子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觉，为准备出行计划，他把皇帝老爹赏赐的老本都拿了出来。
前一次出宫，让他了解到很多现实世界的情况，懂得出门在外银子最重要。
“……外面的当铺可以当东西，我多带几样宫里的物件儿出去，指不定哪件就能换几钱银子花花，但不能带大号的，宫里的花瓶、碟子不错，但外面的人不敢收，说是禁物……要不，我问问张苑哪些不是禁物，带出去后可以方便地当掉？”
朱厚照败家子的脾性暴露无遗，为了出行，他想把宫里的东西带出去变卖或者典当，以便离宫后自己有更多的银子吃喝玩乐。
等朱厚照将张苑叫来，详细问清楚当铺的情况后，张苑小心翼翼地建议：“殿下，您出宫去，由两位国舅安排照应，若是您手头缺银子，只管对他们说，料想……不会亏待了殿下！”
朱厚照皱眉：“本宫那两个舅舅是什么秉性，你以为我不知？民间都在传他二人欺男霸女，狼狈为奸，而且为人抠门，属于那种一毛不拔的吝啬鬼，把本宫送出宫去指不定怎么样呢，多准备一点儿东西，远行路能有所仰仗，那也极好啊……”
听朱厚照说要远行，张苑吓得不行，赶紧劝解：“殿下，您不能远行，这……这实在太危险了……”
朱厚照怒道：“本宫是否远行跟你何干？你之前不是收受不少好处吗？现在本宫要出宫，你贡献一些出来，就……十两银子吧！”
张苑原本以为朱厚照要狮子大开口，等听到十两银子的价码，顿时松了口气，对他来说，十两银子小意思，他俸禄虽然不多，但他作为东宫常侍，“外快”可不少，再加上他平时收受贿赂，手头已经积攒下五六百两银子。
当然，这也跟张苑在宫里没什么花销有关，他准备将这笔银子送出宫给妻子钱氏，让钱氏以及几个孩子日子过得好一些。
自打进宫以来，张苑就没见过钱氏，只知道钱氏被张氏兄弟妥为安顿，偶尔能互相通信，夫妻二人现在隔着一道宫墙，似乎一辈子都没见面的机会。
张苑之前送了几次银子出宫，都没成功，张氏兄弟一直说会帮他照顾妻子，让他在宫中好好做事，他现在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老婆孩子，当他得知自己的小儿子沈永祺跟着沈溪做事后，心里安定许多。
张苑赶紧回房拿钱，为了表示自己对太子出宫之事的支持，他一口气拿出来二十两银子，但却不是整数，全都是碎银以及铜板，这也是他考虑到太子会怀疑他家底丰厚，所以拿出碎银和铜板，显得是他平时日积月累好不容易凑起来的。
张苑把银子送上，道：“太子殿下，这是奴婢几年来好不容易攒下的，如今您要出宫，奴婢自然双手奉上。民间有句俗话，叫做穷家富路，意思是再穷的人家，如果要出行也要尽量多带盘缠，这样才不会因缺钱而惹出麻烦……奴婢对您是一片忠心哪！”
朱厚照眉开眼笑，两眼放光，一把将钱袋抢过去，嘴上却不依不饶：“知道啦，真麻烦，难道你给本宫银子，本宫将来不会加倍还给你？放心，本宫从来都不会亏待帮助本宫之人，你就等着将来享受荣华富贵吧！”
张苑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心里却有些奇怪，为什么太子好像没见过钱一样，连整个大明都是他们朱家的，可太子拿着这二十两银子，就好像有了几千两黄金一般。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换作以前，朱厚照可以做到视金钱为粪土，那时他以为民间赚银子很容易，可当他时常出宫，甚至离京远行游历一番后，他知道在民间老百姓赚银子的艰辛不易，二十两银子几乎可以让一个小康人家安安稳稳过上一年，还可以让他一路平安到江南，还吃得好睡得好，当然喜不自胜，要知道他手头还从未如此宽绰过。
……
……
朱厚照准备了个包袱，里面包着他要带出宫变卖的“好东西”。
他做好了准备，第一次出宫先探路，顺带把东西卖了，再看看能不能跟两个舅舅“借”点儿钱。
第二次出宫，那就直接离开京城远行。
有了计划，朱厚照让张苑去跟张延龄商定时间，定了个他休息不用上课的日子，一大早就爬起来，叫来东宫一众太监，威逼恐吓一番，不许这些人进寝殿打扰他看书，然后又让张苑时不时入内端茶递水，显得他好像人仍旧留在寝殿内。
一切都安排好后，熊孩子才伪装成太监的模样，跟着张延龄安排过来引路的小太监，一路到了尚膳监，然后跟随出宫进货的车队一起出宫门。
因为张延龄不敢把朱厚照的身份泄露给尚膳监的太监知晓，那些太监以为朱厚照跟建昌侯有些关系，一路上多有巴结，如此朱厚照顺势多问了一些事情，为下一次出宫做准备。
熊孩子打算先把门路摸熟，如此再出宫便无需张延龄帮忙，这样一来他什么时候出宫便无人知晓，只要离开京城，那就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
“……这位小公公可真有福气，居然跟国舅爷有关系，还是东宫常侍张公公的得意门生，将来必定飞黄腾达！”
引路的尚膳监小太监一直拼命巴结朱厚照。
朱厚照笑道：“将来我有了出息，一定记得你，我们互相提携，怎样？”
“好啊！”
尚膳监的小太监高兴坏了，一路上谆谆嘱咐，“您这是去跟国舅爷见面，对吧？国舅爷特别交代，您早些回来，免得耽误事情，这宫门可不好出入。以后有本事了，你别忘记在太子面前多为咱家美言几句啊，咱家名叫正莲……”
“啥莲？”
朱厚照好奇地追问。
“正莲，正是方正的正，莲是莲花的莲，咱家是尚膳监崔公公的人，你有事的话，以后找崔公公也行，那可是咱家的义父！”正莲颇为自豪地说。
朱厚照心里犯嘀咕，什么崔公公，我根本不认识，有事我稀罕找他？
带着几分不屑，朱厚照继续往宫门口而去，等过了戒备森严的东安门，他才放心下来，看着远处熟悉的街道，已经开始憧憬离开京城，云游四海的快意，这也是一个被养在深宫中向往自由的少年的心愿。
可惜才走了没几步，熊孩子便见到远处有马车等候，料想是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派来接应的人。
朱厚照本想避开，但马车上已经下来人，带着仆从过来，却是朱厚照的二舅张延龄。张延龄精神焕发，走到熊孩子跟前也不施礼，笑呵呵地问道：“小公公，你这是要往何处去啊？”
朱厚照板起脸来：“二舅，你装什么大尾巴狼？我出来要往哪儿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张延龄一怔，随即摇头哑然失笑：“好像是我把你弄出来的，小公公莫非是想过河拆桥？”
甥舅间明显有隔阂，朱厚照心想，要不是现在要仰仗你帮我出宫，我才懒得理你，旁人都说你仗着我们皇家在外面为非作歹，丢尽了父皇的脸面。
张延龄道：“你穿这身衣服想走远可有些难度，与其在路上惹人指指点点，暴露身份，不如到马车上换过衣服……平常的装束更利于在市面上走动，今日舅舅带你去逛几个好地方！”
朱厚照原本对张延龄有几分不屑，闻言好奇地问道：“什么好地方？”
张延龄讳莫如深：“换好衣服跟我走，等到了地方便知……”
……
……
张延龄要带朱厚照去的地方，可不那么简单，乃是真正的风月场所，正是朱厚照非常向往，甚至到了湖广后特别哀求沈溪带他光顾的所在。只是当时沈溪用了一点小手段，让朱厚照对期待颇深的风月场所失去兴致。
但这次张延龄要带他去领略的，乃是京城的烟花之地，张延龄准备用吃喝玩乐来拉拢腐蚀朱厚照。
此时的朱厚照尚不知道，张延龄即将给他打开一扇神奇之门，让沈溪之前所有的努力付之流水。
朱厚照在马车上换好衣服，不断提醒张延龄：“……二舅，可先说好，我时间不多，出来一趟得抓紧时间办事……”
“你要带我去见识一下不是不可以，但得先找一家当铺，我有点儿东西要典当，要不然……干脆这些东西都卖给你算了，大不了便宜一点，让你不吃亏就是……”

第一四八六章 躲得起
从怀远到融县，再到柳州府城马平，沈溪进军异常顺利。
即便是叛军占领的融县，同样没有遭遇任何抵抗明军就将县城光复。
此番沈溪出兵目标明确，就是绕道柳州府前往桂林府城临桂，沿途府县他不会过多停留，通常只是例行驻扎一日后便继续踏上征程。
抵达柳州府城，跋山涉水而来早已疲顿不堪的兵马需要进行一番休整，而且柳州府周边的罗城、柳城、洛容等县城之前曾遭遇叛军袭扰，沈溪想加强一下柳州府城的防御，稳定后方再解桂林府之围。
沈溪抵达柳州府城当日，知府黄维城亲自出城迎接，并将犒赏三军之物备好，率领城中百姓，在柳州府城西门大张旗鼓迎接。
穿州过府这么久，沈溪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上差巡视地方，微微有些得意。士兵们进城时，也是趾高气扬，腰板笔挺，就好像是大军得胜凯旋，尽量在百姓面前表现出威武不凡的状态。
沈溪骑在高头大马上，看到黄维城带领百姓跪在道路两边，觉得柳州府这门面工夫做得太过了，暗自琢磨：“难道是柳州府城遭受叛军袭扰，百姓对于官军的到来充满期待，才会出现今日之况？”
沈溪并未准备长时间驻留柳州府城，由于队伍在行军作战中度过的中秋佳节，沈溪打算在柳州府休息两日再上路，就当补过中秋节。
进城当晚，黄维城亲自前来军营拜访沈溪，将柳州府所辖范围内叛军的情况详细介绍了一遍，希望沈溪所部兵马能震慑叛军，维持柳州府安稳。
黄维城道：“……下官于地方为官多年，从未曾想过会有沈尚书如此英才，年纪轻轻便已居尚书高位。此番大人率部南征，所向披靡，实乃皇恩浩荡……”
都是些没营养的场面话，沈溪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有把黄维城的话放在心上，听了半晌，他抬手打断黄维城的话头，问道：“黄知府手头可有本府详细地图给本官一览？”
“地图？”
黄维城想了想，这才回道，“有是有，但……地方图册多不尽不详，不知沈尚书要来何用？”
地图要来何用？
这问题沈溪实在无语，他皱着眉头道：“黄知府莫要多问，本官自有用场。两日后中午，本官将领兵离开柳州府城，明日全军休整，黄知府若有事可来跟本官汇报，否则……等送行之时再见！”
沈溪下达了逐客令，但黄维城似乎没听懂，还想继续废话，但此时苏敬杨和王禾已扎好营寨，过来跟沈溪奏报，打断黄维城的啰嗦之言。
因王禾跟苏敬杨都不是广西将领，跟桂林府没直接联系，黄维城身为正四品知府，见到两位正二品的都指挥使，没显得有多尊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溪摆摆手：“黄知府，本官有军务要商议，没事的话可以请回了！”
黄维城这才告退，等人走了，王禾有些气恼：“大人，地方上送来的劳军的都是发霉的粮食，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见苏敬杨也是满脸愤慨，沈溪不由有些诧异……怎么这个黄维城做事这么不靠谱，连征收上来用以犒赏三军的粮食发霉都不知道？那其余劳军物资显然也无丝毫质量可言。
苏敬杨问道：“大人，是否需要给相关肇事官员治罪？”
或许是之前黄维城连个招呼都不打，让苏敬杨很生气，虽然自己是武职，但在官品上他毕竟要高出黄维城一大截，而且对方还是广西这个在他眼中“穷山恶水”之地的官员。现在被当面无视，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沈溪道：“治罪的事情暂时免了，本官不想在地方上闹出什么是非，以免被人说本官带兵平叛喜欢跟文官内斗，传出去不好听。送来犒赏三军之物，原本是体现地方民众拥军的心意，现在居然用发霉的粮食凑数……这样吧，直接给府衙送回去，什么都不说，想来黄维城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
沈溪不想理会地方上的事务。
黄维城原本就没义务犒赏三军，现在居然送来发霉的粮食，未免有画蛇添足的嫌疑，沈溪要治罪的话有些师出无名……人家好心好意给你送东西，又非朝廷派遣的差事，治罪算怎么回事？
商谈完事情，沈溪屏退左右便去休息了，连续行军下来，他也是疲累不堪。
……
……
第二日一大清早，沈溪刚从寝帐出来，侍卫便来报，说黄维城在中军大帐外等候已有半个时辰。
沈溪责备道：“怎不知会本官？”
侍卫有些为难：“大人，是黄知府自己说不得打扰大人休息，他说大人统兵操劳过度……”
沈溪摆手示意不用再说下去，显然黄维城在做事上滴水不露，但这样严谨的人怎会送一些发霉的粮食劳军？
沈溪非常好奇，难道是黄维城想借这件事试探？其目的究竟何在？
到了中军大帐外，黄维城跪坐在地，耷拉着脑袋打盹儿，他身上的官服显得非常陈旧，下摆处打着补丁，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凄凉之感。沈溪走过去，喊了一声“黄知府”，黄维城睁开眼打量沈溪，或许是眼睛太小的缘故，睁开眼也没看到里面的神采。
“有事么？”
沈溪故作不解地问道。
黄维城蹒跚着站起来，脸色有些难看，问道：“沈尚书，昨日不知为何您要送一些发霉的粮食到府衙，可是需要下官帮忙置换？”
这话说出来，沈溪非常意外，黄维城居然敢倒打一耙，这是什么状况？
沈溪眯眼打量黄维城，黄维辰一脸无辜的表情，看起来不似伪装。沈溪想了想，问道：“黄知府，那些粮食不是你派人送来的么？”
黄维城惊讶地回答：“沈尚书，您可不能……胡说啊，下官为您送去的可是上好的粮食，您的军需官当众签字画押收下的，怎么可能……”
沈溪真想一脚踹上去，既然你死不承认，那就别来本官中军大帐前装可怜，倒好像是我故意冤枉你一样……没事你演这么一出，是不是太过清闲了没事干？
沈溪没跟黄维城计较，一边掀开帘子往大帐内走，一边道：“既然黄知府不承认，那就罢了，粮食就地焚毁就是，这些发霉的粮食怕是连畜生都不会吃，吃了保管活不长久……”
黄维城接过话茬：“沈尚书说的极是，那些粮食的确不能给畜生吃……”
不能给畜生吃却拿来劳军？
如果这个时候沈溪还听不出黄维城是故意找麻烦，他也太过心宽体大了，至于这狗官是出于什么原因上门找茬，沈溪不得而知，但料想应该跟私怨有关。如果不是如此，那就只能是文官集团在背后作祟。
沈溪不再理会黄维城，直接进入帐中，黄维城想跟进去继续跟沈溪叙话，却被侍卫拦在外面。
黄维城喝斥：“狗胆包天，也不看看本官是何人！”
侍卫可不管那一套，天王老子进中军大帐也要事先经过沈溪的准允，除非沈溪提前有交待。
黄维城正要对侍卫大吼大叫，苏敬杨带侍卫过来，见这架势，苏敬杨怒了：“黄知府这是要作何？大人在帐内，你还想硬闯不成？”
“你！”
黄维城瞪着苏敬杨，或许觉得眼前这匹夫跟他正四品的文官没可比性，要嚷嚷但又想到苏敬杨怎么说都是湖广都指挥使，且是沈溪亲自带来平息叛乱的大将，他也就有所收敛，一甩袖，愤然而去。
“不知道哪里惯出来的臭毛病！”苏敬杨嫌弃地说了一句，然后进入中军大帐，还没等他在帅案前站定，沈溪已将桌子上的文案整理好，抬起头吩咐：“传令三军，今日午时，全体出发！”
苏敬杨有些诧异：“大人，您说什么……？”
沈溪再次重复一遍：“现在本官要领兵出征，你只管传达军令，这行军已不是一日两日，还用本官详细交待？”
苏敬杨不解：“大人，这是为何？就因那姓黄的知府？他一个偏远之地的四品文官，送来发霉的粮食，莫非他还有理了不成？若是他敢乱来，看我不直接将他宰了，就当是为平叛祭旗！”
沈溪没好气地道：“狗咬你一口，你还要咬回去不成？在这节骨眼儿上，我不想知道此人到底因何跟本官犯横，待平叛事了，本官会好好收拾他，但若此时跟他纠缠，那就是对朝廷的不负责任，莫非你希望做大明的罪人？”
“这……”
苏敬杨被沈溪一问，顿时无话可说，只能忍气吞声，按照沈溪的吩咐，出帐向三军传令。

第一四八七章 其人之道
沈溪下令出兵，王禾跟苏敬杨还在自己营帐中对部属传令，中军大帐这边云柳和马九等人相继到来，等候沈溪下一步指示。
马九问道：“大人，这就重新上路？”
沈溪打量马九一眼，又看到云柳也是满脸不解之色，明白此时他们都满心疑惑，到柳州府城原本打算驻扎两日，好好休整一番，结果没到一日沈溪就说要开拔，等于推翻了之前的计划。
关于黄维城的事情，沈溪不想跟马九和云柳细说。
沈溪不准备跟地方发生争执，柳州府衙明显对他领兵拒不合作，他没必要热脸贴别人的冷屁股在柳州府城久留，但此话告知下属，难免会心生成见，或许会跟黄维城闹腾起来，使得军队和地方产生难以调和的矛盾。
沈溪道：“柳州府城毕竟只是中转地，出兵解桂林府之围是为此番出兵主要任务，据报洛容、永福两县有叛军出没，我等与其在府城这边枯等，不若主动出击，以期早日完成朝廷交托之重任！”
沈溪所说乃是人所共知的事实。
西南叛乱规模说大也大，但说小其实也小，这跟北方鞑靼入侵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叛军看起来人多势众，但其实都是乌合之众，一旦官军逼来形势不利，他们大可一哄而散，返回各自村寨，变成“安分守己”的良民。
因此，沈溪领军作战实际上并没有多少计划，很多时候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只需要一两场决定性的胜利，很可能平叛战争就会结束。
……
……
大军进城，不到一日，兵马又要出征，地方上的百姓有些反应不过来。
官军这才刚来柳州府城，怎么突然就要走，莫非叛军那边有什么变故？
沈溪懒得跟府衙打招呼，等沈溪领军出城，黄维城才匆忙乘坐马车追来，并非相送，而是前来挽留，但下车见面后，却又好像故意找沈溪叫板。
“……沈尚书作何在城中停留一日便走？莫不是柳州府未将您提供的霉烂粮食置换，沈尚书便怀恨在心，以至于就此离开，甚至回头写奏本参劾下官？”
黄维城做事颇有章法，或许察觉沈溪不想跟他斤斤计较，气势顿时高涨，居然敢当面质问，“沈尚书若如此，实非仁义之举，下官必先行向朝廷解释，沈尚书置地方百姓利益不顾，栽赃诬陷下属……”
苏敬杨跟在沈溪身后，听到这话，怒冲冲地道：“草他奶奶个熊，你这家伙欺人太甚，若再废话一句，信不信老子把你砍了？”
武将可没文人那么多废话，爱憎分明，黄维城主动上门找茬，沈溪退避三舍已让苏敬杨窝火，现在黄维城变本加厉，苏敬杨怎么忍得住？此时他恨不能将黄维城直接杀掉，出心头的恶气。
黄维城原本就看不起武夫，听苏敬杨出言威胁，怒道：“你什么玩意儿，敢在本官耳边叫唤？简直有辱斯文！”
苏敬杨一听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当即将佩剑抽出，准备往黄维城身上招呼。
黄维城不甘示弱，竟引颈相向，似乎全然不顾惜生命……他是正四品文官，根本就不怕苏敬杨，即便这位乃是正二品朝廷大员。
眼前形势已经十分明了，沈溪清楚，黄维城算准他不会怎么样，屡次上门挑衅，先送来发霉的粮食犒赏三军，然后污蔑沈溪送回粮食是想置换地方新粮，而后又说沈溪“栽赃诬陷”，什么话都是黄维城自己在说。
现在但凡把事情闹大，出现流血事件，责任人一定是沈溪。此事无论尊卑，沈溪身为领军平叛的主帅，自然有责任维护地方稳定，黄维城有恃无恐，似乎想故意触怒苏敬杨，引来朝中文武之争，简直就是赤裸裸地“官场碰瓷”。
“住手！”
沈溪暴喝一声。
苏敬杨手握佩剑，进退不得，听到沈溪的话，他愣了一下，心中松了口气，但依然怒视黄维城，眼睛似乎正在喷火。
黄维城则一脸傲慢，好像吃定眼前的沈溪和众多武将。
沈溪心道：“黄维城有恃无恐，必然知道朝中形势，且有人在背后指使。只要他奏本递上去，不管事实真相如何，刘健、李东阳等人必然为其出头，朝中舆论定调也是我在地方胡作非为，不然一个四品官缘何会与我这个尚书为难？”
“黄维城以为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见我主动避让，便想乘胜追击，以便把我的罪名落实，为朝中后援制造口实！”
王禾从远处骑马过来，到了沈溪跟前，道：“大人，城北山林地带发现小股叛军，大概有千余兵马，是否派兵应战？”
经过改组后的三军，主要巡逻和斥候的差事已经放了下去，现在沈溪这路兵马打仗或许不行，但在行军和侦查上却已经被沈溪锻炼出来了。
沈溪道：“既然如此，三军先撤回城中，如何应战，且听本官调遣！”
王禾看了苏敬杨一眼，见场面有些不太对，只能恭敬领命：“是，大人！”
黄维城得意地笑道：“沈尚书还是识时务些好，您乃湖广、江赣总督，说破天也不过是管军之人，地方行政别涉及太多，否则出了事情沈尚书有一百张嘴恐怕都说不清……”
沈溪打量黄维城一番，厉声喝道：“据报柳州知府黄维城，私通叛军，意图谋乱，现经本官查明，情况属实，暂行拘押，稍后押送京城三司会审！”
说完，沈溪一摆手，周围的侍卫早就气红了眼，上去就把黄维城摁倒在地，黄维城拼命挣扎，嘴里大喊大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沈尚书，你这是草菅人命……”
苏敬杨上去一脚踩在黄维城头上，又让左右摁住其手脚，怒骂道：“是不是草菅人命，大人说了算，他娘的，什么有辱斯文，简直是斯文败类！”
沈溪没苏敬杨那么随性，再道：“苏将军，你且带一千兵马往知府衙门和城中各城门，将城防接管，不得有误！”
这会儿苏敬杨整个人都很有精神，似乎沈溪给他贯注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单膝下跪行礼：“喏！”
起身后，甲胄在身的苏敬杨匆忙带着人去，一点儿拖沓的意思都没有。
……
……
因柳州府城外出现叛军，沈溪北上的行程再次发生变化。
为确保柳州府城无碍，沈溪只能先把黄维城拿下，否则这孙子指不定会给他玩出什么花样，甚至跟叛军勾结也有可能。
文官做事不像武将那般耿直，在文官口中，三纲五常挂嘴边，要求别人以身作则，而到他们身上，什么纲常伦理都可以“随机应变”，即便做出违背纲常的事情后仍振振有词，心安理得认为自己是“虚与委蛇”。
沈溪从来不怕武将闹事，他怕的是文官在背后给他找麻烦，现在黄维城的表现让他心生警惕，自己以两省总督掌六省军务，让各省官员平白无故添加了个上司，肯定会心生抵触。再加上文官集团在背后推波助澜，而他的盐茶专营制度改革又触及很多人的利益，地方上对他的排斥绝对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沈溪恰恰是那种软硬不吃的人，送礼没用，威吓更没用。
黄维城敢用阴谋诡诈和威吓的方式要挟沈溪，沈溪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溪望着黄维城被押走的背影，心道：“跟我玩诬赖这招，我自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真当我是个怯弱的文官，跟一个处世不深的后生一般等着挨宰？我不跟你计较，那是因为我从大局出发，既然你纠缠不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沈溪回到城中，不多时，苏敬杨便带着人回来，他顺利地完成了对柳州府城防的接管。
苏敬杨最关心的还是对黄维城的处置，道：“大人，没想到黄维城居然敢跟叛军勾连，地方上正是因为多了这么些置百姓利益于不顾的狗官，才会令西南地方生灵涂炭……大人准备如何处置？”
因为沈溪之前说“私通叛军，情况属实”，苏敬杨都不用去考虑证据是什么，直接准备让沈溪定黄维城的死罪。
但在沈溪看来，就算黄维城有罪，也罪不至死，沈溪没必要为了争一口气，把人全家都杀掉，通匪这罪名可不小，黄家男丁可能要被判满门抄斩，就连女眷都要发配为奴，沈溪不想做得这么绝。
沈溪道：“怎么处置，交给朝廷来定夺，如今本官的差事，就是平息地方叛乱。既然叛军已经到了柳州府周边，想来是要阻碍本官调兵北上，这一战，本官绝对不会守在城内坐以待毙，主动出击势在必行！”

第一四八八章 乐不思蜀
京城，撷芳殿。
朱厚照出宫一日后，平安地回到东宫。
这一天他真正见识到京城的“纸醉金迷”，不一样的大明市井百态，他终于知道自己以前白活了。
“京城为何如此好玩？我看比之武昌府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沈先生治下不应该都繁荣昌盛吗？为什么我到过的教坊司里都是些又老又丑的女人，而京城的秦楼楚馆却美女如云呢？”
朱厚照想到美女，不由蠢蠢欲动，在外这一日，他领略不少“风土人情”，以至于到此时他已无丝毫离开京城的心思，只想留下来好好见识一番。
张苑在宫中焦急等候朱厚照一天，终于在日落时把朱厚照给迎回，不由抹了一把冷汗，如果朱厚照天黑前回不来，被皇帝知晓，他脑袋就要搬家了。
朱厚照在自己寝殿中，手上拿着舅舅送的礼物，都是些好吃好玩的东西，虽然价格不高，却不是一般人可以买到，张延龄拉拢人的手段很多，面对初出茅庐的小外甥，张延龄自然应付自如。
朱厚照比划手头一件东西，笑着问道：“张公公，你知道本宫手里是什么吗？”
张苑仔细打量朱厚照手上的东西……看起来是一根长长的棍子，究竟有何用，他一头雾水，不过心中隐隐感觉不妥，难道是用来打人的？
“奴婢怎会知晓？”
张苑陪笑道，“太子，您从宫外拿回来的东西，必然都是稀奇的物件儿，奴婢从未见过，自然不知有何用！”
朱厚照笑道：“这叫马棍，打马球用的……旁边这是独龙角，嘿嘿，它的用处就不跟你说了，你没那功能……”
张苑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
这小祖宗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如果换作小拧子等人，或许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些东西是用来干嘛的，但张苑始终是三十多岁才净身，对于张苑来说，很多东西只要有个形状，朱厚照再稍微一提，他便知道作何用处，只是他不敢在朱厚照面前显摆罢了。
朱厚照看着张苑，脸上带着一股满意之色：“张公公，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本宫记得你的功劳。回头本宫再出宫，会给你捎一些好东西回来，你想要什么可以提前跟本宫说，本宫看情况……总之不亏待你！”
张苑苦笑：“太子，你能准时回来就好，奴婢不敢有所求，只盼您将来登基之后能有善待……”
张苑冒着极大的风险送朱厚照出宫并不是为一时的利益，而是为长久的荣华富贵，他知道自己的身家性命还有未来的前程都寄托在朱厚照身上，如果朱厚照关照，那他将来可说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但若朱厚照不关照，那他就晚景凄凉，恐怕只能在二十四监不起眼的衙门当差，受尽欺辱。
许出未来的承诺，朱厚照一点儿压力都没有，在他看来，既然是不花钱的东西，只要空口白牙说一说就能换来现在的好处，何乐而不为？
朱厚照道：“好说好说，等本宫登基，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但你要记得，今日之事不能对外泄露半句，若事情暴露本宫不会饶你，保管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张苑一个激灵，赶紧道：“太子殿下放心就好，给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随便乱说话……只求殿下您将来……少出宫，宫外实在危险得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可担待不起……”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本宫出宫几次，心里有数，难道跟你一样出去后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哦对了，之前本宫听闻宫里有本事的太监都有干儿子，你有干儿子没有？等本宫将来登基，可以让你的干儿子也混出个名堂……”
这话好像一剂强心剂，差点儿让张苑惊呼出声。
他想说我没干儿子，但我有亲儿子，殿下您先给提拔一二？
但想到自己太监的身份其实只是皇家的奴仆，如果把自己有儿子的事情说出，绝对不是好事，因为这会暴露他所有的秘密，家人很可能会遭难，而且他跟沈溪的关系也会曝光，内外勾结可是宫中大忌，到时候他绝对讨不了好。
张苑道：“殿下明鉴，奴婢在宫中不敢结党营私，并未认什么义子……”
朱厚照笑了笑，道：“宫里认义子非常普遍，你不用当这是结党营私。这样吧，等你回头有了权势，在宫里宫外认几个儿子，届时本宫不会管你……”
张苑兴冲冲行礼谢恩，心里已然大定。
虽说冒险把朱厚照送出宫，让他可能会被皇帝、皇后问罪，但若不泄露，对自己将来可是有益无害，他现在更有理由憧憬自己未来的美好生活。
……
……
朱厚照还在为自己出宫游玩的事情沾沾自喜，寻思什么时候再出宫玩耍时，张延龄带着醉醺醺的丑态回到建昌侯府。
回到家门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兄长正在书房等候，他笑了笑，让仆人扶着自己进去，跟兄长表功。
张鹤龄看见弟弟满身酒气，不由皱眉：“出去一整日，莫不是都在陪太子？”
张延龄哈哈一笑：“这是当然，那小子，被我用一点小小的手段，就已经乐不思蜀，这会儿让他再出京恐怕也舍不得了……此番我好酒好菜招待，还有女人……”
张鹤龄听到这里，惊愕地问道：“什么，你给他送女人？”
张延龄不屑地道：“几个女人算什么？你以为他还是初哥？以他的年岁，宫里那么多宫女，若不是皇上不给他册立太子妃的机会，怕是他身边已妻妾成群了。即便这样，今日他还挑剔得很，闹出许多洋相，一连换了六个姑娘才满意。好在有我，不然恐怕他没法脱身……”
“胡闹！”
张鹤龄有些生气，“太子如今的年岁，对于女人，最好少碰，若被皇后知道，你觉得会轻饶你？”
张延龄笑道：“大哥，这担心的是这个？既然我带太子出去，自然有把握不会让皇上和皇后知晓，否则罪名可不小。不过这小子倒也讲义气，一再保证回宫后守口如瓶，只求将来我带着他吃喝玩乐……”
“什么，你还想带他吃喝玩乐？”张鹤龄越发生气。
张延龄道：“有些事大哥要想明白，如果我们拿东宫讲官的那一套应付，你觉得他会听我们的？作为储君，这小家伙说不定很快就会成为帝王，如果现在不好好拉拢，等他当了皇帝，你我再去巴结就迟了。”
“再者说了，到那时你我做什么事都会被人盯着，那些文臣会让你我这么轻易接近新天子？现在他的翅膀没硬，只要好好利用，将来稍微使一些手段就可让他把权力交给你我，如此大好机会不好好把握，更待何时？”
张延龄所说为张鹤龄不能接受。
兄弟二人在对待朱厚照的问题上，有一定冲突，张鹤龄想的是将太子培养好，将来利用太子攫取权力，但绝对不是用那种让人唾骂的方式，最好温和一些，能为皇家和张家挣来脸面。
而张延龄行事却不择手段，他平日作奸犯科的事情做了不少，有皇家庇护，就算张延龄巧取豪夺强抢民女，京兆府都不敢管。
张延龄行事直截了当，选择带朱厚照吃喝玩乐，目的就是将朱厚照腐化拉拢。
张鹤龄厉声喝道：“二弟，你要带太子出去我不反对，但你要记得，太子乃我大明之希望，这天下只有他能继承，若沉迷酒色，日后登基做了昏君，陛下和皇后绝不会轻饶你！”
张延龄笑呵呵道：“大哥多虑了，这事儿我心里有数，怎么可能让咱小外甥当昏君？给他塞几个女人而已，这酒色财气的东西谁不喜欢？就连一向清高的刘健和李东阳对美女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遑论他人？”
“再说了，等小外甥将来做了皇帝，身边会少女人？那时再送恐怕来不及了，还不如现在就把形形色色的女人介绍给他，让他过足瘾！回头，我再带他去京城那些好玩的地方看看……”
“胡闹，胡闹……”
张鹤龄连连摇头，却对弟弟的行为听之任之，也是张鹤龄知道这么做其实不完全是坏事，至少让张氏一门有机会接触大明权力核心。
张延龄坐下，让下人端来茶水，笑道：“大哥稍安勿躁，今后我带太子出去，会小心谨慎，绝不让皇上知晓，就算姐姐知道这件事也会偏帮我们，我们可以谎称是带太子出去见识百姓民生。”
“只要我们没把太子弄丢，姐姐怎会怪罪你我？将来姐姐还得仰仗我们呢……”

第一四八九章 马九为帅
沈溪将柳州知府黄维城扣押，随后又将知府衙门一锅端，但沈溪除了将黄维城下狱，其余官员以及属吏、衙差只是暂时卸职回家而已。
苏敬杨和王禾所率兵马，轮番出击，在柳州府周边展开了一场猫捉老鼠的战事。
沈溪不想在柳州府停留太长时间，兵马出击后，没有追出太远，通常是摸准叛军的方向一口气杀过去，但叛军非常狡猾，远远地看到官军便转身就跑，躲进山沟里转眼就不见人影，典型的游击战术。
在这种情况下，沈溪根本没办将前来骚扰的叛军歼灭。
两日后，苏敬杨和王禾有些气馁，本以为能立下一场大功，等交过几次手才发现，叛军根本不给他们正面决战的机会。
“……大人，这些龟崽子太不好对付了，腿脚比谁都快，咱不熟悉地形，手头又没多少战马，不然绝对能在他们逃进大山前把他们逮住……现在怎么办？总这么‘躲猫猫’不是个办法啊！”
中军大帐内，苏敬杨提到叛军，咬牙切齿，关键在于此次征伐叛军他没立下多少功劳，好不容易有机会跟叛军交战，结果叛军滑不留手，只骚扰不正面作战，让人心烦意乱。
王禾道：“大人，要不这次进军的纵深拉大一些，深入大山里面，一口气将叛军营寨给拔除，这样保管他们不敢再来骚扰……”
沈溪微微摇头，道：“你们知道叛军大本营在何处？”
王禾跟苏敬杨几乎下意识地看向侍立一旁的云柳，之前他们对云柳还有些不服气，可涉及情报上的事情，他们也知道离不开云柳……但凡沈溪想知道的情报，云柳总能及时调查到，为沈溪决策提供了强有力的帮助。
沈溪道：“明摆着的事情，叛军不会与我们正面交战。其主要目的，是骚扰我军，不令我军有机会驰援桂林府城……想来桂林府周边的叛军已开始有所动作，此时若我们还将更多精力放在柳州府，很可能落入叛军的圈套！”
等沈溪把事情分析一遍，王禾跟苏敬杨相视一眼。
没错，要建功立业，的确应该去桂林府，因为柳州府这边叛军数量不多。苏敬杨却有疑虑：
“可是……大人，我军出兵临桂，是否太过冒险了些？毕竟后方尚未平靖，大军出柳州府往临桂，沿路县城俱为叛军所占，我们放弃坚固的城垣，跟叛军于荒野周旋……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利于我等啊！”
沈溪道：“什么沿路县城俱为叛军所占，这里明明是我大明疆土，桂林和柳州早在秦代便归中央王朝管辖，大一统的思想早就深入人心。况且这里的民众多为汉人，我们沿着官道行军作战，难道优势不是在我们这边吗？”
苏敬杨跟王禾对视一眼，沈溪说的话道理上没错，毕竟现在他们脚底下是大明疆土，属于“主场作战”，但仔细想想，自己带领的军队毕竟是客军，叛军大多来自桂、柳周边大山里的村寨，对于地形地貌更为熟悉，先就立于进可攻退可守的境地。
想将叛军彻底歼灭，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民族矛盾，从唐朝开始就成为中央朝廷无法解决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根源在于西南地区大多为山峦丘陵，生存环境极其恶劣，许多少数民族部落生活其中，生息繁衍。就好像草原一样，就算中原王朝能打下来，也不会深入其中长久驻守，久而久之便被异族占据。
沈溪又道：“叛军毕竟是刚放下锄头不久的农民，战斗力几可忽略不计，反观我们不仅兵强马壮，还有地方卫所兵马支援。本官就不信，叛军能掀起几朵浪花，之前你们不是愁没大仗打吗，这次就是绝好的机会……”
沈溪此话一出，苏敬杨跟王禾突然觉得孤军深入叛军盘踞的桂林府，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毕竟之前他们一心寻找叛军主力交战，总不能事到临头退缩吧？况且正如沈溪所言，叛军确实是乌合之众，没什么值得害怕的！
沈溪见苏敬杨跟王禾放下所有顾虑，决心好好跟叛军较量一番，心中松了口气。
其实在他看来，西南各少数民族都是炎黄后裔，属于华夏民族分支。要彻底解决民族问题，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改善民生。他想完成朝廷派遣的差事，也就是解决桂林府危机的情况下，在地方大力推广新作物，让百姓口粮问题得到解决。
到那时，再考虑哪些部族不听话，需要教训一下。
……
……
沈溪把出征的日子往后延了一日，目的是调查一下叛军的具体分布情况。
苏敬杨、王禾等将领先后离开，中军大帐里只剩下马九和云柳，这也是沈溪最信任的两名属下。马九与云柳并不熟悉，甚至连云柳其实是女儿身都不清楚，他恭敬地征询沈溪的意见：
“大人，属下是否把粮草、火炮等装车，等待兵马开拔？”
这一路，马九基本都在充当运粮官的角色，因为沈溪手头除了总督府标兵外，其余兵马各有指挥，让马九过去调遣也没人听。
沈溪给马九的权限很大，只是马九能力有限无法真正用上，只能逐步靠战功奠定自己在军中的地位。
沈溪道：“你不必着急运送粮草辎重，此番兵马轻装上阵，只带两三天的干粮即可，遇到战事也不会用到火炮……”
云柳听了沈溪的话，赶紧出言提醒：“大人，叛军若偷袭……”
沈溪摇头：“此番进军目的，是一口气进驻桂林府城临桂，携带物资太多若中途遭遇叛军偷袭反而会被掣肘，而火炮在此等战事中不太可能派上用场，不如三军轻装疾行，大部分粮草和辎重留在柳州府！”
云柳道：“大人，柳州府毕竟不是桂林府，防守方面漏洞颇多，这里恐怕……有失守的风险！”
“放心吧！”
沈溪道，“既然我选择将粮草辎重以及火炮等留下，自然会考虑到这一点……马将军留下如何？”
“此番留守兵马大概会有千人，柳州府原有卫所兵会被我带上前线，如此也是为了防备地方驻军不听调遣。从今日开始，马将军便是柳州府最高指挥官，城中大小事项，一切由马将军决定！”
马九听到这话，腿都快软了，沈溪突然差遣责任如此重大的差事给他，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他干咽了口唾沫，道：“大人，属下……怕是不行啊！”
连云柳也报以疑惑的目光看向马九，似乎不是很相信他的能力，因为云柳一直觉得马九唯唯诺诺，缺少带兵将领的自信。
虽然苏敬杨和王禾平时做事张扬，但至少气势十足，马九身上缺少的就是这股气势。
沈溪笑道：“没有行不行的问题，而是必须如此。我会将城内守军调走，防止有人不听从调遣，甚至暗中跟你作对。你放心，我会把所有火炮留给你，你守好马平城，只要我回来你的差事就算完成，这其中大概只有半个月时间……”
沈溪故意把时间说得不长，为的是让马九放宽心。
马九心中犹自打鼓，他从来没单独领兵过，虽然跟着沈溪打了许多仗，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帮忙打下手，沈溪让他怎么做他按照吩咐行事即可，很少有自己的主见。
宋小城在办事能力上似乎比马九强，但这种强只限于跟人交流，马九属于那种不说话，就喜欢埋头做事的类型。
沈溪对马九面授机宜，说了很多驻守城池的诀窍。
马九没想到，自己担当的第一份重要差事就是领军守卫一座府城，而且这座城池目前连知府都没有，倒是有县令负责城中治安，而城防完全交由他，在军队驻守这段时间，城内戒严以及物资配送，都由他一手主导，县衙方面无权干涉。
等于说，柳州府城完全为马九掌控，军政一肩挑，直接向沈溪负责，不需理会地方官府。
云柳在旁听到这番交待，虽然觉得沈溪这么做有“任人唯亲”的嫌疑，但她心中多少佩服马九的执行力，而且她也一贯相信沈溪的眼光，所以并未提出质疑。

第一四九〇章 强行留人
沈溪委命马九为柳州府城所在的马平县城守将，是他独自做出的决定，升帐议事时并未提及，也没跟张永和刘瑾私下沟通。
次日，沈溪在兵马开拔前调兵遣将时说出来，将领们没多少意外，反而是监军太监张永怫然不悦。
张永道：“沈大人可真会做事，将柳州知府问罪下狱也就罢了，现在居然随便委命一人镇守柳州府城，沈大人要将柳州府地方卫所将领以及大军后路安危置于何地？”
王禾跟苏敬杨没什么看法，让他二人留守的话绝对不干，因为他们要跟沈溪建功立业，留守柳州府意味着功劳都会归别人，这是最不明智的选择！但听到张永唱反调，他们却不好说什么。
沈溪是三军主帅，地位尊崇，但两位监军同样开罪不起，到底是皇帝跟前的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在御前告上一状，二人前程就毁了。
因而张永提出意见后，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等沈溪出来镇场子。
这会儿马九非常紧张，他原本就没多少自信，现在监军太监不同意，沈溪很可能会收回成命，在他看来，沈溪没必要为自己跟监军闹矛盾，他却不知，沈溪跟张永意见不合由来已久，早在土木堡时，沈溪就将张永晾在一边，从没听过张永任何意见。
沈溪冷冷地瞥了张永一眼，道：“本官做何决定那是分内之事，朝廷委任本官统领三军，行军作战一切只管听从本官调遣，出了事情我可以承担责任，但若事前谁叽叽喳喳，那就是没把我这个主帅放在眼里。我提醒一句，谁不满尽管跟兵部去提，又或者跟陛下陈情，在本官面前胡乱指责，那是动摇军心，绝不轻饶！”
张永怒目相向：“沈大人，您好大的官威，要吓唬谁啊？咱家可是陛下派来监督你的，你行事刚愎自用，怎的，咱家还不能说你两句了？”
以前谁跟沈溪有矛盾，苏敬杨跟王禾一定无条件站在沈溪这边，但现在张永站出来嚷嚷，二人反倒不知该怎么办了。
苏敬杨赶紧劝解：“张公公，您消消气，大人的安排想来应是当前最好的选择。马将军能力卓著，末将暂且找不到更好的替代人选，要不张公公您提出个折中的法子？”
苏敬杨根本不关心马九跟沈溪什么关系，也不在乎是否有能力，他只是担心因马九令沈溪跟二位监军不合，影响他的功劳认定。
正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苏敬杨知道自己在朝中根基不深，这次能否建功立业，一方面要看他在战场上的表现，另外就是看沈溪跟两位监军如何跟朝廷表功，但凡沈溪或者两位监军在上奏的时候贬低他一下，就算获得再大的功劳，那也徒劳，甚至可能战后被降职定罪。
张永道：“军中这么多能人异士，非要找个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人出来执掌柳州府，柳州府城若因此失守，谁担得起责任？咱家说什么都不会同意！”
沈溪没理会张永，反而看向旁边一直默不做声的刘瑾，问道：“刘公公跟张公公持同样的看法？”
现在沈溪就问刘瑾，到底站在哪边。刘瑾怔了怔，心里琢磨开了：“虽说我跟张永一起前来军中担任监军太监，但我跟张永的关系原本就不那么融洽，与其指望他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让我有机会重回太子身边，不如多巴结一下新贵沈大人。”
“这位沈大人不但得到陛下的器重，太子更是推崇无比。当初太子南下最想见的人便是他，若将来太子登基，这位沈大人在朝中的地位怕是无人能及，我现在不跟他打好关系，等于自找麻烦！”
刘瑾原本就是趋炎附势之徒，他有足够的政治野心和头脑，也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这是历史上他能趁势崛起的重要原因。
此时刘瑾有些拘谨，道：“沈大人，咱家不过是宫里的普通执事，对于行军作战不是很在行，听闻您跟张公公曾在宣府和京师保卫战为朝廷立下大功，此等事还是您们商谈为妥，咱家不适宜过多过问！”
刘瑾明显想抽身事外，他既不想得罪沈溪，也不想开罪张永，干脆来了个两不相帮。
张永怒气冲冲：“刘瑾，你这是要做墙头草？好啊，咱家算是看出来了，你这家伙靠不住……哼，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嗯，什么东西！”
张永的脾气原本就不好，这是个得势后容易忘形的小人，现在刘瑾落魄，他地位远在刘瑾之上，便觉得自己压过刘瑾一头，说话无丝毫客气。
刘瑾微微一笑，权当没听到，头侧向一边，没有理会张永，这让张永越发生气。
沈溪道：“你二人既为监军，这些事本不该你们过问，此事便如此定下了，若再有人啰嗦，一切从严法办！”
张永此时被摆到一个下不来台的位子上，怒气冲冲道：“沈大人，您这意思，非要武断地委命一名拱卫我大军后路的守将？你……你这是置朝廷法度于不顾，咱家回去便参奏你一本！”
因为张永的权限并不涉及具体军权，就算他生气，也只能在上奏一事上发出威胁，但这种事并不放在沈溪眼中，他做出“请”的手势：
“那本官就恭候朝廷问罪的圣旨了……但在这之前，一切要根据本官说的来，诸位将军没什么意见吧？”
苏敬杨、王禾跟风昭原等人，听到沈溪跟张永的对话，就算心中真有看法，也不敢表露出来了。
明摆着的事情，出来帮张永说话，那就要得罪沈溪，说破了天，这次他们建功立业要靠战场上杀敌，而不是刘瑾和张永虚报功劳，所以还是维持跟沈溪的关系比较重要。
……
……
张永气冲冲而去，但就算他怒气再大，也是徒劳，他手头没实权，所有事情都归沈溪调遣，没人听他的。
其实张永只是气不过沈溪没给他送礼，若是换作平时，他才懒得管沈溪任命谁当守将，就算沈溪找个小兵小卒也跟他没关系。
跟沈溪在中军大帐吵过后，张永气不过，紧忙回寝帐准备草拟告状的奏本，他要斟酌字眼，争取把沈溪告倒，至于利益得失他就不是很在意了，原本就是无根之人，张永做事从不考虑后果，因为他连个子孙都没有，就图心情爽。
连张永都没能阻拦沈溪的任命，事情就此定了下来，马九正式出任柳州兵马总指挥，在大军出发前一天，已将柳州府城的防备事宜悉数接管。
沈溪安排好一切，就等来日出发，三军轻装上阵。
不带火炮，但火铳、弓弩等还是要携带的，还多多益善。
沈溪准备在解桂平城之困时，好好演练一下新式火器，至于跟叛军交战，沈溪没多少期待，毕竟这不是骁勇善战的鞑靼人，如果换作鞑靼人的话，他绝对不会贸然出兵，肯定要稳扎稳打。
临行前这天晚上，沈溪回到寝帐，准备跟惠娘和李衿说说，让二人暂且留在柳州府城。
“……惠娘、衿儿，此行我领军一路急行，每日行程都会在六十里开外，甚至还会有夜行军，这一路随时都可能遭遇叛军主力，开战地点也不能确定。你们跟在我身边，我心中放心不下！”
沈溪的意思很明显，你们跟着我北上，要冒太大风险，不如留在柳州府，这样能让我放心些。
惠娘有些执着：“老爷，妾身不怕辛苦！”
李衿从来都跟惠娘共进退，沈溪知道惠娘的脾气有多倔，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下皱起了眉头：“你们是想让我担心，因照顾你们拖慢行军步伐？甚至因你们无心指挥，导致此次平叛战争功败垂成？”
惠娘咬着牙：“老爷请放心，妾身跟衿儿，一定不会拖累队伍的行军速度，若有延滞，就算军法处置也可……”
“废话，什么军法处置，你当自己是军人么？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命，只属于你自己？”
沈溪立即换上强硬的姿态，不再跟惠娘讲道理，“我带你出来，是让你一路陪伴，以慰相思之苦，顺带游历大明壮丽的河山，而不是让你来体验行军打仗的辛苦。”
“现在我要领军北上，你们再跟着我，只会让我分心，甚至可能影响到这次战事的成败，如此你还要坚持，那就是不识大体！”
惠娘一脸不服，别着头，不想听沈溪说话，旁边李衿拉着惠娘的手，想劝说几句，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沈溪厉声道：“我不管你们心中怎么想，但暂时必须留在柳州府城，马九认识你们，为避免碰面，我已在城中购下一处宅子，又雇佣了几名仆妇供你们使唤……我不在柳州府城期间，没事不要轻易出门，可知晓？”
惠娘木着脸，根本没理会沈溪。李衿却跪下来行礼：“是，老爷，妾身替姐姐答应下来了！”

第一四九一章 孤独
惠娘倔强起来，给沈溪的感觉是那么不近人情，不过惠娘也有脆弱的一面，那就是她面对权势的畏惧。
当沈溪感觉跟惠娘讲道理没用时，便会动用一些手段，拿自己的官威来镇压，虽然看起来这是一种霸道的做法，但最重要的是这方法行之有效，只要能让惠娘屈从，其他一切都无所谓。
沈溪一直担心惠娘会被马九和云柳发现，身边这些人中，马九曾是车马帮弟兄，跟惠娘相熟，一旦马九见到惠娘不可能认不出来。此外，虽然云柳和熙儿未必跟惠娘相识，但沈溪仍怕二女曾奉命调查过惠娘，以至于沈溪只能在相当一段时间强行冷落云柳，便是为保护惠娘。
这次沈溪留下惠娘和李衿在柳州府城，也是知道再继续同行事情很可能会败露，但如今他已无法送惠娘和李衿回湖广，留姐妹二人在柳州府城只能说是权宜之计。
因马九全权负责柳州府城的防守事宜，沈溪怕二女踪迹被马九发现，所以除了安排人照顾外，还从亲卫队中调拨几个自武昌府诸卫所选拔的侍卫，暗中进行保护，防止两姐妹发生意外。
当晚沈溪并未在惠娘和李衿处留宿，而是来到中军大帐处置公务。
沈溪成为六省兵马提调后，西南六省内涉及军务的公文，都会在他这里走一遍，沈溪感觉自己好像成为西南六省的土皇帝，什么事都要烦到他，好像各处都需要他亲自处置才能将事情解决。
这几日他没太多时间查看公文，此时手头积攒的公文有几十上百份之多，其中许多未必是奏本，只是对一些突发事件的通报……西南六省的叛乱看起来风起云涌，到处都有闹事的，但却没有造成大的危害。
这次叛乱闹到现在，沈溪发现很多地方的叛乱其实都是捕风捉影，地方上奏报的叛军数量也大多为杜撰。
看了半晚上，沈溪实在没精力再看下去，顺手将公文扔在一边，感慨不已：“自从我当官以来，所做之事就是南征北讨，好像大明除了我能领兵外再无英才一般。其实大明这几年还算太平，唯一的创伤便是由鞑靼入侵带来。西南这场叛乱并不是有人想推翻朝廷，而是地方官府不作为引起……”
眼看已经快四更，沈溪差不多要休息了，因惠娘和李衿不在他的寝帐中，他不想回去，里面空无一人太过冷清，不如留在大帐这边更有人气，毕竟外面有侍卫驻守。
沈溪总是感觉一种莫名的孤独，这是一种无法融入时代的落寞与孤寂，不会随时间而减轻，反倒因沈溪在官场加官进爵越发明显。
他原本想趴在帅案上好好睡一觉，但最后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入眠，只能到帐外走走。
独自行走在夜晚的军营中，人单影孤越发越发寂寥，沈溪呢喃道：“不知为何，突然希望回一趟宁化，见见家里人。”
“以前跟老娘住在一块儿的时候，总觉得老娘不可理喻，但若长久不见，居然有几分想念，或许这就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吧。这世上以我为荣的人是她，但若说为我这便宜儿子无私奉献的，除了她外似乎也没谁了！”
看着远方的星辰，沈溪开始思量接下来的战事如何进行。
……
……
宁化，沈家大宅。
李氏停灵四七，也就是二十八天后，终于下葬。
一行商议出一个大致的结果，周氏到底垫付了这笔钱，让李氏终于得以顺利出殡。一行为李氏下葬后，回到宁化县城，这会儿沈家上下就等最后一件事发生，那就是后李氏时代的分家。
李氏尚在时，因老年痴呆症和别的疾病，其实沈家已处于实际分家的状态。
四房和五房已单独分出去过，就算凑到一起生活的大房、二房和三房，也因为资源分配不均，而造成不可调和的矛盾。
第三代子孙，头顶上有那么多长辈，辛辛苦苦赚回来的钱却要上缴归公，等返回到自己手上时数目已经很少。
分家这件事就算四房和五房不提，小辈都已经做好准备自己过日子的准备。
现如今，没有人愿意活在大房的阴影下，沈明文、王氏两口子就好像跳梁小丑，上蹿下跳，总是占别人的便宜而不愿意付出，惹来所有人的反对。
李氏下葬后，一家人重新坐在一起，就像之前商议出殡时一样，此番坐下，其实不用有人开头，大家都知道要商议什么。
沈明文上来便以长子的身份道：“……今日家里人齐聚一堂正好把话说开，娘的葬礼已毕，咱们做晚辈的该做的事情已做完，接下来就该过正常日子……以后沈家上下，由为兄当家，可有异议？”
显然，沈明文在说这番话前，跟王氏详细商议过。
既然李氏不在，五房人又那么强势，他必须要在全家会议上表明态度，将沈家家主的位置争取到手。
沈明文的凭仗，就是他是沈家长子，而儿子又是沈家长孙。在封建时代，长房长孙是一道护身符，任何时候外人提及沈家，都必须将他父子摆在首位。
这会儿沈家上下都在看五房的沈明钧夫妇，除了他们两口子外似乎没人能跟沈明文叫板。
全家都知道，五房真正话事人是周氏，至于沈明钧则好像傀儡，没太多发言权。沈明文有些不满：“老幺，出来说句话！”
沈明钧讷讷不言，周氏望着四房的沈明新，笑盈盈问道：“四伯，不知六郎往省城赶考，可有消息传回？”
周氏懒得理会沈明文，居然跟沈明新问及沈元参加乡试的事情。
沈明新道：“去了有些日子，算算也该考完了，但要暂时留在省城，等放榜后归家，暂无信函送回！”
周氏笑道：“若六郎也中举人，沈家可就是宁化数一数二的书香门第了，咱沈家将来说不出的显赫……”
对于真正的豪门大户来说，追求的都是一门两状元，或者是一门两鼎甲，或者一门两进士，而在宁化这种小地方，一门两举人已经了不起，甚至现如今沈家三名秀才都让宁化人惊叹。
沈明文被周氏无视，脸色漆黑。
王氏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喝问：“老幺媳妇，你什么意思？觉得儿子有本事，就敢有悖伦常，公然造反不成？”
周氏顿时板起脸来：“大嫂，您这话说得有些过了，什么有悖伦常，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沈家，有辱门风的事情吗？你要把话说明白，不然这话传出去，我可没脸见人……”很快两人便吵到一起，她们都觉得对方是自己的冤家，见面不吵似乎人生就少了意义。
王氏觉得李氏不在了，她这个长嫂可以在沈家为所欲为，正要争辩一番，沈明文突然清了清嗓子：“现在家里谁说了算？”
王氏道：“当然是当家的您……”
周氏扁扁嘴：“没听说过还有自家脸上贴金，公然霸占当家人位置的！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说，稍等一下，宁化县城有头有脸的士绅我都请来了，我们沈家的事情得好好让人评评理……”
请士绅来，意味着有什么内部不能决议的事，要请外人来当见证。
现在沈家李氏已亡故，自然要说的是分家的事情，周氏不想当冤大头，她在出殡上出了银子，自然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可能白白便宜沈明文夫妇。
王氏脸色不善：“家丑不可外扬，老幺媳妇，你这是要让娘死得不安宁哪！”

第一四九二章 外债
沈家的事情发展到现在，竟然要由旁人来作决断。
周氏在这件事上做得非常聪明，她若在李氏刚过世的情况下贸然提出分家，必然引起旁人议论，进而影响儿子的前程。
倒不是周氏突然开窍，而是她有个好儿媳妇，也就是谢韵儿。
谢韵儿提醒周氏，但凡提及沈家分家的问题，必须要过士绅这一关，如果连士绅都认为不妥，那最好别提分家。
反正沈家五房已经形式上分家，以后长居京城，没必要再回宁化县城来接受一个大家族管辖。
周氏听到这话心里稳定许多，无论王氏再怎么闹腾，全然不管不问，她没必要再就沈家分家的事情做任何评论。
其实不用她说，沈家四房也会主动提出，二房、三房那边也不想跟大房过日子，但单独把大房剔出沈家也不现实，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分家，自己过自家的日子，这样省得拖累别人，或者被拖累。
王氏对自家的情况心知肚明，要想以她没用的丈夫来养家，基本不可能，儿媳妇是很贤惠，但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儿子沈永卓是个读书人，可惜到现在也没考取秀才，更别说教书或者以学问养家。
在这样的背景下，但凡沈家分家，大房就成了没娘的孩子，谁也没法顶起门楣。
王氏嚷嚷道：“……这些天杀的，当年娘一把屎一把尿将他们拉扯大，养他们，供他们的子女上学，结果娘刚死，就违背娘的意愿分家，这些天杀的死了也没资格进沈家祠堂，不算沈家人……”
虽然王氏泼辣，很多时候说话没分寸，但她偶尔也有精明的时候，就好像沈家分家这件事上，她必须先给沈家除了大房外的各房定义为“叛徒”，这样沈明文就可以以沈家长子的身份将各房赶出家门。
一个是主动分家，一个是被赶出门，意义截然不同。
沈家四房和五房都有读书人，沈溪乃当朝二品大员，沈元正在考乡试，都在意孝道和礼义廉耻，一旦沈家大房将此事定性，那沈溪、沈元将来必然会被人戳脊梁骨，等于将沈家四房和五房摆在一个不忠不孝的位置上。
而王氏最在意的便是沈家的大宅和老宅。
这两处宅院，占地辽阔，只要能把各房赶出去，大房这边就算没有生计，仍旧不至于饿死，光靠把房子分拆开出租出去日子就会过得逍遥自在。
沈明新的媳妇冯氏听到王氏的话，有些不满：“大嫂，瞧您这话说的，怎么听着倒像是在说您自己？”
王氏原本正跟周氏争论，现在冯氏突然插话，心想，姑奶奶我压不住生了个状元公的老五媳妇，还压不住你这臭婆娘？你儿子是秀才，我男人也是秀才，而且我是长房媳妇，你算什么东西？
王氏怒道：“老四媳妇，你说话注意点儿分寸，我怎么违背娘的意思了？”
冯氏道：“娘当初决定供养沈家子孙读书，长房从大伯到大侄子，都一心科举，没一人为家里出力，全靠二房到五房打拼和努力，甚至五伯在宁化城里给人做家仆，就是为了供养大伯考举人……”
“可结果呢！？大伯到现在仍旧是秀才，反倒是五房那边出了个文曲星，如今谁提及沈家都高看一眼，却非你们长房如何，而是看在五房的面子上……”
沈家最大的不公平就在于沈家长房打一开始就出了两个读书人，沈明文和沈永卓父子相当于沈家的寄生虫，从来不会做农活或做工养家，养尊处优，甚至王氏仗着自己是大房媳妇，到处欺压下面的弟弟妹妹，以至于到现在，王氏把人几乎都得罪完了。
王氏被戳中痛脚，声音顿时提高八度，怒不可遏：“老四媳妇说话这么冲，肯定在外偷了野汉子，不然怎么生个小子能考上秀才？老四生的孩子会是考秀才的命！？”
在王氏的逻辑中，别人让我不好受，我一定不让别人好受，别人揭我的短，我就得回敬过去，如果对方行事检点，那我就恶意中伤，反正当个泼妇又不触犯律法，想说什么想骂什么随便。
冯氏被人冤枉在外面偷汉子，就算再好的修养也忍不住，愤怒地表态：“大嫂这么喜欢冤枉人，我们四房怎么都不跟你们过，别人不想把事情捅破，但我们四房不介意站出来说话……分家！而且是无条件分家！”
“大宅和老宅，还有曾因养家而售出的田地，不是我们的我们不要，从现在开始，我们跟沈家没半点儿关系，你们别想从我们身上拿走一文钱！”
这话说得很有气势，当她说出口，旁边差点儿就有人为冯氏叫好，尤其是平时在家里被长房欺压得很厉害的二房、三房的后辈，他们之前敢怒不敢言，现在听到有人挑头，他们没那么胆怯，纷纷发言支持分家，就算不分，那也应该跟五房过日子，而不是长房。
王氏冷笑不已：“分家？说得容易！你们吃的，喝的，身上穿的，现在脚下站的，哪一样不是沈家的？既然提分家，也行，你们得净身出户，一文钱别留，最好光着身子从这里走出去，你们肯，这家就让你们分！”
冯氏气得咬牙切齿地瞪着王氏，她能忍住，在于她清楚自己一旦跟王氏撕破脸，那分家这件事自己就不占任何主动。
原本全家上下都在等大房跟五房争，没想到现在却是大房跟四房的矛盾被挑了起来，这会儿完全就是女人间的战争，各房男人都没说话，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在这种争吵中根本插不上话。
这时，一句不阴不阳的声音响起：“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娘几时让你们大房来执掌沈家的？沈家做主的几时变成了大房？四房是否要被净身出户，跟你们大房有啥关系？嗯！？”
一句话，就把全场气氛给带动起来，因为说话之人正是之前人人看好的、沈家最有能耐的女人……沈溪的老娘沈周氏。
沈周氏，闺名荷儿，嫁进沈家十九年，早些年在沈家属于被欺负的对象，但自从她搬出桃花村进入宁化县城，后来又到府城长汀县城，基本就跟沈家分开过了，到后来她儿子在科举场上无往而不利，她在沈家的地位随之飙升。
李氏亡故前，周氏便已敢跟李氏公开叫板，那时李氏就压不住她，更别说现在李氏亡故，更没人能骑在她头上了。
王氏听了周氏的话，怒道：“我们是长房长孙，自古以来，都是由长房继承家业！”
周氏笑道：“是吗？那感情好，既然你们长房想要继承家业，是否外面的债务也由你们长房来继承！”
王氏带着一脸得意的笑容：“外债自然要归还，我们长房绝对不会拖欠，但内债的话，我们长房还要跟你们各房追讨呢……这次娘出殡，一共花了一百多两银子，你们把各自家里摊的那一份交出来了吧？”
这话说出来满屋子尽皆哗然，全家上下对这次丧礼的花销没什么概念，没人知道李氏出殡到底用了多少钱，但为了保持沈家的颜面，这次所有排场都尽量做得最好。
这也是因为王氏知道五房出银子，根本不考虑节省，甚至趁机大吃大喝，私下里又克扣了些银子，结果原本二十两银子就能完成的丧礼，到最后花了一百两都不止，王氏还沾沾自喜。
她不但自己没花一两银子，还从采购中抽取了不少回扣，等丧礼结束，她也没打算把结余的钱还给五房，反而让各房把该分摊的那一份交上来，如此她便能通过这次丧礼赚足银子。
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无比震惊，心里就一个想法：“一直都知道大房的人不要脸，但怎么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周氏的笑容却很淡定，不急不躁：“大嫂，出殡的银子，是你们大房出的吗？”
王氏阴测测地笑道：“怎么不是？娘出殡，用的都是沈家的银子，难道你们五房藏着小金库不成？照理说，长嫂为母，小幺子在外面当官得到的银子，也该归我来管！”
冯氏哭丧着脸来到周氏身边，委屈地说：“弟妹，这事，您可要站出来为我们做主啊，这一闹，反而成了我们欠她银子，这话怎么都说不过去！”
周氏笑道：“四嫂作何担心？既然大嫂这么喜欢把沈家的事情担着，那家里的外债就让她担着好了。”
周氏说出这番话时，沈家上下都看着她，不明白周氏嘴里的外债是什么。
周氏气定神闲：“稍后来的那些士绅，不但是为了做见证，也是为了把沈家欠下的外债讨回去。娘出殡的时候我们五房也没银子，只好以沈家的名义跟本地士绅筹借银子，说是还不上，便以大宅和老宅卖了充数。”
“大嫂，您看这人马上来了，接待的事情，就交给您了……”

第一四九三章 道高一丈
沈家大宅正堂一片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打量周氏，同时忍不住又望向王氏，他们震惊于周氏所说的事，忍不住为王氏感到可怜。
沈家除了五房外，其余几房都没想过争沈家老宅和祖宅，因为他们既不是长房嫡孙，又不是他们出钱购买的，争起来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干脆放弃掺和进去，把这场争论交给大房和五房。
之前为了李氏出殡，沈家人都觉得五房吃了大亏，因为大房注定会耍赖，再者大房也的确没银子，李氏出殡后很多人意识到五房和大房必然会为出殡花销而争论，但他们怎么都没想到，五房会摆大房一道，用的并非是自家的银子，而是借钱出殡。
王氏听到这话，整个人已经傻眼，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过话茬，只能求助地望自己的丈夫。
沈明文厉声道：“老幺，你媳妇怎么回事？娘出殡，你们有钱却不出银子，非要在外借钱，这是要让沈家门楣受辱吗？”
沈明钧没想到自己会被兄长喝斥，他原本就不会说场面话，在这种情形下，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不知该说点儿什么好，好在周氏及时出言解围：
“大伯说这话不觉得理亏吗……我们五房是该出银子，但那是分家之后的事情，出自己的那一份，但现在并未分家，所有账目都归大嫂掌握，银子却让我们弟妹来出，是否有些过分了？”
沈明文霍然站起，不顾自己是男子，怒气冲冲地直接质问弟媳：“老幺媳妇，你什么意思？”
周氏豁出去了，毫不相让地跟着站起，一叉腰：“我们五房没银子，就这个意思……没银子你让我们怎么出？难道让娘一直停灵不管？”
“之前可是秋老虎肆虐，天气炎热，我们把娘的遗体放在大堂上那么久，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非议我们？说让沈家难堪，难道让娘一直不得入土，就是你这个读书人眼中的孝道不成？”
周氏把话说出，所有人都觉得有理，但同时感觉这跟以前周氏泼辣的风格完全不同，那时周氏跟人争辩，完全是泼妇骂街，就像今日的王氏一个德行。但突然间，周氏好像蜕变了，连说话都条理分明。
沈明文气呼呼站在那儿，以他读书读成榆木疙瘩的脑子，根本想不出反驳周氏的理由，因为正如周氏所说，五房若是没银子，以家族的名义出去借钱回来给李氏出殡，也是尽孝的一种表现。
王氏见丈夫受气，一脸愠色：“小幺子他娘，你什么意思？你儿子在外当官，怎么可能没银子？”
周氏怒道：“我儿子是朝廷命官，但他领的俸禄要么他自己管，要么交给我儿媳妇，我这个当娘的可没说霸道地非要给他当家……你有本事去跟我儿子讨要去？”
沈溪乃是朝廷正二品大员，就算王氏当家也没资格把手伸到沈溪兜里。
沈明文夫妇听到这话，心中能不恼火？
虽然沈溪没来，但他妻子谢韵儿却在场，王氏怒冲冲看着自己的侄儿媳妇，喝道：“小幺子他媳妇，现在沈家出殡，他奶奶可是一手把他拉扯大的，他不出这银子？”
谢韵儿不为所动，微微颔首，回道：“家里一直是老爷当家，如今老爷领军在外，所有俸禄都记在朝廷账面上，妾身无权做出处置，再者……妾身手头确实没有银子，大伯母见谅……”
王氏气急败坏，说不过她就想付诸武力，抡起拳头就朝谢韵儿冲过去……这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先讲理，再污蔑，不行就直接动手，总有一样适合。现在她讲理比不上书香门第出身的谢韵儿，气急败坏之下便用最直接的方式……打架。
可惜她人还没冲到谢韵儿身边，眼前突然一黑，一个大块头横亘在前，她一头撞上去，感觉就像撞在铁板上一样。
第一时间王氏并未摔倒，她定神瞅了两眼，然后退后两步，伸出双臂，先屈膝跪坐在地，然后慢悠悠倾倒，手撑着地，好像演戏一般吆喝开了：
“哎哟，摔死我喽，沈家五房不讲理，动手打人，我这腿一定摔折了，天杀的五房，这是要造反啊……”
沈明文冲上去喝问：“谁摔伤我内人？”
此时始作俑者，也就是傻大个朱山看到这状况，顿时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像王氏这么不要脸的人，简直颠覆三观，她目瞪口呆地目睹了王氏假摔的全过程，非常冤枉，她苦着脸对谢韵儿道：
“夫人，我……我没做什么呀，明明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谢韵儿瞥了一眼赖在地上撒泼的王氏，冷笑着摇摇头：“没事，跟你无关！”
王氏怒道：“好你个小幺子媳妇，你这毒妇，不但挑唆你婆婆跟我们大房对着干，现在还公然打人，你信不信我打回来……”
说着，王氏就要从地上爬起，但她突然想到自己正在装摔伤，一时进退不得。
沈永卓夫妇非常头疼，他们清楚自己老娘的秉性，这种问题上他们压根儿就不想帮沈明文夫妇出头，但长辈在那儿闹腾，他们不站出来说话也不合适，感觉非常的别扭和难受。
周氏撇撇嘴：“自己坐在地上，还非要说别人推的，在场这么多人，你能找到证人吗？”
王氏道：“老幺媳妇，你啥意思？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们谁看到了？三郎，三郎他媳妇……你们可是亲眼看到他们五房打人的……”
被追问的人，赶紧后退，这场合可没人愿意站出来为王氏撑腰，最后王氏只能无奈地看向自己儿子和儿媳，叫唤道：
“大郎，还有他媳妇，你们看到了吧？就是这对大小毒妇身边的人……受她们嗦摆，直接把你娘推倒在地，把腿都摔折了……呃？”
她话没说完，朱山上前两步将王氏给“提溜”起来，王氏人正在发懵，感觉自己身体一轻，然后便站稳在地，她正要说什么，朱山笑呵呵道：“见谅您呐，您是自己撞上来的，而且腿也没断，没事没事，嘿嘿，我先回去了……”
王氏站在那里，整个人傻住了，随即她回头看了眼沈明文，突然想到什么，脚一软，又慢动作般缓缓跪坐到地上，然后斜躺下去，不依不饶地哭喊：“又摔我，还打我，大郎，你看见没？”
这么无耻的行为，别说在场的沈家人看不过眼，就连王氏的亲生儿子也看不下去了。他赶紧过去，伸手搀扶，但王氏一把将他的手甩开。沈永卓苦着脸道：“娘，你别这样了，咱现在坐下来有事说事，既然五叔他们没银子，咱就把大宅卖了还债就是，之前不是早决定这么做了吗？”
王氏恼羞成怒，伸手点了沈永卓脑门一下，骂道：“你个没良心的，谁是你娘，你这是替外人说话吗？”
沈永卓痛苦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痛恨自己托生在这样一个人家，夫妻间能和睦相处，唯独跟老爹、老娘简直不搭调，他是多么希望自己能生在一个真正的书香门第，就算日子苦一点，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成天受老爹老娘的气。
……
……
王氏拼命闹腾，眼看僵局没法打破，突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沈家老夫人可在？”
王氏侧过头，虽然她不知道来者是谁，但也想到可能跟周氏请来评理的本县士绅有关。
沈永祺带着陪同回来的几名总督府侍卫在外迎客，此时已把客人引进院子，好家伙，一下子来了十多位士绅，全是宁化县的头面人物，这些人身家不菲，在宁化属于权贵阶层，其中半数都是举人出身，在这个时代基本可以主宰民间的舆论风向。
这些人上来口称“老夫人”，王氏坐在地上，嚷嚷道：“沈家老夫人已经出殡，你们不知道？这会儿我便是沈家当之无愧的夫人！”
士绅们进来就要对坐在地上的王氏行礼，突然发现不对劲，这位根本不是“沈家老夫人”，真正的沈家老夫人还在旁边站着呢，乡绅们好像没看到王氏一般，直接冲着沈明钧和周氏夫妇行礼。
“这边不就是沈家老爷和老夫人么？远行归来……适逢太夫人过世，实在令人痛心，两位请节哀顺变！”
士绅们好像感同身受，一过来便安慰起沈明钧夫妇。
周氏假模假样地抹抹眼泪：“诸位真是有心了……今日请大家过来，是要做个见证，请……”

第一四九四章 小事一桩
沈家的事情，因为有谢韵儿参谋，使得事情很容易转圜过来。
沈家老宅该卖还是要卖，至于大宅这边估摸很难保全……沈家既然要分家，就必须要把财产做出合理分配。
李氏在世时，谁提分家那就是不孝，但如今李氏已亡故，沈家第二代人开始年老，连沈家第三代也相继成年，沈家还强行凑在一起过的意义已不大。
地方士绅似乎也不想沈家继续粘合在一起，因为他们要巴结的不是沈家这个大家族，而是沈溪所在的小家，甚至沈明钧夫妇都未必在士绅的笼络范围内。
沈家不是豪门大户，至于将来会成什么样子，没人在意，地方乡绅在乎的是沈溪将来是否能给宁化县带来一些便利，诸如地方上的政策，以及照顾提携本土籍官员上，还有便是士绅希望沈溪感念父老乡亲之情，常回家乡走走看看，如此宁化县在汀州府乃至福建行省的地位都会大幅度提高。
周氏将地方士绅请来，就算王氏不满也没辙。
这些宁化头面人物前来就是为讨债，就算乡绅本身不想，周氏也会请他们过来讨要，因周氏想把沈家两处宅院收归己有，花多少银子都值当，就算大宅就此闲置，也不想白白便宜沈明文夫妇。
因为不管是大宅还是老宅，都是通过她购买，或者是因沈溪的关系从王家买回，她是出银子的人，不想当冤大头。
有士绅在场，一切好说。
众多士绅亲眼见证，几乎是周氏说什么就是什么，周氏提出的第一条就是卖宅院。
王氏面对这么多城里的权贵，没了之前的锐气，耷拉着脸：“我说弟妹，你这是里一套外一套啊，之前不是在娘的病榻前有过承诺，怎么都要保住沈家老宅，不卖出吗？”
周氏神色自然：“那是为了安慰娘，让娘走得安心些……有些事要按照实际情况来办理，如今沈家欠下一屁股外债，但债一时又还不上，沈家子弟要吃官司，你觉得这是娘希望看到的结果？”
王氏眼前一亮，好像想到什么，张嘴欲言。
周氏不用多想便知道这女人正在算计怎么才能不还债，然后让五房的人吃官司坐牢，到那时，五房为了维护沈溪的面子，必然会拿出银子。
恰在此时，就在临街住的李员外道：“沈家如今谁当家？”
王氏本想撒泼耍赖，听到这话，她一甩手：“谁爱当家谁当家，反正现在不是我们大房当家……谁知道会由谁来当家接手债务呢？呵呵！”
说完，王氏看向周氏，好似在说，我就是不站出来，看谁来还这笔债。
周氏道：“大伯大嫂，怎么，你们现在不是沈家当家人吗？”
王氏扁扁嘴：“我们何德何能，弟妹培养了个状元，还曾在外面经营药铺，听说如今已经能识字了，呵呵，这么有能耐，你不当家谁当家？”
周氏站起身，瞪着王氏：“那我要是把两处宅子卖了，你们可别说三道四！”
王氏一怔，随即指着周氏：“你敢！若是你不顾家里人的意思强行把宅子卖掉，我要到官府告你！”
举人出身的李员外喝道：“告什么官府，沈家想把事情闹大，是吗？这位是沈大夫人，是吧？还有沈大老爷，既然都在，那就商量个结果，你们沈家一共欠了我们一百二十两银子，加上之前你们欠的外债，一共是三百三十两……你们要以两处大宅来质押，是吗？”
王氏嚷嚷道：“我们不卖宅子，我们还债……你们只管跟五房的人要钱，他们现在是沈家当家人，但他们没权卖宅子，宅子是我们各房共有的！”
王氏一向喜欢耍赖，最喜欢跟人瞎嚷嚷，这招在沈家很好使，因为她作为长房媳妇，在沈家地位卓然，除了李氏外就她最大，但现在她面对的可不是沈家后辈。
曾当过一任知县的宁化大地主宋澄明皱眉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有说话的资格吗？沈大夫人，请你庄重些，否则我们要请县衙的人过来！”
王氏道：“这是在我们沈家，你们擅闯民宅，还有理了不成？来人，快把他们轰出去！”
一旦王氏犯脾气，谁都拉不回来，她以为自己可以左右逢源，别人都要忍让，甚至忌惮她怕她，但她却没想过自己面对的是谁。
王氏说着，便往宋澄明扑过去。
宋澄明当即站起身，一挥手，旁边两名宋家仆人冲上前，一左一右抓着王氏，直接将其架到一边去了。王氏还想挣扎，结果被其中一个仆人狠狠踹了一脚，人直接趴到地上，捂着肚子半晌没起来。
沈明文怒道：“光天化日，敢在我府上撒野？”
宋澄明道：“沈家后生，我是给当朝沈尚书面子，才不跟你计较，一介妇人当众耍横卖泼不说，还敢对老夫动手，光天化日之下岂能让如此悍妇行凶！况且，老夫前来是为商议讨债之事，若不好言好语，那便官府见……”
沈明文冷笑不已：“官府见就官府见，老幺，老幺媳妇，这可是你们逼我们的，走到官府这一步，小幺子的名声就全毁了，你们现在还债还来得及！”
周氏把脸朝向一边，懒得搭理沈明文。
宋澄明道：“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去县衙，但要把你们沈家的房契和地契一并带上……”
“凭什么？你们……你们还敢明抢不成？”
沈明文本想顽抗，但发现这些上门的人果真是债主，什么都敢直接抢夺，就算锁在李氏屋子檀木柜里的沈家房契和田契，也直接撬开锁拿了去，因在场只有沈家五房有一定社会地位，沈明钧夫妇不说话，其他人都不敢出来帮忙。
沈明文发现房契、田契被抢，没辙，只能过去扶起妻子，却依然不忘威胁沈明钧夫妇：“你们幺房的人等着，这事非闹大不可！”
……
……
沈明文和王氏想得很简单，那就是鱼死网破。
沈家大宅和老宅或许保不住，但也要让沈溪身败名裂，最好让别人都知道沈溪的家族正在闹笑话，而且沈溪的父母很不孝顺，连带着沈溪也会受到拖累，从此以后别想在朝中当官。
等到了县衙大堂，王氏还在跟丈夫细说：“……小幺子当不了官，岂非要当个小叫花子？那时返乡，路过我家门口，我还不稀罕给他一碗饭吃呢，饿死他！”
除了沈明文外，所有人都很淡定，根本不在乎怎么定案。
过了不多久，宁化主簿从后堂出来，张嘴喝问：“你们谁是沈家老爷和老夫人？”
沈明文夫妇正要往前站，周氏已发话：“这位官爷，是我等！”
主簿开始还有些嚣张，听到这话赶紧恭维：“原来是两位老人家……周老夫人，朝廷已经封您和少夫人为三品淑人，照理说知县大人和下官都要给你请安，但因诸位今日都是被诉人，只能按照规矩来！”
周氏淡定地挥挥手：“无妨，一切按照规矩来便可！”
主簿笑着拱手恭维：“老夫人可真是通情达理，现在事情已经处置好，诸位可以自行离开，事情到此便告一个段落！”
说完，主簿便要往侧门里走，沈明文追上前问道：“那个谁，什么意思？怎么没见到知县大人的面，案子就办完了？”
主簿认识沈明文，没好气地喝斥：“你以为要怎么办案？这区区小事还要麻烦县令大人出来不成？”
“现在房契已压在县衙，回头衙门就会找人把房子卖掉，除了还债，剩下的银子会给你们送去……但若没人要，只能用你们的宅子抵债。县令大人说了，多退少补，你们沈家随时等着官差上门，指不定还要用别的东西补偿债务！”
沈明文一听恼了，怒道：“怎么？有案子不开堂审讯？这可涉及到当朝状元公，这事我们不算完，必须开堂断案！”
沈明文现在就一个心思，要把事情闹大，让沈溪身败名裂。
可惜宁化知县宋邵络不傻，为了三百多两银子得罪当朝权贵，那不是自找麻烦吗？话说现在沈溪可就在隔壁广西剿灭叛乱，若沈溪带兵杀回，指不定宋邵络就会被安上一个通匪的罪名，当场宰了，有理也没处说，谁让沈溪现在手握生杀大权？
沈明文本以为这件事闹上官府，一定会把事情闹大。
结果却是，事情到了官府这边却好似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走了！”
宋澄明和李员外等人，一起陪同沈明钧夫妇往外走，一路上言谈甚欢，一点儿都不像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倒好像是有意联合在一起演戏。
沈明文夫妇想追过去，却被那些士绅的家仆给拦住。
周氏转过身看着沈明文夫妇，道：“大伯，大嫂，现在事情已不归我们管了，既然闹到官府，若不出意外的话，大宅和老宅应该会被别人买下，那时我们沈家就要搬家，你们还是早些回去收拾一下。”
“现在只期望买主那边多给一点儿银子，再宽限几日，给我们多留些收拾和搬家的时间，否则……可能今晚沈家人就要流落街头！”
沈明文怒道：“老幺媳妇，你威胁我？”
周氏笑而不语，旁边的宋澄明不屑地摇头：“别心中没个数，现在已是最好的结果，若不是看在沈老夫人的面子，我们之前就会直接把沈家大门贴上封条，一样东西都不能带走……真以为欠债，耍无赖打个哈哈就能蒙混过关？”

第一四九五章 不急不躁
自古民不与官斗，又所谓官官相卫。
可惜沈明文不懂这道理，他以为分家是沈家内部的事情，却不知沈家五房已是官家中人，不再跟他讲什么道理。
有个笑话叫“堂下何人，缘何状告本官”，所以就算沈家五房不占理，但几乎所有大明衙门能把这个案子办成有利于周氏和沈明钧夫妇的铁案。
更何况，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沈明文两口子胡搅蛮缠。
事情突然闹上官府，很快又尘埃落定！
宁化县令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压根儿就不提沈家分家的事情，单问沈家外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县衙直接扣押沈家两处宅子的房契地契，转卖还债，沈明文夫妇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大房夫妇二人忽然意识到，由始至终他们都被人牵着鼻子走，被人给耍了……现在沈家连房子没能保住，至于分家也没什么好分的，本来两口子还想把两处宅子都占下，等回头卖一处出去，又或者隔成一个个小院子租赁，就此衣食无忧呢。
好事想得太多，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知道两处宅子是沈家用来抵债的，而权势熏天的五房又从京城回来了，谁人敢买？
到头来只能用宅子抵债，那时两处宅子便落到周氏手上，周氏所花银子，不过是帮沈家还外债以及李氏出殡，花销绝对远少于两处宅子的实际价格，周氏名正言顺便将宅子收回手中。
在这件事上就算颇费周章，多花点儿银子，周氏也心甘情愿。
现在不是花银子，又或者花多少银子的问题，她就是为自己这二十年来所受委屈出一口恶气，周氏要证明自己可以把沈家控制在手中，等别人再提及宁化沈家时，不再提什么老太太李氏和长房的沈明文，直接便说她周氏教导儿子考中状元。
沈明文这哑巴亏从一开始就吃定了，只是在谢韵儿点醒之前，周氏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大能量。
这事就算最后闹到福建布政使司衙门，也没人会支持沈明文。
官场上就算不是熟识的官员，也不会在涉及官眷问题上，让官员吃亏，礼尚往来那是必须的。
官员们想的是，今天帮沈溪个忙，将来有什么事情求上门，沈溪必然也会施加援手，这便是官场上的规矩。
再者这件事，由于有谢韵儿出谋划策，周氏所做所为都合乎情理，从借银子到最后把宅子抵押出去还债，可说一切尽在掌握，就算闹到皇帝那里，也挑不出毛病。
沈明文是沈家的长子，可以按照他的规矩分家，但如今沈家只剩下空壳子，想怎么分都行，周氏不打算从其他几房那边再讨要什么东西。
就连桃花村的老宅，周氏也不稀罕，她一辈子最大的梦魇就是桃花村生活那些年，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她不想回忆那段受罪生涯。
在周氏看来，最好沈明文夫妇搬回村子，继续过遭罪的苦日子，那才皆大欢喜。
……
……
沈家分家的事情，沈溪由始至终一无所知，但他已经有所预计。
沈家上下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以前有个老太太李氏镇着，一切还好。现在李氏一走，沈家必然群魔乱舞，在他看来，自己的老娘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甚至因为有周氏，沈家的局势会更乱，甚至不想分家也得分家。
沈溪此时正出兵桂林府，一路沿洛清江、太和江北上，抵达永福县城后，地势突然变得平坦开阔，广西省治临桂城已然在望。
永福县城之前就已顺利光复，以至于沈溪到来时，城中老早就准备迎候事宜，在沈溪率兵进驻县城后，具体问了一下临桂那边的情况，得知桂林府周边叛军这半月内已经减少许多。
永福县令林澈向沈溪讲述了这两月来桂林府的情况，沈溪让苏敬杨、王禾、风昭原等人旁听。
林澈将情况说明后，沈溪打量苏敬杨跟王禾，问道：“几位将军，你们对于进兵桂林府城之事，有何意见？”
苏敬杨道：“大人，既然叛军闻听您到来，已陆续撤兵，三军为何不就此在周边扫荡一番，将叛军彻底铲除，何必眼巴巴赶去临桂？”
王禾也道：“是啊大人，此时再前往临桂城，似乎没什么必要！”
风昭原有些疑惑，两位都指挥使大人怎么了，平时都在抢功，现在快到桂林府城了，似乎又不着急了，一个个都要让出功劳。
沈溪对麾下将领的心态一清二楚，王禾跟苏敬杨不想进兵临桂，是担心一旦进城，战事打成防守战，建功立业的机会立马降低，还不如请沈溪算准叛军所在位置，来个“釜底抽薪”，将之彻底铲除，如此功劳有了，官兵士气也起来了，可以速战速决早日回治所，不用在外忍受风餐露宿之苦。
沈溪道：“一切按照计划执行，临桂城越早抵达，越能向朝廷表明我们平叛的决心和勇气。至于叛军怎么打，要根据实际情况筹谋，你们回去传令三军，明早开拔，向临桂城进发！”
林澈好奇地问道：“沈尚书，您在本县只停留一晚？”
沈溪点头：“半道不宜停留太久，只有抵达临桂城下本官才能安心，这是朝廷交待的差事，本官不过是奉命而为！”
……
……
沈溪一切都公事公办，先到临桂城，再思考怎么破叛军。
现在很多事已不是沈溪能决定，自他出现在桂北大地，叛军已从全面进攻转变为全面防守。
叛军见好就收，其主力自动放弃了临桂城以南的城池，陆续撤向桂林府北面的山林。
沈溪若带兵扫灭各少数民族村寨，等一个个山头打下来指不定到猴年马月了。
而且沈溪不想攻打这些位于深山中的村寨，攻下来意义不大，这里的村民原本就未完全服王化，朝廷一向“以夷制夷”治理地方事务，沈溪把村寨攻陷，又不搞种族屠杀，居民如何安置会成大问题。
沈溪决定先按照朝廷的吩咐行事，抵达临桂城下再说。
至于叛军会不会撤离后突然聚集发起突袭，那是后话，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沈溪不会先设下框架限制自己手脚。
之前沈溪精心设计几个诱敌深入的计策，现在一概不能用，朝廷让他节调西南六省兵马，那他就直接进兵临桂，只要临桂城池不失，他的差事就算出色完成，朝廷无法追究责任，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当晚，沈溪又习惯性地熬夜看公文。
少了惠娘和李衿陪伴，他感觉无比的落寞，以他这样一个不容于时代的人来说，最怕孤单，但很多时候他又必须承受孤单，所以尽量找一些事情做，让忙碌来麻痹自己。
沈溪一直熬到深夜才把公文看完，就在他准备回寝帐歇息时，云柳和熙儿带着情报回来，这次她们随军负责军中所有情报事宜，进出沈溪的营帐属于平常事。
侍卫通报后，云柳二女进帐，并列于帅案前，说话的事情基本由云柳完成，熙儿说话办事能力尚有不足。
“……沈大人，叛军基本已是强弩之末，在您出兵柳州府后，叛军一哄而散，即便那些心存侥幸想看看风向的异族武装也都龟缩在桂林府城北面的义宁、灵川、兴安等县城，随时可能撤走，大人兵锋所指，叛军节节败退……”
根据云柳和熙儿调查，叛军已不想跟官军缠斗，因为他们发现无利可图。
普通的县城倒是能攻打下来，也仅限于劫掠，地方百姓会被他们哄抢，但所得有限。再大一些的如柳州府、宝庆府等府城，他们基本就难以染指了，更别说是临桂这样的省治，就算因官军不作为，他们可以做到兵马围城，也始终无法攻取，因为他们缺少攻城器械。
沈溪道：“桂林府城那边，可有联络上？城里情况如何？”
云柳恭谨地道：“临桂城里虽然缺少粮食，但大抵还能坚持几个月，叛军在减轻对桂林府城的围困后，许多物资已经能通过水路运送进城，大人不必为此担心。至于城中联络之人，属下已经找到，这些人会将城内情况源源不断送出，只是……尚需一日左右……”
沈溪微微点头：“你们辛苦了，回去后早些歇息，明日还有事情做！”

第一四九六章 太子立规矩
京城，建昌侯府。
朱厚照结束一天的吃喝玩乐，回到二舅家，准备简单休息一下，趁着天黑宫门关闭前回东宫。
此时朱厚照还沉浸在逛秦楼的兴奋余韵中，那滋味太美妙了，感觉自己没登上皇位，就先体会了一把皇帝瘾。
在外面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有，而且好像选妃一般，挑中哪个都可以，只是为防备被人发现端倪，他不能多饮酒，但今天他还是忍不住多喝了几杯，连续几次出宫娱乐，他的酒量也在缓慢提升中。
张延龄坐在太师椅上，手上拿着解酒的热茶，饮了一口，笑盈盈问道：“太子今日可尽兴？”
朱厚照心里虽然乐开花，但嘴上却绝不承认，板起脸：“根本就没尽兴！最好晚上继续，不都说嘛，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以我的身份，金榜题名没机会，总要多洞房花烛几回，对吧？”
“毕竟没到晚上就没那兴致，姑娘们放不开手脚，每次你都催着我走，可惜了满桌子好酒好菜……”
朱厚照打开话匣，挑起毛病起来滔滔不绝。
张延龄听了半晌，心里不由犯起了嘀咕：“这小子，带他出来玩，玩完了抹抹嘴走人不算，还老是挑毛病，这一套他跟谁学的？”
但想到现在要巴结朱厚照，张延龄也就不跟太子外甥置气，解释道：“太子见谅，你被陛下禁足，无法随意出皇宫，现在有人为你遮掩，可以偶尔出来走走……但事情迟早会败露，若你夜不归宿，一两次就会为皇上知晓，你不希望从此之后断了出宫之途吧？”
朱厚照琢磨一下，虽然玩得不是很尽兴，但到底出宫来了，吃饱喝足不算，还见识到形形色色的美女，若因此就诸多挑剔，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因为每天晚饭时他都要去乾清宫和坤宁宫请安，这也是朱祐樘培养他的孝心，一旦到了时间不能过去，没法解释。
“算了吧！”
朱厚照一甩手，显得很大度，“本宫就不跟舅舅你一般计较了，哦对了，什么时候有时间，带着大舅一起去，总是我们两个人，没什么意思，最好多找几个女人，或者再去其他地方转一转，你看着帮忙安排一下……”
说完，朱厚照站起身就走。
张延龄有些气恼，心中暗骂：“你小子就是个白眼狼，怎么都喂不饱，是吗？”
但他不敢跟朱厚照撕破脸皮，想了想委婉地警告：“太子，你可别得寸进尺，能出宫，还有地方玩，那是因为我地方熟，有面子，人家可以帮忙遮掩。若太子执意要去别的地方，被人发现，如何跟皇上交待？”
朱厚照皱眉：“怎么什么都扯到父皇？你就不能替我安排一下？既然能出宫，就应该多走走尝尝鲜，总待在一个地方有什么意思？还有，我听说最近城里很热闹，似乎正在举行乡试，外面学子很多，我想出去会一会，跟那些人比比才学，你替我安排一下吧！”
张延龄简直有打人的冲动，他觉得眼前的朱厚照简直不可理喻。
他开始犹豫了，要不要给这小子一点教训？
过了好一会儿，他最终压抑住心头的怒火，暗忖：“既然已经不嫌麻烦带他出来玩好几回了，此时闹翻实在没必要，这小子不就是想找新地方新花样玩吗，这不是我的专长？总能给你找到想要的！”
想到这里，张延龄心里好受了些，就当自己出去玩的时候带了个玩伴。
……
……
朱厚照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前回到皇宫。
回到撷芳殿寝殿，熊孩子赶紧换衣服。张苑在旁提醒了一句：“太子殿下，下晌的时候坤宁宫有宫人为您送糕点，没进来殿门，怕是事情已传到皇后那里了，太子过去问安的时候，可要小心应答！”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知道了，不就是有人来送糕点吗，至于这么担心？母后这不是没亲自过来？”
他正嘀咕，突然外面有太监通禀：“张公公，可否给太子传报一声，皇后娘娘凤驾已临！”
张苑面如金纸，整个人都快吓瘫了，朱厚照白了他一眼，快速将衣服整理好，没好气地喝斥：“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本宫现在就活生生站在这儿，天塌不下来！”
说完，朱厚照直接前去开殿门，推门前还不忘整理盘领窄袖的大红太子常服，张苑赶紧将朱厚照换下来的太监服塞到床底下。
张苑跟着出了殿门，只见朱厚照大踏步往撷芳殿正殿走去。没等他追上，便听有太监高呼：“参见皇后娘娘！”
这是之前张苑特别交待过的，如果乾清宫坤宁宫那边有人来，一定要大声呼号，让他有个防备。
张苑因担惊受怕，腿脚发软，几乎一头栽倒在地，就听朱厚照的声音传来：“母后，您怎有心思到东宫？可是来散心的？”
此时的朱厚照，完全是个专业演员，他轻轻揉着眼睛，脸上略显疲倦，就好像读了一下午书，刚从后殿出来。
张苑强打精神跟过去，先打量一眼朱厚照，在看到朱厚照掩嘴轻打呵欠，难免还是有所担心，生怕张皇后看出端倪。
张皇后一身大衫霞帔华服，头顶九翟冠，慢悠悠走过来，到正殿中央太监们刚送上的椅子坐下：“皇儿，之前母后让人送糕点来，你为何不出来相见？”
朱厚照看了张皇后身后那些个宫女和太监几眼，有些不满：“也不知道是哪个嚼舌根的在母后面前说儿臣的坏话，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张皇后身后马上有一名小宫女吓得花容失色，赶紧跪下来磕头：“皇后娘娘饶命，奴婢不敢有所虚言！”
朱厚照恶狠狠地瞪了一下那看起来年约十四五岁颇有几分姿色的小宫女，喝问：“就是你？送个糕点来，趾高气扬的，觉得你是坤宁宫的人，我就不敢动你怎么着？来人啊，拖出去打！”
此时朱厚照想趁机确立威信，因为他知道今天自己好在早一步回来，如果稍微迟那么一点，被母亲知道自己不在撷芳殿，麻烦就打了。如果这次能借助教训小宫女，防备别人胡说八道，他觉得很有必要。
张皇后脸有愠色，瞪向朱厚照：“她是母后的人，何时轮到你来打？”
原本已经有几名东宫太监过来，听了张皇后的话，驻足停在旁边，等候朱厚照进一步命令。
这些太监都是当日朱厚照回宫时，拔朱厚照裤子准备教训他一通的，后来这些人为将功折罪都成为朱厚照最忠实的部下，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张皇后说不能打，这几人依然等着朱厚照发话。
朱厚照非常执着：“母后，儿臣今日一直在后庑读书，知道母后送糕点来，只是不想多加理会，便让她自行回去，她居然去母后那里告状，母后觉得这样多嘴的奴婢行事靠谱，那儿臣无话可说。”
“但儿臣认为宫中必须要有规矩，不能随便一个宫人便在母后面前挑拨是非，现在还只是说儿臣和母后的坏话，若将来他们说父皇与母后，又或者父皇跟儿臣的坏话呢？”
这话说出来，有理有据，还带有几分劝谏的成分，张皇后闻言不由蹙眉。
之前张皇后并不想责罚身边的宫女，但听朱厚照把问题说得如此严重，这些宫女有可能跑到皇帝那里告状，张皇后在意丈夫，也在意儿子跟丈夫和睦相处，自然容忍不了这种可怕的结果。
朱祐樘一直生病，不能时常去坤宁宫，张皇后一直担心身边人挑拨离间，如此一来，她打量那吓得面无人色的小宫女，态度已有所松动。
朱厚照趁热打铁，冷声道：“还等什么，现在有人挑拨本宫跟母后关系，拖出去，打二十……不对，五十大板！”
“啊？”
张苑大吃一惊。
小宫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如实禀告太子的情况，就会惹来如此泼天大祸，她泪流满面地膝行上去，拉张皇后的裙角，却被东宫几名太监直接拖走，小宫女撕心裂肺地喊道：“皇后娘娘，饶命啊！”
张皇后一抬手，几名太监只能暂时停下来，那小宫女本以为逃出生天，没想到张皇后用阴沉的语气道：
“打五十大板有些多，会把人打死，就先打二十板子，其余板子记在账上……以后谁敢乱嚼舌根，也是一样的下场！”
说完，张皇后带着几分气愤地站了起来，准备离开，而那可怜的小宫女却哭着喊着被人强行拖走。
朱厚照快步上前，拉着张皇后的手，装作一副乖巧的样子：“儿臣送母后出宫门！”
说完，朱厚照情不自禁回头看了下小宫女被拖走的方向，心道：“谁叫你不识相，居然敢到母后面前告状，现在知道本宫的厉害了？”
张皇后见儿子平安无事，便摆凤辇回坤宁宫去了。
朱厚照回来后得意忘形，他知道有了今日的事情，除非将来父母亲临，否则别人不敢随便乱说话，因为一个不慎就可能屁股开花，甚至小命不保。
张皇后虽然离开了，但张苑兀自后怕不已……自己这差事实在太难了，那真是随时都有送命的风险啊！

第一四九七章 局外人
朱厚照如今小日子过得无比逍遥，偶尔出宫游玩，吃喝玩乐基本都由张延龄提供，就算张延龄不能亲自去，也会找人安排妥当，确保朱厚照在宫外玩得尽兴。
弘治皇帝朱祐樘身体每况愈下，之前生病还能熬过来，但以他如今羸弱的身体已不知道是否能再撑得过一次小小的风寒。
即便如此，文官还是没让朱祐樘省心，朝堂上天天有事情扯皮，朱佑樘连最简单的处理公务都做不到，只能暂时把一切交给内阁和司礼监，而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却不作为，大权被刘健和李东阳独揽。
皇帝身体不好，张皇后只是个普通的妇道人家，没太多见识，自然没人管教朱厚照。
逐渐长大的太子，心机开始变得深沉，做什么事都会多番考虑，怎么样才对自己最有利，恰好他又处在青春叛逆期，按照皇室的规矩不能生活在父母身边，一旦被带坏很容易走上歪路，恰恰张延龄就想把自己的小外甥给带偏，而且张延龄没有佞臣的觉悟，在其看来这么做全是为了张氏一门，至于被人唾骂他也无所谓，反正现在他也是天天被人骂，饱受非议，多点儿少点儿无所谓。
再者，张延龄偷偷摸摸带朱厚照出宫游玩，御史言官们根本就不可能知道朱厚照被人拐带出了宫门。
朱厚照在歪门邪道上狂奔，不知不觉间，历史开始回归原来的轨道。
……
……
朱厚照自由自在，但此时京城中很多人却没那么舒坦。
比如说谢迁。
这段时间谢迁的生活非常单调，基本就是皇宫和家里两边走。
李东阳负责治丧，太皇太后周氏病故，丧礼由李东阳负责，刘健身体不好，内阁归谢迁主导，只是身边多了王华作为参谋。
王华的意思，基本就是刘健和李东阳的意思，李东阳平时也会主动到文渊阁查阅奏本，甚至将谢迁的票拟否掉，重新列出新的票拟呈递司礼监。
至于送到司礼监的奏本，基本是走个过场，内阁说什么就是什么。
刘健和李东阳不肯放权，不希望朝廷的事情由谢迁来掌控，如今李东阳正试着奔走，重新向弘治皇帝上表增加内阁大学士名额的提案，但此时皇帝似乎已不愿意再作进一步的妥协。
谢迁就算有皇帝帮助，重新拿回票拟大权，但他没兴趣当一个权相，因为他无争夺名利之心，反而更想当一个闲人，最好什么事都不管，可以按时下班早点儿回家养花弄草，颐养天年。
孙女婿沈溪仕途顺利，谢迁的心思变得简单平和许多，家里没太多需要担心的人和事，朝堂上跟曾经的两位好友虽然闹得有点儿不愉快，但他不想争什么，刘健和李东阳说怎样便怎样，不会对着干。
逐渐地谢迁觉得，家庭终归比朝事更重要，因而陪家人的时间慢慢地越来越多。
但有件事谢迁却不得不关心，那就是沈溪在西南的战事，就算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消息传到京城，他也会特别留意，前几日他才将西南六省全部奏本查阅一遍，想找到其中关于沈溪的只言片语。
“这小子，怎地此番如此老实，什么破事儿都没干？我还等着他做出什么于法不容的事情，好给他擦屁股……”
谢迁很纳闷。
以前沈溪总给他惹麻烦，或者让他无端担心，沈溪在外领兵，好像朝里还得找一个跑腿的，忙上忙下。
但这次，沈溪却什么都不用别人操心，把所有事情处置得妥妥当当，压根儿就不需要别人帮忙，这反而让谢迁不适应。
谢迁最怕沈溪有事不报，然后被人捅出来，造成朝堂上的纠纷。
可随着西南六省地方奏报陆续汇拢京城，谢迁发现沈溪的进军之路非常顺利，甚至宝庆府大捷都没费吹灰之力，可惜这种级别的胜仗在谢迁和刘大夏心中早就不太当回事。
谢迁老往兵部和户部跑，想知道沈溪兵马的实际情况，以及军中粮草物资调运有无困难。
在详细了解后，谢迁直接去找马文升帮忙，结果到了马府，年迈的吏部天官将他晾在正堂半个多时辰，一直到刘大夏前来，马文升才施施然现身。
谢迁这才知道，原来马文升不想单独跟他会面，而是把刘大夏请来，三个人坐下来一起探讨。
……
……
马文升、刘大夏、谢迁三人落座，谢迁倒没觉得怎样，他跟刘大夏只是在某些事情上有争执，两人做事相对公允，要维护和提拔沈溪的心思也一样，再加上沈溪升迁左都御史、兵部尚书一事上刘大夏立有大功，谢迁不好意思记仇。
马文升问道：“于乔，别怪我将时雍叫来，我知晓你此行的目的，时雍在兵部，多少知悉西南战况，让他来说，比我这个糟老头子好多了！”
谢迁瞅了刘大夏一眼，没说话，只是点头。
刘大夏嘚瑟地问道：“于乔，你想知道什么？西南之事涉及军中机密，地方上未以奏本上呈阁部，倒是兵部这边多少有些收获，或许我能为于乔解惑！”
刘大夏跟马文升一唱一和，让谢迁意识到二人必然提前有准备，当下摇头：“沈溪小儿在西南之事，我不想多问，此番我只想知道朝廷在西南可有特别安排，诸如人事和兵马粮草调动？”
这个问题非常有针对性。
原本沈溪行军作战就不是机密，甚至沈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谢迁写信，告诉他出兵路线以及作战计划。
所以现在谢迁更关心的其实不是沈溪的情况，而是朝廷有什么方针政策辅助沈溪，助其取得平叛战争的胜利。
马文升、刘大夏对视一眼，马文升道：“于乔作何有此一问？莫非外面有什么风声？”
谢迁瞪起眼，反问：“外面有风声？”
马文升笑道：“之前陛下是有下书吏部，问询西南战事平定后，对沈溪的安排任用。吏部计划让沈溪继续挂兵部尚书衔，领西南军务，把地方叛乱好好梳理一遍，或者将西南周边不听话的藩属国敲打一番，于乔以为呢？”
谢迁当然愿意。
他担心朝廷卸磨杀驴，待平叛战争结束就将沈溪卸职，回去继续当两省总督，连左都御史和兵部尚书衔也给剥夺。
现在朝廷决定让沈溪在战后仍旧挂衔，他就没什么意见了。
谢迁心里偷着乐，表面上却用不耐烦的口吻道：“战后如何安顿沈溪小儿的问题，我不想过问。现在我只想知道，朝廷可有在西南任免什么人，或者给沈溪小儿征调什么物资，让他在西南的平叛更顺利？”
马文升这次干脆地摇摇头：“未有！”
谢迁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刘大夏道：“于乔，难道陛下委任沈家郎为西南六省兵马提调，不是最大的恩赐么？还需要给他征调什么？原本他能调用数万甚至十数万兵马，结果只用四五千，每到一地地方官府还会大肆犒劳，如何还需额外的支持？”
谢迁生气地道：“我也想多带一些人马，可手里有那么多粮草和兵器？”
刘大夏道：“或许沈家郎是想轻装上阵？”
谢迁当即就火大了，忍不住站起身，想跟刘大夏理论。
马文升赶紧劝和：“莫要争吵，朝廷如今的情况，你们又不是不了解，这场战事怎么都不能扩大，这才给沈溪更大的权限，让他可以从各省征调粮草军械。如今他未跟朝廷讨要，作何还要为此担心？”
“你二人消消气，所有事情，以西南具体奏报为准！”

第一四九八章 精兵简政
谢迁在马文升府上，并未帮沈溪争取到政策上的便利以及粮草补给，气冲冲打道回府。
马文升本要起身相送，谢迁却一点儿面子也不给，拂袖而去。
刘大夏见状摇头苦笑，他和马文升年长谢迁很多，知道谢迁平时行事偏激，在二人看来，这正是“年轻气盛”的表现。
到门口送走谢迁，马文升回来准备送刘大夏，二人就沈溪的问题交换了看法，主要谈的还是下一步如何安排沈溪。
刘大夏道：“以我所知，沈家郎领军作战一切顺利，地方文官武将基本没有给他设置障碍，若一切顺利，可在九月上旬带兵抵达桂林府城。”
“想来叛军此时该到强弩之末了，平叛虽说并无期限，但他能解桂林府城之危，便算不负众望！”
“嗯！”
马文升微微颔首，神色深沉，这会儿他也在思虑沈溪进兵桂林府后的安排。
若想尾随叛军进入山林，穷追猛打，没有任何意义，但若说就此撤兵怕也不妥，但如果沈溪以西南六省兵马提调身份长久留驻桂林府，对地方政务和军队始终会有掣肘，久而久之矛盾也会爆发。
马文升道：“西南这场战事，怕是短时间内无从平起，即便西北之地，我当年也用数年时间方才彻底平靖，这西南……怕是没有个十年八载，不会出什么成绩！”
刘大夏听到“十年八载”的言论，怔了一下，想想又觉得有几分道理。正如马文升所言，西南形势复杂，比之西北更甚，少数民族的村寨怕有成千上万，且很多都在深山老林里，朝廷无法过问，全都是地方土司衙门负责，而土司衙门却又跟各少数民族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刘大夏问道：“那沈家郎领军在西南进行的这场战事，就这么无限期地拖下去？粮草怕是会成大问题！”
既然沈溪无法将那些少数民族村寨全数扫平，要尽全功就只有一种方式……耗！一直耗到各少数民族不敢闹事，那沈溪的差事就算完成。
在这之前，沈溪所率兵马需要吃饭穿衣，兵器也会损坏，这些事自然不能让某一地来承担，沈溪得自行筹措，难保不会因为这些问题导致军心涣散，而让叛军有机可趁。
马文升一摆手：“西南战事便先如此，沈溪能做到怎样，全凭他本事，朝廷授他左都御史兼领兵部尚书衔，可不是让他去享受的，我相信沈溪可以克服这些困难……时雍以为如何？”
对于马文升的话，刘大夏有些不以为然，但却不好反驳，毕竟朝廷的困难他也知道，作为兵部尚书，他自然希望各地无战事，现在朝廷也就西北和西南两处用兵，其余地方都在精兵简政，以求在太平年景节省开支。
刘大夏道：“既如此，那由着他去吧，西南之事，兵部不会多加干涉，能取得多大功勋，全看他自己，马尚书以为呢？”
马文升满意点头：“妥！”
……
……
马文升和刘大夏的态度就是推卸责任。
让沈溪自行发挥，不给政策，恰恰就是最好的政策，一切由沈溪做主，朝廷不会干涉他在地方上的行动，就算把官府拆了，只要战后重新组建那也是沈溪的本事。
对于马、刘这样注重实干的官员来说，给沈溪最大的施展拳脚空间，就是最好的支持与肯定。
同时朝廷也等于是对沈溪放任自流，他在地方上的粮草、兵马、后勤等，都需要自行筹措。
刘健和李东阳曾特别交待，不许任何战场有大的开销，朝廷打算在未来几年缩衣节食，补偿之前西北频繁用兵的损耗。
朝廷之所以采取精兵简政的策略，有其道理。
因为过去几年，大明西北战事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西北一战结束，面对城垣破坏严重，到处都需要修缮的情况，地方上为筹措粮饷甚至预收了多年税赋，实在拿不出更多的开支。朝廷也不得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说是弘治中兴，但也就寻常老百姓吃得饱饭，但随着这些年西北战事频繁国库连年亏损，大明财政已近山穷水尽。
朱祐樘知道朝廷财政困难，所以只能给沈溪一个高位，让他有权限在地方自行筹措粮草，就算沈溪做出一些不合规矩的事情，也会在政策上给予一定支持。
可惜皇帝如此想，文官集团就未必了。
现在朝中以刘健和李东阳为首的人，都紧盯着沈溪，专等挑他的毛病，以便给这个年轻人一点教训，最好让沈溪致仕回乡几年，美其名曰磨砺一番，但其实是对沈溪快速崛起的打压。
因沈溪不合规矩的崛起，对文官集团制定约定俗成的传承是一种巨大的破坏，如今地方上为追求“神童效应”，省试和乡试都破格录取了一批人才。
年轻人有才可以赞许和提拔，但绝对不能一步提拔到高位，如今沈溪以十八岁之身成为大明最年轻的正二品文官，且手头握有军政大权，怎么看都不正常，必须要拨乱反正。
……
……
谢迁带着郁闷的心情回到家中，一个人坐在书房生闷气。
恰好徐夫人带着儿媳史小菁过来，徐夫人红光满面，嘴角含笑，一看心情就很不错，丈夫天天回家，明年适逢会试年，余姚老家那边经常有人来走动，希望能从谢迁这里得到一些庇护……大家都知道谢迁经常回家，上门能见着人。
前来谢府拜访的人多了，徐夫人在家里的地位迅速突显，加上史小菁再次怀孕，徐夫人想到又能抱孙子，心情特别好。
徐夫人见谢迁闷闷不乐，好奇地问道：“老爷，何事不悦？莫非朝中有棘手之事？”
谢迁抬头见到发妻，原本正想找一个出气筒骂上几句，可见到儿媳在旁，不想破坏在后辈心目中夫妻和睦的形象，黑着脸点头：“嗯！”
史小菁欠身行礼，并未说话。
徐夫人笑道：“老爷，朝堂上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放下便是，回到家中阖家团聚，不比什么都强？老爷，妾身想问问君儿的情况，她走了些时日，不知可有书函回来，她和她的孩子情况如何了？”
谢迁板着脸回答：“君儿跟着沈家去了南方，她有没有写信，我从何知晓？”
言罢，或许觉得对妻子的态度不太好，谢迁站起身，拉着徐夫人便往后院走，嘴上说道，“君儿嫁入沈家门就是沈家人，跟我们谢府无太大关系，她将来是好是坏，由她的相公，还有孩子决定。”
“放心吧，以君儿的聪慧，还有沈溪小儿的绝世之才，他们的孩子不会愚笨，只是君儿得先生下个儿子，未来才有指望！”

第一四九九章 过城不入
沈溪带兵北上，过了永福县城，往广西省治桂林府城前进，沿途地势相对平顺。
一路上，沈溪都小心戒备，生怕叛军偷袭，但未料叛军一直未露面，待沈溪领军来到桂林府城临桂南边的拓木镇，活动于临桂周边叛军已早一步撤去，桂林府之围自然而解。
沈溪未带兵入城，而是选择驻扎在临桂城东南方的漓江西岸，正好欣赏一下“桂林山水甲天下，玉碧罗青意可参”的山水风景。
对于沈溪决定大军驻扎城东之事，莫说叛军未料到，即便是沈溪手底下这些将领也没想到。
沈溪之前一直表明要带兵进城，现如今已兵临城下，却又改变主意驻扎城外，意味三军没有城墙作为依托，随时都有可能被叛军偷袭。
这天是九月初六下午，大军扎营完毕，已是酉时初。苏敬杨、王禾和风昭原前来见沈溪，问询关于驻兵细节，其实是他们不放心，怕沈溪又准备来一次诱敌深入，担心叛军来势汹汹，桂林府城东南这片狭小地域难以施展。
中军大帐内，刘瑾和张永赶到，要说怕，二人比谁都害怕，有城不进，在他们看来不可理喻。
还没等正式升帐议事，张永便阴阳怪气地吆喝开了：“沈大人，您真是好魄力，带兵驰援广西省城，居然过城不入，您这是为让百姓记得您一份恩德，而致所带兵马悉数葬送在这里？”
“以前在土木堡，您还知道要进一座城，怎地这才不到一年时间，连凭险而守的道理都忘记了，还要别人点醒？”
沈溪打量张永：“看来张公公领兵要比本官要高明许多，那为何朝廷不安排张公公来指挥作战？”
“你！”
张永瞪着沈溪，几有冲上前咬人的冲动，但他看到沈溪冷冰冰的神色，心中不由有几分忌惮。
沈溪这个主帅毕竟不是易与之辈，他必须要考虑贸然开罪的后果。张永虽然偶尔说话不中听，但行事大致还讲分寸，算是个聪明人，否则他也不能在那么多内廷太监中崛起，成为一号人物。
刘瑾在旁道：“二位消消气，这已经到了临桂，眼看就要进城，咱家跟张公公过来就是想问沈大人您一句，作何带兵过临桂城而不入？”
沈溪环视一圈，见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显然大家都想问这问题，只是因张永和刘瑾是监军太监，在地位上跟沈溪对等，最有资格提问。
沈溪道：“你们一定以为，这又是本官的计策，要引叛军过来，正面破敌吧？”
此话出口，在场虽然没人回答，但他们根据以往对沈溪的了解，似乎都认为最有可能便是这种情况，他们担心自己被当作诱饵，最后却是诱饵被鱼给吃掉！
张永冷声道：“难道不是？要么就是沈大人您脑子哪根筋不对，想把我大明将士葬送临桂城外！哼哼，这拒城而守是最基本的常识，您之前不也说过，朝廷给你的差事，就是让你早些带兵进临桂城？”
此时张永飞扬跋扈，一经占理便失去对沈溪的尊敬，在他看来，西北土木堡一战有一半的功劳是他的，战后他得到的封赏比沈溪还多，有十足的底气跟沈溪叫板。而刘瑾和众将领却不想得罪沈溪，免得大好的升迁机会拱手相让。
沈溪神色冷淡，低下头继续看着帅案上的军事地图，随口问道：“三军既然到了桂林府城外面，照理说应该即刻进城。但敢问诸位一句，你等中可有广西人？”
苏敬杨和王禾面面相觑，沈溪这问题有些尖锐，沈溪所率兵马是由湖广、江西和贵州三省兵马组成，要说到广西后多出来的人马，就是沈溪从柳州府抽调的柳州卫官兵，但广西地方将领此刻都躲在临桂城里，以至于升帐议事时没有广西籍将领现身。
张永道：“沈大人，您这是何意？怎么，不是广西兵就不让进广西省城？”
刘瑾却突然明白过来，恍然道：“哦，咱家知道了，沈大人是怕外地兵进广西省城，在地方上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对吧？”
张永瞪了刘瑾一眼，好似在说，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插嘴的份儿？
但刘瑾却觉得自己同样是监军太监，就算地位上不如张永，但军中的地位应该跟张永持平，他全当没看到张永那愤怒的目光。
沈溪道：“刘公公所言大抵便是真相，西南战事，说白了就是一场解不开的乱麻线团，各省兵马无法做到统一协调，以至于叛军穿州过省，打的就是朝廷各省兵马不经意。如今叛军已撤走，就算驻扎临桂城外，也不会有叛军袭扰，既如此，本官又何必冒着引起地方纠纷的风险，带兵进临桂城？”
沈溪如此一说，对沈溪信任有加的将领自然明白过来。对他们而言，驻扎城内和城外没有区别，前提是别出现意外，危及自身安全。
但张永却完全不信沈溪那一套，之前在土木堡和京师城外侥幸获得大功，他的傲气见涨，此时在沈溪面前，态度非常嚣张：
“沈大人，您可不能拿自己的想法来定义叛军动向……大军留在城外，万一遇到袭击，导致全军覆没，这责任你可担得起？”
苏敬杨握紧拳头：“张公公请放心，我等还巴不得那些龟孙子来袭营呢，我们对营地安全一向重视，如果他们敢来，一定会让他们尝尝我们的厉害。一路上这些龟孙子都在逃，现在他们长本事了，敢跟我们一战？”
在场几名将领，个个都对叛军表现得很不屑，纷纷出言附和。张永见状，不好再唱衰，因为他知道在军中得罪将领不是好事，其实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虚张声势，喜欢裹挟民意，但眼见所有人都支持沈溪，他也就偃旗息鼓。
有了苏敬杨等人表明态度，沈溪也就不用再解释下去，一摆手：“时候不早，该埋灶生火了……入夜后，营地内外加强戒备，本官不希望真的被张公公言中！”
……
……
临桂城东二里的漓江畔。
刚刚入夜，占地辽阔的大营内燃起熊熊篝火，三军埋灶造饭。
等吃过晚饭，一部分将士展开巡逻警戒，进入刚刚修筑好的明暗哨驻守，剩下的将士则十人、二十人一组，围坐在篝火前，听识字的小旗讲解战场上的事情，还有当前大明的情况，让士兵们明白自己当兵的意义。
这种“自发形成”的会议，实际上是一种思想动员会。
沈溪发现，麾下官兵文化普遍不高，没有上战场杀敌的经验，平时训练也很少，每年仅限春秋两操，地方财政基本不拨款，士兵们得过且过，没人要求他们，他们更不会严格要求自己，本身又是世袭军户，在太平年景，谁会想谋求进步？
因为这一路行军，时间上没有具体要求，沈溪便让士兵轮流接受思想教育，先由沈溪自己给军中那些识字的官兵进行培训，传授一些基本的地理知识，以及当前大明内外环境。这些人在经过学习后，沈溪便将他们提拔为军中的小旗，专司负责思想动员。
这些小旗从沈溪那里吸收到许多新知识新思想，每次开会就好像讲故事，让士兵把心都聚拢在了一起，一到晚上就凑一块儿谈天说地。
这样做，不但是在潜移默化地传授文化知识，更是在培养感情，如此到了战场上，士兵们心中才会增添获胜的底气，为身边的同袍而战，做到相互协作，无往而不利。
动员会刚开始，沈溪已经准备休息。
这几天他睡得不好，想趁着兵马驻扎临桂城外，好好睡个安生觉。
该进城还是要进，只是进城的方式方法需要斟酌，沈溪最担心的是城防换防问题，桂林府地方驻军，肯定不想将临桂城防交给别省将士，他们自然会想，别省之人会为了广西省城而浴血奋战？
沈溪最怕的，是因城防换防问题入城后跟地方将领产生矛盾。
这边沈溪刚要回寝帐，却有侍卫来报，说是临桂城东门方向有车队过来，似是地方官府派来联络的。
临桂到底是广西省治，三司衙门一应俱全，沈溪作为六省兵马提调、左都御史、兵部尚书，顶着这么大的官帽莅临临桂，地方上不可能不接待，沈溪原本以为城内得到消息会晚一些，要明天才会派人来，没想到当晚就有了动向。
沈溪叫来负责值守的风昭原，详细交待一番：“……要防备叛军偷袭，自临桂城东门来的车队，未必不是叛军所扮，一定要小心谨慎，营地内进入一级安保，士兵们各自准备，随时应战！”
“是，大人！”
风昭原领命后，匆忙而去。

第一五〇〇章 体贴的男人
临桂城前来大营探望的官员，并非是广西布政使、按察使或者是都指挥使这样的高官，仅为三四衙门派来的代表，多为属官，带来城中的慰问，犒劳军队的物品却很少，仅仅有两头猪四只羊，以及六牛车的粮食，像是例行公事。
沈溪亲自接见来访官员，苏敬杨、王禾代表军方作陪，刘瑾也出席会见，张永却选择了回避。
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派低级官员过来，沈溪倒是可以理解，毕竟文官高傲惯了，但广西都指挥使司只来个正六品的经历，在沈溪看来，这就不正常了，这说明广西地方对他有所不满。
至于具体到这位都指挥使到底对自己有什么意见，沈溪不想知道，从开始他就没准备从六省征调兵马出战，毕竟他是前来平叛，完成皇帝交待的差事，至于建功立业，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更没法给谁保障。
苏敬杨和王禾都是一省都指挥使，自己省内的军务不管，非要跟着沈溪出来作战，源于他们重视这样的机会。
得知广西都司衙门过来的只是一名经历司经历，苏、王二人非常气愤，在他们看来，广西都指挥使对沈溪不敬，就是对他们不敬，恼怒下恨不能进城把人抓出来到沈溪面前，好好质问一番，到底什么原因居然敢如此放肆。
沈溪则无所谓，他没打算带广西都司的兵马作战，而且他之前便准备以临桂作为此番南下征战的最后一站。
沈溪面对广西三司来人，态度谦和：“回去后各自知会一下，便说本官这几日暂不进城，若有什么紧急军务，可暂且呈递到本官这里，若叛军临近，本官会相应做出安排。”
“至于迎接事宜则不必准备，城中防务本官不打算接管，一切照旧便可！”
三司代表面面相觑，有些不太理解沈溪说的话……在他们看来，沈溪过城而不入，大概是对地方有所不满，至于沈溪这种不满来自何处，他们不明白，只能将沈溪说的话记下来，回去后跟各自上官汇报。
临桂城里的来客并未在营地过夜，将各自上司的话带到后，便回城复命去了。
沈溪让人整理城中送来的东西，王禾有些不甘心：“大人，广西都指挥使为何没亲自前来给您问安？您可是兵部尚书，此番又出兵援救临桂，他敢这么安守城中，对大人敢如此轻慢？”
苏敬杨也是义愤填膺：“是啊，大人，要不将此人捉来，好好拷问，看看他面子到底有多大！”
沈溪摇摇头：“弄得好像本官非要见谁一样……广西军队怎么样，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本官虽奉皇命提调西南六省兵马，但始终只是湖广和江西两省总督，广西地方事务，本官不想过多插手。这位都指挥使未至，或许是城中有紧急军务需要处理，就当他是恪尽职守吧！”
苏敬杨和王禾听起来很别扭，对视一眼，怎么也没想到沈溪居然如此好说话。
既然沈溪不想计较，二人觉得再说什么就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干脆不再发表个人意见，行礼后离开中军大帐。
……
……
夜深人静，营地内安静下来，沈溪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安坐在帅案后，凝眉思考西南战局变化。
“唉！”
良久后，沈溪叹了口气，将手上自制的鹅毛笔放下来，面前的白纸上，他写下不少东西，包括这段时间陆续得来的西南各涉及到叛乱的少数民族的名称，山寨的大致位置，以及多部叛军的动向。
整理半天，沈溪依然一头雾水，喃喃自语：“这一路行来，似乎叛乱已归于平息，之前湖广西南和桂北之地还闹得如火如荼，怎到我出兵后，如此轻而易举便化解于无形？好似背后有人相助……”
沈溪觉得有些奇怪，南下这一路如有神助，叛军好像陷入内斗，不断有人前来告知动向，而告知之人跟云柳、熙儿的厂卫人员却并非一路。
“现在只能解释为叛军中有人不愿继续跟朝廷为敌，想接受朝廷的招安，在不违背叛军盟约的原则下，暗中向官军通风报信，以至于叛军动向皆在我掌握之中！”
沈溪很想知道到底是哪个部族在对自己示好，但从目前的情况看，没有任何线索。唯一有个情况，那就是南下柳州府途中，曾在怀远城外见到过苗寨的人，至于这部分苗人跟侗族叛军，以及别的苗寨叛军有什么区分和关联，他完全不知情。
“大人！”
就在沈溪想事情出神时，一个声音从帐帘外传来，他抬头一看，只见云柳站在门口，正对他行礼。
沈溪打量云柳，问道：“何时进来的？”
云柳有些好奇：“大人，之前不是您派人出去通知卑职前来进见吗？”
沈溪有些失神，想了想，脸上不由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刚交待下去的事情转眼就忘了，这记性也没谁了，他摇摇头，暗自嘀咕：“这几天怎么了，想事情都快到魔障的地步了么？”
“嗯！”
沈溪一摆手，“进来罢，可有调查到临桂周边什么讯息？”
云柳这才进到中军大帐里面，来到沈溪身前五步远之地，恭敬回道：“回大人，如您说言，临桂周边四五十里范围，未发现有任何叛军踪迹，卑职已派人前往纵深继续调查，目前暂无结果，看来叛军撤走的可能性很大！”
沈溪再点头，抚摸着下巴问道：“叛军为何要撤走？”
云柳觉得惊讶，以前沈溪想事情，根本不会跟手底下的人商议，而这次问出的问题，好像是沈溪自言自语。
但既然沈溪问出来了，云柳只能回答：“多半因大人您的到来，叛军知道您南征北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威名，不敢冒犯，早早便撤兵。再者，叛军知晓无法在短时间内攻陷临桂，撤兵对他们来说乃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沈溪笑了笑，未予置评。
云柳有些不安，担心自己分析得不对，对沈溪考虑问题产生不良影响，脸上全是忐忑之意。
大帐内突然安静下来，沈溪不说话，云柳也不敢开口。
半晌后，沈溪突然又问一句：“又是两日未曾休息？”
云柳忽然想起上回直接在沈溪的寝帐中入眠，俏脸上涌现一抹红霞，垂首道：“回大人，卑职在中午休息了一个多时辰！”
沈溪抬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看了云柳好一会儿，突然放下手头的纸笔，起身绕过帅案，来到云柳身前，用手背轻抚云柳的面颊，道：
“出来这些日子，总是风餐露宿，又休息不好，感觉你憔悴许多。或许是我疼惜你不够吧！”
在如此情境下，云柳怎么可能再继续把自己当成一个军中专司调查情报的军人？她脸带羞赧，脖颈发烧，螓首微颔：“妾身做这些，乃是应该的……”
沈溪温柔地说道：“实在辛苦你了。”
说完，沈溪突然又变得冷漠，转身回到案桌前，头也不回：“之前我已让人准备沐浴的香汤，放在我寝帐中，你且过去，自行沐浴，稍后我便回去休息……”
云柳瞬间便明白沈溪这话是什么意思，芳心不争气“怦怦”乱跳起来。
就在她不知如何应答时，沈溪又道：“这一路所涉多为公事，我只能矜矜业业行事，唯恐行差踏错，为朝廷迁责。现在到了临桂，朝廷委派差事大致告一段落，你也不用太辛苦了，这几日你安心在营中，我有什么事，差遣你去做，不用再在外奔波……”
此时就算沈溪没说什么体贴的话，但在云柳听来，依然无比受用。
对云柳来说，最在意的不是自己能立多少功劳，到底多少赏赐，最在意的是得到沈溪的认可，多宠爱她一些，能让她可以像一个正常女人，有男人疼惜和爱护，而非浮萍永远没有归宿。
云柳恭敬行礼：“是，大人！”
“称呼老爷吧！”
沈溪道，“公开场合称呼大人，但私下里，还是听你称呼老爷觉得亲热些，你是我身边的人，我从来不会把身边人分门别类，该怎样就怎样！此番征战结束，你便不用再涉及这等军伍之事，安心在内宅当我的女人吧！”

第一五〇一章 耗
云柳终于如愿以偿，自南征以来第一次在沈溪的寝帐内侍寝。
有了这一晚，似乎这一路奔波辛劳不算什么了，甚至她内心还带着一点庆幸，感觉自己终于不再孤苦伶仃，有了家庭的温暖，爱人的呵护……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沈溪都算是一个完美的男人。
云柳不敢想象将来会怎样，她知道很可能过不了几年就会失去沈溪的宠幸，只能趁着芳华仍在，多吸引沈溪的注意，她最在意是拥有沈溪妾侍的身份，生下儿子可以读书识字，老有所依。
至于沈溪的爱，那是一种如在云端里的幸福，她不敢奢求太多，况且她本身也是非常容易知足的女人。
一番激荡，云柳安然入睡，但半夜却因突然而起的梦魇吓得失声惊呼，等她大汗淋漓地坐起来，发现沈溪已不在寝帐中，顿时花容失色，那是对得而复失的恐惧，担心眼前一切都如虚无缥缈的烟云。
就在云柳不知所措时，寝帐帘子打开，外面走进来一人，因为夜色漆黑，她看不清来人是谁，但声音却无比熟悉：“怎么，做噩梦了？”
是沈溪。
听到这声音，云柳心情顿时安定下来，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在沈溪面前，又是如此一个私下的场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希望得到沈溪的垂怜，以她的身份没资格奢求爱情。
“嗯！”
最后，云柳只能微微颔首回了一声。
沈溪在床榻边坐下，解释道：“半夜起来尿急，出去一下，看你睡得香，就没打搅你……放心，梦跟现实是反的，梦里看到不好的东西，但现实必然很好，所以你不必担惊受怕，好好睡吧！”
云柳从来没听到沈溪如此随和地跟人说话，她现在感受到的是一种体贴入微的关怀，这样的沈溪，以前只出现在沈家女眷面前，而现在，沈溪终于将她当成枕边人，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云柳道：“我已经……睡得差不多了，可以陪你……嗯？”
云柳刚说到这儿，突然一股巨大的倦意涌来，不由打起了哈欠，可惜她话已说了半截，再收回去怎么都不合适。
沈溪体察到她的状态，轻轻抓过她的手，小声道：“困的话，你继续睡，我现在一点儿睡意都没有……或许这些日子总是昼伏夜出的缘故，弄得我有些像夜猫子，夜越深精神越好。你跟我不同，原本就欠睡眠严重，多休息，明天做事更有精神！”
云柳努力打量沈溪，昏暗光线下，沈溪的面庞显得极为深邃，云柳忍不住心生爱慕，可随后她又觉得这个男人离自己的内心很远。
她不由想起了熙儿，她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但熙儿仍旧是孤苦之身。她有一种负罪感，觉得自己抢走本该属于姐妹的东西，对不起好友的信任。她一直想为熙儿说话，却怕沈溪怪责，进而对她失去信任和宠爱。
云柳问道：“大人，这么晚了你还要去批阅公文？”
沈溪笑了笑，拍拍云柳的手背：“我说过，我是夜猫子，等明天白天再休息。我们大约会在临桂城外驻军一段时间，暂时不用考虑太多事情，对于消灭叛军一事可以缓缓，料想他们不敢来袭营，不若趁机放松身心。”
“这时候可以放松身心？”
云柳理解不了沈溪的心态，她跟沈溪处在同一个时代，但思想却迥异，沈溪在意的是心理上的调节，懂得劳逸结合，而云柳则给了她自己太多太大的压力，一切都围着别人转，为自己考虑得却不多。
沈溪帮云柳盖上被子，站起来：“睡吧，明早记得换上男装。你从我寝帐出来，没人敢说什么。你最近的表现很出色，所有人都认为你是我身边不可或缺之人，自打出征到现在，你立下的功劳最多，只是我无法给你表功罢了！”
云柳有些羞怯：“大人谬赞了！”
沈溪板着脸，不满地瞪了一眼，喉咙中发出“嗯？”的声音，云柳这才反应过来，恭敬称呼一声：“老爷！”
这称呼出口，她已经羞怯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微微闭上眼，头耷拉着，这种跟沈溪黑夜相处的感觉让她心跳加速，一种难言的快感袭上心头。
沈溪道：“这才对嘛。我知道你心中在想什么，你是替熙儿感觉到不值，但我想说的是，你跟熙儿很多方面都不同，在你们俩中间我更欣赏你一些，所以我先收了你，至于何时收熙儿，那就看造化了，唉！”
“我现在暂时没想明白一些事，对于家庭，我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不想牵扯更多的人和事，你先把自己照顾好，不必对熙儿抱有负罪感！”
云柳神色中略带迷茫，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微微点头表示听到沈溪的话了。
沈溪没有再继续说话，趁着夜色离开寝帐，往中军大帐而去，趁夜处理公文。
……
……
沈溪驻兵广西省治所在的临桂城郊，在这里，沈溪暂且不用担心叛军偷袭，又不着急领兵进城，整个人一下子轻松许多。
对他而言，朝廷派遣的差事基本完成，他不会考虑把所有叛军都彻底消灭这个不实际的问题，给他十年八载，也没法将西南所有少数民族部族解决，那不如从开始就以绥靖为主来处理事务。
毕竟沈溪生长在闽西，那里的少数民族就不少，百姓为了防备民族纠纷，成就地方上一些独特建筑，诸如土楼和土堡。
沈溪抵达临桂的第二天，三司衙门仍旧派人出城接洽，这次送来的慰劳军士的物资相对充裕了些，但桂林府原本就处在围城结束后的调整期，物资匮乏，能送来一些已很不容易，不敢奢求太多。
苏敬杨和王禾前去接收，回来后都跑到沈溪这里叫苦，有个非常棘手的事情，就是军中物资急剧消耗，因江西和湖广到广西的补给线较长，沈溪得不到广西地方支持，要养兵难度不小。
“……大人，再这么耗下去，怕是军中粮草坚持不到十天，士兵们饿着肚子可没法上战场！早知如此的话，多运一些过来就好了！”苏敬杨出言抱怨，他属于事后诸葛亮，从不考虑实际情况。
沈溪道：“运？怎么个运法？难道湖广和江西就有粮草物资供应我们？现在全国上下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筹措资金用于西北修缮破损的长城和城垣，能有口饭吃就算不错了。跟士兵们知会一声，既然现在不行军，口粮酌情减一些，白天可以组织下河捕鱼上山打猎，以补充消耗。”
“军中不得有任何浪费现象，若有违背，一律按军法处置！”

第一五〇二章 粮食危机
缺人的问题好解决，但若缺粮食，要解决就只有明抢了。
但抢谁的，这是个问题！
抢地方官府的粮库，显然不行，围城数月说不得府库早就空空如也，沈溪去抢落人口实不说，说不一定还会被诬陷一把，平白背负责任，实在是得不偿失。但若抢老百姓的，造成民怨沸腾，叛军有了响应说不一定会死灰复燃。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抢叛军最合适，但叛军哪里有那么多粮食供他抢？现在叛军逃到何处尚不知晓，就算能攻陷一两个山寨，抢回的粮食也屈指可数，出征一趟耗费却更大，也不实际。
一连几天，光是为粮草问题，沈溪就开了几次会，他没有说出具体解决的方案，结果一到升帐议事，众将以及张永、刘瑾便开始献策，苏敬杨和王禾等人倒是真正想解决问题，但张永却连讥讽带嘲弄，好像已经算准沈溪又要因粮草不济吃大亏，已做好看笑话的准备。
“……沈大人，您不是很有本事吗？怎么现在不行了？连军中急需的粮食都弄不到，这样下去将士们吃什么，穿什么？总不能大冬天穿着夏衣饿着肚子上战场吧？沈大人，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如果您消灭叛军未尽全功的话，只怕朝中人对你会很失望！”
张永别提多得意了，前几天沈溪还让他吃瘪，现在他可以堂而皇之在沈溪面前耀武扬威。
中军大帐里也就张永得意，因为他已知道叛军确实退却，临桂城周边地区安全得很，这次战事他的小命保住了。
张永冷嘲热讽，沈溪懒得说话，军队中需要一些异样的声音，在他看来，算是对自己的警醒。
张永趾高气扬，而旁边的刘瑾则帮忙说和：“张公公别着急，咱这不是为三军将士好吗？实在不行的话，干脆从临桂城里借点儿粮食，大不了从湖广和江西征调一批过来偿还就是！”
王禾有些不满：“刘公公这话不对，我们出兵帮广西平叛，他们供应粮食责无旁贷，为何要我等归还？”
沈溪摇摇头：“别想先借再还，从湖广和江西调运粮食，一路翻山越岭，光是路上的损耗就会高达三成，得不偿失。但据我所知……再过些日子，就有一批粮食调运过来……”
听到有粮食，在场人等都瞪大眼，感情担心了许久，在沈溪这里已解决了。
他们暗忖：“怪不得沈大人如此镇定，原来早就有所准备……但不知这粮食从何而来？”
张永有些诧异：“沈大人，你可不能空口白牙说瞎话，既然您说湖广和江西运粮来得不偿失，那你这粮食又是从何而来？难道是大风刮来的？”
沈溪打量张永，皱眉问道：“张公公的意思，本官信口开河啰？”
因涉及主帅威信问题，张永就算有再大的疑问，此时也要放下，挑衅沈溪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平时冷嘲热讽几句可以，但若涉及到主帅尊严，那就是跟三军为敌。
连张永都不说话，在场没人敢再说什么，沈溪道：“用不了多时，粮食便会运过来，你们等着吧……只是这批粮食跟平时所用有些不同！至于如何个不同法，你们不必过问，等粮食到了后，你们自然就知晓了！”
在场将领和监军太监都不明白沈溪这话是什么意思，粮食不外乎就是大米、面粉、高粱米、黍米等等，怎么会有不同？
他们不知，沈溪所说的粮食，其实是他在闽粤之地大面积推广的玉米和番薯，现在已到番薯和玉米收获的季节，大批粮食将从广东和福建通过西江、桂江运过来，只是将士们没吃过这些东西，沈溪需要提前打预防针。
粮食是有，但跟你们平时吃的不同，但绝对吃不死人，这东西以后会成为你们的主粮。
想吃好的，也行，那要凭真本事，能吃上白米白面的人，自然不屑于吃粗粮，但你先达到吃上白米和白面的条件才可，具体到军中将士，必然是军功排名前列之人，才能享受到白米白面。
……
……
如今宋小城和惠娘都不在东南沿海，但地方上车马帮势力做大，连惠娘一手建立的商贸体系也日趋完善。
在新作物连续收获五六季后，沈溪为稳定东南沿海新作物价格，让宋小城和惠娘的势力在东南展开一次大规模的收购行动。
沈溪的本意是制定一个“官方指导价”，通过大规模收粮，保证百姓利益。
百姓一看新粮食能吃饱饭，还能将多余的粮食卖出去换钱，小日子过得更好，自然就会加大种植面积。
之前在谢迁和刘大夏等人争取下，东南沿海官粮征缴，已经可以用玉米冲抵，可惜不易保存的番薯暂时还不能作为官粮，只能用于百姓温饱。
百姓开始把番薯推向市场，这比起米、面便宜大半的东西不仅可以果腹，解决老百姓的温饱问题，还可以为农民创收。
惠娘跟随沈溪南下，无法调度钱粮，如今宋小城承担重任，此时已亲赴闽粤之地。为了让他将新作物收购上来，沈溪让宋小城带了四万多两银子过去。
以新作物一斤不过一文钱的价格，四万多两银子要养活沈溪麾下这批军中将士，实在太容易了，平均到每个人身上足足有八两银子，即便分摊到民夫，每人也有五两，能买回四千万斤新作物，让他们吃两年都吃不完。
当然沈溪给出的四万多两银子，收购回的新作物，不全是为供给三军将士用度，还要保证将新作物推广到他现在提调军务的西南六省。
加上之前的福建和广东，江南大部分地区都将推广新作物，他开始用手头的政治便利，逐步影响和改变南方百姓的日常生活。
三军在临桂城外驻扎的第九天，宋小城已派人送信到军中。
宋小城在福建、广东大肆收购粮食，然后装船从近海直驱珠江口，再从西江逆流而上，由水路运送到临桂。沈溪推算了一下时间，就算宋小城紧赶慢赶，待粮食送过抵时，三军已经断粮四五日。
为弥补这四五日粮食缺口，沈溪必须要做点儿事情……他准备让广西地方出出血，几十万斤粮食没有，十几万斤总是要的，加上民夫在内共八千多人，就算节约一天的消耗也近万斤粮食，沈溪初步准备让地方上给十万斤，即便以目前腾贵的粮价，地方上出的粮食价值不过一千两银子，沈溪想不出这数字对一省省治有多大影响。
沈溪叫来苏敬杨和王禾，对二人详细交待军务，然后谈及自己准备进城商谈要粮事宜。
苏敬杨担心地说：“大人，广西地方官府的人，对您似乎大不敬，您到临桂近十日，但三司正官却无一人前来拜见，如此境况你还要进城，这些人若给您一个下马威，岂不是折损大人您的面子？”
王禾也不赞同：“大人还是莫要去为好！”
沈溪笑道：“我不去，难道请他们来？要讨粮食，不能跟府库早就空了的地方官府要，而是跟士绅，但若无官府穿针引线，本官如何见得着士绅的面？所以这事，还是必须用到地方三司衙门。”
“这样吧，本官过两日再去，毕竟现在通过捕鱼和打猎，军中粮草尚能多坚持些时日，本官先修书到城中，若地方官府能从中协助最好，若不从本官只有亲自进城一途，就当是去联络一下人情！”
王禾跟苏敬杨无法理解沈溪的思维。
作为武将他们不需要考虑官场上的是非曲折，其实他们自身便是都指挥使，位高权重，若非沈溪，换作别人，他们不会如此尊敬，现在他们心里暗中替沈溪不值，觉得受到莫大的侮辱。
但对沈溪来说，眼前面对的不过是基本的官场套路，他没觉得有什么委屈或不甘，本来文官集团就喜欢搞内斗，如果不能将广西地方三司衙门的人彻底镇压，那这些人是不会配合他做事，甚至推广新作物也会诸多阻挠。
沈溪再交待：“本官走后，营地中大小事务便以你二人决断，不得听从监军调遣，你们要恪尽职守，不得有任何懈怠！”
苏敬杨和王禾二人行礼：“喏！”

第一五〇三章 帮忙和拆台
沈溪抵达临桂城之前，就已发现军中缺粮这一现实问题。
很快，讨要粮食的奏本便通过八百里加急呈递京城，谢府多了沈溪的求救信，谢迁知道自己的孙女婿在西南遇到麻烦了。
换作以前，谢迁一定很不爽，毕竟沈溪又遇到大麻烦来求助他。但这次却不同，他得到这消息后竟有喜出望外之感……终于可以在沈溪面前体现一下自己的价值了！
高兴归高兴，但马上他又开始发愁了。
缺粮食是个棘手的大问题，他在京城可无法给沈溪变出粮食来，沈溪要什么，他这儿没有，而且他这里之前也尝试跟马文升和刘大夏沟通过，甚至还跟户部打过招呼，但却没有任何结果。
谢迁琢磨，到底从哪里给沈溪找粮食应急？
沈溪讨要的粮食不是很多，却也有一万石，按照大明的度量衡，也就是一百多万斤粮食。
以沈溪麾下人马数量来说，要一百多万斤粮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但此番谢迁却觉得沈溪这次“狮子大开口”简直要了他的老命。
“想在沈溪小儿面前表现一下，是要付出代价的，这小子没事就喜欢给我出难题，我上哪儿去给他找如此多粮食？这小子在西南也不给我省心！”
谢迁看起来很愤怒，但心里却有些窃喜，总算沈溪在西南遇到一点麻烦，这说明这孙女婿还没完全成长起来，需要他的栽培扶持，他尚有体现自己存在价值的时候。
到了年老后，谢迁的心态逐步发生转变，更在意别人对自己的想法。
若自己的价值得不到体现，谢迁会很懊恼，甚至带有一点厌世的情绪，这主要是刘健和李东阳二人在朝中对他的排挤，以至于他现在在内阁中的地位，甚至不如临时增补到内阁办事的王华。
……
……
九月十五，朱祐樘在生病多日后，终于准备重新召开朝会。
此时太皇太后周氏的丧礼已完成，李东阳回到内阁，谢迁在内阁中的地位急剧降低，不过他已不是那么在乎。
这次朝会，谢迁就一个目的，那就是在皇帝面前帮沈溪争取足够多的军粮，在他想来，这是自己当前唯一能做的事情。
说好的时辰到了，皇帝却没有出现，众大臣都在乾清宫宫门外等候。
说是朝会，但其实不过是将一些重要衙门的大佬请来问问事情，朱祐樘不想移驾别处，干脆就在乾清宫内举行朝见。
众大臣都围着刘健和李东阳寒暄，现在二人决定了朝中大小事务，官员为获得政治上的便利便纷纷主动投靠。
谢迁有意跟二人拉开一段距离，他不想跑过去凑热闹，但这么多官员居然没一人向他问好，他感觉自己被孤立了，真想拂袖而去。不过想到自己是来为沈溪争取粮食，就算有再大怨言，只能暂且放到一边。
朝议一直未开，在众大臣想来，应该是皇帝的身体没有好转，需要调理一番，到最佳状态时才能出来见大臣。
又过了一刻钟，萧敬在乾清宫宫门处现身，刘健和李东阳主动迎上前，知道此时萧敬必有话要交待。
萧敬略显为难：“诸位大人，陛下的身子……不是很好，原本说是要在乾清宫正殿见诸位大人，但现在只能暂时留在寝宫接见，待会儿诸位大人一定要注意说话分寸，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定注意！”
刘健道：“萧公公放心，老朽会提醒众臣留意。却不知今日陛下有何事相商？”
萧敬稍微迟疑一下，转而看了下旁边人单影孤的谢迁，情形很明显，事情应该跟谢迁有关，但谢迁如今在朝中，地位大不如前，跟他能有什么关系？
对了，事情必然是跟沈溪有关！
在谢迁看到沈溪信函的同时，内阁也收到奏本，沈溪缺粮，在朝中已不是什么秘密。
既然涉及西南军务，皇帝要过问在情理之中，刘健和李东阳已在琢磨稍后如何应对，显然，他们要给沈溪造成一些阻挠，免得沈溪获得军需物资后，在行事上更加极端、刚愎自用……
说白了，文官集团看不惯沈溪快速崛起，需要狠狠地打压一番，若是沈溪因缺粮兵败垂成更好，趁机将其捉拿下狱，永绝后患。
至于地方百姓的利益，谁在乎呢？
萧敬最后道：“陛下之前吩咐，太子今日会列席朝议，众位大人在奏请时，太子可以发言，若诸位大人有什么意见，请提早说出，但当着陛下和太子的面，不宜太过分。陛下身子不好，想早些将太子培养成材，诸位大人请多多理解……”
这话已经说得很客气和婉转了，堂堂司礼监太监，原本应该权倾一时，此时说话却如此低声下气，就算刘健等人再看不惯太子干政，也只能忍下来。
刘健再道：“太子议政，有例可循，我等自然知道如何去做。萧公公切勿担心！”
萧敬笑着应了，匆忙又回乾清宫去了，应该是对朱祐樘复命。
众大臣等候去乾清宫寝殿见朱祐樘，一次朝议，变成朱祐樘在病榻前问话，这让众大臣感觉受到掣肘，有些事可能因涉及皇帝的怒火，根本不能说，这让他们觉得异常憋屈。
……
……
众大臣尚在乾清宫外等候，此时撷芳殿往乾清宫来的路上，朱厚照已准备好在接下来的朝议中大放异彩。
当然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朱厚照很在意老爹之前的安排，跟以往旁听不同，此番他可以名正言顺在皇帝老爹身边，可以随心所欲地发表意见，在他得知沈溪在西南领兵遇到粮食物资短缺危机后，本能地想帮沈溪争取。
“我跟沈先生是什么关系？他是我最尊敬的先生，以后也是我最亲近的臣子，甚至将来还要帮我取得封狼居胥的不世功业。如果我不能帮他，怎么靠他帮我打仗治国呢？”
朱厚照突然觉得自己存在的价值大大增加，就算不能在战场上跟沈溪并肩作战，也能在后方为沈溪争取到足够的粮草资源，等于是帮助沈溪取得战争的胜利出力。
张苑满头大汗地跟在后面，手捂着下裆，嘴里不停地劝说：“太子殿下，您慢些走，奴婢……奴婢跟不上！”
朱厚照回头打量张苑一眼，喝斥道：“没用的奴才，你不知道本宫走路快吗？还有，父皇安排我去参加朝议，如果因等你这狗东西而耽误正事，看我回头怎么责罚你！哼哼，父皇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乾清宫正殿了，快些走……”
张苑很不情愿地跟在朱厚照身后，这几日他身体旧患又发作，一个控制不好尿液就会失控而出，到现在他的裤子都有些湿润了……这都是净身时留下的病根，到现在都未痊愈。旧患一出，张苑就不能到处奔走，做事小心谨慎，免得状况频频。
朱厚照可不管他人死活，以其闲不住的性格，没疯跑已经很不错了，单单只是来个乾清宫，就险些将处于病痛中的张苑给折磨死。
等终于到了乾清宫大殿外，朱厚照才知道众大臣已往寝宫去了，朱厚照略微有些不满，嘀咕道：“都不等我，难道当我这个太子不存在？”
朱厚照到了乾清宫寝殿，方知晓这次朝议已开始，一上来就商讨沈溪在西南用兵出现粮草短缺这一棘手的问题，而且朱厚照到的时候，商讨已快进入尾声。
“儿臣参见父皇！”
为体现自己的存在，朱厚照故意将声音说得很大。
朱祐樘原本有气无力半倚在靠枕上，闻听儿子的声音，侧目打量朱厚照一眼，招呼道：“皇儿过来，听听诸位先生如何说……”
太子前来，大臣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朱厚照到了龙榻之前，原本正在说话的李东阳，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倒是刘健接过话头，道：“请陛下下旨，令沈溪在地方征调粮草，且不得惊扰地方官府和百姓！”
朱厚照一听，没等别人说话，他先诧异地嚷嚷起来：“刘先生这话好生奇怪，让沈卿家在西南地方自行征调粮草，既不惊扰官府，又不惊扰百姓，那意思是说既不能从官府那儿获取，也不能从百姓手中拿，那就等刮大风，说不定会平白刮来，是吗？”
在场这么多大臣，没一人敢对首辅大臣刘健如此说话，还是在面对皇帝的时候。
偏偏太子童言无忌，他想到什么说什么，把矛盾所在的焦点给点了出来，在场大臣都觉得太子想问题独到，直接把刘健和李东阳故意刁难沈溪的心思暴露无遗。
刘健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但他没有当着皇帝的面指责太子，而是以深沉的语气再度请求：“请陛下示下！”
如此一说，根本就是将朱厚照的话当成放屁，而且还继续对皇帝施压。
朱祐樘满腹怒火，气得连连咳嗽，旁边的萧敬体贴圣意，赶紧问道：“刘少傅，您难道没听见太子的问题？沈溪在地方上，让他自行筹措粮草，既不从官府和百姓手中所得，那从何所得？”
刘健黑着脸不说话，李东阳也是缄口不言，这个问题本身就无解，他们无从回答。

第一五〇四章 臣等附议
朝堂上，谢迁一心要帮沈溪争取粮食物资，以至于不在意公然跟刘健和李东阳唱反调。
谢迁突然出列：“萧公公，难道你不知道，战场上可以战养战？既然百姓和官府的粮食皆不可轻动，自然要从叛军手中获取，刘少傅是这意思吧？”
谢迁说出这番话，旁人都知道他生气了。
之前几年，尤其西北大战爆发前几年，朝堂上大小事情都由谢迁负责，俨然是无冕的宰相，谁知战事开启，风云突变，刘健和李东阳将老友排挤出核心决策层，谢迁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谢迁的话说完，以刘健的身份，自然不会跟谢迁争论什么，李东阳却正色道：“谢尚书的话，不正是如今沈溪在西南应该做到的吗？”
谢迁说的是反话，带着质问的语气，语气很不中听，但被李东阳接过话茬，直接正面予以肯定，好似谢迁站在他一边。
谢迁心头火起，瞪大眼睛，大有跟李东阳死扛到底的意思。萧敬赶紧站出来打圆场，道：
“两位阁老，作何要做这无谓的争执？陛下不也是想将诸位来，商讨一下平叛兵马的粮食问题？若没有粮食，这场仗实在没法维持，诸位大人以为呢？”
吏部尚书马文升笑了笑，道：“萧公公说的极是！”
朱厚照听了不太满意，好似自己完全被人忽略，他声音加大几分：“知道没有粮食没法打仗，朝廷不想办法，就这么空口白话，实在让人心寒。沈卿家在西南为国效命，原本就已很辛苦，难道连最基本的粮草都要自行解决？那朝廷干脆什么都不管，把国土也分封给下面的大臣得了！”
之前朱厚照说的话尚算中肯，一针见血，但说到后面，就有些胆大妄为了。
萧敬赶紧提醒：“太子殿下，您……您可要慎言啊！”
朱厚照生气地道：“慎什么言？本宫说的不是实话？你们这不管，那也不管，说得好像西南不是大明的土地，你们可有想过，一旦叛军摧城拔寨，国土沦丧，那到底是沈卿家的责任，还是在场诸位的责任？”
刘健冷冷打量太子一眼：“身为臣子，为国效命乃本份，若有差池，前方统兵之将自然要背负责任！”
刘健表明一个立场，钱粮就是不调拨给沈溪，但若西南战事出现任何问题，全是沈溪的责任！
我们什么都不管，前方好歹都由沈溪自己承担，管他怎么完成朝廷交托的重任，只要最后把仗打赢便可。
朱厚照咬人的心思都有了，正要跟刘健争辩，朱祐樘突然大喝一声：“住口！”
一句话，让寝殿瞬间安静下来。
众大臣和太子争吵得再凶，也不能作数，最终的决定权落在皇帝身上，皇帝说调拨就调拨，说不调就不调。皇帝一直生病，现在召见大臣，而臣子却跟太子争执，这对皇帝有大不敬之嫌。
萧敬原本想出言劝慰几句，听到皇帝的话，赶紧行礼：“陛下，您有何吩咐？别太着急……”
朱祐樘咳嗽许久，这才抬头打量在场大臣，道：“西南战事已持续数月，那里地广人稀，蛮夷叛军杂而散乱，放任何人去平，都非一朝一夕之功，如今沈卿家在前方平叛，朕若置若罔闻，是对臣子不义！”
刘健道：“陛下，不当如此说……”
朱祐樘抬手打断刘健的话：“你们或许不这么认为，但朕却不然。诚然，如今朝中府库奇缺，西北用度占据消耗七成，然西南之乱，也当尽快平息，长久则会生变。”
“诸位卿家都是我大明重臣，岂能为国事伤和气？你们的职责，在于维护朝堂稳固，朕如今身体不好，朝事还多要仰仗众位卿家……”
皇帝说自己有病，按照道理，刘健和李东阳等人就要识趣，不能在朝堂上跟他和太子争执，不然就是不忠不义。
朱祐樘表明态度，三边以及宣大地区的城池和长城要继续修缮，西南战事也不能不理会，皇帝不想把自己摆在不义的位置上，把大臣派出去后什么都不管，这是对国家大事的轻慢，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谢迁听到皇帝有意要调拨钱粮物资，赶紧出列奏禀：“陛下，不知西南之困，当如何处置？”
朱祐樘突然感慨一句：“朕是想调拨钱粮给沈卿家，让他在前方可以顺利将叛乱平定，但如今户部库粮紧缺，要调拨实在是困难，若他可以在地方上自行征缴，或许是最佳之选……”
说来说去，朱祐樘也不同意从朝廷调拨钱粮给沈溪，让沈溪自行征缴，依然是想把难题还给沈溪。
谢迁听到这话，大失所望，他本以为皇帝体恤臣子之苦，自然会有所动作。但谁曾想皇帝只是说两句好听的，说过后马上又转而支持刘健和李东阳，提出不给钱粮，让沈溪自行筹备的决议。
谢迁面带苦涩，对朱祐樘道：“陛下，如今西南部分地区库仓有旧粮，为何不能调拨给沈中丞，让他有充足的军粮平息叛乱？”
李东阳拿出为国为民的姿态，轻叹：“谢尚书或有不知，头年西北大战，西南各省俱提前征缴钱粮，未来数年西南地方调度，只能依赖这批库粮，若今日用了，将来地方上经不起任何灾难，但有何差池，朝廷岂非连一点余地都没有？”
谢迁简直想骂人。
提前征缴几年的税，怕地方上再出什么变故，所以要把钱粮留着以备不时之需，这是什么狗屁逻辑？哦，那未来有可能会产生变故，要把钱粮留着，而现在叛军当道，就不能调库粮？如今叛乱蔓延，一省省治都被围，这都不算变故，什么才算？
马文升出列：“陛下，老臣以为，西南既然有库粮，在遇叛乱时朝廷不予征调，若为前线将官知晓，怕是会有芥蒂吧？”
朱祐樘眉头不由皱起，看看谁帮他出面接招。
现在是吏部尚书说话，以马文升在朝中的声望，他站出来帮哪边，另一方就必须要找出身份和地位相当的人出来反驳，甚至连李东阳都不太好说什么。
果然首辅刘健迎战了：“西南库粮本就屈指可数，不足以承担战时消耗，若西南各仓储皆都放粮，粮食怕也运不到临桂，便会为叛军所劫……”
刘大夏道：“刘少傅言之有理，但若沈翰林在地方，走一处，开一处，就地征用粮草，不也妥当？”
“嗯！？”
刘健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之前谢迁感觉自己孤军奋战，没人帮他说话，等于他一个人面对朝堂上这么多张嘴，甚至连皇帝都不站在他这边。
但在马文升和刘大夏突然发言后，情况好转许多，关键在于二人对军务所知甚多，他们出来发话，更具有说服力，甚至让不善军务的刘健无话可说。
李东阳脑筋转得很快：“就地征用粮草实为不当……如此一来，兵马逐粮，地方有粮而平，无粮而绕，官民如何担之？朝廷声望必将不存，刘尚书还是多思虑再言为妥……”
马文升说话时李东阳出来反驳不合适，但刘大夏开口，李东阳就可以针锋相对，这就是身份对等。
李东阳这番话也有些道理，让刘大夏无从辩驳。的确，若沈溪在地方上自行开仓取粮，必然会造成一种结果，那就是平叛兵马专挑有粮的地方走，没粮的地方就不去了，其后果难以想象。
朝堂上，俨然形成两大派系，彼此相持不下，必须要更有声望的人出来一锤定音。
此人，只能是朱祐樘。
朱祐樘道：“诸位卿家不必争执，以朕看来，西南之战到如今地步，再谈调粮，恐为时已晚，不若以快马传书，赋予沈卿家就地征调钱粮之权责……虽不能从府库和百姓中擅取，或可以士绅出粮，又或于平叛时以战养战，朝廷不加干涉，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话说出来，在场大臣明显听出，朱祐樘依然倾向于刘健和李东阳所言。
谢迁、马文升和刘大夏此时俱都沉默不言，刘健和李东阳等官员得意地瞥了谢迁等人一眼，恭敬行礼：“臣等附议！”

第一五〇五章 远水难解近渴
朝廷不给调粮，让沈溪自己想办法，就算谢迁、马文升和刘大夏努力争取，也只是给沈溪获得个“就地征调钱粮”的特权。
谢迁非常懊恼，难得沈溪有用得上他的地方，结果他没帮上忙，等于是向沈溪承认自己已经老了，不中用了，连身在权力中枢都没法左右政策。
谢迁出了乾清宫，情绪低落，他没准备去文渊阁，因为当日他不轮值，可以直接打道回府。
还没走出几步，谢迁听到后面有个略显稚气的声音在喊：“谢先生，请留步！”
谢迁回过身，便见太子朱厚照一路小跑过来，到了他身边，朱厚照“呼哧”“呼哧”喘着气，满头大汗看起来很急。
谢迁赶忙行礼：“太子殿下，不知您……有何事？”
朱厚照咧嘴笑了笑：“先生，我是来跟你问一下关于沈卿家的事情……我在宫里，听到他的消息不多，也不知道他在西南的仗打得怎样了，他这次立下的功劳不小吧？”
朱厚照问得很直接，谢迁有些不太好回答。他皱眉打量朱厚照，心道：“太子为何对沈溪小儿如此关心？难道真的跟之前猜想的那样，太子对沈溪小儿非常器重，就算如今陛下不让沈溪做六部部堂，或者内阁大学士，将来太子也会予以重用？”
谢迁微微一笑：“回太子的话，沈溪在西南，战事打得很顺，只是一路进兵基本未曾遭遇叛军主力，但在宝庆府一战还是取得大捷……之前获悉的情况，沈溪领军抵达柳州府，接下来要往桂林府方向去，桂林府乃广西省治所在！”
朱厚照好奇地问道：“就宝庆府一战？没别的了？”
谢迁想了想，认真摇头。
“唉！”
朱厚照叹了口气，有些不太满意，“我还以为沈先生取得怎样大的战果呢，原来就只有一场大捷，他在西北的时候，在弹丸之地的土木堡，一场又一场大捷打下来，怎现在到了西南就不行了呢？”
谢迁听太子的话，似乎对沈溪有些不满意，赶紧解释：“太子，这西南之地，不同于西北。西北一战，鞑靼人一路南下，到土木堡时几乎已是我大明最后一道防线，激烈的碰撞无可避免。”
“但在西南那边，叛军都在竭力躲避官军，即便沈溪领兵过去，也很难遭遇叛军主力……就连宝庆府一战，也是沈溪设计诱敌深入的结果！”
朱厚照嘻嘻一笑：“谢先生不用为沈卿家解释太多，我还不知道沈卿家是什么人？沈卿家那是有真本事，我觉得他甚至可以跟汉武帝时期的卫青、霍去病相提并论，他兵法造诣很高，我时常想，若我有他一半的能力就好了！”
听到太子对沈溪的恭维，谢迁松了口气，生怕自己非但在军粮一事上没出到力，反而因为一句不慎帮了倒忙，影响沈溪在储君心目中的地位。
朱厚照道：“谢先生，现在沈卿家领军在西南，最缺的应该就是粮草了，但父皇以国库空虚为由，不打算给沈卿家调拨粮草，您有什么办法？”
谢迁听到这话，不由非常感动，他在皇帝面前没为沈溪争取到一粒粮食，现在到了太子这里，却主动关心，甚至跟他商议对策，心想：
“太子做事沉稳，或许是在为陛下之前对沈溪的回绝而道歉，就算他无法帮上忙，这人情也是要领！这到底是大明储君，未来的皇帝！”
谢迁道：“回殿下，现在只能靠沈溪在西南之地自行筹措，到广西省治桂林府后，或许有办法解决眼前的军粮危机！”
朱厚照瞪大眼：“什么？都已经到危机的地步了？那……那还不赶紧想办法？如果西南六省不行，东南不是还有几个省吗？广东？福建？那里不是以前沈卿家平盗寇的地方？谢先生，您应该有办法吧？”
一语点醒梦中人，谢迁吸了口气，心道：“我怎么就没想到这茬！西南不行不是还有东南？那是沈溪小儿以前的辖区，他在东南沿海有不少部属，甚至我和时雍、马尚书等人还在东南安排一系列人手，现在朝堂上筹措钱粮的渠道封闭，不是还有地方上的途径？”
想到这里，谢迁内心的郁结似乎解开了，暗自嘀咕：“我还是太过执着了，总想帮沈溪小儿化解他跟刘少傅和宾之的恩怨，却未曾想，其实最大的便利在于地方，我竟将最直接的渠道给忽略了……不行不行，回去后我就要去找马尚书和时雍商议一番。”
“东南这两年推行新作物，之前听闻收成很不错，既然都是沈溪推广的功劳，在地方上征调一部分钱粮，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朱厚照见谢迁呆住了，有些不解：“谢先生，您在听吗？”
“哦？”
谢迁这才回过神来，满脸是笑，“太子殿下见谅，老朽之前有些恍惚，是在想如何为沈溪调度钱粮之事！”
朱厚照这才满意点头：“那谢先生可有想到什么好办法？”
谢迁道：“之前几年，沈溪曾在东南沿海推行新作物，之前地方屡有奏报，说是成效巨大，若是能从东南沿海为他征调一部分钱粮物资，想来这次平叛就会顺利许多！”
“是吗？”
朱厚照眉开眼笑，“我就说嘛，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毕竟沈卿家是我朝栋梁之材，他在什么地方当官，什么地方的民生就一定会有大的好转。但……谢先生，您可有想过一个问题，从东南调拨钱粮到西南，这山长水远，时间来得及吗？不会……远水解不了近渴吧？”
谢迁原本还欢欣鼓舞，闻言脸色不由僵住了。
随即，他眉头皱起，打量朱厚照，他突然发现，眼前的太子已不再是那不开窍的莽撞少年，想什么事情似乎都面面俱到，他这样的内阁大学士都没想到的问题，太子却能想出，而且一环扣一环，每个问题提得都很准确。
加上之前太子在乾清宫寝殿的表现，谢迁已不得不对太子刮目相看。
谢迁叹道：“太子所言极是，此时从京城发出消息，再由地方征调钱粮，再运送到西南前线，前后非要三个月不可，就算可以紧凑一些，或许也需要两个月之久，那时西南战事可能会生变，而沈溪所部粮草……也会成大问题！”
朱厚照也很担心，道：“谢先生说的极是，那还有什么好办法？现在要快速帮沈卿家调拨钱粮，或许只有从广西地方上着手……谢先生在广西可有什么认识的官员，可以帮沈卿家的忙？”
谢迁想了想，无奈摇头，他在广西没什么相熟的官员，就算认识，那也是文官集团的人，受刘健和李东阳等人的影响更深。
朱厚照懊恼道：“我还以为能在京城帮到沈先生呢，可惜却束手无策……唉！要不这样吧，谢先生不妨在京城筹措一批钱粮，或者是让人在江西、湖广多筹措些，给沈先生送过去，总算是尽尽心意……喏，我这里有十几两银子，一并给您，谢先生不要嫌弃啊！”
说着，朱厚照从怀里掏出一把散碎银子，直接往谢迁怀里塞。
谢迁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实在不知应该怎么应付眼前的场面，一个熊孩子，居然要拿自己的零花钱援助西南战事，这事说出来既让人心酸，又让人感动。
朱厚照没给谢迁回绝的机会，将银子送出后，说了一句：“谢先生，一定要想办法帮沈卿家啊，我等着您的好消息……”
说完朱厚照一溜烟跑了，谢迁从怀里掏出银子，脸上不由露出苦笑。
……
……
谢迁想着心事出了宫门。
到了宫门口，却见刘大夏等在那儿。
谢迁打量刘大夏，问道：“时雍，有事？”
刘大夏道：“西南调拨钱粮的事情，陛下已发话，目前看来暂时没办法解决，这次是来跟你商议一下，看看从别处调拨钱粮是否合适？”
谢迁问道：“从广东和福建调拨？”
刘大夏笑了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谢迁突然想到之前朱厚照的话，不由顺着朱厚照的思路问道：“东南调拨，怕是远水难解近渴，时雍可有考虑过这问题？”
刘大夏脸上略微露出苦涩，道：“还是于乔你想得周到，但如今只能如此，难道将西南之事全然置之不理？沈家郎在地方平叛，大致还算平顺，现在就是要给他巩固信心，就算再困难，也要努力尝试一下，至少让他知道朝廷在想办法为他解决实际困难！于乔以为呢？”
谢迁道：“话虽如此，但若无切实之效，光是嘴上说说，怕沈溪小儿不会接受，反倒不如在广西那边多帮帮忙……时雍，你在地方上可有相熟之人？”

第一五〇六章 缺粮
广西承宣布政使司治所，临桂城。
沈溪见过地方三司主官，商谈粮草调度问题，得到各种婉拒，这对别人来说或许会火冒三丈，琢磨用什么强硬手段才能迫使地方屈服，沈溪却笑容依旧，丝毫没有因为地方衙门的推诿而感觉沮丧。
日落前，沈溪出城返回城外的军营。
进到营中，沈溪立即召集升帐议事，众将得知城中拒不给粮后，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能马上带兵离开，不再在桂北平叛。
苏敬杨道：“大人，要不咱们就撤了吧……临桂城现在已没了危险，咱根本就不必多作停留……朝廷交待下来的差事我们大致已经完成，这会儿湖广不是还有零星叛乱么？我们这就折道北上，不走柳州府，直接从兴安、全州北上，回咱的湖广，粮食保准管够，地方官府若敢不给就把衙门给他们拆了！”
“对，大人，还是回自己的地方日子过得省心，请三思而后行！”王禾在旁帮腔。
苏敬杨和王禾都有归去之心，张永阴阳怪气地反驳：“不给粮食就走？这仗打得可真有意思，主帅没个长久的规划，都到地头了才发现缺粮，将校意气用事，全然不顾地方实际情况，更罔顾朝廷法度！”
一番话还没说完，已引起苏敬杨、王禾怒目相向。刘瑾见状，赶忙说和：“诸位消消气，要不……咱们从长计议？”
苏敬杨气势汹汹：“消什么气？地方上不给沈大人面子，就是不给我们三军将士的面子，现在事关全军上下吃喝拉撒睡的事情，让我等消气？怎么个消法？”
王禾也道：“没错，饭都不给吃，衣服不给穿，还想让我们出力打仗，他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莫非是我们湖广和江西兵欠他们的不成？只要大人一声令下，我等便拔营启程，从此不再踏足广西地界！”
张永打量苏敬杨和王禾，心说没朝廷旨意擅自退兵乃是军中大忌，自己作为监军也要背负责任，当下只好放软话：
“二位将军雄姿勃发，正当壮年，想去何处便可去何处，但咱家呢？你让咱家跟你们一样，山长水远行军，一去上千里？咱家这身子骨未必能承受得住折腾……两位将军，就当体谅一下咱家可好？”
张永和刘瑾刚到军中时，苏敬杨和王禾还不断巴结，后来发现沈溪太过强势，而两位监军只会狐假虎威毫无掣肘手段时，逐渐失去对二人的敬意。张永为了免责，以及让自己身子骨少受点儿罪，只能一改之前的态度。
王禾道：“行军之事，当由大人定夺，大人说怎样便怎样。张公公求一下沈大人，说不定能体谅您辛苦，路上慢些行军……但问题是慢行军的话，可能走到半道就没粮食了，那时没到湖广地界，岂不悲哉？难道让三军上下啃树皮？”
苏敬杨道：“沈大人，这行军之事宜早不宜迟！从临桂城北上至少得十天才能抵达湖广地界，等到了永州府还得现筹备粮食，军中粮草不一定能坚持得住。”
“临桂城周边叛军已撤，此时再停留于此无济于事，朝廷方面已可交代，大人不必担心会被追责。大人南下这一程，可全都是按照朝廷要求行事……”
军中意见一致，就是要走，刘瑾再次出言劝解：“不急不急，还是先请示过朝廷再说，如此时急着离开，到头来朝廷若是命令大军继续在临桂周边剿匪，调头南返，那还不如暂且留下，少走一点路，少消耗粮食，事情说不定会有转机。”
……中军大帐内吵吵嚷嚷，沈溪一直没有说话，只顾埋头看地图。
良久，张永发现沈溪始终不表态，终于换了个攻击对象：“沈大人，您缄口不言是几个意思？这些将军都喊着要走，您不出来劝阻一下？”
中军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张永和沈溪。
沈溪将手头地图放下，问道：“你们谁告诉本官，军中的粮草到底可以坚持几日？”
“嗯！？”
张永迟疑一下，只能去看苏敬杨和王禾……这事可轮不到他来管，而苏敬杨和王禾也只是大概知道军中粮草不足，他们负责打仗，对于后勤只知道个大概，但无法做出精确的判断。
总的来说，军中粮草具体数量只有军需官和主帅知晓，而具体负责押送粮草的都是中下层军官，地位不高，甚至连升帐议事都不会出现在中军大帐，苏敬杨和王禾对于粮草之事并不明了，只能由沈溪来为他们解惑。
苏敬杨问道：“大人，您说军中粮草能坚持几日？”
沈溪瘪瘪嘴：“你们连军中粮草能坚持几日都不知，居然跟我说要折道北上湖广，还说什么十天抵达……敢问你们湖广各地征调粮草需要几日，又需多少日正好送到我三军营地中？”
沈溪提出的问题，让中军大帐里鸦雀无声，最后还是张永打破沉寂：“沈大人，您问问题可真直接……这些事情不是只有您这位主帅才知晓？现在你居然问下面的人，是何道理？”
刘瑾再次帮沈溪搭腔：“沈大人作为领兵之人问这些话难道不对？张公公消消气，你就不想想沈大人领兵南下这些日子费了多少心神，要不是沈大人运筹帷幄，那些叛军会轻易撤走？咱不应该多理解理解？”
张永怒道：“姓刘的，你给我闭嘴，咱家不想听你说话……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刘瑾被张永当众斥责，心中恨极，脸上却无愠色，笑嘻嘻地硬承受下来，道：“不说了，不说了，免得张公公以为咱家故意跟您叫板，咱家可是跟您、沈大人还有朝廷，全是一体的，就想着怎么帮朝廷达成……咳咳，当咱家没说，你们继续！”
王禾问道：“大人，到底是撤，还是不撤？”
沈溪微微一笑：“没人让你们撤，当然不撤。本官升帐议事，乃是找你们商讨临桂驻防事宜。再过几日，粮草就来了，你们不必太过担心，本官在这里向你们承诺，肚子饿不了，最多这段时间节衣缩食罢了！”
听到沈溪的话，苏敬杨和王禾等人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
张永却道：“沈大人，您这不会是望梅止渴吧？明明您进城一粒粮食都没讨回，怎么就说粮食不成问题了呢？”
苏敬杨和王禾一听也对，纷纷打量沈溪，怕沈溪真的是用计安抚他们。
沈溪翻了翻白眼：“如果军中真的一粒粮食都没了，本官就算是将临桂城攻下来，也要把里面的粮食给分了。”
“此番本官进城，主要是以借粮为名，试探城中三司衙门对本官的态度，现在终于确定广西地方对本官确有抵触情绪，那本官就算不撤兵，也该以主动出击寻找叛军为名转个地方，让临桂城重新试试被叛军围困的滋味！”
众将听了沈溪的话，大受鼓舞，苏敬杨道：“对对，大人，就算军中有粮食了，也不能白白便宜地方。咱先去别的地儿平叛，让临桂试试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感觉，那时咱再回来，看他们求着给我们送粮食！那时还不是要啥有啥？”

第一五〇七章 送粮
沈溪的意见，是先去别的地方平叛，结果得到军中将领一致赞同。
就算张永和刘瑾怕死，不想参与平叛之战，也得被迫接受升帐议事讨论出的结果，临出中军大帐时，张永还在一个劲儿地抱怨：“早知如此，还不如领兵回湖广，至少性命无忧。现在倒好，跑到山脚旮旯里剿匪，小命可能都没了。哼哼，姓刘的，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咱家过咱家的独木桥，最好老死不相往来，不知所谓的狗东西……”
一直忙到二更天，沈溪才将所有战略部署完成，转而批阅西南六省军报以及湖广、江西两省的行政公文。
半夜时分，云柳和熙儿从外面回来，将侦测到的情报向沈溪奏禀。
沈溪神色凝重，认真听完后，摇头叹息：“唉，不想贼人退得如此干净，竟然连兴宁、宁川等县城全部放弃……这两日部队就要开拔，接下来你们越发辛苦了。”
云柳好奇地问道：“大人，既然叛军不知所踪，为何不选择留在临桂城？难道……是因为临桂城中拒不放粮？”
“这只是其中一方面的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在当前缺少粮草的情况下，我们只能从叛军身上想办法，若是跟广西三司交恶，或许正中朝中某些人的下怀，他们正等着我跟地方衙门起冲突呢。”
沈溪神色间多少有些无奈，“现在广西地方已经经不起变乱，就算三司衙门不配合，我也不能采用强硬手段！”
云柳能够理解沈溪的苦衷，想了想问道：“那大人作何不考虑从别处调粮？”
沈溪笑了笑，回道：“其实我已从广东和福建调粮过来了，但因路途遥远，要送到临桂尚需时日。”
“这次我军主动出击，困难多多，叛军主动避让，想在几天内找到其主力，且手头还有大批粮草的，基本不可能，但不管怎么样都得尝试一下才甘心。”
云柳道：“大人主动为朝廷分忧，自行组织粮草解困，实为人臣之楷模！”
沈溪摇头：“恭维的话不必多说了，这几年在外奔波忙碌，我做过多少事，立下多少功劳，连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只要朝廷能认可我的努力，一切便已足够……”
“云柳，你跟熙儿这几日暂且调查一下我在地图上标注出来的几个点，尤其是距离湖广最近的全州，我怀疑叛军的主力躲在那儿。如果情况属实，接下来恐有一场大战！”
云柳行礼：“是，大人！”
……
……
临近天亮时，沈溪终于处理完公文回寝帐休息，但他脑子里依然在思考粮草短缺问题，以至于躺下后，许久都未能成眠。
恰在此时，营地外聒噪声响彻，沈溪惊坐而起。
沈溪迅速穿戴好，来到寝帐门口，侍卫过来奏禀：“大人，营地三十里外，有叛军出没！”
“三十里？”
沈溪听外面的声势，似乎就在营地外，没想到距离那么遥远。
叛军怎么会无端杀来，沈溪无从判断，总之这次叛军出现得异常诡异，恐有隐情。
沈溪往中军大帐行去，嘴上呢喃：“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昨日我还担心找寻不到叛军主力，准备到全州碰碰运气，结果现在对方就主动送上门来了，就是不知道有多少人马……人马数量倒也不是问题，就看他们带来多少粮食！”
来到中军大帐，苏敬杨和王禾都不在，显然遭遇“袭营”，二人为争夺功劳，都以“便宜行事”为由带兵在外准备应战，沈溪估摸这会儿二人甚至可能已领兵出击。
“明明听从调遣行事效果会更好，但为了抢功就不听从指挥，这也没谁了！”
沈溪有些恼火，带苏敬杨和王禾出来几个月，结果到现在他们依然我行我素。
说白了，以苏敬杨和王禾正二品都指挥使的身份，根本不用领兵，但他们为了功劳，知道跟着沈溪会加官进爵，干脆连都指挥使的差事都不想干，宁可当一个在前线拼杀的将军。平时他们对沈溪言听计从，可一旦遭遇可以稳稳收获功劳的战事，二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根本就不听指挥。
天色尚未大亮，沈溪在中军大帐，等候战报传来。
无论营地内外有多乱，首先他得保证自己不乱，所有消息都能汇拢到他这个统帅手里，他的命令也能及时传达到前线将士耳边。
不多时，熙儿带人进来，这次她身后跟着的都是军中斥候，并未见到云柳的身影。
紧随熙儿之后，苏敬杨也火急火燎赶来。
沈溪很好奇苏敬杨怎么不在第一线抢夺功劳，心想这贪功心切的将军居然转性了不成？
等熙儿奏禀事情，沈溪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人，营地北面三十里开外，有人用马车送来粮食！”
沈溪皱眉，之前他刚收到宋小城的信函，得知第一批运粮船队刚抵达西江口，根本不可能是福建和广东那边送来的粮食，而且运送的方式和出现的方向也不对。
熙儿这边说完，苏敬杨已抱拳行礼：“大人，城外叛军归降，送来几十车粮食，您看……”
苏敬杨汇报的情况明显比熙儿更为准确，直接就说出是叛军归降，而且还主动送来粮食，省了沈溪自己带兵出去自行搜集，实属意外。
但沈溪没有搞清楚具体状况，叛军怎么会突然送粮食来，难道是自知不敌，来跟官军谈归降的条件？
沈溪问道：“叛军是哪个部族的，来了多少人？”
苏敬杨道：“回大人，卑职并不知晓是哪个部族来降，人倒是不多，估摸也就五六百之间，之前逃了一批，但他们送来的粮食可不少……”
沈溪蹙眉问道：“那送来粮食的叛军首脑可在？”
苏敬杨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不迭：“未曾见到！大人的意思……这其中有诈，叛军随时会发起偷袭？”
沈溪没有回答，侧头看了熙儿一眼，摇摇头起身急匆匆出了帐门，走了没多远，便见到云柳骑快马过来。
见到云柳，沈溪终于轻松了些，知道很多事不会再一问三不知。
到了沈溪跟前，云柳翻身下马，径直奏禀：“大人，苗寨中人送来六十八车粮食，还有十六车布帛，但苗寨中人并未派出将领前来接洽，东西均已检查完毕，现在正往营地运送，请大人示下！”
“又是苗寨！？”
沈溪微微皱眉，但很快用命令的口吻道，“派人出去迎接，绝对不能让这批粮食出问题！”

第一五〇八章 无法掌控
六十八车粮食以及十六车布帛，一字排开，摆放在沈溪面前。士兵们正在高高兴兴地卸车，清点数量。
对于这从天而降的粮食，沈溪感到非常意外。
张永和刘瑾闻讯赶来，二人听到声响本以为叛军袭营，吓得差点儿收拾铺盖卷儿躲进临桂城中，得知是有人来送粮后，转忧为喜，赶紧到沈溪这儿来查看情况。
老远，张永的声音便传来：“沈大人，到底是怎生回事？咱家怎么听说是叛军主动来送粮……这事情也太凑巧了吧，咱军中刚刚缺粮，叛军便主动来送，其中会不会有诈？您可是三军主帅，出了问题的话，可得由您担着！”
遇到需要背负责任的事情，张永通常都甩得干干净净，坚决不背锅。但要是不涉及责任，张永却喜欢在沈溪面前说三道四，总想以自己的意志影响沈溪做决定。
刘瑾上前查看一番后，非常惊讶：“都是上好的稻米……这粮食来得也太及时了吧，简直是久旱逢甘霖，让人觉得那么地不可思议……沈大人可有查明事情真相？”
苏敬杨一脸得意：“这还用得着查么？叛军知道沈大人赫赫威名，自知不敌，主动送来粮食是为获得朝廷的招安。算他们识相，如果再过几日，大人出兵把他们的寨子都给平了，那时候再想归降已于事无补！”
沈溪军中缺粮，叛军自动把粮食送来，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沈溪的威名已经传遍西南边陲，已到让对手不战而降的地步！如此一来，沈溪在军中的形象被无限拔高，将士们对沈溪越发佩服。
王禾问道：“沈大人，您怎么看待此事？”
沈溪很想说，我也没搞清楚这批粮食从何而来，你们先在这里下定论，说这是叛军归降所纳，但请问叛军主力在何处？粮食送到，人却不至，莫非是投石问路，想先弄清楚我的态度再来归顺？
沈溪冷静地说：“粮食送来就好，不管是怎么来的，总之能应急。如果稍后有叛军前来归顺，悉数接纳……对了，待会儿我写个告示，你们帮我贴出去，就说军中接受一切形式的投降，叛军只要放下刀枪，一概既往不咎。如果他们怕地方官府报复，大可到本官这里归降！”
张永讪笑：“沈大人，您说的可真有意思，这儿又不是抓窃贼，而是平叛，您在营地外面贴个告示，叛军能见到？”
“没试过，怎知叛军见不着？”
沈溪打量张永几眼，一脸严肃地说道，“叛军神通广大，实非你我所能想象。连我军中缺粮他们都能知晓，说明军中必然有其内应，甚至有可能这内应乃是高级将领……对了，不会是你们中的一个吧？”
沈溪环视一圈，但凡目光所及，所有将领都面带回避之色，甚至连张永和刘瑾也有些忌惮……如果被沈溪定个通匪的罪名拿下杀掉，那也死得太冤枉了。
苏敬杨苦笑：“大人，您可别胡乱猜疑……别的不敢保证，卑职手下这些兔崽子，但凡有一人敢当奸细，必将其碎尸万段。请大人相信卑职以及麾下将士对朝廷的赤胆忠心！”
王禾也赶紧申辩：“大人，卑职也敢保证，江赣兵绝对不敢有背叛朝廷之事！”
沈溪最后看向张永和刘瑾，张永嚷嚷道：“沈大人，您可不能公报私仇……什么奸细，有证据吗？自从咱家进了营地，从来就没跟外界有过联系，您要指证咱家是奸细，先得拿出证据来！”
苏敬杨瞥了张永一眼，道：“张公公，刘公公，沈大人又没点你二人的名字，紧张个甚？莫非做贼心虚？”
张永骂道：“什么叫做贼心虚，这叫自辩！姓苏的，信不信咱家回头就跟朝廷参你一本，说是污蔑监军？”
张永面红耳赤，显然气得不轻。
之前苏敬杨、王禾对他和刘瑾还有些许敬意，但现在态度明显转冷，显然军中上下都跟沈溪一心，连监军的面子都不想给了。
刘瑾赶忙说和：“诸位，不是正在说叛军献粮的事情吗？怎就扯到奸细上了？这军中好端端的，怎可能有奸细？沈大人，您赶紧说句话啊……叛军把粮食送来，还没怎么着呢，军中便起了内讧，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沈溪一抬手，大帐内原本闹腾成一片，顷刻间鸦雀无声。
“这批粮草大约有十万斤，稍微节省点可支持半个月左右，外出平叛的事暂告一段落，兵马不得妄动。不过，营地周边的防御也要加强，如果有谁擅自离营，一律以军法处置，有问题吗？”
沈溪再度环视一圈。
苏敬杨表态：“大人放心，卑职回去就可劲儿操练他们，把你传授的练兵方法从头到尾实施一遍！如此一来，他们累得返回帐篷就睡觉，哪里还有心思出去捣乱？”
王禾也道：“乘着天气凉爽，正好练兵，卑职保证我们江赣兵绝不给大人找麻烦！”
沈溪点点头，挥挥手表示散会。
……
……
等粮食入仓，沈溪仍没弄清楚状况。
沈溪派云柳和熙儿出去调查，暂且没什么结果。
随军而来的几百名负责赶车的车夫，经过兵士询问，才知道全都是周边的汉族百姓，只是身着苗寨的衣装，而非苗人。
详细问及，这些人说是被苗人胁迫运送粮食到临桂，押解的苗人大概有一百多人，在车队被官军发现时便迅速翻身上马撤离。
沈溪派人前出搜寻，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南下以来遇到的一系列奇怪事，让沈溪感到匪夷所思，好像这一路上都有人帮他，至于到底是谁暗中相助，却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临近黄昏时，云柳带来最新消息……虽经过斥候严密排查，依然没有查获任何结果。
云柳站在沈溪跟前，满脸的惭愧和自责：“大人，卑职受命调查临桂周边五十里内的山林，仍旧未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说是苗人送粮，但一个苗人都没见到，卑职担心这其中可能会有什么阴谋诡计！”
沈溪道：“送来的粮食，已通过检验，试毒的鸡和狗都没有丝毫中毒的迹象。有经验的军需后勤官说这批粮食都是今年的新粮，质量很好。对了，我给你说的几个区域调查过了？”
云柳行礼：“回大人，临桂周边山头的村寨空无一人，看样子已荒废数月之久。至于北面的兴安、全州之地，因路途遥远，尚无回报。”
沈溪苦笑不已，摇头道：“真让我开眼了，带了几年兵，从没听说这等稀奇的事情，难道是朝廷遣人暗中帮助本官平叛？这一路都有人通风报信，甚至叛军想袭营都有人放火提醒……如果再找寻不到蛛丝马迹，岂非我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算计中？”
沈溪习惯掌控局势，一切计划实施都由他一手包办，在战场上做到知彼知己。
但现在，暗中帮他的人，让他惴惴不安，居然有人藏在他的眼皮底下行事，这些人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来无影去无踪，甚至做了事情，沈溪都调查不出个所以然。
……
……
接下来几天，沈溪没有带兵进城，也没有派兵大面积搜查临桂周边。
在沈溪看来，自己能想到的事情，暗中帮助的人也能想到，大张旗鼓纯属徒劳。
现在他要做的，是保证自闽粤之地运送粮草而来的宋小城的船队的绝对安全，他怕有人使用调虎离山之计，让他将注意力放在临桂，真正的目的是寻机袭击运粮队。
沈溪将王禾和苏敬杨叫来，问询一下，看看谁愿意去接应粮草。
苏敬杨想都不想，打量王禾：“末将看来，王将军最合适！听大人说船队已到梧州，这一去一回，大约半个月时间，营地这边，自然由末将来镇守……王将军，这立功的大好机会，我可让给你了！”
王禾直想骂娘，强忍心头的怒火：“苏将军为何不去？我赣军练兵已到关键时候，此时出兵相当于半途而废，实不可取。倒是苏将军最近经常带兵出营进行拉练，此番护送粮草岂非更好的训练方式？再则末将怕自己做得不好，坏了大人的大事！”
沈溪打量二人，这两位一个比一个精明，在出兵护送粮草的问题上，都在帮对方争取，生怕错过更为关键的消灭叛军的战事。
沈溪摇头：“本官叫你们来，只是想问问你们的意见，如果谁都不想去，那本官就让风将军领军，不过到时候别怪本官没有给你们建功的机会！”

第一五〇九章 故土
很快到了九月下旬，天气开始转凉。
广西之地就算是寒冬腊月也不会特别寒冷，沈溪本就是闽西人士，对广西的天气比较能适应，如今秋高气爽，无论是行军作战，还是扎营训练，都比酷夏好多了，只是沈溪现在需要考虑大军过冬的问题。
朝廷没有给沈溪规定平叛的期限，因为地方叛乱持续多年，很多叛乱都是循环往复，但凡灾荒年景必然有叛乱发生。
沈溪领西南六省兵马，何时归权朝廷没有明确的说法，沈溪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执掌西南六省兵权，就算地方三司衙门和部分文官对他的工作不配合，也改变不了他在西南六省至高无上的地位。
这年头，只要手上有兵，而且还具备一定的战斗力，别人就必须要听从，这是个比拳头的时代。
沈溪依然没调查到苗寨暗中通风报信以及送粮究竟是个什么状况，他现在最关心的，其实是湖广和江西两地推广新作物的成果。
此时新作物应该顺利收获了第一季，如果一切顺利，地方上能留下不少种芽，来年就可以在江西和湖广两省大面积推广，甚至在西南六省展开推广试验田，地方民生就会进一步的好转。
但在选种问题上，沈溪必须找合适的人来做，沈溪之前在湖广曾试图培养一批人，但成果不理想，现在他人在广西，暂时顾不上湖广那边的事情，所有事情都需要地方三司衙门配合。
湖广和江西好说，云贵估计也没太大问题，沈溪最头疼的反而是广西和四川。
……
……
九月二十四，这天沈溪得到带着斥候队陪同风昭原出征的熙儿的奏报，说是运粮队已经顺利到了阳朔，再有几天时间，粮食就能运到临桂。
为了迎接运粮船队，沈溪再次派出一路兵马前出，生怕粮食在临桂附近被叛军所劫。
苏敬杨和王禾仍旧不愿承担运送粮草的责任，沈溪只能派部属前去，甚至将云柳也派去迎接。
沈溪之前已派人去柳州府征调马九，让马九带所部兵马，护送堆放在柳州府的粮草辎重北上，沈溪这边兵马开始集结，在外人看来，沈溪最缺的就是粮食，一旦粮食问题得以解决，沈溪再要平叛，就可以挨个山头推平。
但沈溪并无攻打那些坐落在深山中的村寨的打算，与其说他是来平叛的，不如说他是来混日子。
沈溪就想把弘治末的这一两年以及正德初的几年给混过去，偶尔他想想，回避其实不是解决问题之道，因为历史上造成正德初年混乱的刘瑾，这会儿还在他的军中当监军，如果要避免麻烦，完全可以杀了刘瑾，一了百了。如果怕朝廷追究，大可找个机会，让刘瑾“死于乱军”之中。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刘瑾只是时代的产物，代表的是新皇跟朝中文官势力的矛盾，就算没有刘瑾，也会有其他太监趁势崛起，就好像张苑，或者是谷大用等人，都有这个机会。
当天，临桂城内派出使者跟沈溪接洽，商议撤兵事宜。
临桂解除叛军围困的窘况后，地方上让沈溪撤兵的意图已非常明显，广西三司衙门，尤其是布政使司，一直在给沈溪施压，希望他能带兵回撤到湖广或江西。
代表藩司的从三品布政使司左参政，是个年近六旬的老儒官，态度恶劣，强调说沈溪现在驻军临桂城下纯属白白浪费粮食，并没有消灭多少叛军，甚至提出要向朝廷参劾沈溪不作为。
沈溪从开始领兵到临桂，便知道广西地方文官对自己非常不友好，这只能说明，这边的官员主要是以刘健和李东阳为首的文官集团成员，这些人看刘健等人的脸色行事，知道沈溪在朝中不得志，干脆利用自己手上的权力，给沈溪找麻烦，迎合朝中大佬。
当天，沈溪召开会议，商议了一下驻兵之事，按照王禾跟苏敬杨的意思，实在没必要留在临桂，不如带兵撤回湖广，最好是让广西地方的叛乱死灰复燃，让这些忘恩负义的官员受点儿教训，求着沈溪派兵来援。
但沈溪完全没有开拔的意思，因为他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做，这件事困扰了他很久，他一直想做，却又怕无法得到朝廷的认可，承受巨大的压力。
——平交趾。
……
……
交趾自古以来便是中国的领土，公元前一百年，汉武帝在全国设立十三刺史部时，将包括交趾在内的七个郡分为交趾刺史部。
一直到唐朝末期，中原王朝都对交趾实施有效的统治，一直到五代十国时期，由于中原王朝衰弱，加上两宋疲弱，无力收复，导致交趾脱离中土，立国称藩。
明初交趾发生变乱，陈氏和胡氏争夺王位，事件最后以大明国公张辅领兵平定交趾而告终。应当地官吏耆老“原复古郡县”的请求，明成祖朱棣设交趾承宣布政使司，管辖十五个府，四十一个州，二百一十个县。自此以后，丢失了四百年的交趾再次回归祖国母亲怀抱。
明宣宗三杨辅政，大明各条战线全面收紧，大明丧失交趾之地的控制权，以至于其后几十年，交趾一直为黎氏王朝控制。
宣宗后，交趾进入后黎朝时代。
之前几十年时间，交趾国经常侵犯大明边境，尤其这次地方少数民族叛乱呈现星火燎原之势后，交趾国趁着大明西南边军自顾不暇的空当，再次出兵劫掠西南边境，到现在大明已丧失不少国土。
沈溪在确定地方少数民族叛乱不成大碍后，首先想到的便是教训一下交趾国，让大明西南的小兄弟知道天朝威严。
只是现在他没有足够的粮食，自然谈不上平交趾，但他怎么都要去南边晃悠一下，就算不将交趾全境光复，至少要带兵将大明境内的交趾侵略军击退，亦或者将大明疆域往南拓一拓。
但是沈溪知道，自己要面对的压力究竟有多大，首先便是西南叛乱暂且尚未平定，朝廷不会容许他擅自带兵跟交趾开战。
朝中的阻力，除了刘健和李东阳之外，尚包括马文升和刘大夏等人，这些人中，没有一人支持沈溪在交趾问题上做文章。
尤其是刘大夏，当初成化帝在位，汪直有西南拓土倾向，准备趁交趾黎灏在老挝兵败，趁机收复交趾，却为朝中百官阻挠。时任兵部职方司郎中的刘大夏干脆将太宗派兵收复安南的行军图隐藏，以至于此事不了了之。
现在刘大夏作为沈溪背后的支持力量，如果沈溪轻言对交趾一战，刘大夏或许会转变之前对他的支持态度，对他领兵形成钳制。
这正是沈溪在战前必须要考虑到的困难。
在当前尚未平定西南叛乱的情况下，交趾一战基本不可能开打，即便打，沈溪也只能在大明境内做文章，无法进入交趾境内。
沈溪计算过，要平交趾，其实不需要额外增兵，手头上这四五千兵马已足够。
只是在出兵上，不能贸然行事，雨季出兵很不恰当，打交趾，最重要的是要应付复杂多变的气候，因为来自湖广、江赣的将士对热带气候非常不适应，沈溪尚未真正下定决心，已开始做这方面的准备。
沈溪大致估摸了一下，西南叛乱可能会打到年底，交趾之战再来个一年半载，朱祐樘就该寿终正寝，待朱厚照登基时，西南战事正酣，他完全不用考虑回京城的问题。

第一五一〇章 夫妻两条心
宁化县。
经过十多天的周旋，沈家终于把家分完，难得地恢复了平静。
沈家大宅和老宅，从非正常的渠道落进周氏和沈明钧两口子手中，为此周氏高兴得几晚上都没睡着觉。
房子是小事，面子是大事。
周氏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争一口气，她要将沈明文夫妇给比下去，让整个宁化县的人都知道，沈家真正当家人是她沈周氏，而不是长房的沈明文，她是老太太李氏指定的接班人，将来沈家中兴，全寄托在她一人身上。
“……相公，宅子终于回归沈家，娘在天有灵，一定会很欣慰。咱家将来兴衰荣辱，全看咱这一脉了，相公，你高不高兴？”
周氏有了好消息，自然而然想要跟自己最亲近的人分享。
儿子在外做官，不能时常陪伴身边，周氏真正能信赖的人只有自己的相公，可当她把这“好消息”告诉丈夫后，沈明钧脸上明显有些不悦，甚至有一丝愁容，让周氏心头多了一丝阴霾。
作为妻子，她很清楚自己丈夫心中在想什么，但她不想让沈明钧“得逞”。
沈明钧恳切地道：“娘子，娘临走前不是说，不让沈家分家么？你怎么……”
沈明钧欲言又止，这让周氏意识到，丈夫的心始终跟他那些兄长在一起，她很想破口大骂，但又不忍心，而且也不能这么做，这个时代三纲五常是铁律，夫为妻纲，冒犯的话后果会很严重。
周氏已在尽量收敛，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个淑妇。随着本月中旬朝廷旨意下达，如今她和儿媳谢韵儿一样，已是三品诰命，尊贵的官太太，而不是凡夫俗子家里的妇人，她要顾着儿子的脸面。
周氏所学榜样，自然是自己的儿媳妇，连谢韵儿平时说话做事的语气和习惯，都尽量模仿，可惜始终是东施效颦。
周氏叹道：“相公，账不是这么算的，娘临走时说不让分家，但你看看大伯和大嫂他们的反应，恨不能将两处宅子都归到他们名下，将其他几房人都赶走……分家的事本来就是由大房提出，跟咱没多大关系，咱是尽自己的本份，把沈家宅子给保了下来，这可是娘临走时最放心不下的！”
沈明钧点了点头，他也承认宅子是李氏临过世前最在意的东西，但他觉得自己夫妻俩把宅子据为己有，这对几位兄长不公。
犹豫了一下，沈明钧道：“娘子，可宅子始终是咱沈家的，怎能据为己有呢？以后小郎在外地当官，咱也不经常回宁化来，与其空置在那里荒废，留给大哥和三哥、四哥他们住不挺好吗？”
“不行！”
这回周氏的态度异常坚决，“让三伯和四伯住进来，我没意见，但大伯……说什么都不行。他们一家以前是怎么对我们的，相公难道忘了？”
“当初我们吃糠咽菜的时候，大嫂依然拼命欺压我们，憨娃儿那时瘦成什么模样了？后来咱日子过得稍微好一点儿，他们就来捣乱，到现在依然阴魂不散。两个宅子都是咱五房出钱买的，理应物归原主，怎能便宜大房？”
沈明钧脸色难看，他这人没什么主见，最大的特点就是喜欢听老娘和妻子的话，以优先顺序来说，先听老娘的，再听周氏的，这让夫妻间一直有隔阂，直到沈溪中了状元，隔阂才慢慢消除。
周氏见丈夫脸色难看，道：“相公，老宅和大宅已经在我们名下这件事，你千万不要传出去，否则你那几个兄长会说我们联合外人窃夺沈家财产。咱以后搬离宁化县城，这宅子就算烂了，也不能留给大房……”
“我知道相公你很为难，等以后我会个机会，让三房和四房以为是我们托人赎买回来的，回头给他们住，再将二房的人接来……相公，这样你可满意？”
沈明钧望了妻子一眼，神色有些迟疑：“荷儿，你别忘了，大哥、大嫂他们一大家子，现在住在城郊的破庙里，咱……不能忘本啊！”
听到这里，周氏简直想揍自己丈夫一通。她是个急脾气，谁跟她作对，她就跟人急，甚至不惜撕破脸。可惜沈明钧是她丈夫，将来的依靠，她不敢任性妄为。在这种情况下，她有些烦躁地说：
“让你保密，就一定不能说出去，宅子是娘留给咱的，咱一定要把它保护好，怎么都不能让大房跑来占便宜！”
……
……
沈明钧夫妇办完李氏的丧礼，便准备动身回湖广武昌府。
进入九月下旬，周氏和谢韵儿安排人把东西收拾了一下。之前保护沈溪家眷南下的御林军，已跟随宣旨的钦差一道离开宁化，留下来的车马帮弟兄准备好东西准备上路，跟随他们一起走的，还有自武昌府回来省亲的宋小城夫人絮莲。
絮莲带着孩子在身边，因宋小城在闽粤之地帮沈溪运粮，没时间照顾妻儿，干脆让絮莲回宁化，一来可以让絮莲看望家中的父母和回趟娘家，二来是顺便帮沈家打理丧礼，走的时候也好有个照应。
絮莲跟周氏、谢韵儿关系一向和睦，甚至沈家上下跟她的关系也都不错，家中的丫鬟，包括小玉、红儿、绿儿等人都与絮莲姐妹相称。
为了避嫌，沈家一直住在宁化县的官驿，由于人太多，还分出一部分住在周边的客栈。
现如今虽汀州商会已不存在，但余威犹存，宁化县很多商铺都曾加入过汀州商会，谢韵儿和周氏都是曾经汀州商会的半个当家人，到了宁化县，商界中人对他们提供了很大的支持。
周氏不敢让人知道沈家两处宅子落进她手中，每天住在官驿，由于过往宁化县的外地官员不多，因此整个官驿差不多都被沈家人包了下来。
九月二十四，周氏跟谢韵儿简单商量一下，出发的日子定到三天后。
周氏对谢韵儿交待了一些事情……怎么看，都好像是谢韵儿在打理沈家上下所有的麻烦事，周氏只是名义上的当家人，因为很多事她不知道该怎么着手，只能从谢韵儿这里寻求帮助。
“……儿媳，眼看就要走了，你看看是否回趟汀州府城？你家里人可都在那边眼巴巴望着呢！”
周氏突然对自己的儿媳表示关心，她知道要不了多久就能见到儿子，把儿媳哄高兴了，才能让儿子和她的关系亲近些。
周氏是个识时务的女人，知道自己的能力不如谢韵儿，又素来欺软怕硬，在跟谢韵儿相处中，她倒像是儿媳，而谢韵儿却像婆婆。
谢韵儿道：“之前我已经去信汀州府，跟家里报了平安。咱北上这一途，主要走石城、宁都一线，不用绕道汀州府。娘如果想过去见什么人的话，只能等下次了！”
周氏嘿嘿一笑：“还是韵儿知道我的脾性，咱现在也算光宗耀祖，难得回来一趟，娘就想回长汀县城走走，在以前那些街坊邻居面前显摆……既然你说时间来不及，那咱就不去了，还是见憨娃儿重要。哦对了，之前不是说他还在南边带兵？打了胜仗没？皇帝老儿是不是又给他升官了？”
谢韵儿摇头：“娘，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相公的官再往上，已经不那么好升了！”
周氏没好气地道：“瞧你说的，朝廷总归会有更大的官，他才做了几天官，将来升官的路还长着，指不定能当什么阁老、尚书……他现在是什么官？”
“左都御史，兵部尚书！”谢韵儿郑重说道。
周氏琢磨了一下：“他现在就已经是尚书了，不是朝廷还有兵部尚书吗？那他这个兵部尚书就是给人当副的？不行不行，以后一定要当正的，这样咱才能光宗耀祖……好儿媳，见到憨娃儿后，你可要当好他的贤内助，为娘看好你，将来沈家上下也都要靠你了，娘老了啊！”
谢韵儿感觉周氏话里有话，她又不想问婆婆到底想干嘛，只能装作听不懂，点头应“是”。
周氏跟谢韵儿拉了半天家常，最后红着脸说：“儿媳，为娘有点为难的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谢韵儿道：“什么事，娘直接说！”
周氏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娘的娘家人，也就是周氏一门，现在日子……过得不是很好，当初娘也没接济家里银子，这次弄大宅的事情，把银子差不多花光了，你……能不能借点儿银子，让娘托人送去周家那边？娘难得回来，不想让自己的面子过不去……”
谢韵儿微笑着点头：“既然娘说出来，这事儿自然没有任何问题……不知道两百两银子可够？”
周氏高兴地说：“够了，足够了！”

第一五一一章 分家的困局
周氏把小金库的银子拿出来花得差不多了，整个李氏丧礼的排场，完全是靠她一个人撑起来的，她手头的存银原本就不多，这下基本被掏空了。
现在要补贴娘家人，她只能从儿媳妇这里讨要，但碍于面子只能说借，但她可没打算归还，毕竟在她眼中，儿子和儿媳妇的银子就是她的，拿来分润点儿给周家，在她看来理所当然。
谢韵儿就算知道周氏的心思，也不会跟自己的婆婆计较，这点钱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沈溪从土木堡回到京城后，短时间内便给了谢韵儿七八千两银子，作为沈家开销之用。
沈溪之前一直把银子用在别的方面，结束征程回到家中才发现京城戒严期间，家里的日子过得无比惨淡，他根本没尽到丈夫的责任，于是一咬牙，把军中孝敬的银子大半留给谢韵儿。
有了这笔钱，谢韵儿无论走到何处，吃穿用度都轻松许多，给周氏两百两银子也不觉得心疼。
周氏拿着银子，便回周家去见同宗之人。
周氏发迹后，周家日子过得很滋润，这会儿也是买屋买田，在宁化县城周边置办产业，日子过得比沈家都好……关键在于周家人不会作死，没有像沈明文夫妇这样奇葩的家主挥霍家业。
谢韵儿送周氏出门，没等回到驿馆自己的房间，便听说沈家来人，要跟她商议沈家的事情。
仔细相问，谢韵儿才知道来人是沈明文的儿媳妇吕氏，也是沈家第三代长孙媳妇，论在沈家的地位，吕氏要比谢韵儿高多了，当然论社会地位，谢韵儿作为正三品诰命夫人，已少有妇人能及。
谢韵儿不想在“嫂子”面前表现得太过强势，请吕氏前来客房相见。
今天的吕氏一身素衣，简单而又得体，无论任何时候，吕氏都能展现出应有的风采，即便如今她跟着丈夫只能暂时栖息破庙中，但依然保持贵族千金小姐的气度，遇到再大的困难，也不会想跟娘家人求救，只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夫家遇到的困难。
别人不知道谢韵儿在沈家的地位，吕氏却能分析出，她早就发现，就算周氏强势，很多事也不可能是周氏那粗鄙的见识和简单的头脑能办到，背后必然有高人指点，她猜想很可是谢韵儿在出谋划策。
谢韵儿见到吕氏，客气地施礼：“不知堂嫂前来，所为何事？”
一上来，谢韵儿就直接定下“堂嫂”的名分，如果沈家没分家，谢韵儿应该称呼“嫂子”，她这么叫人其实是想提醒吕氏，现在彼此已是两家人，不能再以以前一家人的口吻说话。
吕氏打量桌上收拾好的包袱，心中一沉，但脸上却波澜不惊地问道：“看来弟妹是准备收拾好东西，回京城去了？”
谢韵儿微笑着摇头：“不是往京城，却是往武昌府，也有可能是南昌……家夫在湖广、江赣为官，如今他领兵在外，但治所衙门仍旧在湖广和江赣，此番便是前去官衙等候，不能在宁化县久留！”
吕氏点头：“夫妻团聚，本属应当。”
谢韵儿见吕氏的态度，便知道这位堂嫂不好应付，毕竟不能在明面上将这位沈家长孙媳妇赶走，那会显得她不懂礼数，当下问道：“堂嫂前来，不知何事？若是妾身能帮上忙的地方，责无旁贷！”
谢韵儿率先放下姿态，但心底却不想趟沈家这潭浑水，她可从未把自己当作沈家这个大家族的媳妇，只想跟沈溪过自己的生活，比谁都愿意分家。
以前李氏给了谢韵儿太多压力，导致她对沈家这个大家族没多少好感，现在沈溪将沈家的社会地位提升起来，她更不想沈溪为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家族付出太多，因为沈家人根本不懂得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生活。
吕氏听到谢韵儿的表态，颇为欣慰：“弟妹肯帮忙自然最好，沈家不应该因太夫人的离去而四分五裂，现在这样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弟妹认为呢？”
谢韵儿道：“我的意见重要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长辈在谈，从未曾问过我们小辈的意见。之前我也问过公婆，她告诉我无需多管闲事，以他们跟沈家长辈商议出的结果为准！”
之前谢韵儿还说帮忙责无旁贷，但说到具体问题，却巧妙地将自己的责任避开，说自己管不着，这让吕氏略显尴尬。
吕氏道：“弟妹乃名门之后，又出自书香门第，很多事应该明白。七叔在外做官，最重要的是保持家族清誉。若家族纷争不断，于他朝中做官实为不利，御史言官会以此攻讦，甚至清议中，也会令七叔立于危境……”
吕氏说话，张弛有度，上来不讲沈家这个大家族的利益，单纯从沈溪的角度出发，阐明一个观点，以沈溪现在在朝中的地位，经不起沈家一次次大的折腾，这可能会成为沈溪官路上的一个“污点”。
朝中文官集团甚至会认为沈溪背后的家族不足以成为大明朝野表率，在沈溪升迁上设置重重障碍。
照理说，谢韵儿完全可以不理会吕氏的忠告，因为这话基本是危言耸听，沈溪在朝为官，家族是否分家影响不大。
但谢韵儿做事顾虑周全，她分析了一下吕氏的话，发现有几分道理，她身为朝廷二品大员的妻子，不能纵容自己的婆婆跟沈家内斗，这样会严重影响沈溪的名望，几百两银子的宅子本不是大事，谢韵儿见过大场面，自然不会吝啬那么点儿钱财，她知道自己的婆婆也不是为了那点钱跟沈家人内斗，完全是因为心中的那口气。
谢韵儿问道：“堂嫂的意思呢？”
吕氏正色道：“以我所见，弟妹应该帮忙游说五婶，让她老人家态度转圜，沈家人可以重新坐下来商议事情。沈家两栋宅子，将来可以想方设法赎买回来，但不用急于一时，尤其是沈家失去宅子这段时日，更应该让外人看到我们沈家上下齐心协力共度难关，而非如现在这般如同一团散沙。若弟妹跟五婶一家人都走了，那沈家就此分崩离析，对七叔来说未必是好事！”
这番话还是吓唬，但每一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现在谢韵儿也觉得自己的婆婆做事不考虑后果，以至于把路走绝了，为了几百两银子，简直六亲不认。
但谢韵儿没权力指责周氏什么，她所想就是怎么把这件事说开，最好能将沈家一处宅子归还回去，让沈家维持现状，沈家大房那边可以开办私塾有个营生，然后沈家二房、三房的人自己养活自己，就算四房执意分家，也不至于影响沈家的“团结”，对沈溪的名望大有好处。
至于几百两银子，她还真不怎么心疼。
谢韵儿道：“堂嫂说的有道理，等娘回来，妾身会跟她老人家好好商议，堂嫂请回吧！”
不知不觉间谢韵儿下了逐客令，她不打算让吕氏在官驿多作停留，被外人知道，很可能会有所非议。
现在沈家分家一事已甚嚣尘上，整个宁化县的人都谈论纷纷，很多人都在猜测沈家未来的走向。
现在的情况，城中的舆论并不向着沈溪，而是向着势弱的沈家长房，都觉得可能是沈溪当官后有了社会地位和名位，不愿意让一个大家族拖着，使计让沈家分裂，方便以后单过，这间接影响到沈溪的名誉。
吕氏知情识趣，谢韵儿不想跟她多聊，她也就适时起身告辞离开，反正该说的话她已经说过了。
等人走之后，谢韵儿自己也很纠结，她很想纠正周氏的错误，但她知道婆婆的脾性，说了等于白说。
小玉进屋来，谢韵儿将之前跟吕氏的对话，大致跟小玉说了一遍，小玉谨慎地问道：“夫人，您是想将沈家的宅子归还回去，让沈家回归原样？”
谢韵儿摇头：“沈家人心已散，再也无法跟以前一样整合，我再怎么做也是徒劳！二房、三房的人或许没什么，但现在四房已决心分家，我婆婆要单过的意思也很明显，我说再多，那也是徒劳！”
小玉道：“那夫人不如试着找各房的人谈谈，问问他们的意见！”
谢韵儿再次摇头，显得左右为难。
恰在此时，官驿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哄闹和喧哗声，然后又是欢呼雀跃，鼓乐喧天，非常的热闹。
谢韵儿指了指外面，小玉很识相，径直而去，留下个声音：“夫人莫急，我去看看！”
不多时，小玉回来，带回一个让谢韵儿不知所措的消息：“……夫人，刚刚官府报喜的人前来，说咱家六少爷，中了福建乡试举人！”

第一五一二章 沈元中举
沈家第三代中的六郎沈元中举了。
这在宁化县又是个轰动的大消息，虽然本届乡试宁化县同时有两人中举，但显然沈元中举的风头更盛一些，毕竟沈元是六年前大明连中三元、如今身为正二品左都御史挂兵部尚书衔的沈溪的同宗兄长，沈元将来的仕途，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一帆风顺。
谢韵儿听到这消息，也有些震惊，她没想到沈家居然能在短时间内培养出两名举人。
沈元年岁说大不大，不过十九，比沈溪年长一岁，沈元跟沈溪这样的少年英才自然没法比，但若是跟同龄人相比，那绝对是出类拔萃。
小玉道：“夫人，这会儿很多人要来官驿报喜，怎么办？”
因为沈家现在分崩离析，沈元估计还在从省城回宁化的路上，前来报喜的人到了汀州府，压根儿不知该往何处去，因报喜的人听说沈家两个宅子都已经变卖，报喜总不能送到别人的家门口吧？
没辙，那些报喜的人听说沈家五房的人住在官驿，知道沈家五房是宁化县乃至整个福建绝对的“豪门大族”，不赶紧送信到官驿，可能连赏钱都拿不到。
谢韵儿道：“弄的好像是我们五房又有人中举一样，出去先打发一下报子，告诉他们四伯家的地址，再去周家，跟太爷和老夫人说一句，让他们去四伯那里。这件事不能耽搁，我们五房如果不早些过去道贺，会被乡亲议论！”
沈家虽然现在已没了掌舵人，但五房权威依然，毕竟沈溪在外当官，周氏和谢韵儿又是朝廷敕封的三品诰命，早就跨入士族阶层。
外人说及沈家，不自觉便会联想到沈溪和他所在的幺房，现在既然四房那边也出了举人，幺房这边必须要有所表示，这是增加沈家名望的好办法。
等谢韵儿安排妥当，这才带着小玉出了官驿大门，外面道喜的人已经聚集不少，见到沈家正主出来，一群人围拢上来，也不管认识不认识，都齐声道贺，想讨一点喜钱回去。
谢韵儿摆摆手，示意让人群安静，但这会儿所有前来官驿的人都见钱眼开，根本不听从指挥。
朱山冲出来，拿着棍子在地上一杵，大喝一声：“官驿门口，谁敢造次？”
一句话，就把在场的人吓了一大跳，全都侧头看向朱山，心里嘀咕哪里来的恶婆娘，这个时候居然跳出来挡人财路。
如果是汀州府城百姓，那这一幕肯定会觉得非常熟悉，六年前沈溪中举时，便是朱山出来当门神，将报喜之人拦在门外，自那之后，朱山便在长汀县城落下个“女煞星”的绰号，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谢韵儿见现场安静下来，趁机说道：“诸位父老乡亲，这里并非沈家新科举人的居所，不过是我们沈家五房临时借住的官驿，诸位要去找沈家新科举人的尊堂和宅院，大可往城西而去……我们这边也打算一起过去，诸位同行，可好？”
宁化县的居民这才弄清楚，很多人还以为是沈家幺房刚出个状元旋即又出举人，现在才知道原来沈家六郎和七郎是不同父母所出。
有谢韵儿在前带路，再有车马帮弟兄帮忙维持秩序，民众也就不再闹腾。
一行人火急火燎到了城西，这边也聚集大群人准备讨喜。
沈明新夫妇从未应付过这种大场面，他们自己没仆婢出来撑场子，很多事情需要他二人亲力亲为，沈明新的小儿子九郎年纪尚幼，看到这么多人上门来吓得哇哇大哭，显然被眼前的景象吓着了。
不过谢韵儿到来后，一切便变得井井有条。
见到幺房这边派人前来，沈明新和冯氏夫妇简直觉得来了救星，谢韵儿让人准备了十两银子的碎银和十贯钱铜板，分别给报子和前来讨喜的人，总算把场面给压住。
报喜的人兴高采烈：“沈家六老爷讳，高中福建乡试第三十二名，特进举人，连登皇榜！报喜啦……”
“哦！”
一群人跟着起哄，其实很多人没听懂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沈明新夫妇对于儿子沈元在乡试中考多少名不在意，他们更在乎的是，自己的儿子中举了，而且三十二名的名次属于比较靠前！
毕竟福建乡试每三年大约会有六七十人中举，三十二名哪怕排位不算高，但也属中游水平，再加上考试写文章，未必说这次考得不好，到考进士时会跟现在一样。
一篇文章在不同的考官和读卷官眼中，会有不同的看法，一些在常人看来狗屁不通的文章，或许在某些人看来就是惊世之作，在科举场上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这次沈元能中举，除了体现出他的学问已经到了一定的水平，只能说遇到欣赏他的内帘官。
“挂喜榜了……”
县衙的人帮忙主持，沈明新将人请进屋子里。
这还是谢韵儿第一次到四房人居住的院子，到了地头才知道原来四房只是租住了一个小院，面积很小，连正堂也不过是由餐厅临时改出来的，甚至连个窗户都没有，距离灶台很近，显得又黑又暗。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谢韵儿对四房简陋的家居没什么轻视，反而多了几分尊重。
人家四房就算日子过得辛苦，也要跟沈家划清界限，就是因为四房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
沈明新有手艺可以养活妻儿，儿子又中了秀才，正在考举人，回头再买几亩田地，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现在沈元中举，沈明新夫妇总算是熬出头了，一个举人带来的经济收益非常可观，而且沈明新夫妇还能指望沈元继续考会试，指不定会一榜中进士。
等喜榜挂起，外面已经开始燃放鞭炮……却是县衙那边特别准备的。
正在放鞭炮时，沈明钧夫妇终于赶到。
他二人似乎比沈明新夫妇更受欢迎，人才刚抵达，一群官差和百姓已经迫不及待地围拢上去，又是第二轮道喜，最后还是车马帮的弟兄帮忙开路，几名丫鬟向四周撒喜钱，才让沈明钧和周氏穿过重围来到沈明新夫妇身边。
周氏上来便笑眯眯恭贺：“四伯、四嫂，恭喜恭喜，六郎中了举人，这是娘在天有灵啊，沈家列祖列宗应该欣慰了……”
冯氏也是喜极而泣，拉着周氏的手，刚想说几句谦虚的话，却不由低下头，伸手抹起了眼泪。
以前沈明新夫妇铁了心要自己过日子，现在沈元中了举人，他们就必须要考虑沈家上下一心的问题了，因为他们知道，就算沈元中了举人，在官场上也没什么前途，因为到弘治年间，举人当官已经是非常稀罕的事情，但若有沈溪在朝中帮忙的话，沈元可说前途无量。
有现成的官场资源不用，白瞎了沈溪在朝中那么高的官位，沈明新夫妇现在就算低声下气求幺房，也要把关系维持好，毕竟涉及到儿子将来的前途和命运。
举人这位置，说低不低，但说高，其实也没多高，举人能当官的少之又少，沈明新夫妇不敢奢求儿子将来能中进士。
他们觉得，能考中举人，已经是一辈子努力的极限。
沈家四房和五房一团和气，其实也是在跟宁化县的民众表明一种态度，那就是沈家上下一心，并无隔阂，让宁化人看到沈家团结的一面。
沈明新请沈明钧夫妇到正堂，周氏环视一圈，摇头道：“咱在这里算怎么说？沈家人就应该有沈家人的面子，既然六郎中了举人，要光宗耀祖，还是要在老宅庆贺……”
冯氏道：“弟妹，老宅不是被别人占了吗？”
周氏挺直腰板：“听我的，住进去就是，今日是我们沈家大喜的日子，看谁敢阻拦，把他的锁直接撬开！”
“对，撬开！”
人群中有人跟着帮腔。
在沈元中举这么个时间段，仿佛沈家人做点儿不合法度的事情，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就连官差也跟着起哄，他们清楚地知道，沈家现在的地位非同凡响，一家出两个举人，其中还有个状元，如今已是朝中正二品大员，就算杀人放火，估摸也不用担太大罪责。
百姓习惯了想官官相卫的事情，他们觉得当官不用私权，这官做得也忒没滋味了。
一群人，在沈家人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往沈家老宅而去，到了老宅门口，周氏一指大门，喝道：“砸！”
后面的百姓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就砸门，这可是状元娘亲口下的命令，他们不需有任何顾虑，只需用力砸门便行了。
周氏一副不是自己的不心疼的姿态，谢韵儿在后面看了却有些发怵，婆婆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居然让人砸自家的门，回头修门还得花一笔银子，感情是婆婆不花自己的钱不心疼，全要她这个儿媳费心。
等门打开，周氏拉着冯氏的手：“四嫂，还等什么，快将喜报贴到大堂前，再将娘的灵堂摆起，要让列祖列宗和娘知道，我们沈家儿郎的志气！”
冯氏开心地道：“好，一切听弟妹的安排！”

第一五一三章 宁化沈家
周氏在沈家，几乎是胡作非为。
她在谢韵儿帮助下，刚拿回沈家大宅和老宅的控制权，回头为了展现自己的权威，直接让人把自家的大门给砸了，让谢韵儿好一阵心疼。
可这还不算，为了庆祝沈家六郎中举，周氏执意大肆操办一场庆贺宴，让宁化百姓都过来吃流水席。
再加上周氏之前送给娘家一笔银子，谢韵儿这边都快有要吐血的感觉了。
按照之前的规划，原本一家人很快就要上路，此时大操大办，时间上根本来不及，如此看来周氏已不打算在预定时间启程前往武昌府。谢韵儿好说歹说，但周氏依然坚持留下来，作为儿媳的谢韵儿不能不顾孝道，自行带人走，只能跟着留下。
周氏如今在宁化风光无限，将沈家大房压得死死的，就连沈元中举，大房也没人出面……沈明文和沈永卓父子都感觉羞惭异常，沈家原本将所有希望寄托他父子身上，可现在，率先中举的反而是五房和四房的人。
沈家必将因沈溪和沈元的存在强势崛起，这时他们只能灰溜溜躲在谢韵儿出钱帮他们租下的一个小院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大房那边有什么事要传报，通通由沈永卓的妻子吕氏完成。
此时吕氏俨然成为沈家大房的代言人。
但不管怎么看，沈家都展现出一幅阴盛阳衰之像，沈家各房均以女人出来说话，男人的份量明显降低，也是因沈家男人普遍撑不起场面，也就沈明新有一定能力，但他还属于那种实干家的类型。
……
……
闽省省治福州。
沈元参加完鹿鸣宴，刚中了举人的他，意气风发，准备趁着中举的档口，拜见一些地方名士大儒，为下一步自己进京赶考做准备。
今年乡试，会试就是来年二月。
大明会试举行的时间比较早，而福建到京城山长水远，这会儿已经是九月下旬，沈元准备在拜见名士大儒之后，先回故乡宁化，见过父母亲人，便立即动身北上京城，准备来年年初的会试。
他对此自信满满。
本以为自己中举，要拜见地方上的名士大儒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沈元在投递诸多拜帖后，无一例外都没了下文，没有任何一名名士或大儒邀请他过府，甚至曾经跟他关系不错的同窗，此时也跟他没了联系，他想参加文会也不再受欢迎，甚至汀州府士子举行的文会，也跟他没什么关系。
“这是怎么了？我中了举人，怎反倒不如我尚是生员的时候？”
沈元非常奇怪，为什么自己考中举人，好像突然变得不那么受欢迎了？走到哪里都好像被人刻意回避。
直到跟他一起参加本届福建乡试的宁化老乡，而且在这次乡试中同样中举的张彦宁说了一句中肯的话：
“之平老弟，你难道不知道吗，全因你在朝中的一位同宗，他如今的地位……让你如今很尴尬啊！”
沈元周岁十九，虚岁已经二十，在这次他奔赴福建乡试前，沈明新特地给他起了表字，名为“之平”。
沈元很争气，只身一人来省城福州应试，没受任何人的恩惠，他跟沈溪和沈明文到省城赶考住客栈不同，住的是简陋的民宅，甚至八月乡试完毕后便搬到了庙里，用省下的银钱准备在省城多停留一段时间，增长见闻。
沈元以前少有离开宁化的机会，一旦出来，他懂得把握时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个有志气的年轻人。
沈元从没想过沈溪在朝中的地位会影响他的科举之路，直到张彦宁挑明，他特别留意了一下，才知道外面正风传，说他之所以能中举，全是因主考官看在沈溪的面子上，特别予以拔擢，很多人甚至非议沈元的才学，认为他写的八股文晦涩难明，不似“正经文章”，这些流言对沈元打击不小。
沈元决定拜访一下内帘官，问明真相，却得知内帘官已回乡。
大明除了两京外其余布政使司的乡试，用的都是地方上的大儒作为内帘官，这些人没有官位，社会地位不高，这也是明朝一直存在乡试外帘官影响内帘官的最重要原因。
正因沈溪地位卓然，新近又以左都御史挂兵部尚书衔在西南领兵，而且福建和广东还是沈溪曾经的辖地，尤其现在福建和广东地方上正在推行沈溪制定的新政，使得地方上的学子认为，是外帘官想巴结沈溪，所以暗中唆使内帘官，将沈元提拔起来。
沈元拜访内帘官不得，便想亲自去求见名士大儒。
结果依然被拒之门外。
这却是因为地方上的名士和大儒多半奉行理学，且依附刘健和李东阳为首的文官集团，沈元的出身注定了他只能被划为沈溪一党，沈溪如今被文官集团打压，这种氛围也传递到了福建。
沈元不明真相，受到的打击不轻。
“七弟不在福建，为什么我身边的每件事，好像都跟他有关？我究竟是靠自己的能力考上的举人，还是受他的荫蔽考取？”
沈元中举后的开心一扫而空，转而心中充斥着茫然与愤慨，这是一种不为人理解，遭受猜忌后自然萌发的愤怒与无助。
沈元是个倔强的年轻人，越是见不到那些名士大儒，越是一次次前往登门求见，但经过几天努力，仍旧没见到一位名士或大儒，到最后，跟他一同到福州来赶考的士子，基本已回乡，他发现自己一个人留在福州没什么意思，只能动身回宁化。
来的时候充满期待，结果也是中举，但回去的路上，他却喜忧参半。
沈元的心境异常复杂，他非常在意别人评价，这跟他自小一个人在外求学，自立自强有关，他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不会跟人说，而是闷在心里，一旦郁积达到一个临界点，他会找地方发泄一下，但也只是用拳头击打墙壁或者树干，每次都全情忘我，甚至手背出血都不会停下。
“不会的，我不是因七弟的关系才中举，我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学。连苏先生也说，我的资质并不比七弟差，只是他时运好，比我早几年中举人……如今我做到了，第二次参加乡试就中举，就算我不是解元，但也可参加会试，谁知道明年我是否会中状元呢？”
沈元突然对来年的会试充满期待，他知道，能证明自己的只有会试，说别的没用，只有真正考中进士，别人对他的怀疑才会降低。
但他又怕，自己凭真本事考中进士，别人还是会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从福州城出发两日后，沈元做出了人生中最重大的一个决定——不回宁化县，直接北上京城，参加会试。
他要用自己的表现证明，自己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不需要靠任何人。
做出这决定后，沈元发现自己的盘缠已经不多了，但因他生性倔强，认准的事情绝对不会回头，只能用一些别的方式筹措银两，他准备一路上帮人写信，或者是做一些体力活，甚至不雇马车，全凭两条腿，穿州过省，以身体力行的方式参加会试。
沈元把自己摆到了一个苦行僧的位置上，甚至连父母亲人的牵挂都不顾。
“我这么做，是为了让爹娘省心。他们必然已知晓我中举的消息，我只需写封信回去，让他们知道我去京城赶考便可，我就说是跟好友相约结伴而行，路上的盘缠不用我操心，这样他们就不用再为我筹措去京城赶考的银两。到京城后，就算露宿街头，我也能撑过去，只要让我参加明年的会试就好！”
沈元想到做到，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直接折身北上，往京城而去。
从他出发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这一路上要吃不少苦，但他自小便能吃苦，他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并且一直为之努力，他能做到的事情甚至沈溪都无法完成，而他定下的目标，是超越沈溪，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但这根本没有丝毫意义。
他不明白，沈溪的存在，完全是历史的特例，而他却仅仅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读书人中的一员，不可能遵循沈溪的道路自朝堂快速崛起。
……
……
沈元决定动身北上，没有跟家里做任何商议。
沈明新夫妇暂时没得到任何消息，他们只当儿子已经在回家的路上，正在拼命巴结沈明钧夫妇，试图让沈溪多帮帮儿子，让沈元未来的官路一帆风顺。
四房态度的转变，让沈家分家的事情有了转圜的余地。
只有把沈元和沈溪联系在一起，才会更有意义，别人说及，都会说这就是“宁化沈家”。
俨然，宁化沈家要成为福建官场上的一个“品牌”，甚至是大明的一个“金字招牌”。
别人再提及沈溪，会顺带提到沈溪有个十九岁中举的神童兄长，别人赞颂之余，自然会广为传播，沈家的名声也就打出去了。

第一五一四章 正朔
沈元决定不回家，往京城赶考的同时，宁化沈家正在商议合并家族。
这次准备合并的不但包含李氏这一脉，甚至连老沈家长房和旁支都准备依附，主要因为沈溪在朝为官，加上沈元中举，沈家不知不觉已成为汀州府数一数二的书香门第，不仅可以免除田赋和徭役，社会地位也随之大幅提高，很多人将沈家当成官宦世家对待。
作为培养出沈家中兴最重要人物沈溪的周氏，已成为沈家新家主的不二人选。
之前谢韵儿担心沈家就此四分五裂的情况并未发生，现在周氏已开始享受这个大家族家长的荣耀，沈家也继沈溪中状元回乡祭祖、李氏丧礼后，第三次将沈家所有人聚拢一起，沈家看起来上下一心，甚至商议择日再在城内购地建一所大宅，让沈家人聚居在一起。
换作以前，谢韵儿绝对不敢想象这种事，因为她觉得宁化沈家已注定成为历史，谁知现在不但李氏这一脉有可能重新聚拢，甚至连主脉和分支也要凑在一块儿过。
沈明钧夫妇和沈明新夫妇，因为沈溪和沈元在科举上的成功，已成为沈家的支柱，在这种大家族会议上，周氏代表沈家五房，沈明新代表沈家四房，决意将沈家打造成为宁化县乃至汀州府的世家大族。
沈家聚拢，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唯独沈明文夫妇垂头丧气，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主角，别人也不会听他们的废话，如今连沈家大宅和老宅都没了，再去争就只能争谁来偿还债务，再加上如今住的房子也是靠儿媳妇向谢韵儿求情才租赁下来的，他们识相地不再争夺沈家家主的位置。
而且站在沈家这个大家族的立场，沈明文根本不是长房嫡孙，大房那边还有年岁比他大的，这些人都以周氏马首是瞻，沈明文夫妇不敢出来造次。
周氏代表李氏这一脉，率先说话：“我儿如今在朝为官，之前得到的消息说是已荣升左都御史、挂兵部尚书衔，在西南之地平息地方叛乱，大约有六个省的兵马归我儿调遣，我儿官品已是正二品，就算他不当这个左都御史和兵部尚书，也是湖广和江西两省总督，同样是正二品，咱沈家自古以来，怕是没出过这么大的官吧？”
老沈家大房那边的沈明连出来逢迎：“夫人这不是说笑话吗？别说沈家，就算宁化乃至汀州府，也没出过正二品的大员，咱沈家这可是头一份，现在旁人提及咱沈家，哪个不是翘大拇指？”
“对，对！”
旁边一群人跟着应声。
现在他们都愿意承认沈家一体，沈溪当官是一方面，沈元中举是另一方面，如果单纯只是一个沈溪，那只能说是偶然现象，但现在再出沈元，说明沈家在教育方面有建树，如果将沈家凑在一起，大家的地位都可以跟着擢升。
周氏的笑容很自然：“咱沈家在汀州府，一直都是书香门第，以前就出了太公这位府同知，旁人也都知晓咱沈家，只是后来衰落了，至于是什么原因，诸位也都知道，那不是我们后辈的过错。”
“甚至我婆婆，也就是沈门李氏，她在世这些年，就算公爷去世，还是一个人支撑我们这一脉，用了二十多年时间，将沈家一门中兴，她该是我们沈家最重要的引路人，诸位没什么异议吧？”
周氏的话非常得体，有些话，不像是她这学问和见识的人说得出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状元娘现在水平见涨，见识过大场面，能说的出得体的场面话。但知道的都会去看周氏身后站着的谢韵儿，他们知道谢韵儿在沈家的地位比周氏还要高，因为她是沈溪的正妻，将来沈家中兴的希望，其实落在谢韵儿身上，而不是状元娘。
只是碍于礼法，没人出来把谢韵儿的地位推高，旁人都以沈明钧夫妇作为沈家的旗帜。
沈家人都知道，就算沈家合并一起，谢韵儿也不会回来跟沈家同住，人家有丈夫在外当官，自然要在外吃香喝辣，回到汀州府属于自找苦吃。
沈明连继续说道：“夫人说的是，故婶乃是沈家中兴，最重要的人！”
沈家这几年境况不是很好，各房都在靠吃老本过日子。到了现在，沈家上一代中，李氏最晚亡故，而这一代中，沈明连虽然不是长子，但却是老沈家长房的次子，也就是沈溪大爷爷一脉的次子，他在沈家的地位不低，以前李氏到宁化县城来，经常到沈家长房那边住。
周氏道：“既然先妣乃我沈家中兴关键之人，如今她的子女自然为沈家正朔，诸位可有意见？”
原本在场之人听不懂周氏为什么说这些，到现在总算明白了，周氏这是在为李氏一脉争取沈家正统的地位，虽然李氏这一脉出了沈溪和沈元，但因不是沈家嫡长一脉，因而在正朔上得不到沈家族谱承认。
但凡事都可以商量着办，如果周氏把李氏这一脉的正统位置确定下来，那族谱等于要重新修撰，单单把沈家李氏这一门挑出来，列在族谱前面。
沈明连等人作为老沈家长房的人，自然不想被李氏这一脉占据正统位置，当周氏说出这番话后，立即黑下脸，其他人也都议论纷纷，不断摇头，显然不赞成周氏的看法。
周氏见在场之人似乎有些抗拒，略带气恼：“怎么，之前说得好好的，现在不想承认了？”
沈明连代表其他分支的人出来说话：“弟妹，事情总需好好商议……沈家族谱不能改，规矩更不能改，很多事……还是要根据祖宗留下的家法执行，不是吗？”
之前沈明连一口一个“夫人”，现在起了争执，干脆称呼“弟妹”，这让周氏脸色非常难看。
周氏道：“沈家到现在，读书人出了不少，但之前最好的也不过是我们这一房的大伯，考中秀才，当上县学的廪生，十几年都没变……你们几房呢？有出过童生的，但可有出过秀才？”
这话说出来，得罪一大群人……周氏这话很不中听，也是老沈家其他房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沈家之前就算不上书香门第，能出个举人，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后来在城中置办家业，最后却被败光，如果不是沈溪崛起，沈家会就此家道中落，再过两代，或许就没人再记得了。
沈明连道：“弟妹，今日我们是商量沈家重聚，如此大好光景，还是别说那些不中听的吧？”
沈明连这么说，已经很给周氏面子了。
周氏现在说话完全站在胜利者的角度，在沈明连看来，你们这一脉虽然出了状元和举人，可如今连宅子都卖了，这么落魄，如果将来真要修大宅，那还是我们出银子，你却占着正统的位置……谁稀罕听你啰嗦？
本来很多事，可以坐下来商量，但周氏却把自己的霸道发挥到极致，不想在沈家合并这件事上，为他人做嫁衣裳。
周氏道：“如果今日这件事谈不拢，那就别谈了，我们这一脉，照样可以过好日子，什么宁化沈家，早就已分家单过，连官府籍贯上都已不是一体，就算有族谱又怎样？大不了，我们自己立族谱……”
周氏说这话，迅速引发公愤。
你们这一支现在得意，出了个状元，就想连族谱也单独划出去？那可是背祖忘宗的事情，要接受道德批判，现在必须要让你受到教训，让你知道这么说话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
分家是小事，连祖宗族谱都背离，那就是大事。
沈明新见周氏把话说得这么绝，赶紧出来说和：“弟妹，很多事得好好商量，这不二哥还有话要说吗？”
长房那边的二哥，也是二哥，沈明新以前见了沈明连，连头都抬不起来，人家到底是宁化县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他这一脉早就衰落，但现在他的儿子中了举人，说话终于有了些底气。
周氏道：“有何好商量的？沈家中兴，乃是我们这一房的功劳，连他自己都承认了。刚才这么多人亲耳听到……但一涉及沈家正统的问题，就支支吾吾了，你们大房连个秀才都没出，却硬要把正统给占着，既如此，那分家就分到底，以后各过各的日子，不就行了？”
说了半天，周氏的态度依然强硬，油盐不进。
一直默不作声的沈明文突然站起，用严厉的口吻喝斥：“老幺媳妇，你……你实在太过分了！”

第一五一五章 一团糟
沈明文突然发威，却是想争沈家大家长的位置。
沈家明字辈，只有沈明文是秀才出身，旁人文化水平都没他高，就算沈溪和沈元相继中举，在科举上超过他，但依然是小辈。第二代没有比他强的，这是公认的事实，从社会地位论，沈明文这个秀才在宁化县可不低，见到知县大人都不用下跪，最多拱手行礼，旁人见了也要称呼一声“沈大老爷”。
沈明文站起来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连周氏也斜看一眼，对她来说，沈明文分明是不识好歹。
周氏道：“大伯这是什么话？妾身为娘和咱们这一脉争名分，哪里把话说得过分了？”
沈明文声色俱厉：“沈家是否分家，是否跟旁支合并，该由我这个兄长来作决定，怎么都轮不到你们幺房指手画脚！你们幺房出了个状元，如今在朝廷做官，你们就想仗着儿子的权势，耀武扬威吗？”
李氏这一脉的沈家人听沈明文说话，没一个站出来批驳纠正，一来是觉得没必要，沈明文当跳梁小丑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在周氏面前从未占过便宜。而且，大家觉得，真正能跟沈明文平起平坐，甚至比沈明文地位高的，只有幺房沈明钧夫妇，现在自然该由沈明钧或者周氏应对。
周氏冷声道：“之前说要分家，而且要将我们其他四房赶出沈家的，好像也是大伯和大嫂吧？”
沈明文道：“那是我说气话，岂能当真？现在我决定，不分家了！”
“啊？”
在场一片哗然。
沈明文这一天一变的态度，反复无常，说话跟放屁一样，让所有人都深为鄙视。
周氏已经跟沈明文撕破脸皮，现在又是争夺李氏一脉发言权的关键时刻，自然不会服软，她知道就算自己忍气吞声，沈明文也不会善罢甘休，当下不屑地说：
“大伯真是贵人多忘事，前些日子，沈家还有两处宅院，大伯您的态度可真是蛮横无理，好像我们其余各房人都欠你们大房一样，居然要将我们扫地出门，从此后两处宅子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当宅子被官府拿去抵债后呢？大伯又说之前只是气话，谁知道将来如果老宅和大宅回归沈家，大伯又是什么态度！你这做兄长的，就是这么给家里的晚辈树立榜样的？”
沈明文被戳中软肋，面子上过意不去，他知道自己争不过泼妇一般的周氏，转而瞪着自己的弟弟沈明钧，喝道：“老幺，管管你媳妇，这种场合，有女人说话的份儿？”
沈明钧对兄长足够尊敬，但也不会在这种场合让自己的媳妇下不来台，只能涨红着脸讷讷不言。
周氏道：“大伯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叫女人没说话的份儿？当初娘执掌家业的时候，您怎么不这般对娘说？”
沈明文怒冲冲站起，目光好似要杀人，挥起手臂就准备往周氏身上招呼，旁边赶紧有人上前劝架，他们没想到商议沈家合并的“好事”，会变成眼前的争吵，说起来他们应该支持沈明文，因为周氏的嚣张不但针对沈明文，也针对沈家其他分支的人，但这些人又知道，得罪周氏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若将来沈家聚拢在一起，唯独周氏选择分家，那就没什么实际意义，因为李氏这一脉才是沈家合并的关键，如果没有沈明钧夫妇，这么多人根本就不会聚拢在一起商议合并家业的大事。
沈明新夫妇此时没有任何掺和的意思，他们铁了心跟五房站在一起，这既是为自己的面子，也是为儿子的前途，两口子当初对沈明文夫妇的意见最大，率先完成形式上分家的就是他们四房。
沈明连道：“你们作什么？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今天商议沈家合并大计，不得再提分家之事！”
周氏冷笑不已：“不提分家？先问问家在何处？现在连家都没了，沈家大宅和老宅，都因为某个兄长不会当家，挥霍掉了……我们各房要自己做主，就算将来不分家，大房也必须分出去单过！我们不养闲人！”
沈明文怒喝：“谁是闲人？”
周氏道：“就说你，你不是闲人，你说自己现在能赚钱养家么？你有何生计？”
一直沉默不言的王氏终于忍不住，出来帮腔：“老幺媳妇，你说话可不能没良心，当初沈家就靠我相公在县学做廪生，每年有四两银子，那时候你们还吃喝我相公的呢……”
“我呸！”
周氏怒不可遏，“你相公？根本就是个吃喝无度的主，当初娘为了养他花掉多少银子，养你又花多少银子？你儿子那时读书，也是家里的蛀虫。我们呢？我相公那时在王家做长工，一年下来有六七两银子，可结果呢？我们连个鸡蛋都吃不上。我儿那时身体瘦成什么样子了，别人见到他都叫小幺子，因为那时家里他最小，也最瘦弱，以至于到现在，他的身子骨都不好……全是被你们这些做长辈的给害的！”
沈明堂出来劝说：“大哥，弟妹，你们别吵了，安静一下……咱有事好好说……”
周氏道：“没什么好说的，大不了现在就分家，彻底分开，从此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老话是这么说的吧？哼哼，以为给你们面子，让你们共同分享荣耀，一起过好日子，现在倒好，一个个都没良心，还想让我听你们的？门儿都没有。我家小郎在外当官，也要听你们的？哼！”
沈明文怒道：“那你们自己分出去，我们沈家不要你们这样没良心的人。剩下的我们一起过！能出一个小幺子，我就不信出不了第二个……现在六郎不也中了举人？”
沈明新神色淡漠：“大哥，别念着我们四房，如果五房分出去，我们自然不会留在沈家。我们自己过苦日子，不想拖累别人！”
沈明文道：“那你们就自己过，我们其他人商量在一起过便是！老二，你说呢？”
以沈明文的嚣张，根本分不清眼前的形势，他直接称呼沈明连为“老二”，根本没察觉自己早就没了话语权。
沈明连等人一听，这哪儿行啊？
我们要商量沈家合并，要的就是你们李氏一脉的四房和五房的声势，谁要跟你沈明文这个废物合在一起？
沈明连道：“看来今日不适合谈论事情，弟妹，你们先自己商量个结果，回头……回头我们再聚拢来说事，诸位意下如何？”
沈家各分支的人都知道沈明文好吃懒做，在他们看来，沈家李氏这一脉之所以能撑起来，完全是因为李氏，后来地位直线上升则是因四房和五房的读书人有出息，如今沈溪已经在用自己的权势荫蔽沈家。
连以前什么都不是的五郎沈永祺，都可以出去当差，回来后感觉“人模狗样”，这让沈家各分支的人羡慕嫉妒不已。
场面非常尴尬，沈明文身后，吕氏一直在对丈夫沈永卓使眼色，想让沈永卓站出来说话。
可惜沈永卓性格也非常懦弱，低头不语。
吕氏见丈夫始终不肯出来说话，最后她自己一咬牙走出来，大声说道：“诸位长辈，别吵了！”
一句话，就让场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打量这年纪轻轻，面容带着一丝稚气的小妇人。
沈明连惊讶地打量吕氏，因为沈家内眷通常不出来见外人，就算他这个沈家长辈，也没人介绍这位是谁，他好奇地问道：“这是……沈家七郎的媳妇？”
本能的，他觉得有这么强势的女人，自然有一定的身份地位。
而沈家第三代女人中，只有沈溪的妻子身份贵不可言。因为谢韵儿诰命在身，随着沈溪地位急速攀升，谢韵儿在沈家的话语权也在增加，其实说起来，沈家真正能做决定的应该是谢韵儿。
吕氏出来说话，全凭一腔热血，等她说完话后，便有些后悔。
周氏对沈家大房原本就不待见，就算吕氏未曾得罪过她，语气也有些不善，道：“这可不是我儿媳，却是大房的媳妇，没个分寸……”

第一五一六章 兜兜转转
吕氏被所有人盯着，有些畏缩，毕竟这是在整个大家族聚集的场合。
之前就算是在李氏一脉聚拢商谈的时候，吕氏也不敢站出来说话，只是她现在知道，如果此刻不站出来说话，那养沈明文夫妇的将不再是沈家，而是沈永卓和她，以她千金大小姐之身，要当一个家庭主妇，照顾好逸恶劳的公公婆婆，这让她难以接受。
不想落入梦魇，只有靠自己争取。
吕氏被周氏当众指责“没个分寸”，也不气恼，因为她知道，按照三纲五常来说，在这种场合，作为晚辈，还是媳妇这样的“外人”，根本没资格出来说话。
连三品诰命在身的谢韵儿都很识相，就算心中有诸多想法，也不站出来说三道四，因为这是沈家的事情，作为孙媳妇，不能轻易掺和。
吕氏道：“婶娘教训的是，侄媳妇在这里给您赔礼认错！”
说完，吕氏恭恭敬敬来到周氏身前，鞠躬道歉，如此一来，周氏就不好说什么了。
周氏原本是个逆来顺受的角色，她后来之所以变得泼辣，是想要保护自己的丈夫，保护儿女。
那时沈溪还小，丈夫又对李氏言听计从，她只有自己站出来顶起家里的大梁，她的泼辣，完全是被形势所逼迫，其实她还算是通情达理，不会真正跟一个诚心向她认错的晚辈一般计较。
周氏一撇嘴：“就算你认错，这场合，也不该由你来说话！”
虽然依然是在教训，但语气明显软化许多。
吕氏道：“婶娘说的是，这种场合，侄媳妇的确不该站出来说话……但奴家既然嫁进沈家门，便是沈家的一员，有必要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也是为沈家的利益着想，婶娘觉得呢？”
周氏毕竟没读过书，跟人以泼妇的姿态吵架，她能做到言辞犀利，但要真正跟人用文绉绉的口气讲理，她就词穷了。同时吕氏说这话，原本就没太大毛病，如果不是纠结于封建礼法，吕氏出来说话完全可行。
沈明连道：“你是……长房媳妇？真有本事……不过什么场合都有女人出来说话，也难怪……嗯……”
话说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沈明连咽了回去，其实他是想说，难怪外间传闻沈家阴盛阳衰，但这话不那么中听，沈明连也就没说下去了。
周氏不教训吕氏，反倒是沈明文呛声了：“女流之辈出来说什么？这家里几时轮到你说话了？回去！”
沈明文是个传统守旧、好吃懒做的老古董，他觉得吕氏说话影响到他在家里的权威，也不管这是自己的儿媳妇，上来便以喝斥的口吻让吕氏回去。
但吕氏好像没听到公公发话，仍旧站在原地，拳头握得紧紧的，眸中带着一抹坚毅之色。
越是沈明文夫妇所厌憎，周氏就越喜欢，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周氏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这浅显的道理她却知道，所以当吕氏被沈明文斥责时，她便忍不住出来帮吕氏说话了：
“女流之辈怎么了？大伯说话不中听，那就让侄媳妇出来说两句，也未尝不可……咱沈家也该听听小辈们的意见，总是长辈说话，不问问小辈的意思，就这么贸然把大事定下来，终归不好。”
王氏道：“老幺媳妇，感情不是你儿媳妇失礼，所以站着说话不腰疼！？”
周氏笑道：“我儿媳妇，那可是朝廷三品诰命，以为随便就能跟你们说话？她可是我儿的贤内助，难道上不得台面？儿媳，既然现在长孙媳妇出来说话，你也可以说说，为娘正好到后面坐坐，喝口茶，就当听听小辈的意见！”
如果不是周氏准允，谢韵儿绝对不会走出来发言，但现在就算周氏给了她机会，她也不想开口。
吕氏可以拉下脸来说话，是因她被逼上养家糊口的绝路，而谢韵儿则更像是看客，纯粹是来凑热闹，很多事她不想随便发言，让别人非议她不识大体。
吕氏不管沈明文夫妇反对，直接道：“无论是哪位长辈，又或者列祖列宗，都希望看到我们沈家中兴，太爷和太夫人故去前，都曾嘱咐过，沈家不得分家，难道各位叔伯和婶娘都不记得了？”
沈明连道：“话是这么说，但有些事可不这么简单……侄媳妇，你进我们沈家门时间不长，照理说一些事不该你来过问……你们这一脉，是婶婶一人带起来的，她生前不许分家，你们都没敢分，但现在她已故去，如果家里实在过不下去，要分家，衙门也是准允的！”
“但现在不能分！”
吕氏道，“七叔在外当官，且官做得越来越大，此时言分家，于他朝中声望有损。身为当世大儒，当以忠孝仁义为立身之本，糟糠之时家聚，功成名就后各奔前程，这可是仁者之所为？”
“况且各家会有矛盾，但以沈家之未来，诸位叔伯婶娘当以大局为先，若就此分家，将来无论是宁化百姓，还是汀州乃至福建百姓，议论沈家时，不会冠之以书香门第，而会以蝇营狗苟之辈相称，我沈家几代人积累下的名望，将会毁于一旦！”
王氏见儿媳说话越来越难听，厉声喝道：“儿媳妇，你说这话我可不爱听，你这是嫁进我沈家，觉得沈家分家，让你吃亏了，想从我们沈家门离开，才这么说是吧？”
吕氏在帮长房争取利益，却得不到自己婆婆的认同，心中带着几分委屈，她很想为自己辩驳一下，但发现其实自己根本就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就连丈夫都没出来为自己说话。
在这里所有女人中，她的出身最好，甚至比之谢韵儿的出身都好。
谢韵儿不过是医药世家，吕氏则是真正的书香门第，父辈和祖辈都有人考取功名，甚至有多人在朝为官，以她的出身，自然不甘心在一个落魄的家里当个要徒手养活公公婆婆、逆来顺受的儿媳妇，她想让沈家团结在一起，只有这样，才符合她的利益。
看起来是为自己争取，但其实她也是在为李氏一脉的大房争取，因为她知道沈明文夫妇即将因没人养活，而令生活陷入窘境。
现在只有让沈家不散，沈明文夫妇的生活才有基本的保障，但可惜她的公公婆婆看不到这一点，甚至意气用事跳出来跟周氏争夺沈家正统的地位，以至于周氏根本不可能原谅他们，沈家难以捏合到一起。
吕氏面对婆婆的指责，郑重解释：“儿媳绝对没有要离开沈家之意，儿媳所做一切，全都是为沈家着想。”
“诸位叔伯，堂叔堂伯，将来沈家的命运，全然在你们一句话，若沈家就此散掉，无论是七叔在朝当官，还是沈家在宁化县乃至汀州府自处，都会十分不易……难道要为意气之争，毁掉沈家吗？”
原本沈明连很不喜欢晚辈出来说话，他自己家的儿子、儿媳妇，就管得很严，不让他们在这种场合造次，但现在吕氏说的话非常中肯，也符合沈明连等几个分支家族的利益，也就不予追究。
沈明连打量周氏，道：“弟妹消消气，听了堂侄媳妇的话，你是否该做出个决定，这沈家……到底该聚该散？”
周氏道：“别来问我？我在这家里，不过是外来的媳妇，你们都愿意听我的？不是说大伯要做决定吗？”
沈明文被所有人盯着，脸色不太好看，半晌后一甩袖：“你们想怎样便怎样，我不管今天这事了，既然老幺家出了个状元，现在还为官一方，那就听老幺的，谁让他是状元爹？”
所有人再看沈明钧，沈明钧根本没胆气发言，倒是旁边的沈明新道：“五弟，你便说句话，沈家到底该聚，还是该散？”
所有人都等着沈明钧最后拍板。
以前谁都不在意沈明钧的想法，但现在沈明钧的想法却能左右沈家未来的走向，连沈明钧都没想到自己突然间会成为沈家最具发言权的人，沈明文提醒：“老幺，你可要想清楚……”
周氏走过去，目光楚楚望着丈夫，其实她自己内心也不知道该聚还是该散，以前她是想早点分家了事，但现在沈家整个大家族都可能以她马首是瞻，这让她非常有成就感。
但现在沈家是否会让她掌舵，存在疑问。
沈明钧突然成为众矢之的，一时不太习惯，半晌后才说：“我……我记得娘说过，沈家……不能分！我……我不同意分家！”
听起来，话说的不如吕氏利索，但这话在沈家却有绝对的权威。
沈明文夫妇就算再任性，也明白自己要被人养，如果沈家分家，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好处。
周氏想着能在沈家执掌大权，这会儿也不太赞同分家。
而各分支的人，则希望依托沈溪和沈元的功名，来帮助家族获得利益，让子弟有个前程，因而也想合在一起。
看起来这件事是由沈明钧作决定，但其实却是沈家各方利益妥协的结果。
沈家兜兜转转，最终没能分成家。

第一五一七章 名留青史
沈家分家，暂时没了指望，各方都在积极做出妥协，似乎想将沈家拧成一股绳。
沈元中举，是彻底改变沈家命运的一个契机，当沈溪在桂北得知这消息时，心中大概也猜到会是这结果。
沈家已经拥有一个世家大族必备的功名和声望，如果就此分家，等于将到手的资源给白白浪费。
沈家能捏合在一起，对于沈家人来说是大好事，但对沈溪来说却未必是什么好事。
因为沈溪需要提拔沈家后辈，现在已经有了杨文招、沈永祺和周羡，以后会有更多的沈家亲眷，逐渐汇拢到他身边，需要他提携，说是给个差事便可，但这些人当差，成与不成都事关他的清誉。
沈溪不可能把人带出来后置之不理，他需要对这些人进行指点和栽培，无端增加自己的工作量。
到十月后，沈溪仍旧率军驻扎于广西省治临桂县城周边，没有征讨业已消失在崇山峻岭中的叛军。
朝廷并未催促沈溪抓紧时间平叛，或许知道他军中缺粮，不好意思催促，而沈溪自己又觉得留在广西不是什么坏事，不紧不慢按部就班地自行其是。
如今叛乱已形不成气候，根据之前的调查，兴安、全州之地已没有叛军的踪迹，广西卫所军队已在九月下旬陆续进驻各大县城，各县县衙开始恢复工作，而叛军也久已不再出来劫掠，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沈溪在西南的军事行动，宣示了朝廷平息地方叛乱的决心，加上叛军遭遇沈溪的军队，通常都是一触即溃，叛军吓得化整为零甚至重新拿起锄头镰刀当农民，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了。
沈溪暂且没有了粮食危机，宋小城通过水路送来的粮食很多，大多为玉米、番薯这样的新作物，也有少数米粮。这些粮食先后分成五批送来，足够沈溪的兵马用到年底，甚至来年开春粮食也不用太担心，因为广东也开始筹集粮食。
广东地方对新作物的推广要比福建更加彻底，年底时能从广东运来的粮食，甚至比宋小城运来的还要多。
……
……
十月初四，马九领兵抵达临桂城东大营。
沈溪麾下兵马完成汇合，惠娘和李衿没有同行，沈溪怕惠娘在世的消息泄露出去，不想让马九知晓，便只能让惠娘和李衿暂时留在柳州府，他派人在柳州府负责接应和保护，这些人会拼死确保二女的安全。
十月初六，沈溪完成三军整合，此时他手头共有兵马五千二百人，辎重兵两千，民夫一千，新式佛郎机炮二十六门，火铳六百五十柄，另有洪武大铳炮八门，弓弩两千具。
虽说沈溪麾下没有骑兵，但武器装备却十分精良，粮草齐备后，沈溪感觉已可应付任何战事，眼下最大的问题不是军队作战力的问题，而是找不到叛军来打。
沈溪不急着平叛，既然地方上的少数民族已偃旗息鼓，他没必要事后进行报复，去将深山中的少数民族村寨一个个平掉，他只是通过广西藩司，下令各土司衙门在地方上推广新作物，增加粮食收成。
大多数少数民族村落不敢接受这“好意”，他们不知道这些作物是否会让他们来年绝收。但终归还是有愿意听从的，官府将新作物送去，他们就算不想栽种，也划出一定的旱地进行种植。
“……我不指望在一两年内就让广西的山地全栽种上新作物，有个三五年，能将作物推广开来，任务就算完成。新作物将在长江以南地区大面积推广，等过个几年，再将新作物推广到北方，基本十年到二十年，大明百姓的粮食问题便可以得到根本性的解决，人口数量也会在未来几十年间得到大幅提升……”
沈溪很清楚，这时代决定国力的关键在于人口。
有了人口，才有创造力，才能让国家和民族充满活力，反之人口的衰退会引发大量社会问题，而且呈现恶性循环。
这时代的战争，争夺的不过是生存资源，沈溪知道自己手头掌握有关乎大明百姓未来几十年命运的东西，他必须完成自己的使命，将新作物推广开来只是第一步，无论再困难，他都要进行下去。
……
……
沈溪兵马粮草整顿完毕。
但朝廷对沈溪所部下一步的动向，没有任何交待。自十月初六完成整饬，一直到十月底，沈溪一直驻兵临桂城东，一直到十月二十九，朝廷下达新的命令，让沈溪领军平息湖广、云南和贵州地方叛乱。
中军大帐内，苏敬杨和王禾已经急不可耐，沈溪统兵驻步不前这段时间，最着急的便是他们。
跟沈溪出征在外，原本以为只需一两个月便能拿到功劳回去，安心当他们的都指挥使，谁知道跟着沈溪出来已经四五个月，立功机会屈指可数，尤其是苏敬杨，到现在还没拿到像样的军功。
当兵就是为了功劳，才会热心跟着沈溪出来作战，否则谁都不愿把自己的时间当儿戏。
战争是军人最高的荣耀，苏敬杨和王禾等将领在得知朝廷进一步让沈溪领兵去平云贵和湖广地方叛乱，积极性再次调动起来，纷纷向沈溪请缨，准备充当先锋官，先别人一步进入云贵或湖广。
沈溪神色淡然：“广西原本就是叛乱闹得最凶的地方，现在叛乱已基本消弭，说起来不过是因朝廷在广西减免税赋，民生得到改善，别处的叛乱，相信在来年开春前，也差不多会平息。我们不用纠结于以武力平息……”
苏敬杨惊讶地问道：“大人，你的意思是……不去了？可是兵部刚下了调令，难道大人不遵从？”
沈溪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地方上的情况，本官看得清清楚楚，作何一定要听从朝廷的调遣？暂且留在广西，等年底再做打算……”
苏敬杨跟王禾对视一眼，他二人跟风昭原等将领的情况不同。
作为一省都指挥使，在地方上享有特权，尤其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他们是一省最高军事长官，就算见到藩台和臬台会低人一等，但在别的官员面前，他们还是有足够的资本耀武扬威，而且有下面的孝敬，可以过逍遥自在的生活。
现在在军中得不到军功，还要整日跟将士一同进餐，甚至不能开小灶，这种苦日子他们受够了，现在沈溪断了他们最后的希望，对沈溪也就没有之前那么恭敬，甚至二人心中带着些许怨恼。
但随即，沈溪又补充道：“你们想打仗，本官能理解，这样吧，本官在这里跟你们承诺，年底前有的是仗让你们打，而且战事如果能得胜，足够让你们铭记史册……至于军功方面，自然不会少。这下总该没问题了吧？”
作为一个主帅，沈溪当然能理解将士们需要什么。
不同的人要区别对待，沈溪必须让苏敬杨和王禾保持良好的心态跟他打仗，如果伤了二人的积极性，对他将来领兵没什么好处，因为他在西南六省做出的任何军事部属，都要依托二人进行。
苏敬杨问道：“大人，到底是怎样的战事？难道平叛，还能平出个名垂青史不成？”
沈溪道：“有些事原本不该提前透露，但现在你们问及，那本官也就稍微说一下……这一战，并非是对内之战，而是对外邦之战，这样的战事若能一战而得全功，自然会名留青史，史书上将会留下你们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么说起来，你们可满意？”
苏敬杨和王禾显然不太能理解沈溪说的“对外邦之战”是怎么个概念，王禾问道：“大人，您又……奉调往西北？”
沈溪摇头笑而不语。
张永在旁阴阳怪气地道：“大人，您可别危言耸听，什么对外邦之战，别说出来糊弄人。咱家累了，先回去歇着，有事你们自己商量吧！”

第一五一八章 包在我身上
沈溪心意已决，要在西南好好地打一仗，但敌人不再是地方上参与叛乱的百姓，而是犯边的外夷，他在西南的军事安排开始往边境一带转移。
他已不准备再跟叛军恋战，因为他知道这么做没什么太大的意义，让他去找寻叛军，费时费力不说，还徒劳无功，不如等叛军自行烟消云散。而边境的犯边外夷，则必须要清理一下，至于后续是否带兵南下，就要看朝廷的意思了。
朝廷在西北已不再展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弘治末年的战略方针是军事收缩，在这种背景下，沈溪知道自己进兵交趾的计划很难获得朝廷的认可。
十月初八，京城。
朱厚照当日刚在乾清宫寝殿参加完一次朝议，这也是他近来参加的众多朝会中的一次，这次弘治皇帝接见的大臣不多，商议的事情却很繁杂，朱厚照唯一能记住的便是西南战事，这也是他目前最关心的事情。
回到撷芳殿，朱厚照犹自带着几分愤慨：“气死我了，那些个元老大臣，一个个都当我是孩子，别说是问我意见了，简直把我当成透明人，甚至专门针对我说话，就好像我的存在是方便他们找麻烦一样！”
张苑赶紧劝说：“太子殿下消消气，诸位大人并非专门针对您，他们……想必他们也是为了朝廷着想！”
朱厚照打量张苑，冷哼一声：“他们是为朝廷？张公公，你为他们说话，不会跟他们是一伙的吧？”
张苑吓得赶紧跪下，磕头不已：“太子殿下，奴婢对您可是一片忠诚，丹心可昭日月，若殿下不信，奴婢可以以死相证！”
“行了！”
朱厚照不耐烦地挥挥手，“说这些话也不嫌牙疼，要死就去死啊，老在本宫面前说这些有什么用？本宫最喜欢看人实践诺言，而不仅仅只是嘴上说说，很多人说对本宫一片忠诚，但暗地里却给本宫穿小鞋，你说这些人是不是该死？”
张苑听这话的意思，朱厚照分明是在针对他，苦笑道：“奴婢可没有为殿下您穿小鞋的胆子……”
朱厚照不屑地说道：“量你也没这狗胆！如果你真有这胆子，我剁下你的狗头！哦对了，你去找我两个舅舅，就说本宫这几天闷了，想出宫走走，最好是去些新奇好玩的地方，给本宫准备些好东西。如果这次事情做得不错，本宫可以让你加官进爵！”
张苑现在对于“加官进爵”之类的字眼已不太敏感，因为朱厚照总是空口说白话，为未来作出诸多许诺，让张苑觉得不靠谱。
太子毕竟还不是皇帝，手头权力极为有限，而且他年岁尚轻，根本没有接触朝廷权柄的机会，张苑帮朱厚照做事，眼前的好处很难见到，最多能减轻皮肉之苦，别的事情实在指望不上。
张苑听到朱厚照要出宫，苦着脸道：“太子殿下，如今正是秋粮入库时，京城内百姓鱼龙混杂，您离开宫门怕是有些危险……不如等忙完这段时间再出去……”
朱厚照冷笑道：“哼哼，张公公，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老实了，总是找借口让本宫不出宫门，找的理由还都这么牵强……现在说什么秋粮入库外面人多出不去，是不是过些日子就说天凉了出去会冻着。到了冬天，你又会说外面天寒地冻，让本宫到了春天出去更好？”
张苑的嘴唇翕动一下，心里纳闷儿，怎么自己的那点花花心眼，被太子看得如此清楚？
还别说，他真是这么打算的。
朱厚照厉声喝道：“快去办，本宫这两日就要出宫。最好趁着本宫休息的时候出去，不用很长时间，一下午就够了……如果二舅做得好，本宫将来会考虑给他封王……就这么跟他说吧！”
朱厚照知道自己拿不出什么好处拉拢张延龄，张氏兄弟现在只是侯爵，连公爵都不是，如果拿出封王的优厚条件，或许能让两个舅舅动心。
在他看来，规矩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什么外姓不封王，在他这里纯属扯淡，而且他觉得身边多几个王也没什么。
就是一句话的事情，用虚无缥缈的未来换得现在的实际利益和好处，他怎么都觉得很划算，否则，他实在拿不出什么能跟张氏兄弟进行交换。
……
……
张苑为了让自己的屁股不挨板子，只能是找人把话带出宫门，让张延龄知晓。
张延龄知道这消息很高兴，马上去找张鹤龄，将太子许诺封王的事情兴冲冲一说，张鹤龄没好气地喝斥：
“我说二弟，我们大明的规矩是如何的，你不会不知晓吧？连父亲都没有资格封王，你觉得你我会有这样的机会？”
张延龄笑道：“兄长的话原本没错，只是将来执掌天下的可是太子，没有第二、第三人选，他说要为你我兄弟封王，乃是君无戏言。难道他将来还能反悔不成？”
“反悔？哼哼！”
张鹤龄语气不善，“到那时不用他自己反悔，朝中文武百官绝对不会答应，尤其是那些文官，如今连陛下都未必压得住刘健、李东阳等人，以他如此小的年岁，将来登基，指不定又会出现三杨辅政的局面，你觉得那时太子在朝中有几分话语权？”
“这世道，说白了文官当道，那些文官不认同你我兄弟二人，无论太子，或者是皇帝说什么，对我们都没有太大帮助！”
张延龄琢磨了一下，是这么回事，就算朱厚照做出天大的许诺，也没法真正帮到他兄弟二人。他翘了翘嘴，有些遗憾：“嘿，被兄长这一说，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被这小子空口说白话给骗了？”
“本来我还觉得这事儿挺靠谱的，毕竟他是未来的皇帝，皇帝的话总该要信，而且就算那些文官再反对，你我兄弟二人的地位不也是在蒸蒸日上？旁人还说一门两侯是不可能的事情，你我兄弟二人不也实现了？”
说到这里，张延龄忽然又觉得事情有转机：“真到那个时候，朝中有姐姐为我们说话，那些文官未必敢跟姐姐和小皇帝对着干吧？”
张鹤龄道：“你愿意相信，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记住，少带太子出宫，若被人知晓，你准备如何跟陛下和皇后解释？”
张延龄笑道：“当然不能被姐姐、姐夫知晓了，真被他们发现，我还真没法解释。行了，大哥，我知道该怎么做，你放心，这小子毕竟没成气候，现在我将他吃得死死的，等再见到他，我会跟他提及此事，看他诚意如何……”
……
……
朱厚照说要给张氏兄弟二人封王，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想用未来的承诺换取眼前的利益，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张延龄居然把这事当真了。
才过了两日，十月初十，朱厚照便再次出宫。
下午未时一刻出来，要在日落前也就是酉时前赶回去，时间比较紧迫，张延龄找了一家体面的秦楼，请朱厚照上去喝酒。
甥舅二人面前满满一大桌美味佳肴，美人儿一来就是一打，朱厚照一手揽着一个，乐呵呵看着前面表演的前宋《花舞》，不停地往嘴里灌酒，因酒的度数不高，而且甜滋滋的，朱厚照觉得很好喝，一下子便喝下小半坛。
张延龄笑道：“怎样？小公子，这酒不错吧？你之前不是一直说要喝酒吗？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这酒出了名的好喝，而且喝多少杯都不会醉……”
朱厚照一边喝酒，一边笑呵呵道：“那倒是，跟糖水一样，滋味挺美妙的……嘿，这酒可有什么名堂？”
张延龄哈哈笑道：“没什么名堂，你喜欢，回头你可以带些回去，不过你要藏好了，如果被人发现，不能说是我送你的！”
“一定，一定！”朱厚照满口答应。
张延龄觉得自己办事敞亮，怕朱厚照喝酒会醉，干脆找来些低劣的米酒，兑上些糖水，如此度数就更低了，他以为这样就能满足朱厚照喝酒的愿望，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但他却不知，他所谓的酒量是建立在他这个酒鬼的基础上，而不是朱厚照这样从来没饮酒之人身上。
朱厚照算是第一次敞开怀饮酒，就算度数低，多喝几杯也会醉。
酒过三巡，朱厚照这边状态很好，张延龄一摆手，将房间里负责陪酒、弹曲和跳舞的姑娘悉数屏退，然后凑上去问道：“小公子，对今日的安排可还满意？”
“不满意！”
朱厚照冷下脸，问道，“你啥意思？怎么把人给赶走了？”
张延龄笑道：“这不是有两句话，想跟你单独说说……小公子不用担心，姑娘一会儿还会回来。”
朱厚照一摆手：“有什么事快说，本宫还想逍遥快活完，早点儿回去呢！”
张延龄试探着问道：“太子之前说，要为我和兄长封王……这事，不是张苑随口胡说的吧？”
“没有，是我说的！我还说要给他加官进爵呢！”朱厚照没有否认，当即便说，“怎么，舅舅现在就想当王爷了？”
张延龄一怔，道：“瞧小公子说的，这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身为热血男儿，谁人不希望封王，一世荣耀？而且在我大明，也没说外姓一定不能封王，开国的那些功臣，太祖不也都封王拜相？”
朱厚照微微点头，道：“舅舅说的是，放心吧，我登基后，舅舅便是身边最亲近之人，到那时我不提拔舅舅，提拔谁？封王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

第一五一九章 太子耍酒疯
为未来开空头支票，这种事对朱厚照来说再简单不过，嘴一开一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手头最大的资源，便是储君的身份。作为未来的皇帝，他说的话有一定的份量，至少在张延龄这里很管用，一句话就能换来逍遥快活。
这次因为玩得太过尽兴，朱厚照一直到快关宫门时，才急匆匆赶回。
宫廷侍卫打量浑身酒气的朱厚照，问道：“这位小公公，你经常出宫门，应该知道宫里的规矩，怎么在外面饮酒作乐到这般地步，甚至到醉醺醺的地步？”
朱厚照笑问：“我哪里醉醺醺了？我这是喝醉的模样吗？”
说话时，他人都站不稳了，好像随风摆柳一样，脑袋犹自在晃悠。
旁边一名被张延龄收买的侍卫讪笑：“跟他计较作甚？让他早些进宫去吧，免得耽误了时辰……”
朱厚照这才得入宫门，还没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有人非议：“……小小年纪就饮酒作乐？最多是一醉解千愁，就算给他个女人，他能做什么？哈哈，如此年岁就要借酒浇愁，你们说这当宫人的心里到底有多苦……”
虽然听了心里不爽，但熊孩子不会跟这些人一般见识，嘴里嘟哝道：“你们才不能玩女人呢，老子碰过的女人，比你们见过的都多……哼哼，路怎么走来着？怎么进了宫门，还能迷路？”
朱厚照喝的酒，虽然度数低，但架不住他猛往喉咙里灌，加上身边有美女陪酒，他可以为所欲为，放浪形骸之下喝酒更加不知节制，秦楼的姑娘不傻，男人喝酒越多，越是没个正形，她们自己吃亏就少一些，得到的赏赐反倒越多，何乐而不为？
等朱厚照回宫时，其实已经处于醉酒的状态，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幸好他潜意识尚存，循路回到撷芳殿，还没进入宫门，就见张苑急匆匆迎上前来，扶着他，见旁边有太监探头打量，张苑喝斥道：“再看，把你们眼珠子给挖了！”
立即将在场的其他太监屏退。
张苑扶着朱厚照进入撷芳殿，一脸苦恼之色：“我的小祖宗诶，您这是怎么了？这酒是能随便喝的吗？您瞧瞧，这……这……这都没个模样了，一会儿去面圣，那当如何是好？”
朱厚照已不管张苑说什么，回到寝殿坐到床边，躺下就要呼呼大睡，甚至连衣服都不想换下来。
张苑赶紧帮朱厚照更衣，还没完工，便听到外面有人传报：“皇后娘娘驾到！”
这下张苑连死的心思都有了，皇后好死不死这时候到来，如果被皇后见到太子喝醉酒后的丑样，他怎么都解释不清楚，当下赶紧将朱厚照身上的衣服除下，正要往床底下丢，但听朱厚照喝问：“你个狗奴才，在做什么？本宫要睡觉……呃？最好有美人陪我睡！嘿嘿嘿……”
说了几句，朱厚照居然傻笑起来，越发没个正形。
张苑赶紧道：“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来了，您赶紧出去迎接啊！”
朱厚照抬起头来，目光迷茫：“什么皇后？皇后娘娘……呃，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哈哈哈，是不是这样？你是谁？”
到了自己的寝宫，沾着枕头，朱厚照的精神已近崩溃，这会儿完全就是个醉鬼，身上一点雍容华贵的气度都没有，张苑想上前搀扶，没想到扑了个空，朱厚照直接从床榻滚落地上，人在地上滚了几圈，好像觉得不过瘾，又在地上连续打滚。
“真好玩，哈哈，天地都在旋转！”朱厚照好似个疯子，得意忘形，沉浸在这种喝醉酒的快活之中。
便在此时，张苑听到门口传来张皇后的声音：“太子作何不出来迎接？”
张皇后的语气非常强硬，张苑不由打了个哆嗦，无边的恐惧向他涌来，生怕张皇后会进寝殿来追究太子的事情。这会儿张苑顾不上别的了，赶紧伸手去拉朱厚照，却被朱厚照一脚踹开。
朱厚照怒斥：“没看到本宫正在飞吗？你个狗奴才，哎哟？皇后娘娘来了？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哈哈哈……”
张苑人被踢倒在地，突然觉得身后一股凉飕飕的寒气传来，一侧头，便见到张皇后一脸肃穆地站在宫门口，他赶紧一转身跪倒在地，道：“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张皇后此时一身锦衣华服，走到近前，打量正在地上打滚发笑的儿子，怒斥：“太子，你在作何？”
“谁是太子？谁是太子？”
朱厚照从地上爬起，侧身又跪坐在地，打量周围，“奴婢参见太子殿下……嘿，您听不到就算了，哈哈，将来我也能当太子……哦不对，我好像是太子接班人，这个太子死了，下个太子就是我来当！”
张苑听到太子说出这种话来，心跟着下沉，知道自己要遭殃了。
果然，张皇后瞪着张苑，喝问：“张公公，到底怎么回事？”
张苑跪在地上，继续磕头：“皇后娘娘，奴婢不知啊，奴婢不知啊……”
“哈哈哈哈，你这狗奴才，得罪了我，这下被皇后娘娘罚了吧？”朱厚照得意大笑。
张皇后看了儿子一眼，又转头看着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已经将额头磕破的张苑，厉声喝道：“你不知道吗？你负责照看太子，太子出事，你还想置身事外？来人，掌嘴……”
张苑眼见坤宁宫的太监已经拿着竹板过来准备抽他的脸，赶紧叫道：“皇后娘娘，奴婢真的不知情啊……太子今日午后在卧房休息，一睡就是一下午，谁都不敢进来打扰，谁打扰就打谁，谁知道奴婢刚进来，就见到太子如今的模样……”
张皇后见儿子又开始在地上笑着打滚，整个人都慌了，连忙问道：“你说的可属实？”
张苑哭丧着脸：“奴婢说的句句属实，句句属实啊！”
朱厚照跟着搭腔，道：“句句属实，句句属实，属你娘的实，你娘也是属实……喂，皇后娘娘，你是谁他娘？”
张皇后看这状况，心中突然“咯噔”一下，心想：“我儿……不会是疯了吧？”
想到这里，她人都快站不稳了，幸好旁边的太监及时扶住，张皇后道：“你们……快扶太子，上床去休息！”
张苑怕被张皇后身边的人闻到朱厚照身上的酒气，这会儿虽然已经给朱厚照换了衣服，酒气已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但若是靠近的话，还是能闻到朱厚照身上的酒味儿。
张苑起身上前，一把抓着太子的手臂，着紧地问道：“太子，您快起来啊，皇后娘娘来了，难道你魔障了吗？”
张苑也有点儿急才，他看出皇后对太子的情况不太了解，赶紧先给太子的疯癫表现定性，说太子是“魔障”了，也就是说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让皇后一时间想不到太子喝酒这件事。
张皇后暂时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喝酒，因为朱厚照没机会接触到酒水。
张皇后道：“张苑，你……你是说，皇儿他……”
张苑先将朱厚照扶起来，让朱厚照在床边坐着，自己则跪下来磕头：“皇后娘娘，奴婢在民间时，知道孩子若是被什么邪魔缠身，便会说胡话，奴婢……奴婢心想……是否太子中午午休时，被什么邪魔入侵……”
张皇后吓得脸色惨白，她赶紧上去，想要在近处看看自己的儿子，弄清楚朱厚照的情况，却被张苑拦了下来。
张皇后喝斥：“好大的胆子，你要作什么？”
张苑可不敢让张皇后靠近太子嗅到酒气，故作紧张道：“皇后娘娘，若是太子有邪魔缠身，您……您可是千金之躯，不能近前啊，您自己也会招惹邪魔……”
张皇后闻言吓得后退了几步，心慌意乱之下，便接受张苑的做法，未曾怪责。
张皇后身边一名老宫女小声道：“娘娘，以前番僧在宫里的时候，不也说过，宫里阴风惨惨，似有邪魔作祟吗？娘娘还因此染病不起，险些……嗯，这次太子是否也是邪魔入体？”
被老宫女一说，张皇后不禁想到自己几年前生病的事情，那时沉疴不起，差点儿一命呜呼，还是谢韵儿进宫帮她诊病，才侥幸逃过一劫。
那次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听番僧说及，这禁宫里女人太多，就算是有男人也多为太监，阴盛阳衰，许多宫女到老死都是处女，心中难免怨恨，加上宫中冤死的人不少，久而久之便生出邪魔。她便是因沾染邪魔才会生病，还说什么若非她有龙威庇佑，或许已经驾鹤仙游。
自那以后，张皇后便一直怕宫里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因为朱厚照耍酒疯的模样，跟中了邪差不多，张苑这么一说，她便感觉事情应该就是如此了。
张皇后着急地问道：“那……那可怎生是好？”
那建言的老宫女道：“皇后娘娘，是否去找皇上，将此事告知，请皇上决断？”
张苑一听，不由紧张起来，现在只是面对一群妇孺，他还能用一些瞎编乱造的理由来糊弄，如果皇帝来了，他可应付不了，朱祐樘不是那么容易被蒙混过关的人。
张皇后道：“皇上现在自己也病魔缠身，这样吧……先派人去找萧公公……跟萧公公说明此事！”
张苑听说要找萧敬，心都揪紧了，但想来总比去找皇帝要好，萧敬那边始终要好对付些，他赶紧道：“皇后娘娘，您先别待在这里了，让奴婢来照看太子，您出去躲一躲，您千金之躯，可不能被邪魔沾染！”
张皇后回头看了眼儿子，虽然不舍，但她还是不敢留下，临走时，她冲着张苑鼓励地点点头，道：“张公公，你对皇室的忠心，本宫记在心里了！”

第一五二〇章 全靠演技
太子喝醉酒，这事闹得不小，如果被弘治皇帝和张皇后知道详情，张苑感觉自己脑袋要搬家，所以他只能用糊弄的手段来应付。因张皇后是妇道人家，说是母仪天下，仪态万千，但社会经验少得可怜，再加上张皇后自己就有“邪魔缠身”的经历，她更容易接受宫里可能存在不干净东西的说法。
在张皇后看来，张苑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她吓得直接往殿外去，找人过来为朱厚照驱魔。
等张皇后出了宫门，张苑近乎连滚带爬到了朱厚照身边，直接扯着朱厚照的衣领，叫道：“太子殿下，您快醒醒，您这是怎么了？”他这么喊完全是为了让外面的张皇后听到，但其实他已经用茶壶里的水，洒到手上，再往朱厚照的脸上抹，想让朱厚照早点儿清醒过来。
之前张苑防备朱厚照出宫喝酒，每次他都有准备热茶，因为之前几次朱厚照回来，或多或少带着一星半点儿酒气，热茶也是为朱厚照解腻用的。
朱厚照见张苑往自己脸上抹水，怒道：“你这狗奴才，做什么？滚开……”
说完，直接一脚踹到张苑胸口，结结实实把张苑踹出去两米多远。张苑顾不上别的，爬起来继续往朱厚照身边凑，这次他直接将一碗茶水倒在朱厚照头顶，朱厚照顿时火冒三丈，从床边站起，喝问：“你想找死吗？”
张苑低声问道：“太子殿下，您可好些了？”
朱厚照脑子有些不太清醒，上来就对张苑拳打脚踢。
张苑被逼到墙角，见到右手边茶几上的茶壶，这次直接对准壶嘴吸了一大口，然后朝朱厚照脸上喷了过去：“噗……”
朱厚照又被人喷一脸的冷水，他赶紧闪避，怒视张苑，但这时他头脑终于清醒了些，好像一条恶犬刚从河里爬上岸来，摇晃了一下脑袋，气势汹汹地瞪着张苑：“张公公，你什么意思？”
看来似乎已经可以认清楚人了，这让张苑惊喜万分，赶紧上前道：“太子殿下，您可算认出奴婢了，皇后……皇后娘娘在外面哪儿……”
朱厚照脑袋很疼，听不进张苑说什么，往床榻那边走去，坐下后反应半天才抬起头来，望着张苑，问道：“我刚才怎么了？”
张苑道：“殿下，您出宫喝醉了，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情了？”
朱厚照眯着小眼睛，似乎要回忆之前发生了什么，但他脑袋一片昏沉，压根儿就不记得之前的情况，皱着眉头道：“我怎么会喝醉？那我……怎么回宫来的？”
这下可难住张苑了，他也不知道朱厚照是怎么回宫的，只能急声道：“太子殿下，您先别管这些了，之前皇后娘娘已见到您的情况，奴婢推说是您被邪魔缠身，这会儿她就守在外殿……”
正说着，门口进来两名太监，见朱厚照坐在那里，满头满脸都是水渍，立即小跑过来，张苑突然大喝：“妖魔，哪里逃？”
喊完，张苑直接上前去抱住朱厚照，嘴巴凑到熊孩子耳边：“太子殿下，为了让皇后娘娘相信，委屈您了！”
朱厚照一听，这好玩，要演戏，演的还是一出被邪魔缠身发神经病的大戏，如今他脑袋还是不太清醒，但骨子里的戏谑心却很旺盛，他一辈子的追求除了吃喝，就是玩耍，眼下发生的在他看来是非常过瘾的事情。
见两名太监跑过来，朱厚照喊道：“你们来作甚？本宫乃东海龙王……座下三太子……”
朱厚照戏瘾大发，口出狂言，张苑不知道朱厚照嚷嚷些什么，但听起来似乎很玄乎，张苑只能拼命抓住朱厚照的手臂，但见朱厚照抄起旁边的椅子，就往两名太监身上砸，顿时将一名太监砸到地上。
朱厚照年岁不大，但上过战场，跟鞑靼人拼过命，再加上他平时活泼好动，力气可不小，两名太监根本不是他对手。
再者，张苑看似在抓朱厚照，拼命劝阻，但他的目标却对准了两名太监，暗中帮朱厚照踢打二人，为的是早点儿把两个不速之客赶出去，别让他们察觉到朱厚照身上的酒气。
张苑见两名太监被打得叫苦不迭，不由喊道：“你们还等什么？快出去跟皇后娘娘奏禀，这里有我，快些去找能镇得住妖魔的人来！”
两名太监对视一眼，心里不想留下来继续挨打，听了张苑的话，二人屁滚尿流出了寝殿，连门都来不及关。
张苑赶紧过去把宫门关好，朱厚照坐在床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眉开眼笑：“你可以啊，说得煞有介事，连本宫都差点儿被你骗了……刚才打得真过瘾！”
张苑苦着脸道：“小祖宗诶，您别顾着玩了，后面皇后会派更多人进来，您身上带着酒气，被皇后察觉，可怎生是好？”
朱厚照笑道：“怕什么？有本宫在，一定会护着你。嗯，你很忠心，值得嘉奖！”
经过这一闹腾，朱厚照的酒基本醒了，张苑赶紧给朱厚照拿过茶壶，愣是让朱厚照将半茶壶茶水灌下肚，朱厚照喝完后抿了抿嘴，点头道：“还别说，本宫真有点儿渴了，还有吗？”
张苑一张脸拉得老长，甚至有点恨自己投胎为人。
恰在此时，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朱厚照耳朵很灵，直接抄起椅子往张苑身上砸，他入戏非常快，快到让张苑感觉不可思议，张苑不甘心被砸，连忙躲闪，二人就在寝宫内展开追逐。门口传来萧敬的声音：“哎哟，太子殿下，您这是做甚？”
朱厚照这才知道来人是萧敬，他什么都不管，见到什么砸什么，桌椅板凳、茶碗茶壶，全都是破坏的对象。
屋子里登时稀里哗啦一片，萧敬原本想近前阻止，但见到这架势，以他的精明，怎会立于危墙之下？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张苑一边逃一边喊：“萧公公，救命啊！”
萧敬打量张苑一眼，神色中带着一抹惧怕，尖声道：“张公公，这里就靠你了，咱家去给你搬救兵……哎哟！”
话没说完，朱厚照扔的茶壶已砸到萧敬胳膊上，萧敬扶着门框狼狈逃窜，后面跟着一名服侍他的司礼监太监……见到这架势，那年纪较轻的司礼监太监即便身强力壮，这时候也只能折身逃跑。
人走之后，朱厚照这才停下，笑道：“过来……别怕，张公公，没看出来，你演戏可是一把好手，回头什么时候再来一出？”
张苑本来就因为净身晚，体力不济，之前这一折腾，筋疲力竭，手撑着桌子道：“太子殿下，您可别折腾奴婢了，奴婢撑不住了！”
朱厚照喝斥：“没用的东西，刚夸你两句就现原形了？再坚持坚持，你也说了回头母后会找人来给我驱邪，难道你不配合一下？”
张苑瘫坐在地，脸上连哭带笑，嘴咧着，一把鼻涕一把泪，这还不算完，朱厚照突然上前，抄起桌上的烛台便砸到张苑的头上，张苑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额头的鲜血流了下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抹了一把，看到手上全是血，眼神中带着一抹迷茫，问道：“太子殿下，您……”
“为了逼真，只能先牺牲一下你了！”
朱厚照道，“你也不好好想想，如果之后有人进来，看到你完好无损，能相信本宫邪魔附体？本宫这也是为了配合你……”
张苑听到后，整个人几乎要崩溃了，心里破口大骂……这是什么主子，平时恶心人也就罢了，现在遇到事情，非但不能有所担当，还拼命折腾手下人，一点儿也不心慈手软。
朱厚照突然抬起头来，看向宫门的方向，一拍脑门儿：“既然母后找人来，我不能停留在这里，戏不能只局限于寝殿。张苑，起来……”
朱厚照上去一脚踢在张苑身上，“立即起来，让本宫追你，要去给母后看看，母后见不到我发疯的样子，不会相信的……哦对了，头发要蓬松一些！最好跟个乞丐一样，这样才可信！”
张苑心想：“之前我只是想找了个借口，蒙混过关，谁知这位小祖宗还扮上瘾了，简直把自己当成唱南戏的伶人，这要闹到什么地步？这小祖宗不当皇帝，当个唱戏的倒也似模似样……”
他正嘀咕，朱厚照又一次举着椅子朝他冲来，张苑知道自己不躲，必然脑门开花，赶紧爬起来，朝门口逃去。
张苑边逃边喊：“不要伤害太子，有本事……朝我来……”
朱厚照也在喊：“本宫乃龙王三太子，誓要拿你的狗命！”
这会儿关于那些传说人物是正是邪，哪些跟邪魔歪道有关，张苑来不及跟朱厚照纠正，他只知道自己眼前的处境很不妙，不但可能会被皇帝和皇后砍头，甚至可能会被朱厚照玩儿死。
张苑一路逃到撷芳殿正殿，张皇后正惶惶不安在宫门处等人，见这架势，吓得赶紧后退，身周的太监和宫女纷纷挡到前面“护驾”。
萧敬本想对张皇后提一嘴，找太医来看看太子到底是真疯还是装疯，但太子已拿着椅子冲出来砸人，他没心思去说了，一指朱厚照，吩咐道：“快去拦住太子，保护皇后凤驾！”
一群人七手八脚，终于把朱厚照给按住，但熊孩子依然高声嚷嚷：“谁过来我咬谁，想死是吧……”

第一五二一章 高人
朱厚照演戏要演全套。
这下可苦了东宫的太监们，一群人上去都不顶事，朱厚照蛮干起来，力量很大，几个太监冲上去压根儿不是他的对手，最重要的是太监们都不敢伤了太子的肉身，而朱厚照则完全不顾那些太监的死活。
但最终，朱厚照还是被众太监齐心协力给制服了。
张皇后看到被压在地上犹自大喊大叫的皇儿，泣不成声，抹着眼泪让人去找朱祐樘，让皇帝去找寻能为朱厚照驱邪之人。
朱祐樘正在乾清宫休息，病榻上听到萧敬的奏禀，差点儿从龙榻上滚下来。
朱祐樘不敢置信地问道：“萧公公，你说什么？太子招惹了不干不净的东西，已经……失了心神？”
萧敬亲眼见到朱厚照发狂，有些为难：“陛下，奴婢看得清楚，太子的确招惹了不干不净的东西，人好好的，突然就……陛下，是否请人来为太子殿下驱邪？”
坐拥大明天下的弘治皇帝，此时一脸愁容，道：“这几年真是，宫里经常发生各种意外，先是朕的公主，再就是皇后和太子，才没过多久，又轮到朕，以及金夫人和太皇太后。唉！太子居然再次遭遇这等事……说起来真像是被什么冤魂缠住，可皇宫到底是真龙盘踞之地，断不至于……”
朱祐樘想发表一番感慨，但想到儿子正在遭罪，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略微思索后说道：“朕之前请过高人进宫，到现在还有人为朕炼丹，但这些人……朕不予采信，或许正是他们从宫外带来的病邪，朕要从宫外重新找人。这些人，一律驱逐出宫……”
萧敬问道：“那陛下，驱邪的高人从何处找寻？若是广发榜文，怕来不及了！”
“这……”
朱祐樘迟疑后说道，“让国舅帮忙吧，国舅在宫外，认识的奇人异士多，朕只能仰仗他们了！”
萧敬应道：“是，陛下，老奴这就去找两位国舅！”
虽然萧敬应承下来，但他总觉得这事儿非常不靠谱，心想，陛下这是病急乱投医？不过这紫禁城，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可真不少，确实应该请个高人来做做法，驱除妖魔。
……
……
话说张延龄把朱厚照送进宫门，并没有第一时间回自家的宅院，而是又回秦楼喝了小半个时辰的花酒，等天色渐暗，这才乘坐马车去兄长张鹤龄的府邸，准备把太子承诺的事情告知兄长。
“我不过用小小的手段，就将太子给搞定，将来他当了皇帝，我们张氏一门必然如日中天，朝中能跟我们相提并论的家族根本就不存在，那时我甚至可以出将入相，什么首辅大臣，什么英国公，给我提鞋都不配……”
一路上张延龄都在得意洋洋地自言自语，等到了地头下马车，正要进寿宁侯府，没等他跨过门槛，便觉得气氛不太对。
一名知客出来道：“侯爷，您怎才来？大老爷已派人找寻您半天了！”
张延龄打量众人，这乱成一团的架势简直跟奔丧一样，心想：“莫非是姐夫先一步去了，太子马上要登基？这事儿不会来得这么快吧？”
张延龄抓着那知客的衣领，喝问：“何事？”
知客道：“大老爷说，宫里出事了，二……侯爷您进去看看？”
张延龄最在乎面子，人前他从来都喜欢别人称呼他“侯爷”，以至于家中，这些下人也只能如此迎合。
张延龄匆忙进到寿宁侯府正厅，尚未进去，便见萧敬和张鹤龄从正厅出来，萧敬着急地说道：“建昌侯这是往何处去了？真是急死个人！”
“萧公公找本侯何事？”
张延龄喝得醉醺醺的，面红耳赤地出声问道。
萧敬听到张延龄的声音，脸上先是露出惊喜，但见到张延龄满身酒气的模样，不由皱眉，旁边张鹤龄喝问：“这大下晌的，往何处去了？居然在府上寻不到你的人！”
张延龄打量兄长一眼，目光好似在说，我去哪儿了您能不知道？
他支支吾吾：“今日有个应酬，需出去饮酒作陪，因而晚归了些！”
萧敬似乎不想多作停留，直接道：“两位侯爷，之前咱家已经把事交托了，您二位先商议好，若有合适的人选，直接带进宫门便可，咱家会派人在宫门处守着，午门和东华门都有人接应，可一定要快啊！”
“劳烦！”
作为张氏一门的家主，张鹤龄显示出一定的担当，行礼后，恭送萧敬离开。本来要给萧敬十两银子，却被婉言谢绝了。
张鹤龄火急火燎带着弟弟回到正厅，人还未坐下，张延龄便迫不及待问道：“出了什么事？”
张鹤龄看着张延龄，喝问：“我先问你，之前你带太子去了何处，为何太子回宫之后，人就出事了？”
“太子……出事了？”
张延龄之前因酒意上头有些昏昏沉沉，听到这消息，吓得酒立即就醒了，一脸难以置信的望着自己的兄长，问道，“大哥，这是何意？太子出了何事？我可是亲自送他回的东安门，亲眼瞧着他进宫的……”
张鹤龄道：“但萧公公来报，说太子被邪魔缠身，现在正疯疯癫癫见人就打！”
张延龄皱眉：“邪魔！？”
张鹤龄将之前从萧敬那里得来的消息大概一说，张延龄道：“这可真稀奇了，早知道的话，我该快些回来，不再去……嗯……”
张延龄话说到半截就顿住了，转而问道：“萧公公为何来找大哥你？难道他知道太子出宫的事情？”
“暂且不知！”
张鹤龄道，“是陛下的口谕，让他出来找你我二人，请江湖术士进宫，去撷芳殿为太子驱邪……可是我上哪儿去找什么江湖术士？这不是诚心为难我吗？对了，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张延龄正在琢磨太子“中邪”这事儿，稍微有些走神，被兄长喝问两遍后才反应过来，回答道：“人倒是有，管不管用我就不知道了！”
张鹤龄道：“那还等什么？速速将人带来，不管是否派得上用场，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张延龄有些犹豫，不过既然兄长有命，他也就不再顾忌什么，将贴身长随叫进来，吩咐道：“去将之前到我府上骗吃骗喝的五灵观司马真人给本侯请来，就说本侯对他有重用！”
……
……
建昌侯府下人去找人时，张延龄跟张鹤龄说了一下这“司马真人”的情况。
“……大哥，这人是什么来头，我也不知，之前他曾被人介绍到我府上，给我测过风水，说得似模似样，据说还会一些法阵什么的。但后来我让他测了几件事，都不太准，再加上那时经常有这种江湖人士到我府上蹭吃蹭喝，便被我赶出府去，一直滞留京城给人看风水……”
张鹤龄认真听着，最后道：“是有真本事也好，没本事也罢，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带他到宫里走一趟，就算我们尽心了！”
张延龄有些着急：“大哥，话不是这么说的，太子毕竟事关我张氏一门未来的兴衰……”
张鹤龄怒不可遏：“既然知道关乎我张氏一门的兴衰，你行事就要考虑后果，正是你带太子出宫门，才让他沾染上不干不净的东西。这件事若被陛下和皇后知晓，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我？”
张延龄摇头苦笑一下，什么都没说。
很快，张延龄所说的“司马真人”被人带到寿宁侯府，此时天色已变得灰暗，来人到了正厅，刚到掌灯时，张鹤龄认真打量一番。
但见此人四十岁上下，身材痩削，鼻梁很高，一身灰色破旧的道袍，手上拿着拂尘，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张鹤龄喝问：“来者何人？”
那道士稽首：“无量寿佛，不才为五灵观第七十二代弟子，复姓司马！修行三十载，人称真人，汝乃凡尘俗子中的哪位？”
后面的张府家仆跳出来喝斥：“大胆，这位乃是寿宁侯府家主，寿宁侯是也，还不快下跪叩拜？”
司马真人一撩拂尘，道：“本真人乃出家人，岂会对凡尘俗子行礼？这可乱了世俗纲常！”
张延龄眉头深锁：“行了，废话不多说，你不是说自己有本事吗？你自己测一测，本侯叫你来是为何事？”
司马真人似模似样掐算一番，道：“可是为禁宫之事？”
张延龄正要继续追问，张鹤龄不耐烦地道：“既然人来了，就一起进宫，说多无益，陛下和皇后正等着……”
之前司马真人还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后来听到“陛下”和“皇后”等字眼儿，脸上的神色明显有少许凝滞，但此时张鹤龄根本不给他回绝的机会。
司马真人正要仔细问上几句，一名侯府家仆不耐烦地道：“司马真人是吧？你还站着做什么？走吧！”
司马真人几乎是被人架着出了寿宁侯府，外面马车早已备好，他又被赶上车，一路往皇宫方向而去。
由十余辆马车组成的车队走的不是大明门、午门这条线，而是直接抄东安门、东华门的近路，等到了宫门口，萧敬派来接应的太监已经在恭候，太监手上拿着可在禁宫通行无阻的腰牌。
本身张氏兄弟就是皇宫的常客，宫廷侍卫见到后根本就不会拦下盘问，恭恭敬敬把人请进宫门。
在前往撷芳殿的路上，张延龄几乎是用威胁的口吻对司马真人道：“到了宫里，要懂得见机行事，别说本侯没提醒你，今日事情做好了，荣华富贵少不了你，但若做得不好，小命难保！自己掂量着办吧！”

第一五二二章 有名堂
司马真人很幸运，就算他不学无术，对于驱邪什么的压根儿不懂，可今日他面对的只是装疯卖傻的太子，很多事就变得相对容易多了，只需摆开架子糊弄一下，就把功名利禄赚到手。
乾清宫内，朱祐樘一直等候撷芳殿那边消息传来……他病情很重，没法下床查看儿子的情况，只能让萧敬递话。
故此萧敬不能擅离，只能另外委派专人在撷芳殿和乾清宫间传话。
“……太子怎样了？”
朱祐樘一直询问儿子的情况，萧敬将自己得到的消息转告：“陛下，两位国舅爷已进宫，带来一位高人，据称叫什么司马真人，乃是五灵观仙长，法力很强……”
“来了就好，一定要将太子身上的邪魔驱走，宫里已经不起任何折腾了！”朱祐樘颇为无奈地说道。
萧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嘀咕：“哪儿来的野道士？别是骗人的吧？天下名观众多，但这五灵观压根儿就没听说过。如果不灵，怎么跟陛下交待？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萧敬紧张不已，挨了小半个时辰，撷芳殿那边终于来人。
“萧公公，刚才……那位真人……已将太子体内的邪魔给彻底压制下去了！”负责传话的司礼监太监兴奋地说道。
萧敬惊喜无比：“当真？太子如今是何情况？”
那太监回道：“太子服下符水，这会儿已安歇，真人说尚需几日调养，才能彻底康复，且这几日旁人不得接近太子……好在太子现在已恢复神识，能正常说话，而且也认得眼前人了……”
“谢天谢地，太子有龙威庇佑，终于逢凶化吉！快，扶咱家进去跟陛下呈奏！”萧敬喜极而泣。
等萧敬将消息告知弘治皇帝，朱祐樘长长舒了口气，道：“未曾想，居然又经历如此波折！”
萧敬笑着恭维：“陛下，这皇宫内，有龙气庇佑您和太子啊！”
朱祐樘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果皇宫中龙气真有作用，何至于此？似乎是……上天的征兆，提醒朕，当日太祖传位……”
一旦朱祐樘身体不济，便会考虑为何出现这样的状况，进而联想到自己的祖宗靠不正当的手段夺来皇位，靖难之役造成诸多杀戮，因而心生感慨。
“那真人……怎样了？若不能擅离，就让其留在东宫照看太子……此番一定要重赏……皇宫中，若有其他阴晦之处，也请真人去好好看过……萧公公，你替朕去好好感谢仙长！”
萧敬恭敬行礼：“是，陛下！”
……
……
东宫中，朱厚照胡乱喝了些符水，突然变回正常人，能开口称“父皇”、“母后”和“舅舅”，目前已返回寝宫休息。
司马真人之前刚展开一次大的驱邪仪式，完成后，整个人筋疲力竭。张皇后、张鹤龄等人没瞧出什么问题，把司马真人找来的张延龄却明白了什么，暗忖：“太子之前发疯，见谁咬谁，现在突然好转，莫非熊小子是在装疯？他到底有何目的？”
转念又一想，恍然大悟：“下午给他喝了不少米酒，不会是喝醉了撒酒疯吧？”
张延龄正担心，司马真人从寝殿出来，就算知道眼前是皇后和侯爷，也没有下跪行礼，怡然自得地扬了下佛尘：
“太子体内的邪魔，已被贫道镇住，不过需七日光景，才能将邪魔彻底杀死。这段时间，太子必须要静心调养！”
张皇后在张鹤龄搀扶下上前，问道：“这位仙长，太子体内的邪魔，究竟有何名堂？”
司马真人微微一愣，随即摇头：“这位贵人，想必您是太子至亲之人，贫道不会多加隐瞒，这宫闱中，似乎有一股怨气弥漫，积怨之深乃贫道仅见。幸好在下得家师真传，才能降妖除魔。至于这邪魔具体来历，贫道还有待调查！”
这样的鬼话，若作任何朝代，都没人相信。偏偏在大明，那些自以为聪明睿智的皇帝，以及皇帝身边人，对于道家却无比信任，明朝皇帝个个都热衷炼丹，一直孜孜不倦追求道家长生之术，但可惜的是道家中人十个有八个是骗子，一个是疯子，只有一个有真本事。
张皇后听到这话，心里哀叹，嘴上却嘟哝：“怪不得，怪不得！”
张鹤龄仔细打量司马真人，对于这看起来仙风道骨的道士并无多大怀疑，毕竟此人出现，把太子的疯劲儿被压制下来，至于这中间有什么原理，他不太清楚，只能随口问道：“那……太子经此一劫，不会留下什么隐患吧？”
司马真人笑道：“阁下多虑了，虽然邪魔会让人体质变得虚弱，但被消灭后，人的阳气会迅速积累，未来一段时间内，可说百毒不侵。此番幸好发现及时，若迟来几个时辰，怕是太子体内的阳气会被邪魔吞噬殆尽……太子作为储君，将来会执掌皇位，体内的九天龙气最为邪魔觊觎，这也是冤魂如此凶猛的主要原因！”
张皇后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没多少见识，但她跟自己的丈夫一样，喜欢把事情往自己担心的方向引，揣测皇宫里为什么会如此多的冤魂。张皇后担心的不是什么朱允文或者前朝余孽，而是她曾经打杀过的宫人，以及亲自下令除去的潜在竞争对手。
所有人中，只有张苑了解整个过程。张苑此时躲在墙角，瑟瑟发抖，尚未从之前的惊恐中走出来。
张鹤龄道：“皇后娘娘，您今日忧心过甚，还是先回坤宁宫歇息吧，这里的事情，交给司马真人和下面的奴婢就是！”
张皇后看着自己的弟弟：“寿宁侯，事情没那么简单，本宫不能就这么回去，乾清宫那边……传话过去了？”
旁边服侍的太监奏禀：“回娘娘的话，已有人过去传报！”
“好，让皇上别担心，或许只是个巧合……嗯，还是我们张家两位侯爷做事妥帖，居然能找到司马真人这样的高人，本宫累了，先到偏殿歇息！”张皇后之前被朱厚照一通折腾，也已筋疲力竭，在宫女搀扶下，往偏殿去了。
司马真人见众人跟着皇后离开，他反而有些彷徨，不知该往何处去，张延龄上前，小声道：“司马真人，你愣在这儿干什么？快进寝殿照顾太子，你自己才说要七天七夜，不是转眼就忘了吧？”
司马真人单独与建昌侯相处，气势反而弱了，面带紧张之色：“侯爷，您……”
“称呼什么侯爷，称阁下吧……你可真有本事，连太子身上的邪魔都能治好，看来以后宫里缺不了你！”
张延龄冷冰冰地道，“姓司马的……我不管你本来叫什么，总之你以后在宫里一天，就要为本侯办一天事，如果敢有任何心思，看本侯将你大卸八块！”
司马真人身体一颤，道：“侯爷，您不能如此！”
张延龄道：“怎么着，你还想说自己有通天的本事吧？信不信本侯这就找人砍了你的脑袋，看看你自己能不能接回去？”
司马真人苦笑：“侯爷莫言笑！”
“谁跟你言笑？听好了，你是本侯推荐入宫的，就算你没本事装腔作势，也要装得像模像样，只要你认真为本侯做事，本侯绝不会亏待你，保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张延龄威胁道，“这些话，本侯之前就对你说过，难道你不相信本侯？”
司马真人赶紧点头应和。
……
……
撷芳殿内，朱厚照四肢摊开呈“大”字形躺在床上，因之前装疯卖傻太过而感到全身酥软，一点儿气力都没了。
忽然殿门“吱嘎”一声打开，张苑从外面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朱厚照坐起，问道：“怎么样？人都走了吗？”
“还没呢！”
张苑小声说了一句，人走到床边，正要行礼，却被朱厚照一把扶住。
朱厚照道：“这时候，礼数就免了，那个什么真人，是何来头？看起来就是个神棍，他娘的，居然说本宫体内有邪魔？分明是多喝了几杯……”
张苑道：“我的小祖宗诶，无论怎样，这场戏您都要演下去。这位司马真人，是由两位国舅爷请回来的，您可要配合着来……”
朱厚照笑嘻嘻道：“原来是两个舅舅请回来的，那就难怪了，我说怎么什么事都配合我，还说什么邪魔附体，感情两位舅舅已知道我的窘况，特意来跟我解围。张苑，今天你做的很不错，本宫记下你这份功劳了！”
正说着话，门那边又传来声音，朱厚照赶紧躺下，张苑侍立一边。
进来的却是司马真人。
见司马真人身后没人跟着，张苑快步走了过去，与其错身而过，却没有出殿门，而是将门迅速关上。
朱厚照坐起来，问道：“说吧，你什么来头？”
司马真人一怔，他没想到自己的阴谋已被太子识破，但以他的聪明，其实不难想象太子是在装疯，因为他根本没驱魔的本事，若太子真疯了，他之前那番跳大神之举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太子……殿下，您，您……”司马真人完全不知该怎么说。
朱厚照道：“行了，明人不说暗话，把你的名头报上来，以后有本宫罩着你，你可以继续帮本宫遮掩……这是好事，明白吗？”

第一五二三章 装神弄鬼
司马真人在朱厚照面前，将自己的身份来历报出，只是在一些敏感问题上欺瞒，尽量把自己的身世说得玄乎些，反正朱厚照年纪尚幼，无法做到明辨是非，他就当是说书，这跟以前骗那些市井妇孺的说辞基本相同。
“……本真人来自五灵观，俗世名字早已忘记，只留下司马的姓氏。本真人跟先师学道多年，如今入世修行，辗转市井间，靠斩妖除魔维持生计……”司马真人侃侃而谈，发现朱厚照不断打呵欠，似乎不爱听。
朱厚照问道：“什么司马真人，你姓司马？这么稀罕的姓氏，也就史书上能见到……哦对了，好像篡夺曹魏江山的就是司马家的人，听说那个司马懿，能够跟诸葛亮相抗衡……你不是说自己很厉害，怎么师傅却死了？”
司马真人稽首道：“先师白日飞升了！”
朱厚照瞪大眼睛，他原本当司马真人是神棍，完全不想听下去，但听到“白日飞升”这么新颖的名词，老朱家传承的怕死秉性顿时暴露无遗，感兴趣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得道成仙了？”
司马真人看了看张苑，回道：“确实如此，但本真人未亲眼见到！”
朱厚照皱眉：“你没亲眼见过，怎知飞升还是死掉了？又或者干脆找个地方躲起来不敢见人？罢了，你说你懂得修仙的法门？说来听听……你有什么传承？本宫听说，你们修仙之人，都有厉害的秘籍，只要照着上面修炼便可以了！”
司马真人之前怕朱厚照追究他装神弄鬼，此时见他问得兴起，便知道熊孩子对修炼的事情很感兴趣，如此他也就可以顺水推舟，编出更多的瞎话进行诈骗，反正他的日常生活就是骗人，瞎话张口就来。
司马真人道：“我们五灵观修炼的法门，并非记在书册，而是铭刻于龟壳上，但大约四代前，适逢元末乱世，师门的龟壳惨遭焚毁，之后各代都口口相传。且我五灵观从来都一师一徒，待师尊飞升时，徒儿已能修炼至结丹修为，不至于有所荒驰……”
朱厚照想了想，点头：“你们这个五灵观，每一代弟子都是独苗苗，这可有点儿危险，万一出个什么意外，岂不是连个传人都没有，修炼的法门就此断绝？不行，不行，一定要多招几个弟子才可！”
司马真人道：“太子或许不知，五灵观的法门，并非人人可以修炼，必须要有灵根，方可继承飞升大道之术！”
朱厚照打量司马真人，问道：“那你看本宫是否有修炼潜质？”
司马真人差点儿不经过脑子便说话……要知道他这番说辞是有讲究的，说每一代都单传，就显得这徒弟的名额来之不易，但私下里他却收不少弟子，从中赚取孝敬银子，但这招不是次次都管用。他本想说朱厚照天赋异禀，但随即心想：
“要是直接说太子有潜质，怕是不妥，这里是皇宫，聪明人很多，我现在要面对的，跟以前的情况大不相同，如果被揭穿，脑袋就要搬家！还是要好好考虑一下怎么应答……”
司马真人仔细瞅了眼朱厚照，在熊孩子期待的神情中，带着一点遗憾，摇头道：“太子灵性很高，但有很多东西，不是本真人一眼看过去就能界定，只有经过长时间考察才能最终确定。”
“我五灵观中，很多祖师都是经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甄选，才从世俗中选取合适的修仙人选，太子资质究竟如何，还得……贫道回头慢慢勘验……”
朱厚照听到这话，不是很满意，喝斥道：“本太子天赋异禀，又是储君，你敢说没有修炼的潜质？想找死是吧？”
被太子以生命相威胁，司马真人有些害怕，但也只能强装镇定，道：“太子殿下便是出言威胁，本真人也要如此说，很多事不是一眼看去就能界定，否则先师也不会用二十年时间，才选定由贫道作为五灵观的传人！”
朱厚照抹了一把鼻涕，狠狠瞪着司马真人，心道：“这死神棍，就算是骗人，也不给本宫编两句好听的。可是……万一是真的怎么办？如果这世上没有修仙的法门，怎么会有那么多古籍中都提到这事儿？神话故事里更不知道有多少……嗯，这种事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当下朱厚照警惕地问道：“你知道本宫之前是怎么回事？是被什么冤鬼缠身？”
司马真人知道不能欺瞒，否则就要露馅儿，跟一个装疯卖傻的人说什么冤鬼缠身，不暴露才怪。他据实而言：“太子之前是因喝醉酒，怕被陛下和皇后发觉，所以才装疯，并非什么冤鬼缠身！”
“呀哈，说得挺准的嘛，是我二舅告诉你的？”朱厚照问道。
司马真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太子口中的“二舅”是谁，赶忙道：“国舅邀贫道入宫，并未说及太子的情况，但知道太子为难，贫道只能是顺着太子和国舅之意，在人前好好表现一番，为太子解困！”
之前朱厚照还觉得眼前的道士不可能有真本事，但在听到这话，心里有些犹豫不定了，想了想又问：“你倒是挺会做事的，你跟我二舅什么关系？”
司马真人道：“国舅爷有什么玄学上的事情不解，会请贫道回府商谈，至于驱鬼捉妖的事情，更不在话下。贫道一心求仙道，要在人世间历经劫数，这也是贫道一直以来做的……不知太子可有需要指点的？”
朱厚照看了看张苑，道：“本宫没什么要指点，现在累了，你且先退下，本宫睡觉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搅！”
司马真人笑道：“太子见谅，之前贫道曾在皇后娘娘面前提及，要为太子祈福七日，若太子这就赶贫道出去，怕是有些事不好跟皇后圆场，太子以为如何？”
张苑跟着帮腔：“是啊，太子殿下，这事不太好说，不如先把……这位真人留下，就当是帮您祈福消灾？”
朱厚照不满地说：“本宫留这么个神棍在身边，算几个意思？算了，你不是说有本事降妖除魔吗，那你就暂且留在撷芳殿，但平时不许到本太子的寝宫打扰，以后本宫有要问你的事情，随叫随到！”
能巴结上太子，对司马真人这样的江湖术士来说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造化。
此时司马真人也不敢出宫，怕被张延龄追究……张延龄之前下了死命令，让他在宫中见机行事，等于是来充当眼线，随时把宫里的情况传递出去。
司马真人久骗成精，知道自己留在宫里是好事，之前说要驱邪七日，其实就是为了找机会留下来。
有了这么个履历，即便将来被遣送出宫，他再行骗时也更有资本，那些朝廷大员或者是勋贵，必然会相信他的鬼话，关键就在于他有进宫为太子驱邪并成功的先例，这可不是平常的神棍能拥有的。
他一脸自信，笑道：“太子既然非邪魔侵蚀，贫道自然不会留在寝殿打扰。贫道之所以说需要七日时间，是发现宫中有很强的怨气，这怨气经年累积，化作厉鬼，太子若非有紫薇龙气庇佑，怕是早就厉鬼缠身了！”
朱厚照嘴角有些发颤，喝道：“你少吓唬人，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那些套路，就是说一些唬人的话，你当本宫是吓大的？再说这些鬼话，别说本宫对你不客气！”
司马真人察言观色，已确定眼前的太子被自己唬住了，或许是自己说的话跟皇宫中的一些传言不谋而合，暗自庆幸：
“幸好我探听一些关于宫中的秘辛，得知宫中蒙冤暴毙的宫女和太监不在少数，甚至连皇嗣正统都可能存在疑虑，我便多说一些这样的话，以后若太子登基，说不定我能混个国师当当，金银珠宝岂非更是任我取用？”
想到这里，他得意洋洋地说：“太子若不信，那就罢了，贫道之后便会在宫中捉拿妖邪，到时让太子亲眼见识一番，便不会再怀疑！”
修道之人，即便为谋生存，也需要有一技傍身，而这技能，其实都是些障眼法，就好像魔术一样，比如说抓鬼影、驱邪影等，司马真人别的本事没有，但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会不少，这也是他能跟建昌侯扯上关系的主要原因，他正是因为给那些权贵驱过邪才得到重用。
这次他之所以不敢马上展现出来，是因为尚未准备好，只能等找齐材料，稍作准备，再在朱厚照和宫中人面前表演。
朱厚照道：“行。你想卖弄本事，本宫自然会亲自鉴别，但现在你必须帮本宫遮掩下去，如果做不好，别说本宫不饶你！”
司马真人笑着一甩拂尘：“太子不说，贫道也知道该怎么做。”

第一五二四章 不可开战
朱厚照身边从来不缺正直博学之士，东宫讲官、侍读，随便拿出一个，都是名满大明的鸿儒。
熊孩子缺的是能陪他玩、陪他胡闹之人，之前刘瑾做得很称职，张苑掌握火候则稍显不足，至于刚来的这位司马真人，却正合心意，因为此人懂得一些简单的戏法，还有一整套修炼理论诈唬人。
最重要的是此人不学无术，且懂得钻营，清楚朱厚照需要什么。
司马真人某些方面跟沈溪很相似，懂得投其所好，主动迎合朱厚照的想法，让朱厚照痴迷进去投入巨大的精力，废寝忘食，自然也就离不开他了。
沈溪带给朱厚照的是浓重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司马真人带给朱厚照的则是遥不可及的长生梦。
朱厚照年纪渐长，他发现长生跟领兵打仗没有冲突，而且延年益寿长生不老，比起打仗更有意义，因为都能长生了，还学会那么多以一敌百甚至是以一敌万的仙术，再带兵打仗，自然没有输的道理。
沈溪之前给朱厚照打下的基础，因为司马真人的出现毁于一旦，朱厚照走入歧途跟正道偏差愈发遥远。
这会儿沈溪，没法注意京城的情况，依然专注西南战事。
在他带兵南下这半年多时间里，交趾兵马多次犯边，且深入大明境内数百里，沈溪手头上得到的关于交趾兵马动向的奏报愈发增多。
关于交趾犯边的情况，不但沈溪知晓，朝廷也终于得到风声。
西南急报从不同渠道传到京城，送入兵部、内阁，弘治皇帝或许也已知晓，但此时朱祐樘身体状况已经非常之糟糕，除了无法亲自批阅奏本，甚至连之前持续一段时间的朝会也被迫中止。
朝中大小事项，恢复到内阁拟定、司礼监批阅的流程中，因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不作为，大权基本为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掌握。
谢迁虽然也是阁臣，但如今他的地位已渐渐被王华取代。对刘健和李东阳来说，王华行事更符合他们的心意。
王华懂得虚以委蛇，因他的儿子王守仁如今在朝为官，为儿子的前程着想，在很多问题上他都屈从于刘健和李东阳，如此一来内阁便形成两大派系，一个是刘健、李东阳和王华，另一派则是谢迁这个孤家寡人。
谢迁做出什么决定已无关紧要，就连他拟定的票拟也常被刘健删改，到后面，谢迁宁可多回家陪伴家人，也不愿留在内阁受气，他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不再踏足位于长安街的小院。
朝廷的派系斗争，把谢迁的一腔热血彻底给磨没了。
……
……
前后两份奏本送到京城。
第一份奏本，由广西地方州府呈奏，再由布政使司衙门润色加工，讲述交趾兵马侵入凭祥州、司陵州、龙州、思明府、太平府等事宜，漫不经心地表示以上州府遭受南蛮兵马劫掠，民生受到严重影响，恳请朝廷减免税负。
与此同时，沈溪上奏的奏本也抵达京城。比之地方上的奏报，沈溪在奏本中表述的事情就多多了，除了交趾犯边外，还有沈溪自己在地方上平叛的情况，将西南现如今的状况详细说明——
秋收结束，西南六省叛乱明显得到遏制，两个多月地方上未曾发生大规模的战事，叛军似乎也销声匿迹，不再出来活动。沈溪已奏请弘治皇帝，允许西南六省警戒力度降低，将士兵转移到屯田垦荒修筑水利设施上，而不是继续为防备叛乱令农桑废弛。
沈溪主动提出领兵平息交趾犯边，必要时甚至攻入交趾境内，这建议堂堂正正写入奏本，就算谢迁知道也无计可施。
谢迁看到奏本后，的确想把沈溪后面很长一部分奏请内容给删掉，因为他觉得沈溪有些“得意忘形”。
“……这小子，西南战乱刚刚平息，朝廷尚未记功，他就得意忘形，现在居然主动提出领兵跟南蛮交战！他就没想过，就算他取得再多、再大的功劳，也没法进入朝廷中枢，可一旦遭遇失败，他之前取得的所有功劳都将前功尽弃！”
谢迁气愤不已，因为他无权对沈溪上奏之事做出票拟，只能暗自为沈溪着急。
他不想沈溪领兵跟交趾犯边兵马作战，非常担心刘健和李东阳奏请皇帝，通过沈溪的提议，此时他除了请王华问询一下刘健和李东阳的意见，再就是找到马文升和刘大夏这两个政治盟友，看看他们能否帮自己，让沈溪出征交趾的计划无果而终。
谢迁先去问了王华，王华没给出具体答案，因为刘健和李东阳这会儿正在讨论沈溪的问题。
现在刘健和李东阳也倾向于不开战，也就是说，其实这件事谢迁不用太担心，就算沈溪奏请要跟交趾交战，保疆卫国，重振大明军威，但朝廷依然倾向于不出兵，等交趾劫掠累了自然会退回去。
沈溪的奏请不出意外会被驳回，谢迁不觉得沈溪有胆量在不经朝廷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出兵交趾。
从皇宫出来，谢迁又去了马文升府上。
与往常一样，谢迁在马文升府上等了小半个时辰，刘大夏便尘仆仆赶到，之后马文升才出面待客。
马文升故作惊讶：“时雍、于乔，你二人可真会挑时候，每次都同来同往，老朽之前正在吏部谈论事情，得知你二人到了府上，这才匆匆赶回！”
就算谢迁和刘大夏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有揭破马文升，这是起码的尊重。
三人分别落座，刘大夏也不多废话，单刀直入：“于乔，你来马老尚书府上，是为西南交趾犯边之事吧？”
谢迁点头：“交趾乃南边的豺狼，犯边不稀奇，不过今年稍微动静闹得大了点儿。如今沈溪小儿奏请出兵与交趾兵马作战，老夫不能坐视不理，今日登门正是为了此事！”
马文升想了想，问道：“阁部如何决议？”
刘大夏也很好奇：“是啊，于乔，此事当由内阁票拟，交由陛下决断，几时轮到你我私下商议？就算我等商量出个结果，最后也做不得准！”
谢迁解释道：“如今奏本初到京师，票拟尚未定案，陛下染恙，已多日不问朝事，这件事难道置之不理？”
谢迁态度有些不善，几乎是用质问的语气跟马文升和刘大夏说话。三人中，谢迁岁数最小，但却总以高高在上的方式说话，显得盛气凌人，好似不是来跟马文升和刘大夏商议，单纯只是让马文升和刘大夏帮忙。
这也是事关沈溪，谢迁关心则乱，心慌意乱所致。
马文升道：“于乔切莫着急，沈溪领兵在西南平叛，若交趾犯边，他总领六省兵马，自然要请旨迎击，将犯边的蛮夷驱逐出境，完全可以理解。但若他领兵越境作战，情况又有所不同，怕是要劳民伤财！”
刘大夏颔首不已：“我也正是如此思虑。沈家郎刚解决粮草问题，调度的乃是闽粤之地的新作物粮食，虽不知他从何途径得到，但料想花销不小。以目前情况，若他出兵交趾，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多半会铩羽而归，交趾兵马没了顾忌，会进一步侵吞我大明疆土，实为不智！”
谢迁一怔，他没料到在阻止沈溪出兵这件事上，朝廷上下出奇地一致。
就连以前喜欢跟他唱反调的几位，也都不想沈溪出兵。
谢迁自己顾虑的是沈溪多年累积的战功一朝丧尽，刘大夏和马文升则担心粮草补给问题，而内阁刘健、李东阳考虑的则是不让沈溪趁机建功立业……
各方都没有沈溪出兵交趾的打算。
谢迁问道：“那以二位尚书之意，要阻止沈溪出兵交趾？以你们对沈溪的了解，认为他会遵从朝廷的旨意，完全不理会交趾犯边一事？”
马文升笑了笑，摇头道：“我可没说让沈溪不理会交趾犯边，交趾犯我大明疆土，杀我百姓，夺我州郡，自然不能轻饶，但不宜大动干戈，相信沈溪自己也如此想。我大明在经历西北战乱后，急需休养生息，此时不宜将战事规模扩大，相信朝中诸位同僚也是如此思虑！”
刘大夏道：“我看，最好还是让沈家郎从一开始就别牵扯进交趾犯边的事情！”
在朝中，刘大夏属于坚决不侵犯藩属国利益的大臣。
刘大夏最厌恶的乃是红毛、金毛洋夷，不赞同跟西方人贸易，主张闭关锁国，因而也不赞同朝廷下西洋或者是跟朝鲜、交趾等藩属国交战。
谢迁道：“既然两位尚书如此认为，那老夫放心多了，到了朝议时，希望两位能出面阻止！”

第一五二五章 叫苦
沈溪尚未打定主意，是否趁着与交趾兵马交战的机会，光复旧土，重设大明交趾承宣布政使司，不想他未出兵便已被朝廷上下否决。
朝廷反对的理由五花八门，最重要的原因是大明自永乐年后，朝廷便开始变得保守起来，到土木堡之变后保守主义更是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基本上不会主动挑起对外夷的战争。
大明饱受儒家中庸思想荼毒的君臣觉得，拥有中原沃土便已足够，至于什么草原、沙漠、高山等，都属于不适合大明百姓生活的蛮荒之地，就算打了胜仗，也不可能将这些地方占据，不如从开始就别打。
等蛮夷主动来进攻，大明将士以守代攻，在自己的国土上将外夷驱赶走便可，如此省时又省力。
沈溪琢磨收复交趾故地，在朝中大臣们看来无法理解……你有那闲工夫，先把西南六省叛乱给彻底解决，打什么交趾？这不是闲得没事找事，给朝廷找麻烦添加负担吗？
谢迁原本担心朝中有人提出让沈溪出兵交趾，但他问询各方的意见后，发现没人赞同，也就放下心来，高枕无忧等着参加朝议，他相信弘治皇帝也会主动将这事否决。
但可惜，谢迁等了半个月，皇帝愣是没对这件事做出裁决，沈溪的奏本被留中不发，出不出兵成为了一桩悬案。
沈溪统兵滞留于广西治所临桂城外。
到十月下旬，沈溪仍旧没有领兵出征的迹象，苏敬杨和王禾等人屡次催促，希望他能遵照之前的诺言，给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但此时沈溪好像忘了有这么回事，在例行升帐议事时，压根儿就没有提进兵何处的问题。
但大练兵却在沈溪坚持下，如火如荼展开。
由于没办法进行实战演练，临桂周边已寻不到一个叛军的踪迹，只有在湘西、云贵等地，还有零星叛乱，但已不成气候，甚至连地方上的盗匪也少了许多，官道恢复正常通行，西南在沈溪坐镇下，一片太平。
沈溪采用了特别的训练手段，追求对士兵战术素养提高，练过初级的站军姿、走队列后，便开始就排兵布阵以及长途奔袭等一点点进行引导。
沈溪军中最倚重的是火炮、火铳，此时无法完成军中火力的提升，毕竟火炮和火铳研发在这时代很困难，他又置身战场，不能参与武昌府的火器研发，使得军中火器的威力仍停留在战前水平。
因火药有限，士兵们的训练不能用实弹，沈溪只能一片片机械地演练，重复军阵、“排队枪毙”以及长途奔袭等流程。
……
……
坚持一个月下来，将士们都苦不堪言，等升帐议事时，将领们都跑来跟沈溪诉苦，请求出兵。
两位监军张永和刘瑾，则大唱反调，拒绝再出兵，因为他们怕死，更不想为自己惹来麻烦。
沈溪军中原本上下一心，可随着驻兵时间一长，士兵们的主观能动性大大降低，军中好像陷入一潭死水，沈溪巡查军营时，士兵们都没多少精气神，这其中也有大家伙儿吃不惯充作军粮的玉米、番薯等因素在内。
“……大人，这样下去可不行，军中将士现在怨声载道，没有仗打，还不能归家，都半年了，家里婆娘和孩子不知道啥光景，大人可得想个办法，如果再拖下去，军中非出现逃兵不可！”
十月二十九，中军大帐，王禾单独请见沈溪，叫苦不迭。
对军中将士来说，没有战事，也不能回去跟老婆孩子团聚，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就算有吃有喝，不满的情绪也在快速积累中。
沈溪原本正在看广西南部地图，闻言打量王禾，问道：“我早就说过年底便有仗打，为何如此心急？”
王禾解释道：“大人，不是末将心急，而是军中将士的耐性快被磨光了……咱到临桂城，明明城池就在眼前，可一直驻扎城外，士兵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点儿闲钱，却什么都买不到，出征前配发的两套衣服，这会儿差不多该换了，眼看就要到冬月，士兵们总不能挨冻吧？另外，家里的婆娘和孩子秋收是否顺利，是否把小麦种上，没人知道，这会儿正值农忙的最后时刻，将士在外心思归啊！”
沈溪笑了笑，问道：“小词整得很溜，谁给你写的？”
王禾愁眉苦脸：“大人莫要言笑，末将正在跟您说正经事呢！”
沈溪一摆手：“王将军将出兵看得太过简单，本官向朝廷请调前往广西南边，抵御交趾犯边兵马，但奏本迟迟没有回音，你觉得本官可以来个先斩后奏？”
王禾迟疑了一下，苦恼地摇头：“怕是不妥！”
“连你也说不妥，那就不能怪本官！”
沈溪道，“本官也想早些有仗可打，让将士们建功立业，但现在没有皇上的旨意，先斩后奏由本官来承担后果没什么，但若将士浴血奋战，最后朝廷却不认可功劳，这仗打下来又有何意义？”
王禾想了想，连连点头：“大人说的是，但现在这样留在临桂城下无所事事，也不是个办法啊！”
沈溪道：“王将军不必太担心，即便朝廷不下旨，本官也会在年底前带兵前往广西南部边境线一带，先将犯边的交趾兵马赶走，这算是本官的职责吧！这一战，多少能为将士捞些功勋，至于能否名垂青史，就看你们的表现以及朝廷如何决断了！”
王禾不能理解，既然沈溪说只是将外夷驱赶走，何来名垂青史之说？
但沈溪却清楚地知道，交趾人口不多，能够动用的兵马极为有限，一旦在一两场大会战中将交趾有生力量歼灭，那交趾就可能出大问题，甚至一场战事没结束，交趾已产生内乱，或许有的交趾势力开始联络大明准备投降事宜，那时要攻打交趾就会更容易。
当然这只是沈溪的一种设想，现在朝廷没对他下达任何进兵命令，他宁可留在桂林府练兵，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朝廷又将他调到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总督，与其在辛苦平定边疆的半道上调离岗位，不如留在桂林府享清福。
对沈溪而言，现在老婆孩子都在宁化县，回武昌也只能守着空屋子。而留在广西，那意义就不一样了，他等于是站在抵抗外辱的第一线，随时可以出兵边陲，这对他而言有一种莫名的历史使命感。
王禾从沈溪这里得到承诺，放心多了，这次沈溪把对交趾一战的详细情况说明，再也不是之前那样遮遮掩掩。
虽然跟交趾开战，没有跟鞑靼人作战获取的战功高，但总算比平定地方少数民族叛乱功劳更大，王禾对此充满期待。
……
……
营地里一处偏帐内，张永和刘瑾正在算计自己的事情。
二人有一点心意相通，那就是他们都不愿留在沈溪军中继续充当监军，无论取得多大的功劳，都想赶快回到京城。
尤其是刘瑾，他在江南刚得到消息说要被征调京城回东宫任职，回头就被派到西南来当监军，两个结果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无法接受，他本以为跟随沈溪平叛用不了多久，结果一来就是半年，而且到现在也没有结束的征兆。
刘瑾道：“张公公，您在朝中可有人帮忙说话？这场仗看来不必打下去了，再打能打出什么名堂来？不若找机会回去，在京城过闲散日子，远比在这里整天被蚊子咬好！”
张永不屑地说道：“回去过闲散日子？感情你是赚够了身家，不屑于军中这点儿功劳和犒赏，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隐形的富翁啊……”
这话连消带打，讽刺意味浓烈，其实上一次张永充当沈溪的监军，最后分到手足足有四五千两银子，身家比起刘瑾丰厚多了。
刘瑾赔笑道：“咱家说的只是回去过几天好日子，看张公公这神色，这样吧，若是能回到京城，咱家不会亏待张公公，到时必会将厚礼送上……但求张公公能在朝中帮忙疏通一二。”

第一五二六章 百般阻挠
紫禁城，乾清宫。
朱祐樘剧烈咳嗽，皇帝身边除了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外，就只有内阁大学士谢迁。
这次皇帝特别召谢迁入宫议事，谢迁本以为同列的大臣不少，等到了地方才发现，皇帝召见的只有他一人，足见器重之深，这让他感到受宠若惊。
朱祐樘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谢迁奏禀的时候没两句就得停下，等朱祐樘剧烈咳嗽一阵，才又继续发言。
谢迁有些心疼皇帝，这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天子，少年登基，经过十七年执政，朱祐樘其实不过才三十多岁，但身体却比他这个年老体迈的臣子还差得多，这让谢迁有岁月不饶人之感。
光是谢迁奏禀西南军事，便用去小半个时辰，他引述的基本都是沈溪奏本中的内容，其实皇帝之前便已知晓，这次不过是旧事重提。
等谢迁奏禀结束，朱祐樘倦怠地问了一句：“谢卿家，你认为，对交趾一战，是否该进行？”
谢迁有些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皇帝要单独召见，跟他谈及这在朝中百官看来“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管从哪个角度，此时的交趾都不具备威胁大明江山的资格，朝廷防备的一向都是西北草原上的豺狼，而非西南边陲之地的弹丸小国。就算交趾回归大明的有限时间，朝廷也一直以土司制度进行管理，没有得到任何实际好处，故此谢迁不认为朝廷需要改变对交趾的既定战略。
谢迁如实将心中想法说出：“陛下，臣以为交趾小国，地瘠民贫，又非王化之地，不若弃之！”
大明朝臣，脑子里没有领土观念，朝廷占据了中原沃土，谢迁不认为有必要劳民伤财跟交趾人相斗，不如留着精力构筑九边长城防线，这在谢迁看来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
朱祐樘问道：“那以谢卿家之意，交趾犯边也可置之不理？”
“嗯！？”
谢迁打量萧敬，想从萧敬那里得到明确的提示。萧敬是司礼监太监，应该清楚皇帝的用意，就算不能当面说，也可以用眼神稍微示意。可惜此时萧敬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这让谢迁有些捉摸不透。
谢迁硬着头皮道：“陛下，西南边陲之地，山川纵横，地广人稀，若为地方上一点得失，轻起战端……怕是不智！”
“咳咳！”
朱祐樘猛烈咳嗽两声，等停下来才喘着粗气道，“哦。朕明白了！”
谢迁听到皇帝的言语，不由松口气，觉得这下应该不会再提交趾犯边的事情了，暗自庆幸自己终于帮到沈溪，孙女婿终于可以避免领兵南下跟交趾兵马作战了。不想这时朱祐樘仰天长叹：“难道朕，就不能留给太子一个平稳的盛世江山吗？”
谢迁顿时愣在当场。
虽然皇帝的话，只是一句随便的感慨，听起来没头没尾，好似没来由的一句话，但谢迁却能从朱祐樘的态度中明白，其实皇帝倾向于打这场仗，最好是将交趾重新纳入大明版图。
大明朝臣可以没有领土意识，但皇帝却必须有，国家多一寸土地，多一个王化之民，国力便强盛一分，敌人的势力就会相对减弱，这是皇帝最喜欢看到的一幕。
尤其现如今，在皇帝看来军事才华卓越的沈溪，正在西南领兵，而且短时间内无法回京，西南地方少数民族的叛乱又被压制下来，与其让沈溪闲着没事干，不如发挥一下热度，将交趾问题顺便就解决。
别看交趾只是西南边陲小邦，若真要开发出来，朱鸾江、武安江流域平原地区远生产出来的粮食就可以供应广西、贵州和云南三地，大力缓解朝廷的财政危机，而且朱祐樘当政时收回，史书上会浓墨重彩地提上一笔，让朱祐樘圣君明主的名声更高。
如此一来，朱祐樘上对得起祖宗社稷，下对得起自己年幼少不更事的儿子，可以含笑九泉了。
谢迁站在朱祐樘的立场上想问题，终于弄明白了皇帝为何要单独召见他，跟他商议事情。朱祐樘希望他能主动上疏，让朝廷准允沈溪带兵入交趾，为大明光复故土，如此朱祐樘便可完成心中未了之愿。
谢迁聪明绝顶，他揣摩上意的能力，朝中无人可及，甚至刘健、李东阳等人，在这方面也跟他拍马难及。
以前他在朝堂上，喜欢插科打诨，屡屡帮皇帝圆场，使得朝中君臣相处一片和谐，故就算他政治能力不是很强，皇帝却始终器重有加。但这次，谢迁即便弄明白皇帝的意思，也不想强行出头。
谢迁琢磨良久，终于硬着头皮回道：“陛下，西南战端，切不可轻开！”
朱祐樘一脸苦恼，强撑着抬头看向谢迁，叹息问道：“谢卿家觉得，交趾犯边可置之不理？”
谢迁想起之前跟马文升和刘大夏的交谈，当即按照马文升的意思，道：“若交趾犯边，陛下可派地方卫所兵马抵御，但若出兵交趾，山川险阻，且兵马粮草运送不便，久之恐生变故。”
“再者，哪怕朝廷费时费力光复交趾，但该地全年炎热，我中原兵马久驻必生疫病，届时仅仅只是军费支出便是一笔巨大的花销，更遑论其他？与其到时候费力不讨好撤兵，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去染指……”
朱祐樘喉咙里发出轻微咳嗽，低着头，似在思考谢迁所说的话。
最后，朱祐樘点头：“谢卿家所言也有些道理，萧公公如何看待此事？”
谢迁见萧敬走出来，心里犯起了嘀咕，不会是我这番话不合陛下心意，陛下准备以萧公公对我施压吧？
萧敬道：“陛下，对交趾一战，可打也不可打，毕竟沈大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这些年未尝败绩，或可趁着剿灭西南叛乱之余勇，一鼓作气光复交趾。当然，此番出兵，能胜固然好，即便进兵不顺，有了之前的胜利，沈大人威名也不会受太大的影响。谢阁老认为，可是如此？”
萧敬笑里藏刀的一番话，在谢迁解读中是在提醒自己，必须要按照皇帝的意愿行事。
谢迁心想，这话说得轻松，什么叫进兵不顺威名不会受太大影响，战败后或许连小命都没了，多年累积的名声一朝丧尽，这还算无关紧要？
谢迁十分恼火，但他又不能直接出言顶撞，只能迟疑地问道：“萧公公，听你所言，对交趾一战可打，那言外之意……是否也有不可打的理由？”
萧敬一怔，他没想到谢迁会抓着他的病句纠缠不休，他看了朱祐樘一眼，见皇帝掩口咳嗽的同时，对他点了点头，这才鼓起勇气，把下半段给补上：
“对交趾一战，确实未必需要打，沈大人虽然在西北建功立业，但在西南……他手头上无太多兵马和粮草，后勤无法保障，西南山川丘壑众多，行军甚为不便，且南蛮之地，非王化之民，这一战得胜无太大意义，因而……可不战！”
谢迁对萧敬这后半段，非常满意……跟交趾作战，输了丢人，得胜了没多大意义，犯得着跟那些南蛮子一般计较？
朱祐樘问道：“那对交趾一战，到底该打，还是不该打？”
谢迁不想当坏人，硬着头皮道：“陛下，何不将此事，在朝堂上与诸位大臣共同商讨？臣以为，朝中那些雄韬武略的谋臣和将领，定能拿出个妥善的结果！”
听到这话，朱祐樘脸上满是浓浓的失望之色。
作为一个有为的皇帝，朱佑樘驾驭群臣的能力绝不寻常，他明白谢迁的意思，这次谢迁跟之前不允许沈溪去西北的态度一致，但凡涉及到让沈溪上战场冒险的事情，就会百般阻挠。
朱祐樘心想：“朕本以为谢卿家会跟其他大臣有不同的见地，未曾想，他这头倔牛，比别人更倔，怎么都拉不回来！”
朱祐樘顿时板起脸，摆摆手道：“谢卿家所言有理，那朕便多问一下朝臣之意，由公议决定好了！”

第一五二七章 君臣妥协
弘治皇帝没能从谢迁这里得到想要的东西，只好从别的方向着手。
但可惜，朝廷上下没人愿意沈溪出兵交趾，弘治皇帝就此被摆到一个下不来台的位置上，做再多的努力也徒劳无功。
就算后来朱祐樘想到刘健和李东阳等人对沈溪有成见，要借助文官集团的力量，让沈溪出征交趾，也没获得任何支持。
刘健和李东阳在这件事上，态度非常坚决，为休养生息计，战端绝不可轻启，沈溪想出兵交趾？等下辈子再说吧！
但随着皇帝征召越来越多的人去宫中商议，事情逐渐被更多人知晓，慢慢地几乎所有在京的官员都知道，皇帝想对交趾用兵，而这却是由交趾率先犯边劫掠、沈溪奏请出兵所引发。
皇帝想将交趾纳入大明版图，以此来威慑西南各少数民族，同时把国境线向南推移上千里，如此一来广西、广东便成了内陆地区，西南治安情况必然明显好转。
这想法其实很有见地，甚至到后面，朝中百官见面就讨论这事儿，就到底是否出兵这一问题很快分成两派，支持出兵和反对出兵的人都有。
基本上跟军队靠边的人，都支持出兵，而文官集团则普遍持反对态度，当然其中都各有异类，争论不休。
两方意见无法形成统一，而交趾犯边兵马见大明朝廷迟迟没有动静，愈发蹬鼻子上脸，造成的战乱影响逐渐扩大，如今除了南宁府告急外，就连广东廉州府都受到交趾兵马劫掠，事态急剧扩大。
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如何沈溪都必须要出兵驱赶交趾犯境人马了，否则就是朝廷不作为。
皇帝召集内阁、兵部、户部和五军都督府主要负责人，在乾清宫进行朝议，议题不再是关于沈溪是否出兵交趾，而是沈溪必须将寇边的交趾兵马彻底消灭或驱逐出境。
这提议，就算有些人心里有意见，也不得不遵从。
交趾犯境不能总置之不理，如今两广大明临近边境线的百姓已是怨声载道，地方官府的急报一封接着一封，西南能征调的兵马，最强悍的自然是六省兵马提调、左都御史、兵部尚书沈溪亲率的“六省联军”。
说是六省联军，其实也就四省兵马，沈溪并未从云南和四川两省征调，而他手头上的广西兵马，仅仅只是柳州地方巡检司兵马，之前跟随前来临桂的柳州卫三个千户所，已被广西都司衙门调到了与南宁府毗邻的地区，防止交趾兵马继续北犯。
开完会，离开乾清宫寝殿时谢迁脸色难看，他不支持沈溪跟交趾兵马开战，因为他觉得这已不是打草寇平息叛乱，而成为涉及国家层次的战争，沈溪的安全无法得到保障。
谢迁黑着脸往宫门走，没等他走到奉天门，刘大夏从后面追上，气喘吁吁地问道：“于乔，为何走得如此匆忙？”
谢迁回头瞪着刘大夏，有些不满：“你刘时雍之前不是说，不支持沈溪小儿在西南跟交趾兵马交战么？怎么，这才一个月工夫，就改变态度转而支持出兵了？那下一步是否就让他带兵进交趾，甚至将老挝、暹罗、阿瓦等番邦一并平了？”
刘大夏看谢迁恼羞成怒的模样，哑然失笑：“于乔，这件事上你也未免太敏感了些。想来你单独去见过陛下，听陛下提及过西南的现状，明白陛下的心意吧？”
就算谢迁再气愤，听到此话，也不得不低下头。他当然知道正是因为皇帝施压，加上地方上军情紧急，朝臣才不得不同意沈溪出兵与交趾一战。
刘大夏继续分析：“沈溪自出兵平叛以来，西南局势迅速好转，我本以为是他治军有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致，但日前我才得知，沈溪正在西南六省大力推广新作物，百姓有田耕种，回归家园后变得安分守己，预计只要明年新作物获得大丰收，所有问题都可迎刃而解。”
“可如此一来，西南已容不下他这个六省总督！现在要么撤了他的职务，继续掌管江赣和湖广军政，这并无不可，但他少了总领六省的身份，如何继续推行新作物？”
“地方上那些文官的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没了制约，又为了拍京师某些人的马屁，怕是推行下去行之有效的政策也会立即推翻，一旦新作物得不得推广，百姓民生无从改善，那下一步是否会重蹈覆辙，西南之地再演一年一小闹，三年一大闹的恶劣局面？”
谢迁有些心神不定，强自分辨：“即便如此，也不该让他领兵跟交趾人开战！那臭小子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一旦战事扩大，他很可能控制不住，领兵进入交趾，那时候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话虽如此，但此时的谢迁，态度已没之前那么强硬。
刘大夏说服了他，现在沈溪六省兵马提调的身份很管用，事关西南六省民生，谢迁也觉得沈溪在地瘠民贫的西南推广新作物没什么坏处，只是要用对交趾开战的方式来保留沈溪的职务，这让谢迁感觉不可取。
刘大夏道：“于乔，你心平气和些，且莫将此事光往坏处想，以沈家郎的军事指挥才能，他有信心打好这仗，否则也不会主动请缨。既如此，那且先让他将交趾犯境人马驱走，不是既可安江山社稷，又可定君王之心的善举？”
谢迁无奈摇头：“你如今再跟我争，有何意义？朝廷不给沈溪小儿军粮物资，这场仗始终难打……”
刘大夏见谢迁语气变得缓和，终于放心下来，如同做出承诺一般，道：“于乔尽管放心，在这件事上，我会极力向陛下争取，让户部征调一批粮草，再就是将沈家郎军中急需的火药运送过去……”
为得到谢迁的理解，刘大夏做出很多“妥协”，在谢迁看来，这或许是皇帝对刘大夏做出的许诺，因为皇帝之前死活不同意给沈溪征调粮草物资。
沈溪现在兵强马壮，若再有粮草物资补充，谢迁的担心也就没之前那么大了，他抱怨道：“沈溪小儿入朝为官才几年？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却屡屡被委以重任，这交趾的浑水已被他蹚了进去，这是他上辈子造孽，要回来还给我大明君臣？哼哼……”
……
……
连谢迁都妥协了，沈溪出兵的事情已是板上钉钉。
大明君臣相互间做出妥协，弘治皇帝以不让沈溪出兵交趾为代价，换来大臣同意沈溪驱走犯境的交趾兵马，户部迅速在江南之地征调粮草物资，援助沈溪。
沈溪就好像一枚棋子，被人派到最艰苦的地方跟交趾人作战，到最后，朝廷各方势力盘算了一下，这样做怎么都不亏。
文团集团觉得，让沈溪跟交趾人作战没任何问题，反正交趾只是西南蛮夷小国，胜了不用给大功，败了却可以让沈溪名声扫地……这是输不起的战争，沈溪唯有胜利，才能对朝廷和天下人有所交差。
当撷芳殿的太子朱厚照得知这消息后，非常着急，他不是替沈溪叫不平，而是觉得自己没在西南跟随沈溪作战太过可惜。
“……父皇也是，为什么每件事他都要占着？就不能留个机会给我？等我登基，再去打交趾该多好？那时我就能跟随沈先生，风风光光收复故土，少不得铸碑留念！”朱厚照很不甘心，就算他现在痴迷修仙术，可对行军打仗依然很热衷。
就在他抱怨不休时，张苑带着司马真人进入寝宫，朱厚照瞪着司马真人：“你这牛鼻子老道，本宫问你，对于奇门遁甲之术，你知晓多少？”
司马真人一怔，本想说自己精通，但一想不合适，干脆先问个明白：“奇门遁甲乃鬼谷密术，并非道家传承，太子作何有此问？”
朱厚照可不知道司马真人在胡说八道，奇门遁甲乃是真正的道家术法，姜尚、鬼谷子、诸葛亮、黄石公等都信奉道家学说，闻言有些失望，问道：
“那你们道家有什么仙法，能让本宫瞬间飞到西南……就是广西……具体位置是桂林府！只要你能每天早晨把本宫送过去，到下午将本宫召回来，本宫就赐你……宫婢十名，将来赐封你当大官！”
司马真人眼前一亮，朱厚照所提条件实在太过诱人，进宫后他最发愁的就是身边全是女人，看得见摸不着。
而且他希望自己出人头地，太子登基后能委派他个官，那时他就可以耀武扬威，不再只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而成为人上人的官员，可以欺男霸女，将之前羡慕官员们做的事情，亲自体验一把。
只是想到朱厚照所提条件，他顿时焉了下来，显然他没办法将朱厚照送到广西桂林府，也就没资格跟太子谈条件。
就算没真本事，司马真人依然不甘示弱：“太子，贫道虽然此时尚无这能力，但贫道的法力正在增长中，将来必可助太子实现此愿望。但不知太子去广西，所为何事？”
朱厚照怒道：“本宫要去做什么，关你屁事？没本事就直说嘛，还说什么将来，本宫将来还能成为太上老君呢！这种话，说出来鬼才信！”
“行了行了，本宫这里不需要你们，且退下吧，哦对了，回头找几本修仙的书过来看看……别以为本宫信了你司马老道的鬼话，只是本宫想找几本书解闷，顺带揭破你这牛鼻子的骗术！”
司马真人笑了笑，一点儿都不担心，以他为人处世的阅历，自然能看明白，朱厚照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

第一五二八章 再次南下
朝廷征调沈溪带兵往西南与交趾作战的军令，到冬月十二才传到临桂。
对于军中将士来说，可谓喜从天降。
在别的军队中，从军官到士兵都怕打仗，一到开战便逃兵一箩筐，而在沈溪军中，将士争着上阵杀敌。
谁都知道，跟着沈溪总打胜仗，轻轻松松军功便到手，丰厚的犒赏更是可以让家里宽裕好几年。
当兵的可不傻，跟沈溪打仗安全系数非常高，这种即可建功立业生命又有保障的大好机会几代人都碰不上一遭，此番错过，要再等一百年而不得……此时不抢着上，以后就没机会了。
当沈溪在中军大帐公布消息时，将领们欢呼雀跃，反应极为热烈，就差回去找人放鞭炮庆祝了。
在临桂周边驻军日久，沈溪练兵的方式又让将士们感觉枯燥乏味，现在终于有机会到真正的战场检验旬月来的训练“成果”，三军上下自然喜不自胜。
沈溪自己却不怎么看好麾下这路人马，这是他带兵以来，最为骄纵的一支部队，士兵们没经历过任何一场艰苦的战事，却自负地认定所向披靡，一旦在战场上遭遇难啃的硬骨头，估摸军心会在瞬间涣散，甚至可能溃不成军。
这些自以为资历深厚的老兵，在沈溪看来只是一群没经历过严酷战事考验的新兵蛋子。
沈溪定下的出发日期是冬月十四，按照要求，担任前锋的湖广兵马会提前一天也就是明天出发，为中军打前站……这也是苏敬杨为弥补之前在宝庆府未得战功，主动请缨，经沈溪特别批准成行。
至于王禾、风昭原和马九等人，将会领兵跟随沈溪的中军一道行动。
升帐议事结束，苏敬杨和王禾二人留了下来，脸上都带着欣慰的笑容，不断跟沈溪探讨领兵南下跟交趾兵马作战的细节。
苏敬杨道：“大人，末将明日出发，不知您有何交待？末将在此聆听您的教诲！”
沈溪打量苏敬杨：“苏将军又非首次领兵，细节问题怕是不用本官点醒吧？”
苏敬杨有些惭愧：“大人，您南征北战，所向披靡，天下谁人不称颂？末将虽顶着都指挥使的名头，其实在临阵指挥上……没您那么经验老到，自然需要向您请教！不知交趾兵马现在何处，末将知晓后也好有所防备！”
王禾同样瞪大眼睛，期待地看向沈溪。
王禾和苏敬杨都非广西本地人，以前听说过交趾、安南等诸如此类的称呼，但并未真正见识过。他们对大明的地理不是很了解，对于南荒十万大山外的情况，知晓有限，所以才会特意求教沈溪这个懂行的主帅。
沈溪摇了摇头：“交趾兵马一日换一个地方劫掠，我们距离敌人数百里之遥，消息传递又不畅，前线情况往往需要十几日才能传递过来，本官如何能告之你们如今交趾兵马的具体位置？”
沈溪一席话，让王禾和苏敬杨羞惭得低下头。
想想也是，即便沈溪能够知道十多天前交趾兵马动向，但如今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再加上等兵马南下后又是十多天，前后加起来近一个月，交趾兵马估计早就走得无影无踪了。
很多事其实不用开口询问，仔细想一想便能知道答案。
沈溪道：“这里有两份军事地图，是广西官道和主要府、县地势地形图，看不明白的，回去跟你们的谋士好好商议一番，领兵南下时若遇到麻烦，可以请当地向导带路，参照此地图来完成行军部属。”
“你二人行军路线，每日需达成的目标，都在图上有标明，记得每日行军要求，注意彼此间的距离……如果中途有需要调整的地方，以本官手令为准，不得擅自变更计划……”
王禾跟着沈溪走，对于行军路线不是很担心，反正沈溪每天走多远他走多远，而苏敬杨拿到军事地图后，却如获至宝，摊开地图一看就不眨眼。
这几个月来，苏敬杨跟在沈溪身边学了不少本事，看地图一点儿都不费力，只要手下谋士稍微点拨一下，他便能完全领会沈溪的战略意图。
苏敬杨看过地图后心里有了数，问道：“大人在地图上用朱砂笔标注的几处，是否为南蛮兵马主要活动地区？”
沈溪点头：“对！这几处是需要重点防备的区域，此番行军，三军从临桂城东江驿出发，到太平府左江驿止，以本官之前所查，交趾兵马曾在南宁府城宣化周边出现，不出意外的话，到了南宁府便会与南蛮兵马遭遇。”
“至于剩下的路怎么走，主要视交趾兵马的活动踪迹而定，本官届时会作调整……从临桂到南宁府这段路，基本上不会改变，你们按照路线走便可！”
这话，沈溪更多地是对苏敬杨交待。
按照计划，前锋兵马距离中军大概有五十里到一百里路程，也就是一两天行程。沈溪让苏敬杨领兵在前，目的是扰乱交趾兵马斥候的视听……以这时代消息的封闭程度，斥候调查到大明官军的动向，很难在同一处等候一两天，必然是刺探到什么情况立即返程将消息上报。
沈溪分兵而行，如此一来交趾兵马就会对大明官军的规模以及南下动向产生误解，进而做出错误的兵马调动。知己不知彼一向是战场大忌，沈溪加大斥候侦查力度，自然要在某些方面麻痹对手。
苏敬杨得到行军路线图，兴奋地说：“大人请放心，末将一定不辱使命，将交趾统兵将帅的脑袋献到大人面前！”
沈溪道：“你给本官脑袋有何用？还是先保证自己的脑袋别丢，同时尽量减少麾下兵马损失。他们跟着你是去建功立业的，而不是白白丢掉性命。至于什么交趾将帅的头颅，本官不是很在意，你们能取得胜利，令南蛮撤出大明疆土，差事便算完成，本官会向朝廷为你们请功！”
这次不单苏敬杨，王禾也恭恭敬敬向沈溪行礼，二人脸上都带着一抹狂热，对于接下来的战事充满期待。
……
……
冬月十三。
午时刚过，沈溪出营送苏敬杨部兵马南下。
苏敬杨跟沈溪走的路线基本一致，只是苏敬杨负责在前开路，除了应付交趾兵马斥候和先头部队外，还要负责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很多都是苦差事，但就算辛苦，苏敬杨依然努力争取，因为这涉及到日后的军功分配。
作为一省都指挥使，堂堂正二品大员，能跟沈溪出来，自然不是为了小功劳，最好是一战下来累积的战功就足以封爵，再不济能够获得调西北与北方外夷作战、世代永昌的封侯机会。
苏敬杨所率兵马，除了两千精锐外，还有大约一千五百名辎重兵和五百名护送粮草物资的民夫，这些民夫必要时也可以拿起刀枪作战。
夜幕降临，等士兵们篝火旁叙话的日常思想教育课结束，营地里很快恢复了宁静。
临到半夜沈溪仍未入眠，过了子时，云柳风尘仆仆从外归来，她不仅带回之前一直在南方调查情报的熙儿，还查明许多沈溪之前难以获悉的情况。
“大人，交趾出兵犯境的将领，乃其相国莫筑安，为交趾皇帝钦命委派，号称领兵十万，犯我边陲，杀我百姓，一路劫掠牲畜人口……”
云柳汇报得很仔细，除了交趾领兵将领以及寇边各部兵马的情况，还有她和熙儿调查到的关于交趾境内的一些消息，包括改国文臣、武将、勋贵以其内在的矛盾冲突，再加上脑子里的前世记忆，大战来临前沈溪终于对交趾有了一个较为全面的认知。

第一五二九章 一步一步来
永乐五年，明朝设交趾承宣布政使司，辖十五府，四十一州，二百一十县。
永乐十六年，交趾清化蓝山豪族黎利自称“平定王”，起事反明，史称“蓝山起义”，与明军争持数年后，黎利采行“先取茶隆，略定乂安，以为立脚之地，资其财力，然后返斾东都”的策略，先控制越中、越北地区。
随着战争进行，黎利军渐渐取得优势，在宣德元年崒洞之役、宣德二年支棱之役等重要战事中重挫明军，进占东关城……也就是后来的河内。
大明自三杨辅政，便决意对外实施收缩政策，目的是节省财力，休养生息，朝廷不顾多年下来，交趾承宣布政使司承大明教化已深，几不在云南、贵州之下，同时还承担了云贵和广西三省的粮食供应，强行自交趾撤离军民官吏，废布政使司衙门，并册封黎利所立之傀儡君主陈嵩为安南国王。
黎利将明军驱逐后，便对陈嵩不利，陈嵩暴毙。明宣德三年，黎利称帝，是为后黎太祖，国号“大越”，后黎朝始创。
大明放弃交趾后，对南洋的影响力迅速减弱，外藩多不来朝贡。大明远洋水师逐渐衰微，飘扬于印度洋数十年之久的大明旗帜，终成幻梦，并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旧港宣慰司、西南各土司相继叛乱，大明西南地区原本安定祥和的大好局面迅速崩坏。
八十多年来，后黎朝历代君主压抑佛教及道教，重视理学，在教育和科举制度上培养儒士任官，国力迅速上升，到后黎朝仁宗时，一度发生内乱，至圣宗继位后黎朝国力达到巅峰，到圣宗后期，国力衰退，但其后后黎朝宪宗于弘治十年继位，仍旧大致能保持朝局稳定。
此时正是后黎朝宪宗景统七年，但宪宗黎晖已病故，其次子黎谊继位，是为后黎朝威穆帝。
如今当政的正是这位威穆帝。
以沈溪的了解，此人在历史上的名声并不好，残暴不仁，沉溺酒色，对于不服从他的大臣和将领，一概诛戮，如后黎朝太皇太后和礼部尚书覃文礼、都御史阮光弼都被赐死，素有“鬼皇帝”之称。
此时威穆帝尚未改元，趁着大明西南发生内乱，派出其信任有加的大臣莫筑安进攻大明疆土，掳劫牲畜、人口和财货，以期增强国力。
大明跟后黎朝的矛盾迅速激化，沈溪此番南下的目的，便是要将号称拥有十万大军的交趾寇边兵马驱逐出境，而且沈溪准备一旦找准机会，便以迅雷之势带兵进入交趾，将之再次纳入大明版图。
……
……
云柳的奏报很详细，西南边陲的情况沈溪已基本掌握，至于莫筑安统率的交趾兵马动向，不用太过详细的情报沈溪也能知道个大概。
莫筑安对大明境内地形地貌不熟悉，于是沿着官道四处劫掠，以至于南宁府城以南但凡有官道连接的地区，被交趾兵马骚扰了个遍。
莫筑安非常狡猾，知道自己兵马不足，所以没有攻下一个城池便占领一个，通常都是劫掠一番后马上撤兵，等明军自行接收。而交趾兵通常是做两手准备，其一是找新目标打，其次便是杀个回马枪再次夺城，消灭明军的有生力量，打击大明朝廷的威望。
到后面，思明府、江州、太平府等地，大明官府的力量在这种拉锯战中几乎消失殆尽，百姓流离失所，难民纷纷往南宁府城宣化和广东廉州府钦州以及合浦县城聚集。
莫筑安的兵马，已严重威胁到大明东南以及西南边境安全。
以交趾犯边兵马对外号称的数量来算，怎么也得有二十万，这让大明地方官府畏畏缩缩不敢应战。
这实在怪不得大明地方官窝囊，历来只有那些没身家没本事的人，才会被发配到边陲之地当官，原本是想无功无过干个几年，积累履历，争取能内调做个上等县的知县或知州，结果遇到战争，这些人心想与其白白送死，不如卸职归田，本来就不被朝廷重用，自然也不会为朝廷效死，于是选择弃官潜逃。
官员的气骨多拿来糊弄人，人心畏死，真正不怕死的少之又少，地方官根本就没胆量跟数倍于己的犯边交趾兵马缠斗，沈溪领兵便深切地感受到大明文武官员的窝囊，他们只有在对那些手无寸铁的顺民时，才会表现出强横的一面。
云柳道：“……莫筑安的兵马，大概不到一万，但其拥有骑兵，同时麾下兵马拥有跟老挝、占城等国交战的经验，可谓兵强马壮……卑职并无抬举南蛮之意！”
沈溪点头：“不用专门解释，我知道你的意思。你的评价非常中肯，以作战经验来论，我手底下这些兵，的确不如那些交趾兵，但若论训练有素，恐怕我军则百倍之，即便打些折扣，也是我方占优！”
云柳这才稍微放心，又道：“大人，如今我官军数量，似乎不及对手，是否在地方上再征调些兵马，以备万全？”
沈溪笑了笑：“怎么，你觉得我带的兵马数量不够？五千多精锐，再加上辎重兵和民夫等，总数近九千，跟交趾犯边兵马数量大致相当。且我大明在地方有守备兵马数万，加起来，我们兵马比敌人可要多多了！”
云柳很想说，那些民夫和地方上的卫所兵太不靠谱了，怎么能如此简单对比？但她想到沈溪一人就能顶千军万马，也就不再出言纠正，而是继续提出自己的担忧：“大人，由于从福建运来的新作物大多划拨到地方衙门充作种子，如今军粮仅能坚持两个月，南下这一程，怕是不那么容易！”
“这你不用担心，朝廷令我出兵的同时，还下令江南各省帮忙征调粮草，况且此番并非深入敌后，只是稳扎稳打将交趾兵驱除出境，属于内线作战，有多少粮草就干多少活，总不至于让士兵饿着肚子打没把握的仗，我可不想让属下白白去死！”沈溪笑着说道。
云柳俏脸飞起一抹红霞，她发现自己想到的事情，沈溪基本都会顾及到，而沈溪考虑的远比她更深远。但有些话她憋在心里难受，就是想说出来，哪怕在沈溪看来只是笑话，她也要说，她觉得指不定有什么事情就是沈溪没想到的，能帮上沈溪的忙就是她最大的贡献。
沈溪打量云柳和熙儿，眼里闪过一抹温情，柔声道：“你二人南下刺探情报，一路辛苦了，我没什么回报你们，该你们的功劳，我一点都不会少……”
云柳赶紧行礼：“大人，卑职不敢当！”
沈溪将大帐内的卫兵屏退，只剩下自己和云柳、熙儿三人，沈溪一步步来到二女跟前，此时云柳和熙儿都做出抱拳低头行礼的姿态，不敢抬头与沈溪正视。
沈溪打量云柳脸上的倦容，心里涌现一抹愧疚，微微一叹：“为大军南下铺路，你们辛劳了！”
说着，沈溪伸出右手，托起云柳的下巴，如此方能看清楚云柳的面颊。
云柳跟沈溪双目对视，眸带薄雾，面红耳赤，很快便将眼皮耷拉下来，而熙儿低着头，根本不知旁边发生了什么事。
沈溪道：“你带熙儿去我寝帐休息吧……明早大军启程，到天明只有两个多时辰。行军时，你们在我的车驾中休息！”
“大人，这怎么可以……？”云柳诚惶诚恐地说道。
沈溪微笑着摇头：“很多事不用太过避忌，你们只需听从命令便是。我让人给你们准备好干粮，肚子饿了你们自行取食便可。离开临桂，南下这一路非常辛苦，以你们的体质，若无法坚持，可以好好休息几天，等缓过劲儿来再说！”
云柳侧目看了熙儿一眼，欲言又止。
沈溪从云柳的目光中读懂了什么。
云柳是在为熙儿打抱不平，她自己能得到沈溪的宠幸，所有的辛苦都有了回报，而熙儿则完全是白辛苦。
就算有俸禄，有赏钱，但这跟她们的付出也不成正比，而熙儿追寻的东西，其实跟云柳一样，都是沈溪的宠爱，成为沈溪的侍妾，将来能有个依靠。
云柳的意思，沈溪早就了解，但他对熙儿的确少了几分感觉。
或许是从一开始，沈溪就对熙儿这样沦落风尘却刁蛮任性，喜欢用一些小花招，不惜以行窃方式得回自己物品的方式本能地反感。对于这样的女孩，沈溪自问没到饥不择食必须要纳在自己身边让自己受气的程度。
“歇息去吧！”
沈溪脸色转冷，但他没有多言，毕竟熙儿的辛苦付出众所周知，不给人好处，还想让人为自己办事，有些不近人群。
云柳不敢多言，带着熙儿一起离开中军大帐，往沈溪的寝帐去了。
云柳离开后，沈溪感觉有些孤单寂寞，但他没有回寝帐歇息的意思，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过去，也不能做什么，云柳和熙儿长时间在外奔波，这会儿俱都疲惫不堪，沾到枕头就会入眠，而不像他这样，每天都守在营地过优哉游哉的生活。
“也罢！”
沈溪心道，“再过几日就到柳州府，到时候就能见到惠娘和衿儿了，何必急于一时？而且就算我对她们有什么念想，我随时都可以，难道非要今晚不成？”
突然间，沈溪觉得自己好像改变了什么。
具体是什么，一时却说不上来，思索半天，沈溪才隐约明白，好像占有一切的野心正在萌发。

第一五三〇章 利用
沈溪领兵从桂林府到南宁府，需要折返柳州府城马平。
再从柳州府城往南，跨来宾、宾州进入南宁府的永淳县境，再转而向西，沿着郁江北岸抵达南宁府城宣化，这一路会很艰难……广西中南部地区多山川丘壑，尤其过了宾州县境官道两旁全都是未开发的山林，到晚上除了要防备交趾兵马偷袭，还要警惕豺狼虎豹。
在这时代，广西中南部许多地区根本就是原始丛林，在这地方行军，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沈溪料想自己大概会在十一月底抵达南宁府城，至于战事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就连沈溪自己也没个定论。不过他判断，估摸来年开春前后，交趾犯边兵马会被驱逐出境，至于后续是否带兵入交趾，要看具体情况而定。
照理说在没有得到朝廷准允的情况下，沈溪不太可能领兵进攻交趾，因为这涉及很多问题，比如一旦光复交趾最简单的州府设置以及大量配套的官员，他就解决不了。沈溪现在只等朝廷的安排，以他的判断，皇帝应该希望打一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的意志，虽然在短时间内无法压制朝中大臣，但随着时间逐步推移，一切都有可能，皇帝就算越过内阁直接下旨让他平交趾，朝中大臣也不能说三道四。
……
……
沈溪领兵南下时，宁化沈家刚好完成一轮家族合并。
沈家几大分支，决定把沈家重新整合在一起，虽然未居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完成几代子孙的论资排辈，沈溪原本在沈家是七郎，但经过如此一整合，成为了十四郞，沈溪多了很多弟弟妹妹，只是这些人跟沈溪隔了两代，只不过大家都姓沈而已。
周氏为了这事儿，忙里忙外，但在谢韵儿眼里，自己的婆婆纯属瞎忙活，根本见不到成效。
沈家的利益，显然不及沈溪的利益来得重要，谢韵儿几次劝说周氏离开，但周氏热衷于当一个可以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的族长，一个满脑子封建思想的女人，从被压迫者变成上位者，心态一时转变不过来，当初被人欺压，现在必须要找补回来，周氏铁了心要把沈家捏合到一块儿，然后实现她当家主的“野心”。
但沈家几大分支，将沈家辈分重新排定后，似乎对后续家族整合不怎么感兴趣了，因为他们不想养活沈明文这样的闲人。
论地位，沈家李氏一脉高高在上，但若说经济状况，如今可不太好，据说欠了一屁股外债，连宅子都抵押出去了，人没地方住，大家整合到一起家族财产必然充公，各家已习惯过自家的日子，显然不愿意把经济大权拱手让人。
偏偏周氏不懂这道理，她一直找沈家几大分支的主事者商议，希望沈家快点儿合并且接受她的领导。
可惜其他各支的人只是一味推搪和敷衍，久而久之，连见识不多的周氏都发现问题不对，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这天她找谢韵儿商量，上来便哭诉：“……啊，你说说看，为娘一心光大沈家，合在一起会亏待他们吗？当初是他们求着沈家合并，现在倒好，合到一半就没了下文，怎么着，以为老娘好欺负，被他们涮着玩儿，是吧……”
周氏对自己的儿媳妇一向不错，这次发脾气倒也不是针对谢韵儿，但怒气一上来，说话没个遮拦，全都是抱怨，从沈氏这个大家族再到李氏一脉各房，然后到沈溪后院，但凡能数落的人都被她说了个遍。
谢韵儿作为晚辈，自然不会跟周氏争论什么，等周氏骂得差不多了，脾气自然也就消了。
等周氏安生下来，谢韵儿问道：“娘，不知我们几时动身前往武昌府？”
这个问题把周氏问住了，她想了想道：“你不说为娘都忘记了，咱要去见憨娃儿，这几年东奔西走，憨娃儿他奶奶一走，沈家上下感觉乱成一锅粥……哼，就是他大伯喜欢出来闹事，不然的话也不至于到头来沈家人心涣散。”
“好儿媳，要不咱过了年再走？”
谢韵儿哭笑不得：“娘，之前不是说好了么，把沈家的事大致处置完，就启程前往武昌府！这都已经入冬了，天气越来越凉，再过些日子，怕是路就不好走了……江南地界，到了冬闲，盗匪可不少，咱这一路拖家带口，行李众多，若是路上遭遇不测怎生是好？”
不说盗匪还好，听到这个周氏的脸色顿时变了。
当初她遇到过盗匪，因多嘴多舌，差点儿被抓去当“压寨夫人”，幸好有沈溪的名头震慑，以至于她能逃过大难，但犹自心有余悸。
周氏道：“入冬后盗匪多？那更不能走了，咱正好缓缓……之前憨娃儿不是说过了吗，他还在广西那边打仗，一时半会回不了武昌府，我们一大家子过去做什么？那边人生地不熟，这边至少有家里人。”
“我看要不这样，好儿媳，你有时间回汀州府看看，娘特准你回一趟娘家，看看你爹娘和兄弟姐妹……哦对了，你没有姐姐，但看看弟弟妹妹总是可以的，家里这边不用你操心……”
谢韵儿心想，婆婆到底怎么了，难道她不知道嫁出去的女儿轻易不能回娘家？越是有身份地位，就越应该明白事理，那些市井妇人跟丈夫拌嘴后回娘家的丑事常有，但我身为沈家媳妇，岂能为相公脸上蒙羞？
婆婆还说她能处理好家事，我看我不在，她什么事都干不成，这边沈家人已明显在对她耍心眼儿，她还不知道……不行，我得留下来，提醒她多注意，要走一起走！
谢韵儿打定心思，道：“娘，您说的什么话？我既是沈家妇，自然不能轻易回谢家门，这道理您应该懂。”
“再者说了，如今沈家其余分支的人，看中的不过是相公和六叔的功名，想借住功名使得他们家中的田产合法避免缴税，同时躲避服徭役。至于别的事情，他们必然不会顺着娘的意思，娘为何就不明白呢？”
周氏虽然平时疼儿媳，但被谢韵儿指出问题，感觉面子有些挂不住，语气顿时变得生分起来：
“儿媳，有些话不是你们晚辈该说的……为娘自个儿知道怎么做，你顾好自己的事情便可！”
谢韵儿当然听出婆婆对自己有意见了，如果是平时，谢韵儿不会自寻麻烦，选择沉默不语。但此时本着对沈家负责的态度，谢韵儿劝解道：
“娘，有些话不中听，但儿媳还是要说。沈家其他分支的人，从未曾真正想过要把家合在一起过日子，现在论资排辈后，名义上他们已经归入沈家门下，每年光是少缴纳的田赋和免除的徭役便可省下不少钱，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估计沈家合并的事情估计只能到此为止，其他各支绝对不会再向前推进，反而会在后拉后腿。但若日后相公和六叔如日中兴，他们又会说咱们早就是一家人，干脆并在一起得了……横竖他们都不吃亏，娘怎就看不明白呢？”
周氏冷冷地打量自己的儿媳妇：“韵儿，你怎能将沈家人看得如此市侩？难道在你眼中，我们沈家就没好人了？”
上来一个“我们沈家”，其实要把谢韵儿隔离在外。
谢韵儿知道自己得罪了婆婆，这不是什么好事，自古以来婆婆跟儿媳的关系都是一道解不开的难题，她一向觉得自己在处置婆媳关系上做得不错，但现在因为自己的据理力争，而让婆婆对自己有了成见，一时间心里非常委屈。
谢韵儿只能强忍流泪的冲动，耐心解释：“娘，这无关好人坏人，这世道，不都是为了自己过好日子？相公如今在外当官，咱只要能跟着他出去，所有事情都不用操心，相公就算在外，也会派人过来处置好家事，不用咱多伤脑筋……”
“但如果选择留下来，家里的吃喝拉撒咱都得管着，而且还吃力不讨好，沈家人反倒会觉得我们太过强势，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巨大的负担……娘，咱们还是走吧，到了武昌府，不管相公是否回来，那里都是相公的衙门所在，所有人都要给我们的面子，何必在这个小地方争一时之长短？”
周氏站起身，不耐烦地摆摆手：“沈家的事我暂且不想听你多言了，你挂念相公，只管走就是，沈家这边为娘非要管一管……哼哼，之前说得好好的，什么沈家合并，到最后就这么个合并法？”
“如果谁觉得老娘好欺负，我就让他们知道老娘的厉害……”
这会儿的周氏，完全就是一副泼妇心态，谢韵儿看到婆婆执着的样子，便知道事情难以转圜了。
不过能让自己的婆婆留个心眼儿也好，周氏不走，她自然没法带谢恒奴、林黛等人去武昌府，暂时只能留在宁化县。

第一五三一章 内宅相安
周氏继续她的执着，谢韵儿不再理会沈家的事情。
至于沈家最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谢韵儿已不是很关心，因为不管怎么样，她都会跟沈溪过自己的日子。
沈溪绝对不会把内眷送回大家族过群居生活，不说沈溪如今在外当官，就算今后不当官了，也不会回宁化这个偏僻之地。
现在沈家发生的一切，在谢韵儿看来，纯粹就是一出闹剧，而她就是看戏的局外人。
她本想把身处局中的周氏带出来，但周氏自己不乐意，她没办法勉强，只能让周氏继续留在这戏中，她则在旁边隔岸观火。
……
……
到了冬月，由于受小冰河期影响，宁化本地开始急速降温。
谢韵儿为沈家女眷置办了几身过冬的衣服，这几年下来，就算是沈家节衣缩食的时候，她也没亏待自己身边这些小姐妹，至于沈家的奴仆，诸如小玉、红儿等人，她也是悉心对待，算是个合格的主母。
沈溪毕竟在外当官，没时间照顾家眷，沈家内宅的事情，沈溪放心地交给谢韵儿打理。
谢韵儿本身能力就很强，再加上有得力帮手小玉帮忙，沈家内宅一片安宁。
当然，这主要在于谢韵儿有包容心。
如果换作那些大家族的长妇，有了内宅的权力，肯定会不甘寂寞兴风作浪，打压那些跟她争宠的女人。
而谢韵儿却不是，因为她自己知道能嫁给沈溪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对身边的女孩都抱有愧疚感，因为她的自私，才让当初一次假的婚姻成真，让她“赖”在沈家没走，从此霸占沈家大妇的名头。
有了这层原因，谢韵儿无论对林黛，还是谢恒奴，又或者是尚未过门的尹文、陆曦儿等女，都是一片真心，这也为她赢得沈家内宅所有人的尊重。
一家人长期霸占官驿不是个事儿，为了避免丈夫的名声受损，谢韵儿做主在官驿附近找了家客栈住进去……大宅和老宅名义上是外人的，沈家五房这边不会贸然住进去，免得被人嚼舌根。
沈家女眷多，为图方便，谢韵儿干脆将客栈承包下来，原本的伙计一律打发走，客栈二楼和后院作为沈家女眷的活动场所，而客栈一楼作为沈家迎客、招待外宾之所，至于男丁则住在客栈的偏院。
沈家男丁很少，除了沈明钧外，再就是奉命回来的沈永祺等人。
沈家五房回到宁化县有几个月时间，在谢韵儿和小玉的打理下，就算住在客栈也找到家的感觉，连几个小家伙，沈亦儿、沈运也很适应这里的生活，至于沈溪的一对儿女，更是被照顾得无微不至。
林黛回到宁化县后，一直郁郁不乐，因为她许久没见到沈溪了。
跟沈溪在京城分开后，又是近一年时间分居，这让她内心很郁闷，她的年岁不是很大，对于床第之事倒不是很在意，更多的是自己内心的孤单无处排遣，也在意自己没办法继续完成为沈家开枝散叶的大计。
用周氏的话说，林黛命薄，没子孙福，克父、可夫、克子，这话说得很难听，让林黛给记在心里了，林黛一直要证明一件事，就是自己不是什么克夫相，总有一天她要为沈溪生下儿子，让沈家的人尊重她的存在。
转眼到了冬月底，宁化已经开始降霜，早上起来屋顶雪白，湖泊冻上一层冰，但在阳光下很快就消融。
谢韵儿这天又跟周氏说起回武昌府的事情，依然被周氏拒绝，谢韵儿便把自己的几个姐妹，包括尚未过门的尹文和陆曦儿一并叫过来，把家里的大小事情跟自己的姐妹交待一下。
……
……
客栈二层，谢韵儿房间。
桌子前摆着几张椅子，除了谢韵儿和小玉之外，最先过来的是林黛。
她此时身边有个使唤丫头，是当初沈溪在京城，由云伯带回来的那些女孩中给她找的一个，名叫焕儿。
焕儿胆小怕事，平时都是被林黛欺负的命，但有一点好处，林黛心眼儿不坏，焕儿平时不会受苦，就是偶尔要承受林黛的“精神折磨”，总是被林黛一张臭脸对着，骂两句是常有的事情，林黛不会打人，很多时候她还是讲理的。
谢韵儿跟林黛说了两句，随后谢恒奴抱着女儿过来，身后还有沈家的奶娘胡氏。
至于陆曦儿和尹文，则是最后进来。
谢韵儿让奶娘先将谢恒奴的女儿抱走，此时这闺女到现在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因为之前周氏说了，生闺女不好养活，小时候最好不要起名，不然会被牛头马面根据名字勾走。
男娃的待遇明显比女娃高多了，沈溪长子沈平才刚出生，就得到赐名。
房间里，陆曦儿还在那儿叽叽喳喳说话，谢恒奴笑眯眯应着，尹文和林黛则相对沉默。
入冬后，沈家几个女眷都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尤其是谢恒奴，因为她年不过十六便为沈溪诞下一女，身体状况不佳，谢韵儿怕这同姓的妹妹落下什么病根，入冬前就开始对谢恒奴采取多种保暖措施，呵护有加。
主要是谢韵儿怕谢恒奴不适应南方的湿冷天气，这跟北方京城的干冷截然不同，不熟悉的话很难熬。沈溪的内院，虽然并非只有谢恒奴是北方人，但其余诸如谢韵儿，十六七岁便从京城回到汀州府，早就适应南方的气候。
“静一静！”
谢韵儿见陆曦儿说个没完，不由说了一句，当作开场白。
陆曦儿这才住口，谢恒奴侧过头来，小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问道：“姐姐，有事情吗？看你的表情，问题好像很严重，是不是关于七哥的事情？”
谢韵儿没好气地道：“说了几次了，不管人前人后，要称呼老爷，别总七哥七哥的，若是被人听去，指不定会说什么闲话！”
谢恒奴吐了吐舌头，俏皮地闭上嘴，谢韵儿道：“叫你们过来，是想说说最近的情况，还有关于何时去见老爷的事！”
听说要去见沈溪，沈家内眷都不说话了，就连焕儿这样的丫鬟都忍不住看向谢韵儿。
虽说她们在宁化县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但始终不是自己的地头，到现在一家人住进客栈，没有沈溪在身边，少了主心骨，这些女孩子总觉得身边缺点儿什么，很多时候都提不起精神来。
谢韵儿道：“之前跟老夫人说过这件事，但老夫人执意要等沈家合并的事情完成后，再往武昌府去。”
“啊？”
林黛最先表达出不满，“那就是说，我们暂时不能去武昌府了？”
谢韵儿点头，道：“嗯。这是老夫人的意思，其实想来，我们留在宁化县也不是不可以，如今南方不是很太平，广西、湖广地界有异族叛军出没，入冬后闽西和赣东、赣南地区盗匪增多，如今保护咱们南下的御林军已随宣旨的钦差回京城去了，咱没有官兵护送，这一路怕是不那么安全，若再遇到大雪封山，路上耽搁下来，麻烦会更多……不若等开春后再走……”
听说要留在宁化县，可能需再停留数月之久，几个女孩子的好心情顿时没了。
谢恒奴面带愁容，道：“姐姐，那我们……到底住多久才走？七哥……老爷有写信过来吗？他那边情况还好吧？”
“嗯！”
谢韵儿点头，“老爷正在西南带兵打仗，之前说了，是在桂林府城临桂，地方上的叛军撤走了，太平无事。但老爷也说了，这仗可能要打到明年，所以暂时不会回武昌府，我们即便过去，也见不到他人！”
“哦！”
谢恒奴撅着嘴应了一声，忍不住侧头看了看旁边的伙伴，发现每个女孩都一副不开心的表情，心情越发地糟糕了，垂头丧气地低下头，拨弄着手指头，不知想什么去了。
谢韵儿道：“不用太灰心，老爷在外当官，总是会有麻烦。等老爷平息叛乱后，咱们有很长时间生活在一起，你们一个二个愁眉苦脸作甚？这里有些银钱，作为你们平时的零花，把各自那份都拿回去……”
说完，谢韵儿让小玉把几个精致的钱袋分下去，每个人的钱袋颜色都不一样，里面装得鼓鼓囊囊，没有铜板，都是散碎银两。
谢恒奴想打开来看，谢韵儿道：“回去再看！”
谢恒奴吐了吐舌头，将钱袋交给旁边侍立的丫鬟，而其余几个女人，或是自己收好，或是交给丫鬟，都没打开。
因为在沈家内院，每个女孩子的零花钱不尽相同。
对此，沈家有一套家规，这套家规由沈溪起草，由谢韵儿执行。
几个女孩子中，零花钱最少的是没入门的尹文和陆曦儿，每个月有二两银子，至于林黛和谢恒奴，基本一样，都是四两左右，后来谢恒奴添了个女儿，花销会大一些，谢恒奴因此可以多拿几钱银子，为女儿添置小东西。
沈溪子女的花销，一律记在账上，用公费支出。但孩子小，总需要些琐碎的小玩意儿，或者是一个精致的香包，或者是铜锁、玉片等，按照规矩，由各女自行添置。

第一五三二章 计较
林黛、谢恒奴几个都拿到自己的零花钱。
以她们的消费水平，这些银子足够她们花销了，如果再有不够用的，就要跟谢韵儿提出申请。
但是，自从沈溪制定这个零花钱制度后，内宅几个女孩从来没有因缺钱而跟谢韵儿提出过预支银两。
以陆曦儿和尹文每月二两多的零花钱，基本可以让一户四口人的人家开销半年，她们平时吃穿都由家里的总账承担，不需要她们花自己的贴己银子，真要节俭的话甚至可以一文钱不用。
谢韵儿还在那边讲事情，几个丫头已经开始盘算刚得来的银子应该去买点儿什么才好。
手头上的银子越攒越多，总归要花销些出去，或者是好看的胭脂水粉，或者是青罗小扇、刺绣手帕等。
女孩子总有喜欢的东西，给她们零花钱，就是为了让她们生活更充实，心情也更开朗，而不是每天做同样的事情，无聊透顶。
谢韵儿说了很多关于沈家现如今的情况，以及如何在宁化县自处，提醒几个小姐妹要照顾好自己，不能随意离开客栈。
这些话，对沈家这些内眷来说，已经是老生常谈。
就在谢韵儿说话时，突然外面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孩儿声音：“……干什么？我要进去！放开我！嫂子，我也要零花钱！”
这声音简直让人想捂耳朵，谢韵儿不得不停下来，眨眼工夫，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扎着羊角辫儿、满脸稚气的小姑娘冲了进来，直冲冲来到谢韵儿面前，一把抱住谢韵儿的柳腰，开始嚷嚷起来：
“嫂子嫂子，我也要零花钱，每个月才给我二十文，实在太少啦，我要四十文！不给我就不走！嫂子嫂子……”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沈溪的妹妹沈亦儿。
此时沈亦儿已经八岁了，虽然算不上大姑娘，但已经开始有点儿高素质美女的苗头。
周氏的模样差了些，但沈明钧却有优良基因，以至于沈亦儿从小便是美人胚子，再加上她被周氏耳濡目染，一直很泼辣，以欺负弟弟和调皮捣蛋著称，在家里就是个混世魔王，谁看见她都头疼。
周氏眼看管不了沈亦儿，干脆把闺女丢给自己的儿媳妇，让自己的儿媳妇来管教。
谢韵儿也治不住小姑子，如今面对眼前撒泼耍赖无所不用其极的熊丫头，一时间竟然束手无策。
沈亦儿这边欢快地吵着叫着，突然林黛喝斥一声：“够了！闭上嘴行不行？你想把谁吵死？”
只是一句话，就让沈亦儿的吵嚷声戛然而止。她侧目打量林黛，入目处是一张冷冰冰的俏脸，意识到这位小嫂子从来都不好惹，眨巴着大眼睛立在那儿，不再吭声了。
家里真正能制住沈亦儿的只有林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旦林黛发威，就算是沈亦儿也只能老老实实。
这边沈亦儿不再瞎嚷嚷，谢韵儿终于可以松口气，她摇摇头：“好了，亦儿，家里就属你的声音大。我说过，你每过一岁，才给你加五文钱的零花钱，现在还没过年呢，怎么又不听话了？”
沈亦儿展现出她萌萌哒的小萝莉的死缠烂打精神：“嫂子，不是说好了吗，我学业有进步，就要加零花钱，这次女先生考校学问，我比起弟弟来高明不少！《四书》、《五经》的背诵，我一个字都没出错……哼哼，我可全背上来了……”
谢韵儿听了不由蹙眉。
她也知道，沈亦儿的聪明才智，可以跟沈溪媲美，别人家的小姑娘可没机会读书，而这位素来公主般侍候着的小魔头，从小就有明师教导，无论是学习，还是玩乐，她都学得很快，这才没两年，沈亦儿已经把《四书》、《五经》全背诵出来，甚至可以默写。
小玉将沈亦儿拉过去，摸了摸她的头，惊讶地问道：“小姐，你可真厉害，《四书》《五经》全都会了？”
“那可不！”
沈亦儿洋洋得意，打开小玉的手，道，“小玉姐，你可不能随便摸人家的脑袋，娘说了，常被摸脑袋长不大……哼！”
谢韵儿没好气地说：“家里就你人小鬼大，这样吧，从今天开始，给你和十郎每月加十文零花钱，这样你们每天都有一文钱零花钱入账，不过却不能一次性给你们……想买什么，自己攒钱！”
沈亦儿大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像月牙儿一样，笑眯眯地喜不自胜，显然她肚子里又有什么坏水了。
不用说，她盘算起了弟弟每天那一文钱，以她强大的“驭弟”能力，沈运从来都要把自己的零花钱“交公”，名义上是把两个人的零花钱凑在一起才经花，但其实都归沈亦儿一人支配。
“我就说嫂子最好啦，谢谢嫂子，嘿嘿！”
沈亦儿跳起来，直接在谢韵儿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一溜烟跑了，此举让谢韵儿闹了个大花脸。
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给强吻了，虽然是自己的小姑子，但谢韵儿依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沈亦儿始终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斤斤计较没任何意义。
旁边陆曦儿和谢恒奴窃笑不已，谢韵儿板着脸道：“君儿、曦儿，笑什么？”
“没、没有！”
谢恒奴将掩口的纤手放下，正襟危坐。
谢韵儿再打量一眼有些气恼的林黛，收回目光，道：“刚才的事情没说完，被亦儿进来给打扰了，现在继续跟你们说……”
……
……
阳光明媚的上午，一家女眷凑在一块儿说事，这一幕非常温馨。
如果沈溪能回来，他必然想在旁倾听，可惜此时的沈溪，正在南宁府城琢磨如何应对交趾犯边兵马。
沈溪于冬月二十七抵达南宁府城宣化，跟之前他在桂林府城外驻扎不同，这次沈溪直接进驻宣化城内，接管所有城防、门禁，亲自负责南宁府以及周边府县的军事行动。
交趾莫筑安所率犯边兵马，已数次入侵南宁府地界，早在三个月前全府五州三县就已进入战备状态。
因交趾兵马对大明地形不是很熟悉，他们骚扰的区域，具体到广西境内就是南宁府以南的区域，最北只到南宁府周边，因为府城的守军从一开始就执行固守不出的策略，就算是交趾贼军侵袭到南宁府城外面，也没人跟他们正面交战，这让交趾兵马更加肆无忌惮。
沈溪进城，南宁知府高集立即把自己的衙门交给沈溪使用，而他自己则搬出知府衙门，跑到县衙和宣化县令一起办公。
沈溪升帐议事，高集也到场参与军机。
因南宁府遭遇交趾贼军侵袭，高集多次上书朝廷，甚至给六省兵马提调沈溪写求援信，生怕因南宁府城失守连累他跟着城池一道陪葬。
高集估摸，到了他这样的高位，就算能安全逃回内地，事后朝廷也不会放过他。
冬月二十七当夜，沈溪升帐议事。
高集好像倒苦水一样，将这几月来南宁府辖区内的交趾兵马行动情况说出，其间几度落泪，好像朝廷对南宁府不管不顾，准备将南宁府“割让”给交趾一般。
最后，高集望着沈溪道：“……沈大人，您一定要将犯边的贼军驱逐出境，南宁府周边被掳走的百姓已不下七八千人，再这么任其肆虐下去，迟早有一天南宁府城也会被其掳劫！”
苏敬杨不满地道：“高知府，你这是什么意思？沈大人都带兵进城了，还说贼军会来掳劫府城，你认为我们这么多人在这儿，守不住你这区区宣化县城？”
高集知道眼前这位可不是普通的带兵将领，而是一省都指挥使，他只能客客气气说：“苏大人切莫着急，本官这不是怕南宁府城出什么事吗？”
“前几年大越虽然屡次犯边，但能打到南宁府城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这一年内，已数次劫掠到南宁府城周边地区，且一次比一次更甚，这才是让本官担心之处。沈大人，您以为呢？”
沈溪道：“什么大越，直接称呼交趾便可！”
高集怔了怔，这才意识到，交趾是大明朝廷给安南改的名字，那几十年朝廷可是正式将交趾纳入大明朝版图，而现在“大越”这名字，则是根据交趾那边的说法翻译过来的。
高集摇摇头：“沈大人，此时恐非计较这些的时候！”
沈溪冷声道：“有些事，还是从一开始就计较才好。此番并非敌国扰边，最好是当做内部叛乱，当初我大明将交趾收入疆土，但是其狼子野心，非要自立闹出一系列变故，现在本官前来，便是平息地方叛乱……”
因为沈溪说的东西，不能为高集所接受，他咳嗽一声，道：“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张永在旁没好气地道：“沈大人，您在乎个称呼，有意义吗？你跟那些南蛮说，你们是我大明百姓，他们能听得懂？现在商议一下怎么解决地方上流窜的南蛮兵马，这才是当前最要紧的事情……朝廷可没让您收复失地，只让你将其驱逐出境，便可撤兵！”
高集听张永说话觉得非常顺耳，点头不已：“张公公所言极是！”
以高集的理解，监军张永在军中地位必然卓然，他是根据别的军中主帅和监军的关系来做出这一判断。
但可惜他不知在沈溪这儿，情况完全不同，张永除了会嚷嚷，别的一点权力都没有，谁都不会听他的。

第一五三三章 仙法
升帐议事持续到二更末，将校散去，高集向沈溪告辞，由于之前他已经把府衙让了出来，如今只能去宣化县衙过夜。
府衙在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将会作为沈溪的战时指挥部，虽然这里距离城墙有些远，但沈溪对宣化城防还是很有自信的，因为交趾兵马要攻打南宁府城，必须要过邕江（郁江），邕江成为南宁府城防中重要的一环。
送走高集等人，沈溪打了个哈欠。
这一路行军，并不是很赶，原本沈溪不会那么累，但是进入南宁府地界后，沈溪一直在研究府城周边的地形地貌，压根儿就没休息好。
苏敬杨和王禾留在府衙后堂，他们想知道沈溪下一步作战安排。沈溪一摆手：“二位将军先回去吧，你们先商议如何轮换守城，不管怎么样先保证城防稳固，否则一切战略无从谈起！”
苏敬杨行礼：“大人尽管放心，有末将在，绝不会让南宁府城受到贼军威胁！”
二人退出府衙后堂，沈溪坐下来喝了一会儿茶水，倦意依然未退，他知道这一夜已无法再坚持，于是准备去后院的房间休息。
此时堂外传来一阵喧哗声，沈溪出来查看，才知道是衙差们正在连夜搬东西，这些人大半夜的没法归家，心中有火气，所以闹出的声响有些大。沈溪皱了皱眉，但他不会对这些普通人发火，只能强自忍耐。
“大人！”
沈溪回到后堂，云柳不知何时已等候在那儿，不由问道：“这么无声无息进来，冷不丁会被你给吓着……怎么样？府城内有没有异常之处？”
沈溪进城后，没有让云柳带人去城外查探，而是让其在城内转几圈，看看民间有何反馈。
云柳道：“回大人，宣化县城大致还算安稳，这几月来，城内施行城禁，城中米粮价格较高，但因交趾兵马没办法实施围城，其实城中并不缺少粮食物资，但有不少商贾趁机囤积居奇！”
沈溪点了点头，他之前就看出来了，南宁府虽然处在交趾犯边的第一线，但连通后方的官道和水路皆通畅无阻，物资可以源源不断运送进城，可是商贾却假借处于战争状态这一特殊情况，恶意抬高城中米粮和盐茶价格。
“商人嘛，最求利润最大化可以理解，但若有人趁机发国难财，本官不加以制止的话，对黎民百姓无法交代！从明日开始，派兵查封城中主要粮商的仓库，核查城内有多少粮食以及其他生活物资……”沈溪吩咐道。
云柳有些担心：“大人，此举是否会触及城中士绅的利益，激发其反抗情绪，进而致使其暗中通匪？”
沈溪一摆手：“不用考虑太多，瞻前顾后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我军进驻城池，当务之急是稳定城中百姓的生活，我未下令将城中余粮悉数征缴，已算对得起士绅了！按照我的命令做便是！”
“是，大人！”
云柳恭敬行礼，但她并没有就此离开，神色间似乎有些犹豫，欲言又止。沈溪左右看了看，似乎明白什么，问道：“云柳，熙儿何在？”
云柳连忙道：“大人，熙儿一直在卑职身边做事，只是她……这两日偶感风寒，怕是不能继续为大人奔走了，卑职想为她……请几天假……”
沈溪知道，如果熙儿不是病到一定程度，云柳绝对不会过来请假，既然她开口了，那病情必然非常严重。
“行！”
沈溪点头，“你好好照顾她，不管怎么样身体才是第一位的。这段时间三军都要在城内驻守，暂时不会出城与南蛮兵马接战，你手头的工作可以暂时交给下面的人，你只需要负责归纳汇总和甄别。你自己也要注意保重身体，不要累出什么毛病才好！”
“是，大人！”
云柳恭敬行礼，匆匆忙忙退了下去。
看到云柳着急的样子，沈溪知道她这是急着回去照顾熙儿，这对姐妹花身世可怜，自小便进入教坊司，在那肮脏的环境中倔强地生长。她们出淤泥而不染，互相扶持，给予对方鼓励，到现在谁也离不开谁。
沈溪不禁想到惠娘和李衿，轻轻叹了口气，呢喃道：“不知惠娘和衿儿如今如何了……柳州府城一别，怕是又要半年左右无法见面。还有宁化老家的韵儿、君儿、黛儿她们，我实在对不起她们，老是让心爱的女人担惊受怕，牵肠挂肚……”
……
……
京城。
撷芳殿。
朱厚照完成一天的学业，下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那些已经看过好几遍的武侠小说，也不是去踢蹴鞠，更不是找宫女探讨一下人类繁衍的高深哲学问题。他拿了司马真人提供的修仙书籍，坐到床上，似模似样按照上面的法门修炼起来。
这些日子，司马真人在宫里简直是如鱼得水，皇帝赏识，让他主持驱邪仪式，光是赏赐的银子就有四百多两，此外还有一堆金银玉器。
说来也奇怪，自打司马真人“驱邪”后，朱祐樘感觉自己的病情似乎大有好转，开始能下地走路，咳嗽也没之前那么强烈，慢慢地竟然与张皇后有了夫妻生活。
其实这一切要归功于司马真人炼制的“仙丹”。
之前朱祐樘一直找人炼丹，那些“正统”的道家传人，炼丹总是会添加诸多重金属进去，朱祐樘服下丹药，沉疴难除。
司马真人压根儿就没法跟那些出身茅山、全真、武当等名门的道家传人比，炼制出来的丹药，本质上就是“大力丸”，这东西虽然对人体也没什么好处，但里面没有添加重金属，基本都是些市面上常见的补药。
朱祐樘中断其他道士进献的“金丹”，转而服用司马真人献上的“仙丹”，体内的重金属缓慢消减，病情逐渐好转，加上补药进补，气血上涌，随着阳气的积累，自然而然就跟张皇后有了夫妻生活。
司马真人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解决了皇帝的一个难题，不知不觉间便成为了皇宫里的明星人物。
朱祐樘精神好转后，一连几天都举行朝会，商讨事情，下来后也没以前那么疲惫，皇帝兴奋之下，当着朝臣的面夸赞司马真人，隐隐有将司马真人立为国师的意思。
当然文官集团不会给皇帝这样的便利，刘健一句“陛下难道忘了前车之鉴”，便将朱祐樘的嘴给堵上了。
这里的前车之鉴指的是弘治朝的一段故往。内官监太监李广以炼丹符水等左道之术，深得朱佑樘宠信，可惜就这么个差点儿被弘治皇帝敕封为国师的阉人，面对太康公主的病情束手无策，小公主即便喝下符水也很快去世，直至李广畏罪自杀，朱佑樘才幡然醒悟。
不过皇权至上，如果朱佑樘坚持让一个神棍来当官，谁都拦不住，但他暂时没有这么做，还是准备等自己的病情彻底痊愈，再行封赏。
以前朱佑樘对自己的病情深感绝望，但如今有了司马真人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健康，甚至滋生了跟司马真人修道，长生不老甚至得道成仙的幻想。
朱祐樘和张皇后夫妇对司马真人推崇不已，以至于宫里其他人也开始巴结司马真人，很多人前去跟他求“药”。
司马真人随手拿出不知道什么来历的“长生不老药”，又对前来求药的宫女毛手毛脚。
明朝皇宫宫女实在太多，她们没机会接触皇帝，而太子又年幼，怎么都轮不到她们，司马真人的出现恰好弥补了她们对男人的念想。就算司马真人不敢乱来，但至少过足了手瘾，在宫里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朱厚照最初对司马真人不屑一顾，但随着时间推移，司马真人在市井半辈子练出来的为人处世的经验，很快便把熊孩子征服了。
朱厚照发现自己老爹的病情转好，暗自琢磨：“司马老道显然没那些太医医术高明，而且他也没给父皇开过药，父皇这几年病情都没见好转，怎么他一来父皇的病就好了许多？若说这事儿跟他没关系，解释不通啊……莫非，这家伙真会什么仙术？”
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朱厚照开始正正经经地“修仙”了。
熊孩子对仙术很好奇，想借自己老爹病情好转的东风，学习一下仙法，看看能否得道成仙。

第一五三四章 愿打愿挨
朱厚照修炼几天仙法后，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掌握了一些诀窍，脚下生风，身体感觉轻盈许多。
他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眼前的状况，只能认为司马真人的仙术见效了，如此一来，熊孩子对于修炼之道更加感兴趣，甚至上课时也对着修炼仙法的书籍，按照上面的提示，闭眼调息打坐。
东宫那些讲官，早就习惯太子上课走神，但凡朱厚照不是在课堂上捣乱，东宫讲官是不会跟他置气的，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到了此时，就连张苑等东宫太监也开始巴结起司马真人来。
司马真人作为皇宫客卿，经常来往于东宫、乾清宫之间，甚至偶尔还能进坤宁宫。要知道皇宫中，除了皇帝和太子外，能进内宫的人屈指可数，尤其是身体完整的男人，以前基本只有张氏两兄弟能进去，如今司马真人拥有了这项特权。
这天朱厚照将修炼的法门又重新熟悉一遍，整个人悠哉悠哉，感觉好似腾云驾雾一般，就在他魂游天外时，讲官梁储突然问道：“太子这几日神色游离，不知是否对所学有不解之处？”
朱厚照睁开眼瞄了梁储一下，摇头道：“梁先生讲的，本宫就算没听懂，也会回去参研，至于是否不解……不用梁先生多虑！”
言罢，朱厚照闭上眼，原本想继续飘飘欲仙的感觉，却没了状态，好在眼前有一壶司马真人送来的“仙水”，朱厚照喝下一口，马上“仙气”又降临身上，再次享受起那种轻飘飘的快感。
朱厚照心想：“那牛鼻子老道真有些本事，本宫尝试了下仙法，如果不是亲自修炼的话，可能真以为遇到骗子了，但现在看来，却是我慧眼不识英才……不对，是拙眼不识仙人！”
想到这里，朱厚照对于仙法更加崇拜，对司马真人的信任也愈发增加，却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落进圈套中。
司马真人之所以能取得皇宫中人的信任，除了狗屎运外，再就是其从市井上学会的那些招摇撞骗的法门，这是从小接受正统教育的朱厚照不了解的。
梁储听到朱厚照的话，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于明朝的东宫讲官来说，最没有权力和地位的就是弘治朝这一代，朱厚照是明朝太子中最为骄纵和跋扈的一位，换作其他任何年代都不可能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只能说朱祐樘就这么一个儿子，把儿子宠坏了。
……
……
朱厚照下午很早便结束学习，因为弘治皇帝担心太子身上的邪魔仍旧没有完全被驱逐，需要静养，规定朱厚照每天学习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如此一来，东宫讲官的工作轻松许多，朱厚照也有更多的时间玩耍，不过他现在已经全身心投入到修炼仙法的“大道”上。
结束学业，朱厚照迫不及待回到撷芳殿后庑，找司马真人求教修仙法门。
结果刚推开门，便见到司马真人正在慌里慌张收拾东西，朱厚照好奇地走过去，问道：“牛鼻子老道，您是找到什么高级的修炼法门，准备传授给本宫么？”
司马真人听到脚步声，但已来不及收拾妥当，等门被推开，他才勉强把东西塞进自己怀中。
见到是太子，他更加慌张，因为他平时对太子所用的法术根本都是骗术，甚至他还给太子用了些药粉，这些药粉是市井上的违禁品，服用后会产生幻觉，要是在皇宫中被查到，九死无生。
司马真人面对太子的提问，突然冷静下来，他发现朱厚照根本没有丝毫怀疑他的举动，如释重负的同时也在好奇：“不是说太子有名师教导，说话和办事上能力很强吗？为什么我见到的太子却好像稚子一般，不仅不会察言观色，说话也不过头脑，连普通官宦子弟都不如？”
司马真人不知道，朱厚照受沈溪所写的武侠小说影响，总觉得高人都隐藏在市井中，在消除对司马真人的怀疑后，便以为对方肯定身怀许多外人不知道的秘法。因为武侠小说里，每一个师傅都会留下不传之秘，用来维持自己的权威，以至于很多武功一代一代传承下来莫名其妙便失传了。
司马真人勉强一笑，说道：“太子突然进来，令贫道稍微吃惊。贫道之前正在调配仙水，不足为外人道也。太子如此匆忙而来，却不知所为何事？”
朱厚照惊讶地瞪大眼睛：“什么？牛鼻子……真人，你是说仙水可以调配？仙水不是采天地日月之精华而成？”
朱厚照突然觉得老喊司马真人“牛鼻子老道”有些不敬，于是改口称“真人”。
司马真人听了暗自窃喜的同时，心里琢磨开了：“太子所言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为何他说话行事如此不符常理，难道是因为他那些先生光教他高深莫测的东西，使得他言谈举止脱离了寻常人的范畴？”
“这个……”
司马真人斟酌了一下，笑了笑道，“太子说的对，但也非尽然。仙水虽然采天地日月之精华而成，但始终需要精擅仙术之人掌握分寸，就好像一杯茶水，如果单纯只有茶有水，无法成就一杯香茗，不同的茶叶在不同人手上泡制，会有不同的味道，优劣只在于冲茶人的手法，而本仙人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不知贫道如此形容，太子是否了解其中奥妙？”
朱厚照年方十四，就算他通过江南之行打开了眼界，但心智终归不成熟，容易被人给唬住。之前他之所以相信沈溪，是被沈溪渊博的知识折服，而现在司马真人所说的东西也是他不知晓的，再加上譬喻简单易懂，使得他大为折服！
朱厚照笑嘻嘻地说：“那真人可是刚调配出一些仙水？能否送本太子些，本太子会好好犒赏你，你看如何？”
司马真人心里冷笑一下，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虽然朱厚照拥有崇高的地位，在东宫说一不二，但可惜的是，朱厚照手上并没有让他觉得在意的东西，至少眼下没有。
连当今皇帝都非常看重，司马真人对于太子的赏赐也不那么重视了。
不过唬住眼前的熊孩子，也是他必须要做到的事情。
司马真人笑着说道：“修仙之人不在乎赏赐，因为我们追寻的是成仙大道，如果只为迷恋尘世种种，恐怕就失去仙人之资，太子不必用凡尘俗世的诱惑来考验贫道！”
朱厚照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道：“真人说话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有些事还需商榷。修仙固然是为成就大道，但在此过程中也不能刻薄和委屈自己，只要能将修炼完成，平时逍遥快活些，又有何不可？如果非要当苦行僧，这修炼未免就失去趣味，成仙后又能做何？到那时不过是孤家寡人，活得照样不够精彩！”
司马真人心里乐开花：“我还巴望你多赏赐我些东西呢，现在我不过是跟你客气两句，我在意的是权力和金钱，有了这两样东西，想要什么有什么，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权力，有了金钱，即便一时拥有终归也会被人夺走。你能赐给我最大的东西就是权力，等你将来当上皇帝，我飞黄腾达，那时想要什么有什么，当然也就逍遥快活了，根本就不用你来提醒！”
心里这么想，但司马真人却不能表现出来，依然义正词严：“太子以何等心态修仙，那是太子的事。贫道修仙以来从未试过人世间的荣华富贵，如果太子在此过程中能一帆风顺，对贫道而言倒是多了层领悟……但如今太子最好还是修心养性，如此才能获得通往成仙大道的机会！”
朱厚照有些头疼。
他想不到自己用什么东西让眼前这个修炼仙法有成的人屈服，如果能让这个人彻底被自己折服，那他就可以套出更多修炼法门。
他生怕这个师傅私藏很多法门，毕竟人家修仙，跟尘世搭不上边，他觉得即便想杀掉这司马真人也无法做到，有仙法就不会畏惧死亡，何况人家对老朱家有功，不能说杀就杀，既然不能用死亡来威胁，就只有利诱一途。
如果对方连利诱都不吃，那就呜呼哀哉，看对方的心情是否愿意传授了。
朱厚照道：“你说怎样便怎样吧，现在我修炼你的法门似乎有了一些成绩，过来跟你讨教一番。我如今已修炼到辟谷这一层，再往下修炼好像困难重重，我感觉那些仙气总是在身体周围飘荡，却不能归元……”
熊孩子学别的不行，参悟歪门邪道的东西一个顶俩，很多东西连司马真人自己写下来都忘了，朱厚照居然如数家珍说出，让司马真人大为头疼。当然，以司马真人行骗多年的能力，依然轻易便将朱厚照唬住。

第一五三五章 强势
司马真人逐渐用他的方式改变朱厚照，再加上外戚张氏兄弟在旁推波助澜，沈溪为朱厚照打下的基础，随着时间推移渐渐被抹去。
沈溪给朱厚照带来的改变，是意志品质的进步，让他摆脱那些低级趣味，转而去正视历史，当一个治国有方的皇帝，然而朱厚照身边佞臣成堆，更希望朱厚照沉迷逸乐，贪图享受，如此他们才能在朱厚照身边获得实权。
前有刘瑾，后有张苑，宫外有张鹤龄和张延龄，宫内有司马真人，诸如此类人等应时代而生，搅得大明宫闱不得安生。
……
……
沈溪远在广西南宁府，他管不着朱厚照，也不想去管，历史的车轮正在向既定的方向发展。
即便有些人，有些事，跟历史有所不同，但大方向却没有出偏差，就好像没有刘瑾，也会有张苑，或者是别的为朱厚照宠信的内监出现在与文官集团对抗的第一线，没有钱宁、江彬，也会有别的佞臣出现在朱厚照身边，这种事避免不了。
除非文臣能接受沈溪留在朱厚照身边，随时提点，否则很多事情根本就是鞭长莫及。
就算沈溪想去管，朝中以刘健、李东阳为首的文官集团也不会允许，所以他算是“识时务为俊杰”，留在西南六省，看似被发配，日子过得清苦，但从另一个角度说，也算是逍遥自在，远离朝堂是非。
无论谁当皇帝，或者谁在朝中掌权，一时都难以威胁到他的地位，或者说这些人没道理跟他这样能征善战的封疆大吏为难。
此时的沈溪，不急不躁，进城后干脆在城南建起工坊，修筑熔炉，军中火炮数量严重不足，他便利用现有条件，抓紧时间铸造一批，南宁府云集了周边州府的铁匠，人力方面不愁，很快便出了成绩。
南宁府城防如今已在沈溪控制下，南宁府知府高集，以及城中官绅，卫所兵马，对他的决断专行毫无办法，关键在于沈溪手头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且沈溪进城后，表现得十分强势，城中大小事务一律掌控，甚至城中粮食以及盐、茶价格也都由沈溪制定，这让城中官绅非常不满。
矛盾逐渐积累，很多官绅到高集那里告状，高集无奈之下只能找沈溪诉苦。
腊月初二，高集亲自到府衙找沈溪，却被告知沈溪不在府衙内，高集反复询问这才得知，沈溪进城后，并非守在府衙享清福，而是随时亲临城防一线了解情况，并且经常去新建的工坊视察，指导铸炮事宜。
高集马不停蹄，到宣化城北门和西门看过，都未找到沈溪踪迹，他正发愁沈溪去了何处，恰好碰到苏敬杨，才知道沈溪在城南的作坊。
等高集找到沈溪时，此时堂堂三军统帅正穿着短褂，打着赤膊，挥汗如雨。沈溪脸上满是炭灰，在熔炉边跟负责熔铸的工匠仔细讲述新式熔炉的用法，高集在作坊内转了一圈，居然没在第一时间找到任。
直到开口打招呼，高集才意识到熔炉边的年轻人便是正二品左都御史、挂兵部尚书衔的沈溪。
“沈大人？”高集惊愕不已。
沈溪让侍卫拿过湿毛布，将脸和手大致擦了一下，一直等他向铁匠交待完毕，这才从熔炉旁离开，来到外面的屋子，立即有人递上衣物。
沈溪赶紧穿上，此时门口一股冷风吹了进来，他紧了紧衣领，摇头不已：“这天……冷得可真快，不知不觉已是寒冬腊月了。瞧这天气，用不了多久，怕是岭南之地的南宁也有可能下雪……如果几百年后也如此，怕是要跌掉一地眼镜！”
高集愣是没听明白沈溪说的是什么，好奇地问道：“大人，您这话是何意？”
沈溪打量高集一眼，道：“高知府见谅，本官偶尔会自言自语，你不必放到心里！”
沈溪越是这么说，高集心里越不安，他觉得沈溪说的肯定是反话，沈溪刚才那番话他确实没太听懂。
关于南宁下雪的事情，高集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这年代南宁每年都会下几场雪，虽然未必很大，但本地人早已司空见惯，沈溪根本必要拿出来说事，跟几百年后更扯不上边，更何况“满地眼睛”又是什么意思？
高集琢磨半天不得要领，愁容满面道：“沈大人，您既带兵进入南宁府，理应马上跟新宁州以南的南蛮兵马作战，如此才能安定民心，地方才能恢复安稳。可您进城后，完全不顾城外情况，一心只在城内铸炮，下官实在想不通……”
“如果您继续这么下去，百姓们对您的猜忌会愈发增多……”
“此外，您为城中粮食制定统一的价格，下官认为不太合适，毕竟这里是战区，商家冒着生命危险送粮进宣化城，已是难得，若硬性规定，商家无利可图，恐会导致城中粮草枯竭，影响百姓民生。”
“您看是否找个机会，咱们到府衙好好谈一谈？”
对于地处西南边陲州府的地方官来说，沈溪这样正二品的高官驾临，算是一种无上的荣幸，尤其是在南宁府遭遇困境的情况下，高集一直当沈溪是大救星。
现在南宁府没了危险，但沈溪领兵驻扎城内，却带给高集不少困扰，他原本以为沈溪要往太平府或者江州而去，在南宁只是过境驻扎几天便要开拔，谁曾想沈溪霸占府衙不走，且推行伤害城中士绅利益的政策，这让他觉得不可接受。
沈溪笑了笑，问道：“怎么，高知府，莫非你嫌弃本官带兵进城，碍着你事了？”
高集苦笑不已，回道：“沈大人，您别误会下官的意思……下官并非是要赶您走，只是想跟您好好谈一谈，目的是维护商家的利益，确保城中稳定，请大人不要见怪！”
沈溪道：“商家的利益我自然要维护，之前城中大米价格高达十四文一斤，而太平年景米价仅为两文、三文一斤，即便这几年遭灾，湖广地界米价也从未超过四文，我制定的八文一斤的保护价已经充分考虑到战争这一因素，商家有厚利可图，高知府怎会得出城中米粮面临枯竭这一结论？”
高集苦着脸道：“沈大人，我们南宁府地处偏僻，从湖广和闽粤之地运粮来此山长水远，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城中商家多由士绅在背后支持，如今城中因粮价过低的问题，已有士绅串联闹腾，对于接下来的城防实在不利。”
沈溪板起脸来：“有人想闹就让他闹吧，本官从来不会跟贪官污吏妥协，更不会向土豪劣绅奸商屈服。本官做的事情都为国为民，如果高知府你不能理解，只能说你我志向不同，高知府请回吧！”
沈溪的话，让高集非常无语，他没想过沈溪会如此强势和霸道，到地方后，将知府衙门的权力全拿走不说，连一句交待的话都懒得说，现在更是以“志向不同”作为威胁，大有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架势。
高集道：“大人，您这样做，不符合规矩啊！”
沈溪打量高集，沉声道：“本官不在意规矩不规矩，只要能击败交趾犯边贼军，维持地方安稳，无论做什么事情在本官看来都情有可原，必要时甚至可以牺牲一些不相干之人，高知府明白我这话是什么意思吧？”
高集苦笑道：“沈大人之意，下官就是那可以牺牲的不相干之人？”
沈溪拍了拍高集的肩膀，似笑非笑：“高知府别光往坏处想，作为南宁知府，为朝廷牧守一方，怎会说是不相干之人？不过在广西地面，之前已经有柳州知府跟叛军勾结的先例，难保不会有他人跟南蛮有所勾连，高知府回去后，当彻查一番，看看地方官吏中是否有此情况！”
到此时，高集已经听明白了。
沈溪这是在公然威胁他，如果你多管闲事，别怪我安你个通匪的罪名，看你怎么办！
这种强势而又霸道的作风，高集根本就无法理解，但无论兵权和官位，沈溪都远在他之上，他要想扳回局势，除了造反，别无它途。

第一五三六章 不速之客
沈溪从作坊出来，外面已有马车等候。
高集紧赶慢赶上前，问道：“大人这是要回府衙？”
沈溪打量高集：“高知府为何对本官的行踪如此关心？高知府有心情在这里跟本官闲话，为何不早些回去，查明手下人中有谁与南蛮私通，免得多年清誉一朝尽毁？”
“若高知府认为本官进城，对城中士绅造成一些困扰，本官在这里说一声抱歉，至于再多的要求，本官就爱莫能助了……高知府请回吧！”
沈溪就是表明一个态度，跟高集不就“战时经济管控”做任何协商。当然，他没有跟高集撕破脸皮的打算，因为高集为官多年并无劣迹。
高集毕竟是流官，需要在地方继续为官，自然得维护本地士绅的利益。而沈溪则不同，他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打胜仗，一旦获胜拍拍屁股就要走人，根本就不用理会那些士绅，两人立场不同，所持观点自然迥异。
沈溪不可能跟高集交谈过深，因为他做的事情，诸如给城中粮食定价，派官兵查封士绅粮仓，但凡高集拿朝廷制度说事，沈溪只能理亏。而且一旦高集把事情摊开来，沈溪还要背上“明知故犯”的坏名声。
沈溪这几年做了很多破坏朝廷规矩的事情，以前是靠功劳来掩盖他行事不拘常理，但现在随着地位增高，来自文官集团的压力增大，一举一动都被人放在放大镜下研究，只能尽可能不在地方造成大的动荡。
高集没办法跟沈溪沟通，只能目送沈溪的车驾离开。
沈溪前脚刚走，一顶官轿匆忙过来，从轿子上下来的却是一名妇人。此女估摸二十来岁，脸上满是精明干练，来到高集身边径直问道：“家公可有跟沈大人谈妥？”
此女不是旁人，正是高集的儿媳高宁氏。
高集本为江西人氏，在广西当官，身边所带的人不多，只有长子一家。
高家算是书香门第，高集长子高万宏之前已赶赴京城参加来年的会试，如今陪伴身边的是儿媳和长孙。
高集自己出门，通常只是乘坐马车，而不选择坐轿，但儿媳毕竟是女流之辈，城中又处于戒严状态，乘坐官轿也是图方便。
听到高宁氏的问话，高集脸色铁青：“沈尚书完全不听老夫之言，此子骄纵跋扈，跟传言中一模一样，做事不讲规矩，让老夫下不来台！”
在晚辈面前说这话，高集显得很没面子。
如果是旁人，高集肯定会加以遮掩，免除尴尬。但高宁氏一向就是高家智囊，此女深谋远虑，充当着幕僚的角色，高集履任南宁知府以来基本是她在旁边出谋划策，因此高集遇到困难，第一时间就跟高宁氏商议。
高宁氏微微颔首：“家公不必气恼，在您来见沈大人之前，不就已猜到会有这般境况？沈大人年少气盛，算是自马负图、刘时雍后一等一的实干之臣，若非他是文官，如今怕早就封侯封公。他来西南平匪，本就带着怨气，怎会听家公您这偏僻之地知府的言辞……”
高集看着自己的儿媳，问道：“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高宁氏抬起头，看向府衙的方向，目光中透露出一丝精明：“妾身有一请求，请家公准允……妾身想亲自前往府衙，拜见沈大人，跟他陈述利害关系。他不见家公，是怕家公提及朝廷法理，无法招架，但他绝对不会想到妾身前往拜会的目的。只要妾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相信沈大人会选择折中之法……”
“如何个折中法？”高集皱眉。
高宁氏道：“家公不可奢求太多，沈大人为平抑物价，保障百姓利益，所做举措非诚心令城中士绅为难。若令沈大人完全放弃之前政令，恐难成事，不若请沈大人与士绅交谈，以来年税亩数量作为补偿，如此既能让沈大人解决城中困境，又能让士绅接受，不知家公以为如何？”
高集神色冷峻，考虑良久后终于点头：“你且去，若他不允，不得多言，此事切不可为外人道也，老夫不想被人说遇到事情要靠你这小妇人解决……”
高宁氏行礼：“妾身谨记！”
……
……
沈溪回到府衙，正准备整理这几日收集到的交趾兵马情报，忽然侍卫来报，府门前有官轿来访。
沈溪皱了皱眉，挥挥手道：“去跟高知府说，本官暂时没时间见他，让他改日再来！”
领兵负责府衙安保工作的是侍卫队长马九。
马九独自领兵镇守柳州府后，行事越发成熟稳重，但他手头直属兵马太少，江西兵和湖广兵完全在苏敬杨和王禾的控制下，沈溪便让马九担任自己的侍卫队长，方便调遣，前线有什么差事，随时可以委派马九前去担当重任。
侍卫出去，过了一会儿马九亲自进来禀告：“老爷，来人并非高知府，而是一妇人，只是人在官轿中不肯下来，说是要与老爷亲自会面商谈！”
沈溪怔了怔，进城后他调查过高集的情况，得知高集跟长子高万宏一起到的南宁府上任，长媳高宁氏和长孙随侍身旁。
高万宏是江西举子，来年是会试年，照理说高万宏要上京赴考，此时若高万宏的妻子高宁氏不往京城陪伴丈夫，必会留在南宁府城，那来人很可能就是高宁氏。
这时代礼教森严，沈溪想不出高集让儿媳来求见自己的理由，除非高集已山穷水尽，必须要到让女流之辈来说项的地步。
沈溪琢磨了好一会儿，越发觉得高宁氏来者不善，摇头道：“高集搞什么鬼？找个妇人跟我谈，莫非是想趁机要挟于我？不过……人留在外面终归不怎么好看，这样吧，将人请到后厅，就说本官有事情处置，处置完之后再行相见！”
马九恭敬行礼：“是，老爷！”
……
……
再说这高宁氏，得知可以进府等待，在丫鬟和家仆的陪同下欣然进入府门。
府衙的一草一木高宁氏都不陌生，因为这是她平时居住和生活的地方，高集来到南宁府城上任，一直便居住在官邸中。
高宁氏到了后厅，这里曾是她和丈夫经常出入之所，坐下来等候，发现无人上来敬献茶水。
家仆建议：“夫人，若沈大人迟迟不出，您还是早些回去为宜，免得府尊担心！”
高宁氏道：“林管家，这里没你什么事，你带着小环到外面等候，我留下来恭候沈大人莅临！”
林管家对高宁氏不放心，但见其态度坚决，不敢违逆，带着小丫鬟一起离开后厅。到了门口，有侍卫引路和护送，把二人带走，后厅只剩下了高宁氏一人。
高宁氏气定神闲，坐在那儿，目不斜视，如同一尊雕像，显得极有气度。
马九一直留在门口打量，确定此女没什么危险，便回去跟沈溪奏禀。
等到了书房，马九才知道沈溪已离开府衙，说是出去视察防务了。
马九有些迷糊：“老爷不是说处置完事情便与访客相见？为何如今却去做别的事情？还是说老爷根本没有会见的意思，只是随便找个理由推搪？”
一直到日落，沈溪都没回来，马九这边得到消息，说是沈溪当晚会在军营过夜，不会回府衙了。
得到这消息，马九只能去府衙后厅见高宁氏，请其改日再来。高宁氏没有怨恼，站起身问道：“这位将军，不知沈大人今夜几时归来？”
马九有些犹豫，虽然他觉得不该告诉这妇人沈溪的具体情况，但还是认为不该让一个弱女子久等，于是道：“大人今夜不会回来！”
高宁氏好奇地问道：“沈大人是在躲避妾身？”
马九一愣，道：“夫人切莫如此想，大人这几日军务繁忙，多数时间不回府衙过夜，您留下来也是徒劳！”
高宁氏轻叹：“这位将军是欺负妾身不明白南宁府的情况？贼军距离南宁府城至少上百里，怎会危及城池安全，又何来沈大人军务繁忙一说？”
马九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女子词锋犀利，与之对话他根本占不了上风，只能道：“实情如此，无从隐瞒，夫人请回吧！”

第一五三七章 刁妇
马九面对高宁氏，只能实话实说，他应对山贼强盗或者是军中弟兄，都能做到游刃有余，别人也愿意跟他交朋友，但跟异性却缺乏沟通的能力。
马九跟小玉相处，基本都是小玉占据主动，两个人相濡以沫，不需要多少话语也能做到恩爱有加。
马九和小玉都是那种不太喜欢说话，但内心又十分善良，愿意为对方付出全部的人，因而两人能做到相敬如宾。
今日沈溪让马九出面应付高宁氏，显然高估了马九的能力，这个耿直的汉子根本无法招架像高宁氏这样巧言令色言辞又极富攻击性的妇人。
高宁氏站起身，怒气冲冲地道：“这位将军，我不管您是何身份，至少之前沈大人提出要接见妾身，如今他始终没出现，想让我走绝不可能。”
“请转告沈大人，如果他爽约避而不见，我有理由认为他连一介妇孺都不如，这种坏名声传出去对他的声望有损……这位将军，你也不想看到你家大人被人轻视吧？”
马九实在不知怎么应对如此胡搅蛮缠的女人。
关键是这女人说话有理有据，非常得体，以马九的出身，很难有跟大家闺秀交流的经验，在他眼中，高宁氏高高在上，他处于一种仰望的姿态。
在这种心态下，马九甚至不敢跟这女人对视，更别说严词回绝，让这女人自动离开府衙。
高宁氏善于察言观色，当她发现眼前的将领虽然面相有些凶狠，看起来在军中地位应该挺高，但却没多少与女子交流沟通的经验后，立即上前两步，逼视马九：
“这位将军信不信，如果您不去转告沈大人，回头我将此事公之于众，使得沈大人名声一落千丈，责任就全在将军身上了。”
“妾身言尽于此，至于怎么做，全看将军您的决定！”
马九连退两步，脸色黑漆漆的煞是难看，左右为难之下，始终拿不定主意。
双方僵持不下，高宁氏决定改变战略，出声问道：“沈大人到底在不在府衙？”
马九心头一松，赶忙道：“这位夫人请见谅，大人的确不在府衙，要找沈大人，请往别处！”
高宁氏毫不客气，直接道：“那请将军引路！今日我见不到沈大人，便一头撞死在这里，你信不信？”
马九惊讶地大量高宁氏：“夫人何至如此？”
高宁氏冷笑不已：“今日妾身未见到沈大人，便是没有完成家公交托的任务……沈大人所做的事情，已威胁南宁府所有士绅的利益。如果我一死能换得他迷途知返，那么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如果这位将军不愿意帮妾身通报，那就请将军成全，让妾身以死明志！”
如果说之前马九还能够支撑，但此时高宁氏以死作为威胁，马九心防瞬间崩溃，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女人，更担心这个女人死在府衙会对沈溪的名声造成极坏的影响。
迟疑再三，马九终于决定把这女子带到军营，由沈溪定夺，行礼后无奈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夫人，请随末将来！”
……
……
沈溪巡查军务，城中一圈逛下来已是上更时分，大冬天的，虽然广西之地没有寒风呼啸雪花飞舞的北国景观，但也非常寒冷。
沈溪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正要回中军大帐处置公文，却见马九犹豫不定地站在中军大帐前，似乎想进去找他说话，却又徘徊不前。
沈溪走过去好奇地问道：“九哥，站在这儿做什么，不是让你看守府衙吗？怎么，有事情？”
马九见到沈溪，好似认错一般，单膝下跪：“老爷，高知府府上那位，卑职实在应对不了，她说要以死明志，卑职怕她真在府衙自尽，对您名声有损，只能领她过来，但卑职不敢直接带她来见您，所以提前过来请示！”
听到这话，沈溪哑然失笑，摇头道：“九哥，起来吧，咱们兄弟无需多礼。唉，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见到女人没平时处理事情那么冷静，以后还需多加磨练才行……不过，我也没想到，这知府家的儿媳，居然会有这样的手段，连你都招架不住！”
马九站起身来，满脸都是羞惭之色，垂首不语。
沈溪道：“既然能过九哥这一关，看来我非见她不可了……你去传报一声，让她直接到中军大帐来见。”
“我倒要看看，这个高知府的儿媳到底有多大本事，居然能让无所畏惧的马九无从招架……哈哈，九哥你别往心里去，我只是言笑两句，很多事不是锻炼便可进步，其实你跟小玉姐相处这几年就做得很好，相敬如宾，堪称模范夫妻！”
马九不知该说什么好，抱拳领命而去。
沈溪进到中军大帐，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是沈大人让我来见他，怎么，你们沈大人的话不好使么？”
显然，高宁氏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
沈溪朗声道：“让她进来吧！”
帐帘掀开，一名颇有姿色的妇人，带着几分傲气跨步进到帐中。
高宁氏前行几步，来到帐中驻足打量，但见一名面带稚气的男子坐在帅案后，正抬头打量她，当即冷喝一声：“不是说沈大人在吗？人在何处？信不信我……”
紧随其后的马九出声了：“大人，人已带到！”
高宁氏这才知道，原来这弱冠之龄的少年郎便是沈溪。
沈溪眯眼打量高宁氏，心里在揣测这妇人到底真不认识自己，还是虚张声势，想给自己来个下马威。
沈溪一摆手：“马将军，你先退下！”
“是，大人！”
马九退出帐外，长长地松了口气，心想终于不用再应对这么难缠的女人了。
大帐内只剩下沈溪和高宁氏，高宁氏仍旧拿出对付马九的那套，几步来到帅案前，逼视沈溪的双眼，喝问：“你就是沈大人？”她心里想，既然之前那年长的军汉我都能应付自如，难道还对付不了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沈溪冲着高宁氏翻了个白眼，然后伸手掩嘴打了个哈欠，低下头，继续处理手头的案牍……其实他压根儿就不想搭理高集的儿媳，因为他知道高集用这种方式跟他对话，很不守规矩。
沈溪之所以接见高宁氏，纯粹是不想让马九下不来台。
高宁氏见沈溪缄默不语，以为沈溪完全被她的气势给压制住了，于是决定趁热打铁，双手撑在帅案上，加大音量说道：“你究竟是不是沈大人，倒是发个话啊？你这样的话，让妾身很难做！”
沈溪抬起头来，不耐烦地瞪着高宁氏，喝问：“哪里来的刁妇？你可知按照大明律，咆哮公堂当如何处置？”
高宁氏瘪瘪嘴：“这位大人说错了，这里并非公堂！”
沈溪冷笑一声：“本官乃正二品朝官，代天巡狩，你居然说这里不是公堂？来人，拖出去打十军棍……”
沈溪毫不客气地直接令人先打自己十记杀威棒，大出高宁氏的预料。作为南宁知府的儿媳，丈夫又是举人，社会地位已属于士族阶层，高宁氏认为自己拥有跟沈溪平等交谈的权力，但未曾想，沈溪一点儿面子都不给，直接将她以刁妇论处，直接架出去打军棍。
“得令！”
帐门口进来四名披甲的士兵，准备拖走高宁氏。
高宁氏转过身，大喊大叫：“我看谁敢！家公乃朝廷四品命官，相公赴京赶考，中进士指日可待。谁要打我，便是让贞妇失节，敢问你等可承担得起这罪责？”
几名士兵有些犹豫，让他们打男子，自然毫不含糊，但对象是女人，最起码一条，打军棍的话屁股上不能着裤袍，把这女人打完，这女子基本以后不用再见人了。
沈溪冷笑着摇摇头：“说得好，夫人说话有理有据，既然拖你出去打军棍会让你失节，那敢问，到本官大帐肆意咆哮，便不是失节之举？你可懂三从四德？如此刁妇，本官不加以惩戒，如何稳定军心？”
“来人啊，请军中的婆子前来，准备竹板，掌她的嘴！”
在这件事上，沈溪丝毫颜面都不讲。
如果不把高宁氏的嚣张气焰打压下去，估计下一步会变本加厉，这不是让自己在军中颜面无存？
几名士兵撤下，外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显然有人去叫军中负责生火做饭洗衣服的妇人，找来掌高宁氏的嘴。
“沈大人，你……”
高宁氏侧身怒视沈溪，如果眼睛能杀人，沈溪已经死无数次了。
沈溪却低下头，继续处置手头的公文，压根儿就不搭理高宁氏。
很快，来了两名负责烧水洗衣服的婆子，都是五十上下的年岁，满脸横肉，进来后，两个婆子向沈溪行礼：“民妇参见沈大人！”
沈溪也不抬头，直接抓起面前桌子上签筒内的竹筹，丢下去一个，喝道：“打！”

第一五三八章 走着瞧
用竹板打脸十下，就算不出血，脸腮也会红肿疼痛，高宁氏却一声不吭，由此可见她的意志有多坚定。
高宁氏再次面对沈溪时，说话已经有些含糊不清：“沈大人，这么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妇人，对得起你享有的盛誉吗？”
“盛誉？”
沈溪看了高宁氏一眼，道：“那东西能让百姓吃饱喝足？本官不喜欢跟人彰显官威，但也不愿自己的公堂成为别人嚣张跋扈之所。你既为女子，当懂得礼义廉耻，公然在中军大帐中呼喝，本官若不加以惩戒，如何号令三军？”
高宁氏冷笑不已：“沈大人领兵在外，全然不顾地方士绅死活，民妇前来进言，却被打得遍体鳞伤……民妇定要将此事公之于众，让沈大人知道罔顾民心的下场！”
沈溪一抬手：“请便！”
高宁氏本想激怒沈溪，最好沈溪气急败坏之下下令继续殴打她，那她就有更多的借口找公公告状，进而向朝廷弹劾。但现在沈溪只是让两名妇人抽她的脸，并未进一步对她做出惩罚，她想告倒沈溪有些难度。
但她也知道，自己被打，对高家来说是奇耻大辱，毕竟她是深闺妇人，被沈溪如此笞打，传出去名声基本毁了。
高宁氏咬紧牙关，厉声道：“此仇妾身永世难忘……沈大人，咱们走着瞧！”
说完，高宁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甩袖转身，掀开帐帘离开沈溪的大帐，出门后很快传来她的呼喝声：“谁若是阻拦，我就一头撞死在栏杆上，朝廷追究下来，一定会让他跟我陪葬！”
过儿好一会儿，外面才恢复宁静。马九心绪不宁，进到帐门，见沈溪正在处理案牍，当下红着脸上前行礼：“大人！”
沈溪抬头看了下马九，见马九一副羞愧难当的神色，当下出言安慰：“九哥不必往心里去，这件事跟九哥没有关系，纯粹是高家妇人上门寻衅滋事，本官小惩大诫，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如果明日高家人前来声讨，你把人拦在外面，就说本官不见客，如果他私下里想搞什么小动作，尽管放马过来，我倒要试试谁敢在南宁城里闹事！”
“是，老爷！”
马九俯首领命。在公事上，他当自己是沈溪的下属，而涉及私事，更把沈溪当作主人。所以沈溪的命令，他都是不折不扣地执行。
……
……
高宁氏被打，气急败坏出了营门，门口管家、丫鬟和高府轿夫正在焦急等候。
夜色昏暗，管家和丫鬟见高宁氏出来，一时间未察觉异状，迎上去问道：“夫人，可是能回家了？”
“呜呜呜……”
见到家人，高宁氏忍不住放声痛哭出来。
如此一来，管家和丫鬟慌了手脚，他们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连声询问，但高宁氏始终哭泣不答。
管家惊愕地问道：“夫人，您才进去见兵部尚书沈大人，莫非他……”
在这时代人的观念中，女子只有被男子凌辱后才会作痛哭状，管家显然以为高夫人被沈溪亵渎，而不会想到沈溪只是让人掌了高宁氏的嘴。
高宁氏一边哭一边钻进轿子，管家和丫鬟不敢耽误，赶紧让轿夫带着自家夫人回到南宁府知府高集临时下榻的宣化县衙。
一路上，高宁氏都哭个不停，到县衙出了轿子，高宁氏哭声更甚，惹得沿途的人纷纷驻足观望。
高集一直在正堂等候消息，听说自己的儿媳哭着回来，顿感不妙，立即出迎……只见高宁氏在府衙、县衙的吏员和衙差簇拥下到了堂前，他看到儿媳脸上的伤痕，似乎是被人打的，惊讶不已，转而看到四周围观人群议论纷纷，当即怒喝：“看什么看，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退下！”
吏员和衙差们带着不解离开，心底暗自奇怪少夫人怎么被人打了？但其中有知情人，知道高宁氏去府衙见六省兵马提调沈溪，应该是在外受到欺辱，但因涉及官非，还是沈溪这样手揽大权之人，没人敢评价。
高宁氏擦着眼泪进入正堂，高集赶紧问道：“儿媳，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沈溪那厮所打？”
知道自己儿媳受欺负了，高集瞬间将沈溪当作仇敌。
高宁氏神色闪烁不定，打量门口的管家和丫鬟一眼，高集会意地一摆手，道：“瞧瞧你们做的好事，退下去！”
管家和丫鬟到现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家夫人在军营中被打，至于具体什么原因，他们是一头雾水。
……
……
高宁氏未直接向高集作解释，等正堂只剩下她和高集二人，她才擦擦眼泪，也不说话，直接往后堂去了。
高集跟在后面追问，等到了后堂，高宁氏神情恢复了平静：“家公，妾身无能，到沈大人帐中议事，未曾想被他给打了！”
高集怒不可遏：“什么？是那姓沈的小儿亲自打的你？看我不去找他算账……”
高氏一门诗书传家，素重脸面，高集遇到事情就算喜欢避让，得过且过，但若说自家人被打了还无动于衷，那未免有些说不过去。果不其然，高集当即怒气冲冲地表示，要去找沈溪算账，高宁氏上前阻拦，道：
“家公，媳妇并未失节。妾身不过是策略失误，在沈大人面前咆哮公堂，被他找军中妇人掌了十下嘴，但并未有多大力道！”
高集气呼呼地道：“那也不可，你是我高集的儿媳，相公又有功名在身，岂能被人打了不予理会？”
高宁氏此时没了之前羸弱之态，眼神里露出一丝阴狠：“家公，之前我哭泣，是做给外人看的。我进府衙时很多人亲眼目睹，我在内停留半日还家，身有伤痕，哭泣而归，旁人会怎么想？”
高集怒道：“还能怎样，必当那姓沈小儿做了禽兽之事！你……”说到这里，高集似乎意识到什么，用惊愕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媳妇。
高宁氏嘴角露出一抹阴森森的笑容：“我的意思正是如此。我要让世人都知道，我被姓沈的欺辱，他不但毁我清白，还因我誓死不从而殴打我，以至于我没脸做人……”
高集被高宁氏脸上显露的狠戾之色震慑，结结巴巴道：“儿……儿媳，你要作甚？你……你……”
高宁氏一脸决然：“家公放心，妾身绝不会脏了高家门楣，既然我令高家门风受辱，自然会以死明志！”
“胡闹！”高集有些着急，连忙劝阻，“你这是做什么？那姓沈的不过是叫婆子打了你，最多老夫过去声讨，让他赔礼道歉，你……你怎可做出轻贱自己生命之事？你可有想过镜儿，想过你相公？”
高集感觉事情完全超出他的掌控，自己的儿媳不过是被人打了几下脸，就要自我了断，还要诬陷沈溪奸淫掳掠，以期对方身败名裂，一时间难以理解。
高宁氏态度坚决：“家公不必再劝了，今日之耻，妾身非一死不能相谢，姓沈的必须要为他的无知付出代价！”
高集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儿晕倒在地，他颤颤巍巍地扶着桌子，难以理解自己儿媳的疯狂举动。
高宁氏上前搀扶高集，高集气急败坏地说：“儿媳，你……你即便要让沈溪身败名裂，也得量力而行，他手上有兵……不过，你若铁了心如此，也不必以死相逼，不如做一场戏，你假意自绝，老夫带人进去救你，当着士绅的面，痛陈那恶人罪状……百姓会与你一心……”
此时的高集已经在做最后的转圜，不能让自己的孙子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更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失去妻子。同时，他很佩服高宁氏的足智多谋，内心不希望身边少一个可以为他出谋划策的军师。
高宁氏犹豫不决，半晌后才道：“既然家公决意如此，妾身自当遵从……妾身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若此番不能让那贼人身败名裂，妾身不如一死了之！”

第一五三九章 暗流涌动
高集跟高宁氏交谈完，急匆匆出门寻人去了，临出门前他兀自有些不放心，让丫鬟过去盯着，不能让高宁氏自尽。
此时的高集已慌了手脚，几乎是被儿媳高宁氏牵着鼻子跟沈溪对抗，他如今要做的便是将南宁府城内所有士绅请来，将之前高宁氏在沈溪军营被打一事抹黑成沈溪在府衙公然欺凌高宁氏，高宁氏宁死不从，结果被打得遍体鳞伤。
城里士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请到县衙。
听了高集的陈述，再通过吏员、衙差等旁观人的引证，所有人都对沈溪奸污上门为士绅说情的高宁氏一事深信不疑。
高集恨恨地道：“诸位，老夫虽称不上能臣，但在朝为官多年，今日家人受此奇耻大辱，气愤难当，明日老夫必上门向贼人声讨，让其血债血……”
话音未落，丫鬟急匆匆跑了进来：“老爷，不好了，少夫人在房中悬梁自尽了！”
听到儿媳自尽的消息，高集差点一头栽倒在地，等他稍微缓口气后才问道：“再说一次，少夫人怎么了？自尽？”
丫鬟战战兢兢地说：“是……是的，老爷，悬梁自尽，刚刚才从梁上救下来……不知有没有口气在！”
高集暗自祈祷：“菩萨保佑，一定要有气息才好！”
尽管如此，但他内心却不自信，因为他感觉自己儿媳做事极端，仅仅因为受了沈溪的气就要自尽，并以此栽赃诬陷，谁难保她不会假戏真做。
高集心烦意乱，根本无法冷静思考问题，只能被动地按照高宁氏的嘱咐把戏演下去。
“快……快带老夫去看看！”
高集非常紧张，生怕儿媳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回头他没法跟自己的儿子、孙子交代。
士绅们不知具体情况，也不方便到女眷出没的后院查看，好在那些职司在身的吏员和官差不受限制，可以随时通报消息。
高集心急火燎来到后院，没进入屋门，便见府、县两衙不当差的人正在院子里围观，高宁氏悬梁自尽，但因其是女儿身，在这男女授受不亲的年代，没有男子敢随便接触高宁氏的身体，最后几名在府里做事的婆子联手才抬下来，但已经断了气。
高集过来时，管家哭号着上来行礼：“老爷，少夫人救下来了，但……但这会儿还没缓过气来！”
如果说之前高集还只是担心陷害沈溪的事情败露，现在他却对沈溪恨意滔天，不觉得高宁氏在这件事上做得有什么不妥，怒不可遏地大吼一声：“气煞老夫也，姓沈的脏官，老夫跟你势不两立！”
之前跟随高宁氏去过沈溪军营的管家跪在地上，磕头不已：“老爷，是老奴疏忽，竟让奸贼玷污少夫人，老奴愿以死谢罪！”
高集怒视管家，本想喝斥，但想到这件事其实跟管家没什么关系，摇头道：“还等什么，快去请大夫，先救醒少夫人再说！”
“是，是！老爷，您先别着急，少夫人挂上去没多久，应该能救回来……您先消消气……”
管家说完，急忙去找大夫了。
县衙一片混乱，情况迅速传递到沈溪案头。
沈溪在府衙、县衙和士绅家里都安排有专人监视，南宁府城要从外攻破很难，但若是内部出现问题，那就保不准了，所以沈溪才会对一切不稳定因素心存戒备，进而严密监控。
负责奏禀此事的云柳，对县衙内的混乱有些迷惑不解：“……大人，自从高宁氏回去后，高知府便邀请城中士绅齐聚县衙，莫不是您让人打了高宁氏，引起高知府不满，要对您施加报复？”
马九作为沈溪身边负责护卫之人，此时站在帅案侧后方，在他看来，正是自己带高宁氏去见沈溪才惹来如此多麻烦，为此深感不安。
沈溪也感到好奇：“高集因为儿媳被打，就遍邀城里的士绅前来向我施压？他有多大的自信能从我这里讨到便宜？”
云柳道：“大人，还是小心为上。如果城中士绅联合起来对您不利，不管是您还是征讨南蛮的大军在城中的处境都会非常危险，他们毕竟在地方经营多年，正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
“嗯！”
沈溪点了点头，他不想过多评价高集和高宁氏的事情，于是道，“继续派人盯着县衙，如果有什么新动向，立即派人回来禀告。本官会小心防备，反正今夜本官不休息了，有什么事本官也能第一时间应付！”
云柳领命而去，对她而言，沈溪的安全最重要。但此时城防以及主要街道都被沈溪麾下兵马控制，就算高集有地头蛇帮助，也难以对沈溪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云柳出帐门后，马九跪下磕头：“老爷，是小人让您为难了，小人愿意前去高知府府上赔罪！”
沈溪摇摇头，摆手虚扶一下：“九哥，这件事跟你没关系，高府的女人太过嚣张，以为可以压制本官，竟敢在中军大帐咆哮公堂，简直是自不量力。九哥，你且下去歇着，不必往心里去！”
马九站起来，脸上满是愧疚，但见沈溪神色轻松，心里才好受了些，见到沈溪桌案上茶杯空了，赶紧端茶递水，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大献殷勤。
……
……
夜色宁静。
南宁城内一片祥和，但实则暗流涌动。
县衙内的事情仍未结束，高宁氏被抬进后堂，是死是活没人知晓。
在前面正堂等候的士绅议论纷纷，高集一直在后院处理儿媳的事，没时间出来招待，士绅们不便离开，由于他们心中对沈溪有怨恨，看待问题也就有偏见。
在士绅们看来，高宁氏作为书香世家的小姐，如今又是知府家的少夫人，不可能拿自己的名誉开玩笑，而且他们潜意识中觉得沈溪行事霸道，做出强抢民女的事情不稀奇，重点是在高宁氏回来的时候，很多人看到她脸上有伤痕……
士绅们下意识觉得，应该是沈溪强迫高宁氏，高宁氏不从，结果沈溪以暴力占有高宁氏，这才让高宁氏身上带伤。
“……眼下怎么办？沈尚书到来是解了南蛮围城之困，但他罔顾朝廷法纪，强行给城中粮食定价，若拒不遵从便查封粮仓，甚至连渡口仓库都被他派兵侵占，这种人，不配领兵，亏外面对他一片溢美之词，现在居然禽兽不如侮辱高府少夫人，他是准备跟我南宁府上上下下作对，跟南宁府百姓为敌，我们岂能容他？”
有人开始挑拨离间，说得好像被侮辱的人是他们的妻妾女儿一样，义愤填膺，说白了就是沈溪剥夺他们的暴利。
又有人问道：“那怎么办？莫非你敢跟沈大人为敌？你就不怕他带兵抄了你的家？现在只能报请朝廷，为我等做主……”
还有人顿足捶胸，懊恼地说：“那贼子统领六省兵马，别说是知府家的少夫人了，就算是把我们各家都查抄，占了你我家里的夫人和闺女，你又能奈他何？”
……
这些话非常刺耳，在场突然陷入沉寂，士绅心底最软弱的地方被刺激得鲜血淋漓。
之前他们跟沈溪的矛盾就已存在，如果高宁氏这件事继续发酵，把沈溪逼急了，很可能会在城中大开杀戒。
每个人的神经都被触动，没有人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困境，他们自然不希望沈溪继续“嚣张跋扈”，但没人敢出来挑头跟沈溪对抗，更多的人想息事宁人，最好跟沈溪别起什么冲突。
等沈溪带兵撤离南宁府城，一切就太平无事，至于这其中损失的那点儿粮食，已然无足轻重。

第一五四〇章 那贼子
“诸位，你们怎么想的？难道任由那奸佞在城中为所欲为？”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儒生站起来喝问。
读书人一向“嫉恶如仇”，他们掌握了这时代的话语权，不希望被人左右命运，最喜欢“为民请命”，跟权贵对抗，一旦成功就可以获得巨大名声，投资小而效益大。
但可惜的是，尽管心中恨沈溪要死，但此刻士绅们谁都不愿意出头，他们不想跟沈溪交恶，尤其随着高集儿媳高宁氏被沈溪“玷污”，寻死后生死未卜，他们更清楚认清一件事：自己跟南宁知府相比无足轻重，沈溪连堂堂知府家人都如此对待，自己岂非更加微不足道？
一群人商议不出个结果，有说要跟沈溪势不两立，去府衙找其算账的，有说号召全城商贾罢市抗议的，还有说组织百姓冲击军营的，更多的人则选择沉默不语。
如今城池已被南下的军队牢牢掌控，沈溪成为彻头彻尾的过江强龙，他们这些地头蛇就算再闹腾也根本掀不起风浪。
这时一名身穿道袍头顶方巾的中年男子朗声道：“既然诸位商议不出个结果，不妨等知府大人出来，听他如何说。相信高知府不可能对此事无动于衷！”
一群人都觉得此人言之在理。
儿媳被人侮辱，现在寻了短见，身为一府之尊高集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与其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人在这里商议怎么对付沈溪，不如等高集来了后，让“苦主”来拟定应对方案。
如果连高集都忍气吞声，他们自然不会吃力不讨好跟沈溪死磕到底。
……
……
县衙后院，高宁氏幽幽醒转。
如今房中只剩下高集和高宁氏，高集看着躺在榻上气若悬丝极度虚弱的儿媳，看到她脖颈上那道清晰的红色勒痕，忍不住老泪纵流：
“唉！好儿媳，你这到底是作何啊！”
高宁氏奄奄一息，但目光却无比坚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她丝毫没有后悔之意，虽口不能言，却用双手死死地抓住高集老迈的手，用带着渴望与仇恨的目光望向高集，请求公公为自己报仇。
高集满面苦恼，目光中不自觉涌现一股凶厉，恨恨地道：“此事发生后，全城士绅都已知晓……为维护我们高家的声誉，老夫已无法善罢甘休。稍后老夫会上书朝廷，请朝廷追究沈溪之责，再以我南宁府城阖城之力，跟沈溪作殊死一搏！”
听高集如此说，高宁氏终于松了口气，红肿发紫的脸上多了一丝宽慰，她缓缓闭上眼，眼角流出泪水。
诚然，在这件事中她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但其实一切却是她自找的，只是她不肯承认罢了。
高集大喝一声：“老三，给我滚进来！”
之前一直在外面等候的高府管家推开门，战战兢兢进到屋子，来到床前跪下，不停向高集和高宁氏磕头。
高集厉声道：“林老三，之前你陪少夫人前去府衙，少夫人被沈溪那贼子强行扣押侮辱，回来时遍体鳞伤，你是见证者，对吧？”
林老三，也就是高府管家，听了高集的话，一脸懵逼：“这……老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少夫人明明是去了军营，被沈……沈贼扣在军营中，前后不过一刻钟……”
高集怒视林老三：“你再说一遍！”
林老三非常委屈：“老爷，事实就是如此，小人没说错！”
对于一个耿直木讷的忠仆来说，自家夫人被辱，他也气不过，但却无计可施，心中想的是如何跟沈溪论理，甚至用生命去为自家少夫人讨回公道。但高集所说的这番话，他实在无法理解。
高集气呼呼地道：“老三啊老三，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你必须按照老夫的说法，否则别人不会相信少夫人被沈溪那贼子玷污！你听到没有？”
林老三老脸横皱，越发地迷惑了……别人遇到这种丑事，隐瞒还来不及，唯恐自家门风受辱，怎么老爷反倒向所有人公开宣扬，这究竟是自己耳朵出毛病了还是老爷气急败坏之下胡言乱语？
“老爷……”
林老三性子直，想好好规劝高集，高集却像一头愤怒的雄狮，一把抓住林老三的衣领，怒冲冲道：
“再跟你说一遍，沈溪将少夫人强行扣押于府衙，将少夫人给玷污了，如果你不这么说，就是不顾我高家几十年来的恩德，恩将仇报……若如此，你可自行了断，以死谢罪！咳咳……”
到最后，高集剧烈咳嗽起来，加上之前满脸泪水的凄惨模样，林老三心中一痛，哭丧着脸道：
“老爷，小人按照您说的做便是，您千万别生气。但……当时跟小人同去的还有小环那丫头……”
高集阴测测地道：“这丫头没有尽心尽力保护好少夫人，所谓主辱臣死，该是她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老三，你亲自去将她投进井里！”
如果说之前林老三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现在已经明了，自家老爷是要杀人灭口，至于高集为什么这么做，他脑子一片糊涂，心底琢磨：“老爷到底怎么了？主动让高家门楣受辱不说，少夫人被侮辱跟小环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若说是失职，那也是我的责任……”
“另外，少夫人进军营前后不过一炷香工夫，要说少夫人被打是事实，至于那位沈大人对少夫人加以凌辱……怕是没那时间吧？”
高集见林老三迟疑不决，不由怒道：“等什么？现在就去做事！难道我们高家丢的人还不够吗？”
“是是，老爷！”
随着林老三一脸苦恼离开，高集来到床前，突然一把抓起儿媳妇的手，用坚定的语气道：“淑和，你放心，老夫会让沈溪血债血偿……”
……
……
等高集再次出现在县衙正堂时，时间已过去一个时辰。
正堂灯火通明。
这次跟随高集一起过来的，除了当事人高府管家林老三，还有抬过来的小环的尸体，此时小环落井多时，已然断气。
见高集进来，在场人等都站起身，他们以为后面抬着的是高集的儿媳高宁氏。
“高大人，您……节哀顺变！”
很多人上前安慰，心中都有强烈的负罪感，毕竟高宁氏是为他们声张“正义”去世，他们要对高宁氏的死负一定责任，找沈溪讨回公道责无旁贷。
高集阴沉着脸，来到正堂案桌后坐下，府衙的差役已把小环的尸体停放在正堂中央。
很多人看清楚尸体后，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女尸身上的衣服根本不是绫罗绸缎，仅仅为普通布料，这个可以用高家少夫人勤俭节约来解释，但那尸体呈现出的少女岁数则无法作假，似乎只有十五六，一看就不是高家的少夫人。
人们面面相觑：“不是说高家少夫人是悬梁自尽吗，怎么死的是一名花季少女？还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难道不是悬梁而是投井自尽？”
在场大多数人都看出问题所在，但依然没人站出来说话，因为就算尸体有问题，高宁氏被侮辱一事在他们看来没什么好怀疑的。诚然，高集的地位跟沈溪是没法比，但在沈溪领兵到来前，负责整个南宁府抗击交趾入侵兵马的正是高集，在他们看来，身为一府之尊，断不可能捏造这种有辱门楣的事情。
宣化知县彭大成从门口走了进来，关切地问道：“府尊大人，不知您内宅的情况如何？”
高集一脸阴沉，语气凝重：“老夫儿媳悬梁自尽，如今一口气总算吊了回来，但情况依然不稳定，随时有性命之虞……”
在场之人一听原来高宁氏没死，目光随即落在正堂中央停放的尸体身上，好似在问，既然你儿媳妇没死，这位又是谁？
高集似乎察觉到在场人等惊讶的目光，指了指场中的少女尸体，道：“此女乃我府中侍婢，今日她随我儿媳一同前去知府衙门，被姓沈那贼官扣押，虽拼死抵抗那贼官侮辱，但还是失身，回来后更因自家夫人被侮辱而羞愤难当，投井自尽！”
“哦！”
在场士绅都大眼瞪小眼，他们这才知道，原来当天的受害者不止一名，除了高宁氏外，尚有个小丫鬟。
高宁氏和小丫鬟都选择自尽，只是高宁氏被人救了下来，而小丫鬟则投井自尽。
但很多人心里很奇怪，暗自琢磨：“这丫头不是之前来报信说自家夫人自尽的那个？为何那时这丫鬟好像个没事人，现在却说她也被沈溪侮辱？为何之前小丫鬟没自尽，却在回到后堂后才投井而亡？为何高宁氏身上有伤，她身上却没有？”
原本就是谎话，很多事经不起推敲。
虽然有人怀疑，但因笃定沈溪乃是为非作歹之人，以至于很多细节被忽略，在场士绅大多坚信沈溪侮辱了高宁氏。
彭大成问道：“高知府，这件事……看来是需要妥善解决，不知当如何跟……军中进行沟通？”
“啪！”
高集一巴掌拍到案桌上：“我高家受此奇耻大辱，难道就此善罢甘休？明日一早，老夫要亲自登门，跟那姓沈的贼官死拼到底！”

第一五四一章 蹊跷
高集说要跟沈溪势不两立，却不马上动手，而是要等天明后，这让在场的士绅看不明白了。
既然要报仇，不应该趁早？
哪里有跟高集这样，连报仇都要拖延，难道是要先酝酿一下仇恨？
但在场士绅都断定沈溪奸污高宁氏属事，因而也没多心想高集其实是做贼心虚，一群人在县衙商议来日清早声讨沈溪的大计。
高集强行把请来的士绅留下过夜，给出的理由是担心士绅回去时在关卡被沈溪麾下兵马拦住，遭遇打击报复，不如留在县衙这边，人多力量大，第二天也好方便行事。
到场士绅虽然不太乐意，但他们也惧怕沈溪以权势压人，且高集作为受害者，现在主动站出来挑头，在法不责众的心理驱使下，也就听之任之。
当日宣化县衙内人满为患。
等把人安排好歇宿，高集回在县衙正堂，身体仍颤抖个不停，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余怒未消，但实际上高集却是因为马上要跟沈溪正面对抗而害怕不已。
跟着走进大堂的宣化县令彭大成问道：“高知府，您发往朝廷的上疏何时能写成？士绅们都等着联名，为您伸张正义哪！”
高集坐在案桌后，喝了口凉茶冷静一下，闻言抬头看了彭大成一眼，道：“老夫尚要斟酌一番……彭知县，你可有好的建议？”
彭大成苦笑，回道：“高知府，您别怪下官说话冲……这件事下官认为您还是多考虑一下才好，沈尚书手握兵权，且行事刚愎自用，在柳州府便因地方纳陈粮而行拘役之事，据说当场就将黄知府革职下狱，若他对您也……痛下杀手，给您安上通蛮的罪名，该如何应对啊？”
高集身体颤抖个不停：“你以为老夫不担心？但自古邪不胜正，他沈溪既然敢做出天伤天害理之事，便该想到会有怎样的结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彭知县不会是怕了吧？”
彭大成赶紧表态：“高知府说的哪里话？南宁府官绅自然与您共同进退！”
话是这么说，彭大成生性谨慎，根本就不想跟沈溪对抗，心想：“高知府一意孤行，不但他自己可能遭殃，还会连累南宁府城的士绅百姓，如今正值与外藩交战的关键时刻，为一个女人内讧，是否值得？”
“另外，沈尚书位高权重，到何处不为人巴结？他要女人，何至于去强占高知府的儿媳？还是在临战前做出这等事来，沈尚书不至于饥渴至此吧？”
有人认定沈溪必然奸污了高宁氏，自然也会有人怀疑，刨除个人恩怨，大多数人还是觉得，沈溪断不至于会如此不冷静。
就好像彭大成这样本身跟沈溪没有个人恩怨，也没有利益纠葛之人，冷静地看待整件事，便觉得其间破绽百出。
……
……
彭大成回到后花园一侧的偏院，这是县衙西北角的一处院子，原本是供县衙的书吏休息所用。因府衙来人以及本城士绅占据了县衙其他好地方，他只能屈尊到这里歇息。
彭大成刚要洗漱休息，有亲近的捕头前来奏报：“……大人，这事儿怕是有蹊跷，据我所知，沈大人多日来都未曾在府衙停留，又怎会在那里强占高知府家的女人？”
彭大成看着眼前的捕头，想了想问道：“这事可开不得玩笑，事情你查清楚了？”
这名捕头名叫彭大珩，乃是彭大成的堂弟，彭大成当上县令后亲自提拔起来的心腹，办事能力很强，跟彭大成说话没什么避讳。
彭大珩道：“大人，以我所知，沈大人昨日在城中巡查，几次经过我们县衙衙差辅助把守的关卡，我亲眼所见，怎会有虚假？那高知府家的女人，说沈大人是在府衙将其强占，我算了下时间，沈大人在府衙加起来逗留的时间也不到半个时辰，此事存在诸多疑点！”
彭大成听到这话，不由剧烈咳嗽起来，半晌后才稍稍平复，抬手道：
“你别管我，这件事你切莫声张，一边是总领六省兵马、人人敬畏的沈军门，一边是顶头上司高知府……谁都不宜开罪。可之前我观高知府的模样，不似言笑，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彭大珩道：“大人，事情很明显，应该是高知府诬陷沈大人，此举分明是要让宣化城军民内讧啊！”
彭大成喝斥道：“你怎知是高知府刻意诬陷沈尚书？你仅凭臆断就得出此结论，大为不妥……需知出此等事后，高家颜面无存，难道堂堂府尊会坐会视家族颜面受损？但是……这样吧，你连夜去一趟府衙，面见沈尚书，将这边发生的情况详细告之……至于孰是孰非，我不想计较，只是城内绝对不能有事，你可明白？”
彭大珩点头：“大人请放心，我这就去！但沈大人……并不在府衙，据我所知，他平日都在城中军营过夜……”
“什么？这……”
彭大成琢磨了一下，拍拍堂弟的肩膀，点头道：“政恭，无论沈尚书在何处，你都将消息带到。若你能面见沈尚书，请示一下他的意思……我这不是帮凶徒，而是帮城中数万黎民百姓……”
彭大珩激动地抱拳拱手：“大人对我有提携之恩，这件事我必当做得妥帖稳当！”
……
……
当晚，宣化城中大营。
中军大帐内，沈溪正在听取云柳的汇报。
云柳综合县衙那边传来的消息，大概明白事情的始末，虽不清楚县衙正堂商议出什么结果，但“高宁氏被沈军门侮辱”这一消息却探听到了。
云柳显得很气愤：“大人，高知府到底要做什么？居然敢对您横加污蔑，莫非是想与交趾兵马里应外合，谋取宣化城？”
沈溪轻抚下巴，揣测道：“以我观察，高知府性格怯懦，不像敢做出此等极端事情的人。反倒是那高知府的儿媳，此女行事乖张，桀骜不驯，之前我让人掌她的嘴，原本是想给她个教训，同时阻止她为城中士绅说情，谁想竟引发她报复心理，回去后便行诬告，导致出现这种情况……”
云柳有些难以置信：“大人，一个妇人怎敢做出如此有辱门风且失节之事？”
沈溪摇头苦笑：“一方米养百样人，女人一旦发起狠来，什么事都做得出。不过，我倒是想要瞧瞧，他们纠结起来，到底要做什么！？”
云柳有些着急了：“大人准备如何处置高知府？或许他是被人蒙蔽……”
沈溪摆摆手：“你以为他不知情？大错特错！从你调查到的情况看，高宁氏自杀，其后丫鬟投井……这已不是一介妇孺能左右，高集必然在背后推波助澜……”
“要惩戒高集和高宁氏不难，难的是如何压下众怒！这里是南宁府城，毗邻边境，又站在对抗南蛮兵马的第一线，为维护城中安稳，实在不宜大动干戈……可问题是现在我被高家人摆到了城中所有人的对立面……”
恰在此时，大帐门外传来马九的声音：“大人，营外有人求见！”
“准！”
沈溪想都没想便回了一句。
随着帐门外匆忙的脚步声远去，云柳好奇问道：“大人，会是什么人？”
沈溪道：“应是前来通风报信之人，我就不信城中没有一个人怀疑其中有蹊跷，也无一人站出来为我和高知府斡旋，确保南宁府城的安稳。若阖城都跟高家人一般自私，怕是这宣化城早就不保了……”
云柳没再说话，凝眉思索，听到远处有喧哗声，沈溪摆摆手：“你且先躲到屏风后，之后来人奏禀，你听着别出声就是！”
连沈溪跟人商议事情都被准允旁听，在云柳看来这是沈溪对她充分信任的表现，心下甜滋滋的同事，恭敬行礼：“是，大人！”
云柳刚躲进屏风后，马九已带着一名衙差模样的人进来。来人三十多岁，脸上留着络腮胡，看上去精悍干练。
来人走到帅案前：“卑职乃宣化县衙铺头，特来拜见沈大人！”说完，来人单膝跪地，向沈溪行礼。
沈溪微微点头：“你是彭知县派来的？起身说话！”

第一五四二章 紧急军情
彭大珩过来向沈溪奏禀事情，是出自宣化知县彭大成的授意，一来便单膝下跪给沈溪行礼，言辞甚为恭敬。
彭大珩自身也不相信高集的鬼话，坚信沈溪是被栽赃诬陷，因而说话时带着一股义愤填膺，偶尔直呼高集姓名。
“……沈大人，如今府衙中人，还有城里的士绅，准备在天明后来军营闹事，您应该早作防备，防止这些人影响对南蛮用兵大计……宣化城防才是当前重中之重啊！”彭大珩说话时语气急迫，脸上满是浓浓的担忧。
沈溪打量彭大珩，问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彭大珩一怔：“大人，卑职有何资格说三道四？但……大人进城后制定的一系列政策，都以有利于城防、有利于百姓为出发点，大人行事兢兢业业，卑职在县衙当差，经常看到大人来往于府衙、城头和军营之间，光这份勤奋就少有人能及……”
沈溪点头：“嗯，很好。宣化城有你这样明事理的人，既是南宁府之幸，也是大明之幸！”
彭大珩低下头，不敢承受沈溪的赞誉。
沈溪道：“你前来奏禀的事情，本官记下了，你回去转告彭知县，这件事本官会妥善处置，让他不必担心。如今大敌当前，本官在此承诺，无论高集如何阴谋陷害，本官暂且都不会跟他计较，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对于一个身份卑微的县衙捕头，沈溪居然做出如此承诺，彭大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彭大珩没有废话，躬身行礼：“大人，卑职这就回去跟彭知县通禀，请您尽管放心，就算有人对大人不利，宣化县衙也会跟您一心……卑职绝不会让旁人构陷大人！”
彭大珩离开后，云柳从屏风后出来，站到沈溪的面前，等候他差遣。沈溪沉默许久才摇头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云柳，你出去叫苏敬杨、王禾和风昭原前来相见……”沈溪说话时，语气中带着一些疲倦，“不管怎样，先保证军中安稳再说！”
云柳领命而去，沈溪闭目调息，虽然他懒得理会高集和高宁氏的破事，但现在别人主动上门来找麻烦，他必须要慎重面对，否则阴沟翻船就贻笑大方了。
……
……
京师，紫禁城，文渊阁。
夜色深沉，随着三更鼓敲响，值事房中的谢迁终于批阅完奏本，站起身来舒了个懒腰，准备休息。
当夜谢迁在内阁轮值，眼看手头事情处理完，浑身一阵轻松。
以前内阁的事情谢迁可以做主，但现在情形不同，他批阅的奏本必须要交给首辅刘健过目，才能上呈司礼监，这使得他在内阁中的地位直线下降，甚至连王华这个临时在内阁“打工”的地位都比他高了。
好在谢迁心态良好，现在这种闲散而不用背负重大责任的状态，正合他的心意，也就安然处之。
就在谢迁吩咐值班太监打水准备洗漱时，忽闻通政使司有人进宫送紧急军报，谢迁立即打起精神，问询情况。但前来报讯之人语焉不详，谢迁想多问也无从问起，只能回到值事房等候消息。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萧敬匆忙过来，找到谢迁便道：“谢阁老，陛下请您去乾清宫议事！”
谢迁连忙整理朝服，跟随萧敬出来，边走边问：“萧公公，可是有西南紧急军务？”
萧敬讳莫如深：“谢阁老有什么话等见到陛下后，自会知晓，咱家所知不多，涉及重大军务，不可在外随便议论！”
谢迁点头，又问：“可有传召他人进宫？”
萧敬摇头：“未曾，陛下未有交待。得知谢阁老在内阁值守，陛下便让咱家过来相请，至于别的事，咱家也不清楚……”
谢迁愣了一下，他善于琢磨别人心思，在他看来，萧敬欲言又止，定然有“难言之隐”，或许皇帝态度不明确，使得萧敬不敢多说，唯恐言多必失。
谢迁心道：“若陛下只请我一人前往乾清宫，必然事情跟沈溪有关。但……距离沈溪从临桂南下不过一个月，照理说这会儿就算他取得什么战果，消息也不会那么快传到京城……到底会是什么事？”
带着疑惑，谢迁跟随萧敬来到乾清宫，朱祐樘这次是在乾清宫正殿接见谢迁。
因为司马真人出现，朱祐樘身体有所好转，但就算如此，谢迁没见到朱祐樘的人便已听到大殿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参见陛下！”
进到乾清宫内，空旷的大殿内虽然点满烛台，但灯光依然显得昏暗，谢迁来到龙椅前方，恭敬行礼。
朱祐樘道：“谢卿家不必多礼，朕有紧急军务邀你相商！”
没有赘言，朱祐樘直奔主题。谢迁心里直打鼓，生怕事情跟沈溪有染，因为但凡跟沈溪有关的军务，他便难以抉择，一方面他想让沈溪建功立业，但又觉得沈溪即便有功也得不到赏赐，还不如老实本分混日子，另一方面他更担心自己的小孙女当寡妇……瞻前顾后，这违背了为人臣子的责任和本分。
朱祐樘道：“西北传来消息，说蒙古国师亦思马因带兵犯边……”
就在谢迁心里七上八下时，朱祐樘开了个头，谢迁听了顿时松了口气，但随后仔细一想，这不对啊，西北军务比起西南军务更加棘手，但好在有一点，事情跟孙女婿沈溪没什么关系。
朱祐樘把大致情况一介绍，谢迁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鞑靼国师亦思马因带兵犯边，现如今鞑靼第二大部族亦思马因部，盘踞于狼山、阴山、大青山以南的河套地区，就好像当初的火筛部一样，竟然充当了侵犯大明的排头兵，最近一段时间频繁袭扰大明榆林卫和宁夏卫等地。
朱祐樘说完看向谢迁，等谢迁评论。
谢迁问道：“陛下，亦思马因部占据了肥沃的河套地区，此番突然犯边，情况似乎不简单啊……我记得头年战事结束后，鞑靼内部纷争四起，到如今亦思马因部跟汗部之间似乎还纠缠不休，难分伯仲？”
朱祐樘点头：“达延汗部本为蒙古正统，听闻鞑靼国师亦思马因将达延汗一名庶子接走，奉为蒙古国王，其后双方互有攻伐，未见胜负，亦思马因在草原上名声暴涨，引得许多小部族投靠。”
“此番亦思马因领兵来犯，却不知是因他与汗部达成和解，没了后顾之忧，还是部族过冬物资不足，要靠劫掠补充一部分才跟我大明交恶？”
听了弘治皇帝的解释，谢迁掌握到非常关键的讯息，暗忖：“陛下似乎对亦思马因部犯边有所不解，好似该部曾与大明暗中缔结有协约……听意思，是想要跟大明联合起来，对抗达延汗？但现在犯边又是何意？”
谢迁对亦思马因部的情况不是很了解，只能继续试探地问道：“陛下，不知达延汗部兵马有何异动？”
朱祐樘摇头：“朕未曾听闻！”
大明在草原上的情报系统非常落后，以至于关外的情况全靠来往游商提供，很多消息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边关将领不会奏报朝廷，以至于大明对西北之事所知甚少。
谢迁又问：“不知陛下属意谈和，还是派兵征伐？”
朱祐樘看着谢迁：“这正是朕请谢卿家过来商讨之事！”
谢迁心道：“总算明白陛下的意思了……既然摇摆不定，说明亦思马因部的确曾跟朝廷暗中讲和，如此也可解释为何陛下只召我一人觐见，原来是不想让刘少傅和李宾之知道其中内幕……这说明陛下心目中，最信任的阁臣始终是我！”
谢迁既担心又感动。担心的是怕自己能力有限，有时候做出的进言是错误的，带来可怕的后果；感动的是，皇帝谁都不找，就找他议事，这充分说明皇帝对他的信任，这种信任千金不换。
谢迁建言：“陛下，臣以为，如今西北轻易不要开启战端！当以和谈为上！”
以谢迁如今一心求稳的心态，不希望朝廷跟鞑靼人互相征伐，宁愿朝廷跟亦思马因部讲和，如此等于在草原上多了个盟友，可以跟占据草原正统的达延汗部进行周旋。
这也是谢迁通过对皇帝心理分析后得出的结论，他认为跟弘治皇帝在西南主张开战的想法不同，不希望西北战火重燃。
否则的话，朱佑樘不会单请他一人，如果决意要战，大可将朝中主要朝臣和将领请来，而不是单独找他，甚至隐晦承认跟亦思马因部有暗中来往。

第一五四三章 信任危机
谢迁感觉责任重大！
与鞑靼亦思马因部是战是和，很可能系于他一念之间，因为弘治皇帝在很多问题上把决策权交给内阁，甚至连司礼监都无法在朝事决策上占据主导地位。
谢迁提出和谈的建议后，朱祐樘微微点了点头，却又打量谢迁：“谢卿家认为何人前去西北，与鞑靼国师商谈啊？”
谢迁心想，这次总不该再让沈溪小儿去了吧？这跟他八竿子都打不着，就算我举荐了也不可能！
谢迁琢磨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陛下之意，此事不宜声张，尽可能在暗中进行？”
这问题，谢迁本不该多问。
弘治皇帝的心意他虽然揣摩出来了，但直接问出口却不免有不识好歹之嫌，但这次谢迁却执意要问清楚，他怕在关键问题上出错。
随着谢迁在内阁逐渐失势，性格变得越发瞻前顾后。
朱祐樘没有避讳，继续点头：“一切按照谢卿家的意思行事吧，朕会给钦差节信，若能顺利完成差事，归朝后朕会委以重任！”
谢迁彻底放心了，这次皇帝是想让他启用一个不会泄露秘密的官员去西北，最好这个人能出色完成跟亦思马因部和谈。朱祐樘不希望这件事被刘健和李东阳知晓，一切都要在秘密中进行。
谢迁问道：“不知陛下属意何人？”
朱祐樘微微摇头：“人选上，由谢卿家你来定夺，朕将此重任交托于你，明日朝会上将不再议……谢卿家须在一日内，将人选拟定送呈宫中！”
这下谢迁为难了，他可以选择的官员不少，但真正能派上大用场的却近乎没有，也不知该由谁来完成这差事最合适，思来想去，似乎除了沈溪这等文武全才，旁人都有这样那样的不足。
不过，就算完成这差事极有难度，谢迁还是恭敬行礼：“臣当不辱使命，找人完成陛下嘱托……”
……
……
夜色已深。
沈溪在中军大帐召集军中包括湖广、江赣、贵州、广西等兵马的主要将领商谈高集和高宁氏的事情，两名监军太监也闻讯出席。
因此次事件可能导致城中变乱，沈溪慎重对待，将来日种种变故加以说明，重点是防止此事对城防造成威胁。
苏敬杨惊愕地问道：“什么？高集这厮居然敢设计坑害大人？莫非他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污蔑大人的德行，大人……请您派末将前去，将他捉来，看他如何个混账法！”
苏敬杨和王禾等人对沈溪完全信任，因为沈溪根本没时间糟蹋良家妇女，而且他们不信沈溪会稀罕那么个女人，二人之前都给沈溪送过女人，论姿色比起这边远之地的妇人可谓云泥之别，但都被沈溪推辞掉了。
沈溪神色平静：“本官不知高集为何会做出此等事来，如今他发动城中士绅，声讨本官，还准备跟朝廷参劾本官。本官行得正坐得端，自然不怕人污蔑，但如今最重要的是宣化城防绝对不可以出状况，明日无论发生什么，全体将士必须忠于职守，不得放松警惕！若任何一个环节有失，本官定斩不饶！”
因为沈溪说的是公事，不涉及私人事务，就算有人对沈溪心生怀疑，也只能恭敬领命。
站在公事公办的立场，沈溪说的事情很符合南宁府军民的利益，在场将官都不希望城防出问题使得南蛮占得便宜。
“得令！”
在场将领俱都行礼。
中军大帐内一片和谐，但忽然有尖利的声音打破这份和谐：“……沈大人，您的意思是说，高知府会为了跟您置气，居然连高家名誉都不要了，诬陷您糟蹋了他儿媳？沈大人，这种事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吧？”
说话的人是张永，作为监军，他原本有很大话语权，但在沈溪军中，他最大的权力就是在中军大帐瞎嚷嚷而无人追究他的罪责。
沈溪打量张永，问道：“张公公的意思是说高知府没有冤枉本官？”
张永一撇嘴，把脸转向别处：“是不是有这事，咱家不知，但那高宁氏到营中来，这可是不容辩驳的事实，沈大人说当时只是招来婆子打了她的脸，谁知道你有没有做别的事情？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马九厉声喝道：“张公公，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当时卑职就在帐中，且有行刑罚妇人可以作证！”
马九还想解释，却被沈溪抬起手臂阻止，马九仍旧愤怒地盯着张永，很不得将其千刀万剐。张永打量马九一眼，扁扁嘴，什么都没说，但目光已说明一切……你是沈溪的人，自然会帮他说话，你说出的话有人信？
沈溪道：“在这里争辩没太大意义，等明日高知府带人上门再说吧，诸位将军坚守好自己的岗位，便当是对大明尽忠。清者自清，难道张公公担心本官会杀掉高知府强行给自己洗白不成？”
刘瑾以和事佬的姿态站出来说话：“沈大人，张公公，和气生财，这事儿各执一词，来日当一见分晓……”
听起来是劝和，但言辞间却偏向张永，照理说熟悉沈溪人品的人，都该知道沈溪断不会做出奸污民女的事情，但现在张永和刘瑾以监军的身份都不信沈溪，这就让很多不了解沈溪的人都以为确有其事。
很多人进入一个思维怪圈，觉得高家不会拿多年清誉开玩笑，再加上中下层的人都觉得上位者行事素来肆无忌惮，因缺少监管，便藐视王法，其中外戚张氏兄弟便是代表，自然也就觉得沈溪奸污民女的确有可能发生。
沈溪有些失望，他原本对张永还算是欣赏，毕竟这人虽然喜欢胡搅蛮缠，也怕死，但至少历史上曾为扳倒刘瑾做出巨大贡献，算是大明功臣。
但现在看来，就算历史上张永真将刘瑾扳倒，以其性格也多半是以私仇恩怨为先，根本不是为了家国大义。
沈溪一摆手：“今日议事到此结束，诸位回去后，无论谁来跟你们说项，你们只需记住一条，你们是大明将领，你们是对朝廷负责，而不是对某一位官员，任何时候都要忠于职守！撤下吧！”
沈溪屡次强调忠于职守，就是怕军中将领被高集和地方势力收买。
他自己带来的将士倒不用担心，但毕竟南宁城内守军有两三千人，包括南宁卫和驯象卫两个千户所和地方巡检司兵马，这些人很可能会成为隐患，但沈溪又不能在军中展开整肃，只能强调忠诚。
……
……
升帐议事结束，所有将领撤下，只留下马九和云柳二人。
马九仍旧带着满脸自责，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导致沈溪被人误解，现在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南宁府城的安全。
而云柳那边则在想如何帮助沈溪解决眼前的困窘。
沈溪坐在帅案后，看着手里刚刚收到的最新情报，思索了一会儿，抬头看到马九和云柳愁眉苦脸的样子，笑着摆手：“无需介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高集连高家多年的声誉都不要，要将南宁府城搞得不安宁，我也没什么情面可讲……与我为敌，终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云柳请示：“大人，现在城中士绅都被挑唆，连军中将士对您都未必信任，您看……能否将此事解释清楚？”
沈溪摇头：“解释什么，没什么好解释的，有人怀疑就让他们怀疑好了，现在事情的真相已没有任何意义，就算是假的，有人存心想就这件事做文章，也会变成真的。”
“现在我在西南领兵，这西南的事情基本由我做主，一个高宁氏居然敢跳出来跟本官作对，说明本官已触及西南士绅的利益，甚至可以为此不择手段……既然要比阴谋耍手段，那就试试好了。”
说到这里，沈溪扬了扬手里的急报：“云柳，如今南蛮兵马已潜伏到邕江以南的山林里，距离南宁城不过二十里……你这就带人出去一趟，按照我吩咐的行事，我倒要看看，明日谁会来替高集声讨！”
云柳满脸不解，完全不知道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沈溪怎么会联系到一起。
等沈溪详细交待完毕，云柳匆忙而去，同样云里雾里的马九上前请示：“老爷，小人可有能做的事情？”
沈溪站起身：“你去准备一下，炮兵缺乏实战经验，上了战场未必会表现得跟平常一般好，你好好指点，把人召集起来，重新演练操炮要领，用他们的时候到了！”
马九一怔，以为沈溪要动用火炮轰击城内，但转念一想，家主绝不至于会做出如此极端之事，想到可能是要应对城外的敌军，也就领命而去。

第一五四四章 引敌来战
冬日的清晨，浓雾弥漫，南宁府城一片风平浪静。
城墙上的士兵仍旧正常巡逻，城外偶尔有快马带回消息，从邕江南岸乘船渡河，到城门口再由小门迎接进城，传报沈溪。
沈溪很早便来到城头巡查，按照平时习惯，他应该在辰时巡查结束回营休息，等中午后睡醒再继续工作。
就在沈溪巡查城防到南门时，云柳骑马从城外进城，上了城头，出现在沈溪面前。
沈溪打量风尘仆仆的云柳，问道：“交待你的事情，可完成了？”
云柳行礼：“是，大人。卑职已连夜将邕江上游几处渡河地点毁去，是时火光冲天，十里外清晰可见。在确认惹来南蛮斥候后，在火光照映下，我们当众将搜集来的几十艘破旧船只凿沉……”
“嗯！”
沈溪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做得好，但你今日还不能休息，先回去等候……至少上午你别想入睡了！”
云柳之前也不理解派她出城的目的，但现在通过对情报的分析汇总，再加上具体执行任务时的反馈，她已经弄明白了沈溪的意图，自然不会有何异议，行礼告退，快速下了城墙。
沈溪在城头看着南面雾茫茫一片，不由叹道：“在南宁府城好些日子了，今日清晨适逢大雾，加上之前的卖力表演，我就不信交趾兵马不上钩。一旦敌军来袭，正好可以检验三军实力！”
……
……
宣化县衙，衙差早已起床。
沈溪率领军队接管城防后，府衙和县衙负责的具体事务，主要集中在辅助军队在城中拦路设卡上。
如今知府和县令都无权干涉南宁城内的军政事宜，所有政策均出自沈溪之手，甚至城中商品定价权都被军队接管。
正是因为米、粮、盐、茶等生活必需品的定价权，导致沈溪跟城中士绅交恶，士绅们认为沈溪侵犯了他们的权益，纠结起来跟沈溪唱反调。尤其是在高宁氏的事情发生后，城中士绅无条件地站在高集一方，准备一同前去声讨沈溪。
高集一宿没睡，主要是担惊受怕，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在跟西南六省最有权力的人对抗。
在这时代，下级跟上级斗，无异于以卵击石，高集行事一向怯弱保守，他昨夜是被自己的儿媳逼上梁山，现在他要跟沈溪正面相博了，内心充满了恐惧。
卯时刚过，很多士绅汇聚到县衙正堂等候，天色未亮，高集出来跟士绅见面。
有士绅上前见礼：“大人，几时往府衙去？”
高集道：“老夫听闻，沈贼昨日畏罪未在府衙过夜，逃入军营寻求庇护，想来是怕我等前去声讨，无地自容！”
官绅面面相觑，沈溪作为南征兵马主帅，去军营歇宿是很正常的事情，在这里居然被高集当作“畏罪”之举，道理如何都说不通，但他们不好意思指出高集的谬误，纷纷附和“有理”，但内心都在打鼓。
他们倒不是为自己正义的旗号担心，而是怕沈溪乱来，将他们全部扣下。
南宁府山高皇帝远，距离京城六七千里，沈溪如果要乱来，再给他们冠上通匪的罪名，朝廷根本就无法细究彻查，那他们此去军营讨说法就等于是白白送死，不能不为身家性命忧虑重重。
在他们看来，沈溪既然连高集的儿媳都敢糟蹋，对他们这些小人物自然更不用顾忌，现在他们只希望大敌当前，沈溪不敢在南宁府城大开杀戒。
高集拿出一份奏本，道：“这是本官连夜写就的向朝廷状告沈贼罪行的奏疏，你们既然来了，正好在上面联名，朝廷必会考虑我南宁地方百姓感受，对此贼绝不姑息养奸！”
在场士绅迫不得已，纷纷在奏本上署上自己的名字，这就好像一份万言书，每个人都要签名，甚至连一些不相干的人也要出来凑数。
高集看到密密麻麻的签名后，心里多少放心了些，觉得扳倒沈溪的时机已经趋于成熟，只要朝廷追责，那沈溪绝对罪责难逃。
但奏本怎么送出城，这一棘手问题又摆在高集面前。
现在整个南宁府城都被沈溪麾下兵马控制，任何出城的公文都有可能被沈溪的人截获，等沈溪看到奏本上的内容，想不动手都难。
很多人暗自担心，若是沈溪看到奏本上的联名，会直接按照这份名单对南宁府城的士绅大开杀戒。
高集等所有士绅以及府衙、县衙的官吏甚至衙差署上名字后，拍着胸脯道：“诸位请尽管放心，沈贼虽开罪的是南宁府城阖城百姓，但若事发担责，我高家绝不牵连他人。我高某人与沈贼势不两立，无论状告之事成与不成，老夫都不会让诸位受过……”
听到高集的话，有人松了口气，但更多的人却越发担心。
沈溪追究谁的责任，不是看高集说什么，而是视沈溪心情如何。
如果沈溪就是要大开杀戒，你高集说一句“有什么冲着我来”，能管用么？
高集再道：“上疏已妥当，老夫会找人送去京城，沈贼必会被法办。今日诸位便跟老夫前去军营，声讨沈贼，让他知道得罪我南宁士绅百姓的下场！”
一行人在高集带领下，出了县衙，浩浩荡荡往南宁府城的军营而去。
……
……
沈溪刚下城头，苏敬杨气呼呼前来禀告：“大人，姓高的带着一群人前来，说是要来找沈大人评理，事关高家女人被糟蹋一事！”
沈溪用湿布擦了擦手，道：“正愁他们不来呢，本官这去会会这群不速之客！”
苏敬杨道：“大人，姓高的不择手段，您跟他讲什么道理？直接将人拿下问罪便是！”
沈溪道：“苏将军，大战将临，这时候还是以理服人为宜。如果本官避而不见，又或者直接拿人，旁人更要非议，说本官做贼心虚。不过既然人来了，索性别走了，和三军将士一起上阵杀敌吧！”
苏敬杨瞪大眼睛，问道：“大人此话何意？上阵杀敌？莫非……大人想将这些人发配充军？”
沈溪拍了拍苏敬杨的肩膀：“苏将军想事情太过简单……我判断今日交趾兵马会趁着大雾攻城，你去准备一下，带两千兵马出城，自下游上下升滩间的狭窄地带渡河，随后隐匿行迹，潜行至邕江南岸的五象岭地区。”
“等交趾兵马前来袭城，待其主力渡河后，你绕敌后将叛军击溃，再将南岸船只摧毁，你的差事便算完成……”
苏敬杨正感兴奋莫名，听到这话有些不乐意了，道：“大人，末将不会又是……在外坐视别人打仗吧？”
沈溪道：“你以为我会放任贼军攻破南宁府城，故技重施？此地可不是宝庆府，谁知道南蛮在城中安置多少奸细？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冒这个险，只能御敌于城墙之下。贼军久攻不克，只能寻找机会撤回南岸，到时候功劳不都是你的？难道你想留在城头，坐等叛军攻城？”
苏敬杨眉开眼笑，急声道：“大人，末将还是领兵出城为好！”
“嗯！”
沈溪点头，“这次就算是弥补之前宝庆府那一战对你的不公吧。此战后，兵马会尾随追击交趾兵马南下，至于南宁城这边的破事儿，本官暂且不想追究，先将南蛮赶出国门外才是正理！”
苏敬杨抱拳：“末将领命！”
……
……
沈溪带着王禾、风昭原和马九等人抵达营门时，营外已经云集大批士绅。
带头的自然是高集。
这次高集有点儿冲营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处于弱势一方，抱着求死之心前来，如果沈溪当众将他拿下甚至就地格杀，众目睽睽之下，沈溪除非把全城的人都杀了，否则也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沈溪走上前，故作惊讶地问道：“高知府，莫非你已经知道叛军即将攻城的消息，特带人前来帮忙镇守城门？”
高集就被问得一愣，随即他反应过来，怒目而视：“沈贼，今日高某前来是跟你讨还公道，你昨日糟蹋老夫儿媳，这笔帐怎么算？”
因为是诬陷，还是下级构陷上级，高集底气不足，以至于嘶喊出的话没多少威势。
沈溪奇怪地反问：“本官几时碰过你儿媳？她昨夜在我中军大帐中咆哮公堂，被本官找婆子抽了几板子脸，怎么……莫非她还想诬陷本官不成？”
在场士绅一个个心里打鼓，他们本以为沈溪会狗急跳墙，但见沈溪说话那么自然，不由面面相觑，因为他们觉得沈溪所说更占理。
那些士绅齐刷刷看向高集，目光好似在问，不是说昨日你儿媳是在府衙被沈溪霸占的吗，怎么成了昨夜是在营中会面的？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高集恼羞成怒：“混账，沈贼你敢做不敢当？可敢找人对质？”
王禾站出来指着高集：“姓高的，别给脸不要脸，我们沈大人稀罕你儿媳？就算你把你孙女、孙媳妇送来，沈大人都不稀罕看一眼……也不看看你儿媳妇什么长相，沈大人瞎了眼会看上她？”
这话说得非常难听，却让在场那些士绅听出一些苗头。
可不是么？
人家沈大人什么身份？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当朝左都御史兼领兵部尚书的正二品大员，最重要的是现如今年不到二十，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你高家儿媳再好，也不过是普通妇人，年岁都已经二十好几了，沈大人会瞎了眼稀罕一介平庸妇人？
要糟蹋，也应该去找好一点的姑娘，起码是十五六岁的黄花大闺女，要是大家千金那就更好了。

第一五四五章 战时优先
高集之所以敢跟沈溪叫板，主要认为沈溪是文官，在意官声，又遵循儒家法典，会选择以理服人。
但王禾这样的武夫就不同了，做事从来不讲规矩，冲动易怒，正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高集没理会王禾，怒视沈溪：“沈贼，看来你是冥顽不灵，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要与我南宁府士绅百姓对抗到底是吗？”
高集带来的士绅噤若寒蝉，没一个敢吭声，眼中满是恐惧和戒备。
沈溪微微蹙眉，知道高集是想拼个鱼死网破。跟一个突然发疯的老流氓斗气，很不明智，对方原本就是蓄意栽赃陷害，现在更被逼到进退不得的地步，这样的人，为了脸面，跟人拼命没什么好稀奇。
沈溪摇了摇头：“贼军已杀至城下，本官不跟你多言……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来人，给高知府和士绅们配发兵器，一同上城头御敌，谁若推三阻四，一律问斩！”
士绅们一听顿时焉了，这是什么道理？
我们是陪同高知府前来讲理的，你沈尚书蛮横回绝也就罢了，还把我们这些见证人调去城头对敌，这算哪门子规矩？
但此时营内官兵已将兵器抬了上来，就连用桐油浸泡过的藤甲也已备好。王禾上前，带着一脸傲慢喝道：
“现在大敌当前，沈大人马上要带兵跟交趾叛军交战，尔等就该将个人恩怨暂时放到一边，上下齐心共御外辱！尔等若不听命，那就只能当成畏战不前，又或者是交趾派往我大明的奸细，按照军法当一律问斩，谁敢尝试一下？”
卑鄙！
无耻！
滥用职权！
很多士绅满心愤慨，恨不能上前找沈溪拼命，但想是一回事，实际行动又是另一回事，这会儿就算有人出来挑头，也没人敢动一步。
明摆着的道理，沈溪手里有兵，王命旗牌在身，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如果说在后方发生这种事，沈溪需要对朝廷解释，可现在交趾贼寇已兵临城下，战时三军主帅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切为了胜利，就算杀错人朝廷都不会追究责任，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在场士绅一动不动，全都看向高集。
王禾怒道：“时间有限，尔等若再不穿戴盔甲拿起武器，直接刀斧手伺候，来人哪……把那畏缩不前的家伙拖出去！”
“沈大人，您这是滥用公权！”
“沈大人，咱们有话好好说，我们是来跟您讲理的……喂喂喂，我穿还不行吗？”
一群人一边跟沈溪讲理，一边被迫穿上那粗制滥造的藤甲，拿起兵器，可是以他们养尊处优的身体，平日登城都费事，更别说是换上一身笨重的藤甲拿着兵器上城头了，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煎熬。
士绅多数都是读书人，就算没有功名在身的家中也有良田百倾，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连农具都没拿过，平时提笼遛鸟，现在让他们拿起长枪爬城，顿时叫苦不迭。
但围拢而来的官兵根本就不给他们讲理的机会，沈溪也已提前离开营门，涉及紧急军务，天王老子来了都要靠边站，更别说是区区南宁知府。
最后王禾瞪着一直立在那儿不动的高集，喝道：“高知府，怎的，你敢公然违抗沈大人的命令？现在甲胄和兵器就在你眼前摆着，莫非你眼瞎了不成？”
高集打量王禾，又见旁边跃跃欲试的刀斧手正在瞄自己的脑袋，他想翻脸，但又没那勇气，只能无奈地附身拿起散发出难闻气味的藤甲开始穿戴。
……
……
交趾兵马大概一万余众，在主帅莫筑安的率领下，于辰时三刻抵达南宁府城。
此时雾气已散去大半，城头上沈溪正在仔细观察城外形势，马九等人站在沈溪身后，随时听候调遣。
前方交趾兵马正在用船只渡河，这些船只是交趾方面从邕江上游的太平府和江州弄来的，船只足足有上百艘之多，一次能运送六七百人，需要十几趟才能把兵马悉数运送过河。
王禾急匆匆登上南门城头，仔细观察一番后，骂骂咧咧道：“那些南蛮子，明知大人您坐镇城中，还敢前来攻城，简直活腻味了！大人，您下令吧，开城与贼寇接战！”
沈溪往后面的城墙看了一下，只见高集等人被官兵推攘着缓慢登城，这些人之前嚣张不已，但现在一个个都当起了缩头乌龟，相互谦让，让别人先行一步。
沈溪目光落回王禾脸上，摇头道：“王将军不必心急，交趾叛军目的是想利用浓雾突然出现在城外，达到先声夺人的效果，让城中自乱阵脚，最好是主动开启城门，与其在邕江渡头交战，只需击溃我军，便可趁势夺城。”
“其实你只要仔细看看，就可以发现敌人并没有携带攻城器械，真要攻城讨不了好。南蛮将领之所以如此做，一则是想利用我军‘半渡而击’的心理寻找机会，另外就是大造声势，迫使我军心惊胆战之下弃城而逃，甚至开城投降。”
“最后，敌方统帅通过斥候反馈回去的情报，以为我大明已无舟楫渡河，哪怕他们夺城的目的不能达到，也可趁机在邕江北岸大肆劫掠一番，再行撤走！”
王禾有些紧张，看了看横亘在城墙前方两里外的邕江，问道：“大人，那我们到底有没有舟楫？千万别这群贼寇攻过来，我们连渡船都没有，若打了胜仗怎么追击？”
沈溪笑着安慰：“苏将军领着两千人马，已渡河在邕江南岸恭候开战了！”
王禾怔了一下，欲言又止。
城外南蛮兵马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头，以王禾估算，很可能上万，苏敬杨率两千兵马渡河拦截，实力对比太过悬殊。要知道交趾兵马并非地方异族叛军，训练有素，武器也更精良，如果只派两千人马迎击，是不是太过托大？
沈溪打量神色阴晴不定的王禾，问道：“王将军认为，此时我们应该出城迎战，趁着贼军尚未完成渡河时开战？”
王禾点头不迭：“大人言之在理，为何我们不早些开战？等贼军渡河后，形成背水一战之势，那时恐怕……困兽之争，激发死志，这一战就不好应付了！”
沈溪笑道：“我华夏历史上韩信只有一个，那么多想模仿韩侯战法之人，最后都落得个惨淡的下场，区区南蛮何德何能，也敢学韩侯背水一战？此举纯属自寻死路！渡河后，交趾兵马退路被断，若遭遇溃败，会有数不清的南蛮士兵淹死在邕江之中，王将军，你信是不信？”
王禾神色尴尬：“大人所说情况确有可能发生，但前提是贼军遭遇溃败，这……实在有些难度……大人，城中守军合起来不过七八千，可有两千已被您派出城去了！邕江北岸敌军两倍于我，谈何胜利？”
沈溪微笑不语，继续观察敌军动向。
此时城外交趾兵马已大规模渡河，且其前锋已在北岸靠近南宁府城南门方向设置防御工事，以期做到进可攻退可守。
敌人防线距离城墙大约一里半，火炮虽然能勉强打到那里，但却没有准头可言。按照道理讲，想利用邕江做文章不现实。
……
……
高集懊恼不已。
他在来之前，心里就犯嘀咕，怕沈溪利用手头的权力蛮不讲理，只能寄希望朝廷追究沈溪责任，但又知道朝廷问责至少要等几个月，实在是鞭长莫及，他在这段时间很可能已被沈溪折磨至死。
等高集带着士绅到军营“评理”，知道交趾兵马已杀到城下，更觉绝望。
因大敌当前，统兵之人地位会被无限拔高，那些原本想帮他“伸张正义”之人，此时被迫以南宁府城安危为先，如此一来他连讲理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硬架着上城头，亲自参与到战事中。
“高知府，您得想个办法才行，我等上有老下有小，这么上城头，不是给南蛮当箭靶子么？若沈大人趁机报复，将我等逐一推下城头，不是摔死就是惨死于南蛮刀下，届时到何处评理去……”
还在半道，那些跟随高集前来评理的士绅便开始内讧，一个个拿着兵器都不想上城头，城外远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更让人心惊胆寒。
高集对于参与战事倒不那么惧怕，作为南宁知府，战时素有文官统领武将的传统，南宁城之前军事力量都被府衙调配，一直到沈溪到来前，高集都是最高军政长官，府城南门这里的城墙他已非常熟悉。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交趾兵马只是在邕江南岸转悠，抢了东西就跑，从无渡江之举。
高集怒气冲冲地道：“老夫是要跟沈贼算账，但现在南蛮当前，难道不应以国家大义为先？你等都跟随本官上城头，让南蛮和沈贼知道我们南宁府没有孬种！”
虽然高集口号喊得震天响，但士绅们可不吃他这一套。
一群人上城头不到一半，只听前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那些原本就担惊受怕的士绅，直接跌坐在台阶上不肯起来。
“完了完了，南蛮来了！”有人想往城下逃走，却被后面的士兵拦截住，只能调头往城门楼子逃去。

第一五四六章 大战爆发
交趾兵马并未攻城，开炮的其实是城头的大明守军。
沈溪已让马九在南门布置二十门佛郎机火炮，此时开炮一方面是开战初期立威，同时还有一个目的是调整射角，确定射击诸元。几炮下去，那些准备前行的交趾士兵吓得退缩回去，真正被火炮命中的寥寥无几。
有火炮作为威慑，交趾兵马不敢妄动，因为此时大军尚未完成渡河，于是在邕江北岸的空旷地带集结。
交趾兵马一万多人在邕江边上扎堆，毫无阵型可言，沈溪看着前方散乱的军阵，连连摇头，如果被这样的军队攻进城来，那才是奇耻大辱。
王禾、马九、风昭原等将领站在沈溪身旁，仔细打量城外的情况。城墙防御部属已完成，守军居高临下，仍无法对交趾兵马构成威胁，至于敌人这会儿距离城墙尚有一里半，更别想有什么作为了。
王禾见交趾兵马没有携带攻城器具，不由乐开花，问道：“大人，贼军连云梯都没有携带，怎么攻城啊？”
沈溪道：“南宁城墙不过两丈，而城池东西两翼山岭上林木茂盛，敌人到了北岸现赶制攻城梯也不迟，又或者是砍伐大树制成擂木撞击城门，也可利用夜色掩护用沙袋装浮土砌成阶梯，还可用飞钩攀援城墙出其不意发起攻城……类似的方法多的是，难道王将军你不知晓？”
王禾笑盈盈点头，他知道自己确实有些大意，没敢回应沈溪的话。
但过河的交趾兵马未携带攻城器械这是不争的事实，城头上有防御力极强的火炮作为支应，贼军过河后才发现，只能守在河岸一隅，连城墙根儿都难以企及，更别谈什么掳劫和攻占城池了。
王禾洋洋得意，认为交趾兵马不太可能会像沈溪说的那样，现打造攻城器械，只等着撤兵就是，而另一边马九却瞧出一丝端倪，问道：“大人，若贼军绕过南门，从别处攻城当如何？”
一句话，就把王禾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随后仔细一想，可不是么，就算交趾兵马现在无法攻打南城门，但城墙上的守军也无法在城头上威胁到敌军，两边都鞭长莫及。
但贼军身处城外，战略上处于主动，随时可以躲着城墙走，总会寻到城头防御的薄弱点。火炮沉重，想转移则非常困难，沈溪手头又没有足够多的火炮对所有方向均形成压制，更何况还有夜袭、掘城等战法可以利用，并不好应付。
沈溪点头道：“贼军兵马几乎两倍于我，他们若分兵骚扰南宁府城，在各门寻找薄弱点，总会找到突破口，伺机杀入城中……”
王禾有些紧张了，连忙道：“大人，那您还等什么，快派兵出城跟贼军交战！如果被贼军攻进城来，以现如今城内的状况，恐怕很难坚守！”
沈溪看了眼王禾，此时王禾有些乱了方寸，沈溪回过头继续查看城外正在整顿阵型的交趾兵马，摆摆手道：“本官早有安排，王将军不用太过担心，现在先想想该如何守好南门便可！”
王禾虽然领命，但依然忧心忡忡，目光再也没离开过城外的交趾军。
而此时那些被赶鸭子上架的士绅，终于上了城头，只是这些人并未被集中安排在一处，而是分散到城头各个地方，他们拿着兵器，颤颤巍巍的模样，跟城墙上守军精神抖擞的飒爽英姿形成鲜明对比。
王禾见状摇头抱怨一句：“这群窝囊废，叫上来守城也属于添麻烦，不如直接从城头上扔下去祭旗算了……”
这话很快传入那些士绅耳中，更是被吓得不轻，只要有官兵从身边经过，便像受惊的小鸡，惊慌失措躲避，简直无法目视。
……
……
城外交趾兵马，于上午辰时三刻完成渡河。
就算渡河完毕，对方仍旧留下一千多兵马驻守邕江南岸，一方面要防备后路遭遇明军偷袭，另一方面则是要守着渡口，看守部分渡江船只。
更多的船只并未停靠在邕江南北的河岸上，而是在河中央等候，为的是防备北岸士兵私自潜逃，又或者大明兵马绕到南岸夺船。
由此可见，对方主帅用兵还是非常谨慎的。
交趾方面通过斥候反馈的消息，虽然认定明军凿沉所有船只，断绝追击之路途，但有备无患，进可攻退可守方式成功之道。
可惜的是，交趾军从上到下都不知道，沈溪给苏敬杨下达的主动出击时间，并非是北岸战事快结束时，而是让苏敬杨先作为先锋，等交趾兵马渡江完毕便出击，在邕江南岸率先拉开战事序幕。
就在北岸交趾兵马准备结成阵势，对南宁府城南门发动一轮攻击时，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惊天东西的喊杀声，却见邕江下游东南方五象岭一线，大批明军突然杀奔而出，旌旗招展，向己方营地冲来。
“开打了，开打了！老苏带兵出来了！”王禾在城头看到邕江南岸的异常，忙不迭打招呼。
沈溪白了他一眼：“大惊小怪什么？战事总归要开启，只是迟早罢了，让老苏好好表现一把，如果他顶不住，我们再考虑帮忙！”
王禾打量沈溪，脑子有些迷糊，现在苏敬杨明明在邕江对岸，中间隔着条大江不说，还有交趾兵马上万人，这样也能帮上忙？
……
……
战事在交趾兵马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拉开序幕。
苏敬杨所率兵马，乃湖广卫所军队，之前在宝庆府之战中没立下多少功劳，南下后又无建功立业的机会，这次遇到交趾军，一个个都瞪大眼睛全力以赴。
这批官兵经过沈溪手把手训练，实力远在交趾军之上，再加上憋了很久，终于遇到这么好的机会，骤然杀出，很有威势。
交趾军主帅莫筑安的帅旗已经到了江北，忽然发现自己后背受敌，却苦于无法指挥南岸的部队，因为他身后跟后续人马间隔着一条邕江。
这时候的邕江可不像后世那么狭窄，宽约两三里，水流湍急，游过去肯定不成，哪怕水性再好稍有不慎也会被湍流卷走。
苏敬杨所率兵马，好像一股洪流，向着交趾兵马冲去。
这次纯粹是步兵间的战斗，虽然沈溪一路上都在练兵，但没什么实战经验，最好的实践机会就是宝庆府之战，可惜苏敬杨的兵马没赶上，以至于湖广兵南下后还没真正参与过任何一场硬碰硬的战斗。
交趾兵马算是训练有素，在低沉军官的指挥下，迅速整理阵型，分出一部主动向明军迎战。
可出人意料的是，在距离交趾兵马一百步的时候，明军突击部队突然停下了脚步，火枪手汇聚到了战线前方，迅速整理队形。
此次跟随苏敬杨出城的大约有二百四十名火铳兵，排成三个纵队，交趾兵马大声呼喊着给自己壮胆子，转眼冲近五十步距离。就在这时，明军火铳队第一排八十名士兵开始射击。
“砰砰砰——”
随着一声声爆响，明军阵型前方和上方顿时被大股白烟笼罩，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双方士兵耳朵嗡嗡作响。
冲在前面的五十多个交趾兵摔倒在地，铅弹洞穿他们的身体，弹体遇到阻力在骨骼和肌肉中翻滚变形，形成外小内粗的伤口，交趾兵倒地后都没有即刻死去，纷纷发出凄厉的惨嚎声。
第一排火铳兵射击完毕后，立即退回后排装弹，然后第二排冲上去继续开枪，接着是第三排。等重新轮到第一排上前时，交趾兵马已经在双方接触的锋面丢下上百性命，其余人见势不妙，转身便逃。
即便交趾兵马训练有素，但这种尚未接战便有那么多人失去战斗力，那一声声惨叫，再加上火铳齐射的轰鸣和火光，对心理威慑太大，交趾兵马受此打击，迅速丧失士气，四散逃跑。
接下来就是风卷残云的进攻。苏敬杨所部刀盾兵代替火铳兵冲锋到了前面，其后跟着的是长枪兵，而弓弩手则站在后排，对远处试图聚集的交趾兵马射击，火铳兵则专挑那种吆喝着试图召集人的交趾校尉射击。
很快，苏敬杨所部杀进交趾军营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交趾军阵杀了个对穿，交趾军留在邕江南岸的兵马兵败如山倒，向四处溃逃。
南宁府城城头上的大明守军精神大振，仿佛看到胜利的希望，开始用自己的方式为四五里外的苏敬杨所部加油助威。
战事发生仅仅一刻钟，交趾军在邕江南岸营地便被明军攻破，交趾军从后方撤兵的线路被断绝，其位于北岸的中军主力，似乎只有一条路径可走，那就是直接攻打南宁府城，从正面破城将后方失败化解于无形。
交趾军也知道回兵南岸时间已经来不及，在这种情况下，交趾兵马稍作整顿，直接朝南门掩杀过来。
至于绕城一周慢慢寻找薄弱点再作打算的可能，因邕江南岸战事开启已不复存在，就算交趾军主帅莫筑安有一定理性，他也只能分析出攻打城池才是当务之急，至于选择哪个方向已没有意义，从别处打，让明军从后方渡河杀奔过来，就更没机会了。
“南蛮攻城了！”王禾再次大喊大叫。
交趾军毕竟有一万余众渡河，随着其展开阵型朝镇江门杀来，那铺天盖地的声势颇为吓人。
沈溪拿着望远镜，看到交趾兵马已冲到距离城墙一里的地方，立即举起手臂，用力向下一挥，大喝道：“开炮！”
“轰轰轰——”
早已确定好射击诸元的二十门佛朗机炮，逐一开炮，炮弹划出一道道亮眼的抛物线，准确无误地砸落到交趾兵马前进的道路上。
随着炮弹落地炸裂开来，火光闪现，迸射而出的火球裹挟着铅子四处乱飞，交趾兵碰着非死即伤，全身上下血流如注。
几乎是一刹那，交趾军队惨呼四起，城南的原野上残臂断肢到处都是，交趾兵马结成的攻击阵型瞬间散乱，其他人见势不妙，纷纷选择后退，与后面正在冲锋的交趾兵迎头撞上，乱成一团。
训练有素的炮兵很快换好子铳，第二轮炮击再次开始，打得交趾兵马溃不成军。
王禾在城墙上看得分明，跃跃欲试，想带兵出城迎战，但又知道可以凭靠城墙，取得更大胜果，一时间犹豫不决。
沈溪看了王禾一眼，道：“稍安勿躁，这两轮炮击下来，最多带走交趾叛军两三百条性命，相对于敌人上万兵马，实在不足一提，对方统军将领非泛泛之辈，必然会做出调整，这时候以逸待劳才是正理！”
王禾顿时平静下来，恭恭敬敬地说道：“是，大人！”

第一五四七章 胸襟
城外交趾军毕竟久历战事，在后路断绝的情况下，其统帅莫筑安立即调整了进攻手法，散开队形，然后用盾兵掩护枪兵和弓兵，准备一口气冲到城墙下，用弓箭近距离发起攻击，伺机破城。
但沈溪早有准备，一方面利用盾兵架在城垛上保护城墙上的弓兵、火铳兵和炮兵不被交趾弓兵的流矢所伤，一方面让弓兵和火铳兵，在盾兵突然撤离城垛的一刹那，向城下猛烈射击，密集的火力打得毫无心理准备的交趾叛军溃不成军。
再加上连绵不断的炮火对交趾兵马后翼进行阻断炮击，交趾兵马上不来，退不下去，战事没持续多久付出上千条性命，但他们连南宁府城的城墙都没摸到。
在这种情况下，交趾兵统帅莫筑安果断下令，全军沿着邕江北岸往城池西北方的山岭地带撤离，妄图从邕江上游乘船逃跑。
前文说过，交趾方面的运输船只大多停在邕江中央，如今眼见情况不对，对方水军指挥官回过神来，指挥船只向上游逃窜。苏敬杨率军沿着邕江南岸发起追赶，战斗持续不断，一直到午后依然有零星战事发生。
邕江北岸，王禾奉沈溪命令，率领本部兵马出城，对交趾中军实施压迫式的追击，只要看到交趾中军有那支部队落到了后面，立即如同猛虎一般上前吃掉，如果交趾兵马实施反扑，立即选择后撤，利用火铳和弓弩远距离打击对手。
宣化城外兵荒马乱，城头却井然有序，高集以及一众士绅眼看交趾兵马撤走，如释重负，满脸疲倦地坐在城垛下，后背靠在城墙上，都好像死过一回，“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暗自庆幸“死里逃生”。
但其实城头上根本没经历多大危险，因交趾军箭矢很少射到城头上来，明军死伤几可忽略不计。
又过了差不多一刻钟，城外喊杀声逐渐远去，几名士绅这才从地上爬起，缩头缩脑地在城垛处看了几眼，这才疾步走到高集跟前：
“府尊大人，城外南蛮兵马已撤，咱们是否跟沈大人请示回城？家里人可都等着我们归去呢！”
这会儿士绅无不对高集恨之入骨，就因为帮高家“讨公道”，才落得这般下场，居然亲上城头面对南蛮兵马攻城，吓都吓死了，此时此刻他们哪里还有心情再闹腾下去？谁都想早点儿回家跟老婆孩子团聚，这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们更加珍惜眼前的一切。
那些被沈溪查封的粮食物资，似乎也不算什么了，就当是给士兵犒赏。至于高宁氏“被沈溪糟蹋”激发的愤怒也早就烟消云散，事情到底没发生在自己身上，没有切肤之痛，自然也就不会紧咬着不放。
就算沈溪真的为非作歹，也等事到临头再说，如今懒得再多想！
绝大多数士绅此时都想高集跟沈溪达成和解，别让他们夹在中间为难，但又知道这样实属强求，干脆私下里商议找代表跟沈溪商谈，以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除了高集外，城中最合适跟沈溪谈判之人便是宣化知县彭大成，至于南宁府衙那些官员，则士绅们看来都是高集的应声虫，压根儿指望不上。
彭大成今天也上了城头，作为文臣，眼看着箭矢在头顶飞来飞去，城头的佛郎机火炮一下一下地喷吐烈焰和炮弹，脚都吓软了，这会儿正扶着城垛不敢动弹。
不断有士绅过来说项，彭大成连连摇头，意思是这件事跟我无关，但就算他再严词拒绝，还是不断有人过来跟他“请命”。
“县令大人，城外战事已结束，沈尚书让我来接您以及诸位乡绅下城头！”突然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彭大成身前，正是他的堂弟彭大珩，旁边有士绅听到彭大珩的话，忽有再世为人之感，一个个相拥而泣。
一名士绅上前来求证：“彭捕头，你不是开玩笑吧？沈大人真的如此吩咐？”
彭大珩有些莫名其妙，反问道：“我有几个胆子，敢胡乱编造沈大人的军令？诸位，回城去吧，免得在城头上遭遇流矢，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虽然城外南蛮贼军已溃逃，但难免有漏网之鱼，官军正在发起追击，沈大人说了，你们都是防守南宁府城的功臣，他会向朝廷跟你们请功！”
“谁要他假惺惺为我等请功，命都快没了，请功有什么用？狗曰的……”有人刚出声抱怨，旁边立即有士绅冲出来死死地捂住他的嘴，然后讨好地看向周边怒目而视的官军。
很快，一群士绅便往城下走去，彼此搀扶着，亦步亦趋。这场仗他们身体无恙，但精神却遭受巨大打击，如今已没一个人再敢跟沈溪斗下去，谁都知道这位带兵的沈大人不好惹。
……
……
南宁府城，靠近南门的大明军营，兵马出击后将指挥部转移到此处的沈溪，正在听取前线发回的急报。
交趾军队在邕江南岸遭遇大溃败，死伤在七八百人之间，另外有五百多人被苏敬杨部俘获，剩下的则南逃遁入深山老林中。
至于江北的交趾军，则在攻城未果后溃散，其主力沿着邕江往南宁府城西北方奔逃，也有部分试图游泳过江，少部分侥幸成功后成为了俘虏，其余皆被汹涌的江水吞没。
这一战，交趾军中军折损一千八百人左右，眼下被俘的已超过两千，剩下的七八千兵马都在奔逃中。
沈溪军中主要将领，要么在城外追击交趾贼军，要么在城门外打扫战场，真正在沈溪面前听命的只有马九一人。
这一战中，马九没有太多表现的机会，毕竟火炮只开了五六轮，剩下的基本都是靠弓弩和火铳震慑敌军。
云柳和熙儿负责的情报系统，不断利用快马进行传报，沈溪军中仅有的战马都用来传递消息了。
彭大珩陪同官绅下了城墙，马上回来跟沈溪禀告。这一战中，彭大珩被沈溪破格提拔，作为标下将领使用，也立下不小的功劳。
“……大人，除了高知府和少数几名府衙官员外，其余士绅皆已下城头。大人，如果您觉得高知府碍眼，卑职愿意带人将他架下来……”
彭大珩已被沈溪的胸襟折服。
与其说沈溪把城中士绅强行拉上城头守城，不如说是让那些官绅亲临一线观战，让他们体会到战争来临时个人是如何的渺小，原本在他们眼中微不足道的明军将士，又是何等的重要。
彭大珩读过私塾考取过童生，觉得沈溪这个方法非常有用，战事进行中未有一名士绅死亡，甚至连受伤的都没有，但这一番经历对他们的冲击会很大，不自觉就会反思以前的所作所为，起到荡涤灵魂进而深明大义的作用。
沈溪摇头道：“不妥。你是彭知县的人，你去的话会让高知府认定彭知县暗中让你通风报信……也罢，让高集在城头多冷静一下，如今对交趾关键一战已宣告结束，接下来就是连续不断的追击战，本官不能在南宁府城停留。”
“预计今天下午，本官就要带兵离开，南宁府城的事情可能需要地方官府负责，为了大局，本官不会跟高知府过意不去！”
在这件事上，沈溪明显以德报怨，这越发让彭大珩为沈溪感到不值，因为他是城中少数几个确信沈溪并未碰高宁氏的人，只是他身份低微，说话无人采信，现在沈溪重用他，感觉无比荣幸。
彭大珩请示道：“请大人将卑职调到军中，卑职愿跟随大人南下征伐趁火打劫的交趾贼兵，还大明故土！”
沈溪笑了笑，道：“我也想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只要交趾光复，则两广和云南的战略态势会得到基本改观，大明西南稳若磐石。可惜本官未得到朝廷准允，无法擅自带兵进入交趾，只能将其驱逐出境！”
彭大珩仍旧低着头恳求：“请大人征调！”
“嗯！”
沈溪微微点头，“你在县衙当差，日子本可过得轻松自在，但既然你有为朝廷效命之心，本官就成全你，让你跟随军中，在我帐前效命。至于你能立下多少功劳，全看你的表现了！”
彭大珩精神振奋，能得到沈溪认可，他觉得这是自己最大的成功，接下来正如沈溪所言，一切靠表现说话。
就在彭大珩奏禀时，城外更多情报传递回来，沈溪没有避忌彭大珩，让人直接奏禀。
不管是苏敬杨还是王禾，追击作战都一切顺利。
交趾中军在邕江上游北岸的山林地区，好不容易稳住阵脚，用一部分人马拖住王禾率领的追击兵马，另一部分则趁机登船，逆江而上，向江州和太平府逃去。

第一五四八章 驱不完的邪
京城，皇宫，撷芳殿。
眼看到了年底，朱厚照的生活逐渐变得安定下来，接连几场大雪过后，他就彻底放寒假了，在年底和年初这段时间，他不再需要上课，可以安心留在撷芳殿完成他的“大事”，那就是好好修炼，以期得道飞升。
朱厚照对歪门邪道的东西一向痴迷，这次他所接触的又是非常具有诱惑性的“修仙大道”，加上被司马真人用混有五石散的“仙水”蒙蔽，对与修仙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每天早晨起来，就在那儿盘膝打坐，中间几乎从不走出撷芳殿，一直等入夜后，他便在修炼中昏昏入睡，连续几天都如此。
如此一来，熊孩子迅速消瘦下来，张苑察觉不太对劲，想把朱厚照修炼仙法的事情告诉张皇后，又怕被追究责任，只能隐忍不发，琢磨着找个什么机会提醒朱厚照。
但此时朱厚照对司马真人的信任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让张苑惴惴不安。
“……这才几天，太子就觉得自己要得道飞升，以至于茶饭不思，以为喝点儿仙水就能维持每天的精神……再这么下去，若太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未来的希望岂不全没了？”
张苑最初对司马真人还是很信任的，但随着朱厚照对仙法的痴迷，张苑暗中盯了司马真人几天，这才发现司马真人彻头彻尾就是个骗子，所谓的仙法就是提前准备好东西弄虚作假，至于什么仙水，也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掺和在一起勾兑出来的。
等张苑弄明白一切后，忽然感觉自己很危险，因为现在司马真人已得到皇帝和太子的信任，他去揭发不会有任何结果，而司马真人还是他的靠山张延龄举荐进宫里来的，这让张苑更加不安。
张苑思来想去，自己没办法拯救太子，这件事似乎只能跟张皇后说，但他胆子小，担心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惶惶不可终日。
恰在此时，一件事的出现，让皇室中人对司马真人的信任冲淡了一些——
朱祐樘再次染病不起。
病来如山倒，朱佑樘一下子连床都不能下，但就是如此情形之下，宫里的太医被扔到了一边了，朱祐樘、张皇后和萧公公最信任之人却是江湖神棍司马真人，几天都让司马真人在乾清宫驱邪。
司马真人可以自由出入内宫，随意使唤宫女和太监，但即便如此，朱祐樘的病情也丝毫不见好转。
朱祐樘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之前是重金属中毒，司马真人给他吃下大力丸后，朱祐樘精神状态是有所好转，但虎狼之药吃多了也要出问题，本来在朱佑樘身体好转后，慢慢温补养身，说不一定会见到奇效。
但可惜的是，司马真人根本就不懂医术，一味用大力丸进补，朱佑樘在短时间内被强行激发人体潜能，等这股气一泄下去，身体便再次垮掉，而且这次来势汹汹，朱祐樘数度出现濒死状况。
这几日来，朱祐樘病卧在床，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多数时候都昏迷不醒，这下可急坏了张皇后。
张皇后病急乱投医，只能盲目相信司马真人，让司马真人在宫里到处折腾，就差把皇宫挖了看看地下是否真的有邪魔存在。
张苑在旁看得清楚明白，想把司马真人的底细拆穿，毕竟现在乾清宫那边对太医提出的种种诊治方案置之不理，只是一味相信司马真人，张苑怕这个神棍折腾出什么大事来，导致皇帝就此一病不起。
但随后张苑细细一想，如果皇帝病故，太子登基，那他飞黄腾达的日子就将到来，之前帮太子出宫和掩藏的事情上，他觉得自己做得非常出色，受重用的可能很大，这让他对未来多了几分憧憬，也就听之任之。
……
……
腊月十七，皇帝病重的消息传出宫外，这天内阁首辅刘健带领大学士李东阳、谢迁，以及六部尚书、侍郎，在京勋贵二十余名官员进宫探病，结果在乾清宫门外等候两个时辰也未得见圣颜。
刘健大为恼火，觉得是萧敬故意找麻烦，等萧敬出来招呼时，毫不客气，上前便质问：“萧公公，陛下情况到底如何？今日我等前来，一则探望陛下病情，二则有紧急军务奏禀，难道陛下连接见我们的精神都没有吗？”
萧敬非常委屈，在皇帝生病这件事上，他根本无能为力，作为宫中的老好人，他已将司礼监的权力外放，正因为如此，刘健如今说话才这么有底气。
萧敬回道：“刘少傅，诸位大人，请稍安勿躁。陛下卧榻不起，并非老奴不肯传报，实在是陛下有心无力啊！不过请放心，如今宫中有奇人司马仙长为陛下诊病，且已找到病根，正施法驱魔，陛下龙体不多时便会好转，诸位先行回去等候便是！”
这说辞刘健和李东阳都无法接受。
子不语怪力乱神，儒家向来对鬼神之说敬而远之，刘健当即板起脸来：“萧公公请进去传报陛下，便说我等已在外等候多时。若陛下无法赐见，皇后或者太子出面也是一样的……”
萧敬苦着脸道：“诸位大人今日必须要见到陛下吗？就不能让陛下在宫中好好休养？”
萧敬对皇室无比忠心，没想到眼前这些“忠臣”如此咄咄逼人，皇帝重病卧床不起都要被打搅，这让萧敬心中满是失望。
刘健将脸侧向一边，不想去跟萧敬多废话。李东阳走出来劝解：“萧公公不妨去传报一下，请皇后在乾清宫后庑赐见吧！”
萧敬看了看在场大臣，摇头叹息，随后赶紧去坤宁宫向张皇后通禀……在他看来，如果今日的事情得不到妥善解决，这些大臣绝不会善罢甘休。
张皇后听到传报气愤难平，但也只能摆驾乾清宫后殿接见朝臣。此举照理说不符规矩，但作为弘治皇帝唯一的妻子，张皇后在宫中乃至朝中均地位卓然，这次见大臣，中间用纱帐隔着，不跟大臣正面相对，萧敬站在她身边，代为传话。
“……诸位臣僚乃我大明栋梁，皇上生病这些日子，一直兢兢业业，忠于朝事，皇上和本宫都感念甚深。但现在皇上的确被邪魔附体，司马仙长已找到解决之法，只需数日便可将邪魔驱走。在这时日内，朝中大小事项皆由诸位决定，只要不涉及霍乱朝纲之事，尽可便宜行事！”
张皇后虽心中有气，但说话非常委婉，因为她深谙内宫不得干政的原则，同时注意保持与大臣的良好关系，避免激起反抗情绪。
刘健上前问道：“皇后娘娘，不知您可有让太医院为陛下诊断病情？”
张皇后略有些不满：“都说了皇上是邪魔缠身，你问这做什么？刘少傅，你虽是当朝首辅，但很多事也莫要僭越。本宫提醒你，皇上生病这段时间，一切以维护朝廷安稳为重，你要带头稳定人心！”
刘健看了纱帐后的萧敬一眼，认定皇后这番话其实出自萧敬授意。此时皇权空置，刘健对萧敬充满戒心，因为在决策上唯一能跟内阁叫板的就是司礼监几位太监，其中居首的便是掌印太监萧敬。
李东阳请示：“皇后娘娘，不知西南和西北战事当如何决断？西北鞑靼人犯境，西南沈总督跟交趾兵马交战……陛下之前并未对这两事做出详细交待！”
张皇后道：“尔等自行决断即可，别事事都来麻烦陛下。本宫再提醒一次，陛下龙体欠安，需要静养！什么鞑靼人犯边，只要他们别杀到京城之下，交给边关将士便可……西南的事情，不是有沈卿家吗？是西北三边总督顶不起来，还是沈卿家在前线遭遇败绩？”
事情恰恰相反，沈溪在西南又取得一场辉煌大捷，这会儿消息刚传到京城，刘健和李东阳原本要征求皇帝意见，让沈溪见好就收，趁机收兵，结果现在张皇后的意思是让他们来做决定，那自然是让沈溪即刻撤兵。
李东阳用请示的目光看了刘健一眼，见刘健未做出任何指示，这才慢慢退下。
随着张皇后交托权力，现在朝廷的核心决策权彻底落入文官集团之手，根本不用考虑沈溪在西南取得何等战绩，哪怕立功再多，朝中意见也一样……让沈溪撤兵，而且越快越好，避免他再立下功劳。
萧敬见众大臣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从纱帐后走了出来，用央求的语气道：“诸位大人可以退下了，今日陛下不会出来召见。等过几日，陛下龙体或许会康健，那时诸位大人再来求见吧！来人，送诸位大人离宫……”

第一五四九章 有麻烦了
谢迁黑着脸从乾清宫出来，他对张皇后把一切责任都推给内阁非常不满，按照如今他在内阁的地位，这意味着许多事情脱离掌控。
谢迁原本准备出宫，回家后悄悄舔抵伤口，此时李东阳走了过来，招呼道：“于乔，若无要事，请先回文渊阁！”
谢迁打量李东阳，想问回内阁去做什么？但到最后也没问出来，因为他有些“做贼心虚”，之前朱佑樘安排他找人去西北，这件事已经落实，除了他和弘治皇帝、萧敬知晓外，再无他人清楚。
现在皇帝病重，张皇后将军政大权悉数交托给内阁，但事前朱佑樘却主张在西北和议，这件事谢迁不知道该怎么跟刘健和李东阳开口。
带着满腹疑虑，谢迁往文渊阁行去，从奉天门出来，刚穿过会极门，便见马文升和刘大夏已等候在内阁门口，张懋则从崇楼那边过来。
刘健和李东阳并未请张氏兄弟和六部其他人过来，弘治朝最著名的贤臣此时都云集于文渊阁，几人稍微寒暄后到值事房坐下，谢迁神色有些阴晴不定，看到留在内阁坐班的王华指挥太监将茶水送上后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但始终不敢将皇帝的授意和盘托出。
刘健率先发言：“西南边境与交趾之战已进入收官阶段，西北则因长城和一些边塞堡垒尚未修筑完毕，鞑靼人很容易便侵入榆林和宁夏腹地，导致边患频频……陛下龙体有恙，我大明不可能在西南和西北两个方向同时用兵，今日必须做出个取舍！”
刘健说话大致上保证了客观公正，但他第一句便说西南边境方向作战已进入收官阶段，其实已经先入为主，告诉大家西南那边没什么事了，现在应该重点关注西北方向的鞑靼人。
谢迁听了眼前一亮，暗忖：“按照刘少傅的说法，沈溪小儿已可退兵？这倒是好事，只要离开边境，脱离与交趾兵马接触，那他的安全就可以得到保证。至于地方上的叛乱，全是些小鱼小虾，不足为惧！”
谢迁心情终于有所好转，但想到西北之事又不由皱起了眉头。因弘治皇帝单独跟他商议与鞑靼和议之事，甚至连西北前线的急报都没有传达给朝臣知晓，一旦这时候他说出来，会加深与刘健、李东阳的隔阂。
随着刘健打开话头，刘大夏和马文升先后发言，李东阳和王华不时做补充。谢迁则坐在那儿发呆，脑子里不断地权衡得失，最后想：
“西北之事其实与我关系不大，我计较那么多干什么？陛下单独召我商议事情，做出和议的决定，其实是在坑我，让我跟刘少傅和宾之的关系更加疏远。现在陛下病重，不会主动站出来说事儿，萧公公那边估计也是三缄其口，那我出来挑头做什么？”
谢迁终于打定主意，现在不说话更符合他的利益，而且这会儿刘健和李东阳大权在握，也根本不会在意他的建议。
……
……
文渊阁中的会议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到黄昏时才宣告结束，拿出两个结果——沈溪退兵，西北静观其变。
谢迁基本没怎么说话，比起作会议记录的王华都要少，最后的结果让谢迁觉得内阁的办事效率太低了。
“不过是两个简单的决定，却需要两个时辰来商讨，说了半天不跟没说一样？简直是浪费我的时间！”
谢迁嘀咕着从文渊阁出来，正要准备出宫，突然李东阳在身后叫住他。
谢迁好奇地看向李东阳，问道：“宾之，有事吗？”
李东阳交给谢迁一份奏本，谢迁微微一愣，不明白李东阳是何用意。
李东阳郑重其事地道：“于乔，刚从通政使司衙门转到内阁的奏本，你且看看，这件事回头再言！你回家后再看吧！”
谢迁满心好奇，不明白这到底是怎样的奏本。
李东阳摇摇头便直接离开，谢迁拿着奏本出了宫门，没等他上马车，便迫不及待将奏本打开细细观看，看完后惊骇莫名。
这是南宁知府高集状告沈溪霸占其儿媳妇在地方上胡作非为的奏本，虽然只是一份誊录本，但以奏本的情况看，上面附有南宁府几十名士绅的联名，证实这件事确有发生。
这份奏本跟沈溪在西南取得大捷的战报几乎前后脚送达，李东阳没有直接把事情说明，而是将奏本交给谢迁，这在谢迁看来李东阳已经非常给他面子了。
“坏了坏了，沈溪小儿不会真做出如此愚蠢之事吧？他要女人，地方上士绅都会抢着送，怎会稀罕一个有夫之妇？这件事如果传开，一定会大大影响他的声誉，怕是没那么容易收场！”
谢迁原本准备打道回府，看完这奏本后他已经没心情归家，认为应赶紧找人商议此事，在消息传开前把事情压制下去，最好能让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老爷，可是要回府？”车夫问道。
谢迁一边爬车，一边没好气地喝斥：“回什么府，去马文升……马尚书的府邸，快走！”
之前谢迁心情低落，但此时精神却莫名亢奋起来，沈溪遇到了大麻烦，虽然他也感到担心，却突然发现自己的人生有了意义，他远在京城，终于可以帮到沈溪，没有比这更能让他振作的事情了。
谢迁马不停蹄到了马文升府上，才知道马文升还没回来。
“马负图不会又是要先将刘时雍请来，才跟我商议事情吧？”
原本谢迁可以留在正堂或者书房等候，但怕马文升耽误时间，直接来到府门前等候，反正他知道即使马文升先回吏部去交待事情，也一定会回家来，于是乎，堂堂当朝阁老，亲自在马文升府门前充当起了迎宾，一直到上灯时分才将马文升等到。
马文升正准备下马车，见到谢迁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惊讶莫名，问道：“于乔，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谢迁站起身来，苦笑着说：“马尚书，如果不是急事我也不会到你府门前堵人，沈溪小儿在西南遇到麻烦，有地方知府状告他强抢民女，且有数十士绅联名……”
谢迁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马文升便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只是地方知府上奏，朝廷大可不加理会，但现在问题是有几十名士绅联名上书，按照惯例，朝廷甚至可以先将人就地革职，再行彻查。
这件事说起来非常严重，朝廷委派的封疆大吏在地方强抢民女，还是知府的儿媳，且其丈夫正在京城备考，参加来年会试……
凡此种种结合在一起，马文升知道，沈溪这下麻烦大了。
马文升下了马车，见谢迁一脸焦急，想了想安慰道：“于乔，进去说话……你先莫着急，沈溪刚在西南立下大功，这件事断不至于有多大影响……”
谢迁顿时急了：“马尚书，听你的意思……莫非是怀疑沈溪小儿真在地方做出此等龌蹉事来？虽然他身边未带女眷，但若他真想要女人，岂会去觊觎一个有夫之妇？这件事，怕是他触动了地方士绅的利益，有人伺机栽赃陷害，你作为吏部尚书，可不能先站在偏颇的立场看待事情！”
马文升摇头轻叹：“于乔，你说我看问题偏颇，难道你自己对此事不是先入为主？”

第一五五〇章 不是问题
马文升回家后第一件事便是遣下人去请刘大夏过府来商议。
二人来到书房，分宾主坐下，马文升率先开口：“于乔，你着急也没用，不若想想此事的来历……之前内阁可有收到什么风声？”
谢迁仔细回想一下，内阁压根儿就没收到关于沈溪的任何消息，当即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晓，随即叹道：
“沈溪小儿近来都在忙着平息南蛮边患，事情发生的时间跟他领兵取得南宁大捷的时间根本就是前后脚。按照南宁知府高集上奏所言，沈溪前脚刚糟蹋他儿媳，次日便在南宁府城下获得大捷……你说沈溪小儿在筹划战事时，有心思做别的？”
马文升皱眉：“于乔，说你先入为主，你还真是……有些事必须要站在公允的立场看待问题。”
“南宁大捷乃是交趾兵马主动进犯所致，城中乃是被动防守，继而取得胜利，至于时间问题……你想想，若沈溪在南宁府城取得大捷，如此功勋在身，南宁知府怎敢随便诬陷，其中必有隐情。”
谢迁不满地道：“马尚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按照你所言，沈溪小儿取得大捷，那高知府不敢诬陷，意味着沈溪小儿强抢民女的事情坐实了？以你对沈溪小儿品行的了解，他是那种行事不知轻重、公然践踏律法之人？”
马文升认真回答：“许多事情不能以偏概全，以我对沈溪的了解，他自小读圣贤书，自律性很强，正常情况下自然不会做出此等事，但他领兵在外，若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做出一些匪夷所思……”
“别说了！”
谢迁打断马文升的话，霍然站起，拂袖道：“简直是无稽之谈！马尚书，若你坚持认为沈溪小儿是如此卑下之人，就当老夫没来找过，告辞！”
谢迁年纪越大脾气越大，此番之所以来找马文升商议，是看重马文升这个吏部天官在朝堂上一锤定音的作用，还有他和刘大夏对沈溪的提拔之恩。
现在三人结成“战略同盟”，谢迁的晚辈出现状况，自然会第一时间找盟友商议，寻求帮助。谁知马文升说话不中听，让谢迁大为光火，情不自禁就对掐起来，毕竟谁中伤他孙女婿，就是在质疑他的人品和眼光。
想我谢于乔，状元出身，年少得志，如今是内阁三老之一。我谢家乃余姚望族，即便放到整个大明也是数一数二的世家，难道会选一个鸡鸣狗盗、强抢民女之徒做孙女婿？这是认定我眼光太差，找了个衣冠禽兽做衣钵传人啊！
谢迁对沈溪绝对信任，这种自负来自于他平时对人性的洞悉，以及他对沈溪的了解。谢迁在内阁看过不少东厂和锦衣卫的密报，沈溪多次拒绝地方官员的馈赠，其中便包括绝色美女，断不会做出强抢民女之事。
谢迁最终也没有走成，被廉颇未老的马文升强行拦了下来。
马文升一边道歉，一边劝解：“于乔，我只是就事论事，又没有盖棺定论，你何至于此？咱们还是坐下来慢慢谈，沈溪的事情需从长计议……这件事在南宁府城发生，如今沈溪正在领兵跟交趾兵马作战，无论如何朝廷都不能随意处置，只能等战事结束，再做彻查！”
“你马尚书就是不相信沈溪小儿，坚持要查到底？”
谢迁冷冷地望着马文升，出言质问。
马文升道：“老夫身为吏部尚书，对天下官员有监督之责，此事若非沈溪过错，那必然是地方知府诬告上司，这件事老夫不会善罢甘休。若南宁知府故意栽赃诬陷，怕是你谢于乔也不肯善罢甘休吧？”
“那是当然！”
谢迁一听双眼喷火，“若高集敢在战事进行中诬告兼领钦差之职的六省兵马提调，且挑唆城中士绅跟戍守国土的军队起冲突，闹得边境不宁，看我不活剥了高集的人皮！”
马文升一抬手：“于乔，稍安勿躁，等时雍过来再行商议，这件事他那边或许能得到些风声，毕竟沈溪在西南有什么事情，上奏必须走兵部！”
……
……
刘大夏到来后，马文升将事情大致说出，谢迁在旁不断补充，努力为沈溪说情。
刘大夏点头：“于乔莫心急，这件事沈家郎已在上奏大捷的奏本外，特别跟兵部做出交待……”
“什么？”
谢迁惊讶地问道，“沈溪小儿上奏的时候把事情交待清楚了？他……他是怎么说的？”
谢迁紧张起来，他怕沈溪自行“认罪”，让自己颜面无存，毕竟他不知道西南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刘大夏拿出一份折子，是沈溪对南宁城发生的所有事情的一次阶段性总结，对于他入城后制定的一系列“战时经济政策”做出详细阐述，顺便提了一件跟他密切相关的事情，正是高集上奏关于他奸污高宁氏的前因后果。
刘大夏将折子递到谢迁手里，道：“于乔自己看吧！”
谢迁一把抓了过去，翻了两页才找到沈溪对于事件的具体描述，仔细看过后，脸上终于显现笑容：
“悄悄，沈溪小儿这不是说得很清楚吗？南宁知府高集因沈溪小儿查封城中不法商贩用于囤积居奇的粮仓，派儿媳去游说，结果妇人进入军营咆哮公堂，被沈溪叫来婆子掌了嘴，回去后寻死觅活，诬陷朝廷命官……”
刘大夏摇头：“于乔，这只是沈溪一家之言，做不得准！”
谢迁直接把折子拍到桌案上，大声喝问：“什么一家之言，沈溪小儿敢在这种事情上打马虎眼儿？”
“你们都算是他的长辈，他是什么人你们会不知道？尤其是你刘时雍，之前你曾协管厂卫，沈溪在地方上的所作所为，你难道不知情？他拒绝了多少人送礼，其中又有多少美女，你都应该清楚才是。”
“这些年来你们对他给予不少帮助，也是基于他的品性和良好表现，现在他遭遇困难，你们就听信地方官所言，随便怀疑他？”
马文升跟刘大夏对视一眼，最后由马文升劝说：
“于乔，在这件事上你太过心急了，其实事情即便真的发生了，对沈溪能造成多大影响？朝廷必然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沈溪作为领六省军务的钦差，他的名誉已不是他自己的事情，而是牵涉到朝廷脸面，何况这件事……朝廷必会派人彻查，若南宁知府果真是诬陷沈溪，自然会水落石出，让其得到该有的惩罚！”
谢迁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
现在沈溪是否做出强抢民女之事已不重要，无论是他，还是朝廷，又或者刘大夏和马文升，甚至是刘健和李东阳，在这件事发生后都没有声张的意思，因沈溪在南宁府城又取得一场对外夷的辉煌大捷，算是文官中的典范。
本来朝廷对沈溪的任用就有破格提拔的意思，如果少年得志的沈溪，最后被认定为无恶不作之徒，对朝廷的威信影响不小，对于文官的声誉也是巨大的打击。
李东阳对沈溪素有成见，却把这份告状的奏本直接交给谢迁，足以证明朝中对这件事的态度。
谢迁一甩袖：“可我还是不信沈溪小儿会强抢民女！”
刘大夏苦笑着摇头：“于乔，你是关心则乱！沈家郎现在在西南领兵，攻讦他的人不少，就好比他拿下柳州知府，地方上对他就已经有不少非议，甚至连广西布政使司衙门也对他颇有怨言。”
“这次南宁府的事情，对于沈家郎来说是个警醒，之后我会派兵部要员去地方彻查此事，将详细情况送回京城，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谢迁有些惊讶，问道：“兵部要单独查案？”
“事关领兵大员名誉，兵部自然要慎重对待！”
刘大夏说完，看向马文升，“马尚书，吏部对这件事，准备如何处置？”
马文升道：“如今上告的奏本尚在内阁，未至三司衙门，不过估摸陛下得知这消息后，会派厂卫前去查探，至于三法司，也会有动作……吏部只是例行调查，这件事到底是何状况，暂且不好下定论。于乔不必多想，身正岂怕影子斜？”
谢迁的脸色仍不好看。
涉及到封疆大吏的人品问题，朝廷派出厂卫前去查探似乎无可厚非，但他怕厂卫的人暗中搞鬼，因谢迁一向对厂卫不是那么信任，这些人嚣张跋扈，栽赃陷害的事情做了不知道多少。
刘大夏道：“于乔有何顾虑？”
“顾虑？哼哼！”
谢迁冷笑不已，“满心都是顾虑！一个四品知府居然敢对正二品六省兵马提调加以诬陷，那些个士绅居然在后面推波助澜，你说地方上对沈溪小儿领兵征战会有多大支持？现在若能早些撤兵也好，免得留在西南淌浑水。”
“这几年沈溪小儿在外奔波劳碌也够了，希望接下来能为他寻个清闲点儿的差事。回头有机会我会跟陛下提及，让他能回京城……最不济也到金陵做几天闲散之人！”
马文升点头：“于乔有这想法挺好，等这件事过去，老夫也会跟陛下举荐，在吏部考评结束后，酌情安排！”
刘大夏笑道：“于乔，你看看，连马尚书都如此支持沈家郎，你还有何好顾虑的？沈家郎在外当官，有你在朝中保驾护航，他在地方遇到再大的问题，也不叫问题！”

第一五五一章 男人总有做错事的时候
刘大夏和马文升说是要帮沈溪，但仅限于“公事公办”，派人彻查其实是秉公执法，至于查到沈溪确有其事，或许会帮忙把事情压下来，但这种事没人能保证，如果朝廷就是要严加法办，他们也只能选择袖手。
一句话：沈溪没犯事，刘大夏和马文升自然会帮忙，但如果罪证确凿，在二人看来那就是“咎由自取”。
至于谢迁的态度则完全不同，谢迁帮沈溪那是不计任何代价的，也就是说，即便这件事沈溪真的做了，谢迁也会努力让事态平息。
这三人可说是沈溪在朝中最大的支持者，在很多人看来，也是沈溪的靠山，如果连他们都不能在这件事上有所作为，别人更加指望不上了。
两天后的下午，建昌侯张延龄得到消息，了解了沈溪在西南边陲之地犯下“强抢民女”的“罪行”，乐不可支，而向他通风报信的，正是已回到锦衣卫一年多的江栎唯，此人算是沈溪的“老相识”。
江栎唯跟沈溪的关系用一句话可以概括：既生瑜何生亮！
自从江栎唯在广东跟地方知府勾结，被沈溪押回京城受审，仕途就暗淡无光。好在此人善于钻营，想方设法将一个女人送到张延龄身边，同时举报刘大夏、马文升和沈溪之前阴谋暗算张氏兄弟的过往，终于为张延龄所用。
在张延龄干涉下，江栎唯重新进入锦衣卫，官复原职。
这次内阁将沈溪犯事的奏本送往司礼监，因皇帝病卧在床，不能处置政务，张皇后便找萧敬商议，让东厂和锦衣卫前去调查。
江栎唯听说要调查沈溪的罪行，便托关系花了四五百两银子终于争取到这差事，因此还被锦衣卫同仁笑话。
在很多人看来，这次买卖纯属吃力不讨好，要知道去查的是六省兵马提调，这可是拥有实权的大人物，在朝中又有阁老和吏部天官这样的后台，不仅不好惹，更没油水可言，在旁人看来江栎唯此举得不偿失。
但江栎唯却坚定不移地讨到这个差事，因他心中对沈溪充满仇恨，想借机把沈溪拉下马来。
江栎唯也知道，单凭自己的力量，很难与沈溪对抗，所以前来建昌侯府，求见张延龄，名义上是请张延龄面授机宜，说白了就是想从外戚张氏兄弟这里得到政策上的支持，以便他将沈溪扳倒。
“……姓沈的小子居然强抢民女？哈哈，有意思有意思，谁家的女子？哦……南宁知府高集？是他儿媳？难道这高宁氏有国色天香之貌，兼具惊人的才艺？呃……你说的本侯都想见识一下这女人了……”
对张延龄来说，沈溪犯了什么事并不感兴趣，他对高宁氏更加有兴致。
张延龄自己做了不少强抢民女的事情，为此甚至闹出过人命，这件事京城人尽皆知，但因他是张皇后的亲弟弟，又得弘治皇帝庇佑，做了再多的恶事也没人追究他的责任，朝中那些自诩刚正不阿的御史言官，对别的人和事可以在朝堂上以死明志，唯独对张氏兄弟做的那些龌蹉勾当选择性失明。
以前张延龄非常厌恶沈溪，为此多次阴谋加害，但现在他听说沈溪因强抢民女而被地方官员和士绅联名弹劾，第一感觉却是好玩。
江栎唯见到张延龄的反应有些惊讶，好奇地问道：“侯爷，难道你不感觉气愤么？”
张延龄挥挥手：“有什么好气愤的？男人嘛，总有做错事的时候，想那姓沈的小子血气方刚，在军中憋久了，偶尔做出糊涂事完全可以理解。”
“不过，之前人们都说他不贪财不好色，万民称颂，现在看来不过是欺世盗名，这次的事情，你去好好查一查，一定要拿出个结果来，本侯会在京城支持你，你尽管放心做事便可！”
江栎唯听张延龄要让他严查沈溪，终于松了口气，行礼道：“谨遵侯爷教诲！”
张延龄琢磨了一下，又道：“顾严，这件事在本侯看来，必然是发生过，你切记，如果姓沈那小子拒不承认，你便在暗地里查，顺带看看那高宁氏是什么人……本侯对此女很感兴趣！”
“哦对了，高宁氏的丈夫不是赴京赶考来了吗？这人你查过没有？”
江栎唯先是一怔，随后恭敬回道：“回侯爷的话，卑职尚未来得及调查！”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要查案，怎能不先从高宁氏的丈夫查起？哈哈，本侯倒是想看看那龟蛋听到这消息后，头顶发绿的凄惨模样，一定有趣得紧……”
张延龄一脸的幸灾乐祸，“对了，你到地方后，顺带帮本侯看看，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都给本侯带回来……”
江栎唯本是前来寻求帮助的，没想到却给自己找麻烦，当下暗自嘀咕：“朝廷有吩咐，不能随意透露案情，但现在侯爷却直接让我去找高宁氏的丈夫，这事儿如果捅出去，岂非引起轩然大波？不过若为世人知晓，原来沈溪是如此欺世盗名之人，倒也是好事……听侯爷的总归没错！”
江栎唯道：“侯爷说的是，卑职到地方后，有好吃好玩的东西，自然会给侯爷带回来！”
张延龄听到非常满意，起身来到江栎唯身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顾严行事稳重，深得吾心……本侯看好你，将来你的前途不可限量。你也知本侯在朝中的地位，你对本侯忠心耿耿，办事妥帖些，本侯自然会提拔你！”
江栎唯做出一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模样，行礼相谢，张延龄突然凑上前，小声道：“如果案子查完，要将证人带回京城，务必将高宁氏捎上……本侯听说此事后，急不可耐想见到高宁氏，你能办到吧？”
江栎唯哭笑不得。
他发现自己注重的事情，张延龄根本就不在意，他想扳倒沈溪，而张延龄一心只想得到连面都没见过的美女。
江栎唯非常尴尬，心想：“果真地位不同，考虑事情的方式都不一样。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若被人猜忌强抢民女，就要被立案调查，甚至当作罪犯看待。而国舅爷就算直接就把女人掳进侯府也无人理会，到底谁才是强抢民女？”
但江栎唯不敢出言反对，只能唯唯诺诺应承下来。
等江栎唯离开，张延龄兴奋地搓了搓手，突然想起江栎唯去年送给他的女人，宠幸大半年最近却被他冷落，一时间又有了兴趣。
“江顾严做事得体，送来的美女能让我眷恋大半年已属不易。如果这次他能将高宁氏带回来，我就稍微提拔他一下。哈哈！真想见识一下，到底是怎样的女人，居然能让沈溪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魔鬼，如果真是国色天香，怎么都得留在身边好好享受……”
……
……
有建昌侯张延龄授意，再加上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推波助澜，江栎唯很快便将沈溪强抢民女的事情散播出去。
几天过去，满京城城人都知道，当年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在地方做了不光彩的事情，甚至宫中都开始传播起沈溪的是非。
正值年底的农闲时节，京城冰天雪地，百姓凑在一块儿没什么谈资，恰好沈溪的事情成为市井间最为热传的传闻，好像每个人都知道一点，关于沈溪跟高宁氏的事情被曲解为多种版本，强迫论和自愿论占据主流。
有人说沈溪强行占有高宁氏，以至于影响地方安危，才被高集状告。
也有人说是沈溪跟高宁氏“一见钟情”，甚至编造出唯美的爱情故事，说沈溪跟高宁氏青梅竹马，由于没人知道高宁氏的来历，便认定她是福建汀州人，却不知高宁氏乃是江西饶州府人氏。
京城赴考的举子多，经过他们的嘴传播出去，沈溪的事情瞬间成为京城最热门的花边新闻。
今天或许有十几个版本传播，到明天就有另几十个版本在坊间流传，很多人甚至好像亲眼所见一般，描述在汀州府时沈溪如何跟高宁氏双宿双栖，又被人拆散鸳鸯，来日在南宁府城相见，又是怎样的干柴烈火……
这是一个读书人吃饱了没事干的年代，加之故事曲折离奇，稍微糅合一下便是一篇最好的爱情传奇说本，说书人谁讲谁火，热闹之下传播更快。
紫禁城，撷芳殿。
朱厚照盘膝修炼的时候，突然听张苑谈及关于沈溪的事情，尽管他不想过问“凡尘俗事”，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张苑，你说什么，沈先生在南宁府糟蹋了一个知府的儿媳？”
张苑有些着急：“可不是？太子或许不知，现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沈大人在南宁府城把一个知府的儿媳妇给强占了，那妇人回去后寻死觅活，知府非常气愤，一纸诉状告到朝廷来了。嘿，凑巧的是，沈大人次日就在南宁府城取得对交趾寇边兵马的大捷……”
朱厚照打断张苑的话，急切地问道：“大捷，什么大捷？沈先生在南方打胜仗了？”
张苑道：“可不是，太子您忘了，奴婢昨日跟您说过！”
朱厚照摸着自己的脑袋，疑惑地道：“本宫也不知道怎么了，这几天昏昏沉沉，你跟本宫说的事情，有很多都不记得了。这样，你跟本宫细说……”

第一五五二章 狗仗人势
朱厚照对于沈溪的风流韵事最为关心，以前沈溪总给他一种高高在上捉摸不透的感觉，在熊孩子心目中，沈溪是那种正直到没朋友的高洁之人，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沈溪也会跟花边新闻扯上边，居然闹出了个大丑闻。
为了这丑闻，朱厚照甚至连修炼都暂时先放到一边，怎么都要等把事情问清楚，让自己乐呵乐呵再说。
张苑原本就观察到朱厚照为了修仙废寝忘食，他这次专门来跟朱厚照说沈溪的事情，就是为了吸引朱厚照的注意力，试着用别的东西转移朱厚照的兴趣，忘掉修炼这回事。
为了这个，张苑没少花心思，这次他获悉的沈溪的情况很多，一五一十跟朱厚照说了，朱厚照最开始关心的是沈溪跟高宁氏之间的“绯闻”，之后则询问沈溪跟交趾人交战的细节，张苑连猜带蒙，将他所知基本说了出来。
朱厚照听完后不由得感慨：“原来沈先生在南方又做了不少实事，他真是我大明功臣啊！”
张苑有些着急：“太子殿下，现在沈大人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来，之前的功劳可能就不保了，您看……是否想办法帮帮忙？”
对张苑来说，对沈溪的嫉妒是有，但想到他自己还有儿子沈永祺的前程，沈溪出事了怎么都得帮衬一下。
张苑希望自己将来在宫中能得到官员的照应，尤其是沈溪这种被皇帝和太子器重的大臣。对他来说，沈溪是他未来能利用的棋子，至于好坏跟他没什么关系。
因此他既是帮沈溪争取，同时也是在为自己争取。
朱厚照犯起了嘀咕：“那沈先生到底有没有侵犯那高家少夫人？这件事可有些难办，如果真做了，朝廷要追究他的责任，甚至将他下狱，都有可能！”
张苑道：“太子就不能帮帮沈大人？这些年他南征北讨，文治武功皆有建树，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
朱厚照眯眼打量张苑，问道：“张公公，你对沈先生的事情为何如此关心？这可跟你以前的风格有些不同啊！”
张苑赶紧解释：“太子殿下，奴婢只是觉得朝中有沈大人这样的干臣，是朝廷之福，是太子之福。无论他做过什么，都应该念着他以前的功劳，小惩大诫即可，以便他继续为朝廷发光发热。”
“奴婢听闻他是在对南蛮开战的前一天做的这档子事，就当是战前……嗯，适当放松一下，怎么都说得过去不是？”
朱厚照眉开眼笑：“这说法倒是有趣，沈先生居然会在战前玩女人，这很对本宫的胃口啊！”
“如果本宫去了战场，第二天要开战，晚上兴奋得睡不着，自然要找美女乐呵乐呵……嘿嘿，张苑，你说的没错，沈先生做这种事情有可原，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那些朝臣接受。”
“刘少傅和李大学士那几个，平时就对沈先生有诸多挑剔，这次事情发生后，还不得趁机做文章？”
张苑点头不迭：“奴才这不希望太子您帮忙说说？”
“我能帮什么忙？”
朱厚照坐下来，突然摸了摸肚子，道，“张公公，本宫有些饿了，你给本宫找些饭菜，本宫一边吃一边跟你说！”
张苑见自己的目的终于达到，太子居然能反应过来他饿了，这就是一种进步，赶忙屁颠屁颠地去外殿找食物……殿外的大餐桌上，张苑早就精心准备了许多美味佳肴，基本都是朱厚照平时最喜欢吃的各地名菜。
等饭菜端上来，张苑给朱厚照盛上米饭，朱厚照吃了几筷子就放下，竟然有些作呕。张苑赶紧问道：“太子殿下，这些……不合您的口味？”
朱厚照嚷嚷道：“这都是些什么啊，太油腻了，去给本宫找些清淡点儿的来，什么清粥小菜，再准备俩鸡蛋，要去了黄的那种，快去……”
张苑一听干瞪眼，这还是那个吃饭挑剔，每顿无肉不欢的太子？他心想：“太子以前每顿必然大鱼大肉，就算这样还不满意，必须要隔三差五找一些山珍海味才能满足他的胃口，现在倒好，山珍海味不吃了，改吃粗茶淡饭？”
不过太子有所求，张苑就算心里有疑问，也要赶紧为太子准备。
张苑提着食盒回来时，正好遇到司马真人，司马真人将张苑拦住，问道：“张公公这是自何处归来？手上提着的又是什么好东西？”
张苑以前就看不起司马真人，现在知道司马真人是个骗子，越发瞧不起了，不过他知道现在司马真人在宫里呼风唤雨，张皇后对其言听计从，不敢公然开罪，当下如实道：“太子殿下让咱家准备些吃食，刚从御膳房回来！司马真人有事吗？”
司马真人一听瞪大眼睛，盯着食盒咽了口口水，笑眯眯地道：“原来是御膳房的好东西，那可要尝尝了……张公公，太子最近正在修炼，除了仙水外不宜进太多饭食，这些东西可以直接交给贫道！”
张苑一听火大了，你个老神棍，为了享用御膳房的美食，居然连太子的身体都不顾，你是想太子饿死么？
正要发火质问，但张苑仔细一想，自己提的这些东西全都是粗茶淡饭，就算是从御膳房拿出来的，也没什么特别。他不动声色，道：“就怕这些东西，不合真人您的胃口！”
“无妨无妨，哈哈！”
司马真人立即把食盒抢了过去，等他打开后傻眼了，里面的青菜小粥令他大失所望，当即喝斥：“好你个张公公，敢拿本仙人开涮？你拿这些狗食给本仙人吃，信不信我现在就弄死你？”
越是市井低贱之人，得志后越是嚣张跋扈，司马真人便是此中代表，张苑虽然也是市井出身，但在宫里混了多年，性格早就被磨砺得差不多了，少了之前恃宠而骄的心态，也不会咋咋呼呼。
张苑耐心解释道：“真人搞错了吧？这些不是狗食，而是太子特别点名要享用的，咱家带这些东西回东宫，只是在路上巧遇真人……真人是主动要品尝一下御膳房的食物，如何能怪咱家？”
司马真人细细一想，事情经过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但他仍旧不甘心，威吓道：“张公公，你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看本仙人回头怎么对付你，本仙人要对你施加咒法……”
张苑不屑地回道：“哟，原来真人你不仅通晓奇门遁甲，还会茅山符咒之术？那感情好，什么时候咱们过过招，在下以前学过一些，不过却是苗疆巫蛊传承，不知道对你是否管用！”
司马真人呆了一下，他完全靠坑蒙拐骗过活，屁本事没有，但听张苑的神情语气，好像没有撒谎，万一这太监真的会巫蛊之术，自己岂非麻烦大了？当即脸色一变，他甩下一句“不与你一般见识”，便灰溜溜逃走了。
张苑看着司马真人的背影，不屑地道：“狗东西，狗仗人势到皇宫来招摇撞骗，早晚让你形迹败露，死无葬身之地！”
……
……
朱厚照吃过清粥小菜，精神终于好了些，他摸着肚子，舒服地打了个饱嗝：“差不多了，张公公，这些饭菜味道不错，回头到御膳房那边赏赐一下！”
“是是！”
张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空口无凭就让我去赏赐，我上哪儿弄钱去？
朱厚照道：“之前说到哪里了？沈先生现在人还在南宁府城吗？”
张苑怔了怔，道：“回太子的话，如今沈大人身在何处，奴婢也不知晓，但料想应该不在南宁府城那是非之地，毕竟有那么多人指证他糟蹋高家少夫人，怕是不好相处！”
“有什么不好相处的，沈先生手头有兵，西南六省属他官最大，喜欢女人只管抢来就是，看谁敢说三道四。如果本宫当上皇帝，就把这什么高夫人赐给沈先生，沈先生为朝廷立下大功，赏他个女人算什么？”
朱厚照一脸理所当然地道。
张苑咽了口唾沫，心想，太子行事风格果然与众不同。
朱厚照做事很多时候都不拘常理，张苑早就发现，在沈溪的问题上，朱厚照完全站在沈溪一边。
朱厚照问道：“父皇对沈先生这事儿，有什么说法？”
张苑回道：“陛下最近这些日子都卧榻不起，似乎病得很严重，已多日未曾过问朝事，听闻许多时候都昏迷不醒，太子不知晓吗？”
“啊？”
朱厚照一愣，诧异地问道，“之前不是说已痊愈了吗？怎么，又病了？”
皇帝再次重病不起，朱厚照天天躲在自己寝殿修炼，张皇后专注丈夫的病情，没法兼顾儿子，这几天朱厚照无论做什么，都没人管。
张苑看了看门口方向，发现没人后，凑到朱厚照耳边小声道：“太子殿下，奴婢发现，那司马真人根本就是个江湖术士，做的全都是坑蒙拐骗的勾当，他在敬献的仙水中添加了不少让人产生幻觉的东西，是以太子这几日都浑浑噩噩……”
“嗯！？”
朱厚照眉角间露出疑窦之色。
张苑继续道：“奴婢之前在东宫门口碰到司马真人，他眼馋御膳房的饭菜，居然想将太子您点的清粥小菜抢走，说是代为品尝一下，结果揭开盖子后发现都是清淡的食物，又发气说全是狗食，他不稀罕！”
“司马真人真的这么说的？”
朱厚照用手摸了摸下巴，愣了一下才道：“他爱怎样就怎样吧，倒是我应该去见见父皇了，我记得已经有好些天没见父皇面了，这段时间都不用去乾清宫请安……父皇应该是出事了！”

第一五五三章 太平府
去年京师保卫战最大的功臣沈溪在西南边陲的南宁府强抢民女的事情，在京城以及周边地区彻底发酵，民间议论纷纷，各种传言都有，以至于原本想低调处理此事的大明朝廷不得不转而以公开透明的方式查办案子。
除了东厂和锦衣卫派人前往地方调查外，兵部、吏部和都察院也都派人前往广西，朝廷还让广西按察使司协同，光是查这案子的人都快将通往南宁府城宣化的官道给堵塞了，而此时沈溪正在前线领兵，根本不理会那些来调查他的人。
清者自清，沈溪不相信这案子能对他造成多大影响。
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从政以来，遭受到的最大一次舆论压力。做事极端的高宁氏，这次干得非常漂亮，以牺牲女人名节以及高家书香世家多年清誉的方式，强行栽赃诬陷，蒙蔽了世人的眼睛。
沈溪第一次无法掌握全局，受制于人。
事情已经传开，沈溪并未用强硬的手段压制高集和高宁氏，南宁之战后，他选择主动撤出宣化城，进兵太平府，避开舆论漩涡。
在对交趾一战中，沈溪充分发挥南宁府城位于邕江北岸的地利优势，诱惑交趾国丞相莫筑安领军渡河攻城，等其兵马首尾不能相顾时出击，又利用城防打击交趾兵马生气，待其撤退时主动出击，一举将其击溃。
苏敬杨和王禾领兵追击，自南宁府到太平府，一路斩杀和俘虏的交趾兵多达七千。
到最后，莫筑安带领逃到思明府和凭祥州的交趾中军兵马，最多只剩下三千人，一次战事折损近万，这给交趾国带来沉重的打击。
……
……
一路无惊无险率兵进入太平府城崇善县城后，沈溪除了派出斥候查明交趾兵马动向，其余时间便是整训从南宁府抽调而来的南宁卫和驯象卫共四个千户所。
此时已经是腊月下旬，距离新年只剩下了几天时间。对于即将过去的弘治十七年，沈溪总结了一下，那就只是累。
从北方到南方，好不容易在武昌府过了几天舒心的日子，接下来就是前往南昌府视察，结果湖广告急，不得不领兵南下平叛……
这一路，基本都是马不停蹄，只有桂林府那段时间相对清静，此后他领军南下，原本是想一举光复大明交趾承宣布政使司故地，谁曾想在南宁府城遭遇高集和高宁氏这对脑残公媳阴谋陷害，让他倍感疲累，已无心恋战。
根据斥候反馈的情况，莫筑安在思明州稍微整顿兵马后，便率军撤向镇南关，基本已清除交趾越境兵马对广西地方的影响。
虽然此时交趾在云南临安府、广南府、元江府等地尚有数千兵马，但沈溪并未打算前往，他准备指挥兵马光复镇南关，卡住交趾北上大明的咽喉要地后，再看朝廷下一步作何决策。
要是弘治皇帝下定决心，沈溪还是准备领军南下，直捣升龙（河内），彻底巩固大明西南边境安稳。当然沈溪对此并不看好，毕竟刘大夏、谢迁等大臣都是出名的保守，肯定会在朝中做出种种阻碍，再加上文官集团在背后推波助澜，事情非常难办。
腊月二十六，沈溪抵达太平府已有八天时间。
在这之前，沈溪麾下将士将那些曾被交趾兵马袭扰的州县，悉数扫荡一遍，苏敬杨和王禾终于领兵跟沈溪会合，这次二人带回丰厚的战利品，光是俘虏就有五千。
中军大帐内，沈溪听完二人汇报，道：“二位将军劳苦功高，如今南蛮兵马已基本退出广西之地，边患已除，正好趁机休整。后续战事本官会调派广西地方兵马，进驻各处关隘和城池！”
苏敬杨一听，以为沈溪要剥夺自己继续扩大战果的机会，赶紧表态：“大人，末将不怕辛苦，这一路作战并未耗费多大力气，基本上都是追击……请大人继续给湖广兵建功立业的机会，那些兔崽子都等着战功犒赏回去向婆姨和娃崽子炫耀呢！”
王禾也眼巴巴看着沈溪，看来想法和苏敬杨差不多。
沈溪摇头：“就算你们想立功，也找不到对手了。根据斥候报告，莫筑安退到镇南关后，已将城头的火炮和床弩等拆卸打包，随时准备撤离，估计要不了多久我军便可轻松光复镇南关。”
“另外，我提醒一句，朝廷并未让本官领兵进入交趾境内，如今两广残留的零星交趾兵马已无足轻重。杀鸡焉用牛刀，这些溃兵交给广西本地兵正合适，如果朝廷要求我们撤兵的话，这地方防务还得交给他们，正好可以让他们练练兵。”
“本官打算在太平府逗留一段时间，等候朝廷谕令！”
王禾劝谏道：“大人，大军留在城内，地方官府怕是又会借机闹事，不如我等沿着官道追击，直插镇南关，居高临下，俯瞰交趾全境。只要朝廷旨意到来，我等便直接出兵，估计半个月就可以拿下升龙城！”
苏敬杨附和：“大人，末将附议！”
沈溪闭上眼，微微摇头：“本官心意已决，无须多言。大军留在太平府，由于有左江和邕江沟通后方，粮草有保障。但若三军齐出开往镇南关，仅仅后勤就会把我们压垮。而且据我判断，朝廷多半不会准允我等出兵交趾！”
“最后，太平府跟南宁府情况不一样，我军驻扎在这里不会出任何问题，尔等尽管放心便是。”
苏敬杨和王禾面面相觑，有些弄不明白，为什么沈溪笃定太平府地方官府不会给南征兵马找麻烦。
沈溪没有跟他们解释。
这其实跟地方官府的架构有关。
广西西南之地，南宁知府属于流官，太平府之前是土官世袭，后来才改为流官。而太平府以西各州府，基本都是土官治理。
以太平府为例，这里少数民族居多，府衙和县衙的属官多以世袭为主，而前来担任知府的多是没有什么地位的举人，或者是朝中郁郁不得志的落魄进士。
想想也是，一个在朝年满九年考评的二甲进士，绝对不会选择到太平府来作知府，这种知府甚至不如内地一个知县。
在大明，太平府以及其西南各州府，基本属于鸟不拉屎的地方，经常面临交趾入侵，搞不好连小命都丢了，谁都不愿意来这里当官，常常走到半道就称病向朝廷提请致仕，是以太平知府经常出缺，出缺时地方上的土官便掌握军政大权。
虽然地方土官是地头蛇，但地头蛇却不敢惹沈溪这样的强龙，他们是世袭的官，跟朝廷委派地方且统率兵马的封疆大吏为敌，没有任何好处。再有便是他们没有文人那般狡诈多端，自然不会像高集那样使用阴谋诡计恶意陷害，这对土官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反过来说，沈溪也无法针对地方上这些土官。
土官盘踞地方数百年，代表了地方秩序，沈溪不想强行推广“改土归流”，自然不会自己找麻烦。
……
……
沈溪下定决心驻兵太平府，实际上已做好归家的准备，南方战事在他看来已经临近尾声。
至于明年也就是弘治十八年会发生什么事，沈溪不愿意多想，因为他知道自己穿越产生的蝴蝶效应已非常明显，至于朱祐樘会不会按照历史那般在明年寿终正寝，这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情。
军议结束，监军张永和刘瑾都没有多言，他们对于沈溪驻兵不前的计划非常赞同。
云柳留在中军大帐，请示道：“大人，是否派斥候进入交趾境内，对其北部几座主要城池和关隘做出调查？”
“不必了！”
沈溪摇头道，“朝廷一定不会允许我出兵攻打交趾，目前看来，将交趾重新纳入大明版图的时机尚不成熟，要是再过个几年……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但那时领兵南下之人，应该不是我！”
云柳心头满是疑问，她不明白沈溪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沈溪的弦外之音，其实是未来的皇帝会支持打这场仗。要知道朱厚照对于开疆拓土的事情最感兴趣，而自打他登基便胡作非为，利用宦官的力量，逐步让朝中失去反对的声音。
“接下来就是好好休息！”
沈溪最后说道，“如果一切顺利，年初我们就可以撤兵回武昌府，出来这么久，突然想暖被窝热炕头了！”

第一五五四章 新年伊始
太平府治崇善城头，初升的旭日把金色光辉铺洒下来，带来融融暖意。
值守一夜的官兵扶着长枪，从城垛下或者是城楼里钻出来，面对朝阳舒展腰身，准备交接班后回营地吃饭休息。
这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清晨。
一切都很安定和谐，经过几日休整，士兵们已经没了建功立业的心思，此时临近年关，这半年来他们都在征战中渡过，铁定不能赶在年底前回故乡跟家人团聚，只能在祖国边陲跟自己的战友过年。
好在军中下发的犒赏不少。
南宁府城对交趾关键一战获胜后，明军几乎是赶鸭子一般把交趾兵马往边境线驱逐，使得交趾军队在大明土地上辛辛苦苦搜刮的钱财基本都没有带走，缴获后全部充公。
沈溪将一部分金银用来折抵当初购买粮食的花销，其余则按照具体军功，赶在春节前下发到官兵手中，所以大多数将士都会过一个肥年。
除了犒赏三军外，沈溪还有一件事得伤脑筋，那就是如何对待南宁知府高集以及他儿媳高宁氏。
朝廷派来调查案情的官员已在路上，从方方面面的情况看，这次事情闹得很大，想低调处理看来是不行了。
但不管怎么样，有一点沈溪可以确定，那就是朝廷在找到确凿的犯罪证据前，绝对不会动他，甚至将他暂时卸职也不可能。
有着左都御史以及兵马尚书加成的西南六省兵马提调，权力之大难以想象，不是说拉下马就能拉下马，方方面面的顾忌太多。当然最关键的一点，还是怕逼反沈溪，导致江南之地动荡。
沈溪希望自己能在六省兵马提调的位子上多干几天，如此西南推广新作物的事情才有着落。
“如果我不再统领六省军政，那新作物在广西、云南、贵州和四川的推广，将会陷入僵局。即便是混日子，我也要在广西这边多停留几个月，回武昌府最好放到开春后再说！”
沈溪心中有了定计，准备在广西再停留三四个月，不但要等来年春种结束，还要等高宁氏诬告的案子盖棺定论。
如果就此离开广西，远离南宁府，再把手里的军队解散，主动权就不在他身上了，别人想怎么诬陷捏拿他都行。
随着镇南关光复，大明广西南宁卫和驯象卫两个千户所官兵已入驻这座天下雄关，沈溪在太平府的日子非常悠闲。地方衙门不会跟他为难，全军除了王禾跟苏敬杨偶尔会为军功争执，其他时候都一团和气。
沈溪平时就是调查一下情报，再搞搞研究发明，晚上夜深人静写写小说，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正月初一这天，沈溪起得很早，准备前往城头巡查，慰问三军。
毕竟是过春节，家家户户大团圆，昨夜军中虽然组织了篝火晚会，官兵用唱歌跳舞以及听书等方式庆祝，但到底少了家人的慰藉和温暖。沈溪一大早就将慰问品送到一线将士手上，这其中既有过冬衣物，还有鞋、袜以及来自家乡的小吃，这都是沈溪想方设法筹措到的。
至于粮食军中倒是不缺，春节前广东方面支援了五十多船大米，由水路运抵太平府。
这两年闽粤之地民众日子有了根本性改变，以前不能种植粮食的旱地都有了用武之地，百姓们不仅解决了温饱问题，手头也有了闲钱。
随着新作物推广，沈溪相信来年湖广和江西百姓的日子也会得到改观，而广西、四川、云贵会紧随其后，西南地区缺粮的状况会得到根本性的解决。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
巡查完毕，慰问过士兵后，沈溪返回设在城北一栋民居中的指挥部。跟以往一样，他昨晚出席完篝火晚会后，回到指挥部熬夜写了通宵的书，现在倦意汹涌，正好回去补瞌睡。
云柳已先一步将床铺收拾好，进门时连洗澡水也备妥。
云柳站在庭院中，难得地换上女装，虽然只是荆钗布裙，却难掩绝色风华。
云柳迎上前，帮沈溪解下外衣，道：“大人，今日便是新年，卑职为您准备好沐浴的香汤，洗去一年的疲惫……”
沈溪笑道：“想不到这偏僻之所竟有如此待遇，不知道的还以为回到京城居所了……离京差不多快一年了，之前几年我也都在外奔波忙碌，跟家里人团聚的时间何其少哉！”
突然间，沈溪忆起宁化县的家眷，无论父母妻妾，还是儿女，都让他牵肠挂肚。
云柳安慰道：“相信大人完成西南之战后，很快就能征调回京！”
“回京？呵呵。”
沈溪淡淡一笑，“京城咱们先不忙回去，今年那里将成为是非之地，接下来几年京官也没好日子过，朝不保夕的，说不定哪天就被致仕了……还不如留在西南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安心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云柳神色间满是疑惑，她想说，大人留在这偏僻之所又如何，如果朝中有人要针对您，不一样躲不过？
但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因为她知道高宁氏的事沈溪不想提及，于是道：“大人先沐浴，让卑职侍奉您……”
沈溪笑着将云柳揽入怀中，在她粉腮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云柳一时间竟有些不太适应，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脸上的吻痕，沈溪顺势抓住她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然后凑到她耳边，鼻息在鬓发间噏动，轻声道：“怎么还称呼大人？这是私下的场合，你不必拘礼，这几日好好放松下，交趾之事该抛到一边去了，不要成天想着工作……”
云柳依偎在沈溪怀里，神情羞赧，却又很享受沈溪的温柔体贴，心中充满柔情蜜意。
“老爷……”
云柳轻唤一声，想挣扎着站起来，沈溪却不给她机会，一把将她抱起来：“看你累得都站不起来了，应该由我来侍奉你才是。哈哈，幸亏你多准备了些香汤，咱们正好洗个鸳鸯浴……”
……
……
房间内云收雨歇。
沈溪拥着玉人，轻轻问道：“我从来没问过你的家世，这些事如果你想说，我愿意充当一个聆听者，如果你不想说，就罢了……”
云柳低下头，花容黯淡，显得有几分失落：“老爷，妾身不过是官宦人家的一名庶女，开过萌，后来家中犯事被发配为奴。这些前尘旧事，很多都不记得了，就连考妣的模样都没了印象……”
听云柳这么说，沈溪不再多问。
云柳又道：“倒是熙儿那丫头出身要好一些，她家是将门嫡女，世袭的爵位，可惜掺和进朝廷纷争，小小年纪就被卖到教坊司。她学过武，吃的苦比我多，之前干娘曾言，是我们上辈子享福太多，这辈子用来偿还的！”
沈溪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他知道玉娘在“洗脑”上很有一套，潜移默化便让下面的姑娘俯首听命。
最后，云柳含情脉脉地望着沈溪：“若非老爷，妾身和熙儿或许都还沦落于风尘，过着那种迎来送往的不堪日子。老爷将妾身和妹妹接过来，妾身感激涕零……但妹妹她……始终未得到老爷眷顾……”
突然提到熙儿，云柳神色间满是悲伤。
在她享受沈溪怜爱时，同生共死的好姐妹还在忍受孤单寂寞，这让她于心难安。
沈溪道：“你为什么总为熙儿争取？在你心中，莫非一定要成全姐妹之谊？”
云柳不知该怎么回答，在她看来，为熙儿争取乃是义不容辞的事情。如果沈溪不纳熙儿为妾，即便将来厚待指派嫁人，也绝对得不到幸福，因为她从别人身上看不到沈溪这种待人以诚的态度。
沈溪见云柳不答，轻叹：“熙儿的事，我自会解决，你不必多说了！”

第一五五五章 弘治十八年
京师，紫禁城。
这一年春节，对于大明皇室来说未免有些愁云惨淡，弘治皇帝的病情一直未见好转，虽然张皇后信任司马真人，让其在皇宫多次“施法”，但均未奏效，病情持续恶化，到大年三十这一天，已处于弥留阶段。
弘治十八年便在此时到来。
朱厚照最初对自己的父亲没多少担心，就算张苑在他面前告状，说了不少司马真人的坏话，但朱厚照仍旧保持对司马真人的信心，他觉得有司马真人在，老爹的病情必然能逢凶化吉。
但这种信念，在正月到来后，便不再保持。
正月初一，朱厚照一大早便起来，去跟父母行礼问安。按照以往的惯例，一家人会合后，会一起前往慈宁宫，向王太后行礼问安。
可惜在坤宁宫，朱厚照未见到父亲的面。张皇后看着儿子，没来由就抹起了眼泪，这让朱厚照有些慌张。
朱厚照问道：“母后，父皇的病情到底怎样了？司马真人不是说，只要能将邪魔驱走，父皇的病情就能好转吗？”
张皇后叹息：“皇儿，司马真人是这么说过，但后来他又说，你父皇的病不单单是皇宫中的邪魔所致，更多的是一种命数……朱家的列祖列宗似乎不想让他在尘世间多流连……”
朱厚照皱着眉头问道：“母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皇后泣而不语，旁边萧敬解释：“太子殿下，皇后的意思是……陛下可能已经……不行了……”
朱厚照怒道：“什么不行了，萧公公，这种话你都敢说，信不信本宫现在就治你的罪？母后，到底是怎么回事？父皇不是好好的吗？待会儿我要去给父皇请安，母后，让孩儿过去看看吧，孩儿保证过去后不会打扰父皇休息！”
朱厚照发现母亲一直在哭，便感觉事情不简单，尤其萧敬这样谨言慎行的人不会轻易说丧气话，这让他感觉一阵紧张。
张皇后道：“皇儿，你别过去打搅了，几位太医正在为你父皇诊治，司马真人也在那边帮忙，等他们拿出结果后再说吧……”
朱厚照整个人都傻住了，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父亲的确快不行了，此时他已将父亲早点死掉自己就可以当皇帝胡作非为的愿望抛到九霄云外，眼中不知不觉蓄满泪水，口中喃喃道：
“不会的，不会的，父皇春秋鼎盛，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一定是你们在骗我，对不对？”
“皇儿！”
张皇后原本想喝斥一句，但看到朱厚照满脸都是眼泪，终于忍不住，抱着儿子的头嚎啕大哭起来。
……
……
弘治十八年，正月初一，谢迁在下人的吵嚷声中起床。
谢迁一边让金氏服侍穿衣，一边没好气地道：“大过年的也没个轻省，正月初一到上元节不都是休沐？宫里又出什么事了？”
谢迁有生气的理由，昨夜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团圆饭，心情放松之下难免多饮几杯，守岁时早早倦意就来了，于是到金氏房中过夜。谁想还没睡个囫囵觉，就被宫中来人打搅。
金氏道：“老爷，怕是宫里有急事！”
谢迁瞥了妾侍一眼，道：“能有什么急事？年底几天我都在内阁轮值，该处理的事情基本都处置妥当了……莫非又涉及军事？”
说着话，谢迁穿好衣服出门，还未到前面的正堂，便见司礼监两位值事太监神色匆匆地等候在了月门前。谢迁连忙上去问询情况，但两名太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催他赶紧入宫。
“劳烦两位公公稍候，老夫稍微收拾一下便出来！”
谢迁没有着急走，他先到徐夫人房中，把自己的朝服整理了一下，顺带向徐夫人做出交待，府中不用再准备拜年事宜。
身为内阁三老之一，加之余姚在京当官、读书的人不少，大年初一这天总会有人前来拜年。谢迁既然要进宫，自然要跟家里人说清楚，不能让客人空等，因为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归来。
谢迁乘马车到了大明门，因为年底下了几场雪，大明门周边积雪很深，很多宫人正在清扫。
谢迁裹紧衣服，下车后正要往宫里走，忽然看到刘健正在下轿，他等了几步，一直到刘健过来，才一起入宫。
谢迁问道：“刘少傅可知晓宫中发生何事？”
刘健道：“多半是陛下的病情……”
谢迁突然醒悟过来，心想，我怎就没想到，陛下之前不是一直生病么？为何这次陛下卧病不起，我都没怎么留心？哦，多半是因为陛下这几年身体状况一直不佳，断断续续几场大病下来，我这做臣子的似乎都习惯了陛下龙体违和。
二人一路到了文渊阁，适逢李东阳轮值，刘健本想问问留宿宫中的李东阳，以为他知道的消息更多些，谁知道李东阳对乾清宫那边的情况也不是很了解。
李东阳道：“昨天半夜太医院几名太医被紧急请入乾清宫，现如今皇后和太子留置坤宁宫，至于是何情况，只有到了才能知晓！”
三人结伴往乾清宫而去，路上虽然不时有太监、宫女路过，但并未见到宫里那些主要执事太监，也未见到六部的人前来，刘健问道：“莫非马尚书、刘尚书他们未得到宫里传召？”
李东阳看了谢迁一眼，见谢迁一脸茫然，这才对刘健摇了摇头。
谢迁揣度道：“多半陛下是有什么事相托……若陛下龙体真有什么不妥，岂能不跟六部打招呼？”
刘健神色深沉：“但愿如此！”
三人到了乾清宫外，终于见到一名熟人，这便是刚被调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谷大用。谷大用如今在宫中地位不低，源于他曾协同刘大夏取得西北大捷，现在谷大用同时领着东厂的差事，在宫中的地位仅次于萧敬。
谷大用上前行礼：“三位阁老，这边请！”
刘健没有客气，直接问道：“萧公公呢？”
谷大用道：“萧公公往坤宁宫去了，如今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在那边，乾清宫暂时由咱家负责……几位太医，还有司马仙人正为陛下诊病，三位先在正殿等候，稍候会请三位进去叙话！”
刘健没说话，李东阳皱眉：“请太医院的太医前来诊病也就罢了，怎还要那种江湖术士掺和进去？”
谢迁问道：“谷公公，是陛下做出的吩咐，让我三人在外等候？”
谷大用怔了怔，摇头：“是萧公公带的话，至于具体情形，咱家一概不知，三位阁老不必多问！”
三名阁臣面面相觑，如今已经到了乾清宫但仍然不知道的皇帝病情，这让他们很是郁闷。
但三人只能根据谷大用的吩咐，先到乾清宫正殿等候。进入殿内，看着上方空荡荡的龙椅，三人没来由心一紧，随即脸上都露出难看的神色。
……
……
寿宁侯府。
张延龄刚过来给张鹤龄拜年，便从自己兄长口中得知皇宫的情况。
“……大哥是说，姐夫现在情形不妙？这才大年初一，宫里那些太医莫非都是废物不成？”张延龄有些恼火，“姐姐那边可有传话出？”
张鹤龄道：“皇后暂时未派人前来传话，是尚膳监传出的风声，说是乾清宫那边从昨夜就乱了，但到现在为止大致还算平静，估计尚未有事发生！”
张延龄有些着急了：“大哥，您没看出来？如果真有什么事传出，那一定是姐夫宾天了……”
“这话你也敢乱说？”张鹤龄喝斥。
张延龄脸色不善，他打量了一下门口的方向，凑到兄长耳边道：“大哥，眼看拜年的人就要来了，此时此刻你我哪里来的心情跟那些阿谀奉承之辈周旋？不如直接进宫见姐姐，看看姐姐怎么说！”
张鹤龄打量弟弟，问道：“二弟，你这是何意？这时候，皇宫那边没传召我等进宫，你我此时僭越便有逼宫的嫌疑，回头御史言官肯定会拿这说事……你不是想让我们张氏一门不得安宁吧？”
张延龄一甩袖，不耐烦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在这里坐以待毙不成？天子驾崩，若那些文官杀鸡儆猴，拿你我兄弟开刀，当如何？那些文官早就看我们张家不顺眼了，现在太子年幼，若新立天子，这些文官必然是顾命大臣，那时你我肯定要失势！”
张鹤龄没有张延龄那么慌张，气定神闲地道：“怕什么？有皇后在，就算陛下真有什么不测，也不至于祸及我张氏一门……不过，有些事情有备无患总是好的……这样吧，你派人去宫中打探一下，切记自己别进宫门，有什么消息让人直接带过来，应付宾客的事情交给为兄……”
“那旁人问及呢？”张延龄道。
“便说你昨日家宴多饮了几杯，现在有些不太清醒，便不出来见客了！”张鹤龄说道。
恰在此时，门口有奴仆进来奏禀：“大老爷，二侯爷，前来拜年的人已络绎呈递拜帖，是否请他们进门？”
“去吧！”
张鹤龄对张延龄说了一句，“别把事情泄露出去，就算听到什么风声，也别慌张，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坐钓鱼台！再派人去城里那些阁老、部堂府上盯着，有什么风春草动，你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行，就这样吧！”
张延龄应了一声，急匆匆去了。

第一五五六章 弘治托孤
“见过皇后，太子！”
张皇后和朱厚照前后脚来到乾清宫时，刘健带着李东阳和谢迁上前行礼问安，同时算是一次问询，他们想知道如今皇帝病情究竟如何。
张皇后对刘健等人很客气，还礼后说道：“三位阁老请起，本宫来见陛下，三位阁老一同入内吧！”
刘健行礼相应，随即他斜看谷大用一眼……对于谷大用之前的阻挠，他怀恨在心，在皇帝病情不明之前，一名太监阻拦内阁首辅进内探病，在刘健看来这是权阉想要夺权作乱的征兆。
朱厚照跟在张皇后身后走了过来，谢迁恭敬地向朱厚照行礼，朱厚照没来得及还礼，冲着谢迁点点头，便匆忙跟着张皇后往乾清宫内殿而去。
皇后和太子后面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刘健和李东阳、谢迁紧随其后，一行人进入乾清宫寝殿。
在谢迁看来，这次觐见跟以往没多少区别，还没进寝殿门，浓重的香灰味便扑面而至，谢迁四下打量，发现大门附近有许多烧过的黄纸灰烬。
谢迁心道：“这是闹哪出？为何乾清宫寝殿门外会烧纸？又不是皇帝宾天了……”
就在他迷惑不解时，便见有太监将里面的火盆、坛子等器皿带出来，谢迁这才明白，地上烧的那些黄纸灰烬跟道士装神弄鬼有关，他往殿门里看了一眼，看到那个叫司马真人的道士跟着谷大用走了出来。
谢迁心中不由来气：“一个江湖术士，十足的神棍，居然登堂入室进入乾清宫这样的神圣之所，还任其胡作非为，实在可气可恼！”
但这个时候谢迁只能强忍不满，跟在张皇后和朱厚照身后进入寝宫，里面的烟味更加浓郁，甚至有些呛人。就在谢迁掩鼻的时候，忽然听到朱祐樘虚弱的声音：“几位阁老进宫了吗？”
萧敬加快脚步走到龙榻旁，伸出想扶起皇帝，但在接触肩膀的一刹那，朱佑樘伸手拨开萧敬的手，苦笑道：“朕浑身乏力，便不坐起来说话了！”
张皇后来到床边，关切地问道：“皇上，您怎么了？皇上……是臣妾啊！”
朱祐樘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问道：“是皇后吗？皇儿来了没有？”
朱厚照走过去，显得异常乖巧，回道：“父皇，儿臣在这儿！”
“好，好啊！”朱祐樘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笑着伸出手，眼睛却似乎看不到东西，还是朱厚照主动伸出手凑上去才看看抓住。
妻儿到了身边，朱祐樘先是欣慰一下，但随即脸色变得惶恐，又问，“刘少傅……刘少傅在吗？”
刘健和李东阳对视一眼，就算没人说，他们也知道恐怕要出大事了。刘健赶紧上前，躬身道：“陛下，老臣在！”
似乎没听到刘健的应答，朱祐樘有些惶急，颤颤巍巍再次抬起手来，问道：“刘少傅在何处？”
刘健有些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做，还是萧敬懂得变通，侧过身对刘健道：“刘少傅，您……快些扶住陛下啊！”
刘健这才伸出手，让朱祐樘抓了个正着。
朱祐樘将儿子的手递到刘健掌心中，脸上涌现一抹哀色，道：“刘先生，朕……朕恐怕大限将至，以后太子……便交托给您了，还有李先生……谢先生，你们一定要辅佐好太子……”
李东阳和谢迁赶紧上前，李东阳说道：“陛下，您春秋正盛，岂能做出此颓唐之言？臣等……愧不敢当！”
刘健作为当事人，脑子有些拐不过弯来，他看皇帝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没见差到哪里，料想不至于做出托孤之举。他转动脑袋，想在寝殿内找寻太医的踪影，却一个都没看到，赶紧道：“陛下，太子方少，只要勤奋好学，将来长大必是圣明天子。老臣会悉心辅佐陛下，对太子多加教导……”
“不是辅佐朕，不是……刘先生，朕的身体自己知道，这回恐怕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你……你一定要辅佐好太子，让他做一个好皇帝。”
朱祐樘语气凄哀，脸上满是浓浓的不舍，“我走了不打紧，就是……放心不下太子啊。太子生性活泼，这些年做了许多有违儒家礼仪的事情，请刘少傅您原谅。可太子毕竟事关大明国祚稳定，他未来的路还很长……刘先生，朝中朕最信任的人是您，您一定要多提点太子，别让他走上歧路！”
朱厚照听父亲这么说自己，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但刚一张嘴，发现旁边母亲泪如雨下，便知道此时反驳父亲是不孝顺的举动，也就缄口不言。
这时李东阳和谢迁又往前走了几步，几乎挨着龙体侍立。谢迁瞪大眼睛，想看清楚皇帝的具体情况，但此时寝宫内一片灰暗，因门窗关闭，里面又是烟熏火燎，他本身就老眼昏花，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刘健迟疑一下，才道：“老臣遵旨！”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刘健是否接受皇帝就要宾天的现实，也必须应承下来。这是为了让皇帝安心，哪怕回头龙体痊愈，对他的信任只会更多，但若皇帝就此逝去，却能让皇帝走得安心。
朱祐樘满脸都是宽慰之色，连连点头：“这就好，这就好……唉，我感觉心口喘不上气，怕是就要……！”
说到这里话头停住了，谢迁连忙出言宽慰：“陛下龙体必可痊愈，请多休息！”可他这话朱祐樘好像根本没听到，嘴里嘟囔两句，又问：“萧公公……萧公公可在？”
萧敬这会儿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过去跪在龙榻前，哽咽道：“陛下，老奴在！”
“唉！萧公公作何哭泣？人总有百年归老一日，朕今日大限将至，乃是命数使然，绝不怪责旁人，这几年朕沉疴在身，久病难医，太医们已经尽力了！”
朱祐樘心地善良，虽然病入膏肓，依然为太医留下后路，照理说皇帝重病不治，太医院的人都要受到惩罚。朱祐樘此时说不怪责，等于是赦免太医们的罪过，同时连神棍司马真人也一并赦免。
萧敬哭泣：“陛下，您不会有事，太医就在殿门外，还有司马真人，一定可以……”到后面，萧敬已是嚎啕大哭。
朱祐樘再叹：“太子本就聪慧，又能亲上城头与鞑靼作战，说明天性勇敢坚毅，只要善加教导，比朕更有人君之范。但他年方少艾，好逸乐享受，众卿家尽心辅佐，总能带他归于正道。”
“朕请诸位卿家看在君臣之义，好好引导太子做贤明之君，只要能守住大明江山，朕死也瞑目！”
“陛下！”
说到这里，其实已经是临终托孤了，包括萧敬在内，殿内所有人皆下跪。
站在寝殿门口听用的谷大用和司马真人看到这情形，只能跟着下跪，张皇后此时已哭成泪人儿，朱厚照则完全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此时殿内哭成一片。
朱祐樘眼里也有泪水，他轻声道：“诸位卿家，请起来吧，你们不必下跪，其实该是朕向你们行礼，请你们好好教导太子……哦对了，六部九卿和各寺司卿，以及翰苑、五军都督府的人到了吗？”
萧敬站起身，凑到朱祐樘耳边道：“陛下，老奴已派人去请了，尚未到达！”
朱祐樘一口气好像突然卸掉，声音变得有些软绵绵的：“朕……多半没精力见他们了，朕感觉很累，想好好睡一觉。刘……刘先生、萧公公，之后你们便将朕的意思，传达给诸位爱卿，一定要辅佐好皇儿！”
刘健起身，虽然满脸都是泪水，但为了安慰皇帝，故意放缓语气故作平静：“老臣谨遵御旨！”
朱祐樘交托完事情，神情彻底松弛下来，好像已了无遗憾，随即他把手伸出，招呼道：“皇后，你在哪儿！？”
张皇后啜泣着，伸出纤手迎上朱祐樘的手，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朱祐樘脸上带着一抹感动，那是患难夫妻相濡以沫共度一生的幸福，他的眼角忍不住滑下泪水，带着一抹遗憾：“皇……皇后，对……对不起，是朕负了你……要先走一步了……”
“皇上！”
张皇后初时还能忍耐，到此时终于忍不住大声恸哭起来。
朱祐樘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张皇后揽入怀中，任由妻子哭泣，在场大臣和太监见了，无不动容。
萧敬擦了擦似乎总也流不完的泪水，由于担心打扰朱祐樘和张皇后最后的温存，他摆摆手，示意三位阁老出去说话。
刘健看到这模样，也忍不住洒下热泪，他带着几分感慨，向李东阳和谢迁招了招手，然后率先出殿。
谢迁站在龙榻边，虽然也满脸是泪，但心中却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仔细看了一眼相拥在一起的弘治皇帝和张皇后，正要转身离开，突然觉得殿门口的司马真人看起来有些碍眼，便瞪了那个神棍一下。
出来时，谢迁仍旧能清楚听到张皇后的哭声，此时外面的宫女和太监也都神色悲凉，不住地抹眼泪。
回到乾清宫正殿，在场之人心情沉重，皆沉默不言，无人评价皇帝临终托孤之事。
此时六部尚书，以及在京所有正四品以上的官员，都在往乾清宫赶来，礼部尚书张升和英国公张懋走在前面，二人进来后，大概从三位阁老脸色中察觉出端倪。
随后，吏部尚书马文升和兵部尚书刘大夏也到来，再后面是户部尚书韩文、刑部尚书闵圭、工部尚书曾鉴、左都御史戴珊。
五军都督府的勋贵，包括张氏兄弟在内，来得都比较晚，只能站在乾清宫外，至于剩下各部侍郎，京兆尹等人，则要立在勋贵之后，等候宫内的消息。
张懋进来后便问：“陛下病况如何？为何突然召集如此多大臣进宫？”
刘健脸色阴沉，站在那儿不言不语，萧敬泣道：“躬体有恙……”
皇帝生病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什么新闻，现在谁都想得到一句“陛下临终”的解释，但谁都不想把这话说出口，即便之前说过相似之言的谢迁，这会儿也三缄其口，不对乾清宫寝殿内发生的事情置评。

第一五五七章 治丧
“皇上……”
众大臣正在乾清宫正殿及殿门前等候消息，里面突然传来凄厉的哭喊声。
这一声将刘健等人吓了一大跳，萧敬几乎是跌跌撞撞向后殿冲去，未过几时，萧敬带着痛不欲生状出门，惨嚎道：“陛下驾崩……”
当场近百名官员、勋贵，皆都跪倒在地，面朝乾清宫寝殿方向，磕头不已。
乾清宫内外哭喊声一片，便是铁石心肠之人，置身这种环境下，也忍不住失声痛哭，所有人都泪流满面。
萧敬再次回到乾清宫寝殿，刘健最先从地上站起来，他抹了一把老泪，闭上眼叹息：“陛下宾天，朝中丧事一切从简，此为陛下临终托告。礼部、鸿胪寺、太常寺官员，往文渊阁议国丧、太子升銮之事！”
不用任何人委命，皇帝驾崩后，刘健主动承担起治丧大臣之责，毕竟他是首辅，百官之首。
虽然大多数人之前都哭得稀里哗啦，眼睛红肿，闻言只好收拾心情，毕竟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
刘健自觉地承担起责任，谢迁相对轻松多了，但到此时他仍旧没反应过来，年纪轻轻的，皇帝怎么就走了呢？
要知道谢迁中状元入翰苑，没过多久就在东宫担任讲师，弘治皇帝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用亦师亦父来形容再合适不过。现在弟子过世，他这个老师反倒好好的，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
另外，年底皇帝病发虽然突然，且来势凶猛，但因之前皇帝几年都在病中，加上这次宫中因为有司马真人在，张皇后一直对皇帝病情痊愈抱有很大的期许，对外说的也是“陛下龙体小恙”，以至于朝中未曾对此事有足够的警惕，以至于皇帝说走就走了，让人感觉太过匪夷所思。
但即便再猝不及防，宫中早就有皇帝宾天的既定议程，或者说，内宫相关职司衙门从来都准备充分，即便皇帝过世得很急，也能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缟素一片。
……
……
众大臣的丧服，照理说应该由内府提供，但由于官员太多，那些官品相对较低的就得自行回家准备。
谢迁穿上孝服，看着宫殿已经悉数挂上白绫，整个人显得苍老许多，人犹自在恍惚中。他身后的文渊阁，出来几人，全都是礼部官员，此时马上要为皇帝商定庙号和谥号，这原本是礼部分内的事情，但因弘治朝内阁权柄日大，以至于最后只能交由内阁定夺。
但此时谢迁，却对朝堂失去眷恋，即便刘健和李东阳在文渊阁内召集众礼部官员商讨治丧事宜，也一个人在外面发愣。
刘健开完会走出来，好奇地问道：“于乔在此作何？”
谢迁唏嘘不已：“皇上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我犹记得当初在东宫的时候，皇上尚是个孩子，一步步看着他登上皇位，有了弘治中兴的大好局面。但今天却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这心里实在难受。”
说到这儿，他抬头看了眼天色，问道：“天就要黑了，现在要见皇后和太子吗？”
刘健身后的李东阳没好气地道：“于乔，看来你真的累了，这会儿了怎还称太子？趁着入夜前，奉天殿内升銮，太子登基后便是皇帝，你该改称呼了。莫忘先皇临终时在病榻前的殷殷嘱托！”
“哦！”
谢迁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心情极为低落。
刘健手上拿着一份奏本，道：“此为吾等与礼部商定的治丧议程，于乔，一起去见皇后和新皇。宾之，你去召集群臣，准备奉天殿登基典礼！”
皇帝驾崩，刘健大致上还算冷静，安排起事情来井井有条，分工明确。
此时谢迁想说一句“何必如此着急”，因为按照以往规矩，通常都是先皇丧礼完成后，再行新皇登基典礼。但随即他就想到如今太子年少，若不赶紧完成登基典礼，或许会有皇室宗亲，或者掌兵之人犯上作乱，最好事急从权。
在这点上，谢迁非常佩服刘健，决定全力支持。
李东阳匆忙去奉天殿见等候在那儿的朝臣，谢迁则随刘健去乾清宫见皇后和新皇。
刘健和谢迁抵达乾清宫时，张皇后已被人搀扶自后殿出来，坐在正殿龙椅下临时准备的椅子上哭泣，朱厚照低头站在旁边，两眼通红，显然之前痛哭过。
无论张皇后此时有多悲伤，也无论朱厚照有多后悔之前没好好孝敬父亲，但毕竟朱祐樘生病已经有两三年时间，作为妻子和儿子，其实对朱祐樘病故已有了心理准备。随着刘健和谢迁到来，张皇后很快从痛失丈夫的阴霾中走出，以未亡人的姿态面对朝臣，为儿子争取应有的权利。
刘健和李东阳正要上前见礼，张皇后一抬手：“两位卿家不必多礼，将来本宫和太子还要你们多多扶持！我们孤儿寡母的，没什么主见，有什么事情请畅所欲言！”
张皇后一上来便把自己摆在很低的位置，在谢迁想来，自他们离开到皇帝驾崩前的一段时间，皇帝不可能不对太子谆谆嘱托一番，那对内阁三位大学士的礼重，应该是朱祐樘临终前交待过的。
刘健行礼：“臣请太后节哀！”
突然听到这称呼，张皇后愣了一下，显得有些不太适应。三宫六院之首的皇后，突然间变成太后了，那王太后就要成太皇太后，她自己显然不想这么早就挂太后的名衔，这意味着她将逐步失去统领后宫的权力。
张皇后迟疑一下，没说什么，萧敬在旁提醒：“两位阁老，不知治丧事如何进行？”
谢迁打量萧敬一眼，心中慨叹，这位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也未免太软弱无能了。
按照大明规矩，司礼监掌印太监等于内相，很多事情都有决策权，有时甚至连内阁都要听从司礼监的意见，但现在明显调了个个儿，司礼监不管事，一切交由内阁决策。谢迁心想：“这样也好，能防止宦官当权，避免出现权阉！”
没来由，他突然想到暂时在内阁中参议奏本票拟的王华：“估摸王德辉马上就要进内阁了……”
内阁若无司礼监制约，可以说大权独揽，尤其是目前宫中这种张皇后口中“孤儿寡母”的状况。
朱祐樘尚在时，内阁便已大权独揽，现在天子年少，内阁更没道理放出权力，之前刘健和李东阳一直想为王华争取内阁大臣的位置，可朱祐樘一直回绝，现在朱厚照登基，王华进内阁已是顺理成章之事。
在谢迁看来，如果王华进了内阁，那自己在内阁中的地位将会进一步降低，用不了多久，便可以乞老归田了。
刘健道：“回太后，治丧细节已整理成册，请您御览！”
刘健随即将奏本呈递给张皇后，张皇后打开，看到上面以时文体式写就的奏本，不由皱起了眉头。因为奏本撰写不会用白话文，以至于以张皇后仅仅读过基本女学读物的水平，根本无从理解。
好在旁边有萧敬，萧敬接过奏本后，详细看过，然后凑到张皇后耳边，将奏本中的内容用白话文的方式叙说一遍，张皇后这才释然，颔首道：“一切听从几位先生安排……”
说到最后，张皇后又啜泣起来。
本来刘健还有关于弘治皇帝庙号和谥号的事情要说，但见张皇后哭个不停，便不再言语，目光落到很快就要登上皇位的朱厚照身上。在他看来，关于朱祐樘的庙号和谥号，完全可以等新皇登基后，提请朱厚照拍板。
……
……
天色已晚，奉天殿内开始点燃灯火。
作为紫禁城中最大的宫殿，这里曾是皇帝举行大朝会之所，但今夜却要举行一次升銮仪式。
朱祐樘刚刚病故，太子朱厚照便被扶上皇位，从此以皇帝的身份驾驭臣子和万民。
内阁三位大学士有资格在乾清宫和奉天殿之间来回行走，礼部和鸿胪寺等职司衙门则负责大典细节，至于别的大臣或者勋贵，无论之前地位多显赫，现在只能在奉天殿内等候升銮仪式开始。
刘健和谢迁从乾清宫出来时，里面灵堂已设好。
朱祐樘的棺椁会停放在乾清宫，在乾清宫外设置桌案，宫门外摆上法驾卤薄，在新皇登基仪式结束后，朝中二品及以上官员和勋贵、皇亲国戚会到乾清门外哭丧守灵。至于其余大臣，则要到禁门外，也就是景运门外哭灵。
出了乾清门，刘健道：“于乔，你且留在这里准备迎銮，我先去奉天殿安排升銮事宜！”
谢迁点头，站在原地见刘健走远，他正想闭目休息一会儿，却见门内出来一人，正是换上孝服不久的新皇朱厚照。
“嗯！？”
谢迁见到朱厚照，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迟疑一会儿才上前见礼。
朱厚照道：“谢先生不用多礼，我想问一下，我……我……是不是就要当皇帝了？”
谢迁皱了皱眉头，虽然他看到朱厚照眼睛红通通的，明显之前痛哭过，但不管怎么样，你父亲死了，就算你马上就能当皇帝，也不能问得如此直接！
谢迁行礼：“是的，太子殿下……哦不对，应该称呼陛下！”

第一五五八章 新皇登基
朱厚照听到“陛下”的称呼，脸上涌现一抹笑意……他已经等这一天很久了。虽然父亲突然去世心情哀恸，但可以登上皇位，独掌大权，以后不再受人管束，想到这里哀伤就不自觉减少几分。
熊孩子有些发呆，开始憧憬起以后的“美好生活”。
“咳——”
谢迁清了一下嗓子，提醒朱厚照注意仪态，熊孩子这才反应过来，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恭敬问道：
“谢先生，那我几时可以登基？莫非要等国丧结束？”
谢迁躬身道：“回陛下，不用等那么久，如今正逢国丧，国无长君难安，经内阁协商，陛下今夜便在奉天殿行登基礼，届时便将以九五之尊临朝，处理国丧及朝中大小事项！”
朱厚照听说自己马上要登基，迅速将失去父亲的悲痛抛到一边，瞪大眼睛，感兴趣地问道：
“具体流程是什么，你先给我……给朕讲讲，朕不太清楚这些事情！提前了解一下，免得一会儿做错事情出糗！”
对于朱厚照虚心好学的态度，谢迁无可指责，他不满意的是朱厚照这种急着当皇帝而将先皇抛到一边的心态。
一个皇帝连起码的孝顺都做不到，就更不懂为人君治理天下了。
谢迁觉得，大明一向以孝义治国，作为皇帝更是要以身作则。谢迁对朱厚照充满担心，毕竟这是个在糖罐中长大的孩子，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危机意识，更不懂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
谢迁心道：“先皇刚病故，太子就以朕自称，看来将来当了皇帝也不会因循守旧，很多事恐怕会做得很出格……难怪先皇对他有诸多不放心！”
谢迁道：“陛下不必担心，稍后会有专人对您将要做的事情进行指点，流程较为繁琐，老臣便不在这里详加解释了！等刘少傅前来，一切就会按部就班完成！”
这会儿谢迁不想惹麻烦，因为他对刘健和李东阳做出的安排不了解，不方便装好人先期进行指导。
朱厚照若有所思：“谢先生之后是否也会参与这次典礼？”
谢迁点头，意思是自己责无旁贷，朱厚照马上又追问，“谢先生，从今天晚上开始，我……朕是不是就可以以皇帝的名义，想提拔谁就提拔谁，想让谁当什么官便当什么官？”
谢迁心说：“太子刚当上皇帝，甚至连登基仪式都没进行，便想着如何提拔官员？这绝对是任人唯亲的表现！我该怎么杜绝他这样的想法？不行不行，回头要跟刘少傅和宾之说说，不能让这小子胡来！”
因为朱厚照这几年胡作非为没多少威信，连朱祐樘临终时也都说太子年少顽劣的话，谢迁自然也就不把太子当回事，至于刘健和李东阳，更是把太子当成孩子，从来没想过该如何帮朱厚照树立权威。
谢迁道：“陛下，一切还是等您登上皇位后再说吧，您得在乾清宫等上一段时间，之后会有人前来请陛下往奉天殿……”
此时谢迁已有些不耐烦，不想再跟朱厚照过多纠缠，准备去奉天殿那边看看登基典礼准备的情况。关键是他不像沈溪，不知道该怎么跟朱厚照交流，告诉熊孩子如何才能当一个好皇帝。
朱厚照有些失望：“那意思就是，即便朕当上皇帝，之后什么事还不是完全由朕来做主咯？以后朝事都要你们作决定，甚至朕要跟父皇一样，像个泥菩萨一样坐在乾清宫里，等你们把事情处理好，直接在奏本上盖个印是吧？哼哼，这皇帝当得可没什么劲！”
谢迁听到这话，有些哭笑不得。
朱厚照到底有多胡闹，他比谁都清楚，熊孩子居然一个人跑到江南几个月，这还是去年年中的事情，此时谢迁暗自庆幸：“好在这小子回来得及时，如果再让他在外面胡闹半年，朝堂上就要乱了，那时真不知该如何跟天下人交代！”
看着朱厚照返回乾清宫时蹦蹦跳跳的背影，谢迁不禁皱眉：
“这哪里有天子的风采？根本就是个不开窍的孩子，如果让他执掌国政，指不定要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
“不过……除了他也没旁人能登上皇位，就连襁褓中的婴孩都能当天子，他这样已经算快要成年的，已经不错了。只要我跟刘少傅几个好好辅佐，想来不至于会出乱子。朝堂上能人异士还是不少的！”
想到“能人异士”，谢迁自然联想起之前在皇宫中兴风作浪的司马真人，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
……
朱祐樘驾崩当晚，紫禁城奉天殿内便举行新皇加冕仪式。
朱厚照今年十四周岁，虚岁不过十五，匆匆忙忙被拥立为皇帝，如此做一来是为稳定人心，二来是为方便接下来开展工作，三来是为便宜内阁掌权。
朱祐樘临终时已委命四位顾命大臣，分别是刘健、李东阳、谢迁，以及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
当然在内阁首辅刘健眼中，太监焉能跻身顾命大臣之列？但以目前的情况看，今后一段时间跟新皇接触最多之人非萧敬莫属。
登基大典开始。
因为只是简单的加冕仪式，一应步骤都从简，正式的登基大典要等朱祐樘的葬礼结束，那时还会商定改元事宜，就算朱祐樘死在大年初一，这一年也铁定是弘治十八年不会再作变更，朱厚照的年号则要等商定后来年实施。
刘健作为百官之首，带领文武百官先去乾清宫迎接新皇，太后张氏随行。
此时朱祐樘的尸体已在乾清宫大殿内，棺椁尚未准备好，入殓要在丧事快要结束时进行，列席大典的文臣武将都要先过来哭一遍灵，由新皇朱厚照率领跪拜。
众大臣跪在地上哭丧，谢迁位列第一排最左边，他属于在场人中相对冷静的一个，发现对于皇帝驾崩朝廷上下似乎都已有所预见，并未出现因过于悲伤晕厥的场面，细细一想能进乾清宫来哭丧的，基本都是半身入土的老臣，丧礼参加多了，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经历，自然没那么伤感。
不由得谢迁想到自己的长子，随即又想到自己的长孙女，开始牵挂远在广西的沈溪，他觉得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事前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
谢迁心道：“先皇驾崩，对沈溪小儿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如今朝政基本为刘少傅把持，就算不铲除异己，沈溪小儿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不过，既然刘少傅无意将沈溪小儿征调回京，留在南方倒是好事，受到的影响不大，想干什么都可以由着他！”
新皇登基仪式有条不紊进行。
哭灵结束，朱厚照被人搀扶着上了銮驾，张皇后则登上凤驾，因为太皇太后王氏并未出席丧礼，以至于现在所有人关注的焦点都在张皇后和朱厚照母子身上。
刘健道：“请太后和陛下往奉天殿升座！”
张皇后没说什么，此时坐在銮驾上的朱厚照显得非常兴奋，他摆摆手道：“劳烦诸位卿家，朕知道了。”
说话间显得颇为成熟老练，但熊孩子完全是虚张声势，其实此时他最应该做的反而是保持沉默，以显示他对先皇的哀悼。
众大臣紧随銮驾，一同往奉天殿而去，抵达奉天殿时，那些没资格去乾清宫哭灵的中层官员已等候多时，远远看到銮驾，齐刷刷跪下叩拜行礼。
朱厚照从銮驾下来，抬手道：“众卿家免礼！”
众大臣起身，低下头不敢跟朱厚照平视。
朱厚照在刘健等人陪同下往奉天殿正殿行去，等朱厚照到了奉天殿正门前，大臣们分成两列入内，随即，两列变成四列，文臣武将分站一边。等站好后，众大臣行礼下跪，朱厚照这才在刘健和萧敬陪同下，往正殿高处龙椅上而去。
至于张皇后，则从侧门进，她毕竟是女儿身，除了皇帝升座这一天她会过来参加朝会外，其余时候她都不能进入奉天殿。
这里是大明最神圣的殿堂，大明向来没有太后垂帘听政的传统，况且以朱厚照虚岁十五的状况，张皇后也没资格垂帘听政，刘健和李东阳等强势的文官不会允许。
等朱厚照到了玉阶前，刘健停下，列在文臣一边，而萧敬则继续陪同朱厚照凳上玉阶，到了龙椅前，他还不能转身，而是要先去迎接从侧门进来的张皇后，以示他有足够的孝心。
龙椅旁，会为张皇后特别准备凤座，让她亲自见证自己儿子登上皇位。

第一五五九章 当皇帝没劲
因为属于临时的登基仪式，只是向天下昭告朱厚照登临成为九五之尊，大明江山已有了主人，因而仪式一切从简。
丹陛大乐奏响，众大臣行跪拜礼，新皇登基仪式已宣告进入尾声。刘健代表文武百官上前向朱厚照行礼，顺带问及先皇丧礼安排。
朱厚照正要回答，旁边萧敬使了个眼色。
朱厚照虽然不乐意，但今天是他第一次做皇帝，不敢太过放肆，只能等萧敬过来指导后，才照葫芦画瓢道：“一切交给刘少傅和诸位臣工负责，朕初登大宝，很多事不懂，需诸位臣工悉心辅佐！”
“是，陛下！”
众大臣再次行礼。
朱厚照看着站在文武大臣最前面的刘健，突然觉得很碍眼，心想：“我以前当太子的时候，就没少受你的气，现在当了皇帝还是一个样，你刘少傅阴魂不散，准备让我一辈子都活在你的阴影下面，是吧？”
心里有气，但不能撒出来，这让朱厚照很无语，他只能强行按捺住，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张皇后。
此时张皇后依然啜泣不已，不过朱厚照能察觉到来自母亲的期冀，他登基后，张皇后在短时间内地位会更加重要，毕竟现在后宫无主，加之朱厚照尚未成年，很多事不能自行处置，刘健和李东阳等大臣遇到重大事情，定会去请示张皇后。
但在奉天殿这种公开场合，刘健和李东阳等人不会驳新皇面子，任何事情他们都得先请示朱厚照，但私下的场合就难说了。
张皇后如今荣升为太后，即便在一个后宫不得干政的时代，也拥有很大的权力，很多大臣也会倒向太后的派系，而张氏兄弟便是张皇后天然的帮手，张鹤龄和张延龄的地位随之凸显出来。
朱厚照对于弘治皇帝的丧礼，没多少话语权，只能将父亲的后事托付给刘健等人。
包括庙号、谥号、丧礼的具体安排、陵寝修筑等等，对此朱厚照作为新出炉的皇帝，丝毫不懂。
“……陛下，国丧期间，民间当禁舞乐音乐嫁娶之事，朝官守孝三年，哭丧如旧，请陛下恩准！”刘健行礼奏禀。
朱厚照一听，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要是朝臣真的守孝三年，那意味着三年内朝廷都无法正常运转。
朱厚照张张嘴，只能无助地看向身边的萧敬。
萧敬走到龙椅旁，对朱厚照又是一番耳提面命。
朱厚照刚想将话复述出来，却发现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之前萧敬说话又很小声，记住后面的便把前面的忘记了。但他很聪明，对萧敬道：“萧公公，便按照朕所说，向朝臣宣布吧！”
萧敬先是一怔，刚才明明是我在说，您老人家说什么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暗赞一声朱厚照应变很快，当即朗声道：
“传陛下御旨，朝事为上，百姓民生也不可荒怠，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民间音乐嫁娶，不得輙离封域各处总督镇巡三司，各止于本处朝夕哭临三日进香！”
刘健代表朝臣，行礼领命：“谨遵陛下御旨！”
众朝臣皆行礼领命，此番朱厚照登基大典他们基本在下跪和平身中来回反复，真正能说上话的只有寥寥数人，而以首辅刘健言语最多。
大臣上请为先皇易服守制三年，而皇帝则特批将月转化为日，守孝二十七天便可以常服入朝；不禁止民间婚姻嫁娶，尽量减轻先皇丧礼对民生的影响；各总督藩镇巡检司等人马不得专权擅离职守带兵离开驻地，以防止有领兵之人谋反作乱；百官哭丧之日皆都以三日为期限。
总的来说，臣子上奏建议为先皇大操大办，而新皇则体现出对臣民的恩德，尽量将丧事从简。
朱厚照年岁不大，刚当上皇帝，对于很多事不了解，尽可能听清楚萧敬怎么说。
萧敬是三朝老臣，对于宫廷礼数非常熟悉，就连皇帝的丧礼细节安排，也能做到游刃有余。
这是个有能力的内监，但因性格懦弱和老好人的心态，以至于无法压制刘健和李东阳这样强势的大臣，导致弘治朝后期内监为内阁压制。
刘健再次奏请：“请陛下为先皇上庙号、谥号！”
朱厚照一怔，关于庙号和谥号是什么，他倒是明白，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萧敬再次附耳又说了一句，他才带着很大的自信大声道：“再议！”
刘健躬身领命，未再多问及此事。
关于“再议”的决定，算是一种常例，当日只是新皇登基仪式，关于先皇的丧礼可以做出一些安排，至于庙号、谥号和陵寝问题，则可押后，不必急于一时，这也是让朱厚照有更多时间消化这些事。
眼看快要到二更天了，众大臣自打进宫便滴水、滴米未进，这时代的人大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生活很少，这个时辰对大臣们来说基本算是熬夜了。
刘健暂时没什么事奏禀，在场大臣都希望能早些回去休息，至于哭灵的事情，说是三天，但只是白天过来，晚上只需安排些人守夜便可。刘健奏请：“陛下，先皇灵堂已设，请移步乾清宫守灵，臣等愿同往！”
朱厚照见萧敬又要过来指点，有些心烦，直接按照自己的想法说道：“刘少傅，您年事已高，在场很多都是老臣，你们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朕还年轻，为父皇守灵没什么，但你们却不同，还是先回去休息，等天亮后再来接朕的班吧！”
话粗理不糙，虽然这口吻不像是皇帝，但言语中却透着对臣子的关心，很多大臣其实不愿意留在皇宫守夜，守夜意味着要熬一晚上，为先皇守灵，睡着了那是对先皇的不敬，熬一宿又没那精力。
现在皇帝让他们回去休息，可以说是天大的恩典。
刘健自己就撑不住，所以不再勉强，皇帝主动承担守夜的任务，他自然考虑先回去休息，但值此关键时刻他也不会出宫，而是回文渊阁暂歇，内阁必然要出人去乾清宫守夜，这个人选刘健早就想好了，正是谢迁。
刘健行礼：“谢陛下恩典！不知陛下还有何训示？”
“没什么了！”
这会儿朱厚照已经完全自由发挥，根本不听萧敬说什么，直接道，“朕现在便去为父皇守灵，众位臣工不必跟随，回家去吧，明日辰时进宫来为父皇守孝便可。现在天气依然寒冷，朕不希望你们中谁病倒……萧公公，安排散朝吧！”
萧敬哭笑不得，新皇做事激进，完全不听他的指导，许多事情都是瞎说，原本朝议中还要谈太后的事情，最后张皇后还要讲话训勉百官，如今这一切都被省略了，新皇直接宣布退朝。
但皇帝公开下达的命令萧敬不能违逆，当即扯起嗓子道：“陛下有旨，退朝，诸位臣工请退！”
众大臣行礼：“恭送陛下！”
朱厚照站起身来，正要往玉阶下走，忽然想到老娘坐在身边，为了显示他是个大孝子，赶紧过去，将张皇后扶起，母子二人一同往乾清宫而去。
……
……
刘健等人则目送张皇后和朱厚照离开，才能退出殿外。
此时众大臣有的还在抹眼泪，但刘健、李东阳和谢迁却哭不出来了，毕竟今天已经流了太多的泪，再者以他们的年岁，见惯生死，而且他们之前已辅佐两代君主，自然不会因皇帝病故而自乱阵脚。
内阁三人往文渊阁而去，刘健对谢迁道：“于乔，你且去乾清宫守灵，我和宾之随后便到！”
谢迁看了二人一眼，听这话便知道自己被刘健和李东阳杯葛，人家要回去商议事情，根本不考虑他的看法如何。
谢迁没有去争，道：“那我先去乾清宫！”
多余的话一句没有，谢迁折道往乾清宫而去，尚未进乾清门，便再次见到朱厚照，此时朱厚照已将张皇后送入乾清宫，他不急着到大殿守夜，一个人在乾清门看宫人设置案桌、棉垫等，这里将是来日大多数朝臣哭灵之所。
“殿……陛下？”
谢迁见到朱厚照，吓了一大跳，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朱厚照。
朱厚照扫了谢迁一眼，道：“原来是谢先生，怎么，您没到文渊阁商量事情？”
谢迁心想，连一个小孩子都知道我应该去文渊阁与会，但可惜另外两名阁臣不给我面子，让我来守灵，当下道：“回陛下，老臣怕乾清宫无人守夜，特地前来……”
“哦！”
朱厚照点点头，有些失落，“那一起走走吧，本来朕想出来清静一下……朕心情实在很糟糕，父皇病故，感觉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朝事朕又没经验，感觉很无力……这个皇帝当得实在没什么劲！”
谢迁差点儿被口水给呛着，心想：“你这熊孩子在想些什么？当皇帝的目的是为了好玩么？”

第一五六〇章 朕的理想
朱厚照对谢迁的感觉，不同于对其余的朝臣，面对谢迁时他坦诚以待，这跟谢迁平时笑盈盈慈眉善目的老狐狸形象有关，也跟沈溪是谢迁的孙女婿有关。
朱厚照当谢迁是自己人，愿意在谢迁面前说一些心里话，甚至发一些牢骚。
只是此时的谢迁，尚未意识到自己被朱厚照“赏识”，甚至当成身边少数可以信赖的大臣。
除了谢迁外，朱厚照就算是对萧敬、张苑等人，也没表现出推心置腹的信任，更别说是对刘健、李东阳这些大臣了。
“谢先生，您不知道，朕以为当了皇帝，什么事都可以做主，但到了朝堂上才发现，那些人根本不听朕的，甚至连说句话都需要萧公公提醒……当初父皇登基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朱厚照用无辜的小眼睛望向谢迁，想从谢迁身上求证一下，自己的老爹当初当了皇帝是什么样子，以确定自己是否走在当皇帝的正确轨道上。
谢迁面对这样的问题，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思路跟朱厚照完全对接不上，朱厚照考虑的问题，在他看来太过荒诞无稽。
迟疑了一下，谢迁解释道：“陛下刚刚才登基，尚需磨练。先皇初登位时，对朝臣分外倚重，上下称善，随后励精图治，终于开创盛世，为世人称颂！”
“盛世？朕不觉得……”
朱厚照有些诧异，说道：“朕前几个月不是才到民间走了一趟吗？朕发现百姓生活跟你们朝臣形容的不一样，生活困苦，饭吃不饱，衣穿不暖，这还是风调雨顺的情况下。”
“尤其是在江北之地，情况更为糟糕，不过过了长江后情况好一些，毕竟那里是鱼米之乡。就算沈先生治理的湖广、江西之地，百姓生活也很困苦，朕本以为我大明百姓都能丰衣足食……这次的事情，让朕知道，所谓盛世，只是你们朝臣吹出来的！”
朱厚照说这话的时候，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彻底否定他老爹的功绩。
谢迁皱皱眉头，这种情况已经很不错了好不好？换作别的朝代，百姓饿死是寻常事，现在能勉强吃饱饭度日实属不易。
谢迁道：“陛下切不可在朝臣面前如此说，先皇功绩有目共睹，百姓大致可安居乐业，这在历朝历代都少见，若陛下觉得先皇开创的盛世尚有不足之处，更应励精图治……”
朱厚照的小眼睛瞟了谢迁一眼，不以为然地道：“谢先生，有些话可要摸着良心说，你觉得父皇开创的江山，真的已经到经济繁荣、民生安定、文化昌盛、万邦来朝的地步吗？可以让朕守成便行？”
这让谢迁无从回答，他沉默不言，因为朱厚照所问问题实在太过刁钻。
史家判断盛世的标准，一曰国泰、二曰民安、三曰国富、四曰民足、五曰国强、六曰文昌，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弘治朝都达不到。
朱厚照又道：“既然连谢先生都无从回答，那朕便当这盛世存在，但只是其中尚有许多不足之处。如今朕登临大宝，自然要继往开来，把我大明列祖列宗开创的基业发扬光大……之前沈先生不是说有新作物推广吗？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谢先生跟沈先生关系非同一般，你应该知道一些情况吧？”
谢迁心想，小皇帝关心民生是好事，就算否认先皇的一些功绩，但用心尚可，知道不足才能有进步，如果小皇帝刚登基就抱着守成的思想，那大明迟早要走向衰败。当下回道：“如今沈溪正在西南领兵，平息地方叛乱，抵御外辱，他近来所奏都事关西南战事，并无民生民情！”
朱厚照点了点头，道：“也是，他在广西，又不在自己的治下，湖广和江西推广新作物的情况他应该不太清楚，不过料想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传到京城。如果奏报过来，谢先生可别隐瞒，朕想知道湖广和江西推广新作物的成果！”
“是，陛下！”
谢迁恭声领命，他原本想提一句，其实沈溪早在任东南三省沿海总督时，便已推广新作物。
但仔细一想，现在说这些话完全就是自找麻烦，不如什么都不说，防止朱厚照继续追问，毕竟现在朝廷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国丧，在国丧完成前，一切朝事都可暂缓，不过西北军事倒是可以跟新皇提一下。
谢迁又一想，不行，自己没掌握实权，现在已快被赋闲，还提这些事，纯粹是自找麻烦，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
眼看到了乾清宫正殿门前，里面便是灯火通明的灵堂，内外都有太监和宫女值守，朱厚照转过身，看向谢迁做出展望：
“谢先生，朕希望当一个励精图治的皇帝，但希望所有人都听朕的，不能让朕成为一个傀儡。”
“朕知道刘少傅和李大学士对你不好，他们嫉妒你的才能，将你隔绝在核心权力外，你听朕的，朕相信你，等朕完全掌权后，就让你当首辅，做朕的智囊，有什么事朕先问你，你说的话跟朕一样好使……”
这话实在太过劲爆，将谢迁吓了一大跳，自己还没觉得怎样，怎么就成了新皇的心腹之臣？
谢迁赶紧推辞：“陛下切勿如此说，朝中所有大臣都是您的臣子，陛下不该做如此之言……老臣愚钝，如今能在朝堂上立足已属邀天之幸，并无恋栈权位之想！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厚照皱了皱眉：“谢先生，难道连你都不肯帮朕？朕思来想去，其实只有你最合适……父皇尚在世时，刘少傅和李大学士就窃夺权位，那时朕被他们贬得一文不值，但朕终于熬过来了，本以为当了皇帝会好些，但现在他们却变本加厉……”
“谢先生不也被打压？为什么不能跟朕一道，帮朕把权力夺回来？”
这话让谢迁哭笑不得，虽然他被刘健和李东阳杯葛，但并无针锋相对夺取权柄之心，因为那会让朝堂陷入混乱。反而小皇帝说的这番话让他心中不安。
新皇刚登基没几个时辰，就在想如何打压文官的权力，准备将大权掌握到自己手中，谢迁不准备当“帮凶”，在他这样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文臣眼中，皇权必须得到限制，而不能像朱厚照所说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人能管。
虽然谢迁不会帮朱厚照，但也不会不智地直接出言拒绝，当下道：“陛下如今刚登位，当倚重内外之臣，如此才能做到平稳过渡，至于陛下其余想法，大可等登基数年后再慢慢实施……陛下以为呢？”
朱厚照看了谢迁一眼，感觉谢迁态度模糊，并没有坚定地倒向自己，心情郁闷，不过他已经有一定心机，没有把不快表现出来。
朱厚照暗忖：“我还以为谢先生会帮我，哼，看来他生性怯弱，不敢与刘少傅和李大学士作对……那我该求助谁呢？”
“哦对了，还有沈先生，他跟谢先生一样，都被刘少傅和李大学士厌憎，所以才会派他去南方当官，甚至领兵在外不得回京城，我何不尝试着将他调回京来呢？”
“沈先生跟我一样都是年轻人，想法应该相同，而且他文武双全，政治谋略无不精通，如果他愿意帮我，我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玩耍，若遇到事情可询问他的意见，甚至可以跟他一起去征服草原，封狼居胥……对，就这样！”
随即朱厚照又想到一个人：“回头我还得把刘瑾调回京来，这老小子帮了我很多忙，以前带我出宫，甚至帮我去江南，我说过等我做了皇帝后赐他荣华富贵，做男人不能没有诚信，既然他帮过我，我自然要有所回报，看看他有什么办法帮我对付刘少傅和李大学士，还有那么多讨厌的文臣！”
想到这里，朱厚照心中有了底气，脸色变得好看许多。
谢迁暗中观察朱厚照神色变化，不知道这小子在琢磨什么，不过他坚定一点，无论这小子想出什么点子，自己都不会帮忙，让他自说自话便是。
二人进入乾清宫，朱厚照要到后殿去见张皇后，而谢迁则找了个布垫跪下，为朱祐樘守灵。
因为朱厚照体谅大臣，当晚留宿宫中的只有内阁三大臣，现在刘健和李东阳不会过来，谢迁独自守夜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作为阁臣，需要经常熬夜批阅奏本，再加上皇帝病故带来的巨大心理冲击，谢迁暂时了无困意。
不多时，朱厚照从后殿出来，跟随在朱厚照身边的是萧敬。萧敬说着什么，却见朱厚照黑着脸走路，非常不耐烦。
“萧公公，朕说了有些话不用你特意提醒，朕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会有分寸！张苑呢？让他过来陪朕一起守夜，朕晚上渴了饿了需要他来侍奉！”
朱厚照态度强硬，让萧敬无从应答，只能灰头土脸派人去传张苑过来，毕竟张苑是东宫常侍，将来所得的圣宠必然在他这个先皇任命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上，甚至可能连自己的位置都会让给张苑。
就算再心有不甘，萧敬也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老早便有乞老归田的想法，并无强求。

第一五六一章 当家作主
朱厚照登基为帝。
然后他发现自己跟当太子时没太大区别，甚至连宫殿都没挪地儿，毕竟乾清宫是朱祐樘的灵堂，他的寝宫暂时还是撷芳殿，不过这几天他都衣不解带，即便要休息，也只能在懋勤殿和衣而睡。
懋勤殿在乾清宫西南，这里原本不作为寝宫使用，而是皇帝赏玩古董字画的地方，是一个雅斋，以前朱厚照偶尔会被拉过来临摹书法，但在他成年出宫讲学后，基本就没来过这地方。
晚上守灵，上午睡觉，中午接见朝臣，下午继续睡……
这就是朱厚照当上皇帝前几天所做的事情，好像除了守灵睡觉外，不用再做别的，见到朝臣也不会谈及政务，说的都是什么先皇庙号、谥号和陵寝选址等问题，而且刘健和李东阳似乎早就有了定案，根本不会跟朱厚照过多商议。
这让朱厚照越发的郁闷。
“哼，他们说是跟我商议，但其实就是自行决定，美其名曰尊重我，但实际上就是跟我打一声招呼而已！不行不行，我是皇帝，一定要将所有事情都掌握在手中，朝堂上的事情都应该由我做决定！”
朱厚照是有理想的皇帝，但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朝堂上根本没人听他的，刘健和李东阳见到他从来都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臭脸，这让朱厚照想去跟他们说事也无从说起。
再者，朱厚照对于什么庙号、谥号知之不多，关于朱祐樘陵寝选址更是糊里糊涂，这大大增加了他想干涉朝政的难度。
就这样，朱祐樘病逝后的第二天，庙号正式确定为孝宗，是为大行孝宗皇帝，至于谥号，也在两天后定为“建天明道诚纯中正圣文神武至仁大德敬皇帝”，因为朱厚照对这些一知半解，只能任由刘健和李东阳等人将之确定下来。
但关于陵寝，因皇帝病逝太过仓促，刘健和李东阳就算有什么想法，一时半会儿却没法决定下来。
“我上哪儿找人帮我？这朝堂上，到底谁才是我的人？”
朱厚照心情焦虑，当上皇帝，他发现自己完全是孤家寡人，身边没一个人能帮到他的忙。
萧敬是个老好人，谁都不得罪，面对谁都虚以委蛇，连对待朱厚照这个皇帝也不例外，而且朱厚照见到萧敬心烦，觉得这老家伙一点儿用处都没用。
至于旁人，张苑和谷大用等内监，要么忌惮刘健、李东阳等人的权势威严不敢多管，要么就是张苑这样有野心但能力见识严重不足的，朱厚照郁郁不乐，恰在此时，宫中老资历的司礼监太监戴义走进朱厚照的视野。
……
……
却说这戴义，入宫比萧敬还早，但地位一直不高，只是挂着司礼监太监的名头，在宫里主要负责文书整理，负责帝王起居注等事项。
此人在大明并非是有作为的太监，名声远不及萧敬，因其办事能力不行，连《宦者传》中都未出现。
但戴义却是非常出名的琴艺大师，在京城久负盛名，从宪宗到孝宗，都非常欣赏他的琴艺。
素有“明朝司马迁”之称的刘若愚撰写的《酌中志》中，曾记录此人跟民间一女子斗琴的典故，说是一女曾在两京十三省琴艺无敌手，听闻戴义的名声，便下战书约其斗琴。出于礼貌，女子让戴义先弹琴，结果一曲终了，那女子喟然长叹，自愧不如，砸毁自己的琴，表示从此不再弹琴。
戴义在朱厚照登基第四天，通过关系找到懋勤殿，向新皇提出建议。
“……陛下，茂陵西面有个叫施家台的地方，是个建陵的风水宝地，先皇陵寝可在此修筑！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朱厚照对于旁人进言，天生带有抗拒心理，在他看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自己刚当上皇帝，别人肯定要来巴结，打从心眼儿里厌恶谄媚小人。但此时他初掌权，手头连个合用的帮手都没有，戴义说的话又好像很有道理，便多听几句。
朱厚照好奇地问道：“施家台？那是什么地方？戴公公，你跟朕算是老相识了，朕小时候还跟你学过琴呢，你可不能随便瞎说！”
戴义勉强一笑：“陛下，老奴哪里敢跟您瞎说……这件事，乃是礼部左侍郎李杰李大人，还有钦天监监副倪谦倪大人所言，陛下可召这二人前来问询！”
“嗯？”
朱厚照很好奇，为什么李杰和倪谦会找戴义传达事情，他马上想到一种可能，就是李杰、倪谦跟刘健不合，得不到重用，想从他这里寻找门路获得晋升。
朱厚照点头道：“好，戴公公，你去把二人请来，朕详细询问一番，看看到底是否有这么个地方能建陵寝！”
戴义毫不含糊，趁着外臣前来乾清门哭丧时，偷偷摸摸把李杰和倪谦请来，朱厚照详细问询一番，李杰和倪谦说得很详细，甚至将施家台周边的地势地形描述出来，把这里形容成天上有地上无的好地方，孝宗的陵寝非建在这里才可庇护后世子孙。
朱厚照穿着孝服，在乾清宫偏殿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他才站定问道：“你们未对刘少傅提及此事？”
倪谦看了李杰一眼，回道：“之前臣等跟刘阁老提过，但刘阁老说曾有风水师看过该处，认为不适合建陵寝，因而未予准允。臣等认为陛下当知悉此事，不得不前来告知，由陛下定夺！”
朱厚照正值青春叛逆期，他恨刘健和李东阳擅权，因而刘健说不好的事情，内心便直观地认为一定非常好，当即握紧拳头：
“说得好像刘少傅亲自去实地勘探过一样，茂陵西边是吧？也好，朕要让人去查探一下，那地方到底好怎么样……你们先回去，朕找刘少傅详细问询，如果地方选得好，朕会给你们记大功！”
李杰、倪谦和戴义三人，都属于朝堂和内宫不得志之人，得到皇帝认可，十分高兴，行礼后告退。
朱厚照将刘健、李东阳和谢迁请到懋勤殿来，大致将事情一说，刘健顿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毕竟李杰曾跟他提及施家台那个地方，但被他断然拒绝，现在什么都不懂的小皇帝却主动提起，不用说便是李杰通过门路，把事情告知皇帝。
刘健道：“陛下，老臣曾遣人问询此处风水，得知此处有煞，主水，非陵寝之上上之选！”
朱厚照听得有些不太明白，萧敬在旁提醒，主水的地方，就是地下有水脉，不适合修陵寝，因为即便修好陵寝也容易被地下水渗透进去，陵寝很容易损坏，这在风水学中属于大凶之兆。
朱厚照眯着眼问道：“刘少傅，别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朕倒觉得这是个风水宝地，应该找人好好查探下，李阁老和谢阁老以为如何？”
李东阳打量刘健，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迁倒没有考虑那么多，道：“陛下所言极是，既然我等不知施家台详情，确可派人前去勘察一番！”
说完，谢迁看了刘健一眼。
刘健有些尴尬，关于孝宗陵寝选址问题，他不想与皇帝多废话，但由于陵寝选址悬而未决，现在下面已有人拿此说事儿，而且之前刘健找人选的几个地方都不尽如人意，现在朱厚照提出要派人查验施家台的风水，刘健没理由拒绝。
刘健向李东阳点了点头，李东阳这才上前：“回陛下，臣以为可，不如以礼部右侍郎王华带人前去查探，以正视听！”
李东阳不想被人糊弄，现在他和刘健铁身负重任，自然不能擅离京师，亲自去施家台实地勘探，而且他们自己也不懂风水之术，因此只能派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人前去，此人便是王华。
王华跟李杰颇有罅隙，一个是礼部右侍郎，却可以在文渊阁办公，随时可能被拔擢为内阁大学士，而另一个虽是地位更尊崇的礼部左侍郎，却碌碌无为，所以李杰才想多表现自己，不惜走非正常渠道向朱厚照进言。
朱厚照道：“让王学士前去？也可。不过朕还想多派些人手，宫里的司马真人，一向精通风水之术，可以让他前往，再找几个可以信赖的人同行，萧公公，你觉得谁去比较合适？”
朱厚照这边直接点名司马真人，不给刘健和李东阳反对的机会，然后又问萧敬是否还有别的人选，心计非常重。
萧敬一怔，迟疑半晌才推荐：“可以派御用监太监扶安、李兴前往！”
“好，就这么定了，暂时就派这些人去，刘少傅，没什么问题吧？”朱厚照打量刘健问道。
刘健一看这架势，小皇帝非要在这件事上做主，他不想跟朱厚照发生争执，于是道：“老臣附议！”
朱厚照满意点头：“刘少傅为朝事劳心劳力，辛苦了！以后朕会更加器重，让您还有李阁老、谢阁老，为大明江山社稷做出更大贡献！”
谢迁心想，这小子当皇帝还没几天，已学会笼络人心，但可惜针对的目标不对，不会起任何作用。

第一五六二章 捉放曹
朱厚照与刘健、李东阳勾心斗角时，沈溪滞留太平府，尚未得知朱祐樘病故、朱厚照登基为帝的消息。
时间已经过了上元节，距离朱祐樘病故已过去半个月，但岭南远离京城，官道难行，尤其是太平府又处于广西西南边陲，崇山峻岭交通极为不便，所以消息尚未传过来。
此时沈溪已着手建立自己的消息传递渠道，通过并不保险的飞鸽传书，以及相对靠谱的快马传驿，可以将消息传递时间大为缩短，但这套体系并不完善，他在想办法加强，除此外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虽然沈溪不清楚京城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调查他强抢民女案子的第一批人已抵达南宁府城。
这些人并非自京城而来，而是案子上达天听后，尚未得到朝廷命令便已出发的广西按察使司官员，这些人留在南宁府城调查情况，沈溪作为挂兵部尚书衔的左都御史，代表着朝廷的尊严，不需回南宁府接受质询。
沈溪在太平府无出兵计划，朝廷没有让他带兵光复交趾的意思，交趾相国莫筑安部人马主动撤离镇南关，使得沈溪失去与其接触并以追击为借口进入交趾境内的大好时机，也就安心驻扎太平府，只等正月底率军北撤。
计划已安排妥当，不需考虑太多，沈溪现在就在想一个问题，要不要先将刘瑾给解决掉？
之前沈溪就有过这想法，但想到历史很可能已经走向岔道，刘瑾很难再成为权阉，之前刘瑾失势甚至被发配，让他杀心渐去。
但随着朱厚照跟随刘瑾出京，之后朝廷又有意征调刘瑾回朝，这让沈溪意识到未来的正德皇帝似乎对刘瑾念念不忘，如今眼看已经到了弘治十八年，朱祐樘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最佳的办法便是杀了刘瑾，一了百了。
让别人去当那个权阉，做不到刘瑾的程度，刘瑾算是朱厚照身边成就最大的一个，帮助新登基的正德皇帝巩固了皇权，彻底清除了“作对”的文官集团，换作别人，难以达到如此“祸国殃民”的地步。
这是个很费神的选择。
照理说沈溪可以杀掉刘瑾而不被人所知，但作为军中主帅，杀一个监军始终不太光彩，而且沈溪觉得，大明皇帝重用太监的主要原因是想制衡文官集团。
有时候沈溪认为有人出面对付一下文官集团并非坏事，至少站在自私的立场，只有刘健、李东阳等人退出朝堂，他才有出头的机会。
……
正月十八，沈溪在军中设宴犒赏有功将士。
军中主要将领，加上军功最高的前二十名士兵，都被邀请到中军大帐饮宴。当天，沈溪有个计划，便是将刘瑾灌醉，找个地方杀掉，再将人掩埋，这件事他让马九和云柳负责，所有细节都交待清楚了。
只等刘瑾喝醉，待其回寝帐或者是出去方便的时候，将其蒙上脑袋带出营地，杀掉后埋入早已挖好的土坑中。
虽然沈溪觉得这么做有点儿不太人道，甚至有滥杀无辜之嫌，但沈溪觉得这是对朱厚照负责，因为一旦这老家伙回到京城，很有机会成为朱厚照身边的得力干将，让历史回归正途。
如今沈溪的心情极为矛盾，一方面他不希望自己穿越一场碌碌无为，另一方面他又害怕对历史失去控制，迷失前进的方向。
当晚，宴席开始，中军大帐内一派热闹，除此之外，大帐周边全都是熊熊燃烧的篝火，三军上下除了负责值守的将士，其余官兵皆围坐在火堆旁，今天的烤肉和酒水管够，甚至有娱兴节目，太平府教坊司派来乐师和舞姬、歌妓等伶人献艺。
乐曲声中，很多人尽情饮酒，这是军中将士自南征来最为惬意放松的一天，沈溪亲自出来敬酒，苏敬杨和王禾等军中将领陪同在沈溪身边。
至于刘瑾和张永则留在中军大帐内享受，他二人在整个南征中基本没什么事，只是偶尔发出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与沈溪作对罢了。
酒宴到中局，开始有人向沈溪敬酒，沈溪自己没多饮酒的打算，因为他要保持头脑清醒，毕竟今天夜里要对刘瑾采取行动，如果喝醉了，可能会处置失当。
苏敬杨突然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小声道：“沈大人，府衙那边过来个吏员，说已经跟教坊司打好招呼，为您准备好了清倌人，之后便会将人送去您帐中！”
既然是教坊司过来献艺，自然会为沈溪准备“助兴节目”，毕竟沈溪现如今地位卓然，太平府又是土官和流官都存在的地区，就算流官不想巴结沈溪，土官也不会让沈溪这样的强龙“失望”。
不过既然说是清倌人，那送来的女人就有很大的可能不是教坊司的，有可能是从民间掠夺而来，还有可能是出自地方少数民族的“敬献”。
土官等于是地方上的土皇帝，他们在这里维持了上百年的统治，日子过得比皇帝都逍遥，现在沈溪带兵过来，将外夷赶走，恢复他们的治理权，作为回报，送几个女人过来似乎合情合理。
沈溪道：“知道了，把人留下，之后本官如何处置，另说！”
对于土官送来的女人，沈溪没打算留下，但也没立即送走，这算是对土官表达忠诚行为的一种嘉奖。
其实按照道理来说，他大可笑纳下来，带回京城，或者干脆转送给属下，没人会阻拦，但以如今沈溪身边不缺美女，对女人没有那么大的需求，再加上他尊重女性，断不至于为此犯错误。
酒宴差不多快结束了，“诛杀刘瑾”的计划开始实施。
之前沈溪让王禾故意敬张永和刘瑾的酒，以至于到此时两位监军都已经喝得醉醺醺，神志不清了。
之后沈溪让马九带人搀扶刘瑾和张永回帐休息，故意将二人前后错开，先送张永回帐，在送刘瑾的时候将人劫走。
沈溪留在中军大帐招待将士，等到酒宴进入尾声，云柳跟熙儿身着男装过来，向沈溪行礼，同时上前奏报关于刘瑾的详细情况。
沈溪忽然有些犹豫，道：“这样，人暂且不杀……”
云柳愣住了，按照沈溪之前的说法，要将刘瑾扼杀于摇篮之中，为何会突然临时改变计划？一时心里有些不太明白。
此时王禾跟苏敬杨已经喝醉了，两眼通红，目光迷茫，一个劲儿地嚷着要给沈溪敬酒。
沈溪喝酒时酒水大多都被他洒到袖子里去了，加上他本来就是喝点儿酒就要红脸的人，这时装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倒也像模像样。他扶额连连摇头，表示自己已经不行了，然后让云柳带着熙儿先退下，自己则在侍卫陪同下返回寝帐。
……
……
酒宴终于散去，很多将士被人扶着离开。
尤其是苏敬杨和王禾，二人相当于沈溪身边负责挡酒的，再加上本身给他二人敬酒的就很多，喝醉后几乎是被人抬走。
沈溪返回寝帐后，为他准备好的清倌人已经在帐中等候。
太平府的土官非常体贴，一次便给沈溪送来四名女子，这四名女子虽然身着汉服，但小麦色的肌肤以及高鼻深目，怎么看都像是少数民族女子，年岁都在十二三岁左右，毕竟大明本身成婚年龄就小，但广西这边的女孩成婚更早，所以要送“清倌人”，只能是这样的年龄。
模样周正，每个都有七八分，放到后世都是校花级别的美女，年岁跟沈溪差距也不大，但作为一个思想开明的现代人，就算对谢恒奴这样十五六岁的少女沈溪都有点儿下不去手，更别说是这些本身就是第一次见面，对他还无比惧怕的小女孩。
“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们……”
沈溪说了一句，突然意识到，这些小女孩可能根本听不懂他说什么，果然，他说完后，四个小女孩一脸迷茫。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侍卫的声音：“大人，云侍卫求见！”
沈溪没有让云柳进寝帐，自己走了出去，在门口见到云柳，问道：“不是让你去处置刘瑾的事情吗？怎么这么快便回来？处理好了？”
云柳行礼：“大人，刚得到消息，是来自京城的急报……”
“京城的消息？”
沈溪皱眉，见云柳一脸严肃的模样，便知道事情不小。
沈溪拿过用特殊材料写成的信函，因为夜色漆黑，根本看不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干脆问道：“说吧，什么事！”
云柳显得很拘谨：“陛下驾崩了！”
“哦！”
沈溪应了一省，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蹙眉沉思了一会儿，转身到了前方篝火旁边，凑近跳动的火焰，仔细看清楚信上的内容，随后不由叹了口气，心道：
“未料这么快，比历史上足足提前了四个多月，还是在正月初一这种时候。如此说来，只有等来年才能改元了！”
云柳请示：“大人，那刘公公……杀还是不杀？”
沈溪反复思考，终于摇头：“算了，杀了他没什么用，我的主要目的，是想给他个教训……如今太子已登基，如果这个节骨眼儿上刘瑾死在我军中，或许会在新皇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不如把这条饿虎放回去，助那小子一臂之力！”

第一五六三章 顺应潮流
刘瑾被“奸人”绑架，险些被杀害，最后是沈溪将他救了出来。
刘瑾尚处于醉酒蒙圈的状态，迷迷糊糊的，连发生过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遭遇危险，似乎陷身绝境，就连呼吸都困难。
营区靠近后营门的一个帐篷内，沈溪跟刘瑾单独相对，刘瑾此时尚未从恐惧中走出来，他怎么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居然会被绑架出去。
沈溪道：“刘公公之前去了何处？为何要离开军营？若非被我麾下巡营将士见到，怕是要遭遇不测！”
刘瑾看向沈溪，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连连摇头：“沈大人，咱家之前喝得晕晕乎乎，只记得被人送回寝帐，怎会出现此等状况？我记得还是你派人送咱家回去的，您……您不会不知情吧？”
沈溪召云柳进来询问具体情况，云柳按照预先商定好的说法，道：“之前属下见有人在营中鬼鬼祟祟，于是带人一路尾随，看到有人将一个套着头套的人到了大营后门，他们似乎跟戍守的将士熟络，没打招呼就扬长而去。”
“属下循迹到了营地后面林子的中央，发现这些人在一个挖好的大坑前停了下来，刘公公头上的头套已经被解了下来，他们拿出一捆绳子，似乎想先刘公公勒死，再扔进土坑里埋掉。属下赶紧带人上前阻拦，堪堪将刘公公救下来！”
“啊！？”
刘瑾一脸震惊，“居然有人苦心积虑想勒死咱家？沈……沈大人，这……怎会如此呢？”
沈溪眉头皱在了一会儿，沉思良久后道：“以本官看来，应该是军中内外勾连，想阴谋陷害刘公公，若非我手下的人出手及时，刘公公怕是要遭难……谁人会跟刘公公有如此大的仇怨？是江西兵？亦或者是湖广兵，要么是贵州和广西地方将士？”
现在沈溪给刘瑾设套，让其自己考虑究竟得罪了谁。
按理说，刘瑾是被沈溪麾下所救，怎么都不会怀疑到恩人头上。退一步说，就算他怀疑是沈溪动的手脚，那也没关系，反正沈溪自己不会承认。
刘瑾充满怨毒的小眼睛转了半天，最后还是一脸迷茫地看向沈溪，苦笑道：“沈大人，咱家实在不记得得罪了谁，这……以后那贼人会不会还要继续行凶？”
沈溪点头：“这也正是本官担心的地方……如今我在明敌在暗，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说不一定一不小心刘公公就会再次被人阴谋陷害。刘公公接下来，作何打算？”
刘瑾的酒劲儿未完全过去，加上受惊过度，此时头脑正在发懵，听到沈溪的提问，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恰在此时，门口有人进来，却是之前沈溪安排去捉杀刘瑾的马九。马九来到沈溪跟前，行礼道：
“大人，卑职率兵赶到的时候，绑架刘公公的人已经逃了一会儿，立即尾随追击，但那些人地形地貌很是熟悉，几下就把我们的人甩开了……凶手或许就是太平府人氏！”
沈溪再次看向刘瑾，问道：“莫不是刘公公在本地得罪了什么人？之前刘公公可有跟地方官员见过面？”
刘瑾愁容满面：“咱家怎么可能？倒是张公公频繁出入府衙，还说咱家……咳咳，咱家什么事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来袭，根本就不清楚。”
“沈大人，您可一定要派人保护好咱家，咱家的命虽然没您那么金贵，但若死在营中，监军被杀，您颜面无光外，如何跟朝廷解释啊！”
沈溪回到座位上坐下，抚着下巴做沉思状，好了好一会儿才望向刘瑾，说道：
“刘公公，本官可说是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你被人偷袭，本官将你救下来，就是为了能对朝廷有所交待……再者，本官跟刘公公这些年多少有些交情，不忍心看着你惨死在本官军中。”
“但如今既然贼人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行凶，连本官都不得不好好审查一下身边的侍卫，看看有没有混入居心不良之人，至于刘公公的忙恐怕帮不上。”
刘瑾道：“怎么帮不上？沈大人多派些士兵在咱家身边贴身保护不就行了？”
沈溪无奈摇头：“刘公公，莫说如此不合规矩，便是真派人去了，你觉得能有多大的作为？”
“今日你可是在营地内被人带走，谁敢保证派到你身边的人不是害你之人？为今之计，只能送刘公公离开……之前朝廷曾下旨召刘公公回京，之后本官出征，又临时将你征调到西南担任监军……”
“这样吧，本官写封公函给你，你带上它回京述职，如此朝廷便不会追究……刘公公以为如何？”
刘瑾听到沈溪的话，满脸都是狂喜，但随即他又觉得如此做大为不妥，怕沈溪改变主意，立即低下头，装作一副平静聆听的样子……对于刘瑾来说，能早日回京，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此时沈溪可不会告诉刘瑾京城已出现变故，弘治亡故少太子已登基的消息对于广西之地的官员和百姓来说尚属于秘密，以这时代的消息传递速度而言，消息应该已经到了湖广、江西和福建，现在两广以及云贵估计都还无从得知。
刘瑾低眉顺眼地道：“这……怕是有些不妥吧？”
沈溪道：“如今西南战事已基本结束，让旁人传递消息，有些不太保险，不如刘公公以监军之身将捷报带回京城，如此必能领功受赏……不知刘公公是否愿意前往？”
刘瑾心中千愿万愿，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思考半天才点头：“既然沈大人如此说了，那咱家恭敬不如从命……不知几时出发？沿途又有何照应？”
刚才还说不想去，现在却问几时出发，显然对刘瑾来说越快越好，一边能躲过恐怖的暗杀，一边还有机会请功受赏，最重要的是能早点儿离开广西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刘瑾怎么想都觉得此行太划算了。
沈溪道：“宜早不宜迟，刘公公在军中生命随时受到威胁，本官自然要想办法确保刘公公毫发无损地回京！本官会派人沿途护送，至于带回京城的奏本，本官也会马上书写，刘公公稍候片刻！”
刘瑾点头：“多谢沈大人了，咱家便在这里等候……”
……
……
从帐篷出来，云柳跟在沈溪身后，问道：“大人，就这么放过刘公公？他回去后……不会乱说吧？”
“他能说些什么？又知道什么？就算最后弄清楚是我动了杀心，他能把我怎么着不成？”
沈溪笑了笑，摇头道，“这几年我都没有回朝的打算，跟他并无交集，他有本事在京城呼风唤雨，也跟本官没多大关系！”
云柳依然大惑不解，问道：“大人，其实就算不杀他，也未必需要送他回京，作何要如此折腾一番？”
沈溪若有所思：“很多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时局如此，非我个人之力能扭转，如今朝中矛盾根源是什么？朝中文官集团势力太过强大，几乎已可跟皇权抗衡，少太子登基后，形势更为明显。”
“如今能改变这一状况的，不是文官集团自省，而是有新势力崛起，如此才能做到权力的平衡……双大势力互相斗法，最后一方决出胜利，那时无论哪方失势，都必然倚重皇帝……如此皇权才能凸显出来！”
以云柳的见识，自然听不懂沈溪说什么。
沈溪不会跟云柳详细解释，在他看来，若是没有刘瑾这样一个“人才”，宦官集团要想在正德初年崛起非常困难，毕竟刘健和李东阳是三朝元老，势力遍布朝野，没有决绝的手段，很难把大势搬回来。
沈溪心道：“与其说我是顺应历史发展，拨乱反正，重新确立皇权的至高无上，还不如说我是为自己……我可不希望将来朝堂上斗争的对象是那些掌握社会舆论的文官。”
“我可以跟刘瑾斗，甚至可以杀了他，得到社会舆论的支持，却永远不会跟刘健和李东阳等素有贤名的文臣斗，因为我无法像刘瑾那样卑鄙无耻地残害忠良，既然我做不到，必然斗不过那些老谋深算的文臣，将来我的命运要么是黯然致仕，要么永远被隔绝在核心权力外。这绝对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出于如此考虑，我必须要将刘瑾送回京城，让他有机会接触权力核心，我先种下刘瑾跟张永不和的种子，相互仇视，将来张永等太监就会像历史上那般成为反骨仔，帮助我将刘瑾赶下台，如此刘瑾即便权倾朝野，也兴盛不了几年。”
“就算刘瑾是历史上富有争议的宦官，或许对历史的发展有益，但也不过是我安排的一枚棋子罢了……我以后要做的，就是举起正义的旗帜将你干掉，既顺应历史，又符合我的利益，何乐而不为呢？”
带着如此想法，沈溪没必要强留刘瑾在自己的军中，既然朱祐樘已宾天，最好快点儿将刘瑾送回京城，到他该去的舞台上。
此时的刘瑾，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沈溪的棋子。在他看来，如果沈溪要杀他，就没必要救他，但他这样的白眼狼根本就不会领别人的情，迫不及待想回到京城，觉得京城才是他发挥的舞台，只要他巴结上太子，顺着太子的喜好行事，就一定能飞黄腾达。
沈溪很快写好上奏朝廷的奏本，交给云柳道：“你去拿给刘瑾，我不亲自去了，再派几个人护送他北上，沿途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安全。他到京城，远比他死在路上意义更大，所以不要考虑杀人灭口的事情，一切按照我的吩咐行事，切记！切记！”

第一五六四章 选后
转眼间，朱厚照登基已经有半个月了。
在这半个月时间里，他已经逐渐习惯当皇帝，其实跟之前他当太子没什么区别，照样没有话语权，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像朝堂上的事情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气死我了，这都什么啊，为什么朝事都要让这些人决定？哼，难道非要让我生气，他们高兴？”
朱厚照从奉天殿出来，气得不得了。
因为乾清宫那边是孝宗的灵堂，平时朝堂议事，只能去奉天殿正殿，本来可以在文华殿等宫殿朝议，但朱厚照觉得奉天殿最有气势，更能体现出自己的皇帝威仪，但每次去都被人压制得厉害，以至于他都开始怀疑人生了。
从刘健、李东阳，再到六部九卿，谁都不给他面子，很多事直接跟他打一声招呼，没有一件询问他的意见，他只需要点头说是即可，让他心里很不爽。
更不爽的是，但凡他说点儿什么，朝堂上没一个人附和，有的朝臣干脆装聋作哑当作听不到，不管重复几次都没用。
这半个月下来，朱厚照根本就没体会到当皇帝的快乐，每天都在灵堂和朝堂间行走，睡觉就在狭小的愗勤殿内，甚至觉得当太子都比这逍遥自在。
“陛下，您该进膳了，奴婢为您准备了一些爱吃的……”
张苑在一个不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朱厚照面前，此时小皇帝正在愤怒中，一脚踢在张苑的身上，将其踹到在地，骂道：“你个没用的东西，就知道让朕吃吃吃，你除了说吃还会做什么？没看到朕正在想事情吗？”
张苑躺在地上，心里不知道有多委屈，他也看出朱厚照不高兴，所以才会特意准备了精美的菜肴讨好主子，没想到这招根本不用管，心里非常纳闷：
“这当了皇帝就是跟当太子时不一样，以前当太子时再不开心，用点好吃好玩的东西哄哄就好了！”
从地上爬起来，张苑不敢说话，弓着腰侍候在一边，只听朱厚照一个人在那儿自言自语，似乎还在气愤中。
过不多时，萧敬进到愗勤殿，行礼道：“陛下，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朱厚照怒道：“过去做什么？不是已经不用每天都哭灵了吗？朕现在很忙，你去跟母后说，朕下午再去给她请安！”
萧敬一看这架势，知道朱厚照心里有气，但他可不敢随便揣度，免得触怒小皇帝，让自己倒霉，张苑胸前可是有个清晰的鞋印，不用说便是朱厚照踹出来的。
萧敬谨慎地道：“陛下，太后想就您选后之事与您……”
“选后？选什么后？难道是要给朕选妃了？”朱厚照之前心情还很糟糕，但听到这话立即瞪大眼睛，满脸好奇地问道。
萧敬想了想，选妃和选后其实没多大差别。
以前是选太子妃，现在则是选皇妃，按照大明典制，选后时，最后进入“决赛”的是三名千金小姐。这三人中，会有一人成为皇后，另外两人则成为妃子，反正最后三人没一个需要离宫。
选定皇后，意味着同时选中两名妃子。
在确定皇后人选后，朱厚照再纳多少妃子，张皇后都不会多加理会。在大明，太后其实是鼓励儿子多纳妃的，不是说一定妃子多就会沉迷逸乐，有时候就算后宫只有一人也同样可以乐不思蜀，就好似唐明皇专宠杨贵妃。
妃子多，意味着为皇室开枝散叶的机会大。
现在张皇后就是这心思，因为她深刻体会到儿子少带来的深重危机，自从丈夫走了后，就剩下朱厚照这么一个儿子，如果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她的将来可以说是没有任何保障，皇位必然要旁落藩王家。
自己儿子当了皇帝，她是太后，别的朱家子嗣当上皇帝，她就算依然是太后也没了现在的荣光。
朱厚照登基后，张皇后已经迫不及待要给自己儿子选后选妃，就是为了让朱厚照能早点儿把孝宗这一脉香火发扬光大。
萧敬道：“陛下，为您选后其实就是为您选妃，皇后已经让礼部进献一份名单，之后会进行一番选拔，陛下难道不过去给予一些意见？”
朱厚照当即站起身来就往殿门处走：“怎么不早说？朕要选皇后和妃子，当然要亲自去看看，如果选得不好，感情不是母后吃亏……哼哼，萧公公，选皇后不会是从宫女里面挑选吧？是不是自民间选秀，择优录取？”
萧敬和张苑赶紧跟上，萧敬边走边道：“是啊，陛下！人都是自宫外选拔，以顺天府官宦人家的千金优先，各家会先将自家闺女报上来，经过礼部初步筛选，名册会送到太后那里。若陛下和太后都满意，就会派人去画画像，送到陛下这里甄选……礼部也会进行一番考核和选拔……过程很繁琐，就怕陛下选不到能母仪天下的皇后！”
“嘿，这个好玩，一听就很有意思……嗯，选的是民间的秀女，那就不会跟宫里的女人那样死气沉沉，最好是选几个机灵点儿的丫头，朕这几年在宫里都快闷出个鸟来了！”
朱厚照兴冲冲地说着，将之前在朝堂上遭遇的不快一扫而空，“不过萧公公，你先说清楚，选皇后到底是以姿色为主，还是以什么狗屁的三从四德优先？”
萧敬本来陪笑对答，听到朱厚照这番话马上就知道朱厚照倾向是什么。
女德在朱厚照口中都成“狗屁”玩意儿，不用说，朱厚照理想中的皇后和妃子非得有倾国倾城之貌不可，但以皇后的甄选标准来说，女德为先，容貌虽然也占一定比重，但最重要的还是出身和品德。
有了出身，才能帮到皇帝的忙，家里最好要父母双全，有兄弟姐妹，克父可母克兄克弟的女人不祥。
有了品德，才能更好领导内宫佳丽三千，张皇后可没奢求儿子跟她丈夫一样只娶一个女人。
女人都很自私，放到老公身上，都希望只宠自己一人，但到了儿子，却希望多娶一些女人，多些孙子、孙女才是福气。从人类学角度来讲，这是为了保证自己财产的继承权，同时让自己的基因更好地传递下去。
……
……
朱厚照到了坤宁宫，先给张皇后请安，这才施施然到中间的八仙桌前坐下，拿起一杯茶喝了两口。
张皇后仍旧一身缟素，拿着名册递给儿子，道：“皇儿，你来看看，喜欢哪些姑娘，让母后给你好把好关！”
在为儿子选后选妃这件事上，张皇后愿意尊重自己儿子的意见。
她自己当初就是这么被选进宫来的，集朱佑樘万千宠爱于一身，张家在朝堂上也是显赫一时。
朱厚照拿过名册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每个姑娘的名字后面均附有“简历”，包括出身，年岁以及家庭背景，兄弟姐妹如何等等，这些在朱厚照看来千篇一律，没有亲眼看到就算是宰相家的女儿他也不乐意，他要的只能是倾国倾城的大美女。
朱厚照将名册放回到桌上，不满地抗议：“母后，您给孩儿看这个干什么？孩儿要看的是真正的女子，就算见不到人也该给孩儿看看画像吧？”
就算朱厚照在朝堂上为自己争夺话语权瞎折腾，但他在张皇后面前依然是个孩子，拿出的也是熊孩子对母亲那种既撒娇又蛮不讲理的态度。
张皇后没好气地说道：“皇儿，别胡闹了，你父皇走得太过突然，未来得及给你选后，这可是事关我大明基业，在这件事上你不能胡闹。”
“这些女子出身，都很不错，岁数也跟你般配，母后为你想过，要娶一个年长你两三岁的女孩子，德才兼备，能镇得住后宫，否则将来你的那些妃嫔将是你明君路上的牵绊……”
朱厚照五官几乎挤在一起，苦着脸道：“孩儿就算是做明君，也无需女人帮忙，孩儿只是想看一下这些女子的画像！”
张皇后有些生气，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说。
萧敬察言观色，赶紧上前道：“陛下，只要您看中哪些女子，只管让礼部派人去画了画像回来，届时再做筛选也不迟……”
朱厚照断然拒绝：“不行，这上面所有女子的画像我都要先看过再说！”
萧敬看了张皇后一眼，张皇后道：“那皇儿你的意思，京师所有家族，包括朝堂上那些平时跟你不和的官员的女儿或孙女，也一并献上画像？”
朱厚照一听，顿时不乐意了：“那哪儿行啊！算了，还是让朕自己挑选吧！”
一想到可能什么刘健的孙女、李东阳的外孙女都有可能成为自己的皇后，朱厚照便觉得头疼，他这才明白先甄选一番的好处，至少那些自己不喜欢的大臣家的女儿或孙女不会硬塞到自己身边来。
但等他详细看过名册后，才发现上面根本就没有刘健和李东阳家族的女孩子。
一来这两家根本不需要跟皇室联姻，不希望通过这个来攀龙附凤，更为重要的是，刘健和李东阳家族没有适龄的女孩，就算有也早在十二三岁时便婚配人家，从来没有为当皇后做准备。
而且在大明中后期选后制度中，一般是从平民之家选拔女子进宫作为皇后或者妃子，为的是杜绝外戚干政。
平民家的外戚一般没什么权势，见识有限，朝中没有太大的靠山，无法影响大明江山稳定。

第一五六五章 荒唐伊始
这时代的人，女子成婚年岁普遍较早，即便没有成婚的，也很有可能在十岁左右便许配人家，签订婚书。
虽然这时代指腹为婚的情况不多见，但孩子过十岁先订婚的情况却极为普遍，尤其在那些官宦人家豪门大户中，这种情况更多，但也不排除一些人家特地准备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中，无论旁人怎么求亲都不答应的。
就连朱厚照的母亲张皇后，也曾婚配给一个叫孙伯坚的秀才，可惜孙伯坚患重病不能迎娶张氏女。朱祐樘选拔太子妃时，张家想去应选，孙家同意解除婚约，结果张氏女一举成为太子妃，没过多久又成为皇后。
后来孙伯坚的病竟然奇迹般好转，朱祐樘对孙家带有几分感激，要不是孙家通情达理，也不会成就他们夫妻锦瑟和谐。朱祐樘登基后，敕封孙伯坚为中书舍人，孙伯坚的哥哥孙伯强做了司仪署署丞，孙伯坚的父亲孙友封尚宝少卿，可以说孙家因拒绝一门亲事而得到荣宠。
现如今朱厚照遇到的情况一样，名册上没什么显赫出身的女子，什么秀才、监生、举人家的女儿便是什么“大家闺秀”，实在提不起他的兴趣。
朱厚照问道：“母后，没别的什么人了吗？就这么几个怎么选？干脆所有人都先画好画像，让儿臣仔细挑选一下，母后您看如何？”
张皇后脸色漆黑：“皇儿，选后的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你父皇仙去，没人帮忙张罗你的事情，只有母后帮你。萧公公，你先将本宫之前勾选好的名单，送到礼部，让他们将画册整理好，过几日送到本宫这里，本宫要亲自为皇帝挑选皇后！”
朱厚照有些着急：“母后，朝堂上的事情朕做不了主，现在连选谁当皇后，朕都不能做主了吗？那干脆母后你自己选，选出来哪个你自己娶回去当皇后吧！”
熊孩子如今的年岁，正处于极度叛逆的青春期，根本不懂什么叫做规矩，想到什么做什么，一意孤行。
这跟朱厚照的生长环境有关，自小就被惯坏了，现在谁不顺他的意，他就恼羞成怒，大发雷霆，就算自己老娘也不给任何面子，同时这也是他连日来受气的结果。这段时间刘健和李东阳在朝廷大小事情上基本没问过他的意见，唯独在皇陵选址时，稍微给了他一点自主权，却派了王华去监督。
朱厚照感受不到当皇帝的特权，心情不佳，稍有不顺便发怒骂人。如今在坤宁宫，他自然不能骂张皇后，但也不想继续探讨选后的事情，起身拂袖而去。
出了坤宁宫，朱厚照兀自怒气冲冲，这时肚子突然传来咕咕的声音，他转过身，看了后面追来的张苑一眼，喝道：“张公公，朕饿了，你去为朕准备午膳！”
张苑几步跟上，气喘吁吁道：“陛下，之前不是为您准备好午膳了吗？您……您说不饿，就撤下……”
“去去去，现在朕饿了不行吗？你再跟朕抬杠，看朕怎么收拾你！”朱厚照气呼呼冲上去又虚踹一脚，平息半晌气息，才问，“张苑，你说朕受这么多气，该怎生解决？朕已坐上皇位，却不如当太子那会儿，至少那时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张苑心想，您当太子时真能随心所欲！？别自欺欺人了！唉，当了皇帝都不满足，这也没谁了吧？
张苑道：“陛下，奴婢以为，您何必跟太后娘娘怄气呢？太后娘娘说为您选后，其实陛下依然可以自己做主。”
“奴婢听说，到时候会选出三人，中间确立一个皇后，两名妃嫔，如果陛下不满意，大可……将来再纳别的妃嫔就是，后宫可是有佳丽三千……”
一语惊醒梦中人，朱厚照拍了拍脑门儿：“哎呀，朕怎就没想到呢？对了，朕想起来了，现在宫里的女人，照理说都是朕的了，朕想对她们怎样便怎样……张苑，你去跟朕选几个美女送过来，朕今晚不想独睡，你明白朕的意思吧？”
张苑的老脸顿时煞白一片。
如今先皇的棺椁尚在乾清宫灵堂摆着，这边新皇就要宠幸宫女，还一次要几个，这让张苑有些担惊受怕。
张苑咽了口唾沫：“陛下，如今国丧未除，怕是……不妥吧？”
“连你也敢违抗朕的意思，看朕怎么收拾你！？”朱厚照瞪着眼威胁。
张苑赶紧跪下磕头：“奴婢不敢，奴婢不敢……但若是奴婢遵从陛下您的意思，太后娘娘非杀了奴婢不可！”
朱厚照道：“张公公，你放心就是，这件事即便母后知晓，也不会把你怎样，朕会跟母后言明，这些女人是朕自己找的，跟你没关系。现在朕当了皇帝，她没别的儿子，就朕这么根独苗苗，你觉得她会对朕怎样？”
“听朕的话，就算是出了事，朕也会保你，母后若是为难你，你将所有责任推到朕身上便可！”
张苑一听这承诺，总算安心了些，但他还是怕给自己惹麻烦。
朱厚照再度威胁：“如果你不去找，那朕这叫人来将你棒杀，省得母后动手！你不相信朕会出面保你，是吗？”
张苑仔细一想，朱厚照别的优点没有，守口如瓶倒做得不错，之前出宫饮酒归来，怎么都没把他出卖。张苑道：“那奴婢……就去找找看，若是能找来，不合陛下的心意，陛下可别责怪！”
“皇宫內苑那么多宫女，找几个漂亮点儿的有多难？如果你找来不合朕眼缘的，那是有多眼瞎？必须要找到令朕满意的人选，知道吗？”朱厚照气势汹汹道。
“是，是，奴婢这就去，陛下请先回宫用膳！”张苑躬身行礼。
朱厚照一摆手：“去做你的事吧，这当口用什么膳啊，国丧期间宫里的菜肴都清汤寡水的，根本就咽不下去……”
……
……
张苑为求自保，只能按照朱厚照的要求选宫女去了。
张苑在东宫多年，多少积累了些人脉，跟宫中各宫、殿掌事的老宫女大多相熟，但凡找一两个相熟的老宫女说一说，就会帮他安排好，毕竟那些想飞黄腾达跻身龙门的宫女实在太多。
大明皇宫通常宫女和太监多达数千，其中不乏风华正茂的年少宫女，这些宫女没什么显赫出身，只因发配为奴，又因姿色出众便被送到宫中为奴为婢。这些宫女没机会出宫，若没有机缘的话，只能在宫中寂寞老死。
反之，若能得到圣宠，或许就会飞上枝头成为妃嫔，成为皇宫里显赫一时的人物。
当初成化帝的妃子万贵妃就是宫女出身，孝宗皇帝的母亲同样如此，与成化帝春风一度便珠胎暗结，诞下太子，只是下场有些悲惨罢了。
张苑找来四五名管事的老宫女，把事情说清楚后，老宫女都很主动，甚至悄悄向张苑塞银子，这让他意想不到。
这四五名老宫女，为张苑张罗了十几名宫女，年岁从十二到十五都有，跟朱厚照年岁相仿，有一位十七岁的宫女模样最为俊俏，一看就让人怦然心动，却被张苑直接刷下去，因为在张苑看来，朱厚照喜欢的是那种能加以管束的小宫女，而不喜欢那些年长有心机的女人。
“……就这四个，模样都是百里甚至千里挑一，不错不错，你们几个眼光很好，就是手稍微有些粗糙！怕是不能好好伺候陛下！”张苑有些挑剔。
一名老宫女赶紧塞了个装满小银锭的布袋到张苑袖中，张苑捏了捏，乐呵呵笑纳了。
老宫女道：“张公公不太明白情况吧，这些做过重活的丫头，懂得世道艰难，最会伺候人，回头再找几个丫头为您老捏腰捶腿，您老人家意下如何？”
张苑一怔，一时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掌握了怎样的优质资源，竟然让别人如此巴结，仔细想了想，终于恍然大悟：自己说让谁被新皇宠幸，那谁就能得到圣宠，以大明庶长子可为太子的惯例，谁能为朱厚照生下儿子，那就会母凭子贵。
就算这些老宫女倒贴钱，也会把名下掌管的小宫女送到皇帝身边，指不定这些小宫女就能飞黄腾达，老宫女后半生能跟着享福。
张苑暗自后悔，心道：“怪不得给银子这么痛快，感情不是这些小宫女出银子，而是这些老嬷嬷给。若下次陛下有求，我作何不来？这些老宫女为了能有机会送掌管的宫女到陛下身边，那不得继续巴结我，还会想方设法替我遮掩……”
想到这里，张苑无比得意，觉得自己发现了一条发家致富的捷径，却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贪图小利的庸才。
以他的身份，原本可以做更大的事情。
张苑笑道：“至于送丫头给咱家捏腰捶腿就不必了，咱家是宫人，自己就是伺候别人的，没别人伺候的命。但这件事你们务必保守秘密，谁说出去，可是杀头的买卖，知道没有？”
不管是老宫女，还是那些小宫女，见到张苑脸上露出的凶狠之色，身体都禁不住颤了颤。
老宫女赶紧俯身表态，一切愿以张苑马首是瞻。
张苑笑盈盈看着那四名漂亮的小宫女，笑道：“你们几个，一定要好好伺候陛下，谁伺候得不好，回去继续干重活，但若伺候好了，从此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第一五六六章 临幸
朱厚照想自己做主选皇后和妃子不成，却终于体会到当皇帝的好处，就是想要怎样的宫女，都有人给他送来。
张苑成功做了一次“媒”，将四名小宫女送到朱厚照在愗勤殿的休息之所，而且是趁着夜色悄悄送进去的，那时朱厚照尚在乾清宫守夜，等张苑过去告知，朱厚照顿时兴奋得连连搓手。
朱厚照看了眼自己老爹的棺椁，忽然意识到这种场合表现得太过兴奋有些不妥，便起身在张苑的陪同下走出乾清宫大殿。
“张公公，你做事越来越得朕的喜欢，你事情办得很好，朕会记得你的功劳，等朕……”
朱厚照又想许下一张空头支票，突然间想到自己现在已经是皇帝了，很多空头支票其实不用许诺，他作为皇帝已可颁赏。
但熊孩子再一想，自己就算当上皇帝也没实权，许多事情还是只能许诺，当下道，“回头朕一定会提拔重用你！”
换作以前，张苑很在意朱厚照的承诺，但现在朱厚照当上皇帝，反而不急于一时，毕竟皇帝随时都可以颁赏，做事做得好得到赏赐天经地义。
张苑想到之前在那些老宫女面前趾高气扬，甚至有银子收时，心情大好，行礼道：“为陛下做事，乃奴婢份内之事！”
“说得好，朕就欣赏你这样做事不计酬劳的奴才。等着吧，朕不会亏待你，可惜现在朕刚当上皇帝，手中没有多大权力！”
朱厚照说完，又往乾清宫周围看了看，确定没人，他才好似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往愗勤殿而去。
张苑本不想跟随，但想到如果朱厚照在里面乱搞，被萧敬甚至张皇后突然闯进去，破坏小皇帝的兴致事小，被张皇后撞破怪罪下来那就麻烦大了。
他只能跟上去，等到了愗勤殿门口，见朱厚照兴冲冲走进去，才想到自己站在外面更显做贼心虚，又灰溜溜离开。
……
……
朱厚照临幸宫女已不是一次两次，以前都是他采取主动，那些宫女多少都会带有一点儿反抗，很多时候只能半途而废，就算有事成的，也多是半推半就，事后哭哭啼啼，让朱厚照极为扫兴。
但这次却不同了。
他当了皇帝，这些小宫女来之前老宫女都曾征求过她们的意见，小宫女虽然没有老宫女那么势力，但也知道在宫里做奴婢的苦楚，明白这是她们获得荣华富贵的唯一机会，如果不好好把握，很可能要回去继续当奴婢，一辈子都在宫里孤独终老。
所以她们都很珍惜这个机会，到了愗勤殿，见到新皇朱厚照，极尽侍奉之能事。
她们自己或许什么都不懂，但背后毕竟有老宫女传授经验。
那些老宫女可能一辈子都是在室女，到人老珠黄后也没男人宠爱，但知道的事情可不少，经过悉心传授，就算四个小宫女做不到“善解人意”，但至少乖巧可人，应付朱厚照这样对男女情事知之甚少的情场初哥，可谓游刃有余。
这是朱厚照第一次在宫女完全自愿的情况下行那云雨之事，而且一次就有四个姿色一流的少女，让他眼花缭乱不知如何下手。
原本晚上朱厚照要去乾清宫守夜，但因临幸四名宫女，这天夜里他哪儿都没去，就在愗勤殿内安心享受自打当皇帝以来第一次鱼水之欢，等到了第二天早晨，张苑将四名小宫女带走，朱厚照这才耷拉着脑袋，带着黑眼圈回到乾清宫。
正在照料香火的萧敬见朱厚照无精打采进入殿门，赶紧迎上前问道：“陛下昨日可是未休息好？”
朱厚照打量萧敬，打了个哈欠：“本宫守夜多日，困顿不堪，回去休息一下都不行？萧公公，你不是连这个都想管吧？”
“不敢，不敢！”
萧敬不知昨夜朱厚照做的那些荒唐事，只当小皇帝真的回去休息了。
此时萧敬将当日朱厚照的行程安排详细说了一下，包括什么时辰守灵堂，什么时辰去奉天殿见大臣，什么时辰批阅奏本，什么时辰给张太后和太皇太后王氏请安等等。
萧敬这边事情还没说完，朱厚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每天就那么些事，还要重复来重复去的，就不能想想怎么帮朕多担待点儿？朝堂上有刘少傅和李大学士，什么都不需要朕……萧公公，你可真有本事啊！”
萧敬哪里听不出朱厚照这是在讽刺他，当下无奈地说：“陛下，阁臣也是为了您和朝堂安稳，陛下应多理解才是！”
朱厚照心里骂开了，不过想到昨夜跟那些宫女快活时的情景，眼前的事情似乎又无关紧要了，这会儿已在寻思晚上再跟那些小宫女续前缘，心里想到开心的事情，脸上的神色也就没那么严肃。
“好了，你且退下，朕今日要为先皇守灵，不希望你在这里打搅！”朱厚照冷声道。
萧敬恭敬告退，此时虽然朱厚照是皇帝，但萧敬什么事都听张皇后的，在他心中，只把朱厚照看作一个少不更事的顽童，自然有什么事都去问皇帝的娘。
……
……
朱厚照当天又重复了之前几日所做的事情。
对于朝事，他变得不怎么关心了，现在刘健和李东阳根本就不给他具体处理事情的机会，都会觉得他年幼，对于国家大事没有经验，索性让他当个傀儡。
不过这其中朱厚照对一件事却提起了兴致。
这件事说是朝事也非朝事，涉及到一名朝臣个人操守问题，那就是“沈溪涉嫌奸污南宁知府高集儿媳高宁氏”的案情。
朱厚照登基后，适逢年初休沐，平时从正月初一到十五这段时间，官员都不上班，朝廷中有什么大小事情都会趁着年底前将奏本送到京城，争取在年底前处理完，发回地方处置，因而沈溪的事情在年前就已派人去查。
朱厚照登基这十几天时间内，朝堂上没有提及沈溪的任何事情。
这次突然提出，朱厚照自然非常关心，好奇沈溪到底有没有强抢民女。
前来奏禀此事的是刑部尚书闵圭，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戴珊。
二人待朝堂议事结束，单独留下来奏禀，他们之前已经向刘健报请过……在李杰跳过内阁找小皇帝奏事的事情发生后，刘健特别跟朝中人打招呼，任何人想找皇帝奏事，必须要过他这一关，以后凡是私自找皇帝奏事的，一律会被追究责任。
朝中都知道刘健大权独揽，没人敢跟他唱反调。
独自面对闵圭和戴珊，朱厚照有些着急地问道：“两位爱卿，你们说沈卿家的事情，到底搞清楚没有？派人去调查，必须得有根有据才定罪，还是说只凭子虚乌有的谣言便做出结论？”
闵圭是刑部尚书，负责天下刑狱之事，而戴珊这左都御史则拥有监察百官之责，再加上沈溪是挂名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沈溪有什么罪过，都察院责无旁贷。
以二人上奏意见，先卸掉沈溪的官位，归还兵权，如此才能不影响朝廷委派办案官员对案情的判断，免得因沈溪权势太大，利用手头权力阻碍朝廷和广西按察使司派出的人侦办案子。
闵圭道：“陛下，如今案情尚未有定论！”
朱厚照怒不可遏：“没定论你说什么先卸职？感情不是你被人冤枉，是吧？现在沈卿家在西南领兵，朝廷随随便便就彻查一个有功之臣，而且还是钦差大臣，你让天下人心中怎么想？这件事继续调查，等查出结果，朕再做决定，看看怎么处置……”
这让闵圭和戴珊很为难。
对沈溪先卸职后调查的奏请，是由内阁刘健和李东阳商议后给出的意见，此番二人不过是来跑腿，在这件事上根本无法做主。
闵圭和戴珊都不想牵涉进“沈溪强抢民女”的案子，因为这个案子非常敏感，很可能要否定沈溪在西南取得的功绩，这必须要内阁首辅甚至君王才能做的决定，他们不想冒天下之大不韪。
朱厚照见二人不应答，不由越发生气：“怎么，朕说的话不好使？”
闵圭道：“回陛下，臣以为此案要么先让沈尚书卸职回京，要么想办法让他离开广西，否则……这案子查不下去……”
朱厚照道：“不行，朕决定的事情，你们别想擅自更改。在朕看来，沈卿家不会做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就算做了那也情有可原……”
皇帝说出的话连自己的嘴巴都打，戴珊和闵圭无言以对。
他们听出一层弦外之音，别说现在没有证据证明沈溪犯事，就算有了证据，在小皇帝这里，沈溪也可以原谅，甚至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第一五六七章 翅膀硬了
案子要查，必须要查出个结果，但在此之前，沈溪只是嫌疑人，官职不能轻动。
这就是朱厚照的意见！
闵圭和戴珊得到刘健的指示前来见小皇帝，力争削去沈溪的职务再行查办。但现在看来，根本没用，小皇帝不准允，还严令二人不能擅作主张。如此一来，他们觉得不如顺从新皇旨意，跟沈溪提前计较没什么意义，反正派去调查的人估计已快到地头了，相信事情很快就会有结果。
“陛下，不知西南军务……”
戴珊提了一句，他毕竟是左都御史，沈溪挂左都御史的名衔在西南平叛，如果闹出什么丑闻，都察院要跟着背黑锅。
朱厚照摆摆手：“军务跟你们有何干系？管好自己的事情，涉及军机，朕自然会跟兵部刘尚书商议……行了行了，朕不想再跟你们商谈此事，朕有些乏了，你们退下吧！”
朱厚照一心要获得朝政的控制权，让所有人都听从他的命令，但真正遇事却又显得不耐烦，缺少帝王的耐心和魄力。
不过他却是个极有主见之人，当他认定一件事时，轻易不会被人左右意见，这跟他老爹心态不同。
朱祐樘是个缺乏主见的皇帝，在很多事情上，朱祐樘作为决策者，总是在不同意见间摇摆不定。
……
……
当晚，朱厚照仍旧跟昨日那四名小宫女厮混。
朱厚照喜欢这种调调，作为站在权力金字塔顶峰的皇帝，这种放纵享乐的生活比起什么守灵、朝堂问事有趣多了。
熊孩子几乎是在为自己父亲守孝时，便开始荒淫嬉戏，当天就被人发现，告知萧敬，萧敬不敢大意，亲自过来求证，在确定朱厚照真的是在跟几名小宫女鬼混后，赶紧去通报张皇后。
“……这孽子，他要做什么？先皇尸骨未寒，他居然敢如此胡闹！气死本宫了！”张皇后拍着桌子说道，“萧公公，你扶本宫起来，本宫要去愗勤殿，当场拿下孽子，让他知道惊扰先皇灵堂的过错！”
萧敬见张皇后生气，赶紧劝解：“太后娘娘息怒，陛下再有不是，也是年少无知所致，太后娘娘若将此事泄露出去，岂非闹得人尽皆知，坏了陛下的名声？”
张皇后仔细一想，自己儿子在世人面前的形象最为重要，原本儿子登基后就没太大的权力，朝中大臣都认为新皇少不更事，如果这件事闹出去，那朱厚照的名誉就将彻底不存，朝臣更不会对皇帝有多大敬畏。
张皇后稍微冷静一下，仔细思考事情的前因后果。
儿子初登基，孤家寡人无比寂寞，加上之前为儿子选后带来的一些不快，才造成儿子对女人之事显得太过随便，于是张皇后问道：“萧公公，你且说这件事当如何处置是好？难道让本宫对此不闻不问？”
萧敬道：“太后娘娘，依老奴所见，此事当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待明日早上，太后娘娘趁陛下到您面前请安时，跟他说及此事，进行一番规劝！此事不可为第三者所知……不过，陛下从何处得来女子，当找东宫常侍问询清楚，不得让此等事再有发生！”
张皇后本身没太多主见，她仔细考虑后，认为萧敬所说有理，她此时必须要先压制心头怒火，半晌后点头：
“既如此，这件事的追查工作就交给萧公公你了，本宫定会对皇帝做出规劝！万不可再让此等事发生。若此事泄露出去，本宫为你是问！”
萧敬恭敬行礼：“诺！”
……
……
次日清晨一早，张苑悄悄将四名小宫女送走，这一切都落入萧敬眼中。
等朱厚照打着哈欠到了灵堂上，准备找个地方小寐，不巧遇到前来请安说事的萧敬。萧敬故意不露任何破绽，笑着行礼：“奴婢给陛下请安，不知陛下昨日休息得可好？”
朱厚照摆摆手，显得没精打采：“朕休息得自然不错，有劳萧公公费心了！怎么，萧公公，又来跟本宫说今日行程？如果跟之前没有大的变化，就不必说了，本宫早就将日常行止记下，多说无益！”
萧敬道：“陛下能记得自然最好，不过今日当早些去为太后娘娘请安！”
“哦？这有什么说法？我看还是等朕中午再去见母后吧……这件事不劳萧公公指点，来人，送萧公公离开！”
此时朱厚照越来越有皇帝的派头，萧敬以前还能在朱厚照面前略微得到尊重，但现在朱厚照已完全把他当作下人看待，丝毫不给面子。
至于朱祐樘临终托孤的事情，朱厚照早就抛诸脑后，原本朱厚照寄希望于萧敬能帮他克制朝中以刘健、李东阳为首的文官集团，但现在萧敬根本就是尸位素餐，失去了他的信任和倚重。
萧敬看这架势，提醒也无用，只好赶紧回去跟张皇后奏禀，等他领了张皇后的旨意，才重新过来请朱厚照到坤宁宫。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了：“母后也是，难道不知道朕要为父皇守灵？还是说母后因丧夫之痛，每天必须要见到朕这个儿子求得安慰不成？”
萧敬听到这话，不由汗颜，这哪里是一个皇帝应该说出口的？堂堂九五之尊，居然拿先父和寡母评头论足，完全没有皇帝应有的谨言慎行。
萧敬道：“太后娘娘请陛下过去，至于具体事项老奴也不知，请陛下过去后亲自问太后娘娘！”
朱厚照这才气呼呼出了乾清宫，一头撞见张苑，眼珠子一转，决定将张苑留在乾清宫，免得去见张太后是谈他跟小宫女鬼混的事情。
朱厚照道：“张公公，你去御膳房为朕准备早膳，朕回来后要用！”
“是，陛下！”
张苑很懂事，向后面退去。
萧敬却招呼道：“张公公，正好遇到你，咱家有些事要问询，便一起往坤宁宫去吧……至于陛下早膳的事情，交给别人去做便可！”
朱厚照聪明异常，见萧敬连张苑都不放过，立即猜想这次张皇后请他过去的目的，当即怒不可遏地道：“怎么，萧公公，你想忤逆朕的旨意，替朕安排下人做事？张苑，不用管别人，你立即去为朕准备早膳，这皇宫中，你只对朕一人负责，别人都无权调配，你记住朕的这句话，谁人想指使你，先问过朕再说！”
萧敬一看这架势，便知道朱厚照要护着张苑，不敢再勉强，免得把事情闹大，让人生疑。
目送张苑离开，萧敬心想：“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难道这件事要追究你张苑的责任还要经过陛下？太后要责罚你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竟敢帮皇帝在灵堂旁宣淫，看来你是不想活了！”
在这件事上，萧敬把一切过错都归咎于张苑身上，认为是张苑诱导太子犯错。却不知从一开始，张苑就是被朱厚照逼迫的。
……
……
朱厚照到了坤宁宫，见到张皇后，也不行礼，直接问道：“母后，朕给您请安了……如果您有什么事，尽管直说，朕稍后还要回去给父皇守孝，然后接见大臣过问朝政，没时间在这里久留！”
张皇后生气地道：“皇儿，你昨夜可是在你父皇灵堂守灵？”
朱厚照已经猜想张皇后知道他昨日在愗勤殿内的荒唐事，于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冷声道：
“长久熬夜对身体不好，朕也需要休息，当然不能每日都在父皇灵堂守孝！就算父皇泉下有知，也不会怪责朕！”
“你这个孽子，竟学会狡辩了！”
张皇后厉声喝问，“那本宫问你，昨日你可是一人独睡？”
朱厚照道：“母后有什么话，只管说明白，拐弯抹角作何？既然母后问及，那朕也不做隐瞒，朕是碰了几个宫女。”
“你……你……”
张皇后气得说不出话来。
朱厚照继续狡辩：“母后别不问情由，光顾着生气……朕之所以这么做，也是考虑到父皇只有朕这一支血脉，若朕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皇位传给谁？难道传给妹妹？”
“母后要为朕选妃，一时半会儿人进不了皇宫，朕便想先跟几名宫女生下一儿半女……话说父皇当初也是皇祖父和小宫女所生……”
张皇后怒道：“你这孽子，胡说八道什么？”
朱厚照将头一拧，不正对张皇后，就好像硬了翅膀的雏鸟，根本不听从母亲教训，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
萧敬在旁边最是为难，张皇后怕被人知晓，坤宁宫内只留下他旁听，除他外连个侍奉的宫女都没留下。
萧敬道：“陛下，太后娘娘，您们……先消消气，这件事……”
“这事儿都怪你！”
朱厚照朝着萧敬嚷嚷道，“你身为司礼监太监，不用心帮朕做事，就知道在朕和母后之间挑拨是非……朕临幸几名宫女，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将此等事张扬，生怕那些朝臣不知道朕行为不检，是吗？”
“原本那些朝臣就对朕挑三拣四，你不帮朕也就罢了，现在还助纣为虐，看来你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差事不想干了！”

第一五六八章 老资历
萧敬在宫里一直都是老好人，以忠心和会办事得到宪宗、孝宗两代皇帝认可。
但到了朱厚照这里，却成了尸位素餐助纣为虐之徒，因为朱厚照需要一个强势的、能压制文官集团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而萧敬不具备这种能力。
朱厚照自己拿不到绝对权力，只能迁怒于人，自然想到是谁帮不上他的忙，才导致现在这种局面出现，自然而然把萧敬恨上了。因为这个老好人原本有很大权力，但可惜他自己不愿争取，这才将权力拱手让给内阁和六部。
萧敬听朱厚照给自己扣罪名，赶紧向张皇后跪下，磕头道：“陛下，太后娘娘，老奴绝无助纣为虐之心哪！”
张皇后也知道萧敬是自己人，现在这个心向皇室的老太监被斥责，她觉得自己面子有些挂不住，喝斥道：
“皇帝，现在说的是你的事情，作何要迁怒于萧公公？他可是你父皇的托孤之臣，忠心耿耿！”
朱厚照怒道：“忠心耿耿？光是有忠心有个屁用啊！天下间忠臣多了，他在其位不谋其政，这就是最大的不忠。”
“母后乃妇道人家，很多事不该管，朕现在做了皇帝，就是要进行一番励精图治的改革，而萧公公便是朕改革的绊脚石。”
“萧公公，实在不行的话，你自己请辞吧，把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差事交给别人，免得再做出对皇家有害的事情来！”
张皇后满脸愠色，怒喝：“够了，皇帝，你现在马上回去闭门思过，这几日你若再有荒唐事发生，别说母后不给你面子，直接把你的丑行告知朝堂文臣武将，看你怎么在他们面前自处！”
“本宫现在要休息，你退下去吧！”
朱厚照一脸傲慢，冷哼一声，转身便扬长而去。
小皇帝走后，萧敬因委屈居然跪在那里哭泣起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觉得自己很不值得，明明一心为皇室，现在却得不到皇帝的认可，甚至提出让他自动请辞。
张皇后安慰道：“萧公公，皇帝刚登基，年少不懂事，他之前也是因本宫对他有所斥责，才会对你说几句重话，你别往心里去！”
“太后娘娘……”
萧敬听到这话，更觉委屈，泪水止不住往下掉。
张皇后再道：“本宫一向相信你的忠心，先皇临走时将太子的辅导之责交托给你，你可不能松懈啊！现在皇帝年少轻狂，乃是这些年先皇跟本宫未能好好教导他的缘故，现在他登基为帝，有你在，本宫才能放心……”
或许在别的能力上，张皇后没多强，毕竟她只是妇道人家，对于朝堂上的事情不懂，也不想干涉，这是个懂规矩的女人。
但她在笼络人心上却很有一套。
她知道自己孤儿寡母需要帮手，不能把身边这些掌握权力的人全给得罪了，就算她内心也觉得朱厚照说的话有几分道理，正是萧敬一味避让，才令内阁大学士和六部九卿的权力日益膨胀，但她却不能在萧敬面前表露出来。
……
……
朱厚照回到乾清宫，没等进设在正殿的灵堂，已气呼呼想找东西来砸。
“这老狗，居然敢在母后面前告我的刁状，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就是我名下一个奴才，不干正事，却天天想着怎么挑拨离间！张公公，你死到哪里去了？”
朱厚照决心要撤换萧敬，便想到身边最近颇得他心意的张苑。
这是个典型的任人唯亲的皇帝，谁能供他吃喝玩乐，谁跟他的关系就亲近，谁就能得到提拔和重用。现在张苑能给他找女人，能帮他做事，甚至为他保守秘密，他也就将张苑当成心腹对待。
张苑跪在朱厚照面前，磕头道：“陛下，您的早膳，已经准备好了！”
朱厚照皱眉：“什么早膳，不知道那是朕替你解围的说辞吗？难道你没看出来，萧公公已经知道你送小宫女到朕面前的事情了？”
“啊？”
张苑一惊，马上感觉大难临头。
朱厚照道：“不过你不用太担心，朕已说过，只要朕在一天，你就会平安无事。再说了，这件事责任并不在你身上，都是朕强迫你做的，你放心，朕不会让你受责罚，只管在朕面前好好办事便可！”
“现在朕想撤换萧敬，让他从司礼监的位子上退下来，你给朕好好参详一下，朕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把张苑给难住了。
张苑虽然识字，有一些花花心思，能在某些问题上耍点儿小聪明，但他毕竟出身市井，在宫里的时间不长，未接受过内书房的熏陶，也未经历过太过残酷的派系斗争，而往往宫中派系斗争最激烈时就是皇帝更迭，他进宫才几年，还是第一次经历皇帝驾崩新皇登基的事情。
张苑没在司礼监供过职，对于人员架构以及具体如何正常运行都不是很熟悉，根本无法在撤换萧敬的问题上帮到朱厚照。
张苑非常为难，期期艾艾道：“回……回陛下，奴婢……奴婢不知！”
“你个笨东西，为什么每次问你你都回答不知道？朕本来还想提拔和重用你，你这么笨，怎么帮到朕？”
朱厚照气呼呼说道。
张苑内心也在暗自埋怨，为什么自己平时不去学习一些东西，了解一下宫里的人员架构，明白大明二十四监尤其是司礼监和御马监是如何运转的？现在到了需要派上用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知识面太窄了。
但他马上想到了一个能帮他的人，此人便是以前提过要重用和提拔他的张延龄，心想：“要不我先拖着小皇帝，回头请示一下建昌侯，让他为我出谋划策？”
想到这里，张苑赶紧道：“陛下，奴婢回去一定好好思量一番！”
“思量个屁啊，看到你这狗东西就让朕头疼！”
朱厚照怒骂道，“还不是你没用，送女人给朕，难道不知道隐匿行迹？居然被萧敬那老杂碎看到，真实无能之至……朕的身边，为什么都是你们这些酒囊饭袋？戴公公呢，让他来见朕！”
想了半天，朱厚照突然想到之前戴义曾经到他面前出谋划策，这老太监似乎有点儿本事，不由想提拔一下，看看能否帮到自己的忙，如果可行的话，或许可以让戴义做司礼监掌印太监，取代萧敬的位置。
戴义原本就在司礼监任职，再加上他在宫中资历很老，就算朱厚照要提拔重用，也合乎规矩。
张苑内心非常气恼，暗恨自己为什么没在之前想些办法把小皇帝糊弄过去，朱厚照现在似乎对他失去了信心。
没辙，张苑只能去找戴义。
不过张苑也有小心思，叫上戴义前往觐见新君的路上，努力套话，问一些宫里的情况，因张苑以东宫常侍的身份留乾清宫做事，突然变得炙手可热，连很多位高权重的老太监都要巴结张苑，戴义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苑到底是新皇心腹，别的老太监，即便再有资历和名望，也不是朱厚照身边人，这些人想巩固地位，只能先从巴结朱厚照身边的太监做起。
……
……
张苑带着戴义面圣，他很聪明，站在朱厚照身后不起眼的地方，倾听皇帝跟戴义之间的对话。
现在张苑终于有了学习的劲头，只是这种劲头来得稍微有些迟了，他不知自己已经错过一个绝佳的晋升机会。
现在朱厚照已改变主意，不打算提拔张苑，而准备在宫里那些老太监中选择一个出来，接替萧敬。
朱厚照在愗勤殿见的戴义，见戴义跪在面前，朱厚照也不让其平身，直接问道：“戴公公，你之前跟朕说的施家台可为先皇陵寝的事情，朕觉得你很有见地，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简单的开场白，却让所有人都能读懂弦外之音。
皇帝这是准备提拔戴义！
戴义哪里听不出其中之意？赶紧道：“回陛下，老奴只是将自己所知所闻，如实呈报，并无居功之心！”
朱厚照笑了笑，鼓励道：“很好，有功不自居，说明品性优良，以后朕可以安排你做更多事情。戴公公，朕有很多烦心的事情，现在身边无人出谋献策，便想请你前来为朕参详一番，你可愿意替朕分忧？”
戴义一想，皇帝到底遇到什么事？不是有萧敬、张苑，甚至是朝中大臣帮忙参议么？为什么要找我这样在宫里没什么实权的老太监来参议？
难道你是想听琴？
别的我不在行，弹琴我没有任何问题，宪宗和孝宗两位皇帝对我弹琴的本事都称赞有加，甚至赏赐给我古琴！
戴义道：“陛下请说，老奴必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
朱厚照满意点头：“嗯。朕以为呢，如今司礼监很多事做得不够让趁朕意，朕希望司礼监能担起参议朝事，甚至核心决策的作用。戴公公觉得，是什么原因导致如今司礼监未能做到这些？”
戴义张了张嘴，直接被问懵了。
话说这戴义，虽然在宫里资历老，精通书法、琴艺，甚至深得宪宗和孝宗两位皇帝赏识，但在地位上却不上不下，放在司礼监养老，主因就是他办事能力不强。
论资历，戴义比萧敬、谷大用这些后起之秀高多了，甚至二十四监都有管事太监前来跟他讨教琴艺和书法，将他当成先生看待，但涉及实权，他因能力不行一直无法掌权。
朱厚照所问问题，对戴义来说太过深奥，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一五六九章 功成北返
朱厚照身边要么是有能力但在性格上懦弱的中庸太监，诸如萧敬，要么就是没有能力但却有野心的太监，诸如张苑。
总的来说，朱厚照想获取权力，如今看来不太切合实际。
刘健和李东阳等人在朝中的势力已是根深蒂固，经过孝宗朝的积累，从上至下已形成一个完整的人事体系，不是说朱厚照想瓦解便能成功的，就连谢迁这样曾为文官集团核心的人，一旦得罪刘健和李东阳，都能被隔离于核心权力层外，更别说是沈溪这样年轻的后起之秀。
朝堂遵循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丛林法则，在这里，朱厚照至少占据着食物链的顶端，只是他无法吞噬他下一层的捕食者而已。
如今沈溪已将刘瑾送回京城，算是给朱厚照送上一份“厚礼”。
想要瓦解强大的文官集团，得从无到有地建立起一个完全由皇帝意志控制的宦官集团，需要一个权阉出来当道。
沈溪不想被千夫所指，当清除异己的权臣，那就不如顺应历史潮流，让刘瑾回朝，至于刘瑾是否有能力执掌朝政，就看他的本事了，沈溪不会横加干涉，将来刘瑾得势，沈溪也会暂避其锋芒。
只要沈溪留在地方做官，就不会跟刘瑾起正面冲突，那他跟刘瑾间就能保持大致的相安无事。
这在沈溪看来，这虽然未必是对大明最佳的举措，但一定会对朱厚照掌权形成最有利的局面。
文官集团不是说瓦解就能瓦解的，皇帝想杀一个文官，尤其是名满天下的内阁首辅，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若想杀一个宦官，就算这宦官拥有再大的权势，说白了只是皇帝豢养的一条狗，说杀就杀了。
从盛唐到大宋，再到大明，虽然有无数宦官当权的情况出现，也曾出现过宦官决定皇位归属的问题，却没有一名宦官能当皇帝。
宦官清楚自己职责，他们就是皇家的奴才，皇室兴则宦官兴，皇室败则宦官亡，任何一个皇帝，都宁可重用宦官也不愿重用文臣，在遇到朝政纷争时，总是把宦官拿出来抵罪，杀掉宦官平息内部矛盾，说白了这就是皇帝收买人心的一种方式。
……
……
眼看到了正月下旬，弘治皇帝驾崩的消息终于传到广西，太平府治崇善县城全城缟素。
由于随同消息到来的还有朱厚照“不得扰民”的旨意，军中仅只遥祭北方三天，期间不准喧哗打闹，不许嬉戏娱乐，等时间一过就一切恢复正常。
到了这个时候，沈溪终于开始考虑撤军事宜了。
南下这一途，顺风顺水，遭遇到的敌人几乎都是望风即溃，拿得出手的战绩也就是宝庆府和南宁府两场“大捷”，但比起他在西北战场上取得的丰功伟绩逊色多了。
对于西南各少数民族叛乱，沈溪“手下留情”，因为说到底叛军都是大明百姓，从平叛初始沈溪便制定怀柔安抚之策。至于宝庆府之战，完全是遭遇战，不得不仓促应战。正是这一战打出了沈溪的威风，奠定之后平息叛乱所向披靡的格局。各少数民族武装都不敢跟官军正面交战，甚至出现未开战便有部族通风报信的情况。
至于对交趾一战，则有始无终。
因为朝廷未准允沈溪带兵攻入交趾境内，后来弘治皇帝驾崩，沈溪更不会在这种敏感时期挑动朝廷脆弱的神经。
西南战场，沈溪让苏敬杨和王禾以及他们率领的将士取得期望的战功，回去后论功请赏自然不在话下。
但沈溪此行却被人泼了一盆污水，在南宁府城时他因得罪地方官绅，被知府高集和他儿媳妇高宁氏诬陷，到现在朝堂尚未得出结论。
正月二十九，沈溪定下返程日期，时间为二月初二，仅剩下两天时间着手准备。
太平府官员和士绅得知沈溪要走的消息，又派人前来犒劳，送来很多慰问品，这段时间这几乎成为常态。
沈溪知道，这里履职的官员可以说都是些土皇帝，他们对地方上的掌控，几乎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任何人到他们地头讨生活，都必然会被盘剥，就算朝廷换了皇帝，他们的地位也不会因此改变，这就是土官跟流官间最大的区别。
当晚官兵围着篝火狂欢，之前沈溪从湖广和江西兵中各选拔出五百人，让他们一头扎进深山老林中，锻炼将士的野外生存能力，顺带刺探一下地方上的情报，弄清楚各少数民族村寨的具体位置。
这些精英除了完成日常训练外，顺带打了一批猎物回来，再加上地方上送来的慰问品，每个士兵都能痛痛快快地吃肉。
距离三军开拔尚有两天，除了日常巡逻的士兵外，其余官兵轮班休息，偌大的校场上肉香四溢。
这次没有提供酒水，只有大块大块的兽肉，还有无限供应的羊肉汤。岭南的正月底，天气不冷不热正合适，这种日子对士兵来说非常的惬意。
沈溪跟苏敬杨等人在中军大帐前的篝火旁，端着碗喝了几口羊肉汤，放下碗正准备用刀子割烤好的山羊肉，便见到监军张永脸色漆黑地走了过来。
到现在张永都不知道刘瑾为何会失踪，以为是被沈溪囚禁，亦或者已遭了毒手，尸体都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刘瑾失踪后，张永变得收敛许多，小心翼翼地躲避沈溪，生怕自己也莫名横死，几次升帐议事要么装聋作哑，要么处处附和，不敢发一丝杂音。
苏敬杨不明就里，看到张永到来，赶紧站起行了个礼，然后招呼：“张公公，来块羊腿肉暖暖身子？”
张永打量苏敬杨一眼，没好气地道：“这么大的油水，你想噎死咱家不成？这肉吃不下去，谁爱吃谁吃……谁给盛碗汤来？”
说完，张永一屁股坐到毡垫上，等着人送吃送喝。
苏敬杨好心好意跟张永缓和关系，考虑的是张永是监军太监，等部队回撤就要回京述职，指不定会见到新皇，那时可能会谈及关于统兵将领的事。苏敬杨想巴结一下，留下个好印象，结果热脸贴在冷屁股上，让他感觉很没面子。
王禾见苏敬杨碰壁，也就不吭声，装作没看到。
沈溪自顾自地吃着羊腿肉，没有理会无理取闹的张永。张永等了一会儿，见无人搭理，悻悻地从地上爬起来，拂袖回帐休息去了。
王禾没好气地说：“这才坐下没一会儿就走，一点规矩都不讲，是否宫里出来的人都这么蛮横无礼？”
“管他呢！”
苏敬杨愤愤然道，“没人性的老太监，活该无儿无女，以后连给他执幡引路的人都没有，活得那叫一个没劲儿。对了王老弟，你之前说你婆娘又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战事结束，苏敬杨跟王禾间的矛盾也没了。
二人坐下，多数时间是探讨军事，偶尔也会聊聊家常，家里的婆娘和孩子是他们谈得最多的，二人长子只比沈溪小一两岁，但依然少不更事，而沈溪已经是他们的最高指挥官，有时候人比人真是要气死人。
沈溪平时很少跟他们交流家事，虽说谈论这些事会增进主帅跟将士的亲密关系，但也会让威严不存。
他觉得在军中保持主帅的威严还是有必要的，而且他不喜欢这种家长里短的谈论方式，不会把自己家里的情况跟旁人说及。
见两个都指挥使谈论得正起劲，沈溪起身便走，苏敬杨问道：“大人这是往何处去？”
“回帐休息去了！”
沈溪提醒道，“虽然就要走了，但巡逻警备方面可别出岔子，交趾军、地方上的叛军随时都有可能杀我们个出其不意，千万别掉以轻心！”
苏敬杨哈哈大笑：“大人放心，末将保管把事情安排好……”
沈溪带着侍卫，悠哉悠哉往自己寝帐而去，他跟军中将领有所不同，身边带有女眷，曾经是惠娘和李衿，在惠娘和李衿自柳州府北返武昌府后，身边还有云柳，以及一个他尚未纳到身边的熙儿。
想到熙儿，沈溪便记起云柳连日来不断吹的枕头风……熙儿多么任劳任怨，又是多么辛苦，对大人多么敬仰！
说白了就是一件事，云柳希望能早日让自己的姐妹成为沈溪的女人。
沈溪刚到寝帐门前，便见云柳和熙儿一袭男装站到他面前，云柳道：“大人，您安排的事情，已经交待下去了，前后四批斥候往北，到南宁府一带刺探敌情！”
“嗯！”
沈溪欣慰点头，问道，“刚回来吗？”
云柳道：“是！”
沈溪点头，道：“那便一起进去吧……”
沈溪径直进入寝帐，云柳跟上，熙儿却不敢随便进沈溪的帐篷，沈溪道：“安排下去，准备洗澡水，我累了，洗澡放松一下……”
“大人，那熙儿怎么办？”云柳突然问了一句。
沈溪侧头看了熙儿一眼，此时熙儿低着头，脸上犹自带有一点惊惧，显然昔日在她眼里无足轻重的少年郎，如今已成为高不可攀的存在，竟然没有胆量与沈溪平视。
沈溪回过头，一边往里走，一边道：“她也一起进来吧！”

第一五七〇章 芙蓉帐暖
沈溪允许熙儿进寝帐，而且跟云柳一起进去，等于是承认她的身份。
熙儿有些激动，不过还是老老实实跟云柳一起入内。
沈溪进到寝帐后没有急着休息，按照他的习惯，通常是会到深夜后才入眠，所以优哉游哉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本书，就着烛火看了起来。
而云柳和熙儿却像谦卑的奴婢，要先为沈溪准备好浴桶和洗澡水，顺带为沈溪和自己准备替换的衣物，服侍沈溪洗完澡，她们还得自行沐浴更衣……
过程繁琐，但对于云柳和熙儿来说，这都是零碎的小事，如果有丫鬟的话，应对起来十分轻松，完全不必她们亲自动手。但可惜，沈溪身边只有一群大头兵，沈溪不打算让一群大老爷们儿为他准备洗澡水，毕竟寝帐内，有两名娇滴滴的美人。
熙儿已习惯做事，很快便到伙房去生火烧热水。沈溪看着云柳：“熙儿的事情你已经想好了吗？”
云柳低着头：“大人只要肯接受熙儿，妾身愿意……”
沈溪伸出手，轻抚云柳的面颊，摇头道：“别委屈自己，任何时候都要先为自己着想，为别人牺牲太多，不值得！或许你将来有一天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云柳稍微有些惊讶，望着沈溪，有些不理解。
但沈溪没有再说下去，毕竟人家亲密得如同亲生姐妹，既然云柳想成全熙儿，沈溪自然不会横加阻拦，他挥挥手，示意云柳自便，然后继续看书。
云柳在帐篷里找了一圈，发现能同时容纳两个人洗浴的木制浴桶摆放在床尾处，赶紧拿出去洗干净。
此时熙儿已经给几个大水壶装满水，放到生好火的灶台上……这些事情对她们来说是家常便饭，干得非常趁手。
等水烧好，熙儿提着水壶进入帐篷，先把滚开水倒进浴桶里，再用冷水勾兑好温度，准备服侍沈溪沐浴。
这还是沈溪考中状元后，熙儿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他，尤其是在这么私密的场合，一时间有些惊慌失措。
云柳跟着来到书桌前，服侍沈溪宽衣，过了一会儿觉得没对，看了看愣在浴桶旁娇颜羞红的熙儿，有些生气：
“杵在那里作何？不过来服侍大人？”
熙儿这才上前，低着头，伸出玉手帮沈溪宽衣解带。
毕竟是初春，到了晚上太平府稍显阴冷，费了半天工夫，才将沈溪身上的厚衣宽解下来，等熙儿再次面对沈溪时，脸色在烛光辉映下更显娇羞无限。
沈溪打量熙儿，问道：“怎么，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吗？”
熙儿神色有些回避，不知该怎么回答，云柳则尽显温柔体贴，为沈溪披上一件宽袍，并为他扎上腰带，嘴上道：“大人，熙儿这丫头莽撞，很多情况搞不清楚，妾身会多教她一些，不让她冲撞大人……”
沈溪笑了笑，随即来到浴桶旁，将宽袍解开放到云柳手上，这才跨入浴桶中。
浴桶大约四尺深，云柳过来帮沈溪撩水，同时用湿布帮沈溪搓肩膀，尽显温柔和善解人意。
至于熙儿则完全没有经验，云柳没时间手把手教她，只能尽量提点：“妹妹若不用心，姐姐帮不上你更多……大人既是你上司，也是你的主人，以后更是你的夫君，在大人面前不应有戒备心理！”
“灶台那边空了，这里暂且交给你，姐姐去继续烧水！”
云柳离开营帐，留下沈溪跟熙儿独处。
熙儿动作僵硬，根本就不适应眼前的场面，就算她出身教坊司，也曾陪客人喝过酒，但洁身自好，从未做出越礼之事，今日做为她人生的“大日子”，最没有准备的反而是她自己。
“累了？”沈溪问道。
熙儿沉默了一下，才“嗯”了一声，脸颊绯红。
沈溪道：“那你也宽衣，一起进来泡一泡热水澡解解乏！”
“啊！？”
熙儿身体明显僵硬一下，她人站在沈溪背后，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面对。
她偷看沈溪一眼，见沈溪仰躺在浴桶的桶壁上，闭目养神，当下拘谨地去解自己的衣带，半晌后解开，却不知该怎么进行下去。
沈溪没有再给熙儿作更多指引，只等她自己去领悟一些事。
一直等熙儿完成一切，缓缓走到沈溪面前，沈溪仍旧没睁眼，就好像已经沉沉睡过去了一样。她迟疑一下，最终迈出步子，跨进浴桶，缓缓坐到热水中，身上的凉意消减，颤抖的身子略微恢复。
沈溪睁开眼，看向面前活色生香的熙儿……熙儿靠坐在桶壁另一边，抱着自己的膝盖，睁大无辜的眼睛看着沈溪，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熙儿再次低下头。
沈溪道：“还等什么？继续你未竟的事情吧！”
熙儿这才想到自己其实是来侍奉沈溪沐浴的，只好凑了过来，想帮助沈溪搓澡，不过她惊慌失措，完全不知该怎么做，手机械性地在沈溪手臂上滑来滑去。
半晌后，云柳终于进来，见到眼前的画面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什么都没说，缓缓走到浴桶边，先往浴桶里添加热水，又接过熙儿手中的湿布，开始帮沈溪搓背。
盏茶工夫，沈溪自己伸手洗了几把，站起身道：“我好了！”
因为沈溪站起得很突然，熙儿就在他面前，当沈溪起身时吓了一大跳，水花落在她的面颊上，眼前的画面让她震惊不已，以至于她只能闭上眼，呼吸急促，浑身乏力。
云柳埋怨：“你这丫头，平时的聪明伶俐劲儿何处去了？大人在你面前，你却只顾着自己，不管大人吗？”
熙儿微微睁开眼，立即又低下头，脸上犹自带着娇羞之色。
云柳却已不是未尝云雨的女子，明白很多事应该怎么做，她细腻的柔荑如同有着魔力一般，帮助沈溪缓解着身上的疲劳。
等沈溪沐浴结束，走出浴桶，云柳又帮沈溪拿来干毛巾。
沈溪接过擦干身体后，云柳为他重新披上宽袍，沈溪来到书桌前坐下，道：“我先做自己的事情了，你们忙你们的吧！”
熙儿此时呼吸才顺畅些，她侧头看向云柳，却被云柳狠狠地瞪了一眼，立即好似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下头不言不语。
云柳为浴桶换了些水，又从外面提进热水来，她没有急着进浴桶，而是先帮熙儿沐浴。
等熙儿洗完，云柳拿过平时替换的衣服为熙儿披上，向熙儿使了个眼色，要自己的傻妹妹先过去陪沈溪，而她还要重新换水，这才脱下锦袍，进浴桶沐浴。
……
……
熙儿完全是个不开窍的姑娘，在走向沈溪时，脚步很慢，因为她脚下踩着木屐，走路“吧嗒”、“吧嗒”作响，来到沈溪身后，她俯下身想为沈溪捶肩，却因没站稳而摔倒。
“嗯？”
沈溪及时扶了熙儿一把，顺带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熙儿撞进沈溪怀里，坐在沈溪腿上，人再度变得拘谨起来，她求助一般望向云柳，却发现此时自己的好姐妹斜躺在浴桶里，神色深沉，似乎在考虑事情。
没人对熙儿进行指引，她只能凭自己的感觉应对，但她发现自己这方面没有天赋，脑子一片空白。
“大人……”
熙儿轻轻唤了一声。
沈溪将头靠在熙儿鬓发上，问道：“头发尚未吹干，你不担心会着凉吗？”
“不……不会的！”
熙儿迟疑地说了一句，“我……心里……很暖和！”
沈溪笑着问道：“很暖和？”
熙儿轻轻点了点头，虽然只是跟沈溪简单两句话，但她再望向沈溪时，目光中的惧色已经消减许多。
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是“哗哗”的水声，显然云柳开始沐浴了。
沈溪微笑道：“到床上去吧！”
“嗯！”熙儿站起身来，陪同沈溪来到床榻边，整个人尚未反应过来，沈溪已一把将她抱起。
“啊！？”
熙儿惊呼一声，却发现是自己大惊小怪，马上闭嘴，不过嘴角却浮现一抹欣慰的笑容，显然为自己与沈溪如此亲密而开心不已。
沈溪将她放在软被上，也不给她盖上被子，而是将她的外袍解开，熙儿娇羞无比，浑身披上一层红霞，在烛光中更显诱人，沈溪也不多说什么，跟着上了床榻。
熙儿不解风情，很多事她都不懂，很希望得到云柳的指导，可惜云柳不在跟前，此时沈溪便成为她在闺房之乐上的引导者，沈溪明白这个时候温柔体贴的重要性，不会贸然对熙儿做出伤害的举动，而是让她自己慢慢适应。
……
……
芙蓉帐暖。
沈溪身边女孩子很多，经验丰富，加上他跟熙儿认识的时间不短，彼此有一定了解，知道她是个倔强的女孩，不需要慢慢适应才能进入港湾。
当熙儿终于如愿以偿后，眼角滑下泪水。
不过她很快便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觉得之前的努力不是白费，帮沈溪做事，终于得到认可，将来她不必再孤枕难眠，无依无靠。
沈溪却没想那么多，他在军中多日，的确需要这种温柔阵仗来缓解巨大的压力。
虽然眼前的熙儿动作很生涩，不过给他的感觉却很好。
很快，沈溪感受到一阵滑腻温暖从背后传来，却是云柳那边已沐浴结束，做了简单整理后，也到床榻这边来了，从背后拥着沈溪，将头靠在他后背上。

第一五七一章 正当芳华
一夜春风。
清晨时，太平府地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气温陡降。
听着帐外传来的“沙沙”的声音，沈溪不想起床，只想在温柔乡中多停留一会儿，甚至世间任何事情都可以不管。
这种轻松的心态，让沈溪带着愉快的心情，享受了一个美好的上午。
平时沈溪就有白天睡觉的习惯，所以整个上午都没有人前来打扰，沈溪享受着平淡生活带给他的温馨惬意。
熙儿沉沉睡着，昨夜初试巫山云雨，折腾了一两个时辰，全身精力都仿佛被耗尽，此时睡得无比香甜。
云柳很早就醒过来了，即便之前连日辛苦，她仍能保持相当旺盛的精神，就好像一个永不疲倦的女战神，任何时候给沈溪的感觉都是她有一股虎虎生风的干劲儿，永远孜孜不倦地做事。
“大人……”
发现沈溪睁开眼看着自己，云柳深情地望着沈溪，脸上带着一抹羞红。
相比于熙儿，她更加温柔体贴，最重要的是她聪明伶俐，懂得尊卑贵贱，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得到沈溪的赏识和疼惜。
一个聪明的女人往往能得到男人更多宠爱，而熙儿在这方面就没什么头脑，甚至不会为自己规划。
之前沈溪觉得像云柳这样聪明的女孩子，留在身边未必是什么好事。不过逐渐的，沈溪发现自己真的离不开这两个能干的女人，既然无法割舍，不如直接将之收入房中，只有自己的女人才会跟自己一条心，否则就会出现被旁人收买的风险。
沈溪微微点头，手揽紧云柳那如柳絮般纤弱的细腰，笑了笑问道：“为何不多睡一会儿？”
云柳低下头，显得心事重重：“得大人垂怜，如今连熙儿都如愿以偿，贱妾已无它求，只希望大人将来不要嫌弃！”
沈溪道：“我沈溪不是始乱终弃之人，你跟熙儿留在我身边，暂且帮我做事，不过回去后你们慢慢把手头上的事情放出去，别什么都亲历亲为，你们应该学着培养一批帮手，统筹全局，而不是折腾自己，忙个不停，我看着于心不忍……”
云柳含情脉脉地望着沈溪：“大人，这是贱妾心甘情愿的！”
就是这么一句包含无限柔情的话语，让沈溪大为感动，忍不住再次将云柳抱紧……因二人动作幅度稍微有些大，熙儿从睡梦中惊醒，蓦地睁开眼睛。
熙儿是那种没有安全感的女孩子，正如云柳之前所说，熙儿出身好，童年安定祥和，生活中充满欢声笑语，跟她现在飘泊不定前途没有指望的刀口舔血生涯形成鲜明对比，心中充满反差，以至于很多时候都会做噩梦。
熙儿非常容易被外界的一点点声音惊扰，而且惧怕陌生人和突如其来的莫名声响，这是个脆弱而又敏感的女孩。
不过等熙儿定下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因眼前不过是沈溪在宠幸云柳而已。
昨夜云柳将沈溪的宠爱基本都让给她，熙儿此时也知道感恩，没有打扰沈溪跟云柳成就好事。
不过她难免有些好奇，想知道云柳平时是如何得到沈溪垂怜的。
熙儿只是个初入闺房的丫头，即便当初栖身教坊司，也是作为玉娘的打手以及探子出现，根本就没有系统地学过男女之事，她所知不过是一些道听途说来的东西。
之前云柳说要教导她，但二人一直在外调查情报，肩负军国大事，根本就没时间和精力谈论闺房之乐。
况且云柳也不想把自己跟沈溪的详细细节说给熙儿听，怕自己的小姐妹吃味。
现在情况又有所不同。
既然熙儿也如愿以偿成为沈溪的女人，云柳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她可以根据自己成为沈溪女人这段时间来的经历，告诉熙儿一些事，诸如沈溪平时的起居习惯，还有一些更为私密的东西，都可以在姐妹间分享。
另外，如果单纯靠熙儿或者云柳，很难得到沈溪长时间的垂青，这点她们都心知肚明，所以最好的固宠方式便是保证良好的姐妹关系，共享一切，揣摩清沈溪的喜好，以集体的力量取胜。
“熙儿，看什么看，以后大人就是我们的老爷，你要学机灵点儿！”
云柳看到熙儿在偷瞄，立即直起身子，将熙儿拉过来，“大人，这丫头脑子总有些不开窍，以后贱妾会多教她一些！”
沈溪笑道：“你昨日便已经说过了……也好，平时你们基本都在一起，配合无间，以后在闺房中也做那并蒂莲花，相互依偎相互扶持！哦对了，你们既然跟了我，以后别再跟你们干娘有联系……”
这是一段抹不开的过节，沈溪提到玉娘时，云柳和熙儿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虽然她们从一开始便是玉娘送给沈溪的礼物，但实际上她们也肩负着监视沈溪日常起居，刺探情报的责任。
但她们被沈溪的人格魅力折服，西北之战后，决定死心塌地跟随沈溪，可玉娘那边她们也必须要做出交待，不能说想脱离就能脱离的。
二人毕竟是东厂番子。
沈溪看二人脸色，便知道她们心中在想什么，当即道：“你们不必胡思乱想，我回头会找玉娘说，以后她不会找你们的麻烦……至于你们刺探情报，最好跳过厂卫，这样才能心无旁骛地帮我做事！我不希望身边人，一边帮我，一边还想服从别人，哪怕那个人对你们有恩！”
云柳表态：“是，大人。贱妾知道如何做了！”
突然被沈溪提及玉娘，之前那种和谐的氛围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在沈溪很快就转移了话题，慢慢的感觉便找回来了。
毕竟对于云柳和熙儿来说，她们最希望得到的其实不是男欢女爱，而是一种归属感，沈溪是那种能给予她们安全港湾的男人。
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晚上和白天的感觉始终有所不同，沈溪左拥右抱，尽享温柔，一直躲在寝帐中没有出门。
毕竟今天已是二月初一，来日就要动身北上，这一天军中上下都在收拾行装，在没有叛军和交趾军骚扰的情况下，沈溪可以安心在营帐中享受。
沈溪发现，其实他的心态跟云柳和熙儿无本质区别，因为他同样也缺乏一份归属感。
自打穿越到大明以来，由于他的思想跟这个时代所有人迥异，使得他很难融入社会，就算在朝中立下再多的功劳，也难得到那些正统文官的青睐。
现在他后宅中多了两个无家可归且对他千依百顺的女子，在他看来不过是命运给自己的补偿，至于这么做是否符合固有的价值取向，他已不想计较，他只知道，自己需要这两个女人，需要这种归属感，这就够了。
至于别人对他的看法和评价，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
……
一直到中午天空放晴，云柳和熙儿才起床。
沈溪的寝帐成了云柳和熙儿的闺房，作为熙儿正式被沈溪接纳的第一天，云柳进行了一个小小的庆祝仪式……让熙儿起来穿上女装，在铜镜前好好装扮了一番，把自己最美丽的容貌展示给沈溪。
论姿色，熙儿不比云柳差。
当初在汀州府教坊司，熙儿跟云柳都是玉娘手底下的红人，不过那时沈溪只是个十岁的少年郎，就算才名卓著，也不会得到姑娘青睐。
但现在情况却迥然不同，沈溪大权在手，别人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现在他是三军主帅，统领西南六省兵马，而熙儿和云柳则只是他手底下的小兵。
云柳帮熙儿装扮好，扶着熙儿站起来，先带着她转了个圈，才娉婷地走向沈溪。由于刚破瓜不久，熙儿走路多少有些不适，走路犹如风吹杨柳，别有一番风韵。
云柳来到沈溪跟前，娉婷施礼，然后笑着问道：“不知可入大人的法眼？”
沈溪笑道：“不错，模样俊俏，令人怦然心动……我现在想起第一次在汀州府教坊司见到熙儿的情景了！”
熙儿原本笑得很开心，听到这话，俏脸飞霞，连耳朵都红透了，羞惭地低下头。
当初在汀州府时，为了沈溪一张画像，熙儿动用老本，抵押了所有金银首饰，结果她晚上就到沈溪房里偷了回去，做了回梁上君子，这也是熙儿一直以来羞于面对沈溪的重要原因。
正是之前种种，沈溪对熙儿抱有成见，觉得这个女孩不能遵从基本的规矩，从未有过将她纳在身边的意思。不想造化弄人，现在竟然走到了一起。
云柳笑道：“大人喜欢就好，可惜这丫头平时不能在外如此装束，不如让她入夜后好好装扮，过来侍奉大人！”
显然，云柳想多帮自己的姐妹争取宠爱，她自己与沈溪云雨多次，可惜一直没有怀上身孕。云柳深知以她的出身，能得到一个子嗣对固宠有多重要，哪怕只是熙儿的子嗣，对她来说也大有助益。
多了熙儿，等于是增添了一份对未来的希望，所以她珍惜现在的每一刻钟，努力让自己和熙儿怀上沈溪的孩子。

第一五七二章 当家作主
京城。
朱厚照当皇帝快一个月了。
孝宗陵墓已选好，就定在施家台，名为泰陵，由司马真人、礼部右侍郎王华等人查看过后，确认风水没有任何问题，于是正式开建陵墓。
按照泰陵修建计划，地下玄宫大概四五个月内建工，至于地上建筑，则需要九个月到一年时间来修建。
也就是说，在泰陵玄宫修建完毕前，朱祐樘不会下葬，不过灵堂会迁出乾清宫正殿，转移到后庑，乾清宫将作为新皇的起居宫殿使用。
朱厚照当皇帝这一个月，除了临幸几个小宫女，给自己老爹定下陵墓，别的事基本就没他份儿了，他对这种生活状态非常不满，感觉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主，太过憋屈。
朱厚照身边的人，没几个有真本事，张苑、戴义等人，根本无法做到跟刘健和李东阳等人抗衡，朝廷大小事情都被内阁掌控。
二月初三，朱厚照会见朝臣，谈及两方面内容。
第一项涉及西北军务，蒙古亦思马因部仍旧频频犯边，之前孝宗所定和谈之议，并未转达给朱厚照知晓，而朱厚照骨子里从来不想跟别人和谈，在他看来，这种面临外辱的战事就应该打到底，这种看法跟刘健、李东阳意见相仿。
刘健在西北用兵上主张抵御外敌于国门之外，倒不是刘健主战，而是因为这涉及到孝宗驾崩新皇登基，朝廷需要一场外战的胜利来奠定大明声威。如今西南战事已平息，不可能重燃战火，那就只有在西北战场做文章。
朱厚照的主张跟刘健不谋而合，如此一来西北战事已到不用商议的地步，必然要以武力来说话。
谢迁作为孝宗时朝廷与鞑靼和谈的少数知情者，而且还是主导和谈之人，心里不由带着几分着急，但他又不能跟朱厚照详细说明此事，只有先装糊涂，准备私下再跟朱厚照奏禀。
朝堂上第二项商议事项，是在北方推广新作物。
这是根据南方广东、福建两地官府奏禀的情况，由户部发文，交由内阁审核，再拿到朝堂上商议。
因为头两年广东和福建两省大面积推广新作物，使得玉米和番薯在南方栽种面积逐渐增加，百姓认可新作物，以至于玉米、番薯、辣椒等推广速度非常快，如今沈溪在没有经过朝廷审批的情况下，在西南六省也大力推广栽种。
至于江北之地，距离朝廷中枢太近，新作物的种植受到严格管制。
朱厚照道：“既然外来作物能让我大明百姓受益，为何不大力推广？刘少傅，这件事就交给你负责，务必在江水以北，推广这几种作物，如此百姓才能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刘健出列奏禀：“陛下，老臣认为，新作物当在南方先行试验，不可轻易推广到北方。外来之物必有妖邪，此等作物未经百姓长期食用验证，如何能做到让人放心栽种？若是几年后，土地板结，肥力耗尽，粮食绝收，我大明百姓很可能要因此挨饿受冻……”
每一桩新事物推广，都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是那些老古董，对于新生事物必然先将其妖魔化一番，要等实践证明后才逐渐认可。
就好像玉米、番薯、马铃薯等新作物，这些东西暂时不会被作为主要食物，而刘健等人也怕这些作物有什么未知的风险，比如说令土地在未来几年由熟变生，或者百姓长期食用会有什么毒副作用……
说白了，一切都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人们的谨慎本身没有问题，沈溪之所以敢推广这些作物，是因为他知道经过未来几百年耕种，已证明这些作物无毒无害，甚至养活了世界上大多数人口，在有理论和实践基础的情况下，沈溪展开推广没什么问题。
而刘健和李东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阻挠大规模推广，也没有任何问题。
孝宗朝百姓在不耕作新作物的情况下，基本能做到温饱，推广新作物在朝臣们看来意义不是很大，在刘健、李东阳这些思想保守的老臣心目中，既然百姓耕种传统作物便可以做到养家糊口，何必冒着未知的风险费心费力去推广新作物，反倒有可能影响百姓民生呢？
朱厚照道：“百姓现在日子过得很清苦，朕认为推广新作物还是有其必要的……刘少傅，这件事朕已经决定了，你不会是故意跟朕唱反调，让朕为难吧？”
“嗯！？”
刘健没想到朱厚照会在这个问题上展示如此强硬的态度。
尽管萧敬在旁边拼命给朱厚照使眼色，希望朱厚照能维护一下刘健这位大明首辅的面子，但朱厚照视熟视无睹，他一旦任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此时他一心想以此证明自己可以在朝堂上当家作主，而不是事事听从别人的意见。
刘健舒了口气，道：“陛下既然如此决定，老臣附议，但在北方各省，推广面积不可骤然增加，需逐步推广！”
朱厚照立即感受到决策的快乐，非常满足，顿时觉得刘健顺眼多了，他故作沉思状，半晌后才道：
“刘少傅说得有理，直接推广开来，确有不妥之处，那就逐步推广，先让部分百姓耕种一下试试，如果效果好，来年再增加耕作面积。过个几年确认没有问题，才全面推广，让大明百姓至少在吃的问题上不用发愁……”
刘健看出来了，朱厚照存心跟他作对，他不觉得小皇帝有多认可新作物。
确定这件事后，刘健没有过多勉强，毕竟在老臣眼中，新皇做事太过恣意，需要打压一番，但如果什么事都压制，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散朝后，众大臣自行出宫，刘健和李东阳则回文渊阁。
李东阳不解地问道：“刘少傅何必顺从陛下之意，在北方推广那什么玉米、番薯？不怕这些东西将我大明百姓的身体给吃坏了？”
刘健摇头：“陛下执意如此，又能如何？此事不过一念之间，好或者坏，你我都不清楚，但若老朽在朝堂上当众否定陛下，旁人会如何看待老朽？”
大明文官擅权，目的不是为了独揽朝政，大小事情全凭个人喜好行事，刘健和李东阳等人基本能做到忠君，只是在他们的思想中，新皇年少无知，无法明断是非，所以才会越俎代庖，帮新皇决定大小事情。
可一旦在朝会上与皇帝发生冲突，刘健和李东阳等人又会以儒家中庸思想做出妥协。
这也是朱厚照没有掌握到的情况，其实刘健和李东阳的专权并不是绝对的，他们都爱惜羽毛，不会跟皇帝正面冲突。
以前刘健和李东阳打压朱厚照，是因为那时他还是太子，而朱厚照登基后总拿自己当太子时跟内阁敌对的关系来看待刘健和李东阳，错误地以为自己无法掌权，但其实刘健和李东阳已在逐渐放权给朱厚照。
可惜现在朱厚照手底下无人帮他把这放出来的权力收拢，萧敬作为老好人不管不问，而张苑、戴义等人又顶不起来，以至于就算内阁放出权力，朱厚照也没能力接收，最后的结果便是权力依然掌握在内阁手中。
……
……
朱厚照在朝堂上难得当家作主一次，显得非常高兴，散朝便返回乾清宫，准备吃点儿好的犒劳自己。
大明朝会在弘治朝中后期以及正德朝，基本都是午朝，这跟弘治皇帝身体羸弱而正德皇帝登基时年少有关。
明朝中前期由于内阁和司礼监双决策层的存在，导致二者间相互制约，同时具体事务又由六部实施，故内阁虽然处于决策层，但却不掌握实权，在弘治皇帝及之前很长时间，朝廷大小权力都牢牢地掌握在皇帝手中，皇权凸显。
但在孝宗朝后，内阁开始有了实权，不但作为决策层，也可以作为执行层存在，以至于内阁大学士权力陡增，而司礼监又因萧敬等人不作为，导致权力逐渐旁落。皇权此时也就自然而然显现颓势，朱厚照总感觉自己的权力被别人掌控。
一个月过去，朱厚照终于可以享用肉食，这对于一个曾无肉不欢的少年来说，比起不用穿孝服更感到快活。
乾清宫内，张苑见朱厚照心情不错，不由问道：“陛下，您今晚……是否有安排？”
“安排？哈哈，对，给朕找几名宫女来，朕高兴……张苑，你记得找漂亮点儿的，以后朕重重有赏！”
到如今，朱厚照对别人做出封赏，依然是以开空头支票的方式进行，因为他现在仍旧没感觉自己掌握实权。
张苑道：“陛下放心，奴婢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让陛下今夜睡得安稳踏实！”

第一五七三章 肆无忌惮
朱厚照在紫禁城过着安定的生活，当太子和当皇帝最大的区别，在于是坐在帘子前面还是后面听政。
大部分朝事，朱厚照都不太懂，尤其涉及到朝廷各种统计数字，他更加蒙圈，大明各行省一天的粮食消耗是多少，国库多少结余，每年的收支情况，各衙门分配开销等等，这些事对朱厚照来说都好似听天书一般。
朝堂上说的，熊孩子有大半听不懂，这些事他没法参与，只能听下面朝臣说。
至于能听懂的，刘健和李东阳等人未必会给他发表意见的机会，这就造成一个结果，无论懂或不懂，都没有话语权。
偶尔一两件事由他做主拍案定夺，他还会沾沾自喜，感觉自己已经成为朝堂的主宰，任何事情都能说了算。
西北用兵的朝议结束，谢迁寻机会到乾清宫觐见朱厚照。
谢迁准备将之前弘治皇帝在世时，关于朝廷与鞑靼亦思马因部谈和的秘密告知朱厚照，谢迁不想让之前弘治皇帝跟朱厚照的旨意违背，不然经他之手派出去和谈的大臣就会非常危险，而且会让大明陷入出尔反尔的难堪境地。
朱厚照在乾清宫正殿会见谢迁，谢迁单独奏禀，司礼监太监萧敬并不在场，陪同朱厚照出来接见谢迁的是张苑。
张苑也知道自己没有参政议政的资格，并未侍立在朱厚照身后，而是站在殿门口，如此谁也不能指责他的不是。
朱厚照看着谢迁，问道：“谢先生，您有事么？看您好似很急，是不是西南战事有什么变化，在朝堂上您不方便说？”
谢迁道：“回陛下，老臣并无西南相关奏报，只是……先皇在世时，曾对西北之战下达过谕旨，叮嘱老臣照办。但先皇突然驾崩，很多事未来得及跟陛下交托，老臣此来是为将先皇的意思转告！”
“先皇？什么事？”
听到跟沈溪无关，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了。
每当朝臣提及弘治皇帝，熊孩子总觉得自己又要被压一头，内心就会带着一股抵触情绪，这也跟刘健和李东阳等人总将先皇挂在嘴边有关。
如今朝中当权之人，都是弘治皇帝赐予的权力，按照忠君思想来说，现在朱厚照作为新皇说一不二，江山都是他的，但朝臣却不想直接将朝政控制权拱手相让，便以孝宗托孤这件事作托词。
提及孝宗，就好像是为了让朱厚照屈服，因而“先皇”在朱厚照这里已经成为忌讳，谁提跟谁急。
谢迁大致将事情说了一遍：“……先皇将西北之事交托老臣，命老臣暗中找寻和谈之人前往延绥，至正月和谈使臣已至榆林，如今尚未有结果，若此时大举出兵，怕是于西北边塞安定不利，战端重启后，劳民伤财……”
朱厚照带着一股情绪倾听，无论谢迁说得多么言辞恳切，都无法让他引起共鸣。
到最后，朱厚照有些听不下去，一摆手：“行了行了，谢先生，先皇的决定那是先皇的事情，现在朕已经跟众卿家商议好，不仅要出兵，而且还要大举兴师……”
“这些鞑靼人实在太可恶了，朕本以为之前我大明赢得京师之战，他们会乖乖地夹着尾巴逃回草原，从此不跟大明为敌，现在倒好，回去没几天，又开始出来闹腾。这正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谢先生说这些没有什么意义，朕决定的事情不会再作更改！”
朱厚照对于出兵之事非常热衷，一来因为这是他在朝堂上当家作主拍案决定下来的，如果被谢迁给否掉，他会觉得太过憋屈。
再者，朱厚照天生就有好战心，任何家国矛盾到了他这里，绝对没有和平解决这条路走，必然全力以赴，战斗到底，此乃天性使然，就算沈溪对其进行过一番改造，但骨子里的东西是永远也改不掉的。
谢迁愁坏了，这才几天工夫，随着皇位更迭朝廷对西北的政策就彻底变了，对别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谢迁是朱祐樘和谈政策的执行者，现在政策改变对他的影响最大，派去西北和谈的人还是他帮朱祐樘找的，现在等于说是把和谈使节给卖了。
谢迁不知该怎么跟朱厚照说，行礼后言辞恳切：“陛下当三思而后行，如今正值您初登大宝，国祚未完全稳固，若此时轻启战端，怕是于大明不利，恐重蹈狄夷长驱直入京师脚下的覆辙！”
朱厚照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变得漆黑，不满地道：“谢先生，就算朕敬重您，您也不能在朕面前危言耸听。朕刚登基，正是需要立威时，西北之战便是朕立威的最好时机，难道之前刘少傅的话，谢先生没听清楚？”
谢迁知道朱厚照态度坚决，终于缄口不言。
朱厚照再道：“谢先生担心之前派去西北的使节，怕人回不来，是吧？那好办，朕派人将使节招回来就是，谢先生不必担心。这一战大明一定能一战得胜，扬我威名！”
谢迁非常苦恼，他看出来了，在小皇帝心目中，打仗是很好玩的事情，需要考虑到的兵马调动、粮草补给、兵器铸造等问题，在朱厚照那儿基本都没概念，纯粹就是一腔热血便决定西北战事的走向，谢迁心中满是担心。
谢迁无奈遵命，道：“谨遵陛下御旨，但也请陛下切勿将此事传告朝堂，先皇对此事一直三缄其口，若为天下人知悉我大明先和后战，必诽谤我朝廷出尔反尔，对大局无益！”
“知道了！”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摆摆手道，“谢先生没事的话早些回去吧，你年纪一大把了，散朝后就应该回家好生歇息，总来朕这里烦扰可不是什么好现象……下次若没什么要紧事，谢先生就别来了！”
谢迁无语，心说这都不算要紧事还有什么能算？
他却不知，此时朱厚照正惦记天黑后跟小宫女鬼混，根本无心细想谢迁提议的西北和谈建议，心早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
……
就算张皇后曾对朱厚照做出一番训诫，不允许他跟小宫女厮混，但因张皇后抱孙心切，让孝宗一脉早点儿有后代，所以对儿子的态度有些纵容，故朱厚照才消停两日，又开始肆无忌惮了。
张皇后之前威胁朱厚照要将此事告知朝臣，但在儿子一意孤行后，她并无实施的打算，宁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鸵鸟。
毕竟现在孝服已除，就算朱厚照临幸几个宫女也不算什么大事，最多会被人说荒淫无道，不过朱厚照只是在皇宫大内，临幸的女人照理说也都是为君王准备，就算再如何旁人也不敢有非议。
朱厚照又开始逍遥快活，张苑在宫里的地位随之急剧上升，因为他掌握了宫女可以获得帝宠的渠道，之前那些老宫女送一名宫女过来，价码是二三两银子，但如今已上升到二十两。
张苑觉得自己发财了，其实都是小钱，与他掌握的资源很不相配。但随着收银子价码的提高，老宫女进献过来的宫女“质量”随之下降。
朱厚照最初喜欢小宫女，也因为她们漂亮可人，曲意奉承，可后面张苑却尽送些“歪瓜裂枣”，这让朱厚照很不满。
这天张苑送了两名在后世起码可以打九十分的极品瓜子脸美女前来，全都身穿华服精心打扮后送到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看到后很不满意，问道：“这都是些什么女人？一个个尖嘴猴腮，不知道的还以为下巴能把朕的肚子给戳破……张公公，你做事可真是越来越不得朕的心意了！”
张苑赶紧跪下磕头，两名宫女也吓得跪下。
这年头，瓜子脸可不是美女的标配，无论五官搭配有多好，但凡是锥子脸基本就已被踢出美女范畴，而张苑为了送出的两名宫女能让朱厚照满意，可是花了一番“大力气”，先找人弄来锦衣华服，都是内宫妃嫔压箱底儿的珍藏，因内宫已有十几年未曾有过新晋妃嫔，这些衣服很不好找，找到后还找人化妆打扮，结果送来后，朱厚照却很不满意。
张苑见朱厚照怒不可遏，生怕自己失去皇帝的宠信，只能诡辩：“陛下……皇宫中宫女多为发配，姿色上乘的都留在教坊司等处，陛下长居宫中，可有遇到心仪的美女？便是这二人，也是奴婢苦心挑选出来的……”
朱厚照想了想，嘀咕道：“也是，难怪父皇在宫中这么多年，连个妃子都不纳，感情宫里尽出丑女，跟母后相比，这些女人简直没法看啊！朕该上哪儿找美女呢？对了张苑，你让建昌侯……”
熊孩子本想说，你让建昌侯想办法送朕出宫，但他再一想，马上觉得不对，“嘿，朕现在已经是皇帝了，这皇宫都是朕的地盘，想出去就出去，想回来就回来，谁管得着？张苑，赶紧为朕准备，朕要出宫游玩！”
张苑赶紧劝谏：“陛下，如今已入夜，宫门关闭，还是等明日再出宫为宜！”

第一五七四章 新“八虎”
在当皇帝之前，朱厚照出宫便已快到肆无忌惮的地步，因那时朱祐樘生病，张皇后又在坤宁宫极少出来，没人能约束他。
后来朱厚照跟着司马真人修炼仙法，有一段时间没出宫，似乎把这回事给忘记了，等他当上皇帝后，在皇宫中体会不到当皇帝的快乐，便想以皇帝的身份出宫游玩。
朱厚照虽然很想出宫，但也知道晚上紫禁城的宫门会关闭，离开多有不便。
以前他出宫只是一个人，得化妆成小太监，现在当了皇帝，待遇自然不同，出宫要有一番周详的安排，最重要是带“自己人”出去，身边要有人保护安全，还需大批银两，再也不用张延龄帮忙打点，他觉得自己可以正大光明出宫。
人手方面倒容易安排，比如说张苑、戴义等人，再叫上几名侍卫，就可以出宫。
但钱财就不那么好办了，熊孩子根本不知道还有内库这回事，即便知道如今内库掌握在张太后手中，张太后不开口，他无法从内库支取一分钱，以前兜里多少银子现在还是老样子，“穷”得叮当响。
“张苑，朕手头不太宽裕，你可有银子？”
朱厚照打量心腹太监张苑，问道，“朕明日出宫，身上没有银子可不行，你有多少？”
张苑作为东宫常侍，平时俸禄不少，以前他或许还想拿出一点儿来讨好朱厚照，现在他通过帮朱厚照选小宫女这件事，赚了不少，反而越发抠门了。因为他发现，即便朱厚照当了皇帝，他也没得到提拔，所有承诺都还是水中花镜中月。
张苑道：“陛下，奴婢有多少银子，您能不知晓？您前几次出宫的时候，奴婢可是将所有积攒的银子，都交给陛下您了啊！”
朱厚照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当即点头：“张苑，朕知道你忠心，但有些事……你必须得帮朕解决一下，朕手头如果连一两银子都没有的话，出宫意义何在？难道要靠建昌侯，让他帮朕打点？”
“朕想出去自己找地方……体察民情，岂能被建昌侯左右？张苑，你去给朕找些银子回来，不用多，一百两银子应该够了！”
张苑一听傻眼了。
别说一百两，就算是五百两银子他也拿得出来，因为新皇登基，前来巴结他的人多了去了，再加上他从帮新皇选宫女侍寝这件事上赚足了银子，身家比起以前丰厚了许多。
但他刚说没有银子，贸然拿出来肯定会被朱厚照怀疑，他此时自然想从别人身上盘剥些回来。
张苑心想：“陛下已登基，不再是太子，要出宫的话但凡跟人说缺银子，别人一定会孝敬，如此一来我不但没有损失，可能还会小赚！哈，我可真聪明，若非如此，可能我还要倒亏一百两！”
张苑是市井小民出身，平时游手好闲，贪婪成性，这样的性格很容易因小失大，他根本不懂有付出才有回报的道理，否则以他的位置，必然能早早奠定朱厚照头马的身份，可惜因为他的无知，总是跟好机会失之交臂。
……
……
当晚，张苑便去找一些职司太监过来商议银子的事情。
皇帝出宫，这件事张苑不想声张，他知道那些老宫女对此不感兴趣，因为女人将来再有地位，最多也就成为坤宁宫的管事，而眼下张皇后暂居坤宁宫，坤宁宫管事宫女的职位可不好争取。
等张皇后迁居清宁宫后，众宫女才有出头的机会，而那时还要看新的六宫之主是否喜欢她们，因此现在她们宁可多去争取手下的小宫女得到圣宠，也不会赞助皇帝出宫。
而太监则截然不同。
因为大明太监可以掌握权力，以至于那些年老有资历，但一直混得不如意的太监都希望通过一些门路来获得晋升的机会。
宫里那么多人，最有巴结价值的自然是皇帝，旁人就算给了他们许诺，没有皇帝的认可也是徒劳。
张苑找来的这些人，除了之前就已经跟朱厚照走得很近的戴义，还有李兴、覃观等人，这些人在皇宫中都有一定地位，但尚未接触核心权力。同时到来的还有历史上未来八虎成员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丘聚等太监，这些人跟张苑都走得比较近。
这些太监在愗勤殿见到张苑，李兴上来便问：“张公公，您有什么要紧事，居然要将我等都叫来，莫不是陛下有什么事交待我等去做？”
张苑道：“李公公，诸位公公，这事儿……有些不太好说，但关系到大家的未来，却又不得不……嗨，我就明说了吧，之前的东宫太子现如今已君临天下，诸位应该明白自己的处境……”
一众太监面面相觑，他们一向瞧不起市井出身的张苑，就算张苑掌握权力，这些人也不过是面子上巴结一下，其实内心都在想怎么取代张苑，成为朱厚照最亲近的人。
但张苑说话的语气和方式，却让他们觉得张苑不好对付。
张苑的弦外音是……别看你们现在混得还不错，但想要保住眼前的地位，必须要会做事，知道如何巴结陛下，巴结陛下的同时还得巴结我，我才会在陛下面前为你们说好话。你们如果觉得没必要，我行我素，我非但不帮你们说好话，还会在陛下面前出言攻讦，看看最后谁吃亏！
马永成是在场太监中数一数二的老资历，问道：“张公公有什么事，尽管直说，你不会又想让咱们孝敬你吧？”
张苑道：“没有的事，难道咱家是那种贪心不足的人吗？这么说吧，陛下现在想要出宫游玩……”
“啊！？”
张苑的话没说完，在场一众太监都面面相觑，似乎听出这其中有什么诀窍。
“别大惊小怪，时间就定在明日！”张苑继续说道，“陛下以前也曾出宫，不过那已是在东宫的时候，这次陛下出宫，除了带几名随从太监外，还会带上侍卫贴身保护，算是……体察民情……”
在场的太监年老成精，立即琢磨开这件事了。
朱厚照要出宫，这是他们接近朱厚照的最好机会，说是出去体察民情，其实只是打个幌子，最重要的还是游玩，能跟在新皇身边吃喝玩乐，以后必然会被新皇当作心腹，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巴结方式了。
戴义道：“张公公，你没骗咱家吧？”
所有人都看向张苑，生怕这是他为了捞好处而编撰出来的，张苑道：“戴公公不信？明日便知晓，陛下要带出去的人中，咱家先举荐了你，你明日将是随驾同行人员之一！”
戴义虽然在司礼监任职，但因他地位不及萧敬、谷大用等人，以至于在宫中说话不怎么管用，闻言脸上露出喜色。
旁边李兴赶忙问道：“随行出宫的还有谁？”
张苑道：“陛下暂时没点名，不过依咱家看来……”
话说了一半，张苑突然卖起了关子，李兴等人都有些着急，他们迫切想知道到底谁能跟新皇一起出宫，但他们也知道，如果事情早定下来了，那张苑把他们请来也没什么意义。
李兴道：“张公公把话说开吧，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尽管直言，我等不是不识相之人，如果你能在陛下面前举荐，我等难道还会亏待你不成？”
张苑这才笑道：“咱家可没有要跟你们伸手要银子的意思。陛下的确没有点其他人的名子，只是陛下出宫……总归要见识一下外面的光景，如果身边一点儿银子都没有，陛下想去何处歇脚，连几文钱都拿不出来，岂非贻笑大方？而且陛下要去的，可不是茶楼酒肆这些地方，而是……咳咳，你们自己领会吧！”
几名太监面面相觑。
关于张苑在宫里帮新皇选宫女侍寝的事情，已不算秘密，至少跟东宫关系比较近的这些太监都知晓，他们自然知道新皇登基后，风流成性，以至于身边的宫女就没断过。
现在张苑说话说半截，皇帝出宫要做什么，他们拿脑袋瓜稍微琢磨一下，便大概知晓了。
皇帝分明是想出去寻花问柳。
马永成有些惊愕：“张公公，你可要劝诫陛下，最好不要出宫，实在太危险了！若沾染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回来，这可开不得玩笑……”
张苑道：“马公公的话咱家就不爱听了，什么叫不干不净的东西？以前陛下在东宫时也曾出过宫门，从未见沾染什么不干不净……咳咳！”
他本想说朱厚照出宫没有遇到过麻烦，但马上想到之前朱厚照因为喝醉酒闹事，结果请进来个司马真人，非说宫里有妖邪之物，因此话说了半截又收了回去。

第一五七五章 忠心的体现方式
无论马永成、戴义等人对皇帝出宫的事情是否支持，都不是他们所能阻拦的，朱厚照坚持要出宫，作为皇帝的家奴，他们只有唯唯诺诺遵从的份儿，即便要反对也轮不到他们。
但反过来，这却是他们巴结朱厚照的大好机会，张苑说了，需要银子打点，新皇刚登基，手头捉襟见肘，要银子只能由下面的人出，而每个人孝敬银子的多寡，将直接决定他们是否有资格跟皇帝一同出宫，成为皇帝的心腹。
张苑眼看众太监都不说话，心里有些着急，他不知道这些人听懂没有。张苑看向戴义，道：
“戴公公，别人不表态，是因为陛下没有钦点他们一同跟随，而你则是陛下点名一起出宫的……你不做表示似乎说不过去啊！”
戴义迟疑半晌，有些不情愿地说：“那咱家就出二十两银子好了！”
等戴义说出此话，在场太监俱都看向他，显然二十两银子有些拿不出手。
大明不比别的朝代，皇宫里的太监，但凡是有油水的职司衙门太监，每月的好处费就不止二十两，戴义人在司礼监，旁人看来，那是大明富得流油的衙门，就算戴义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也不至于说二十两就打发了。
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戴义有些不太自然，道：“咱家虽然人在司礼监，但那不过是空衔，萧公公是何等人，诸位应该比咱家清楚，如今的司礼监已然是清水衙门，哪里来那么多银钱？”
“这些银子，还是咱家压箱点儿的养老金，再过一两年咱家就要出宫去了，不比尔等……”
论岁数，戴义的确到了致仕的年岁，按照宫里的规矩，太监到六十岁左右就得出宫。太监年老后留在宫里做不了事情，反倒需要内府养着，不如将之送出宫去，既能让这些太监颐养天年，朝廷又能节省一笔开销，何乐而不为？
李兴冷笑不已：“戴公公，您这是看陛下钦点您出宫，不觉得机会难得，所以只出二十两银子来打陛下的脸，是吗？”
马永成略带不屑：“李公公，甭说旁人，你先说自己出多少银子。若是也出个二三十两，就莫五十步笑百步了！”
李兴一脸得意：“咱家岂是那种不念君恩的小人？就算咱家将来没养老银子，也要将少主伺候舒坦了……咱家感念皇室恩德，要不是宫里养着我等，恐怕早在宫外饿死了，外面什么世道，你们不会完全不知吧？咱家这次出三百两银子！”
“哇！”
在场的老太监都不算穷人，但听到三百两银子的价码，还是在心里感叹，李兴真是有钱。
张苑非常高兴，道：“李公公，还是你忠君，其他人有出更多的么？不然，咱家可要在陛下面前，好好为李公公表一下忠心……”
马永成不屑地道：“这年头，忠心竟然开始用银子来衡量了，真是世态炎凉啊！”
张苑冷笑道：“马公公，我们中间你资格最老，也最德高望重，但也不至于这么讽刺后辈吧？”
“陛下要出宫体察民情，需要花销，若咱们手里有银子，自然要为陛下拿些出来。李公公连自己养老银子都不留，一心为陛下效力，这不是忠心是什么？你要是出的银子更多，咱家自然也会据实在陛下面前陈述！”
“这种事，没什么可隐瞒的！”
李兴脸上满是得意：“张公公此话说得中肯，事实便是如此……也不想想，同样的机会摆在面前，你不把握，咱家把握了，马公公却诽谤咱家的忠心，马公公有些过分了！”
“吾等宫人没有子婿，将来养老送终指望不上别人，留下银子傍身无可厚非。你马公公不愿出钱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咱家可要献出银子供陛下花销……”
马永成拿不出三百两银子，当即一甩袖：“先皇不在了，你们陪着新皇出宫去胡闹，若事情闹大了，看你们怎么收场，到时候太后娘娘一定会怪罪下来的！告辞了……”转身要走，却被张苑和李兴拦了下来。
马永成冷笑不已：“怎么，不让走？”
李兴道：“马公公，听你的意思，是要去找太后或者萧公公告状？你这么走了，我们怎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其余太监虽然拿不出太多银子，但也都在打量马永成。
马永成脸都憋红了，半晌后说道：“你们要作何？咱家不是那种不讲情面之人，这状……咱家不告！”
“这就对了！”
张苑嚣张地说，“立个誓言吧，不发个毒誓，咱家不能完全相信马公公你啊！”
马永成被张苑逼得没办法，只能举起手对天发誓：“咱家发誓绝对不向太后和萧公公状告陛下出宫之事，否则天打五雷轰……怎么，如此还不行？”
张苑和李兴这才让路，让马永成自行离开。
……
……
经过张苑一番筹备，为朱厚照拿到四百多两银子的出宫经费，其余太监就算知道自己未必能跟着新皇出宫，但多少还是捐献了一些出来，为了是让张苑在朱厚照面前褒扬他们的功劳。
张苑不负所望，到朱厚照面前好好说了说这些捐钱太监的“忠心”，不过孝敬的数字被他降了些，李兴捐出三百两银子，到张苑这里变成了一百五十两，而其余人等也都打了个对折。
银子被张苑克扣一半，在他看来已经非常仁慈了，他原本想把除一百两外的银子全都克扣下来，但想了想如果正好凑一百两回来，必然引起朱厚照的怀疑，于是“慷慨”了一回，足足为朱厚照留下二百二十两银子。
“……做得好，做得好！”
翌日清晨，朱厚照从张苑口中得知情况后，兴奋不已，对张苑大加赞赏。
张苑见朱厚照兴奋的模样，便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得到了新皇的欣赏，不由洋洋得意，觉得自己真的很能干，既为朱厚照筹集到了足够多的出宫经费，自己还白得一大笔银子，真可谓一举两得。
更加重要的是，张苑发现李兴原来是个土老肥，准备以后找机会再从李兴身上敲诈一笔。
朱厚照兴奋之余，依然带着几分谨慎，想了想吩咐道：“张公公，今天朕要出宫，必须先好好筹划一番，原本朕打算带你出宫去，但若你不在乾清宫挡驾，很容易被人发现朕已不在宫里了，所以……”
之前张苑洋洋得意，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立即变得僵硬起来……他原本想出宫去看看外面的风景，顺带趁着朱厚照寻欢作乐的间隙，抽空去找寻一下自己留在京城的妻子，谁想愿望一下子泡汤了。
张苑赶紧道：“陛下，让奴婢跟您一起出去吧，也好保驾护航！”
“你那小身板保什么驾，朕出去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早就有经验了，外面没什么危险，银子你先给朕，朕带着戴公公……哦对了，还有李公公一起出去便可，有他们在，你尽可放心，朕相信他们能打点好朕在宫外的一切。你就留在乾清宫，好好为朕办事，如果做得好，朕回头大加封赏！”
朱厚照再次许下空头支票，不但剥夺张苑出宫的资格，还说要带戴义和李兴出宫，让张苑觉得大难临头。
如果这些人在朱厚照面前把捐献银子的数目一说，那他就要倒大霉了，稍有不慎一个欺君的大罪就要落在头上。
但皇帝的意志又不能违抗，张苑只好行礼：“奴婢遵旨，不过陛下您……还是小心些，早去早回！”
“知道了，真啰嗦，你在宫里好好为朕做事，如果有太监宫女来，你随便打发了；如果母后亲临，你就说朕在后殿休息，想方设法拖延时间；如果是萧公公，你就强势些，将他阻挡在宫门外，说这是朕的旨意，知道吗？”
朱厚照为自己出宫不被老娘知晓，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予以说明。
张苑一一应了下来，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担心，就在他神色恍惚时，朱厚照已准备到后殿穿太监衣服。
“陛下，您这是……”
张苑有些看不懂，如今朱厚照已贵为皇帝，居然还要穿太监衣服出宫？
朱厚照笑呵呵道：“朕这不是想低调些吗？如今有戴公公和刘公公陪朕出宫，朕只需跟在他们身后，谁会怀疑？哈哈，还是朕聪明，朕这么做别人一定不会知晓，出宫后想去何处便去何处，哈哈！”
朱厚照非常得意，当了皇帝，偷偷摸摸更容易了，现在只要让戴义和李兴带着他出宫便可，出宫后让戴义和李兴在旁“护驾”……出门带俩随从，到哪儿都有面子。
张苑皱着眉头，咽了口唾沫，面对一个喜欢胡闹的皇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朱厚照兴冲冲将太监服换好，一刻都不想在宫里多待，让张苑迅速去将戴义和李兴叫来陪同他出宫。

第一五七六章 明抢
朱厚照出宫前充满了憧憬，兴奋无比，脚步轻盈，但出宫后才发现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目前大明尚处于国丧期，京城主要娱乐场所，诸如教坊司、秦楼、戏院、棋社等处，都处于关门歇业的状态，再加上本身正月刚过，这初春乍暖还寒的，市井间没无太多人，就连茶楼和酒肆基本也都处于关门闭户的状态。
另外，现如今虽然距离弘治十八年会试已经很近，往年各种文会、诗会、同乡会层出不穷，但今年情况却不同，御史言官都在盯着，一旦哪个在国丧期间嬉戏失态，动辄取消考试资格，因此举子们都躲在客栈或者借住的民居里，埋头苦读，只等二月初九到来。
现在京城只有一早一晚两市时部分街巷热闹些，对于那些熟悉早市、晚市的商家和百姓来说，知道什么时候出来能购买到商品。而对于朱厚照这样出宫纯粹是为了游玩的人来说，面对冷冷清清的街道，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戴义在宫里地位很高，以前经常出皇宫，当下对朱厚照解释道：“陛下，如今刚出正月，街上行人少属于正常现象。另外，先皇尚未入陵寝，京城怕是要再过几个月，才能恢复以往的热闹！”
朱厚照一听急了，厉声道：“什么，竟然让本宫等上几个月？朕一天都不能等……戴公公，朕现在命令你，马上去将那些秦楼楚馆的门叫开，朕这就要进去，你要是不听话，看朕怎么处置你！”
戴义和李兴原本以为跟着朱厚照出来，是巴结新皇的最好机会，未料事到临头才知道这营生不好干。
戴义急道：“陛下，您乃九五之尊，您若轻易亮出身份，怕是会出什么意外，还有您去秦楼楚馆，恐有失身份……”
戴义没在东宫当过差，对朱厚照的性格捉摸不透，不知道朱厚照的喜恶，以为能用自己的苦口婆心劝皇帝回心转意，却不知此举乃是在为自己找麻烦。朱厚照当胸踹了戴义一脚，将老太监摔了个仰八叉，怒道：“再不去，朕杀了你！”
这下戴义傻眼了，哭丧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灰溜溜地去附近一家秦楼叫门，但他不敢随便报出朱厚照的身份，闷头敲门半晌后，终于有人从里面打开房门。
那人戴着绿巾，一看就是这家秦楼的龟奴，抬眼打量戴义，见戴义身上衣服料子不错，知道非富则贵，当即客气地问道：“客人要做什么？”
戴义道：“今日有贵客想光顾你们的生意！”
龟奴直接将房门关上，门内传来声音：“先皇大殡，这时候也敢逛窑子，活腻味了吧！？”
一句话就把戴义呛得不轻，他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如今正值国丧期间，举国哀悼，禁止娱乐。谁想先皇唯一的儿子却按捺不住，要出宫来逛窑子，这事说出去都让人觉得可笑。
这下戴义没辙了，只能回去将那龟奴的话原封不动告知朱厚照，谁想又被朱厚照踹了一脚。
朱厚照也不管戴义是宫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但凡他觉得不顺眼的太监，想踹谁就踹谁，破口大骂：“你个戴义，不长脑子么？就说朕要进去，看看谁敢耍横！”
戴义赶紧跪到地上磕头：“陛下，不是老奴不想说，实在顾及您的安危，不敢说啊……”
恰在此时，李兴指着远处道：“陛下，看那边，似乎有顶小轿过来了！”
朱厚照侧头看了过去，果然泡子河边，有一顶二人抬的小轿，晃晃悠悠往这边来了，除了两名轿夫外，后面似乎还跟着一个人。
朱厚照瞧清楚后，问道：“这又如何？”
李兴笑盈盈道：“陛下，您没看出来么，那应该是某个官家女子的小轿。里面……应该是什么府上的小姐或者夫人……不然怎带着丫鬟？”
朱厚照眨眨小眼睛，问道：“那又怎样？”
李兴凑到朱厚照耳边说了一番话，朱厚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搓着手一脸兴奋，随后有些迟疑：
“这……这不太好吧？朕好歹懂得礼义廉耻，如果做了……那种事，被人知晓，岂非让人非议？”
李兴所提意见，乃是“强抢民女”，在世人眼中，这种行为天理不容，但在李兴这样只知道谄上的太监眼里，却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甚至可说不值一提。
太监因身体方面的缺陷，只要是非观念稍弱，心理扭曲下久而久之人性就会变得阴暗，一时得志便无法无天，眼中根本没什么道德律法。
如今李兴陪同出来的是当今大明皇帝，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朱厚照去抢个民间女子回来，并不打紧。
李兴笑道：“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些都是您的臣民，陛下做什么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之前李兴在朱厚照耳边嘀咕，戴义不知他说的是什么，现在终于弄明白了李兴是想挑唆朱厚照“犯罪”。戴义秉性善良，见不得作奸犯科之事，赶紧出言提醒：“陛下，万万不可……”
此番出宫来，朱厚照没寻到乐子，不甘心就这么回宫，现如今李兴为他指明一条道路，而他的年纪又正值探索和尝试欲望强烈的时候，并不觉得这么做有何不妥，当即怒道：“戴公公，你识相的话现在就去将风月场所的女人给朕叫出来，否则老老实实闭嘴！不然朕杀了你信不信？”
戴义一看这架势，知道自己拉不回新皇那倔强的心，如果继续加以阻挠的话，很可能要遭受灭顶之灾，不如老老实实一旁待着。不过他马上想到一个很好的理由：“陛下，我们就这几人，如何去将人……抢回来？”
朱厚照原本正兴奋，听到这话，笑容立即变得僵硬起来，琢磨了一下，点头道：“这话倒也有理，我们一共三人，对面两个轿夫外加一名丫鬟，还有个不知是小姐还是夫人，怎么办？李公公，这主意可是你出的，该不该由你出手？”
李兴拍着胸脯道：“陛下请放心，一切交由奴婢解决！奴婢以前在宫外时，练过几天武功……”
朱厚照一听，喜上眉梢，仔细打量一下李兴，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审视这名陪侍身边的太监，李兴虽然年岁不小，但因为脸上没胡子，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的模样，身子骨挺精干，当即满意点头：
“行，李公公你上去，把人抢回来，朕重重有赏……记得把那丫鬟一起抢过来！”
“是，陛下！”李兴难得找到跟朱厚照一起出宫的机会，这么好的时机他想好好把握，立即冲上前去。
对面两个轿夫虽是男子，但较为瘦弱，行路间见前面冲来一人，以为是有急事的过客，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京城天子脚下，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只是往道边避让一下，这一让不要紧，正好被李兴抓住机会，上去便将当前一名轿夫踢倒在地。
“啊？”
随着轿夫倒地，轿子侧翻，轿子里的人发出一声惊呼，听起来似乎是一名妇人的叫声，而非少女。
旁边躲开轿子的丫鬟出言质问：“你要作甚？”
李兴暴喝一声，上去将另一名轿夫按倒在地上，抡起拳头便往那轿夫脸上招呼，先前被踹倒在地的轿夫挣扎着站起来，一边揉肚子，一边大声叫道：“打人啦，打人啦！”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还是在京城崇文门旁的大街上发生此等事情，那轿夫有些发懵，想叫人前来帮忙，可惜此时正值国丧期间，之前有官差在路上巡查来往行人，借机盘剥，所以此时街面人根本就没人。
附近的住户听到外面有人喊叫，由于搞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也不敢随便打开门。
李兴将后面那个轿夫打晕，又折返回来，冲着喊话的轿夫便是一拳，再次将其击倒在地。朱厚照见没人阻拦了，带着戴义一路小跑过来，将倒在地上的轿帘掀开，里面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妇人，容貌极为平常，尤其一脸的雀斑让人倒胃口，不由大感失望。
再看那丫鬟，冬瓜脸，粗眉毛，张嘴就是大黄牙，这模样人见人嫌，更别说上前调戏了。
朱厚照正不知怎么办，忽然远处有人喊“官差来了”，李兴愣了一下，站起来向远处眺望，发现街道尽头正有巡逻官兵到来，脸色大变，立即拉起朱厚照就开跑。
可怜的戴义，五十多岁的人了，而且身体还不好，跟着李兴和朱厚照一路狂奔，直到大明门前才停下脚步，人已经累得快口吐白沫了。

第一五七七章 南北两案
戴义和李兴带着朱厚照回宫，他们怕这件事闹大，觉得只要朱厚照回宫，旁人就无法猜到是谁做的。
为了不留下证据，三人在戴义位于西江米巷的私宅将太监服重新穿戴整齐……没有这一身可进不了皇宫。
为了防止有物证落下，戴义和李兴将屋里屋外仔细找寻一番，确定没有差错后，才带着朱厚照进了大明门。
三人回到乾清宫，迎接出来的张苑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朱厚照出去的时候一身齐整，另外两名太监穿着也是干净整洁，但回来时三人却蓬头垢面，头发被汗水浸湿后板结在一起，发出一股异味。
没等张苑上前问询情况，朱厚照径直来到后面的寝殿，进屋后他将钱袋子丢到桌子上，嘴上发问：“张苑，母后和萧公公没来过吧？”
张苑赶紧道：“回陛下，今日到目前为止都未曾有人前来打扰……却不知陛下为何如此早……便回来了？”
“嗨，别说了，晦气晦气，这会儿正值国丧期间，外面楼堂馆所都未营业，便早些回来了……你且准备好热水，朕要沐浴更衣。”
“至于戴公公和李公公，你们二人先回去，把自己收拾妥当，今日事情便当没发生过，知道没有？”
朱厚照此时显得一副干练的样子，似乎把什么事情都想到了。
张苑虽然对朱厚照后一句话心存疑惑，但还是先去办正事，行礼后到门口找来太监和宫女，让他们为朱厚照准备沐浴用具和热水。
戴义和李兴从寝殿出来时，刚闲下来的张苑想上前去问一句，但二人行色匆匆便离开了。
张苑心里犯起了嘀咕：“这是怎么了？我在宫中担惊受怕近两个时辰，就怕陛下问他们银子的事……他们现在是这幅光景，那到底是问了还是没问啊？陛下又是否会生我的气？”他却不知道，朱厚照在宫外做了一件“大事”，影响恶劣，以至于回来后马上要沐浴更衣，消灭罪证。
不过张苑担心自己的事情，就算对朱厚照等人回来时表现出的心虚以及异常有所怀疑，也不会多想。
……
……
宫外“强抢民女”事件很快发酵，许多人把怀疑的目光投向外戚张氏兄弟。
要知道建昌侯张延龄以前就做过强抢民女的案子，但因先皇庇护不得治罪，反而被他抢走的女子的家人落罪下狱，家破人亡。
大兴县衙原本不想管这种事，但时值国丧期间，京师出现这样的“惊天大案”，大兴县便将此事奏禀到顺天府。
此时顺天府尹胡富刚上任，这是一个善于断巘狱，且忠直的大臣，曾在担任福建按察使司佥事时，一口气平反狱囚二百余人。
胡富刚调任顺天府，正寻找机会施展抱负，谁想国丧期间竟出现“强抢民女”的案子，而且还是“组团作案”，光天化日在大街上强抢良家妇女，且在事后逃离现场，这让胡富感到很没有面子。
胡富直接将此事捅到刑部，刑部将此案列为京城年初第一大案，上书内阁，由首辅刘健拟定票拟，萧敬代天子御批——此案交还大兴县衙追查，顺天府方面也会派人协助进行调查。
不到两天时间，案子便闹得满城风雨，以至于京城官宦人家的小姐、夫人，无论有事没事，都不敢上街，即便必须要出门也会派至少十多名护院家仆护送，且走的都是大道，不走小路，免得被贼人所趁。
二月初六朝会上，朱厚照都快忘这件事了，刑部尚书闵圭突然出列禀奏案情，顺天府尹胡富予以补充。
朱厚照一听，便知道是自己干的好事，他当然不会承认案子跟他有染，当然也没人怀疑到他头上。
朱厚照故作镇静，嘴上发出抱怨：“强抢民女算很大的事情，需要占用宝贵的时间在朝议时跟朕奏禀吗？朕不想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案子交给刑部和顺天府去查，查明后该抓的抓，该判的判……以后这等事不必跟朕说！”
转眼又是几天过去，一直到春闱开始，京城“强抢民女”的案子依然没查出个结果，很多人开始有意无意将沈溪头年“强抢民女”案旧事重提，将两者混为一谈，大多数人认为沈溪那桩案子更可恶，身为地方督抚目无王法，有恃无恐，而京城这边不过是宵小偶然作案，不具可比性。
……
……
此时“沈溪案”开始进入调查取证阶段，京城南下调查沈溪案子的人，于二月中旬相继抵达南宁府，这其中便包括要以扳倒沈溪为目的的锦衣卫镇抚使江栎唯。
江栎唯为了今日的事情，收买了很多人，他带着大笔钱财到地方，不为收受贿赂，就为了将沈溪扳倒，报当年沈溪将他下狱革职之仇。
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此时沈溪尚不知江栎唯已到南宁府，而且准备对他进行栽赃诬陷。
二月二十四，经过二十多天行军，沈溪率领南征大军抵达广西省治所在的桂林府临桂城下。
此番沈溪行军速度不快，一路上有近半时间都在练兵，途径南宁府时，他也是过城不入，主要是想向外界表明一个态度……他不会干涉办案。
沈溪抵达桂林府城当天，仍旧跟上一次在此做出的选择一样，选择在漓江边扎下大营。
因沈溪在南宁府取得大捷，并将入侵的交趾兵马悉数驱逐出国境，劳苦功高，此番广西三司衙门都送来慰问品。
随着地方战事平息，城中百姓生活步入正轨，民生好转，官府也能拿出更多犒劳物资，送到军营。
但跟之前的情况一样，广西三司衙门的负责人都未出来见沈溪，最多就是派出自己的副手，假惺惺地表达问候之意。
好在沈溪对地方上没什么要求，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早些离开广西这个是非之地，返回湖广或者江西，就此过上悠哉悠哉的日子。
但沈溪担心他撤兵后，西南六省推广新作物会出现问题，便以地方叛乱尚未全数平息为由，暂时驻兵广西境内，等情况进一步核实再行撤兵。如此也算是对南宁府那边办案人员的一种无声威慑。
沈溪不想平白无故被人冤枉，此时他也在想高集和高宁氏此时有何举动，揣测这次案子有几成可能会坐实。
沈溪非常清楚，在大明朝一个人是否犯罪不是看他有没有做过，而是全看朝廷的调查结果如何。如果有人刻意栽赃诬陷，并想方设法找来“人证”、“物证”，这案子很可能会给他坐实，那时该怎么应对，他一时间也没有主意，只能抱着“清者自清”的态度，在这时代艰难求存。

第一五七八章 真金不怕火炼
二月二十四，傍晚。
沈溪进行简短的升帐议事后，让王禾和苏敬杨继续修造之前未完工的防御工事，这也算是沈溪练兵的一种方式，随后他便一个人留在中军大帐，整理并批复西南六省送来的军报以及湖广和广西地方公文……
差不多忙到三更，一身男装的云柳进入中军大帐，行礼道：“大人，夜已经很深了，您应该早些休息！”
沈溪打量云柳一眼，微微摇头：“我不困，你若疲倦了的话，可以跟熙儿到我寝帐中休息！”
云柳道：“大人不回去，妾身跟妹妹进您的寝帐，成何体统？大人可是在为南宁府的事情烦忧？”
沈溪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腰身，绕过帅案，在大帐内来回踱了几步当是活动筋骨，说道：
“说完全不想，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这件事并未到多紧迫的地步，朝廷一次派出四五路人过来调查案子，还是先皇在世时。如今正值国丧，这些人应该不会被调回，我想无论结果怎样，朝廷都应以维护稳定为基调，不会无中生有……”
云柳回味了一下沈溪的话，点头深以为然道：“只要大人掌兵一天，那些人就会有顾忌，不敢对大人恣意诽谤诬陷！”
“呵呵，掌兵又如何？在很多人眼里，我不过是朝中后起之秀，他们做任何事情都不会考虑我的感受，更不认为我敢起兵造反。那些高高在上的阁老尚书，又或者皇亲国戚，从来不将我的清白和名誉当回事。这件事发生后，朝廷派这么多人出京，其实就是想抓住我的小辫子……”
沈溪摇头道，“只是恰逢先皇驾崩，朝中急需维持一个和谐稳定的政局，如果有人想要针对我，就是跟朝廷的大政方针相违背！”
云柳道：“若就是有人要诬陷大人，大人会怎么做？”
沈溪用审视的目光望着云柳，他不明白云柳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在沈溪看来，这问题太过隐私和敏感，如果他诚实回答的话，一定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犯人，沈溪绝对不会为了朝廷白白献出自己的生命，或者是清白，如果真有人诬陷他，要置他于死地，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谋求一条生路，然后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即便是面对云柳，他也不会这么说。
或者说，无论他面对谁，都不会将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来。
沈溪道：“本官忠君爱国，无论朝廷是何意思，只会俯首听命。云柳，你问得太多了，回去好好歇息，本官抓紧时间把最近这段时间积累的公文处理完，你不必过来打扰……”
“是，大人！”
云柳行礼后，告退离开中军大帐。
……
……
南宁府，朝廷两路使节已抵达府治所在的宣化城。
三法司以及兵部的人，都堂堂正正而至，正大光明出现，如果加上之前广西按察使司派来调查案情的官员，以及暗地里抵达南宁府的厂卫人员，已经有四批人抵达宣化。
朝廷两路使节，便是三法司和兵部要员。
高集作为地方知府，亲自出城五里迎接，但因他牵涉进案子，前来调查案情的人没有接受府衙邀请，直接入住官驿。
兵部方面是尚书刘大夏亲自指派的武选清吏司郎中，按照京官出京大三到五级的惯例，五品郎中根本就不用给高集面子，事实上此行刘大夏唯一的要求便是力求公平公正。
三法司前来办案的官员，基本都有文官集团背景，临行前也被闵圭、戴珊等人反复交待，虽然表面上也要求公正严明，但基本都带着偏见而来，查案的时候天生就带着偏见，未必能保证公平。
至于暗中抵达南宁府的江栎唯，则处心积虑要将沈溪扳倒，无论沈溪是否犯下罪行，江栎唯都会想方设法寻找“证据”，以证明沈溪有罪。
广西按察使司的人最先到来。
他们在地方上已调查超过一个月，仍旧没查出什么结果，因为沈溪跟高宁氏的事情是在一个封闭的时间和环境中发生，没有人证物证，现在高宁氏咬定沈溪有罪，而高家陪同前去府衙的丫鬟投井自尽，高府管家其后也离奇“失踪”，以至于这案子一个证人都没有，至于物证则更是扯淡。
不过确实有很多人见到高宁氏脸被打肿返回县衙，但之后沈溪发公文澄清这件事，表明高宁氏是因为在沈溪的中军大帐咆哮公堂，而让军中请来做饭的婆子用竹板打的脸，并未涉及男女之事。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没人知道事情真相如何，案子似乎陷入僵局。
地方官绅因与沈溪有直接的利益冲突，而沈溪在对南蛮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后即带兵离开南宁府，这种行为被视作畏罪潜逃。
所以，当三法司和兵部的人前来后，地方官绅基本都跟高集穿同一条裤子，一直为高宁氏说话。
还是那个原因，地方官绅认定高宁氏是帮他们出头才会去府衙，进而被沈溪玷污，觉得自己也负有一定的责任。
甚至高家门风也被人摆到台面上来说事。
人们都觉得高家这样的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定然比沈溪这样寒门弟子出身的官员更为爱惜自己的羽毛，很多人觉得沈溪崛起于军功，骄纵跋扈，把他查封地方库粮的事情拿出来举例，证明沈溪人品败坏。
因为没有沈溪犯罪的确切证据，没有证人，也无法从高宁氏身上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以至于案子成为了悬案。
就算是对沈溪有偏见的三法司的人，也无法无凭无据定案，因为次案没有办法将沈溪叫来跟当事人对质，也无法将沈溪提审，重刑之下取得口供。甚至他们只是奉命前来查案，没有审判权，事情最终定夺还是要交给朝廷完成。
……
……
南宁府城，江栎唯入住城中靠近南门的一处民居，这里是锦衣卫在南宁府的一处秘密联络地点。
江栎唯已停留宣化城七八天时间，专门搜寻沈溪犯罪的证据，他本来抱着沈溪必定犯罪的心思前来，可到了地方后，才发现事情可能不像高集上奏所说那么简单，而地方锦衣卫的调查，也将事情真相趋于明朗化。
“……江镇抚，沈大人于地方时，常居于军营营帐中，很少回府衙……案发当日，沈大人基本都在城头巡查，城中将士和属下等人皆亲眼目睹，与高知府所言沈大人在府衙内公然霸占其儿媳情况不符……另外，高宁氏进入军营前没有任何异常，但从军营出来，却哭哭啼啼，前后不过一炷香时间，出来时衣衫完整，只是面部有被人打的痕迹……”
锦衣卫可不是地方衙门的人，他们调查案子更为准确独到……自打南征大军进驻南宁府城后，这些人便时刻盯着三军主刷沈溪，他们其实才是证明当日沈溪是否作案的关键证人。
江栎唯越听，脸色越阴沉。
他心想：“若是将这些情况如实上奏，岂非证明沈溪小儿无罪，乃是高集栽赃诬陷？”
最后那名锦衣卫小旗总结道：“……江大人，总之沈大人在此案中，绝不可能做出有损地方安定之事，料想多半为高知府因亲自上门谈事不成，而行诬陷之举。之后一日即发生南宁府大捷，沈大人之后离开南宁府，也是为了避嫌，此举乃沈大人高风亮节……”
江栎唯听到这里，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抬手道：“你说的这些，不过都只是你的推测而已，并无真凭实据，这点你必须要承认吧？”
“这……”
那锦衣卫小旗不知该如何回答。
江栎唯再问：“这些事，你可有告知其他人？”
锦衣卫小旗迟疑了一下，恭敬回道：“江大人明鉴，卑职之前已将了解的情况上报，但不知为何没有回音，除此之外绝不敢随便泄露与案情相关之事，不过之前刑部主事张良张大人曾派人在城中打探情况，获得的线索基本跟卑职提供的情况相当……”
“张良？”
江栎唯眉头紧皱，他跟张良不熟，不知其已获得多少有用的证据，当下挥挥手道：“行了，如果有人问及，你便推说不知情，不得将此案任何线索泄露出去，本官会亲自查证。至于沈大人是否犯案，莫早下定论，若此案你们有调查不详不尽之处，以至于与事实违背，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江栎唯开始用吓唬人的手段来对付地方上的人，那世袭的锦衣卫小旗果然被吓着了，赶紧行礼：
“卑职不敢，此案卑职一定守口如瓶！”

第一五七九章 狼狈为奸
锦衣卫小旗退下后，江栎唯将地方上提供的案子线索整理成册，拿在手上，越看越觉得头大。
不管怎么看，沈溪都没有犯罪的可能。
沈溪基本不住在府衙，此事有三军将士以及城里的百姓可以作证，而高集在上奏里却说沈溪是在府衙强行霸占的高宁氏，这显然跟事实违背。
至于高宁氏进军营的时间，前后太短，就算高宁氏进去后，沈溪马上开始对高宁氏侵犯，整个过程不可能一刻钟不到就完成，高宁氏更不可能衣衫完整出营……
“一个小小的地方知府，居然敢诬陷朝中大员，简直活腻了！也不知道这姓高的怎么想的，害得老子白来一趟……此番花了我多少银子，若事情办不成，损失事小，心中这口气难以抒发事大，我回去又怎么跟人交待？”
江栎唯气愤不已，自己花大笔银子打点，总算拿到案子的审查权，本以为可以趁机将沈溪扳倒，结果事与愿违，现在所有的证据都直指沈溪无罪。
就在江栎唯感觉异常郁闷时，突然门口有人传话：“江掌柜，外面有人求见！说是府衙的人！”
江栎唯挂着行商的身份进城，料想自己行踪隐秘，应该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和来历，但现在他却明白过来，自己可能已泄露行藏，府衙主动找上门来了。
“知道了！”
江栎唯将案宗收拾好，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出了院子。穿过走廊来到前院大门口，只见有人提着灯笼过来，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一身文士衫，昏黄的灯光照映下，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容。
那人走过来道：“这位想必就是江掌柜了，本官乃南宁知府高集，不知阁下可有时间，到府衙一叙？”
江栎唯听到对方自报家门，心中非常惊讶……怎么作为涉案人的高集亲自上门来了？没说的，必然是前来拉关系走后门，当即道：“在下只是普通的生意人，高知府这是作何？在下跟高知府似乎并无生意上的往来！”
高集笑道：“今日能结识江掌柜，乃本官三生之幸，请江掌柜赏个薄面……来人，为江掌柜送上本官的一点儿心意……”
说着，高集让人抬了两口箱子过来，虽然黑灯瞎火看不太清楚，但江栎唯一看这架势，便知道是来送礼的。
江栎唯暗忖：“现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人已抵达南宁府城，连兵部和吏部前来调查的人也到了，朝廷的重视程度让高集胆战心惊，估计他也知道攀诬上官是什么罪名，如今走投无路，只能上门来求助。”
“也罢，建昌侯要我将高宁氏带回去，现在正好跟高集谈谈条件，让他将儿媳妇交出来……只要能巴结到建昌侯，他的案子就可以得到解决，姓沈的小子也会被扳倒，我的任务也就能顺利完成！”
想到这里，江栎唯终于感觉轻松了些，脸上有了一丝笑意。既然对方是上门来送礼的，以江栎唯贪婪成性的秉性不可能不收下，正好可以弥补出京上下打点的损失。
江栎唯道：“高知府，请吧！”
……
……
高集让人抬上轿子，载着江栎唯抵达府衙后堂。
走进雅致的花厅，高集屏退下人，开门见山道：“江镇抚，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来南宁府已有几日，应该对沈溪小儿的案子有所判断，不知回去后如何跟朝廷奏禀？”
江栎唯坐下来，显得非常悠闲：“既然高知府已经知道在下的身份，那应该清楚我前来的目的……此行我就是为调查事实真相，至于真相究竟如何，高知府应该心知肚明吧？”
这时候江栎唯可不会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他要先试探一下高集的口风，确定高集已经到了怎样的境地。
如果高集此时还高枕无忧，那他提出以高宁氏换取张延龄的支持，显然要得罪高集，甚至可能他自己都走不出南宁府。
作为地头蛇，一府之尊，战时又有调动地方兵马之责，高集在南宁府的势力着实不小，沈溪之所以能全身而退，在于沈溪乃领兵之人，本身就有大批兵马跟随，名义上又是西南六省最高军政长官，一进城就接管了所有防务。
而江栎唯轻车简从南下，随行带的人很少，加上地方上屈指可数的锦衣卫密探，根本不可能跟高集相抗衡。
高集道：“本官想知道江镇抚到底调查到怎样的情况！？”
江栎唯讳莫如深一笑，道：“以在下调查的情况看，这案子……似乎对高知府你有些不利啊！”
“哪里不利？”
高集显得很愤怒，道，“沈溪小儿辱我儿媳，此事整个南宁府的士绅百姓都可以作证，这种难以启齿的丑事，莫非我还会冤枉他不成？你以为本官会放着我高家清白之誉不要，诬陷他一个黄口小儿？”
江栎唯见高集的模样，心想：“老匹夫估摸知道大限将至，随便诬陷朝廷命官，而且还是带有钦差性质的领兵督抚，战前蛊惑人心，险些令战事落败，至少是个革职发配充军的罪名！”
“如果姓沈的小子执意要追究，他很可能要死在狱中，这会儿由不得他不紧张！”
江栎唯道：“听高知府的意思，整个南宁府城的士绅百姓都见到姓沈的辱你儿媳，能在公堂上为您作证？”
高集一听，气势马上弱了。
说白了当日士绅所见，不过是高宁氏被打脸，灰头土脸回到县衙，那些士绅就算肯出堂作证，也是被他强行绑上船，稍微遇到恐吓便会改口。而那些老百姓，受到沈溪限制粮食、盐巴等生活必需品价格政策的恩惠，更不可能站出来给他做证。
高集道：“这种事，难道不应公堂审案？”
江栎唯哈哈大笑：“高知府，这里是南宁府地界，你作为南宁知府，想在南宁府审结案情，找一些未曾亲眼见到实情的人出来为你的儿媳作证，你以为可能吗？你是否想过，朝廷诸公难道就不会怀疑这些证人是屈于你的官威？”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沈溪小儿是被本官诬陷？”高集板起脸来，恼火地打量江栎唯。
江栎唯摇摇头，道：“实不相瞒，在下跟沈尚书熟识，乃是他未曾发迹前的故交，他后来平步青云，便不顾当年交情，曾在广东摆我一道，让我被下狱问罪……”
“你觉得在这种事上，我会帮他说话？”
“只是……现在一切证据都表明，他并未作奸犯科，如果高知府还是拿出一副我必须要听从你命令行事的态度，这案子怕是如何也调查不下去了，即便我说姓沈的有罪，三法司以及兵部的人可不会做出如此定论，尤其是还有吏部的人混在使节中。”
“你可知……这位沈尚书的小妾是当今内阁东哥大学士谢迁谢于乔的嫡长孙女，又深得吏部天官马文升和兵部尚书刘大夏的赏识。尤其重要的是，他曾是太子东宫时的讲官，如今新皇登基，没有铁证，你指望新皇会治沈溪的罪？”
高集听到这话，突然明白江栎唯是他政治上的盟友，不需太多拉拢的手段，当即颔首：“既然如此，那江镇抚不妨坐下来，咱们好好商谈一下案情，如何？”
江栎唯笑道：“正该如此！请！”

第一五八〇章 查无实证
就在江栎唯跟高集秘密协商如何才能给沈溪定罪时，沈溪派出的代表……以粮商身份现身南宁府的宋小城，正带着装满粮食的船队由水门进城。
宋小城向广西这边前后输送三次粮食，第一次是送往桂林府，第二次则是太平府，最近一次是正月下旬组织运粮到临桂，船队走到梧州时接到沈溪的密令，要他分出一部分船只，前往南宁府办事。
宋小城这次带到南宁府的人手不少，他得到的指令是要让朝廷前来查案的人，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努力为揭露真相创造条件。
“……记得，你们来到这里，做的一切事都必须要听从命令，谁如果敢擅自行事，别怪我将他大卸八块！”
经过几年磨练，宋小城身上的匪气已经很重，以前他不敢杀人，遇事畏畏缩缩，碰到官员更显示出小市民的怯懦，但随着年龄增长，阅历加深，逐渐变得稳重果敢，为达成目的即便杀人放火也毫不皱眉。
宋小城进城后，按照沈溪吩咐，前去宣化县衙拜访县令彭大成，请他帮忙把事情捅出来，有彭大成站出来作证，案情基本可水落石出。
当然，沈溪也考虑到彭大成有可能会采取拒不合作的态度，因此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以匿名信的方式，把关键人证也就是当时在营中掌高宁氏嘴的婆子的讯息告之查案官员，另一方面让宋小城的人在市井大肆制造舆论，以最快的速度把案情的疑点散布开来，包括沈溪案发当日的起居行止，高宁氏进入府衙和军营的时间等等，让百姓都知道沈溪是被高集冤枉陷害的。
……
……
到二月下旬，对沈溪案的调查取证已进入尾声。
刑部主事张良、都察院佥都御史贾松等人，有了当事婆子的证词，已将大致情况搞清楚，但依照现有线索，依然无法断定沈溪是否有罪，也无法断定是否是南宁知府高集刻意栽赃诬陷。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当事负责掌嘴的婆子既然在军中做过事，便与三军主帅沈溪存在一定的利益关系，其提供的证词便不可全信。总的来说，就是到此时仍旧“查无实证”。
三法司承担着主要调查任务，连三法司都拿不到有用的证据，兵部和吏部的人也很难查出个结果，但市井间已经刮起一阵风声，涉及案发当日沈溪行程问题。
所有证据都表明，沈溪当日并不在府衙内，因为民夫和那些在街头执勤的府县衙役可以证明，沈溪长时间都在城头巡查，滞留府衙的时间很短。
大明律法虽漏洞百出，也存在以权谋私的情况，但却绝对保护沈溪这样“当权者”的利益。
一个正二品挂兵部尚书衔的左都御史领兵，又是统辖两省的封疆大吏，目前还监管六省兵马，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直接定罪，大明朝廷恐怕将失去公信力。
按照三法司、兵部和吏部调查人员的意见，此案已基本确定为“查无实证”，准备不了了之。
但朝廷派来调查此案的锦衣卫镇抚江栎唯，却明显不想让沈溪安生，如果“查无实证”，听起来没法定罪，却不能说这案子没有发生过，对沈溪的声名依然有一定影响，但说到底沈溪没有被扳倒，他胸中一口恶气发泄不来来，于是跟高集暗中策划，怎么才能将这案子办成铁案。
高集邀请江栎唯到知府衙门做客后，两方建立起了联系，来往甚密。
这天府衙后院书房，高集和江栎唯又凑在一起密谋。
“……高知府，现在姓沈的是否做过案子，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得找人证明，他以前犯过类似的罪行，在地方强抢民女。如果此案能定下，即便你儿媳的案子没法坐实，姓沈的罪名也能定下来……如果没有，朝堂诸公可不会轻易信你！”江栎唯向高集说道。
在此之前，高集为拉拢江栎唯，已送去上千两银子，这些银子基本都是“沈溪案”发生后，高集收受地方官绅贿赂所得。
高集以前从未有贪赃枉法的坏名声，而在此案后，他为掩盖事实真相，凑钱疏通上下官员，不得不大肆收受贿赂，那些不愿意给银子的官绅甚至会被他强行摊派，理由很简单：我儿媳为了帮你们说话而被沈溪玷污，现在要为她讨还公道，难道你们不该出银子？
高集怒道：“难道我堂堂四品朝官，家眷被人欺辱，朝廷会坐视不理不成？”
江栎唯眯眼打量高集，好似在说，如果真是这样倒也罢了，可事实真的如此吗？心里这么想，江栎唯嘴上可没这般说，而是劝道：
“高知府请消消气，现在你状告之人，乃朝中一等一的功臣，连阁老尚书见到他后都不敢轻视，而且……他的官阶似乎比您高知府高出许多！”
高集脸色阴沉，案子发展到现在，形势已发生逆转，原本他觉得牺牲高家清誉足以把案子坐实，谁想朝廷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除了派来大量官员查案，还需要什么“实证”，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他从哪里去寻找实证？
因这件事高家已声名扫地，如果沈溪不在此案中倒台，高家颜面无存不说，他也会有大麻烦。
开弓没有回头箭。
江栎唯见时机差不多成熟，不由将张延龄可以帮忙的事情提出来：“高知府，我离开京城前，曾去觐见过建昌侯，建昌侯对此案表达了关心。建昌侯跟姓沈的有些私怨，希望能通过这案子，让姓沈的彻底不能翻身，高知府你看……”
“建昌侯？”
高集听到这名字，语调中带着一些惊讶和不屑。
他惊讶的是，沈溪居然会跟建昌侯结下梁子，而以建昌侯的地位和权势，居然只能通过自己的案子来打压沈溪，他原本以为建昌侯这样的皇亲国戚，要治一个沈溪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至于不屑，则是因为他听说过建昌侯很多劣迹，以他为官清高自傲，根本不屑于跟张延龄为伍。
江栎唯点头：“正是建昌侯。侯爷在我来之前，嘱咐一些话……而且，侯爷希望高知府以后能为他做事！”
高集淡淡一笑，问道：“本官听闻，前户部高侍郎曾投奔建昌侯名下，但后来……他的下场似乎有些凄惨吧？”
江栎唯一怔，他没想到高集会突然提起高明城的事情，但随即他就想明白了，朝中姓高的文官本来就不多，高明城能做到户部侍郎，在中枢地位已然不低，高集作为地方官员，肯定会了解一下这位本家的过往。
江栎唯有些尴尬，解释道：“高侍郎是因西北之战中落败，以至于身死……关侯爷什么事？”
高集冷笑不已：“高侍郎死后，建昌侯落井下石，导致高家负债累累，后代穷困潦倒，沦为京城笑柄。你是想让本官为建昌侯鞍前马后效命，等利用价值没了，再让我高家后代不得安宁，是吗？”
虽然高集的话说得毫不客气，听起来很不顺耳，但江栎唯真没什么可反驳的，因张延龄本身帮忙这件事就不安好心，居然提出要将高宁氏送去京城建昌侯府。
在江栎唯看来，如果高宁氏坏了贞节，送去建昌侯府倒没什么，毕竟高宁氏不是高集的女儿，高集大可叫儿子把妻子休掉再娶就是，人送去建昌侯府报个自缢，一了百了。
但看现在的情况，高宁氏失节完全是高集诬陷，他肯定不想把一个清清白白的儿媳送给建昌侯蹂躏。
江栎唯心想：“高宁氏虽然能逃过沈溪的魔爪，却始终要被建昌侯染指……可姓高的未必肯轻易就范啊！”
江栎唯道：“那高知府可有更好的方法应对当前的局面？这么说吧，就算在下给你报一些姓沈的犯案证据上去，也会被朝廷否决，无论是刚刚登基的陛下，还是朝堂诸公，都不想西南出事，如此一来牺牲你高家一个妇人，换得天下太平，怎么都值得。但若有建昌侯帮忙，很多事就不同了……”
高集之前不想跟建昌侯为伍，但听到这话却有些犹豫了，问道：“你……你让本官……为建昌侯做什么？”
江栎唯迟疑一下，终归还是提了出来：“侯爷说，想见一下你儿媳……”
“什么？”
高集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怒指江栎唯，因拍桌子和呐喊声太过响亮，惊动守候在外的衙差，衙差冲进来见高集怒不可遏，立即问道：“府尊大人，是否拿下此人？”
高集气吼吼地挥了挥手：“出去！出去！这里岂是你们能进来的地方？”
几名衙差悻悻退下。
江栎唯站起身，气定神闲：“高知府，有些事你应该比我清楚，如果没有利益交换，建昌侯怎肯为你出头？”
“如今新皇登基，建昌侯乃是当今陛下的亲舅舅，地位何等尊崇？其中厉害关系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如果能靠上侯爷这棵大树，对你来说算是大好事，要不了多久便可平步青云，甚至有机会进入六部寺司任职，岂不美哉？”

第一五八一章 交易
高集本身并无多大的主意，构陷沈溪之事也完全是因高宁氏心中不甘主导促成。
在这种问题上，高集绝对不会赞同，满面愠色：“此等事不可再提，我高家儿媳，即便毁了清白，也不会擅离门墙，让世人耻笑！”
即便高集气愤难平，没有跟江栎唯彻底撕破脸皮，因为江栎唯以及他背后的力量现在是他唯一扳倒沈溪的指望。
说是不会把儿媳送给张延龄，但高集事后盘算，一方面感觉自己被儿媳拖累，与沈溪作对实际上是被逼上梁山，心中惶恐不安；另一方面，得罪了沈溪，前途渺茫也就罢了，甚至还有可能下狱充军，高家百年累积的名望让自己一朝败尽，恐惧日甚，如今已到寝食难安的地步，深夜仍未能入眠。
高宁氏闻听高集见客后夜不成寐，便带着参茶过来，关切问询：“不知家公作何如此烦忧？可是遇到了麻烦？”
高集心情苦闷，心事不能跟府中幕僚说，又埋怨儿媳让自己进入进退两难之地，如今见高宁氏到来，唉声叹气：“之前锦衣卫的人来过，谈及案子……”
关于案子细节，高集一个字都不想多谈，因为他知道这案子完全就是自触霉头，他跟沈溪远未到苦大仇深的地步。沈溪查封的东西其实跟高家没有任何关系，也不知道当日怎么的，被儿媳一逼就犯下大错，凭空树下沈溪这样一个强敌，令他声名扫地。无论这案子是否坐实，高家名誉必然毁了。
高宁氏道：“既然是锦衣卫的人前来，应该会为我高家申冤吧？”
高集道：“是老夫思虑不周，当日姓沈小儿并未在府衙逗留多久，很快就前往军营，且路途中多人见到，城中如今多有传闻，说是老夫诬陷忠良，这市井百姓实在是不识好歹……”
高宁氏其实现在也为自己后悔了，但她却没敢表现出来，安慰道：“城中就算有些传闻，也无关大碍，真正能定夺案子的人，乃是京师来的那些钦差。家公，不知这位锦衣卫的上官，是如何跟您说及的？跟儿媳说说，或许会给您一些意见！”
高集欲言又止，高宁氏察觉出一丝端倪，想了想道：“锦衣卫的人莫非也想找我们高家的麻烦……难道他没提出什么转圜的方式？”
高集打量高宁氏一眼，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媳妇居然连这种事也能猜到，摇头道：“此人名叫江栎唯，乃京师锦衣卫镇抚，因在广东犯事下狱，后为人搭救官复原职。而当日令他下狱之人，正是他在福建时的旧交，那姓沈的小儿！”
“哦！”
高宁氏似乎是明白了什么，道，“既然公爷能找到对姓沈的同仇敌忾之人，本为大善，想来此人跟公爷您提出一些难以接受的条件吧？”
高集打量高宁氏，道：“你这都能推断出来？没错，江栎唯能在朝中复出，概因他背后有建昌侯支持。”
“建昌侯系外戚，乃当今张太后胞弟，其在京城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即便朝中那么多忠直之臣，也未能动其分毫，可见其权势熏天……如今这建昌侯，居然提出非分之想，让你进京……唉！老夫一定不会答应此等事！”
高宁氏听了花容惨淡，顿时沉默下来。
高集道：“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料想我儿如今在京城也该完成会试，若是一切顺利，在三月初便可得知会试成绩，若能一榜高中，可让我高家扬名立万……”
高宁氏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最后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断然道：“有了妾身的事情，相公在京城如何能抬起头来？此事定闹得沸沸扬扬，相公分心之下，本科登顶的可能微乎其微……”
“唉，是妾身想岔了，没想到那沈溪年纪轻轻便在朝中积攒下如此深厚的人脉，寻常文官沾染上这等丑闻，早就革职查办，到了他那里却让三法司和兵部、吏部的人全部被惊动，下来后束手束脚，碌碌无为……”
“家公，妾身连累了高家，玷污了高家门风，当以死来全名节。至于这位江大人所提条件……在妾身看来，其实合乎情理……”
“什么？”
高集惊讶地打量高宁氏。
高宁氏道：“建昌侯贪财好色，听闻沈溪这个一向在朝中颇有清名的后起之秀，居然会对妾身觊觎，必然想一窥全貌。”
“如今情况已经很明显了，朝廷派出这么多人前来查案，若真有心要将姓沈的打压下去，绝对不会派出如此多的人，莫说这案子本就未发生，即便发生了，朝廷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妾身怎敢求朝中为我高家申冤？”
高集脸色冷峻，他仔细思考过高宁氏的话后，认为非常有道理，只是他之前一味麻痹自己，没敢多想。
高宁氏再道：“妾身为高家惹来如此风波，自当由妾身来结束这一切。若是建昌侯能帮我高家申冤，妾身入京也是理所当然，那时家公只管对相公说，妾身因不甘受辱以死明志，相公定能体谅妾身的悲苦，将来或可发奋图强，在朝中有所作为……只要姓沈的被绳之以法，妾身死而无憾！”
高集气愤不已：“你……你在胡说什么？这等事，岂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该说的？”
高宁氏跪在地上，腰却挺得很直：“妾身置高家名望于不顾，逼家公为妾身做主，已然失德。家公对妾身的爱护，妾身感激不尽，来世为奴为婢，必当报答家公一片袒护之情。但如今形势危急，甚至连我高家名誉都不得保全，妾身只有牺牲自己，才能全了对高家的恩德，请家公成全，否则妾身当以死明志！”
“你……”
高集发现，自己完全被儿媳耍得团团转。
在高宁氏面前，他完全不知该怎么办，现在高宁氏又以死威胁，若他不同意，以高宁氏的性子真会自尽，一个连自己名节都不要的女人，非常可怕，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到底是眼睁睁看着高宁氏去死，然后高家的名声扫地，还是将高宁氏送给张延龄，保全高家和自身。
“唉！”最后，高集长长叹口气，道，“罢了罢了，你想怎样便怎样吧，你行事总是一意孤行，老夫实在拿你没办法……不过你也不必太过自责，沈溪那厮坏我家风，在他打你那一刻，便知道我高家不会善罢甘休！”
……
……
高集令人去请江栎唯来见，同意将高宁氏送往京城建昌侯府上。
江栎唯暗自窃喜，原本他担心扳不倒沈溪，但若将高宁氏送去京城，能让张延龄满意，以现如今张延龄的权势，要对付沈溪应该不难，当下道：“高知府，既然你答应送人去京城，不知可否让在下先一睹真容？”
高集恼火道：“怎的，江镇抚觉得本官会出尔反尔？”
江栎唯赶紧道：“在下绝无此意，只是人要送去京师，在下若连相貌如何都不知道，该如何跟建昌侯说及？”
“在下想找人画下画像，用快马送去京城，那时再由在下定沈溪的罪名，并将奏疏送往朝廷，由建昌侯出面周旋，那沈溪小儿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罪名！”
他把话说得很满，好像只要他出手，沈溪一定会被定罪一样。
高集脸色阴沉，最后一摆手：“那你先等着，老夫把人给你请出来，但只可远观，这是最基本的礼法！”
江栎唯笑道：“高知府请放心，在下一向规行矩步，不敢有所唐突！”
高集出门吩咐，不多时，折身回来，过了许久高宁氏才到来。
高宁氏娴静地站在门口，婷婷施礼，吐气如兰道：“妾身乃闺中妇人，不敢有所僭越，进入公堂！”
江栎唯只见了高宁氏一眼，便被眼前佳人吸引，这女人的风采还有谈吐，比他想象中更为卓越，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高集却不知江栎唯被惊艳到了，对儿媳道：“这里不算公堂，进来便是！”
“是，老爷！”
高宁氏娉婷进入后堂，江栎唯目光灼灼，高宁氏不敢跟江栎唯对视，低着头显得极为羞赧，如此模样，更是让江栎唯觉得此女只应天上有。
高集道：“江镇抚，人见到了，你有什么话说？”
江栎唯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高集勉强一笑，点头道：“夫人国色天香，在下见识过了，请回吧！”
高集一摆手，高宁氏再次行礼：“妾身告退！”
说完，高宁氏双手敛在身前，一步步后退到门口，一直到门槛时才转身离开，行止间颇显优雅风韵，让江栎唯眼睛都看直了。
江栎唯心道：“如此绝色佳人，姓沈的没好好怜惜，反倒找人打她，真是该死！”
不知觉之间，江栎唯居然为高宁氏鸣不平。他却不知，沈溪受后世审美熏陶，喜欢的是瓜子脸美女，与这时代流行的圆脸有本质区别。
高集道：“江镇抚，现在按照你所说，人见过了，也答应你将人带走，你总该做点儿事情吧？”
江栎唯这才反应过来，道：“高知府说的是，在下已提前部署……”
“听闻沈溪那贼子曾在柳州府将地方知府捉拿归罪，前因是他将柳州府一名同知的媳妇和女儿同时奸污，柳州知府欲问其嘴，却被他贼喊捉贼，冤枉下狱。”
“如今这同知及其家眷俱已亡故，案子应该能够坐实，相信消息很快便会传到南宁府，那时沈溪小儿名声将不存……而后我会将奏疏上呈天听，高知府以为如何？”
“妥！”
高集一脸冷漠地说道。

第一五八二章 新皇面前的红人
京师，紫禁城。
朱厚照登基后首次出宫便尝试强抢民女，引发京城人心惶惶，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出过宫门。
当上皇帝，照理说出宫轻而易举，但现在朱厚照却不敢轻易尝试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犯了众怒，如果被人知道事情是他做的，后果严重。
至于有多严重，人生观世界观尚未彻底定型的熊孩子没有清楚的概念，此时的朱厚照虽然行事恣意妄为，但至少还有一点廉耻之心，做错事后也会担惊受怕，甚至对之前所做事情充满愧疚。
但日子一久，熊孩子发现朝中根本没人知道案子是他做的后，负罪感逐渐降低，进而心中的魔鬼又蠢蠢欲动，想出宫寻求刺激。
“嘿，就算朕强抢民女又如何？朕是皇帝，想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李公公，你能否满足朕的心愿，为朕找到心仪的女人？”
朱厚照出宫一次后，最信任的已不再是张苑，也不是窝囊无能只会弹琴写书法且充满正义感的戴义，而是当日教唆朱厚照犯下大错的太监李兴。
此时朱厚照正在乾清宫单独召对李兴。
李兴笑盈盈地道：“陛下，这世上女人多的是，但才色平庸者居众，只有极少数才能入陛下法眼！”
朱厚照搓着手连连点头：“说得好，比如上次碰到的主仆就……唉，不说了，你且告诉朕，如何才能得到心仪的女子？”
李兴道：“若陛下派心腹出宫，广选天下美女，陛下身边必定美女如云，而且这些美女还可以轮换，陛下喜欢的便留在身边，不喜欢的打发走，随时可逍遥快活……”
“好，这主意实在是好！”
朱厚照满意李兴的建议，连连赞叹，但随即他就为难地皱起了眉头，“李公公，不是朕不想派人出去广选美女，只是朕现在刚登基，大权旁落内阁，实在有心无力。目前太后正在为朕选后妃，但却并非以美貌为主要标准……你说朕该派谁去，才能帮朕选拔出美女？”
李兴想了想，显得有些为难：“陛下暂且不能出宫，朝中也无人能帮这个忙……的确有些麻烦……”
朱厚照有些生气了：“知道麻烦还不快出谋划策？朕现在问你，有什么办法，别尽给朕扯那些没用的！”
李兴早就有过设想，此时趁机说出来：“陛下如果说要派人广选美女，值此国丧期间，朝中大臣必然反对，便是太后娘娘也不会赞同。”
“但换个思路，若陛下派人出去办差，表面做的是一件事，暗地里却为陛下广选美女，不就可以了吗？”
朱厚照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拍了下大腿：“此计大妙！但当前有什么差事可办的？还有，朕能相信谁？”
“奴婢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李兴趁机毛遂自荐，“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又知道陛下喜欢美女，若是出宫办差，一定尽心竭力为陛下找寻美女，送入宫中，又或者将美女安置在宫外充作外宅，等陛下偶尔出宫散散心，在居所临幸美女……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朱厚照瞪大眼，感兴趣地问道：“李公公，你想的很周到，可现在有什么差事能委派你去做？”
李兴笑道：“陛下，先皇陵寝就要开建，不妨派奴婢前去监工……”
朱厚照醒悟过来，当即满意点头：“你说的对，父皇陵寝选址已结束，工部和户部正在递交详细奏本，至于内监派出的监工人选，朕的确可以做主，你只要能帮朕……嗯嗯，陵寝修建得好不好，跟你没关系，你又不是工部官员，只需帮朕选美女便可。”
“对了，美女选好后你别急着往宫里送，根本就送不进来，就算送进来也会被萧公公知晓，然后转告母后，累得我被唠叨。你给朕把人留在宫外，靠近宫门的地方找个好点儿的房子住下，朕出宫便可以见到美女……”
朱厚照考虑事情很周到，李兴在旁边笑着奉承。
对李兴来说，能当孝宗泰陵的监工，哪怕不承担主要差事，也能得到非常多的好处，最主要的是能在宫外建立人脉和势力。
另外，这个职务承担着帮朱厚照广选美女的重任，这可是向新皇献媚的绝佳机会，做得好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毕竟现在已经是朱厚照当皇帝，有皇帝宠信，将来前途一片光明。
李兴跪下来磕头：“陛下放心，奴婢一定能做好，不辜负陛下的信任和嘱托！”
“嗯嗯！”
朱厚照站起身来，兴奋地来回踱步，“恨不能让你马上出宫办事。你记好了，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要先选几个美女送到宫外，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
……
朱厚照一心想得到美女逍遥快活，因他这份心思刘健等人毫无察觉，当他提出要派李兴去泰陵监工时，没人阻拦。
朝廷原本就需要派出几名监工，按照惯例宫中都会出人，选谁都一样。
此次修筑泰陵，名义上工部侍郎李鐩是主官。李鐩曾任鸿胪寺少卿，管着四夷馆和会同馆的事情，当初跟沈溪结识，然后通过跟沈溪的良好关系，成功得到马文升和刘大夏等人的信任，征调他为工部左侍郎。
除了李鐩外，新宁伯谭佑也作为监工往施家台而去。
李兴以前没有劣迹，刘健对此人不是很了解，觉得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太监无法兴风作浪。
李鐩、谭佑和李兴的正式官衔是提督皇陵监修，李鐩虽然在朝中官品最高，但因谭佑是世袭的新宁伯，又跟刘健等人关系不错，是以在提督监工差事中占据主导地位……至少三人出京前，朝中上下都这么认为。
修建之事，由五军都督府派兵马和民夫负责，一次征调民夫数量就超过万人，加上护送和镇守的士兵，估摸总人数在一万三千上下，如此大的阵仗，也是希望能早日将孝宗陵寝修好。
虽然刘健对朱祐樘父子的权力限制不少，但刘健对皇室的忠诚毋庸置疑，无论他做什么，都是为了朱家江山，为黎民百姓，虽然他擅权，但并非为个人私利，从这点上来说，刘健做事相对公允，这也是他在朝中能获得大多数朝臣支持的重要原因。
在修建孝宗泰陵的问题上，刘健极为慎重，从划拨银钱到征调民夫他都亲自过问，务求泰陵能保质保量完成。
泰陵选址的施家台，在京城以北，笔架山东南麓，出京赶路不一日便可抵达，但原本一天的行程，却分做两天走，因地方上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希望能从泰陵修建之中分得一杯羹。
泰陵修建名义上户部调拨钱粮，由工部进购石材等建筑所用，但因石窑等工场不能开在泰陵周围，必须从外面进货，这就涉及到多个营生。朝廷为便宜行事，将材料的购买权放给三位督造监工，三位监工有了贪污腐败的机会。
李鐩刚上任工部左侍郎没几天，为避嫌没有接见那些前来说项的人。
新宁伯谭佑一向有清名，不愿沾染铜臭，于是事情便交给处世圆滑的监工太监李兴，这也是李兴主动请缨的结果。
李兴的目的，除了中饱私囊多捞银子，还有就是想让地方上的人帮他物色美女。
作为皇陵督造监工，手头一万多人可供调遣，有强大的财力物力作后盾，更有皇帝在背后撑腰，即便不为得到生意，地方上的人也会主动巴结他这个实权派新贵。

第一五八三章 有忠有奸
朱厚照将李兴派去施家台，然后就在宫里安心等候美女到来。
结果等了半个月，没有半点儿消息。
李兴一去杳无音讯，朱厚照有些不耐烦，感觉自己被手下的太监给骗了，以他所知，从京城到施家台一共也要不了两天时间。
“亏我那么相信李兴，他居然敢蒙骗朕？如果让朕见到他，非收拾他不可！”
此时已经到三月中旬，距离孝宗驾崩已有两个多月，朝中大小事情平稳，几乎没看出皇位对朝局有何影响。
就连西北战事也波澜不惊，亦思马因部并未在边关取得什么战果，蒙古人骚扰三边的战报偶尔传到京城，因没有城池失守，引发的关注不多。
至于西南战事，目前基本已告一段落，据朱厚照所知，沈溪已不在与交趾兵马作战的第一线，似乎正率军北撤，至于沈溪现行至何处，兵部和内阁没有上报，他并不知晓。朱厚照当上皇帝没几天，尚未玩过瘾，没有即刻动身南下去找沈溪跟随老师带兵打仗的打算。
三月十八，朱厚照上午巳时三刻才起床。昨天晚上张苑又找来几个宫女，这段时间朱厚照夜夜笙歌，体力透支严重，整个人都显得无精打采。
到了乾清宫正殿，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以及朝中大臣悉数到齐，午朝正式开始。
本次朝会说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之前京城轰动一时的强抢民女案，而这案子的始作俑者正是朱厚照本人。
朱厚照听刘健等人解说案情，好像没事人一样，低着头打瞌睡，跟他以前东宫时听讲官讲课时的状态基本一致。
刘健看出朱厚照有点儿心不在焉，皱了皱眉，问道：“不知陛下对此案作何评断？”
朱厚照抬起头来，面对满殿大臣，打了个哈欠，忽然觉得这么做有些不合适，当下用手掩住口，拍了两下发出怪响，这才道：
“刘少傅说的是京城那桩案子吧？事情发生不是很久了吗？姑且不说只是行凶未遂，即便真的发生，凶手没抓到，老拿这个说事有什么意思？抓住自然要好好惩戒，警示世人，如今人没影那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朝廷这么多大事等着处理，总不能为了个贼人天天追查，这样有意义吗？”
刘健打量李东阳一眼，目光中露出一些担忧，解释道：“陛下，此事虽不大，但事关朝廷风化，当谨慎处置！”
“是不是必须要找出个凶徒？”
朱厚照好似明白了什么，说道，“找个人出来顶罪当然可行，但之前顺天府已经查了一个月，若能找人顶罪的话，恐怕早就推出来了吧？”
刘健听朱厚照如此不将事情放在眼里，气愤难平，不过他是臣子，没权力质疑皇帝的决定，而且这件事之前他一直没问朱厚照意见，现在查不到线索，让朱厚照做出评断，熊孩子待在宫中，能说出什么见地那就怪了。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散了吧，今日朕身体不适，需回去歇息，有什么事，奏本送司礼监，萧公公会代朕批阅，有紧急事也会及时告知朕！”
说完，朱厚照不等萧敬宣布“散朝”，便打着呵欠，起身离开乾清宫正殿。
那些位于朝班后面的官员还像模像样给朱厚照行礼，靠前的大臣却只是目送朱厚照的身影离开，根本没有躬身行礼恭送的打算。
等朱厚照远去，萧敬也自顾自去了，大臣们纷纷转身往殿外走。此时李东阳有意无意说了一句：“西南那案子，还未来得及说……”
朱厚照走远了，自然听不到这话，但站在刘健身后的谢迁却听得清楚明白，他瞄了李东阳一样，觉得这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当即黑下脸来，在向外走的途中，几名交好大臣靠拢过来跟谢迁搭话，他都没有理会。
谢迁心想：“沈溪小儿在西南断不至于做违法乱纪之事，至于南宁知府为什么要栽赃陷害，反正朝廷已经派人去了，由得他们查，我就不信真能查出什么真凭实据来……等再干一段时间，我索性请辞离开京城，早些回余姚，眼不见为静！”
……
……
朱厚照刚回到乾清宫后殿，张苑拿着一份加急密奏迎了上来，道：“陛下，这是李公公从先皇陵寝发来的密函！”
“哦？”
朱厚照瞪大眼珠子，道，“朕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终于想起要给朕写信了？快交给朕，让朕好好看看！”
朱厚照拿起信函，拆开后仔细看上面的文字，其实内容很简单，先跟朱厚照说了一个地点，然后补充说明差事已完成。
朱厚照嘴角上翘，心中无比快活，知道李兴已找到他要的美女，且已送到京城居所，他随时可以过去“临幸”。
张苑见朱厚照面露喜色，不由问道：“不知陛下有何喜事？”
朱厚照本想对张苑说出实情，但想到张苑上次没陪他出宫，以后也会留在宫里照应，有心隐瞒，故作不爽道：
“张公公，这是你该问的事情吗？李公公在皇陵监工，他做的一切自然跟皇陵督造有关。他说他到那儿后一切顺利，朕为此开心！”
说是不解释，但其实还是强行解释一波，不过却属于掩耳盗铃，张苑铁定不会信这种鬼话，但他没胆量提前打开信函过一遍眼，至于是何事他还真不知晓。
朱厚照道：“你在这儿杵着作何？去找戴公公过来，朕找他有事，另外为朕准备些衣物，朕这两天可能要去宫外逛一逛……体察一下民风民情。之前据说有人强抢民女，朕想看一下京城风气究竟如何！”
不提还好，朱厚照这一提，张苑心里就琢磨开了：“陛下怎突然说起这事儿？不会强抢民女的事情跟陛下有关吧？哎呀，那天事发时，陛下恰好在宫外，回来时还慌里慌张的，非常可疑！”
想到这种可能，张苑心生胆怯，他什么都没问赶紧去找戴义，这种事他宁可远远躲开，知道皇帝的秘密可不是什么好事。
此时张苑已不再奢求朱厚照带他出宫，其实他一早就知道，以他服侍的这位主子胡闹的性子，出了宫门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戴义被传唤过来，见到朱厚照连忙下跪。
前一段时间戴义完全是在躲朱厚照，他年老后没了雄心壮志，加上生性仁慈，不愿做那违法乱纪的事情。
朱厚照将太监、宫女悉数屏退，等张苑出去掩上房门，才对戴义说道：“戴公公，你不用紧张，今日朕叫你来不是要把你怎么样，是有件事想跟你商议！朕要出宫一趟，李公公在宫外为朕找了几个女人，你跟朕一起过去看看！”
戴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劝谏：“陛下，万万不可啊！”
这话让朱厚照恼怒不已，涨红着脸喝斥：“戴公公，你除了这句还会说什么？朕让你出宫帮朕看看美女，又不是让你一个人，朕会跟你一道……我们会在天黑前赶回来。”
戴义叫苦不迭。
前一次出宫就闹出轰动京城的大案，这次再出宫去指不定会闯下什么祸事。
而且戴义之前观察到，紫禁城宫禁已加强，如果朱厚照出宫被阻截下来，很可能上次的事情会败露。
戴义一边哭，一边磕头不已：“陛下，请您三思而后行，京城如今人心惶惶，您再出宫的话，怕是……老奴不好对先皇和太后娘娘交待！”
朱厚照怒道：“你不去是吧？信不信朕直接让人杀了你？”
戴义苦苦哀求：“老奴一生都为皇家鞠躬尽瘁，若陛下要杀老奴，那是老奴的命……请陛下下旨杀了老奴，如果因此而能令陛下不出宫门，就当是老奴为皇家尽了最后一份心力！”
朱厚照怒骂：“好你个戴义，说话这么阴损，朕几时薄待过你？行，你不出去是吧？那你留在宫里，朕一个人出去……回来后就叫人砍了你，看你的脑袋硬还是铡刀硬！”
朱厚照起身便要出门，戴义在后面一把抓住朱厚照的腿，死都不松手，就是不让朱厚照离开。
朱厚照一看这架势，大吼一声：“张苑！”
“在，在！奴婢在！”
张苑早在外面等候，听到里面又哭又闹的，正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情，听到传唤马上冲了进来，见戴义趴在地上死死抱着朱厚照的腿，便知道戴义是想阻拦朱厚照出宫。
朱厚照道：“还看什么，不上来将这老东西拉开？朕要出宫，既然他不想去，你来陪朕出宫，别说你也不想去！”
张苑心中自然不想同往，但他也知道自己根本无从选择，先上前将戴义拉开。
见戴义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张苑劝解道：“戴公公，您这是作何？陛下现在不过是出宫游玩一下，这大明天下都是陛下的，你折腾个什么劲儿啊？”
戴义不敢把朱厚照之前闯的祸说出来，只是不停抹眼泪。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张苑，你跟他废话什么？快跟本宫出宫去，如果晚了，唯你是问！走吧！”
张苑这才收拾心情，跟在朱厚照身后，先回一趟寝宫为朱厚照换好衣服，这才踏上出宫之途。

第一五八四章 结果早已注定
沈溪率军驻扎临桂城外，时值阳春三月，岭南一天比一天炎热，随着广西等地玉米和番薯播种完毕，沈溪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必须继续留滞广西，打算近期领军北返。
而留在宁化县城的沈家家眷，此时差不多也到动身前往武昌府的时候。
“……娘，相公的信已在几日前送达，之前儿媳跟您说过，可您总未把这事儿放在心里……”
“相公在信上说他领军打了胜仗，不日就会动身北返，相公估计，他大概会在五月左右抵达武昌府，如果我们现在就出发的话，刚好可以在大军凯旋时跟相公在武昌府会合……”
谢韵儿如今最主要的任务便是劝说周氏跟她一起走，在这个崇尚孝道的时代，周氏在何处，她这个儿媳就该在何处孝敬，自行上路不管公公婆婆绝对是不孝之举，会被世人唾弃。所以她才苦口婆心劝说，让周氏幡然醒悟。
周氏最近神魂颠倒，意识恍惚，她望着谢韵儿，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好闺女，你说什么？”
谢韵儿摇头苦笑：“娘，我是您儿媳啊！”
“哦，是韵儿啊……现在差不多是三月下旬，有一年多未见憨娃儿面，心里怪想念他的，也不知他怎样了，皇帝老儿是否给他升官……”
周氏絮叨起来就啰嗦个没完，很多话谢韵儿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但没辙，就算不想听也得听，总之要把婆婆说服，去年年底没走成，如今已春暖花开，再不走估摸又要在宁化县蹉跎一年。
谢韵儿道：“娘，您挂心的事情太多，不过既然你如此关心相公，为何不早些启程前往武昌府，亲自看看他人呢？”
周氏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谢韵儿说的是什么，当即点头：“韵儿，既然你如此说了，那咱就走吧……收拾收拾就走，别多停留，这宁化县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谢韵儿没想到事情谈得如此顺利，之前她还担心周氏不肯走。
这半年多时间，谢韵儿深刻感受到自己婆婆的变化。
自从周氏执掌沈家后，家中大小事情俱都过问，柴米油盐酱醋茶，侄儿侄女的婚事，桃花村那边田地雇人种植，什么都要管，忙得连轴转，就像个永不会停歇的机器，但随着时间推移，周氏没有了最初的热情，到现在竟然厌烦起来。
谢韵儿见周氏这模样，暗想：“沈家当家人的位子，谁做谁受罪……不过，这沈家上下到底是怎样的人？能让一个不知疲倦的女人，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看看周氏恍恍惚惚的样子，谢韵儿明白了什么，马上给沈溪写信，告知宁化县这边的情况，让沈溪对周氏的精神状态有个心理准备。
……
……
沈溪的妻儿老小于三月廿一从宁化县出发，车队浩浩荡荡往南昌府而去，准备在南昌城歇歇脚，再乘船赶赴武昌府。
沈溪此时虽然尚未从临桂城出发，不过已将归期定在三月二十六。
沈溪估计用一个月时间赶回武昌府，路上不必太赶，因叛军绝迹，从临桂北上不用再绕道柳州府，沿灵渠走全州、东安，然后再沿湘江而下，行路相对顺畅。
此番回到临桂城，沈溪调查核实了周边少数民族情况，但直到现在他仍旧不知是谁在背后向他提供援手。
苏敬杨和王禾等人对于沈溪领军北返的决定很是欣慰，立下战功，谁都想衣锦还乡，就连贵为都指挥使的苏敬杨和王禾也不能免俗。
湖广和江西本来就是南方各省中举足轻重的存在，二人身为都指挥使，三司要员之一，地位自然无比尊崇。这次西南战事结束，二人功勋卓著，非常有机会调西北任职，只需再进一步，便可获得世袭的勋位。尤其如今三边再次出现战乱，甚至有传言说沈溪会被征调西北出任三边总督。
只有沈溪对此概不相信，因为他知道，朝中那些对他有成见的大臣，绝对不可能调他去西北，此举无异于纵虎归山，如果他在西北领军再出成绩，就只能调往中枢担任兵部尚书，把现在的挂衔坐实，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三月二十六，大军启程。
沈溪没有骑马，而是选择乘坐马车，整个人显得轻松惬意。
三法司前来查案的官员已提前一步返回京城，有人暗地里给他通气，显然不是出自刘健、李东阳两位阁老或者是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几位正官授意，而是前来查案的几位官员商议后做出的决定。
通气的内容，就是告诉沈溪“相安无事”。
沈溪还听闻，柳州府那边江栎唯设下个局，试图坐实他“强抢民女”的罪名，谁想还未发动，被江栎唯收买的举报人已举家逃难，不知去向，事情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此番南下，江栎唯碌碌无为，只能将高宁氏带去京城，看看建昌侯能否想办法扳倒沈溪。至于他代表锦衣卫汇报上去的情况会被朝廷采纳多少，一切都是未知数。
战马萧萧，车轮滚滚，尘土飞扬，大军在官道上蔓延成一条长龙。
行进的队伍中，夹杂着十多辆马车。
此时云柳正坐在沈溪的马车里，依偎在沈溪怀里，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对沈溪奏禀事情：“……大人清者自清，不用再想南宁府之事，想来那南宁知府高集，必然会被朝廷惩戒！”
沈溪将云柳香喷喷的身子揽得更紧一些，道：“我也不愿想这些糟心事，宁肯多睡一会儿……”
“本来我领军南下，不胜其扰的就是战场外的事情，没想到还是会被算计，如果我非要跟地方官绅计较，完全可以先将高集拿下，以通蛮之罪先斩后奏，再敲诈一下南宁士绅，在战时的情况下，没人敢吭声。”
“放任高集上书朝廷诬陷，坐等朝廷派人来查，其实已将我摆在一个很不利的位置上……”
云柳想了想，点点头表示同意。
沈溪闭上眼：“至于这案子最后怎么判，只等朝廷出结果，要么是我被罢官问罪，要么是高集丢官下狱，不会有相安无事的情况出现。但现在看起来，高集很有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云柳问道：“大人认为，朝廷几时会出结果？”
沈溪笑了笑：“其实朝廷在派出人之前就已定下这结果，查案不过是例行公事。南边战事结束差不多已经两三个月，如今我已领军返回武昌府，六省兵马提调的身份依然没被剥夺，你说朝廷会定什么结果？”
云柳低下头，细细思索沈溪的话。
沈溪再道：“估摸高集需要一同进京，名义上是接受大考，顺带到三法司阐述案情，但若我所料不差，高集尚在半道案子就会定下来，等他到京城时必然成为阶下囚！”
云柳问道：“大人怎做出如此判断？”
沈溪微笑着摇头：“官场上的事情基本如此，新皇登基已三个多月，再过些时日朝中或许就会出现一些鸡飞狗跳的事情，那时可就不像现在这么太平了。希望我的事情，能在混乱到来前解决吧！”
这话云柳有些听不懂，但她没有多想，她相信沈溪的判断，这次案子最终倒霉的人必然是高集。
朝廷已不会给高集辩驳的机会，只要案子卷宗抵达京城，高集落罪不会有任何悬念……
……
……
京师。
朱厚照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会出宫，通常一到外面就会盘桓两三个时辰。
朱厚照出去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跟李兴找来的女人厮混。
这些女人并非皇宫中的宫女，很多都是自小被人买去，精心培养声色才艺取悦男人，琴棋书画样样皆通。
这些女子通常都有极好的样貌，婀娜的身材，不凡的谈吐，总的来说，就是比宫里的女人知情识趣。
李兴体贴上意，到三月底已经送到京城十几名美女，这些美女都是朱厚照喜欢的类型，如果不是怕被张皇后和刘健等人知晓，影响他当皇帝，朱厚照甚至想留宿宫外。
“……真过瘾，那身段那相貌，啧啧，真是没得挑！张公公，你是没机会享受了，哈哈，谁让你不是男人呢？”
朱厚照说话可不懂得为人留面子，说的全都是张苑的伤心事，张苑感觉心仿佛被人剜了一般，空空落落的，却不敢跟朱厚照拿腔拿调，只能低着头陪伴朱厚照回宫。
两人到乾清宫时，发现萧敬等候在宫门前。
萧敬上前行礼：“陛下，您这是去了何处？午时便有大臣前来奏事，而您……却一直不在！”
朱厚照身上仍旧穿着太监服，随口道：“回撷芳殿看看又不是不可以！什么事啊？不会是西北又打仗了吧？”
萧敬道：“陛下，是西南的事情……沈尚书的案子已经有结果了，他是被冤枉的！”

第一五八五章 定夺
“朕早就说过沈卿家是被人冤枉的，你看，现在不验证了吗？那南宁知府可真不是东西，连沈卿家这样的朝廷重臣都敢诬陷，朕看他下一步就想谋朝篡位了！”
朱厚照一副先知先觉的模样，在萧敬面前表现出咄咄逼人的一面，就是不想让萧敬追问他下午失踪之事。
萧敬根本没心思详问，当下道：“陛下，您还是快些过去吧，闵尚书和戴总宪已经在正殿等了您快两个时辰了！”
此时朱厚照依然不急不慢，由于他穿着太监服，还得到寝殿先换回龙袍。
等换好常服，朱厚照这才带张苑和萧敬往正殿而去，前后不过隔着两道门，等朱厚照出现在乾清宫正殿内，刑部尚书闵圭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戴珊已等得头晕眼花。
朱厚照坐下来，道：“两位卿家不必多礼，来汇报沈卿家的案子，是吧？现在查明是南宁知府诬告了么？”
闵圭和戴珊心急如焚，好不容易见到皇帝的面，谁想皇帝一上来劈头盖脸就问，问的问题怎么听都像有所指引，似乎要让他们按照指示盖棺定论，这对主管刑狱和百官监察且身为七卿之一的朝廷大臣来说，几乎不可接受。
闵圭道：“回陛下，如今只是无法证明沈尚书有罪，至于别的事情……需要进一步调查，趁着南宁知府高集九年大考，待他到京城后再详细调查！”
朱厚照不满地道：“派了那么多人过去，什么刑部、兵部、吏部、都察院等衙门的人都有，居然最后得出个查无实证？你们也太敷衍了吧？”
“哼哼！现在还调查什么？既然没有证据证明沈卿家有罪，那他就是无罪之身，那个叫高集的，多半存心不良，连沈卿家都敢随便诬陷，他那儿媳难道是国色天香？还是说天上有地上无的仙女，值得让一个素有清名的人为之违背国法？”
“哦对了，高集北上，他那儿媳是否同行？”
闵圭有些迟疑：“回陛下，听闻此妇人……已然身死……”
“自尽？哦，那是畏罪自杀，这更不证明沈卿家没罪？”朱厚照的态度异常坚决，就是要为沈溪洗清罪名，每句话都让闵圭和戴珊很难接下去。
闵圭和戴珊都不说，萧敬只能提醒：“陛下，或许是高家妇人不堪受辱，羞愤难当而自尽呢？”
“她会吗！？”
朱厚照不屑地道，“就算她真的受辱自尽，为什么要等到现在？当时被侵犯就自尽岂不更好？”
“这件事别多说了，朕已经决定，刑部、都察院回去就按照朕说的方向定案……大理寺今天没来人，着人过去通知一声！”
闵圭道：“陛下，此案切不可如此草草了结！”
朱厚照不满地反问：“你们是觉得刘少傅没发话，所以不敢定案，是吗？直接定下来，这是朕决定的事情，你们去跟刘少傅和李大学士说，如果他们不同意就让他们来见朕，哼，朕才是九五之尊，难道连个案子都不能决定？”
闵圭和戴珊对视一眼，显然他们觉得皇帝越权了，居然连刑狱之事都一意孤行，这在他们看来是朝廷法度混乱的前兆。
但二人没胆量跟朱厚照争辩，他们毕竟不是顾命大臣，也没有刘健和李东阳深厚的资历，光凭他们的力量可治不住朱厚照。
……
……
闵圭和戴珊告退之后，朱厚照有些洋洋得意，望向萧敬的目光好似在显摆：看看朕，只是三言两语就把两个麻烦的家伙给打发了。
萧敬道：“陛下，这案子，怕是要经过三堂会审后才能定夺！”
朱厚照顿时板起脸来：“这么说，连你萧公公也觉得朕如此断案不对？”
萧敬不知该怎么跟朱厚照说，身为皇室的忠实奴仆，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忤逆朱厚照这个主人的意思，但作为孝宗病榻前托孤的大臣，他又觉得自己应该对朝廷、对新皇负责，却不知该怎么个负责法。
朱厚照摆摆手：“行了，行了，朕有些疲乏，先回寝殿歇息，有事的话你再来找朕就是！”
朱厚照出去一下午，身陷温柔乡，回来自然筋疲力竭，想多休息一会儿，但他人刚到后庑，张苑便急匆匆来报：“陛下，刘少傅和李大学士已经到了乾清宫门前！”
“什么？”
朱厚照先是惊讶一下，随即很生气，“两个老匹夫，刚才朕只是随便一说，让他们去跟刘少傅和李大学士告状，结果还真敢啊……看朕回头怎么收拾他们！”
朱厚照觉得很没面子，只能气呼呼重新回到前面的正殿，他也要质问一下刘健和李东阳，为什么总跟他对着干。
等到了乾清宫大殿，朱厚照却发现来的人并不止刘健和李东阳，还有谢迁、王华、王鏊等人。
这些人朱厚照都很熟悉，基本都是他的经筵讲官、日讲官或者是东宫讲官，甚至很多是他老爹的讲官。
朱厚照问道：“你们来作何？可是为了沈卿家的案子？朕说了，这案子朕已经定下来，没有证据证明沈卿家有罪，那必然是南宁知府高集诬陷沈卿家，此罪人不顾南蛮入侵兵火连连，攀诬上司致地方人心动荡，朕决定将其抄家灭族！”
刘健行礼：“回陛下，老臣前来并非为此事，但既然陛下说及，老臣便提上一句……即便没有证据证明沈溪有罪，但也不能轻易惩戒告状人，或许告状人真是受害者……”
朱厚照没想到几人前来跟他说的不是关于沈溪案子的事情，当即道：“刘少傅，你说不能给那高集定罪，你的意思是……沈卿家有罪咯？”
刘健微微摇头：“老臣不敢做此定论！”
“既如此那就该定高集有罪，就算他不承认，也要下刑部大牢好好拷问一番，看看是否有遮掩的情况……他来京城也好，朕想御前亲自审问此人，如果此人拒不承认的话，狗头铡……”
朱厚照说话有些得意忘形，萧敬赶紧提醒：“陛下，问案不是如此问的，一个案子中，并非一定有人有罪……请陛下收回成命，不可御前审问！”
朱厚照看着在场大臣，道：“那就算了，不审就不审，但你们也不能审，这案子要按照朕说的来！”
刘健实在不想跟朱厚照争辩。
关于沈溪涉嫌奸污高宁氏一案，他跟李东阳之前早就商议过，决定暂不追查，就算要查，也要等沈溪卸任六省兵马提调和两省总督后，而且还要得到新皇的批准。
但现在新皇一味袒护沈溪，让刘健感觉那个少年总督不好对付，也就不想在这问题上继续纠缠不休。
刘健道：“陛下，老臣今日来，是谈及殿试之事！”
朱厚照愣了愣，问道：“殿试？什么殿试？”
刘健道：“回陛下，二月中旬会试结束后，所有会试成绩，都已在三月初张榜公布，因陛下定陵之事与此有冲突，因而殿试延后至三月二十九进行，之前臣等跟陛下您奏禀过，陛下难道忘了？”
朱厚照显得很无语，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跟朕说过，为何朕不记得了？也罢，不就是殿试吗？到时候需要朕前去奉天殿是吗？朕只是过去看看，坐一会儿就走，这规矩朕还是明白的！”
“话虽如此……”
刘健道，“但还得请陛下出殿试考题！”
一句话，便将朱厚照为难住了。
朱厚照别说是出殿试考题了，就算是县试的考题他也没法出，现在似乎只有一种结果，就是请别人代劳，写一份考题，以他的名义来考核。
朱厚照看着王华和王鏊，道：“两位先生，你们是朕的先生，在朝中地位不低，你们将朕教授得很好，朕对你们很信任，这次考题便由你二人来出为妥！”
王华跟王鏊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委命出弘治十八年的殿试考题，此时在场有很多大臣地位比他们高，学问也比他们深，他们可不认为自己应该越俎代庖完成这差事。
王华道：“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怎么都是让朕收回成命？朕说的成命，就这么经不起你们推敲，非要一次次来回绝朕，是吗？”朱厚照发脾气道。
在场文官见过皇帝的威严，也见过皇帝发脾气，但皇帝发小孩子脾气还是生平仅见，在场大臣都不说话，想知道朱厚照接下来想怎样。
朱厚照道：“既然你们让朕出题，那朕就出给你们看，丢人可别怪朕！哦对了，殿试是在二十九，也就是后天，后天朕会亲自到奉天殿……沈卿家的案子，朕也定下来了，你们不得有所质疑……就这样吧，谁还有意见？”
众多老臣都没见过这么处理政务的皇帝，刘健原本还想说考题由来他负责，但朱厚照主动把这责任揽过去，他也就没必要越俎代庖。
“谨遵陛下御旨！”刘健带头行礼。

第一五八六章 殿试考题
弘治十八年会试，历史上系由朱祐樘主持，那是因朱祐樘是在弘治十八年五月初七驾崩，比这时空的朱祐樘生命延长足足四个月。
朱厚照没想到自己登基为帝后马上就要主持殿试，他对殿试没什么概念，也不懂得科举取士的重要性，在他看来行将到来的殿试让他非常头疼，他想出考题，但以他的学问做不到，现在为了面子承揽下来这活，他就开始琢磨应该由谁来帮他的忙。
宫里那些太监朱厚照有些信不过，在他看来，想出一个让天下读书人都佩服的考题，必须要有极高的学问。
宫里的太监即便是司礼监萧敬等人，都没有经历过科举的洗礼，充其量也就在内书堂读过几天书，他们处理政务不在于学问高，而在于见识广博，让他们写考题并写出专业性强的殿试文章，显然有些难为人。
“气死朕了，这些人光是给朕找麻烦，非要让朕来出这考题，可怎么个出法？”
“不行不行，必须得找个人来代笔……沈先生本来最好，但他现在人在南方，让他写个考题送回来时间上来不及；找谢阁老的话，肯定会被刘少傅和李大学士他们知晓，那朕丢人可就丢大发了；找翰林院那些人，嗯，说不一定他们会在心底嘲笑朕……张苑，你说朕让谁来出殿试考题合适？”
朱厚照最后将难题抛给张苑。
张苑瞪大眼，一点儿主意都没有，现在要保住朱厚照的面子，就得找人出考题，但对张苑而言，八股文章就跟天书一般，更不要说要出一道让天下读书人都佩服的考题了。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找翰林学士，朱厚照那些东宫讲师就不错。
但问题是朱厚照点明不能找翰林学士，张苑心想：“不找翰林学士还能找谁？就算我有心也没那能力啊？”
但张苑脑子终于学得灵活了些，道：“陛下，您身边那么多能人异士，为何一定要找翰林院的人来出题？或许……有人能帮到陛下呢？”
朱厚照怒道：“别张嘴就乱发话，你倒是说说，谁能承担这差事！”
张苑道：“奴婢也不知晓，但奴婢想来，陛下可求助寿宁侯和建昌侯……他们在宫外，手下多能人，既要让陛下有面子，还不能被朝臣知晓，似乎只有两位国舅爷有这本事！”
一语点醒梦中人，朱厚照琢磨了一下，一拍大腿：“嗨，朕怎么将两个舅舅给忘了？话说最近很少见到他们，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那你现在就去通知寿宁侯和建昌侯，记得不得将此事告知母后，连萧公公那边也不能说……萧公公嘴不严，不太会为朕保守秘密。让寿宁侯和建昌侯到宫里来见朕，朕得亲自跟他们说明白，朕对他们也不是很放心……”
此时朱厚照对旁人似乎失去一贯的信任，因为他觉得自己当皇帝后，谁都在算计他，他以前就不太喜欢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只是要仰仗二人帮他出宫，现在当上皇帝他能左右二十四监衙门，可让人带他自由出入宫门，连两个舅舅都不想理会了。
……
……
张苑得到朱厚照的授意，赶紧找人将朱厚照的意思传递出宫，让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知晓。
寿宁侯府内，张延龄面对自己的兄长，搓着手，一脸得意地说：“……大哥，这事儿明摆着是给咱们送银子……你说这殿试的考题都由我们来出，那岂不是想让谁中状元，谁就可以中状元？”
张鹤龄冷着脸道：“又不是会试，即便将考题给了那些士子也没用，只有三百名会试贡士能进入殿试名单中，他们就算不知道考题，也能中进士，给了他们考题，以他们的学问一定能做出好文章……但未必能出状元文章，最多也就是成绩稍微提升一点儿……差不了多少！”
张延龄笑道：“大哥这就有所不知了，二甲进士和三甲进士区别可不小，很多人还眼巴巴想中个鼎甲呢……再说了，有考题总比没考题强，要是能直接进入翰林院，那就赚大发了。大哥，你说这一份考题卖个几万两银子应该不成问题吧？”
“你说什么？你准备把考题卖了？”
张鹤龄有些惊讶，但随后坚定地摇头：“不行，据对不行！这是多大的事情，如果你有亲近之人，将考题告知，那倒可以，让他试试能否考取状元，又或者在殿试中取得好名次，日后委以重用，最重要的是这些人是否值得信赖。”
“但若要将考题贩卖，风险太大，若事情闹开的话，会成为新皇登基后最大的政治丑闻，如今满城风雨都在说你我兄弟乃之前城中强抢民女案的行凶者，你还想让咱张家成为众矢之的不成？”
张延龄道：“大哥是担心，贩卖考题的事被人所知？那大哥未免杞人忧天了，这考题我懂得如何去卖，而且这些人将来必然会为我所用……开始我也不跟他们提银子的事情，等他们中了一甲二甲进士，不送点礼来，恐怕他们在朝中也没什么前程了……大哥以为呢？”
张鹤龄想了想，依然发出警告：“如今陛下刚有此意，尚未将事情落实，就算陛下找你我出了考题，难道回头刘健和李东阳那些人不会追问考题从何而来？如果他们知道是你我兄弟找人出的题目，必然会想到你我会泄题……”
张延龄笑道：“既然我们不泄露他们都会怀疑，那我们作何还要严守秘密？就泄露出去，看他们怎么办，早就看那些老匹夫不顺眼，现在难得有这机会，正是你我兄弟在朝中培植势力的大好机会……还能顺带赚银子，可说是一举两得！”
张鹤龄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思考半晌之后，才幽幽一叹：“我们先进宫面圣，听听陛下怎么说，这事儿由我等做主，回头陛下将事情泄露出去，害得是张家……当然，若陛下能严守秘密的话，你找几个人泄露考题，那倒没什么。”
“但这件事一定要最好最坏的打算，殿试就在两天后，仓促下陛下病急乱投医，说不一定会到处求助，搞得满城风雨……实在不行便直接拒绝陛下，让陛下去找刘健，我们不掺和这事！”
……
……
张氏兄弟天黑前入宫，在乾清宫寝殿见到朱厚照本人。
朱厚照只留张苑一人在身边侍奉，见到两个舅舅，他脸上挂着的笑容平添几分和善，招呼道：
“大舅、二舅，这些日子你们可还好？父皇病故，朕打理朝政很是疲累，不由想起当初为太子时，经常与你们出宫……”
张鹤龄打量自己弟弟一眼，目光好似在说，看看，现在皇帝拿当初送他出宫这件事来要挟，逼你就范了！
很显然，朱厚照说这话的意思，就是既然当初你们已经帮朕做了违法乱纪的事情，那就跟朕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朕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你们要尽力相帮。
张延龄笑道：“之前陛下为太子时，出宫走走不过是为了见识风土人情，臣帮陛下出宫且保护您的安全属分内之事。不知陛下此番叫我兄弟二人前来，所为何事？”
朱厚照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二舅，你看朕之前一直都不知道，原来今年的科举已经到了殿试阶段……之前的会试基本由刘少傅他们打点，朕那时忙着为先皇守孝，没时间主持。现在要殿试了，如果朕再不管那就说不过去了。”
“刘少傅的意思，让朕出一道考题，就是殿试考题，朕实在没什么精力来出……你看你们是否可代劳？”
张氏兄弟对视一眼，他们自然知道以朱厚照的能力根本没法出殿试考题，而不是所谓没时间没精力，因为张苑在通知他们的时候就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明白了，所以二人算是有备而来。
张鹤龄道：“陛下，这出殿试题目可不是小事。帝王策问贡士，取为天子门生，此等事怕是臣下不适合代劳！”
君臣间互相推脱，但张延龄的推脱却是为了让朱厚照信守承诺严守秘密。
“唉！朕也知道，这种事让你们臣子代劳不那么不合适，但你们也要体谅朕的为难之处，朕才几岁，你们多少岁，朕的精力能跟你们相比？”
“而且朕最近要做的事情很多，让你们帮忙，也属权宜之举……这样吧，你二人便将考题写来，朕参考一下，或者多出几道题目让朕思考和筛选，就算是朕亲自出题了，你们看如何？”朱厚照眨着眼问道。
张延龄自然不想出几道题给朱厚照，原本殿试就只剩下一天时间，从出题再到找人泄题鬻题，那些得到题目的人再找人做出文章，前后时间紧迫，如果再不知道具体题目，那可就有点儿抓瞎的意思了。
张延龄道：“陛下，这样吧，题目可以由臣下兄弟来出，但您……可不能对刘少傅等人提及，否则……我兄弟实在不知如何面对朝中臣僚！”
朱厚照这才恍然，笑着说：“原来两位舅舅是担心这个啊……没问题，朕一定不对刘少傅说，朕是什么人两位舅舅应该清楚，朕答应过的事情绝不会反悔！朕就将这差事交给你们，做得好，那些进士既是朕的门生，也是你们的门生。哈哈哈！”

第一五八七章 人比人
三月二十九开始殿试，而朱厚照在三月二十七晚上才找张鹤龄兄弟商谈出题之事。
张鹤龄和张延龄回去后必然要连夜寻找合适的人选，还不能找现任翰林来出这题目，否则事情很可能会泄露给刘健和李东阳知晓，找的要么是已致仕的翰林，要么是那种有才学但怀才不遇的才子。
此时京城中，也有一人正准备参加三月二十九的殿试，他不用在客栈或者是租来的民居等待考试开始，而是在家中守着老婆孩子。
这个人便是自认沈溪的学生，目前在京城士子中非常有名的谢阁老家的二公子谢丕。
为了儿子参加殿试的事情，谢迁特地回来做交待，对儿子耳提面命，进行一番考前指导，怎么说谢迁也是状元出身，而且他参加过多次会试和殿试，有不少担任殿试读卷官的经历，在殿试应考上可说经验丰富。
谢府书房，谢迁特地叫儿子过来，陪同者不但有徐夫人，还有谢丕的妻子史小菁，此外谢迁的弟弟谢迪也应邀前来做考前指导。
谢家虽然是余姚大族，门风严谨，但谢迁却是个随和的人，家里没有那么多臭规矩。
谢迁谆谆教导半天，谢丕老老实实听着，旁边徐夫人一直想说什么，苦于没机会开口。
等谢迁说完，徐夫人这才赶紧插话：“老爷，后天殿试，您可是主考官？”
谢迁冷声道：“按照朝廷规矩，老夫在殿试时需要回避。再说了，即便老夫在场，看出是丕儿的卷子，也不能有丝毫袒护，殿试会做弥封，名字不会摆在外面，只是省了誊录卷子这一流程而已！”
徐夫人有些不甘心：“老爷要是主考官就好了，您认得丕儿的字迹，多提点一下都是好的……”
谢迪笑道：“嫂嫂，您有些为难兄长了。兄长在朝中刚正不阿，朝中上下人人都知晓，您不想让兄长声名扫地吧？”
谢迁打量自己的弟弟一眼，道：“时候不早了，该说的差不多都说了，剩下的全看他自己的造化，多说无益。于吉，你先回去，剩下的事情老夫会跟丕儿提点几句！”
谢迪笑着离开，他过来只是谈谈应考的经验，毕竟他是进士出身，虽然没考中鼎甲，但好歹参加过殿试，成绩还不错，叫过来也是让谢丕看看……你父亲和叔叔都考中进士，你现在应该知道什么是家族传统，考不好说不过去！
等谢迁将谢迪送出门，折返回来，此时史小菁回屋看孩子去了，徐夫人又道：“老爷，丕儿后天就要参加殿试，无论考的好坏都已经是进士了吧？怎么妾身听说，就算是参加殿试，也有考不中的？”
“除非他犯禁……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如果他连什么犯禁都不知晓，那就白读了！”
谢迁打量正拿本书低头看的儿子，道，“谢家是书香门第，先不论我，就算他的侄女婿，也是状元出身，你看看人家这才当官几年，就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
谢丕考取贡士，成绩优秀，名列所有贡士第四名，有中鼎甲甚至状元的机会。这也是谢迁紧张的缘故，一旦谢丕考取鼎甲，意味着父子都是鼎甲出身，中了状元那就是父子两状元，在大明可说是首屈一指，所以谢迁对儿子的表现充满期待。
谢丕本身也是心高气傲，道：“父亲，孩儿知道怎么做，就算考不中鼎甲，也应名列二甲……”
“没出息，现在还没考，你就准备屈居二甲？沈家郎直接三元及第，你呢？”谢迁气愤不已，几欲把儿子喝斥一通心里才好受些。
谢丕被父亲教训，心里犯迷糊，我这到底是中了贡士还是落榜了？怎么考取贡士第四名依然让父亲不满意？
徐夫人赶紧劝说：“老爷，丕儿考的已经不错了，那可是实打实的第四名……”
“第四名？你以为第四名就高枕无忧了？按照会试成绩，他在殿试只能落个二甲传胪，有个什么劲儿？我谢于乔的儿子，必然要中鼎甲才行，否则连翰苑都进不去，将来怎么继承我的衣钵，成为内阁大学士？”
谢迁已经对谢丕的人生做出规划。
徐夫人高兴地道：“老爷，您是说，丕儿将来也会跟您一样，入内阁，成为人人敬仰的阁老？”
谢迁没好气地道：“老夫倒是想，但也不看看他什么资质，人比人气死人，沈家郎如果一直留在京城，估摸如今已快要入阁了，以前老夫还想让丕儿继承我的衣钵，现在看来还是沈溪最有可能，或许等丕儿将来有所成绩，可以让沈溪提拔他一下……也不知道老夫能否见到那一天！”
谢丕听父亲对沈溪的推崇，心里不是个滋味，他自然想将沈溪比下去，但他内心对沈溪也是非常服气，知道这个人他比不了，完全生不起争强好胜的念头。
最后，谢丕只能表态：“父亲放心，孩儿会在后天的殿试中好好表现，争取考中鼎甲，不辜负您的期望！”
“不是鼎甲，是状元！做人要有志向，能中状元为什么只中鼎甲？”谢迁继续教训。
这让谢丕更加无语。
别人中了进士已皆大欢喜，现在倒好，连中个鼎甲家里都不满意，就因老爹对自己的期望太高，还有个高山仰止的侄女婿沈溪骑在他头上，让他觉得自己永远无法超越。
……
……
到了三月二十八上午，距离殿试还有一天时间，朱厚照终于拿到张氏兄弟找人出的殿试题目。
朱厚照捧在手上看着，连连称赞：“写得好写得好，这笔字就不说了，题目出得尤其好，两位舅舅你们劳苦功高，等这次殿试结束后，朕会好好赏赐你们！”
张延龄道：“不敢奢求陛下您的赏赐，只要陛下您看这题目出得尚可便妥，陛下切不可对外说出是我兄弟出的殿试题目！”
朱厚照其实没太看懂题目，但他没表现出来，像模像样地将卷子放下：“知道了，朕不会对人说，你们也不可将此事泄露，尤其不能对外泄题……不过想来只有一天便要殿试，你们想泄露也来不及了。”
“就这样，回头朕再找两位舅舅说事，退下吧！”
张氏兄弟心中不由涌现几分不爽，这才刚献上殿试考题，只被许诺个空头赏赐，就这么轻松打发掉了，二人几乎有一种被扫地出门的感觉。
但二人没争论什么，他们得赶回家抓紧时间安排，看看找什么人就这考题做几篇好文章。
不过出题目容易，想写几篇让那些饱学的阁老、翰林学士都赞赏的文章，就有些困难了，这必须要花大价钱不可，但收益同样非常丰厚，本身二人在詹事府就收买不少翰林，完全可以靠这些博学之士为他们做题。
……
……
等张氏兄弟离开，朱厚照将题目放到桌上，此时他已高枕无忧，就等着来日去出席殿试。
“张苑，为朕安排一下，朕今日高兴，想出宫走走，知道该怎么办吧？”
朱厚照想到自己可以在刘健等人面前争脸，显得很开心，不由想出宫去跟李兴找来的女子厮混。
张苑道：“陛下，如今都已快晌午了，您这会儿出去……怕是来不及吧！”
“什么来不及，时间早得很，出去还能吃午饭。朕在天黑前赶回来，快按照朕吩咐的做，切不可对外泄露朕的行踪！”
朱厚照说完便回寝殿换上太监服。
这才刚将衣服穿好，便听到门口传来张苑的声音：“太后娘娘？奴婢给太后娘娘请安！”
朱厚照想再将衣服换下来时间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张皇后进入自己寝殿。
“母后，您来作何？这里好像是儿的寝宫，您不请自入，可有僭越之嫌？”朱厚照学会了耀武扬威，拿自己皇帝的身份对母亲施压。
等朱厚照看清楚张皇后身后跟着的萧敬，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用说便知道是萧敬将他昨日穿着太监服回来的事情告知他老娘，他出宫之事随之暴露。
张皇后生气地说：“皇儿，你这是要作何？你身为九五之尊，为何要穿那些贱婢的衣服？”
朱厚照这会儿也知道事情隐藏不住，直接说明：“朕想出宫，难道不行吗？”
“胡闹！”张皇后厉声喝斥，“你身为皇帝，应该守在宫中，轻易出宫门还换上下人的衣服，可知将自己置于何等危险的境地……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大明的江山由谁来继承？”
朱厚照将头一撇，不屑地道：“朕的江山，谁敢害朕？朕出去不是一次两次了，对宫外的情况了若指掌，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再者说了，朕出去都会带着人，即便出了什么事，他们也会舍命保护朕的安全！你说是不是，张公公？”
张苑直接跪在地上，不停磕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一五八八章 刘瑾回京
张皇后最大的缺点，就是她没有多少见识，深信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道理。
她以前过分倚重丈夫，什么事都由朱祐樘在她身前遮风挡雨，现在朱祐樘病逝，自然希望儿子来守护她安稳的生活。
张皇后在朝廷大事上没有主见，在丈夫死后无法震慑尚处于青春叛逆期的朱厚照。
朱厚照道：“母后，朕就是要出宫，您看着办吧……您不同意朕也要出去，朕以后的事情不需要母后您操心！”
张皇后气得浑身直哆嗦，两眼含泪，指着朱厚照半天说不出话来。萧敬道：“太后娘娘，您消消气，陛下并非要气您，或许陛下只是一时糊……”
“你个老阉人，到现在居然还敢在朕和母后面前挑拨离间，你想让太后和朕母子不合是吧？信不信朕现在杀了你？”
朱厚照冲着萧敬怒吼。
萧敬直接跪倒在地，磕头不已：“太后娘娘，老奴绝无此意！”
此时他顾不上跟朱厚照辩解什么，他以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身份，完全站在张皇后的立场上想问题，被朱厚照记恨在所难免。
朱厚照愤愤不平：“你是朕的臣子，居然朕的话一概不听……哼，朕一定要将你司礼监的差事给剥夺，让你告老还乡！”
张皇后见萧敬连连磕头，额头都乌黑一大块，于心不忍，连忙上前搀扶：“萧公公，你不必担心，有本宫在一天，这孽子不能对你做什么！”
萧敬心中无比悲苦，感觉自己难以做人。
一直以来，他总觉得自己是朱祐樘夫妇身边的人，不管朱厚照是太子还是皇帝，但凡有一点过错他都会告状，这是站在为人父母的立场上。他从未考虑过，即便眼前的朱厚照喜欢胡闹，甚至行事乖张，但毕竟已登基为帝，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必须以朱厚照的利益为先，但萧敬很难把心态扭转过来。
这也是萧敬被朱厚照厌弃的根本原因。
朱厚照厉声道：“张公公，你现在跟朕一起出宫，看谁能阻拦你！谁若是阻拦，朕杀无赦！”
张苑这下不知该怎么办了！他犯了错，已经在张皇后那里记下一笔，如果再跟朱厚照出宫，那就是错上加错，张皇后杀了他也不为过。
张苑心中迅速权衡：“太后现在无法惩罚陛下，定会拿我开刀，我到底跟不跟陛下出去？跟的话，现在没事但回头太后娘娘就会寻找个机会杀掉我，如果不跟，陛下只是打我一顿出出气……如此看来，我还是不跟着陛下出去为宜！”
张苑一味想保住自己的小命，不懂得关键时刻站队的道理。
如果在抉择关头站对了方向，张苑获得大权指日可待，但因他喜欢耍小聪明，没有破釜沉舟赌一把的决心和勇气，这令他失去朱厚照宠信的最佳机会。
张苑上去抱着朱厚照的腿，苦苦哀求：“陛下，太后娘娘说的是，您出宫太危险了，奴婢一向不支持您出宫，可是您……”为了在张皇后面前表现自己是被逼的，张苑把演技发挥到了极致。
朱厚照正在盛怒中，见张苑如此模样，如同火上浇油，一脚踹在张苑脸上，将张苑踢出去几尺远。
张苑就势倒地，连续滚了几圈，然后抱着脑袋在那儿直哼哼。
朱厚照瞪了母亲和萧敬、张苑一眼，愤怒地甩袖而去，张皇后想派人去追，却又怕惊动宫中太多人，影响儿子的声名和威信，只能暂时将事情放下。
……
……
朱厚照离宫，当天没有回去的打算。
与寻常跟父母赌气的孩子别无二致，朱厚照出宫后便一头扎进温柔乡，宫外小院这边美女环绕，美酒、美食享用不尽，再加上仆婢精心侍候，完全是神仙般的享受。
朱厚照以为自己出宫后的去处没人知晓，但实际上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东厂和锦衣卫的严密监视下，为了保证朱厚照的安全，张皇后还派萧敬出宫，带着大批宫廷侍卫保护朱厚照的安全。
等朱厚照知道有侍卫身着便服在外守护宅院时，火冒三丈，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出门，瞪着站在门口的萧敬，喝问：“萧公公，你不想活了是吗？”
萧敬跪下来道：“陛下，老奴担心您的安危！”
朱厚照不由分说，上去就对萧敬一顿拳打脚踢，不顾旁边那么多侍卫看着，他就是要借打人来出气，他此时根本不考虑萧敬是什么先皇托孤重臣，对皇室有多大贡献，每一脚都很狠，没有考虑后果。
待发泄一通，萧敬已经是遍体鳞伤，朱厚照怒吼道：“滚！再不滚，朕当场砍了你的脑袋！”
萧敬满脸淤青，泪流满面，跪卧地上，哽咽道：“陛下，您不能……不能啊！”
话还没说完，又被朱厚照一通毒打。
到最后，萧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周边侍卫眼里全都是不忍。
朱厚照叉着腰站萧敬身边，向那些战战兢兢的侍卫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人拖走，我一看到他就烦！”
周边一众侍卫如蒙大敕，赶紧抬着萧敬往皇宫去了。
不过远处街口，依然有许多宫廷侍卫的身影在晃悠，这下朱厚照没辙了，他欺软怕恶，认定萧敬是自己的奴婢，所以才喊打喊杀，但这些宫廷侍卫他却吃不准，万一反抗绝对是他的小身板倒霉。
朱厚照大声道：“你们都不听朕的话，是吧？朕自己走便是，你们喜欢守在这儿就守吧……”
他原本想在院中留宿，但现在有人监视，他浑身不自在，拔腿就走，连续拐过五六个街口，终于甩开尾随的宫廷侍卫以及东厂和锦衣卫的密探，躲在靠近南城墙河岸的一处草丛中，瘫坐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委屈之色：
“哼哼，我当了皇帝，依然被母后管得死死的，还被刘少傅和李大学士他们限制……朝堂上什么事都轮不到我来管，选妃选后的事情也都是母后决定，不让我插手。现在连我出宫玩都要约束，真是可恨，什么时候我才能当一个真正的皇帝？”
觉得这皇帝做得忒无趣，熊孩子便不想回宫，于是一个人在外面转悠。在此期间，他想到许多人，包括沈溪、刘瑾、张苑，甚至是张氏兄弟，他不知道什么人什么方法能帮自己获得权力，让自己控制朝廷，随心所欲。
但思来想去，他都没想到合适的人选。
“这些人中间，最有本事也最能帮到我的应该是沈先生，但他人在南方，刘少傅他们肯定不允许他回来，而且就算他回来也未必能事事都跟我商议，毕竟他不是太监，不能留在宫里……”
“要是刘瑾能回到我身边就好了，这老家伙别看平日笑呵呵的，但肚子里坏水贼多，如果他在的话，或许能帮我解决眼前的麻烦！”
朱厚照心里单纯只是想想，却不知此时刘瑾已经回京，很快二人就会相会。
……
……
三月二十九，弘治十八年乙丑科殿试在奉天殿外举行。
朱厚照昨晚终于还是耐不住只身在外无依无靠的恐惧，返回宫外小院歇息，天亮宫门开启后赶回乾清宫，拿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代出的题目到了奉天殿，亲自参加由他主持的第一次殿试。
三百名贡士都已经到位，只等接受新皇的考核。
朱厚照拿出考题，刘健和李东阳先行看过，此次殿试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三位阁老都是读卷官，虽然谢迁一再表示要避嫌，但刘健坚决不允，半推半让之下，谢迁最终参加今日殿试。
不过，因朝事忙碌，三人只会留下来监考一段时间，而朱厚照也只是在奉天殿外停留半个时辰。
刘健和李东阳仔细看过，神色有些诧异，毕竟他们以为朱厚照不可能完成任务，已经提前准备好应急的备考题。
觉得没有任何问题，刘健和李东阳点头示意可以取用。
但因朱厚照是临时拿出的题目，没法提前誊录，考题只能尽快摘抄到考生考卷上。
虽然显得很麻烦，不过刘健和李东阳早就知道会有这麻烦，二人已安排妥当，从翰林院和国子监抽调了不少人手，等候在文华殿，只要考题到位，很快就会摘抄好。
在场贡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皇帝都来了，题目却迟迟不出，连考卷也不下发，好像在等什么。
刘健和李东阳在所有人当中最是气定神闲，因为他们经历这种事多了，临场应变能力很强，这次朱厚照赌气要亲自出考题，他们接受了，现在再苛求无济于事。
等考题摘抄完毕，送到奉天殿前，此番殿试的题目才公布，而此时朱厚照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先行回乾清宫休息。
“哼，我就知道这些大臣喜欢为难朕，明明他们可以自己出考题，非让朕来出，还要等考试当天誊录试卷，存心看朕的笑话，是吧？”
朱厚照回到乾清宫寝殿，一屁股坐下，拿起杯茶水直接灌下肚，嘴里全都是埋怨。
张苑跟在朱厚照身后，不知道该怎么接嘴，他知道自己昨日拙劣的表现在皇帝心中失分不少，正在想该如何补救。
恰在此时，一名太监进来通禀：“陛下，乾清宫外有人求见！”
“不见，朕什么人都不想见！”朱厚照恼怒地说了一句，想了想又问，“谁啊？”
那太监回道：“是刘瑾刘公公！”

第一五八九章 掌握帝王心
刘瑾被太监带进乾清宫。
朱厚照见到刘瑾，差点儿没认出来，跟之前陪同他南下非常注重外表、衣着光鲜的形象相比，眼前的刘瑾可说是非常的落魄，身上邋里邋遢的，朱厚照见到后不由皱起了眉头。
刘瑾一看见朱厚照，立即跪下来磕头：“老奴刘瑾，参见陛下……呜呜，陛下，老奴终于看到您的面了！”
朱厚照咧了咧嘴，他不明白刘瑾为什么会混成这般凄惨的模样，皱眉问道：“刘公公起来说话吧……你不是在南方陪沈尚书打仗吗？你是监军，怎么会无声无息回京城来了？难道南方打了败仗，消息被封锁，你是回京为朕通报消息的？”
刘瑾没有起身，继续跪在地上哭诉：“陛下，老奴奉了沈尚书之命，将南方战报详细奏禀呈送京城……南方并未出现败仗，反而沈尚书取得几场战事的胜利，如今已准备班师回湖广了……”
“老奴在军中，有人想要加害，沈尚书见势不妙，让老奴先一步回京城……陛下，这一路老奴历经劫难，可说是九死一生才回来……老奴想念陛下啊！”
刘瑾涕泪俱下，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朱厚照听到后不由带着几分反感，不过听说南方打了胜仗，朱厚照总算有几分耐心，当下不屑道：
“你不过是个没卵子的老太监而已，做的事情又不危害国家社稷，谁闲得没事会杀你？是不是你在地方上招惹了什么厉害的仇家？”
“哦对了，不会是南宁知府高集干的吧？听说他连沈尚书都敢诬陷，要杀你也不是不可能！”
刘瑾之前还准备告刁状，说一下沈溪在南宁府强抢民女的事情，但他一听朱厚照的口风，便知道这么做纯属给自己找麻烦。
“陛下，老奴也不知到底得罪何人，返京这一路总有人跟踪和追杀，若非沈大人派出的人沿途保护，老奴估摸已经死了好几回了，至于到底是什么人要加害，老奴也是一头雾水，如今能安然回到陛下身边，老奴不想过多计较，一心想留在陛下身边，伺候陛下……”
朱厚照虽然以前很倚重刘瑾，但受沈溪影响，中间一度对刘瑾生出反感，将其驱逐出东宫。虽然后来刘瑾凭借帮朱厚照出宫和带他南下两件事重获信任，但朱厚照依然没把刘瑾看得多高明，认为其充其量和张苑一样，不能真正帮到自己。
朱厚照现在更信任李兴这样既会做事，还能帮他找女人的太监，而且熊孩子心里一直有根刺，觉得刘瑾回京要留在他身边动机不纯，是在要挟他兑现当初的承诺。
朱厚照显得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你既然回来，就先安心休养一段时间。沈尚书让你奏报事情，你都呈递兵部了？”
“未曾！”
刘瑾战战兢兢道，“老奴回到京城后，一心惦念陛下，第一时间便回宫来觐见陛下了！”
朱厚照摆摆手：“好了，朕知道你忠心，但就算再忠心也别老挂在嘴上，要落实在行动中，你先回去换过衣服，之后跟朕去见母后，让母后安排一下你在宫里的差事……真是麻烦，看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个坟墓里被挖出来的……”
朱厚照语气中满是嘲讽，主要是他觉得刘瑾回来得不是时候，由于戴义、张苑等人的拙劣变现，他对身边的太监正失去信任。
此时殿试尚在进行，朱厚照带着刘瑾去见张皇后，说是帮刘瑾讨个差事，但其实是想看看自己的老娘是否还在生气。
昨日折腾得太过分，熊孩子知道得罪了老娘，早晨醒来担心老娘把他的劣迹告知刘健和李东阳等人，心中惶恐。虽然朱厚照正值青春叛逆期，但依然是孩子心性，一时冲动做错事，担心影响自己皇位稳固，回来后便想去老娘那里认错。
……
……
坤宁宫内，张皇后见到朱厚照，黑着脸一声不吭……张皇后依然在生儿子的气，不仅仅是气她派去保护朱厚照的萧敬被毒打，还有就是身为皇帝昨日竟夜不归宿。
刘瑾战战兢兢站在旁边，听了一下大概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朱厚照在出宫这件事上，没有刻意隐瞒，就是想让刘瑾知道，他会经常出宫游玩。
他想的是李兴既然不在，身边总需要有人帮忙打点，之前张苑在张皇后跟他发生矛盾后选择“中立”，让朱厚照对张苑的信任降到最低点，此时刘瑾归来，朱厚照便想好好利用一下这位老的东宫常侍。
“……太后娘娘，您别生气了，陛下如今不平安归来了吗？”脸上满是青黑色淤痕的萧敬，苦苦劝说张皇后。
朱厚照一听，忍不住瞪了萧敬一眼，眼神中带着厌烦和敌视，坤宁宫内气氛的变化，逃不过心思敏锐的刘瑾的双眼。
刘瑾大概知道，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已失去皇帝的信任，因为萧敬在皇帝和太后中间，选择站队太后一边。
张皇后道：“皇帝出宫，你们都不阻拦，说是出去保护，有何用？皇帝就应该留在宫门，出宫后有何危险，谁来担当责任？”
萧敬唯唯诺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平衡这对大明权力最高的母子的关系，作为皇家的奴婢，他只想当个息事宁人的老好人，压根儿就没去想怎么解决问题，只是一味苦劝。
朱厚照不屑一顾：“母后，以后儿臣出宫，请您不要干涉，儿臣想去何处便去何处，如果您横加阻拦的话，那就是后宫干政。现在朕当皇帝，已不是父皇在世那会儿了，以后朝廷的大小事情都应由朕作决定。”
“如果母后干涉太多，我会下旨请母后入住永宁宫或慈宁宫，儿臣以后只是逢年过节前去问候……”
此时朱厚照已在用严厉的口吻恐吓老娘……你是太后有什么了不起？我才是皇帝，我认可你才会对你好，如果不认同你就把你丢在太后应该去的地方，没到节庆日我不去见你，看你怎么横！
张皇后听到儿子的威胁，更加气愤，但她没有办法，一来大明的皇帝拥有很高的权力，就算张皇后想掌权，也过不了刘健和李东阳等文臣一关。
甚至说，即便张皇后能够拉拢文臣，她也没有能力当政，因为她只是个没有政治野心，只想过安稳日子的普通女人，这些年跟丈夫相处，让她养成什么事都靠丈夫的习惯，对于权力没什么恋栈。
萧敬忧心忡忡看了朱厚照一眼，想说什么，忽然想起昨日朱厚照所作所为，即将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刘瑾突然走出来跪地：“陛下，您怎能如此对太后娘娘说话？您跟太后血浓于水，先皇不在了，陛下应该好好孝顺太后娘娘才是！”
这个时候原本没有刘瑾任何插嘴的机会，但他此时站出来说话，其实是想为自己捞取一点政治资本。
刘瑾最大的优点，就是对于朱厚照心理的把握，他自小陪着朱厚照，可说见证了朱厚照的成长，对于别的事情他或许不太了解，但在对朱厚照心理的把握上，整个皇宫没有比他更强的，甚至沈溪都不敢说比刘瑾更了解朱厚照。
此时他说这番话，是因为他看出来，朱厚照非常爱面子，想拿一些话顶撞自己的母亲，但说出这些话后就后悔了，但朱厚照没有台阶可下，刘瑾便要出来帮朱厚照借梯子。
如此一来，朱厚照面子上过得去，张皇后那边也会觉得这话非常中听，里里外外得好处的都是他刘瑾。
张皇后瞪着儿子，怒道：“他还有孝心？”
朱厚照道：“母后，如果您对孩儿好，所有事情都支持孩儿，孩儿哪里会跟您较劲儿？现在孩儿年岁不小，已经当上皇帝，您还拿以前的管教方式自然不行。孩儿现在对很多事都有自己的判断……正是母后执意要影响孩儿决定，孩儿才会对母后无礼！”
萧敬听了朱厚照的话，发现这位爷语气软了许多，那就说明刘瑾的话已经起作用了。
萧敬非常不解，昨天自己说了相似的话，却被朱厚照骂得狗血喷头，甚至被打晕过去，但现在刘瑾才回宫，说出同样的话却能得到朱厚照的共鸣，他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张皇后道：“那你的意思，以后还要经常出宫咯？”
张皇后的态度出现松动，她的意思是，你经常出宫不行，偶尔一两次也就容忍你了。
张皇后知道跟儿子犯犟没什么好处，只会让儿子跟她的关系更加冷漠，不如各退一步，这样她的地位能得到保全，以后儿子也不至于太过胡闹。
这是一个慈母的妥协。
朱厚照想了想，道：“朕一个月出宫三五次总该可以了吧？如果次数再少的话，朕不同意！”
张皇后脸上仍旧很气愤，但此时也只能做做样子，张皇后昨日该生的气已经生过，此时只是想找个台阶下。
刘瑾趁机出来道：“太后娘娘，以后陛下若要出宫，老奴必定带侍卫在旁保护，绝不会让陛下有任何差池。”
“请太后放心，老奴拼死也会保护陛下周全！”

第一五九〇章 如鱼得水
刘瑾才刚回到皇宫，就利用他对朱厚照心理的把控，在张皇后和朱厚照面前好好地露了一把脸。
此时的他，充分利用这对大明拥有至高皇权的母子关系剑拔弩张的节骨眼儿上，把自己及时摆在“忠孝两全”的位置上，赢得张皇后的欣赏。
张皇后觉得刘瑾很会做事，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或许会直接出言表彰。
朱厚照获得他想要的，就是隔三差五出宫，甚至可以在宫外夜不归宿。
张皇后的要求也得到满足，那就是既兼顾母慈子孝，让朱厚照来保护她的身份和地位，可以让朱厚照最大限度地规行矩步。
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最大的失败者其实是萧敬，他仍旧没得到朱厚照的信任，反而让刚回宫的刘瑾风光一把，这使得原本所处位置非常尴尬的萧敬，几乎失去核心权力，只因朱厚照刚登基不久，暂时动不了他，这才令萧敬暂且将权势保全。
从坤宁宫出来，朱厚照什么话都没说，看起来似乎在生气，但其实心里却很得意，因为他现在得到张皇后的认可，可以自由出入宫门，以后甚至不必再掩饰装什么太监，随便换上一身衣服就能出宫，身后一大群人保护，想想都风光。
“刘公公，你做事很得朕的心意，以后就留在朕身边随侍……至于差事安排，你先把兵部的事情办完，前方战事要紧。等你处置好后，就回到朕身边，每次出宫你都跟朕一起……你可是答应过母后要保护朕的安全！”
朱厚照上来就给予刘瑾高度肯定以及极高的权限。
虽然刘瑾没获得官位上的提升，但只要能留在朱厚照身边，官位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刘瑾深知这道理，所以他不会跟朱厚照争取什么，赶紧行礼：“能为陛下和太后分忧，乃老奴分内之事，陛下，不知您准备几时出宫？”
朱厚照想了想道：“以前出宫的事情，除了你外没别人知道，连朕之前去江南，都只有父皇和宫里少数人知晓，你切不可对外声张……今日乃是殿试之期，这样吧，殿试会在两天后放榜，那时你跟朕一起出去看看光景，听说殿试放榜时京城会很热闹，朕想出去凑凑热闹！”
刘瑾道：“是，陛下，老奴会帮您安排。只是……老奴现在暂时无法调动侍卫保护您，您看……”
朱厚照想了想，点头道：“也是，你之前答应过母后，说你会带人保护朕，这样吧，回头朕给你个令牌，每次出宫你带十几个人跟在朕身边，再派几十个人暗中保护……这些人料想应该够了！”
刘瑾有些惊讶：“陛下，您出宫自然越低调越好，岂能带如此多人？陛下身边跟上三五个高手保护便可，好似寻常富家公子，若带的人多了，反而遭贼人惦记。老奴会安排一些人暗地里保护，但人数不会太多……陛下出宫时，只要不被人知道身份，不会有人对陛下不利！”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了：“行了，行了，既然你觉得可以，那就由你安排！也真是，以前朕一个人出宫的时候，没见有什么危险，就是母后大惊小怪……哦对了，你找的人一定要值得信赖，如果他们乱嚼舌根子，朕会杀了他们……你先跟他们说明白！”
刘瑾不知道朱厚照出宫干过的荒唐事，但明白朱厚照做错事担心人发现的心态，当即行礼：“陛下请放心，老奴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
……
四月初二，系弘治十八年乙丑科殿试放榜的日子。
这天朱厚照出宫游玩，就纯属为了凑热闹，他打算过了中午才去秘密宅院，在那边跟女人厮混一下，到日落时分回宫。
这次朱厚照出宫身边带了六个人，除了四名宫廷侍卫在身边提供保护，尚有两名太监，分别是刘瑾和戴义，至于之前自作聪明选择在张皇后和朱厚照之间“中立”的张苑则未被准允跟随出宫。
朱厚照这次带着人从北安门出了紫禁城，先往鼓楼方向而去，沿着顺天府街前往崇教坊的国子监。
这天殿试放榜会在礼部、国子监两处同时进行，不过要等到中午以后，因为礼部在大明门，地处京城南边，而国子监在城北，一南一北的格局使得那些等待放榜的学子分散开来，城北这边并不像朱厚照想象中那么热闹。
国丧期后，大明京城并没有恢复往日的繁华，即便到了春暖花开时节，仍旧一片萧瑟的景象。
朱厚照带人穿街过巷，心里有些感慨：“以前朕出宫的时候，这街上到处都是人，热闹得很，现在人这般少，也不知怎么了？难道父皇病故，对京城的影响这么大？咦？为什么一辆官家的马车或轿子都没看到？”
刘瑾解释道：“陛下，这京城中人少，恰恰证明大明百姓忠君，百姓对先皇的离世表达哀悼，甚至朝廷并未禁舞乐京城也看不到歌舞升平的景象……这不，连教坊司都还关着门呢！”
朱厚照有些愤愤然：“这正是朕不满意的地方，教坊司早就应该开门迎宾了，别是里面藏着什么肮脏龌龊的勾当吧？明面上关着门，但其实藏污纳垢，指不定后门开着……”
说到教坊司，朱厚照义愤填膺，刘瑾马上看明白了，小皇帝这是需要女人，没地方寻欢作乐。
因为这是刘瑾第一次跟随朱厚照出宫，尚不知李兴为刘瑾准备了女人，以为朱厚照在宫外想找个女人都难，于是道：“陛下，您看老奴去为您安排一下如何？”
“哦？”
朱厚照瞪大眼睛，“刘公公，你且说，准备怎么帮朕安排？你不会是想去直接砸门，让朕进去吧？”
刘瑾笑道：“这点陛下或许不知，这教坊司内，虽然平时关着门不对外营业，但若是有达官显贵需要在府上宴请，从这里请几个人过去却无可厚非。只要把银子花到了，什么事都能解决，人请到府上，即便出了事也跟教坊司无关对不对？”
朱厚照道：“还是刘公公你明白事理，这感情好，戴公公，你以后可要多向刘公公学着点儿！”
戴义一脸苦逼，他知道自己在某些事上根本没刘瑾有天赋，他在宫里混得不得志，就因为不懂得变通。
刘瑾没跟朱厚照要银子，他南下当地方守备太监，又跟着沈溪出去打仗，临行前沈溪送了笔犒赏给他作为盘缠，现在手头有些银子，他先安排了一下，让朱厚照先去附近一家茶楼等待，他则火速前往东四牌楼的教坊司请姑娘。
跟戴义不同，刘瑾非常懂得使用手上的权力，知道以权势压人。
刘瑾到了地方将身份一报，只说宫中某位贵人需要女人，教坊司甚至连银子都不敢收，就让刘瑾把人带走。
朱厚照到了茶楼喝了一杯茶，正等得有些不耐烦，刘瑾匆忙而至，但刘瑾形单影孤，身后未见女人。朱厚照满心期待，见状有些不满：“刘公公，你不是去帮朕找人么？人呢？”
刘瑾笑道：“陛下何必心急？老奴已安排好，人已送到城东一处寓所，这寓所乃老奴一位故友居所，目前已致仕还乡，平时没什么人居住，旁人都不知晓，里面有仆婢打扫，您过去后不也清静些？”
朱厚照眉开眼笑：“还是刘公公会办事。哦对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别称呼朕什么陛下，直接称呼朕为朱公子，在外面，别让人知道朕的身份，刘公公以为呢？”
刘瑾笑盈盈道：“朱公子说的是，老奴只是您府上的管家，朱公子大可称呼老奴为刘管家，而戴公公……则应该是公子您的账房！”
朱厚照满意点头：“刘管家，戴账房，哈哈，好玩好玩，以后就这么称呼了！”

第一五九一章 初体验
有刘瑾安排宫外游玩行程，朱厚照突然发现自己出宫轻松许多。
不管走到哪儿，吃喝用度都有人打点，想要什么东西，只需要皱皱眉头，就会有人为他安排好一切，这种感觉朱厚照以前从来没有过，感觉无比新奇和享受。
等到了刘瑾安排的宅院，看到里面花花草草，感觉这里好像自己在皇宫外的家，有一种不同于皇宫的温馨。
三进院的四合院结构，在京城算是不错的宅院，但令朱厚照有些失望的是，进到宅院后并未展现他理想中美女环绕的场面。
朱厚照皱眉问道：“刘公公，你不是说已经安排好了吗？人呢？”
到了私下的场合，他不顾之前对称呼上所做出的安排，直接称呼刘瑾为“刘公公”，似乎在提醒刘瑾，别以为自封个管家就能得到朕的宠幸，首先还是要你能有办事的能力！
刘瑾道：“陛下，您不必心急，这不未到晌午么？原本以为陛下要先在城中游玩一段时间，便让教坊司的人先将女子装扮好，漂漂亮亮送到您面前……陛下先请到里面休息！”
朱厚照微微点头，心中稍微带着几分不满。
到了大厅，便见有丫鬟和下人正在收拾屋子，朱厚照目光全盯在那些丫鬟的面容上，在发现这些丫鬟姿色非常差劲时，显得有几分失望，一屁股坐到中间的案桌后，马上有人为他奉上香茗。
朱厚照原本带着些许不满，喝了一口茶后，登时觉得齿颊留香，心情不由好了许多。他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茶？味道倒是不错，似乎比之宫里的建宁贡茶都要好！”
刘瑾笑道：“陛下，这不是福建武夷山的贡茶，乃是西湖畔的一种茶叶，名之为龙井……”
在大明，虽然龙井茶已开始崭露头角，但并非以贡茶的面貌出现，再加上朱厚照本身对于茶叶没什么研究，当刘瑾说出龙井茶时，他其实什么都不懂，却装出一副行家里手的样子点了点头：“茶确实是好茶！”
刘瑾笑着补充：“不但茶是好茶，这冲泡茶水之人，也深得茶圣之真传，在这茶道之上可说是个中高手，不知陛下是否要亲自鉴赏一下？”
朱厚照蹙眉：“茶道？那是什么东西？”以他的年岁，虽然有全天下最好的老师授业，但一些较为偏门的学问他还是无从知晓，刘瑾道：“陛下请稍候，老奴这就去将人请来！”
……
……
刘瑾去了不多时，便将人带到，却见是个二十三四岁娴静的妇人，脸若银盘，眼同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行止间带着一股优雅自在，身上虽然穿的是粗布衣衫，但在朱厚照看来却别有韵味，而此女的容貌更是让朱厚照一见倾心。
妇人进来后，朱厚照的眼睛便挪不开了，刘瑾将妇人请到朱厚照身边，朱厚照站起身来想动手动脚，但那妇人却警觉地后退一步，适当地保持距离。
“妾身见过朱公子！”
妇人的一句话，令朱厚照六神归位，当下笑道：“好，好，见过见过，姑娘你可真是貌美如花啊！”
意乱情迷下，朱厚照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随随便便的两句荤话竟脱口而出，丝毫不顾自己的身份，但在那妇人看来，眼前不过是个轻薄的孩子罢了，因此倒也没有恼羞成怒。
刘瑾道：“朱公子，这位钟夫人，乃是京城陆羽茶庄的当家人，在京城很多人喜欢她所冲泡的茶水！”
“陆羽？朕……我知道，就是茶圣嘛，这位钟夫人难道是茶圣后人？”朱厚照为了泡妞，居然也卖弄起自己肚子里那点为数不多的墨水。
钟夫人显得很拘谨：“妾身的确为陆羽传人，不过非血脉相传，仅仅只是继承一些茶道上的学问……”
京城茶庄，为了招揽顾客，自然要给自己寻个响亮点儿的名头，而茶圣陆羽是很多人愿意攀关系的对象，朱厚照可不知道“陆羽传人”不过是托词，当下信以为真，心想：“我靠，眼前这位可是陆羽传人，想来非常厉害，加之既美貌又多才多艺，我可要好好见识一下！”
刘瑾道：“夫人请坐！”
钟夫人这才走到单独为她准备好的案桌前，顺带将后面小厮所带的竹篓打开，拿出一整套冲茶工具来，全都是茶壶、茶碗、漏网等等，并非朱厚照平日里所见到的瓷具。
那小厮拿着剩下的工具往院子里去，开始生火，朱厚照道：“夫人要冲茶，原来这般麻烦，还要现生火？那在用水和用茶上有何考究……”
钟夫人道：“妾身的茶是自己带来的，至于用水，则是用京城玉泉山的泉水，不知朱公子可有曾品尝过我们陆羽茶庄的茶水？”
“刚刚喝了一杯，是你冲泡出来的吧？哈哈，很好很好！”朱厚照仍旧一脸猪哥样，只是因为他年岁太小，就算身上衣着再华丽，依然难以引起钟夫人的注意。
钟夫人不再说什么，跪坐在软垫上准备冲茶，此时热水尚未上来，已着手对茶叶进行处理。
朱厚照坐回座位上，至于什么教坊司的美女，完全被抛诸脑后，他现在就想知道这位仪态万千的钟夫人是怎么冲泡茶水的。
但见钟夫人先将茶叶分拣出来，放在茶碗中，品尝了一下茶叶的味道，随即才对其做出一番筛选，朱厚照问道：“刘管家，她在做什么？”
刘瑾道：“回朱公子的话，老奴也不太清楚，要不您亲自问问钟夫人？”
朱厚照先打量钟夫人一眼，但见美人儿正在认真分拣茶叶，他这才招招手，示意让刘瑾把耳朵凑过去，问道：“刘瑾，人你从哪里找来的？之后……朕是否可以临幸她？”
刘瑾怔了怔，道：“陛下，此女乃京城陆羽茶庄的女掌柜，平时都在纱帐后冲泡茶叶，京城很多名门子弟都对她趋之若鹜，只是她不理不睬，您若是……将人强行留下，怕是有碍情面，毕竟人是老奴用银子请来的，花了几十两银子她才肯来……若陛下需要美人，之后教坊司的美人便会送来……”
朱厚照听到这话，不由搓着手，显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越是得不到的，他越是觉得弥足珍贵，很多时候他的性格便是如此，甚至男人的性格便是如此。
“刘公公，如果朕一会儿对她……用强的，你觉得怎样？”朱厚照低声问道。
刘瑾有些惊讶，他不知道为什么朱厚照会对一个民间女子如此感兴趣，他想说什么，但想到自己说多错多，还不如别乱发言，免得出了什么事情，被朝廷追究责任。
这也是刘瑾跟李兴的最大区别，李兴做事不顾法度，做坏事可以到丧尽天良的地步，而刘瑾虽然也做坏事，但懂得把握尺寸，讲究动脑子，而不是一味硬来。
刘瑾道：“陛下，先品茶后，再做定夺如何？陛下身边从来不缺美女，若是陛下将她当作一般美女，怕是以后就享受不到美味的茶茗，还不如……慢慢来，若是能俘获钟夫人的芳心，那时陛下不但可以得到美人儿，还能一直享受香茗，可谓一举两得！”
朱厚照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谈情说爱过，之前不管是在东宫强上还是当上皇帝后张苑送来的宫女以及李兴在宫外选送的女人，对于这些女子的名字他一概不过问，更别说是培养感情了。
但一个少年对女人的感觉不单单是最直接的生理需求，还有情感上的需要，刘瑾说的东西非常符合朱厚照的心意。
朱厚照长这么大，临幸过的女人不少，但没有一个跟他有感情，如今难得遇到一个欣赏的女人，虽然年岁上说大了一些，但正好可以满足他对女人某些方面的幻想，尤其他自小生长在皇宫，缺乏母亲直接的关爱，有一定恋母情结，年岁大一些的女人，对他来说还是有足够的魅力。
“好，刘公公言之有理，朕就准备这么做了！哈哈！”朱厚照想到自己可以不用身份和武力得到眼前的女人，而是用培养感情的方式俘获芳心，内心难免激动，这对他来说是一次从未经历过的体验。

第一五九二章 如鱼得水
钟夫人的茶艺虽然未必很强，但已足够迷惑朱厚照这样对于茶道一窍不通的门外汉。
等钟夫人将茶水冲泡好，莲步轻移亲自送到朱厚照面前，朱厚照的目光犹自停留在钟夫人羞花闭月的娇颜上，根本没有喝茶的心思。
钟夫人心里有些不悦，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温柔提醒：“朱公子，茶已冲好，您此时品尝，水温正合适，稍早或者稍晚都不太合口味……”
朱厚照如梦初醒，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将茶水接过，喝下一口，立即出言赞叹：“很好很好，这茶水的味道非常不错，不知道有何讲究？”
钟夫人问道：“不知朱公子说的讲究，是为何意？”
“就是这茶水有何门道？比如说什么节令喝最合适，又或者什么体质的人喝起来更有益……”
朱厚照尽量把自己包装成很有学问的样子，说话时自然而然带上一些深度。
无可否认，此时的钟夫人确实有些好奇，京中权贵人家子弟，十四五岁时多在学塾读书，面对女子，尤其是陌生女子时可不会表现得如此从容不迫。
朱厚照见识过钟夫人的茶艺，在亲自品尝号称陆羽传人亲手沏出的茶水后，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原本不需要跟谁谈情说爱，但刘瑾却为他作出指引，让他跃跃欲试依靠个人魅力，先跟钟夫人培养一下感情再说。
甚至直到这个时候，朱厚照都不知道钟夫人原本就姓钟还是说跟夫家姓，也不知道这女子家庭状况如何，就贸然决定要“追求”对方，体验一把“爱情”的滋味，可以说熊孩子完全被眼前的女人迷住了。
没人会想到，堂堂皇帝会看上一个民妇，甚至决定跟民妇建立起感情，最后再发生关系。
“……钟夫人，你茶艺精湛，让人叹为观止，本公子非常欣赏……今日本公子要在这里设宴，不如你留下来……？”朱厚照笑着说道。
钟夫人听到后没觉得怎样，豪门大户请她到家中表演茶道不是一次两次，她并不想立即回绝朱厚照，只要能赚取银子，留下来表演茶道并不是不行。
刘瑾听了却有些着急：“我的小祖宗诶，您留下来可不是参加什么宴席，这席上就你一个正主……今日教坊司来的姑娘可不少，你是要在这里临幸女人，还是要跟钟夫人培养感情呐？”
“若是被钟夫人见到你跟那么多女人来往，她岂非马上就知道你的品性？还怎么对你倾心？”
刘瑾决定出言提醒：“朱公子，难道您忘了，今日您有重要客人与会，不如先请钟夫人回去，之后有时间再请钟夫人过来小聚，不知您意下如何？”
“嗯？”
朱厚照有些发懵，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点头道，“也是，今日客人比较重要，那……”
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方便留钟夫人在这里，但他却舍不得送这位会茶道有风韵颇具吸引力的成熟美妇离开。
朱厚照看了刘瑾一眼，连连使眼色，意思是让刘瑾想办法把这女人留下来，但刘瑾心思玲珑，不敢应承，因为他知道答应的结果，就是促使朱厚照犯错。
如果刘瑾知道朱厚照已尝试过强抢民女的话，或许会改变主意，但至少现在他还没想过让朱厚照在个人操守上出问题，于是劝谏：“朱公子，还是请钟夫人离开吧！”
朱厚照不满地打量刘瑾一眼，这才依依不舍道：“也罢，钟夫人，以后本公子会经常来此喝茶饮宴，你所在的陆羽茶庄，本公子也会经常上门光顾，到时候我们一叙别情……”
言语间，朱厚照显得自己跟钟夫人之间已经有很深的感情，却不知钟夫人对他毫无感觉……谁会没事对一个小屁孩动情的？
刘瑾见有下人在门外做手势，大概意思是已将美人送至后院，赶紧起身为钟夫人送行。
刘瑾陪同钟夫人到了外面的院子，钟夫人小声问道：“刘管家，请允许妾身如此称呼您，不知之前那位朱公子，是何来头？”
刘瑾笑道：“不过是寻常官宦世家子弟罢了，这似乎跟夫人没什么关系吧？”
钟夫人微微颔首，心想：“这少年真是奇怪，对我毛手毛脚，幸好我见惯场面，否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人。却不知下次他再请我过来，会对我做什么……嗯，我还是小心些为好！”
原本就是拿人钱财过来表演茶艺，现在她已经赚到银子，当即告辞离开，没有再多想朱厚照的事情。
……
……
刘瑾将人送走，回到正厅，赶紧安排人去后院让教坊司的姑娘就位。
刘瑾道：“朱公子，您也该移步内舍了！”
“内舍？”
朱厚照稍微愣了一下，这才笑道，“也是，看本公子这脑子，今日出来是为寻欢作乐，老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还是闺房中才好……最好是那种布局典雅的卧房，这样才让本公子心情愉悦……”
“哦对了，刘管家，那位钟夫人离开时可有说过什么？她对本公子印象如何？”
刘瑾尴尬一笑，道：“陛下，您跟这位钟夫人才初识，她对您能有何评价？您气宇不凡，只要说出您的真实身份，她必然俯首称臣，甚至主动献身侍寝！”
“哈哈，有趣！有趣！”
朱厚照大笑道，“被你这一说，本公子真有些后悔之前没直接说明身份。不过既然之前没说明，之后你继续保守秘密，如果靠身份让她屈服，那未免太没劲了，等本公子见到她后，会用一片真心打动她，那才好呢……”
说着话，朱厚照带着刘瑾和戴义到了卧房前。
跟刘瑾一路上都在跟朱厚照对话不同，戴义出来后显得很低调，什么话都不说，主要是戴义知道自己不能再招惹是非，已经发生过一次皇帝强抢民女的事件，他就是帮凶，如果这次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他难辞其咎。
到了卧房外，朱厚照对钟夫人的觊觎顿时烟消云散，因为他目光所及，尽是美人。
由于刘瑾动用关系，而且花了银子，从教坊司请过来的女人，无论从姿色还是才艺上来说，都比李兴找来的女人质量高太多了，虽然这些女子并非黄花闺女，但这却不是朱厚照在意的，以朱厚照的出身，要找到云英未嫁的女子实在太容易了，他根本不在乎这个。
本身朱厚照没打算跟这些女人有更多来往，只是一夕之欢，在某些事上他根本就不在意，以至于刘瑾白担心了好半天，在看到朱厚照被莺莺燕燕环绕而乐不思蜀时，这才放下心来。
教坊司送过来的女子，一共十二人，原本都是先饮宴表演歌舞，接下来则是陪酒，吟诗作赋，弹琴献艺，最后才是入闺房共度良宵，甚至很多女子都没做好要进闺房的准备。
但这位少年郎一上来就不按照常理出牌，直接要进闺房，连表演才艺和陪酒的步骤都省略了。
刘瑾虽然不是教坊司的直接上司，但因为他是皇帝身边的内侍，对于只是正九品衙门的教坊司而言简直贵不可言，他去教坊司走一趟，教坊司哪里敢违抗他的意思？在送女人来之前，奉銮以及左右韶舞、左右司乐都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可得罪刘公公的客人。因此此次前来赴约的姑娘都很守规矩，跟着朱厚照进房，被熊孩子肆意轻薄。
刘瑾站在门口，打量房间里面朱厚照跟姑娘胡天黑地，不由暗自冷笑：“什么清高自傲的女子，到了这里，都是秦楼楚馆的婊子……你们能接触到龙气，那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旁边的戴义紧张问道：“刘公公，您找来的这些女人，怕是出身都不那么干净，陛下岂能跟这等女子同房？”
“戴公公，听你的意思，是要请陛下回宫？你别忘了，现在是陛下自己要出来，人也是陛下吩咐让找的，当时你未出言反对，现在咱家将人找来了，莫非你想告状不成？”刘瑾显得有几分气愤。
戴义明显想息事宁人，赶忙解释：“刘公公此言差矣，你跟咱家乃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都逃不掉……这件事怎么都得严守秘密。只是以后可不能再如此了！”
刘瑾道：“是否如此，那要看陛下的吩咐，若你不答应，只管去跟陛下说，咱家可不跟你废话！哼！”
得到圣宠的刘瑾，已经开始不把戴义这样只有忠心却昏聩无能的老太监放在眼里了。

第一五九三章 何必当初
朱厚照一直在宫外宅院厮混三个多时辰，快天黑时，在戴义连番催促下，才恋恋不舍从房间里出来。
戴义忍不住往里间纱帐看了一眼，顿觉眼前的画面不忍直视。
实在太过旖旎！
就连戴义这样失去男性功能的男人，见到后都不由一阵心跳加速，打从心眼儿里佩服刘瑾，暗道：
“这刘公公可真有本事，刚回到京城就能安排这么一出，连我都动心了，陛下血气方刚岂能抗拒？”
朱厚照抱怨道：“戴公公，你就知道催催催，本公子留在这里过夜其实也是可以的！为何一定要回宫？”
戴义解释道：“陛下，莫非您忘了？今日您出宫来是为看放榜，明日您还要在宫中参加传胪仪式，今夜不能在宫外过夜……”
朱厚照看了刘瑾一眼。
这会儿刘瑾可不愿意出来当坏人，他安排下连场好戏，可不会打扰朱厚照玩乐的兴致。朱厚照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那现在就回宫去吧……刘管家，里面的姑娘怎么办？”
刘瑾道：“陛下，这些女子都是教坊司的花魁娘子，原本给陛下留下作为私宠也不是不可以，但陛下既然已临幸过她们……为何不下次再换一批新的来呢？”
朱厚照眼前一亮：“好，这主意不错，还是刘管家会做事，不像某些人，昏庸无能，就知道在本公子面前嗡嗡作响，就好像个苍蝇一样！”
说完，朱厚照疾步往宅门而去。
其实熊孩子也知道这会儿必须要赶路回宫，否则天黑后宫门关闭，只能从大明门那边进出，这样很容易被朝中大臣知道他悄悄溜出宫的事情。
等朱厚照回到乾清宫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萧敬又在乾清宫等候半天。见朱厚照回来，萧敬知道小主子出宫去了，没有问去哪儿了，直接上前道：“陛下，您可回来了，此番殿试成绩已出炉，三百进士的名单都在这儿，请您御览！”
弘治十八年殿试可以说人才济济，会试会元董玘在殿试中仅名列榜眼，历史上曾官至武英殿大学士的顾鼎臣名列状元，谢迁的儿子谢丕位列探花。
这结果，跟历史上如出一辙。
朱厚照拿过名单看了一眼，上面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随随便便看过就放在一边，道：“没什么可看的，中就中了吧，朕又不能善作更改……其实决定谁中状元应该是朕的事，现在倒好，殿试读卷官自己就决定了，朕好像个傀儡，说话顶什么用？”
萧敬听出朱厚照话中的不耐烦，却不敢随便说什么，原本以他的身份有机会帮到朱厚照，可惜他是个畏畏缩缩的老好人，以至于将司礼监的权力拱手让给内阁，朱厚照对萧敬的忍耐极为有限。
朱厚照道：“明日不是传胪吗？朕到时候去一趟就是，至于别的事，别来烦扰朕，朕今天有些累了，想要进寝殿休息，晚膳别准备了，不过最好留点儿吃食，可能朕后半夜会起来吃一点……唉，真困啊！”
因为在宫外荒唐了一下午，朱厚照感觉自己身体有些发虚，只想躺上床好好睡一觉。刘瑾跟着朱厚照一起进入寝殿，趁着朱厚照换衣服时，凑上前道：
“陛下，您现在经常出去玩，若是身体不进补……怕是熬不住啊，就算陛下龙精虎猛，该进补的时候还是要留心才对！”
朱厚照皱眉：“朕需要进补吗？你说的进补，是什么东西？丹药？还是鲍参翅肚之类的膳食？”
刘瑾凑到朱厚照耳边说了一句，朱厚照有些惊讶：“你让朕吃那些东西？不行！不行！朕现在的年岁，吃这些东西没好处……你当朕不知道？回头朕问问司马真人，他对于道家养生很有研究，朕咨询他便是，你别动这些歪心思！”
刘瑾原本想让朱厚照服用鹿茸、虎鞭等大补之物，说白了就是补肾壮阳，这也是他“体谅”朱厚照平时“辛苦”，想让皇帝在某些方面更随心所欲些。
但朱厚照根本不吃这一套，毕竟以他的年岁，正是血气方刚，甚至身体还在发育，就算事后感觉有些疲累，也不会有太大反应，休息后立马精神奕奕，朱厚照可没觉得自己需要用这些东西进补。
刘瑾回宫不久，对于宫里的权力结构，以及哪些人得到皇帝宠幸不太清楚，心里还在嘀咕：
“这司马真人是何来头？人没见到，不过陛下却已提及两三次，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好好见识一下。如果此人确实是能人异士，我要好好亲近一下，如果此人装神弄鬼，那我就离他远点儿，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被皇帝厌憎，连累他人遭殃！”
有了这念头，刘瑾不敢再提进献补药的事情。
朱厚照要上龙榻前，若有所思道：“都说当皇帝累，朕倒没觉得，如果天天像现在这般悠闲自在该有多好？就是朝中大事老被人控制，这心里不怎么舒坦……”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刘瑾牢牢记下朱厚照的怨怼，心道：“原来陛下念着掌权，那我可要留意一下，看看如何能帮到陛下。”
“如果我真能够帮陛下掌权，那我岂不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萧公公为人怯懦，陛下对他态度不佳，我下一步就是争取进入司礼监，取萧公公而代之……”
……
……
刘瑾刚回到朝廷，手上没什么权力，不过以他的精明，已开始筹划如何夺权。
沈溪非常清楚，刘瑾是特殊时代的产物。
即便没有刘瑾，也会有其他太监应运而生，站出来代表皇帝打压朝中文官集团，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些人的经验和能力或许比不上刘瑾，无法充分利用朱厚照的信任，帮助新皇完成夺权大业。
沈溪不清楚是否会因为他的到来影响朝中大势走向，也不清楚刘瑾在经历诸多波折后，是否还有机会掌权，将文官集团彻底打压下去。
四月十三，沈溪率领大军顺着桂林府北路官道，途经永州府、衡州府，抵达长沙府城。
参加完地方官府组织的犒军宴后，沈溪回到中军大帐，当天他还要查阅几份情报才能休息。
云柳一身劲装而来，进入大帐后，行礼道：“大人，刚得到消息，朝廷已对您在南宁府的案子做出定论……”
“刑部和吏部联合发布公告，宣布您在地方并无犯案，宣称南宁知府高集收受地方士绅贿赂，又涉嫌诬陷上官，已被朝廷拿下押送至京受审，高家已被抄没……就连高集的儿子，也在京城被捉拿下狱……”
沈溪看过云柳递来的公文，轻轻一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高集以为能利用厂卫的关系，帮他洗脱罪名，但他忘了，如今我就算为朝中很多人不容，也不会轻易将我罢官，因为这关系到朝廷的脸面！嗯……高宁氏自尽了？”
云柳也有些疑惑：“高宁氏自尽乃是在朝廷定案前，尸体没人见到，高家在南宁府高调举行葬礼。高家抄家时，没见到高宁氏……”
沈溪微微皱眉，摇头道：“以我对那女人的了解，在我没有落罪前，她不会轻易自尽……不过就算她活着，也没太大意义了。我怀疑，江栎唯应该跟高集有交易，打算将高宁氏送到京城……”
云柳不解：“大人，为何要将高宁氏送至京城？”
沈溪冷声道：“你以为江栎唯到南方来做什么？为高集申冤？他就是为报当年之仇……另外他还有个目的，估摸是将高宁氏送去京城，交给寿宁侯或建昌侯。”
“现在高集已落罪，真正能救他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外戚，恐怕就连江栎唯，在朝廷结果出来后也会对高集落井下石。”
“江栎唯无法陷害我落罪，必然会想方设法完成张氏兄弟交托给他的差事，让高宁氏死心塌地跟他去京城，以讨好张氏兄弟……现在就看这女人是否会就范了！”
云柳神色冷峻，道：“那女人看起来可怜，但心肠却如此狠毒，为诬陷大人，她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这世上人心复杂，偶尔让我碰到一个奇葩，也不算奇怪。”
沈溪感慨一句，又道：“以我对两位国舅爷的了解，他们绝对不会帮高集，高集的案子……到此应尘埃落定了。”
云柳抬头看了沈溪一眼，欲言又止……她不敢再多问，行礼后告退，出门时心里还在嘀咕：“大人说了，能帮高集的人不是两位国舅，那会是谁？难道是朝中权贵，或者是刘少傅等人？亦或者是陛下？”

第一五九四章 救高家唯一之人
湖广行省黔阳县驿馆，跟随江栎唯北上的高宁氏，刚刚得知高集因诬告上官而落罪的消息。
高宁氏恼怒不已，马上去找江栎唯，想要质问对方为什么没有遵守承诺。
“……江大人，您说过要帮我高家申冤，并且会给两位国舅去信，帮我高家，但您似乎并没有做到！”
高宁氏厉声喝问江栎唯。
江栎唯笑了笑，道：“高夫人，您似乎忘了一件事，从广西到京城山长水远，在下岂有本事能跨越几千里帮上忙？在下的信，的确送往京城，可惜在信函抵达前，朝廷就已经定案……”
“言而无信！”
高宁氏咬牙切齿。
江栎唯神色突然冷下来，道：“高夫人，你现在生气也无济于事……现在谁都知道，沈溪在平叛和对南蛮之战中立下大功，朝中除了两位侯爷，谁动得了他？你跟着在下到京城，只要能得到侯爷宠幸，那时你要为高家申冤，甚至杀掉沈溪，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高宁氏很想当面驳斥江栎唯，但她最终咬牙忍住了，问道：“到京城后，你会立刻将我送去建昌侯府，让我成为建昌侯的姬妾？”
江栎唯没想到高宁氏把话说得如此直接，点头道：“是！”
“那好，那咱们加快速度尽早到京城，你派人去保护我家老爷，如果我家老爷在往京城路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直接自尽！”高宁氏威胁道。
“好！”江栎唯点头。
高宁氏得到江栎唯首肯，立时转身回房。
江栎唯望着高宁氏的背影，脸上先是露出一抹冷笑，随即眉头紧锁，心中暗自恼恨，喃喃自语：
“我依然无法让沈溪身败名裂，他的命可真硬！不过这个女人，却是我得到建昌侯信任的基础……”
心中想着报仇的事情，江栎唯一宿都没睡好，第二天未等天亮，就准备出发。
马车收拾好后，高宁氏迟迟没有出房来，江栎唯亲自过去查看情况，结果敲半天门里面都没反应，他顿觉不妥，马上将门撞开，里面已然空无一人。
“大人，似乎人……跑了？”江栎唯手下惊讶无比。
江栎唯恼火道：“还等什么？派人去追！”
高宁氏逃走，去了何处无人知晓，连她往哪个方向走的都无从调查起，要追起来非常困难。
纵然江栎唯所带都是锦衣卫的人，自问在追踪上有一手，但此后他们在黔阳滞留两天，将南北两个方向搜寻了个遍，已然没能找到高宁氏的下落，最后不得不放弃。
“江大人，情况不妙，你说这女人能往何处去？”
一众手下看着江栎唯，神色中带着一抹惧怕，因高宁氏是他们从南宁府偷运出来的，如果被人知道高宁氏没死，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建昌侯张延龄那边也无法交待。
江栎唯道：“她能去哪儿？高家祖籍？或者是她娘家？除此之外似乎别无他处……哦对了，她不是有孩子吗？回去我就将她的孩子绑架出来，我不信她不就范！”
江栎唯行事极端，高宁氏的失踪打乱了他的计划，一时间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打定心思怎么都要把那女人找回来，不计一切代价。
这时有人建议：“大人，我看还是回京复命比较重要！如今朝廷已对高家案有了定论，这会儿就算把人送回京城，最多是得到侯爷的赏赐……即便无人可送，侯爷也不至于会为难我等吧？”
“你懂什么？难道你不知道这次的事情，对本官来说有多重要？如今姓沈的已脱罪，那我等要获得侯爷原谅的关键便落在此女身上……如果你不听话，就不要跟着本官，看你回京后怎么混！”
情急之下，江栎唯开始威胁手底下的人。
就算彼此都在锦衣卫当差，此时也未必人人跟江栎唯般一心对付沈溪，因为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得罪沈溪这样的权贵实非明智之举。
锦衣卫的特权，对大部分中下层官员管用，但对沈溪这样正二品朝官则基无能为力。
不过江栎唯作为锦衣卫特使，他手底下的人不敢抗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在地方找寻高宁氏的下落，但却无从找寻起。
……
……
沈溪此时尚未得知江栎唯的消息，至于高宁氏的种种均出自沈溪猜测，他不可能神机妙算预测到高宁氏会在路上失踪。
沈溪所率人马自长沙府往北，抵达岳州府城巴陵时，已经是四月下旬。
巴陵往北到武昌府一路平顺，沿途都有湖广地方官员接待，凯旋的三军将士享受到最好的款待。
沈溪所率兵马，一直要到抵达武昌府后才会各奔东西，因而就算来自贵州的将士也都在同行中。
五月初四，沈溪领军抵达武昌府。
回到自己的治所，沈溪心中终于安定下来，进城后第一件事便是先回自己的总督衙门，直到此时他才得知自己的家眷尚在北上武昌府途中，而这距离他跟家人分开已经有一年多了。
沈溪回到武昌府城江夏后，从湖广三司以及府、县衙门，再到地方守备将领、士绅代表等，都上门“恭贺”。
沈溪此战一举奠定他在南方至高无上的地位，谁都知道沈溪这个总督除了领左都御史兼兵部尚书衔外，朝廷至今未将他六省兵马提调的官职剥夺，这意味着沈溪人在武昌府，却管辖西南六省军队，南方过半省份的官员都要仰沈溪鼻息。
如今光是供给沈溪劳军用的粮草和物资，已经堆满武昌府的库房，因沈溪早在广西时便提前写上奏为三军将士请功，他估算大概会在他领军抵达武昌府几天后，朝廷表功敕令会到来。
到那个时候，他六省兵马提调的官职很可能会被剥夺，但左都御史和兵部尚书衔有可能会保留一项或者两项。
不过无论是否保留，都只是虚衔，影响不大。
……
……
沈溪回到武昌府当晚，舒舒服服地在惠娘的服侍下洗了个热水澡。
回到武昌府后，沈溪第一时间便联系上了惠娘和李衿，然后便请她们来总督府过夜。沈溪知道，等差不多自己在宁化县的家眷抵达武昌府后，惠娘和李衿就不可能再到总督府来了。
一别又是半年，惠娘和李衿回到武昌府后，在黄鹤楼附近购买了一所大宅院，然后指挥商会大举进军江南各省。两个女强人忙得脚不沾地，生活无比充实，但一到沈溪面前，就又恢复小女人的姿态。
沈溪正准备休息，院门处传来“砰砰”的敲门声，顿时坏了他大好的兴致。
“什么事？”
沈溪走到房间，来到院子门口，并没有打开院门，而是隔着门问了一句。
门外传来云柳的声音：“大人，总督府外有人求见！”
沈溪不悦道：“今日该见的人均已见过，再有人来，一律等明日请早……这点儿规矩都不懂吗？”
云柳显得很担心：“大人，是要紧的人，请您务必出来赐见！”
沈溪并不想让云柳知道惠娘和李衿的存在，他对云柳依然怀有一定戒备心理，关于惠娘和李衿的身份，沈溪不想告知身边任何人，他知道，多一个人知晓都有可能泄露消息，会让自己不容于朝廷，不容于沈家。
云柳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沈溪没有再推脱，他知道，云柳不会造次，这女人很睿智，做什么事都有分寸。
沈溪回房对惠娘交待两句，这才整理好衣服出来，这会儿已经是初夏，他穿的衣服不是很多，等打开院门出去，云柳立即凑过来到他耳边说了一句，沈溪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第一五九五章 不速之客
沈溪带着云柳到了总督衙门后堂，只见一名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从门外走进来，娉婷施礼，显得极有分寸。当她将头罩摘下后，露出花容月貌，正是之前诬告沈溪对她有强占罪行的高宁氏。
沈溪来到中间的座位坐下，端起面前茶几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两口，揶揄道：“高夫人？真是稀客，你不是已跨进鬼门关了吗？难道本官眼花了，还能见到死人？”
此时高宁氏风尘仆仆，显然一路追赶甚急，至于她今日为什么会出现在总督府，沈溪能猜到她的目的。
高宁氏神色淡然，再次行礼：“沈大人言笑！”
云柳厉声喝问：“言笑？你面前的是当今左都御史兼兵部尚书、湖广和江西两省总督以及西南五省兵马提调，你一介民妇，为何不给大人下跪磕头？”
面对云柳的质问，高宁氏淡漠地回应：“小妇人已死过一次，这尘世间的繁文缛节对我而言真的重要？沈大人，您应该知道小妇人来此的目的吧？”
云柳看向沈溪，她也在揣摩高宁氏因何会来总督府觐见。沈溪却好像早就料到一样，问道：“你是想让本官为南宁知府高集上书求情？求陛下对他网开一面？”
“正是如此！”
高宁氏显得非常冷静，脸上显现一抹凄哀的表情，“大人功成名就，在朝中无人可撼动，新皇登基后更是如此。若大人肯为家公上书求情，朝中何人不称颂大人宽宏大量？称赞您不计前嫌的宽大胸怀和高尚品格？”
沈溪之前还很严肃，听到这话后忍不住笑出声来，诘问：“所以你认为，本官会自己打自己一嘴巴，去为高集求情？”
“你可有想过，若本官求情的话，朝中人会怎么想？他们岂不认为本官做贼心虚？你以为本官会做这样没意义的事情？”
“本官明白，高集其实很无辜，因为始作俑者不是他，而是高夫人你……正是你心胸狭窄，为出一口气居然置朝廷法度于不顾，恣意诬陷本官，现在居然还想让本官帮助高家，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
“况且现在高夫人你在官籍中已经是死人一个，本官若要杀你，谁人知晓乃本官所为？”
高宁氏凄惨地笑道：“大人若要泄心头之恨，只管杀了小妇人便是，小妇人可以俯首领死，只是如同大人所言，高家乃被小妇人连累，小妇人无颜面对，此来就是想以自己一人之命，换高家上下的命！”
后堂静默下来。
沈溪冷冷地看着高宁氏，缄口不言，高宁氏勇敢地与沈溪对视，也不说话，至于云柳则站在旁边不敢插嘴。
此时云柳终于想明白一件事，之前沈溪所说能救高家之人，正是他本人。
因为就算高集在地方上有纳贿行为，也罪不至死，最多革职查办，稍微花些银子上下打点一番就能转为削官为民，但高集于大战前诬陷领军的兵部尚书沈溪，这罪名几乎跟里通外夷差不多，朝廷若要追究，最轻都是个流放抄家的罪名，更有可能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只要沈溪上书为高集求情，说明高集的诬告并未影响对交趾一战，表明高集无通夷之心，高集和高家才能得以保全。
除此之外，就算外戚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为高集说话，也无济于事，因为现在真正执掌中枢大权的是内阁首辅刘健和次辅李东阳，他们不会受国舅影响破坏朝廷法度。
诬告之事，只有被诬告之人才有权开口求情！
高宁氏用高傲和强硬的口吻道：“沈大人，您真的要见死不救？就算您再恨，也是恨小妇人，您知道高家乃是被小妇人所害，你为何还要为难他们？”
沈溪呷了口茶，道：“高夫人这话问得好，到底为何，就连本官都无从回答，先要问你为何要诬陷本官才是！”
“或许你恨本官打你，但毕竟是你犯错在先。现在本官不跟你计较这些，甚至不杀你，已经算是网开一面……”
云柳在旁已经听不下去了，请示道：“大人，是否将此女驱逐出总督府？或者干脆将她交给朝廷，交有司决断？”
高宁氏冲着一身男装的云柳撒气：“你是谁？连沈大人都没决定的事情，你便敢在这里大发谬论，你以为自己有几个脑袋？”
说完，她看着沈溪，神色稍微有些回避，语气转而变得柔和，“大人，不知可否单独与您说句话？”
沈溪打量高宁氏一眼，道：“事无不可对人言，高夫人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高宁氏看了看沈溪，又看看云柳，眉角间露出一抹古怪的神色，道：“既然大人不想让麾下回避，想来是怕小妇人行刺于您……不过小妇人真没那胆量，不信的话，大人可当场验证！”
说着，高宁氏解开自己的衣带，先将斗篷解下，随即将外衣敞开，外衣自然散落在地上，显露出里面穿着的白色单衣。
可惜这单衣将她身体裹得严严实实，除了显露曼妙的身材，没什么春光外泄。
沈溪打量高宁氏，眯了眯眼睛，什么话都没说。
高宁氏又侧头看了云柳一眼，此时云柳目光没有任何回避，相反她在仔细观察高宁氏身上是否藏有兵器，防备高宁氏行刺。
到此时，高宁氏终于明白沈溪肯定不会让云柳出去，于是对沈溪说道：“沈大人，小妇人明白您对小妇人的恨，对高家的恨，小妇人自知无法赎罪，如果您肯为高家请命，小妇人愿意为奴为婢，侍奉沈大人左右，以赎之前诬告大人之罪！”
当高宁氏说出这番话后，低下头，在沈溪面前缓缓跪下，甚至连身子也一并屈下，将头贴在地面，此时她神色中已经看不到之前的高傲和不甘。
云柳喝斥：“你这时还想获得大人宽宥，太痴心妄想了吧？”
高宁氏道：“我到沈大人跟前来，就未曾想过平安无事离开，要么沈大人能宽宥我高家，让我丈夫和孩子可以平安无事，要么妾身就死在这里，让大人息怒，以换取大人原谅，可以为我高家说一句话。”
“至于大人还有何惩罚方式，能让大人对我这样一个满身罪孽的人放下仇恨，我都可以为大人做出奉献……”
高宁氏说完这番话，头贴在地上，一动不动。她为高家求情之心非常恳切，也是她明白，现在唯一能救高家的人便是沈溪，其余人不可能为高家说话，即便说了，也徒劳无功。
就算是沈溪，也无法让高集和高家之人彻底免罪，但至少可以让高家满门留下一条命，不至于就此土崩瓦解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此时云柳也在看沈溪，想知道沈溪做出怎样的决定。
“大人！”
云柳单膝跪地，同样做出请示之状。
沈溪站起身，没回答什么，直接走向后堂门口，口中吩咐：“先将此罪妇安顿城中民宅，派人看管好，本官之后再行处置！”
云柳行礼：“是，大人！”
沈溪态度模棱两可离开后堂，云柳上去想将高宁氏扶起来，高宁氏却自行站起，瞪着云柳道：“现在大人让你安顿我，如果你敢对我无礼，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云柳不屑地道：“你究竟哪里来的底气？居然敢到大人面前呼喝？大人就算杀了你也不为过……如果你敢有不轨之企图，我不用大人指示，现在就杀了你！”
“有本事，你试试看！”
高宁氏跟云柳卯上了，气势汹汹往门口去，但还没等她走出门，就被迎面而来的熙儿一把按住，她想呼喝又怕惊动人，此时云柳对熙儿做个手势，熙儿才放手，二人跟在高宁氏身后，护送她出了总督衙门。

第一三九六章 恨
沈溪回到卧房，惠娘和李衿正在整理床铺，等候他归来。
二女见到沈溪的神色，便知自己的相公被什么事烦扰，惠娘问道：“老爷，可有烦心事？若是老爷要去处置什么事情，妾身跟衿儿自行回去便可……”
“事情跟你们无关！”
沈溪抬头看向惠娘，神色中多了几分柔情，摇头道，“是朝中的烦心事，今日我刚回来，总要抽出时间陪陪你们！”
惠娘勉强一笑：“老爷，您如今春秋正盛，将来团聚的时光多的是，何必急于一时？妾身和衿儿早就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从来不敢奢求什么，如今能得到老爷垂青，已经是此生无憾！”
沈溪轻叹口气，道：“既如此，今日你和衿儿便先回去，我尚有要事处置，明日你们再过来……”
尽管感觉到惠娘和李衿目光中的失望之色，但沈溪还是狠了狠心，说了一句。
惠娘点头道：“老爷，妾身这就收拾……”
惠娘正要换上来时的一身男装行头，沈溪突然站起身，将手按在她肩膀上，道：“深夜离开，始终不便，而且我也不放心。你们留在这里安睡，等天明后再走也不迟。我今日应该不回来了！”
……
……
沈溪跟惠娘和李衿稍微温存后，这才离开卧房，进到侧院的书房。
他点燃烛台，将纸笔拿出，准备草拟一份奏本，内容说起来不过是为高集求情。
当他拿起笔，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着墨，闭上眼，心中所想不是旁人，竟然是高宁氏。虽然他对高集和高宁氏充满憎恶，但依然掩盖不了心头一种异样情绪蔓延，这促使他来到书房。
“大人，人已经安顿好了！”云柳来到沈溪书房门前，行礼后说了一句。
“嗯！”
沈溪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云柳似乎看出沈溪要写奏本，显得很不甘，问道：“大人，难道您真要为高家上书求情？”
沈溪道：“以个人恩怨而论，我不该涉及高家之事，无论高家兴衰荣辱，都跟我无关。”
“但此案定案，并非因为朝廷追查出事情真相，而是因为我的位置很关键，以及维护朝廷的名声，才不得不做出妥协。若我不上书为高家说情，会被人看作我以当前身份裹挟朝廷……”
云柳郁郁不乐：“但大人为高家说话，岂非打自己的脸？朝中诸公对大人会做何想？”
沈溪摇头：“是非曲直，已非问题关键，这奏本我怎么都得上，而我上书后，朝廷必然会采纳，因为他们正在等我这样一份上书。”
“目前朝廷诸公，同情高集的人多，支持我的人少。我可以什么都不顾，眼睁睁看着高家被诛灭九族，但这只会让我跟朝中大臣们的隔阂加深……就算我为未来的前程着想，也不能袖手旁观！”
云柳恨恨地道：“那大人这段时间蒙受的屈辱该如何发泄？大人因此事，在朝中广受非议，甚至有人将案情泄露于世人所知，民间对大人有诸多非议，到如今仍旧有许多人认定大人做下这案子。大人难道置之不理吗？”
沈溪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但他什么话都没说，仍旧如之前所言，拿起笔将他上书朝廷、为高集求情的内容写下，写完后站起身，走到云柳身前，将奏本交在她手上。云柳神色一片茫然，她不知道沈溪为什么执意要写这样一份奏本。
“大人，您这样做，实在太过委屈求全！卑职替您不值啊！”云柳道。
沈溪没说什么，径直往门外去了，云柳非常惊讶，跟在沈溪身后出门，当她发现沈溪要往总督府大门外走去时，似乎明白什么，跟随沈溪一路出了总督府大门，侍卫们此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几名侍卫见沈溪要出行，连忙吆喝过来保护，沈溪摆摆手道：“将马牵过来，你们不用跟着！”
众侍卫赶紧照办，等马匹过来，沈溪翻身上马，策马扬鞭往远处去了，云柳想去追赶却发现来不及了。
沈溪去的地方，正是之前他吩咐云柳安顿高宁氏的所在，距离总督府衙门两条街的一处官宅，等沈溪下马，闻声出来的熙儿好奇打量神色阴晴不定的沈溪。
沈溪没跟熙儿说话，直接往里面走。
熙儿跟上问道：“大人，您怎么来了？”
沈溪一抬手，示意熙儿不要跟着，熙儿顿在原地有些彷徨，就在她无所适从时，云柳骑马急匆匆赶到。
熙儿看了一眼已经进房的沈溪，这才回身问云柳：“姐姐，大人这是怎么了？”
云柳摇头道：“妹妹，别去打搅大人，大人心中充满怨恨，只有将这股恨宣泄出来，大人的心才能定下，切不可打搅……”
……
……
沈溪心中满是愤恨，很多事他都不想做，但大势却逼迫他不得不去做，但心中的郁闷已经郁积到一定的程度，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出来。到后来他发现，只有亲自到这里来一趟，才能将心中的怨气化解。
沈溪绝对不是一个圣人！
他从来没有以做一个圣人为人生目标，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会有七情六欲，会恋栈权位，会去追求酒色财气，他从没有想过压抑自己内心，很多时候他不做，并不是因为惧怕违背社会道德观念，而是他觉得没有必要。
但这一次，他内心的恨，驱使他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既然决定要做，他就没有想过会后悔。
高宁氏来求沈溪时，就已料到会是怎样的结果，所以当她再次见到沈溪时，没有感觉丝毫意外，相反她已做好一切准备，甚至当沈溪红着眼看着她时，她一个字都没说，她知道沈溪下一步要做什么，而自己应该怎么做。
沈溪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走到高宁氏的面前，高宁氏微微抬起头看向沈溪，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此时她刚沐浴过，虽然衣衫完整，但披散在肩膀上的秀发，使得她看起来别具魅力。
沈溪走上前，高宁氏没有退缩，而是抬起高傲的头，一如她第一次见到沈溪时的模样，就好像一个从来都不服输的女人。她闭上眼，尽管呼吸不畅，但仍旧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她在等沈溪采取主动。
此时的沈溪不需做任何解释，他将高宁氏拦腰抱起，此时他展现出来的力量，让高宁氏无从挣扎，而真正不能挣扎的其实是她内心。
当沈溪将高宁氏用一种很不礼貌，甚至是不体贴的方式“抛”到床上时，高宁氏睁开眼，望向沈溪的目光中带着一股斗气的神色。
沈溪没有解自己的衣衫，而是冷冷打量高宁氏……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在这件事上，他不会采取主动，一切全看高宁氏的“表现”。
高宁氏也明白自己的处境，立即伸出手，帮助沈溪宽衣解带。
“希望大人能信守承诺……”
高宁氏说出的这句话，是二人间唯一需要说的一句，她想提醒沈溪，得到就必须要有付出。
高宁氏相信沈溪会信守承诺，以她对沈溪人品的了解，相信自己内心做出的判断是正确的。
而沈溪也的确是先写过奏本后才过来，他要做什么，不需要高宁氏提醒，此时他非常霸道，强健而有力，让高宁氏几乎喘不上气来。
一切发生得很突然，如果换作普通女子，必然承受不了眼前这种压力，甚至会大喊大叫，不知所措。
不过高宁氏却是一个稳重和睿智的女人，她一直觉得自己可以驾驭一切，唯独在面临沈溪时，让她明白人上有人，她无论再聪明，面对沈溪却处处碰壁，无计可施。
但等沈溪真正得到她的一刹那，高宁氏嘴角露出一抹不经意的微笑，这抹笑容那么自然详和，就好像什么东西终于让她得逞一般。
此时的高宁氏，没有任何阴谋诡计，这种得逞，仅仅是她在心理上觉得自己完全征服了沈溪，用自己最基本的女人本色让沈溪为之倾倒。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见到沈溪时就有的感觉，她喜欢那种世人都听从她号令的成就感，喜欢指点江山叱咤风云的男人为她折服，喜欢那种在权势面前耀武扬威的感觉……
她心中一直存在一个魔鬼，这魔鬼驱使她做了许多错事，但今天这件事，她永远也不会后悔。

第一五九七章 只是交易
长夜漫漫，这天夜里对沈溪而言，注定与普通时不同。
但他不会为自己所作所为后悔，因为沈溪知道，自己心中有魔鬼，心魔不知何时潜伏在心底，如今正生根发芽，比如说对权力的渴望，对美色的贪恋，又或者对一切美好事物的占有欲。
高宁氏就是催发他心魔的罪魁祸首！
高宁氏没有任何挣扎，一切都很主动，高宁氏在绣榻上对沈溪的恭谨和谦卑，甚至超过平时曲意逢迎的惠娘和李衿。
沈溪没有想到，当高宁氏放下心中戒备后，对他能做到如此地步，如果不是沈溪知道高宁氏已无路可走，他甚至怀疑这个不甘寂寞的女人孕育着巨大的阴谋，想让他身败名裂。可是沈溪知道，当这一夜结束，他不会留高宁氏在身边，就算高宁氏要污蔑他，也不会有证人。
而且，这次并非是他强迫高宁氏，单纯只是一次交易，交易内容还是高宁氏自己提出并且主动促成，甚至她无法保证沈溪是否会履行承诺。
“大人……”
当一切平息，高宁氏想钻进沈溪怀中，沈溪没让她得逞。
沈溪从绣榻上下来，开始穿衣，整理衣衫，而此时满脸潮红横卧床上的高宁氏却是一片茫然。
“大人难道什么都不想说，就这么一走了之？”高宁氏语气中带有几分怨怼，问了一句。
正是月初星月无光时，沈溪借助微弱的光亮看着高宁氏，此时高宁氏脸上带着的神情极为复杂，连一向善于揣摩人心的沈溪都无法解读这神色。
沈溪道：“明日我会让人送你走，至于建昌侯和江栎唯的事情，你不必担心，高家虽然落罪，但最多削籍为民……如果你想继续控诉我，也由着你，以前我确实没做过，现在我既然做了，却也不会回避……”
高宁氏脸上带着几分凄恻的笑容，道：“之前大人没做过的时候，妾身说出来，很多人相信。但现在大人做了，妾身再说，就不会再有任何人相信了。而且妾身还要维持自己在高家的地位，如何能跟家中人承认这事？大人分明是在取笑妾身……”
对于自己面临的处境，高宁氏比沈溪更加清楚。
“是妾身不自量力，为出胸中一口恶气恣意污蔑大人，让大人在朝中为难。以大人的权势，完全可以调兵镇压我们高家，为何大人没有这么做？”高宁氏带着几分不解问道。
沈溪摇了摇头，道：“我做事，不需要对你解释！”
“大人真是好气度，如果妾身晚出生几年，就算为奴为婢，也会坚持留在大人身边，因为以大人的才华，还有为人处世的态度，在这世上确实无可挑剔。若大人生逢乱世，必为枭雄，可惜大人生在太平年景……但这无碍大人在朝堂崛起，就算大人在朝中处处树敌，仍旧可无往而不利……这世上有谁人能做到？”
高宁氏说出这番话时，语气中没有丝毫嘲讽之色，应该是肺腑之言。
沈溪冷声道：“但可惜，若是我早生个几年，也绝对不会留你这样的女人在身边！你太过危险，而且工于心计……”
“哈哈，大人以为妾身愿意工于心计吗？大人不是女子，不知女子在这世道中的痛苦，女子一切都要依从于夫家，就算再有能力，才华横溢，仍旧无法跻身朝堂，只能在家中相夫教子……可是，女子同样有抱负，有志向，不是吗？若大人身为女子，是否甘心为命运左右，而不轰轰烈烈大干一场？”
高宁氏望着沈溪，似乎很希望得到沈溪的认同，因为她遇到的真正敌手，只是沈溪而已。
她试图去征服沈溪，但事实却是，她被沈溪征服。
沈溪道：“我不是女子，所以我不会做如此设想，或许再过几百年，会达成你的梦想吧。好了，言尽于此，明日你离开后，要过怎样的生活，你自己安排吧！”
说完，沈溪便要离开，但高宁氏连忙从绣榻上下来，衣服都顾不上穿，直接跪在地上，拉住沈溪的衣襟，用哀求的语气道：
“大人，您别送走妾身，可以吗？妾身在高家，已经是个死人，大人知晓，锦衣卫镇抚江栎唯要送妾身去京城，将妾身送给建昌侯。妾身之前一念之差，一心扳倒大人，出心中一口恶气。”
“如今大人既然已得到妾身，为何不将妾身留在身边，哪怕让妾身做个外宅，无名无分，妾身也心甘情愿……”
沈溪回头看了高宁氏一眼，目光中带着冷漠，直接将高宁氏的手甩开，尽管高宁氏想再上前抱住沈溪的腿，却一把扑空，沈溪再无停留，步伐坚定地出了房门。
站在门前，沈溪回头说了一句：“就算你心中有再多不甘，在这时代，也只能隐忍，否则就会被视为异类。如果你想继续报复我，随时欢迎，但想让我收留你，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又会闯下弥天大祸！”
此时沈溪再不理会高宁氏，这一切已成为过眼云烟，从这一刻起，沈溪不会再见高宁氏。
一次交易，从开始到最后，只是一夜罢了。
……
……
京城，乾清宫。
朝中大臣正在奏禀事情，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打瞌睡，无论大臣说什么他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甚至当天谈论的重点是什么，他都漠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有李兴给他弄来怎样的美女，又或者出宫后刘瑾安排什么好玩的事情。
李东阳在礼部奏事后，补充道：“陛下，大行皇帝安葬刻不容缓，如今泰陵修建延期，当派人前去调查才是！”
朱厚照神色恍惚，没有作答，刘健看出些端倪，喝问：“陛下……不知陛下对此有何看法？”
朱厚照被这一声大喝惊醒，回过神来，问道：“什么事？”
在场大臣不由面面相觑，感情说了半天都是对牛弹琴，皇帝压根儿就没听进去，那这朝会的意义又何在？
刘健耐着性子道：“回陛下，泰陵玄宫修建工程，原本定在五月中旬正式完工，但如今工期将尽，但监工奏禀延期，不知是否派人前去查看情况？”
朱厚照故作思考一番，然后道：“工期拖延，只要时日耽误不多，也就那么回事吧。朕不觉得需要派人查看，那边修建皇陵有很多人，出了什么问题难道不知奏报？刘少傅真是大惊小怪，这件事先就这样……不必再议了！”
朱厚照显得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好像他老爹陵墓的修建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一样。
李东阳性格耿直，正要说什么，却被刘健阻止，李东阳不解地打量刘健一眼，未再多言。
随即是兵部奏事。
兵部左侍郎熊绣上前道：“陛下，兵部得西北战报，说蒙古国师亦思马因在攻打我边陲不得后，上书朝廷，请朝廷开边疆几个关口与之贸易，派来的特使已经快到宣府，不知是否准允其使节进京？”
之前朱厚照还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但听到蒙古派出使节后，顿时瞪大了眼睛，问道：“什么特使？到宣府了么？距离京城应该不远了吧……”
等他反应过来，环视殿下那些文臣武将，忽然感觉自己有些激动过头了，尴尬地咳嗽一声，又道：
“嗯，朕也是关心西北军事，既然蒙古派来使节，朕觉得应该让他们进京！他们说的什么通商，朕觉得有其必要，互通有无是一件好事嘛……”

第一五九八章 代沟
朱厚照接受过沈溪开明思想教育，在对待外夷上态度更鲜明，不觉得闭关锁国是战胜外夷的最好方法。
在对蒙古的政策方针上，朱厚照具有这个时代的人没有的眼光，这跟之前沈溪在课堂上评论汉、唐、宋历史，讲对外贸易促进国内经济发展，讲战争是政治和经济的延续，讲通过经济影响并控制周边国家民生不战而胜等，让朱厚照大开眼界。
刘健、李东阳等大臣听到朱厚照的“谬论”后却很惊讶，刘健出列奏禀：“陛下，老臣以为，开关之事万万不可！”
朱厚照顿时皱起眉头：“为何不可？开关贸易，可以让蒙古人老老实实，暂时不会进犯我边境，通过跟他们贸易，我们可以引进牛、羊、马和各种珍贵的中草药，对大明百姓算是好事，怎就万万不可？”
“刘少傅，我警告你哦，你别有事没事总跟朕对着干，这对你没有好处！朕觉得开关贸易互通有无非常有必要，诸位爱卿以为如何啊？”
在朱厚照看来，跟鞑靼人通关贸易非常合理，根本没必要阻碍，他觉得刘健不答应，纯粹是为了跟他较劲儿，所以顿时没了好态度。
熊孩子不知道，大明是在驱逐鞑子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对草原部族充满了警惕，从来不会跟鞑子进行贸易，除非某些年景鞑子犯边很厉害，朝廷应接不暇，于是双方和谈，朝廷答应开放边关口岸贸易，等过几年边陲城塞修建完毕，兵马重新整顿好，又将贸易口岸关闭……
大明在战争获胜的情况下，开边境口岸贸易，这种事自大明开国以来从未发生过，在很多老臣看来，开关意味着丧权辱国，绝对不能接受。
刘健不等在场大臣表态，直接反驳：“陛下，若开放关口与狄夷做买卖，会令狄夷从我大明获得盐、铁、铜等重要物资，他们会利用这些东西打造兵器，修建城塞，与朝廷对抗，因而绝对不能开放买卖，此事太祖太宗皆有明训！”
朱厚照皱眉：“什么打造兵器修建城塞……鞑子平时是筑城跟我大明对抗吗？明明是靠他们优势的骑兵！”
“如果怕鞑子得到铜、铁打造兵刃，大可明文规定禁止交易这些东西，直接阻止做买卖算几个意思？”
“鞑子可都是养牛羊的，皮革多得很，北方士兵过冬需要这些东西吧？制造马鞍也需要这个吧？我们大明不是严重缺马吗，可以跟他们交易嘛，让鞑子将马匹卖给我们！”
“还有就是牛羊，这可是好东西，朕听说为保护耕牛，市面上基本吃不到牛肉，如果能将草原上的牛贩卖到中原来，那我们大明百姓，不就既有牛耕田，又有牛肉可吃？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朱厚照在那儿侃侃而谈，在场大臣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的思维完全跟不上朱厚照考虑问题的节奏。
朱厚照思想开明，所想问题都具有时代进步性，而在场老臣，就算博古通今见多识广，也接受不了这种跟狄夷贸易取长补短的方式，在他们看来，泱泱中华地大物博，什么东西没有？岂能跟蛮夷相提并论？还说什么互通有无，简直是笑话！
在场大臣议论纷纷，他们都觉得朱厚照的思想不可理喻，朱厚照左顾右盼，发现自己的建议不为朝臣接受，而且……他似乎有些压不住场子！
大臣们在朝堂上失仪，自行讨论已不是一次两次，朱厚照没有什么好办法能制止大家说话。还是刘健清了清嗓子，轻轻咳嗽一声，场面才安静下来。
刘健出列说道：“陛下，开关互市买卖，切不可实施，狄夷非王化之民，其所作所为为世人不容，其提出开放买卖实为图谋不轨，或许因此而派出细作到我大明刺探情报，对我边疆防务做出调查……请陛下务必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满朝大臣俱都跪下请命。
朱厚照看到眼前的场面，脑袋一阵发懵，心想：“不对啊，明明我觉得正确的事情，为什么到了刘少傅和朝臣这里，就变成行不通了？难道是我思考的方向不对？可明明对国家对百姓都有益啊！”
“不对不对，这些人肯定是故意跟我作对，不用说都是出自刘少傅指使，我算是看出来了，凡是我说的事情，无论有没有实际意义，对民生有没有帮助，刘少傅都觉得是在瞎胡闹，他这是诚心要在大臣面前打压我的威信，哼哼！”
熊孩子可不懂什么叫代沟，更不懂个体思想差异，只是片面认为刘健和大臣们这么做是无理取闹，心中羞恼交加，对文官的积怨迅速加深，以至于已经无法用理性的方式思考刘健等人这么做的初衷。
……
……
朝堂上讨论的两件事，其一是关于皇陵工期延误，其二是开放边境口岸进行贸易。
看起来朱厚照一胜一负，其实他二者皆败，因为派人去调查工期延误这件事，原则上来讲不用跟皇帝请示，工部和户部就有权派人，这也是刘健不让李东阳跟朱厚照争执的主要原因。
争论赢了皇帝派人，不争论就自己派人，其实二者没太大的差别，刘健不觉得派人去调查皇陵工期延误一事属于僭越，只是工部和户部例行公事罢了。
出了乾清宫，李东阳气恼地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为何一再提出要开放边关跟鞑靼人贸易？难道陛下不怕蒙元余孽图谋不轨？”
刘健板起脸说道：“估摸陛下是不满事事由内阁和司礼监做决定，才会故意如此提议……好在有太后约束和管教他，想必日后等他年长就会明白事理。我等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可，不要多事！”
世人都知道刘健和李东阳擅权，将少年天子的权力架空。
但刘健和李东阳自己却不这么想，他二人觉得现在一切都是按照规矩办事，内阁负责票拟，司礼监负责朱批，他们觉得自己的票拟屡屡被采纳，是因为张皇后对萧敬做出一些交待，以至于二人对于自己的擅权没有清醒的认知。
刘健甚至觉得，现在朝堂上很多事可能都是张皇后通过司礼监做主，已开始防备后宫干政的事情。
……
……
散朝后，朱厚照回到乾清宫后庑，依然气愤难当，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
“气死朕了，气死朕了！”
朱厚照到后庑就一直摔摔打打，暴跳如雷，但在周边服侍的太监看来，皇帝不过是在耍小孩子脾气罢了。
只有刘瑾上前热心询问：“陛下因何事生气？”
朱厚照厉声道：“都是刘健那老匹夫，没事就跟朕作对，朕觉得利国利民的事情他居然反对，弄到最后还让众大臣请命让朕收回成命，这天下到底是姓朱还是姓刘？”
刘瑾赶紧道：“陛下，这话您可不能乱说……就算刘少傅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您也应该担待些，到底……那是先皇委任的顾命大臣啊！”

第一五九九章 金井出水
朱厚照想要获得权力，短时间内看来不可能，他不知道谁能帮到他，而且此时他犹自沉溺于出宫找乐子的兴趣中不能自拔，就算心有不满，却不会发作出来，刘瑾就算想兴风作浪也是无能为力。
不过刘瑾已将朱厚照对文臣的怨怼看在眼里，开始筹划一些事情，试图得到朱厚照进一步宠信。
此时京城城北施家台泰陵修建之所，发生一件大事，那就是泰陵玄宫修建时，在筑金井过程中发现地下水喷涌，“水孔如巨杯，仰喷不止”，这正是之前泰陵工期延误的主要原因。
金井在陵墓中，尤其是大型皇家陵墓中，属于核心所在，这里是停放棺木的地方，也就是地下玄宫点穴的位置。
监工太监李兴、新宁伯谭佑、工部左侍郎李鐩在得知这件事后，并未立即上奏朝廷。
因为泰陵金井出水，这在历代帝王陵寝修建中属大忌，一旦出现玄宫金井出水，严重时甚至需要改换皇陵地址，之前的修造等于白费功夫。关键在于地下水渗透出来，长年累月会将皇陵地下玄宫结构浸染，基座泡软皇陵要不了多久就会坍塌，甚至彻底毁去。
因此时泰陵的主体玄宫基本已快要完工，突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几名监工都有些不知所措。
工期拖延事小，如果泰陵选址重修，那意味着朝廷不但白费钱粮，甚至会让孝宗棺椁无法尽快入土为安，这不是几名监工能承担责任的。
虽然朝议上，朱厚照否决了派人查看泰陵修造延误工期一事，但刘健和李东阳还是决定派出特使前往查看，此人便是吏部主事杨子器。
杨子器并非奉皇命，按照刘健和李东阳指示，以私人身份悄悄前往泰陵查看。当他听说泰陵金井出水后，亲自潜入泰陵地宫查看情况，出来后却不是以私人身份回朝，而是马上写奏本送往内阁。
他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如果皇陵选址不当，破坏风水事小，破坏皇陵的稳定事大，如果大明皇陵出了什么问题，会涉及很多人的身家性命。
……
……
朱厚照在睡梦中被人叫醒，迷迷糊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几天他隔三差五就会出宫游玩，身体都快拖垮了，晚上正是好好休息恢复精神的时候，一起床便对吵醒他的张苑发了一通脾气。
“……你个死东西，叫醒朕作何？难道天塌下来了？”朱厚照就差对张苑拳打脚踢了。
张苑一脸委屈：“陛下，几位阁老来了，说是有重要事情奏禀，人已经在乾清宫正殿外，您若不去接见，怕是不合适！”
朱厚照皱眉：“他们来做什么？不知道朕已经休息了吗？还是说真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为朕穿衣……”
朱厚照穿好衣服来到乾清宫正殿，在龙椅上坐下时兀自打哈欠，刘健和谢迁匆忙而来，因当日非李东阳值夜，因此没看到他露面。
“刘少傅，谢阁老，这么晚来找朕，可是边疆有紧急战报送达？”
朱厚照虽然被人打扰清梦，但想到可能有战争，自己有机会御驾亲征，眼神中带着些许期待。
对别人来说，不想听到关于战争的任何消息，而朱厚照则跟普通人的想法不同，他恨不得自己的国家天天打仗，那时候他就可以领军出征当个大将军，而不是在朝堂上当皇帝，这是一个个人英雄主义色彩浓郁的皇帝。
刘健道：“陛下，并非涉及边疆战事，老臣前来所说之事，跟先皇皇陵修造有关！”
“什么？”
朱厚照满心的期望化作泡影，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刘少傅，这种事不涉及国家安危，您以后能否挑个时间再来？明天早晨说迟了吗？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谢阁老，你也是，就算刘少傅想来，你可以劝说他一下嘛，扰人清梦算什么事！”
刘健和谢迁对视一眼，熊孩子能力不大脾气却不小。
刘健道：“陛下，这是吏部主事杨子器从施家台送过来的奏本，他禀奏泰陵玄宫金井之内，有井水冒出，特地请旨陛下另行改换泰陵选址……”
朱厚照皱着眉头看了二人一眼，没有多说话，让萧敬把奏本拿过来，斜眼瞟了一下，根本没看几个字，便抬起头瞪着刘健和谢迁：“不过是有井水溢出，现在泰陵玄宫修建已进入尾声，把泉眼给堵上不就行了？作何要改地址，重新修陵寝，让先皇的棺椁在宫里再多放几个月吗？”
“这……”
刘健看了谢迁一眼，但见谢迁面无表情缄默不言，心里为难，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金井出水乃皇陵修建大忌，此事不可轻慢，若为后人所知，会说陛下不孝，影响陛下声名。再者说了，皇陵选址涉及大明千秋基业，如果选址不当，恐影响陛下您的运程……”
朱厚照不满：“什么运程不运程的，朕龙精虎猛，不在乎这些……咳咳，这件事谢阁老怎么看？”
谢迁原本只是轮值守夜，他没想到会牵涉进这么闹心的事情，听到朱厚照的问话，他迟疑了一下，心里琢磨开了：
“陛下明显不想皇陵改址，先皇棺椁如今还停放在乾清宫侧殿，怕是陛下早就想让先皇入土为安了……”
谢迁老奸巨猾，很多时候他脑子一转就会想出两边不得罪的主意，当即道：
“回陛下，老臣以为，这件事当细查后再做决定为宜，如今只是吏部主事奏禀此事，他如何看到，又是以何原因上奏，不得而知，若陛下派人去查看，确有其事的话再行议定不迟……从京城到施家台不过一日行程，若是快马加鞭的话，怕是一日就可打一个来回……”
朱厚照恍然：“谢阁老言之有理！不过朕之前没派人去调查，怎么这个杨子器闲着没事干，非要去泰陵看一看？刘少傅，是你派去的人？”
刘健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此时承认不是，不承认也不是，不承认就等于害杨子器，不知该怎么说。
倒是萧敬眼力劲儿十足，道：“陛下，现在计较这些纯属徒劳，不如早些查清泰陵内是否有金井出水的状况！”
朱厚照皱皱眉头：“也行，那就派人去查吧！谢阁老，这件事麻烦你走一趟，你意下如何？”
谢迁一听马上回绝：“陛下，泰陵虽不远，但旅途颠簸，还是应该找年轻力壮的臣子，以骑马一日内往返为宜，老臣怕是身体不能支撑……”
朱厚照皱眉：“你不行？那派谁去？刘少傅，你可有好的人选？”
这会儿刘健其实也不知让谁去，心想，我现在提出人选，不代表此人跟我是一派？为陛下所不喜？当下硬着头皮道：“老臣明日亲自去走一遭便是！”
朱厚照一听，怔了怔，随即点头：“刘少傅为朝廷社稷，劳苦功高，那此事就劳烦刘少傅了。现在没别的事了吧？朕要回去休息了！”
本来是捅破天的大事，但在朱厚照这里却好似微不足道，刘健非常恼火，他在出乾清宫时甚至瞪了谢迁一眼，觉得谢迁说话不顾时间和场合，居然在这种事上做出模棱两可的回答，捅出娄子后又不肯前去泰陵，害得他亲自走一趟。
……
……
第二日一大清早，朱厚照还没起床，张苑又过来叨扰清梦。
朱厚照大发雷霆：“他娘的，又是谁来打扰朕休息？信不信朕宰了这群不开眼的家伙？”
张苑一脸委屈：“陛下，来的还是刘少傅和谢大学士，不过此番连李大学士也一并来了！”
一听是三位阁臣亲临，朱厚照顿时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他带着起床气到了乾清宫正殿，此时内阁三人组还在殿门口说事，朱厚照在龙椅上一坐下，便以哀求的语气道：
“我说三位阁老，你们能体谅一下朕的辛苦吗？睡一晚被你们吵醒两次，朕休不休息了？你们不是想看着朕身体被活活拖垮吧？”
刘健清了清嗓子，他很想说，你被吵醒两次，我们还一宿没睡呢。
刘健道：“陛下，此番乃工部左侍郎李鐩上书朝廷，驳斥吏部主事杨子器的奏折，说泰陵金井内并无水涌出……”
朱厚照怒道：“好个杨子器，没事跑去泰陵游山玩水？朕可没派他去监工，他现在僭越上奏也就罢了，现在证明事情居然是无中生有，来人啊，速去将杨子器捉拿下狱，朕倒要看看他背后有谁在指使！”
皇帝这一怒，指派杨子器去调查的刘健和李东阳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若是为杨子器求情，现在无法确定泰陵内的具体情况，说多错多，但若不求情，杨子器毕竟是他们派出去的，不能眼睁睁看着杨子器下大狱。
谢迁此时站出来说话：“陛下，此时一动不如一静，偏听偏信非善举，还是先派人彻查，把事情搞清楚才好！”

第一六〇〇章 说项
杨子器下狱，而且下的是诏狱。
进了诏狱，人就算能出来也得脱一层皮，当年的程敏政就是前车之鉴。
在这件事上，刘健和李东阳都没有帮杨子器说话，不是他二人眼睁睁看着杨子器送死，而是因为他们不知如何为杨子器申冤，毕竟那边是监工联名上书弹劾，无论是李兴，还是谭佑和李鐩，所奏都是皇陵从未出水，而且派去查看的官员回报，没有发现金井出水的状况——泰陵那边渗水的泉眼，已经被紧急堵上了。
谢迁是三位阁臣中最轻松的一个，虽然这件事由内阁主导，但跟他关系不大，谢迁可以抽身事外，无论杨子器是否被下狱，都觉得事情跟自己无关，此时他还沉浸在儿子中探花的兴奋中，不想为不相干的事情烦扰。
结果杨子器被捉拿回京的当天，马文升和刘大夏便联袂找上门来，想让谢迁帮杨子器求情，毕竟朝中上下人人都知道杨子器去皇陵，不可能是自己主动去的。
“……于乔可不能见死不救，名父（杨子器字）这几年在吏部做事还算勤勉，之前他便有致仕的打算，如何会在这种事上无中生有？于乔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彻查此事……”
马文升在朝中虽然年老昏聩不做事，但他对下属非常袒护，杨子器毕竟是吏部的人，他自己说不上话，便来找谢迁，希望谢迁能帮上忙。
谢迁满脸都是为难之色：“我说马尚书，既然你觉得杨名父是被冤枉的，你为何不亲自去找陛下说情？我这边刚想轻省几日，你就要让我去找陛下触霉头？陛下此时可在盛怒中……”
马文升叹道：“于乔，这朝中上下谁人不知，陛下跟你关系不一样？陛下当政不到半载，朝中见过陛下面的大臣屈指可数，而你却单独被陛下召对数次，足见陛下对你的器重。”
“名父做事是有些激进，但他刚正不阿，如今下到诏狱，怕是没命出来……不过是随口说句话的事情，你不会也想推脱吧？”
谢迁简直想跟马文升和刘大夏绝交，暗忖：“陛下一直对内阁干政不满，这种话我去说，陛下一定记恨于我，且陛下根本听不进去，我去说只会火上浇油，为何你们就不能理解我的苦衷？”
但此时此刻马文升和刘大夏都在用期望的目光看着自己，谢迁感觉难以推脱，便道：“既然你们亲自登门，我不便回绝，这就去跟陛下言及，但若无法将人营救出来，事情跟我无关！”
马文升点头：“那于乔先去试过，无论成败，我们都会领你的情……”
……
……
谢迁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送走马文升和刘大夏后，他还在踌躇，不知进宫后如何跟朱厚照说事。
谢丕过来给谢迁请安，见谢迁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不由问道：“父亲大人，不知您有何烦心事？”
谢迁打量儿子一眼，冷声道：“为父的事情，跟你无关，你去……”
他本想说，让儿子去读书，但马上想到儿子如今已经中了探花，而且鼎甲可以保送翰林院，现在自己的儿子已经是翰林了，他让儿子继承衣钵的心愿算是完成一半，当即收敛起以前那种不讲理的蛮横作风，语气变得柔和：“朝中的事情，你懂多少？”
徐夫人恰好跟着谢丕一起进来，闻言不由道：“哎哟老爷，妾身进来的好像不是时候，您是要跟丕儿说要紧事吧？丕儿，那为娘先退下了……老爷为官多年，一定要好好栽培丕儿，毕竟他刚进朝廷，很多事不懂……”
徐夫人说不干涉谢迁跟儿子叙话，但她却出言点明，有什么事可以跟谢丕商量，毕竟父子在朝当官碰到什么事情能彼此信任，旁人毕竟人心隔肚皮。
谢迁道：“你大娘说的事情，有几分道理，我便跟你絮叨絮叨……”
在谢家，谢丕名义上已不是谢迁的儿子，被谢迁过继给了兄弟，就连徐夫人都变成了谢丕的“大娘”，谢迁想起自己以前有什么事喜欢问沈溪，现在他想试试儿子的斤两，便将关于杨子器的事情跟谢丕说了。
谢丕道：“怪不得翰苑议论纷纷，原来确有其事……不知陛下为何要对杨主事如此做？到底杨主事在朝多年，为官清廉，绝对不是无中生有造谣生事之人！”
这回答，显然不能令谢迁满意，他冷着脸道：“杨名父是否无中生有，只有他自己清楚，但不管怎么说，现如今陛下都将一肚子气撒到他身上……你且说，若你去面圣，会如何谈论此事？”
谢丕一时间沉默下来，不知该如何回答父亲的问题。
他刚入朝为官，就算学问不错，在时文上甚至可以说已有极高的造诣，翰林院的工作也能胜任，但这不代表他在处理朝事上也能做到游刃有余。
此时谢丕陷入了年轻人的误区，便是一定要营救朝中忠义之士，想了许久才道：“那就恳请陛下派人详查此案，还杨主事一个公道！”
谢迁没好气地喝斥：“公道？你可知什么是公道？朝中哪里有什么公道可言？”
“你说派人去查，若是几位皇陵督工什么都没做，他们敢上书反驳杨名父，说杨名父造谣？”
“你可知为何刘少傅和李大学士不出来为杨名父说话，因为朝廷已派人去查过，泰陵玄宫金井里虽然有水，却是死水，未见泉涌。”
“虽然你我都知道，出水的井口一定是被人堵上了，但如此一来不就没有证据了么？陛下心中早就对内阁擅权有看法，料定杨名父乃是刘少傅和宾之派去调查皇陵工期延后之事……陛下这么做，其实是敲山震虎，让内阁少自以为是。”
“若此时老夫去跟陛下谈事，陛下会给我好脸色看？”
谢丕听得目瞪口呆，面对谢迁一连串的问题，他不知该怎么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道：“那……那父亲准备不为杨主事说情么？可是……父亲之前答应过两位尚书的……”
“答应是一回事，至于是否去做，则是另一回事……他们为何自己不去面圣说情？说到底，他们也知道这种事要触陛下的霉头，为父在朝中这么多年，之所以能坐到今天的位子，靠的就是三寸不烂之舌。”
“为父从来没想让你也做个巧舌如簧之人，但你要记得，若是你没有一张利嘴，最好别掺和进朝廷的是非中！就算遇到事情有人主动挑头，你也只能随大流，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情，必须先问过为父的意见，擅作决定的结果，便是被搁置一边，郁郁不得志！”
谢迁说完，一摆手，示意谢丕回去休息。
谢丕走后，谢迁微微一叹，摇头道：“我这儿子，还是上不得台面，不知他何时能有沈溪小儿一半的本事，甚至不说一半，有个一两成，我也死而无憾……”
……
……
谢迁言而有信，所以他最终还是去见了朱厚照，跟小皇帝谈了杨子器的事情。
朱厚照一脸恼火地看着谢迁。
“……谢阁老，朕一向觉得，你跟刘少傅和李大学士不同，你懂的事情比他们多，而且做事更加圆滑，以前父皇便如此评价你，他说：朝中真正能帮到我的，只有您一人！”
朱厚照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谢迁明白，朱祐樘根本不可能说这种话，但他依然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神色，恭敬行礼道：“先皇抬爱，老臣实在汗颜……”
朱厚照笑道：“谢阁老既然明白父皇对你的器重，那就应该好好为朕做事。现在朕刚登基不久，甚至尚未改元，朝中大小事情，朕都无法做主……”
又是暗示……
谢迁心里揣着明白，但这个时候他必须得装糊涂。
“陛下，老臣明白陛下登基后的苦衷，但老臣在内阁的境况，恐怕陛下也有所耳闻吧？”谢迁反问。
朱厚照显得很感慨：“谁曾想，你我君臣沦落到今天这地步？谢阁老来为杨子器说情，想必是碍不过人情！”
“其实在朕看来，这种人最该死，总喜欢无中生有……你说泰陵玄宫都已经快完工了，这可是花费四个多月时间，耗费民脂民膏修建而成，他一句话就说让朕改址，还说不改朕就不是孝子！”
“去他娘的，他为他老爹选坟，自然可以随便改，皇陵修造是那么容易更改的吗？朕不是想为难这个人，但这个人实在可恶，谢阁老，你说吧，朕应该如何惩罚他？”
谢迁思索了一下，迟疑道：“陛下还是小惩大诫为好，或者……把事情彻底调查清楚，如此才能安天下悠悠众口！”

第一六〇一章 一家团聚
乾清宫。
朱厚照面对谢迁，发泄他的怒火：“朕自登基以来，做什么事都被人掣肘，现在只是要惩戒一个官品微末的吏部主事，难道也需要安别人之口？那天下人平时是不是没事就议论朕，说朕是昏君？”
谢迁连忙分辨：“陛下，绝无此事！”
朱厚照厉声道：“既然没有此事，那朕想惩罚谁就惩罚谁，想怎么惩罚就怎么惩罚！就算朕要杀了杨子器，那也是他自己犯错在先……哼哼，朕就不信治不了一条走狗！”
此时谢迁已经明白，如果他不来帮杨子器说项或许还好些，现在把事说开，等于是推杨子器去死。
小皇帝心中满是愤懑，能化解的唯一办法其实是内阁还政于朱厚照，但现在谢迁在内阁说话不顶用，至于执掌权柄的刘健和李东阳要如何处置，已经不关他谢迁的事情了。
谢迁从乾清宫出来，直接返回文渊阁，见只有王华一个人在，刘健和李东阳不见踪迹。
谢迁有些意兴阑珊，对王华道：“德辉，今日非我轮值，你先处置票拟……若有什么大事，遣人去我府上知会一声便可！”
谢迁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回家后第一件事便是吩咐家人不得接待任何来客，随即他便似模似样请大夫过来问诊，随后高挂病休旗号，在家中安心“养病”。
“既然朝事无从理会，那我便以病养为名在家中多休息些时日，至于杨名父是死是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最好是不要有人再上门来找麻烦！”
……
……
武昌府。
五月二十七，沈家一行终于抵达。
沈溪到码头迎接，将人带回城中，先将沈明钧夫妇安顿在提前租好的大宅子中，这里距离总督府衙门只有一条街，生活设施一应俱全，丫鬟奴仆也很齐备。至于谢韵儿等内眷，则返回总督府跟沈溪同住。
知道沈家家眷抵达，城中官员士绅当天纷纷前来送礼。
湖广三司以及府、县衙门都没能免俗，送礼的人把总督府衙门前的大街都快堵住了，沈溪亲自出来回绝，对前来送礼之人表达衷心的感谢。
等沈家上下差不多安顿好，沈溪正要跟妻妾干柴烈火一番，周氏已风风火火赶到，跟沈溪不厌其烦讲起宁化沈家的事情。
“……憨娃儿，你现在官越做越大，不能忘本啊！你那几个伯父，可以安排在你的衙门做事。还有你族兄六郎，现在中了举人，也不知今年会试他考的如何，你看是否先将他调到湖广来，一边帮你做事，一边让他准备应考下一届会试？”
周氏开口，沈溪便知道母亲是受人所托，这些事应该不是周氏自己能想出来的，而是沈明新和冯氏委托她过来打探消息。
沈溪道：“娘，六哥现在在京城，指不定就考中进士，就算他不中，以一个举子学业之繁重，无法一边办差一边备考。六哥现在的地位不比从前，他留在宁化县读书其实比到武昌府更好！”
周氏叹道：“这不是你四伯想让六郎过来跟你多学一点儿本事吗？你祖母不在了，她走的时候，最惦记的就是你，可惜你没能回去看看……不过你也别挂在心上，都知道你在外当官不易，而且那时在外领兵，没时间归家，家里没谁怪罪你。不过以后总是要抽时间回去祭拜一下祖坟！”
沈溪点头：“娘，这些事我都明白，不用您来提醒。现在您刚到武昌府，舟车劳顿，该好好休息才是……你先回去歇息吧！”
周氏有些不高兴了，虽然她知道沈溪跟谢韵儿、林黛和谢恒奴刚刚团聚，这会儿正是夫妻恩爱缠绵的时候，但作为一个培养出状元并且已经荣升三品诰命的母亲，怎么都得显示一下自己的权威：
“怎的，我这个当娘的碍你事了？为娘辛辛苦苦养你，这一年多没见，难得见到你，想跟你说说话都不行？”
沈溪看了谢韵儿一眼，此时谢韵儿虽然有小小的失落，但她还是能做到恪守本分，忍让婆婆。
沈溪道：“娘是否留在总督府过夜？让儿跟您促膝长谈？”
周氏听出儿子话语间的不悦，再看了谢韵儿一眼，终于变得通情达理了些，道：“既然你有事跟韵儿和君儿她们说，那为娘不留下来烦你……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拉扯大，指望跟你过好日子，现在跟你说个话都嫌烦……唉，为娘不是不识好歹之人，有话回去跟你爹说去！”
随后，周氏起身气呼呼离开。
沈溪没有挽留，等周氏离开，他叹了口气，看着谢韵儿。谢韵儿含情脉脉望向沈溪，看向自己相公的目光中充满眷恋。
“相公，您该过去看望君儿母女……”谢韵儿含情脉脉道。
沈溪笑道：“怎能只有君儿母女？不是还有你们母子么？还有黛儿、小文和曦儿，难得一家人团聚，总归要在一起，不过为夫今日可能要辛苦一些……唉！做男人难！尤其是妻妾多的男人……”
谢韵儿抿嘴一笑：“是相公自己娶这么多房妻妾回来，现在还埋怨妾身？相公快些过去吧！”
……
……
沈家人终于又阖家团聚，沈溪心中放下一块大石……他一直担心家眷在路上出事，但在见到家人的面后，才知道自己多心了。
沈溪先去见过自己的女儿。
小妮子已经一周岁了，当沈溪抱着小丫头时，小丫头正在哭闹，哭声洪亮，骨碌碌的小眼睛四处找寻母亲，也就是谢恒奴。陆曦儿、尹文等女则在旁吃吃笑着，还有个女孩脸色不太好，正是盼子心切的林黛。
小玉等丫鬟在旁侍候，家里别的不多，女人最多，而这些女人都跟着谢韵儿一行返回宁化县，此番又一起来到武昌府。
谢恒奴见沈溪疼惜自己的闺女，不由道：“老爷，您在外日子久了，该给丫头取个正式名字，老爷以为呢？”
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到沈溪身上。
在场女眷都想知道，沈家当前唯一的千金应该叫什么名字，突然一个稚气的声音响起：“就叫小帽子吧！大哥，这个名字最好不过！”
沈亦儿和沈运在绿儿的带领下来到总督府，直接钻进后堂，她过来后不说什么，抱着沈溪的胳膊就是一阵摇晃。
此时沈亦儿不过才是个虚岁九岁的丫头，但已经像个大姑娘，足足比沈运高一头，上来便大声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存在。
谢韵儿想将自己的小姑子拉到身边来，一把没抓住，却是林黛过来瞪了沈亦儿一眼，沈亦儿见到林黛，老老实实站到后面不再说话了……家里除了沈溪，唯一能治这小妮子的只有林黛了。
沈溪道：“以前给平儿取名字的时候，图的是平平安安……我不是那种为子女取名字越复杂越显得学问高的人，现在这丫头满一周岁了，便给她取名为婷，希望她将来能亭亭玉立！”
沈亦儿不满地道：“那为什么不叫玉儿或者立儿，一定要叫婷儿？这名字不好，还是帽儿好听，哈哈……呃？”
沈亦儿正要张狂一番，再次被林黛拉了一把，她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了。
谢恒奴将女儿揽入怀中，高兴地刮起了女儿的鼻头：“婷儿，你现在有名字了，以后你要记得，自己叫沈婷，知道吗？”
这么个小姑娘，一周岁时根本不太会说话，只能叫个单音节的“娘”，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跟谢恒奴亲。而谢恒奴自己还是个孩子，对自己的女儿有时不够细心，全靠丫鬟奶娘照应。
给谢恒奴的女儿娶了名字，沈家人非常开心，此时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沈溪决定抓紧时间做点儿什么。
沈溪现在已经纳进门的女人一共三个，谢韵儿最早进门，其次是林黛，接下来才是谢恒奴，但在沈溪宠幸时，却是谢恒奴为先，其次是林黛，最后轮到谢韵儿。
就算沈溪是铁打的身体，分别跟三位娇妻缠绵，也是不容易的事情。
沈溪在谢恒奴房中还吃得消，但在林黛那里就有些吃力了，等到谢韵儿房中时，已经支撑不住了。
谢韵儿很体谅，并没有急着纠缠沈溪，柔声安慰：“老爷，咱们才刚团聚，以后好日子多的是，不用急于一时……”
沈溪抱着谢韵儿娇弱的身子，笑着道：“辛苦你了！”
“没事！”
谢韵儿俏脸绯红，道，“妾身不觉得辛苦，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
沈溪哈哈一笑：“我不是说这个，而是说你南来北走，要照顾一大家子，尤其是协调沈家上下关系……的确太过难为你了！”
谢韵儿面色娇红，躲在沈溪怀里，打了他手臂一下。二人稍作亲昵，谢韵儿突然正色道：“相公，这一别就是经年，如今再一次团聚……曦儿和小文已经老大不小，您是否该将她们纳在身边？这两个丫头，早就想成为你的枕边人，相公切莫做那不解女儿家心思之人啊！”
“这……”
沈溪原本满面笑容，听到这话，脸色有些僵直，房间里气氛随之凝滞。

第一六〇二章 为官不易
沈家阖家团聚，在沈溪看来是让人高兴的事情。
但随着谢韵儿、周氏等人陆续将陆曦儿和尹文的事情拿出来说，沈溪的心情就不是那么好了。
之后几天，光是周氏就来找沈溪说了几次关于纳尹文和陆曦儿进门的事情，沈家上下似乎认为顺理成章的事情，沈溪却迟迟没去做，让家里人着急起来。
作为沈溪的枕边人，谢韵儿大概能体会沈溪的心情，也就没再提这件事，周氏却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女人，一次说了沈溪不听，她感觉面子受损，就来找沈溪说第二次，一再找沈溪谈话，就怕这件事办不成。
如此一来，沈溪不胜其扰，只能暂时避开，尽量少留在总督府，白天都在城南的工业园区内打发时间，搞搞科研发明，偶尔晚上会到惠娘和李衿那里过夜。
惠娘见沈溪每次过来都有些心不在焉，稍微旁敲侧击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清楚沈溪的苦衷，更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女儿，但她只能装鸵鸟，在沈溪面前装出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
到最后，沈溪看出惠娘心中所想，不想让惠娘为难，这天晚上沈溪过来时，特地支开李衿，准备跟惠娘谈谈陆曦儿的事情。
沈溪道：“惠娘，这几天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大概知道了，如今曦儿的年岁不小，家里跟我谈及纳她进门的事情，但这件事我不会擅自做决定……你怎么看？”
惠娘聪慧无比，她看出沈溪为难，道：“老爷的意思，是要将她纳进门？”
沈溪轻叹：“如果是对你负责的态度，我最好是将她嫁出去，如此方是对你的交待。但我跟曦儿始终青梅竹马，如果就此将人送走，她生活得不幸福，我心中会很难过……”
沈溪说话时，默默观察惠娘的反应，他自然看出惠娘的犹豫……此时惠娘也没想明白到底应该怎么处置跟女儿的关系，她既不想陆曦儿嫁给沈溪，又知道陆曦儿除了沈家别无去处。
“……在沈家人眼中，你已经不在了，留在武昌府或许会让你备受煎熬。如果你想回广东，或者去南昌，亦或者回京城，都由着你，这件事由你决定！”
惠娘看着沈溪，问道：“老爷，你是要将妾身打发走吗？曦儿的事情，妾身一切听从老爷安排，老爷怎生做都可以。妾身一辈子都不可能跟曦儿相认，老爷看她孤苦无依，尽管收她在身边好了。妾身不想让她一辈子落寞寡欢，郁郁而终……”
沈溪道：“你一定很好奇我是怎么想的。其实我从来都没想将那丫头送走，只是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段关系。”
“不过请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母女为难，就算我将来真纳她进门，也不会让你们母女相见，即便我让你进沈家门，也会通过另一种途径……很多事现在看起来是那么残忍，唉！”
惠娘显得无比落寞，以至于李衿回来后，她依然处于一种失魂落魄的状态，沈溪没有过多关切惠娘的心情，他知道惠娘会自我调节。
或许对于这时代一个普通女人来说，遇到如此大的人生打击，会寻死觅活，但他知道惠娘不会如此，有时候他觉得这女人更像是后世的女人，独立自主，内心强大，总是能够迈过艰难险阻，给人惊喜。
……
……
除了陆曦儿的事情稍微麻烦些，沈溪在武昌府的日子大致还算清静。
三军返回武昌府不久，朝廷犒赏旨意相继下发，此番跟随沈溪出征的将士，都有不同程度赏赐，沈溪自己也收获颇丰。
六月初二，布政使司衙门派人来跟沈溪接洽犒赏的具体事宜，主要涉及钱粮和土地问题，湖广地方要赏赐出去的土地多达七千亩，主要是在武昌府周边，有许多是需要开垦的荒地，少部分是现成的熟地，具体情况要沈溪跟地方官府洽谈。
“沈大人，真是恭喜了，听闻陛下为您在京城准备了一百亩上好的田地，这可是笔丰厚的赏赐！您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快要封侯了吧？恭喜恭喜！”
“沈尚书现在于湖广地方，声望甚隆，士绅都想跟您亲近一下，却不知尚书大人是否赏脸！”
“沈大人，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都是些地方上的土特产，算不得什么好东西，请您笑纳！”
……前来恭贺的人很多，不亲自来但找人给沈溪送礼的人更多。
随着沈溪在西南六省地位稳固，所有人都寻着由头前来巴结，光是送的礼物就将总督衙门的前院给塞满了。
跟以前不同，沈溪这次没让人把礼物退回去，他准备将礼物核算一下，当作是对军中有功将士的犒赏，否则他一时凑不出那么多银钱来。
沈溪有些小郁闷：“打仗的时候让我自行筹集粮草军饷，现在打仗结束，除了官衔和赏赐的土地外，还要让我自行筹集犒赏，当个总督真他娘的累！”
苏敬杨得知朝廷犒赏公文已经下来，当天亲自到总督府催问，同时向沈溪“恭喜”。
苏敬杨看到满院子的礼物，眼睛都直了，道：“大人，您这里收到的礼物可真不少，虽然末将回来时，地方上送了些，但跟您这一比……咳咳，末将怎能跟您相比呢？”
沈溪打量苏敬杨，摇头道：“不用羡慕，回头你就把这些礼物通通带回去，给下面的将士分一分……”
“朝廷给的军功赏赐不少，但涉及钱粮，一概交由本官筹措，你以为当个总督容易么？以前本官不想收礼，现在不收都不行，否则连给将士赏赐的银钱都凑不齐。王将军那边可有信？他已返回南昌府了？”
苏敬杨笑道：“人应该回去了，大人之后不会还要去南昌府走一趟吧？”
沈溪道：“怎么都得去一次，不过应该会等盛夏过去，这汛期到来，湖广、江西洞庭湖和鄱阳湖以及大江两岸的堤坝需要加固，接下来要从你们都指挥使司衙门征调一批人上堤坝，到时你可别推搪！”
苏敬杨笑呵呵道：“大人说的哪里话？末将自然会听从您的号令。大人或许不知，末将跟着您打仗回来，下面那些兔崽子已经闹疯了，个个都想继续跟着大人您建功立业，现在就算是大人您放个屁那些兔崽子也当是香的……”
“嘿嘿，玩笑玩笑，大人切莫动怒，只要末将去跟下面的人一说，别说征调几个兔崽子上堤坝，就算不给银子让他们干苦力也乐意！”
沈溪无奈道：“大明暂时没战事了，就算他们想打仗，也没地方给他们打。西北边患据说已平息，不过鞑靼人不太安份，一切要看今年秋天后。这次给你的任务，是找三千名军士，再征调五千民夫，跟我上堤坝，从西向东，可能一个月都不会下来！”
苏敬杨一听就怂了，苦着脸说道：“大人，您不是开玩笑吧？一下子就抽调八千人，这……口粮可不好管，还有工钱的问题……”
沈溪笑道：“你之前不是说不给银子，也能找到人么？”
苏敬杨稍微有些尴尬，苦笑道：“大人，话是这么说，但有些时候……一点银子不给，有些说不过去！今年自入夏来雨水正常，江水看起来还算平静，照理说应该不会闹大灾，要不……少征调些人，或者把差事派给下面府县衙门，大人您何必亲自上堤坝？如今西南六省百姓可都仰仗您哪！”
言语间苏敬杨对沈溪非常恭维，沈溪却道：“有些事还是亲自抓的好，之前你做了一百件有功的事情，或许就是一件没做好便会被别人抓住不放。”
“南方这些年几乎每年都闹灾，今年先将两湖和大江沿岸的堤坝加固，为未来几年粮食丰收打下基础。如果本官来日有什么事要处置，或者有什么仗要打，好像去年一样，哪里有时间管这些？你不想看着湖广和江西两地老百姓被江水肆虐民不聊生吧？”
苏敬杨笑着点头，心里却不知在琢磨什么。
沈溪看着江防图纸，一个人在那儿念叨：“……这年头还算好，江水两岸植被没怎么被破坏，水灾主要集中在北方的黄河，谁叫那儿地上悬河两岸却沃野千里？不过这年头堤坝质量可真不怎么样……如果淹了武昌府，可能我自己都要遭殃！”
苏敬杨好奇地问道：“大人，您说什么？”
沈溪看了苏敬杨一眼，转过头道：“当我什么都没说……你先回去吧，顺带叫些人来，把这些大箱小箱的东西抬到都指挥使司衙门，至于调动兵丁和民夫的事情交给你办，两天内把人手准备好，工具筹集齐全。给下面说，一个月五钱银子，管吃饱，本官不会亏待他们！”

第一六〇三章 君臣之隙
京城。
杨子器下狱已经半个月。
这半个月时间里，朝臣对杨子器的情况一无所知，刘健和李东阳发动官员上疏营救，都未得朱厚照准允。
朱厚照反倒对杨子器越发恼恨，让锦衣卫对此人严刑拷打，以至于朝中经常传出杨子器的死讯。
刘健作为指使杨子器去施家台泰陵探查的幕后人，此时坐不住了，亲自在朝议上，当着所有大臣的面直接提出杨子器的事情。
这天正好是朱厚照在奉天殿会见文武大臣的日子，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以及各寺、司官员都在。
刘健毫不客气地点明问题，但他不敢以自己的名义为杨子器求情，他不是怕朱厚照惩罚，而是怕自己的名声受损。毕竟自杨子器下狱以来，刘健为保持跟朱厚照的和谐关系，一直没正面表态过。
“……如今朝野百姓皆在议论泰陵出水之事，不辨有无便下狱奏请之人，陛下如何以明君自居？朝官百姓又如何信服陛下？”
刘健恼羞成怒，也就不再顾朱厚照的面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他跟朱厚照的矛盾公开化，让朱厚照下不来台。
朱厚照气愤地质问：“那以刘少傅的意思，朕是个不辨是非的昏君，不能得到百官信服，甚至不配登上皇位，是吗？”
因为朱厚照是在盛怒下说的这番话，把话说得很满，一下子把他跟刘健的矛盾推向无法调和的境地。
此时满朝文武大臣俱鸦雀无声。
刘健是孝宗钦定的顾命大臣，地位尊崇，在朝中又是首辅，等于半个宰相，谁没事敢跳出来驳斥德高望重的刘健？更不会忤逆新皇！
刘健义正词严：“老臣绝无将陛下比作昏君之意，但陛下如今所作所为，让天下士子寒心，让臣等寒心！”
朱厚照此时恨得牙痒痒，以他的性格，还能坐在那儿跟刘健说话已经很不容易……当然如果不是在奉天殿而是在乾清宫，他早就拂袖离开，或许刘健正是看准今日大朝会的场面，朱厚照不能随便离开，才如此跟朱厚照说话。
朱厚照厉声喝问：“诸位臣工，你们且说说，朕难道是昏君，让你们感觉心寒，进而失望了吗？”
在场大臣都低着头，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内阁跟皇帝的矛盾已经非常明显，说什么似乎都无济于事。
萧敬在旁苦劝：“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刘少傅绝无此意！刘少傅只是想让陛下明辨是非！”
朱厚照转向萧敬，怒斥道：“萧公公，按照你话里的意思，朕连基本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需要你等来教，是吗？朕身为九五之尊，做什么事用得着你们来教？”
眼看场面已经到难以控制的地步，谢迁突然出列，从怀里拿出一份奏本道：“陛下，老臣有本呈奏！”
“有本呈奏？”
朱厚照正在气头上，又转向谢迁喝问，“又是给那姓杨的求情的，是吧？朕不看！姓杨的既然有错在先，朕就是想好好审问一下，看看是谁指使他，居然对皇陵修建之事说三道四。”
“朕不好好惩罚他，实在难以平息朕心头的怒气！朕这是孝道！”
谢迁道：“回陛下，此乃平彝知县邱泰上奏奏本，请陛下御览！”
朱厚照打量谢迁，不知道为什么谢迁会这么烦人，一直跟他说什么奏本的事情，于是道：
“什么平彝知县，朕从来没听说过！”
萧敬赶紧劝解：“陛下，既然是臣子的奏本，陛下何不先看看？”
朱厚照盛怒难消，他指了指谢迁，萧敬快步下玉阶，到谢迁面前将奏本接过，萧敬正要将奏本转呈给朱厚照，朱厚照厉声道：“念！”
萧敬看了看在场文武大臣，脸上满是为难之色，在这种问题上他根本就不想淌浑水，以他老好人的性格，希望居中调解，最好两边都不得罪。
“……子器比奏甚有益，盖泰陵有水，通国皆云，使此时不言，万一梓宫葬后有言者，欲开则泄气，不开则抱恨终天，今视水有无此疑可释……”
邱泰的话，听起来十分中肯，但说白了还是在为杨子器求情，朱厚照盛怒下根本不想听这种奏请，在场大臣也都奇怪，什么邱泰，他们压根儿就没听说过，心里都在想，这邱泰会不会是刘健和李东阳找来的帮手？
找一个地方知县，甚至籍籍无名之人，上奏的东西也没什么营养，都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他们不觉得这种奏本有什么用。
朱厚照怒问：“这个邱泰到底是谁？居然敢非议朕的决定？”
只有谢迁清楚邱泰是什么人。
邱泰乃弘治九年进士，因为没有名望，又无银子在朝中打点，之前只是做了平彝知县，却是在那云南偏远之地，地方上很多土官，因这种地方的知县很难委派，山长水远不方便履职，邱泰一干就是九年，如今正好九年大考，来到京城复命。
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知县，就算再有成绩，也不会为多少人知悉，他所奏请的事情，无论是否有理，都代表了中下层官员对皇帝的看法。
谢迁上前解释道：“回陛下，邱泰乃平彝知县！如今年满九年，赴京大考！”
“平彝县？在哪儿？为什么他的知县能一干九年？”朱厚照有些疑惑。
谢迁详细将平彝县的情况说出，朱厚照皱眉，暗自嘀咕：“一个平彝知县，在云南边陲之地，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官，居然也会对朕的施政发表议论，如果被他传扬出去，那天下人是否都觉得朕太过刚愎自用？”
在场朝臣都不会想到，一个小小的地方知县的奏本，会在朱厚照心中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谢迁见时机已来，便上前奏请：“陛下，如今民间都在议论此事。陛下若派人带杨子器去泰陵查看，让他亲眼见证泰陵是否出水，若情况属实，督工人等皆问罪，皇陵改址。若查杨子器无中生有，便让他上表陈罪，堵住天下士绅百姓悠悠之口……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朱厚照有些犹豫，他看看刘健，又看看萧敬，这才板着脸道：“谢阁老所言有理，不过要加上一条，如果姓杨的去看过，的确是他无中生有的话，那就直接将其问罪，或者流放，或者砍头，以祭告先皇在天之灵，诸位臣僚可有异议？”
刘健听到这话，不由狠狠打量谢迁一眼，好似怪责谢迁站出来说话，他心想：“之前已派人去查探过，皇陵那边已将泉眼堵上，现在让杨子器去查，必然是查无实证，这不是推杨子器送死么？”
“陛下，此事不可！”刘健上前奏请。
朱厚照怒道：“刘少傅，你到底什么意思？杨子器无中生有，朕让他去亲眼见证一番，难道朕有错？”
“这算是朕给姓杨的一次机会，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这件事朕就此做决定了。”
“萧公公，这件事由你去办，你带着杨子器去一趟泰陵，如果查证皇陵出水，朕让你当场将姓杨的释放，官复原职，同时将那些督工给朕抓起来，朕要好好问他们的罪。但若查无实证，那你直接将姓杨的砍头。”
“朕倒要看看，姓杨的到底有几条命，怎么什么事都敢乱说？好了，退朝，退朝，今日朝议到此结束吧！”
朱厚照很生气，不想继续将朝会维持下去。
虽然此时他离开仍旧有撂挑子的嫌疑，但至少事情找到了一个妥善处置的方式，在场朝臣不敢阻拦。
等朱厚照离开，大部分朝臣都在打量前排的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三人，很多人都佩服谢迁，之前难以转圜的尴尬场面，居然被谢迁转呈的一份奏本给轻易解决。
但此时刘健对谢迁却没有那么满意。
刘健道：“于乔你这是何意？你如此上奏，不是让子器去死？”
谢迁好奇地道：“刘少傅的意思，我没太听明白，我几时要推人去死？一切决定，都乃陛下做出，若刘少傅有什么好主意，大可去跟陛下提及，我不过是将地方知县的议论呈报陛下所知，现在是陛下做出决定！”
“若杨子器无中生有，亵渎皇陵，判个死罪不为过吧？”
“你！？”
刘健怒火中烧，但他听出谢迁话中有话，似乎有什么办法能帮杨子器脱罪，否则态度不会如此笃定。
刘健还想说什么，李东阳过来及时阻止他。
李东阳给刘健打眼色，刘健这才没再为难谢迁，让谢迁自行离开。等谢迁走后，刘健皱着眉头问道：“宾之，为何不让老夫继续追问于乔？”
李东阳叹道：“刘少傅，难道您没看出来，于乔是在帮子器，而非害子器。其实子器留在诏狱中才最危险，让他出来，走施家台一遭，还是萧公公带人去，总算让我们能见到人，也好有下一步筹划！”
刘健想了想，觉得李东阳所言有几分道理，这才点点头，将这件事暂且放下。

第一六〇四章 代出头
朱厚照因为杨子器的事情生了一肚子闷气，午朝结束，便匆忙带着刘瑾和张苑出宫去了。
此番皇帝出宫，并不是去见李兴为他找的女人。
朱厚照喜新厌旧，身边女人换了又换，一个女人但凡被他临幸两次，基本上就不会再碰，因为李兴给他找来的女人姿色只能说是中上，距离绝色有一段距离，朱厚照难以提起太大的兴趣。
这次熊孩子出宫的目的，是去陆羽茶庄找钟夫人，名义上是品尝钟夫人亲手泡制的茶水，其实是要去见见佳人，试着跟钟夫人增进感情。
总的来说，就是去泡妞。
当朱厚照抵达陆羽茶庄时，茶楼正好有几桌客人需要招呼，钟夫人没有到雅间来表演茶艺。
朱厚照倒是有些耐心，守在茶楼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一个人欣赏风景。至于刘瑾和张苑，只能侍立旁边，而侍卫要么守在雅间外，要么在茶庄外巡视，暗地里还有不少厂卫人员提供保护。
等了小半个时辰，朱厚照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对刘瑾道：“刘管家，本公子在这里等了些时候了，到现在依然不见人影……你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事缠住了？”
刘瑾领命而去，过了盏茶工夫带着钟夫人回来。
跟之前朱厚照每次见到钟夫人都直面相对不同，这次钟夫人蒙着面纱出来，刚进雅间就躲进屏风后面。
朱厚照之前的不快一扫而空，笑呵呵问道：“夫人为何迟迟不至？难道对本公子有些厌烦了？”
屏风后传出钟夫人曼妙的声音：“朱公子到敝舍饮茶，乃小妇人之荣幸，小妇人何曾有赶客之意？只是朱公子醉翁之意似乎不在茶水，小妇人不知如何面对……”
朱厚照听到后脸色顿时不好看了，旁边张苑见状厉声喝道：“大胆！竟敢这么说话，可知……”
随着朱厚照登基，张苑作为皇帝身边的红人，慢慢失去平常心，变得飞扬跋扈。这次跟着朱厚照出来，自以为受到器重，狐假虎威想喝斥一番耍耍威风，却不知朱厚照并不想在钟夫人面前泄露身份。
朱厚照清了清嗓子：“嗯嗯，张管事，这里没你什么事，你先出去，本公子有些话要跟钟夫人说……”
张苑非常意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赶出门外，等他怏怏不乐出了雅间门口，听到朱厚照用彬彬有礼的态度说话：
“……夫人见谅，本公子家仆平时缺乏管教，唐突夫人您了……”
张苑小声嘀咕：“真是活见鬼，陛下有何想法？竟然会对一个民妇如此客气，什么时候陛下转性了？”
……
……
朱厚照是个话唠，说个不停，钟夫人许久才回应一句，显然持有一定戒备心理。
钟夫人这样经常出来迎客，甚至带着迎来送往心态的女子，自然能看明白朱厚照光顾茶庄为的是什么。
喝茶不是目的，主要是为了她这个人。
朱厚照见钟夫人似乎不太上心，不由道：“夫人如果有什么为难事，可以请本公子出面……本公子在京城有些势力，不介意帮帮人！”
之前钟夫人一直缄默不语，听到这话，不由好奇问道：“朱公子怎么知道小妇人遇到了难题？而且确信你能帮到忙？”
朱厚照一听有戏，心想还真让我蒙对了，原来你不理不睬，真的是遇到了难题。想我是什么身份？天下间的事情就没我管不着的，如果我能帮钟夫人，让她感恩于我，那我岂不是能抱得美人归？
想到这里，朱厚照内心带着几分激动道：“夫人有什么事，只管说来听听，在下必定竭力相帮！”
钟夫人迟疑一下，似乎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这才道：“小妇人的确有事想求助于朱公子。”
“请说请说！”
朱厚照已经快抓耳挠腮了，就算不站在赢得美人芳心的角度，他也想帮别人做事，体会一下做皇帝的价值，在人前露一回脸。
钟夫人道：“小妇人夫家，还有外弟，因得罪朝中权贵，遭诬陷下狱。小妇人走动不少关系，仍未能将事情化解，不知朱公子可否代为奔走？因此权贵在朝中势力庞大，只怕会为朱公子带来些麻烦！”
朱厚照这才知道原来钟夫人有丈夫，而且连带表弟一起被某个权贵陷害下狱。
如果换作一般人，这会儿已经打退堂鼓了。
一个有丈夫的女人意味着难以追求，就算能抱得美人归也麻烦多多，而且还要跟朝中权贵斗，得不偿失，但朱厚照偏偏不信邪。他婚姻观念不强，要得到心仪的女人，可不管人家是不是已婚，他属于那种任性而自我的人。
朱厚照拍着胸脯道：“什么权贵，你只管说，本公子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钟夫人没想到眼前的小公子把话说得这么满，迟疑地道：“此权贵乃当朝国舅，如今皇帝陛下的亲舅舅，建昌侯是也……”
“啊？”
朱厚照得知这情况，着实惊讶一下。
钟夫人以为朱厚照打退堂鼓，不由道：“若朱公子为难的话，这件事就当小妇人未曾提过！”
“不是不是，夫人你别误会，本公子只是好奇，你怎么会得罪建昌侯？难道你跟他们有什么宿怨？”
朱厚照不由好奇问道。
朱厚照早就听说过张延龄种种不好的传闻，但从未亲自见证过。
钟夫人艳名传遍京城，张延龄哪能不知道？张延龄上门见过钟夫人，为之倾倒，想得到这女人，但钟夫人怎肯轻易就范？张延龄便设计将钟夫人的丈夫，还有钟夫人的表弟下狱，以此来要挟钟夫人就范。
朱厚照不知道，他要泡的妞被他舅舅看上了。
钟夫人不清楚朱厚照的身份，她听朱厚照问及详情，以为没什么机会，便不想把事情说得太明白，只是道：“是一些不打紧的事情，公子既然为难，那就罢了！”
“不行！”
朱厚照态度很坚决，“本公子都已经放出话来了，你不用本公子帮忙，那就是看不起人。这样吧，本公子先不问你情由……你夫君和你外弟现在关押何处？”
钟夫人道：“顺天府衙！”
朱厚照皱眉：“居然直接关进顺天府了？那事情可不小……这样，本公子修书一封，递到顺天府尹案头，让他把你丈夫和外弟给放了，拿纸笔来！”
钟夫人一听有些傻眼，这位小公子神经未免太过大条，居然一开口就说给顺天府尹去信，还说一封信就可以把人放了，她当然不信。
刘瑾上前，笑问：“怎么，夫人不信我家公子有这能力？”
钟夫人对朱厚照这样的黄口小儿自然信不过，但刘瑾老成持重，之前出手阔绰，言辞稳重，足见刘瑾是有能力之人，钟夫人迟疑一下，这才道：“那小妇人亲自去为公子准备文房四宝！”
……
……
朱厚照为了彰显自己身为皇帝的特权，连事情情由都不问，拿起笔便要写，但下笔时才感到为难。
怎么写是个大问题！
钟夫人此时已经从屏风后转出来，望着朱厚照，她想知道朱厚照写的是什么东西，朱厚照抬头看着她，四目相对，钟夫人俏脸一红，赶紧将目光避开。
朱厚照问道：“没问一句，夫人相公如何称呼？”
刘瑾笑着说道：“公子，既然钟夫人随夫姓，自然是钟当家！”
“哪里用得着你来废话！”
朱厚照喝斥一句，随后拿笔随便在纸上写了两句，“现在本公子命令你们把国舅陷害的人给放了，否则就治你们的罪，你们看着办吧！”
写完，他拿出自己随身印章，在上面盖上印玺，因为宝印没出现在纸张上，他知道自己写的东西未必管用，当下打量刘瑾：
“刘管家，你带着本公子的信，去一趟顺天府，把人接出来送到茶庄，本公子在这里品茶等候……没问题吧？”
刘瑾一听，这是个好差事，先让顺天府的人看到皇帝对他的宠信，回头又可以从钟夫人这里捞上一笔，何乐而不为？
刘瑾笑着应承：“是，公子，老奴这就去！”他兴高采烈拿着书信去了，跟之前稳重的模样大相径庭，钟夫人感到有些诧异。
钟夫人心道：“我真是鬼迷心窍，居然会相信这些人的鬼话……”
“这位年轻的朱公子看似不凡，但或许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权贵子弟，他有什么本事能从顺天府救人？难道以为他的父辈认识顺天府某个官员，就能做出如此嚣张的事情来？”
“唉，就算你父亲是顺天府尹也无用，因为连顺天府尹本人也不敢得罪国舅！”
想到这里，钟夫人内心被一股绝望的情绪笼罩。

第一六〇五章 翻手为云
刘瑾带着书函往顺天府衙去了，朱厚照则留下来继续跟钟夫人闲话家常，顺带品尝由钟夫人亲手泡制的茶水。
因为钟夫人心中牵挂丈夫和表弟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冲泡的茶水大失水准，但朱厚照却没品出不妥。
就如同钟夫人所言，熊孩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到陆羽茶庄来只是为泡妞，勾搭的还是有夫之妇，至于茶水什么味道根本不在他的思考范围内，他喜欢钟夫人身上具有的独特韵味，倾心之下觉得什么都好。
“……夫人不必担心，有本公子家仆前去顺天府衙，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将问题解决，你只管放心便是，到天黑前人必然能回来！”朱厚照察觉到钟夫人魂不守舍，一脸自信地安慰道。
钟夫人脸上遮着轻纱，掩盖花容玉貌，跪坐在朱厚照对面。听了朱厚照安慰的话语，再看到他洋洋自得的样子，钟夫人心中更加不解，不知眼前少年哪里来的自信？
恰在此时，楼下一名侍卫匆忙上楼，很快到了雅间门口。
朱厚照板着脸问道：“什么事慌慌张张？没见到本公子正在会客？”
“陛……公子，刘管家刚找人传话回来，说是顺天府已答应放人，人稍后就会送回来，让公子先放宽心！”侍卫赶紧说道。
“啊？”
钟夫人一直在晃神，听到这话，神色中带着极大的惊讶，看了朱厚照一眼，不由蹙眉。
朱厚照笑道：“怎么样，夫人？本公子已经说过，只要书函送去，顺天府不放人也要放！”
钟夫人对朱厚照和那侍卫的话将信将疑，心想：“不会是人没救出来，故意派人回来编个说辞，骗我的吧？但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为了面子？还是为了从我这里骗取银钱？甚至骗色？不行，我一定要防备些！”
虽然钟夫人打从心眼儿里不信，但还是起身客客气气行礼：“多谢朱公子相帮！”
朱厚照自以为帮了钟夫人大忙，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奋，趁着去搀扶钟夫人的机会，准备动手动脚，但钟夫人早就有所防备，见朱厚照伸手来扶，连忙后退一步巧妙避开，让扑了个空的朱厚照有些不好意思。
“夫人请坐……坐下来说话，之后你们夫妻就该团聚了，真期望见到这一幕啊！”朱厚照挠挠头，好像个不开窍的少年，笑呵呵道。
钟夫人打量朱厚照，心头有些不耐烦了，但现在情况不明她不便赶客，不过接下来对朱厚照仍旧没什么好脸色，只是跪坐在那儿，好似在想事情，其实只是敷衍了事。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楼下终于传来马车停车的声音，刘瑾的声音老远传来：“公子，公子，老奴已完成您的交托，把人带回来了……”
说着话，刘瑾一路小跑到了楼上，出现在雅间门前。刘瑾人既然回来了，一切都会水落石出，钟夫人匆忙下楼去看个究竟。
等到了茶庄门前，钟夫人见到自己遍体鳞伤的丈夫和表弟，不由掩面而泣。不过众目睽睽之下她顾着体面，没有做出过激的举动。朱厚照跟着下了楼，在一旁笑呵呵地道：“一家团聚，好事啊！”
朱厚照说话间，目光落在钟夫人的丈夫身上，只见此人四十来岁，明显比钟夫人苍老许多，而钟夫人的表弟不过二十许间，二人身上都带着伤，看来在牢狱中朝不保夕，受了很多苦，显得很沧桑。
朱厚照对钟夫人笑道：“夫人，你现在不必担心了吧？”
脸上有些青肿的中年男子走过来，对钟夫人道：“夫人，为夫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钟夫人此时对朱厚照再无怀疑，立即恭恭敬敬行礼，“妾身谢朱公子仗义相助……当家的，正是这位朱公子出面，才让顺天府放人！”
钟姓男子对朱厚照的能力显得十分敬畏，执礼甚恭，朱厚照一脸得意，一摆手，显得无所谓道：
“本公子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时候不早，本公子想上楼好好品尝一下钟夫人的茶艺……钟夫人，请吧！”
朱厚照说时候不早时，大家都以为他要走，等听到朱厚照要上楼继续品茶，钟夫人非常意外，此时人家夫妻团聚，照理说朱厚照该有点儿眼色，让人家夫妻一叙别情，结果他却不打算让姓钟的一家好过，施与恩惠，想的却是更大的回报。
钟姓男子道：“夫人，既然朱公子相邀，你先好好接待，不要怠慢贵客！为夫先进去换过衣衫！”
钟夫人见丈夫脸上巴结的神色，不由带着几分失望，普通人家都是女人主内，而现在她的丈夫却让她主外，钟夫人内心带着一抹不甘，就好像丈夫主动推她出来不守妇道一般。
……
……
上楼后，朱厚照得寸进尺，明知道钟夫人丈夫就在后院，却好似懵然未知，趁着钟夫人冲茶时，几次把手伸过去。
钟夫人若非躲得及时，一双纤手已被朱厚照触碰好几回了。
钟夫人只能引导话题：“朱公子，您今日帮了小妇人大忙，小妇人无以为报，以后您可经常来茶庄品茶，小妇人会尽心招待，不收茶资。只是您现在得罪之人，乃当朝国舅……您还是应当小心，早些回去安排……”
朱厚照笑道：“诶，夫人过虑了，国舅那边……好说，如果他知道是本公子出面，只会退避三舍，你放心就好！这件事到此为止，国舅绝对不会再出面做什么事情，他以后再来纠缠，只管跟本公子说，本公子会替你解决麻烦！”
钟夫人原本好心提醒，听到这话，不由带着几分惊愕，眼前的小公子完全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口吻，行事不拘成法，一封信送过去就连顺天府衙都要给面子，她心中对朱厚照的身份来历产生极大的怀疑。
恰在此时，张苑进来说道：“公子，您该动身回府了！再不回，怕是府门就要关闭！”
钟夫人好奇地问道：“朱公子府上不会为您留门？”
朱厚照不满地说：“别听下人胡言乱语，本公子自己的府邸，当然是几时回去都行，今曰本公子想跟钟夫人你多谈论些茶道上的事情。钟夫人，你是哪里人？家里可有什么亲眷？夫家还有什么人……”
说是要谈论茶道，但朱厚照三句话不离钟夫人本身，如此一来钟夫人回答不好，不回答也不好，非常尴尬。
刘瑾推着张苑到了雅间外面，张苑不满地抗议：“刘公公，你这是作何？不知道宫门即将关闭吗？”
因为张苑是东宫常侍，在宫中地位卓然，看不起回宫不久的刘瑾，说话间语气不太好。
刘瑾不屑地说：“张公公在宫里这么多年，怎么连起码的眼色都没有？现在陛下正是兴头上，你进去打搅，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就算宫门关闭又如何？现在陛下带着侍卫出来，回去时大不了把宫门叫开，或者陛下干脆不回去了……”
“你以为陛下出宫一次，就是专程过来品茶，跟这位钟夫人说几句话么？晚上如果不给陛下安排一些赏心悦目的节目，陛下岂非败兴而归？”
张苑很气愤，差点就要跟刘瑾争吵，他浑然不知刘瑾是在提点他，而不是在害他。现在的张苑只知道一件事，自己在小皇帝面前的地位，被眼前这个莫名其妙从江南回来的老太监威胁了。
……
……
朱厚照在雅间停留一个多时辰，一直到天完全黑后，才依依不舍离开，这还是钟夫人下了逐客令不得不走的结果。
“夫人真是客气，回头在下还会过来品茶，到时候希望夫人能尽心招待！”朱厚照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丝毫不见外。
下得楼来，但见之前的钟姓男子正在大堂等候，见到朱厚照，那男子上前来见礼，满脸是笑：
“朱公子，不知贱内招待如何？您大驾光临，以后只管多来光顾，店里不会收您的银子，以后便当是朋友……”
钟夫人对朱厚照的纠缠已不厌其烦，她没想到自己的丈夫会对这年轻公子哥如此客气。
钟夫人瞪了丈夫一眼，而此时钟姓男子根本没留意自己夫人的眼色。
朱厚照则笑道：“好说，好说，在下以后会经常过来，钟当家，钟夫人，本公子这就告辞了，哈哈……今天能认识你们，真是荣幸啊！”
朱厚照已经是没话找话，钟姓男子一脸谄媚的笑容：“朱公子说的哪里话，是鄙人三生有幸能认识朱公子您才是！”
言笑间，钟姓男子亲自送朱厚照出门，钟夫人顾着脸面没有出门相送。
等人出了门，钟夫人对着自己的表弟喝问：“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离开顺天府衙的？”
年轻男子道：“表姐，我和姐夫也不知是何情况，只是在牢房里见到衙门的差役过来，打开枷锁，说是有贵人帮忙疏通关节，让我二人可以出狱……表姐，你不知道这几日，我和姐夫受了多少苦……”
他原本想诉苦，但见钟夫人脸色不善，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第一六〇六章 臭小子坏我好事
朱厚照仗义出手救人，看似为自己的面子，实则目标直指钟夫人，他并未用权势压人，但在他频频暗示下，钟夫人已感觉事情不妙。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在钟夫人看来，既然“朱公子”帮了她一个大忙，回头必然会以等价值的东西回报，才能将事情摆平，她实在想不出这种说句话就能让顺天府衙放人的公子哥会缺什么。
无论如何，朱厚照此番帮人成功，事后显得得意洋洋，他第一次用自己皇帝的特权帮到人，对象还是“红颜知己”，在心仪的女人面前耀武扬威的感觉让他暗爽，以至于前往刘瑾为他安排的宅院享乐时，还在回味这件事。
刘瑾在旁笑着奉承：“公子今日大发神威，想必那钟夫人早就暗自垂青，只是碍于她的丈夫和外弟在，以至于不能对公子您表达出来！”
朱厚照哈哈大笑：“那是当然，也不看本公子是什么出身和人品……本公子才貌双全，现在又能帮她的忙，她以身相许有何不可？”
刘瑾赶紧应承：“公子说的是，回头再饮茶，可以直接将人请出来，不必在那茶庄内……避免麻烦！”
朱厚照道：“有理有理，在那茶楼中，做一些事总归不怎么方便。刘管家，你这件事做得好，回头本公子重重有赏……”
“多谢公子，呵呵！”刘瑾笑得合不拢嘴。
张苑正昏头昏脑想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听到这话，立即明白刘瑾和朱厚照谈论的是什么，心里暗自诧异：
“堂堂皇帝居然觊觎人家娇妻，还准备堂而皇之把人据为己有，难道一点顾忌都没有？之前京中盛传强抢民女一事，不会真是陛下所为吧？”
带着惊愕，张苑跟在朱厚照和刘瑾身后，一路到了地方。
朱厚照问道：“刘管家，今天安排什么助兴节目？不会是上次那些歌姬和舞姬？没甚趣味！”
刘瑾笑道：“老奴岂能让公子每次都看一样的女人，欣赏一样的节目？这次老奴特地请了一个南戏班子过来，男女老幼都有，戏会延续一个多时辰，里面有几个不错的正旦和花旦，等表演结束，公子可以把人留下来过夜……”
“这个好，这个好，朕以前出宫的时候看过南戏，印象深刻，就是那时只能看不能摸，哈哈，这次既能看又能摸，还能睡……刘管家，你这次事情办得漂亮！”朱厚照高兴地夸奖道。
刘瑾笑眯眯的显得很受用，他不时打量张苑，只见此时的张苑好像斗败的公鸡，低着头一言不发……此时张苑已能感受到自己跟刘瑾间的差距，刘瑾能做的事，他多半做不来，尤其是在迎合皇帝喜好上，刘瑾强过他太多。
但张苑不想轻易服输，到底东宫太监中他属于最“得宠”的一个，心想：“我熬了那么多年，岂能被你刘瑾轻轻松松就打败，以后我在宫里怎么混？不行，必须要给你个下马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
……
刘瑾带着朱厚照在宫外享乐，此时张延龄刚知道朱厚照派人去顺天府衙下旨放人的事情。
张延龄正在寿宁侯府中跟兄长吃饭，听到回报火冒三丈，将碗筷打翻在地，怒冲冲对传报的下人道：
“你们可听得真切，确实是陛下派人下令放的人？”
建昌侯府的仆人赶紧磕头：“侯爷，这种事小的哪里敢欺骗您？的确是陛下亲自下的旨，还是内侍监亲自去的，听说去的那人叫刘瑾，近来在陛下面前很得宠……”
“混账！这老匹夫……居然敢破坏我的好事！”张延龄怒不可遏。
张鹤龄一摆手，示意仆人先退下，等人走了才问：“二弟，到底发生何事？你为何会对陛下如此不敬？”
张延龄气冲冲地道：“大哥，你有所不知，臭小子坏我好事！近来我看上个女人，这女人才貌双全，在京城开了家茶庄，迎来送往，原本以为给她些银子就能得到人，未料软硬不吃，我找了个机会将她丈夫和表弟下狱，这才没几天，尚未就范，宫里那臭小子居然派人传旨把人放了，你说他不是诚心跟我作对？”
张鹤龄皱眉：“二弟，你可别胡闹！现在正是新皇登基风口浪尖上，你就不知道收敛一些？”
因为寿宁侯一向说话的声音不小，他生怕府上人听到，赶紧起身过去将厅门关上，这才回来接着道：
“如今陛下登基不久，为防不测，怕是你我府内都有太后和陛下的眼线……如今别人都在紧盯着我兄弟二人，就算你喜好美色，也应取之有道，哪里能像你这般胡作非为？”
张延龄不满道：“我就奇怪了，臭小子为何处处跟我作对？他也不想想，这世上到底谁跟他的关系亲近，坏我的好事对他有好处吗？”
此时张延龄很愤怒，言语间坐下来，在那儿一个人生闷气，而张鹤龄则开始琢磨起这件事来。
最后，张鹤龄道：“如果我所料不差，陛下这些日子经常出宫，应该是恰好见到那妇人，若他有心跟你争，你还是尽早罢手为好。”
“二弟，你要知道，现在不比从前了，跟陛下关系最亲近的人不是你我，而是他未来的皇后，还有皇后家里人。”
“之前一次进宫，太后曾交待让你我规行矩步，这么快你就忘了？”
张延龄恼羞成怒：“大哥，话是这么说，但这口气我怎么都咽不下……那小子才几岁，毛都没长齐，当初他尚是东宫太子时出宫门，还是你我兄弟帮他，现在他当了皇帝整个一过河拆桥，你就说说自己有多久没单独见过那小子了？他压根儿就没兑现当初承诺的意思……”
“哼哼，臭小子还想娶一个家中势力强大的皇后？有你我兄弟在，一定不能让他得逞，否则以后我兄弟二人还有门路可走？”
张鹤龄道：“我劝你千万别乱来，陛下就算如今羽翼未丰，但他始终是我大明天子，他要做的事情，你我应该支持。”
“这次的事情，你就当不知，一定不能再去问那妇人的事情，无论你将来做什么，都要恪守一条，就是不能跟陛下有任何正面冲突，你可明白？”
张延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一甩手：“我知道怎么做了，不用事事都由大哥你来提醒。回头你我进宫去给姐姐请安，问问选后的事情了……”
……
……
京城一处宅院内。
朱厚照看完南戏表演，正在内院为几名正旦和花旦打赏，刘瑾识相，先到外面等候，而张苑则有些不满地立在月门前看着他。
张苑问道：“陛下每次出来荒唐，刘公公都是这么安排的？也不怕坏了规矩……”
刘瑾笑道：“张公公这是什么话？陛下出来不过是寻开心，陛下开心了，脾气就没那么暴躁，我等在陛下面前才有好日子过……这分明是好事啊！”
张苑往月门里看了一眼，但见烛火憧憧，具体情况则看不清楚。
刘瑾指了指院内，笑着说道：“整个戏班子，从上到下，有姿色的正旦和花旦共六名，除了演小姐的，还有演夫人和丫鬟的，这会儿都在里面，陛下要好好‘赏赐’一下，有何不可？”
“你说这些女人，本就是低贱的命，如今能得圣宠，指不定将来还有进宫的机会，这是多大的恩赐？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有何可奢求的？倒是张公公入了宫门，如果不好好服侍陛下，怕是一辈子没个出头之日……”
张苑瞪着眼问道：“你此话是何意？”
刘瑾脸上的笑容阴测测的：“咱家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张公公，陛下交待下来的事情一件都不得怠慢。”
“不该咱做的事情，不该说的话，一件都做不得。如果这种事传到世人耳中，那些人指不定怎么评价陛下，你身为陛下身边的近侍，应该知道顾全主子的颜面比你我的性命更加重要！”
这话看似提醒，实则更多是威胁，张苑再愚钝也能听懂刘瑾话里的意思，张苑道：“咱家要如何做，用不着刘公公提点……天色不早，咱家先去休息，伺候陛下的事情，就交给刘公公了！”
说完，张苑气呼呼往厢房去了。
刘瑾看着张苑的背影，失望地摇摇头：“之前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在陛下身边做了几年常侍，怎还这么一副不识相的模样？不过也幸好是这么个草包在陛下面前，否则我还真不知如何才能重新得回圣宠！”
想到这里，刘瑾心中突然多了几分安稳，感觉回京后的路不是那么难走。
便在此时，院子里传来朱厚照的声音：“……来人！”
这会儿张苑不在，刘瑾赶紧应声：“哎！公子，奴婢这就来！”
说完，刘瑾急匆匆进入月门，来到内院大厅，只见此时朱厚照还没开始他的荒唐举动，六名进来受赏的女子各自拿着一方装满银子的木匣，身上的戏服还未换下。
朱厚照笑道：“刘管家，快为本公子准备一下，本公子等下要在卧房中，跟几位姑娘一起演出戏……哈哈，她们可都是个中行家，本公子之前就想演戏，这次总算逮着机会了！”
即便刘瑾早就知道朱厚照行事荒唐，听到这话，还是不免惊讶一下，一时间觉得自己有些琢磨不透皇帝的心思了。

第一六〇七章 构想
朱厚照在京城过着神仙般逍遥的日子，每天不理朝政，自然有朝臣帮忙打理，可以安然在宫外享乐，每次出宫都满意而归。
沈溪在南方的日子可就有些艰难了，尤其是入夏后，沈溪亲自上了堤岸，监督长江以及洞庭府堤坝的修建，吃住都在工地上。
跟随沈溪一起上堤岸的除了荆州府、岳州府、承天府、武昌府等地方官外，还有湖广都指挥使苏敬杨。
此时苏敬杨，俨然是沈溪的副手，虽然他跟沈溪不用拿铁锨扛沙袋筑堤坝，但每天还是风吹日晒，沈溪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
半个月下来，沈溪还没觉得怎么样，苏敬杨先撑不住了，在沈溪面前叫苦连天。
沈溪让苏敬杨先下堤岸休息几天，苏敬杨屁颠屁颠赶回武昌府陪老婆孩子去了，而沈溪则继续留在江堤上。
岳州府，城陵矶。
傍晚时分，沈溪结束一天的巡查，因为这几天无雨，长江水位不是很高，沈溪准备回堤岸下官军营区的寝帐休息。
云柳带着熙儿过来汇报情况，主要是修筑堤坝的钱粮调度问题。
“……大人，您所预料不差，藩司衙门给了第一批钱粮，后面便一再拖欠，现在堤岸上的将士和民夫都快发不起工钱，米粮也快见底了……”
云柳做事深得沈溪信任，这次为筹措钱粮东奔西走，其实比沈溪还要累……沈溪在堤岸上只是四处溜达，他存在的意义主要在于振奋士气，有沈溪在，将士和民夫做事更勤快。
沈溪洗了一把脸，道：“早料到的事情，没什么好稀奇的，不过好在之前的准备还算充分，去年的秋粮和今年的夏粮都已入库，就算后续钱粮供应不上，大可拿总督府库存钱粮顶一顶，把今年汛期熬过去！”
云柳有些舍不得：“大人，这笔钱粮可是您苦心积攒下来的，如此便用出来……是否值得？”
沈溪笑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总督府的库存钱粮本就是百姓缴纳，以备不时之需，如今边患及内乱已除，用来修筑堤坝正好，解除湖广以及江赣老百姓的后顾之忧。”
“湖广熟天下足，只要湖广和江西不闹水患，大明粮食供应便基本无虞，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我这两省总督也属流官，有三年小考九年大考，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卸职。如果钱粮放在仓库里留给继任者，万一贪墨怎么办？趁着我在这位置上，把钱粮用到急需的地方，再合适不过。况且，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要风调雨顺，等秋粮丰收库房自然会满上……”
云柳行礼：“属下这就去安排！”
云柳将走之际，却被沈溪叫住，道：“要去也不用急于一时，难得过来，熙儿也在，先去沐浴更衣……我从武昌府出来，逆江而上，到现在这个位置在堤岸上停留已有半个月，现在看见一只母蚊子都会心动！”
“噗哧！”
云柳这边还未怎样，她身后的熙儿却是直接笑出声来。
不过熙儿也知道自己笑得不合时宜，赶紧捂住嘴，云柳回首瞪了她一眼，道：“大人这段时间辛苦了，属下和熙儿……这就去为大人准备沐浴的香汤……”
……
……
沈溪上堤岸，原本就是有意躲着周氏和惠娘，不再提陆曦儿过门的事情。
他一个人在堤岸上，身边都是士兵和民夫，平时没什么休闲娱乐，晚上就看书，或者埋首写小说，他知道现在朱厚照登上皇位，或许已不喜欢这些陈词滥调，但放在那儿有备无患总是没错。
现在云柳和熙儿来到身边，他也就安然享受美人相伴的感觉。
可是云柳和熙儿势单力孤，什么事情都需要二女筹措，沈溪有些别扭，在云柳和熙儿准备好一切，云柳服侍他沐浴时，沈溪提了一句：“……看来你们有必要培养些人才，帮你们做事！”
云柳道：“大人之前便提过这事儿，妾身和妹妹已在筹措，只是人手不好征调，不能保证对大人一心一意！”
沈溪笑道：“我说的不是军中之事，而是平时你们的生活起居。我身边你二人身份最为特殊，你们的能力毋庸置疑，但始终需要帮手，这些帮手不是五大三粗的汉子，而是对你们足够忠诚，能帮你们做事的女子……”
云柳好似明白什么，问道：“大人是说，让妾身和妹妹多培养几个姐妹？”
沈溪摇头：“姐妹就不必了，姑且定义为女兵吧。女兵存在的意义，就是负责刺探情报，或者听从你们调遣，在生活上，比如今天这种时候，帮你们烧水送水，不至于你们什么都亲力亲为！”
“如果能培养出一批有武功，还有一定办事能力的女子，那就更好了！”
云柳醒悟过来，有些为难道：“大人，妾身和妹妹是以前的生活环境太过艰苦，才练就现在的本事，若是再培养这样一批人，怕是短时间内无法达成！”
沈溪轻抚云柳俏丽的面庞，笑道：“我没说让你们一步完成，可逐步施行，先培养一些女兵，跟随你们出入，暗地里再收养一批小女孩，慢慢培养成才。我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时间有的是，你们能在十年八载内，培养出这么一支力量，而且能保持完整的后续培养机制，能进行新老更替，那就更好了！”
沈溪点拨得如此详细，云柳彻底明白过来，点头道：“大人提醒的是，妾身回头就跟妹妹实行……”
“嗯！”
沈溪点了点头，道，“要选拔培养这么一批人，不但需要时间，还需要钱粮保证，你们可以在市井间慢慢找寻，孤儿为好，培养的地点你们自己选，暂时不用跟我汇报，按照你们自己的方式去做。”
“至于经费问题，我已经为你们考虑过了，先批给你一万两银子，以后不够的话再跟我要。我需要一支不同于男兵的力量，人不必太多，但必须要能做男兵不能做的事情……”
沈溪说得很多，云柳听得异常仔细，最后一一应承下来。熙儿不太懂这些，听得云里雾里，回头云柳会提点她。
……
……
一夜风雨。
沈溪于营帐中跟云柳和熙儿恩爱缠绵时，湖广之地普降雨水。
沈溪于床第之事平息后，起身穿衣到帐门前看了看，确定雨势不是很大后，这才安心下来。不过这会儿他还无法确定长江以及各支流上游的情况，整个长江流域都是一个整体，江水泛滥不是因为某一个地区暴雨形成，沈溪清楚这道理，担心洪水来得太过猛烈。
“大人，外面风雨交加，您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云柳过来为沈溪披上外衣，而她自己却只是一身小衣在身。
沈溪笑着将云柳揽在怀中，如此一来让她半个身子钻进外衣里，低头笑道：“我上堤已经半个月，这还是第一场像样的雨水。我本以为今年南方要闹旱灾，看这情况别说是干旱，别是一场大汛就好！幸好修建堤坝及时……”
云柳恭维道：“大人一心为民，实乃万民之福！”
沈溪笑道：“奉承话不必多言，我做这些，只是问心无愧罢了。回头我要去江赣一趟，督促长江和鄱阳湖堤岸修建，到时候你和熙儿跟我一起去！”
“是，大人！”
云柳知道沈溪出公差，而且点名让她和熙儿作陪，便知道沈溪已彻底将她当作自己人，无比欣慰。
沈溪仰头看了看天色，道：“看这天气，估计雨水一时停不了，但就算江水泛滥，始终只是两岸百姓受苦……北方一场空前的大风浪怕是要开始了。”
“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道，将刘瑾送回去是否正确！听闻这家伙已得陛下宠信，现在正带着陛下在宫外胡天黑地！”
“嗯？”
云柳没听明白沈溪的意思。
沈溪笑了笑，道：“这些苦水，我本不该对你倒，或许是心中憋得太久吧。”
“湖广和江赣之地，虽然有些小风浪，也有波折，但始终山高皇帝远，我在这里甘之若饴……”
“未来几年我都没打算回京，就算陛下征调，我也努力会想办法推辞。所以你培养女军的事情，可以尽快实施，希望在两年内能出成绩！”
“等再过几年，我可能会到外地当官，官品应该跟现在相当，只负责一地军政。麻烦事总少不了你！”
云柳依偎在沈溪怀中，用情郎的胸怀为自己遮风挡雨，道：“大人走到何处，妾身和妹妹便跟到何处！”
“好！”
沈溪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姐妹以后跟在我身边，我会尽心对待，至于几时能进宅门，我不敢做出保证，不过在官府户籍上，你们已是我沈家之人，我不会让你们受苦！将来有个依靠……”

第一六〇八章 家事
雨季到来。
沈溪督造的湖广夷陵州至武昌府马口段江堤，以及环洞庭湖湖堤，已进入收尾阶段，他没有在堤岸上多作停留，准备启程前往江西，督造长江中游九江段江堤，同时修缮鄱阳湖堤岸。
这种事沈溪头年里已经做过一次，不过上次他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西南地区的叛乱打乱他的行程，这次他再次前往江西，除了督造江堤、湖堤，视察防汛事务外，同时还会将惠娘和李衿送到南昌府。
此前在沈溪帮助下，惠娘顺利拿下袁州府萍乡以及饶州府德兴大批山地，又在江西各府县建立起商业网络，如今生意已上了轨道。
但惠娘毕竟离开儿子已有一年半时间，心中无比挂念，在这种情况下，沈溪让惠娘和李衿先回广东一趟，把地方上的生意整顿一下，随后让惠娘到南京城定居，遥控指挥粤、赣等地商会事宜。
原本惠娘想留在沈溪身边，但沈溪知道惠娘身份尴尬，做什么都藏头露尾，每天日子都过得不开心。沈溪宁愿惠娘暂时移居南京城，等年底时再决定让惠娘到南昌府，还是继续留在南京城等候他差事变更。
沈溪返回武昌府城是六月二十三，回到总督府衙门，又好像久别重逢，全家老小都来迎接。
周氏之前一直跟沈溪说及陆曦儿和尹文进门的事情，这次过来，旧事重提。
陆曦儿和尹文因为避忌，没有出来迎接，沈溪明白，这是让两个小丫头做好入门的准备。
在民间，这是基本的规矩，就算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在确定婚事后也需要尽量避免见面，这既是为守礼也是创造夫妻间的新鲜感，但沈溪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作用。
沈溪道：“娘，这次我去江西是为公事，走的会急一些，最多在家里停留一日，明天一大清早我便会上路，很多事根本来不及办，等回来后再说吧……小文和曦儿一直都在家里，在我心中，早就当她们是沈家人！”
周氏有些不满：“又不是让你娶妻，不过是纳妾而已，走走过场，今晚一起送进你的房门就是！你去江西，可以把两个丫头带在身边，正好路上有人服侍，否则你连个贴己人都没有，让为娘怎么放心？”
沈溪有些不耐烦了：“娘，我出行不是一次两次，连带兵出征都有好几回了，身边什么时候能带女眷？你别操心了，什么事等我回来之后再说！”
沈溪肯定无法带陆曦儿和尹文上路，因为一同去江西的还有惠娘。就算惠娘不与沈溪同路，可到了南昌府城后，惠娘会小住几日，之后才动身南下，沈溪无法在陆曦儿和惠娘间两边跑。
谢韵儿帮忙说项：“娘，现在汛期已至，地方上都在抓紧时间修建堤坝，相公要亲临一线督促，身边带着内眷始终不方便，不如等相公回来后……”
“拖拖拖，就知道拖，也不看看两个丫头都多少岁了？同样大的君儿现在已经抱孩子了，难道真要把黄花大闺女拖成黄脸婆？你个憨娃儿，忘了你孙姨对你的好，现在她就这么一个孩子，你不知道多疼惜一些？你们可是青梅竹马啊！”
周氏虽然怪责沈溪，但语气却软了下去，显然她也知道一些事不能勉强，不再跟沈溪计较。
在周氏眼中，沈溪的差事大于天，她怕沈溪办不好差被朝廷责罚，那她之前所有的荣光都不复存在，说白了她就是对沈溪的官职非常在意。
……
……
沈溪难得回来，家里乱成一团，好在府里人手充足，倒没影响沈溪和几个妻妾相处。
谢韵儿先去梳洗，第一个陪沈溪。夫妻恩爱一番后，谢韵儿起来装扮自己，不想让人看出她进房前后有什么变化。
沈溪没多少疲累的感觉，虽然上了堤岸看起来很辛苦，但实则只是走走看看，不需做什么力气活，如今下了堤坝只是皮肤晒黑了些。
“……相公最好带个人同行。黛儿或者是君儿都可以，如果相公不想因私废公，那就带小山或者是绿儿她们过去……对了，相公不在这些日子，绿儿已经嫁人，还是娘给牵的线……”
谢韵儿有很多家长里短的事情要跟沈溪诉说，但因沈溪公务很忙，平时很少在家里待着，之前又在堤坝上停留近一个月，以至于她少有机会跟沈溪说话。
沈溪摇头：“韵儿，我知道最近对你的关怀不够，以后想办法多补偿吧……如果我要带人去江西，首先想到的也会是你，有你在身边打点，什么都能称心如意！”
“相公莫要开玩笑了，家里还需要妾身打理哩！”谢韵儿笑着说道。
沈溪躺在床上，想起身抱谢韵儿，却被妻子轻巧避开。
沈溪知道谢韵儿穿戴整齐后不想再有什么荒唐举动，当下道：“之后我还要去黛儿、君儿房里，你不觉得吃味么？”
“有什么好吃味的？黛儿这几天总提及相公，她肚子没见起色，相公应多留意她些才是！”谢韵儿提醒道。
沈溪问道：“总是顾虑别人，你也该想想自己的事情……入门这些年咱们聚少离多，到现在才为为夫生下一个儿子，人丁总是单薄了些，沈家可需要有人继承香火，不管是黛儿、君儿，还是你，都应该更努力……”
“相公，这大白天的，您也没个羞臊，让妾身怎么说才好？”说完，谢韵儿过来帮沈溪穿衣。
沈溪毛手毛脚，谢韵儿虽然有些嗔怪，但未推开丈夫，嘴里道：“相公早些过去陪陪黛儿和君儿，她们年纪小，心里早盼着跟相公独处，以慰相思之苦。相公去江西不必挂心家里，现在咱们一家人到了武昌府，一切步入正轨，不会再有糟心事烦忧……”
沈溪想了想，不由哑然失笑，他知道谢韵儿所说乃是沈家之事，当下感慨一句：“这会儿六哥大概快回宁化县城了，之前我已看过本届进士名单，他未考取进士，不过以他的年岁那是迟早的事情。就算只是举人，对我们沈家地位的提升也大有助益，现在沈家在宁化县的日子应该好过不少……”
在大明朝，家里出了举人，好处不止一丁半点，其中一个优惠就是不用交税，很多平民会带着土地人丁来投，轻轻松松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但朝廷也发现如此弊端，会对举人家里田亩数量进行审核，但现在沈家已是一门两举人，且有一名进士在朝为官，很多事情已可跳出法律框架。
就算沈溪自己以及沈明钧夫妇不在宁化县，有沈明新夫妇在，有沈元这个活招牌，沈家祠堂还是能保持香火鼎盛，沈家在宁化县地位只会越来越高。
……
……
沈溪陪完林黛和谢恒奴，当晚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
吃过丰盛的晚餐，沈明钧夫妇归家，沈溪选择在林黛房中过夜，补偿这位青梅竹马经年没有丈夫陪伴身边的苦楚。
林黛虽然还是一副小姑娘性子，但到了现在她的性格也有所收敛，至少不会再没事就在人前甩脸色，到了房里也不会跟沈溪诉苦，在家里面她言行举止显得更得体，俨然一副官宦夫人的派头。
“……你去江西，是因为那边有你记挂的人吗？”沈溪跟林黛缠绵一番后，林黛突然问了一句。
沈溪原本已经准备安歇，闻言不由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这个问题让他有些尴尬，就好像自己的秘密暴露一般。
林黛撅着嘴道：“或许是我多心了吧，我总觉得你在外面有人，不然不会总避着我们，之前我跟姐姐说，姐姐却不让我多想！”
沈溪听到这话一阵无奈，摇头道：“听你姐姐的话，不要胡思乱想，我此番去江西，最多一个月就回来，我会时常给家里写信。你放心，这次团聚，一两年内不太可能分开，我尽量让你早些怀孕，免得你天天思想开小差！”
“哼，就知道偏心！”
林黛嘴上抱怨，不过听到沈溪尽量让她怀孕，心情好了许多，陪着沈溪睡下。但她身上亵衣裹得严严实实，这也是沈溪之前就发现的情况，就算床第间，林黛也不肯将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都解下来，让沈溪稍微有些扫兴。
沈溪蹙眉道：“这天气炎热，别总裹着身子，把亵衣脱了吧！”
林黛撅着嘴道：“不行不行，娘说了，我身子寒弱，这是之前一直不能怀孕的主要原因，现在是夏天，更需要好好保养。喂，晚上记得给我盖被子，你小时候可喜欢踢被子了……”
半大丫头突然间进入到一种姐姐教训弟弟的口吻，这让沈溪有些不适应。他没好气地道：“做什么事都要量力而为，你自己怕热，就别穿这么多衣服，冬天不让自己受寒就好，至于夏天……裹着肚皮就行！”
可无论沈溪怎么劝说，林黛都不理会，我行我素，让他一阵无语。

第一六〇九章 能人
京师，紫禁城，乾清宫。
朱厚照此刻正面对萧敬……萧敬带杨子器去了一趟施家台泰陵，回来后向朱厚照奏禀，朱厚照为求公允，将内阁三名大学士和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各寺司卿、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全都给叫了过来，让他们旁听见证，自己惩罚杨子器没有任何错误。
“……陛下，老奴往泰陵看过，的确没有金井出水的情况，玄宫内干燥，或许与今年入夏后一直没有下雨有关！”
萧敬也曾想保杨子器，但他胆小怯弱，最后的结果就是实话实说，也不管这中间是否有猫腻，看见什么说什么。
但他这番话，无异于推杨子器去死。
朱厚照怒气冲冲：“今年入夏以来北地大旱，这就是老天爷对我大明的惩罚……连皇陵修建都因为琐事耽搁，有人居然贸然提出迁址，真是胆大妄为！至此诸位臣僚还有何话可说？”
在场大臣没一人能为杨子器辩解。
就算是指派杨子器去泰陵的刘健和李东阳也无话可说，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说多了只会遭致朱厚照更多忌恨，对杨子器不利。
刘健瞪了谢迁一眼，因为让朱厚照派人带杨子器去皇陵修建现场求证的正是谢迁，现在这主意快要将杨子器害死了。
朱厚照怒视满朝文武大臣，厉声喝问：“萧公公，现在姓杨的在何处？朕要好好审问他，到底是谁指使他，竟敢以皇陵之事欺君，哼，朕要亲自问个明白！”
谢迁上前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在朝堂公然审问犯官，为大明律法所不容，犯官无权进入乾清宫！”
朱厚照对谢迁的回话还算满意，点头道：“那朕不审他了，将之押入天牢，回头朕准备好好惩戒……哼哼，退朝吧！朕要回去休息了！”
说完，朱厚照得意洋洋，直接往乾清宫后庑去了，刘健和李东阳等人尽管都想帮杨子器说话，但最后却无一人敢出来为杨子器求情，眼睁睁看着杨子器去了一趟施家台回来又被押进锦衣卫诏狱，随时可能杀头。
朝会散去，刘健怒视谢迁，正要上前质问，谢迁却好像没事人一样往宫门而去，刘健最后忍住火气，没有出言指责谢迁，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怪不到谢迁头上，之前谢迁其实也是想帮杨子器，结果帮了倒忙。
李东阳问道：“希贤，今日之事当如何处置？难道看着名父受难不管？”
“能怎么样？”
刘健苦恼道，“回去后，召集翰苑群贤商议，写一份联名上奏，看看能否劝陛下回心转意！除此之外，就看名父的命了……”
李东阳还是不解：“照理说就算皇陵出水被人堵住，也断不至于到干燥的程度，难道其中有什么名堂？”
刘健摇头：“恐怕只有去问萧公公才知晓，但看情况，萧公公在这件事上也不敢偏帮名父……这件事按照我之前所说的办吧，让翰苑那边出面求情，到底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或许陛下会给点儿面子。”
……
……
朱厚照回到乾清宫寝殿，脸上带着解气的笑容，握紧拳头道：“哼哼，朕从未有今日这般扬眉吐气过……朕就喜欢看刘少傅和李大学士窘迫的模样，让他们老是给朕找麻烦，就算他们派杨子器去皇陵找茬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被朕拿下？哈哈！”
刘瑾笑着回道：“陛下能在朝臣前树立威信，可喜可贺，想必以后不敢再有人在陛下面前有僭越的行为！”
“嗯！”朱厚照点头道，“说得好，就应该这样，朝廷乃是朕的朝廷，他们说的能算数吗？朕就是想让大臣们知道，朕让谁生谁就可以生，让谁死谁就得死。这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刘瑾体会到朱厚照的高兴劲儿，问道：“陛下，不知您准备如何处置杨名父？”
朱厚照想了想，道：“先关押着吧，朕之前说过，要将他杀头或流放，现在北方大旱，一定是因为这次事情惊动太大，连先皇都不庇佑我大明。这一切罪责，都归在姓杨的身上，不杀他不足以平民愤！”
刘瑾点头：“陛下说得是，但就怕杀此人不易。老奴听闻，民间对此人评价极高，很多人都说他不畏强权，还说他这次去泰陵写了一首诗，说是他知晓几位督工已将出水的金井泉眼堵上，抱有必死之心……陛下如果杀了他，可能会失去民心！”
朱厚照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旁边张苑幸灾乐祸，心想：“本以为你刘瑾有多高明，没想你居然在陛下面前说这些，分明是找死啊！”
但令张苑意外的是，朱厚照神色深沉地问道：“那朕该怎么办？”
张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皇帝这个时候不应该严词喝斥吗？为什么会问一个太监的意见？
对此张苑理解不了，其实朱厚照要惩戒杨子器，只是为了跟刘健和李东阳怄气，现在目的既然达到，朱厚照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名声来。
朱厚照也觉得就此杀掉杨子器似乎有些过分，但他碍于面子，一直喊打喊杀，实则也知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杨子器如果没有确切的把握，岂能轻易上书朝廷？但知道是一回事，要打压内阁的权威是一回事，此时事情分出胜负来，他对于杨子器也就没有那么大的气了。
刘瑾道：“老奴听闻，之前谢阁老去见过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说及此事，似乎两位老人家对杨名父有些同情。”
“如果陛下去请示一下太后和太皇太后的意见，赦免杨名父的话，那天下人都会说，陛下既是仁慈的皇帝，又是孝顺的皇帝……老奴愚钝，所提不过是自己的一点浅见，请陛下恕罪！”
朱厚照稍微一琢磨，牙关发出“嘶”地一声，点头不已：“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刘公公，这件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刘瑾试探地道：“老奴知道陛下为此事烦忧，便留意一下，正好得知那日谢阁老进宫向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请安，似乎说及此事，老奴便想陛下正为此烦忧，便试着想了想，提出愚钝之见……”
朱厚照非常满意，称赞道：“唉，朕本以为宫里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只管领俸禄却不干人事，没想到还有刘公公这样时刻为朕思虑之臣。”
“刘公公，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朕这就去见母后和太皇太后，试着跟她们说说，再听听她们的意见。刘公公，朕先赏你在朕身边伺候，顺带跟母后说，让你领了御马监的差事，你意下如何？”
刘瑾喜不自胜，却表现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道：“陛下，老奴何德何能……”
朱厚照笑着说：“谦虚的话你不必多言，朕认为你有能力，以后朕还想提拔你进司礼监……哦对了，张公公平时做得也不错，值得嘉奖，不过张公公要照顾好朕的起居，朕就先不把你委派出去了！”
朱厚照对于收买人心日益娴熟，看到张苑在旁边听着，知道自己提拔了刘瑾而不提拔他会显得厚此薄彼，若因此引发怨恨就不好了，于是顺便提了一嘴。张苑信以为真，行礼道：“陛下，奴婢不敢居功，一切都是刘公公的功劳！”
“哈哈，好，好，朕身边有你们这些忠耿之臣，以后再也不用听朝中那些老匹夫……咳咳，大臣们说什么，你们尽心为朕办事，朕一定会有嘉奖！”
朱厚照空口白话许下承诺，早已习以为常，他也知道自己手头没什么权力，就算要提拔一个太监，都要先去征询张太后的意见，此时也只能用这种方法拉拢人心。
……
……
如刘瑾所言，谢迁之前的确见过太皇太后王氏和太后张氏，详细呈奏杨子器的事情。
谢迁脑子灵活，知道跟朱厚照说这些没用，不如去见两位养尊处优的太后。太皇太后这几年一心向佛，对于尘世间的事情，有极高的包容性。而张太后自己更不愿意在丈夫陵寝修建之事上杀人。
朱厚照这一去说，不管是张太后还是太皇太后都当场表态：杨子器不能杀！
皇陵修建中有没有出水无关紧要，人心才是最重要的，一个大臣不能因为他风闻奏事而被杀，这体现不出皇帝的仁慈，所以太皇太后王氏建议朱厚照将杨子器放了，最好官复原职。
以往朱厚照非常任性，这种话肯定不听，但这次却老老实实应承下来，并且将三位内阁大学士叫进宫中，特地传达自己的决定。

第一六一〇章 自寻出路
杨子器终于重获自由。
他此番之所以能死里逃生，不是朝中谁去找朱厚照说项，完全是因为刘瑾进言，还有朱厚照“法外开恩”。
杨子器是朱厚照跟文官集团争夺朝堂控制权的棋子。
这颗棋子曾被刘健和李东阳舍弃，但朱厚照并未吃掉这颗棋子，也没将其招安，就这么放了回去，如此一来朝臣对朱厚照的赞誉颇多，似乎之前将杨子器下狱的事情也就不算什么了。
之前朝野都在可怜杨子器，但现在却说，杨子器无中生有自找麻烦，若不是新皇法外开恩，连小命都没了。
皇陵的事情是你一个小小的吏部主事可以管的吗？不自量力，现在陛下宽宥于你，已是天大恩泽，这还是陛下看在太后和太皇太后为你说话的面子上，才放过你，以后可要感恩图报！
朱厚照做了一件漂亮事，心里十分高兴。
朱厚照赏罚分明，既然刘瑾会做事又能安排好他吃喝玩乐，还能在他身边出主意解决问题，对刘瑾自然多了些宠信，将刘瑾提拔为御马监监督太监。
虽然这个职位只是御马监二把手，但刘瑾在宫中地位瞬间就不一样了，宫中太监和宫女见到刘瑾都恭恭敬敬，连萧敬也不例外。
“刘公公，这次事暂告一段落，你立下大功，赏也赏了，希望以后把朕交待的差事做好。现在就有一桩交给你去办，据说皇陵玄宫已落成，先皇终于可以安葬……护送先皇棺椁的重任朕交给你，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好！”朱厚照吩咐道。
刘瑾眼前一亮，这分明又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
先皇下葬，皇帝必然出巡至皇陵，亲自参加葬礼，甚至连太后凤驾也会同往，毕竟泰陵同时也是未来张太后的陵寝，陪同儿子一同参加葬礼理所当然。而护送棺椁的差事，是这次皇帝出巡中最为重要的差事，可以说葬礼的安排，皇室跟大臣间的沟通，通通都会由职司太监负责。
刘瑾赶紧推辞：“陛下，此等差事……老奴不能胜任，陛下当请萧公公统领为宜！”
刘瑾之所以拒绝，是他知按照规矩，这差事理应由司礼监掌印太监承担，就算他现在得宠，已荣升御马监监督太监，但还是没资格负责这职司，就算皇帝开恩交由御马监统辖，那也应该是御马监掌印太监负责，而不是他这个御马监二把手领衔。
朱厚照皱着眉头道：“萧公公年老体衰，做事不够爽利，朕体谅他，让他陪着銮驾和凤驾一起去就行了，至于护送棺椁这等重任，以他的身子骨根本顶不起来，还是由你这样年轻的太监担当为好！”
刘瑾这才下跪：“老奴感念陛下信任，一定将差事办好，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朱厚照满意点头，亲自搀扶刘瑾起来，好一副君臣相得的画面。这下把张苑气得够呛。心底满是怨怼，暗自琢磨：
“刘瑾到底有什么本事，居然回宫不久就能做得到御马监监督太监之职，还得到陛下如此信任。尤其现在他担当的差事，本应由萧公公做，我何不去跟萧公公反应一下，打压一下刘瑾的嚣张气焰？”
张苑是小市民出身，虽然明白拉帮结派的重要性，但他既无能力又缺乏远见，以至于无法处理自己跟皇帝、同僚间的关系。
朱厚照现在身边缺的是能帮他做事的人，就算张苑照顾朱厚照再周到，只要不能满足这个基本的要求，随时都有失宠的可能。朱厚照从来都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现在他更注重身边人的能力。
……
……
张苑不明白刘瑾如何得宠，但有一点很清楚，必须利用手里所有的关系来打压刘瑾。
他首先想到的是萧敬，而萧敬显然不会帮他，因为这个老好人从来都不想牵扯进朝堂争斗中，随后张苑便想到自己的靠山，一直跟刘瑾有罅隙的寿宁侯张鹤龄和建昌侯张延龄兄弟。
张苑给张延龄写了一封信，说明宫里的情况，表明自己在皇帝身边的地位已经快要被刘瑾抢走。
张延龄趁着进宫给张太后请安的机会，路过文华殿时，在偏殿见到急于得到圣宠的张苑。
张延龄听到张苑近乎哭诉一般的话语，恼火地喝斥：“……你个没用的东西，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你乃东宫常侍，是陛下身边最得宠的太监，怎比不上一个刚回宫不久的老太监？”
“之前教你的那些东西呢？你就没用心讨好陛下，带着陛下出宫玩乐？”
张苑脸上满是为难之色：“侯爷，奴婢是想帮陛下，可出了宫门，奴婢两眼一摸黑，完全不知东南西北，上哪里去找姑娘，找戏班子，找好吃好玩的东西供给陛下？侯爷可要帮帮奴婢啊！”
张延龄打量张苑，怒道：“你什么都要依靠本侯，是吗？你就没想过，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为什么姓刘的那么清楚？”
张苑想了想，回道：“刘公公在宫里当差多年，就算之前失势，认识的人可不少，而且他先在内监多个部门任职，又到地方担任镇守太监，关系网编织得很深，而且……他手头有银子，可在方方面面进行打点……”
“侯爷，您不帮奴婢，奴婢如何能按照您说的，得到陛下眷顾，将来帮您做事？”
张延龄差点一巴掌打到张苑脸上，生气地说：“你怎么老是跟本侯找麻烦？本侯这么跟你说吧，你想要得到的东西，只能自己想办法，如何得到圣宠，得凭你的真本事……陛下再怎么信任那姓刘的，他不过刚回宫，你在宫里这么多年，不会连栽赃陷害的本事都没学会吧？”
“刘瑾做事有如神助，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大可在背后给他使绊子！本侯能提醒你的就这么多了！”
张苑这才知道，名义上张延龄是他的靠山，但遇到什么事情根本就指望不上，只有靠自己灵活应对。
回乾清宫的路上，张苑仔细思索这个问题：“……建昌侯分明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我指望他，还不如靠自己呢！”
“可是，现在我在宫外没势力，宫里内监衙门中有权有势的太监，谁不在外面有三五个义子，乃至一堆干孙子？我毫无根基，唯独只有个侄子还在外地，根本帮不上忙……”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侄子写封信，看看他怎么说。”
想到沈溪，张苑突然觉得有了底气……自己在外面的帮手可是封疆大吏，而且深得皇帝陛下信任，如今在朝中可说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这可比刘瑾在宫外的助力大得多。
“……小侄子不是想早些回京入阁做大学士吗？如果我能进司礼监，对他的帮助一定不小。不行不行，我现在就给他写信，让他给我提供些人手。可是……这山长水远的，大要几个月才能沟通信息。”
“我不能全依赖侄子，自己也得在宫外培养些势力，认几个干儿子。就算我没什么门路，可以请人帮忙，最好是找一些有钱有势的人帮忙，以我东宫常侍的身份，要认几个干儿子应该不成问题吧！”
到此时张苑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培植势力，但其实之前他做东宫常侍的时候，早就有人巴结，可惜那时候他没胆子接洽，怕惹上麻烦。
现在时局不同，刘瑾回来后，张苑在皇帝身边的地位急剧降低，再想有人主动投靠，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且有一点张苑不明白，就算他在宫外培植势力也未必管用，不了解朱厚照的喜好，在头脑和见识上的弱点得不到解决，他怎么都不可能超越刘瑾。
要在宫中出头，最重要的还是要有脑子，其实在朝中也一样，就算要拍马屁，也要拍对人拍对地方，错了可就万劫不复。
而经历沉浮的刘瑾，性格上更趋完善，甚至比历史上的刘瑾更加成熟，行事越发老练，再加上头脑远超一般人，想要对付他非常困难。
……
……
就在张苑想办法认干儿子的时候，孝宗葬礼日期正式确定下来。
六月二十六，午时。
銮驾、凤驾一行，准备于六月二十五日上午动身，前往泰陵参加葬礼……其实现在天气炎热，葬礼大可放在泰陵落成后，那时差不多已入秋，天气凉爽，出行会方便安适许多。
不过朱厚照如此安排也没错，按照以往的规矩，玄宫落成就要安葬棺椁，朱厚照想出宫游玩，趁着父皇下葬的机会去泰陵看风景，顺带享受下面人安排的助兴节目，于是日期便定得很早。
随着葬礼日期确定，内阁和礼部做出安排，朝中主要文臣留守，除礼部尚书张升随驾外，其余各部以及寺、司衙门派去随驾的人基本是二把手。
内阁同去的人仅有谢迁而已。

第一六一一章 出巡
皇帝出巡，需要准备的事情多且繁杂。
好在这次出巡的地方距离京城不远，只是走一趟施家台，就算銮驾、凤驾走得不快，来回也用不了三天。
孝宗下葬当日，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便可。朱厚照将在外歇宿两日，第三天早晨动身回京，天黑前返回皇宫。
朝中具体经手此事的是内阁大学士谢迁、礼部尚书张升，内侍中主持葬礼的则是御马监监督太监刘瑾，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没有获得随驾的权力，留在宫中处置政务，说白了就是批阅奏本，维持朝廷正常运转。
如果三天中朝廷发生大事，会以快马将事情呈奏朱厚照知晓。
此番出巡，朱厚照要求一切从简，仅有张苑和戴义带着几十个太监服侍在旁，但刘瑾已提前做好安排，保证皇帝在外这三天可以充分享受出巡的快乐，白天游山玩水，晚上则可以在行在享乐。
六月二十五日，天刚亮不久朱厚照便登上銮驾，张苑随侍一侧。
张苑这次跟随皇帝出巡没多少准备，之前他虽然想在宫外认干儿子，但到现在为止依然没有人投奔到他名下，处于没有帮手的状态。
銮驾行进速度很慢，出了德胜门后，走了一天，终于在日落时抵达施家台，不过銮驾没着急进入泰陵施工现场，而是暂时停留在三里外的村子旁边，此时李兴和李鐩等人已过来拜见，向朱厚照详细呈奏泰陵修建情况。
朱厚照第一次以皇帝名义出巡，排场十足，他在自己帷帐中接见李兴和李鐩。
二人入账后躬身行礼，朱厚照的侧重点不同，他更多注意的是李兴，因为他把李兴当作可以跟刘瑾比肩的心腹，对其知情识趣非常满意。
李鐩作为工部左侍郎，将陵墓具体情况上奏，压根儿没提金井出水之事，朱厚照也没心思问。
朱厚照对于皇陵修建根本就漠不关心，此时他更在意晚上有什么娱乐活动，因为他一天没见刘瑾了，不知道刘瑾是如何安排的，至于李兴这边是否也为他准备好了助兴节目也不得而知。
“……陛下，如今泰陵修建仍缺土料十万方，且需要六百万钱作为中期修缮之用，后期更需以大批人力进行维护，但户部至今尚未调拨后续钱粮……”
李鐩主要负责具体工程，需要钱粮的数目他准备详细跟朱厚照说明，认为这件事比较重要，但朱厚照却不想听下去了，阻止道：
“行了，行了，需要什么东西你去跟户部说，跟朕说这些有用吗？朕能给你变出来？李公公，这次你们兴建皇陵工程延期，朕对此不太满意，后续建造上不许再出问题了！”
“是，陛下！”
李兴和李鐩同时应声，二人心中都有些惧怕，他们很清楚金井出水的事情有多大，幸好泉眼堵得及时，再及时用柴火烘烤干燥，才没酿出大祸。
事情发生后，皇陵周边便加强戒备，不管是谁一律不得进入皇陵修建现场，擅闯人等一律拿下问罪，防止再有消息泄露，被朝中所知对皇陵修建产生影响。
稍微吓唬一句，朱厚照没了下文，皇陵完工早一天晚一天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只是用事情来敲打一下官员。说完事情，朱厚照已迫不及待询问晚上找乐子的事情，一摆手：“李侍郎，现在没你什么事了，你且退下，李公公留下来，朕有事情问你！”
李鐩恭敬告退，不过他有些担忧地看了李兴一眼，心道：“李公公作为陛下派来的内廷监工，不会把什么事都赖在我身上吧？之前金井出水的事情我可是主张如实上奏，是爵爷和李公公主张把事情压下来，跟我关系不大。但是……若他们非把事情栽在我头上，我该如何应对？”
李鐩虽然办事能力出色，但他少有跟皇帝打交道的经验，不知该如何处置眼前的事情，诚惶诚恐。但其实他根本担心过度，因为朱厚照留下李兴，问的事情跟他全无关系。
李鐩离开后，朱厚照将在旁服侍的太监一并赶走，只留下平时跟他出入宫门的张苑，朱厚照问道：“李公公，朕这次来施家台，你可有安排？”
李兴虽然会办事，但这会儿脑子一时间也拐不过弯来，毕竟他跟朱厚照接触的时间不长，对皇帝的性格不是很了解，当即好奇地问道：“陛下，不知您……需要何安排？”
张苑在旁不由眯了眯眼，连他都听明白的事情，李兴却茫然无知，心底顿时对李兴产生几分鄙夷。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了：“你说有何安排？之前你为朕选了一些美人，说起来……姿色都挺寻常的，朕原本以为你在这里有什么珍藏，准备在适当时候送给朕，让朕乐呵一下……你别说没有！”
此时朱厚照语气已近乎威胁，李兴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兴非常为难，心想：“我哪里能料到陛下会亲自前来？来了居然一开口就跟我索要美女，我上哪儿去给陛下找美女？但若我现在说没有，陛下一定大发雷霆，必须要想想办法，就算是去偷去抢，也要把美人送入陛下帐中！”
念及此，李兴笑呵呵道：“陛下放心，美人已为陛下准备妥当，只是人并不在皇陵，需要去附近的县城把人接过来！”
朱厚照皱眉：“多久人能到？”
李兴信誓旦旦：“回陛下，两个时辰……不，一个时辰就能把人送到！”
朱厚照这才满意点头：“那好，你现在马上去安排，朕之后便要进膳，进膳后你若是不能把人找来，别怪朕惩罚你！”
“是，陛下！”
李兴嘴上应承，心里十分为难。
出了皇帝的大帐，李兴暗自嘀咕：“奇怪了，咱家刚出来那段时间，陛下总派人催促，之后便没了音信，连咱家送回去的美人都不怎么在意，似乎已失去兴趣，怎的到了这里，陛下却又急着要美人？咱家去何处给陛下弄美人？”
恰在此时，他见到远处一名太监急匆匆而来，那人行色匆忙，不过脸上却挂着笑容，好像有什么喜事，嘴上念念有词，就算李兴听不清楚，大概也能猜想是此人正准备跟皇帝的说辞。
李兴主动迎上前，笑着打招呼：“哟，这不是刘公公么？哎呀，说起来有几年未曾见过了！”
李兴跟刘瑾算是旧识，不过那时李兴郁郁不得志，刘瑾是东宫常侍，两人见面的机会很少，没有直接利害关系。
但现在情况却不同，都在皇帝跟前做事，而且相互争宠，一见面就开始相互较劲儿……李兴不打算给刘瑾什么好脸色看，他知道刘瑾刚回朱厚照身边不久，想将刘瑾打压下去。
刘瑾见到李兴一怔，仔细看了看，才认出眼前人是谁。刘瑾心道：“不是冤家不聚头，知道你在陛下面前得宠，之前还为陛下敬献美女，得到陛下宠信……嗯，现在我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你了！”
刘瑾笑道：“李公公？怎的，来向陛下呈奏皇陵修建之事？”
李兴道：“自然如此，刘公公如今荣升御马监监督太监，咱家还未来得及恭贺……之后有时间，一定要聚一聚，把酒言欢，宫中的老人没剩下几个了……”
宫里太监更新速度很快，稍微不注意就有可能被人替代，毕竟皇宫是非常现实的地方，一旦不得志，就容易受到冷落，很多年老的太监只能黯然离开皇宫，甚至病殁宫中。就连萧敬也是这两三年才成为宫里权势最高的太监，之前也是夹着尾巴过日子。
刘瑾和李兴在宫里的时间都很长，曾一起在内书堂读过书，算是“老科班”，这会儿相见倒可叙叙前尘往事。
刘瑾笑呵呵回绝了：“叙旧自无不妥，不过要等李公公您督造皇陵结束返回京师后再找寻日子，如今咱家还要进去给陛下呈奏事情，便不多叨扰了，之后再见吧！”
说完，刘瑾根本就不给李兴面子，直接往皇帐而去。
李兴看着刘瑾的背影，心中十分恼恨，但他不知该怎么应付刘瑾，毕竟他现在不在新皇身边，等于是把最好的机会留给竞争对手。
“哼，量你也没什么真本事，等咱家回了宫，迟早将你比下去！姑且让你嚣张几日吧！”李兴愤恨地看着刘瑾的背影，握紧拳头道。

第一六一二章 送上门的帮手
朱厚照在营地果真享尽温柔。
按照规矩来说，皇帝出巡，尤其涉及丧礼和祭天仪式时，都不能接触女人，但朱厚照可不管那么多，他出来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参加孝宗的葬礼，而是为了玩乐。
白天游山玩水自然少不了，晚上胡天黑地也少不得。
刘瑾的安排要比李兴周到得多，老早就在京城为朱厚照挑选好女人，这些女人不是什么良家妇女，全是从教坊司精心选拔出来，这些女人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换上太监的衣服，天刚黑就被刘瑾送入朱厚照寝帐中。
李兴千辛万苦，终于在下属帮助下找到两名姿色还算看得过眼的丫鬟带到营地，进去奏禀的时候，才知道朱厚照已就寝。
张苑守候在朱厚照的寝帐前，见到李兴过来，他摇头道：“李公公请回吧，陛下现在不希望人打扰，你应该明白事理，有事明天再说吧！”
张苑拿着个拂尘，一脸厌弃的模样。李兴却不以为意，覥着脸上前问道：“那陛下之前的安排……”
“不管有什么安排都已是过去的事情……你觉得咱家不知道吗？陛下让你去准备美人，结果你姗姗来迟，现在陛下已就寝，没怪责你便是好的！至于陛下身边是否有美人相伴，不用咱家提醒你吧？”
“李公公，你做事不让人省心哪，亏陛下那么信任你，知道陛下要来，你居然没有做任何准备，你是诚心让陛下对你失去信任？”
张苑用阴阳怪气的语气道。
李兴这才意识到有别人为朱厚照找来美女，他仔细思索一番，忽然想起之前刘瑾脸上那得意的笑容，感觉自己行事慢了竞争对手一步。
不过李兴没有气馁，因为面前还有个张苑，他赶紧将手伸进兜里，取出一件东西直接塞入张苑怀里，以恭维的口吻道：
“张公公提醒的是，怪咱家思虑不周，未准备妥当。幸亏陛下跟前有张公公侍奉，以后有事请多多提点一下……”
张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东西，发现是几片束在一起的金叶子，当下揣进兜里，不动声色道：
“提点你？李公公说错了吧，咱家是什么人，您又是什么人？您乃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咱家做事不得当，没女人进献给陛下，如何当得起提点二字？”
李兴知道自己近来得意忘形，没好好贿赂朱厚照身边亲近之人，也就是张苑，当即赔笑道：
“张公公的话太过见外，咱家之所以得到陛下宠信，还不是张公公您提携的结果？这不，咱家一直在宫外做事，没时间好好报答张公公，之后会精心准备一份厚礼送上。”
“这还差不多！”
张苑毫不客气，直接笑纳。
李兴继续陪笑：“张公公，您乃东宫常侍，陛下身边最信任之人，有什么事还需您多多提点，如今刘公公……似乎深得陛下器重，您看……”
李兴不敢直接在张苑面前说刘瑾的坏话，但他料想刘瑾得势，张苑地位受到威胁，必然心生不满。
果然，张苑听到这话后带着几分愤怒道：“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流放出宫的老货，回来后竟敢跟咱家在陛下面前争宠……”
“也就是咱家在宫外没人照应，否则的话……”
张苑说这话，其实是提醒李兴应该团结一致枪口对准刘瑾，李兴赶紧笑道：“之前咱家见到刘公公，也觉得刘公公嚣张跋扈。张公公，若是您觉得在宫外没什么帮手，不妨由咱家代为出力……咱携起手来，通力合作，您看如何？”
“你肯帮咱家？”张苑笑看李兴。
李兴赶忙表态：“张公公这是说的哪里话？咱家能得到陛下赏识，原本就是靠张公公提携，以后咱家的前途，还要靠张公公您啊……”
张苑欣慰不已，点头后凑过去，低声道：“李公公，你是自己人，咱家提醒你一句，刘瑾可不好对付，他在京城从教坊司直接挑选女人敬献给陛下，那些女人是什么姿色，你或许不懂，但咱家……三十多岁才净身，长得如何看得比你明白。”
“今日刘瑾已送了女人进入陛下寝帐，你短时间内不可能找到更有姿色的女人，现在你只有一天时间，若是明天晚上你还找不到得体的女人献上，恐怕……你没什么机会再得到圣宠了！”
李兴这才知道刘瑾是从何处找来的女人，顿时感觉肩头那沉甸甸的压力，道：“张公公提醒的是，但教坊司的女子……都是经过专门培养的，才艺双全，可不是普通女子能比拟，咱家该从何处找来与之媲美的女子？”
张苑眯眼看着李兴，道：“这里人多嘴杂，借一步说话……”
李兴有些好奇，指了指皇帐，问道：“张公公不需要随时听候差遣？”
张苑摇摇头：“陛下临幸时不需奴才在旁伺候，这不，你看连刘瑾都不在……好了，到旁边说话就是！”
因李兴并非皇帝身边人，只是因缘巧合才得到朱厚照赏识，对于皇帝的习惯一无所知。此时李兴脸上露出受教的神色，暗自将张苑所说的话记下来，免得日后出错。
到了一边，张苑才道：“陛下之前出宫，对一夫家姓钟的妇人非常喜好，甚至收敛心性，几次前往茶庄品茶，那茶庄的名字……似乎是陆羽茶庄，你若是能将此女找来，陛下必然欣慰，到时候你便可重获陛下信任！”
李兴听了大吃一惊，问道：“张公公，您没说错吧？让咱家到京城去找个什么茶庄的女人？这一去一回怕是要一天时间，再加上找寻……”
张苑怒道：“那你的意思是不想去咯？”
李兴赶紧解释：“咱家绝无此意，只是找人……怕是太过麻烦，咱家的人都在皇陵，哪里有多余的人手去京城慢慢打探？张公公可还有其它线索提供？说出来，或许能帮忙快速找到人！”
张苑心想，我对京城人生地不熟，出了宫都是跟着陛下和刘瑾走，哪里知道陆羽茶庄具体在什么地方？
他有些不耐烦了：“该提醒的我已经说过了，你自己想办法，或者你去找更合陛下心意的女人，咱家能提点你的也就这么多……至于你要送咱家的东西，别忘了，以后咱家有什么好事记得你，否则……你自己掂量着办！”
李兴被张苑这一提点，反而更觉困难，他带着几分失落到了营地外，手底下的人赶紧迎过来，其中一人问道：“李公公，可是要将人送进去？”
李兴憋了一肚子的火，怒道：“送什么送？草包丫头也想得圣宠？滚！”
手底下的人不知李兴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但不敢询问，只能匆忙赶着马车离开皇帝行在所在营地。
人走之后，李兴一个人在那儿发愁，他不知道以什么方式去京城抢人。
恰在此时，远处有巡逻兵马过来，见到李兴，马上下来一人，从此人身上的麒麟服来看，乃是锦衣卫百户。黑夜中李兴看不清楚此人容貌，他不想惹麻烦，便想早些回去安排人到京城找寻钟夫人。
但那锦衣卫百户却主动迎上前来，老远便恭敬行礼：“卑职见过李公公！”
李兴到底是皇帝钦命的皇陵督造监工，地位很高，面对锦衣卫百户的问候表现出一定的傲慢，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询问：“你是何人？”
那人笑盈盈回道：“卑职钱宁，乃钱公公义子，以前李公公您曾去义父府上拜会，那时曾交谈过，李公公不记得了？”
李兴皱眉，险些问出“哪个钱公公”。
之前宫中得势的钱姓太监不少，其中以钱氏四兄弟为代表。
四兄弟都是女真人，同在宫中当差，以老大御马监太监钱喜和老三御用监太监钱能最为著名，不过钱喜得势已是成化年间的事情，距离现在有二三十年了，李兴在四兄弟中仅拜访过排行第三的钱能，那是几年前的事情。
钱能得成化帝宠信，曾在云南担任镇守太监十二年，贪赃枉法无恶不做，名臣王恕上疏朝廷，成化帝将钱能调回南京任守备太监。
后来钱能客居京师，于弘治十七年病逝。
跟一般太监晚景凄凉不同，钱能到晚年也得圣宠，因他对幼年时的孝宗有一定恩惠，以至于孝宗对钱能很照顾，甚至钱能死后孝宗将钱能几名义子分别调入锦衣卫和边军中任职，世袭罔替。
李兴迟疑地问道：“你是钱能钱公公的义子？”
钱宁笑道：“李公公记起来了？正是卑职，卑职一向对李公公您敬慕有加……今日李公公前来向陛下奏禀皇陵修建之事？”
李兴打量钱宁，微微皱眉，心想：“这小子倒是机灵，我正愁派人去京师找那个什么钟夫人没有门路，你小子主动送上门来，还是锦衣卫百户，手底下有人，那就当你运气好！”
想到这里，李兴笑道：“来此地做什么不便细说，不过今日与贤侄见面，倒是有缘……咱家这里有件差事，正好派你去办！”

第一六一三章 找人不容易
钱宁怎么都想不到，自己走了狗屎运，晚上出来巡逻都能遇到贵人。
虽然钱宁是锦衣卫百户，地位不低，但在京城这种地方，一个锦衣卫百户实在微不足道，身边只有一群看起来耀武扬威的手下，在市井间可以吃霸王餐，收点保护费，甚至遇到案子从中捞取好处。
但他跟大明权力核心间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钱能当初再有能力，最终不过只是个守备太监，在宫中时也只是御用监太监，而李兴现在是内官监掌印太监，专司负责皇宫器物采购，如今又奉旨督造皇陵，可以说是风头无二的人物。
钱宁是个善于钻营的小人物，当初他巴结上钱能，成为钱能义子，才混到今天的地位，他见到李兴后恨不能直接拜李兴为干爷爷，现在李兴说有差事交给他办，他抱着肝脑涂地的心思听从调遣。
到了距离皇帐较远的一个帐篷内，李兴打量钱宁，问道：“贤侄，不会打扰你的公事吧？”
钱宁笑道：“叔叔多虑了，侄儿出来巡夜，不过是心血来潮，怕有宵小冲撞圣驾……并非公事！”
这边李兴以尊长自居，钱宁自然乐意以侄儿的身份跟李兴说话，如此才显得更亲近些。一个故去的阉人，就算生前再有本事，那也是过眼云烟，如今李兴在锦衣卫中没什么靠山，亟需上头有人为他撑腰。
李兴皱眉：“你小子做事尽心尽力，没人委派你差事，你居然主动出来巡夜……这么做陛下看不到，又有何意义？”
钱宁显得忠肝义胆，拍着胸脯道：“叔叔此言差矣，侄儿做这些不是为了给谁看，只是想尽自己忠君报国之心！”
“说的好！”
李兴称赞道，“有贤侄这样忠心之人守护陛下，奸邪之徒焉敢犯上……不过今日咱家可能就要先坏一下你的忠君之心，有件比较棘手的事情差遣你去做！”
钱宁一听，生怕机会被别人抢走，赶紧道：“叔叔请言，侄儿就算赴汤蹈火，也必帮叔叔完成！”
李兴满意点头，笑道：“是这样的，京城市井间有一妇人，颇有姿色，此妇人开了一间茶庄，名字是……具体名字咱家不记得了，只知道此妇人夫家姓钟，你且将其找来，便当是完成差事！”
钱宁本以为李兴有什么重要事情交给他去做，听到后才知道是让他去找人，是什么开茶庄的妇人，他压根儿没听说过，让他就这么回京城去找，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李兴见钱宁脸色凝滞，顿时板起脸来：“怎么，这差事不愿做？”
钱宁道：“差事就算再难侄儿也必当完成，只是……不知叔叔为何要找寻此妇人？莫不是她……跟叔叔有何过节？”
李兴不想说得太过明白，因为对他而言，钱宁始终是个外人，不愿对其轻易吐露关于皇帝喜欢民间女子的机密事，但一个太监去找女人，说出去话很难听，于是他拍了拍钱宁的肩膀，委婉地道：
“有些话你不该问，问了咱家也不能告诉你……现在只提醒你一点，是某位贵人要咱家找的，你可明白？”
“贵人？”钱宁琢磨了一下，见李兴已往帐门而去，不由几步追上，问道，“侄儿知道规矩，叔叔不肯说，其中必有隐情。那侄儿这就去了，但若侥幸找到此女子，不知如何交给叔叔？”
李兴看了钱宁一眼，有些诧异：“你真要帮咱家找此妇人？”
钱宁有些尴尬了：“叔叔作何有此一问？侄儿早就仰慕叔叔，今日能为叔叔做事，乃是毕生修来的福气，只要叔叔说个地点，便是绑也要将人绑来！”
李兴郑重地道：“或许届时你还真需要把人绑来，且此事绝对不能跟外人道，说出去……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听到这话，钱宁脸上露出懔色，李兴临出帐门前再次提醒：“把人找到后，直接送去皇陵，必须要在明天入夜前把人带来，那时咱家会派人跟你接洽！”
说完，李兴匆忙而去。
李兴压根儿就没指望钱宁能找到人，所以他要赶紧回去想办法安排替代的解决办法，他总觉得张苑的建议很不靠谱。
李兴走远后，钱宁一脸为难，等出了营帐跟自己手底下的锦衣卫见面，那些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不知道上司去做了什么。
钱宁道：“现在，你们跟我去找个人……京城一个开茶庄的女人，夫家姓钟，你们有谁听说过？”
跟钱宁出来巡夜的锦衣卫有二三十人，大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平时就算喝茶也是在路边摊，什么茶庄茶楼的那是给高雅之士准备，跟这些人不搭边。一名小旗道：“钱百户，瞧您这话说的，我们这些人是喝茶的命么？问什么酒肆，或许还知道一二……”
钱宁顿时一脸懊恼，心想：“突然要找个来历不明的钟夫人，也不说明谁要找，只说是跟某位贵人有关……”
“李公公平时接触的贵人有谁？这位钟夫人，难道是皇亲国戚？既然身份尊贵，那让我去找做什么？直接下道旨意便可把人找来！”
手下有人问道：“钱百户，您到底怎么了？突然要找什么钟夫人，她欠着您银子还是碍您什么事？或者是个俏丽的小寡妇，钱百户想要勾搭不成？哈哈！”
钱宁突然打量说话之人，问道：“你说什么？”
那人以为钱宁生气了，缩了缩脑袋，嗫嚅道：“百户大人，小的不过是开个玩笑，这大夏天的出来巡夜，好生没趣味，是时候回营了吧？”
钱宁琢磨一下，道：“你刚才说，勾搭俏丽的小寡妇……这就对了，这位钟夫人必然有几分姿色，李公公找寻她的目的或许是因为其姿色出众……李公公嘴里的贵人，难道是当今陛……”
钱宁正要说下去，见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当即喝斥：“看什么看？快去准备快马，你们安排几个人跟我回京城一趟办差……这是内官监李公公交待下来的差事，若做好了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做不好出人头地机会就没了！”
可是钱宁手底下的人没一个愿意听他的，都觉得自己的长官没事找事。
钱宁匆忙赶回驻扎的营地准备回京时，那些个锦衣卫还在那儿议论：“跟着这位钱百户，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跟了他一年多时间，没事就折腾我们，他立功心切，攀龙附凤，别拿我们跑腿啊……”
……
……
钱宁带着期望回京城。
他要找到钟夫人跟李兴复命，认定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机遇。
如果能把握好，那就可以飞黄腾达，就算跟预想中的不一样，不能得到皇帝宠信，也能得到李兴的信任，将来可以有一个背景强大的靠山。
但要在偌大的京城找个人，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钱宁连夜赶路，清晨城门开放后便进城，在城里打听一上午，也没有找到这位钟夫人任何线索。
此时距离李兴要求的复命时间，只剩下半天时间，而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还要把人送到施家台泰陵，钱宁感觉自己肩头的压力越来越沉。
从昨夜到现在他不吃不喝，也没有休息，已经累得眼冒金星，而他手底下跟他回来的几名属下也是叫苦连天。
钱宁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道：“这么找寻下去不是个办法，你们先到路边找家茶楼去问问，顺带进去吃点点心，我回府一趟！”
几名锦衣卫一听这话，心中更加不满，钱宁打着办公事的名义私自回家，还让他们继续瞎折腾，没人想听他的。
此时钱宁却不管不顾，马不停蹄往自家宅院赶去。
却说这钱宁虽然是锦衣卫百户，有一点权势，但因他是太监义子，在京城士子中根本没有地位，他的家不过是个小四合院，就这还是他从钱能的遗产中分得，他娶进门的娇妻到如今不过一年时间。
钱宁的妻子是京城军户之女，平时在家中没有地位，由于家境贫寒家务基本都是由她一手包办。
有一点钱宁非常自豪，那就是他的妻子姿色绝佳。这次在找不到钟夫人的情况下，他心中有个魔鬼在呼唤，未必需要把那钟夫人找来，只要把自己的娇妻献上，或许事情就成了，而且送上自己的娇妻，似乎比送那位钟夫人更管用。
他带着这心思回到家，一把抓起正在屋子里做刺绣的妻子。
“相公，您这是作何？”
妻子姓韩，原本家中准备把她嫁入书香门第，但因兄长犯事，需要锦衣卫打通关节，韩家不得已将钱韩氏嫁给钱宁。
钱宁道：“我如今有个大麻烦，带你走一趟。你跟我过去，若是能行，你便帮我这忙，若是不行，你也能安然无恙回来……”
钱韩氏听说自己的丈夫遇到难事，抱着出嫁从夫的心理，根本就没多想。她正要跟随丈夫出门，钱宁却道：“如此太过匆忙，你且先沐浴过，换上过门时的新衣，再随我前往！”

第一六一四章 误打误撞
钱韩氏在卧房梳洗换装，根本不知丈夫找她出去有何用意。
此时钱宁正在打小算盘：“……若找不到钟夫人，回去李公公不会帮我，我不过是小小的锦衣卫百户，就算他会用我，也不会多重视。”
“但若是我将妻子送过去，若受他口中贵人赏识，我或许可以显达，就算贵人看不上眼，我将妻子带回来便是，没什么损失！”
如此一想，钱宁心神大定，只等把人送出去邀功。他开始着手准备马车，通知手底下的弟兄，跟自己一道回施家台。
一切按部就班进行，等钱宁扶着自己妻子上了马车，对妻子做出一番交代：“等到了地方，你不得随便说话，若你显贵了别忘记我！”
钱韩氏不解地问道：“相公，到底是何事！？”
钱宁不回话，直接将马车帘子放下，亲自赶着马车去跟属下会合，然后向泰陵赶路。
一直到日落时分，钱宁紧赶慢赶终于将人送到，他想通知李兴，却发现根本没对方的联络方式。
此时孝宗已经下葬，朱厚照的銮驾停伫于陵区山脚下，他将在施家台停留一晚，第二天上午启程回京。
“这下怎么办？难道我在这里干等？”
钱宁不知所措，其实以他的身份，要进营地不难，但想靠近皇帝的大帐却难比登天，他不知道李兴现在到底在何处。
一直到入夜，还是不得其法，钱宁万般无奈，只能寄希望于李兴主动来找他。
焦急等候半天，钱宁发现有太监路过，赶紧上前询问：“几位公公，不知李公公现在何处？”
那些太监端着瓜果点心，往朱厚照的皇帐而去，旁边马上有宫廷侍卫前来阻拦，其中一名侍卫喝斥：“不得靠近，走开……”
钱宁只能避让一旁，看着前方皇帐透出的光亮，别无办法。恰在此时，他听到侧后方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你是何人？为何鬼头鬼脑？”
钱宁吓了一大跳，转身看去，但见一名拿着拂尘的太监缓步走了过来。这太监四方脸，衣着得体，身上带着一股谦和的气质，不似李兴那么嚣张跋扈，因钱宁并未见过这太监，不知此人是谁。
但能够跟随皇帝出巡的太监可不简单，以钱宁的认知，眼前这位级别可不低，立即上前恭敬行礼：
“这位公公有礼了，卑职锦衣卫百户钱宁是也！”
那太监微微皱眉：“锦衣卫百户？你不在营区外巡视，过来作何？”
钱宁回道：“卑职得李公公授意，去京城办了一件差事，特地来见他！”
“哦！”
那人点头，再道，“你说的李公公，是否负责督造皇陵的李兴李公公？”
钱宁赶紧应道：“正是！”
那太监笑了起来：“那就是了，你先在这里等候，咱家进去给你传报！”
钱宁欣喜异常，自己在营区门口等候良久，终于遇到能为自己传报之人，他之前的计划也就有机会实施。
见那太监往皇帐走去，钱宁心里充满期望。
但这太监并未去找李兴，因为李兴当日不在皇帝行在内，他去见的是跟他关系比较亲密的刘瑾。
这太监叫魏彬，是御马监三千营职司太监，负责三千营内养马驯马事宜。之前刘瑾在御马监时，二人经常一起喝酒，称兄道弟，如今刘瑾发迹，他便想巴结刘瑾。
魏彬直接向刘瑾汇报，此时刘瑾正因当日为朱厚照准备助兴节目而发愁，闻听魏彬奏报后，他皱起了眉头：“李兴让一个锦衣卫百户去京城做什么？莫不是去找什么美女过来？”
魏彬笑道：“刘公公不妨把人叫进来问问，不就一清二楚？”
“嗯！”
刘瑾点头，一摆手，“你且将人叫来，咱家便在此问询一番，严防事情为李兴获悉。若是李兴问及，你便推说不知！”
魏彬点头：“刘公公请尽管放心便是，咱俩是怎么关系？怎不知该如何应付姓李的老匹夫？”
说完，魏彬匆忙而去，将钱宁叫来跟刘瑾见面。
……
……
钱宁在外等候多时，却不见人出来，不由急得团团转，左等右盼后终于将魏彬等出来。
魏彬一扬拂尘，道：“咱家为你传报了，可惜未见到李公公，却有一位贵人想见你，你见是不见？”
钱宁一时间不知该作何选择，问道：“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魏彬冷笑道：“咱家乃御马监魏彬，你应该听说过咱家的名号吧？”
钱宁一听赶紧恭维：“原来是魏公公，久仰大名，卑职义父乃是钱公公……”
魏彬一听不由笑了：“原来是钱公公义子，那就难怪了，之前咱家前去拜会过钱公公。这样吧，既然是自己人，咱家便给你指一条明路，你跟李公公没什么好处，现在一位宫里的贵人要见你，若是你能得到他的信任，将来定前途似锦！”
钱宁发愁了，虽然他嘴上对魏彬很是恭维，但他也知道，魏彬在宫里属于“二线太监”，跟那些真正的执领太监在地位上有一段差距，现在魏彬给他指的“明路”真不太敢走。
魏彬见钱宁迟疑，面色不善：“怎的，你不听咱家的吩咐？”
钱宁笑道：“卑职焉敢懈怠？只是这是李公公派遣的差事，卑职完成了，若不跟他汇报的话……”
魏彬嗤笑道：“你小子真不识相，给你指条明路都不理会，看来你就是下贱一辈子的命……刘瑾，刘公公的大名你听说过没有？”
钱宁一直关注宫里的情况，宫中谁得势谁不得势，他一清二楚，虽然现在李兴得势，但仅限于在外帮皇帝做事，刘瑾则不同，那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刚坐上御马监监督太监的位子，风头无二。
钱宁有些惊讶，连忙道：“小人哪能没听说过刘公公的大名？”
魏彬冷笑道：“那还等什么，跟咱家去见过刘公公，有你的好处。若你不识相，可别怪咱家对你不客气！”
钱宁赶紧拱手行礼，点头哈腰无比恭顺，他这样给太监做义子的，本身就是市井无赖，一门心思想巴结宫里的权贵，以便自己得到升迁，哪里会坚持原则？自然有奶便是娘，心甘情愿从命了。
……
……
魏彬带着钱宁到了营区一处偏帐，进到里面便见刘瑾有些不耐烦等候在那儿。
原本刘瑾要去为朱厚照安排助兴节目，知道魏彬这边带了个帮李兴做事的锦衣卫百户来见，便耐着性子等候。可是等了半天才见到人，他自然没什么好脾气。
“卑职锦衣卫百户钱宁，见过刘公公！”钱宁上去便向刘瑾行礼，并非是简单的拱手或者躬身，而是直接下跪磕头。
刘瑾再大的脾气，也被钱宁磕头的举动给扫没了，当下摆手道：“这位钱百户，站起来说话便是，咱家不过是宫人，当不起你这一礼！”
钱宁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道：“刘公公说得哪里话？您乃陛下跟前红人，卑职今日能见到您，磕头是无比荣幸的事情，就当是为陛下磕头……”
刘瑾笑呵呵道：“倒是挺会说话……听魏公公说，你是钱能钱公公义子？”
“是，是，家父曾多次在晚辈面前提及您大名，还说将来能得到圣宠的几位公公中，一定有刘公公您……”
钱宁随口编瞎话，现在钱能已死去多年，自然没人出来反驳他。
刘瑾点头：“别的话先不说，李公公让你去办的是什么事？”
钱宁神色为难，现在他需要在李兴和刘瑾之间做一个抉择，是继续跟李兴，还是转投刘瑾。最后，他一咬牙：“李公公让卑职去京城找寻一女子，乃是开茶庄的钟夫人……”
“什么！？”
刘瑾不由看了魏彬一眼。
知道钟夫人一事的人不多，他只告诉过魏彬，另外就是戴义和张苑知晓，李兴照理说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刘瑾马上猜想可能是戴义或者张苑泄露秘密，笑着问钱宁：“那妇人，你可找到了？”
钱宁一想，人既然是李兴要找的，刘瑾肯定不认识，当即笑着回道：“自然是找到了！卑职还将人带来了……”
刘瑾心头火起，帮朱厚照跟钟夫人谈情说爱，一向是由他主导，现在李兴居然捷足先登把人绑来了，若把人送给朱厚照，李兴要么得罪朱厚照被斥责，要么是立下大功，具体怎样真不好说。
刘瑾怒气冲冲道：“瞧你做得好事，连钟夫人你都敢绑！且先将人带来，让咱家看过……”
钱宁满心以为自己能立功，却未料刘瑾会勃然大怒，便知道自己可能闯祸了，心里暗自庆幸，幸好带来的不是真正的钟夫人。
此时他只能把一切希望寄托在刘瑾身上。
钱宁道：“刘公公切勿动怒，卑职将人带进来便是……”

第一六一五章 皇帝的喜好
钱宁原本要巴结的对象是李兴，但误打误撞，因遇到魏彬而得以进见刘瑾，且把人带到刘瑾面前。
刘瑾最担心的是钱宁绑来的是钟夫人，可当他见到钱宁带来的女人，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带着笑容问道：
“这就是钟夫人？”
钱韩氏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到现在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眼前突然出现两个阴阳怪气的老男人，当即带着几分惧怕望向自己的丈夫，但可惜钱宁全部心思都在巴结刘瑾上，根本不顾妻子的死活。
钱宁看出刘瑾认识钟夫人，赶紧跪下来：“刘公公见谅，卑职曾试着找寻钟夫人，但奈何时间太过仓促，并未寻到，只能……临时找来此女……”
钱宁不敢说这女人是自己的妻子，只说这是他临时找来替代钟夫人的女人。刘瑾的目光没离开钱韩氏的面庞，最后满意点头：“倒是个相貌不俗的妇人。”
钱韩氏被夹在中间，不敢说什么，只是用无辜的眼神望着丈夫，却见丈夫在两个老男人面前卑躬屈膝，便知道不可能有人帮她。
“刘公公，这妇人确实不错，不如……”
旁边魏彬用试探的语气道。
刘瑾微笑着点头，之前他就在为给朱厚照准备助兴节目而烦恼，现在钱宁相当于帮他解决一个大麻烦，当即道：“钱百户，既然你把人带来了，先不忙送走……咱家将她留下，你不会反对吧？”
钱宁连忙道：“刘公公只管将人带走便是！”
刘瑾再次点头，对魏彬打了个眼色，魏彬立即上前对那女子道：“走吧，这位夫人……”
钱韩氏目光中满含羞怯，不断回头打量钱宁，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在关键时候拯救自己，可惜钱宁将她当成升官发财的筹码，看都不看她一眼。
刘瑾道：“钱百户，这件事你做得很好，若今日之事……一切顺利，回京后咱家少不得提点你！你且先回去，只管等好消息便是！”
这话让钱宁深感意外，他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被赶走，甚至连妻子被送去何处都不知晓，看情况刘瑾没有把人送还的打算。
就在钱宁左右为难时，刘瑾已出了帐门，他赶紧跟出来，刘瑾脚步不停，让两名太监送钱韩氏往朱厚照寝帐而去。
看到这一幕，钱宁反而定下神来，心想：“我猜的没错，这营中真正有资格享用女人的，除了陛下没谁了。若她可以得到陛下垂青，刘公公必然会提拔我，那我距离出头之日为期不远了……”
以钱宁的人品，根本就不在乎妻子的感受，甚至觉得只要能让自己升迁，把娇妻送出去理所当然。
人渣一个！
……
……
刘瑾带着钱韩氏到了朱厚照寝帐外。
此时朱厚照正在发脾气，因为当天刘瑾给他准备的只是两名教坊司的歌女，没能满足他对女人的幻想。
“陛下，刘公公来了！”张苑进来奏禀。
朱厚照直接将茶杯摔到地上，厉声喝道：“狗奴才，这个时候才露面，说为朕准备好了，就这么应付朕的吗？让他进来！”
张苑出了寝帐，阴测测地对刘瑾道：“刘公公，陛下让你进去，咱家提醒你一句，陛下现在可在气头上！”
说着，张苑看了刘瑾身后的妇人一眼。
虽然此时黑灯瞎火，但以张苑的审美眼光，不觉得这女人有何特别之处，当即等着看刘瑾的笑话。在张苑看来，刘瑾带这妇人来纯属找骂，恨不能看到刘瑾被朱厚照下令拉出去打板子。
刘瑾没多废话，直接让两名太监带着钱韩氏进到朱厚照的寝帐。刘瑾刚进去，朱厚照便把桌上的茶壶往他身上丢。
刘瑾赶紧伸出手接过，不顾里面洒出来的滚烫的热水，小心意地把茶壶放好，关切问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朱厚照怒道：“狗东西，你还知道过来啊！说好了为朕准备节目，这就是你准备的？两个黄毛丫头，一点儿味道都没有，朕稀罕这种女人？”
刘瑾笑道：“陛下，老奴这不给您带了美人来么？”
说着，刘瑾一转身，让身后的妇人过来。
因为刘瑾怕人知道朱厚照在孝宗下葬时临幸民间女子，所以特意找了黑色的斗篷给钱韩氏套上。
钱韩氏进入皇帝行在，根本不知这是何处，以她一个民间妇人的见识，压根儿就不知眼前穿着黄色蟒袍的年轻男子便是大明皇帝。
朱厚照将目光落在钱韩氏身上，钱韩氏吓得赶紧将头挪开，娇躯瑟瑟发抖。
朱厚照走过去，将钱韩氏头上的斗篷摘下，见到妇人俊俏的模样后，朱厚照眼睛亮了，直勾勾地怎么都挪不开。
“有趣，有趣！”
朱厚照看了半晌，伸手就要去抚摸钱韩氏的面颊。
钱韩氏伸手便要去推，但朱厚照是男子，一把将钱韩氏的纤手抓住，往自己怀里一扯，钱韩氏一头栽倒在他怀中。
“啊！？”
钱韩氏大惊失色，“你……你要作何？”
朱厚照将钱韩氏死死地抱住，笑着问道：“刘公公，你没告诉她朕的身份？”
刘瑾陪笑道：“陛下，老奴怎会将您的身份轻易泄露？陛下先享用美人，老奴暂且告退！”
钱韩氏欲哭无泪，从刘瑾与朱厚照的对话中，她隐约揣测出眼前年轻男子的身份，可她不能确定，依然想办法逃脱，但回头一想是自己的丈夫亲自将她送到这儿来的，便觉得逃无可逃，一时间心如死灰。
朱厚照哈哈大笑：“行，你先退下，这里暂不需要你，朕自行来赏玩美人！美人儿，朕来了！”
说着，朱厚照已经直接吻到钱韩氏俏脸上。
钱韩氏用力挣扎，玉手在朱厚照的脖子上抓了一下。
刘瑾大惊失色，正要上前帮忙，朱厚照却来了兴致，直接将眼前的女人按倒在地，同时手一挥，大喝道：
“出去出去，朕不需要你帮忙，哦对了，没有朕的吩咐，谁都不准进来！这两个小丫头一并带走，没意思……”
刘瑾唯唯诺诺，对两名教坊司的歌姬招招手，两名歌姬如蒙大赦，赶紧跟着刘瑾一起出了皇帐。
刘瑾不是很放心，怕钱韩氏挣扎猛烈冲撞皇帝，守在大帐门口，盯着里面的动静。
张苑一直在外面等着看好戏，见刘瑾带着两名歌姬出来，而之前带进帐的女人不见影踪，便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又见刘瑾神色诡异，当即问道：“刘公公，你这是作何？”
刘瑾瞥了张苑一眼，道：“里面有敬献给陛下的民间女子，若是冲撞龙体，这责任你能担当？”
张苑冷笑不已：“刘公公的胆子真不小，居然敢从民间带女子进皇帝行在，若是被太后知晓……”
“少说废话！”
刘瑾怒道，“事情泄露出去，你的罪责也不小。过来盯着，若是陛下有什么损伤，唯你是问！”
这会儿刘瑾完全以上位者的姿态命令张苑。
张苑怒从心头起，正要跟刘瑾争吵，突然发现自己没什么底气……现在刘瑾已经做了御马监监督太监，在宫里地位急速攀升，就算是皇帝的宠信程度上，刘瑾也在他之上，这让张苑感觉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有可能吵骂乃至大打出手时，突然听皇帐里面传来“啊”的男子惊呼声，将僵局打破。
刘瑾和张苑大惊失色，同时掀开帘子往里冲，进到里面，才发现朱厚照自个儿把桌子掀翻了，并非是那女子反抗。
“进来作甚？出去！说了这里不需要你们，谁再进来别怪被朕惩罚！”朱厚照说完，马上又看向钱韩氏，笑嘻嘻地道，“美人儿，你现在逃不了了，朕这就过来……”
刘瑾和张苑这才退出帐门。
到此时，张苑仍旧不解，不明白为什么朱厚照会对一个民间妇人感兴趣。以他的想法，男人都应该对那种十三四岁的丫头感兴趣，至少他是正常男人时，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得到这样的黄花大闺女，而不是那些已经熟透了的妇人。
刘瑾道：“陛下临幸过后，尽快把人送走，不能让这女人跟陛下过夜。你先在这里看着，咱家还有些事，要不了多久便回来！”
张苑本想出言拒绝，但留在皇帐外待命本身就是他的差事，就算满肚子火气，也无从推辞。
见刘瑾离开，张苑还在生闷气，感觉自己被人当枪使，心里极不痛快。
等刘瑾走远，他忍不住掀开帘子偷看，过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陛下年纪轻轻，对那些少女不感兴趣，反倒是对有风韵的妇人有兴致。”
“前已有钟夫人，现在又不知从何处找来个妇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应该是有夫之妇，谁想竟是这种女人最得陛下喜爱。”
“我可要记牢了，回头陛下再出宫，我也试着找这种女人，如此才能得到陛下的赏识和器重！”

第一六一六章 回报
钱宁一直在营地外焦急等待，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
在他看来，自己怎么都要等到一个说法，最好是有人出来给他加官进爵，或者承诺将来对他提拔。
现在刘瑾只是许了句口头承诺，便将妻子带走，人也不知送到何处，钱宁心里对这件事有些捉摸不定。
钱宁在彷徨不安中等了一夜，到天明时，刘瑾终于出了营地，他连忙迎上前行礼问候。
刘瑾瞥了钱宁一眼，问道：“钱百户，你还在这儿作甚？陛下很快就要起驾回宫，速去安排护送事宜！”
钱宁见刘瑾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以为昨夜送进营地的妻子不合“贵人”心意，连忙道：“刘公公，卑职昨日带来的妇人……”
刘瑾冷冰冰地问道：“怎的，你想将人带走不成？”
钱宁一咬牙，将实情和盘托出，想以此来获得刘瑾信任：“刘公公，实不相瞒，昨日卑职送来的女子……乃是内子……”
“你说什么？”
刘瑾怎么都未料到那妇人竟然是钱宁的妻子，他先是用“刮目相看”的神色瞅了钱宁一眼，这才凑过来轻声问道，“且问你，那是你的妻，还是你的妾侍？”
钱宁一脸愁苦地叹息：“刘公公莫要取笑，卑职官职低微，这才刚娶妻，何来妾侍？”
刘瑾先是咧嘴一笑，突然有种心酸的感觉，迟疑一下，再道：“行，算你有忠君之心，既然你已坦诚，咱家也不瞒你，昨日汝妻送去之所，正是陛下行在。咱家原本想半夜将人送走，但陛下不允，足见陛下对汝妻的喜爱。”
“事既如此，从今往后汝妻跟你钱家再无任何纠葛，你可明白？”
“是，是！”
钱宁忙不迭应声。
刘瑾的话印证了钱宁内心猜想。
其实此时钱宁心底很高兴，毕竟自己送进去的女人如愿以偿得到皇帝宠幸，如果让皇帝知道他的一片心意，必然要提拔和重用。
刘瑾再道：“此乃皇陵，这种事不宜张扬，等回去后，咱家会派人找你。”
“此事咱家不想告知陛下，免得陛下心怀芥蒂。等陛下厌倦汝妻，要将人送走，咱家自会把人送还给你……若不然，咱家会设法为你找一门续弦。”
“至于你将来前程，咱家记在心上，但你想短时间内飞黄腾达，实非易事，只需尽心帮咱家做事便可！”
钱宁赶紧跪在地上磕头：“能为刘公公做事，卑职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行了，这种场面话少说，咱家要看你的实际表现！”
刘瑾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去安排护送事宜，你要是敢把今日的事情说出去，看咱家怎么收拾你！”
钱宁站起身，陪笑道：“刘公公请放心，卑职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将这件事泄露，若是陛下再需要什么女子……卑职可从中帮忙！”
刘瑾脸上终于显现笑容，指了指钱宁，那讳莫如深的神色好似在说，算你小子识相，咱家看好你！
……
……
朱厚照临幸钱韩氏，早晨起来神清气爽。
在去给张太后请安时，他的精神非常不错，跟张皇后怆然凄楚的神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个死了丈夫，一个死了老爹，母子二人反应截然不同，张太后没太关注儿子的气色，也没精神跟儿子交谈，早早便打发朱厚照回去。
此时皇帝仪仗已准备好，朱厚照上銮驾前，特地将刘瑾叫过来赞扬一番。
“……刘公公，你上来，朕有话对你说！”朱厚照直接将刘瑾留在銮驾上，准备让刘瑾陪同一起回京。
刘瑾诚惶诚恐，就算跪在銮驾上，那也是莫大的荣耀，别人可没有上銮驾的资格，他高高兴兴跪在那儿，等候朱厚照赏赐。
但此时朱厚照更关心的是昨日女子的来历，还有刘瑾是否再给他找来相似的女人。
銮驾起行，轻微颠簸和晃动中，朱厚照笑眯眯地问道：“刘公公，昨日那妇人你是从何找来？”
刘瑾恭敬地回答：“是老奴从宫外找来，乃是一名……良家妇人，并非出身风尘。不知陛下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哈哈，朕非常满意！”
朱厚照笑眯眯地说道，“这妇人风姿卓越，独具韵味，只是比起那钟夫人，还是稍显逊色了些……不过这样的妇人，多多益善！”
刘瑾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抬起头来，脸上满是为难之色：“陛下，关于此妇人来历……有件事，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厚照皱眉道：“有什么，直说无妨！”
刘瑾这才凑过去，低声道；“陛下，这妇人……其实是京中一锦衣卫百户之妻，昨日老奴想为陛下安排节目，却未曾想这荒郊野岭的，根本寻不到人，却是这名锦衣百户回了一趟京城，主动将自己的妻子送与陛下，他怕陛下不肯接受，甚至不让老奴详细说明，但老奴始终觉得……这件事应如实上奏为妥！”
“哦！”
朱厚照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刘瑾心想：“我现在就把事情说出来，即便回头陛下怪责，那也是钱宁自作主张，跟我没什么关系。如果陛下真要赏赐钱宁，那我在陛下面前为他邀功，他将来还不得对我感恩戴德？这可是里外不吃亏的事情！”
朱厚照沉吟半天之后才问了一句：“这锦衣百户，姓甚名谁？回头让他来见朕，如此忠心的臣子，朕一定要好好提拔重用才是！”
刘瑾这才知道朱厚照品味独特，下面将领主动将妻子送上来，他还将其当作忠臣看待，一点正常人的礼仪廉耻之心都没有。
刘瑾道：“回陛下，此人姓钱名宁，乃已故钱能钱公公之义子，系受钱公公庇荫才得锦衣百户爵禄。陛下要召见，等回京城再见为妥，此事不宜张扬！”
“嗯！”
朱厚照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这样吧，回京城后，来日朕出宫一趟，正好见一见钱宁，以后朕出宫的安全可交由他来负责。”
“朕相信他既然能将妻子送给朕，必然对朕忠心耿耿，遇到贼人来袭，定拼死保护朕的安全！”
刘瑾笑着应下，心里却在琢磨怎么敲诈钱宁一笔。
……
……
朱厚照回到京城是六月二十七下午。
原本六月二十八这天他要开午朝接见朝臣，但熊孩子却以生病为由罢朝，早早离开皇宫。
主要是朱厚照对钱韩氏甚为喜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早点儿享受温柔。
刘瑾出宫后，将钱宁叫来。
之前刘瑾虽说明皇帝会在宫外赐见，钱宁一直保持怀疑，不明白为什么皇帝不在禁宫中召见，却要到宫外，等他跟着刘瑾到了地方，才知道皇帝经常出宫寻欢作乐。
刘瑾提醒道：“进去后可别乱了分寸，若见到汝妻，也莫要相认，现在那已经不是你钱家人！”
钱宁点头：“刘公公放心，卑职知道如何做！”
二人尚未进入内院，便听到悦耳的丝竹声，钱宁不敢靠前，刘瑾先入内到朱厚照耳边通禀，这才传召钱宁觐见。
钱宁低着头进到后院大厅，不敢抬头观察周边的环境，直接跪在地上向朱厚照磕头。
朱厚照一摆手，示意刘瑾将舞姬、乐师屏退。等人走后，朱厚照问道：“你便是锦衣卫百户钱宁？”
钱宁激动得声音有些沙哑：“正是微臣！”
“嗯！”
朱厚照微微点头，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钱宁有些胆怯，但还是依言抬起头来，让朱厚照可以一睹真容。朱厚照见到钱宁略显青涩的容貌，惊讶地问道：“你如今年岁如何？”
这问题让钱宁一愣，随即正色回道：“回陛下，微臣如今尚未满二十，虚岁十九！”
朱厚照不由咧嘴一笑：“朕还以为你已经是二十好几的人，没想到你年岁不大，想来你跟着钱公公没几年吧？”
钱宁如实回道：“陛下，微臣乃云南镇安人，幼年寄鬻养父家中，养父便是钱公公……”
随着钱宁将自己家世大致说了一遍，朱厚照听到后非常满意：“钱公公生前为朝廷做了不少事情，是有名的忠臣。你既是忠良之后，朕对你很放心。以后朕出入宫门，便由你随同保护！”
皇帝的贴身侍卫，虽然只是微服出巡时的贴身侍卫，那也有极高的待遇……能经常跟着皇帝，闭关官品和职位高低，没有谁敢轻视。
钱宁磕头不迭：“微臣必当拼死保护陛下周全……”
朱厚照微笑点头：“你忠心耿耿勤勉行事，朕便没看错人，以后你归刘公公调遣，若朕有什么事让你去做，也由刘公公转告。”
“是，谢陛下！”
钱宁连连磕头。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了，摆摆手：“行了，你先出去吧，朕要在这里吃酒，你在外看好了，不让任何人接近！”

第一六一七章 地方日常
钱宁获得朱厚照的信任，之后朱厚照几次出宫，都带着钱宁，逐渐地钱宁成为皇帝身边说得上话的人物，地位跟以前大不相同。
厂卫里消息灵通人士很多，得知钱宁得到皇帝宠信后，都过来巴结，送上厚礼，钱宁将其中大部分礼物转呈刘瑾。
钱宁做了刘瑾身边一条听话的狗，这时候刘瑾也终于迈出他在皇宫中的第二步……朱厚照下旨，刘瑾以御马监监督太监身份执领三千营。
三千营以骑兵为主，分作五司，是京军三大营之一。三大营中，五军营习营阵，三千营习巡哨，神机营习火器，当皇帝御驾亲征时，三大营护卫左右，为作战主力，如此一来，意味着刘瑾拥有了军权。
不过，尽管刘瑾执领三千营，但在宫中地位仍逊于萧敬等人，他没有进入司礼监，奏本票拟以及厂卫事务都无权参与，不过随着朱厚照宠信日益增加，刘瑾开始掌握实权，三千营到手算是为他争夺权柄奠定坚实的基础。
正当刘瑾在京城小有成就，开始向权力核心发起冲刺时，沈溪已由陆路到江西，督导地方防汛事务，忙碌异常。
沈溪到江西省治所在的南昌府城，只短暂停留四天，期间除了与三司衙门接洽，安排防洪事宜，便是与惠娘和李衿一起协调商会事务，等一切处置妥当便安排人送两女回广东，随后他直接前往南康府，亲临一线督导鄱阳湖防汛。
江西都指挥使司指挥使王禾，带着兵马跟随沈溪身边。
沈溪从西南领兵归来后，地方各级衙门对沈溪的工作无条件配合，要钱粮给钱粮，要人给人，现在谁都知道沈溪属于惹不起的大人物，湖广和江西两省无人敢给沈溪制造麻烦。
七月初六，沈溪在星子西南湖岸视察鄱阳湖水文情况。
“……大人，今年长江以及彭蠡沿岸没有大的灾情，您可以放心回南昌，江堤和湖岸自有人接手，星子、都昌等地官府已表态，人在堤在！从目前观察到的情况看，各地堤坝都修筑得极为牢靠，大人任期内不会出事！”
王禾一脸自信，向沈溪建议。
沈溪横了他一眼，问道：“你现在已在考虑本官任期满后的事情了？”
王禾笑着道：“大人，江西和湖广地界的老百姓，谁不希望您多停留几年？有您在，风调雨顺，今年眼看又是一个丰收年，地方上山匪水盗绝迹，可谓国泰民安。但大人始终要回朝，如今新皇登基，听闻大人曾是陛下东宫时的讲官，想来大人回朝之期已为时不远！”
沈溪看着烟波浩渺的鄱阳湖，无奈摇头：“你真以为朝堂是什么好地方？且不说伴君如伴虎，仅仅是朝中各种纷争就让人穷于应付，我可不像陷入无穷无尽的党争中去。”
“湖广和江西虽远离朝廷中枢，但也少了诸多掣肘，可以方便我施政。只要把防汛工作做好，未来几年本官便不用担心税赋，然后安心发展经济。但若是盲目乐观，但凡哪个地方的江堤、湖堤溃口，本官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好名声就算坏掉了！”
王禾赔笑：“大人言笑，这几年大江和彭蠡还算温驯，上一次溃口……还是几年前的事情！”
沈溪道：“本官一任总督至少三年，谁敢保证不会出事？宣南康知府前来一见，本官有事跟他交待……”
……
……
沈溪“恶名”远播，他说要见谁，那这个人很可能要倒霉，不过南康知府董思宗虽然畏惧沈溪“灾星”之名，却不敢推辞，赶紧带着府衙的人见沈溪，在湖岸营区中军大帐内见到沈溪。
董思宗四十许间，在大明正四品官员中已经算是非常年轻，他对沈溪不敢有丝毫怠慢，到了帅案前恭敬行礼，道：“大人自章江而下，到南康府已有数日，却不知彭蠡南康一段可有弊端？下官也好督促手下紧急修补……”
沈溪打量董思宗，颔首道：“以往几处容易溃堤的地方，本官已亲自查看过，堤坝修筑得非常结实，董知府治理有方，值得嘉奖！”
董思宗在来见沈溪前，已经做好挨训的思想准备，却未料沈溪不但没加训斥，还提出表扬，当下赶紧道：“全靠大人提点，下官不敢居功！”
“嗯！”
沈溪再次点了点头，道，“今年入夏以来浔阳江三次大汛过去，大江、大湖沿岸均未发生决堤现象，说明各级官府的工作还是卓有成效的。不过现在依然是汛期，防洪工作不得懈怠，本官离开南康府后，沿湖堤岸的修补和加固工作，本官想请董知府亲自负责，不知你……”
董思宗一听有些发愁，心想，就知道沈大人来没好事，这不，刚表扬我两句，就安排我看守维护江堤，这是多遭罪的事情！
尽管心里非常不情愿亲自负责江堤，但他却不得不装出欣然的模样，恭敬行礼：“大人安排，下官一定尽心竭力！”
“嗯！”
沈溪拿出一份文本，交给董思宗，“这里是本官总结的问题，你看过后，让下面的人按照要求修堤，若缺少钱粮，一是由总督府衙门拨付，再就是江西布政使司衙门出一部分，最后若还有不足，则需要你自己想办法，发动地方士绅的力量……”
“今年完成一次大的修缮，未来十年到二十年应该都不成问题，让地方士绅对他们自己的生命财产负责……决口后，损失最大的还是他们！”
董思宗连忙应承下来，随后他想请沈溪回南康府城星子县城好好招待，沈溪却直接回绝，道：
“本官明早便会启程北上，有长岭、青山前往九江府治所在的德化县城，这里的事情就交给董知府你了！”
董思宗道：“是，沈大人您放心去便是，防汛之事地方上年年都在做，下官虽不精于此道，但有经验的老河工有不少，必不会让大人失望。以后大人有何提点，只管来信，下官必当照办！”
……
……
随后，沈溪又亲自向环鄱阳湖的饶州府去信，安排好防汛工作，这才准备动身，沿着庐山东麓北上九江。
王禾得知消息，再次求见沈溪。
“……大人，您何必急着走呢？就算南康府这段湖岸您查看无误，不还有别的地段？大人您这一走，末将想再聆听您的教诲就不易了！”
王禾依依不舍，毕竟沈溪刚带着他立下大功，朝廷虽有所赏赐，但毕竟不是北方九边对蒙元余孽作战，除了受封龙虎将军外，也就获得世袭的卫指挥使加衔，也就是说，他的儿孙可以世袭卫指挥使职务，但距离封爵尚有不小差距。
沈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侧头问道：“王将军想聆听何教诲？”
王禾急切地道：“当然是大人到西北履职时，能带上末将，让末将可以时刻听从大人调令，跟鞑靼人作战！”
王禾知道沈溪要走留不住，便把自己的希望说出来。
沈溪有些诧异：“你从哪里听到本官会到西北任职？如今三边和宣大一线皆无战事，就算有也轮不到本官领兵……相较而言，本官还是喜欢留在南方当太平官，王将军这愿望看来短时间内无法实现了！”
王禾叹道：“大人实在太过谦逊，谁都知道大人在军事方面的才华，您领兵打了大小战役十数次，无一败绩，就算以一敌十也都取得胜利，若是西北遇险，朝廷能不派大人前去坐镇？”
“下官听说，陛下登基后已多次问询大人的事情，想必距离大人征调回京的日子已为期不远……”
沈溪笑了笑，道：“看来朝廷动向地方上议论不少嘛！”
王禾笑呵呵道：“真的假的不清楚，但有些事下官却明白，那就是朝廷肯定要征调大人回京，有本事的人，当然应该出现在最需要的地方，而大人的本事，足以在朝中做个部堂，让大明所有地方官都能得享您的福荫，而非留在地方……”
沈溪没好气地看了王禾一眼：“行了行了，好听的话你不必多说，本官有多大能耐，自己最清楚。”
“这次北上九江，你跟本官一道去，九江张知府刚调任南京，新知府尚未到任，地方上防汛工作一片混乱，你跟本官前往，要有吃苦的思想准备……本官在九江府大概会停留半个月，你不是想聆听教诲吗？到时候别厌烦才是！”

第一六一八章 便宜行事
京师，紫禁城，文渊阁。
刘健和李东阳刚参加完朝会，朝堂上没什么大事，朱厚照昏昏沉沉像个供奉的泥菩萨，什么都不干涉，以至于所有事情都由内阁做主。
朝堂上无人争锋，刘健和李东阳处置起朝政来大刀阔斧，毫无阻碍……如今文官当政，无人对他们的权威形成挑战。
刘健在办公桌后坐下，等值事太监奉上茶水，跟李东阳谈论了一会儿政务，涉及由内阁做出票拟的几桩较为重要的决策，发现效果颇为不错。
刘健满意点头：“如今看来，朝堂上未必需要你我，也可正常运转。之前一直想将德辉调入内阁，惜先皇在世时未能成行，眼下正是跟陛下提及的最佳良机！此事，便由宾之你去翰苑安排联名上奏，由你我提出来始终不太合适……”
关于王华入阁一事，孝宗生前刘健、李东阳就一直在提，可到孝宗过世都没下文，朱祐樘最满意的是内阁三大学士的组合，也就是刘健、李东阳和谢迁，现在新皇登基，刘健感觉朝堂已稳如磐石，便想让王华承担更多的责任，他和李东阳对朝事都有所懈怠，希望多点儿时间休息。
李东阳道：“稍后我便安排梁学士等人上疏朝廷，一次提出多名人选，请陛下定夺！”
“嗯！”
刘健点头，“在德辉外，复以梁学士、济之和介夫为候选人，单以能力论，唯德辉可以胜任！”
李东阳微微一笑：“既如此，德辉入阁之事便如此处置，但是否需要跟于乔商议？”
刘健摇头：“这些日子于乔去了一趟泰陵，随后又称病不出。既如此便让他多休息几日，待德辉入阁，朝事没那么繁忙，于乔也能省心些！之后户部有宣府钱粮调度奏本，你先给德辉看过，让他拟个条子出来，待老夫审后再行上奏……”
李东阳明知如此轻率便定下内阁人选，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但以他和刘健都认为如此做并无不妥。
皇帝年少不懂得如何挑选内阁人选，就由自己二人全权负责，至于一下子推出梁储、王鏊、杨廷和和王华四个人，只是障眼法，着眼点其实全部在王华身上，其余三人都只是陪太子读书。
至于谢迁的意见，二人不想节外生枝，直接选择忽视。
随后这件事便由李东阳传到梁储那里，由梁储等人向朝廷请示。奏本从通政使司衙门很快送到内阁，由刘健亲自做出“酌情拟定人选”的票拟，便送到司礼监。
按照刘健和李东阳的设想，只要萧敬朱批定夺，这件事便落实了，根本就无需惊动小皇帝。
但事关重大，萧敬没敢自行确定，便去向张太后请示，张太后委决不下，觉得应该把事情告知朱厚照，由朱厚照亲自决定。
朱厚照在又一此夜不归宿后，第二天一大清早回到乾清宫，终于得知此事，时间距离午朝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
……
……
“什么意思？朕才出去一日，宫里就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内阁三位辅政大臣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要凭空增加一人？王华王先生入阁是谁准允的？”
朱厚照连串发问，萧敬根本回答不出来。
萧敬非常为难，因为现在内阁独大，刘健和李东阳步步紧逼，之前孝宗朝都没决定的事情，现在仓促间便做出决定，其实是欺负朱厚照刚登基什么都不懂。
而朱厚照虽然年幼，也知道内阁无小事，多出一个大学士，意味着今后他会增条一个对手。
他现在只是暂时将跟文官争斗的心思放下，专心吃喝玩乐，而不是说他不在乎，准备永久性地将权力让给文官。
萧敬这边涨红着脸回答不出来，刘瑾倒是在旁插话了：“陛下切勿动怒，这件事不是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陛下若认为不妥，直接在奏本上否决便是！”
萧敬这才意识到朱厚照可以选择拒绝，而他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必须要站在皇帝的立场上想问题，当即出言附和：“陛下，刘公公说的是！”
朱厚照怒视萧敬：“萧公公，你怎么执领司礼监的？为什么现在大小事务都由内阁决定，你做什么的？这件事朕先表明态度，先皇当初做出不增加内阁人选的决定，在朕这里照样管用，谁想擅自更改……没门！”
刘瑾赶紧劝道：“陛下请勿动气，保重龙体啊……”
这话听起来好心好意，但其实是火上浇油，刘瑾见到萧敬不得皇帝宠信，内心早就乐开了花。
司礼监掌印太监之职关系重大，很多人都在觊觎这个位置，刘瑾也不例外，当然他也知道以自己的资历不太可能拿下这个职务，但现在他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太监，有所觊觎也属正常。
萧敬问道：“陛下，此奏本如何朱批？”
朱厚照一把将萧敬手上的奏本夺过去，拿起桌上的朱笔，在奏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意思是说这件事不被准允。
朱厚照将奏本掷到萧敬怀里：“就这么回，朕今日很累了，不想参加朝议，事情交由你去办，若做不好的话，萧公公……别说朕为难你。先皇安排你当朕的左右手，但朕怎么看你都是在帮内阁做事，从来不考虑朕的意见！”
萧敬一阵汗颜，他知道自己一旦得不到皇帝的宠信，迟早要从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上退下来。
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恋栈权位，但萧敬不同，他巴不得早点从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碍眼的差事上下来，他平时所受压力非常大，早已心力交瘁，更希望平平安安颐养天年，而不是夹在各方势力中间，喘不过气来。
……
……
到了中午，朝议行将开始时，刘健已暗地里告知王华，让他做好入阁的准备，结果到了奉天殿才知道午朝取消。
众大臣回各自衙门的时候，李东阳恼火地道：“若是一两次也就罢了，现在是天天罢朝，十日中倒有六七日不朝，这算怎么个说法？难道陛下对朝事就不管不问了吗？”
王华忍不住看了李东阳一眼，心想一边让陛下不管朝事，一边又在意陛下是否参加午朝，估摸陛下是不想理会烦心事，于是道：“李大学士何必挂怀？陛下初登基，贪玩胡闹了些，可以理解……”
“理解什么，德辉，我且问你，陛下登基后有几次参加经筵日讲？又有几次召翰苑之臣坐而论道？”李东阳问了一句。
这下王华自己也回答不上来了，因为一次都没有！朱厚照登基后便不再学习，一众东宫讲官早就被他抛在一边，现在除了睡觉就是出宫游玩，偶尔参加一次朝会还打瞌睡，什么事都不管不问。
刘健问道：“宾之，你之前见过萧公公，他可有说及德辉入阁之事？”
李东阳恼火地道：“这也正是我生气的地方……之前见到萧公公，他匆忙避开，我上前追问他也一概不理会，怕是事情没那么顺利！”
刘健想了想，道：“既然朝会上见不到陛下，便让梁学士前去觐见，当面提及此事。德辉，之后你跟梁学士一起去，别说是老夫和宾之的意思，你探探陛下的口风，若陛下无意增加内阁人选，让梁学士多奏请一下，或者……之后老夫跟宾之上疏乞老，总归要将你送进内阁……”
王华感激地道：“多谢两位阁老提拔，只是……在下学问和能力或许有所不足！”
刘健用坚定的口吻道：“德辉，你在内阁帮忙票拟已有多时，你进内阁，我和宾之……还有于乔都放心，这件事利国利民，要跟陛下多多陈述利害关系，陛下年轻气盛，只能恳请他变通！”
李东阳不由摇头叹气，显然对去找朱厚照陈情不太看好。
刘健再嘱咐道：“听宫里人说，陛下登基后，数度出宫，如今不知太后意下如何，若此事在陛下那里行不通，便去奏请太后，由太后做主或许更为妥当，太后如今对朝事多有关心……”
刘健和李东阳都懂后宫不得干政的道理，但为了让王华顺利入阁，他们管不了那么多了。
李东阳道：“或许，我再去一趟于乔府上，让于乔出来说事……怕是于乔如今已有乞老归田的想法！”
王华惊讶地看着刘健和李东阳，心想：“听两位阁老的意思，是要让谢阁老主动提出致仕，由我替代！如此……真的妥当？”

第一六一九章 分忧
朱厚照于乾清宫接见王华和梁储后，火冒三丈，回到寝宫便大发雷霆，见到东西就往地上摔。
张苑赶紧上前安慰：“陛下切勿动怒，龙体为重！”
朱厚照道：“什么龙体为重，朕现在都快被那些大臣给气死了……朕的江山，爱让谁来当内阁大臣就让谁来当，凭什么由刘少傅他们决定？张苑，你说朕现在应该一个阁臣都不添加，还是索性多加几个，气死他们？”
张苑突然被问这么重要的问题，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迟疑半晌后才说道：
“陛下，以奴婢看来，您就一个都别加，无论加多少都是翰苑之臣，跟刘少傅他们砸断骨头连着筋！”
朱厚照细细一琢磨，点头道：“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你且去把刘瑾和戴义给朕叫来，朕准备问问他们的意见！”
张苑的观点，被朱厚照接受，这让他非常高兴，在出殿门去找刘瑾和戴义时，再次细细思索这个问题，最后得意地想：“就算刘瑾来了，最多说的话跟我相仿，不过拾人牙慧，陛下必定知道谁更有本事！”
张苑志得意满，去将刘瑾和戴义都叫来。
朱厚照问出相同的问题，其实此时他心里已经有了想法，但希望多听些有建设性的意见。
戴义看了张苑一眼，迟疑地道：“不知陛下属意如何？”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你管朕怎么想？朕就算想出一百个主意，也跟问你们问题无关，你们只管回答朕的问题便是！”
戴义这下为难了，最后支支吾吾道：“其实朝中增加一两个阁臣人选，也未尝不可！”
朱厚照勃然大怒：“好你个戴义，你是跟刘少傅他们一伙的，是吧？到底谁养活你？刘瑾，你觉得呢？”
刘瑾被直呼名字，也知道皇帝这会儿非常愤怒，回答问题必须小心谨慎，但他却笑呵呵道：“陛下，其实……戴公公说得没错！”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朱厚照抄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刘瑾身上掷去，刘瑾没接住，茶壶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张苑这会儿心里乐开花，上前去将茶壶残骸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
刘瑾续道：“陛下还未听老奴说完呢！”
朱厚照已经坐到自己的寝榻上，喝道：“你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去喂马，朕不稀罕不能帮朕分忧之人！”
刘瑾正色道：“陛下是否想过，刘少傅等人属意的内阁人选究竟是何人？”
朱厚照皱眉道：“还能是谁？不是梁储，就是王华，又或者杨廷和和王鏊，这些人都是朕在东宫时的讲官，意思很明显，让朕学先皇，将这些东宫讲官提拔起来，日后辅佐朕治理江山……但在朕看来，这些人跟刘少傅一个鼻孔出气，就算让他们入阁，也不会替朕做事！”
刘瑾叹道：“陛下说错了，其实刘少傅属意之人只有一个，便是如今已在内阁轮值，甚至可作票拟的王华王侍郎！”
朱厚照皱了皱眉头，他不太明白其中内情，因为翰林院一次举荐四个人，他以为这四个人都可以入阁，谁知刘瑾却说其中三人都是幌子，他琢磨了一下，已没有之前那么愤怒，摆手道：“说下去！”
刘瑾神色更加自然，笑道：“陛下试想一下，无论刘少傅等人属意谁，必然是从这四人当中来挑选，这四人跟刘少傅也有亲疏远近之分……这四人中，谁跟刘少傅关系最远？”
“朕哪里知道？你别卖关子了，信不信朕揍你？”朱厚照最怕动脑子，立即喝斥。
刘瑾正色道：“是梁储和杨廷和，这二人中，梁储不与刘少傅等人同流合污，平日在翰苑中仅做草诏之事，而杨廷和年轻气盛，素为刘少傅不喜……在刘少傅心目中，只有王侍郎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若陛下不选王侍郎，也不选另外三人，再额外增加几名人选……不知会如何？”
朱厚照喜欢聪明人，尤其刘瑾把内阁首辅刘健和几名候选人的关系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由提起兴趣，听了刘瑾最后的话，眼前一亮，脸上涌现一抹坏笑，问道：“增加几人？倒是有趣，却不知能增加谁？”
刘瑾陪笑：“陛下，其实不就是看谁跟刘少傅的关系更疏远吗？纵观朝堂，出自翰苑且跟刘少傅有积怨的，大有人在……”
朱厚照马上眉开眼笑：“朕想起来了，还有沈先生呢！哈哈，如果让沈先生入阁，那刘少傅还不得头疼死？”
听到朱厚照对沈溪的称呼，刘瑾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有些紧张地道：“陛下，暂且不能调沈总督进京，到底他还在南方……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朱厚照道：“哪怕再山长水远，也不过一道诏书的事情，沈先生回京用不了一个月吧？回来后，既能帮朕对付刘少傅，还能……嗯嗯，其实有利无害！朕之前就有意要征调沈先生回京！怎么，你觉得不合适？”
刘瑾颇为头疼，对于斗朝中那些文官，刘瑾有几分自信，但提到沈溪，刘瑾想想都不寒而栗。
他暗自嘀咕：“我疯了才让沈溪回京？这小子谋略惊人，就算他能将姓刘和姓李的两个老匹夫斗倒，与我有何好处？凭空出现一个更厉害的对手……论心眼儿，我可玩不过他！”
张苑一听要调沈溪回来，赶紧帮腔：“陛下，奴婢认为沈大人颇有能耐，进入内阁后，应该能起到浑水摸鱼的作用……嘿嘿，您看……”
“有道理，有道理！”
朱厚照眉开眼笑，指着张苑连连点头，就差大加赞扬了。
刘瑾赶紧说道：“陛下请三思而后行。沈总督再跟刘少傅不对付，毕竟也是翰苑出身，且当初沈总督会试时，李大学士是他的主考官，听闻李大学士对沈总督称赞有加……”
这个时候，刘瑾巴不得说沈溪跟刘健和李东阳是一伙的，让朱厚照就此断掉让沈溪入阁的心思。
朱厚照皱眉：“刘公公，你这就有所不知了，沈先生当初参加会试，李大学士确实是他的座师，但沈先生做官后，却跟谢阁老走得近，李大学士对他可没有提携之恩。之前朝中，刘少傅和李大学士不止一次在父皇面前说沈先生的坏话，这些事朕记得清清楚楚。”
“沈先生跟朕关系一向不错，他回京后，一定会倾尽全力帮助朕，而不是为刘少傅和李大学士出力……”
刘瑾听到这些话，无比惊讶，暗忖：“坏了坏了，为何陛下对沈溪那小子如此器重？难道就因沈溪当了几天东宫讲官？哦对了，我记起来了，之前陛下尚是东宫太子时，跟我去南方，后来不辞而别，说是要逆江水而上游历天下，不会是去找沈溪那小子吧？”
“刘公公，你有听朕说话吗？”朱厚照见刘瑾沉默不语，不由问道。
因为之前是刘瑾提出找别人入阁，跟刘健和李东阳对着干，这主意非常符合朱厚照的心意，因而对刘瑾的意见多了几分重视，居然主动询问。
刘瑾赶紧组织语言：“回陛下，老奴正在思索此事。按照陛下所言，沈总督回京自无不可，但就怕沈总督年轻，资历浅薄，怕是在内阁中……无法跟刘少傅和李大学士这样的老臣相抗衡。”
“陛下不妨设想一下，沈总督入朝不过六七年，多在地方统兵，在朝中没什么势力，进了内阁却非首辅，所做票拟还是要过刘少傅和李大学士之手，他们若不同意，沈总督也不能提出反对，只能按照刘少傅和李大学士的意见走……到底沈总督要为将来的仕途着想！”
朱厚照稍微琢磨了一下，神色中稍微有些不满：“你说得也有道理，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沈先生不合适，你总得提出几个合适的人选出来！”
刘瑾道：“以老臣所知，如今在京翰苑之臣，有资历者不在少数，其中有太常寺卿李杰李学士，有焦芳焦学士，都为刘少傅疏远。此二人均为老臣，为官多年，且在翰苑中门生故旧遍布，陛下何不考虑此二人入阁？”
朱厚照蹙眉思考，嘴上嘀咕个不停：“李杰和焦芳？他们也给朕当过先生，学问是不错，但二人……似乎脾气都有些执拗……”
刘瑾赶紧道：“陛下，有能力者方有脾气，陛下应知人善用，而不是为了他的脾气就不用……如今要找人牵制刘少傅和李大学士，不同流合污、有着铮铮傲骨之人不正是陛下所需要的吗？”
朱厚照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
“就算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李学士和焦学士如今都不在翰苑所呈候选人之列，朕如何方可让他们加入名单中？”
刘瑾道：“还是要请梁储梁学士！翰苑中，梁学士为人公正，若陛下明确提出要增加候选人，梁学士必不会跟陛下为难！”
朱厚照终于打定主意：“好，那就这么定了！”

第一六二〇章 矛盾的焦点
朱厚照听从刘瑾建议，决定在内阁大学士候选人名单中增加二位，分别是侍读学士李杰和侍讲学士焦芳。
李杰和焦芳在朝中地位虽不低，却从未染指过核心权力，甚至李杰之前为谋求新皇赏识，还与他人联名提请施家台为泰陵选址。
朱厚照之所以把李杰和焦芳推出来，不是看中二人做事的能力，纯粹是为了给刘健和李东阳添乱。
随后，朱厚照再次将翰林学士梁储叫到乾清宫，提出增加入阁候选人名额，让梁储非常为难。
从规矩上来说，选拔内阁大学士是皇帝的事情，皇帝可以指示内阁拟定新增候选者名单，也可以自行推荐人选，朱厚照这么做合情合理。但梁储清楚一件事，以李杰和焦芳的能力，并不足以入阁，现在皇帝推荐二人并非是他们能力突出，而是为了想把水搅浑，最终达到把事情搅黄的目的。
同时，若是梁储听从皇帝的意见，意味着他要跟刘健和李东阳交恶。
梁储暗自琢磨：“刘少傅和李大学士让我充当出林鸟，在举荐内阁候选人名单中居然加上我自己……刘少傅摆明了是要将王德辉送入内阁，我不过是陪跑。眼下陛下叫我增加候选人名额，也是想让我冲锋陷阵！为何做个翰林学士如此难？”
梁储虽然是文官集团一员，但他不太喜欢跟核心层走得太近，刘健和李东阳从未将他当作“自己人”，只是偶尔公事公办让他做点事情。
梁储夹在文官集团和皇帝中间，明白自己被两边当枪使，很想撂挑子不干，但如今皇帝就在眼前，他根本不来来台，只能硬着头皮应承：“既然陛下已重新拟定名单，那臣便将此二人写入奏本中，呈递通政使司……”
“好！”
朱厚照爽快地答应下来。
奏本从通政使司转呈内阁，意味着皇帝跟内阁的矛盾公开化。届时刘健和李东阳有什么看法，自然会来向朱厚照请示。
在梁储想来，按照规矩奏本重新走一遍流程，好过由他在皇帝面前拟定、不经内阁直接御批过关，事后才通知内阁那边，如此会将他完全推向文官集团的对立面。
梁储不想卷入朝争，只能尽量想法避免此事对他的影响。
梁储当着朱厚照的面，重新将奏本写好，朱厚照拿过去仔细看过，这才满意点头，交给梁储道：
“梁学士，你奏本写得不错，不过不必那么麻烦走通政使司的渠道，你亲自送到内阁去，就说是朕让你送的……这件事跟你无关，你大可放心，朕在这次选拔中会秉承公平公正的立场，你或许是最终的胜利者，那时候你可要尽心帮朕做事！”
此时梁储才发现，朱厚照将了他一军……他直接把奏本送到内阁，等于是当面开罪刘健和李东阳，原本他还可以当个中立派，现在却连袖手的资格都没有了。
……
……
刘健和李东阳虽然控制大明朝政，但却并非时刻都留在文渊阁处理政务。
二人或因年迈或因身体不适，早就无法完全履行内阁大学士的工作，以前他们依靠谢迁处理奏本，偶尔进宫来看看，但现在谢迁已被他们排斥在权力层外，谢迁很识相，直接称病不出，王华替代原来的谢迁，帮刘健和李东阳做事。
现如今王华就算没有入阁，却已经在履行内阁大学士的职责，算是无冕的阁臣。
王华不敢将奏本私自带出宫，只能急匆匆去了一趟刘健府上，将事情告知。
刘健意识到事态重大，将李东阳叫来商量。
李东阳皱眉：“陛下登基不久，朝中事不甚明了，突然提出增加人选，且二人与我等有一定罅隙……此事绝非陛下能想到，背后必然有人提点！莫不是梁叔厚出的主意？”
刘健还没说什么，王华却帮梁储说话了：“宾之莫要误会叔厚，他平时不善这等勾心斗角的事情，怕是陛下身边有人提点，乃是内官也说不一定！”
李东阳和王华都看向刘健，想听听首辅大人的看法。
刘健摇头：“是谁帮陛下出谋划策已不重要，如此看来，陛下对德辉入阁心存芥蒂，即便再提请，最后陛下很可能会安排他人入阁，实非我等所愿，反倒不若将此事暂且搁置，如此才能做到君臣和睦……”
李东阳心有不甘：“原本以为陛下身边都是忠耿之臣，却未料有宵小提出此等歹毒之议，陛下居然会盲目听从小人之言，长此以往，朝堂必然乌烟瘴气，陛下声名也会受到不小影响！”
刘健看了看王华，道：“这件事，先不要计较叔厚和德辉的功过。陛下刚登位不久，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把火尚未烧到朝堂已属万幸……守住当前和谐稳定的政局，达成皇权顺利交接，乃你我之职责，切勿心存与陛下相斗之心！”
“宾之，你脾气太过耿直，不可再在此事上纠缠，这份奏本便按留中之策上奏，交由陛下处置！”
李东阳无奈点头：“那一切就依刘少傅所言，新增内阁人选暂且不定，待来年改元后再议。那时德辉在内阁的地位必然更加稳固，便是新皇不允，朝中也无人能替换德辉……德辉，你在内阁悉心做事便可，将来一定能让你顺利入阁！”
王华反而没有那么强烈的意愿入阁，此时他比刘健和李东阳的心态更平和，没有苛求的意思。
刘健和李东阳表面上息事宁人，但内心却有与皇帝较劲儿的冲动，冠冕堂皇的理由是皇帝年幼，需要他们辅佐，但其实是不肯放权，怕小皇帝将他们努力维持的大好江山给败坏掉。
……
……
王华按照刘健的意思，拟出票拟，表明态度，暂且不宜再提增加内阁人选。
等奏本送到朱厚照手上时，熊孩子别提多开心了，因刘健和李东阳的妥协，在他看来就是自己的胜利，他对于这次的结果欢欣鼓舞，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从刘健和李东阳手上夺权，将来什么事都可由他来做主。
朱厚照对刘瑾说道：“刘公公，你给朕出的主意终于成功避免增加内阁人选，大善！现在内阁依然维持原样……”
刘瑾多少有些失望，因为他正准备去拉拢一下李杰和焦芳，让他们跟自己建立起攻守同盟，如此二人进入内阁后，他在朝中便有了帮手，但现在刘健选择屈服，不再要求增加阁臣人选，让刘瑾收买人的计划暂时作废。
刘瑾面带忧色：“陛下切莫高兴得太早！”
朱厚照正在欣喜中，听到这话不由皱起了眉头：“你什么意思，详细说来听听！”
刘瑾叹道：“陛下试想，这不进不出，王侍郎依然在内阁帮刘少傅和李大学士票拟，就算他未入阁，其实人已在内阁，朝廷大小事项，均出自刘健和李东阳授意，陛下仍未能执掌朝政……”
朱厚照听到这话，恼火地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让朕执意增加阁臣人选，将李杰和焦芳安插进内阁？”
刘瑾道：“老奴并无此意。其实这一切症结之根源，并不在内阁，而在于……”
话说了一半，刘瑾不再说下去，他很聪明，有些话适可而止，显得他不是多嘴之人，但却可以成功引起朱厚照的好奇，诱使皇帝追问下去。
“在于什么？你但说无妨！”朱厚照果然中计。
刘瑾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先皇时，虽然朝中大小事情皆出自内阁票拟，但司礼监严把朱批大权，加上先皇亲自过问政事，使得朝堂运转良好。等到陛下您登基，这司礼监……唉，臣实在不想说！”
朱厚照怒道：“这还用得着你来提醒？朕早看出来了，司礼监形同虚设，萧敬根本事事都听从刘少傅和李大学士，内阁说什么就是什么……偏偏母后对萧公公宠信有加，说他是先皇委任的顾命大臣，办事可靠，什么事都可倚重他。呸，让他去抄票拟确实能做到一字不差，但这叫办事可靠？你倒是给朕想个办法，将他撤换下来啊！”
刘瑾见自己的目的基本达到，苦口婆心道：“陛下，其实萧公公如此做，不过是权宜之计，为的是朝堂顺利过渡，对陛下并非完全是坏事。但现在陛下最好需要挑选能力卓越者加入司礼监，即便不能替代萧公公的位置，也可行使秉笔太监之责，让萧公公尽量避免接触奏本……”
“嗯？你的意思是……将萧公公架空，让他有名无实？”朱厚照终于明白过来，惊讶地问道。

第一六二一章 得力助手
刘瑾知道，他想获得核心权力，必须要进入司礼监，取代萧敬的位置，至于跟文官怎么个斗法，他暂时还没想过。
但刘瑾清楚自己的资历和名望跟萧敬没法比，所以干脆在朱厚照跟前提出个架空萧敬的设想，争取让朱厚照安排他进入司礼监。
刘瑾继续道：“萧公公毕竟年岁已长，做事圆滑世故，对于内阁一味妥协纵容，以至于陛下大权旁落。但若是将萧公公撤换，不但太后不赞同，内阁那边刘少傅等人也必然会反对，毕竟萧公公是先皇临终托付之臣，只有让萧公公在其位不谋其政，如此才能方便陛下收回大权！”
朱厚照思考一番，微微颔首：“这话有几分道理，但如何付诸实施？就算将萧公公的朱批大权剥离，谁又能做到跟朕心意相通？”
刘瑾本想毛遂自荐，但担心朱厚照怀疑他这么说的目的，便举荐道：“老奴以为，张苑张公公跟随陛下多年，最了解陛下心意，若让他进入司礼监，陛下计划或可达成！”
“张苑？”
朱厚照略微迟疑，马上摇头，“不行不行，他做事不够妥当，照顾朕还行，但若说处理朝事，他没那能力！”
“其实，原本安排刘公公入司礼监最合适，但朕身边离不开你出谋划策，而且你现在执掌三千营，随时保护朕的周全，朕轻易不会将你调走。”
“这样吧，让戴义过来见朕，他原本就在司礼监任职，朕之后便跟母后说，让他执领东厂，顺带将朱批大权拿过来……这件事怎么都得跟母后谈，如果母后不答应，无论朕说什么都没用！”
刘瑾听到这话非常失望，但他知道皇帝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对张苑的评价却很低，放心不少。
“我跟戴义的关系不太好，他是宫里的老人，地位不低，一向看不起我，若他执领东厂，又将朱批大权揽入手中，必然地位急升……此人未必像萧敬那般拘谨，若他以权势压我，又在陛下面前说我的坏话，那该如何？届时岂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此时刘瑾将宫里所有太监都当成竞争对手，谁得势，谁得到皇帝的信任，谁就是他的敌人，之前他将张苑和李兴当作心腹大患，现在他却将戴义当作最值得重视的对手。
……
……
朱厚照将戴义叫来，耳提面命一番。
因戴义在司礼监中资历深厚，对于朱批之事并不陌生，当他得知朱厚照要重点提拔他时，喜出望外，赶紧跪地表达忠诚。
朱厚照点头道：“戴公公，你是宫中少有经历三朝的老人，但因种种原因没有得到重用和提拔，那是因为先皇想让你为朕做事，不想让你过早锋芒毕露！”
这话听在刘瑾耳中，直起鸡皮疙瘩，暗忖：“戴义根本是个昏聩无能之人，这也是他为何资历深厚，还有弹琴和书法的本事，却只能在司礼监中闲置，甚至连东厂诏狱之事都管不着。陛下这般恭维，分明是在给戴义脸上贴金！”
戴义被朱厚照夸赞两句，人已飘飘然，冲着朱厚照磕头不已。
朱厚照道：“戴公公，等会儿你随朕去见太后，若太后问及，你便将自己的能力展现出来，虽然让你直接掌管朱批大权朝夕间难以达成，但执领东厂应该十拿九稳！”
戴义磕头不已：“老奴遵旨！”
朱厚照带着戴义去了坤宁宫，见到自己的母亲后，他也不说来意，请安后直接道：
“……太皇太后已迁居永宁宫，朕已命人对永寿宫重新进行修缮，再过一两个月母后便可以搬过去住！”
张太后心头不喜，毕竟她在坤宁宫住了二十多年，早已有了感情，但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还是点头道：
“也好，皇儿，你是时候迎娶皇后，收敛心性了……听人说你最近还是经常出宫，夜不归宿？”
朱厚照脸色有些难看：“母后，您别听那些奴才瞎说，朕懂得分寸！母后总当朕是个孩子，但朕现在已经是皇帝，很多事可以自己做主。对了母后，今日来找您，是有件事想对您说……让戴义戴公公执掌东厂，您看如何？”
张太后看了戴义一眼，蹙眉问道：“你怎突然提出此事？难道高公公执掌东厂，出了什么问题吗？”
此时领东厂的是曾执掌东宫典玺局兼任司礼监秉笔太监的高凤，此人历史上也是八虎之一，但这个时空高凤过早调离东宫，以至于他跟朱厚照的关系不是那么亲近。
朱厚照道：“母后，朕现在当了皇帝，是否该提拔身边人到司礼监？难道一切都要按照父皇曾经的交托办事？儿臣有个想法，将戴公公在秉笔太监中的位置排到第一位，这样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帮助萧公公处置政务……毕竟萧公公已年老体迈，不能什么事都仰仗他！”
张太后无奈摇头：“皇儿，你想怎样便怎样，这大明天下始终是你的，只要你不荒废朝政，完成你父皇的交托，这些事都由得你来做主。但事情始终得跟内阁以及萧公公商议一下，另外高公公没有做错事，你突然要撤换他，总需要一个理由不是？”
朱厚照有些不满：“母后，您刚才还说支持朕，怎么现在就跟朕找麻烦？您明知道朕如今跟内阁不合，之前他们提出增加阁臣人选，想跟朕夺权……朕不能容让他们，想办法化解了。安排戴公公领衔秉笔太监并执掌东厂一事，只要母后支持，朕就可以下旨，看朝中谁敢反对！”
“这……”
张太后一脸为难，她没多少主见，之前有什么事情都去问萧敬，萧敬虽为人怯懦，但对皇室的忠诚却毋庸置疑，每次给出的建议都很中肯，以至于孝宗病逝后宫里一片太平。
张太后最后无奈地道：“你要重用戴公公，本宫不反对，但你要让高公公将提督东厂的差事卸掉，总要给出个正当的理由，若你能找到，那母后便答应你！”
朱厚照一时间不知该给高凤安排个什么差事，左右为难之际，朱厚照突然想到刘瑾足智多谋，当即道：“母后稍等，儿臣先去找人问问，很快便回来！”张太后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朱厚照已经一溜烟跑了。
……
……
朱厚照回到乾清宫，马上找到刘瑾和张苑，连同陪他一起返回乾清宫的戴义，展开商议。
此时张苑才知道皇帝要提拔戴义为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这让张苑心中充满羡慕和嫉妒。
但张苑也知道戴义没什么本事，而且之前戴义跟李兴对他都很恭谨，这让他觉得可以压戴义一头，心想：“只要不是姓刘的得势，怎么都好！”
朱厚照问道：“太后那边说了，要提拔戴公公可以，但必须要给高公公安排个合适的差事，不能让他觉得是降职，受了委屈……你们以为朕给他找个什么差事比较合适？”
戴义和张苑瞠目结舌，在他们看来，首席秉笔太监、提督东厂这两个差事，论地位在宫里已经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太监，别的任何差事都无法将高凤安顿好。
戴义试探地道：“陛下，您不妨将高公公叫来，跟他商议一番？”
“不可，朕要撤换他，还邀请他来商议，分明是在施压，母后和萧公公一定不会答应。这主意不妥！”朱厚照当即否定。
刘瑾看了束手无策的张苑和戴义一眼，慢悠悠地走出来：“陛下，以老奴看来，这件事不难解决！”
“哦！？”
朱厚照打量刘瑾，笑眯眯地道：“刘公公，朕就知道你最有主意，你且说来听听，怎么安排高公公才合适？”
刘瑾笑道：“如今朝中最重要的两件差事，其一是泰陵修建，原本安排高公公去合适，但现在毕竟有李公公在那儿，再派高公公去未免有发配之嫌……”
“嗯！”
朱厚照点头，再次看向刘瑾，目光中满是期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刘瑾已经成为他身边最得力的助手，信任与日俱增。
刘瑾继续道：“再有一件事情，那就是陛下您的大婚。若是让高公公具体负责此事，全权处理陛下大婚，如此……陛下并未亏待高公公，陛下以为呢？”

第一六二二章 毒蛇
刘瑾将主意说出来，朱厚照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拍案而起：“甚好甚好，就这么办，母后为朕操办婚事，劳心劳力，正好让高公公代为操劳……为朕大婚效力，这是多大的礼遇？量母后也不会提出反对意见！”
“这件事就如此定了，戴公公，你再随朕走一趟坤宁宫。哈哈，朕没想到还有这层，就算母后故意给朕出难题，还不是被朕轻易解决了？”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戴义提不出什么好主意，只能覥着脸拍朱厚照的马屁。而真正的功臣刘瑾，脸上古井无波，似乎并为此沾沾自喜。
张苑在旁看了干生气，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想跟刘瑾斗，但无论聪明才智还是媚上的本事，都比不上刘瑾，处处受到压制，也就剩下日常对朱厚照的悉心照顾刘瑾无法超过他，但朱厚照不会为了稀松寻常的小事就提拔重用。
朱厚照带着戴义，跟张太后一说，张太后挑不出任何毛病，只得召见萧敬和高凤，将事情说明。
就算高凤心中有一百个不愿意，也只能俯首听命，顺带将提督东厂的令节交出来……萧敬虽然想帮高凤说话，但碍于事情是皇帝和张太后一同决定，平日他又喜欢装糊涂，只能缄口不言。
朱厚照此时已然不忘收买人心：“高公公，朕看好你，朕大婚一应事宜俱交托给你，等事情完结朕必当重用。母后，如今各地已将候选名单呈递上来了吧？”
之前朱厚照对选后的事情非常不上心，张太后几次叫他来看候选者名册和画像，都被推辞，这次居然主动问起，张太后非常高兴。
张太后笑着说道：“皇儿，这些名册已呈递上来几天了，恰好今日有时间，一并看了吧！”
朱厚照对顺利提拔戴义兴奋不已，认为这是自己应对文官集团的又一胜利，当即点头：“母后只管让人取来！”
张太后让萧敬去将所有名册和画像拿来给朱厚照过目，朱厚照看到名册后一阵头疼，甚至画像看过也没个头绪，心想：“这些应选淑女为何长得一个模样？”
张太后见儿子把画册从头到尾翻越完毕，不由好奇地问道：“皇儿，可有中意之人？”
朱厚照侧目看了张太后一眼，道：“都还行，这样，这件事由母后主持，萧公公和高公公帮太后处置，司礼监这边的差事则多交给戴公公做……萧公公，你意下如何？”
小皇帝是个聪明人，喜欢借题发挥，既然已将戴义提拔为首席秉笔太监，如果不趁机找借口让萧敬转移注意力，没法让戴义接触实权。萧敬对朱厚照的那点小九九心知肚明，但他没有说破，恭敬行礼：“陛下安排，老奴必当尽心竭力办好！”
“那就好！”
朱厚照笑道，“这件事不必太操之过急，等明年改元前将事情办妥便可！对了母后，之前朝议中，翰苑上呈几个备选年号，今年已过半，改元之事该提上议程了……对此，您有什么意见？”
张太后笑道：“此乃朝廷大事，应由翰苑和内阁诸位卿家商议后决定，本宫不会干涉。皇儿，朝事上你应多听听那些大臣的意见，毕竟你父皇给你留下一套很好的朝臣班底，全都是肱骨之臣……”
张皇后分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朱厚照心里颇不以为然，表面上却笑盈盈道：“母后放心，儿臣对朝中那些老臣非常信任……就算偶尔有纷争，也只是小事！”
……
……
朱厚照以为任命戴义为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并提督东厂，就能有效制衡萧敬，以便他掌权。
但他高估了戴义的本事。
虽然戴义做事勤快，但勤快和能力没有必然的联系。
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戴义担任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几天后，朱厚照召其到身边，详细问询司礼监的事情，结果戴义的回答让朱厚照大失所望。
“……萧公公飞扬跋扈，说是要将差事分给老奴，却全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老奴想接过部分奏本的朱批大权，却被萧公公喝斥，说老奴不守本分……呜呜呜……”
说到后来，戴义居然当着朱厚照的面哭起来。
朱厚照一脸鄙夷：“朕好不容易给你安排了个好差事，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之前朕不是让萧公公去处置朕大婚之事吗？他不在司礼监的时候，你就不能趁机行事？莫非还有哪个不开眼的奴才敢阻止你不成？”
戴义哭诉：“陛下，不是老奴没想到这一节，实在是萧公公太过狡猾……但凡他有事情离开，必将奏本锁于木匣中，置内书堂，以轮值翰林看守，老奴想接近而不得！”
明朝皇宫的内书堂，是太监习文断字的地方，与外廷的国子监相似，这里以翰林学士为教师，以四书五经为讲授内容，完全以培养儒士的方法培养内宦，这样教育出来的人进入内官各监工作自然毫不费力，自宣德元年至今，司礼监太监多出自内书堂。
内书堂隶属于司礼监，位于皇城东北司礼监第一进院内，史载“司礼监第一层门向西，与新房门一样，门之内稍南，有松树十余株者，内书堂也”。
萧敬把奏本放在内书堂，就是看准戴义在司礼监中地位仅次于他，若他走开，把奏本留在衙署中，就算安排专人看管，也必须要屈从于戴义的意志而将奏本交出，所以干脆送去内书堂，让在这里讲经的翰林帮他看管。前来内书堂授课的翰林名义上是所有内宦的老师，地位尊崇，不受皇宫典制限制，戴义无权让他们把奏本交出。
朱厚照一听，非常生气：“嘿，这老匹夫，平时他对阁臣百般容让，什么事都由着刘少傅，但对朕派去的人却跟防贼一样！刘公公，这件事你看怎么解决？”
朱厚照现在一遇到难题，马上问刘瑾，俨然把其视为身边第一智囊。
刘瑾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迟疑片刻后才道：“陛下，有些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朱厚照生气道。
刘瑾面带难色：“陛下，天下乃陛下之天下，朝堂事务也应由陛下一手掌握……陛下登基后，即便礼遇顾命大臣，但他们也不该将朝事全部掌控，而将陛下视为傀儡全盘架空。若萧公公只是老成持重，在部分朝事上对阁臣虚以委蛇甚至妥协，完全可以理解，只是如今萧公公所作所为，似有意剥夺陛下大权……”
“砰！”
朱厚照一把将面前的墨盒掀到地上，怒道：“这还用得着你来说？！你且说如何解决吧！”
刘瑾谨慎地道：“陛下，如今看来，似乎只有让萧公公……乞老归田，退位让贤，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若非如此……就只能……陛下将萧公公叫来，加以斥责，让萧公公放权……”
朱厚照厉声道：“如果叫萧敬来斥责一番就有用的话，朕现在就不用这么头疼了……哼，他是诚心要跟朕为难，之前朕觉得他在宫里德高望重，对皇室忠心耿耿才一再容忍！既然他现在处处针对朕，那就别怪朕对他不客气。”
“朕这就去见母后，让母后准允打发萧敬回老家，朕不想再见到此人！”
朱厚照说完盛怒难消，不顾一切往坤宁宫去了。
朱厚照离开，刘瑾却没跟上，戴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从地上爬起来。二人四目相对，戴义赶紧将目光避开。
刘瑾阴测测地笑道：“戴公公，既然你知道在司礼监诸事不便，以后可要多听咱家的话，咱家让你说什么，你只管说，对你有利无害！”
戴义赶紧道：“刘公公说得是，咱家之前不就根据您所说跟陛下奏禀？但这么添油加醋，是否会被陛下发觉不妥？”
刘瑾冷笑不已：“戴公公不会不知陛下心思吧？现在陛下要的是能帮他办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萧公公在其位不谋其政，那就该退下来，难道你不想当内相？”
戴义咽了口唾沫，望向刘瑾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惧怕……此时刘瑾面容狰狞，让人不寒而栗。
刘瑾又再出言威胁：“戴公公，别以为你现在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咱家便治不了你，你有今天的地位，全靠咱家在陛下面前举荐你。”
“若是你不懂帮陛下做事，不听咱家吩咐，咱家轻松便能将你拉下马来……只要你以后听咱家的话，那你在宫中的地位就会稳固……”
戴义心里发怵，相较于萧敬，戴义更加怯懦无能，萧敬起码还会做事，在很多问题上有自己的见解和手腕，戴义完全就是个没头脑没主见的庸才。
戴义心想：“现如今刘瑾得到陛下宠信，若我得罪他，他在陛下面前说我两句坏话，那我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想到这里，戴义赶紧行礼：“以后劳刘公公多提点！”

第一六二三章 安排
朱厚照将萧敬从司礼监掌印太监位置上拉下来想法没有实现，就算张太后同意，内阁那边也通不过。
司礼监掌印太监乃是关乎大明兴衰的职务，刘健和李东阳清楚他们之所以能得势，靠的就是萧敬的妥协和纵容，萧敬这个职务可以说得到多重保险，哪怕朱厚照再不满，一时间也拿萧敬没办法。
如今朱厚照得到刘瑾支持，在朝堂上依然处处受制于人，非常生气，跟张太后发了一通脾气后，便抛下一切，出宫游玩去了。
与此同时，沈溪正在江西九江府督导长江沿岸防汛工作。
京城那边朱厚照不停地折腾，沈溪却没能跟朝廷中枢产生一丝一毫的纠葛，在他看来，这是好事，正好避开宦官与文官集团对抗的漩涡。
进入七月后，长江防汛进入尾声。
这一年长江流域虽然下了几场大雨，但没有形成规模，江水始终在警戒线左右徘徊，沈溪趁机将长江中下游江岸以及洞庭湖、鄱阳湖湖岸等地段进行加固，保证未来很长时间内两省都不会遭遇大面积水患。
……
……
七月二十四，沈溪在九江府城等到新任知府郑昊履职，便准备动身返回武昌府。
当晚，郑昊安顿好家眷后，第一时间求见沈溪。
郑昊是成化二十年进士，福建长乐人，跟沈溪是“同乡”。
郑昊如今已五十多岁，之前因父母病故而回家守制，如今再度出山担任九江知府，在沈溪看来，是吏部尚书马文升故意安排，以便辅佐他办差。
沈溪跟郑昊见过面，互相恭维一番，没有请托送礼，沈溪当着郑昊的面定下归期，却是七月二十六，也就是说沈溪在九江府再停留一日便会离开。
当天沈溪没喝酒，回到官驿自己的房间内，云柳和熙儿带着北方的情报过来。
沈溪简单洗过脸，便坐下倾听云柳汇报。
“……刘瑾回到京城后，得到陛下信任，除进入御马监担任监督太监外，还顺利执掌三千营，在宫中地位急速擢升……内阁有意增加阁臣人选，但上奏后奏本留中，暂时没了下文……有传言陛下多次出宫游玩，但不知去处，故要么是陛下行事低调，要么传言失实……”
云柳所提都是京城的最新情况，是沈溪特意安排去调查的。
身为一个封疆大吏，调查京师的情况原本不那么合适，但沈溪也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如果自己无法掌握京城的最新情况，是对自己和家庭的严重不负责任，他要做到掌控自己命运，就必须要审时度势，根据时局变化做出应对。
沈溪听得很仔细，其中很多情况都在他的预测范围内，在他看来，刘瑾回到京城后，估摸要用一年左右的时间攫取权力，真正得势要等他进入司礼监后。
云柳突然道：“……大人，南宁府高集的案子，刚刚有了结果……”
“哦？”沈溪之前神色一直波澜不惊，听到这话，他眉头一挑，忍不住看了云柳一眼，问道，“朝廷如何判的？”
云柳回答：“原本定的是诛三族……但在大人上疏为高集求情后，高家所有人遣返原籍，只是高宁氏……不知所踪！”
“嗯！”
沈溪点头，“高集的案子，到此为止吧，以后我不想再听到关于高家案子的任何消息，高宁氏在官府户籍中已勾去，至于她是北上找寻家眷，将来躲起来过日子，又或者是去找什么人帮她复仇，那是她自己的事，我对高家已算仁至义尽！”
“是！”云柳恭敬行礼。
沈溪又道：“京城现如今是多事之秋，再派人打探，主要围绕刘瑾和陛下出宫这两件事，但切记不得惊扰圣驾。”
“陛下应该在城东东四牌楼附近晃荡，那边花街柳巷众多……”
“至于宫里的情况，多关注宫内职司衙门人员调动，这些几乎都是公开的讯息，调查清楚后以最快速度传到我的案头……”
“定个期限吧，事情发生，最迟半个月我必须知道，从江水沿岸到京城，快马用不了半个月，况且我们还有飞鸽传书等手段！”
“是，大人！”
云柳对调查情报显得很自信。
沈溪再道：“你们先回房休息，这两天就要动身回武昌府……随着汛期结束，今年应该没什么大事了，我在武昌府终于可以安安生生过几天好日子，希望接下来几年生活都不要有大的变动……”
云柳看着沈溪，想提醒他很有可能会被皇帝调回京城，但想了想没说出口。
“有什么事么？”
沈溪见云柳神色不对，便知道她有想法。
云柳道：“大人，如今官场都在风传，说陛下可能征调您回京，就连六部也有这方面的传闻……大人难道不想回京一展抱负？”
沈溪摇摇头：“云柳，你记住了，京城从来都不是官员施展抱负的舞台，想当好官，最好是在地方，福泽一方……京城官场水太深，一个个势力犬牙交错，稍有不甚就可能万劫不复。”
“我暂时没有做部堂甚至阁臣的打算，以我的资历在外多打拼几年，这对我帮助最大……倒不是积攒资历，而是沉淀别人对我的看法，直到世人不再认为我年轻气盛，我的向上空间才不会被堵塞。否则，最好还是留在地方为宜！”
云柳低下头，她没有评价沈溪这番说辞，但沈溪看得出来，她很希望自己能回京大展宏图。
“回房休息吧！”
沈溪道，“随着今年防汛工作结束，整个夏季湖广和江西都风调雨顺，今年秋收丰收已成定局，地面上会太平许久。不过今年多了新作物，需要抓紧时间育种和改良，我回到武昌府后或许会忙一段时间，之后借助民间的力量，将新作物逐步推广到北方，等过个几年，大明百姓便不会饿肚子了！”
云柳行礼：“是，大人，卑职这就去安排……”
……
……
京城，朱厚照尝试撤换萧敬不得后，便天天沉迷逸乐，似乎要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
刘瑾不敢再在朱厚照面前耍小聪明，他懂得把握分寸，虽然之前他提出的建议没有迎来好结果，但毕竟让他将三千营以及戴义统领的东厂掌握手中，如此一来他在皇宫中的话语权再次增添。
七月底，朱厚照大婚事项已准备得差不多了，遴选出来的淑女已悉数呈送张太后处，因为朱厚照对这件事不是很关心，所有事项皆由张太后定夺。
这天朱厚照出来玩乐，忽然觉得一阵腻味，叹道：“刘管家，张账房，本公子出宫多次了，每次都在这狭小的居所内，感觉很乏味。那钟夫人警惕性太高，始终不肯赴约，好生无趣……你们觉得朕应该以何种方式玩乐，才能更尽兴？”
刘瑾想说什么，发现有外人在场，当即一摆手，让人离开后才道：“公子，要不将人送进宫中，让陛下在宫内……玩乐？”
“这主意不错，但乾清宫就那么大，若是把人送进宫中，怕是那些阁老、尚书知道后会说朕胡闹，朕该将这些人安顿在何处？”朱厚照再问。
刘瑾笑道：“陛下，不是还有东宫么？东宫如今已闲置下来，距离陛下您的太子出生……尚有时日，不妨先将宫外戏子和乐师、舞姬送到撷芳殿，陛下从此后免得劳顿，可以直接在宫中游玩……甚至可找人在宫中摆摊子，建立街市，陛下不出宫门便能感受到京城市井之风……”
朱厚照一听眉开眼笑，鼓掌道：“这个主意好，刘公公，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御用监的人说，让内府那边多调拨些银两，就说朕有需要！哦对了，宫里一定要开几家像样的秦楼，里面的姑娘姿色必须出众，而且最好天天轮换，人你都从宫外找寻……”
朱厚照想到自己足不出宫便可以享乐，有种在自己家中做贼的感觉，顿时神清气爽，看刘瑾也越发顺眼了。

第一六二四章 君王不朝
朱厚照在掌控绝对权力上得不到突破，便在吃喝玩乐上做文章。
在享乐上朱厚照就是个天才，以前尚是东宫太子时想玩什么玩不到都会想方设法，更何况如今无人管教？
出宫已是家常便饭，甚至朱厚照偶尔还会在宫外歇宿两三天才回来，辍朝已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接连好几天，到后来那些大臣想见到皇帝一面都难。
之后朱厚照感到厌烦，刘瑾想出一个好点子，那就是将好吃好玩的东西搬到宫里，免除了他出宫的疲累。
这件事朱厚照全权委托刘瑾去做，刘瑾本来就擅于此道，加上他身边还有一堆人巴结和逢迎，很快宫里就变得乌烟瘴气。
刘健和李东阳等大臣得知情况，准备好好教训一下小皇帝，让他知道创业难守业更难的道理。
刘健和李东阳将谢迁、张懋、马文升、刘大夏、张升等大臣叫到文华殿，趁着当天午朝面圣不得，做出安排，商议如何让新皇“改邪归正”。
李东阳作为主持人做开场白：“……自陛下登基以来，除国丧时，少有临朝听政，近来更是变本加厉，多日辍朝，甚至缘由都不告之，宫中盛传陛下连续出宫，几到夜不归宿的地步。”
“诸位都是先皇临终托孤之臣，现如今陛下如此胡闹，诸位有何看法？”
张懋蹙眉道：“宾之，这种事你可莫道听途说，若真有此等事，当由内阁进言太后，怎能由我等私下商议？”
张懋是只老狐狸，他知道参加这样的聚会犯禁。皇帝不在，重臣私下串联，商议怎么教训皇帝，传出去对名声有损，回头皇帝知晓了也会拿这说事，就算暂时不会，等皇帝羽翼丰满后也不会放过。
李东阳道：“张老公爷，这件事已涉及大明国祚安定，难道你我为人臣子，能放任不顾吗？”
张懋笑着摆摆手，意思是这种事跟我没多大关系，你们自行商议就是。
李东阳看着谢迁，问道：“谢尚书这几日都在家中养病，不知是否听到宫中之事？”
论老谋深算和处事圆滑，朝中无出谢迁之右者，他有些好奇地问道：“怎么了，宾之，陛下这些日子都辍朝吗？老夫病体违和，多日未曾上朝，竟不知此事，诸位同僚如何看待？”
谢迁不想牵扯进这种事。
无论劝谏皇帝，还是跟张太后告状，都是得罪人的事情，这大明天下到底姓朱，就算皇帝再胡闹，也没有为非作歹到天怒人怨，现在朝政牢牢把控在刘健和李东阳之手，谢迁可不认为朱厚照出宫游玩能让大明亡国。
李东阳脸色漆黑，主动表明态度：“我等必须向太后进言，让太后劝诫陛下，必要时我等臣子当跪谏！”
礼部尚书张升有些迟疑：“李大学士，如今陛下出宫只是传言，若就此跪谏，是否……太过小题大做？其实只要陛下回朝听政便可，这辍朝多日，有些事不便处置，若陛下回心转意，别的事……暂且放放为宜！”
朝廷上下谁都不傻，之前梁储被刘健和李东阳当做出头鸟，在皇帝那里闹了好大的难堪，现在刘健和李东阳明显又要拿在场大臣当枪使，通过跪谏的方式让皇帝回归朝政……说白了就是给皇帝施压，让皇帝不能对朝政放任不管，老老实实回来当傀儡。
在场都是在官场厮混数十年的老臣，都很清楚现在的形势，不想牵扯进这次朝廷的纷争中，因为无论最后皇帝和内阁谁得势，他们都没有实际的好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刘健见张升出面表态只是劝说朱厚照回朝，而不做其他规劝，于是开口道：“老朽听闻，陛下将宫外人等召集至宫中，于撷芳殿暂居。这些人白天休息，到了晚上在撷芳殿形成街市，喧嚣异常……你们认为，陛下如此是明君所为？”
在场朝臣平时不在宫里办差，听到这消息非常惊讶。
刘大夏问道：“刘少傅可有亲自求证此事？”
刘健道：“这还用得着求证？你们出了文华殿，走几步路便到撷芳殿，看过便知……老朽现在只想对太后进言，请太后规劝陛下，若不成我等唯有跪谏陛下一途，诸位同僚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众大臣不由面面相觑。
皇帝把街市开到皇宫来了，听起来就很荒唐，没人站出来反对刘健，于是相约去看撷芳殿的情况，再做定夺。
……
……
当日，坤宁宫。
众大臣到坤宁宫来求见张太后，提出新皇辍朝、离宫、宫内开市集等种种荒唐胡闹的行为，跪请张太后规劝新皇，规行矩步。
张太后没什么主见，求助地看向侍立身旁的萧敬，萧敬脸上满是尴尬之色。
这会儿萧敬正为手中朱批大权暗中跟朱厚照相斗，没有底气为张太后出谋献策。
刘健进言：“太后在上，陛下已辍朝多日，朝堂内积压奏本无数，中枢和地方政务得不到妥善处置，天子不闻百姓事，上令不得下效，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请太后以国祚为上，规劝陛下，让陛下早日归朝……将撷芳殿集市撤出宫门！”
张太后非常为难：“刘少傅，本宫乃妇道人家，关于陛下之事，你们该去找陛下当面陈情，为何要到本宫这里来？先皇安排你们担任顾命大臣，就是希望你们好好提点陛下，如今他行事荒唐，你们要尽到为人师长的责任啊！”
对儿子那些胡闹事，张太后其实是知道的，但却没有阻止，甚至有意纵容，让朱厚照玩心愈大。
刘健等人来找张太后，显然找错了人。
张太后压根儿不想劝儿子，因为她觉得儿子把胡闹的地方从宫外换到宫内，再如何折腾总归没有出宫门，安全方面更有保证，她一直认为刘瑾出了个好主意，现在刘健却说要将宫市撤走，意味着儿子将来还要出宫游玩，她更担心。
刘健道：“先皇临终托付，希望陛下勤奋好学，知人善用，做盛世明君，但如今陛下不但辍朝，连早晚两课也荒驰多时，经筵日讲更无一次……我等臣子多日未曾面圣，无法将心中之意上达天听，请太后明鉴……”
张太后点头：“本宫也知诸位卿家辛苦，这样吧，等皇上来向本宫请安时，本宫会跟他好好说说，让他不得再如此胡闹。自明日开始，他不会再缺席朝会，至于具体情况，你们在朝会上见到他时再跟他提及，如何？”
刘健跟李东阳对视一眼……总算是看明白了，张太后根本就不管事，作为一个母亲，张太后在这种事上心向着儿子，就算他们说再多，也是徒劳。
知道朱厚照来日会上朝，刘健不再坚持，他知道这么多朝臣来逼迫先皇遗孀不是什么好事。
刘健跪拜叩谢：“谨遵太后懿旨！”
其余大臣没有谁主动站出来说话，觐见张太后结束，各怀心思散去。
谢迁准备回去后便继续称病不出，短时间内不再回朝。刘大夏心情有些烦闷，几步跟上谢迁，问道：
“于乔，你近来身体可有好转？几次投递拜帖，都未曾得见，今日看于乔身体似乎已无大碍，愈合有望！”
谢迁斜着看了刘大夏一眼：“多谢刘尚书关心，之前老夫病症已基本痊愈，但……咳咳，只是不知为何又患上咳嗽之症，一咳起来就没完没了……”
刘大夏看着谢迁蹩脚的演技，不由皱眉，他回首看了马文升一眼，但马文升走得慢悠悠的，根本没过来跟谢迁搭茬的打算，当下轻叹：“那就预祝于乔你早日身体康复……时候不早，我去兵部处理公务！”说完，便径直而去。
谢迁看着刘大夏的背影，叹息一声，慢悠悠往宫门去了。

第一六二五章 初议正德
朱厚照被张皇后叫去坤宁宫教训一顿，心里很不爽。
让朕参加朝议，其实只是坐在一旁看热闹，你们在那儿自说自话，完全不把朕当回事，当朕是透明的。朕想开了干脆不去参加，你们居然到母后这里告状，显得朕有多十恶不赦一般。
回到乾清宫寝殿，朱厚照将刘瑾和张苑叫来，诉苦一样把事情来由说了，厉声问道：“你等且说说，朕明天应该去参加午朝吗？”
刘瑾和张苑一时间没回话，最后还是张苑率先反应过来，他抬头看了刘瑾一眼，上前恭敬地道：“陛下，您若是不想去，那就不去……”
张苑的想法很简单，顺着皇帝的意思便可。朱厚照明显不想去，早点儿迎合免得被刘瑾占得先机。
朱厚照又打量刘瑾，问道：“刘公公，你怎么看待此事？”
刘瑾显得很为难，仔细思索一下才道：“陛下，依老奴看来，您不去不行哪！陛下毕竟是九五之尊，朝堂是陛下管理天下万民之所，如果陛下一味躲避，会让人觉得陛下好欺负，大臣们第一次或许找太后娘娘告状，久而久之他们就会习惯没有陛下决策国政……到那时，陛下就真正失去权力了！”
朱厚照火冒三丈，用力一拍桌子，喝道：“这些大臣越来越无法无天，朕当政不过几个月，他们就把什么权力都掌控手中，还认为朕是那种好逸恶劳的皇帝。难道他们真要逼迫朕逊位才高兴？”
刘瑾道：“陛下，老奴看来，逼陛下退位朝臣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子，毕竟陛下是先皇独苗，没有人能抢夺陛下皇位。他们分明是想将陛下的权力……搁置一边，任何事都由他们做主，还让天下臣民无话可说，以为是陛下懈怠政务所致……”
“气死朕了！气死朕了！即便是受这样的窝囊气，你认为朕还是应该去，是吗？”朱厚照厉声道。
刘瑾非常肯定地回答：“不错，陛下必须去，还得堂堂正正去。不去的话，朝臣会以为陛下怕了他们，行事必然更加肆无忌惮……陛下也不希望事情演变到那一步吧？”
朱厚照涨红着脸，生了半天闷气，最后握紧拳头：“那好，去就去，朕倒要看看，这些人能说什么！实在不行，朕就破罐子破摔，在朝堂上骂他们，让他们知道触怒天子的下场，朕还要写诏书喝斥……不管怎么样，就是要让他们没有好日子过！”
面对朱厚照这些话，刘瑾不作任何回答，因为他知道小皇帝是在说气话，就算他真打算下旨喝斥朝官，但草拟诏书的依然是文官集团的人，翰林院那帮人宁可罢官，也不会写这种有辱名声的诏谕。
朱厚照发泄一会儿，才又问道：“刘公公且说，朕去见他们，应该怎么说话？以何种态度对待？”
“嗯？”
刘瑾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陛下，很多事要临场发挥！可惜，老奴……没资格进入乾清宫正殿，参与朝议……”
按照规矩，只有司礼监太监才能进乾清宫参与朝会，刘瑾就算深得皇帝赏识，也不能列席。
朱厚照一摆手：“这个容易，暂时把你调进司礼监任职……等朝会结束，朕再将你的职务卸掉，继续做御马监太监！”
张苑在旁听了干着急，心想：“这不还有我呢……为什么陛下把我遗忘到一边？为什么每次刘瑾总能得到陛下支持，而我说的话即便迎合陛下的想法，也不会采纳？”
张苑显得非常懊恼，因为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超过刘瑾，处处被压一头。而刘瑾，一步步走来都无比踏实，如今更可以司礼监太监的身份进入乾清宫正殿参与朝政，至于退朝后朱厚照是否会将刘瑾司礼监太监的身份卸掉，还要另说。
……
……
司礼监要增加一名太监人选，原本不是轻轻松松一句话就能办到的。可朱厚照这个人最不喜欢守规矩，去请示张太后，得到准允就没有再走流程，没有跟萧敬打招呼，就直接带着刘瑾到了司礼监，当众宣布委任刘瑾为司礼监秉笔太监。
因为刘瑾御马监监督太监身份未被剥夺，等于说刘瑾同时拥有御马监太监和司礼监太监双重身份，大明开国至今，同时拥有这两重身份的仅刘瑾一人。萧敬明知自己被朱厚照针对，还是硬着头皮讲解规矩：
“陛下，您不可随便调动司礼监人选……况且司礼监太监和御马监太监，不能同时兼任……”
朱厚照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朕不过是临时让刘公公进入司礼监，为的是明日能跟朕一起进乾清宫参加朝会……萧公公，你不必紧张，左右不过是个秉笔太监……还是个候补秉笔太监，而且随后便会被卸掉职务，不会影响萧公公的地位……呵呵！”
萧敬皱着眉头，苦恼地说：“陛下，老奴并非因为这个，实在是……这不符合规矩啊……”
朱厚照一瞪眼：“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朕执掌天下，一切都要根据朕的意思来……朕一言九鼎，现在既然已指定刘瑾入司礼监，你要是不同意，那你自己告老还乡，把位置让出来……”
或许是意识到这话说得太重，朱厚照马上又补充一句：“萧公公，朕敬重你的为人，但很多事情你不能跟朕对着干，朕现在好心好意跟你商议，如果你不同意，朕只能用一些强硬的手段！”
萧敬看这架势，朱厚照对刘瑾信任有加，就算是改规矩也在所不惜，只能被迫接受。
由始至终，刘瑾都只是站在朱厚照身后，没说一句话……刘瑾非常聪明，他如今可是众矢之的，说出任何话都会被人看作是惺惺作态，不如跟在皇帝背后当个哑巴。
……
……
翌日，乾清宫朝议。
昨日前去坤宁宫找张太后诉苦的大臣都来了，除了这些人，还有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以及各寺司主要衙门的正副主官，可说文武济济一堂。
“……陛下连日辍朝，朝中奏本积压众多，如今都已陈列陛下面前，是否由老臣一一为陛下解读，尽快定夺？”刘健上前行礼。
朱厚照坐在案桌后的龙椅上，身边一左一右分别侍立萧敬、刘瑾。朱厚照随便拿起本奏本，翻看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让他头疼，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处理朝政。
“朕不想看奏本，也不想听刘少傅解说，朕认为有刘少傅和诸位爱卿在，这些事情应该不用朕烦心。之前你们不是一直都这么做的吗？突然间说朕必须要参加朝议，现在朕来了，你们有什么事就直说，不必用这些乱七八糟的奏本烦扰朕！”
朱厚照说完，将奏本扔到一边，显得很不耐烦。
对于朱厚照拒不合作的态度，在场文武百官早就有所预料，刘健其实根本不想朱厚照处理奏本，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让朱厚照回归正途。
刘健道：“陛下，您登基以来，大明虽国泰民安，但各地发生的事情依然不少，比如半个月前广东地区便遭遇风灾，亟需朝廷赈济。陛下当心存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之心，不应沉迷逸乐！”
朱厚照怒道：“刘少傅，话别说得这么轻松，朕倒是想管事情，可你们让朕管吗？先皇在世时，朝事就基本由你们负责，朕何时掌握实权了？现在倒好，你们却指责朕不做事……你们倒是给朕一个机会，证明朕是个可以开创盛世的明君啊！”
朱厚照说出这番话，几乎把君臣间的矛盾公开了。在场文武大臣，虽然明知道朱厚照说的话并太大偏差，但什么都不敢说，因为这涉及君主和权臣的矛盾，如果刘健要跟朱厚照争执，他们只能选择中立。
刘健摇头轻叹：“陛下岂能作如此儿戏之言？”说着，他抬头看了刘瑾一眼，似乎对刘瑾进入朝堂非常不满。
就在君臣对峙，气氛异常凝重时，谢迁出列，拿出一份奏本道：“陛下，老臣有本启奏！”
就算朱厚照在气头上，见到谢迁也只能先忍住这口气，他知道，如果把谢迁也当作敌人，那整个大明朝堂就没有人支持他了。
朱厚照道：“说！”
谢迁禀告：“经翰苑群贤多日商议，最后定明年年号为正德，请陛下参详……”
朱厚照皱起了眉头：“正德，什么正德？之前不是圈定几个年号，已经呈递司礼监了吗？据我所知，这中间可没正德的年号！”
谢迁恭谨回答：“回陛下，此正德出自《国语》，‘明精意以导之罚，明正德以道之赏’，寓意深远，翰苑几经商议乃做出此议，请陛下定夺！”

第一六二六章 阉党
谢迁喜欢见缝插针发表政见，好像是文官集团和皇帝之间的润滑剂，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转移话题，通过插科打诨让场面不再尴尬。
谢迁提出年号问题后，朝臣明显感觉紧张气氛缓和许多，小皇帝紧皱的眉头随之舒缓开来，显然正在考虑这个问题。
你不是说自己没权力吗？那现在一件大事就摆在你的面前，确定年号，这件事尽可由你来确定！
到底行不行，不行的话让翰林院再更改，如果你同意，那你别再说自己什么事都管不了。
在场朝臣都觉得谢迁这一招高明，一些人猜想：“谢于乔到底是急中生智，还是误打误撞，早有图谋？”
朱厚照想了半天，一时间没个主意，自然而然侧头看向刘瑾。刘瑾迎上朱厚照的目光，马上知道皇帝的意思，立即使了个眼色，好似点头首肯，朱厚照这才释然微微一笑，心中有了定计。
这一切看似做得隐蔽，却根本逃不过刘健和李东阳等人的眼睛，只是目前君臣关系紧张，不便发作。
朱厚照道：“既如此，明年的年号就定为正德吧……刘少傅，你还有别的事情吗？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朕想回去休息了！现在你见到朕，总不会再说什么朕每天都辍朝吧？”
刘健道：“陛下，朝廷最近有很多事情发生，不仅地方有灾害，而且涉及民生以及军机必须由陛下做主！”
朱厚照好歹感受到一丝身为帝王的尊严，当下道：“行，有什么事尽管说，但朕最多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等香烧完朕便离开，所以请诸位爱卿抓紧时间！”
说完，朱厚照真让人在玉阶前点上一炷香，等着朝臣请示问题。
刘健和李东阳等人俱都皱眉，不过是他们自己要求皇帝临朝的，现在大家各退一步，朱厚照没发脾气，他们也不能横加指责，如此方可阻止君臣间的矛盾加大……刘健终于感受到来自少年天子朱厚照的沉重压力。
听了几件事情，朱厚照道：“……行了，朕就先处置朝事至此，秋粮入库后，调拨多少钱粮至西北，户部再呈递奏本……哦对了，西南那边接连平息叛乱和边患，难道不需要调拨钱粮过去？”
满朝文武许久都没听过西南那边的事情，好像沈溪出去带兵打仗就万事大吉，可以不管不顾。
刘健道：“回陛下，西南并无钱粮调度计划！地方上也未对朝廷提出申请！”
朱厚照有些生气：“看看西南，同样一场大战下来，损耗不小，但沈卿家却自给自足，连军粮和犒赏都自行解决！再看西北，有没有战事都会跟朝廷要这要那，朝廷每年在西北耗费上百万两银子……”
刘健打断了朱厚照的话：“回陛下，西南与西北毕竟不可同日而语，西南地区王化已久，周边藩属皆臣服大明，不若北方鞑靼乃蒙元余孽，志存恢复昔日荣光，随时可南下染指京师，自然不可相同对待！”
朱厚照摆摆手：“行了，行了，朕不想再听了，时间已到，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以后每次朝会，都要在半个时辰内完成，到时候朕会让人计时，每旬逢四九……还有二七便休息，初一、十五也要休息……就这样吧！”
说完，朱厚照完全不顾满朝文武大臣的意见，站起身撩开腿便走，很多大臣做出恭送的状态，刘健和李东阳等人脸色则非常尴尬。
朱厚照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许多文官脸上满是愤怒，但他们不敢对皇帝发气，只能把怒火宣泄到“僭越”出现在乾清宫的刘瑾身上，出宫时基本都在议论如何才能打击大有死灰复燃迹象的“阉党”。
……
……
朱厚照回到寝宫，脸上的神情轻松中带着几分释怀，冲着刘瑾道：“很好，这次朕很满意，刘公公，你做得不错！”
刘瑾突然被皇帝点名表扬，有些意外，因为之前在朝堂上他根本没做什么事，完全是朱厚照自己个人发挥……就算刘健和李东阳控制了朝廷，但二人未在乾清宫给朱厚照多大难堪，尤其是在朱厚照把君臣矛盾挑明后。
当然这其中也有谢迁出来转圜的功劳。
刘瑾笑道：“陛下，老奴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如今朝议已结束，是否……该下了老奴司礼监的差事？”
刘瑾虽然非常想进入司礼监，但他懂得分寸，照理之前的说法，这次事情结束朱厚照就会将他司礼监太监的位子褫夺。
朱厚照从不把承诺放在心上，摆摆手，无所谓地道：“没事，这差事你先当着，反正司礼监那边你又不管事，以后只管跟着朕参加朝议便是，朕有什么事可以问问你。如果现在给你把职务下了，回头又再安上，太过折腾……你现在先领着御马监的差事，朕出宫需要可完全信任之人在身边保护！”
刘瑾笑盈盈应承下来，心里乐开花。
朱厚照又道：“哦对了，刘公公，之前朕在朝议时问过西南的事情，但最近好像根本没有看到过任何与西南有关的奏本，你回头去一趟司礼监，看看那里是否有相关奏本，若是没有，你再去趟通政使司，那边所有奏本都有记录，你为朕整理好。”
“朕对沈先生的事情很感兴趣，回头朕准备微服私访，走遍大江南北，西南是必须去的地方……”
刘瑾一听，之前因兼任司礼监和御马监太监的好心情突然没了，心想：“就算沈溪小儿不在京城，可陛下对他还是非常看重！”但他不敢怠慢，赶紧应承：“是，陛下，老奴这就去司礼监和通政使司，将相关奏本拿来，供陛下御览！”
……
……
刘瑾突然间成为司礼监太监，虽然只是秉笔太监，在所有秉笔太监中居于最末，但没有人敢轻视。
通常而言，司礼监设掌印太监一名，秉笔太监六名，随堂太监两名，另有提督太监一名，但除掌印太监和提督太监数量确定，秉笔太监和随堂太监在不同时期人数是不定的，只要能保证司礼监正常运转便可。
就算刘瑾在秉笔太监中居于最末，但别人可不敢把他当作末位者看待，因为就算首席秉笔太监戴义现在也成了刘瑾的应声虫。
刘瑾原本接触不到实权，可这次朱厚照想知道沈溪的消息，安排他去司礼监和通政使司衙门提奏本，他到了梦寐以求的司礼监，随堂太监和秉笔太监都前来向他恭贺。
刘瑾一脸严肃：“咱家只是奉皇命前来办差，诸位公公配合一下便是，咱家可不想破坏司礼监的清静！”
刘瑾如此大张旗鼓只是为了摆谱，这会儿别说在场几名秉笔太监和随堂太监，就算掌印太监萧敬也要给他三分面子，谁都知道他是皇帝跟前第一红人，现在萧敬不得皇帝宠信，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随时都会换人。
戴义道：“刘公公需要办什么差事，只管吩咐下来，让咱家帮您办好便可，哪里能劳动您的大驾？来人，去为刘公公准备座椅！”
“诶！不必了！咱家奉皇命办差，如果偷懒的话，回去怎生跟陛下交待？你们几个，先将司礼监内存放的关于西南的奏本呈递上来，誊录本也可，回头咱家还要去一趟通政使司……”
“诸位，陛下关心国事，你们做事可要明白分寸！”
刘瑾适时提醒在场的司礼监同僚，做事要心向皇帝，不能向着那些文官。
就在在场太监觉得刘瑾不近人情时，刘瑾突然一摆手，道：“来人，将陛下的赏赐抬上来！”
众太监听到这话，登时眼睛瞪大了。
但见几名太监抬着几口箱子进来，虽然箱子不大，但重量却不轻，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的全都是铜钱，几箱子下来至少也有数百贯。
刘瑾道：“陛下感念诸位辛苦，这是你们应得的赏赐，如果以后做事做得好，陛下自然还会有赏赐。若朝廷有什么大事，故意隐瞒不报……哼哼，那时别说赏赐了，脑袋都要搬家，谁来说情也是徒劳！”
刘瑾如此恩威并济一番，在场太监虽然有心怀不满者，但大多数还是见钱眼开，没有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一个个都过来行礼谢恩。

第一六二七章 穿州过府
“刘瑾会办事，还会收买人心，在一定程度上能做到礼贤下士，懂得招揽人才的重要性！”
“刘瑾虽残害忠良，但基本上可以做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此人在性格上具备坚毅和狠辣的特性，在皇帝面前逐步培养起自己的小圈子！”
“刘瑾招揽之人中，有许多真才实干者，但更多地却是任人唯亲，此人纳贿自肥，贪赃枉法，为文官集团嫉恨！”
“刘瑾大权独揽，在于新皇登基身边需要有信任之人执掌朝政，即便非刘瑾得势，也会有他人出来替代。但刘瑾乃是京师所有宦官中能力数一数二者，此人善于钻营，投皇帝所好，懂得如何利用手头的权力让自己做大……”
……正在赶回武昌府途中的沈溪，夜宿驿站时，闲来无事，整理关于刘瑾的资料，为将来直面这个对手做准备。
沈溪不确定自己是否会跟刘瑾正面对敌，因为现在朝中尚无调他回京的消息，但难保朱厚照不会临时起意。朱厚照这个人性格捉摸不定，很多时候都喜欢瞎胡闹，征调人手也是随心所欲不讲规矩，沈溪很怕自己随时会被朱厚照调回京。
但这一切有个前提，那就是朱厚照完全掌权，据沈溪观察，朱厚照正一步步朝这个目标努力。
“……大人，已经调查清楚了，刘公公在朝中获得司礼监太监和御马监太监双重权限，他以秉笔太监身份进入司礼监，但据说只是平日跟随陛下出入宫门，未参与到司礼监实际事务中去！”
云柳陪着沈溪，不过却非床第间，而是在灯影绰绰的书房里，为沈溪研墨，红袖添香。
沈溪整理出来的文稿之详尽，恐怕连刘瑾自己都未必这般了解自己，沈溪却对他的性格做出非常完善的解读。
“看来距离刘瑾得势之日已为期不远，进入司礼监后，他便可以进一步打压萧敬，只要萧敬下台，那皇宫中将没有人能跟他抗衡，戴义、张苑等人跟他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而谷大用、马永成、张永这些太监跟刘瑾有利益纠葛，只要这些人无法得到皇帝支持，刘瑾就会一个个将这些人扳倒，或者收归己用！”
沈溪将皇宫中那些有名望，有能力，在历史上有一定名气的太监串联在了一起。
人很多，既包括历史上的八虎，刘瑾、张永、谷大用、马永成、丘聚、罗祥、魏彬、高凤，也包括李兴、戴义、张苑等太监，这些人全都进入沈溪整理的书册中，拿来对比研究。
云柳问道：“大人，您认为刘公公将来会得势，权擅天下？”
沈溪打量云柳一眼，道：“有些事跟你无法说明白，你只需知道，即便刘瑾得势，也不过是暂时的，因为他的成功全建立在皇帝宠信上，一旦他大权独揽，会得罪很多人，这些人便会在皇帝面前说他的坏话，甚至加以攻讦。”
“正所谓三人成虎，一旦刘瑾做事引起皇帝猜忌，距离他倒台之日就不远了。不过，刘瑾是否能掌权，掌权多久，一切都还是未知数，毕竟现在朝中尚有刘健、李东阳等名臣，不会让刘瑾恣意妄为！”
云柳凝眉思索，点头道：“以卑职所知，朝中这些阁老、部堂都不是易与之辈，先皇留下的朝廷班底非常稳定，怎会让刘公公擅权呢？”
“谁知道呢？”
沈溪轻叹一句，“有时候就算是历史也回答不了你这问题……现在朝廷上下看似一团和睦，但众大臣廉颇老矣，许多人心思已不在朝堂上，功成名就后，他们想的是如何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云柳不知沈溪说的人是谁，不敢随便发表意见。
沈溪道：“按照历史走向，差不多新皇登基九个月后，朝廷就会出事……真正出问题的环节，不在六部，而是内阁，若历史走向不变，那朝廷一场动荡在所难免！”
……
……
沈溪仿佛杞人忧天，远在湖广，却为京城的事烦忧。
云柳没有沈溪的境界，所以不会过多评价这件事，她只是按照沈溪的吩咐行事，尽可能多地获取情报，让沈溪自行归纳分析。
随着秋天到来，长江汛情已基本过去，此时即便在大江上行船也不会有什么麻烦，但沈溪还是尽量走陆路，主要还是为安全考虑，不想因冒险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总督府的队伍沿着长江南岸的官道走，就算一些地区路不好，需要绕道，甚至用到渡船，沈溪也未觉得有多疲累。
沈溪这次出来，还带有视察地方新作物推广之目的，每到一处，都会跟地方官府接洽，但他从不收受贿赂，只问及地方民生状况以及新作物的推广进度。
沈溪进入湖广境内，苏敬杨得知情况，亲自带兵前来迎接。
八月初六，沈溪一行抵达大冶城南，距离武昌府已不到四日行程，苏敬杨跟在沈溪身后，笑盈盈说道：
“大人，要不了多久就要返回武昌府城，恰好赶上中秋佳节。想来湖广地方士绅已为迎接您做好准备，回去后终于可以安心休息……”
沈溪笑了笑，什么都没说，突然看到远处似乎有官府迎接队伍到来，苏敬杨指了指道：“大人，应是大冶县衙派来迎接之人！”
地方衙门对沈溪出巡的态度各不相同，有的地方根本不知沈溪到来，见到沈溪后疲于应付，生怕接待不周影响前程；有的办事周到，派人查探以便获悉情况，然后高规格招待。
众生百相不一而足。
沈溪一看这架势，便知道大冶县衙兴师动众，光是派出来迎接的人员就有上百。
虽然大冶知县并未亲自前来，却派出主薄、典史和六房属吏，为沈溪送来慰问品。
沈溪在簇拥中上了车驾，用了半个时辰，天黑前顺利抵达大冶县城，城门口成千上万百姓夹道欢迎。
苏敬杨骑在高头大马上，护送沈溪车驾，高兴地说：“大人，您看看，百姓们对您多爱戴？您到任湖广以来，地方上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尤其是您带兵平息叛乱，黎民百姓不用因战火失去家园，颠沛流离，对地方百姓不啻有再生之德！”
沈溪掀开车帘，往外面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侍候一旁的云柳虽然察觉沈溪不悦，但不敢多言。
一直到城内驿站门口，沈溪终于见到大冶知县张俞。
张俞对沈溪毕恭毕敬，恭维一番后便邀请沈溪到县衙饮宴，一再强调地方士绅早已恭候多时。
沈溪却显得不近人情，以旅途劳顿为由谢绝邀请，直接进到官驿内，匆匆对付一顿填饱肚子便派人去厨房烧热水，准备沐浴后休息。云柳和熙儿亲自帮忙抬水，这一路上基本都是她们照顾沈溪起居。
“……大人似乎对城中迎接之举不满？”云柳帮沈溪兑好温水后，问了一句。
沈溪道：“地方百姓多目不识丁，对于官场的事情更是一无所知，怎会出现今日阖城百姓尽皆出迎的情况？地方上迎接我越是隆重，扰民越甚，出现赃官的可能性也更大……”
云柳惊讶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那张知县是赃官？”
沈溪摇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焉敢轻易作此判断？况且别人以高规格接待，若据此便轻易做出结论，始终不仁不义！”
“之前我准备四日内赶至武昌府城，现在看来非得延后一两日不可，能在中秋前回去就算不错了，先看看地方民生，若百姓安居乐业，我就不跟张俞计较，若民不聊生，那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云柳道：“是，大人，卑职之后便派人去调查！”
沈溪打了个哈欠，突然想起武昌府城的高床软枕，想到身边的如花美眷。
“出来转眼又是两个月，不知不觉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回到家里后是该好好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沈溪一边接受云柳的服侍，一边感慨地说道，“到了秋天，不知京城那边会发生什么事情，别是一场波澜后，京城的秩序便重新改写……”

第一六二八章 来信
沈溪不希望手底下有贪官污吏，却知道这个时代官员贪腐在所难免，毕竟太祖制定的俸禄过低，不贪点儿官员根本活不下去，所以一直以来他秉承的原则是……只要这些官员没有影响大明地方百姓民生，都先放放，保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姿态。
但如果地方贪官污吏无法无天，天怒人怨，沈溪也不会放任不理，毕竟在他的治下，一旦压迫过甚引发民变，他这个两省最高长官就要背负责任，所以一旦发现苗头不对，他都要把事情弄清楚才能定下心来。
次日一大清早，沈溪和云柳、熙儿一起吃过早饭，二女奉命去调查地方上的情况，沈溪刚回官驿二楼的客房坐下，马九带人过来汇报……自从夏初筑坝开始，沈溪便任命马九巡视湖广及江西境内的长江沿线，一方面督促地方修筑江堤和湖堤的行动，一方面考察长江沿岸水文情况，以防不测。
“……老爷，如今江水已经回落至警戒线以下，大江两岸未发生大的险情，如今各府县官府已基本把驻留江堤的人马撤回，只留下少数人监测……”
马九属于那种做事矜矜业业总是力争最好的人，此番他前来跟沈溪复命，脸上全都是风霜之色，可见这几个月把他累坏了。
沈溪嘉许道：“九哥辛苦了，此番回来好好休息，要是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这次归程不那么急，我们只要能在中秋前回家便可。”
马九往楼下客房而去，沈溪则坐下来看这两天陆续收到的书函。
这些书函中，既有地方上的奏报，告知各地民生情况，也有京城来信，乃是谢迁、刘大夏写给他的，告诉京城的情况。
还有就是家书。自打离开武昌府，几乎没过几天家里都会来信，家中情况事无巨细，谢韵儿都会列出来告诉他，其中关于周氏的篇幅占了大多数，显然周氏闲不住，总是会搞些事情出来，最后都是谢韵儿帮忙解决。对此情况，沈溪颇为无奈，谁叫自己有这么个母亲呢……
不过，最让沈溪纠结的还是京城的情况。
“谢迁到现在依然未意识到刘瑾崛起对朝廷带来的巨大冲击，我是不是该写封信给他，让他在前往劝谏皇帝的时候不要那么冲动，留在朝中继续做他的阁老怎么都好，一旦冲动告老还乡，不但一世英名一朝尽丧，还会连累乡里？”
沈溪清楚地知道历史发展脉络，但因为他穿越产生的蝴蝶效应，很多事已发生偏转，或许接下来许多大事不会沿着原本的轨迹发展下来。
历史上谢迁决心“触危机而罔恤，当逆峰而直犯”，与刘健一起劝谏朱厚照，结果朱厚照“出尔反尔”，未采纳诛杀刘瑾的意见，谢迁和刘健一气之下辞官回乡，造就历史上刘瑾大权独揽。
如果这些弘治托孤的重臣不是如此意气用事，就算刘瑾掌权，也不至于将文官集团完全压制，说到底还是文官集团自己任性造成的恶果。
“告诉谢老儿，他定然不信，他始终当我年少无知，不会听我的话。可若是不提醒，总觉得对不住他，怎么都得提醒一下，让他知道分寸……”
于是沈溪郑重在回信中写道：“……遇内宦事不可强争……”
……
……
京城，谢府。
谢迁这天心情不佳，吃饭的时候骂骂咧咧，回到书房后依然带着极大的怨气。
“……臭小子，我给他去信一个多月了，就不知道写封回信回来？南方现在一切太平，什么事情不能耽搁，连回封信的时间都抽不出来？是不是他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就把我抛到一边不管不问？”
“哼，之前高集的事情我为他奔走多少才换得他的安宁？现在是过河拆桥么？”
就在谢迁怨恼时，管家心急火燎，甚至连书房门都没敲，便冲了进来。
“做什么？”
谢迁打量管家，马上发现他手中的信函，问道，“南方来信？”
言辞间，谢迁非常高兴，刚刚还在抱怨，马上沈溪的信便送来了，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看来这封信他苦盼已久。
管家美滋滋地回道：“是啊，老爷，是小姐写信回来了！”
管家的话好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谢迁皱起了眉头：“小姐？哪个小姐？”
管家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回道：“老爷，是长孙小姐，嫁给沈状元的那位长孙小姐啊……”
谢迁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责备道：“嫁出去的孙女儿，没事写什么信回来，也不怕婆家人怪罪？去，将夫人叫出来，告诉她孙小姐写信回来了……真是的，害得老夫白……咳咳，快去！”
谢迁从管家手中将信接过来，看着信封上谢恒奴亲手写的娟秀小字，心里五味具杂。
君儿写信回来是好事，但为什么沈溪小儿的回信不跟她的信一起来？
谢迁心底抱怨时，徐夫人闻讯急匆匆赶了过来，跟随她一起前来的还有新科探花谢丕的妻子史小菁。
谢丕殿试高中探花后，谢府一片欢声笑语。
谢丕现如今已在翰林院任编修，官正七品，虽然谢迁失势，但并没有影响到谢丕的前程……一门三进士也就罢了，现在还是一门两翰林，甚至是父子两鼎甲，一时在翰林院引为佳话，谢丕颇受礼重。
“老爷，君儿写信回来了？”徐夫人一来便兴高采烈问道。
“嗯！”
谢迁黑着脸，直接将书信往前一递，对徐夫人道，“自己看吧！”
徐夫人书香门第出身，正要伸手去接，马上想到这么做不合规矩，又把手缩了回去：“老爷，您读来听一听便可，妾身怎能随便看？”
谢迁没好气地说：“老夫乃当朝阁老，读孙女的书信成何体统？让儿媳来吧！”
徐夫人脸上满是笑容，倒不是因为史小菁帮忙读信，而是因为谢迁称呼史小菁为“儿媳”……以前谢迁可不承认谢丕儿子的身份，毕竟已经过继给了兄弟，但现在谢丕高中探花，谢迁以谢丕为荣，连带着史小菁也得到承认。
徐夫人笑道：“小菁，快给娘读读，看看君儿这丫头在南方如何了？”
“咳咳！”
谢迁清了清嗓子，显然是怪责徐夫人如此称呼史小菁……姑娘家的闺名，在夫家人口中可不能随便叫出来。
徐夫人横了谢迁一眼，虽然没说话，但却清楚地表达出她的意思，老爷您把事情管得太宽了。
史小菁将信大致看了一遍，然后道：“是君儿写来的报平安的家书，沈家一行已顺利抵达武昌府！”
徐夫人看向自己的丈夫，谢迁微微点头：“算算时间，应该到了两个月，这信到来的时间刚合适……沈家人回福建，乃是参加沈家太夫人的葬礼，之前传闻说，沈家各房有意分家，但最后未能分成，沈溪兄长沈六郎，中了举人，让沈家人心气高了不少！可惜沈六郎今年会试并未精进……”
徐夫人先是有些惊讶，随即笑道：“老爷，君儿这是嫁进书香门第了啊，沈家六郎中了举……沈大人是家里的七郎吧？呵呵，沈家将来的造诣不容小觑呢！”
谢迁冷声道：“不过是寒门士子，能跟我们谢家相比？”
对于门第之见，谢迁非常固执，他素来以自己身为余姚谢家人而自豪，当初之所以选择沈溪作为孙女婿，全是看重沈溪的能力以及前途，对于沈家他是看不上眼的。
徐夫人对丈夫知根知底，笑道：“好好，妾身说不过老爷，现在君儿到了武昌府，应该跟沈大人团聚了……团聚就好，她在沈家应该没受欺负吧？”
这话，徐夫人是在问史小菁，让史小菁在书函中找答案，谢迁却抢先道：“他敢！我谢于乔的孙女，下嫁沈溪，那是对他的赏识，他若是欺负我的孙女，看我不……”
“老爷，您不能老拿这种话挤兑人，毕竟沈家不差，沈大人未及弱冠便已是朝中重臣，老爷弱冠那会儿还在求学……行，妾身不说了，老爷认为怎样便怎样吧，小菁，走，咱回房看信，家里之前都在念叨君儿，现在总算可以放下心里的大石！”
徐夫人说着，就要拉史小菁离开。
这下可把谢迁急坏了，谢迁也想知道孙女在书信中写了什么，但之前光顾着摆一家之主的威风，对于信的内容一无所知。
“且慢……先等老夫将书函看过再走！”谢迁站起身阻拦徐夫人。
徐夫人昂着头，一副不予理会的模样，好像在跟谢迁置气，史小菁已经忍不住在旁偷偷掩口笑了起来。
等谢迁抢过信阅读，徐夫人白了自己丈夫一眼，道：“既然关切，之前为何不先看？哪里有老爷这样的，明明心里在乎，却表现得漫不经心……人心都是肉长的，君儿在外，我这心中总念叨，希望她好，沈大人也好，若君儿能为沈家再添个男丁那就更好了！”
“一个女儿家，若是连开枝散叶都做不到，晚景凄惨啊……老爷，您说是吧？”
谢迁正在读信，口中“嗯”了一声，显然没听清徐夫人在说什么，只是随口一应。

第一六二九章 入调之议
朱厚照让刘瑾调了些西南的奏本过来，详细调查一下沈溪在地方的动向，那些原本不知道的事情，逐渐在他脑中形成脉络。
“……原来沈先生在西南做了这么多事，立下如此大的功劳，但朝廷对他似乎没什么表彰，战事结束就将沈先生调回两省总督的位子，一点儿提拔都没有，真让人心寒啊！”
朱厚照说到这儿，脸上满是唏嘘的表情，为沈溪抱不平。
刘瑾赶紧道：“陛下，沈大人所做乃份内之事，陛下不能心寒，否则……陛下是在责怪自己……”
“哈哈！”
朱厚照听了不由莞尔，摇头道，“你看朕，都忘了自己是皇帝了……朕替沈先生叫屈，不是说朕这个皇帝没当好吗？”
“刘公公，你的提醒有道理，这样吧，朕准备跟朝臣商议一下，对沈先生做出嘉奖。从西北到京师，再到西南，沈先生都立下汗马功劳，调回京城当个兵部尚书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刘瑾苦着脸道：“陛下要让沈大人担任兵部尚书，却不知如今兵部的刘尚书……作何调遣？”
“呃？这个，让朕考虑一下……”
朱厚照扶额思索后，笃定地说道：“以沈先生的才华，担任兵部尚书绰绰有余，大不了让马尚书告老还乡，不是有很多奏本都弹劾他年老昏聩吗？让刘尚书担任吏部尚书，这样把空出来的兵部尚书之职交给沈先生……嗯，这样安排应该没什么问题！”
刘瑾心想：“沈溪那小子若是回到京城，我岂不是凭白多了一个强大的对手？不行不行，我不能给自己找麻烦，这次我得跟朝堂上的文官一道，阻止沈溪回京城！”
刘瑾道：“陛下万万不可，沈大人虽立下赫赫战功，但无六部履职的经历，如今就算兵部熊侍郎的资历也远在他之上，陛下如此提拔，朝廷上下必齐声反对，那时陛下或许会陷入进退维谷之境地……”
刘瑾非常聪明，他不说自己反对，而是说这样做会让朝官不满，引起君臣间的对立。
果然，朱厚照听到后皱起眉头：“又是那些文臣，朕做什么他们都不满意，现在要调个人回京任职都不行？”
“刘瑾，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同意？或者你来说说看，沈先生回京后当个什么差事好？只要沈先生人能回到京城，就会为朕出谋划策，朕非常需要沈先生这样的大才辅佐！”
刘瑾听到这话，更不肯帮朱厚照想办法调沈溪回京，当下道：
“陛下，如今确实不是调沈大人回京任职的好时机，不妨再等一段时间，毕竟沈大人在京城的敌对者不在少数，这些人可都是阁老、尚书级别的存在，绝对不会轻易答应沈大人回京任兵部尚书……”
“那侍郎呢？在六部谋个侍郎的差事应该不难吧？兵部侍郎……想必不错！”朱厚照又问道。
刘瑾认真地回答：“陛下，以大明典制，地方总督出缺，多以侍郎挂右都御史出任。沈大人如今在地方已挂左都御史兼兵部尚书衔，级别远在侍郎之上，若调回京担任侍郎，等同降职，在沈大人无过错的情况下如此做，恐怕会惹来非议！”
朱厚照有些恼火：“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朕就不信了，朝廷就没法给沈先生安排合适的差事？朕到底是不是皇帝？”
刘瑾跪下道：“陛下请息怒……将来总会有机会的，陛下何必急于一时？以老奴想来，只要获得刘少傅和李大学士支持，便是让沈大人回京担当六部尚书，或者入阁都没问题，但这需要时间！”
朱厚照嘀咕道：“让朕去说服刘少傅和李大学士？简直比登天还难，朕可不想去触霉头！唉，既然沈先生暂时不能回京，那朕便给沈先生写信，看看他的意见，但书函不能走官驿，必须以私人渠道……至于送信的事情，刘公公，朕交给你了，你帮朕完成！”
刘瑾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是没办法，只能恭敬领命，毕竟现在朱厚照对沈溪推崇备至，如果不识相说沈溪的坏话，肯定引发皇帝的反感，进而影响前程，还不如先顺从再想办法暗中搞破坏。
……
……
就在朱厚照与刘瑾商议如何才能调沈溪回京时，吏部也在对沈溪进行评议。
马文升准备提请朝廷，将沈溪调南京六部担任兵部侍郎，这也是弘治十七年马文升有此议之后，再一次向朝廷做出提请。
马文升在吏部主持完议论后，把刘大夏叫到自己府上，闭门协商。
刘大夏基本赞同马文升的做法，认为南京兵部侍郎是沈溪从外官入调的最好途径。刘大夏道：
“……如今沈溪从南方调回京城的可能性不大，适逢南京六部缺额严重，若可将沈溪调至南京，可充作人才储备，将来京师有六部侍郎出缺，可调他回京，逐渐以侍郎升尚书，估摸十年到十五年便可完成交接！”
马文升脸色有些忧虑：“就怕于乔不肯答应！他一心想让沈溪入阁！”
刘大夏摇头苦笑：“如今于乔连自己在内阁地位都不保，他凭何希望沈溪继承他的衣钵？沈溪的才能，在于济世安民，若能在两京官场历练一番，将来成就不可限量……马尚书以为呢？”
马文升点头道：“这件事上，我跟时雍的想法一致，若将沈溪留在地方，已不利于他今后的发展，最好是能将他征调回京，可朝中阻力太大，不若先让他去南直隶过度一番……这也算是一种历练吧！”
刘大夏道：“马尚书难道不担心如此报上去，无法在内阁通过？似乎……朝中很多人都不想沈溪进入两京履职！”
“事在人为吧！”
马文升笑了笑，道，“沈溪这几年在外历练已久，只有让他在六部积攒资历，今后才能有更大发展，若是让他在地方继续为官，除了耽误培养人才，还会引发沈溪心头的怨恨，长此以往，对朝廷不利。”
“若刘少傅不允，我会亲自前去跟他谈，怎么都要让沈溪到南京六部担任要职，如此才是最好的结果！”
……
……
马文升以吏部的名义，做出人事调动。
具体到沈溪身上，便是以左都御史、兵部尚书以及湖广、江西两省总督之身担任南京兵部侍郎，看起来是降职了，却让沈溪从外官往京官发展，马文升和刘大夏在这件事上算是“帮”了沈溪一把。
只是作为当事者的沈溪不会领情罢了，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去一个对自己更加制约的环境任职。
南京小朝廷可不是沈溪的目标，他宁可留在湖广和江西，毕竟这里他已经经营一年多，地方上所有关节均已打通，如今朱厚照刚登基，朝中老臣俱在，沈溪知道在两京官场混不出名堂来，宁可留在地方当封疆大吏，而不愿去两京官场“历练”。
沈溪这边不情愿，刘健和李东阳也没准备答应。
在大明，能做到六部侍郎，哪怕只是南京六部侍郎，必然是在官场混了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资历深厚，并且拥有丰富履历的人物。
沈溪功劳虽不小，但资历太浅，地方履历不丰（缺乏府县以及地方三司任职经历），属于破格“提升”，就算让沈溪担任封疆大吏都有违规之嫌。只是沈溪的能力摆在那儿，又是孝宗皇帝亲自安排，刘健和李东阳才没有公然反对，但心底一直不以为然。
现在让沈溪调到南京任兵部侍郎，二人觉得沈溪根本没那资格。就算沈溪有能力，也会在官场掀起一场不小的波澜，于大局不利。
刘健拿着吏部考核和铨选名册，脸上满是不悦之色，对李东阳道：“这份名册中，部分外官调动不合老夫心意，宾之你拿去看看吧！”
李东阳接过后瞥了几眼，道：“我之前已仔细看过，也跟吏部有过沟通，大部分官员的铨选无问题，只是少数人的调动尚需勘磨。”
“尤其是湖广、江赣两省总督沈溪，调南方尚不到两载，又将他调去南京任职怕是不妥，我跟马尚书提过这事，他的意思是要让沈溪多锻炼，在他看来，沈溪已具备出任兵部侍郎的资格！”
刘健皱眉：“兵部，责不在小，南方安稳全靠南京兵部统筹，将贸然将沈溪调上去，如何确保地方不出问题？”
李东阳怔了怔，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今大明不管哪里有战乱，都是调沈溪前去平乱，甚至还让沈溪挂兵部尚书衔，现在安排沈溪一个实缺的南京兵部侍郎，却全盘否定沈溪在领兵上的才能，未免有失偏颇。
但因为是刘健的意见，就算李东阳觉得不妥，还是点头表示同意。

第一六三〇章 阻力
沈溪内调，哪怕只是调到南京，也无法获得刘健和李东阳同意。
这形成了一个死局，刘健和李东阳对沈溪带有偏见，沈溪得不到更多的信任和支持，就算谢迁和马文升等人想提拔，也无济于事，沈溪继续留在湖广和江西担任两省总督成为当下最好的选择。
对旁人来说，或许不能入调两京是一种巨大的遗憾，做官都想接近权力核心，而唯独沈溪当下的目标就是做个外官，最好是山高皇帝远的那种，这样可以有一番作为，不必掣肘于人。
吏部关于沈溪调任南京兵部侍郎的奏本，直接被刘健和李东阳打了回去，没有呈送司礼监。如此一来，萧敬都不知道的事情，朱厚照更不知晓了。
在几天后的朝议上，朱厚照关心沈溪的情况，随口提了一句：“……似乎沈卿家六年考议已满，不知吏部对他的评价是什么，做何调动？”
皇帝突然问及沈溪的事情，让在场朝臣有些尴尬，因为在大明朝廷，沈溪几乎是一个不能提的名字，会引发诸多矛盾。
本身沈溪劳苦功高，对大明有极大贡献，早就该入调京师，但可惜沈溪做事不能得到当权阁老的信任，引来文官集团敌视，以至于现在只能在地方担任督抚，就算有人帮沈溪说话，也会被刘健和李东阳厌憎。
吏部左侍郎许进出列禀告：“回陛下，沈翰林考议皆优，但如今他在湖广、江西两省总督任上不满三年，因而未有动议！”
许进，字季升，号东崖，跟马文升关系亲密，跟刘大夏相处也不错，属于朝廷文官中坚人物，如今六十八岁，这已是他考取进士后的第四十个年头。
当了四十年官，才做到吏部左侍郎，而沈溪为官六年，若是入调为六部侍郎，显然会引起所有老臣的不服，所以就算许进跟沈溪没有任何矛盾，也不会支持沈溪入调京城的想法，虽然沈溪只是调南京担任兵部右侍郎。
朱厚照生气地问道：“你们都觉得沈卿家做事出色，能帮朕安定社稷，为什么就不能对他破格升迁调用？”
李东阳出列道：“回陛下，关于沈翰林之任用，已属破格提拔……先皇时，对沈溪便已重用，他如今年不过二十，便执掌两省军政，自大明以来，他是第一人。若陛下因此有怨责，实在不该！”
朱厚照还是很恼火：“他在外当再大的官有什么用？朕希望将有才华的臣子调到京城，在朕身边做事，朕的要求难道很过分吗？”
“李大学士，你且说说，如果天下间有才能之人不得其用，谁会认为朝廷的体制是合理的？朕觉得，应该让沈卿家回京，担任六部尚书……”
此时别说刘健和李东阳，就算是那些跟沈溪没什么怨怼，甚至欣赏沈溪的朝官，听到这儿脸色也带着古怪。
二十岁的尚书，他们压根儿就没听说过，让他们接受沈溪入朝当侍郎都很困难，更别说是六部尚书了，沈溪越是被拔擢到高位，越证明他们这些人无能，文官集团内部，所有人的心态基本都一致……我不能得到的东西，也不能让别人得到，尤其是那些会让自己丢面子的人，更是要被打压下去。
朝廷是一个讲规矩讲秩序的地方，文官深受儒家中庸思想影响，对资历无比看重，而沈溪欠缺的恰恰是年岁和资历。
当然，这既是沈溪的劣势，又是他的优势，朝廷这么多大臣，六十岁以上的占大多数，等过个十多年，朝中老臣大多致仕，沈溪资历也没有问题了，年富力强，进入中枢主政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种状况马文升和刘大夏其实已经预见到了，但却得不到其他朝官理解。
刘健主动出列：“陛下，如今湖广、江西两省刚经历战乱，需要有人平肃秩序，镇守一方，以沈溪留任乃最佳之选，派其他人去怕是无法服众！”
朱厚照脸色难看，他看了刘瑾一眼，希望刘瑾能帮自己想主意，但刘瑾根本就不想帮朱厚照，频频使眼色让他放弃此议。朱厚照最后气呼呼不再说关于沈溪之事，但内心还是想帮沈溪争取，尽管只是做无用功。
……
……
朝议后，朱厚照单独留下谢迁和马文升……他想知道沈溪在湖广和江西的具体情况，以便做出安排。
马文升当着谢迁的面，直言不讳：“……老臣之前曾建议，调沈溪充任南京兵部侍郎，但为内阁所阻！如今沈溪为地方督抚未满三载，留任地方也是一种选择，若他将来继续立下功劳，可调回京师任职，或出任西北督抚，封公拜侯！”
谢迁斜着看了马文升一眼，他对于沈溪入调的事情没多少想法，因为他知道有刘健和李东阳阻挠，根本不可能让沈溪回京。
朱厚照道：“马尚书，您乃吏部尚书，吏部做什么决定难道非要让内阁同意？再者说了，到南京算哪门子入调？要入调也应该是回到京师，朕希望沈卿家能到六部任尚书或侍郎，更好地帮助朕打理江山社稷……谢阁老，您以为呢？”
谢迁神色漠然：“回陛下，老臣跟沈溪乃是亲戚，不宜在陛下面前说及此事！”
朱厚照有些恼火：“谢阁老，你分明是推卸责任，朝廷上下谁不知道您只是嫁了个孙女给沈溪，又不是你儿子你孙子，说句话怎么了？朕还听说谢阁老的公子如今已进入翰苑当差，朕认为他很有造诣，将来想多提拔他一下……”
朱厚照的话意味深长，好似在说，你谢迁只要能想办法把沈溪调到京城，朕就提拔你儿子，这是礼尚往来。
就算谢迁听明白弦外之音，还是一脸为难：
“陛下，并非老臣不想为您出谋划策，只是沈溪回调京师之事颇显复杂，朝廷的确没有官缺，就算有，朝中论资历和声望，许多人都在他之上，调沈溪回京，会让陛下得罪诸多朝臣，何必呢？”
朱厚照气得嘴都歪了，道：“朕身边就那么几个可信任之人，要调沈卿家回京居然如此麻烦，看来这朝廷真不是朕的朝廷！”
马文升道：“陛下此言差矣，天子虽拥有一切，但陛下若是在人事调动上不按规矩来，朝纲岂不紊乱无序？就算沈溪真有本事，陛下也应该尽量说服那些不同意的大臣……臣与谢阁老都赞成沈溪入调，陛下光是为难臣等，没有作用啊！”
马文升的意思，陛下要调沈溪回京，应该去找刘健和李东阳说，是这两位阁臣从中阻挠，而不是我和谢于乔。
朱厚照打量无可奈何的马文升和谢迁，最后好似斗败公鸡一样，沮丧地说道：“既然两位爱卿都想不出好办法，让朕如何去跟刘少傅和李大学士说？好吧，现在或许真不是调沈卿家回朝的良机。”
“这样，你二位去动员一下朝廷中人，看看还有谁支持朕的这项决议，让他们联名上奏，朕就不信刘少傅和李大学士会反对大多数人的意见！”
谢迁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最后欲言又止。
现在朝廷大多数人的意见都是让沈溪留在地方为官，哪里有什么人支持沈溪入调京城？谢迁心里幽幽一叹，估摸沈溪小儿留在湖广是当前的最好选择。
唯独侍立皇帝身后的刘瑾眼中露出几分精光，沈溪不能入调京师，对他来说是极大的利好，刘瑾已经开始琢磨下一步如何争权夺利……
……
……
文渊阁公事房，刘健和李东阳回去后在各自的案桌后坐下，趁王华过来呈递票拟时，刘健说及沈溪的事情。
刘健道：“陛下对沈溪念念不忘，一直想让他早些回京任职！”
李东阳点头道：“如今朝廷风平浪静，多一个沈溪，指不定生起多少波澜，不如让他留在地方，两省总督的职务对他来说不算辱没，对朝廷来说也是一桩好事！”
王华好奇地问道：“二位阁老所说，可是弘治十二年状元沈溪？”
“就是他！”
李东阳道，“德辉，他跟令郎是同年进士，如今他在地方为官，就官品而言，已经是升无可升……己未年那一科进士中，就数他官大。当然，令郎也是个中翘楚！”
王华笑道：“多亏二位阁老提拔，如今他正在兵部供职，希望有所建树！”
李东阳看了刘健一眼，道：“德辉，令郎一直是在六部任职，之前刘少傅说过，不如也将令郎征调地方历练一番，如何？以他的能力，朝事已可应对自如，外地可从参议做起，按察使司和布政使司差事他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对旁人来说，能从六部外调地方为一方大员，掌握实权，应该是值得期待的事情，毕竟京官的位置就那么多，从六部郎中再往上升位置极为有限，有些人一辈子估计都迈不过这道坎。
但王华在朝中打拼多年，知道朝廷的规矩，只要关系深厚，什么奇迹都有可能发生。
京官升一级相当于地方升三级，而且还可以积累人脉，这些都不是在地方能够比拟。换言之，王守仁可以在六部郎中位置上轮换，一方面可以熟悉各部职能工作，另一方面也可以通过手里的权力在地方培植势力。只要能跨过郎中与侍郎间的天堑，王守仁未来执领六部几乎没有悬念。
王华道：“犬子如今尚未有能力执领一方，不如让他留在京师多为官几年，父子可以时常聚聚，我好多教导他一些！”
李东阳这才点头：“德辉既然如此认为，那便让伯安留在京师吧！”

第一六三一章 安定生活
沈溪不得入调京师的情况下，刘瑾感觉自己的机会来了。
这段时间，刘瑾在宫里的势力逐渐壮大，很多太监都选择站边，听从他的调遣，而之前一直得势的张苑则明显受到冷落。
刘瑾身边有魏彬等太监支持，宫里各职司监署掌印太监中跟随他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都希望通过刘瑾跟皇帝的关系，获得皇帝的器重，大部分都怀着目的聚集到刘瑾身边，而刘瑾则利用这些人逐渐孤立萧敬。
朱厚照仍旧维持之前的模样，隔三差五出宫，由于有刘瑾为他安排好宫外的一切，朱厚照的小日子过得无忧无虑，无比逍遥。
就算留在皇宫，刘瑾也同样为朱厚照准备好各种节目，除了进献鹰犬、歌舞、摔跤等游戏，还让太监和宫女扮演市井之人，在宫里公然设置“集市”并进行买卖活动，朱厚照充当“总导演”，亲自参与这场自编自演的闹剧中。
除此之外，刘瑾还劝朱厚照下令，宫中分派全国各地的镇守太监都要向皇帝进献一万两黄金，同时奏请设置皇庄，使得短短一两个月内皇庄数量急剧增加，导致京畿地区大受干扰。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朱厚照大婚之日临近。
三位皇后人选由张太后一手选定，就差最后一步由朱厚照本人挑选，确定三人中谁是皇后，谁是妃子。
……
……
远在湖广的沈溪，在大冶县耽搁两天时间，再次上路。
沈溪在大冶县停留期间，发现地方上的弊政没有他想象那么严重，便将事情放到一边，匆匆赶回武昌府。
在外两个月，沈溪有些眷恋家里的高床软枕，想阖家团聚，过几天安生日子。
沈溪于八月十三日下午回到武昌府城江夏，当天少不了一家人久别重逢的欢喜场面，其中与妻妾的恩爱缠绵，不足为外人道也。
第二日，也就是中秋前一天，前来总督府送礼的队伍排起两条街那么长，难得碰上大的节日，地方官绅都来为沈溪送礼，求取沈溪这个两省总督庇护。
以前沈溪跟地方官绅闹出的不愉快，似乎都已烟消云散。
沈溪刚到湖广的时候，地方官绅想利用自己地头蛇的便利跟沈溪好好地斗上一斗，现在沈溪已站稳脚跟，还在地方平叛和还击南蛮入侵中立下大功，在民间拥有极高的威望，再反抗毫无意义。
随着新农作物的推广，盐、茶新政全面，地方秩序井然，两省经济规模持续扩大，地方上的官绅都来巴结沈溪，希望能从沈溪手上分润些利益。
这一切都源自于沈溪亲手创立的工业园区的成功。
工业园区所属的钢铁厂，目前已经建起十六个大高炉，通过沈溪改良后的生产工艺制造出来的钢铁制品，此时已大面积供应湖广以及周边的赣、闽、桂、贵、滇、川、陕、豫等省。
大明虽然名义上对钢铁同样实施专营，但早在洪武二十八年便下令罢黜各处管治，允许私人自由采矿冶炼，按产量纳税三十分之二。
沈溪一手督促建立的钢铁厂，由于采用了这个时代最先进的冶炼工艺，生产效率远远超过粤省的佛山、南直隶的吴江、京师的遵化等钢铁名镇，生产出来的铁钉、铁丝、钢刀、剪刀、锯子、斧头、铁锅等，以物美价廉迅速抢占市场。
由于工业园区是沈溪以总督府名义，特批由车马帮承办，每年工业园区按照规定向总督府缴纳十分之一的利润，生产出来的东西由车马帮代为销售，今年仅上半年便产钢铁一万余吨，几乎占了这个时期大明钢铁总产量的三分之一，其利变态丰厚常人难以想象。
在此之前，车马帮已从总督府获得大冶县城西北部铁山地区的开采权，大冶不仅有丰富的铁矿石和铜矿石资源，可用于工业炼焦的煤储量也很丰富，通过水路可以方便地运到工业园区，随着配套的炼焦厂投产，下一步钢铁厂的产能还会进一步加大。
再加上此时湖广境内有车马帮投资的黄石、宁乡等地铁矿山也开始投产，短期内工业园区所需煤、铁足够使用，而且惠娘的商会之前已购买江西萍乡大片土地，随着萍乡煤矿开采，未来以武昌府为中心的钢铁基地基本成型。
到目前为止，总督府仅仅只是从工业园区钢铁方面的收益，便高达四万两银子，这也是之前沈溪南下平叛，敢于大手大脚花费银子购买粮食的底气所在。
况且，除了钢铁外，工业园区机械厂生产的纺纱机和织布机，大大提高了车马帮建立的四座纺纱厂和三座织布厂的生产效率。
沈溪设计的纺纱机，结合了后世珍妮纺纱机和水力纺纱机的优点，比目前作为棉纺中心的南直隶松江地区采用的纺纱机工效提高十倍，纺出的棉纱柔软、精细又结实，而采用飞梭技术同时利用水力进行驱动的水力织布机，更使得织布工效比这时代的织布机提高了整整四十倍。
再加上工业园区配套的印染厂也采用了沈溪发明的先进工艺，如此综合算下来，武昌布比之松江布成本几乎节约一半，质量更好，色彩更丰富更鲜艳，在很短的时间内，便行销大江南北，这一块带给总督府的收入到目前为止也有三万多两银子。
正是因为有如此大的利益存在，由于盐、茶改革带来的那点儿损失，已经不放在本地官绅眼里，他们更希望获得与工业园区合作的机会，能够以“批发价”拿到钢铁制品以及布匹，然后运到外地销售，从中获取巨大利益。
沈溪自然不会吃独食，他想过把大多数人都捆绑到自己身边，除了向官绅供货外，他还准备等工业园区步入正轨后，把产权明晰化，到时候作为自己代表的车马帮拥有绝对的控制权，而总督府与三司衙门乃至武昌府县衙门都按照一定比例分成，利益均沾。沈溪确信，只要自己在朝中不失势，没有人敢打自己产业的主意。
八月十四这天，沈溪在总督府正堂迎接一位阔别已久的老朋友……从南方辗转抵达武昌府的唐寅夫妇。
唐寅在琼州管理盐场一年多时间，随着盐场生产步入正轨，不耐寂寞的唐寅返回广州，去年夏天他曾想北上，重归担任两省总督的沈溪身边任幕僚，恰逢湖广西南叛乱、沈溪领军南征，唐寅不想参与行伍之事，走到赣州便返回广东，虽然避免了与历史上的老冤家宁王碰面，但也在沈溪心目中丢分不少。
回到广州府后，唐寅安生了两个月，又忍不住带着妻子游历粤、闽、浙等地名山大川，到了今年五月份闻听沈溪已胜利凯旋，他才自杭州优哉游哉向西进发，途中游历了黄山、庐山、九宫山等名胜古迹。
两年不见，唐寅沉稳许多，见到沈溪后气度雍容，举手投足间礼度委蛇，沈溪差点儿自惭形秽，以为自己是个无所事事的社会游民，而唐寅则是什么微服私访的青天大老爷。
“……沈兄台，多年不见身体康健，观你气色想来官场得意，春秋正盛。在下游历江南河川大山，创作出大量诗画，一并赠送与你，当作见面礼……”
唐寅见面就要送沈溪礼物。
沈溪一听大喜过望，他一直想收藏几幅唐伯虎的真迹作为传家宝，现在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但转念又一想，因自己出现而影响命运的唐伯虎，是否还是历史上那个风流不羁的浪荡才子？
若是因自己这个意外因素令唐寅的书画造诣降低，少了那种劲峭而不失秀雅的品貌风骨，少了刚柔并济之美，或许唐寅的字画再好，也不会有什么价值。
不过当沈溪欣赏过唐寅几幅大作之后，眼睛越来越亮。
经过几年蛰伏，唐寅的画技和书法越发成熟，其人物画形象准确而独具神韵，水墨画墨韵明净，格调秀逸洒脱而富于真实感，近乎完美地将宋代院体技巧与元人笔墨韵味融为一体，再加上一手于秀润中见遒劲，端美中见灵动的书法，可以说艺术造诣比之沈溪记忆中犹自高妙不少。
沈溪对唐寅的书画拱若珍宝，叫来侍卫让小心收藏好。
唐寅见沈溪收下礼物，感觉大有面子，于是准备开口跟沈溪讨要这一年多来的俸禄。
谁想沈溪收下礼物便翻脸，径直问道：“伯虎兄游历名山大川一年有余，这期间似乎荒驰公事，这次回来，是准备继续做闲散人士，还是到总督衙门当差？”
唐寅一听傻眼了，怎么自己还没开口，就被沈溪堵住了话茬？按照沈溪话语里透露出来的意思，你之前一年属于“旷工”，现在回来，要么重新干起，要么走人，至于之前一年不可能当你带薪放假，肯定按旷工计算。
唐寅心里直打鼓，面上带着几分恭谨道：“沈大人，您看在下刚从南方回来，这一路辛苦……家里又刚添丁，实在需要一份差事，至于之前一年……”
沈溪直接抬手打断唐寅的话：“没想到唐兄你这么快便为人父，恭喜恭喜！这确实是一件大好事，若有暇你我当痛饮三大杯以贺。但公私分明，很多事要讲规矩……之前一年，本官身边需要人手时，你在外游历，有失幕僚本分，现在既然回来，本官需重新考虑对你的任用……”
“这样吧，唐兄你先在武昌府安顿下来，等你洗去旅途劳顿彻底恢复过来，本官再考虑对你的任用。来人啊，送客！”
唐寅还想说什么，马九已气势汹汹进入大堂。
唐寅看到马九彪悍的身形有些发愁，他知道这汉子是粗人，根本不会跟他讲什么道理。
“沈大人……算了，回头再说吧……”
唐寅被迫回家，这次他来总督府不但没讨到俸禄，反而搭上自己一大堆墨宝，典型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
……
唐寅离开后，沈溪让人重新将唐寅的书画拿出来，仔细研究一番，越看越满意。
“真不错，这买卖不亏，放到后世绝对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就是不知这小子回来后，怎么讨生活！”
沈溪将书画放下来，有些感慨，“当初从我这里拿了不少银子，于是有胆气一年多不干正事，直接跑出去游山玩水，现在钱袋枯竭，又来找我要钱，以为我会给你什么闲散而且俸禄高的差事？没让你守衙门看大街就不错了！”
“不过……唐寅到底是个人才，论才华实在不输给那些翰苑之臣，先招揽到身边，看看将来如何任用！”
沈溪没将唐寅太当回事，毕竟此人性格上有缺陷，就算是天下闻名的大才子，但为人处世和政治谋略都不合格，算不上好谋士。可是沈溪身边原本就没多少帮手，现在沈永祺、杨文招和周羡几人，根本派不上大用场。
马九虽然执行能力很强，但没有多少才学，跟人沟通尤其是跟官府中人沟通缺乏底气，与女人交流更是其一大软肋。
而唐寅却不同，这是个极度圆滑而且脸皮厚的风流才子，再加上唐寅本身就有极高的天赋，堂堂江南乡试解元，甚至还考取过进士，虽然其后经历一系列磨难，但也让唐寅人生阅历丰富许多。
沈溪希望唐寅留在身边，成为他谋士班底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老爷，人已经送走，安顿在距离总督衙门一条街的安家巷，可唐解元提出要大人送一些生活用度，大人是否……”
马九安顿好唐寅回来，带来唐寅非分的要求。
沈溪道：“无功不受禄，他这一年多都没替我办事，现在南方盐场都没人管理，还想让我给他生活用度？等到他自己活不下去了，自然会来找我！”
马九点头：“是，老爷！”
沈溪再道：“九哥，你别以为我多器重唐解元，他这个人最喜欢卖弄小聪明，你可别被他骗了。这样吧，你尽量离他远些，既然咱们已经回武昌府了，你跟小玉姐多团聚，差事上我会尽量安排别人办！”
马九赶紧行礼，对他来说，出门在外三四个月，回来跟老婆孩子团聚是非常值得开心的事情。
沈溪自己回来后也会暂时将差事放到一边，每天十二个时辰中怎么都得有十个时辰跟家里人待在一起。
如果不是出来见唐寅，他甚至都没打算见地方上前来送礼的官绅，直接回后宅陪身边的女眷。
“过了中秋，天气凉爽下来，适逢秋粮入库，我可能还会忙几天，再往后就可以过上简单而充实的生活！”
沈溪语气中带着几分悠然自得，“地方上的事情，基本做完了，朝廷暂时不会来烦扰我，工业园区也慢慢步入正轨，该收购的矿山也都拿下来了……九哥，记得把标营兵马整顿下，跟都指挥使衙门那边说说，秋后要举行练兵，调一批人出来，专门练火器，组建一支能征善战的队伍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
马九一一应了下来。

第一六三二章 表字
沈溪要在两省总督任上练兵，所练不是普通兵种，而是火器营。
火器营以湖广兵马为基础，由苏敬杨调拨两千人左右参选，沈溪取其精锐，最后形成一支五百人到一千人的队伍。
也就是说，此番练兵淘汰率很高，至少会淘汰二分之一的人，如果这批人还不能让人满意，沈溪会让苏敬杨继续征调新的队伍过来，一直到火器营建立。
就算最终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淘汰率，沈溪也在所不惜，湖广人马不够，还有江西兵可以凑。
当然，练兵将在中秋节后进行，沈溪已提前跟苏敬杨打好招呼，让苏敬杨将之前跟随他南下平叛的两千人马重新集结，既然要练兵当然是挑熟练兵来练，到底曾跟他一起去过西南，经受过实战考验。
更为关键的是，之前官兵便接受过系统训练，对于沈溪的练兵方式已经了解并适应，没必要舍近求远。
这批官兵加上马九精心培训的几十名火炮手，沈溪手底下已能凑齐火器营的原始班底。
中秋节这天，沈家人正在准备晚上的团圆饭，沈溪却在都司衙门跟苏敬杨商议火器营的事情。
沈溪对于火器营投入很舍得，筹集了八千两银子作为初始经费，另外在江夏县城东北方向的沿江地带开辟出一块占地辽阔的训练场地。
“……大人，两千个兔崽子怕是不够用，是否需要末将再调几千人马来？眼看秋收结束，这些家伙没什么事情，若不好好操练一下，来年恐怕连怎么使用手里的兵器都忘记了！”
苏敬杨是那种传统将领，平时总骂骂咧咧，带着武人的粗俗，不过人倒是讲原则，在湖广地方声望不低，做事大致还算公允，不过该贪的贪，该捞的捞，这年头想要一个官员真正清正廉明不太现实，沈溪不会强求，只要保证手底下军队不出乱子即可。
沈溪道：“两千人暂时够用了，人多了本官拿什么养活？练兵可是个耗费财力的活计，跟下面的士兵说，练兵每人每天补助三十文，伙食和军旅用度由军中负责，补助每旬一发，发钱时决定淘汰人选，本官会亲自参与考核，谁本事不行，趁早回家抱孩子！”
苏敬杨瞪大眼睛，问道：“大人，十天……就要淘汰一批，最终会淘汰多少？”
沈溪估算一下，道：“大概一次淘汰一成左右，你别觉得多了，算算光是每天花出去的补助就多达六七十两银子，再加上每日三餐和装备方面的开销，足足上百两……这兵可不那么好练！”
苏敬杨原本听到每人每天三十文补助，并不觉得太多，但想到这是白得的钱，还是替下面的士兵开心，但再听沈溪详细算帐，一天下来练兵要花一百两银子，这还不算弹药消耗，顿时一阵心疼。
苏敬杨试探地问道：“大人，要不降一点？这些兔崽子平时都有俸禄和俸米，给啥补助？给个十文八文意思一下就行了……”
沈溪拍拍苏敬杨的肩膀：“老苏，有些钱该花就得花，若不把军队待遇提高一下，谁会挤破头往里钻，又有谁会在日常训练中卖命？之所以开三十文，那是因为本官知道这钱出得起，如果到了承受不起的地步，本官自己就会打退堂鼓！放心吧，本官不会亏待下面的士兵，当然本官也不会做蚀本买卖！”
苏敬杨一边点头应是，一边却在心里琢磨，怎么说这是能赚钱的买卖？不过是练兵而已，消耗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绝对没有到最后获利的道理。
沈溪不细说，苏敬杨也没问，光是每个人每天三十文钱的补助，就足以让下面的士兵发狂，这可是每月九百文钱，在市面上做什么营生都难以拿到，如今大明还算太平，白银和铜钱价值坚挺，九百文可以买到三百五十斤粮食，足够一个三口之家一月开销用度。
……
……
中秋节这天下午，沈溪回到总督府后院的家中，家里正在准备中秋团圆宴，不管是主人还是奴仆都忙成一片，非常热闹，沈溪看到这一幕心里非常温馨，没有打扰家人，直接进入书房。
将谢韵儿叫来，沈溪把自己节后要练兵的事情说了出来，谢韵儿带着几分困惑问道：“相公又要离开家门？”
沈溪将谢韵儿揽入怀中，笑道：“当然不是，只是练兵而已，就在武昌府城外面，士兵会留在营地中日夜操练，而我一天或者两天回来一次，两边顾着便是……很多时候我不用亲自过去，城里衙门尚有公事办理，我不可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练兵上！”
听到沈溪说自己不会离开武昌府，谢韵儿这才放下心来。
自打成婚以来，因为沈溪求学、当官和领兵，夫妻间聚少离多，就算沈溪对家里人足够关心爱护，谢韵儿还是想跟沈溪多一些团聚的时间。
沈溪再道：“韵儿，有件事我跟你说明一下，你去跟娘说，关于小文和曦儿进门的事情，暂且先放一放，这些日子别给我添乱，我迟早会纳她们进门，但不是现在。我不希望娘总在我面前提这件事，让两个小丫头想太多，以至于家宅不宁！”
谢韵儿听到这话，本想询问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沈溪抗拒婚事，但想到或许自己的丈夫有什么难言之隐，便点头应了下来。
谢韵儿道：“相公放心，妾身待会儿就去跟娘说，娘通情达理，应该不会为难……今日娘会带十郎和亦儿过来，相公或许不知，亦儿这小丫头聪明得紧，在家里就数她脑子灵活，天天嚷嚷着要当什么状元……”
沈溪叹息道：“或许是她错生了时代吧，这年头女孩子当什么状元，还是安安稳稳讨生活，要想改变一个时代对女人的看法，实在太过艰难。韵儿，你平时多提点一下她，再就是十郎和平儿也交给你了，家里你得多劳心！”
谢韵儿微笑点头：“瞧相公说的，妾身还能有所怠慢不成？妾身一定把家里打理好，让相公安安心心当官！”
……
……
大明弘治十八年中秋节，沈溪终于可以跟家里人团聚。
这几年春节、元宵节、中秋节、重阳节等大的节日，沈溪少有跟家里人一起，这天沈溪心怀大畅之下饮了一些酒，晚宴结束跟家里人絮叨家常，跟父母也就是沈明钧夫妇说了一下自己在外当官的事情。
说着说着，不可避免提到沈溪的表字。
沈溪如今已虚岁十九，在朝当官有些年头了，因沈明钧夫妇都不是文化人，对于沈溪起表字根本就没什么想法。这次沈溪自己主动提出来，自己没有表字，意味着别人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朝廷那些老臣自然可以用“沈溪”、“沈家郎”甚至“沈溪小儿”来称呼，但那些跟他平辈的人就不知该如何相称了，这年头直接呼人的姓名会显得不敬，只有长辈和君主才能如此称呼。
沈明钧没有主见，看了妻子一眼，但见周氏眉头紧皱，显然也不知该如何来给沈溪起表字，于是道：“七郎，这件事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
周氏道：“憨娃儿，别人表字是怎么起的？你参详一下，你爹啥水平你不是不知道，我们都不是有学问的人，这表字起得不好，回头指不定被人怎么笑话，你自己有学问，还是你自己来吧！”
沈溪道：“娘，孩儿之前思虑过这个问题，记得《荀子劝学》中有一句，‘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我认为此句跟自己的名字有些相似，不知爹娘有何见地？”
沈明钧和周氏对望一眼，根本不知道沈溪说什么。
就算沈溪知道这问题有些为难沈明钧和周氏，但他还是提了出来，因为这事关孝义和礼法，总归表字不能自己起，就算没办法非得自己起也要先征求父母的意见，起表字时跟父母做出商议。
沈溪再道：“这一句的意思是不登上高山，就不知道天有多高远；不走进深谷，不知道地有多深厚，启发我们要注重实践，凡事要自己经历了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我认为，便取其意，表字为‘之厚’，不知爹娘以为如何？”
周氏笑呵呵道：“好啊，当家的，你觉得呢？”
说着，周氏拉了拉丈夫的衣袖，意思是让丈夫同意，沈明钧木讷地点了点头：“七郎觉得如何，便如此好了。当初你的名字还是你祖母和大伯商议后所出，至于是何意，我也不是很懂，现在你自己起了表字，终归有深意，便这样定下来好了！”
“嗯！”
沈溪答应下来，从此时起，他便有了表字。
大臣由父母赐予表字，需要上呈朝廷，如此一个月后，京师朝臣已传遍沈溪“之厚”的表字。

第一六三三章 淘汰
中秋之后，沈溪开始练兵。
直到弘治年间，大明督抚都没有规定的佐贰官，只有几名令史、典史辅助工作，如果历史没有变化，一直要到嘉庆、隆庆年间督抚才会有自己直接指挥的标兵，手下有游击将军、坐营官、把总等来管理标兵，传布号令。也是这个时期，总督才逐渐自辟参佐，开置幕府。
沈溪开历史先河，直接在总督名下设立火器营，其实质便是建立标兵队伍，拥有总督府直属的军队。
沈溪此番所练火器兵，主力是火枪手和炮手，再配合弓弩兵和长枪兵、盾兵，形成队形严整进退自如的战阵。为了把这支部队打造成精兵，沈溪制定出完善的练兵计划，一切按照后世练兵进行，几天下来就把士兵累得够呛。
大明军人十有八九都是世袭军户出身，这些人即便不好好练，也能拿到俸禄，自然没什么动力。
沈溪最初没有什么硬性的要求，只要求进行简单的队列、体能、救护、射击、战术训练。可当训练十天后开始发俸禄，而且要给每个官兵打考核分决定谁会淘汰的时候，士兵们都紧张起来，他们这才意识到沈溪的训练补助不那么好拿的。
一天三十文，十天下来就是三百文，这笔钱不会拖欠，也没谁克扣，一文钱到手就是一文钱，就算有将官想克扣，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堂堂两省总督的钱也敢往荷包里装，那纯属找死。
士兵们把钱袋拿到手上，感觉沉甸甸的，随即有消息传来，下午便会有一批人淘汰，数量大概在二百左右。
顿时士兵们紧张起来，一个个生怕自己之前的表现不好，那些自知没有努力的，都巴望着考核标准低一些，或者是别人的表现比自己还差，这样自己就能留在这里继续吃十天补助，不然的话就要收拾铺盖卷回家。
这可是关系荷包和面子的事情，一旦被淘汰，肯定颜面无存……别人没被淘汰，就你没本事要离营回家，说出去都觉得丢人。
最后在日落前，考核结果下来了，最终有一百八十名士兵因考核分不及格，被勒令在当天闭营前离开火器营，而他们的遣散费也就是之前所发的三百文。
同时也有一百人因为考核分优秀，拿到特殊津贴，每人得到一百文的额外奖励，一时间军营里几家欢喜几家愁。
考核结果刚刚下来，苏敬杨那边就有一堆人过去求情，其中不乏跟苏敬杨关系亲近的士兵，这些人基本都是苏敬杨一手带出来的，希望能通过跟苏敬杨的关系留在营中，其中甚至有在南征中屡立功勋之人。
苏敬杨没辙，只能去中军大帐找沈溪求情，却吃了闭门羹，沈溪不打算接见他。
出来通知苏敬杨的，正是沈溪的亲信马九。马九带着几分遗憾道：“苏将军见谅，大人之前已吩咐过，必须按照制定的规矩行事，就连他自己也无权更改结果……苏将军，请回吧！”
苏敬杨很想闯进帐门见沈溪，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既然沈溪从开始就已经立下规矩，就只能严格执行，否则威信全无，后面不好带兵。
苏敬杨知道，多说无益，于是回去跟那些前来求情的士兵做出交待，让他们收拾铺盖卷离开营地。
“……将军，总督大人怎么一点儿情面都不讲？之前南征的时候，我们可都是立过战功的，南宁之战中，在下亲自绞杀两名南蛮，大人之前记过功劳给过赏赐，现在说赶走就赶走，回去之后让我们面子往哪儿搁？”
“对，一定要找总督大人讨个说法，我们平时都参与训练，哪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分明是有人为难我们！”
“我们要找大人评理！”
……一个个都有恃无恐，仗着跟沈溪南征立过功劳，向苏敬杨施压，而苏敬杨虽然贵为一省都司，但平时跟士兵称兄道弟惯了，威严不是那么足，有些拉不下脸来。
恰在此时，几个身影出现在营门口，正是沈溪带着总督府书吏和侍卫到来。
一群士兵马上围拢上去，却被侍卫阻拦在一边。
“干什么？总督大人面前也敢聒噪，找死吧？”沈溪的侍卫可不讲道理，拿起火铳便对着面前这些被淘汰的士兵。
苏敬杨走到沈溪跟前：“大人，下面这些兔崽子不识相，居然说大人考核有不公允之处，大人不必理会，卑职自然能解决！”
说是让沈溪不用理会，其实苏敬杨还是希望沈溪能给这些士兵一个解释，因为他自己已经无法面对这些人，他觉得这些人在战场上建立过功勋，应该一个都不淘汰，现在这种情况实在有些残酷。
沈溪看着在场群情激奋的士兵，回头向马九吩咐：“将之前的考核结果张贴出去……迟到、早退和训练不力的扣分项目全部列明，一次扣多少分，一共扣了多少分都有出处。另外阵前脱逃、无故缺席训练者，积分予以清零。这些早在开训前，本督便说明了，现在照章执行，谁敢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如果再有谁不满，尽可来找本官，本官亲自给你算算，你到底有没有资格留下来！”
说完，沈溪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马九则带着人，将公告贴出，虽然不是每个士兵的考核结果都有，但被淘汰的一百八十名士兵，还有获得奖赏的士兵的考核成绩都展示出来，让别人知道这些人哪里优秀，哪里不足，是什么原因导致考核成绩低而被淘汰……
士兵们围拢上去，不但那些被淘汰的士兵，连那些没被淘汰的士兵也过来凑热闹，苏敬杨看过后破口大骂：
“你看看你们，被淘汰下去的，哪个没有迟到、早退的情况？更有甚者直接不去训练，这样还想让大人体谅你们？”
“滚，都给我滚回卫所去，至少现在你们还是我武昌卫的人，若是再不思本分，直接发配南方大山戍边……一个个立了点儿功劳就沾沾自喜，现在大人要的是百里挑一的精兵，要淘汰，自然是先淘汰你们这样疲懒的家伙！”
在场那些被淘汰的士兵一个个低下头，显得非常羞惭，之前他们还敢耍横，现在成绩活生生摆在哪儿，他们没什么好说了。
苏敬杨看着后面的士兵喝道：“看什么看，吃完晚饭，有夜训的继续训练，其余巡逻警戒，还有找教书先生学识字的，都赶紧去！大人说过了，这次训练结束，最少都得淘汰一半，可能会从别的卫所挑人过来增补！不好好训练，一律会被淘汰！快去！”
因为考核制度公开透明，以至于谁都知道自己哪里不足，哪里做得好，士兵们都赶紧各归各位。
至于那些被淘汰的士兵，听说这次训练淘汰率很高，最后可能大部分都会被淘汰后，心里终于平衡了些，再加上他们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跟苏敬杨和沈溪叫板，只能灰溜溜去营房收拾行李……因为晚上营地会关门，他们必须得抓紧时间离开。
士兵们都散去后，苏敬杨不由抹了一把汗，道：“沈大人做事也太特立独行了，说淘汰就淘汰，一点情面都不讲，幸好这次没人出来闹事，否则惹出兵变来，真不知该怎么收场。”
……
……
沈溪没有回城，而是绕城去了西南方的工业园区。
云柳和熙儿此时已等候在工业园区北门附近的六层办公楼顶层，这里是沈溪办公室所在，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工业园区。
随着水泥研制成功并投入工业化生产，如今工业园区已经矗立起一栋栋楼房，当然大多数都是二三层的楼房，沈溪这座办公楼算是最高的建筑。如今园区内所有企业都搬进室内，沈溪提供技术建立的玻璃厂生产出来的玻璃虽然杂质还多，但作为门窗和瓦片使用已经足够了，所以尽管没有电灯，但白天室内亮度并不差。
云柳和熙儿一方面负责关注京城的情报，另一方面还得监督工业园区的顺利运行，有什么事情及时向沈溪汇报。同时，作为负责训练火器营侦查和斥候项目的考官，她们还得入火器营教授课目，不过二人不会留在营中过夜，每天只是上午进军营，下午便会离开。
“……大人，这么做是否有些残酷？一次就刷下来近二百人，那接下来不是被刷下来的人更多？那些士兵闹事当如何？”
云柳站在窗前，向正在观察园区情况的沈溪问道。
沈溪回道：“只要规矩摆在那儿，士兵们也知道什么是耻辱，明明不如别人还闹事，那就真该死。他们离开火器营，也是士兵，对他们生活没实质影响，只是失去了一个晋升的机会罢了……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晋升的机会，火器营只是我的设想，朝廷原本就有神机营，我训练的这批人，算是我的标兵，根本得不到朝廷的承认！”
云柳似懂非懂，但她对沈溪的魄力非常佩服，如果换作她可不敢一次得罪那么多士兵。
云柳道：“大人，京城又有新动向，据悉陛下曾动议让大人回京，吏部有意让大人入调南京任兵部侍郎，但为内阁否决！”
沈溪点了点头：“我早料到会如此，刘少傅的意思，是让我在地方上多历练，不会让我涉及两京官场！这也正是我追求的……这件事你不用多想，本官现在不想到两京任职，因为当今陛下登基不久，两京局势远比地方复杂，而且一场大波澜将起，我还是安心在湖广看热闹为好！”
云柳好奇地问道：“大人总说京中会起波澜，却不知是何波澜？”
“等着看吧，应该用不了多久，最迟也就在年底这段时间！”沈溪道，“之前刘瑾已进入司礼监，虽然只挂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名头，但他有陛下宠信，除了萧敬外，别人都要看他脸色，很快他就会跟萧敬斗出个结果！”

第一六三四章 无巧不成书
沈溪对京城局势做出自己的判断，至于最终会发展成何等模样，他也不敢打包票，毕竟因为他的出现而导致的蝴蝶效应已愈发明显，刘瑾是否会得势真的难说。
但不管怎么样，京城一切都在按照历史演变。
朱厚照登基之初，叛逆心重，文官集团对皇帝的权威形成掣肘，小皇帝希望通过身边人执掌朝政，恰恰善于欺上瞒下的刘瑾能力非常强，只要他把握住每一次机会，上位是必然的事情。
当然，刘健和李东阳未必会给刘瑾机会，因为这一世文官集团掌握的权柄，似乎比起历史上内阁三人组更大。
在擅权的刘健和李东阳面前，刘瑾是否有能力证明自己，尚是个未知数。
此时的刘瑾，正想方设法讨皇帝欢心，天天陪朱厚照吃喝玩乐，宫里宫外瞎折腾，小皇帝临幸过的女人已经无法统计，宫中的宫女幸过，宫外的粉头和教坊司歌姬、舞姬幸过，甚至民家女也幸过，但朱厚照最感兴趣的却是已婚妇人。
这种独特的癖好，让刘瑾深感头疼。
一边要维持朱厚照圣明天子的伟岸形象，一边却要给朱厚照找有夫之妇宠幸，这种事非常不好操作，好在刘瑾身边有帮手，其中最得力的便是曾将妻子送到朱厚照身边的锦衣卫百户钱宁。
钱宁为了讨好皇帝，同时也为讨好刘瑾，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他利用护送朱厚照出宫的机会，想方设法为朱厚照找女人，到后来没有自愿者了，他便游走街巷物色美女，最好是那种寡居的妇人，跟刘瑾商议后，暗中将人绑来，让朱厚照临幸。
这天下午，已经是申酉之交朱厚照才从宫里出来，明摆着晚上不准备回宫。为表彰钱宁的“功劳”，朱厚照特地传见。
“……钱百户，之前朕便见过你，对你的赤胆忠心深感欣慰，这次朕接见你，想跟你说说关于将尊夫人送还的事情。君子不夺人所好，虽然我对尊夫人很满意，但还是决定将其归还与你，你明天就可以把人带回家去了！”
朱厚照“大度”地说道。
钱宁一听傻眼了，当皇帝的还能这样？把人家媳妇玩了后再送回来，这算什么？两个人继续过日子？
原本钱宁已经做好再娶的准备，反正妻子如衣服，只要自己能飞黄腾达，什么女人都有，现在朱厚照居然“好心好意”将钱韩氏归还，这让钱宁不知该如何应答。
刘瑾黑着脸道：“钱百户，陛下赏赐，你还不赶紧谢恩？”
钱宁没办法抗议，只能别扭地下跪谢恩。朱厚照满意点头，以为自己成人之美，得意洋洋地说：
“钱百户，之前听刘公公说，你帮朕找了不少妇人……今日朕出来，想跟你一起去……”
刘瑾原本以为朱厚照召见钱宁只是为了表彰，现在才知道原来朱厚照嫌不够刺激，居然想自己亲自动手。如今已是日落时分，要去绑女人必然是在入夜后，黑灯瞎火的非常危险，刘瑾赶紧劝谏：
“陛下，您还是留在宅院这里，让钱百户去将人请来，不是更好？”
朱厚照生气了：“朕想怎么做，不用跟你刘公公商议吧？就这么定了，钱百户，你可以调动人手，朕换上便服，与你一起去……”
钱宁一听急了，他知道自己绑架妇人是大罪，但他为皇帝找女人，想的是即便出事也有人保自己，但若皇帝跟他一起犯事，出了问题朝廷肯定要“弃车保帅”，事情泄露出去，他必死无疑。
但钱宁不敢劝朱厚照，他只是个武夫，没什么本事，看到皇帝就紧张，哪里敢多废话？只能可怜兮兮地看着刘瑾，希望刘瑾出面劝说。
可是刘瑾也不敢乱说话，朱厚照是那种行事雷厉风行之人，他说要亲自去绑女人回来，必须要做，劝也是白劝。
“跟你们说，朕为了今日早已做好准备，只要得手，朕会对你们大加封赏，你们以后跟着朕，只管吃香喝辣，绝对不会亏待你们，但若你们说三道四，那朕就把你们宰了，免得看见心烦！”
朱厚照威胁的话非常管用，至少刘瑾和钱宁都不敢再劝，只能听由朱厚照胡作非为。
……
……
朱厚照换上夜行衣，甚至连脸都蒙上，提了一把唐刀在手上，就好像强盗一样。
这模样让钱宁看了头疼，暗忖：“这要是被衙差撞见，当成贼匪可如何是好？跟人说这是陛下，也没人信啊，那时候还不被人给宰了？”
想到这里，钱宁便觉大祸临头，他只能想办法安排更多人保护朱厚照，但因晚上做的是偷鸡摸狗的事情，他不敢把事情张扬开，只能找几个心腹弟兄过来，让这些人拼死保护朱厚照。
就算被人发现，也要确保朱厚照逃走，至于他自己的安危已经无法理会。
朱厚照带着刘瑾和钱宁等人出了宅院，看了看四周，问道：“钱百户，你可有提前探好点，准备去抢人？”
钱宁有些为难：“陛下，之前微臣曾去城北一带抢了几个妇人，官府已在搜查，这会儿若是继续去城北，或许会被衙差发觉。顺天府和大兴县衙都派了衙差在路上设卡，抓捕那些夜不归宿之人……”
朱厚照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既然城北不能去，那就去城南，这次你踩好的点在哪儿？”
钱宁先是看了刘瑾一眼，这才回道：“东单牌楼的苏州胡同附近！”
“朕听你的，你觉得哪里合适就去哪里，记得做事果决一些，至于抢人的事情朕自己来。出门后都听朕的，那时候称呼朕为大当家，你就是二当家，刘公公嘛，当好他的刘管家便可……如果要撤，那就直接扯乎，如果有官兵，就说来风了……”
钱宁越听越糊涂，眼前的小皇帝怎么说话带着一股浓浓的绿林气息？一口黑话如此顺溜，难道以前闯荡过江湖？他却不知，朱厚照痴迷于武侠小说，对里面的人物很是向往。
只是这次朱厚照所做不是什么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而是做贼寇，甚至是世人所不耻的采花大盗。可惜熊孩子并不觉得亏心，他认为自己是皇帝，这天下都是他的，享用几个女人天经地义，对此压根儿没有负罪感，反而对做违禁的事情非常向往，觉得很刺激。
“……记得，闯入宅院后，先把有威胁的人打晕，找到美女扛上就跑，朕先扛，扛不动你们再来，谁要是出工不出力，回来朕就将他砍了，但若事成大大有赏！”朱厚照最后总结道。
钱宁身边几个亲信，早就知道小皇帝的脾气，听到这话，就好像是奉旨犯罪，个个精神抖擞，齐声应道：“得令！”
加上钱宁在内，一共九名侍卫，再加上朱厚照和刘瑾，“贼匪”共十一人，都穿着夜行衣，走小巷还好，如果是大街，很难不被人察觉。
刘瑾跟在朱厚照身后，苦着脸劝说：“陛下，咱可要小心行事，要不……就当没这事，让钱百户带人去？”
朱厚照怒道：“什么陛下钱百户，要叫大当家和二当家，如果办不好，看朕怎么收拾你，走！”
……
……
夜里出来抢女人，朱厚照开了皇帝胡闹的先河。
自古以来帝王只要想得到女人，只要勾勾手便能得到，而像朱厚照这样癖好特殊的皇帝，自古以来少有。
走在小巷中，一行蹑手蹑脚，生怕惊动旁人。
好在这个时代没有电灯电视，天黑后寻常百姓早早便入睡，倒不会有人意识到外面走过的是帝王。
走了两条街，快到东单牌楼时，大街上突然传来官兵的喧哗声，一行只能在小巷中潜伏不出。
朱厚照打量远处，一行中有恃无恐的那个人便是他。
仗着是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无所顾忌。
刘瑾低声道：“大当家，咱们还是回去吧……”
“不行，人还没抢到，这么回去太丢人了……朕今天怎么都得过把瘾再说……”朱厚照沉醉在犯罪的快感中不可自拔。
刘瑾直皱眉头，恰在此时，突然街巷中一户人家的大门“吱嘎”一声打开，刘瑾大惊失色，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钱宁反应及时，已快步上去，在门里面的人要出来前，将人按倒在地上。
“这是什么地方？”
朱厚照抬头看了一眼，不知是何情况。
刘瑾回道：“看门庭挺大，似乎是大户人家……咱们还是走吧！”
“走什么走？”朱厚照眼睛瞪得大大的，显得无比兴奋，“择户不如撞户，便是这家了，把人给打晕，兄弟们，闯进去！”
……
……
洪家后宅书房，一烛如豆，与沈溪素有渊源的洪浊与他大哥洪涉对面而坐。
“大哥，你还是把兵马撤回去吧，这么多人留在府上，太不方便了！”如今在后军都督府任经历的洪浊苦着脸对保宁侯洪涉说道。
洪家原本承袭的是保宁伯爵位，但洪涉之前在京师保卫战中表现出色，力保阜成门不失，战后因功晋侯爵，官职也从京卫指挥使司指挥使调任十二团营四威营中的震字营任总兵。
近来京城频传有民妇遭掳掠的情况，洪涉对几个弟弟不放心，于是从震字营抽调兵马保护，但随着时间流逝，歹徒不见踪迹，洪浊和家人不习惯家中有外人出入，于是找来大哥让他撤回人马。
洪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六弟，我记得当年你说过，你离家出走到闽西汀州府时，曾与处于微末的沈溪交好，为何后来沈溪中了状元节节高升，你反倒与他断了联系？”
洪浊脸色一变，没想到自己的大哥会突然提起沈溪，脑海中不禁回想起谢韵儿的花容月貌，当下没好气地道：“大哥，你为何突然问及沈溪的事情？我记得他离京已经快两年了吧……”
洪涉道：“沈溪虽不在京城，但影响一直都在。之前皇上在朝会时提及他，言辞间多有肯定。吏部也有意征调沈溪到南京任兵部侍郎，显然马尚书有把沈溪培养为兵部尚书之意，虽然内阁最终否决了吏部的上疏，但以沈溪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进入中枢是迟早的事情……你说我向你打听他做什么？”
洪浊犹豫了一下，道：“大哥，你还记得当初与我订婚的谢家女么？”
洪涉点头：“怎会不记得？可惜当年谢家触怒的是当今次辅李大学士，虽然退婚我们洪家做事不那么地道，但在当时的情况下，只有如此才能避免李大学士的怒火……”
洪浊苦笑道：“我当时的未婚妻谢韵儿，现在乃是沈溪的妻子，目前已是三品诰命在身……这下你知道我为何与沈溪疏远了吧？”
洪涉愣住了，好半晌才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未来就算我们洪家想要投靠沈溪，他也未必会接纳我们？”
洪浊摇头：“这倒也未必！当初我委托沈溪照看谢韵儿，他答应下来了，后来因缘巧合，他与谢韵儿结婚，但似乎觉得对不起我，在京师会面时他言辞多有遮掩，依然把我当做朋友，直到后来我知晓真相，彼此关系才淡下来……”
“这两年随着麟儿降世，我对当初那段感情多有反省，我根本就无法给予谢韵儿希望，她当时被官府逼迫嫁人，嫁给沈溪乃是最好的选择。”
“我想，只要我肯放下心里这道坎，主动伸出手，沈溪必然不会拒绝……我们洪家也可以靠上高枝！”
洪涉大为高兴：“如此就好，如此就好！不过现在谈沈溪为时尚早，他估计还得在地方蹉跎一两年才可回京，到时候我们再议……你且说今日为何把我叫来吧！”
洪浊道：“大哥，你现在贵为正二品京营总兵官，以权谋私不那么好，你现在调派人马常驻我家中，如果为外人所知，恐怕不妥！”
洪涉不屑一顾：“还不是顺天府和大兴县衙无能，年初就有强抢民女案，这一两个月京师又频出妇人遭掳掠的案子，不然我也不会……”
就在这时，前面院门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响，同时有人高呼：“不好，有贼子……”

第一六三五章 贼喊捉贼
钱宁将出门之人打晕，黑暗中摸到身下人似乎着甲，有些吃惊，正想出言提醒，朱厚照已经一马当先从身边冲了过去。
朱厚照气势汹汹，手提唐刀，一脚踢开房门，再次前冲几步，刚在院子中站定，忽然听到喊声：“不好，有贼子……”
前面月门处一个手提灯笼作仆役打扮的男子，见到家里突然闯进几个全身黑袍藏头露尾之人，立即大声吆喝起来。
朱厚照愣了一下，正想怎么应对当前的局面，突然院子周边竖起一个个火把，然后是纷乱的脚步声，有人疾呼“不可放跑贼人”，“拿下贼子大人有赏”，此起彼伏，仅就声势而言，这宅子里似乎隐藏有千军万马。
朱厚照一下子怂了，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眼前的局面。
钱宁早就发现情况不对，一个箭步冲到朱厚照身边，拉起小皇帝就开跑。站在门边的刘瑾也知道捅了马蜂窝，眼前这种情况，分明是这户人家早有准备，而且户主是在军中任职，居然有专门的官兵保护，一个不好就有可能瓮中捉鳖，当下叫了声“风紧，扯呼”，然后跟着开溜。
朱厚照刚刚冲出远门，院子左中右三处月门已经出现京营兵的身影，领头的那个彪形大汉乃京营百户，挥着腰刀大声喝道：“迅速捉拿贼人，死活不论，大人重重有赏！”
“喏！”
官兵们轰然应答，然后拿起大刀长枪，向门口冲去。
此时朱厚照吓得脑袋空白成一片，之前他还想停下来说自己是皇帝，命令这些官兵不要多管闲事，但钱宁此时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一边跑一边劝说：“陛下，你听到了吗？后面说死活不论，现在您穿着夜行衣，就算说自己是皇帝也没人相信，一旦停下脚步，很可能会被乱刀砍死，还是逃跑吧！”
就算以前登上正阳门与鞑子作战，朱厚照也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距离死亡如此近过，后面喊打喊杀的声音铺天盖地，仅仅是身前地上跳跃的火光便让人知道问题严重，他只能跟着钱宁，拼命向大明门方向跑……刘瑾在那边有个宅院，只要逃进屋子换上皇帝的衣衫，就能解除官兵的怀疑，否则一旦被追上后果难料。
钱宁对附近的街巷非常熟悉，当官兵冲出大门的时候，他已经拉着朱厚照在小巷里拐了一个弯。刘瑾拿出了吃奶的力气，拼命跟随在后，但由于他是太监，体力不行，眼看脚步越来越慢。
“前面是玉河，玉河桥下有大片芦苇，桥体中间有个密室，乃是我们锦衣卫日常联络之所。后面追兵越来越近，如果我们继续往前逃，肯定比不上他们体力充足，况且东江米巷有顺天府和大兴县衙的衙差设卡，非常危险。我们现在先去密室躲一下，让我的弟兄引开追兵！”
刘瑾闻言大喜，他原本以为这次自己死定了，却不想峰回路转。朱厚照现在也没有任何想法，一心脱离险地，其他事情都可以放到一边。
钱宁一边跑一边向几个锦衣卫手下吩咐，这些个锦衣卫都知道自己是在掩护皇帝，只要此番逃脱，未来都前程似锦，自然满口答应。
很快一行便来到玉河桥头，钱宁带着朱厚照和刘瑾顺着堤岸冲了下去，来到桥下，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芦苇。钱宁动作敏捷，在前面开路，上坡下坎连续几次，才带着朱厚照和刘瑾来到桥下河坎靠近中央的地方。
钱宁在石头砌成的桥体墙壁上摸索几下，面前的墙壁忽然缓缓向两边打开，露出一间能容纳几人的密室，钱宁迅速把刘瑾和朱厚照拉了进去，很快墙壁缓缓合上。
上面桥上，几个锦衣卫等追兵近了些，才胡乱吹了几声口哨，高呼“风紧扯呼”，然后“扑通”、“扑通”地跳下冰冷的玉河河水中。几个冲在前面的京营兵大喊大叫：“不好了，贼人跳河了！”
“快通知水门那边，不要让贼人逃了！”
“弓箭手，快对准河面射！”
乱七八糟的声音此起彼伏，听得密室中的朱厚照心都揪紧了。
很快大批官兵顺着玉河两岸，来到与外面护城河相连的水门边，可惜今晚恰好有漕粮船进出，水门并未封闭，并没有抓到人。
洪府大厅里，洪涉听到传报，气愤不已，冲着赶回来复命的百户喝斥：“蠢货，这么多人追赶几个贼人，居然在眼皮子底下让人逃走了！他们跳水，你们就不能跳？通知顺天府、大兴县衙和五成兵马司了吗？”
百户非常委屈，现在中秋已过，小冰河期的京师气温已经非常低，官兵们没有利益驱动，哪里敢轻易跳下河？这时代的伤寒可是足以致人死命的！
不过百户不敢为自己辩护，恭恭敬敬地道：“全部通知到了，如今五城兵马司已经派人沿着正阳门东河和西河沿岸搜索，同时顺天府和大兴县衙的衙差在东江米巷及东长安街一带的街巷展开拉网式排查，务必不让贼人落网！”
听到这里，洪涉心里才舒服了些。
恰好这时洪浊出来询问情况，洪涉没好气地说：“六弟，你自己看看，今天要不是我的人在这儿，弟媳和家中女眷可能保存？有时候书生之见，只会害人害己！”
洪浊这时候也惊出一身冷汗，他怎么也没想到，贼人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敢直接破门而入，虽然家中加上奴仆也有十多号男丁，但对方穷凶极恶，有心算无心，自己又是文弱书生，如果让妻子受辱，自己有何颜面存活于世？
因此面对兄长的诘责，洪浊讷讷不语，心里已经在琢磨明日如何联合同窗以及同僚向朝廷伸冤了。
朱厚照担惊受怕大半夜，又冷又饿，一直捱到次日凌晨寅时才悄悄摸回刘瑾在正阳门附近的宅院，勉强睡了半个时辰，天刚亮就返回乾清宫，再次蒙头大睡。
此时京城已是满城风雨，顺天府将案子上报刑部，刑部觉得事情重大，直接呈奏内阁，内阁票拟在城内外大肆搜查凶犯以国法正视听，随即司礼监作批复，限期五日，责令三法司和顺天府结案……
朱厚照睡了个觉的工夫，大臣们已将他当成大明最凶恶的罪犯，发海捕檄文缉拿。
等他从噩梦中惊醒，揉着惺忪睡眼，倾听刘瑾说明情况后，吓了一大跳，问道：“大臣们如此闹腾，到底要做什么？”
刘瑾昨晚被折腾得不轻，现在心里依然在打鼓，他面色惨白，苦着脸道：“陛下，这件事的确不小，这会儿朝臣已经在乾清宫正殿等候您多时，您若不去参加朝会的话，怕是说不过去！”
朱厚照厉声喝道：“那依你的意思，他们准备在朝堂上质问朕这件事？”
刘瑾赶紧摆手，小声道：“陛下，如今朝臣可不知您做了什么，只要您不说，谁会想到你私闯民宅？”
“但这案子……总需要推替死鬼出来，加上年初国丧期的案子，以及之前钱百户频频绑人，这一系列案子已让京师沸沸扬扬，人人自危。陛下为江山社稷安定，也应该让顺天府的人查出个所以然来！”
朱厚照皱眉道：“他们若查出真相，那朕……岂不是要认罪？不行不行，这案子不能追查下去！”
刘瑾上前，谨慎地道：“陛下，您若不允许有司调查，大臣们必然想到这件事可能会跟陛下您有关。陛下只管装作轻松的模样，让下面的人去查好了。昨日跟随陛下出去办事之人如今已全部安然归来，没有落下罪证……”
“陛下甚至可以让东厂和锦衣卫的人追查案子，那时只要有陛下亲信之人出面主持，一定不会出问题！只需要找个替死鬼出来，对天下人有所交待，陛下便可高枕无忧！”
朱厚照眉毛和眼睛几乎快皱到一块儿了：“东厂是戴公公掌管，他老眼昏花，让他去办事怕是没这能力！倒是刘瑾……你帮朕去做这件事可好？”
刘瑾赶紧行礼表态：“陛下，只要您相信老奴，老奴一定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绝对不会让陛下有任何为难之处！”
朱厚照对刘瑾的回答大致还算满意，点头道：“行，那朝堂上朕就这么说了，你要是做得好，在司礼监你就可以进一步，我会想办法让你执掌东厂和锦衣卫……好好办事吧！”
刘瑾巴不得自己能在司礼监掌权，一旦如愿，他有足够的自信能做出点什么事情来。
……
……
朱厚照带着刘瑾和萧敬到了乾清宫正殿。
果然如刘瑾所言，大臣一上奏请的便是当日京城耸人听闻的“凶徒夜闯经历府邸打人劫掠”的案子。
这件事由刑部尚书闵圭奏禀，朱厚照听了一会儿，问道：“那个后军都督府经历洪浊是什么人，怎么家中有兵丁保护？”
闵圭怔了怔，道：“回陛下，洪浊乃保宁侯洪涉之六弟，昨日恰好保宁侯前往洪浊府上拜访，身边带有官兵保护，不想贼人突然闯入，终未让贼人得逞……”
朱厚照心里暗叫一声“倒霉”，脸上却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他挥了挥手：“这种事情，不过是京城盗匪缉科之事，需要拿到朝堂上来说吗？让顺天府的人去查一下不就行了？”
这下闵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之前司礼监朱批让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配合顺天府查案，现在皇帝的回答明显跟朱批内容不相符，难免会让人联想起之前广为流传的“皇帝根本不管事，一切都由内阁定夺”的传闻。
刘健出列道：“陛下，此案关系重大，年初京城便曾有暴徒公然白日行凶劫掠女子，此后京师屡有妇人失踪，这一系列案情仍未能水落石出，今又有新案发生……京城人心惶惶，若朝廷不能追查出结果，怕是百姓无法安宁！”
李东阳也出来说道：“京城安定涉及国本，陛下当慎重对待。如今贼人连官家宅院都敢擅闯，如何让百姓心安？”
朱厚照听了刘健和李东阳的话，大为不爽，暗忖：“两个老家伙一唱一和是什么意思？非要将我捉拿归案然后问罪？他们可一点都不考虑我的立场，就这么把事情定性，一口一个暴徒、贼人，实在太难听了！”
李东阳最后补充道：“请陛下示下！”
朱厚照侧头看了刘瑾一眼，想起之前刘瑾说的那番话，淡定地道：“既然案情重大，那追查就是，既然之前那些案子顺天府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这次案子一并让他们查，给他们三天时间好了！”
李东阳纠正道：“陛下，您之前朱批可是五日！”
朱厚照怒道：“朕何时朱批了？”
萧敬赶紧凑了过来：“陛下，您不记得了？您之前可是亲口吩咐……”
“狗屁，朕没吩咐过这些！好吧，既然说五日，那就五日好了，如果五日内查不出个结果，从三司衙门到顺天府，朕一个个治罪。京城治安之事，乃你等职责，现在什么事都要找朕，分明是故意为难朕！朕就当为百姓好好教训一下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员！”朱厚照气势汹汹地说道。
在场三法司的官员，还有顺天府府尹都不敢吭声，他们看出来皇帝因为大小事情被人控制，心怀不满，正要找出气筒。
朱厚照正要起身离开，突然想到刘瑾说的让东厂和锦衣卫追查案子的事情，又朗声道：“这案子，再加派东厂和锦衣卫调查，朕也想早点儿知道结果。三法司和顺天府配合办案吧！”
闵圭代表三法司行礼：“臣遵旨！”
……
……
刘瑾并非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排序极为靠后，但朱厚照却指定刘瑾带厂卫人马调查案情。
按照朱厚照的说法，因为戴义公务繁忙，没时间出宫，所以让闲散的刘瑾负责调查案情。
就算朝臣认为朱厚照对刘瑾宠信有加，不是什么好事，但也不会联想到这案子跟朱厚照有关，朝官中知道朱厚照出宫的人不多，而且基本都只是谣传，没人亲眼见过朱厚照出宫，倒是有不少大臣知道朱厚照在皇宫里开集市的荒唐事。
刘瑾突然担当大任，宫里宫外都有人前来巴结，就算是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官员，对刘瑾也是客客气气。
因为现在刘瑾奉旨查案，但凡谁被刘瑾盯上，在朱厚照面前说几句坏话，那此人或许就会遭殃。
刘瑾带人出宫，查了两天案，毫无线索，当然他就没准备查出什么来，因为他很清楚这案子绝对不能水落石出，只能找替死鬼，而且他还不会自己去找，而是让三法司的人想办法，如此才不会落人口实。
刘瑾带着厂卫的人招摇过市，钱宁自然而然成为刘瑾身边最受信任之人。
钱宁俨然是刘瑾的贴身侍卫，朝廷上下谁都不明白，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怎么会突然成为刘公公身边的红人。
只有刘瑾才知道为什么，钱宁这次可是救了皇帝一命，避免了一场天大的丑闻发生。之前刘瑾对钱宁说话趾高气扬，但现在他和钱宁相处时说话客客气气，俨然跟钱宁是平级的关系。
“……刘公公，您说我们这么追查下去何时是个头啊？等时间到了却没什么结果，如何跟朝廷交差？”
钱宁不懂此番办案的诀窍，只能求助刘瑾。
此时二人正在茶楼喝茶，刘瑾端着碗茶水，先一摆手将侍从摒退，才道：“这事你着哪门子急？咱家跟你，都清楚这案子始末，难道真让你查出什么结果来？咱这边不需要太着急，要急也是六扇门的人急，他们查不出结果，自然会找人出来交差。”
“这衙门里的事情，咱家比你清楚多了，你只管把心安回肚子里去，平时收受一些好处，跟着咱家吃香喝辣……有了陛下的信任，你还愁混不出个名堂？”
钱宁赶紧起身行礼：“是是，卑职一切都听从刘公公安排！”

第一六三六章 换个总制
转眼进入九月，地处南方的湖广明显降温，正在江夏练兵的沈溪，开始为将士们准备过冬衣物。
训练一个月，到九月中旬，军中还剩下一千四百多将士，这些人算是沈溪择优录取的精锐，以眼下的情况看，沈溪这次练兵非常圆满，一支配置齐全的火器营正在成型，之前沈溪还有另外调遣人马过来训练的打算，以如今的情况看，这一千多人应该足够应付了。
按照沈溪的设想，到最后一千四百人能留下一千人便可以了。人数多了一来不好管理，二来花销太大，朝廷不给报销的情况下，这路人马只能靠沈溪养活，就算军饷方面不用担心，但沈溪平时给这路人马所发补助不少，再就是需要提供火器的维修和保养，以及炮弹和子弹等开销，这就让沈溪头疼了。
但就算花销巨大，沈溪还是想将这么一路火器营建起来，方便调用。
苏敬杨作为湖广都指挥使，不适合当火器营主帅，沈溪有意提拔马九出来负责这路兵马，但马九在军中职位太低，只能先让马九出来负责日常训练和调度，逐渐培养威信。
……
……
沈溪原本以为这路人马在短时间内不会派上用场，但进入九月后，西北战火重燃。
不出意外，鞑靼人再次对大明西北边境展开侵袭，这也是朱厚照登基后，鞑靼人发起的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之前亦思马因部虽然也犯边，但没取得什么成果，这次犯边主力换成了达延部，也就是蒙古汗部。
西北战乱的消息很快传到京城，虽然达延部犯边只是为了劫掠，没有对大明腹地产生影响，但始终这次是蒙古汗部的军事行动，不能轻视，朝廷对此极为紧张。
朝中大权独揽的刘健，马上召集主要大臣和将领商议，兵部更是连日商讨应对鞑靼入侵之策，但因朝中跟鞑靼人交战取胜的人屈指可数，这让刘健在调遣人手方面显得捉襟见肘。
九月十八，达延部入侵宁夏卫，九月十九延绥镇也受到滋扰，长城沿线多个地段遭到损坏。
消息于九月二十三传到京城，刘健召集兵部官员商谈西北边事。
而后，刘健带着兵部尚书刘大夏、兵部左侍郎熊绣、兵部右侍郎阎仲宇，会同英国公张懋、吏部尚书马文升、寿宁侯张鹤龄等人一起进宫面圣，商讨西北军策。
朱厚照以前听说商议朝事，基本上能避则避，但这次他听到西北有战事发生，兴奋不已，在刘健等人抵达乾清宫前就已经坐在龙椅上等候。
这次来的人中，除了张懋、张鹤龄等几个常进宫的人外，还多了一张新面孔……驸马都尉崔元。
崔元乃宪宗第二女永康公主的丈夫，也就是朱厚照的姑父。
以前崔元在朝中名不见经传，别人也未将他这样一个驸马放在眼里，但随着新皇登基，崔元在参加完孝宗葬礼后，便居留京城，进入五军都督府担任前军都督府左都督，此番也获得进宫面圣的资格。
虽然此时朝中由刘健和李东阳当政，但主要军权都在皇亲国戚手中，刘健就算擅权，也无法干涉军事，只是朝中拥有军权之人对刘健很尊重，都知道这位是弘治中兴的关键人物，在朝中没有人挑战刘健的权威。
刘健跟军方一向相安无事，真正惦记刘健手中大权的是皇帝朱厚照。
……
……
众大臣列定，由兵部右侍郎阎仲宇呈奏西北军情。
朱厚照满心期待有大仗可以打，甚至已做好“御驾亲征”的准备，但得知西北只是鞑靼人零星扰边后，脸上不由满是失望。
阎仲宇呈奏结束，朱厚照不善地问道：“说是西北鞑虏犯边，那到底出动了多少人马？几万人？几千人？还是就几百人？”
因为西北奏报不尽不详，阎仲宇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刘大夏经验丰富，出列禀奏：“回陛下，从鞑靼人犯边的规模和强度计算，大约动用了三千人马！”
朱厚照皱眉：“就三千人马，至于如此大惊小怪？西北那边怎么说的，要跟朝廷请援？他们也是豁上那张老脸了，就几千个鞑子，西北驻军可是几十万……”
皇帝说的话非常难听，在场军队将领以及兵部官员听到后都面带羞惭之色，马文升出列道：
“陛下，单以攻守论，鞑靼主攻，我朝主守，兵马分散于各城堡关隘，需要保证各地安稳，分摊下来每处驻守不过数十到数百人马，只有卫镇之所方有数千人马驻扎！鞑靼犯边一向是集中兵马攻打一处，如此以来总是在局部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而我方调集人马却极为艰难，防守不易啊！”
朱厚照问道：“边关没有烽火台吗？有烽火台的话，互相间传报一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这样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马文升摇头道：“回陛下，自大明开国以来，烽火台只是作为传讯预警之用，并无调兵之效。若鞑靼人只是以虚招攻打城塞，为调虎离山，恐致顾此失彼，因而防务之事既定，非有卫镇调兵手令，城塞驻兵一概不得离开城堡！”
“这么麻烦啊！”
朱厚照对兵家大事了解不多，被马文升如此科普，立即明白西北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大明在西北兵马虽多，但在几千里长的阵线上分散开来，一处地方的驻兵也就不多了，遇到鞑靼数千人马攻击，只有严防死守和疲于奔命的份儿。
朱厚照对于边防之事无具体概念，想了想问道：“西北现在管兵者是谁？”
在场大臣和勋贵不由面面相觑，皇帝连谁总制西北军务都不知道，这个问题让在场人非常尴尬。
马文升之前已经出来科普一些事情，此时他直接道：“三边总制乃保国公！”
弘治十六年冬，随着西北战火平息，三边总督刘大夏卸任回朝，而在此战中表现拙劣的朱晖莫名其妙重新执掌西北军务，就算身边有王琼等名臣打理，但因朱晖实在昏聩无能，以至于西北防务重筑迟迟未能奏效。
之前亦思马因带兵犯边，因为亦思马因部只是想跟大明通商，因而在交战中并未使出全力，西北也就没捅出什么娄子，但随着蒙古汗部达延部犯边，出动兵马规模成倍增加，西北军务便呈现出弊端来。
西北修了两年多长城，到现在都没完工，达延部一来，明军在城堡和关隘中龟缩不出，修到一半的长城便不管不顾了。
朱厚照有些诧异：“就是那个老打败仗的保国公？他凭什么当上三边总督？表彰他败仗打得好吗？算了算了，我不想过问这中间有什么缘故，既然他管兵，让他出兵跟鞑子交战便是，这次西北边乱尚未到太严重的地步，朕不想过问！”
之前朱厚照一心准备打一场大仗，这样他就能一展身手，结果现在才知道西北不过是小规模战事，不值一提，满腔的热情也就灰飞烟灭了。
马文升不知道该怎么说，作为前任兵部尚书，他出来只是作为军事顾问接受皇帝质询，至于详细军策，需要兵部和内阁制定。
刘健出列道：“陛下，西北之事切不可轻怠，如今三边已呈乱象，若不及时修补弊端，鞑靼内犯之势或不可免除！西北军务当为朝中重中之重！”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西北年年打，长城年年修，随时都在花钱……朕当太子那会儿耳朵就听得快起茧子了，就不能消停两天吗？”
刘健道：“狄夷不肯罢休，如之奈何？以草原生存之苦厄，不得不以内犯我大明为谋生之本，此为争夺利益之战，地方百姓民生最是着紧……”
朱厚照道：“那以刘少傅之见，这次鞑子犯边，应用什么方式解决？总不会派几十万人马去草原荡平鞑子吧？朝廷似乎没那么多钱粮！”
“这……”
刘健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李东阳出列道：“此正为群臣前来与陛下商议之目的！请陛下示下！”
“你们问朕，朕问谁去？西北传警讯非一天两天，又不是说鞑子已经攻破延绥或者宣府，当初就算鞑子攻破这两处边关重镇又如何？就算打到京城之下又如何？还不是灰溜溜撤走了？现在说这些没什么鸟用！哦对了，保国公上奏朝廷的奏本是如何说的？”朱厚照问道。
阎仲宇道：“回陛下，保国公无奏本呈上！”
“靠！”
朱厚照骂道，“身为三边总制，西北出了乱子，他竟然连个奏本都不上？这三边总制怎么当的？刘少傅，朕看来，这策略好定，将三边总制换个人便可！”
朱厚照这话说出来，在场大多数大臣竟然在心中表示认同，纷纷在想：“还是陛下高明，说话做事一针见血！”
刘健却赶紧道：“陛下，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请慎重行事！”

第一六三七章 比较
刘健为昏聩无能的朱晖说话，朱厚照觉得这是刘健有意扫他的面子，当即板起脸来：“既然刘少傅认为换帅不妥，那当以何种方式加强边备？是调拨粮草？还是增派人马？”
刘健对于军事并不是很精通，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朱厚照跟首辅刘健之间又出现意见相左的情况，在场大臣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表态。
朱厚照一摆手：“既然商量不出个结果，那今日就到此为止吧。等回头你们商议好对策，再来见朕，否则朕说什么你们都说不妥……哼，那还来问朕的意见作何？”
带着几分恼火，朱厚照站起身离开，在场大臣除了少数几人外，都做出恭送之状。
随着皇帝离开，在场大臣自行散去。
因为这次西北战事规模很小，并没有丢失城池，这种事情往年也都时常发生，刘健不是非要即刻做出方略，导致的结果就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
出了乾清宫，李东阳问刘健：“少傅大人，您认为陛下所提，更迭西北三边总制人选，有何不妥？”
刘健板着脸道：“之前跟你说过，保国公的确不适合留在三边总制位子上，倒是王琼之前暂代三边时行事妥当……”
李东阳一听好奇地问道：“那少傅大人之前为何要否决陛下之议？”
刘健斜着看了李东阳一眼，不由摇头叹气……就算刘健不想承认自己是在针对朱厚照，但涉及具体政务时，每当朱厚照提出一个建议他便不自觉出言反对，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行事有欠公允，有意无意跟皇帝对上。
最后刘健道：“西北之事暂且搁置，看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如何定夺，至于陛下那边……回头某自会与他说及！”
言语间，刘健对朱厚照缺乏应有的尊重。
李东阳暗自叹息，觉得刘健这么做不太合适，但他没多言，始终他跟刘健站在同一条阵线上，有些话说多了无益。
……
……
刘大夏和马文升出宫时并肩而行，刘大夏道：“之前进宫时我与宾之曾谈及西北边事，知他与刘少傅曾商谈，以延绥巡抚王琼接替三边总制之位，却不知为何在朝堂上，刘少傅改口，不允更调之事！”
马文升打量刘大夏一眼，问道：“时雍，你能不知为何？”
刘大夏叹道：“刘少傅这样与陛下针锋相对，终归不妥。西北边事，我不想过多涉及，之前两次带兵西北都险些铩羽而归……其实，沈家郎入西北倒是最佳之选。只是西北苦寒之地，他怕是无从适应！”
马文升笑了笑：“你所想倒是跟我一致，西北修筑长城以及边塞要隘，两年未能竟全功，三边公侯伯数十人，之前王琼无从管辖这些勋贵，政令不出城塞，只能让保国公接替，如今看来，保国公也是无能为力。其实下面将士最希望统制三边者……除了你刘时雍，怕只有沈溪了！”
刘大夏好奇地问道：“那为何你不向朝廷举荐？”
马文升道：“沈溪若赶赴西北履职，一去便是两三年之久，他如今在湖广和江西经营出色，之前平叛和抵御南蛮入侵，未耗费朝廷一两银子。刚有消息说他已开始练兵，分明是想在南方长久经营，如今新皇当政，让沈溪去西北，对他来说并非好事。”
“经过前年之败，如今草原各部四分五裂，即便是达延汗部也无力侵入我山、陕腹地，功勋难以获取不说，又是苦寒之地，不比南方繁华……再者九边功勋贵胄多，以沈溪的性格在西北，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刘大夏恍然道：“还是马尚书你想的明白！”
马文升没好气地道：“何为明白？不过是不想沈溪一世英名一朝尽丧罢了，这事还没对于乔说……这几日于乔又躲在家中不肯出来，若是跟他谈及沈溪之事，怕是这老小儿还得跟你我犯犟！”
刘大夏点头：“那稍后我去跟于乔说说，听听他的意思，若是可行，西北让沈家郎去是最佳选择。那里对沈家郎来说并不陌生，三边将士对他不会见外，以他的赫赫战功，三边将士心服口服，他履任或许有奇效！”
马文升道：“那你去问问，若于乔同意，我找个机会在朝议时提及。王琼……始终缺乏战功，虽年长些，但做事没有沈溪沉稳……”
……
……
谢迁躲在家里，说是病休，其实就是偷懒。
今天他刚收到沈溪自南方送来的信函，沈溪在信上除了说要防备宫闱中的太监，再就是让他不要去争，大有让他安心当个闲散之人的意思。
谢迁原本满心期待，看完之后骂骂咧咧：“这小子，在西南建立一点功劳，居然学会教训老夫了，也不看看是谁将他提拔起来的！何时轮到他对老夫指手画脚？”
此时谢迁，有心将这封信跟他在朝中的盟友分享，就在他想出门去见见刘大夏和马文升时，得到传报，说是刘大夏的马车已在门前……没有谢迁的准允，刘大夏就算贵为兵部尚书，到了谢府门口也进不去。
谢迁亲自将刘大夏请进门来，一边走一边说：“之前还念叨你，未曾想你便来了！”
刘大夏问道：“于乔也听闻西北之事？”
“西北？”谢迁怔了怔，但以他的老奸巨猾，就算没听说过，也能从刘大夏说话的口吻中听出个大概来。
谢迁心想：“刘时雍来找我，必然是西北有战事发生，难道是……”
谢迁问道：“西北之事，略有听闻，鞑靼人又犯边了吧？这会儿正是秋后，北方逐渐转寒，鞑靼人也知我大明秋粮刚入库，正是抢劫的最佳时机！”
刘大夏笑着说道：“于乔，你闭门不出，却对外面的情况了若指掌，佩服佩服。你说得对，西北边乱再起，这次可不是蒙古国师，而是鞑靼汗部在宁夏卫和延绥镇展开袭扰，虽然没有提及伤亡情况，不过尚未修好的长城关隘又被损坏许多……于乔可知此次我找你来，有何目的？”
二人说话间，到了谢迁书房，却见谢丕恭敬等候在那儿。
刘大夏笑着打招呼：“这不是以中么？哈哈，于乔，你可是生了个好儿子啊！大明鼎甲，一门双杰……哦不对，应该说一门三杰！”
谢丕恭敬行礼：“学生见过刘尚书！”
刘大夏哈哈笑道：“贤侄有礼了，今日我来找令尊谈一些事……贤侄如今在翰苑当差，一切都还顺利吧？”
只是简单的客套话，但也体现出刘大夏对谢丕的器重。
谢迁没好气地道：“犬子入翰苑才几天，能有什么作为？他在翰苑，不过是做一点修书、打杂的事情！”
随后谢迁和刘大夏进入书房，分宾主坐下，谢丕亲手为两位尊长泡制余姚仙茗，顺带将自己在翰苑中所做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刘大夏笑道：“真让人艳羡，翰苑乃朝中神圣之所，多少阁老辅臣都出自翰苑……连令尊也是其中翘楚！”
谢迁端起茶抿了一口，然后冲着谢丕道：“这里没你事了，先回后院去吧，我跟刘尚书有公务要谈。记得平日多抽出时间来陪陪你母亲！”说完，摆了摆手，让谢丕离开。
谢丕脸上满是失望之色，家里来了兵部尚书，谢迁接待同僚，他很希望在旁倾听，了解这些顶级大臣平时聊什么，他已开始努力适应朝臣的身份。
刘大夏道：“于乔，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让贤侄留下来听听也好。今日所言，不过是朝堂上公开之事，没什么好遮掩的，此外就是有一点小事要跟你商谈！”
谢丕听到这话，立即停下脚步，用期冀的目光看向谢迁……他很希望得到父亲准允，留下来听二人交谈。
谢迁没好气地道：“既然你不避讳晚辈，那就让他留下，看看你说些什么。”
刘大夏微微一笑，再次问道：“于乔，你尚未回答我，可有想过我来找你的目的？”
谢迁扁了扁嘴：“你当老夫不知？西北有事，你来找我，是想说服我将两省总制沈溪调回京城吧？”
谢迁好面子，在儿子面前总是装出一副深沉的模样，提及沈溪时也不再是一口一个“沈溪小儿”，他之所以平时在马文升和刘大夏等人面前如此称呼，是为了让马文升和刘大夏当沈溪为晚辈，进而提携。就算沈溪犯了什么错，他也可以用沈溪年轻气盛来搪塞，就好像之前沈溪卷入高集和高宁氏的案子，他便是以说情为主。
但谢迁还是懂得为沈溪留面子，尤其是自己儿子面前，谢丕可是一直将沈溪当作先生来看待的。

第一六三八章 反常
刘大夏故意不避开谢迁的儿子谢丕，其实另有打算。
在他想来，作为一个父亲，谢迁必然会在儿子面前保持威严，给儿子灌输忠君报国的思想。谢丕在前，谢迁便不会做一些为私利而不顾大义的举动。
要知道平时谢迁对沈溪任用的态度是——沈溪小儿乃我钦定接班人，不能去西北送死，只能找安全的地方当官。
谢迁虽然聪明透顶，但一时间也未想到刘大夏的“险恶用心”。
刘大夏说及西北战事，提到三边总制换人的问题，谢迁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当着儿子的面驳斥刘大夏的意见。
谢迁恶狠狠地瞪着刘大夏，无声地进行声讨。刘大夏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侃侃而谈，好像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有错。
等刘大夏讲完，谢迁冷冷地说道：“刘尚书既然说及西北三边总制人选，那老夫便跟你说道说道……西北之地乃雄龙汇集之所，连刘尚书你当初在西北时，怕也不好应付官场中事吧？”
谢丕竖起耳朵认真倾听，恨不能记下笔记，将这些交谈的内容多温习几遍，领悟其中精髓。
刘大夏眯着眼，道：“于乔何出此言？我当初奉旨往西北时一心领兵作战，至于你说的官场事……应该是京城这边更难应付才是！”
谢迁这下心情更糟糕了，他瞪着刘大夏，目光好似在说，你少在这里装糊涂，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在三边时境遇有多糟糕？过了一会儿，谢迁才道：“西北勋贵众多，随便一个总兵都是累世公侯，普通官员在西北完全镇不住场面，必须派有声望有资历，而且能服众的朝官去才行！”
“哦？”
刘大夏显得很好奇，问道，“那于乔认为谁去最合适？”
这个问题勾起了谢丕强烈的好奇心，他看着自己的父亲，想知道这个最合适的人选是谁。
谢迁顿了顿，自然而然地说出一个名字：“沈溪！”
这回答太过直接，让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刘大夏目光呆滞，心想：“谢于乔这是哪根筋不对，这次调沈溪往西北，他居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下来了？”
“咳咳！”
刘大夏咳嗽两声，问道，“于乔认为沈家郎最合适，可有缘故？要说沈家郎，虽有能力，有功勋，但论资历却有所不及，去了西北未必能镇得住那些王公贵胄！”
谢迁道：“沈溪在西北参与之战事，皆以大捷收场，莫说大明将士，就是鞑靼人对沈溪也忌惮无比。他离开西北和京城，往西南去，又打得风生水起，连战皆捷，如此功勋，调动西北难道非最佳人选？莫非朝中还有比他更合适之人？”
“嗯……”
刘大夏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刘大夏的想法跟谢迁一样，这西北三边总督的位子，除了沈溪外，让别人来担任都不合适。
至于沈溪现在担当的湖广、江西两省总督，就对大明的重要程度而言，远不及直面蒙元残余并屏蔽京师的三边总督紧要。西南之地虽有叛乱，却不过是癣疥之疾，根本就不需要沈溪这样的奇才镇守。
谢迁看着刘大夏道：“怎么，刘尚书你回答不出来？”
刘大夏本来要给谢迁个下马威，现在却被谢迁将军，让他有些下不来台，但他很快将情绪转变回来，笑道：
“于乔言之有理，西北的确是沈溪去做三边总制最合适。之前几年他对鞑靼人的战事未尝败绩，如今在草原上，沈溪之名可止小儿夜啼！只是于乔，沈溪作为你孙女婿，若是在西北出什么意外该如何？”
谢迁嗤笑一声，看了儿子一眼，发现谢丕正一脸热烈地看着他。
谢迁拍着胸脯，作大公无私状：“为国效忠，岂能贪生怕死？莫说他不是我谢家子孙，即便是，为国效忠岂能瞻前顾后？难道你以为老夫会为一己之私，置家国大义于不顾？”
刘大夏听到这话，简直想骂人，这跟两年前他要调沈溪去西北时，谢迁的态度完全不同。
刘大夏心想：“你谢于乔说这话不脸红吗？两年前你对我说的那些，讲出来都让人害臊，现在居然如此冠冕堂皇说大话，脸皮太厚了！”
谢迁又对谢丕道：“丕儿，你要记得，若国家有需要，无论多么危险的差事，你都要尽心尽力完成，此为忠君报国！为人者，当以忠孝为先，若不能持之以为根本，勿谈做人！”
谢丕站起身恭敬回道：“父亲，孩儿记住了，孩儿一定会遵照您的嘱咐做人！”
“嗯！”
谢迁满意点头，再看向刘大夏，“刘尚书，老夫有病在身，你若没旁的事，请先回吧，便不留你在府上用餐了！”
刘大夏本以为谢迁要将儿子屏退，再跟他说一番截然相反的话，听到谢迁有逐客之意，才知道谢迁对沈溪往西北是认真的。
“那于乔，你且在家中养病，一定要注意休息！告辞！”
刘大夏起身告辞，谢迁没有亲自送刘大夏出家门，而是让谢丕相送，趁机让儿子跟刘大夏熟络一下。
……
……
刘大夏带着费解离开谢府，直接去了马文升府上。
当马文升听刘大夏阐述事情始末，哈哈大笑起来。
马文升道：“时雍啊时雍，如此你都没看出于乔用意？亏你跟于乔还是几十年的老友！”
刘大夏老脸横皱：“正因为深知他秉性，方才不解……我本以为于乔要对沈溪往西北之事横加阻挠！”
马文升笑着摆摆手：“你这是未将于乔的为人看透。他之前不允沈溪往西北，概因两年前往西北之路，在他看来是一条绝路，如今西北鞑靼人根本掀不起大风浪，让沈溪去西北，乃是提拔，让沈溪可以离开南方，无限接近朝廷核心。若你为人长辈，是希望自己子孙去西北面临一番挑战，还是留他在南方碌碌无为？”
刘大夏设身处地一想，这才叹息：“亏我还留他儿子在旁，本是想挤兑他一下，让他答应，却未料他早已应允！”
马文升笑道：“我也是听你讲述完才想明白……但现在不是谢于乔想让沈溪去西北就能成行，这次他可不是担当什么陕西巡抚，而是三边总制，这职位向来只有兵部尚书和王公可以担任，先前刘少傅和李宾之分明不赞同三边总制换人，现在西北战事不是很急，朝廷短时间内没必要更迭三边总制人选。就如同刘少傅所言，阵前换帅乃大忌！”
这话引发刘大夏遐思，他细细盘算一番，点头道：“马尚书言之有理！”
马文升道：“这样，此事由兵部提议，你先跟张老公爷谈谈，张老公爷对沈溪很欣赏，若由你二人联名上奏，便是刘少傅也要给几分薄面。”
“以我对陛下的了解，陛下对沈溪颇为推崇，此事由兵部、都督府和陛下支持，应该是十拿九稳！刘少傅和宾之虽然对沈溪资历有所怀疑，但无从否定沈溪的功勋和能力！”
刘大夏点头：“那我这就去英国公府走一趟，希望能说动张老公爷跟我一起进言！”
……
……
刘健是不赞同临阵换帅，但也要看换谁。
朱晖下王琼上，不过是将之前错误的决定更改回来，但以王琼之才的确达不到震慑群雄的地步，刘健对王琼充满忧虑，因而不赞同换人。
但若说更替的对象是沈溪，刘健便无话可说。
这件事由刘大夏和张懋牵头，上书内阁，值守的王华见到奏本后不敢独专，马上将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联名推荐沈溪之事告知刘健和李东阳。
刘健和李东阳即便已回府，得知这一情况后还是赶回文渊阁。
刘健拿起奏本一看，眉头皱了起来，李东阳叹道：“未料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商议的最终结果，居然会是这个！”
“呵呵！”
刘健只能无奈苦笑。
李东阳道：“少傅大人，让沈溪去西北不是不可，以其之前在西北和西南之战功，镇守西北也有好处，只是担心他权力太大，心有不甘而……”
刘健抬手打断李东阳的话，李东阳分明是怕沈溪大权在握，危害到朝廷社稷。
刘健道：“那倒不至于，沈溪始终只是文臣，西北领兵者以勋贵居多，即便是三边总制，也无法完全将兵权掌握手中，这跟西南的境况不同。再者，之前六省兵马都曾归沈溪统调，最终也不过调动五六千人马。此番他去三边，手下直属兵马不过两三千人，不至于威胁京畿安全……”
李东阳想了想，点头道：“少傅大人言之有理！”

第一六三九章 良苦用心
沈溪调任西北，最初连信任沈溪有加的朱厚照都没提出来，但经由马文升、刘大夏几人商议，再将奏本呈奏内阁，突然间这件事就十拿九稳了。
连沈溪自己都没想到，他就这么轻易地从两省总督上被拿下来，到西北去当三边总督，而之前他一直认为，朝中那些大臣不会轻易调动他的职务，尤其是在新皇登基这个多事之秋。
等刘健和李东阳的票拟呈奏司礼监，萧敬感觉几分意外，他盯住奏本看了半天，没敢直接朱批，而是去乾清宫请示朱厚照，以体现他对朱厚照的尊重。
朱厚照昨日在宫里的“秦楼”玩了一个通宵，被人叫起来整个人依然昏昏欲睡，可当他听到关于三边总督人选时，眼睛瞪得大大的。
“……吏部和兵部怎么说？内阁票拟是什么？萧公公，你不会已经提前帮朕做主了吧？”朱厚照咄咄逼人地问道。
萧敬赶紧回答：“陛下，老奴哪里敢擅作主张？这可是涉及西北防务之大事……兵部所拟定人选，乃总督江西、湖广两省军务的沈溪沈大人，吏部附议，奏本呈奏内阁，内阁做出票拟，刘阁老和李阁老赞同兵部所议，沈大人于年底前往西北赴任……”
朱厚照眉开眼笑地道：“真没想到，这次刘少傅和李大学士居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下来了……刘尚书提议的好，让沈卿家去西北，再合适不过……其实朕之前也这么想的，只是没说出来罢了。”
“萧公公，你乃司礼监掌印，这件事你如何看待？”
仅仅从朱厚照眉飞色舞的表情萧敬便能得到一个清晰的答案……皇帝和大臣都同意的事情，他若提出反对意见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萧敬赶紧道：“回陛下，老奴也认为此议大善！沈大人曾在西北建功，当初京师之战，老奴亲眼看到沈大人的勃勃英姿，叹为观止。献俘之事，让整个京城的百姓都对沈大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如此旷世奇才，不调任西北，实在是朝廷的巨大损失！”
听到萧敬对沈溪的溢美之词，朱厚照显得很得意，道：“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赏识的人……沈先生是朕的先生，他教授朕历史、军事和政治等谋略，朕可以说是他的得意门生！”
萧敬怔了怔。
自古以来，都是臣子以作天子门生自豪，而眼前的小皇帝居然以身为一名臣子的学生而感觉无比光荣，让萧敬大开眼界。
在萧敬看来，朱厚照属于那种眼高于顶的皇帝，从来都不会对谁表示钦佩之意，唯独在对待沈溪的态度上，朱厚照从来都是出言恭谨，言语间满是恭维，这说明小皇帝对沈溪真的很佩服。
朱厚照拿过奏本，详细看过，脸上挂着得瑟的笑容，最后拿起朱笔，准备朱批，但一时间又确定怎么写，他迟疑地抬起头来，看着萧敬问道：“萧公公，你认为朕应该如何写这份票拟？”
萧敬迟疑了一下，道：“陛下只需准允便可，至于如何朱批，那是陛下之事，老奴不敢随便发表意见！”
朱厚照满意点头，拿起朱笔，先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再写了个“恩准”，便当是将此事坐实，他将奏本交给萧敬，道：
“这件事既然这么定下来了，马上去办，沈卿家往西北履任的时候，让他顺带回一趟京城，朕许久没见过他，准备跟他见见面，好好熟络一番，君臣间有许多话要说说，涉及大明政务，朕想多问问他的意见……照此办理吧！拟写敕令的事情，交由翰苑……”
“是，陛下！”
萧敬没有添加自己的意见，完全听从皇帝和朝臣的意思行事便可，以他想来，沈溪确实是三边总督的最佳人选。
这年头，就算那些妒贤嫉能之人，也知道沈溪有真才实干。
如果沈溪没什么才能，不会次次领军都取得大捷，以至于后来沈溪在西南再取得成绩时，朝臣们都习以为常，根本没有太当回事。而若别人有了这样的成绩，必然在朝中引起极大的轰动。
……
……
萧敬将奏本发还兵部和翰林院，由翰林院拟定敕令和官牒，让沈溪收到敕令后立即办理卸任两省总督之事宜，北上京城，面见皇帝领旨后再出发往西北。
至于新任湖广、江西总督，朝廷会择机派出，但绝对不会再以一人兼领两处督抚事务。
沈溪当初之所以可以一人占湖广和江西两个大省的总督之位，那是因为沈溪对鞑靼之战中功劳太大，如果以普通总督之位安置，会让人觉得朝廷赏罚不公。
现在沈溪调任三边总督，这差事在大明可说是军队最高职位之一，甚至跟五军都督府都督张懋和兵部尚书刘大夏都可以形成分庭抗礼之势，对沈溪算是一种“提拔”，因而不必再用别人来兼领湖广和江西的差事，可以分派两人去。
两个巡抚就能解决的问题，完全不需要朝廷再委派总督。
刘大夏得知朝廷作出批复后，马上去见马文升，马文升好像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一样，让刘大夏去见谢迁，听听谢迁的意见。
马文升在送刘大夏出门时嘱咐：“……时雍，你一定要提醒沈溪，若他在西北出现什么差池，可不像在西南平叛时有办法兜回来。西北的水太浑，以你我在西北履职的经验来看，那些王公贵胄对人明里暗里各有一套，若沈溪得罪这些人，怕是无法全身而退！”
刘大夏点头：“以沈家郎的性格，还真应该提醒他一下，他行事不够沉稳，许多时候太过激进，就怕他去了西北没几日，就考虑出征草原。以他的自负，怕是鞑靼人根本就不放在他眼中！”
马文升叹道：“以他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的表现，让他收心养性怕是有些难度，就看他能否摆正心态。这件事你只能提醒，真正可以劝动他的人是谢于乔，你要特别跟于乔说明其中利害关系！”
刘大夏带着马文升的善意提醒，亲自上谢府求见，可惜这次没碰到谢丕。
“……说是年底前到任，但以如今西北的情况看，沈家郎越早过去越好！”谢府书房，刘大夏把事情详细介绍了一遍。
谢迁神色淡漠：“朝廷诏令已发出去了？”
刘大夏摇头：“翰林院正在草诏，估摸今夜便可成卷，明日诏令就可发出。于乔，沈家郎可是你举荐的，对他你有何嘱咐？”
谢迁冷笑道：“你问老夫？刘尚书，你这话算是问错人了！举荐沈溪小儿的人是你，作出批复的是内阁和陛下，跟老夫有关系吗？沈溪小儿去西北，哪次没有你在背后怂恿？现在应该是你对他多加嘱咐，可没老夫什么事情！”
一退六二五，谢迁当这件事跟他全无关系，这让刘大夏多少有些无语。
不过以刘大夏对谢迁的了解，大概能猜出什么。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无奈地道：
“于乔，之前我去见过马尚书，以马尚书之意，沈溪去西北，一定要守住本心，不可冒进，步步为营为宜……他在朝中崛起，始终跟你的提拔和信任有关，这件事最好是由你去提醒他！”
谢迁脸色不善，恼火地道：“要说你们去说，老夫可不做此等事，若他在西北有什么差池，责任还要落到老夫身上不成？”
“沈溪小儿为官数年，该怎么做他自己心里清楚，老夫可不想事事都为他编排好，他也不需要旁人为他安排……此番朝廷调用，完全是看重他的能力，若是因老夫举荐或者如何，那他根本没必要去西北！”
刘大夏听到这话，便知道谢迁已不可能提点沈溪。
仔细想想刘大夏就明白了：“于乔一定是怪责我等让沈溪在外官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他一直想让沈溪在翰苑体系有所发展，可内阁如今为刘少傅和李大学士控制，沈溪入阁的机会极为渺茫，于乔有苦说不出……为沈溪前程考虑，他宁可改变之前的想法，让沈溪去西北，进一步靠近中枢……谢于乔也算是用心良苦！”
如果是外人，见谢迁不肯提点沈溪，一定会觉得谢迁不想跟沈溪有所牵连，或者是对沈溪缺乏负责任的态度。
刘大夏却是跟谢迁几十年的老朋友，对其脾性最是了解，哪怕谢迁不想提点沈溪，他也能理解谢迁的一片苦心。
之前赞同沈溪去西北，乃是谢迁为让沈溪重新进入权力核心而做出的忍让和妥协，谢迁可是一心想让沈溪进入内阁接他的班的。
刘大夏道：“于乔，你不肯说，那我就代替你去给他写封信，让他知道去西北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到底我两次履职此差事，对其中诀窍有一些了解。”
“沈溪不同于我，毕竟不是以朝廷部堂兼任西北，要长期留在三边，面临的压力更大，得罪的人……或许更多！”

第一六四〇章 让他回不了京城
寿宁侯府，张氏兄弟刚得知沈溪被朝廷任命为三边总督。
张延龄有些恼怒，直接将手中信函拍到桌上，怒道：“沈溪这小子命真大，从北到南一路打仗，到现在都没死，真是晦气！张懋那老匹夫居然跟刘大夏沆瀣一气，提拔沈溪到西北任职，那我们以后在三边岂不是没了施展拳脚的空间？”
张鹤龄显得很谨慎，没直接评价这件事，好像在思考问题。
张延龄道：“大哥，内阁那边看来已批复通过，你也知道咱那外甥对沈溪一向器重有加，现在朝廷调沈溪去西北，绝对举双手赞成！”
“既然知道这件事已获各方支持，无可更改，那你还说什么？难道你能跟朝廷上奏，把这差事委派他人？你身边有能胜任三边总督之人选？”张鹤龄有些不耐烦地喝斥。
一句话就让兄弟二人间起了隔阂，张延龄诘问：“那以大哥之意，就此将西北交给沈溪那小子，从此不管不问？”
张鹤龄道：“现在不是你想不想管的问题，而是你没得管。就算沈溪不去，这几年我们在西北布置那么久，又取得多少成效？之前王琼不识相，保国公虽然好一些，但欲壑难填，钱没少出效果却不怎么样。现在就是否能将沈溪拉拢到我们阵营中！”
张延龄不屑地道：“大哥开什么玩笑？你想拉拢姓沈的小子？你也不看看他什么脾气，如果能拉拢早就拉拢了，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根本不想跟那小子说话，免得被他身上的臭味给熏着！”
张鹤龄叹道：“今时不同往日，以沈溪之能力，就算担任兵部侍郎也不为过，现在新皇登基，朝廷却不给他入朝机会，难道他心里不着急？内阁刘少傅那边他走不通，而他的靠山谢于乔已失势，他现在是落毛的凤凰，如果这时候我们出面帮他一把，莫非他不会记我们的情？”
张延龄坐下来，嗤之以鼻：“大哥，你分明没搞清楚沈家小子的情况，他宁肯当个闲散之人，也不会巴结我们这样的外戚，说白了他就是个不识相的读书人，朝中很多人跟他一个德行，偏偏他还不为那些老顽固所容，哈哈……要怪就怪这小子锋芒太露，现在吃瘪正好，我们别帮他！”
张鹤龄打量自己的弟弟半晌，终于道：“朝廷让他先回京城，一切等他回京后再说吧。”
“其实此人乃文官中的异类，正是我们可拉拢之人。沈溪还算是识时务，以前之所以不肯跟我们亲近，是因为他知道先皇在世，我兄弟不可能掌握朝廷核心权力，但现在孤儿寡妇当政，新皇对他又信任有加，若他可以跟我们站在一条道上，对付完刘少傅等人，谢于乔担任首辅，他的权势也会熏天，就等着入阁当辅臣了！”
张延龄不耐烦地道：“随便大哥怎么说，要让我跟沈家小子亲近，门都没有。这家伙当初摆了我们一道，还想让我宽宥他？哼哼……看他在西北怎么蹦跶！”
……
……
张延龄从寿宁侯府出来，心中满是郁闷，他对沈溪恨之入骨，大哥张鹤龄却对沈溪极为欣赏，这让他很不甘心。
刚回到建昌侯府，便有下人来报：“侯爷，锦衣卫江栎唯已在外等候多时！”
“姓江的还有脸回来？说是去对付沈溪，结果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敢回来，这几个月他去做什么了？”
张延龄恼羞成怒，他等着江栎唯把高宁氏带回京，结果江栎唯半道将高宁氏给弄丢了，以至于几个月都在外地，一直不敢回来进见。张延龄一摆手，“让那没用的狗东西来见本侯！”
江栎唯出现在张延龄面前，躬身行礼，张延龄坐在高位上，冷目相向：“江镇抚，你可真有本事，南去一走就是一年，你这是准备回京来过年啊？”
江栎唯恭谨地道：“卑职前两个月便已回到京城，但因侯爷交托的差事未能办好，不敢求见……”
“知道没办好，还不来请罪，居然找人送封信来，连人影都没见着，你以为逃得了和尚逃得了庙？”张延龄怒道。
江栎唯做出恭敬受教的模样，一句话都不敢跟张延龄反驳。
张延龄没见到高宁氏，心中虽然失望，但也没因此而将江栎唯一棒子打死，毕竟二人是因为利益才走到一起，他现在一直宠爱的一名妾侍便是江栎唯所送，不愿就此翻脸。他想了想，问道：“你现在回来，可是找到那女人了？”
江栎唯为难道：“回侯爷，之前卑职派人打探了一下高集的情况，得知他和儿子暂时客居南京城，并无见那女人过去寻夫……这女人……怕是已死在路上，或者因为一些事，不敢去见高家人，从此隐姓埋名过活！”
张延龄龇着牙，故意咬出声响来：“你是故意气本侯，是吧？人已在你手上，还能让人逃走？你手底下的人全都是吃干饭的么，连事都不会做？”
江栎唯直挺挺在张延龄面前跪下，磕头不迭：“侯爷，卑职做事不力，请您降罪！无论您怎么惩罚，卑职都毫无怨言，毕竟您对卑职恩同再造，对您绝对不敢有所忤逆！”
就算张延龄知道，江栎唯对自己未必有那么恭敬，毕竟对方躲避自己很久才来求见，这说明之前一直想避风头，至于此番为什么来见，概因沈溪调任三边总督的事情已在京城官场传开。
张延龄冷笑道：“你是得知沈溪高升，将来掌握大明边军，再也撼动不得，所以才来找本侯，让本侯帮你对付那小子吧？”
江栎唯并无隐瞒，直接道：“侯爷所言不差，正是如此！”
张延龄见江栎唯额头都磕青了，脸色稍微舒展了些，在对付沈溪这件事上，他跟江栎唯没什么差别，都想让沈溪倒台，甚至让沈溪去死。
张延龄道：“那你也知道，沈溪现在被委命为三边总制，手握兵权，你想让他死，有何良法？”
江栎唯再次磕头：“请侯爷给卑职调派些人手，卑职让他到不了西北！”
“哟呵，你挺有本事啊，居然想半道杀了那小子？那小子身边可有不少人保护，他身为总督，回京时身边至少有数十人跟随，你想杀他何其艰难？你真把自己当成荆轲了，以为能行刺成功……哦，不对，荆轲一去不复返，当场就呜呼哀哉了，可惜可叹啊！”张延龄以嘲弄的语气说道。
江栎唯也不着恼，继续请示：“请侯爷示下，如何除掉此人？”
张延龄道：“要杀他不太容易，你要对他下手，不如先找他身边人。比如说他的妻妾，或者儿女，又或者父母姐妹……你不要挟他，他怎会就范？你跟姓沈的小子仇恨不浅，要不是本侯看你跟他有仇，也不会拉你一把……”
“这样吧，此番我找个由头派你去南方，你在路上阻击沈溪，不管你是对他下手，还是对他身边人下手，总不能让这小子顺利回京！他若平安到京，你就不用回来了！”
江栎唯倒吸了口凉气，最后伏地磕头：“侯爷放心，卑职一定完成任务，将沈溪除掉，绝对不留后患！”
……
……
谢迁终于看到朝廷下发的公文，知道沈溪被委任三边总督，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谢丕见状不由问道：“父亲大人，现在沈先生能到西北任差，对大明边防而言乃是大好事，当初您也是同意的，为何会愁眉不展？”
谢迁无奈摇头：“你懂什么？你以为去西北是什么好差事，能建功立业？你知道西北有多少公侯，多少世袭的勋贵？”
这问题问得太深奥，谢丕根本回答不出来，他想不出父亲问自己这些问题的用意，当即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谢迁叹道：“西北这潭水可浑浊得紧，如果不是知道沈溪一时回不了朝廷，为父也不会让他去西北……这些年下来，他在外当官日久，权力看似日涨，但其实跟官场格格不入，只有让他去西北，才能接触核心权力层，有了更大的功勋方可顺利入朝……这一切，其实都是在帮他而不是害他！”
谢丕有些不解，问道：“父亲大人，您本来就是在帮沈先生啊！”
“帮什么？到西北这滩浑水中，洗不干净自己，反倒有可能会被染脏。也罢，只要他平平安安在西北待几年，回到京城，再大的麻烦也不是麻烦了，京城官场也不过如此！他是有带兵的才能，但为官上……他还远远不足！”谢迁叹道。

第一六四一章 好日子到头
“呼呼——”
江上的大风分外凄厉，江边的芦苇荡被劲风吹得向南倾伏一片。
顶着凛冽的寒风，士兵们排列整齐，翘首观望。前方河堤上，四组官兵正在装填炮弹，江边几个标靶已经被炮火炸得四分五裂。
沈溪立在一旁，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一天练兵下来，沈溪的确有些疲累了，但他依然强打精神，坚持把最后一轮放炮看完，见又有四个标靶被炸飞，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从上午辰时开始，火器营便分别进行队列、单兵战术、射击等考核，军中会对每一个士兵的表现进行打分，做下一步筛选。
练兵目前已进入尾声，如今火器营还剩下一千一百多人，今天过后差不多就只剩下一千人。沈溪不打算在江堤上喝西北风，准备提前回营休息，因为涉及第二日成绩发布，他当晚会留宿营中。
沈溪叫传令兵吩咐全体官兵解散，便先一步回营，适逢苏敬杨带了两名将领在中军大帐前等候，却是特意为他带来个“好消息”。
“……大人，朝廷下发公文，征调您回朝，之后您会前往西北担任三边总制！恭喜大人高升！”
苏敬杨脸上满是恭维之色。
二十岁不到的少年督抚，眼看就要被征调西北，在大明将领看来最危险也最神圣的西北边陲，调遣兵马跟鞑靼人交战，这是许多将士梦寐以求的事情。
得知沈溪执掌三边兵马，苏敬杨马上认定自己跟对人了……他将来很有机会跟随沈溪到西北打仗，建功立业，封侯封公。就算一时无法如愿，朝中有沈溪这么一个大靠山，将来在地方也不用担心被人打压。
沈溪听到这消息，无丝毫喜悦，微微皱眉。
“大人，这是朝廷公函，请阅览！”
苏敬杨说着，将公文交给沈溪。
官牒没到，公文先来了，等于是先发一个通知，让沈溪做好准备。朝廷下发的公文中，只是将沈溪官位调动情况予以说明，并未对沈溪出发前往京城和西北的时间做出规定，具体情况要等兵部调令送达武昌府。
苏敬杨再道：“大人，恭喜了！”
沈溪看过公文，随手揣进怀里，往大帐内行去，摇头道：“没什么好恭喜的，寒冬将至，留在武昌府至少不会挨冻，到西北冰天雪地可没那么自在了。苏将军，这次本官去西北，怕是无法带上你……”
苏敬杨脸上也满是遗憾：“大人往西北，建功立业指日可待，末将想跟随……却要兼顾朝廷差事，湖广一省安危系于末将之身，希望将来有机会在大人帐前效力！”
说话间，二人到了帅案前，沈溪坐下，正对着苏敬杨：“本官准备跟你借调些人手！”
苏敬杨一听，便知道沈溪跟他要的是什么人，显然是目前正在受训的“火器营”。苏敬杨脸上先是露出喜色，但随即有些担忧地问道：“大人，您确定朝廷会同意将湖广人马征调北方？”
沈溪道：“这有什么不能同意的？你派人跟随本官北上，算是沿途护送，又不是什么大事。跟随本官北上的大概为二百人，携带的主要武器是火铳，这是第一批……之前本官在武昌府铸了一百门火炮，回头你想办法送到北方，本官会跟朝廷提请，这是第二批！”
“第二批护送火炮以及配套炮弹的兵马，大概为八百人，这批人暂时会留在北方……如此算下来，一千人分成两批跟随本官北上，为大明建功立业，岂非善举？”
苏敬杨笑道：“还是大人思虑周详，派火器营护送您北上，理所当然，可……总归是要有朝廷调令……”
沈溪道：“你尽管放心，本官会把调令给你。朝廷不会认为本官身边带二百人马就会威胁到京畿安危，况且本官早有打算，这二百将士不会进京城，而是驻扎城北的京营驻地。本官往西北时，会将人马带上。你只管听从号令，不会出错的！”
苏敬杨原本就对沈溪言听计从，现在沈溪只是带二百人北上，压根儿就不会有什么问题，马上行礼：“一切听从大人吩咐！”
……
……
朝廷公文来得太过突然，沈溪有些无所适从，突然间就要北上，这次他没打算将亲眷留在武昌府。
人会跟着他回京城，至于亲眷是否会跟他去延绥……即便朝廷准允，他也不会带在身边，这涉及出征将士的潜规则，在外督抚一方，始终要将身边亲眷留在京城当“人质”，沈明钧夫妇不会跟他去，儿女也不能随他一起……除此之外，他带几名女眷在身边，朝廷应该不会太过苛责。
沈溪出任三边总督，一去可能便是三四年，家里老爹老娘还好说，儿女也有人照顾，但妻妾却不能总留在京城，朝廷不会如此不近人情。
现在沈溪就想争取将谢韵儿等女都带在身边，这样到了西北，也有妻妾作陪。
沈溪正在闭目想事情，云柳将考核结果带了过来，她刚回军营便听说沈溪被调往西北出任三边总督。跟苏敬杨上来便恭贺不同，云柳不认为沈溪被征调西北是什么好事，她知道沈溪最想远离战场，过那种安静平稳的生活。
云柳道：“大人，却不知朝廷为何突然征调您往西北？难道朝廷已无人可派？”
沈溪抬头看着云柳，道：“唯才是举，这是朝廷用人的一贯准则，现在若不用保国公和王巡抚，除了我，还有旁人更合适这差事？”
云柳迟疑了，回答不出沈溪的问题。
的确如沈溪所言，论对西北军务的熟悉，沈溪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沈溪在西北建立极大的功勋，却未执掌过西北军政一天，就算曾挂过延绥巡抚的头衔，也未到延绥镇履任，最后被调遣到南方来当总督……
沈溪道：“还是别胡思乱想了，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妥当再说……首先便是今日考核不能放宽标准，该刷下去的不要留着……我亲手编练的军队，绝不能容纳不合格之将士，认真筛选，等到了西北，关键时候能顶上去才是正理！”
云柳这才知道沈溪要调火器营北上。
她提醒道：“大人，您手中无兵部调令，若从湖广带兵北上，朝廷难道不会追究？”
沈溪端详手中士兵的考核成绩，抬起头应道：“你跟苏指挥使的担心一样，对此你们尽可放心，我会找到由头，将人分做两批征调北上。你跟我同行，斥候的差事还是要交给你……如果觉得太过辛苦，你和熙儿可以留在京城。做了我的女人，不必非要苛刻自己，对此我能理解！”
云柳行礼：“大人，卑职愿意随您北上，为您效犬马之劳！”
“嗯！”
沈溪笑着点头，“具体事情等路上再详谈，这几日暂时不会走，该收拾的东西要收拾妥当，该交托的事情也得交托清楚。不说别的，仅仅是工业园区那一档子事情，我便放心不下，非得处理好才能安心。”
“西北的差事不必急于一时，我到任西北前，保国公会将这差事当着，就算他无寸功，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而且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主动跟鞑靼人交战！他只要能守住，我就可以把局面扳回来！”
云柳觉得沈溪太过自信，但她不敢当面指出，因为这会儿沈溪刚被征调，以她想来，沈溪分明是强颜欢笑，根本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欣然。
沈溪再道：“这趟回京倒挺让我担心。京城形势不同以往，若我进京时，恰逢宦官掌权，那如何离开京城是个问题！这些需要提前派人打探清楚……希望刘少傅和李大学士等人能多坚持几日，至少等我出了京城再崩盘……”
云柳苦笑道：“大人，您似乎笃定两位阁老斗不过内侍？”
“现在情况不是明摆着吗？谁得到皇帝支持，谁就能掌控朝廷，现在陛下登基后未能掌权，但羽翼始终会有丰满一天，那时必然想建立一番功业，他所信任之人，也就会顺势在朝中兴风作浪……”沈溪道。
云柳心想：“大人形容之人情事，为何听起来那么像大人自己作为呢？陛下最信任之人，难道不是大人自己吗？”
沈溪再道：“云柳，你和熙儿收拾一下，沐浴更衣，等我手头工作处理妥当便会过去！”
云柳未料到沈溪还有兴致让她和熙儿陪侍，但想到这几日都未曾得到沈溪宠幸，她心中也带有少许期待，随后便带着几分羞涩，匆忙离开中军大帐，往沈溪在营地所建居所而去，那边有云柳这几个月培训的女兵，负责烧水、造饭等事宜。
女兵作为沈溪策划的情报系统中的一环，不可或缺。
这批女兵是云柳在湖广和江西边远山区穷苦人家中精挑细选而来，每一个都心灵手巧，悟性奇高，做什么事情都一学就会，目前已过语言关，能用各地方言熟练对话。
下一步云柳准备让这些女兵学会侦查技巧，补充军中男子在许多方面的不足。
等中军大帐只剩下沈溪一人时，他轻轻一叹：“没想到，这么快好日子就到头了！”

第一六四二章 将行
沈溪最后一次对火器营进行遴选，留下一千人。
火器营每个官兵都识字，服从性高，前进后退如臂使指，不仅擅使长枪、盾牌，操纵起火铳和火炮来更是个中好手，初步具备现代军队的一些特性。
再加上西北之地原本就有沈溪亲手培养的张老五等第一代火炮手，对于未来掌控西北局势，沈溪并不担心。
第二天上午，沈溪返回总督府，跟家里人说起自己转迁三边总督之事。周氏知道后对沈溪又一通数落。
沈溪道：“娘，这次我会跟家里人一起走。到了京城，我会尽量向朝廷申请，同意你们跟随我一起去西北！”
周氏骂道：“臭小子，真当为娘什么都不知道？就像那些说书人说的一样，你领兵在外，爹娘和妻儿都要留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当人质，防止你生异心。若你打仗不卖力，又或者投降外夷，朝廷就会杀了我们，让世人知道不忠不义的下场！”
沈溪皱眉，他怀疑周氏从何处听来这些东西，忍不住看了谢韵儿一眼。谢韵儿也是满脸茫然，根本不知周氏为何作此言论。
沈溪只能揣测或许周氏真的是从什么说书人那里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溪道：“我这次去西北，不是为打仗，而是整顿边务，朝廷没必要扣押家人。之前秦少保在西北时也带了家眷在身边，由此可见朝廷能够体谅！”
周氏皱眉：“秦少保？哪个秦少保？”
沈溪不想回答，因为说了老娘也不知道。
谢韵儿代为解释：“娘，是朝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之前以户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总制三边多年！”
周氏原本不肯相信，听沈溪说出秦纮的例子，这才皱着眉头道：“你小子记好了，是娘生下你，苦心栽培，这才有了今天的风光，你一定要记得娘的养育之恩……回到京城后，看情况吧，最好把妻儿带上，至于你爹和娘，身体不行了，还是留在京城……”
她一边抱怨沈溪不能陪伴身边，一边却在想到京城如何享福。
以周氏的想法，还是留在京城最好，在京城只要有银子就能买到一切，那才是她觉得活起来有滋味、说起来有面子的地方。
谢韵儿扶着周氏往后宅去了，林黛和谢恒奴这才凑了过来，谢恒奴怀里抱着她跟沈溪的女儿沈婷。
沈溪低下头，轻抚女儿的头发，安慰道：“不要担心，此番说是出征，但跟以前不同，这一路上我都会与你们相伴，去西北多半也会带你们在身边，不必做出别离伤感的模样！”
林黛撅着嘴，故意在沈溪面前摸摸肚子，神色间很不高兴，显然是在说，你不管去哪儿，先把这里种上再说。
谢恒奴毕竟已经生过一个女儿，加之她一直保持少女心性，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能多几个子女，阁老千金出身的谢恒奴，想法自然跟林黛不同。
……
……
沈溪让家里人好好收拾，自己来到前面的总督府大堂，沉思良久，他以两省总督的名义请来湖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马天禄和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张运铭。
马天禄和张运铭虽然听说沈溪调任三边总督，但由于朝廷调令尚未正式到来，不知道沈溪召唤前来要做什么，内心有些惶惶不安。
会面后沈溪没有过多废话，一来便说明武昌府工业园区乃是自己亲手创立，自己要不了多久就会北上延绥，希望以后藩司和臬司衙门多多照顾。然后，沈溪当面拟定契约，以后工业园区每个月除了从总收益中拿出一层来上缴税负，还会再拿出四层，分别由三司和督抚衙门平分。
马天禄和张运铭都对沈溪的大手笔惊讶不已，随即醒悟过来，连声推辞。
要知道仅仅一层收益就关系每年数千两银子的归属，以今日今时沈溪在朝中的地位，根本不需如此做，没有人敢得罪皇帝最器重的老师，况且现在沈溪调任三边总督，只要累积几年资历，回京执掌六部甚至入阁是迟早的事情，谁敢对他名下的产业动手？
沈溪摆了摆手，道：“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工业园区成立前前后后的事情两位大人都已知晓，这两年全靠工业园区的收益撑起平叛、抵御南蛮侵略和抗洪救灾等事宜。虽然本官调任西北，但依然关心园区的一切，以后还请二位大人多多照顾。”
说完，沈溪长鞠一礼，马天禄和张运铭连忙起身，连呼“总督大人不可如此”，然后宾主相扶再次坐下。
沈溪让人将上月工业园区的总收益算出来，让马天禄和张运铭离开时带回去。
至于都司衙门那边，沈溪会亲自向苏敬杨作出交待，毕竟在湖广这个地方，苏敬杨才是他的基本盘，工业园区要平稳运营下去，离不开都司衙门照顾。作为一个武将，苏敬杨要想再进一步，只能依靠沈溪支持。
午时刚过，总督府收到朝廷谕令，沈溪卸任湖广、江西两省总督，以左都御史巡视西北担任三边总制。
湖广官员和士绅得知后纷纷上门“恭贺”。
沈溪安然领受，然后在上门求见的士绅中挑选了四十二家作为工业园区出产商品的代理商，签订好契约。等把事情做完，已经是下午申时三刻，这时候唐寅覥着一张脸出现在沈溪面前，上来便是一通恭喜。
这个时候沈溪不想见唐寅。
唐寅自打到武昌府，便一直混吃等死。沈溪没有给他发俸禄，他也浑不在意，因为沈溪不忍心，终归还是给了他一笔安家银，结果唐寅拿着钱交好地方士绅，因才名卓著，再加上又是总督府客卿，武昌府的士子都拼命巴结，以至于唐寅每天花天酒地都不用出钱。
这段时间唐寅的小日子过得无比逍遥，只可惜现在沈溪要回京，唐寅知道自己的靠山要走，赶紧过来问询启程的日子。
唐寅道：“沈兄，听闻你刚有了‘之厚’的表字，可喜可贺。你此番是往西北，还是京城？不如一道上路，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言语间，唐寅将沈溪当作结伴上路的好友，而未将自己当作沈溪的属下。沈溪对此很无语，你这家伙狂放不羁不说，脸皮还这么厚，当下摇头：
“两三日内便会起行，你要离开武昌府，自己雇马车，既然不想在总督府当差，以后你我各奔前程，不用询问我的意见！”
沈溪态度冷漠，但唐寅似乎根本没察觉沈溪的不快，继续嬉皮笑脸说话，不过此时沈溪要往工业园区走一趟，把事情跟宋小城交代一下，以应对将来可能出现的变化。
沈溪不再搭理唐寅，出门时唐寅想跟随，却被马九等人拦了下来。
隔着老远唐寅还在向沈溪喊话：“之厚兄，那我们延绥镇见，京城乃是非之地，在下就不去了，先到延绥镇等候！”
沈溪听到这话，忽然想起弘治十二年那场冤狱，曾经风华绝代的唐大才子，就因为这件事而沦落成如今这般模样，沈溪心中平添几分感慨。
之前沈溪想对唐寅放任不理，有得他去寻找梦想中的桃花庵，但此时却动了恻隐之心，心想养着这闲人也花不了多少钱，指不定将来什么时候派上用场，打定主意等到了西北后，再找唐寅好好谈谈。
……
……
沈溪从工业园区回来，天已经黑了。
总督府正堂，有人等待在那儿，沈溪定睛一看，却是在自己跟前当差的杨文招、沈永祺和周羡三个。
周羡一上来便向沈溪行礼：“大人，姑姑让小人来这里跟您请示，看看是否有差事让小人做……小人知道大人公务繁忙，需要用到人手的地方尽管吩咐一声便可！”
周羡的脾性跟当年的沈明有相似，好吃懒做，但嘴巴甜会说话，讨人喜欢。
以前沈明有哄着的是沈家老太太李氏，而现在周羡巴结的对象却是沈溪的母亲周氏。沈溪之前想对周羡好好培养一番，让其跟自己上江堤吃吃苦，但周氏护犊，不肯让周羡做辛苦活，而周羡也把自己的姑姑捧得恰到好处，以至于到现在周氏都以有这个侄儿为荣，见到沈溪便夸个不停。
至于杨文招和沈永祺，属于那种不会说话的类型，待人处事缩手缩脚放不开，因此也就无法独当一面。沈溪一直想让二人变得开朗些，但可惜出身和生长环境决定了他们的眼界高低。这个时代，讯息极难获取，年长后性格定型，再想培养成才几乎是做无用功。
沈溪道：“周羡，你去老爷和老夫人那边，帮他们把行李收拾下，有什么差事让老夫人安排便可，衙门这边不会带太多东西上路，不用你帮忙。至于文招和五哥，你们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有什么事情我会叫你们！”
对于身边人的差遣，沈溪不是那么上心，原本就没太多东西需要带，两手空空到的湖广，现在最多就是将个人的东西带走。
回到后院，周氏还没离开。
周氏似乎在跟谢韵儿商量事情，见到沈溪回来，赶紧过来道：“憨娃儿，你可算回来了。之前你回来说再过两三日便要离开武昌府，有这么回事吧？”
“是！”沈溪点头。
周氏道：“那就是了，趁着你北上前，在湖广把事情办了，小文和曦儿两个丫头，该进咱沈家门了。”
“为娘之前就想跟你说，被你说什么秦少保的事情，让你蒙混过关……哼哼，这次无论怎么样都要把事情作个交待。”
“你要记住，这既是你对尹老当家的交待，也是对你孙姨的交待，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马上操办！”
沈溪这边还没怎么样，周氏就已经把沈溪纳妾的大事给确定下来了。

第一六四三章 愁绪
周氏对惠娘一直心怀愧疚，从她坚持为惠娘立牌位，再到对陆曦儿悉心照顾处处体谅便可以清楚看出来，周氏心中一直记挂惠娘这个好姐妹。
沈溪却无法面对陆曦儿进门这件事。
但正如周氏所说，陆曦儿现在年岁不小，一个十七岁的大姑娘，没病没灾，有婚约在身，就算是作妾，进入沈家也会受到优待，可苦等几年还是没能进入沈家门，周氏自然不乐意了。
我的好姐妹的女儿，跟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为什么不早点儿娶进门来给老娘生几个大胖孙子？
沈溪没有给周氏胡搅蛮缠的机会，道：“娘，关于曦儿和小文进门的事情，我自有安排，你现在这样除了给我添麻烦没有其他任何作用！现在京城局势不明，西北那边情况如何也是未知数，在前景不明的情况下，我不会轻易改变现在的生活！”
“你放心，我会对她们有所交待，但绝对不是现在，就算你勉强我也没用！”
沈溪每一句话都说得干脆直接，明确告诉周氏趁早断了这念头。
周氏看着沈溪，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你个臭小子，真是翅膀硬了，娘的话都不听了？别人家如果养着订过婚的小丫头，都巴不得早点娶进门来，你倒好，人就在家里，朝夕相处，你还真当她们是你亲妹妹？也不想想，当初你孙姨对你那么好……”
周氏的嘴就是个破罐子，装进水就洒个不停，沈溪不想听周氏说下去，大声道：“家里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两天后咱们便动身前往京城。”
“一别京师差不多就是两年，此番抵京后咱们得好好把宅院修缮一下。娘回去好好准备，不要落下什么东西，短时间内我们估计不会回湖广了！我公事在身，晚上就不回来了。”
……
……
沈溪心情烦躁，直接出了总督府，打算今晚凑合着在外过一夜。
自打出任两省总督，武昌府乃至湖广、江西都以沈溪为尊，地方军政大权掌握手中，即便是两省三司衙门要做什么事也要先向沈溪请示。在自己地盘上，沈溪感受到一切尽在掌握的成就感。
但此时沈溪心中则充满失落，马上就要离开湖广，之前的苦心经营付诸流水，必须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打拼。
沈溪身后跟着一群人，这中间既有车马帮跟着他走南闯北的老兄弟，也有当初自京师南下的侍卫上直军的宫廷侍卫，还有自火器营抽调身边随身保护的精锐。
马九问道：“大人，这是往何处去？”
沈溪一直处于恍恍惚惚的状态，听到这话他回头看了看马九，道：“九哥，你先回去陪老婆孩子，我只是出来走走看看，明日一大早我先去都司衙门，然后再去火器营营地，尚有不少事情要安排！”
“是！”
马九恭敬领命而去。
马九离开后，云柳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带来京城的最新情报。
“大人……”
云柳正要说什么，沈溪一摆手：“暂且不忙说，武昌府除教坊司外，风月之所一共有几处？”
云柳十分惊讶，她不明白沈溪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恭敬回道：“回大人的话，江夏城内一共有教坊司一处，秦楼八处，但为数众多的私娼馆所未曾计算在内……”
“嗯！”
沈溪点了点头，“带我去一处，我想喝酒。”
云柳更奇怪了，沈溪居然想喝“花酒”，这跟她以前认识的沈溪大不相同。
但云柳一向对沈溪言听计从，在她看来，既然沈溪吩咐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就算真的是去喝花酒，在她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云柳提醒道：“大人，喝酒的话，教坊司比较合适，出入的都是官绅，不像秦楼那么品流复杂。”
沈溪道：“我只是为喝酒，到教坊司难免兴师动众……找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你只管安排，今晚我可能会在那里留宿，暂且不回总督府。”
云柳行礼：“是，大人，属下这就为您安排！”
……
……
有云柳打理一切，沈溪根本就不用费神选择合适的地方。
云柳负责情报搜集，秦楼楚馆素来是消息集散之地，之前云柳便一直在湖广、江西等地秦楼安插人手，由于有总督府背景，那些风月之所的老板都要看云柳脸色行事。
云柳就好像沈溪的大管家，除了情报外，还负责后勤补给，三教九流跟总督府的联系，都是以云柳为纽带。
云柳在外一直以男子身份出现，当沈溪到了云柳安排的地方时，夜色深沉，但此时街道上依然有百姓走动，街上陆续亮起灯笼，许多商家继续开门营业。
“大人，在您治理下，武昌府夜不闭户，百姓安居乐业！以前武昌府可很少见到有夜市，但在您主政后，城内早晚两市兴盛，酒肆茶馆等晚间的生意并不比白天差多少。因城门要到亥时才关闭，百姓逛完夜市再出城也不晚。”云柳说道。
沈溪微微点头，有些心不在焉，随即云柳带着他进入一处连门匾都没有的院子。
四下看了看，沈溪发现这家秦楼格局很小，不过是个二层小楼，比之当初汀州府教坊司都要小不少。
这时有人迎接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脸上带着胡渣，身上一身儒袍好像个读书人。
那人笑着招呼：“客官，楼上请。”
沈溪没说什么，云柳冷声道：“准备几名姑娘，声色俱佳，能撑起台面，若不能让我家公子满意，你这场子不用开了！”
云柳官腔十足，那中年男子原本想上前来献殷勤，听到这话唯唯诺诺转身而去。沈溪跟云柳一起上楼，楼上一名三十岁的女子将沈溪迎到一间雅致的小厅前，打开房门，里面点着几盏烛台。
沈溪步入房间，云柳问道：“公子，南方以地席居多，如果您不适应，让人给您换了桌椅来。”
沈溪摇摇头：“不用那么麻烦，这样挺好的，我自己就是南方人，没那么多讲究，让人准备酒食，之前回府未曾用晚餐，现在有些饿了。”
云柳问道：“是否让人为大人准备客房？”
沈溪打量厅堂：“这里就不错，既能喝酒又可饱肚，还有娱兴节目，累了的话躺下一觉睡到大天亮……只是天有些凉了，让人送些被褥过来。”
这话说出来，稍显凄凉，堂堂两省总督，就好像无家可归的流浪儿童，让云柳觉得不可思议。
但云柳不敢提出反对意见，既然是沈溪授意，她听命行事，尽量安排妥当，让沈溪晚上睡得舒服些便是。
……
……
美酒美食，更有美人。
红烛之下，沈溪喝了一杯又一杯。
云柳不知沈溪何处来的愁绪，只是跪坐沈溪身旁，不停斟酒，而沈溪目光迷离，几杯酒下肚似乎便醉了。
云柳道：“公子，时辰不早，您该回府……”
沈溪将酒壶拿在手中，道：“到了这烟花之所，醉生梦死间，突然发现自己何其渺小，对改变世道几乎无能为力，倒不如真正大醉一场……倒酒！”
云柳再次将酒杯斟满，这时琴乐停了下来，那些姑娘从来都没见过像沈溪这样“彬彬有礼”的客人，到了这儿居然不讨女子便宜，只是在那里喝闷酒，以她们为人处世的经验，当然知道这样的人要么是个初哥不懂欢场礼数，要么就是真有什么愁绪，需要借酒浇愁。
沈溪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云柳一边为沈溪斟上酒，一边却心疼无比……沈溪是她的倚靠，看到沈溪如此模样，她心中好像也多了几分伤感，想劝沈溪却不知从何劝起。
云柳问道：“公子，是否让姑娘们过来陪您？”
沈溪抬起头来，打量那些女子，微微摇头：“让她们继续献艺，只是喝酒，没甚乐趣，多一点声色娱乐，总归好许多。今日你留下来陪我！”
云柳听到沈溪这要求，微微有些吃惊，小声道：“大人，这……怕是有些不合适，妾身……妾身忙碌一日，未曾梳洗……”
沈溪笑着将云柳揽入怀中，屋子里器乐声明显出现错乱，显然那些女子惊讶于眼前的画面，一个男子居然将另一个“男子”揽入怀中，她们顿时明白为什么客人来了后，只是听琴乐，而没有对她们做出什么举动。
不过姑娘们的慌乱只是暂时的，很快便恢复正常。
沈溪道：“不必回去了，让人为你准备好一切，梳洗之后过来……眼前好像越发模糊了，但似乎这种状态看你，更多了几分风韵。”
云柳低着头道：“公子有吩咐，妾身这就为您准备。”

第一六四四章 来信
沈溪夜宿秦楼。
次日江夏城四门刚打开，一骑快马便自东门疾驰而入，官兵将其拦了下来，他却拿出东厂腰牌，声称自己奉有重要使命，送书信到总督府。
随后，此人便带着书信到了总督衙门，谁想进去一问，才知道沈溪昨晚没回来，又问去了哪儿却得不到任何答案，只能离开。
“不知三边总制沈溪沈大人在何处？”
信使接连到了府、县和藩司、臬司衙门，依然没有准确的回答。
最后，那人到了都司衙门，苏敬杨指派人送其到沈溪落脚的秦楼。此时沈溪睡得正香，外面街巷吵成一片也没醒来，不过云柳却被惊醒了，小心翼翼地从沈溪怀里挣脱出来，穿戴整齐后出门下楼，见到被侍卫拦住的、自称来自京城的信使。
信使一见云柳便问：“这位可是沈溪沈大人？”
云柳很恼火，因为她不想让人知道沈溪夜宿秦楼，但被这人一闹，现在恐怕谁都清楚沈溪的身份了。
云柳喝问：“你是谁？”
那人显得极为傲慢：“在下奉命传信武昌府，一路南下换马不换人，就是为见沈大人。信乃皇宫所出……”
“啊？”
在场几名侍卫听到这话一阵心惊肉跳，居然是皇宫来的信使，那他送的信有很大可能是陛下亲笔所书。
云柳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即道：“沈大人正在上面休息，将信留下便可。”
信使摇头：“不可，这封信关系重大，必须要亲自送到沈大人手中，否则在下回去无法交待，请沈大人出来一见。”
就在云柳为难之际，沈溪已经被吵闹声惊醒，他睁着惺忪的眼睛，衣衫不整，摇摇晃晃从房间出来，到了楼梯口问道：“谁啊？”
云柳赶紧道：“大人，是京城来的信使，说是有宫中的信交给您。”
沈溪一脸淡然：“嗯，让他上来吧。”
信使在侍卫簇拥下上到二楼，到了沈溪面前，云柳有意挡在沈溪面前，生怕此人突然对沈溪发难。
不知道为什么，云柳感觉这人身上缺少一种对沈溪的尊敬，除了确实是出自宫中平时眼高于顶惯了，还有可能便是对沈溪心怀不轨的刺客。
那人见到沈溪，立即从怀中取出用黄稠包裹着的信函。云柳伸手去接，那人却将信收了回去，显然要沈溪亲自接信。
沈溪皱眉道：“你尽职尽责无可厚非，但现在既然已经到了本官面前，你再不将信交出来就有些说不过去了。见到本官连行礼都不会，还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小心本官在陛下面前参劾你！”
“如果你真来自宫中，想必知道我跟陛下的关系如何，绝非恐吓你。”
那人脸色一变，看了沈溪一眼，连忙弓下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双手将信交给云柳。
云柳接过信函，先解开黄稠，然后拆开信封，确定无毒后将信交给沈溪。
沈道拿出信纸瞟了一眼，可惜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于是摆摆手：“信已经送到了，你且退下！”说完，转身往房间走去。
那人显得很不情愿，伸出手想对沈溪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沈溪进入房间后，向跟进来的云柳道：“派人送他到官驿好好休息，等我写完回信，再让他送回京城！”
……
……
随着云柳离去，沈溪来到窗户前，将窗子打开，可惜此时天色没亮开，天地一片朦胧，看信颇为勉强，无奈之下他只能返回地席的案桌边，用火折子点燃蜡烛，坐下后借助烛光，浏览朱厚照的亲笔信。
没什么好怀疑的，这封信确实是朱厚照所写，字迹歪歪斜斜，行文上满篇大白话，不过对沈溪的态度倒还恭谨，光是问安和诉说别后衷肠就占了一篇纸，其后的内容便是询问沈溪是否愿意前往西北任三边总督。
“在朝廷正式委命下发后再送来这封信，意义何在？难道我说不想去，你还能反悔不成？”
沈溪心中有些不快，但他也知道，朱厚照调他去西北纯粹是一片好心，不管怎么说都算是升官了。相比其他位置，三边总督回朝通常都是担任尚书级别的官员，这也算是一种迂回转进的策略，当然只要刘健和李东阳在位一天，他都不会如愿以偿。
同时，沈溪对于自己的心态有些担心，暗自检讨，诚然，以前他跟朱厚照的关系是师生，但现在已经是君臣，以后不能再用以前那种随便的态度对待。
云柳安排好信使，从外面走进来，见沈溪坐在地席上看信，轻移莲步到了桌案边，屏住呼吸，显然是不想打扰沈溪的思绪。
终于，沈溪将信看完，轻轻一叹：“这信没啥营养……”
云柳没听懂沈溪说的话，又不敢随便发问。这时沈溪站起身来，摇摇晃晃有些不稳当，云柳连忙上前搀扶：“大人！？”
沈溪站定身体，摆了摆手：“没事，或许是昨晚酒喝多了，现在还有些上头……现在什么时辰了？”
云柳道：“回大人的话，如今已经是五更末，大人是否打道回府？”
“回什么？天都还没亮开，继续睡觉才是正理……似乎许久我都未如此恣意妄为过了……云柳，服侍我就寝！”
沈溪摊开手臂道。
“是，大人！”
云柳对沈溪的态度是绝对服从，听到沈溪的吩咐，她没有多想，立即为沈溪宽衣，先服侍沈溪躺下，又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这才回到地席边，躲进沈溪怀里。
……
……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卯时差不多都快过了，沈溪才起来。
这时秦楼上上下下都知道昨晚留宿的乃是两省总督沈大人，欣喜若狂，这可是最好的营销噱头，想必今天一过，武昌府的士绅就会把秦楼的门槛踏破吧。
秦柳方面殷勤地准备好早餐，沈溪刚推开房门，并闻到米粥的香味。
对于秦楼的好意沈溪没有推辞，与云柳一起用过早餐这才离开。
沈溪登上马车，正想吩咐去都司衙门，苏敬杨已策马到来，到了车驾前问候：“大人，早啊！”
沈溪将车帘掀开，见到苏敬杨那似笑非笑的面庞，便知道是来问询信使之事，当即翻着白眼道：
“老苏，你有什么话尽管说，看你这模样真想揍你一顿。”
苏敬杨嬉皮笑脸道：“大人想揍，随时都可以，卑职绝不会还手。今天清早有信使满武昌府找大人，几乎走遍所有衙门……可以说闹得满城风雨！最后卑职做主，找人带他去找沈大人，若因此泄露大人行踪，请见谅。”
沈溪扁扁嘴：“不见谅又如何？现在恐怕满武昌府的人都知道本官夜宿秦楼了……算了，不与你一般见识，现在眼巴巴赶过来，莫非是想知道信使的事情？”
苏敬杨惭愧一笑：“知道什么都瞒不住大人，卑职的确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敢这么嚣张……听说跟宫里有关？”
沈溪没打算隐藏什么，直接道：“是陛下派来的信使，陛下写了封信给我……”
朱厚照给沈溪写信已不是一次两次，沈溪并不觉得有多稀奇。但苏敬杨等人却不同，在他们看来，皇帝给大臣写信，还不是朝廷公文，走的是私下的途径，这让他们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对沈溪也越发地敬畏。
苏敬杨试探地问道：“大人，不知陛下有何吩咐……不是卑职打探机密，只是想聆听一下圣上的教诲。”
沈溪道：“没什么教诲，都是很私密的事情，唯一跟你有关的，便是陛下在用人上会参考我的意见……”
“如果本官到了西北，可以考虑将你征调过去，帮本官整顿兵马。不过一切等本官到了地方后再说，你目前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帮我把湖广这边一大摊子看好，仅仅工业园区就要费不少神。”
苏敬杨听到这话，先是一阵错愕，随即满脸惊喜。
皇帝给了沈溪特权，让沈溪在调遣军将上拥有自主权，那他自然要调一批亲信去西北。苏敬杨心想：“这两年我跟着沈大人南征北讨，现在终于到收获的季节……大人先是征调一千湖广将士北上，接下来就是我过去……”
苏敬杨越想越激动，仿佛封侯拜相近在眼前。
苏敬杨有些迫不及待：“大人，您到西北后，准备作何安排？卑职希望能在您面前听从教诲，跟您一道打鞑靼人！”
沈溪笑了笑，心想：“为何军中将校的想法，跟皇帝如此一致？都想着怎么跟鞑靼人开战，建立功业，但为何不想如何安守边陲，发展经济民生呢？不管怎么说，百姓的福祉才是最重要的，一旦开战，无论胜败，吃苦的永远是百姓还有下层士兵……”
沈溪道：“本官去西北，只是整顿边务，并无跟鞑靼人开战的计划，当然若有冲突，战火随时会燃起……你先等着，至少也要等三五月，你还是先帮我把湖广这边照料好，免除我的后顾之忧！”

第一六四五章 宫市
中秋过后是重阳，随着重阳也远去，京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如今朱厚照出宫都裹着厚重的衣服。
这天朱厚照从宫里出来，来到刘瑾新为他准备的宅院，看着那些教坊司送来的女人，不禁意兴阑珊。
刘瑾看出来，朱厚照好了伤疤忘了痛，又蠢蠢欲动准备“干票大的”。
朱厚照问道：“刘管家、钱护院，这几天你们有没有留意顺天府的情况？之前那件事平息没有？好些日子都没见他们的奏本，也不知道顺天府是不是在干活……之前给了三天时间，根本没个结果，这事不了了之了？”
刘瑾道：“回陛下，之前奴婢前去询问，他们说已捉拿一批嫌犯，正在抓紧时间审讯……现在三法司盯得很紧，陛下放心，相信案子很快就会有结果。”
朱厚照皱眉：“最好赶紧把案子结了，老在那儿拖着，搞得本公子最近做什么都没兴致……对了，钱护院，之前让你找几个女人回来，有着落没有？”
钱宁脸上满是苦涩：“公子，这……这段时间京城风声太紧，街上到处都是五城兵马司的关卡，小巷上也到处都有衙差，不好做事啊！一旦出问题，怕是有人会跟之前的案子联系起来……”
“胆小鬼，都是胆小鬼！看看你们的样子，一个个脑满肠肥，就不能干一点让本公子眼前一亮的事情？今天我就不住这儿了，回宫去，宫外还没宫里有趣呢……刘管家，之前不是说你有安排吗？人呢？”朱厚照突然对刘瑾道。
刘瑾心说，您老人家什么时候让我安排了，不都是让钱宁想办法吗？
但现在朱厚照明显在跟他为难，刘瑾只能恭谨地道：“公子，等过几日，风声没那么紧了，老奴一定为您安排妥当！”
说着，刘瑾瞪了钱宁一眼，意思是让钱宁赶紧去做事，免得被皇帝盯上随便乱咬人。
钱宁识趣告退，朱厚照气呼呼往外走去。出了门口，朱厚照犹自在抱怨：“之前写信给沈先生，到现在还没回信，真让人着急……朕还想找机会跟他一道去西北呢！”
这句话立即引起刘瑾的警觉，皇帝这是准备寻找机会开溜啊！
以刘瑾对朱厚照的了解，这是个喜欢冒险、寻求刺激的皇帝，对打仗之事特别热衷，加上沈溪领军以来还没输过，所以特别希望到沈溪军中，亲自体验那种浴血疆场马革裹尸的感觉。
对此，刘瑾决定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沈溪跟朱厚照见面，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
……
回到皇宫中，朱厚照信步往撷芳殿“宫市”而去。
所谓宫市，并非传统意义上为宫里太监采办货物而专门设置的市集，却是刘瑾仿宫外市井风貌，在宫中建立的“商业街”。
在这里，太监和宫女各司其责，有的充作商贩，有的扮作顾客，营造出一种热闹的景象。
好在这条商业街白天不营业，只是在晚上开张，不然的话，恐怕会引起大臣们的强烈抗议。
宫市服务之人，并不单单是朱厚照。
为增加宫市的真实性和实用性，刘瑾做出安排，让太监和宫女将手头没用的东西拿出来贩卖，而那些有需要的宫女和太监，可以用铜钱或银子来买，再加上刘瑾找人从宫外弄了不少好东西进宫，参与贩卖，宫市现在已做得有模有样。
宫里很多东西都稀缺，原本一些商品不可能出现在宫闱，尤其是一些佛像、观音像等挂件，这些东西原本禁止带入宫中，可是太监和宫女没有后代，平时又无法出宫门，令他们对宗教信仰的东西很推崇，买的时候根本就不还价，刘瑾利用宫市好好发了一笔财。
宫外没人要的小玩意儿，拿到宫里就能成为天价商品，刘瑾借助宫市做起了生意。
朱厚照对于宫里的买卖根本不上心，说到底他才是“大股东”，毕竟刘瑾赚了银子大部分都留给朱厚照挥霍。
刘瑾对朱厚照，几乎是毫无保留地投资，回报就是朱厚照的信任和倚重，从眼前的情况看，他的投入和回报成正比。
朱厚照到了宫市，那些太监和宫女明知道这位就是皇帝，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各做各的。
等朱厚照进入建起不久的二层小楼，他们才松了口气。
这栋二层小楼是宫市的精华所在，采用市面上刚流行不久的水泥和用水泥提前浇筑好的预制板，由御马监、内官监、御用监自工部征用熟练工匠，一个月就完工……这就是宫里秦楼之所。
秦楼内，大多数姑娘都是宫女所扮，服务对象只有一个……皇帝朱厚照。
至于太监则充作龟奴，负责给姑娘端茶递水。得到朱厚照宠幸并记得住名字的姑娘，在这秦楼中过上好日子，但大多数人都被朱厚照临幸过一次便丢弃一边。
朱厚照进了秦楼，秦楼“大当家”张苑笑着迎上前，一甩拂尘，行礼道：“客官，您总算来了！”
因为之前朱厚照出宫去了，张苑以为今天皇帝不会来了，所以没安排接待事项，此时突然见到朱厚照，却要装出一切准备妥当的模样。
不过要准备的事情其实不多，除了姑娘外，再就是膳食和酒水，全都是现成的，根本不需张苑担心。
朱厚照显得有些不耐烦：“出宫没什么意思，便来这里光顾一下……把你们最好的姑娘叫出来，如果侍候得好，本公子重重有赏！”
自打宫中建立起宫市，尤其是秦楼立起来后，为秦楼挑选美女，便成为张苑和刘瑾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在宫中选拔宫女，张苑的门路可要比刘瑾宽广多了。
毕竟这几年张苑都在宫中，而且他还是皇帝身边的常侍，宫里那些老宫女都在拼命巴结。相反刘瑾这个人太过精明，什么都要算计，反而不为老宫女所喜，如今张苑成为秦楼管事，越发受宫女欢迎。
那些老宫女想方设法为秦楼找寻美女，宫中原本就跟刑部和教坊司有联络，于是有了美女，先送到浣衣局，然后再将人从浣衣局里提出来，做一些简单培训，便送到宫里的秦楼。
这一个多月下来，朱厚照对于秦楼的运作模式很满意，因为他在这里的确得到最好的享受。
当天为朱厚照准备的美人儿，是张苑早前便安排好的，其中两人是李兴从宫外找来，加上宫里老宫女找来的两人，应该足以满足皇帝所需。
之前李兴没掌握到诀窍，每次为朱厚照找寻女子，都是从民间找一些身家清白的黄花闺女，但后来发现朱厚照不好这口，选择面便宽了。
到如今，李兴在掌握朱厚照喜好上，对刘瑾实现了反超。
因为李兴在外办差，有整个南直隶的资源，他要求地方上的豪绅富贾挑选合适的女人，不用在意出身，二十多岁的妇人最好，甚至生过孩子的都要。如此一来，李兴为朱厚照挑选出不少“美女”。
朱厚照最初热衷出宫找刺激，但后来发现留在宫里得到的享受反而更好，慢慢地对出宫之事就不那么热衷了。
当然，这也跟之前他擅闯官员府邸掳劫民女被官府调查有关，不敢轻举妄动。
在为朱厚照挑选女人这件事上，几位受朱厚照器重的太监间，展开了一场竞争，现如今刘瑾落于下风。
但在为皇帝办事上，刘瑾却技高一筹，因为他有脑子，能跟文官斗，反观张苑却没什么文化，有点小聪明却不是针对文官，而是用来应付皇帝，这一点让朱厚照不喜。
……
……
朱厚照左拥右抱，注意力全放在身边两名女子身上。
二女均为二十四、五岁左右，都曾是富贾家中的妾侍，没有地位，完全是因为少女时姿色出众被富贾买回去，稍微年长些便为富贾厌弃，正好李兴跟他们要人，便将人送来，却不知这恰好满足了皇帝的需求。
这些女子比朱厚照年岁大许多，或许是朱厚照缺乏母爱，他对这种年龄大、成过婚的女人特别感兴趣，当他抱着两个女子，感受香喷喷柔弱无骨的娇躯在他怀中瑟瑟发抖时，便有一种成就感。
“……张掌柜，还等什么？快为本公子斟酒，本公子到你这里光顾，你要招待好，不然本公子可不给你赏钱！”
朱厚照完全进入角色扮演游戏中，把自己当作客人。
但这里从上到下都不敢把朱厚照当作普通人，在朱厚照怀中的两名女子也知道这就是皇帝，她们明白自己的处境，即便朱厚照抱着她们，时而在她们脸上磨蹭，时而手在她们身上不老实，也不敢露出任何不敬之色。
张苑不用亲自斟酒，自然有专门的宫女负责。而此时，前面的舞台上，几名宫女正在表演凌波舞，玉笛、琵琶、筚篥等乐声，让人沉醉。
没过多久，朱厚照便有了醉意，翻身将怀中一名女子按在地上，刘瑾识相出了屋门，至于屋子里的女人，却一个都不能出来。

第一六四六章 毋须再议
朱厚照在皇宫设“宫市”，荒唐胡闹，这一切早落在萧敬和刘健、李东阳等大臣眼中，虽然他们都想劝谏，但又担心皇帝年轻气盛，叛逆心重，起到反作用，不敢随便乱说话，慢慢地朱厚照竟无人能管。
好在不涉及朝廷权柄，刘健、李东阳等大臣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多数文官看来，只要皇帝别在朝堂上胡闹，就算贪恋美色或者是做一些不符合圣明君主之事，也不至于让朝政荒废。
此时朝中无人能撼动刘健和李东阳等人的地位，刘瑾羽翼未丰，连萧敬都没斗倒，更别说对抗刘健等文臣。
如今刘瑾一心博得皇帝宠幸，将张苑和李兴等人斗倒，当然他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执掌司礼监。一旦让刘瑾如愿以偿，就算刘健、李东阳等人对皇帝再容忍，也会起矛盾。
如今刘健执掌朝政，就是因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不作为，而刘瑾却非中庸之辈，他的野心很大，再加上善于钻营和投机取巧，注定了他是一个投机主义者，处处迎合皇帝的喜好，夺回司礼监的权利，与内阁发生冲突是必然的事情。
乾清宫，朝会正在举行。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脑袋就像小鸡啄米起起伏伏。昨晚又是彻夜胡闹，天亮时分才睡下，结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被人叫起来参加朝会。
到了乾清宫，最开始他还能听进去一些东西，到后面眼皮打架，不知不觉便打起了瞌睡。
大部分朝事都由刘健和萧敬应承，不过很多事一定要得到皇帝批准，刘瑾这个时候就体现出作用了，每次大臣们有问题，他便会捅捅朱厚照的后背，朱厚照抬起头应一声，然后低下头接着打瞌睡。
在场朝臣就算看清楚这一幕，也不会说什么，毕竟朝中具体负责处置事情的不是皇帝。
决策由刘健和李东阳完成，实施则靠六部以及地方职司衙门，朝廷分工明确，孝宗给朱厚照留下了一个完善的官僚体系，在各司其职的情况下，朱厚照的作用被无限放低，没人真正在意小皇帝是否知道这些政策的实施。
只要朝堂上相安无事，没什么矛盾爆发出来，君臣便保持一种和睦相处的关系。
“……陛下，听闻新任三边总制沈溪仿神机营编制军队，训练火器，如今他领二百兵马往京城而来，如此似乎不合朝廷法度……”
都察院右都御史屠勋奏请。
朱厚照正昏昏欲睡，一听是关于沈溪的事情，眼睛顿时睁开，目光炯炯地盯着屠勋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次，朕刚才没听清楚。”
屠勋不得已又将之前奏请的事情重复一遍。
朱厚照惊讶地问道：“沈卿家居然在湖广编练类似于神机营的火器兵？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沈卿家在运用火器方面可以说是行家里手，之前他屡获大捷都是靠火器出其不意取得的……对了，他一共训练多少人马？”
这个问题屠勋就回答不出来了，所有人都看向兵部尚书刘大夏，觉得兵部应该知道这件事。
刘大夏却装作没事人的样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刘大夏根本回答不出这问题，沈溪训练火器营没跟兵部打招呼，练兵的银子都是自行筹措，没从兵部和户部要一文钱。
在不需要跟朝廷要钱要粮的情况下，沈溪作为两省督抚有自行编制军队的权力，朝廷无从干涉。
朱厚照满心期待，以为有大臣能回答这个问题，谁知却无人知情，顿时不高兴了：“怎么，关于湖广的事情你们都不知道？之前那个谁，你不是要弹劾沈卿家吗？好像对湖广的事情很清楚似的，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史屠勋非常尴尬，他没想到小皇帝连他这个正二品大员的名字都不知道，更为关键的是作为都御使，他的职责是风闻奏事，哪里知道沈溪更多的情况？就算想回答皇帝的问题也无从答起。
刘健连忙出列奏请：“陛下，三边总制带地方兵马入京，确实不合朝廷法度，请陛下下旨，让其将所带兵马就地遣散。”
马文升站在朝班中，笑呵呵地道：“刘少傅，您口中之法度，似乎并不存在。地方督抚履任新职途中，带一些兵马跟随护卫，似乎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区区二百人，何至于威胁到京畿安全？”
“若刘少傅实在担心，只管派人通传，不许沈溪入京畿之地便可，断不至于连身边带的侍卫都要就地遣散！”
此时马文升主动站出来为沈溪说话，因为他是少数知道其中内情的人。
地方官府曾跟吏部呈报过这件事，马文升对此了若指掌，却没有对任何人说及，在他看来，沈溪训练兵马对朝廷来说是好事，能补充朝廷某些方面的不足，而且沈溪运用火器上确实有一套，现在履任三边总督如果不调精锐跟随，是对资源的一种浪费，他赞成沈溪将训练的一千火器营人马调到西北。
刘健瞪了马文升一眼，想出言反驳，恰好此时朱厚照一摆手：“马尚书言之有理，不过调遣两百随从而已，沈卿家屡立大功，想必仇人不少，身边多一些人保护没什么大不了。”
“另外，朕曾下旨让沈卿家到西北履任三边总督之前，先到京城跟朕述职……刘少傅不必大惊小怪，这两百人马，就让沈卿家带到京城，正巧朕想看看他训练的成果……”
刘健赶紧阻止：“陛下切切不可……”
“有什么不可？刘少傅，你是说不可让沈卿家带随从进京，还是不让朕检验沈卿家麾下兵马威风？刘少傅，沈卿家曾是朕的先生，朕对他很信任，再者他为保卫京师立下汗马功劳，你不会认为沈卿家会对朕不利吧？”朱厚照质问。
刘健当着朝臣的面，不能说出自己对一个劳苦功高的二品大员的品行有所怀疑，得保持首辅风范，一时间无法言语。李东阳代为禀奏：“陛下，地方官入京，所带随从不得入城，此乃定规，陛下请三思而后行。”
朱厚照笑呵呵道：“没事，既然沈卿家不能进城，那朕出城便可，朕出城去看看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诸位卿家，你们认为呢？”
在场大臣都很尴尬，他们听了朱厚照的话，都觉得太过荒诞，皇帝为了看臣子练兵的结果，居然要出京城，很多人不禁想到当初沈溪演练佛郎机炮时，孝宗也曾带文武大臣前去欣赏，当着群臣的面进行演示，其中一次还是当着外藩使节的面。
这些大臣都无比精明，知道皇帝这会儿正兴致盎然，没人敢出来反对。只有李东阳据理力争：
“陛下出京，安全方面如何保障？陛下一旦出巡，城中必然戒严，侍卫上直军、五城兵马司、京卫指挥使司乃至京营都会调动兵马沿途保护，如此只会扰乱百姓民生，陛下切不可草率行事。”
对于李东阳的反对，朱厚照极为不屑，但他也没坚持，心想：“内阁的人就是事多，不让就不让吧，朕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以为不让朕出城，朕就出不去了？哼哼，等沈卿家回来，让他带朕出京便是，哈哈……说不定朕还能趁机跟沈先生一起去西北，这无权无势的皇帝，朕还不稀罕当呢……不对，先皇就朕这么一个儿子，就算去了西北，皇帝也照当……嘿嘿。”
朱厚照想到好玩的事情，喜笑颜开，在场大臣不知他在乐什么。刘健和李东阳对视一眼，他们能揣测出小皇帝的一些想法，毕竟朱厚照出宫早就不是秘密，他们一直在想办法劝谏，但以现在的情况看，就算是劝谏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朱厚照道：“行了行了，你们不让朕去，朕只管在皇宫接见沈卿家便是，到时候朕想听听他对西北局势的一些看法……这次鞑子来势汹汹，三边接连有战报传来，朕心难安，沈卿家在治军上很有一套，让他去西北，朕最放心不过……”
朱厚照从来不在朝堂上掩饰对沈溪的欣赏，朝中那么多大臣，最让他推崇的就是沈溪。
李东阳道：“西北战事刻不容缓，新任三边总制还是尽快前往西北接替保国公为宜。”
朱厚照摆摆手：“李阁老，你急什么？朕想见见沈卿家难道有错？他连朕都没见过，就动身去西北，如何让人信服？朕决定的事情，你们不必多言，再说就是跟朕为难。行了，剩下的事情你们自己商议吧，朕要回去休息了……唉，真困呐。”

第一六四七章 北上之路
只要涉及沈溪，随便拿出来说一说，都有可能引发朝堂上的争执。
刘健和李东阳对沈溪一向不怎么友善，屡屡阻挠沈溪到两京为官，但在沈溪外放地方官上，倒没有做太多阻挠，甚至连沈溪调任三边总制都遵从兵部、五军都督府和吏部的建议，票拟通过。
现在因为沈溪，君臣间再次产生嫌隙。
其实沈溪带两百兵马入京，并不是什么大事，这么点儿人手，撒入京师十多万军队中，连朵浪花都掀不起来，但就是有人试图将沈溪贬低。
以前朱祐樘在世的时候，这招很好用，因为朱祐樘为平衡朝臣间的关系，故意贬低沈溪的功劳，打压其在朝中的地位，可现在遇到任性的朱厚照，一切都不一样了。
朱厚照原本就对这班老爹留下来的朝臣就有意见，再加上他对沈溪的才能推崇备至，谁在他面前挑拨都无济于事。
朱厚照只认准一条，沈先生跟我关系好，还特别能打仗，我不信任他信任谁？有本事你们也领兵去西北面对鞑靼人，否则就少在我面前说沈先生的坏话。说沈先生要造反，我更不相信，谁让哥们儿关系铁呢？以前沈先生处处照顾我，专门为我写书送玩具，这份心意谁能比拟？
朱厚照离开乾清宫大殿时，还有些气不过，对刘瑾道：“刘公公，你说这些人，闲着没事就在朕面前说沈先生坏话，你说他们配吗？当初鞑靼人犯境，兵临京师脚下，一个二个都在装缩头乌龟，最后还不是靠沈先生才转危为安……”
“哦对了，那时朕也在城头，亲眼目睹沈先生英姿。才几天功夫，几十万鞑子兵马便烟消云散，让我那个震撼啊……”
“那些鞑子不傻，知道他们惧怕的究竟是谁，所以一定会想方设法收买奸细中伤沈先生……这些朝臣一直在那儿说沈先生坏话，也不知道谁收了鞑靼人的钱，想让我自毁长城……我才没那么傻呢！”
刘瑾心中那叫一个气，偏偏却又无可奈何，这边小皇帝对沈溪推崇备至，他只能尽量迎合朱厚照的想法，违心为沈溪唱赞歌。
刘瑾道：“陛下说的是，沈大人在西北及京师脚下，立下功劳不计其数，老奴便有幸跟着沈大人在泉州和西南打了几仗，亲眼见识沈大人的本事……那真叫一个神乎其技，任何战事，只要有沈大人在，摧枯拉朽皆不在话下，贼人被杀得满地找牙……”
朱厚照哈哈大笑：“朕就说嘛，沈先生有经国济世之才，文武双全大智大勇，就是有些人喜欢说他的坏话。刘瑾，这次沈先生要去西北打仗，身边需要监军，你想不想跟他一道去建功立业啊？”
刘瑾一听头都大了，赶紧道：“陛下，跟着沈大人建功立业自然是好事，但老奴已经跟沈大人出征多次，怎么都应该将这大好机会让给别人。老奴想在陛下面前孝敬，莫非……陛嫌弃老奴了？”说到后来，脸上满是委屈的表情。
“话虽这么说，但朕总觉得，应该安排有本事之人在沈先生身边，朕觉得你就不错……算了，这件事朕回头好好想想，朕准备跟沈先生一道去西北，到时候你来当监军，依然能在朕身边服侍，岂非很好？”
朱厚照憧憬跟沈溪一起打仗的美好前景，浑然未觉刘瑾已然是灰头土脸。
刘瑾心想：“一定不能让陛下去西北，危险不说，更是让我远离京师这权利核心，就算能得到陛下信任又如何？回来后指不定成为什么样子……”
……
……
沈溪此时正在北上京城的路上。
沈家家眷同行，火器营二百官兵，再加上原来的侍卫和车马帮弟兄，一行浩浩荡荡，行进速度不快。
沈溪计划在十月下旬回到京城，这样差不多腊月前赶到延绥镇，接替朱晖出任三边总督，统领三边防务。
这一路上，沈溪走得不慌不忙，主要是他知道西北战事掀不起多大波澜。
就算这两年鞑靼人恢复一定元气，但因内部纠纷不断，这种扰边战事规模普遍不大，只是因为西北长城没有修好，再加上之前京师之战带给大明的创伤，导致朝廷因为达延部小小的军事行动，便造成草木皆兵的状况。
此番沈溪和家人进京，走的不是水路，而是陆路。
如此穿州过省，沈溪想看一下中原的情况，方便他了解大明民生，至于大运河他已经走过多次，沿途基本都是大明朝最富裕的地区，不需要他再做更多调查和了解。
这一路沈溪带着侍卫和火器营在前，车马帮弟兄保护家眷走在后面，两者间通常保持两三里路的距离。
家眷都是在沿途城镇住宿，沈溪偶尔会跟自己的妻妾聚一晚，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在官兵于野外搭建的营地中过夜。
到了十月初，一行进入河南境内。
这一路走得比沈溪预想中更快，中原道路比南方平坦，河流不多，就算有一些江河也基本上架设了桥梁。
不知不觉间，沈溪引进新作物已有五年时间，他没想到中原部分地区也开始进行推广了，不过根据他调查，这完全是民间自发行为，北方民众得知南方人在新作物种植上尝到甜头后，纷纷尝试引进栽种，结果自然是大为惊喜，由此一发而不可收拾，由南向北迅速蔓延开来。
沈溪经常在官道上叫停队伍，亲自深入田间地头查看，确定地方上的耕作没有太大问题后，也就放下心来。
“……大人，京城有消息传来，陛下允许您带兵入京……”这天下午，云柳带来京城最新消息。
此时队伍行至开封府荥泽县城以北三里地的荒野，距离北面的黄河渡口尚有十里，沈溪刚下令扎营。
越往北走，天气越寒冷，久居长江以南的官兵，不适应北方十月天的严寒，在他们看来，十月应该秋高气爽，结果到了北方才发现，这里很多地方已经下雪，气温骤降，虽然由于工业园区织布厂的存在，官兵早就备好过冬的寒衣，但精神头依然不是很足。
沈溪道：“估摸陛下巴不得我多带些人在身边，正好看看火器营有怎样的威力。甚至他还想跟着我去西北，建功立业。”
云柳对沈溪所说这番话感觉有些不可思议，结结巴巴地问道：“大人，陛下……应该不至于有如此想法吧？”
沈溪摇头苦笑：“那是你对陛下不太了解，之前你不是说京城发生几起蹊跷的强抢民女的案子吗？我估摸案子十有八九跟陛下有关，以他胡闹的性格，出了皇宫指不定做出多少荒唐事来。”
“现在有众多先皇留下的文臣武将辅佐，陛下多少会注意形象，懂得收敛，将来他自己掌权，估计会做出更多荒唐事。这次我回京，不会将兵马带入城内，一方面是避嫌，另一方面则是防备陛下趁机跟我一起去西北……”
沈溪做出的安排，跟云柳的设想大相径庭。
云柳就算再有想法，也不会想到皇帝会有跟沈溪去西北前线的念头，现在沈溪未到京城已经开始着手进行防备，以她对沈溪的了解，沈溪这么说的话，很可能事实便是如此。
云柳犹自惊叹，皇帝到底是怎样的人，居然跟京城强抢民女案有关？
“大人，这里距离黄河渡口的官驿不过七八里，距离南面的荥泽县城更是只有三里，这天寒地冻的，为何不驻扎驿站或者留宿城中，而非要在野外驻扎？您就算带了兵马，可这么点儿人始终无法防备突发情况。”
云柳帮沈溪整理好营帐后，不由问了一句。
沈溪道：“这次我回京，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他们应该不会让我轻易回京。此番我走陆路，便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北上途中也过城不入，只是在一些小镇上补充粮草物资，又避开很多人的耳目，将危险再次降低。”
“最后，我带的人马数量虽不多，却是精心挑选出来，跟我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武器装备精良，就算有人行刺，也能防备，若住在城里的客栈或者是驿站中就说不定了。”
“暗中阴谋算计我的人，有着官方的背景，若他们在饭菜中下毒，或者在饮水中动手脚，反倒有很大的可能会中招，还不如留在野外相对开阔的地方扎营，正好演练一下日常警戒巡逻等事宜，让官兵不至于产生懈怠心理。”沈溪道。
云柳这才明白过来，不得不佩服沈溪的谨慎。
沈溪道：“前面便是黄河，估摸再有十天，我们便能回到京城，之后你带人暗中护送我家眷回京，我会带着侍卫骑快马进城，直接入宫面圣。”
“我会跟陛下讨旨，让他准允我带这批湖广兵到西北，之后从湖广征调粮草物资和军械的旨意也会发往地方。这次我去西北准备必须得充分，务必一切都顺顺利利，就算真跟鞑子开战，也要有十足取胜的把握。”
云柳恭敬领命：“是，大人。”

第一六四八章 虎狼之药
沈溪回京在朝中许多大员眼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沈溪并非京官，就算到了京城也只是过客，很快便会离开。
在大明，京官跟地方官的待遇完全不同，有人挤破头都想留在京城为官，哪怕只是一个芝麻官，都比外放要好很多。在京城为官，意味着可以无限接近权力核心，有更多的机会结识权贵，获得晋升的机会。
但可惜，大明始终是京官少，地方官多。
沈溪回到京城前，关注他动向的人非常少，除了那些阴谋算计准备在半道对付沈溪的人外，就要数谢迁和朱厚照了。
谢迁收到沈溪的来信，得知沈溪预计要到十月下旬才会回京，有些不太满意，因为他算了下时间，一路上抓紧点的话，完全可以把回京的日子提前到十月十五，如此有更多的时间准备赴任西北之事。
之后沈溪自武昌府上路便没了消息，谢迁一直找人在大运河沿途打探，却没有任何消息，到了九月下旬，接到沈溪的第二封家书，他才确定沈溪走的是官道。
“……这小子，行事拖拖拉拉，似乎对于回京一点儿都不热衷……难道说他不想面对京城什么人？不会是老夫吧？老夫就算如今在朝中不怎么管事，好歹也是阁臣，他就这么看不起人？”
谢迁非常生气，在他印象中，走官道要比水路慢许多。
他却不知，沈溪进入河南境内后，便星夜兼程北上，准备打一个时间差，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突然出现在京城。
至于朱厚照，沈溪早到京城晚到京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在熊孩子的计划中，既然沈溪调任西北三边总督，怎么都要跟文武全才的老师在宫中见上一面，问询一下沈溪的计划，学一些用得上的东西，最好是让沈溪斗斗刘健和李东阳等权臣，虽然他觉得沈溪未必能帮到他，但总得尝试一下，不是吗？
进入十月，朱厚照仍旧维持之前的样子，每天除了出宫游玩，就是在宫里的“宫市”过夜，仗着年轻身体好，夜夜笙歌不在话下。
十月初九，午朝结束朱厚照便出宫去了……之前几天他都夜宿“宫市”里的秦楼，忽然感觉有些腻歪，准备换个花样，在宫外过夜，次日再回宫。
这天钱宁特意为他找来几名女子，据说都是城里富贾家的妾侍，朱厚照不知道钱宁是通过何种方式将这些妇人找来，本着猎奇的心思，迫不及待出宫，一头扎进刘瑾为他准备的宅院。
谁知两个时辰过去，只有朱厚照一个男子的后宅丁点儿动静都没有。
钱宁守在月门外，紧张地来回踱步，过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对刘瑾道：“刘公公，要不咱进去看看？”
刘瑾没好气地道：“看什么看？看陛下如何临幸女人？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有些事情还是要注意尊卑贵贱……”
就算钱宁得到皇帝的信任，依然在刘瑾面前保持谦卑的姿态，行礼道：“是，是，刘公公提醒的是……卑职只是怕陛下出事。”
刘瑾自信地道：“你放心，陛下没你想的那么娇贵……你上战场杀过人吗？”
“未曾。”钱宁摇头。
刘瑾道：“陛下在京师之战中，可是在城头亲手斩杀过鞑靼人，光是这气魄，你便不能比。”
钱宁以为刘瑾是在吹牛，没太往心里去，又焦急地等候半个多时辰，听到里面传来朱厚照的声音：
“刘管家、钱护院，你们进来！”
听到朱厚照的传唤，二人快步进入月门，来到正房门前，钱宁停下脚步，刘瑾推开门小心翼翼走了进去，只见朱厚照正站在床前系衣带，两名女子则在绣榻上哭泣，显然之前朱厚照行事无忌，两名女子毕竟是普通妇人，又不是心甘情愿到这里来，以至于羞愤委屈交加，情难自禁。
见有人进来，两名妇人赶紧扯被子盖住身子，朱厚照笑眯眯地说道：“今日安排，朕非常满意，不过今晚朕还想……刘管家，你立即回一趟府，跟司马真人要一点仙丹过来……”
“啊？”
刘瑾愣了片刻，才明白朱厚照的意思。
朱厚照是想让刘瑾回去跟司马真人要一些壮阳用的丹药，这让刘瑾非常为难。
先不说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门很快就要关闭，单说进宫后去跟司马真人要药，就没那么容易。
朱厚照登基后，司马真人的居所迁到东上南门附近的道观，虽然在东安门内，仍旧在紫禁城的宫墙内，但到底不是内宫，之前又未提前打招呼，要找到人非常不容易，而且这个时间点，司马真人手头未必有药。
朱厚照见刘瑾迟疑不定，脸上满是为难之色，顿时板起脸来：“怎么，有困难吗？”
刘瑾不能在朱厚照面前露怯，当即回道：“陛下请稍候，老奴这就回宫去……”
朱厚照自行去找吃的东西，刘瑾哭丧着脸出来，钱宁凑上来问道：“刘公公，陛下所说仙丹是何物？吃了可会长生不老？”
刘瑾怒道：“什么长生不老？若真有此神物，先帝是如何驾崩的？咱家看来，充其量就是些大力丸。钱百户，这东西你能否从市面上找来？最好用什么东西包装一下，看上去显得档次高些……”
钱宁听到这话，不由释然，拍着胸脯道：“刘公公请放心，卑职一定能把您需要的仙丹找到……以前卑职逛窑子的时候，这东西没少见，刘公公您不知……咳咳，请恕卑职失言。”
钱宁得意忘形，忘了面前站着的是阉人，对于肢体不全痛彻心扉，被刘瑾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才反应过来，赶紧赔礼道歉。
刘瑾冷冰冰地道：“既然有好东西，还不快去准备？真要让咱家亲自去寻不成……”
……
……
钱宁去了一个多时辰，将市面上几种常见的虎狼之药都找了回来。
按照刘瑾的吩咐，钱宁将每一种丹丸都用精美的檀木盒子装上，一看上去就显得高端大气。
刘瑾将药盒接过，打开盖子看了几眼，嘴里问道：“怎么去这么久？陛下催了好几次了，下面的人挡不住，咱家没回宫的事情也跟着暴露了……对了，这些药都是作何用的？你详细说说……”
钱宁一脸奸笑：“这些可都是好东西……有的是给陛下服用的，服下后龙精虎猛，锐不可当，一夜来个十多次也没问题。有的是给女子服用的，即便是个贞节烈女，服下此物……咳咳，那滋味别提了。”
刘瑾一指头点在钱宁的脑门上，骂道：“记吃不记打是吧？以后少在咱家面前提这些龌龊事，只要药有效就好。咱家这就进去，你在外面守着。”
“哎，哎！”
钱宁笑呵呵地点头哈腰。
刘瑾带着丹药进去，朱厚照问明每种药的效果后，当即服下，没过多久便全身燥热，感觉全身有使不完的劲。
朱厚照大喜过望，立即把刘瑾赶了出去，随后大发神威，一个个妇人都倒了大霉。
转眼过了戌时，劳累一天的刘瑾和钱宁在前面的院子小酌，有侍卫前来奏禀：“两位老爷，外面有人求见。”
刘瑾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自言自语：“公子留宿于此的事情，没人知晓，大半夜的谁人会来求见？多半是那些市井无赖，将之赶走便是。”
那侍卫期期艾艾：“人……不太好赶走啊，来人乃是新任三边总制沈军门，似乎是……来找公子谈事情的……”
“啊？”
刘瑾和钱宁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第一六四九章 老鼠见到猫
对于沈溪何时回的京城，刘瑾和钱宁一无所知。
沈溪回京后悄无声息也就罢了，居然能这么准确找到宫外专门为朱厚照准备的秘密宅院，只有两种解释。
要么沈溪一直盯着朱厚照的行踪，知道皇帝就在这个宅院中；要么就是朱厚照写信给沈溪，告之在宫外相见之所。
钱宁紧张地问道：“刘公公，这……这下可怎么才好？听说沈大人刚正不阿，不好相与，他……他乃领兵之人，手下都是百战精兵，要对付你我就跟宰鸡一般容易……”
“打住！打住！”
刘瑾一脸愠怒：“你慌什么？沈溪是什么人咱家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子就算再有本事，也是外官，焉能威胁我等安危？再说了，他应该没带兵马进城，否则咱家身为御马监监督，不会不知道。他偷偷摸摸进城，只身来这里求见陛下，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咱一边，岂会怕他？”
“稍后咱家进去通禀一下，看看陛下怎么说。如果陛下说不见，便可将人赶走！你说，这里是朝臣见陛下的地方吗？也不看看这会儿陛下在做什么！”
经过刘瑾的提醒，钱宁才反应过来，这里是自己的地盘，而且还有皇帝作护身符，一个地方督抚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就算皇帝荒唐胡闹，也不是他和刘瑾的责任，是朱厚照自己主动出宫，天塌下来自然有地位最尊贵那位顶着。
刘瑾想了想，道：“你先跟咱家去门口看看，到底是不是沈溪，如果确实是他，咱家再去跟陛下通禀……”
二人还没出门，却听侍卫的声音传来：“……沈大人，您不能进来，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必须要传报获得准允才行！”
沈溪的声音传来：“本官奉皇命回京，知道陛下在此，有何不能得见？让开，否则本官不客气了。”
听到这声音，刘瑾心中“咯噔”一声，嘴上嘀咕：“这小子，来得够快啊，这下可不好应付了，快……咱家这就去禀告陛下，你……你去阻挡此人，怎么都得拖住他一刻钟，不然来不及……”
说话间，沈溪已进入院子，径直往月门而去。
刘瑾一路小跑进到后院，还没等他进主屋，便大声喊道：“陛下，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朱厚照正在酒桌边，对一名满面羞红的妇人动手动脚，听到刘瑾的咋呼声，不由气恼地喝斥：
“没出息，何事如此慌张？”
刘瑾站定，见到那美艳妇人衣衫不整，连忙侧过头，战战兢兢地说道：“陛……陛下，沈……沈大人来了。”
“沈大人？哪个沈大人？”朱厚照皱眉。
“就是……您任命的三边总制沈溪沈大人啊！”刘瑾回道。
朱厚照一听，顿时慌了，一把抓起地上散落的衣衫，直接往身上套，嘴上骂骂咧咧：“我靠，你……你怎么不早点儿说？沈先生不是说他本月下旬才回京城吗？这上旬还没过，人就到了？”
“你……快……快帮朕整理衣衫，你个没用的奴才……真是气死朕了……”
以刘瑾的判断，朱厚照如此慌乱，显然未将他在宫外的安乐窝告诉沈溪，那么就是沈溪自己找上门来了。
刘瑾心道：“沈溪真是疯了，明知道陛下在这里享乐，还敢过来打扰，这是诚心要被陛下厌憎？可是……陛下的行径被他撞破，如果借此大做文章，那又当如何？”
就算刘瑾知道沈溪可能会因为此事被朱厚照厌恶，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担心，因为沈溪的手段实在太多，在他众多的假想敌中以沈溪的实力最强，不敢轻易招惹。
朱厚照衣服还没穿完，院子里已传来钱宁的声音：“……沈大人，陛下真不在里面，您不能擅闯啊。”
沈溪道：“既然陛下不在里面，凭何不让本官进去？难道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朱厚照顾不得穿上鞋子，只是将外衣整理好，便匆忙过去打开房门，见是沈溪活生生站在面前，眼前一亮，用谄媚的语气招呼道：“哎呀，这不是沈先生吗？哈哈……”
朱厚照见到沈溪，虽然有久别重逢的兴奋，但更多地却是做贼心虚，他正要走下台阶相迎，忽然发现脚底不对劲，转身回去穿鞋已经来不及了。
沈溪走上前，往朱厚照身上和旁边打量一眼，刘瑾正在忙着关门，沈溪当然知道朱厚照之前在屋子里做什么。
虽然沈溪在心理上对朱厚照占有优势，但君臣之礼不可废，依然恭敬行礼：“臣见过陛下。”
朱厚照笑着扶起沈溪：“先生多礼了，应该是朕见过先生才是。先生里面……咳咳，先生忽然大驾光临，朕连一点准备都没有，到前厅说话吧……”
朱厚照担心沈溪知道自己胡闹的事情，诚惶诚恐，根本就不敢看身后的房间，里面隐约还传来女子的声音，他试图加以掩盖，捂着嘴假装咳嗽。
沈溪没想揭破朱厚照做的糗事，道：“臣知道陛下召见，星夜兼程赶了回来，只为早些见到陛下，并争取在大雪封山前赶到延绥镇……臣不准备在京城停留太长时间，以免三边局势恶化。”
朱厚照赞叹道：“沈先生为大明江山鞠躬尽瘁，让人钦佩……还等什么？快送沈先生到客厅，为沈先生准备好茶点。”
此时的朱厚照，别提多尴尬了，暗自庆幸沈溪没细究自己的荒唐行为……在沈溪面前，熊孩子一直以学生自居，这是因为他打从心眼儿里佩服沈溪，想跟沈溪学真本事，知道得罪沈溪就等于失去一个最得力的帮手。
……
……
到了客厅，朱厚照迟迟没有就坐，等沈溪坐下来后，他才拘谨地坐在一边。
沈溪看了刘瑾和钱宁一眼，皱了皱眉，朱厚照一个激灵，赶紧一摆手：“朕要跟沈先生商量军国大事，你们别在这里碍眼，出去等候吧。”
刘瑾和钱宁第一次看到朱厚照手足无措的样子，震惊于沈溪对小皇帝的影响竟然如此之大，一时间噤若寒蝉，生怕沈溪追究自己的责任。看到朱厚照挥手让他们退下，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厅堂外，顺带连房门都关好。
朱厚照这才道：“先生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沈溪没好气地道：“陛下可知现如今在做什么？”
朱厚照尴尬一笑，道：“朕……朕没做什么啊！”
沈溪盯着朱厚照的眼睛，似笑非笑：“臣在武昌府时，听闻京城发生劫掠女子案，这几起案子，不会都跟陛下有关系吧？”
朱厚照更觉得沈溪“神机妙算”，心想：“我就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沈先生，就算我在京城他在江南，远隔千里他依然掐指就算出我做了什么……鞑靼人输在沈先生手底下真不冤，谁让他们不懂堪舆玄空之术呢？不过论堪舆玄空的道行，到底是沈先生强还是司马真人强？”
朱厚照心里面已经妥协，但嘴上却不承认：“先生，您可别乱想，我……我怎会做这么不要脸的事情？”
“你也知道那不是好事！”
沈溪看着朱厚照，语重心长地说：“身为一国之君，该知道何为礼义廉耻，以陛下身份，要何等女人不能从正常渠道找到？何必要动用一些不可见人的手段？陛下私下里做过些什么，臣一清二楚，请陛下明白，这世上没有不透风之墙！”

第一六五〇章 促膝
朱厚照在人前嚣张不已，但见到沈溪之后，就好像做错事的孩子，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无论沈溪说什么他都唯唯诺诺。
刘瑾和钱宁等人不敢进门，乖乖地在门口候着，他们现在终于弄清楚沈溪的分量了……这位是真正掌握实权的封疆大吏，还是皇帝最尊敬的老师，从来不服气谁的朱厚照，在沈溪面前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他们不敢造次，以免惹来麻烦。
沈溪道：“陛下今日为何不回宫？”
朱厚照惭愧一笑：“先生，其实朕就是出宫来玩玩，散散心。在皇宫里好没意思，这宫外风景多好？您或许不知，朕在朝堂上，尽受文官的气，他们将朝政牢牢把控，朕连提意见的资格都没有，心里好生郁闷，所以出宫来排遣……”
沈溪不由皱眉，心想熊孩子年岁不大，却会找客观理由，明明是自己胡闹任性以至于到荒淫无道的地步，却怪文官掌握大权，从来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沈溪道：“陛下不回宫，若在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朝野必乱成一团。陛下说在宫中郁闷无法排遣，为何臣听闻陛下在撷芳殿设有民间集市，甚至有秦楼楚馆供陛下消遣？”
听到这话，朱厚照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心里直叫呜呼哀哉：“坏了坏了，沈先生能掐会算，在他面前什么事情都别想隐瞒。我干脆打哈哈，蒙混过关算了……”
朱厚照笑道：“沈先生，您刚回京城，说这些多没趣？还是说说您往西北当三边总制的事情吧。朕让先生回京，就是想向您讨教学问，看看能帮上你什么忙……朕对军事上的事情非常感兴趣……”
熊孩子的心思尽落眼中，沈溪知道此时宫门关闭，再让朱厚照回宫已不可能。
如果强行让朱厚照回宫，必然要走大明门，会为世人所知，那时朱厚照出宫的事情就再不是什么秘密。
等天下人都知道皇帝荒唐胡闹，朱厚照的威信必然会降低，这并不是沈溪希望看到的结果。
沈溪道：“陛下初登大宝，朝中事存在诸多变数，西北当以稳守为主，至于陛下所说军事，不过是日常练兵和安排防卫，再就是修缮城垣，安排屯田等事，这些恐不为陛下所好！”
朱厚照好奇地问道：“先生到西北就做这些事？不对啊，不都说新皇登基，应该以一场大捷来定军心安江山社稷吗？朕这次让先生去西北，就是想请先生好好教训那些鞑子，让他们知道我大明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所！”
沈溪摇摇头：“陛下设想之事跟现实相悖。鞑靼人犯边，只限于延绥和宁夏镇几个长城未修缮完毕之所，目的也仅为劫掠，此乃鞑靼人入冬前一贯作风，如果因此陛下就大动干戈，或许会步两年前后尘……草原上，鞑靼骑兵来去如风，我大明兵马追之不及，处处被动……”
二人坐下，就三边军务展开讨论。
对别的事，朱厚照漠不关心，就算问了也不会往心里去，但对于军事却非常在意，以其聪明才智，一旦专注于某件事情，偶尔也会有好的见地。
朱厚照问道：“先生，之前土木堡和京师之战，你不是已成功遏制鞑靼骑兵了吗？你训练的火器兵，杀得鞑靼人闻风丧胆，朕还以为先生可以再扬国威，让鞑靼人几十年内都不敢再犯我边陲。”
“谁知道先生却抱着畏缩不前之心去西北履职，那跟之前昏聩无能的老臣有何区别？”
沈溪看了朱厚照一眼：“既然陛下对臣不满，尽可找别的大臣去，臣对三边总督之位并无想法。西北乃苦寒之地，就算拥有兵权，但日常所行都是操练和驻防，臣宁愿在江南水乡为官，可安于家宅，尽享清净自在。”
师生间又开始杠上，沈溪不会跟刘瑾等人一般事事都顺从朱厚照之意。
朱厚照眼睛眉毛又开始往一起皱，最后无奈地道：“算了，先生想怎样就怎样吧，原本还想跟先生去西北打一场大胜仗，让人知道朕的厉害，也让刘少傅他们知道，他们把持朝政是极其错误的行为。”
“但现在听闻，先生去西北也只是驻防和日常操练，那朕去就没什么意思了。先生突然回京，应该尚未回府宅吧？先生且先回去，朕明日再传见先生，到时候朝堂叙话，先生以为如何？”
朱厚照想对沈溪摆脸色，让沈溪知道他心情很不爽，但话说到最后，还是问起沈溪的意见。
在沈溪面前，熊孩子没法保持帝王的威严，气势自然弱了下来。
沈溪道：“臣准备明早便出京，往西北而去。今晚臣会抓紧时间，在京城接连拜访几位朝中重臣，若陛下有什么事，最好在这里说清楚。”
“啊！？”
朱厚照有些惊讶，问道，“先生回京，这么快就要走？”
沈溪点头：“臣回京城，一来是为面见圣上，跟陛下说一说前往西北履职之事，再就是对陛下有所交托，涉及朝政，助陛下执掌大权……”
沈溪说到这里，朱厚照欣喜若狂，因为沈溪所说正是他想要的。
“……之后臣便去拜见马尚书、刘尚书和谢阁老，问及西北策略……这算是例行拜会，等拜访完毕便动身前往西北。这也是为防西北有何变故，毕竟如今是臣担任三边总制，若动身迟缓，臣在往西北路上边关就出什么变故，恐后悔莫及……”
朱厚照笑盈盈打断沈溪的话：“没事，先生多虑了，西北不是有保国公在吗？”
沈溪嗤之以鼻：“陛下若真认为保国公可镇守边陲，也不至于调臣前往代替他吧？”
一句话，就把朱厚照给呛了回去。朱厚照摇头苦笑：“虽然保国公没多大能力，但矮个子里挑高个，勉强可用吧。早些上路自无不可，但先生就在京城留宿一晚，实在说不过去，朕还想跟先生促膝长谈呢。”
沈溪摇头：“以后君臣见面的机会多的是，不至于为一时分别而苦恼，陛下如今应该勤于政务打理好江山社稷才是。”
朱厚照连连点头，迫不及待地问道：“先生说的是。对了，先生之前说，让朕实现掌权之愿，如何个掌权法，先生快说来听听，朕想知道如何能将刘少傅等人的势头给打压下去，早些掌握实权，这样天下间所有的事情皆归朕支配……先生快说！”
沈溪看朱厚照猴急的模样，顿时不想说了。
朱厚照真正在意的不是朝政大权之归属，就算朱厚照掌握了权力也不会勤于政务，因为他的本心还是为了玩得更加痛快。
此时的朱厚照，完全是带着叛逆的心态针对刘健和李东阳等人，其实这些人不过是在履行对孝宗皇帝的嘱托，让朝政实现顺利交接而已。刘健毕竟岁数不小了，很快就会退下去，李东阳等人也没有谋朝篡位的心思，就算有擅权的情况，也只是做权臣，无法威胁皇权。
沈溪一句“重用内官”，迟迟没有说出来，他觉得这是在害朱厚照，而不是帮他。
沈溪心想：“我现在为刘健和李东阳等人打压，源自官场不成文的‘规矩’，若我就此让朱厚照重用刘瑾等人，其实是对大明的不负责任。刘瑾之危害，远大过于文官擅权，我若指点陛下，是否是对历史的不负责任？”
朱厚照见沈溪不说，再次追问：“先生为何欲言又止，难道有什么顾忌不成？”
沈溪反问：“陛下一心想要掌权，是何等形态？”
朱厚照想了想，道：“一切事务皆由朕决断，而不是由文臣决定。”
沈溪点头：“如此简单，陛下暗中去找萧公公，让他早些引退，以陛下赡养，淡出司礼监便可。”
“什么？”
朱厚照诧异地问道，“先生，你不是开玩笑吧？萧敬这老匹夫脖颈硬得很，一门心思跟朕作对，朕这么说他会听？”
沈溪道：“陛下未尝试过，焉知不能？陛下眼中有人擅权，完全是建立在司礼监掌印所无作为上，谁不称职便撤换谁，此乃为人君者之行事准则。在其位不谋其政，若陛下可将所有尸位素餐之辈清除掉，那朝政何愁不清明，陛下又何愁不能掌握大权？”
朱厚照对沈溪保持高度信任。
他思索半天后才道：“既然先生如此说，那回头朕试试便是，就怕这招不好使，如果老匹夫去找母后告状，母后肯定不会帮朕。”
沈溪道：“陛下是否想过，在陛下和先皇间，太后会帮谁？”
“当然是帮父皇。”
朱厚照想都没想，便径直说道。
沈溪淡淡一笑：“萧公公固然是先皇顾命之臣，但如今陛下执掌朝政，太后就算最初没有帮陛下，但久而久之也会想明白，如今她老人家唯一能指望的只有陛下……先皇仙游，能保持太后尊贵地位之人，唯有陛下，陛下此时去谈，时机再合适不过。”

第一六五一章 最信任之人
朱厚照有很多话想跟沈溪说，但因见面的地方太过尴尬，加之提前没做准备，以至于见面后不知该谈什么。
沈溪没准备在这里停留太久，这所宅院已具备朱厚照在历史上大行其道的豹房雏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沈溪不觉得跟朱厚照促膝长谈会对自己西北之行有什么帮助，他当晚还要去拜见谢迁、刘大夏等人，只能将重点说过，就准备起身离开。
当沈溪说出别意时，朱厚照依依不舍道：“先生这就要走？是否……太过仓促了些？朕还有很多心里话想跟先生说，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如果先生能在京城多留几日便好了。”
沈溪道：“陛下勤政，方能成为名留青史的圣明君主，若只是现在这样混日子，或许会在史书上留下坏名声。臣到京城，不过是跟陛下交待一些事情，将来陛下执政之路该如何走，一切都要看陛下自己……臣到西北后，会以密折和书信的方式将西北情况告知陛下。臣告退。”
说完，沈溪便站起身来。
朱厚照抓住沈溪的手，半天不舍得松开，其实他此时想跟沈溪说一些事，之前他一直指望沈溪帮他跟刘健和李东阳相斗，现在沈溪离开，意味着他又要孤身奋战。
沈溪是故意不给朱厚照留机会，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为文官，无法帮朱厚照撼动整个文官集团，只有刘瑾这样行事卑鄙、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才能去跟刘健和李东阳等人相斗，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注定改变不了的事情，沈溪不会勉强。
朱厚照送沈溪来到外面的院子，此时已经快到亥时，刘瑾提着个灯笼走过来，钱宁跟随其后。
朱厚照笑道：“沈先生，忘了给你介绍了……刘公公就不用多说了，这位是钱宁，锦衣卫百户，做事得体，朕很信任他。”
沈溪打量钱宁一眼，他之前便已猜出此人身份，现在不过是得到验证罢了，心里不由带着几分感慨，历史上该出现的人，陆续现身朱厚照身边，改变一两个小环节根本无法阻止历史潮流滚滚向前。
沈溪道：“陛下身边之人，臣就不多过问了，只要陛下能任人唯贤，便可以做圣君明主。”
沈溪说这话的时候，刘瑾大为不屑，他可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贤能之人，认定沈溪有意在针对他，心想：“姓沈的小子，咱家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就算陛下以前和现在都宠信你，不代表将来会继续宠信你，不信咱们走着瞧！”
因为这个时候朱厚照尚未真正掌权，沈溪又是能帮到朱厚照的重要人物，刘瑾暂且把沈溪当作“盟友”，至于将来他掌权后如何对待沈溪则另说。
刘瑾不会容许朝中有人能撼动他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任何比他更得宠之人，都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钱宁因身份低微，根本不敢上前来见礼，心中对沈溪还是非常钦佩的，这也是大明军中人士的普遍想法……谁能为大明建功立业，谁就应该得到推崇和赞扬，而沈溪在大明军中已成为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锦衣卫说白了也是侍卫上直军中的一员，钱宁这个百户其实质也是武将，对沈溪可以用高山仰止来形容。
……
……
沈溪离开后，朱厚照非常郁闷，回到大厅坐下后便在那儿发呆，连后院的女人都不想去碰了。
刘瑾和钱宁侍立旁边，刘瑾试探地问道：“陛下，不知沈大人对您说了什么，让您心情不佳？”
朱厚照道：“沈先生说的话，朕没觉得如何，就算他教训朕几句，也是为人师者应该做的事情。他没有迎合朕的想法，刚正不阿，确实是人中楷模……”
刘瑾心里非常嫉妒，朝中那些人教训朱厚照，包括张皇后在内，都会被朱厚照当作仇敌对待，唯独沈溪出言教训，居然会让皇帝信服，这让他十分郁闷。
朱厚照又道：“沈先生仓促进城，旋即就要离开，朕对此不甚满意。他分明是不想让朕跟他一起去西北，他到任三边总督后，便有建功立业的机会，鞑靼人出兵犯我边境，他说是去防守，但朕敢保证，不出两三个月，他就会跟鞑子交战……他是不想让朕出京城犯险，虽忠心可嘉，但朕不能赞同！”
最开始朱厚照所说的话，让刘瑾觉得皇帝对沈溪心生不满，暗自幸灾乐祸。但听到后来，朱厚照却主动帮沈溪解释，刘瑾听了好像吃苍蝇一般恶心。尤其让人难受的是，他还只能迎合朱厚照的意思说话：“陛下，沈大人一片苦心，全都是为您好啊！”
朱厚照扁扁嘴：“朕不用你来提醒，不过沈先生总算帮朕出了个主意，如何才能获得朝政控制权……”
这句话顿时引起刘瑾极大的兴趣，在他看来，当前的局面几乎陷入死局，不相信沈溪能有什么好主意，于是问道：“陛下，沈大人如何建议的？”
朱厚照打量刘瑾一眼，道：“这件事，或许需要你帮忙……沈先生对朕说，想要掌权，最重要的是先将萧公公司礼监掌印的位子拿下来，再将其安置于京师皇庄，由朕赡养，如此既不令萧公公彻底失势，也会让他感受皇家的恩德。如此，母后也能赞同。”
刘瑾有些失望：“陛下，这件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吧？太后怎会赞同此事？”
“最开始朕也是这么想的，但沈先生的话很有道理，他说以前母后不同意，是因为她没意识到文官擅权带来的危害，现在萧公公空有忠心，但所做之事已伤害到朕的切身利益，母后不可能坐视不理。”
朱厚照按照沈溪的意思，继续说道，“而且，沈先生提出一个很好的想法，让朕亲自去跟萧公公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萧公公主动提出引退的意愿，如此一来，无论是母后，还是朝中那些大臣，都不会有意见。到时候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就需要朕身边信任之人担当。”
刘瑾听到这里，不由想道：“还是姓沈的小子高明，如此一来，很多事都可迎刃而解，我之前为何没有想到呢？”
朱厚照道：“其实沈先生说的对，朕当皇帝已快一年了，是时候亲自执政，这会儿让萧公公退下去时机刚刚好。就算刘少傅等人不理解，朕也能让他们妥协，萧公公的顾命大臣的使命就此结束，朕会好好安顿他，如果以后有需要，随时都可以请他出山……”
刘瑾想了想，不由皱眉：“姓沈的小子让萧敬这个老匹夫留在京城，怕是有什么用意吧？”
虽然隐隐有些担心，但想到自己有可能接替萧敬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便觉得自己的光明前途就要到来了。
朱厚照看着刘瑾：“朕在想，到底是让你去接替萧公公，还是让张苑或者戴义去？还有就是以前曾在东宫供职的老太监……真让人为难啊！”
刘瑾原本满心期待，此时就好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了下来，他本想假模假样在朱厚照面前举荐张苑和戴义，但想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地位尊崇，便不舍得装样子，怕朱厚照真会按照他的话来安排。
钱宁察觉到刘瑾的微妙心态，主动覥着脸道：“陛下，微臣看来，刘公公体贴上意，担当此重任最为恰当。”
这话说出来，非但没得到刘瑾的认同，反而让他极度厌烦。刘瑾知道，朱厚照性格叛逆，别人给他规划好路线，反而不会接受。
刘瑾趁着朱厚照没斥责前，便先开口：“钱百户，话不能如此说，咱家身为陛下奴仆，只会尽心辅佐陛下，再说以咱家能力，尚不足以胜任司礼监掌印之职，反而戴公公作为首席秉笔太监，最适合接替这个位置。”
钱宁意识到自己的马屁可能拍到马蹄上了，赶紧唯唯诺诺应是。
朱厚照听了刘瑾的话，脸色稍微好看了些，道：“话是这么说，但戴公公能力如何，朕早就看在眼里，此人在司礼监当个首席秉笔太监都不能胜任，更别说是掌印太监了……”
“这件事回头再说吧，先不要忙着下结论。哦对了，明早沈先生离开京城，刘公公，你去准备好东西，朕会亲自为沈先生践行……朕明日卯时出宫，在安定门设饯别宴，你要好好安排……”
刘瑾听到朱厚照的嘱咐，对沈溪越发嫉恨。
但想到能当司礼监掌印太监，其他什么事也就不在乎了，刘瑾非常希望沈溪能在朱厚照面前说他两句好话。
“沈溪这小子，虽然平时碍眼，惹人厌烦，但关键时候还是有点儿用处，这次若咱家能如意当上司礼监掌印之职，就前事不计，不跟他一般计较！”

第一六五二章 人心
沈溪回京并未惊动任何人，即便是朝中阁臣都不知道。
沈溪跟地方大员进京情况不同，他是以湖广、江西两省总督转任三边总督，回京并非述职，而只是“途经”，所以这次他行色匆匆，头天晚上回来，次日清晨便会离开，甚至不用去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报到，面圣也是在宫外，无需进入朝堂。
当天沈溪要见的，计划中有四人，但他知道自己精力有限，只能从中做出取舍。
先见朱厚照，再见谢迁，之后是刘大夏，至于马文升则在两可间，毕竟马文升是吏部尚书，互相需要避嫌，不能让人诟病说将官职私相授受。
至于五军都督府的各位大佬，他没打算去拜见，便连家门也不准备回，次日一早离开，直接赶赴西北，此时家眷还在南面的良乡县城，明日部分先回京城，剩下的则会绕城而过，继续往西北而去。
自朱厚照在宫外的别院离开，马九等人已在街口等候。
回到京城，沈溪没有骑马，而是以马车代步……京城这边一直留有车马帮弟兄，就算沈溪只是带几名随从星夜回京，身边仍旧不缺人手调遣。
而且他相信没人知道他这么快就回京城了，暂时不会有人身安全的顾虑。
“老爷，现在往何处去？”马九见到沈溪过来，赶紧上前问询。
沈溪没有踩马凳，直接跃上马车，随口道：“往谢阁老府上去，别人可以不见，但谢阁老必须要拜见。”
马九没多说，直接上了车驾，亲自赶车。后面十多个车马帮弟兄，则在另外两辆马车上，三辆马车往谢迁府宅而去。
……
……
谢迁这边刚要歇息，管家进来禀告说有人求见。
谢迁火冒三丈：“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二更鼓都敲了许久了，这时候还有人来，分明是扰人清梦。你出去说，有什么事明日再来！”
管家很为难：“老爷，是沈大人。”
“沈……沈溪？”
谢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将脱下的外衣重新穿上。
谢迁隔着门对外面的管家道：“我整理好再出来，让他到书房候着，这小子……也不挑个好时候，大晚上居然前来造访。”
嘴上抱怨，谢迁心里却乐开花……许久没见沈溪的面，他想知道两年过去昔日的束发少年如今成了什么模样，同时他还想跟沈溪商议一些事。
仓促间，谢迁没什么准备，不过能这么快会面已经很不错了，他暗自纳闷：“这小子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到十月下旬吗？他此番回来，大晚上前来求见是几个意思？之前陛下可是有意让他去面圣，他不见陛下却来见老夫，怕是不合规矩啊！”
带着患得患失的心情，谢迁从后院来到书房。
沈溪安排好手下，刚进入书房所在的院子，谢迁已然迎了上来。
谢迁抢在沈溪行礼前问道：“也不看看时候，有事不能等到明日？”
沈溪深施一礼，然后道：“阁老见谅，学生刚去见过陛下，明早便会动身离京前往西北，只能连夜来访。”
听说沈溪先去见过朱厚照，谢迁这才释然：“面过圣就好，回京必须要先去见陛下，毕竟是陛下让你往西北途中先过京师……你刚进宫了？”
沈溪摇了摇头，道：“是在宫外相见。”
“咳咳——”
谢迁猛烈咳嗽几声，然后瞪着沈溪气冲冲地道：“就知道你做事不靠谱……你在宫外面圣成何体统……陛下在作何？”
说到这里，谢迁突然意识到皇帝做的事情不能让外人知晓，这会儿管家和奴仆还在旁边，当即一摆手，吩咐道：“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先退下吧。之厚，跟我进房说话。”
谢迁直接叫了沈溪的表字，以示尊重。
人前谢迁总算为沈溪保留几分面子，不管怎么说孙女婿现在已经是三边总督，地位尊崇，可以说大明朝廷将最重要地方军职交给沈溪，地位非比寻常。
……
……
进入书房，谢迁坐了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随意吧。”
沈溪没有落座，道：“之前阁老问及陛下在宫外所做之事……以学生所知，现如今陛下可说是吃喝玩乐，唯独不思政务，为何朝臣不向陛下劝谏？”
谢迁嗤笑道：“劝谏？你当此事有那么容易？你曾为东宫讲官，当知陛下脾性，能听谁劝？少年天子，一朝得志便忘乎所以，刘少傅曾试图劝谏，但因陛下生性叛逆，竟对刘少傅生出嫌隙……连德高望重的刘少傅都不能提，朝中怕是没人敢拿此说事。”
谢迁还不知道萧敬遭到朱厚照暴打之事，否则会对皇帝更加忌惮。沈溪听了神色严肃：“那便放任陛下在宫内宫外为所欲为？”
“不若此还能如何？”
谢迁不以为意地说道：“小孩子嘛，贪玩是正常的事情，待陛下年长些，或许会有所收敛。你回到京城，去不该去的地方面圣，甚为不妥……老夫不知你怎么想的，你去撞破陛下的丑事，陛下表面上不说，但心底肯定有根刺。”
“诚然，陛下现在是孩子心性，打从心眼儿里钦佩你，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帮助，会容忍你的一切僭越行为，但等将来他年长，羽翼丰满后就未必如此了……伴君如伴虎，侍奉君王什么时候都不能得意忘形！”
沈溪道：“阁老所言学生谨记，但因时间仓促不能进宫，学生只好与陛下在宫外相见，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谢迁见沈溪迟迟不肯入坐，自己也只好站起来，道：“你回到京城，怕是没两个时辰……连兵部都没去过吧？刘尚书你见过了吗？”
沈溪摇了摇头，表示否认。
谢迁没好气地道：“这次是刘时雍主导，方让你往西北为三边总制，你回京城先面圣，之后就该去见他，你来见老夫算什么意思？刘时雍平时看起来大度公正，但私下里却很小气，你不先去见他，若是他给你穿小鞋，你在西北的差事怎么办？老夫这里帮不上你什么忙，你还是先去见他为好。去吧！”
沈溪心说，你谢大学士还有资格跟人论小气？
这满天下的人，似乎最小气的就是你了，刘大夏性格要洒脱许多，若我回京不先来见你，回头不被你数落死？
沈溪道：“阁老言之在理，可学生如今已登门拜访，再去见刘尚书似有不妥，有事的话还是一次说清楚为好，免得大半夜的再跑一趟。”
“嘿，你小子还学会偷懒了，走几趟怎么了？别说刘时雍那边，就算是吏部马尚书，你也应该去见见，还有英国公……也罢，这都已经夜深人静了，你去谁家不被人厌憎？也就是老夫，不跟你一般计较……”
谢迁自说自话，居然最后自己把场给圆了回来。
沈溪见谢迁脾气似乎不怎么好，便道：“阁老如今在朝中，怕是已经不得刘少傅和李大学士信任，在内阁彻底失势？”
“胡言乱语！”
谢迁最怕别人说这个，尤其是怕被沈溪知道，让他觉得大为丢面子。如今沈溪竟然当面提及，相当于打他的脸，顿时怒冲冲地驳斥，“老夫近来不过是在养病而已，你道听途说，还来老夫这里挑拨离间，以后怎么在朝堂立足？”
沈溪微微一笑，道：“阁老何必隐瞒呢？之前翰苑举荐新阁臣人选，早就传遍朝野，之后王学士即便未得阁臣身份，仍旧留在内阁处置事务，而阁老您自己却已被隔绝在内阁之外，大有让阁老自行引退之意……”
谢迁冷笑不已：“这不过是你的推断罢了……老夫如今在内阁一切安好，票拟之事非你能理解，任何衙门都有自己的规矩，等你入阁那一天，或许便能知道今日老夫承受之状况。”
沈溪态度极为坚决：“若是阁老您位列首辅，学生入阁自无不可，否则的话学生宁愿当一名地方官，安一方社稷保一方民，不至于看他人脸色行事。阁老为朝廷做事，兢兢业业多年，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学生为阁老感觉不值……”
谢迁恼火地道：“你小子回京做什么来的？专门到老夫这里来瞧热闹，是吗？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该说说西北之事，还有南方……看看这几年，你光是在路上便耗去小半年时光，这天南地北的……你到了西北，先安生个几年，莫再心生离意……”
沈溪没有说话，只是摊摊手，意思不言而喻，是我自己想这么颠沛流离吗？
明明是你们这些朝廷大佬，把我当钉子一样，哪里需要送哪里，以至于我天南地北赶路，我自己倒是想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当官。
谢迁发现这么跟沈溪说话有些不合适，又道：“此番你往西北，是因三边形势危急，但再怎么急迫也不会有两年前西北兵败之祸，除非你到西北后穷兵黩武以至边境沦丧……履职后你安守便可，只要你在地方表现出色，老夫敢保证，只要你回到京师，便可以做六部部堂……”
沈溪笑了笑，问道：“那是五年，十年，又或者二十年？”
谢迁咳嗽两声，道：“不管几年，都是对你的历练……”
“你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形势，能让你在西北过几天安稳日子，已经不错了。若遇战事，千万不可逞强，老夫在朝中能帮你的，自会全力以赴，否则的话就只能靠你自己。”
“若遇大事，一定写信回来，别擅作主张……你小子行事最大的毛病就是刚愎自用，你要记得，战场上没有谁可以百战百胜，早晚有一天你会落败，那时……才见人心！”

第一六五三章 刘谢之分
谢迁是将沈溪当作接班人培养，甚至对儿子谢丕的栽培都没有对沈溪那么多。
因此，此番谢迁对沈溪的嘱咐非常之详尽，将沈溪在西北可能遇到的一系列困难说得清楚明白。
“……西北之地，权势最大的莫过于各路总兵，这些人或许乃卫指挥使出任，但边军总兵顶得上一方诸侯，他们都有着世袭公侯的名头，你在朝中地位虽然不低，但始终资历浅薄，就算是刘时雍到了西北，也镇不住这些人，更何况是你……”
“……西北粮饷部分由地方屯田承担，朝廷每年会有数十万石粮食调拨，加上饷银和犒赏，每年在三边投入在百万两银子往上，你到了西北后，加上城塞修建，每年经你衙门所过的钱粮有一二百万之巨，你要守住本心，不得有任何贪污腐败。即便你要收钱，也要从下面总兵和部将手中获取，如此方不违禁……”
“……西北兵马结构复杂，山头林立，直属你的部队屈指可数，若与地方总兵起矛盾，切不可意气用事，他们手中直属兵马比你多多了，一旦生出龌蹉后果难料。”
“……你在西北，不得与边商和流寇贸易，此为犯禁之事，尤其不得开边市，一旦违反，无人能在朝中为你说项，切记切记。”
……
谢迁交待的事项很多，连细枝末叶的事情也都说得一清二楚，但在沈溪看来，这些都属老生常谈，以他的头脑都能预计到。
此番到西北，沈溪没打算要让谁屈服，西北不同于内地，在中原和南方各省，一个封疆大吏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但是在西北，群雄逐鹿，三边总督只是名义上的主帅，其实很多事要依靠地方，只有大的战事发生，三边总督的协调和统率作用才体现出来。
平常时候，沈溪就只是个空头元帅，要靠下面的人为他维持秩序，不能给予这些人太大的压力。
当一个主帅，或许真不如做那种拥有实权的地方诸侯。
西北各总兵，每一个都是非公则侯，最差也是伯爵，而沈溪不过是以正二品左都御史身份出缺西北，没有爵位在身，就算他要杀这些公侯，没有朝廷旨意也不可能动手。而且就算朝廷颁旨，也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些人通番卖国，否则就算延误战机，或者战败，也不必担心掉脑袋。
沈溪想轻轻松松拿下一个总兵，在当前的情况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总的来说，西北上名义上是由沈溪负责，但其实他什么都管不了，什么事都是要听从朝廷安排。
但沈溪却已经跃跃欲试，想去挑战一下西北固有的秩序，至于成效如何另当别论。
……
……
从谢府出来，时间已经很晚。
沈溪之后还要去见刘大夏，他想了想，马文升干脆就不见了，只要见到刘大夏基本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兵部尚书确实非见不可，因兵部分管地方驻军粮草、兵马调动以及官员任命，兵部尚书兵相当于后世的君委副主席、国防部长、总参谋长和后勤部长的总称，可以说是沈溪的顶头上司。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刘大夏是举荐沈溪往西北去的人。
这次沈溪就算不去见朱厚照和谢迁，照理说也必须见一下刘大夏，听听这位前三边总督的意见总归没错。
沈溪回到京城，滴米未沾，虽然在谢府喝了一肚子茶水，但并未解决饥饿的问题，京城没有夜市，晚上想吃东西，非要找个民宅开灶不可，但这显然不现实。
到了刘大夏府外，沈溪下车后上前敲门，门环撞得门板“砰砰”直响，但没人应答。
沈溪不确定刘大夏是否在府上，他身边人力毕竟有限，主要精力都放在皇帝身上了，朝中其他官员的情况，便没法详细调查。刘大夏作为兵部尚书，事务繁忙，经常留在衙门或者位于东长安街的宅院过夜，不回家是正常的事情。
许久后，终于有刘府知客从里面打开门，提着个灯笼出来。
“谁啊？”
知客显得很不耐烦，宰相门前七品官，刘大夏府里的人，平时都很霸道，只是在自家老爷面前才装出一副谦逊的模样。
对此沈溪无可厚非，毕竟身为门子如果不嚣张点，根本没法打发那些前来拜访拉关系的中下层官员，当下客气地道：“在下乃三边总制沈溪，上门求见刘尚书。”
“疯了吧你？冒充谁不好，冒充新任三边总制？你不知道他是谁？”
知客显得很傲慢，喝斥道，“沈大人要半个月后才会回京，别在这里瞎胡闹……再不走，我叫人出来驱赶！真他娘晦气！”
说完，那人转身回去，就要关上大门，却被沈溪上前拦住，沈溪解释道：“你可以不信，只问你一声，你家老爷是否回来？如果不在，我去兵部找，或者是去他在东长安街的宅院……”
沈溪能如此准确地说出刘大夏的情况，知客稍感意外。
作为门子，到底阅人及处世经验丰富，就算不认识沈溪，也看得出来今晚的拜访者气势很足，不是一般的冒充者可以相比。
那人略一犹豫，期期艾艾道：“我……我家老爷不在，你爱去哪儿……找人，一切请自便！走开，我要关门了！”
沈溪厉声喝斥：“你可记得今日之话？若我去兵部找不到人，耽误朝廷大事，到时候别埋怨你的脑袋不保！”
说完，沈溪不再理会，转身下了台阶，就要上马车。那知客有些慌神了，大半夜上门来找刘大夏，还如此蛮横，甚至出言威胁……种种情况说明，这人非常有可能真的是三边总督沈溪本人。
沈溪马车正要走，那人追出来拦在马前：“等等，我先进去看看我家老爷是否回来了，请稍候！”
听到这话，沈溪已经可以确定刘大夏必然在府上，只是知客想进去通报一声，看看刘大夏的反应，再确定出来后该怎么跟沈溪说。
……
……
沈溪在刘府外等了不多时，大门重新打开，这次知客陪同刘大夏一起出来。
刘大夏一身常服，明显刚刚整理过，衣衫不是很齐整，见到沈溪后他非常意外，见沈溪上前行礼，一抬手：“怎的这么早便回京师？”
沈溪看了知客一眼，知客赶紧躲到门后不敢露头，免得被沈溪诘责。
沈溪可没那么小肚鸡肠，换位思考一下，若他是那门子被陌生人大半夜骚扰，也不会有好脸色，现在能请刘大夏出来，其实这知客的差事已经完成得相当好了。
沈溪道：“匆忙回京，是为早些往西北赴任。之前学生已去见过陛下和谢阁老，随后立即赶来求见尚书大人。明早天亮城门开启后，学生便要离开京师往西北。”
刘大夏点头：“你回来的正好，走，进去说话。”
跟谢迁形容的不同，刘大夏没那么小气，见到沈溪后态度很好，而且没问太多细节，诸如在哪里又是如何见到皇帝等等。这些事，只有非常关心沈溪之人才会问及，刘大夏虽然对沈溪也有提拔之恩，但彼此关系始终维持在公事公办这一层面上，没到谢迁那样必须要每件事都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程度。
从这点上看，沈溪明白，自己在朝中真正的靠山还是谢迁，终归马文升和刘大夏等人，只是欣赏他的才华和能力，再就是给谢迁这个老朋友的面子，如果旁人拥有自己的才能，同样会得到马文升和刘大夏欣赏。
明白这一点，沈溪反倒更欣赏马文升和刘大夏的品行，因为站在上位者的角度，唯才是举方是成功之道。
正是因为弘治朝像马文升和刘大夏这样的朝臣多了，才成就当前的中兴盛世。
当然沈溪不是贬低谢迁什么，最开始谢迁对他的提拔，完全是因为他的才能，只是后来二人做了亲家，以至于很多事开始变质。
就算沈溪有什么过错，谢迁也会包庇。
这是人之常情，就算马文升和刘大夏身边有什么亲眷当官，他们也未必能做到一切公事公办，人非圣贤，总归会有私心。
……
……
进到刘大夏府中正堂，刘大夏先将随从屏退，这才示意沈溪坐下来说话。
“……西北达延部数度犯境，据悉之前京师之战中的主要部族将领，基本已更迭，达延部这两年内部变化不小，草原上战事未曾断绝，但鞑靼部仍旧能保持王权，足见其实力不容小觑。你往西北，且不可轻易开启战端！”
刘大夏说的事情，相对切合实际。
不问私事，上来就进入主题，虽然在部分交待上跟谢迁别无二致，但从刘大夏的口中说出来，意义不同。
沈溪三边总督之职，直属兵部，但却可以跳过兵部直接跟皇帝沟通。从官品官秩而言，沈溪现在地位基本跟刘大夏持平，二人坐下来算是对等的关系，不需要事事听从兵部尚书吩咐。
但从人事和朝廷架构来看，他不得不去听从刘大夏安排，除了兵部掌管着边军的后勤补给以及人员调动外，还涉及朝廷对西北的策略，如果他一意孤行，得不到兵部支持，那他在西北就是孤家寡人。

第一六五四章 知难而退
沈溪回到京城，先后见了朱厚照、谢迁和刘大夏。
交待朱厚照一些事，再聆听谢迁和刘大夏的指示后，沈溪便动身离开京城，往西北而去。
朱厚照准备在第二天一清早去为沈溪践行，可惜他当晚服用虎狼之药，虽然见沈溪时什么都忘了，但过后便耐不住全身燥热，荒唐一宿，以至于第二天清晨根本起不来床，等他醒时已经日上三竿，沈溪早已经出城北上而去。
当从厂卫那里得到传报，沈溪领军已经过了距离京城十五里的榆河驿时，朱厚照爆发了。
“……你个狗奴才，为何不将朕叫醒？朕答应过要为沈先生送行，如此岂非让朕失信于沈先生，你让朕将来如何面对他？”
朱厚照将刘瑾一脚踢翻在地，又上前用力踢了几下，这才停下来，嘴里依然骂骂咧咧，显得怒不可遏。
刘瑾灰头土脸，心中满是委屈，暗道：“这能怪我吗？叫我准备的东西全都筹备好了，却怎么都叫不醒您，如之奈何？还有，陛下自以为在沈溪面前失信，却不想想，为人臣子岂会在意这点儿小事？他要是真认为你会去，那才怪了。”心里虽然这么想，不过刘瑾却不敢为自己申辩，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嘴上认错不迭。
朱厚照发了一通火，最后终于想明白了，挥挥手道：“哼，起来吧，朕不跟你一般计较。朕不去见沈先生也好，免得听他说那些大道理。时候不早了，朕该回宫去了，差不多准备一下就要午朝了。”
“哦对了，昨日沈先生的提议，朕准备今日就去办理，回宫后你去叫萧公公来见朕，朕有些话想对他说……”
虽然熊孩子行事荒唐任性，但也有优点，那就是雷厉风行，想到什么便做什么，从来不拖泥带水。
沈溪提出建议，可以通过撤换萧敬的方式掌握朝廷大权，朱厚照便马上实行，回宫就准备找来萧敬，展开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让萧敬自己“知难而退”。
……
……
回到宫里，时候尚早，自打朱厚照登基以来，午朝的时间都安排得比较晚，一般都是等正午时分才开始，大臣没那么早入宫。
朱厚照先回乾清宫寝殿换了一身衣服，然后便安心等萧敬来。
等了不多时，萧敬带着厚厚一叠奏本过来，全都涉及大明中枢以及地方的政务。
萧敬知道自己跟皇帝间的关系不是那么融洽，尽力做一些改变，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有事便过来请示皇帝，这也是有张太后在背后加以“指点”的原因。
天下间最想帮助朱厚照的人，不是沈溪和刘瑾，而是张太后。
张太后到底是朱厚照的母亲，血浓于水，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张太后比谁都更希望朱厚照能掌握实权，当张太后意识到萧敬对皇权有一定限制后，就算之前一直将萧敬当成自己人，还是毫不客气叫去劝说一下，让萧敬在政务上多请示一下儿子。
萧敬带着诚意而来，却不知此番朱厚照找他的目的却是为将他劝退。
朱厚照面对萧敬毕恭毕敬的行礼，一摆手：“萧公公有什么事，回头再说，朕有些话想跟你当面谈一下……闲杂人等暂且退下吧！没有朕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皇帝发话，在场太监和宫女，包括传萧敬过来的刘瑾，都退出乾清宫寝殿。
等门关好，寝殿内只剩下朱厚照和萧敬，朱厚照才关切地问道：“萧公公，你进宫多少年了？”
这是沈溪出的主意，先打感情牌。
要让萧敬知难而退，就要先营造一种君臣情深意重的氛围，最好由萧敬自己提出引退，这样才不会落人口实。
萧敬恭敬地道：“回陛下，老奴正统乙丑年入宫，那时才七岁，入宫已有一甲子。”
听到这回答，朱厚照自己也有些意外，他掐着手指头仔细算了许久，才诧异地道：“正统乙丑年便是正统十年，那你今年岂不是已经……六十八岁了？”
萧敬苦笑一下，行礼道：“正是。”
朱厚照听到这话，心里犯起了嘀咕：“怪不得父皇会让他来做顾命太监，宫里这么多太监，资历比他高的人屈指可数了吧？父皇才活了三十多岁，爷爷也不到四十岁便驾崩，怎么人与人之间的差别那么大呢？”
朱厚照道：“那确实够长的。这些年你在宫里，没受什么委屈吧？皇室对你……如何？你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出来。”
萧敬虽然行事中庸，但不愚钝，他从朱厚照突然这么语重心长跟他谈家常，便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之前几个月朱厚照除了对他拳打脚踢，其他时候都是爱搭不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而皇帝对他最大的意见，便是他在朝事上一直偏向于刘健和李东阳等孝宗托孤的老臣。
萧敬道：“老奴入宫以来，先入内书房读书，通晓事理，后自二十四监一路升迁，直至现在领司礼监掌印之职，从未受过委屈。如今老奴年老体迈，仍在宫中执事，心中感念皇室恩德。老奴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没那么严重，瞧这话说的，好像朕要让你死一样。”
朱厚照笑呵呵地说了一句，旋即发现自己没词了，这源自于他准备不充分，光记着沈溪指导的一些说话诀窍，但具体应用却有些问题，闷了一会儿才又道，“萧公公，你对如今朝堂上的事情，如何看待？”
萧敬迟疑一下，硬着头皮以自己的想法说道：“如今吏治清明，文武百官一心维护朝堂稳固，黎民百姓安居乐业，延续了先皇开创的盛世局面，实为大明福兆。”
朱厚照顿时板起脸来：“什么福兆，我看是凶兆、恶兆！看看现在朝廷，什么事都由内阁把持，朕这个皇帝说话根本就没有某些个阁老好使……”
“那些文臣武将都忙着拉帮结派，朕在朝会上问什么事都没人出来回答，可某些人一旦发话，立马有人抢着站出来说……朕用一句话来形容现在的朝廷，那是主次不分！”
萧敬听出苗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朱厚照站起身，盯着萧敬好一会儿，才问道：“萧公公，你可知道自己所司什么职务？”
萧敬恭敬行礼，没有回答，他知道朱厚照问他这个问题，不是求得答案，人所共知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是负责代天子御笔朱批，如果皇帝要将朱批大权收回去，他也无可奈何，除非他搬出先皇遗诏作为借口，但这意味着他会跟皇帝彻底交恶。
萧敬没有政治上的野心，所以不会做出这种事。
朱厚照道：“怎么不说话了？你的职责就是帮朕打理朝政，内阁的意见不等同朕的意见，朕很多事上其实可以问你，要你作参考，但你却把手中权力拱手让人……如果朕什么事都听从阁部，那设司礼监的意义何在？”
“说句难听点儿的，还要朕做什么？天下间什么事都由内阁作决定，朕这个皇帝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萧敬听出朱厚照话语中的愤怒，低下头，兜着手，一句话都不敢说，听凭朱厚照喝斥自己。
朱厚照感觉到自己的牢骚发得差不多了，转身看向萧敬，问道：“萧公公，你觉得如今朕要重新掌握朝堂，需要做什么才可？”
这次的问题，萧敬不得不回答，再装哑巴也没用。萧敬道：“陛下，老奴资质愚钝，并不能理解您的意思，如今朝中诸位大人不是一心为陛下分忧吗？那些大臣都是德高望重、历经几朝的元老，对大明社稷有益……”
朱厚照差点儿就要破口大骂，到此时萧敬还都在为刘健等人说话，他很想问，你就是看不起朕，觉得朕是个孩子，所以无论怎样你都站在那些老家伙一边是吧？
但他突然想起沈溪的交待，任何时候都不要跟萧敬置气，因为这个老太监对皇室的忠心无可置疑，只是他一心遵照先皇遗命，想要维护好朝廷，才会跟自己发生冲突。在后宫这个问题上，必须要得到萧敬的理解，而不是抬杠，甚至将其赶走。
朱厚照心道：“沈先生说过，想把萧公公赶出朝廷不可能，不但母后不会答应，连朝臣也会站出来反对，只有让他自己提出引退才行。否则就算朕放出狠话，大臣们会蜂拥前来劝谏，甚至让母后给朕施加压力……算了，还是听沈先生的，一步步来吧。”
朱厚照语气变得和缓，道：“朕从来没否认过诸位大臣对大明的忠心，朕也从来都是将他们当作先生看待，而未有任何不敬。”
“但是，萧公公，朕想跟你说的是，现在朝廷上下，没有一件事由朕做主，你真觉得什么事都由臣子来做决定，是最好的选择？而朕就只能继续这么吃喝玩乐，不用管理朝政？这……真的对吗？”
这个问题把萧敬问得哑口无言。
忠心是一回事，维护皇权的至高无上则显得更加重要。
就算刘健和李东阳等人再忠心，也改变不了朝中文官擅权的现实，之前萧敬总是用“这些人都是忠臣不会做出危害大明江山社稷”来安慰自己，让自己妥协，把朝政大权拱手交给刘健等人，但现在仔细想来，就算忠臣又如何，皇权的至高无上得不到体现，就等于是权柄旁落。
萧敬做出躬身领命的状态，不敢再随意发表评论，因为这会儿朱厚照说的话，颇有深度，让他刮目相看。
萧敬不觉得朱厚照身边的刘瑾和张苑等人，能说出有如此有见地的话。
朱厚照叹道：“萧公公，父皇信任你，朕也相信你不会做出对皇家不利的事情，但有些事……不是光靠信任就能解决的，你对大明做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朕会记得你的功劳，但现在朕希望从你的司礼监开始改革，希望朕能重新获得朝堂的控制权，朕向你保证，一定不会为难那些老臣，因为朕还得依靠他们来治理江山。”
萧敬听到这话，便知道朱厚照有让他知难而退的心思，当即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第一六五五章 应对之策
乾清宫寝殿。
见萧敬哭得稀里哗啦，朱厚照眼睛红了，语气极为郑重：“萧公公，你尽管放心，即便离开宫中，朕也会让你留在京城，朕专门拨出一处皇庄供您居住，尽可安享晚年。朝事上朕有不懂之处，随时可召你进宫，向你请教！”
萧敬面对朱厚照如此话语，泪流满面，不知该如何作答。
以他与世无争的老好人心态，早就想离开皇宫这个是非之地，但真正让他走，他又有些舍不得，因为他对孝宗临终托孤始终抱有一种神圣的使命感。
朱厚照以为萧敬恋栈权位，心情有些不爽了，他擦了擦眼睛，故作关切地问道：“萧公公，你还有何请求，只管说来听听。若有宗族子弟，尽可征调入锦衣卫，亦或者进入国子监读书，朕都会帮你实现心愿，甚至可征调五军都督府任职。”
“朕长大了，现在想亲自打理朝政，这才会对你说这些肺腑之言……希望你能理解朕的苦衷。”
萧敬哽咽地说道：“老奴……老奴并无他求。”
朱厚照颔首：“既如此，那你便随朕去见母后，至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应该清楚。朕保证，你将来必定能享有荣华富贵，朕绝对不会亏待像萧公公这样忠心耿耿的顾命大臣！”
萧敬依然哭个不停，却还是站起身来，跟随朱厚照去见张太后。
朱厚照亲口提出让萧敬乞老归田的请求，很多事已经不由萧敬来作抉择。诚然，他可以坚持不放权，但这就意味着他跟皇帝彻底交恶。现在朱厚照“诚意满满”地向他敬酒，若他不喝，那下一步吃到的就是罚酒。
以萧敬软弱的性格，只能妥协，别无他法。
……
……
就在朱厚照带萧敬去见张太后的当天上午，萧敬乞老归田的事情便传出宫门。
刘健和李东阳等人乍一听闻便感事关重大，之前在朝中，正是主持司礼监工作的萧敬采取了绥靖妥协的态度，才造成内阁对朝政大权的全盘掌控。
若换上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不配合他们，那意味着内阁要掌握朝政会困难许多，拿不到朱批，很多事情都不能僭越办理。
刘健赶紧叫李东阳、谢迁和王华三人到文渊阁商议事情，就算谢迁一直称病告假，此时也不得不振作精神应对此次危机。
谢迁在家收拾衣物时，徐夫人有些发愁：“老爷，您才刚歇息几天，身子骨眼看好了些，怎又要回内阁做事……难道陛下不体谅您这一把老骨头……”
“去去去，谁是老骨头？我精神好着呢……跟你说了多少遍，我没病，只是称病在家，别总把那些不好的东西往我身上安，不嫌晦气吗？”
谢迁整理身上的朝服，神色间满是担忧，“萧公公引退可是大事……若萧公公从司礼监掌印位置上下来，谁人顶上去是个问题。若选的人不好，意味着以后内阁做事必须要多走一道程序，麻烦多多……在这紧要关头，我岂能不进宫？”
徐夫人跟谢迁之间老夫老妻，说话没什么避忌，直接道：“老爷，你还当是以前呢？现在老爷已不得刘少傅信任。老爷你脾气倔，在朝中得罪的人不少，现在连在内阁中都说不上话，何必……”
“别说了！”
谢迁气得吹胡子瞪眼：“朝廷的事情，轮不到你一个妇道人家插嘴，老夫这就进宫，有什么事回来再说。昨日沈溪小儿来气我，今日你又在旁边说三道四……”
徐夫人之前刚听谢迁说及沈溪回京的事情，顺便介绍沈溪带来的关于孙女的消息，这边话刚听了半截就被打断，心里自然不高兴，这才是她发牢骚的主要原因。
事已既此，徐夫人不能说什么，帮谢迁整理好衣衫后送出门去。
由于太过匆忙，谢迁临上马车的时候才发现忘带笏板了，之后午朝将谈及萧敬归隐之事，作为阁臣怎么都得前往奉天殿参加朝议，没有笏板意味着君前失仪，他可不想在朝廷发生大事时抽身事外。
“愣着做什么？快进去拿来，许久不上朝，这会儿竟手忙脚乱……也不知事情为何会突然演变至此……萧公公乃先皇顾命之臣，如今陛下年少，他凭何引退？”
……
……
谢迁进宫后，直接往文渊阁而去。
等他抵达的时候，刘健、李东阳和王华已经等候在那儿了，为表示对谢迁的尊重，三人尚未开始谈事情。
谢迁刚进来，气未喘匀，刘健便道：“于乔可听闻萧公公之事？”
谢迁道：“之前并不知晓，还是传话人告之……此事已尘埃落定了？”
李东阳在旁说道：“陛下已带萧公公去见过太后，太后对此表示赞同，估摸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即便咱们在朝堂据理力争，怕也无济于事。萧公公毕竟年老体迈，退下来也是应该的……”
听到这样的话，谢迁忍不住看了刘健一眼，大概意思是，既然萧敬都主动引退，你这首辅估计也差不多做到头了，论岁数你刘少傅可比起萧公公还年长几岁。
王华问道：“不知在稍后的朝会上，几位阁老是要对萧公公提出挽留，还是为司礼监选出新掌印？”
几人都看向刘健，内阁中只有他这个首辅说了才算数，这次召集人前来议事，也是刘健的意思。
刘健道：“既然萧公公有意引退，只能按照最坏的方向想。若司礼监新掌印能辅佐陛下，对朝事有所助益，即便更替也无太大问题。”
李东阳和王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谢迁却有不同看法：“刘少傅所想怕是不太容易。此次主动引退恐非萧公公所愿，其中蕴含深意诸位难道不明白么？怕是陛下觉得手上权力不够，对朝事无法把控，这才起意动萧公公……”
一句话就直指问题核心，刘健沉吟一下，问道：“于乔如何看待此事？”
谢迁瘪瘪嘴：“以我看来，陛下此番怕是要以亲信掌司礼监，不是刘瑾就是张苑，亦或者从过往的东宫常侍中选择一人。这些内侍跟内阁关系疏远，将来内阁所做票拟能否过朱批一关，就要看是谁被提拔起来……反倒不若强行挽留萧公公，驳回陛下御旨。”
李东阳惊讶地道：“于乔竟如此认为？以于乔看来，陛下此番已跟太后议定之事，内阁直接阻断，是否会招人话柄？”
刘健缄默不言，和李东阳、王华一起看向谢迁，好似在等谢迁拿主意。
谢迁明白几人有推他作出头鸟之意，但他久不上朝，对于掌控权力没有强烈的意愿，说话虽然直白和难听，但出发点却是为维护文官集团的利益。
谢迁道：“你们不说，那我来说。总归要有人出言挽留，难道陛下让萧公公主动请辞，朝中上下连起码的挽留都没有？君臣之义何在？”
刘健和李东阳对视一眼，随即点头：“于乔言之有理，那便由于乔领朝班提出挽留萧公公……之后太后会亲临奉天殿议事，若太后坚决不允，挽留之议便作罢。宾之，你认为宫中各司太监中，谁人担当司礼监掌印一职？”
或许刘健意识到萧敬退下来几不可逆，开始寻求别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在朝中选择跟内阁关系亲近的太监顶替萧敬。
李东阳摇头：“刘少傅，既然陛下提出更迭萧公公，定已有心仪之人选，我等在此商议怕是无用。”
刘健语气阴冷：“不能总让陛下任性妄为。萧公公以顾命大臣之身自司礼监掌印位置上引退，本就不合先皇临终遗命，若不以贤能之人接替执掌司礼监，朝中怕是要出乱子。如今朝事正逐渐步入正轨，明年当以海晏河清之势开启新元，若经此一事，许多定下的事情便会横生波折，这罪过可不是我等能承担……”
王华问道：“刘少傅可有合适人选？”
“嗯！？”
刘健看了看王华，再看看谢迁，就算真有人选也不方便提出来。恰在此时，有太监到文渊阁传诏：“几位阁老，陛下在奉天殿升座，请诸位阁老前往参议朝政。”
刘健挥挥手：“知道了，之后便会跟文武大臣同去。”说完正要起身，李东阳却拦住他，似乎有话要讲，刘健看这架势，转头对谢迁道：“于乔，你先和德辉前往奉天殿，我和宾之商议一些事。”
如此一来，无疑说明刘健和李东阳将谢迁隔绝在最终决策之外。
谢迁对此没什么怨恼，似乎他也认清楚了自己失势的现实，跟刘健和李东阳争论没有太大的意义，还不如识相些。
出了文渊阁，谢迁在那儿自言自语：“……现在是萧公公，看来下一个就轮到老夫了。就是不知老夫最终跟谁一道请辞……”
王华追上谢迁并肩而行，然后侧头问道：“于乔，听闻昨夜沈溪沈之厚回京，今天一大早便启程了？”
谢迁皱眉：“你怎知晓？”
王华道：“是兵部刘尚书所言……之前我在宫门外碰到他，他正前往五军都督府，似乎有关于西北方面军务商议，在下未及多问，现在回想却有些弄不明白，之厚为何来去如此匆忙？”
这个问题，谢迁一时难以回答，琢磨好一会儿才道：“多半是想早些往西北赴任吧。”
王华又再问：“昨夜沈溪回朝，今日陛下便让萧公公主动引退，两件事未免有些太过凑巧了吧？”
言语间，王华有试探之意。
谢迁笑了笑，回道：“沈溪回朝未曾入宫面圣。德辉，你不会觉得萧公公自请离朝之事跟他有关吧？”
王华笑了笑，不置可否，显然他有这方面的怀疑。

第一六五六章 乞骸骨
紫禁城，奉天殿。
朝中主要文武大臣均已到齐，朱厚照高坐龙椅之上，在他身边不远处，张太后隔帘而坐。
文武大臣分列朝班，就连一些许久不出的老臣，诸如张懋等人也到了朝堂上。
司礼监掌印太监在大明相当于内相，权势极大，皇帝提出要更换萧敬，朝中主要大臣都要参与并发表意见，甚至连张太后都出来说明情况。
为了避嫌，当日陪同朱厚照出来的只有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戴义，之前经常跟朱厚照在乾清宫参加朝议的萧敬和刘瑾都未列席。
朝堂议事，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
兵部奏请西北三边及宣大地区冬春季节开销，向朝廷申请征调粮食二十万石，从河南、山东一带粮仓北运，加上户部等人参议，朝议从一开始就涉及钱粮大事，而这一切都跟昨日沈溪回京有关。
朱厚照平时都无精打采，但或许是这次他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执掌大权，在听众大臣奏议的时候显得非常认真，甚至主动问西北粮饷调配之事，问及宣府之地仓储情况，显得很是用心。
一直到朝议快结束，才轮到商议朝廷人事任免问题，萧敬自请引退之事随之提了出来。而提出者，正是朱厚照本人。
朱厚照道：“……萧公公虽为父皇顾命之臣，但他年事已高，希望能归隐田园，颐养天年，朕并未准允……”
一句话，就让所有大臣感到意外，这跟他们得到的消息截然不同，现在似乎所有消息都表明，朱厚照已经准允萧敬请辞。如果朱厚照不同意，不可能在京所有重臣皆云集奉天殿，张太后也不可能出现在朝堂，垂帘听政。
“……朕如何忍心萧公公以近古稀之年，一路颠簸回归故里？尽管他不想留在皇宫，但朕准备安排一处环境优美设施齐全的皇庄供萧公公养老，如此朕有国事不能定夺时，可请他回宫商议。朕会安排奴婢侍奉，为他养老送终……”
当朱厚照说到这里，在场大臣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来朱厚照说话太过委婉，根本是已经同意萧敬请辞，只不过把人留在京城以示尊重。
其实只要让萧敬离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留在哪里都无所谓，反正都已引退不管事，自然会有接替人选行那朱批大权。
朱厚照没武断做出决定，看着在场文武大臣，说道：“……朕想听听诸位臣工的意见。”
在场大臣足有上百人，平时有主见的不少，甚至涉及人事安排时，御史言官会因朝堂上一点芝麻绿豆的小事而吵得不可开交。朱祐樘性格懦弱，再加上素来对文官礼重，终其一朝都未出现过文官在朝堂被公然杖刑之事。
所有人都在等阁臣发表看法。
因为无论谁来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其实跟下面各衙门的人都没太大关系，自打弘治十六年皇帝病重，一直到太子登基，朱批多半是根据票拟来定，而票拟大权便牢牢地掌握在内阁手中。
六部、五军都督府和各寺司衙门行事，不过是执行决议，至于谁来进行决策，是朱厚照还是刘健差别不大。
等了半天，没一人出来说话。
李东阳打量身旁的谢迁，眼里满是疑问：“你谢于乔不是说要挽留萧公公吗？怎么事到临头却退缩了？”
朱厚照再次出言询问：“诸位臣工难道对萧公公请辞，没有任何看法？朕还在等你们说话呢。”
到了这个时候，谢迁终于从人群中走出来，所有人都带着期许看向谢迁，听听他有什么话要说。
谢迁拿着笏板，躬身行礼：“回陛下，老臣以为，萧公公请辞之事……可以准允，新朝新气象，司礼监更换掌印人选，乃情理中事。”
这话从谢迁口中说出来，并不让在场大臣感觉意外。
很多人都知道，谢迁其实是内阁刘健、李东阳这一组合擅权的牺牲者，萧敬则是其帮凶，现在萧敬引退，对谢迁来说算得上是一件好事，或许会让谢迁守得云开见月明。
而内阁其他三人就有些看不懂了，之前谢迁还义正词严地说要挽留萧敬，但现在却反其道而行，不知这中间出了何变故？
不过即便谢迁出来支持皇帝，刘健等人也不便说什么，因为刘健、李东阳自己也知道，萧敬既然主动请辞，又在张太后那里获得通过，其实挽回的可能已经非常小，甚至可以说无从驳议。
朱厚照对谢迁如此没有营养的发言却表示赞同，点头道：“谢阁老说得对，新朝新气象，朕登基以来，朝廷上下是该有一番作为，那些衙门里的沉官冗员该好好清理一下，就先从京城各衙门开始。”
“马尚书，回头你看看这几年考核成绩，那些表现不佳的官员，该撤的撤，年龄到了的就致仕，不要尸位素餐……”
马文升比在场大多数臣子都要年老体迈，其实他是最应该退下去的一个。之前御史言官数次弹劾马文升，但因刘健、李东阳不愿意在皇位交接时出现变故，加之马文升等老臣一直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刘健自然不会答应马文升致仕，总是在票拟中驳回。
马文升出列行礼：“老臣遵旨。”
朱厚照看向刘健，又道：“刘少傅，以朕所知，司礼监更迭掌印太监，对接的衙门便是内阁，如今内阁人手不足，刘少傅和李大学士年岁不小，加上谢阁老这半年多来老是生病……朕不知内阁是否能应付朝中大小事项，需要增加人选否？”
朱厚照居然主动提出给内阁加人，让很多人大感意外。
刘健出列道：“回陛下，萧公公上乞骸奏本，老臣认为此事当允。老臣年事已高，在这里也想请求归田……”
刘健说出这话，将在场大臣吓了一大跳。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谁都以为刘健是因为萧敬“引退”心生不满，主动提出请辞，向朱厚照施加压力。
等刘健拿出乞老的奏本，在场大臣知道刘健不是开玩笑。与此同时，李东阳居然也提出致仕的请求。
朱厚照乍一听非常兴奋，一旦刘健和李东阳请辞，那意味着朝堂上再也没有谁能威胁到皇权，朝廷大小事情就会尽落手中。但转念一想，他发现情况不对……如果刘健和李东阳撂挑子不干，那内阁谁来执掌？以后有什么事情谁来处置？
朱厚照虽然在某些事情上胡作非为，但总算还有脑子，面对如此境况，赶紧出言挽留：
“刘少傅这是说哪里话？朕需要你为朝廷做事，朕离不开你，还有李大学士……你们都是朕的恩师，朝廷兴亡荣辱跟你们休戚相关，朕希望你们能辅佐朕开创盛世王朝，朕不允许你们请辞……”
谢迁诧异地打量刘健和李东阳，心想：“感情两位落在后面，乃是写奏本请辞？那真算是用心良苦，不过如此做难道不是在给皇帝施加压力？”
此时张太后发话了：“刘先生和李先生都是先皇礼重之近臣，曾辅佐先皇开创盛世，如今哀家和皇帝孤儿寡母，希望诸位臣工悉心辅佐。尤其是刘先生和李先生，你们是先皇委任的顾命大臣……皇上没有你们栽培，不会有今日……”
张太后一直担心朝中大臣会因萧敬请辞之事闹情绪，现在看到事情不妥，马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开始打孤儿寡母牌，希望能得到在场文臣武将支持。果不其然，张太后这番话很管用，至少刘健和李东阳没有再提什么请辞的事情。
朱厚照见场面失控，赶紧道：“母后说的是，两位先生都是大明柱梁，朕怎会让你们离开朝廷？朕曾尽力挽留过萧公公，但奈何萧公公年老不支，体弱多病，不得已才离宫……朕不希望萧公公年迈后还殚精竭虑，无法跟家人共聚天伦之乐……朕留他在京，以子侄之礼相待，永不相负！”
张太后帮腔道：“之前萧公公请求引退时，哀家也曾提出挽留，但奈何萧公公去意已决，哀家觉得他留在京城由皇家养老，乃是最好的结果。”
朱厚照笑容满面地看向张太后，起身微微行了一礼。母子间难得达成如此默契，让朱厚照大感安慰。稍后他回过身，道：“诸位臣工，既然萧公公决意离开皇宫，司礼监掌印之位，需要有人接替，诸位臣工认为谁最合适啊？”
这问题问出来，纯属多余。
按照大明官场规矩，都是正官卸任副官顶替，既然萧敬从司礼监掌印太监位置上下来，那自然就该由首席秉笔太监戴义顶上去。
但既然有此一问，那说明在皇帝心中，戴义当这差事不合帝心。
朝堂上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朱厚照没有干等，直接问道：“刘少傅，朕希望听到你的意见。不知刘少傅举荐何人？”

第一六五七章 阉狗
刘健突然被皇帝提问，一时不知如何说。
虽说大明太监地位相对较高，但内侍和外官间见面和沟通的时间本来就少，再加上平日有意避嫌，因此与刘健有私交的宦官可以说不存在。
没有谁跟刘健关系好，这也就意味着无论举荐谁，都未必跟他一条心。
想找到跟萧敬一样老成持重而又喜欢中庸妥协之人，近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除非找到一些本身权势不高、对内阁大臣非常忌惮的太监来担任司礼监掌印，或许会让其沿着萧敬的老路走，凡事都对内阁大臣妥协。
但这样的太监通常没多少声望，不足以承担起司礼监掌印之职。
刘健感觉进退维谷，既想举荐一两人出来，又发现手头无人，反倒是眼前跟随皇帝出来参与朝议的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戴义比较合适。戴义人比较忠厚，而且行事平庸，在司礼监多年一直未形成气候。
刘健当机立断，举荐道：“司礼监掌印出缺，当以秉笔进补，老臣以为，戴公公最为合适。但此乃皇宫内事，老臣不宜发表意见。”
朱厚照听刘健这么说，心里很满意，暗道：“你不管最好，那我说谁就是谁……内宫太监这么多，我找谁才能跟这些老家伙抗衡？他说以秉笔太监进补，那意思就是让戴公公担当掌印之职。”
“可惜戴义这人根本没太大的本事，如果让他担任掌印之职，司礼监或许还是会被内阁这帮老家伙控制。”
朱厚照意气风发地道：“朕也以为从秉笔太监中选拔最好……朕一向觉得刘瑾刘公公行事得当，在宫里素有声望，朕准备让他掌印司礼监，不知诸位臣工有何意见？”
刘健既然开了口子，朱厚照顺势借梯上楼，他没想过刘健口是心非，说是不管，只是为了博取个好名声……以刘健如今权倾朝野之势头，绝对不会允许一个不合他心意的人出来担任可以挟制内阁的司礼监掌印之职。
但凡是出身东宫常侍或者是东宫常随的太监，都不入刘健法眼，在刘健看来，正是因为这些太监钻营权术，变着方儿讨好皇帝，才造成如今君臣间的嫌隙。
刘健甚至觉得皇帝之所以对内阁和文官如此抵触，全是因为那些太监在朱厚照面前挑拨离间，因而在刘健眼中，根本看不起那些东宫出身的太监，而刘瑾和张苑则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刘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李东阳便主动站出来说道：“陛下，以老臣看来，刘公公资历尚浅，不足以担当司礼监掌印之责。反倒是首席秉笔戴公公，能胜任此职。”
朱厚照皱起了眉头，心想你们不是说不管吗？怎么现在朕刚决定让刘瑾来担当重任，你们就开始反对了？简直是说一套做一套！
朱厚照问道：“诸位臣工也是如此想的吗？”
有了李东阳出头，文武大臣都有话说了，都察院右都御史史琳主动站出来说道：“陛下，刘公公乃东宫出身，追随陛下多年，资历尚可，但司礼监非比寻常，刘公公入监不足半载，毫无建树，如何能参议朝中大事？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很多大臣出列，顺着史琳的话头向皇帝发出恳请。
朱厚照有些生气了，他看了戴义一眼，见戴义满头大汗，心想：“这老家伙不会跟其他人串通好的吧？”
越是被朝臣推荐之人，朱厚照越不想用，尤其是戴义，他早就看出此人能力一般，当然不会觉得是什么好人选。
朱厚照道：“朕以为，朝廷应该有个规矩。朕乃九五之尊，在朝事上，朕可以听你们的意见，那是因为你们是先生，朕是学生，朕有很多地方要跟你们学习……但在内官任免上，涉及皇家，涉及朕平时待人接物，那就必须以朕的意志为准则。”
“诸位臣工认为刘公公不妥，只是因为他乃东宫太监出身，这是一种偏见，朕认为他有这能力，否则朕不会任用他！”
说着，朱厚照看向母亲所在的帘子方向，问道，“母后，这件事您如何如看？”
张太后虽然平时有一国之母风范，但在朝堂上，面对满朝文武，她却有些胆怯，当被儿子问及时，连回答都觉得困难，过了好半响才弱弱地道：“皇上，你觉得怎样合适，便怎样好了……”
朱厚照赶紧道：“诸位臣工，你们听到了，连太后都支持朕的想法，如果你们再有谁跟朕意见相悖，那就是给朕找麻烦。”
说起找麻烦，御史言官骨头都很硬，一个个面红耳赤，准备站出来跟朱厚照好好争辩一番，就在群情激奋场面失控行将失控时，刘健突然走出来道：“陛下，以刘公公为司礼监太监，敢问将戴公公置于何处？”
朱厚照皱眉：“戴公公？他当然还是担任首席秉笔太监，难道不行吗？”
戴义直接跪在地上，向朱厚照磕头道：“陛下，老奴资质愚钝，请陛下体谅，让老奴乞老归田！”
一句话就把朱厚照给惹火了，他大声喝斥：“戴义，你什么意思，朕亏待你了吗？你这么说，岂非是说朕用人不公，你心中失望，所以要离开皇宫？”
戴义悚然一惊，他只是不想被几方势力博弈时夹在中间难做，才提出乞老归田，没想到这也触犯朱厚照的逆鳞。
“想乞老，朕都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年岁了，连萧公公都回去颐养天年，你跟他年纪差不多，还自以为是真觉得自己有本事能接过司礼监掌印之职？来人，将他拖出去！”
朱厚照生气之下，不管戴义身份如何，直接让侍卫把人带走，之后免不得要暴打一顿。随后朱厚照又看向玉阶下的大臣，大声道：“如果你们觉得朕刚愎自用，直接说出来，别弄到最后朕做一切事情都不得你们认可，成了你们口中的桀纣之君！”
朱厚照这话很重，让满场大臣意识到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刘健和李东阳等人此时看出来了，萧敬根本不是主动提出乞老归田，乃是被朱厚照强迫，那今天的商议也就失去意义。谁上都不行，只有让皇帝宠信的佞臣履任司礼监掌印之职，才能让皇帝满意。
举荐已经没有任何作用。
刘健等人对皇帝非常失望，这些人满心以为自己全心全意做事，能够让皇帝满意，此刻才知道皇帝对他们处处戒备。
朱厚照站了起来，用无比强硬的语气道：“朕就是要以刘瑾为司礼监掌印，谁不同意？”
奉天殿内鸦雀无声，没一人出来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谁不赞同，站出来说话，否则朕就如此定下来了！”
便在此时，此前一直没有吭声的户部尚书韩文走出来道：“陛下，老臣不同意！”
“你说什么？”
朱厚照怒气冲冲地道，“韩尚书，你再说一遍，你不同意什么？”
韩文一字一顿，铿锵有力：“老臣不同意陛下以刘贼阉狗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他不配！”
这话说出来，在场之人暗自心惊，韩文这话无异于跟皇帝撕破脸皮……朱厚照把刘瑾当作宠信宦官，而韩文却称呼刘瑾为“贼阉狗”，如此粗暴而又直接，意味着一旦朱厚照要继续推刘瑾上位，就要跟韩文发起论战。
朱厚照听到韩文对刘瑾如此称呼，非常气愤，厉声道：“阉人怎么了？就算是条狗，那也是朕的狗，不是你韩尚书的狗！朕心意已决，就是要立刘贼……刘瑾为司礼监掌印，你们不得反对！”
本来沈溪安排得好好的计划，就这么被朱厚照办砸了。
张太后见场面失控，起身道：“今日朝议到此为止，退朝。戴公公，快扶皇上到后殿休息。”
此时戴义尚未被侍卫带下去，听到张太后发话，他如蒙大赦，赶紧挣脱侍卫，疾步冲到玉阶前，面向张太后的帘子方向磕头不已。
朱厚照叫嚣道：“母后，儿臣不累，儿臣要跟这些大臣好好辩一辩，到底谁是阉狗，他们是在骂谁！”
韩文一脸坚毅，正色道：“阉狗便是刘瑾，还有东宫那些不识好歹的狗太监，居然祸国殃民，怂恿陛下在宫内胡作非为，老臣认为这些人当诛！”
朱厚照差点儿就要下玉阶跟韩文掐架，戴义见状，赶紧上前拉住朱厚照，后面过来几名太监，七手八脚将朱厚照给扯到后殿去了。
刘健出列，转过身对满殿文武道：“今日之事改日再议，陛下身体不适，之后要休息，诸位臣僚请回吧！”
这话正是在场所有大臣心中所想，他们都巴不得早点儿离开，行礼后立即退出殿外。
跟皇帝发生言语口角的韩文，也被人架出奉天殿。
朱厚照气呼呼回到奉天殿后庑，见到东西就砸，一直在后殿等候消息的刘瑾见这状况，知道事情没想象的那么顺利。
“陛下，息怒啊！”
刘瑾不明就里，只能上前劝说，表达忠心。
此时张太后涨红着脸进到后庑，喝斥道：“皇上，你在做什么？这就是你作为一个君王对大臣做的事情？你居然……居然在朝堂上跟你的臣子争吵！？这种事传出去，如何能保持帝王的威仪，你……太不像话了！”

第一六五八章 风波起
朱厚照在朝堂上跟文臣起了矛盾，甚至不顾面子跟朝臣争吵，让皇帝威严扫地，张太后非常生气，来到奉天殿后庑便对朱厚照一通呵斥。
朱厚照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用充满恨意的目光望着自己母亲，拳头握得紧紧的，却一声不吭。
萧敬跟着张太后进入奉天殿后庑，跪在地上一个字都不说。
张太后道：“之前本宫以为你能把事情处置好，所以才答应，让萧公公出宫颐养天年，现在看来，你做事不知分寸，本宫在这件事上不会再支持你……至于萧公公离宫之事，也另议吧！”
在张太后心中，始终是儿子的皇位最重要，要保住儿子的皇位，就得保证儿子的威严，维护朝堂的稳定。
张太后一向以识大体、顾大局著称，懂得进退，有一国之母的风范。
朱厚照气愤地问道：“母后，你也要站在朝臣的立场，跟朕作对是吗？”
“你……你说什么？”
张太后没想到儿子的逆反心理会如此严重，她望着儿子，用难以置信的口吻道，“皇上，你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你是九五之尊，你是拥有天下的皇帝，能在朝堂上跟大臣不顾颜面地激烈争吵？如此有何体统可言？若让你父皇知道，他会多失望？”
朱厚照道：“母后，现在是朕当政，不是父皇……父皇已作古，他的江山由朕来继承。朕为执掌朝政，欲将身边亲信之人放到重要的位置上，难道有错？就算当初父皇登上皇位，不也一样把刘少傅等人提拔上来？”
张太后被朱厚照这一说，心底不由犹豫不决，她仔细想了想，发现儿子说的没有错。
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朱厚照登上皇位，想要提拔个亲信太监到司礼监担任掌印之职，其实没什么。
朱厚照见张太后沉默不语，语气更加坚定：“母后，您没看出来，那些大臣诚心给朕为难吗？朕说让他们举荐，他们就举荐戴公公，可戴公公是什么人，母后难道不清楚？”
“戴公公做事优柔寡断，又没有刘公公那么踏实本份，朕决定让刘公公出来担当这差事，他们居然横加指责……朕之前一时气不过，但现在朕已打定主意，就是要让刘公公执掌司礼监！”
“这件事，朕完全可以不通过朝堂，自行决定……宫闱内的事情，轮不到那些大臣来指手画脚！”
一番话说完，朱厚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显然还没从愤怒和激动中平息过来。
张太后仔细琢磨了一下儿子的话，觉得没什么错。
但之前她已指责过了，这会儿为了面子也不会将话收回，摇头道：“这种事，本宫不管了，你爱怎么处置随便你吧！你也说了，这江山是你的，本宫是妇道人家，没资格指责你，但如果你将你父皇的江山给败掉，本宫和你都无面目下黄泉见朱家列祖列宗，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张太后一招手，“萧公公，你跟本宫去坤宁宫……你要出宫，也应该风风光光，本宫绝对不会亏待你。”
萧敬感激涕零，站起身跟随张太后出了奉天殿后庑。
张苑和刘瑾侍立旁边，戴义则带着几分惧怕站在殿门口，刘瑾问道：“陛下，如今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朱厚照用鼓励的目光道：“怕什么，有朕支持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件事已坐实，谁敢反对，朕让他连官都没的做。”
张苑心里着急，他很想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但现在朱厚照信任的只有刘瑾，他想说什么却插不上嘴。
恰在此时，外面有太监传报：“陛下，刘少傅和李大学士等人在午门口跪谏，请陛下收回成命，不得安排刘公公掌司礼监……”
之前朱厚照以为只要自己一意孤行，便无人提出反对意见，但现在突然听说刘健和李东阳带人跪谏，心里又隐隐不安起来。
“多少人？”朱厚照紧张地问道。
太监道：“回陛下，除了刘少傅、李大学士外，尚有王学士等人，人数不过七八，都乃翰苑出身……可是，听说韩尚书等人之前曾在午门逗留，估摸是回去联络人手了……”
朱厚照一听，眉毛眼睛皱在了一起，显得无比懊恼，握紧拳头狠狠地砸在案桌上，大吼大叫：“气死朕了，气死朕了，看来这些人是存心要跟朕作对到底。那……这下该怎么办？”
刘瑾在旁不敢随便说话，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为文官集团共同的敌人。
戴义战战兢兢上前：“陛下，要不由老奴去见几位阁老，劝劝他们？”
朱厚照破口大骂：“你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朕之前起过心思，让你帮朕执掌司礼监，所以让你在秉笔太监中名列第一，可结果呢？你在司礼监碌碌无为，连从萧敬手里拿过朱批大权都做不到！”
“正是那些大臣看准你没本事，才想让你接过萧公公的掌印之职，再次拿捏朕……这件事先不忙管，朕这就准备拟旨，公之于众。一旦坐实，他们再反对就是欺君！来人啊，叫人草拟圣旨，朕好用印！”
刘瑾提醒道：“陛下，若是刘少傅等人提出反对，怕是翰苑……无人肯为陛下拟旨。”
“什么？”
朱厚照仔细想了想，一拍大腿，“哎呀，朕怎么把这茬忘了，那些翰苑大臣，跟刘少傅等人穿一条裤子，现在谁会帮朕的忙？刘公公，你平时有没有什么关系比较好的翰苑之臣，让他们帮帮你？”
刘瑾想了想，道：“或许可以请焦侍读和李侍讲出来帮忙。”
朱厚照一怔，思索了一下，才意识到“焦侍读”是说焦芳，而“李侍讲”说的是侍讲学士李杰。
朱厚照一摆手：“既然你有合适的人选，还不快去找？朕就是要快刀斩乱麻……现在母后尚不知道这件事，如果被她知道，指不定会怎么来跟朕找麻烦。快去！”
“是，是，陛下，老奴这就去。”
刘瑾为了自己的前程，不得不赶紧找人帮忙，现在只要能找到草拟诏书之人，那他就会得到朱厚照承认，正式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
……
……
此时宫外，以先前跟朱厚照在朝堂上公然冲突的户部尚书韩文为首，大肆联络在京文武官员，准备就朱厚照提出更换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事联名上奏。
这次他们的意见已经不再是要留下萧敬，或者是以戴义替换萧敬，而是提出要诛杀刘瑾、张苑、李兴、魏彬等皇帝身边的奸佞太监。
谢迁不想理会这些事，出了宫门直接上了马车，往自家府邸而去。可是还没到家门口，谢迁便被人堵住去路，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的是刘大夏和礼部尚书张升。
“你们这是……”
谢迁没想到朝中同僚动作这么快，自己还没回到家就已经被人找上门来。
待谢迁下车，刘大夏上前道：“于乔，大街上不是说话之所，找个僻静的地方细谈。”
于是，三人到了旁边一家茶楼，一起上得二楼，在靠窗的位置谈起之前朝堂上的事情。
张升介绍了目前的形势：“贯道（韩文字）已出宫寻人联名上疏，请求诛杀刘瑾、张苑等奸邪太监，这些人蛊惑陛下出宫玩乐，甚至在宫内建宫市，令陛下沉溺逸乐不思朝政，朝中不少人同意联名上奏，不知于乔意下如何？”
谢迁皱着眉头问道：“如此看来，你们已准备跟韩贯道一起上疏诛杀皇帝身边的内侍？”
张升听出谢迁话语中似有抗拒之意，不知如何作答，刘大夏道：“这不是来跟你商议一番么？”
谢迁道：“之前刘少傅和宾之跟我商谈，我是说过要在朝堂上出言挽留萧公公，但陛下什么心思你们看到了，当时那种情况让老夫如何说事？现在你们已当老夫是两面三刀之人，老夫也就不为自己辩解。”
“老夫现在不想管这些事，决意尽快离开朝堂，从此后安乐无忧。”
张升不解地问道：“那……于乔到底是何意思？”
刘大夏没好气地道：“你没听明白？于乔想趁机上乞骸的奏疏，撂挑子归田去也！”
“啊？”
张升瞠目结舌，“于乔，你比我还要小七岁，正是年富力强，千万别想不开，有什么事大家好说好商量嘛。”
张升出生于正统七年，成化五年考取状元，谢迁则是成化十一年的状元，不管从哪一方面看，张升都算是谢迁的前辈，现在谢迁却要抢先致仕，这让张升情何以堪？
谢迁道：“要商议也是你们的事情……老夫如今在朝中什么地位，你们都很清楚，真要上书，老夫跟你们一起联名，但让老夫出来领头就别想了。这件事，老夫就一个意见，随众，大家是何意思，老夫照办……好了，老夫病体未愈，现如今要回去歇息了，两位，告辞！”
说完，谢迁头也不回下楼而去。
刘大夏和张升对视之后，不得不赶紧找其他人商议。
现在君臣对立，已不是刘大夏和张升两个尚书能决定问题，谢迁在回去的路上仔细琢磨这件事。
“新皇登基才几天？就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为人臣子，该不该跟皇帝保持良好的关系？非要闹得如此僵持，就算最后能成功又如何？还不是跟皇帝交恶，就此君臣间生出嫌隙来！”
“这些人也不知怎么想的，反正我在内阁已没什么地位，正该激流勇退，早致仕早省心！”

第一六五九章 君臣博弈
朝堂上，针对刘瑾等内侍的一次大规模行动已经开始，刘健等人下定决心，非要将诱导新皇吃喝玩乐的刘瑾、张苑等太监置于死地。
寿宁侯府，张延龄匆忙到来，行色中带着稍许疲倦。见到张鹤龄，张延龄打了个哈欠，才慢步上前，招呼道：“大哥，找我有事？”
张鹤龄板起脸：“看你这模样，整日没精打采的，必是夜夜笙歌不务正业，就未曾想过陛下登基以来的事情？”
张延龄坐了下来，笑呵呵道：“有什么好想的，不就是朝臣正在串联，准备联名上奏，要杀掉刘瑾和张苑几个东宫出身的内监么？”
“想杀尽管杀好了，反正张苑没按照我们的安排，成为陛下面前最宠信之人，这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将这批人拉下来，总会有新人冒出来。”
说着，张延龄拿起茶杯，悠闲地凑到嘴边，谁知刚喝下一口便将茶水吐到地上，怒斥道：“没个眼力劲儿，看到本候来了也不知道换杯新茶……怎么全都是茶叶末？”
寿宁侯府的下人闻言，赶紧换茶，为避免受到迁怒，特别用了上好的贡茶，这才让张延龄满意。
张鹤龄见弟弟不闹腾了，这才道：“除掉刘瑾和张苑事小，之后陛下威严扫地事大。陛下登基不久，朝廷上下所有事情都被文官集团掌握……你我到底是因皇家而兴，如果陛下真遇到麻烦，失去对朝政的影响，你还能像现在这般轻松恣意？你也不想想，文官若掌权，会对谁下手！”
张延龄道：“就算对谁下手也轮不到我们吧？我们又影响不了文官掌权，五军都督府属于执行衙门，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张鹤龄冷笑不已：“你我以前得罪他们的事情少了？若他们就是要将你我兄弟拉下马来，那时陛下说不上话，太后更没有办法，天下谁人会可怜你我兄弟？”
“大哥，你这就太过杞人忧天了，现在只是刘瑾和张苑出事，再加个李兴，说是在兴建皇陵时中饱私囊，又挑选民女置于京城民宅，诱惑陛下出宫！现在所有事情都未落实，陛下连几个太监都未必会杀，怎会轮到我们遭殃？”
张延龄怎么都不相信自己会有此等境遇，神色间满是不屑。
张鹤龄怒道：“你就是缺乏居安思危的忧患意识，你我兄弟在朝兴盛多年，早就有人看不顺眼，以前我们得罪的文臣难道还少吗？他们屡次在先皇面前弹劾，有官员还因此下狱……等陛下失势，你看他们会不会报复！这件事，我们应早做应对。”
张延龄有些无奈：“怎么个应对法？我兄弟二人都在都督府当差，没办法影响大局……刘健、李东阳那些个老匹夫，自命不凡，现在他们午门跪谏，没个结果，岂会就此罢休？我看还是不要掺和进去了吧！”
张鹤龄道：“事在人为，文官们已在对陛下施压，若陛下就此妥协，刘瑾和张苑等人必死无疑，你我兄弟也会跟着失势……现在关乎我等利益，一定不能让朝中那些文官得逞，你我稍后就去都督府，找人帮我们说话。”
“之后我们入宫面圣，为陛下加油鼓劲，至于太后那边，我们也要去见，务必让太后站在陛下一边……”
张延龄笑呵呵道：“既然大哥已有全盘计划，那一切就听从大哥安排，小弟便暂作壁上观如何？至于张苑那奴才，我倒是要去见上一面，跟他说说事。”
……
……
皇宫，刘健等人还在午门跪谏。
在大明，跪谏算是一种非常普遍的臣子规劝帝王的手段，刘健等人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向朱厚照施加压力，让朱厚照在对撤换司礼监掌印太监的问题上做出妥协。
朱厚照在乾清宫中坐立不安，自言自语道：“……这下可怎么办？刘少傅他们是几朝元老，还是父皇临终顾命之臣，如果得罪他们，必然会有大批官员跟朕较劲儿，如果大部分朝臣一气之下离开，那谁来替朕管理江山？那时朝廷岂不是要乱套？如果有人趁机谋反作乱，夺朕的江山当如何？”
就在朱厚照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时，刘瑾急匆匆跑进来，行礼道：“陛下，外面跪谏的大臣数量虽然没有增加，不过朝中已有人联名上书诛杀奴婢。”
朱厚照看着刘瑾，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厌恶，挥挥手道：“刘公公，你别多想，朕会保你……你又没做错事，朕会为难你吗？你先回去歇着，朕要思考一些问题，在事情未有个结果前，你不适合再来见朕，免得那些朝臣说你趁机在朕面前挑拨离间……”
刘瑾跪在地上，恭敬地给朱厚照磕头，然后站起身退出殿外。
朱厚照仍旧站在乾清宫内，心乱如麻，不知应该如何应对眼前的事情。
当上皇帝一共没几天，处理朝廷事务熊孩子没有多少经验，现在被大臣施压，内心濒临崩溃，他非常怕群臣联合起来将他赶下皇帝的宝座，到那个地步他所有的雄心壮志都没法实现不说，连小命都会有危险……没有哪个皇帝能够容忍有人威胁自己的帝位，自己下场之悲惨可想而知。
越想越恐惧，越恐惧越无助，就这么度日如年挨到天黑，朱厚照丝毫生不出去宫市派遣抑郁心情的心思，这时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戴义带着一份奏本过来，跪地说道：
“陛下，此乃户部尚书等八十多位朝官联名上奏的奏本，请陛下诛杀刘瑾、张苑、李兴、魏彬四人，逐马永成、丘聚、罗祥、高凤四人出宫。请陛下示下！”
戴义将韩文的奏本高高举过头顶，两支手颤颤巍巍，显然吓得不轻……现在宫里跟皇帝走得比较近的太监当中，只有他没有列进这份名单中，但对他的威慑力同样十足。
朱厚照神色木然地上前，拿过奏本展开，随意看了几眼，神色凄然，问道：“他们要让朕……把自己的左右手给斩断，是吗？”
戴义跪在那儿，一句话都不敢说。
朱厚照低下头，仔细把奏本看完，神色间愤怒与恐惧兼而有之，最后化作长长地一叹：“唉，朕的臣子，居然对朕施压，让朕杀掉身边亲信之人，简直是在逼宫。朕身边就这么几个亲信，能帮朕排忧解难……但朕现在又必须倚重那些大臣……刘少傅还在午门外跪着吗？”
戴义战战兢兢地回道：“是的，陛下。”
朱厚照神色迷茫，拿着奏本回到书案后，坐下来闭上眼，无奈地道：“那就先这么着吧，朕想清静一下，你先出去。如果现在有人在朕身边帮忙商议一下就好了……”
戴义原本已站起身准备退出殿外，听到朱厚照的话，稍显迟疑，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留下来替皇帝分忧，但同时他又有些恐惧，想到自己在这件事上无能为力，甚至一度被朝臣推出来跟皇帝作对，此时说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只能行礼后告退。
乾清宫内只剩下朱厚照和几名服侍他的太监、宫女，朱厚照在微弱的烛火下，脸上满是无助的表情，眼里满是迷惘，似乎已失去人生方向。
……
……
夜色深沉，午门外。
刘健、李东阳、王华等人犹在跪地死谏，虽然场面看起来无比严肃，但其实刘健等人心情却很轻松，这种事他们都曾经历过，现在只是对一个羽翼未丰的皇帝做出劝谏之事，在几人看来却没那么复杂，皇帝多半要妥协。
王华道：“于乔早早便离开，看来他不想留下一起劝谏陛下，或许早有离朝之心。”
李东阳没对老友发表评价，他看着刘健，想听听首辅大人的意见。
刘健闭着眼道：“要让陛下回心转意，有几个人在这里跪着就足够了，人多有何用？贯道的奏本已上呈天听了吗？”
李东阳道：“之前通政司的官员已将奏本送到司礼监，言明要诛杀刘瑾、张苑等人……这件事是否闹得有些大了？就算要摒除陛下身边的刘瑾等人，只需将其调离司礼监，发配外地，或赶出宫门。若直接诛杀的话，怕是陛下不会赞同。”
刘健摇头：“宾之，做事不能有妇人之仁。看看近来陛下都做了些什么？每日只知道沉迷逸乐，将宫内闹得乌烟瘴气。陛下是贪玩，但他毕竟年少无知，平时那些内侍应该多提点一下陛下，但他们却推波助澜，想方设法为陛下找乐子，这就是他们取死之道……至于那些不作为的内监，逐出宫门便可。若不好好惩治这些人，难免会再有之前名父下狱的事情发生。”
听刘健提到杨子器的事情，李东阳的疑虑随之打消。
因为杨子器举报泰陵金井渗水，就被李兴等人构陷下狱，险些死在诏狱中。但实际上杨子器却是刘健和李东阳安排去查探的，因为这件事，刘健和李东阳决意将李兴铲除，所以就算李兴不在宫中，也被列入伏诛名单中。
王华道：“若长久跪下来，陛下依然不能回心转意，那当如何？”
刘健厉声道：“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们现在做的事情，都是先皇安排，若今日无法劝谏陛下，让其回归正道，待来日羽翼丰满，更不会听我们的规劝。我们在这里跪谏，坚持下去，就算有什么差池，也是为大明尽忠！”
旁边跟随一起过来跪谏的梁储、杨廷和等人不由看了刘健一眼，这些人并不想跟皇帝作对，只是出于翰苑之臣共同进退的原则才不得不来。
李东阳看了眼乾清宫的方向，道：“希望一切都如刘少傅所言吧。”

第一六六〇章 不得不妥协
夜色凝重，午门外一片寂静。
刘健和李东阳等大臣还在跪谏中，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不可避免感到一阵疲倦，但以他们内心之坚定，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莫说跪谏一两日，大明自开国以来，臣子跪谏几天的情况常有，这些个大臣只是把今天晚上当作一个开始。
不吃不喝，也是跪谏的必然后果。
就在几人感觉疲惫不堪时，远处有人打着灯笼过来，等走近才知道原来是萧敬带着几名太监出来。
刘健和李东阳等人算是在为萧敬“伸冤”，萧敬心中对在场大臣带着感激，但他过来后却是满脸为难之色，道：
“诸位大人，你们请回吧！太后娘娘说了，明日会找陛下言及此事，诸位大人年事已高，经不起这深秋的风霜。天很凉了，据说张家口外已经下了大雪，若是诸位大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就不好了。”
刘健道：“多谢太后娘娘体谅……我等一心为朝廷明辨是非，劝谏陛下远奸佞、近贤臣。请萧公公回去跟太后娘娘通禀，臣等继续在这里跪谏，一直到陛下回心转意为止。”
如今张太后派萧敬出来劝说，在刘健等人看来，算得上是阶段性胜利，下一步就要乘胜追击，让皇帝出来跟他们赔礼认错，并且表示不再撤换萧敬，再遵照朝臣的意见，将刘瑾等奸宦诛杀，就算最后免其一死也要赶出宫门，永远不允许这些人回京。
萧敬眉头皱得紧紧的：“这……这不是让太后为难吗？太后不希望诸位大人跟陛下关系闹得太僵，如今先皇刚故去不久，陛下年少无知，需要诸位大人辅佐……请诸位大人体谅一下太后娘娘的苦心……”
李东阳态度坚决：“萧公公只管回禀便是，我等在这里跪谏，纯粹是为大明江山社稷考虑，并非为私人得失，一切要看陛下意愿。”
萧敬见劝说不动，只能寻思回去后该如何向张太后禀告，最后带着遗憾的心情离开。
待萧敬的身影消失在午门后面，李东阳自言自语道：“看来陛下快要回心转意了。”
李东阳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参与跪谏的所有臣子都听到了，刘健“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显然对此有一定预判。
现在太后派萧敬前来劝说无用，那下一步就会跟皇帝施压。皇帝众叛亲离，必然不会为了保几个太监而令君臣不睦，只能被动妥协，甚至前来认错……
设想是好的，但究竟能否达成，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
……
正如李东阳预见的那样，萧敬回去见过张太后，张太后马上前往乾清宫见儿子。
朱厚照对提拔刘瑾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一事态度坚决，别人劝说不动，张太后作为母亲，觉得自己有必要让儿子迷途知返，她准备跟朱厚照阐明大臣对大明江山的重要性，让儿子去跟刘健等人认错。
张太后抵达乾清宫时，朱厚照还坐在桌前发呆，等张太后走到他面前，他才反应过来。
“母后？您怎么来了？为何没人通报？”朱厚照显得很惊诧。
张太后没有带萧敬前来，身边只是跟了几名宫女，她柔声道：“皇儿，母后过来是想跟你说几句知心话，不想别人打扰……无关人等都退下吧！”
“是，太后娘娘。”
所有太监和宫女都退出殿外。
等大殿内只剩下张太后和朱厚照，朱厚照情不自禁地低下头，眼睛发红……就算平时他再任性胡闹，可始终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遇到困难，自然会对母亲产生一种依赖和倾诉的愿望。
朱厚照问道：“母后，你觉得……朕在这件事上，做错了吗？”
张太后摇头：“你没错，你父皇也没错，那些大臣和刘公公、萧公公他们，也都没错，唯一错误的就是君臣间的利益出现了冲突。”
“其实就算生在农家，也会有争夺财产等情况发生，兄弟阋墙勾心斗角之事实属寻常，而且一旦被朝中权贵盯上，动辄家破人亡。身在皇室，至少没有人敢欺辱，但利益纠葛同样存在……”
“你身为皇帝，坐拥天下，一言一行都被大臣们盯着，一旦行差踏错就会引来指责，从根本上说这并非是你的错，只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臣子不希望你完全脱离他们的掌控，给大明江山社稷带来不确定性！”
张太后是个注重亲情的女人，她对儿子说出这番话，让朱厚照感受到一种认同，他鼻子一酸，险些流下泪来。
朱厚照道：“母后，既然朕没有错，现在这种情况下朕该怎么办？那些大臣把持朝政，觉得儿子没用，什么事都由他们决断，不跟朕商议……可朕才是大明真正的主人！”
“现在朕想当一个称职的皇帝，将来还想励精图治，成为一个世人称道的好皇帝……可大臣们却想一直控制朕，让朕成为傀儡，朕……实在受不了！”
张太后叹道：“皇儿，你不能这么想，其实……刘少傅他们的本心是好的，他们也希望大明蒸蒸日上，能完成你父皇的嘱托。”
“朕不觉得如此，朕觉得他们是故意跟朕唱反调，把持朝政不愿放权。”朱厚照态度无比坚决，“朕不想再忍气吞声！”
张太后无奈苦笑：“皇儿，你以为当皇帝就一定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你父皇当太子时，朝中有人要害他，他每天都战战兢兢，生活在恐惧中，一直到贼人死去，他依然不能安心，因为朝中大臣都不听他的。”
“后来你父皇登基亲政，任用徐太傅和刘少傅等人，权力才逐渐转移到他手上，即便如此，你父皇想为你外公封侯，朝中还是有那么多声音反对……你多跟你父皇学一下，他也是在不断隐忍中成长起来的。”
朱厚照站起身，挥舞着拳头道：“朕才不要跟父皇一样窝囊……朕要执掌江山，朕要平定四海，让万民臣服，八方来朝。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江山是朕一个人的，而不是那些朝臣的！”
张太后看着儿子激愤的样子，问道：“你现在有这能力吗？”
一句话就把朱厚照问焉了，他重新坐下来，委屈地道：“母后，您为何总打击孩儿的积极性？”
张太后道：“我没有打击你，你自己看看形势如何……既然你没能力执掌朝政，为什么不哄着那些大臣？刘少傅年事已高，用不了一两年就会退下来，李大学士虽然年岁小一些，但他现在无心朝政，致仕也是迟早的事情。”
“朝中诸如马尚书、刘尚书等人，也都是六七十岁的老臣，你跟他们置什么气？”
朱厚照想了想，尽管他不想承认，但还是点点头表示同意。
张太后继续道：“以母后看来，你去跟刘少傅他们和解，让他们继续帮你打理朝政，至于刘瑾等人，你也别杀了，留他们在宫里当个闲散的差事，甚至送到皇陵守灵，或者调到地方当个守备。总之你不会亏待他们，你也算是尽到了一个主子的心。”
朱厚照咬着牙，不想答应这件事。
张太后最后苦口婆心地道：“时候差不多了，本宫能跟你说的都已说了，剩下的就看你如何跟大臣们交待，现在刘少傅和李大学士都在午门，如果你能处置好这件事，乃是你登基后做的最用心最有能耐的一件事，若处置不好……母后不知该怎么形容，一切都看你自己。”
朱厚照起身道：“朕送母后离开。”
张太后道：“本宫寄希望于你，希望你能处置好这件事。”
说完，张太后便离开乾清宫。
朱厚照伫立良久，这才一摆手：“戴义，你给朕过来，朕有事让你去办！”
……
……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二更，夜深人静，除了午门外有大臣跪谏，皇宫各处已陷入沉寂。
便在此时，戴义匆忙而来，代表皇帝来跟参与午门跪谏的大臣商议事情。
“刘少傅，李阁老，诸位大人，陛下让老奴过来……是想请诸位大人到乾清宫叙话。”戴义说道。
李东阳看了刘健一眼，见刘健不动声色，立即板起脸，用坚决的口吻道：“陛下未回心转意，臣等就不过去打搅陛下休息了……”他所说的“回心转意”，其实是让朱厚照亲自来午门赔礼道歉。
这个时候刘健才问道：“陛下是何意见？”
戴义道：“太后之前去见过陛下，闭门协商良久。待太后离开，陛下想跟诸位大人商议司礼监掌印人选之事。”
李东阳忍不住又看了刘健一眼，刘健点头：“既如此，那便去见过圣上，看看圣上如何说。若陛下执意不肯，那臣等还是回归此处……”
戴义抹了把冷汗，心里发怵，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事情。
李东阳等人以刘健马首是瞻，刘健说要往乾清宫，众人都站起身，因为长时间跪地而腿脚麻木，此时还需彼此相扶才能站稳，在一声声吆喝和呻吟中，相互整理好朝服，这才准备前往乾清宫。
众人拔足欲走，刘健突然抬手：“请韩尚书等大臣进宫，一起面圣。”
“这……”
戴义不知该如何作答，因为之前朱厚照可没吩咐说要请韩文等人一同前去。
刘健不悦地问道：“怎么，陛下既然要跟我们谈，就不能加上韩尚书他们？”
戴义赶紧解释：“陛下绝无此意，老奴这就去请示，让陛下下旨，开宫禁，宣韩尚书等大臣入宫……”

第一六六一章 请诛奸贼
戴义跟萧敬性格相似，应对文臣时态度都太过恭顺，再加上他没有萧敬那种临机决断的能力，以至于在刘健、李东阳面前战战兢兢，越发显得怯弱无能。
这也是刘健推举戴义出来担当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主要原因，由戴义执掌司礼监，就算是皇帝的心腹，也无法做到掌控全局，朝廷大小事情还是会操纵在刘健和李东阳手上，甚至比萧敬掌权还要自在。
戴义赶紧回乾清宫请示朱厚照，让朱厚照传户部尚书韩文等联名上疏弹劾刘瑾等太监的首要人物进宫。
刘健则跟李东阳等人一起往乾清宫而去，没到乾清宫正殿，便见戴义一路小跑出来。
戴义见到刘健后，上前行礼：“刘少傅，陛下已按照您的吩咐，传韩尚书等人进宫，不知您还有何要求？”
刘健和李东阳相视一望，刘健捻了把颌下的胡须，道：“不必了，我等这就去面圣。陛下可在里面？”
戴义点头：“陛下正在恭候，诸位大人要进去的话，不必传报，只管进去便是。”
刘健颔首：“妥。”
说完，这些人没再理会戴义，直接走到乾清宫大殿门口，殿门外已有太监恭候，此时大殿上一片灯火通明，刘健等人知晓，皇帝已在里面准备好迎接事宜。
因为已经是十月天，换作后世西历就是接近年底，夜晚极为寒冷，等刘健等人到后殿门才开启。刘健往里面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之前韩文弹劾的那些太监在殿内，只有朱厚照和几名不起眼的太监、宫女，才带着几位文臣进入乾清宫。
“臣等参见陛下。”刘健一上来便给朱厚照一个下马威，不等朱厚照说什么，直接便躬身行礼。
在大明君臣礼数中，不需行跪礼，大臣朝见皇帝不过是拱手行礼，此时所有人都带着上朝用的笏板，毕竟他们之前离开奉天殿后便未离开宫门，就等着君臣二度相见。
朱厚照看这架势，突然有些心虚……身边没人帮他，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缺乏应对危机的经验，心想：
“这些大臣来势汹汹，若父皇遇到这种情况，不知会以何种方式应对？如果我应付不好的话，他们不会将朕的皇位给剥夺了吧？”
朱厚照对群臣的胆怯，源自于他对自己帝位的不确定。
以前熊孩子可没认为自己皇位不稳，但随着他当皇帝以来处处受挫，文臣擅权，让他心中有了极大的忧患意识。他想起沈溪讲的历史上皇帝被诸如霍光、曹操、桓温、宇文护等权臣废掉后的悲惨下场，便不寒而栗。
朱厚照原本站着，见大臣们到来，坐回龙椅上问道：“诸位卿家平身，在朕面前你们不必多礼。朕听闻诸位爱卿在午门外跪了多时，心中不忍，请大家到乾清宫来叙话。来人，准备几个火盆，今日外面起风，天寒地冻，让诸位爱卿烤火取暖。”
就算朱厚照表现出极大的诚意，刘健等人也不会轻易直起身来，如此对朱厚照的压力却更大了……
刘健弓着身子道：“陛下，老臣今日前来，是有事劝谏，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厚照话音颤抖，问道：“收回……何成命？”
刘健道：“陛下之前要以刘瑾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请陛下收回成命！”
刘健并没直接提出让萧敬回归原来的职位，主要是他知道这次事件便是由萧敬主动请辞引起，如果现在执意要萧敬复职，而萧敬为成全皇帝继续选择引退的话，那他们“收回成命”的进谏不会有任何结果，不如直接请朱厚照收回对刘瑾的人事安排。
朱厚照咳嗽两声，看着刘健，点头道：“刘少傅，您的话朕觉得有几分道理，诸位卿家还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刘健没想到进言会如此顺利，之前他并没有打算要置刘瑾等人于死地，到底外臣进言内侍过失，还直接让皇帝杀掉身边宠信之人，这对皇帝的压迫未免太过，刘健觉得这么做太过咄咄逼人。
但因这件事如此顺利便得到朱厚照认可，他反而没有成就感。
就这么便说通，皇帝不再提刘瑾执掌司礼监之事了？那若将来某一天皇帝再提出，而那时我等已经不在朝堂，又当如何？
刘健心中突然生出要彻底清除隐患的想法，但关于诛杀刘瑾、张苑等人的话，他没直接提出来，不想跟朱厚照的矛盾进一步激化。
朱厚照问道：“刘少傅，朕已准你所请，还有别的事情吗？没有的话，诸位爱卿回去休息吧。时候不早了，外面寒风瑟瑟，刺骨冰凉。朕体谅诸位爱卿一片苦心，希望将来继续尽心辅佐朕，为打造一个盛世王朝而努力！”
此时此刻，朱厚照说话非常软弱，语气中带着几分哀求。
虽然刘健没说什么，可李东阳也想到留着刘瑾和张苑等人迟早是个祸害，见刘健不肯直言，便主动站出来说道：“陛下，之前朝臣上疏弹劾刘瑾等奸宦之奏本，不知陛下当如何批复？”
朱厚照的脸色瞬间变成死灰色，应着烛火，他眉头紧皱，神色惊慌中带着几分委屈，问道：“李先生，您看……其实刘瑾等内官，伴朕长大，照顾朕的起居尽心尽力，没有必要到诛杀他们这般严重的地步吧？”
李东阳毫不退缩：“这些内监不思皇恩，诱惑陛下出宫游玩，令陛下荒驰朝政，并且在宫中建立市集扰乱朝纲，如此奸臣贼子，陛下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这话在文臣听来没有错，但入朱厚照之耳却字字诛心。
说白了，朱厚照出宫游玩，包括在宫里建立市集等，并不是刘瑾和张苑等人主导，而是因他这个皇帝有这方面的需求，内监才会帮他安排，很多事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现在李东阳指责刘瑾等内侍，其实就是在打朱厚照的脸。
朱厚照一张小脸此时已从死灰色变得有些涨红，有些羞愤难当了。
朱厚照心想：“母后让我隐忍，说父皇当初忍了多年才有后来的成就，可到底父皇也是在当太子的时候忍，做皇帝后就没再隐忍了啊！现在我已经是皇帝了，还让我什么事都听大臣的，甚至他们要杀我身边人，这也能忍？”
就在朱厚照骑虎难下时，戴义匆忙进来，奏请道：“陛下，韩尚书等人已在外恭候。”
“这么快？”
朱厚照没想到朝臣来得如此快，他略一思索，才想明白这些人应该就守在大明门外，为刘健、李东阳等人声援，现在得到进宫的御旨，他们方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入宫。
虽然朱厚照不想面对更多朝臣，但现在他跟李东阳正在僵持中，新的官员到来或许能稍微减轻眼前的尴尬。
朱厚照手一抬，道：“请诸位臣工进来。”
“是，陛下。”
戴义此时完全就是个传声筒，他没有临机处置的能力，就算在朱厚照跟前，也不能出谋划策。
等戴义出去将韩文等人请进来，朱厚照才知道来的不止韩文这么个刺头，还有都察院和六科的御史言官，这些人平时就喜欢在朝堂上多嘴多舌。
同时，礼部尚书张升和刑部尚书闵圭也一并进宫，只有吏部、兵部和工部尚书不在。
在这件事上，马文升、刘大夏选择中立，而工部尚书李鐩则因出京监督泰陵修建，再加上跟李兴有一定关系，不方便表态。
韩文一进来，尚未上前行礼，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本，跪地请命：“陛下，老臣有本奏！”
朱厚照这下更是不知所措。
一个跪地的韩文，比站着的李东阳给他的压力都大，他这时才回想起来：“坏了，坏了，最先提出来要杀刘瑾和张苑等内监之人，便是韩文这老匹夫，现在让他进来，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朱厚照道：“韩尚书起来说话吧，朕……”
他本来想说两句话圆场，韩文却不给他这机会，厉声喝道：“陛下，老臣罗列刘瑾等逆贼四大罪状，条条都是死罪，请陛下恩准，将这些奸臣诛杀。另外将内监中的败类驱赶出宫，从此之后不再允许他们回到京城，以正视听！”
朱厚照皱眉，嘴上嘀咕道：“四大罪？有这么多吗？”
朱厚照完全成了迷茫的孩子，不知怎么面对一群来势汹汹的大臣，心里在想：“如果有人能在旁帮我出谋划策就好了，但现在刘瑾已被列为必杀之‘罪人’，而沈先生刚去了西北也帮不上忙，我该怎么办？”
偏偏这时候戴义以为朱厚照没听清楚，凑过来重复一遍：“陛下，您可有听到？韩尚书上奏，请诛杀刘瑾等逆贼。”
就算朱厚照对刘健和韩文等人没辙，但对戴义这样的内监还是有足够的威严，他恶狠狠地瞪了戴义一眼，似在怪责戴义多嘴多舌。

第一六六二章 心灰意冷
朱厚照几乎被文官集团逼到不得不遵从的地步，他以少年之身，平时仗着自己皇帝的身份耀武扬威，但如今群臣气势汹汹入宫来行死谏，他不敢有所妄论。
朱厚照脸上满是为难之色：“诸位卿家，你们……真要朕杀掉刘瑾、张苑这些从东宫出来的奴婢吗？为什么不能留他们一条命？”
刘健年纪大了，觉得刘瑾和张苑等人没到非死不可的地步，所以没有发表评论，而韩文因为在奉天殿的跪谏已经跟刘瑾等内侍监势成水火，所以此时的他就好像个疯子，跪在地上高声道：
“不杀这些奸贼，天下士子愤怒难消，大明国祚不得振兴，请陛下认清这些人为恶宫廷的真实面目，将其诛除！”
朱厚照又看向刘健，问道：“刘少傅，你认为呢？”
此时朱厚照已将刘健当作最后的希望，期冀刘健能站出来说上两句好话，此时的刘健却闭上眼睛，好像根本就没听到朱厚照的问话一样。
李东阳道：“陛下，民心不可违。若能除一二奸人，便可令朝堂稳固，陛下为何要为这些人求情？”
朱厚照苦笑一下，慢慢站起身来，打量在场朝臣，道：“现在朕再问你们一次，你们觉得朕必须要杀掉刘瑾、张苑、李兴和魏彬吗？难道朕将这些人驱逐出皇宫，也不行吗？”
韩文厉声道：“陛下，四名奸贼不死，老臣便一头撞死在乾清宫！”
谁也没想到韩文态度会如此坚决，很多人在佩服韩文的同时，又觉得这番话有些过了，这分明是在逼迫皇帝就范，失去人臣的立场和准则。
朱厚照走出自己的案桌，下玉阶来到刘健身前，直盯盯地看着刘健，道：
“刘少傅，朕还是希望听到您的意见……您是先皇委任的内阁首辅，父皇对您信任有加，无论有什么事情都会跟您商议。朕刚登基，很多事不懂，在杀与不杀之间，朕实在有些难以决断。”
刘健此时已不可能回头，他斜着看了韩文一眼，此时若他说不杀刘瑾、张苑等人，意味着摒弃韩文这些跟他一道跪谏的老臣。
而且此时李东阳的态度非常坚决，就是要杀掉刘瑾等人以正法纪。
很多事不能追究皇帝的责任，现在皇帝犯下的错误就要由刘瑾等太监来承担，连一直在外监督修造皇陵的李兴也被认为必死。
刘健正色道：“陛下，朝廷纲常有度，为免除后患，陛下当诛除奸佞，这也是为保住先皇留下来的盛世江山。若陛下于心不忍，可将这几人交由刑部拟定罪责……”
朱厚照这才明白为什么刑部尚书闵圭会入宫，摇头苦笑：“原来刘少傅什么都安排好了，那今日朕找你来商议，其实没什么意义。”
说完，朱厚照带着几分意兴阑珊回到御案后，坐下来，语气显得极为沮丧：“诸位卿家，既然你们心意已决，那朕便遵从你们的想法，将刘瑾等人诛除，连那些跟随朕的老奴，也发配出宫……不过这件事要到明日朝堂上再说，朕累了，诸位卿家请回吧。”
这会儿朱厚照已经完全没了以往的锐气，昏昏欲睡，面容上带着种看破一切的无奈，甚至不想抬头看在场大臣。
韩文见目的已达到，似乎生怕皇帝反悔，大声道：“陛下，既到如此境地，请在奏本上御笔朱批，臣等方能告退！”
“啊？”
朱厚照没想到韩文会如此咄咄逼人，不但要让他承诺杀掉刘瑾等内侍，还要先将朱批写好，意思是第二日朝臣便可以直接用朱批擒杀刘瑾等人。
朱厚照道：“诸位卿家，朕看来……不必如此相逼吧，朕答应你们还不行吗？”
韩文道：“陛下不做朱批，臣等怎能安心离去？”
朱厚照环视一圈，许多大臣开始下跪请命，朱厚照非常沮丧，最后看向刘健，刘健闭上眼不跟朱厚照对视。
朱厚照此时好像个无助的孩子，拿起桌上的朱笔，迟迟不肯落下笔墨。
最后，他艰难地在韩文后一份奏本上写下“准”字，虽然只有一字，便等于是定下刘瑾等人的死罪。
“这样……”
朱厚照放下笔后，顿了顿问道，“总该可以了吧？”
韩文从地上站起身，踮起脚尖，想努力看清楚御案上朱批的内容。
朱厚照一摆手，示意让戴义将奏本拿下去。
戴义手捧奏本来到韩文等人面前，给在场大臣看过，所有人均松了口气，如此一来，他们总算大获全胜。
这次跪谏取得圆满成功！
“臣等告退！”
韩文似乎不想跟朱厚照说太多，行礼便走。
朱厚照神色木然，用客套的语气，慢悠悠说道：“诸位卿家慢些出宫，路上小心……”
文臣陆续退出殿外。
李东阳没多少想法，先行一步，唯独刘健察觉有些不妥……这件事严重打击了小皇帝的威信，朱厚照此时恐怕想死的心都有了，对朝中文官集团越发反感和憎恨。
刘健意识到，将来跟皇帝相处，必然有诸多不和。
但就算刘健有此警觉，但因跪谏之事本身就因他而起，而且他还是最大的获益者，所以没有想太多。
之后刘健还要赶回文渊阁，跟李东阳商议司礼监掌印太监人选，至于是让萧敬留任，还是让戴义或者是他人接替，已经不是小皇帝或者张太后能够决定，一切都会由刘健这个首辅来定夺。
……
……
刘健等大臣离开乾清宫后，朱厚照一个人坐在御案后的龙椅上，面对眼前两份奏本发呆。
两份奏本都是韩文呈奏，内容近乎一模一样，都是为诛杀刘瑾等内侍所奏，不同的是，一份已朱批，而另一份却没有朱批。
两份奏本上都写了不少人的名字，几乎全都是朝中文官的骨干，朱厚照嘀咕道：“如果我能拒绝该多好？但就怕这些人撒手不管，那朕的江山谁来打理？更有甚者，若刘少傅觉得我不适合当皇帝，换别人来当皇帝当如何？”
“陛下，时候不早，您该回去休息了。”
戴义送大臣出了乾清宫，入大殿后来到朱厚照面前，见皇帝失魂落魄坐在那儿，不由关切地道。
朱厚照抬起头看了戴义一眼，目光中并无怨恼之色，他知道这些事不怪戴义，此时他精神萎顿，不想跟戴义置气。
朱厚照道：“戴公公，太后那边已歇息了吗？”
戴义一怔，这半晚上他都在为那些朝臣跪谏的事情忙活，以他的身份，管不到坤宁宫那边，于是答道：“回陛下，太后……应该休息了吧。”
朱厚照先“哦”了一声，好像是应了，但随即他反应过来，道：“就算太后已经睡下，朕还是要去见她，朕心里很不高兴，只有太后能理解朕心中的苦楚吧。”
说完，朱厚照往殿门而去，走到半截，突然意识到什么，回头道，“戴公公，你顺带派人出一趟宫，找一下谢阁老，就说朕有事情找他，让他进宫来……”
戴义愣了愣，随即想到，之前那么多大臣跪谏，唯独不见文官集团前核心人物谢迁，难道这中间有什么奥妙？
戴义行礼：“是，陛下。老奴之后便亲自去谢阁老府上通传。”
朱厚照失魂落魄走出乾清宫，随口道：“去吧，最好能跟谢先生说一下宫里的情况……如果他能替朕分忧的话，朕就不必如此苦恼了。”
……
……
朱厚照到了坤宁宫外，此时坤宁宫领班太监是赵宁，赵宁四十多岁，在宫里地位不高。
但因赵宁能说会道，再加上为人体贴，朱祐樘病逝后，得到张太后的宠信。
“陛下，请回吧，太后娘娘吩咐过了，今日无论谁来打扰，一律不见。太后娘娘说她身体疲累，要多休息……”赵宁为难地说。
以赵宁的见地，自然知道阻拦皇帝没什么好处，因为朱厚照一向对奴才不是那么客气，若发起火来，打人都是轻的。
但这次朱厚照的反应却没以前那么激烈，他恳切地说道：“赵公公，你进去跟母后通传一声，朕已经按照她说的跟大臣表达过意见，现在朕有很多事想跟她倾述，让她准允朕入内……”
赵宁左右为难，最后跪下来：“陛下，不是奴才不想进去为您通禀，实在是太后娘娘之前有懿旨，奴才不敢违背。”
朱厚照听到这番话，轻叹口气：“也罢，朕跟你为难作何？你们做奴才的，只是奉命行事，朕有时候觉得，做个皇帝还不如你们呢，至少你们不用为朝堂上那么多破事烦忧，只需专心做好一件事便可……”
朱厚照神情落寞，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赵宁心想：“陛下这是怎么了？为何今日陛下跟以往不同呢？”
等了半天，赵宁没得到朱厚照别的授意，抬起头正要请示，却发现眼前已经没了人影。
“陛下……陛下不会是进去了吧？”
赵宁心慌意乱，连忙问旁边的太监。
太监道：“赵公公，陛下已经走了，是往乾清宫那边去了，需要小的去追回来吗？”
赵宁松了口气，摆摆手：“追什么追？咱家几个就是负责守在坤宁宫外，不要任何人惊扰太后，别的事跟我们一概无关。”

第一六六三章 历史轨迹
谢迁本来已经睡下了。
对谢迁来说，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过得滋滋润润。
无论宫里那些人闹出什么来，谢迁都不想管。
最好休息几个月，甚至连官都辞了，在他看来，与其留在朝中里外不是人，不如回余姚老家坐享田园之乐。
就在谢迁睡意朦胧时，外面有人前来传话，说是宫里来人。
“这是闹哪出？大半夜的，宫里发生什么事需要劳烦老夫？是谁来了？”谢迁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问门房。
门房显得很无奈：“老爷，是个姓戴的太监，以前没听说过……”
谢迁差点一巴掌拍过去，怒气冲冲地道：“戴公公可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在宫里地位不低，你可有怠慢？”
门房这才知道来的是一位大人物，当即道：“老爷，您平时教导我们不能狗眼看人低，小人哪里敢看不起戴公公？”
谢迁道：“知道就好，这宫中来人最不好应付，不招呼好小心在皇帝面前给老夫穿小鞋……不过想来用不了多久这些事就跟老夫无关了……准备热茶，老夫亲自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说着话，谢迁到了前面的正堂，见到戴义稍显意外。
戴义以前也经常出宫门，但其在朝中地位一向不高，属于那种谢迁不会拿正眼瞧的对象，但现在戴义已经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而且有担任司礼监掌印的可能，谢迁就要以礼相待了。
二人见礼后，谢迁问道：“戴公公深夜来访，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戴义脸上满是懊恼之色，道：“谢阁老，您之前没在皇宫，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您快跟着咱家去一趟乾清宫，陛下等着您呢，路上咱家再跟您详细解说宫里的事情。”
谢迁是个老狐狸，见到戴义的神色，便知进宫没好事，立即道：“戴公公，老夫白天入宫参加过朝会，下朝后因身体不适便回家来了……”说到这里，谢迁假装咳嗽了好几声，才又道：“听闻有朝官在皇宫跪谏，这会儿该走了吧？”
戴义不知道这是谢迁在探口风，坦诚地道：“是，诸位大人都回去了。”
谢迁再次猛烈咳嗽好几声，然后才一脸为难地说：“请恕老夫无法从命，难以入宫……老夫伤寒加剧，一咳嗽就没完没了。另外，朝中同僚跪谏的时候老夫没同去，现在陛下单独召见，更不方便见了。”
戴义惊诧地问道：“阁老……这可是陛下请您进宫，您这……”
谢迁从兜里拿出一块方巾，擦了下眼睛，用黯然的语气道：“戴公公请回吧，老夫身体不适，无法进宫面圣，过几日老夫便会上疏请辞，回归故里……”
“自成化十一年中状元至今，转眼三十年过去，如今老夫垂垂老矣，病骨支离，外面风大霜重，进宫面圣后能否捡一把老骨头回来都成问题……”
“戴公公回去禀告陛下，就说老夫此番请辞，绝非儿戏之言，一旦获得准允便会安心回故里，颐养天年……”
如果换作别的有能力的太监，听到谢迁这话，必然知道谢迁所言全是推脱之辞，会劝说谢迁妥协，甚至以帝王口谕作威胁，强迫谢迁进宫。但戴义昏聩无能，根本没有揣摩出谢迁的真实想法，急得满头大汗，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谢迁再次捂嘴咳嗽了几声，然后故作虚弱地道：“戴公公，老夫槁形灰心，无法亲自送您出门，见谅。这里是一点薄礼，请务必笑纳……来人啊，送戴公公离开！”
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入门来传话，谢迁把该有的礼数尽到，奉茶水钱是题中应有之义。可戴义根本就不在乎那点儿银子，他只希望能完成皇帝的交托。
可论朝中的地位，戴义跟谢迁没法比，束手无策之下，最后被谢迁强行扫地出门。
戴义走后，谢迁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在堂中来回踱步，忧虑宫中之事。
谢迁小声嘀咕：“情况不太妙，既然那些人去面过圣了，若陛下不给出承诺，他们不会离开皇宫……陛下现在召我进宫，唯一的可能便是向我讨要对策，我若去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还不如继续装病……”
“我不能跳出来反对文臣，否则将来如何在士林自处？于吉和以中又如何在朝中立足？我可以一甩袖回余姚，但他们还要在朝继续为官，我不能害人害己。”
……
……
谢迁没有进宫。
当戴义将这消息带回给朱厚照时，小皇帝原本就已极度沮丧的小脸，此时更加悲切，就差大哭一场来发泄内心的郁闷。
“陛下，谢阁老身体的确不太好，之前老奴见过了，阁老咳嗽个不停，人也消瘦很多。”
戴义为谢迁说话，目的是让朱厚照心里好受些。可惜戴义能力有限，根本不懂体谅朱厚照内心的悲哀，只知道说一些浅显的话来宽慰。
朱厚照脸上满是无奈，道：“谢先生如此选择，没有错，如果他入宫跟朕私下说话，被刘少傅他们知道，以后在朝中地位会越发尴尬。至于病重，不过是借口，但料想谢先生真有引退之意，看来明日朝议，他也会告假不来……”
尽管戴义想出言安慰，但他发现朱厚照这番话很有道理，竟无从反驳。
朱厚照叹道：“也罢，现在事情已到这般境地，很多事便已注定。朕既然已答应那些大臣，不能反悔，不过刘瑾和张苑他们……真的很冤枉。”
戴义道：“陛下，要不然让老奴去跟诸位大人说说？”
“你去说有用吗？要是有用，你在朝堂上为什么不说？”
朱厚照生气地喝斥，“戴公公，你在宫里德高望重，皇祖父和父皇都器重你，但可惜那种器重不是因为你的办事能力强，而是在无关痛痒的技能上，比如你的琴技，又比如你的书画造诣……”
“不过，你也要庆幸自己没什么能力，否则以你在朕身边做的那些事情，大臣们说不定就要弹劾你，然后把你一起列入必杀名单中……这么说吧，你等于是捡回一条命。”
戴义不由打个了趔趄，差点儿摔倒在地。
朱厚照继续道：“明日午朝你可以试试，但现在朕很累了，得上床休息。至于刘瑾和张苑几个，别让他们来见朕了，朕对不起他们，若将来朕能真正执掌朝政，会补偿他们的家人，算是朕对他们的一点心意吧！”
戴义听出朱厚照话语中浓浓的悲怆与无奈，身为帝王，居然保不住身边几个宠信的太监，实在是奇耻大辱。他心想：“陛下现在所受到的屈辱，便是我也受不了。但我又能怎么帮陛下呢？”
看着朱厚照落寞的背影，戴义非常痛心，但以他的能力，只能抹抹眼泪罢了，别的事情完全无能为力。
……
……
当晚，京城北面的昌平州。
沈溪离开京城便抓紧时间赶路，傍晚时刚好进入昌平县城，入住城中官驿。
沈溪在驿站，从云柳口中得知京城关于文臣跪谏的事情后，便明白事件已沿着历史方向发展。
“……刘阁老等人在宫中一直跪谏到夜幕降临，韩尚书等人也在二更鼓敲响后入宫……然后大臣们在子时左右出宫。卑职派去的人打探到消息后，以飞鸽传书将消息传递出城……大人，看来刘阁老和韩尚书等人已面圣，怕是陛下已准允他们的奏请……”
沈溪一直沉默不言，仔细思考京城的事情。
云柳请示道：“大人，是否送信与谢阁老？”
沈溪摇头道：“这件事谢阁老未曾参与，和既定历史出现一定偏差，但大的方向料想不会出错。”
云柳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沈溪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沈溪继续说道：“如果我所料不差，皇帝不太可能向刘瑾等人开刀，这件事尚有转圜余地，就看明日午朝，皇帝如何应对朝中大臣……”
“现在时间不同，除谢阁老外其余出场人物基本到齐，就连事情肇始也相似，那是否会按照既定方向发展呢？”
云柳行礼：“大人，卑职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需要你明白……你马上回京，亲自负责调查此事，刘瑾和张苑等人的生死必将影响朝局走向。”
沈溪一边思索一边作出安排，“也许明日后，内阁掌权的情况会彻底改变，那时谁出来独揽大权说不准。但若是今夜到明日午朝前没有任何变化，那刘瑾和张苑难逃一死……”
云柳好奇地问道：“大人，您觉得那几名内侍监尚有活的可能？”
沈溪道：“不是有活的可能，而是有很大的几率掌权……现在他们得到皇帝宠信，同时由于文官压迫太甚，让陛下深为反感。若明日陛下找个由头出尔反尔，那些文官来个破罐子破摔，以辞官作为威胁，那一切就会遵照原来的历史轨迹发展，陛下准允辞呈，那么朝堂上必将掀起一场大波澜，绝非普通朝官能应对！”
“不过这样也好，既然知道有些事情必然会发生，那我就该快马加鞭前往西北，只有到了西北，手中有了权力，才能应对接下来错综复杂的局面！”
云柳非常惊讶，她不明白沈溪为什么对刘瑾和张苑他们有那么强的信心，现在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是死局。
沈溪再道：“你去吧，这里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早去早回。”

第一六六四章 最后的对策
清晨，紫禁城处在一片寂静中。
朱厚照酣睡不起，此时朝臣已经在准备当日午朝事宜。
这次不是大朝会，与会之人基本都是昨日参与跪谏或者联名上书之人，这些人在文华殿内等候上朝。
文渊阁内等候上朝的大臣地位就要高多了，除了内阁首辅大学士刘健外，还有次辅李东阳、翰林学士礼部侍郎王华和户部尚书韩文。
几人在文渊阁内商议之事，正是推举由谁出来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除了保留萧敬的提议之外，还有提拔戴义，或者是其余司礼监秉笔太监，或者从二十四监别的监衙征调的想法。
韩文显得很气恼：“只要不是刘瑾和张苑那些无耻小人掌司礼监，老夫都不会有何意见，这些事原本也轮不到老夫来管。”
李东阳看了韩文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促狭，似乎在说，既然轮不到你管，你昨日上书那么积极，非要将刘瑾、张苑、李兴和魏彬置于死地？
刘健谨慎地道：“陛下能从大局出发，诛杀奸佞宦官，再提拔贤能之人出来主持司礼监事务，善莫大焉。今日能留下萧公公固然是好，若不然，便以戴公公进补掌司礼监也未尝不可……”
刘健对昨日戴义的表现非常“满意”，一方面是戴义传话的能力，另外一方面就是戴义的碌碌无为。
李东阳望着刘健，微微点头。
昨天夜里他跟刘健商议过，二人对于这次事情有着基本判断，关于举荐谁，二人商议过，总的来说就是朝中除了萧敬外，别人在能力或者声望上都有所不足，就数戴义合适。
戴义这个人容易驾驭，换作别人可就说不准了。
韩文笑了笑，道：“既然刘少傅觉得如此合适，那便按照刘少傅说的来，老夫先去跟同僚商议，刘少傅和宾之好好休息，稍后乾清宫再见，今日非要看那几个阉狗下狱问罪不可……”
……
……
韩文忙着去跟一同联名上书的大臣面授机宜，主要是传达刘健的意思。
而在乾清宫寝殿，朱厚照刚刚睡醒，整个人显得困倦不堪。恰在此时，戴义过来通禀，说是翰林院有人求见。
朱厚照道：“翰林院的人？难道不是刘瑾和张苑他们？还是说这几位尚不知昨夜刘少傅他们进宫之事？”
戴义显得很迷茫：“陛下，老奴不知。”
朱厚照对戴义一向都不满意，因为这人能力低得可怕。
睡了一觉的熊孩子，精神好了些，起身整理好衣服，顾不上梳洗，道：“翰林院到底谁来了？”
戴义道：“是焦学士和李学士。”
朱厚照回想一下才记起，一拍脑门儿：“朕想起来了，昨日朕曾让刘公公去找焦芳和李杰，让他二人帮朕草拟诏书……现在他们不会已拟好了吧？唉！这事情变化真快，就算现在草拟好了又有何用？到头来终归用不上……”
“算了，宣焦芳和李杰觐见吧。朕从昨日开始，就没一人站在朕这边，朕想听听他二人的看法。”
朱厚照没顾得上吃东西，在几名太监陪同下往前面的乾清宫正殿去了……皇帝在身体没有问题的情况下，会见大臣必须在乾清宫正殿这种威严的场合。
焦芳和李杰来得正合适，朱厚照身边缺人助阵，同时需要问明一些事情。朱厚照在路上心想：“这两位是刘瑾找来的，应该跟刘少傅和韩尚书不是一伙的！如果他们能给我提供什么建议的话，我倒是可以参考一下。现在我只有指望他们了。”
到了乾清宫，焦芳和李杰已恭候多时。
见到朱厚照过来，二人行礼问安，朱厚照稍微抬手：“二位卿家不必多礼，朕昨日有一些事情让你们做，但现在……似乎用不上了，昨日刘公公跟你们交待过吗？”
焦芳和李杰对视一眼，他们属于被刘健和李东阳嫌弃的大臣，在翰林体系中素来不得宠，但二人都有在东宫担任讲官或者为朱厚照进行日讲的经历，说起来都算得上是朱厚照的“先生”，只是跟朱厚照的关系不那么亲密罢了。
至于昨日皇宫跪谏之事，二人没有出席。
焦芳行礼：“陛下不知今日当如何处置司礼监掌印更迭之事？”
朱厚照虽然问出问题，却不怎么想说话，因为他觉得自己要把身边的左右手刘瑾和张苑给杀掉，这是丢人现眼的事情。他板着脸道：“这件事，两位卿家不必多问，朕自然有决断。朕现在想知道你们的看法……如果朕想保住刘公公和张公公的性命，该用什么方法？”
焦芳和李杰对视一眼。
虽然朱厚照没说明昨日文官午门跪谏的结果是什么，但他们从朱厚照的只言片语中猜到，朱厚照应该是在刘健和韩文等人面前妥协了，答应遵照奏本内容杀掉刘瑾、张苑、李兴和魏彬，并且将另外四名经常跟随朱厚照出宫或者是帮朱厚照建立宫市的太监赶出宫门。
焦芳道：“臣以为刘公公等人固然有错，但未必有罪，且罪不至死！”
直到此时，朱厚照第一次听到有人为刘瑾等人说情，顿时有种找到知己的感觉，立即道：“朕也知道刘公公几个罪不至死，但你们总要说出对策来，朕之前已经在奏本上写下朱批，现在必须按照奏本来做……如果朕出尔反尔的话，那以后朕威望何在？”
焦芳和李杰虽然也想帮刘瑾等人说话，但他们发现此时再说什么似乎已经迟了。
他二人原本就不得刘健欣赏，在朝中基本是混日子，现在如果能得到皇帝赏识，那将是他们入阁的最佳机会，否则一辈子都没有希望。
作为翰苑出身的大臣，没有机会入阁那是很懊恼的事情，毕竟翰林院、詹事府和礼部都属于清水衙门，手上实权不多，就等着一朝进入内阁，成为大明宰辅，这才是留在翰苑为官目的所在。
焦芳不知该如何回答，李杰也为难了：“若陛下已朱批，除非能得到大臣的求情和谅解，否则……”
剩下的话，李杰说下去了。
朱厚照非常失望：“否则他们就死定了，是吗？你们说这些话，朕都知道，可朕如何能得到大臣们的体谅？他们现在为达目的，已经不择手段了。”
焦芳和李杰低着头不敢言语。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行了，你们既然也没对策，朕不勉强。这次你们做事也算妥当，但可惜朕无法对你们进行嘉奖和提拔，以后再说吧。”
因为不能救刘瑾和张苑等人，朱厚照显得很懊恼，不想再跟李兴和焦芳说什么。
……
……
焦芳和李兴退出殿外，朱厚照坐在龙案前，对着昨日反复看过的两份奏本，毫无头绪。
熊孩子嘀咕道：“难道朕真的要杀掉刘瑾和张苑几个？要论错，这些人没错，全是朕要求他们那么做的！朕就这么杀了他们，简直是不仁不义！”
就在熊孩子心情极端恶劣时，戴义又进来了，道：“陛下，刘公公、张公公和魏公公三人，跪在乾清宫寝殿外，说是要跟陛下道别。”
听到这消息，朱厚照无奈地闭上眼睛，道：“他们还是知道了……道什么别啊，是朕害了他们，朕无颜见他们……”
戴义道：“陛下，您不见他们一面么？”
朱厚照点头道：“朕还见他们作何？实在没意义，让他们跪着吧，估摸到午朝时，就要将他们交给刑部，以之前上疏中所列条款为他们定罪，估摸怎么都活不了了。”
戴义带着几分惧怕离开乾清宫正殿。
此时朱厚照局促不安，心中郁闷不知如何排遣，恰在此时，一名太监走了过来，道：“陛下，这里有您一封信。”
朱厚照顿时有些恼火，打量此人一眼，不是旁人正是以前帮了他不少忙，最近却被他冷落的前东宫太监小拧子。
小拧子跟朱厚照岁数相当，以前朱厚照出宫时还让小拧子在撷芳殿假扮他，之后朱厚照知道小拧子暗中向张皇后和孝宗皇帝通风报信，便有意疏远了。
“谁给你的信？谁有胆子让你转交信给朕？”朱厚照怒气冲冲道。
小拧子跪在地上，将信举起来，道：“是沈大人。”
“什么沈大人？啊……你是说沈先生？”朱厚照顿时反应过来，朝堂上他关心的姓沈的大臣，其实只有沈溪一人。
小拧子回道：“正是。”
朱厚照惊喜异常，将那封信拿了过来，满心以为里面沈溪给他写了长篇计划，可当他打开后，里面寥寥几个字，让他大失所望：“……皇位稳固奏疏舍一……”
朱厚照瞪大眼仔细看了下，侧头质问小拧子：“你这小子，不会拿朕开涮吧？这是沈先生的笔迹吗？还有，他不是已经离开京城，怎会给你信函？”
小拧子道：“是张苑张公公将这封信交给奴才的，奴才不知。”
“张苑？”
朱厚照更加不理解了，张苑怎么会有沈溪的信函。
虽然说是沈溪所写，但朱厚照心中带有极大的怀疑，开始琢磨这几个字背后的含义。

第一六六五章 犹豫
朱厚照看到沈溪的信函，就好像看到希望，这是沈溪给他的“锦囊妙计”，就算只是几个字，在他看来也是弥足珍贵。
朱厚照心想：“先不管张苑为什么能得到沈先生的信函，单就从这信函的内容来说，好像很深奥，到底沈先生是什么意思？看来沈先生是要帮我，但我却不理解这话是何意……谁能帮到我呢？”
朱厚照左思右想，突然想到自己身边其实有个“军师”，那就是已经被他判了死罪，正跪在乾清宫寝殿外等着领死的刘瑾。于是他大声问道：“刘公公还在后边跪着等见朕？”
小拧子道：“是啊，陛下，人就在寝殿外边，哀求奴婢进来通禀，说想见陛下最后一面。”
朱厚照想了想，道：“那就让刘公公一个人进来，记得，剩下两位别进来烦朕。朕当刘公公是他们的代表……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朕总不能不给他们交待后事的机会。你去传话，让刘瑾来见朕！”
“是。”
小拧子不敢违背，站起来便往乾清宫后殿而去。
不多时，刘瑾跟着小拧子来到乾清宫正殿。
见到朱厚照，刘瑾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跪下来磕头，每一下都磕得无比响亮，好像是故意要让朱厚照听到，一边磕头一边哭诉：“陛下，老奴来跟您道别……”
朱厚照很无奈，从龙椅上站起来，背过身去，不敢去跟刘瑾面对，仰头叹息：“刘公公，不是朕不帮你，实在是朕无能为力……你知道内阁以及六部大臣对朕的压力有多大，现在朕要保证朝堂稳固，必须要弃车保帅。”
“你既然对朕忠心，那就替朕全一次名节，将来朕掌权后，会为你平反昭雪，风光大葬，让你死而无憾。”
刘瑾心想：“人都死了，还说什么死而无憾……再说了，我连个儿子都没有，你就算给我风光大葬，我也得不到好处啊。”于是放声大哭：“陛下，老奴对您一片忠心，若陛下要杀老奴，老奴不会有怨言，只是……老奴心中放不下陛下，想见陛下一面。”
朱厚照心中一阵难过，转过身来，看向跪在前面玉阶下的刘瑾，道：“那你抬起头来，见见朕，看到朕的模样后，心愿也就了了……可以安心去死。”
刘瑾不敢抬头，一直跪着不断磕头，不过声音没之前那么响了，因为他额头已然鲜血淋漓。
“你为何不抬头看朕？”朱厚照问道。
刘瑾道：“陛下，老奴是奴才，怎敢跟您对视？老奴只有在平时伺候您的时候，稍稍抬头看一下陛下的模样，老奴自打服侍陛下开始，便未曾记下陛下的模样，老奴心中有愧……”
没记住朱厚照的脸，这说法非常荒唐，刘瑾是在打感情牌，说明他忠心，就算陪伴朱厚照身边也不敢好好打量，以至于到现在都没记住皇帝的模样。
朱厚照闭上眼：“刘瑾，朕知道你忠心，但这有什么用？”说着，他转过身继续用后背对着刘瑾，道：
“记不得朕的模样，那就不用记了，你死后别来找朕，朕这辈子对不起你，如果你下辈子有本事，找个好人家投胎，不行的话就投胎去爪哇国，别在中土了……”
“我听沈先生说，这大明之外，除了爪哇国还有什么波斯、奥斯曼，以及西洋的英吉利、佛郎机、神圣罗马帝国什么的，去这些地方不错，跟孟婆要汤喝的时候，记得跟牛头、马面说清楚。”
刘瑾听到这话，人都傻住了，这就是皇帝对臣子表达信任和体谅的方式？
朱厚照说完后，心里还在嘀咕：“这老家伙，知道自己是冤死的，若他死后做鬼要来找朕，或者是下辈子投胎来找朕算账，那就不好了……最好让他彻底断了心思，去爪哇国投胎算了。”
刘瑾见此情况，意识到自己必死无疑，一颗心急速下沉……因为皇帝已不打算救他，而一心舍弃，这时他突然想到什么，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声问道：“陛下，老奴听闻，三边总制沈大人给陛下写了一封信？”
朱厚照转过身，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说完，发现刘瑾正抬头盯着自己……刘瑾也意识到自己跟皇帝对了眼，吓得赶紧低下头。
朱厚照微微皱眉，“哦对了，你跟张苑一起在外面跪着，他求生欲望强烈，应该跟你商议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刘瑾赶紧道：“陛下，老奴领会沈大人的意思……那八个字是想告诉陛下，陛下皇位非常稳固，而且昨夜韩尚书进了两份奏本，如果陛下选择其一而舍另一，便可以对天下人有交待。”
“什么择其一舍另一？你说清楚点儿！”朱厚照问道。
刘瑾有些为难，如今他是为朱厚照想办法赖账，但此举无异于干涉朝政，为自己开脱。不过这会儿他已经没心思考虑别的，一心挽救自己的性命，急促地道：
“陛下，是这样的，韩尚书同时上了两份奏本，您只批准了其中一份，另一份……若不按照第一份朱批，那不就说得过去了吗？”
朱厚照想了想，眼前一亮，道：“还真是这样，不过……朕昨日已经答应朝臣，岂能出尔反尔！刘瑾，你好大的胆子，你不是说忠心耿耿，可以为朕去死吗？我现在看你好像没有为朕去死的意思，反而是想办法给自己开脱？”
刘瑾赶紧磕头：“陛下，老奴并无此意。”
朱厚照咬了咬牙，道：“算了，朕跟你计较没什么意义，你先退下，朕想想这件事……现在不想见到你。”
刘瑾可不想就这么走，他直接跪着爬到朱厚照面前，扯着皇袍的下摆哭诉：“陛下，老奴舍不得您啊，老奴还想服侍您几十年，看您迎娶皇后生下太子，老奴还想做您的忠臣，见证陛下缔造一个盛世王朝……呜呜呜……”
知道自己要被杀了，刘瑾顾不得什么颜面，几年前朱祐樘和张皇后没杀他，但这次刘健和韩文等人似乎不会放过他。
朱厚照一脚将刘瑾踢开，道：“刘瑾，朕已经对你说了，不是朕要杀你，是那些文臣要杀你，如果你不甘心投胎而想做恶鬼，那你找那些人报仇，别找朕，朕可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出去吧，朕不是一定要杀你，你还有生还的希望……”
刘瑾还要上前扯朱厚照的裤腿，朱厚照厉声道：“来人，将他拖出去！”
外面进来几名太监，上来拉住刘瑾，将嚎啕大哭的刘瑾往乾清宫殿外拉去。
等人离开，朱厚照眉头紧皱，低下头再次展开沈溪的信看了又看，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看来这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连个人都保不住……刘瑾哭了这么久，真让人里窝火。朕以后怎么面对身边人？朕亲近谁谁就被杀，那以后还有人敢对朕表忠心吗？”
就在朱厚照心中茫然时，戴义进来道：“陛下，刘少傅让老奴前来提醒陛下，午朝时间到了。”
朱厚照勃然大怒：“什么时间到了？现在明明距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朕已经答应他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一定要让朕早一点杀掉身边人，是吗？”
喊完这话，朱厚照感觉心里一阵畅快，暗道：“还是当个强硬的皇帝爽，但这样刘少傅等人不让我做皇帝怎么办？”
“不对不对，沈先生说了，我的皇位稳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沈先生是想说，没有人能撼动我的皇位？”
“啊！对了对了，父皇就我这一个儿子，如果刘少傅要安排别人来当皇帝，他不就成了读书人口中的乱臣贼子？到那时，谁会听他的？就算他想，那些武将，还有沈先生这样的三边总制也不肯答应吧？还有两位舅舅以及英国公，兵权可是在皇亲国戚和勋贵手上啊！”
想到这里，朱厚照脸上有了喜色。
戴义没看懂朱厚照为什么会一会儿愤怒一会儿笑，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陛下……朝会何时开始，老奴也好去跟诸位大人通传。”
朱厚照一摆手：“不必等了，就现在吧，跟文华殿候的那些大臣说，要他们来乾清宫，朕要在这里商议事情！”
戴义急匆匆去了，这让朱厚照异常恼火，心想：“怪不得刘少傅和韩尚书那些人不想杀掉戴义，原来这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以前对朕忠心耿耿，现在却一心帮文官做事，是觉得朕失势，甘心当那些文官的走狗吧？”
“这老家伙，一点忠孝仁义都不讲，亏当初刘公公举荐他，现在他反而落井下石，丝毫报答恩人的心思都没有……要是他当了司礼监掌印，还不得事事都听那些文官的？”
想到这里，朱厚照心中更加生气。
之前他不是很体谅刘瑾，但想到自己跟刘健等文官的矛盾，再想到沈溪给他说的撑腰的话，让朱厚照觉得自己当皇帝应该硬气一些。
沈溪只是简单的八个字，就影响到他对整个事件的态度。
在大臣到来前，朱厚照心想：“我这么改变计划，不会被天下人耻笑吧？要不我再想想，跟那些老臣商议一下，不让刘瑾当司礼监太监算了，留下他一条狗命。朕干脆来个罪己诏，当是检讨一下自己的罪过。既不能对身边人赶尽杀绝，也不能得罪刘少傅他们啊！”

第一六六六章 强硬
紫禁城，乾清宫。
以刘健为代表的众多大臣，出现在乾清宫，他们当日参加朝会的目的有两个：其一是让皇帝兑现昨日诺言，将刘瑾、张苑等人诛杀，再将马永成等太监送出皇宫，永不召还；其二是请皇帝指定司礼监掌印太监人选，如果不是萧敬留任，基本上就是由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戴义进补。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看着玉阶下自动排成两行的大臣。
之前负责带领文臣联名上书的韩文，正在滔滔不绝列举刘瑾等人罪状。
罗列出来的四大罪状中，除结党营私和贪污腐败外，还有就是扰乱朝堂和宫内不检两条。
结党营私和贪污腐败是太监的通病，没有太监不贪污腐败，也没有太监不结党营私，不然不会有那么多干儿子。
至于扰乱公堂……其实直到这个时候，刘瑾尚未获得可以撼动朝堂的权力，只是表现出一定威胁，如今被安上罪名，属于“防患于未然”，不需要你行差踏错，只需罪名听起来合情合理就行了。
而最后一条“宫内不检”，听起来好像是生活作风不检点，但其实指的是帮皇帝吃喝玩乐。
刘瑾等人必杀的理由正是“宫内不检”这一条，在文官们看来，让新皇沉迷逸乐就是奸佞所为，罪该万死。
刘健站在右边队列的最前面，他没有说话，等着韩文将罪名罗列清楚。
左边队列第一位的李东阳，作为刘健的发声筒，待会儿将由他出列“纠正”朱厚照的错误，防止小皇帝再为刘瑾等人求情。
等韩文终于将四大罪状列明，将奏本重新呈递，道：“请陛下朱批，将刘瑾、张苑等奸贼交由刑部法办，以正视听。”
所有大臣都俯首行礼做请示的姿势，表明共同进退的态度。朱厚照着恼地喝问：“诸位卿家，你们非要将朕身边几名常侍置于死地，是吗？”
听到朱厚照这番话，很多人意识到，小皇帝还没有死心，要不然言辞为何如此强硬？他们没有心思考虑缘由，他们尚不知此时朱厚照多了一道最大的凭仗——如果你们敢让我退位，那你们就是自己厌弃的那种乱臣贼子，你们有本事就让我逊位啊！
在有恃无恐的情况下，朱厚照说话语气没有昨日那么软弱，质问中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
韩文坚定地道：“陛下，您一定要诛除这些奸贼！”
朱厚照冷笑不已，问道：“如果朕说，朕不想杀这几人，当如何？”
“啊？”
在场文官非常吃惊，昨日说得好好的事情，怎么到现在突然变卦了？
难道皇帝思考一夜，认为刘瑾等人不该杀，连尊严和信义都不准备遵守了吗？
李东阳立即出列，质疑道：“陛下，您如此说乃出尔反尔，昨日陛下已御笔朱批定下此案。”
朱厚照将龙案上的奏本拿起来，用力掷到前面的地上，厉声喝问：“你们看看，可是这份奏本？”
刘健等人都低下头去看，李东阳小跑上前，代表众文臣将奏本捡了起来。
李东阳打开奏本，仔细一看，确定这份是韩文昨日联名众多文官上疏的那份，但这份奏本朱厚照根本没有朱批过，真正朱批的是昨日韩文进奏的第二份奏本。
李东阳立即出言提醒：“陛下，昨日朱批的奏本并非这一份。”
朱厚照不屑地道：“此乃韩尚书等人联名上奏，朕没有朱批，这是事实，就算昨日朕写过什么，但做不得准，李大学士现在手上的这份奏本便是证明！诸位卿家，如果没别的事情，你们可以退下了！”
在场文官都有种吃了哑巴亏的感觉，朱厚照这种抵赖的方式简直无可挑剔。
谁让你们呈奏两份奏本的？
现在朕朱批一份，留下一份不批，回头朕想抵赖，拿出没批的那份，白纸黑字，根本没有朱批的印记，你们想强迫朕朱批不成？
如此一来，昨日众多文官的跪谏，到现在完全成了笑话，而朱厚照不拿自己的承诺当回事，让在场文官非常羞愤。
就连一些原本不打算卷入事件中的中立派，诸如马文升、刘大夏等人，在这件事上也准备倒戈，向皇帝据理力争。
但现在怎么反驳朱厚照成为了问题，因为他们没想到皇帝会反悔，也就没将昨日朱批过的奏本带回去，现在朱厚照将这份奏本丢出来，而昨日那份奏本到了何处，根本没人知晓，现在找不到那份朱批过的奏本，等于空口无凭。
刘健实在忍不住，出列提醒道：“陛下，您已经应允，如今却在朝会上公然抵赖，此非圣明君主所为。”
朱厚照突然一拍桌子，怒道：“刘少傅，朕敬重你，称呼你一声刘先生……先皇对你恩重如山，而在先皇仙游后，你把持朝政，排除异己，甚至连朕身边服侍的忠心耿耿的太监，你都要害死。”
“朕知道，今日之事完全是由你一手主导，却让韩尚书打头阵，而现在你还站出来指责朕……朕这皇帝在你眼里算什么？你有本事就让朕逊位，你能成功，朕算你有本事，否则朕当政一天，就不会听你的。”
“当然，刘少傅可以当权臣，学那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少在朕面前装忠臣，朕不觉得你现在所为乃是忠耿之臣所为！”
尽管刘健知道熊孩子胡闹，但听到指向如此明确的斥责之言，一时间气愤难当，忍不住剧烈咳嗽。
李东阳赶紧过去劝说刘健消怒。
韩文作为事件领头人，突然被朱厚照指责是刘健帮凶，心里不乐意了，走上前跪地道：“陛下，老臣昨日跪谏乃是自愿，陛下切不可玷污刘少傅清白。”
朱厚照道：“朕不管你和你身边那些大臣是不是被人利用，朕认为你们所列四大罪状，都很牵强，你们说四名太监结党营私，但说来说去就是他们四个人间结党营私，你们怎不说明他们跟朝中哪位官员结党？既然只是他们四个人结党，还一次都要被诛杀，感情什么都是你们说了算，说他们结党就结党，朕还觉得你们结党呢……一起前来跪谏，一起联名上书，一起来朝堂上与朕为难！”
“你们说那几个太监手脚不干净，有敛财之举，你们倒是拿出证据来啊，他们连子嗣都没有，贪财何用？你们先找到证据再说话。你们说说，他们是在宫外有自己的府邸？还是养了什么人给他们敛财？你们一个个就知道空口说白话，证据拿出来啊！”
“说四名太监扰乱朝堂，朕敢问一句，他们中除了刘瑾跟朕出席过朝会，其余人几时到朝堂上来过？就算刘瑾到了朝会上，也未曾说过一句话，而且他是以司礼监秉笔太监身份到朝堂，难道于理不合？如果说太监不能在朝堂上说话，那平时萧公公和戴公公等人，说的话不少，他们是不是更加扰乱朝堂？”
“至于什么宫内不检，哼哼，他们在宫里的情况，你们知道吗？朕觉得他们的行为很检点，从来不会惹朕生气，如果你们觉得他们哪里做得不对，那就是认为朕做得不对，你们是在指责朕，朕乃九五之尊，乃大明皇帝，说一不二，如果你们真的觉得朕做的不好，也不能迁怒几个不相干的太监，你们这是昏聩无能的表现！”
朱厚照几乎一口气将韩文为几名太监定的“四大罪行”全部给反驳了。
韩文被朱厚照这一番驳斥说得哑口无言。
最后，韩文反应过来，今天被小皇帝给唬住了，心想：“岂有此理，老夫在官场上这么多年，从来没如此羞辱过，今天就不信邪了。”
韩文又拿出昨日的一套，高喊道：“陛下，您如此出尔反尔，乃是置朝廷规矩于不顾，老臣枉费先皇信任，如今不能好好辅佐您，只能以死来劝谏……”
说着，韩文就想往乾清宫的盘龙柱上撞。
这招寻死的方式，对那些好说话的皇帝，自然有效，就算不好说话的皇帝，也不想因为跟文臣闹别扭而被人抨击，毕竟让朝臣在朝堂上以死相谏，那是丢人现眼的事情。
不想此时朱厚照却冷笑一声，大声道：“韩尚书，朕之前敬你是先皇遗臣，对你有几分敬重，现在朕却觉得你根本是不可理喻。朕已经将你列出的‘四大罪行’全给驳斥了，你不跟朕说理，却以死来吓唬朕，这已经不是在劝谏，而是在要挟。”
“既然你觉得朕身边四名太监该死，那就继续跟朕辩论，如果说不过就寻死寻活……这天下间的人都在朕面前撒泼耍赖，那朕是不是什么事都不用做了？”
韩文羞愤难当，此时他发现自己连一头撞死都不会得到皇帝的怜悯，这才是让他悲哀的地方。
朱厚照道：“要死的，就在这里直接找柱子撞死得了，朕不想劝，朕是皇帝，所有的事情都应该由朕做主，而不是你们这些大臣，朕才是大明的当家人，谁不服？”
这话说出来，在场没人驳斥朱厚照，因为朱厚照所说无可指责。
朱厚照再道：“如果你们觉得朕这几条罪状驳斥的不对，可以出来说，如果你们能说服朕，朕可以让四名太监去死。朝堂是讲求法度的地方，既然现在无法证明他们有罪，那就必须要依法办事！”

第一六六七章 多说无益
朱厚照态度突然变得强硬，让刘健和李东阳等人不知如何应对。
之前朱厚照虽然调皮，但大抵还在刘健等人控制下，几句牢骚话改变不了朱厚照在朝堂上的弱势地位。
但如今朱厚照表现出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姿态，你们不听朕的，那朕也不听你们的……以后没得商量，一切事情都要按照朕说的来。
乾清宫内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朱厚照环视殿下群臣，然后用狂妄的态度叫嚣：“朕就在这里，你们谁有意见，一起说出来！谁能证明那些太监有罪，朕马上惩办他们！如果没有人能证明，只是在这里空口无凭，那朕就要按照之前商议，以刘瑾为掌司礼监掌印，谁来劝说都没用！”
刘健跟李东阳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和费解。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朱厚照会变得如此强势，而这次事情，已经让他们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
刘健行礼道：“陛下若一意孤行，老臣不会阻止，但老臣乞老归田，望陛下恩准。”
刘健突然请辞，在所有人预料之中。
皇帝不听话，刘健作为首席顾命大臣，也是内阁首辅大臣，没道理听之任之，以乞骸骨为由进行要挟也是一种方式，就好像韩文之前要一头撞死来劝谏是一个道理。
李东阳也行礼：“陛下，臣身体欠佳，多年来在朝中不能尽心竭力，请陛下恩准，臣归田颐养天年……”
因为谢迁当日不在，李东阳和刘健同时请辞，意味着内阁中只剩下一个名义上参与政务的王华，而王华本身没有内阁大学士名分，若刘健和李东阳都请辞，他作为刘健和李东阳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没道理继续留在内阁。
在场之人难免会想：“如果内阁缺少刘少傅和李大学士，朝堂政务无人处置，皇帝就算再任性，也不敢答应。”
这会儿朱厚照可没心思去想谁来接替刘健和李东阳的事情，他正在气头上，没有想如何挽留，琢磨的却是：“两个老家伙又用请辞来威胁，以为我离开你们不行，是吧？最好两个一起滚蛋，这样朝堂上就没人能跟我争夺权力了。”
朱厚照厉声道：“刘少傅和李大学士年事已高，在朝兢兢业业多年，从先皇到朕，都感念恩德，朕会赐给你们田宅和仆从，安心回乡颐养天年……”
刑部尚书闵圭出列行礼：“陛下，千万不可，内阁若少了两位阁老，那……朝事由谁来处置？”
许多大臣跟着应声，都怕朝廷因为缺少刘健和李东阳出现混乱。
在朱厚照看来，这会儿谁帮刘健和李东阳说话，就是两位阁老的同伙，属于他的敌人。
朱厚照是那种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性格，别人越是劝说，越是无用。朱厚照道：“诸位卿家是什么意思？自来朝堂缺了谁都能运转，难道少了刘少傅和李大学士两位大臣，你们就不能替朕打理好朝政，是吗？”
“朕就不信，满朝文武济济一堂，没有人能帮朕打理朝政……内阁中尚有谢阁老……刘少傅、李大学士，既然你们归去之心已决，朕不多挽留，在场还有谁觉得自己年老体迈不能胜任朝事，要请辞归田的？”
这话问出来，乾清宫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很多人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回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没把刘瑾等奸佞太监拉下马来，却把文官集团领头的刘健和李东阳陷进去了。如果内阁首辅和次辅一起致仕，那朝廷票拟之事等于无人打理。
之前韩文等人喊得很凶，此时却没一人出来请辞，至于什么原因，无人知晓。
而朱厚照目光一直落在韩文以及之前出列劝谏的那些大臣身上，他就等着这些人出来请辞归田，就可以名正言顺将人赶走，而这些人不请辞的话，他没理由赶大臣，他就算再混也知道当皇帝应该以理服人，如果强行把人赶走，会惹来众怒。
若是大臣主动请辞，而他恩准的话，就算别人有意见，也没什么可说的。
便在此时，一名老臣走出来，行礼道：“陛下，老臣年老体迈，寻常处理政务时老眼昏花，耳鸣不止……老臣请辞。”
在场之人听到这声音，侧目看过去，心中不由惊讶莫名……说话的人居然是一个看起来跟这件事没什么关联的吏部尚书马文升。
刘大夏也在打量马文升，心中不解：“马尚书这是怎么了？这件事非他主导，从头到尾都未参与，官员联名上疏中他也未曾署名，为何要请辞？”
朱厚照见马文升出列请辞，有些惊讶，问道：“马尚书，你真要辞官？”
马文升道：“老臣之前多次上乞骸奏本，都未得恩准，今日陛下问及，老臣顺应提出，以便归田养病，不至于在其位不谋其政，影响朝堂稳固！”
众大臣这才知道，原来马文升不是对朱厚照行为失望，而是因为实在年老体迈不能再在朝堂为官，这才主动请辞。
之前很多人上疏弹劾马文升，而其中关键一人，便是熊绣。熊绣是兵部侍郎，马文升有征调他去两广当总督的意思，而熊绣不想去岭南边陲之地，只想留在朝中补位当尚书，所以嫉恨马文升，一直想办法弹劾。
朱厚照道：“既然马尚书主动请辞，朕就不多挽留了，回头写个奏本递上来，朕直接恩准！”
马文升行礼道：“多谢陛下体谅。”
马文升这个吏部尚书也请辞，等于说内阁和六部中官衔、地位最高的三人同时致仕，朝堂失去主心骨，其余之人沉默不言，没有人再出来请辞。
朱厚照用冰冷的目光看着众大臣：“诸位卿家，朕今日把话撂在这里，如果你们对朕的决定不满，可以继续上疏，但若你们挑不出什么问题，那就各司其职，朕不希望因朝堂人事安排，闹得君臣间不愉快。今日还有谁出来奏事？”
内阁首辅、次辅和吏部尚书请辞归田，已经是最大的事情，在场人都明白不该再出来当出头鸟。
朱厚照环视众大臣后，厉声道：“既然无人奏事，那今日事情便如此决定，萧公公、刘少傅、李大学士和马尚书从朝中退下，新人新气象，朕不希望别人说朕打压老臣，就算朕要选择人来填补空缺，也是从老臣中选拔。朕希望先皇开创的盛世可以延续下去……”
剩下的话，在场大臣已经听不进去，他们还沉浸在联合向皇帝施压最终却失败的阴影中。
这次事情，等于是文官集团跟皇帝间的一场遭遇战，而最后的结果却是皇帝利用大义的名分大获全胜，而他们却折损了自己的领军人物。
朱厚照道：“诸位卿家，请回吧！”
说完，朱厚照不等在场大臣行礼，也不想给刘健和李东阳反悔的机会，转身往后殿去了，而刘健、李东阳则面带苦涩的表情站在原地。
戴义原本想下玉阶劝说一番，但他突然意识到刘健、李东阳已经不再是朝臣，而之前他跟这两位阁老走得很近，如果不赶紧进去巴结一下朱厚照，也许他马上就要倒大霉。
戴义赶紧往后殿追朱厚照去了。
……
……
等众大臣离开乾清宫，各自带着复杂的神色。
文官集团的核心人物，此时脸上全都是苦恼和迷惑，而其余大臣则带着对未来的茫然。
每个人心思都不在自己的公事上，而在考虑先前乾清宫发生的事情。
李东阳和刘健同行，而在他们身边，是王华和韩文等人。
韩文紧张地道：“两位阁老，陛下突然出尔反尔，你们为何要请辞？不如这就去见太后，为二位说和此事……”
李东阳也看向刘健，有请示之意。
刘健微微摇头：“不必，既然陛下对那些奸佞有包庇之心，我等留在朝中还有何意义？难道跟奸佞同朝为臣，甚至让其对朝事指手画脚？”
李东阳劝道：“刘少傅，有些事，还是应去跟太后请示为宜。”
旁边王华轻叹：“宾之，我看这件事若太后想理会，早就过来说话了，今日陛下只有一人前来，站在殿门口的萧公公由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很多事就已尘埃落定了。”
这话出口，连李东阳也无从反驳，几个人脸上全都是满满的挫败感。
刘健看着王华，道：“我等离开后，你留在朝堂尽心尽力帮于乔做事！万不可让奸邪入阁，乱了朝纲。”
韩文说起了怪话：“刘少傅，您这话有些隔岸观火了吧？您不退，没有谁能接替您的位子，现在您退下来，内阁必然要增补人选，这或许比司礼监的形势还要严峻。如今这情形，陛下要安排谁进内阁，还有人能出来阻拦吗？”
语气中全都是怪责。
刘健黑着脸，没有说话。
李东阳没好气地道：“我跟刘少傅不过是想请陛下兑现诺言，未曾想……也罢，现在退都退了。韩尚书能在朝中尽心辅佐陛下便是，多说无益！”

第一六六八章 当首辅了
乾清宫寝殿，朱厚照正在会见刘瑾、张苑、魏彬等太监。
朱厚照面前跪着七名太监，除了李兴是在督造施家台泰陵任上被弹劾外，其余几人都在宫中任事。
朱厚照道：“……朕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们，朕把你们当作股肱之臣，刘公公在司礼监和御马监任职，高公公负责朕大婚之事……你们别说朕不理解和体谅，以后若是做出什么忤逆朕的事情，别怪朕加倍惩罚你们……”
刘瑾在几人中最得宠，跪伏着额头触地，哭泣道：“陛下，老奴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陛下有什么事，老奴为您上刀山下火海……”
“行了，这些话留着以后说，朕不稀罕听，换新鲜点儿的来，张公公……”朱厚照打量张苑，问道：“你且说说，沈先生那封信是怎么来的……”
张苑没有刘瑾那么会演，此番死里逃生，刚从惊吓虚脱中缓过神来，跪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道：
“陛下，之前刘公公吩咐，让奴婢在安定门设宴为沈……沈先生饯行，结果那天陛下没来，刘公公也没现身，是奴婢亲自送沈……沈先生出的城门。沈先生离开前，留了个锦囊给奴婢，说是危急时使用。奴婢身陷绝境，想到沈先生的话，于是打开锦囊，发现里面的八字箴言……”
朱厚照眼前一亮，连连点头：“果然不愧是朕的先生，能掐会算，沈先生定然是卜卦预测到有今日之事，所以留下锦囊妙计指点朕。朕越来越觉得，沈先生就是朕的诸葛亮，一定能辅佐朕开创盛世江山。”
说到这里，朱厚照指着几名太监道：“行了，今日的事情到此为止吧……朕留了你们一条命，但麻烦事随之到来，刘少傅和李大学士，还有吏部马尚书都致仕了，这才是第一批，估摸后面要请辞回乡的大有人在，朝廷上一场风波少不了，朕不能指望你们出来为朕打理朝政，必须得想个办法才行……”
刘瑾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朱厚照看到刘瑾，扬了扬下巴：“刘公公，有话直接说。”
刘瑾仍旧跪在地上，道：“陛下，如今翰苑中大多数人都站在刘阁老和李阁老一边，二位阁老致仕后怕是不肯入阁为陛下效力……但还是有人被刘阁老他们疏远，这些人提拔起来后定能尽心尽力帮陛下做事，而不至于行那……党争之事。”
刘瑾故意把刘健等人跪谏的行为，说成结党营私，以他对朱厚照性格的了解，朱厚照在心中必然是这么想的。
以前朱厚照不提，那是因为刘健等人在朝中，但现在刘健、李东阳既然致仕，一些事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朱厚照没听出刘瑾话语中隐含的意思，点头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刘少傅和李大学士退下来，内阁尚有谢阁老，至于王学士……朕觉得还是不要让他入阁得了，他以前就帮刘少傅和李大学士做事，朕不觉得他有什么能力。”
“至于旁人，李学士和焦学士真的能胜任吗？还是先看看，先从梁学士等东宫讲官中选择，这些人跟刘少傅关系未必亲近，在朝中也算德才兼备，入阁没什么问题，关键是要谢阁老为朕推荐人选。”
“随着刘少傅和李大学士致仕，谢阁老现在已经是内阁首辅，他跟沈先生的关系亲近，朕要想办法让沈先生入阁……”
刘瑾听说朱厚照准备让沈溪入阁，别提有多紧张了，暗自琢磨道：“沈溪这小子实在太有能耐了，少年得志三元及第，在朝几年便立下战功无数，官运亨通，又得前后两任皇帝信任。”
“之前他留下锦囊只是说了一句话，就让陛下改变态度，同时促使刘健和李东阳两个老匹夫离开朝廷。若是他入阁，有谢迁给他撑腰，我能有好日子过？”
刘瑾想要说什么，但想到自己刚刚被沈溪救下来，再加上朱厚照现在对沈溪完全是一副盲从的态度，便不敢说什么了。
……
……
京城，谢迁府邸。
谢迁当日没打算入朝，称病不出，留在家里看书。
谢迁面前摆着份写了一半的奏疏……这是份请辞的奏本，他准备安心回余姚老家当个闲散之人。
谢迁拿着笔，一边琢磨一边喃喃自语：“在朝当了这么多年官，身心俱疲，不如早些返乡养花弄草，享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逍遥自在……唉，以后之厚那小子没人管，想必在朝堂上只会混日子，老夫实在顾不上他了。”
尽管谢迁想让自己开心起来，但想到自己就将离开京城，远离朝廷权力核心，内心还是一阵空落落的。
恰在此时，门房连门都没敲便匆忙进来，显得非常着急。
谢迁心情不佳，见此情形立即喝斥：“一点规矩都没有，你可是我谢府的门子，说出去都丢人现眼！”
那门房道：“老爷，刘尚书来了，好像有紧急朝事相商。”
谢迁冷笑一声：“想必朝会散了吧？不用说也知道他为何而来，告诉他，老夫正在病中，拒不见客！”
门房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又折返回来，满脸为难：“老爷，刘尚书不肯走，说朝廷发生大事……”
谢迁怒不可遏：“什么大事也抵不上老夫身体要紧，难道老夫病倒了也要管朝事？”
门房期期艾艾地道：“刘尚书说，是……刘少傅等人辞官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谢迁霍然起身，瞪着门房喝问。
门房老老实实地禀告：“老爷，说是刘少傅、李大学士等俱已辞官。”
谢迁将笔往砚台上一搁，连连摇头：“胡闹，胡闹！说辞官就辞官了？这上疏请辞还有抢着来的？陛下怎么说？”
门房道：“老爷，您还是亲自问刘尚书吧，刘尚书正在府门外等着，他说了，今日不见到老爷不会走。”
谢迁没好气地道：“好个刘时雍，就是喜欢给我找麻烦，让他进来吧……算了，我亲自去迎接好了……”
……
……
谢迁在谢府门前见到刘大夏。
刘大夏见了谢迁，顾不上礼数，上来便着急地道：“于乔，朝中发生大事了，刘少傅、李大学士还有马尚书俱已请辞，陛下当场恩准，他们就要离开朝堂回归故里，萧公公今日也要出宫……”
谢迁听得头都大了，赶忙道：“先慢些，进去再说吧……这都是什么事儿，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二人进入谢府，路上刘大夏将之前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谢迁听。
谢迁听完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他顾不得想别的，皱眉问道：“陛下意气用事，难道无人劝谏陛下收回成命？”
刘大夏一脸苦涩：“于乔也知道昨日宫里闹出的那些事情……跪谏没了效果，刘少傅和李大学士请辞，陛下一一恩准，这个节骨眼儿上谁还敢站出来说话？”
此时二人进入书房，刚刚分宾主坐下。
谢迁听到刘大夏这番说辞，立即瞪大眼：“你不会站出来说话吗？怎么，刘时雍，你别说担心自己官位不保，连一句公允话都不舍得站出来说……”
刘大夏没好气地看了谢迁一眼：“在这件事上，我从来就没发表过意见，昨日联名上奏我也未曾署名，怎么现在你倒责怪起我来了？”
“若是联名上奏的人说话，陛下肯定不会采纳，而你……战功卓著，跟刘少傅等人关系又不是很亲近，你说句话，陛下指不定就应允了。现在刘少傅和李大学士都致仕，朝堂岂不乱成一锅粥？”
谢迁把自己摆在行将致仕的立场上，气呼呼地说道。
刘大夏打量谢迁，道：“于乔，这不是还有你么？”
“我？”
谢迁突然意识到，如果刘健和李东阳请辞，那他就成为内阁硕果仅存的大学士，自然而然就是首辅了。
谢迁心想：“我就这么成了首辅？”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起身把刘大夏引到桌案前，指着写了小半篇的奏疏道：“你看，老夫正在做请辞的准备，这乞骸骨的上疏我已草拟一半……”
刘大夏道：“于乔，此时你可千万别出来添乱，朝廷已乱成一锅粥，你若再辞官，那内阁就真的一个人都没了，难道你让奏本直接进司礼监，给现任司礼监掌印刘瑾票拟和朱批？这位可不是萧公公，若其一意孤行，不顾朝廷法度，责任谁来承担？”
谢迁指了指刘大夏，想破口大骂，却找不到理由，最后气冲冲地道：“谁来承担责任也不该我来担，我不过病休一日，朝廷便发生这么多事情，可不是我造成的……连刘少傅和宾之都退了，我留在朝中算什么事儿？之前上疏我还犹豫，看来得尽快完成。”
谢迁说完，绕到书桌后面，拿起毛笔便要继续写。
刘大夏在一旁看着却不阻拦，扁着嘴道：“你写也好，不写也罢，陛下绝对不会准你这份奏疏，不信你上疏看看！”
谢迁眉头紧锁：“我就不信陛下以两种标准待人，凭什么别人乞骸骨能得准允，我就不行？我倒是要试试看！”
写了半天，最后谢迁一把将毛笔丢在地上，带着几分懊恼坐回椅子上，此时刘大夏依然气定神闲。
谢迁道：“亏你沉得住气！”
刘大夏道：“我来找你，是要跟你商议事情，陛下明摆着要以你为首辅大臣，至于提拔新阁臣人选，估摸也要跟你商议，现在那些内监跟陛下走得近，你不会想陛下身边都是蝇营狗苟之人，或者你辞官后内阁乌烟瘴气吧？”
谢迁耷拉着头，许久说不出话来。
“于乔，我看你到了进宫之时，这会儿你不站出来说话，怕是无人跟陛下进言。陛下正在气头上，说话能进他耳之人太少，恰好你就是其中之一。”刘大夏道，“若你进言得当，那一切事情便可迎刃而解，若进言失败，朝堂将来变成什么样子，就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了！”

第一六六九章 你退我进
谢迁百感交集，正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之事，突然门房又到了书房门口。
谢迁瞥了门口一眼，问道：“何事？”
门房回道：“老爷，宫里来人了。”
谢迁神色略微错愕，刘大夏轻捻颌下胡须，道：“于乔，定是陛下召你入宫，若你此时提出乞老归田，怕是朝堂无人主政，这稳固的江山也会出现极大的变数……你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谢迁脸色漆黑，他没有看刘大夏，凝眉思索，正要跨步出去迎接宫中来使，却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将之前写的乞骸骨奏本给捡了起来。
刘大夏没有多言，二人一起到了府门口，见到宫里来人。
随后谢迁回后院换上朝服，进宫面圣，刘大夏也回兵部做安排。
……
……
乾清宫内，朱厚照正襟危坐，这是他掌权以来第一次接见朝臣，且还是谢迁这样素有名望的内阁大臣。
朱厚照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尽量拉拢，让谢迁帮自己做事，让朝堂不至于出现分崩离析的状况。
但以大明政治体系来说，就算内阁三名大学士都请辞，也不至于出大乱子，军队牢牢地掌控在皇帝和勋贵手中，六部和各寺司衙门各司其责，人才多的是，朝堂离了谁都能正常运转。
“……谢先生，朕一向敬重您的为人，您在朝兢兢业业多年，朕也听过您的经筵日讲，算是您的学生，以后朝廷的事情还要多仰仗先生……”
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朱厚照的嘴巴很甜，他知道，再拿出应对刘健和李东阳的态度，那他就要彻底成孤家寡人了，而且站在他的角度，他更喜欢谢迁这样善于察言观色、进退有据的大臣。
刘健和李东阳为人处世一丝不苟，仿佛严厉的尊长，让人一看就心里发怵。谢迁的性格很随和，随时笑眯眯的，做事更为圆滑。
还有一点，谢迁跟沈溪关系亲密，朱厚照一向对沈溪信任有加，爱屋及乌之下，朱厚照对谢迁好感倍增。
谢迁可不惯朱厚照的坏毛病，直接拿出自己的乞骸骨奏本，上前道：“陛下，老臣年事已高，处置朝事已力不从心，请陛下恩准，让老臣回故乡余姚，安心养老，从此之后不问朝事……”
朱厚照原本满心期待，听到这话后，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如果谢迁这话是当着朝臣的面说出来，那熊孩子必然会赌气直接答应下来，但现在谢迁是在私下场合提出请辞，他就算想赌气同意，但细细思索一番，这么做只会让朝堂乱成一团，于大局无益。
朱厚照苦口婆心地劝解：“谢先生，您这又何必呢？以前刘少傅跟李大学士如何对您，难道您不知晓？您可是内阁辅政大臣，父皇在世时便说过，谢先生的能力在内阁数一数二，父皇一向不会偏袒谁，连父皇都说先生被打压，现在朕为您打抱不平，为何先生要请辞呢？”
谢迁闭着眼睛，低下头，什么话都不想说。
内阁三位大学士相处二十多年，携手打造出“弘治中兴”的局面，原本就应该共同进退。在谢迁心目中，哪怕刘健和李东阳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内阁作为一个整体，涉及文官集团的脸面，他该引退还是得引退。
戴义在旁边给朱厚照打眼色，朱厚照却不理会，继续劝说：“谢先生，如果您也离开朝堂，那内阁就无大学士值守，要重新选拔一批出来，能力上有欠缺不说，或许还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先生还是考虑一下……实在不行，请先生留在朝堂一段时间，以后再提请辞之事，如何？”
朱厚照也学会了妥协，他没苛求谢迁一直辅佐他，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谢迁坚持道：“陛下，老臣的确年事已高，无力承担朝事辛劳，就算有心辅佐陛下，怕也难当此任。”
朱厚照鼻子皱了皱，甚至连额头也在微微颤动，显见气得不轻。最后他道：“这样吧，谢先生，您跟现在一样，可以随时告病回家休息，朕只要你留守内阁，做一个名义上的首辅大臣，这总不会有问题吧？”
皇帝的话让谢迁颇感意外。
原本在谢迁看来，皇帝就是个孩子，思想不成熟，做事易冲动，不能当作一个合格君主看待。但在他听了朱厚照的话后，突然发现，熊孩子长大了，说话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不可小觑。
皇帝没有一味奢求，而是一步步找台阶下，不但给他自己，甚至为谢迁也架好了梯子。
戴义见谢迁态度坚决，赶紧劝说：“谢阁老，您若现在从朝堂退下去，朝事必乱作一团，您也不希望大明江山因此而出现变故吧？陛下也是无可奈何，朝议时刘阁老和李阁老等人实在是……不给陛下颜面……”
以前戴义坚决站在刘健和李东阳一方，但现在情况不同，戴义看到皇帝已逐渐把颓势扭转过来，为了避免朱厚照秋后算账，只能站在皇帝的立场说刘健和李东阳的坏话。
朱厚照趁机道：“谢先生，就当朕求您，请您务必留在朝堂，这也是父皇临终前对您的嘱托啊！”
谢迁眉宇间满是为难之色，心想：“留在朝堂就能当上梦寐以求的首辅，但为何做出这个抉择如此艰难呢？我现在是得到地位，但恐怕要遭世人唾弃吧？”
想到这里，谢迁摇头：“请陛下给老臣一点时间考虑……恕老臣无法直接答应下来。”
朱厚照听到这话，心里没那么紧张了，只要谢迁说他要考虑，那就意味着谢迁还是内阁大臣。谢迁一日不请辞，以内阁论资排辈的原则，那他就一定是首辅。
朱厚照道：“谢先生，现在刘少傅和李大学士已离开内阁，不知您认为翰苑中谁适合成为新的内阁大学士人选？”
谢迁一怔，他忽然意识到，朱厚照这是要培养自己的势力，他只有遵从皇帝的意思才能保证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若不从，那他将在过渡期结束后被踢出局。无论朱厚照此时说得有多敬重他，但实际上，皇帝掌权后建立一套忠于他的朝廷班底的决心不会改变。
刘大夏希望谢迁能在内阁人选上给皇帝提供意见，但谢迁却不想承担此重任，因为一个不慎，就会被文官集团打入到异己行列。
谢迁道：“老臣并无合适人选举荐。”
朱厚照恳切地道：“谢先生，朕诚心请教您……朕也知道，只有翰苑出身的大臣，才有资格入阁，朕觉得，朝中有很多人能胜任此职，诸如梁学士等，还有……刚调任三边的沈卿家也是翰苑出身，朕觉得他能力突出……”
谢迁听到这话，吓了一大跳，他没想到朱厚照会提议沈溪入阁。
换作以前，谢迁肯定希望沈溪入朝担任内阁大臣，而且现在他是首辅，沈溪入阁既能辅佐他做事，还可顺利实现交班，再完美不过。
可现在，谢迁的心态已发生改变：“这会儿朝廷风雨飘摇，若沈溪小儿进了朝堂，当上辅政大臣，岂不是更为读书人厌弃？我一个人站在这风口浪尖，已是骑虎难下，若沈溪也回朝入阁，岂不是黄泥掉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谢迁赶忙道：“陛下，恕老臣直言，沈之厚年未满二十，若此时入阁，朝中那么多师长如何自处？就算从梁储、王鏊、王华、杨廷和等人中选拔，也不能推沈之厚入阁！”
朱厚照稍微思索一下，问道：“谢先生所言也有道理，现在沈卿家尚在赶赴三边的路上，马上调回京城确实不那么合适，或许可以等来日……谢先生觉得焦芳焦学士人品和才华如何，能否胜任内阁差事？”
听到“焦芳”这个名字，谢迁再次愣了一下。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焦芳都不是入阁的理想人选，此人年轻时在翰林院便有“不学无术”之名，个性阴狠，好背后议论人，在翰苑中非常孤立，因此包括谢迁在内的内阁三位大佬，从未将焦芳当作入阁人选培养。
当朱厚照提出心目中的理想人选，谢迁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意识到一个棘手的问题：
皇帝很可能是要培植一些跟原先刘健、李东阳等人有矛盾的官员入阁，确保之后内阁运作不受前一任内阁影响。
谢迁在朝臣中算是狡诈的老狐狸，朱厚照只说一句话，他便知道皇帝心中的小九九，当即道：
“陛下，按照内阁选才标准，候选人需要由吏部提名，交由翰苑和内阁审议，最后在朝会上议定，以拥护者多寡抉出人选。若陛下执意要举荐人入阁，但其在朝中不得人心，那以后内阁票拟难以得到朝臣认可，实在不妥。”
朱厚照皱眉道：“那按照谢先生之意，焦学士能力达不到朝臣认可？”
谢迁摇头：“所有阁臣都要过审议一关，若只是陛下指定某一人入阁，势必造成人心不服的状况。”
谢迁本来以为朱厚照不会采纳自己的意见，一意孤行，不想朱厚照却显得很谦卑，点头道：“谢先生如此说，朕会酌情考虑，再拟定一份入阁人选名单……”

第一六七〇章 差事
谢迁很郁闷。
莫名其妙成为首辅就算了，现在还要承担起为朝廷举荐和栽培阁臣的重任。
一个时辰前已经做好回余姚养花弄草颐养天年的准备，未曾想现在朝廷的重担全都落在他身上。
最可气的是，他居然连拒绝都不行。
如果拒绝，朱厚照就要乱来，提拔焦芳、李杰进内阁。谢迁心想：“如果只提拔焦芳和李杰倒也罢了，到底翰苑出身，就算没经验，人品也稍有不堪，但至少熟悉流程稍微点拨就能委以重任，就怕皇帝胡闹，若是乱指派官员入阁，甚至将沈溪小儿调到京城，那就呜呼哀哉了！”
为避免朱厚照把弘治朝的盛世给败坏掉，谢迁只能硬着头皮留在朝廷，至于这首辅如何当，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谢迁没去文渊阁，怕面对刘健和李东阳两个老友，甚至连王华都不想见，只是想到家中冷静一下，理清思路，再考虑下一步如何当好首辅大臣。
秋风萧瑟，谢迁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嘴里抱怨：“这鬼天气，怎转眼就到了寒冬腊月，天寒地冻的时节？”
出了大明门，谢迁正好遇到前来皇宫奏事的刘大夏。
谢迁以为刘大夏故意在宫门处堵他，之前不能对皇帝发的火，顿时找到宣泄的地方。
“……刘尚书，你这是何意？老夫难道还能私自跑了不成？你要在这里候着？”
等谢迁抱怨一通，才发现刘大夏并非一人进宫，后面跟着兵部几名官员，这才意识到刘大夏可能是要进宫奏禀兵部事务，若非是重要军情，兵部尚书不需要进宫。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回去不可能，谢迁气呼呼地看着刘大夏，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刘大夏摇摇头：“于乔稍安勿躁，西北有最新军情传来，跟你家沈溪沈之厚有关，至于别的事情，等我出宫后再细谈。”
谢迁一时气结，一来是自己无端发火，结果怪错了人；二来因为刘大夏说及沈溪，直接说“你家的”，好像他跟沈溪关系有多亲密一样；其三，就是谢迁之前憋着的怒火没宣泄完。
刘大夏带着兵部侍郎熊绣等人进宫去了，谢迁看着几人背影，神色有些尴尬，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张懋带着五军都督府的人迎面而来。
这次谢迁没上前搭话，暗自嘀咕：“真是多事之秋，首辅和次辅都退了下去，西北战事又起，我这要是退了，朝廷岂不是乱成一团？”
……
……
乾清宫寝宫。
朱厚照将谢迁送走，脸上满是欣慰之色。
谢迁留在朝堂担任首辅大臣，这意味着从今天起，他不但顺利执掌朝政大权，而且有人为他办事，朝堂不会乱。如此一来，他可以一边掌控朝廷，一边逍遥自在，两不耽误。
回到寝宫，朱厚照对刘瑾大加赞扬：“……刘公公，你出的主意不错，果然，朕对谢阁老说及调沈先生回京之事，谢阁老态度马上就软化下来，之后又提了一下焦芳等人之阁之事，便没说什么了，以后他就是朕的首辅大臣……”
刘瑾笑盈盈道：“这还是陛下您有本事，老奴只不过随便提了两句罢了。”
朱厚照坐下来，举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刘公公，你为朕解释一下，为什么提沈先生回京，谢阁老就改变主意了呢？”
刘瑾老奸巨猾，笑了笑道：“陛下，有很多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如果说得太明白了，反而不灵验了……但若陛下想知道，老奴……”
朱厚照一摆手：“算了算了，朕不问就是，只要谢阁老留下来就好。以后你在司礼监做事，少不得跟谢阁老打交道，你要跟谢阁老保持好关系，别让人说你这样的阉……嗯嗯太监，为乱臣贼子……”
“朕对你寄予厚望，如果你做出欺君罔上大逆不道之事，朕会毫不犹豫宰了你！”
刘瑾赶紧跪下来磕头：“老奴就算万死也要报答陛下恩典，不会辜负陛下期望。”
旁边张苑、魏彬几个看到这一幕非常羡慕，宫中太监谁不想当司礼监掌印太监？现在这美差却为刘瑾所得，心里都空落落的。
朱厚照再道：“刘公公，你不是跟焦学士和李学士关系不错吗？你现在就让他二人草拟诏书，朕要对宫内主要职司太监做出更迭，以前萧公公那些人，该退的退，该发配的发配，以后皇宫就要由你们来帮朕掌管……”
听到这话，张苑、魏彬、丘聚、马永成等人脸上露出期待之色。
刘瑾试探地问道：“陛下，不知您准备做出如何的安排？”
朱厚照思索了一下，说道：“这样，刘公公掌司礼监，张公公担任御马监掌印太监……张苑，以后你提督东厂，兼管锦衣卫。”
“谢陛下恩典。”
张苑死里逃生，居然成为御马监掌印太监，同时厂卫也落到他手中，对他而言可说因祸得福，喜不自胜，但高兴之余，内心还是有些落差，毕竟刘瑾掌司礼监，那可是大明朝内相，御马监掌印太监之职根本不能与之相比。
朱厚照继续道：“至于十二团营和神机营，交给丘聚丘公公。三千营由魏公公你来执掌……马公公，暂时调你打理御用监……”
戴义和高凤在旁边听着，脸上满是期待，但朱厚照好似没看到二人一般，最后戴义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那老奴呢？”
“你？”
朱厚照用鄙夷的目光看了戴义一眼，道，“你不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吗？以后辅助刘公公，有什么差事，千万别偷懒，如果刘公公到朕这里来告状，别怪朕不给你留面子！”
戴义心里别提多难受，他感觉自己得不到朱厚照信任，好在他之前一段时间跟刘瑾相处不错，以前还有意投靠刘瑾，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崛起。不过随后他想了想自己的岁数，又有些丧气了。
刘瑾冷冷打量戴义一眼，心想：“你这老家伙之前想借助刘健和韩文等大臣之手杀我，现在终于到你遭殃的时候，这就叫风水轮流转，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对于刘瑾这样睚眦必报的人来说，谁得罪他一定没好下场，之前跟他势成水火的张苑，由于今天做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差点儿一起被砍掉脑袋，反倒没那么嫉恨了。
高凤道：“陛下，不知老奴……您作何安排？”
朱厚照对高凤没什么好感，皱着眉头道：“太后不是安排你负责大婚之事吗？这就是你的差事……行了，尔等职务先这么定下来，后面更详细的安排，交给刘公公负责。”
刘瑾想了想，突然打量张苑……他有些不甘心，毕竟大明重要的特务机构东厂和锦衣卫，现在落在张苑手中，张苑跟他的关系不太好，以后若起龌蹉的话会很麻烦。
刘瑾道：“陛下，老奴有一事恳请。”
“说！”
朱厚照此时对刘瑾信任有加，几乎到盲从的地步。
刘瑾行礼：“陛下，老奴听闻成化年间，为加强皇权，宪宗在东厂之外另设有西厂，侦办大案要案，成效卓然。今日朝中出现变故，陛下何不加强厂卫设置，重开西厂，以监督朝中百官，同时监督宫内太监？”
朱厚照皱眉：“刘公公，你自己也是太监，希望被人监督？”
刘瑾显得忠心耿耿：“陛下，老奴绝无偏私之意，如今朝中纷乱，若不能加强监督，怕是……会出什么乱子。”
朱厚照想了想，道：“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重开西厂不是小事，朕要思量一下，之后跟太后商议，看看有无必要。”
“你先去办你的差事，把宫内职司衙门配置清楚，之后朕会公布，这件事不用跟朝臣商议，朕的皇宫，想怎么安排都行。”
……
……
刘瑾匆忙而去，这时有太监过来通禀，说兵部的人进宫。朱厚照皱眉：“朕没传召这些人，他们就可以擅自入宫，视宫禁为儿戏？”
在场几名太监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戴义道：“陛下，先皇对大臣恩抚，准允大臣有重要之事可自行入宫请见，詹事府官员更可从东华门和西华门小门随意进出……”
朱厚照不悦地道：“是时候改改规矩了，官员随时能进宫，那这皇宫到底是谁家的？君臣不分实乃大忌……张苑，这件事你负责督办，加强宫门禁卫，官员非宣勿入！”
“是。”
张苑应承下来，心里却在嘀咕……这种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朱厚照收拾心情，道：“戴公公，你跟朕去见见兵部来人，朕也想知道是什么事……如果有谁为刘少傅和李大学士等人求情，你就替朕驳斥他们，朕不想再听到类似的言语！”

第一六七一章 无心应酬
没有任何意外，西北又有紧急军情传来。
鞑靼人不甘心南下商路被大明堵住，又开始派兵叩关威胁大明，试图让大明朝廷重启西北边贸。
但大明从未有过非战而屈服之先例，鞑靼人来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准确地说，就是官兵躲在城塞里不出来，管你在外面怎么叫阵，管你骑兵如何强横，我就是安守城塞，反正城外没多少百姓和牲口，你爱怎么抢怎么抢，抢完我们再收复失地。
有本事你就把三边那些主要关口、城塞攻打下来，挟胜与大明朝廷和谈，强迫大明开通商口岸。
朱厚照以前不懂这些，只知道西北边军将士战功累累，大明九边壁垒森严，鞑子闻风远遁。直到亲历弘治十六年京师大战，他才知道大明边陲如此不堪一击。
这次朱厚照面对的情况，比起以往任何时候都棘手……鞑靼人叩关之际，执掌大明朝政十七年的刘健和李东阳都已致仕，屡次平息边患的“弘治三君子”之一的吏部尚书马文升也已辞职，恰好此时鞑靼人送来一份大礼，让朱厚照头疼不已。
与刘大夏、熊绣等人商议过后，朱厚照拿出个“加强边备”的结论，至于如何个加强法，那就不是他需要思考的问题，主要责任落在三边总督沈溪头上。
此时沈溪刚到居庸关，得知京城发生变故。
刘健、李东阳和马文升乞老归田，刘瑾如愿以偿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而张苑等人各有任用……
听到这消息，既在沈溪意料之中，也让他稍微有些感慨，因为这一切都是按照历史进程发展，甚至为以防万一保住亲二叔沈明有也就是张苑一命，他还留下锦囊充当了帮凶。锦囊里的字，乃是他用左手书写而成，提防张苑保管不慎泄密后有个狡辩的机会。
隆庆卫指挥使李频为沈溪接风，特意在居庸关关城内设下酒宴。
如今沈溪已是朝中大红人，刘健和李东阳请辞后谢迁顺理成章成为内阁首辅。而谢迁跟沈溪关系如何，天下人都知晓。
李频知道沈溪次日一早就要离关北上，于是亲自到官驿邀请沈溪赴宴，顺道恭贺。
“……如今刘少傅和李少保同时致仕，谢少傅担任内阁首辅，看来沈大人入朝为阁臣之日已为时不远！”
朱厚照登基后，谢迁以辅导太子之功与李东阳同升少傅仍兼太子太傅，但由于刘健早前几年便已经是少傅，为示尊敬，朝臣多半尊称刘健为少傅，而谢迁和李东阳依然称大学士或阁老，现在刘健引退，谢迁立即被朝臣冠上少傅的尊称。
沈溪打量李频一眼，道：“李将军难道不关心边关军情？听闻这次达延部寇边，出动兵马近万，声势不小啊！”
李频笑呵呵道：“若是以前末将听闻此等消息，必然紧张万分，但现在情况却不同，沈大人往西北接替保国公为三边总制，大人以往率数千老弱残兵，便将数十万鞑靼铁骑击败，现在您手下雄兵猛将无数，难道还怕区区几个毛贼？”
听李频把话说得这般满，沈溪面红耳赤一阵赧然，摇头道：“本官自己都未觉得可战无不胜，你如此说法若被人听去，必然要嘲笑本官……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这战场上局势千变万化，焉能用以前战绩进行推论？还是要随时关注边关急报，以免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李频恭维地道：“大人说的是，末将回去后便悉心研究边关之事，若沈大人有何调遣，可随时将末将征调西北，末将愿鞍前马后效命，听从大人驱驰……”
沈溪不想跟李频胡扯，一摆手：“如果没别的事情，李将军请回吧。本官不过是途径居庸关，非宣大总督，跟隆庆卫挨不上边，彼此相安无事为宜。”
李频听沈溪言语中有见外之意，连忙道：“大人说得哪里话？若西北爆发战事，不管是三边还是宣大地区，所有官兵都是要听从大人节制，这是大明历来的规矩。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您就是末将的顶头上司。”
“另外，沈大人在西南平息民乱时，便已是兵部尚书，若在西北再次建功，怕是您回朝之日便会执掌兵部……末将听闻，吏部马尚书请辞归田，兵部刘尚书可很有机会接任吏部尚书……如此一来，您依然是末将的上司……”
沈溪微微摇头：“你想多了，朝廷之事，非外臣应该关心。”
“是，是。”
李频陪笑道，“沈大人说的是，末将已在城中酒楼为沈大人设下接风宴，关城内主要文武官员均已到齐，等大人到了就可开席。”
沈溪皱眉：“李将军果然是有备而来……这宴席本官就不出席了，事情若传到朝中，大臣们会如何非议本官？西北战乱正当时，本官不思社稷，在途径地方时扰民饮宴……恐怕连你都要惹麻烦！”
李频怔了怔，连声分辨：“大人，事情没您说的这般严重吧？这设接风宴纯粹是礼数问题……再者说了，就算不出席宴会，大人不照样要在居庸关内歇宿一夜？”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你这都没听明白？沈大人的意思，这接风宴别摆了，出了事大家都麻烦。如果你执意如此，就算沈大人通融，回头咱家也会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说话之人走了过来，李频看过去，发现是熟人。
来者正是之前陪同刘大夏往西北担任监军，如今在朝中素有名望的太监谷大用。
历史上谷大用作为八虎之一，被刘健等人弹劾，乃刘瑾身边主要帮凶。
但此番谷大用因被朱厚照派遣跟随沈溪往西北担任监军，避免遭遇政治风波。
谷大用的性格要比张永和刘瑾等人沉稳许多，加之不擅工于心计，行事相对踏实，而之前几次往外地公干，都做得很好，以至于得到朱佑樘和朱厚照这前后两任皇帝信任。
李频见到谷大用，赶紧上前见礼：“原来是谷公公，恕末将之前不知此番西北监军乃是您老，因而未曾前往拜见。”
谷大用道：“你不知晓就对了，咱家从未想过你知晓，你只需知道西北三边总制乃沈大人便可。沈大人重任在身，不能赴宴，这宴席是你们自己吃掉还是就此撤除，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李频陪笑道：“谷公公说的是，末将这就告辞。”
……
……
李频离开，沈溪继续伏首看案牍。
谷大用走到案桌边，附身道：“大人，您该歇息了，明日一早就要动身，如今西北局势不甚明朗，希望到宣府后多调遣一批人马，跟随沈大人往西北。”
沈溪抬头看向谷大用，微笑着说道：“谷公公过虑了，本官之前从湖广调拨一批兵马北上，现正由紫荆关西进。明日我们出居庸关后折道西南，走保安州、蔚州一线跟这批兵马汇合。”
“啊！？”
谷大用对沈溪的安排非常惊讶，问道，“大人，您这……有些不合规矩啊……恐怕没跟朝廷打过招呼吧？”
沈溪道：“放心吧，此事本官向兵部提请并获得准允，而且这批兵马数量不多，系以辎重兵的方式调拨西北，若是谷公公有所疑虑，何不密奏京城，问问陛下？”
谷大用赶紧赔笑：“大人言笑了，陛下对您可说言听计从。此番您从湖广调拨兵马，显然是因为这些兵用起来顺手……不过大人可有想过，西北那些兵崽子未必会如此认同，若他们觉得大人对他们有所轻视，怕是对大人接下来征调兵马有所阻滞……”
沈溪点头：“还是谷公公想得周到，怪不得陛下会派你到本官身边来当监军。”
“大人过誉了。”谷大用恭谨地说道。
沈溪道：“西北之事本官会好好考虑，至于如何缓和西北将士意见，本官自有定计，谷公公不必担心。另外……本官履任后准备在西北练就一支精兵。”
谷大用听得云里雾里，但他老成持重，道：“大人作何安排，咱家不敢多过问，只是大人到西北后，应以安定人心为主。鞑靼人经历两年前的溃败，怕是已难再掀起大的波澜，大人此番去，只是为加强军备，而非与鞑靼人开战……”
沈溪听到这话，立即明白过来，以谷大用的身份和立场，不主张开战。
沈溪道：“此事毋须谷公公提醒，本官其实对这次行程已有计划，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开启战端，这也是本官对谷公公和西北将士的承诺。”
谷大用听到这话，稍微放心了。
但他还是有些担心，以他对沈溪的了解，这个年轻人就是个战争狂人，走到哪里都会惹是生非，现在嘴上说得好好的不开战，指不定到西北后，一看形势不错，就带着兵马杀进草原了。
大草原对大明来说，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就算是太宗皇帝，当年也没在西北战事中落得什么好，正是在他第五次征讨蒙古途中于榆木川病逝，自那以后，大明便由攻转守，逐渐丢失长城外的土地。

第一六七二章 借人不得
居庸关内一片平静，沈溪心情却无法平复下来。
在为京城的事情感觉惋惜的同时，沈溪也在为自己的将来筹谋。
诚然，刘瑾把持朝政，或许会对大明江山社稷造成一定危害，却可以让朱厚照直接掌握实权，快速跨越弘治朝到正德朝的转折。
刘瑾的存在有其特殊意义。
如果没有朱厚照跟文官集团的利益冲突，就不会有刘瑾横空出世。朱厚照迟早要掌权，在他被文官集团压抑得尚浅的时候掀起一场风波，总好过于被压抑多年后再集中爆发要好许多。
大明历史上有过先例，三杨辅政之下郁闷不得志的英宗，一旦让其从压抑中解脱出来，就创造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大事件，危及大明社稷。
还有后来张居正与万历皇帝之争。
张居正当国十年，独揽朝政大权，结果张居正尸骨未寒便被抄家，削尽其宫秩，迫夺生前所赐玺书、四代诰命，以罪状示天下。张居正险遭开棺鞭尸，家属或饿死或流放，惨不忍睹，这一切都是因为万历皇帝觉得自己被压制得太惨，所以展开的报复。
事实上，没了约束的万历皇帝，就此沉溺酒色、财货，一手把大明推向绝境。
云柳在天明前赶到居庸关，她持有沈溪手令，因而能在夜晚通关。
入城后云柳直接拜见沈溪，带来京城最新情况。
“大人，刘瑾刘公公现已贵为司礼监掌印，而张苑张公公执掌御马监，且以御马监掌印之身执领东厂，听闻刘公公在陛下面前提出复开西厂……”
云柳就是厂卫体系中成长起来的，对这些消息分外敏感，所以汇报得非常详细。
沈溪听了半晌，认真问道：“你干娘对此有何意见？”
云柳回答：“卑职回去后并未去见干娘，不过听闻这个结果在东厂和锦衣卫中引发轩然大波，很多人都在为自己的差事担忧。之前有传闻，锦衣卫中一名叫钱宁的百户，深得陛下宠信，可自由进出宫门……”
沈溪点头：“那日我回朝，在宫外觐见陛下时看到过钱宁。此人倒是有几分狠劲，为表达忠心居然连自己的妻子都送给陛下享用，简直不可理喻！”
云柳瞠目结舌，没想到世间居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如此看来，京城一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听说钱宁在民间大肆搜罗美女，且以已婚妇人居多，至于送到何处便不知晓了。”
“有些事，就算你明白，也要装糊涂。”沈溪提醒道，“钱宁要做什么，跟你调查的事情无关，涉及陛下，一定要小心谨慎，任何消息走漏都会带来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波。”
云柳恭谨地道：“是，大人，卑职记下了。”
“嗯。”
沈溪点头，“你和熙儿刚回来，好好休息，过几日我有任务交托给你……根据三边急报，鞑靼寇边愈发激烈，不过我判断鞑靼人的攻势持续不了多久，但为避免两年前的情况再次发生，我一定要弄清楚三边以及宣大一线鞑靼人的具体情报，这件事只能交托给你。”
云柳显得很自信：“请大人放心，卑职一定能把事情做好。”
在沈溪面前，云柳从来都是精神抖擞，充满斗志，让人觉得这是个永远不会倒下的女强人。但女强人始终会有一天撑不下去，沈溪不知道云柳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因为连他自己能撑多久都是个未知数。
……
……
出了居庸关，再往西走，风声突然紧了起来。
官道沿途都在戒严，经常可以看到成群结队的骑兵，其中以快马传驿或者传递战报的斥候居多。
每次沈溪都会拦下人问询具体情况，他不想有任何消息错漏，因他是以三边总督之身问话，就算护送的公文再紧急，这些斥候也只能停下接受质询。
按照计划，沈溪原本不打算走宣府，直接折道南下，但最新的消息是北上的湖广兵不明路途，直接走平型关、雁门关到朔州，因而之前他制定的在蔚州以西的瓮城口驿会合的打算落空。
在身边只有三百余官兵护送的情况下，沈溪担心遭遇鞑靼人大股骑兵，不得不选择北上宣府。
大明长城防线修建两年多，可仍旧有很多地方城墙没有修复，鞑靼骑兵要进入大明腹地并不太困难，但因大明各城塞兵马驻扎相对齐备，鞑靼骑兵也不敢太过深入，免得被明军阻截在大明腹地。
任何时候，孤军深入都不是好选择，尤其是在大明军事兴盛之时。而明军兴盛的源头，正是两年前京城保卫战的胜利。
十月二十九，沈溪一行抵达宣府，宣大总督靖远伯王宪亲自出城迎接。
王宪乃正统、景泰年间名臣王骥后代，算是勋贵中的代表人物，跟弘治三年进士后来做到兵部尚书的王宪同名，不过如今另外那个王宪尚在京担任御史，远没有靖远伯王宪这般风光。
沈溪第一次见王宪，二人在城门寒暄后一同乘坐马车来到城中督抚衙门，王宪没有摆下宴席接待，一切都简简单单。
宾主坐下，王宪询问沈溪履任三边总督后的军事策略。
沈溪没有回答，而是问道：“王将军坐镇宣大已有一段时间，边关情况应有所了解，如今鞑靼在三边及宣大一线出没，非常危险……不知王将军手下有多少人马可调用？”
王宪见沈溪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发问，有些不悦，虽然他为人没朱晖那么嚣张霸道，但终归有着勋贵的骄傲，当下道：
“之厚，无论宣大之地有多少人马，都不该由你调用。诚然，你在西南时统御六省兵马，但在这里，没有京师调令，就算你想抽调一卫兵马也不现实。”
这话大有给沈溪来个下马威之意。
沈溪不想跟王宪争论什么。
二人官职相当，一个是文臣，一个是武将，照理沈溪地位远在王宪之上，但却不能强迫对方做什么。
沈溪解释道：“在下过宣府，身边亲随不多，若鞑靼人大举来袭，无力阻隔，难以安全抵达延绥……若是出什么事情……”
从京城到宣府，过延庆卫后便直面来自北面鞑靼骑兵的威胁，这一路上虽然风声鹤唳，但由于有张家口堡和宣府在前，鞑靼骑兵不敢太过深入，安全方面不会有大问题。可过宣府出了万全卫后情况就不同了，从内长城一线经天成卫、高山卫、大同右卫、平虏卫到偏头关，再从河曲、保德州过黄河，由镇羌所到榆林卫，这一路可说危机四伏。
沈溪想调查清楚宣大以及三边长城修筑情况，身边必须要有大批兵马保护才能确保安全，否则一旦遭遇鞑靼骑兵主力，三百多人的队伍就算有火铳助阵，也只能落得悲惨下场。如果王宪能够应允，沈溪将派出快马命令湖广兵由朔州前往偏头关与自己会合。
王宪明白了沈溪的意思，点头道：“之厚是想从宣府抽调部队沿途保护？那……这算怎么个说法？借调么？”
沈溪见王宪态度非常勉强，摇头道：“如果这件事太过困难的话，那就算了，原本在下想看看宣大一线长城的情况，为以后施政提供凭据。”
王宪不由皱眉，冷冰冰地说道：“待本督找身边幕僚问明情况再说吧。之厚旅途劳累，请前往官驿休息，如果本督有了决定会排热前往告之。”
沈溪起身告辞：“多谢王将军提醒。”
……
……
回到宣府城中驿站，沈溪直接进入房间。
随即王宪派人送了慰问品过来。
云柳进房通禀时，沈溪正在伏案查看地图，闻讯打着哈欠道：“看来靖远伯不打算借兵给我了……如此我等只能先动身南下，到朔州跟湖广兵马汇合了。”
云柳关切地问道：“大人，走朔州一线不是之前就定好的么？为何听你言语似有遗憾之意？”
沈溪微微摇头：“我本想走沿长城一线的官道，详细查看大明西北之地战略部属，之前两次到西北，都无缘实地勘探，老是道听途说不是办法，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这次若依然混混噩噩，到延绥后怕是无法在脑海中形成整体脉络，下一步施政也就无从谈起。”
云柳非常理解沈溪这种心态，他属于那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格，不把问题弄清楚誓不罢休。也正是这种严谨的态度，在沈溪这里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秘密，就连鞑靼人的战略部署也无法瞒过沈溪。
云柳问道：“若靖远伯不肯借调人马，我们是否要冒险走长城内侧的官道？”
“不了，我可没打算以身犯险。”
沈溪摇摇头，打定主意道：“我们还是先到朔州，与湖广兵马会合，然后再西进走长城内官道，重点勘察榆林卫一线长城防御情况。看来此番履任三边总督，不像之前想象的那么简单……”

第一六七三章 首辅不好当
沈溪十月二十九到宣府，冬月初六在朔州与八百湖广兵及一千民夫会合，初九领军抵达偏头关。
从朔州到偏头关，沿途经过大段长城，沈溪用心观察，想知道大明最严密的关防是何等模样，但随之而来就是满满的失望。
弘治十六年战争结束，大明用了两年多时间修筑长城，可鞑靼人损毁的城墙太多，就算大明倾尽财力进行修复，许多地方依然只是残垣断壁。大明最坚固的边防，如今只剩下一些碉楼发挥作用。
进入秋天后，北方天气严寒，民夫都不愿意在这种寒风刺骨的时节出来修筑城墙，许多地方建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沈溪将一路所见所闻，写在自己准备上呈朝廷的奏本中。此时他对京城内的情况所知不多，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的差事上。
奏本写好后，沈溪命令驿站的人以加急方式送往京城，而他自己则继续领兵往延绥镇而去。
京城收到沈溪奏本是在冬月十四，此时朝廷发生变故已经有半个多月，谢迁从最初一再推辞到后来不得不承担起首辅之责。
司礼监和内阁都换了人手，司礼监由刘瑾主政，谢迁为内阁首辅，谢迁之下的阁臣发生变化，在朱厚照、刘瑾一再坚持下，焦芳率先入阁，稍后王鏊入阁。
内阁仍旧保持三名大学士，只是除谢迁外，另两人都是临时拔擢。之前入阁呼声很大的王华、梁储、杨廷和等人，都被排除在内阁外，谢迁除了要传授焦芳和王鏊工作经验，还得负责票拟，对这两年来闲散惯了的谢迁来说，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我之前何等轻松自在？现在让我整日在内阁做事，连家都不能回，实在折腾人。唉，这松弛后再想绷紧，太过困难。可惜我不能引退，否则谁知道朝政是否会被刘瑾把持，祸害天下？”
谢迁本着良心做事，坚持留在内阁，为的是大明江山社稷，确保核心权力不被刘瑾把控。
就算刘瑾再怎么收买，都没有得到理想的结果，谢迁始终对其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票拟该怎么写就怎么写，若刘瑾最后给出的意见不合心意，甚至还会亲自去找皇帝陈述，让刘瑾处处被动。
刘瑾虽然想除掉谢迁，独揽大权，但考虑到谢迁在朝中不可替代的作用，还有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便不敢轻举妄动。
可惜的是，无论谢迁怎么努力，朝中对他非议之声众多，朝中人提及谢迁，都带着一抹鄙夷。
毕竟刘健和李东阳都主动请辞，可谢迁却好端端地留在内阁，甚至担任首辅大臣，朝臣不由自主将谢迁归在刘瑾一党，将他当作奸佞看待。
谢迁不想理睬这些声音，刘健、李东阳和马文升相继离开京城，朝中动荡，谢迁知道自己无法退却，在他看来，就算厚着脸皮，也要赖在内阁，为文官集团留下香火。
……
……
十一月十四，谢迁得到沈溪奏本，原本他准备在当日午朝与朱厚照谈及此事。结果朱厚照前一日出宫游玩，到上午才回宫，以至于午朝时间到了朱厚照却在寝殿睡得正香，刘瑾直接出来通禀，让大臣们自行散去。
谢迁心中恼火，耐着性子回到文渊阁，本想来日午朝再向朱厚照奏禀，但此时他多少有些不爽，暗自琢磨：
“来日指不定是何状况，希贤（刘健字）和宾之退下来后，朝中大小事项均由刘瑾处置，虽然有模有样，但始终是阉党当权，我若不将权力揽在手中，陛下只能当个闭目塞听的昏君。”
想到这里，谢迁决定主动去乾清宫觐见朱厚照。
没过多久谢迁到了乾清宫外，让门口值守的太监进去通禀，却迟迟没有动静。
过了半晌，刘瑾出现在谢迁面前，满脸惊讶地问道：“谢阁老，您这是作何？不是说了吗，陛下今日不问朝事，您来此作甚？”
如果换作其他司礼监太监，就算只是秉笔太监，谢迁也会带着几分恭谨，但面对刘瑾，他却显得很倨傲，昂着头道：“老夫来此面圣，有两件事要跟陛下谈及。”
刘瑾皱眉：“哟，还有两件事呢？怎不直接票拟，让咱家跟您通报陛下知晓？还是说谢阁老您不信任咱家？要不，您把事情说出来，让咱家进去通禀一下？”
谢迁打量刘瑾一眼，心中颇为恼火，呛声道：“刘公公贵人事忙，老夫怎能劳动你的大驾？”
“事情说起来紧要，但也未必尽然，其中有三边总制上疏，还有关于朝中人事任免……你应该清楚，最近朝中很多官员请辞，老夫想挽留，却无法如愿，现如今吏部那边做出奏请，若陛下不知的话，人事如何安排？难道六部部堂也能由臣子决定？”
对于谢迁的不敬，刘瑾虽然心底恼羞成怒，但表面依然和颜悦色。不为别的，就为谢迁现在得到朱厚照信任……朱厚照怕内阁三位阁老都退下去，会影响他的皇位，对谢迁留在朝中非常欣慰。
而且朱厚照不止一次在刘瑾面前提及谢迁的好，说沈溪跟谢迁关系亲密，又强调谢迁能力出众……
刘瑾耐着性子道：“既如此，那咱家就进去为谢阁老通禀一声……也不知陛下起来没有，唉，最近陛下可是日夜操劳！”
就好像跟谢迁较劲儿一般，刘瑾故意提朱厚照荒唐胡闹的事情，让谢迁听了很不好受。
不过谢迁全当没听见，闭上眼，听候朱厚照传召。
以谢迁的出身和现如今的地位，打从心眼儿里瞧不起刘瑾，而且他也不想给别人将之构陷为刘瑾一党的机会，见面后多冷言相向。
刘瑾阴测测一笑，往乾清宫内行去，过不多时，出来说道：“谢阁老，陛下同意您入内觐见，请吧。”
谢迁未多言，直接往乾清宫内进去。
在大殿等候半晌之后，朱厚照才出来。此时朱厚照睡眼惺忪，在龙椅上坐下后，揉了揉眼睛，或许是因为眼睛干涩所致，他半睁着眼睛，望着谢迁问道：“阁老有事吗？”
谢迁听到这话，便知刘瑾未将他的来意告知皇帝，于是道：“陛下，这里有三边总制沈溪从西北进言……”
朱厚照听到有沈溪的奏本，眼睛突然瞪大，神采焕发，感兴趣地问道：“是沈卿家上疏么？那朕可要仔细看看……刘公公，你还等什么，快给朕拿过来。”
刘瑾见朱厚照对沈溪亲热的态度就头疼，他一直想在皇帝面前说沈溪的坏话，但现在看来如此做会得不偿失。朱厚照对沈溪信奉至极，就连其一份无关紧要的上疏，都被朱厚照期待。
刘瑾将沈溪的奏本从谢迁手中接过，恭敬地转交到朱厚照手中。
朱厚照打开来仔细看过，刘瑾想探头偷窥，恰好朱厚照抬起头来，他赶忙站直身体，表现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朱厚照没有发现刘瑾的异常，向谢迁问道：“沈卿家可有别的上疏呈递？”
谢迁摇头：“回陛下，并无其它奏疏。”
朱厚照叹了口气：“沈卿家所提都是西北军事布防事宜，这些东西朕其实以前就有所听闻，他这上疏没什么新意……朕还以为沈卿家已到了西北，正准备跟鞑靼人开战呢。”
谢迁听到这话，顿时一阵头疼，心说：“陛下除了吃喝玩乐外，似乎就对打仗有兴趣，这是穷兵黩武的节奏么？不会步英宗的后尘吧？”
谢迁对于大明的未来很揪心，但朱厚照却是一脸的无所谓，道：“阁老，没别的事情了吧？沈卿家的上疏既然已奏过，你可以回去了。”
听皇帝有逐客之意，谢迁赶紧道：“陛下，老臣有朝中人事安排，要跟您商议。”
朱厚照还没说话，刘瑾已然提醒：“谢阁老，您如此说话就不对了，这朝堂上下人事任免，应该由陛下做主，您怎能僭越说要跟陛下商议？”
谢迁对刘瑾的指责很是恼火，居然抓着他一个小小的语病就加以攻讦，正要反唇相讥，朱厚照一抬手：
“刘公公不必苛责，其实谢阁老如此说没什么问题……谢阁老有何意见，直接说出来便是。唉，就是今天朕实在太累了，说完后，得回去好好休息，距离天黑还有段时间……”
谢迁听朱厚照话中之意，似乎是天黑后尚有安排，所以必须得补充好睡眠，当下脸一黑，暗忖：“陛下莫非是昼伏夜出的夜猫子不成？白天见不到人，倒是入夜后变得精神百倍？”
带着一股怒其不争的火气，谢迁道：“陛下，之前朝中几位部堂提出请辞，请陛下加以挽留，陛下不可为意气之争而令朝中失去肱骨之臣！”
这话大有攻讦之意，朱厚照听到后不禁皱眉，立即侧头看向刘瑾，问道：“刘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刘瑾回道：“陛下，这不户部韩尚书和兵部刘尚书等老臣都提出乞老归田么？如今奏本都压着，您尚未批复呢！”

第一六七四章 无毒不丈夫
朝堂上刘健、李东阳和马文升的请辞只是个引子，之后多人请辞，其中包括兵部尚书刘大夏、户部尚书韩文和刑部尚书闵圭等人。
六部七卿，几乎全都提出请辞。
刘瑾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把事情告知朱厚照，于是先压着，想通过这种方式降低影响，没想到终归被谢迁捅到朱厚照这里。
朱厚照乍一听没太当回事，带着几分疑惑问道：“有这回事吗？朕怎么不知晓？刘公公，你去司礼监把请辞奏本带来，如果他们所说合情合理，朕准允便是。”
朱厚照早就看满朝文臣不顺眼，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进行更替，以便在朝中安插更多人当眼线。
未曾想，等刘瑾将奏本拿来，却是厚厚一摞，朱厚照看到后有些傻眼，忍不住打量刘瑾一眼，问道：“刘公公，这些都是吗？”
谢迁早就在等着看刘瑾的笑话，此时趁着刘瑾回答不出的时候，上前说道：“陛下，六部部堂几乎全数请辞，事情已闹得朝野皆知，请陛下做出对策安抚臣民，换得朝堂安定。”
朱厚照听到这话，鼻子和眼睛又开始往一起挤，他没去问刘瑾缘由，到底是为何他心里很清楚。
拿起桌上的奏本依次看下来，看到上面所提都是请辞之语，每一份似乎都表现出对朝廷的失望，说自己年老体迈要回乡颐养天年，朱厚照心中分外不爽，尤其当他发现六部七卿没有落下一个时，既愤怒又不安。
看完奏本，朱厚照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将谢迁和刘瑾吓了一大跳。
朱厚照喝问：“刘公公，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瑾听到质问，一时心虚，以为朱厚照要问罪，赶忙跪在地上，道：“陛下，此乃朝臣自愿行为，老奴实不知情！”
朱厚照其实知道这件事跟刘瑾关系不大，推刘瑾上位是他的意思，而朝臣们集体请辞，乃是对君王失望，严格来说一切的源头都是他跟刘健夺权所致，现在这些人要跟着刘健和李东阳辞官，怪不到刘瑾头上。
朱厚照恼火地道：“谢阁老，您说说现在怎么办？这么多人请辞，分明是跟朕为难，想逼朕认错……朕不遵照他们的意思行事，他们就置朝堂大事不顾吗？”
谢迁以安抚的语气道：“陛下，大臣们并非是因为对陛下有所怨责而提请告老还乡，如今朝中多数大臣都已年老体迈，就连老臣之前也有乞老归田之意。自古以来，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登基当政，统御万民，更换朝中大臣乃自然而然之举。”
朱厚照不满地道：“哼哼，一朝天子一朝臣，话是这么说，但什么事总需要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现在倒好，这些人一起请辞，分明是存心与朕为难，让朕下不来台！”
赶走刘健和李东阳后，朱厚照信心爆棚，觉得朝堂上没有人能斗得过他，所以对大臣们的态度也失去耐心。
谢迁看出朱厚照心中怨恼，知道此时不宜多为朝臣说话，只能想办法让皇帝出面安抚朝臣，于是道：“陛下，如今大臣们集体请辞，若陛下欲维护朝堂安稳以实现逐渐更迭，可在朝会上……”
“万万不可啊陛下！”刘瑾突然插嘴，打断谢迁的话。
朱厚照斜看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的刘瑾一眼，问道：“刘公公，你有话要说？”
刘瑾认真地道：“陛下，若您在朝会上遇到大臣们同时请辞，当如何处置？在事情圆满解决前，陛下不宜跟朝臣见面，免得他们让陛下难堪！”
朱厚照琢磨一下，点头道：“有理有理，如果大臣们同时请辞，朕真不太好办，难道朕能准允他们的请辞吗？届时朝堂岂不乱成一团？”
“但是，刘公公……朕现在需要的是对策，这么多人请辞，你能安排出人选接替吗？有什么办法可保持朝堂稳定？你若想不出来，朕可能是要牺牲你，让你暂时离开司礼监……以平息大臣们的怒火。”
刘瑾叫苦不迭，这什么皇帝啊，需要我的时候把我提拔起来，好言好语哄着，不需要的时候就吓唬我，甚至可能杀掉我平息臣民愤怒。
这会儿刘瑾根本没什么主意，如果他有对策的话，早就把大臣们集体请辞的事情告诉朱厚照而不至于压着不报。
谢迁故意装作没看到这状况，在旁隔岸观火。
刘瑾在朱厚照打量下，半晌后才支支吾吾道：“陛下，若是大臣们执意请辞的话，或许可以……以下位之人增补。”
朱厚照皱眉：“什么意思？”
刘瑾道：“就是……尚书请辞，侍郎接替，而侍郎请辞……咳咳，则可以南京六部之人接替……”
朱厚照追问：“那南京六部之人也请辞呢？”
“这个……”
刘瑾回答不出来，让朱厚照分外恼火，他转头看向谢迁，道：“谢阁老，这事有些棘手，这么多大臣请辞，朕无良策，你能否为朕筹谋个妥善的解决办法？既能安抚大臣们情绪，又能保证朝堂稳固？”
谢迁思索半天后，微微摇头：“陛下，老臣实在想不出。”说到这里，他故意看了刘瑾一眼，好似在说，并不是没办法，只要将此人调离司礼监就行了。
刘瑾跪在地上，看不到谢迁的表情，朱厚照则很清楚，带着几分迟疑道：“若不然，就只能……”
刘瑾意识到朱厚照要说什么，立即出言奏请：“陛下，若您要撤换老奴平复大臣们的积怨，老奴无怨言，但陛下，如此一来您之前所做努力不是白费了吗？您这一退，大臣们或许会得寸进尺，提请刘少傅等人回归朝堂，届时陛下如何处置？”
朱厚照生气了：“朝堂非儿戏，人既已乞老归田，现在又改口说召还回来，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谢迁见朱厚照抗拒的态度，心说不好，开始明白为什么刘瑾能在宫中步步崛起了，实在是此人对皇帝的性格非常了解，能轻易调动皇帝的情绪。
果然，刘瑾说出这番话后，朱厚照说话的语气立即变了，充满了愤怒，好像跟那些请辞的大臣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偏偏此时谢迁没法插话，这让他备受煎熬。
刘瑾再道：“陛下之前好不容易让刘少傅和李大学士请辞归田，等于是将朝政大权归于陛下，若陛下对大臣们退让，他们定会蹬鼻子上脸。老臣以为，陛下不如狠下心来，将……将诸位大臣……”
朱厚照打量跪在地上低着头作可怜状的刘瑾，喝问：“将大臣们如何？”
刘瑾一咬牙：“将那些大臣悉数摒除于朝廷，让世人知道陛下改革吏治的决心。”
听到这话，谢迁吓了一大跳。
以谢迁的老奸巨猾都想不到刘瑾会提出将众多请辞大臣全部辞退。
谢迁在朱厚照表态之前赶紧插话：“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如此多大臣，若将其全部革职，恐怕人心皆失，以后还有谁为陛下效命？”
朱厚照微微皱眉，但终归点了点头，同意了谢迁的说法。
此时刘瑾则显得很果断，继续顺着先前的话题说：“若陛下将所有请辞大臣同时摒除，朝廷虽然会混乱一时，但要不了多久就会稳定下来，毕竟朝中储备的官员众多，随时都可以顶替上来。”
“另外，陛下也知道，朝中并非人人都站在刘少傅和李阁老的立场，之所以有如此多官员请辞，不过是因为有人挑头，他们不得不随众，向陛下施加压力，但其实他们并不想离开朝堂……”
朱厚照思索一下，眼前一亮，指着刘瑾道：“说下去。”
刘瑾再道：“若陛下将朝中闹事魁首，诸如户部韩尚书等人清退出朝堂，朝野上下必然为之慑服，那时陛下再逐渐对朝中主要职司进行更换，做到井然有序，朝堂断不至于陷入彻底的混乱。老奴这里便有大臣人选，可更换韩尚书等人，请陛下恩准……”
刘瑾一番话说完，乾清宫内陷入一片死寂。
朱厚照手捂下巴，凝眉思索，谢迁愤怒地盯着刘瑾，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其观点，心下感慨不已：
“如此阴狠毒辣之徒，提出的建议一针见血，而之前显然未曾思虑周全，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将其中利害关系考虑清楚并拿出对策，说明此人有急才。此等小人，将来我该如何应付？”
就在谢迁为难之时，朱厚照已打定主意，霍然站起，厉声道：“刘公公之提请，朕认为甚是恰当，之前朕就看韩文那老匹夫不满，说白了，当日非刘少傅挑头，而是此人跟朕过不去，亏朕一再容忍他……”
“现在火候差不多到了，是该让罪魁祸首离开朝廷，回乡检讨一下自己的过失。哼哼，之前已要挟过朕一次，这次还想联络朝臣要挟朕，是到朕反击的时候了！”

第一六七五章 束手无策
朱厚照出手了。
亲自下旨罢掉户部尚书韩文的官，让韩文没有告老还乡的机会。
既然你请辞，那我就直接削除你的官职！
在大明，罢官跟自己主动请辞有很大区别。
大明朝廷一向礼重文官，一般文官只要不犯大的错误，一定能留住自己的官位致仕，甚至被人弹劾，犯一些不太大的罪过，都可以一笔带过。
直接被罢免官职，而且还是六部尚书这样的重要位置，可以说让韩文没法做人。
就算朝臣大多知道韩文是因言获罪，但市井百姓可不知，尤其是韩文洪洞老家的乡亲，肯定以为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才让皇帝下旨降罪罢官，对韩文这样死要面子的老臣来说，荣誉大过一切。
朱厚照一意孤行，要罢免谁的官位不走内阁和吏部，而是直接下圣旨，造成既定事实。执掌司礼监的刘瑾在旁摇旗呐喊，谢迁虽贵为内阁首辅，对此却束手无策，只能选择袖手旁观。
谢迁倒不在乎自己被罢官，以他豁达的心境，什么事都可以接受。
面对皇帝针对文官集体请辞而展开的凌厉反击，谢迁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因为他知道事已既此多说无益，他出来反对也无济于事。而且他也觉得，韩文煽动百官要挟皇帝这点做得有些过分。
朝中这么多大臣，能言善辩者首推谢迁，处事圆滑、明事理懂进退也以谢迁为最，而要说思想开明谢迁也是首屈一指。
沈溪曾认为，自己跟谢迁建立起友好关系不是巧合，完全是性格对路，换作刘健和李东阳这样行事一丝不苟之人，根本不会接受他那一套。谢迁待人处事如沐春风，容易接纳一些新思想，对于年轻人没那么排斥，这才是沈溪跟谢迁走近的根本原因。
皇帝罢免韩文的圣旨一下，满朝哗然。
谢迁自然成为众矢之的，很多人知道，是在谢迁入乾清宫见过皇帝后，朱厚照才做出罢免韩文的决定，很多人难免会想，是否谢迁背地里攻讦韩文，甚至为皇帝出谋划策，才让韩文落得被罢免官职的悲惨下场？
就算谢迁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也没有站出来解释。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也得不到大臣们的信任，不如难得糊涂，甚至干脆再来一次装病……之后几天他都没有入朝，甚至朝廷大小事情也交给新入阁的焦芳和王鏊处置，自己留在家里躲风头。
……
……
没过几日，冬月十八，谢迁府上来了客人。
这次访客非别人，正是平时跟谢迁关系不错的刘大夏。刘大夏带了个老朋友，乃上次规劝谢迁的礼部尚书张升。
之前的请辞名单中，虽然包括了礼部尚书张升，但实际上张升就是刘瑾所说形势所迫之下不得不联名请辞之人，本身并没有离朝的意向。
至于刘大夏的想法则复杂许多，可惜谢迁在朝臣集体递交请辞奏疏后，并未跟刘大夏单独交谈……这主要是因为谢迁作为内阁首辅，私下跟六部部堂商议朝事有些不太合适。
刘大夏带着张升登门，气势汹汹进入谢迁书房。
看到谢迁慵懒地坐在藤椅上看书，完全没有生病模样，刘大夏不由带着几分气恼，质问道：
“于乔，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身为内阁首辅，当匡扶社稷，朝中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你为何要称病不出，对朝事不管不问？”
谢迁端坐书桌后，看了刘大夏一眼，摇头道：“说得轻巧，有些事老夫想管，但管得了吗？陛下对内官信任无比，那刘瑾说什么便是什么，甚至连罢免户部尚书都不采纳老夫意见，你让老夫掺和进去，就怕到最后，老夫也落得个罢官免职的下场！”
张升在旁看着，发现自己跟着刘大夏前来劝说谢迁纯属多余……刘大夏和谢迁关系紧密，张升觉得自己在旁可能会影响刘大夏和谢迁间的正常交流。
张升道：“两位，老朽是否先出去等候？”
三人中，刘大夏年岁最长，其次是张升，最后才是谢迁。谢迁在朝中属于“少壮派”，但如今却位极人臣，在三人中独大。
张升以状元之身入翰苑，也曾有入阁的机会，但可惜弘治皇帝没看上他，最终让他做了礼部尚书。
至于谢迁，身为宪宗朝时的东宫讲官，以帝师身份入阁，才有今日皇恩隆宠。
刘大夏侧目打量张升一眼，摇头道：“启昭不用客气，我跟于乔说话，焉能跟你有所隐晦？他此番称病不出，完全是意气用事，你我来便是要纠正他，回避作甚？”
谢迁听到这话，冷笑一声，将手里的书本放下来，没好气地道：“刘时雍，我好心好意请你进门，你却说要来纠正我的过错，那敢问一句，若你当日在乾清宫，见到陛下欲与大臣们针锋相对，你能说什么？之后又会如何表现？是装作什么都不知，照样处理政务，被人攻讦乃阉党同谋？还是跟我一般，先回家称病避居，让陛下知道我反对他的决策？”
刘大夏微微皱眉，认真思考了一下谢迁的处境，发现夹在皇帝和请辞的文官间确实很为难。
谢迁见刘大夏不语，又道：“之前我又不是没请辞过，但你说了，如今朝中刘少傅和李宾之请辞，就连马尚书也致仕返乡，朝局经历如此大的动荡，我若再请辞朝中必生大乱……你现在反倒怪责我，怎么横竖都是你有理？”
“你以为我贪恋权位，非要留在朝堂当这个劳什子首辅，受人唾骂，乃我所求？我倒是巴不得当个闲散之人，最好连朝堂的事情都彻底不管不顾……可是，一旦我离朝，刘瑾无人掣肘，必然把控朝政大权，蒙蔽皇上，为非作歹，如此后果可是你我能承担？”
刘大夏听到这话，微微有些惭愧：“于乔，不是非让你去争什么，但值此朝堂动荡之关键时刻，你避居不出，岂是负责任的态度？”
谢迁站起身，走出书桌，来到刘大夏面前：“态度是否正确，无须你来斧正，既然无能为力，那我把话撂在这里，让我去为此事说项，或者让我挑起事端，趁早免谈。之前我去见陛下，就是为同僚说项，可结果呢？事与愿违，我心中难受你可知晓？”
之前刘大夏带着满腔怒火来找谢迁声讨，现如今却被谢迁一番驳斥的话语陷入词穷境地。
张升在旁劝解：“于乔，你别跟刘尚书置气，同殿为臣，我等心中所想别无二致，都不愿内监掌权。现如今内监尚未彻底把控权柄，如果你意气用事离开，那时再发生什么事情就说不准了。刘尚书，既然已经来了，有什么话还是坐下来说开才好。”
被张升这一说和，三人终于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商议。
张升道：“于乔，你不知这几日发生何事……给事中吕翀、刘郤等人上书请留刘少傅、宾之和贯道，皆被杖责，曾司礼监内监官王岳王公公和范亨范公公身死，噩耗传遍京城，但陛下不管不问，似有意纵容刘瑾为恶！”
谢迁皱眉：“此事跟王公公和范公公何干？”
张升叹道：“于乔称病在家，或有不知，当日陛下答应杀刘瑾、张苑等人后，曾遣内监官前往内阁，跟刘少傅等人商议以刘瑾等人迁居南京未果，不料为刘瑾秋后算账，二人发配南京城，旋即半道为人所杀……”
谢迁听到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摇头：“这是宫里的事情，自有陛下处置，我不想掺和进去。”
张升看了刘大夏一眼，见刘大夏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继续说道：“如今吏部以季升为尚书，尚且能处置朝事，而户部已调遣良弼为尚书，惜其为人太过耿直，怕是要与刘瑾等内监发生冲突……”
马文升和韩文一个请辞一个被罢官后，接替二人位置的是许进和顾佐，这些官员都属于文官集团的中坚力量，跟刘瑾关系不合，只不过临时被安排在尚书位子上，但要不了多久便会被人接替。
现在朝中的情况，就是撤换下来一个耿直的文臣，然后由下一个接替，不断轮换。
弘治皇帝能力或许有所不足，但他手底下的大臣却一个个铁骨铮铮，这也是弘治朝吏治清明整体氛围良好所致。
上行下效，若朝中阁臣和六部部堂都是清正廉明的官员，那朝中便会以清官和廉官居多，就算偶有贪心之人，也会为大势感化。
但若朝中掌权之人尽皆贪官和赃官，那满朝自然乌烟瘴气，即便是清官也会为风气所染。
谢迁冷笑道：“莫非你们又想让我入宫面圣，陈述利害关系？”
张升道：“现如今如何确保朝廷不乱是个问题。朝中撤换谁都可以，但弹劾权阉之事一日不可耽搁，如今于乔你身为首辅大臣，内阁中又出现奸臣，你若不出面，怕是此事无法成功。”
张升口中奸臣指的是焦芳，焦芳入阁乃刘瑾一手推动，入阁后处处迎合刘瑾，是满朝公认的阉党代表人物。
谢迁呛声道：“你们要弹劾谁，那是你们的事情，莫要找我，我现在不想理会朝廷之事，若是你们觉得内阁中谁是奸臣，只管一并弹劾，先要过得了司礼监一关再说。就连之前大臣们集体乞骸的奏本刘瑾都能压下，他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的？”

第一六七六章 大雪封天
沈溪在偏头关停留了十天，在此期间他一边整合麾下军队，一边调查宣大一线长城防线情况。
冬月二十沈溪率领兵马南下，于四天后抵达保德州，进入城里官驿歇息时得知京城朱厚照下旨罢免韩文的消息。
虽然一路都在行军，但朝廷的情况依然源源不断传到沈溪手中，供他预判形势。
在偏头关停留期间，马九回到沈溪身边，继续担任标兵统领……沈溪在仔细考虑后，终于还是决定让家眷留在京城过冬，至于何时让谢韵儿等妻妾到西北跟他团聚，待来年开春后再行决定。
就算朝廷要扣留在外统军将帅的家眷为人质，沈溪大可将老爹、老娘留在京城，妻妾孩子可以申请带在身边，毕竟他在西北任职没有时间限制，很可能几年回不去，朝廷必须体谅到外征战将帅的辛劳。
“……大人，韩尚书革职后，谢阁老称病不出，朝廷里文臣对于权阉步步紧逼疲于招架，处处陷入被动，接下来如何应对存疑。现在京城情报虽多，但因往来西北路途不是那么通畅，消息相对滞后……”
保德州笼罩在一片风雪中，驿馆里，沈溪于客房一边吃饭一边翻阅手头案牍，云柳在旁将京城情况详细奏禀。
云柳奏报的事情，沈溪基本都能估计到，只有小部分跟历史不同，比如说历史上留在朝廷的是李东阳，致仕的是刘健和谢迁，而现在却是谢迁留在内阁担任首辅。
至于历史上的君臣矛盾，跟现如今的情况大致相当，但其中也有细微差别，比如历史上君臣矛盾大爆发前，马文升和刘大夏俱已致仕，之后刘大夏更是被下诏狱险些冤枉至死。但君臣矛盾集中爆发是在正德元年十月左右，而现在却足足提前一年，使得很多事情跟历史出现偏差。
“……大人，不知您对京城之事作何安排？”最后云柳向沈溪请示。
沈溪抬头看了云柳一眼，摇头道：“安排？大可不必，就算我有心筹谋也于事无补，陛下铁了心要掌权，我就算私下里做手脚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当前情况，我先保住自己的官位，跟那些宦官慢慢磨便是。”
云柳听到沈溪的话，大感意外，迟疑了一下，鼓起勇气问道：“大人，您对京城之事真的选择袖手旁观？”
沈溪叹道：“或许你觉得，我是文官，朝中许多大臣遭遇陛下粗暴对待勒令辞官，我应该跟他们共同进退才是。但现如今我人微言轻，很多事不是我能承担，现在就是西北的事情都让我焦头烂额。”
云柳有些诧异：“卑职听闻，随着您出任三边总督的消息传遍九边，西北局面瞬间平定，鞑靼兵马退得很快，已有十多天未闻有犯边之举。”
沈溪笑了笑道：“如果只是这个，倒也好说，但西北财政一向都是浑水。刘瑾当政后为打压九边督抚，必然会从钱财方面着手，让九边督抚向他效忠，若谁违背，定会被其弹劾，甚至连督抚都可能会被更迭甚至下狱问罪，连我也不例外。”
云柳道：“大人，九边之事涉及国本，料想刘公公不敢这么做吧？”
“如果是一般人，刘瑾能斗得过刘少傅和李少保他们？由于有陛下宠信，京城那些阁老和部堂刘瑾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我这样的外臣？刘瑾掌权后，必然会对当初我对他的打压展开报复，就算原本他没这心思，但随着现在野心膨胀为了立威也会选择拿我开刀……”
说到这里，沈溪摇了摇头，“刘瑾是个锱铢必较的小人……京城那些文官虽然有麻烦，但只要他们小心应对，不要有把柄落在刘瑾手里，尤其是不要主动请辞，自保还是可以做到的。我人在西北，不能主动跳出来当靶子，只有先稳定三边，才能影响京师大局。”
云柳点头：“既然大人早有安排，卑职不再提便是。”
沈溪微笑着看向云柳：“该提还是得提，有个人在身边提醒一下，我感觉思路清晰很多，对决策不无助益。”
“等明日过了河到府谷境内，剩下的路好走多了，因为基本都在我下辖的地界上行军。到榆林卫后，我把该做的事情做了，差事就算顺利完成。至于当前如何跟刘瑾相斗，跟我没什么关系，或许几年后我离开延绥镇时，京城已没了刘瑾这个人……”
云柳暗自琢磨：“大人这是何来的自信，觉得刘瑾可以被旁人斗败？不过既然大人这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
……
……
过了黄河，沈溪领军在府谷县城中歇宿一夜，然后继续西进，沿途基本都是荒山野岭。
长年累月的边境战争后，三边靠近边境的地区基本已无百姓居住，老百姓大多迁居内地，就算曾经富饶的关中地区，如今都冷清许多。
三边一线的长城基本都分为两重，一道是外长城，一道是内长城，两重城墙间的距离不过十几里到几十里，这是大明军队活动的主要区域，因弘治十六年的大战导致边境一线城塞被鞑靼人毁去不少，由朱晖领衔的长城修复工作尚未完工，随着冬天到来，工程只能拖到来年开春再做。
不是官兵和民夫不想动手，因天寒地冻根本无法施工。大明中叶深受小冰河期气候影响，基本上到了冬天西北之地都泼水成冰，别说人们不愿意出来劳作，就算能调动人们的积极性，建筑材料也会被冻住，总不能烧开水修筑城墙吧？
沈溪到了三边之地，也就是自己治下的边塞，看到满目荒凉的景象，不由跟弘治十三年的情况做对比，顿时觉得今不如昔。
那时的西北尚有一点生气，现在却宛若一潭死水，很多曾经驻兵的堡垒，此时已被荒弃，新的堡垒和要塞没有修筑起来，官兵们只能退守内长城，在一些没有损毁的城塞和关卡中躲避。
于是乎这些地方都成了避难所，一个城塞或关卡内或许聚集着原本计划驻扎两倍到三倍的人马。
而沈溪率领的亲卫及一千湖广兵和一千民夫，走在这条路上显得特别碍眼，沈溪觉得自己随时都暴露在鞑靼骑兵的攻击范围，心里充满了担忧。
不过沈溪麾下将士倒是无所畏惧，一个个都在叫嚣要跟鞑靼人正面交战，把这些蒙元余孽当菜切。
但在沈溪看来，这些人属于不知者无畏。
没办法，沈溪只能改变之前仔细查看沿途城墙的想法，暂时领军走内长城南线那些相对安全的地方，同时加快行路速度，准备尽快抵达榆林卫城，那里便是他最后驻兵和统御西北三边之所。
临近腊月，西北之地冷得出奇，用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来形容丝毫也不为过，好在沈溪已习惯北方的天气，即便如此他身上依然裹着厚重的大氅，再看手底下官兵叫苦不迭，心里也不好受。
现实非常无奈，他带的是湖广兵不耐寒，就算这年头湖广地区照样年年下大雪，也会冷得大地封冻，但绝对不会严寒到西北这样滴水成冰的地步，这些士兵初来乍到便经历大雪封天，行军受到严重阻碍。
尤其是天黑扎营后，天地间灰茫茫一片，鹅毛般的雪花飘落下来，每个官兵都在想方设法温暖自己的身体，或是凑到帐篷内的篝火旁，或是躲进搜集来的厚厚茅草中，或者抱着灌满热水的铁壶不肯撒手。
沈溪手头有不少懂行的人，挨个帐篷教授将士在北方过冬的要领，沈溪自己则躲进中军大帐中，围着火盆取暖，即便如此，他的手也冻得僵硬，完全无法做事。
“大人，还得再有两日才能抵达榆林卫，不过目前大雪封山，路不好走！至于沿途河流倒是全冻上了，过河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云柳过来奏禀。
“行了。”
沈溪一摆手，“先过来暖和一下吧，实在不行，只能驻扎几日等雪停了再走。”

第一六七七章 乐得清静
沈溪暂时驻兵镇羌所与柏林堡之间的野外，实属不得已之举。因大雪封冻，就算距离榆林卫不过两天路程，也只能等雪停路况好转后再上路。
这回沈溪倒不是很担心鞑靼人来袭的问题，鞑靼骑兵又不是能上天入地的天兵天将，西北之地山舞银蛇原驰蜡象，长城内外白茫茫一片，草原上同样也不例外，鞑靼人绝对不会顶风冒雪出击。
云柳和马九对此倒是有些担心，尤其是云柳，为了确保营地安全，主张把斥候派出外长城一线。
沈溪摇头：“……这会儿派斥候出边，只会打草惊蛇。若被鞑靼斥候发觉，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鞑靼人以为我会走相对安全的阳曲、汾州、绥德一线赶赴榆林卫，同时认定大明军队驻扎于城塞和关卡中不敢擅离，没人想到大雪天还会有兵马行路。只要坚持一两日，等大雪停下便可重新上路，料想不会出什么问题。至于刺探塞北的情报，先放到一边吧。”
有沈溪吩咐，云柳没有再做安排。
若真如沈溪所言，因她派出斥候而被鞑靼人发觉长城内有大批明朝兵马调动，或许会主动出击。沈溪麾下这批官兵不适应北方天气，加上大雪天火器使用不利，一旦开战将会处于极大的劣势。
挨着长城就地驻扎后，沈溪连去榆林卫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派，严令大雪停下来之前，停止一切户外活动，全体官兵都躲在营帐里御寒。
结果次日一早醒来，营地已被大雪覆盖，积雪齐腰，而且风雪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云柳在沈溪寝帐中过夜，第二天醒来见到外面的状况，不得不承认沈溪决定的英明，在这种天气下，没有任何兵马能行进，就连鞑靼人也不例外。
士兵们起来扫雪，无论营地外如何，军营内总归要扫出空地，然后再考虑营地周围，就算大雪还下个不停，也必须进行清扫，免得到最后所有人都被掩埋在积雪中。
马九从雪堆里走出来，满脸为难道：“大人，这雪真大，该如何是好？”
沈溪神色轻松：“该扫雪的扫雪，该操练的操练，清扫出空地来后便进行雪战训练，跟士兵们说，中午有肉汤喝，还有酒水暖胃，上午不用计较体力，都出来活动，若躲在营帐里，反倒有可能会冻僵……”
马九领命而去，沈溪心情没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出帐门看着自天空密密麻麻挥洒而下的鹅毛大雪，连连摇头，感慨这鬼天气实在太难熬了。
……
……
西北大雪连绵，令延绥镇周边战事全面停滞。
鞑靼人选择北撤，大明将士也无出征打算，弘治十八年的战事似乎画上句号，这会儿沈溪是否如期履任三边总督，似乎已无关紧要。
这场雪延伸到了宣府、京城一代，只是雪没有西北之地那么大罢了。
京城接连下了几天雪，百姓基本躲在家中不出门，而谢迁作为内阁首辅，称病几日后，终归要入朝办差。
如同刘大夏提醒的一样，谢迁不想将权力放给阉党的代表人物焦芳。
王鏊跟谢迁政治主张相似，但由于所作票拟不得刘瑾心意，基本上交到司礼监后会被打回来重拟，以至于内阁中大多事只要谢迁不在就由焦芳做主，而焦芳基本上每件事都会询问刘瑾的意见，使得谢迁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该死的鬼天气，西北消息全断了，也不知之厚最近情况如何。”谢迁这天在前往文渊阁的路上，嘴里念叨个不停。
到了宫门口，只见宫中的侍卫和太监、宫女都在扫雪，谢迁施施然走了过去，所有人都向谢迁行礼。
谢迁作为内阁首辅，就算文臣们不给他好脸色，但御林军校尉和宫内太监、宫女却没那么势力，依然是恭敬有加。
刚进午门，没走几步路，谢迁见戴义匆忙而来。
戴义见到谢迁，神色有些惊惶不定，匆忙将头侧到一边，想直接往宫外去，谢迁抬手招呼一声：“戴公公？”
内阁首辅召唤，戴义不得不正视谢迁，慢腾腾走过来问候：“原来是谢阁老。”
虽然戴义在司礼监中地位不如刘瑾，但到底是首席秉笔太监，谢迁没有表现出倨傲的姿态，也用恭敬的语气问道：“雪下得如此大，戴公公急着出宫作何？莫非皇命在身？”
戴义看了看周边，确定无人留意，这才凑到谢迁身前，小声道：“刘公公有事，要找礼部孙郎中……”
谢迁听到这话，不由皱眉。
戴义口中的礼部孙郎中，却是新近才被拔擢为礼部司务厅郎中的孙聪，此人是刘瑾干妹妹的丈夫，乃朝中籍籍无名之辈，结果刘瑾得势后，一跃成为礼部郎中。
谢迁听闻，刘瑾经常跟这个孙聪商议奏本，甚至很多奏本的批阅都不是刘瑾决策，而是由孙聪在背后出谋划策。
说起来，孙聪便是刘瑾的“智囊”。
谢迁问道：“朝中没什么大事，为何要找孙郎中进宫？”
戴义道：“谢阁老误会了，刘公公不是让孙郎中进宫，而是让孙郎中去办一件差事……哎呀，谢阁老，咱家有要事急着办，您先进宫，咱家告辞……”
戴义似乎不肯明言，拔腿便走，谢迁想阻拦已经来不及，只能目送戴义急促离去。
谢迁往文渊阁去的路上小声嘀咕：“如此着急找一个宫外人，刘瑾搞什么鬼名堂？”
到了内阁，王鏊不在，焦芳值守。
正在票拟的焦芳见到谢迁，赶紧站起来行礼：“谢阁老。”
谢迁虽然明知道焦芳是刘瑾的人，但他不想跟焦芳撕破脸皮，微微点头：“昨日我走得匆忙，朝中可有什么重要奏疏进呈？”
虽然谢迁是首辅，但以岁数来说，焦芳比起谢迁还要年长十六岁。正是因为焦芳一直不得入阁机会，这才剑走偏锋，投靠刘瑾。
焦芳一脸不解，摇头道：“谢阁老请放宽心，朝中相安无事。”
谢迁一直在思索刘瑾找孙聪的事情，没有再追问，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顺带将桌上的奏本拿起来看。
“莫非没什么大事，只是我多虑了？现在已进入腊月，各地少有人入京，西北局势也没那么紧张，能有什么大事？也罢，就当不知晓。等回头找戴公公问个明白。”
谢迁没整理出个头绪，也就不再纠结，开始埋头批阅奏本进行票拟。
……
……
乾清宫内，朱厚照正在睡觉。
昨日忙活到后半夜，直到天明才入睡，这会儿朱厚照不可能醒过来。
大雪弥漫，朱厚照不参加午朝的话，将会一直睡到黄昏才会起床。
张苑无事可做，便回房写了份信函，准备找人送出宫交到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手中……他有事求助张氏外戚。
张苑前往御用监找人的时候，恰好跟刘瑾迎面碰上。
“张公公不在乾清宫伴驾，到此处来作何？难道有什么事隐瞒陛下？”
刘瑾行事从来都很小心，他知道自己在宫里的主要对手是谁……张苑在东宫日久，就算朱厚照对张苑有所嫌弃，但毕竟张苑了解皇帝的生活起居习惯，尚能勉强保持个天子近臣的身份。
张苑面色拘谨：“过来找熟人叙话，刘公公无须多问……”
刘瑾笑道：“张公公最近风光得很，如此不将咱家放在眼里？也罢，要找什么人请自便，之后陛下若有传召，咱家先给你顶着……”
说完，刘瑾不再理会张苑，直接往乾清宫去了。
张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直嘀咕：“真倒霉，怎么处处都能碰上他？”
刘瑾刚到乾清宫，得知朱厚照醒过来了，赶紧入寝殿服侍皇帝起居。朱厚照穿戴整齐，看着窗外的大雪，捂着嘴打着哈欠问道：“怎么，今天没午朝？”
“陛下如此辛劳还关心朝事，实乃明君典范，老奴甚是佩服。不过今日天气不太好，朝会已取消。”
刘瑾恭恭敬敬地说道，“若陛下有什么事想对大臣吩咐，老奴去为陛下传达一声便可。”
朱厚照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没朝会才好呢……最好是什么事都没有，天下太平，朕乐得清静。”

第一六七八章 贿赂
刘瑾对于皇帝不理朝政很满意，因为皇帝不管事，意味着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可以大权独揽。
朝政大事，刘瑾基本不会跟谢迁商议。
作为内阁首辅，谢迁在很多方面对刘瑾形成掣肘，两人间不可避免地产生矛盾，因此刘瑾一心把谢迁拉下马来。
刘瑾道：“陛下，老奴有一事启奏。”
朱厚照坐在那儿，无精打采地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既然没有午朝，朕马上就要去补觉……唉，真是连睡个觉都不得清闲。”
刘瑾期期艾艾地道：“陛……陛下，老奴奏请之事，关系到朝政稳定。如今内阁以谢阁老、焦大学士和王大学士组成，谢阁老时常称病不出，您也知道，他跟之前致仕的两位阁老关系密切，又一直对陛下心怀怨言……”
“够了！”
朱厚照一声大喝打断刘瑾的话，小眼睛里满是愤怒：“刘公公，你平时说那些文臣坏话，朕能理解，毕竟那些家伙没事就喜欢跟朕过意不去，他们得罪你也就是得罪朕。但你诋毁谢阁老，朕就不乐意了，如果不是谢阁老答应留在朝中，现在朝堂早就乱成一团，有他在，朕睡觉也安稳。以后切不可再有此等言论，否则严惩不贷……”
刘瑾没想到小皇帝如此维护谢迁，赶紧为自己开脱：“陛下，老奴并非是……说谢阁老坏话，而是……关心阁臣人选。”
刘瑾有急才，很快便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扯到另外一件事上，“如今谢阁老身体不支，而内阁两位新任大学士却经验欠缺，所以老奴想多举荐几人入阁分担……”
刘瑾提出举荐人入阁，朱厚照脸上涌现几分疑惑。
小皇帝看起来没什么心机，但实则对关系权柄之事充满了警惕，就算刘瑾再狡猾也要在朱厚照面前夹起尾巴小心谨慎做人，否则很容易被朱厚照看穿。
朱厚照皱眉问道：“你要举荐谁？”
刘瑾看到小皇帝充满疑虑的神情，便知道自己拿出名单来可能落不了好，再次改弦易辙，赔笑道：“陛下，老奴只是这么一说，具体人选自然要由陛下您来定夺，老奴身为内官，岂能干涉这等事情？”
听到这话，朱厚照脸色才好转些，一抬手道：“事情就此打住，举荐之事往后放放，这个时候着什么急？谢阁老都没提出来，如果他身体撑不住，自然会来跟朕说及，当初谢阁老被排斥，刘少傅和李大学士也经常称病，内阁只有王学士一个人撑着，基本上大小事情都能解决……内阁事务没你想象中那么繁重……”
刘瑾恭谨行礼，嘴上应“是”，心里却对谢迁越发恼恨，暗道：“谢迁这老匹夫，到底有什么本事，居然能得陛下如此信任？要将他彻底拉下马来，不知要用如何手段才能做到……现在内阁还有个碍事的王鏊……这事儿不好办啊，光是让焦芳帮我，怕是无法抗衡谢迁和王鏊两人联手。”
见朱厚照又准备休息，刘瑾收拾心情，准备出宫一趟见见智囊孙聪，商议一下朝事。
“只有自家人才好用，别人根本指望不上。就算焦芳，也要维护文官的颜面，不能完全对咱家死心塌地。咱家必须培植更多帮手才行。”
……
……
如今刘瑾出宫门已非常简单。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深得皇帝器重，加上他帮朱厚照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根本不用跟侍卫上直军的侍卫说什么，只要他出现，宫门处的侍卫全都俯身恭送。
随着执掌朝廷核心大权，刘瑾在京城有了私宅，他已不再只是住在宫闱中，平时要见什么心腹都是在自家宅子里，避免事情为朝中人知晓。
刘瑾的私宅在仁寿坊，平日从东华门出宫，乘坐马车往北走不到一刻钟便抵达，只是今日路上积雪很深，车驾难行，刘瑾生怕马车摔进道旁的沟里，所以一路上都行得很慢。
好不容易到家，刘瑾从马车上下来，已经有一名男子恭候在府门处，正是跟他有姻亲关系，如今在礼部担任郎中的孙聪。
“刘公公。”孙聪迎上前行礼。
刘瑾一抬手：“廷安，私下相处不用如此多礼。进去说话吧，这里人多眼杂。下次来注意点，别从正门进，后门进出便可。”
孙聪躬身领命。
二人一起进了府门，虽然刘瑾在朝中地位不低，但此时他的宅院并很大，尤其门楣很低，他谨小慎微，生怕被人攻讦，刚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行事处处小心。
二人到了正厅，刘瑾让仆人把茶水送上，拿起热茶喝了一口，感觉整个人舒服一些才看着孙聪问道：“之前咱家找人跟你说的事情，可有眉目？”
孙聪显得有些为难：“刘公公，您让戴公公出来传的话，我不太明白……您想弹劾朝中那些老臣？”
“不然呢？”
刘瑾生气地道，“之前陛下没同意这些老家伙乞骸骨的上疏，只是权宜之计，毕竟陛下不想朝中出乱子。现在时候差不多了，趁着年底，把该撤换的全都赶出京城，明年是改元后的第一年，朝中多几个能帮上咱家忙的大臣总归是好事。”
孙聪犹豫不决：“刘公公，恕在下直言，这些老臣本就无心在朝堂任事，尤其是兵部和工部尚书，这些人撤换下去，您准备让谁顶替？”
“你去帮咱家多联络些人，六部以及各寺司衙门，或者南京那边部堂，只要他们愿意替咱家做事，谁都可以执掌六部。”
刘瑾语气很坚定，“这次若不将人撤换下来，等到明年开年他们再纠结起来闹腾，指不定又会波及到咱家身上来。还有，咱家会跟陛下请命，让你在礼部担任侍郎，回头看看能否送你入阁……”
孙聪听到这话吓了一大跳，赶紧解释：“刘公公，在下非翰林出身！”
刘瑾冷笑不已：“只要咱家推你入阁，不管你是什么出身，都能进得去，反倒是那些有资历有才华而不得咱家欣赏之辈，想入阁门儿都没有，尤其是王华和梁储这些人，这辈子别想入阁！”
孙聪恭敬地站在一边，不敢多言。
刘瑾站起身来，道：“多余的话，不用咱家提醒，你学聪明点儿，不但要会办事，还要会察言观色，咱家保你在礼部步步高升，就算张升那老狐狸看你不顺眼也无妨，只要他知道你是咱家的人，绝对不敢动你一根汗毛，现在陛下可听不进朝臣进言。”
孙聪行礼：“是，刘公公，在下记下您说的话了。”
刘瑾拍了拍孙聪的肩膀，出了房门准备回宫。
……
……
刘瑾刚走出家门口，还没上马车，突然前面十几个彪形大汉赶着几辆马车迎面而来，刘瑾非常警惕，一招手顿时大批侍卫冲了出来维护他的安全。
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后，刘瑾生怕被人报复，从侍卫上直军调了不少人马担任护卫。
“什么人挡路？”刘瑾气势汹汹地喝问。
来人在前面十几丈开外停了下来，刘瑾细细一打量，发现大多是些武夫，一名三十多岁身着文士衫的中年男子恭恭敬敬上前来，深施一礼：
“刘公公安，小人在大同巡抚衙门任职，奉刘巡抚之命，前来为刘公公送上一份薄礼，望刘公公笑纳。”
刘瑾皱眉：“刘巡抚，莫非是刘宇！？”
刘宇，成化八年进士，由知县入为御史，坐事谪，迁山东按察使。弘治初年刘宇入京，授佥都御史，后又担任左副都御使，在都察院任职多年。
弘治十三年，以大学士刘健荐，刘宇以右都御史之身巡抚大同。也就是说，刘宇其实是刘健一手提拔起来的，照理是文官集团的中坚人物。
中年男子道：“正是，我家大人受刘健老匹夫蒙蔽，对刘公公屡有不敬。听闻刘公公掌司礼监，拨乱反正，深得陛下器重，特地送来礼物，为之前怠慢谢罪。”
刘瑾有些诧异，刘宇这个人他有些印象，素来都是一副道貌岸然谦谦君子的形象，在都察院任职时多次上疏斥责内官不检，怎么现在要主动卖身投靠了？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刘宇主动派人前来送礼，刘瑾来者不拒，一摆手：“把礼物带过来。”
中年文士令人将装载礼物的五辆马车赶了过来，每辆上面都有一口大箱子，看起来笨拙沉重，不由有些期待。
自打刘瑾担当司礼监掌印太监后，朝中文官都看他不顺眼，别人不知他能嚣张跋扈多久，只有宫里人才会给他送礼，送的礼物都不多，最多只有几十两上百两银子。
等四名壮汉合力将第一辆马车上装载的箱子抬下来，放到刘瑾面前，中年文士亲手打开盖子后，刘瑾的眼睛立即直了。
箱子里装的都是白花花的纹银，这样一口箱子起码上千两，甚至两三千两都说不定。随后四口箱子也被抬下打开，里面全都是金银珠宝。
刘瑾脸上横肉抽搐几下，指着箱子问道：“你家刘巡抚，作何送这么多礼，难道不怕别人说闲话？”
刘瑾有些受不了了，就算他有权势有地位，但从未看到过这么多钱财，一时间脑海里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和黄橙橙的金子。
中年文士恭敬地道：“这是我家大人的一片心意，请刘公公务必收下。”
刘瑾强行按捺心中的欲望，问道：“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咱家跟刘巡抚不熟，他为何要向咱家送礼？”
中年文士道：“刘公公，我家大人有事相求……不知刘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刘瑾看到那么多金银珠宝，早就心动，闻言拉着中年文士的手走回自家府门。刚一跨进门槛，那人便直言不讳：
“刘公公，我家大人知道您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听闻朝中部堂出缺，我家大人在西北已有五年，趁着这个机会，我家大人想更进一步，回京……在兵部寻个差事。”

第一六七九章 弹劾
刘瑾将刘宇送来的金银珠宝清点完毕过后，方知这批礼物加起来差不多价值一万五千两银子。
刘瑾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就算他之前想兢兢业业守规矩做事以赢得世人尊重，此时也不得不考虑一下利益问题。
孙聪原本就在府上，得知这笔巨大的数字后，倒没显得有多惊讶，问道：“刘公公，不知这位刘大人准备在朝中谋个什么差事？”
刘瑾道：“已指定兵部……以其正二品的官衔，回京至少也是兵部侍郎以上的职务，不过看他送钱如此痛快，肯定是要谋个尚书当当。”
孙聪面色为难：“若真有此意，那公公准备如何做？”
刘瑾有些不耐烦了：“咱家也知道这银子不好拿，但拿了银子就要办事，不过事情倒也凑巧，朝中那些老臣专跟咱家为难，之前咱家派人招揽刘时雍，他居然当面斥责，不给咱家面子，那咱家也没必要给他留颜面。此番正好趁机将他拉下马来，刘宇回京后接任兵部尚书……”
孙聪试探地问道：“兵部尚书可非等闲之辈能胜任，之前三边总制沈溪沈大人做事果决，陛下有意让他入兵部担任侍郎，可是为朝中大臣阻滞。”
刘瑾冷笑不已：“沈溪能跟刘宇这样的三朝元老相比？在那些文官眼中，姓沈的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罢了。”
“你且放宽心，银子既然进了咱家门，就不会再送走，说什么咱家都要把这件事给办成啰。之前安排你找人弹劾朝中那些老家伙，你一定要抓紧时间办妥，别辜负咱家对你的厚望……”
孙聪行礼：“公公放心，我这就去办。”
……
……
大同巡抚刘宇派人向刘瑾送礼，事情并未传开，谢迁毫不知情。
很快弹劾刘大夏、张升等老臣昏聩无能倚老卖老无法胜任朝中差事的奏疏便呈递内阁，出现在了谢迁面前。
看到这样的奏本，谢迁打心底里发愁，他看了看联名上疏的十多位大臣，既有六科和都察院的，也有六部衙门的，就连翰林院都有两位具名，这些人在朝中有一定声望，不能轻易压制下去。
谢迁略一琢磨，不想让事情闹大，于是带着奏疏去乾清宫见驾。
谢迁没打算让刘瑾批阅奏本，觉得最好是去面圣，让皇帝发出明确的信号，才能让朝中大臣不再弹劾老臣。
等谢迁到了乾清宫，得知皇帝午睡未醒，暗自嘀咕：“什么午睡，分明是早晨开始睡觉，到黄昏时才醒来，这可真应了那句老话：就此君王不朝。”
谢迁有耐心，等了一个多时辰朱厚照才醒转。
朱厚照在乾清宫大殿接见谢迁。
令谢迁高兴的是，刘瑾未出现在朱厚照身边，随侍一旁的是戴义。
朱厚照在龙椅上坐下，捂嘴打了个哈欠，显得没什么精神，懒洋洋地问道：“谢阁老，有什么事吗？不会又有人提出请辞吧？”
谢迁恭敬地道：“陛下，这里有一份弹劾朝臣的上奏，请您示下。”
朱厚照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埋怨道：“天天都是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有完没完了？到底是什么内容，拿过来给朕看看……”
戴义将奏本呈递朱厚照面前，朱厚照接过打开，大致看了一遍，一摆手：“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事，这些官员闲着没事干吧？就知道弹劾朝中老臣，他们也不看看自己是否有本事胜任……这上奏，朕就不看了，直接否定便是。”
就在朱厚照做决定时，刘瑾出现在乾清宫门前，老远就喊：“陛下，老奴来迟一步，请恕罪。”
朱厚照抬头看了刘瑾一眼，没什么耐心，摇头道：“行了，事情已经商议完毕，朕懒得理你，走了。”
朱厚照起身要走，刘瑾已经到了近前。
刘瑾见谢迁便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朝中值得谢迁背着他前来面圣的，只有弹劾刘大夏等老臣的奏本。
“陛下，您莫急着走啊，事情还得说道说道……”刘瑾招呼道。
朱厚照原本已经走了几步，听到这话，驻足回首，皱眉问道：“什么说道说道？莫非你有什么主意？”
“正是。”
刘瑾道，“陛下，刘尚书等人年事已高，无法胜任现在的职司，朝中对刘尚书等老臣的非议声由来已久，如今马尚书已退了下来，刘尚书等老臣也应该致仕还乡。”
朱厚照有些不悦：“刘公公，你忘了朕之前是怎么吩咐你的吗？现在朝中一切都应以平稳过渡为主，那些老臣能留则留。”
刘瑾看了俯首不语的谢迁一眼，知道这会儿谢迁正竖着耳朵倾听，轻蔑一笑，继续道：
“陛下，如今已到年关，过了年，可就是正德元年了，陛下难道不趁机将朝事处置一下？那些老臣能退的退，实在不行直接勒令致仕……之前他们都有离朝之心，与陛下离心离德，留在朝中何益？”
朱厚照听到这话，似乎触动心弦，折返回来在龙椅上坐下，看着刘瑾：“之前这些老臣确实上疏请辞过，刘公公的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谢阁老以为呢？”
谢迁斜眼看了看刘瑾，见刘瑾正用促狭的目光望着他，知道这事不好说，当即道：“陛下，老臣认为，这一两年内，朝中老臣还是以自然更迭为好，若一次更迭人数太多，难免引起朝局动荡。”
“嗯。”
朱厚照点头，“这话，朕爱听，一次换太多，是要引起乱子的。刘少傅、李大学士、马尚书，之后是户部韩尚书，一年内已经退下去四位大臣，现在如果一次将兵部、礼部、工部和刑部尚书撤换，那朝廷立即就会乱套……”
刘瑾再次插话：“陛下既然不肯一次更迭太多人，但至少也应该更迭一二作为表率……”
朱厚照疑惑了：“更迭谁？六部还是寺、司衙门？刘公公，说话别兜圈子，直接说出来，若你说得有理，朕自会采纳。”
刘瑾带着几分期待：“回陛下，如今朝中非议最多之人，非兵部刘尚书莫属。刘尚书年近七十，都说这人到七十古来稀，您说这七十岁的人，能有多大精力为陛下当差？不如早些让刘尚书致仕归乡。”
朱厚照想了想，道：“刘尚书可是我大明功臣，他领军在西北两战一举奠定大明对草原部族胜势，如此有本事之人，说退就退，还是因被人弹劾，朕怕是朝中会有意见。”
旁边谢迁死死地瞪着刘瑾，不明白刘瑾为何会对刘大夏有如此大的敌意。
谢迁心想：“之前陛下跟刘少傅之间的争夺，刘时雍基本处于中立，没偏帮任何一方，为何刘瑾会处处针对刘时雍？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谢迁却不知，刘瑾在收受大量贿赂的情况下，准备将刘大夏拉下马来，提拔刘宇上位，充作羽翼。
刘瑾道：“若陛下怕朝中有意见，可不提弹劾之事，召刘尚书入朝，问及刘尚书自己意见，若他有离朝之意，陛下顺水推舟就可。这兵部尚书之职，一定要由忠于陛下之人来担当才可！”
一句话，就戳中朱厚照软肋。
朱厚照稍微琢磨，可不是，兵部尚书有调兵权，若对他不够忠心，出了什么事，可能会影响他的帝位。
朱厚照醉生梦死，脑子不是那么灵光，听刘瑾说及兵部尚书的重要性，便心动了，颔首道：
“既如此，现在便召刘尚书入朝，朕要亲自询问他的意见。若他确有离开之意，朕不会勉强，谢阁老也不可为刘尚书请留。”
谢迁拱手行礼，没说什么，接受朱厚照的安排。
此时谢迁尚未意识到刘大夏留在朝中对他有什么好处，没有据理力争。他依然好奇，为什么刘瑾会选择对刘大夏动手？
……
……
过了许久，刘大夏终于到来，此时朱厚照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参见陛下。”
刘大夏不明就里，上来便行礼问安。
朱厚照一抬手，道：“刘尚书无需多礼，平身说话便是。朕找刘尚书前来，是想问问刘尚书身体如何，可适应朝中差事？若是太过疲累的话，一定要跟朕说清楚。”
刘大夏听到这话，便知道朱厚照有让他离朝之意。朝中弹劾他年迈昏聩之事，刘大夏多少听闻一些，但他没想到朱厚照会这么快对他出手。
刘大夏望了谢迁一眼，见谢迁低着头没有看他，立即认为谢迁在这个问题上应该是向皇帝妥协了，于是带着一股怅然道：“回陛下，老臣年近古稀，处理朝事力不从心，请陛下恩准，让老臣乞老归田。”
之前就联名上书请辞过，若此时刘大夏说自己精力充沛，那之前的请辞就是欺君，在这种情况下，刘大夏只能提出乞骸骨。
这也是大明臣子一向的规矩，谁被弹劾，就需要主动请辞，免得皇帝为难。

第一六八〇章 人选
刘大夏主动请辞，意味着兵部尚书之位空了下来。
出于对刘大夏的礼重，朱厚照顺带问了一句：“刘尚书，你认为何人来做兵部尚书最合适啊？”
刘瑾怕朱厚照采纳刘大夏的意见，赶紧出来劝阻：“陛下，老奴以为……”
“你以为什么？”
朱厚照生气地喝斥，“朕正在跟刘尚书说话，与你何干，一边站着去。”
刘瑾碰壁，只能老老实实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刘大夏镇定自若，拱手道：“回陛下，老臣认为，三边总制沈溪沈之厚来担任兵部尚书最合适。”
朱厚照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一拍龙案：“好，刘尚书此议甚好，朕也认为沈卿家文韬武略，适合担任兵部尚书，而且之前沈卿家在西南领兵时便挂过兵部尚书衔，可说名至实归，如此年轻才俊，正是朝廷所需……”
谢迁斜眼打量刘大夏，心想：“刘时雍搞什么鬼，为什么要举荐沈溪小儿？”
刘瑾听到朱厚照支持沈溪做兵部尚书，就算明知道自己会忤逆朱厚照，也赶紧出来劝阻：“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朱厚照勃然大怒：“刘瑾，不要在朕面前放肆，信不信现在朕就剥夺你司礼监掌印之职？朕正在跟刘尚书说话，你难道不能在一旁乖乖当哑巴？刘尚书，你继续说。”
刘大夏见刘瑾碰壁，心里一喜，立即乘胜追击：“正如陛下所言，三边总制沈溪南征北战屡立功勋，年纪轻轻便已成为大明功臣，如今朝中很多大臣已年老昏聩，朝廷正需要补充沈溪这样的新鲜血液，如此方能彰显朝廷之活力……”
朱厚照原本精神萎靡不振，听到这话，已经兴奋得抓耳挠腮喜不自胜了。
“好，刘尚书说得太好了，朕就是这么认为的，那事情就如此定下来吧。”朱厚照迫不及待地表态。
谢迁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心想：“不对啊，刘时雍被陛下勒令致仕，定心怀不满，他知道如今刘瑾当权，六部很多事情都不能由尚书做主，现在刘瑾手伸得越来越长，若沈溪小儿归来，岂不处处受制？分明是用心不良！”
就在刘瑾无从插话心急如焚之际，根本就没有厘清朝廷局势的谢迁，往前走了一步：“陛下，老臣认为此事不妥。”
朱厚照好奇地打量谢迁，问道：“谢阁老，你以前不是想让沈卿家回朝为官吗？父皇曾有意让沈卿家担任兵部侍郎，结果为刘少傅和李大学士阻挠未成。现在刘少傅和李大学士致仕，朕已能做主，朕想让沈卿家回朝担任兵部尚书，这不正好遂你心意？”
刘瑾诧异地打量谢迁，不敢置信谢迁居然会来这么一出“神助攻”，在他想来，谢迁根本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谢迁苦着脸道：“回陛下，以老臣看来，沈之厚刚被委派西北，如今人或许尚未抵达三边，就此委任他为兵部尚书，岂非朝令夕改让朝廷决策形同儿戏？”
朱厚照笑了笑，安慰道：“谢阁老多虑了，此事乃朕一手安排，沈卿家高升为兵部尚书，顺应形势，怎会形同儿戏？刘尚书请辞，朝廷择优选材，沈卿家难道不是继任之最佳人选？并非朝令夕改，这只是朝廷正常人事安排，一切都由朕做主。”
谢迁坚持道：“陛下不可，西北形势不明，鞑靼人动向存疑，沈之厚军事才能毋庸置疑，但仅限于领军作战，但他从未有六部任职之履历，不具备统领大局之能，再者朝中那么多老臣，论资历怎么都轮不到他。”
“不如留沈之厚在西北，威慑鞑靼人。值此朝廷辛劳更替之际，保持一个良好的外部环境甚为重要！”
“这样啊……”
朱厚照之前有意调沈溪回京，但听了谢迁的话，有些犹豫了。
刘瑾虽然恨谢迁入骨，但此时却很不得亲这老家伙一口。见时机成熟，他赶紧站出来说道：
“陛下，正是如此。谢阁老所言非虚，朝中文官大多嫉恨沈大人，觉得他少年英才，恨不能让他摔一跟头。此时沈大人回朝，很多人会千方百计针对他，反而辜负陛下一片美意。”
朱厚照皱眉：“这世道，年轻人就活该被轻视？以前朕也遇到过这等状况……但是，朕始终相信沈卿家有能力应对各种不利局面，执掌兵部。”
在场戴义、刘瑾、谢迁和刘大夏都听出来了，在对沈溪担任兵部尚书一事上，朱厚照态度极为坚决。
谢迁心下着急，打定心思不让沈溪回京当差，不想沈溪被刘大夏等文官利用来对付刘瑾。
谢迁道：“陛下，就算您要征调沈之厚回朝，也要等西北局势彻底平复后。如今鞑靼人动向不明，随时可能入侵我西北边境，若主帅离职，人心不稳，那三边以及宣大一线或有灾祸，延续两年前可怕的一幕……”
朱厚照不怕别的，就怕丢掉自己的江山。听到谢迁这话，他一抬手：“行了行了，谢阁老不必说下去了。确实，鞑靼人谁都不怕，就怕沈卿家。这个时候，沈卿家确实不能擅离……这样吧，先找别人来担任兵部尚书，等西北局势彻底稳定后，再征调沈卿家回朝，这样总该行了吧？”
既然皇帝选择了妥协，谢迁没有再争论。
刘大夏也没说什么，虽然他想调沈溪回朝帮助谢迁对付刘瑾，稳定文官集团日益展现出的颓势，但谢迁不领情他也没办法。再者，严格来说他已不是朝官，朝中事情他已经没资格再参与议论。
刘瑾这边则大大地松了口气。沈溪回朝，对他来说再糟糕不过，关键在于朱厚照对沈溪言听计从，他心底嘀咕道：“姓沈的小子不简单哪，之前我被那些文臣喊打喊杀，眼看小命不保，正是他留下锦囊中的一封信，让陛下回心转意。若他回朝，陛下对他宠信有加，若他存心对付我的话，我岂不是要乖乖受死？”
如今的情况，谢迁不想沈溪回朝，沈溪自己也不想回朝来跟刘瑾斗，刘瑾更不希望在自己稳定大局前面对沈溪这样的强敌。
光是朱厚照一厢情愿，也只能徒劳无功。
朱厚照皱眉：“既然沈卿家不回朝担任兵部尚书，谁来暂代这职位？难道让兵部熊侍郎升任？”
刘瑾想到自己弹劾刘大夏的主要目的，趁机建言：“陛下，兵部尚书之职，以前朝廷便有征调西北督抚回朝担任之传统……”
谢迁和刘大夏都忍不住打量刘瑾一眼，不知道这个权阉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件事？谢迁心想：“兵部尚书出缺，从来都是能者居之，什么西北督抚回朝担任，完全是无中生有。”
朱厚照却点头：“刘公公言之有理，朕正是因此才打算调三边总制沈卿家回朝担任兵部尚书……可现在的情况，总不能让卸任的保国公来担此重任吧？”
刘瑾道：“回陛下，大同巡抚刘宇刘军门，乃三朝元老，其在西北履职多年，为人谨慎，且敢于严笞贪官污吏，为官甚是清廉，不若将之征辟兵部以尚书叙用。”
关于刘宇，谢迁非常熟悉，毕竟是首辅刘健一手举荐的“人才”，属于文官集团中坚力量，且其在西北多年未曾有过大的劣迹，不觉得启用刘宇有什么问题。
刘大夏却有不同的意见，出列道：“陛下，刘宇此人，在西北任职多年，虽有清廉之名，但大同等地却有以马匹贿赂朝中权要之传统，据悉正是其纵容所致。若此事不查清楚，恐无法安朝野之心。”
朱厚照皱眉：“还有这等事？”
听到这话，刘瑾赶紧道：“陛下，这不过是民间传闻罢了……有人以马匹贿赂朝中官员，并不代表乃刘军门所为，不若陛下先将其人征调回京，再行查验，若无问题的话，就以之为兵部尚书。”
朱厚照点头：“既然无实证，那就先调查一番，如果没有的话，便让其暂代兵部尚书之职。朕现在已经决定了，只要西北局势稳定，就让沈卿家回朝。刘宇先暂代几天，回头另行叙用吧。”
刘瑾不担心刘宇将来是否卸任的问题，暗自琢磨：“姓刘的送给我一万五千两银子买官，现在我让他当上兵部尚书，已属不负重托，他还得再送我份厚礼答谢才行……至于将来人事调动，那是陛下的事情，就看刘宇有没有本事留任了。”
……
……
朝廷以刘宇担当兵部尚书虽未完全定下来，但基本不会再作改变。
刘大夏和谢迁离开后，朱厚照问刘瑾：“刘公公，朕说了，先调查一下刘宇是否有贿赂朝官之事，若没有才让他担任兵部尚书，你觉得派谁去调查合适？兵部还是都察院？又或者刑部？”
刘瑾道：“陛下，若以三司派人，会让人觉得刘宇系戴罪之身，不若从锦衣卫中抽调人手，暗中调查，如此方能知悉真相。”
朱厚照微笑点头：“刘公公言之有理，明着调查，如果真是那种贪官污吏，刘宇一定会警觉，不如暗中去调查……那你安排人去吧，朕累了，先回去歇息，这件事朕只等你的调查结果了。”
刘瑾好生得意，暗忖：“陛下让我负责查案，而人手还是我一手举荐……陛下不怕我暗中通风报信，足见对我的信任。”
想到这里，刘瑾越发志得意满：“由我来主导调查，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不过还是要让刘宇再送一笔银子过来，如果不是我，他别说当兵部尚书了，恐怕连他现在的官职都未必保得住。这次，少说也要让他拿两万两银子出来！”

第一六八一章 初来贵地
经历大雪封山，沈溪于腊月初六抵达榆林卫。
沈溪带着一百多侍卫和一千江南兵、一千民夫及五十门火炮，以及三千支新式火铳、弹药等军需物资抵达榆林卫城。
保国公朱晖亲自出城迎接，跟随他出迎的还有榆林卫总兵、参将、随官等四十多人。
因为榆林卫城中普通百姓不多，基本以军属为主，这次未安排百姓迎接仪式。
榆林卫城以及周边地区大雪未清扫干净，一切从简，沈溪未做出相关指示。
沈溪跟朱晖不算陌生人，弘治十三年他到西北，便跟朱晖打过交道。
这次朱晖见到沈溪，分外客气，进到城中三边总督衙所内，朱晖特意带沈溪到各处走了走，介绍院落布局和房屋构造。
“……之厚，在你来之前，这衙门里里外外全都翻新过，就怕你住不习惯。”
朱晖无比热情，对沈溪的态度极为友善，“你是南方人，之前两年又在南方任差，这刚到北方，必然不适应这里恶劣的天气，最近连下暴雪，气温骤降，老夫特地为你在房间里准备火炕取暖。若身边缺少暖被窝的丫头，尽管跟老夫说，老夫不会亏待你……”
沈溪最初只是随便应答，听到后来，便知道朱晖有意拉拢自己。
新皇登基，东宫讲官出身的翰林大臣必然前途无量，这是朝中共识。
具体到沈溪身上，自入仕以来，他立下赫赫战功，皇帝登基不久就被调到西北任三边总制，挂的还是左都御史衔，朱晖当然知道沈溪绝对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现在拉拢正是时候，可以趁着旧交情说上话。
沈溪道：“公爷客气了，这西北之地，在下并非第一次来，对于严寒基本能够适应。在下又不是那些在外具体执行军令的官兵，平时躲在衙所中，就算天气严寒，对在下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朱晖哈哈一笑，指了指沈溪，一副碰到知己的模样。
朱晖在西北担任三边总制，一年中大多数时间都躲在衙门里不出来。
朱晖并不贪恋权位，巴不得早点儿回京享乐，作为世袭公爵，留在西北任职纯属遭罪……若非中间存在巨大的利益，他早就向朝廷请命卸任了。
二人回到前面的正堂，宾主于主座两边分别坐下。
朱晖道：“之厚，你来西北大概是为应对西北鞑靼兵马犯境之举，其实自初雪后，已鲜有鞑靼骑兵消息，估摸其下一轮扰边应该会在开春后……原本冬天这几个月是修筑城塞的最好机会，但可惜……这天寒地冻的，城塞根本没法修筑。哦对了，三边总督名下过往账目，可要拿来给你看看？”
一见面就说账目，朱晖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把狐狸尾巴露了出来。
沈溪当然知道，西北长城防线两年都没修筑好，关键就在于官员上下其手，贪赃枉法中饱私囊。
而一旦发生贪腐行为，必然会伴随账目上的巨大混乱。
见面就说账目，照理说这个时候沈溪没精神看，毕竟初来乍到，一切都很陌生，最好是慢慢适应后才开展工作。
如此一来，朱晖回头便会说，你来的时候不看，等我要走了你才提出，是否迟了些？
更有甚者，朱晖可能就在这一两天内便离开榆林卫，那时沈溪要查验账目就找不到人了。
就算沈溪上奏朝廷也没用，因为朱晖会说西北公务已完成交接，既然他任上没发生的事情交在沈溪手里出了问题，应该承担责任的只能是沈溪。
沈溪闻言笑了笑：“如此自然最好不过，能完成公务交接，公爷也好早些回京不是？如果走快点儿，或许能在新年到来前回到京城。”
朱晖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尴尬地道：“这样吧，之厚，你先不用着急，你人才刚到，先适应一下这边的环境。明日我将账册拿来给你，之前两年修筑城塞花销，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你正好用几天时间进行核算。”
沈溪知道朱晖刚开始说给账本只是试探口风，确定自己要查账后，便想使用“拖”字诀。以朱晖的警觉，必然会在一两天内便离开榆林卫，因为多停留一日，就多一份“危险”。
沈溪道：“公爷何必拖到明日？既然我已抵达，今晚便将账本送来最好。来人，回头去公爷府宅，将账本送过来，在下打算今晚就连夜审阅账目。”
朱晖脸上露出些许忌惮之色，但随即想到之前制定的应对方案，心中一定，点头应允：“之厚要查账自无不可，不过今晚有酒宴……乃是为你接风洗尘，延绥镇主要将官都会出席，你可不要推辞啊！”
沈溪微笑着点头：“既然公爷好心好意备下酒宴，在下岂会推辞？不过这账目……”
朱晖心想：“既然你来参加酒宴，必然想方设法将你灌得酩酊大醉，届时你还有精力审核账目？明早我就出发回京，看你怎么跟我计较。回到京城，我可是会向朝廷通报跟你顺利完成职务交接的。”
二人又再寒暄几句，朱晖起身不再多停留，从名义上说这里已经是沈溪衙所，朱晖这个前任三边总督只能搬到城中私人宅邸暂住。
……
……
朱晖走后，沈溪来到前面的院子。
三边总督府衙门占地辽阔，建筑众多，后面还有十多亩空地，正好用来安顿人马。
沈溪将马九叫来，嘱咐道：“九哥，此番我带来的官兵可全部安排入驻总督府，另外我打听过了，后面那片空地原本是养马和训练骑兵之所，现在可征用来建立营地，让民夫住进去，并供火器营日常训练火器。之前从武昌府带来的建筑材料，全部送入库房中，过两天我要在城内起高炉锻造火器。”
马九拱手行礼：“是，大人，小人这就去安排。”
沈溪一摆手，让马九先去了，然后回大堂琢磨如何对付朱晖。
云柳安排好斥候，过来向沈溪请命，沈溪将晚上去朱晖府邸带账本回来的事情一说，云柳顿时担心了：
“大人，既然保国公将账本带回宅邸，说明其做贼心虚，怕露出马脚不好跟你实现职务交接……今晚恐怕是宴无好宴！”
沈溪道：“你当我不知道他心思？看着吧，他明日一早必然会匆匆离开榆林卫回京，不过这大雪封山，我们能过来，他以为自己能安然回京？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云柳问道：“那大人准备作何安排？”
沈溪吩咐：“你这就带人出城，趁着天黑，在回京的两条路上稍微动些手脚，明日让他走不了……到时候可不能说是我不让他走，而是他走不成自己折返回来……如果不当面跟他把事情弄清楚，很多事不好办，他毕竟有公爵在身，论朝中的地位和人脉，我远不如他，只能智取。”
云柳马上明白沈溪的用意。
就算沈溪连夜查清楚账目有问题，要想强留下朱晖也不可能，因为朱晖是公爵，在朝中属于超品的存在，沈溪没资格阻拦朱晖回京，否则于理不合，反而容易被朱晖在朝中告他一状。
所以沈溪将计就计……
你想走，我不阻拦，看你能不能走成！我给你玩阴的，靠雪崩阻挡你回京之路，到了下午你若还走不出多远，必然不敢留在城塞外，只能老老实实返回榆林卫城来，因为只有这里才能保证安全。
等沈溪安排好一切，云柳匆忙去了，沈溪则留在衙所为下一步工作筹谋。
……
……
这次沈溪来西北，带的士兵不少，足足有一千人，但他能叫出名字来的却不多。
至于那一千民夫，其中有一百名系自工业园区征调的工匠，主要以铁匠居多。榆林卫城这边有很多匠户，只需要稍微点拨，便可以在边关之地自行铸造枪支弹药和火炮，毕竟为确保边境稳定，三边物资向来都是不缺的。
这会儿唐寅身在何处沈溪都不知，但估摸应该不会往西北来，因为这边气候太过恶劣，就算有再多俸禄，唐寅也吃不了这苦。
等沈溪谋划得差不多了，天也快黑了，这时朱晖派人前来请沈溪赴宴。
“……大人，这榆林卫城虽然没有太多百姓，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城内买卖、营商、酒肆、客栈应有尽有，今日宴请之所，乃城中一处有名的酒楼，平时我家公爷最喜欢在那里宴请……”
来人不知，他无意中泄露了朱晖在西北经常吃喝宴请之事。
沈溪心想，或许在这些权贵家奴心目中，当官的请托送礼吃喝玩乐不是什么稀奇事，根本没必要隐瞒。
沈溪道：“知道了，你回去跟保国公说，本官会准时赴宴，至于地点不用你来引领，本官在上更时分必然会到。”
来人有些担心：“大人，宴席入夜后便开始，您上更时分才去……怕是有些迟了。”
冬天黑得早，西北之地一般下午四五点钟，也就是申时末天就黑了，而上更则是在晚上七点，也就是戌时。
前后几乎有一个时辰的差距。
沈溪道：“本官初来贵地，自然要多准备一番，你回去跟保国公说，相信保国公非不明理之人，自会妥善安排……”

第一六八二章 不安好心
华灯初上。
榆林卫，城南大街，凯旋酒楼。
目前在延绥的文武官员基本到齐。
尽管保国公朱晖知道沈溪会晚些到，但他还是早早过来了，准备给地方上这些官员交待事情，应对沈溪随时可能发起的“攻势”。
“……这沈之厚可不简单，这几年他立下多大功劳，在场诸位最清楚不过……此番他来西北，不尽是为抵御鞑靼犯边兵马，肯定会调查三边故往账册。平时尔等是否中饱私囊，是否克扣军饷，自己心里清楚，如果摘不出来，最好请早点儿做好辞归田的思想准备……”
朱晖先给与会官员打预防针，怕他离开后这些人出卖他，所以干脆先将人拉下水，只要串在一根绳子上，就不怕这些蚂蚱反水。
延绥总兵官张安起身问道：“公爷，沈翰林履任西北，不过是领兵对胡虏作战，不至于对地方弊政下手吧？”
张安乃世袭大同左卫指挥同知职出身，天资凝重，家传韬略，才兼智勇。
据《张安神道碑》载：“公于成化某年，以神木等处功升指挥使，再以威宁海子功，升山西行都司都指挥佥事，又以守备大同左卫地方功，升都指挥同知加都指挥使。弘治己酉年改守备朔州，又守备天城。庚戌年奉勅充大同游击将军。乙卯年充副总兵协守宁夏，从贺兰山境破敌，升都督佥事挂靖边副将军印；后又挂镇西将军印俱充总兵官，镇守宁夏。屡有白金文绮蟒衣之赐。”
也就是说，张安自打从军以来，身经百战鲜有败绩，即便两年前西北大败，宁夏卫方面一度危机四伏，但在张安统领下依然顺利守住，后来配合刘大夏全歼入侵的火筛部，其武略可见一斑。
朱晖接任三边总制后，立即把张安调到身边，倚为干城。
朱晖看了张安一眼，道：“张将军，你以为沈之厚是何等人？他屡任地方督抚，在军中名声不错，常常打胜仗，但跟张将军相比也只能说是半斤八两……”
张安连连摆手：“论文韬武略，鄙人远不如沈翰林。”
朱晖冷冷一笑：“沈之厚除了军中有些声望，无论是在地方百姓还是官员口中，名声奇差，但凡他到一个地方，必拿弊政开刀，就说湖广和江赣之地，他大肆推广新政，导致士绅利益严重受损，到后来还推广什么新作物……”
一名叫陈函的游击将军道：“公爷，不能将推广新作物当作弊政吧？去年西北地区也尝试种植了些玉米和番薯，收成不错，就算平素不能拿来当饭吃，但饥荒年拿来充饥没有任何问题……亩产高啊！”
朱晖皱眉，他没想到自己说沈溪的坏话，居然有人当面唱反调。
朱晖气冲冲地说：“你们只看到事情的表象，沈之厚推广新作物又如何？他在地方干的劳民伤财的事情少了吗？但凡他领兵之处，地方官员跟他发生矛盾，他一律将之罢免，就这点你们怕不怕？你们真以为他来这儿是带你们打胜仗，建功立业？”
之前一堆人帮沈溪说话，但朱晖说到这里便没人吱声了。
在场官员都担心一件事，沈溪到西北来会掀起一场反贪风暴。
之前很多人称颂沈溪功劳，仰慕其威名，想见识一下“当代冠军侯”风采。但想到沈溪跟他们间存在巨大利益纠葛，一旦受到波及就有可能身陷囫囵，罢官免职，这些人便转而琢磨怎么才能对付过去，平安无事。
张安代表在场文武官员请示：“公爷，既然沈翰林来者不善，那该如何应付？莫不是让我等拒不配合其差事？”
朱晖叹道：“少年得志之人最是心高气傲，如何才让他满意，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老夫就要回京去了。临行前唯一能提醒你们的，就是不能对其推心置腹，小心被他摆一道。等着吧，今日之酒宴就是证明，他的到来或许便是你们麻烦的开端！”
被朱晖这一恐吓，在场官员全都沉默下来，脸上阴晴不定，暗自琢磨。
朱晖见目的达到，心里踏实多了，最后提醒一句：“记好了，无论任何时候，都以自保为第一要务，即便被查出来也不可牵连别人，尤其那些平时贪墨军饷的……这事儿不算什么秘密，且民愤极大，若被沈之厚知晓，他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若一定要与你等为难，可别说老夫未曾提醒。”
张安眉头紧锁，行礼道：“公爷提醒的是，我们记下了。没想到临老还要被个毛头小子骑在头上作威作福，这延绥总兵官做得没甚趣味……”
……
……
沈溪不知，在他应约前往酒楼赴宴前，已经被朱晖给摆了一道。延绥文武官员从对他抱有期待，到一个个心怀鬼胎琢磨如何才能应对接下来的风波。
沈溪的迟到给了朱晖口实。
在等待期间，朱晖将沈溪迟迟不出席宴会归结于其心高气傲，要给地方文武官员来个下马威。
沈溪如约在上更时分到来，酒楼外天寒地冻，屋子里虽然安置有许多火盆，但很多人依然冷得瑟瑟发抖。
沈溪到来，一群人迎出门外，朱晖和张安走在最前面，沈溪在人群中打量一番，好奇地问道：“王中丞未曾赴宴？”
朱晖看了张安一眼，两人知道沈溪所说“王中丞”，是口碑不错的陕西巡抚王琼。
朱晖笑着解释：“德华入冬后便留在关中负责马政，近期不会来延绥镇，你要见他，怕是要等开春以后了。”
沈溪有些遗憾，摇头道：“倒是可惜了。”
朱晖没问沈溪跟王琼是何等关系，心想：“两个都是难缠的主，最好躲得远远的，别给我惹麻烦。明日我便走，你们爱怎么折腾随意！”
朱晖作为前任三边总督，为沈溪介绍张安等宾客，一个个介绍，顺带强调三边总制的管辖范围：
“之厚，这三边总制可说是九边中最重要的差事。文官中河西巡抚、河东巡抚和陕西巡抚归你直属，武将中甘、凉、肃、西、宁夏、延绥、神道岭、兴安、固原九总兵也归你调遣。职责不轻啊！”
弘治之前，延绥、宁夏和甘肃各镇奉命独自承担辖区内御边任务，若遭遇战事，相互间无法协调作战，以至于西北防务如同一盘散沙，漏洞百出。后为加强各镇协防，朝廷特意加了个三边总制的职位，形成文官总理、武将统兵、内侍监军的三权分掌制，而遇到战争，真正有指挥和调兵权的仅有三边总制。
沈溪之前，秦纮、朱晖和刘大夏等人已先后担任该职。
经历弘治十三年和十六年战事，朝廷曾有意让王琼和杨一清两位“后起之秀”执掌西北，但因鞑靼不断派兵窥伺，而二人“年轻气盛”无法镇住西北这帮兵将，于是让昏聩无能但名声却极大的朱晖继续留任。
一直到沈溪的到来。
此时沈溪手下的陕西巡抚正是名臣王琼，而杨一清已被征调回朝。
如果不是沈溪到任西北，其实二人完全能胜任差事，可惜历史已发生变化，使得大明中枢和地方政治格局也随之变化。
朱晖为沈溪引荐完毕后，和沈溪一起回在主桌坐下，这时有人站起来为沈溪敬酒。
沈溪明白，这肯定是朱晖特意安排的……如果他不喝醉，朱晖第二天怎么能够顺利离开？
跟朱晖之前恐吓的有所不同，沈溪在宴席间对在场官员态度非常友善，没摆顶级文臣的架子。
前来敬酒的，沈溪来者不拒，袖子早早便被酒水给浸湿，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喝下肚不少，不过他头脑还算清醒，等酒宴结束被搀扶下楼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
……
在场文武官员都以为沈溪会来个下马威，未曾想沈溪如此和颜悦色，等到沈溪离席，每个人都对朱晖之前的话产生怀疑。
张安小声问道：“公爷，看起来这位沈翰林为人还是挺随和的，不似您所说那般油盐不进……”
朱晖着恼：“难道你不知道什么叫欲盖弥彰？些许雕虫小技便将尔等蒙蔽？莫要忘了，他今日可是迟来一个时辰，连接风的酒宴都刻意拖沓，这是对你们礼重有加的表现？”
张安嘀咕道：“可是……人家总归是初来乍到，且带着大批人手和物资，需要时间安顿，不能说对我等不敬吧？”
这话入耳后朱晖非常气恼，心想：“今日顺利将沈溪灌醉已达到目的，之后我便可安然离开……这三边什么样子，我不想再管了，让这些人自行应对……我这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啊！”
朱晖觉得自己受了冤屈，不想跟张安等人争辩，他知道沈溪为人如何，只能自求多福。
回到自家府邸，朱晖赶紧安排次日一早离城事项。
几十辆马车全都备妥，将朱候这几年在西北之地收敛的财货全都装车，随行亲随不下百人，若再加上护送人马，这一路足有三百余众。
一切准备好，朱晖回房睡下，高枕无忧，只等天明到来抽身而去。至于账本，他准备临行前给沈溪送过去，并不急着出手，以免沈溪连夜审查，横生波折。

第一六八三章 迎来送往
沈溪回到督抚衙门自有美人相伴，服侍周到。
云柳和熙儿帮沈溪做事之余，还能为他排解旅途寂寞，可说能文能武，上得牙床，下得厨房，任劳任怨。
“……大人，您吩咐之事，卑职已安排妥当。”
说到公事时，云柳从来都以下属自居，沈溪对云柳做事能力非常满意，点头嘉许：“辛苦了。明日再派人盯着好了，一定要让保国公自己回城，而不能是我派人去阻拦，否则会事与愿违。”
云柳不解：“大人，保国公明日会带数百属下离城，若他去意坚决，一心留在城外，全力清除因雪崩导致的积雪当如何？”
沈溪笑了笑：“此人胆小如鼠，上一次西北大战几乎吓破了他的胆，绝对不敢留在城外过夜。雪崩后的积雪深度你我都清楚，就算他带一千人马，没两三天工夫也别想清扫出一条道路来。”
“这样，明日再放些风声出去，就说塞外有鞑靼人斥候活动的踪迹，这事儿只需要传播一下，他就会乖乖折返回来。”
云柳明白沈溪心中所想，点头应允。
随后，云柳和熙儿一起到厨房烧洗澡水，为沈溪沐浴更衣，然后再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
……
……
一夜寒风，到了后半夜，纷纷扬扬的雪花又飘了起来。
这给朱晖离城返京带来极大的麻烦。
而沈溪早就为朱晖准备好一份“大餐”，靠火药爆炸而形成雪崩，将东线和南线两条交通要道都给堵上了。
外面风雪交加，沈溪卧房内暖意洋洋。
有美人相伴，温香满怀，沈溪压根儿不去想窗外的事情。
醉意醺醺，加之旅途疲惫，沈溪身体状态不是很好，不过他毕竟年轻力壮，老年人的心态却有少年的身躯，做事沉稳但依然有股子冲劲，可以肆意地宣泄全身的精力，直到三更他才精疲力尽沉沉睡去，一觉到天明。
醒来后，感觉不到任何寒意，身下的火炕烧得旺旺的，连被子没捂严实也不觉得冷。
云柳早一步醒来，依偎在沈溪怀里，抬头看着情郎，问道：“大人，妾身是否现在就出门办差？”
沈溪笑了笑，紧了紧揽在她腰间的手：“急什么？由得朱晖自己上路……就算你不跟着去，面对峡谷里几十丈深的积雪，他也只能乖乖回来，何必着急？至于账册，自然会有人送过来，朱晖绝对不敢把账本带走，否则就算是没完成职务交接，他回京也会背负责任。”
云柳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晓。随后，她瞥了睡在沈溪另一侧的熙儿一眼，此时熙儿呼吸均匀，睡得正香，她不想吵醒闺中姐妹，见沈溪闭上眼又开始睡觉，不由一阵倦意袭来。她打了个呵欠……既然心中记挂的事情没那么紧要，她也趁机补觉，闭上眼沉沉睡去。
一直到巳时，督抚衙门内喧嚣声四起，沈溪才起身穿衣。
在伙房吃过早饭，云柳带着熙儿匆匆出城追踪朱晖一行去了，沈溪来到前院，马九已安排人将装满账册的箱子抬来，足足有五大口。因为这年头记录账目没有采用阿拉伯数字，都是以汉字记录，甚至连入库和开销具体事项都要记清楚，字迹还大，一本账册其实记录不了多少东西。
沈溪让人把账册抬进大厅，打开箱子随便拿出几本看看，一时间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马九请示：“大人，是否需要现在就找人对账目进行核算？”
沈溪摇头：“急什么？这些账本先放好，晚上有时间，我抽空看看，有针对性地找几本账册对一下便可以了。今天是我履任三边总制的第一天，总需要到榆林城内走一走，熟悉一下未来几年工作和生活的地方。”
马九没想到沈溪对于账册如此不上心，之前他还纠结半天怕出什么纰漏，不过沈溪要出门，他赶紧抛除脑海中的杂念，安排人手护送。
……
……
三边总制巡城，对延绥镇驻地榆林卫的官员来说，算是一件大事。
平时连延绥总兵官都没闲暇巡城，现在沈溪这个总督突然巡城，在很多人看来，这是沈溪新官上任三把火中放的第一把火，很可能要找到榆林城内各衙门弊端，提出严肃批评并进行纠正，然后处理一些人……
很快所有人便大跌眼镜，此番沈溪巡城并不是找官员的麻烦，他没有去城里各衙门，而是直接上城头看望士兵去了。
沈溪挨个城头地慰问，向士兵送出米粮、衣物，再询问城防之事，中午时甚至跟官兵一起进食，跟士兵们打成一片。
淳朴的官兵可不知什么是收买人心，他们只知道新来的三边总制人不错。沈溪走了一圈下来，自然而然到了榆林卫城东门，然后在那里耐心等候朱晖归来。
果然，午时过去不久，朱晖的车队从东边十多里外的山谷而来。
沈溪亲自下令开启城门，然后下城头迎接。
见到灰头土脸从马车上下来的朱晖，沈溪笑脸相迎，问道：“公爷，你这是作何？昨日还是您来迎接，怎的今日就变成在下迎接您了？”
朱晖打量沈溪一眼，心里有些发虚……他可不知雪崩是沈溪故意捣乱所致，谨慎地说道：
“之厚有心了，老夫本想趁着下一场大雪到来前回京复命，谁曾想……出城南十多里便遇到雪崩。随后我转而走东边长城内线官道，谁知道那边也出现雪崩，眼看时辰不早，我便先回城再做打算。”
沈溪脸上露出遗憾之色：“公爷接下来如何安排行程？需不需要走西边宁夏卫折而向南走关中一线？或者多找些人手护送，绕道塞外，从草原一线绕过雪崩之地，由镇羌所进关，然后再回京？”
朱晖一听沈溪坚持要送他走，心里不爽，板着脸道：“之厚，你对这榆林卫周边情况不熟，这回京虽然有几条路可选，但只有南线和东线相对安全些，走别处……怕是会有危险。”
沈溪安慰道：“公爷不必担心，如今天寒地冻，草原上早就白茫茫一片，几百里内恐怕都无人烟，鞑靼人怎会有心思南下？公爷只管放心上路，多找些护送人马，必然能平安返回京城。”
沈溪这边越是要送朱晖走，朱晖越觉得沈溪有阴谋，他本想接下来几天派人把官道掘通然后离开，但看到沈溪如此表现，反倒不那么急了。
朱晖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老夫自有解决之法。之厚，你先回去办差，不必管老夫。老夫现在大闲人一个，无忧无虑，哈哈……有闲暇出来跟老夫喝茶。”
两人话语间，长长的车队开始进城。
沈溪陪着朱晖，边走边道：“就怕冒昧打扰，在下毕竟是晚辈，多有讨教之处。”
朱晖好奇地打量沈溪，看不懂眼前这后生的意图。毕竟五年前他跟沈溪见面的时候，两人起过不小冲突，那时沈溪坚持要出兵营救刘大夏，朱晖几乎算是推着沈溪去送死，一直觉得沈溪会找机会报复。
所以朱晖对沈溪的防备心很重，只是因为沈溪现如今位高权重，有实力有背景，他才不得不以好脸相迎。
朱晖道：“有事去老夫宅邸便可，不过老夫还是急着回京，今日雪大，清理积雪困难，等过几日道路贯通便出发。之厚，既然你有别的事情，不必相陪，这又不是送行，回家的路老夫熟悉得很。”
沈溪笑着拱手作别。
等人远去，从城南进城的云柳来到沈溪面前复命。
沈溪冲着云柳满意地点了点头：“做得好，只要朱晖一日不走，这西北财政的大窟窿就可以让他来填……在三边压榨如此多民脂民膏，若让他这么大摇大摆走了，以后我还有面子做官？”
云柳道：“大人，如今朝廷并无整治西北吏治和清理账目之意，您如此防备，是否有此必要？要不了几日保国公依然会离开……”
沈溪笑道：“今日他走不成，难道过一段时间就能走成了？到延绥前，我便上书朝廷，相信这会儿奏本快到内阁了……就算朝廷不想整治西北财政，我也要主动提出。现在查账，主动权在我手上，如果过个一年半载再来计较西北财政问题，那就是一笔烂账，怎么都解释不清楚。”
云柳心中有所疑问，不明白为什么沈溪如此在意账目问题。
回到衙门，沈溪见云柳一直在凝眉思索，便直言道：“看来你心中还是有疑虑，认为我这是多此一举……你可知晓，我担任三边总制，朝中多少人盯着？肯定有人想置我于死地！若先皇在，我不会太担忧，毕竟吏治清明，就算刘少傅和李大学士掌权，也不至于残害无辜！”
“但现如今情况却不同，刘瑾等内监上位，深得陛下宠信，他们掌权后便会对异己下手，而不巧的是，我恰恰是他们最忌惮的几个人之一。”
“刘瑾此人斤斤计较，两次在我身边担任监军我都未给他好脸色，如今陛下对我言听计从，影响他掌权，必然会想方设法除掉我，而要查我的纰漏就只能从西北吏治和财政下手，诬陷我中饱私囊，若此事半年后或者一年后爆发，那我就真解释不清楚了。”

第一六八四章 有仇必报
沈溪到西北来是打算蛰伏一段时间。
履任三边总督后，沈溪并不想跟地方文武官员为难，他的心腹大患只是京城的刘瑾，所以目标明确，一定要防止刘瑾暗中耍阴谋诡计。
历史上刘瑾曾做过很多陷害忠良之事，其中就有构陷时为三边总制的杨一清，将杨一清下到诏狱中险些惨死。
刘瑾利用的正是西北钱粮方面的弊端，当时西北所有督抚都被刘瑾一网打尽。
朝中有毒蛇隐于君王之侧，随时都会出击咬人，沈溪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首先他就得摘干净跟西北积留弊政的关系，就算钱粮出现问题，那也是前任保国公朱晖的事情，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刘瑾正在铲除京中异己，还未向边关伸手，沈溪奏本便已送去京城，而沈溪送给谢迁的信函更是在他离开京城前便已经备妥。
现如今谢迁担任内阁首辅，跟沈溪的预期基本相同，他相信朝中有谢迁帮忙，加之刘瑾掌权之初羽翼尚未丰满，胆子没那么肥，先行把事情捅破，杜绝刘瑾日后再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京城里，谢迁处理完一天朝事，回到自己位于长安街的宅院，刚进屋，他便搓起手，赶紧让下人生上炭火，这样他可以边烤火边处理剩下奏本。
等火盆送上，谢迁刚到书桌边坐下，有谢府家仆进来禀告：“老爷，这里有一封信，说是从沈家转送而来，您要不要看看？”
谢迁瞪大眼，伸出手道：“拿来！”
自从沈溪家眷抵达京城之日，谢迁就有上门拜访的打算，但由于沈溪这个家主不在，他恪于礼法顾忌颜面没有成行，自然也就没机会见到自己的孙女和重孙女。
谢迁拿过信函，嘴上犹自在嘟哝：“这几天正在琢磨这事儿，没想到君儿的信就来了，正好，老夫也想知道沈之厚那家伙将我小孙女折腾成什么样子了……这天南海北到处走，有没个完了？”
等谢迁将信打开来一看，不禁有些失望，这封信并不是谢恒奴写的家书，却是沈溪的字迹。
家仆关心地问道：“老爷，孙小姐如今境况如何？”
谢迁一看跟公事有关，先将信收起来，然后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这种事也是你能问的吗？老夫这边尚有事情要做，你先回府去吧……哦对了，若夫人问及，你就说我这两日没时间回去，让她照看好家里。至于嫁出去的孙女，不用她担心。”
家仆行礼后匆忙回谢府通禀去了，等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谢迁才重新拿出沈溪的信，认真看了起来。
通读完信后，谢迁眉头紧皱，呢喃道：“这小子，又给老夫安排事情做……不过他倒是有些能耐，还没出京就预测到刘瑾会掌权，甚至判断朝廷会拿西北弊政开刀，且出自刘瑾之意，到有些算无遗策的味道。”
“我想想啊，沈溪小儿现在主动提出来，等于是堵上刘瑾向边关伸出的魔爪，毕竟刘瑾针对之人可不就是被陛下屡屡提及，非常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兵部尚书的他？”
谢迁叹了口气，收拾心情便离开自家宅院。
下人原本在厨房烧水，见谢迁走了出去，连忙追出院子问道：“老爷，您这是往何处去？”
“今晚老夫不回来了，多余的事情你别问。”
谢迁说着，随手把信撕成碎片，却没有乱丢，出了院门后，找了个雪堆将碎纸片塞了进去，然后往皇宫而去。
此番谢迁要去文渊阁等沈溪的奏本到京，因为按照沈溪算计，奏本应该会在这一两日内抵达京城，信函正好送入内阁。
沈溪让谢迁帮忙盯着，如此一来便可避免焦芳将奏本直接告知刘瑾，那计划就有可能出现错漏。
……
……
紫禁城东安门，刘瑾结束一天差事出宫，准备打道回府。
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前，刘瑾的主要任务就是陪朱厚照玩，皇帝在哪儿他在哪儿，只要把朱厚照哄高兴了，他的差事就算是完成。
但刘瑾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后，因为要帮朱厚照批阅奏本，所以大部分时间他都留在司礼监，见皇帝的时间自然便少了，晚上陪伴朱厚照玩的人基本是张苑、钱宁等人。
刘瑾不担心皇帝对张苑宠信有加取代他的位置，因为张苑这个人能力不强，而皇帝对钱宁又十分宠信……此时钱宁把刘瑾当成义父一样对待，皇帝身边发生了什么事，都会原原本本传入刘瑾耳中。
刘瑾真正做到不在君王侧却了解君王事。
回到家中，刘瑾发现自己的妹婿孙聪也在。孙聪上前：“刘公公，之前您让我调查之事现在终于有了结果。”
刘瑾非常疲劳，闻言怔了怔，问道：“何事？”
孙聪有些意外：“刘公公不是让我调查之前你回京路上被人追杀之事么？似乎此事……跟锦衣卫有莫大关系。”
刘瑾惊愕无比：“锦衣卫？难道是先皇派人刺杀咱家的？不应该啊……”
提到锦衣卫，再想想时间是在年初，刘瑾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朱祐樘立下遗命要杀他，因为那会儿他要回京无人知晓，沈溪还派人一路护送，就算这样，他这一路也是危险重重，几次遭遇刺杀，好在最后都化险为夷。
孙聪道：“应该跟先皇无关。不过这事儿，倒是跟先皇在世时一个案子有关，是沈总宪在南宁府时牵涉进的一个案子……”
刘瑾听到沈溪有关的案子，顿时知道怎么回事了，毕竟当时他在沈溪军中做监军。
刘瑾恼火地道：“这案子跟咱家被人刺杀，有何关联？”
孙聪一五一十道：“案子发生后朝廷派厂卫前去调查，听闻具体负责查案之人跟两位国舅关系密切，国舅爷当时似乎还让那人将诬告沈总宪的高宁氏押至京城……”
刘瑾想了想，微微点头：“你这一说咱家倒是想起来了……建昌侯贪财好色，若他得知南方有能吸引沈溪犯错的美人儿，必然想据为己有。他只需要挟姓高的知府，承诺帮忙翻案，这样既能得到美人，又能铲除掉沈溪，可谓一举两得……后来呢？”
孙聪道：“听闻此人在江南徘徊九个月才回京，他原本已将高宁氏擒获，高家也对高宁氏报了自尽并注销户籍。但在北上的路上，高宁氏逃走，此人怕回来被建昌侯责难，一直留在南方……”
刘瑾皱眉：“你是说……是此人刺杀咱家？”
孙聪点头：“以我调查所得，两位国舅爷在宫中培养的内监其实是张苑张公公，但他们也知陛下对公公您宠信有加，怕您回朝后危及张公公地位，果断出手。除了两位国舅爷外，朝中怕是无人敢对公公您下毒手，且当年公公离开东宫发配浣衣局，也跟两位国舅爷从中作梗有关！”
“这二人，真是无法无天！”
刘瑾听到这话，不由分说便破口大骂起来，“你不说咱家还想不起来，当年就是因为咱家对张氏二人有所怠慢，他们便在陛下面前说咱家坏话，至于那张苑，原本就是寿宁侯府一个奴才，被阉了后送进宫中，这件事可瞒不过咱家。”
孙聪道：“此人回到京城后曾去建昌侯府汇报，听闻其是送美女给建昌侯，才得到建昌侯信任……消息是从建昌侯府上传出来的，可信度极高。”
刘瑾咬牙切齿：“虽然咱家也想报仇雪恨，但奈何两位国舅爷不是咱家现在能动的……朝廷派去南方调查此案的锦衣卫之人乃是何人？”
孙聪肯定地说：“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江栎唯。”
“江栎唯？”
刘瑾听到这个名字，勾起一丝回忆，抚摸着光秃秃的下巴道，“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却不记得在何处听过。”
孙聪道：“此人在岭南时，因犯错被沈总宪逮住马脚，致官位丢失，之后靠贿赂国舅爷得以官复原职。此番回京，他只是回锦衣卫销了任务便不再露面，据说现在正在活动，准备调往刑部任职……”
刘瑾冷笑不已：“国舅爷也就罢了，但姓江的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咱家岂能容他放肆？咱家要让他知道，敢得罪咱家，就要做好被剥皮拆骨的思想准备！”
孙聪唯唯诺诺，刘瑾又道：“原本咱家还奇怪，咱家回京之事，除了沈溪外还有谁知晓？之前一直琢磨，是否是沈溪暗中捣鬼，但现在回想起来，他真要对咱家下手根本无需动太多手脚，随便找个人把咱家杀掉扔在哪个山脚旮旯也无人知晓，况且他派出的人一路护送咱家回京，对咱家有莫大的恩德。”
孙聪问道：“公公，这件事是否要继续追查？”
刘瑾一抬手：“不用查了，咱家跟旁人无冤无仇，就算跟沈溪也相安无事，若说能在军中安插眼线，甚至知道咱家回京路线，必然是厂卫的人无疑。江栎唯留在南方多月，不恰恰证明他心虚吗？回到京城后又不敢回锦衣卫，分明是怕咱家杀了他！这件事，咱家得好好琢磨，怎么做才能消此心头之恨！”

第一六八五章 先下手为强
谢迁进宫时，天已经黑了。
乾清宫内，朱厚照正在听高凤谈大婚之事。
因为小皇帝平时喜欢吃喝玩乐，身边女人从未断过，因而并不在意女人的问题，对于谁来当皇后他漠不关心。
高凤悉心讲述，朱厚照悠闲地喝着茶，身前火盆里炭火烧得旺旺的，他随意往里面添加了几块木炭后，侧头一脸认真地说道：
“高公公，朕大婚之事你去跟太后协商拿主意便可……太后对这件事很上心，人选由她来定，到最后选择时叫朕便可。”
高凤听到这话，一脸为难：“陛下，太后之意，是让您尽快选好对象，待开春便大婚，您看……”
朱厚照显得不耐烦了，摆摆手道：“高公公，你听不懂人话还是怎样？朕已经说过了，有事就问太后，由太后来定夺，你退下吧，朕用过晚膳，晚上尚有要事……”
高凤知道朱厚照夜夜笙歌，现在连朝会都不参加了，等于将朝政拱手交给谢迁和刘瑾等人，跟那些沉迷逸乐的无道昏君差不多。当然“昏君”二字无人敢在朱厚照面前提出来，高凤只能老老实实退下。
高凤前脚刚走，小拧子进来通禀：“陛下，谢阁老求见。”
朱厚照皱起了眉头：“事情可真多，朕想清闲地喝个茶吃个饭，有这么难么？皇帝可真不好当，每天都忙忙碌碌……罢了，让谢阁老进来说话！”
小拧子心里直嘀咕，您老人家通宵达旦纵情声色，朝臣都很少见，这也叫每天忙忙碌碌？那让我这样的小人物怎么活？
小拧子去外面将谢迁传唤进来，谢迁进门便向朱厚照行礼，朱厚照抬手：“阁老多礼了，这会儿已经入夜，您还没回去休息？”
谢迁恭敬地道：“回陛下，内阁刚收到西北之地上疏，乃三边总制沈溪提请查西北弊政之议……”
听到“沈溪”的字眼，朱厚照顿时来了精神，瞪大眼睛打断谢迁的话，问道：“沈卿家已到延绥了？挺快的嘛，不是说明年年初能到就算不错了吗？听说这次他运了不少火器到延绥，甚至从湖广征调部分兵马……”
对于沈溪军中的情况，朱厚照非常留意，说起来头头是道，很多事情不需要谢迁详细奏报。
朱厚照一摆手：“来人，将沈卿家奏本呈递上来。”
小拧子过去，将谢迁从怀里拿出的上奏转呈到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之前只是想沈溪领军行进速度为何如此之快，连谢迁进宫的意图都没听清楚，等他拿过奏本看清楚上面的内容，拍案而起：“原来西北官场有如此多蛀虫，朕若不好好收拾一下，实在难以面对普天下黎民百姓！”
谢迁确定刘瑾没在场，知道自己来的时机非常合适，于是笑眯眯问道：“陛下，不知当如何应对此事？”
朱厚照重新坐下，放下奏本后道：“据沈卿家所言，西北地方普遍存在官员中饱私囊、侵占朝廷调拨钱粮之事，许多地方粮库、钱库已空空如也，一旦有战事发生，边关钱粮储备恐怕难以坚持一个月。这还是在两年前大胜后的结果……”
“不行，朕要好好调查一下，以儆效尤。谢先生，您乃三朝元老，这件事朕就交给你来处置，意下如何？”
谢迁恭敬行礼：“老臣定当不辱使命！”
朱厚照急着去吃喝玩乐，没多少时间跟谢迁计较，站起身来：“那一切就委托给谢阁老您了，朕有些私事要处置，没什么事的话，阁老可以先回去了。”
谢迁再次行礼，目送朱厚照进了后殿，脸上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
“你刘瑾将陛下盯得再紧，也架不住陛下日夜颠倒没个正形，你总不能时时刻刻都在宫里守着陛下……只要我将调查西北弊政之事牢牢掌握在手上，这件事就只能由我主导，沈溪小儿担心年后被你算计攻讦之事，便不会发生。”
……
……
刘瑾正关心自己回京路上被人刺杀一事，这头宫中来报，说是谢迁进了乾清宫，跟皇帝提及西北弊政之事。
“……刘公公，陛下已准允，将此事全权托付给谢阁老处置，谢阁老领皇命后出宫去了。”
来人是魏彬，系御马监监督太监，领三千营，其下辖五司掌管宫禁，只有他才能在入夜后将消息带出宫门。
毕竟皇宫中午门小门，入夜后只有少数几个大臣才能进出，而内监不得皇帝传召是不能通行的。
刘瑾怒火攻心：“好个谢老儿，居然敢先斩后奏，这件事没跟咱家商议过，就直接跟陛下禀告，分明是不将咱家放在眼里。看咱家怎么对付……”
魏彬有些焦急，主动打断刘瑾的话：“刘公公，之前您说要利用西北钱粮问题扳倒沈翰林，现在……该如何是好？”
刘瑾满脸愠怒之色，道：“谢迁摆咱家一道，以为咱家就会俯首听命？既然不能再西北钱粮问题上做文章，那回头咱家便找一些朝臣，上奏说沈溪在东南和湖广、江西时，屡有贪墨之事发生，然后大张旗鼓派人去南方彻查案子！”
魏彬有些糊涂：“刘公公，先莫说沈翰林到地方后贪污受贿，就算有，时过境迁怕也无从查起吧？”
刘瑾阴测测地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在大明官场没有谁绝对清廉，沈溪在东南三省和湖广、江西时，都曾对地方盐茶制度进行改革，从中捞取军费，这也是他有钱打东南和西南两仗的根本原因。”
“这些银子说是被用于战事，但总会有贪墨挪用之处……沈溪可是巨贾出身，东南时曾有商会跟他关系匪浅，就说他挪用银子贴补地方商会，只要咱家在朝中运筹，再找些跟沈溪有仇怨的御史言官上疏弹劾，他怎么在朝中立足？”
魏彬听到这话，立即举起大拇指：“刘公公高明。”
刘瑾脸上带着几分自负：“以后跟咱家多学一点儿，沈溪这小子不好对付，很多时候咱家以为大获全胜，却被他摆上一道。咱家自西南回京，他帮咱家挡了一路艰难险阻……莫说咱家忘恩负义，此番让他罢官免职便可，不用将他赶尽杀绝。但若陛下要彻查到底，还是要将人逮回京城，好好审问一番。”
魏彬有些担心了：“刘公公，您不是不知陛下对沈翰林信任有加，若让他回到京城，要是陛下一时心慈手软……”
此时沈溪安然无恙，甚至主动规避来年可能出现的危机，但以魏彬和刘瑾口吻，好像沈溪必然会被革职查办一样。
刘瑾道：“这你都不懂？若他回京必然下到诏狱中，这诏狱进来容易出去难，他以为可以跟进刑部大牢一样，只是受一点皮肉之苦便可抽身事外？等着吧，咱家会让他知道咱家的厉害，最后给他留条性命，就当咱家非忘恩负义之辈便可。”
魏彬唯唯诺诺应，但心里还是犯嘀咕，觉得刘瑾的计划很不靠谱。
碍于面子，魏彬对刘瑾言听计从，心想：“反正找御史言官状告沈翰林非我主导，等事情有了眉目，我领皇命将沈溪捉拿回京，就容易多了。不过，现在东厂和锦衣卫可是在张苑手上，而西厂和内行厂尚在筹建，一切都要看张苑之意……但若我主动去找张苑的话，是否会被刘瑾所忌？”
就算对刘瑾言听计从，魏彬此时也在暗中算计，为自己身家性命考虑，没人真正会为了刘瑾拼命。
……
……
谢迁领皇命后，兴冲冲出了宫门，这次他没有回自己在长安街的小院，也不是打道回府，而是乘车去刘大夏府邸商量事情。
刘大夏虽然从兵部退了下来，但因为接任他职务的刘宇尚未到京，刘大夏正在办理交接，暂时还挂着兵部尚书之职。
谢迁上门，乃刘大夏所料不及之事。
刘大夏将谢迁迎进府门，二人进入书房商量了两个多时辰，谢迁才从刘府出来。
至于二人商议的结果是什么，无人知晓，就算刘瑾事后知道谢迁去找刘大夏，也无从调查。
而此时刘瑾已准备向沈溪下手，因为在刘瑾看来，现在能对他构成危险的朝臣，只剩下谢迁和沈溪。
一个是三朝元老，一个是皇帝在东宫时的先生，深得器重。
以刘瑾想来，要解决这二人的威胁，必须先向沈溪下手。

第一六八六章 送别礼
沈溪到延绥后，并没有大刀阔斧进行改革，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
将主要官员召集起来开会，沈溪传达了一下接下来寒冬中三边之地各城塞稳守不出的策略，之后便是关于来年如何修筑长城。至于更加细致的屯田、练兵以及钱粮调度等计划，沈溪似乎不那么关心。
朱晖没能如愿以偿离开榆林卫，所以这种会议他也需要参加。
会议中朱晖装腔作势，总是为沈溪说话，体现出一副前后两任三边总督一条心的架势，但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他处处防备沈溪。
“之厚，你看这接连几场大雪下来，城外两处雪崩之所积雪越积越厚，道路一时难以疏通，你是否派出几个千户所，帮忙清理一下道路，也好让老夫早日回京？”
这天会议结束，朱晖向沈溪提出请求……光靠他手下那点儿人手清理雪崩后的道路，恐怕十天半月都无法完工，所以朱晖便想让沈溪调动兵马帮忙。
沈溪认真说道：“公爷见谅，并非在下不肯相帮，实在如今大雪连连，因道路难行斥候无法派出，我等对于塞北的情况一无所知，且东、南两条道路阻塞有可能系鞑靼人所为，为防备其偷城，在下只能将兵马驻扎城中，严防死守。”
“当然，道路断绝不利于各城塞间通讯联络以及物资输送，在下可以调派少量人马参与疏通，但时间可能要久一点，请公爷多加谅解。”
朱晖无比懊恼，他在思考怎么才能安然离开榆林卫，而沈溪这边则显得不慌不忙。
知道沈溪不可能听他的，朱晖转而问道：“之厚这几日可有对账目进行审核？”
沈溪心说：“你这老狐狸，拐来拐去还是问到正题上了。知道账目有问题，怕我发现端倪么？”
沈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摇头道：“在下忙于军务，毕竟初来乍到，有些手忙脚乱，只能先将手头事务理顺后再对账。不过这几日，在下看了些账册，太过杂乱，没什么头绪，回头可能会请账房先生前来帮忙核对。”
如果说自己完全没看账册，沈溪知道朱晖不会采信，他便推说自己看不懂，以朱晖的自负，自然也会想到这个问题……沈溪一介文官，就算精通领兵，但对于审核账目如此专业的事情必然束手无策，身边无账房先生，又没见从外面请谁回来帮忙查账，不怕闹出幺蛾子来。
朱晖明显松了口气，笑着道：“之厚，账目还是早核算清楚为好，这样才是负责任的态度。行了，你先忙吧，老夫该回去了，之前说要送几个暖被窝的给你，结果老夫急着上路，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之后老夫便把人给你送来。”
说完，朱晖便快步离去，根本就没给沈溪推辞的机会。
朱晖行事风风火火，说到做到，回去后不到半个时辰，便让人用马车载了两名女子过来，说是送给沈溪“暖被窝”。
沈溪看过了，两名女子约莫十七八岁，模样还算说得过去，在西北这种风沙和大雪交替之所，有这样婉约秀气若江南女子的美女相伴，算是一种福气，沈溪终于明白朱晖是靠什么打发西北之地空寂无聊的艰苦生活。
但沈溪对两名女子实在欠缺兴趣，他身边有云柳和熙儿，并不缺暖被窝的女人，更何况，朱晖派两名女子到自己身边的目的不良，除了监视他是否偷偷审阅账目外，恐怕也想知道他平时一言一行，掌握他的私生活以及为人秉性。
心里明白这一层，安排这两名女子就容易多了。
既来之则安之，沈溪不会主动跟朱晖叫板，就算能查出朱晖的劣迹，也不是他可以惩治的。
朱晖身为公爵，享有很高的司法豁免权，不涉及谋逆叛国这样的大罪，想惩治朱晖非常困难。
“将人安排到后院吧，正好本官缺少几个端茶递水的丫鬟……唉，这西北苦寒之地也不知从何处买人，早知道的话就从京城带几个侍女过来，不然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沈溪故意把这番话说给朱晖派来送人的随从听，让其将话带回朱晖耳中。
人既留下，但不是收入房里，同样能满足朱晖探听总督衙门一举一动的需求。
沈溪这一手做得很漂亮，那两名女子一看就很机灵，平时应该得到过朱晖宠信，沈溪不想要一个老头子糟蹋后再送出来充当耳目的女人，自己有云柳和熙儿在身边，日子已经过得很安逸了，如果之后再将京城的女眷接过来，那小日子会更加逍遥。
……
……
进入腊月后，榆林卫风雪不断。
也不知这一年雪为何分外大，朱晖返京的行程一再拖延。
朱晖通过耳目刺探，得知沈溪根本无意查阅账册后，倒不急着走了。
与其仓促回京，路上面临雪崩以及被鞑靼人截断去路的风险，还不如留在榆林卫城过几天舒心清静的日子，既不用管军政事务，也不用跟人勾心斗角，躲在房里吃喝玩乐便是一天，这日子让朱晖有些乐不思蜀。
但随着年关临近，东边的官道率先被打通，朱晖得到来自京城的消息。
“……老爷，大事不好，说是京城那边要彻查西北钱粮积弊，连几年前的旧账都不放过，这会儿特使已出发，怕是来年年初就能抵达榆林卫……”
朱晖听到这消息，吓了一大跳，从太师椅上站起，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消息可当真？”
“老爷，千真万确，这可是从宣府那边传来的消息，头几天，宣府那边就有特使抵达，您也知道现在大同巡抚刘宇刘军门平时有些……不法行为，当初他还送了不少马匹给您，甚至送来大笔金银珠宝呢！”
朱晖听到这消息，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坏了坏了，难怪沈之厚最近不管什么账册之事，原来他要等朝廷特使到来啊！”
师爷道：“老爷，这事怕是沈大人尚不知晓，咱的消息可比信使早上一两天，若是被沈大人知道，怕是不肯送老爷您离开延绥。”
“对对对，如果他知道朝廷派出特使前来调查钱粮积弊，有可能会背负巨大责任，能轻易放老夫走？正好趁着他不知道，老夫抓紧时间上路。快去通知，立即准备好马车，今日黄昏前老夫就要出发，怎么也不能等到明日！若这消息今晚就到来，麻烦可就大了。”朱晖惊慌地说道。
师爷问道：“可是……老爷，南边的官道尚未贯通，而东边那条路又临近长城，太过危险……”
朱晖怒道：“都这会儿了，还管他危险不危险，直接走东边长城内官道……这都多少日子没听说过鞑靼人的动向了，北边草原大雪覆盖，蒙古人怎会如此凑巧杀来？”
师爷忙不迭点头：“哎哎，老爷，您放心，在下这就去安排，今日一定能出发。”
朱晖有些手忙脚乱，但他还是不忘提醒：“一定不能让沈溪那小子察觉端倪，我可跟你说清楚了，若被他知道，他可能会猜到朝中发生什么状况，指不定又会寻机阻止老夫离去。”
……
……
朱晖以为自己得到情报早，但其实沈溪获知消息的时间要比他提前足足两天。
沈溪一直派人盯着朱晖府邸，想看看他什么时候逃走，没想到这天还真让他逮着了，朱晖准备仓皇逃窜榆林卫城。
前来通知沈溪消息之人正是他手下情报负责人云柳。
因为云柳曾在土木堡和京师保卫战中立下大功，因而她在西北军中也有一定声望，别人以为她是厂卫跟随在沈溪身边之人，对她的身份没有任何怀疑。
“行了，他想走就让他走吧，我看他这次如何在我眼皮子底下溜掉。”
沈溪得知朱晖要逃时，跟之前一样神情淡然，这让云柳觉得大为不妥，她有些迟疑地提醒道：“大人，东边道路已经贯通，若保国公一心离开，除非再制造一场雪崩……”
沈溪笑了笑，道：“再来一次雪崩那就太巧了，朱晖肯定会怀疑。不过除雪崩外，不是有鞑靼人么？之前塞北便发现小股流窜鞑靼骑兵踪迹，我会派人吸引过来，到那时……哈哈，他想走也要问问鞑靼人是否同意。”
云柳这才知道原来沈溪早就为朱晖准备好饯别大礼，如果一个不慎，保国公就有可能横死于返京途中。
沈溪道：“云柳，你不用太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朱晖以为我在延绥一个熟人都没有，却忘了我在这边可是有自己嫡系人马……”
云柳有些吃惊，一时间没想起谁会是沈溪嫡系人马，但仔细一回想，马上想到几个人，而这几个人在过去几年中，在西北边军中混得风生水起。
林恒、王陵之、张老五……
云柳行礼：“原来大人早就安排妥当了，卑职未曾思虑周全，不知接下来卑职该如何做？”
沈溪笑道：“派人盯住朱晖，就算遭遇鞑靼人偷袭，也得把他的命保下来，不然我可担不起一位公爵出事的责任。”

第一六八七章 迫返
朱晖做好了逃窜准备，为防止消息外泄，并没有跟沈溪打招呼。
诸如盔甲、布帛、酒缸等较为沉重的东西，朱晖一样不带，只为轻装上阵，他知道大雪天带着这些东西行路，车轮一旦陷进坑里，到时候会拖累整个车队。
沈溪压根儿没加理会。
朱晖出城后，庆幸之余，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难道沈之厚从未在意过老夫去留，只是老夫空担心一场？”
虽然满腹疑惑，但朱晖去意甚坚，沈溪越是不加理会，他心里的担忧愈甚。
临入夜前，车队刚行至榆林卫城东五里的马圈沟，来面传来马蹄声。
来者共四骑，并非是朱晖预料中的前来阻拦，只是为问询事由。
到了朱晖的马车前，四骑中一人翻身下马，显得很客气，冲着车厢拱手行礼，问道：“公爷，我家大人让小的传话，询问您为何如此着急？不辞而别不说，还选择在黄昏时分离城！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朱晖让车队继续行进，然后从马车上跳下来，对前来传话之人说道：“回去告知你们大人，就说老夫卸任后，在榆林卫城停留时日过长，眼看年关将至，必须得抓紧时间赶回京城向朝廷复命，未及向他请辞，还望海涵。”
“至于夜间行路，老夫之前便已想过，主要是怕白日里行路会有鞑靼人偷袭，又担心夜晚扎营大雪将营地填埋，进退不得，便定好在晚上行路的策略，而在白日扎营休息。让他不必牵挂。”
问话者没有再多说，只是行了礼，上了马，折马头带其余三骑往榆林卫方向而去。
朱晖见到这状况，终于放下心来，自言自语：“看来是老夫多心了。”
师爷过来请示：“公爷，今晚咱还急着赶路吗？走夜路怕是不怎么安全啊。”
“走，谁说不走了？”
朱晖恼火地道，“不管怎样，都要尽快离开延绥地界，若被沈之厚知道朝廷派人来清查钱粮弊政，非派人前来追赶不可……这节骨眼儿上，早离开早省心。”
师爷一副受教的模样，行礼道：“是，是，在下这就去安排。”
朱晖气呼呼上了马车，一股寒风袭来，忍不住哆嗦两下。他用力搓了搓手，埋怨道：“该死的鬼天气，若非沈之厚，老夫断不至于顶风冒雪回京，这一路辛苦都拜沈之厚所赐。”
赶车的车夫闻声忍不住问道：“老爷，不是被大雪闹得吗？”
朱晖骂道：“就你多嘴，若不是朝廷派沈之厚这样不识时务的家伙来西北，老夫至于如此着急离开？换了谁，都比他容易应付。”
……
……
夜间行路，气温低不说，且视野严重受阻。
跟随朱晖一起赶路的侍卫和亲兵，一个个精神萎靡，尽管身上裹得严严实实，依然感觉刺骨的冰凉。
这个时代的人基本都有夜盲症，不时有人惨呼着跌到路旁的壕沟里，严重拖累了行路的速度。
若是平常时候，尚可以用火把照明和取暖，可今天晚上风雪太大，火把刚点燃就被大风吹灭，所有人都苦不堪言。
在这种极端严寒的天气下，走了一夜，到天光乍亮，才走出三十多里，距离前面封冻的葭河尚有几里。
又走了一个时辰，天地彻底亮开。
朱晖从马车上下来，看了看不远处封冻的葭河，又抬头看了看天空，这时风雪渐渐停歇。朱晖满意地点了点头，回望榆林卫城方向，自豪地道：“这才是我大明真正的精兵强将，一夜之间能顶着风雪走出这么远，不容易啊。这场风雪过后，相信沈之厚的人再也追赶不上。好了，原地驻扎，等休息一日，天黑再出发。”
跟着朱晖赶路的人都在骂娘，但没辙，这可是保国公亲自下达的命令，他们只有遵从的份儿。这头刚把营地扎好，还没等埋锅造饭，忽然有人指着南边的雪原，恐惧地大叫：“不好，有鞑子……”
一句话，就让整个营地陷入极大的混乱。
官兵们狼狈地把武器拿出来，却发现一夜行军下来，整个人已精疲力尽，莫说上阵杀敌了，连握枪杆都很困难。
“直娘贼，好端端地怎会遇到鞑子？莫非天要亡老夫？传令下去，弓箭手准备，先射死几个再说。”
朱晖虽然也惊恐交加，但头脑大致还算清醒，冲出来站在高处大叫。
师爷一听有些无语：“公爷，咱这是荒郊野外，箭射不了多远，那鞑子骑兵跟风一样！公爷不必慌张，看那鞑子数量，也没多少，估摸也就二三十骑，应该是出来劫掠的散兵游勇，若是看到我们队伍庞大，或许就吓得逃窜远遁了。”
“对对，咱人多，怕什么！先结盾阵……有什么拿什么，只要把马车保护好就行，老夫站在中间指挥战事。”
朱晖贪生怕死，又担心丢失钱财，指挥把马车环绕成一圈，他自己跳到最中央那辆马车的车板上，靠马车阵和侍卫、亲兵保证他的安全。
朱晖满心以为鞑子不敢来犯，但事与愿违，鞑靼骑兵见到乱七八糟的营地，以为是顶风冒雪赶往榆林卫的商队。以鞑靼人的自负，在野外谁都不怕，见到数倍于己的明军官军他们也从无退缩之意。
“嗖嗖——”
一阵箭雨飞了过来，几名围在马车前的明军惨呼着倒地。明军匆忙以弓箭还击，却没多少效果，鞑靼骑兵一掠而过，旋即又从另一个方向冲了过来。
连续几轮骑射，朱晖手下已经出现二三十人伤亡，鞑子却依然来去如风，没有一骑被车阵中还击的弓箭射中。
糟糕的是，连续几轮弓箭射下来，弓手已经力乏。
鞑靼骑兵这时改变了策略，将弓箭背到肩上，挥舞着马刀冲杀过来。
朱晖吓得面无人色，全身抖个不停，眼里全是鞑靼人那明晃晃的马刀刀尖，感觉一场灾难就要到来。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砰”“砰”的声响，非常突然，以至于鞑靼骑兵和朱晖的部属都没有反应过来。
“老爷，是火铳射击的声音。好像是咱大明军队来援！”
“大明军队？怎么可能从东边过来？之前沈之厚不是下令，让各城塞坚守不出吗？”朱晖惊喜交加，自言自语道。
虽然不见人影，不过火铳射击的声音却让奔袭的鞑靼人受惊不小，那些鞑靼人立即改换方向，不是向东正面迎敌，而是向北方的荒原逃窜。
“噢，噢！”
朱晖麾下的官兵大声叫喊起来。
朱晖直想破口大骂，这会儿喊什么，难道把鞑靼人叫回来？
东边传来骑兵奔驰的声音，大批明军骑兵从东边雪原杀奔而来，到二三里远的地方，朱晖终于看清楚，的确是大明龙旗。
朱晖看着鞑靼人远去的背影，心里满是忌惮，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他不敢下令对鞑靼骑兵发起追击，只能等来援的大明骑兵靠过来。
过了大约一刻钟，骑兵直接从厚厚的冰层上过了葭河，到了营地前。
这时候，朱晖才发现，来援的明军只有一百多骑，数量甚至不及自己部属的数量。但这些骑兵基本装备新式兵器，分散开警戒的十多名官兵手上所持赫然是沈溪之前送到西北的新式火铳。
朱晖毕竟是前任三边总制，他立在营地高处，喊道：“来人报上姓名。”
这些骑兵身上裹着厚厚的盔甲，脸都被遮住，看不清模样，当前一名白盔将领从马匹上下来，单膝下跪行礼：“末将林恒，参见保国公。”
朱晖听到领兵来援的将领是林恒，顿时松了口气，他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林恒身前，将林恒搀扶起来，道：“伯之，没想到是你，你这是……自何处来啊？”
林恒因土木堡之战和京师保卫战的功劳，如今已是延绥总兵下的参将。
林恒恭敬地道：“回公爷的话，末将之前奉命镇守镇羌所，两日前奉调返回延绥镇驻地榆林卫，未曾想这一路上接连遭遇鞑靼骑兵，沿途已击溃数股鞑靼游骑，斩下六颗首级，正要回驻地与沈大人奏禀。”
朱晖听到这话，彻底打消是沈溪故意给他找麻烦的想法。
“林伯之两天前就奉调回榆林卫，必不知晓京城那边的情况……还好他来得及时，不然连命都保不住了。”
朱晖笑道：“快起来吧，此番多亏你赶走那些鞑靼人，老夫会向朝廷为你请功。对了，你后面那位就是王陵之将军吧？”
林恒身后战马的马背上是个身材魁梧的少年郎，听到这话，他挥舞一下手上双锏，用浑厚的嗓音回道：“是啊。”
朱晖叹道：“早就听说王家郎所向披靡，武勇之盛九边无人能及，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总算见到了。”
林恒回头看了王陵之一眼，道：“王将军，还不快下马来参见保国公？”
林恒在西北摸爬滚打多年，又是官宦子弟，就算曾是落罪之身，但到底读过书，对官场规矩极为了解，生怕王陵之得罪朱晖遭其记恨报复。
王陵之虽然虎头虎脑，但生性朴实，知道自己哪里不足，平日对林恒言听计从，闻言立即翻身下马上前对朱晖拱手行礼，脸上却没多少尊敬之意。
朱晖一向以慧眼识英才著称，别人都喜欢称他为伯乐，他见王陵之此等模样并未生气，毕竟人家刚刚解围救了他一命。
林恒行礼：“公爷，我等这就要回榆林卫城向沈大人复命，您这是往何处去？”
朱晖被问及自己去处，不知该如何回答。继续上路，他已经没那胆量，于是问道：“伯之，你沿途过来，真的见到不少鞑靼骑兵？”
林恒道：“是的，公爷，虽然鞑靼骑兵未成建制，但一路散兵游勇甚多，听闻乃今年北方大旱所致，那些蛮夷没粮食过冬，只能大批涌入边关，到我大明腹地来抢劫过活。”
朱晖咳嗽两声，道：“那老夫不去别处了，跟你们一起回榆林卫城便是。”

第一六八八章 蛀虫
知道前路凶险，朱晖怎么都不会冒着失去性命的危险继续赶路。
被朝廷追究财政问题只是会沾染些麻烦，朱晖自恃公爵之身，在西北担任三边总督多年，劳苦功高，即便有错也不至于被朝廷赶尽杀绝。
但若是继续行路，很可能会被鞑靼人盯上，兵败被俘甚至送掉生命。
越是身处高位，越是贪生怕死，朱晖在西北领兵多年，早已经没了冒险的勇气，吩咐手下收拾营地装好车，让林恒和王陵之带骑兵护送他返回榆林卫城。
这一路虽然不到四十里，但如同林恒所言，沿途不时看到鞑靼游骑踪影，若非这边有大队骑兵护送，鞑靼人稍一靠近就是一通火铳相向，吓得鞑靼人狼狈逃窜，指不定还真会被其偷袭。
朱晖暗自庆幸没赌气继续返京之途。
出发时三十多里路足足走了一夜，回去则用不到半天时间，朱晖部属都知道小命要紧，就算沿途积雪难行，也是尽快加紧步伐赶路，一些装着精美瓷器和笔墨砚台的箱子太过沉重，干脆遗弃道旁，让朱晖看了非常心疼。
但朱晖不得不忍痛割爱，继续上路……只要能保住自己的老命，财货都是浮云。
终于，过了正午，一行终于抵达榆林卫城。
这次又是沈溪带人出来迎接，当沈溪和朱晖见面时，朱晖老脸挂不住了，耳根都红透了。
沈溪好奇地问道：“朱老公爷这是作何？昨日下午不辞而别，今天却又……折返回来？”
朱晖摇头叹息：“唉，昨日接到京城家书，只能急忙上路，未曾想这一路风雪交加，官道上积雪齐膝前路难行，只能无奈折返。看来年前赶回京城已是不可能的事情。”
作为曾经的三边总制，朱晖非常在意自己的脸面。他不会说，自己是因为怕朝廷追究钱粮账目不清而逃走，也不会说是因为路上遇到鞑靼人贪生怕死而折返，他所说听起来合情合理，连沈溪都没想到朱晖有这般急智。
沈溪不动声色，点头道：“还好公爷回来了，昨夜城中接连传来警讯，说榆林卫城周边接连出现鞑靼人的踪迹，而且数量不少，其中一部甚至有数百骑，若是公爷您身边缺少护送人马，怕是会变生不测。”
朱晖笑道：“不会，这不是有林将军和王将军同行么？哈哈，事有凑巧，刚好在路上遇到两位将军，便一道回来了。老夫沿途看到不少鞑靼骑兵出没，顺道探查了一下这些鞑靼人的虚实……”
吹牛不打草稿，朱晖为了体现自己有本事，已经抛开脸不要了。毕竟之前他承诺过为林恒等人请功，但现在他却连提都不提一下，可谓无耻之尤。
沈溪露出恍然之色，没有揭破，回身做出个“请”的手势：“公爷既然回来，还是早些入城才是，若鞑靼人去而复返，怕是会有麻烦。”
朱晖道：“对，进城要紧，不能因为怠慢和疏忽而令鞑靼人有机可趁。之厚，咱们一起进城，顺带跟你说说如何应对鞑靼犯边……”
……
……
将朱晖送回宅邸，沈溪回到自己的总督衙门。
林恒带着王陵之过来复命。
“三天前奉大人命出塞袭扰鞑靼人于袄儿都司的几个部落，引得鞑靼人发狂南下。可惜前后几场仗打下来，只斩了不多鞑子首级，算不得什么大功，不过倒是将保国公吓得不轻。果真如大人所言，保国公之后便不敢再向前，只能跟随末将折返。”
沈溪感觉自己跟林恒间有些生分。
论关系，两人是舅子和妹夫，但论官阶和品级，沈溪高出林恒不是一星半点，林恒说话间对沈溪带着由衷的恭敬。沈溪知道没法跟林恒用对等的方式沟通，很多问题上还是公事公办好。
沈溪颔首道：“林将军辛苦了。此番你领军回到榆林卫城，一定要好好休整。之后三边骑兵将齐聚榆林卫城，正式进行新式火器训练。”
林恒点头没有说话，王陵之迫不及待地问道：“师兄，你让骑兵都汇拢榆林卫，莫非是为了出塞打鞑子？”
林恒赶紧用目光示意王陵之别乱说话，但王陵之可不管这套，时隔两年再次见到沈溪，他眼里满是热切，很不得师兄弟携手杀得鞑子片甲不留。
沈溪摇头道：“这么说吧，陛下刚登基不久，一切事务都应以平稳过渡为主。我之所以履任三边总制，并非为跟鞑靼人开战，而是保证西北防务不出问题。”
“不过站在我的角度，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会力争在任期内训练出一支百战百胜的精兵。正好这次我带了大批火器过来，之后延绥镇也会开熔炉并修建铸造工坊，自行修造火铳火炮，确保有充足的火器供应部队。”
王陵之听得头都大了，道：“师兄，你慢点儿说，我……听不太明白，是不是朝廷不让打仗了？”
沈溪道：“打仗有什么好的？有句古诗这么说的，‘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意思是我将士已战死疆场，而他们远方的妻子，还深信丈夫活着，依然在梦中深情地呼唤，盼望有朝一日与他们相依相伴。不要成天想着打仗，上了战场不一定建功立业，也有可能折戟沉沙，一去不还！”
王陵之气呼呼不说话，林恒则道：“不知大人练兵有何讲究？这两年西北防务基本没出问题，只是内外长城的修建陷入停滞……”
沈溪抬手阻止林恒的话，道：“这事儿我心里有数，这次来的主要原因便是保国公耗时两年依然未将长城修筑完毕，朝廷有意加快修筑进度，防止再有鞑靼人越关袭扰的情况出现。不过这已经是刘少傅和李大学士当政时做的决定，陛下掌权后未必会有多重视。”
如果沈溪这些话是对王陵之说的，王陵之压根儿听不懂，但说给林恒听情况就不同了，林恒对朝廷动向了若指掌，尤其涉及朝中派系和势力划分，林恒都很清楚，不用沈溪特意点明。
林恒躬身道：“不打搅大人处置军务，末将先去安排将士驻扎，告退！”
沈溪微笑着点了点头，他本想跟林恒和王陵之吃个饭唠唠家常，但现在看来，林恒依然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既如此，他也不会强求，摆手道：
“去吧，这几天你们辛苦了，现在抛下一切好好休息，不必再担心鞑靼人犯边之事。如今大雪封山，鞑靼人折腾一番抢不到东西，自然会退出关外，要不了多久榆林卫周边就会归于平静。”
……
……
次日一大早，沈溪亲自上朱晖府邸拜访。
这次沈溪准备直接提出西北钱粮遗留问题，很多事情总归要摊开来谈。
沈溪道：“公爷请见谅，在下登门，是准备跟您谈一下昨日下午刚收到的朝廷公文。朝廷要清查西北钱粮积弊，恰好在下履任三边总制时间不长，连账本都未曾看完，更不要说核对，这些事得劳烦公爷帮忙应付。”
朱晖故意装糊涂，笑呵呵道：“之厚客气了，以汝之才华，什么事能难倒？需要老夫帮忙？哈哈，言笑言笑……来来，坐下说话，你尽可放心，这西北开销用度一向没出过问题，朝廷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你身上。”
沈溪心想，你这老家伙简直是睁开眼说瞎话，你给我留下这么大的窟窿，还说没有问题？
沈溪道：“公爷，在下手头账目基本都是您留下的，在下未曾细看过，朝廷要复核，那也是检查之前数月甚至数年账目，在此期间在下未曾在西北当差，就算出问题也是公爷您以及前几任三边总制的问题，似乎不该由在下承担责任吧？”
这话说得非常正式，听起来沈溪是在推卸责任，但其实说的不过是大实话……你们贪腐造成账目对不上，凭什么让我一个继任者担责？
朱晖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之厚初来乍到，很多规矩不明白，这么跟你说吧，这西北各处要是一点财政问题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老夫在西北这几年，可说兢兢业业，朝廷调拨多少钱粮，都用在军队建设上，未曾浪费过一点，但就是朝中蛀虫太多……之厚，你可知朝中调拨一两银子，到西北后剩下多少吗？”
只说困难，不讲实际，这是官场一贯推诿的手法。沈溪当然知道朱晖的意图，按照他这么说，三边一个贪官都没有，钱粮全被朝廷贪墨了。
沈溪不客气地问道：“敢问公爷一句，从总督衙门调拨一两银子，到士兵手中还剩下多少？”
“嗯！？”
朱晖怔了怔，随即尴尬一笑，不知该怎么回答。
非常简单的问题，朝廷有蛀虫，三边官场蛀虫更多，这是上行下效的结果，以蛀虫的大小来说，朝廷蛀虫远没有朱晖等地方官员来得可耻。
现在可不是明末，朝中蛀虫还不敢大张旗鼓地侵占划拨给边军的钱粮，而三边的蛀虫则直接跟士兵伸手。每个边军士兵都知道分到自己手上的银子应该是多少，但最后那严重缩水的数字永远都跟朝廷公布的对不上。
士兵们都知道银子进了谁的口袋，清楚谁是贪官，却敢怒不敢言。

第一六八九章 前恭后倨
朱晖老奸巨猾，面对沈溪步步紧逼，显得从容自若：“之厚，你担忧过甚了，这西北钱粮调度很少出问题，就算军中偶尔有为非作歹之军将中饱私囊，但账目经你之手，有下面将领签收单据为凭，到最后他们下发多少银子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即便要追究，也是追究这些人，板子落不到你身上。”
沈溪摇头：“公爷所言是否太过简单？将士没拿到足额军饷，三边长城历经两年没有修复，责任全在中下层将领身上？”
朱晖咳嗽两声，一时没转过弯来，心里嘀咕：“沈之厚这是在作何？之前对我毕恭毕敬，怎么这次我回来才一日他便上门责难？难道他知道朝廷要追究西北钱粮亏空，想把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
朱晖心里带着几分不解，用推诿的语气道：“之厚，这事儿我们回头再议如何？前日和昨日旅途劳顿，老夫到现在都没恢复过来，需要休息。如果事情不太紧急的话你先回去，钱粮问题我们从长计议可好？”
沈溪未做勉强，站起身来：“既然公爷如此说，那在下就告辞了。不过等公爷身体康复，在下会再次登门拜访，这件事非要议出个子丑寅卯来不可！”
朱晖脸色很难看，原本彬彬有礼的少年督抚，突然变成一只紧咬住他不放的豺狼，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
沈溪离开后，朱晖半天没回过神来，暗自嘀咕：“沈之厚到底想做什么？这跟之前他恭顺的态度几乎有云壤之别啊！”
“公爷，沈大人派来人马守在府门外，说是要防止有人对老爷您不利，您看……”就在朱晖心神不宁时，师爷急匆匆进来通禀，让朱晖越发心神不宁。
朱晖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哎呀，坏了坏了，沈之厚原形毕露，莫不是之前他都在老夫面前演戏，现在知道朝廷要追究西北财政亏空，又清楚老夫不敢冒险离开榆林卫城，觉得没必要掩饰，索性撕破脸来？”
师爷有些迷惑：“公爷，沈大人不是一向对你恭敬有加吗？此番突然翻脸，恐怕也是被形势所逼迫吧！”
朱晖显得有几分气恼：“这小子一直保持一副不理事的模样，现在见机不对，马上换了面孔。可惜啊，老夫之前一直被他的假面具迷惑，这下麻烦大了，榆林卫城出不去，京城也回不了，就这么被他困住，一步步等着被清算？”
师爷显得很郑重，提醒道：“公爷，沈大人变脸的主要原因恐怕还是朝廷要追究西北钱粮亏空……从时间看，主要节点是昨天下午沈大人收到朝中公文，怕成为替罪羔羊，想让公爷来承担主要责任吧？以老爷在朝中声望和人脉，要应付这问题应该不难！”
“什么不难？”
朱晖生气地道：“先皇在世时对老夫礼遇有加，凡涉及西北之事都会询问老夫意见。但现如今新皇登基，情况跟过去大相径庭，首先便派沈之厚来西北接过老夫的职位……沈之厚到任也就个把月，我本以为他是条温顺的狗，谁想他却是条狼，而且是白眼狼，亏老夫以前还那么信任他。”
师爷问道：“公爷，那……如何是好？”
朱晖冷笑不已：“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老夫岂能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手里？跟曾经从老夫手里拿过好处，或者向老夫送过礼的人打招呼，如果老夫出问题，他们也没好下场，只要上下一心，老夫就不信沈之厚能玩出什么花样。”
“抓紧时间调查朝廷委派清查钱粮账目的钦差大臣是谁，先把礼数尽到，送多少银子都行……这次的事情多半是刘瑾搞出来的，这些阉人最喜欢捞钱。只要把银子送上，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若来人中有东厂和锦衣卫的人，老夫会亲自跟他们周旋。”
“哼哼，是该让沈之厚知道老夫在西北的底蕴了。”
……
……
沈溪发难，朱晖也做好应对准备，一时间榆林卫城里气氛非常紧张。
监军谷大用听说沈溪上朱晖府邸闹得不欢而散后，赶紧前来说项。
谷大用三次到西北监军，可说对这边的官场已经非常熟悉，他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劝说：
“沈大人，这西北官场不比京城，在京城什么都要讲规矩，但在这边很多规矩却没法执行，涉及钱粮贪墨问题，先皇在世时基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督府、兵部和户部从来不会深究。”
沈溪正在大堂上批阅公文，闻言抬起头来，看着谷大用，不解地问道：“谷公公，你是不是劝错人了？现在是朝廷要清查西北钱粮亏空，而不是本官，本官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幸好保国公未离开延绥，若他走了，很多事就解释不清楚了。”
谷大用道：“大人尽可放心，朝廷即便要追查那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涉及边关稳定，必然拿不出什么结果来，到最后不了了之。大人不可因此事跟保国公交恶。”
沈溪道：“谷公公的好意本官已知晓，本官只能说尽人事而安天命……能避免与保国公交恶自然最好，但若朝廷追究下来，本官为求自保只能追查真凶，届时请恕本官无法帮上谷公公的忙。谷公公请回吧。”
谷大用心里嘀咕，我这是提醒你，怎么就成帮我的忙了？
沈溪既然下了逐客令，谷大用只能满怀担忧而去，他倒不怕沈溪被朱晖报复，而是忧虑自己利益受损。
……
……
朱晖四处联络原来的下属，要他们三缄其口，最好是把责任推到沈溪这个现任三边总督身上，如此大家就可以脱罪。
云柳将朱晖动向告知沈溪，沈溪哑然失笑：“若朱晖以为事情会跟他料想一样那就大错特错，无论最后承担主要责任的是我还是他，账目亏空就摆在那儿，这些文武官员一个都逃不了。”
云柳问道：“大人可是要跟三边地方官员计较到底？”
沈溪摇头苦笑：“此乃大明军队普遍情况，如何个计较法？大环境如此，若到我这里就做出改变，别人以为我特立独行，只会将我当成敌人，同仇敌忾。他们就未曾想过，其实这些潜规则本就不符朝廷法度。”
“现在，本官能做的就是将西北钱粮亏空大致查清楚，对朝廷有个交待，避免刘瑾等权宦据此针对我，之后发一道公文，跟地方官员说明白，只要能将自己侵占的钱粮数目如实上报，待朝廷特使抵达三边后，本官自会为他们开脱……”
云柳有些犯难了：“大人，此事恐怕没那么容易办到，地方文武怎会轻易就范，将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
沈溪笑道：“除此之外他们能怎么办？难道装作毫不知情？帐根本对不上，一查一个准儿，总归要做点什么事情来挽救一下。要是无人肯从，待事发后别说我不保他们，现在就看谁聪明，愿意破财免灾了！”
“现在这些人或许跟朱晖一条心，等朝廷特使到了，祸事就在眼前，他们的心态就会有所变化。”
云柳行礼：“那卑职按照大人吩咐，将公文写好后张贴于榆林卫城四门。”
沈溪摇头：“这种公文就算要传达下去也不能以公开方式进行，始终要给地方官员留些颜面……这样吧，我在总督府设宴，好好款待这班下属。我到来时他们尽了地主之谊，现在轮到我回请的时候了。”
……
……
沈溪这边请帖一发，城中文武官员全都坐不住了。
朱晖那边命令已传到，不许跟沈溪有任何妥协退让，更不能将贪赃的事情说出来，而沈溪也是来者不善，让人左右为难。
沈溪宴请的名目，是在年前进行一次总结。
总督府摆下十多桌宴席，榆林卫排得上号的官员都收到了请帖，谁来谁不来，就看这些人是否“自觉”。
宴请时间定在腊月二十七，距离新年也就几天时间。
文武官员苦不堪言，感觉这日子没法过了。
朝廷特使将在年初抵达延绥镇，而此时三边总督驻地榆林卫城被大雪覆盖，交通往来不便，京城方面情报所知不多，而有限的消息大多收拢在沈溪这个总督手里，无法研判形势，每日都忧心忡忡。
沈溪也给朱晖发出一份请帖，还亲自上门送帖，故意让整个榆林卫城的人都知晓。

第一六九〇章 宴请
该发的请柬，沈溪发了下去，甚至连铁定不会来的朱晖都邀请了。
提前一日打招呼，为的是给那些官员留下思考时间，如果这些人不愿来，无人强迫，但日后出事了只能自己背负责任。
沈溪在地方官员中名声不太好，这几年在闽、粤和湖广、广西等地，光是被沈溪拿下的知府就有好几个，这还不算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等级别的官员，地方官员听到沈溪的名字就觉得头疼。
但沈溪在西北这边名声却很好，全因为沈溪背负的赫赫战功。
朱晖一道命令下去，说是不允许地方文武官员跟沈溪过从甚密，防止沈溪追查钱粮亏空事宜，但可惜官员们心里都清楚地知道，现在三边地区究竟谁在管事。
延绥总兵官张安，此人领军基本没有劣迹，沈溪以礼相请，他自然没道理拒绝，公开表示会赴宴。
如此一来城里文武官员就要好好掂量一下了，万一沈溪不爽之下，拿他们开刀当如何？
三边之地真正清廉自守的官员屈指可数，如果沈溪下定决心要彻查，一定能查出问题，涉及内外长城修筑的官员更是一个都跑不了。
你不贪，领这差事做什么？
旁人很多都在觊觎这肥得流油的差事，不塞个百八十两银子给上官连边都沾不到，既然花了钱凭何不拼命赚回来？
……
……
腊月二十七下午，未时刚过，天色慢慢变暗，总督府衙门大堂开始摆桌子。
根据榆林卫城内文武官员数量，沈溪略作删减，设下十八张席面，然后特意从城里各大酒楼请来厨师和伙计进行料理。
后堂暖意融融的花厅里，云柳正在向沈溪进行汇报：“大人，情况查明，确实是保国公在背后搞鬼，不允许城中官员跟大人来往……你看当如何应对？”
沈溪正在看公文，闻言随手放下，淡然一笑，“这不是早料到的事情吗？朱晖算是有本事了，两次就任三边总督，拿得出手的功劳却一样没有，论人脉却无出其右者。这次我倒要看看，他的联盟到底有多坚固。”
云柳安慰道：“大人不必担心，之前张将军已公开表示会出席总督府宴请，料想军中将领不敢不给大人面子，但那些文官……可就说不准了。”
沈溪笑了笑，他知道自己在文官中名声不好。
文官眼中名声比官位都要重要，若一个人名声臭了，意味着不会有任何前途，这年头清议也是一种很重要的资源，文官们都会尽量争取别人对自己有好的评价。
沈溪不以为意：“这些文官，爱来不来，希望他们都能做到清正廉明，如果谁贪污受贿还故作姿态，那就是自找麻烦，我不会帮他们。”
说着，沈溪抬起头来，“你将宴席准备好，等时间到了我自会出去迎接。”
……
……
虽然沈溪料定会有人来赴宴，但可惜的是，城中那么多文武官员，都不想充当那出头鸟。
毕竟总督府大门无遮无掩，很多百姓围观，如果谁公然来见沈溪，等于是跟朱晖过意不去，所以前来赴宴之人很聪明，先去张安那里会合，准备跟张安一起前来。他们的打算是跟张安共进退，张安来，他们就来，如果张安不来他们也有理由，秉承从众的心理，绝不行差踏错一步。
但这些人一个个心里都有鬼，毕竟贪污腐败的事做了不少，九边这些年来没人审计核销账目，钱粮方面根本没数，官员们都觉得不会查到自己的头上，于是手伸得很长，大捞特捞。结果新皇登基，先把火烧到西北，这是地方官员没料到的事情。
一直到黄昏，张安才带着二十多名文武官员往总督府而来。
来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跟沈溪预设的十五桌相比，数量就少得可怜了，这些人围坐一起，可能也就三桌。但在沈溪眼中，来人多寡全看心意，给你们准备好宴席，爱来不来，出了事别来麻烦我就行。
沈溪该尽的礼数都尽到了，亲自出门相迎，以张安为首的文武官员纷纷上前向沈溪行礼问安。
虽然张安是武将，但此人很有担当，很多人愿意以他马首是瞻，他的到来，为沈溪减少不少麻烦。
张安笑呵呵道：“接风宴上，沈大人饮酒真乃海量，未曾想今日末将又有跟大人共饮之机会，今晚不醉无归。”
旁边很多人陪笑，但笑容却很勉强。
沈溪请张安等人到了大堂上，当客人看到屋子里摆得满满当当的桌子，脸上都呈现尴尬之色，这种设在衙门大堂的宴席他们还不曾出席过。
张安道：“大人请入座。”
沈溪笑道：“人尚未到齐，本官哪里坐得下去？之前本官邀请保国公，他以身体有疾为由拒绝，不知诸位到来前可有前去拜访？”
与会官员纷纷低下头，心里嘀咕……今日你这儿宴请，保国公特别嘱咐不准出席，你让我等顺道去看他，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张安笑道：“公爷身体矍铄，想来没什么大碍，过几天就能痊愈。”
沈溪点头：“要说老当益壮，军中谁人能跟张将军您相比？张将军堪比先贤子牙汉升，老而弥坚。”
“哈哈哈……”
听沈溪把他比作姜子牙和老黄忠，张安显得非常自豪，捻须大笑，洒脱地道：“旁人都道沈大人少年得志，必孤芳自赏，难以亲近，但以老夫看来，沈大人谈笑风生，平易近人，乃挚友良选……之前不敢多给沈大人敬酒，今日可要多喝几杯。”
“是是。”
“对对。”
旁边附和声一片，不过张安身后这些文武官员都显得心不在焉，张安放开心胸，而他们心弦却都绷紧了，生怕被沈溪算计。
恰在此时，马九进来通禀：“大人，外面又有很多官员赴宴。”
沈溪故作惊讶：“哦，又有人来了吗？本官这就出去迎接，张老将军不必挪步，只管入席，今日保国公不来，你可就是主宾了。”
“不敢当、不敢当。”
张安连连摆手推辞，却被沈溪强行按在主宾位子上，其实沈溪是有意让张安镇场子。
你们别不老实，今日连张老将军都来赴宴了，谁不来自己承担后果，谁来了不服管教也自己看着办。
张安到来后，宾客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批，都是沈溪亲自出去迎接。
沈溪脑子很好使，当日在凯旋楼给他敬酒之人，他一律记着，没一人出现偏差，这让那些赴宴的文武官员觉得很稀奇。
等宴席差不多坐满了，沈溪回到大堂，于主桌挨着张安坐下。此时外面零星还有人前来，但沈溪不再出迎，而是让马九在外候着，谁来了报上名号便请进来自动入席。
……
……
上灯时分，酒宴正式开始，张安起身为沈溪敬酒。
沈溪拿着酒盏，站起身道：“张老将军敬酒，让我这做晚辈的担当不起。张老将军戎马半生，建功立业无数，实乃我辈楷模，在下希望能跟老将军一样，纵横疆场所向披靡……”
张安道：“沈大人过谦了，这西北上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您才是力保大明江山社稷的大功臣？老夫倒是想跟沈大人一样运筹帷幄，但可惜就是个赳赳武夫，什么都不懂，只能听命行事。”
“对对对。”
旁边又是一群人应声。
也有人道：“沈大人所立功劳，堪比冠军侯。如今西北边民只知有沈大人，而不知霍去病。”
因恭维话不断，宴席间的气氛非常融洽，至于那些晚来的客人，只能灰溜溜入席，生怕沈溪看到他们姗姗来迟而对他们有意见，只等回头过来敬酒，跟沈溪熟络一番。
待主桌上诸人都相互敬过酒，沈溪觉得时机差不多到了，起身说出自己的目的：“大家伙儿不用抬举在下，在下在这西北官场就是个新人，用老兵的话来说，就是个新兵蛋子，什么都不懂。”
“这次设宴的目的，在下不单单是为了年底前回请诸位，表达心意，实因朝廷派人审查西北钱粮账目，本督初来乍到，很多事不懂，只能向诸位求教一番。”
酒宴刚开始不久，沈溪就直奔主题，多少有些令在场文武官员扫兴。
但更多人其实就在等沈溪摊牌，沈溪话出口后，他们反倒松了口气，然后屏气凝神，想听沈溪到底如何应对此事。

第一六九一章 饭桌交锋
三边总督府衙门大堂。
延绥总兵官张安作为赴宴文武官员代表，大声道：“沈大人只管问便是……我等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溪笑了笑，道：“本官看过这几年账目，特别涉及三边四巡、五镇和六道，仅以延绥镇下辖地区看，两年时间都未曾将鞑靼人损毁的长城修筑完毕，这是为何？”
“这……”
之前张安信誓旦旦要为沈溪解惑，但事到临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回头看了眼在场文武官员，这才带着迟疑，看向沈溪：“沈大人，这事儿问我等武将怕是有些不太合适，或许可以问问前三边总制保国公……他对此事应该了解！”
沈溪心想，我能问朱晖还用得着来跟你们废话？当下不悦地道：“在场就没有一人知晓吗？本官听闻，你们中便有专司负责督造长城的官员，难道对这事儿一无所知？”
张安环视一圈，最后在大堂门口附近的席桌上找到一人，招手道：“李参政，你负责督造外长城红儿山至镇羌堡一线，这两年跟着公爷跑进跑出，现在沈大人有问题，你来为沈大人解惑吧！”
被张安唤起来的人名叫李临，是延绥巡抚衙门参政。
前延绥巡抚文贵年前三年小考得了个优，迁兵部右侍郎，所以目前延绥巡抚之职实际上已空置下来。
九边之地巡抚衙门主官位高权重，但下面属官由于不常设所以都是低配，比如参政便跟布政使司衙门参政不同，官阶仅为正六品，论权限甚至不如地方上一个正七品知县，平时就留守衙门打杂。
但在朱晖当政这几年，李临却被借调到三边总督衙门，具体负责长城修建的审计和出纳工作，对工程方面可谓知根知底。
李临听到这话，站起身来，瑟瑟发抖。
他已经意识到今天逃不掉了，就算沈溪此时不责难他，回头也断然不会轻饶，结结巴巴地道：
“回……回沈大人的话，延绥之地，长……长城修筑，因朝廷两年来调拨钱粮不足，缺额在百万之数，公爷几次上书朝廷，试图增加调拨，都为刘少傅等人所拒，实在怪不得地方官员。”
论推诿责任，大明官员都算得上是个中高手。
想来也是，平时贪墨和吃拿卡要惯了，如果连推卸责任都不会，根本就没办法在官场立足。
沈溪道：“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主要责任在朝廷，甚至在内阁，而不在西北地方官员？”
李临以为沈溪接受了他的说法，忙不迭地道：“沈大人说的是，正是如此。”
沈溪冷冷一笑，再次看向张安，问道：“张将军，你领军多年，仅在三边之地便有十多年，对于军政事务应该很了解……在你看来，李参政所言可有参考价值？”
这问题刁钻，不问事情是否属实，只问是否具有参考价值。张安能清楚地感觉到沈溪的怒火，迟疑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溪道：“张将军，还有在座诸位，本官今日不是为难你们，如果你们觉得这种说法能跟朝廷搪塞过去，本官可以装作不知。”
“本官身为三边总制，你们有事，唇亡齿寒，本官无法抽身事外。你们想想若朝廷派来的钦差问及，会不会采信这样的理由！”
在场之人一听，一个个脸上都露出惊惧之色。
西北这潭水很浑，大多数官员都存在利益纠葛，就连张安都不敢说自己清白无染，作为延绥总兵官，对许多事情都很了解。他站起来，恭恭敬敬行礼：
“沈大人，您乃翰苑出身，屡立功勋声望卓著，西北将士愿意接受您的庇佑，请沈大人帮忙应对。听闻此番朝廷派来的钦差，系由内阁和户部、兵部委派，跟沈大人您……应该有些关系，或可利用。”
沈溪摇头道：“正因为前来调查的钦差是由内阁和户部、兵部委派，本官才认为不好应对。文官非厂卫可比，厂卫之人行事不需遵守规矩，只要把心意尽到，就可把问题解决。”
“但内阁和户部、兵部之人却不同，他们清楚之前几年朝廷调拨西北之地钱粮多寡，若以客观理由搪塞，能蒙混过关吗？”
“嗯！？”
沈溪的话，再次让满堂文武变色。
正如沈溪所言，你们跟我说朝廷调拨钱粮不够，但朝廷具体调拨了多少钱粮，全部记录在册，届时只需拿出来一比对就知道了。
两边账目对不上，缺额触目惊心，说再多都是徒劳。
沈溪再道：“如今钦差已在赶来榆林卫城的路上，危机爆发就在眼前，保国公已不能擅自离开，毕竟钱粮方面出现纰漏他责无旁贷。”
“本官到西北做官可不是为谁背黑锅，账目不清是前几年的事情，不管怎么查都查不到本官身上。”
“现在本官想说一句，钱粮出现问题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无论怎么推卸责任都掩盖不了。但就算有责任也要分个轻重，如果有罪之人可以坦诚，甚至主动将赃款退回的话，本官可以考虑网开一面……”
沈溪的一番话，让在场文武官员议论纷纷。虽然官场黑暗，但没人会承认自己是贪官污吏，沈溪这么说，是在挑战他们的底限。
如果不承认自己有贪污腐败的情况，被人揭发，那按照《大明律》几乎就是剥皮抽筋的下场，如果私下承认且主动退赃，就有可能被沈溪宽赦……
张安神色一变，道：“沈大人，您要想办法维护三边之地官场平稳啊……现如今鞑靼骑兵就在长城沿线游弋，迟迟不肯撤离边境，若此时官场发生动荡，得益的只能是外邦蛮夷！”
沈溪摇头：“本官也想维护三边之地官场平稳，所以才没有一来就跟大家计较……你们以为本官是那种昏庸无能的官员？你们所作所为全不知情？今日宴请，是想给你们个机会，如果就此幡然醒悟，还有机会继续做官，否则就要去十八层地狱问问阎罗王肯不肯让你们下辈子投胎做人了！”
沈溪拿死亡作威胁，杀气腾腾，让在场很多人心生不忿。
尤其那些手脚不干不净，平日喜欢占小便宜的人，并不觉得自己罪责有多大。在官场整体黑暗的情况下，他们只是从庞大的贪污款中领取最低的份额，或许只有几十两到几百两之间，在他们看来，这些银子并不足以让他们丢掉性命。
张安问道：“沈大人，在您看来，这件事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吗？”
沈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张将军，你德高望重，本官想请你做个见证……今日本官把话撂在这里，不管以前贪污受贿多少，只要如实跟本官说，且主动将银两上缴，本官会力保他平安无事，甚至有机会继续在本官手底下当差，否则……只能严肃国法，下狱治罪，就算朝廷不追究，本官也会计较到底。”
张安面色略微有些尴尬，苦笑道：“大人放心，三边之地应该没那么多贪官污吏，或许有一二人，但在大人感召下，便会幡然醒悟。”
张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不自信。因为他知道如今的西北官场是个什么情况，他自己拿点儿羡余银子也不当回事，大的环境如此，想找一个完全清白的官员根本就不太现实。
“好。”沈溪点头道，“有张将军这话，本官就放心了。今日只管喝酒吃肉，不问朝事，诸位请。”
在场官员都觉得这是一次鸿门宴。
沈溪把话说死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会帮他们解决问题，除非主动跟沈溪认罪，才会得到沈溪庇护。
酒宴在非常尴尬的氛围中进行，不多时，有人便想起身告辞，但碍于情面无法离开，最后还是沈溪“通情达理”，率先站起来道：
“本官不胜酒力，今日不能陪诸位多饮，便由张将军代替本官主持，诸位吃好喝好，本官先退席了。”
此举在很多人看来也是一种示威。
沈溪退席，满堂官员起身相送，到现在为止他们也没摸清楚沈溪的底线，甚至不知沈溪下一步动向。
待沈溪离开，开始有官员起身告辞，最初零零散散，到后面已是大批退席。
这些退席出了总督衙门的官员，跟坠在后面姗姗来迟赴宴的官员恰好迎面而过。

第一六九二章 阉党做大
三边总督府，宾客连续散去，那些晚来的官员很快便从他人口中得知此次会议精神。
待人走光后，总督衙门开始收拾桌椅板凳，云柳回来通禀沈溪城外的情报，顺带告知朱晖的动向。
“……大人，傍晚时保国公几次想出府，皆被我总督衙门派去的亲兵阻止，如此一来，我等无疑与之撕破脸皮，不知接下来他还会使出什么阴招。另外，若朝廷使节到来，不知当如何安排迎接事宜？”
云柳对沈溪的能力无任何怀疑，她担心的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不给沈溪面子，以至于总督府方面处处被动。她想提醒沈溪做好接待准备，于是以请示的方式说出口。
沈溪显得漫不经心，道：“现在尚不知道朝廷派来三边的钦差是谁，不过已经知悉，派去宣大地区的人分为两拨，一拨是调查大同巡抚刘宇是否有贪赃枉法和行贿之事的东厂和锦衣卫人员，而户部和兵部派去的官员则负责整顿边务……说是整顿，其实就是清查钱粮问题。”
云柳皱眉：“厂卫的人好应付，但若是户部和兵部之人，问题就有些棘手了。”
沈溪抬头看了云柳一眼，他知道云柳出自东厂，清楚东厂和锦衣卫内部是个什么情况，这些处于阴暗世界的人都很势利，贪污腐败成风，根本无人管辖。
若这些人前来，沈溪只要打点得当就不会有太大问题，而朝廷六部派来的官员却很难缠，尤其是那些自命清高的官员，这些人明明在享受制度带来的利益输送，却可以道貌岸然指责地方官员不作为。
五十步笑百步。
沈溪道：“弘治八年马老尚书主导西北战事以期光复哈密时，宣府钱粮出现问题，陛下委派的是后来的兵部刘尚书前去核查，当时是挂户部侍郎、右副都御史衔前往，如今西北问题虽不比当时情况严重，但朝廷要处置，基本也会以等同待遇委派官员，估摸是以朝中闲置老臣挂户部官衔前来，这些人因疏离官场日久，跟朝中利益关系不大，更容易应对些。”
云柳点头：“看来大人早就做好准备。”
沈溪笑了笑，摇头道：“其实谁来都一样，无非是看钦差是要一查到底，还是想找几个替死鬼顶缸。如果是前者，问题可能会严峻些，连我这个看起来牵连不深的新任三边总督都会有麻烦，必须先把自己摘出来。若是后者，就容易许多，但也要防备事情出现反复……”
云柳道：“其实相较于二者，最怕的还是朝廷派来的使节是御史言官充任，盯着一两点不放，没事也会出问题。”
沈溪摇头叹道：“是不是已无所谓，本官坐得直行得正，不怕阴险小人暗中使坏。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让朱晖离开延绥，同时防止宵小趁机挑唆告状……酒桌上我已下最后通牒，若一些人铤而走险，妄图跟朝廷检举将我拉下水来，也很麻烦。”
“自明日起，三边之地所有城塞均以彻查鞑靼人细作名义，对进出信件进行管制，正好我想知道，这里的水到底有多浑。”
云柳并未从沈溪口中得到如何招待朝廷钦差的答复，但还是恭敬行礼：“是，大人。”
……
……
腊月二十九，京城。
谢迁正在文渊阁处理朝事，为年初休沐作准备。
刘大夏离开京城后，谢迁突然感觉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之前最亲密的政治盟友，马文升和刘大夏均辞官回乡，朝中主要文臣，包括张升、韩文等人也已撤换离京。
在刘瑾派人“查无实据”后，抵达京城等候差遣的刘宇顺利自刘大夏手中接过兵部尚书之职，刚开始谢迁还没觉得有何不妥，结果几次朝会刘宇全都站在刘瑾的立场说话，这才知道，这位文官集团的中坚人物不知何时改换门庭成为了阉党一员。
谢迁懊恼无比，他发现之前自己在朱厚照面前没有大力挽留刘大夏千错万错，随着内阁票拟受到司礼监严重掣肘，同时刘宇还时不时上几道奏疏恶心自己，谢迁对于朝事越发感觉力不从心。
四天前王华请辞还乡的奏疏获得朱厚照朱批通过，不日将离京返回浙江余姚老家。谢迁内心一片悲凉，觉得自己这个内阁首辅未必能做长久，因为王华可说是弘治朝末年入阁人选中呼声最高的一个，他的致仕是对文官集团最大的打击。
如今内阁中是谢迁、焦芳和王鏊的组合，三人办事能力各有高低，虽然能让朝廷维持正常运转，但始终不及刘健、李东阳和谢迁的铁三角，尤其焦芳事事征求刘瑾意见，而王鏊处理奏本时很多时候力不从心，更让谢迁心烦。
“……差不多年后，就该再举荐一两人入阁，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不了多久朝政便会为刘瑾把持。”
谢迁已做好准备，年初举荐官员入阁，但他又怕皇帝不肯接受他的提议。
关于清查西北钱粮弊政，谢迁觉得既然是沈溪主动提出，一定会作好防备，不至于出什么偏差，而且朝廷派去的“钦差”还跟沈溪有一定交情，他觉得沈溪更不会在这问题上栽跟斗。
谢迁心道：“再过一两年，朝中基本能实现平稳过渡，沈溪这小子在地方也如鱼得水，只要他能把西北经营好，是否回朝担任六部部堂，或者干脆入阁，关系已不大……”
“但最好在老夫在朝时，便将刘瑾斗倒，如此才能放心让沈溪回朝入阁接我的班。以他的年岁，迟早能在内阁混个首辅的位子，就算那时我已作古，也不枉为大明培养出一个人才。”
午时刚过，谢迁已把所有积压的奏本票拟完毕，然后找来王鏊和焦芳，做一些事情作出交待。
但凡年初公文，事情不是很大的都可以先压下来，等正月十五后再集中进行处理，如果是紧急军务另当别论。年初这段时间，内阁会由焦芳和王鏊轮班值守，谢迁作为首辅不参与轮值。
随后，谢迁又单独跟王鏊商量了下，让谁入阁比较合适。
以王鏊的意见，首推梁储，其次是杨廷和，至于靳贵等后起之秀则太过“年轻”不那么合适。
由于刘瑾权势熏天，内阁全面失势，王鏊也萌生退意……能在有生之年当一回内阁大学士，在王鏊看来已是此生无憾，但他举荐的几人，谢迁都不是很满意。
谢迁最想拉到内阁的还是沈溪。
一边想让沈溪在西北历练几年，一边却又想把沈溪调回京城来一起对付刘瑾，谢迁内心非常复杂。
至于让沈溪担任兵部尚书，谢迁一直不太赞同，作为翰苑之臣自有骄傲，他希望沈溪能继承衣钵，而不是当六部部堂。
谢迁问道：“难道除了这几位，就没有别的人选？”
王鏊想了想，道：“难道让世贤入阁？”
世贤是礼部左侍郎李杰的表字，谢迁听到这名字，心中多少有些恼火，因为此人跟宦官走得很近，素来为他不喜。
但仔细一想，李杰虽然跟宦官关系密切，但跟刘瑾却没什么联系，真正跟李杰关系密切的太监是戴义和张苑等人。
谢迁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可以联络张苑等跟刘瑾有积怨的太监共同对付刘瑾。
“再议吧。”
谢迁显得漫不经心，“年后我亲自问问陛下的意思，总归出自翰林院的东宫讲官比较合适……我在朝中怕是没多少时间了，若不能在这一两年内把新人推荐入阁，到头来让阉党贼子做了首辅，那我可就是大明朝的罪人了。”
王鏊听到这话，脸色异常难看，因为谢迁所指之人明显就是焦芳。作为同僚，王鏊不想就这个问题多说，于是道：
“于乔，无论谁入阁，最好莫闹出纠纷来，如今陛下……可是很宠信一些人，你莫要跟其正面对抗，造成朝廷内乱，实在没甚必要。”
谢迁冷笑一声，他跟王鏊想法不同，但他不会出言指责。
王鏊属于老好人，不会跟谁争，但换句话说就是容易对各方势力妥协，并非谢迁欣赏的类型，而谢迁青睐有加的沈溪，如今在他眼里锋芒毕露，希望磨砺一番后再回朝承担重任。
……
……
关于入阁人选，谢迁只是单独跟王鏊谈过，但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刘瑾多少听到一些风声，知道谢迁有意推新人入阁，既然谢迁有所动作，他也不会闲着。
“……谢老儿在清查西北钱粮弊政上摆了咱家一道，咱家会在入阁人选上跟你妥协？你推荐谁，咱家一律不允，看你怎么办！”
刘瑾想在翰林院中找个既德高望重，还能听自己话的人选，推举入阁，但可惜他发现，翰苑出身的官员大多不识相。
就算有个焦芳，对他也是阳奉阴违，暗地里拉拢一些文官准备自成一系。当然，朝中对刘瑾巴结的官员多的是，可惜这些人没有翰林的身份，无法入阁，对此刘瑾没有好办法，只能把自己的妹夫孙聪叫来商议。
孙聪见到刘瑾，问明情况后，他也没辙，虽然刘瑾老奸巨猾做事无所不用其极，但孙聪自己却是恪守礼法的读书人，孙聪没有在刘瑾面前提那些阴损招数，很多建议都遵照朝廷典章制度办事，因而刘瑾执政初期，做事呈现出一副有条理的模样。
“公公要推举内阁人选，不妨从东宫讲官入手，若上了年岁的人不肯屈从，就只有从年轻讲官中挑选……”

第一六九三章 公公救我
东宫年轻讲官指的是靳贵，除了沈溪这个妖孽外，教导过朱厚照的先生中就数靳贵年龄小，但他今年也已年过四旬。
年岁再大一些的是杨廷和。
杨廷和比靳贵年长五岁，尚未到五十，属于东宫讲官中的“少壮派”。
在这个年代，能担任太子之师，必然学识渊博，像沈溪十三岁便列入东宫讲班者绝无仅有，而沈溪恰恰是刘瑾最忌惮之人。
刘瑾怎么都不会推举沈溪入阁，因此只能考虑拉拢靳贵和杨廷和，看看能否纳二人为己用。
刘瑾和谢迁各自为内阁大学士人选暗中谋划时，朱厚照沉溺逸乐无法自拔，完全不理朝事，就算六部和各寺司衙门有什么紧要事情汇报到他那里，也是推给刘瑾处置。
刘瑾自东华门入宫，往撷芳殿而去。
撷芳殿是朱厚照开宫市之所，年底这里又搜罗一批伶人，包括一个马戏团和一个南戏班子，朱厚照准备好好享乐一番。
如今宫市里不但有酒色欢娱，还有戏院、斗兽场等杂耍之所，朱厚照每日都流连忘返，出宫次数锐减。
在自己家里就能有最好享受，出宫也就变得没甚趣味了，更何况宫外那些秦楼楚馆规矩太多，朱厚照光临惠顾后不能泄露身份，一切都得照规矩行事，这让他很不满意，自然更倾向于留在宫中。
刘瑾抵达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冬天夜幕早早就降临，此时朱厚照正在斗兽场看老虎狮子搏斗，刘瑾听到虎啸声有些忌惮。
刘瑾进入一栋环形建筑，只见朱厚照坐在正对戏台的高台上看得入神，怀里依偎着一名妙龄少女。
因狮、虎游斗，相互撕咬，全身上下都是裂开的伤口，鲜血淋漓，那少女吓得花容失色，瑟瑟发抖。
朱厚照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怀中女子身上，眉飞色舞，不时拍掌叫好。
“陛下！？”
刘瑾在高台下行礼，喊了一声，朱厚照似乎压根儿就没听到，目光全都在铁栅栏环绕的戏台上。
刘瑾无可奈何只能往高台上而去，在他往上爬的时候，背后又是一阵虎啸，吓得他连忙回头看了一眼，原来此时狮子已被老虎扑倒在地，相互伸出爪子撕扯。老虎占据上风，用叫声威慑对手。
刘瑾咧咧嘴，继续爬楼梯，很快来到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晃眼见到刘瑾，一摆手道：“刘公公来此作甚？朕看得正过瘾，没事的话你先退下吧……”
刘瑾知道朱厚照玩乐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老奴这里有要事向您启奏。”
“奏事去朝堂，现在是朕的私人时间……好，好啊，这只老虎可真厉害，狮子撑不住了，哎呀，狮子的脖子被老虎咬住了，狮子倒地，完蛋了……刘瑾，这只老虎你是从何处找来的？可比之前几只凶猛多了。”
朱厚照的精力完全不在朝事上，说话的时候盯着下面的戏台不眨眼。
刘瑾回道：“陛下，之前几只老虎都被人驯化过，这只……却是西南之地野生的，被人捕获后送到京师来，自然有所不同。陛下，老奴有关于阁臣人选……”
朱厚照一甩袖：“让你别啰嗦，听不懂人话还是怎的？你退下，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朕稍后会前去参加酒宴……哦对了，你去看看小宁子进宫没有，朕准备跟他好好喝上几杯。”
听到“小宁子”的称呼，刘瑾乍一听以为是小拧子，心想一个太监怎么可能得到皇帝的宴请？仔细琢磨一下，便知道“小宁子”指的是钱宁……这会儿钱宁已今非昔比，从之前的锦衣卫百户擢升千户，在厂卫中地位卓然，毕竟经常见到皇帝，人人都巴结他。
刘瑾心想：“这小子可真有本事，把妻子献给陛下，回头就换了官帽，现在圣眷在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封侯拜将……这小子必有所作为！”
想到这里，刘瑾没有替钱宁感到高兴，也不是琢磨怎么踩上一脚，而是想如何才能从钱宁身上狠狠敲诈一笔。
虽然皇帝表明心思不想理会新增内阁人选的问题，但刘瑾还是想朱厚照给他一个承诺，让他可以自行挑选入阁之人。刘瑾道：“陛下，关于阁臣人选，是否由老奴来选择……”
“行行，你看着办吧……诶不对，既然是阁臣人选，你怎么都要跟谢阁老商议好，这种事不能由你一个人做主。”
朱厚照目光没离开下面的戏台，此时正在上演的是斗狗，由两只经过训练的巨狗厮杀分出胜负，先前的狮子和老虎已被人拖了下去。
刘瑾心里满是失望，但他没辙，现在小皇帝对他已不像之前刘健、李东阳等人在内阁时那么信任，变得有些冷淡，反倒是陪伴朱厚照嬉闹的那些人，诸如钱宁、张苑和李兴等人，得到朱厚照更多的宠信。
皇陵修建行将结束，李兴已送了几批女人进宫，现在李兴这方面的事情做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让刘瑾感觉危机重重。
除了钱宁外，张苑和李兴结成一党，而后张苑又拉拢高凤和刚回宫不久担任御用监太监的张永等人，与刘瑾分庭抗礼，再加上张苑手上掌握东厂，如此一来刘瑾在宫中的势力虽处于上风但无法占据绝对优势。
……
……
刘瑾从斗兽场出来，依然有些恼火，皇帝的冷漠让他意识到自己在宫里宫外更需要打击异己，如此才能保证地位稳固。
刘瑾正要出宫回自己府邸，见钱宁低着头走过来，因为天寒地冻，钱宁兜着手显得有几分猥琐。
刘瑾皱眉：“这不是钱千户吗？”
钱宁是个势利小人，见到刘瑾就好像儿子见到亲爹一样。
若不是钱宁已经有了义父，而且他的官位还是因为死去的便宜老爹荫蔽得来的，说不定早就转投刘瑾名下做干儿子了。
钱宁一个大揖，恭敬地问候：“刘公公，几日不见，您老身体可好？”
刘瑾冷笑道：“好得很，没到黄土埋身也差不多快了……以后这朝廷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跟咱家这样的老朽之人没什么关系。”
言语间，刘瑾一脸冷漠，不用多想钱宁就知道刘瑾心情不佳，当下笑呵呵道：“刘公公年富力强，位高权重，朝堂谁人不仰仗？小人在您面前，不过是微末的小卒罢了，不知刘公公有什么事吩咐小人去做？”
刘瑾上前，拍了拍钱宁的肩膀：“钱千户，别说咱家没提醒你，这皇宫可不是什么好所在，你跟陛下关系越是亲密，陛下对你越倚重，对你而言愈危险。”
钱宁一脸迷惑：“刘公公何出此言？”
刘瑾不屑地道：“你真以为得到圣宠就百无禁忌？天下间，哪个男子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如今陛下年少，尚未意识到有何不妥，但若有人进言，或者陛下幡然醒悟，那时他还想让你时时进宫，你觉得陛下会怎么做？”
说完，刘瑾特意瞄了钱宁裆下一眼。
钱宁皱起眉头，没想明白其中诀窍，拱手问道：“刘公公，您说陛下当如何？”
“哈哈，就是跟咱家一样，身上少一块就行了……那时你想进宫门，就没人阻拦……不过想出去也很困难。”
刘瑾显得很得意。
钱宁一听这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迭：“公公救我……公公救我……”
刘瑾没想到钱宁对自己依然如此恭谨，满意地道：“要救你其实不难，跟陛下适当疏离些，莫让陛下时常在宫内见你，如此你的危险自然就会降低……若是可促成陛下出宫，平时都在宫外过夜，你不进宫自然就没人会对此有所非议。”
钱宁满面不解：“刘公公，您又不是不知道，陛下不是不愿意出宫，只是宫外没什么好玩的地方，这才窝在宫内……如何才能让陛下多在宫外过夜？”
刘瑾骂道：“说你愚钝，还真是，你这榆木脑袋什么时候才能变通一下？你都说了，陛下不肯出宫，是因为宫外没乐子，若是有地方消遣，你说陛下是愿意留在宫内，还是去外面逍遥自在？”
钱宁眨眨眼，似乎意识到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刘瑾道：“看在你对咱家恭敬有加的份儿上，咱家给你指一条明路。陛下在宫内已有些厌倦，除非是什么奇淫技巧的新鲜事儿才能吸引陛下。”
“要是宫外有这么一处地方，陛下想要的都有，还有很多陛下之前没见识过的好东西……你觉得如何？”
钱宁苦着脸道：“小人愚钝，不明白公公说什么……”
刘瑾不耐烦了：“就是让你在宫外找一个地方，地盘要大，在里面为陛下养些女人，这些女人最好时常更迭，什么妙曼的妇人，或者小家碧玉，全都要陛下喜好的那种！”
“再有就是宫里一些乐子，诸如斗兽院和戏楼，你照葫芦画瓢建立应该不难吧？再安排一些特殊的节目，这就要你动脑子了，到底哪些才是陛下所好，尤其是那些陛下一直想弄，但因宫墙限制而不得的，你在宫外搞出来不是让陛下龙颜大悦？”
钱宁最初眉头紧锁，到最后彻底舒展开了，笑着说道：“还是刘公公高明，小人记下了，回头就去安排。不过，这笔开销可不小，希望刘公公能多多支持，以后小人在陛下面前得宠，一定不忘公公您栽培。”

第一六九四章 巧取豪夺
刘瑾和钱宁商量在宫外找个地方作为朱厚照快活之所，这就是准备建豹房了。
豹房在大明有着特殊意义，从此后皇帝不住在禁宫里，而是将宫外当成流连之所，甚至开辟皇帝在民间吃喝玩乐的先例。
刘瑾善于迎合和讨好皇帝，钱宁则是寻求一切机会往上爬的奸佞，二人一拍即合，开始商议起来。
钱宁道：“……公公，在宫外开辟如此场所，怕是您之前那栋宅邸不够，若是银子方面得不到补充，光靠下面人的孝敬难以维持如此一处场所运作……”
“嗯。”
刘瑾点头表示赞同。
钱宁沉吟一下，问道：“不知公公以为这样如何，我等在京城多开几处茶楼酒肆，靠营商赚钱，解决资金不足问题？”
刘瑾摇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做生意有盈有亏，而且需要本钱，你有那么多银子做生意？”
“这……”
钱宁想了想便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天真。在他原本的构想中，既然有皇帝作靠山，做生意一定稳赚不亏，但仔细想想，光是本钱问题就让人头疼，自己手头一直不宽裕，收受的贿赂从来都是左手进右手出，根本没积攒下多少，若做生意，或许一两年内都看不到成效。
刘瑾道：“京城这些茶楼酒肆背后都有人，你贸然掺和进去，只会碰得头破血流，且见效极慢。但若是在京城周围增开皇庄，将土地拿来渔利，情况就将截然不同。”
钱宁瞪大眼睛：“公公是说，去买地？那……不是也需要银两？”
刘瑾阴测测笑道：“你是锦衣卫千户，又得陛下隆宠，在京城周围开辟几处皇庄能有多难？若有人不识相，便将其下到诏狱，咱家可以配合发一道公文，彻查京城周边所有土地拖欠税款情况，你若处置得好，一两个月内便凭空得到十几处皇庄，那时不用做生意，只管在府上等着，银子也可以像流水一样汇拢到你手上。”
刘瑾从之前担任御马监监督太监时为朱厚照揽财设置皇庄获取暴利受到启发，让钱宁扩大开辟皇庄的力度。
钱宁惊叹不已：“还是刘公公高明，小人愚钝，这么好的主意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刘瑾一摆手：“恭维的话免了，这件事必须由你出面做才合适，咱家毕竟是司礼监掌印，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若是咱家出面恐引发朝野一场大的波澜……”
见钱宁脸上浮现一抹畏惧之色，刘瑾鼓励道：“什么都不要怕，你要记住，现在咱们谋求的并非私利，而是为陛下设享乐之所筹集银子，光明正大。你想啊，若那些士绅没问题，咱们能拿他们作何？归根结底还是他们犯了事……”
“那是那是，咱为陛下做事，行得正坐得端，自然无所畏惧。天子富有四海，陛下的事情就是我等的事情，怎能算是谋私？刘公公请放心，银两方面小人绝对不敢贪墨一文。”钱宁表态道。
刘瑾显得有些不耐烦，又一摆手：“行了，你且去安排人手，尽快把事情办妥，力争上元节后，就让陛下流连宫外，乐不思蜀……咳咳，宾至如归，明白吗？”
……
……
刘瑾跟钱宁商定好增设皇庄计划，便各自分头行动。
大明皇庄制度由来已久，并非刘瑾提出，正德朝之前，京畿周边就有很多田地为皇室直接管辖，所收租子为皇室所有。
在这个生产力极为低下的时代，土地才是最大的资源。
升官发财固然才是世人奋斗的目标，但不管是升官还是发财，达成心愿后也需要以土地来锁住财富。
皇室为了在朝廷财政外额外增加收入，在皇庄问题上大开方便之门，到弘治初年，光是京畿之地便有皇庄土地一万三千顷。
之前刘健、李东阳掌权时，刘瑾便是通过侵占卫所田地设立皇庄来敛财。而现在京畿卫所已经没有多少油水可以压榨，于是他便把脑筋动到士绅身上，增设皇庄不是通过正常方式购买，而是靠掠夺得到土地。
作为司礼监掌印，刘瑾提出彻查京城周边税亩，那些大地主一个都逃不掉。
这年头由于商税收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土地上的苛捐杂税众多，地主们通过依附勋贵以及进士、举人避免交税，以至于到弘治末年，京城周边土地十亩中有六七亩不用交税，剩下的三四亩土地也存在偷逃税款的情况，派人清查必然能查出很多问题。
虽说偷逃税款理应追回，但刘瑾所用方式，就让钱宁打着皇帝的名号，将地主的土地全数没收，改设为皇庄，甚至连地主家也会被抄没，产生的利益纳入小金库，为朱厚照在宫外吃喝玩乐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
回到家中，刘瑾立即写了一份清查京城周边土地偷逃税款的奏折。
这奏折他不会亲自上，而是交给手下申报，而阉党中当前最有话语权的除了内阁大学士焦芳，就数兵部尚书刘宇了。
弘治十八年年末最后一天，刘宇的奏本呈递内阁，摆到了谢迁面前。
……
……
兵部提出清查京畿周边士绅偷逃税款，谢迁打从心眼儿里不愿意。
大明最重要的阶层不是商人，而是地主。
说起来谢迁自己就是个大地主，他老家上万亩土地不用交税，现在有人提出要查这些不用交税的土地的情况，谢迁根本无法忍受。
时值年关，朝中很多衙门已休沐，谢迁找不到人商议，只能征询一起轮值的焦芳的意见。
焦芳压根儿不知道这件事是刘瑾主导，所提意见也是不赞同奏本所言。
焦芳跟谢迁一样，如今也是大地主，自打中进士以来，已在老家泌阳添置数千亩土地，其中半数是大小地主和农民自带土地投靠。
谢迁叹道：“如今只是查京畿周边土地，以老夫所知，这京城周边的土地十有七八不用交税，其中包括十几处皇庄，牵连甚广。若此事扩大下去，蔓延全国，恐怕会造成巨大的动荡……”
在这件事上，谢迁率先考虑到的是皇室的利益。
毕竟皇庄是大明弊政之一，其实质就是皇室率先搞土地兼并，与民争利，这个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焦芳跟着点头：“少傅大人说的是。但兵部突然提及京畿周边土地税收问题，也非无的放矢……头年里修建皇陵、修缮慈宁宫等花费不少银钱，以至兵部缺乏钱粮，需要地方找补。但若以京畿土地谋利，实在是与百姓争利，大为不妥。”
在士绅眼中，自己就是大明的主宰，利益不容侵犯，放在谁身上，也不愿意自己的土地交税，这可是白白往外送银子，无论怎么变革，也要优先保证他们的利益不受损。
谢迁跟焦芳取得共识，便开始准备拟票拟。
谢迁身为内阁首辅，只需要做决策就行了，拟写票拟的事情便落在焦芳身上。因已到午饭时间，二人都要出宫吃饭。
以往文渊阁都提供三餐，但因已到年底，再加上刘瑾有意给内阁找麻烦，说是方便阁臣饮食起居，中午可出宫自行安排膳食和午休。
如此一来，阁臣到了中午就得出宫，返回自己在长安街的院子，一个多时辰后才回来继续办公。
如此一来，阁臣办差的时间自然缩短，对掌握朱批大权的司礼监而言好处多多。
谢迁出得宫门，回到小院吃过午饭，又休息了半个时辰，于未时四刻回到文渊阁。
进入公事房，谢迁脑子里还在想晚上一家团聚之事，发现焦芳已经票拟完毕，正在复核，于是走过去问道：“怎的，早早便赶回来完成票拟吗？”
焦芳神色有些紧张，将面前的奏本票拟收起来，强笑道：“原来是少傅大人，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某惦记公事，想早点儿把票拟拟好下午好早些回家么……”
谢迁虽然觉得有问题，但没细想，毕竟同样作为士绅一员的焦芳反对态度很坚决，他懒得去管已经做好决策的奏本票拟。

第一六九五章 核查
一顿午饭过去，焦芳就改变了主意，因为刘瑾召见他并作出指示。
在焦芳看来，帮刘瑾查京城周边土地欠税一事因波及面不广，问题不大，于是便按照刘瑾吩咐，擅自更改与谢迁商议好的结果，按照刘瑾的意思拟写票拟，然后将票拟递交司礼监，最终这件事朱厚照没过目便由刘瑾直接朱批通过。
正德元年，大年初二。
谢迁正在府中享受天伦之乐，王鏊气喘吁吁地前来登门拜访。
王鏊在内阁轮值时听说朝廷要追查京城周边地主欠税一事，觉得事关重大，必须跟谢迁商议。
谢迁在自己的书房会见王鏊，听到这消息，显得很惊讶，因为年前他跟焦芳商定的票拟结果并非如此。
谢迁道：“刘瑾这厮，居然背着内阁擅自更改票拟，难怪兵部突然对京畿之地的田税重视起来，感情是刘瑾在背后捣鬼。”
王鏊不解地问道：“谢少傅，在你看来，司礼监掌印跟兵部尚书合谋，究竟在图谋什么？”
这问题把谢迁难住了，琢磨一下，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太合符逻辑，兵部奏请清查京城周边土地欠税情况，怎么会跟刘瑾扯上关系？若是刘瑾主导，这么做除了得罪官绅，没什么好处。
这个时代皇权不下乡，朝廷仅能管辖到县一级，乡村基本为士绅控制，可以说士绅控制了舆论，一旦跟士绅闹翻，问题很严重，这也是谢迁想不通的地方。
“管他作甚，多半是借机敛财吧。”
谢迁随口道，“不过这件事不能任其蔓延，若事态扩大，京畿之地怕是不得安宁。顺天府之稳定乃大明国祚稳定基石，不可疏忽大意。”
王鏊点了点头，心中带着几分担忧，与谢迁一起进宫面圣。结果二人在乾清宫外等候一个多时辰，愣是没见到朱厚照的面，反倒是把刘瑾招惹来了。
刘瑾似乎早就知道二人会来面圣，一现身便用阴阳怪气的腔调问道：“哟，两位阁老，这大过年的宫里没有赐宴，什么风将你们刮来的？”
谢迁对刘瑾没有好脸色，冷冰冰地道：“老夫是来觐见陛下……敢问陛下现在何处？”
刘瑾笑了笑，道：“如此朝中各衙门多数官员已休沐，九边也平安无事，陛下有什么理由留在乾清宫里等着你们上门？若什么事都需要面见陛下解决的话，那要吾等臣子作何？”
谢迁恨恨地道：“刘公公，老夫不想跟你计较，但之前关于清查京畿周边田亩税赋之事，内阁所拟票拟乃不宜处置，为何到了你这儿，却成了即刻处置？你可是想要令京畿周边不得安宁？”
刘瑾道：“此乃陛下亲自做的决定，若谢阁老有异议，等见到陛下后问询陛下为何如此做吧！”
说完，刘瑾昂着头，得意洋洋离去。
刘瑾走后，王鏊带着几分为难看向谢迁：“谢少傅，你看当如何处置，继续等下去吗？”
谢迁摇头：“看来今日想见陛下已不可能，甚至陛下是否在宫内都是个未知数，守在这儿也是徒劳，不如回去后再行商议，看看此事如何处置。”
王鏊道：“谢少傅，我看这件事先放着不理会，就算朝廷清查京畿周边田亩税赋又能如何？这京畿之地的主人非富即贵，交税的田地少得可怜，还不如趁机梳理一番，清理出部分土地来为朝廷增加收入。”
谢迁思量一下，嘀咕道：“若只是如此，倒也说得过去，就怕刘瑾那厮背地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既然今日见不到陛下，那来日再求见，我就不信到上元节前，见不到陛下一面。”
二人商议后，决定先回去等待，也就是暂时把事情放下。
……
……
就在京城周边开始一场大规模的田税核算，导致许多人倾家荡产时，西北之地同样面临一场清查。
进入正月后，沈溪终于知道朝廷派来的钦差是一个老朋友，跟他有过不少交集的兵部郎中王守仁。
刘健、李东阳在位时，王守仁如鱼得水，因为他父亲王华差一点做到内阁大学士，他自己又是进士出身，因而早早便凭借强硬的背景晋升兵部郎中。一切顺利的话，再过个几年便可出任六部侍郎，跟沈溪相比也不遑多让。
但在刘健、李东阳失势后，处处被刘瑾针对的王华也在年前致仕返乡，王守仁的官路一下子变得艰难起来。
这次奉命到西北清查钱粮亏空，本来不干兵部的事情，但谢迁念着老友情义，有意予以提拔，再加上王守仁跟沈溪是同年进士，之前关系也不错，谢迁便做主派王守仁前来西北。
谢迁觉得王守仁很有能力，能够帮上沈溪的忙。
王守仁于腊月中旬出发，算日子，要到正月中旬才能抵达榆林卫城，这还是路途顺利的情况。
毕竟西北连续大雪，很多路段已封闭，难以通行，就算沈溪对王守仁再有信心，也估计其抵达的时间最早也是在正月初十前后。
以沈溪对王守仁的了解，这是个做事一丝不苟之人，明德致远笃行务实，就算王守仁是他的同年，也不会偏帮偏信。
沈溪对王守仁有着足够的了解，而三边这帮文官武将，乍一听朝廷派来的钦差只是兵部郎中，都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觉得朝廷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视，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雷声大雨点小，或许可以浑水摸鱼。
榆林卫城里的文武官员对于王守仁的情况知之甚少，了解到的消息无非是此人乃前礼部侍郎、翰林学士王华之子，且跟沈溪是同年，之前一直在六部供职，学问不错。
当然，就算如此，这些文武官员也不认为可以通过贿赂、威胁或者是别的方式将王守仁打发走，于是筹划如何跟沈溪打好关系，因为他们想明白了，此番既然是内阁首辅谢迁主导彻查钱粮亏空，派来的又是沈溪同年，跟着沈溪走必然没错。
……
……
年初这两天到总督府送礼的人比比皆是，作为三边最高军政长官，沈溪原本就地位超然，再加上很多人要靠沈溪化解灾难，趁着新春佳节，很多人想通过孝敬来拉关系，大箱小箱的礼物送来，甚至很多不经沈溪同意便已送入库房。
总督府衙门许多属官都是历经几任总督的旧人，他们觉得当官收受礼物天经地义，礼物送来就该送进库房。
马九带着担心，把情况告知沈溪。
“……大人，这几日前来送礼的人实在是多，之前您让人赶走一批，但他们不屈不挠，转而借助您手底下那些个属官之手将礼物送进来，堂而皇之送进库房……”
马九对于官场陋习了解不多，沈溪一向不贪，他便觉得官员都应该清正廉明。
沈溪道：“朝廷审查钱粮积欠的钦差即将到来，这样送礼不是明摆着害人吗？连同年前送来的那批礼物，明日一早悉数送还各家，就说他们的心意本官心领了，目前局势危急，他们想通过送礼方式获得我庇护，想法很好，但没用，还是早早争取向我坦白，换取宽赦的机会！”
马九抱拳：“是，大人，小的这就去安排。”
待马九离开，沈溪抚着下巴沉思，这时云柳匆忙而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沈溪皱眉：“来得真够快的，果然是个做实事的人才，可惜啊……”
云柳问道：“大人，该如何接待？”
沈溪道：“该怎么接待就怎么接待，就算他跟我是同年，也不是说每件事都要由着他来，公事公办，安排他住进驿馆，回头我会亲自前往拜会。”

第一六九六章 借刀杀人
沈溪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身份拜会王守仁，见还是要见的，但要讲究方式方法，若见面后在某些问题上谈不拢，反倒不美。
王华致仕后，王守仁在朝孤立无援，以其忠直的性格，或许不会做出陷害忠良之事，但王守仁有着文人的偏执，这世上人都见不得别人好，若王守仁对沈溪原本就带有偏见，再有人在一旁挑唆，那最后的结果，便是事与愿违。
王守仁抵达延绥当日，时值新年休沐期。
在此之前，鞑靼人在尝试围攻几个城塞无果后，果断地退出长城。根据斥候最新侦查到的情况，原本留在袄儿都司过冬的几个鞑靼部落，已撤到黄河以北。
沈溪琢磨良久，终于打定主意……既然现在太平无事，不如晾王守仁几天，等到上元节过了再与之相见，让王守仁自己先调查一下，心里大致有个数。
沈溪是那种想到做到之人，王守仁以朝廷钦差大臣的身份抵达榆林卫，他居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当天下午带着人离城，前往镇羌所视察。
与此同时，朝中又有人前来西北调查。此人行迹诡秘，本以为能瞒过沈溪的眼睛，却不知他出京后，便被沈溪的人盯上，尤其是在他以商贾身份混进榆林卫城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中。
此人便是跟沈溪有宿怨，在湖广未能陷害沈溪又让高宁氏逃走，在外面躲了半年最后不得不回京找张延龄复命，后来又准备在沈溪北上途中设局阻杀，却因沈溪走陆路无缘碰面，一直衰运缠身的江栎唯。
江栎唯会来西北，让沈溪有些意想不到。
因为沈溪设局让刘瑾相信去年回京路上刺杀他的人是江栎唯，现在刘瑾执掌司礼监，位高权重，以沈溪对其了解，根本不可能轻易放过江栎唯，但现在江栎唯却好端端地活着到了西北，还顶着锦衣卫的名头前来查案。
东厂和锦衣卫目前在张苑控制下，而张苑有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撑腰，在皇宫中跟刘瑾分庭抗礼。
看起来江栎唯似乎是被张苑派到西北的，但沈溪却知道绝无可能，张苑跟他的关系非同一般，根本没理由谋害他，因此指使者只能是刘瑾。但刘瑾明知江栎唯要谋害他，还让江栎唯好端端地到西北来？
……
……
正月十四，置身镇羌所的沈溪收到刘瑾信函。
信函中，刘瑾希望沈溪“多多关照”江栎唯，言语间多有挑唆，借刀杀人的意图非常明显。
“……大人，刘公公之意，似乎想借大人之手，除掉江镇抚。不知大人准备如何处置此人？”
云柳知道沈溪要以刘瑾之手除掉江栎唯时，没多少惊奇，甚至帮沈溪暗中谋划，现如今刘瑾却把江栎唯送到西北来，还点明让沈溪自己动手，云柳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沈溪皱紧眉头，揣摩刘瑾用意，自言自语道：“刘瑾想借我之手杀掉江栎唯，完全没必要啊，他若对谁恨之入骨，完全不必借助旁人，其中定有蹊跷。”
云柳蹙眉：“那大人是否会对江镇抚下手？”
沈溪摇头：“杀掉江栎唯势必引起朝廷非议，不管怎么说江栎唯也是锦衣卫千户，是陛下跟前的人……嗯，刘瑾如此做，应该是想一石数鸟，既让江栎唯前来干扰我做事，让我自曝其短，还能借我之手杀掉江栎唯替他报仇雪恨，甚至以江栎唯之死指责我草菅人命，败坏我的名声……用心何其毒也！”
云柳带着几分担心，默默地点了点头。
沈溪道：“这样吧，江栎唯既然暗中调查我的过失，一切由着他，你派人盯着便可，他就算找到什么证据，也要看刘瑾信不信，或者说朝廷信不信。”
云柳担心地道：“大人，若您放江镇抚回去，怕是他会在朝中不遗余力地攻讦您。”
“不会。”
沈溪再次分析起来，“现如今文官集团式微，内官崛起，外戚自然也想从中分一杯羹。张氏兄弟必然利用张苑跟刘瑾斗，而江栎唯因与刘瑾结怨只能站在外戚一边，张氏兄弟知道刘瑾跟我不对付，首先想到的就是拉拢我，如此一来，江栎唯攻讦我意义何在？”
云柳不言，总觉得沈溪放过江栎唯是在养虎为患，但现在沈溪已经做出决定，她只能接受。
沈溪冷静地道：“当然，我暂时不跟江栎唯计较，不代表他能平安无事回到京城。刘瑾知道江栎唯平安回去，而且还是自我手底下逃脱，势必猜想我跟外戚一党达成了什么协议，那时刘瑾必然会出手杀江栎唯。”
云柳道：“大人还想……借刘公公之手除掉江镇抚？”
沈溪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抹无奈：“不然能如何？江栎唯虽然是个蝇营狗苟的小人，但他始终是锦衣卫千户，我杀掉他，乃是不顾法度，他虽该死，但罪不至死，我不会自己出手，落人口实。”
“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把江栎唯往死路上推，这也是他一直试图对我做的事情。”
云柳这才释然。
云柳一直对江栎唯怀有芥蒂，玉娘当初曾打算将她送给江栎唯以此拉拢这个朝廷新贵，但可惜朝中更显眼的新贵却是沈溪，玉娘随即改变主意，将她和熙儿送给沈溪，并且到现在，玉娘已不再干涉她二人，等于说是将姐妹俩彻底托付给了沈溪。
沈溪走到云柳面前：“记得派人跟踪江栎唯……他所用手段，无非是栽赃陷害那一套，或许会暗中去见王伯安，挑拨离间……”
“可惜啊可惜，这次清查西北钱粮积欠系由内阁发起，锦衣卫没多大话语权，我又是属于新官上任，责任不大，就算再怎么诬陷也是徒劳。”
云柳道：“大人，就怕此人无端攻讦，而您不在朝，会让朝臣们对你产生看法。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可不防！”
沈溪点头：“现如今刘瑾当政，就算不计前嫌将江栎唯收在身边帮忙出谋划策，依然无法伤我毫毛，因为短时间内陛下不会失去对我的信任。在这件事上，刘瑾玩不出什么花样，甚至有很大的可能江栎唯回京就是他的死期，想攻讦我，也要看看外戚是否同意……”
云柳显得很好奇：“大人，两位国舅爷和张公公对您有宿怨，您还指望他们？”
沈溪笑而不语，在一些事情上他没法跟云柳解释清楚，其中最关键一点，就是他跟张苑间的叔侄关系。
现如今张苑在宫中跟刘瑾相斗，就算张苑再自负，也知道外面有个执掌军队的侄子对他的前途有多大影响，将沈溪拉下马来对他而言半点好处都没有。
这会儿就算外戚张氏兄弟再怎么仇视沈溪，张苑也会努力说服二人跟沈溪合作。
在争权夺利的大背景下，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刘瑾知道张苑不那么容易扳倒，要么他选择投靠张氏外戚，要么也会试图拉拢沈溪。刘瑾大权独揽，不想将权力拱手让人，只有将沈溪这样的中立派作为拉拢对象。
沈溪夹在中间，其实非常安全。

第一六九七章 正德元年
上元节很快到来，沈溪留在镇羌堡过节，王守仁在榆林卫城找不到突破方向，调查陷入僵局。
“……大人，兵部王大人天天到总督府询问您的去向，您……真的避而不见么？”
这天下午云柳将江栎唯在榆林卫城一举一动如实奏禀后，顺带说及王守仁之事。
王守仁到西北来，雷声大雨点小，主要是因为他这个钦差官位不高，资历不足，如今朝中为王守仁撑腰的人已相继倒台，沈溪这个三边总督拒不配合，以至于差事举步维艰。
沈溪道：“见是要见的，但不是现在……哦对了，他可有投递拜帖见朱晖？”
云柳想了想，确定地道：“未曾。”
沈溪点头：“算是个聪明人，三边钱粮出现巨额亏空之根源，在于官员上下勾连，朱晖正是其中罪魁祸首，若他去见朱晖，等于跟豺狼共舞。王守仁明白个中诀窍，想借助我的力量查清账目，顺利完成差事。”
“但是，我若主动配合，等于落人口实，届时大批文武官员落罪，形成大范围动荡，对我接下来差事不利。”
沈溪的意思很简单，就算三边之地有很多贪官污吏，但这些人是沈溪维持边境安定的主要力量，若一网打尽，他便成了光杆司令，那时政令不出总督府衙门，因为没人会相信一个连手下都保不住的上司，沈溪在朝中的话语权也会随之降低。
若碰巧发生战事，沈溪手下缺兵少将，指挥不灵，会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
仔细斟酌一下个中利害得失，沈溪道：“回头派人将三边历年钱粮账册送给王伯安，就当是我配合他的差事，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若他想查出个子丑寅卯，只能从这些账目上查，若堂堂钦差一个贪官污吏都查不出来，他无法跟朝廷交代不说，也达不到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效果。”
“现在只能选择几个罪大恶极且执迷不悟之人杀一儆百，至少在我当政这几年，三边官员必须得收敛一下，把心思放到军政事务上，促进三边经济发展，改善民生，同时辅佐我训练出一支精兵来！”
云柳恭敬行礼：“是，大人。”
……
……
京城。
刘瑾品尝到大权独揽高高在上的美妙滋味后，又开始筹划对文官集团进行新一轮打压。
现在还是正德元年春节期间，官员依然在休沐，刘瑾便找科道官员上书，提请朱厚照对朝中主要衙门进行清理，名义上是清除冗官，其实是打压异己，顺带提拔一些亲信之人到这些衙门任职。
朱厚照什么事都不管，每天就吃喝玩乐，在他看来最好朝事都由谢迁和刘瑾等人处理，不用麻烦他。
在刘瑾奏请下，朱厚照没怎么思考便表示同意。
其实就算刘瑾不出手，如今朝中文官集团也已式微，尤其是在九卿位子上，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工部尚书、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左都御史相继致仕，如今只剩下一个工部尚书曾鉴。
而且以现在情况看，曾鉴的官位很难保全，而继任工部尚书人选中呼声最高的是督造泰陵的工部左侍郎李鐩。
但很多人将李鐩当作阉党一员，因为之前杨子器事件，李鐩对太监李兴作出妥协，这让朝中文官对他的人品产生极大疑问。
好在六部侍郎、寺卿和少卿位子上，老臣倒有不少，可惜这些人不算朝中最顶级的文臣，对朝局影响不大。
如此一来，谢迁地位愈发突显，因为他是弘治朝元老，原本地位就很尊崇，如今身为首辅，朝中那些原本站在刘健和李东阳立场上排斥甚至看不起谢迁之人，现在只能将谢迁看作文官集团的基石，遇到什么事情，都会主动征询谢迁意见。
刘瑾以皇帝名义下发圣旨，开年后要对朝中主要衙门进行审查，那些不肯依附刘瑾的文官知道这下有麻烦了。
谢迁再次成为众臣求助的对象，年初到上元节这段时间，谢迁收到的私人信函就有几十封，朝臣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谢迁跟皇帝说项，阻止刘瑾对朝中主要衙门进行清洗。
“……这不是逼老夫跟刘瑾正面冲突吗？刘瑾这厮做事狠辣至极，他最想铲除之人就是老夫。老夫现在虽位列首辅，但行事处处受到钳制，他要清洗什么衙门，老夫能说上话？无论怎么样，也得先见到陛下再说！”
自从和王鏊一起前往乾清宫求见朱厚照未果，谢迁就知道问题棘手，毕竟内阁有焦芳与刘瑾配合，一个负责票拟一个进行朱批，他这个首辅越来越有边缘化的趋势。
不过，谢迁还是在心底安慰自己。
“过了上元节，朝廷各衙门才会开，那时谁要退下来，谁要增补上去，不是刘瑾一人能决定，现如今吏部尚书是许季升，刘瑾能扳倒一个铁骨铮铮的文臣，但却还是要以文臣来执掌六部。”
“老夫就不信了，刘瑾能够拉拢多少连脸皮都不要的读书人，听从他一个权阉的号令！”
……
……
年初这段时间，钱宁在东安门外澄清坊将豹房建了起来。
在原来刘瑾购置的三进院子基础上，钱宁又在左右添置了四个院子，将阻隔的院墙掀倒，添置秋千、滑梯、跷跷板等娱乐设施，然后将京师伶人搜罗一空，再从各秦楼楚馆挑选才色俱佳的风月女子，穿上各民族服装搔首弄姿，逐渐吸引喜欢新鲜刺激的朱厚照的目光。
钱宁在诱惑朱厚照两次出宫留宿后，立即去找刘瑾，将最新进展告知，刘瑾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钱千户做事果然符合陛下心意，看来距离你高升之日已为期不远。”刘瑾笑着称赞，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现在咱们还是应以开拓财源为第一要务，否则这边规模越大，咱们亏空越甚。你尽快带人出城一趟，将那些不听话的劣绅纠治一番，咱家等候你的好消息。”
对钱宁来说，吃拿卡要甚至巧取豪夺，这种事非常拿手，作为锦衣卫别的不会，以权压人那是必修课，包括刑讯逼供在内都很在行。
城外那些不肯交出土地的人家，基本都有官府背景，不是自己当官就是祖上当过官，几个村子的土地通常都属于一户人家所有，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激发民变，用一般的手段根本就行不通。
要对这些人动手，只能动用厂卫的力量，刘瑾知道张苑不可能配合自己的差事，便指使钱宁出面。
锦衣卫中，真正听命于刘瑾的就是钱宁。因钱宁是朱厚照跟前红人，张苑根本无从调遣，很快便成为锦衣卫中独树一帜的存在。
钱宁心里有些发虚，硬着头皮道：“公公请放心，小的一定将事情办妥，不过东厂那边……似乎没人肯一同前往，是否跟张公公打声招呼？”
刘瑾冷笑不已：“跟他打招呼有何用？他能配合你我行动？哼哼，咱家这边内行厂已建得差不多了，就算不动用内行厂，还有西厂可用，作何一定要从东厂调人？”
“你只管放心，明日带人去通州、顺义、怀柔等地逛一圈，若有那不识相的守财奴不肯交出土地，你只管将人拿下，生死勿论。”
钱宁打了个寒颤，对刘瑾这样的司礼监掌印而言，杀个人不算什么，但钱宁到底只是锦衣卫千户，是被士绅鄙视的武夫。刑讯逼供可以，但杀士绅这种事钱宁可不敢做，这年头士绅操控着舆论，一旦千夫所指，钱宁自认扛不住。
刘瑾见钱宁惧怕，以嘲弄的语气道：“以你现在的身份地位，只有别人怕你，哪里有你怕别人的道理？别窝窝囊囊的，咱家是为你着想，若事情办不好，无法在陛下面前邀宠，损害的可是你的利益。”
“这件事咱家就交给你办理了，月底前，你若不能将田宅收上来，咱家便去跟陛下说，换个人当差！”
钱宁张了张嘴，没料到刘瑾对自己如此苛刻，随即他意识到，如今自己得到皇帝宠信，已经引起刘瑾的警惕和疑虑。
想到刘瑾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无人取代，钱宁暗自庆幸：“幸亏我一直对刘公公卑躬屈膝，若对他的态度稍微怠慢，指不定会如何打压我。以后可要小心些，若被他算计，我怕是连小命都没了。”
钱宁一向对刘瑾言听计从，不过现在发现刘瑾似乎只是把他当做予取予夺的奴才，也就打定主意事事都要留后手，他是聪明人，知道大丈夫能伸能缩，表面上唯唯诺诺，但实则已经有自立之心。
……
……
正月十二，钱宁出京大肆抄没田宅。
京城周边的地主，只要没有交税且无大的背景，一律被钱宁查扣，在有内行厂、西厂和锦衣卫支持下，再有顺天府为虎作伥，十二团营出兵助阵，钱宁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收上来一千多顷土地。
相比于京城周边田亩数量，这一千多顷土地其实算不得什么，但造成的恐慌却迅速蔓延，导致京师士绅人人自危，随时可能引发民变。
户部发现事情不妥后，马上上奏，六科和都察院的御史言官纷纷上书，谢迁原本不打算管，但听说朝中群情激奋，民间怨声载道，再加上谢迁已经知道刘瑾彻查京城周边税亩的目的是为谋私利，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上元节后的第一次朝议，也就是正月十七午朝，谢迁开始向刘瑾发难。
新年期间朱厚照可说醉生梦死，今天头脑刚刚清醒些上朝，并没打算在奉天殿停留太久，就在他打着哈欠草草应对群臣奏禀时，谢迁出列，把问题提出来。
朱厚照压根儿就不记得刘瑾跟自己说过清查京城周边土地税亩之事，他好奇看着侍立一旁的刘瑾，问道：
“刘公公，到底怎么回事？谢阁老说朝中有人借着清查京城税亩一事中饱私囊，不会就是你吧？”
刘瑾心中破口大骂谢迁老匹夫，但他早就想好对策，恭敬地道：“陛下，老奴所查，京师周边田地十之五六不交税，以至于近年来国库空虚。而且照目前的趋势，京师周边税亩数量正在逐年减少，一旦土地完全落入士绅之手，则国库再无收入，国将不国……”
朱厚照喜欢思考问题，听到刘瑾奏禀，不由皱眉：“那是为何？”
刘瑾看着谢迁，道：“陛下不妨问问谢阁老是怎么回事……”
朱厚照抬头看着谢迁，好奇地问道：“谢阁老，刘公公所言是否属实？”
这问题真把谢迁给难住了。
以谢迁所知，士绅为避税可说无所不用其极。
此时不管是地主还是自耕农，在没有一条鞭法的情况下，田赋、徭役和其他杂征繁多，负担极重。
士绅阶层可以免税，那些跟士绅攀上关系之人，可以通过依附士绅名下而不用交税，这使得税收重担主要落在少数地主和自耕农身上。一旦作为压榨对象的地主和自耕农名下的土地为士绅兼并，国库自然再也收不到税，因为士绅是免税的。
谢迁无奈地回答：“确实如此。”
朱厚照瞪大了眼睛：“那就稀奇了，土地明明就在那儿，为何交税的土地会逐年减少？刘公公，你说到底是何原因？”
刘瑾义正词严道：“此事根由，在于地方士绅借助朝廷税亩制度漏洞大肆渔利。一些地主家中无人考取功名，却将土地寄放在有功名人家名下，由此规避缴纳税赋和服徭役，原本交给朝廷的税赋，却落入那些有功名的人家腰包。”
“而每个县的税收是固定的，如此少数地主和农民，便要承担巨额税负，致百姓怨声载道却无人敢查。”
“混账！”
朱厚照年轻气盛，拍案而起。
在场那些之前上疏弹劾刘瑾的大臣战战兢兢，他们也是士绅的一员，自己名下不用交税的土地不少，庇护的地主也有很多。
此次事件虽然看起来刘瑾中饱私囊，但他伤害的却不是普通百姓的利益，普通百姓都要交税，在这件事上基本不受影响，只有免税的士绅以及依附于他们名下的地主，才会对刘瑾彻查税亩的事情深恶痛绝，伤害的也是这些人的利益。
刘瑾做的事情劫富但不济贫，只是将劫富所得银钱归自己调用，或者说是为皇室增收，以皇庄的形势为皇室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满足朱厚照的私欲。
在这点上，刘瑾是在帮朱厚照敛财，因而朱厚照听完事情始末后，便义不容辞地站在刘瑾一边，怒气冲冲地道：“这些家伙活腻了，居然敢瞒报税亩，刘公公，你派人清查，结果如何啊？”
刘瑾带着痛心疾首的姿态道：“陛下，老奴彻查后，发现京师周边土地多半非免税士绅所有，只是挂在他们名下，便可以堂而皇之不交税，以老奴之见，让厂卫彻查此事，将那些瞒报土地一概收入皇庄，并催促其缴纳之前几年田税欠款。好在地方士绅已认识到自己的罪行，几日来主动认罪者甚众……”
谢迁听到这里，发现皇帝的思想已经被刘瑾带偏，想出言纠正，于是出列奏禀：“陛下……”
没等谢迁开口，朱厚照抬手打断谢迁的话，厉声道：“谢阁老不必说了，在朕看来，刘公公没有做错，京畿之地乃我大明国祚之根本，若京畿之地税亩都有如此多弊端，那天下人必会群起仿效，只有先把京师税亩梳理一遍，再将全国各地税亩查清楚，才能让大明国库充盈……”
“朕不是要损害士绅利益，只是让他们恪守本分，不要利用大明律法漏洞来中饱私囊。在朕看来，刘公公这件事做得很好，朕特许他继续清查，把那些蠹虫都抓出来，以儆效尤。”
谢迁很无奈。
若是换作刘健当政，朱厚照没多少话语权，刘瑾更不值一提，这事儿就算朱厚照盖棺定论，也能被驳斥回去。
但现在情况不同，刘瑾权倾朝野，手里有厂卫和十二团营为虎作伥，就算府县官员不配合，他们也可自行其是。
现在就算是正直的官员也需仰刘瑾鼻息过活，谢迁清楚自己不宜再出来说话，因为再反对就是跟皇帝过不去。
谢迁心中一片悲凉：“能跟刘瑾分庭抗礼之人已经很少，我必须守住最后的阵地。我跟这个阉人交恶倒没什么，若跟陛下也交恶，等于说将陛下推到刘瑾这厮的阵营，那才是不智之举。”
朱厚照拍板后，刘瑾非常得意，他打量退入朝班中的谢迁，好似在说：“你不是想弹劾咱家吗？有本事继续啊！”
谢迁脑袋转到一边，全当没看到刘瑾的挑衅。

第一六九八章 会面
刘瑾依靠对朱厚照的了解，在彻查京城周边田亩之事上取得主动，首辅谢迁只能被迫接受。
刚从朝堂上下来，谢迁便被一堆文臣围住，这些人都想让谢迁再去找皇帝陈情，其中有几名官员名下寄挂的京师周边土地被钱宁查获并划拨走，属于直接受害者。
“……老夫难道想让刘瑾得逞？有意见只管自己去跟陛下提，找老夫有何意义？这件事，暂时只能如此，有陛下御旨，内阁无能为力，最多跟户部打声招呼。”
话是这么说，但谢迁知道跟户部打招呼其实是徒劳无功，刘瑾查税亩根本不走户部，是以厂卫和顺天府名义办事，而负责人又是皇帝非常宠信的钱宁，谢迁感觉这次恐怕要让刘瑾得逞了。
但谢迁转念一想，就算刘瑾得逞，也只是增加几处皇庄，收入为皇室所有，或许还能减少朝廷开支，况且这件事对普通百姓无太大影响，事情倒是在可控范围内。
回去的路上，谢迁脸色阴沉，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刘瑾就算没有完全掌控六部，却可以绕开六部行事。现在很多大臣已开始暗中依附，且他手上有厂卫行事，若不能限制此人的权力，后果不堪设想。”
谢迁担心至极，刚回到家门口，人没从马车上下来，就有家仆过来奏禀：“老爷，寿宁侯府派人给您送了封信来，说是务必请您一阅。”
“寿宁侯府？”
谢迁虽然还没看到信的内容，大概已猜到是什么回事。现如今刘瑾当政，又没有依附外戚，而张延龄、张鹤龄不可能自降身价投入刘瑾阵营，现在双方已成抗衡之势。
谢迁跟刘瑾关系紧张，却与张氏兄弟没有大的冲突，所以现在张鹤龄和张延龄准备向谢迁示好，争取在对付刘瑾这件事上展开合作。
下了马车，谢迁将信捏在手中，进入府门，想了想将信拿出来，拆开后边走边看。
确定信上张鹤龄有收揽之意，谢迁有些不屑一顾，以他的出身和朝中地位，压根儿就看不起凭借裙带关系上位的张鹤龄和张延龄。
“先皇宾天，陛下登基，外戚一党已式微，只是陛下没有拿两个国舅开刀罢了，现在他二人还想借助我的力量跟刘瑾斗，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谢迁想到刘瑾擅权就一阵头疼，但不论怎么样都不可能跟外戚合作，他非常顾忌自己的名声。
再次看了看张鹤龄的信函，谢迁摇摇头：“现在京城局势就算有所恶化，但至少在可控范围内，尚未到阿谀外戚的地步。却不知现如今三边情况如何……沈溪小儿行事刚愎自用，若不能顺利处理好钱粮亏空问题，怕是刘瑾会在陛下面前攻讦。人长期滞留于外，即便陛下再信任，久而久之也会出问题。”
……
……
寿宁侯府，书房。
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相对而坐，商议如何对付刘瑾。
张延龄显得很恼火：“姓刘的阉人真不知好歹，以前见了面还知道问候，现如今即便面对面路过也连招呼都不打，就当没看到，甚至我主动跟他打招呼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大哥，断不能容许此人继续放肆下去，此番他清查税亩居然查到我们名下，仅顺义一地我便损失五百多亩上等水田。我亲自派人前去打招呼，他也不加理会，实在气煞人也……”
张鹤龄眉头紧皱：“肉进了豺狼的嘴还想它吐出来？你未免太过天真了！刘瑾自打上位以来，看似胡作非为，但每件事都得到陛下准允，你想把土地要回来，要么让陛下为你做主，要么去威逼钱宁，跟刘瑾正面冲突怕是讨不了好！”
兄弟二人说到刘瑾的时候，都带着极大的愤慨，只是张鹤龄年长些，说话做事更有头脑，而张延龄只是一味凭借自己的身份蛮干。
张延龄怒道：“本以为东厂和锦衣卫在我们手上，不至于让刘瑾横行不法，没想到他跟陛下提出，建立西厂和内行厂，而且锦衣卫中有钱宁帮他做事，这次清查税亩，已经触及我们兄弟的利益，难道任其继续嚣张下去？”
张鹤龄正色道：“所以现在必须联合其它力量打压刘瑾，之前我已致信谢阁老，让他知道我们兄弟的态度。另外，咱们在宫内有张苑配合，最近张苑很得陛下信任，发言权逐步加大，刘瑾则因朝事繁忙，已不能时刻留在陛下跟前……”
“陛下血气方刚，好美色，听张苑之意，陛下最好妇人，若寻几名妇人进宫，让张苑进一步得到陛下宠信，那我们就可以试着请太后跟陛下进言，让张苑进司礼监，夺过刘瑾手中的权柄！”
张延龄皱眉：“大哥的意思是……咱那大外甥，年纪轻轻毛都没长齐，居然……好美……妇？这可……真是稀奇了，他是怎么想的，我们从何处找妇人？”
张延龄说这番话的时候，张鹤龄侧头打量他，目光中含着深意，好似在说，你问我从何处找妇人，难道你不知道？
“大哥，你的意思不会是……让我把府内的女人送给陛下吧？”张延龄不满地嚷嚷起来。
张鹤龄冷冷一笑：“你府上的女人，没有四十个，也有三十好几吧……这几年你胡闹够了，那些年老色衰的女人本来就不该再留在你府上，既然你连名分都吝惜给她们，送进宫去又如何？”
“再者，去西北公干的江栎唯年前不是才送了你几个美人么？你一并给陛下送去吧……我收到风声，说是去年刘瑾回京时，江栎唯曾试图杀掉刘瑾，且事情已为刘瑾所知，此番江栎唯去西北，看似是我们指使他去联络沈之厚，但其实是刘瑾以司礼监名义委派，其中定有深意……我们最好撇清跟江栎唯的关系……”
张延龄听兄长提到江栎唯送来的美人，还让他转赠朱厚照，越发不满：“大哥，别的事我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不行。江栎唯刚送来的几个美人儿我都还没玩够，若就这么送进宫去，弟弟我心有不甘。”
“这样吧，我回去后想办法选几名玩腻了的妇人出来，赶这两天送入皇宫，就当是随了大外甥的喜好……”
见张鹤龄点头，张延龄心中别提有多不自在了。
“你这混小子，就算玩女人，也是玩别人剩下的，真是有够下贱！不过你这小子跟你老爹脾性真不一样，眼看大婚在即，还如此胡闹，怕是将来你的皇后都得不到你的宠爱，现在我把玩剩下的女人送给你，如果其中有哪个怀孕，那更有趣了，我岂不是做了奇货可居的吕不韦？”
张延龄胡思乱想，却不敢真送怀孕的女人进宫，更不会把自己身边最得宠的女人送给朱厚照。
要送，也是送那些曾被他宠爱，但后来逐渐失去他关注的女人。
这些女人中，有一位他曾迷恋过大半年，这也是当初他答应帮江栎唯的最主要原因，此番也准备将其一并送入宫中。
……
……
京经形成刘瑾、外戚张氏兄弟和内阁首辅谢迁三方分庭抗礼之势。
而在西北，沈溪境况则要好很多，无论是江栎唯，还是王守仁，都无法对他形成实质性的威胁。
尤其是江栎唯，此番江栎唯到西北前便知道沈溪如今在朝中地位如何，以三边钱粮亏空为名要把沈溪扳倒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江栎唯又带了张鹤龄和张延龄的嘱托，想要拉拢沈溪一起对付刘瑾。
这让江栎唯很不满。
江栎唯不知道自己已被刘瑾憎恨上了，他在离京前，尝试向刘瑾送了一份礼，结果刘瑾二话不说就收下了，之后便派人对他西北之行做出交待，江栎唯感觉自己已经无需再投靠外戚。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江栎唯安插在张延龄身边帮他说话的女人，已慢慢失去张延龄的宠爱。
江栎唯虽然之后又送了些女人给张延龄，这些女人也很得宠，但她们对沈溪没有切骨的仇恨，不能指望这些女人帮他传递建昌侯府的消息，在张延龄耳边吹枕边风帮他对付沈溪。
江栎唯一心要扳倒沈溪，所以此番他到西北来，准备按照刘瑾的想法，罗织罪名让沈溪下狱。
至于张氏兄弟对他的交待，已被抛诸脑后。
“良禽择木而栖，如今国舅张氏兄弟其实已大不如前，还自我感觉良好，试图对付刘瑾，简直不自量力。”
“不过，如此说起来，刘瑾在朝中岂非已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地步？刘瑾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占据高位，手头必然缺人，我此时卖身投靠，稍微立下功劳，说不得也能成为一方督抚。”
……
……
榆林卫城，过了正月十五上元节，城中各衙门逐渐恢复运作，此时王守仁依然没理出头绪，如何才能拎出贪污侵占朝廷下拨钱粮的官员。
正月十九，沈溪从镇羌堡归来，二人终于得见。
此次会面地点不在总督府衙门，也不在王守仁下榻的驿馆内，而是在一个不知名的酒肆。
二人都很低调，沈溪只是带了几名侍从，王守仁则是独身赴会。
酒肆二楼，沈溪直接包了下来，二人见面没多少废话，酒菜上齐后，王守仁无心吃喝，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
“之厚，与你有些日子未见了，此番朝廷派在下前来西北，是为调查这几年三边钱粮亏空一事。”
“哦！？”
沈溪笑了笑，问道，“在下之前不是已将三边钱粮账册派人送给你了么？”
王守仁叹道：“账册让人做过手脚，很多地方一看就不对劲，但具体核对过数字却又无从发现端倪……之厚，你不会不清楚吧？”
沈溪道：“这些账册都是保国公卸任三边总督后交托的，是否有做假账不好说，你也知道在下军务繁忙，日日为鞑靼人犯边之事操心，加上手头没有经验老道的账房，让本督亲自核对账目怕是几年都查不出来……”
王守仁听出沈溪言中有敷衍之意，不满地问道：“之厚，你到西北好几个月了，丁点儿问题都没发现？”
沈溪耸耸肩：“要说问题，肯定是有的，否则长城不可能历时两年仍旧未建好，督造工程的人中必然有蛀虫，但到底是谁，尚需彻查。”
“年前在下曾在总督府设宴，明确指出，若谁肯自首，将之前贪墨银钱如数交出来，可以向朝廷申请宽大处理，但如今已经过去二十多天，还是没人出来认罪，这件事……在下也很为难啊！”
王守仁苦笑：“看来在下的差事很难完成了。”
沈溪问道：“不知朝廷给伯安兄的查案时限是多久？再就是要查出怎样的结果才可以回去交差？”
王守仁道：“朝廷未定下具体期限，但最好是月底前返京。三边之地大半库房都空着，若说这中间没猫腻谁都不会相信。若让贪赃枉法之人逍遥法外，在下实在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沈溪点头：“在下会尽量帮忙，不过伯安兄见谅，这西北……在下也是初来乍到，大多数地方都未去实地考察，地方文武官员都对我这个三边总制阳奉阴违。而西北钱粮弊政根由，在于官场整体腐败，在下虽然也在查，但一两月内怕是难以有结果。”
沈溪对王守仁强调困难，王守仁就算心里有所不满，也无计可施。
王守仁来到沈溪的地盘办差，配合与否全看沈溪的心情。两人目的虽不同，却都是为了能够顺利完成差事，在沈溪而言必须维持三边平稳，就算要除贪官也得步步进行，而王守仁则想在有限的时间查出更多贪官。
王守仁好不容易才与沈溪会面，结果发现自己没有得到任何帮助，难免着急，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若在下空手而归，不知如何向朝廷交待！”
沈溪却不慌不忙：“伯安兄要查何人只管跟在下通个气，在下会努力帮你，若伯安兄找不到突破口，或许求见保国公也是不错的选择。”
王守仁听到沈溪让他去见朱晖，不由皱眉。
但细细一想，却发现很有道理。沈溪将情况说明，贪污腐败不是发生在我这一任上，你要问，也要问前几任三边总制，比如朱晖，他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罪责，你去一抓一个准儿。
王守仁点头：“为了完成差事，只能如此了，稍后在下就去拜访保国公。”
其实，王守仁和沈溪都知道三边钱粮亏空根源在于朱晖，但知道以朱晖在朝中的地位，很难将此人扳倒，与其跟朱晖正面相斗，不如让朱晖主动指认几个人出来顶罪，将这次财政审查了结。
沈溪料想，朱晖为了自己的安全，必然懂得“弃车保帅”的道理。
如果是朱晖把三边官员和将领给卖了，跟沈溪没有任何关系，手下不至于出现离心离德的情况，不会因众叛亲离无法在西北立足。
沈溪提议道：“伯安兄去见保国公时，最好大张旗鼓，如此才能让那些贪污受贿的官员惧怕，若保国公主动检举部分官员，在下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伯安兄彻查清楚，这也是在下对你的承诺……”
王守仁可不是一般的文臣，此人头脑非同一般，在做官上也极有天赋。
其实王守仁到西北后便发现仅仅靠自己的力量调查钱粮亏空不现实，毕竟人生地不熟，而让沈溪帮忙也不合适，因为沈溪作为三边总制不能做损害下属的事情，他一直觉得这是个难解的问题。
但现在经沈溪提醒，他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整个事件的突破口就在朱晖身上，谁都不愿意来做这坏人，那就让朱晖来当。
朱晖不得不当，因为钱粮亏空活生生摆在那儿，朱晖不检举别人，责任就需要他自己来承担。
而朱晖本身就要离开西北官场，就算检举几个人当替罪羊也无妨，不会影响他在朝中的地位。
这坏人，一定要让朱晖来当，沈溪则可以在旁帮忙唱黑脸。
朱晖检举谁，我帮你查谁。
否则我就装糊涂，休想我配合你。

第一六九九章 利用
在与沈溪分别后，王守仁去见了朱晖。
朱晖最初不想见王守仁，但到了这个地步，朱晖也知道自己要回京城，必须将自己任上的账目抹平，否则连离开城池一步都做不到。
跟沈溪讲道理没用，沈溪对王守仁这个钦差敬而远之，决定了沈溪置身事外的态度，否则也不会把主导权拱手让给王守仁。
如此一来，朱晖不得不耐着性子去见一个在他眼里的芝麻小官。
不过王守仁到底是钦差，代表了朝廷，又是前翰林学士王华之子，算得上名臣之后，倒也不会让人觉得掉价。
朱晖接见王守仁后，大致弄清楚了当前的情况……钱粮亏空证据确凿，现在就是看要将哪些人落罪。
朱晖没有马上做出弃子的决定，准备询问沈溪的意见，商议一下如何应对。说到底他还是不想自己来承担得罪三边全体文武官员的风险，想借沈溪之手帮自己脱罪。
朱晖于正月二十一和二十三两次求见沈溪，都未得见。
沈溪以公务繁忙为由，将朱晖拒之门外，而在正月二十五这天，朱晖直接闯进总督府，在衙门正堂等了两个多时辰，依然没见到沈溪的面，他以为沈溪人在内宅，但其实此时沈溪已领着一千火铳兵出城拉练去了。
此时沈溪不可能见朱晖，钦差已经来延绥快半个月了，如果他跟朱晖相见，之后便对官场进行清理，别人会认为是前后两任三边总制联手，虽然责任不在沈溪身上，但事后别人依然会记恨沈溪。
沈溪这么做是为了转移矛盾。
朱晖你既然马上要离开西北官场了，那这恶人只能由你来做，我只负责按照钦差圈定的名单，将犯罪之人拎出来便可。由始至终，我都是“受害者”。
就在朱晖接连不断到总督衙门求见沈溪无果时，王守仁每天都去朱晖府邸拜访，朱晖心里没底，不敢马上做出决定，于是乎后来朱晖也拒见王守仁。
一直到正月二十六，沈溪主动致信朱晖，询问西北钱粮亏空情况。
这次沈溪却是有备而来，直接在信函中列举多处三边这几年朝廷钱粮拨付与实际支出对不上账的地方……
朱晖以为沈溪不懂查账，却不知沈溪采用先进的复式记账法，将所有数据绘制成表格，原本看起来严丝合缝的账目便破绽百出，沈溪没用几天便将亏空之处搞清楚了。
沈溪将精心挑选的账目亏空细节罗列分明，甚至哪一个环节出现贪污都予以标明，问询朱晖如何来解决这些亏空之处。
朱晖看到账目后，坐立难安。
“……公爷，沈大人这些日子都东奔西走，未见他有时间查账，且他早就将账册送去驿馆给了王大人，却不知哪里有时间和精力来清查账目？”
朱晖非常信任自己的师爷，可以说账目有一半以上都是师爷与账房做出来的。
现在师爷感觉十分慌张，若此事被揭发，他可谓责无旁贷。
朱晖来回踱步，喃喃自语：“早知如此，就该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回京……这沈之厚，老夫倒是小瞧了他，看他漫不经心的样子，怕不是这一切阴谋诡计都是他搞出来的吧？朝廷突然查账，老夫两次要回京都受阻，之后钦差便来了，而他则选择避而不见，现在这钦差不停烦我，他不见我也就罢了，现在还给老夫施压，真是可气可恼！”
师爷不知该如何回答朱晖这个问题。
因为他早就怀疑沈溪在这件事上采用一些手段，目的是为避免牵扯进案子，沈溪自己不想得罪三边文武官员，而是将检举和揭发的责任推给朱晖。
师爷道：“公爷，那咱趁机离开延绥，早些返回京城如何？索性如今道路已通畅，且久未听闻鞑靼人动向，此时不回京城更待何时？”
朱晖怒道：“若这一切都是沈之厚搞出来的，你以为他会轻易放老夫回京？年前钦差未至还好说，现在这当口突然要走，是个傻子都知道老夫是在逃避责任。退一步讲，即便老夫侥幸逃出城去又如何？此举无异于将罪责坐实，他好趁机参奏老夫……”
“那……那可如何是好？”师爷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此事。
朱晖骂道：“养你何用？做个账目都会出问题，现在沈之厚已把责任全部推到老夫身上来了，老夫说不知情，那岂不是说，老夫除了监查不力外，自身也有很大问题？现在只能根据他列出的可疑之处，把人推出去……让这些家伙去死好了，谁让他们贪赃枉法让沈之厚盯上了？”
师爷苦着脸道：“公爷，现如今沈大人不自己来查这些人，而让公爷动手，分明是想利用公爷……”
朱晖满面愠色：“闭嘴，你不说话，老夫不会把你当哑巴。现在老夫还有被利用的价值，你就知足吧，如果哪一天老夫彻底失势，就会成为别人的替罪羊……所以，不论怎么样，老夫都不能跟贪腐沾上丁点儿关系！”
被朱晖斥责，师爷不敢再言语，的确跟朱晖说得一样，现在就算朱晖明知道这是沈溪坑他，也不得不上当。
如果朱晖对这件事不管不问，那不用说，沈溪下一步就是会把所有账目明细交给王守仁，那时王守仁要查的可不单单是下面的虾兵蟹将，必然要从朱晖身上查起。
朱晖发现自己难以收买沈溪和王守仁后，便知道只能自己出面当恶人了。
……
……
当日晚上，朱晖一边参照沈溪查账的结果，筹算将哪些人推出来承担罪责可以将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一边想如何给朝廷写这份奏本。
请罪是必然的，监管不力的罪责似乎担定了，而且可能会被王守仁顺藤摸瓜查到自己身上，所以朱晖在推这些人出来担罪的同时，还在琢磨如何才能堵上这些人的嘴。
或者是要挟这些人的家眷族人，或者杀人灭口，这都是他考虑需要动用的手段。
就在左右为难时，管家进来行礼：“老爷，府外有人求见，说是京城来的。”
朱晖怒道：“王伯安是吧？告诉他，不见！”
管家道：“老爷，那人说他是司礼监刘公公派来的，不是您说的兵部王大人。老爷，这是他的拜帖，您先看过再说。”
朱晖听到是刘瑾派来的人，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看过拜帖，才知此人是锦衣卫镇抚江栎唯，脸上露出几分笑容：“既然是刘公公派来的，且将人请进来，老夫倒要听听刘公公有何高见。”
江栎唯上门求见朱晖，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知道自己无法在效忠张氏外戚之余除掉沈溪，所以退而求其次，投靠刘瑾，继续完成陷害和诛杀沈溪的心愿，在没有得到刘瑾认同的情况下，他已开始以刘瑾门人自居。
江栎唯被朱晖请到正堂。
见到江栎唯，朱晖笑了笑，问道：“你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
江栎唯道：“在下乃莆田江栎唯，乃是南镇抚司……只是如今不当值，挂职而已。见过公爷。”
朱晖点了点头，做出请的手势，嘴里问道：“莆田人？那不是福建下面的一个府么？你跟沈之厚是同乡吧？”
听到沈溪的名字，江栎唯脸色有些不好看，道：“在下跟现三边总制乃旧交，当初相识时，他不过为童生。”
朱晖听到此话不由咳嗽两声，心里对跟沈溪相识于微末的江栎唯提起不小的戒心，道：“如此，也算是缘分了……你是哪一年的进士？”
江栎唯道：“在下乃弘治六年武进士。”
“武进士？”
朱晖心底一阵鄙夷，脸上却不动声色：“那你应该是军户出身？”
“非也。”
江栎唯道，“府上乃书香门第，只是在下年少时孔武有力，家人让在下一边习文，一边从武，文不过秀才，谁想偶尔尝试武举便中举，后赴京考取武进士，以武进士入锦衣卫……”
朱晖上来便问江栎唯的家门情况，想对江栎唯多些了解。
当他知道江栎唯的家族已在成化年间从莆田迁居南直隶，便想到江栎唯跟沈溪关系未必亲密，等再问询一番，他从江栎唯口中探听到虚实，感觉江栎唯对沈溪的态度并非十分友善。
朱晖开诚布公：“你既为福建莆田人，跟沈之厚又是旧交，此番到延绥，怕是早就去拜见过他了吧？”
江栎唯站起身来，严肃地道：“回公爷的话，在下奉命到西北彻查地方弊案，非得朝廷允许，不得跟案犯魁首见面！”
朱晖听江栎唯将沈溪定义为“案犯魁首”，不由怔了一下，没想到江栎唯对沈溪的态度如此恶劣。
他皱眉道：“你跟沈之厚不是旧交么？”
江栎唯冷笑不已：“旧交不假，但此人狼子野心，丝毫不顾念当初某对他的赏识和抬爱，在其飞黄腾达后，便百般羞辱更是罗织罪名让某下狱，险些冤死于狱中……”
朱晖开始听江栎唯倒苦水，虽然江栎唯跟沈溪有仇，而且听起来还是深仇大恨，但朱晖听了始终觉得江栎唯是无理取闹。
朱晖心道：“此人说沈之厚忘恩负义，却不知自己只是赳赳武夫，想那沈之厚乃状元及第、天子之师出身，岂能跟你一般计较？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莫不是你看到沈之厚飞黄腾达，心里有所芥蒂，想对沈之厚加以报复吧？”
再转念一想，“管你对沈之厚态度如何，你肯站在我这边的立场，那我便当你是可以合作之人。”
听完江栎唯的话，朱晖叹道：“未曾想，你跟沈之厚有如此过节。此番你上门求见，说自己乃刘公公门人，却不知是否属实？”
江栎唯道：“在下往西北前，曾亲自拜会刘公公，为他老人家耳提面命。”
只是送过礼没见到刘瑾的人，却被江栎唯说成亲自拜见刘瑾，目的是为自己抬高身份，促使朱晖跟自己合作。
朱晖皱眉道：“老夫离开京城前，刘公公尚未回京，未曾想这一两年光景，他便执掌司礼监，且在朝中呼风唤雨……你跟刘公公是如何认识的？”
江栎唯心里犯嘀咕，感觉朱晖对自己产生怀疑，很多问题他不想回答，却又不得不仔细解释，将过去跟刘瑾的渊源牵强附会说上一通，甚至连昔日刘瑾往泉州公干一事，都说成跟他有很大关系。
如此一来，朱晖也就相信江栎唯的鬼话，放下戒心，问道：“刘公公对你耳提面命，却不知交待何事？”
江栎唯道：“除掉沈溪！”
一句话，就让朱晖惊讶地站起来，久久没能从四个字的巨大震撼中走出来。
朱晖皱眉：“开什么玩笑，刘瑾想诛杀沈之厚？他也不想想现如今西北形势，难道为了一己之私，就可以将大明边境推入战乱的边缘吗？”
江栎唯站起身来，恭敬行礼：“公爷误会了，刘公公要杀沈溪，乃是因沈溪此人暗中不轨，曾对刘公公痛下杀手，且沈溪在江南为官时，贪赃枉法，聚敛钱财无数，还曾奸……污民女，做出不容朝廷王法之事……此子罪行罄竹难书，刘公公不过是想以朝廷律法为准绳，将此子下狱问罪，而非公报私仇。”
朱晖听到江栎唯给沈溪定的罪名，一条都不信。
他心想：“沈之厚是什么人，我能不知？这小子虽然有些刚愎自用，又喜欢耍小聪明，但到底没被官场腐蚀，就连贪赃枉法都未必，说他聚敛钱财奸乌民女这些罪行，根本就是莫须有……”
朱晖道：“你说沈之厚有如此多罪名，可有证据？”
江栎唯严肃地道：“在下到西北来，正是为寻找证据。三边之地官场腐败，众多官员中饱私囊，正是在他治下发生，难道公爷没有察觉？”
朱晖简直想骂人，心说我要脱罪不假，但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天下人都知道沈溪到西北才不过一两个月，现在把西北财政亏空全都归结于沈溪身上，说他在这一两个月时间里把西北钱粮仓库给掏空了，这种鬼话谁会相信？
朱晖板起脸道：“西北钱粮亏空根源，由来已久，非沈之厚一人所致。”
就算朱晖知道这件事跟沈溪屁关系都没有，但他还是没把话说死，只说这件事并非沈溪一人造成，想借此提醒一下江栎唯。
你要搜罗罪名，麻烦先过过脑子，别让人一听便漏洞百出。
江栎唯道：“公爷这是想袒护沈贼？他在东南时，就曾借机聚敛钱财，到湖广后更是变本加厉，甚至在两年前土木堡之战和京师保卫战中，暗中跟鞑靼国师勾连，战后又私自放走鞑靼主力……”
为了让朱晖相信自己，江栎唯无所不用其极。
只要能往沈溪扣的屎盆子，他一个都不放过，甚至很多事说出来后，别说朱晖不信，连他自己都觉得不靠谱。
朱晖越听越惊讶，最后满脸厌憎打量江栎唯，心想：“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真是生平仅见，若沈之厚跟这般人过不去，简直是狗咬狗，不对，是人咬狗……”
江栎唯把沈溪的罪名增加几项后，再看向朱晖，道：“……难道公爷能够容忍这种人继续危害大明官场？”
朱晖道：“江镇抚，老夫不跟你拐弯抹角了……老夫知道你来三边之地用意，不就是想除掉沈之厚吗？要做成这件事，你就要拿出让朝廷信服的证据，你想通过编造罪名的方式把沈之厚带走，根本不可能，除非朝廷将他撤职查办……他乃天子之师，就算你说的一切属实，只要陛下站在他一边，也会安然无恙，对此你可有应对之法？”
江栎唯道：“所以在下才来跟公爷您商议……”
朱晖抬起手打断江栎唯的话，冷冷一笑：“你别老说虚的，老夫身为大明勋贵，面对沈溪这样的干臣，怎么可能自毁长城？就算老夫憎恶沈之厚为人，但他有一点做得不错，就是有担当。而你呢？”
江栎唯没想到，朱晖居然当面骂他。
他以为只要打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的名号来见朱晖，朱晖必然要跟自己合作，因为现在朱晖已到骑虎难下的地步，他没想到贪赃枉法劣迹斑斑的朱晖居然有恃无恐，义正言辞来抨击他。
江栎唯却不知道，其实在这件事上，无论是沈溪，还是王守仁，又或者是朝廷，都没有将朱晖赶尽杀绝的意思。
朱晖自己也非常清楚，以他在朝中的资历，只要推几个人出来送死，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但若是跟沈溪正面对抗的话，问题就会复杂化。
成功固然是好，沈溪替他担罪，他的责任没那么重，但他却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关键在于这次西北财政的审查时间点非常尴尬，恰好是他刚卸任，人还没回京城的时候。
三边之地出现这么大的亏空，把责任推给下面的人，可比推给新官上任的沈溪明智得多。
两年前鞑靼入侵，朱晖丢掉榆林卫城，逃入深山才堪堪躲过一劫，当时他非常担心大明山河就此沦丧。
等朱晖从山沟沟里出来，弄清楚沈溪的功劳，暗自庆幸，其后就对沈溪的一举一动都非常关注。经过长时间了解，他发现沈溪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几乎无可替代，谁想针对沈溪几乎是以卵击石。
再说了，勋贵们对大明的感情，可比一般人深厚得多。
朱晖就算是个贪赃枉法之臣，也没想危害朝廷社稷，他知道只有沈溪这样的帅才，才能维护大明西北边境稳定。
江栎唯诧异地问道：“公爷，您……不是要扳倒沈贼么？”
朱晖怒道：“什么沈贼，堂堂挂左都御史衔的三边总制，正二品大员，也是你能攻讦的？你要杀沈之厚，只管自己动手，老夫可不陪你疯。你回去跟刘瑾说，老夫就算信他是为大明社稷，也别对曾经拯救大明危难的功臣下手，否则老夫绝对不会放过他！”

第一七〇〇章 协作
朱晖跟刘瑾没什么交情。
朝中宦官当道，朱晖作为世袭的公侯可没打算巴结刘瑾，而且他相信刘瑾也不敢得罪自己。
听到江栎唯的计划，朱晖感觉此人不能合作，干脆喝斥让其离开，断绝其再次登门求见的想法。
至于下一步要做什么，朱晖有了大致的考量，无非是跟王守仁合作，推出一些人送死，反正他马上就要回京，三边事务不准备再过多理会。
至于是否得罪人的问题，朱晖已经不在乎了，毕竟就要离开三边这苦寒之地，他不怕这些人会对他进行报复。
江栎唯灰溜溜离开朱晖府邸，他有些胆寒，毕竟造访朱晖府邸，意味着他的行踪已经暴露，必须尽快藏匿行踪。江栎唯却不知自打他进入榆林卫城开始，就被人严密监视，只是沈溪懒得跟他计较罢了。
朱晖既然心中有了定计，于是立即召见王守仁，将沈溪信函中提到的那些钱粮对不上帐的责任人给揪了出来，全都是操办实务的中低层官员。
王守仁拿到名单后，欣喜若狂，马上求见沈溪。
这次沈溪未选择悄悄跟王守仁会面，趁着张安来总督府衙门商议军务时会见王守仁。
沈溪没让张安规避，而是让他留下一同见证，如此一来事后旁人就会知道，告密者并非是沈溪，而是朱晖。
王守仁急着完成差事，毕竟已到正月底了，现在才总算有一些眉目。
王守仁道：“……既然有保国公指认，再加上有账册纰漏为证，名单上案犯身份已坐实。不知沈军门是否提供帮助，将这些人拿下逐一问罪？”
沈溪没有直接回答王守仁的问题，而是转过头看向张安，目光中满是征询之意。
张安神色迟疑，他已经看过名单，上面虽然没有他的名字，但他的很多部将都“榜上有名”，这些人官职虽然不是很高，多为千户、百户级别的官员，但麾下都掌握有军队。
张安迟疑地道：“大人对此可要留心，毕竟涉及的卫所将领太多，若是引发边军内乱，鞑靼人闻讯来攻，麻烦就大了。”
沈溪点头：“张将军提醒的是……这样吧，先拿下名单中与军队无染的文官审问，若情况属实，再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将涉案武将成擒，然后召集军队公开宣布罪责，下发军饷安抚军心，如此多管齐下，总该可以了吧？”
王守仁知道沈溪肯配合，终于放下心来，连连点头附和。
沈溪再道，“本官可以借调兵马，甚至可以借出衙门供钦差大人审案，剩下的事情，全看钦差大人了……”
沈溪明摆着不想与案件牵涉太深。
王守仁你在西北闹出多大的风波我不管，给你足够的人手和衙门，你自己查案，这件事我不会直接参与，所做事情不过是配合朝廷调查罢了。
“多谢沈军门相帮。”
王守仁对沈溪的配合非常满意，沈溪肯调拨他人手，提供审案的场所，他就能大张旗鼓查案，除此之外他没多少奢求……指望沈溪查自己的下属，如此破坏安定团结局面的事情，把他换成沈溪也只能是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
……
……
有了三边总督府帮忙，王守仁查案顺利许多。
沈溪从麾下调拨了两个百人队供王守仁差遣，人虽不多，但拿下那些文官基本没难度，同时总督衙门正堂坐堂审案也在有条不紊进行。
如此一来，西北官场人人自危，尤其是宁夏镇、甘肃镇等距离延绥榆林卫城较远的三边将领，大雪刚刚消融道路还未彻底恢复畅通，到底案子查到什么地步他们不知，等收到风声说这边已经开始拿人过堂问罪，不由慌了。
尤其那些跟落罪官员级别差不多、责任差不多、捞钱差不多的官员，开始考虑如何善后的问题。
沈溪之前承诺过，只要自行认罪，并且将赃款退还，可以通过他向朝廷求情。这威胁原本在那些贪赃枉法官员眼中不算什么，他们不信沈溪能帮上什么忙，但在此时，他们开始惦记起沈溪的好处来。
关键是朱晖帮不上忙了。
一堆人到张安府上求助，这些人希望通过张安，跟沈溪或者王守仁说和。
张安恼火地道：“当初贪墨军饷粮食的时候，让你们少拿点儿，不要那么贪婪，结果如何？恨不得把所有钱粮都装进自己腰包才肯罢休。”
“现在眼见情况不妙，一个个都上门来求情，这样的事情老夫能帮上忙吗？朝廷要彻查钱粮亏空，钦差就在榆林卫城，手里证据确凿，你们还心存侥幸，以为什么都不说，沈大人就会替你们求情？”
一名叫何栾的督造司衙正苦着脸道：“这不是以为保国公会助我等一臂之力么？”
张安怒道：“公爷自身难保，谈何相助你等？况且这件事原本就是公爷主动揭发检举，你们要掂量清楚，到底是银子重要，还是自己的性命重要。总督府衙门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你们去找沈大人认罪，时间还来得及，要是迟了……那可就说不准了，你们自己掂量着办吧。”
被张安这么一吓唬，众官员越发惶恐不安。
张安从来不说假话，既然他说是保国公出卖的大家，那事实定然就是如此。何栾代表在场官员问道：“难道张老将军对我等不管不问了吗？”
张安道：“老夫倒想管想问，但这是老夫能出面解决得了的事情吗？钦差去总督府见沈大人那日，老夫也在场，沈大人一直帮你们求情，若非他主动帮你们压下来，你们其中大部分人早就下狱问罪了，那份名单密密麻麻，远比……唉算了，这种事老夫不想掺和，现在说多了，旁人还以为老夫告密，你们自己掂量着办吧。送客送客！”
张安突然提到名单之事，让在场官员明白，其实王守仁要拿下法办的人并不止已下狱那些，还有很多官员，因为沈溪“缓兵之计”才保得安稳。至于谁在那份名单上，在场无人知晓。
其实就算问张安，张安也不可能全数列举出来，毕竟他只粗略看过一遍。
被张安这么一吓唬，这些贪官更加紧张了，原本不想去总督衙门“投案自首”的，如今也考虑去见沈溪为自己脱罪。
……
……
王守仁虽然有朱晖和沈溪配合，但查案进度仍旧很慢。
关键在于定罪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仅仅凭借有漏洞的账册，没有实物，又无关键人证，而下狱这些人又是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都存在侥幸心理，认定自己会平安无事，相信外面有人保他们。
王守仁查了三天，只是定了几个无关痛痒之人的罪，什么威逼利诱的手段都用上了，依然不见效，王守仁有些着急，只能再次前来求助沈溪，看看沈溪有什么好办法。
沈溪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跟王守仁见面，别人不会想沈溪见钦差大人是要坑害谁，他们巴不得沈溪多见王守仁几面，为他们求情。
沈溪道：“伯安兄，你或许看出来了，这些年来西北官场贪污腐败蔚然成风，不是一两个人的问题，你想让我帮忙，那就有可能会将三边官场整个翻过来，所有人都被下狱问罪，甚至连保国公都不能例外，这是你希望看到的结果吗？”
王守仁是聪明人，他知道沈溪话中之意。
他奉命前来查案，西北稳定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列，能向朝廷交差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但现在他需要得到沈溪的帮忙，就必须站在沈溪的立场考虑问题，沈溪的目的是维持三边官场安定，所以王守仁需要在某些事情上作出变通。
王守仁道：“那以之厚你的意见，该当如何？”
沈溪道：“此案，查还是要查的，不过随着春节后天气好转，鞑靼人再次出现在河套平原地区，长城外屡现鞑靼游骑踪迹。在这种情况下，若案子查得太过深入，以至于三边官场牵连官员太多，军队无人统领，岂不白白便宜狄夷？”
“你看这样如何，你我联名宴请三边之地的文武官员，若这些人肯坦诚交待，把犯罪之事说出来，并且主动将赃款退回，你暂且不去计较，让他们戴罪立功，等朝廷追究他们的责任，你看如何？”
王守仁皱眉，仔细思索一番，发现沈溪所提乃是非常好的建议。
但他仍旧带着疑虑：“那些贪官果真会自己承认罪行？”
沈溪道：“难道伯安兄还有更好的办法？”
王守仁吸了口气，他已感觉凭借自己的力量，想在短时间内查清楚所有案件已不太可能，而且将三边之地文官武将一网打尽，对边关形势不利，必须要考虑这方面的因素。
王守仁道：“那一切就听之厚的，但在下是否合适出席这样的宴会？不如由之厚你单独宴请……”
沈溪摇头：“你以为我没宴请过并发出警告吗？只是他们不信我的诚意，但如今有伯安兄在，这些人应该会妥协，此时不计较他们的罪行，不代表将来也不会……尤其是在鞑靼人退却，边关恢复和平后，西北官场迟早会迎来一场更迭，有这样一群贪官污吏在，军队士气大受打击，遭遇外敌时，如何指望将士为大明效死命？”
王守仁点头，坚定地道：“之厚说得对，那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随后沈溪跟王守仁商量宴请细节，决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这天在总督府设宴招待三边文官武将。
王守仁急着将案子办好，如此一来只能听从沈溪的意见行事，沈溪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
……
京师。
在刘瑾支持下，由钱宁、魏彬等人牵头，豹房顺利建立出来，且规模逐步扩大。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谢迁很快便得知这个消息，但他不敢声张，皇帝天天出宫吃喝玩乐在他看来不是小事，但只能以规劝为主而不是以强硬姿态对待，否则又会出现之前文官集团跟皇帝间的冲突。
在处理皇帝贪玩这个问题上，谢迁比刘健、李东阳等人聪明得多，他基本不会跟皇帝正面叫板，他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除了豹房大肆扩张外，就是刘瑾对京城官场又一次大清洗了。
至于刘瑾利用彻查京城周边税亩敛财之事，在谢迁看来已不算什么，因为谢迁派人调查后发现，豹房的建立主要便用了这笔钱。
谢迁终于理解为什么朱厚照会对刘瑾彻查税亩之事持支持态度，因为所得银钱基本都用在朱厚照个人吃喝玩乐上，随着皇庄数量增多，京城周边土地兼并情况越发严重，上行下效下，周边几个省份开始土地兼并浪潮。
土地的实质是粮食，而粮食从来都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随着关于土地的纠纷增加，地方上奏禀的事情也愈发增多，让谢迁头疼欲裂。
“这么多麻烦事，难道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谢迁烦心不已，上元节之后，他天天都忙到很晚，焦芳和王鏊两个人帮不上他太多忙，说白了就是谢迁对焦芳和王鏊带着一些顾虑，但凡遇到事情都要亲自过问，免得最后票拟出现偏差。
王鏊做事基本站在谢迁一边，每次谢迁熬夜拟定票拟时，王鏊都会作陪，二人可以就一些事情进行协商，但谢迁发现在操持实务上，王鏊跟焦芳有一定差距。
谢迁忍不住琢磨这个问题，论之前内阁大学士的储备人选，能力最强者莫过于王华，但因王华属于刘健、李东阳一党，两位阁老致仕后王华已不可能继续留在朝中。
除了王华外，能力比较突出的要数梁储，然后便是焦芳，可惜焦芳现在一切都听命于刘瑾，成为阉党的重要骨干。
焦芳之后才是王鏊、李杰等人。
但也有谢迁不熟悉的，比如杨廷和、靳贵，谢迁之前便不经常接触，就算平时有所耳闻，但了解不深。在这种时候，他生怕这些翰林院和詹事府的新贵被刘瑾收买，所以不敢轻易提出增加内阁人选的事情。
这天谢迁跟王鏊熬夜批阅奏本时，谢迁忍不住再次发出牢骚。
王鏊闻言停下手中的事情，道：“于乔你莫要气恼，之前陛下已提出要增加阁臣人选，不知于乔你可想好？”
谢迁叹道：“想是想过了，但人选迟迟定不下来，其实翰苑中只有叔厚算是比较合适，但他无心入阁，之前我跟他商议过，他总是避重就轻。”
王鏊道：“于乔该明白他的苦衷，如今朝中奸党作乱，但凡正义之士都不愿进入内阁招惹麻烦，这段时间提出乞老归田的老臣愈发增多，还不能说明问题么？之前陛下有意让三边总制沈之厚回朝，这件事你如何看待？”
听到沈溪的名字，谢迁心里突然萌生几分希望。
沈溪是翰林院出身，也就是说，沈溪有入阁资格，以他的年龄优势，只要入阁肯定可以熬到首辅的位置。
谢迁当然愿意推荐沈溪入阁，但之前他抱有一个想法，不希望刘瑾当政时将沈溪召回京城，怕沈溪年轻气盛，在跟刘瑾的斗争中出现偏差，害人害己，所以干脆自己承揽跟刘瑾相斗的责任。
他想给沈溪培养一个极佳的入阁条件，等沈溪一入阁，就可以施展政治抱负。
“唉——”
谢迁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萎靡不振，道：“关于之厚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第一七〇一章 潦草选后
谢迁和王鏊坚持到很晚，眼看已经到了后半夜，年长几岁的王鏊终于撑不住了，不住地低头打瞌睡。
谢迁招呼道：“济之，你若累了，先去安歇吧，我再批阅几份奏本……”
王鏊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摇头不已：“让于乔你每日熬夜，我这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可岁月不饶人啊！”
谢迁笑了笑，目送王鏊出了房门，身影消失在后院门口，低下头正打算继续做事，忽然听到外面走廊有脚步声传来，他不由侧目看了过去，但见公事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然后进来一名有几分面熟的太监……却是司礼监秉笔张雄。
谢迁看到张雄后有些诧异，根据他了解，此人原本是都知监掌司，后巴结张苑，顺利进入司礼监担任秉笔。尤其让他不喜的是，此人属自阉入宫，究其原因则是自小受后娘虐待，找父亲伸冤不得，于是愤而自阉，发誓再不与父亲相见，于孝道不符。
谢迁微微皱眉，心想：“以前司礼监都是一群德才兼备的太监担当，值得人尊敬，但现在全都是一群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没一个有操守。”
张雄见到谢迁后恭敬异常，手里捧着份奏本走到办公桌前，道：“谢阁老，这里有一份紧急奏本，涉及西北军务，请您过目。”
谢迁疑惑地问道：“张公公，你不是在司礼监任职吗？为何连通政司的活计你也一并承包了？”
张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刘公公跟通政司打过招呼，有什么紧急军务奏本可不走内阁，直接送进司礼监……在下看到这份奏本觉得问题严重，便赶紧带来给阁老您过目，免得有紧要事耽搁。”
谢迁闻言没再多说什么，接过奏本仔细看了一遍，才知道不是什么紧急军务，而是涉及三边钱粮亏空及初步处理意见。王守仁将调查到的一些情况上奏，结果奏本被刘瑾截留，没有送到文渊阁走票拟的流程。
这是王守仁从朱晖手里拿到名册后向朝廷上的第一份奏本，涉及的都是三边中低层官员，谢迁见没有牵连到沈溪，微微松了口气。随即他发现情况不对，抬起头来，问道：“谁让你送来的？”
张雄笑着回答：“谢阁老莫要误会，是在下觉得事情紧急，这才将奏本送来。”
谢迁站起来，一把将奏本塞回张雄怀中，不悦地道：“既然你系擅自而来，那便将此奏本带回司礼监，老夫多谢你的好意。若是张苑张公公，又或者国舅那边让你来的，你让他们断了这心思，如今朝中情况，不是结党便能解决问题的，以后刘瑾再做什么事，你不必向老夫通禀……”
谢迁感受到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发出的善意，居然将刘瑾截留的奏本带来让他过目，意思明显……我们在宫内宫外都有势力，你只要投靠我们，那铲除刘瑾不是难事。
谢迁虽然看不起刘瑾，想将之扳倒，但他从未想过跟外戚狼狈为奸，所以对张雄送来的奏本显得不屑一顾。
张雄拿着奏本，有些无奈，看到谢迁态度坚决，最后摇了摇头，灰溜溜离开，回去告诉张苑这边的具体情况。
外戚想拉拢谢迁，只能利用宫里人，也就是如今地位不低的张苑。宫中这么多太监中，能跟刘瑾分庭抗礼的只有张苑，而且随着刘瑾忙于公事，张苑愈发得宠，但由于豹房的建立，刘瑾扳回一点劣势。
眼见皇帝喜新厌旧，又开始往宫外跑，张氏兄弟只能通过别的方法继续保持对刘瑾的威胁，于是想拉拢内阁首辅谢迁。但可惜，谢迁性格圆滑不假，但做人有底线，不会轻易被人收买。
张雄这边刚离开文渊阁，王鏊从后院出来，站在月门处向四周看了看，没发现异常，于是好奇地问道：“于乔，我听到外面有话语声，有何事？”
谢迁摆手：“没事，只是有只苍蝇在嗡嗡，赶走便罢！”
……
……
朱厚照过着神仙一样逍遥自在的生活。
每天都在下午临近黄昏时出门，到宫外豹房过夜，恣意享乐一整夜后，第二天早晨宫门开启时回宫，白天睡一整天，如果偶尔临朝也是过了午时，甚至临近黄昏时在奉天殿或者乾清宫召见阁臣和六部九卿走个过场，然后收拾心情，又准备出宫……
周而复始，就好像上班一样，每天生活都这么忙碌，至于朝廷有什么事情，他基本不会过问，全都交给刘瑾处置。
豹房建立，随着刘瑾暗中挖墙角，将宫市的伶人和奇珍异兽往宫外迁移，朱厚照又不喜欢在宫里留宿了。
之前还遮遮掩掩，现在朱厚照出宫门已是大摇大摆，身边带着几十名随从，大批厂卫暗中保护，而在豹房周围更是布置有数百名侍卫上直军的官兵，保护他的人身安全，防止意外发生。
二月初一，朱厚照像往常一样出宫游玩，直到次日清晨才回到乾清宫寝殿，他正准备叫人送些早点过来填饱肚子然后上榻休息，却从匆匆赶来的刘瑾口中得知张太后在乾清宫大殿等候他一晚的消息。
“……母后也是，明知道我不在宫里，还留下来等候一晚，有什么事就不能让身边的太监宫女传个话？倒是弄得朕不孝一样，唉！刘公公，母后还说什么了？”
朱厚照一边问话，一边往乾清宫正殿走走。
刘瑾一路小跑跟着，气喘吁吁地道：“陛下，似乎是关于您大婚之事。此事拖延近一年，也是时候进行最后的遴选了。”
朱厚照翻了翻白眼，不满地道：“不就是大婚吗？几个女人而已，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再说了，之前朕不是让母后挑选吗？”
带着抱怨，朱厚照来到乾清宫大殿，刚从后门进去便见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女人在龙椅后边的椅子上撑头休息，朱厚照走过去道：“儿臣跟母后请安。”
一句话，差点儿把半梦半醒的张太后给吓着了，她惊得浑身一个哆嗦，霍然站起，差点儿摔倒在地。
旁边侍候着的张苑赶紧伸出手搀扶张太后。
张太后往四下看了看，见到站在身前的朱厚照，心中一定，稍微整理了仪容，然后板起脸问道：“皇儿，你这是往何处去了？”
朱厚照老老实实回答：“回母后的话，儿臣出宫一趟，处理要务去了。”
张太后怒道：“这时候还说瞎话，身为皇帝，有什么要务需要你亲自处置？哼，全都是些吃喝玩乐的荒唐事吧！你以为哀家不知晓？刘公公，这都是你纵容的吗？”
刘瑾“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不已：“太后娘娘，老奴可不敢带陛下出宫游玩。”
刘瑾这次倒是没说谎，现在朱厚照出宫他基本不会作陪，每天打理司礼监和西厂、内行厂的事情就精疲力尽，根本就没工夫理会别的事情。
皇帝出宫自然会有钱宁帮忙打理，有什么事情刘瑾直接问钱宁便知晓了。现在的钱宁，就好像刘瑾豢养的一条狗，对他可以说言听计从。
张太后一摆手：“罢了，罢了，本宫知道你现在掌司礼监，公务繁忙，不想跟你过多计较。皇儿，本宫在这里等了你一夜，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朱厚照知道自己根本解释不清楚，干脆以耍赖的方式走到张太后身后，一边温柔地给母亲捶背，一边说道：
“母后，其实儿臣只是偶尔出宫放松一下，谁知道您就来了……母后以后来乾清宫若发现儿臣不在，只管回去休息，等白天过来说事便可。”
张太后见儿子表现得很乖巧，就算心里再不满，也只能收敛起来，叹息道：“皇儿，你虚岁已十六，换作民间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爹了，依然如此胡闹，你还是收收心吧！”
“本宫此番前来，是告诉你选后之事已经有了眉目，如今只剩下三人，按照道理来讲，最后应该由你来指定皇后人选……当初你父皇，便是这般选择的哀家。”
朱厚照为张皇后掐着肩膀，嘴里面颇不耐烦：“母后，儿臣之前不是跟您说过了吗？这种事，您只管定下来就可，只要是您的主意，儿臣没有任何意见，一定会无条件遵从。娶回来的皇后，也是用来孝顺您的，让她们好好孝顺母后……”
张太后蹙眉：“瞧你这张嘴，似乎更加能说会道了，什么孝顺哀家，那是你皇后，将来要母仪天下，她生下的皇子很可能就是未来的太子，难道能如此轻率便决定下来吗？”
“本宫已经决定了，明日，也就是二月二，把候选三人叫进宫来，你挑选一下，若看着谁满意，便让她做皇后。剩下两个也不会便宜他人，留下来给你当妃子。”
朱厚照对给自己找皇后压根儿就不感兴趣，苦着脸道：“母后，你只管自己定好人选便可，为何一定要让儿臣来选择？就不能直接把人娶回来吗？”
张太后没好气地喝斥：“你当娶皇后是儿戏吗？即便你选定谁来做皇后，也不能就此把人留在宫中，而是要先送回去，之后派人下聘，如同民间娶妻一样，一切都按着规矩来，这才是一个圣明君主应该做的事情。”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你以后少出宫，若再沉迷酒色，真不知哀家下黄泉后如何跟你父皇交待！”
说完，又困又饿的张太后不想再留下来，在张苑搀扶下起身回坤宁宫去了，把之前决定的一定要借今天这事儿好好教导一下儿子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张皇后毕竟只有朱厚照这么一个儿子，一切都要指望他，就算有再大怒气，最后还是要努力压制心中的火气，避免母子间发生激烈冲突。
张太后离开后，朱厚照怒冲冲地道：“朕不是说过了吗，这件事由太后定夺，高凤那狗奴才何处去了？他不是要帮朕处置好这件事吗？人呢？”
刘瑾劝解道：“陛下，这件事或许怪不了高公公，太后娘娘执意如此，谁能劝阻？”
朱厚照叹了口气：“实在不可理喻，朕之前就在琢磨如何应付此事，现在倒好，让朕自己来挑选……朕哪里有这闲工夫？”
即便刘瑾自问对朱厚照的性格把握得十分透彻，此时也有些摸不清熊孩子的心态，不过是选个皇后而已，剩下两个还会做妃子，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为何朱厚照会有这么大的抵触情绪？
他却不知，朱厚照正处于青春叛逆期，但凡别人为他安排好的事情，心中就觉得不自在，尤其熊孩子原本就对选后不感兴趣，觉得自己年纪小，还没玩够，不用那么着急立后，等将来遇到合适的女人，再将之立为皇后。
不过现在是可以影响他皇位稳固的张太后所做决定，朱厚照无法推辞，只能收拾心情，准备来日去坤宁宫敷衍了事。
……
……
三名备选皇后，一个夏氏，一个吴氏，一个沈氏。
三女均由张太后亲自挑选所得，严格按照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的规矩行事，“凡天子、亲王之后、妃、宫嫔，慎选良家女为之，进者弗受，故妃、后多采之民间。”主要偏重选择清贫之家的女子，以此辅佐皇帝节俭勤政。
二月二这天，朱厚照很早便从宫外回来，原本准备补个觉再去坤宁宫，结果他刚吃过早饭还没躺下，张太后已差人来传话让他过去。
张太后考虑到朱厚照中午要参加午朝，趁着午朝前见一下三位备选皇后，谁能留在坤宁宫为后，谁为妃子，都由朱厚照说了算。
朱厚照没能安寝，满肚子火气地带着刘瑾和张苑抵达坤宁宫。
张太后已在大殿等候多时，等朱厚照进来，发现后门附近多了一道屏风，不用说，三名备选皇后都在屏风后面。
“母后，儿臣来了。”
朱厚照恭恭敬敬地向张皇后行了个礼，之前他还很不情愿，但想到此时屏风后有三名从数以万计的女子中精挑细选才走到这一步的佳人，说不定全都是那种国色天香的绝色，心里终于好受了些。
张太后笑着起身：“皇儿，你怎么选后都不积极，还要我派人去催促？来来来，这就是三名皇后人选，你先看过，以便确定谁为皇后，谁为嫔妃。”
朱厚照指了指屏风，问道：“就在里面？”
“嗯。”张太后点头。
朱厚照非常满意，大步走了过去，准备直接推开屏风，旁边高凤跳出来阻拦：“陛下，万万不可，要先等宫女为您撤去阻碍，而且……您还得退后几步，保持一定的距离！”
就算朱厚照贵为皇帝，前面屏风后面的三个女人也一定是他的人，但规矩还是必须要遵守的。
朱厚照原本就对高凤不满，闻言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似乎怪责其话多。
朱厚照道：“母后，现在怎么办？”
张太后知道自己马上要有儿媳妇了，以后身边时时有人跟自己聊家常，眉开眼笑地道：“让宫女撤开屏风便是，你到哀家身边来。”
朱厚照后退几步，来到张皇后身旁站定，然后带着几分期许想看清楚屏风后的女人是何模样。
但随着宫女将屏风撤去，后面娉婷站立的三个少女让朱厚照瞬间没了兴致。
倒也不能说丑，毕竟经过重重筛选，五官、头发、皮肤、身形以及音色、仪态、步姿等都要考核，丑人根本走不到最后这一步，放到后世绝对是校花级别的美女，但问题是朱厚照最喜欢的是那种有风韵的成婚妇人，面前三女岁数都比他小，看起来楚楚可怜，让朱厚照提不起任何兴致。

第一七〇二章 疑虑
朱厚照喜好妇人，这对小皇帝身边的太监和随从来说，已不算什么秘密。
但因他岁数不大，张太后不可能给他选年纪超过他太多的女子为后，只能从同龄女孩中挑选。
朱厚照自身就是小雏鸡，跟他年岁相仿的女孩看上去都带着一股稚气，朱厚照见到三个候选皇后时大失所望。
张太后见儿子直接挪开目光，以为朱厚照不习惯跟女人对视，笑眯眯地问道：“皇帝，现在就到你选后的时候了……你觉得谁可以母仪天下？现在确定下来，稍后本宫就让人为你提亲。”
朱厚照看着张太后，皱着眉头问道：“母后，就这三个……没别人了吗？”显然，他对三个皇后候选人不是那么满意。
张太后一怔，道：“皇帝，此三人乃哀家从五千多名候选秀女中精挑细选而得，你……看不上？这……高公公……”
张太后没想到自己辛苦一场会引发儿子不满，正准备将高凤叫过来仔细询问，让高凤将三名皇后人选的情况详细解说给朱厚照听，却听前方传来“噗哧”一声娇笑，却是从左面那个梳着堕马髻，身穿红色褙子，下着青色长裙的小美女口中发出。
朱厚照听到笑声，有些不满，打量那搭配青红衣衫的女孩，问道：“笑什么？”
因为语气严厉，将那三名女孩都吓着了，旁边两女直接跪了下来，只有肇事者，也就是那青红色衣衫的小美女怔了怔，目光中露出几分迷茫。
“问你话呢！”朱厚照厉声喝道。
那女孩脸上带着不解，先看了张太后一眼，发现张太后也在打量她，也没有意识到此时应该跪下，只是用委屈的语气道：“我……只是……觉得他说话好好玩……”
这回答让朱厚照为之气结，自己贵为皇帝，居然被一个小女孩笑话，他正要斥责，那边张太后冷冰冰的话语已抛了出来：
“已经到入宫阶段，难道连最基本的礼数都未学会？这里乃皇宫，你居然敢当着皇帝的面笑……”
小女孩眼睛眨了眨，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过错，她看看张太后，又看看朱厚照，最后低下头来，但依然没有跪下。
朱厚照眯着眼打量这女子，有些想不明白了，怎么会有不怕自己的女人呢？
他暗自琢磨：“这女人好生奇怪，大咧咧跟我说话也就罢了，现在被我和母后斥责，她还能装作没事人一样……嗯？她在做什么？”
就在朱厚照犯嘀咕的时候，见那女子低头拨弄衣角，旁边跪下的女孩伸出手拉她，想让她跟着跪下，她却一把将旁边女子的手给甩开，一副“我偏不”的模样，朱厚照见到这副画面，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女人倒有些意思，进了宫就好像回到她自己家里一样，好玩。”
张太后听到儿子的笑声，蹙眉道：“皇帝，你笑什么？”
朱厚照道：“母后，朕觉得这位姑娘有意思……呃，是有胆魄，到了宫里居然还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为人处世不卑不亢，倒是适合作为大明皇后之选。”
那小美女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盯着朱厚照看。
张太后见状骂道：“你这算什么选择标准？分明是个不懂规矩的丫头，你却当她能母仪天下？”
朱厚照还在打量那小美女，越看越觉得眼前这女人可爱，当然也仅限于可爱罢了，他在心里赞叹：“哎呀，这姑娘的眼睛好大，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她的模样跟谁相似来着？”
一时间，朱厚照不记得自己在何处见过这双眼睛。
张太后最后打量发呆的儿子，再次确认地问道：“皇儿，你是否决定了，就定她为皇后，是吧？”
朱厚照回过神来，点点头道：“母后，就她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吧。朕勤于公务，连夜操劳，现在疲倦不堪，这就回去休息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母后办理吧。”
说完，朱厚照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然后用手擦眼角。
张太后看到儿子这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心里非常担忧，生害怕朱厚照日夜颠倒身体垮掉。不过现在儿子解决她心中悬而未决的事情，让她微微松了口气，心想：“皇儿成家后，应该会收敛性子吧。人是他自己挑选的，希望能跟皇后和睦相处，相敬如宾，希望儿媳能规劝他上进。”
张太后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尚未过门的儿媳身上。
等朱厚照走后，张太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儿子连这女子的姓氏和来历都没问，就那么一句话把事情定下来。
张太后将高凤和戴义叫过来，问道：“那女孩儿是否是上元之地夏氏之女？”
高凤恭敬回道：“正是。”
张太后又看了夏氏女一眼，却见女孩儿对她没多少惧怕，不时好奇地打量她，这让张太后心里生出一丝迷惑：“为何此女一直盯着这边看，莫非不懂规矩？”
随即想到这是儿子钦定的皇后人选，张太后便不再多琢磨，道：“安排内阁和礼部官员提亲，完成陛下大婚事宜。高公公，你要多奔走些了。”
“是。”
高凤非常高兴，定下皇后人选，意味着他的差事很快就要完成了，却不知下一步会到哪个衙门任职？
张太后再一摆手：“先送另两位秀女出宫，让她们回家准备一下，陛下大婚后，再将她们接进宫来，至于这夏氏……过来，让哀家看看。”
张太后不能太确定这小女孩是否可以母仪天下，所以准备把未来的皇后好好观察一番，高凤过去传话后，那夏氏女一步步往这边走来，行容举止，非常优雅和得体，打消了张太后心中对儿媳不懂规矩的疑虑。
夏氏女走到张太后面前，恭敬行礼。
张太后微微一笑，满意点头，道：“从此之后，你便是大明皇后了，你的父族也会因此而荣耀。你哪年出生的？”
夏氏女先是一愣，考虑一番后才回答：“弘治五年四月生。”
张太后在心底算了一下，道：“这么说来你比皇儿小半岁，倒是非常合适。身为皇后应该懂得温良恭俭，入宫后你一定要尽心辅佐皇上，让皇上多在你处留宿，嗯……早些为皇家开枝散叶。”
有些话，张太后觉得由她来说不那么合适，但她非常想抱孙子，现在就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很多事情让她觉得不牢靠，一旦儿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她未来就会失去保障，若多一个孙子，她觉得自己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夏氏女迟疑一下，回道：“是。”
张太后看到未来儿媳反应总是慢半拍，心里犯嘀咕，总觉得有些不对，最后她笑了笑道：“之后会有侍从、宫女送你回府，你是上元人，估摸父族应在京城等候，不过婚姻大事一切应以朝廷规矩办理，就算三书六礼，也必须在上元之地完成……”
夏氏女眨眨眼，目光中满是迷惘，显然没搞清楚张太后这话的意思。
高凤笑道：“恭喜太后娘娘，恭喜皇后娘娘，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张太后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道：“多得高公公来回奔走，方促成今日之事，本宫不会忘了你的功劳，回头便让陛下赏赐你。”
“谢太后娘娘，谢皇后娘娘。”高凤跪下来磕头谢恩。
张太后非常满意，以为这件事不会再有什么问题时，她又看了自己的儿媳妇一眼，却见夏氏女漂亮的小脸上依然一副呆滞之色，心里一沉，但她还是安慰自己：“或许刚进宫，对宫里环境不熟悉，又或者是昨日里未睡好，当初我第一次进宫时，何尝不是如此？”
想到自己进宫时的模样，张太后多了几分遐想，但随即想到对自己恩爱有加的丈夫已亡故，内心不由带着几分悲凉。
不过想到自己有了儿媳，将来有人跟自己做伴聊天时，张太后多了几分期望，只是她不知道，眼前这位蠢萌的小皇后尚处于懵懂的状态，将来能否跟张太后这个婆婆沟通，尚是未知数。
……
……
朱厚照压根儿就没把选后看得多重要，例行公事后，便回到乾清宫。
刘瑾试探地问道：“陛下，您就这样定下皇后人选？”
朱厚照斜眼打量刘瑾，问道：“怎么，你想干涉朕选后之事？”
刘瑾赶紧解释：“老奴绝无此意，只是……选后乃大事，陛下之决定是否太过仓促？或许将事情延后些……”
之前朱厚照曾说过，选后不可操之过急，所以他说这话，其实是在迎合朱厚照。
朱厚照显得意兴阑珊：“选谁当皇后有区别吗？不过那双眼睛看起来颇为熟悉，就选她了……哦对了，朕好久没去钟夫人的茶庄喝茶了，她近况如何？有时间的话，你再陪朕去喝茶。”
刘瑾心想，您老人家都是昼伏夜出，等你晚上到茶舍，人家早就关门歇业了，能见到人就怪了！
但此时刘瑾想到自己手上的权力，不由多了几分自信：“钟夫人境况还好，陛下只管交待好时间，老奴来为陛下安排。”

第一七〇三章 先礼后兵
谢迁得知朱厚照选定皇后，内心带着一丝宽慰。
娶妻生子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在谢迁这样的老臣眼中，朱厚照成婚会让其性格逐渐变得沉稳，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胡闹。
谢迁、焦芳和王鏊坐下来商谈。
谢迁将提前拟定的计划和盘托出：“内阁会安排一人，随礼部官员前往南京上元，此事便由济之负责，一切礼数不得有所亏待。”
按照规定，内阁必须得派人随同礼部官员一起到南京城为朱厚照提亲，谢迁作为首辅不可擅离，而焦芳七十多岁了身体不便，只能由三人中相对年轻些的王鏊前往。
王鏊问道：“谢少傅身为内阁首辅，此番代表天子迎娶皇后，若不亲自督办，怕是不太合适，不若你我同往？”
谢迁摇头：“我去了朝廷事务无人处置，不能因陛下大婚而荒废朝事……”说到这里，他埋怨地看了王鏊一眼，隐有怪责之意。
你明知道焦芳是刘瑾的人，还硬拉着我跟你一起去江南，岂不是要将朝廷大小事务都交给焦芳，继而让刘瑾大权独揽？
王鏊见谢迁推辞，不再多说。
焦芳问道：“按照以往惯例，皇后入宫前，其父当有官位擢升，且以官职上奏。不知这夏国丈当以何身份奏禀？”
谢迁眯着眼道：“之前我便上奏此事，以太后之意，国丈以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为职，持节行问名纳采之礼正使乃英国公，济之系以副使之身前往。”
朝廷以英国公张懋为正使前往江南提亲，至于副使有二人，一人是内阁大学士王鏊，另一人则是刚替代张升擢升礼部尚书的李杰。
谢迁道：“此番南下，山长水远，但最好在两月内返会京城，陛下于三月底四月初成婚，大婚后再选淑女进宫为妃，当无碍。此乃太后交托……”
张太后对谢迁非常信任，甚至比刘健和李东阳都要信任，因为弘治元年时，御马监左少监郭镛曾提请弘治皇帝朱佑樘在除孝服之后广纳妃嫔，却为时任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侍读学士的谢迁上疏阻止，之后明孝宗再无纳妃之举，独宠张皇后一人。
谢迁当上首辅后，张太后但凡有要紧的事情，都会让谢迁进宫商谈。
张太后对谢迁的信任，让刘瑾颇为头疼。
刘瑾上位主要靠朱厚照宠信，而刘瑾不敢对张太后以及外戚党动手，而此时张太后对谢迁信任有加，而张苑又依靠外戚党，这让刘瑾处处受敌，让他在对付异己上一时无计可施。
……
……
二月初二，榆林卫三边总督衙门，沈溪宴请麾下主要文武官员。
这次宴请，比之年前那一次严谨得多。
沈溪提前下了邀请函，不再是以商量的口吻，不是说你爱来就来不来拉倒，此番沈溪态度极为强硬，只要没有公务在身都必须前来赴宴。
此番名义上是总督衙门请人，但实际设宴人却是王守仁。
王守仁想借沈溪的力量清查西北钱粮亏空，却没多少进展，只能听从沈溪建议，让三边文武官员尽可能主动坦白，争取从宽处理。若有冥顽不灵者，将加重处罚。
这次前来赴宴的官员，仍旧以延绥总兵官张安为首……张安算是三边少有行得正坐得端的官员，至于其余人等则各怀鬼胎，生怕沈溪当场问罪。
沈溪端坐主位，左手边坐着的是钦差王守仁，右手边坐着的则是张安。
沈溪站起身，右手举起酒杯，满堂文武纷纷站起，沈溪左手虚压，招呼道：“你们先坐下，本官有话要说。”
三边总制训话，在场之人皆明白沈溪这是要摊牌了，坐下后都不敢跟他对视。
沈溪道：“多余的话本官不想说，想必诸位都知道朝廷派钦差到西北来之目的。过去几年中，因三边财政亏空，朝廷要求的内外长城以及各处城塞的修筑到如今都未完工，鞑靼人视我长城防线如无物，进退自如。另外，将士犒赏和粮饷划拨，出现大笔亏欠，有的卫所已经半年没有拿到一粒粮食……”
“本官不是故意跟你们为难，只是身在其位必须谋其政，若今日本官无法给钦差大人一个交待，那就上无法面对天子，下无法面对黎民百姓……你们也不希望本官成为不忠不义之人吧？”
在场没人吱声，张安环视一圈，再度站起身来，大声道：“沈大人您只管说，我等应该如何做？”
沈溪看了王守仁一眼，得到王守仁肯定的答复后，沈溪道：“本官已跟钦差大人商议过了，若之前贪污钱粮之官将，只要如实交待清楚，且将赃款退回，此番都不会追究罪责，后续可戴罪立功！”
“但是，若有隐匿事实欺瞒钦差者，回头本官帮助钦差彻查案子，那时你们别怪本官不顾同僚之情。”
威逼利诱，先给你们台阶下，你们如果不顺坡下驴，别怪我下手无情。
反正率先出卖你们的人是前任三边总督朱晖，现在朱晖已给了钦差具体名单，钦差已开始拿人拷问，你们有自信从容过关就不认罪，看看最后谁吃亏。
被沈溪如此说，在场没人吭声，谁都知道这是沈溪设下的鸿门宴，本来沈溪已在发作边缘，还说那些连自己都不信的鬼话，那是自找麻烦。
沈溪道：“本官把话撂在这里，上次你们不听，但这次，本官不会再轻易妥协。接下来三日内，你们要认罪的话别来找本官，本官不想知道自己属下到底谁贪赃枉法，你们一律去找王郎中，他乃朝廷委派的钦差，有临机决断之权。三日后，王郎中若找本官借兵，提出要查办谁，本官只会全力配合。”
“这杯酒，就当是本官敬那些心存侥幸之官员，你们跟本官同桌喝酒的机会，应该只剩下这一次，下次相见或许就在牢狱内。”
说完，沈溪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连饮三杯，这才坐了下来。
在场一片鸦雀无声，没人敢出来承认罪行，心底都在斟酌利害得失，考虑要不要死撑到底。
三天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过了这个时间点或许就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
……
沈溪没有强求文武官员在酒宴上就交待自己的罪行，这次宴请跟年前那次一样，同样无果而终。
沈溪除了开场三杯酒，此后便未饮酒，宴席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之后沈溪回到后衙，前面自然有人收拾桌椅和残羹剩饭。
云柳早就在后衙等候，见到满身酒气的沈溪进来，便要上前相扶，却被沈溪抬手所阻止。
“大人，您相信那些官员会就范？”
云柳见沈溪又一次鸿门宴没有结果，心里很是担心。
沈溪道：“他们是否肯就范，已不由我控制，爱怎样便怎样吧。这件事，我对王伯安有了交待，对朱晖有了交待，对西北官员和朝廷也有交待……这就是我如此做的目的，查谁不查谁，不是我的责任，而是王伯安。”
云柳想了想，默默地点了点头。
沈溪笑了笑，继续道：“现在我倒巴不得这帮官员抱着侥幸心理，对抗到底。我已做到仁至义尽，相信那些没涉案的官员能理解我的苦衷，就算我最后唱了黑脸，也没人说我这个上官不近人情。”
“手底下有这么一大帮蛀虫，还想我帮他们到底，真以为他们拿着免死金牌可以逍遥法外？”
云柳道：“那三日后大人真的会配合王大人拿人？”
“不用三天，两天就行了，前两天还不肯认罪，指望他第三天良心发现？那些想随大流的官员，就不能给他们留下机会，当官时一心敛财，案发被人追查还存侥幸心理，这些人最是无耻。”
沈溪顿了一下，又道，“我现在要保的，是那些被迫从众敛财的官员，这些人只要肯认罪退赃，我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力争将案子一查到底。”
云柳行礼道：“那卑职就按照您的吩咐行事。”

第一七〇四章 风向大变
刘瑾在朝中为所欲为。
朱厚照不管事，朝中大小事情都由他来做主，内阁票拟现在已无法对他掌权造成阻碍，因为刘瑾把守最后一道关，负责朱批，如果他对内阁票拟不满意，就会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新拟定。
刘瑾的办事能力不低，在决断上比谢迁更有魄力，一旦决定下来就全力以赴施行，让谢迁疲于应对。
朝廷文官陆续被撤换，谢迁身为内阁首辅，在人事任免上居然没有任何话语权。
谢迁尝试跟朱厚照说明，但朱厚照连续几日不上朝，即便他去乾清宫奏请也无法见到皇帝的面。在这种情况下，谢迁知道自己无法控制朝局，只能退而求其次，争取在朝廷六部事务上多加干预，阻止刘瑾进一步揽权。
……
……
二月初三，下午。
刘瑾从皇宫出来，还没回到自己的府邸，便见钱宁在路边等候。
刘瑾从轿子上下来，斜眼打量钱宁，问道：“钱千户这是作何？守在路边连个随从都不带，不怕有人对你不利么？”
钱宁笑道：“公公言笑了，小人人微言轻，哪里会有人加害？倒是公公出入应该增加人手，保护周全才是。”
刘瑾抬手阻止钱宁继续说下去，道：“有什么事，直接说便可，咱家累了一天正要回去歇息，你也应该早些去陪同陛下才是。”
钱宁凑过来道：“公公，小人这里得到消息，说是今年回京大考的官员，都为公公准备了一笔厚礼，请公公在吏部考核中予以通融，却不知公公是否能帮上忙……”
刘瑾不屑一顾：“怎么，你瞧不起咱家？”
“绝无此意。”
钱宁赶忙申辩，“光是地方一个臬台，开价便是两千两银子，而地方知府则为一千二百两，知县为四百两，不知公公对这价钱是否满意？”
刘瑾没想到下面的官员孝敬的银子如此多，诧异地问道：“又不是买卖官爵，他们能出得起如此数目？”
钱宁笑道：“只多不少，那些地方官员可肥着呢，弘治朝国泰民安，没有富百姓倒是富了官绅，现在他们知道公公您在朝中当政，便想公公在考核方面予以照顾。”
刘瑾稍稍皱眉：“吏部尚书许进跟咱家关系不是很好，这个老匹夫已年过古稀，咱家准备让他致仕，却不知以何人进吏部尚书为宜？”
钱宁听到刘瑾随随便便就要拿下一个吏部尚书，不由暗自咋舌，终于明白那些官员为何入京后要找关系向刘瑾行贿了，就因为刘瑾现在权力不受制约，就好像之前的刘健和李东阳一样。
刘健和李东阳当政虽然也专权，但只是压制皇权，朝中大小事项都按照大明典章制度进行。
但刘瑾当政情况就不同了，刘瑾不是文官，不懂礼义廉耻，他的规矩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没有银子孝敬休想让我办事。
“银子该收还是要收，总归吏部考核要过司礼监一关，只要咱家能经手的事情绝不会有问题。”
刘瑾显得很自信，“之后咱家便召见许进这老匹夫，跟他好好谈谈，若他不识相，老夫有的是办法让他从吏部尚书任上撤下，到时再换上得心应手之人便可。”
钱宁笑着说道：“是，是，公公思虑周详，该收的银子，小人会一文不少送到公公手里。”
……
……
九年大考三年小考的官员，年初抵达京城的数目大概有一百二十多人，这些人官职从高到低都有，这还只是正德元年第一批。
朝中正在进行官员更迭，地方上的官员清洗也在有条不紊进行，刘瑾的势力逐渐从京城扩散到地方，刘瑾没有直系属下到地方任职，原则上收揽那些愿意投诚之人，谁给足了银子，他就当谁是“自己人”。
但不是每个官员都有银子行贿。
一个小小的知县，年俸不过四十两，到京城过大考却要支付四百两银子，这数目有些过于庞大了。
但是，当官的多少有俸禄之外的油水，这些都是官场中众所皆知的潜规则，如果加上这些油水还不够，就只能别想办法。
一些官员入京后没有银子行贿，只能求助京城亲友，又或者是找人回任所“拆借”，甚至变卖祖业……
京城中滋生一种“京债”，由京城周边富商提供借贷，把银子借给在京的地方官员，这些官员借来银子后再向刘瑾行贿。
刘瑾贪赃枉法，几乎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很多官员因为没钱疏通，以至于无法通过吏部考核，得不到升迁不说，有的还要被罚俸，甚至被降职和免职。
刘瑾造成的影响愈发扩大，谢迁知道后暗自着急，却无计可施，因为刘瑾行事小心，无人能够拿出刘瑾贪赃枉法的证据。
给刘瑾的贿赂，都是官员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辗转送到刘瑾手上，而不是他亲手索要，而刘瑾对于吏部考核的干扰，也是暗中进行，就算吏部尚书许进对刘瑾阳奉阴违，但还是无济于事，就因为刘瑾掌握朱批大权。
你吏部做出怎样的考核，到了刘瑾这里都可以任意做出更改，那吏部的考核也就成为一纸空文。
如果换作别的皇帝，官员早就上疏弹劾，依靠舆论迫使刘瑾下台甚至被问罪。
但可惜，朱厚照对朝事不管不问，朝官很难见到皇帝的面不说，哪怕偶尔见到也没人敢告状，因为就算朱厚照听到后采纳，转头喝斥刘瑾两句便又不管不问，事后刘瑾不会放过那些弹劾他的大臣，动辄下诏狱问罪，而朝中真正有豁免权的只有谢迁而已。
旁人都指望谢迁告状，甚至撺掇谢迁到张太后面前申诉，但可惜谢迁知道事情归根结底还是要皇帝疏远刘瑾才行，否则一切都是做无用功，因此对于朝臣的提议置若罔闻。谢迁做事讲究的第一原则是自保，剩下的才是伸张正义，如果自保和伸张正义有冲突，他宁可当墙头草。
谢迁这种态度，让文官们无计可施。
……
……
正德元年，朝中政治风向大变。
之前谢迁等文官，还能跟刘瑾形成对峙之势，不至于让刘瑾胡作非为，但在刘瑾和钱宁建立豹房，让朱厚照彻底沉迷逸乐后，刘瑾权势日益扩大，再加上刘宇等奸佞到京城后对刘瑾言听计从，以至于刘瑾慢慢大权独揽。
而在西北，一场政治风波却慢慢归于平静。
在沈溪牵头下，王守仁查三边钱粮弊政已水落石出。
二月初四前，三百多名三边文武官员主动到王守仁所在官驿“认罪”，退回赃款，数量在六十万两左右。
但这只是三边贪墨钱粮十分之一左右，贪官贪十两能拿出二三两就算不错，而大头还在朱晖、张鹤龄等人手中……
即便如此，王守仁的差事已经可以顺利向朝廷交差，他不想再继续调查下去，平添波折。
官员招供罪行后，拿出的银子不多，主要是怕担负更大罪名，他们以为王守仁不再追究下去就可以逍遥法外，却不知他们贪墨多少早就在沈溪这里挂上了号。
哪些人心存侥幸，沈溪心知肚明，但王守仁不予计较，沈溪暂时没办法发作。
二月初六这天，王守仁到三边总督府衙门拜谢，为离开延绥做准备。
沈溪在正衙接见王守仁，听闻王守仁有离意时，不由道：“伯安兄如此便离开？三边贪腐之况，怕远非如此吧？”
王守仁没想到沈溪突然把问题摊开来说，当即好奇地问道：“之厚认为此案尚未了结？之前你不是还不愿意把案情扩大，怕牵连进更多人吗？”
沈溪道：“是否了结，其实伯安兄比在下清楚，三边之地官员心存侥幸，现在的结果仅仅是能跟朝廷交差，但朝廷划拨的钱粮与现在查处的钱粮数目差距实在太大，若伯安兄不多问罪几人，回到朝廷不仅无功反倒有过，不如由在下向伯安兄提供一份名单，让伯安兄彻底把黑幕揭开如何？”
“这……”
王守仁没想到到最后斤斤计较的人反而是沈溪。

第一七〇五章 谁爱管谁管
三边总督衙门正堂。
沈溪见王守仁愣住了，笑着安慰道：“伯安兄不必慌张，我这份名单上的人，在三边算不得什么重要人物，但却是贪墨银子的大户，把他们涉案金额查清楚，让府库充裕点，减轻朝廷的负担总归没错。”
王守仁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不能理解沈溪的态度。
沈溪之前对他多有敷衍，甚至还躲到镇羌堡一段时间，让他觉得沈溪根本就是在护犊，现在的态度却是要计较到底。
但王守仁明白自己的处境，不但他手头兵马是沈溪调拨，就连平时审案的衙门也是在沈溪的总督府，现在如果直接甩袖走人，太不厚道了。
王守仁道：“那之厚便将名单交给在下，在下试着调查一番，若有发现，必严查到底。”
沈溪满意点头：“这才是伯安兄该有的态度，如果案子尚未查清楚就走，那我实在不知如何跟朝廷交差……”
沈溪言中之意，你王伯安别糊弄我，如果你想回去跟朝廷交差，我这边的奏本非常重要，如果我参奏你一本，说你查案不用心，致使有罪者未得惩罚，你觉得自己有多大的把握过关？难道刘瑾等人不会借题发挥？
王守仁听到沈溪的话，知道再想草草应付了事已经不行了。
沈溪如果不满意，所上奏本跟他的奏本对不上，进而向朝廷参劾，那他的辛劳不仅会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因办事不力而下狱。
王守仁默默思索：“父亲已从朝中退下，如今正是文官势弱之时，我跟之厚应保持步调一致才对。若他上疏弹劾，那些早就看我不顺眼对我妒忌有加的同年，还有刘瑾等奸佞，必然会拿我开刀，我得琢磨清楚再决定此事如何解决。”
让沈溪欣慰的是，王守仁是个聪明人，就算有些话没有说透彻，王守仁也有清楚的认识。
沈溪没有啰嗦，直接将名单列出，道：“伯安兄，有些事我不跟你拐弯抹角，这西北之地贪官污吏数量不少，之前我一直想予以惩戒，但奈何刚到任不久，总要做出一副上下一心的姿态，收买人心。”
“这三边之地鱼龙混杂，可不是靠新官上任三把火就能服众……现在收买人心的事情我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下一步就要整顿吏治，充裕府库。我提供的这份名单上，涉案官员基本都是贪墨十万两银子以上的巨贪，且官职都在五品以下，还想在这次审查中浑水摸鱼，我不可能让此等小人在我眼皮底下捣鬼，只能借助你的手来对付。”
“你尽可放心，我不会给你增添太大的麻烦，这些都是不起眼的小卒子，看起来关系盘根错节，但真要查到他们头上没人会出面保他们，而且我会为你提供所有支持。”
王守仁见沈溪的安排很周详，也就放下心来，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听从之厚的吩咐，好好把西北官场梳理一遍。”
……
……
到了二月，京城气温开始回升。
但由于时处小冰河期，气温依然在零度以下，京城依然为冰雪覆盖。
自打刘瑾当权，谢迁便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刘瑾闹出什么风波，只要不影响百姓正常生活，他就全当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朝中非议他充耳不闻，那些前来说项，试着让他弹劾刘瑾的官员，一律拒之门外。
“也不知道沈溪小儿在西北情况如何了，让王伯安去查案，他应该应对自如吧？二人乃同科进士，素来交好，若同心协力，应能把三边钱粮弊政查清楚。唉！可惜了，宣大那边没查出什么结果，反而让刘瑾贪墨不少银子，不过眼看这第二轮风波又要开始了。”
二月初，担任司礼监掌印并逐步掌握朝政大权的刘瑾，开始点燃第二把火。
这把火是在内阁提出对九边财政审查后，由他牵头进行的第二波九边库粮审查，这次审查不是针对朱厚照登基后，而是向后推到了弘治十年到正德元年近十年的钱粮亏空，如果账目审查出问题，曾在九边任职的官员通通要被问责。
因为调查时间段跨度很大，很多官员都有在九边任职的经历，圣旨下达后，人心惶惶。
谢迁这边朝官拜访的频率明显增加，他的府邸多了很多拜帖，长安街小院门前有人等候，甚至连他进宫时也有人在宫门口堵他，就为了跟他见面说事。
谢迁的态度很明确，你们自己惹来的麻烦自己解决，我一概不问。
刘瑾打着皇帝的旗号行事，从中下层官员和普通民众的角度而言，这是反腐，揪出贪官污吏，是大好事，只有朝中曾在九边为官的人才知道其中的水有多浑，谁也不敢说自己绝对无辜。
谢迁本着的态度就是凡事不理，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我这边安安稳稳便可。
有什么事，别来找我，我不会给你们说项，甚至陛下和太后问及这方面的事情，我也插科打诨蒙混过关。
进入正德元年二月后，一切都跟弘治十八年情况不同了，朝中刘瑾大权独揽，几乎所有事情都围绕刘瑾转。
甚至连各地奏本到京，也不先走通政使司而直接去了司礼监。
刘瑾为防止内阁票拟不合他心意，或者被谢迁截留奏本直接面圣，刘瑾便想出一个主意，那就是让各地到京奏本，一律一式两份，一份以红揭为标示，先送到司礼监让刘瑾提前知晓，称之为“红本”；另一份则不以标志，在刘瑾审查无碍后，送到通政使司走内阁票拟、司礼监朱批的流程。
如此一来，刘瑾等于说所有事情先于内阁知晓，再也不会出现之前谢迁截留奏本上奏而刘瑾完全不知情的情况。
谢迁就算明知道刘瑾搞花样，但地方官员惧怕刘瑾权势，在接连十多个知府、知县罢官后，不得不听从刘瑾吩咐，以至于内阁于此时已有名存实亡的征兆。
……
……
二月初十，傍晚。
谢迁从文渊阁回到他位于长安街的小院，来到书房等候仆从准备晚餐，吏部尚书许进登门拜访。
如果是旁人求见，谢迁必然拒之门外，但吏部尚书号称“天官”，为六部九卿中最显赫的存在，不是普通官员可比。
谢迁估摸许进登门说的是吏部考核之事，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很明确，就是不管不问，但现在许进上门拜访，出于礼数，谢迁只能见上一面。
许进被请进书房里，此时谢迁正伏案撰写奏本票拟，以前阁臣可以将奏本带出宫，因为弘治皇帝相信阁臣的操守，对此不怎么介意，但刘瑾当政后已严禁阁臣将奏本带出宫，但即便如此，谢迁还是记得一些重要奏本的内容，回来后拟写。
“……于乔这院子可真够俭朴的，以前少有踏足，今日观来，真该换个住处，怎么说也是当朝首辅……”
许进刚开始时没有说明来意，只是跟谢迁闲话家常。
谢迁抬起头来：“许尚书有话直说便是。”
许进道：“你定当以为我来见你，是为说三年小考九年大考之事，但并非如此，如今刘瑾已公然卖官鬻爵，指定其亲信为官，特别向我作出指示，一切按照他的意图行事，我有些拿不定主意，来跟你商议。”
谢迁老脸横皱：“刘瑾这厮已开始动官爵的主意了？”
许进叹道：“若只是一般微末小官，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现在他要安插人手到地方布政使司甚至六部要害衙门任职，这些衙门可不是寻常人可以染指，其中部分不过是监生，连个举人功名都没有，居然要入朝任一方大员，置大明律法何在？”
谢迁最初听到这消息，义愤填膺，但随即明白过来，许进说这番话分明是想激怒他，入宫向张太后告状。
谢迁冷静下来，重新低下头书写，语气变得悠然：“这又如何？许尚书心有不满，自行去奏禀陛下，让陛下决断，来跟我说意义何在？”
许进不满地道：“于乔，你这态度可愈发消极了，朝中事务向由内阁主持，从成化之后一直如此，难道到你这里就要断绝传承，而将朝事拱手让给奸宦？”
谢迁恼火地道：“只知道在这里斥责我，你许季升历经四朝，身为吏部尚书太子少师，为何不亲自去面圣？非要拉我下水不可？陛下对刘瑾的宠信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你能拿出他卖官鬻爵的确凿证据，我便跟你一起入宫觐见陛下陈情，又或者向太后奏禀，拼着一身剐把他拉下马来！”
“否则事情跟我无关，谁爱管谁管！”

第一七〇六章 有求必应
谢迁采取了明哲保身的策略，得过且过，而随着朝中最强大的对手哑火，刘瑾越发肆无忌惮。
二月十三这天，刘瑾让人抬了八万两银子到豹房，送给朱厚照当“礼物”。
下面的人对他大肆贿赂，刘瑾也准备孝敬一下朱厚照，否则他会觉得自己的位置不是那么稳固。
现在这八万两银子对刘瑾来说已经不算是什么大数目，他的身家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已经上升到六十万两以上。
拿出的这点银子，只是刘瑾收受贿赂的很少一部分。
这天时间点朱厚照正在豹房的杂耍房看杂技表演，刘瑾听说这个杂技班子走南闯北，技艺非凡，其中叼竿叼花、走钢丝、柔术等都是一绝。以前这些人绝对没机会面圣，但现在皇帝好逸乐，江湖艺人的地位也随之提高不少。
刘瑾来到豹房门前，经过连续扩建，豹房规模已再次扩大，由于有西厂、内厂和锦衣卫作后盾，豹房周围民居被钱宁巧取豪夺逐一侵占，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形成占地百亩、房屋一百余间的庞大建筑群。
与此同时，豹房所在的澄清坊大片空地被侵占，钱宁准备在这里大兴土木，最后形成一个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各种娱乐设施齐备的场所，以满足朱厚照的各种需要，真正把豹房当作可以久居的家。
豹房这边肆无忌惮地侵占民居，动静闹得很大，顺天府以及大兴县衙门知道了也不敢说什么，因为谁都明白豹房是为谁服务。
光是每天在豹房周边的宫廷侍卫就有上千人，这里已经成为朱厚照在宫外的行在。
刘瑾抵达豹房时，钱宁正在门前跟人交待晚上的安保事宜。
见到刘瑾，钱宁就好像儿子见到亲爹一样，满脸堆笑地迎了过去，恭敬行礼：“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刘瑾打量钱宁一眼，道：“看你衣着光鲜的模样，这锦衣卫千户应该干不了多久了，下一步就要做锦衣卫指挥使了吧？”
钱宁赶忙赔笑：“公公言笑了，小人哪里有资格做指挥使？还是公公您安排为宜……小人的意思是，指挥使应该由您老来指定。”
刘瑾冷笑不已：“如果你做事聪明点儿，咱家跟陛下提出让你来做锦衣卫指挥使未尝不可，但你要知道，身在高位就要做更多事，现在陛下对你是信任有加，但你可曾想过，若失宠你又当如何？”
钱宁一惊，刘瑾话语中分明有威胁之意，赶紧道：“这不是有公公您提拔么？”
刘瑾没跟钱宁多废话，让人将十几口箱子抬进大门。
钱宁随意看了一眼，从箱子的轻重便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这些银子有大半都经他之手到刘瑾兜里。
刘瑾指使人把箱子往豹房里抬，根本不问那些侍卫是否准允，因为在这豹房，皇帝最大，其次就是他，钱宁只能靠边站。
“这是咱家为陛下准备的礼物，豹房虽好，但不似宫里，时时需要打赏和花销，而从内库调拨银子影响太大，所以我特意送些银子过来，省得每次让你去筹措，或者到咱家这里来讨要。”刘瑾道。
“是，是。”
钱宁非常好奇，刘瑾送银子为了哪般？他暗自琢磨：“刘公公一向爱财如命，别人送给他银子，他宝贝得不得了，现在居然主动把银子送给陛下，这是准备贿赂么？陛下富有四海，怎么会将这点儿银子放在眼里？公公如此做未免多此一举吧！”
心里嘀咕不休，但钱宁却不敢当面提出来。
刘瑾要面圣，钱宁陪同刘瑾一道前往。
此时豹房还在不断扩建中，但保卫措施已经十分完备，明暗哨都按照禁宫标准布置，可谓戒备森严。
一路上，刘瑾有一句没一句地询问豹房诸般功用设置和安排，钱宁一一作答，快到朱厚照看杂耍的院子，刘瑾突然站定，以严肃的口吻道：“陛下流连豹房之事，如今朝野皆知，朝中那些大臣倒是不敢到这里来捣乱，但若有宵小之徒前来，你可知怎么做？”
钱宁笑道：“当然是杀无赦！”
刘瑾道：“若只是寻常百姓，杀也就杀了，但若是权贵派来的人，你就要小心一些，尤其是那些王公贵胄，甚至是将来皇后家族的人……你明白吧？”
钱宁琢磨一下，大概清楚是怎么回事。
皇帝常年流连宫外而不留宿宫中，皇后必然心生怨怼，而皇后父兄因得到权力内心膨胀，为了维护皇后的地位，必然会到豹房来捣乱，那时如果只是皇后家族或许闹不出什么乱子，但若是加上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比如说寿宁侯和建昌侯，又或者英国公等勋贵，豹房可能就会有大麻烦。
钱宁点头：“公公提醒的是，小人记住了，之后便会安排好。小人准备在豹房周边街道设卡检查，阻止不明身份之人靠近，又或者起到预警作用。然后再增加门禁，如此就算那些王宫贵胄前来，只要见不到陛下，事情也可转圜。”
……
……
二人终于来到杂耍院。
由于表演杂技需要的空间很大，所以钱宁在设置各个院落的功用时便有侧重。这个院子周边都是二层木楼，中间的天井中有一个石砌的高台，高台四周挂着一圈灯笼，把院子照得纤毫毕现。
此时铺着红地毯的高台上，正在杂耍表演，一个妇人趟在地上，用手脚转动盘子。朱厚照坐在靠北方的二楼观景台上，一边吃着茶点，一边欣赏那妇人的杂技表演。
刘瑾上得二楼，侍卫想去通知朱厚照，却被刘瑾压了压手示意不要惊动皇帝。
随即刘瑾和钱宁来到朱厚照身侧。
朱厚照感觉背后有人来，斜着看了一眼，招招手让刘瑾过去，然后指着高台上正在把手中的盘子放到木棍上，然后往嘴里送的妇人，道：“刘公公，为朕安排一下，今夜朕要临幸她！”
刘瑾一看那穿着紧身衣裙的妇人，年近三旬，除了身材婀娜点儿外，面容实在没什么可恭维之处，心想：“陛下这是看中她何处？”
心里不觉得这是什么美人，但他还是准备按照朱厚照的吩咐行事……一个杂耍班子的妇人，就算当场杖毙也不会有何后果。朱厚照看到那妇人把木棍送到嘴里，形成双手双脚和嘴里都一起转动盘子的姿势，觉得没劲儿，抓起一把葵花籽，起身下楼去了，而高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
钱宁见朱厚照走人了，凑过头来小声问刘瑾：“公公，陛下有何安排？”
刘瑾看了看还在表演转盘子的妇人，道：“陛下说了，今晚要临幸这女人，你知道怎么办了吧？”
钱宁笑呵呵地道：“这有多难？过去知会一声，这样低贱的女人根本不敢违抗，实不相瞒，其实她……咳咳，没什么了。”
被刘瑾一瞪，钱宁突然发觉自己话多了。
以刘瑾对钱宁的了解，自然知道钱宁话中是什么意思，这妇人多半来这里表演前，就已经被钱宁享用过了。
刘瑾一肚子火气，如此不识好歹不论尊卑之徒，注定没有好下场。
不过他也没叱骂钱宁，而是下楼紧跟朱厚照而去。
朱厚照就好像赶场一样，这边才看过杂耍表演，那边还有酒宴等着他参加。酒宴参照前宋琼林宴举行，与宴之人都穿着进士服，却没有一名男子，都是女扮男装，跟朱厚照探讨诗词歌赋。
这些女子，有的是秦楼楚馆中的头牌，有的则是普通宫娥，还有则是钱宁从外面找回来的伶女……
总之这些女子都认字，而且还能做几首简单的诗词，虽然学问不高，但应付朱厚照已经足够了。
刘瑾到来时，朱厚照正大笑着将一名貌美如花的男装女子抱在怀中，朱厚照随即看到刘瑾。
“刘公公，你跟来作何？”朱厚照不解地问道。
以前朱厚照出宫，根本不会说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是藏匿身份，防止在宫外有什么危险。
但现在他已经无所顾忌，完全把豹房当成自己的行在，这里的人都知道服侍的是什么人，明白得罪皇帝只有死路一条。
刘瑾道：“陛下，老奴为您送来纹银八万两。”
钱宁跟在后面，心里嘀咕小皇帝是否会当众喝斥，谁曾想刘瑾的话似乎正合朱厚照的心意，眉开眼笑道：
“甚好甚好，正好朕准备打赏这些文采斐然的新科进士，先拿两百两银子出来，朕准备从中选几名才华横溢的才子先行打赏。”
朱厚照在豹房玩得如鱼得水，并不是单纯靠皇帝的威慑力，主要还是他那雄厚的财力，要知道强迫和自愿，这其中的分别对朱厚照来说感受截然不同。
偶尔强迫一两次或许还算是消遣，但每次都强迫，就算女子不反抗只是哭哭啼啼，他也会觉得很扫兴，但有了金银珠宝作为赏赐，这些女人对他那是发自内心的恭维和巴结，每次都能以最完美的姿态服侍他。
宫中的内库掌握在张太后手中，朱厚照没法从母亲手里要钱打赏，户部那边更不可能拿钱给他吃喝玩乐，因此只能靠刘瑾和钱宁为他提供银两。
刘瑾当即让人将银箱抬了进来，当箱盖打开白花花的银子露出来，莫说是那些身着进士服的女子看得怦然心动，就算是朱厚照也是眼前一亮。
这银子，可是朱厚照当太子时求之不得的好宝贝。

第一七〇七章 厚赏
有了银子，朱厚照首先想到的是打赏眼前的女人，让这些女人对他更加恭维和虔诚。
他喜欢这种花银子买享受的感觉，有了银子，仿佛做什么事都理所当然，根本不去考虑合不合理的问题。
一夜逍遥快活，第二天清晨天没亮，朱厚照便已起床，他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尚需要回宫补觉。
朱厚照从房中出来，钱宁还在睡觉，怀里抱着一名女子。
朱厚照在钱宁面前清了清嗓子，钱宁睁开眼，见到朱厚照吓了一大跳，赶忙松开抱着女人的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才向皇帝行礼：“陛下这么早便起来了？”
按照他对朱厚照起居习惯的了解，不到中午朱厚照基本起不来。
尤其是最近，朱厚照每次都在豹房睡到中午才回宫，回去后如果心情好就参加一下朝议，在龙椅上面对满朝文武打瞌睡，要么直接回乾清宫休息，吃过午饭倒在床上蒙头便睡，到晚上起来出宫逍遥快活。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今天想早些回宫，太后说今日要跟朕说及大婚之事，回去听听无妨……这是何处的女人？”
钱宁在豹房地位不低，再加上朱厚照宠信有加，以至于钱宁在豹房里经常跟女人有苟且之事，但奇葩的是朱厚照见到后却不会在意，甚至有很多女人还是他主动赏赐钱宁的。
钱宁先让那女子离开，这才道：“陛下，这不是您前几日临幸过的一名南直隶妇人么？”
“是吗？”
朱厚照想了想，不记得是否有这回事，他平时临幸的女人太多，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楚，当下一甩袖，“算了，朕不跟你计较这些，时候不早，安排轿子送朕回宫，哦对了，刘公公昨日送来的银子一并带走，他人呢？”
钱宁回道：“刘公公昨晚二更时回府歇息了。”
“嗯。”
朱厚照再点头，跟钱宁还有几名侍卫一起出了豹房大门，外面已经为朱厚照准备好轿子。
朱厚照钻进轿中，正准备起行，忽然撩开轿帘道：“银子太多，抬回去不甚方便，这样吧，先打赏些给功臣，沈卿家……朕说的是三边总制沈卿家的家眷如今正在京城，送两千两银子过去，就当是朕的心意。”
钱宁恭敬行礼：“是，陛下。”嘴上应了，但他心里却五味杂陈：“刘公公贪墨的银子，留给陛下用倒也没什么，毕竟刘公公的一切都是陛下赐予的，但送给沈之厚……被刘公公知道会不会气死？”
钱宁本想先将这件事拿去跟刘瑾商议，但路上朱厚照又再吩咐了一次，知道朱厚照态度极为坚决，他如果在这个问题上忤逆皇帝没有任何好处，于是决定先将银子送到沈家，回头再跟刘瑾商议。
……
……
却说两千两银子被锦衣卫抬到沈家大宅，沈家这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谢韵儿得到前院通传后，赶紧带着朱山等人出来，妇人不适合出来见客，好在前面有朱起等人照应。
朱起虽然是山贼出身，但跟人沟通却是一把好手，在谢韵儿出来前，锦衣卫的人已经离开了。
朱起见到谢韵儿，一边让人把银子抬进院中，一边行礼禀告：“夫人，宫中来人，说这笔钱是皇上打赏的，合计两千两纹银，您清点一下？”
谢韵儿闻言不由蹙眉：“陛下没来由为何要打赏我们沈家银子？这件事之前没有任何风声，连御旨都没有，随随便便就把银子抬来，不会是老爷在西北出了什么事情吧？”
朱厚照做事随性，他要打赏谁银子，根本不考虑是否合适，手上有钱兴之所至也就做了，根本不讲道理。
他倒是赏得痛快，但这边领赏的人却在心里犯嘀咕，没人知道这银子是否有别的意思在里面。
朱起道：“夫人，之前没听说西北出什么状况，怕是您多心了吧？”
谢韵儿点头道：“确实没听说边关有战事，老爷应该不会有事发生，银子先抬进去吧……老爷不在家，这谢恩的奏折也不知当如何写，回头写封家书送去西北，让老爷上疏谢赏便是。”
如今谢韵儿已经习惯眼前的一切，朱厚照突然赏赐虽然没甚来由，但以她对沈溪和朱厚照的了解，学生给先生送点儿礼物不算什么。
只是这礼物太过贵重，两千两银子比之沈溪一年的俸禄足足多了十倍，沈溪累死累活一年也就二百两左右的收入，朱厚照这边倒是慷慨，一给就是两千两。
谢韵儿让人刚把银子收拾好，周氏得到消息过来了。
儿子受赏，一次还是两千两这样大的数目，虽然周氏以前做生意时经手的银钱比这还多，但突然听说家中有这么大笔银子进账还是让她心动不已，赶紧过来询问是怎么回事。
周氏到来后，谢韵儿把情况大致一说，周氏咧嘴笑道：“这皇帝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说给银子就给银子，八成是憨娃儿在西北又立下大功。”
谢韵儿不由发愁，这位婆婆不尊重别人也就算了，现在对皇帝似乎也缺乏应有的尊重，居然连这种混账话也敢说，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牵连家里人。
后面一个稚气的声音在叫：“嫂子，两千两银子是不是很多？”
不是别人，正是沈家的小魔怪，沈溪的妹妹沈亦儿。
周氏骂道：“小丫头片子，这里有你插嘴的份儿吗？跟你弟弟出去玩！”
沈亦儿吐吐舌头，拉着沈运往后院去了，谢韵儿目送姐弟俩出了房门，这才回过头来，说道：“娘可是在为宁化老家来信而烦心？”
周氏苦笑道：“还是儿媳了解娘，正是这个……南边家里已乱成一团，主要是没咱操持家务，什么事都不成，家里柴米油盐没了支应，度日艰难，于是来信跟娘伸手讨要银子。这不，皇帝正好赏了大笔银子下来，不如拿出部分送回宁化老家。”
谢韵儿道：“娘，老家那边总靠咱接济，不是个办法，之前不是有地方官绅把土地寄挂在咱家名下么？每年应该也几十两收益吧……”
周氏道：“这事为娘也知道，但咱沈家家大业大，那么多族人，靠这点儿银子怎么养活得了？咱应该多置办土地，之前为娘在京城周边问了问，京城如今地价很低，很多人都在卖地，也不知怎么回事，要不咱买一些回来？”
因为刘瑾在京城周边大肆兼并土地充作皇庄，让京畿之地的地主人心惶惶。
为防止自己的土地被刘瑾侵占，很多地主干脆提前卖地，卖的人多了，价格也就下来了。
虽然谢韵儿不知朝中动向，但她知道土地降价时去买准没好事，于是劝解道：“娘，就算要置办土地，也应该是在汀州府，而不是在京城……这京城乃天子脚下，土地原本就贵不说，那些权贵要是侵占了咱的田土，咱跟谁去说理？”
周氏一脸不以为然：“也不看看憨娃儿现在在朝中是什么地位，他的官已经做到顶了，又是皇帝的老师，谁敢公然侵占咱的地？你既然不答应，为娘自己去问便是，有情况回来跟你商议。”
因为做过生意，而且一度生意做得还不小，周氏便觉得自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她认定自己做生意眼光独到，却不知之前汀州商会的成功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而她对一些事情的判断，缺乏高瞻远瞩，说白了就是个注重眼前利益的市井小民。
虽然谢韵儿觉得这件事极为不妥，但在孝道影响下，她没准备跟周氏争什么，反正周氏也没说一定要买土地，她也就没再劝解。
周氏道：“憨娃儿去西北走得急，原本说要将曦儿和小文送过去，现在看起来不那么方便，还有他表哥……以及五郎也在这边，实在不知当如何是好。要不你去信问问他，能不能把五郎和他表哥、表弟一并带去西北？他现在风光了，可总得让家里人享受到他的荫蔽啊！”
谢韵儿有些为难：“娘，之前我跟相公说过这事儿，他的意思是，家里人在别的地方尚可，到西北实在太过凶险，那边正在打仗，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他怕没法跟沈家和周家交待。”
“去去去，这算什么话，他打了那么多次仗，也没见出过事……这样吧，你跟他说，就说为娘很心痛，他居然对他表哥的事情不管不问，这是他失职，家里这边，他五哥，还有他的表弟，都闲着没事干，会被人说闲话的。”
周氏言语中带着不满，“去湖广的时候就能带着，哦，这会儿去西北就不能带了？还让人以为家里人没本事，不得不留在京城赋闲。”
“让他务必为家里人寻个一官半职，就算不跟着他，总可以在地方衙门办差，最好是在宁化县谋个差事，这样家里就有人照应了。”
“还有六郎，现在六郎已中举，若是再考两次不成，他就该帮忙找个县丞当当，他这么高的官，不过是说句话的事，让人嚼舌根子说咱一朝富贵忘了亲戚，这么戳脊梁骨的话，为娘可不想听到！”

第一七〇八章 各有立场
周氏执意要将周羡、沈永祺、杨文招等人送去西北，就连朱山的兄长朱鸿她也想送到沈溪身边历练一番。
谢韵儿很为难，她先给了周氏二百两银子，然后准备将周氏的诉求连同家里的情况写成家书送去西北，但西北驿路不好走，信函能否送到沈溪手上是个问题，即便能送到，怕也是一两个月以后的事情。
“希望相公在西北能平安无事吧。陛下赏了银子，身为臣子怎么都得谢赏，这也是朝廷规矩使然……但京城家里受赏，却让相公在西北上疏谢恩，是否妥当？陛下到底怎么想的呢？”
没人理解朱厚照的思路，谢韵儿也不知朱厚照送礼只是随心而为，根本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谢韵儿出去打听了一下，用朝廷驿站以公函形式发往西北，方便又快捷，但若以家书方式则根本不可行，因为根本找不到人送信。
送信到福建老家反倒容易许多，京城设有福建会馆，每个月都有游学的士子和游商返回福建，请人帮忙带信并不困难。等到了福建随便哪个城市都有车马帮开设的客栈、车行等，书信捎往汀州府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这年头要找人送信去三边，尤其还是处在战争最前线的榆林卫，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最后谢韵儿跟周氏商量了一下，周氏建议干脆让周羡、朱鸿带着家书前去西北，正好来个“先斩后奏”，也不管他们是否趁沈溪的手……先把人先送过去，这二人都有把力气，而朱鸿平时舞刀弄枪，在周氏看来能够帮上沈溪的忙。
谢韵儿觉得不怎么靠谱，但还是遵从周氏的想法，除了周羡和朱鸿外，又让朱起从车马帮弟兄中挑选几人同去。
儿子临行前，朱起突然求见谢韵儿，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谢韵儿打量朱起，问道：“朱老爹，你在我沈家算是老人了，多少年下来勤勤恳恳就跟家里人一般，有话直说便是。”
朱起为难道：“夫人，是这样的，不知小女小山是否可以跟她兄长同行？”
谢韵儿没想到朱起会让朱山跟着朱鸿一起去西北，她有些犹豫地问道：“小山虽然有把气力，但始终是女儿家，这一路颠沛流离，怕是不太合适吧？”
朱起道：“正是因为她是女儿家，更不应该老是宅在家里……她打小性子野，老朽总教导她要有个女儿家的样子，学习女红，斯文守礼，好让她找个好人家嫁出去，可是她……唉！”
这一声叹息，让谢韵儿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在朱起这个当爹的眼中，朱山已经是嫁不出的老姑娘了。
要说朱山样貌还可以，但奈何身高体壮，粗里粗气，平时说话办事又不经脑子，车马帮弟兄见了她都要绕路走，谁敢娶她？
现在朱鸿要去西北，朱山觉得自己留在京城没什么意思，便跟父亲说自己想去西北长长见识。
朱起也觉得，朱山留在京城身边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听到女儿的名字便敬而远之，很难找到好人家。
与其如此，不如让她跟着兄长去西北见见世面，他对女儿很有信心，琢磨朱山跟着沈溪，说不定冲锋陷阵当个花木兰一样的巾帼英豪，照样光宗耀祖，要是跟哪个军汉看对了眼，说不定连终身大事都解决了。
谢韵儿道：“朱老爹既然开口了，我不能不理，这样吧，我且将小山叫来，问问她的意思，若她真想去西北，我也不阻拦……”
谢韵儿从心底里不支持朱山去西北，她把朱山当作妹妹看待，一直想方设法帮朱山张罗婆家，只是没一次成功……那些人只要听说朱山力大无比而且不会针织女红，就对朱山敬而远之。
等谢韵儿将朱山叫来仔细问过，朱山态度坚决：“夫人，您就让我去吧，路上我能帮兄长的忙……您也知道，兄长没什么本事，如果半道上遇到劫匪我们老朱家的香火就断了，到了西北，我还能帮老爷出力，听说老爷手底下很缺人。”
说话的不觉得怎样，旁边朱起和朱鸿父子脸都黑了。
谢韵儿微微皱眉，朱山的脾性她最了解，心想：“这丫头说话不知场合，当着她爹和兄长，这不是打脸吗？”
谢韵儿道：“小山，你要知道从京城去西北，这路可不好走，有可能会被狄夷袭扰，那些狄夷不是那么容易相与的。”
“没事没事，我力气大，不怕鞑子，再说还有其他人，大家伙儿一拥而上就没事了。”朱山显得很自信。
朱起没好气地道：“一定要避着鞑子，如果见到鞑子就跑，谁给你胆子往前冲？”
朱山懊恼地低下头，颇不以为然。
谢韵儿道：“朱老爹别埋怨小山，她长期宅在家里不知道鞑子可怕，让她走一趟边关估摸就明白了，朱大哥，你可要看好你妹妹。”
朱鸿脸上无光，妹妹在谢韵儿面前将他贬得一无是处，就好像他是女儿家，而眼前的活祖宗才是男儿身。
谢韵儿总算没有拒绝，让朱山回去收拾妥当便出发前往西北。算算时间，估摸朱山一行会在三月中下旬抵达榆林卫城，前提是一路顺风顺水。
……
……
沈溪这边还不知道朱厚照赏赐了家里两千两银子，如果知道的话肯定会上表推辞。
这段时间沈溪都在协助王守仁查办西北贪腐案，不到十天时间，便将延绥镇负责调派钱粮的二十几名官员革职法办，这些人之前都供认罪状并拿出脏银，但依然被查处，一时间人心惶惶。
总督衙门派出去的人，从这些人的府宅搜出大笔银钱，追查到其贪污受贿以及倒卖军粮、囤积居奇等证据，光是从这些人身上就查出近百万两银子赃款。
当王守仁知道这数字时，着实吓得不轻。
而按照沈溪的说法，这只是西北贪腐案冰山之一角罢了。
查完这些人，沈溪没打算将案子扩大，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就差不多了，他让王守仁早些回京复命，至于西北乱局，他会逐步梳理，用一年左右的时间来彻底解决贪污腐败，将涉案官员陆续撤换。
王守仁通过查账，为朝廷挽回一百多万两银子的损失。
这些银子他不会带走，而是留在西北充作库银，等候朝廷处置，最终会将这些银子用在基础建设和发放士兵饷银上。
王守仁定下返京的日子是二月二十六，他准备离开前拜访沈溪，感谢沈溪配合他办案，联络一下感情，争取日后在朝中互相扶持。
二月二十四这天，王守仁来到总督府，沈溪设宴款待。
当日没有旁人，就沈溪和王守仁把酒言欢，王守仁喝了几杯，随着酒意朦胧，话不由多了起来，言辞中透露出对父亲卸职的不满。
“……之厚，现如今宦官当政，对文官打压非常严重。家父致仕后，我几次想离开朝堂，但都被家父劝阻。家父叮嘱我说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坚持，留有用之身为陛下效命，阻止奸宦当权。此番若非谢阁老提携，委以重任派我出京，怕我已为刘瑾所害……”
别人对刘瑾的恨，或许只流于表面，出于文官集团共同进退的立场。但王守仁对刘瑾的恨则是发自肺腑，因为他父亲王华受到刘瑾的打压被迫致仕，而之前王华一直都是入阁呼声最高的翰林官。
沈溪想来，王守仁心目中王华的位置无可比拟，儿子眼里父亲都是英雄，王守仁一直按照王华规划的路在走，但可惜他没有王华的才华，未考取一甲进入翰林院，不过他仍旧以王华的教导作为人生座右铭。
沈溪道：“陛下受到蒙蔽，阉党作乱，我等能作何？尤其目前我远离朝堂，即便要跟阉党斗争，也得等我还朝后再说，但似乎朝廷暂时未有让我回去的意向。”
王守仁希望沈溪出来挑头跟刘瑾斗，但沈溪不傻，知道刘瑾得宠是朱厚照故意放任的结果，他到西北，其实是躲避刘瑾的风头，等到将来刘瑾野心膨胀，妄自尊大引发皇帝反感，他才站出来摘桃子，否则短时间内谁都不是刘瑾的对手，因为只有刘瑾这样没有道德底线的宦官才能满足朱厚照几乎无穷无尽的欲望。
沈溪这种明哲保身的态度，本身没什么错误，但以王守仁这样耿直之人看来，未免有逃避责任之嫌。
王守仁道：“之厚，你还是应该跟朝廷申请，早些回朝才是，如今朝中部堂缺失太多，若你回朝，莫说兵部侍郎，便是兵部尚书也绰绰有余。”

第一七〇九章 不借
沈溪无意回朝当官。
刘健和李东阳等人都没斗倒刘瑾，他回去跟刘瑾正面扛上，很可能功败垂成，现在正是刘瑾风头最盛的时候，他回朝也不会有太大作为。
即便王守仁借醉意把事情说出，沈溪也当没听到，夜深后，让人送王守仁回官驿，而他则带着几分遗憾来到书房。
跟刘瑾正面抗衡，沈溪想过不止一次，但反复权衡后还是不行。
现在他是有皇帝的信任，但可惜他没法让朱厚照享受现在这种腐朽糜烂的优裕生活，就算能，他也不会这么做。
作为一个文官，如果做出让皇帝沉迷逸乐之事，那他的名声必然臭到不能再臭，但刘瑾就不同了，一个阉人根本就不在乎自己在历史上的清名，沈溪就不行了。
沈溪想起谢迁写给他的信，信中谢迁提及皇帝有意让他回朝担任兵部尚书，可现在刘瑾当政，一个兵部尚书并不足以限制刘瑾的权力。
更何况他得不到文官集团的信任，在那些年长的文臣心目中，就算屈从于刘瑾这样的阉人，也不会信奉沈溪这样的后起之秀。
“……大人，王郎中已回驿站，您是否要歇息了？”就在沈溪想事情发愣的时候，云柳出现在沈溪面前。
沈溪抬头看了云柳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过两日就要送王伯安离开榆林卫，朝廷审查的事情暂且就此揭过，朱晖那边动向如何？”
云柳道：“跟大人预料的一样，保国公怕地方落罪官员家人及党羽报复，已派人跟王郎中商议，准备后天一同起行。”
沈溪笑了笑：“想走也不跟我说一声，难道不怕这次又走不成？”
云柳心中一动，请示道：“大人，是否对保国公离开延绥进行阻拦？”
沈溪摇头：“需要他做的事情，已经帮忙做完了，留下作甚？任由他去罢！从明日开始，城内兵马恢复开春后的训练，明早让林将军和王将军来见我，我会对他们详细交待！”
将财政问题顺利解决掉，清除刘瑾借势打压的隐患，接下来沈溪准备着眼于练兵，而在练兵尤其是精锐骑兵上能帮到他的，就是林恒和王陵之。
二人跟他关系密切，又有统领骑兵的经验，有他们相助，沈溪觉得自己无论在安保，还是练兵，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
……
二月二十五。
一大清早，林恒和王陵之便精神抖擞出现在沈溪面前。
林恒上来便道：“大人，保国公派人前来传话，说是准备跟大人您借调，让卑职率领麾下将士护送他回京，不知可有此事？”
沈溪这边还没安排训练之事，林恒上来便告诉个让他觉得恼火的消息，勃然变色：“保国公已卸任三边总制，我麾下的将官可是他能随意调动的？这事儿子虚乌有，你不用担心，就算他来跟我要人，我也不会借。鞑靼人始终是个威胁，他觉得自己的命重要，但在我看来，还是西北安定最着紧。”
林恒行礼领命，心里揣测，沈溪跟朱晖关系一定不和谐，否则不会一来就否决保国公的命令。
沈溪道：“今日叫你二人前来，是跟你们商议开春后骑兵展开训练之事，尤其是火器训练。年底这段时间，天寒地冻，士兵维持基本训练都很困难，更不要说训练使用火器了。现在气温逐渐回升，是时候让士兵们动起来了。”
林恒问道：“大人的意思，是让骑兵展开大规模训练？而训练的主要项目便是使用火铳？”
沈溪点头道：“骑兵嘛，骑射最为重要，以前士兵训练的是在骑马行进中射箭，保证准确度很困难，现在有了火铳，就得训练他们在骑马行进中装填弹药和瞄准射击，这比平地射击要困难和复杂得多，需要通过大量训练来完成。”
“我已让人开辟几处火药工坊，加上用以制造火铳的作坊已投产，接下来几个月，就得用火铳报废重铸以及火药的消耗来促成士兵射击技术的提升，最后训练出一支进退自如的精兵……这件事只能交给你们去办。”
林恒有些担忧：“大人，卑职对于骑兵大规模使用火器没什么经验，怕是……难以胜任。”
沈溪笑道：“新武器、新战法总得慢慢适应，又没让你马上就精通，慢慢摸索就好。再说了，你身为主将，只需监督日常训练便可，又不需事事亲力亲为。随着春天到来万物复苏，鞑靼人肯定会休养生息，边境平安无事，正是训练的大好时节……”
林恒目光中满是迷惑，但他没有轻易发问，王陵之性子更直一些，问道：“大人，为何你确定鞑子不会南下？”
“田里庄稼没有成熟，鞑靼人来了抢什么？青苗么？夏收时节，才是鞑子犯边的危险期，但大规模的战争，这一两年都不会有了。”沈溪道。
王陵之做出恍然之色，看了林恒一眼，而林恒似乎在想问题，根本没有搭理他。
……
……
沈溪将详细练兵计划交待完毕，林恒和王陵之便退下去进行准备。
这边人刚走，那边保国公朱晖便亲自登门拜访。
朱晖之前跟沈溪闹出不愉快，到了此时好像一切都烟消云散，他满脸堆笑，上门第一件事就是请辞，跟沈溪说明他会跟王守仁一道返京；第二件事，就是跟沈溪借人保护他路上安全，点名要林恒和王陵之……朱晖不傻，知道二人能力突出，可确保他安全无恙。
朱晖笑道：“之厚别舍不得，老夫只是让他们带兵护送一程，走不了多远，就当是出城拉练一番，你看如何？”
沈溪心想，信你就怪了。
他可不信朱晖只是借人出去走一圈，以朱晖的身份，把人借走，人没进居庸关前是不会将林恒和王陵之送还的，至于拉练纯属鬼话。
更有甚者，如果朱晖以公爵的名义要求林恒和王陵之护送他回京甚至将人留在京城充当护院，二人无法拒绝。
沈溪满脸歉意：“公爷见谅，在下正准备对这二人提拔任用，至于护送人选，在下另行安排。”
朱晖不由皱眉，沈溪不肯借人，分明没把他放在眼里。
此时的朱晖，将自己身家性命放在第一位，林恒和王陵之在他看来充当护卫的最佳人选，就算跟沈溪撕破脸，也要强行把人借走。
朱晖板起脸来：“之厚，你这么说就不近人情了，你也知道现在内外长城的修筑没有完工，鞑靼人可以轻松进入三边腹地，从榆林卫返京异常凶险，此番老夫跟伯安一道走，就算出于礼数，你也应该让林、王两位将军跟老夫走一趟。”
沈溪道：“公爷的话，在下不解，究竟是公务重要，还是礼数重要？在下不是不派人护送，这一路上的凶险在下自然知晓，派出之人，必定能护送公爷安全回京，公爷还有何不满呢？”
朱晖站起身道，怒颜相向：“你就说，人借还是不借？”
沈溪跟着站了起来，针锋相对：“人另有任用，不借！”
朱晖瞪着沈溪，差点儿就要扑上前掐架，但他知道这里是沈溪的地头，跟沈溪犯横没有任何好处，最后气呼呼甩袖而去！
这点阵仗，对沈溪来说实在是小儿科，根本不会考虑朱晖的感受。
此时已过了年前那段需要对朱晖和颜悦色的时间，沈溪已经把人利用完了，没打算跟这个三边贪赃枉法的总头目有什么交情，只要能把林恒和王陵之留下来帮他训练骑兵，别说朱晖了，就算张懋来了他也照样回绝不误。
大明朝的文官，就是这么骄傲！

第一七一〇章 元年三月
朱晖终归还是没借到林恒和王陵之。
沈溪派了一支百人规模的斥候队伍前去护送，这支斥候队伍是沈溪手底下的精锐力量，由他一手栽培，基本是从湖广和江西那边调拨过来的老兵。
履任三边总督后，年底和年初这段时间，沈溪又从湖广和江西调拨三千名士兵到三边，有意识地在边军中培植自己的力量。
下一步，他准备将荆越、风昭原等人调来西北任职，这些人是他的老部下，这样他在边军中的势力可以更加稳固。
到了西北如果手底下没有嫡系人马，做什么事情都受到限制，那些总兵官、指挥使多为朝中勋贵，这些人在西北的目的是为了建功立业升官发财，谁挡着道了，便会以武力对抗。
朱晖和王守仁离开后，三边正式成为沈溪地盘，只是很多将领和官员还没完全臣服。
尤其是在三边财政审查一事暂告一段落后，最后一段时间追查出来近百万两银子，成为很多人记恨沈溪的源头。
沈溪承诺会放过麾下这批文武官员，但王守仁最后的彻查，让很多人怀疑是沈溪暗中捣鬼。
即便没这么想的，朱晖临行前挑拨是非，让人心生疑窦。
沈溪这边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你们知道是我做的又怎样？
我是曾经说过，你们坦诚罪行退出赃款便既往不咎，而你们怎么做的呢？敷衍了事，赃款只是退出很少一部分，还想让我宽恕？
没门儿！
这次事情多少为沈溪建立起威望来，张安等人对沈溪毕恭毕敬，在上层将官看来，沈溪在这件事上做得很够意思，火没有蔓延到上层官员，只是把一些中下层官员拉出来当替死鬼，况且这些替死鬼主要还是被朱晖“检举”，沈溪只是意思一下，帮王守仁拿人而已。
沈溪已做好准备，在未来一年时间里，将三边官场所有蛀虫一个个挑出来。
由沈溪亲自发起的清查钱粮亏空，并不是为了一次性根治财政弊端，而是要杜绝刘瑾借题发挥，一旦朱晖离开西北，届时再有什么财政上的亏空暴露出来，就只能由他自己承担，无论如何沈溪都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就在沈溪觉得接下来应该没有大事发生，准备一门心思练兵时，朝中再次传来一个消息，让三边官场又蒙上一层阴影——
刘瑾阴魂不散，在清查边军钱粮亏空上没占到便宜，改而要清查过去十年间九边财政亏空，准备以当时在西北任职的总督、巡抚，还有各级文武官员来共同承担亏空，美其名曰查缺补漏，减轻国库负担。
虽说这十年间的财政亏空跟沈溪一文钱关系都没有，但影响甚大，必然会波及西北官场稳定。
刘瑾发起大规模排查财政问题的主要目的，除了敛财外，就是要给沈溪找麻烦，让沈溪在西北不得安生，从而无暇顾及宫中。
……
……
说是审查，一时半会儿查案人员到不了三边，这次不再是六部中人负责，而是刘瑾派来的厂卫人员。
而此时，西北之地尚有一名锦衣卫留滞未走，正是之前陷害沈溪不得，一直辗转留在榆林卫城不敢回京的江栎唯。
江栎唯处境尴尬，他先是以张氏外戚和张苑代表被派往西北联合沈溪斗刘瑾，但他出京前勾搭上刘瑾，担负了清查弊案的任务。之所以改变政治立场，在于江栎唯跟沈溪的仇怨，他绞尽脑汁要构陷沈溪，甚至暗中联系朱晖，可惜难以如愿。
既没法回去跟张氏外戚交差，也没法向刘瑾输诚邀功，他只能留在西北，试着寻找沈溪的不法证据。
江栎唯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就好像丧家之犬，以为沈溪不知道他的行藏，在城里东躲西藏，跟跳梁小丑一样。
就算沈溪明知道此人在做什么，人在何处，却懒得理会。进入三月后，沈溪没太关心朝廷派来查案的特使，注意力全放在林恒和王陵之练兵上。
……
……
京城。
进入三月后，刘瑾处理朝政越发得心应手。
大笔银子早就把库房塞满，而且每天都有新的进项，朝中上下没人敢对他不敬，甚至旁人不敢直呼其名，就算纸上也不敢写他的名字，那些一式双份的“红本”奏本，一律以“刘太监”为名，成为官场定规。
当权者可以决定一切。
刘瑾深刻体会到这一点，朝中大小事情，都由他来做主，皇帝不管不问，就算偶尔上朝，但根本不管事。
最初还有人参奏刘瑾，但数次弹劾未果，而后这些人遭到刘瑾的报复，纷纷下狱，朝臣终于学聪明了，管他谁当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另外就是朝会有了一点改变，每次朱厚照要临朝了，钱宁便先皇帝一步进入乾清宫大殿，以锦衣卫千户的身份，站在朝堂靠边的位置，不知不觉拥有了听政的资格。
这天钱宁刚出现，众大臣已整齐列在乾清宫外，不多时，朱厚照打着哈欠姗姗来迟。
朱厚照见到朝臣，一摆手道：“众卿家进来说话便是。”
三月天说冷不冷，但也不是那么暖和，众大臣多半都是年过六旬的老臣，一个个颤颤巍巍进到乾清宫内。
朱厚照往龙椅上一坐，众大臣恭敬行礼，“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了免了。”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现在就说吧，若没有大事，直接将朝事交给刘公公处置便可。刘公公，若有什么难办的奏本，或者涉及西北军务，回头告诉朕。”
朱厚照言简意赅，把该说的事情一下子就说完了。
你们别来烦朕，有事去烦刘瑾去，朕很忙没工夫听你们瞎叨叨。
刘瑾先行礼应了，这才看着在场大臣，道：“诸位臣工，可有事奏禀？”
连续问了两遍，没人回答。
朱厚照点头，似乎对大臣们“识相”很满意，众大臣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见面不到盏茶工夫就可以作别。
就在朱厚照准备起身回后面的寝殿，上床好好睡一觉以应付晚上的花天酒地时，吏部尚书许进走出来道：“陛下，老臣有事启奏。”
在刘瑾势力膨胀时，朝臣们都不敢与刘瑾正面对抗，只能指望谢迁或者许进出来挑头，二人一个是首辅，一个是吏部尚书，作为朝中官职和声望最高的两位，若谢迁不作为，许进就必须首当其冲。
朱厚照听到许进的话，不由皱眉，半起的屁股重新落回椅子上，打量许进一番，随后问道：“许卿家，你有何事启奏？话尽量说得简单明了些，朕不想听你啰嗦，最好一句话把你想奏的事情奏完。”
许进恭敬行礼，然后奏请：“老臣要参奏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
果真是一句话，中间连个停顿都没有，话说出来，朱厚照一愣，随即旁边刘瑾的脸色就变了。
虽然刘瑾当政有些日子了，而且擅权后朝中非议颇多，但即便之前有人想参奏刘瑾，也都是借题发挥，没有敢直接说要把刘瑾拉下马来，与其正面对抗。
这次许进就不一样了，不以朝事来攻讦，而直接把矛头对准刘瑾，等许进将奏本拿出来，刘瑾有些慌神，毕竟被人当众弹劾，还是出自吏部尚书的奏请，让他顿时感觉压力大增。
这种压力主要来自于事前没有任何准备。
朱厚照侧目瞄了刘瑾一眼，这才颔首道：“许尚书，你参奏刘公公一事朕已知晓，他身为司礼监掌印，跟你好像没太多接触，碍着你什么事了？”
言语间，朱厚照对刘瑾多有偏袒，让许进感觉这次弹劾没那么容易，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奏禀：
“回陛下，刘瑾掌司礼监后，专横跋扈，屡屡斥责朝臣，以司礼监之名而不行司礼监之责，三番五次干涉朝政，是为僭越。”
要参奏刘瑾，必须要有正当的理由，许进开始给刘瑾罗列罪状。
什么样的罪状最大？当然涉及到忤逆和不守本分冒用皇权，许进已经想明白了，那些卖官鬻爵之事，说是刘瑾干的，但朱厚照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怎么在意，如果拿这些事弹劾刘瑾，效果不会很明显。
谢迁也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他知道刘瑾卖官鬻爵时，仍旧保持不管不问，因为这件事追究下去的结果，会将皇帝牵连出来。
谢迁瞅了许进一眼，心道：“你许老儿还算有见识，知道从刘瑾僭越来奏事，或许事情有那么一丁点儿机会。”
就算谢迁认同许进的做法，也没打算跟进，而是在旁隔岸观火。
果然，当许进说到刘瑾干涉朝政斥责大臣时，朱厚照脸色不悦，心说你刘瑾不过是个太监，帮我做事，结果你对我的大臣呼呼呵呵，还干涉朝政，那到底谁才是皇帝？
朱厚照问道：“刘公公，许尚书参奏你的事情，可属实啊？”
刘瑾听皇帝语气中没太多斥责之意，也就放下心来，恭恭敬敬道：“回陛下，老奴的确做了一些稍微僭越之事……”
如此坦诚的回答，别说许进没想到，在场没一人能猜出来。
朱厚照听到这话，微微一愣，随即继续问道：“你为何要僭越斥责朝臣，甚至干涉朝政？”
刘瑾显得很冤枉：“陛下，老奴本就掌司礼监，朝中大小事务都得过问一下，奏章主要还是三位阁老票拟，老奴只是尽自己的本分，若有什么事老奴不明白，总该问问有司衙门，有那做不好的，老奴难免话说重了些，若是那些个大人觉得老奴多嘴了，老奴在这里道歉便是。”
听到刘瑾的话，在场大臣想一头撞死的不少。
许进、谢迁等人纷纷想：“刘瑾好生狡猾，也不狡赖，上来便跟皇帝认罪，然后显得多么无辜，甚至表示会给朝臣认错，如此坦诚的态度，换了哪个皇帝也不会多加惩罚。”
朱厚照就好像在跟刘瑾唱双簧，点头道：“如此说来，你做事倒无不妥，如果只是说重了几句话，或者过问了事情，算不上什么过错，朕不会斥责你。许尚书，如果你因此而弹劾刘公公，那就让他跟你认个错，这件事就此了结吧。”
说完，朱厚照又打算起身走人。
许进赶紧追述：“陛下，刘瑾在朝中喝斥大臣，甚至肆意谩骂，天下间生出以陛下为坐皇帝、以刘瑾为立皇帝之论，长此以往，怕是有人要谋朝篡位。”
朱厚照听到这话，眨了眨眼，屁股立即坐正，打量许进，正琢磨间，刘瑾那边开始反驳了。
刘瑾之前还显得恭谨有加，此时却怒气冲冲地指着许进，破口大骂：“许尚书，咱家敬重你是老臣，对大明社稷兢兢业业不敢有废，才对你认错，奈何你咄咄逼人，居然以无稽之谈扰乱圣听……”
“咱家不过是无依无靠的内宫太监，一心报效社稷，只因吏部考核之事未迎合你的心意，你居然如此污蔑咱家，还说咱家有心谋反，居心何在？”
刘瑾跟许进已不复之前的温情，此时针锋相对，如果不是在朝堂上，二人掐架都有可能。
换了任何一个朝臣都明白，刘瑾做了什么贪赃枉法之事都是小问题，但如果涉及危害皇权，就算皇帝再宠信，也是死路一条。
许进以民间说法攻击刘瑾，算是掌握刘瑾的命门，朱厚照听到后果然心中起了波澜，之前一心维护刘瑾，现在却坐在那里蹙眉深思，连句评价的话都不说。
刘瑾很着急，赶紧对朱厚照表忠诚：“……陛下，您要相信老奴啊，老奴绝对没有僭越和谋逆的心思，老奴只是想辅佐您，让大明可以延续盛世……呜呜……”
在跟刘健和李东阳斗的时候，刘瑾便知道朱厚照心软，此时便以跪地哭诉的方式获取朱厚照的同情。
朱厚照皱眉：“起来吧，老大不小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这里可是乾清宫，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听起来是斥责之言，但其实朱厚照还是心软了，暗自琢磨：“若说刘瑾有僭越之举，或许是真的，现在我不管朝事，他做啥我没个数，光听他在我面前说，被他骗了也说不定。但说他想当皇帝，那就有些不着边际了，他是个太监，他当皇帝，死后皇位传给谁？满朝文武大臣，有谁会听从一个阉人的号令？”
刘瑾仍旧不肯起身，跪在地上，也不大声哭泣，却不断抹眼泪。
恰在此时，兵部尚书刘宇站出来说道：“回陛下，对于许少傅的参奏，臣有话说。”
朱厚照道：“刘尚书有什么话，直接说便可，朕最讨厌人拐弯抹角。”
刘宇看了许进一眼，装出一副鄙视的模样，道：“许尚书陈述的不过是市井无赖之言，尤其京城周边因刘公公审核税亩而得罪那些人，故意制造舆论。刘公公执掌司礼监不过半年，已让京城周边库房粮食满仓，百姓富足，但就因为得罪一些贪污和欠缴税粮之人，这些人便四处恶语中伤！”
如果这话是刘瑾自己说出来的，朱厚照肯定不会信，但兵部尚书刘宇说出，朱厚照就要琢磨一下了。
他细细一想，可不是，刘瑾上台后推行的几件大事，都经过他同意。
除了京城税亩审查外，还有就是清查九边之地十年来的钱粮亏空，现在事情尚未有定论，这边就有人弹劾刘瑾，他很容易根据刘宇的话联想到这几件事之间有联系。
朱厚照道：“许尚书，刘尚书所言你怎么看？”
朱厚照此时很聪明，不去直接评价，而问当事人的意见。
许进恨不能将刘宇的嘴扯烂，他一心弹劾刘瑾，偏偏有人为刘瑾说话，而且这个人还是前首辅刘健看好的文臣，找出来的理由又很恰当，让他难以招架。
现在已经不是他跟刘瑾两个人的斗争，而成为文官集团跟阉党的斗争，刘瑾那边有人愿意出头，他这边却一个个噤若寒蝉，就算在朝堂上有话语权的谢迁都在装聋作哑。
许进道：“回陛下，事实并非如此，刘瑾审查税亩，不过是为增加皇庄土地，而这些土地收入都被他中饱私囊，如今京城周边百姓怨声载道，但说他是立皇帝，根本在于他对朝事一手掌握，卖官鬻爵、大肆收受贿赂，甚至借审查九边钱粮之事敛财，官民均对其恨之入骨……”
越是如此说，反倒越体现许进对刘瑾的刻骨憎恨。
不似公愤，而似私仇。
谢迁心里哀叹一声：“可惜了。”

第一七一一章 让沈溪回朝
在谢迁看来，许进一度接近扳倒刘瑾，但可惜，其过激的举动坏了事，而且检举刘瑾的时机不那么合适。当前时值刘瑾查京城税亩和九边历年财政亏空，会让刘瑾及其同党以旁人攻讦为由，让朱厚照产生怀疑。
一旦朱厚照生疑，必然不会惩戒一个能供他吃喝玩乐的太监，以至于之后许进再说什么，基本都属徒劳无功。
朱厚照听许进慷慨激昂说了一通，着恼万分：“够了，许尚书该做些正事了，你说的事情，朕会派人彻查，但刘公公力主推行的几件大事依然会继续进行下去，今日朝议便到此为止吧！”
朱厚照显然不爱听了，干脆宣布结束朝会，起身往后庑方去了。
刘瑾跪在地上没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这次之事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许进见攻讦不成，还想过去跟刘瑾理论，却被周围同僚隔开，要是招惹来锦衣卫干涉，那麻烦就大了。
在场大多数官员都同情和支持许进，此番许进牵头跟刘瑾斗，许多人暗中摩拳擦掌，只等皇帝的态度出现一点松动即出手相助，但可惜许进对刘瑾的弹劾未被朱厚照采纳，接下来再做什么已无意义。
没有君王惩戒刘瑾，剥夺其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刘瑾依然可以高居庙堂，做他的立皇帝，旁人想扳倒他除非是刺杀，但刘瑾一向小心谨慎，身边安保极为严密，想出手杀刘瑾非易事。
许进这边被人簇拥着出了乾清宫，临出宫门前，他瞪了谢迁一眼……谢迁没有仗义帮忙让他很恼火，尽管之前他已经知道谢迁的态度，但事到临头，依然有一种遭遇背叛的痛心感。
而刘瑾这边，也有几位官员过去搀扶，刚才帮刘瑾说话的兵部尚书刘宇冲在最前面。
“公公快起来吧，陛下并未听信某些人的谗言，朝中上下还是以您为首……”刘宇一上去便献媚。
刘瑾喘了口气，正要找许进算账，才知道许进已经出了乾清宫，不过这会儿内阁首辅谢迁还没走，他心有余悸地看了谢迁一眼，暗道：“幸好姓谢的没落井下石，以陛下对他的信任，若他站出来说几句话，陛下指不定会如何决断……”
刘宇等人见刘瑾神思不属，默不作声，不知他在考虑什么，刘宇试探地问道：“公公这是要回去歇息，还是往司礼监？”
刘瑾顿时回过神来，尖着嗓子道：“咱家被宵小所谗，险些落罪在身，这件事绝不能就此善罢甘休……立即找人写奏本弹劾许进，咱家可不是那种好捏的软柿子！”
当着乾清宫内文武大员的面，刘瑾便下令要反过来弹劾许进，显然是恼羞成怒，即刻就要罗织罪名进行报复。
刘瑾这边做出指示，旁边马上有人帮腔，一致申讨许进，表示要联名弹劾。
曾经是文官集团中坚的刘宇非常的积极主动，他很清楚，一旦许进从吏部尚书上退下来，按照惯例，进补吏部尚书的人基本是他。
况且，六部尚书中当前跟刘瑾关系最好的就是他刘宇，之前刘瑾的亲信孙聪已经跟他打过招呼，有意让他替代许进为吏部尚书，在今日之事后，他相信许进退下来基本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他进为吏部尚书指日可待。
……
……
离开乾清宫，谢迁到文渊阁转了一圈，向焦芳和王鏊交待完公务，便打道回府。
他知道许进碰壁后定然会来找自己说事，于是催促马夫快一点儿，准备回府后便闭门谢客，可是当他人到谢府门前时，乘坐马车赶来的许进早已等候在那儿了。
谢迁下得马车，望着怒目相向的许进，老脸横皱，一摆手道：“事既不成，汝来见我作何？”说完，径直往院内走去。
许进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今日事后，我便要从吏部退下来了，日后谁来跟刘贼相斗？”
谢迁轻哼一声，道：“既知以卵击石，何必当初？你若在朝，尚能维护吏部清流，你这一走，吏部必然为奸党掌控，一心卖官鬻爵，朝中还有何人能阻挡？”
“有。”
许进一把将谢迁抓住，停下脚步，郑重地看着老友，道，“便是你谢于乔。”
谢迁瞪着许进，而许进则满面凄凉回望，最后谢迁心中一阵酸楚，将目光侧向一边，带着遗憾道：“唉，早知与其相斗后果难料，你作何还要不顾后果地倾力一试，安生些不好吗？”
许进苦笑不已：“你当我愿意？朝中早有风闻，刘贼欲除我而后快，暗中跟兵部尚书刘宇商议，以他来代我……你当我今日不弹劾他，就能安守吏部？只是今日事不成，大势去也……”
“于乔，如今朝中要灭刘贼的人虽多，但你不出面，这些人必然会被刘贼一一剪除，等满朝充斥阉党，届时你可能安然自守？”
谢迁甩开许进的手，继续往前，许进追在后面道：“于乔，你该明白如今阉党专权的恶果，朝中已乱象丛生，你怎么还想抽身事外？”
谢迁道：“事既不成，你来讲理，有何意义？”
许进跟着谢迁走进书房，仆人过来请示，谢迁怒道：“将房门关上，不得让人进来打扰。”
二人来到书桌前，分宾主坐下。许进道：“于乔，我早想过了，如今你不肯跟刘贼相斗，却有人可以跟他势不两立。”
“谁？”
谢迁愣了一下，觉得许进有什么阴谋。
许进嘴角浮现一抹厉笑，道：“之后我便上书天子，主动请辞，遂了刘宇那贼子之意……让他做吏部尚书又如何？不等刘贼出手，我自己请辞，免得留在朝中碍眼。不过兵部尚书之位，非沈之厚担当不可，索性陛下早就提出让他回朝为尚书，此事料想必成。”
谢迁听到这话，抄起书桌上的笔杆就往坐在对面的许进身上戳。许进起身躲开，谢迁绕过书桌追上去继续戳，却被许进一把抓住他手上的笔杆子，夺过去丢到了地上。
许进不顾情面，直言不讳：“于乔，你护犊我能理解，但别忘了陛下对沈之厚的信任，非他人能够取代。”
“况且，沈之厚能在短短数年间有今日成绩，不是你谢于乔栽培得好，而是他有真本事，此人回朝至少能跟刘贼一斗，你便是阻碍也无用，上疏折子之前我便写好，待会儿就要入宫面圣，就算在陛下面前死谏，也不会罢休。”
谢迁心里那叫一个气。
对于许进上奏，他采取了隔岸观火的策略，没想到许进居然一早便算计他，让沈溪回朝担任兵部尚书，让沈溪牵头跟刘瑾相斗。
谢迁气得直咳嗽，半晌后理顺气息说道：“你这是要坑沈溪小儿啊……他如今在三边领兵，碍着你了么？”
许进扁扁嘴道：“正是你谢于乔碌碌无为，方才让刘贼得势，你一介首辅甘心为阉党之下，于心何安？我就是要让沈之厚回朝……于乔，我倒是想看看，若沈之厚回来，你是否还能像今日这般恬然自若。”
“休想！”
谢迁骂道，“好你个许季升，胆大妄为，行事无忌，以为我怕了你不成？沈溪小儿无论如何也不会回朝，老夫这就去奏请陛下……”
马文升和刘健、李东阳等人从朝中退下来后，谢迁跟许进已经是朝中文臣翘楚，所有人都以二人马首是瞻。
但现在二人为了斗刘瑾之事，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许进嚷嚷着离开谢府，表示绝不罢休。
……
……
谢府书房。
听闻吏部许尚书气着离去，徐夫人闻讯赶过来劝解：“老爷，您消消气，朝中究竟谁招惹你了，你要回家置气？许大人是老臣，跟您的关系一向不错啊……”
谢迁骂道：“你一介妇人懂什么？许季升那个老匹夫居然要让沈溪小儿回朝担任兵部尚书！”
徐夫人眼睛一亮，道：“老爷，这是好事啊！”
谢迁没好气地喝斥：“屁的好事，如今阉党专权，老夫在朝中天天受阉党的气，就是想让沈溪小儿在西北过几天安生日子，若他回朝做了兵部尚书，阉党能轻易放过他？陛下对他信任至极，屡屡在朝议时问及西北军务，甚至暗中给沈家打赏，这些已足够阉党对他怀恨在心。”
徐夫人再道：“老爷，您想多了，回朝当官有什么不好的？你都说了，陛下对沈大人信任有加，即便偶尔犯些错误料想也会原谅，若想保持好名声，大不了远离阉党便是……回朝任兵部尚书，沈大人便可留在京城生活，与君儿朝夕相处，这是多好的事情！？”
“妇道人家，鼠目寸光，跟许季升一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跟姓刘的斗不成，非要牵累别人。”
谢迁说着，急得团团转，“不行不行，老夫要入宫面圣，绝对不能让许季升先一步……哎呀不对，他这会儿入宫如何面圣？这厮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之前谢迁一直在气头上，没仔细考虑。
等他冷静下来一琢磨，马上发现情况不对劲，许进刚惹怒了朱厚照和刘瑾，进宫面圣一定会被拒。
但就算如此，谢迁觉得许进或许有什么鬼门道，能让沈溪出任兵部尚书。若刘宇从兵部卸任，似乎眼前兵部尚书的第一人选就是沈溪，再无他人。

第一七一二章 尘埃落定
刘瑾弹劾许进之事，很快有了结果。
许进发现无法拉刘瑾下马后，便主动请求乞老归田，奏本呈递到内阁，谢迁却死活不同意。
按照许进的设想，他退下后在刘瑾推动下，兵部尚书刘宇必然会接任吏部尚书，而兵部尚书只能由沈溪回朝担当。
三月十五，朱厚照召谢迁到乾清宫议事。
这几天许进都没上朝，谢迁意识到，许进离朝之日为时不远，很多事情似乎已无法挽回。
现在问题已不是许进是否离朝的问题，而是许进致仕后，谁来担任吏部尚书，如果是刘宇进为吏部尚书，谁来担任兵部尚书。
谢迁抵达时，内阁大学士焦芳和王鏊都在，除此之外还有兵部尚书刘宇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戴义，除此之外尚有一个人，正是前几天才从南京提亲回来的英国公张懋。
见到这几人，谢迁心中稍微安定一下，尤其见到张懋，他便知道自己跟刘瑾对立的态势不会那么强烈。
刘瑾朝中最忌惮的几个人，除了谢迁外，就是许进、张氏外戚和张懋。
刘瑾现在尚未有资格染指军队，张懋作为英国公一直掌握五军都督府，等于说掌控大明军权，张懋一向不喜欢参与朝政，而他为人正派，不会为刘瑾这样的阉党利用。
谢迁到时，朱厚照显得有些不耐烦，埋怨道：“谢阁老似乎来迟了……”
谢迁行礼：“开春后有很多事务处置，臣刚去了一趟刑部，问过开春后刑狱之事。”
朱厚照点头，做开场白：“这次朕宣你们过来，是有两件事说，第一件事是关于朕大婚之事，英国公和王学士已从南方归来，提亲之事基本完成，大婚之期也该由礼部确定下来，呃……礼部没来人是吧？”
刘瑾问道：“陛下，老奴这就找人去通传？”
朱厚照一甩手：“算了算了，商议好后找人通知一声便可，不就定个日子吗？让高公公跟太后商议一下，再让钦天监选个良辰吉日便可。”
说到这儿，朱厚照看着谢迁，道，“这第二件事，是关于吏部许尚书告老归田之事，朕已恩准，许尚书年近七旬，理应回乡颐养天年，免得在朝无事生非，今天参劾这个明天参劾那个，吏部是考核朝中官员之所，而不是用于纠罪，不然就代替都察院了……既然许尚书退下来，就该有人补上，今日是跟你们商议一下，谁来担任吏部尚书合适……”
谢迁心里犯难了，琢磨道：“这种事如果在朝议时提出，尚有许多参考意见，但现在陛下是在私下里提出，面前就这么几个人，根本代表不了朝中大多数官员的想法。”
他看了看刘瑾，再看看刘宇，现在似乎刘宇进补吏部尚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朱厚照提出的这个问题看起来是让人商议，但本意却是要在场之人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而这个答案已呼之欲出。
张懋对于朝政一向不喜欢发表意见，站在旁边看热闹。
刘瑾和戴义身为内监，就算现在有权有势，也不敢在这种问题上随意发话，刘宇也不能举荐自己，其实说来说去朱厚照就是问谢迁。
谢迁不会举荐刘宇，因为他很清楚刘宇早已失去气节投靠阉党，近来劣迹斑斑，再加上之前许进提出过“刘宇为吏部尚书、沈溪为兵部尚书”之议，谢迁更不愿意这个设想成为现实，于是道：“回陛下，吏部左侍郎刘机在朝多年，其为翰苑出身，做事妥当有序，臣以为以其为吏部尚书较为稳妥。”
谢迁不推刘宇，而举荐吏部左侍郎刘机，明显采取了与阉党拒不合作的态度。刘瑾闻言瞪了谢迁一眼，却不敢说话。
朱厚照微微点头：“谢阁老说得有理，刘侍郎行事得体，之前吏部考核他出力较多，照理说吏部尚书退下来，让吏部左侍郎进补也可，不过最近几次吏部尚书更迭，都是以其余五部尚书增补的吧？”
说此话时，朱厚照看着刘瑾。
刘瑾不动声色，恭谨道：“回陛下，正是如此。”
朱厚照道：“谢阁老，你举荐吏部刘侍郎，而朕觉得兵部刘尚书比较合适，你意下如何？”
谢迁心里不爽，早就定下来的事情非要跟他商议一下，以体现皇帝有多重视大臣的意见，简直多此一举，当下冷声道：“若陛下早就决定，那老臣无异议。”
朱厚照笑呵呵道：“谢阁老不必生气，这件事的确是朕早就决定下来的，朕觉得刘尚书执掌兵部这些日子，做事得体，朕决定他做吏部尚书看看，至于兵部尚书的位子，朕准备召三边总制沈卿家回朝……”
谢迁正要回绝，刘瑾先开口了：“陛下，您忘了？您说过要等西北战事彻底结束，才会召三边总制沈大人回朝。”
这边谢迁不愿意沈溪出任兵部尚书，刘瑾更加不乐意了，刘瑾知道沈溪这个人比什么许进、韩文之流要厉害得多，关键在于朱厚照非常信任沈溪，简直把沈溪当作人生导师来看待。
一山不容二虎，刘瑾对于沈溪回朝之事百般阻挠。
既然刘瑾开口了，谢迁也就没再说什么，他不想直接跟朱厚照唱反调。
朱厚照皱起了眉头：“西北边乱不是差不多已结束了吗？有沈卿家在，那些鞑子都怂了，从去年年底到现在未再听说鞑子犯边之事，现在已经过去三四个月，天下太平，让沈卿家回朝最合适不过。”
刘瑾看了看谢迁，揣测谢迁会不会阻止沈溪回朝，但他不敢冒险，又道：“陛下，鞑靼人之所以不敢有所动向，正是因为三边总制沈大人在，沈大人身经百战所向披靡，打得鞑靼人鬼哭狼嚎，望而生畏，若他回朝无人威慑，鞑靼人岂不卷土重来？”
接连被刘瑾反驳，朱厚照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他霍然站起，瞪着刘瑾阴测测地问道：“嘿，刘公公，你今天哪根筋不对，朕说什么你都要反驳，非要跟朕过不去？难道真像别人说的，朕是坐皇帝，你是立皇帝不成？”
朱厚照这句真可谓诛心之言，像他这样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生平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人反驳，他可没有孝宗朱祐樘那么好的脾气，他自己认定对的事情，不会因为别人的意见而改变。
就算朱厚照对刘瑾非常宠信，他也不允许刘瑾在自己面前说三道四，尤其是在大臣在场的情况下。
刘瑾吓得赶紧跪下，连声道：“老奴不敢，老奴不敢！陛下，老奴只是提供一边愚见，陛下若觉得沈大人回朝合适，老奴绝不敢阻碍。”
谢迁看到刘瑾在朱厚照发火后立即服软，心道：“现在刘瑾不帮着说话，那只有我自己来了，定不能让沈溪小儿回朝。”
这时朱厚照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下了玉阶，背着手在大殿上走来走去，嘴里振振有词：“沈卿家回朝本就合情合理，朕认为，朝廷那么多文官中，以沈卿家统兵能力最高，否则也不会有对鞑子的一场场胜仗，再看看保国公……这些人太过昏聩无能，朕收到兵部王郎中上奏，原来保国公当政那几年，三边官场乱成一团，贪污腐败比比皆是……朕现在想让沈卿家回朝，谁有意见？”
连刘瑾都不出来说话，戴义自然不敢说什么，而刘宇跟沈溪没有过节，完全听从刘瑾之言行事。
至于张懋，则把自己当做看客，缄默不语。
这会儿能出来阻挠的只剩下谢迁，谢迁有些着急了，心想：“怎么闹了半天，倒真跟许季升所说一模一样，要让沈溪小儿回朝带头跟刘瑾斗？朝中这么多人，至于让一个黄口小儿来挑大梁？”
谢迁赶忙道：“陛下，老臣以为，三边总制沈溪资历尚浅，回朝怕是人心不服。”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了，来到谢迁面前站定，叹了口气后语重心长地道：“谢阁老，你别事事跟朕唱反调，沈卿家跟你什么关系，难道朕不知道？让沈卿家回朝担任六部尚书，那是你一直以来都在运作的事情，但之前因刘少傅当政，看不起沈卿家，所以这件事受阻，现在朕是在帮沈卿家，不是害他。”
谢迁正要辩解，张懋笑着说道：“谢尚书，我看陛下说的没错，让之厚这样的年轻才俊回朝担当重任，乃是好事。”
谢迁瞪着张懋，心想：“你什么时候也被许季升给收买了？”
朱厚照不等谢迁表态，直接道：“连英国公都支持，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刘公公，去写诏书吧，让沈卿家回朝任兵部尚书……哈哈，朕总算能跟沈卿家好好聚聚了。”

第一七一三章 入京
朱厚照对刘宇并不了解。
本身刘宇入朝担任兵部尚书也就几个月的事情，朱厚照跟刘宇面都没见过几回，谈不上欣赏。
朱厚照提拔刘宇出任吏部尚书的理由有两个：
一是因为刘瑾举荐，二是刘宇占了兵部尚书的位子，将刘宇迁任吏部尚书，如此就能空出位置来，方便沈溪回朝接班。
谢迁硬着头皮奏请：“陛下请三思。”
朱厚照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见谢迁依然不答应，他眉头紧锁，瓮声瓮气地道：“谢阁老，如果您再反对，那就是有意跟朕作对，朕劝你思量清楚……您年岁大了，很多事需要有人帮忙分担，沈卿家回朝对您对朝廷都是好事，朕做如此决定，并非全然出于私心！”
谢迁非常为难，却不知如何让朱厚照收回成命。
换作以前，沈溪这样年轻没多少资历的后起之秀，根本没资格入朝做部堂，更别说是做六部尚书了，在这之前就连当个兵部侍郎都被朝中官员百般阻挠，即便南京兵部侍郎的位子都没捞着。
但在许进倒台后，朝中文官集团已缺乏得力人物与刘瑾抗衡，这会儿朝臣们都觉得沈溪回京乃最好选择，就算让沈溪出任兵部尚书，也没有任何反对意见……文官们自己不想出面，就让沈溪来，把沈溪当枪使，并非是信任沈溪的能力。
焦芳和王鏊都是墙头草，一个支持刘瑾，一个倚靠谢迁，看似可以建言，但其实在这种场合根本就不敢发表意见，生怕自己的话不符合皇帝心意。
谢迁看了看张懋。
张懋神情淡定自若，很显然，他跟朝中文官集团利益一致，对沈溪回朝持支持意见，这让谢迁很恼火，他很想上前质问，你张廷勉就这么听之任之，以后你这英国公不是要听从沈溪这个新任兵部尚书的号令？
按大明制，张懋只有统兵权，没有调兵权，调兵权归属兵部，张懋推举沈溪出任兵部尚书，意味着张懋要服从沈溪的命令。
谢迁百感交集，边上戴义已将诏书拟好，双手捧着送到朱厚照面前，恭敬地问道：“陛下，这是委命三边总制沈大人为兵部尚书的诏谕，您看是否合适？”
谢迁不由皱眉，诏谕不应该由翰林学士代拟么？为什么现在司礼监秉笔太监便把此事代劳了？
谢迁唏嘘不已：“这会儿朝堂跟先帝在时大相径庭，什么规矩都乱了，就因阉党当权，朝官地位急剧降低，或许这便是满朝文武都想让沈溪小儿回朝的原因吧，朝廷缺乏新鲜血液，难以跟刘瑾相斗。而沈溪小儿深得陛下器重，在陛下心目中跟刘瑾地位相当，舍他没谁了。”
想到这里，谢迁有些心灰意冷，心里发愁，“难道真的是我太自私？我应该听从许季升的话，让沈溪小儿早些回朝，才能挽回当前文官集团节节败退的惨痛局面？”
朱厚照看过诏谕，满意点头：“好，大致就如此吧，让沈卿家五月前回京……不对，时间太过仓促，那就定在六月中旬前，兵部尚书之位不能总空缺着，两位兵部侍郎先把事情处置好，反正三边局势已平稳下来……”
张懋问道：“陛下，那由谁来出任三边总制？”
朱厚照一拍脑门儿：“哎呀，朕倒把这茬给忘了，让谁去合适呢？杨一清？王琼？这两位能力都不错，也不知谁去更好……哦对了，保国公不是还没回京城吗？就让他留在西北再干一任得了，反正三边钱粮亏空查得差不多了，我觉得他留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听到这话，谢迁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直咳嗽。
朱厚照关切地问道：“谢阁老，你这是怎么了？”
谢迁一抬手：“陛下，请恕老臣失态，咳咳咳……呛着了。”
朱厚照笑呵呵地道：“没事没事，这里不是朝会，咱们君臣间不用那么拘谨，你能同意沈卿家回朝，这足以说明你识大体顾大局，实乃人臣典范。”
说到这里，朱厚照又对戴义道：“戴公公，你拟旨让保国公继任三边总制，让他好好练兵，朕打算今年夏秋时节去西北看看，朕还从来没去过三边呢。”
这次谢迁和张懋还没说话，刘瑾已蹿出来劝阻：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大明边塞乱象丛生，您的銮驾若要西巡，鞑靼人必然趁机侵犯，陛下不宜离开京城。”
朱厚照脸上满是不悦：“是吗？朕倒不觉得问题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朕是皇帝，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到三边走走未尝不可，这件事先放下，容后再说……散了吧。”
说完，朱厚照带着不满离开，刘瑾赶紧追了出去，大殿里留下谢迁、刘宇、张懋等人，刘宇此时已得意忘形，就差手舞足蹈了。
……
……
刘宇出任吏部尚书，相当于完成两级跳。
谢迁出乾清宫大殿门口的时候心想：“满朝文武，刘宇算什么东西？吏部尚书轮得到他来当？”
谢迁出了乾清门，后面张懋跟着出来。
谢迁回身拦住张懋，问道：“张老公爷，你做事怎么不循常理啊？关于沈之厚回朝之事，不会是许季升跟你打过招呼吧？”
张懋侧目一看，发现刘宇没跟着出来，焦芳和王鏊急着回司礼监，出宫这条路上只有他跟谢迁二人，现在被谢迁质问，避无可避，于是道：“于乔，我刚从南方回来不久，星夜兼程不敢耽误陛下大婚，你怎能说我跟季升暗中商议？这可冤枉我了……对了，你是说许季升支持沈之厚回朝？”
谢迁揣测张懋跟许进暗中有联系，但张懋就是不承认，他也没辙。
张懋又叹道：“于乔，你莫要着急，若季升有这想法，其实怨不得他，之前季升在朝参劾刘瑾而不得，现如今阉党势大，朝中清流被浊流所压，你身为首辅又无所作为，他埋怨你不是很正常么？”
“季升让之厚回朝，也是看准陛下对之厚的信任，之厚只要掌握兵权，哪怕刘瑾势大，对他也无可奈何。”
谢迁瞪着张懋，好似在说，你还说自己跟许进没有勾连？你怎么知道许季升埋怨我？难道不是他在你面前发牢骚？
谢迁道：“难道满朝上下都没人能跟阉党斗，只有让沈之厚这么一个年轻后生承担重任？刘瑾势大，若他暗中加害，或者在陛下面前恶言中伤，沈之厚能随便进宫面圣，抵住谗言？”
张懋咳嗽两声，不想跟谢迁争辩。
就在谢迁气呼呼跟张懋讲理时，突然远处有太监往这边走了过来，谢迁抬头一看，却是张苑带着几名太监走了过来。
张苑显得异常恭谨，走到谢迁面前行礼：“公爷、谢阁老，太后娘娘请二位往坤宁宫叙话。”
不用张苑解说，二人便心知肚明，现在张懋、王鏊和高凤已完成皇帝大婚前的提亲流程，皇后已接到京城，大婚马上就要进行。
当前张太后最关心的就是这件事。
张懋提醒：“于乔，见到太后别提今日之事。”
谢迁黑着脸，未置可否。
二人跟着张苑到了坤宁宫外，没等进去，便见高凤从远处走了过来，另一条道上，刘瑾也带着几名太监出现。
“真倒霉，到哪儿都能撞见他。”
谢迁嘀咕一声，这话高凤没有察觉，张懋和张苑却听了一耳朵，张苑甚至瞅了谢迁一眼，目光中满含深意。
……
……
张太后面前，张懋和高凤将南下提亲过程大致奏禀一番。
旁边有刚当上礼部尚书的李杰和鸿胪寺卿夏琳，此番提亲张懋担任正使，王鏊、高凤都是副使，其中高凤出自张太后委派。
张太后听到一切顺利，笑呵呵道：“如今国丈已到了京城，是吧？”
张懋道：“是，夏国丈如今为前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张太后笑道：“好，好啊，其实哀家很想跟国丈见上一见，了解一下皇后的情况，可惜于礼法不合。高公公，你回头从内库领五百两银子，送到国丈家中，让他们在京城可以生活得体面些，之后哀家会跟皇上说，让他封赏皇后之家。”
因为张太后自己就是凭借选妃上位，现在轮到儿子选妃，她觉得儿子的妻族应该可以帮到儿子的忙，由其掌握军队应该会忠心耿耿。
高凤赶紧应了。
张太后道：“李尚书，你来安排大婚事宜，哀家迫不及待想让皇后入宫，皇上也到了该成家立室的时候了。”
李杰代张升为礼部尚书，他上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完成皇帝大婚，感觉许多方面都一头雾水。
“是，太后。”
李杰虽然嘴上应承下来，目光却往谢迁身上飘，希望谢迁这个内阁首辅能帮到他。
但谢迁沉默不言，一直等张太后把皇帝大婚之事说完，才出列准备奏事，张懋却抢先一步：“太后，不如迎亲事宜由谢尚书来主持，您看如何？”
张太后看了谢迁一眼，目光中说不出的欣赏，笑道：“好，哀家正有此意。”

第一七一四章 消息传来
谢迁到底没对张太后提及沈溪回朝之事，他反复琢磨后终于醒悟，在张太后面前提及这件事没有任何意义……张太后虽有一定权力，但不喜过问朝事，现如今刘瑾当权乃皇帝亲手扶持，要斗倒刘瑾，只能从皇帝的信任着手。
再说西北之地，开春后接连下了几场大雪。
跟江南烟花三月草长莺飞的美丽风光相比，北国三月依然飞雪连天，沈溪不知道西北的春天原来如此寒冷，原来他还想，这三月天大地总该解冻了，结果天不遂人愿，这一年春天雪下得比往常年多多了，让沈溪的练兵计划受阻。
林恒和王陵之一直在督导骑兵练习骑射。
改造后的佛郎机火铳更接近散弹枪，这种武器攻击距离只有三四十米，在近战中效果非常好，但关键在于装填弹药不方便，而且兵器必须要到近距离作战才能发挥作用，实战效果差强人意。
想想看，如果跟鞑靼人交锋，鞑靼人的骑射乃是一绝，射程超过火铳，而且近战鞑靼人非常勇猛，大明骑兵在鞑靼人骑射一轮后出现人员伤亡，阵脚大乱，接下来得等敌人冲近才能放上一枪。
要是敌人不中计，一直在远处骑射，又或者索性挨过一轮射击，然后发起猛烈冲锋，大明骑兵没时间装弹便已短兵相接，这两种结果都会导致明军大败。
三月初九，沈溪冒着大雪，观看林恒和王陵之练兵。
因为大雪封路，骑兵训练都在榆林城内的练兵场进行。
偌大的场地内，骑兵二十骑一组，正在进行骑射训练。
骑兵在骑马行进大概二百米后，在规定的地点进行射击，打中三十米开外树立的草人标靶，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林恒和王陵之已经训练骑兵一段时间，但效果不佳，能在行进中打中目标的十枪不过一两枪，更多的是放空靶，甚至连伤着自己人的情况都偶有出现。
今日参加训练的十组骑兵，全都是三边骑兵中抽调的精锐，效果竟然这么差，沈溪看了连连摇头，直接叫停演练。
林恒骑马来到沈溪所在的高台下，下马后单膝跪地：“卑职训练不力，请大人降罪。”
沈溪下了高台，扶起林恒，安慰道：“林将军不必自责，训练不过十几天，有现在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我刚才看过了，火铳的射程和精准度还有待加强，同时今天的天气也不好，风很大，影响士兵发挥。”
“不如这样吧，火铳训练暂停，接下来骑兵训练还是以骑射为主……便是射箭。”
下达完骑兵暂时停止训练火铳的命令后，沈溪满肚子火气。毕竟在制造火铳这件事上，包括武昌府城的工业园区在内，他花费的人力物力堪称海量，现在却没有预期中的效果，让他难以接受。
林恒马上传令，让士兵各自回营休息，之后他带着王陵之到了沈溪于练兵场一侧临时设立的中军大帐。
帐内人不多，除了沈溪这个主帅外，还有便是陪同沈溪前来视察的延绥总兵官张安和监军太监谷大用。
张安见到林恒后安慰道：“伯之，你训练的已经很不错了，让老夫来，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也未必有你现在的成绩，毕竟大多数骑兵以前都没接触过火铳。”
林恒自责地道：“张老将军不必安慰，末将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好，无关时间长短。”
沈溪站在帅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账薄，朗声道：“三边这两个月的钱粮开销账册已经做出来了，支付官兵饷银后尚有结余，本官决定在武器开发方面加大投入，调拨一百名工匠，别的不做，专门研究改进火器。”
谷大用质疑道：“大人，既然骑兵的火铳训练出现一定问题，再在这方面加大资金投入，怕是不妥吧？”
涉及到决策问题，张安和林恒等人基本不参与意见，这种事只能由文官来做决定，只要沈溪这个三边总制打定主意，接下来得到监军太监同意便可，不必事事上奏朝廷。
沈溪道：“既然之前投入巨大，那不在乎再增加一部分，谷公公如果觉得这件事有问题，可以上疏，本官对此态度明确，或许是之前本官过于乐观，以至于火铳到现在仍旧无法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张安赶紧道：“大人不必自责，以老夫看来，这火铳效果非常好，大人要求在十丈开外发射便已有如此强大的杀伤力，若在近距离作战中，火器覆盖面相当广，士兵身前两丈内不留活口……”
沈溪摇头轻叹：“张老将军的话没错，但战场上，士兵们有几次机会可以跟鞑靼人在两丈内作战？况且，以骑兵推进速度，若两方短兵相接，那时是长矛管用，还是火铳有用……必须要先承认不足，才能有进步。”
“至于下一步如何改造火铳，本官已经想好了，这是图纸，涉及到几样新的零配件，制造方法之前我已找工匠商议过，有专门的作坊进行铸造，相信下一批火铳射程更远，装弹更方便……”
谷大用跟沈溪没有过节，脾气也还算不错，当下有些迟疑地问道：“大人真的能保证下一批火铳效果比这一批更好？”
沈溪笑了笑，道：“武器需要不断改进，如果下一批火铳试射后依然达不到要求，便会停止铸造，不会浪费过多银钱，至于已经生产出来的……留给步兵使用吧，先且不说用于野战，我已在土木堡、京师和西南用过，效果非常好，用来守城更是一绝，鞑靼人要敢来攻城，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谷大用之前愁眉不展，怕担负责任，仔细想了一下沈溪的话，眼前一亮：“大人说的是，这些火器给骑兵使用或许有所不足，但守城再好不过，有了这东西，怕是鞑靼人几十年……不对，几百年也别想攻进城来。”
张安和林恒大受鼓舞，只有沈溪不以为然。
如果有火铳助阵就能守好城，那就没有弘治十六年榆林城破的惨况，那时城中新旧火铳和佛郎机炮有很多，但基本束之高阁，以至于鞑靼人诈城成功后，这些强大的火器都没发挥作用。
所以说，武器不看有多先进，关键在于是否有会用的人。
既然沈溪做出决定，谷大用不再反对沈溪的意见，和张安一起告辞离开，林恒回营制定下一步训练计划，帅帐内只剩下师兄弟二人，王陵之显得活泼多了。
“……师兄，真累人啊，这些天一直训练火器，手脚都不听使唤了，远没有刀枪剑戟来得实在。”王陵之抱怨道。
沈溪问道：“新式火器你也训练不好？”
“嗯。”王陵之老实点头。
沈溪沉思了一下，便没有再跟王陵之说训练之事，而是谈及家事，问了一下他这几年的情况。
王陵之苦着脸道：“师兄，你还说呢，我都好几年没回去，头两年父亲还说要给我寻个门当户对人家的闺女成亲，到现在早没了下文，我年岁老大不小了。”
沈溪打趣道：“怎么，你也想娶妻生子了吗？”
老实巴交的王陵之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少年时说过要跟沈溪和林黛三人一起过日子的荒唐之言，等他在军中磨练一段时间后，明白很多道理，脑袋渐渐开窍了。
沈溪道：“之前我想过这问题，你觉得朱山如何？”
“谁？”
王陵之眨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沈溪知道王陵之跟朱山见面的机会不多，便把朱山的大致特征形容了一下，王陵之顿时摆手：“师兄，不行，不行，我跟朱山有仇，我之前还说要跟她比比谁力气大，结果她……嗯，不说了，你让我娶她，不是害我吗？”
沈溪没想到王陵之对朱山排斥这么大，苦笑一下，道：“随便你吧，就算你想也未必能成，最近我没过问家里的情况，说不定人家已经嫁人了。”
王陵之小声嘀咕：“这么野蛮的女人，也有人要？”
声音虽小，但还是落入沈溪耳中，沈溪只是偶然一提，既然王陵之没意向，他也不会勉强。
……
……
转眼半个月过去，家中派人前来之事，沈溪于三月二十五知晓。
与此同时送达的便是他要回京城的消息，吏部调函已到偏头关，信使很快就要到延绥镇，沈溪先别人一步知道自己成为兵部尚书，这让他哭笑不得。
“我辛辛苦苦从湖广到西北，这才不过半年时间，就要奉调回京，这算怎么个说法？难道朝廷就没旁人可出任兵部尚书？”沈溪对此非常无奈。
为了避免跟刘瑾正面相斗，沈溪可说煞费苦心，之前一直想办法调往地方为官，这次奉调西北，沈溪也打算长期扎根，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不惜向谢迁建议，主动提出清查西北钱粮亏空。
审核这关刚过，沈溪就不得不返回京城担任兵部尚书。
官很大，但沈溪却很为难，因为他知道这是个烫手的山芋，回朝就意味着要跟刘瑾正面为敌，不回去则无法跟皇帝交代。
除非此时鞑靼人犯边，才能挽回朝廷的任命，但显然这种可能性不大。
“……这谢老儿，好似生怕我不知道他曾帮我说过话一样，写这封信前来是什么意思？告诉我京城龙潭虎穴，回去后九死一生？”
谢迁的信比朝廷信使提前几天送达，沈溪看到后心里很不舒服，谢迁分明是火上添油。
要知道沈溪人虽不在京城，但朝廷大局比谁都清楚。
刘瑾擅权几乎是他一手促成，沈溪自己没想过亲自斗倒刘瑾，因为他相信刘瑾失败有其客观因素，如今时值刘瑾最得宠的时候，可谓锋芒毕露，想要扳倒刘瑾好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四月初二，沈溪奉调回京的消息传遍榆林卫。
三边文武官员都知道沈溪荣升兵部尚书。
当日前来祝贺的文官武将几乎将总督府门槛给踩坏，沈溪就算打从心眼儿里不想回京，还是要笑容满面地应付这些人，接受一个个虚伪的祝贺。
令西北官场颇感意外的是，之前刚刚回到京城的保国公朱晖，又要出任三边总制。
就好像一次玩笑，朱晖把三边很多官员供认出来让王守仁查，几乎把人得罪光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西北，没想到一扭脸，朱厚照便将他重新调回来当差。
沈溪见过地方官员后，没留这些人在总督衙门吃荣升宴，而是留下林恒、王陵之说及练兵之事。
“……怎么保国公又要回西北来了？”
林恒非常担心，之前朱晖跟沈溪借人，沈溪没理会他，之后便灰溜溜回京，这次朱晖卷土重来成为林恒的上司，他很担心被朱晖报复。
沈溪道：“林将军不必担心，保国公应该不会回来了。”
林恒惊讶地问道：“大人为何如此说？”
沈溪叹道：“若是我，明知道得罪那么多人，回来后会被人针对，哪里会选择接受任命？就算称病，保国公也绝对不会再踏足西北之地，你只管当好你的差事便可，不用担心来自保国公的威胁……”
林恒听到这话，将信将疑，他对沈溪信赖有加，但又觉得朱晖未必会拒绝这份可以大肆贪污受贿的美差。
王陵之顺口问了一句：“既然保国公不来，谁来担任三边总制？”
林恒也抬头看向沈溪，想知道答案。
沈溪思索了一下，道：“估摸是曾在三边做出过成绩的大臣，比如杨军门和王中丞，都有可能，他们在西北多年，都曾以巡抚之身领西北军政，对于这边的事情非常了解，如果让我举荐，也必然举荐此二人。”
林恒点头：“大人回朝后直接执掌兵部这样一个重要衙门，以大人的年岁，实属罕见。”
沈溪笑了笑，这哪里是罕见，根本是绝无仅有。
在论资排辈讲规矩的大明官场，别说二十岁的兵部尚书，就算是三十岁的六部尚书也未曾有过一人。

第一七一五章 过客
沈溪成为大明兵部尚书。
西北这帮文武官员可不管朝中刘瑾当政，得知沈溪荣升，都过来巴结，这既是攀关系，也是送瘟神。
沈溪到任三边总督后，官场就迎来一场大清洗，现如今风波虽然过去，但官员们多少都有些损失。
再就是沈溪作顶头上司，他们失去贪赃枉法的机会，巴不得早些送沈溪回京，这样又可以进入原来那种山高皇帝远可以胡乱伸手捞钱的状态。
沈溪这边也在发愁，回京后如何面对刘瑾当权，到底是硬碰硬，还是暂避锋锐，学谢迁当个三不管之人。
“……谢老儿跟刘瑾不合，但由于他不作为，加上内阁有焦芳做内应，导致他这个首辅大权旁落，刘瑾已近肆无忌惮……”
“……我此番回朝，刘瑾定将我当作最大敌手，因为这涉及陛下的信任，此时我若退避三舍，他也会想方设法让我万劫不复……”
“……如此说来，回朝后我必须竖起与刘瑾对抗的大旗，如此才会有更多的人站在我这边，但这么做的话，会不会太张扬？”
“……刘瑾如果那么容易斗垮，就不会坏事做尽遗臭千古，看来需要讲究对敌的方式、方法和策略，谢老儿说是会帮忙，但事到临头谁知道他会作何选择……”
沈溪颇为无奈，若回朝，等于要站在与刘瑾对抗的第一线，那些敢于亮剑的文官基本都已致仕，他想了想，这会儿如果鞑靼人突然发疯来大明边境撒野他留任三边总督乃是最好选择，可惜天不从人愿。
但退一步想，若自己致仕返乡，刘瑾估摸依然不会放过他，要加害他越发容易。
总之这是个解不开的死局，沈溪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
……
沈溪定下出发的日子为四月初九。
就好像命运注定会如此，他来到这个世界，遇到一个相对太平的盛世，在这盛世下做官是好事，但问题伴随而来，那就是他必须面对历史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好不容易利用刘瑾把刘健、李东阳等文官集团核心人物斗倒，现在又轮到他自己来跟刘瑾斗。
四月初七这天，沈溪依然在全力安排事情……经过这几天处置，他离开后三边后行政和军事均可正常运转，一直到朱晖来到西北。
但说是朱晖会回来，但沈溪预料，朱晖肯定会托词不来三边上任，最后朝廷安排的三边总制，以王琼和杨一清最有可能。
沈溪对朱晖可说一百个不放心，贪生怕死不说，还老是瞎指挥，且一肚子贪念，这样的宵小担当三边总制，简直是把老鼠放进米缸里，让大明边疆不稳固，属于朝廷自己挖坑埋自己。
但若是王琼和杨一清，沈溪就放心多了，这二人在历史上证明过自己，虽然目前尚未到其能力的巅峰，但守御国门已经足够。
当晚，沈溪拿着三边各镇发回的情况通报，一直看到深夜。
“大人！”
更夫敲响三更鼓，云柳走进书房，手上端着杯热腾腾的香茗，恭敬地放到沈溪手旁。
沈溪抬头看了云柳一眼，不由叹了口气，神色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云柳道：“大人是在为回京之事烦心吧？不知大人有何打算？如今朝中刘公公当权，朝廷大小事情均为其掌控，但凡跟他作对的官员，都没有好下场，大人回去后怕是要跟刘公公正面抗衡。”
沈溪脸色凝重：“这次回朝，既是陛下决定，也是大臣们商议的结果，在刘少傅和李大学士从朝中退下来后，朝中能跟刘瑾相斗之人，只有谢阁老，但今年过年后谢阁老基本上不管任何事情，纵容刘瑾做大，朝中迫切希望找到一个能跟刘瑾正面对抗之人，就把我给推了出来，根本没办法推辞！”
云柳紧张地问道：“那大人可有想过，回朝后是否直接跟刘公公作对？大人曾对刘公公……有恩！料想刘公公不会对大人如何吧？”
对于云柳的说法，沈溪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刘瑾决不是感恩之人，况且，从开始我便在算计他，连他回京遭遇的那些灾劫，也都出自我安排，根本不需要他感恩。回去后，我先尽可能跟他保持相安无事，但涉及朝事，他肯定会设法找我的错漏加以陷害，就看谁技高一筹。”
云柳秀眉微蹙，她知道沈溪面对的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局面，跟一个当权者对抗，对方可以不择手段，而沈溪却只能采取正常手段，实在太过吃亏。
就算沈溪想用卑鄙手段，也会受到限制，问题就在于刘瑾在京城有兵权，而沈溪却只有调兵权而无统兵权。
况且刘瑾在皇宫中，随时可以觐见皇帝，而沈溪就算再得到皇帝的信任，也只是臣子，很难做到随时与皇帝保持沟通。
沈溪端起茶抿了一口，微微一笑：“回朝之事我已有打算，你不必担心，西北这边的情报调查暂告一段落，你先安排手下回京……这次辛苦你了。”
沈溪对云柳满含愧疚，毕竟这女人跟他走南闯北，到哪里都做辛苦活，而他对云柳和熙儿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从这点上说，云柳付出了却没得到对应的回报。
云柳感激地道：“若非大人赏识，奴婢仍沦落风尘，如今能为朝廷做事，论功得赏，便是最大的满足……奴婢跟熙儿妹妹已经有了自己的田宅，若大人需要，随时可以拿走……”
沈溪笑道：“那是你们自己凭本事挣回来的……呃，京城周边的地，最近似乎贬值严重，回头你们在江南多置办些产业，可以经商，让人帮你们经营，有关系的话，可以跟地方衙门走动一下，唉，虽然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大环境如此，你们可以享受到这种便利。”
“是，大人。”云柳行礼。
沈溪再道：“两天后我便动身回京，这次我要把王陵之带回去，是时候栽培亲信了。我准备下一步让他在京营挂个职，这样我在京城也好有人照应。”
云柳惊讶地问道：“大人要带王将军回去？”
“嗯。”
沈溪点头，“王陵之跟我是同乡，自小一起成长，虽然他没考中武进士，但他能力在那儿，这边塞之地算是他施展身手的舞台，奈何他做官悟性不高，与其让他在西北被人欺压，不如带他回京，至少我现在是兵部尚书，已经足够提携他。”
云柳这才知道沈溪想把王陵之带回京城提拔任用，她仔细想了一下，如今沈溪执掌兵部，要提拔一个游击将军轻而易举。
沈溪道：“回去准备一下，该带的东西都带上，这边没完成的差事交给别人，没想到我们此番来西北，只是匆匆当了一回过客。”
……
……
沈溪要离开。
榆林卫城这边没完成的武器研发会持续下去，不过沈溪知道，人走政息，少了他的指点，工匠们无法制造出更先进的火铳，继任者也不可能会有他那样的决心去开发这些东西。因此，沈溪下令之前跟着他来西北的那些工匠，就此结束西北服役，自行返回武昌府。
把该交待的事情处置妥当，沈溪将自己的行囊收拾好，准备回京。
因为这次朝廷给了沈溪带五百亲兵回京的额度，可以由他自己在边军中挑选士兵。
沈溪没有点边军最精锐的骑兵，只是把之前调来三边的湖广和江西兵择优挑选出五百名，剩下的那些会继续留在西北，之后一两年，江西和湖广兵会相继回乡，沈溪培植的势力，等于烟消云散。
至于他手下的领兵将领，便是王陵之。
之前他想让林恒回朝，但林恒似乎更愿意留在三边发展，就算明知道京城有个妹妹，回朝后还有沈溪这个兵部尚书的妹夫罩着，但他还是选择留在更为熟悉的地方。
一切都安顿好，四月初九清晨，沈溪踏上回京之路。
这天来送行的文武官员不少，榆林卫内城所有没当值的官员都出来了，张安作为延绥总兵官，代表文官和武将向沈溪敬饯别酒。
沈溪知道自己在三边根本没做出成绩，这些人之所以前来送行，不是因为他的贡献，而是他荣升兵部尚书，军队这一大摊子都归他来管理，希望将来能得到他的庇护。

第一七一六章 市井之徒
沈溪离开榆林卫城时，京城内刘瑾正在针对他回朝一事进行谋划。
“……姓沈的领兵有本事，但他蛊惑君心更有一套，陛下现在对他信奉至极，那么多朝臣中，提及最多之人就是这小子。”
尽管刘瑾尝试过阻挠沈溪回朝，但在皇帝的高压下不得不改弦易辙，这让他非常生气。
孙聪并不知道宫中发生的事情，好奇问道：“刘公公为何不阻止陛下的任命，白白迎来一个强敌？”
刘瑾冷笑道：“你当咱家没反对过？但反对有用吗？陛下早前便点名让姓沈的回来担任兵部尚书，姓刘的出任兵部尚书还是咱家举荐的，现在他升迁吏部尚书，也算对得起他敬献的银子。”
“现在姓沈的回来，一定要让姓刘的帮咱家将姓沈的斗下去，方不枉咱家对他的信任和提拔……”
孙聪满脸都是担忧之色：“公公，这件事怕是没那么简单，您也说过了，陛下对沈大人宠信有加，就算您在陛下面前污蔑陷害，陛下也未必肯采纳，公公要将沈大人扳倒，何其艰难？”
刘瑾斜眼打量孙聪：“咱家看重你，才对你一再提携，你可别不识好歹……你对姓沈的有文人间的敬重，无可厚非，但你现在帮咱家做事，事情若容易办也不会找你帮忙出谋划策了。”
或许是感受到刘瑾对自己的怀疑，孙聪赶紧行礼，表现出一副恭谨的模样，让刘瑾知道自己懂得如何站队。
刘瑾站在书房中央，闭目沉思良久才吩咐：“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派人在路上行刺，争取一击毙命！一定不能让人知道咱家做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姓沈的活着回到京城。”
“公公……”
孙聪刚想出言劝阻，但被刘瑾冷目一扫，只能住口。
刘瑾又道：“现如今内行厂建制已完成，人手已调配完成，下一步就是要将东厂和西厂全都控制在咱家手上，不能再让东厂为外戚所挟，这件事你也要想办法帮咱家办妥。”
孙聪恭敬行礼：“是。”
刘瑾又吩咐不少事情，半晌后，孙聪从刘瑾的府院告辞离开，出了府门他上了自己的马车，嘴里还嘀咕个不停。
“这差事愈发不好当了，似乎满朝文武都跟刘公公有仇，我身为文人，现在做的是跟整个文官集团为敌的事情，实非我所愿。”
“要刺杀沈大人谈何容易？陛下允许沈大人领兵回京，派出再多杀手都不管用，更别说手下还没有这么多高手可以派遣……看来是时候想办法脱身了，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处处为刘公公利用。”
就算是刘瑾的妹夫，但归根结底仅为利益之交，孙聪在某些问题上无法完全站在刘瑾一边。
……
……
孙聪上了马车，没过多久便到自己家门前。
这也是出自刘瑾的安排，他的府宅必须靠近刘府，这样方便刘瑾随时召唤他商议事情。
而刘瑾的府宅又必须靠近皇宫东安门和皇帝经常出来的豹房，所以豹房、刘府和孙府几乎都在同一个区域，以豹房为中心。
孙聪没下马车，便听到一阵争吵声，似乎有人在自己府门前跟家仆争执。
刘瑾得势前，孙聪不过是一名监生，默默无闻。
随着刘瑾飞黄腾达，孙聪进入礼部担任司务厅郎中，刘瑾为了不让孙聪在朝中太过碍眼，没给孙聪过高的官爵，孙聪行事很低调，就像个不起眼的微末小官，平时他府上不会有人前来。
但无论怎么说，孙聪有了三进院的宅子，而且家里有了十几名家仆，这都是他以前不敢想象的事情。
“何人喧哗？”
孙聪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或许是帮阉党做事，他有些胆寒，生怕那些跟刘瑾作对的文官派人来捣乱，连马车都不敢下。
孙聪府上的仆人靠上前来说道：“老爷，据说是一名大才子，要登门拜访您。”
孙聪皱眉：“哪门子的才子？”
仆人道：“说是松江府华亭县人，跟老爷您为旧交。”
听到这里，孙聪猛然记起来，自己做监生时，曾跟一名叫张文冕的书生有交情，之前喝过几杯酒，隐约记起这个张文冕是松江府华亭人，心里不由犯嘀咕。
因为这个张文冕虽有才学，但说白了就是市井无赖，不过是个秀才，考举人不得，就到京城来寻找机会，找权贵依附争取捞个好出身，但可惜弘治朝根本不流行豢养门客，以至于张文冕只能结交监生。
而且张文冕一直都是白吃白喝，近来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孙聪为人谦和，才被张文冕蹭了几顿饭，本没当回事，没想到现在张文冕居然主动上门求见。
仆人见孙聪有些迟疑，问道：“老爷，您见还是不见？”
孙聪细细一想，自己虽然攀附上刘瑾，但在朝没太高地位，去见一下张文冕没什么，最多言语不和将人轰走便可，对付正人君子或许困难，对付小人就没那么复杂了。
孙聪没回答仆人的话，摆摆手直接下了马车，往自家门前走去，只见一名三十多岁的儒衫男子举着手朝门里大喊：“孙郎中，旧友来访，请出来一见……”
孙聪心想：“没见过如此无赖之人，上门来就好像跟我有过命交情一样。”
孙聪走过去道：“炎光为何要来我府上？可是生计无着落？”
虽然孙聪是那种好说话之人，但现在他为刘瑾做事，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被人当软柿子捏，态度转而变得强硬，连话都说得特别难听。
他这是为了让张文冕以后别再到自己府上找麻烦。
张文冕见到孙聪，没了之前的激动，反而显得很谦卑，一个大揖礼几乎着地，然后儒雅地道：“得知孙兄荣升礼部郎中，为刘公公出谋划策，今日登门恭贺，顺便想在孙兄这里讨个差事，若不能帮孙兄排忧解难，绝对不收分文束脩，自行离开不再叨扰。”
张文冕说话直白，投奔孙聪的意思昭然若揭。
孙聪跟张文冕关系并不好，听到这话，吸了口气，以前都是他在别人那里求见碰壁，现在自己居然也会有一天被人求见，请求在自己手底下做事。
孙聪道：“在下官职卑微，不敢对炎光你有所提携，你还是另谋高就吧！”
张文冕抬起头来，认真打量孙聪，问道：“孙兄应该知道我的情况，我算得上少年英才，可惜四次乡试不第，如今对科举心灰意冷，本想到京城寻个显赫人家做教书先生，或者为人谋事，但奈何总得不到人欣赏，承蒙孙兄不弃，才令我不至于在京城街头饿死，今日孙兄飞黄腾达，难道不能提携兄弟一把？”
要说张文冕此人，别的不行，但演戏绝对是一把好手。
他说这番话时，声泪俱下，情真意切让孙聪不忍心拒绝。
孙聪原本就心软，就算他有谋略，但在关键事情上缺乏魄力，而张文冕之前就看准孙聪的弱点，这才上门求见，可谓煞费苦心。但孙聪就算心软，此时还是坚决摇头：“若炎光你来讨杯水酒，在下不会拒绝，但若说为了谋差事，在下实在无能为力。”
张文冕道：“若我是那冥顽不灵之人，今日必借机入你府上，讨你一杯水酒喝，多跟你念叨，但我非无可救药之人，若孙兄实在为难，我也不勉强，今日且告辞。在此我留下一句话，若你有了麻烦和困难，无从决断，只管来寻我，我必当竭尽所能为你出谋划策……”
说完，张文冕转身便走，去意甚是坚决，孙聪突然叫住他：“炎光且慢，尚未说及你住在何处。”
此时张文冕虽然没得到孙聪认同，但听到这话，心里暗喜，其实之前他一直在试探孙聪。
如果孙聪的确无意，根本不会问他的住址，现在有此一问，说明孙聪平时有许多麻烦事无人帮忙，自己有机会借助孙聪而巴结刘瑾，从而飞黄腾达。
张文冕内心窃喜，脸上却表现出一副沧桑落魄的模样，转身拱手：“不瞒孙兄，我如今在京城可说居无定所，经常三餐不继，这几日尚且有瓦片遮头，过几日盘缠告罄却不知往何处落脚，因而连住址都不好说……”
孙聪听到这话，心中起了恻隐之心，暗道：“张文冕虽乃市井之徒，但做事却有自己的一套，若留他在身旁，未必不能派上用场。”
孙聪道：“那在下便先为你安排一处地方落脚，公务不便多谈，但平时一起坐下来喝杯水酒倒是可行。”

第一七一七章 麻雀变凤凰
孙聪在刘瑾手底下做事，急需帮手，因为刘瑾把权力攥得太死，以至于朝廷上下，从六部、各寺司到地方衙门，大小事情都一把抓。
而刘瑾精力毕竟有限，他擅长的是经营世故，善于看皇帝脸色，可是学问和才能不高，在刘瑾野心勃勃的情况下，必须要有可信赖之人帮忙处置事情，甚至连朝事奏本都需要找人商议。
刘瑾当前最信任之人便是孙聪，因为孙聪是刘瑾认识不多的读书人，又是他的妹夫，便把朝事交给孙聪处理。
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有限，又不能倚重旁人，只能事事亲力亲为，孙聪感觉身心俱疲。
张文冕登门求见，就算孙聪一时不接纳，但久而久之也必然会加以重用，因为孙聪一个人应付不了刘瑾交托下来的差事。
此时让孙聪感觉棘手的事情共有两件，全是刘瑾交待下来的，一件是想方设法把张苑手上的东厂、锦衣卫控制权夺回，另一件事就是暗中找人刺杀沈溪。
刺杀一个兵部尚书，孙聪无法假手他人，而从张苑手上夺回东厂和锦衣卫，孙聪也觉得为难，于是在为张文冕安排好住所的两日后，孙聪于宴请间假装无意提出，想看看张文冕的政治倾向，顺带试探一下张文冕的能力。
因为孙聪话说得隐晦，只说刘瑾手上权力不够云云，张文冕果断察觉到背后有隐情，当即直言不讳：
“……刘公公如今掌司礼监，但只是帮陛下处置政务，并不涉及其它权力，按照大明规矩，司礼监掌印不得兼领东厂，如今刘公公恢复西厂和内行厂，接下来是想将东厂权力归于手中吧？”
孙聪故意装作喝醉了没听懂张文冕的话，又接着说：“同为陛下做事，东厂在谁手中有区别吗？”
张文冕精神一振，感觉终于找到发挥才能的舞台，便将他之前思虑和盘托出：“……以我所知，如今执掌东厂的是御马监掌印张苑张公公，张公公于弘治十一年由寿宁侯保举入宫，之后为东宫常侍，深得陛下器重，但他为寿宁侯控制，属于外戚党，有强大的靠山，恐怕不会事事听从刘公公的吩咐吧？”
孙聪笑了笑，放下酒杯：“继续说。”
张文冕接着道：“如今执掌西厂之人，乃是前两年在西南担任监军之职的张永张公公，刘公公跟张公公的关系也不是很好，如今刘公公在朝呼风唤雨，但在皇宫内怕是另外一番情景吧？”
“历来东厂都由司礼监排名第二或第三的秉笔太监担任，但现在张苑张公公以御马监掌印之身兼领东厂，堪称异数。而御马监本身又与兵部及督抚共执兵柄，实为内廷‘枢府’，同时御马监还要管理草场和皇庄、经营皇店，与户部分理财政，为皇宫内苑之‘内管家’，完全可以与司礼监掌印并驾齐驱，如今再加上掌西厂的张公公……可说三足鼎立啊！”
孙聪眯眼打量张文冕：“这些事你从何所知？”
张文冕道：“我人虽在宫外，但这几年流落市井，结识的人不少，京城没有我打听不到的事情。”
“哦？”
孙聪将信将疑，“那你可知如今刘公公最担心之人是谁？”
张文冕自信地道：“刘公公置内行厂后，在宫内即便无法全盘控制局面，至少不会惧怕张永和张苑两位公公，但如今听闻陛下要召三边总制沈溪沈大人回朝，这位沈大人可不简单，乃大明最年轻的状元，在朝中升官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偏偏战功赫赫朝中无人能挑刺，他回朝担任兵部尚书，上有陛下……也就是他的学生，再有内阁首辅谢尚书相帮，刘公公在朝野呼风唤雨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吧？”
孙聪不再说什么，默默思索张文冕的话。
张文冕突然问道：“刘公公怕是已安排人去半道阻截沈大人，想让沈大人回不了京城吧？”
原本孙聪有些心不在焉，听到这话，身体险些倾倒，他连忙扶着桌子坐稳，定了定神，厉声喝道：“炎光兄可不要妄自揣度，小心你的脑袋！”
张文冕霍然起身，脸上全无惧色：“我知道孙兄不肯相信我，今日来找我说及宫内之事仅为试探，趁此机会我便说开了，现如今刘公公要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在半路截杀沈溪沈大人，在下有一套详细的计划，保管刘公公用得上；第二刘公公强化内行厂，以内行厂凌驾于东西二厂之上，方可确保权势……不知孙兄是否肯听我细说？”
孙聪之前对张文冕有些轻蔑，觉得这个市井小人只会逢迎，此时他却对张文冕有些刮目相看。
孙聪跟着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郑重之色：“炎光，或许之前我对你有些轻慢，未曾想你果真满腹韬略……关于这两件事，你给我好好说道说道，若你方法得当，我便将你举荐给刘公公，有所作为。”
张文冕是个演技派，就算心里乐开花，依然装出深沉之色：“孙兄你错看我了，我今日来你这里毛遂自荐，只是想帮你做事，谋一口饭吃，绝不敢妄图得见刘公公……我出谋划策，只想助孙兄一臂之力。”
孙聪露出满意之色，做了个请的手势：“好，那你我就坐下来，把酒言欢，今日不醉无归。”
二人好似多年好友，继续饮酒。
孙聪没有再遮掩，把他想问的事情一一跟张文冕说了，不单单是手头棘手的事情，连一些朝事俱都发问。
张文冕虽号称松江才子，但实质就是市井之徒，却可以堂而皇之参与谋划国家大事，可谓从麻雀变成凤凰。
……
……
孙聪跟张文冕商议过后，顾不上喝酒，连夜去见刘瑾。
刘瑾原本已准备就寝，听闻孙聪来了，立即召见。
刘瑾虽是阉党魁首，平时嚣张跋扈且打压朝中文官，但他有个特点，便是对有本事的文人非常敬重，只要这些人不跟他为敌，便会虚心受教，孙聪这个妹夫来到他府上，随时都能见到他。
当孙聪将如何半途劫杀沈溪之事说出，刘瑾吸了口凉气：“没想到你把事情想得如此周到，姓沈的小子回京，身边必带精兵猛将，若以普通方式刺杀，得手的可能性很低，若转而用其他方式……机会确实大多了。”
孙聪再道：“刘公公之前说要将东西厂重新归于您掌控，以我看来大可不必，只需让陛下以内厂为厂卫之首，监察东西厂、锦衣卫和朝中百官便可，那时东西厂皆受公公控制，就不必再跟外戚正面抗争。”
刘瑾皱眉：“之前咱家想过这个问题，想让陛下准允何其艰难，且朝官也必然会跟陛下奏禀，让陛下收回成命。”
孙聪摇头：“公公只需要找一两个案子，说明东西厂内有人图谋不轨便可，这样陛下对东西厂之人生疑，必然以公公为首挟制东西厂。”
等孙聪将关于如何设计诬陷东西厂的方案说出，刘瑾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好！”
刘瑾连声称赞，“果真没有看错你，居然把事情看得如此透彻，甚好，甚好，之前咱家还想多找些人参谋，看来只需你一人谋划便可。”
孙聪心想：“别以为我想为你做事，如此惹得千古骂名，还不如早点儿脱身……如今我在朝谋个一官半职已极好，下一步就该争取外调地方，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任职，洗脱阉党的嫌疑。”
想到这里，孙聪决定不再遮掩张文冕为自己出谋献策之事：“刘公公，这两件事背后参谋之人，并非是我，而是昔日我在国子监供学时结识的一名故人……”
“谁？”
刘瑾不多废话，直接询问名讳。
刘瑾有了权力，正求贤若渴，他说自己想去找谋臣，但有本事的人心高气傲，不会投奔他，而那些主动投靠他的他又看不起眼，一时高不成低不就。
孙聪道：“华亭人，张文冕。”
刘瑾想了想，确定自己没听过这个名字，便问：“此人如今是何官职？”
“并无一官半职，此人为落第秀才，在京城多年，就是为结识达官显贵争取个出身，此人乃松江才子，年少有为，诗词造诣颇高，但时文却有欠缺，以至于到如今都未能考中举人！”孙聪引介。
刘瑾想了想，最后点头：“有能力便可，稍后你带他来见咱家，咱家要亲自试试他的学问。”

第一七一八章 变法
孙聪将张文冕举荐给刘瑾。
刘瑾亲自考察过张文冕的学问后，马上为其在豹房周围买了宅院，虽然只是个两进院子，但已经足够寻常人家几口人起居。
张文冕生活终于稳定下来，准备把妻儿老小接到京城“享福”。
刘瑾除了利用张文冕提供“良策”刺杀沈溪外，还问及张文冕朝廷大事，张文冕对答如流，其中最关键的是如何驾驭朝臣。
张文冕给刘瑾的建议，是让刘瑾尝试改变朝廷的定规，说白了，就是让刘瑾掀起一场变法，只有努力推进变法，才能让刘瑾任用更多自己人，让朝中上下都团结在刘瑾这个改革家身边。
之前刘瑾一直希望自己成就一番大事，听到张文冕的建议，喜出望外，他之前问了那么多人，都无法说出个所以然，现在张文冕所说变法图强之事，恰好戳中他的心思，大为意动。
此后，刘瑾一连几天都让张文冕到他府上，二人屡屡就改革之事说上几个时辰，然后一谈就到后半夜，随后索性抵足而眠，早上起来继续展开讨论，之前经常被刘瑾烦扰的孙聪终于清闲下来。
在脑海中有了大致的方向后，刘瑾便决定趁热打铁，着手制定一整套朝廷吏治和税亩的改革方案，然后呈递皇帝，但所谓的请皇帝决断只是走个过场，他知道现在朱厚照什么事都听他的，他认为只要自己确定的事情，最后一定能付诸实施。
刘瑾争取沈溪回朝前，把事情落实下来，免得刺杀沈溪出现纰漏让其安全回到京城，那时有沈溪这个被皇帝宠信的大臣在，他的进言就有可能会被皇帝拒绝，那时再想推行变法就来不及了。
刘瑾把详细计划列出后，开始逐条逐条整理，但以他的能力难以独自完成这么大的工程，只能找孙聪和张文冕润色甚至代笔，最后甚至他还询问焦芳和刘宇等人的意见。
这一问，等于提前泄露消息，刘瑾要发起改革的风声，在小范围内流传开来。
……
……
四月十四，谢迁刚从大明门出宫，尚未到长安街自己的小院，便见户部尚书顾佐急匆匆而来。
顾佐神色紧张，四处张望，谢迁没多想，以为是户部账目出了问题，准备向他请教。二人很快进入小院，等院门关上，顾佐立即凑到谢迁耳边道：“谢阁老，你可知晓，刘瑾准备改革吏治，并对税赋田亩进行清丈？”
谢迁皱眉：“他一介阉人，有胆识和魄力推行此等事情？”
虽然谢迁很少跟刘瑾正面冲突，但他私下里对刘瑾的态度却极为恶劣，这跟历史上李东阳跟刘瑾间相敬如宾互不侵犯不同，谢迁一直韬光养晦，但却丝毫不掩饰内心对刘瑾的厌恶。
顾佐道：“此等事，他一人自然无此能力，听闻他找了许多朝官商议，所提方略，却不知是哪个人提出，我隐约听到一些，似乎有些见地。”
谢迁刚开始没当回事，认为刘瑾瞎胡闹最后事情肯定不了了之，但在知道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后，也开始慌张起来。
谢迁请顾佐来到书房，二人坐下，谢迁详细询问情况，顾佐将他知道的内容悉数告之。
“现如今刘瑾在朝中户部和都察院找人问询政策执行情况，看来有意进行此方面的尝试，若不能让他住手，怕是接下来几日，便会不经陛下同意，颁行天下实施。”
谢迁详细看过顾佐所列内容。
刘瑾的变法并不局限某个具体部门，涉及吏部、户部、兵部和工部，初期是对朝廷原来的制度进行总结和整理，废除一些不合时宜的，再增加一些似乎能打击贪污、瞒报，充实国库的内容。
这看起来似乎是好事，并无不妥，但问题在于刘瑾主要目是为专权，变法中有一条便是将内行厂拔擢，凌驾于东西二厂和锦衣卫之上，理由冠冕堂皇，说什么东西厂和锦衣卫滋扰百姓，但在谢迁看来纯属无稽之谈……要真扰民，直接撤除厂卫便可，哪里需要重用内行厂？
刘瑾的变法将各地镇守太监提到跟巡抚同级别位置，各镇守太监可以监管地方军、政、司法一切要务，等于说在各省实现双头管理。
变法还涉及严厉治贪，以经济手段来处罚，总结起来，就是朝中和地方官员但凡有过失，不再以体刑方式惩罚，而是要罚俸米。地方上钱粮亏空，需要相关官员负责填补，甚至中下层官员犯错，需要上级官员填补，形成官员犯罪连坐制。
此外，变法还规定南方富庶省份的官吏不仅不能由本省人担任，就是邻省人也不行，大明官员需要进行南北大对调，任职漕运总督的官员也不能跟运河沿岸的省份发生任何联系。
至于增收方面，刘瑾准备派人清理天下田亩，将隐瞒田亩分给自耕农耕种，限制士绅和军官占田，定期从朝廷派出官吏到地方清查各地军屯、军库、皇庄、粮仓、漕粮、两淮的盐政，还有国库下拨资金使用情况。
谢迁看到这些东西，越看越上火，最后带着极大的不屑道：“这里面条条款款看着都触目惊心，刘瑾一介阉人哪里来的勇气敢于与天下士绅作对？陛下绝对不会同意他这么做！”
顾佐显得很无奈：“谢阁老，若先皇当政此事自然无须担心，但当今陛下登基后就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宠信重用刘瑾，如今刘瑾在朝中可说只手遮天，满朝上下都要仰其鼻息过活，如今朝中六部尚书、侍郎都不是由吏部考核陛下委命，仅他一人便可自行决定更替，他要推行新政，朝廷上下谁能阻拦？”
谢迁道：“现在看起来，只有面圣这一途可走，你先随我进宫。”
“万万不可。”
顾佐道，“谢阁老，今日我来只是给您提个醒，别等事情发生仍懵然未知……现在刘瑾以司礼监掌印身份代陛下作决定，你我无权过问。再则，现在这些只是风声，若阁老您去面圣，陛下非但不会听，怕还会降罪。”
谢迁一听便明白过来，顾佐这是担心遭到刘瑾打击报复，所以推诿不去，于是道：“顾尚书既然已把事情告知，便请回吧，这两日我好生参详一番，若刘瑾要做之事对朝廷有益，颁行天下自无不可，若反之……呵呵，到时候再说吧。”
之前谢迁有些着急，担心贸然变法会动摇大明根基，于是准备进宫面圣阻止刘瑾实施改革，但一转眼工夫，谢迁便转变态度，居然什么事都不管了。
顾佐一愣，他没想到谢迁能泰然处之，他想了下，反正事情已通报谢迁，从道义上来说，他对大明的责任已经尽到，至于后事如何就跟他无关了，当即行礼：“阁老，那在下告辞了。”
顾佐转身离去，谢迁送到书房门口，看着顾佐的背影，摇头叹息，然后回到书桌后面，准备写奏本弹劾刘瑾。
但只写了几句，谢迁便停笔沉思……自己禀奏之事似乎并不足以动摇刘瑾在朝中的地位。
“贪赃枉法、卖官鬻爵这些事，根本就是陛下有意纵容，刘瑾所做所为，都是在为陛下敛财，以此攻讦，结果会跟许进一样。至于那些变法之事，目前还只是风闻，做不得数……倒不如等之厚回京，跟他好好商议一下，论陛下的信任，之厚不在刘瑾之下！”
想到沈溪就要回京城了，谢迁总算恢复了些精神，依稀看到斗倒刘瑾的希望。
就在他以为自己不参奏，朝中必然万马齐喑时，四月十五日，一件大事发生……有人匿名上疏，参奏刘瑾几大罪状，欲置于其为死地。
如果只是民间传闻，并不足以撼动刘瑾地位，偏偏这封匿名上疏通过通政使司送到了内阁，是日谢迁没有值守，焦芳率先看到，于是上疏落入刘瑾之手。

第一七一九章 日常弹劾
朝中有人弹劾刘瑾，在朝臣们看来并不觉得有多意外。
刘瑾当权后，朝中上下对刘瑾非议颇多，但真正涉及弹劾层面，除了许进那一次，就没别人了，如果还要往前推，也就是前户部尚书韩文对朝中宦官的弹劾，那次事件直接导致文官集团失势。
此番有人弹劾刘瑾，很多人都盼望有个结果，但没人出来帮腔。
尤其当刘瑾提前截获奏本，连是谁弹劾的都无人敢站出来承认。
刘瑾气急败坏，在这份弹劾他的上疏中，痛陈的罪状主要涉及强占民田和贪污受贿，还有对他擅权妄为的指控。
上疏于四月十五送到内阁，当天下午便落在刘瑾手上。
刘瑾看完奏本，当着魏彬和戴义等人的面，一把将奏本撕得撕碎，足见他心中的气愤。
刘瑾对魏彬喝斥：“去调查下看看是谁干的。没想到到这份儿上了，还有人贼心不死，以为咱家找不出谁干的吗？咱家就不信，这么一份署名都没有的奏本，居然能过通政使司送到内阁，咱家要将此无耻之徒找出来挫骨扬灰。”
魏彬看了戴义和几名司礼监秉笔一眼，道：“刘公公，您先消消气，这件事尚不知是否宫外人做的。”
“什么意思？不是宫外人，难道是宫里的？是你们中哪一个？”刘瑾骄横跋扈惯了，在司礼监内当着众太监的面，毫不客气指了一圈。
每个太监都战战兢兢，没人敢承认这事跟自己有关，刘瑾权势熏天，谁反对他必定要遭殃。
魏彬试探地问道：“或许是民间人士所为？”
刘瑾厉声道：“此等上疏，非学识渊博之人写不出来，且能直入内阁，焉能没有官方背景？先从翰林院、詹事府查起，然后便是六部和各寺司衙门……总归要查出个结果，咱家就不信那贼子还能上天遁地不成！”
魏彬本不想帮刘瑾做这等事，得罪人太多了，不过现在刘瑾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他只能勉为其难调查一番。
但他仅为御马监监督太监，掌三千营，东西二厂都不在他控制之列，要调查这种事太过艰难，魏彬只能先去探听一下风声，确定调查的方向再说。
……
……
四月十六，也就是有人上奏弹劾刘瑾的第二天，朱厚照打着哈欠出现在乾清宫大殿，有大臣在朝议中将此事提出。若只是一般大臣，必会被刘瑾报复，但现在提出之人乃是内阁首辅谢迁。
有人上疏弹劾刘瑾，谢迁觉得自己失职，居然让焦芳先一步将奏本交给刘瑾，听说刘瑾在司礼监当众将奏本撕毁后，他马上去通政使司将奏本的誊本找出，也不润色，直接向朱厚照上奏。
朱厚照有些心烦：“之前许尚书弹劾刘公公，风波刚刚停歇，怎么现在又有人弹劾？还有完没完了？”
谢迁道：“弹劾只是监督内官和大臣的一种手段，未必作数，但若被弹劾之人心怀不轨，故意将上奏撕毁，便是目无君上，是为大不敬。”
朱厚照听到这话，斜着看了旁边站着的刘瑾一眼：“刘公公，你把奏疏毁了？”
刘瑾听到这话，心里有些惧怕，赶紧上前一步解释：“陛下，老奴绝对没有做此等忤逆之事，老奴也是今日从谢阁老口中得知，原来老奴被人弹劾了，老奴实在冤枉啊……”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你先别忙着喊冤……弹劾你的奏本在何处？拿给朕看看，由朕来定夺。”
谢迁赶紧将奏本呈上。
刘瑾一直在擦冷汗，心想：“姓谢的老家伙偏偏这时候拆我的台，若不是他说我毁奏本，怕是陛下不会过问此事。”
朱厚照从戴义手上接过奏本，仔细看过上面的内容，看得非常仔细，等他看完神情显得有些捉摸不定：“刘公公，这上面说的事情，是否属实？”
刘瑾拿着拂尘拱手：“纯属捏造，一派胡言。”
朱厚照脸上露出几分狡狯的笑容，道：“还说你不知，你不是说谢阁老奏事前你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吗？那你没看过上面的内容，怎知上面所说的事情不属实？”
刘瑾这才知道自己被朱厚照骗了，但他熟悉皇帝的性格，应对自如，当即狡辩：“回陛下，老奴虽未看过奏本参劾内容，但以老奴所知，那些被老奴损害利益之人，一定会百般狡赖，试图诋毁老奴，让老奴无法在陛下面前效命。老奴憎恶这些恶意中伤之人，才说上面的事情绝非属实。”
朱厚照微微点头：“算你有理……既未看过，那朕就给你说说……”
朱厚照好像一个勤政爱民的皇帝，坐在龙案前，将上疏摊开，娓娓道来：“这弹劾你的奏本上说你刚愎自用，朝廷大小事情都由你决断，甚至不问朕的意见，这条你认罪吗？”
刘瑾跪下回答：“老奴绝对不敢妄自裁断，一切都先由内阁票拟后，再由老奴按照陛下的意思裁断。”
朱厚照一琢磨，好像是这么回事，于是这条罪过一笔揭过。
“那好，下一条，说你在京城私筑宅院，在里面豢养歌姬和舞女……咳咳，这条不说了，你一个太监豢养这些做什么？看来这条是有心诬陷……”
朱厚照甚至没问刘瑾是否属实就自行将这条否认，因为他很清楚上疏中提到的私筑宅院和豢养女人的罪过，乃是他所为，刘瑾属于背锅担责。
朱厚照继续往下看，嘴里没闲着，“这条说你在京城拥有私人田亩上万顷……你好好解释一下吧！”
刘瑾磕头道：“陛下，老奴有多少身家，都是可以查的，老奴绝对没有侵占田亩，那些田地都是之前调查税亩有问题，士绅们怕担责，就将其弃之不理，有的则是被罚没充公，有的则以内库之银购买，老奴已让内府着手管理……若陛下不信，可召内府职司太监前来问询。”
朱厚照看了谢迁一眼，问道：“谢阁老，你觉得呢？”
谢迁看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好似蛆虫般的刘瑾，无比厌恶，但他不喜欢罔顾事实地无端攻击政敌，本着做人留一线日后好想见的理念，朗声道：“细节可以调查，是弯的总归不会变直。”
因为谢迁不能确定内府会怎样为刘瑾作证，或许那些人早就被刘瑾收买，所以谢迁没有妄自下结论，意思是可以慢慢调查。
行事如此小心谨慎，看起来似乎严守中立，但实际上已是在偏帮刘瑾，很多文官心生不满。
那些耿直之臣难免会想：“你谢老儿身为内阁首辅，平时对刘瑾不敢吭声也就罢了，现在刘瑾被陛下质问，已成这副丧家犬模样，你居然还说慢慢查，就不能一口咬定他有罪？”
在场却有明眼人看出来，其实刘瑾跪在那儿噤若寒蝉的模样，根本不是君臣间的真实面目。
刘瑾只是在装样子，他总是在皇帝面前表露出一副唯命是从的姿态，换得皇帝同情，巩固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朱厚照听了谢迁的话，微微点头：“那就着人好好查查，是否有被刘公公私自克扣的田亩……接下来就是关于刘公公为人品性，好似刘公公对朝廷官爵……都明码标价？一个兵部尚书……两万两银子？”
看到这里，朱厚照有些动容，之前他知道刘瑾想尽各种办法敛财，但刘瑾一次能得多少银子他心里没个数。但现在有人将刘瑾提拔刘宇为兵部尚书的价码提出，朱厚照看到后有些恼火。
刘瑾赶紧辩解：“陛下，如今兵部尚书乃沈大人，他可不在京城。”
朱厚照喝问：“那之前的刘尚书呢？刘卿家，人在何处？”
刘宇此时已为吏部尚书，可说部堂中以他的官职最大，而在半年多前，他不过才是个大同巡抚，能得到眼前这一切全因为他贿赂了刘瑾，首开地方官员向刘瑾行贿之先河。
刘瑾对刘宇的能力没什么看法，提拔刘宇完全是收银子办事。
刘宇出列跪下：“臣在。”
朱厚照厉声喝问：“刘尚书，朕看来，这奏本同时也是在弹劾你吧？说，当初你为了能当上兵部尚书，给了刘公公多少银子？”
刘宇惊讶地问道：“臣可以调任兵部，不是陛下您下旨吗？”
朱厚照思索了一下，微微点头：“朕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是谁跟朕说你有本事来着？那时朕属意的兵部尚书人选乃三边总制沈卿家，但奈何沈卿家那时刚往西北为三边总制，这件事才放下，由你增补……”
“也罢，来人，去刘宇和刘瑾府上查一查，看看有没有藏银，若有的话，一并起解送入朝中！”

第一七二〇章 追究到底
狡兔三窟，刘宇和刘瑾虽都贪婪成性，但此时他们尚未到有恃无恐的地步，所以银子不敢往家里放。
皇帝派人去搜查，结果只能是不了了之，因为刘宇和刘瑾府上根本搜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刘瑾更是在家中起居用草席和麻絮被子，等前去查探的厂卫回来禀告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朱厚照陪着众大臣等待，显然他也想知道结果如何。
朱厚照原本上朝就晚，这一耽误已是日落西山才把刘宇和刘瑾抄家的情况报上来，由厂卫列出清单，呈递到朱厚照手上。
“写这么多，朕看不清楚……谢阁老，既然奏本是你代为通传，那就由你来看看，这抄家的结果是否能够说明刘公公和刘尚书是贪污腐败之人？”朱厚照让人将详细清单转交谢迁手上。
谢迁一看调查结果，便知道刘瑾和刘宇早就有所防备，将银钱转移，这下这份上疏彻底失去效用。
他不担心自己会被惩罚，却为写这上疏的人揪心：“这一闹腾，不但不能证明刘宇和刘瑾贪赃枉法，狼狈为奸，反而证明二人是清官。”
“这件事再闹下去没什么结果，反而写奏疏之人怕是要被刘瑾和刘宇报复……此人是谁？难道是沈溪小儿？”
最让谢迁担心的情况是上疏由沈溪撰写。
他没看到奏本原件，也就不知笔迹如何，担心之余开始想如何圆场，保证自己的利益不受损。
谢迁道：“回陛下，老臣只是将朝中积压奏本呈递陛下观览，并无检举之意，调查结果似乎不能显示刘公公乃贪赃枉法之人。”
谢迁不说刘瑾没罪，只说不能证明，变相说刘瑾有很大的可能把银子藏起来了。
在场官员都明白谢迁的意思，却苦于无法附和。文官们巴不得刘瑾倒台，而宫里的太监也盼着刘瑾失去圣宠让出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刘瑾因行事嚣张跋扈，许多行为损害了宫内太监的利益，慢慢失去内官们的支持。
但有一点，他得到正德皇帝的信任，手下有一批拥趸，足够他在皇宫内苑和朝中呼风唤雨。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让朕等了这么久，结果却什么都没查到，真扫兴！退朝退朝，下次再有什么奏疏，最好有确凿的证据再拿出来，刘公公，跟朕来。”
……
……
皇帝往乾清宫后庑去了，朝会就此结束，众大臣终于可以出宫。
虽然朱厚照没说关于对写奏本之人的处置问题，但谢迁能感觉到，就算皇帝不追究，刘瑾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此人，到底是谁写了下奏本参劾刘瑾，存在巨大的疑问。
谢迁出宫时心想：“有人弹劾刘瑾，险些让刘瑾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刘瑾缓过气来，报复岂能轻了？只希望此人不是沈之厚，或者是朝中老臣。以奏本词锋来看，应为年轻气盛之言官，莫不是翰林院、詹事府人士，或者国子监监生？”
究竟是谁举报刘瑾，朝中众说纷纭，大臣们出去时都在谈论此事。
而此时刘瑾跟着朱厚照进入后庑，朱厚照在椅子上坐下，刘瑾站在旁边，不知皇帝用意何在。
朱厚照抿了口茶水，抬头看着刘瑾：“刘公公，看来你真是个清廉之官，府上睡榻居然铺设的是草席，被子也是麻絮的，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清苦！”
刘瑾听出朱厚照话语中有些不太对味，试探地问道：“老奴身为陛下奴仆，不敢只顾自己享受。”
朱厚照冷笑不已：“希望你能记住今日之话，若你一直如此忠直，那朕会觉得你是个不错的帮手。你一次就送给朕八万两银子，从何而来？你当朕不知道你利用置办皇庄之事中饱私囊吗？”
听到这里，刘瑾赶紧跪下磕头，不为自己辩解。
他已想通，如果皇帝要惩罚他，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只要认定他有罪，再如何表清廉都没用。
朱厚照站起身来，将手按在刘瑾头顶，稍微躬下腰：“你记得，你就是朕养的一条狗，朕让你兴盛你便兴盛，若你做事不当，朕觉得你可以去死了，便会将你剥皮拆骨。这次的事情，朕不予追究，毕竟你得来的银子，主要供朕享受，豹房的建立有你一份功劳……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说完，朱厚照再次拍了拍刘瑾的脑袋，刘瑾吓得直磕头，不知该怎么谢罪才能让朱厚照满意。
朱厚照的脚步声远去，但刘瑾依然不敢抬头，生害怕皇帝是在试探自己。半晌后，张苑走过来道：“刘公公还在这里跪着作何？陛下已经出宫去了，您该回去了吧？”
听到张苑的声音，刘瑾心中来气，甚至觉得弹劾之事有可能是这个对头在背后搞鬼。
刘瑾站起身，果然看不到皇帝的踪影，但他兀自后怕不已，竟有种死里逃生的错觉，心想：“好在之前把银子拿出些送给陛下，若没这笔银子打点，怕是陛下今日直接就要拿我问罪了。”
张苑见刘瑾发愣，不由窃笑：“怎的，刘公公傻了？”
刘瑾瞪了张苑一眼：“咱家的事情，与你何干？干你自己的活去！”
宫里能这么喝斥张苑的，除了刘瑾外没旁人了，此时张苑就算怒目相向也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刘瑾嚣张而去。
张苑在刘瑾走远后，甩了甩袖子，不屑地道：“除了陛下信任，连个靠山都没有，看你嘚瑟到何时。哼！”
……
……
刘瑾被弹劾，恰好是在他捣鼓变法之时。
刘瑾回去后，越想越气，对张文冕和孙聪发火：“……定要找出何人陷害咱家，咱家绝不能让这人安生。居然栽赃到咱家头上来了，气死咱家了……”
刘瑾最上说自己无辜，但孙聪和张文冕都清楚其中内情，知道这次刘瑾纯属死里逃生。
虽然朱厚照保下刘瑾，但同时也让人来查刘瑾府邸，若非银子藏在别处，这件事就要被揭发开来，那时朱厚照恐怕不会再顾惜刘瑾。
孙聪道：“却不知陛下此番为何突然听从奏疏意见，要查办公公？”
刘瑾怒道：“鬼才知道是怎生回事。”
张文冕轻叹：“显而易见，陛下怕是心中已对公公生疑，同时又想让朝臣闭嘴，所以才来这么一出。如果公公真被查出有罪，那时陛下未必会保公公，毕竟在陛下看来，公公已无利用价值。”
刘瑾瞪着张文冕：“你居然敢在咱家面前非议陛下？陛下从来都没说要置咱家于死地，你根本不知陛下跟咱家的亲密关系……掌嘴！”
张文冕见刘瑾一副择人而噬的凶悍模样，不敢违背，果断掌了几下自己的嘴巴……没真打，只是打出个声音给刘瑾听，让刘瑾消气。
刘瑾问道：“之前让人去通政使司调查，可有结果？”
孙聪道：“尚未有头绪，或许只是普通监生所写，甚难调查。”
刘瑾摇头：“不会是普通监生，那文笔措辞，至少也是个进士，或许是那些朝臣……这件事咱家一定要追究到底，今日不将其惩戒，别人以为咱家好欺负，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欺负到咱家头上来。”
孙聪请示道：“不知公公准备如何调查此案？”
刘瑾琢磨半晌，没有结果，最后他看着刚掌了自己几下嘴的张文冕，问道：“炎光，你怎么看？”
张文冕耷拉着脑袋：“公公要追查何人所写，怕是困难重重，写此奏本之人正是惧怕公公才会以匿名方式所写，若公公想日后不被人攻讦，只有让朝臣知道公公您的威严……”
刘瑾皱眉道：“怎生让他们知晓？”
张文冕道：“若陛下能为公公撑腰，公公可传召让众大臣跪于宫内，若无人肯承认，便长跪不起，到时即便无人承认，公公也可以此震慑朝臣。”
孙聪看着张文冕，瞠目结舌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让公公矫诏？”
刘瑾一抬手：“炎光说得有几分道理，若这件事咱家善罢甘休，将来谁还会对咱家唯命是从？便借陛下出宫未回朝时，召群臣往午门议事，到时候咱家再稍稍跟陛下提及，便非伪诏……之前咱家太过心慈手软，索性除掉几人立威，看看谁敢跟咱家作对？”
说完，刘瑾气呼呼往内堂去了。
孙聪瞪着张文冕，对其所献计策非常不满，因为张文冕此举无疑让刘瑾跟文官集团彻底对立。
张文冕回看孙聪一眼：“兄台不必如此打量某，这世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公公现在待某如父母，公公兴则某兴，公公亡则某亡，有什么道理不为公公利益考虑？”

第一七二一章 报复
刘瑾要对朝中文臣开刀。
朝中文官皆桀骜不驯，一再有人对刘瑾提出弹劾，之前韩文和许进算是部堂中非常有话语权的存在，两次都让刘瑾狼狈不堪，险些翻船，这次又有不知来历的文官检举，由谢迁牵头在朝议中弹劾，朱厚照最后那一番话惊出刘瑾一身冷汗，兜转一圈下来，刘瑾即便没死也险些脱层皮。
“谁跟咱家作对，咱家一定要拎出来，就算找不到，也要让朝中人怕咱家，使之不敢再说三道四。”
刘瑾下定决心，听从张文冕的建议，挑唆皇帝为难朝官，使之在午门前长跪不起，以查出谁才是策划弹劾他的幕后元凶。
四月十八上午，朱厚照留在豹房没回宫，刘瑾感觉寻觅到良机，趁着前去请示政务的时候，小声奏禀：“陛下，古来圣贤君王，都会在午门闻听朝中谳狱之事，陛下是否也应该遵例举行一次？”
朱厚照皱眉：“每年秋天，不都有秋决吗？”
刘瑾笑道：“每年秋天不过是巘定斩首之人处刑，除此等大奸大恶之徒，尚有许多刑狱之事，陛下也应问及。”
正是对朱厚照太过了解，刘瑾才提出如此想法，真实目的是为让朱厚照不耐烦。果不其然，朱厚照翻了翻白眼，挥挥手道：“行了行了，回头找个时间，朕在午门听一次就是，真啰嗦，没事的话你先回宫，这里不需要你来伺候。”
刘瑾得到朱厚照口头谕旨，巴不得早点儿离开，当即兴冲冲回到宫中，一进司礼监大门便马上翻脸，直接跳过翰苑，让一众秉笔太监草拟于午门召见大臣的御旨。
戴义根本不知发生何事，问道：“刘公公，这果真是出自陛下吩咐？”
此时朱厚照除了偶尔在朝会上露面，平常别说朝官，就连宫中太监也都难以见到朱厚照的面，这也是太监们敌视刘瑾的又一个重要原因。
刘瑾冷冰冰地喝问：“戴公公，你怀疑咱家伪造圣谕？”
戴义吓得一哆嗦，恭谨地道：“不敢不敢，刘公公请。”
刘瑾没有太多废话，其实他早就准备好了诏书，到司礼监来不过是打一声招呼，很快便派出三十多名太监到京城各处，将在京文官都召集到金水河南的午门议事。
此时尚是巳时初，按照大明惯例一般要行午朝，临近午时朝会才会开始，大臣们在宫外不明就里，突然得到消息，说是即刻进宫面圣，不是在奉天殿内，而是在午门前，一个个不知发生何事。
谢迁当日休沐，没去文渊阁值守，以他内阁首辅的身份，前来传话的也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戴义。
谢迁见到戴义很惊讶。
以戴义的身份，除非是宫中有什么重大事件，否则不需要做这种传话的琐碎事。
谢迁感觉事有蹊跷，上前抓着戴义的肩膀，问道：“戴公公，陛下可有什么要紧事要宣布？”
戴义言辞闪烁：“谢阁老多心了，陛下或许只是正常召见吧。”
谢迁面色阴沉：“若无大事，陛下怎么可能在午门前召见大臣？今日又非秋决之日……难道有人假传圣旨？”
戴义大惊失色：“谢阁老莫要多想，这种事说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罪过罪过，话已经传过来了，若谢阁老您实在不想去，大可称病不出，索性陛下也知您身体不适，或许正巧就病了呢？”
言语中透出一丝暗示，戴义其实已经明白无误提醒谢迁，这次召见没那么简单。谢迁绝顶聪明，略一沉吟便知道事情跟朱厚照关系不大，猜想这件事或许是由刘瑾策划，目的是为报复两天前遭遇弹劾之事。
谢迁道：“多谢戴公公提醒，老夫这两日的确感染风寒，加上年老体迈，身子骨弱，这一病不起，今日也是勉为其难出迎天使，这就继续养病。”
说完，谢迁送戴义出了院门，随后果真闭门，称病不出。
……
……
谢迁这边得到戴义提示，没有奉旨入宫，而别的大臣却懵懂无知，即便他们意识到事情不合逻辑，但还是遵照宫中所发御旨，一起来到午门前。
随着官员零零散散到来，这些官员最初还算轻松，凡事就怕自己被特殊化对待，现在知道大臣们一起前来，心里多少有底。
一群人过了承天门、端门，来到午门前。
这里是从大明门前往紫禁城三大殿的必经之路，大臣们在这条路上不知道走了多少次，少许人不明就里，抵达后有说有笑，更多的人则在担忧，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此事或许跟刘瑾报复有关。
巳时三刻，刘瑾从保宁门、右顺门过来，出现在午门前，大臣们皆不言语，以吏部尚书刘宇和内阁大学士焦芳为代表，过去问询刘瑾发生了何事。
此时刘瑾一脸庄严，气势不凡，手上拿着一份诏谕，走到午门前，将圣旨高举，大臣们即便对刘瑾有意见，也只能按照自己的品阶排次，整整齐齐在午门前列了十六排，跪下来听旨。
出席大臣数量在三百人左右，除内阁首辅谢迁外，朝中文臣几乎到齐。
刘瑾不急着宣旨，手上擎着圣旨站在那儿，活像一尊雕像。
大臣们等了半晌，抬起头来，便见到刘瑾还在那儿站着，此时这些文臣已经有些厌烦，在他们看来，自己可以面见天子而不跪，现在居然要对一个太监下跪，可说是受到极大的侮辱。
前面几名老臣，当即要站起身来，刘瑾见状，突然扯高嗓门喝斥：“哪个允许你们站起来的？”
几名老臣面面相觑，其中以兵部侍郎熊绣最为恼火，他本就因之前马文升调派他为两广总督而郁闷不已，以他想来，自己虚岁已经六十六，俗语云“人生七十古来稀”，他这把年纪怎么都应该留在京城享福。
这半年来熊绣一直托词，留在兵部侍郎的位子上不肯挪窝，现在一介阉人居然在他这个三朝元老面前耀武扬威，一下子爆发出来。
熊绣直起身子，厉声喝斥：“老夫上跪天地，下跪君亲师，未曾跪过阉人。”
一句话便将刘瑾惹怒，暴喝一声：“熊汝明，好你个乱臣贼子，咱家今日前来传陛下圣旨，便是陛下使臣，对陛下使臣不敬便是对陛下不敬……来人，杖责！”
在场大臣都没料到刘瑾敢当众廷杖一个兵部侍郎，并且刘瑾根本就没资格下这命令，但他早有应对之策，准备好了人手。
随着刘瑾令出，从阙左门和阙右门各冲出十名身着黑衣的锦衣卫。众人这才想起，刘瑾如今靠内行厂已获得监察百官的权力，刘瑾真要行廷杖，礼法上似乎说得过去，但前提是必须得到皇帝准允。
刘瑾似乎根本没有向朱厚照请示的意思，直接要廷杖熊绣，在场大臣虽然觉得于理不合，但因畏惧刘瑾的权势，竟无一人肯站出来为熊绣说话。
当然，还有可能便是熊绣平时做事不得人心，见利忘义，当初他一再上疏弹劾马文升就让很多人觉得此人不可深交。
锦衣卫一拥而上，将熊绣擒住。
熊绣破口大骂，人却被拖到午门侧的一方长凳上，随即熊绣被人扒开朝服，这也是大明廷杖的规矩，必须每一下都打在肉上，不能有衣衫衬替。
“打！”
刘瑾正在气头上，根本就不管眼前是谁，此时的他就好像一条疯狗，见谁咬谁，既然熊绣冲上来，他也就顺势张开獠牙。
可怜熊绣年老体衰，居然临老遭遇廷杖，当锦衣卫一杖一杖打在熊绣后臀上时，他每一声厉喝都让在场大臣心惊肉跳。
因为刘瑾没说打多少下，锦衣卫不敢怠慢，每一下都很用力，一连打了十几下，已是皮开肉绽。
熊绣痛得晕厥过去，几名锦衣卫停下，一人上前请示：“公公，是否继续？”
刘瑾见熊绣晕了过去，走过去，啐一口痰在熊绣后背朝服上，不屑地道：“若还有不识相之人，便是这般下场……说，谁敢对咱家不敬？”
在场大臣无一人敢吭声，倒不是他们惧怕刘瑾，很多人义愤填膺都想站起来喝斥，但见识到刘瑾的凶残，体会当出头鸟的恶果后，这些人都不想出来挡枪口，而是等别人出来说话，自己从众即可。
正是带着这种心理，全场静默，所有大臣都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此时很多人在想：“陛下很快就要出来，不跟刘瑾这阉人一般见识，等陛下见到熊侍郎的惨况，自然会惩戒刘瑾。”

第一七二二章 归途难
午门前，刘瑾当众廷杖熊绣，耀武扬威中奠定威严。
大臣们以为朱厚照很快便会出来，没有进行抗议，却不知此时朱厚照正在豹房吃喝玩乐，根本没有回宫的打算。
刘瑾没有宣读诏书的意思，继续站在午门前，对大臣们一番诘问，言语中暴露其打击报复之意。
“……咱家一心为大明江山社稷，平日行事兢兢业业，未曾有丝毫怠慢，尔等朝臣却在陛下面前说三道四，以至于咱家无心处置朝事，若朝廷事务因此有所耽误，尔等可担待得起……”
刘瑾文化水平不高，在一群绝大多数都是进士出身的朝官面前，言辞笨拙，到后面已有破口大骂的趋势。
“……那些跟咱家为难之辈，不识好歹，狼心狗肺，咱家断不容他们留在朝堂上，咱家会上书陛下，让陛下撤了这些狗东西官位，令其死无葬身之地……”
或许是骂痛快了，更大的可能却是骂累了，刘瑾干脆让人搬来椅子，坐下来歇息。
时间已经是正午，好在只是四月天，天气不热，但中午阳光晒下来，一身厚重朝服在身的文官们依然感觉燥热难耐。
众大臣一心期待朱厚照的到来，可惜皇帝一直没有露面。
刘瑾坐下来歇息一会儿，感觉缓过劲儿来，继续谩骂，不过这次却不是站起来骂，而是坐着骂，俨然他就是皇帝，当众喝斥百官。
……
……
就在众大臣跪在午门前，忍受刘瑾污言秽语时，谢迁正在自家府邸，等候府上人出去打探消息。
谢迁知道当天事情不简单，不单是六部部堂、郎中和各寺司卿、少卿、通政、参议被召去午门，连翰林院、詹事府、顺天府和六科的人也没有例外，这在大明历史上极为罕见，毕竟当天不是大朝会，也不是每年三大节，当他知道所有在京文臣都没有幸免时，就知道朝廷要出大乱子了。
终于，出去打探的仆人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谢迁惊慌失措。
“……老爷，跟宫里的公公问过了，陛下昨日宫外饮酒，似乎喝醉了，今日未归。”仆人将消息告知谢迁，“宫里那边估摸，陛下或许会在午后回宫……”
谢迁一听便知大事不好，当即道：“若陛下宿醉，肯定一睡不起，清晨起来精神充足早早便会回宫，此时未归，怕是今日便留在宫外不回来了……难怪刘瑾如此淡然若定，在宫中召见群臣，感情他知道陛下今日不回宫，是以有恃无恐。”
“那……那可怎办？二少爷如今也在宫里。”仆人紧张起来，因为当日召见的大臣中，尚有身在翰林院，担任翰林编修的谢丕。
谢迁气恼地道：“丕儿到翰苑没几日，对宫里境况不熟，他懂什么？刘瑾估摸也不会为难他一介后进。”
仆人着急地道：“可是，到底是咱们谢府的少爷，受了委屈怎么办？”
“就你话多，还不快继续去打探宫里的情况？记得，多花银子，不给银子那些太监不肯开口。”谢迁此时彻底慌了手脚。
他知道，能出面阻止刘瑾之人非皇帝莫属，但朱厚照摆明今天不会回宫，而他去午门阻止似乎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他也会被困在那里无法回来。
仆人又去打探消息，留在家中的谢迁坐立不安，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但这会儿没有任何人能帮他。
“文臣都被困在宫中，若是能设法营救，估摸只有去找武将帮忙，难道我得去见英国公不成？”
谢迁心里犯难，他清楚刘瑾的脾性，刘瑾欺软怕恶，也就敢跟文官横，因为刘瑾手上没有兵权，而跟刘瑾作对的也只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文臣，以至于如今刘瑾集中火力拿文臣来开刀。
而英国公张懋作为掌兵之人，刘瑾不敢得罪。
但张懋平时根本不与刘瑾发生正面冲突，许多时候还虚以委蛇，刘瑾提出的人事安排，到张懋这里十有八九会顺利通过。
谢迁心想：“如今能跟刘瑾叫板之人，只有朝中勋贵，其中又以英国公和寿宁侯为代表，如今我要阻止刘瑾对文官的迫害，只有去见二人方有效果。”
张懋是四朝元老，名义上掌握大明所有军队。
寿宁侯张鹤龄则掌京营，又是外戚一党，皇帝的亲舅舅。
若说文官执掌朝政，那武将把控的就是大明命脉，也就是军队，二人都不是刘瑾能轻易得罪的。
谢迁不想跟外戚妥协，所以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张懋，但又怕张懋人老成精不肯相见。
“来人，准备轿子，老夫要去英国公府宅！”
“老爷，您不是病了吗？”
“病什么病，这会儿若还装病，那就真是病入膏肓了。”
……
……
回京城路上的沈溪，刚过午便早早住进河曲县城里的官驿。
此时队伍刚过黄河不久，但因鞑靼人犯边，使得回京之途不那么太平，沈溪只能暂时留滞河曲县城内，等查明鞑靼人的动向，再往偏头关进发。
“……大人，已调查清楚了，河曲周边三日前曾被鞑靼少量骑兵洗劫，损失七八头耕牛，还有几十丁口，详细数字无从查明，偏头关至今依然没有派人前来迎接，怕是之前的信函送到后，未被守关将领重视……”
一直到下午未时过去，沈溪午觉睡完都起来了，云柳才将情报详细告知。
沈溪点头：“若只是小股鞑靼骑兵，倒不足为惧，传令下去，过一个时辰，临近天黑时，队伍继续出发。”
马九在旁问道：“大人，这是要夜行吗？”
“嗯。”
沈溪点头道，“近来多夜行军，只有如此才能避开鞑靼人的主力。这会儿已经是四月中旬，去年冬天太过寒冷，鞑靼人遭受雪灾损失巨大，只能依靠掠夺我边民才能过活，恐怕袭扰会逐步趋于频繁，怪只怪三边以及宣大一线长城尚未修筑好，以至于鞑靼人有机可趁。”
马九躬身领命，带着沈溪的吩咐传令去了。
云柳请示道：“大人，不知您还有何吩咐？”
沈溪道：“京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云柳想了想，果断摇头：“京城这几日未有只字片语传来，大人，此处距离京城太过遥远，就算有什么事情，消息也严重滞后，无法有针对性地决策。”
沈溪点头道：“就算不能马上做对策，至少也该知道京城正在发生什么，而不是现在这样消息闭塞。以之前情况看，刘瑾权势熏天，就连内阁也对其失去制衡，下一步，就该为所欲为了。”
云柳先是点头，继而好像想到什么，想说但又不敢出口。
沈溪微微一笑：“是你干娘的事情么？”
云柳先是一惊，随即她知道沈溪已看出端倪，低下头道：“是，大人。之前干娘派人送信过来，说江栎唯已快返京，去函联络干娘试图投靠刘瑾名下，似乎……江栎唯想拉拢干娘一起成为刘瑾的心腹。这件事……卑职不知该如何说。”
“实话实说便可，你干娘是什么意思？”沈溪问道。
云柳道：“如今厂卫已为内厂所挟，干娘如今不得不为刘公公办事，刘公公似有杀江栎唯之意。”
沈溪冷笑不已：“刘瑾当权后，容不下任何得罪或算计过他之人，江栎唯不明就里，求见刘瑾无异于自寻死路……不过，若江栎唯把矛头指向我，或许会有一线生机，就看刘瑾如何选择了……”
说到这里，沈溪叹息一声，“唉，刘瑾要防备我，断不容我顺利回京。”
“大人是说……”云柳顿时紧张起来。
沈溪站起身来，走到房间门口，往楼下看了一眼，小声道：“刘瑾派来的杀手，再有几日应该就要到了。”
云柳肯定地道：“大人，您统领的兵马绝对足够维护您的安全，不为刺客袭扰。”
沈溪摇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只是派刺客前来，倒容易应付，就怕刺客伪装成为驿站中人，试图在饭菜和饮水中做文章，这才危险。”
“记得，接下来一段路程，虽然仍旧驻扎驿站中，但必须提前几日刺探清楚驿站内的情况，食物和水源必须用自己的，沿途河流，一定要让士兵们补足水，不能依靠驿站内的水井，就连驿站的锅碗瓢盆都不能用，防止有人动手脚。”
云柳有一种“受教”的感觉，没想到朝廷驿站也可能会出问题，以前她可从来不敢想地方官府会谋害上官。
以沈溪现在的身份地位，每到一地，官员都拼命巴结，想算计的毕竟是少数，而沈溪到三边，敢跟他正面作对的只有朱晖。
沈溪立在房门口，叹道：“争取用十五日返京，来路容易归途难，即便我回到京城，权力分配早已尘埃落定，若想对抗刘瑾，只有自己出力，指望那些墙头草，实在太难。”

第一七二三章 千里送信
谢迁在英国公府吃了闭门羹。
谢迁是只老狐狸，英国公张懋同样无比精明，此时张懋明白朝廷局势发生转变，既然刘瑾并未犯上门来，他也不想跟刘瑾正面发生冲突。
就算谢迁用尽一切办法，依然没把张懋的府门敲开，张懋的意思很明显……无论朝廷发生何事，我就当不知道，你别来我府上找麻烦。
谢迁非常愤怒，直接在张懋府门前破口大骂：“……张廷勉，好你个老匹夫，以为当缩头乌龟，就可以凡事不理？莫忘了陛下临终交托，你可是大明托孤重臣，焉能眼睁睁看着阉党霍乱朝纲……”
府门纹丝不动，谢迁愤怒中带着几分懊恼，最后只能黯然离去。
照理说去见寿宁侯张鹤龄是最好的方法，但他不想自损身份对张氏兄弟低声下气说话，在他看来，张氏兄弟也不是省油的灯，以前要不是弘治皇帝罩着，张氏兄弟早就因为行为不端被问罪。
“难道我也要置之不理，将先皇交托抛诸脑后？”
谢迁思来想去，此时他还可以直接前去面圣，但那意味着他要去豹房，也非他能接受之举。
除此之外，只能去见张太后。
张太后毕竟是皇帝的亲生母亲，在以仁孝治理天下的大明，地位斐然。若张太后肯出面说话，刘瑾不得不屈从。
但如何入宫的问题，又难住了谢迁。
走午门显然不行，会遇上文武百官，请病假之事等于败露，说不定刘瑾会为难他。
东华门和西华门都有相似问题，这两宫门进去，都要惊动太监和锦衣卫，事情一旦传入刘瑾耳中，他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挠。
“现在为了这个问题去见太后，有些不值，就算刘瑾在百官面前耀武扬威又如何？终归不敢拿文臣如何，毕竟他还得依靠文臣治理天下。他早就一手遮天，现在不过是想进一步确立威信！不如我先回去静观其变，走一步看一步。”
思来想去，谢迁决定暂不干涉，静观事态发展。他先回府，若刘瑾做出更过激之事，他才会选择入宫见张太后。
“也不知是谁写的弹劾奏本，若是刘瑾一直寻不出，难道会一直揪着这问题不放？不过之前那上疏文本格式，似在何处见过，究竟是谁撰写？”
……
……
午门前，刘瑾依然在耀武扬威，让大臣们跪着不说，嘴上还趁机过嘴瘾，一个宦官可以当着作为这个时代天子脚趾的文臣的面怒骂，文臣还只能逆来顺受，这让他有一种高高在上的飘然感。
刘瑾一直想找到那个弹劾他的官员，但没人愿意承认。
之后或许是刘瑾累了，从东侧门入内宫休息去了，大臣们则继续跪在太阳底下等候。
到下午时，跟刘瑾亲近的大臣悉数出宫，除了焦芳、刘宇等人，尚有詹事府和六部官员，这些人跟刘瑾走得很近，其中不乏一些在朝中颇有声望之人，诸如礼部侍郎刘机、刑部侍郎刘璟等人。
刘瑾似乎在暗示，如果你们反对我，就得在这里跪着晒太阳，如果乖乖听话，那就可以获得豁免，早点回去休息。
除了一些跟刘瑾走得近的大臣外，还有一人被豁免，那便是内阁大学士王鏊。
王鏊免于遭难倒不是因为他跟刘瑾走得近，而是王鏊毕竟是阁臣，已经站在文官集团的顶部，刘瑾希望用这种方式笼络。
众大臣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仍旧不见君王传召，很多铁了心要在皇帝面前哭诉刘瑾不端行为之人，此时也动摇了。
原本当日有午朝，但皇帝始终没有出现，很多人心中难免腹诽，难道刘瑾的放肆是皇帝有意纵容的结果？
大臣们不由回忆起两日前朝堂上，皇帝跟刘瑾一唱一和，他们怀疑眼下这一幕是皇帝跟刘瑾提前串通好的。此时那些心志坚定的大臣，打起了退堂鼓，不再寄望皇帝出现，而是希望刘瑾早些善罢甘休。
而在此时，宫内太监也对刘瑾僭越的行为义愤填膺。
许多太监入内书房读书，把自己视为文人的一员，这次受罚的翰林院大臣中，有许多都是内书堂的教习，又或者有在内书堂教书的经历，与太监们存在师生之谊。如今老师受辱，他们感同身受，可这些人却无实权，他们发现要想扳倒刘瑾，非要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出来挑头。
但在刘健、李东阳和韩文等人致仕后，已没人能对刘瑾构成威胁，就连内阁首辅谢迁也成为摆设。
众大臣等得焦头烂额之际，逃出宫门的王鏊赶紧去见谢迁，此时王鏊知道宫内是个什么情况，坚定地站在文官集团一方。
谢迁正在自己的书房中等候消息，得知王鏊登门，立即让门子将人请进书房。
……
……
“……谢少傅，亏你闲得下来，众大臣巳时入宫，到如今滴水未进，许多老臣已虚脱，就连一些太监送水和瓜果给诸位同僚，也被刘贼派人阻拦……”
一向心平气和不太愿意与阉党撕破脸的王鏊，此时也已到了义愤填膺的地步。
谢迁皱眉道：“那能如何？现如今刘瑾未找到参劾他之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而今日陛下多半不会回宫，怕是众臣要在宫内过夜了。”
王鏊感慨道：“若是年轻力壮的官员，或许还能坚持些时候，若是年老体弱者，怕是熬不过今晚。”
谢迁想了想，提议道：“既如此，那你随我进宫，一同去面见太后。”
谢迁提出要见太后，王鏊连忙摆手：“切不可，以我出宫时所见，宫门各处都有刘贼眼线，若被他发现，定会以谢尚书你装病为由加以攻讦，如今内行厂统率东西二厂和锦衣卫，宫内近乎均为其掌控，怕是你见不到太后，更见不到陛下。”
谢迁有些不耐烦了：“你既然让我设法营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且说还有何良法？”
王鏊问道：“可曾见过英国公？”
谢迁无奈道：“京城内有爵禄的武臣，如今俱闭门不出，能去求见谁？莫不是要去城中荒唐之地，试着求见陛下？让我等朝臣，去污秽之所面见圣主？”
王鏊哭丧着脸说不出话来，二人干瞪眼，什么主意都没有。
恰在此时，门子匆忙进来，手里拿着封信，见王鏊在，赶紧将信收了起来。
谢迁问道：“何事来见？”
门子道：“老爷，这里有您的信……”
谢迁见门子有所回避，便知来信有蹊跷，并不是普通信函，他知道一般拜帖不会送到他这儿来。
门房知道规矩，既然选择前来送信，必然知道这封信很着紧。
“拿来吧。”
谢迁没多问，直接让门子把信函交给他。
信上没有署名，等谢迁打开信函，往书桌走的时候，王鏊忍不住问道：“于乔，何人来信？”
谢迁没有吱声，因为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心里犯嘀咕：“这小子怎会在这节骨眼儿上写信？”
他认出上面的字迹出自沈溪，但并非平时所用字体，而是谢迁最擅长的字体，当初沈溪曾以他的笔迹写票拟，谢迁心中有数。
突然看到自己的笔迹，谢迁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沈溪写信给他，就算上面没头没尾，也知道这段话是沈溪所写。
“……阉人迁怒，定当于朝中遍寻元凶，若无获则罹罪者甚众，便以宫内人行事而风传，以阉人内斗，方可破局……”
谢迁稍一琢磨，沈溪这是在提醒他，让他把祸水往宫内转移，让刘瑾觉得现在要针对他的不是旁人，是宫内的太监，这件事不是宫外人弹劾刘瑾，而是宫中的太监内斗。
“嘶……这小子是如何知晓京城会发生此等事？莫非他先一步回来了，此时便在城中？”
谢迁小声嘀咕。
因为谢迁声音很小，王鏊未听清谢迁在说什么，当即问道：“谢尚书，何人来的信函，您如此重视？”
谢迁抬头看了王鏊一眼，不想把沈溪来信说明，当下回答：“无他，之前的手札而已。”
王鏊偷瞄一眼，发现字体确实跟谢迁相近，但心底依然有些奇怪，既然是谢迁自己写的东西，为什么会由门子送进来，还在那儿自顾自地看，嘴上念叨一些东西？
谢迁道：“到现在刘瑾仍旧没找到系何人所为？”
王鏊点头：“是。”
谢迁试探地问道：“这件事是否可能为宫内太监内斗所致？内官要参劾刘瑾，以至于参劾奏疏未曾署名，且直接过通政使司而至内阁？”
“这……”
王鏊一时间不明白谢迁的用意，但他心思敏捷，马上想到这或许并不是什么真相，而可能是谢迁想出的对策。
你刘瑾不是觉得有大臣参劾你，想借机找到上疏弹劾你的人，加以加害吗？那现在就让你明白，参劾你的人其实是宫内人士，那些平时跟你积怨颇深的太监。
就算你现在得宠，但你所在的位置太多人觊觎，巴不得你下台。这些人明白你的软肋，要参劾你不足为奇。
王鏊精神一振，问道：“谢尚书可是想到什么良策？”
谢迁道：“济之，此番或许需要你帮忙了，安排人散播些消息，便说内宫有人要弹劾刘瑾，事情越快越好。”
王鏊显得莫名其妙，道：“如此匆忙去传，不知几时才能传入宫中……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让刘贼迁怒宫人，但这件事传开需要时日……宫里同僚等不起啊。”
谢迁没好气地道：“你当刘瑾有今日，没点儿能耐？他在民间布置众多眼线，只要有消息传播，必然知晓，他非常在意百姓风闻，眼看便是下晌晚市的时候，你且先派些人去，我让人在宫里的太监中散播此消息，希望几个时辰内便为刘瑾知晓。”
虽然觉得这件事不靠谱，但王鏊还是听从谢迁的建议，毕竟他现在苦无良策，只能先听从谢迁的主意用来应急。
王鏊离开后，谢迁让府中下人试着跟宫里的太监取得联系，传播关于参奏刘瑾乃是宫人所为的消息，直到这个时候他还拿着沈溪所写信函，研究里面的字句。
越看他越觉得沈溪见解高明，破敌于无形，他开始期待沈溪回朝，跟他并肩作战。
天色越来越暗，府上下人过来请示：“老爷，宫门即将关闭，若您再不进宫，怕是就进不去了，您是否要去见太后？”
谢迁皱眉：“也不知计谋是否能成，此时去见太后不合时宜，这已整整一日，午门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下人回道：“未有。”
谢迁心下犹豫，最后道：“且先等候消息，若实在不成，大不了老夫便去午门见刘瑾，看他能奈老夫何？”
……
……
夜色笼罩大地。
午门前面，众大臣仍旧跪在那儿，之前有人想起来出恭却被锦衣卫阻挠，很多大臣已经年过花甲，在这种环境下苦熬一天，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极大的侮辱，有的跟锦衣卫争执，却没什么好结果，被推搡着重新跪回原地。
刘瑾以皇命办差，显得义正言辞，锦衣卫做事霸道不讲理。
之前张苑来过一次，但什么都没过问便离去了，大臣中有眼尖的看到，认为是太后派人过来问询情况，心中多了几分期冀，以为太后会不忍心，之后便会派人跟刘瑾接洽，让刘瑾放人。
但直到入夜，太后和皇帝都没动静，众大臣只能苦苦煎熬。
午门西北方武英门后的武英殿，刘瑾正在休息，派人打探豹房的消息。
就算刘瑾要挟众大臣有恃无恐，但始终怕朱厚照闻讯追究责任，所以时时派人去豹房那边询问情况，一旦朱厚照有回宫之意，他这边便会派人通知午门那边，让众大臣回去。
御马监监督太监魏彬乃刘瑾拥趸，此时魏彬刚从御马监回来，带来一个消息——
之前参劾刘瑾的不是朝臣，而是宫里的太监，很可能是御用监太监李荣等人所为。
魏彬道：“刘公公，听说李荣跟几名太监私下里商议，说是要将这件事告发于陛下，他们或许知道公公您未得陛下诏书，而责难众臣，想借机跟大臣们联络，让众大臣跟他们一道弹劾公公您。经此一事后，那些本身对公公无仇无怨之人，日后怕也难相处……”
魏彬觉得刘瑾此举伤害了大多数中立官员的心，从此后这些人便会被推向跟刘瑾对立的一面。
刘瑾道：“如今尚且不能证实乃宫人所为，以那些太监文笔，能写出这么好的弹劾奏疏？打死咱家都不信……”
话是这么说，但刘瑾毕竟有在朝中发展同党的想法，他的气已经出了，又怕朱厚照当天回来不好收场，想挽回一下在文臣心目中的形象。
刘瑾打量魏彬，问道：“你可有好建议？”
魏彬试探地道：“公公不妨如此，让朝中那些有声望的老臣先回去，将五品以下官员皆下狱，由内行厂和锦衣卫审问，这些官员在朝中无太大权势，不至于影响公公声望。不知公公意下如何？”
刘瑾寻思后点头：“嗯。以目前情况看，上奏者多半是个不入流的官员，无胆匪类才不敢署名，若是谢迁、王鏊之流，断不至于藏头露尾……既如此，那便先让午门前的那些老臣回去，至于正五品以下官员，皆都下狱。”
在刘瑾吩咐后，魏彬似乎有些迟疑，没马上去执行。
刘瑾道：“你还有何顾虑？”
魏彬颔首道：“刘公公，正五品以下官员中，尚包括翰苑之臣，是否一并下狱？”
刘瑾瞬间又来火气了，道：“这是自然，在咱家看来，翰苑官员平日养尊处优，没什么事做，喜欢议论朝廷是非，以为自己是清贵之人，却不知只是个赋闲的浑人，咱家看来这件事十有八九乃他们所为，不将之下狱，谁下狱？”
魏彬这才领命：“刘公公所言极是，我这就去传达您的意思，让内行厂拿人，管保不敢有人敢在朝中议论。”

第一七二四章 谣言
转眼已到上更时分。
午门前跪着的大臣们又累又饿，许多已失禁，但顾及体面，不敢挪动身子。那些心中孕育着满腔恼火的大臣，变跪为坐，反正天黑后没人看清楚。
随着二更鼓响起，只见东侧门门洞里，几名太监打着灯笼拥着一人过来，虽看不清楚相貌，但能感觉此人在宫中有几分地位。
有人认为可能是皇帝到来，也有人觉得是刘瑾亲自前来。
但因午门前未有烛火映照，即便人走近也没法看清楚是谁。
此人到后，马上对内行厂太监和锦衣卫做出交待，随即锦衣卫行动起来，那些跪得靠后的官员，一个个被人提起来。
“作何？”
那些官员开始大声叫喊起来。
厂卫不做解释，直接把人拖走，这场风波从后往前发展，等拿下近两百人后，前面就剩下一些官品较高的大臣。
因为之前跟刘瑾关系亲密以及有名望的大臣已离开，此时跪在午门前的就剩下四五十人。
御马监太监魏彬走到午门前，大声道：“刘公公体谅，诸位大人虽做错事，但因没有证据乃诸位所为，今日便让诸位回去。诸位大人，大明门还开着，诸位请回吧。”
在场大臣面面相觑，虽然心里非常想回去休息，但因今日之事太过离奇，他们心底堵着一把火，并没有即刻离开。
刑部尚书屠勋乃在场大臣中地位较高者，他站起身来，走到魏彬面前质问：“刘太监在何处？为何不见他亲来？被拿下的臣僚是怎生回事？”
魏彬不想得罪朝臣，带着几分歉意道：“屠尚书请见谅，咱家只是奉命而为，今日之事咱家并未参与，至于那些被拿下的官员，因其有作案嫌疑，故下狱问问罢了。”
屠勋瞪着眼道：“老夫乃主管谳狱之人，既然你说几人有罪，却不知犯何罪？”
魏彬笑而不语，用“你明知故问”的语气道：“若屠尚书有疑问，还是亲自去问刘公公吧，咱家不知。”
说完，魏彬不多留，直接带着人离开。
在场大臣都有一种死里逃生的错觉，互相扶持，准备离开皇宫，至于那些被抓走的大臣如何处置，他们一时间无暇顾及。
要知道此番下狱者涉及六科官员，最大的给事中也不过是正七品，但六科官员属于典型的位卑权大，可以弹劾一切可以弹劾的对象，上至皇帝，下至百姓，他们都能弹劾，这是太祖皇帝创立的规矩，用小官来管大官，也就是所谓的大小相制，此番刘瑾首开言官御史下狱之先河，影响极坏。
有人走到屠勋身边，想问询刑部尚书该如何处置此事。屠勋摇头道：“且先回去，跟众尚书……阁老商议后再做决定。”
即便是屠勋这样耿直的大臣，也知道现在想撼动刘瑾的权力太过艰难。
刘瑾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打击报复，颇有只手遮天的意思，若没有成型的方案，没人敢正面跟刘瑾斗，之前熊绣被廷杖已让在场大臣心生畏惧。
众大臣步履蹒跚出宫。
说是回去后商议，但出了大明门，大多数官员因身体不济，只能回去休养。
到最后往谢府去的，不过寥寥十数人罢了。
……
……
谢府客厅，吵成一片。
家里一下子来了十几名重臣，六部尚书除了吏部、兵部尚书没来，其余全都到齐，除此外还有大理寺、鸿胪寺等正卿也前来。
谢迁坐在大厅正中的太师椅上，倾听朝臣提出的各种意见，状极专注，但实则他内心正在担心，儿子谢丕被厂卫下狱，至今未归。
“……于乔，这件事你可不能置之不理。”屠勋作为刑部尚书，认识到这件事对大明谳狱会造成巨大影响，所以此次事情由他来牵头，想让谢迁出面跟刘瑾斡旋。
谢迁脸色极为严肃：“你们且先说，老夫能如何做？现如今陛下被蒙蔽圣听，除了说动陛下惩戒刘瑾，别无他途。如果你们真有决心，那现在就跟老夫一起去面见圣上，哭诉伸冤，不比在这里发牢骚管用？”
屠勋苦笑道：“于乔，我等年老体迈，在宫中跪了一天，身体已不堪重负，如何还能跟你一起去见驾？况且，陛下在何处也不知，再奔波劳碌一番，恐怕在场老臣要倒下大半……于乔，于情于理你身为内阁首辅，都不能对刘瑾迫害朝臣置之不理，否则如此下去，朝廷必将大乱，先皇好不容易创立的盛世局面就要坏于你我之手。”
谢迁有些恼火，但他知道今日众大臣确实被刘瑾害得不轻，他没有陪着受苦已经理亏，只能心平气和地道：
“如今救人要紧，对付刘瑾可以放到日后……刘瑾之所以行事肆无忌惮，在于陛下对他的信任，现在我们要想想如何才能陛下厌憎离弃他，一旦失去圣宠，要拿下他不费吹灰之力……你们先回去吧，容老夫思量一番，不让同僚在诏狱过夜。”
重臣们都在等谢迁的承诺，现在谢迁表示会想法营救那些下狱的大臣，还许诺不让官员在锦衣卫的牢狱中过夜，他们才带着遗憾离开谢迁府邸。
……
……
紫禁城，武英殿偏殿，烛火摇曳。
刘瑾喝着茶，悠闲地等待诏狱反馈回来的审讯情况。
魏彬带人审问那些正五品以下的官员，动用鞭笞等手段已在所难免，以前得罪过刘瑾的人，这次更是成为重点审问的对象。
一直等到子时三刻，刘瑾有些疲倦，魏彬才过来将初步审讯结果告知刘瑾：“……刘公公，到如今仍旧无人肯招认上奏弹劾过您，也无人知情……是否要动‘掉柴’、‘夹帮’、‘超棍’等大刑？”
所谓“掉柴”，是以砍柴棒为刑杖，拷打嫌犯手足；“夹帮”法，则是木棍和绳索并用，紧夹嫌犯的头两边；“超棍”法，反绑嫌犯两腿跪在地上，将短硬木插在其间，交辫两股，并让狱卒在上边跳跃……
此等刑罚均惨不忍睹，常人很难熬过去，为避免身体受苦只能乖乖招供，但如此得出的供状多不属实，属于刑讯逼供的范畴。
刘瑾显得很得意：“下狱者中有不少年轻才俊，咱家不想跟他们彻底撕破脸，让他们知道咱家的厉害便可。”
魏彬很好奇，为什么刘瑾之前还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这会儿却已缓和脸色，不太想继续追究那些文官的责任，以他想来刘瑾应该勃然大怒直接下令动大刑才对。
刘瑾再道：“谢迁今日未进宫，他在做什么？不会是正在设法营救这些人吧？”
魏彬回道：“听闻之前那些出宫的大臣，有少数赶赴他府上，应该是前去求援，但以谢少傅脾性，多半留在府中不出……昨日头晌时他曾去过英国公府邸，结果被拒之门外，之后便回府，一直未曾出过府门。”
“很好！”
刘瑾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吩咐道：“务必严防谢迁进宫见太后，或者去豹房见陛下，派人盯住他的府宅，稍有动向就向咱家奏禀。折腾一天了，啥事儿都没干，明日一早咱家还要到司礼监处理公务，眼瞅着子时就要过去，也该歇息了。”
刘瑾说完便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魏彬赶紧跟上，问道：“公公要出宫去？”
刘瑾摇头：“太晚了，出宫不方便，今夜就留宿宫中，正好去司礼监看看是否还有放肆的奏章，若有的话，或许能查出是何人所为。不过以如今风闻来看，这件事多半乃宫中之人所为，当咱家不知？哼哼，去查查李荣和张苑等人，再看看李兴、戴义他们是否心里有鬼。”
魏彬这才知道为什么刘瑾放松对朝中那些低品阶文官的查问，原来是得知一些情况，知道这件事不是文官所为，而是宫里的太监干的。
魏彬面带为难之色：“刘公公，这几位可不好应付，多半都有太后或者国舅为后台，朝中勋贵也跟这些人有联络。”
刘瑾冷笑不已：“有后台照样拿下，敢跟咱家作对，咱家绝不会罢休！带人把各司职司太监居所搜查一遍，看看是否有人敢私藏不利于咱家的玩意儿！”
魏彬看这架势，刘瑾不但想在朝中称王称霸，甚至连皇宫内也想只手遮天，魏彬打了个趔趄，随即缩缩头，战战兢兢离开。
……
……
刘瑾进入保宁门出，正要到司礼监值夜房歇宿，却见一名太监匆忙过来。
刘瑾心生警觉，赶紧让手底下的太监拦住来者，等把太监押送过来，才知道是朱厚照身边随侍小拧子。
“……拧公公，你这大驾光临，是为何故？”刘瑾见到小拧子，不敢怠慢。
若说旁人，刘瑾可以完全不当回事，但小拧子却有点真本事，能在皇帝身边站住脚，遇到什么事情朱厚照会交待他去做。刘瑾不会跟这样得宠的太监一般见识，加之以前小拧子服侍过他，刘瑾觉得可以拉拢为己用。
刘瑾对小拧子和颜悦色，因为当初刘健和韩文等人合议诛杀刘瑾、张苑等人时，正是小拧子送信化解了危难。
小拧子在刘瑾面前显得很谦卑，恭敬地道：“公公，谢阁老求见。”
刘瑾脸皮稍微抽搐几下，一甩袖：“这老匹夫装病未入朝，摆明不向咱家服软……这会儿来找咱家作何？不见！不见！”
想到谢迁之前在朝堂上转呈奏本，刘瑾便来气，他是把谢迁看作大敌，只是因谢迁地位特殊不好撼动，才没敢拿谢迁开刀。
刘瑾往前走了两步，突然顿住，唤道：“拧公公，过来说句话。”
小拧子有些意外，却还是依言回到刘瑾面前。
刘瑾道：“你去问问那老匹夫来找咱家作何？若他为昨日之事而来，告诉他咱家为陛下做事，光明正大，不怕任何人在陛下面前告状！”
小拧子没有回身往宫门去，而是直接回答：“公公，谢阁老说，他之前有得罪刘公公之处，今日是想来跟刘公公赔礼认错，若公公不见，他今日便在宫门口不走，静待公公去见。”
听到这话，刘瑾眉开眼笑，倦意全无……谢迁对他妥协，这对来说算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定了定神，赶紧问道：“谢迁果真如此说？”
小拧子道：“公公言笑了，奴婢怎敢相欺？”
“好，好。”刘瑾高兴地连连搓手，道，“拧公公办事利索，陛下一直在咱家面前夸赞，回头咱家帮你向陛下讨个差事……你年岁不小，看来是时候有一番作为了。”
小拧子赶紧相谢：“多谢公公提携。”
刘瑾当即收拾心情，往午门而去，他想见见谢迁，看看这位内阁首辅在自己面前如何低声下气。
……
……
谢迁委托小拧子传话给刘瑾，随后便在午门前等候。
戍守午门的侍卫上直军轮值将领都认识谢迁，没人敢驱逐堂堂内阁首辅，其实很多御林军将领都厌恶奸宦当权，只是他们身份低微，没资格说话。
谢迁等了半个多时辰，刘瑾姗姗来迟，此时这位司礼监掌印身边跟着二三十名打着灯笼的太监，显得派头十足。
谢迁看了一眼，心里嘀咕：“即便是皇帝在宫中行走，也不过是这排场吧？”
“这不是谢少傅么？”
刘瑾走过来，脸上带着假惺惺的笑容，显得好似很关切一般，用阴阳怪气的强调问候，“昨日听闻少傅大人染病不出，正要派人问候，未料您竟亲自入宫来见，不知少傅大人有何事啊？”
即便谢迁心中对刘瑾厌恶透顶，但还是走过去，拱手行礼：“刘公公，老夫今日来，是跟您请罪。”
刘瑾窃喜不已，他明白谢迁妥协的意义有多大，其实朝中最难缠的官员便是谢迁，由于有张太后和皇帝的宠信，即便谢迁只是孤家寡人，依然让他头疼无比。他更担心沈溪回到京城后，谢迁如虎添翼，威胁更大。
但现在谢迁主动上门来讲和，意味着以后遇到事情会以他为尊，不会再跟他找麻烦。
刘瑾装作惊讶：“谢少傅何事需要请罪？哎呀，你看咱家这脑子，都不记得少傅大人有得罪咱家的地方了……”
他故意把话说开，让谢迁把请罪的缘由说清楚，并且对他说一些低声下气的话，再做出签订城下之盟的承诺。
谢迁笑了笑，道：“刘公公真是贵人多忘事，两日……哦不，三日前老夫曾向陛下转呈奏本，当时想来不过是履行职责，无伤大雅，但回头仔细思索，才知如此对不住刘公公，毕竟刘公公为朝廷兢兢业业做事，且陛下当日派人查过，刘公公为官清正廉明，确系被人诬陷。”
刘瑾听到这话，脸色转冷：“诬陷咱家之人，真是罪该万死。”
谢迁心里气恼，但他还是迎合刘瑾的话说下去：“如刘公公所言，小人诬陷可恨可恼，不知公公昨日可有查到系何人所为？若查实可将其交由刑部论处，至少也是革职发配，将来永不叙用。”
刘瑾哪能不知谢迁用意，板着脸道：“咱家的确在查，但到现在为止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谢少傅可知是何人所为？”
谢迁道：“老夫也想帮刘公公查明真相，惜至今未有丝毫发现，不过坊间却有传闻，似乎并非朝臣所为，怕是另有其人。”

第一七二五章 奇耻大辱
为了营救被关进诏狱的朝臣，更是为救自己的儿子谢丕，谢迁放下所有的架子，到他厌恶的阉人面前低声下气说话，表现出以刘瑾为尊的低姿态。
刘瑾对谢迁的态度很满意，不过只是在私下场合表现出这些，他认为还不够，要是谢迁在别人面前如此那就再好不过。
刘瑾道：“谢少傅请到司礼监言话，咱家想跟你探讨一下乃是何人对咱家加以陷害。”
谢迁无奈点头，跟在刘瑾身后，一起往司礼监值房而去。进入司礼监大门，戴义和几名太监都在，他们见到当日大逞威风的刘瑾，跟之前选择高举免战牌的内阁首辅一起出现在司礼监，便知道问题没那么简单。
戴义想带着司礼监的人离开，刘瑾厉声喝道：“走什么走？咱家正要跟谢少傅商议事情，你们也过来听一下。”
戴义没想到刘瑾会来这么一出。
本来他们正在加班加点找寻以前那些朝臣参劾刘瑾的奏本，想找出谁对刘瑾不利，没想到刘瑾居然会带着谢迁一道现身司礼监。
刘瑾根本不在意谢迁的面子，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然后抬头看着站在那儿一头茫然的谢迁。
在场太监俱噤若寒蝉，没人想到刘瑾居然敢在内阁首辅面前如此嚣张跋扈，侍候人的太监高傲地坐着，文臣之首的内阁首辅却站着听命，简直闻所未闻。
谢迁以前对司礼监的人恭谨有加，但在公开场合，司礼监掌印也要表现出对内阁大学士尤其是首辅的礼重，像眼前这种伦常颠倒的情况从未曾在大明朝出现过。
刘瑾端坐着，用居高临下的语气问道：“谢少傅，不知你对有人上疏陷害咱家之事，持何看法？”
在众太监目视之下，谢迁羞恼无比，但他只能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行礼道：“回刘公公的话，多半乃宫内太监所为，却不知是否这司礼监中人？”
说着，谢迁环视一圈，在场司礼监太监怎么都没想到谢迁居然会如此污蔑，首席秉笔戴义惊讶地道：“少傅大人，可莫要信口雌黄。”
在戴义看来，自己上午刚提醒过谢迁，认定自己跟谢迁站在同一战线上，没想到转眼间谢迁就站在刘瑾立场上说话。
戴义虽然在宫里资历很老，但见识却一般，没想过谢迁为了营救那些下诏狱的官员而与刘瑾虚以委蛇。
戴义想的是，难道谢迁也投入阉党阵营？
刘瑾瞪着戴义：“戴公公，怎么，你敢公然威胁谢少傅？咱家看来，你平时就对咱家诸多抱怨，这件事指不定就是你所为。”
戴义一看这架势，自己分明被人栽赃陷害，赶紧低声下气地解释：“刘公公，您可不能错信他人，现在是有一些风闻，说是宫内之人诬陷刘公公，就算此事为真，那行诬陷之举者必是李荣之流，平时他跟公公您关系就不好。要不……公公召他来对质？”
刘瑾颔首，随即大声吩咐：“御用监李荣何在？”
马上有人过来请示：“公公，是否把人给您请来？”
“什么请来，是把人抓来，再将张苑张公公等人叫来，咱家想知道，谁跟咱家作对！”刘瑾道。
马上有人帮刘瑾去拿人，而谢迁站在旁边，一语不发。
……
……
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宫里能到的管事太监基本都到了，甚至连张苑和李兴等人也都前来，只是不见御用监掌印太监李荣和都知监掌印黄兴等人的踪影。
刘瑾见魏彬到来，喝问：“李荣和黄兴等人去了何处？”
魏彬紧忙回道：“刘公公，刚派人去搜查这几人的府宅，发现他们俱已潜逃，这会儿怕是已出宫门。”
“什么？人跑了？你们是做什么的？吃干饭么？”刘瑾怒冲冲地朝魏彬发火。
魏彬道：“如今夜黑风高，这几人必然出不了宫门，已派人在宫内找寻，必将这几人找寻出来，交由公公发落。”
刘瑾非常生气，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谢迁见状赶紧走了过去，道：“刘公公，既然此事多半为这几人所为，那身在锦衣卫牢狱中的官员……”
刘瑾看了眼谢迁，心想：“本不想即刻放人，但见你谢迁堂堂首辅之尊居然如此低声下气，想来将来也会被我压一头，我也得适当给你一点好处，让你知道我的厉害，以后听我的调遣。”
想到这里，刘瑾一摆手：“本来咱家就不想为难朝臣，既然如今已水落石出……来人啊，去传话，把身在牢房的朝官给放了。”
魏彬立功心切，之前已对那些文官施加刑罚，而且有几人被打得不轻，有性命之虞，他怕被这件事牵累，赶紧站出来请示：“刘公公，之前查到有几人跟宫里的内官联合起来陷害忠良……”
“什么？那这几人暂且留在锦衣卫诏狱中不得释放！”刘瑾不管事情原委，直接下令道。
虽然谢迁觉得不太妥当，但他惦记着将更多的官员营救出去，也就不在乎几个倒霉蛋了。
他只是怕自己的儿子也在不被释放的官员中。
谢迁打量魏彬一眼，见魏彬神色不太对劲，担心更甚。
刘瑾下令后，谢迁行礼告辞：“刘公公，现在已经是宫里的事情，跟内阁和朝廷群臣无关，老夫是时候回去了。”
刘瑾笑道：“谢少傅何必着急离开？不如在宫里过夜？”
“不了。”
谢迁陪笑道，“老夫年老体迈，加之染病未愈，力不能支，既然刘公公您有事情要处置，老夫留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先行告退。”
刘瑾本想让谢迁留下来，欣赏他如何处罚李荣和黄兴等人，但谢迁执意要走，他也没办法，点头道：“派人送谢少傅出宫。”
谢迁这才转过身，带着几分气恼和羞愧离开司礼监。
出了司礼监大门，谢迁头也不回往宝宁门而去，心中沸腾不已：“真是奇耻大辱，为营救朝臣，我这张老脸都不要了……”
“经此一事，实不知该如何在朝中自处，我还不如早些退下来，回余姚老家，儿孙绕膝为乐。至于沈之厚在朝中如何当官，跟我无关，他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谢迁将今日之事引为生平奇耻大辱，生出致仕返乡之心。
……
……
刘瑾把人给放了。
除了继续扣押少数几名官员，说这几人跟宫里的李荣、黄兴等一起陷害忠良，其余人多少都带着一点皮肉伤离开诏狱。
谢丕安然无恙回到谢府，见儿子平安归来，谢迁总算松了口气。
而此时皇宫内，刘瑾派人到处找寻李荣、黄兴等人，但一直到天明，都没找到几名太监的踪影，似乎人已经离开宫门。
天亮后，离开皇宫两日，逍遥快活不知宫里发生大事的朱厚照才带着一点意兴阑珊回宫，走到东华门宫门的时候，他被身着御林军军服、隐藏在宫门哨所内的李荣等人拦住。
李荣等太监上去便跪在地上向朱厚照哭诉，把刘瑾之前一日所作所为说给朱厚照听。
“……陛下，刘公公欺人太甚，简直要赶尽杀绝，他为报复当日有人参劾他的事情，将众多大臣召进宫中跪伏一日，还假传圣旨说这是出自您的吩咐……”
朱厚照本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听到这些事，扶着脑袋疑惑地问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刘瑾到底干了什么？”
便在此时，提前一步知道朱厚照离开豹房回宫的刘瑾，带着魏彬等人杀到东华门前。
刘瑾上前便跪在地上对朱厚照磕头：“陛下，老奴有罪。”
一句话，就把朱厚照的目光吸引过去，朱厚照瞪着刘瑾，怒斥道：“刘瑾，你且说，昨日朕不在宫中，你做了何事？”
刘瑾道：“回陛下，昨日老奴只是按照您吩咐，让众大臣入宫，等陛下回宫后，让陛下问及谳狱之事，昨日老奴跟陛下您说过……”
朱厚照吸了口气，生气地道：“你这狗东西，朕是让你择日，不是让你马上就办，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李荣哭诉道：“陛下，刘瑾分明要借机报复，那些大臣可是在宫中跪了整整一日。”
朱厚照生气地喝问：“刘瑾，可有此事？”
刘瑾仍旧跪在地上，言辞恳切：“陛下，老奴并未为难那些朝臣，许多官员午时后便已离开宫门，老奴并未强留官员，是他们非要留在宫里等候陛下您驾临。”
朱厚照心中满是迷惑，看着魏彬和张苑问道：“情况可属实？”
此时张苑屈服于刘瑾淫威，只能顺着刘瑾的意思含含糊糊地回答：“刘公公……所言非虚。”
朱厚照心想：“张苑一向跟刘瑾有仇，既然他如此说，想来没什么问题了。”
朱厚照打量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李荣，问道：“你们几个，这是什么意思？朕才刚回来，你们便堵住宫门？可是有意惊扰朕？”
刘瑾厉声道：“陛下，老奴昨日查到，这几人心怀不轨，居然暗中干涉朝政，甚至私藏金银，老奴已经把事情查清楚了，请陛下定夺。”
李荣听到这话，怒不可遏，直接爬起来，冲过去一脚踹在刘瑾身上，怒骂道：“刘瑾老贼，陷害忠良，不得好死。”

第一七二六章 殴斗
宫里的太监，没有谁服气谁，刘瑾虽然当权，但宫里各衙门掌印太监各自为政，掐起架来六亲不认。
李荣上去重重地踹了刘瑾一脚，直接将刘瑾踢翻在地。
刘瑾灰头土面地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朱厚照，发现皇帝正不耐烦地看着别处，他也恼了，冲过去便跟李荣扭打在一起。
刘瑾一边掐着李荣的脖子，一边大声喊道：“陛下，您看看啊陛下，姓李的阉人已经疯了，当着您的面，就敢殴打微臣……”
李荣骂道：“好你个刘瑾，说瞎话不打草稿，明明是你诬陷咱家在先，现在又是你在打人，啊……”
正说着，李荣突然惊呼一声，却是刘瑾的拳头招呼到他眼眶上了。李荣毫不客气，当即挥起拳头，一拳头打在刘瑾的脑门上。
李荣在宫里的地位虽不及刘瑾，但怎么说也是御用监掌印太监，在宫里的资历相对较老，还服侍过小时候的朱厚照，根本就看不起后起之秀刘瑾。
旁边魏彬等人想上前去帮刘瑾，但又怕皇帝怪责，只能围在旁边劝说。魏彬道：“陛下就在旁边，两位公公可要顾着体面才是……快住手啊！”
这会儿所有人都在等朱厚照表态，但朱厚照似乎第一次看太监打架，居然叉腰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表情眉飞色舞，似乎非常过瘾。
朱厚照不喝止，光是太监在旁劝说，根本徒劳无功。
李荣和刘瑾此时都目中无人，不多时，二人脸上已经见了青紫之色，每个人都摔了好几跤。
最后，还是朱厚照觉得太监打架不够激烈，没有那种非死即伤的惨烈气势，摆摆手道：“住手……”
刘瑾和李荣打得正欢，没听到朱厚照的喝止声。旁边张苑赶紧大声提醒：“两位公公，陛下让你们住手。”
相互纠缠在一起的二人充耳未闻，依然你一拳我一脚地过着招，朱厚照微微皱眉，怒喝道：“住手！”
李荣和刘瑾见皇帝发怒，这才松开手，但就算撤开，对视着的二人依然怒视对方，好像要将眼前的敌人生吞活剥。
以当前的形势看，刘瑾基本没挂彩，而李荣却受伤不轻。
刘瑾五十多岁，身体相对强壮些，在这次打架中占得少许便宜，当然这也跟旁边太监劝架时暗中使绊，专门针对李荣有关。
刘瑾撤开后，立即跪在地上，向朱厚照连连磕头，哭诉道：“陛下，您看看，这李荣根本不把老奴放在眼里，也就是不把陛下您放在眼里。”
李荣也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哭喊：“陛下，分明是姓刘的欺人太甚，欲置奴才于死地，奴才只能拼命反抗……”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都表明自己是被冤屈的。
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当着朕的面互殴，还有这么多道理？来人，把这二人拖下去，一人打二十大板。”
朱厚照不管两名太监谁在宫里的地位比较高，他是皇帝，两人都是他的奴才，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平时刘瑾在宫里耀武扬威惯了，但奈何眼前之人乃是他的主子，主子说要打，他不敢挣扎，二人被拖到一边，被人拔掉裤子，随即“噼里啪啦”地打起了板子。
看起来一人二十大板很公平，但打人者的出手力度却有差别。
刘瑾是什么身份？谁敢对他真打？就算刘瑾叫得欢，他屁股上挨的板子可比李荣那边轻多了。
二十大板下去，朱厚照不想再理会眼前的事情，更不想再听李荣和刘瑾二人讲述是非曲直，再加上他通宵达旦玩下来人已经很困了，丢下一句“都给朕老老实实待着，谁若再犯定严惩不贷”便径直往乾清宫去了。
皇帝走后，许多人涌上前慰问刘瑾，而都知监掌印太监黄兴也赶紧带着人过去把李荣抬走，免得被刘瑾及其同伙打击报复。
刘瑾被人抬着送回府中，说是要养伤，但其实二十大板并未让他皮开肉绽，最多屁股青肿，几天内不能躺着睡觉罢了。
“那李荣竟敢殴打咱家，实在欺人太甚！一定要设法杀了他，否则难消心头之恨！”刘瑾回去后便把孙聪和张文冕叫来，商议诛杀李荣之事。
孙聪谨慎地道：“公公要杀李荣，怕是没那么容易……李公公曾在东宫任事，之前还曾通过张苑张公公之手向陛下进献美女和丹药，深得陛下器重，此番陛下未对其加以惩戒便足以证明圣宠未衰。”
刘瑾听了很生气，怒道：“没想到这家伙也会这套。”
孙聪和张文冕对视一眼，很快又侧开头……连他们都知道皇帝喜好什么，更何况是宫里那些跟皇帝更加亲近的太监？谁都会想方设法讨皇帝欢心，并非只有刘瑾懂得敬献丹药和美女，别的太监也会在皇帝面前挣表现以期获得拔擢。
所以说刘瑾与大臣相比优势明显，但对宫内太监而言就未必了。
张文冕道：“公公要杀李荣不易，不若是找个机会，将其外调，让他去地方担任监军或镇守太监，免得对公公您造成威胁。”
……
……
刘瑾和李荣在宫里掐架，消息很快传出宫门。
就算刘瑾想置李荣于死地，但奈何朱厚照对李荣也很信任，只能另外找机会除掉李荣，关于那弹劾刘瑾的奏疏出自谁之手，自然没人关心了。
李荣同样想找机会诛除刘瑾。
宫里太监争锋，彼此间都不服气，但这并没有影响刘瑾在朝中的地位，尤其是他于午门立威后，朝中大臣都怕刘瑾乱来，知道无人能与其相斗，既然连谢迁都要靠跟刘瑾低声下气求情才能保住那些下狱的朝官，旁人更是连跟刘瑾叫板的底气都没了。
谢迁回府后便称病不出，一连十天都在家躲着，觉得没脸见人。
关于谢迁入朝跟刘瑾求情之事，次日也就是刘瑾和李荣掐架当天，便已经传得朝野皆知，刘瑾故意让人把这件事添油加醋说出去，想对朝中官员传达一个信息：跟我作对没有好下场，你们想安然无事最好跟谢迁一样识时务，谁不配合别怪我下手无情。
这十天里，内阁大学士焦芳、王鏊，尚书李杰、屠勋等人都多次登门拜访，但都没能见到谢迁的面。
也就是这段时间，朝中人事又发生变化，户部尚书顾佐致仕，刑部尚书屠勋和礼部尚书李杰等人也有告老还乡的打算。
如今刘瑾已彻底把持朝政，就连御史言官也完全在刘瑾控制下，言路蔽塞，如此一来，朝中那些中立派已开始有了倾向，一时间刘瑾府上门庭若市。
“……唉，这世道沧桑，人心不古，好端端的朝廷不到两年时间就变成这般模样，若下黄泉见到先皇，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就是先皇留下来的太平盛世？”
谢迁虽然躲在家里不出，但他并非什么事都不管，朝中发生的事情基本瞒不过他。
他这边舍弃尊严才救出那些陷身诏狱的朝官，但却无人领情，背地里很多大臣都在非议他，觉得正是由于谢迁不作为才让刘瑾做大。
对此，谢迁无法为自己辩驳，他感觉自己在跟刘瑾抗争一事上处处被动，关键在于刘瑾能经常见到皇帝，又有最后的朱批权，而他权势再大，也只是皇帝的秘书和顾问，没法掌控大局。
“之厚再过几日便要回朝，本想在他回来前，给他留一个不错的工作环境，但现在看来……唉！”
想到如今朝廷混乱的局面，谢迁唉声叹气，非常无奈，现在连他自己都没法跟刘瑾叫板，也不指望沈溪回朝后能有何作为。
“最好让之厚找个机会外调地方，不管当个总督还是巡抚，总归好过留在朝中。他深得陛下信任，回朝后便会成为刘瑾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刘瑾权势熏天，之厚该如何跟刘瑾正面对敌？还是早些离开京城好！”
谢迁为沈溪的事情操碎了心。
当初他听从吏部尚书许进的建议，同意沈溪回朝担任兵部尚书，那时他觉得有沈溪在，可以跟他这个首辅携手合作与刘瑾斗。
结果沈溪回朝前，他在跟刘瑾相斗中以溃不成军收场，失去继续与阉党对峙的决心和勇气。
这几天谢迁在写奏本，想跟朱厚照申请将沈溪外调，还给沈溪重新找了个地方，既然沈溪刚刚从三边回来，那不适合再折返回去，西北不行就让沈溪去辽东，好好经营一方沃土。
正德朝辽东之地女真人尚未崛起，大明在辽东占据绝对主导地位，虽然在大明朝官看来，辽东属“不毛之地”、“苦寒之地”，但至少比西北条件更好一些，这边没什么大的军事压力，而在西北则成天为鞑靼人犯边之事而劳心。
“若此事能成，就让之厚在辽东多留几年，看看几年后刘瑾是否会失势，现如今实在不知该如何扳倒他。陛下不问朝政，满朝上下俱为刘瑾所慑，就算还有一些忠直大臣，这会儿也都萌生退意，纷纷选择致仕……难道只能等此权阉老死后，才能让朝廷走回正轨？唉！”
到了这个地步，谢迁除了唉声叹气，似乎不会做别的了。

第一七二七章 回京在即
四月二十六，沈溪一行抵达宣府。
京城内的变故已为沈溪获悉，此时他尚未收到谢迁回信，但却知晓此时回京绝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凶险。
“……大人，刘公公如今已大权独揽，满朝文武三缄其口，无人敢对其提出非议，您此番回京怕是凶多吉少。”
云柳眼里满是担忧，尤其得知刘瑾肆无忌惮对朝臣进行打压后更是忧心忡忡，彻夜难眠。
如今天下人都知道刘瑾倒行逆施，唯独皇帝不知，此时朝中已无人敢跟刘瑾正面抗衡，眼看与刘瑾相斗的大旗便要交到沈溪手上。
沈溪面色中带着几分倦怠，摇头道：“放刘瑾回京时，我已料到会有今日，面对他，我并非无计可施……反倒是曾经强大无比的文官集团让我一筹莫展！”
为了让以刘健和李东阳为首的文官集团倒台，沈溪不得不将刘瑾推出，刘瑾当权后，沈溪料到自己终归有一日会与其正面对敌，此时预测成为现实内心还算平静，甚至他提前给谢迁写信，让谢迁对此有所防备。
云柳道：“可是大人，刘公公如今行事越发无法无天，据悉入宫大臣中，工部主事何釴、翰林陆伸、顺天推官周臣等被他用刑至死，甚至兵部熊侍郎也为其廷杖，如今熊侍郎卧床不起，听闻命悬一线。”
沈溪看着云柳，问道：“你希望我如何做？”
云柳低下头，带着几分不忍，道：“大人还是早些谋求外放才是，若大人不做准备，回朝后便是大人无异动，刘公公也不会放过大人。”
沈溪知道云柳关心自己，带着几分遗憾道：“既然我选择做官，那就要面对官场上一切挑战，如今我怎么说也是兵部尚书，找不到正当理由刘瑾即便以司礼监掌印之尊，也拿我没有任何办法。”
“回朝后，我会恪守本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刘瑾实在要跟我作对，那我也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
“至于你提醒之事，我心里有数，多说无益。若这次我再不站出来，怕是朝廷就会变成刘瑾的朝廷，那时即便我远走天涯，他也会纠缠不休，躲是躲不掉的。”
沈溪最初的心态，的确想躲避刘瑾，不想与其有正面冲突，顺应历史发展，待刘瑾走上灭亡之途后再回朝。
但后来一琢磨，这种设想有些太过想当然，历史上刘瑾因为一些巧合而被诛，而在沈溪到来的蝴蝶效应影响下，历史是否会重演难说，沈溪知道刘瑾要对自己下手的日子不远，此番回京，对沈溪来说反倒是最好的选择。
云柳不再多说，行礼后告退，而沈溪则在书桌前一直忙活到深夜。
他在写信。
除了书写送给谢迁的信外，还有给皇帝的，以及家里人的……
时间转眼到了半夜，就在沈溪准备上榻休息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声，火光明亮。沈溪诧异地来到窗前，听闻楼梯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很快敲门声响起，沈溪随口问了一句，马九在门外回答：“大人，抓住两个试图在水井中下毒之人。”
沈溪微微点头，打开房门，随即马九以及几名侍卫押送人进入客房。
两名五花大绑的驿馆驿夫当即跪下来磕头：“这位大人，小人与同伴只是去打水，并非是要下毒。”
马九怒道：“你等鬼鬼祟祟，手里还拿着药粉，人赃并获，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敢狡赖？是不是找打？”
沈溪道：“为难他们没用，毕竟身不由己，说吧，谁派你们来的，或者……谁委派你们的差事？”
两名驿夫仍旧跪在地上磕头不迭，不敢答话，马九请示：“大人，之前已盘问过，一直不说，请大人发落。”
沈溪站起身来，摇头叹息：“刘瑾想要在我回京的路上找麻烦，甚至用卑鄙的手段谋害人命，简直是白费心机！”
“现如今刘瑾在朝可说只手遮天，难道他就不想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莫非此二人是他找来的替死鬼，想让我知道他对我的刻骨仇恨？亦或者说，干脆送几个人让我杀掉，以此祭旗？”
听到沈溪要杀自己，两名驿夫吓得浑身直打哆嗦，磕头更加卖力。
马九问道：“大人，可要军法处置？”
沈溪道：“杀了他们也没什么意义，把人送走吧……如果你二人回去能见到交托你们任务之人，便说我沈之厚跟刘公公并无嫌隙，让他最好断了杀我之心，我回去后，只是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朝官，不想跟谁过意不去，若他实在欺人太甚，就是要逼人走绝路了。”
……
……
沈溪即将回京。
以前朝廷对沈溪的事情漠不关心，沈溪是好是坏，跟朝官没什么直接关系，文官集团当政时，沈溪完全就是个边缘人物，不过是被看作是有一些能耐、跟皇帝有师生情谊的地方官员罢了。
但这次沈溪回朝，却成为满朝文武瞩目之事。
沈溪是之前跟刘瑾相斗的许进推荐回朝担任兵部尚书的，许进虽然弹劾刘瑾不成，但却赢得朝中正直大臣的尊重，许进推荐之人也就被寄予厚望。
所有人都知道，沈溪回朝的意义不是他在军事上有多大建树，而是因为沈溪作为年轻朝官中的佼佼者，拥有皇帝的绝对信任，是大臣中少有能跟刘瑾叫板之人。
朝廷上下把跟刘瑾相斗的最后希望，寄托到了沈溪身上。
而刘瑾之所以对沈溪恨之入骨，也在于沈溪回朝意味着大臣中有人为皇帝宠信，甚至可以跟他分庭抗礼。
“……什么？他果真如此说的？这沈之厚，想跟咱家斗到底，是吧？”
当张文冕把沈溪对两名驿夫所说的话如实转告刘瑾知晓后，刘瑾鼻子都快气歪了，原本要杀沈溪理亏之人是他，现在反倒好似沈溪得罪他一样。
孙聪道：“公公，看来这位沈尚书对您敌意不深，或许正如他所言，他回朝后，并不想跟公公正面为敌，之前他可是帮公公化解过危难的。”
以孙聪的心思，并不想出现刘瑾跟沈溪龙争虎斗的情况，他希望刘瑾能跟朝中文官和睦相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虽然看起来人人都对刘瑾言听计从，但其实每个文官都恨不能将刘瑾剥皮拆骨。
听到孙聪的话，张文冕冷笑不已：“在下不赞同孙兄的说法……这位沈尚书回朝的根本目的，就是跟刘公公相斗，他既然知道公公派人杀他，自然清楚他在朝中最大的对手是谁，若他不把公公当作敌人，怎可能连问都不问，便知此事乃公公派人所为？”
刘瑾怒道：“他知道又如何？咱家就是要除掉他，他有本事就去陛下面前告状，看看陛下是否信他。”
张文冕迟疑了：“公公，您说的事情，不得不防啊。”
刘瑾一怔，随即回想一下，若沈溪真的跑去跟朱厚照告状，说是他刘瑾派人行刺，就算沈溪一点证据都没有，朱厚照依然会相信，那时候就算朱厚照不杀掉他，也会给他造成不小的麻烦。
刘瑾心里不由犯嘀咕：“这小子最大的能耐，就是得到陛下的绝对信任……不过他到底是帝师，而且是个文官，绝对不会容忍陛下吃喝玩乐，只要他见到陛下，对陛下言行提出斧正，必为陛下所恶，那时就是这小子的死期。”
刘瑾很多事情都有些想当然，他知道沈溪聪明睿智，却总是会拿一些腐儒思想揣度沈溪所作所为，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孙聪道：“公公，沈尚书估摸这几日内便会回京，若他回来，直接入宫面圣的话，是否会有麻烦？”
刘瑾冷笑不已：“他回来陛下又不知，咱家会尽量让陛下这几日流连宫外豹房不归……陛下原本就已多日未临朝，就算沈溪回来，也见不到陛下。”
张文冕提醒道：“公公，要谨防此人直接闯入豹房，之前他便在宫外跟陛下相见……”
刘瑾老脸横皱，稍微思量后说道：“现如今豹房，可不是以前那简简单单的宅院，放心吧，豹房完全在咱家控制下，他想面圣，也要看看外面驻守的侍卫是否答应。若他回朝便面圣，恰恰说明他要跟咱家相斗，咱家绝对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张文冕和孙聪都有些不以为然，但却同时选择沉默不言。
刘瑾再安排道：“派人盯着，一旦沈溪回到京师，第一时间告知咱家，咱家好作安排，他在京城一举一动，甚至在兵部的情况，都必须如实告知咱家，咱家不能让他在京师胡作非为！”
张文冕自信满满：“公公只管放心，有在下安排，一定会将沈尚书无所遁形。”
“嗯。”
刘瑾用满意的神色望着张文冕，笑道，“炎光，你到咱家身边时间虽然不长，但咱家对你非常看好，将来必会提拔你入朝为官，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第一七二八章 托付
很快到了四月底。
沈溪随时都会回京，似乎预示朝廷又将掀起一场文官跟阉党间争斗的腥风血雨。
朝廷上下都在关注沈溪回朝之事，但沈溪过了宣府便没了消息，尽管刘瑾派了不少人打探，但一直到五月初，都没有关于沈溪的只字片语传到京师。
沈溪回朝期限为五月中旬，只要能在五月十九之前回到京师，没人计较他在路上做什么。
实际上这会儿除了刘瑾满肚子坏水，无时无刻不针对沈溪可能出现的纰漏做文章外，朝廷上下已把沈溪看作跟阉党相斗的排头兵，没有人会上疏参劾。
而皇帝朱厚照对于沈溪回朝一事似乎早已淡忘，每日花天酒地，大多数时候都晚出早归，对朝事不闻不问。
五月初一，京师，沈家。
听说沈溪离家已经很近了，家里人开始为沈溪回朝做准备，院子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洗涤一新，还专门烧艾草和撒石灰驱除蚊虫蛇蚁，就等沈溪归来。
这次沈溪提前写了家书，谢韵儿作为沈家掌舵人，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周氏每天都会过来看看，得知沈溪没什么新消息传回，周氏便发起了牢骚。
如此周氏不满的是，刚把周羡和杨文招等人送去西北，沈溪就返京当上京官，此时尚未有新消息传回，包括朱家兄妹在内的一行人就此失去音讯。在周氏看来，很可能他们跟儿子走岔了道，路上没碰上。
“……憨娃儿也是，回来就回来吧，老喜欢搞突然袭击，早知道就不让家里人带信过去了，现在倒好，路上要是没碰上，回头还要找人去西北之地把人叫回来。”
随着年龄增长，周氏一唠叨开便没完没了。
大儿子弱冠之年便进入朝廷中枢担任部堂，小儿子却不开窍，依然处于发蒙读书阶段，周氏原本打算小儿子跟沈溪一样十岁便去考科举，眼看希望成为了泡影。小儿子头脑愚钝，用周氏的话说就是个傻小子，读书没天分，估摸遗传他爹的笨脑子。
周氏觉得，沈溪能有出息全都是出自她的栽培，再就是遗传了她聪明的头脑，读书才会那么长进，小小年纪便三元及第。
谢韵儿道：“娘，之前相公已派人回来传话，说是本月中旬归家。今天才是初一，时间还早着呢。至于送信的家人，相公说他已派人留意，若是找到的话会第一时间告之，让他们自行回来。”
周氏抱怨道：“韵儿，你说皇帝老儿到底怎么想的，憨娃儿到哪里做官好像都当不长久，最长的一次居然还是湖广，但也不到两年……以前不是说大明的官，一任怎么也能干个三五年吗？”
面对婆婆的问题，谢韵儿回答不出来，只能道：“娘，这说明相公官做得好，每次都在任期内升官，这次回朝更是直接担任兵部尚书。相公的官，做到这里基本到头了，当上尚书，已升无可升。”
周氏吐吐舌头：“吓，真是个稀罕事儿，二十岁就把官做到头了？也对，我儿子聪明，他当一年官，赶得上别人做五年、十年，所以官才升得这么快。他现在光宗耀祖了，但我怎么老觉得咱沈家并没有变成什么世家大族？当个尚书，听起来风光，但还不如他祖爷爷那会儿做同知……”
婆媳二人说着话，周氏絮叨个不停，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谢韵儿则一边唯唯诺诺，一边想着沈溪。
妇道人家不懂朝廷纷争，一心想过安生日子，沈溪平时都在外地当官，少有时间能陪伴她们，自然不明白朝廷里的那些弯弯道道，只能想当然地说事。
谢韵儿最后感慨地道：“希望这次相公回来，便不走了，能在京城安生个几年，那才好呢！”
周氏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君儿呢？”
谢韵儿道：“对了娘，忘了跟您说了，君儿今日回谢府省亲去了。回京城这么久了，她还未带着闺女回娘家看过，这次正好让她回去走走，天黑前就回来。”
……
……
谢府愁云惨淡多日，终于在谢恒奴回来这一天重新焕发生机和活力。
关于谢恒奴回谢府省亲之事，是沈溪写家书回家时特别交待过的，谢韵儿按照沈溪的吩咐，让谢恒奴带着女儿沈婷回谢府探望。
谢迁对于朝事意兴阑珊，已有半个月未入朝，这段时间一直称病不出，反正司礼监窃占权力，当前朝廷大小事情他都无法做主，谢迁便索性把朝事交给焦芳和王鏊处置，躲在家里当个闲散人。
若非谢恒奴回来，他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未展露笑颜。
谢家聚在一起吃了餐团圆饭。
谢迁笑逐颜开，饭后让谢恒奴进内宅跟家里的妇孺说话，自己则把当日轮休的谢丕叫到书房。
谢迁有告老还乡的打算，心中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去年考中探花的谢丕，自己可以躲避官场的是是非非，但初入官途的儿子却不行。
他本有意让儿子跟他一起致仕，但想到谢丕风华正茂，便不忍心了，但他又怕自己致仕后刘瑾会专门针对谢丕，因此准备多交待几句。
“……父亲，难得今日这么高兴，君儿有数年未曾回府，未曾想她现在做了母亲，还那么古灵精怪，再看到侄孙女如此活泼懂事，实在让人高兴。”
谢丕没有谢迁那么多愁善感，沉浸在天伦之乐中不可自拔。
谢迁板起面孔：“以中，你入朝有些时日了，翰苑的差事做得如何？”
被父亲问及公事，谢丕涨红着脸道：“父亲大人，其实如今翰苑内无多少差事可做，陛下登基不久，尚未有太子，加上经筵日讲俱都停顿，草拟诏书之事也为阉党窃占，平时除了内书堂教书以及修撰《孝宗实录》外，实在没别的差事可做。”
“孩儿刚入翰苑，没多少资历，教书以及修撰之事均为前辈翰林所做，孩儿只是帮忙打个下手。”
谢迁听了儿子的话，有些恼火地喝问：“刘公公便刘公公，作何要称呼其为阉党？”
谢丕被父亲斥责，不由一怔，脱口而出：“父亲，如今翰苑中人人皆如此称呼宫中结党之辈，如何称呼不得？”
谢迁横眉竖眼，他最担心的便是儿子被人推出来当作攻讦刘瑾的急先锋，不想让儿子被人利用，当下喝斥道：
“无论他人如何称呼，你需保持一颗平常心。记住，朝中谁当权，谁结党，与你一个小小的翰林没什么关系。”
“为父在朝多年，什么事没经历过？你若执意如此，便是跟自己的前途过意不去，丢官事小，丢掉性命和清白，祸及妻儿老小事大……听为父一句，小不忍则乱大谋，处处小心谨慎，方是为官之道。”
谢丕被谢迁教训，满心不以为然，以他年轻人的心态，早就将刘瑾当作不共戴天的仇人。
平时翰林院里的同僚对刘瑾非议颇多，私下里说话，没人对刘瑾恭敬，因翰苑作为阁臣摇篮，身份清贵尊崇，这些翰林平时眼高于顶，看不起当权的宦官，就算刘瑾示好，也没多少人愿意站到阉党一边。
但刘瑾此时不对翰林院下手，不代表将来不会。
之前翰林院的官员同样下狱，连谢丕也被用刑，虽然只是挨了几鞭子，隔着衣裳没有伤筋动骨，从自那以后谢丕便对刘瑾怀恨在心，平时相称自然不会用敬语。
谢丕心想：“翰苑内流传父亲向刘瑾妥协，甚至拱手把朝事交给刘瑾，坐视阉党做大，难道这件事是真的？”
谢迁不知儿子正腹诽他，继续交待事项：“之厚过几日便会回京，他如今虽然是兵部尚书，地位尊贵，但我们到底是姻亲，以后难免会相互走动……你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可以跟他商议。”
谢丕笑道：“这是自然，未曾想沈先生如此快便回京，以他不到二十岁之龄成为兵部尚书，可谓开历史先河……父亲大人为何看上去不是很高兴？沈先生回来后，父亲身边不是多了一名强有力的帮手么？”
“你懂什么？为父在内阁，他在六部任职，能一样吗？帮手？哼哼，谁帮谁还不一定呢。你只需要记住，以后你们在朝相互帮扶，为夫年岁已高，怕是在内阁没多少时日了，朝廷毕竟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日后行事最好稳重些，别总想跟当权的奸邪之人斗，没你们好处！”
谢迁就差把话挑明，但始终顾忌自己的身份。
既然选择对刘瑾妥协，就不能在儿子面前表现出对阉党太过强烈的抵触心理，他想让儿子当一个保守中庸之人。
谢丕满心不赞同，但还是行礼：“孩儿谨记。”
谢迁最后说道：“之厚回来后，多半要忙兵部之事，你没什么事情少去打搅他，不过一旦刘公公对你有交托，或者试图拉拢你，甚至处处针对你，你便去找之厚，他会帮你……当初为父帮了他不少忙，这会儿到了他知恩图报的时候了。”
谢丕惊讶地问道：“父亲大人准备离开朝堂？”
谢迁顾左右而言他：“与你不相干之事休要过问，为父本想让之厚进入内阁，未曾想朝廷的水太深，宦官当权，让他进入内阁反倒施展不开手脚，不如留在兵部，至少有实权，就算刘公公想动他，也要好好掂量一番。”
“最后再交待你一句，之厚手握兵权，而你不过是一小小翰林，务必谨小慎微，万事三思而后行，将来为官之途就要靠你自己走了。”
……
……
居庸关，沈溪抵达这素有“北门锁钥”之称的京畿第一雄关，并没有马上回京城，而是驻足不前，留下来观察京城局势。
相比于大同或宣府城，沈溪在居庸关有一种安心感。这里的守将李频，跟沈溪属于旧相识，沈溪不用担心李频玩阴谋诡计，而且居庸关距离京城不过一两日行程，只要有需要，可以立即快马赶回。
李频此番为迎接沈溪，煞费苦心。
知道沈溪如今已经是兵部尚书，李频觉得之前的投机取得丰硕回报，在沈溪抵达居庸关入住官驿后，再次献上一份厚礼。
由于清楚沈溪不会收纳财物，李频准备的礼物都很上心。
古玩、字画属于艺术品的范畴，难以定价，而且朝中文人本来就有互相馈赠的传统，之前清正廉洁如刘健、李东阳等人，也经常接受一些价值连城的书画馈赠，这在朝中并不被视为贪污纳贿，反而成为美谈在民间传诵。
但在沈溪看来，不管是什么礼物，哪怕披着文雅的外衣，受贿就是受贿，收下就会有后患。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整天都在琢磨如何巴结上司，连续碰壁后便学会对症下药，虽然在这时代收受艺术品很常见，但沈溪依然不准备冒险。
“……李将军深情厚意，本官心领了，但本官此番只是回京途径居庸关，若接受你馈赠而为言官攻讦，好事倒变成坏事了。”沈溪微笑着回绝李频馈赠。
李频有些着急了：“大人只管放心，驿馆内外都没有外人，消息绝对不会泄露出去，且末将送的都是文人赏玩之物，效仿先贤附庸风雅，并非有意向大人行贿。”
沈溪笑道：“是否行贿并非由本官定性，被外人知晓终归会说三道四。你也知道，本官此番回京，差事可不好当，不想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若沈溪板着脸说话，李频或许会担心，但沈溪从头到尾都是微笑着说这番话的。李频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明白沈溪当前的处境，知道他担心会被“有心人”攻讦，只好让人将礼物抬回去。
二人分宾主坐下，沈溪问道：“李将军一直在宣大地区为将，可有回京打算？”
李频心潮澎湃，认定这是沈溪示好拉拢，诚恳地道：“大人，末将一介武夫，留在长城关口镇守一方，效忠朝廷才是正理，回京怕是无用武之地。”
沈溪微微点头：“李将军所言有几分道理，武将之责在于保境安民，但京师并非只有文职，京营尚有许多空缺，李将军如何看待？”
李频略微有些迟疑，随即认真地说道：“回大人，与其在京营为将，无所事事，不如留在边军，至少能得个清闲。”
沈溪笑了笑，他能理解李频的心态。
在京城当武将，天子脚下掣肘太多，就算是练练兵都会被限制，更别说贪污受贿了。而在居庸关担任指挥使则不同，这里除了守备太监外，旁人根本对李频没有影响，虽然称不上山高皇帝远，但至少自己的地盘自己做主。
沈溪本有调亲近之人回京掌兵的打算，目的是在有需要的时候不至于手头无人可用，但他不会勉强，毕竟李频跟他交情不深，就算沈溪要用人，也会先用马九、王陵之乃至张老五、荆越这些人，而不会用那些跟他无法交心的将领。
沈溪再跟李频说了些军事上的事情，连居庸关防备上的纰漏也都说了。
他没有跟李频详细谈及刘瑾的事，在李频确定不会回京后，沈溪知道跟一个“外人”说阉党擅权不合时宜，这些话有可能会传到刘瑾耳中，于大局无益。

第一七二九章 皇帝的宠信
李频离开后不久，云柳带着最新情报而来，带来一个让沈溪稍微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
“……隆庆卫指挥使李频，一个月前遣人送六千两银子入京，贿赂刘公公……这也就是说，李频是刘公公的人……”
沈溪叹道：“看来人不可貌相啊！”
云柳带着些许遗憾：“大人对李将军看重有加，他居然投奔阉党，实在让人不解，可以说自毁前程。”
沈溪微微一笑：“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如今刘瑾权势熏天，连朝中文官都已屈服，更别说没什么权势的武将了，李频如此选择，算是情理之中。不过，大同、宣府到京城这一段路程，遍布刘瑾眼线，李频……不会向我行刺吧？”
沈溪左手托着右手肘部，右手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
食君之碌担君之忧，如今李频已成为刘瑾的人，难保其不会利令智昏，铤而走险向自己下手。
自从知道刘宇投奔刘瑾，沈溪其实已经猜到，刘瑾会对宣大之地的军队将领下手，目的是尽快掌握武装力量。刘宇是从宣大之地一跃而成为兵部尚书，如今更是贵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宣大地区的武将看到投靠阉党收获巨大，巴结刘宇这个昔日同僚的同时，更是主动向刘瑾这棵大树靠拢。
云柳神色紧张：“大人不可不防啊！”
沈溪思索一会儿，摇头哑然失笑，安慰道：“防是要防，但不用草木皆兵，不管怎么说我现在都是兵部尚书，是李频的直属上司，我若在居庸关出事，就算他是刘瑾的人，也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倒是要提防刘瑾，他既然在京城周边收拢兵权，下一步他恐怕就会对京营出手……现在我倒是开始期待跟他正面过招了。”
云柳请示道：“大人有何安排？”
沈溪一脸轻松：“目前京师情况不明，既然李频这边顾虑重重，未必敢对我下手，我就索性在居庸关停留几日，到五月中旬再回京。早回去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正好看看刘瑾有什么手段……”
……
……
很快，刘瑾便从李频快马传报中，得知沈溪人已经到了居庸关，并且还停伫不去。
刘瑾显得很恼火，对张文冕和孙聪大发雷霆：“不是说要在路途上除掉他吗？怎么还让他顺顺利利便进了居庸关？那是否再过几日，他就要回到京城，那时咱家还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张文冕献策：“既然居庸关守将和守备太监都是公公的人，何不让他们想方设法诛除沈尚书？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他人在居庸关内，行踪非常容易调查清楚，日常饮食方面更容易下手……”
孙聪立即阻止：“公公，切不可如此……沈尚书既已防备公公派人杀他，且传话回来警告，再这么做，打草惊蛇无功而返不说，他还会据此到陛下面前申诉，平白无故惹得一身骚。或许此番他真的只是想回来当个兵部尚书，不与公公为敌呢？若我等不依不饶，那他真会铁了心跟公公为敌！”
张文冕冷笑不已：“孙兄的话着实让人费解，你以为不想方设法除掉姓沈的，他回到京城后会跟公公和睦相处？此人什么德性，孙兄应该很明白，以前已经有不少地方官员栽在他手上了。”
听到两个智囊争吵起来，刘瑾不耐烦地道：“行了，沈溪还没回京呢，你们自己倒先内讧起来了，也不看看什么时候。咱家想起来了，既然陛下让他回朝担任兵部尚书，这是对他的器重，结果他到了居庸关不走，分明是抗旨，咱家先去陛下那边告他一状。”
张文冕道：“公公如此做怕是不妥，之前公公一直阻止陛下获悉任何关于沈尚书的消息，公公此时去告状，不是明白无误告诉陛下，沈尚书即将回京么？”
难得孙聪也出言赞同：“公公的确不适宜到陛下面前告沈尚书的状，沈尚书或许正等着公公将此事告知陛下，他再快马加鞭回朝，反说公公您诬赖。”
刘瑾怒道：“那咱家就这么忍着他？哼，他回到京城咱家反而更容易对付……索性陛下也会知晓他回京之事，咱家先试着去告上一状，看看陛下反应再说，若陛下对他加以纵容，大不了咱家以后不走陛下这条途径，用别的手段对付就是。”
……
……
即便张文冕和孙聪如何劝阻，依然改变不了刘瑾告状的决心。
刘瑾满腔恼怒去了豹房，在两名服侍皇帝起居的太监带领下，于一个个宅院间穿梭，人还没进朱厚照所在的院子，便被钱宁挡住去路。
“这是什么风，将公公大驾吹来了？”钱宁意气风发，向刘瑾行礼。
刘瑾扫了红光满面的钱宁一眼，冷笑不已：“钱千户，看来你现在混的不错嘛，居然敢挡住咱家的去路？可是觉得有陛下宠信，便可不将咱家放在眼里？”
钱宁吓得赶紧跪在地上磕头：“公公误会了，小人之所以出来阻拦，并非有意唐突公公，实在是因为陛下正在会见一位重要的客人，无暇相见。”
刘瑾吓了一大跳，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可是……新任兵部尚书回来了？”
钱宁先是一怔，随即站起身回答：“公公说的是沈尚书？非也非也，乃是司马真人……公公对此人应该有些印象，前几日他进献丹药与陛下，陛下龙颜大悦，目前正在院子里跟真人谈及修仙之事，陛下特地交待，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
朱厚照沿袭老朱家的传统，当上皇帝后便开始考虑长生不老之事，对道家的推崇跟他父亲弘治皇帝一脉相承。
刘瑾听说朱厚照会见司马真人，心里不由犯嘀咕：“司马真人之前不是已失势了么？我从未跟他接触过，谁曾想他又得到陛下信任，那我该如何是好？这会儿再去拉拢，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刘瑾对钱宁道：“陛下多久才见客完毕？”
钱宁为难地说：“公公，这可不好讲，陛下平时少有见客，时间长短没个准数，要不……您先去偏厅等候？”
刘瑾一心要告沈溪的刁状，未曾想被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术士给阻碍，心里很不爽，就在他思索到底是硬闯进去，还是老老实实等朱厚照会客结束，就见到朱厚照和一名道士从院子里走出来，不用讲，这道士就是司马真人。
老远便听到朱厚照的声音：“……既然真人已能炼制让人成仙的丹药，一定要抓紧时间给朕找齐材料，以最快速度把丹药炼出来……”
或许满心期冀成仙得道，朱厚照纡尊降贵出来送一个野道士出门，此时司马真人穿着一身崭新的道袍，手持一柄拂尘，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风采，脸上展露出的笑容让刘瑾看了很不爽。
朱厚照送司马真人出来，见到刘瑾和钱宁，一摆手：“你们也在？正好，帮朕送客，司马真人要为朕炼制丹药，得你们全力协助，尤其是你刘公公，你调动厂卫的人帮助司马真人，事成后朕重重有赏。”
“是，陛下。”
刘瑾嘴上应下来，心里却暗自生气。
他在朝中呼风唤雨，靠的是朱厚照的宠信，谁得到朱厚照信任就会成为他的敌人，唯独例外的就是钱宁，这主要是钱宁平时对他低声下气，动不动就跪地求饶，就算刘瑾再小气，也没把软骨头的钱宁当回事。
而这位司马真人，并非出自刘瑾门墙，乃是寿宁侯举荐入宫，属于外戚一党，今日又得到皇帝接见，立时便被刘瑾当作心腹大患进行防备，开始琢磨如何把此人扳倒。
刘瑾自顾身份，不愿意送客，便由钱宁代劳，他跟着朱厚照亦步亦趋往院子里走，全然忘了告状的事情，嘴上恭谨地问道：“陛下要修炼术法，得道成仙？”
朱厚照理所当然地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么？不然朕找司马真人作何？司马真人有点儿本事，为朕找了几方丹药，朕吃过后强筋健骨，身体立马得到改善，他还说终南山一代有一味奇草，数千年才开花结果一次，上次是秦始皇时开花结果，这次他准备亲自去找寻这株奇草回来，为朕炼制长生不老药。”
司马真人说的事情，刘瑾半个字都不信。
但他知道朱厚照信这些，当上皇帝后富有四海，最担心的便是死后无法再享受荣华富贵，而皇帝拥有天下间最大的资源，可以为长生不老倾尽一切。
刘瑾没有给朱厚照泼冷水，心想：“这妖道要离开京城，前往终南山，怕是没个三五月回不来……太早回来，陛下定然怀疑他找来的仙草有假！”
“陛下风华正茂，十年八载内看不出老态，也就是说，这妖道即便献上的是假药，陛下服用后几年内也不可能察觉异常，这不好，我一定要想个办法让此人彻底失去陛下信任才可。”
想到这里，刘瑾有了主意，如今掌握朝政大权的人毕竟是他，就算司马真人得到朱厚照信任，也没有人脉和权力跟他抗衡。
刘瑾试探地问道：“陛下，以老奴看来，这件事即便能成，也需要很长时间，在此之间，陛下大可尝试再找寻些能人异士入宫，说不定这些人也具备为陛下炼丹的能力呢？”
朱厚照打量刘瑾一眼，板起脸问道：“刘公公，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司马真人招摇撞骗不成？”
“老奴不敢。”
刘瑾赶紧辩解，“陛下，这天下间能人异士多不胜数，若陛下只偏听偏信一人，难免会有失偏颇，不如多找些修道者回来，互相间不但可以探讨一番，对彼此都有裨益……陛下以为呢？”
朱厚照没有生气，叹息道：“事情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容易？这个司马真人，还是父皇在世时自民间找到的，父皇行事严谨，对司马真人却一直信赖有加，足见此人有些能力。世上像司马真人这般有本事之人太难找寻，真正的仙人不可能留恋尘世繁华……”
“刘公公，协助司马真人之事，你一定要放在心里，别嘴上答应，实际上却拒不配合。朕若知晓，定严惩不贷！”
刘瑾赶紧道：“是是，陛下，您放心，老奴一定会配合司马真人。”
嘴里这么说，刘瑾心里却气愤不已，他试图找别的人出来替代司马真人眼看不成了，只能另寻方法让司马真人失去皇帝宠信。
朱厚照背负着手问道：“刘公公，平时难得在豹房见到你，今日前来，有什么事吗？”
刘瑾这才想到前来豹房觐见朱厚照的目的。
经过司马真人一事，刘瑾不太敢随随便便就告状，谨慎地禀告：“陛下，听说新任兵部尚书沈大人已到居庸关。”
朱厚照瞪大了眼睛：“什么，你说沈先生已经到了居庸关？那他不是很快就会回到京城了？”
刘瑾先是一笑，随即面带些许疑惑之色，试探地道：“话是这么说，但听闻沈大人到居庸关已有五六日，到现在依然未动身返回京城。”
“嗯！？”
朱厚照神色满是不解，他打量刘瑾，问道，“刘公公，你的消息确实吗？朕让沈先生回朝担任兵部尚书，他应该着急赴任才是，为什么会选择在居庸关逗留？”
刘瑾看出来了，遇到跟他和沈溪有关的事情时，朱厚照选择相信沈溪，而不相信他的话，仅仅这一点他就对沈溪恨之入骨。若真的是信口诬陷还好，但这次刘瑾明知道这件事千真万确，依然被朱厚照怀疑。
刘瑾道：“老奴不敢信口胡言，请陛下明鉴，老奴听说这么件事后，便过来跟陛下问询，是否西北有什么紧急战事，以至于沈尚书不肯回京，若实在边塞危急，老奴希望能有所防备，早些下令京师戒严……老奴一心为大明社稷安危着想啊！”
朱厚照皱眉：“听你这么一说，倒像是真有这么回事似的！这样吧，朕派人问询一下沈先生，看看到底是否西北出了变故，你这边别多想，不管前方如何，都跟你没关系，有沈先生在，不管是三边还是宣大绝对会安然无恙……”
说到这里，朱厚照继续往院子里走，嘴上小声嘀咕，“莫非朕让沈先生回来，那些鞑靼人得知后，知道我大明在西北最大的屏障没了，于是派兵南下骚扰？若是如此，真应该让沈先生留在西北才好。”
刘瑾听到这话，气得直跺脚，恨不能将沈溪挫骨扬灰，但奈何他拿沈溪没辙，就算他可以只手遮天，但要处置一个兵部尚书，必须要有皇帝的准允才可，他算是看出来了，要让朱厚照处置沈溪，简直比登天还难。
刘瑾喃喃自语：“气煞我也，前面有个司马真人，后面有个沈溪，都要跟咱家作对，咱家不信，你们能为陛下宠信到何时！”
这边还在抱怨，钱宁走了过来，听到刘瑾自言自语，不敢靠得太前，老远问道：“公公，您面圣后，可把要说的事情说完了？”
刘瑾侧目打量钱宁，想到钱宁也是皇帝身边的宠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有将钱宁一并拉下马来治罪的打算……他眼里容不下任何得到皇帝宠信之人。
刘瑾问道：“把人送走了？”
钱宁最大的特点就是机灵，他年纪不大，但在揣摩人心上，比之刘瑾不遑多让，看出来自己很可能会成为刘瑾的心腹大患，一直以来都拿对父亲的态度对待刘瑾，见面磕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看出刘瑾对司马真人有成见，钱宁赶紧道：“人刚送走，这司马真人不识相，居然用一些蒙骗市井之人的手段欺骗陛下，说什么灵丹妙药，分明是想陛下调他去外地公干，这样他就可以在地方招摇撞骗，那些地方官少不得对他有所巴结……”
刘瑾听到这话，心里舒服了些，道：“既然你知道此人为不入流的江湖术士，怎不对陛下提醒？”
钱宁一脸委屈：“小人人微言轻，哪里有资格在陛下面前造次？公公，要不咱想个辙，让此人死在前往终南山求药的路上，从此后销声匿迹？”
刘瑾听到这话，多少有些意外，连他都没想出这么绝的主意，钱宁已经先一步帮他想到了。
刘瑾冷着脸问道：“谁去？”
钱宁媚笑道：“当然是小人派人去，不敢让公公您费心。”

第一七三〇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朱厚照可不管沈溪留在居庸关做什么，甚至说他这会儿都没心思考虑沈溪的事，前一刻他还在思索沈溪留在居庸关不回京是否跟西北战局变化有关，后一刻便已沉浸逸乐不可自拔。
司马真人敬献了不少灵丹妙药，这些丹药说是可以强身健体，但其实不过是透支身体燃烧生命的虎狼之药，主要是为了让朱厚照在吃喝玩乐中找到飘飘欲仙的感觉，危害之大不可估量。
刘瑾一边想怎么对付沈溪，一边想如何才能诛除司马真人。
而此时，沈溪仍旧停留居庸关，没有回京的打算。
沈溪早就猜到刘瑾会跟朱厚照告状，他倒不怕朱厚照多想，因为他是以兵部尚书之尊留驻居庸关，如今鞑靼犯边的消息不时传来，他有充足的借口留在居庸关“严防事态进一步恶化”。
五月初九，距离朝廷规定的回京期限剩下十一天。
这天沈溪把马九、朱山、朱鸿等心腹手下召集到官驿……朱山、朱鸿和周羡等人在宣府以西的高山卫接到沈溪的书信，于是听命调头南下，六天前跟沈溪率领的大部队在居庸关会合。
“大人有何吩咐？难道咱们这就要回京城了？”
马九不明白沈溪要做什么，这几天时间，沈溪一直留在驿馆内闭门不出，只有一早一晚才能见到沈溪的人，每天都有风声说沈溪先一步回京城去了，但随着沈溪现身谣言不攻自破，但很快又有新的谣言出现。
沈溪指了指院子里几口箱子，道：“这是我这几日精心准备的东西，你们先看看吧。”
没等马九过去打开箱子，朱山已抢先一步靠了过去。
沈溪突然回京，断了朱山带兵冲锋陷阵当巾帼英雄的梦想，这几天她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沈溪有意撮合朱山和王陵之，多次给他们创造独处的机会，结果两人都是那种火爆脾气，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差点儿把房间拆了，沈溪只能感叹两人是前世的冤家，很难凑成一对。
“大人，这是何物？”
朱山把几口箱子的盖子都掀开，发现里面装着的东西非常杂乱，从盔甲、罩甲、棉甲、战裙到腰刀、佩剑、匕首等短兵器无所不包，甚至还有部分短火铳。
朱山抬起头瞄了一眼沈溪，然后弯腰从箱子里拿起一把寒光四射的倭刀，正要比划一下，旁边朱鸿吓得脸色发白，连退两步，道：“小妹，你别乱来，砍着人就不好了。”
原本就是个暴力狂，现在再拿起一把一看就是精钢铸就的宝刀，朱鸿非常了解自己妹子的破坏性，吓得赶紧往后躲，把马九拉到身前给自己当挡箭牌。
那些跟在沈溪后面的侍卫却没把朱山当回事，他们对这个看起来容颜靓丽、豪爽大方的姑娘缺乏了解，如果知道眼前这位是可以跟王陵之一较高下的女汉子，估摸他们也会跟朱鸿有同样的反应，见到朱山转身就走。
沈溪道：“各式铠甲不多，你们自己找合身的穿上，箱子里的兵器趁手的尽管拿去，至于要做什么，回头我跟你们说。”
说完，沈溪进入自己的房间，用半个时辰写好送往京城的信函，再出来时，除了马九外，其余手下已换上沈溪准备好的东西。
朱山和朱鸿穿戴一新，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都用期冀的目光看着沈溪。
马九见几名同样需要回京执行任务的手下也是一脸茫然，于是主动上前请示：“大人，弟兄们已经准备好了，不知您有何吩咐？”
沈溪咳嗽两声，打量一圈，点头道：“有点儿模样了，不过似乎缺乏些精气神，还是振作些好……行了，就这样吧，你们现在就出发，回京帮本官做件差事。”
之前沈溪还以商量的口吻说话，此时已然打起官腔。
听到有任务，最兴奋的要数朱山，跟沈溪在居庸关会合几天了，除了跟王陵之打架其他什么事情都做不了，现在穿上铠甲就跟当了兵一样，有一种难言的自豪感。此番正好满身的力气没处使，朱山心中泛起大干一场的冲动。
朱鸿却有些后悔穿上这身皮，他不是军户，现在却要做那些大头兵干的事，心中有些没底，问道：“大人，究竟是做什么事情？”
沈溪道：“回趟京城不难吧？给你们四天时间，在京城与居庸关之间打个来回，不过路上这身衣服先别穿，到京城后再穿上，差事本官会交给负有特殊使命之人，你们回去后听命行事便可。”
“切记做好保密工作，别泄露丝毫风声，把事情做完马上离开京城回来跟本官复命！”
……
……
当天晚上，朱山和朱鸿等人便出发往京城去了，带头之人却是云柳。
这趟回去，云柳的主要差事是调查京城情报，至于帮朱山等人完成差事则属额外的任务。
云柳带人离开后，沈溪仍旧跟以往一样，每天都在居庸关官驿自己的卧房内写写画画，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有李频前来拜访时才能见到沈溪本人，每次沈溪态度都很客气，就算知道李频投奔阉党，也没对李频甩脸色，因为他知道，李频这么做无可厚非。
身为一卫指挥使，镇守居庸关，表面上看起来风光，但在大明朝却处处受文官压制，为保住官位，只有巴结权贵。李频至少私下里没有搞阴谋算计，这让沈溪觉得很欣慰，因此还是按照以往的交情对待。
十一日这天，沈溪收到谢迁来信。
京城里刘瑾又搞幺蛾子了！沈溪留滞居庸关，刘瑾趁机派人四处传播谣言，一时间沈溪成为众矢之的。
刘瑾在朱厚照面前告状不成，心中恼恨，便听从张文冕的建议，找人在京城造谣，说沈溪不肯回京是贪生怕死，不敢跟刘瑾斗，顺带说沈溪已有投奔刘瑾之意，然后似模似样地拿出些模棱两可的证据，说有人看到沈溪私下派人向刘瑾送礼。
原本沈溪在朝地位就不高，那些六七十岁才跻身高位的老臣看不起沈溪这样的新贵，只是由于沈溪深得皇帝信任才一厢情愿认定他能挑起跟刘瑾相斗的大旗，一度寄予厚望。
得知沈溪投奔阉党，人们都把沈溪当作势利小人，那些老早便投奔刘瑾的官员，更是覥着脸推波助澜，把沈溪投奔阉党一事说得绘声绘色，妄图把沈溪名声搞臭，使得文官集团彻底厌弃沈溪。
沈溪看完信函，不得不佩服刘瑾这一招高妙，就连谢迁都半信半疑，特意来信提醒——你小子休要胡作非为，早点儿回京，别在居庸关逗留太久，不管你怎么想的，只有回到京城才能解决问题。
“……大人，看来刘公公有意要把您往他阵营里拉，听说刘公公派来的人已经到了居庸关，随行带了很多礼物，说是向您回礼。”
送信前来的马九脸上全是担忧之色。
关于沈溪投奔阉党一事，不但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居庸关内也有风闻。
主要是沈溪留在居庸关一事太过反常，旁人想不明白就容易走极端，刘瑾的党羽再在一边煽风点火，人们也就当这件事为真。
沈溪淡淡地道：“谣言止于智者，外面爱怎么传随它，自己人心里明白便可。哦对了，这是我给谢阁老的回信，你找人送去，不用保密，大张旗鼓送至京城……我们不用那么着急，之后我会上书朝廷，请陛下容我在居庸关多停留几日。”
马九皱眉：“大人，您还要留滞不去？”
沈溪笑了笑：“不然怎样？马上回京去跟刘瑾斗？没那必要！这居庸关虽然不是什么太平之地，好在刘瑾无法为所欲为，他既然异想天开说把我拉到他阵营里，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沈溪清楚刘瑾为人，锱铢必较，把敌人发展为盟友，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刘瑾身上。
刘瑾表现出的礼贤下士，在于他要吸纳人才帮他做事，但如果人才威胁到他的地位，他会毫不留情地铲除掉！这是个精通人情世故但肚子里却没多少墨水的人，沈溪相信这次拉拢是刘瑾刻意陷害他，在他和文官集团间制造裂痕。
沈溪给谢迁回信，主要是让谢迁安心，对于回京一事，他另有打算。
此时京城内，刘瑾得意洋洋，他觉得自己走了一步好棋，顺利将了对手一军，让沈溪陷入死局，无论怎么选择，似乎最终得益之人都是他。
刘瑾召两名智囊见面时，忍不住夸奖张文冕：“炎光，此番你设计之策略甚妙，沈溪没回京便进退维谷，声望大跌。等他回朝之日，无论是文官，还是咱家，都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他怎么在朝中立足。”
旁边孙聪忧心忡忡：“公公难道不怕陛下对沈尚书多加重用？”
刘瑾更显得意：“陛下最近有上过朝吗？这种担心，纯属多余，陛下不问朝事，就算沈溪回来，情况也无多大改变，到那时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任由咱家摆布，哈哈。”
孙聪看了张文冕一眼，他原本想提醒一下刘瑾，但张文冕在场，有些话他怕被张文冕反驳，那时刘瑾更听不进他的意见。
张文冕此时意气风发，笑着问道：“公公，如此说来，您不肯将沈尚书收揽到您手下，为您做事？”
“咱家要他作何？”
刘瑾不屑一顾地道，“这小子，阴险狡诈，当初咱家在他手上吃了不少亏，就算他要投奔，咱家还觉得他虚情假意……以其心高气傲，会甘心帮咱家做事？”
“这事儿趁早别想，等他失势后，咱家看看是让他家破人亡，还是外调地方当个小吏，这才是咱家需要考虑的问题……哼，跟咱家作对，没人会有好下场！”
张文冕笑着应了，蹙眉思考一下，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拿出一封书信来，恭敬地道：“公公，这里有几名官员请您帮忙照顾的信函，请公公一览！”
刘瑾之前尚对张文冕多有夸赞，闻言立即黑下脸来：“炎光，你倒是长本事了，居然学会为他人说项？从中没少捞取好处吧？”
张文冕赶紧解释：“公公误会了，这些官员只是苦于无法跟公公您沟通，只能借助在下提供渠道，他们未给公公您好处，在下哪里敢私自收受？”
刘瑾听到这话，脸色稍微好转了些，冷声道：“公是公，私是私，别怪咱家没提醒你们，如果背着咱家收受下面人的好处，别怪咱家不客气……咱家不喜欢那种吃里扒外、见异思迁的小人，平时你们做事都小心点儿。”
孙聪和张文冕恭敬领命，但二人却各怀心思，张文冕穷怕了，可不会放过任何发财的机会，至于孙聪，则腹诽不已，你刘瑾本身就是个小人，却不许别人当小人，这可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孙聪平时并非完全不收受下面人的好处，只是他从来都以文人自居，对文官集团有一定容忍心，不像张文冕那样喜欢把事情做绝。
刘瑾小声嘀咕：“沈溪这小子，躲在居庸关不回来，这是作何？炎光，你谋略出众，你且说说，他到底有何目的？”
张文冕笑道：“或许是沈尚书知道回朝后无法跟公公您抗衡，所以先选择高挂免战牌，这不正好给了公公您机会，让别人误会他已被公公收买？”
刘瑾一笑：“那倒是，沈溪此举分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就怪不了咱家因势利导陷害他……说来真是解气，沈溪本事再大又如何？不是照样怕了咱家？再派些人大张旗鼓前往居庸关，对沈溪多加拉拢，再去信隆庆卫指挥使，让他出面劝说，咱家想看到此竖子在咱家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
孙聪好奇道：“公公不是不准备收揽沈尚书吗？”
刘瑾冷笑不已：“咱家是不想收拢他，但咱家想让世人知道，就算科场上的奇才，大明朝的状元郎，南征北战无往不利的当今帝师，也入不得咱家法眼，只能在咱家面前低声下气做人！”
孙聪这才知道，原来刘瑾看重的不是沈溪这个人才，而是扭曲的心理作祟，想让人觉得他刘瑾有本事，不由心生寒意。
……
……
刘瑾一心想该怎么算计沈溪，而谢迁则干着急，恨不能亲自去居庸关把沈溪拎回来。
收到沈溪回信，谢迁更加生气，本来就称病在家不问朝事，这会儿越发地着急了。
“……臭小子不回京，被人攻讦，他以为刘瑾那么好对付？也不想想自己几斤几两，为他创造这么好的条件，回到京城当尚书，就算你不跟刘瑾相斗，也没人跟你一般见识，现在倒好，自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你这是要气死老夫啊！”
谢迁原本打算继续称病，但到了这个地步他不得不回内阁看看情况，当然这次回去他不是要处理朝事，他知道现在朝政被刘瑾把控，就算他想做什么也无济于事，只是想听听同僚对沈溪的评价。
谢迁入宫来到文渊阁，发现只有王鏊在，此时王鏊正拿着一份奏本打瞌睡……刘瑾总揽朝政，奏本大多拿回家去给张文冕和孙聪批，焦芳只是在一旁起参考作用，至于王鏊基本被架空在外。
“谢少傅！？”
王鏊见到谢迁，吓了一大跳，他怎么都没想到居然会在内阁再次见到谢迁。
之前谢迁表达出来的态度，是准备致仕返回余姚老家，甚至连乞老归田的奏本都写好了，刘瑾已开始筹措提拔焦芳为内阁首辅，这样他就可以彻底把持朝政。
谢迁黑着脸坐下来，问道：“王学士，为何内阁只有你一人？”
王鏊苦着脸道：“谢少傅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如今内阁形同虚设，通政使司衙门直接把奏折送到司礼监，刘瑾将奏本带回私邸处置，以至于朝纲败坏。陛下长期不临朝，偶尔参与朝议所问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朝廷大小事务皆都被内监掌控，这内阁是否有人，有多大区别？”
这话说出来，王鏊一阵凄苦。
王鏊以前总想入阁，但苦于朝中能人异士太多，无论是王华还是梁储等人，才能都比他高，这些人都没入阁，怎么也轮不到他。
结果他入阁后，发现内阁已经从成化、弘治朝的权倾朝野，到现在名存实亡，他身在内阁却屁大的权力没有，这让他很是郁闷。
谢迁道：“此事不能就此罢休，济之，你现在就跟老夫去面圣。”
王鏊皱眉道：“何处见？宫外行在？”
谢迁冷笑道：“即便见不到陛下，也要见见太后……如今陛下大婚在即，怎么说也要告知太后！”
“刘瑾胡作非为，破坏朝廷定规，难道没人能管吗？陛下不理会，太后总可点醒陛下，太后一向英明，可不是任人宰割之人。”
王鏊苦笑摇头：“谢少傅，有句话说出来您可别怪责。却说这刘公公，年后多次向太后进献礼物，光是献上的东海明珠以及昆山之玉便价值连城，甚至如今两位国舅都不跟刘公公起正面冲突，你去见太后，太后能帮你？”
谢迁怒道：“这不是帮老夫，而是帮大明，整个朝堂都一片昏暗，阉人当道，这天下到底谁才是主人？”
王鏊想了想，说道：“谢尚书，如今奸人当道是不假，但朝堂并未因此而混乱无序，刘公公平时倒也重用贤才，且在朝事处置上，拿捏合度，既如此，谢尚书你还是莫要得罪他为好，免得惹祸上身。”
连王鏊都一再劝说罢手，这让谢迁很无奈。
此时王鏊说话还算客气，要知道朝堂上对谢迁风闻甚多，很多人甚至私下里大加攻讦，说什么谢迁早已投奔阉党云云，王鏊自己不相信这些鬼话，但他依然不支持谢迁跟刘瑾正面斗。
谢迁道：“太后还是要见的，老夫提请致仕，跟太后说说也是应该的，老夫就不信太后跟陛下一样闭目塞听，这朝堂难道就没一个明眼人？”
王鏊叹道：“明眼人不少，只是一个个都装聋作哑罢了，刘公公做事偏激，顺者昌逆者亡，如此境况下，谁敢跟他正面作对？谢少傅，你还是多思量为好。”

第一七三一章 面见太后
坤宁宫内，谢迁终于见到张太后。
原本朱厚照登基后，张太后就应该迁居永寿宫或者是慈宁宫，但因皇后一直未定，再加上张太后一直把坤宁宫当成自己的家，故此没着急着迁移宫殿。
当然如此行事并没有什么影响，毕竟朱厚照十天里倒有九天不在宫中过夜，回来那一天也是夜宿宫市所在的撷芳殿，只有白天才会到乾清宫睡觉。
作为内阁首辅，谢迁要进入坤宁宫还是有些麻烦的，好在张太后对皇帝大婚之事非常关心，再加上谢迁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进过内宫，张太后便让谢迁和王鏊一起去坤宁宫相见。
谢迁本以为自己行事神不知鬼不觉，结果到了地头才发现，刘瑾居然先一步赶来。
谢迁一直以为自己行踪隐藏，到了现在才明白，皇宫内处处都是刘瑾布下的眼线，所有事情都在掌握之中。从谢迁进宫，刘瑾便意识到他可能要去见张太后，于是便提前备好礼物送到坤宁宫来。
谢迁和王鏊进了坤宁宫，发现刘瑾正在那边献宝，乃是一些产自南洋的五颜六色的宝石，还有珊瑚、玉石等物，这些东西基本有价无市，属于稀世珍宝的范畴，而刘瑾却用他手头的权力轻易便搜罗到……其中有部分是地方官员进献给皇帝的，却被他以权谋私克扣下来，转而送给张太后当人情。
女人，尤其是像张太后这样死了丈夫的寡妇，天生没有安全感，对这些亮晶晶价值不菲的财宝非常在意，张太后看得眼花缭乱，一时间心花怒放，几乎快忘记接见谢迁这件事，拿着宝物端详个不停。
“臣参见太后。”谢迁进去后，发现自己不被张太后正眼打量，不得不自行上前行礼问安。
张太后这才意识到谢迁来了，侧目看过来，笑着招呼道：“谢阁老，之前您一直患病在家休养，如今身体可好转了些？”
嘴上关心谢迁的病情，手里却依然把玩刘瑾送给她的礼物。
谢迁恭敬行礼：“回太后的话，老臣身体不支，之前已向陛下递交辞呈，希望陛下恩准，让老臣可以回乡颐养天年。”
听到这话，张太后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不见，皱眉问道：“这样啊……皇上那边可有同意？”
最后这个问题不是问谢迁，而是问刘瑾，其实这些奏本朱厚照根本看不到，全部都是由刘瑾代劳。
刘瑾笑着回答：“回太后娘娘的话，陛下尚未做出决定……这几日陛下操劳国事，尚未问及官员请辞之事，不过以老奴看来，陛下多半不会让谢阁老这样的得力老臣辞官回乡。”
说着，刘瑾似笑非笑地看了谢迁一眼，好似在说，想走吗？没门儿！我不让你走，你就得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在朝中当个傀儡也好过让你回余姚老家享清福。
张太后也盛情挽留：“谢阁老，你看到了，满朝上下都看重您的能力，如今皇上登基不足两载，您就这么退下来，实在不合适。”
刘瑾跟着笑，笑容让谢迁心情越发沉重。
谢迁心灰意冷，自己前来觐见张太后如此私密的事情都能被刘瑾提前获悉，而且还被其抢先一步赶来送礼，分明是在向他示威。谢迁觉得这个首辅当得忒没有意思，就算明知道自己走后沈溪回朝孤立无援，还是决定要告老还乡。
这是文人的通病，少有能委曲求全的，说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显得气节有多高，却在奸臣当道时直接撂挑子走人，把朝堂留给奸佞把持……从这点上说，谢迁跟刘健、李东阳等人没什么区别。
谢迁道：“请太后见谅，老臣实在力不能支。”
张太后见无法劝回谢迁，不再就这个问题说事，转而道：“这件事容后再议……谢阁老，您今日前来不会是专门来找哀家说这个的吧？可还有别的什么重要事情要说？”
谢迁看了刘瑾一眼，他原本是找张太后告刘瑾的状，但现在刘瑾就在旁站着，他当面指责的话无异于跟刘瑾撕破脸皮，况且有些话他说不出口，毕竟之前他对刘瑾服软才换得那些下狱的朝臣平安无恙。如果此时他当着刘瑾的面告状，有背信弃义之嫌。
谢迁不能直纾胸臆，有些不甘心，只能以隐晦的方式，借着自己退休之事，对张太后进行提醒。
“太后明鉴，陛下登基一年有余，朝中老臣基本致仕归乡，老臣再留在朝中不太合适，只能请求归田。不过老臣离开朝堂前，有些事不放心，想跟陛下说，却多日未曾有跟陛下当面彻谈之机会，只能向太后进言。”
张太后微微蹙眉，没说什么，刘瑾却笑盈盈道：“谢阁老在太后面前，可要谨言慎行啊，很多事您说出口，怕是不太合适。”
谢迁被刘瑾威胁，不为所动，嘴里继续说道：“陛下不思朝政，一心沉迷逸乐，实在有失仁君典范，甚至朝臣想见陛下一面都难，以至于先皇励精图治每日不辍朝的传统就此打破，老臣实在无比痛惜。”
这话说出来，张太后眉头皱得更深，摇头道：“谢阁老，哀家知道，皇儿登基后是有些荒唐，但始终能恪守帝王本分，朝臣对他的评价也很高，怎到了您这里，对皇儿的看法如此之低呢？”
谢迁毕竟是在攻击她儿子，张太后听到后心里不爽，直接出言质问。
刘瑾在朝不但把持朝政，还收买拉拢张太后的身边人，以至于张太后对朱厚照的情况了解不多，尤其涉及朱厚照吃喝玩乐之事都被刘瑾有意弱化，刘瑾甚至让人不断地在张太后面前说朱厚照的好话，让张太后以为朱厚照只是稍微有些胡闹，未让朝堂陷入混乱。
至于什么阉党把持朝政，张太后一概不知。
要说张太后稍微明白一些的便是朱厚照喜欢民间女子，再就是朝堂上的事情由刘瑾这位“能臣”尽心辅佐，旁人对刘瑾的评价很高。
但现在张太后从谢迁这里听说的事情，明显跟平时得到的讯息不同。
刘瑾在旁帮腔：“谢阁老，您也是，陛下如今做事勤恳，就算不是每日上朝，但基本朝事都有过问……您如此说陛下，那就是您的不对了！”
在张太后面前，刘瑾表现出一副力挺皇帝的姿态，看起来忠心耿耿，但实际上这一切始作俑者根本就是刘瑾本人。
谢迁没为自己的话做出解释，继续说道：“太后或许有些事情不是很明了，老臣只能将自己所知，一一呈奏。”
“老臣之前曾试图觐见陛下，却是久不得恩旨，陛下已有一个月未曾临朝……还有，陛下在宫外建立豹房，宠信市井小人，甚至与之同吃同睡，有失帝王体面。老臣走之前，只能将事实告知太后……”
张太后见谢迁说得心灰意冷，心中一阵迷惑。她知道谢迁不会造次，如果别人说这些，她早就发怒了，但唯独谢迁说出来，她愿意倾听。
张太后一直对谢迁怀有感恩之心，要不是谢迁，弘治帝当年至少也会纳几房妃嫔，而不会跟她一辈子相敬如宾。
她感觉事情应该跟刘瑾有关，而刘瑾跟谢迁前后脚到来，其中必然存在什么猫腻。
张太后虽然看起来什么事都不管，但不代表她一点头脑都没有，否则她也不可能让弘治帝三千宠爱集于她一身，张太后很聪明，没贸然评价这件事，而是叹息道：
“阁老既然要离开朝堂，想来思量已久，哀家身居内宫，不适合过问这件事，还是让陛下亲自挽留吧，哀家就不在多说了。至于谢阁老所说之事，哀家会转告皇儿，平时也会多提点，让皇儿勤勉政务。”
谢迁听到这承诺，没太当回事，但他内心有种“该说的话我已经说了剩下的事情我不再管了”的释然，好像已经完成离开朝堂前的所有准备。
刘瑾见气氛有些不太对劲，灵机一动：“太后娘娘，老奴听闻，谢阁老的孙女婿……也就是新任兵部尚书沈大人即将要回京了。”
虽然沈溪的事情在朝堂上传开了，但并没有传到张太后这里，张太后听到后，不由灿烂一笑：
“当真如此？那可真是有趣，谢阁老眼光不错，这位沈状元，当初哀家便觉得他有几分本事，先皇对他称赞有加，一路破格提拔，小小年纪便官至二品，在朝名望卓著……未曾想如今他已贵为兵部尚书。”
谢迁听到这话，认为刘瑾这是在威胁自己，但他面不改色，只是向张太后恭敬行礼，关于沈溪的事情，他一句都不想听。

第一七三二章 纵火案
谢迁入坤宁宫觐见张太后无功而返，心中憋了一肚子气，越发坚定了他要离开朝堂的想法。
谢迁对王鏊说明了自己的意向，他的意思是在自己致仕前，向朝廷推举几名入阁人选，看看谁比较合适，至于内阁首辅是谁，他已经不那么关心了，按照资历排列，成为下一任首辅之人自然是阉党中坚人物焦芳。
一旦焦芳当上首辅，那时刘瑾必然权倾朝野，无人能够制衡，可这会儿谢迁已经没心思再理会，在与刘瑾抗争的这一年多时间里，他身心俱疲，希望自己告老还乡后不再被俗事滋扰，获得一种彻底的解脱，连沈溪回到京城如何立足、自处都不再想管了。
“……这次就算陛下不允，老夫也不想再理会朝堂之事，从今日开始我便跟朝政无缘了……”
谢迁回到家中，再次写了一份乞骸骨的奏本，写好后还没让人送去通政使司那边，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把他惊呆了——
沈溪在京城的府宅出事了！不但有人上门闹事，还放了一把火，听说当初弘治皇帝御赐的沈府被烧了好几个院子。
听到这消息，谢迁半晌都没回过神来，许久后他怒从心头起，对前来传信的仆人喝问：“顺天府的人怎么说？”
仆人战战兢兢地回答：“回老爷的话，据说顺天府已派人捉拿案犯，但凶手来去匆匆，根本没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老爷，沈尚书这会儿尚未回京便出了这档子事，怕是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事儿还用得着你来说！”
谢迁火冒三丈，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刘瑾捣鬼，以这种下三滥的方式逼迫沈溪乖乖听话。
谢迁气得额头青筋暴露，大声道：“刘瑾这厮，老夫不跟他一般见识，他居然变本加厉，趁着老夫孙女婿未回京，先下手为强向沈家家小发难……最好别有什么死伤，否则老夫不会放过这贼子！”
看了看还没送出去的奏本，谢迁在张太后那里积累的火气无从宣泄，加之心中已笃定这件事乃刘瑾所为，此时终于彻底爆发开来，一把将奏本撕成两半，然后掷于地上，再狠狠地踩上两脚，出门往刑部衙门去了。
谢迁铁了心要为沈溪找回公道，路上他坐在马车里，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联系，好像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沈之厚一直不肯回京，感情早就知道有人要杀他，躲在外面不敢回来……刘瑾一直在找机会，见之厚不肯回来引颈就戮，干脆对沈府妇孺下手，以此来达到其恐吓、逼人就范之目的……实在可气可恼！”
沈溪出事的话，谢迁虽然气愤，但尚能够忍受，但沈府被人放火则触及他的逆鳞，因为沈家府宅内有他疼爱的小孙女，有人杀沈溪，那遭殃的人是沈溪，不是他谢迁，但若有人要放火烧沈家人，那就是要害死他谢迁的血亲。
谢迁带着怒气坐车来到刑部衙门，下了马车后直闯入内。
刑部守大门的衙差认识谢迁，知道首辅大人来者不善，根本没人敢上前阻拦。
谢迁到了前院，刑部官员上前见礼问候，却见谢迁黑着脸喝道：“让开，叫屠勋出来见老夫！”
直呼刑部尚书名字，可见谢迁恼火至极，他喊了几声，马上有人前去传报，谢迁直接到正堂等候。
不多时，屠勋火急火燎出来了。
此时屠勋尚不知沈家被人纵火之事，心头带着几分不解，因为他看出谢迁似乎是前来兴师问罪，只能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道：“少傅大人这是为何事而来？”
谢迁问道：“沈家被贼人袭扰之事，你可知晓？”
屠勋一时未反应过来，一头雾水：“哪个沈家？”
谢迁怒道：“明知故问，兵部尚书沈溪的家，他人在居庸关，府上却被人放火，如今府内损失惨重，死伤情况尚且未明，你作为刑部魁首，这等大事居然不闻不问？”
屠勋不由皱眉，关于沈溪的事情，他许久都未过问，就算朝中对沈溪有诸多非议，作为朝廷主管刑名的官员，对此也是充耳不闻。
此时谢迁突然上门诘问，屠勋一时间摸不着头脑，想了想说道：“于乔，你急也没用，这样，我带人跟你去看看，若情况属实……”
屠勋比谢迁大三岁，早六年入仕，资历比起谢迁来不遑多让，所以直接用名号称呼，以显示亲近之意。
谢迁却不领情，打断屠勋的话：“什么情况属实？你的意思是老夫无中生有，到这里来空口说白话咯？”
屠勋无奈解释：“我可没这意思……来人，调拨人手，随谢阁老和本官一起前去沈宅。”
……
……
屠勋不明就里，只能是谢迁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迁原本有第一时间赶去沈府勘明情况的打算，但想到自己身为内阁首辅，孙女婿家被人纵火，他大白天上门询问情况有些不妥，但若带上屠勋这个刑部尚书一起去，面子上就过得去了。
屠勋就这样被谢迁生拉硬拽到了沈家，跟随他们一起前来的，还有几十名刑部官员和属吏，这已经是屠勋能调动的所有人手，全都被谢迁勒令拉了过来。
到了沈家，负责出来接待的人是沈家明面上的管家朱起，朱起见到谢迁后赶紧跪下来磕头：“小人见过谢老大人。”
“起来说话。”
谢迁往府门看了一眼，这才打量老迈的朱起，问道，“沈家被人放火，老夫已经知道了，如今府内境况如何？”
朱起愁容满面：“府上起火是从马房开始的，后院几个屋子也受到波及，此时火势刚被扑灭，府里有下人烧伤，情况不太好……”
谢迁心中无比着急，就差问我孙女和她闺女如何了，但这会儿只能耐着性子问道：“那府上主子呢？”
朱起道：“府上主子撤离得较为及时，没有人受伤，不过……”
谢迁厉声道：“老夫要进去一观……这位是刑部屠尚书，兵部尚书的府宅被人纵火，此事非同小可，必须要查明真相！”
说完，谢迁不跟朱起商量，当即带人进入沈家前院。
此时沈家前院非常混乱，救火的人刚从火场撤下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还不时有人从火场里抬出来，看情况都只是局部烧伤，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即便如此也让谢迁看得心惊肉跳。
谢迁对旁边的屠勋道：“屠尚书，老夫没跟你戏言吧？”
屠勋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往周围看了一眼，问跟在后面的朱起：“顺天府可有派人前来？”
朱起道：“回大人的话，顺天府派来几名衙差，那时府上大火尚未熄灭，那些人看了几眼摇摇头便走了，似乎……顺天府不想理会此事。”
谢迁冷笑不已：“看看，都说官官相护，可兵部尚书府宅被人放火，顺天府的人居然不敢管，那放火之人到底有多大背景？”
屠勋听了忍不住咳嗽几声。
谢迁就差把话点明，其实放火之人就是刘瑾，就连顺天府普通衙差，也知道这件事是刘瑾指派人干的，因为除了刘瑾没人对沈溪如此刻骨仇恨，需要纵火泄愤。
谢迁再问朱起：“这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纵火，简直胆大妄为！可有看清楚那些贼人的情况？”
朱起一脸惭愧：“回大人的话，火起得太过突然，府上都忙着救火，没有看太清楚，不过听街坊四邻说，来人身着官服，好像是京营兵……”
“混账！”
谢迁一听这话，更加怒不可遏，“朝廷的兵居然前来兵部尚书家府宅纵火，这难道不让人觉得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吗？有些人根本不把王法放在眼里，简直无耻之极！不行，老夫一定要奏明陛下，让陛下下旨彻查此案。”
“屠尚书，此乃今年头等大案，你们刑部不会跟顺天府一样选择袖手旁观吧？”
屠勋非常无奈，心想，我都被你谢大学士逼到这份儿上了，敢说什么事都不管吗？当即道：“于乔，有些事从长计议为好，你看……”
谢迁此时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闻言怒道：“这件事就算你们刑部不管，老夫也不会善罢甘休……这可是老夫亲家的府宅，沈之厚是老夫一步步看着成长起来的，甚至当初许尚书让之厚回朝，老夫就担心会被人针对，如今果真出了事，老夫怎能置之不理？来人，马上为老夫准备笔墨纸砚。”
这边谢迁已经下定决心跟刘瑾死磕，屠勋见劝说没用，也就不再跟谢迁计较，马上安排刑部官员勘察现场，调查纵火的前因后果。
屠勋对手下人吩咐：“既然已经确定人为纵火，那案子必须一查到底……派人去将顺天府的人请过来，本官有些事要过问。”
谢迁关心则乱，而屠勋做为旁观者，脑子就清醒多了，就算心中也认定这件事极有可能是刘瑾派人所为，但他还是保持一定的中立立场，在没有得到确凿的证据前，不会妄自下定论。
沈家这边乱成一锅粥，而刑部上上下下也因为沈家被人纵火而忙碌起来。
本来没造成死亡，甚至受伤的人也不多，且多为皮肉伤，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因被人放火的是新任兵部尚书沈溪的府邸，事情因此而变味。
由谢迁牵头，再有刑部尚书屠勋现场勘察后联名上疏，关于要求朝廷彻查沈家纵火案的奏本，连夜送到文渊阁。
这次谢迁不等焦芳和王鏊做出票拟，便亲自写出票拟，然后赶至乾清宫候驾，此番他可是抱着不见朱厚照的面不回头的心思前往。

第一七三三章 比窦娥还冤
沈家着火了，这把火烧得正是时候。
谢迁原本已打算离开朝堂，却因为这把火将他彻底激怒，把注意力放回朝堂，准备跟刘瑾斗争到底。
屠勋等忠直大臣没想到谢迁会回心转意，不过既然谢迁决心追究到底，刑部等衙门自然全力配合，这次案件就算天下人都觉得是刘瑾所为，但刑部也得公事公办，力争找到证据指正罪魁祸首。
作为“当事人”的刘瑾，非常晚才得知道沈家着火之事，当时他已经结束一天的忙碌回到私宅准备就寝，然后从登门询问的孙聪口中得知情况。
此时孙聪觉得莫名其妙，因为之前刘瑾可没说要派人去烧了沈溪私宅。
“……公公派炎光去放的火？却不知公公有没有制定什么预防措施，谨防走漏风声……”
刘瑾听到后气得直跺脚，指着孙聪道：“你……你什么意思？在你看来，这件事定是咱家所为？咱家既然无法顺利暗杀沈溪那小子，去烧他的宅子作何？就为了泄愤？真是气煞咱家也！到底是何人所为？”
听了刘瑾的话，孙聪将信将疑，在他看来，除了刘瑾外，没有谁会对沈溪如此“深仇大恨”，但仔细一想，沈溪做官已经有六七年，这些年来多在地方履职，得罪的人多不胜数，这些人要找沈溪报复也并非不可能。
反倒是刘瑾，根本没必要这么做，这除了会彻底激怒沈溪和谢迁，引发文官集团同仇敌忾，别无好处。
最关键的一条，刘瑾如果真的做了，没必要在他面前抵赖。
自从执掌朝政以来，刘瑾杀人放火的事情做得多了，甚至还将拿入诏狱的文臣拷打致死，相比较而言，烧沈家算不得什么大事。
孙聪道：“公公，既不是您所为，是否有可能是下面人揣摩您的意思，故意为之？”
刘瑾不由气结。
说来说去，孙聪还是不相信这件事跟他没关系，刘瑾瞪着眼道：“既然你觉得是下面人所为，那你倒是说说看，此事跟谁有关？哼哼，咱家一定要好好奖赏他，这么一出戏下来，全天下人都恨咱家，以为咱家没有容人之量，连个毛头小子也对付不了，只能杀其家人泄愤……这算什么？帮咱家树敌么？”
孙聪见过刘瑾的兴衰起伏，说话做事不会完全顺着刘瑾之意，在这点上，他跟别人不同，尤其跟张文冕这样的势力小人差别很大。
以孙聪想来，你刘瑾连派人刺杀沈溪的事情都做了，还有什么龌蹉事做不出来？你不承认，并不代表事情不是你做的！就算真不是你做的，那也可能是下面的人为了迎合你，主动帮忙的结果。
总之这件事你刘瑾想撇脱关系不可能，就算你再怎么辩解，天下人也都会认为你是隐身幕后的元凶，我现在可不会替你说话。
孙聪谨慎地道：“此事还是调查清楚为好……在下看出来了，若有人诚心要坏公公的名声，又或者想挑起公公与沈尚书、谢阁老的仇怨，其心可诛，查出来才好清除隐患……听闻此番行凶者乃是京营兵，还有人怀疑事情跟顺天府有关，因为事情发生后，顺天府只是派了几个人过去调查，然后便置之不理，事情恐怕有蹊跷。”
刘瑾怒道：“京营和顺天府的人有必要烧沈家的宅子吗？”
孙聪一想也是，如今京营可是掌握在外戚张氏兄弟手里，而顺天府尹胡富也并非是刘瑾一党，最多是那种明哲保身不想惹火烧身的中庸官员，这样的人断然不至于去烧沈溪的府邸。
如此一来，最大的嫌疑依然在刘瑾身上。
孙聪道：“暂且不知系何人所为，不过如今谢阁老已在宫中，誓要觐见陛下讨个公道，公公当早做安排为好。”
刘瑾听了一怔，随即满面愠色：“这谢老儿，一次不成，再来一次，以为咱家好欺负不成？莫不是他谢老儿贼喊做贼，故意摆咱家一道？赶紧收拾一下，咱家要进宫，阻止他见到陛下。”
旁人对朱厚照的行踪或许不知，但刘瑾却了如指掌，当日说起来事有凑巧，朱厚照并未出宫，而是在乾清宫留宿。
主要是这几天朱厚重玩得太野，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纵情声色下来，纵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整个人非常疲惫，留在宫里没出去，甚至连宫市都没去凑热闹，却恰好被谢迁碰上了。
刘瑾本以为谢迁碰壁一次回家后短时间内不可能进宫，便放松对其监视，却未料正巧碰上沈家失火，这让刘瑾猝不及防。
……
……
夜色已深，刘瑾只能通过午门小门进入内宫，此时他非常着急，生怕谢迁在朱厚照面前告他的状。
刘瑾快步疾行时暗自嘀咕：“若是咱家所为，也没什么，烧了就烧了，却不知是哪个不开眼的家伙做的，居然敢诬陷咱家，咱家知晓非将他剥皮抽筋不可。”
刘瑾带着怨恼到了乾清门，并未在宫门口见到谢迁，此时他预感到情况不妙，问过轮值的太监，这才知道原来谢迁已经进寝殿面圣去了，而且入内好一会儿了。
“完了完了，这事却不知该如何对陛下解释……”刘瑾想来，回避乃最佳选择，但人已经进了乾清宫，就这么灰溜溜离开他有些不甘心，便想进去见见朱厚照和谢迁，想听听他们怎么说的，顺带为自己做一些辩解。
刘瑾让轮值太监进去通禀，不多时，那太监出来传报说朱厚照传见。
刘瑾小心翼翼进了乾清宫寝殿，此时房间内灯火昏暗，进去后刘瑾头都没敢抬，只是小心翼翼地走到靠窗的桌案前，向端坐在后面的朱厚照行礼道：“老奴给陛下请安。”
“行了。”
朱厚照显得颇不耐烦，随即打了个呵欠，才道，“朕原本要睡个清闲觉，未料却被你们吵醒……谢阁老之前说，兵部沈尚书的府邸被人一把火烧了，顺天府不闻不问，刘公公，你知道此事吗？”
刘瑾微微抬头，偷看朱厚照一眼，谨慎地道：“回陛下，老奴有所耳闻，听闻谢阁老入朝来跟您汇报，老奴便人宫，看看能否就此说出一些浅见。”
朱厚照嗤之以鼻：“你一介太监，平时都在内宫做事，能有什么浅见？难道事情是你指派人做的？”
刘瑾心慌意乱：“陛下，借老奴一百个胆子，老奴也不敢这么做啊……老奴跟沈尚书交情深厚，怎会对他府宅放火？老奴也想找出是哪个天杀的家伙做下这件事，为沈尚书讨回公道。”
话说得情真意切，但在谢迁听来，刘瑾这阉狗又在演戏。他鼓着眼瞪向刘瑾，双目几尽喷火，刘瑾此时只能装作看不到那满含仇恨的目光。
朱厚照再问：“谢阁老，你之前说有人放火，现在可查到什么线索？只是顺天府不管这件事，怕是背后有隐情，难道是权贵所为，顺天府不敢管？”
听到皇帝这个问题，刘瑾暗自咋舌，这话愈发接近猜测乃是他刘瑾放火。
谢迁一脸恼恨：“是什么人做的，此人应心知肚明，没必要在陛下面前装模作样……刘公公，之前您一直反对沈之厚回朝，这件事跟您没什么关系吧？”
刘瑾苦笑：“谢阁老，您这可就冤枉好人了，咱家跟沈尚书的交情，别人不知您还能不晓？”
“几年前，咱家就有幸跟沈尚书去过一趟泉州府，那次沈尚书立下大功，顺利晋升……前年咱家跟着沈尚书去西南平息叛乱，跟着他得到些功劳，回来被陛下委以重任，对沈尚书感念甚深！”
“此番沈尚书回朝担任兵部尚书，咱家没提出任何反对意见，甚至咱家还举双手赞成，陛下，这件事您可知晓的啊。”
朱厚照叹道：“很多事，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还记得是沈先生留言才坚定朕的决心，保下某些人的性命，谁知道今日竟发生此等事……人心难测啊！”
皇帝说出如此伤人的话，刘瑾明白朱厚照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刘瑾很冤枉，心想：“终于感受到什么是含冤莫白了，也不知是谁做的此事，居然让咱家下不来台，甚至连陛下都怀疑乃我所为，我有必要针对沈溪的家眷么？若真是我做的，会只是放一把火，连人都烧不死？”
“哎呀不好，这件事不会是沈溪自己派人做的吧？他留在居庸关不回，我总觉得有什么蹊跷，现在看来，他分明是有意摆我一道，故意不回京城啊！”
谢迁请示道：“请陛下降旨，令三司衙门彻查此案，一定要将凶徒和幕后元凶绳之以法，若此事不能查清楚，寒了朝中忠臣之心，恐非陛下所愿吧？”
朱厚照长呼一口气，道：“朕自然不想寒臣子之心，尤其是沈先生，他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如果这件事朕不帮他查清楚，朕怎么好意思见他？对了，着令从内库调拨一万两银子给沈家，帮沈家重建屋舍，再便是将沈家周围那些府宅买下来，让沈家宅院顺势扩大些，就当是朕的一点心意吧。”
听了朱厚照的话，谢迁总算心里舒服多了，他先瞪了刘瑾一眼，这才行礼相谢：“老臣先代沈之厚谢过陛下隆恩，但愿此案可以查个水落石出。”

第一七三四章 一把火之威
刘瑾一直觉得把正德皇帝驾驭得不错。
可但凡涉及沈溪之事，他就觉得问题没那么容易解决了，朱厚照对臣子最信任的也就是沈溪。
此番沈家着火，朱厚照毫不吝啬，直接拨出一万两银子，这价码别说在京城修一座宅子，就算让沈家重建三四座宅子，这银子也够了。
刘瑾有种肉疼的感觉，因为这一万两银子，朱厚照虽然指明从内库出，但现在张皇后把控着内库不松手，实际上还是要他来出。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屈，沈家的宅子原本就不是我派人烧的，结果重建却要我出银子，陛下这一诺千金要出一万两银子，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朱厚照问明情况后，便让谢迁和刘瑾自行退去，然后上榻休息。
谢迁出宫后直接前往沈家大宅，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刘瑾跟着谢迁一起出宫，路上他原本想叫住谢迁问个明白，但想到之前谢迁那几欲择人而噬的神情，刘瑾心里犯嘀咕，最终选择跟谢迁相安无事。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等着，咱家迟早要让你和你孙女婿好看！”刘瑾心底发出威胁，但最后只能喟然而叹……他意识到发狠话屁用都没有，沈溪好端端在居庸关待着，这会儿那小子似乎更有理由延迟回京了。
有人要杀沈溪，还要杀其全家，刘瑾怎么想这事都只能是他来做，没有道理由别人越俎代庖。
回去的路上，刘瑾准备把自己在朝中的党羽全部叫来，详细问询一下这事到底是谁做的，而且他没打算出这一万两银子，准备把皇帝交待下来的给沈家修宅子的钱，继续往下摊派到那些朝臣身上。
“陛下让咱家给一万两，咱家怎么也要跟下面讨两万两回来，否则咱家这心头的憋屈实在难平。”
……
……
家里着火的第二天，沈溪已经得知消息。
回京办事的朱山、朱鸿等人都回来了，这把火确实与刘瑾没什么关系，其实就是沈溪派人回去一把火把自己家马棚烧了，只是办事的人做得太过“漂亮”，多烧了几间房子，回来汇报时他还一阵心疼。
不过知道皇帝已经给了银子修缮家宅，而且还是刘瑾所出，沈溪心底总算好受了些，反正他不打算自己出银子修宅子。
朱山和朱鸿等人都不理解，沈溪为什么要烧自己家，不过他们不敢随便发问，沈溪详细问过家里的情况，朱鸿详细道来：“……老爷，小人提前跟家父说了，家父精心准备，火起时及时把人撤走，就算有受伤者也是在救火时不小心烧伤，情况不是很严重。”
沈溪点头：“既然家里没什么事，你们先回去休息，此事就此揭过，暂且不需你们牵挂了。”
朱鸿非常识相，不再多问，转身便走。
朱山却赖着迟迟不肯离开，什么话都不说，朱鸿这个哥哥怎么拖都拖不动，最后放弃带走妹子的打算。
朱山站在靠门的位置，面颊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满怀心事，沈溪见状有些好奇，走过去打量一番，问道：“怎么，心里想不开，不想休息？”
朱山抬起头，用倔强的口气问道：“为什么要放火烧自己家？夫人很担心，我感觉……好像做错了事……诚然，我想在你麾下当差，但不是这么做事的……”
朱鸿在楼梯转角的地方往门口看了一眼，见沈溪往他身上瞄，吓得赶紧缩头下楼而去。
沈溪厉声喝斥：“要说话也进房说，难道你想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件事是我派人做的吗？”
朱山一脸憋屈跟着沈溪进入房间，站在那儿继续发脾气，沈溪坐在书桌前，拿起一份情报看了起来，没有对朱山解释什么。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等把云柳传递回来的情况看完，发现朱山还站在书桌前一动不动，不由摇了摇头……这个朱山，倔强起来几头牛都拉不回。
“……朝廷的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回朝前，京城满城风雨，说我投奔了阉党，也就是成为刘瑾的党羽，我不设计让人认定是刘瑾放火烧我家宅，旁人怎么信我回去后会跟刘瑾势不两立？”
沈溪想对朱山解释一下，但最后发现完全是对牛弹琴，朱山依然气呼呼的不为所动。这家伙不但脾气犟，而且没脑子，眼中只有黑白，没有灰色地带，更没有权宜之计，对她解释没用。
沈溪最后用生气的语气道：“尔虞我诈的事情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总归你听命行事便可。若做不到这一点，以后就留在家里，不要想出来做事。另外，你非要计较，甚至把这件事泄露出去，那损失的就不再是家宅，而是沈府阖家老小的性命！你可明白？”
朱山一怔，随即她有些着急，想为自己辩解，但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恰在此时，马九人出现在门口。
朱山看了马九一眼，随即一跺脚走了，马九看了这位妻子平时的好姐妹一眼，心里纳闷儿，谁得罪了这头小犟驴？
“大人。”
马九走到书案前行礼。
沈溪一脸悠闲之色，问道：“什么事？”
马九此时尚不知沈家着火之事，道：“大人，居庸关李将军求见。”
沈溪咳嗽了两声，自演自行：“他消息挺快的嘛，想必是奉命前来向我打探情况……九哥，记好了，无论听到京城什么消息，都别着急，让弟兄们别多想，家里一切安好。”
沈溪本想跟马九说明事情真相，但知道很多事人多嘴杂，消息非常容易通过手下人之口传到京城，被外人知道后对他不利……为表明立场，甚至连自己的府邸都放火烧，这可有悖读书人立身准则。
李频在官驿客厅焦急等候，见到沈溪下楼出现在门前，连忙迎上去，道：“沈大人，您可下来了，京城您府上出事了，您……应该知晓吧？”
李频以试探的口吻询问，神色间有些不安，显得心事重重。
别人不可能想到这件事是沈溪所为，但刘瑾作为遭受陷害之人，自然能想到这件事跟沈溪有关，刘瑾不想这么平白无故被人冤枉，但一时间又没别的办法，在没有确切的证据是沈溪所为前，满朝跟他作对的文武官员，甚至他一手提拔的朝臣，都成为怀疑对象。
在刘瑾看来，跟他作对的人，有可能借这件事陷害他；而他提拔的朝臣，也有可能做这事“帮”他，但其实是画蛇添足。
李频不明就里，只能按照刘瑾的吩咐，到沈溪这里来探明情况。
沈溪一脸阴冷之色：“本官已有听闻……唉，想我沈溪平时从未得罪过人，家里居然会被朝廷的兵丁纵火，想来是有人想置本官于不忠不孝之境，本官已准备派人回去善后。”
李频脸上带着一抹惋惜：“大人遭遇之事让人扼腕叹息，卑职想尽些心意，让人带了些东西过来，当作对大人的慰问。”
虽然李频投靠了刘瑾，但最基本的礼义廉耻之心还是有的，以李频的见识，也能想到这件事跟刘瑾有关，而他却投奔阉党，想到之前沈溪对他的帮助，还有未来他需要沈溪这个兵部尚书提拔，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便带了慰问品过来。
沈溪拍了拍李频的肩膀，道：“李将军的心意，本官心领，但本官无论如何都不能破坏自己做人的原则，不能收的东西，无论什么原因都不能收，本官不能拿一些所谓的苦衷，收受馈赠。”
“李将军请放心，陛下闻听本官府上着火后已派人拨款修缮，这些东西你还是抬回去吧，只要本着良心矜矜业业做事，本官看在心里记在心里，一定不会让老实人吃亏。”
李频在沈溪大公无私面前有些抬不起头来，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道：“沈大人，实不相瞒，其实……卑职之前已通过关系，跟刘公公走得近了些，甚至刘公公还派人来督导些事情，卑职……实在难以面对大人您。”
沈溪苦笑道：“刘公公如今得势，所有人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李将军做此选择，在本官看来没什么过错。”
李频抬头诧异地看了沈溪一眼，脸上全都是震惊之色。
沈溪再道：“这件事，本官会调查乃何人所为，现在虽然有传闻说跟刘公公有关，但以本官想来，刘公公权倾朝野，没必要跟本官这样的后进一般见识……不过，如果查到此事幕后元凶，本官也不会轻易放过，定会与其周旋到底！”

第一七三五章 杀回京城
沈溪表明态度，想借李频之口把他的意思带跟刘瑾。
如果这件事完全不追究，那不是他沈溪的风格，自己家宅被烧，如果什么都不理会，既让人生疑，还会显得他怯弱怕事，让人看不起。
既然这个局已经布下，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适当地表现出“就事论事”的态度，反倒可以安刘瑾之心……我不冤枉你是幕后元凶，我追究的是证据，要是调查清楚事情真的跟你有关，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李频离开后，沈溪立即回房写奏本，他人在居庸关，但必须把自己的态度向朝廷表明。
现在谢迁因此事而振作精神，不再打算告老还乡，甚至帮他到皇帝面前“申冤”，那下一步，他就要自己对朱厚照发难，让皇帝盯着案子不放……相信谢迁会叮嘱三司彻查，沈溪有自信查不到自己身上。
沈溪把奏本写好，然后来到隔壁房间，叫醒一路旅途奔波正在补觉的熙儿。
之前他在居庸关停留十几日，这会儿正好趁着家宅被烧返京。刘瑾焦头烂额，在其把一切事情理顺前，绝对想不到沈溪会在这时候突然杀回京城。
熙儿会先一步带着奏本离开，而他自己则会带着王陵之和马九等心腹，紧随其后赶回京城。
熙儿领命离去，沈溪刚回到房间，王陵之气呼呼而来，显然已知道沈家被烧之事，一见面便扯着嗓门喊：“师兄，听说有人在你家中放火，到底谁干的？咱们应该即刻返回京城，追杀凶手，将其碎尸万段！”
沈溪打量王陵之，皱眉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现在还不知是谁做的，等调查清楚再说。”
王陵之一脸愤恨之色，问道：“那咱们几时回京？这段时间在居庸关这鬼地方，都快闷出个鸟来了。”
“就今晚吧。”
沈溪道，“我稍后会让人跟隆庆卫指挥使打一声招呼，让他的人打开南口城门，我们连夜出发，应该可以在明日天黑前回到京城。”
王陵之握紧拳头：“贼人太可恶了，简直无法无天……你可是兵部尚书，统领全国军队，这些人竟敢在你家里放火！”
王陵之觉得沈溪官已经做到顶了，升无可升，却没想到家里依然会被人放火，这不禁让对他朝廷的典章制度产生了一抹怀疑。
沈溪这边庆幸没把事情散播开，否则光是身边人就难以应付，关于沈家着火的真相，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对王陵之和车马帮的人说明，就让它成为永久的秘密。
……
……
沈溪突然决定起行，李频这边得知消息时，正在会见刘瑾派来的太监。
沈溪是兵部尚书，官位远在李频之上不说，还是全国所有军队名义上的顶头上司，沈溪说要离开居庸关回京，那些守关的将领根本不敢拒绝，因此沈溪只是象征性地向李频知会一声，此时人已经离开居庸关好一会儿了。
受命而来的太监顿时坐不住了，他们弄清楚了沈溪的态度，需要马上回京复命，一行人简单商量后便决定也连夜出发，却比沈溪落后足足半个多时辰。沈溪这边却是日夜兼程，比之刘瑾派来的人快了许多。
刘瑾遣使前来居庸关，所问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没法使用驿站以八百里加急传递消息，这使得沈溪回京一事，暂时无法传递到刘瑾手中。
这会儿刘瑾无论如何也想到沈溪会突然杀回京城来，在他想象中，沈溪躲在居庸关不肯回京，是因为怕他，而这次沈家着火间接让沈溪找到更充分留下的理由——
我家里被人放火，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所以先留在居庸关内等候一段时间看看风向再回去。
却不知沈溪正要趁着这件事对朱厚照施压，一路轻车简从，火速回京，从居庸关回到京城只是旦夕间的事情。
京城谢府书房，谢迁正在会见屠勋。
此时谢迁高调返回内阁，主持事务，并且打着彻查沈府纵火案的名头，直接在自己府宅会见朝臣。
屠勋原本不想过多理会这桩案子，但谢迁催得急，他只能勉为其难派人调查，但取证非常困难，因为沈溪派去放火之人来无影去无踪，甚至还有沈家内应配合，到现在为止依然没有明确的指向。
谢迁气呼呼地责备：“屠尚书，给了你两日时间，都未查清楚事情真相，难道认定此案乃刘瑾所为真有那么困难？”
屠勋无奈地道：“于乔，听你意思，此事一定系刘瑾所为，而不能是旁人犯案？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判断，但一切都要讲究证据，现在连一个案犯都没拿到，罪证全无，匆忙下如何定案？”
谢迁道：“已经确定有兵丁参与，京城人马就那么几路，包括京营在内，哪些人跟刘瑾关系密切，难道不是一清二楚的事情吗？刘瑾曾执掌三千营，从这点着手调查便可！”
屠勋非常无奈，现在谢迁认定是刘瑾派人纵火，这让他这个刑部尚书非常难做。
“一切还是要讲究证据，于乔，你最好放下执念，心平气和待之，如此才不会被仇恨蒙蔽眼睛。”
“你可有想过，你即便拿到证据，也无法让刘瑾服罪，毕竟没有人员死伤，很难将之绳之以法。”
谢迁满面愠色：“一个内监，不过四品官，居然敢派人对朝中二品大员家宅纵火，如此还不能定罪？如今便是市井三岁孩童，也知是刘瑾所为，你为何如此执着，非要以证据办事？”
屠勋苦笑道：“就是因为世人都知道是刘瑾所为，这件事才显得蹊跷，如此做法不是让天下人都怀疑他？堂堂司礼监掌印，会做出此等不智之事？”
谢迁咬牙切齿：“或许这与其飞扬跋扈惯了有关，根本就不惧朝野抨击……你忘了他是如何为难我等文官？他现在行事早已不择手段，甚至可说无法无天，此番若无老夫入宫面圣，或许又要被其逍遥法外。”
“老夫绝对不会让此等权阉继续为所欲为，老夫要让他知道，朝中自有清流在，不会让他的野心得逞！”
屠勋叹道：“于乔所想不过是借助此事将刘瑾扳倒……不是我有意说丧气话，你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以陛下对其宠信，无凭无据的，根本伤不了其根本。若是沈之厚能及时回京，事情反而容易些，这件事始终需要他这个苦主出面才好。”
谢迁骂骂咧咧：“这小子，人躲在居庸关不敢回来，越是天下人瞩目，他越是喜欢当缩头乌龟。”
屠勋苦笑一下，没再就沈溪的事情做任何评价。
谢迁一时间气愤难平，不停对屠勋指手画脚。屠勋碍于情面，只是倾听，没有出言指责和纠正，现在谢迁肯留在朝中继续担任首辅，在屠勋看来比什么都重要。
“这把火烧得正是时候，终于把谢于乔的斗志激发出来，以后文官集团不至于处处被动了。”
……
……
沈家老小此时也是一片焦头烂额，家中有三分之一的地方被火势波及，这把火最大的影响不是死伤多少人，而是沈家上下俱都惶恐不安，因为这是人为纵火，很可能随时会有第二把火到来。
家里一些贵重的东西，都被迁到原来的谢府老宅去了。
谢韵儿对于这场大火的内幕完全不知情，沈溪只是让朱鸿和朱山兄妹跟朱起联络，但不许将事情告知谢韵儿，目的是最大程度保守秘密。
周氏天天到沈家大宅这边来，朝廷又调拨下一万两银子，这笔钱一部分会被用来购买府邸周围的院子，顺天府会作好原来院子主人的安抚以及搬迁工作，等府邸重建好，规模会比现在大上几倍，她想亲眼见证一切。
谢韵儿不知周氏真实想法，以为婆婆是为家里担惊受怕，于是出言安慰：“娘不用担心，这把火没损失多少东西，至于是谁放火已经不重要，陛下已经关注此事，相信没有谁再敢来行凶！”
“而且，相公很快就会回来，那时娘就能彻底安心了。以相公兵部尚书之尊，只要他在京城坐镇，没人敢对我沈家有所冒犯。”
周氏不满地道：“我还以为咱们家有多光彩呢，结果火都烧到门楣了……听说是宫里一个老太监指派人干的，这天杀的阉狗，我看他是活腻了，咱家在朝中有人，憨娃儿是兵部尚书，还有谢大学士这样的姻亲……甚至皇帝也是憨娃儿的学生，有这么多厉害的靠山，谁敢惹咱们！最好让那天杀的狗太监千刀万剐！”
谢韵儿没有太关注这场大火，虽然她不知具体情况，但以家中着火前就开始有意疏散人群看，她意识到这场火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或许另有隐情。

第一七三六章 豹房面圣
沈溪回到京城了！
五月十三，沈溪于黄昏时分抵达京郊，趁着德胜门尚未关闭前，带人进入城内，他没有回自己的家宅，也没有前去兵部衙门或者是刑部、顺天府这些地方，而是直接前往城东澄清坊豹房而去。
沈溪清楚朱厚照的习惯。
这个熊孩子，十天中倒有九天是在豹房渡过，此时临近其大婚，不在豹房的可能性很小。
为了确定朱厚照的行踪，沈溪甚至派专人盯着，早在进入京城之前便已对城内情况了然于胸。
“……大人，陛下人在豹房，不过豹房戒备重重，您硬闯的话，怕是不太合适。”留在京城掌控全局的云柳于见到沈溪后，谨慎地说道。
沈溪摇了摇头：“此时我若不直接前去豹房见驾，而是到皇宫等候，又或者去兵部衙门，那我星夜回京就失去意义，现在只能打一个时间差，让刘瑾措手不及，无法及时作出反应，才好一举扳回当前的劣势。”
在回京这件事上，沈溪有详细计划，云柳不敢干涉沈溪决定，只能陪同他一道前往豹房。
跟上次沈溪回京与朱厚照见面时不同，此时豹房已颇具规模。
朱厚照为防备自己在宫外发生意外，在豹房周围布置的侍卫上直军官兵多达千人，这里可说是朱厚照的行宫，就连宫里的职司太监，有很多也被朱厚照拉到这里来任事，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在服侍皇帝。
当沈溪纵马来到豹房正门所在的街口准备向里闯时，一众守候在这里早就闲得无聊的宫廷侍卫一拥而上，拦住去路，更有人直接上前，想将沈溪从马上推下来，将这位擅闯禁地的不速之客捉拿归案。
紧随沈溪身后的十几名护卫策马上前，尤其是云柳，她曾上过战场，此时她毫无惧色，英姿飒爽地骑在高头大马上，大喝一声：“大胆，此乃兵部沈尚书，前来此地面圣，尔等还不速速退下？”
一句话，就让那些宫廷侍卫愣住了！
如果是旁人，他们或许不会忌惮，如果实在不好惹的，他们也会把人拦下来，将之轰走。
而这位沈尚书却非同一般，如今朝野关于沈溪的传闻实在太多，就在这两天，京城内传得沸沸扬扬的便是沈家着火之事，就算御林军中也是众说纷纭，跟民间所传一样，官兵们基本都猜测是刘瑾派人干的。
说是这么说，但没人敢非议，毕竟皇帝面前最得宠的太监就是刘瑾，其手握生杀大权，谁得罪刘瑾一定没好果子吃。
现在见到沈溪本人，在场侍卫都很忌惮，只能一路后退到豹房正门前，没人敢再对沈溪有何不敬的举动。
沈溪骑着马缓缓来到豹房门口，翻身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衫，慢步上前，一众宫廷侍卫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阻拦。
在不久前才点燃的昏暗门灯照耀下，沈溪正色道：“本官要进去面圣，劳烦哪位入内通禀一声。”
一名侍卫恭敬行礼：“沈大人，请您见谅，陛下在内……怕是不那么方便。”
沈溪道：“如何才方便？本官从延绥千里迢迢回京，见驾心切……劳烦诸位进去通禀一声，若是不肯配合的话，本官只有硬闯一途。”
“大人，您这分明是为难我等啊！”
侍卫们拔出腰间佩刀，摆出一副强硬的姿态，希望能以这种方式将沈溪逼走。
沈溪见惯场面，这点威吓对他来说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当即冷冰冰地道：“本官家宅被人一把火烧了，如今回到京城，便是想找陛下说理，你们不肯让本官面圣，可是跟此事幕后元凶有苟且之处？”
侍卫们听到这话，冷汗直冒，沈溪信口诬陷，但偏偏此时他身上的气势让人难以继续用武力威吓。
恰在此时，豹房大门里更多的侍卫涌了出来，一名御林军校尉上前行礼，显然认得沈溪。
“沈大人，您回京后面圣，也应选择皇宫才对，这里……实非面圣之所。”这名御林军校尉劝解道。
沈溪不管对方什么来头，一律以冷漠的态度面对：“今日本官面圣，诸位若不配合的话，那本官便带人硬内！”
说完，沈溪从围在面前的一名锦衣卫腰间抽出绣春刀……如果换作别人，沈溪此举大有谋反之意，可就地格杀，但沈溪这么做，在场的宫廷侍卫却感到非常难办，说沈溪谋逆，旁人不会信，而且就算把沈溪杀了，回头朝廷也不会坐视不理，基本上要以命偿命。
就算有人想帮刘瑾做事，博取一个光明的前程，也不会以牺牲掉自己生命作为代价。
那名校尉实在没办法，只能恭敬行礼：“大人稍候，卑职这就进去传报，至于陛下是否肯赐见，实在难以预料……请大人不要为难下面的人。”
沈溪道：“既然不能确定陛下是否赐见，那本官就进去等，出了什么事跟你们无关，让开！”
说着，沈溪提刀往前。
一群宫廷侍卫都拿着兵器，但无一人敢向沈溪出招，沈溪走到何处，人便围到何处，一直等沈溪进入豹房前院，对峙仍没有结束。
便在此时，一个太监的声音传来：“呀！这不是沈尚书吗？你们做什么？不认识沈尚书？哎哟，沈尚书，您怎么拿着兵器闯进来了？您不会是想谋反吧？”
沈溪侧目看过去，来者乃是曾在他军中担任监军、相处数月之久的张永。
至于张永为什么会在这里现身，沈溪不知情，但料想张永跟刘瑾关系没那么融洽，历史上刘瑾便是被张永扳倒。
沈溪道：“本官前来面圣，被人阻拦，只能出此下策。”
张永摇头苦笑：“说是下策，怕是下下之策，大人怎能随意提刀面圣？还等什么，快去传报陛下，若陛下知道沈大人回来，必定马上赐见，这可是大功一件。”
有张永出来说话，沈溪将手里的绣春刀掷于地上，他跟宫廷侍卫间剑拔弩张的场面终于缓和。
张永请沈溪到前院花厅等候。等到了房内，张永看了看陪同沈溪进来的云柳等人，道：“沈大人这次回京，准备不可谓不充分！”
沈溪微微一笑：“本官星夜赶回，不过是听闻家中起火，据说还是有人纵火，心中气愤不过，只能前来面圣，看看陛下有何说法。”
张永笑了笑，道：“此事是谁所为，众说纷纭，不过都猜测跟刘公公有关……沈大人前来面圣讨说法大可不必，陛下知晓后，直接拿出一万两银子为您修缮屋舍，还说为您扩大屋宅，这可是天大的恩赐，而您却擅闯此地兴师问罪，若被人知晓，怕是又要对您口诛笔伐了。”
沈溪瞅了张永一眼，问道：“你是说刘瑾吗？”
张永听沈溪直呼刘瑾名字，便知这位皇帝最尊敬的先生跟刘瑾不和，笑着说道：“咱家可不会信口胡说，还是大人您自己琢磨为好。如今朝中境况，跟一年前您刚回京时完全不同，宫人得势后行事风格跟刘少傅和李大学士截然不同，沈大人遇到事情应多多思量，咱家只能言尽于此。”
说完，张永离开花厅。
没过多久，朱厚照派来的人到了花厅门前，不是旁人，正是如今朱厚照面前非常得宠的钱宁。
钱宁见到沈溪，满脸堆笑：“沈大人，您可算回京了。”
沈溪听出话语中蕴含的满满的嘲弄，钱宁分明在说，您之前滞留居庸关一直不肯回来，现在家里着火立马返京，这可是有故意戏弄陛下之嫌疑！
但沈溪对钱宁不像对刘瑾那么谨慎，关键在于他对钱宁的性格把握较为透彻，钱宁虽然对刘瑾好像对亲爹一样恭敬，但其实此人非常聪明，非常懂得经营关系，看起来投奔刘瑾，但其实更多时候却明哲保身，在情况不明前不会冒险下注。
沈溪道：“钱千户，久违了……陛下可在里面？”
钱宁笑道：“陛下自然在的，听说沈大人前来，高兴得不得了，让卑职前来请您进去……沈大人，您这偷偷摸摸回京，怕是少有人知晓吧？”
沈溪正要抬步，听到这话，不由斜眼看向钱宁，问道：“听钱千户之意，你还想通知某人不成？”
“不敢不敢。”
钱宁笑着回答，“卑职可不敢造次！再者说了，大人您已到了这里，卑职再去通传时间上怕是来不及了，何必自讨苦吃呢？”
“陛下经常念叨大人，现在大人能及时赶回来自然再好不过，陛下对大人府上失火深感痛心，希望大热不要对陛下多加苛责，毕竟由始至终陛下都不知情……”
沈溪没有跟钱宁过多废话，他知道钱宁是那种非常势力的小人，名义上投奔刘瑾，但其实就是在各势力间游走，谁得势他站在谁那边。
从钱宁送妻子给朱厚照这件事上，沈溪就知道这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自然不会跟其深交。
进入第二层院落，沈溪看到沿路灯火通明，各种各样的宫灯挂满树枝和屋檐，五颜六色的灯光照耀下，呈现出一片金碧辉煌的景象。到了这里，沈溪的随从已不允许再前行，只有他自己可以进去见驾。

第一七三七章 出其不意
朱厚照每天浑浑噩噩，只顾吃喝玩乐，其实豹房内的节目来来回回不过就那些，却能让其乐此不疲。
沈溪站在豹房其中一个院子的门口，里面传来悦耳的丝竹声，光是这靡靡之音，便让沈溪知道背后有多少旖旎画面。
沈溪不由暗自感慨：“先皇最大的失败，就是压抑他这个儿子的天性，想让儿子按照他规划的方向成长。谁想朱厚照当权后，什么事情都想亲自尝试一下，而且陷进去就出来不了，行事我行我素……我要改变朱厚照的性子，怕是没那么容易。”
钱宁见沈溪缄默不语，心中有些担心，但他又不敢得罪这位皇帝眼中的重臣，于是试探地问道：“沈大人，陛下需要稍作准备，您在这里稍候片刻……是否让人给您备座，上茶侍候？”
言语中，钱宁非常恭敬，沈溪打量他一眼，道：“不必了，为人臣子，站着等候才是正理。若方便的话，请进去通传一声，便说本官除了有私事要跟陛下商议外，尚有公务要谈，让陛下尽快出来。”
钱宁不由咋舌。
这位沈大人说话可真不客气，即便面对九五之尊的皇帝，也没有表现出绝对的恭敬，这跟平时见到的人差别很大。
平时那些人，见到皇帝都跟老鼠见到猫一样，毕恭毕敬，生害怕行差踏错，惹来朱厚照反感，轻则丢官弃爵，重则小命不保。而这位沈大人进了豹房，就跟回到自己家一样，轻松自在，一点儿都不拘谨，让人捉摸不透他哪里来的底气。
钱宁进院子通知去了，沈溪留在门口打量，他想知道刘瑾和钱宁等人营建的豹房到底是何光景，能让朱厚照沉迷其中，几乎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不多时，后堂丝竹声停息，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朱厚照跟钱宁一前一后从院门口走出。
朱厚照见到沈溪，眼前一亮，随即满脸堆笑地打招呼：“沈先生回来了？”
就好像才知道沈溪回来一般，但先前明明已有人通传，沈溪心想：“你小子当了几天皇帝，也学会了做演技派？”
沈溪恭谨行礼，嘴上道：“陛下万安。”
朱厚照来到沈溪身前，笑呵呵地说：“先生回来真好，朕每天心里都在挂念，先生可有去兵部……哦对了，先生回过家没有？朕听说先生府宅失火，心中甚是挂念，寝食难安啊。”
话说得情真意切，但沈溪却知道朱厚照只是随口说说……你这家伙每天吃喝玩乐，还说什么寝食难安，骗鬼呢？
沈溪笑着道：“多谢陛下挂念，臣今日前来拜见，主要便是为了说及此事。”
“啊！？”
朱厚照听到这里，略微有些惊讶，眉头皱了起来，显然不想跟沈溪继续探讨到底谁放火的问题。
之前谢迁前来伸冤，已让朱厚照焦头烂额，毕竟现在刘瑾行事甚合他的心意，为他解决不少麻烦，还为他享乐尽心尽力，实在不愿意将其惩戒。
沉默了一下，朱厚照忍不住看了旁边的钱宁一眼，这才对沈溪说：“沈先生，您刚回京，需要注意休息。您府上出了事，朕也很痛心，要不这样吧，朕给您半个月休沐期，您可以回去安顿下家事，然后再到兵部履职，您看如何？”
沈溪行礼：“陛下好意，臣心领，但臣既已回朝，就必须尽到一个兵部尚书的职责。臣今日前来觐见，是想跟陛下表明态度，不会要求陛下撑腰或者捉拿凶手，只是想得到陛下一个承诺。”
“承诺？呃……”
朱厚照看着沈溪，一脸迷惘，想了想道，“先生请说。”
沈溪见朱厚照的态度，非常满意，至少朱厚照没一上来就选择避而不见，或者虚以委蛇，这态度让沈溪知道，朱厚照根子还没有坏透。
沈溪道：“微臣只是想从陛下这里得到准允，微臣可以调些亲兵守护家宅，免得家中再被人袭扰，请陛下恩准。”
朱厚照听到沈溪的要求，顿时眉开眼笑：“就这个啊？好说好说，钱千户，这样，你派些人到沈家保护，记得要点精兵猛将，数量嘛……一百人，先生，人手可够？如果不够的话，再给你加一些。”
一个兵部尚书的府宅，居然要调拨一百名锦衣卫保护，看起来不多，但其实已经非常够意思，纵观大明，能得到皇帝如此厚待的大臣绝无仅有。
沈溪没想到朱厚照会如此大度，但现在朱厚照让钱宁调拨人手，他可不敢从命，说到底钱宁是刘瑾的人，派去的侍卫有多少是刘瑾的眼线那可难说。
沈溪道：“陛下一下子就给一百人，实在不合规矩，其实臣只是想要一人……此人乃是跟随臣回京的游击将军王陵之，他跟臣系同乡，在土木堡和京师保卫战便立下功劳，此后又在三边屡立功勋，此番跟随微臣回京，臣想让他平时在朝当差，不当差时便在沈家护卫，请陛下恩准。”
朱厚照稍微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沈溪要给他出难题，现在却只是要一个王陵之到身边。
照理说王陵之回朝，在五军都督府或者京营当差，沈溪作为兵部尚书，调个把将校守卫家宅无可厚非，况且王陵之在京城内没有寓所，就算住进沈家也没人会说什么。
现在沈溪只是从朱厚照这里得一个准允，让王陵之平时可以到沈家，如此轻易便将家中失火之事放过，让人一头雾水。
但朱厚照立即便表示同意：“先生想怎么安排，都由着先生。哎呀，先生你看，你星夜回京，一路应该是马不停蹄，朕没什么好招待的，钱千户，赶紧安排宴席，再准备些助兴节目，朕要盛情款待沈先生。”
钱宁一听，这事不靠谱！
皇帝在豹房招待宾客，听起来就离谱，这件事传出去，不但对皇帝的声誉不好，对沈溪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君臣居然在宫外“同乐”，传出去像什么话？那时饱受非议的还有他钱宁和刘瑾，毕竟这豹房是他二人合力修建的。
但沈溪似乎没觉得如此做有什么不妥，行礼道：“那臣就多谢陛下的盛情，正好臣有一些军事上的事情要跟陛下商议，那就在宴席上说好了。”
朱厚照一听乐了，搓着手道：“甚好甚好，朕从未在此招待过宾客……”
说到这里，朱厚照忽然想起之前在豹房款待过司马真人，但司马真人只是个江湖术士，没官没品，心底里多少还是有些鄙视的。
朱厚照高兴的是，能在自己吃喝玩乐的地方招呼一位朝中名臣，而且此人还是他先生，有一种突破禁忌的刺激感。他登基后行事荒诞不羁，但因沈溪愿意留下来接受款待，就好像他做的荒唐事得到认可一般。
朱厚照一摆手：“安排最好的酒水，哦对了，让那些歌姬和舞姬准备一下，朕今日要跟沈先生不醉无归！”
钱宁听到这话，心里直打鼓，很希望沈溪出言拒绝。但当他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沈溪时，沈溪却是一脸平静，好像没有任何抗拒的意思。此时钱宁没有办法，只能俯首领命，出来后找了个人通知刘瑾。
此后钱宁一边安排宴席，一边揣测：“沈大人算是朝中文臣的代表人物，少年时便三元及第名震天下，后又入翰林院詹事府成为帝师，其后又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可以说是出将入相的代表，如此人物按理说不会允许陛下沉迷逸乐，但为什么此番沈大人前来既不说放火之事，也不指责陛下不务正业，反倒跟陛下一起寻欢作乐？难道是有什么阴谋诡计不成？”
“不行不行，这件事一定要赶紧跟刘公公商议，就算现在刘公公做事愈发出格，非常容易为其招惹祸端，我得尽量避免跟他过从甚密，但有些事还是必须要听从他的安排，谁叫他把持朝政呢？”
想到这里，钱宁没有回去跟朱厚照和沈溪吃喝玩乐，而是到了前院豹房门口，准备迎接刘瑾。
而在朱厚照设宴的宽敞屋子里，酒宴很快备好。
朱厚照坐在主人席位上，单独为沈溪准备一张客席，酒菜和瓜果、点心都是现成的，一席摆下来，光是各色菜肴就有二十几样，没有重复的，沈溪看出来了，这些东西都是宫里御膳房常备之物，朱厚照简直把皇宫职司衙门搬到豹房了。
朱厚照笑着看向沈溪：“沈先生，您远道而回，想必一路上有不少见闻，不知可否跟朕分享一下？”
沈溪打量一下那些正在摆弄菜肴的太监和宫女，这才转头看向朱厚照，道：“陛下想知道什么？臣经历的事情太多，一时间不知从哪儿说起，还是陛下问一件臣回答一件好。”
“嗯！？”
朱厚照一脸迷惑，“朕就是想知道沈先生一路上所见所闻，应该由朕来先行提出问题吗？”
朱厚照原本只是没话找话，没想到被沈溪这么一说，反而勾起他的兴趣，不由顺着话头问了下去。

第一七三八章 酒桌上的交锋
刘瑾在自己家中得知沈溪回京的消息。
宫中劳累一天，刘瑾回到家后匆匆吃过晚饭，稍微洗漱一下便上床休息，还没等他落枕，房门便被人重重敲响，然后在他的厉声喝斥下，仆人在门口说了一大通，惊得他几乎从床上滚下来，有一种天就要塌下来的感觉。
随即刘瑾匆匆穿戴好出了卧房，派人去叫孙聪和张文冕来见，而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衣着，等和两个智囊稍微商议便去豹房会会沈溪。
孙聪和张文冕闻讯赶来。
张文冕直接出言劝说：“……沈尚书突然杀回京城，显然早有准备，如此看来沈府那把火跟他逃不开关系，若他趁机对刘公公您发难，公公当明白，目前不可与此人硬拼，只需否认纵火案跟公公有关便可。”
孙聪皱眉：“听炎光话中之意，沈尚书故意在家中放火？”
张文冕打量孙聪一眼，道：“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公公应及早防备。”
刘瑾一抬手：“行了，行了，争来争去有何意义？你们且说说，为何沈溪回京，你们居然一无所知，难道他是飞回来的？”
“居庸关那边，为何不提前派人通知？”
刘瑾话音刚落，外面恰好有人进来通禀：“公公，之前您派去居庸关的两位使者正在府门外求见，另外隆庆卫指挥使派人传信，您……”
“不见！都这个时候了，还有意思吗？”刘瑾气呼呼地喝斥起来。
见刘瑾态度不善，传报的人不敢再说话了。
看看时间不早，刘瑾怕皇帝受沈溪蛊惑拿他开刀，不敢再耽搁下去，当即带着不爽的心情摔门而去。
路上刘瑾心里直嘀咕：“我当你沈溪是条虫，你这小子非把自己当成龙看待，那我就不再给你面子，稍后碰面便在陛下面前参劾，一次两次陛下或许不信，但三人成虎，迟早陛下会知道你是个奸臣，将你疏远！”
等刘瑾赶到豹房，钱宁早就等候在门口，见刘瑾下了马车连忙上前行礼问安。
刘瑾一边走一边阴阳怪气地道：“钱千户可真有本事，这会儿有什么消息都不先通知咱家了，还想以后咱家多关照你？”
钱宁没有立即跪下来向刘瑾磕头谢罪，解释道：“公公请见谅，沈大人来得太过突然，小人是在侍奉陛下时得知消息，一直脱不开身。陛下让小人出来安排宴席才有空传讯，小人可是第一时间让人去通知公公您了。”
刘瑾将信将疑，喝问：“现在沈溪在何处？”
钱宁为难地说：“正在豹房内‘牡丹别院’面圣，陛下设宴款待，酒菜已上，歌姬和舞姬都有准备，看来陛下想留沈大人在此歇宿。”
刘瑾怒道：“那你留在此处作何？为什么不进去听听沈溪对陛下说了什么？这些事需要咱家对你提点吗？”
钱宁看到刘瑾好像疯狗一样，心里有些不痛快，但此时他羽翼未丰，不敢跟刘瑾正面相斗，于是小心翼翼地道：“刘公公提醒的是，小人记下来了，这就随您进去旁听……”
说到这里，钱宁冷汗直冒，感觉自己此番把刘瑾得罪惨了，琢磨如何进行补救。
刘瑾全然不关心钱宁的想法，此时他一门心思见沈溪和朱厚照，快步疾行，飞快到了豹房内钱宁所说的“牡丹别院”门口。
……
……
刘瑾原本以为沈溪在和皇帝单独相处时会告他的状，痛陈他种种不法行为，甚至把家中遭人纵火一事赖在他身上。
一路火急火燎过来，连辩解的话都想好了，甚至准备反咬沈溪一口，对其履职三边时消极避战以及留滞居庸关不回京之事大做文章，再就是拿西北贪腐案做文章，把责任归到沈溪身上。
可当他进入“牡丹别院”，来到设宴那间房屋的门口时，才发现情况跟他想象的大不相同。
此时朱厚照谈笑风生，正在向沈溪敬酒，沈溪则面带笑容跟朱厚照举杯回敬，然后仰头饮下，嘴里似乎正聊着什么有趣的话题，注意力并没有放到屋子中央的舞蹈表演上。
刘瑾气喘吁吁，想迈步进房，却发现不太合适，毕竟朱厚照没有下诏传见……他驻足不前，后面的钱宁更不敢有什么动作。
就在此时，房内传来朱厚照的声音：“刘公公，你怎么这么快就赶来了？朕刚刚才跟沈先生打赌，说你不可能在半个时辰内赶过来，未曾想，朕终归棋差一招，要说对刘公公你了解，还是沈先生啊！”
原本刘瑾正犯迷糊怎么沈溪没在皇帝面前告他的状？听到这话，内心的火气一下子就腾起来了，显然沈溪料定他会来，既如此，沈溪要告状也会趁着他到来之前，而眼前君臣和睦的一幕就是有意伪装出来的，似乎是在演一出戏给他看。
刘瑾怒从心头起，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走进屋内行礼：“老奴听闻沈大人回朝，心中甚是挂念，特地过来相见，一叙别情。”
沈溪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刘瑾看到后一阵着恼。
朱厚照则笑呵呵地说道：“原来果真如沈先生所言，你们俩交情不错。沈先生之前说，刘公公你记挂当初在泉州和西南领兵时的旧情，闻讯后必然会前来，让朕特地为你准备酒席，现在正好，你过来一起饮酒吧。”
虽然朱厚照言语平和，但刘瑾却没有放松警惕，狠狠地瞪了沈溪一眼，已经把眼前的弱冠少年归为自己最大的敌手。
沈溪却恍若未见，淡淡一笑。
刘瑾在沈溪对面的席位坐下，目光直视前方：“沈大人文韬武略，上了战场从来都料敌如神，能猜到老奴的心思不足为奇。沈大人，许久未见，老奴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沈溪拿起自己面前由宫女斟满的酒杯，站起身来：“本官也一直想跟刘公公把酒言欢，但奈何之前在广西时，刘公公走得太过急促，根本就来不及好好喝杯酒，今日就当是弥补当日遗憾。”
“陛下，臣先跟刘公公饮下这一杯。”
朱厚照显得非常热衷，道：“先生要跟刘公公饮酒，岂能缺了朕？朕要跟你们共饮……行了，没事的人退下吧，今日朕做东，宴请沈先生和刘公公，你们都是朕身边的股肱之臣，朕希望你们将来和睦相处，一起为大明悉心办事，朕也就有更多的闲暇在这里喝酒。”
听到这话，刘瑾不由看了沈溪一眼，如果是一个正直的文臣，此时就应该劝谏皇帝收敛，一切以国事为重。
但沈溪却好像接受了朱厚照的说法，拿起酒杯，跟刘瑾遥遥相敬后，一仰脖子，将一杯酒饮了下去。
……
……
酒宴继续。
朱厚照很高兴，此番跟沈溪久别重逢，沈溪为他讲了一些在西北时的见闻，尤其是边境之地民生疾苦，让他感觉自己的思想境界得到升华。
朱厚照之所以会把朝政交给刘瑾，是知道刘瑾全依靠他才能上位，不管再怎么擅权，只需他一纸令下便可轻易抹杀，所以还是能放心的。而沈溪却是他最倚重的大臣，不管是见识和本事，都是他见过的人中最出色的一个，不说别的，仅仅只是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武侠小说，旁人便写不出来。
两边都是可信任之人，能力也都很强，使得朱厚照宴请时，显得很慷慨，他自己酒量不行，却一杯接着一杯敬酒。
朱厚照坐在主人席位上，而沈溪和刘瑾分列客席，刘瑾到来后，沈溪话少多了，基本上是朱厚照问出问题后他才回答，相比而言反倒是刘瑾炫耀自己功劳的话更多些。
酒过三巡，朱厚照望着沈溪，关切地问道：“沈先生这一路没遇到什么麻烦吧？听说你在居庸关停留了些日子，不知是因为西北军情有变，还是别的什么事情？”
沈溪看了刘瑾一眼。
不用说，这些都是刘瑾平时在朱厚照面前非议他时所言，不遗余力想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沈溪淡然道：“微臣留在居庸关，西北军情有变只是一个方面，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劳陛下挂心了。”
刘瑾早就想好诸多说辞反驳沈溪，以为他会找借口，却未料沈溪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尽管稍有不解，但刘瑾立即抓住机会出言攻讦：“沈大人，您得到陛下传旨，回朝担任兵部尚书，这可是最着紧的差事，您居然不慌不忙，恐怕有所不妥吧？您怎么也要自罚三杯，向陛下认错。”
刘瑾话说得很是巧妙，没有刻意声讨，只是让沈溪自罚三杯，显得不轻不重，但若沈溪认罚，那就意味着他承认犯错，变相也就是沈溪承认违抗圣旨，可谓罪大恶极。
朱厚照没有理会刘瑾的挑拨，看着沈溪问道：“沈先生，到底什么事，需要在居庸关多停留呢？朕不太明白！”
沈溪淡然道：“回陛下，一些事，臣不适合对陛下说及，陛下只需相信臣并无对朝廷不忠之心便可。至于刘公公所说不妥，在臣看来并非如此。身为兵部尚书，更应该待在最危险的前线，回朝其实对边关局势无太大帮助……”
刘瑾一愣，他想不到沈溪会如此跟朱厚照推搪。
刘瑾正想如何反驳沈溪的话，朱厚照却显得很理解：“也是，当初刘尚书担任兵部尚书时，便在西北兼任三边总制，跟鞑子交战，最后取得胜利……其实兵部尚书更应该常驻宣府，朕也有将行在设在宣府的打算，沈先生如何看待？”
沈溪点头：“天子御国门，这想法不错，宣府设行在，如此会加强边关防护力度，将士也知道自己为之奋斗的目的所在。故此，行在设宣府之事，臣认为可以在朝中一议！”

第一七三九章 国策
对于朱厚照的想法，沈溪可谓洞若观火。
历史上朱厚照好战成性，武宗的庙号可不是白叫的，在位期间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把行在设在宣府，把大明边疆搞得乌烟瘴气。
现在朱厚照提出设行在于宣府的构想，沈溪没有出言反对，一方面皇帝的决定根本不容臣子质疑，他如果立即加以劝谏，必然引发朱厚照的逆反心理，这不利于他争取来自皇帝的支持。
另一方面，沈溪要利用朱厚照的信任来对付刘瑾，他相信只要因势利导，未尝不可变坏事为好事。
朱厚照听沈溪赞同自己的观点，顿时眉开眼笑，喜不自胜地问道：“连先生也如此想？那太好了，回头朕便让人安排……朕可以亲自到宣府抵御鞑子？哈哈，人生快意莫过于此！”
沈溪心想：“你现在倒是觉得痛快，等到了边疆长时间见不到鞑靼人，那时你就会索然无味，又得没事找事。”
刘瑾一直偷瞄沈溪，他很想知道这位兵部尚书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怎么会同意皇帝胡闹？在他印象中，沈溪跟刘健和李东阳等人差不多，喜欢给朱厚照讲大道理，未料这次见到沈溪，这位少年部堂所言处处都在迎合皇帝。
关键在于沈溪比他刘瑾有学问，这么义正言辞地说一番，便能清楚地感觉朱厚照心花怒放，一时间刘瑾竟然痛恨自己学问不高，连拍马屁都落后于人。
刘瑾站了起来：“沈大人，您回朝任兵部尚书，不知对朝事有何构想？陛下登基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陛下希望能亲自领兵，一举将鞑靼人击灭，立不世功业。您身为兵部尚书，一定要帮陛下早日完成这一宏愿啊！”
刘瑾伴驾日久，对朱厚照的起居习惯和性格非常了解，懂得如何才能讨皇帝欢心。现在沈溪主动迎合朱厚照的想法，肯定了设行在于宣府的可行性，刘瑾便想吹捧一下皇帝，顺带摆沈溪一道。
你沈溪不是厉害吗？
那就让你去平鞑靼人！
你有本事就怂恿皇帝带兵去草原，看看你是否有这狗胆，毕竟英宗土木堡之变遭遇惨败丢掉皇位的例子就摆在那儿！如果你打退堂鼓，便会得罪尚武的皇帝，就此失去信任。
朱厚照听到后眼前一亮，问道：“沈先生，朕确有此意，不知您有何看法？”
沈溪恭敬地说：“臣赞同刘公公说法，是到将草原平定、彻底解决大明北方忧患的时机了。”
刘瑾一听，大感迷惑……沈溪这次迎合朱厚照实在太过离谱，很多事情都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在刘瑾想来，在皇帝想要御驾亲征的情况下，沈溪作为兵部尚书，绝对不会赞同贸然出兵跟鞑靼人在草原上开战。
明军胜在防守厉害，在长城内可以依托坚固的城防，而一旦深入草原，前后左右都没有依靠，鞑靼人骑兵来无影去无踪，可以随时随地选择开战，不说别的，只要粮道一断，再多的军队也会立即崩溃。
朱厚照却很兴奋：“沈先生果真如此想？不知沈先生需要多久时间准备？三个月，还是半年？又或者一年、两年？只要能积攒大批粮草，训练出一支精兵，朕是否就可以亲自领兵杀进草原，将鞑靼人击败？”
沈溪平静点头：“臣认为此议可行。”
刘瑾一听，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发现自己好像被沈溪带偏了……堂堂兵部尚书，朝廷栋梁，怎么可能会同意朱厚照荒唐至极的想法？
刘瑾准备立即指正沈溪的错误，但突然想起这件事乃是他率先提出，如果此刻泼冷水的话，肯定会被朱厚照所恶，只能强忍心中的不适感，白白吃下个哑巴亏。不过刘瑾没有着急，因为他觉得沈溪无法实现击败鞑靼人的目标，若食言而肥，被皇帝厌恶是迟早的事情。
朱厚照兴奋不已：“先生也觉得到了将鞑子彻底击败，还大明北方一个太平盛世的时候了？看来大明就要在朕手里恢复汉唐雄风，实现万邦来朝的鼎盛局面……先生，您需要多少粮草？可用于出塞作战的兵马又要多少？最重要的是，您需要多久时间准备？”
沈溪道：“若要将鞑子彻底击败，准备的时间，以一年半到两年半为宜。”
沈溪不说什么一两年、两三年，说一年半到两年半，有整有零，听起来靠谱多了，如此就好像经过他深思熟虑才得出的结论。
如果旁人说这话，朱厚照不屑一顾，但若是沈溪所言，那情况就不同了。
朱厚照最佩服沈溪之处，不是他这个小先生在做官上有多大本事，而是体现在其统兵能力以及对军事的理解……朱厚照自小叛逆，正是向沈溪学习兵法，才逐渐加深对沈溪的了解，以至于到最后无比崇拜和信任。
沈溪官场上成就不大，对于地方弊政有一定治理，还推行新政，但都没有到能让朱厚照折服的地步。
可涉及领兵行军作战，沈溪功绩显赫，朝中无人能及。以前弘治皇帝便肯定沈溪这一点，但为平衡朝中文官集团利益，才一直对沈溪功劳进行压制，但即便如此，孝宗依然对沈溪寄予厚望，数度征调沈溪任地方督抚大员，负责征伐之事。
到了朱厚照这里，对沈溪的功劳更是推崇备至，在失去刘健和李东阳等人挟制后，朱厚照做事已近率性而为，不需要考虑所做所为是否合适。
朱厚照高兴地道：“既然先生已做出详细计划，那朕回头就让先生具体负责，初步定为一年半……这样吧，用两年时间作准备，两年后，由先生辅佐，朕御驾亲征，杀进草原，建立封狼居胥的功业，先生认为如何？”
刘瑾瞪着沈溪，目光好似在说，你这家伙想做什么？陛下提出如此疯狂的想法，你还不赶紧出言劝谏，做一个文臣应该做的事情！
沈溪却是一脸自信，微笑着说道：“当年太宗皇帝六征漠北，为巩固大明疆土做出杰出贡献……陛下有太宗遗风，想必可以为大明开疆拓土，青史留名。臣谨遵御旨，由臣协调打理，力争在两年时间做好准备，请陛下亲征草原，封狼居胥！”
刘瑾听到后不由气结，心底破口大骂：“你这臭小子，恭维话倒是说得好听，什么太宗遗风，当年太宗可在征漠北时驾崩，后来又有英宗领兵出征失利险至山河破碎的惨痛教训，就连先皇两次征伐鞑靼都遭受失败，难道你沈溪不知这么做的可怕后果？居然大放厥词，要不是这件事是我提出，非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朱厚照却没想那么多，在他看来，只要沈溪能带自己出征草原，危险尚属其次，最重要的是如此做太刺激太有趣了，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沈溪道：“既然陛下如此安排，那微臣就谨遵圣谕，之后臣便会全力以赴，精心准备。但臣……不希望被别人干扰，希望陛下给臣一个特权，或者说，将北征漠北当作基本国策看待，由臣统筹，旁人一律不得干涉，而臣有任何事情，只能跟陛下直接汇报，不需旁人转述，或者不得有他人指手画脚。”
听到这里，刘瑾已经感觉事情不太对。
朝廷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跳过内阁和司礼监？如果真让其得逞，那以后沈溪做事不用跟内阁和司礼监汇报，将来面圣都有正当的理由，随便拿国策做借口觐见皇帝，对他刘瑾来说非常危险。
刘瑾张了张嘴，可要在短时间内想出个办法来回绝沈溪，非常困难。
“这样啊。”
朱厚照已经先开口了，“朕便准允先生提请，只要此国策能够顺利实施，就算倾尽大明国力，朕认为也在所不惜。刘公公，以后你也要全力配合沈先生，不得有任何干扰阻拦，知道吗？”
刘瑾想死的心都有了，他一直在算计沈溪，没想到到最后却被沈溪利用，反过来让他吃瘪。
刘瑾心想：“瞧我这张嘴，居然没事找事，自讨没趣……这基本国策定下来，那以后我岂不是奈何他不得？两年时间里，沈溪这家伙都可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虽然两年时间不长，但在刘瑾看来，却是奇耻大辱。
沈溪道：“请陛下尽早颁布御旨，将事情落实，如此微臣才能尽心竭力，否则朝中必然会有人出来阻碍微臣工作，尤其是朝中那些老臣，他们一向认为北征会消耗国力，并非善举，一定会加以反对。”
刘瑾瞪着沈溪，心说，你根本不是防备那些老臣，而是要提防我吧？
朱厚照却对沈溪所说感同身受，因为他之前也曾在朝臣面前提出过一些不靠谱的穷兵黩武的想法，结果便是立即被驳回。
而且那些老臣一个个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好像他不收回成命就要以死相谏，如此一来只能选择逃避，大失颜面！
朱厚照点头：“先生说的是，朕明日一早回宫就让人拟好诏书，这件事便如此定下来了，谁阻挠都没用，只要此基本国策存在，先生在接下来两年时间里，可以调动大明所有人力物力，围绕此目标而奋斗，朕只等两年后跟着先生北征，师生携手名垂青史。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朱厚照完全失态，就好像他已经封狼居胥，千古留名，一时间得意忘形，哈哈大笑。
沈溪脸上没有笑容，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这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平静，让刘瑾看了非常生气。
沈溪迎着刘瑾的目光，微微一笑：“希望刘公公多加配合，本官感激不尽。”
刘瑾冷笑不已：“沈大人说的是，咱家一定会好好配合，将来若有服务不周之处，望沈大人别到陛下面前告状啊！”
这开玩笑一般的话语，让朱厚照感觉一切尽在掌控，一摆手：“刘公公，只要你尽心配合沈大人，就算有一些小的过失，朕也会既往不咎！”
刘瑾唯唯诺诺，俯首听命，但心里早已经把沈溪的祖宗十八辈给骂了个遍。
他怎么都没想到原本是用作威胁沈溪的言语，会被沈溪拿来做文章，到最后居然搞出一个什么基本国策，令朱厚照心花怒放，让沈溪全权负责，而他刘瑾就算在朝中地位再高，也成为沈溪身边辅佐之人。
沈溪一回京，就将了他刘瑾一军。
不过刘瑾再愤怒，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不敢在朱厚照面前表现出任何情绪，只能回头想办法对付。
之后的酒宴，朱厚照喜不自胜，不停地站起来向沈溪敬酒，刘瑾也频频向沈溪敬酒。
朱厚照是随兴而为，刘瑾则想把沈溪灌醉，让沈溪酒后失态，在皇帝面前出丑。
可惜沈溪就好像千杯不醉，不管怎么灌酒，依然面色如常，刘瑾大概猜出沈溪酒没全喝下肚去，本想出言揭破，但此时他酒已经喝得不少，整个人昏昏沉沉，忽然一阵倦意上来，顿时瘫于地上不省人事。
一直到酒宴散去，刘瑾由钱宁安排人用轿子载着回府，而沈溪离开豹房后并没有回家，而是带着随从到兵部衙所随便找了个房间休息。
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沈溪才睡醒，从居庸关回京一日一夜未眠，加上昨夜饮酒过度，这一觉睡过头了。
“……之厚，你醒来了？谢少傅已在兵部后堂等候你好些时候了。”
沈溪刚睁开眼，便见到王守仁守在自己床边，他脑袋隐隐作痛，恍惚间记得昨夜他坚持要到兵部衙门来休息，现在睡醒后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沈溪一边穿衣一边问道：“伯安兄，这里是兵部？”
王守仁点头：“你昨日来得晚，我不在衙所，是值守官员带你进来歇息……对了，你昨日刚回京城，为何饮了那么多酒？”
沈溪当然不能对王守仁说自己是跟皇帝喝酒，他扶着额头，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说道：“回头再跟你说解释，现在谢少傅人在后堂？我这就过去相见。”
王守仁作为兵部郎中，陪同穿戴整齐的沈溪一起去见谢迁。
沈溪刚到兵部衙门后堂门口，谢迁气呼呼迎上前来，当着王守仁和几名兵部官员的面，没有对沈溪加以喝斥，毕竟他这个孙女婿现在已经是兵部尚书，成为兵部事实上的老大，怎么都要维护沈溪的威严。
谢迁冷声道：“伯安，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老夫有话要跟沈之厚说，你们先去忙手头的事情吧。”
谢迁作为内阁首辅，朝中地位卓然，很多人听说他来，都想过来熟络和巴结一下，而沈溪也是新任兵部尚书，以至于这衙门后堂成为兵部衙门最受瞩目的所在。
未料谢迁上来便下逐客令，官员们心里多少有一些怨怼，但因地位相差悬殊，只能依言退下。

第一七四〇章 主动权
等人走了，兵部后堂只剩下沈溪和谢迁二人，谢迁才不客气地质问：“之厚，你昨日回来，可是先去见过陛下？”
沈溪打量谢迁，揣测首辅大人可能知道了什么，他微微一笑，用平和的语气道：“是，学生昨日确实在宫外面过圣。”
谢迁恼火地道：“你对陛下提了什么？陛下今日一早便回宫，让翰苑草拟诏书，说要定下什么基本国策，两年平鞑靼……这不是瞎胡闹吗？你这小子从西北回来，莫非被刘瑾那阉人一把火给烧昏了头，居然挑唆陛下做这等事？”
沈溪道：“学生挑唆陛下做什么事？不过是定下一个平鞑靼的国策，先皇在世时，也提出平鞑靼的构想，学生不认为这有什么错。”
谢迁怒道：“你这小子，实在不可理喻，出塞深入草原作战一直是我大明军队短板，你哪里来的信心一定会成功？定是陛下提出御驾亲征，然后那阉人在旁推波助澜，你不得不领命而为吧？”
原来谢迁果真什么都知道了！
或许是朱厚照太过重视，一清早回宫后，便把昨日商议的事情，以诏书形式颁布。
谢迁听闻后首先想到沈溪胡作非为，但后来又觉得可能是被刘瑾利用，所以特意前来找沈溪问个明白。
沈溪语重心长：“阁老先不忙生气，您可有想过这件事背后深意？”
“什么深意，现在陛下已经把国策定下，穷兵黩武准备全力发展军事，你小子倒是得意了，拿到这推行基本国策的主导权，但你可有想过如此会让大明承担怎样的恶果？”
谢迁一直在讲大道理，“你年轻气盛，本应把事情拿回来跟老夫和朝臣商议后，再找陛下奏禀，如此匆忙定下来，分明是要让天下大乱啊！”
沈溪道：“阁老未免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吧？既然阁老不同意，为何不马上去觐见陛下，提出反对意见，或者召集群臣面圣，痛陈弊端呢？”
“你……！”
谢迁怒气冲冲地瞪着沈溪，好似在说，你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现如今刘瑾当政，皇帝根本不管事，去面圣见不见得到人两说，就算见到，朱厚照也听不进去。
沈溪叹了口气：“阁老光是在这儿生气，徒劳无益，其实不妨往深层次想一下，若不定下如此国策，朝中谁能跟刘瑾抗衡？陛下又如何能从沉溺逸乐中走出来，专心于朝事，让朝臣有跟陛下沟通的机会？”
“嗯！？”
谢迁之前光顾着教训后辈，但沈溪此话无异于当头棒喝，他稍微一琢磨，便发觉事情好像跟他想的有所不同。
沈溪再道：“诚然，昨夜我未跟朝臣商议，便对陛下提议，显得有些鲁莽，但当时刘瑾正向我发难，陛下也对我施政策略满含期待，我除了别出心裁反将刘瑾一军，尚能如何？”
“此举就算无法让陛下专心朝政，也至少可让陛下过问一下朝中军务，堪称对症下药，而最后的结果也是陛下将平鞑靼定为基本国策，让我主导一切，而且给了两年时间作准备，至少在此期限内，我不用再看刘瑾脸色，对擅权的阉党而言绝对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谢迁眉头紧皱，把事情来龙去脉仔细盘算一下，发现沈溪手段非常高明，完全凭借一张嘴，便在跟刘瑾的对抗中占得上风，如此能耐，朝中无人能比。
谢迁板着脸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能提出穷兵黩武之策！”
沈溪道：“这件事不是用一句穷兵黩武便可以概括，其实就算大明要跟鞑靼人开战，也未必会倾大明国力，双方的经济体量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此举最主要还是为朝廷留下一方净土，让刘瑾无法染指，其他都不打紧。”
“阁老应该明白，陛下尚武，得知我有平鞑靼策后，甚至连吃喝玩乐都可以暂且放在一边，足见陛下对此充满兴趣，若可利用陛下心态，促使陛下回归朝堂做一个有为明君，并非不可能！”
谢迁稍微琢磨一番，意识到沈溪这番话非常正确。
朱厚照对朝政不感兴趣，所有事情都丢给刘瑾处置，专心吃喝玩乐。但小皇帝不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至少他对军事非常热衷，即便无精打采意志消沉时，听说西北有什么战况变化，也会立即瞪大眼睛问个清楚明白。
以前谢迁从未想过如何利用这个做文章，或者说，即便他想出沈溪这样的妙计，也无法成功实施，就算他上疏也不会采纳，因为朱厚照对于军事方面造诣最信任和推崇的朝臣，只有沈溪一个。
满朝文武，除了沈溪可以提出这么一个基本国策，再无人有这资格。
这是一个讲究话语权的时代。
谢迁问道：“那你小子准备如何做？”
此时谢迁已经没有心思再指责什么，他关心的是沈溪下一步安排。
沈溪道：“学生刚睡醒，对于朝堂事情不太清楚，只有见过陛下御旨，再综合各方面的消息，学生才知道下一步应制定何等计划。”
“只要事情不被刘瑾掌控，我有信心在朝建立起一套独立于司礼监外的体制，在这体制下所有奏本，可以不经司礼监，由陛下和我直接决定，这对如今宦官当道的局面，不是个大好事吗？”
尽管谢迁不想承认，但现在的确是沈溪把跟刘瑾对抗的主动权重新争取了回来。
谢迁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你这就随老夫去一趟文渊阁，今日陛下提出要主持朝议，这也是你回来后第一次参加朝会，自己看着办吧！”
沈溪点了点头，随后便和谢迁一道从兵部衙门出来，往长安左门而去。
这一路上碰到不少大臣，但因弘治末年到正德初年这段时间朝中大员更迭情况严重，沈溪在京为官时间太短，以至于不为人熟悉。不过以他年岁，还有锦鸡绯袍官服，以及跟谢迁走在一起，所有人都能猜到，这位就是当今皇帝钦点为兵部尚书的沈溪，也是大明对抗阉党的中坚。
此时距离午时尚有一段时间，谢迁拉着沈溪去文渊阁商议，沿途并没有向沈溪引荐什么人，等到了文渊阁，却是王鏊在值守。
沈溪跟王鏊都曾担任东宫讲官，相互间非常熟悉。沈溪见礼后，王鏊笑道：“原来之厚回京了……于乔，看来你心愿已了。”
谢迁恼火地道：“什么心愿已了？老夫才不打算离开朝堂呢……老夫决定跟刘瑾那厮没完！之厚，刘瑾放火烧你府宅之事，你昨日可有跟陛下提及？”
“未曾。”沈溪摇摇头。
谢迁皱眉：“你为何不说？莫不是当着刘瑾的面，你心生胆怯？”
沈溪无奈地解释：“没有真凭实据，学生即便说是刘公公所为，陛下也不会采信，不如等三司和顺天府衙门的调查结果出来再说，不知阁老以为如何？”
谢迁看了王鏊一眼。
王鏊赶紧把头调到一边装作没听到，谢迁这才回过头来：“既如此，那今日就说这平鞑靼国策之事，稍后你在朝堂上说话小心些，莫让朝臣对你误会，进而产生偏见……你刚回来，有什么事，由老夫顶着便可。”
王鏊有些着急，心想，你谢于乔强出头做什么？现在谁都知道是沈之厚回朝跟陛下提出平鞑靼之国策，你要担责，担得起吗？
谢迁对沈溪耳提面命，好像沈溪从未参加过朝会一般，其实沈溪出席朝会次数是很少，但经验还是有的，不过之前都基本是被皇帝委派差事，毕竟他从未在六部、科道和各寺司衙门任职，孝宗对他的提拔仅限外放地方，刘健和李东阳等人的打压，让他在朝中根本没机会出头。
但该懂的规矩，沈溪都明白，毕竟他是状元出身，礼数了然于胸。
过了小半个时辰，司礼监有人过来传话，告知朝会就要开始，让阁臣准备上朝。沈溪作为兵部尚书，原本要在文华殿等候入朝，但现在既然谢迁相邀，再加上沈溪是皇帝跟前又一位红人，没人计较这样的小问题。
谢迁临出发时再次叮嘱：“之厚，你一定记得，待会儿在朝会上别乱说话，满朝上下都在看着你呢。”

第一七四一章 把胡闹进行到底
谢迁明白一个道理，以老臣对抗刘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皇帝对朝中这班老臣缺乏足够的信任，更没有耐心，根本就不纳谏，而且刘瑾已经把握老臣的命脉，使得大多数人在朝堂都得过且过，不想再穷折腾。
现在要对付刘瑾，只能靠沈溪这样的新贵。
沈溪回朝第一件事就狠狠打击了刘瑾的嚣张气焰，夺回部分朝政主导权，这次朝议沈溪完全可以进一步打击刘瑾，对此谢迁分外看重。
抵达乾清宫时，谢迁有些遗憾：“可惜没时间找大臣商议……他们要是跟之前的我那般，脑壳不开窍，回头全都埋怨之厚就不妙了。”
正想着事情，文华殿等候入朝的大臣全都过来了，平时跟谢迁关系较好的屠勋等人也在列，谢迁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对沈溪感慨了一句：“现如今六部尚书，已有半数为刘瑾控制，你可要小心些。”
沈溪稍微琢磨了一下，其实六部中，暂且明确投靠刘瑾的只有吏部尚书刘宇，其余人等尚处于摇摆不定的状态，不过是平时对刘瑾虚以委蛇罢了。
以沈溪料想，距离朝中下一次官员更迭不会太过遥远。
刘瑾得势，主导朝中官员升迁大权，而他要跟刘瑾正面相斗，刘瑾在无法染指基本国策的情况下，就会在朝中主要部门负责人上做文章，全力孤立自己。未来一年内，眼前能剩下半数老臣留在任上都存问题。
大臣们过来，没有心思寒暄问候，因为朱厚照已在乾清宫等候多时，根本就不允许臣子有驻足闲聊的时间，直接便排成两列入殿面圣。
作为兵部尚书，沈溪在六部中的地位仅次于吏部尚书刘宇和礼部尚书周经……李杰辞官后，礼部尚书已换成了周经。
周经，字伯常，号松露，山西阳曲人，天顺四年进士，选庶吉士，授检讨，进编修，迁侍读、左中允，继任太常寺少卿、南京户部尚书等职，直到现在出任礼部尚书。
至于其余几部尚书，户部尚书是跟刘瑾走得很近的刘玑，刑部尚书还是屠勋，工部尚书为沈溪旧交李鐩，而此时左都御史则是屠滽。
此番并非是大朝会，朱厚照把内阁三位大学士和各部尚书，以及各寺卿、通政使司等衙门负责人召集至乾清宫，武将中则有张懋、张鹤龄等人出席，五军都督府各都督也来了不少，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朱厚照要说的事情跟文治无关。
大臣们一起进入乾清宫。
沈溪远远地瞥了一眼，朱厚照身后侍立太监两人，一左一右分别是司礼监掌印刘瑾，以及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戴义。
朱厚照于龙椅上正襟危坐，见到大臣们进得殿来，表现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目光则落在沈溪身上，显然对这位先生寄予厚望。
……
……
“参见陛下！”
随着大臣行礼问安完毕，一次看起来普通，但其实具有特殊意义的朝会正式开始。
对于在场大臣来说，有很多人已经相当长一段时间没见过皇帝的面了。朱厚照沉迷逸乐，朝政基本丢给刘瑾打理，大臣们对于是否参加朝会已不在意，反正内阁和司礼监会把宫里的意思传达下来，尊令行事便可。至于这些决策是否是由皇帝钦定，并没有那么着紧。
朱厚照显得精神抖擞：“诸位卿家，朕今日召见诸位，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跟你们商议……这件事，跟兵部沈尚书有关。”
谢迁听到这话，暗自着急，他原本想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现在皇帝却把话挑明，指出这件事跟沈溪有关，他就算想分摊来自朝臣的攻讦都无法做到。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朱厚照把话说完。
朱厚照继续朗声说道：“先皇曾有志平北方边患，定下九边防御之策，并且两次出兵攻打鞑靼，虽然最终都奏凯，但惜未能将鞑靼彻底歼灭，边塞至今仍未安定。”
刘瑾站出来道：“陛下不必自责，草原本为蛮荒之地，我大明兵马虽可将鞑靼击败，但奈何无法长久驻守，到头来总会有其他部族势力崛起，亘古以来如何统御北方广袤的草原都是个大难题！”
刘瑾这番话显然精心准备过，在场大臣不相信刘瑾有此见地，暗自腹诽。沈溪听惯这等老生常谈的论调，不觉得有多高深，仿佛听催眠曲一般，半闭着眼睛养起神来。
朱厚照叹道：“刘公公此话有几分道理，不过话虽如此，但蒙古人崛起至今已有三四百年，我大明一直未能将其彻底歼灭，就算草原上会有新势力崛起，那也应该先解除鞑靼之患才可。诸位卿家有什么好计策？”
因为朱厚照之前让翰林院准备诏书已不是什么秘密，大臣们都知道朱厚照提出这个问题不过是走过场，其实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因此没人站出来表达意见。
刘瑾代表在场大臣行礼：“请陛下明示。”
朱厚照颔首：“朕如此认为，要令我大明长治久安，尤其边塞稳固，必须进行一次大的征伐，若朕御驾亲征，攻下鞑靼人王庭，封狼居胥，那鞑靼就将彻底湮没在历史长河中，朕也算为大明做出一件有贡献之事。”
说到这里，朱厚照意气风发，仿佛已立下不世功业。
便在此时，屠勋出列行礼：“陛下，出兵西北关系朝廷兴亡，不可鲁莽决定，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跟谢迁反应一样，朝中老臣听说朱厚照要对外族用兵，顿时有一种“大明江山行将不保”的危机感，迫使他们站出来反对朱厚照的决定。
朱厚照正在兴头上，这么被屠勋泼了一盆冷水，有些不太高兴：“屠尚书，这件事朕认为对大明至关重要，是未来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保持边疆安稳的头等大事，你为何要反对朕的决定？”
屠勋道：“回陛下，对草原游牧民族作战，劳民伤财，即便获胜，对我大明基业稳固无太大助益。草原贫瘠，粮食无法自足，官兵不得安守，迟早会被鞑靼残部重新占据，不如力保中原沃土，利用边关险隘与草原部族周旋。”
屠勋说得情真意切，实乃肺腑之言，在场大臣多点头赞同。
但很多人怕得罪刘瑾，不敢帮腔。
却不知此时刘瑾越看屠勋越顺眼，越听越认为有道理……
没办法，刘瑾打从心眼儿里想阻碍朱厚照北征漠北的计划，因为这会极大损害他的利益，还会让沈溪在朝获得一个让他觉得棘手的地位，甚至可以跟他平起平坐，这是刘瑾万万不能接受的。
但奈何朱厚照一门心思想跟鞑靼人开战，尚武之心无比热切，现在就连沈溪都只能顺着朱厚照的意思，刘瑾不敢亲自跳出来阻碍，最多是在旁摇旗呐喊，或者默不作声，等着别人反对。
朱厚照气呼呼地道：“从秦汉以降，北方草原部族不断入侵我中原王朝，汉朝时有卫青、霍去病，唐朝时有李靖、李绩，本朝有蓝玉、太宗领兵北上，建立不世功业，朕今日所做决定，在朕看来对大明最有利，尔等臣工不得反对！”
在场大臣听到朱厚照的话，有种话头被噎住的感觉。
蓝玉在大明算是“逆臣”，虽然建文后，“蓝玉案”逐渐被朝野断定为冤案，但有明一朝三百年从未曾给蓝玉平反过，现在朱厚照拿蓝玉跟太宗朱棣作类比，让大臣们为之失语。
朱厚照看这架势，似乎无人支持他的决定，非常恼火，但此时他已不再是一年多以前需要处处看人脸色行事的皇帝，说话做事说一不二，态度强硬地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谁要出来反对？”
连问两次都没人站出来，朱厚照当即一锤定音：“既无人反对，那事情就此定下，来人啊，宣诏！”
刘瑾有苦说不出，赶紧向党羽刘宇和刘玑等人使眼色，让他们站出来说话，但二人不明白刘瑾到底是什么想法，甚至以为这国策系出自刘瑾授意。
这跟刘瑾非常推崇英宗时的太监王振有关。
刘宇和刘玑都很清楚，平日刘瑾把王振当作偶像崇拜，对土木堡之变非常遗憾，认为王振有王佐之才，其兵败身死非常冤枉。
既然刘瑾有这样的想法，刘宇等人自然而然便认为，刘瑾对王振挑唆英宗御驾亲征一事推崇有加，所以才会效法“先贤”，鼓动朱厚照出兵。
却不知刘瑾虽然崇拜王振，但为了切身利益，并不想妄动刀兵给大明带来不稳定因素。
戴义作为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宣读诏书之事，一向由他来做：“……朕惟狄夷所不容，如今定国策北征，以兵部沈溪为帅，一力主导朝中钱粮兵马事宜……都督府兵将供其驱策……”
虽然朱厚照没直接承认建议是沈溪所出，但诏书把沈溪摆在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如此一来，所有人才恍然大悟，北征漠北的计划其实是由沈溪提出并得到皇帝认可。
那些耿直冲动的大臣，第一时间把沈溪认定为奸佞，大明有可能败亡在此人手中；但不乏一些睿智之人，听完圣旨内容后，知道沈溪领衔的兵部就此不再受司礼监控制，直接向皇帝负责，如此一来，沈溪便可与刘瑾分庭抗礼。
等戴义将诏书宣读完毕，大臣们齐刷刷打量沈溪。
此时沈溪还有些精神不振，毕竟他旅途奔波尚未缓过气来，因此他只是振作精神，向大臣们笑了笑，但并不想解释什么。他促成此事非为大明利益，纯粹是想让他自己的日子好过点儿，不至于被刘瑾牵着鼻子走，甚至让人在皇帝面前造谣，恶意中伤。
朱厚照笑眯眯地看向沈溪：“沈尚书，朕让你统筹一切，你可有什么好建议？”
一句话，就把沈溪摆到焦点位置上。
谢迁想出列说话，却被沈溪抢先一步。沈溪先前尚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出列后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焕发莫名的神采，侃侃而谈：
“依臣之见，对北方草原一战，以两年为限，调动兵马当以十五万为妥，兵马粮草如今大明都不缺……”
朱厚照一听有些迷惑了，打断沈溪的话：“既然兵马粮草都不缺，为何还要以两年为限？”
沈溪回道：“我大明弊端，不在于兵马粮草紧缺，而在于良将缺乏，官兵训练也亟待加强。”
作为前兵部尚书，刘宇不乐意了，出列阴阳怪气地讽刺：“沈尚书，您这番话让人费解，难道你的意思是……我大明没有合格的将士？”
沈溪直接道：“刘尚书所言极是，以在下看来，大明军队眼下状况的确如此。”
此话出口，又遭致不少非议。
大明朝可是击败元朝建立起来的，元朝幅员辽阔，盘踞欧亚大陆，如此庞然大物都能击败，从高高在上的官员到普通百姓都非常骄傲，就算立国一百多年后军队已烂到没法跟鞑靼人野战，只会龟缩在城塞内防守，依然被朝野吹捧为战无不胜。
只有边关将士才清楚地知道自己跟鞑靼兵马的差距，处处小心谨慎，即便遇到战机也不敢主动出击，便是明白现在的军队已经不复开国时的武勇。
朱厚照皱眉：“沈尚书所言有几分道理，爱卿认为如何才能改变现状？”
“啊！？”
皇帝的话，让在场大臣更加不解。
朱厚照一向狂妄自大惯了，说话做事不过脑子，尤其像今日这种要出兵塞外征服草原的事情，被他以一种鲁莽强硬的方式决定下来，更让人觉得他有勇无谋。在场大臣都认定朱厚照听到沈溪这番话，必然会出言反驳，甚至对沈溪加以喝斥。
但未料，朱厚照居然会采纳这种“灭自家威风”的说法，让沈溪提出补救措施。
只有刘瑾才知道朱厚照的脾性，暗忖：“陛下不但尚武，而且军事造诣不浅……大明军队如何，陛下非常清楚，这都是沈溪当初为东宫讲官时对陛下教导所致，可能那时候这小子就想着将来某一天要用军事方面的事情吸引陛下的注意！”
沈溪神色淡然：“以臣看来，要改变大明将领素养，必须在京师建立专门的军事学堂，教导将校，以系统化教学，培养他们的领兵能力！”
“哦。”
朱厚照恍然大悟，继而拍案叫绝，“还是沈尚书思虑周详，朕认为这是个非常好的方法，切实可行！”
户部尚书刘玑出列道：“陛下，如此恐怕更加劳民伤财吧？”
屠勋等人出来附议，都认为沈溪所提计划不合时宜，这也是身为文人的偏执……只有文人才有资格进入学堂，接受系统化教育，那些低贱的武夫怎么有资格进入学堂？而且这种为武人准备的学堂，自古以来就没有先例，简直是瞎胡闹！
朱厚照却不以为然，反驳道：“人都是从不懂到懂，这有个从无到有的过程，沈尚书在军事上的能力有目共睹，如果他可以把这种本事教给大明将士，让他们也具备这种能力，何愁鞑靼不平？你们怎么会认为此法不可取？”
在场大臣显然不理解朱厚照的心态。
朱厚照心想：“当初我什么都不懂，都是沈先生手把手教导，才成为仅在先生之下的军事奇才。”
“沈先生说的事情，满朝上下就我一个人能够明白，这些老顽固哪里能体会我们师生那种天下无敌的寂寞？你们居然敢在我们面前提出反对意见，还说不允许沈先生开学堂教育将士，你们算哪根葱？”
朱厚照把自己当作沈溪的首席大弟子，觉得自己能在沈溪授课中受益匪浅，当然也就认为沈溪开学堂非常有必要。
如此一来，大臣们一个个愁眉不展，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朱厚照不但定了个莫名其妙的国策，居然还要开办军事学堂，简直是要把胡闹进行到底。

第一七四二章 势成
沈溪提出创办军事学堂的构想，对此大臣们都保留看法，但因朱厚照乾纲独断，而邀请沈溪回朝的主要目的也是对抗刘瑾，因此大殿里一片沉默。
武将那边却觉得没什么。
因为就算大明没有专门的军事学堂，但自从举办武举以来一直要考核兵法韬略，行军布阵，现在不过是把自学变成学堂学习罢了。
文官们悄悄打量谢迁。
既然沈溪跟谢迁一起入朝，那沈溪的提议谢迁必然知晓，这会儿如果要提出什么意见，自然谢迁出来说话最合适。
可他们低估了谢迁的忍耐力。
谢迁是什么人？他自居发掘沈溪的“伯乐”，怎么可能打自己的脸，轻率地站出来表态？此时他想的是：
“虽说姜是老的辣，但我不服老不行了，沈溪小儿虽然看起来行事偏激，但他想出的鬼点子无人可比，对于未来的预见他也比我强太多，他说要怎样我听他的就是！”
屠勋等人非常着急，他们都希望谢迁站出来说话，但等了好一会儿发现谢迁伫在那里跟块石头似的，任凭别人怎么瞅他，就是巍然不动，没有提出任何意见，这些人暗自瘪嘴：“谢老儿又开始装死了！”
朱厚照赞同沈溪所提建议，见没人反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既然众卿家都觉得沈尚书所提成立军事学堂之议没有任何问题，那事情便如此定下来。军事学堂隶属于兵部，归沈尚书管辖，诸位没意见吧？”
在场还是没人说话。
但朱厚照为了表现自己很民主，还是要征询一下特定人等的意见，比如说英国公张懋，毕竟眼下是张懋掌兵。
朱厚照打量张懋，问道：“老公爷，您认为这件事如何？”
张懋是个老狐狸，不想牵扯进朝廷派系斗争中，笑呵呵道：“老臣认为沈尚书所提构想……基本可行，哈哈，既然陛下觉得合适，老臣赞同便是。”
说“基本可行”，意思是尚有改进之处，如果回头这提议被否决，他张懋也不会觉得丢人。
不但张懋会当墙头草，外戚张氏兄弟也跟张懋态度一样，因此当朱厚照目光扫过来时，张鹤龄赶紧出列：“臣同意陛下之议！”意思是我们只支持陛下，至于其他的一概不管。
朱厚照满意点头：“既然连英国公、寿宁侯都表示赞同，想来这件事不会有什么问题了，之后朕便给兵部调拨……五万两银子用来组建学堂，沈尚书，这笔钱应该够用了吧？”
听到“五万两”的额度，刘瑾又开始一阵肉疼，不过他在心疼之余稍微想了一下：“上次给沈家修宅子那一万两就是我掏的腰包，心疼得我两三天没睡好，这次为朝廷组建军事学堂，没理由也要我来出银子吧？”
沈溪道：“回陛下，臣认为用不到那么多银子，开办军事学堂，并不需要专门聘请先生，只需印刷些书籍，还有找个合适的场地和学舍，臣认为前期在兵部衙门或者五军都督府开办便可，如此方便将校进出，无须另行找寻场地，增加开支……所有支出算下来，有个两千两银子足矣！”
听到沈溪给出的数字，在场大臣都松了口气。
他们不是为朝廷开支发愁，而是为自己部门的预算忧心。
如果朝廷给了兵部五万两额外银子修建什么军事学堂，那意味着这笔银子要从别的衙门克扣，毕竟每年各衙门的预算相对固定，现在沈溪只需要两千两银子，那对各衙门没什么影响。
朱厚照很满意沈溪的态度，赞许道：“还是沈尚书懂得精打细算，既然这件事朕已全权委托给爱卿，那这件事就交由爱卿安排，至于让什么人进入学堂学习，那也由沈尚书您决定！不过……朕希望偶尔能到学堂旁听一下……”
大臣们原本就已经满腹意见，听到朱厚照这话，乾清宫内气氛突然又有短时间的凝滞。
所有人都看向沈溪，目光不再是质疑，而是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情感。
朱厚照居然提出要进军事学堂读书？
这可是天大的奇闻！
熟悉皇帝的人都知道，这是个从来都不爱学习，甚至可说不学无术的少年天子，自打登基以来，朱厚照成天吃喝玩乐，朝政全部丢给一个阉人处理。
但现在沈溪要建军事学堂，朱厚照竟然主动提出要去当学生，这让人不由浮想联翩，明白为什么谢迁不出来反对了。
“沈之厚提出这构想，应该跟谢于乔商议过，或许二人都看出陛下尚武，若提出如此国策，可以让陛下把精力从吃喝玩乐转移到对外族用兵上，虽然这对大明来说未必是好事，但对于皇帝才能培养上，却绝对是一着好棋，可以让陛下近贤臣而远小人！”
之前很多人对沈溪和谢迁非议，随着朱厚照这句话彻底改变。
每个人都觉得沈溪非常高明。
看起来是提出对鞑靼人用兵，但其实却是利用皇帝的信任，让其兴趣转移，从而达到让皇帝疏离刘瑾，亲自打理朝政的正确道路上来。
沈溪听到朱厚照所请，点头道：“两年后，陛下作为大明军队最高统帅，御驾亲征漠北，一切都要以陛下为主导，确实有必要强化领兵才能，如此方可率领我大明军队封狼居胥，凯旋而归。”
“臣认为陛下应该进入学堂读书，不过陛下乃九五之尊，去做学生显然不那么合适，无论是微臣，还是未来学堂里那些讲习，都没有资格做陛下的先生。”
朱厚照一脸着急：“没事，沈尚书，你本来就是朕的先生，当初在东宫时，你便曾教授朕军事上的知识，如今你再做朕的先生，再合适不过。”
经过这番君臣对话，大臣们终于了解到许多宫中秘辛，明白二人渊源，看向沈溪的目光变得无比热烈。
沈溪道：“陛下当以祭酒身份入学堂为好，不过由于学堂学的是军事，为了跟国子监区别开，祭酒就叫做校长好了……不知陛下是否愿意做大明军事学堂的校长呢？”
朱厚照有些迟疑，屠勋赶紧出列反对：“陛下，您乃富有天下的天子，不适合担任……”
“没事没事。”
朱厚照最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称呼，听到什么“校长”的名头，高兴得不得了，笑呵呵道，“既然国策是由朕和沈尚书一起制定，而且朕还把主导权交与沈尚书，那只要沈尚书提议合情合理，朕便无条件听从。”
“沈尚书，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朕出任大明军事学堂校长，待学堂开课，朕会亲自前往上课，除了听讲外，朕还会把自己知道的一些东西教授给我大明将士！哈哈！”
在场大臣面面相觑。
乾清宫内最年轻的两个人，完全主导了朝会走向，朱厚照和沈溪一唱一和，其他人连嘴都插不上，实在憋屈。
在场一干人中，最恼火的莫过于刘瑾。
刘瑾千方百计控制朱厚照，没想到苦心经营那么久，沈溪回来一天就给改变了。朱厚照对军事学堂兴趣之浓厚，似乎比对豹房更甚，这让刘瑾担心不已。
君臣各怀心思，不过有一点确定下来，那就是正德朝将开始推行一个为期两年的基本国策，在此基础上会衍生出很多东西，而这一切的主导者非把持朝政的刘瑾，而是刚刚回朝的沈溪。
到了这个地步，朝会已经没办法继续下去了，就算有人原本想奏禀什么事情，也无心再说。
每个人都在思考，两年后皇帝就要御驾亲征，能打败鞑靼人还好，若是失败，是否会步当年英宗的后尘，实在是难说。
“别是沈之厚误我大明啊！”很多大臣如此想。
……
……
朝会在朱厚照和沈溪的表演中结束，朱厚照兴致很高，他已经许久没对朝廷的事情如此热衷了。
只是他的热情让大臣们感觉惶恐不安，熊孩子分明是想穷兵黩武，甚至要以大明江山基业来“胡闹”，而帮凶则是沈溪。
出了乾清宫，谢迁跟沈溪一同往宫门而去，大臣们对着二人背影指指点点，没一个愿意跟上去打招呼。
沈溪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远远跟在后面的屠勋等人，谢迁拍了他肩膀一下，安慰道：
“朝臣对你什么意见，你不用太过在意，只要老夫觉得妥当便可。这件事你已经尽力，就算你提出国策有所不妥，老夫也会为你撑腰，你只管放心大胆做下去，有老夫在内阁，没有人可以影响你！”
沈溪笑了笑，道：“看来学生得好好感谢谢阁老的支持！”
谢迁扁扁嘴：“你这话要是真心实意还好，就怕只是敷衍应付了事。此番你回京，提前没跟老夫打招呼，到京后又径自去找陛下，谈出许多莫名其妙的东西……你要知道，多少人在看着你，你若不想身败名裂，最好能够规行矩步。”
看到沈溪一脸的不以为然，谢迁叹了口气，摇头道：“唉，也罢，让你规行矩步，比登天还难，你便放手去做事情。两年内出兵鞑靼，这可是你对陛下的承诺，若两年后战事出现差池，你恐怕就要遗臭千古了！”
此时谢迁就跟个老古董似的，啰啰嗦嗦，说的话没有丝毫建设性，除了恐吓就是警告，让沈溪一阵无语。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还有脸说要给我撑腰？却不知是谁因心灰意冷要离开朝廷回去当闲散之人？现在朝中出现的新气象，还不是我一手推动的？我知道事情的轻重，更明白其严重后果，不会无的放矢。
尽管沈溪腹诽不已，但他还是保持了对谢迁的尊重，毕竟谢迁算是如今朝中跟刘瑾相斗的一股清流。
如果连谢迁都告老还乡，那沈溪谁都指望不上了。
谢迁可是一朝首辅，曾经开创大明弘治中兴的关键人物，能力方面毋庸置疑。而且，不管是皇帝朱厚照还是张太后，对谢迁都有足够的信任，许多事情他不方便说的时候，由谢迁代劳，再好不过。
出了宫门，谢迁提醒：“兵部衙门你暂且别去了，先回府看看吧。自打失火后，这几日你府中都一片风声鹤唳，你若不归，家里人不能安心。至于兵部那边，老夫替你走一趟，为你铺垫一番。”
沈溪看了谢迁一眼，尽管觉得这样做不那么合适，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谢迁的安排。
离家日久，他也想早些回去看看。
……
……
出宫人群中，有两人落在最后面，一点儿都不显眼，交头接耳说着关于沈溪的事情。
此二人便是外戚张氏兄弟，先前朝会上除了附和皇帝的意见，他们就没有再说什么了，但这不代表他们心里就很舒坦。
这次沈溪的目的他们看得清楚明白，就是利用军事吸引皇帝的注意力，独树一帜，跟刘瑾分庭抗礼。
张延龄道：“……沈溪这小子刚一回来就做了笔大手笔，他说要建什么军事学堂，那以后不是会损害我们的利益？是否需要去跟姐姐说一声，让姐姐设法阻止？”
张鹤龄白了弟弟一眼，道：“有这个必要吗？你也不想想，沈溪现在多得陛下宠信，若贸然跳出来跟他作对，引起陛下反感怎么办？况且现在刘瑾在朝中势力太过庞大，难得有沈溪站出来跟刘瑾对抗，这对我们来说是大好事，可以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斗出个结果，我们出面收拾残局便可。”
张延龄一脸不以为然：“大哥所说残局，不会是两年后对鞑靼之战兵败垂成，甚至连大明京师也沦陷，你我兄弟出来拯救江山社稷吧？”
“大哥，现在已经到了我们选择站边的时候了，我觉得，不如把刘瑾收揽麾下，这样姓沈的小子就闹不出什么花样来。”
二人谈话间出了宫门，远远看到沈溪和谢迁分道扬镳，谢迁前往六部衙门，而沈溪则上了马车，似乎回家去了。
张鹤龄一脸深沉，最后他猛地回过神来，看了弟弟一眼，道：“刘瑾是什么人你不知晓？你有把握能将他收揽麾下？这远比收拢沈之厚困难……”
张延龄笑道：“大哥，我看未必，刘瑾再怎么嚣张，也只是阉人，只能靠陛下对他的信任才能揽权，但现在沈溪回来，他已然失势，这个时候我们主动向他示好，事情未必便不能成功。”
张鹤龄听到后没有马上驳斥自己的弟弟，认真思索一番，道：“那你派人去试试……哦不对，你暂且先别尝试，看看沈之厚把这什么基本国策实施成什么样子再说……陛下或许只是一时热度，没人知道陛下能将热情维持多久，刘瑾在没有遭受挫折前，对于我们的示好恐怕不会领情。”
张延龄点头：“我明白大哥的意思了……先看看沈溪怎么做，等真做出了成绩，刘瑾那边惊慌失措，感觉穷途末路时，我们再出面帮他一把？”
“嗯。”张鹤龄点头。
张延龄道：“大哥，你说的固然有理，但就怕那时沈之厚闹出的阵仗太大，莫说刘瑾，就算你我对此也无能为力，那当如何？”
张鹤龄冷笑不已：“沈之厚没有通天的本事，只管让他放手去做，不过是两年时间……我们完全可以等，你要知道，这大明江山始终姓朱！”

第一七四三章 联手
乾清宫朝会散后，朱厚照兴冲冲到寝宫休息。
昨日朱厚照喝了不少酒，沈溪走后他又玩了半宿，这会儿很疲倦，带着兴头想好好歇息，做一个带兵打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美梦。
而刘瑾则满肚子怨气，陪同朱厚照到了寝宫外，本想跟朱厚照说一些“贴己话”，但未料朱厚照对他不理不睬，他始终找不到机会开口。
等朱厚照在近侍陪同下进入寝宫，刘瑾知道，自己没机会跟朱厚照诉苦了。
“……沈溪这小子，老是坏咱家的好事，咱家好不容易在朝建立起来的大好局面，他刚回来就给破坏了！”
刘瑾怒火中烧，但却对沈溪没辙，他原本就没多少见地，平时所做之事无非靠阴狠毒辣和不择手段，而平时那些看起来高深莫测的计谋，除了少部分属于他灵光一现，其余多出自张文冕和孙聪的手笔。
一时间对沈溪推行的基本国策没有任何应对良方，刘瑾只能回家找张文冕和孙聪商议。就在他准备从东华门出宫，人来到宫门前时，有人从背后追了过来。
此人的出现，让刘瑾颇感意外……正是跟他平时没什么冲突，却因为争夺皇帝的宠信有极大矛盾的张苑。
“是他！？”
刘瑾见到张苑，寻思其主动来寻的目的。就本心而言，刘瑾不太想跟张苑闹得太僵，因为这是宫里少数几个不受他威胁之人……张苑看起来不得朱厚照欢心，但平日朱厚照对张苑依然信任有加。
朱厚照虽然好耍成性，但有一颗念旧的心，对东宫老人非常照顾，张苑曾为朱厚照常侍，服侍起居多年，朱厚照现在便给予张苑梦寐以求的富贵荣华。
“刘公公，这要出宫？”张苑笑盈盈凑过来打招呼。
刘瑾虽然不知张苑跟沈溪是什么关系，但他知道张苑跟沈溪走得很近，之前刘健、韩文弹劾内廷太监，他跟张苑命悬一线时，正是张苑及时拿出沈溪提前准备好的锦囊，才保得一命。
虽然张苑说那是城门送别时沈溪所留，但刘瑾并没有完全相信。
刘瑾挥挥手，让身后跟着的几名太监走得远远的，这才对张苑道：“张公公，你不在乾清宫伴驾，到这里作何？咱家要去何处，跟你何干？”
张苑对刘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并不着恼，笑着说道：“刘公公不必抱有如此大的敌意，您在宫里和朝堂地位谁人不知哪个不晓？鄙人对您没有任何威胁，您不必将鄙人当作对手看待。”
“如今沈尚书回朝，对您的威胁……怕是比我们这些宫人大得多，难道您就不想集合所有力量，对抗沈尚书？”
刘瑾冷笑不已：“同为朝廷做事，沈尚书一心为国为民，咱家为何要跟他对抗？你张公公说话最好小心些，否则咱家要到陛下面前告你一状！”
张苑有些惊讶，随即和颜悦色道：“刘公公不必对鄙人抱有太大敌意，这么说吧，鄙人前来，是想跟您商议如何将沈尚书扳倒，还朝廷一个清静！”
刘瑾对张苑没有好感，不认为对方带着善意而来，当即出言拒绝。
“你要扳倒沈尚书？哼，你可知道这话被咱家告知陛下，陛下会如何对你？张公公，咱家不想跟你一般计较，这话就当咱家没听到，你若执迷不悟，莫说咱家跟陛下奏禀，到时候有什么后果，你应该知道！”
张苑一脸惊愕，心里嘀咕：“为何刘瑾对扳倒沈溪之事漠不关心？对了，一定是他不信任我，不过我今日先跟他表明态度，若回头他有了想法，必然会来找我，那时我再跟他商议扳倒沈溪之事……我一定要让你刘瑾万劫不复！”
其实张苑想针对之人并非是沈溪，而是刘瑾。
不过他显然自作聪明，以为跟刘瑾表明“心迹”刘瑾便会接纳，大可来个“身在曹营心在汉”，假意与刘瑾联手，但其实背地里掏空刘瑾的老底，再给其致命一击。
毕竟沈溪跟他没有利益冲突，张苑目的明确，就是取刘瑾而代之。
张苑行礼：“看来鄙人错估刘公公了，告辞！”说完便转身离开。
刘瑾看着张苑的背影，若有所思：“似乎天下人都知道沈溪回朝要针对咱家，连咱家这个老对头也想跟咱家联合……难道要对付沈溪这小子，真的需假借他人之手不成？”
刘瑾带着满肚子火气，离宫回到自己临近豹房的私宅，刚进大门，便见张文冕和孙聪等候在院内，他尚未开口，孙聪便迎上来：“公公，锦衣卫镇抚江栎唯回到京城，投递拜帖求见，不知您准备如何处置？”
刘瑾正在生闷气，突然听到另外一个刺耳的名字，顿时火冒三丈，道：“他投递拜帖作何？难道也是来投奔咱家？”
孙聪诧异地看了张文冕一眼，回道：“公公，正是如此，此人投递拜帖时，顺道送来一万两银子，说是要孝敬公公您。”
“据说他在西北的差事没完成，寿宁侯让他跟沈尚书联络，联合起来对付您，但此人却因私仇，选择设计陷害沈尚书，回来后他不敢去见寿宁侯，而是躲了起来，现在要投奔公公麾下。”
刘瑾皱眉：“此人跟沈溪有仇？而且为了报仇，不听寿宁侯吩咐？”
刘瑾感觉事有蹊跷，思索了一下，道：“此人虽然有一定作用，但不能留……炎光，你认为呢？”
张文冕被刘瑾点名，显得颇为谨慎：“公公，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自古以来皆如此，这江栎唯固然是势力小人，但他为仇恨甚至连主子都能背叛，这样的人若是利用得好的话，或许大有助益！”
孙聪怒视张文冕一眼：“你别忘了，此人曾加害公公，难道让公公不计前嫌？”
张文冕道：“如此落水狗，失去国舅爷庇护，屁都不是，公公要杀他随时可以，现在将其除掉，除了能让公公心里好受些，能有什么助益？等将其利用价值耗光，公公可轻易剥夺其性命……而他之所以杀公公，不过是出自国舅爷安排，听命行事罢了！”
“你！”
孙聪指着张文冕，完全不能接受这个说法。就在他准备跟张文冕争辩一番时，刘瑾一抬手：“你们别吵了，炎光说得对，跟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计较，完全没必要……咱家要全力对付姓沈的小子，他回到京城便摆了咱家一道，现在无论是谁，只要能帮咱家的忙，咱家一定要好好利用。”
张文冕恭维道：“公公公私分明，让人佩服。”
刘瑾脸色阴冷：“今日朝会上，姓沈的不但让陛下定下攻伐鞑靼之基本国策，还要建什么军事学堂，请问目的何在？”
张文冕和孙聪对视一眼。
沈溪可说是刘瑾眼前的最大对手，除了沈溪外，朝中无人能跟刘瑾抗衡。
孙聪道：“公公，你乃司礼监掌印，手握朱批大权，无论沈尚书要做什么，只要您以不变应万变即可。”
张文冕笑道：“我看并非如此……沈之厚用意，说白了就是要在朝中建立一支以他为首的势力，他年轻气盛不得那些顽固的老迈文官赏识，所以干脆从武将着手，若是他将军队掌握手中，就算公公在朝再如何呼风唤雨，又如何能伤其毫毛？”
孙聪打量张文冕：“炎光，你应该很清楚，沈尚书乃文官，怎会从军队着手？这不是自甘堕落吗？”
张文冕道：“那可未必，沈之厚一直顶着文官的名头，做的却是南征北讨的差事，若是换作太祖时，以他的功劳怕是早就封王封侯，但可惜如今太平年景，他取得再大功劳，也不过是兵部尚书。即便如此，他还是能通过蛊惑君王而得到军队的掌控权，陛下对他非常信任。”
刘瑾握紧拳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道：“咱家未想到这一层，他拉帮结派，准备以军事学堂笼络一批将领，难怪会如此急切，居然首次以兵部尚书之身参加朝会便提出建议。”
张文冕见刘瑾采纳他的说法，继续推波助澜：“公公还是要防备沈之厚一下，他若是跟寿宁侯等人暗中联络，如今国舅爷正设法扳倒公公您，两者联合，怕是对公公您在朝中地位，有极大影响。”
刘瑾点头：“说得是，之前张苑来找咱家，说是要跟咱家联合，这件事你们如何看待？”
张文冕又抢先一步：“公公，这是国舅爷主动对您示好……张苑张公公一直都是国舅爷的人，若是您可以跟国舅爷合作，乃当前最好选择，您不可能跟沈之厚和平相处，他的目的跟那些文官一样，要将您置之死地！”
孙聪道：“两位国舅爷似乎也不想让公公安生。”
张文冕笑道：“孙兄怎忘了一件事？无论沈之厚再怎么折腾，他只是臣子，一旦失去陛下信任，就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但两位国舅爷却不同，他们是皇亲国戚，如今陛下年少，且太后正当盛年，此时要扳倒两位国舅爷，实在困难重重。”
“既然两位国舅爷想要跟公公您合作，公公以后将部分利益分润给他们便是，就此去掉一大劲敌岂不美哉？公公何必跟两位扳不倒的人斗法呢？”
刘瑾吸了口气，显然他也想到这一层，当即对孙聪道：“你有时候想事情，也综合考虑一下，炎光想的比你周到多了。”
无论孙聪再怎么偏帮文官集团，刘瑾这边也没失去对孙聪的信任，因为他知道孙聪的能力，而且孙聪跟他是姻亲，能让人放心。
孙聪发现自己的地位逐渐被张文冕取代，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多做评论。
张文冕道：“之前公公想借沈之厚之手除掉江栎唯，此时应巧妙利用，不如把之前沈府失火之事栽赃给外戚，如此让沈之厚仇视两位国舅爷，就不用担心外戚跟沈之厚合作，而公公却可趁机拉拢国舅爷，让沈之厚的国策不了了之！”
“嗯。”
刘瑾点了点头，但他同时抬手阻止张文冕继续说下去，“现如今尚不知姓沈的小子到底能掀起多大波澜……走一步看一步吧，若他真把事情搞大了，咱家会想尽办法让其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最重要的还是看陛下态度，若陛下过几日便对那国策失去兴趣，就不用太过担心了，咱家犯不着向外戚低声下气，自贬身份！”
跟张鹤龄所想一样，刘瑾也觉得朱厚照很可能只是一时兴起，并不会长久对一件事专心致志。
除非吃喝玩乐，朱厚照对大多数事情只能保持几天热度。
张文冕道：“那公公是否接见姓江的锦衣卫镇抚？”
孙聪道：“公公不宜与之相见，有什么事让人吩咐一声即可。”
这次刘瑾采纳了孙聪的观点，点头道：“嗯。这件事便让炎光去做……炎光，你好好利用这个江栎唯，等事成再将之除掉，咱家不想看到这种让人恶心的无耻之徒留在世上。”
“是，公公。”
张文冕行礼领命，脸上露出一抹喜色……江栎唯能一次拿出一万两银子贿赂刘瑾，那意味着此人身家不菲，与之接洽有大把银子入账。
这对于一直藏身幕后，没什么机会敛财的张文冕来说，乃是一桩美差，刘瑾给了他一条财路，他自然欣然接受。

第一七四四章 滴水不漏
沈溪离开京城两年多后，终于回家了。
弘治十八年赴任三边总督时，沈溪曾回过京城，但过境而不入府门，安排好所有事情便匆匆告别，这次回来，沈溪心中多了一丝沧桑感。
因为朱山等人已先一步回府，所以家人此时都知道沈溪回了京城，当他抵达家门时，朱起已带人等候在哪儿。
见到沈溪回来，不仅是沈溪家眷，下人们也都很高兴，纷纷上前来行礼问安，每个人对沈溪都恭敬无比，言语中透露出一丝兴奋。
沈溪是沈家的核心，是保证沈家富贵的基础。
沈溪就好像后世大集团的董事长，现在董事长回来，下面跟着他混饭吃的员工抱着非常大的期望出来迎接。
人群簇拥中，沈溪进入沈府大门。
周氏早早就等候在院子里，陪同周氏一起等候的还有沈溪的正妻谢韵儿。
沈家其余内眷则没有到前院来，都在正院东厢或西厢等候，主要是因为沈家马房和偏院在之前火灾中受损严重，火势波及到前院，到现在还显得杂乱无度，考虑到男女大防，还是内宅相见更好。
沈溪回家，就算不想面对周氏，也只能上前恭敬磕头。周氏显得很激动，连连点头称“好！好”，也不知在说什么“好”。
沈溪看着眼含热泪的妻子。
沈家着火后，沈溪认为家里最担心的人其实是谢韵儿。此时谢韵儿带着激动和内疚出现在沈溪面前，她觉得没有完成沈溪交托而让沈家遭受火灾，尽管这场火存在诸多疑点，但她依然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沈溪对周氏道：“娘，您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回头我过府给二老磕头。”
周氏有些不满，横眉竖眼道：“怎么，刚回来就要赶娘走？哼，娘今日哪儿都不去，就留下来看看你这小没良心的能把老娘怎么着！”
周氏上来就耍横，就好像一头犟牛，谁都拉不回来。
谢韵儿一脸温柔地走了过去，拉着周氏的手，微笑着说道：“娘，您先回去吧，等家里的事情解决好后，妾身会陪相公一起过去给二老请安，这样还不行吗？”
就算周氏再强硬，可面对这么一个称心如意、从来不发脾气的贤惠媳妇，她也没辙，嘴上一个劲儿念叨：
“好好好，我回去总该行了吧？打扰你们这一家人团聚了！你这个臭小子，也不知上辈子修了什么福气，不但有我这么好的老娘，还娶了这么贤惠的媳妇，真是你的造化！”
说着话，谢韵儿扶着周氏出了门。
沈溪跟着一起出来，此番回来他没见到弟弟妹妹，猜想应该是被留在老宅那边读书，没有跟周氏过来。
等送走母亲，谢韵儿陪着沈溪回到正堂，才难掩心头的悲伤，嘤嘤而泣。
沈溪道：“你是为家里着火的事情伤心？”
“嗯。”
谢韵儿点头，“是妾身不好，没有帮相公看好家。”
沈溪默默点了点头，走到大厅门口看了几眼，见下人们都自动退下了，这才关上房门，回到谢韵儿身边，小声说道：“如果说这把火是我找人放的，你会不会觉得心里好受些？”
“啊？”
谢韵儿没想到结果跟她怀疑的差不多。
沈溪不想隐瞒妻子，毕竟夫妻同床共枕，就算隐瞒天下人，也没有必要让发妻一直担心，于是耐心解释：
“这把火确实是我让人放的，而且找的是我们自己府上的人，由小山和朱鸿负责，所以在哪里放火，如何才能最大程度保证不伤人命，这些只有安排他们来做我才能放心，甚至我还派人跟朱老爹交托，让他提前安排人手防备。”
“好了，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不能外传，以后也不要再说，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波澜。你只管安心做好灾后重建便可……”
谢韵儿愣在那儿，不知如何回答。
沈溪轻轻蹲了下来，双手撑在谢韵儿膝盖上，微微抬起头看向妻子：“或许是我安排不当，让你这些日子担惊受怕，我向你道歉，不过我对你承诺，这次我回京会多顾着家里，除非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否则不会离开家门，你们不用再颠沛流离，日夜担惊受怕……”
“这些年来，我最亏欠之人，其实便是你和黛儿、君儿她们，家里幸好有你打理，我才能安心在外做事！”
沈溪对谢韵儿抱有一种极大的感激，让谢韵儿悲喜交加。
之前谢韵儿一直担惊受怕，知道这把火是沈溪安排所放后，便彻底安下心来，她起身把沈溪扶起，然后按到椅子上坐下，柔弱的娇躯偎入丈夫怀中，然后侧过头痴痴地看着沈溪，眼中柔情似水，映衬着她香腮边的泪水，让人分外痛惜。
恰在此时，朱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爷，您回来了？谢老爷在外求见，您见还是不见？”
朱山可不懂什么叫坏人好事，只要她觉得没问题，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便把夫妻间亲密无间的气氛破坏无遗。
沈溪只能暂停跟谢韵儿的亲热，连进去跟家里女眷相见都顾不上，只能先去看看谢迁何事上门？毕竟两人才分开不久。
沈溪起身整理好衣衫，对门口的朱山道：“过去跟谢阁老说一声，请他直接进府到书房一叙。”
虽然沈溪对谢韵儿坦诚了家中着火真相，但却不会告之谢迁……谢迁做官有了动力，人生有了方向，完全是这把火所致，沈溪不想让谢迁知道他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
……
沈府书房，等下人把茶水送上，沈溪与谢迁分宾主坐下，谢迁很快把之前去兵部衙门之事说与沈溪知晓。
谢迁最后道：“……之厚，你现如今已是兵部尚书，再往上只有礼部和吏部尚书能压你一头，以后进出府门要有些派头，老夫知道你从西北带了些随从回来，但这不够，出入不管是车驾还是官轿，随行之人多一点，一定要防备有人铤而走险行那刺杀之举……”
知道朝堂险恶，谢迁说完正事后，马上提醒沈溪注意人身安全。
这也是沈家刚被人放火，谢迁想来，贼人连沈家家眷都不放过，沈溪这个正主更要小心谨慎。
沈溪点头：“多谢阁老提醒，学生一定多加留意，不过以学生想来，贼人忌惮陛下反应，应该不至于对我下手，倒是阁老您……才需要注意安全。”
谢迁皱眉：“胡说八道些什么？谁会对老夫不利？”
沈溪道：“之前那把火烧得满城皆知，任何人都知道学生回到京城后必然会小心防备，再加上陛下关注此事，那指使纵火之人应该暂且不会对学生出手，反倒阁老您如今已然是朝中定海神针般的人物，是学生在朝的大靠山，那些贼人或许会以阁老作为出手目标。”
“荒唐，荒唐！”
谢迁恼火地说，“谁是你的大靠山？这种结党营私的话，休要再提。老夫在朝这么多年，对京城街巷无比熟悉，走到哪里都一呼百应，谁能对老夫下手？你若不听老夫的话，出了什么事，可别怪老夫没提醒！”
沈溪笑了笑道：“阁老一片好心，学生怎会不听？”
谢迁打量着沈溪，依然有些生气，道：“你这小子，怎么每次见到你，都觉得你满肚子坏水？这次你提出建什么军事学堂，最初老夫还没觉得如何，可到了兵部稍微一琢磨，你小子分明是想在军中结党啊……这样做，可是会被人非议的。”
沈溪道：“学生只是为了让大明军事体系更加完备，打造出一支如臂指使百战百胜的军队，没有结党营私之意！”
谢迁冷笑道：“结党就算不营私，为公也不行，你可是翰林院出来的，应该清楚自己背负的责任，这么说吧，老夫觉得你建军事学堂可以，不过最好让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有经验的宿将来担任教习，教授军策，你还是专心做好你兵部尚书。”
沈溪摇了摇头：“陛下需要的是我的治军之法，并不是那些思想陈腐、战法老套的老将能应付的；再者说了，陛下会亲自到军事学堂学习，按照阁老的意思，陛下也在拉党结派的人当中？”
被沈溪这么一提醒，谢迁想通了一些事。
别人如果想诬陷沈溪结党营私根本就行不通，因为沈溪邀请朱厚照出任校长——也就是祭酒，如此一来，学校名义上属于皇帝管辖，就算结党，也是朱厚照结党，而朱厚照作为皇帝，根本就没有拉帮结派的必要。
谢迁啧啧两声：“你这小子，做事滴水不漏啊，难怪你坚持要让陛下来做什么校长，感情你早就想到这一茬？”
沈溪道：“谢阁老似乎忘记了，是陛下主动提出要到学堂上课，并非学生强迫，怎么能如此揣度学生呢？”
谢迁苦笑一下，显得有些懊恼，道：“看来你什么环节都想到了，老夫白担心一场，不过即便如此，你也要防备有人造谣中伤……这次不但阉党容不下你，就算朝中那些正直之臣，对这件事也有意见，毕竟你此举有穷兵黩武之嫌，让陛下御驾亲征更可能会让大明社稷出岔子，这都是你要防备的。”
沈溪点头：“多谢阁老提醒，不过学生看来，只要能将陛下注意力从贪图逸乐中转移来来，就算走一些歧路也有其必要。再者此举主要还是针对刘瑾专权，只要刘瑾失势，权力重回内阁，那时是否需要陛下御驾亲征，都另当别论。”
谢迁严肃地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陛下御驾亲征，你要记得，这是你作为一个文官的底限……”
“奸佞宦官可以挑唆陛下，但你不行，陛下御驾亲征能完成的事情，你自己便可完成，为何你不亲力亲为，而要让陛下屈尊将大明江山置于险地？”
谢迁只想沈溪当一个普通的朝臣，做一些恪守本分的事情。但他知道，如此要斗倒刘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只能容许沈溪推出一个穷兵黩武的国策，但为避免大明国土沦丧，谢迁绝对不允许沈溪轻易发动对鞑靼的战争，尤其还是以朱厚照御驾亲征为代价。
沈溪没有忤逆谢迁，现在他得靠谢迁在朝中为他撑腰，正如他所言，谢迁是他的靠山，得罪谢迁没有任何意义。
随后谢迁又对沈溪叮嘱很多事情，其中有许多关系到基本国策，沈溪有些不耐烦了，暗道：“你谢老儿以前对朝廷的事情漠不关心，甚至有告老还乡的打算，现在我回来了，你却跑来指手画脚，好像这国策是你亲手制定似的……你真明白到底怎么做才能吸引陛下注意力？”
看到沈溪捂嘴连连打呵欠，脸上全都是敷衍之色，谢迁恼火地道：“跟你小子讲的这些，你听进去没有？”
沈溪道：“阁老的意思学生明白，不过此事学生已有打算，不劳阁老费心。”
“你！”
谢迁站起来，怒视沈溪，就好像沈溪大逆不道一样，不过二人僵持一段时间后，谢迁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过分，重新坐下来，以强硬的语气道，“阉党那边老夫管不着，但你这边，老夫绝对不允许乱来……你要知道，阉党祸乱朝廷，历史会给出公允评价，但若你为跟阉党斗争，而让自己身败名裂，甚至连累老夫，绝对不行！”
沈溪摊摊手，一脸无奈。
谢迁又道：“你别不当回事，以你的天分，还有你立下的功劳，名留青史不难，你现在要做的是善始善终，原本你直接致仕回乡当个闲散之人，对你来说最好不过，等阉党乱国这段时间过去，你可以重新出山当官，你的年岁摆在那儿，将来有大把出头的机会，何必急于一时？所以不管你做什么，老夫都不允许你行激进之举。”
沈溪反问：“依阁老的意思，一切都循规蹈矩，那如何跟刘瑾相斗？难道非要等刘瑾自然死亡？”
谢迁没好气地道：“你怎么老喜欢跟老夫犟嘴？老夫不跟你争了，总之这件事你先做着，若是你做得不好，或者说有让你身败名裂的可能，老夫会想办法让你退出朝廷，彻底远离官场是非，这算是老夫对你最大的保护……你别当老夫要害你，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沈溪苦着脸，无言以对。
一句为了自己好，谢迁就对他所做事情指手画脚，以至于他要跟刘瑾相斗的同时，还要顾着后方安稳。
不过沈溪很机灵，懂得隐忍谦让，很快便站起身来，恭敬行礼：“阁老放心，学生一定会按照您说的去做。”

第一七四五章 要做权臣
有些事，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但实际操作则是另一回事。
沈溪是答应了谢迁，但内心却颇不以为然。
文人非常看重自己的名声，将其当作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但沈溪却没有这种文人的迂腐。
虽然他也很注意维护自己的好名声，但跟切身利益相比，名声就属于“身外之物”，看不见摸不着，得以一个唯物主义者的心态看待历史和当下发生的事情，当然这不代表他为了斗倒刘瑾可以不顾一切。
送走谢迁，沈溪心里有些不爽，谢迁的顽固让他感到自己在朝中推行基本国策阻力巨大。
但有一点他很安心，那就是朱厚照对他的信任。有了皇帝的支持，自己做事更有底气了……这已经是朱厚照掌权的时代，甚至刘瑾也是朱厚照一手捧起来的，轻易就可以将之从天上打落凡间，这正是阉党专权比权臣当政更好控制的原因。
阉党再怎么闹腾，都是皇帝赐予的权力，没有宦官最后能逆袭当上皇帝，历史上改朝换代多以权臣噬主和农民战争为主要方式，外寇入主中原始终是少数，其中又以权臣改朝换代为华夏历史主流，春秋、战国、南北朝和五代十国时屡见不鲜。
沈溪心道：“若非刘瑾损害我的利益，我倒是可以容忍他在朝中多掌权几年，不会跟他争一时长短，等他自然倒台便可。但既然你刘瑾先惹到我头上，那就别怪我跟你唱对台戏，如此一来，你能否跟历史上一样掌权三年多，就要看你过不过得了我这一关了。”
就在沈溪思考问题时，谢韵儿走出来打量一圈，问道：“相公，阁老已经离府了？君儿妹妹还想出来送些东西让老人家捎过去呢。”
沈溪笑了笑，道：“不必，阁老这次前来所说并非私事，无法强留。让君儿放心，谢府那边没什么事情，这次我回来后，沈、谢两家关系只会更好，而且我能保证两家都不会出什么问题。”
谢韵儿点头：“相公，您这次回来，已经做到了兵部尚书，相信没有谁敢得罪我们沈家。不过……”说到这里，她再次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小声问道，“您到底为何要烧自家的家宅呢？”
有些事，谢韵儿不得到明确的答案，始终有所牵挂。
因为沈溪此举太过匪夷所思，她想起那场火就一阵后怕。
沈溪道：“这次我回朝，最大的对手便是朝中宦官刘瑾，刘瑾如今是司礼监掌印，广结党羽，权势滔天，我若不先摆他一道，根本没机会与之抗衡。我回朝前，京师有很多传闻，说我已投靠阉党，之前那把火，不仅粉碎了谣言，还奠定我跟他分庭抗礼的基调，一举扭转颓势……”
“啊！？”谢韵儿没料到朝中形势如此错综复杂，毕竟只是妇道人家，对朝事不是很了解，听起来感觉惊心动魄，一时惊呼出声。
沈溪手搭在谢韵儿肩膀上，安慰道：“你别太担心，无论朝中格局如何变化，对我来说都不会有太大影响，家里可安保无恙……这件事你就此丢开吧，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谢韵儿行礼：“是，相公。”
随后，沈溪进到内宅，见过家中妻儿，尤其是几个阔别一年多的萌妹子，自然要多多安抚好生亲近一下，只是因为他稍后还要回兵部衙门，只能先跟家里人吃顿饭，听几个妹子倾述下别后衷肠，稍解相思之苦，等晚上再带谢韵儿去谢府老宅向沈明钧夫妇请安。
这时代，孝道是文官立身之本，虽然沈溪对于沈明钧夫妇感情不像一般人那么深厚，但必要的礼数还是要尽到，以免落人口实。
就算沈溪只在家中停留一个多时辰，依然有一堆人闻讯赶来恭贺，比如同榜进士，他在翰林院、詹事府的同仁，以及闽粤、湖广、江西籍的朝官，主要是沈溪现在已官至兵部尚书，深得皇帝宠信，在朝中独树一帜，自然有人前来归附。
沈溪在后院得到消息，说是前院那边大批人过来送礼，这些人送来的礼物都很丰厚，有的是为祝贺他升官，有的则是庆贺他自西北平安归来……
总之什么理由都有，一时间沈溪大有自己如今已经是朝中仅次于刘瑾的权臣的感觉。
沈溪叹道：“真是彼一时此一时也，以前回京，少有人上门问候，没想到这次回来，有如此多人巴结和攀附。”
谢韵儿道：“相公加官进爵，这是大好事，这世间谁做了高官，不被人高看一眼？相公若不想收礼，只管让人退回去便是。”
沈溪摇头：“你不知，昨日面圣时陛下差遣我做一件大事，在这件事完成前，我跟阉党的斗争会持续下去，朝中一些人在不确定我跟刘瑾谁得胜的情况下，暗中送礼，那是一种策略，仅仅只是一点礼物就能换得对将来的保障，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
谢恒奴问道：“那到底收不收下呢？”
沈溪看着谢恒奴，还有谢恒奴怀中抱着的女儿沈婷，微微一笑：“该收还是要收，从今天开始，我不能再表现得像之前那样瞻前顾后，我必须要以一个权臣的姿态直面刘瑾，否则别人以为我这个兵部尚书好欺负！”
谢恒奴吐吐舌头，听过便罢，谢韵儿却有些担心：“收礼后，相公不怕被朝中之人非议？”
沈溪笑道：“他们爱非议就非议吧，这次我不但要收礼，还要高调收，收下礼物后我还不会归公，就摆在显眼的地方，谁弹劾我，我便对付谁，只有这样，朝中之人才知道我不好惹。”
见到身边女眷都以好奇的目光打量自己，沈溪解释，“或许你们对此不太理解，我能跟你们说的就是我现在面对的敌人空前强大，我只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有机会获胜……朝中对我非议太多，我只有先招一批人在身边摇旗呐喊，才能跟刘瑾斗下去。”
谢韵儿笑了笑，道：“相公不必解释，说了我们妇道人家也不懂，相公要怎么做，妾身和妹妹们支持便是。”
……
……
当天下午，家中还在收礼时，沈溪到了兵部衙门。
此时兵部两位侍郎，左侍郎熊绣因被刘瑾午门廷杖，现在留在家中养伤，沈溪看来，熊绣身体上的创伤容易痊愈，但心理上的打击却难以愈合，基本上难以回朝履职了。
兵部右侍郎原本为从延绥巡抚任上回朝的文贵，但文贵回京途中感染风寒，沉疴不起，还乡养病，由南京兵部左侍郎何鉴转迁。
何鉴乃成化五年进士，初授宜兴知县，后入都察院担任御史，成化末弘治初历任河南知府、山东左参政和四川左、右布政使，弘治六年巡抚江南，兼理杭、嘉、湖三府税粮，复巡抚山东，后迁南京兵部右侍郎，今年六十四岁，比谢迁还年长。
虽然这样的老臣耿直而讲原则，但让他给沈溪这样的毛头小子当副手，是个人都会觉得冤屈，何鉴也不例外。
沈溪昨夜在兵部歇宿，只是见到王守仁，其余郎中、主事基本未见。
这次沈溪去兵部，基本上人都来齐了，唯独左侍郎熊绣未现身，其余之人，要么是因为兵部尚书第一天到任必须挣表现，要么是因为朝廷刚刚定下北征国策，想探明究竟，全列席正堂，等候沈溪训示。
沈溪抵达兵部衙门时，日头已西斜，众人皆上前行礼。
沈溪把在场官员打量一番，发现兵部排得上号的官员只有王守仁显得年轻些，除此之外要找年轻人便只能从站在最后面的文官中找寻，这几人都是在兵部观政的今科进士。
兵部官员以何鉴居长，年岁自上而下排，官职和年龄成正比。
唯独到了沈溪这里，出现一个变化，刚到弱冠之年便做了兵部负责人。
何鉴虽然对沈溪不服，但还是上前行礼：“沈尚书，之前谢少傅已过来打过招呼，从今日开始，朝廷会用两年时间来整顿军务，可有此事？”
沈溪笑道：“既然谢少傅已经前来通知过了，那还有什么好问呢？”
沈溪非常不客气，不过他现在是兵部老大，跟下属如此说话并无不妥，何鉴被沈溪这一句呛得不知该如何回答，而旁人见沈溪态度不善，不敢跟上司叫板，心中有许多疑问之人只能暂时把问题藏起来。
沈溪道：“诸位，多余的话本官不说了，你们或多或少听闻之前朝堂上陛下对军政之事所做安排，未来两年内，由兵部牵头，对将士、兵器等方面做出调整和改善，以便两年后陛下领兵亲征漠北，诸位既在兵部任职，当为此鞠躬尽瘁。”
在场官员虽然听清楚沈溪所说的话，但无一人表态，因为大家都觉得这个事太不靠谱了。
沈溪在大明将士心目中地位很高，但可惜这是京城，朝中六部官员对沈溪缺乏足够的了解，他主张穷兵黩武跟鞑靼人一战，甚至拉上皇帝，兵部官员都觉得这个新任尚书简直是个战争贩子，想拿大明兴亡来作为个人名利提升的赌注，都不支持。
王守仁虽然只是兵部郎中，但他还是出来代表在场官员行礼：“沈尚书所言极是，我等自然会为此努力。”
王守仁跟沈溪是同年进士，他父亲王华致仕后，朝中已没有靠山，现在王守仁完全是按照父亲的教导，跟沈溪走得近一些……这个时候王家已经看明白了，沈溪和他背后的谢迁已经成为文官集团的旗帜人物。
照理说吏部尚书才是文官翘楚，但奈何如今吏部尚书刘宇是刘瑾的人，那些耿直大臣都不会把刘宇当作同党看待。
沈溪道：“诸位或许觉得在下不适合在这位子上，不该向陛下提出建议，但诸位莫要忘了，如今朝堂处于非常时期，诸位若不想结党营私，又不想就此致仕还乡，最好跟本官紧密合作，本官绝对不会亏待诸位。”
在场官员面面相觑，不明白沈溪为什么要把话挑得这么明白。
何鉴问道：“沈尚书，您这是何意？难道陛下所提国策跟您有关？”
沈溪没有正面回答何鉴的问题，朗声道：“国策乃陛下钦定，我等臣子只管遵照施行便可，这是本官所列细节，让书吏誊写几份，诸位拿回去看看，若有什么事，本官会在明日对诸位做出解释，请诸位今日回去后多留心……”
沈溪突然说已经制定好计划，这让在场官员多少有些无语，此举无异于挑战兵部自古以来的规矩，就此不需再照章办事，只听从沈溪这个尚书吩咐便可。
何鉴把沈溪定下的计划书拿到手上，仔细看完后转交给后面的书办，问道：“不知沈尚书还有何安排？”
沈溪道：“今日时间不早，原本不该问事，但本官履新，以前又未在部堂任职，很多事需要先问一下……何侍郎不必留下，您可先回去休息，武选、职方、车驾、武库四清吏司郎中到后堂来，本官有详细事情问询，事关朝廷国策执行。”
王守仁身为武选清吏司郎中，对于问话时间显然有些疑虑，当即问道：“沈尚书，是否回头再问询？这一问，怕是非要几个时辰不可，您旅途劳顿，应该多休息才是。”
沈溪叹道：“本官蒙陛下的信任，怎能怠慢差事？诸位不必担心，本官问话不会持续太久，保证诸位能在天黑前回家……之后本官会定下兵部轮值规则，诸位将来可能要麻烦些，每天都需要留下相应人员值守，本官也不会例外，本官尽可能做到以身作则。”
官员们听到这话，心里都有些不痛快。
在他们看来，这算是沈溪“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一种表现方式。沈溪到任兵部，似乎非得折腾一番才能彰显权威，这也是以往各部衙门换尚书后常见的一幕。
沈溪那些不太好的传闻，此时成为兵部官员心底隐忧。
沈溪以前曾在地方做出一些改善民生的变革和非同寻常的举动，这些风言风语成为兵部中人不信任沈溪的根由，不过此时兵部始终没多少官员被刘瑾收买，沈溪自问尚能掌控局势。
在场官员中，除了几名郎中外，其余人等都先回自己的岗位。
倒不是说他们不想走，而是要留下来等候誊写的人把沈溪亲手拟定的计划书抄本派发下来，以便回家参阅。众人心里都挂念家中妻儿老小，突然多了个苛刻的上司，对这些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沈溪进入内堂，准备等四司郎中过来训话时，王守仁先进来了，手头上拿了很多卷宗，到沈溪面前放下，道：
“子厚，这是这几年兵部开销用度，每年都有，不过全都是年底清结，细节上并未罗列详细，你先看过……若有什么问题的话，怕你是不能问下面的人，而要去找之前几任兵部尚书。”
沈溪微微一笑，问道：“你是说现吏部天官刘宇刘至大？”
王守仁苦笑一下，未予置评，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便离开内堂。
沈溪明白，刘宇当兵部尚书时间虽不长，但危害不小，估计府库中那点儿积蓄都被挖干净了。

第一七四六章 雨点小
沈溪细细审核，发现刘宇留下的烂摊子不小。
刘宇靠行贿上位，当上兵部尚书后，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捞银子，填补之前买官的亏空，兵部日常开支也就成为刘宇贪墨对象，才不过半年多时间，便将兵部衙门库房给搬空，甚至连兵部吏员前几个月的俸禄都没有下发完。
而账目上，更显示兵部欠下巨额外债，甚至连来年开销都被列进账目中，资金捉襟见肘。
沈溪顿时有一种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感觉，心道：“国策是定下来了，但陛下调拨的银两一定会被刘瑾想方设法克扣，显然不能指望这笔银子应急，而兵部这边又面临亏空，官员们等着米下锅，我这个兵部尚书能做什么？”
“难道让我砸锅卖铁养活兵部这帮官员？唉……或许真如谢老儿所言，此时我应该果断选择致仕回乡，等到刘瑾倒台后再出来为官，方才是最好的选择。”
沈溪心里十分郁闷，等见过四司郎中，听到具体奏报后，内心忧虑更甚。
显然大明出了一定的问题，朝中出现种种乱象，让弘治朝积攒起来的一点中兴迹象烟消云散，变得江河日下。
问了一些事，沈溪没计较太多，他知道兵部的问题不是出在现有人员身上，要追究的话，得跟当权的刘瑾问责。
或者说，跟皇帝朱厚照计较。
要不是朱厚照沉迷逸乐，也不会出现如今宦官当道、官民皆苦的状况。
入夜后，沈溪带着兵部公文回家。
眼看时间不早，他不准备去老宅见父母和弟弟妹妹了，直接进入书房，这一忙碌下来便到三更，期间就算谢韵儿两次让丫鬟过来催请也无济于事，沈溪记挂差事，一直忙完才独自回房安歇。
……
……
一连几天，除了第二天回家早一些带着谢韵儿去父母家里拜访外，其余时候沈溪都早出晚归，回家便忙碌到深夜。
随着沈溪回朝，朱厚照也变得勤奋起来，虽然不是每天上朝，但基本两三天就会有一次朝会。
朝会上皇帝最先问的问题，必然关于军队，每次都要问沈溪很多话，以至于朝中其他衙门的官员都对沈溪有意见了。
就算那些把刘瑾当作仇敌看待的耿直大臣，也没把沈溪当作盟友。
沈溪对此不以为意，这些人没有跟刘瑾相斗的本事，却看不起别人所作尝试，文人的假清高体现得淋漓尽致。
更何况许多人表面上看起来正直，但背地里却对刘瑾虚以委蛇，甚至暗中巴结，十足的伪君子。
五月十八，沈溪回朝已有五天，谢迁忍不住上门催问国策执行进度。
谢迁之所以没有直接去兵部，而是来沈家，主要是如此可以顺带问问孙女的情况，担心沈家再遇到类似被人放火的糟心事。
“……京营兵久不经战阵，且充斥油滑之徒，不堪重用，各团营都督、头官、都指挥等职基本为勋贵占据，一时难以着手。既如此，学生准备自各地卫所征调兵马入京，从无到有打造一支精兵。学生已准备得差不多了，就要向陛下提及，不知阁老有何意见？”
沈溪以求助的语气看着谢迁问道。
沈府书房，谢迁负手而立，显得气度沉稳，但紧皱的眉头、微微颤抖的身体却将其内心的焦躁表现出来。
过了一会儿，谢迁看向沈溪：“地方卫所兵马征调到京，无论是地方出乱子，还是京城招惹祸端，这责任你都承担不起，而刘瑾等人必然会趁机制造混乱，攻讦你的新政，那时陛下是否还会像今日这么支持你，就另当别论了。”
沈溪以轻松的语气道：“如此说来，阁老不赞成学生的计划？”
谢迁恼火地说：“你要如何决定，老夫不会强加干涉，但每件事你最好先跟老夫打个招呼，现在你已经把事情做了，再跟老夫说，是否晚了些？”
沈溪道：“米尚未下锅，如此怎算晚了呢？”
谢迁指了指沈溪，道：“不管怎样，你就算要把刘瑾赶下台，也不能把大明折腾得不成样子，这是老夫的忠告……”
说来说去，其实谢迁就强调一件事：无论你做什么，都要跟我打一声招呼，我这边什么意见都没有。
沈溪回到京城，所办差事是雷声大雨点小，正是因为沈溪这边迟迟不见动静，谢迁才感到担心，既怕沈溪乱来，又怕沈溪做事不够稳妥，心浮气躁下之下便主动上门提点，说是问询进度，但其实是催着沈溪做出一点成绩，让朝中百官对沈溪改变态度。
……
……
同样是五月十八这天晚上，刘瑾很早从皇宫出来。
回到家中，他第一件事便是把智囊张文冕和孙聪叫来，问询兵部当天动向。
为了盯紧沈溪，刘瑾暗中在兵部布下眼线，他没有直接把身边亲信安排到兵部任职，因为他知道沈溪会防着他这手，做事务求滴水不露，干脆找一些兵部老人来肩负起监视沈溪的责任。
反正现在朝廷上下都在巴结刘瑾，连兵部中人也不例外，找到一些愿意为前途卖身投靠之人，并不困难。
“……沈之厚到了兵部，每天都在办公，但他似乎没做出什么切实有效的事情，或许这跟他手头权力有限有关。”
张文冕把他所知情况整理总结后，详细告知刘瑾，“沈之厚查过兵部账目，又在兵部推行新政，所涉及不过是衙门几点开门，几点办差，整理哪几间屋舍作为军事学校校舍，甚至还有关于情报收集这些……事情非常繁琐，但没有一件跟公公您有关。”
刘瑾皱眉：“此子究竟意欲何为？”
“瞧不出其行事重点！”
孙聪想了想，回答道，“公公之前担心沈尚书会针对您，看来未必如此。”
“什么未必如此！”
张文冕斜着看了孙聪一眼，道，“沈之厚回朝不过数日，仅仅通过其日常所为便轻易断定他无针对公公之心，怕是太过草率……以在下想来，此人必然在背后策划阴谋诡计，用来攻讦公公。”
刘瑾点头：“炎光说得对，沈溪在地方上做事非常激进，若非他有军功撑着，以前他做的那些不合规矩之事，早就让他万劫不复了……奈何这小子领兵确实有一套，以至于到现在，朝廷上下对他非常信任，军中将士也多对其唯命是从。这可难办得紧……”
孙聪宽慰道：“公公不必担心，沈尚书回朝，手头没多少人手可用，他一门心思要推行军队优先征伐鞑靼的基本国策，奈何朝中除了陛下外，无人跟他站在一起，如何能推行下去？”
张文冕冷笑不已：“我看他不是推行不下去，而是暂时韬光养晦罢了，朝中有个谢于乔支持，仅仅这就足够了……一个内阁首辅做靠山，不等于随时能为其筹集一切可调动的人手和钱粮等资源？”
“公公，我看干脆现在就试着向其发起攻击，无论他推行什么政策，都安排人出来阻碍，先从兵部内部，让我们收买的那些兵部官员对其决定的事情提出非议，再由大臣们上书弹劾……”
“没那么容易！”
刘瑾摇头道，“炎光，你把沈溪看得太简单了，你以为随便找人上疏，陛下就会听从？沈溪的事情，跟朝中所有人都不同，陛下对他的信任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现在贸然攻击，只会让陛下偏心于他，同时也对咱家心生厌恶。”
论对皇帝性格的了解，刘瑾认第二，只有沈溪敢认第一，张文冕则只能靠边站。
刘瑾握紧拳头：“这小子刚回来，给他一段时间，若国策推行不下去，那倒是省心了，咱家不信他赤手空拳能做出什么事业来！”
……
……
沈溪回朝基本上算得上是碌碌无为。
很多人认为，沈溪是在酝酿，或许不久后的某一天，会突然推出许多大的改革事项，再不济也会把皇帝指定筹办的军事学堂建立起来，近期到兵部打听情况的人逐渐增多。
一直到五月底，都没见沈溪有什么大的动静。
如此一来，连皇帝朱厚照对这件事都不那么上心了，最初还能做到两三天举行一次朝议，问问关于国策的执行情况，慢慢地朱厚照又疏于朝政，连续六七天没上朝，似乎把这件事遗忘到了九霄云外。
而此时，一件对朝廷来说非常重要的事情马上就要进行。
那就是皇帝大婚。
大婚之日定在正德元年六月初八，这被看作是重塑朱厚照性格、让朝政归于正常的一次标志性事件，朝野上下都很关心，文官们把斗刘瑾的希望，放在皇后的规劝和新的外戚势力崛起上。
六月初一，朱厚照人在豹房，当天他没准备回宫，甚至未来几天他都不打算回去。
朱厚照内心对自己的婚事带有极大的抗拒，总觉得如此轻易便把素昧平生的皇后娶进宫太过儿戏，随着婚期临近，朱厚照的逆反心理加剧，已做好准备，近期留在豹房不回宫，等成婚那天才匆匆出现，将典礼草草应付过去就了事。
“……坠儿，你主子什么时候过来？之前朕不是让你去传唤，让他在天黑前过来么？这都已经快上更了，怎还不见人影？”
朱厚照此时正在对一个八九岁的男童呵斥，这男童看起来非常俊俏，装扮起来好似小女孩，却是钱宁送到朱厚照身边伺候的仆从。
钱宁把这名叫坠儿的男童当作义子，而朱厚照虽然对坠儿态度不是那么好，但看在照顾他还算周到的份儿上，经常会给一点赏赐。
平时钱宁有什么事不能到豹房，都是坠儿在朱厚照身边鞍前马后伺候，表面上看坠儿一直不得新皇欢心，但其实他已成为豹房新贵。
坠儿战战兢兢地回答：“回陛下的话，主子说要为陛下准备些好玩的物件，晚一些才能过来，怕是这会儿不在家，就算派人去通知，也未必能见到人。”
朱厚照骂道：“人不大，嘴倒挺伶俐，你没去过，怎知你主子不在家？不过念在你护主心切，朕就不责罚你了，但现在你赶紧叫人通知一声，朕这两天都不回宫，若是你主子安排得不好，我把你们主仆一块儿惩罚。”
坠儿这下更害怕了，担心会被钱宁迁怒，毕竟他跟钱宁间没有血缘关系，钱宁一直吓唬他，若做事不周就把他阉了送进宫当太监。
坠儿非常聪明伶俐，知道自己既不能让朱厚照太过欣赏，又不能得罪钱宁，否则他这个家里的“单传”，就要进宫当太监，失去之前卖身养活家里人的初衷，他还想长大娶媳妇生孩子继承香火。
坠儿道：“陛下说的是，奴婢这就找人通知主子。”说完，匆匆忙忙去了。
出门的时候，坠儿刚好跟一个人错身而过，这个人也是坠儿平时得罪不起的存在，正是司礼监掌印刘瑾。
刘瑾得知张太后到乾清宫定婚期时曾跟皇帝朱厚照闹出一些不愉快，怕被沈溪趁机过来说项，而让朱厚照对沈溪进一步宠信，赶紧过来看一眼，确保沈溪无法趁虚而入，等到了豹房才知道，沈溪压根儿就没来过，钱宁也不见踪迹。
朱厚照看到刘瑾，显得很恼火：“刘公公，你为何如此迟才过来？”
刘瑾愣了愣，因司礼监事务繁忙，加上他还要监控百官，分身无暇，平时根本不会来豹房这地方，但现在朱厚照的意思，好像是在怨责他做事不周。
刘瑾无法为自己解释，赶紧上前行礼：“陛下，老奴来迟，罪过罪过，请您责罚！”
朱厚照斜着看了刘瑾一眼，冷哼一声：“今日真是邪门，好像什么人都不在……刘公公，你知道钱宁去做什么了？”
刘瑾对于钱宁行踪一无所知，因平时钱宁对他恭维有加，豹房这边他基本托付钱宁管理，当下不解地问道：“陛下，老奴不知……或许是他家里有什么事情吧……”
朱厚照怒道：“有事也不能耽搁，今日说好为朕准备老虎和豹子厮杀，结果到现在都没见踪影，朕好生没趣，你去为朕安排一下，朕要饮酒，还需美人相伴！”
刘瑾心底一阵发怵。
自从掌握朝政大权后，刘瑾已经把侧重点从如何巴结朱厚照，转移到怎么才能打理好朝政上，尽量想学一个文臣处置朝事，赢得朝野上下对自己的信赖。
就连满足朱厚照吃喝玩乐，他也都交给下面的人，最近一直是钱宁具体经办，现在钱宁的安排出现岔子，刘瑾这边没辙，赶忙道：“陛下请息怒，老奴这就去安排，陛下先到里面歇息。”
“一群不知好歹的东西……”
朱厚照骂骂咧咧自顾自去了，等皇帝走远，刘瑾分外恼火，找了几名当差的太监和锦衣卫过来，详细询问钱宁去处，却无一人知晓。
刘瑾骂道：“不识好歹的东西，陛下这边需要他，他竟然把陛下留在这里不管不问，实在可恶，快派人去找，若找不来，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掌权的刘瑾不再像以前那样好说话，现在的他，见到下面的人便声色俱厉，喊打喊杀，这是为了让人都惧怕他，不敢心生忤逆。
一个阉人就算执掌权柄，也对自己充满了不自信，尤其是刘瑾这样本身才学不出众的，除了重视拉拢人才外，也就是在手下人面前耀武扬威，以求让别人对他敬畏有加，从而把控大局。

第一七四七章 高招
钱宁不在家中，也没有出京，而是留滞于顺天府衙门。
手下被关入顺天府大牢，钱宁闻讯赶来要人，借机耀武扬威一番。
钱宁得势后，少有机会到京畿各衙门撒野，这跟他官阶品秩不高有关，就算他这个常伴君王侧的锦衣卫千户听起来风光，但在厂卫体系中没有掌握实权，再加上平时只负责豹房事务，很少有机会出来走动。
得知自己手底下的人，涉及强抢民女而被顺天府拿下，钱宁难掩心头火气，亲自来找顺天府尹要人。
就算顺天府尹胡富不想跟钱宁这样的势力小人打交道，但由于钱宁打着为皇帝办事的名号，胡富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见。
钱宁虽然人机灵，懂得迎合皇帝喜好，但他跟刘瑾一样，没读过几天书，见到胡富这样科举出身的朝廷大员，只能借皇帝的势，趾高气扬指责顺天府办事不力，嘴里一直重复这么几句：
“……你们顺天府目中无人，连陛下身边的人都敢拿？”
胡富被逼急了，厉声道：“钱千户，就算你是陛下跟前近臣，做事也要讲道理，你的人，在大街上横行无忌，大庭广众下公然劫人，顺天府照章办事拿人回来有错吗？你若不满意，可等本官审案后，再来要人……当然，若是你有陛下御旨，本官便认了，否则只凭你一张口，恕本官无法从命。”
钱宁怒火中烧，喝问：“你信不信老子砸了你的顺天府衙？”
胡富扯着嗓门喊道：“怕你不砸，来，来砸啊！”
一个武夫，一个文官，居然在公堂上吵起来。
胡富心中对钱宁这样的宵小再有不满，也不敢直接拿下钱宁法办，他知道钱宁深得朱厚照宠信，把皇宫当成自己家一般随意进出，多次列席朝会，更可畏惧者掌管豹房，可时刻亲近皇帝，这是一个普通锦衣卫千户不具备的荣耀，甚至连锦衣卫指挥使都没这资格。
旁边的人见钱宁和胡富吵得厉害，赶紧上前劝和，好在二人只是嘴上功夫，真正让他们动手还不至于。
钱宁不敢打文官，胡富则不敢得罪皇帝跟前的宠臣。
恰在此时，一名衙差走进大堂，道：“钱千户，您府上的人在衙门口候着，说是陛下找您有要紧的事情，您快去看看吧！”
钱宁听到这话，更显嚣张，扯着嗓门儿道：“看看，连陛下都器重老子，派人前来传话，你关在大牢里的人都在帮陛下做事，顺天府竟敢拒不放人？”
胡富厉声道：“若是陛下身边的人，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此事没得商议，来人啊，把人轰走！”
就算顺天府尹亲自发话，下面的衙差也不敢直接轰人，双方拉扯中，钱宁出了顺天府，嘴上兀自骂骂咧咧。
回到豹房，钱宁刚进门，便被刘瑾堵住了。
刘瑾怒气冲冲喝问：“好你个钱宁，陛下找你半天，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连圣上的差事你都敢不放在心上？”
钱宁赶紧行礼：“公公误会了，小人遇到些麻烦，要先行处置。”
刘瑾冷笑不已：“是何麻烦，比陛下交待的差事更着紧？你的脑袋不想要了，是吧？提拔你到陛下跟前服侍，那是咱家对你的信任，若咱家觉得你办事不当，可以直接要了你的狗命，懂不懂？”
钱宁打个寒颤，连忙道：“公公，小人没说谎，确实是在外面遇到麻烦耽搁了……小人派去给陛下寻觅美人的下属，被顺天府的人扣押了，小人前去索要，对方不给不说，还口出狂言……说便是公公您去了都不怕，就算小人能忍下这口气，公公您能忍？”
钱宁故意挑拨离间，想让刘瑾帮自己出头。
钱宁虽得皇帝宠信，但说到底不过是锦衣卫千户，始终不能跟刘瑾那般只手遮天。
刘瑾听到这话，怒道：“少把屎盆子往咱家身上扣，你当咱家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思？快去办事，陛下要看斗兽，若你安排不好，明日咱家就将你调出豹房！”
虽然刘瑾嘴上对顺天府的事情不太在意，但心底已经悄悄惦记上了，而此时顺天府尹胡富还不知自己已经同时得罪两位大瘟神。
随着权势增加，刘瑾愈发锱铢必较，但凡得罪他的人，都会迅速遭到他报复，现如今只有个江栎唯算是特例。
钱宁唯唯诺诺往内院去了，刘瑾跟着一道进去。
原本钱宁打算好好收拾一下斗兽场，再叫来驯兽师面授机宜，谁想见到皇帝，却发现一切都可以免了……此时朱厚照怀中抱着美人儿，嘴里放肆大笑着，似乎早就把斗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屋子里灯火辉煌，丝竹声伴奏下，色艺俱佳的舞姬翩翩起舞，朱厚照拿着酒杯，眼神迷离，嘴角挂着口涎，就连钱宁过去问话都没听到。
刘瑾拍了下钱宁的肩膀，小声提醒：“既然陛下喜欢这调调，咱们实在不宜打搅，莫非你还想主动招惹麻烦不成？”
钱宁有些紧张：“那之前陛下要看兽戏……”
刘瑾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件事不用提了，二人正要抽身离开，正好一曲终了，朱厚照收回心神，晃眼看到形迹鬼祟的钱宁和刘瑾。
“怎的，见到朕便要躲开？过来叙话！”朱厚照以为钱宁和刘瑾有意躲避自己，火气顿生，冷着脸传唤。
刘瑾和钱宁到了朱厚照面前，恭敬行礼。
朱厚照坐在地席上没有起来，此时已经是六月天，气温很高，朱厚照上身只穿着件白色单衣，前襟敞开无遮无掩，一副洒脱的模样。朱厚照一摆手，先让怀中美人儿退下，这才抬头打量钱宁，问道：“你去何处了？”
钱宁有些担心，低着头答道：“回陛下，小人之前去为您准备好戏了。”
朱厚照将信将疑：“已经准备好了吗？”
钱宁看了刘瑾一眼，恭谨回道：“陛下，小人虽努力筹备，但尚有美中不足之处，回头小人便会安排妥当。”
朱厚照怒道：“那就是推搪了！刘公公，这件事你怎么看？”
刘瑾一眼朱厚照发怒了，眼瞅着不能再为钱宁说话，否则自己也要跟着遭殃，连忙道：“回陛下，老奴认为，钱千户做事不当，应该受到惩罚！不如罚他三个月俸禄，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朱厚照点头：“那就如此吧，罚俸三个月……不对，是半年，小惩大诫，若是你再对朕交托的差事不上心，那朕就将你下狱，甚至问斩！”
钱宁一听这话，不由想到之前刘瑾的威胁，原本他还当刘瑾是在放屁，这会儿却明白朱厚照的确是个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主儿，在这样小心眼儿的皇帝身边做事，随时都要留心自己的脑袋。
朱厚照站了起来，脚底下歪歪斜斜，轻飘飘的一副头重脚轻的模样，眼看就要一头栽倒在地，钱宁赶紧上前把皇帝搀扶好。
朱厚照侧目打量一眼，这才道：“朕今日不看兽戏了，朕要临幸民间女子，你们给安排一下，那种黄毛丫头别送来。”
刘瑾以问询的目光看向钱宁，不知钱宁是否提前做了准备。钱宁苦笑着摇了摇头，表示尚未有合适的人选。
二人很清楚，朱厚照喜新厌旧，至今为止，一个女人就算再得宠，在朱厚照这里的时间也不会长久，因为这些女人空有姿色，没有内涵，无法吸引他长时间的注意。
钱宁硬着头皮道：“小人这就去准备。”
“等等！”
朱厚照突然出声，让钱宁又紧张起来。
刘瑾问道：“陛下，您可还有别的什么要吩咐？”
言语中，刘瑾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中却暗自庆幸把伺候君王的差事交给了钱宁，他知道在朱厚照跟前做事，想要功劳很难，只要没有过错就已经烧高香了，这种事最好别人来做，自己跟着蹭个功劳便可，要承担责任，还是要找像钱宁这样愿意背黑锅的。
朱厚照瞪着刘瑾，问道：“刘公公，朕想起来了，之前让你调拨银两给兵部，你可有完成？”
刘瑾顿时觉得自己纯属多此一问，原本跟他没关系，结果他一插话朱厚照马上便把枪口对准他，一时间难以招架。
刘瑾有些为难，支支吾吾地道：“老……老奴按照陛下要求，已……已将银两调拨兵部，想来沈大人那边已收到银子，开始办事了吧。”
刘瑾这话言不由衷，明显是在搪塞。
钱宁一听便知道刘瑾又在睁眼说瞎话了，这位司礼监掌印嗜财如命，又或者说凡是太监都一副守财奴的做派，到手的银子很难再拿出来，之前给了沈家一万银子重建，已让刘瑾肉疼，不可能再慷慨拿出真金白银来。
朱厚照打量钱宁，问道：“当真？”
钱宁被问得一愣，他不知道朝廷的具体情况，银子到底是刘瑾出还是朝廷出，此时只能随着刘瑾的意思，回答道：“陛下，刘公公所言千真万确。”
“你们可别蒙骗朕，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便可以信口开河，若事后察觉你们欺君，朕不会放过你们！”
朱厚照手扶着头，出言威胁。
刘瑾战战兢兢，而钱宁则大叫冤枉，心想：“天老爷诶，这件事跟我有屁关系啊？怎的要追究到我头上来，朝廷的事情，我好像压根儿管不着吧？”
朱厚照在钱宁相扶下，重新坐下，此时他脸上满是不解，自言自语：“说来真是奇怪，好些日子没听到沈先生的消息，既然银子已经调拨下去了，总该有点儿动静才是……刘公公，你可有问过兵部基本国策推行情况？”
刘瑾生怕朱厚照把责任往他身上推，决定趁机说一说沈溪的坏话，当下道：“回陛下，银子老奴确实调拨下去了，但兵部事务繁忙，方方面面都需要开销，不可能完全把银子用在刀刃上。陛下不能怪沈大人，朝廷各衙门一向如此行事。”
朱厚照微微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刘瑾侃侃而谈：“回陛下，朝廷规矩便是如此，不管调拨多少银子下去，各衙门都会克扣部分，毕竟衙门修建和日常维修需要银子，人手需要银两，甚至中午伙房也需要填补……通常调拨一万两银子下去，扣除各种杂支，用在实处或许连五千两都难，有的衙门甚至克扣六七成。这是官场弊病，自古以来都难以解决！”
朱厚照对朝廷的事所知甚少，平时光顾着吃喝玩乐，听到话，非常震惊，皱着眉头问道：“既然这么多弊端，为何不尝试改变？”
刘瑾道：“因为朝廷调拨银两时，未曾说明这些银两到底以如何方式调拨，也未规定具体用处，这才导致如今的状况。老奴虽然早知有这弊端，但苦于手头权力有限，无法进行修正……”
话原本是顺着皇帝的话头往下说，最开始，刘瑾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借口，进一下沈溪的谗言，防止改日朱厚照问沈溪，获悉自己没有及时调拨银子的真相，提前找个台阶下……到时候他完全可以说，银子确实调拨下去了，但被各衙门克扣，或许是内府，也可能是户部或者是兵部杂官。
说到后面，刘瑾突发奇想。
既然沈溪能提出个基本国策，让朱厚照给予如此大的权力，为什么自己不可以？
刘瑾心想：“你沈溪能申请国策，我也完全可以，你要穷兵黩武，那我就让陛下彻查朝廷弊政。”
“陛下自己不可能亲力亲为，就会把权力交给我，那沈溪之前提请任何人皆不能干涉兵部之事的奏请就不会奏效，因为我要查六部弊政，必然要查兵部，那我就可以在权力争夺中凌驾于沈溪之上。”
刘瑾的算盘打得很精。
一定不能让沈溪和兵部超脱朝廷体制，无论如何都要将其置于内阁和司礼监之下，就算不能什么事都管，也要把控其命脉。
果然，当朱厚照听说朝廷弊端丛生，刘瑾言之凿凿，合情合理，让他动了改革的心思。
朱厚照虽然不太管事，但纵观大明皇帝，他的开明程度数一数二，只要觉得合适，就一定会做，没有道德或思想上的枷锁，魄力很高。
朱厚照道：“刘公公所言在理，那你认为，这些事当如何改变？朕问的是，关于你对如何改变当下弊政的看法。”
刘瑾躬身行礼，道：“陛下，老奴只是宫里的太监，没资格过问朝事，若陛下给老奴权限，老奴一定会帮陛下将事情处置好，将朝廷各衙门弊政全都彻查清楚，请陛下恩准。”
朱厚照思索一下，他还有一些顾虑，不用说跟兵部有关。
他刚答应沈溪，但凡涉及兵部之事，一律不得让人过问，结果才过了不到一个月，事情就改变，有违诺言。
刘瑾看出苗头不对，赶紧道：“陛下，如果朝廷内外弊端丛生的话，对沈尚书推行国策无疑会造成许多阻碍。据老奴所知，兵部内也矛盾丛丛，若可以化解，陛下当可实现愿望，领兵征服草原，顺利扩大大明版图！”
要说刘瑾对朱厚照的心理拿捏得当，说出这番话后，朱厚照脸上露出一丝喜色，点头不已，道：“既然你如此忠心，那朕就让你具体经手此事，现在你可以退下了。”
刘瑾虽然得到朱厚照首肯，但他毕竟缺少皇帝的诏书，若诏书由他自己写，似乎名不正言不顺。
再加上这会儿朱厚照喝了酒，或许还吃了一些类似于五石散的致幻类药物，头脑不那么清楚，若不趁机得到朱厚照正式颁旨，或许来日再说便徒劳无功，一定要打铁趁热。
刘瑾道：“陛下，这件事非要您下旨不可，若您不下旨，朝中大臣怎会听从老奴这样一个太监吩咐？”
朱厚照显得有些不耐烦，一摆手：“既如此，那你便回去草拟诏书，回头给朕看看，没什么问题朕便用印。”
“是，是。”
刘瑾得到朱厚照准允，没有迟疑，赶紧回去草拟诏书。
到翰林院找人显然不那么合适，时间也来不及，不如就近找张文冕和孙聪，让二人草拟诏书，再由朱厚照批阅通过，这件事就算水到渠成了。
刘瑾顾不上钱宁，急匆匆出门而去。
回家的路上，刘瑾心里无比得意：“你沈溪再有本事，还不是被咱家所制？你以为可以凌驾于咱家之上，却不知这朝堂上没有一人不得不服从咱家，咱家一定要找机会给你个下马威，让你知道咱家厉害！”

第一七四八章 揽权
张文冕不懂如何拟定诏书，孙聪则是个中高手。
在张文冕到刘瑾身边充作智囊前，这些事一直是由孙聪代劳，而每次孙聪都能处理得当，这也是尽管孙聪时常偏帮文官，但刘瑾依然离不开他的主要原因。
拿到孙聪拟好的诏书，刘瑾马不停蹄去见朱厚照，请朱厚照批阅用印。
此时朱厚照人已经扎在脂粉堆里，根本没心思管这些闲事，而刘瑾是少数几个能在朱厚照临幸女人时见驾之人，而这个时候朱厚照显示出来的不耐烦，正合刘瑾心意。
刘瑾慢慢地掌握了些门道，但凡朱厚照有什么热衷的事情做，比如说吃喝玩乐，他去奏禀事情，不管是否合理，朱厚照一律会恩准。
而且朱厚照非常爱面子，就算事后发现事情不太对劲，所做决定太过草率，也不会收回成命。
察觉朱厚照性格上的弱点后，刘瑾做事更加容易。
果不其然，很快刘瑾便拿到朱厚照亲手朱批并用上宝印的诏书，不由喜出望外，仿佛已看到沈溪跪在他面前卑躬屈膝行礼认错的一幕。
刘瑾走出豹房时，却见钱宁灰头土脸站在门口，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是在为之前的事情发愁。
刘瑾问道：“钱千户，这是怎么了，怎闷闷不乐？”
此时刘瑾心情非常好，不由拿话打趣钱宁。
钱宁苦着脸回道：“哎，刘公公，您不知小人心中有多苦，实在是一言难尽啊！”
刘瑾此时倒是不介意伸出援手：“有什么苦楚，一并向咱家道来，可是因顺天府之事？咱家帮你解决便是，小小的顺天府尹，不敢跟咱家拿乔，顺天府扣下的人回头就给你放出来，然后继续为陛下找寻美女……但美女是送给陛下享用的，你不得染指。”
钱宁感激地说：“公公的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但小人心中为难之事，绝非这一件……”
刘瑾有些不悦了，冷下脸来，问道：“怎的，你还有别的事让咱家帮你？”
钱宁赶紧摆手：“绝非小人要故意劳烦刘公公，实在是身边琐碎事太多，公公知道，陛下未来几日都要留在豹房，本来豹房这边就缺少伺候的人手，小人实在应付不过来……陛下每天都在豹房，变着花样玩耍，小人身份卑贱，就算有些点子能够想到，又如何能为陛下弄来？”
刘瑾嘴角上挑，轻蔑地道：“你不会是嫌手头的权力小吧？”
“不敢，不敢！”钱宁赶紧否认。
刘瑾道：“你如今可是陛下身边红人，下面巴结你的人不少，只是被顺天府的人为难，就让你如此沮丧？”
“你想升官这件事咱家可帮不了你，你如今已经贵为锦衣卫千户，想再升官，只有陛下开金口，咱家没资格，不过咱家倒是可以在陛下面前为你说说好话。”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钱宁连声道谢。
刘瑾上前一步，手按在钱宁肩膀上，语重心长：“若是你能尽心帮咱家做事，咱家稍微提拔你一下，也是应当的，就怕你见利忘义，忘了咱家给你的好处，哼哼！”
“不敢不敢，小人一定为公公效死命！”钱宁拍着胸脯，郑重表态。
……
……
刘瑾拿到诏书后，第二日便明令天下正式颁行。
他知道朱厚照不会回宫，若要等朱厚照上朝后再说这些事，或许要等到大婚之后，那至少要等十天。
这是刘瑾等不及的，他已迫不及待要将沈溪和兵部掌握股掌之中，所以当他迫不及待颁行诏书后，直接带人往兵部衙门而去。
等耀武扬威到了兵部门口，刘瑾跟兵部门口站岗的士兵言明要来审核弊政会见沈溪时，被告知沈溪当日并未到兵部衙门，似乎家里有什么事。
刘瑾一脸小人得志的神色：“哟，这沈尚书为官可真是清闲，他规定好你们兵部的人每天作息时间，而他自己却领头不遵行，躲在家里偷懒？这也是弊政之一，这种事咱家可不能置之不理！”
刘瑾不管执勤官兵阻拦，直接进入兵部正院，正好碰到闻讯出来看个究竟的王守仁。
见到擅闯兵部衙门的人是刘瑾，王守仁有些为难，此人害得他父亲致仕，他无比尊敬的李东阳和刘健等文臣也告老还乡，短短的一年时间便把朝堂弄得乌烟瘴气，心底对刘瑾抱有极深的成见。
王守仁上前，没有行礼，用平素的语气问道：“刘公公作何造访兵部？”
刘瑾笑道：“哟，这不是伯安吗？怎么样，令尊近来可好？”
王守仁没想到刘瑾对自己的态度如此和蔼可亲，他却不知，其实刘瑾之前所恨，只是刘健和李东阳，对于他父亲王华其实还是非常尊敬的，甚至之前还找人试探过王华的口风，看看王华是否愿意出山帮他做事。
而王华本着不得罪文官集团的原则，没有答应刘瑾，但为保住儿子的官职和前途，王华并未跟刘瑾派去招揽的人交恶，只是表明自己暂时无心官场。
如此一来，刘瑾以为有机会收王华这样的名臣于麾下，对王守仁的态度自然而然好了许多。
刘瑾对王守仁这样能力卓绝的年轻人非常欣赏，他掌权后非常清楚人才的重要性，今日在兵部见到王守仁，想到或许可以利用王守仁来制衡沈溪，情不自禁生出爱才之心。
王守仁恭敬回答：“家父身体还算安好，有劳刘公公挂心了。今日适逢沈尚书休沐，若刘公公有事找，大可登门拜访，却不知沈府是否欢迎！”
刘瑾听到这么直来直去的话，也未着恼，把王守仁当作是一个愣头青看待。
毕竟王守仁是王华的儿子，当官还没几年。
随后刘瑾想起沈溪，沈溪比王守仁还要年轻，入仕年数却跟王守仁相当，那是如同豺狼虎豹般可怕的人物，必须全力对付，根本就不会想到拉拢收买。
刘瑾笑呵呵地说：“令尊乃朝中德高望重之臣，一向为咱家欣赏，如今大明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就算令尊一时间不能出山为朝廷做事，但还是贡献了伯安你这样一个栋梁之材。”
“好了，闲话不提，今日咱家前来，实乃为朝廷公事，既然沈尚书不在，那咱家跟你说也一样，进内叙话便是！”
刘瑾对值得拉拢的读书人一向友善，而王华以前在朝中声望非常高，乃翰苑体系中最有希望入阁的大臣，和他儿子王守仁又以学问著称，刘瑾一直想拉拢这父子二人到自己的阵营，壮大势力。
可惜王华本身便是文官集团的核心人物，当初刘健和李东阳力挺王华入阁，刘瑾当政后，王华毫不犹豫请辞，只是为了儿子仕途才没有跟刘瑾撕破脸。
王守仁并非贪图权力而愿意牺牲气节之人，就算对刘瑾虚以委蛇，也不代表他会听从刘瑾召唤而加入阉党阵营。
刘瑾原本来兵部衙门，是想对沈溪施压，可惜沈溪不在，他干脆选择跟王守仁熟络一番，刻意显示他礼贤下士的一面，说话如沐春风，让王守仁难以自处。
王守仁婉拒道：“公公谬赞了，在下不过是朝中一名庸碌官员，当不起公公赏识，若公公要找沈尚书的话，在下这就前往沈府通传！”
刘瑾笑道：“伯安在咱家面前太过拘谨，咱家对于有为的年轻人一向十分欣赏并敢于提拔，若你日后可以跟咱家走得近一些，咱家可助你再进一步……以你的能力，就算做不了尚书，当个侍郎那是绰绰有余。”
“不敢当，不敢当！”
王守仁赶紧行礼谢绝。
王守仁非常讲原则，不可能主动向阉党靠拢，他明白自己面临的处境，就算单独跟刘瑾多说几句，同僚也会有诸多非议，民间对他的清议也会大受影响。
刘瑾一直称赞王守仁，没巴望一次就把这个优秀的人才拉拢到自己麾下，只是先表达一下友善，准备将来某个时间，找机会把王华和王守仁收拢到自己阵营中。
过了好一会儿，察觉王守仁的态度不是很热情，刘瑾只能先顾手头的事情，道：“伯安，这次咱家前来是通知一件事，陛下刚颁布旨意，咱家从今日开始，要对六部衙门弊政展开审查，兵部也不能例外……”
“若沈尚书回来，你跟他说咱家来过，让他到咱家府邸，咱家有很多事想问一下。若他执意不去，后果自负！”
刘瑾上门来主动见沈溪，无法如愿以偿，便准备让沈溪去他的府邸做客。
如此一来，兵部自然而然便处于司礼监掌控下，沈溪还会被朝臣当作为利益而投奔阉党的小人。
刘瑾务求要让对手彻底翻不了身，不允许沈溪享有凌驾于他之上的特权，死活都要把沈溪压下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阴谋陷害的诡计。
王守仁行礼：“刘公公的话，在下记得了，若沈尚书回来一定转告，公公可还有别的事情？”
刘瑾被下逐客令，多少有些尴尬，勉强一笑，道：“咱家还要去六部其余衙门看看，就不多停留了。”
“伯安，你不必送了，有时间到咱家府上饮宴。”
……
……
谢迁上午到文渊阁办公时惊闻朝廷要查六部弊政，具体由司礼监牵头，知道这是刘瑾采取的反制手段，立即去兵部找沈溪，虽然没见到人，却从王守仁口中得知刘瑾去过，谢迁不敢怠慢，一边感慨迟到一步堪堪避开刘瑾这个瘟神，一边让王守仁跟着他一起去沈府。
在谢迁看来，是时候为沈溪培养帮手了，而谢迁认为最好的人选就是王守仁。
谢迁跟王华的关系非常好，当初他会试的同考官便是谢迁。
谢迁跟李东阳等人一样，对王守仁的才学非常欣赏，再加上王守仁是沈溪同年，二人本身就交情深厚，谢迁便顺水推舟想让王守仁在兵部掌握实权，帮上沈溪的忙。
谢迁和王守仁乘坐马车到了沈府门前，感觉眼前的宅院就像个大工地，分外嘈杂，却是沈家正在修筑扩大宅子。
因朱厚照给了沈家扩大宅院的权力，内府和顺天府衙门帮忙做工作，沈家非常顺利便将府宅周围几户人家的院落给买了下来，大肆扩充一番。
谢迁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此行目的，急冲冲跨进沈府大门，走了好一会儿也没个人过来支应。
王守仁有些担忧：“谢阁老，不先找个人向沈同年传报么？”
谢迁恼火地道：“之前沈府失火，就已经提醒过他要小心戒备，现在倒好，外人进了院子，长驱直入都没人理会，到底有没有加强过安保工作？”
正说话间，朱起带着两名仆人走了过来，行礼道：“谢老爷，您来了。”
谢迁道：“沈之厚在家吗？”
朱起赶紧回答：“在的，在的，是否为您老通传？”
谢迁皱眉：“老夫都到了这里，何需通传？他若是在书房，老夫直接过去便可……这位乃兵部郎中王守仁是也。”
朱起可不知道兵部郎中是几品官，只知是沈溪同僚，赶紧为谢迁和王守仁引路，带二人到了书房外，正好沈溪从书房里出来，见到二人，沈溪有些意外。
“谢阁老？”
沈溪招呼一句，然后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谢迁。
谢迁不想跟沈溪站在外面交谈，一抬手：“进去说话吧！”
后面的王守仁已向沈溪行礼，沈溪还施一礼，然后把二人迎进书房。
谢迁一点儿都不客气，就好像进了自己家门一样，客座上一坐，完全把自己当成主人，对沈溪一抬手：“坐吧！”
一句话，让沈溪非常尴尬。
跟在谢迁后面的王守仁这才想起眼前两位是亲戚，有些局促地站在一边。等到沈溪坐下，谢迁才补充一句：“伯安，你也坐下来说话，把刘瑾去兵部之事说明。之厚，你好好听听，这件事可不小！”
……
……
王守仁将刘瑾去兵部耍威风的事情大致一说，沈溪耐着性子听完。
谢迁道：“这刘瑾，必然又蛊惑陛下，之前你定下国策，将兵部隔离于朝中六部之外，心有不甘，这次借着审查弊政谕旨，亲自到兵部衙门向你施压，还让你去他府上，分明是想坏你名声，让旁人以为你屈从于他。”
沈溪想了想，点了点头，谢迁的分析非常到位，无法辩驳。
谢迁打量沈溪，恼火地扬了扬下巴：“莫光顾着点头，心中如何想法，倒是先说出个子丑寅卯啊！”
沈溪无奈地道：“阁老让在下此时便提出看法，实在强人所难……刘瑾此举非常高明，一夜间便化被动为主动，可以说全赖陛下对他的信任，在下能说什么呢？”
谢迁发火了：“你不是很有能耐吗？之前不管刘瑾做什么，你都能提前防备，怎么，这次只能干瞪眼了？难道你没料到他会采用这样的策略？”
沈溪原本想跟谢迁推心置腹说话，但现在有外人在场，说话自然要谨慎些了。
人心隔肚皮，就算历史上王守仁以忠直仁信著称，但谁知道因他这个搅局者介入大明历史而导致蝴蝶效应后，是否还能始终如一？
历史上，王守仁跟着父亲一起致仕，而且被刘瑾迫害，所以不可能加入阉党阵营。
但这个时代却不同，王守仁本来就因为沈溪在朝快速崛起而心生异样情绪，如今又跟历史不同选择留在朝中为官，谢迁对王守仁非常信任，沈溪却不能对王守仁保持类似的情感。
沈溪含蓄地道：“阁老请见谅，或许是在下资质愚钝，很多事只能见招拆招，在下如今只是想做好分内之事，并非要跟谁明争暗斗，让阁老失望了。”
谢迁原本很生气，但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忍不住看了王守仁一眼。
王守仁此时很尴尬，谢迁跟沈溪所说内容，显然都属于“不能说的秘密”，这种事传扬出去，被人知道老少二人想扳倒刘瑾，就算这是个公认的事实，但还是会对谢迁和沈溪产生不利影响。
尤其不能让皇帝知晓，朱厚照不会同意臣子争权夺利，相互攻讦，尤其现在朱厚照对刘瑾非常信任。
王守仁行礼：“谢阁老，沈尚书，兵部事务繁忙，卑职需要赶回去处置，只能先告辞了。”
就算谢迁觉得王守仁离开是比较好的选择，但还是故作姿态：“伯安何必急着走呢？都是自己人，留下来一起商量嘛，顺带帮忙参详一下。”
王守仁不傻，知道自己不过是五品官，跟阉党斗争是谢迁和沈溪这样顶级文臣需要考虑的事情，跟他没什么关系，他还想以中庸思想在朝为官，混上几年资历再说。
王守仁道：“公事着紧，望阁老见谅。”说完，他执意要走，沈溪随口挽留了一下，便听之任之了。
沈溪和谢迁都未出书房相送，只是让朱起过来，在前引路带王守仁离开沈府。

第一七四九章 由得他折腾
王守仁走后，沈溪皱眉想着心事，没有说话的意思。
这下谢迁不满了，质问道：“怎的，你竟然对伯安有所怀疑？他跟你可是同年进士，又出自名门，为何得不到你信任？”
沈溪看着谢迁，郑重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如此回答不知阁老是否满意？如今这个世道，我等跟阉党间的矛盾已公开化，就连兵部内也有人被阉党收买，如此时候，难道应该毫无戒备，对人推心置腹？”
谢迁嘀咕道：“你这小子，虚岁才二十，却老抱着五六十岁老年人的心态对待人和事？你做事既有年轻人的莽撞，又兼具老年人的稳重，实在难以把握你的想法……之前伯安在时，你遮遮掩掩，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准备如何对刘瑾展开反击？”
沈溪摇头：“学生并无良策！”
“什么！？”
谢迁对沈溪的回答非常意外，喝问，“老夫上门来，将你面对的困难详细告知，让你有所防备，你居然无从应付？”
沈溪叹道：“刘瑾的反击，的确比我想象中更为犀利，不过这也可以理解，他可以时时刻刻前往豹房面圣，深得陛下信任，现如今陛下将六部审查权交给他，圣谕既下，阁老认为学生应以何等方式反击？”
谢迁思索了一下，说道：“难道你不能去面圣？不做出任何努力，只说没机会，老夫不觉得这是你应有的态度。”
沈溪苦笑着解释道：“其实阁老上门告知前，学生已知朝中发生变故，刘瑾权力再次增加。不过，现如今我等目的是斗倒刘瑾，而非对其发起的攻势疲于应对，处处被动。”
“换个想法，就算刘瑾没有掌控六部审查权，学生不听其号令，那又如何？说到底，就算刘瑾管不到兵部来，仍旧控制朝政大权，照样呼风唤雨，上可蒙蔽陛下视听，下可让臣民惧怕，朝局难道会因一个政策而有所改变？”
谢迁原本觉得沈溪推出国策后，在与刘瑾的斗争中占据主动权，如今听沈溪这么一说，不由犯起了嘀咕，道：
“刘瑾管不到兵部，没有兵权，至少不能祸国殃民……再者，你可以利用陛下对军事的兴趣，将他慢慢拉回正道来。”
沈溪摇头：“阁老，贪图享受是人之天性，况且陛下年少，对于奇技淫巧的东西非常感兴趣，再加上青春期对异性的向往，沉迷逸乐便不可自拔。就算陛下对军事再感兴趣，但要他完全放弃那些懈怠人心志的东西，远离奸宦，也难以做到。”
谢迁恼火地道：“那你之前还要提出国策？”
沈溪诚实回答：“学生不过是为求自保罢了，面对那么强的对手，难道不应该为自己留后招？手里掌控一支军队不比什么都强？不过刘瑾别出心裁，突然从陛下那里要来对兵部的审查权，以后兵部做事便在其监督下……似乎一切又回归起点。”
谢迁满面愠色，一时间都不想搭理沈溪了。沈溪也不为自己多做解释，主要是不想给谢迁一些无端的希望。
沈溪知道，历史上刘瑾倒台不是因为别的，只在于其威胁到了皇权。要让刘瑾倒台，不是自身掌握多大权力，也不是去皇帝面前说刘瑾的坏话，而是要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让刘瑾越发集权，行事再无顾忌，皇帝才会逐步认识到刘瑾对自己的地位构成了威胁。
不管沈溪再受宠，但内外有别，现如今刘瑾才是皇帝跟前真正的近臣，要在朱厚照面前吹风，谁也不会比刘瑾更便利。
这需要一个适当的时机，当皇帝发现刘瑾已显露取代他的趋势，那时沈溪的机会才会到来。
沈溪原本想留谢迁吃饭，谢迁不仅直接拒绝，又教训一通：“你小子，对什么事都不上心，老夫知道刘瑾权势增加，坐立难安，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如今要赶去内阁看看情况，你倒好，就跟没事人一样，实在难以理喻。”
沈溪摊摊手，显得很冤枉，自己邀请吃顿饭在谢迁这里看起来都是罪过了。
送谢迁出门时，谢迁回过头，皱着眉头问道：“你小子真的没有对付刘瑾的良策？”
沈溪露出自信的笑容，宽慰道：“阁老，我等何必跟刘瑾争一时长短呢？”
“哼哼，再不争，连你的小命都未必保得住……你以为自己失势，刘瑾会放过你和家人？”谢迁怒气冲冲地道。
沈溪正色回答：“如今刘瑾自以为找到对付我和我所推行国策的方法，得意洋洋，却不知由始至终他都占据主动权，而且他现在只能审查兵部弊政，对于国策仍旧没有话语权，我要征调兵马根本无需跟他打招呼！一切尽在掌控！”
谢迁皱眉：“你不怕他上门挑衅？”
沈溪笑着摇头：“就算他没得到陛下授权，难道就不会到兵部来挑衅？或者说，刘瑾是那种遵循朝廷规矩之人？”
谢迁仔细一想，刘瑾胡作非为惯了，根本不会顾忌什么朝廷规矩，之前把朝臣召到皇宫午门前跪着，甚至把人打死打伤，到最后屁事没有，事情不了了之。
刘瑾连朝臣都敢随便打，莫说去兵部衙门捣乱了。
沈溪又道：“让刘瑾以为掌握一切，倒也不错，如此我做事更方便些。阁老不必担心，我会小心谨慎行事，绝不会乱纲常投阉党……朝中自有清流在，而这一切都要以阁老马首是瞻，学生不过跟在您鞍前马后做一点小事罢了！”
谢迁一抬手：“少给老夫戴高帽，你有本事就跟刘瑾斗，老夫知道此人阴险狡诈，深得皇帝器重，自问不是他对手，还是你来迎战为好！”
沈溪更显自信：“既然阁老对学生寄予厚望，是否也要给予相同的信任呢？”
谢迁皱皱眉头，最后叹了口气：“行，那这件事就交给你，有得你折腾吧！”
……
……
沈溪终于把谢迁打发走，自己也觉得头疼。
“……不但要对付刘瑾和小皇帝，还要应对来自谢老儿和朝中清流名士的质疑，这样瞻前顾后也未免太累了吧？难道你谢大学士就不能让我消停些？”
对于谢迁遇到事情就上门来沈溪其实有些不满，因为谢迁是长辈，见面便拿出高高在上教训后辈的姿态，让沈溪觉得自己完全放不开手脚做事。
前有刘瑾后有谢迁这两道枷锁，让沈溪倍感压抑。
送走谢迁后，沈溪没有留在家中吃饭，也没有去兵部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而是带着马九等侍卫前往城中一处宅院会见云柳。
这个宅院位于仁寿坊，临近中城兵马司，距离东厂、豹房、顺天府和大兴县衙都不远，是沈溪名下的情报组织的一个据点。
很多事情都需要保持秘密，沈溪手头有支情报机构的事情，不但不能为刘瑾知晓，也不能让谢迁听到一点风声，因为这有谋逆之嫌。
“大人，您就不担心刘公公会派人刺杀您？”云柳拿着沈溪让她去送的信函，忧心忡忡，“是否需要加强您身边的安保力量？”
“不必多此一举！”
沈溪摇了摇头，道：“刘瑾虽然专横，但现在我已回京，为不失去陛下信任，他暂时不敢对我出手。之前那把火起了关键作用，现在但凡我这边发生任何事，朝中上下包括皇帝在内，都会怀疑他，他现在保护我还来不及呢！”
虽然沈溪如此说，但云柳依然没放下担心，面上全是忧色。
沈溪道：“这不是你需要纠结的问题，还是先好好替我办事吧！我稍后会去面圣，让陛下再给我些权力，只要能跳开刘瑾掌控，朝廷国策推行便会顺利许多，用不上两年，刘瑾便不足为虑……但这些，切记注意保密，无论是你干娘，还是谢阁老等人，都不能让他们知晓，否则一定会出面阻挠！”
云柳恭敬领命：“大人请放心，卑职一定将您托付的事情完成！”
沈溪笑着点了点头，他走到云柳身前，手搭在佳人肩膀上，用信任的语气道：“云柳，我身边这么多人中，你的能力出类拔萃，所以才压了许多重担在你身上。”
“这次我跟刘瑾相斗，或许会让你很为难，毕竟你出身厂卫，现如今虽不是刘瑾掌握东厂和锦衣卫，但实际上朝中大小权利已基本被他掌控，你若觉得难办，我可以暂时放你的假，出京游览天下名山大川，等事情结束才回来。”
云柳面带惭愧，低下头道：“大人抬爱，卑职怎能不识好歹？如今卑职已是大人的人，绝对不会做出三心二意之事。请大人放心，卑职跟厂卫间再无瓜葛，一心为大人办好差事。”
沈溪再次点头，拍拍云柳的肩膀，道：“你放心，你和熙儿的未来，有充分的保障，我绝对不会辜负了你们姐妹今日的辛苦，我亏欠你们的，将来一定会做出补偿！”
……
……
告别云柳后，沈溪随便在街头找了家餐馆用过午餐，便前往大明门，申请入宫面圣。
当天没有午朝，沈溪突然提请进宫见皇帝，必须要走流程。沈溪没动用谢迁的关系，直接请锦衣校尉通传，然后在宫外候着，等了一个时辰都不见宫里有回应。
“……沈大人，您这是何苦？您明知道如今刘公公掌权，他下令不让你进宫，我等有什么办法？您不如回去，上呈奏本，或许有几分机会让陛下看到，要么干脆向谢阁老问问，谢阁老可自由出入宫门，随时都有机会面圣，岂非比你在这儿干等强！？”
沈溪面前苦口婆心劝解之人，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戴义。
戴义出宫办事，路过宫门口，见到沈溪守在这里等候消息，便过来劝说，想让沈溪回头，不要跟刘瑾发生正面冲突。
沈溪看了戴义一眼，笑道：“多谢戴公公提醒，不过本官愿意等，这也是为人臣子之道！”
戴义摇头苦笑：“沈大人如此执着，咱家没什么好劝的了……咱家对您十分恭敬，只是咱家不能帮您通传，现在谁都知道刘公公权倾朝野，在宫内更是如此，咱家不是嫌命长的那种人，沈大人您自求多福吧！”
说完，戴义匆忙而去，沈溪目送他背影，心里揣摩戴义出宫做什么。
等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宫里终于来人回应，不过此人让沈溪看了一眼便不想看第二眼，正是如今他要对付的刘瑾。
刘瑾一脸意气风发，老远便听到他打招呼：“哟，这不是沈尚书吗？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您这是要入宫面圣？”
言语间，刘瑾简直是把皇宫当成他自家的后花园，有种主人见来客的感觉，这也是刘瑾得势时表现出来的一种嚣张态度，见了谁都好像祖宗见到孙子一样。
刘瑾不是单独前来，身后带着一大群太监和锦衣卫，现在刘瑾出入都讲究排场，沈溪继续低着头等候，根本不想跟刘瑾这种人废话。
沈溪置若罔闻，刘瑾身后一名太监出言提醒：“这位大人，刘公公在跟您打招呼，您没听到吗？”
沈溪懒得抬头，闭目养神，却听刘瑾喝斥：“怎么跟沈尚书说话的？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快给沈大人磕头道歉！”
随后过来一名太监，走到沈溪跟前跪下，抬起手便往自己脸上招呼，脸打得“啪啪”作响，那名太监哭丧着脸，边打边说：“沈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您老人家，请您老人家见谅则个！”
沈溪睁开眼，就当看稀奇，脸上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情。
刘瑾丝毫没有生气，一脸笑眯眯的模样，好像只得胜的公鸡，笑着说道：“沈尚书看起来心情不好。行了行了，起来吧，不必打了，一边待着去。沈尚书，咱家代表陛下出来见您，传达陛下意思，怎的，您竟心生抗拒？”
随着那赔礼的太监退下，沈溪终于正视刘瑾，一脸冷漠：“刘公公有话尽管说，不必拐弯抹角，本官既然到了这里，已经做好被某些人为难的思想准备。”
刘瑾笑得更欢了，道：“看来沈尚书对咱家有成见啊，咱家不是什么小肚鸡肠之人，既然沈尚书前来面圣，咱家知晓，自然要跟陛下通禀一声，这会儿陛下已经知道您前来，那就请进去面圣吧！”
有太监想提醒刘瑾什么，却被他瞪了一眼，那名太监赶紧退到一边。
沈溪懒得理会刘瑾，跟在其身后进入大明门，刘瑾边走边回头道：“陛下今日休息不好，被打扰清梦正在发火呢！沈尚书您可有个心理准备，若一会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陛下不悦，责任可不好担待啊！”
言语间，刘瑾得意至极。
也是因为刘瑾刚出妙招，把兵部重新归在他掌控下，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沈溪吃瘪的样子。
不过他也担心沈溪会揪着今日问题跟皇帝申述，所以先打下预防针，而且他心中已有对策，若沈溪面圣时攻击他，他有把握反将沈溪一军。
刘瑾心想：“你沈之厚再厉害，还不是败在我手上？我就不信你能让陛下回心转意，陛下最好面子，说出去的话，岂是那么容易收回的？”
沈溪完全当没听到刘瑾的话，全程保持沉默。很快二人来到乾清宫外，刘瑾道：“沈尚书在外等候，咱家这就进去传报！哈哈……”
到最后，刘瑾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一七五〇章 飞上枝头的麻雀
乾清宫寝殿，朱厚照睡得正香，被人叫醒很是着恼，起来便呼喝那些服侍的太监和宫女。
就算知道是沈溪求见，朱厚照也没有好脾气，嘴里骂骂咧咧。刘瑾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故意让沈溪来碰硬钉子，让皇帝对沈溪增添几分厌憎。这种负面情绪积累下去，久而久之，师生之情便会慢慢耗光。
“……陛下，沈大人不知是出了什么事，非要进宫面圣，怕是有什么要紧事，老奴也不知具体发生什么，一路上问他的话，他也不肯回，要不您亲自问问？”刘瑾面对朱厚照的诘责显得很无辜，好像这件事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朱厚照怒道：“就算沈先生来，不能等朕睡醒以后吗？刚才进去叫醒朕的几个奴才，朕都打了板子，你刘瑾是不是也想挨揍？”
刘瑾一听，赶紧解释：“陛下，叫醒您可不是老奴的主意，应该是沈大人在宫里认识什么人，陛下要好好查一查，或许可以发现端倪……”
任何时候，刘瑾都不遗余力中伤沈溪，他知道这是打压沈溪的最佳时机，过了这村儿就没那店儿，趁着朱厚照心情不好的时候攻击沈溪最为有效。
朱厚照来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刚穿戴好的龙袍，皱着眉头道：“请沈先生到前面大殿面圣吧！”
刘瑾见朱厚照没邀请沈溪到寝宫，说明非常不满，对自己阴谋得逞无比得意，出去跟沈溪一说，沈溪默默跟在他身后进入乾清宫大殿。
朱厚照一脸困顿地到了龙案后坐下，君臣相见，全无之前那种融洽的感觉。
沈溪走上前行礼：“臣参见陛下。”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然后不耐烦地对沈溪道：“沈先生，朕知道你劳苦功高，对大明做出不少事情，但你不能另外挑个时候来见朕吗？朕正在休息……嗯，昨日休息得不好，正在午休，沈先生是否可以体谅一下朕的辛苦？”
沈溪抬头打量朱厚照一眼，心想：“你可真能豁上这张脸，体谅你辛苦？有什么辛苦可言？是去吃喝玩乐，还是夜夜笙歌？”
沈溪平静地道：“臣有要事奏禀。”
朱厚照听沈溪公事公办，更加不满了：“朕说的话，看来沈先生没听进去，有什么要紧事不能等明日？”
“沈先生，之前朕安排你主持国策推行，可结果呢？银子划拨给了兵部，没听见个声响……你根本什么都没做！这些日子朕很想得到好消息，现在你却说有事来奏，早干什么去了？”
刘瑾见朱厚照如此态度，内心窃喜，因为这意味着沈溪跟皇帝间出现嫌隙，他得意地帮腔：“是啊，沈大人，陛下一直等候您的好消息。”
沈溪正色道：“臣今日正是为此而来。”
刘瑾突然有些紧张了，开口问道：“沈大人，您有了什么准备？还是说有什么好建议，要上呈给陛下？”
“朝中之事，素来都是有了结果后再上呈，陛下给了您一些权力，您大可先把事情办好，再来奏禀。”
沈溪道：“臣今日前来奏禀，军事学堂已筹备完毕，请陛下前往视察。”
饶是刘瑾已有所准备，内心还是“咯噔”一下，心想：“果然不能小觑沈溪这小子，短短半个月时间，甚至没听到他那边有什么动静，突然间就把学堂给办好了？不用说他是暗中行事……派去盯着沈溪的那些人真是该死，对此居然没有丝毫察觉！”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一摆手：“建好就建好吧，朕有时间过去看看！没别的事的话，朕先回去休息了，沈先生请回吧！”
因为困倦至极的缘故，朱厚照对军事学堂的兴趣减低不少，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事能吸引他的注意。
刘瑾看到朱厚照如此反应，彻底放下心来。
就在朱厚照准备起身离开时，沈溪突然道：“陛下，臣刚得到情报，说是鞑靼人兵犯宣府，臣希望陛下对此能高度关注！”
“什么？”
就算朱厚照昏昏欲睡，听到这消息后，也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霍然站起，好像瞬间有了精神，“沈先生，您没开玩笑吧？鞑子竟现身宣府？”
刘瑾知道皇帝好战的性格，见朱厚照如此强烈的反应，马上紧张起来，道：“沈大人，您最好别信口开河，如今国泰民安，九边未曾有战报传来，您这消息怕是假的吧？”
沈溪眨了眨眼睛，侧头问道：“刘公公的意思是，本官在陛下面前假传西北战报？那可是欺君之罪！”
朱厚照小眼睛瞪得圆圆的，怒视刘瑾：“对啊，刘公公，你不知道情况别插嘴，让沈先生继续说下去！”
刘瑾支支吾吾：“陛下，这……”
被朱厚照又瞪了一眼，刘瑾剩下的话只能先咽进肚子里。
朱厚照对别的事情或许不那么上心，听说自己的地盘被鞑靼人侵犯，心中那口气绝对不能忍。
当他知道如今鞑靼人犯边时，小眼睛锐利如鹰眸，刘瑾看了也要胆寒几分。
朱厚照道：“沈先生，您先把事情说清楚，鞑靼人果真到宣府来撒野？”
沈溪正色道：“千真万确。”
“气煞朕也！”
朱厚照一拍桌子，将旁边刘瑾吓了一大跳，就听朱厚照嚷嚷道，“大明江山社稷，可不能毁在朕手里，朕要亲自领兵打退鞑子！”
刘瑾心里琢磨：“事情哪里有那么凑巧，鞑子说来就来，就好像跟姓沈的小子配合无间似的，这可能吗？我就不信这邪，定是沈溪故意虚张声势……他掌握陛下软肋，知道陛下听到有战事就会激怒的公牛一样，精神百倍，我该如何阻止？”
刘瑾道：“陛下万万不可，如今鞑子犯边之事尚未得到证实……老奴并未怀疑过沈大人，只是鞑靼人动向需要详细调查，如此才能确定是否合适陛下御驾亲征！”
朱厚照厉声喝问：“怎么，刘公公认为朕不该御驾亲征？朕以为，鞑子犯边乃是对朕的极大挑衅，如今乃正德元年，国丧刚过，他们分明以为朕好欺负，沈先生，您马上去安排兵马，朕准备跟您一起……往宣府去！”
沈溪尚未应允，刘瑾已跪下叩请：“陛下，您的安危系着大明社稷安稳，在不知己更不知彼的情况下，切不可贸然领兵出京，就算真要前往，请由老奴代劳，绝对不能让您出事！”
朱厚照一脚踢在刘瑾身上，但刘瑾不依不挠，仍旧执意跪谏。
沈溪此时却出面说情：“陛下，刘公公所言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朱厚照原本打算继续对刘瑾饱以拳脚，听到这话，抬头看着沈溪，问道：“沈先生想帮刘公公说话？这狗奴才，每天都在朕身边唠唠叨叨，就跟晚上的蚊子似的嗡嗡嗡吵个不停，说话做事很不得朕心意！”
刘瑾哭诉：“陛下，老奴一心为主，绝对不是出自私心，呜呜呜……”
沈溪看出来了，刘瑾演技浮夸，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他的忠心，为此甚至不惜忍受皇帝的怒火。
关键在于刘瑾牢牢地把握住了朱厚照的心态，就算皇帝一时恼恨他的劝阻，却不会将其怎么样，反而会觉得他很有责任心。
朱厚照性格极为复杂，内心情感不是普通人能够明白的，刘瑾算是把握住了朱厚照行为习惯非常到位的一个人。
沈溪道：“陛下，鞑靼人犯境宣府虽然已得到证实，但如今鞑靼人只是在正北和西北一线犯边，并未影响宣府腹地，未对各城塞发生实质性威胁。依臣之见，如今当以大批斥候前去刺探，若鞑靼人有进一步出兵迹象，陛下御驾亲征为上，否则此去就没有必要，或许行军途中鞑靼人便已撤走，只能无功而返。”
“是这样吗？”
朱厚照稍微琢磨了一下，点头道，“沈先生在应对鞑靼事务上，经验最为丰富，朕相信先生判断，这样吧，由先生统筹调查情报，同时负责准备朕御驾亲征事宜，最迟明日……算了，给三天期限吧，调查清楚后，朕再决定是否御驾亲征，届时朕会在朝会上公之于众，若非朕御驾亲征不可，沈先生不能在朝会上唱反调！”
或许是知道自己亲自领兵得不到大多数朝臣的赞同，朱厚照只能让沈溪出面支持。
朱厚照对自己有几斤几两非常清楚，知道自己没有实战经验，只能依靠沈溪帮忙，所以不会自负到直接领兵，而是要依赖沈溪，这样他可以当个名义上的主帅，过一把领兵征讨的瘾。
沈溪领命：“臣遵旨。”
刘瑾还在那儿哭诉：“陛下，您御驾亲征的事情……怕是跟大婚有冲突，这件事先得跟太后商议。”
朱厚照不以为然，道：“大婚的事情很着紧吗？朕可不这么认为。大明江山安稳才最重要，列祖列宗知道外族犯边，也一定会跟朕一个心思……对了，刘瑾，这事你不得告知太后，在有结果之前，朕不希望被太后阻挠，谁泄露出去我惩罚谁！”
沈溪自然俯首领命，刘瑾则叫苦不迭。
刘瑾很清楚这会儿朱厚照不能随便离开京城，若沈溪真把朱厚照带走，看起来京城一切都是刘瑾做主，但其实失去皇帝为靠山，很多事情刘瑾都玩不转，因为朱批的权力也会跟着朱厚照銮驾转移西北。
……
……
朱厚照出来见沈溪的时候哈欠连天，就像个垂暮的老人，回去时已经是个精神抖擞的小伙。
沈溪见目的达成，目送朱厚照消失在侧门后面，这才离开乾清宫大殿，他人刚出乾清宫门，后面刘瑾小快步追上，行路间气喘吁吁。
“站住！”刘瑾喝斥一声。
但这一声，并未让沈溪的步伐出现一丝停顿。
沈溪能猜出刘瑾心中恼恨，根本没把对方的话当回事。
刘瑾在后面喊了几声，不见作用，直接小快跑超过沈溪，伸手拦住沈溪去路，脸上憋得通红，显然心中满是火气。
沈溪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问道：“刘公公是什么意思？为何要阻拦本官去路？”
“明知故问！”
刘瑾面容狰狞，喝问，“姓沈的，你要打击报复，只管朝咱家来，何必让陛下御驾亲征犯险？你可知你一手将大明江山社稷置于险地？如今陛下尚未大婚，更没有子嗣留下，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那大明江山由谁来继承？”
沈溪眯着眼打量刘瑾一会儿，最后竟然点了点头：“刘公公忠君体国，本官佩服！”
刘瑾愤怒地一摆手：“少拿这些话来搪塞咱家，咱家现在就想问你，你可知如此做的后果？”
沈溪道：“刘公公好像指责错人了，本官不过是将所知情况告知陛下，属份内之责，至于带本官去面圣之人，还是刘公公你，难道这就忘了？”
“嗯？”
刘瑾这才意识到，自己大意之下让沈溪给利用了。
沈溪再道：“至于御驾亲征之事，系由陛下亲自提出，本官并未作任何指引，甚至本官还帮刘公公你劝阻，你不会忘了吧？”
刘瑾怒道：“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明知陛下脾性，知道有这种事，自然会提出御驾亲征，你没有全力阻拦，那就是你的过错。”
沈溪摊摊手：“是否有错，不是由你刘公公来界定！刘公公若认为本官做事不妥，大可去有司衙门告状，或者直接跟太后说及，看看太后怎么认定此事！”
“你！”
刘瑾怒从心头起，之前朱厚照严令不得告知张太后，而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三人，一旦泄露出去，必然是沈溪和他之间有人泄露，调查面实在太窄，他可不敢随随便便说什么。
指望把这件事栽赃沈溪很困难，因为张太后长居深宫中，说是沈溪透露给张太后知晓，朱厚照定然不会相信。
甚至刘瑾还要防备沈溪趁机把这件事告知张太后，若张太后找朱厚照问责，朱厚照肯定会怪罪到他头上。
不管刘瑾怎么想，这件事的主动权都在沈溪身上，他感觉自己非常被动，想继续说什么，沈溪却懒得理会，径直往奉天门去了。
刘瑾没有死心，一路追着沈溪骂，就好像泼妇骂街，刘瑾心里有小算盘：“我就这么骂，说不定路上有大臣听到，把消息传出去，那时只能说是我跟姓沈的小子交谈时不小心被人听到，那就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沈溪好像知道刘瑾的心思，加快脚步没有跟刘瑾多作纠缠，刘瑾一路从乾清门骂到午门，说来奇怪，一路上一个大臣都没遇到。
刘瑾这才想起，当天没有午朝，大臣中只有六科、詹事府和内阁大学士有可能在宫中，但这会儿是下午不着饭点时，没到散工时，皇宫内怎可能会有大臣来回走动？
骂得累了，刘瑾又“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沈溪用体谅的口吻道：“刘公公可真是好耐性，居然一路都在言语，放本官身上，本官可做不到。”
刘瑾骂道：“你个猴崽子，生儿子傻逼儿……咱家骂你个没娘养的东西，在咱家面前装什么孙子？”
沈溪听到这些骂人的言语，不由笑了笑，无奈叹息：“宫人始终是宫人，想生儿子都没办法。就算飞上枝头，还是麻雀，始终成不了凤凰！”这话说出来，带有极大的挑衅意味。
刘瑾怔了怔，随即怒从心头起，忍不住扑上前，要跟沈溪掐架。
不过正好是过宫门，那些御林军侍卫见到如今皇帝面前最得宠的两人要动手，赶紧上前劝阻。
在侍卫劝架下，刘瑾总算没能把沈溪怎么样。

第一七五一章 各怀心机
刘瑾气急败坏，心中想不出应对沈溪凌厉反击的良策，只能先打道回府，找来两个智囊张文冕和孙聪，详细商议如何才能扳倒沈溪。
张文冕听闻沈溪的事情后，惊讶地问道：“公公是否去调查过，宣府一线真有战事发生？”
刘瑾道：“谁知道有没有，那家伙一张嘴，陛下当即就信了……你们不知陛下脾性，听说有战事发生，一定瞪起眼张嘴便要御驾亲征，以前那些老家伙在朝里，还能劝说，现在可就未必了。偏偏姓沈的小子还在后面推波助澜！”
孙聪谨慎道：“以现如今的情况，鞑靼人有很大可能已侵犯我宣大一线边境，否则沈尚书不敢面圣奏请，只是发生几日就不好说了……或许沈尚书一直等公公出招，直到今天才把事情奏请陛下。”
“什么意思？”
刘瑾打量孙聪，“按照你所说，沈溪早就知道咱家这两日要奏请清理六部弊政？提前有了防备？”
孙聪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行礼：“不得不防！”
刘瑾黑着脸，未置可否，张文冕趁机提醒：“刘公公，现如今一定要全力阻止陛下御驾亲征，奏本会跟着陛下銮驾走，宣府设行在的话，那时但凡朝内重要事情，先问内阁，再问陛下，最后才是司礼监！”
刘瑾板着脸道：“咱家岂能不知？你们倒是说说看，怎么才能劝阻陛下御驾亲征？现在姓沈的在那儿煽风点火，朝野老臣，现在未必有那胆子出面阻碍陛下，毕竟还有谢迁那老匹夫给姓沈的撑腰！”
孙聪和张文冕对视一眼，感觉事情十分棘手。
孙聪道：“若是换作以往，刘少傅和李大学士当政之时，绝不会容许出现陛下御驾亲征的状况，但现如今情况不同，或许公公当去找太后言明后果，也只有太后能管束陛下。”
刘瑾怒道：“陛下不允许咱家去找太后，否则后果自负！”
孙聪皱眉：“暗中去告密也不可？”
张文冕笑道：“孙兄可有想过？当时只有陛下、公公和沈之厚三人在场，但凡太后知道消息，必然是公公和沈之厚泄露风声，陛下如今对沈之厚信任有加，怎会怀疑到他头上？现在只有证明宣府无战事这条途径，才能阻止陛下……”
说到这里，刘瑾受到启发，打量张文冕：“如何个证明法？”
张文冕有几分为难，道：“现在派人去调查时间已来不及，沈之厚掌控兵部，对于军事情报的搜集有绝对话语权，只有让五军都督府那边传递风声才可，这件事……最好跟五军都督府的人合作……”
“不可能！”
刘瑾抬手打断张文冕的话，“咱家不会跟五军都督府的人妥协，这些人……仗着自己是皇亲贵戚，哪个看得起咱家？仓促间让你们想出对策，估计有些为难你们了，现在都回家琢磨去，就算把脑袋撑破，也要拿出应对之法，绝对不能让陛下出京。”
张文冕和孙聪恭敬行礼：“是，公公！”
……
……
孙聪和张文冕从刘府出来，原本要各自回府，但因刘瑾要求在短时间内想出对策，二人觉得还是做一些沟通好。
就算此时的张文冕自恃才高，看不起孙聪，而孙聪也不怎么待见张文冕，但毕竟二人同为刘瑾参谋大小事务，在绝大多数事情上还是能做到互通有无。
张文冕道：“不得不佩服沈之厚出手果决，居然提出边关告急，蛊惑陛下领兵前往西北，可说摆了公公一道。为今之计，最好是通过一些方式告知朝臣，引发朝臣议论，再趁朝议时站出来劝诫陛下！”
孙聪摇头：“你之前没听公公说过吗？这件事不可泄露出去……如此做对公公似乎没有任何好处！”
张文冕笑道：“泄密于宫中对公公自然不好，但若是这件事透露给内阁谢于乔知晓，孙兄以为会对公公造成影响吗？”
“嗯？”
孙聪迟疑一下，转而打量张文冕，惊讶地问道，“原来你早就想出对策？”
张文冕一脸得意：“这件事其实非常简单，虽说沈之厚回朝，跟谢于乔合作无间，看起来融洽，但其实谢于乔仗着自己在朝中地位，经常倚老卖老教训沈之厚，几次登沈府找麻烦。若将这事告知谢于乔，以其老成持重，怎可能答应陛下御驾亲征？”
孙聪虽然不想赞同张文冕的说法，但还是情不自禁点了点头。
张文冕再道：“谢于乔知晓后，定会去沈府质问，再到皇宫劝阻陛下，那时谁都会以为这件事是沈之厚无意中泄露出去的，不会怀疑到公公身上。”
孙聪摇头：“别自作聪明，旁人又不是傻瓜，沈尚书明知谢阁老不会同意，怎可能轻易将事情告知？”
张文冕笑呵呵道：“管他谁告诉的呢，要是不让谢于乔和朝中的那些老臣出来阻拦，或许陛下真会在朝会时打一声招呼，甚至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带兵去宣府。公公非常急迫要处置这件事，孙兄你不会坐视不理吧？”
“你是想让我去通知谢阁老？”孙聪终于弄明白了张文冕的用意。
张文冕道：“只有你去做最合适，你虽然是公公的人，但谢阁老对你似乎并无多大敌意，平时在礼部……对你基本是以礼相待，或许谢阁老想拉拢你，这次不正好给了你一个献媚的机会？”
“炎光，注意你的言辞！”孙聪有些恼火。
张文冕哈哈一笑：“若是出言不善，尚请见谅，不过孙兄你是一个正派人，大概不会赞同沈之厚提出的陛下御驾亲征的做法吧？陛下尚未有后，贸然出京分明是置大明江山社稷于不顾！相信孙兄能做出合适的选择！”
说完，张文冕扬长而去，只剩下孙聪在原地发呆，一时不知该作何选择。
……
……
张文冕回到自己居所，刚在书房坐下，便有下人过来通禀：“老爷，镇抚司江栎唯江大人已经在前院花厅等候您多时了！”
张文冕正有些疲累，听到这消息，精神一振，问道：“哦？他可有带礼物来？”
下人回道：“有，好几口箱子，却不知里面到底装着什么，看重量倒是不轻！”
张文冕一心想发财，之前没太多机会，仅仅依靠刘瑾给的那些赏赐，完全不够他挥霍，当即撸起袖子道：“走，去见见这位江大人！”
刘瑾让张文冕跟江栎唯接洽，无异于给了张文冕一个发财的机会。
这已经不是江栎唯第一次来见张文冕，前几回江栎唯带了“薄礼”来求见，直接被张文冕拒之门外。
这次江栎唯便识相多了，直接带了几口大箱子，先不说里面是否有贵重的东西，单说这数量就让张文冕感觉非见不可。
到了花厅外，没等张文冕走进去，里面等候的江栎唯已听到脚步声迎了出来。
江栎唯身为锦衣卫镇抚，就算没有实职，照理说地位也远在张文冕之上，但他见到张文冕后却毕恭毕敬行礼：“见过张公子！”
张文冕没有官职，投靠刘瑾后终于以秀才之身进入国子监做了监生，而江栎唯不但是武进士，还是文秀才，无论是才学还是官秩，都比张文冕高多了，但可惜江栎唯没巴结对人，而张文冕靠着自己的才智得到刘瑾欣赏。
张文冕笑了笑，道：“江大人真客气，应该是在下给您行礼请安才是。”
“不敢当，不敢当。”
江栎唯直起腰来，谄媚地道，“今日鄙人前来，是向张公子送一份薄礼，还有些事想跟张公子您谈谈！”
张文冕道：“说来也巧，平时在下都是没时间出来见客，唯独今日刘公公事务繁忙，没有闲暇跟在下谈论朝事，便回府歇息，未曾想就跟江大人巧遇……江大人有什么事，进去叙话便可！”
说到这儿，张文冕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到院中那几口大箱子上。
江栎唯早就看出张文冕贪财好色，要是不拿出一些好处，无法得到张文冕的帮助。他心里有些不屑：
“你张文冕算什么东西？在我这样一个正五品的官员面前耀武扬威也就罢了，还胁迫我来送礼？要不是为了见到刘公公，我连正眼都懒得瞧你！”
江栎唯也是那种心高气傲之人，对于张文冕打从心眼儿里看不起，但表面上却丝毫也没显露出来。
往花厅里走的时候，江栎唯说明来意：“在下想拜见刘公公，不知张公子可否帮忙引荐？”
张文冕微微一笑，回答道：“公公知道你心意，不过公公说了，有什么事，跟在下说便可，谁知道你是不是国舅爷派来的细作？若来个蒋干盗书，在下却是如何跟刘公公交待！？”
江栎唯对张文冕虽不屑，但为了前程，只能尽量巴结眼前的势力小人，以便获得刘瑾的青睐。
二人坐下来，江栎唯根据自己对张文冕的调查所知，先是向张文冕恭维一番，却并未让张文冕领情。
张文冕带着冷漠的语气说道：“江大人，您是官，在下是民，您说要见刘公公，在下无权帮忙引介，江大人若是没别的事情，可以请回了！”
江栎唯没想到自己带了厚礼前来，却这么被下逐客令，心里有些恼火。
但他强忍火气，低声下气地说道：“张公子现如今是刘公公面前红人，就连朝中大事也由你决断，将来张公子入朝，怕是宰辅的不二人选。在下今日前来，只是为了跟张公子多熟络一番，算是为将来铺一条路！”
张文冕笑道：“江大人恭维了，在下能有这点儿成绩，完全是公公赏识的结果。江大人，其实有些话不妨跟你直说，要不是看在你跟朝中某人有一定仇怨份儿上，公公未必会提点你这么个外人！”
江栎唯听到这话，便知道有戏。
虽说他投奔刘瑾是为了个人飞黄腾达，但还有一个重要目的便是将沈溪扳倒，现如今沈溪跟刘瑾正在朝中展开恶斗，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江栎唯之前正是意识到刘瑾容不下沈溪，这才选择离开外戚党，前来投奔刘瑾。
就在江栎唯以为自己应该很快便会得到刘瑾重用时，张文冕话锋一转：“不过你的出身和立场……确实让刘公公很难办，你跟过国舅爷，而刘公公跟国舅爷一向无甚瓜葛，若是因为你而闹出什么矛盾来，这可就违背了刘公公的本意。”
江栎唯赶紧解释：“不会不会，刘公公实在是多虑了！”
张文冕阴测测地笑道：“刘公公是否多虑另说，就说江大人回到京城后，一直东躲西藏，应该是怕被国舅爷知道你行藏，不会放过你吧？”
江栎唯听到这话，内心带着几分悲哀。
就如同张文冕所说，他现在拼命躲着外戚张氏兄弟，若是被张鹤龄和张延龄知道他回到京城不回去复命，有背叛之意，绝对不会容下他。他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靠山，也只有刘瑾才能给他提供庇护。
张文冕见江栎唯沉默不语，继续说道：“公公不单单是怕跟国舅爷交恶，还因为你做事太过偏激……为了整倒沈尚书，你可说是无所不用其极，若你暗中下手不得，却连累到公公身上，就不值得了。公公可不想正面跟沈尚书交恶！”
江栎唯听到这里，已大概知道刘瑾的意思。
现在刘瑾压根儿不想招揽他，江栎唯沉思了一下，问道：“张公子，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在下不隐瞒你什么，在下就是要借助刘公公的力量来对付兵部尚书沈溪，若是刘公公肯招揽在下的话，在下愿意为刘公公肝脑涂地！”
“哼哼，谁信？这些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张文冕不屑地反问道。
江栎唯道：“在下如今已无路可走，只有刘公公这边才可以成为在下的靠山，将来在下不效忠刘公公，又能效忠谁？”
张文冕微微摇头：“光说有何用？还是要做出一些实际行动来，诸如做出成绩，让公公知道你诚意。”
江栎唯抬起头来，语气坚定地问道：“阁下且说，在下如何做，才能赢得刘公公的信任？”
张文冕笑道：“你先说自己能做什么……都说这百无一用是书生，但在下看来，这世道书生能做的事情很多，而你不过只是一个莽夫，难道还能去刺杀沈之厚不成？之前沈之厚府上失火，不会是你做的吧？”
“并非……”
江栎唯本想矢口否认，但他突然想明白张文冕为什么会提这件事，似乎想让他再次刺杀沈溪。
按照张文冕话中所指，一个武夫，只能喊打喊杀，那意思就是让他用武力解决问题。
江栎唯道：“若让在下去刺杀沈尚书，怕是力不能及，现如今他出入朝堂和家宅都会带大量随从，难以下手！”
“谁让你去刺杀了？公公可没这么说，你能做什么，需要你自己理会……你不是想投靠公公吗？那就让公公看到你的价值，若是你做不出任何成绩，只是想送一些礼，或者是借助在下的口说几句表忠心的话，那大可不必，这种人满大街都是，公公身边不缺你一个！”
张文冕转过身，很不客气说道。
江栎唯面色迟疑，最终他还是行礼：“在下明白公公和张公子的意思了，这就去办事……办一件能让公公满意的大事！”

第一七五二章 指手画脚
紫禁城，乾清门内的端宁殿，此时正在进行一次特殊宴席。
这次宴席主持人乃张太后，而参与这次宴席的主宾则是既定皇后夏氏的父亲夏儒，陪同参加这次宴席的有张懋、张鹤龄、张延龄等勋贵，此外礼部和鸿胪寺、太常寺、太常寺的官员陪同。
照理说，太后在皇宫内苑宴请国丈，于理不合，毕竟太后正在服孝期，应深居简出。
但张太后地位非同一般，弘治朝她可说集皇帝万千宠爱于一身，在后宫说一不二，完全已凌驾于宫廷礼法之上，很多时候都随性而为。
宴席是晚宴，但黄昏时宴席便已开始。
夏儒刚被拔擢为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乃是从一品的武职，初步拟封爵庆阳伯，在朝中有了一定身份和地位，这次应邀赴宴主要是谢恩，不过他更关心的却是自己的女儿几时能进宫门。
虽说大婚在即，但似乎当今皇帝对于这次婚事并不那么上心，只有张太后和太监高凤两边奔走。
张太后对长相儒雅斯文的亲家公很满意，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除了让大臣敬酒外，她不时问询夏儒一些日常生活情况。
夏儒起身回道：“……太后娘娘，臣抵达京城以来，衣食住行都得到很好照顾，尤其是饮食，三餐几乎都是江南口味，臣非常满意……小女身体康健，随时都能入宫完婚，有劳太后娘娘挂心了。”
张太后满意点头：“看来礼部和鸿胪寺办事妥帖，这次婚事，定能顺利进行！”
在场大臣跟着点头应是，宴席间一片欢声笑语。
张太后突然想起什么，询问服侍一旁的高凤：“高公公，之前不是让人去通知皇上了吗？他人呢？”
高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忍不住抬头看了殿门口正向他摇头的小太监一眼，想了想凑到张太后跟前，小声回道：“太后娘娘，今日陛下并不在宫里……”
张太后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不耐烦地道：“派人去催请，总归要让皇上回来一趟，今日务必要见一见国丈，日后就是一家人……唉，哀家已经跟他说过，难道他就这么撒手不管？到底是谁大婚？”
高凤不敢耽搁，赶紧告退去找人传话。
这边与宴的夏儒察觉到张太后的脸色不太好看，大概猜想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以他目前的身份不敢多问，就算他是国丈，但还没正式被皇帝召见，就算女儿被指定为皇后，但在没有大婚前存在变数，只能谨小慎微行事。
张太后教训完高凤，回头又问在场大臣：“如今皇上到底在忙什么，为什么连皇宫都不回来？”
大臣们原本谈笑风生，听到这话，顿时沉默下来，没有一人愿意出头。
张太后环视当场，目光落在地位最尊崇的张懋身上。
张懋实在躲不过，只能站起来回答：“回太后，兵部沈尚书回朝，定下两年强兵国策，陛下近日多半是为此操劳！”
张懋这话说出来，没一个人相信，就连张太后也知道张懋是在搪塞。朱厚照沉溺吃喝玩乐之事传遍朝野，之前谢迁告状，张太后就派人调查了一下，总算是知道了自己儿子日常所作所为，这会儿说朱厚照勤于军务，一听便荒诞不羁。
张太后不想说破，皱眉问道：“国策？之前似乎听谁提及过，大明要强兵，加强边军建设便是，怎么京城这边忙碌起来了？这事跟皇上有什么关系？”
这下张懋回答不出来了。
张太后的弟弟建昌侯张延龄适时站起，笑呵呵道：“太后有所不知，沈尚书一回朝，就说要在两年内平掉鞑靼，还说要开办什么军事学堂，培养精兵良将，陛下不但一口准允，还说会亲自到学堂读书，更是定下两年后御驾亲征的承诺，满朝上下没人敢忤逆陛下！”
张延龄把话说完，与宴大臣打量的不是张太后，而是之前一直蒙在鼓里的新国丈夏儒。
夏儒低着头，心中非常奇怪：“陛下要御驾亲征，这些人看我作何？”
张太后眉头紧锁：“真是荒唐，皇帝说他要御驾亲征，可哀家如今连皇孙都没看到，而且哀家就这么一个儿子，若出什么偏差，谁能担待？他沈之厚么？”
言语间，张太后对沈溪非常不满。
在场那些勋贵和文臣都颇为不解，太后这是怎么了？
这件事您老人家又不是一无所知，照理说知道了就应该尽快劝阻皇帝，何至于到现在才说？
或者说是趁着酒宴借题发挥？
没有人了解张太后的心态，也就无人搭茬。
恰在此时，刘瑾急匆匆走进殿来，到了张太后席桌前，跪下磕头：“太后娘娘，陛下让老奴回来传话，说是今晚不回宫了！”
张太后宴请准国丈夏儒，朱厚照居然不出席，这让张太后感到颜面无光。
若是朱厚照不出席也就罢了，还派刘瑾过来当着勋贵、大臣和夏儒的面说，这更让张太后生气。
张太后怒从心头起，她自己就是个任性的女人，干脆起身一甩袖，离席而去，似乎不想再管儿子的婚事了。
这让在场勋贵和大臣非常尴尬……连太后都走了，他们留下来不知该如何把酒宴继续下去。
就在张懋等人不知所措时，刘瑾的声音传来：“诸位，而今太后和陛下都不在，各自回了吧！”
刘瑾作为司礼监掌印，宫里宫外地位虽不低，但当着勋贵和大臣的面，照理说不该擅自做出决定。
不过这次他就是想在新国丈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威风，就算当着张懋和外戚张氏兄弟等勋贵的面，依然把自己当做主人，随随便便就决定与宴人等的行止。
在场人中虽然有对刘瑾不满的，但刘瑾正当红，深得皇帝信任，没人敢跟他正面相斗，皆起身，收拾妥当便离开。
夏儒以前没到皇宫进膳过，对于宫里面的情况不是那么了解，甚至连刘瑾都不认识，他很好奇，这站出来发话的太监是哪一位？
就在众勋贵和大臣出端宁殿时，刘瑾来到夏儒身边，只是稍微拱手行礼，便以平和的语气道：“国丈，久仰久仰，咱家乃掌司礼监刘瑾是也，将来要跟国丈共事，应该好好亲近亲近才是！”
夏儒这才知道这名一出场便气势不凡、言行举止咄咄逼人的太监的身份，不由倒吸了口冷气，连忙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原来是刘公公，久仰大名！”
刘瑾冷冷地看了那些想过来跟夏儒攀关系的勋贵和大臣一眼，那些人马上识趣走开，如此一来就没人打扰他跟夏儒叙话了。刘瑾微微一笑，问道：“陛下这几日极少回宫，这其中缘由，不知国丈是否知悉？”
夏儒怔了怔，随即拱手道：“不知，尚请赐教。”
刘瑾道：“陛下心中多有挂念之事，怕是跟皇后不能做到琴瑟和鸣，陛下有推迟婚期的打算。”
“啊！？”
夏儒听到这消息，着实吃了一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刘瑾脸上带着几分坏笑，心想：“陛下不让我把他御驾亲征的事情告知太后，但不代表我不能说给别人听……我只要透露一些内容给夏国丈，让他对太后诉苦，太后不就可以探寻出其中内容了？”
刘瑾攻于算计，本身鬼点子就不少，就算张文冕和孙聪尚未给出建议，他还是想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夏儒果然如同刘瑾料想的那般紧张，战战兢兢地问道：“敢问刘公公，陛下为何要推迟婚期？”
刘瑾摇了摇头，微笑着回答：“很多事，不是我们臣子能随便非议，具体事项，怕是夏国丈要去问陛下或者太后。夏国丈，你要知道，这件事乃是你无意中听人提及，跟咱家没有任何关系。”
夏儒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赶紧行礼：“公公提醒的是，鄙人明白了！”
……
……
沈溪跟刘瑾的争斗，已经趋于明朗化。
朝廷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暗地里却刀光剑影，朱厚照对朝政不管不问，滋生出很多问题，其中最大的问题就在于阉党执政。
谢迁原本支持沈溪跟刘瑾相斗，但孙聪拿着刘瑾开具的出入宫门的凭证入内阁拜访，透露宣府鞑靼犯边，而沈溪挑唆皇帝御驾亲征后，便再也坐不住了，又一次去找沈溪，准备纠正过错。
沈溪正在兵部衙门召集属官开会，应付刘瑾提出审查弊政之事，得知谢迁到来，他拿起手头公文，道：
“本官今日要说的就这么多了，衙门内一应花销全都要走账，若再有私下克扣专项款项之事，本官立即纠罪，无须过三司衙门！”
说完，会议正式结束。
沈溪大概猜到谢迁的来意，稍微收拾心情，回到自己的办公房，然后派人请谢迁入内叙话。
二人一见面，沈溪行礼。
谢迁打量沈溪一眼，用一种气恼的语气质问：“你非要把朝堂折腾得天翻地覆，才肯罢休，是吗？”
一句话，谢迁就把来意说明。
沈溪不再跟谢迁装糊涂，问道：“阁老是为宣府战鞑靼扣边而来？”
谢迁道：“既然你知道陛下不能御驾亲征，为何又出言挑唆？就为了刘瑾要将你兵部权力收走？”
一上来，谢迁言语就充满攻击性，让沈溪感觉根本无法跟谢迁讲理，此时两人相见，不像是政治上的盟友，而是对手。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开骂，面目可憎，比起我跟刘瑾斗还要来得累人……”
沈溪板起脸，道：“阁老想让学生跟阉党斗，却又要求这要求那，处处束缚人的手脚，难道不是强人所难吗？”
谢迁气呼呼地道：“老夫对你要求太多？也不看看如今朝局，你定下什么国策，非要厉兵秣马，蛊惑陛下进入军事学堂，甚至让陛下御驾亲征，朝堂上有人反对你吗？还不是看在老夫面子上？”
“沈之厚，你要知道，你是大明臣子，理应忠君体国，现如今大明皇室连子嗣传承都没有，你居然鼓动陛下御驾亲征，是何用意？”
沈溪心中对谢迁非常抵触，就算他有很多道理可说，但也知道，根本就说服不了谢迁，因为他跟谢迁之间存在很大隔阂。
这隔阂主要在于两人出自不同时代，沈溪没有传统儒家思想牵绊，而谢迁做什么事都瞻前顾后，天地君亲师的理念根深蒂固。
在沈溪看来，若朱厚照不适合当皇帝，与其让他在京城浑浑噩噩，祸害不浅，不如到边塞领兵，跟鞑靼人作战，就算战死，也好过于当个混吃等死还贻害无穷的孬种。
沈溪摇头：“若阁老如此定性的话，那学生无话可说，阁老请回吧！”
……
……
此时的沈溪，不再逆来顺受。
自打到了这时代，他忍耐得太多了，从六岁小屁孩开始，他就感觉自己被一双大手支配。
这双大手，就是时代。
所有一切都要被封建礼教束缚，无论是读书、生活、做官、领兵等，都有礼教管束，以至于他根本无从发挥。
这次好不容易获得权力，可以随心所欲按照自己想法行事，但就算是他的盟友谢迁也不能理解和支持，这让沈溪非常郁闷。
谢迁被下逐客令后，没有马上就走，瞪着沈溪，好像要将眼前的少年看透一样，许久后才黯然摇头：“或许真不该让你回京城。”
沈溪有些羞恼：“难道我想回来？我安心在湖广，想按自己的想法治理一方，刚有起色便调任；等到了西北，我训练兵马，整顿边防，原本也可以做得很好，谁知道又被调走。”
“如今回到京城总该好了吧？谁知道当官并非是一心为民，而是要跟掌权的阉党斗来斗去，时时刻刻都要绸缪利害得失，阁老自己便身处这样的环境，应该知道其中苦楚才是！”
谢迁厉声喝道：“是你自己选择走科举之途，入朝为官，现在却在老夫面前诉苦？”
沈溪正视谢迁，针锋相对：“阁老要教训，也得弄清楚事情始末，现在我不想跟阁老做解释，若阁老觉得我实在不可雕琢的话，那从现在开始，大道朝天，我们各走一边。”
“今后我如何执掌兵部，如何跟刘瑾斗，阁老不必干涉，或许阁老可以选择致仕回乡，当一个闲散之人，来个眼不见心不烦，这样便可以轻松解脱！”
“放肆！”
谢迁怒不可遏，“这就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沈溪道：“同殿为臣，本无长辈与晚辈之分，我现为兵部尚书，本就不为内阁统辖，阁老若觉得我在这位子上不合适，可以去陛下面前弹劾，此时说再多的话，都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狂妄！无知！放肆！”
谢迁非常生气，以他心高气傲，被同辈人教训都咽不下这口气，别说是被沈溪这样一个后生晚辈教训了。
但他在斥责沈溪的同时，发现自己根本管不到沈溪。
沈溪不是他下属，内阁和六部本身就相对独立，只有在皇帝器重的时候，阁臣才可以凌驾于六部尚书之上。
严格说起来就算谢迁说自己是沈溪长辈都很牵强，因为他孙女谢恒奴不是沈溪正妻，只是妾侍，而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若沈溪发起狠来，甚至不用把谢迁当作长辈看待。
沈溪不想理会谢迁，本身就因为刘瑾的事情让人心烦意乱，再跟谢迁做口舌之争，实在没必要。
沈溪道：“无论阁老如何看待我，请阁老尊重这样一个事实：现如今兵部由我执掌，兵部大小事务也由我主持，阁老可以发表建议，但我是否采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阁老不必担心我会投靠阉党，我跟刘瑾势不两立，很难在皇帝面前共存。阁老可以放心回家等着……我自己就可以对付刘瑾及其党羽，不需别人指手画脚！”

第一七五三章 君臣对垒
谢迁以为自己能够掌控和驾驭沈溪，从来都把沈溪当作后辈提携，从未想到过沈溪居然也有翅膀硬独自高飞的一天。
被沈溪用言语挤兑一番，谢迁怒从心头起，一张老脸憋得通红，瞪了沈溪半晌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沈溪回到书案前坐下，埋头写了一会儿，见谢迁没有离开的意思，微笑着问道：“怎么，阁老还有事么？”
谢迁用冷笑回复沈溪，扁扁嘴道：“你越是如此做派，说明你越心虚……哼，你沈之厚根本就是个收不住心的毛头小子，老夫说你两句，你居然跟老夫叫阵，老夫不跟你一般见识……既然你说自己可以对付阉党，那由得你闹腾，但如果你胡作非为，怂恿陛下御驾亲征，休怪老夫出手制止！”
说完，谢迁再也不想在沈溪这里多作停留，径直出了兵部衙门。他走后，沈溪站在书案后半天没坐下来。
这算是……
彻底跟谢迁交恶了？
这是否意味着以后无论自己做什么事，都要独自承担后果？谢迁不可能再跟以前那样无条件帮助他。
看起来损失巨大，犯不着跟一个老顽固斤斤计较，导致失去有力臂助。
但想到以后少了一只蚊子随时在耳边瞎嗡嗡，沈溪心中带着一种安然自若的快慰，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
“沈尚书？”
就在沈溪盘算跟谢迁关系疏远后的利害得失时，王守仁进到沈溪的办公房打称呼。
沈溪收回心神，施施然坐下，然后抬头打量王守仁，问道：“伯安兄有何赐教？”
王守仁道：“还以为谢少傅也在这边，想过来聆听一下教诲……谢少傅为何匆忙离开？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跟沈尚书说及？”
之前谢迁带王守仁去沈溪府上告之刘瑾的事情，一路上谢迁向王守仁推心置腹说了许多事情。
王守仁回到家里，对父亲王华说明此事。王华正直忠耿，就算赋闲在家，也明白铲除阉党的迫切性和必要性。
王华教导王守仁，为人需正心正德，嘱咐儿子多跟谢迁和沈溪来往，这样既能帮朝廷铲除奸党，又能跟两位朝中正得势的文官首脑亲近，对未来的仕途大有裨益。
谁知道这边谢迁和沈溪先闹出矛盾来，以至于王守仁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溪道：“谢少傅回内阁处理要务去了，他过来只是打一声招呼，伯安兄若无事的话，先将西北各军镇情报整理一番……这些是三边最近几年的财政调配情况，占了兵部财政支出的六成往上……”
沈溪没跟王守仁探讨太多关于对付阉党的事情，觉得这件事跟王守仁没太大关系，就算要拔擢王守仁，也不是眼下，因为此时沈溪对王守仁没有更好的安排。
王守仁不明就里，按照沈溪的吩咐把账目拿了过去，其实这些账本他在榆林卫查案时都看过了，京城这边的账目基本出自三边，多为“假账”，压根儿就没有清查的必要。
王守仁即将离开时，沈溪忍不住出言劝解一句：“伯安兄，关于朝廷党派纷争，你我在朝中根基浅薄，还是不要过多涉及才好……这也是明哲保身之道，我现在也是行一步看三步，摸着石头过河，莫怪在下未将一些事如实相告。”
王守仁笑着点头：“之厚，你见外了，我怎会多心？不过阉党之祸，不得不除，这需要你和谢少傅多多费心，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最后，王守仁还是表明了态度，这也是他和他父亲共同抱有的态度。
……
……
宣府鞑靼犯边一事，在沈溪向朱厚照上奏两天后，开始有大批翔实的情报传递到京城。
之前还算是秘密，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满城皆知。
因为宣府距离京城不远，有弘治十六年京师保卫战的经验，为了确保京师的绝对安全，京城进入全面戒严状态，城门只有早晚各开一个时辰，防止鞑靼骑兵长驱直入杀入京畿，威胁京城安全。
朱厚照之前让沈溪调查情报，以确定自己是否御驾亲征，但随着战报如雪片一样飞到京城，他这边对前线的情况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甚至鞑靼出动多少人马，劫掠哪些地方，也不需要沈溪罗列清楚，他想知道的，通过厂卫系统一律能知晓。
六月初五，距离朱厚照大婚之日已不到三日，朱厚照把文武大臣召集到奉天殿，这也是他登基以来少有召开的大朝会。
每次大朝会京城所有正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出席，此外尚有六科、翰林院、詹事府的低品阶官员也会列席，而这次大朝会议题只有一个，就是关于西北军事。
朱厚照一上来便表达自己的观点：“……朕获悉鞑子犯边后，心中无比忧虑，先皇新丧，鞑靼趁朕新登基社稷未稳时来犯，实在是对朕和大明的挑衅，朕不甘做懦夫，军民也不会容许朕做懦夫。”
“诸位臣工，朕决定御驾亲征，亲自带兵前往宣府，将来犯的鞑靼人击溃，守御国门！”
小皇帝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但在很多大臣听来，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怎么就是挑衅？
怎么就成了懦夫？
鞑靼人年年犯边，其实所求不过是跟大明通商的权力，但可惜朝廷只有被鞑靼人打怕的时候才会开放通商口岸。
弘治十六年后，西北关塞内外贸易中断，草原上的蒙古人想得到任何中原货物，都只能靠劫掠所得。
当然也有一些不怕死的商人，出塞做生意，但这种情况极少见，毕竟这个时期大明对关塞管控还是非常严格的，这些能够随意出入长城的商人跟地方督抚、总兵脱不了关系。
正如沈溪所知，朱晖和刘宇等督抚就曾派人跟鞑靼人贸易，获取暴利。
若是换作以前，朝中文官分为两个阵营，阉党和那些忠直的文官在意见上有很大分歧，但这次听说朱厚照要御驾亲征，朝堂上下出奇地团结。
阉党阵营的排头兵，吏部尚书刘宇出列说道：“陛下，鞑靼侵犯宣府方数日，不过是趁着我朝夏收在即，入关骚扰，这跟宣府一线长城尚未修复完毕有关……为今之计，当静观其变，按照以往惯例，鞑靼兵马会在半月到一月间撤走，夏收结束后，鞑靼人抢无可抢，自然会退兵。”
刘宇作为曾经的大同巡抚，对于宣府周边军情非常了解。他出来说话，道理浅显易懂，旁人听了也会信服。
……
……
朝议刚开始，刘瑾就借助刘宇之口，清楚地表达出了他的意见，那就是不支持朱厚照御驾亲征。
显然，朝臣都知道刘宇可以代表刘瑾，那些卖身投靠阉党的大臣都懂得见风使舵，他们原本就因为皇帝新登基、没有留下后代以及英宗土木堡之变的前车之鉴等因素而不支持皇帝御驾亲征，听到刘瑾表态，很多人不再有顾忌，纷纷站出来说话。
率先出列表达意见的是都察院和六科之人，御史言官平时的工作就是跟朝中不正之风作斗争。
皇帝居然异想天开出宫闱，御驾亲征，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最大的异端。
刘瑾和谢迁作为朝中两大势力的支柱，此时都选择了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主动站出来说话，而是等那些中下层官员先出来劝谏，把声势造起来……这种注定会得罪皇帝的活计交给别人来做再好不过。
排在文臣一列第六位的沈溪，这会儿也在看热闹，见后面六科的人一个个不怕死一般出来说话，心想：“谁都知道皇帝有多任性，这样还敢站出来顶撞，简直是拿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开玩笑……唉，真可怜，被刘瑾和谢老儿当枪使了还懵然未知！”
朱厚照听到御史言官的话，心里恼火，他冷冷地打量谢迁，偶尔也会斜眼看刘瑾，却没一人站出来说话。
此时朱厚照不着急去问询沈溪的意见，他是个聪明人，明白若是这件事只有自己和沈溪支持，那很可能会造成朝廷严重的对立，一定要先找到支持他的人，再由这些有名望的人去压制朝中反对声音。
朱厚照听了半天，见无人出来帮他说话，当下一抬手，爆喝一声：“够了！”
眼见皇帝发怒，奉天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下头，等待朱厚照发话。
朱厚照黑着脸，喝问：“怎么？朕说话不好使还是怎样？朕说了要御驾亲征，你们便一起来跟朕唱反调，是觉得朕的脾气好，可以容忍你们放肆，是吗？”
朱厚照根本不想讲大道理，干脆拿出帝王的威严来说事，准备以权势压人。
在场大臣就算满肚子牢骚，这会也不敢出来说话了……如今宦官当政，就算说出的话再有道理，也没人会领情，说了等于白说，还会给自己找麻烦，倒不如把这种怒火上浇油的“好事”留给别人。
见在场无人说话，朱厚照怒视刘瑾，大声问道：“刘公公，你觉得朕是否应该御驾亲征？”
刘瑾这下子被摆在一个下不来台的位子上，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在刘瑾指望他自己派系的人出来解围的时候，谢迁倒是先发话了：“陛下，老臣以为，您御驾亲征，当谨慎为上！”
朱厚照原本正在打量刘瑾，期待听到一个满意的答复，猛然听到谢迁插话，他强忍怒火，斜着眼睛看了过去，厉声喝问：“谢阁老，你不支持朕的决定，是吗？”
站在文臣首位的谢迁，没有直视皇帝，也没有回头看沈溪，直接拱手行礼：“若陛下做出的是正确的决定，老臣自然全力支持，但如今陛下决策已威胁到大明社稷安稳，老臣绝不会坐视不理！”
刘健和李东阳已退出朝堂，不过当年内阁三叉戟中的谢迁却留任，现如今谢迁继承了刘健等人的责任，以文官正统思想督导皇帝，让朱厚照按照正确的道路前行。
朱厚照黑着脸，怒视谢迁：“谢阁老，你觉得朕不应该御驾亲征？甚至认为朕的决定已威胁到大明社稷安稳？！”
朱厚照成功让刘健和李东阳等托孤重臣致仕，大权独揽，体会到以权势压人带来的美妙感觉，慢慢地已经习惯这种威胁人的口吻。
以前他当太子和新登基时，低声下气的时候多，而现在脾气却开始变得暴戾，动不动就会对身边的人打骂，谁不顺他的心意，便会被惩罚，就算是顾命大臣谢迁也不能得到他礼遇。
谢迁回道：“陛下年少，尚无婚配，更无子嗣诞下，先皇血脉传承到陛下这里，已无储君备选……敢问陛下一句，若您领军出兵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谁来治理万民？”
“大胆！”朱厚照喝斥，“你分明是诅咒朕去死！你觉得朕去了宣府后，一定性命不保，是吗？”
谢迁没有被朱厚照的威严吓退，依然用坚定的语气道：“老臣并未有僭越不敬之心，但事实便是如此，但凡战事发生，没有一件事可以提前预料，当年土木堡之变的惨痛后果，陛下难道忘了？”
饶是在场的人都知道接受孝宗托孤的谢迁承担着劝谏皇帝的责任，却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和切入人心。
很多话，根本就不能提，谢迁却直接说了出来，甚至拿英宗土木堡之变说事，点明你祖宗有前车之鉴，你最好识相点，别乱来！
朱厚照气愤不已，他想说服谢迁，或者用威逼喝退，但发现根本做不到。
熊孩子本身就是个色厉内荏之人，说白了就是徒有其表，想不出对策。
面对谢迁，打不得骂不得，更不可能把人赶走，到底是三朝老臣，他还等着谢迁打理朝政，自己溜边儿享清福。
朱厚照见无法跟谢迁沟通，再次看向刘瑾，问道：“刘公公，你觉得朕是否应该御驾亲征？”
刘瑾本以为自己的事情已经结束，正躲在一边看谢迁的热闹，没想到朱厚照毫无征兆地又把矛头指向他，稍微一怔，随即俯首行礼：“陛下……这……谢尚书所说的……有几分道理！”
这会儿刘瑾既不想赞成，也不想出面劝阻，干脆把一切责任都推到谢迁身上，就算皇帝记恨，也会把账算到谢迁头上。
朱厚照怒道：“不管你们如何反对，朕已决定要御驾亲征，谁反对的话，朕一律问罪！”
“陛下请三思！”
谢迁说完率先跪下，然后刘瑾跟着跪下。
“陛下请三思！”
有了刘瑾和谢迁表态，在场大臣心里有了数，本着法不责众的心态，所有人都跪下劝谏，让皇帝收回成命。
面对奉天殿内外密密麻麻跪下的文武大臣，朱厚照束手无策，气得浑身发抖……说到底，他是皇帝，不能跟刘瑾那样胡作非为，看起来这一回君臣对垒中朝臣获胜，倒不如说是刘瑾胜利。
因为朱厚照无法驾驭群臣，只有靠刘瑾，而刘瑾却不会跟朝臣讲什么道理。

第一七五四章 双簧
奉天殿内，众大臣跪谏朱厚照，一时间朝议陷入僵局。
朱厚照怒气冲冲站在那儿，想指责跪伏于大殿内外的大臣，却也知道朝堂离开这些人玩不转，不能说降罪就降罪，一定要以理服人。
恰在此时，一名大臣出列，拱手行礼后朗声说道：“陛下，对于您亲征之事，臣有话要说！”
听到这声音，无论是朱厚照还是大臣，都感觉一阵释然，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兵部尚书沈溪。
所有大臣下跪劝谏时，只有沈溪没有下跪，很多人都认为皇帝御驾亲征之事系由沈溪提出，所以沈溪出面支持朱厚照无可厚非。
朱厚照愣了一下，随即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沈溪，道：“沈卿家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沈溪道：“依微臣看来，此番鞑靼人犯边，的确不用陛下御驾亲征！”
“什么！？”
朱厚照满心以为沈溪会替自己说话，却没想到沈溪上来跟谢迁的态度一致，竟然是劝阻他。
因为沈溪的言语超出在场所有人预料，大臣们都诧异地抬起头来，齐刷刷地盯着沈溪，一阵猛瞧，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溪重复道：“臣认为，陛下不必御驾亲征，因为当前有一件着紧之事，一定要先完成，才能顾及征伐鞑靼！”
朱厚照皱眉问道：“沈卿家，你不会是想说……朕要先大婚，生个皇子，再把皇子立为太子，那时才可以出征吧？朕没了后顾之忧，即便战死疆场也有人继承皇位，是这意思吗？”
听到朱厚照的话，大臣们心里都有些发怵，这哪儿是一个皇帝应该说出来的话？
谢迁生怕沈溪说出什么僭越之语，干脆先下手为强，跪在地上直接奏请：“即便陛下立了太子，也不可轻易出征，此为大明江山稳固！”
朱厚照皱眉看了谢迁一眼，此时他对这位首辅大人充满厌烦，随后他又打量沈溪，摆了摆手，道：“沈卿家，你是什么看法，索性一次说完吧，卖关子没意思！”
“遵旨！”
沈溪再次行礼，道，“如同之前刘尚书所言，鞑靼犯边不过为劫掠我边民粮食，规模小，力度弱，待夏收结束，自然会撤兵，而陛下御驾亲征，必然先做准备，从筹备到出兵，前后少说也得半个月，銮驾和大军一路跋涉前行，怎么也需要十日才可到宣府，到那时……鞑靼人怕已扬长而去！”
朱厚照原本恼怒沈溪也阻碍他御驾亲征，但听完这番话，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等感到宣府时鞑靼人已经撤退，御驾亲征确实没有任何意义。
“那你……”
朱厚照原本想直接质问，既然你沈溪知道这些，为何不早说？非要让朕出丑？但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变换口吻，道：
“朕可以直接起身往西北，不需做任何准备，单纯以宣府兵马跟鞑子周旋，最好能找到鞑子主力，将其一举击败！”
沈溪道：“此事没陛下想的那么简单！鞑靼人犯边原本就为劫掠，若知道陛下现身宣府，三军将士必会拼死效命，同时还有源源不断的勤王大军开往宣府，那时鞑靼人定会望风而逃，陛下也只能无功而返！”
朱厚照望着在场跪满大殿内外的大臣，气急败坏：“那你说说看，朕应该怎么做才不会让鞑子避战？”
刘瑾见沈溪说得头头是道，想打压一下，赶紧插嘴：“陛下，您的威严实在令鞑靼人惧怕，您亲征宣府，鞑子逃窜是必然的事情，若您想跟鞑靼人交战，只有带兵出塞……但如今朝廷上下准备不足，您忘了之前给沈大人两年时间，让他准备您御驾亲征之事？”
朱厚照怒道：“闭嘴，你这狗奴才，正着反着说都是你有理……朕不想听你废话！沈卿家，继续说下去！”
刘瑾心中那叫一个冤屈，暗道：“我这可是为大明社稷着想，怎还挨骂？陛下为何不骂姓沈的小子？”
沈溪正色道：“陛下，以微臣看来，若想让鞑靼人持续犯我边境，只有采取诱敌深入之计，先给他们些甜头。等把人引到预设之地，我大军全线出击，一举击溃敌人，如此陛下御驾亲征才有意义！”
“啊！？”
听到这话，跪在地上的众大臣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沈溪所说的话，让他们觉得太过疯狂，看沈溪的目光跟看一个疯子没什么区别。
朱厚照眼睛眨了眨，脸上闪现迷惑之色，觉得沈溪说的话有点儿不靠谱，问道：“沈卿家，你……你这计划，是否太过冒险了些？”
沈溪回答：“陛下连自己御驾亲征都不觉得不妥，为何诱敌深入，反倒在陛下这里觉得是冒险呢？”
“这个……”
朱厚照略微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与沈溪说下去。
刘瑾站起来，指着沈溪，大喝一声：“沈尚书，你想把大明江山折腾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什么诱敌深入，你当京城是你家菜园子，随便可以让鞑靼人进出？陛下，沈之厚出言不逊，您应该立即治他的罪！”
刘宇见这状况，立即出言帮腔：“陛下，朝臣言行不当，的确如刘公公所言，当治沈之厚欺君之罪，以儆效尤！”
“闭嘴！”
朱厚照怒气冲冲地喝斥，“朕让你们说话了吗？一个个好像多有能耐一样，却都是胆小鬼！你们刚才不是劝朕收回成命吗？论军事造诣，朝臣中谁有沈尚书高？你们谁曾领兵在与鞑靼人作战中奏凯过？”
被朱厚照一通喝斥，在场又没了声音，刘瑾只能乖乖地重新跪下，低下头一语不发。
的确，涉及到军事方面的成就，纵观弘治末正德初这段时间，朝臣中能跟沈溪叫板的人几乎没有。
以沈溪功勋，整个弘治朝只有马文升、刘大夏能跟沈溪媲美，但马文升和刘大夏已经致仕，同时刘大夏取得的成绩还是建立在沈溪的功劳上。沈溪如今是兵部尚书，涉及具体军务，没有谁比沈溪更权威。
若有人觉得自己更牛，就得拿出功勋来跟沈溪比一比，还得考虑是否能说服朝臣和皇帝。
沈溪可是凭借累累战功才有今天的地位，跟那些纸上谈兵的人截然不同。
朱厚照道：“沈卿家，你继续说下去，旁人不爱听随他，朕愿意听，朕一直相信你有真本事，比之前朝卫青、霍去病和李靖也丝毫不逊色！”
朱厚照愿意听从沈溪意见，这来自于他对沈溪军事才能的崇拜。
在朱厚照心目中，沈溪乃是堪比神明的存在，遇到再大的困难都能克服，任何战事都能取胜，建立不世功勋，他以身为沈溪学生为荣，一直想找机会跟沈溪学习点儿兵法韬略……而所有这一切，又源自于他对战争的痴迷。
大臣们忍不住再次打量沈溪，将其当作一个不识好歹的狂人。
谢迁蹙眉，生怕沈溪说出一些忤逆之语，做出危害大明江山社稷的举动，他想用眼神提醒，但奈何昂首站着的沈溪根本就没留意跪在地上不显眼的谢迁。
沈溪道：“鞑靼犯边，只为骚扰和劫掠，如今有两个解决方案，一是坐视不理，等鞑靼犯境兵马自行离开，这也是大明边军一向采用的策略；二则是出兵，想方设法与之一战，可以震慑鞑靼兵马，令其一两年内不敢犯我大明边陲！”
朱厚照握紧拳头：“沈卿家不必说了，朕觉得第二个方案才是正途。一味避战，损失的是我大明边陲军民，那些刚收获的粮食，或者未来得及收割的粮食，都会为鞑靼人掠夺，此消彼长，鞑靼更富足，军力更强盛，我大明将士则有可能挨饿受冻，朕于心难忍！”
“陛下心系边陲将士，是为仁君仁心，臣也认为当如此！”沈溪道。
谢迁见无人出来阻拦沈溪说话，再也忍不住了，别人没那资格，他却不同，以资历和朝中成就，沈溪跟他有不小差距。
谢迁站起来，厉声喝问：“沈之厚，你以大明疆土为饵，令鞑靼人犯境深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敢问你担待得起吗？”
朱厚照侧头看着谢迁，想说什么，但想到谢迁跟沈溪关系，欲言又止，很多话连他这个皇帝也难以启齿，尤其涉及文官间的纷争。
沈溪反问一句：“若对鞑靼犯边置若罔闻，导致宣府有失，不知谢少傅是否担待得起？”
“你！”
谢迁瞪着沈溪，有股上前掐架的冲动……士可杀不可辱，现在沈溪分明是在挑战他这个三朝元老的权威。
沈溪没有正眼打量谢迁，继续对朱厚照说道：“若陛下领兵往宣府，鞑靼人必会撤兵……故此，陛下不宜第一时间便亲自前往，可派遣兵马诱敌，若几路人马相继兵败，鞑靼必会士气大振，趁机袭扰我内关，那时陛下领兵出击方为上策！”
“不可！”
刘宇身为吏部尚书，是部堂中官位最高的存在，他霍然从地上站起，反驳沈溪的说法，“沈尚书此计，未免太过冒险，若出什么差池，居庸关有失，则京城危殆。”
谢迁打量刘宇一眼，平时他可不屑与其为伍，但为了阻碍沈溪所提诱敌深入之计，只能附和这位阉党中坚的声音：
“刘尚书所言不差，他在大同为官多年，知道的情况比你沈尚书更加清楚，此事还是听从刘尚书之议为好，等鞑靼兵马自行撤走便可，实不宜与之正面交战，更不适合采用佯败诱敌之策！”
朱厚照不言不语，但在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御驾亲征，心想：“按照沈先生所说，把鞑靼人主力诱至居庸关一线，再好不过，到那时朕便可一展身手，也不用担心鞑子夹着尾巴逃走！”
沈溪看了看刘宇，又看看谢迁，微笑着问道：“陛下以本官掌兵部，却不知二位大人，为何屡屡对兵部分内之事指手画脚？”
谢迁当即就想指责沈溪狂妄无礼，但想到此举会破坏沈溪在朝中威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朱厚照听到这话，终于找到接茬的由头，坚持不移地站在沈溪一边：“没错，朕之前制定两年强兵国策，以兵部尚书沈卿家作为主导者，旁人不得干涉，谢阁老和刘尚书似乎管得宽了些。”
“是否出兵，朕是否御驾亲征，一切都要听从沈卿家的意见，列位臣工各司其职便可！”
朱厚照一心想得到沈溪支持，让他实现御驾亲征的愿望，于是强调和重申了沈溪的重要身份。
谢迁道：“陛下，若兵部尚书做事有错，或者兵部内有弊政，也当以朝廷审核，不能令兵部凌驾于朝廷之外！请陛下收回成命，将国策之事搁浅！”
刘瑾听到这儿，得意非常。
谢迁跟沈溪争得面红耳赤，现在又提出将沈溪主导的国策搁浅，看起来这对铁杆盟友似乎已经彻底翻脸。但随即他便担心起来：“谢老儿为何突然提兵部弊政？难道此举有何深意？”
就在刘瑾隐隐不安时，朱厚照顺口把话说出来：“兵部内的事情，一切由兵部沈尚书做主，旁人不得干涉，至于朝中弊政……”
说到这儿，朱厚照突然记起自己好像委命刘瑾去查兵部弊政，现在两道圣谕相互矛盾了。
看起来应该先入为主，得优先照顾刘瑾的颜面，但现在朱厚照骑虎难下，若是继续让刘瑾得逞，那沈溪在兵部说了不算数，无法主导一切，也就没办法再出来力排众议支持他御驾亲征了。
朱厚照琢磨：“我想圆御驾亲征的梦想，满朝上下包括刘瑾在内都反对，只有沈先生一人支持，我现在可不能拆沈先生的台！”于是他道：“朕之前说过，两年内，大明一定要做到富国强兵，这一基本国策不容更变，就连朕也不能收回成命，但凡涉及兵部之事，尔等不得干涉！”
谢迁显得很气恼：“陛下，若兵部做事不当，会令大明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陛下请三思！”
“陛下请三思！”
在场不管是文官集团还是阉党的人，全都附和谢迁，伏地向朱厚照提请。
刘瑾此时最为着急，他刚把兵部审查权拿到手，突然间就失去了，如此一来，即便日后朱厚照不御驾亲征，兵部他也难以把控了。
刘瑾闷闷不乐：“别是沈之厚跟谢于乔事先说好了，故意因为一些事起矛盾，在我面前演双簧吧？看起来谢于乔是在帮我说话，实际上却是帮沈之厚拿回兵部统辖权，这样就可以针对和打压我！”
朱厚照一摆手，态度坚决：“朕的决定不容置疑，你们若有意见，就该在朕提出基本国策时申诉，现在再说已经迟了，两年强兵国策绝对不容更变！”
“陛下！”
“陛下！”
跪谏的人遍布奉天殿内外，许多大臣忧心忡忡，觉得皇帝给沈溪的权力实在太大，完全让兵部脱离朝廷审核，等于说兵部在朝廷外就是一个独立的小朝廷，无论内阁、司礼监、都察院等衙门，对兵部都没了审核权限。
朱厚照厉声道：“谁再有非议，朕便当他是欺君罔上，危害大明社稷，决不轻饶！沈卿家，你继续说下去，诱敌深入后，朕应该如何做？”
此时朱厚照在等沈溪一句话，那就是等鞑靼人深入大明腹地，他就可以御驾亲征了。
沈溪顺理成章地道：“如若鞑靼人杀到居庸关一线，陛下御驾亲征，当无任何问题！”
“沈尚书，你这是要祸国殃民哪！大明江山，或许因此而失去！”沈溪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喝骂。
沈溪没有回头，朱厚照则站起来怒斥：“谁敢在朝堂上造次？”
奉天殿毕竟不是乾清宫，这是大明皇宫主殿，因为实在太过宽大，无论是声音还是视线都受到一定阻碍，之前是谁说的话竟无从查证。
奉天殿内外又陷入死寂。
沈溪不为所动，道：“既然陛下已做出决定，要诱敌深入，当派京营数千兵马，出居庸关往宣府……臣之前曾提请陛下，调地方卫所兵马换戍京师，形成轮调，请陛下就此批准，如此连征调宣府和戍卫京师之兵马都有着落了！”
朱厚照惊讶地问道：“沈先生提请过这件事吗？为何朕不知晓？”
说完，朱厚照打量刘瑾和谢迁，问道，“是内阁没有把奏本呈递上来，还是奏本没过司礼监？”
谢迁当然知道奏本压根儿就没走内阁这条途径，是沈溪送到宫里，却被刘瑾找机会给扣下了。
刘瑾以为这件事朱厚照不会知晓，没想到刚发生，沈溪便在朱厚照面前告状了。
谢迁道：“回陛下，但凡过内阁奏本，一律都会送往司礼监，请陛下明察秋毫！”
“那就是你们司礼监的过错了？”
朱厚照瞪着刘瑾，“刘公公，你可真是当得好差事啊……朕之前不是说过吗，沈尚书的奏本，直接呈递给朕便可，你不是想蒙骗帝王吧？”
刘瑾吓得赶紧磕头辩解：“陛下，或许奏本刚入宫，老奴没看过……沈大人，您说说，奏本送到何处去了？”
沈溪正要说话，朱厚照一抬手：“具体是谁的过错朕不想追究，但既然沈卿家已把事情说明，那朕就直接批准。从今日开始，京师兵马要进行轮调和换防，此将成为国策之一部分，立即执行！”

第一七五五章 并无隔夜仇
刘瑾被沈溪摆了一道，非常不甘心，但奈何朱厚照在他面前有绝对话语权，现在朱厚照已下定决心，他不敢再有非议。
刘瑾暗道：“沈溪和谢于乔分明是在我面前演戏，我糊里糊涂中了他们的诡计，陛下居然把我拥有的对兵部的审查权给收了回去，还让沈溪间接掌握兵权，以后想弄死这小子，更困难了！”
沈溪气定神闲，似乎一切都理所当然，可他这边表现得越是平静，刘瑾越生气。
朱厚照道：“既然沈卿家认为，需要诱敌深入，那就由沈卿家来负责制定和执行计划，朕不会加以干涉。”
“沈卿家，这事朕就拜托你了，你一定不能辜负朕对你的期望，若计划实施完美，鞑子上钩进而被全歼，那这场战事功劳，朕会记爱卿首功！”
作为一个登基不到两年的皇帝，朱厚照显然不那么合格，给人许诺奖赏太过儿戏，就好像客套话一般。
沈溪恭敬领命，在场大臣中还有人想要劝谏，但朱厚照已经不给他们机会，直接下达退朝的旨意：“……朕乏了，今日朝会便进行到这里吧，剩下的事情，交由沈尚书和兵部安排，退朝！”
“陛下，三思啊！”
有人大声疾呼，但朱厚照头也不回地走了，就连平时嚣张惯了的刘瑾也只能站在那儿发呆，不知该如何应对。
朱厚照离开后，沈溪成为众矢之的，大臣们都以仇恨的目光望向他，刘瑾这时终于反应过来，从玉阶上冲下来到了沈溪面前，指着沈溪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你个沈家小儿，为功名利禄，居然置大明安危于不顾，唆使陛下御驾亲征不说，还定下什么引番邦兵马入寇京畿的建议，你这是拿我大明千秋基业来满足你的个人私欲，实在是狼子野心，无耻之尤！”
以前刘瑾的话很少能得到正直文臣的认同，但这次他说的话，却直戳人心坎。
沈溪不想跟刘瑾做口舌之争，就好像没看到、没听到一样，转身往奉天殿外走去。
刘瑾仍旧不肯善罢甘休，一路追上去，嘴上指责个不停。因为这里是皇宫，就算众大臣跟刘瑾一样都对沈溪不忿，但没人敢上前揪住沈溪质问。
沈溪昂首阔步，全然不管旁人对自己的评价，径直往宫门而去。
沈溪对来自文武百官的非议不加理会，越发显得桀骜不驯，不可理喻。
相较而言，谢迁就没沈溪那么幸运了。
沈溪在朝中没什么朋友，以他的年岁身居高位，正可谓高处不胜寒。朝中那些顶级文臣不会把沈溪这样一个毛头小子当朋友，不过谢迁的老友却多不胜数，几乎所有正三品以上文臣都跟谢迁有交情。
“谢尚书，这件事您可不能不管！”
“陛下御驾亲征，若有什么差池，我大明就完了！”
“把鞑靼兵马引到内关附近，一旦内关失守，则京城危殆。于乔，你可不能放任沈之厚胡作非为……”
各种议论实在太多，谢迁听不过来，只能拿出耐心，不停解释。
……
……
沈溪回到兵部不久，谢迁气喘吁吁跟了过来，准备跟他算账。
不过因为之前二人已谈崩一次，谢迁没有直接责问，而是准备先问清楚如何个诱敌深入法：
“……不管你想怎么样，至少该对朝廷有个交待，不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陛下对你信任有加，但你要让朝臣知道，事情没有脱离你的控制！”
沈溪看了看谢迁，拱手道：“阁老之前在朝堂帮学生说话，学生这里先谢过！”
朝会时沈溪跟谢迁提前没有进行任何沟通，因此并不存在唱双簧之事，只是借题发挥罢了。
谢迁不耐烦道：“老夫不是帮你，而是无时无刻不想削弱阉党的权力，你不用领老夫的情。”
“老夫现在只问你一句，关于跟鞑靼一战，你有何打算？老夫要你把具体计划详细道来！”
沈溪微微一笑，回道：“若学生说并无计划，阁老是否会失望？”
“你……你说什么？没有计划？那你……”谢迁正要加以斥责，马上意识到沈溪不可能没有通盘的考虑，暗自琢磨：
“沈之厚这些年来无论是对外敌，还是治理地方，都目标明确，计划条理分明，这次他敢这么跟刘瑾叫板，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说没计划，骗谁呢？”
沈溪语气平和：“学生的确没有太好的计划，毕竟鞑靼人行事不拘常理，想要将其兵马引诱到内长城居庸关一线，怕非易事。”
谢迁厉声喝问：“那你在陛下面前还如此笃定？”
沈溪耸耸肩：“若学生语气不那么坚决，不提出一些美好展望，陛下如何肯将权力交还兵部？再者说了，咱们计划制定得再好，但只要鞑靼人兵马未到居庸关，陛下照样不用御驾亲征。如此一来，不正合谢阁老之意？”
“嗯！？”
谢迁之前还埋怨沈溪信口开河，但被提醒后，突然意识到，的确如同沈溪说的那样，最好鞑靼人直接撤兵，这样正德皇帝根本就不用考虑御驾亲征之事。
谢迁有些恼火：“沈之厚啊沈之厚，你到底搞的是什么名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感情满朝的人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你为对付刘瑾，有必要如此折腾吗？”
沈溪无奈地道：“谁叫很多事学生得不到人支持呢？学生所做一切，就如之前所说那般，一是为富国强兵，彻底解决边患；二则为确保手头拥有相对独立的权力，不被刘瑾所害，若是能将阉党彻底铲除的话，学生别无他求。”
“只是……阁老总认为学生行事冲动，就算学生没错，也横加指责！”
谢迁看着沈溪，许久后，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唉，你这小子，做事一点章法都没有，连累人心惊胆战不说，居然还会向人甩脸色。”
“不过，老夫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小子一般见识，这样吧，只要你能保证陛下不出事，再就是一心跟刘瑾相斗，老夫以后不会再干涉你的决定，甚至全力配合你行事，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沈溪知道，谢迁能把话说到这一步，已经是最大的宽容，当即行礼：“那学生便在这里谢过谢阁老！”
……
……
沈溪跟谢迁的矛盾一共持续不到两天，便冰消雪释。
这对忘年交再次恢复了和睦。
谢迁回到家中，私下独处时仔细揣摩，越想越觉得沈溪行事如同天马行空，不拘常理，效果还出奇的好，不由咧开嘴直乐。
“沈之厚看起来年轻气盛，之前跟老夫吵得面红耳赤，本以为他是翅膀硬了管不住，却未曾想他做这一切目的，是跟刘瑾斗，甚至他激怒老夫，也是为制造假象……刘瑾让孙聪到老夫身边告密，其实是想让我跟沈之厚产生矛盾，却未料小家伙早就把一切算计到，还把老夫利用了一回！”
徐夫人进到书房，见谢迁笑盈盈坐在那儿捋着胡须想事情，连自己进门都没发现，不由好奇地问道：“老爷因何高兴？”
谢迁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冷下来，看着妻子，反问道：“我几时高兴了？”
徐夫人一时不知该怎么应答。
恰在这会儿谢府门房进来禀告：“老爷，刑部屠尚书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跟您商议！”
“屠勋？让他进来吧，夫人，没事的话，你先回后院，我这边要会见客人！”谢迁摆摆手，故作姿态。
徐夫人没好气地道：“老爷现在心里有事也不跟家里人说了……不过老爷能把事情想开，留在朝中当官再好不过，别没上年岁，却老在别人面前说自己年老昏聩，一直嚷嚷着回余姚老家，如今丕儿刚入朝，有老爷在，他仕途才能一帆风顺，若老爷离京赋闲，怕是没人待见丕儿。”
谢迁怒道：“你把朝廷当什么了？父子同朝为官，更需要避嫌，老夫是那种任人唯亲之人？”
说到这里，谢迁发现自己说话的底气有些不足，仔细回想了下，自己好像真是任人唯亲，否则不会把沈溪捧得那么高，正是因为他从来都把沈溪当作“自己人”。
徐夫人作为谢迁结发妻子，跟谢迁单独相处时不会太给丈夫面子，扁扁嘴，转过身便走了。
这让谢迁更加不爽。
就在谢迁在那儿生闷气的时候，屠勋在门房引领下来到书房。
谢迁定了定神，起身迎接，随口问了一句：“屠尚书大驾光临，不会是要跟老夫说沈之厚的事情吧？”
屠勋无奈地道：“于乔既知晓，何必问呢？朝堂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退朝后，朝野间几乎炸开锅，说什么诱敌深入，怕是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京畿之地，那时连鞑靼人细作都会知晓！”
谢迁一脸的不耐烦，道：“知晓就知晓吧，老夫还巴不得鞑靼人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大明朝廷使出的计策，那时鞑靼人必将会撤兵，如此也就免去陛下御驾亲征这一隐患，不正好吗？”
屠勋叹道：“话是这么说，但就怕鞑靼人明知此乃我大明诈败，却趁机犯我疆土，鞑靼兵马之威，于乔你不是不知，若其卷土重来，再度围困京师，敢问这京师防备还能跟三年前一样固若金汤？”
谢迁作为大明首辅，为所有文官所仰仗，朝廷出现什么问题，大臣们首先想到的便是找谢迁解决。
关于沈溪提出的强兵国策，无法得到文官集团支持。
儒家中庸思想严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能相安无事最好不要主动找茬，所以当鞑靼人犯边时，大明文官首先想到的是保证自己的利益，边疆被劫掠没事，只要别抢到自己头上就行，大明皇帝不能出一点儿问题，还要确保京城的绝对安全！
但沈溪却没有这种因循守旧的思想，这也是他无法得到大臣认同的根本原因。
谢迁原本可以拿沈溪所说的那些道理进行劝解，但奈何不能把一些秘密泄露出去，尤其拿出兵这件事忽悠皇帝进而对付阉党，始终不那么光明磊落，而且谢迁现在对沈溪也不是完全放心。
谢迁生怕沈溪只是随便找个借口搪塞他，最后还是让朱厚照御驾亲征带兵杀往边关，现在便盖棺定论，等事情出了他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谢迁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兵部之事，屠尚书最好亲自去兵部走一趟，或许沈尚书会给出明确的答复。我这边回答不了你，你也可在朝堂上跟陛下提及！”
谢迁说话的时候显得很不耐烦，最近许多事让他肝火旺盛，稍微一刺激便心浮气躁，不太想跟屠勋做更多解释。
屠勋生气了：“于乔，你身为内阁首辅大学士，此等事不应该由你跟陛下说吗？沈之厚可是你举荐回京的，本指望他回朝跟阉党斗，谁知他履任兵部尚书后完全就是胡作非为，朝廷上下都无法接受他的行径，到现在你竟然还替他说话？”
谢迁抬头打量屠勋，一脸吃惊的表情：“我几时替沈之厚说话了？朝堂上，我屡屡向陛下痛陈他的过错，难道你没听到？”
屠勋道：“于乔，你的心思我会不明白？你想借沈之厚的手扳倒刘瑾，但你就不怕他倒向刘瑾？那时他手上有兵，反倒会成就刘瑾野心！现在刘瑾对于五军都督府尚未掌控，可一旦兵权在手，后果就难以预料了！”
谢迁厉声道：“别的事你怎么说都行，我听之任之，但涉及刘瑾之事，你得完全相信沈之厚，他不可能投靠阉党，难道你忘了沈家那把火？”
听屠勋攻击沈溪人品，谢迁终于忍不住了，直接黑下脸来，冲着屠勋发火。
屠勋本来有话要说，但见到谢迁的态度，又把话头咽了回去……他原本想说，沈家那把火太过蹊跷，或许是预谋作案的结果。
屠勋是刑部尚书，断案经验无比丰富，经过刑部精兵强将调查后没有丝毫证据表明那把火跟刘瑾有关，反而火灾现场存在许多疑点，怀疑事情跟沈溪脱不了干系。
屠勋道：“于乔，既然你相信沈之厚，那就应该提醒他，幸好此番陛下不是即刻御驾亲征，但若宣府战事没有按照沈之厚设想的那般发展，怕是大明江山社稷就要毁在他手中……你谢于乔不想成为大明的罪人吧？”
谢迁怫然作色：“有些话，我自然会提醒，沈之厚是否接受又另当别论，老夫不会强行改变什么。”
“陛下已勒令司礼监、内阁和都察院皆不得干涉兵部之事，你屠东湖若是觉得不妥，还是你亲自去向陛下陈述积弊为好！走好，不送！”

第一七五六章 挂牌开张
为皇帝御驾亲征之事，沈溪跟朝中大臣交恶。
连谢迁在朝中地位也跟着受影响，那些顶级文臣频频向谢迁施压，想把谢迁当枪使，名义上谢迁是首辅大学士，很多事必须要由他出面管，但其实就是这些人相互推诿不办事，找个挡箭牌罢了。
谢迁跟沈溪取得沟通后，选择暂时支持沈溪决定……他认为沈溪有能力影响皇帝，还能跟刘瑾斗个旗鼓相当，便义不容辞站到沈溪一边。
朝中文官大多把沈溪归为误国之臣，相对而言，武将对沈溪抵触心却小很多。
尤其是五军都督府的官员，大明长时间保持和平，军队开支被大幅度削减，不管是京营还是地方卫所，大多入不敷出。
太平年景当兵很辛苦，没有战事就没有功勋，没有功勋就不会有赏赐，更看不到升官的希望。
虽然兵丁未必希望打仗，但大多数武将尤其是中上层武将，不必亲自上一线战场，对于军功充满渴望，自然希望朝廷重视，资金越向军队倾斜越好。
只有战争，才能让这些人升官发财。
寿宁侯府内，张鹤龄刚刚跟下面的将领打过招呼，加强防备，警惕京城戒严后有什么异变。
此时京营将领中，最为张鹤龄信任的是之前曾跟沈溪在榆林卫建功立业的宋书，此时宋书已成为京营都指挥使，马上要提都督，风头正劲。
交待过事情，张鹤龄让将领们回去，唯独留下宋书，想跟他谈谈兵部最新决议。
张鹤龄道：“兵部提出京师防备兵马轮调，将来你们这些个都指挥使的权限会被大幅度压低，这是兵部为打压京营将领地位所提策略，将来京师人马会采取换防体制，你们可能也会被征调到边军中任职！”
宋书听到这消息，满脸懊恼之色，他一向贪生怕死，京营当官可比到九边领军安逸多了，他不想去苦寒之地跟鞑靼人交战。
坐在旁边看热闹的张延龄阴测测一笑：“兵部那位沈尚书，刚上任不久便想放上几把火，彰显其存在，苦不堪言的却是下面具体任事的将领。”
宋书问道：“两位侯爷，不知轮调之事，几时开始？”
张鹤龄摇头：“谁知道呢！兵部如今水泼不进，消息很难传递出来……不过就已知的情况，沈尚书已奏请陛下，随时都有可能执行。如今宣府鞑靼人犯境，若陛下御驾亲征，京营必然要随驾！”
宋书脸上担忧之色更甚，因为他最怕与鞑靼人作战，一路升迁主要是靠谄媚和送礼，少有的一点拿得出手的功勋还是沈溪赐予的。
张鹤龄和张延龄觉得宋书有“真本事”，完全是建立在昔日他跟沈溪去三边送炮时的“优异表现”。
宋书道：“若外地兵马轮调京城，那京营原本兵马……是留守京师，还是换防别处？”
“还是要问过兵部才知晓！”
张鹤龄道，“兵部现在尚未有更多消息传出来，不过你不用担心，就算京营换防，你也会留在京师，本侯需要你做事！”
听到这话，宋书稍微放心了些，行礼道：“卑职谢过两位侯爷赏识！”
张鹤龄没说什么，张延龄却站起身来，用阴阳怪气的腔调道：“赏识你就要知恩图报，别跟某些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一样，招呼都不打一声便投奔阉党去了，简直是活腻歪了……如果你敢卖身投靠姓刘的太监名下，你是否相信本会你的祖坟给扒了？”
宋书听到这话，不由打了个寒噤，脑子里寻思到底是哪个不怕死的家伙居然敢背叛国舅兄弟？
张延龄指责的不是旁人，正是江栎唯。
这会儿张氏兄弟已知道江栎唯叛变，想要将其除掉，却又知江栎唯已开始帮刘瑾做事，若不顾后果悍然动手的话势必跟刘瑾交恶。
再加上这会儿江栎唯一心要除掉沈溪，跟外戚党之间没什么直接冲突，张氏兄弟便想先看看风声再说。
宋书恭敬地说道：“承蒙两位侯爷抬爱，卑职万死不足以报答，怎敢背叛？”
“知道规矩就好！”
张延龄冷笑一声，看向兄长，“大哥，现在京营将领大多已知换防之事，连设计诱惑鞑靼人深入我大明腹地聚而歼之也似乎都不再是秘密。你说这沈之厚到底怎么想的？朝堂上他跟谢于乔一唱一和，怕是有所针对哪！”
张鹤龄看了宋书一眼，对自己弟弟当着属下的面说这些朝堂秘辛感觉不满。
宋书行礼：“两位侯爷有要事商议，卑职先告退！”
“嗯！”
张鹤龄点头，目送宋书离开，这才瞪着张延龄道，“当着外人的面，能随便说与刘瑾有关的事情？简直不分时间和场合！若被刘瑾知道我们私下议论，必然会与之起冲突，不是白白便宜了内阁和兵部那两位？”
张延龄嘴角上挑，道：“沈之厚何德何能，毛头小子当上兵部尚书不说，现在提出基本国策后陛下对其信任更是到了盲从的地步，而你我兄弟要面圣一次却那么困难……如今不要说阉党了，就连跟沈之厚相比我们都颇有不如！”
“这就是他的能力。”
张鹤龄叹息一声，道，“经过这一连串事情，我算是看出来了，沈之厚不单纯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就连与朝中强敌恶斗，也丝毫不落下风，他如今有皇帝和内阁首辅大学士撑腰，你最好别跟他交恶，没什么意义，现在朝中大患乃是刘瑾！”
张延龄讪笑道：“刘瑾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无后的阉人罢了！陛下宠信，才会对他委以重任，若厌弃之，便什么都不是。你看着吧，若沈之厚崛起，地位必在刘瑾之上，我们还是先想想怎么对付沈之厚更为妥当！”
张鹤龄皱了皱眉，问道：“莫非你已在筹谋？”
“筹谋？哈哈！”
张延龄苦笑道，“大哥真是高看弟弟我了，我何来筹谋？现在朝廷完全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大哥和我空有国舅之名，堂堂侯爷，说话尚不及沈之厚有份量，是否太过讽刺？这会儿皇帝怕是你我兄弟的话一句都听不进去。”
“悲哀！悲哀！”
……
……
皇帝御驾亲征之事，引发朝堂震动，但最后的结果，依然是雷声大雨点小，事情暂时到此为止。
朱厚照满怀期待，因为沈溪已经把军事学堂办起来了。
原本沈溪打算利用兵部的现有场地办学堂算了，但朱厚照要求，军事学堂必须临近豹房，也就是要在仁寿坊和澄清坊附近，这也是为方便朱厚照可以在吃喝玩乐之余，到军事学堂听讲。
最后地址选择在澄清坊金鱼胡同以南的校尉营，这里原本是隶属于五军都督府的一个训练场地，明初时用来驻扎戍卫诸王馆的兵马。
自成祖后，随着历代皇帝削藩，亲王不得留京，诸王馆慢慢荒废，校尉营也就闲置下来，破败不堪，到现在才算派上用场。
六月初六，距离朱厚照大婚尚有两日，这天京城正处于戒严中，军事学堂作为朝廷一个衙门，正式挂匾额开张。
朱厚照作为校长，原本要亲自前来出席挂牌典礼，但可惜之前一日他又玩了通宵，大清早的起不来，沈溪跟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官员干等了一个多时辰，只能无奈先行举行挂匾额的仪式。
第一期军事学堂招收了二十多名学生，因为五军都督府对沈溪开办军事学堂不是那么信任，因而派过来的人，基本都是中下层将领。
人才不是由沈溪选拔，那这军事学堂就有一定偏狭，不过因为这学堂开办得比较急，沈溪不能苛求太多。
名义上朱厚照是校长，但其实整个学堂运转都由沈溪负责，而沈溪倚重的副手便是兵部郎中王守仁。
开学第一天，二十多名学生，来的只有十二人，因为很多学员要轮值当差，在这些将领看来，还是手头工作要紧，至于学习，一听就虚无缥缈，属于务虚的东西，能偷懒尽量偷懒，没人愿意放下差事和家事不管，跑去一个在他们看来没多少意义的学堂听课。
本身这些将领就不是读书的料，在他们眼中，沈溪开办军事学堂目的不纯，或许就是为了折磨他们也说不一定。
学堂占用校尉营很小一块，大门开在金鱼胡同的三进院子严格按照沈溪要求进行改建，因工期较急，很多收尾工作没完成，许多工匠正在里面劳作。
三进院中，前院原本一些破旧建筑都拆了，形成一个相对宽阔的院子，当作学堂操场，这里也是日常训练之所，如果以后学堂规模扩大场地不够用，只能去宣武门附近的大校场。不过沈溪作为兵部尚书，不能天天泡在校场中，这些事需要五军都督府负责操办。
第二进院子，有个小侧院，里面有几间屋子，作为学堂教官办公和平时学生休息之用。
在这里，暂时不设宿舍，因为学生都是京师当差的中下层将领，这些人就算没安家，也有都督府和五城兵马司安排的地方落脚，不需要在军事学堂内找住所。
当然，随着规模扩大，后期肯定会添加。
至于第三进院子，则是上课之所，最初准备了三间打通耳房的宽敞屋子，只是因为开始学生很少，一间屋子足矣，反正学生不多，就连先生也需要现培养。
总之沈溪手头事情不少。
……
……
没有安排开学典礼，五军都督府的官员把学生送来，就先行离开，沈溪让人把桌椅板凳搬进屋子，形成课堂。
什么都需要沈溪临时操持，使得事情看起来千头万绪，繁杂仓促，沈溪正需要人手，故此十二名学生成为了帮手。
军事学堂首期学员中，有一人沈溪非常器重，职位相对也较高，而且出自边军体系，正是王陵之。
王陵之不在十二名学生名单中，只是以沈溪护卫身份进入学堂，他在学堂内不单是学生，还要充当先生，当然不是让王陵之教授兵法韬略，而是让他教授实战经验，把一些边军常用到的作战技巧教给学员。
就在沈溪安排事情时，王守仁进来传报：“沈尚书，英国公和夏国丈在外候见！”
“嗯！？”
沈溪对于张懋的到来不觉得稀奇，毕竟开办军事学堂这件事上，张懋给予他一定帮助，但准国丈夏儒的到来却让沈溪有些摸不着头脑。
因为前来的访客在朝中地位不低，沈溪不得不重视起来，带着王守仁一起来到前院迎接，这会儿张懋和夏儒正在打望沈溪开办的军事学堂，对建筑格局和用场有些不太理解。
沈溪跟张懋算是老熟人，虽然以前见面和沟通的机会不多，但互相间都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从沈溪出任东宫讲官时，就不时跟张懋见面。
但夏儒，沈溪尚是第一次见到。
只见这夏儒年岁也就四十多，看起来相貌方正，一看就不是有野心之人。
或许是夏儒本身没大的才学和地位，只是因为家教好，女儿获得张太后和皇帝的认可，才麻雀变凤凰。
此时此刻，夏儒见到在儒林享有很大声望的沈溪，显得很恭谨。
相互见礼后，张懋直接问道：“之厚，为何这军事学堂前院，不设大堂或者客厅？大小是个衙门，若来了客人，连个落脚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你是不打算建，还是说来不及建？”
沈溪解释道：“公爷，毕竟这里办学条件有限，仅能利用现在的建筑格局规划用场。好在学堂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场地都要尽量满足教学需求，若有人来访，可到侧院叙话……今日公爷能来，蓬荜生辉，公爷和国丈里面请！”
张懋释然地点点头，旁边夏儒却赶紧拱手：“不敢当，沈尚书请！”
作为新晋国丈，女儿没进宫门，夏儒在当朝兵部尚书面前适当体现出他的谨慎，还是有必要的。
无论沈溪年轻还是老迈，并不影响其在朝中的地位。
谁都知道沈溪三元及第的辉煌过往，也知道他是靠真本事上位，就算旁人非议沈溪年岁和蛊惑君王做事不当，也不能否认沈溪一步一个脚印才走到今天的位置。
三人一起前往侧院，沈溪在路上大致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办学思路。
几人还没等到办公室坐下，又有知客前来奏禀：“尚书大人，谢阁老在外求见！”
张懋不由笑道：“哈哈，于乔也来了，国丈，正好带你认识一下当今内阁首辅！”
夏儒虽然贵为国丈，但他在朝中不认识什么人，作为新任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由张懋进行引荐，成为他跟朝臣结识的最好途径。
……
……
谢迁当天先去内阁，看过奏本，知道宣府那边没什么新消息传来，便催促沈溪赶紧派兵出征。
沈溪于前日朝会上跟朱厚照提出，要以兵马“诱敌深入”，之后便没了下文，谢迁生怕沈溪暗中胡来，只好先一步找沈溪说事。
另外，谢迁还想看看沈溪开办的军事学堂到底什么样子。
谢迁见到沈溪，才知道张懋和夏儒也来了。
谢迁跟夏儒素未谋面，当知道眼前这位相貌忠厚的文士乃是新晋国丈，就算他年长些，也需要上前行礼。
这让夏儒很不好意思。
张懋笑道：“于乔，可真是赶巧，我和夏国丈刚过来，没等坐下，你就来了……莫非你也是来看看这军事学堂到底怎生模样？”
谢迁本想提出兵之事，但见张懋和夏儒在，很多事他不方便说，当即点头：“正是正是。”
“哈哈！”
张懋爽朗一笑，“那还不进内叙话？我这边正想知道军事学堂如何个办法……本以为陛下会亲临，谁知到底还是没来……”言语间不无遗憾。
几人一起往内走，两个老家伙外加一个中年国丈，沈溪年纪轻轻就像个后辈，尤其张懋跟谢迁是老相识，一见面就说个没完，自然没沈溪什么事。
办公室内，几人落座，谢迁对沈溪一摆手：“之厚，你有事的话，先去忙吧，这里交给老夫便可！”
沈溪暗忖：“你谢老儿真是自来熟，这里到底是谁的地盘？怎么说得好像到了你家后院一样？”
王守仁察言观色，看出沈溪不太想跟眼前几人交流，行礼道：“沈尚书，学堂那边已准备好了，是否要开课？”
张懋站起身：“什么？这就要开课了？是否太过仓促了些？哈哈，不过既然要开课，我们过去看看可好？”
似乎是觉得有些喧宾夺主，张懋又打量谢迁，问道，“于乔，你认为呢？”
谢迁看了沈溪一眼，这才道：“军事学堂刚筹备，什么都不完善，让沈之厚去操持便是，公爷还是坐下来，我有要紧事跟你商议！”
沈溪听这话，似乎谢迁在某些事上有意要回避他一样，他非常识相，拱手道：“既如此，那在下先去学堂，之后再来招待几位！”
“去吧！”
谢迁一摆手，显得颇不耐烦。
沈溪笑着摇摇头，他早就习惯谢迁的臭脾气，与王守仁出来，王守仁问道：“沈尚书，学堂内连个先生都没有，难道未来讲习之事需由沈尚书亲自来做？”
“慢慢来吧！”
沈溪则显得无所谓，“万事开头难，先把硬件设施弄好，再想师资力量等软件……哦，其实我是说，只要有了学堂，有了学生，先生好找，便是伯安兄也可出任这学堂的先生，将来希望伯安兄多多帮忙！”

第一七五七章 小聪明
临近正午，沈溪让学生回去休息，当天没有课程，之后的课业安排将由他来制定实施。
对于五军都督府安排来的这些个学生，沈溪并不十分满意，其中有几个一看就是那种老兵油子，做事油滑，悟性很低，提高的空间不大。
其实在沈溪看来，挑选学生还是自己亲自负责为好，应该选那些年轻有朝气的基层军官，但同时也要兼顾那些中上层将领，只有系统而又全面地提高军官素质，才能增强大明军队的作战水平。
无论是训练，还是带兵打仗，最重要的还是看将领的能力。
士兵单兵作战能力无法在短时间内获得提高，而且论身体素质，大明士兵不能跟草原上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子相比，只能增加将领和士兵技能，依靠团体的力量取胜，而不是与其拼蛮力。
等安排好一切，沈溪带着王守仁回到侧院，才知道张懋和夏儒已早一步离开，只有谢迁留在这儿。
谢迁打量沈溪，嘲弄道：“你可真够忙的，半晌才过来，你可知英国公在这里等了你近一个时辰才走？他可是有事而来。”
沈溪道：“学生要负责打理军事学堂，刚刚才让学员回去。阁老留下来，是有事要吩咐么？”
谢迁看了王守仁一眼，道：“坐下来谈话吧……伯安也过来听听，乃是关于兵部安排兵马出征之事。之厚，你在朝会中可是跟陛下许诺尽快出兵，兵部有详细方案？诱敌之策，实施宜早不宜迟！”
王守仁惊讶地问道：“谢少傅也认为应马上出兵？”
说完后，王守仁意识到自己僭越了，内阁首辅和兵部尚书对话，他不过是五品郎中，没资格搭茬。
谢迁听到这话不由皱眉，并非认为王守仁不识礼数，而是觉得这个年轻人对战争似乎过于热衷，以其弦外音，似乎也很支持出兵诱敌之策。
只有沈溪对王守仁的性格把握精准。
沈溪愿意提拔王守仁，乃是这位同年的思想比这时代的人都要先进，这可是大明少有的军事家，人才难得，而且王守仁乃是心学之集大成者，是个具备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潜质的大军事家。
王守仁没有通常儒者的封闭自守，强调经世致用，知行合一，乃是真正的人才。
沈溪道：“出兵之事，兵部自会安排，阁老不必太过担心。就算诱敌，也不必出动太多兵马，这件事学生会亲自跟陛下奏禀！”
谢迁目光中露出几分恼色，质问道：“沈之厚，你怎总是如此刚愎自用，有什么事不能跟老夫说？难道你不调用京营兵马？”
沈溪点头：“学生还真没打算出动京营兵马，调动的乃是居庸关的军队，由隆庆卫指挥使李频负责，阁老对此人应该有所听闻吧？”
“不行！”
谢迁当即否决，“李频虽有一定的能力，但奈何此人跟阉党有勾连，他是刘瑾的人，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晓吧？”
沈溪却显得无所谓：“只是诱敌出兵，管他是谁的人？难道刘瑾会在这件事上会出面阻挠不成？”
谢迁道：“你明知刘瑾会出面阻挠，还执意荐举此人，莫非是想要跟你自己的前途过意不去……”
说了一半，谢迁突然停顿下来，皱眉沉思，揣摩沈溪这么做的目的。
谢迁性格冲动，喜欢以长者的姿态教训后辈，不过等他反复斟酌后，发觉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最重要一点，就是沈溪做事巧妙圆滑，最擅长玩阴谋诡计。
“你不会是……想让刘瑾出面阻挠，让李频派兵诱敌之事不成，这样即便事后惹怒陛下，你也可从中推脱转圜吧？”谢迁打量沈溪，再次问道。
沈溪摇头苦笑：“难道在阁老心中，学生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谢迁本想说“是”，但见王守仁在旁好奇倾听，便不再说下去，起身道：“既然你已有详细方略，那老夫不再多问，但你要记得，这次出兵诱敌，最好草草收场，之前朝堂你所提不得人心，就算最后能跟你说的那样，平掉鞑靼，但你可有想过如此要耗费多少国力？这件事，最好到此为止！”
沈溪站起身来，微微行礼，没有说什么，因此算不上是领命。
谢迁道：“老夫这就走了，若你面圣后，得到陛下授意，最好回来跟老夫说说！不必相送！”
……
……
谢迁不愿跟沈溪多说，主要是考虑到这个孙女婿似乎刻意隐瞒了很多事情。
沈溪和王守仁送谢迁离开，收拾心情准备离开军事学堂。
路上沈溪对王守仁道：“关于谢阁老所言，伯安兄不必往心里去，阁老现如今最在意的是不能让大明涉险，再过两日便是陛下大婚，一切都要保证婚事顺利进行！”
王守仁点头：“之厚，你还有何吩咐？”
二人因为是同年进士，在很多问题上，不用太拘谨，说话相对随意。
沈溪道：“军事学堂过两天就会开课，伯安兄可能需要在兵部和学堂两边走，我没太多时间兼顾，只能先委屈伯安兄你了！”
王守仁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沈溪察觉到这一点，没详细过问，他跟王守仁间始终无法做到完全心意相通，他不需要对王守仁推心置腹，对于这些个有思想、有见识还有成就的历史名人，沈溪一向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沈溪跟王守仁分道扬镳后，先回兵部，将之前早准备好的兵策拿在手上，准备觐见朱厚照。
从兵部衙门出来，沈溪没选择是去皇宫还是豹房，这会儿他不知朱厚照在何处，需要先见一下云柳，问云柳一些事情。
宣府鞑靼寇边，所有情报都是由云柳掌握的斥候提供，比起朝廷的情报系统反应还要快，这足以证明沈溪手里的情报体系已逐渐成型。
这可是隶属沈溪自己的系统，不需要对朝廷负责，他手底下的人，不属兵部或者五军都督府，也跟东厂和锦衣卫无关，云柳就是这批人的直接领导。
云柳道：“……大人，以调查到的情况看，鞑靼原本的攻击目标是延绥，但因草原上情报获取相对滞后，未知大人卸任三边总制，畏惧大人威名不敢侵犯，于是选择劫掠宣府，一连数日袭扰后，宣府周边亟待收获的良田荒废下来，鞑靼人劫掠不少粮食，但人畜基本无损！朝廷兵马留守城塞内，城外已不见百姓踪迹！”
沈溪点了点头，此时他需要盘算一下具体策略。关于鞑靼人出兵之事，沈溪心中自有想法，过了半晌，才道：
“按照以往鞑靼犯边规律，到六月中下旬，袭扰就会结束，若鞑靼侵犯的是三边，那京城鞭长莫及，但奈何此番鞑靼所犯乃是宣府，情况大为不同，我大明京师兵马可随时驰援……”
云柳显得很担心：“大人，鞑靼袭扰兵马不多，未必是其汗部主力，若我军轻易出击，可能为达延汗庭所趁。”
沈溪道：“又不是要跟鞑靼兵马决战，根本不必在乎其是否为主力，就算一场斩敌几十人的小胜，我也能堵住朝堂上那些质疑我施政方略的人的嘴。若要大力推行基本国策，让刘瑾对我无可奈何，只能先在战场上取得一些成绩。”
云柳终于明白，沈溪的目的并非是满足皇帝御驾亲征的心愿，而是想取得一场对外寇作战的胜利，巩固他兵部尚书的位置。
云柳问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沈溪道：“关于边关的情报，不能有丝毫懈怠，之后我便进宫面圣，让陛下同意从隆庆卫调兵，这次战事不容有失，鞑靼经历前几年失败，汗庭声势大衰，已呈强弩之末势头。若在如此境况下，我大明与其接战依然失败，我这个兵部尚书恐怕只能引咎辞职了！”
云柳听到这里，不由一凛，有些迟疑地问道：“大人，有必要如此激进吗？”
沈溪笑了笑，道：“若我什么事都不做，非议声将会连绵不断。我的许多处事手法，旁人都认为不可取，只有拿战绩说话，才能让那些人闭嘴。这世道就是如此，既然我不是以资历当上兵部尚书，而是以功绩，那就必须要保持对外敌每战必胜，否则别人会拿我的年岁来说事，处处予以掣肘！”
云柳听到沈溪评价自己的言语，就算只是引用别人的评价，也有些于心不忍，当即言辞恳切地道：“大人一心为朝廷，不应受到如此质疑。”
沈溪摇头叹道：“世道如此，怨不得旁人，更何况现在阉党得势，我这么做主要还是为了让阉党闭口。”
“李频出兵，需要你在暗中出谋献策，这次也是我不能亲自上战场的战争，运筹帷幄决战千里之外，谈何容易？”
……
……
紫禁城，乾清宫。
朱厚照刚从宫外豹房回来，没等他上床躺下休息，便得知自己的母亲张太后往这边来了。
此时朱厚照精神萎顿，根本不想出去见母亲的面，便让张苑前去阻拦，说自己生病需要休息静养，结果张太后强硬地闯进他的寝殿。
“……母后，您这算什么？朕正在休息，您大大咧咧闯进来，是否有些不合规矩？”朱厚照没办法安睡，气急败坏之下冲着张太后嚷了起来。
张太后对侍立一旁的太监和宫女道：“退下，这里没你们的事情了！”
到了这个时候，张太后终于忍不住心中火气，准备像火山爆发一般彻底喷发出来，向儿子发难。
太监和宫女赶紧撤下，朱厚照有些心虚地打量自己的母亲，但见张太后侧过脸来，未等太监和宫女完全离开，便大声喝斥：“你这是要休息吗？看看你这一脸憔悴的鬼样子，分明是刚从宫外花天酒地回来！你当哀家对你的事情一概不知？”
朱厚照虽然平时对奴仆和大臣呼呼喝喝，显得高高在上，但在他老娘面前，完全还是个孩子，不过此时他正值青春叛逆期，因身边一奸邪之人谄媚，就好像脱缰的野马，没人能拉得回来。
朱厚照当即不满地抗议：“朕乃九五之尊，去何处似乎不用向母后请示吧？”
张太后怒极反笑，厉声喝问：“亏你还知道自己是个皇帝，你看看你现在，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哪里有一点你父皇刚登基时的威严？你这么不成器，但凡你父皇有另外一个儿子，绝对不会让你继承皇位！”
朱厚照瞪大眼睛，气得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母后，朕现已登基为帝，乃真龙天子，您这么说怕是不那么合适！”
张太后道：“哀家说的话，便代表你父皇的意思！你登基以来自己做过什么对大明有益的事情，难道不知？身为一个皇帝，不思江山社稷，成天游手好闲，只知道吃喝玩乐，作为一个君主，你对大臣没有起到表率作用，你的臣子想见你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你这么做对得起你父皇吗？”
因为恨其不争，张太后语气非常重。
虽然她话说得一点都没错，但奈何朱厚照压根儿就没有自知之明，此时他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完全当得起千古明君的赞誉。
朱厚照道：“母后，平时朕不问朝事，那是因为朝廷没什么大事，一些琐碎的小事，交给朝臣处置便可，父皇也不是每件事都亲力亲为。如果遇到大事，朕还是会亲自过问，朕现在也会上朝，打理朝政，母后不信的话……可以去问那些太监！”
张太后咬牙切齿地道：“你要是每天都上朝，何至于让哀家担心？你天天到宫外厮混，几日甚至十几日都不曾登临朝堂，大臣有了事情，能找到你人吗？”
朱厚照依然强行为自己辩解，道：“母后说的不对，朕昨日便为宣府鞑靼犯边之事，召集大臣举行大朝会，朕还给予沈尚书权限，着其调兵遣将；朕还打算将来御驾亲征呢……朕的确做了事情，只是母后看不到而已！”
“你！”
张太后瞪着朱厚照，厉声喝斥，“简直胡言乱语！”
恰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张苑的声音：“陛下，太后娘娘，乾清门外……兵部沈尚书求见！”
朱厚照怕被张太后问责，听到这话，好像找到救星一样，不过救星不是沈溪，而是张苑，在朱厚照看来张苑来得正是时候。
朱厚照赶紧道：“看吧，母后，沈尚书进宫来了，他是兵部尚书，原本没有进宫权限，不过朕给了他随时面圣的权力，因为朕知道边关战事着紧，关系大明江山基业……母后，现在朕要去过问朝廷大事，您要是没事的话，可以先回去歇着了！”
张太后此行来找朱厚照的目的，是要说关于大婚的事情，只是气不过朱厚照每天都出宫吃喝玩乐，身为母亲她连见上一面都难，这才出言指责两句。可是，她万万没想到沈溪恰好进宫来见驾，影响到她教育儿子。
“你……先且留步，哀家还有话要对你说！”张太后想叫住朱厚照，但此时朱厚照脚步不停往殿门而去，侧过头回答：
“母后，朕很忙，没时间听您说话，有要事可直接交待张公公，朕回来会问他是什么事，儿臣这就去了！”
说完，朱厚照人已经出了门口，往前面大殿去了……这次他没有因为沈溪打搅他睡觉而发脾气，除了他的确想知道沈溪的计划外，还在于如此正好可以逃脱老娘制裁，故此虽昨晚彻夜未眠他整个人已经很疲倦了但依然能做到一路小跑。
等朱厚照人走远了，张太后看着门口方向，依然怒气冲冲。
门口站着个不明就里的张苑，此时这位御马监掌印耷拉着脑袋，按照朱厚照吩咐，他要在这里听候张太后交待事情，不得伴驾离开。

第一七五八章 傻有傻福
朱厚照到了乾清宫正殿，沈溪已等候多时。
虽然朱厚照给了沈溪入宫的权限，但还是不可避免受到刘瑾的人阻挠，等他到了乾清宫，再经过传报，已经距离他进宫近一个时辰了。
朱厚照屁股后面似乎带着风，来到龙椅前，转身面对玉阶下的沈溪，直接坐下，然后火急火燎地一抬手：
“先生不必多礼，有什么事直接说便可！是否边关战事有变，或者你的出兵计划已做好了？”
朱厚照不但行色匆匆，就连说话也显得亟不可待。
沈溪原本要行礼，听到这话，连见驾的礼数都省了。
沈溪打量朱厚照，心底琢磨这小子身上发生什么事情？他可猜不到这会儿张太后会在后面的寝殿，小皇帝是为了躲老娘才这么快接见自己。
“回陛下，臣已将出兵计划列好，请御览！”
沈溪将奏本从怀里拿了出来……这份奏本没有经过通政使司、内阁和司礼监，直接呈递到君王面前。
此时张苑不在朱厚照身边，随侍一旁的是近侍小拧子，小拧子至今没有具体职司，只是在尚宝监挂职，算是朱厚照的跟班。
在朱厚照目光示意下，小拧子将沈溪呈递的奏本接过转呈给朱厚照。
朱厚照打开奏本，不一会儿便又合上，此时的他太过劳累，头晕眼花，不得不连连揉眼，才勉强看清楚奏本上的字，但要理解却有些困难。
沈溪看到朱厚照双眼通红，心想：“这小子每日白天黑夜颠倒，作息时间不定，睡眠时间严重不足，用不了几年就会把身体拖垮！”
想到这里，沈溪不免有些遗憾。
毕竟这跟冷冰冰的历史不同，朱厚照可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沈溪对朱厚照正按照生命轨迹一步步走向深渊，感到痛心疾首。
不过沈溪没有太过自责，很多事情都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他自问对得起朱厚照，到现在还在竭力将其往好的方向引导，至于能否成功，尽人事而安天命吧！
朱厚照打了个呵欠，摆摆手道：“先生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就可，朕不想看奏本，累得慌！”
沈溪道：“陛下，臣以为，此番出兵当以隆庆卫征调六百兵马……请陛下准允！”
朱厚照有些好奇：“六百人？是否……太少了些？难道先生不能从京营征调兵马？从京营征调的话，别说六百人，就算是六千人、六万人都可以！”
沈溪摇了摇头：“京营涉及京师安危，不能轻易征调，一旦鞑靼袭扰京城，尚需三大营拼死奋战！若要降低此战对京城影响，从内关征调人马最合适！”
朱厚照眉头紧锁：“沈先生，朕不怀疑你的能力，只是……你只征调六百人马，怎么能起到震慑鞑子的作用？”
沈溪提醒：“陛下想差了，此番征调人马，乃是按照之前设想，以诈败令鞑靼人轻兵冒进，何时要用这批人马来威慑外夷？”
朱厚照先是一怔，随即争辩：“就算不真打，但也要拿出一点像样的兵马。区区六百人，不是跟肉包子打狗一般，有去无回么？”
“先生，要不这样吧，让魏公公统领三千营兵马出击，人数可确定为两千……一千甚至六百皆可，相同的兵马数量，三千营将士明显更有气势，你觉得如何？”
或许是太过在乎面子，朱厚照对于出兵多寡非常在意。
而且三千营所属都是精锐骑兵，拿出去也能长大明的脸面。
沈溪心想：“若非我只是想借这一战立威，派三千营去还真合适。三千营为魏彬掌控，而魏彬又是刘瑾的人，三千营征调兵马越多，刘瑾在京城的势力越受削弱！”
沈溪再次摇头：“臣以为不可，请陛下恩准，臣定能完成陛下交托，若是派三千营……出什么差池的话，臣无法预料！”
“唉！”
朱厚照遗憾地叹了口气，“算了，先生军事造诣比我强，先生说怎样便怎样吧，从居庸关调人……嘿，真是奇了怪了，难道那里的兵马战斗力很强，还是说鞑子……哦对了，先生，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让鞑子以为居庸关防御出现破绽，诱惑他们轻敌冒进，是这样吧？”
沈溪不得不承认，朱厚照行事虽荒诞不羁，但还是具备一定思考能力，能在一些细节上举一反三。
故此，虽然朱厚照说得不那么靠谱，但沈溪还是点头嘉许：“陛下所言，颇有道理，微臣确实是这么想的！”
适当的夸赞，对朱厚照自信心的培养帮助很大，瞬间小皇帝脸上涌现得意的笑容，道：“那是，也不看看朕是谁，朕乃沈先生学生，哈哈……对了，沈先生，军事学堂这几天就要挂匾成立了吧？哪天开学，朕准备亲自参加。”
沈溪没好气地道：“回陛下，军事学堂已于今日头晌开学。微臣已提前知会陛下，可惜陛下并未前往！”
朱厚照脸上满是尴尬之色，道：“先生见谅，朕因为……对，要事在身，所以没去前往，不过先生尽可放心，之后几日朕一定会前去，因为朕是这军事学堂的校长，朕不但会听讲，还可以当先生，帮上先生的忙！”
沈溪道：“再过两日陛下便要大婚，还是留在宫中为宜，军事学堂的事暂由兵部统筹，陛下不必担心。”
“创办学堂的目的是提高我大明将领素质，但不用急于一时，需要长年累月学习方有所成就，对于此番宣府战事不会有什么助益！”
“这样啊……不过好像情况确实如此！”
朱厚照释然了，道，“那就等朕大婚结束吧，唉，原本以为可以御驾亲征，出京躲个清闲，不用再参加这劳什子婚礼，没想到……沈先生，既然你已决定从居庸关调兵，那事情宜早不宜迟，先生这就回去将朕的御旨发下去，朕要回去歇息……咳，是有事要做！”
在沈溪面前，朱厚照很顾惜自己一张脸，不想在老师面前丢人。
朱厚照到底有一点礼义廉耻之心，他也知道沉迷酒色不是好事，只是一时不能自拔而已。
沈溪没多停留，行礼后告退。
沈溪出了乾清宫，直接走午门、大明门出宫，人还没出宏政门，便见刘瑾带着几名太监自金水桥而来。
刘瑾看到沈溪，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似乎早就料到沈溪会从这里出宫，故意前来堵人一样。
就算刘瑾就在身前，沈溪也全当没看见，径直往前走。
刘瑾朗声招呼：“沈尚书，这是有多巧，居然在这里碰上了……怎么，进宫面圣，顺带对陛下提出了什么出兵方略？别是怂恿陛下从三千营征调兵马出征吧？若京师因此失守，你可担待得起？”
沈溪斜着看了刘瑾一眼，心想：“以刘瑾智计，只能揣测我为了针对他，会从三千营征调人马。不过，照理说他身边应有智计高深之人点醒，诸如张文冕和孙聪之流，为何这次他说话如此肤浅，难道他不太相信身边两个谋士？”
沈溪脚步没停，冷冷一瞥刘瑾之后，继续往宫门而去。
刘瑾气急败坏：“怎么，在咱家面前装聋作哑？”
沈溪脚步轻盈，边走边笑着回应：“刘公公若是担心本官从三千营调兵，可以去跟陛下提请，让陛下拒绝，何必在本官面前多费口舌？”
刘瑾脸色一滞，随即他明白想从沈溪这里套话不那么容易，干脆冷哼一声，往乾清宫去了。
刘瑾抱着告状的心思前往寝宫见驾，他想趁着朱厚照刚回宫心烦意乱而且人困倦时，哭诉沈溪想打压他在朝中势力，提出调三千营人马出击。
……
……
沈溪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军事学堂。
虽然下午没有学生，但他想多留意一下校舍建设，一些必要的器械需要找人订做，那些工匠或许不理解复杂器械的构造，他得现场予以指导。
沈溪到了军事学堂，王守仁已经回兵部去了，留在这里的官员中，级别最高的赫然是王陵之。
王陵之见到沈溪回来，匆忙迎上前，见面便苦着脸道：“师兄，你去何处了？为何一走就许久不见人影？”
沈溪道：“说了让你等着，怎么，这么会儿工夫就不耐烦了？”
说着，沈溪往侧院的办公房而去，此时学堂内几十名工匠正在劳作，沈溪驻足看了看，比较合心意，因此也就没有干涉。
王陵之有些懊恼：“本还以为跟着师兄回京，能有好事，谁知道这次回来……还不如留在边塞呢，听说这会儿鞑子犯边，我要是留在榆林卫，又可以领兵杀敌了……师兄分明是不给我建功立业的机会啊！”
沈溪看了王陵之一眼，没好气地道：“你留在三边也没仗打，此番鞑子入侵的是宣大一线，朝廷轻易不可能调动三边兵马助战。另外，你以为在大明，功劳全靠从战场上获取吗？”
“难道不是？”王陵之一脸迷惑。
沈溪道：“朝堂的事情，你所知甚少，一时难以跟你解释清楚……这么说吧，在大明要想跻身高位，非要有背景，还得运作一番才行，让你回京，其实是保护你，你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也不过是为别人做嫁衣裳！”
王陵之眼睛眨了眨，好似不太相信沈溪所说的话，争辩道：“师兄，情况并非如你所言，三边主要还是以战功决定前途，不然我怎么会有今天的官位？”
沈溪笑了笑，道：“当你只是个微末小校的时候，自然可以不在乎，但等你跻身高位，这其中的差别就体现出来了。”
“你在京城不用太过拘束，之后我会让你在学堂、兵部和都督府几边走，多结识一些朝官和勋贵，若陛下将来御驾亲征，我会指定以你为先锋官，只有这样，你才有更好的晋升机会，而不用留在边塞苦寒之地吃苦受累……”
听到沈溪的话，王陵之脸上露出“原来这样也行”的神色。
沈溪道：“在我办公房的书桌上，有几卷我撰写的讲案，你拿回去仔细参悟，若看不懂，上面有配图解释，甚至还可以拿来问我。等你彻悟于心，回头实战课将会由你来当教官，你一定要认真揣摩，这对你前途大有助益！”
王陵之咧了咧嘴：“就是你放在书桌上那些？我大致看了下，好像都是些行军作战的案例，非常凌乱，还有什么火铳和佛郎机炮的运用……不知这些东西学来何用，不是说军事学堂学习的是兵法韬略吗？”
“没用？”
沈溪看着王陵之，有些恼火，“自己不知何用，并不代表没用，这些东西就算你再熟悉，也要回去好好研究，接下来你的学生中，会有当今陛下，你跟陛下打好关系，能亏待你？怎么这点道理都不懂？”
王陵之这才知道怎么回事，若他被别人喝斥，一定吹胡子瞪眼，但被沈溪教训，就老实多了，只能苦着脸点点头，应承下来。
……
……
很多时候，沈溪都觉得王陵之太过笨拙。
如果王陵之头脑稍微灵活点儿的话，以此人勇猛和无所畏惧，基本可以所向披靡，甚至成为一代名将。
但沈溪细细一想，若王陵之聪明绝顶，自然会多出几分狡诈和圆滑，战场上也就无法一往无前，那他最大的优点也就不存在了……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得不到沈溪欣赏。
“有得必有失，王陵之再不堪造就，始终还是有其优点，仅仅只是力气和胆色便可助其成为一时名将，青史留名也未可知！”
转眼到了黄昏，沈溪带着王陵之回家。
王陵之到京城后，一直把沈家当作自己的宅院，毕竟他在京城没有自己的居所。
刚下马车，没等进家门，王陵之在沈溪背后嚷嚷：“师兄，之前你不是说已去信汀州府，让我父亲到京城来吗？他们什么时候抵达？”
沈溪没好气地道：“不是我让你父亲来，是你父亲来信说他要过来，还说要为你张罗一门婚事，这次来就是跟你说这事儿的！”
“我不要！”
王陵之骄傲地昂着头，“成婚有什么好的……大丈夫志在四方，岂能为儿女私情耽误事业？”
沈溪打量王陵之，啧啧两声：“之前在西北时，也不知道是谁在我面前抱怨说家里不管不问……你现在年岁不小了，还是你们老王家最有出息的一个，若不传宗接代，你这一脉岂非要断绝？将来你的武职传给谁？你的侄子？”
以王陵之现在的功名，已经有了可以传给子孙后代的世袭官职。
论起来，王陵之如今担任的游击将军属于官阶无定制的加衔，朝中具体品秩则是显武将军，从四品的武职，世袭的话后代可以蒙荫个世袭千户之职。
王家因王陵之的崛起，已成为宁化县大户，不过跟沈家一比还是相形见绌。
王陵之的父亲此番到京城来，除了探望儿子外，更主要还是想帮儿子谋一门好亲事，至于女方有可能会在宁化县挑选，也有可能会在京城寻找人家，以王陵之现在的地位，挑中一个合适的对象不难。
而且王家准备在京城置办田宅，让王陵之以后就在京城生活，不再回宁化这种穷乡僻壤之所。
王陵之道：“传给谁都一样，我若战死疆场，传给谁有区别？师兄，要不看看你儿子要不要……蒙荫的武职传给他如何？”
沈溪听到这话，一脚踢在王陵之的屁股上，怒骂道：“滚你娘的，谁要你蒙荫了？先进去吃饭，晚上老老实实研习讲义，看你脑袋里天天不知道在寻思什么。”
王陵之被沈溪踢中，负痛之下拔腿就跑，心里嘀咕，不知道自己的话如何得罪沈溪了。
他心想：“我明明好心好意，怎么到师兄这儿，就成罪过了呢？师兄脾气不好，我以后还是少惹他算了。”

第一七五九章 大婚
正德元年，六月初八。
这天是朱厚照大婚的日子。
紫禁城里一片忙碌，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步骤后，终于迎来皇帝大婚的最后一步，那就是迎亲。
按照惯例，朱厚照不需要亲自到国丈府上迎亲，相关事宜会由特使完成。
迎亲正使乃之前一直统筹和协办皇帝大婚的太监高凤，副使则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戴义。
这二人算是宫里的老人，深得张太后信任。
照理说当天朱厚照应该非常早便起来作准备，但奈何他昨夜仍旧在豹房过夜，一直到天明才打着哈欠回宫。
回到乾清宫，钦天监和鸿胪寺的官员早就等候在那儿，朱厚照瞪大眼睛，不明就里，经过刘瑾提醒，才意识到当天是自己大婚之日。
“怎么回事？光让朕回来，也不跟朕提醒一下是这日子……你什么意思？”
朱厚照对刘瑾非常不满，不过埋怨归埋怨，该有的礼数必须遵循，人既然已回皇宫，想逃来不及了，不如乖乖地把礼服穿上，准备出席婚礼。
在常侍为朱厚照换大婚礼服时，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不时扭动身体，一点儿都不配合。
刘瑾忍不住出言提醒：“陛下，您还是快点儿穿戴好，然后去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
朱厚照没好气地喝斥：“知道了，就你事多，等回头再好好教训你。”
随着威胁的话语出口，朱厚照好歹穿戴整齐了，然后带领钦天监、鸿胪寺和内监的人去见王太皇太后和张太后。
此时王太皇太后和张太后已在大明皇宫正殿，也就是奉天殿内等候皇帝驾临。
应邀出席皇帝成婚大典的勋贵大臣，已济济一堂，武臣齐聚武英殿，文官则在文华殿，等候大典开始。
朱厚照刚从乾清宫出来，大臣们已获悉消息，开始在内侍引导下，由文、武二楼往奉天殿前的广场汇集。
等朱厚照走到奉天殿后门，前面礼乐声已起。
朱厚照原本就很困倦，听到这声音，不由带着几分恼火，对旁边的刘瑾道：“能不能叫人把这乐声给停了？”
刘瑾赶紧解释：“陛下，此乃大婚之日规矩和礼数，不可免啊！”
朱厚照先打量了一下奉天殿内的情况，这才黑着脸跨进殿门，此时殿内并无勋贵大臣的踪影，除了王太皇太后和张太后，只有太监和宫女。
张太后一直在焦急等候，因为不知儿子几时到来，非常担心儿子因贪玩好耍耽搁大婚吉时。
等见到朱厚照，张太后终于松了口气，跟王太皇太后一起迎上前。
朱厚照非常疲倦，无精打采地对二人行礼。
王太皇太后道：“今日哀家不该来的，这里是皇帝升座之所，太后，这件事便交给你了，哀家要回去打坐念经。”
此时王太皇太后显得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她当过皇后，也当过皇太后，对于迎亲的礼数非常了解，原本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只需要在永宁宫、永寿宫等处等待皇帝前去请安便可，并不需要到奉天殿来。
但张太后却不管那么多，虽然朱厚照马上就要娶皇后了，但她还是把自己当成六宫之主，想要体现自己的威仪。
……
……
王太皇太后起驾回永宁宫，迎亲大典正式开始。
奉天殿内临时设置的案桌上，摆放着迎立皇后需要用到的特使节信、金册和金宝印。
这些东西原则上应由朱厚照交到礼部尚书手中，再由礼部尚书交给特使，让特使带去皇后家中，但朱厚照太过疲倦，懒得动弹，一摆手，刘瑾马上识趣地上前，把东西捧在手上。
朱厚照微微点头，然后往奉天殿正门外走去。
随即中和韶乐起，朱厚照在鼓乐声中，走出奉天殿，立于丹陛之上。
此时他的法驾卤簿也就是銮驾仪仗，停在丹陛上，文武大臣则站在丹陛下的广场，列队整齐。
朱厚照往下看了一眼，正准备走下丹陛台阶，旁边刘瑾赶紧出言提醒：“陛下，注意礼数。”
朱厚照将迈出的步子收了回来，不多时，中和韶乐止，现场陷入一片沉寂。
朱厚照正准备说上两句，鞭炮声传来。
此时朱厚照因为缺少睡眠，整个人轻飘飘的，脑中一片混沌，突然听到这震耳欲聋的“噼里啪啦”声，吓得差点儿蹦起来，等意识到下面大臣都在关注自己，赶紧摆正站姿，不过还是拿一只手捂着耳朵，感觉过了许久，三挂鞭炮才算燃放完。
朱厚照嘴里骂骂咧咧，对这繁琐的礼仪很是不满。
丹陛大乐奏起，悠扬的器乐声中，勋贵和文臣武将开始行叩拜之礼。
礼毕，礼部尚书周经往丹陛上而来，朱厚照摆了摆手，意思刘瑾把节、册、宝等物交给周经。
周经下跪行礼，接过金册和金宝，当场宣读册封皇后的金册。
因为从丹陛之上到下面还有一段距离，这天风比较大，周经宣读的内容，排列于下面的文武百官基本听不清楚。
不过这只是一个仪式，到底是什么，在场大臣心里都有数。
金册宣读完毕，礼部尚书周经将金册、金宝和使节的节信交给迎亲的正使高凤，而自己则退到一边。
王公大臣此时下跪行礼。
朱厚照根本不在意这些礼数，他在下面的人群中找寻沈溪的身影，想问问宣府那边怎么样了，但因这天情况特殊，大臣们一个个都身着大红朝服出席，就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再加上他精神不济视力下降，看了半天也没找到沈溪身在何处。
刘瑾见朱厚照的目光在下面大臣身上转悠，不知小皇帝此时在想什么，赶紧提醒：“陛下，您该回乾清宫等候皇后入宫了。”
“嗯。”
朱厚照点头。
当他迈开步子往銮驾而去，奏乐声又起，这次从丹陛大乐换成中和韶乐。
奏乐声中，朱厚照上了銮驾，人刚刚坐下便忍不住连打几个哈欠，眼角泪水横溢，然后倦意一波波袭来，很快闭上眼睛，鼻间响起一阵鼾声，任由銮驾晃晃悠悠往乾清宫方向而去。
……
……
朱厚照离开，但奉天殿这边的礼数还没完成。
迎亲使节高凤和戴义等到钦天监所定吉到来，这才恭敬地将金册和金宝放到“龙亭”内……所谓“龙亭”，就是代表皇帝御驾的一顶轿子，所有使节其实都是护送这顶轿子前去皇后家里接人。
“龙亭”代表的就是君王。
仪仗队和鼓乐队早就等候多时，鸿胪寺的人也会一路跟随陪同，再有旗手卫、锦衣卫和羽林卫等御林军会随同保护。
高凤和戴义从丹陛上走下来，迎亲正使高凤居于正中，身后跟着戴义、鸿胪寺卿、少卿等人。
一行从上面下来，沿中间御道而行，在场勋贵和大臣均对“龙亭”行礼。
使节出奉天门，过金水桥，前面便是午门。
而此时迎接皇后的凤舆和仪仗，已经等候在金水桥南岸的午门外。
使节队伍会同迎接皇后的凤舆，再让人抬上送给国丈家的礼物，一行四五百人，浩浩荡荡往皇后家而去。
此时新皇后夏氏女，正在自己于京城临时家宅后院的绣楼上，等候迎亲使节到来。
国丈夏儒是南方人，到了京师，朝廷为他安排好了落脚之所……为方便迎亲，夏儒的家就在东长安街，距离大明门不是很远。
夏儒一家老小昨夜几乎彻夜不眠，经过几天准备，嫁女礼数已全部准备妥当，当天一早，夏儒一家除了身在绣楼的皇后，都汇聚到大门口等候迎亲使节到来。
国丈府成为京城百姓竞相围观之所，不过有顺天府衙差和御林军士兵阻拦，百姓们根本没办法靠近府门二十丈内。
一直到巳时，迎亲使节才在鼓乐吹打声中到来。
夏儒带家人跪迎“龙亭”和使节。
高凤从马上下来，走到夏国丈面前，当众宣读金册中的内容。
夏家人听到被册封皇后的的确是夏氏女，这才放下心来，以往临时改变皇后人选的情况偶有发生，不到最后心中大石难以落地。
“夏国丈，请起！”
高凤笑眯眯前去相扶。
夏儒在高凤搀扶下站起来，面带笑容，赶紧让人过来安排迎亲使节。
鼓乐声中，“龙亭”和凤舆被抬入国丈府前院，先是鸿胪寺的轿夫抬，等到前院后，改由内监换抬。
凤舆抬入国丈府后院绣楼前，按照钦天监之前选定“吉位”，将銮驾放下，等到吉时到来，由高凤和女官上去迎皇后下绣楼。
一直到吉时，准皇后夏氏在女官相扶之下走下绣楼。
夏氏一身凤冠霞帔，到“龙亭”前，高凤作为皇帝使节，宣读金册，将金册和宝印交给夏氏。
夏氏捧着属于自己身份象征的金册和金宝，登上凤舆，随即升舆启驾，从国丈府出来。
凤舆从国丈府离开，国丈府内酒宴正式开始，皇宫当日不会为文武百官设宴，只有国丈府这边设有宴席。
……
……
皇帝成婚大典继续进行。
不过对沈溪来说，这次婚礼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早晨到皇宫露了个脸，跟着群臣叩拜一下，随即便回兵部办自己的事情。
作为大臣没资格入宫饮宴，反倒是沈溪的妻子和老娘，当天需要入宫，因为二人都是诰命夫人，而且还是二品诰命，这会儿入宫正是彰显她们身份的时候。
沈溪回到兵部衙门，人刚在自己的办公房坐下，谢迁急匆匆而来。
“有茶水没？”
谢迁一进门便吆喝道。
沈溪一摆手，很快有仆役送上茶水。谢迁特地要了杯冷茶，沈溪见状有些诧异，道：“阁老身子骨可以啊，都这年岁了，也不喝点儿热茶水？”
谢迁横了沈溪一眼，道：“老夫喝凉水、热水跟你何干？此来是问你出兵之事，居庸关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沈溪微微摇头：“暂且没什么消息，一共才出兵六百，就算全军覆没，也与大局无碍……阁老不必如此紧张吧？”
谢迁皱眉：“你小子不会真打算让大明将士去送死吧？如何个诱敌深入法？老夫细细思索了几日，你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老实说吧，你到底有何打算？”
因为语气近乎质问，沈溪心里有些不爽，但还是回了一句：“统共六百人，阁老认为学生有何阴谋诡计？”
谢迁来回踱步，显得很着恼，最后驻足打量沈溪，道：“你最好别玩火自焚，你也知道现在朝中对你的非议有多大，时值陛下大婚，朝中都期望陛下能往好的方向发展，亲贤臣远奸佞，你可别被大臣们归入奸臣之列。”
沈溪行礼：“那学生是否有必要感谢阁老提醒？”
谢迁见沈溪一副平淡的态度，一时间有些着恼，不过他终归还是忍而不发，问道：“说吧，宣府那边可有战报传来？怎这几日边关一片风平浪静，莫不是鞑靼人发现情况不对，决定撤兵了？”
沈溪道：“以阁老对鞑靼人的了解，在有进一步成果前，他们会无功而返？”
谢迁厉声道：“老夫不跟你扯那些没用的，总之宣大一线防备不可懈怠，你人虽不在边关，但你如今乃兵部尚书，若你不能做到鞠躬尽瘁，别怪老夫在陛下面前弹劾你！”
又是威胁。
说的还是不中听的话，沈溪心想：“反正习惯了，你这个首辅，除了批阅奏本再无其他权力，相当于皇帝的秘书。现在皇帝把权柄交给刘瑾，你无权无势，居然来欺压我一个兵部尚书，至于吗？”
沈溪道：“阁老请放心，学生执掌兵部，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边关若有紧急军务，一定不会懈怠！”
“知道就好！”
谢迁带着一股火气，因为从沈溪这里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回馈，不得不离开，回文渊阁无所事事去了。
……
……
刘瑾当天一直留在宫中，陪同朱厚照大婚。
皇后进宫，马上遇到一件麻烦事，这件事让刘瑾焦头烂额。
朱厚照回到乾清宫后，立即回寝殿睡觉去了，而且不管外面声音有多嘈杂依然沉睡不起，以至于皇后进宫，连交拜喝合卺酒的仪式都不得不中止。
如今时间已过吉时，朱厚照仍旧没起床，而张太后却在坤宁宫等候儿子、儿媳到来。
张太后已着手搬出坤宁宫。
因张太后把皇宫当成自己家，一直到儿媳妇进宫这天，才准备搬到修缮一新的慈宁宫，张太后准备以慈宁宫作为自己未来养老的居所。
刘瑾这边很着急，又不敢打扰朱厚照睡眠，更不敢把这件事告知张太后，高凤和戴义急得团团转。
高凤向刘瑾诉苦：“……刘公公，您一定要想个办法才是，这会儿皇后已在交泰殿内等候多时，陛下就是不出现，难道就这么让皇后进坤宁宫？”
刘瑾恼火地道：“对咱家吵吵有何用？既然知道陛下正在休息，只管去唤醒陛下……咱家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不成？”
高凤不傻，戴义也不傻，本来朱厚照对这次大婚就有抵触情绪，而且每次朱厚照起床气都很重，若谁惊扰皇帝清梦，难以有好下场。
刘瑾继续推卸责任：“这些事，原本就该你们来做，咱家乃司礼监掌印不假，但此番陛下大婚，可不关咱家的事！”
高凤急了：“刘公公，话不是如此说，这皇宫内，谁人不是以您老马首是瞻？”
“莫要乱说话！”
刘瑾嗤之以鼻，“咱家可从来没把自己看得有多了不起，你们负责大婚，出了事情你们自己承担……魏公公，我们走！”
魏彬一直等候在旁，听到这话，也不想掺和进去，于是爽快地跟着刘瑾离去。
见刘瑾和魏彬撒手不管，高凤和戴义简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恰在此时，张苑从坤宁宫过来。
张苑见这边不急不忙，不由大声催促：“到底如何了？这眼看都过了晌午，该吃合卺酒了吧？为何交泰殿迟迟没有消息？太后都派咱家来催了！”
高凤苦恼地道：“若是能轻易解决的话，何至于拖到现在？陛下如今正在睡觉，谁敢叨扰？”
“你们……”
张苑怒视高凤和戴义，而两个老太监却耷拉着脑袋，不敢去看张苑。
以年岁来论，张苑在皇宫所有职司太监中最年轻，不过四十多岁，而除了他，其余太监，诸如刘瑾、魏彬这些人，都五十多岁了，至于高凤和戴义年岁更大。
张苑最后愁眉不展道：“真是没用，陛下不醒，就不敢进去催促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不去，咱家去！”
高凤和戴义立即抬起头望向张苑，就好似看到救星。
高凤道：“那一切都要仰仗张公公您了！”
“不敢当！”
张苑硬着头皮道，“这会儿就算被陛下叱骂，也要进去触这霉头，不过你们可记得此恩德，将来莫忘了回报！”
高凤和戴义对视一眼，最后郑重点头应承下来。

第一七六〇章 夫何在？
张苑有心计。
他跟刘瑾不同，因为他相对年轻一些，在宫里的地位不如那些老太监，就算有朱厚照赏识，也经常会受到那些自恃资历深厚的老太监排挤。
张苑熟悉朱厚照的性格，知道遇到大事时绝对不会无的放矢，心中做了以下权衡：若是他因为去叫朱厚照而被罚，就算被打板子，回头除了可以跟张太后表功，还可以跟高凤和戴义“讨债”，怎么算都不亏。
于是，张苑决定亲自去叫醒朱厚照。
高凤和戴义二人跟在张苑身后，距离寝宫门还有一段路程便停了下来，生怕朱厚照醒来后连他们一起打。
“胆小鬼！”
张苑回头看了驻足打望的高凤和戴义一眼，嘴上骂了一句，然后上前推开殿门走了进去，却见朱厚照卧于龙榻之上，怀里抱着个软枕，旁边一名貌美如花的宫女正战战兢兢侍候着。
张苑一摆手：“退下吧！”
这名宫女留在这儿乃是专供朱厚照使唤。
每次一觉醒来，朱厚照都需要别人为他端茶递水，或者送夜壶什么的，让朱厚照自己找茶水，或者去茅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等宫女如释重负离开，张苑蹑手蹑脚走到龙榻前，左右看了看，轻轻推了朱厚照身体一下，随即把手缩回去，站得直直的，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张苑不想让朱厚照认为是他搅人好梦，最好皇帝以为是自然醒，如此脾气会小许多。
但朱厚照只是就势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张苑见状，再次伸出手，力气稍微大了些，又推了朱厚照一把。
这个时候朱厚照终于有了反应，往外转身，张苑脚步轻盈，向后连退几步，这才停下步子，装作刚从殿外走进来的样子。
“干什么？！”
朱厚照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张苑，火气顿生，厉声喝斥一句。
张苑重新走回龙榻前，跪下来行礼：“陛下，皇后已到交泰殿，等着您前去交拜合卺呢！”
朱厚照怒道：“交什么拜，合什么卺！朕正在睡觉，什么事都得放在一边……没眼力劲儿的东西，滚！”
张苑以为自己做事聪明，却没想到依然被朱厚照啐一脸，心里非常无奈，但还是硬着头皮小声劝解：
“陛下，实在是……您必须要起来了，太后那边已在催促，您只需过去喝杯酒，再行个礼，便可以跟皇后合卺圆房！”
朱厚照忽地从龙榻上爬起来，怒视张苑，喝问：“怎么，朕说的话不好使？你不想走，专门跟朕捣蛋，是吧？”
张苑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奴婢就算是死，也不能让您继续睡下去，而将皇后置之不理啊！”
要说对朱厚照的了解，张苑作为东宫常侍，不比刘瑾差多少。
张苑非常清楚，朱厚照很多时候都是口硬心软，属于那种纸老虎，表面上喊打喊杀，但实则行事还是有底线的。
若是一味服软，只会让朱厚照认为他占理，会加大处罚力度。反之，但若表现出一副强硬和不怕死的忠臣姿态，朱厚照语气便会软化下来。
当然，这得建立在朱厚照不是因为某些事气昏头的状况。
如果单纯只是睡觉被人吵醒，朱厚照断不至于愤而杀人。
朱厚照嘟着嘴将毯子撂在一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没好气地道：“皇后已经到了么？那好吧，朕过去见见，顺带……为朕准备些吃食，朕饿了！”
……
……
朱厚照大婚看似一切顺利，但其实磕磕碰碰，在于身为新郎官，他自己对这次婚事根本不上心。
朱厚照把娶皇后回来看作是件稀疏平常的事情，根本就没太过重视，甚至他连当初选后都是敷衍了事，回头想想夏皇后其人，其实脑中已经没多少印象。
因为朱厚照喜好的不是稚嫩的少女，而是成熟、强势、有风韵的女人。
虽然朱厚照出了寝宫，到交泰殿跟夏皇后完成合卺交杯仪式，但也仅仅只是敷衍了事，二人原本应该在交泰殿内合卺圆房，但奈何朱厚照实在太过疲倦，进了门，直接来到榻前，倒下来便呼呼大睡，这让夏皇后在一旁很是尴尬。
如果换作一般女人，就算没多少见识，但看到自己丈夫在新婚之日只顾蒙头睡觉，一定非常发愁，会想方设法将丈夫叫醒，完成一些新婚礼数。
但奈何夏皇后本身也是个“宅若久时天然呆、呆到深处自然萌”的女孩，处世经验基本为零。
朱厚照睡得昏天黑地，夏皇后就穿着凤冠霞帔，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丈夫，眨着双灵动的大眼睛，越看越好奇……她从来没试过跟男人一起生活，就算在家里，也只是在自己的闺房活动，她算不得大户人家千金，平日除了看一些《女诫》、《内训》、《孝经》之类的书籍，就是学着做女红，与外界很少接触。
朱厚照如今年方十六，还是虚岁。
而夏皇后年不过十五，两个人完全是孩子，尤其是夏皇后，根本没做好为人妇的心理准备，入了宫门，不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就算有人跟她交待过了这会儿也记不起。
夏皇后看了朱厚照许久，肚子不知什么时候“咕咕”作响，她眨了眨眼睛，情不自禁侧头去看屋子中间那张桌子上的美味佳肴。
桌子上摆着四个菜，分别是板鸭、卤猪蹄、烤羊肉和猪耳脆，都属于冷菜之列，是张苑按照朱厚照吩咐精心准备的，但因送来时朱厚照已睡着了，所以一直摆在那儿。
夏皇后摸了摸扁扁的肚子，不知道这些好东西是给谁准备的，又坐了好一会儿，实在耐不住饥饿，怯生生看了酣睡的朱厚照一眼，这才起身走到桌子边坐了下来，拿起碗筷，一小口一小口吃起来。
御膳房精心准备的吃食，味道鲜美自不待言，至少夏皇后是这么认为的……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原本也没机会接触太多美食，而朱厚照的嘴非常挑剔，味道稍微差点儿他就会发火，每一道菜都是御厨的精心之作。
或许是太饿，又或者是太过美味，四个菜最后被夏皇后一扫儿光，最后她摸了摸肚子，又从桌上茶壶倒了杯茶。
喝下温热的茶水后，小姑娘惬意地打了个饱嗝。
她支着头想了想，好像没别的事情可做，于是起身回到榻前，继续坐在床沿，撑着头瞪着双眼打量朱厚照。
对她而言，看一个男人似乎是很有趣的事情，尤其这个男人很可能会陪伴她终生，她非常享受眼前这种安逸宁静的生活。
身上穿着漂亮的衣服，美美地吃上一顿，不知不觉她有些困倦，靠在床沿上小寐一会儿，随即又猛然警醒。
之后依然无事可做，因为朱厚照还在睡。
她只能继续观察眼前这个看上去同样稚气的男子，抿了抿嘴唇，脑子里却已经在想晚上吃什么东西了。
……
……
这种姿势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差不多到黄昏时分，朱厚照终于睡醒了。
朱厚照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嚷嚷开了：“朕渴了，拿水来！”
这吆喝让夏皇后感觉很意外，她想了想，走到桌子前，倒上一杯茶，可惜茶水是凉的，不过朱厚照催得急，她顾不上旁的，连忙帮丈夫把茶水拿到床榻前，正要递过去，恰好朱厚照闭着眼伸出手，不小心碰在茶杯上。
“砰……”
茶杯掉在榻上，洒了朱厚照一身。
朱厚照当即蹦了起来，嘴上怒骂不止：“哪个不开眼的，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是想被砍脑袋吗？”
话刚说完，他才意识到眼前为他递茶水的不是以前的太监和宫女，而是一个对他来说相对陌生的女人，此时这个女人正瞪大双眸吃惊地望着他，两个人四目相对，场面非常的尴尬。
“不……不好意思！”
夏皇后嗫嚅地说了一句，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的丈夫打招呼。
她没想到与皇帝首次对话如此难堪，原本想为自己解释一番，正犹豫间朱厚照从榻上下来，嘴上骂骂咧咧。
“……真是撞邪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碰到女鬼，穿得跟唱南戏的戏子一样，脸抹得跟个猴屁股一般……”
夏皇后闻言有些诧异，摊开手观察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支着头想了想，似乎觉得朱厚照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这会儿朱厚照走到了桌子前，原本准备随便吃点儿东西，马上出宫躲得远远的，谁知道此时桌上碗碟都空空如也。
朱厚照转过头，瞪着夏皇后道：“谁干的好事？”
夏皇后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我是不是做错事了”的神色，支支吾吾道：“我……我早上起来就没怎么吃……实在太饿了，就……就……”
朱厚照扯着嗓子怒吼：“什么？你饿了就敢吃朕的御膳？那是不是你困了就敢睡朕的龙榻……”
这话说得痛快，但转念一想，可不是，眼前这位确实可以跟自己抢床睡，朱厚照心里登时越发不爽了，怒道，“谁给你的权力？告诉你，这里的一切都是朕的，你做的每一件事，就算只是一件小事，也必须要先跟朕请示，知道吗？”
“我……”
夏皇后根本不知道如何跟自己的丈夫沟通。
朱厚照气呼呼地走来走去，似乎想上去教训一下这个不懂事的女人……在他心中，可没有什么女孩子柔弱欺负不得的想法，他欺负的女人多了去，甚至从小就让人去打那些得罪他的宫女，而且把这些事当作家常便饭。
朱厚照厉声道：“跟你说话呢，听到没有？”
夏皇后恐惧地点了点头。
朱厚照看夏皇后诧生生的模样，打从心眼儿里感到厌烦，不屑地道：“这女人是谁选定的？就这模样还想当皇后？呆头呆脑，就跟没开窍一般，这样的黄毛丫头送给朕，朕都不稀罕！”
说完，朱厚照不想停留在婚房内，打开门，不管外面那些太监、宫女惊讶的眼神，径直往前面乾清宫而去。
……
……
朱厚照当晚出宫去了。
到了豹房，朱厚照醉生梦死，把新婚的夏皇后一个人丢在交泰殿内。
张太后可不知道自己儿子所作所为，她搬到慈宁宫后，以为自己的儿子跟儿媳妇在交泰殿内锦瑟和谐，心里欢喜之余，不免有些失落。
张太后想到自己的丈夫弘治皇帝，想到当年新婚时跟丈夫的恩爱和缠绵，想到丈夫英年早逝，更觉得失落，心里对儿子的依恋不觉增加几分。
等到天明后，张太后再也忍不住了，第一时间前往乾清宫，看望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
毕竟她作为太后，不能进交泰殿，免得儿子和儿媳尴尬，便在乾清宫后庑等候，这里隔着交泰殿只有一个门楣和一条不长的过道罢了。
可张太后等了半个多时辰，不见交泰殿里有人出来，倒是那些从殿门前路过的太监和宫女来去匆忙，每个人好像都在竭力回避什么。
“这是怎么了？”
张太后心里琢磨，“皇儿这么大，不是第一次临幸女人，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出来？难道是太过恩爱缠绵？”
一直到太阳升起，张太后终于忍不住了，恰好此时高凤和戴义到来，张太后将二人叫到身边，质问道：“为何不去唤陛下起身？还是说陛下已经回寝宫去了？”
按照大明规矩，皇帝跟皇后过夫妻生活必须要在交泰殿，也是到孝宗时才有所改变，因为孝宗只有张太后一个妻子，平时二人便直接生活在坤宁宫，就算张太后进乾清宫寝殿也跟进自家卧房一样，从来不需要接受什么约束。
不过，张太后自己不守规矩，但她却希望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能按照宫内的规矩行事，更不希望儿子只娶一个妃子。
现在有了一个夏皇后，很快就要着手安排另外两名落选皇后的秀女进宫，作为妃子陪伴在朱厚照身边。
因为高凤和戴义昨夜都不在这边，二人不知道交泰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戴义道：“太后娘娘，老奴这就去给您传报陛下！”
“快去！”
张太后忍不住催促道。
戴义和高凤二人一起往交泰殿而去，等到了殿门口，守在门口的太监受惊不小，直接跪了下来。
以戴义和高凤对朱厚照的了解，便知道里面一定没什么好事。
“陛下，皇后娘娘，该起来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了！”戴义大声说道。
说了一句，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又唤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戴义便知道可能发生大事了。
戴义问旁边跪着的太监道：“陛下昨夜可有起来过？”
一名太监道：“回戴公公的话，陛下昨日并未留宿交泰殿，至于去了何处……奴婢不知……”
戴义和高凤对视一眼，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
就算知道这件事不小，但还是要回去跟张太后通禀。二人来到张太后面前，戴义战战兢兢地禀告：
“太……太后娘娘，陛下……昨日并未在交泰殿过夜！”
张太后气急败坏，霍然站起，大声喝问：“你可知陛下去了何处？”
戴义脸上满是无奈之色：“老奴……也不知。”

第一七六一章 太后之怒
朱厚照又大肆荒唐了一回。
大婚之夜居然没在紫禁城里渡过，直接在宫外豹房过夜，简直没把自己的新婚皇后放在眼里。
张太后听到戴义的回话后，瞪着高凤和戴义，厉声喝问：“你们是怎么看着皇上的？”
高凤和戴义原本以为这件事与己无关，正在暗自庆幸昨日守夜的不是自己，但听到张太后的话，才知道原来不轮值也要背负责任，二人几乎同时跪在地上向张太后磕头请罪。
戴义苦着脸道：“太后娘娘息怒，老奴知罪……请太后娘娘责罚！”
张太后冷笑不已：“责罚？哀家看来真要好好责罚尔等，那么大个人都看不住，难道你们就未曾想过陛下会出宫？对了，刘瑾和张苑人呢？”
听张太后提及刘瑾和张苑，高凤和戴义心中的担忧稍微减轻了一些，到底那两位才是宫里所有太监中权势最高的存在，跟他二人关系不大。高凤恭敬地道：“回太后娘娘，老奴不知。”
张太后一脸愠色：“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光吃米饭不干活？来人，将他二人……”
原本张太后想迁怒戴义和高凤，对二人重重处罚，但转念一想，皇帝大婚之日丢下皇后出宫，这事儿太过荒诞不羁，严重影响到皇室的声誉。
张太后暗忖：“不行，不应责罚这二人，若是事情传开，朝野上下一定会非议皇儿，让他颜面扫地不说，还让我大明皇室蒙羞。现在一定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绝对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
想到这里，张太后厉声质问：“你二人可知错？”
戴义和高凤都忙不迭磕头，因为太过用力，把额头都给磕破皮了，对二人来说，这可是无妄之灾，他们原本就不负责侍候皇帝日常起居，作为迎亲使节，把所有该走的流程走完就算完事，哪里敢保证皇帝留在交泰殿合卺圆房？
戴义和高凤有冤无处申，同时口称：“老奴知错，请太后娘娘息怒。”
张太后重新坐了下来，黑着脸道：“你二人有错，而且错得离谱，简直罪该万死！哀家暂且不责罚你们，你们现在必须戴罪立功。今日的事情，不能让外人知晓，你们可知应怎么做？”
高凤和戴义稍微抬起头，二人先相互对视一眼，双方额头上都血迹斑斑，戴义率先表态：“太后，老奴知道该怎么做了，让知道昨日陛下出宫之事的人……都封口！”
张太后厉声道：“知道怎么做就好，现在赶紧去办，不但要让宫里的人封口，就连宫禁，还有宫外的人也要通通封口！去，把刘瑾叫来！”
戴义听说要封宫禁侍卫和宫外之人的口，知道自己力不能及，正在想自己这回恐怕要大祸临头了，这边张太后点名让刘瑾过来，他终于安心了些，心想：
“总归有刘公公在前面挡着，这天塌不下来，倒是想想该怎么让那些奴婢封口，杀了肯定不行，有违天和，若把人给毒哑……也不行，太不人道了！难道只是吓唬一番，让他们发誓不乱说话？”
张太后见戴义迟疑不决，怒道：“还在做什么？不快去！”
“太后娘娘息怒，老奴这就去！”
戴义磕头之后，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往仍旧跪着的高凤看了一眼，然后匆忙找刘瑾去了。
……
……
这件事别说张太后和高凤、戴义等人不知情，就连刘瑾也被蒙在鼓中。
刘瑾正在家中睡觉，天色刚刚亮就有人前来敲门，等见到来者，刘瑾吓了一大跳，居然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戴义亲临。
平时刘瑾跟戴义的关系不那么好，在于戴义此人是个两面派，在刘瑾和张苑之间摇摆不定。
刘瑾一直对戴义把持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的位置不满，因而从来没把戴义当作自己人，平时见了戴义都是当做奴仆使唤。
刘瑾打量一脸苦色，额头上满是血污的戴义，皱着眉头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戴义哭丧着脸，凄切说道：“刘公公，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啊……呜呜，实在是说来话长……”
这时候戴义还在卖关子，刘瑾简直想拍这家伙一巴掌，但刘瑾终归还是耐住性子，问道：“何事惊惶？难道宫里出什么事了？”
刘瑾首先想到的，是皇帝可能有什么危难，比如说生了急病，或者是被人刺伤等等。
戴义咧着嘴，好似哭喊一样说道：“陛下昨日傍晚出宫，至今未归。”
刘瑾听到这话，微微吸了口冷气，脑袋往后一缩，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心里却琢磨开了：“这算什么大事不好？皇帝出宫难道不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么？”
但他又想到可能会有一些他没察觉的问题，于是又问：“陛下昨日傍晚出宫后，可是跟着沈之厚往宣府去了？”
刘瑾最担心的事情，不是皇帝夜不归宿，因为朱厚照几乎是天天夜不归宿，他怕的是被沈溪给拐跑，若朱厚照去了宣府，他没法把人追回来。
刘瑾了解朱厚照的性格，这是个做事风风火火的少年天子，当初朱厚照尚是太子时，就跟着他一道南下，天南地北游历一圈，至于朱厚照最后是怎么回到京城的，到现在刘瑾都不是很清楚。
戴义被刘瑾问得一愣，发现自己跟刘瑾所说根本不是一回事。
“刘公公，您说的什么跟什么啊……难道您的意思是……陛下跟着兵部沈尚书出征了？”说到这儿，戴义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刘瑾用尖锐的嗓音喝问：“你连陛下去了何处都不知，到咱家府上来发什么疯？你且说，为何要到咱家这里？”
戴义这才回归本来的问题，哭丧着脸道：“刘公公，昨日陛下出宫去了豹房，到现在还没回去，太后娘娘今日一大清晨在交泰殿外等候，恰好发现这个秘密，逮着不放，这会儿怕是咱们都跑不掉……”
刘瑾气急败坏地指着戴义的鼻子，破口大骂：“混账东西，你们没看好陛下，跟咱家有什么关系？”
戴义委屈地道：“怎能没有关系？太后娘娘怕这件事传扬开，下令封口……”
刘瑾听到这话，眼睛瞪得溜圆，怒不可遏：“好你个姓戴的，感情你上门来，是故意让咱家知道这件事，陷害咱家吧？”
戴义赶紧否认：“刘公公多心了，这是太后娘娘亲口吩咐的……太后娘娘让鄙人出宫请刘公公您回宫去见驾，您不会以为是鄙人给您使绊子吧？”
刘瑾还真觉得是戴义故意使绊，咬着牙，厉声道：“哼，回头再跟你算账！”
说完，他顾不上跟张文冕和孙聪等人商议，收拾整齐便跟戴义一道进宫去了。
……
……
太阳终于升起。
紫禁城，坤宁宫内，此时坐镇此处的并非是新皇后夏氏，而是太后张氏。
张太后意识到问题严重，没敢去跟太皇太后王氏说事，而是把知情人都召集到坤宁宫，对相关人等做出训示，让他们识相点儿，不得把事情传扬开。
刘瑾和戴义抵达的时候，张太后已经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话，此时有些口干舌燥。
那些宫女和太监战战兢兢跪在那儿，生怕张太后为了封口而杀人。
就算不是全杀，但也有可能会杀鸡儆猴，选择性地杀上一两个立威，在皇宫这么残酷的地方，宫女和太监被迫害致死的情况屡见不鲜，宫女和太监无不为自己的命运忧心忡忡。
“刘瑾，你来得正好！”张太后刚喝了一口茶，见到刘瑾到来，立即抬起嗓门厉声说了一句。
刘瑾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快步上去，到了张太后身前立即跪下，他旁边还跪着一个人，赫然是张苑。
张苑在宫外没有私宅，张太后传唤，张苑不敢耽搁，很快就过来了，跪在地上倾听了一耳朵训示。
刘瑾听张太后直接称呼自己名字，知道如今张太后正在盛怒中，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老奴拜见太后娘娘。”
张太后见掌司礼监的刘瑾如此恭谨，不管怎么说对方也是太监之首，需要给予一定尊重，不复之前那般盛势凌人，问道：“刘瑾，陛下昨日出宫之事，你可知情？”
刘瑾解释道：“回太后娘娘，老奴也是经戴公公通传，方才知晓此事，在此之前根本是一无所知啊。”
张太后恼火地道：“那你是怎么照顾陛下起居的？平时不都是你跟着陛下出宫的吗？”
“这……”
刘瑾有苦说不出。
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是他陪同朱厚照出宫，甚至朱厚照看他辛苦，还特别允许他在宫外拥有私宅，从此后获得自由进出皇宫的权限。平时刘瑾都在自己宅中过夜，白天才到宫中的司礼监当差。
但现在朱厚照在豹房的起居跟他没多大关系，平时都是些得宠的太监和亲随，诸如小拧子和钱宁等人服侍身旁，这些人才是朱厚照面前的红人。
张太后似乎不想听刘瑾解释，一抬手：“你现在不必多说了，哀家不想让这件事传扬出去，再者……你立即出宫去将皇儿叫回来，就说哀家说的，若他不想回来，那哀家可以考虑换别人来当皇帝！”
“哀家只怪自己错生了他，小小年纪居然如此放肆，连祖宗规矩都不顾了，这哪里是一个帝王的气度？”
气急败坏之下，张太后说话重了一些。
甚至提出要废黜朱厚照的皇位。
刘瑾听到这话，非常害怕，虽然张太后未必有权力废黜皇帝，可一旦太后和皇帝交恶，那苦的可就是他们这些实质上都是皇室家奴的内侍。
刘瑾连连磕头：“老奴这就出宫去找寻陛下，太后娘娘请息怒，老奴一定将陛下找回来！”
张太后厉喝道：“若他不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跟他一道自生自灭去吧！”
……
……
朱厚照失踪的消息，在皇宫内属于一件高度机密的事情，外人无从知晓。
沈溪没有留意身为皇帝的朱厚照昨夜在哪儿过夜的事情，因为这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对此他也没有特别的兴趣。
原本当天沈溪休沐，但因之前筹备军事学堂，耽误了一点事情，所以当天他还是赶到兵部衙门，准备处理积压的公务。
沈溪抵达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刚来到自己的办公房门前，王守仁从旁边的房间走出来打招呼：“之厚，谢尚书已等候多时。”
沈溪对谢迁的到来多少有些不喜，心底根本就不想跟这个老顽固打交道……谢迁没事就喜欢用长者的姿态教训他，频频向他施压，似乎兵部是谢迁直接管辖的一样，沈溪对此已不厌其烦。
不过人既然来了，他还不得不去见上一面，总归谢迁是当朝首辅，地位在那儿摆着，沈溪作为兵部尚书不能失了礼数。
等沈溪抵达客厅，正在喝茶的谢迁站了起来，未等沈溪行礼打招呼，便直接道：“老夫此来是跟你说一件事……昨夜陛下未在宫里过夜。”
沈溪抬起双手正待合拢抱拳行礼，听到这话将手放了下来，往周边看了一眼，确定没旁人后，才皱眉对谢迁道：“阁老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谢迁吹胡子瞪眼：“怎么，这件事你还觉得不够大吗？昨日乃陛下大婚之日，陛下居然未留在宫中过夜，这件事若传扬出去，会对陛下声名造成多大的影响，难道你不清楚？”
沈溪摇头苦笑一下，见谢迁对此事如此重视，一时间无法理解，因为他自己并没有觉得如何。
沈溪心想：“不同时代的人在思想观念上竟然有这么大的差异？陛下出不出宫，好像没什么了不起啊，大不了说明皇帝对皇后不满……这跟我们做臣子的有什么关系？”
因为沈溪对朱厚照的性格非常熟悉，再加上他知道历史上有传言，朱厚照的皇后夏氏很有可能一辈子都没被朱厚照临幸过，所以沈溪对这事情有心理准备，也没想过帮朱厚照成就美满婚姻又或者怎么样。
皇帝的婚姻原本就是政治婚姻，夏氏进宫前就应该有自己得不到帝王宠爱的心理准备，沈溪可不想无端为自己惹麻烦，他根本就不想管这种糟心事。
沈溪问道：“阁老从何得知陛下昨日不在宫内？难道阁老派人盯着陛下起居？这样似乎不太好吧？”
谢迁眯着眼打量沈溪，冷冰冰地质问：“你小子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老夫是那种不知分寸之人吗？”
沈溪没有回答，他想象不出谢迁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在他看来，即便这种事发生了，皇宫也必然会把消息封锁，泄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谢迁见沈溪不答，没好气地道：“老夫只是偶见宫内那些宫女和太监神色惊慌失措，就好像天塌了一样，之后才得到一点风声，说是昨夜陛下出宫未归……”
在这个问题上，谢迁避重就轻，沈溪当然能听出来。
沈溪安慰道：“阁老不必着急，这件事既然确定发生了，还是从长计议好！”

第一七六二章 损招
朱厚照有没有临幸夏皇后，对沈溪来说，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他也知道，朝廷上下，从张太后再到下面文武百官，都指望这次大婚能改变朱厚照贪玩好耍的性格，让其从沉迷逸乐中走出，成为一个明君。
所以当谢迁得知朱厚照昨夜没在宫中过夜后，便感觉天塌下来一般……对谢迁而言，事情实在太大了，以至于一时间无法接受，所以特意来找沈溪询问“对策”。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再着急，这件事也不该上门来麻烦我……我能帮上什么忙？难道要我强迫皇帝跟他的皇后圆房？”
谢迁没有说明到底是如何得知朱厚照昨晚彻夜未归的，以沈溪料想，谢迁在宫里应该有眼线，以至于能第一时间获知消息。
谢迁坐下来，急切地问道：“你说说看，现在该如何是好？”
沈溪眉头微蹙，露出深思之色，良久后方道：“就算如同阁老所言，昨日陛下的确未在宫中留宿，但也不能说明陛下未曾临幸……咳咳，未曾跟皇后合卺，阁老是否担忧过甚了些？”
谢迁皱眉：“之厚，你应该清楚当今陛下的秉性，若他昨夜无心留在宫中，你觉得他曾跟皇后合卺过？”
在这个问题上，沈溪无从否认谢迁所言，他不过想缓和一下眼前的紧张气氛，甚至想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但谢迁并不吃这一套。
“那谢阁老希望得到怎样妥善的解决？”沈溪又问。
谢迁这下回答不出来了，思索好一会儿后才说：“陛下在大婚之日拒绝跟皇后合卺，这种事只有在当前的正德朝才会发生……你也该知道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皇后不得君心，将来如何统领六宫？”
“陛下若是提废后复立后之事，大明或许要陷入混乱之中！”
沈溪皱眉：“阁老的想法是否太过跳跃了些？”
谢迁怔了怔，问道：“你说什么？”
沈溪摇头苦笑：“如今不过是陛下跟皇后大婚后的第一天……未能琴瑟和鸣，如此阁老便说陛下要废后，实在是言之过早……以学生看来，陛下不过是少年心性罢了！”
谢迁摇头：“一句少年心性，便可将这件事遮掩过去吗？”
沈溪微微一笑：“总归陛下是在万千宠爱中成长，没有任何人跟他抢夺皇储之位，先皇前几年躬体有恙，一直未能好好教导太子，以至于太子身边充斥奸佞之臣，对陛下日常生活和学习形成错误引导，才造成如今模样。这也跟陛下登基太早，小小年纪便大权独揽有关……”
谢迁一抬手，打断沈溪的话：“老夫不想听你说这些，你只说这件事当如何解决吧？”
“无从解决！”
沈溪道，“学生不过是兵部尚书，并非宫中职司人员，更非皇室中人……退一步讲，就算是，阁老认为这种事能改变陛下的作法吗？陛下乃九五之尊，地位最是尊崇，若能妥善教导，也不会有今日阉党专权之祸了！”
谢迁听了这话，很是气恼，他来这里是想让沈溪拿出对策。但现在沈溪只说困难，而不说解决办法，甚至抱有一种“这事儿我管不着”的拒不合作态度，让谢迁觉得沈溪是有意逃避问题。
谢迁起身：“这件事先知会你，你最好尽快想出个对策来，老夫便不打扰了……你记得，这件事不得对外宣扬，若被外人知晓陛下境况，怕是朝野上下会非议不断，你务必慎之再慎！”
沈溪一直在揣测谢迁如何得知朱厚照不在宫中的事情，当下起身行礼：“看来阁老没什么事情要对学生交待了，学生恭送阁老！”
……
……
沈溪刚送走谢迁，马九便火急火燎赶到兵部衙门，直接闯进沈溪的办公房，一进门便以一种诡异的目光望着沈溪，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马九跟沈溪回到京城后，一直作为兵部经历调用，这个正七品的官职说白了就是沈溪的随官，平时跟着沈溪进进出出，偶尔也负责一些军事学堂的事情。
沈溪打量马九，问道：“九哥不在学堂那边，为何回衙门来了，难道有事？”
马九凑到沈溪跟前，为难地小声道：“大人，有人……求见。”
沈溪看了看马九的神色，大概猜到来人不简单，当即皱眉：“难道是陛下？”
“正……正是。”马九愁眉不展道。
沈溪长长地舒了口气，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他知道，那就是马九跟朱厚照认识。
弘治十六年京城保卫战时，马九留守京城，经谢迁举荐跟随朱厚照进进出出，那时还是太子的朱厚照便表现出对马九的欣赏。但朱厚照登基后，一直没机会见到马九，也就没对马九做出提拔。
沈溪想了下，此番朱厚照来见，没到兵部衙门这边来，显然以为他这个先生留在军事学堂，结果恰好遇到马九。
沈溪问道：“陛下现在何处？”
马九道：“正在兵部衙门外，是否请进来？”
沈溪果断摇头，起身往衙门口而去，嘴上同时说道：“这里可不是面圣的好地方，既然陛下微服来访，显然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兵部那么多人都认识陛下，若被他们知晓，很多事说不清楚！”
沈溪没有询问朱厚照带了多少人来，等他出了兵部衙门大门，便见东长安街红墙墙头下，一个身材不是很高大的少年正在喝斥随从。
“……看看你，一点本事都没有，难道就不能跟沈先生学着点儿……”
一听便是朱厚照所言。
而被朱厚照喝斥之人正是刘瑾，这会儿刘瑾没有一丝一毫司礼监掌印的威严，灰头灰脑的，就好像做错事的奴才，正在被主子教训。
沈溪仔细观察一下，朱厚照所带随从不多，而且都有意识地在周边几十米外游弋，应该是暗中保护，没敢太过靠前。
沈溪走了过去，朱厚照听到脚步声侧目看了过来。
等朱厚照看到沈溪，眼前一亮，连忙迎上前：“先生不必行礼，咱们要进衙门说话吗？”
沈溪道：“陛下到兵部，说的若非机密之事，自然可以入内，若需要保密，还是外面说比较好，衙门里人多眼杂，陛下说什么都不方便！”
沈溪还不知道朱厚照来找他的目的。在他看来，朱厚照可能是想跟他商议出京往宣府，或者是跟他进军事学堂进修等事宜，根本猜不到朱厚照是为稳定皇位而来。
此时已临近中午，城里却一片萧条，毕竟京城仍在戒严中，除了少数几个街区允许开放早晚两市，其余时候京城都处于封闭状态。
沈溪带着朱厚照来到附近的弄巷，路上朱厚照迫不及待地道：“先生，这件事非常麻烦，母后可能要废黜朕的帝位！”
听到这话，沈溪不由皱眉……这根本就是不靠谱的事情！
张太后要废朱厚照的帝位？
压根儿就不可能！
作为皇室嫡系独苗，莫说没人跟朱厚照竞争，就算有人想要争夺皇帝之位，张太后也不会因为什么事而废掉现在的皇帝。
帝位更替带来的朝局影响非常大，另外大明是君权登峰造极的年代，对于后妃、内侍和大臣的限制都很大，以张太后的身份，并不拥有随便废立皇帝的资格。
沈溪打量刘瑾一眼，再看向朱厚照，问道：“陛下是听谁胡言乱语？”
朱厚照斜着瞟了刘瑾一眼，没好气地道：“还能有谁？就是这厮！他说乃母后亲口所言，若朕不回宫的话，就要废掉朕的帝位。朕乃堂堂天子，母后岂能说废就废？但朕有些吃不准……所以先来找先生商议！”
听到这里，沈溪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正如之前谢迁所言，昨日大婚朱厚照却不留在皇宫中，这导致的直接后果便是张太后早晨起来听说后，雷霆大怒，于是便威胁朱厚照……你再不回宫我就废了你，看你是否老实听话！
沈溪再打量朱厚照，终于明白这个地位无比尊崇的学生为何会来找自己了。
决定帝位的关键，不单纯是太后的决定以及方方面面的约束，朱厚照只认识到一件事，要想自己皇位稳固，首先军队得支持自己。
而决定军队动向的人，便是兵部尚书。
沈溪不由苦笑：“这小子虽不学无术，却还是有一点小心眼儿，知道老娘可能要废掉他的皇帝之位，便跑来找我这个老师，与其说是要跟我商议，不如说是要试探我的态度，顺带拉拢我跟他站在一起。”
“这样一来，就算张太后真动了废黜皇帝之心，在涉及朝堂斗争时，拥有军队支持的他也会占据主动！”
沈溪又好气又好笑，盯着朱厚照道：“陛下应该是在什么事上触怒太后，太后在生气之下，才说出如此威胁之语吧！”
朱厚照声音提高八度：“朕昨日是没有回宫，但母后也不能拿废黜朕的帝位来威胁吧？朕可是她跟父皇的独生子，她不想让朕当皇帝，难道想让那些旁系王子王孙来当吗？”
沈溪瞅着生气的朱厚照，心里不由想到正德朝以后的历史。
在另一个时空中，眼前这小子没有子嗣留世，因落水受惊生病而死后，皇位旁落堂弟手中，而他老娘晚年非常凄惨。
大明朝有一点好，那就是权力牢牢掌控在皇帝手中，权臣基本没资格挑战皇位，所以不管谁当上皇帝，基本都能控制朝局，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说景帝和英宗的兄弟恩怨。所以嘉靖登基后，与之没有血缘关系的张太后迅速边缘化，最后悲凉过世，显赫一时的张家也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沈溪道：“陛下如今不应来找微臣商议，而是应该立即回宫面见太后……母子没有隔夜仇，而且这件事也实在不宜张扬！”
……
……
朱厚照很生气，气的是老娘威胁他，让他没有安全感。
他知道自己登基为帝后有点儿不务正业，再加上昨日冷落皇后之事，他心里也有一点愧疚，但现在张太后威胁要剥夺他的皇位，却触及了他的底线，一时间心中气不过，先来跟沈溪打招呼，准备把军队掌握手中，再对张太后发难。
朱厚照听到沈溪的话，带着几分迟疑：“先生，朕回宫后，不会被人逼着逊位吧？”
沈溪摇头苦笑：“就如同陛下所言，先皇只有您一位太子，大明朝谁人能威胁到您的帝位？”
朱厚照琢磨了一下，不由咧嘴一笑：“先生说得对，但朕总觉得不妥，就算太后气糊涂了，也不该说出这种话，是吧？刘公公，难道是你想趁机挑拨朕跟母后的关系？”
以前刘瑾和沈溪间是对手，基本不会为同一件事情而谋划，但现在却不同，刘瑾在太后要废黜皇帝这件事上，立场跟沈溪完全一致。他用可怜兮兮的语气回道：“皇上，您可高看老奴了，老奴哪里敢随便造次？”
朱厚照回头看着沈溪，问道：“那依先生之意，朕这就回去面见母后，把话说清楚？”
沈溪琢磨一下，此时朱厚照回去，肯定会跟张太后爆发冲突，继而又想：“这件事是这小子错了不假，但若张太后拿废帝之事来说，就有点跟皇帝对着干的意思了，这小子倔强起来，不会把他母后给软禁了吧？”
在这个问题上，沈溪不方便发表意见。
现在他的意见或许能顺着朱厚照的意思，朱厚照也会听从甚至心生感激，但将来可就未必了。
朱厚照若回去后跟张太后吵翻，甚至起冲突，那时张太后继续威胁废黜皇帝，而朱厚照最在意的又是帝位，那时很可能会出现朱厚照下旨将张太后打入冷宫的局面，而这会成为朱厚照毕生的污点。
等再过些年，朱厚照便会意识到这件事自己做错了，那时清算就会开始。
沈溪道：“陛下是否要回去面见太后，应该由陛下您自己做决定……若陛下觉得不应该跟太后讲和，可暂且留在豹房，但若陛下觉得要跟太后讲和，并且跟皇后夫妻恩爱，相敬如宾，那就应该回宫见太后！”
沈溪的态度很明确，你的事我不想掺和，我只是提出两种假设，你自己选择，出了事别来找我。
反正我不支持废黜皇位，也相信张太后不会在废帝这件事上乱来。
作为皇帝，你想回去跟张太后讲和，或者是回去跟张太后争吵，又或者是留在宫外躲避不见，都是你自己的事情，跟我无关。
朱厚照琢磨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点头道：“先生说得有理，朕到现在，也该有自己的主意了，不能听由母后安排。”
“说真的，那个皇后朕的确不太喜欢，朕为什么要跟这种女人生活在一起？朕这就回豹房，就看母后是否真敢废掉朕的皇位，若她乱来的话……朕不会坐视不理！”
说着，朱厚照握紧拳头，露出一脸凶相。
……
……
朱厚照决定暂时不回皇宫，这件事没有超出沈溪预料。
熊孩子有脾气，不想跟他老娘讲和，选择躲在外面“高挂免战牌”，如此一来就避免了朱厚照跟张太后激烈争吵进而导致关系恶化。
现在只是冷战，将来还有机会缓和，不至于出现冲动下的结果。
沈溪虽然对这件事足够重视，但还没把其上升到影响大明统治根基的高度。
但这件事却大大影响到一个人，让这个人非常苦恼和发愁……刘瑾是张太后派来“请”朱厚照回宫的，说是请，但还不如说是勒令，这件事在张太后那里没有任何商量和缓和的余地。
但刘瑾没有顺利完成任务，反而朱厚照这边又给他出了难题，让他直接回去跟张太后复命。
“……都怪沈溪那小子，若非是他，陛下或许就回宫去了，结果他为陛下撑腰，陛下胆气一壮反而选择继续留在豹房，这让咱家回去跟太后如何交差？”
刘瑾不敢马上回宫，送朱厚照返回豹房后，赶紧将张文冕和孙聪叫来，商议对策。
张文冕和孙聪没想到朱厚照居然会如此荒唐，竟在大婚之夜出宫夜不归宿，他们作为知情者，感觉到这事情如果传扬开甚至会影响自己的小命。
张文冕思考了一下，问道：“公公几时出的宫？”
刘瑾皱眉道：“具体时辰忘了，但出宫少说也有一个多时辰了，咱家一直忙东忙西，哪里有时间在意这些？你们快给咱家想个对策出来！”
张文冕面带难色：“如今想让陛下回宫，显然不太可能，但若公公就这么回宫跟太后娘娘复命，被罚……或许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刘瑾瞪着张文冕：“炎光，你是诚心看咱家的笑话，是吧？”
“在下绝无此意！”
张文冕赶紧行礼，低着头道，“以在下看来，公公若回去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或许会迁怒于公公，公公应当让旁人回去复命，而公公自己却应回到陛下身边，除了伺候陛下外，也要适当劝说陛下，让太后娘娘知道公公其实是在为她老人家做事！”
刘瑾气得直跺脚：“咱家不是说了吗，陛下让咱家回去向太后复命，咱家一转眼又在陛下面前出现，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张文冕为难了，思索良久才又道：“在下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刘瑾喝道。
张文冕道：“若是公公身上有伤的话，或许会博得太后和陛下同情……两位贵人都会以为公公是因为他们的坚持而让公公您受罚。”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让咱家自己弄一身伤痕？”刘瑾很生气。
孙聪道：“炎光，你这计策未免太损了一点吧？让公公受伤，那岂不是要让公公受皮肉之苦？且太后和陛下是母子，他们见面谈及此事，还不立即明白是谁从中作梗？那时公公当如何解释？”
张文冕摇头晃脑，轻抚下巴，显得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以在下看来，陛下和太后之间，怕是短时间内难以修补裂痕，公公大可不必为此担心。”

第一七六三章 内患外求
刘瑾琢磨了一下张文冕的建议。
虽然他很不想遵从，毕竟没有谁是贱骨头，愿意受皮肉之苦，但为了前途着想，最终他还是依照张文冕，如法炮制，在自己身上弄出些伤痕来。
咬着木棍，让人狠狠地在屁股上打了几棍，然后又在衣服上撒了些鸡血，装作皮开肉绽的模样……原本是要真的打出血，但刘瑾对自己实在下不去那狠手，干脆作个样子了事，随即他便回皇宫向张太后复命。
张太后让刘瑾出宫找寻朱厚照后，便一直停留坤宁宫没挪窝。
当日一些在京的皇亲贵胄来到皇宫，参加午宴，顺带恭贺皇帝和皇后新婚燕尔，相当于一次例行照面。
因朱厚照一直没回宫来，仪式无法顺利进行，众皇亲贵胄滞留文华殿，浑然不知乾清宫和坤宁宫发生变故。
刘瑾被人搀扶着出现在张太后面前，张太后看到刘瑾一瘸一拐，身上血迹斑斑，不由带着几分疑惑问道：“刘公公，你这是……”
刘瑾在距离张太后尚有两丈远的地方，“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太后娘娘，老奴有负您所托！”
张太后听到这话，眉头紧锁……不必多说，他便知道朱厚照不肯回宫，还将前去传达她谕旨的刘瑾给打了。
一旦先入为主，刘瑾之前担心的事情迎刃而解……张太后没有再过问刘瑾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因为在她看来没有任何必要，反而会让宫里的太监、宫女知道她儿子是个喜怒无常，蛮不讲理的皇帝。
“啪！”
张太后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愤怒地喝问，“他眼中还有没有哀家这个母后？”
这话问出来，坤宁宫大殿内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茬。张太后沉重的呼吸声，几乎传遍坤宁宫大殿内每一处。
最后，张太后一抬手：“刘公公，你起来吧，哀家不怪你，但你没照看好陛下，也算是你这个司礼监掌印的过错，如今就算功过相抵了！”
刘瑾顺从地从地上爬起来，听到张太后的话，开心之余，不免琢磨开了……因为自己受伤之事，便由罪过变成了功劳？
他暗忖道：“若这算是功劳的话，早知道就该听炎光的话，让人多打几下，最好血肉模糊见到骨头……如此一来，太后就不会察觉有什么问题了。”
高凤善意地提醒：“太后娘娘，按照规矩，今日要颁赏国丈府。”
张太后吸了口气，这才想起皇帝大婚次日有很多事要做，眼下宫里动静全无，大臣们难免会生疑。
张太后沉思良久，站起来冷声道：“今日之事，谁若传出去，提头来见！去传旨吧，让谢阁老来见哀家！”
刘瑾正沾沾自喜，听到这话，心里马上又紧张起来，抬起头看向张太后，一时间没想明白为什么要找他的死敌谢迁入宫，不过稍微琢磨一下，便知道张太后此时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
刘瑾心道：“只要太后不提废黜皇位之事便可……但谢于乔此人阴险狡诈，若他趁机针对我，那可就不妙了！”
……
……
皇亲贵胄正在文华殿内等候赐宴开席。
乾清宫一直没消息，皇亲贵胄均习以为常，谁都知道这位登基一年多的皇帝有多不靠谱，平时朝会大多晚来或者干脆不来，少有准时的时候，如今正值大婚之期，指不定人家夫妻恩爱缠绵，自然也就没时间来接见……
文渊阁公事房内，谢迁正在跟王鏊谈及皇帝昨日离宫彻夜未归之事。
王鏊有些担心了：“于乔，你将此事拿出来与我商议，不怕被太后知晓而怪责？”
谢迁没好气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如今陛下和皇后不合，若将来陛下提废后之事，怕是还得你我这些朝臣来担待……”
王鏊心想，我不过才当几天内阁大学士，而且随时都有可能致仕，这些事最好我不要掺和进去。
此时内阁中，王鏊迫切想退下来归隐田园。
二人正在商议时，戴义匆忙而来，见到谢迁和王鏊同时在公事房，微微一愣。
“这不是戴公公么？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里来了？”谢迁明知道戴义前来所为何事，却故作不知，笑盈盈迎上前问道。
戴义忍不住看了王鏊一眼，王鏊非常识趣，立即站起身：“我尚有事要办，你们叙话吧，莫要管我！”
说完，王鏊出了公事房门往内院而去。
等人走了，戴义立即过去关上房门，回身后向谢迁恳切地说道：“谢阁老，太后让您往坤宁宫走一趟。”
谢迁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好奇问道：“坤宁宫？太后不是移驾去了慈宁宫么？”
戴义显得很为难，犹豫良久后道：“阁老到了便知……只要阁老相信咱家，知道咱家不是诓骗您便可！”
谢迁微笑着点头，跟随在戴义身后，离开文渊阁后便往坤宁宫而去，沿途谢迁都没见到一名宫女和太监，感觉宫里的气氛极为诡异。
进入坤宁宫大殿前，谢迁故意问道：“戴公公，老夫可是有言在先……陛下迎娶皇后，六宫有主，按理老夫不应再踏足此处。今日前来，可是您传话所致，有何偏差得您来担待！”
戴义急了：“阁老，您这不是消遣咱家吗？咱家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让您擅闯坤宁宫啊！”
谢迁谨慎点了点头，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衫，进入坤宁宫，半道正好碰到高凤出来迎接。
高凤脚步匆忙，见到谢迁后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谢阁老，太后已等候您多时！”
“有劳高公公出来迎接！”
谢迁话虽不多，礼数却十足，等见礼完毕才跟随高凤、戴义进入坤宁宫。
进去后就见张太后坐在凤椅上，这里原本为新皇后准备，只是此时并不见新皇后在，整个坤宁宫大殿，除了戴义和高凤外，只剩下张太后和谢迁，其他宫女和太监全无踪迹。
谢迁见礼：“老臣见过太后。”
张太后看到谢迁，精神一振，微笑着说道：“原来谢阁老过来了，谢阁老今日气色不错……”
上来便是唠家常一样打招呼，谢迁笑了笑道：“陛下大婚，乃是国喜，举国欢腾，老臣脸色好也是托陛下和太后的鸿福。”
张太后一摆手：“赐座！”
……
……
以谢迁的身份，以前被弘治皇帝和正德皇帝赐座的次数多不胜数，但在坤宁宫内赐座，尚属第一次，这让他很不习惯。
坤宁宫是大明历代皇后居所，这里算是皇帝“内宅”，平时只有皇帝本人和命妇会涉足这里，旁人不能造访。
但谢迁却来了很多次，今日居然还破例被赐座，让他很尴尬，不过随即一想：“如今太后乃先皇遗孀，当年太后跟先皇恩爱有加，后宫除了坤宁宫外，其余宫殿都已冷落，今日太后在这里见客，还是当初模样……”
就在谢迁胡思乱想时，张太后一摆手，高凤和戴义识趣地退出大殿，顺带把殿门给关上了。
如今正值六月天，又是正午，坤宁宫内不但门没开，连窗户也紧闭，显得燥热难耐，尤其谢迁为了过来见张太后还身着一身厚重的朝服，一时间满头满脸都是汗水。
张太后叹息道：“先皇托孤时那一幕，哀家历历在目，现如今托孤之臣，却只剩下谢阁老一人！”
谢迁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的确，当初托孤大臣中，除了内阁三叉戟外，尚有萧敬、马文升和刘大夏，可惜现在除了他外，其余之人相继致仕，朝廷与两年前相比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几乎每个衙门的职位都已换人。
谢迁道：“承蒙先皇抬爱，老臣位列顾命大臣之列……惜尸位素餐，实在有负先皇所托！”
张太后摇头道：“阁老实在过谦了，以阁老之能，辅佐先皇开创圣明之世，足见阁老能力卓著。可惜现在皇儿年少，对于朝事漠不关心，反倒对逸乐之事沉迷不能自拔，却不知阁老有什么好建议？”
这问题，把谢迁给难倒了。
让朱厚照回归正途，这是一个很大的课题，很多大臣都在研究，但可惜没有任何结果。
这课题最大的阻力，来自于朝中阉党独大。
阉党已占据朝堂，在一些正直大臣看来，如今朝纲败坏，官场的腐朽已烂到骨子里去了。
谢迁为难地道：“回太后，老臣只能尽可能劝诫陛下，除此之外，尚希望陛下早些定下心来……”
张太后点头道：“实在为难谢阁老了，若是先皇泉下有知，对皇上现在所作所为，也一定会深感失望。”
听到这话，谢迁终于坐不住了，干脆站起身来，躬身面对张太后，不敢作答。
张太后道：“阁老坐下来说话吧，今日聊聊家常，不必拘束，也是因昨日一件事，让哀家突然有了如此多感慨……阁老或许不知，皇上昨日傍晚离宫，至今未归，到此时仍未跟皇后共效于飞！”
谢迁心想，告诉我做什么，这不是添乱吗？
谢迁突然跪下来，磕头道：“老臣未能尽职尽责教导好陛下，实在有负先皇所托，老臣愿意辞去朝中差事，告老还乡。”
张太后闻言有些诧异，赶忙起身：“阁老快快起来，您这是做什么？陛下有今日，实在是哀家教导无方，跟阁老有何关系？将来陛下造诣，全在阁老辅佐上，阁老这么做，让哀家如何自处啊！”
朱厚照那些破事，谢迁简直一句都不想多问。
身为大明首辅，很多事谢迁不得不管，但问题是他有心却无力。此时谢迁想的不是如何解决皇帝和太后，以及皇帝跟皇后之间出现的矛盾，而是想怎么告老还乡，躲避责任。
谢迁面对张太后的礼遇，心里很纠结：“现如今陛下信任的乃是刘瑾和宫里的阉人，对朝臣的话基本不予采纳，这会儿太后让我去说项，不如让刘瑾去，到底刘瑾跟陛下间能说上话，让我去，我能见到陛下？”
“太后……老臣实在力不能及啊。”谢迁就算被张太后亲自搀扶，还是做出不肯合作的姿态。
张太后凄哀地说道：“阁老所提困难，哀家都清楚……皇上太过顽劣，阁老只管去跟他说说，若他不肯回头，哀家不会因此而怨责阁老，请阁老看在我们孤儿寡妇的份上，帮忙出面说和！”
此时张太后欠身行礼，已经算是对谢迁最大的礼遇，谢迁非常为难，心里琢磨这件事到底如何解决才算正途。
谢迁站起身：“既然太后坚持，那老臣便勉强一试。但恕老臣直言，老臣如今怕是连面圣都困难，更莫要说劝陛下回头了。只怕老臣去了后，会让陛下心生怨恨，那时老臣将难以担待。”
张太后在这方面体现出对儿子的信心，安慰道：“不会的，皇上还算是知书守礼，您是皇上的恩师，您去劝说最为妥帖，换了旁人怕是不行，毕竟阁老是当朝首辅，朝中一切都要仰仗您！”
谢迁暗忖：“我还首辅呢，现在什么事轮得到我来管？就一个相对独立的兵部也是在沈之厚手里，平时我去跟那小子说事，他还显得不耐烦，让我前去面圣，简直是打自己这张老脸啊！”
谢迁不愿去见朱厚照，但现在张太后把他当作救命稻草，他自己也不想让张太后失望。
在谢迁心目中，始终希望太后和皇后能劝朱厚照迷途知返。
张太后突然朗声喝道：“高公公，戴公公，进来叙话！”
高凤和戴义都在大殿外等候，闻言一起进入坤宁宫正殿，跪下来向张皇后行礼。
张太后道：“高公公，文华殿内还有诸位皇亲贵胄等候恭候皇帝大婚，你去跟他们说，陛下今日偶感风寒，不便相见，至于皇后也已经入住坤宁宫，让他们吃过酒宴后自行回去吧。”
高凤领命：“是，太后娘娘。”
张太后再道：“戴公公，你跟谢阁老出宫一趟，去找陛下说一些事……最好带些内侍和御前侍卫，一定要确保谢阁老见到陛下本人……有你保驾护航，哀家放心！”
任何时候，张太后都希望以自己的仁心和雍容华贵的气度收买人心，果然，戴义听到这话，倍感荣幸，连领命时似乎都带着几分热血。
张太后最后对谢迁行礼：“陛下少不更事，让诸位劳心了……希望谢阁老能劝回陛下，让陛下可以当一个盛世明君，在这里，哀家先谢过诸位！”

第一七六四章 实权在手
谢迁带着戴义出宫时，心里满是凄凉：“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过如此吧！？”
想到要去豹房见朱厚照，谢迁一筹莫展，他不记得有多久没单独跟小皇帝见过面了，似乎朱厚照早就对他不耐烦，之前不问朝事，现在涉及皇帝自己跟太后、皇后间的矛盾，更不好解决。
戴义神色紧张，急走几步，凑到谢迁跟前问道：“谢阁老，太后的交待您听清楚了，莫不是现在就去见陛下？”
谢迁侧头瞥了戴义一眼，反问：“那按照戴公公的意思，是不是咱们不用去见陛下，现在各回各家？”
戴义有些尴尬，期期艾艾地道：“这……这自然不可，若不去见陛下，回头如何跟太后复命？谢阁老，您看这样如何，您先去找刘公公，跟他商议一下，再由您和刘公公共同出面……”
可话没说完，就被谢迁抬手阻止。
谢迁正色道：“此事无需再谈，老夫前去面圣，乃太后交托，与某人无关……若戴公公不愿同往，老夫不会强人所难，这就只身往豹房去。”
皇宫中，豹房绝对是个禁忌，因为皇帝在豹房没干好事，而且光是听这个名字就觉得不务正业。
戴义在谢迁走了一段路后，才带着几名太监和宫廷侍卫匆忙跟上，一行人出了大明门，戴义见谢迁并未走东江米巷，而是径直往朝廷衙署而去，赶紧追上去问道：“阁老，您这是……”
谢迁板着脸说：“老夫不会去见刘某人，但兵部有人或许可以帮到我们的忙，所以前来看看……”
戴义眼前一亮，忙不迭点头：“是，是，还是阁老想的周到，这是要去找兵部沈尚书吧？”
谢迁没有回话，戴义带着人满怀期待地跟在后面……之前他还对去求见朱厚照一事完全没底，不过在知道沈溪可能会出面帮忙后，平添了几分信心。
朱厚照对沈溪的信任，戴义那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现如今朝中拥有跟刘瑾正面相斗资格的，也就是深受皇帝信任的前东宫讲官沈溪了，此时不去找沈溪这个帝师实在说不过去。
戴义暗自庆幸：“还好太后娘娘派去的使节是谢阁老，若换作别人，就算是去求见沈尚书，怕也会被拒之门外。”
谢迁跟沈溪的关系，朝中上下皆知。
因为欣赏沈溪这个后起之秀，谢迁不惜将自己的亲孙女送给沈溪作妾，当初这事被引为笑柄，但如今可就是美谈了。
唯一的区别便是沈溪在朝中的地位已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带着这种想法，戴义跟着谢迁到了兵部衙门。
待门口守卫闻讯进入通传，兵部官员恭敬出迎，谢迁上前一问，才知道沈溪不在，已回家去了。
谢迁心头火起，不耐烦地问道：“他回府作甚？难道不知今日朝中发生大事吗？”
出来接待谢迁和戴义的兵部官员是王守仁，听到这番指责的话语，他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硬着头皮回道：
“今日乃沈尚书休沐之日，他到兵部来只是为处理积压的公务，他出去见了一个客人，回来便放下一切回府了。”
“客人？”
谢迁老脸横皱，问道，“什么人？”
王守仁摇头：“下官不知。”
谢迁心中满是怒火，先舒了口气，缓和下心情，这才道：“老夫有要事办理，这次非见到沈之厚不可，就算他回府，老夫也要将其找到，跟他讨个对策。”
王守仁没有撒谎，沈溪确实是见过朱厚照后便打道回府了。
朱厚照跟太后间是否有矛盾，或者跟皇后间是否锦瑟和谐，又或者接下来要使什么小性子，这都跟他没直接关系。
回朝履任兵部尚书，沈溪防备的对象是刘瑾，而不是胡作非为的朱厚照。
历史上朱厚照同样乱来，正德朝照样延续十几年。
不管皇帝再荒唐胡闹，但朝廷还是按照固定的轨迹运行，毕竟弘治朝根基打得好，孝宗为正德皇帝留下许多名臣班底，朝廷未因此而发生大的变乱，只是国力由鼎盛开始进入衰退期罢了。
不过有了玉米和番薯等高产作物的引进，大明底层百姓的生活其实在一定程度上有所好转，人口数量也将逐步增加，有了这些作基础，沈溪觉得调教朱厚照一事可以慢慢来，不必急于一时。
沈溪回到府宅，正准备跟家人一起吃午饭，门口马九来报：“老爷，谢府老爷已进门来了。”
沈溪听到这话，不禁皱眉。
谢迁不请自来也就罢了，居然入沈家大门不通禀，强行往里面闯，这未免有些太不给他面子了。
沈溪心想：“如今再怎么说我也是兵部尚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谢府下人呢……”
想到这里，沈溪有些不爽，但不管怎么说谢迁始终是长辈，只好耐着性子出去见客，刚走到前院月门处，便听谢迁在那儿嚷嚷：“之厚呢？莫要说他不在府上，老夫可是专程来见他的！”
阻挡谢迁的不是旁人，正是朱山。
在沈家这么多人中，虎头虎脑油盐不进的非那些五大三粗的车马帮壮汉，而是朱山这个女汉子。
朱山可不管你什么来头，看你不爽就拦着，你能把我怎么样？
有本事你这小老头跟我过过招！
朱山像一座大山挡在那儿，死活不肯让开道，沈溪见状大喝一声：“不得对谢阁老无礼！”
朱山回头见到沈溪，扁扁嘴让开……她是有些不识好歹，但见到沈溪后就没脾气了，因为她知道脑子永远比力气来得重要，而她平时最佩服的人便是沈溪；再者说了，她可是吃着沈家饭，当然不能不给主人面子。
谢迁身后是戴义，这会儿戴义站在大门附近没有说话。
谢迁瞪着沈溪，斥责道：“哪里找的下人，这么没眼力劲儿……若你府上实在缺人，到老夫府上选几个过来！”
“我……你……！”
朱山听到这话，便知道谢迁对她意见很大，她愤怒出声，颇有声讨之意。
但在见到沈溪那带着责怪的眼神后，朱山才略带不满退到一边，沈溪笑了笑，道：“府上人不懂事，不识阁老您尊容，见谅见谅！”
“什么意思？”谢迁瞪着沈溪问道。
沈溪道：“鄙府丫头不懂规矩，回头自然要教训一番，不过阁老突然造访，擅闯私人府宅，似乎也有些无礼吧？”
谢迁听到这话，顿感颜面无光，毕竟戴义在一旁，他这个人又非常爱惜面子。
谢迁面红耳赤地看了戴义一眼，戴义装聋作哑，一脸茫然道：“两位大人在说什么？家事吗？咱家不敢叨扰，先到外面等候吧！”
说完便一扬手头的拂尘，转身出了沈府大门。
沈溪目送戴义离开，然后打量谢迁。他发现现在谢迁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来找他商议，似乎对他已经形成一种依赖症。
谢迁已不是第一次为朱厚照的事而来，这次他肩负张太后重托，没旁人在场后，立即用急切的语气询问：
“之厚，你也知晓陛下如今尚未回宫，太后让老夫去面见陛下，可如今陛下滞留豹房，如何才能将陛下劝回宫去？”
沈溪摇头，用肯定的语气道：“并无良法！”
谢迁满心期待，得到的却是如此令人失望的答案，顿时心生不悦：“你连想都不想，便如此搪塞老夫？”
沈溪叹道：“阁老应该比学生更早思虑过这问题……陛下如今人在豹房，因赌气不肯回宫，敢问阁老一句，您有办法让陛下消气？”
谢迁皱眉不已：“陛下不过是对婚事不满……他若不愿跟皇后合卺，便暂且相敬如宾当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在人前装出一副恩爱的样子便可，何至于像现在这般留在宫外而不回？你小子可别胡乱给陛下出主意，这可是弥天大罪！”
沈溪严肃地说道：“阁老，有些事您既然清楚，不必来问学生，学生对陛下是否回宫之事并不关心。”
“太后系请阁老劝说，而非学生，学生认为这件事无法如愿以偿……只是事情无绝对，若阁老去见了陛下之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陛下领会到太后和阁老良苦用心，说不一定会回宫去呢？”
言语间，沈溪表露出很大的不耐烦。这件事原本就跟他没多大关系，谢迁却一而再而三地到他面前说事，甚至让他出谋划策，而他却不想掺和进去。
最让人无法接受的便是强人所难，沈溪明明不想管，非让他管，而且谢迁言辞咄咄逼人，总是把他当下属使唤，实在让人无语。
谢迁黑着脸站起身：“老夫不问你具体策略，你且说，老夫见了陛下后，当如何开口？”
沈溪听到如此不识好歹的话，摇头苦笑：“阁老的意思是……希望以学生口吻跟陛下攀谈？”
谢迁打量沈溪，咬牙道：“你小子，怎不理解老夫良苦用心？老夫这是栽培你，让你早日成为朝廷栋梁！”
沈溪反唇相讥：“阁老真是用心良苦，既如此，为何不让学生留在地方？就算是在三边总督任上遭遇战事，也比在京城淌混水好得多……再者，要是兵部尚书都不算国之栋梁，难道等封公封侯，才算栋梁之才？”
谢迁词穷了，不知该如何跟沈溪辩驳。
沈溪最后提醒：“阁老，学生在这件事上的确帮不上太大忙，只能稍微提醒一下，之前陛下带刘瑾来见学生，那时候刘瑾还安然无恙。后来刘瑾回宫时却伤痕累累，显然是以诈伤博得太后同情，至于别的……只有阁老慢慢揣摩了。”
“你从何得知？”谢迁好奇地打量沈溪。
沈溪道：“阁老在京畿有眼线，能知道宫内秘辛，难道学生就不可以？阁老还是速速去面圣，然后早些回宫复命才好……就算此事无果，太后也不会把阁老如何！”
……
……
本来就是可完成可不完成的差事，没人强迫谢迁一定要把朱厚照劝回宫。
实际上，朱厚照回不回宫对大明造成不了太大影响。
在沈溪看来，平时朝臣就见不到君王，朱厚照基本都是在宫外豹房吃喝玩乐，白天是否回宫睡觉难道有什么差别？
权力旁落终归会被刘瑾掌控，至于刘瑾掌控不了的，朝中则会展开争夺，说白了朱厚照的任性，只是增加刘瑾擅权的力度，让沈溪在朝中跟刘瑾争斗时需要更加留心，至于别的影响，还真没有。
现在只是关系面子问题，张太后不想让朱厚照这个皇帝成为全天下人笑柄，而朱厚照则因为张太后提出废帝的构想而心生怨恨。
母子二人现在正处于冷战中，谁贸然掺和进去谁不得好，正是因为沈溪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不会插手。
“还是刘瑾聪明，找人把自己打一顿，带点伤回宫，这样张太后就不会再为难他，逼迫他去劝皇帝，由此便可抽身事外。”沈溪感慨刘瑾行事高明，“好在朝堂如今有个德高望重的谢老儿，若不然，太后非要让我去劝皇帝，最后的结果怕是我也要惹一身骚！”
沈溪没有随谢迁去见朱厚照。
以沈溪看来，谢迁见朱厚照前，这件事就已经确定最终走向，朱厚照跟张太后短时间内冷战应该避免不了，短则几日，长则可能经年。
熊孩子做事不遵循常理，沈溪知道朱厚照任性胡闹，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兵部的差事做好，反正朱厚照留在宫外，对刘瑾手头的权力有一些影响，但变相的，朝臣难以见到皇帝，朝局也会有细微变化。
反而对沈溪影响最小，他做的事情之前经皇帝特批，国策执行可由他一人而决。
一个兵部尚书，在没有制约的情况下，手上权力反倒是朝廷六部中最大的一个。
朝廷七卿，如今没有谁比他的权力更大。
“我原本还担心之前的谋划无法进行，现在却可高枕无忧……陛下任性留在宫外，兵部之事不用报内阁和司礼监批准，那干脆宣府这场仗，就由我来遥控指挥，等战事有了结果，我跟朝廷稍微汇报一下便可！”
沈溪觉得自己简直如鱼得水。
皇帝不管事，下面六部衙门基本可以说获得实权，但因其余五部被刘瑾制约得厉害，便宜的对象只能是刘瑾。
兵部为沈溪控制，那在这件事上，沈溪也是得益者。
沈溪之前还准备就出兵之事奏请朱厚照，现在则可免去这个步奏，自己便可做主，于是将事情通知下去，让李频再增派兵马援助宣府，务必将鞑靼人主力往内关一线吸引。
沈溪准备打响自己升任兵部尚书后的第一炮。
这一炮，要让朝廷对他的质疑声彻底湮没，不令朝中再有人非议他推行的基本国策和新政。
……
……
不出意外，谢迁被朱厚照拒之门外。
朱厚照知道谢迁是去做什么。
刘瑾很聪明，他于张太后面前卖弄伤势得逞后，立即又跑到朱厚照这里博取同情，朱厚照以为刘瑾身上的伤口是被张太后叫宫内太监杖责所致，有些不忍心。
朱厚照看似冷酷，但心底还是有柔软之处，看着手下被人打，心里过意不去，如此一来，刘瑾在他面前说话，就非常好使了。
刘瑾宫里眼线众多，得悉张太后传见谢迁，刘瑾对谢迁这个内阁首辅充满警惕，为了杜绝谢迁把皇帝请回宫戳穿他的谎言，刘瑾提前在朱厚照面前说了谢迁许多坏话，说谢迁已为张太后收买，专程前来劝皇帝回宫。
朱厚照原本就不想接见谢迁，听到这话，更不想见了。
此时朱厚照正在豹房鬼混。
怀里抱着两个女子，身边又坐着几个，全都是二十岁甚至是年近三旬的成熟女子，面前的桌子上杯盏狼藉，而远处铁笼里一头老虎正在和一群野狼对咬，一片血淋淋的场面。
朱厚照怀里两名女子早就相拥一起，根本就不敢往铁笼子那边看。
朱厚照见到老虎一个前扑将一头野狼压在利爪下，一扬虎尾又拍翻一头逼来的野狼，顿时想起自己在正阳门城头跟鞑靼人血拼的画面，那时也跟现在一样热血沸腾，于是道：
“刘公公，你行动不便，叫你手下出去跟谢阁老说一声，无论他得到怎样授意，朕都不会埋怨他，但也请他别来烦朕，朕这些天需要好好冷静一下，朝堂上有什么事，让他暂时做主便可。”
听到这话，刘瑾不爽了，凭什么事情由谢迁做主，而不是我？
朱厚照把谢迁当作群臣之首礼遇有加，而他刘瑾始终只是司礼监太监，皇室的家奴，朱厚照知道孰轻孰重。
刘瑾领命后，装出一瘸一拐的模样，慢慢走出大厅，一摆手，将钱宁叫了过来。
刘瑾道：“去跟外面谢老儿说，陛下不想见他，陛下准备以后再不回宫，让他早些死了这条心！另外……没有什么另外了！”
关于朱厚照让谢迁打理朝政之事，刘瑾自然不会如实转告，他不认为谢迁能把朝堂大权夺回去。
刘瑾心想：“权力都在我手上，陛下之前不过一句口谕，没人传达，你能如何？朝廷上下，除了沈之厚那小子，其余人均对我马首是瞻，就连屠勋和李鐩这些人，看起来跟我不合，但背地里还是要对我虚以委蛇，你谢老儿能做什么？”
钱宁不敢违背，赶紧带着刘瑾的意思去传话，他也不管这些话到底是不是朱厚照亲口所言。
……
……
谢迁和戴义在豹房门口等了半个多时辰，终于见到里面有人出来传话，而这个人，谢迁和戴义都认识，正是如今皇帝面前的红人钱宁。
钱宁在朝中地位特殊，他不是太监，也不是朝臣，只是个锦衣卫千户，算是皇帝身边的亲随，这个人手上没什么实权，但却拥有跟皇帝近距离相处甚至递话的资格。
钱宁笑道：“两位先回吧，陛下说不会赐见，需要好好休息，这些日子……怕是不会回宫！”

第一七六五章 正德朝第一战
锦衣卫千户看起来地位尊崇，但那只是在平头百姓或者是中下层官员眼中，但以谢迁和戴义的身份，根本看不起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
要不是谢迁拼命忍耐，早就破口而出……你算什么东西，敢出来阻拦老夫？
戴义也有些不满，到底钱宁是因钻营权术和谄媚皇帝才获得今日权位，戴义怕刘瑾，但尚不至于畏惧一个手头没有多大权力的钱宁，当下道：
“钱千户，你要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说话……这位乃当朝首辅，奉太后谕旨而来，你可知自己言语不当？”
钱宁笑呵呵地回道：“谢阁老和戴公公见谅，小人虽地位低微，但传达的却是陛下圣旨，若两位觉得小人言语不当，小人在这里赔罪，但若想进入豹房面圣，小人却宁死不从，这事关陛下威严，请见谅！”
如今在钱宁眼中，只有被皇帝推崇和信任的人才值得他巴结。
刘瑾是一个，再一个便是沈溪，这两位他都不敢得罪，至于戴义他却丝毫不惧，甚至觉得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比戴义还高。
至于谢迁，钱宁只是礼数上的尊重，没到毕恭毕敬的地步，因为他早就看出来了，谢迁连见一眼皇帝都难，手头的权力完全被刘瑾压制，政令不出文渊阁，无法干涉他这个锦衣卫千户的升迁。
戴义想跟钱宁翻脸，却被谢迁阻拦。
谢迁抬起手，面色阴沉：“这位钱千户，你身为天子近臣，应该明白如何做才对天子有利，对朝廷和百姓有利……今日老夫前来面圣，乃受太后娘娘所托，若你继续阻拦的话，莫怪老夫不留情面。”
软硬兼施！
谢迁以为自己可以通过威压令钱宁屈服，未曾想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什么善茬。
钱宁板着脸道：“谢阁老这话可说错了，正是因为在下乃天子近臣，所做一切都要以陛下御旨为先，若放二位进去，不但会令陛下不悦，还会让小人受皮肉之苦，何苦来哉？”
“两位若抗旨不遵的话，小人可就要传唤宫廷侍卫逐客出门，两位都是体面人，在朝中位高权重，不想落得面子不好看吧？”
此时钱宁根本不听戴义和谢迁那一套，无论两人说什么，都不让步。
戴义还想坚持，谢迁却明白此事已强求不得，拉住戴义的衣袖，道：“既然无法面圣，咱们这就回去跟太后复命为妥，看太后如何吩咐吧。”
戴义一听，不由用诧异的目光打量谢迁，不能理解谢迁为何如此轻易便放弃了。
他跟谢迁不同，虽然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但说到底不过是皇室家奴，做事不成，太后那边有可能会惩罚……就跟刘瑾一样，当刘瑾无法完成任务时，便自己动手脚造一些伤痕出来欺瞒，让张太后心软。
谢迁则不同，作为内阁首辅，本身只是受张太后所托前来劝说皇帝，就算完不成任务，也不会受皮肉之苦。
张太后没资格杖责一个内阁大学士。
但谢迁坚持要回去，戴义也没办法，只能灰溜溜回宫跟张太后复命。
……
……
就算张太后再着急，朱厚照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没有回皇宫。
夏皇后顺利入住坤宁宫，一切都按照皇室礼数进行……张太后很在乎面子，没有把事情张扬开。
但就算如此，朝野还是议论纷纷，这件事知情人太多，以至于到最后依然未能如张太后所愿守住秘密，让消息传播开来。
朱厚照常住宫外出现一个结果，那就是他不再过问朝事，朝廷大小事情基本为刘瑾掌控，只有兵部例外。
沈溪作为对抗刘瑾的主力，未把权力交出，其余各部，就算涉及朝廷谳狱之事，也都被刘瑾把持，以至于从京城为中心辐射开区，北方各府县相继出现冤假错案，以至于民怨沸腾。
而对沈溪来说，皇帝不回宫，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皇帝十二个时辰都待在豹房，早就把到军事学堂读书的承诺抛到九霄云外了。
军事学堂筹备完毕，除了展开正常教学外，沈溪开始着手制定选拔学生的制度。
兵部在他手上，而五军都督府刘瑾的手还没伸过去，沈溪有钦定国策作为加持，行事无所顾忌。
但凡有什么新方案，沈溪直接通知五军都督府，就算京营兵马，除了魏彬管辖的三千营，其余军队都要听从调遣，沈溪抽调人员得心应手，军事学堂学生数目，到六月下旬时，从二十多人增加到五十多人。
但因这些学生基本都是中下层将领，此时宣大地区战事尚未结束，京城处于戒严状态，这些学生日常任务不轻，只能轮流上课。
来课堂学习，成为这些学生的负担，逃课情况很严重，这跟沈溪最初没有制定相应的惩罚措施有关，很多人干脆一次都没来学习，一些中下层将领因为是世袭军户，大字不识一个，给这些人授课简直是对牛弹琴，对此沈溪只能想方设法克服。
此时，沈溪关心的除了军事学堂外，还有两件事。
一个是外地兵马换防京师。
第二件事则是关于宣大地区那场看起来规模不大，但对沈溪意义非凡的战事。
因朱厚照对边关战事不再过问，使得沈溪暂时不用担心朱厚照提出御驾亲征之事，宣府这场诱敌深入之战，变成一场需要一定战果的战事。
但因派出去的援军是李频所部兵马，不归沈溪直接管辖，沈溪只能用兵部调令规划行军作战，而在前方，则靠云柳穿针引线，战事进行非常困难。
沈溪只能寄希望李频听令行事，但因此人暂且投靠了刘瑾，对沈溪来说也非常难以掌控。
不过因鞑靼犯边兵马本身就不多，再加上沈溪一系列谋划终于生效，这场战事很快就有了结果。
……
……
六月二十七。
朱厚照在宫外已经住了近二十天，这天艳阳高挂，因京城正在戒严中，大街小巷一片宁静。
沈溪从自己家里出来，到了兵部衙门，还没等他在自己的公事房坐下，云柳派人送来的紧急公文已呈递案前。
云柳送达的情报比朝廷驿马快得多，这跟沈溪平时对斥候的严格要求有关，这些人很多都跟着沈溪和云柳走南闯北，甚至有被沈溪从泉州征调过来的旧部，包括张老五的那些个衙差弟兄。
另外还有沈溪在东南沿海平息匪寇的旧部，这些人接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沈溪建立情报系统后，又对这些征调的人进行了系统而严密的培训，能力毋庸置疑，比朝廷的斥候好了不知多少倍。
沈溪拿起情报仔细看过，悬在心头多日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在云柳相助下，宣府一线军民，配合李频派出的六百多兵马，跟鞑靼人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虽然最后的主战场不在内长城一线，而是在怀来卫以北地区，结果却不差。
鞑靼派出的一多千名骑兵被大明军队团团围困，惊慌失措下突围，当场战死一百多名骑兵，另外有一百多鞑靼兵被俘，解救地方被掳掠的士兵和百姓多达六七百人……
相比于沈溪之前对鞑靼的几场胜利，这次战果看起来微不足道。
但这却是正德皇帝登基后，第一次在对北方少数民族作战中取得的真正意义上的胜利，虽算不上大捷，但也足够振奋人心。
“贪心不足蛇吞象，若非鞑靼人贪婪，趁着我军‘新败’，劫掠我大明人丁、牲口和财货，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沈溪查看一下，这次大明损失兵马不少，尤其是李频麾下，损失了三百多人。
沈溪看到后非常担忧：“明明是重兵将鞑靼人包围，鞑靼人又是仓促突围，结果一千多人马，只留下三百，而光是隆庆卫这边就损失三百人，再加上宣府地方人马，恐怕数字要到七八百……我大明军队的战力堪忧啊！”
得到战报，沈溪没有着急上报。
这种地方奏凯的上报，还是要以朝廷公文为主，私下里情报传递不可以作为依据，沈溪丝毫也没有邀功的意思。
沈溪心想：“李频取得胜利，虽出自兵部调遣，但刘瑾会不趁机去邀功？刘瑾完全可以把李频说成是他的人，而把这次战事胜利全归到阉党将领指挥有方上……现在就看刘瑾怎么跟陛下报功了！”
在这件事上，沈溪显得不急不躁，虽然这场战事是在他的指挥下完成，但沈溪有意把机会让给刘瑾。
但朝廷的战报显然比沈溪得到的情报晚许多，一直到次日临近黄昏，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都没得到任何关于战事的情报。
沈溪心想：“改革朝廷情报体系，看来迫在眉睫了。”
……
……
正德元年，六月二十八。
太阳斜挂在西山顶上，刘瑾从司礼监出来，由东华门返回自己的私宅，出得宫门没几步，便听后面有人匆忙跑来。
“何人？”
刘瑾亏心事做多了，平时进出都前呼后拥，紫禁城里会有太监陪同，而在外便则有锦衣卫和私自招募的打手跟随。刘瑾在朝飞扬跋扈，平时行事却极为低调，为的便是避免被人盯上。
来人是在司礼监端茶递水的小太监，等几名近身保护刘瑾的强壮太监按住后，刘瑾走过去厉声喝问：“小顺子，你来作何？”
被称为小顺子的小太监，只有十四五岁，在司礼监没有地位，平时干的都是杂役的活，不过因为人长得机灵秀气，而被刘瑾留意。
小顺子被按在地上，吓得够呛，赶紧道：“公公，司礼监有紧急公文到了，您快回去看看。”
刘瑾稍微琢磨一下，便知道小顺子对自己没有恶意，他一摆手，旁边随从都退下，刘瑾道：“以后少这么莽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刺客，若再有下次可别怪咱家不留情面！”
小顺子赶紧跪地磕头：“多谢公公点醒，小顺子知道错了。”
“嗯。”
刘瑾这才点头，折身返回宫门。
人刚到司礼监，便见戴义、魏彬等人守候在门口……紧急公文是魏彬从五军都督府截回来的，还没来得及送兵部和通政使司，直接便送到司礼监，而戴义则是因为要处置一些公文没来得及走。
魏彬作为刘瑾死党，走上前行礼：“刘公公，这里有宣府急报，说是我朝兵马在怀化一线取得大捷，歼敌和俘敌近千！”
刘瑾一听，眼睛瞪得大大的，惊讶地问道：“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不会是兵部的阴谋，故意坑骗咱家吧？”
听到有紧急军报，刘瑾首先想到的便是沈溪耍花样，现在刘瑾把防备沈溪当成第一要务，对关于军队的事情充满怀疑。
魏彬一怔：“公公从何说起？此番大捷乃由隆庆卫指挥使李频，以及宣大总督孙秀成呈奏，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刘瑾这才释然，他没想过这是什么功劳，不过仔细琢磨一下，又问：“孙秀成，可是之前给咱家送过……嗯，让吏部刘尚书来见！这件事不得外泄，若再有战报传来，一律从都督府和通政司衙门给截下来！”
魏彬非常干练，行礼道：“是，公公，咱家这就去。”
刘瑾看着魏彬兴冲冲离开，蹙眉沉思，戴义见状上前问道：“刘公公，这件事是否需要马上奏报陛下？”
刘瑾斜着打量戴义一眼，问道：“这件事跟你有关系吗？”
戴义点头哈腰没再说话，刘瑾却琢磨开了：“这孙秀成和李频都是刘宇牵线搭桥纳入我麾下，基本上算得上是我的人……虽然作战计划是由兵部制定，但带兵打仗的却是我的人，这次功劳自然也得我来上表才行，绝对不能把机会留给姓沈的小子！”
……
……
刘宇原本已从吏部衙门打道回府，得到魏彬传话，立即马不停蹄往皇宫而来。
按照规矩，刘宇就算是吏部尚书，也没有资格在不经皇帝传召的情况下入宫，但因此时刘瑾权倾朝野，但凡刘瑾的话，就好像圣旨一样管用，刘宇可以自由入宫。
刘宇过午门，经归极门、保宁门，抵达司礼监，此时刘瑾正在自己房间桌案后等着刘宇到来。
“公公，何事召下官前来？”
在刘瑾面前，刘宇从来都把姿态放得很低，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尚书之位是靠贿赂刘瑾得来，满朝文武也都知道他是刘瑾身边最得力的干将。
刘瑾看着戴义等人，挥手道：“你们且先到后庑，咱家要跟刘尚书交谈。”
戴义等人识趣地退下……似乎是怕这些人把战报传播出去，刘瑾没让他们散班，而是到后庑等待，稍后他还要亲自敲打一番。
等人离开，刘瑾打量刘宇，道：“至大，问你两个人，你看看是否可以为咱家所用？一个是宣大总督孙秀成，一个是隆庆卫指挥使李频，这二人你应该很熟吧？”
刘宇曾为大同巡抚，对于宣大地区的官员和将领非常熟悉。
刘宇暂且不知宣府“大捷”之事，按照自己的想法中肯地道：“孙秀成跟下官关系很好，下官从兵部调任吏部后，还是由下官跟朝廷请旨……也就是跟公公您请旨，让他做了宣大总督，至于李频……此人曾为兵部沈之厚所用，沈之厚几次进出居庸关，跟此人过从甚密……不过李频曾对公公进献不少财货，均由下官转交。”
刘瑾听到这话，点头道：“那你觉得，只有孙秀成值得拉拢，而李频却需要严加提防？”
刘宇笑道：“公公此言差矣，孙秀成是可用，但也未必可完全放心……文官脾气大，且反复无常，反倒是武将，若给予少许恩惠，便可死心塌地。”
“李频虽跟沈之厚过从甚密，但他没从沈之厚身上捞着什么好处，如今仍旧只是个卫指挥使，最多得到一些犒赏，但区区钱财哪里放在武将眼中？若公公可提拔重用，此人将来必然会为公公效死命。”
刘瑾点头：“这就好。”
刘宇好奇地问道：“不知公公为何突然问这二人？”
刘瑾不再隐瞒，直接说道：“刚得到边关急报，说是我大明军队在长城内关一线，取得一场胜仗，除孙秀成派遣兵马外，再就是兵部从隆庆卫调度的六百兵马，这次大捷斩获上千鞑靼人，咱家希望借此机会跟陛下表功，顺带提拔一下二人。”
刘宇笑呵呵道：“那下官可就要恭喜刘公公了……这件事虽为兵部布置，但说起来，都是刘公公保举之人取得胜仗，功劳岂不是要记在公公身上？”
刘瑾道：“是否由咱家保举，还要看二人是否肯归在咱家帐下，你马上找人去说，若他们愿意投靠，在家保管他们万世公侯！”

第一七六六章 虚报
确定孙秀成和李频可以收拢到麾下，刘瑾连忙带着战报去觐见朱厚照。
出宫后刘瑾径直往豹房而去，一路上他故意不乘轿和坐马车，而是以两条腿赶路，目的是为了跑得满头大汗来彰显自己忠心。
旁人到了豹房一定会被拒之门外，刘瑾则不同，侍卫们都不敢阻拦，他可以横冲直撞直入内院，不过最终还是被钱宁阻拦下来。
“公公如此匆忙而至，可是有大事发生？”钱宁挡在刘瑾面前，好奇地问道。
刘瑾怒不可遏：“滚开！”
钱宁被刘瑾逼人的气势一压，顿时神色慌张，忙不迭解释：“公公就算要面圣，也要先平缓一下气息，陛下正在里面……见客，连小人都不许入内，更别说是公公您了。”
刘瑾立即反应过来，有种晚来一步的慌张，急声问道：“不会是沈之厚那小子来访吧？”
钱宁一怔，随即摇头：“并非是兵部沈尚书，而是司马真人，他不是一直嚷嚷要为陛下找寻灵丹妙药吗？他现在正在里面跟陛下交谈，因涉及炼制丹药之事，陛下不允许我等旁听，只能出来等候……”
刘瑾听到司马真人的名字，顿时心头火起，破口大骂道：“这神棍，居然还在京师招摇撞骗？之前他不是说要去终南山找寻奇草炼制长生不老药吗，怎么几日便回了？莫不是想跟陛下说，他是腾云驾雾赶回来的？”
钱宁苦笑道：“这个小人就不知了……小人原本想在司马真人去终南山的路上动些手脚，让其暴毙途中，谁知道刚出京此人便杳无踪迹，派去盯梢的人没办法只能回来复命。公公若对此存疑，可等陛下传召后召其问话……如今还是等陛下见过司马真人再说吧。”
刘瑾冷笑不已：“咱家有紧急军务，必须要面见陛下，谁也不得阻拦。你让开一边，出了事情与你无关，若你横加阻拦的话，休怪咱家……”没等他把话说完，钱宁便识相地退到一边去了。
刘瑾瞪了钱宁一眼，这才大踏步走到院子门口，也不敲门，直接撞开门便往里面闯，边小跑边大声喊道：“陛下，宣府大捷……”
等他定住脚步看清楚，发现眼前的画面让他尴尬异常。
此时大厅内，朱厚照和司马真人正抱着女人喝酒，举起的酒杯都停在半空中，二人同时侧头看向刘瑾。
朱厚照当即将手中的酒杯掷于地上，发出“砰”的一声，怒喝道：“好你个刘瑾，居然擅闯朕之私邸，钱宁没守在门口？”
刘瑾赶紧解释：“回陛下，老奴前来，是因为宣府大捷啊。”
“什么大捷！朕问你为何要擅闯朕之私宴？你……”朱厚照站起身，上前就要对跪倒在地的刘瑾拳打脚踢。
司马真人跟着站了起来，笑呵呵地看了伏地不断磕头的刘瑾，和事佬一般说道：“陛下，此事怕怪不得刘公公……刘公公说有紧急军情，或许比贫道所说的事情还要重要几分，事关大明江山社稷，不能疏怠！”
朱厚照本已举起拳头，听到此话，终于罢手，声色俱厉道：“你这狗奴才，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你虚张声势打扰朕，莫怪朕砍了你的狗头！”
刘瑾暗恨司马真人，心中非常不甘，委屈地说道：“陛下，真的是宣府大捷啊！宣大总制孙秀成和隆庆卫指挥使李频，派出兵马将鞑靼主力击败，击杀和俘虏鞑靼过千！”
边关发往朝廷的战报，十有七八会虚报。
这时代将士晋升的唯一机会，就是获取战功，而大明对上鞑靼时一向属于防守一方，想取得一场胜利可说难比登天。
因此形成大明边军虚报战功的传统，十个人头的功劳会吹嘘成一百个，一百个人头的功劳则夸张为五百个、一千个也就不稀奇了。
虚报战功衍生出来的问题，就是杀良冒功。
边军杀的良民中不但包括鞑靼人的平民，还有大明边境一带的百姓，甚至有以民女头颅冒充鞑子首级之事。
刘瑾不明就里，以为这是一场难得的大胜，于是便按照战报描述的内容呈报朱厚照，为的是邀功请赏。
果不其然，朱厚照听到刘瑾呈奏的“大捷”后，顿时喜上眉梢：“果真如此？战报在何处？”
刘瑾赶紧拿出宣大总督孙秀成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战报，呈递朱厚照面前：“请陛下御览。”
朱厚照接过战报，迫不及待展开，看完后哈哈大笑：“没想到，朕还没去宣府，战事就结束了！一次斩获上千人，这功劳可不小……在没有兵部沈尚书亲临一线指挥的情况下，也能取得如此胜利，说明我大明将士没有传言中那么不堪嘛……嗯，朕一定要好好封赏有功之臣。”
刘瑾脸上满是笑容，皇帝这一高兴，他之前擅闯的罪过也就可以不被追究了。
司马真人连声恭贺：“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大明在宣府取得大捷，看来距离陛下亲自领兵扫平草原之日不远矣！”
论巴结人的本事，司马真人不在刘瑾之下。
刘瑾看了嘴巴就像抹了蜜一般的司马真人一眼，就算脸上带着笑容，其中却蕴含几分狠辣味道，他对司马真人这样博得皇帝宠信的佞臣起了杀机。
以刘瑾的性格，绝对不容许旁人跟自己争宠，皇帝的宠信就像是一块瑰宝，谁跟他争夺分享，他就让谁万劫不复。
朱厚照突然想起一件事，皱眉道：“刘公公，为何这件事是由你来呈奏，而不是沈尚书或者谢阁老？”
“这么大的事情，没走通政使司和五军都督府渠道，而是直接送到司礼监……就没旁人过问吗？”
边军立下大功，朱厚照首先想到的是兵部，继而想到他信任的老师沈溪。
这件事不是由兵部送呈，而是由刘瑾上奏，非常不合规矩，朱厚照不由产生怀疑。
刘瑾早就想好对答之言，道：“回陛下，战报是由宣大总督孙秀成呈递京城，快马送到宫门，由吏部尚书刘宇带入宫中，想当面呈交陛下，老奴适逢其会，于是主动请缨转达。孙秀成和李频二人，乃刘尚书举荐，之前老奴对陛下多有提及……”
“是吗？”
朱厚照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疑问。
刘瑾笑道：“自然没错，这二人说起来都是陛下亲手提拔，这次战功也应该有陛下一份才对……陛下慧眼识才，刚提拔出几个人，就能立下如此大功，殊为不易啊！”
朱厚照得意洋洋，自大地道：“那可不，朕乃当世伯乐，这天下间英才，自然难逃朕之法眼……对于这次战事有功之臣，朕要亲自颁赏，另外，朕要明令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朕乃盛世明君！”
……
……
朱厚照之所以一直住在宫外，是因为他恨张太后威胁要废黜他帝位的话语。
作为皇帝，朱厚照觉得自己干得相当不错，而张太后却总是数落他，这让他无法接受。
现在有了宣府“大捷”，朱厚照便想好好为自己表一下功，让世人知道，他登基后，有责任也有能力保护国民，开创太平盛世。
而这恰恰跟刘瑾的心思一样。
刘瑾琢磨：“我当政以来，把朝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行事兢兢业业，朝廷上下和睦，百姓安居乐业……我收点儿贿赂就被人指责，凭什么？那是我应得的，现在那些对我行贿之人已证明都有能力和才干，我要好好把这事儿宣扬一下，让世人知道我刘瑾可以带领大明走向繁荣昌盛！”
朱厚照下旨后，刘瑾带着兴奋的心情而去，准备把这次功劳全部归到自己身上，也就顾不上验证宣府此番大捷是否存在虚报战功的情况。
与此同时，京城内开始传播边关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的消息。
兵部居然是从市井间得到消息，知道宣府大明军队对鞑靼人作战获得胜利，而作为兵部尚书的沈溪，虽然已经打道回府，闻讯后也只能放弃与家人吃晚饭，毅然返回兵部衙门处置。
刚刚养完伤回到兵部侍郎任上的熊绣拿着战报，一巴掌拍到桌案上：“杀敌一千？他怎么不说杀敌一万？这不明摆着虚报战功吗？”
一众兵部官员都漠不作声，显然熊绣的指责有些太过直接。
熊绣在兵部任职多年，对于虚报战功和杀良冒功的那点破事心知肚明，但因为兵部与军队的利益基本是一致的，很多时候只能心照不宣。
大明官制存在诸多问题，官员的腐化不是朝夕形成。
沈溪道：“是否虚报，在没有看到正式的公文前，有待验证。现在司礼监横插一脚，且已捅到陛下面前，这件事本官不想多理会。”
“既然是宣大地区取得的对鞑靼作战的胜利，那事情就由宣大总督处置，改日兵部收到总督衙门确切的战报，我们照着上奏便可。”
恰在此时，外面有兵部属吏进来通禀：“沈尚书，谢少傅和焦阁老在外求见。”
沈溪站起身来，道：“两位内阁大学士前来，不用多说，便知是为宣府大捷。熊侍郎跟本官出去相见，至于旁人，暂且留在公事房这边，等见过两位大学士后，本官再回来交待事情。”
沈溪让熊绣跟自己前去迎客，是因为兵部中熊绣资历最深厚，话语权也相对较高，再加上熊绣曾被刘瑾当众廷杖，一定不会站在阉党的立场考虑问题。
关于刘瑾面见朱厚照，顺带上呈功劳邀功之事，沈溪乐观其成……他对所有事情安排有度，故意拿这件事算计刘瑾。
虽然刘瑾为自己表功，但朝廷上下其实都知道此战功劳应归沈溪，至于虚报战功的事情，却跟沈溪没什么关系，因为从写战报，再到上奏，都没经沈溪之手，沈溪心里非常清楚战果虚实，却有意隐瞒下来。
看似把机会让给刘瑾，其实是挖个坑让其往里面跳。
……
……
“荒唐！胡闹！”谢迁见到沈溪和熊绣后便吹胡子瞪眼，骂刘瑾时不带一点留情面。
“一个阉人，居然把如此大功堂而皇之窃为己有，难道当今天子昏聩至斯，连此乃兵部策划，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方才取得大捷都不清楚？”
当着焦芳的面，谢迁没有留任何余地。
沈溪忍不住看了焦芳一眼。
这会儿焦芳显得很尴尬，毕竟这位内阁排序第二的大学士是刘瑾的人，在朝中地位不低，但为了权势却放下尊严，让人不齿。
不过焦芳到底是翰苑出身，顾及体面，不会跟刘宇那样完全投靠阉党而全无底线。
沈溪道：“兵部的确不知此事，而看似……刘公公也并不是要将全部功劳据为己有，只是替前线将士表功而已。”
谢迁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难得边关取得一场拿得出手的胜利，你这兵部尚书功劳理应最大，难道你不想争取？”
沈溪笑道：“阁老说错了，功劳属于边关将士，在下留守京城，只负责跟陛下提出行动方略，原本是要诱敌深入，谁知计划出现一定偏差，战事提前发生……以在下所知，此番功劳主要在于调度有方的宣大总制李督抚和隆庆卫指挥使李频，在下可不敢居功。”
熊绣黑着脸说：“沈尚书客气了，这次功劳，应该是兵部的首功，谁都拿不走！”
虽然熊绣看不起沈溪这样幸进的后起之秀，但奈何现在沈溪是朝中对抗刘瑾的中流砥柱，身上凝聚着熊绣报仇的希望，再加上沈溪这个兵部尚书还是他的直属上司，熊绣回来后对沈溪客客气气，从来都没忤逆过。
这会儿当着沈溪的面，熊绣说话没有丝毫顾忌。
谢迁道：“之厚，老夫知道你以前立下赫赫战功，这小小的功劳或许不放在眼里，但你别忘了，你以前的功劳，都是在地方督抚任上获得，那时先皇在世，情况不同，如今已经是正德朝，所有人都想在陛下面前表功，你也不能置身事外……这也是为陛下出谋献策，以及兵部将来在朝地位考量……”
焦芳皱着眉头道：“于乔，既然之厚不想表功，你又何必难为他呢？”
谢迁虽然平时憎恶刘瑾，但对焦芳还算客气。
到底以前都是翰苑同僚，谢迁对焦芳有一定容忍心，否则也不会跟焦芳一起前来见沈溪。
沈溪面对三个年岁可以做他祖父的老臣，显得很坦然：“无论刘瑾再不堪，他此番见驾都是为边关将士争取功劳，在下若前去争取的话，显得太过功利。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才有今日之功，兵部只领受应得的功劳，谢阁老莫要强人所难！”
“你……也罢也罢，既然你不肯主动争取，那老夫便亲自去见陛下，向陛下提及！”谢迁很恼火，现在沈溪每件事都跟他唱反调，甚至他觉得再正确不过的事情，沈溪也不遵从，这让他颜面无光。
沈溪起身：“学生在此恭送谢阁老，希望谢阁老能顺利见到陛下，跟陛下提及这次宣府战事！”

第一七六七章 担忧
沈溪不想为自己和兵部争功，眼前几个老家伙拿他没什么办法。
功劳毕竟在沈溪身上，他自己都不想去争取，别人来彰显他的功劳，似乎不那么合适。
但谢迁可不管这些，他嘴上一再强调要去面圣为沈溪争功，至于是否能见到皇帝，似乎不是那么在乎。
其实在场的人都清楚，谢迁基本不可能见到皇帝的面，故此为沈溪表功也就无从谈起。
谢迁离开兵部衙门后，还真往豹房去了，旁人没有跟他一道。
“既然刘瑾已在陛下面前奏请过功劳，现在谁再去面圣说此事，根本就无济于事……或许谢老儿不甘心功劳为刘瑾所占吧……其实这在我看来真的没什么大不了，但有些事却不能跟他直说。”
沈溪对此很无奈，只能撒手不理，让谢迁自己去闹腾。
在这个阉党专权的时代，谢迁作为内阁首辅，很多时候都难以面对朝中复杂多变的局面，一个首辅几乎被架空所有权力，成了有名无实的摆设。
作为秘书和顾问的内阁大学士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再加上奏本直入司礼监朱批，即便他想过问朝政，也是力不能及。
谢迁走后，沈溪回兵部大堂把事情大致交待过，随即今天的议事会议便宣告结束。此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众人可以自行回家，至于具体战报和功劳厘定，完全可以等未来几日得到确切战报再说，沈溪显得不急不躁。
众人相继离开，连熊绣也带着不甘而去，唯独王守仁留了下来，似乎察觉到这件事有蹊跷。
王守仁问道：“之厚兄不肯争功，是否因为地方奏报水分太大，以至于兵部不能过问此事，而让刘公公申功？”
沈溪抬头看着王守仁，微微摇头：“地方上的功劳具体如何，现在无法认定，在弘治十六年京城外惨败后，鞑靼人的兵锋已没有前几年那么强盛，在这种情况下，鞑靼就算兵败也不足为奇，伯安兄以为呢？”
王守仁点头，他之前在想，沈溪是否打算以这件事来坑刘瑾一把。但转念一想，兵部这边连具体战报都没拿到，便被刘瑾上表功劳，沈溪不可能知道战功是否存在虚报的情况。现在只是熊绣和一些老资历的兵部官员，觉得战报不靠谱而已。
沈溪见王守仁还在思索问题，微微一笑，说道：“伯安兄莫要多想这次大捷，无论战功是否存在虚报的情况，到底是一场振奋人心的胜利，陛下登基，这场胜利是有必要的，之后兵部新政推行也会顺利很多，至于首功归谁，刘瑾窃占不去，边关将士都看着呢……伯安兄不必担心。”
王守仁颔首：“之厚你说得有道理，无论是谁的首功，总归不是刘公公的，刘公公最多有举荐之功……朝廷上下，还有军中其实非常清楚，这次战事中，刘公公根本什么事都没做，谁也不敢抹杀兵部的功劳。”
……
……
沈溪从兵部衙门出来，没有直接打道回府，而是赶紧面见云柳派回来传递消息之人，也就是熙儿。
熙儿这里带回更多的消息，让沈溪对宣府的情况有了更为直观的了解。
由熙儿进呈的奏报中，关于宣府之战具体杀伤和俘虏数字已有详细统计，按照统计，其实这次大明军队虽然获胜，但损伤士兵多达八百余人，而杀死和俘虏的鞑靼人一共才二百九十多人。
“唉！”
沈溪看到这份数据后，不由感慨，“计划到底还是有纰漏，这场战事如果真的可以如愿在城塞周边展开的话，断不至于会有这么大的损失，只是鞑靼人不傻，知道我大明如今在宣府周边城塞都架设有火炮，再加上此番出击兵马并非边军主力，这才酿成此恶果……”
熙儿有些诧异，忍不住出言辩解：“大人，最后可是我们得胜了啊。”
沈溪摇头：“这算什么胜利？鞑靼人一共才一千多兵马，而我军包围他们的就有七八千众，最后的结果是鞑靼人在折损不到二百的情况下，损伤我军八百多人成功突围，只是被劫掠的人丁和财货给截留下来……怕是这些被鞑靼人掳劫的百姓，会成为宣府地方兵马杀良冒功的对象！”
熙儿惊愕地问道：“大人，那些人胆子不会这么大吧？”
“你说不敢？难道他们报了千人的战功，最后只交上来二百多人头和俘虏？到最后还不是要从良民身上入手？那些被鞑靼人掳劫的百姓，在这些人眼中其实与待宰的羔羊无异。”
沈溪叹息道，“这样吧，马上带着我的手令给你师姐，让她单独去见李频……关于宣大总督府的情况，我不想干涉，那些人跟我没多少关系，他们想怎么做由着他们，但李频此人我要保下来！不能让此人跟孙秀成和刘宇那班人同流合污。”
熙儿还是不能理解：“大人，这件事应该没到如此境地吧？就算虚报战功，也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首级哪里需要送到京城来？”
沈溪冷声道：“如果换作平时，我倒不怎么担心，但现在是什么时候？陛下登基一年多，好不容易取得一场歼敌上千的大捷，朝廷能不大肆宣扬？宣扬的结果就会让边军将首级和俘虏送到京城来，而宣府那边没有足够的首级和俘虏，该如何做？”
熙儿这才明白为什么沈溪如此紧张，因为这次战事时间点非常特殊，正好是在皇帝登基不久，还是在朱厚照推行穷兵黩武国策的节骨眼儿上。
朱厚照正想证明自己这个皇帝干得不错，想让朝臣和他的母亲知道他优先发展壮大军队的国策没有错，当得知宣府取得大捷后，朱厚照会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登上皇位以来第一件大功，以高规格对待。
沈溪道：“我原本只是想拿这件事让刘瑾知道干涉我兵部事务没有好下场，谁知边军那些人，胆子实在太肥，这件事我只能保李频……好在他人并不在战场第一线，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只要他能幡然醒悟便可！”
……
……
刘瑾回宫后，找人草拟好表彰孙秀成和李频等人的诏书。
他正要去豹房，让皇帝朱批颁发，但想到这件事还得先问一下谋士张文冕和孙聪的意见，到底二人都有一定见地。
刘瑾私宅，这位司礼监掌印将二人招来，刚把情况介绍一遍，以两位智囊的头脑，立马想到边军有可能虚报功劳。
张文冕道：“公公这件事有些操之过急了，怎可在不经验证的情况下，便去跟陛下表功？若是下面的人虚报功劳，当如何？”
刘瑾之前还在兴头上，听到这话，就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头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惊诧道：“边关那些当兵的，就算胆子再肥，也不敢欺君罔上吧？”
孙聪道：“大明改元后第一场大捷，这是多大的功劳？那些军汉为了赚取这泼天的大功，怕是足够他们铤而走险了……既然公公之前见过刘尚书，他在大同那么多年，深觑其中门道，就未曾提醒公公么？”
刘瑾稍微一琢磨，回想见刘宇时的情况，刘宇的确对此只字未提，当下恼火地反问：“被你们这一说，咱家莫非还做错了不成？”
张文冕道：“公公倒也没做错，先兵部一步申报功劳，总算抢先沈之厚一步，若这件功劳归了兵部，怕是对公公更为不利！”
听到这话，刘瑾脸色终于好转了些，道：“咱家就说嘛，多得那时当机立断……”
孙聪却有不同看法：“炎光，你怎可如此乐观？你该清楚才是，兵部到底主管大明军队事务，怎可能在获得前线战报上，比公公这边还要慢？若是兵部沈尚书故意隐瞒不报，而等公公上报等着公公出错呢？”
“这……”
刘瑾脸色漆黑，看着张文冕道，“炎光，你觉得呢？”
在刘瑾看来，张文冕的才学和能力要比孙聪强那么一些，尤其是在应对沈溪上，多有奇谋。
虽然刘瑾的聪明才智不高，但他相信张文冕和孙聪，甚至连那些有本事的文人，也都在他的拉拢范围之列，这是一个懂得任用英才之人。
张文冕见到刘瑾脸上的期待之色，便知不能完全泼冷水，于是建议道：“公公，现在最重要的便是求证此事真伪，今日便将诏书呈递陛下御览朱批怕是为时过早，还是等一两日为妥。”
刘瑾有些不满：“可哪里等得起啊！？现在陛下正在兴头上，若宣府那边真是虚报功劳，咱家怕是脑袋不保。”
张文冕摇头：“公公担忧过甚，战报乃是地方呈奏，公公只是据此以陈，就算出现偏差，也应该由宣大地方官员承担，公公最多是一个失察之责，断不至于要到丢掉性命的地步！”
孙聪也道：“炎光说得是，公公还是赶紧找人求证此事才是当务之急，若来日陛下问及，最好公公……能称病不出，或者让兵部沈尚书跟公公一起上呈奏本。公公是时候去见见这位沈尚书了！”
刘瑾恼恨不已：“难道为了怕地方上虚报功劳，咱家就要把功劳分润给姓沈的小子不成？”

第一七六八章 越俎代庖
刘瑾在关键时刻找到张文冕和孙聪商议，入坑前及时刹住了脚，算是为他蒙上阴影的前途带来一线转机。
但朱厚照正等着犒赏三军，刘瑾已把军报呈奏上去，等于说表功之事由他来做，若后续出了问题，也必然由他来承担。
“好你个沈溪，居然在这件事上摆咱家一道，看咱家怎么收拾你，咱家要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刘瑾非常生气，但他却不能直接教训沈溪，因为沈溪这个兵部尚书拥有实权，就算他想直接将沈溪拿下问罪，也要看锦衣卫是否有这个能力。
作为兵部尚书，沈溪原本只有调兵权而无统兵权，可沈溪轮调地方兵马到京，直接掌握军队，刘瑾对此无可奈何。
刘瑾当晚没有把诏书呈递朱厚照，第二天一大清早，他前往兵部，准备按照孙聪的设想，将沈溪拉着一起面见朱厚照，这样出了事可以由兵部帮他扛。
“姓沈的小子，此番咱家便宜你一次，让你跟着沾些功劳，只要你肯配合，咱家不会跟你为难，否则的话，咱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前往兵部的路上，刘瑾坐在马车里自言自语，觉得这次去找沈溪，十拿九稳，吃定沈溪了。
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原来沈溪还没来上班。
负责接待的是王守仁，刘瑾面色不善地质问：“身为兵部尚书，如今宣府大捷，沈之厚为何不早些跟陛下呈奏？非要咱家在这里等他不成？”
王守仁行礼：“沈尚书平时不会太早过来，偶尔会直接去军事学堂，并不会到兵部衙所。”
“什么？”
听到这话，刘瑾更生气了，感觉自己被沈溪戏弄了，暗自嘀咕：“姓沈的小子估摸是在算计我，猜到我会来找他一起面圣，故意躲着不现身？”当即皱眉：“伯安，你随咱家去找沈尚书，咱家有重要事情跟他商议。”
若是换作旁人，一定会遵从，毕竟刘瑾权倾天下，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应付过关再说。但王守仁却对这件事有大致判断，不会心甘情愿帮刘瑾的忙。
王守仁心道：“昨日便猜测之厚不主动申报功劳，是看准宣大地方虚报战功，准备在这问题上刁难刘瑾。现在刘瑾直接来找，不会是已洞悉其中内情吧？不过……之厚如何提前获悉战报虚实的？”
王守仁道：“刘公公见谅，在下有重要公事办理，暂时无法抽身。若刘公公要找寻沈尚书的话，在下可指派人为刘公公引路。”
见王守仁如此“不识相”，刘瑾非常生气，心说：“这沈之厚真邪乎，居然让王伯安对咱家心生嫌隙……不行，再这么下去，兵部上下必都信奉他，咱家在朝中的日子更不好过。”
就在刘瑾准备找人陪同自己找沈溪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哟，什么风把刘公公吹来了？”
……
……
兵部后院花厅，沈溪坐在主位上，兵部郎中王守仁侍立一旁，坐在客首位置上的则是刘瑾。
刘瑾打量沈溪，黑着脸道：“沈尚书，兵部好计谋，调拨隆庆卫六百兵马，原本要诱敌深入，却意外取得一场大胜，实在可喜可贺，看来这次功劳，非记你沈尚书一笔了。”
看起来是恭维之言，却是用阴阳怪气的语气说出来，让人非常别扭。
刘瑾言语间故意跟沈溪针锋相对，就好像是专门来找麻烦。
沈溪笑了笑，道：“多谢刘公公帮忙张罗……这次功劳，理应归前线将士所有，本官可不敢居功。”
刘瑾一抬手：“沈尚书不必多言，功劳该是谁的便是谁的，旁人争抢不得，昨日咱家已面圣，向陛下谈及战功问题……作为兵部尚书，今日你应该跟咱家一起前去面圣才是。”
因刘瑾怕横生枝节，不敢独自面圣表功，准备给沈溪安排个“次功”，把首功交给自己，这样就算回头查出战功有假，也会有沈溪帮他承担。
以一个“次功”换取事情安稳，刘瑾觉得不亏。
沈溪怎么可能轻易就范？当下微微一笑，道：“既然刘公公昨日已对陛下上呈，还让本官去作何？今日本官有重要公事，怕不能陪同刘公公，请刘公公早些去跟陛下上呈有功人员名单，兵部一定附议……哦，这些事好像不需要兵部做什么，以刘公公如今的权势，这些怕是可以自己做主吧？”
跟王守仁一样，沈溪直接拿自己有“重要公事”作推脱，刘瑾一听霍然站起，指着沈溪道：“姓沈的，咱家给你面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溪跟着站了起来，面不改色地问道：“刘公公的意思，本官有些不太明白，怎么好端端地就说给了本官面子？还有，不知何为敬酒，何为罚酒？”
刘瑾咬牙切齿：“宣府战事，原本就是由你策划，如今取得大捷，兵部上奏责无旁贷，咱家不过是顺手替兵部上奏于陛下，今日你必须随咱家面圣！”
沈溪微微摇头：“刘公公这话可说错了，若陛下传召，本官自会去面圣，但现在却是刘公公强人所难，本官难以从命。就如刘公公所言，既然战事是由兵部策划，那一切事务都应由兵部处置，如今刘公公既已越俎代庖，那还需要兵部做什么吗？你当兵部是为刘公公善后之所吗？”
“你……”
刘瑾瞪着沈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
沈溪跟刘瑾对峙，刘瑾恼羞成怒，但却没辙，因为沈溪也受到皇帝器重，手中还拥有兵权，这里又是兵部衙门，无法以势压人。
就在二人相持不下时，突然门口有太监通禀：“公公，刚得到消息，陛下传召您去见驾！”
沈溪笑道：“刘公公昨日上奏功劳，陛下如今过问，自然要问刘公公你这首功之臣，本官不想打扰刘公公在陛下面前风光，还得去处置军事学堂的事情，告辞！王郎中，我们也该出发了。”
刘瑾怒不可遏，但他对沈溪实在没办法，只能发泄般跺了跺脚，然后拂袖而去，准备先见过朱厚照再说。
来的时候心情轻松愉快，回去时就有些郁闷和急躁了，刘瑾开始琢磨如何处置这件事：“不就是申报前线战功么？所有战报都是由宣大总督府上奏，就算是虚报，罪过也在宣大总督身上，关咱家何事？最多是个失察之责！再说了，咱家执掌司礼监，就算是虚报，咱家也可以让他由虚变实！”
刘瑾彻底被沈溪的态度给激怒了。
如果他心态好的话，或许会跟朱厚照说明这次战报可能会存在虚假的成分，提前认错，恳请朱厚照派人彻查。
但这么做等于是打自己脸，朱厚照那边满心期待登基后第一场大捷，如此一来无异于泼朱厚照一身冷水。另外，还有一个恶果便是到手的功劳付诸东流，拉拢宣大总督和隆庆卫指挥使的计划也要泡汤，这让刘瑾无法接受。
最重要的还是沈溪那番话，让他气昏了头。
心里跟沈溪较劲儿，刘瑾就顾不上事实如何，觉得自己有能力只手遮天，干脆不承认战报有假，准备帮孙秀成和李频把谎言圆下去。
来到豹房，刘瑾还没进内院，钱宁已火急火燎迎了出来。
“刘公公，陛下脾气可不小，您千万小心些！”钱宁提醒道。
刘瑾心想：“不会是姓沈的小子背地里作手脚，向陛下告密说咱家谎报军情吧？”
转念又一想，顿时皱眉，“不对不对，那小子的消息渠道难道比咱家还多不成？咱家到现在也不知道宣大总督府上呈的军报是实报还是虚报，他又怎会知晓？”
刘瑾问道：“陛下因何着恼？”
钱宁苦笑：“公公不知？昨日您可亲口对陛下承诺，回去就将诏书写好，结果陛下等了您一夜，您这会儿才来，陛下能不生气么？”
刘瑾心想：“都怪我回去跟手下商议，早知道的话不如昨夜便来面圣，不至于到现在前后为难，惹怒陛下不说，还在姓沈的小子那里受了一肚子窝囊气！”

第一七六九章 为功劳发愁
朱厚照在豹房等待刘瑾的诏书等了一晚上，就差亲自回宫一趟把刘瑾给揪来，哪怕吃喝玩乐也没精神。
对于自己登基后的第一件大功，朱厚照非常重视，这可说是他作为一个合格皇帝的最好证明，在乎也是有其深层次原因的。
等刘瑾战战兢兢出现在面前，朱厚照上前去就想踢人，却被刘瑾巧妙躲开了。
刘瑾后退一步，直接跪倒在地上，磕头不迭道：“陛下，老奴回来了。”
朱厚照怒不可遏：“让你回去写个诏书，至于彻夜不回么？你诚心想让朕在这里干着急是不是？”
刘瑾苦着脸解释道：“陛下，不是老奴不想早些前来奏禀，实在是老奴不知该如何说及啊……战报毕竟是地方上奏，不知真伪，而兵部那边丝毫消息都没有，老奴想去问询沈尚书大捷之事，结果他直接来个闭门不出，老奴在沈府门外等候半晚上……”
这会儿刘瑾不遗余力想把责任推到沈溪头上。
“你个狗奴才，朕让你写诏书，你去问沈先生做什么？你敬献给朕的上奏中不是写得很清楚吗？难道你之前的奏报都是随口编撰的？”朱厚照瞪着眼道。
刘瑾赶紧辩解：“绝无此事，老奴虽然未能见到沈尚书，但还是草拟好诏书，请陛下御览。”
听到这话，朱厚照脸色终于好看了些，把刘瑾托于头上的诏书抢了过来，仔细一看，见上面将将士功劳陈述得很清楚，甚至连首功孙秀成和次功李频，还有一系列文臣武将的功劳都依次排列得清清楚楚。
朱厚照皱眉不已：“怎么，半夜工夫，你连详细杀敌和俘虏的人数都知道了？你不是要去问沈先生么？为何这份诏书写得如此详尽？”
刘瑾道：“回陛下，直到今日早晨都督府那边才将详细战报送来，而这会儿兵部那边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别是兵部对这次功劳有所非议……”
朱厚照不耐烦了：“你没事老扯上兵部做什么？这次功绩虽然主要归功于边关将士，但总归是沈先生领导有方，他制定的策略起了作用……你要知道，沈先生调兵遣将的能力不是一般人可比，就算卫青和霍去病这样的名将在世，也未必是沈先生的对手。”
因为皇帝对沈溪的评价太高，跪在地上的刘瑾听到后皱眉不已，几乎把沈溪恨到骨子里去了。
朱厚照再次看了一遍诏书，忽然用怀疑的语气质问：“刘公公，你怎未将你自己，还有沈先生的功劳列在功劳簿里面？”
刘瑾抬起头来，诚恳地解释道：“陛下，这次功劳主要归于边军将士，沈尚书虽也有功劳，但因他未亲自领兵，且他的计划只是派兵诱敌深入，主要还是宣大总督府找到战机，果断选择跟鞑靼人一战，才有此辉煌战果，实在不宜增加沈尚书的功劳，免得前线将士有意见。”
“而老奴只是举荐几个英才，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功劳……”
说是不肯为自己表功，但其实处处为自己说好话，而涉及沈溪那边，则基本都是连消带打。
朱厚照皱眉：“话不能这么说，虽然结果的确跟沈先生的预期有所区别，但沈先生在这其中可谓尽职尽责，而且朕要在国策上倚重沈先生，功劳簿上必须加上他的名字，再者……你举荐英才有功，也可列在里面！”
“回去改过，一个时辰回不来，提脑袋来见！”
……
……
此番见驾，刘瑾只字未提边军有可能虚报战功。
下面报上来多少功劳，他便写多少功劳，他已计划好，反正主谋不是他，若回头出了事，便把责任推给孙秀成和李频。
功劳最大之人，责任自然最大，如此一来刘瑾便不敢去为自己争首功。
“若过了这一关，孙秀成和李频都可调到京城来，届时孙秀成去兵部替代熊绣，挟制沈溪，而李频则到京营领兵……咱家手头有他们虚报战功的把柄，这两位还不得老老实实为咱家效命？那时看你沈之厚如何调遣这些人做事，一旦应对不当，那你的兵部尚书之位都会不保！”
刘瑾对孙秀成和李频充满期待。
二人在刘宇帮忙下，成为阉党一员，如今均建功立业，这让刘瑾在用人上多了更大的自信。
等回司礼监重新将诏书拟好，刘瑾带回豹房给朱厚照重新看过，朱厚照非常满意，直接让刘瑾颁行，诏告天下。
功劳没有经过求证，便堂而皇之公布出去，等于说不留退路。
朱厚照刚当上皇帝，不懂边军弄虚作假那一套，在他看来，战报非常神圣，里面既包括胜利的喜悦，还包含对阵亡将士的哀悼，应该一个字都不会出错。
朱厚照心想：“当初父皇在京城九门外筑京观，威慑天下，朕好生羡慕……这次朕准备依样画葫芦来上一个，虽然人头数目远不如父皇时多，但至少也有千把人，干脆将俘虏杀掉，脑袋一并堆砌上去……如此一来，别人便都知道朕是个圣明君主，不比父皇当得差！”
想到这里，朱厚照先是一阵飘飘然，然后有些懊恼。
“父皇那会儿，筑京观有数万鞑靼人头颅，而朕现在只有一千余颗鞑靼人的脑袋，是否太过寒酸了些？不过那会儿都是沈先生打出来的功绩，也是赶巧了，鞑靼人倾巢而出，这才让沈先生抓住机会，现在鞑靼国力大不如前，想让他们倾巢而出，怕是没那么容易！”
“不过好在鞑靼人还在蹦跶，沈先生更是朕肱骨之臣，只要再等个两年，朕便可以跟沈先生亲征，那时我师徒二人联手，在草原上纵横驰骋，莫说筑京观了，就算封狼居胥都不在话下。”
“这次功劳就当是开胃菜，后面才是大餐！”
刘瑾将诏书派人送回司礼监颁行，回来时正好看到朱厚照在那儿嘀嘀咕咕，顿时心里七上八下。
刘瑾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陛下越重视此事，越不好善后，沈之厚可真是歹毒，或许他早猜到陛下心思，居然把这么大的功劳让给咱家，咱家本以为占了先，得了个便宜，别到头吃亏都不知！”
“现在咱家得赶紧查清楚这件事，若真存在虚报功劳的情况，必须第一时间找人将此事给抹平，怎么也要凑够一千脑袋回来，若是不够，就砍了这些个欺瞒咱家的人的脑袋来凑数！”
……
……
刘瑾居然会为功劳的事情发愁，若是传扬出去，必然会让满朝上下跌破眼镜。
刘瑾主动去抢功劳，最后却成为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被引爆，而引爆的结果，就是功劳变罪过。
现在朱厚照将这件事大肆张扬，若最后的结果却是以丢脸收场的话，刘瑾罪责不小，流放出宫都是最轻的处罚。
让皇帝颜面无光，砍掉脑袋是罪有应得。
沈溪这边心态却轻松许多。
此时沈溪正在军事学堂备课，王守仁之所以跟着过来，是沈溪想让王守仁拿着他编写的教案为学生上课。
沈溪这个兵部尚书很忙，没时间给学生上课，干脆便抓王守仁这个属下来顶缸……无论文韬还是武略，王守仁都不差，这个年轻人具备大将之风，只是没得到施展才华的机会，所以还在朝中慢慢熬资历。
沈溪打算让王守仁先在军事课堂这边纸上谈兵，把先进的思想传达给基层军官。
沈溪自己，则以副校长的身份，统筹军事学堂事务，然后编写教案，指导课程。
那些先进的作战理论，诸如新武器的运用，还有步兵战术战法上的改进，必须由他来完成。
对热兵器的了解，沈溪自问比王守仁强太多，王守仁可不知道武器的进步对步兵有了更高的要求，这也是西方军队各种步兵方阵层出不穷的时期，沈溪虽然只是了解个皮毛，但不妨碍他在此基础上研究改良并获得成功。
这也是沈溪开办军事学堂的一个目的，把自己先进的理念在大明推行开来，开花结果。
……
……
朝廷公布宣府大捷的消息后，京城随之解除戒严。
百姓涌到各衙门和九门布告栏处，看到朝廷公布大捷的内容，随即这消息还将以公文方式传递大明各地，各行省民众都会知道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朱厚照对于封赏从来都不会吝啬，谁取得大功，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都会加官进爵。
但按照传统，还是以武将封爵的可能性最大。故此，李频很有可能是这次宣府大捷的直接受益人，但也有可能成为大明罪人。
朝廷将宣府大捷的消息公告天下后，谢迁带着不安的心情到了军事学堂。
谢迁昨日去豹房面圣没有成功，越发感到自己在朝中做事力不从心，沈溪见到他的时候，明显觉得眼前的谢老儿沧桑许多。
谢迁道：“之厚，不管你是否应该主动争取功劳，最大的功劳都属于前线将士，你错就错在任用阉党的人完成这次胜仗，若刘瑾将二人调到朝中，对你影响非常大，或许会成为制约你兵部差事的最大障碍。”
“老夫年老体衰，已无法影响陛下，告老之期已为时不远，希望你能撑起朝廷，不至于让朝政旁落阉党之手！”
沈溪心生怜悯，请谢迁坐下后，心平气和地问道：“阁老是否考虑过地方督抚衙门虚报战功这一情况？”
谢迁倒吸了口凉气，仔细思索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之厚言中之意，宣府总制孙秀成虚报战功，你故意让刘瑾上奏此事，让他承担罪责？”
谢迁不是等闲之辈，沈溪只是提了一句，他立即便弄明白其中诀窍。
沈溪道：“以学生所知，此番宣府之战，边军将士杀伤和俘虏的鞑靼兵马数量不过二百上下，但战报上却斩获过千，战功跟现实差距如此之大，阁老让我如何跟陛下面呈此事？”
一句话，让谢迁陷入长时间的沉思。过了许久，谢迁脸色变得平和许多，打量沈溪几眼，问道：“你所调查，未有偏差？”
“阁老难道以为学生会在这种事情上乱说？”
沈溪淡然一笑，道，“说白了，这场战事从一开始便是学生策划，宣大地方兵马都听从兵部调遣，每一个几乎都了如指掌。”
“如今取得这场胜利，学生深感欣慰，战事结束不久学生麾下探马便已将前线详细战况呈奏上来，但等之后等宣大总督府的战报传来，学生却发现跟真实情况相去甚远，只能将事情压一压，谁想刘瑾急于抢功劳，仓促上报，方有今日之祸。”
谢迁脸色一变，顿足道：“哎呀，大事不妙！陛下对此甚为重视，此番将战果明示天下，将来再想收回怕是来不及了……你为何不去面圣，向陛下呈奏此事？”
沈溪摇头：“阁老又不是没试过面圣有多难，难道我这个兵部尚书就有资格能随时得到陛下召见？”
“再者，刘瑾先一步将战功上达天听，陛下正在兴头上，此时我以事情真相呈奏，浇了陛下一盆冷水不说，或许刘瑾会跟孙秀成等人暗中联络，以杀良冒功的方式将此事圆回来，那时我反倒无法收场。”
“对对对。”
谢迁点头赞许，“这件事你想得很周到，情况的确如此，不能随便呈奏此事……不过，若宣大总督衙门虚报战功属实，回头被陛下察觉，怕是要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沈溪道：“这也是我所担心的地方，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跟隆庆卫指挥使李频商议，让他重新上奏，以前线将领的身份，将战果呈奏陛下。有了李频的奏本，会增加学生说话的可信度，否则光靠一张嘴，怕是无法说动陛下。”
谢迁皱眉：“李频是刘瑾的人，会听你的话吗？若是他反水，联合刘瑾摆你一道，你如何处置？”
沈溪谨慎地道：“若李频不肯站在学生这边，那只能找别的办法……这也正是学生发愁的地方。阁老现在来找学生商议，学生一时间实在难以作出解答……请阁老勿将此事告知他人。”
“嗯。”
谢迁重重地点了点头，捻须沉思好一会儿，这才微笑着道，“这次的事情老夫就听你的，你在边军中布下的人脉终于起作用了，这很好，有这些人帮忙，你在兵部的差事容易许多，不过你还应该多培养些人才，军事学堂建立起来对你而言是好事，能拉拢更多的俊杰。不过除了军将外，你还得在兵部衙门和地方上培养人才，以后你府上再有什么宾客拜访，不要再拒之门外，这些人对你做官帮助很大。”
沈溪不解地问道：“阁老认为现在学生已有养仕和结党的资格了？”
“什么结党？别把问题说得那么严重，简单来说就是让你多跟一些人接触，并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和人脉，现在你是兵部尚书，跟刘瑾相斗，朝中文官以你马首是瞻，天下士子对你期许有加，他们前来拜访，你将他们拒之门外，他们中一些人或许就会投靠阉党，或者因不忿而加以攻讦。”
“官场上，不可把自己显得太过特立独行，清高自赏，你年岁虽轻，朝中威望已是常人不可及，满朝上下都知道你是靠自己的真本事升迁到今日的地位，如今又独树一帜，不自禁便会生出投靠之心，你可趁机多结交和笼络人，把自己基础打牢，明白吗？”
谢迁再次对沈溪说教起来。
沈溪点头：“既然阁老认为学生是时候跟一些官员和士子走近，那学生便多注意，以后尽可能在朝中结下人脉。”
谢迁满意颔首：“这才对嘛。老夫官场厮混几十年，有一点到现在才看透，在这名利场中，无人相帮则寸步难行，你想获得别人认可，就要先跟人打好关系，有些年轻才俊，老夫留意多时了，之后老夫便将这些人引荐给你，他们将来在官场上的仕途前景，就要靠你提拔了。”

第一七七〇章 难明的生意经
沈溪从未想过，自己有这么一天会成为大明人人敬重的大臣，谁都来巴结他，希望得到他的提拔。
他稍微回忆了下，从自己三元及第进入翰林院做官，到有今日成就，似乎是昨日才发生的事情，这让他满怀感慨。
“这才几年工夫啊……我先从翰苑史官修撰到詹事府右谕德，任东宫讲官，然后到地方担任督抚，如今已贵为兵部尚书，这官当得也未免太过顺利了……现我已是六部部堂，以后还有怎样的官职给我做？”
沈溪开始思考人生了。
“难道真的要跟小皇帝设想的那样，出征鞑靼，封狼居胥成就不世功业，封侯封公，甚至做大明异姓王，在朝呼风唤雨？”
想到这里，他竟有迷茫之感，很多事情发生得太快，年不过二十，官场却已走到了尽头。
“好在有刘瑾作为对手，人生不会太寂寞！若是不能将这个最大的敌人扳倒，我始终无法在朝中建立威望……等刘瑾倒台，内阁重掌大权，我倒是可以入阁做阁臣，甚至担任首辅……”
“不过按照历史发展，杨廷和马上就要入阁了，即便我现在已经是兵部尚书，但按照惯例，入阁后我的地位只能在先入阁的杨廷和之下，要混到首辅的位置，要熬多少年？难道非要等个十几二十年，甚至要道兴献王朱祐杬之子登基才有可能？”
“不过，有我的存在，朱厚熜是否能够接掌皇位都存在问题，就算有，我也能将这件事扼杀于萌芽状态……朱厚照这个皇帝虽胡作非为，但还对我礼重有加，至于将来他对我态度如何，那是以后的问题，现在暂不在考虑之列。”
……沈溪思虑的事情很多，一时间精神有些恍惚。
从军事学堂回到兵部衙门，沈溪并没有去豹房向朱厚照呈报宣大地方存在虚报战功嫌疑之事。
之前的说辞，沈溪是对谢迁表明个态度，安慰一下对大明劳苦功高而今却英雄迟暮的老人罢了。
谢迁在意的是大明的脸面，怕虚报战功这件事影响朝廷和皇帝的威严。
沈溪则摆明姿态要趁机惩治刘瑾，不愿早早把事情真相上报，他想看看刘瑾会怎么应对，在其以为大功告成时，再将阴谋戳破。
至于大明朝廷和皇帝的威望，并不在沈溪考虑之中。
到了下午散衙时，沈溪离开兵部，正要打道回府，有随从过来向他呈递信件。
信是自南方而来，由李衿亲自书写，不过用的却是惠娘的语气——年初惠娘和李衿迁居南京，梳理兄弟商会的生意，后来接到沈溪的信。当时沈溪已迁任兵部尚书，要求二女尽快北上团聚。
信送出的时候，惠娘和李衿启程赴京，估计信函抵达时，她们距离京城已为期不远，甚至有可能已经在京城的地面上了。
“师兄，咱们这就回府？”
王陵之单手扶在腰间长刀上，见沈溪看完信后驻足不前，瞪大眼睛问道。
平时王陵之一直随护沈溪身边，有他和十几名自西北带回来的湖广侍卫，沈溪不怕刘瑾派人来行刺自己。
沈溪道：“陵之，你跟我去个地方，不用带旁人，就咱们两个……你把长刀换成佩剑，尽量放自然些，出去后别丢我的人！”
王陵之“哦”了一声，将适合战马上劈砍的长刀解了下来，换上一柄看起来风雅许多的佩剑。
沈溪这边只带了一把折扇，六月天没过去，天气极为炎热，走到哪儿扇子都不能离身。
家人不知他的扇子从何而来，只有沈溪自己知道，这把扇子是惠娘托人送来的，惠娘亲自制作的扇面，而上面的书画则出自唐寅手笔，桃花坞里桃花庵，一副上好的水墨山水，并有唐寅的题跋。
这样一把扇子用来扇风，沈溪感觉无比奢侈，不过扇子在手，看看扇子便会想到惠娘，心里会踏实许多。
沈溪带着王陵之一路到了城东的灯市街，虽然朝廷刚解除京师的戒严令，但这里已非常热闹，人流如潮，商贩众多，百姓经过一个多月的戒严生活后，都出来采买一些生活必需品，每个铺子的生意都非常好。
王陵之跟在后面，问道：“师兄，咱们来此作何？”
沈溪道：“别问了，跟着我走便可。对了，你回京城后，没见过陛下吧？”
王陵之挠了挠头：“师兄说笑了，我官职低微，哪里有资格面圣？倒是师兄经常可以出入宫闱见驾。”
沈溪没有回头，道：“以后总会有机会，这次战事结束，陛下应该会记挂起军事学堂来，只要你跟陛下一同学习和训练，陛下看到你的才能，对你委以重任，你飞黄腾达的机会就来到了。”
王陵之嘿嘿笑道：“那感情好，师兄可要说到做到。可惜直到现在，陛下还未曾去过学堂呢。”
……
……
灯市街距离豹房很近，这里也是豹房补充平时用度的地方。
京城戒严时，豹房的物资补充主要靠宫内，但京城戒严解除后，豹房物资基本是从市面上采买，宫内不再负责豹房物资供给，但会负责大部分开支。
沈溪来灯市街，更多是查看豹房运作。
王陵之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一直跟着沈溪，到处东张西望，却没窥探出什么门道。
沈溪走了一圈，随便找了家茶楼走了进去，在二楼临窗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喝茶，看着窗外日落的风景，心情还算不错。
王陵之皱眉道：“师兄，这都快天黑了，咱该回去了吧？”
“急什么？”
沈溪没好气地道，“你孤家寡人，属于那种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类型，总想着回府，难道平时我亏待你饮食不成？叫一些点心上来，先打打尖。”
王陵之不客气，直接叫了两盘点心，边吃边道：“咱们可说好了，这次是师兄结账。”
沈溪没理会王陵之，继续看向窗外，见北面街口有人出来采办货物，一次便动用十几辆马车。
从这架势，沈溪基本可以判断出这些人专门负责为豹房采办货物。
跟白居易描述的宫市不同，这些负责为豹房采办货物的人没有嚣张跋扈，走到哪儿，看到合适的货物，该付的银子照付，反正开销都由刘瑾负责。
豹房日常开销，均由刘瑾统筹，一部分从内府走账，另外一部分则由有他来负责。
可以说，在经营豹房这件事上，刘瑾做的是亏本买卖。
沈溪研究了一下，刘瑾从开始投入到现在，银两支出估计在十万两以上，然后每个月还得有三四万两银子维持日常开销，还不算买女人和从地方上为朱厚照找一些稀奇古怪玩意的支出，好在这些基本都由地方进献，不用刘瑾花太多心思。
“……师兄，你在看那些个马车？”王陵之顺着沈溪的目光看了过去，言语间有些迷惑，“真是奇怪，这家到底是什么人家，为什么那些肉摊子上的肉都会被他们买走？难道是开包子铺的？”
沈溪斜着看了王陵之一眼，问道：“只有包子铺才需要采买这么多生肉？”
王陵之咧嘴笑道：“不然还能是什么？师兄，你脑子灵活，你说到底是什么铺子？”
沈溪道：“那些肉是供给猛禽，如虎、豹、狼等畜生吃的。”
王陵之不由咋舌：“不可能吧，需要这么多？那究竟养了多少畜生？我的天哪，师兄，难道这户家人是开兽场的？”
沈溪微微一笑，道：“差不多吧，或许真是开兽场的，不然需要这么多生肉做什么？这买卖，我看未来就由我们接下……”
“嗯？”
王陵之看着沈溪，不太理解这番话的意思。
有些事，沈溪无法跟王陵之解释，就好像这些肉类专门供应豹房，还有豹房为什么需要那么多东西。
豹房虽然不是养豹的地方，但豹房内却真有豹子，而且是野豹。
朱厚照平时喜欢看野兽互搏，豹房内养了狮子、老虎、豹子、黑熊等猛兽，除此之外，野兽还有鹰隼、豺狼、斗犬等，小的则诸如斗鸡、蛐蛐，只要是能搏击的兽虫，豹房内可说是应有尽有。
沈溪嘀咕：“这么庞大的豹房，还只是初步成型，若将来规模扩大，怕是每天的开销都会是天文数字，难怪朱厚照总倚重一些奸佞小人，如果不是这些人为他补给，光靠朝廷拨款养活，实在困难。”
王陵之问道：“师兄，你说包下这生意，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溪道：“跟这些人做买卖，有百利而无一害，为什么不做？但这需要动用一点手段，回头我会找人处置，不劳你挂心。”
王陵之道：“本来跟我没关系，我现在当兵，哪里有时间跟人做生意？不过父亲过些时候要过来，师兄对京城熟悉，可要帮忙安顿一下。”
沈溪看了王陵之一眼，笑道：“你们王家总归是体面人家，现在到京城居住，以后你也算是京城人氏了。”
王陵之苦着脸道：“就是父亲来信说要给我选个媳妇，这事有些麻烦，师兄见了我父亲后，麻烦跟他老人家说一下，这几年我暂时不考虑这些事，等平掉鞑子后，再说成家之事！”
沈溪板起脸来：“你现在年过二十，已经属于晚婚，难道真要孤寡终老？这件事我可不会帮你！”
说完，沈溪将茶钱放下，站起身道，“不是急着回府么？该走了！”
……
……
回去后，沈溪详细勾勒出一个跟豹房“合作”的方案。
朱厚照在宫外的生活，现在基本都在豹房这一方天地，在沈溪看来，只有掌握豹房的命脉，才能控制朱厚照。
以前车马帮和汀州商会的势力虽已不在，但那些有经验的老人还在，沈溪身边做生意的行家里手不少。
因为宋小城不在身边，沈溪要安排事情，只能将朱起叫来商议一番。
沈溪道：“朱老爹，关于灯市街、豹房那边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朱起没想到沈溪会问这样的问题，如实回道：“老爷，这灯市街，以前就是城东一带的闹市，平时百姓聚集很多，这里是贩夫走卒聚集之所。至于豹房，百姓里传闻是当今皇上长住宫外之所，老爷为何会突然问及此事？”
沈溪仔细打量，朱起脸上泛起一抹不自然，冲着沈溪呵呵直乐。
沈溪问道：“看来朱老爹对京城很熟悉嘛。”
朱起老笑着回道：“自从跟老爷到了京城，在这里落户有好几年了，自然对京城街市熟悉，老爷可是要为家里置办什么东西？让小人去办理吧！”
沈溪摇头：“这次不是家里要置办什么东西，而是关于豹房……我这么想的，陛下一直长居宫外，大婚后更是没回宫门，民间对此多有议论，现在陛下在宫外一应生活起居，都需要人操办，而灯市街距离豹房最近，又素来是京城闹市，豹房大多数货物都是从灯市街采办……”
朱起听得很认真，等沈溪说完后，他才问道：“老爷要做豹房的生意？”
沈溪正色道：“正是如此，我想让你带一些人去经营，专门负责豹房货物供应，当然不需要你直接出面，而是让你在背后主持……至于跟豹房中人接洽的事情，交给京城街面上的人便可。”
朱起道：“老爷，跟官家做生意，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天子威严难测，即便这生意做得成，怕也会蚀本。”
“盈亏之事我不在乎，甚至我做好这门生意一段时间内亏损的思想准备。”
沈溪说话时，拿出一份田契，“我手头暂时没多少银两，你先将这些田地拿去变卖，然后用这银子做生意。”
朱起拿着田契，仔细看了几眼，顿时神色慌张：“老爷，这可是上千亩田地，您……您怎会拿去变卖？这些可都是京城周边的熟田啊！”
沈溪道：“这些都是身外物，家里暂时不靠田亩吃饭，加上之前先皇赏赐的田地，家里田宅不缺，这次生意我必须做成，这件事交给旁人，我有些不放心，但以朱老爹能力，相信能做好，有你在，我不用过于忧虑这些事。”
朱起整个人都显得不太自然，道：“老爷，原本小人要听从您吩咐才是，但这件事，您还是好好思量思量……跟豹房做生意，实在是会为咱沈家惹来麻烦……”
沈溪笑看朱起，问道：“怎么，朱老爹对自己做生意的本事不自信？”
朱起摇头苦笑：“小人原本只是山野村夫，维持族人生计都困难，现在一大家子都在汀州府和京城安顿下来，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这一切都拜老爷所赐，小人就算肝脑涂地，也会帮老爷做事，但小人不想让老爷和沈家出什么事，就好像当初陆夫人那样……”
听到“陆夫人”的称谓，沈溪脸色稍微冷漠下来，摇头道：“这称呼，以后不要再提了。”
朱起点头道：“是小人失言了。老爷，小人能否问一句，这生意……到底要做到怎样地步才算是成功呢？”
沈溪摇头道：“再多的事，我不想跟朱老爹你做解释，你只要记住一点便可，那就是尽量跟豹房那些个负责采买的供奉建立起亲密关系，还有，货物质量不能出问题，将来有何安排，我会吩咐你。”
“你找来帮忙的人，一定不能知道背后策划和安排这一切的是我，大小事情基本你不需出面，至于将来我如何安排，到时候你便知晓。”
朱起想了下，点头道：“老爷怎么吩咐，小人怎么办便是，老爷还有别的吩咐么？”
沈溪摇头道：“朱老爹拿着这些田契，先去准备一番，回头我会再拿一些银两出来。这账目上的事情，一定要分明，如果涉及贿赂的开销，一并记于账册上，不管多少都不需要隐瞒，一切按照市面上的规矩便可……”
朱起这下更迷惑了，心想：“老爷到底是要做什么？”
但身为下人，他只能躬身领命：“是，老爷。”

第一七七一章 惠娘回京
正德元年，六月三十。
这个时候，刘瑾已在策划如何为宣大总督孙秀成和隆庆卫指挥使李频请功，而沈溪却懒得理会朝中的事情，因为当天他有很重要的人要见面，连公事都可以先放到一边。
这天乃是惠娘和李衿回京的日子。
崇文门苏州胡同中间一所客栈，沈溪终于见到阔别一年多近两年的惠娘和李衿，同时见到的还有近三周岁，但尚属首次见面的次子沈泓。
对于惠娘母子，沈溪可说牵肠挂肚，终于见到人，沈溪的精力并不全在孩子身上，对惠娘更加关心。
不大的客房内，惠娘一身素服坐在床边，她身边坐着的小家伙抬起头看着沈溪，面对一个陌生人，小家伙显得有些害怕，不时往他母亲怀里躲。
李衿站在一边，向沈溪解释道：“老爷，小少爷有些怕生，平时不太爱说话，跟姐姐倒是很亲近，跟外人……基本无见面的机会……当初妾身跟着姐姐回到广州府后，也是花了些心思才让小少爷对姐姐恢复亲近……”
沈溪打量眼前跟自己有六七分相像的孩子，感慨道：“从他出生至今，我与他竟是第一次相见。”
惠娘听到这里有些感触，侧头对孩子说道：“快，泓儿，叫爹啊！”
孩子没有说话，直接躲到惠娘身后去了，过了小半晌，才眨着眼睛从惠娘身后钻出来，再次好奇地打量沈溪。
沈溪见状摇了摇头：“不必勉强孩子，你们能平安归来对我而言便是最大的安慰！从此以后，你们姐妹不必再过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就此在京城长居，甚至连生意上的事情也可暂时放放……”
李衿连忙道：“老爷，其实不必如此麻烦，妾身和姐姐把粤、赣、桂等地的生意经营得很好，就算北上京城，那边也有专人打理。这次我们为老爷带了五万贯钱过来，知道老爷当上兵部尚书，能用得着。”
沈溪看着坐在那儿低头捏着衣角的惠娘，心中充满了柔情蜜意，侧头道：“衿儿，你先带泓儿到隔壁房间，我有话跟你姐姐说。”
李衿善解人意，她过去准备抱起小家伙，但没想到沈泓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腿脚灵便地往门口跑去，惠娘赶紧招呼：“泓儿，别跑那么快，小心摔着了，让你姨娘带你出去。”
说完，惠娘看了沈溪一眼。
她这是第一次带着儿子出现在沈溪面前，心里有些难为情……这跟她初次见到沈溪时对方还是孩童有关，同时她想起自己的女儿，对这段情感有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莫名抗拒。
沈泓回头看了娘亲一眼，立即放缓了脚步，任由李衿牵着他的手走出房间。李衿出去后折身，顺手将房门带上，房间里只剩下沈溪和惠娘。
沈溪叹道：“许久未见，跟你再见后，似乎多了几分生分……你这是作何？我们夫妻间真的有必要这么疏远吗？”
说完，沈溪来到床边，挨着惠娘坐下来，然后握住身边佳人的玉手。
惠娘看了沈溪一眼，刚开始温情脉脉，但随即便被为难之色取代，叹息道：“老爷言重了，妾身只是旅途劳顿，再加上有些水土不服，所以才显得没什么精神。”
沈溪深情款款地看着惠娘，微微点头：“别住客栈了，昨日收到你们的信函，我便知道你们这两日便会抵达，于是连夜安排好了住所……那院子位于东长安街，距离崇文门不远，以后我从衙所回来，能经常见你……以后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听到沈溪说及“一家人”，惠娘脸上又多了几分不自然，显然是想到了女儿陆曦儿。
沈溪也知道自己跟惠娘间，陆曦儿是一道永远迈不过去的坎。
沈溪见到惠娘脸上闪现的凄苦之色，安慰道：“家里一切都好，每个人都健健康康，这两年我虽然天南海北地到处走，但不敢疏忽家人，全都安顿得妥妥的……现在就跟以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关于陆曦儿的事情，沈溪不能挑明说，免得自己跟惠娘间尴尬，只能将部分事情概括说一遍，让惠娘安心。
这番话沈溪告诉了惠娘两件事，一个是家里人都很健康，另外便是跟以前一样，没娶进门的暂时依然没迎娶进门，至少礼数上没有乱。
惠娘脸色多少有些难看，不过她还是微微点头，眼睛有些发红，望着沈溪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一句话，好似自我安慰，但更多的却是麻痹自己，现在沈溪也不知该如何表明自己的立场，于是道：
“好了，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外面我安排有马车，现在就载你们到居所……接下来你可能需要找些勤快的丫头两边走，南方有生意上的信函过来，你也能及时处理，我会派人帮忙照看，以我现在的身份，粤、赣等地方事务都可以过问，你放心留在京城便可。”
……
……
惠娘和李衿刚住进客栈不久，便又要挪窝。
沈溪为二女准备的宅院，位于台基厂附近，北面是诸王馆，距离沈溪创办的军事学堂也不远，乃是栋前后三进的院子，沈溪几年前便置办好的产业，专门留给惠娘姐妹，这次终于派上了用场。
为了避免家里人知道惠娘的事情，沈溪特地安排从湖广招募的仆从负责惠娘姐妹俩的事情，加上惠娘从南方带了不少婆子丫鬟到京城，身边并不缺少人照应。
到了地方，沈溪亲自打开院门，惠娘、李衿牵着沈泓跟在后面，再往后是惠娘在广州府买的十几个婆子和丫鬟，坠在最后方的则是轿夫和马夫，还有一些杂役。
进院子后，里面绿草成茵，几个花坛里百花盛开，空气中弥漫着芬芳气息，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李衿高兴地说：“哎呀，姐姐，这里真是个雅致的所在，看来我们以后有清福可享了。”
沈泓有些怕生，面对陌生环境不怎么说话，只是不断地转头打量。
惠娘神色如常，只有李衿情绪有些激动，一方面她重回故土，另一方面则是与情郎会合，以后可以时常见到，不再有空虚寂寞之感。
沈溪道：“让你们天南海北地到处流浪，实在过意不去，这院子只是你们临时落脚之所，回头我再为你们置办一栋更大的宅子。”
惠娘带着儿子把宅子里里外外逛了一圈，看着院子中间的葡萄架，摇头道：“老爷不必再准备了，这房子不错……其实，妾身到哪儿都一样，房子不存在大小，只需有片瓦遮头便可，不会强求。”
沈溪看得出来，惠娘还在为自己无名无分感觉悲凉，扪心自问，他也难以说对惠娘尽职尽责。
沈溪暗想：“别的事情都好说，唯独这件事难办，到底有损我的名声……我冒着被朝廷追究的风险，将她二人从牢里接出来，家里那边也没法交待……唉，这事始终是横亘在我跟她之间的一根刺。”
想到这里，沈溪的好兴致减弱许多。
惠娘身边的婆子丫鬟让外面的人先把东西搬进院中，随后，便开始动手，带着仆役收拾起院子来。
很多事不用沈溪操心，因为惠娘生意做得很大，手头有的是银子，几个大丫鬟也都是惠娘手把手培养出来的，能力不俗。
进到正堂，沈溪在主位上坐下来，惠娘和李衿分左右坐下，等丫鬟婆子把房子收拾妥当。
惠娘道：“老爷位高权重，今日没有公事要处置么？怎么有时间与妾身相见？若是因此而耽搁正事，妾身实在罪不可恕。”
沈溪笑道：“你回来，比什么事都重要……现在朝廷的情况或许你路上便有耳闻，皇上每天都在宫外豹房享乐，朝政基本落入权阉之手，我看起来官位是提升了，但回朝后处处被掣肘，闲暇很多，以后我有更多时间陪你们。”
李衿好奇地问道：“老爷，莫非朝廷那些大官，已换过一茬了？”
或许是因为李衿的家族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她对朝廷格局非常关心，甚至冒着僭越被责骂的风险，也要问个清楚明白。
惠娘板起脸来，喝斥道：“妹妹，别多嘴。”
沈溪抬手阻止惠娘，道：“这又不是什么机密大事，尽管让衿儿问吧……现如今刘少傅和李大学士都已退了下来，首辅乃谢迁谢阁老，前礼部侍郎焦芳和吏部侍郎王鏊补位入阁，吏部尚书是投靠阉党的刘宇，此人曾任大同巡抚，靠行贿刘瑾上位，至于别的衙门，就算跟阉党无关，也对阉党采取妥协态度，朝廷清流已不复不在，主要靠谢阁老维持文官的体面。”
惠娘道：“那老爷在朝中，应分外小心才是。”
“嗯。”
沈溪点头道，“朝廷的事情，我能处置好，惠娘你不用挂心。兵部不同于别的衙门，始终有兵权在手，阉党要对付我不那么容易，而且我绝对不会向阉党妥协。这一场阉党之祸，几年内应该便会结束。”
惠娘起身行礼：“老爷是做大事之人，妾身相信老爷可以应对自如，不会多过问。老爷，妾身该带妹妹去收拾一下房间了，老爷是留下来一起用餐，还是先回衙门公干？”
沈溪跟着起身：“这么见外做什么？我过来，今天白天就不走了，到黄昏时去兵部衙门看一眼便可，难得团聚，正好享受下天伦之乐。”
惠娘微微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李衿和沈泓一起来到正院，沈溪则优哉游哉地跟在后面。
惠娘身边的丫鬟婆子不在少数，再加上奴仆，这些人手脚都很灵活，很快便把该收拾的地方迅速归置好，这会儿已经好整以暇地开灶了……柴米油盐这些东西，捎带的行李中就有，直接拿出来使用便可。
“给夫人请安……这位是？”
一名婆子走了过来，四十岁上下，操着南方口音，外表看起来很精明。
惠娘有儿子，家里人都知晓，所以她直接称呼惠娘为“夫人”。
但沈溪的年岁看起来稍微小了些，倒好像是惠娘的弟弟，而不像是相公，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惠娘介绍道：“这位便是家里的老爷，以后要懂规矩，不得对老爷无礼。”
沈溪人太过年轻，看起来不够成熟老练，也没有刻意摆出一种老成持重的姿态，所以看上去不像是一家之主。惠娘说沈溪是“老爷”，让那婆子吓了一大跳，她仔细打量，想看出这个少年郎身上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但观察半天，都觉得沈溪除了年轻外，似乎一切都太过普通。
没有潘安之貌，也没有高大魁梧的身材，看上去只是个文弱书生，说话时脸上带着微笑，感觉不到多少威严。
老妈子心道：“这事可真够稀奇的……夫人和二夫人一看便出身高贵，我之前还揣测她们是哪个官员养在外宅的女人，所以才会显得那么雍容大气。”
“这次北上，我原本以为是要跟京里做官的老爷会合，但怎么现在却是这么一位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年轻人？”
“难道这位老爷，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不成？老夫少妻听说得多，这少夫老妻却从未见过。”
李衿见那婆子一直在打量沈溪，不由皱起了眉头：“珠婶，都跟你说了这是家里的老爷，你还看什么劲儿？再这般无礼的话，莫怪我责罚你！”
跟平时沈家所用的老妈子不同，这些人都是惠娘和李衿从南方带过来的，说白了就是都是签了卖身契的奴婢，没资格跟家里的主人对眼说话。
珠婶直接低下头认错：“二夫人教训的是，老身这就去收拾，马上就要吃午饭了……”
人虽然走了，但嘴上兀自在嘀咕，只是因为声音太小外人听不清楚罢了。李衿摇摇头，向沈溪解释道：“这是妾身在广州府找的婆子，为人热心，但却不怎么懂规矩，唐突的地方请老爷见谅。”
沈溪笑了笑，挥手道：“仆人最重要的便是忠心耿耿，用起来顺手，只要将你们照顾得好，我这边怎么都行。”
惠娘没说什么，和沈溪一起走进房间，此时房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垫子被褥已经铺上，蚊帐已挂好。惠娘四处看了看，然后蹲下身子，玉手轻抚儿子的脑袋，柔声道：“泓儿，若是累了，便上床休息，又或者自己到外面的院子里玩……娘亲有事跟你爹和姨娘说。”
沈泓显得很疲倦，之前一直如同小鸡啄米一样，不断地低头抬头，听到惠娘这话，他努力睁大眼睛，先看了沈溪一眼，再看看自己的母亲，随即一把将母亲的手抓住，神色惊慌失措，好像自己的母亲要被人抢走一般。
李衿走过去道：“听话，泓儿，之后姨娘会让梅姐姐和兰姐姐来陪你玩，不过要等你睡过觉吃过饭后。”
沈泓打了个呵欠，然后望着在场三人，以他的年岁，根本搞不清楚到底几人是什么关系，不过有一点他却知道，那就是自己的娘亲见到这个陌生男人后，对自己就不像之前那么全身心投入了。
“娘！”
沈泓喊了一声，小孩子似乎有话要说，但他胆子不大，话到嘴边就卡住了。
沈溪摇头苦笑一下，心想：“这孩子生下来不久便寄养别处，等快两岁时才母子重逢，好不容易跟母亲建立起亲密关系，可不能让我给破坏了……我现在不需跟他多亲近，只要让他知道我是他亲爹便可。”
沈溪道：“惠娘，你留下来陪泓儿午睡，我去跟衿儿说说事，等吃过午饭我们再一叙别情！”
“嗯。”
惠娘面带为难地看了沈溪一眼，终于点了点头，然后帮沈泓脱鞋，让儿子先上床，而沈溪则跟李衿离开卧房。

第一七七二章 入坑
偏厅也刚刚才收拾好不久，以至于下人连热茶水暂时都无法送上来。
沈溪问了李衿关于商会经营方面的事情。
李衿显得很自信，容光焕发，款款而谈：“……老爷到底曾在闽粤为官，之后老爷又在江西、湖广做官，当过三边总制，现在又以帝师之身任兵部尚书，地方官员知道我们有老爷撑腰，都不敢开罪，生意做得顺顺当当。”
“这几年下来，我们商会的生意除了老爷指定的两广和江西外，还扩大到浙江和南直隶，甚至连四川和陕西等地都有了我们的生意。一切多亏姐姐操持，毕竟姐姐见识过大场面，生意上的一切事情她都能处置得游刃有余，贱妾只是在她身边打个下手，打理些账目罢了。”
沈溪点头赞许：“我知道惠儿很好，但你也不必自谦，你出身大户人家，家学渊源，有些地方，怕是你姐姐也不如你。”
李衿显得很羞涩：“姐姐才是经营的行家能手……听说姐姐以前打理汀州商会，把生意做到福建全省，甚至江西、浙江和南直隶也开始布局，只是那时没有官府撑腰，所以最后整个商业帝国才会崩塌。”
沈溪脸色略微一沉：“这年头，没有官府中人撑腰，生意的确不好做，你们李家也是因为得罪权贵，才有后来的分崩离析，当初汀州商会也是因此而没落。”
李衿听到这里有些伤感，不过她很快便振作起来，望着沈溪道：“现在有老爷撑腰，商会经营蒸蒸日上，不日便可以做到京城……”
“错了！”
沈溪摇头道，“此番让你们回京，不是让你们回来开辟新的天地……京城这边权贵多，生意不好做，稍有不慎便会亏本，最好还是敬而远之。”
“你们回来后，除了遥控南边的生意外，其余时候就过一点平静闲散的生活，养花弄草，我有时间就会过来，把这里当作半个家……作为家，最重要的便是人气，赚钱多少，那都是小事。”
李衿点点头发出“哦”的一声，随后俏脸便红了起来，沈溪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恰在此时，惠娘从后院过来，进到房间向沈溪行礼。
沈溪站起身问道：“泓儿睡下了？”
惠娘微微颔首，目光中有些哀怨：“这孩子从小身体便不怎么好，两岁多才会走路，如今三岁半说话也不利索，真怕他将来……”
说到这里，惠娘有些悲伤，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沈溪揽过惠娘的纤腰，轻声安慰：“放心吧，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他都是我沈溪的儿子，沈家的未来要靠他发扬光大，我不会亏待他，更不会亏待你们姐妹。”
“老爷！”
李衿听到这话，很是动情，忍不住依偎在沈溪另一侧的肩膀上。
一番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来到京城，第一时间便见到沈溪，还得到丈夫如此关怀，像李衿这样身世凄苦的女孩更觉得这份情感弥足珍贵。
沈溪笑道：“惠娘，你别多心，回头找大夫给泓儿诊病，看看如何调理身体，你这个母亲在他身边多照顾，我再请名师为他启蒙，将来才好撑起沈家门楣，不辜负你对他的栽培。”
惠娘摇头：“老爷，泓儿怕是享受不到你的荫蔽。”
“说什么傻话呢？”
沈溪正色道，“你们的名分，迟早会定下来，难道能这么一直拖下去？别多想，安心留在京城生活，我这次回京当官，几年内不会有变动，就算真有什么意外，你们也会留在京城，不需要再四处漂泊无依。”
……
……
沈溪跟惠娘和李衿一起用过午饭。
菜式很简单，大米饭就着两个素菜，再有一个黄瓜皮蛋汤，非常的清淡，这也跟南方人的生活习惯有关。
惠娘在汀州府生活多年，之后又在广州生活，对北方的饮食不太熟悉，这次带来的人，也都按照她跟李衿的口味搭配三餐。
沈溪虽然常年在北方居住，但也更偏向南方口味。
一顿饭结束，沈溪怜惜惠娘和李衿鞍马劳顿，让她们好好休息，缓过神再说，而他自己则打算先回兵部一趟，等天黑时再回来。
沈溪亲自送二女回到房间，然后离府步行来到兵部衙门。
王守仁看到沈溪，有些着急地道：“沈尚书，之前刘公公来兵部找过您，您不在，他等了些时候才离去……是否有着紧事？”
沈溪摇头：“刘公公来，多半是为此番宣府大捷之军功，想让兵部这边出面为前线将士请功……此事兵部最好不要掺和进去，既然内监越俎代庖，我们没事去凑什么热闹？”
王守仁皱眉：“刘公公到来，有可能是受陛下差遣，沈尚书最好还是问问究竟是什么情况。”
“不必了！”
沈溪摇头道，“但凡涉及将士军功，我一律不会过问，刘瑾想怎么奏请随便他……吩咐下去，兵部上下不得就这件事发表议论，也不得附议，所有事情都要听从指示，谁若强出头，出了问题我就推他出去顶缸。”
王守仁领命而去，沈溪回到自己的办公房，发现案上堆砌的公文不多，也就是说他上午没来兵部，其实没什么影响。
由于平时沈溪需要在兵部和军事学堂两边走，要去哪边，根本就不需要跟谁打招呼。
以前兵部尚书最要紧的事情，便是每天上朝面圣，参议军机，平时兵部事宜都由下面的属官负责，并非每件事都要沈溪亲力亲为。
一把手总领全局，副手分管事务，具体到兵部则是左、右侍郎分管差事，负责做实事的则是下面的官员，比如兵部各清吏司郎中、员外郎、主事等，任何时候，机关单位都是这种规矩。
沈溪把公文大致看过，这些公文不需要交给内阁和司礼监批复，跟朱厚照所定基本国策精神吻合，兵部可以处置所有涉及军队之事，不需要其他衙门插手，直接向皇帝负责。
沈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把手头公事处理完毕，这还是他不放心把一些事情交给下面人处置亲自作出批复的情况下。
就在沈溪无事一身轻准备离开时，司礼监秉笔太监戴义带着一份公函前来，见到沈溪后如释重负：
“哎呀，沈尚书，总算是见到您人了……之前咱家跟刘公公来见您，无缘将这份有功将士的名单交到您手上，现在好不容易碰上了，您不是给批复一下？”
沈溪笑道：“戴公公客气了，本官只是兵部尚书，这种请功奏本，本官可没资格批复，直接请陛下朱批即可。”
“总归还是需要兵部同意不是？”
戴义脸上满是为难，一看就知道是被刘瑾强迫，期期艾艾地道，“这奏本若不过您的手，怕是不合规矩……还是请沈尚书留下墨宝吧！”
沈溪笑容转冷：“本官乃兵部尚书，若这是兵部公文，本官题名理所当然，但实际上这却是刘公公以司礼监名义向陛下请功的奏本，根本就未经兵部审勘，却要本官署名，是否强人所难？”
戴义面对强势的沈溪，脸上尽是无奈的笑容，叹息道：“唉，沈大人，您别看咱家如今是司礼监首席秉笔，但情势并非几年前，咱家只是奉命行事，你就不要刻意为难好不好？”
面对言辞恳切的戴义，沈溪没有拿腔拿调，抱拳道：“戴公公的苦衷，本官可以理解，但本官的难处也望戴公公理解……戴公公将本官的话带给刘公公，让他知晓本官的立场，这次为前线将士请功之事便完全交给刘公公了，本官和兵部不会过问，出了事情也由刘公公一力承担。”
“这……这能出什么事？”
戴义一脸茫然，诧异地问了一句。
沈溪打量戴义一眼，心里清楚这个老狐狸正在跟他装糊涂，当下道：“有些话，本官不方便直说，若戴公公不清楚，大可回去问刘公公，本官有重要差事做，恕不能多陪，告辞了。”
说完沈溪转身便走，戴义没有阻拦，他知道拦也拦不住。
等戴义拿着奏本回到司礼监，正想如何应对，刘瑾从他的办公房出来，打量一眼，皱眉问道：“怎么样，兵部那边已联名了么？”
戴义走过去，心虚地道：“刘公公，沈大人是怎样的脾气您还不知道？不管奴婢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在上面落名，实在没辙，奴婢只能回来跟您通禀。”
刘瑾怒道：“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做不成，朝廷养你等何用？”
戴义一脸苦涩，强忍泪水解释：“刘公公，话不能这么说，咱家过去也曾为朝廷做出过贡献，您要是觉得非要兵部联名不可，不妨亲自前往，您地位尊崇面子也大，咱家过去实在不顶事……沈大人深得陛下信任，在朝如日中天，怎会看得起咱家这样的小人物？”
刘瑾冷笑着打量戴义，问道：“怎的，咱家说你两句，莫非你还有什么意见不成？”
“不敢。”
戴义低着头，情绪低落地道，“有些话不吐不快，怕是兵部那边对此次宣府地方功劳勘定结果有异……现在沈大人不肯在刘公公您的奏本上落名并非什么大事，就怕兵部回头再上一份奏疏，结果跟您的不一样，那就麻烦大了！”
戴义的话，让刘瑾眉头皱了起来。
戴义继续说道：“看这架势，兵部那边似乎不愿善罢甘休，刘公公莫要忘了，陛下对沈大人以及他领导的兵部那是完全的信任，沈大人的话，哪怕没有道理，陛下那边也会听得进去……”
“够了！”
刘瑾抬手打断戴义的话，怒气冲冲地道，“沈之厚有何德何能，居然能让陛下对他如此信任？”
“这件事，咱家已决定，就不劳外人说三道四了。传咱家的话，马上派人去宣府表彰有功将士，后续犒赏将会陆续送到，让将士们放心，该是他们的功劳，咱家绝不会少一分一毫！”
……
……
刘瑾急着给前线将士犒赏，目的是快刀斩乱麻，先将一切事情敲定再说。
刘瑾怕出现戴义所说的情况，兵部另行上奏宣府大捷有关将士的功劳，甚至将地方虚报战功的事情揭发出来，那时他刘瑾就下不来台。
“沈之厚，你有胆子就去泼陛下的冷水，看谁先遭殃……跟咱家斗，你小子还嫩了一点儿！”
刘瑾认为大事已定，甚至没奏请朱厚照，便将犒赏之事确定下来。
一切看起来都按照朝廷规矩办事，但其实操之过急，很多事应放一放，把所有一切查清楚再说，但刘瑾却有意加快了进度。
等他带着奏本去豹房见驾时，已提前想好如何跟朱厚照对答，甚至提前找到张文冕和孙聪回来先行预演了一下。
刘瑾心想：“定不能让陛下提及筑京观之事，若战功水分太大导致京观筑不成，咱家得跟着那些杀千刀的遭殃！”
到了豹房，钱宁带着刘瑾面圣。
此时已接近下午未时，朱厚照已睡醒了，正在院子里梳洗，屋里的桌子上已备好精美的饭菜，朱厚照左手拿着面巾胡乱往脸上抹，右手却在对服侍他洗脸的一名二十多岁的妇人动手动脚。
“陛下……”
刘瑾站在院子门口非常尴尬，毕竟那妇人并非朱厚照的妃子。
宫外的女人，没一个有名分，有些特别受宠的不是朱厚照不想给，而是张太后那边不同意。
现在张太后和朱厚照母子二人正处于冷战状态，刘瑾知道很多事自己不应掺和，在朱厚照立后和纳妃的事情上显得小心翼翼。
朱厚照斜着瞅了刘瑾一眼，一摆手，那妇人在两名宫女相伴下离开，朱厚照依依不舍看了婀娜多姿的背影一眼，这才回过身问道：“刘公公，你是不想让朕有片刻闲暇啊……朕刚起来要用膳，你就特意跑来唠叨？”
刘瑾一看就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心想：“若非是要赶紧将此番宣府大捷有关将士的功勋落定，打死我都不来打扰小祖宗您的雅兴。”
刘瑾道：“陛下，这不是您关心宣府大捷么？老奴这两日都在废寝忘食办事，总算将所有事情都落实了。”
“是吗？”
朱厚照脸色好转了些，一抬手，“拿过来，给朕看看。”
刘瑾笑道：“一切都瞒不过陛下，陛下英明神武……”
说着恭维的话，刘瑾从怀里将奏本拿出，半屈着身体，双手托起呈递到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接过去随便看了几眼，连连点头：“很好，刘公公你办事愈发得朕的心意！”
刘瑾赶紧做出誓死效忠的姿态，道：“能为陛下做事，是老奴几辈子修来的福气，陛下，您看这些功劳可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不用了！”
朱厚照一边说一边顺手将奏本还给刘瑾，刘瑾拿回奏本心中一喜，看来小皇帝应该没把奏本从头到尾仔细看完，这为他动手脚创造了条件。
谁知道朱厚照兴致来了，背着手来回踱步，神情雀跃地道，“这是朕登基后取得的第一场大胜仗，跟之前的藉田和秋围不同，这充分体现了朕的武功……”
“自古君王文治武功，不可偏废一方，当年京师之战后，先皇为彰显功绩，举行凯旋之礼，于京城九门筑京观，朕今日也要仿效先皇之举……虽然不及先皇功勋，但朕也想让世人知晓，朕在保家卫国上，跟先皇一样不会荒驰！”
听到这话，刘瑾额头冷汗直冒。
他想起张文冕和孙聪所说的话，意识到麻烦来了，赶紧劝谏：“陛下，这筑京观之事，怕是有所不妥，请陛下三思。”
朱厚照之前对刘瑾一片和颜悦色，此时他再看刘瑾时，已是怒不可遏，涨红着脸道：
“刘公公，朕只是知会你一声，不是让你随意发表意见……朝中的事情你只需按照朕的意思处置便可，至于妥当或者不妥，那得由朕自己判断，或者由大臣参议，你……你说你算什么东西？”
刘瑾听到这话，心里分外凄楚。
不过此时不是心酸的时候，刘瑾硬着头皮道：“陛下，老奴没多少见识，只是想跟陛下说一点掏心窝子的话……”
“先皇时筑京观，乃是因京师之战后，人心动荡，先皇迫不得已才以鞑子人头筑京观以定人心，那时先皇刚取得歼敌数万的大捷，青史留名，筑京观自然可行……如今陛下登基后才取得这么一场胜仗，斩敌不过千余，便要强行筑京观，怕是会让百姓笑话。”
朱厚照横眉竖眼：“好你个刘瑾，你觉得百姓会笑话朕？”
刘瑾此时压根儿就不想坏朱厚照的兴致，但因涉及到宣大地方很可能虚报军功，而他又牵涉其中，才显出一副忠心耿耿的谏臣模样。
刘瑾道：“陛下，明面上百姓不敢嘲笑陛下和朝廷，他们没那胆子，但内心呢？此战百姓无切肤之痛，不能理解陛下为此番大捷劳心劳力，更不知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的付出。”
“百姓肤浅，他们只会拿斩敌数量跟先皇时对比，他们会在背后非议，说陛下好大喜功，才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战绩，便要在世人面前显摆……老奴实在是为陛下的威望着想啊！”
“混账东西……好你个刘瑾，非要跟朕唱反调，是吧？”朱厚照不客气了，上去一脚便踹在刘瑾身上，直接将刘瑾踢翻在地。
刘瑾趴在地上，捂着被揣得生痛的肚子，强忍着爬起来，重新跪伏地上：“陛下，老奴全都是为您着想，并非出自私心啊。”
朱厚照瞪着刘瑾，咬牙切齿：“朕不管他人如何评价，朕就是要筑京观，而且要办得轰轰烈烈，场面越大越好……若是做不好，你提着脑袋来见，朕就不信天下人敢负朕！朕必要让世人知道朕的威严！”
言语间，朱厚照动了杀心。
刘瑾心里懊恼无比，显然他之前的一番话适得其反，非但没让朱厚照罢手，反而激化皇帝的逆反心理。
刘瑾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换作平时，我这么进言，或许皇上不会再坚持，但现如今正值皇上跟太后间暗中较劲儿的关键时刻，我这么说，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坑还自己跳进去么？”
“陛下！”
刘瑾不肯死心，还想继续说什么。
朱厚照转过身，抬起手打断刘瑾的话，怒道：“刘瑾，别挑战朕忍耐的极限！如果你再唠叨，朕现在就着人砍掉你的脑袋！”

第一七七三章 花妃
刘瑾负责安排筑京观仪式。
谁惹的麻烦谁来背，通过沈溪的表现刘瑾基本可以确定宣府存在虚报军功的情况，这件事不能轻易弹压下去。
“一定要防止兵部捣乱，只要沈之厚能保持缄默，这件事便能隐瞒下去……不就是找一千颗脑袋么？”
刘瑾暗中向自己鼓劲，争取瞒天过海。
他清楚自己的对手是谁，内心有些迷惑：“沈之厚隐忍不发，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阴谋诡计！”
回去后，刘瑾赶紧写了封信，准备将自己的意思传达给宣大总督孙秀成知晓，由于不放心官驿传信的隐秘性，准备让他最信任的张文冕出使。
“炎光睿智，做事沉稳，让他去，定能将事情处置好，只要能将筑京观的人头凑齐，便是大功一件，到那时沈之厚只能干瞪眼，无可奈何！”
……
……
沈溪对刘瑾的安排有所预见，先一步去信宣府。
沈溪跟孙秀成间并无交集，主要是跟李频陈述利害关系，希望其弃暗投明。
刘瑾派去西北的人是张文冕，沈溪这边则是马九。
在沈溪看来，马九做事一丝不苟，又跟李频认识，去了后能说得上话。
派出马九的第二天，沈溪得知刘瑾的举动，同时司礼监正式下文通知，京城很快就要举行庆祝宣府大捷的凯旋仪式，届时还要筑京观以威慑四夷，通知六部以及京城各衙所做好准备。
谢迁问明情况立即赶到兵部，神色间满是不悦：“刘瑾既已知宣府地方战报中存在虚构成分，当立刻阻止，结果却置若罔闻，非要将这件事大肆张扬，若到时候拿不出那么人头，朝廷颜面何存？”
这次跟谢迁一起来的，还有英国公张懋。
显然张懋是被谢迁硬拉过来作说客的，但谢迁说话时，张懋却老神在在闭眼养神，一点儿都不配合。
沈溪知道，谢迁想联合张懋，再加上沈溪，三人联名，以虚报战功之罪弹劾宣大总督孙秀成，再以此攻击刘瑾失察。
沈溪道：“阁老能确定地方奏报上来的功劳一定是弄虚作假？”
“你怎么这么说话？难道你调查后，还有别的结果不成？”
谢迁打量沈溪，皱眉问道，“之厚，你这两日难道没派人调查么？这么大的事情，兵部全程不参与，老夫知道你明哲保身的心思，但未免做得太过了……若事情有变，你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说着，谢迁打量张懋一眼。
可惜此时张懋闭着眼优哉游哉，压根儿就没听到谢迁的话。
沈溪瞟了张懋一下，然后向谢迁打眼色，意思是有些话不能当着张懋的面说。
谢迁心领神会，当下对张懋道：“公爷现在已知宣府方面确实存在虚报战功的情况，回头一起上疏时，公爷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张懋睁开眼，爽朗一笑：“于乔说的是，若真查出宣大总督府虚报战功，老朽自然不会袖手，于乔你既然来见之厚，便跟他多说说，之厚上任兵部尚书不久，有很多地方都需要你的指点。”
沈溪显得很谦虚，站起身行礼道：“学生见识浅薄，向两位前辈学习的地方有很多。”
张懋满意点头，笑容中虽然包含对沈溪的欣赏，但更多的却是敷衍和装糊涂。张懋人老成精，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当即表示五军都督府尚有要事，然后提出告辞。
沈溪亲自出门相送，等他回来，待客厅内只剩下他跟谢迁，谢迁出言问道：“刚才你打眼色，有什么话说？”
沈溪回答：“我刚得到消息，刘瑾派智囊张文冕去了宣府……阁老对此人可有了解？”
谢迁恼火地道：“老夫怎能不知？此人跟孙聪乃刘瑾左右手，但凡刘瑾所做决定，十之七八都出自二人谋划，此二人可说是刘瑾最倚重的谋士……且这张文冕，科举屡试不第，不学无术，他此番去西北，多半要主持伪造战功！”
沈溪点头：“既然阁老已清楚刘瑾下一步动向，那现在就弹劾意义何在？”
“难道你真要让他弄虚作假不成？”谢迁厉喝，“之厚，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刘贼可以不顾纲常，胡作非为，但你乃朝廷柱梁，做的事情便是拨乱反正，而不是任由刘贼胡作非为。”
沈溪微微一笑，宽慰道：“阁老不必着急，学生并非对刘瑾所做之事置若罔闻，而是另有打算。”
谢迁皱眉：“就算你有谋划，也要先将这件事奏明圣上，这方是你兵部尚书所为。”
沈溪对谢迁的咄咄逼人有些反感，但还是显得很耐心：“敢问阁老一句，现在便去弹劾孙秀成等人，且陛下最后也察觉到地方官员虚报战功，此事对刘瑾影响有多大？又会给刘瑾定个什么罪？”
“失察吗！？我看未必……这件事原本就是地方奏报，刘瑾不过据此以呈，出了事，也该由地方官员担责，说刘瑾失察，但他一介阉人，陛下凭何将责任归到他身上？”
谢迁黑着脸，一语不发。
沈溪继续说道，“陛下反倒可能会将责任归到内阁和兵部，甚至是五军都督府，就算陛下不往这边想，刘瑾也会引导，栽赃嫁祸。”
谢迁沉吟好一会儿，对沈溪说：“这便是你现在不主张弹劾刘瑾的主要原因？”
“不仅仅如此……”
沈溪心平气和，“就算现在去弹劾，也没有证据，且刘瑾可能跟孙秀成等宣府地方官员通力合作，以杀良冒功的方式将事情化解，那时你我便属诬告，陛下会对兵部失去信任，那时我要再做什么事情，如何能得到陛下支持？”
谢迁吸了口凉气，低头思索，最后点了点头，显然觉得沈溪说得有些道理。
沈溪再道：“既然现在弹劾意义不大，不如我们先装作为势所迫而不得不上奏，等刘瑾跟宣府地方官员有了详细计划，开始胡作非为，事情闹到不可开交时，我再以兵部名义上奏，揭发刘瑾杀良冒功之罪……”
“不可！”
谢迁直接抬手阻止沈溪说下去，“你这么做，是拿大明江山社稷开玩笑……刘瑾虽是奸邪之辈，但也不能为了将其扳倒便任由其作恶……孙秀成杀良冒功，会让许多无辜百姓送命，一旦传开，将会严重打击朝廷的威信。”
“之厚，老夫知道你的心思，但很多事必须循序渐进，不能剑走偏锋，老夫绝对不能让你为了斗刘瑾而走上歧途，你可是朝廷正义力量的希望所在！”
沈溪苦笑一下，对于谢迁的顽固无可奈何，垂首道：“学生多谢阁老赏识。”
谢迁这下又不说话了，显然他对沈溪准备实施的计划，态度有些捉摸不定。
沈溪再道：“阁老顾虑之事，学生自然考虑到了，刘瑾想杀良冒功，建立在这件事未能揭发上……若事情被揭破，他必然无心再继续执行计划，对地方的祸害便可以减少到最小。”
谢迁老脸横皱：“不拿到杀良冒功的证据，如何让陛下相信刘瑾有罪？”
沈溪道：“那就需要有人出来作证，若是孙秀成和李频证明，刘瑾威胁他们，让他们杀良冒功呢？”
“越说越离谱了，根本不切实际，老夫不赞同……简直瞎胡闹！”
谢迁有些生气，觉得沈溪所言根本不合逻辑，“先不说孙、李二人跟刘宇还有刘瑾的关系，单说作为当事者，他们公然指责刘瑾无异于打自己的脸，向朝廷认罪……他们可是始作俑者！”
沈溪显得很自信：“阁老无需质疑，现在您只要做一件事便可，那就是对此不管不问，或者说……难得糊涂！”
“嗯！？”
谢迁抬头打量沈溪，神色复杂。
沈溪道：“此战从策划出兵到获得胜利，再到地方虚报战功，我都了若指掌，其实这个坑就是专门给刘瑾挖的，即便不能让他彻底失势，也足以让陛下对其信任降低许多，将来内阁和六部做事，不会再被人指手画脚……这么说吧，我有十足的把握，能让这件事顺利收场！”
谢迁冷笑不已：“你这小子，从来都自信满满，不许旁人指点，感情你做事不会有偏差，是吧？”
沈溪道：“或许学生某些方面的确会有思虑不周的情况，但至少这次，学生认为不会出现问题，因为跟鞑靼人这场仗，才刚刚开打……有些事，学生说得不宜太多，只要阁老能理解学生一心为朝廷，并有把握斗倒刘瑾便可……阁老可高枕无忧，专等学生将这件事做成！”
谢迁冷着脸，不想被沈溪牵着鼻子走。
“你想让老夫放心，是吧？行，你把所有计划，还有你的真实想法，都告知老夫，只要你能把老夫说服，老夫绝对不会加以干涉，你想怎样都成，但若你只是一味推诿……你要明白，若你做事出了偏差，陛下和朝廷的名声就会被败坏，你觉得老夫能凭空相信你？”
沈溪笑了笑，淡然自若：“那就请阁老坐下来，详细交谈，不要那么心急！”
……
……
谢迁听沈溪将计划和盘托出后，挂口不谈上奏之事，施施然离开兵部衙门。
沈溪和刘瑾的计划都在执行中，朱厚照把事情完全交给刘瑾，以他的年龄，阅历有限，根本想不到会有虚报军功这种事。
这段时间朱厚照的日子过得很舒心，建昌侯张延龄送给他一个女人，这女人虽然已二十多岁，但风姿绰约，将朱厚照迷得神魂颠倒。
朱厚照为了体现自己对这女子的宠爱，特地提出将来回宫后要敕封此女为妃，平日在豹房以“花妃”相称，每天吃喝玩乐都将此女带在身边。
之前刘瑾在朱厚照跟前见过的女子，正是“花妃”。
因为朱厚照关心筑京观向天下人炫耀之事，这天出奇地没有召女人过夜。
一直等到第二天入睡，才想起没有好好安慰“美人”，赶紧来到花妃的房间门口，特地整理一下妆容才敲门。
“爱妃，朕来看你了。”
朱厚照面对“花妃”时，好像初哥一样，每次相见心中都带着一种忐忑，可见一旦生出感情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
连敲两次门，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门“吱嘎”一声打开，只见花妃梨花带雨出现在门后面，令朱厚照一阵心疼。
“爱妃，你这是怎么了？朕不过一日未见，你……你眼睛可都哭肿了。”
朱厚照赶紧进门，手直接揽在花妃的纤腰上，将其带到圆桌旁的椅子边，坐下后让花妃直接坐在他腿上。
见到朱厚照，女子越发楚楚可怜，道：“臣妾知自己命薄，本为不详之人，不该到此来见天颜。如今得到圣宠已是几世修来之福，不做他念，请圣主将臣妾打发出去，从此青灯古佛相伴终老。”
朱厚照听得迷迷糊糊，完全没听明白“花妃”所言，当下问道：“爱妃作何要离开朕？难道就因为朕一日未来？”
女子道：“自古红颜多薄命，臣妾不想做那祸水的红颜，陛下当以国事为重……臣妾不敢打扰陛下，自知命薄，无福消受君恩，只能以泪洗面。”
朱厚照听了不由皱眉：“看看你说的是什么傻话！朕不是幽王，你也不是褒姒，现在更不是乱世……不过是一些不识好歹的鞑子闹事，而我大明将士已取得决定性胜利，朕正准备将有功之臣召回京城，大加犒赏，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的文治武功。”
“你明明是朕的福星，怎能说红颜祸水这种话？”
女子看着朱厚照，虽然不再哭泣，但脸上仍带着戚色。
朱厚照越看女子越觉得喜欢，心想：“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知情识趣的女子？说话如此中听，真应该封她为后，只有她才会劝谏朕、让朕做一个英明圣主！”
却说这花妃，做什么事都跟普通女子不同。
普通女子喜欢巴结朱厚照，没事就拼命表现，阿谀奉承，一心争宠！
花妃却不同。
花妃每天都在朱厚照面前摆脸色，一旦朱厚照哪些事做得不好，花妃甚至会拂袖离席，就算挽留也无用。
甚至朱厚照还不能说重话，一旦他拿出皇帝的派头，花妃就提出要离开豹房，不离开也要寻死寻活，甚至出家，每次都让朱厚照无计可施。
这女子给朱厚照的感觉非常奇妙，以至于朱厚照在宠幸这女子半个多月后，到现在几乎每时每刻都想跟这女子在一起。
朱厚照道：“军国大事，你别干涉，否则旁人会对你有所非议，朕理解你的苦心。朕现在累了，想要休息，你陪朕睡觉……朕有很多知心话想跟你说。”
女子道：“君王当独寝。”
“你说什么？嘿，朕不是很理解。”朱厚照眯着眼看着花妃。
女子道：“陛下如今长居宫外，或不合规矩，但既为陛下所选，臣妾只能接受。但陛下人在宫外也当思社稷才是，若每日都沉迷美色，长久后则会丧失斗志，平民男子尚且不能安享逸乐，况君王乎？”
朱厚照扁扁嘴：“朕平时最厌恶就是别人提这件事……但为何爱妃你说出来，却是如此中听？”
说完，朱厚照咧嘴直乐，显然没把女子说的话往心里去，只是随口恭维一下，想跟女子亲近些。
女子却推开朱厚照，正色道：“陛下平时不愿听他人劝谏，唯独能听臣妾的，是因为臣妾本就为祸水，若陛下沉迷臣妾，臣妾倒不如一条白绫悬梁，从此不再耽误大明江山。”
“又说这个，呸呸呸，朕不许你再如此说！”
朱厚照有些心烦意乱，“这样吧，朕不强求跟你同睡，你陪朕到卧房内，你坐在朕的龙榻边，看着朕入睡后再离开，这样总该行了吧？”
女子看了朱厚照半天，这才点头：“若陛下可以独睡，妾身怎样都行。”
……
……
朱厚照迷恋“花妃”，已到不能自拔的地步。
就算睡觉时不能搂抱此女子，也要看着女子入睡，这跟他从小缺乏母爱有关。
女子的年岁，跟张太后有段距离，不过此女跟张太后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喜欢对朱厚照说教。
张太后说教生硬，再加上朱厚照逆反心理重，以至于朱厚照完全听不进去，但因此女本身就受朱厚照宠爱，就算敷衍，他也要听几句到心里，这也是为讨好这女子，让女子觉得自己在乎她。
朱厚照一夜未眠，本身已困顿不堪，很快便酣然入睡。
女子按照之前朱厚照的吩咐，离开卧房，等出了门口，却见钱宁正在远处用一种怪异的神色打量。
“花妃娘娘，小人这里给您行礼请安。”钱宁走过来，躬身道。
花妃对钱宁没多大抵触情绪，因为这男子正是她接近朱厚照的跳板，当初她被张延龄送到豹房，很长时间没被朱厚照所幸，好在背后有贵人相帮，此人便是钱宁。
不过花妃真正的帮手并非钱宁，而是江栎唯。
为了能让她得到朱厚照的宠幸，江栎唯前后送了钱宁几千两银子，还有一些珍宝。
而花妃能得到朱厚照的喜爱，全凭她自己的本事，也是因为此女对男人有很强的驾驭能力，之前是张延龄，现在则是朱厚照。
花妃一抬手：“钱将军客气了，我不过一个民女，并未正式册封为妃，当不起将军这一礼。”
钱宁坏笑：“花妃娘娘客气了，您现在得到陛下眷顾，被册封为妃是迟早的事情，那时您可别忘了小人。”
说着，钱宁有意往前凑，却被花妃后退一步巧妙避开。
豹房内，钱宁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此人虽然只是锦衣卫千户，却得到朱厚照的完全信任，平时在民间搜罗美女不说，还跟朱厚照有一些特殊关系，这种关系是朝中其他人不能相比，简直是穿同一条裤子的兄弟。
虽然朱厚照不会把身边女人都给钱宁，但也会有一些在被朱厚照临幸后，丢给钱宁。
至于朱厚照和钱宁间是否有更深一步的关系，就不足为外人道也。
而这花妃，为了得到朱厚照宠幸，也被钱宁占过便宜。
钱宁虽然表面上尊敬花妃，但其实内心带着一些猥琐，想跟花妃继续保持不清不楚的关系。
见到花妃不肯屈就，钱宁脸色有些僵，随即冷声道：“花妃娘娘在豹房日久，应该想念外面的故人了……如今陛下已休息，花妃娘娘若是没有别的事情，这就跟小人去见一名故人吧！”
花妃一听，便知道来人是谁。
她跟钱宁之间，算得上是故人的，除了江栎唯外就没旁人了。
花妃对别人都保持极大的戒备，唯独对江栎唯，她推心置腹，因为她明白，只有江栎唯跟她的目的相同，那就是让沈溪身败名裂。
“有劳钱将军！”
花妃说了一句，在婢女相伴下，跟随钱宁到了侧院，随即她屏退婢女，跟着钱宁进入一个房间。
此时房内，正有一名身着侍卫服装的人，这人便是混在钱宁身边的随从队伍中进了豹房的江栎唯。
江栎唯见到花妃，先是露出一抹惊讶之色，随即脸色恢复正常，向花妃行礼。
钱宁道：“娘娘，人便在这里，小人不打搅了……”
说完，钱宁对江栎唯使了个脸色，好似在说，你江栎唯欠了我好大的人情，回头记得补上礼物。
等钱宁出门，花妃亲自过去将门关上，这才回头看向江栎唯。
江栎唯显得很恭谨，跪下来磕头：“臣参见花妃娘娘。”
“江大人的话，实在有些过了，妾身怎能当得起娘娘的称呼？不过是陛下身边一个玩物，随时都会被弃如敝履！”花妃悲哀地道。
江栎唯站起身来：“娘娘说错了，既然您现在能得君心所眷，未来前程可说无人能及……却不知娘娘是否记得初心，将曾经未竟之事做完呢？”

第一七七四章 真相
江栎唯见到花妃后，目光热切，显然他把花妃当作自己靠近皇帝的最佳跳板。
花妃看着江栎唯，幽幽说道：“那人如今已贵为兵部尚书，位高权重，你还没断了杀他之心？你我有那本事吗？”
江栎唯笑道：“只要娘娘有心，这件事一定能成……您可别忘了，姓沈的就算再位高权重，他也有大敌，此人便是司礼监掌印刘瑾刘公公……至于刘公公在朝中的权势，别人不知，难道娘娘您还不清楚吗？”
花妃看了一眼江栎唯，突然发现江栎唯正在注视自己，赶紧避开对方的目光，侧过身子道：
“无论刘公公，还是沈尚书，都是陛下跟前的肱骨之臣，就算他们之间有一定嫌隙，也不会以性命相搏，他们跟你江大人之心可是有本质的区别。”
听到这里，江栎唯知道花妃要杀沈溪的心已没有以前那么强烈，这令他脸上露出愠色。
“花妃娘娘似乎忘记了，当初是谁煞费苦心将您送到建昌侯身边，又是谁托关系，让娘娘得到圣宠！”
江栎唯冷下脸来，之前和熙的笑容消失不见，换上的是一副让人畏惧的狰狞面孔。
花妃瞥了江栎唯一眼，问道：“怎么，这个时候了，你想威胁我不成？”
江栎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道：“卑职可不敢威胁娘娘，但也请娘娘莫要忘恩负义，难道娘娘忘了自己身上背负的仇恨？当初，是谁给了娘娘一条活路？又是谁，给了娘娘你希望，为何您会将一切抛诸脑后？”
“娘娘记得当初找到卑职时所说的那番话么……您说，为了能除掉沈溪此贼，就算千刀万剐也在所不惜。”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花妃头侧向一边，眉头皱了起来，显然不想再回忆往事。
江栎唯继续冷笑道：“娘娘可以不把承诺当回事，但卑职不行，卑职如今因为得罪这位沈大人，回到京城都不敢露面，躲躲藏藏，形同行尸走肉一般，难道娘娘一点怜悯之心都没有吗？”
花妃的脸色很难看，望着自窗口洒进来的温暖阳光，道：“江大人变成如今模样，不是因为得罪沈尚书，而是背信弃义……你当我不知道么？江大人为了杀沈尚书，甚至不惜背叛两位国舅爷，投奔刘公公麾下？”
“现在江大人有刘公公作靠山，还需要躲躲藏藏？”
“看来你人在深宅大院，但对外面的事情，却非一无所知！”江栎唯冷声道。
花妃摇头：“我跟你情况不同……江大人可以为了仇恨不择手段，但我不行……这里我想问一句，沈尚书是杀了你父亲，还是夺了你妻子？居然能让你如此怀恨之心，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非要沈尚书赔命？”
“江大人，你不觉得自己做事太过偏激了吗？”
“少来指责我！”
江栎唯怒道，“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别忘了你的真实身份……一个小小的丫头，跟着小姐识点儿字，有那么些见识，但在主家落魄时，你上沈府求助被拒之门外，甚至流落街头连口饭都没得吃，若非你说要替你家小姐报仇，我会帮你？哼哼，真是错看你了……而今你得到圣宠，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就可以把当初的仇恨忘得一干二净吗？你这是一朝飞黄腾达，连主子都忘了！”
花妃身体一震，显然江栎唯说的话，触到她的某些伤心往事。
江栎唯再道：“为了让你有今天的身份和地位，我可是花费了上万两银子，若是你可以连本带利还给我，我便不与你计较，若不然，我会将你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看看皇帝是否还会宠幸你，你是否能还能如愿以偿入宫当皇妃！”
“江大人，你这是要逼人走绝路，是吗？”花妃厉声喝问。
江栎唯哈哈大笑：“我逼你走绝路？我看是你逼我出此下策……若你记得当初我给予的恩惠，多为我在皇帝面前说几句好话，或者吹吹耳边风，污蔑一下那姓沈的，我至于会如此吗？”
“我现在不但跟钱千户相熟，就连刘公公身边主要谋士，也跟我关系匪浅，只要我想毁掉你，就算你天姿国色，再有女人的魅力，陛下也绝对不会让你这样一个充满仇恨而且出身卑贱的女人留在身边！”
花妃很生气。
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没想到江栎唯会如此卑鄙无耻。
花妃心中满是犹豫，但最后她发现自己根本斗不过江栎唯，心想：“我的过去是那样的黑暗和渺小，陛下不嫌弃我，我才能有今日今时的地位，若我跟沈尚书的过节被江栎唯揭发，被人所知，陛下定不会再宠幸我。”
花妃厉声道：“我从来没有忘记小姐对我的恩惠，只是我认为你江栎唯根本没能力帮我杀掉沈尚书！”
江栎唯知道花妃终于乖乖就范，冷笑道：“没有尝试过，娘娘又怎知不可行？现在娘娘帮我，对娘娘来说绝对无丝毫损失，何况……还有刘公公和钱千户等人在陛下面前帮忙说姓沈的坏话，娘娘不过是将一些自己知道的情况，跟陛下陈述罢了！”
花妃道：“你是想让我在陛下面前编造谎言攻击沈尚书？”
江栎唯面目狰狞：“谁说是编造？这都是事实！姓沈的如今在南方经营产业，早就富可敌国，而且他跟地方官员相通，牟取私利，甚至欺上瞒下，对三边军务弊政置之不理……最重要的是他有谋反之心，娘娘知道该如何在陛下面前说了吧？”
花妃脸色惨白，娇躯如筛糠一般抖个不停。
江栎唯为沈溪编织的这些罪名，足够将人置身死地，尤其是最后的谋反之罪。
她很清楚，虽然这种话一次说出来没人信，可三人成虎，何况还有刘瑾和钱宁等人在一旁推波助澜，而且可能编造一些证据出来坐实诬陷。
江栎唯道：“难道花妃娘娘您拥有选择是否跟在下合作的权力吗？”
花妃凄然一笑，显然当初李家的仇恨，不至于让她迷失本性。
她心想：“当初我投奔江栎唯，是因为无处可去，想利用此人让我谋求个栖身之所，就算当初我对沈溪恨之入骨，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事情早就成为过往，小姐的坟头恐怕早就长满了草，没想到江栎唯还如此执迷不悟……若我不听他的，我所获得的地位也将不存，实在无从选择。”
她非常为难，但最终还是点头：“江大人的话，妾身觉得很有道理，那妾身就尽量帮江大人……哦，还有刘公公。但江大人自己也当信守承诺。”
江栎唯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这是自然，难道我会出卖自己人不成？”
说着，江栎唯上前两步，伸出手向花妃娇艳的面孔摸去，花妃看到手袭来，本能地要回避，但却躲闪不及，被江栎唯拿住了下巴。
江栎唯用手捏着花妃的下巴，威胁道：“当初不过只是个落魄的丫头，谁曾想竟然是个国色天香的主，可惜当初为了孝敬建昌侯，未曾碰过你身子便把你送了出去，如今你又是陛下的人，看来你跟我之间有缘无分啊！”
“江大人请自重！”花妃不卑不亢地说，“若江大人这么无礼的话，信不信妾身这就去禀告陛下？”
江栎唯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将手缩了回去，等反应过来才知道自己被一个素来为他轻视的女人吓着了。
江栎唯道：“陛下会听你的？真把自己当成宫里的妃子了？哼哼，你现在不过暂时得到圣宠罢了，等回头失去陛下的宠幸，你便会被发配出去，到那时你恐怕又会落到我手上……”
“不过，你倒是可以跟钱千户多沟通一下，钱千户也许将来会成为你的新主子……陛下跟前，女人从来都如同流水一般，只有刘公公和钱千户才是不动的磐石！”
花妃脸色苍白，身体颤颤巍巍，江栎唯此话击中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时间有些失魂落魄。
恰在此时，门打开了，钱宁从外面走了进来。
钱宁一脸猥琐的笑容：“两位虽是故人，但这里是豹房，不是闲聊家常的地方，时间不早，有话还是回头再说为好。”
说着，钱宁脸上带着奸邪的笑容望向花妃，似乎有什么想法。
江栎唯行礼：“钱千户提醒的是，卑职已跟娘娘把事情谈完，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如今娘娘飞黄腾达，希望能帮小人谋取个不错的差事。”
钱宁撇了撇嘴：“这事儿你与其求娘娘，不如求刘公公……你是刘公公的人，刘公公能亏待你？”
“是，是。”
江栎唯对钱宁摆出俯首帖耳的姿态，“钱千户说得太对了，卑职一直在向公公送礼，希望能得到公公提拔，回头我再给钱千户您送一些薄礼过来。”
钱宁满意地点头：“还是江大人会做事，送给我多少礼物没关系，别忘了……再给娘娘房里送一些，如今娘娘得到圣宠，正需要一些银子打点豹房上下，如此也能让娘娘在豹房过得更舒服些，娘娘说是不是？”
花妃听到两个男人这么肆无忌惮地谈论她，羞愤交加，但此时她却只能强忍心头的委屈，皱眉道：“两位有何算计，大可回头再说，陛下要妾身服侍休息，告辞了！”
钱宁故作惊讶：“哟，娘娘还有如此着紧之事？那确实该早些离开……请，快请！”
说完，钱宁不再理会江栎唯，亲自护送花妃出了屋舍，往内院而去。
……
……
转眼又过了两天。
刘瑾将凯旋庆典安排妥当后，将流程上奏朱厚照知晓。
朱厚照无比欣然，这会儿他才想起应该问问自己老师的意思，于是将沈溪召到豹房，提到这次庆功典礼。
“……朕这些日子都在宫外居住，未曾有时间问及沈先生朝事，不知沈先生对这次筑京观有何意见？”
朱厚照目光中充满期待，他不是期待沈溪说出多有建设性的话语来，而是希望沈溪夸奖他。
身为皇帝，朱厚照一向显得很独立，但实质上仍旧是孩童心态，若是沈溪这个他眼里的能人能表扬他几句，便会有莫名的成就感。
此时豹房正堂，除了朱厚照和沈溪，还有刘瑾和几名太监随侍在旁。
原本刘瑾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他听说朱厚照召见沈溪，怕自己的死对头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赶紧过来盯着，这样就算沈溪不合作，他也能及时应对。
沈溪拱手，躬身行礼：“回陛下，臣认为筑京观之事，不宜为之。”
朱厚照脸上的期待之色瞬间化作泡影，显然对沈溪如此说法感到非常失望。刘瑾逮住机会攻讦：
“沈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陛下要筑京观，碍着你们兵部什么事了么？难道你不觉得陛下登基以来第一次大捷，应该好好庆祝一下，以彰显君威吗？”
这次朱厚照没有斥责刘瑾言语不当，因为刘瑾所说正是他此刻心中所想。
沈溪回道：“陛下是否执意要如此做？”
朱厚照听到这个问题，略显为难：“若沈先生说出一个不可为的理由，朕还是愿意听从先生教诲。”
刘瑾面向朱厚照：“陛下，以老奴看来，沈尚书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一切都安排妥当，若取消典礼的话，势必对陛下的威严造成影响。”
沈溪道：“但若是这次筑京观仪式无法履行，那陛下的威严是否受损更大呢？”
一句话，便让朱厚照和刘瑾同时一怔，朱厚照眨巴着眼睛，诧异地问道：“沈先生这是何意？为何会……无法履行？”
刘瑾听到这话，已明白沈溪要说什么，先一步封死沈溪进言之路：“陛下，沈大人危言耸听，宣府大捷令我大明军心振奋，百姓无不欢欣鼓舞，此正是彰显天威之时，沈大人却一再出言不逊，请陛下降罪！”
这次朱厚照没听刘瑾的，直接喝道：“闭嘴！让沈先生说完！先生，您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刘瑾怒视沈溪，生怕对方说出不合适的话，目光中满含威胁。
但显然沈溪不是那种欺软怕恶之人，好整以暇道：“若此番大捷地方上报的功劳确定无虚报军功的情况，凯旋仪式自可顺利进行……但就怕地方将官为谋求战功而虚报，明明只杀敌一百，却上报一千，那时陛下要筑京观，难免贻笑大方。”
“咳咳！”
朱厚照猛烈咳嗽两声，随即瞪大眼睛问道，“这这……宣大之地官员，应该不至于如此胆大妄为吧？”
刘瑾气急败坏，赶紧道：“陛下，宣大地方官员一片忠君体国之心，如今好不容易取得一场大胜仗，还被沈大人如此攻讦，实在寒功臣之心哪！陛下，这件事您若置之不理，传扬出去被人知晓，怕是边军上下会不依不饶。”
朱厚照皱眉：“朕不说，沈先生不说，你也不说，谁会知晓？现在沈尚书只是说有可能会出现虚报军功的情况，又没有说确定，你如此紧张做什么？难道你知道宣大之地真有沈先生说的那种情况？”
刘瑾“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迭，连声辩解：“陛下，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啊。”
朱厚照没好气地瞥了刘瑾一眼，再次看向沈溪，道：“沈先生，您说的事情，的确太玄乎了，下面的人怎敢欺君罔上呢？那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啊！”
沈溪摇头叹息：“先皇时，九边之地便时有虚报军功的情况出现，臣也是谨慎起见，才提醒陛下一句，若是臣多虑，那臣收回之前所语。”
刘瑾跪在地上，听到沈溪说及弘治朝的事情，顿时觉得理直气壮：“陛下，如今沈尚书不但攻讦我大明边军将士，甚至连先皇都不放过，他这意思……分明是说先皇查人不明，居然任由地方出现虚报战功的情况，这事情可不小！”
朱厚照愣了愣，神色一变，显然被刘瑾说动了。
沈溪反击道：“刘公公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就在年前，可是刘公公亲自派人调查九边弊政，查到弘治年间三边之地有多起虚报战功之事，怎么到了现在，刘公公却说本官出言污蔑，还攻击先皇？”
被沈溪如此一说，刘瑾这才想起确实有这么回事。
刘瑾心想：“哎呀，不好，我怎么忘了这一茬？那时姓沈的小子还是三边总制，我调查边军弊政是为了让这小子喝一壶，谁知道竟给自己招惹了麻烦……”
朱厚照皱眉打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刘瑾，冷声问道：“刘公公，有这回事吧？”
刘瑾知道事情早已上报存档，即便想抵赖也推脱不得，只得道：“回陛下，是……是有……虚报战功的情况，但问题不大……那些个贪官污吏，都已被法办，还是时为三边总制的沈尚书亲自拿的人，陛下不信的话，可以问沈尚书。”
沈溪点头道：“之前查出来的情况的确问题不大，因为先皇从未想过要筑京观，那些卑鄙小人凭虚报的功劳得到赏赐和晋升，直到数年后才被发觉……如今陛下要筑京观，举行凯旋仪式，若真有虚报战功的情况，那这些明知故犯的地方将官，该如何应对陛下的要求？”
朱厚照琢磨一下，不再看刘瑾，而是直接向沈溪请教：“那沈先生认为，这些人会怎么做？”
沈溪无奈地道：“若真有如此状况，怕是杀良冒功的情况就会跟着出现，那时杀的可不是鞑子平民，而是我大明边陲子民，却不知到那时，是对陛下的威严有提升，还是损失巨大呢？”
朱厚照吸了口凉气，震惊地问道：“若是如此，那朕岂非威严扫地？但……那些人应该不至于如此胡作非为吧？”
说着，朱厚照看着地上跪着不敢抬头的刘瑾，不再抱有之前完全信任的态度。
沈溪道：“以微臣所知，此番宣大总督调动参战的兵马不多，鞑靼一千多骑兵，就算是被团团围困，也会有逃生的残余，断不至于全军覆没，陛下以为呢？”
朱厚照好像在做问答题一样，仔细思索一下，点头道：“鞑靼骑兵灵活性很高，而且在长久作战中，形成了远距离快速的包抄迂回、分进合击和突袭来迅速击垮对手的战法，如果让一千鞑靼骑兵展开冲锋，别说几千大明兵马，就算是上万也困不住，只有火炮、火铳再配合军阵才能对敌……”
“但此次战事是在平原地带作战，大明军队根本没出动火炮，甚至连追击的骑兵都很少，怎可能会将一千鞑靼骑兵全歼？这件事定有蹊跷！刘瑾！”
刘瑾之前还不觉得如何，以为凭借自己欺上瞒下的能力，一定不会引起朱厚照的怀疑，但听到这一番分析后，顿时傻眼了。
刘瑾心想：“陛下这是说得啥？为什么听起来很有道理，甚至就跟亲眼所见一般？”
刘瑾磕头不迭：“老奴在……老奴全然不知情啊！陛下，老奴只是根据地方上的奏报，跟您上奏，老奴怎会知道宣大总督府是否存在虚报军功的情况呢？”
朱厚照非常不满：“就算你不知道，难道你不会派人前去调查一下？你没想到派人调查，也应该跟沈先生请教一下，何至于到现在被沈先生提出，你才意识到有这种情况存在？若是朕在之后的筑京观一事上出现差池，你信不信朕砍了你的脑袋？”
刘瑾心里那叫一个恼恨，恨不能将沈溪大卸八块。
一层看起来牢实的窗户纸，就这么被沈溪轻易捅破了，刘瑾甚至连为自己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沈溪道：“为今之计，陛下还是当派出使节去宣府调查此事，以正视听。”
朱厚照看了刘瑾一眼，马上又将目光落回沈溪身上，显然他对刘瑾已不是那么信任，在调查这件事上，不想让刘瑾派人。
朱厚照道：“沈先生认为当以何人去调查为好？一般人去，朕真不太放心。”
这会儿刘瑾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如果沈溪说要亲自前去，他似乎只有杀人灭口这一条途径。
但沈溪却一脸淡然：“这件事既然为刘公公主持，当由刘公公派人调查为好，臣不宜出面。”
刘瑾一听，顿时琢磨开了：“姓沈的这么仁慈？在陛下面前取得这么大的优势，居然还会给我翻盘的机会？”
朱厚照皱眉不已：“让他去？这个没用的奴才，没事就知道给朕添乱，朕觉得还是沈先生提供人选为好……这可是朕登基后第一次取得对犯边的鞑靼兵马的大捷，朕不想丢了面子。”
沈溪摇头：“若陛下中途换人，对刘公公有很大影响，毕竟刘公公执掌司礼监，需要维护威信才行……这也是维护陛下的威信！不如让刘公公将功补过如何？”
刘瑾心想，我有什么过错？还不都是你这小子给咱家强加的罪名！
虽然这么想，但刘瑾还是摆出一副忠君为主的模样，磕头道：“陛下，老奴之前失察，的确有一些过失，请陛下给老奴机会，让老奴查个清楚明白，保证不让天威受损！”

第一七七五章 两方应对
刘瑾很是着恼，但最后的结果还是让他稍感满意。
在他看来，只要沈溪没有亲自去宣府调查，那他还有补救的机会，如此一来事情也可以转圜过来。
自豹房回家的路上，刘瑾坐在马车里仔细琢磨：“现在炎光已前往宣府着手办理此事，咱家尽可放心……要找一千颗脑袋凑数，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想那孙秀成既敢虚报功劳，就该想到后续补救之法！”
等回到家中，刘瑾把事情跟孙聪一说，孙聪变色道：“公公糊涂啊！”
刘瑾顿时皱起了眉头：“怎么说话呢？你别以为是咱家妹夫就可以乱说……你说清楚，咱家怎么就糊涂了？”
孙聪无奈摇头：“难道公公未料到，其实沈尚书是故意把责任推给公公，想让公公下不来台？”
刘瑾脸色有些难看：“豹房内咱家气糊涂了，你且把事情说清楚，咱家现在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孙聪叹道：“在公公看来，您派炎光去宣府之事，沈尚书会不知晓？”
“就算他知晓，又能如何？”
刘瑾不以为然地道，“炎光做事谨慎，相信姓沈的小子不敢在半路上如何，等到了地方又有孙秀成这个地头蛇配合，你不必着急！”
孙聪急道：“公公怎么就想不明白，为何沈大人不自己去？他根本就是要等公公给陛下一个结果……”
“若公公派人去调查后，说并无杀良冒功的情况，而届时兵部却拿出边军杀的罪证，那时公公恐怕就不是个失察之罪，而是被诬欺君罔上、杀人放火等罪名，那时就算陛下对公公再宠信，可会保公公一命？”
刘瑾听到这话，不由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姓沈的小子，果真如此歹毒？”
孙聪摇头苦笑：“公公当知如今朝中谁与您为敌？沈尚书虽然为人正直，但他也算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想他在几次对外夷作战，还有在地方为官时，哪一次不是剑走偏锋？”
“我原本以为他此番暂时不将地方虚报夸大战功之事禀告陛下，是不想跟公公翻脸，但从他今日表现看，明显棋高一着，先在陛下面前提出此事，再让公公负责调查案情……公公稍有不慎，便要落得折戟沉沙的下场！”
刘瑾皱着眉头，似乎在考虑什么，半天说不出话来。
“公公如今不能再让炎光按照原计划行事，必须作出改变……这样，让炎光配合调查，将孙秀成和李频等人包藏祸心、虚报战功之事如实禀奏朝廷，如此公公才算将功补过！否则……公公将不再是被下属欺瞒，而是地方虚报功劳的同党！”孙聪劝说。
刘瑾一拂袖，显得很生气：“咱家现在已做了那么多事，甚至连凑齐头颅圆冒功之事都安排妥当，凯旋庆典更是早已昭告天下，这个节骨眼儿上让咱家跟陛下坦诚，这不是要咱家的命吗？”
孙聪急得不行：“公公，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刘瑾此时很踟躇，他相信孙聪所说的话……考虑到这件事干系重大，很可能因此遭遇灭顶之灾。
但让他承认错误，而且还要跟沈溪服软，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事情。
“容咱家再作思量，咱家就不信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只要这件事姓沈的小子不闹腾，就没人敢跟咱家作对！”
刘瑾打量孙聪，道，“你赶紧想办法，咱家一定要有个两全其美的对策才行！”
……
……
刘瑾给孙聪出了难题，也给自己出了难题。
而沈溪在这件事上，完全抱着轻松自如的姿态，事到如今，他已经有一种隔岸观火的感觉。
无论最后刘瑾把事情折腾成什么样，都落不到好处，这在于能面圣的不单单是刘瑾他一个人，现在小皇帝住在宫外，门禁不严，沈溪自己随时可以面圣，这就让事情出现很多变数。
“刘瑾如今无法控制全局，以为可以跟之前惩戒那些暗中告状的大臣一样，连一个三朝元老的兵部侍郎都随便打，死几个正五品以下的官员都没人计较？现在兵部地位几乎可以跟司礼监平起平坐，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控制全局而不被我攻击？”
沈溪在这件事上，摆出一副防守反击的姿态，一旦出手务求要让刘瑾万劫不复。
沈溪回到兵部，两位侍郎熊绣和何鉴都在。
早些时候，沈溪已将宣府地方虚报战功的事情告知二人，他们正在等沈溪面圣后的反馈。
熊绣对刘瑾可说恨之入骨，见到沈溪立即出言询问：“沈尚书，您此番面圣，可有对陛下据实以陈？却不知姓刘的阉人如何解释？”
沈溪道：“本官并未直接向陛下陈述地方恶习，只是提出心中怀疑，让陛下派人求证。”
熊绣握紧拳头：“如此事情便容易许多，既然沈尚书公事繁忙无法亲自前往宣府，那就由老夫代沈尚书走一趟，必将此事查得一清二楚。”
沈溪摇头：“陛下让刘瑾派人负责调查。”
“什么！？”
听了沈溪的回答，熊绣很不满，连声怨责：“助纣为虐，助纣为虐！这不是贼喊捉贼吗？沈尚书，难道你就没去跟陛下争取，让兵部彻查此事？”
何鉴却没有熊绣那么激动，安慰道：“熊侍郎请稍安勿躁，这件事自然会有沈尚书出面解决，您这么大动肝火不是个办法……”
熊绣怒道：“那老夫该如何？眼睁睁看着姓刘的阉人只手遮天？老夫不甘，实在不甘心啊！”
沈溪对熊绣的言辞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在他看来，熊绣并不是那种非要跟阉党死斗到底的文臣，这个人见利忘义，之前其执意弹劾前上司马文升，沈溪便对此人有不好的观感。
沈溪看来，熊绣之所以对刘瑾如此仇视，只是因刘瑾在午门外打了他一顿用以杀鸡儆猴。
沈溪不想废话多作解释，正打算返回自己的办公房，外面王守仁进来说道：“沈尚书，两位侍郎大人，谢少傅在外，说是要见沈尚书，特地派下官前来通禀。”
熊绣冷哼一声，起身离开正堂，何鉴也识相闪人。
沈溪对王守仁道：“劳烦谢少傅进来。”
王守仁出去，不多时便将谢迁请到正堂，谢迁看了看周围，沈溪道：“没事，无关人等已经退下，但说无妨！”
谢迁为了保证隔墙无耳，特地到门口看了一下，确定就连王守仁都走远后，才过来坐到沈溪身边，凑过头问道：“去见过陛下了？”
“嗯。”
沈溪手里拿着茶杯，显得很淡定，道，“按照之前跟阁老所言，提请让陛下派刘瑾的人调查这案子。”
谢迁笑了笑，道：“你小子的鬼主意倒是挺多的……对于后续计划，难道你也胸有成竹了？”
沈溪点了点头，道：“先看看刘瑾作何反应，如果他直接向陛下坦诚罪行，知难而退，那这件事大概就要不了了之了。”
谢迁摇头：“刘瑾正得势，怎会轻易服软？怕是他还会继续杀良冒功的计划，你可要防备一点儿……你答应过老夫，我大明官军屠戮我边民换取功劳之事一定不会出现，若不然，老夫不轻饶你！”
沈溪看到谢迁坚定的神色，知道不是开玩笑，当下道：“阁老放心，学生已派人去盯着了……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阁老不要把我看作什么都掌握在手，总有一些事情会超出控制！”
“少给老夫诉苦……既然做过承诺，就一定要做到，老夫可不会跟你多废话。”谢迁显得很固执，“这件事到现在，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刘瑾基本入了你为他下的套，现在张文冕已往西北，但他身边还有为他谋事之人，其智计不在你之下，可要小心防备才是。”
沈溪道：“多谢阁老提醒。”
谢迁显得有几分不耐烦：“你别光嘴上说，你的种种安排，或许在你看来算无遗策，但总归还是有不少错漏，你把宝通通押在李频身上，实在太过冒险……这样吧，你派兵部的人去一趟宣府，让伯安去，他跟你一条心，而且之前我见过他父亲，他父亲在扳倒刘瑾这件事上，跟老夫持同一立场，你放心把事情交给他便可。”
“让伯安去宣府，途经居庸关时跟李频好好谈谈，一定要让李频站在你这边，若李频被刘瑾收买，你也要及早防备……至于孙秀成这人，曾任宣府巡抚，靠贿赂刘宇升宣大总督，老夫跟他无太多交集，暂且不思量如何收拢此人！”
沈溪打量谢迁，感觉自己被人当枪使了。他很想说，你谢老儿为何做什么事都喜欢指手画脚？这件事是你策划的吗？闹的好像是你运筹帷幄一般，却不知事事都在我控制中！
沈溪道：“既然我已答应陛下，由刘瑾负责调查此事，若兵部再派人，外人岂不是会怀疑兵部从中作梗？”
谢迁皱眉，一旦沈溪说出忤逆他的话，他就会不高兴。
沈溪再道：“既然让刘瑾去查，就该做出把这件事放心交给刘瑾的模样，只有这样，陛下才不会心生疑窦，等事后以此弹劾刘瑾，才理据充分。谢阁老所说派王郎中去宣府之事，只能放放，等刘瑾查出结果，或许再派兵部的人前往方恰到好处！”
谢迁虽然仍旧会对沈溪的所作所为指指点点，但他的耐性已经比以前好了许多，至少不会强迫沈溪做什么。
他的建议没有得到沈溪的采纳，也显得坦然。
临走的时候，谢迁说道：“这件事既为你所谋，你决定不派人前去老夫尊重你的意思，但你务必慎之又慎……刘贼此人做事毒辣，杀良冒功的事情绝对做得出来，出了事不要隐瞒，老夫一定帮你担着。”
沈溪行礼：“学生先感谢阁老出手相助，但此番的确不需要主动去做什么事情，只等刘瑾行差踏错后我们做出应对便可……阁老请放心，我在处置此事上不会自作主张，一切都会跟阁老好好商议。”
“嗯。”
谢迁对沈溪的态度很满意，点头道，“老夫不想给你添加太大压力，这件事你能处置好的话，就算刘贼侥幸不死，也会一蹶不振，那时你在朝中的地位便会更加稳固。做好你的事情，老夫自行离开，不用你出衙相送了。”
沈溪拱手送别，按照谢迁吩咐留在大堂上。
谢迁刚出兵部衙门，王守仁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忧虑道：“谢少傅前来，不出意外应该是为了跟之厚你商议调查宣府地方虚报战功之事吧？”
沈溪看着王守仁道：“谢尚书只是例行问几句话，宣大总督府虚报战功之事尚未有定论，况且现如今鞑靼兵马也未完全撤走，前线战局随时都会发生变化，现在说一些事为时尚早……”
“伯安兄，你不必太过牵挂，兵部一切事务照旧便可。”
王守仁道：“但如今朝廷要举行凯旋庆典，甚至陛下会亲自出席，难道之厚你就没有丝毫担心？”
沈溪笑道：“战功不是由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上报，而是司礼监所出，即便有差错也只能由刘瑾担着，我们兵部需要操心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始终朝廷上下荣辱与共……”
王守仁跟谢迁的态度一样，都不希望沈溪为针对刘瑾，而拿大明的声誉来开玩笑，到时候扳不扳得倒刘瑾两说，大明君臣先会颜面扫地。
沈溪点头表示赞同，道：“朝廷的利益，也就是兵部的利益，我自然会思虑周详，不至于让朝廷折损了名声，让百姓对朝廷失去信任。伯安兄，倒是有件事可能需要委托你去处置……”
“何事？”王守仁问道。
沈溪正色道：“陛下让刘瑾派人去宣府调查地方虚报战功之事，若刘瑾查出问题尚可，若查不出来，或者有意瞒报，兵部接下来便会接着派人前往调查，我跟谢阁老商议过，兵部这么多官员中，以你最合适，不知伯安兄是否愿意领此差事？”
王守仁显得很为难：“是即刻动身么？”
听到这个问题，沈溪便知道王守仁自己拿不定主意，暗忖：“虽然王华现已从朝廷退了下来，但他的一些政治思想自然而然地延续到了王守仁身上，王守仁做决定前喜欢听从他父亲的意见无可厚非。”
沈溪道：“迟几日才能定下事情，只是提前跟你打个招呼罢了……伯安兄回去后可仔细琢磨一下此事。”他这么说，是让王守仁回去跟王华商量一下，由王华给出合适的意见。
王守仁拱手领命：“既然之厚如此通情达理，那在下回去后，必定好好思量周全。”

第一七七六章 分忧
刘瑾再次派人前往宣府，有可能会让张文冕改变原先杀良冒功的计划……沈溪无法做到料事如神，对于刘瑾的安排，只能推断。
刘瑾没有上奏朱厚照调查结果前，沈溪这边很难做出应变。
这几天时间，沈溪安心处置军事学堂的事情，家里、兵部、军事学堂和惠娘处四边走，反正皇帝不会举行朝会，朝政基本掌握在刘瑾手中，只有兵部事务才由他一把抓。沈溪一直在等前方传来最新情况，尤其需要确定李频的态度。
“李频若愿意回头，倒是可以捞他一把，否则恩断情绝，休怪我出狠手！”
虚报战功一事，沈溪相信跟李频关系不大，但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事情都跟他料想的一样，李频之前投奔刘瑾，没有按照刘瑾的安排刺杀他，让他觉得这个人还可挽救。但李频这样的武将，不上不下，地位极为尴尬，屈从于当权者的淫威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或许谁有权力李频就会倒向谁，现如今孙秀成等官员已因刘宇的关系，成为刘瑾的拥趸，这对沈溪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惠娘回京，沈溪的生活发生一定改变，至少没有再保持以前三点一线的生活方式，人生增添了几些惊喜和期待。
惠娘回到京城的最初几日，沈溪几乎每天都在惠娘处留宿，这让惠娘感到一丝不安。
“……老爷位高权重，朝中大事还需要您主持，不该贪恋温柔乡，在妾身这里停留太久……”
沈溪发现，此番重逢惠娘性格似乎又发生少许变化，显得更恬淡平和，甚至有一种与世无争的出尘味道。
这跟惠娘信佛有关。
惠娘遭逢人生大起大落，开始吃斋念佛，平时将更多精力放在参禅和打坐上，说话有了一种超然物外的境界。
一方面沈溪觉得惠娘此举是往良性方向发展，但另一方面却又担心惠娘因为信仰而变得魔障，当一个人对一件事完全沉沦其中，很可能会产生一些不良后果。
沈溪道：“朝廷这段时间没什么大事发生，家里也是平平安安，我对你牵肠挂肚日久，好不容易团聚，自然要抽出时间多陪陪你……俗话说小别胜新婚，咱们总该珍惜现在相聚的时光。”
惠娘不觉得如何，李衿却很高兴：“老爷很重视姐姐呢。”
惠娘白了李衿一眼，李衿则是莞尔一笑，此时李衿正在缝制小孩子的衣服，却是为沈泓所准备。
这会儿沈泓正在丫鬟相伴下，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虽然只有三岁多，但沈泓显得很有活力，只是因为长期缺少父爱和母爱，有些怕生，对于陌生人，尤其是沈溪，一时间不那么亲近。
惠娘心平气和地道：“老爷之前不是说，现在您手上最棘手之事，便是处置军务吗？地方官员虚报战功，这件事老爷可有解决？”
沈溪微笑着摇头：“陛下派了刘瑾……也就是阉党魁首彻查这件事，暂且兵部无法插手，等轮到兵部来管的话，至少要十天半月后……这也就意味着，我现在清闲得很。”
李衿显得很好奇：“老爷，朝中阉党势力很大吗？为何现在外面都盛传，当今天子是坐皇帝，刘瑾是立皇帝？”
沈溪道：“陛下登基后，基本不问朝事，朝廷大权刚开始由内阁掌控，但宦官借助皇帝与文官集团的矛盾，待内阁首辅刘健和次辅李东阳等人失势致仕后，刘瑾上位掌司礼监，逐步将内阁与六部大权集于一身，阉党也就顺势而起。”
“现在刘瑾在朝地位日隆，我这个兵部尚书……乃是当初吏部许尚书等人调回京城来跟刘瑾相斗的一杆枪，好在我向陛下争取到一定权益，才没有被其逼入绝境！”
李衿咋舌：“连太监都有这么大的权势，这大明朝可真让人捉摸不透。”
惠娘埋怨道：“这些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这江山始终是陛下所有，自古邪不胜正，那些作恶的太监倒台是迟早的事情。”
沈溪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我们一起吃饭，晚些时候我准备回兵部一趟，有点事情亟待处置……”
惠娘这才知道原来沈溪晚上要走，赶紧放下手中的绣活，站起身来：“衿儿，还等什么，快让下人准备生火做饭，老爷早些吃完好出门，别耽误正事。”
沈溪揽着惠娘的纤腰，笑着安慰：“不用那么着急，明说无妨，其实今晚有传递前线消息的人回京城，我想知道宣府那边确切的情况，以便早些做出应对，本来我还准备好好陪你们的……”
惠娘显得很体谅：“老爷是做大事的人，不能因家中琐事耽搁，一切以大事为重。”
任何时候，惠娘总会说一些得体的话，显得大公无私，这让沈溪觉得两人间始终有一丝隔阂。
之前沈溪曾想改变惠娘这种心态，但很困难，两个人在一起时就已注定，惠娘有很多事情始终放不下，不是沈溪说几句话就能改变。
……
……
吃过晚饭，沈溪又在惠娘处逗留了一个多时辰，一直到二更鼓敲响才告辞。
跟之前对惠娘所说的一样，这次沈溪要去见的，是特意从宣府赶回来的云柳。
之前云柳按照沈溪的吩咐，特意去居庸关见过李频，调查宣府地方虚报战功的事情，就连张文冕一行都在云柳派去的人监视下。
沈溪对待这件事，可说慎而又慎，务求做到滴水不漏。
沈溪没在兵部衙门见云柳，他不能让人知道云柳的存在，尤其是刘瑾的人……云柳现在的身份很尴尬，一旦身份泄露出去，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到那时沈溪就将失去情报系统的左膀右臂，等于自己瞎一只眼，聋一只耳朵。
沈溪在京城安排了几个秘密联络点。
许多时候沈溪觉得自己培养的这支情报队伍，就好像后世的天地会一样，除了人员架构复杂、行动机密外，联络方式就跟特务接头一样。
不过若非如此一支队伍，也不可能瞒过朝廷眼线，沈溪就是要打造这样一支完全听命于他的情报机构。
这次与云柳碰头的宅院，位于明时坊，距离崇文门不远，前院是个米铺，平时做一点小生意，看起来非常不起眼，但后院却是云柳及其手下在京城一个重要联络点，为防止机密泄露，沈溪特意准备这些个秘密联络地，存的便是狡兔三窟的主意。
宅院内，云柳单独前来。
为跟沈溪联络，她在日落时便进城，但直到深夜才过来见沈溪，以防有人跟踪。
白天穿过闹市始终不那么安全，沈溪给了云柳一点时间休整，晚上见面正好。
“……大人，卑职已见过隆庆卫指挥使李频，他并没有接受大人建议，马当家让卑职回来通禀……”
云柳显得有些担心，因为李频的决定明显跟沈溪预期不同。
沈溪点头：“我大概猜到了，他不会轻易就范。”
云柳道：“大人难道不担心么？此人怕是已听从刘公公号令，或许会根据刘公公指示针对大人，而大人对他表明心迹后，越发有恃无恐！”
沈溪闭上眼，似乎在思索一些事，过了一会儿才冷声道：“李频是什么人，我非常了解，此人虽然暂时不为我所用，但也不会彻底倒向刘瑾，只会摇摆不定……这也是大明武将的通病。”
“如今刘瑾得势，李频不肯归顺我，但我依然坚信他不敢乱来，因为他知道我对宣大总督府虚报军功之事了如指掌，定会想办法抽身事外，不敢与孙秀成等人同流合污。”
云柳望着沈溪，请示道：“大人，那下一步当如何做？”
沈溪道：“你立即返回宣府，下一步军事部属就要展开……李频不是不想归顺吗？我再送一封信过去，给他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看他到底是想跟刘瑾一起覆灭，还是跟我吃香喝辣……相信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完，沈溪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封信拿出来，交给云柳。
云柳将信拿在手上，神色间迟疑不定，显然不认为一封信能让局势发生改变。
不过她听到沈溪话中关键一条，就是下一步军事部属，当即问道：“大人，又要打仗了吗？”
沈溪微微点头：“鞑靼一统是迟早的事情，据我所知，这两年来亦思马因部与达延汗部连番大战，实力受损严重，目前已退到河套地区，只能求助大明……草原上连续战乱，物资匮乏，只能从我大明想办法，鞑靼犯边已无法避免，这一战正好为陛下奠定威严。”
“但……”
云柳似乎有什么问题，但开口后，却不知从何说起。
沈溪摇摇头，道：“以我现在的身份，除非鞑靼人杀到大明京城，否则无法亲自领兵，前线战事，尚需你在背后协调，未来这段时间，你会很忙碌，熙儿和你那些手下，接下来都要受苦受累了！”
云柳不再问沈溪计划究竟为何，低下头行礼：“大人尽管安排，卑职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
云柳来见沈溪，带回宣府的消息。
随后她便回沈溪为她在北居贤坊置办的宅院休息，翌日清晨城门开放后，就要离开京城前往居庸关。
现在沈溪的计划，是要将李频收归己用，但这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在于那些个边军将官非常势力，谁在朝中掌权听谁的。
虽然沈溪在边军中声望很高，而且现在还是兵部尚书，但因刘瑾把持朝政，在刘瑾和沈溪间做抉择，对于边军的官员来说还是更偏向刘瑾。
沈溪管着兵部，但刘瑾负责的却是整个朝廷。
就在云柳来见沈溪当晚，张文冕派回来的信使也到了刘瑾面前。
信使将张文冕的信，还有口头一些交待都转达给刘瑾知晓，除了刘瑾外，只有孙聪旁听。
将事情奏报完毕，刘瑾一摆手，信使恭敬告退。
刘瑾让孙聪从屏风后出来，孙聪一脸谨慎，显然正在思量张文冕派人带回来的话。
刘瑾打量孙聪，问道：“炎光到居庸关时，居然碰上姓沈的小子派去的人，你觉得是否应杀人灭口？”
孙聪摇头：“这么做无太大意义，那人不过是沈尚书派出的使者，如今最关键的是隆庆卫指挥使李频的态度，若李频站在公公这边，就算沈尚书派人前往也只能徒劳无功。”
刘瑾冷笑不已：“幸亏炎光机警，若非他发觉沈溪那小子派人去宣府，咱家还不知他竟想收拢李频……”
“李频跟沈溪颇有渊源，若反水鼎证宣大总督府虚报军功，那咱家之前的安排都将付诸东流！说不定姓沈的小子还会趁热打铁，用李频的话来攻击咱家，让陛下降罪！”
孙聪看着刘瑾，问道：“以公公之意，到底是除掉沈尚书派去的使者，还是隆庆卫指挥使？”
刘瑾迟疑半晌，没有回答。
就算什么都没说，孙聪大概也知道刘瑾心中所想。
刘瑾是那种锱铢必较之人，既然沈溪的使节和李频都做出对刘瑾不利的事情，两个人都不会为刘瑾所容。
孙聪干脆分析利弊：“如今前方闹出任何状况都非良策，若公公怕李指挥使反水，不如在这次请功中压低其功劳，说他未亲自前去战场，只是听从兵部调遣派出部分人马，这样的功劳不值一提，再将宣府地方将官大肆表彰，如此一来，就算将来李指挥使背叛公公，到了陛下面前，他的话也无丝毫可采信之处。”
刘瑾满脸恼火之色：“可如此一来，岂不是将李频彻底推到姓沈的那边？”
孙聪叹道：“公公，九边自成一体，在边关将士心目中，兵部终归还是直属衙门，而沈尚书之前几年立下的军功，更是让满大明的将士皆叹服不已，只要公公能打击沈尚书的威望，或者说公公可以驾驭兵部，定能让边军上下屈服。”
“你是想让咱家杀了沈溪还是去陛下面前告状？”刘瑾瞅着孙聪问道。
孙聪摇头：“公公，您若是想针对沈大人，怕不那么容易……如今沈尚书不但得到陛下信任，更牢牢掌控兵部，自他调遣地方兵马戍卫京城后，手上还拥有了兵权……公公为何不从已致仕的兵部尚书身上入手？”
刘瑾稍微一怔，随即想到一个人，这个人虽跟他无正面冲突，却参与刘健集团倒阉党的行动，也是让他非常嫉恨的几个人之一，正是前兵部尚书刘大夏。
刘瑾问道：“你是说刘时雍？”
孙聪点头：“论声望，刘尚书在边军中的声望不下于沈尚书，但如今他已致仕，还是因跟陛下貌合神离被迫致仕，若公公找到此人罪证，将其下狱，必然会对那些个将官产生震慑，那时那些人才会完全投靠公公，而不敢归附沈尚书门下！”
刘瑾笑着赞叹：“好，这主意甚好，咱家之前便看刘时雍不顺眼，要不是他识相早一步请辞回乡，咱家早就想将其问罪……要找他的罪过何难？之前咱家调查九边弊政，很多事情都是在他担任兵部尚书时发生，只要让人一口咬定事情跟他有关，就算浑身长满嘴他也说不清楚。”
“咱家本以为你一直偏向文官，未料你出的计谋，竟如此狠辣，不愧是咱家的好妹夫！”
面对刘瑾如此称赞，孙聪羞愧地低下头：“为公公谋事，替公公分忧，乃在下职责。”
“好，好。”
刘瑾满意点头，“既然你为咱家尽心竭力，咱家也不会亏待你，之前有人送了咱家几处宅院，你可选择其中一处入住……”
孙聪跟刘瑾有姻亲关系，就算再为文官着想，也大不过亲情。
刘瑾道：“姓沈的小子派人去宣府，说明他早有计划，之前他在陛下面前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也是为了给咱家使绊，这次就算没有办法除掉他，也绝对不能让他有好日子过……对了，他不是从地方征调兵马卫戍京师吗？找一些人前去营地捣乱，再找言官弹劾，就算姓沈的不被定罪，也要让他喝一壶。”
“是，公公。”孙聪行礼领命。

第一七七八章 身边人
江栎唯见过花妃后，开始谋划如何对付沈溪。
他准备倚靠刘瑾来实现目的，毕竟沈溪是刘瑾当前最大的敌人，但可惜的是，此时刘瑾派去跟他联络的张文冕不在京城，江栎唯无奈之下亲自前往刘瑾府上拜会，却苦无机会见到刘瑾本人。
光是刘瑾府上的下人，便不好接近，屡屡将江栎唯拒之门外。
刘瑾府上的门子名叫梁洪，非常跋扈，不知道从哪里知道刘瑾对江栎唯观感不好，也就拿腔作调，就好像主人对待奴才一样，动辄喝斥驱赶，让江栎唯很不爽。
不过，江栎唯却只能忍气吞声。
宰相门前七品官，现在刘瑾的地位已不单单是宰相，简直可以说是“九千岁”也不为过，谁见到刘瑾都要恭恭敬敬，皇帝管不着的事情，刘瑾都可以管。
“这可如何是好？我见不到刘公公，就无法借助他的力量诛除沈溪小儿……若事情一直拖延下去，沈贼在朝地位更加稳固，那时再想出手就难了！”
在刘府吃了闭门羹，江栎唯马上想到巴结刘瑾身边的人，谋求跟刘瑾的关系更进一步。
要说江栎唯非常有心，他在打探后，得知刘瑾有一兄长，名叫刘景祥，如今年近六十，因刘瑾得势，刘景祥也得到荣华富贵。
不过因为平时刘瑾为人谨慎，不希望落人口实，以至于他有个兄长的事情并未传扬开，刘景祥府上冷冷清清，从未有人拜访。
这一天，江栎唯准备好厚礼，黄昏时分亲自带人到刘景祥府上送礼，为避免为他人所知，还不敢走正门，直接从后门送礼。
刘景祥可没刘瑾那么蛮横，府中下人只知道自家老爷的弟弟在宫里当差，好像很有地位，但具体如何却不知道。他们从未见过官，听说来的是位正五品锦衣卫镇抚，刘景祥府邸的下人赶紧让江栎唯进了府门。
刘景祥亲自出来迎接。
江栎唯打量眼前近花甲，但精神头很好的老头子，心里有些发怵。
跟刘瑾在朝位高权重风光无限不同，眼前的老人看起来非常普通，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刘老，今日在下前来送礼，为的是恭贺乔迁之喜。”江栎唯知道刘景祥的身份后，马上笑着上前行礼。
刘景祥有些莫名其妙，但依然挤着笑容道：“这位大人，您估摸走错门了吧？鄙人是有个弟弟，如今在宫里任职，平时并不过来，若你有事相求的话，尽管去找他，鄙人这里从未迎接过贵客。”
“至于你说的乔迁之喜，鄙人更不知缘由……我们一家在这里已经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江栎唯笑道：“在下一直敬仰刘老的为人，其实今日在下前来进见的就是刘老您……来人啊，将礼物抬进来！”
后面有大批人把礼物送进后院，放下后才离开……大箱小箱东西实在不少，刘景祥看到后眼睛有些发直。
刘瑾虽然贪墨不少银钱，却不敢大肆挥霍，尤其之前朱厚照已威胁过他一次，将刘府翻了个底朝天，刘瑾谨慎之下将银钱藏在别院中，兄长这里，刘瑾为掩人耳目，也没有送太多银子过来，只是送了个大宅，然后添置奴婢，城外再置办几百亩土地，跟平素的乡绅差不多。
刘景祥这里从未有人前来送礼，见到这些好东西后，一时间怦然心动。
“江大人，里面请……进去喝杯热茶，寒舍简陋，请不要见怪！”
刘景祥根本不知道怎么跟朝中权贵打交道，于是恭恭敬敬地迎接江栎唯到正屋说话。
江栎唯前来的目的就是拉拢刘瑾的兄长，但他不知道刘瑾跟刘景祥间是否是亲兄弟，他只知道一件事：
刘瑾本不姓刘，而姓谈，后来因为跟了宫里的太监刘顺，才改姓刘。
江栎唯知道刘瑾有这么个兄长，但他不知刘瑾尚还有个父亲，而且此时仍在世。
刘瑾改姓刘后，刘瑾的父亲为了巴结太监刘顺，居然把一大家子都改成刘姓，做出如此荒唐举动的人正是刘荣。
因为刘瑾已年过五十，刘荣这会儿近七旬了，父凭子贵，刘荣现在住在刘景祥府上养老。
刘瑾掌权后，故意遮掩家里的情况，外人很难打听到他的底细，江栎唯如果不是身在厂卫，也不知道这些秘密。
……
……
前往前院客厅的途中，江栎唯仔细打量刘景祥府上的格局。
江栎唯眼界颇高，在他看来，以刘瑾的身份地位，兄长居然住得如此平常，甚至说都有些寒酸了，或许刘景祥并不是刘瑾的亲哥哥，如此一来心里难免失望，毕竟他此来是为巴结刘瑾的亲人，如果只是太监刘顺另外的义子，那就压根儿没有巴结的必要。
刘景祥并不知江栎唯心中所想，他让仆人把礼物抬进里屋后，才来到客厅问道：“江大人如今在锦衣卫高就，难道跟舍弟有什么渊源不成？”
江栎唯的注意力这才转了回来，仔细观察刘景祥，此时刘府下人已将大厅内的烛台点燃了。
客厅不大，江栎唯连礼数都省了，直接道：“刘公公乃司礼监掌印，位高权重，在下不过在他帐下做事的小人物罢了，实在不值一提。”
就算刘景祥没太多见识，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访客只是弟弟的一名下属，于是笑着说道：“难怪，难怪。”
说完，他直接一摆手：“还不赶紧给江大人奉茶？”
就算知道江栎唯是刘瑾手下，刘景祥也没有丝毫看不起人的意思，毕竟江栎唯是官，而他是民，刘瑾得势后，给刘荣和刘景祥最大的便利就是住大宅子，有佣人伺候，刘景祥没得到更多的好处。
现在有人上门来送礼，刘景祥求之不得，他可不会把银子拒之门外，却之不恭才是正常的态度。
二人落座，茶水奉上。
刘景祥手捧茶杯，显得有些紧张，因为他平常少有跟官员打交道的经验，平稳了下心情才道：
“舍弟在宫中任职，少有时间回家，也就这一两年，勉强能见上几面……哦对了，江大人如何知道寒舍所在？”
江栎唯听到这话，更觉得刘景祥跟刘瑾间的关系不好，也就没有了继续敷衍的心思，暗自琢磨：
“也怪我调查得不清不楚，居然不知刘公公这位兄长的确切身份……不过，礼物再抬走显然不那么合适，若刘公公知晓，哪怕跟此人关系一般，也会记恨于我。”
江栎唯回道：“只是偶尔听闻刘公公有您这样一位兄长，特地前来拜访……刘公公平时对我们这些下属非常关照，做下属的自然不能不对公公的家人表示一下关切。”
刘景祥笑呵呵道：“江大人实在有心了，留下来一起吃顿便饭如何？来人，快去准备，今日锦衣卫江大人要在这里用饭！”
江栎唯的目的是巴结刘瑾，在他看来，眼前的刘景祥跟刘瑾关系不是很亲密，便不想再浪费时间，当即起身：“刘老不必准备了，在下只是过来礼节性拜访，这就要回去，不多做叨扰了。”
刘景祥原本就不想浪费自己家的东西招待客人，他假意留客也是为试探，怕江栎唯有什么不良目的。
在刘景祥这样的市井之人看来，客人把礼物送来后直接走人最好不过。
就在刘景祥送江栎唯出了客厅，准备往外走的时候，后院突然传来个苍老的声音：“是我儿回来了吗？”
这声音，马上将江栎唯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但见月门处现身一名白发苍苍的老汉，在刘府家仆的相扶下走了过来。
刘景祥看到此人，马上迎了过去：“父亲大人，您怎么出来了？”
江栎唯一脸错愕，心中开始猜测这个老者的身份：“难道是刘顺刘公公？不可能，刘公公早就过世了，且此人颌下有胡子，显然不是太监，刘景祥称呼他为父亲，难道这位便是刘瑾和刘景祥的生父？”
想到这里，江栎唯原本因为损失礼物而不悦的心情马上好转，笑着走过去，俯首请安：“老先生，在下乃刘公公门人，今日特意前来拜访您。”
刘景祥看了江栎唯一眼，心里犯迷糊：“你今天是来拜访我的，还是拜访我父亲的？”
老者不是旁人，正是刘瑾的父亲刘荣。
刘荣脸上满是失望：“原来不是我儿，你是我儿的门人？他……他没过来吗？”
刘景祥不等江栎唯回话，先上去道：“父亲大人，弟弟他在宫里执事，怕是没时间过来。”
“胡说！”
刘荣抬起手臂，敲了敲拐杖，“我儿说过，他现在已经住到宫外来了，随时都可以过来。”
江栎唯心里越发高兴，今日不但见到刘瑾的兄长，还见到刘瑾的父亲，若是能先一步巴结这二人，对他未来的前程有莫大帮助。
江栎唯笑道：“老先生，刘公公位高权重，每天都要打理朝政，忙得脚不沾地，暂且没时间回来，就让在下送了一些礼物过来，您来看看？”
刘景祥越发觉得不妥了，问道：“江大人，礼物是舍弟让你送来的吗？”
江栎唯全当没听到刘景祥的话，在他心里，甚至有些厌恶这个庸俗昏聩的刘景祥。
刘荣则脸带笑容，在江栎唯相扶下走向客厅，边走边问：“我儿让你送来的东西呢？”
刘景祥连忙对下人吩咐：“快，去把东西抬出来，给老太爷看看！”
下人得令后，赶紧去抬礼物过来。
……
……
江栎唯决定留在刘府吃这顿晚饭。
回到客厅分宾主坐下后，江栎唯开始跟刘荣闲话家常，很快他便对刘家的成员架构明晰起来，甚至弄清楚了刘瑾有哪些亲眷，明白为什么孙聪会得到刘瑾的完全信任。
离开刘府前，江栎唯已经有了清楚的认识：“我要巴结刘瑾，必须从他的身边人入手，之前张文冕贪心不足，从我这里拿走大量钱财却不办事，如果我专门攻略孙聪，事情或许会容易许多。”
有了清楚的认识，江栎唯准备了五千两银子，第二天一大早便把礼物送去孙聪府上。
他本以为孙聪会对他另眼相看，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孙聪原封不动将银子退了回来。
江栎唯这才知道孙聪这个人不是那么好亲近，赶紧亲自去孙聪府上拜访，希望能见到孙聪本人，谁知道等了近一天时间才如愿。
孙聪此时虽然只是个礼部主事，却充当着“隐相”的角色，当孙聪从刘瑾府上回来，见到门口恭敬站着迎接的江栎唯，没有给他任何好脸色，自顾自进了府邸，然后才叫知客将江栎唯请进门。
江栎唯上来便对孙聪好一通巴结，然后请人将自己精心筹备的礼物抬进府中。
孙聪显得很冷漠：“江镇抚，你作为锦衣卫将领，不思社稷，却到我府上来送礼，意欲何为啊？”
江栎唯道：“孙先生乃刘公公身边智囊，在下欲投公公门下却苦无途径，只能到孙先生这里求助，希望孙先生代为引荐。”
孙聪眯着眼瞅了江栎唯一下，心想：“此人当初奉国舅之命，于公公回京途中屡次行劫杀之举，后来被我发现端倪……到了现在，他背叛外戚党没有了去处，居然想通过巴结我来投奔刘公公，这得是多厚的脸皮？难道他断定刘公公没有察觉他的恶行，会接纳他？”
“不行不行，这样阴险狡诈的背主小人，实在不宜跟他过多牵扯，早些将他打发才是，免得让刘公公怀疑我跟此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念及此，孙聪冷漠道：“既然江镇抚有意投奔公公名下，我便替你跟公公转达……礼物你留下吧，人我便不送了。”
江栎唯对于孙聪不太了解，实在不想把礼物白白送人，毕竟他为了巴结刘瑾，已经耗费太多的银钱。
他心说：“这孙聪不会跟张文冕一样贪得无厌吧？我送银子来，他连招待我的心思都没有，只是让我将礼物留下，回头若他不推荐我给刘公公认识，那我岂非血本无归？”
这会儿江栎唯，已经无法跟当初刚入官场时风华正茂朝气蓬勃相比。那时的他显得极为洒脱自信，送出几千两银子根本不放在眼里。
在官场几番浮沉，历经刘大夏、外戚张氏兄弟等上司，江栎唯深深感觉到权贵们对他的恶意，就算是几十两银子的孝敬，他都开始斤斤计较起来。
江栎唯踌躇道：“孙先生，不知在下几时可以拜会刘公公？自从在下得到公公授意，可以为他老人家做事起，便一直心怀感激……可是，在下直到现在仍旧未亲自见过他老人家。”
孙聪眯眼打量江栎唯：“你想见刘公公？”
江栎唯听孙聪问得如此直白，赶紧道：“正是。”
孙聪道：“刘公公位高权重，处理国家大事都闲时间不够，平时就算见客，也都是朝中重臣，敢问你江镇抚有何资格拜见刘公公？”
这话让江栎唯听了很不爽，他觉得自己文武全才，有一定利用价值，刘瑾肯定会器重自己，没想到孙聪这么看不起人。
江栎唯道：“在下虽不是朝廷重臣，但至少在锦衣卫任职，可以为公公做事……在下对兵部尚书沈之厚有深仇大恨，若投奔公公，可帮公公对付此人，让其身败名裂！”
孙聪面色一沉，喝问：“你的意思……是要公公跟兵部沈尚书为敌？”
“绝无此意！”
江栎唯连忙解释，“若公公有眼中钉肉中刺，在下愿意帮公公拔除，让公公在朝可高枕无忧。”
孙聪实在不想跟江栎唯再有什么牵扯，他到底不是张文冕那样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之人。如果换作张文冕，一定会拖着江栎唯，表现出对江栎唯若即若离的态度，让江栎唯不断塞银子过来。
而孙聪则想让此人早点滚蛋。
孙聪道：“你想帮刘公公做事，未必需要亲自见到刘公公……好吧，这里就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办，如果你能完成，便当是帮了公公一个大忙，就算不用我为你引荐，你也可以得到公公赏识，前途似锦！”
江栎唯一听，双目圆瞪：“请孙先生指点！”
孙聪招招手，让江栎唯靠近身前，然后凑过去对江栎唯耳提面命一番，江栎唯听到后不禁皱起了眉头。
孙聪恢复坐姿后，笑着说道：“是否能把握机会，就看江镇抚你了，我能帮的也就到这里……走好，不送。”

第一七七九章 安心做官
张文冕出发前往宣府，在居庸关遣使回京向刘瑾禀告消息后便杳无音讯。
朝廷则继续筹备庆祝宣府大捷的庆典。
虽然沈溪在皇帝跟前提出宣府地方可能存在虚报战功之事，朱厚照非常慎重地让刘瑾派人前去调查，但由于消息早已经公布出去，即便是为了面子，朱厚照也不可能叫停。
朱厚照经历最初的担心，见刘瑾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有事后，就没太把沈溪的话放在心上，只等庆典举行，让他大出一回风头。
刘瑾这边则非常紧张，暗地里做的事情可比沈溪多多了，一心把首功记在自己身上，再次派人前去宣府，着张文冕务必督促宣大总督孙秀成凑齐筑京观所需人头。
这意味着孙秀成必须要额外准备七百多颗人头才能凑够军功数目，若要完成这数字，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将那些遭遇鞑靼人掳掠才被解救回来的大明百姓给杀掉，充作鞑靼人的头颅。
沈溪把事情交给云柳和马九去办，此时尚不知马九已被张文冕盯上，不过因这件事，刘瑾对李频的信任降低不少，对沈溪而言却是一件好事，这样会让李频不自觉倒向他。
随着计划有条不紊展开，沈溪在京城的日子相对来说过得比较平静。
谢迁之前推荐的几名“青年才俊”，沈溪以为风华正茂，结果见到人后才知道全是中年人，岁数几乎都在四十上下。沈溪跟这些人不是很熟，只知道他们在六部和寺司衙门任职，大多担任郎中、员外郎、主事等职务，对沈溪来说，多结交这一阶层的官员，以后在朝中说话才有人支持。
一直到七月初四，宣府才有最新消息传来。
这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雨，炎热尽去，一阵风吹来竟有刺骨之感，似乎炎热的夏天已然过去。
沈溪身着常服到了兵部衙门，刚到大堂便有人来报，说是宣府派特使到京城详细奏报战功，人已经到了五军都督府。
熊绣和何鉴当天都有公事办理，并未留在衙门当差。
王守仁之前已得到沈溪的授意，此时显得神色紧张，道：“若让宣大总督派来的使者奏报功劳成功，怕是杀良冒功的事情很难挽回……如此一来，那些曾经立下战功之人也会变成罪人。”
沈溪摇头道：“五军都督府那边难道丝毫不知情？若是旁人倒也罢了，英国公可非易与之辈，他不会坐视宵小冒功而不加理会……现在就看五军都督府那边做何反应了。”
未到中午，张懋亲自前来兵部衙门找沈溪。
这次张懋身边带着孙秀成派来的特使，乃宣大总督麾下一名副总兵，叫做王全。
王全一看就是赳赳武夫，长得五大三粗，满脸的络腮胡，说话时喜欢挠头，一看就没多少头脑……实际上此人并未亲身经历战事，孙秀成怕当事人被朝廷高官问出端倪，于是让王全把他交待的东西背熟，面见上官时按照记忆说出来便可，问更多的话就一脸茫然了。
张懋询问半天，发现地方奏报破绽百出，知道事情棘手，于是把人带来见沈溪，一见面就道：
“之厚，此番宣府大捷，功在社稷，奏请功劳之事应由兵部完成，老朽想图个清静，具体事情交给你来打理……老朽先告辞了。”
人送过来，说上几句张懋就想走，明显是推卸责任。
沈溪赶忙出言挽留：“张老请留步。”
张懋侧过身，好奇地打量沈溪，问道：“之厚，你还有什么事吗？”由于怕沈溪跟他学，张懋先摆出一副客套的模样，试图堵上沈溪的嘴。
沈溪道：“张老应知晓，此番地方奏请功劳，一直由司礼监掌印刘公公负责，何时轮到我兵部处置了？何况之前陛下着刘公公遣使去宣府调查是否存在虚报军功之事，兵部并未接手，实在不敢应承下来……请张老把人带去见刘公公更好些！”
张懋一听愣住了，没想到沈溪话说得如此直白。
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朝廷这些日子在做什么似的。
他忍不住看了旁边的王全一眼，察觉这名武将听到朝廷在查宣府虚报军功之事后神色紧张，大概明白沈溪的用意。
张懋心里暗叫一声“小狐狸”，笑着道：“事情本该由兵部处置，可之厚又说是司礼监负责，老朽无所适从，不如……请王将军自行去找刘公公如何？”说到后来，却是直接面向王全。
沈溪不想管，张懋更不想管。
两个人眼神一交流，什么都明白了，于是张懋直接表明态度……你王全干脆别来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捣乱，我们两个衙门不欢迎你，你自己去找刘瑾吧。
沈溪点头：“本当如此……王将军，劳烦您去一趟刘公公府宅，将此事详细告知刘公公，由刘公公亲自负责核对战功，以便之后筑京观等庆功事宜！”
张懋连连颔首，道：“忠和（王全字），你自行去拜访刘公公，记得别去太早，刘公公估摸着黄昏时才会回来……若有别的事情，你可以先去处置！”
……
……
张懋可说是大明最有政治智慧的老狐狸。
在沈溪看来，张懋不好惹，朝廷那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文臣一茬接一茬，而张懋执掌五军都督府却是世袭的差事。
张懋非常识趣，懂得抽身事外，就算朝廷被刘瑾闹翻天，他也怡然自得，能跟刘瑾做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从这点上说，沈溪自愧不如。
这次的事情，张懋可说帮了沈溪一个大忙，两人在宣府副总兵王全面前一唱一和，把王全唬得一愣一愣的。
张懋最后催促的话语，就像是告诉王全：吓着了吧？若感到害怕还不赶紧写信告诉孙秀成，朝廷已派刘瑾彻查案子？你最好先把消息发出去再见刘瑾，见到刘瑾后也要小心说话，别轻易把事情泄露了！
见王全脸色苍白地行礼离开，沈溪打量笑盈盈的张懋，不由摇头莞尔：“张老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外面阴雨连绵，您老腿骨不好，摔着就麻烦了。”
张懋微笑着点头：“说得是，之厚，听闻你的尊堂曾做药材生意，对这方面应有所了解，可得为老夫准备几个方子……这年老后腿脚不灵便，一下雨就不想出门，今日前来拜访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成行。”
“哦对了，回头替我向谢于乔问好……走了走了，赶紧趁着雨势转大前回去，免得阻隔在路上……”
两个人的对话，听起来四平八稳，没什么味道，沈溪不能对张懋表达感谢，而张懋也不会轻易在沈溪面前评价刘瑾，如此互相做到心照不宣，沈溪不强求张懋在扳倒刘瑾这件事上提供多大帮助，只要张懋掌握着军队，就等于保证了刘瑾无法谋朝篡位。
让张懋保持中立，其实是沈溪认为对付刘瑾的最佳方法，只要张懋不跟刘瑾正面起冲突，刘瑾也不敢轻易动张懋，兵权就在张懋领衔的五军都督府控制下。
不过这会儿刘瑾已经在五军都督府和京营收买人心，很多武将已在暗中倒向阉党。
而宣府和九边将官，也在被阉党渗透。
这是一个特殊的时期，沈溪不敢指望所有将官都能做到廉洁自律，在这么一个没有监督、做事全靠自觉的年代，沈溪自己也不敢保证不会以权谋私，遑论苛求他人？
张懋离开后，沈溪前脚刚回到自己的办公房，王守仁后脚就跟了进来，一进门就问道：“之厚，张老公爷带宣府王副总兵前来，为的是申报战功之事吧？”
“嗯。”
沈溪微微点头，回到书桌后坐下，从桌子上拿起一份公文看了几眼，这才抬头看着王守仁，“可能伯安兄这两天就要动身，之后我便会去面圣，跟陛下谈及宣府地方虚报战功之事……不过还是要看刘瑾如何奏禀，我只能见招拆招。”
王守仁听到这话，陷入沉思。
沈溪没有解释，他这番话是想跟王守仁提个醒，你马上要去宣府，查地方虚报战功的事情就要落在你身上了！
……
……
说是要去见朱厚照，但沈溪却一直没动身。
正式见驾前，沈溪必须确定刘瑾已将具体战功奏报朱厚照，且要确定刘瑾为了争功，勒令地方上虚报战功。
沈溪亲自去谢迁位于长安街的小院，见到当朝首辅。
这段时间谢迁很少进宫，主要是朱厚照没在宫中，刘瑾肆无忌惮，从来都是将直接批阅好的奏本下发内阁，谢迁这个首辅等于连票拟的资格都被剥夺，一气之下，每天只是到内阁点个卯，然后便回到小院养尊处优。
见沈溪前来，谢迁多少有些意外，道：“你小子还算有良心，遇到事情先来问问老夫的意见，若你一意孤行，看回头老夫是否还会帮你！”
谢迁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是个老顽固，但实则总是在背后默默付出。沈溪非常感激谢迁为他铺路搭桥，没有谢迁这个首辅在，他还真不敢回朝，面对咄咄逼人的阉党，每天都过着勾心斗角朝不保夕的生活，不如争取外调当个小吏来得清静。
跟刘瑾斗可不仅仅是个力气活，更是技术活，而技术中最关键一条便是人脉，这恰恰是沈溪欠缺的。
进了书房，谢迁先坐下，喝了杯热腾腾的茶水，然后才给沈溪面前的茶杯倒上，嘴上道：“今儿天凉，距离中元节本还有一旬，却有寒风萧瑟之感，看来今年冬天又不会好过，许多事需要提前做准备……对了，你小子何事来见老夫？”
沈溪道：“宣大总督府派了副总兵王全到京城奏禀请功……”
谢迁无奈一笑：“来了有何用？陛下不上朝，他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退一步说，就算面圣又如何，这样的莽夫能知道多少事？还不是地方上那些文官闹出来的……哦对了，你准备怎么做？”
沈溪将之前张懋和自己在王全面前说的话如实告知谢迁。
谢迁嘀咕好半天，才摇头道：“如此也不太好，怕是孙秀成已跟王全交待好一切，让他面见刘瑾时该如何说，这么做，岂非正好趁了他们的心愿？对张老公爷也有些不利……”
沈溪却不以为然：“若我是孙秀成，明知道自己做的事可能会引起朝廷怀疑，绝不会派知情人到京城，肯定从麾下随便找个没亲历战场的人，交待几句，到京城后按照既定说辞奏禀……”
“这次王全从兵部衙门得知消息，必然惊慌失措，回头就会去信孙秀成。就算王全对虚报战功之事不知情，作为边关将领也该猜到一二，现在既已知道朝廷怀疑，岂能不跟孙秀成通风报信，让上司有所防备？”
“没用，没用！”
谢迁继续摇头，“做这些纯属徒劳，刘瑾跟孙秀成间肯定私相授受，就算你拿了王全所写信函，又能做什么？”
沈溪笑道：“我没说要做什么，只是想扰乱一下视听……阁老，今日学生前来找你，也是为执行下一步计划……该派王伯安去宣府了。”
谢迁皱眉：“怎么这般快？你确定鞑靼人会按照你设定的步骤走？”
沈溪点了点头，道：“算算时间差不多了，这一两日内，刘瑾便会把宣府的事情上奏，只要他上奏，我便参他一本，我会亲自去豹房面圣，只要我能拿出确凿的证据，刘瑾只能在陛下面前俯首认错。”
“玄乎。”
谢迁还是不太肯定沈溪的做法，“提醒你一句，做事小心一点，别以为刘瑾这厮好对付，他能有今日，着实有些手段……去面圣老夫可帮不了你！若弹劾不成，千万别勉强，陛下不会因为这点事对你怎样，对你依然信任有加！”
“朝中有很多人看着你，你千万不要气馁，选择从兵部尚书位置上退下来……那些六七十不干事的退下来可以，你不行！”
沈溪听这话有些别扭，谢迁好像另有所指，而这个被当朝首辅影射“六七十不干事”的人，似乎说的是张懋。
二人又谈论了一下面圣的细节。
到最后，谢迁有些担心地问道：“伯安乃二甲进士出身，自打做官以来，便在六部任事，从未领兵，是否能胜任此事？”
沈溪道：“此番我本想亲自领兵前往宣府，但奈何如今的情形不允许我出京，而且我还不能提前将动机说明，不然的话难保陛下不会再提出御驾亲征的要求……”
“这一战始终有些风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战果在合理范围内，陛下立威的基础就有了。朝中这么多人，除了王伯安外，我实在想不出谁人能胜任此差事。”
谢迁笑道：“你小子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你的意思是你自己去了，这一战定能得胜？”
沈溪摊摊手，反问道：“阁老以为呢？”
“即便能胜也别想自己去，这种差事做好了也没什么用，你已是兵部尚书，这才几岁，有什么功业需要你来建？老老实实留在京城，安心做官，娇妻美妾守着，开枝散叶子孙满堂才是正理，别跟老夫一样，一辈子劳碌命，到头来却失去圣眷，晚景凄凉！”
谢迁言语间满是悲哀。
他似乎很羡慕沈溪可以得到圣宠。
沈溪微微一叹：“自古君臣相依，若能遇到一位明君赏识，夫复何求？”
说到这儿，沈溪看了谢迁一眼，脸上满是宽慰之色。
你谢老儿能得到孝宗信任，能在一朝成为名臣，已死而无憾，何必勉强非要做什么几朝元老，彰显自己的名望？
谢迁没好气地瞪了沈溪一眼，道：“你做官不久便遇到当今陛下，彼此年岁相当，若君臣扶持几十年，务必有始有终。老夫现在年老，之前就在说，赶紧给自己找个接班人，翰苑那边看过了，有几个人声望比你高，若他们入阁的话，恐怕就没你什么事了……暂且轮不到你……”
沈溪听到这话，不由笑了笑。
谢迁的意思很明白，虽然我很想让你当我的接班人，但奈何现在兵部尚书这个位子不能丢给阉党，只能靠你来坚守！
如此一来，只能安排别人入阁了。

第一七八〇章 隐忍不发
谢迁不打算帮沈溪入阁。
在谢迁看来，当前入阁有不少合适人选，沈溪从原来的最佳人选变成最差人选。
随着司礼监掌握票拟和朱批两项大权，可谓一家独大，现在内阁辅政大学士只能算是个摆设，远没有一个兵部尚书来得重要，只有沈溪继续控制兵部，掌管军事学堂，文官集团跟刘瑾斗争的最后一块阵地才能得以保存。
否则之前的努力将付诸东流。
沈溪问道：“阁老准备推荐哪几人入阁？谢阁老觉得，这些人是否能得到刘瑾赞同，顺利如愿？”
谢迁凝视沈溪，道：“若老夫现在推荐你入阁，刘瑾绝对举双手赞成，甚至会在陛下面前说你的好话，你要入阁现在乃最佳时机……不过以你的年岁，的确不用操之过急，兵部尚书的差事，好好干上几年，积累经验和人脉，等而立之年你再入阁不迟，想必那时你羽翼已丰，做事也更沉稳。”
沈溪不以为意，微笑着问道：“阁老的意思是……让我再等十年？不知阁老自己能否在朝做上十年首辅？”
谢迁摇头叹道：“老夫在朝怕就是这一两年时间了，你还想老夫继续为你铺路不成？翰苑中，跟老夫年岁相当的，以梁储学问和造诣最高，他也是天子之师，入阁后会对朝堂有所助益。”
“此外，相对沉稳一些的还有杨廷和，再就是费宏、靳贵、蒋冕这样年轻气盛的翰苑后进，跟你一起任事过，对他们你如何评价？”
听到这话，沈溪感觉谢迁是在询问自己哪一位适合入阁，这让他有些不明所以。
谢迁所说的几人中，就算“年轻气盛”其实也都是三四十岁了，跟沈溪的年岁至少相差一轮。
沈溪暗忖：“按照大明官员论资排辈的传统，这些人全都是我的前辈，我评价他们好像有些不太合适。”当下朗声道：“阁老问我意见，是否有些多余呢？谁入阁，那是内阁、司礼监和陛下商议后得出结果，跟我这样一个后辈似乎无太大关系。”
“谁说跟你无关？”
谢迁声音提高八度，喝道，“若不是你现在在兵部尚书位子上，老夫第一个推举你入阁，不但老夫觉得你合适，陛下定也如此认为，而且你到内阁来帮老夫，内阁定能重获陛下信任。”
沈溪摇头苦笑：“阁老这话，实在让人受宠若惊，我沈之厚何德何能，得到阁老如此抬爱？”
谢迁道：“你可别不信，其实就算老夫不举荐，刘贼也会出手，甚至找人保举，你在兵部对他的威胁，远比你在内阁大得多，他若不疯不癫，定想将你调去内阁守着那清汤寡水的衙门。”
“你若实在没有好人选，那老夫便选梁储或者杨廷和……如今一个掌翰苑，一个掌詹事府，算是朝中声望最隆的翰苑官员，你意下如何？”
沈溪一时间沉默下来，不禁想到历史上梁储和杨廷和的境遇。
虽然这二人跟阉党格格不入，甚至被刘瑾嫉恨，但杨廷和却凭借掌詹事府于正德二年入阁，之后起起伏伏，于正德七年代李东阳成为大明首辅，在正德朝至嘉靖朝初十多年里，可说大权在握。
而梁储则因为得罪刘瑾被外放，一直到正德五年才入阁，在正德十年至十二年这不到三年时间里，因杨廷和守制而成为首辅。
沈溪道：“我刚到翰苑时，恰逢杨学士守制，在他归朝时我已外调东南，与其并无交集，倒是梁学士与我相交多年，对其有所了解……”
沈溪是弘治十二年进士，而当年杨廷和母亲叶夫人和他的妻子黄氏于年初先后过世，杨廷和回乡守制，到弘治十五年回朝时，沈溪已外调闽粤桂三省沿海总督，之后几年沈溪一直在地方任督抚，基本上没有跟杨廷和建立交情的机会。
谢迁皱眉：“你的意思是……老夫举荐梁储？”
沈溪微笑着摇头：“阁老举荐何人，实在没必要跟学生商议，以学生看来，无论是梁学士还是杨学士，都足以胜任阁臣的角色。但阁老可否想过，刘瑾是否会让阁老举荐的人才顺利上位？”
谢迁黑着脸道：“他一个阉人，翰苑中谁会服他？即便有人归附，也多为宵小之辈，无入阁之声望！”
沈溪摇头：“那可说不定。”
谢迁打量沈溪，不解地问道：“怎么，你觉得刘瑾能找到有能力入阁且愿意归附他的人？”
沈溪当然知道历史上谁入阁，且归附刘瑾，甚至之后几年都得势之人，正是如今的吏部尚书刘宇，还有年中因依附刘瑾调任甘肃巡抚的前山东左布政使曹元。
不过因后来担任吏部尚书的张彩，才刚刚由吏部主事之身投靠刘瑾，尚未获得重用，刘宇吏部尚书的位置相对也比较重要，下一步最有可能是朝廷连续越级拔擢任用的曹元和杨廷和、梁储展开竞争。
沈溪知道有些话不宜说得太多，因为他的到来，蝴蝶效应已经形成极大影响，如今是谢迁留在朝中担任首辅而不是李东阳，便已经具体体现出来。
沈溪道：“阁老问现在应防备何人？学生实在划不出具体范围，不过阁老可以留意一下近来跟刘瑾走得近的那些官员，即便不是翰苑出身，也有可能入阁。”
“嗯！？”
谢迁先是一愣，随即不屑地摆手，“不可能，就算刘贼胡作非为，也不敢如此乱来，你放心，这件事老夫会处置好，总归一时半会儿不会征召你入阁……等刘瑾倒台，老夫会想办法让你增补入阁，迟早会有你当首辅的一天！”
沈溪心想，可不是，等杨廷和、梁储这些人都致仕了，才轮到我来当首辅！反正我年轻，耗得起。
不过话说回来，我好端端的兵部尚书不当，去当名为阁老实则只是帮助皇帝处置公文的秘书和顾问，意义何在？
因我的年纪，别人见到我也不会太尊敬，最多是阁臣里最没地位的那个，与其把那些前辈一个个熬死，不如早些寻求封公封侯。
有世袭的爵位，在沈溪看来最为稳妥，总比当个顶级文臣强。即便是阁臣，子孙最多荫袭个监生或者中书舍人，又或者得到锦衣卫千户的世袭官位，如果想世代荣华富贵，只有封公封侯才行。
至于封异姓王，在大明几乎无法做到。
……
……
沈溪并不想在这个时代混吃等死，一心改变这个时代，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历史烙印。
而他对于兵制的一些改革，算是到任中枢后做的第一件大事。
地方兵马换戍京师，是沈溪所做第一项安排，通过这件事，他间接掌控京营，也就是十二团营。
沈溪回到京师几个月，彻底清查了一下正德朝京营世袭军户数量，士兵已降到六万人左右，这还是在加上近两万老弱病残的情况下得出的数字。
京营的日常训练都难以得到保证，更别说有什么战斗力了，沈溪拿到情况汇报后忧心忡忡。
造成京营人心涣散的根本原因，在于军队无处不在的腐败。
京营每年大概五十万两银子的开支，大半被官员克扣，以至于士兵每年俸禄基本只有两贯钱左右，兵器也不配发，甚至过冬的衣物无人提供，军服一穿便是数年。
士兵们如果没有别的营生，基本上难以养活自己和家人，如此一来，很多军户几乎到了绝户的地步，或者干脆潜逃，毕竟靠一年二三两银子想养活一家老小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溪换地方兵马戍卫京师的奏请获得朱厚照通过后，户部迟迟不调拨钱粮，而户部的理由很简单，不能再无端增加朝廷开支。
你沈之厚不是有本事，想借换戍一事获得军权吗？
不给你钱粮，看这些兵马到京师后吃什么穿什么，有本事你来养活他们！
沈溪想要银子，只有去求皇帝，在朱厚照不管事的情况下，只能跟刘瑾申请。而刘瑾之前就已在克扣兵部配发的钱粮，根本不将朱厚照所定国策放在眼里。
“补齐十万兵马，意味着每年兵部开支至少要增加二十万两银子，这数字可不是哪一个人能满足的！”
“难道要我来养活京营上下这么多张嘴？不是开国际玩笑吗？”
沈溪知道光靠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行，他手头能调动的，也就惠娘刚从南方给他带回来的银子，这会儿宋小城帮不上忙，毕竟福建和湖广等地的商业拓展还在进行，短时间不可能抽调太多银子。
沈溪除了为宣大总督府虚报战功的事情劳心，还为接下来一段时间换戍京师的地方人马的钱粮用度感到担心，毕竟各地抽调来的卫所兵马已陆续抵达京师，将士们正张开嘴等着米粮下锅。
在这种情况下，沈溪只能去跟朱厚照反馈，他已做好准备，如果朱厚照不管，那他就从京营内部弊政入手，把京营财政大权彻底掌握到自己手中，不过这样会让他得罪众多权贵，尤其是那些世袭的公侯。
……
……
宣府副总兵王全见过刘瑾后，刘瑾算是得到宣大总督孙秀成的“承诺”。
王全于七月初四抵达京城，等了两日才去刘府见刘瑾，初七这天一大早刘瑾便赶到豹房觐见朱厚照。
豹房内，朱厚照看了一晚上南戏，随后又跟几个姿色出众的戏子胡天黑地，这会儿正困顿不堪，可没等他上榻休息，便见刘瑾已在卧房前等候。
“刘公公？这么早跑这儿来做什么？别打扰朕休息。”朱厚照态度不善，瞌睡来了他说话的语气很冲，瞪着刘瑾喝问。
刘瑾走到朱厚照跟前，笑着说道：“陛下，老奴派去宣府调查情况的人回来了。”
“哦？”
朱厚照提起兴趣，打量刘瑾问道，“结果如何？跟沈尚书所说的那样，有虚报战功的情况吗？”
刘瑾坚定地说道：“绝无此事，老奴派去的人甚至亲自点算过首级和俘虏的数量，跟宣大总督府奏禀的情况并无二致，因而可证明，兵部沈尚书实乃无中生有，造谣生事！”
朱厚照微微点头，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半晌后他才回过神来，道：“倒也不能说沈尚书造谣。他本来就是出于谨慎才提出建议，认为若地方存在虚报军功的情况，会对朕的声望造成影响，而没说一定就会有类似现象发生……还有你，提前不去查明，居然需要沈尚书点醒，这是你的过失，好在这次没出事，下不为例知道吗？”
刘瑾就算知道朱厚照对沈溪非常信任，却没想到会信任到这等程度。
原本是很好的一次攻讦沈溪的机会，但因朱厚照的绝对信任，等于说这次的事情对沈溪无法造成任何影响。
刘瑾酸溜溜地想：“姓沈的不但得到陛下的信任，在奏禀这件事上还显得小心谨慎，尽量把什么事都说得模棱两可……”
“哼，他想借着这件事坑咱家，却低估了咱家在边军中的影响力，现在三边和宣大之地已有咱家的人，姓沈的虽然当了一任三边总制，但想控制西北……哼哼，他还嫩了点儿。”
刘瑾道：“陛下，为避免夜长梦多，还是应早些将庆典完成，不如定在七月十八，中元节后第三日，如何？”
朱厚照皱眉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刘瑾这才知道，原来小皇帝在豹房闭门不出，夜夜笙歌，连是什么日子都忘了。当下赶忙道：“今日乃七月初七，距离大典尚有十一日，足够宣府那边派将士回来。”
朱厚照“哦”了一声，好像明白什么，道：“那这件事就交由你处置……哦对了，这件事原本就是由你统筹负责的，现在还是交给你办理，等七月十八那天，朕只需亲自去参加凯旋庆典便可。”
刘瑾笑道：“陛下放心，老奴定能将这次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
朱厚照斜眼打量刘瑾：“你不安排得妥妥当当，有脸来见朕？这次朕对你算是委以重任，以后这种立功的机会多得是，如果做得好，朕以后还会再给你机会，若做得不好……哼哼，你知道朕会如何责罚你吧？”
刘瑾打个寒颤，连忙道：“陛下，老奴为了您，就算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朱厚照冷声道：“最好是这样，别老在朕面前说漂亮话，下次再出什么纰漏需要别人来提醒，决不轻饶。你应该去感激一下沈尚书，也是替朕去感谢沈尚书惦记着朕的事情，你啊你，还是要多跟沈尚书这样的能人学习啊。”
听到这话，刘瑾心中非常恼火，简直想杀掉沈溪泄愤。
但现在沈溪要圣宠有圣宠，要兵权有兵权，还有那么多文官站在他那边，让刘瑾感觉应对乏力。
刘瑾笑道：“陛下说得是，老奴这就前往兵部，好好感谢一下沈尚书对老奴的指点，将来在行军打仗的事情上，老奴也会多问问沈尚书的意见。”
朱厚照拍拍刘瑾的肩膀，多余的话没有，每一下都让刘瑾感觉无比沉重，让他几乎站不稳……一方面是因为皇帝的信任，更主要还是因为虚报战功作为皇室家奴刘瑾有些心虚。
刘瑾退出卧房，暗忖：“陛下让我去见一下姓沈的小子，我趁机去试探一下他的口风，看他究竟知道多少……这件事的确不宜拖得太长，最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筑京观的事情完成，这样沈之厚还想阻拦也没有办法。”
想到这里，刘瑾收拾一下心情，准备去兵部衙门见沈溪。

第一七八一章 发难
刘瑾到了兵部衙门，并未见到沈溪本人，甚至连两位兵部侍郎，左侍郎熊绣和右侍郎何鉴都没见到。
兵部郎中王守仁接到通报，刚刚出了公事房，见刘瑾不经传报气势汹汹往大堂而去，连忙迎上去，恭敬行礼后问道：“刘公公因何事而来？”
刘瑾往大堂探头看了一眼，问道：“沈尚书人呢？咱家奉皇命，有事来见他。”
就算本意是来跟沈溪致谢和请教，刘瑾也拿出一副找人算账的态度，反正是奉皇命而来，至于做什么说什么只要没人向皇帝举报便由得他。
王守仁道：“今日时辰还早，沈尚书尚未到衙门来……要不，刘公公到大堂稍作等候如何？”
刘瑾皱眉：“这都已日上三竿了，同为朝臣，六部其他衙门已开衙两个时辰，唯独兵部这边尚书不至，此乃何意？难道不思皇恩社稷，有意懈怠公事？”
听到刘瑾对沈溪的指责，王守仁习以为常。谁都知道刘瑾跟沈溪势不两立，要是哪一天刘瑾不找沈溪麻烦反而会让人不习惯。
王守仁认真作答：“公公有所不知，如今沈尚书正忙着筹措地方卫戍京师兵马的粮饷问题，以至于这几日都在户部和工部几个衙门奔走，再加上还要负责陛下钦定的军事学堂事务，基本不会来兵部坐班。”
“衙门这边的事情主要由两位侍郎大人处置……不过今日熊侍郎和何侍郎也有事出去了，公公若有急事，可着人找寻……”
刘瑾很恼火，暗自琢磨：“我来找沈溪小儿，他居然躲着不见，看来是怕了咱家，不过还是要防备他暗中使坏……这小子阴险狡诈，为了上次他府邸失火之事，就好像疯狗一样见谁咬谁。”
就在王守仁准备领人入正堂休息时，刘瑾一摆手：“不必了，咱家还有别的事情处置，若姓沈的回来，派人到司礼监通知一声，咱家会亲自前来拜访……这可是陛下的交托，你别忘了！”
言语间，刘瑾对沈溪非常不客气。
王守仁行礼后，恭送刘瑾离开。此时他也有些纳闷，不知沈溪去了何处，不过为了应付刘瑾，他还是替沈溪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
……
刘瑾从兵部衙门离开，本来要回司礼监。
但他怕事情有变，干脆先到官驿见过王全，让其火速回宣府跟孙秀成通禀，务必让孙秀成在最短时间内把人头准备齐全，军队随时上路，免得出状况。
做完这一切刘瑾兀自不放心，又回府找智囊孙聪问询。
孙聪听完情况介绍，无比着急：“公公糊涂啊，您为何不留在豹房，阻止沈尚书前去面圣呢？”
“呃！？”
刘瑾有些懵了，不解地打量孙聪，问道，“你这话是何意？”
孙聪叹道：“公公难道没想明白？沈尚书之前便知道宣府地方存在虚报战功的情况，却一直隐忍不发，还故意让公公派人彻查，然后表现出一副不管不问的态度，难道只是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不！他分明是想趁着公公上呈复查结果后，去陛下面前告您一状，这样公公就跟这件事脱不了关系了。”
刘瑾眉头紧锁：“被你这一说，咱家还真有些紧张了，此刻……他不会真的去豹房面圣了吧？”
孙聪摇头苦笑：“沈尚书面圣，难道还要跟公公您申报不成？怕是这会儿沈尚书不是一个人面圣，为了让他的话有说服力，定拿出证据来，而且请了帮手，或许是三法司的人，又或许是谢阁老等人，这会儿怕是已在陛下面前把事情捅出来了！”
“啊！”
刘瑾一跺脚，大喝一声，拔足要走，却发现有些不太对劲，转身看着孙聪问道，“若真如此，且他拿出证据来，咱家当如何？”
孙聪显得很果断，道：“公公一定要表明态度，说对此全不知情，被孙秀成等人给诓骗了。”
刘瑾摇头道：“不妥不妥，咱家之前才对陛下禀报，派去宣府调查的人已经回来了，且事情已经查证。”
孙聪急了，问道：“对公公来说，到底是车重要，还是帅更重要？”
刘瑾眉眼皱到了一起：“你的意思……是让咱家弃车保帅，舍弃炎光？这……咱家不能做出此等事来。”
孙聪苦笑道：“若事到临头，恐由不得公公选择……不过，一切还是要等公公去豹房，看过情况才知，但公公切记，小不忍则乱大谋，公公自己的安危无论何时都应放在第一位。”
……
……
刘瑾得到孙聪指引，立即出府，马不停蹄往豹房而去。
等到了豹房门口，见没什么特殊之处，刘瑾心里安定许多：“妹夫就是喜欢危言耸听，量那姓沈的反应不会如此之快，能在咱家离开豹房后马上便来面圣。”
为谨慎起见，刘瑾还是准备进去查看一下，叮嘱豹房的人严防死守，不能让沈溪轻易面圣。
刚进大门，刘瑾连侍卫都没来得及召来问话，便见钱宁脚步匆匆而至。
刘瑾板起脸喝问：“何事如此惊惶？”
钱宁见到刘瑾，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用焦急的语气说道：“公公，大事不好，兵部沈尚书正在面圣。”
听到这话，刘瑾气急败坏，黑着脸大声问道：“几时的事情？咱家早些时候刚来见过陛下，姓沈的这么快便前来面圣？而且你……居然还放他进去了？”
钱宁一脸冤屈：“公公，不是小人不阻拦，实在是阻拦不了……沈尚书态度强硬，说谁阻碍他面圣就要诛除谁，迫不得已之下，小人只能让开道。”
“小人不知沈尚书此来究竟为何，这不……刚知道沈尚书进去，小人便急着出来找人通知公公您，小人对公公可说忠心无二……”
刘瑾根本不想听钱宁解释，一摆手道：“废话不必多说，姓沈的刚进去没多久，是吗？”
钱宁连连点头。
刘瑾顾不上计较钱宁为何没把沈溪拦下来，急忙去见朱厚照，生怕沈溪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
刘瑾直接往朱厚照的卧房而去，一路上有些担心，沿途侍卫向他行礼问候都被他直接喝退。
等到了后院卧房，刘瑾见到门口侍立的小拧子，问道：“陛下现在何处？”
小拧子见刘瑾面目狰狞，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连忙道：“回刘公公的话，陛下刚往西厢而去，沈大人亲自前来叫醒陛下，说是有大事商议。”
刘瑾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嘟哝道：“真他娘的稀奇了，姓沈的怎么能将此处当成他家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甚至陛下休息时，都能随时面圣？”
刘瑾狠狠地瞪了小拧子一眼，然后往西厢而去。
因为他一路小跑，累得够呛，等气喘吁吁到了西厢，才知道沈溪奏事已经有一段时间，甚至朱厚照连沈溪的奏本都已经看完了。
“刘公公，这么巧？”
沈溪见到破门而入的刘瑾，神色自然，看不出有什么企图。刘瑾心中有鬼，上前便跪下来：“陛下，您可莫要听沈尚书一面之词，老奴什么都没做。”
朱厚照探头打量跪在地上的刘瑾，又瞅了沈溪一眼，问道：“刘公公这是作何？沈尚书说了什么，让你如此紧张？”
刘瑾听了孙聪的话赶到豹房，知道沈溪不出所料前来面圣，笃定对方是要打时间差，趁他不在向朱厚照告状，所以一来就将沈溪所诉罪状全盘否认。被朱厚照这一问，他有些意外，心想：“不是吧，难道姓沈的刚来，尚未来得及向陛下告状？”
“这……”
刘瑾根本回答不出来。
朱厚照显得莫名其妙：“刘公公，你刚才所言……好像是说有人冤屈你，你且说来听听，到底是何事？”
刘瑾起身：“没……没什么大事，老奴不知沈尚书来跟陛下奏禀什么，但沈尚书之前曾提出宣府地方虚报军功之事，这次又如此匆忙而来……老奴……”
任何时候，刘瑾都觉得自己能言善辩，但因为一来便判断失误，发现自己一时间竟有些词穷。
朱厚照板起脸来：“既然刘公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朕有事情问你，你不是说你派去宣府调查的人已经回来了吗？人现在何处？”
刘瑾再次哑口无言。
这会儿刘瑾越发迷惑了，沈溪到底告没告状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暗忖：“在搞清楚状况前，最好什么都别说。”
沈溪有意无意地道：“刘公公所说的那位使者，莫非是张文冕不成？此人听说乃秀才出身，投奔刘公公后屡有建树，多次帮刘公公参谋朝事……”
刘瑾赶紧道：“沈尚书，没凭没据的话，你可别乱说，咱家执掌司礼监矜矜业业，对朝事不敢有任何疏忽，焉能请人参谋？此番派人去宣府调查地方上是否存在虚报战功的情况，乃陛下委命，你不会是想借此来攻讦咱家吧？”
朱厚照恼火地道：“闭嘴，简直答非所问，不知所云……你说不是那个姓张的，到底是谁，朕要见上一面。”
刘瑾心乱如麻，不明白为何朱厚照会对张文冕如此感兴趣。唯一的原因，或许就是沈溪向朱厚照进了谗言，说张文冕没有回京。刘瑾无比狡诈，心想：“你沈溪想拿这件事攻击我，没门儿！我大可随便找一人出来充数，只要他说的话能圆过来，陛下不会相信你的言辞！”
刘瑾道：“陛下，这个人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他已经调查清楚宣府地方并无虚报战功的情况，之前老奴已将具体事项奏禀，请陛下明察秋毫！”
沈溪显得很无奈：“刘公公，你派谁去宣府查案的确无关紧要，但现在宣府那边上奏，说是你派去的人在路上被盗匪劫持，本官觉得事关重大，这才前来奏报陛下，看看是否想办法营救，却未曾想，公公却说此人已回京城，到底是怎么情况？难道奏报有误？”
刘瑾原本笃定沈溪拿他没辙，听到这话后，顿时感觉不对劲。
“不好，怪不得炎光这两日未曾有信传回，不会是被姓沈的小子派人捉去了吧？嘿，这小子居然跟咱家玩儿阴的？”
朱厚照火冒三丈：“刘瑾，你不是说你派去宣府调查的人已经回来了吗？为何地方上会有此奏报？难道你派了两拨人前去不成？”
刘瑾这下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顺着朱厚照的意思说不行，谁知道这是不是皇帝有意出言试探？直接否认也不行，他对是谁上奏的张文冕被绑架之事完全不知情，若是沈溪背后指使，刑讯逼供将张文冕的口供状拿到手，直接跟他对质，事情便不好收场了。
“张炎光看起来足智多谋，但却是个见利忘义的软骨头，这样的人本不可拉拢，也是看在孙聪举荐的份儿上，咱家才重用他，未曾想现在此人被姓沈的小子捉了去，若他回头反咬我一口，当如何？”
沈溪见刘瑾在那儿低头思忖，趁热打铁主动出击道：“陛下，先不论被盗匪所劫之人到底是否刘公公门人，但听此人过居庸关时，居然索贿五千两，此番连同银子一起被盗匪劫持，否则那些穷疯了的盗匪绝对不敢铤而走险打劫官府的车队……”
刘瑾恼羞成怒，指着沈溪道：“血口喷人，你不是在污蔑咱家派去的使节，而是在污蔑咱家……陛下，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
说完，刘瑾直接跪下来向朱厚照磕头，显得非常委屈。
朱厚照死死地瞪着刘瑾，怒道：“让朕给你做什么主？朕现在跟你要人！你派去的使节不是已调查出情况了吗？人在何处？”
刘瑾此时已不敢说人已回京城，连忙改口：“回陛下，此人尚在宣府，未曾回京，只是派了手底下的人将情况传报京师，老奴不知他是否被盗匪劫持，而沈尚书说此人索贿，老奴认为纯属子虚乌有，此人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这么做。”
朱厚照黑着脸问道：“既然人都没回来，你拿什么作保？你的命吗？”
刘瑾瞠目结舌，哪里敢轻易做出承诺？
以他对张文冕的了解，此人打着他的旗号去宣府，沿途不索贿那才叫稀奇。
而且张文冕是他的代表，关系到宣大总督麾下众多将官的功勋，很多人会主动巴结，就算张文冕不开口，也有大批人“孝敬”，同时会让张文冕带回送给他刘瑾的那部分银子。
沈溪见朱厚照生气，显得很惊讶：“陛下，臣今日只是听闻刘公公派去的使节遭到贼寇劫掠，却不知之前刘公公还有事上奏，可是关于宣府地方虚报军功之事？”
朱厚照气冲冲地道：“正是。刘公公早前跟朕说，宣府并无虚报战功的情况，但若他派去的人公然索贿，那就说不准了。”
沈溪叹道：“那陛下可要防备宣府将官杀良冒功……若屠戮的是我大明百姓，那陛下筑京观，用的可都是大明无辜百姓的首级，寓意不祥，恐遭天谴啊！”
刘瑾继续磕头：“陛下，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
朱厚照显得很失望：“刘瑾，之前你说得言之凿凿，朕信你，但现在朕更相信证据，你派去的人都没回来，只是发回一封信，你便说绝无此事，你亲眼见到了吗？凭什么让朕相信你？”
“陛下，老奴愿意……”
刘瑾正要说什么，却被沈溪打断。
沈溪道：“刘公公最好莫要轻易做出什么许诺……今日本官还得到一个情报，之前宣大总督衙门说已被我大明全数歼灭的鞑靼汗部左翼人马，才过两天便于宣府龙门卫附近出现，数量近千，屠戮我边军十数人后扬长而去……敢问一支已被全歼的兵马，突然出现，莫非是借尸还魂不成？”

第一七八二章 百口莫辩
刘瑾听到沈溪所说的情报，身体略微有些颤抖，硬着头皮矢口否认：“绝不可能，陛下，老奴敢打包票，这路人马一定不是被我宣府兵马全歼的那一路……”
因为之前刘瑾说话颠三倒四，这次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得到皇帝信任，故此朱厚照没去质问刘瑾，而是看向沈溪：“沈先生，你怎么确定这次屠戮我边塞将士的鞑子，就是战报上已被全歼那伙人？”
沈溪拿出几份公函，道：“这份是龙门卫发回的战报，这份是独石城参将的上奏，还有赤城堡遭遇攻击的告急文书……所有消息都指证，这一部正是达延汗部左翼人马，龙门卫的官兵等鞑子退去后，在路旁找到一些丢弃的旗帜，跟之前一战这部人马突围时散落的旗帜一般无二。”
刘瑾朝着沈溪嚷嚷道：“即便这样，也不能证明前后两路人马乃是同一路人。”
沈溪再道：“蒙古国师亦思马对草原上的情况知根知底，他派使者向我大明通风报信，证明这路人马之前一战并未全军覆没，只是折损两三百之数，且目前已退到独石城附近，似乎并未有撤离我大明境内的打算，仍在马营、云州一线肆虐。”
“如今达延汗部正筹划一场大的战事以报复我大明。根据亦思马因提供的情报，鞑靼将会派出两万精兵，自大青山、马市等地出兵，合击张家口堡，伺机蹿入我大明腹地……若如此，鞑靼人很可能会跟滞留内关的人马里应外合……”
“这些情况，基本跟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在宣府一带部属的斥候调查的情况相吻合！”
朱厚照瞪着刘瑾问道：“刘公公，对此你怎么解释？”
刘瑾可不敢承认自己撒谎，继续狡辩：“陛下，这件事存在诸多蹊跷，是真是假难以断定，陛下可要明察秋毫啊！”
朱厚照一拍桌子，怒道：“还要我明察秋毫！？现在你嘴里的死人已逃出生天，而朝廷却昭告天下早被我大明军队全歼，这不是存心让鞑子看我们的笑话吗？滑天下之大稽，简直是在打朕的脸……”
“宣府那些将领居然敢奏报什么大捷，莫不是要等朕筑京观时，用的都是大明百姓的头颅？！”
朱厚照原本就带着火气……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人打扰，他满腔的邪火没法撒到沈溪身上，刘瑾正好一头撞上去。
刘瑾依然想为自己解释，却发现不管什么理由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在别的事情上，或许朱厚照会听他的，但涉及军事，朱厚照对沈溪的信任已到盲从的地步，而沈溪所言又有理有据，刘瑾发觉自己百口莫辩。
朱厚照看着沈溪，道：“沈先生还有什么情报，一并说出来，朕想知道现在宣府那边究竟如何了……鞑靼派两万兵马来袭，是否已到朕御驾亲征之时？”
沈溪回道：“当务之急还是应先弄清楚鞑靼人虚实，现在只是从亦思马因派来的使臣口中得知此事，未必能作准，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现在鞑子内斗，亦思马因落入下风急需拉我大明下水，很多事不能听信片面之词。”
朱厚照点头：“那依沈先生之言，是否有可能是鞑靼人使出的障眼法？或许这路人马已被全歼，但鞑靼人为了挽回颜面，故意派人打着死人的旗号四处流窜，让我大明君臣心生疑窦，进而挑拨离间？”
听到这话，沈溪非常失望，显而易见，到了这个地步朱厚照还在偏袒刘瑾。他摇了摇头，道：“回陛下，臣刚收到一个人上奏，此人乃是之前刘公公呈报战功名册中，列次功的隆庆卫指挥使李频。”
“李频指证，宣大总督孙秀成在宣府之战结束后，虚报战功，还胁迫下属不得说出真相，尤其是在达延汗部左翼人马仍在骚扰各堡垒的情况下，还装出一副天下太平的样子，此事已在宣大地区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李频作为名列次功之臣，深感皇恩浩荡，不敢欺君罔上，所以冒死呈奏，揭露事情真相……现在他人已在京城，陛下是否要赐见？”
沈溪于此时提出李频站出来作证，刘瑾深深地吸了口凉气……事情到这个地步似乎已无转圜的余地。如果是旁人，他还可以辩驳，现在却是李频亲临，就算他歪点子再多也没有用了。
朱厚照很生气，将桌上的文房四宝一把推在地上，怒冲冲地道：“既然沈先生已问过隆庆卫指挥使，知道事情真相，朕还召见作何？刘瑾，对此你有什么可辩驳的？”
刘瑾吓得冷汗淋漓，只能不断磕头，颤颤巍巍道：“陛下……老奴全然……不知情……老奴也被蒙在鼓里……由始至终……老奴都是根据地方所奏……上疏陛下……老奴该死……”
“你何止该死，朕简直想将你千刀万剐……是你信誓旦旦跟朕说，这件事绝对不会有偏差，朕让你派人调查，你却拿地方奏报来敷衍朕，要不是你派去的人被盗匪劫持，怕是筑京观就要用到我大明百姓的人头！你……你……你这个混账东西！”
或许是气昏头了，朱厚照俯身从地上捡起笔洗和镇纸，一股脑儿地往刘瑾身上砸去。
刘瑾仍旧在磕头，嘴上一直说“该死”，此时此刻他完全不知该说什么了。
沈溪道：“陛下，以臣猜测，之前刘公公派去调查之人，应是被达延汗部左翼人马劫持，而非地方上奏报的遭遇贼匪……战时内外关皆戒严，百姓都躲在城里，商旅绝迹，怎么可能有贼匪在外行恶？就算他们想抢东西也抢不到……只有鞑靼兵马，才敢在我大明腹地公然劫掠官府车队。”
朱厚照闭上眼，长叹一声：“刘瑾啊刘瑾，你自讨苦吃，如果真如沈先生所言，这根本就是老天爷在惩罚你……你派去的人居然会被鞑子劫持，而你自个儿却在朕面前信口雌黄说什么地方上并无虚报战功，你让九边将士怎么想？难道让他们觉得朕是一个可以随意蒙骗的昏君吗？”
说完，朱厚照站起身来，似乎想猛踹刘瑾几脚，但低头一看，刘瑾正在不停磕头，地上已出现一小摊血迹，分明额头已被磕破。
沈溪看到朱厚照于心不忍，当即行礼：“陛下，为今之计不是惩罚刘公公还有地方上虚报战功的将官……”
“咦！？”
朱厚照惊讶地抬头打量沈溪，不解地问道：“按照沈先生的意思，莫非朕还要哄着这些人不成？他们欺骗朕，把朕蒙在鼓里，就跟小孩儿一样糊弄，朕杀他们十次都算是轻饶！”
沈溪道：“如今将游弋在内外关之间的达延汗部左翼人马击败，并将鞑靼人犯我边陲的野心彻底扼杀才是重点。陛下暂时不能惩戒孙秀成等人，反而要让他们戴罪立功，若阵前拿人，怕是宣府、大同一线会出现变故……请陛下三思！”
刘瑾也赶紧帮腔：“是啊，陛下，国事为重，一定要先驱除外敌才可……”
“闭嘴，你个老阉人，朕早就觉得你居心不良，居然欺君罔上，现在朕连面子都要放在一边，得先抵御外辱才可……一切都拜你所赐！”
朱厚照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到刘瑾头上，刘瑾直接被踢翻在地，等他重新爬起来时，脸上全都是血。
但转瞬刘瑾又跪到地上磕头不已，摆出一副任打任骂的态度，以换取朱厚照同情。
朱厚照一挥手：“现在什么都不用说了，朕要御驾亲征，只有这样，才能让前线将士感受到朕的威严，让天下人知道我这个皇帝不是摆设……”
沈溪委婉地劝谏：“陛下不必急着领兵……如今朝廷乃被动应战，且鞑靼有内应兵马在内外关之间活动，对我大明军队动向了若指掌……”
“陛下御驾亲征所率乃没什么战斗力的京营人马，若为鞑靼人洞悉，此战将会陷入被动，无法达到奇袭之效。”
“且宣大之地将领恐因虚报战功之事，生出异心，进而对陛下不利。在这紧要关头，陛下御驾亲征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朱厚照皱眉：“沈先生，你知道朕最信任的人是你，难道由你陪伴朕前去宣府，也难以取得一场像样的大捷吗？”
沈溪诚恳地说道：“陛下以两年之期富国强兵，时间一到出兵草原，臣可确保获得胜利，但此番跟鞑靼交战，战场是在我大明境内，即便取胜，鞑靼人也会预先做出防备，对我大明北征不利，如何能彰显陛下天威？”
“臣以为这次陛下实不宜御驾出征，以臣想来，当以朝廷大员取代孙秀成等人指挥战事，方可取得胜利，不知陛下是否同意臣的看法？”
刘瑾立即表达忠心，哭诉道：“陛下，您是大明的主心骨，这次战事您亲临一线实在太过危险，老奴可以代您去，将功赎罪！”
这话其实也就说出来好听罢了，刘瑾生怕朱厚照去了宣府，影响他在朝中的地位，于是主动提出要去宣大之地将功赎罪，如此也好体现他一片赤胆忠心。
沈溪道：“刘公公此言，倒也非常合适……以臣看来，此番往西北，的确需要刘公公这样一位德高望重之人来……做监军！”
刘瑾听到这话，咬牙切齿，如果不是朱厚照在旁边，他非要跳起来跟沈溪掐架不可。
朱厚照问道：“那以沈先生看来，这次刘瑾担任监军，那谁来做主帅比较合适？”
沈溪道：“以臣所见，兵部郎中王守仁文武兼备，可胜任主帅差事……不如就以王守仁为帅，调遣宣府兵马抵御鞑靼犯边贼军……请陛下恩准！”
沈溪作为兵部尚书，不会亲自前往宣府指挥战斗。
且身边信任的人中，只有云柳具备一定执行能力，但云柳是女子，地位低微，难以服众，如今只能派“科班出身”，且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军事家王守仁前去，才能保证战事取得沈溪预期的结果。
至于沈溪举荐刘瑾当监军，完全是顺水推舟。
朱厚照对沈溪的用人能力从不怀疑，想了想问道：“沈先生举荐的兵部郎中，莫非是前翰林院学士、詹事府王詹事的儿子吧？”
“正是。”沈溪行礼。
朱厚照点头：“王詹事乃朕先生，且这个王守仁，跟朕有一定渊源，当初京师保卫战时，朕便觉得他能力不俗，真可谓名门贵子，如今连沈先生也欣赏此人，看来确实值得一用……朕会无条件相信他，希望他为大明建功立业。”
沈溪微微施礼，做出领命的姿态。
“另外。”
朱厚照打量刘瑾，摇了摇头，“刘瑾，你辜负朕对你的期望，朕本要杀了你，但现在朕希望你戴罪立功，便让你随同兵部王郎中去宣府跟鞑子一战，如果你得胜归来，那朕就既往不咎……否则，你干脆提头来见吧！”
刘瑾对沈溪恨之入骨，但对朱厚照却非常恭维，继续磕头道：“老奴谢陛下不杀之恩……老奴定会为我大明鞠躬尽瘁，将鞑靼贼人脑袋提来，若不成，老奴也无面目回来面圣。”
朱厚照看起来对刘瑾态度恶劣，但在沈溪眼里，却知道皇帝无杀刘瑾之心，甚至连惩罚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沈溪心想：“换了我也一样，有人帮我处置朝事，对我忠心耿耿，可以高枕无忧吃喝玩乐，就算此人做错一点事，我也不至于将他杀了，最多吓唬一番，小惩大诫。”
朱厚照目光中满带热切，望着沈溪问道：“沈先生，不知你对这次宣府战事有何看法？这可关系到朕的颜面，如果这一战打不好，那别人都会笑话朕……如果此战得胜，而且是歼敌数千的大胜，别人便不会记得上一战到底是什么战果……”
沈溪道：“回陛下，若一次要取得歼敌数千的胜仗，怕是没那么容易。”
朱厚照非常失望，问道：“难道就没别的办法吗？朕毕竟已下旨要在京中举行庆祝凯旋的大典，若出尔反尔，旁人还是会笑话朕。”
沈溪严肃地道：“战争的结果，并不是为维护陛下的面子，而是为我大明千秋基业，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接下来一战得胜，且让达延汗部遭受重创，哪怕歼敌数量不多，这场庆典也可以举行，只是将筑京观的仪式取消便可。”
“有道理，有道理！”
朱厚照终于释然，笑着说道，“筑京观只是庆典的一部分，取消自无不可，哈哈，还是沈先生想得周到。”
“刘瑾，这次朕能否一洗憋屈，就看你接下来的表现了，如果你再跟朕玩虚的，朕立即让你从这个世间消失！”

第一七八三章 无人替代
刘瑾从豹房出来，心中无比郁闷。
“这件事原本跟咱家无关，咱家不过是想将姓沈的小子功劳据为己有，此消彼长之下可以让咱家更得陛下器重，甚至让陛下取消兵部特权，现在倒好，咱家成了罪人，要跟王伯安那小子一道去边关打仗……咱家在朝廷的地位岂非要丧失殆尽。”
“不行不行，咱家一定要将权力牢牢攥在手中，不能如此便去宣府，就算最后被迫成行，朝廷中枢的权力也不能轻易丢弃。”
正要回府，刘瑾看到沈溪见驾出来，顿时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他一阵小快步过去拦住沈溪，好似泼妇骂街一样，插着腰怒斥：
“姓沈的，你几个意思？咱家给你功劳你不要，非要在陛下面前当小人，你学了那么多孔孟之道，知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
沈溪哑然失笑，摇头道：“嘿，刘公公这顶大帽子，扣的可有些莫名其妙……本官跟陛下所奏，全都是事实，怎就跟礼义廉耻扯上边了？”
刘瑾口中带着唾沫星子，一个劲儿地喷人：“还他娘的狡辩，咱家真是瞎了眼，居然会举荐你这样的人回朝任兵部尚书，简直狼心狗肺，沽名钓誉……你等着，咱家瞅着机会，非将你大卸八块不可，让你再在咱家面前嘚瑟！”
沈溪不屑地昂起头，压根儿就不想理会。
此时刘瑾气急败坏，已无道理可言，骂人纯粹就是图个痛快，不分缘由和立场，说的话跟放屁差不多。
刘瑾还待继续发泄，却见翰林院的人已经奉召前来拟诏，知道事情不可挽回，有许多事情亟待他处置，当下拂袖而去。
看着刘瑾气吼吼离开的背影，沈溪心里升起一丝安慰……这回终于让刘瑾吃了一回憋，并严重打击了阉党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
“虽然看起来此番我在对垒中获胜，但其实并未彻底达成目的，陛下对刘瑾的信任大大超出预料，现在能否顺利让刘瑾到宣府任监军尚是未知数……”
“只有刘瑾离开京城，朝廷才有机会拨乱反正，最好刘瑾死在宣府……不过如此一来，朝中便缺少一个主持大局之人。”
“陛下属顽童心性，暂时拉不回来，若让其御驾亲征，或许可以帮助他感受肩负的重任，但谢老儿绝对不允许连后代都没有的陛下去跟鞑靼人交战，一旦出什么意外，皇位就会旁落……”
“另外，就算刘瑾死了，朝廷依然需要一个人来帮朱厚照享乐，打理朝政，同时让各方势力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但这样的人选一时间哪里找得出？”
“如此说来，刘瑾还是有其存在的意义，换了旁人，比如李兴、戴义、张苑等人，未必比刘瑾做得更好。”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维持朝廷的平衡……现在的我对文官集团没有多少震慑力，朝中那些大员没有谁看得起我，我不可能跟刘瑾一样做到打压异己，尤其异己中还包括许多德高望重的元老。”
“或许天意如此，刘瑾尚未到寿终正寝离开历史舞台的时候，还需要一个契机。”
……
……
沈溪回到兵部衙门，翰苑那边已将正德皇帝的诏书拟好，随即公布天下。
兵部郎中王守仁以佥都御史之身，前往宣府，节调宣、大和山西等处兵马，此行具体目的没有说明，但以朝廷重视程度来说，一看就是要派王守仁总领全局，负责与鞑靼人一战。
至于副帅则没有另行安排，显然是要以宣大总督孙秀成协同。
而监军则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担任。
皇帝这一安排，多少让朝臣意料不到。
以刘瑾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应该不会主动请缨领兵，而现在朝廷大权都掌握在“立皇帝”刘瑾手上，他此番去宣府，在很多人看来是其失去圣宠的征兆，京城各大势力面临又一次洗牌。
不管怎么说，对于皇帝的旨意，朝中绝大多数文臣都拍手称快。
刘瑾去宣府领兵，文官终于有机会夺回大权，很多人将目光聚焦在内阁首辅谢迁身上，在他们眼中，朝政大权重回内阁之期已为时不远。
沈溪没有去管大臣们的反应，回到兵部衙门后，立即找来王守仁，把朝廷的安排如实相告。
王守仁知道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差事后，顿时皱起眉头，问道：“之厚，你是否太高看我了？这领兵非小事，以我的能力，不足以执掌十万边军，若出现什么差池，我如何跟陛下交待？”
沈溪对王守仁充满信心，但他自己却不那么自信。
历史上王守仁虽被冠以“军事家”的头衔，那是在其于地方为官多年，连续用兵剿灭匪寇积累大量作战经验，然后又在平定宁王之乱后建立殊勋的结果。但如今的王守仁除了以刑部主事身份去过一趟江西，其余时候都在京城做官，根本没机会实战练兵。
沈溪道：“伯安兄此去宣府，主要以防守为主，只要能守住张家口堡，击退鞑靼人犯境之举，便基本可说大获全胜。如今长城防线虽破败不堪，但宣府周边城塞已基本修复完毕，这场仗还是比较容易打的。”
王守仁摇头苦笑：“对之厚你来说，这场仗不难，但对我这个战场新丁……实在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形容。但既然是陛下亲自下达的旨意，那我只能尽力而为。”
沈溪看得出来，王守仁虽然表现出一定的不自信，甚至想推辞，但其实内心还是很想证明自己的。
如今宦官当道，聪明人没人愿意留在京城为官，眼前出现这么一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但凡有主见、有血性的男儿，都知道该作何选择，现在沈溪等于是给了王守仁一个上进的捷径。
沈溪点头：“这一战看起来不难，但事关未来几年西北边陲安稳，伯安兄肩上的担子不轻，加上九边地方向来有虚报军功的传统，你到任后先要应付这些内部的蛀虫，我只能在这里预祝你一路顺风。”
……
……
沈溪面圣后不久，朝廷便下达诏书。
虽然很多事在圣旨中没有言明，但很显然，王守仁领兵是为跟鞑靼人交战，只要看懂这点，很多事便能理清头绪。
这边沈溪正在跟王守仁谈论与鞑靼人交战的重点，谢迁已气势汹汹杀到兵部衙门找沈溪“算账”。
谢迁见到沈溪，没等王守仁离开，便劈头盖脸喝斥：“沈之厚，看你做得好事。”
王守仁非常尴尬，一个是比自己父亲资格还高的当朝首辅，另一个则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首辅对上司怒颜相向，还被自己碰到，很可能影响自己在兵部的地位，这时候不走，再听下去可要招惹麻烦。
沈溪一摆手：“伯安兄先回去准备，这里交给我便可。”
王守仁如释重负，行礼后迅速离开。
等人走了，谢迁更加不客气：“你不是要借此机会整垮刘瑾吗？可结果呢？你居然替他说话，让他有机会去当监军太监？若其立功回来，朝政岂不是还在他掌控之中？你这么做对他不但无害，反而有益！”
沈溪皱眉，心道：“当时的情况，除了朱厚照、我和刘瑾外，应该不会有其他人知道详情，谢老儿如此笃定我替刘瑾说情，显然有人通风报信……会是谁呢？”
谢迁见沈溪不语，恼火地问道：“是否听到老夫说话？对此你作何解释？”
沈溪道：“依谢阁老之见，我必须在面圣时一棍子将刘瑾拍死，让陛下当场将其治罪，使之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刘瑾厉声道：“你当初对老夫做出承诺，要不遗余力扳倒刘瑾……你做到了吗？”
原本已和解的两个人，此时又产生巨大分歧和矛盾。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哪儿来的那么大的火气？刘瑾是杀了你儿子，还是刨了你家祖坟啊？
面对谢迁的指责，沈溪气归气，但只能好言好语解释：“若我有本事能直接将刘瑾扳倒，绝对不会替其说话……可问题在于陛下根本没有严厉惩罚刘瑾的意思，且这件事要说过错，主要还是孙秀成等地方官员的罪过，跟刘瑾关系不大……如此便想刘瑾倒台，怕没有阁老想象的那么容易吧？”
“但你曾做出承诺……”谢迁又想强调。
沈溪道：“承诺是承诺，但也要见机行事，难道我看到陛下有意偏袒刘瑾时，还要纠缠不休吗？”
“阁老可有想过，刘瑾能有今天的地位，是他自己能力有多高，又或者是人心向背的问题？是什么造成他大权在握？还不是陛下对他的信任？”
这一连串问题，让谢迁瞠目结舌，他打量沈溪，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似乎很生气，但生气过后却说不出什么道理，末了只得叹了口气：“那你说，到底该怎么办？”
沈溪道：“现在能将刘瑾调出京师去宣府当监军，已是非常好的结果，如果阁老对此还不满意的话，那我实在不知怎么做才能让让阁老觉得十全十美……”
“现如今大环境使然，想要斗倒刘瑾可不那么容易，朝中阉党已成了气候，且陛下现在根本不理朝政，陛下想要一个既可以帮他打理朝政，又能哄他玩的人，请问此人是阁老你吗？”
谢迁皱眉：“身为一国之君，治理四海是题中应有之意，岂能每日沉迷逸乐？”
“话是不错，但要做起来，很难。”沈溪叹道，“不但阁老想把陛下拉回到正道上来，我也想，朝中那些正直的文臣没有一人不想……敢问一句，光靠想就能让陛下改邪归正？”
谢迁黑着脸，不言不语。
沈溪接着道：“之前多少人向陛下进言，甚至先皇也都劝导当今陛下勤学勤政，可现实如何？陛下乃孩童之身，贪玩好耍乃天性，且身为帝王不受约束，该如何摆脱诱惑？阁老是否准备再去进言，然后吃一次闭门羹，让刘瑾和钱宁等人奚落？”
谢迁打量沈溪：“之厚，老夫怎么发觉，你行事跟刘瑾一般，急功近利不讲后果呢？”
“不！”
沈溪断然否认，“我跟刘瑾不是一路人，他巴结陛下，为的是自己的利益，可以做到陛下杀他，他还要磕头谢恩的地步，因为他的一切都来自于陛下赐予，而我却不同，我是朝官，通过科举入仕，行事秉承原则，那就是遵从儒家礼仪，若刘瑾被赶下台，我不可能像刘瑾那样哄着陛下，让他继续吃喝玩乐，所以我永远成不了刘瑾！”
谢迁道：“你的确成不了刘瑾，但刘瑾再危险，也不过是个宦官，掀不起太大风浪，但是你……若你大权在握，那大明就有可能面临改朝换代的风险！”
因为说的话实在太过大逆不道，谢迁话一出口，兵部大堂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二人试图找话题化解当前尴尬的场面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沈尚书，英国公和寿宁侯求见。”
沈溪道：“知道了，引他们到偏厅等候，本官迟些时候便过去。”
“是，大人。”
门口的兵部司务闻言退了下去，接待张懋和张鹤龄去了。
谢迁皱眉：“他二人来作何？”
沈溪神色镇定自若：“五军都督府的人来能说什么？无非是问询征调兵马之事……阁老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要特意问我吧？”
“哼哼。”
谢迁冷笑不已，“你才在中枢为官几天，怎么可能对所有事情都了若指掌？若真跟你想的那般容易，反倒是好事！”
……
……
谢迁没有陪沈溪去见张懋和张鹤龄。
用谢迁的话说，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兵部的事情需要沈溪这个尚书打理，他作为首辅，只管统领全局便可。
沈溪在兵部衙门偏厅会见张懋和张鹤龄，这二人都是五军都督府的高官，手上掌管兵权，对京师防备意义重大，尤其是张懋，可说是大明军方核心人物。
“……两位到这里来，不是单纯要说军务吧？”沈溪见礼后，直接拱手问道。
张懋和张鹤龄对视一眼，张懋显得有几分迟疑：“之厚，这次来找你，主要是想问你一些事情……有传闻说宣府地方虚报军功，虽然这件事不是由兵部调查，但想必兵部这边会有些消息。”
“这不，为稳定人心，我等只能来问问你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沈溪笑了笑，装糊涂道：“在下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之前陛下派了刘公公查探，张老公爷不应该去问刘公公吗？”
张懋乃是老狐狸，岂能看不出沈溪在这件事上有意回避？他摇摇头道：“之厚既不知，那暂且不论此事……还有一件事，陛下刚下旨让兵部郎中王伯安去宣府，不知在钱粮调度上，陛下可有什么交托？”
沈溪不由皱眉，心想，张懋和张鹤龄果然来者不善。
你们要问兵马调度，问兵部这边倒也合适，你现在却拿钱粮的事情问我，这算什么意思？你们怎么不去户部询问？
沈溪看了眼没有说话的张鹤龄，这才对张懋道：“张老公爷的问题，在下回答不出，如今陛下不在宫中，一切安排怕是要通过内阁和司礼监传达下来，这件事应咨询户部，而不是到兵部来……”
“据在下所知，陛下并未征调京畿周边兵马陪同王郎中和司礼监刘公公一起去宣府，难道钱粮需要另行从京师调配？”
张懋叹道：“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如今京师周边兵马增加不少，其中有部分乃地方轮换的军队，这些人的吃喝用度不是个小数目，若京师再度戒严，这些人马被调入京城戍守，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到这里，沈溪已经明白，张懋来这里说的主要事情，实际上是由兵部控制的人马，即沈溪上任兵部尚书后，临时从各省调到京师的军队。
沈溪道：“张老公爷请放心，这批人马会由兵部调拨钱粮，这些钱粮暂时不会用到户部库存，至于这批兵马之后一段时间的调配，兵部会奏请陛下，做出妥善安置，京师周边不会出现什么大的变乱。”
“这就好，这就好。”
张懋笑了笑，道，“既然来了，就一次把话说完吧……国舅，你不是有事要对沈尚书说吗？说完我们就要回去，免得打扰沈尚书办公。”

第一七八四章 接踵而至
张懋将发问权抛给张鹤龄。
本身张鹤龄统辖京营，就算沈溪是兵部尚书，二者间沟通的机会也不多，但在沈溪调拨地方人马到京城后，沈溪跟张鹤龄间已经有了利益上的冲突。
但朝廷调拨多少银两是固定的，且款项不走兵部，显然张鹤龄不会那么大公无私将他应得的部分交给沈溪支配。沈溪调拨京师的地方卫戍兵马，需要自己想办法养活。
沈溪道：“寿宁侯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张鹤龄没有客气，盯着沈溪的眼睛道：“地方调拨卫戍京师的兵马，如今已过万，其驻扎城外，近来不时与京营将士发生冲突，这件事沈尚书管还是不管？”一上来就声讨，好像是专门来跟沈溪算账的一般。
沈溪神色镇定自若：“地方上如果有少许冲突，本官怕是干涉不得……寿宁侯是否应该督促手底下的将官，少去招惹麻烦呢？”
张懋和张鹤龄都想不到，沈溪居然会用强硬的姿态跟张鹤龄叫板。
照理说沈溪作为兵部尚书，应该对领兵的勋贵客气一点，但现实却并非如此。饶是张鹤龄平时喜欢故作姿态，不跟人正面冲突，但听到沈溪这番话，还是忍不住心头火起：“沈尚书的意思，是本侯手底下的人主动挑起事端？”
见沈溪和张鹤龄起冲突，张懋帮忙说和：“莫要动肝火，本来就是商议解决事情，大家好说好商量嘛……”
沈溪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容：“按照寿宁侯的意思，是地方换戍人马主动生事……可地方人马到了陌生的地方，除了训练平时连营所都不出，这样还起冲突，难道要怪他们主动请京营的人到营所找麻烦？”
“你！？”
张鹤龄很生气，但细细一想却愣住了。道理很简单，地方人马到了京师，根本没底气与京营那些老兵油子较劲儿，反而是京营这边仗着地头蛇的身份得寸进尺，每每到地方人马驻扎的营地闹事。
张懋道：“看来此事需详细调查，不管京营还是地方卫所人马，目的都是维护京畿地区安全，尤其当前京营编制不齐……这些是先皇遗留下来的问题，不是三两句话可以说清楚，大家别伤了和气。”
话虽说得漂亮，但沈溪却明显感觉到张懋在推卸责任……既然他跟张鹤龄一道前来兵部衙门，这件事他就负有责任，不可能袖手不管。
沈溪道：“张老公爷说得有理，在下会管教下面的人，不允许出现扰民的情况，但这里也请寿宁侯督导好麾下将士，不得再让其到地方换戍人马营地晃悠，免得再起冲突。”
张懋笑着点头，对沈溪的说法很满意。
而张鹤龄则黑着脸，心中恼怒异常。
……
……
张懋和张鹤龄离开后，沈溪回到自己的办公房。
谢迁还没走，见沈溪回来，立即问道：“他二人来此作何？”
沈溪回答：“跟阁老说得一样，是为地方换戍人马之事而来，根本没有谈及出兵宣府之事。”
谢迁冷笑不已：“别看英国公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奸猾无比，这会儿他已在安排几个孙子到军中任职，为他退下来做准备……这几年他基本不怎么管事，若不然，也不会任由刘瑾在五军都督府安插人手。”
沈溪打量谢迁，心里有些好奇，你谢老儿平时跟张懋走得那么近，现在居然背地里数落别人？
谢迁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嘴里唠唠叨叨：“这年头无利不起早，谁叫刘瑾在朝只手遮天？既然你暂时无法扳倒那阉人，就要记住，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军队大权交给那阉人，不然的话，说不得就会走中唐时宦官当政的老路，尤其现如今我大明阉党已成气候……”
沈溪道：“阁老提醒的是，但刘瑾是否掌握兵权，关键要看五军都督府那边是否控制得力，不然的话，之前刘宇也曾担任兵部尚书，为何不见刘瑾犯上？”
谢迁一时语塞，最后恼羞成怒：“老夫只是跟你说现在兵部需要注意的问题，别老扯开话题……按照你的计划，刘瑾到宣府，有很大机会取得军功……一旦他赢得军中将士信任，你觉得自己在对付刘瑾时，还有何优势可言？”
沈溪不想跟谢迁争辩，他发现，跟谢老儿说什么都是徒劳。
“还有，想好怎么养活那些换戍京师的地方卫所官兵！你想控制军队，让自己在朝更有地位，但你也不能平白损耗国库钱粮，这几年户部几乎都要被掏空了，那么多张嘴，看你怎么养得起！”
谢迁说完便扬长而去。
沈溪自言自语：“你谢老儿从来都是给我施压，却不提如何才能解决麻烦，你可轻松了，到我这里来动动嘴，我就要听你的吩咐行事，怎就不考虑一下我的立场？”
……
……
谢迁前脚刚走，熊绣和何鉴两个侍郎后脚跟着就回来了。
熊绣一进门便问：“朝廷派伯安去宣府？”
二人都是在外办事时得知消息，不太清楚朝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匆匆赶回来。
沈溪点头：“边关军情有变，朝廷派王郎中去宣府整顿军务，朝廷诏书已下达，不会再有变化。”
“伯安去？为什么是伯安？”熊绣无法理解，沉吟一下才道，“不过……听说刘瑾那厮去当监军？不会是刘瑾举荐的伯安吧？”
沈溪明白为什么熊绣会有此担心。
王守仁跟刘瑾没什么交情，但王守仁的父亲王华却一直为刘瑾欣赏，这件事几乎满朝皆知。
沈溪道：“是我举荐的伯安，至于刘瑾……不是主动请缨，而是他做错事后，陛下罚他去的。”
“好！真让人解气！”
熊绣握紧拳头，在虚空中重重地抡了一下，咬牙切齿道，“最好这阉人死在边塞，如此朝廷便少了一个祸国殃民的阉党头子，大明自此可走向繁荣昌盛！”
……
……
沈溪将王守仁去宣府的具体情况通知了云柳，回头让云柳暗中协助王守仁领兵。
而他自己，则带着几分倦怠回府去了。
“陛下性格不成熟，我对他的改变，显然不足以让他走上勤政治国之途，难道只有换个皇帝，才能让朝廷步入正轨？”
“以前我一直想怎么让朱厚照成为一代明君，但现在看来我似乎错了，接下来我该如何做才好？”
沈溪回府后坐在书房里闭目沉思，脑子里一团浆糊。
能不能扳倒刘瑾，问题在朱厚照身上，除非跟历史上一样找到刘瑾谋反的证据，否则朱厚照就会一直对刘瑾盲从，无论别人说什么都是徒劳。
沈溪思索良久，情不自禁在纸上写下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他非常熟悉，却一直不怎么欣赏……这个人便是张苑，也就是他二叔沈明有。
就在沈溪看着名字发怔时，一个人来到书房门口，先敲了敲门，然后问道：“相公，妾身可以进来吗？”
正是谢韵儿。
沈溪抬头看着娉婷而至的发妻，问道：“韵儿，你来作何？”
谢韵儿走到沈溪面前：“相公回来便进了书房，晚饭也没有一起用，妾身还以为相公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相公，您回京城后忙坏了吧？”
沈溪想到前一段时间忙于朝事，就算有闲暇也尽可能陪惠娘和李衿，心里对谢韵儿和家里的女眷抱有一定愧疚，当即勉强一笑：
“没办法，朝中总有那么多事情等着我处置，不过未来一段时间不会很忙，眼前一件事处理完毕，我便可正常回家。”
谢韵儿不由莞尔：“就算相公有闲暇，但还是要到衙门处置公事，何况现在边关危急，相公又是掌军之人，不可能轻松下来。娘一直说，相公要多开枝散叶，但以相公这状态……怕是很难啊……”
沈溪一怔，他这才想起，身边娇妻美妾环侍，但这两年他都忙着东奔西走，身边女眷连一个孩子都没怀上，当即摇头苦笑：“总会有机会的，我们还年轻，何必急于一时？”
……
……
刘瑾要去宣府当监军，这对他来说不陌生，回京城前他就在湖广给沈溪当监军，险些死在广西。
但如今再次当监军，却是在权倾朝野的情况下，刘瑾怎么都不愿意放弃手上的权力，所以出征前仅剩的两天时间内，他将自己离开京城后，方方面面都打点好，保证可以遥控指挥朝政。
再者也是为方便将来他回到京城继续掌权。
刘瑾将自己手底下的重要人物全都叫来。
除了孙聪外，还有内阁大学士焦芳、户部尚书刘机，再有便是如今的吏部尚书刘宇。
在刘宇到来后，刘瑾便是一顿斥责：“瞧瞧，都是你做的好事，你查人不明，居然重用孙秀成这种混账，就那么个战功还敢虚报，是觉得他脖子硬，能多砍几次，是吗？咱家如今在陛下面前丢人现眼，被勒令去宣府当监军，说到底都是你的错！”
刘瑾对刘宇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一个吏部尚书喝斥起来就跟教训儿子一样。
就算刘宇心有不甘，也只能对刘瑾俯首帖耳，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全都来自刘瑾，否则他还在宣大之地当大同巡抚，连回京城做个兵部侍郎都嫌不足，哪里能登上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之位？
焦芳道：“公公请消怒，关于地方虚报军功之事，之前谁都未预料到，这件事怪不到刘尚书头上……谁曾想有人胆大包天，敢弄虚作假欺瞒圣主？”
刘瑾斜眼打量焦芳，道：“谁说没人预料到？姓沈那小子，不就早就设好圈套让咱家钻吗？那李频，当初送礼时来信对咱家百般恭维，如今他反水跟了姓沈的小子，居然公然指证咱家！真是大开眼界啊，你刘尚书难道就从未曾想过他跟咱家是两条心？”
刘宇耷拉着脑袋，无言以对。
在这几人中，地位相对最低的是刘机，刘机奏请：“刘公公，您如今前往宣府，不知户部方面，您要做何安排？”
刘瑾恼火地道：“怎么，不耐烦了？咱家说几句，你们就嫌这嫌那？”
刘机的确不爱听刘瑾像个怨妇一样唠叨，这才迫不及待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但被刘瑾指责，赶紧做出恭谨的姿态，道：“在下只是不想耽搁公公您的大事。”
焦芳显得气度非凡：“公公还是早些将您去宣府后的安排交待下来，我等也好及早做准备。”
刘宇跟着附和：“是，是。”
刘瑾恼羞成怒：“咱家离开京城后，你们是否斗得过谢老匹夫和姓沈的臭小子还是另说……咱家这么走了，实在放心不下，你们有何计策，能让咱家留在京师不去边关？”
“这……”
在场几人面面相觑，本来他们已经做好恭送刘瑾的准备，现在刘瑾不想走，还让他们出谋划策，实在为难人。
焦芳摇头苦笑：“此事乃由陛下决定，若公公不愿前往，不妨去觐见陛下，恳请陛下另行派人。”
刘宇试探地问道：“公公不妨找他人恳请陛下，由其替代公公往宣府如何？”
刘瑾火冒三丈：“你们以为咱家没想过这些办法吗？奈何咱家在宣大总督虚报战功一事上犯下欺君之罪，陛下让咱家去边关戴罪立功，当时咱家可是在陛下面前表了决心，现在让咱家跟陛下提请换人，陛下岂非对咱家的忠心产生质疑？”
在场几位心里都在想，既然你知道非去不可，还说这些做什么？不如老老实实上路，把京城的事情交给我们……你一个阉人本身也没多大见识，却总喜欢指手画脚也不嫌烦！
虽然刘宇等人都归附刘瑾，但并非心悦诚服，依托刘瑾不过是为利益驱使，没有人愿意头顶一个阉党之名。就算刘宇这样靠刘瑾上位之人，获得地位后也开始对刘瑾生出二心，更别说是翰苑出身自顾身份的焦芳了。
刘机道：“若公公的确对陛下做出过许诺，要亲往宣府……那若非出现什么变故，公公非去不可。”
“变故？”
刘瑾目光一凝，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孙聪似乎知道刘瑾的想法，如今最大的变故，其实就是生病，或者京城出现变乱，孙聪知道这些法子皆不可取，当即道：“公公还是如约成行好，若能一战得胜，能在军中奠定声望，到那时，公公在朝地位便无人可撼动！”
刘瑾脸色漆黑：“得了战功固然好，若是败了，咱家岂不是会成大明罪人？若是换做其他时候，咱家倒不是很担心，问题在于如今姓沈的小子担任兵部尚书，他不去宣府，隐身背后使坏，若被他找到机会，坑了咱家，咱家到时候岂不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孙聪道：“公公不应担心沈尚书，沈尚书身为兵部主官，无论如何都不敢做出有损大明军威之事，倒是王佥院才是公公需要提防之人，若他对公公不利，公公这一行怕是会有危险，或者他在军事才能上有所不及，公公也可能会承担连带责任。”
刘瑾神情阴郁，摇着头道：“这也是咱家担心的地方，姓沈的小子不亲自去宣府，便是不想跟咱家在一条船上，摆明要摆咱家一道，而他派去之人，并不是有经验的宿将，而是举荐王守仁……这王守仁年轻气盛，根本没有带兵经验，咱家怎可轻信此人？”
刘宇听到这话，终于找到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笑着说道：“公公，要不由下官为您举荐几人，充当公公的副手，必要时将王守仁的帅位给夺了？”
“你真是猪脑子啊！”
刘瑾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咱家去宣府，本就是为帮扶王守仁，王守仁身为主帅，咱家动他不得，带一群人在身边指手画脚有什么用？”
孙聪提议：“公公不如去见王华王学士，跟王学士再熟络些，如此一来，王守仁这一行必然不敢为难公公，或许会以公公马首是瞻……不知公公意下如何？”
刘瑾思虑半晌，最后点头：“看来只能如此了。”
见刘瑾态度终于缓和下来，在场几人总算松了口气。
焦芳道：“不知公公在司礼监，可有安排人代陛下朱批？”
说完刘瑾去宣府之事，焦芳等人最关心的莫过于朝中谁来代替刘瑾主持政务，这个人关乎到未来一段时间朝局发展，极为重要。
刘宇和刘机都望向刘瑾，想知道刘瑾会做出如何安排。
刘瑾道：“咱家不相信旁人，尤其是秉笔太监戴义，此人跟张苑走得很近，而张苑又是国舅和太后的人，咱家虽动他不得，但也不能将权力拱手相让。咱家离开京城后，名义上奏本由内阁和司礼监共同商拟，焦大学士，平时有奏本，你跟咱家妹夫合议后做出票拟便可！”
焦芳原本以为刘瑾要对自己委以重任，等听到自己是跟孙聪商议奏本再做决定，心里非常难受。
作为辅政大学士，焦芳自视甚高，就算他被世人归为阉党，但一直觉得问心无愧，而且在处置朝事上有很高的自信。
平时刘瑾批阅奏本，多询问他的意见。
张文冕和孙聪虽有智谋，但在票拟用词上，远没有到焦芳这么圆润自如的地步，所以即便孙聪和张文冕“批阅”过的奏本，也要送到焦芳手头润色，再由刘瑾代天子朱批，这流程几乎一成不变。
刘瑾离开京城后，照理说批阅奏本之事，应交给焦芳，但刘瑾只相信“自己人”，所以宁可把权力交给名不见经传的孙聪，也不肯托付焦芳……却是刘瑾怕焦芳把票拟权交还谢迁，明显信任不足。
焦芳心中不爽，孙聪有所察觉，走到焦芳面前，恭谨地道：“在下不过是晚生后进，今后还得仰仗焦阁老您多提点！”
这话虽然让焦芳心里舒服一点，但还是对刘瑾有意见。
刘宇问道：“阁老，那朝中用人和官员考核……”
在其位谋其政，焦芳身为阁臣，关心的是票拟和朱批的归属权。而刘宇身为吏部尚书，则在意朝廷用人考核方面的事情。
刘瑾当政这一年多来，已掌管朝廷用人以及官员考核大权。但凡地方上官员来京小考和大考，必然要被刘瑾剥一层皮，刘瑾靠这个掠夺的银钱不计其数，很多地方官甚至要借债来向刘瑾送礼。
刘瑾不耐烦地道：“咱家离开京城，并非就此一去不回，你们的差事按照原本的规矩来办便可，咱家这里，自然有克明（孙聪字）坐镇，你们有什么事，尽管问他！”
到此时，焦芳、刘宇和刘机才知道，原来刘瑾离开京城时所找代理人，不是他三人中的任何一人，而是孙聪。
……
PS：关于孙聪的字号，史籍上确实如此记载。原本笔者以为会有避讳，但实际上明朝许多官员字号都用了克明，如正统年间的监察御史邹亮，以及弘治朝的工部尚书曾鉴等，皆以克明为字。
克明一词出自《诗&#183;大雅&#183;皇矣》：“貊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朱熹集传：“克明，能察是非也。”

第一七八五章 送行
当权者任人唯亲可说见怪不怪，但焦芳和刘宇作为阉党的中坚人物，却对刘瑾的决定带有一种抵触情绪。
以前刘瑾得人心，是因其跟一般当政者不同，没有将身边有关系的姻亲全都安排到朝中任职。
就算刘瑾重用妹夫孙聪，也因为其在谋略和能力上得到焦芳等人的认可，觉得无可厚非。而且刘瑾刚开始只是任命孙聪为礼部司务厅郎中，这只是个从九品的官职，直到不久前孙聪才转迁主客司主事，没有骤然提拔到很高的位置上。
平常时候刘瑾总是摆出一副任人唯贤的姿态，赢得焦芳和刘宇等人的全力支持，但因这次刘瑾离京非要任命官职卑微的孙聪出来主持大局，这让焦芳和刘宇两位位极人臣的高官情感上难以接受。
在刘瑾面前，焦芳和刘宇都没表现出异样的情绪，但辞别归去时二人心底都存有芥蒂，甚至开始暗中筹谋一些事，防止刘瑾失势自己遭到清算。
刘宇本身就是蝇营狗苟的小人，靠行贿上位，自身没多大本事。
而焦芳毕竟有以前的声望支撑着，这次回去后，注定会成为文官集团极力拉拢的对象……
焦芳回到文渊阁，正准备进房间批阅奏本，发现谢迁已在公事房坐着，看样子已经回来一段时间了。焦芳多少有些意外，因为之前皇帝不在禁宫中，内阁票拟大权基本被刘瑾掌控，谢迁不问内阁事情多时。
“于乔，你这是……”
焦芳走了过去，面带疑色望着谢迁。
其实有些话不言自明，这会儿谁都知道刘瑾要离京，正是文官集团重新掌权的绝佳时机，就算焦芳之前依附于刘瑾做了一些错事，但谢迁显然没打算放弃这个老朋友，当下笑眯眯地问道：“孟阳兄今日可去见过刘瑾？”
焦芳微微颔首，道：“看来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于乔，但……既已知晓还问作何？可是觉得刘公公失势，想就势将其彻底铲除？”
谢迁摇头苦笑，他清楚焦芳的为人，此人虽归附阉党，平时做事很刻薄，尤其对南方的文官充满轻视，但此人心眼儿不坏，至少在充当阉党排头兵时没做什么恶事。
谢迁站起身来，直面焦芳：“阉党当权，朝中文风日衰，孟阳兄乃高儒出身，如今朝中世风日下，难道你不觉当应拨乱反正，重振朝纲？”虽然谢迁平时都一副乐呵呵的姿态出现在朝臣面前，但当其说起大道理来，也是掷地有声。
焦芳站在那儿，半晌没说出话来。
谢迁似乎不想勉强，道：“刘瑾往宣府，他回朝后是否还有今日权势，皆是未知数，孟阳兄你好自为之！”
说完，谢迁起身向门口走去。
焦芳伸出手来，试图叫住谢迁，但想了想却无力放下。
因二人政见不合，都没有跟对方彻底交心的意思，等谢迁走后，焦芳幽幽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被文官集团彻底抛弃了。
……
……
七月初十，是王守仁和刘瑾出征前往宣府的日子。
宣府副总兵王全带领不到一百名宣府士兵，连同朝廷委派的二百京营人马，护送两位钦差前往宣府。
刘瑾得知只有不到三百人护送，心里无比恼恨，觉得这完全是沈溪从中作梗所致。
“说是咱家当监军，却只拨这点儿人，是看不起咱家还是怎的？若沈溪小儿派人于半道袭击，此番咱家岂非要丧命于前往宣府途中？”
刘瑾生怕自己出什么危险，愣是通知掌管三千营的魏彬，让魏彬给自己调拨五百骑兵随行。
但魏彬不傻，二人本就是利益结合，现在刘瑾有失势的倾向，他正在寻求投靠张苑以便脚踩两只船，这种关键的时候，又没有得到皇帝的旨意，哪里敢随便给刘瑾调拨人马？
刘瑾还没失势，便感受一把世态炎凉。
当天早晨，刘瑾乘坐马车前往西直门外的军营跟王守仁会合。
车子走到城门口，一个前来送行的人都没有，跟刘瑾以往进出都一堆人前呼后拥形成鲜明的对比。
“平时对咱家恭维异常，等咱家稍微遇到一点挫折，连个来饯别的人都没有，这是看准咱家要死在宣府啊！”
刘瑾愈发担心，感到此行无比凶险，心里懊恼：“早知道听克明的，去跟王德辉见上一面，至少让王德辉指点一下他儿子，别让王伯安在路上给咱家使绊子……王伯安到底是受姓沈的小子差遣，若半道对咱家下手，那这一行就太过凶险了。”
刚出西直门，刘瑾正在闭目思虑王守仁的事情，突然马车停了下来。刘瑾火气很大，当即把头凑到车窗前，喝道：“怎的？为何不走了！？”
在前面开路的随从一路小跑过来：“公公，有人拦住车队去路。”
一听有人阻拦，刘瑾怒气冲冲喝问：“谁敢拦咱家的去路？立即把人轰开，若是轰不走，把腿给他打折了！”
随从显得很苦恼：“公公明鉴，不是不想把人赶走，实在是……来人太多，点明要见公公您……公公还是亲自过去看看吧！”
刘瑾掀开前面的车帘，探头一看，因为有雾，看不清前方是什么人，不明白一大早晨怎么会有人前来拦路。
刘瑾悚然一惊，内心不由胆怯：“不会是有人想借机刺杀咱家吧？”
就在刘瑾心生迟疑，甚至想叫马夫调转车头逃跑时，远处有人过来，看样子是锦衣卫装束，刘瑾顿时放心许多。
等人走近，刘瑾看清楚来人，眉头皱了起来……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一直依附于他，在他跟前“小人长小人短”的钱宁。
“刘公公，您前往宣府，怎不说一声，让卑职恭送？”钱宁笑眯眯说道。
刘瑾见钱宁自称都改了，心里憋着一口火气，不过他马上意识到问题没那么简单，当即问道：“你来作何？”
钱宁凑到马车前：“不是卑职想来送行，而是……有贵人至此，卑职只是奉命前来护送！”
……
……
听到钱宁的话，刘瑾连滚带爬从马车上跳下来。
钱宁赶紧上去相扶，此时刘瑾对钱宁没有了之前那种冷漠的态度，待站定后，对钱宁道：“还等什么，快扶咱家去……”
钱宁看了眼地上散落的鞋子，没有吭声，扶着赤脚的刘瑾往车队前走去，等到了一处草棚，刘瑾没见到他朝思暮想的皇帝，而是一眼便看到沈溪，沈溪身旁站着的赫然是接下来要跟他一起前往宣府的王守仁。
显然这是一次提前安排好的会面，只是刘瑾自己不知道罢了。刘瑾站定不走，似在思考此事背后隐藏的讯息，钱宁催促道：“公公为何不进去？”
刘瑾没多言，瞪了沈溪一眼，这才带着恼恨在沈溪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进入草棚内，见到一身便装正坐在一张桌案后喝茶的朱厚照。
草棚以及周边，除了朱厚照、沈溪、王守仁、钱宁、张苑和一干锦衣卫外，已没有旁人，刘瑾当即跪下来磕头：“老奴参见陛下。”
朱厚照放下茶杯，捂嘴打了个哈欠，这才挪挪脚转过身子，打量跪在地上的刘瑾：“这里不是朝堂，起来说话吧。”
朱厚照说话行事显得很干脆，却让刘瑾心里一阵温暖。
但随即，朱厚照又一抬手：“沈先生不必站着，坐下来听这奴才回话。”
刘瑾正要起身，听到这话心里恼火异常，只能曲着身体，低着头站在一边去了，他故意站在朱厚照身后，好像要彰显自己皇帝亲随的身份。
“咦？站到朕身后作何？到前面来叙话！”朱厚照一抬头，发现刘瑾没影了，再一看，人已经到了他身后，顿时皱起眉头厌烦地喝斥。
刘瑾这才往前挪动几步，到了朱厚照正前方，发现自己在那儿立着，而沈溪却可以跟朱厚照共桌而坐，这让他心底非常憋屈。
沈溪手里拿着茶杯，慢悠悠喝下一口，放下杯子后笑眯眯打量刘瑾。
朱厚照道：“刘瑾，是这样的，朕本想御驾亲征，但沈先生分析过，这场战事朕不适合去宣府，刚才朕和沈先生已对王卿家交托作战计划，嗯，总的来说，这次主要是以防守为主，如果有机会跟鞑靼人正面开战，也会主动出击……”
这边朱厚照不知不觉便开启长篇大论模式。
也是因为朱厚照一向喜欢显摆自己军事上的才能，所以碰到感兴趣的话题便会滔滔不绝，而这些话说给刘瑾听，却有对牛弹琴之嫌。
刘瑾的心思根本不在朱厚照说的话上，一直想怎么对付沈溪，眼睛时不时往沈溪身上瞄。
“……能在宣府将鞑靼人击退，取得歼敌五千以上的大捷，那你们就是大明的功臣，凯旋后朕会给你们加官进爵！”
朱厚照精神亢奋，几乎是手舞足蹈把话说完。
刘瑾心里无比奇怪：“为何陛下不能亲临边塞，却对此战如此热衷，难道又是姓沈的整出的幺蛾子？”嘴上却迅速表达忠心，道：“陛下放心，老奴一定按照您的吩咐，将那些鞑子悉数歼灭，让陛下的龙威可以光照草原，令四夷臣服！”
沈溪继续保持缄默，朱厚照侧过头来，问道：“沈先生，您对刘公公有何交待？若是没有的话，该送他们上路了。”
沈溪微微摇头：“臣对刘公公并无交托，刘公公曾担任臣的监军，他的做事能力，还是值得信任的。”
虽被沈溪夸赞，刘瑾却一点荣幸的感觉都没有，心想：“要你在这儿装好人？咱家可是司礼监掌印，需要你在陛下面前说我的好话？”
朱厚照笑道：“沈先生没什么话，但朕有，朕在接下来一段时间，会持续关注前线战事，如果朕有什么想法，会着人送到王卿家和刘公公面前……你们不得违背朕的意愿！”
刘瑾心里不由打鼓：“难道陛下是想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陛下有这本事吗？不会是让姓沈的小子在京城遥控指挥这场战事吧？哪里有在几百里外指挥作战的道理？绝对不能让沈溪小儿得逞。”
刘瑾道：“陛下，俗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奴……不，是王大人在外领兵，总不能全数听从京城的调遣吧？”
朱厚照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瞪着眼问道：“刘瑾，你的意思是不准备听朕的？”
“老奴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刘瑾吓得身体一个激灵，不敢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他本以为是沈溪要指挥这场战事，所以才提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理论，但现在终于知道，原来是朱厚照打算在京城遥控指挥作战。
刘瑾心里着急：“还是姓沈的小子会玩，怪不得陛下会突然对这场战事如此上心，甚至亲自出城来送别，感情是姓沈的小子又找到陛下喜欢的东西，让陛下当主帅，调兵遣将……哼哼，你沈溪再有本事，能让陛下真正体会到运筹帷幄的快意？”
至于沈溪是怎么安排的，刘瑾完全不知，只能凭经验，判断沈溪玩不出更大的花样。
“陛下沉迷逸乐不是一天两天，你想利用这次的战事来吸引陛下注意，就应顺着陛下的意思，让陛下来一次御驾亲征，既然你没有让陛下领兵，还想让陛下走出豹房，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
刘瑾想到这里，内心多了几分淡然，“只要陛下在我离开京城后，仍旧维持以前的状态，就算你沈溪小儿再玩什么花样，陛下依然会器重我，等我凯旋归来后，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朱厚照道：“朕的命令，王卿家听从就是，至于你刘瑾，听不听无所谓，反正领兵的不是你，你在前线不得干涉王卿家领兵作战！”
刘瑾赶紧点头哈腰：“陛下说得是，老奴岂敢干涉王大人的领兵方略？老奴只是在王大人身边当个马前卒罢了。”
“你可是堂堂监军，当什么马前卒，无此必要！朕觉得你只要能安守本分便可。”朱厚照没太生气，似乎有别的事情期待，“王卿家，刘公公，时候不早了，你们先行出发吧，朕要回城去了。”
王守仁拱手领命。
刘瑾一脸不舍，跪下来向朱厚照磕头，以哭腔道：“陛下，老奴就要去了，接下来一段时间，老奴不能在您身边伺候，陛下可要多保重龙体啊，老奴到了宣府会烧香拜佛祈求老天保佑陛下安康……”
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行了行了，就会捡好听的说，以为朕会被你几句话便更改之前的决定吗？记好了，刘公公，此番前去宣府，若你不能将功折罪，就不用回来了！”
刘瑾一怔。
前一次朱厚照说这话是在私下场合，可以收回，但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正可谓君无戏言，如果此番不能得胜凯旋，那便真有可能回不来了。
刘瑾心里发愁，除了对此行的结果忧心忡忡外，他还担心沈溪在京城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以前我在京师，陛下一举一动都在我监视之下，不会出什么差错，但现在我要去宣府，陛下做什么，怕是不能第一时间传达于我知晓，姓沈的小子玩什么花样我也无法及时做出应对！”
“不过好在有妹夫，他聪明睿智，擅长临机应变，定能做出妥善安排，我不必太过担心！”

第一七八六章 躲瘟神
刘瑾和王守仁提出告辞。
朱厚照并没有目送刘瑾上马车离开，而是先一步便上马，准备跟沈溪一起回城。
沈溪向草棚前恭送的王守仁颔首示意，翻身上马，跟在朱厚照后面回城。入城门时，锦衣卫已提前戒严，所以朱厚照纵马长驱直入也没有任何问题。
虽然是清晨，但大街上行人绝迹，朱厚照快马加鞭，好好过了一把纵情驰骋的瘾头，不过因他沉迷逸乐而导致身体发虚，骑了一程被颠得够呛，只能下马休息。
“沈先生，咳咳，你不行嘛，看看朕骑得多快？沈先生虽久经沙场，依然跟不上朕，哈哈……咳咳！”
朱厚照喜欢逞强，这会儿累得够呛还不停显摆，说完后站在那儿“呼哧”“呼哧”直喘气，还夹杂着剧烈的咳嗽。
沈溪从腰间解下羊皮水囊，塞到朱厚照手里，道：“这是行军时经常用到的东西，今早出门时微臣让家人灌好茶水，若陛下不嫌弃，喝一口润润喉咙。”
朱厚照拧开袋口，正准备喝，旁边一个声音传来，“陛下，外面的水不干净，还是等下回豹房再饮……”
沈溪侧头一看，却是急匆匆赶来的张苑。
朱厚照没有理会，仰头咕隆隆喝下茶水，喉咙终于舒服了一些，呼吸也平顺下来，他瞪了张苑一眼，喝道：“就你多事，朕偶尔体会一下行军的艰苦，乃是极好的事情！”说到这儿，他把水囊还给沈溪，笑眯眯地道：“先生，你还没说为什么会输给朕呢！”
沈溪系好羊皮水囊，然后回道：“陛下的马好，所以臣才输一程。”
朱厚照嘿嘿直乐：“先生想用这种方法骗朕的好马？不可能，朕没那么傻。这些都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珍贵无比，如果这场战事可以取胜，朕赏赐几匹给沈先生倒是可以！不过就要看沈先生您的本事了！”
沈溪微笑道：“其实主要还是看陛下是否大发神威，为这次战事获胜增加筹码。”
提到这件事，朱厚照脸上瞬间有了光彩。
朱厚照重新让钱宁将马匹牵过来，道：“先生，被你这么一说，朕真想去军事学堂看看……朕想跟那里的学生较量一下，看看谁的谋略更出众！”
说着，朱厚照想上马，但之前一段实在累得够呛，连腿都是软的，只能让侍卫拿来马扎坐下，稍事休息。
钱宁笑着恭维：“尽管陛下谋略惊人，但还是要考沈尚书辅佐，换作他人，怕是不能给陛下出好主意。”
如今刘瑾发配宣府监军，沈溪又靠一些方法吸引朱厚照的注意力，钱宁这样的小人心里非常清楚应该倒向谁，故此言语间，对沈溪的军事才能非常恭维，甚至有点将沈溪抬举到朱厚照之上的意思。
朱厚照不以为意，笑呵呵道：“这话不假，不过朕还是想广纳意见，这次沈先生提出的建议很好，让朕在军事学堂开辟一个指挥所，朕觉得很有必要，除了朕和沈先生坐在一起商讨对策，还能让军事学堂的学生一同进行讨论，除了对这次战事有所助益外，还能看看其中哪些人有真本事，哪些属于混吃等死的庸人，为大明挑选出一批人才！”
说到这里，朱厚照越发意气风发，眉眼全部舒展开来。
沈溪正色道：“还是陛下圣明方准允此事……只有陛下亲自参与，并听取讨论的结果，才能对前方战事有所助益，更能为国选才！”
朱厚照道：“这倒是，朕确实希望亲耳听听除沈先生外的那些人的意见……哦对了，回头不但要军事学堂的学生讨论，也要让五军都督府和京营领兵的勋贵一起参与，朕想试试这些将军的能力，看看其中是否有沽名钓誉之辈！”
沈溪行礼：“陛下想如何做，臣去安排便是。”
此时沈溪的态度很简单，只要朱厚照愿意从豹房中走出来，无论想做什么事情，我都会帮你。
朱厚照休息了大约半个时辰后，差不多缓过劲儿来，才让人收起马扎，翻身上马，大声道：
“时候不早了，沈先生，我们去军事学堂走一圈吧……学堂成立这么久了，朕还没去过，朕可是校长！”
说完，朱厚照扬鞭而去，沈溪等人赶紧上马跟随，一行人往军事学堂而去。
恰在此时，朱厚照好像想起什么，猛然勒住马，回头对追上来的沈溪道：“对了，沈先生，刚才喝过你的茶水，朕突然想起一件事……您可想尝尝好茶？”
“嗯！？”
沈溪一时间没弄明白朱厚照的意思，瞪大了眼睛。
朱厚照笑道：“朕许久没到京城街巷走走，猛然间记起，前面有一家茶楼的茶非常好，以前朕微服出巡，经常前去享用……沈先生一起去品一杯如何？”
说到这里，沈溪知道朱厚照要做什么了。
朱厚照这是要去陆羽茶庄找钟夫人。
关于朱厚照跟钟夫人的事情，沈溪多少听说一些，刘瑾和钱宁帮朱厚照建立起豹房后，沈溪本以为朱厚照已忘掉钟夫人，但没想到依然贼心不死。
沈溪心想：“这小子突然提及，除了之前我奉上的茶水外，恐怕还跟他走出豹房，感受到周边熟悉的街巷有关……难道我带他出来，还是个错误不成？”
朱厚照见沈溪不答，以为自己这位老师没意见，当即道：“既然沈先生不反对，那朕先行一步，你们跟上便可！驾！”
……
……
朱厚照被重新激活对军事的兴趣。
虽然他不会御驾亲征，但沈溪给他建立一个后方指挥所，让他可以不离京便参与到此番战事中。
这种后方指挥所有些像后世的总参谋部，正是沈溪为朱厚照量身打造，朱厚照听到此建议，立即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甚至特地早睡一天，为的是能在王守仁和刘瑾出发时早点儿到城门送别，做出一些交托。
等朱厚照确定王守仁和刘瑾会在宣府听从他的指挥来打仗后，朱厚照便感觉自己已经奔赴前线。
沈溪说的一番话让他热血沸腾：“……古往今来之圣明君王，无不坐镇中枢，为维护江山社稷矜矜业业……手下精兵良将可为国开疆拓土，无需君王亲身往边陲，汉武帝、唐太宗之所以名留青史，任人唯贤尔。若陛下运筹帷幄，千里外调兵遣将平定边陲之乱，定为后世称颂，或可与先贤媲美……”
朱厚照仔细一想，可不是吗？再牛逼的君王也不过便是统御一群有能力的文臣武将罢了。
汉武帝有李广、卫青、霍去病等名将辅佐，唐太宗则有李靖、李绩、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等良臣效忠。
朱厚照最崇拜的莫过于汉武帝时期的霍去病，他认为汉朝可以在跟匈奴的对决中获胜，就在于霍去病的武勇，而不是汉武帝能力有多高。他仔细一想，若自己可以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令鞑靼臣服，那历史上称赞的不但有沈溪和王守仁这样的“名臣”，还有他这个圣明天子。
心里怀着这种期冀，朱厚照策马带着沈溪和钱宁、张苑等人到了陆羽茶庄大门外。朱厚照跳下马来，后面的侍卫才跟上，纷纷下马……这也就意味着，如果路途中有人行刺，其实没有人可以护驾。
钱宁下马急匆匆到了朱厚照跟前，苦着脸道：“陛下骑术不凡，微臣无法追上，但陛下如此在大街上骑马，当小心谨慎才是，如果沿途有什么人对陛下不利，臣恐救援不及。”
此时浓雾散去，太阳露出大圆脸，金色的光辉洒遍大地，让人心里暖洋洋的。朱厚照微微颔首，对钱宁的“忠心”表示赞赏，目光却看向街口的方向，随口说道：“没事，朕有勇有谋，曾亲临战场与鞑子交手，难道会被区区刺客得逞？”
“眼前的陆羽茶庄，便是朕跟沈先生喝茶之所，你们不得再沿用原先的称呼，一律叫朕朱公子。”
“遵旨！”
钱宁俯首领命，沈溪此时才跟其他侍卫到来。
朱厚照对刚下马的沈溪道：“沈先生，现在时候还早，我们一起进茶楼喝杯茶再去军事学堂吧……毕竟王守仁和刘瑾刚走，估计还没到军营，接下来几天应该不会有战事发生，不需要朕做什么吧？”
沈溪一听朱厚照的话，便知道这小子三分钟热度，居然开始打退堂鼓，或许今天只是想去军事学堂晃悠一下，然后立即返回豹房。说是回头会再去，但是否真的履约那又另当别论了。
沈溪觉得必须将朱厚照这种敷衍的态度纠正过来，当即道：“因为是在后方指挥，很多临场应变，必须要比前线更早做出决断，如此才能在最短时间内传到前线，以做到合理调兵遣将，若遭遇敌人再临场调度，而情报一来一回需要三五日，或许会延误战机。”
朱厚照可不是傻子，他理解力很强，被沈溪一提点，立即明白过来，当即皱眉：“要做到提前判断可不那么容易，沈先生能保证每次都料敌先机？”
沈溪摇头：“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若什么都靠京城后方指挥调度不现实，前线将帅必须要有魄力承受战场变化。但这不代表后方不能将前线情况掌控，这有赖于情报的快速传递，以及后方军事首脑对战局变化的预测，关键是陛下一锤定音的能力。”
等沈溪说到朱厚照肩负的责任，让其“一锤定音”时，朱厚照终于回过味来，瞪大了眼睛，信心满满：“先生说得太对了，那我们喝过茶，就去军事学堂探讨一下前线战场可能出现的变化……不过眼前这茶，沈先生不要拒绝。”
说完，他回头看着陆羽茶庄的匾额，道，“钱宁，你带两个人，陪同朕和沈先生进去……张苑，你留在外面，朕不需要你伺候……你这人说话阴阳怪气的，可能让人得悉你的身份……剩下的人躲远一点，朕不希望有人干扰朕跟沈先生品茶！”
张苑听到朱厚照对自己说话腔调的评价，显得很无奈，赶紧退到一边去了。
这跟张苑三十多岁才净身有关，张苑有喉结，说话带有男子的浑厚，却也有女人的婉转，混合起来就变成公鸭嗓，为朱厚照不喜。
朱厚照安排完毕便先一步进门，沈溪跟在后面，最后是钱宁和两名锦衣卫，而其余侍卫则远远避开，只安排一些哨探在周围窥伺，防止意外发生。
朱厚照边走边跟沈溪说：“先生进去后一定要尝尝这里的茶，如果觉得好，朕准备经常带先生来光顾，或者干脆让陆羽茶庄的师傅到军事学堂煮茶，这样朕和先生就可以随时享受香茗……先生意下如何？”
沈溪清楚朱厚照醉翁之意不在酒，心想：“这小子惦记一个煮茶女，甚至说出如此冠冕堂皇的话，实在难为他了，不过据说这小子在对待钟夫人及其家人还算温和，看来这小子尚有挽救的可能。”
在沈溪看来，朱厚照对女人都采取一种“予取予求”的态度，蛮不讲理，这在其登基初期做的几次荒唐事便可以体现出来。
但唯独对钟夫人，朱厚照使用的是“温水煮青蛙”的方略，让沈溪认为，或可积极引导，让朱厚照回归正途。
……
……
陆羽茶庄虽然开着门，但进到厅堂里面后，却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个出来招待客人的小厮都不见。
朱厚照热情地向沈溪介绍这里的特色服务，随即发现陆羽茶庄没人接待，当即大声吆喝：“有人吗？本公子今日前来饮茶了。”
从里面走出一人，却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者，老者打量朱厚照，问道：“这位公子，小店上午不开张。”
朱厚照恼火地喝斥：“管你开不开张？让你们掌柜的出来招待，本公子过来饮茶，跟你们掌柜的有些交情，她不会连老朋友都不招待吧？”
那老者迷惑地道：“这小店，鄙人便是掌柜，好像并不认识公子。”
“啊！？”
朱厚照走过去，差点就要抓住那老掌柜的衣领，紧张地问道，“钟夫人呢？我是说……以前这家茶庄的老板，现在去了何处？”
因为有一年时间未曾光顾，朱厚照根本不知陆羽茶庄发生了什么变故，他这一年吃喝玩乐，有刘瑾、张苑、钱宁、张延龄等争相给他敬献女人，一年中身边美女压根儿就没断过，乐不思蜀之下，早就忘记提醒一下身边人照看一下钟夫人。
未曾想，钟夫人一家为了躲避他这个瘟神，干脆将店铺盘出去，举家迁离。
老掌柜道：“原来的老板去了何处，不关鄙人的事情，鄙人未曾留意过，这位公子要找寻什么钟家人，还是另请高明吧。另外，小店要过了正午才开业，煮茶师傅要等午时末才来，若公子愿意等的话，请楼上入坐，有瓜子点心奉上，还有普通茶水招待！”
朱厚照心里那叫一个憋屈，简直有杀人的冲动，当下喝斥一声：“钱宁！”
钱宁感觉自己可能要大祸临头，赶紧一脸恭谨地来到朱厚照面前，行礼道：“公子请吩咐。”
朱厚照怒视钱宁，喝问：“本公子让你照看好钟家人，你就是这么办事的？别又有权贵惦记钟家产业，还有钟夫人的美貌，对钟家人下手吧……否则的话，他们为何要躲避呢？”
钱宁心想，您老人家可真会撇清关系。
不是您惦记钟夫人的美貌，钟家人至于躲吗？
钱宁心里这么想，但话却不能这么说，只是道：“公子说得是，小人这就想办法调查，一定把钟家人找出来。”
说完，钱宁看了沈溪一眼，好似在说，你沈大人就不发表一下看法？皇帝当着您的面惦记良家妇女，你作为朝中重臣，总要出言规劝几句吧？
谁知沈溪根本就不想插话，他对朱厚照的做法虽不支持，却知道光靠劝导没用。
朱厚照是什么人？作为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觉得这天下人都归他予取予夺，没强来就算不错了，现在只是因为人失踪，派人去找，似乎是情理中的事情。
沈溪转移话题道：“既然未能找到原来的店家，公子不如早一步前往军事学堂，等人调查清楚钟家人下落，再谈饮茶之事不迟！”

第一七八七章 小王将军的本事
朱厚照郁闷坏了。
钟夫人可算他的“梦中情人”，时隔一年，他准备跟情人相会，却发现人家连生意都丢下跑了，对他的打击不小。
这小子心中仍怀期冀，钟夫人不是因为躲避自己而逃，想的是钟家招惹了官非。
以有心算无心，而且一方还是有意躲避，在这种情况下想找到钟家人，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
朱厚照对钱宁厉声喝斥：“限你在三天内必须查明钟家人的下落，如果找不到的话，你不用来见朕！”说完甩袖而去。
钱宁站在那儿战战兢兢，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遭横祸。
沈溪则冷眼旁观，本来这件事跟他就没多大关系，朱厚照也不会想到沈溪会知晓他跟钟夫人的过往。
出了陆羽茶庄，朱厚照仍旧很生气，原本要骑马而行，但因他身子骨太虚，最后不得不改乘马车前往军事学堂。
钱宁有意坠在后面，装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向沈溪道：“沈尚书，您身为兵部尚书，可要多担待些，陛下现在要找钟家人，可钟家人指不定早就离开京师，三天时间怎么可能将人找到？”
沈溪打量钱宁，从对方急迫的神态，判断这个势利小人想归附他名下。
沈溪笑了笑，道：“找人的事情，钱千户在锦衣卫供职，自然更为擅长，本官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言语间，沈溪表明态度，不会向钱宁提供援手。
钱宁讪笑两声，神色尴尬。
这时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了，掀开马车车厢的窗帘看了出来，招呼道：“沈先生，你还在等什么？早些出发吧……我这边有些乏了，先乘坐马车休息一下，如果你也觉得累，大可上来一起。”
“不必！”
沈溪让随从把马匹牵过来，翻身上马，跟在马车后徐徐而行。
……
……
一行抵达军事学堂。
在此之前沈溪已派人前来通知，军事学堂这边知道朱厚照会过来。跟朱厚照想象的自己到来应被人列队欢迎不同，眼前军事学堂显得很安静，除了门大打开外，只有几名士兵挺拔地站在那儿。
“沈先生没告之朕会过来吗？”朱厚照从马车上下来时，精神好转了些，对钟夫人的事情也没那么挂怀了。
沈溪解释道：“即便是陛下亲临，军事学堂的日常教学也不能停辍……陛下前来视察，不应该见到学生上课时最真实的状态么？”
“嗯。”
朱厚照释然点头，“先生说得没错，如果朕来了，学生们都出来列队迎接的话，势必影响到他们的学习……朕作为校长，本身便是学堂的一员，确实不需要那些门面功夫。”
“沈先生这方面做得很好，或者说，军事学堂的先生和学生都很有觉悟……”
随后，朱厚照在沈溪的陪同下，一起进入学堂正院。
后面跟着进来的随从不多，除了张苑和钱宁外，再就是一些侍卫……朱厚照这次只是顺道过来看看，没有兴师动众。
朱厚照看到空旷的院子，觉得与别处有所不同，当下问道：“为什么这里空荡荡的？那些是什么东西？”
沈溪顺着朱厚照所指方向看了过去，却是操场边树立的一些训练器械，像是单杠、双杠和高低杠等，都刚安装好不久。
沈溪介绍道：“这里算是一个小型校场，平时室外训练都会在这里进行，陛下要不要入内看看学生们上课时的情况？”
“好！”
朱厚照显得很热心，跟随沈溪一起进到侧院，兵部左侍郎熊绣带着几名兵部官员等候在那儿。
“参见陛下！”
熊绣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未能面圣了，突然见到皇帝，多少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沈溪所说不可能成为现实。
朱厚照笑着打招呼：“熊侍郎平身便可，朕今日前来只是随便走走，不必拘礼，你们也都平身吧！”
熊绣身后那些兵部官员很多都是第一次面圣，没想到会在这么一个场合见到皇帝，一时间都很激动。
沈溪道：“陛下，课堂便在前面连排房屋中，前一段时间经五军都督府推荐和选拔，现在校学生总数为八十人，分为单双日，每天只有四十名学生前来上课……实际上每天还因为需要担负军中事务，很多人不能来上课，这跟设立军事学堂的初衷相违背。”
朱厚照看了那几间房屋一眼，问道：“沈先生所说的初衷是什么？难道不是为提拔军人才，加强军队建设？”
沈溪神色平静：“名义上确实如此，但在实际操作中，军事学堂是作为军中将领提升战术素养的地方，在学堂深造过程中，他们不应该再兼任军中职务，而且必须全封闭学习，到这里来深造的将领，一段时间内不得离开，从饮食起居，再到学习和训练，必须在最规范的情况下进行，如此才能实现全方位的提升，而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朱厚照若有所思，认真考虑了一下沈溪的话，点头道：“沈先生不愧是我大明最有教书育人经验的军事奇才，只有你才能想得这么周全……朕说过了，从制定国策那天起，先生便可以支配跟军事有关的所有事情，既然先生认为军事学堂还有需要完善的地方，那就按照沈先生的想法来。”
“陛下，这是否……”
张苑作为外戚势力的代表，知道沈溪所言会影响勋贵的利益，尤其是统辖京营的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的利益，立即提出反对。
朱厚照打量张苑，不屑地道：“这里有你说话的资格？退下！”
张苑显得很无奈，只能退到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朱厚照看着沈溪道：“沈先生，是不是该进去看看那些学生的上课情况了？为了不打扰学生，朕决定只是在门口看一下，等他们下课后，再举行一场关于行军布阵的讨论，先生以为如何？”
沈溪点头：“如是最好。”
说完，沈溪陪同朱厚照往教室那边走去。
……
……
朱厚照怕打扰学生上课，所以只带了沈溪、钱宁二人。等到了教室门口，里面正在上实践课。
这间屋子没有课桌和椅子，地上铺着地毯，好像个道场，一个魁梧的汉子，正在跟人摔跤，战况异常激烈。
朱厚照带着好奇心前来，其实此时他整个人已非常疲惫，巴不得早点结束视察回豹房休息。
但现在见到里面的情况，他小眼睛立即瞪了起来。
“先生，这是在做什么？”朱厚照好奇地问道。
沈溪低声回道：“陛下，里面正在进行实战训练，用的都是一些军中实用搏击技巧。”
朱厚照微微点头，目光已难以从教室里精彩的对决中拔出来。
里面最魁梧的那个汉子是王陵之，而跟他对战的，都是沈溪安排来充当“绿叶”衬托王陵之神武的学堂学生。
王陵之所向披靡，任何人上去跟他单挑，均可轻松获胜，而且是车轮战，其间没有任何停歇，一轮下来，愣是将在场三十多人挨个摔了个遍。
“好！”
看到最后，朱厚照忍不住拍手叫好。
沈溪看到这画面有些无奈。
沈溪知道朱厚照要来学堂视察，有心为王陵之准备一次出彩的好戏，但王陵之在军事理论上一塌糊涂，最终只能让他扬长避短，靠武力来进行这么一场作秀式的表演。
王陵之虽然不负所望，但跟沈溪期望的高度还有不小差距。
王陵之本来还沉浸在跟人近身搏斗的快意中，等打完一圈，听到身后传来赞扬声，不由皱了皱眉。
沈溪为了让王陵之可以在这次表现中有更好的发挥，不想让他背上思想包袱，所以对于朱厚照要来视察的事情，没有对他说明。
王陵之骤然见到朱厚照，感觉很陌生。其实他见过太子时期的朱厚照，但奈何朱厚照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会儿唇上蓄起两撇小胡子，王陵之不可能一下子便认出来。
王陵之正想喝斥，突然看到朱厚照身后站着的沈溪……沈溪此时向他打了个眼色，让他别乱来。
朱厚照见王陵之转过头，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走进门便夸奖开了：“这位教习的摔跤本事不错嘛。”
沈溪朗声道：“陛下亲临，还不起来向陛下行礼？”
在场环坐一圈的学生被王陵之欺负了一遍，心中正无比懊恼，听到沈溪的话，这群人大惊失色，赶紧站了起来，马上又单膝跪地，向朱厚照行礼。
王陵之也恭敬地向皇帝行礼问安。
朱厚照因为对王陵之刚才的表现很满意，亲自上前相扶：“不必多礼，起来叙话！这位教习，不知你高姓大名？”
王陵之站定后望了沈溪一眼，面对君王他一时嘴笨，不知该怎么说。
沈溪引介：“陛下，这一位乃是延绥游击将军王陵之，之前在京师保卫战中，他随臣带兵回援，立下赫赫战功，此番臣回京城，便由他一路护送，到京后暂留兵部任职！”
朱厚照笑道：“朕有印象……这就是几年前跟随沈先生打鞑子时一马当先的那位神勇小将吧？哈哈，只是那时好像没留胡子，不过英姿依旧啊。”
被皇帝如此推崇，王陵之显得有些腼腆，红着脸讷讷不言。
沈溪道：“正是王将军。此番他出任军事学堂教习，让他教导学生战场上的实战技巧，以便发挥所长。”
“很好！”
朱厚照望着王陵之，目光中满是欣赏，随即他小眼睛里冒出一缕精光，“朕一直以来都想见识一下小王将军的本事，今日难得让朕遇到，这样吧，小王将军跟朕比试一场，让朕好好见识一番，如何啊？”
朱厚照的提议看起来非常随兴，但却有不自量力之嫌，全是少年人争强好胜的心理在作祟。
你王陵之不是很厉害吗，一个可以打三十个，那朕跟你比试一下，如果朕胜了你，那朕不就是大明第一勇士？
沈溪还没说什么，钱宁赶紧劝谏：“陛下，不可，万万不可！这位小王将军的本事非同一般，若是被他所伤，谁能担待得起？”
朱厚照生气了：“钱宁，以你的意思，朕一定会输，是吗？难道朕就一点赢的机会都没有？”
饶是钱宁平时阿谀奉承惯了，此时也不知怎么回答朱厚照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问题。
钱宁很为难，明摆着的事情，朱厚照对战王陵之这样久经战阵的宿将，一丝一毫获胜的可能都没有。
要是说朱厚照能赢，那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但朱厚照似乎没有这觉悟，非要跟王陵之比试，若出言恭维，等一会儿朱厚照落败，那时钱宁就是打自己的脸，更会惹朱厚照不喜。
钱宁只能侧头看向沈溪，希望沈溪能出来制止，在钱宁想来，沈溪应该不会让王陵之这样的鲁莽武夫跟朱厚照对战。
果然，沈溪好言相劝：“陛下，这位王将军乃是从战场归来，曾跟鞑靼人浴血奋战，斩获无数，积累大量实战经验，且出手不知深浅，陛下还是不要做尝试为好。”
朱厚照显得很不满：“听先生的意思，朕一点得胜的希望都没有，是吗？既如此，朕今天非要跟小王将军比比不可……朕当年也经历过战场的残酷，而且亲手杀死过鞑子，跟普通人能相比？”
“小王将军，你也不必客气，拿出你的真本事来，让朕掂量一下你的分量！”
王陵之一时间有点儿傻眼，就算他再没有头脑，也知道眼前这位乃是堂堂大明皇帝，不是他这样的小人物可以得罪，当下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沈溪，希望师兄能给出正确指引。
沈溪道：“既然陛下有意跟王将军比试，那就较量一下，但要记得，一定适可而止，王将军，你可别伤着陛下。”
朱厚照越发不满了，抬起手臂，显得非常自信：“什么适可而止？分明是看不起朕！王将军，拿出你最大的本事来，朕要跟你好好过过招！”
说完，朱厚照一个箭步跳到道场中央，模仿他以前看过的武侠小说的内容，徒手摆出太极拳的架势。
这架势乃是沈溪特别指点，不过那时沈溪不过是在哄小孩子，谁知道朱厚照居然会拿出这一招跟人对敌。
王陵之最初没觉得皇帝有什么本事，只怕自己粗手粗脚伤了眼前的贵人。
毕竟两个人的个头差距在那儿摆着，王陵之不但人高马大，还膀大腰圆，而朱厚照则跟个小瘦猴一样，二人根本不在一个等级。
但等朱厚照摆开架势，王陵之一怔，立即有一种小时候跟沈溪对战的感觉。
王陵之心里嘀咕：“皇上称呼师兄为先生，那他就是师兄的徒弟，师兄的武功一定教给他一些……这架势，感觉很熟悉啊，我可不能小瞧他。”
想到这里，王陵之的心态发生转变。
之前小心对待，不能伤了皇帝，现在他却非常谨慎，担心自己输了丢人。
眼看朱厚照和王陵之即将要过招，钱宁兀自在后面喊：“小王将军，您可悠着点，此乃当今陛下……”
王陵之跟朱厚照没有贸然发动攻击，二人似乎都很小心，绕着道场中心转了起来。
沈溪好像一个武术教练在指点弟子，朗声道：“临战对敌，下盘一定要稳，若是敌人来势汹汹，则要注意避其锋锐，等对方锋锐过去后，再行反击，以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钱宁打量沈溪一眼，不明白沈溪为什么要说这些废话。
而作为当事人的朱厚照和王陵之，却把沈溪的话奉为至理名言，准备按照沈溪所说的跟对方交战。
王陵之久经沙场，能沉得住气，朱厚照则浮躁多了，半晌后便发动攻击。
最开始他摆开架势，倒有几分武林高手的英姿，可等他发起攻击却中门大开，一点儿章法都没有便朝王陵之冲了过去。
王陵之见到这状况，心里一阵诧异。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皇上防守还算严谨，怎突然就破绽百出？难道这便是师兄所说的诱敌深入？名义上是皇上发起攻击，但实际上皇上是想让我先做出反击，然后他再趁机来攻？对了，一定是这样，不然师兄为何提醒我要先避其锋锐再谋求反击呢？”
王陵之把朱厚照摆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才会有这般想法，主要是因为他把沈溪看得太厉害，以为沈溪培养出来的弟子，每个都跟他这个师弟差不多，这次还是朱厚照主动求战，让他心生避忌。
等朱厚照第一次攻过来，王陵之没摸清楚状况，本能先躲闪。
朱厚照这一冲，很是猛烈，他没料到王陵之那么大的块头躲避起来如同狡兔一般，一扑之下，居然扑了个空。
等朱厚照转过身再去攻击王陵之时，对手已顺势发动反击。
因二人距离太近，王陵之没有放弃反击的好时机，朱厚照虽然手上本事很差，但身姿轻盈，在这种状况下，他干脆一个滚地，堪堪躲过王陵之的攻击，王陵之想出手擒拿，却没挨着朱厚照的衣角。
朱厚照在地上，顺势伸出脚，想把王陵之拌倒，但脚没碰到王陵之的足踝，却踢到王陵之伸出的手臂上。
王陵之没想到对方居然不跟自己正面交战，而是避实击虚，每一招看起来都那么不可捉摸。
“嗯！？”
尽管王陵之算是搏击高手，但遇到个矫捷的猴子，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竟然在两三招内都未将朱厚照击败。
钱宁看到这状况，微微一愣，心想：“真是人不可貌相，陛下这身子骨看起来单薄，但居然能跟王陵之这样的彪形大汉对战几个回合？不简单啊！”
钱宁见朱厚照和王陵之又在场地上转开了，赶紧喊道：“陛下，要小心对方上三路，这位小王将军的上路比下盘厉害！”
沈溪闻言不由看了钱宁一眼，暗自佩服。
之前沈溪就指出，王陵之因为个头高，重心高，平时又在马背上作战，下盘可以通过骑马，以及挥舞长兵器来控制，但下地跟人对战时，如果有人专攻他下盘的话，他很难应付。
朱厚照这会儿顾不上听钱宁的话，他反而是那个急于要进攻想取得最终胜利的人……朱厚照在很多事情上沉不住气，喜欢冒险激进，明知道王陵之不好对付，还是在这种对峙中选择主动出击。
第一次攻击他取得个均势，那是因为王陵之对朱厚照不熟悉，高看一眼，再就是王陵之有意相让。
第二次，王陵之就没之前那么客气了。
等朱厚照冲上来，王陵之假意躲避，但其实只是虚招，等朱厚照逼近身前，他猛地扑上去，将朱厚照双臂拿住，若换作平时，他非把对方的胳膊给卸下不可，但他知道身前这位乃是皇帝，不能乱来，顺势脚下一绊，朱厚照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
朱厚照摔倒在地，幸好这里是沈溪精心设计的道场，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不然这一跤必然让他伤筋动骨。
“陛下！”
钱宁不管别的，直接冲上去帮朱厚照解围，但没等他靠近，王陵之已经松手了。
门口传来张苑的声音：“大胆，敢对陛下无礼！？”
张苑听到声音赶过来探明究竟，见皇帝摔倒在地，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当即冲进屋子“护驾”。
王陵之看了张苑一眼，张苑被王陵之杀气腾腾的凶目一瞪，登时有些胆怯，嘴里叫嚷，“护驾，护驾！”
朱厚照在钱宁搀扶下站了起来，没好气地喝斥：“瞎嚷嚷什么？没看到朕正在跟小王将军比武么？退下！退下！”
门口涌过来的锦衣卫听到朱厚照的话，不敢再往房间里去。
此时王陵之才半跪在地，行礼道：“末将出手不知深浅，请皇上降罪。”

第一七八八章 铲除异己？
朱厚照自不量力跟王陵之比武，输是必然的事情。不过朱厚照不是很着恼，因为旁边恭维的声音连绵不绝。
钱宁道：“……小王将军之前跟诸位学堂学生比试，都是一招获胜，要知道这些可都是军中的精英……而陛下却可以跟小王将军打个平手，陛下功夫实在高明……”
张苑跟着胡扯：“……若非陛下有意相让，怕是小王将军已经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这些阿谀奉承的话不着边际，朱厚照扭了扭手腕，舒活一下筋骨，说道：“话不能这么说，小王将军的本事，朕确实略有不及，看来以后得多加锻炼，争取下次能跟小王将军多过几招……沈先生，你认为朕拳脚功夫怎么样？”
朱厚照很希望得到沈溪的夸赞。
沈溪正色道：“陛下应勤于骑射训练，如果只是拳脚功夫强，可无法跟鞑靼人交战……学堂传授搏击术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增强体魄，训练胆识和毅力，为将来更好地领兵打下基础。”
沈溪不予正面评价，变相是说朱厚照的拳脚功夫相当一般。朱厚照虽自负，但也知道跟王陵之比武他怎么都赢不了，随口夸赞几句，就对此不再感兴趣了。
“沈先生，你让朕过来，是要召集学生，与朕和先生就前线局势展开磋商吧？这正是成立后方指挥所的目的，却不知这些学生是否有能力辅佐朕？”
朱厚照看着在场的军事学堂学生，目光中全是轻视，毕竟之前三十人轮番跟王陵之较量，结果全都败下阵来，他自然觉得这些学生都是酒囊饭袋。
沈溪道：“学生见地如何，还是要陛下亲自检验过才知，若陛下觉得这些学生没有资格成为陛下的谋士，不妨多征召些人进入学堂深造。”
朱厚照好奇地问道：“沈先生，如何多征召人手呢？京师周边，有那么多懂得军事的人才吗？”
沈溪点头：“陛下，若您想富国强兵，必须打破成见，不能只从军户中选拔人才，应扩大范围，从士子当中，挑选一些对兵法韬略擅长之人，让他们挣脱科举的束缚，以平民之身获得官职，从军报国。”
因为沈溪所说的事情，已超出大明现有用人制度，朱厚照听到后有些迷惑，不知是否可行。
钱宁笑道：“沈大人，这军户自大明开国以来都是世袭，这用人制度若是改变，怕是人心不稳。”
朱厚照看向沈溪，觉得钱宁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沈溪摇头：“刻舟无法求剑，制度也不应一成不变，否则陛下为何要制定强军的基本国策？”
朱厚照立即坚定地点头：“沈先生所言有道，如果只是从军户中选拔，许多将校都是世袭，官做得好歹都不影响他们吃公粮，许多人可能连字都不认识，怎能带好兵打好仗？战时恐怕连战阵都不理解……”
“沈先生，你觉得从民间选拔，当以何种方式进行？难道广布告示，让有能力的人毛遂自荐？”
沈溪用赞许的神色看着朱厚照：“大致方式跟陛下所提类似，不过不但有自荐，还会有详细的选拔制度，臣认为有必要举行几场关于兵法韬略的考试，让所有读书人都参与进来，如果有人在这方面表现突出，希望陛下破格准允其进入军事学堂，且在顺利通过结业考试后，由陛下亲自委以军职。”
朱厚照想了想，不知是否该答应下来。
沈溪继续道：“陛下作为军事学堂校长，这些学生可说都是天子门生，必然会对陛下无比忠诚。”
朱厚照一直试图建立一套属于他自己的班底，听到沈溪的分析，顿时瞪大眼睛，连连点头：
“既如此，那这件事就劳烦沈先生多费心了，朕相信有沈先生在，大明军队一定可以逐渐变得强大起来，那时再跟鞑靼人交战，就不必采取守势，距离踏平草原之期不远矣！”
言语间，朱厚照多了几分期冀。
等有了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班底，就不必再看前朝老臣的脸色，朱厚照觉得那时候就可以实现抱负，率领大明走向强盛。
……
……
朱厚照对沈溪的评价很高。
当对未来有了憧憬，作为皇帝的朱厚照便对沈溪的建议采取了全盘接受的态度。
朱厚照为人豁达，容易接纳新鲜事物，沈溪提出的一些举措，比之当初在朱祐樘面前提出时更容易接受。
沈溪只要说一遍，朱厚照就能听懂，然后欣然采纳。
朱厚照跟王陵之比试后，接下来就是讨论军情。
朱厚照对于自己的军事造诣很自信，非常希望跟别人交流，证明自己见地高妙。
沈溪给他提供了这样的机会。
可惜的是，这些军事学堂的学生刚从京营征调上来，见识不高，就算已经学习了几天，也上不了台面。
这些人从未去过宣府，不了解那里的地形地貌，不知道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也没有跟鞑靼人交手的经验，再加上武将地位低微，让他们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现一下，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说出有见地的看法。
一群人围着沈溪事先准备好的沙盘，即便大概看懂沙盘上的山川地理形势，也都在那儿干瞪眼。
朱厚照问了沈溪一些事，沈溪从容回答，尤其涉及鞑靼人军力，沈溪更是如数家珍。
但当朱厚照去问那些学生时，却没一个能说出来。
朱厚照皱眉：“沈先生，看来不行啊，这些人……不能跟朕一样理解战局，让他们当朕的谋士，是否合适？这些人要多久才能学到真本事，从军事学堂毕业？”
沈溪道：“中低级军官深造，主要涉及带兵方略，做到令行禁止即可，若陛下要找智囊，则必须是久经战阵的将帅，或者是熟读兵书的读书人，才可以对山川河流以及排兵布阵有比较直观的认识……”
朱厚照无奈地道：“那意思是……这里没人能胜任？”
沈溪看了看在场那些校尉，这些人已经是京营里比较优秀的了，至少都认字，那些由五军都督府举荐上来不认字的人全都被他打发了。沈溪可不想把军事学堂变成“扫盲班”，如果从教授识字开始，他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把第一批军官带出来。
但这些人就算认字，也无法跟读书人相比。
虽然到了弘治年间，军户也可以考科举，但这些人本身都有世袭的官职作为安身立命之本，少有人去考科举，即便有，也多是考武举，因为这比文试容易多了。
这次选拔的军官中，沈溪特地留意之前武举出身的那些人，尤其是武进士，现在八十名学生中有二十人是武进士。
可就算是武进士，在沈溪看来也难撑场面。
沈溪道：“陛下，万事开头难，如果想一步吃成大胖子，那是不现实的事情。”
张苑在旁提出质疑：“沈尚书，您这话就不对了，之前您提出，要让陛下建立后方指挥所，但如今这指挥所只有主帅，没有合格的谋臣，如何能为前线将士提供正确的谋略，做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
朱厚照听到这话，没提出反对意见，显然他也觉得自己可能被沈溪诓骗。
沈溪打量张苑一眼，正色道：“陛下组建的军事指挥所，除了陛下和微臣外，还有王将军这样经历过前线实战的将领，也有英国公等老而弥坚的老帅，还有寿宁侯这样年富力强带领京营多年的勋贵，更有今后从士子中精心选拔的军事学堂学生，怎能算不周全呢？”
朱厚照问道：“那今天的讨论，便不能进行下去吗？”
沈溪道：“若陛下暂时不想听学生的意见，那臣就找一些有资历的人来，为陛下出谋划策。”
“哦！？”朱厚照很迷惑，“沈先生说的是谁，英国公？还是国舅？又或者是别的勋贵？”
沈溪摇头：“陛下暂时不必惊动那些高级将领，因为兵部自身就有合适的人才，从臣这个尚书往下，有侍郎、郎中、主事等若干官员，可将这些人请来，由陛下临场考核一下，便可知道其中是否有滥竽充数之人，由陛下对他们做出奖惩。”
朱厚照深深地吸了口气：“这倒是个好主意，兵部作为大明主管军事的衙门，里面应该有不少能人异士……朕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既然沈先生提出要考核，那就请沈先生安排吧！”
……
……
沈溪突然提出要考核兵部官员，朱厚照觉得很不错，一方面可以在臣子面前耍威风，另一方面则可试试兵部中人是否有真本事。
张苑和钱宁却多少明白沈溪的用意。
很显然，沈溪想借此番考核，对兵部有司人员进行一番整顿，或者说——沈溪趁着刘瑾不在朝的机会，开始清除异己。
刘瑾为防备沈溪坐大，在兵部安插不少眼线，收买了不少官员，如此一来沈溪有什么动向，或者是兵部发生什么事情，都会第一时间传到刘瑾耳中，这也是刘瑾监控沈溪的一种方式。
现在刘瑾被发配到宣府领兵，沈溪要掌控局面，自然得先从清除异己上入手。
张苑和钱宁都在想：“还是沈之厚手段高明，把陛下带到军事学堂，四两拨千斤的一招，便可在兵部形成一言堂。”
沈溪不动声色，让人去把兵部能排得上号的人一起叫来。
兵部侍郎熊绣和何鉴不明白沈溪为何要搞出如此大的阵仗，等沈溪来到学堂门前等候时，熊绣道：“沈尚书，您带陛下到这地方来也就罢了，但若说将整个兵部同僚都调到这里研讨军机，怕不那么合适吧？”
连张苑和钱宁都能想到沈溪可能是要排除异己，熊绣和何鉴作为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老臣，自然能理解到这一层。
沈溪道：“此乃陛下所发御旨，吾等只管遵命行事便可，至于面圣后如何，本官会酌情处置，两位侍郎请一起到里面面圣，参与到对前线战略的议论中。”
熊绣和何鉴对视一眼。
尽管二人心怀疑虑，但只能跟沈溪一起到军事学堂内专门用于兵棋推演的大会议室面圣，围绕着硕大的沙盘研讨宣府一线用兵事宜。
……
……
半个多时辰过去，朱厚照实在困顿不堪，在座位上打起了瞌睡。
好不容易听沈溪介绍说人员已到齐，朱厚照睁开惺忪的眼睛，环视一圈，问道：“沈先生，现在就要开始讨论吗？哎呀，人还真不少呢。”
朱厚照从当上皇帝开始，只去过兵部一次，还是在兵部外见到沈溪就离开，根本没进过衙门，从未有过一次性召齐兵部所有官员问事的先例。
其余六部情况也无例外，朱厚照登基后对朝事基本处于不管不问的状态，这次召见大臣，也是沈溪找机会促成，甚至不是出自朱厚照的本意。
兵部各级官员足足来了六七十号人，加上军事学堂的三十多名学生，大会议室内外密密麻麻都是人。
沈溪做了开场白：“陛下派遣兵部郎中王守仁，以及司礼监刘公公往宣府，目的是抵御鞑靼犯境，今日陛下召诸位来此，是想询问诸位对当前战事的看法……请各抒己见，若是谁所提方略被采纳，定有嘉奖。诸位可畅所欲言。”
沈溪说完后，大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朝堂议事本是高官的权力，中下层官员别说是参与朝政，就算入皇宫面圣都要赶着三节两寿，而且不是每年都有机会，至于那些七八品甚至更往下的小官，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皇帝。
第一次面圣就要说及宣府战事，事前没有任何准备，对于宣府究竟是个什么状况也不是很了解，没人敢出来随便搭话。
朱厚照问道：“诸位卿家，怎么了？你们是怕朕，觉得朕不好说话，才不敢随意发表意见？”
这会儿朱厚照坐在沙盘正北方的主持台上，他所在的地方居高临下，可以看到沙盘上所有地形地貌，甚至连上面竖着的小旗子上的字也一清二楚。
在场官员战战兢兢，谁都不敢胡乱说话，儒家的中庸思想束缚了他们的思想和行为，都担心枪打出林鸟。
等了半天，没人出来说话，朱厚照对沈溪道：“沈卿家，看来兵部没人愿意当朕的幕僚啊。”
沈溪笑道：“或许是诸位同僚不知该怎么说，那就由本官起个头吧。”
在场并非所有人都不想说话，很多“后起之秀”，甚至包括弘治十八年的观政进士，他们刚到兵部不久，就等着外放，这会儿突然有机会面圣，自然想好好表现一番，但奈何对宣府的事情了解不多，只能默不作声。
沈溪指着沙盘上的标志：“鞑靼犯境，原因很简单，就是之前我朝跟达延汗部左翼人马交锋，大获全胜……”
明明是小胜，却被沈溪说成大胜，主要是保全朱厚照的面子。
见大家盯着沙盘作思考状，沈溪再道：“鞑靼兵马，将会从宣府北面那些堡垒和城塞发动攻击，主要攻击方位不详，但以鞑靼人侵凌我朝边疆的特点，三五日内宣府必然会告急！”
熊绣道：“沈尚书，这鞑靼兵马即便来势汹汹，断不至于短时间内便攻破外长城一线所有边塞，威胁宣府的安全吧？”
沈溪打量熊绣，道：“熊侍郎对宣府近况可有所知？”
熊绣缄口不言，因为他发现自己对居庸关外的事情一头雾水。
这时代交通落后，消息传递存在很大问题，跟后世到处都是公路、铁路不同，在大明中叶，即便是京畿之地，也仍旧处于半原始状态，京城周边开发的土地不到二分之一。
后世交通发达，是建立在无数的隧道、桥梁等基础上，而在这时代，就算过一座不高的小山，盘山路也有可能会走一天，遇到条河，光是等渡船就要等半天甚至一天，信息闭塞也就在所难免。
好比土木堡之变，就算皇帝御驾亲征，依然因为情报不及时导致英宗被困，若是能及早建立完善的情报系统，也不会等到瓦剌人杀来时才知大事不妙。
而弘治十六年的战事，也是因为鞑靼完全封锁了大明情报传递系统，才导致最后京师保卫战险象环生。
沈溪道：“鞑靼主攻方向，大概两个，其一是从阳和、天镇方向，其二则是从张家口堡叩关，这也是鞑靼犯境常走的路线，每次稍有不同，全看大明在边防上，哪一段防御不足……”
沈溪开始详细讲述前线的情况，官员们对照沙盘认真倾听。
朱厚照探头打量沙盘中主要城塞所在的位置，因为沈溪是按照比例完成的沙盘，很多情况经过推演后便一目了然。
原本复杂的边疆形势，在沈溪讲述下，成为可见可分析的战局，所有人都知道大明军队主要分布在何处，鞑靼人的主攻方向又会是哪里。
等沈溪说完后，朱厚照迫不及待问道：“沈卿家，你觉得该以何种姿态应对鞑靼人的攻势？”
沈溪心平气和：“陛下所问，正是今日探讨的重点，诸位同僚要么是兵部官员，要么在军中领兵，应该对眼前的环境不陌生……诸位请看，这里便是涉及大明京畿安全的长城内关，既然现在已知鞑靼人犯境，宣府和大同一线部属的兵马你们大概也清楚了，做出怎样的应对方略，诸位是否心中有数呢？”
所有人都在认真思考，有想站出来发表意见的，但因熊绣和何鉴等大佬没说话，他们不敢随意出声。
任何衙门，都讲究论资排辈，在皇帝面前发表见解可是个冒险的活计。在许多人想来，就算说得好，也不会有什么功劳，还会被上司嫌弃多嘴多舌；反之，说得不好那就丢人现眼，被人笑话，证明自己没本事，更不可取。
在场一片沉默，这也是沈溪早就预料到的请看，沈溪看着王陵之，道：“王将军，你出自边军，跟鞑靼人交战过，对于当前形势应该不陌生，你出来发表一下见解。”
所有人都把视线转向王陵之。
平时王陵之以憨直著称，因为这次回来后王陵之一直跟在沈溪左右，对王陵之有了解的官员都知道，这位乃是沈溪同乡，算是沈溪这个兵部尚书的嫡系。
嫡系跟旁系待遇自然不同，参与讨论的时候，拥有优先发言权。
很多人心想：“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有了同乡的照顾，能够从九边之地轻松回京，甚至可以在陛下面前随意发表见解！不管说得好不好，最后必然会被沈尚书认可，陛下也会出言嘉奖！”
一些本来想发表看法的人，见沈溪举荐王陵之，顿时缄口不言，站在后面不敢露头。
王陵之虽然在战场上英勇无敌，但在私下的场合，就跟个熊包差不多，此时他站在那儿讷讷半天，才一咬牙：“末将以为，当出兵，阻断鞑子进兵路线，与其正面交锋……”
这话说完，在场之人无不皱眉暗忖：“唉，就这熊样，还敢出来说话？也没谁了！”

第一七八九章 天降官职
所有人都觉得，沈溪偏帮王陵之过头了。
之前王陵之跟军事学堂的学生摔跤，刻意营造的意图太过明显，现在又让王陵之先众人一步说话，以至于谁都知道沈溪想把王陵之提拔起来。
而且王陵之说的这番话，实在没什么营养，大明在对鞑靼人的作战策略上，一直保持守势，很多人都将防守当作对战蒙古的金科玉律。
心中已有成见，对王陵之所说的话，也就不以为然，没有人觉得王陵之表现很好，唯独朱厚照小眼睛里带着惊喜。
王陵之的话虽然简单，但却正合朱厚照的心思。
朱厚照一向不主张防守，少年人气血方刚，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战争残酷，一直主张激进地跟鞑靼人正面开战。
沈溪却道：“王将军的话，本官实在不能苟同。”
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目光吸引过去。
朱厚照惊讶地问道：“沈先生，你觉得小王将军说的话没有道理？朕倒是觉得，跟鞑子交战，主动出击再好不过……”
“比如先皇时，两次将鞑子打得满地找牙，就是靠主动出击的策略，况且此番宣府之战，鞑子已是蹬鼻子上脸，难道不应该正面将其击溃，让他们知道我大明将士的厉害？”
虽然在场绝大多数人都觉得跟鞑靼人交战应采取守势，但他们听到朱厚照的话后，却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无论自己的观点如何，想要得到皇帝赏识，就必须要主动迎合作为九五之尊的朱厚照的意图。
防守虽是硬道理，但奈何眼前的小皇帝性格激进，主张进攻。
在众人或是诧异，或是期冀的目光注视下，沈溪心平气和地道：“陛下之前见过王将军跟诸位学生对战，以为如何？”
朱厚照苦笑道：“沈先生，朕也知道小王将军的本事，你不必一再强调吧？刚才的对战，根本就没有可比性，小王将军乃我大明数一数二的武将，哪里是这些没经历过实战的学生可以比拟的？”
沈溪问道：“那如果在战场上，陛下认为这三十名学生见到王将军，当采取如何方式来跟王将军作战，才能保证自己一方获胜？难道像刚才一样，轮番攻击不成？”
朱厚照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沉吟良久，才摇头道：“当然不行，必须要扬长避短……”
说到这里，其实很多道理已再明显不过。
沈溪正色道：“正如陛下所言，两国交锋涉及边境稳定和三军将士的生命，自然要扬长避短，而鞑靼人自古就与天为敌，生存在极北苦寒的环境中，优胜劣汰，使得那些体格瘦弱、单兵作战能力低下的男子都被淘汰，而他们自小就生长在马背上，正面突击以强力击溃对手的战术正是鞑靼人所长，若我大明军队针锋相对，岂非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朱厚照张了张嘴，面对能言善辩的沈溪，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驳。
沈溪再道：“无可否认，王将军单兵作战能力的确比之大部分狄夷士兵都强，能以一敌十，甚至数十，但只凭一人之力，如何能平定草原，扬我大明国威？”
突然后面有人走出来，道：“沈尚书，您如此抬举鞑靼人，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怕有些不合适吧？”
说话之人声音清澈响亮，语气中带有一种强烈的质疑，好像对军事方面的理解很深。
朱厚照一直在等沈溪之外的人出来说话，当即笑着问道：“沈卿家，这位也是你兵部的人？”
沈溪打量发话的人一眼，三十出头，中等身材，形容清瘦，可是兵部人太多，他不是每一个都认识，毕竟平时兵部有许多在外办差，只有皇帝召集时，才会放下手头的工作，济济一堂。
那人行礼：“微臣胡琏，乃兵部观政，参见陛下。”
听到这人自报家门，沈溪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不算陌生。
胡琏，字重器，别号南津，南直隶淮安府沭阳县人，曾祖为明朝著名大孝子胡刚，弘治十八年进士。
这人是明朝少有的儒将，其担任闽广兵备道时，曾多次跟佛郎机人交战，并大获全胜。历史上也是胡琏将佛郎机火炮引入大明，大力仿造和推广。
不过，历史上由胡琏推动的事情，在这个时空提前几十年为沈溪完成。
想到这里，沈溪好奇地打量胡琏，想看看这位青史留名的人有何特殊之处……一代名臣居然会成为自己的部下，实在是与有荣焉。
沈溪心道：“我当官后，能平步青云，主要便是靠佛郎机炮……佛郎机炮的使用，算是大明从冷兵器时代向热兵器时代进化的一个重要标志，进士出身饱读诗书的胡琏能有如此见地，实在不简单。”
朱厚照听到胡琏的自荐，没有多留心，问道：“胡卿家，你觉得沈尚书的话有所不妥，那你可有更好的建议？难道你觉得大明应主动出击，跟鞑靼人一战？”
胡琏被在场那么多人盯着，神色非常紧张。
他今年三十六岁，比沈溪大了许多，但跟沈溪的地位无从相比，毕竟他才考取进士，在朝没有任何资历，虽然也算得上是名门之后，但始终缺少机遇。
胡琏硬着头皮回禀：“回陛下，微臣看来，要根治边患，还需主动出击，否则斩草不能除根，只会贻害无穷……边关连年不太平，百姓无法安居乐业，宛若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不断消耗大明国力……”
胡琏说出这番话时，其实没得到太多认同。
因为这基本属于老生常谈的范畴，充满了套话和废话，这年头的人，多少能看清楚形势，虽然都知道胡琏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更多的人还是主张防守。
沈溪心想：“胡琏此话还算中肯，只是务虚的地方稍微多了点儿……或许这位是实干派的代表，不擅言辞，只要在大道理上没错便可。”
朱厚照听到胡琏的话，带有几分认同，毕竟他一直坚持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只是胡琏所言，跟平时他听到的沈溪的教导，根本没法比，沈溪随便提出一个观点，就足以让朱厚照消化很久。
朱厚照微微颔首：“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不过……胡卿家认为，我朝当如何跟鞑靼正面作战？”
胡琏没想到朱厚照会接连问自己问题，这些话他以前从未仔细思索过，临场被问，又是在这么多人围观的情况下，心理压力非常大，但他还是保持镇定，一边组织语言一边道：“当操练兵马，铸造兵器，待兵精粮足，才有机会跟鞑靼正面一战！”
“嗯！”
朱厚照听到这话，非常满意，看着沈溪说道，“沈尚书觉得胡卿家所言如何？”
沈溪微笑道：“这不是跟陛下所提基本国策一脉相承吗？看来这位胡观政对于陛下的国策理解很深，应予以嘉奖和破格提拔，方能促使更多的能臣为陛下效命，为大明之国策效命。”
朱厚照眼睛又瞪得溜圆。
他当上皇帝后，亲自提拔的人才非常少，且这些人要不就是内阁大学士，要不就是六部尚书，基本都是孝宗给他留下的班底，至于中下层官员的升迁，基本不用他费心，全部都由刘瑾代劳。
而这种一句话就把一个微末小官，提拔成为朝廷栋梁的事情，其实让他有一种强烈的满足感。
朱厚照道：“沈尚书说得对，朕应该多提拔人才，为国效命。胡卿家，既然连沈尚书都称赞你有本事，朕也认为你年轻有为，当酌情提拔……沈尚书，你以为胡卿家担任何职方合适啊？”
沈溪道：“臣认为，当以胡观政为武选清吏司主事。”
朱厚照连想都不想，直接点头答应下来：“既然沈尚书亲自跟朕举荐贤才，那朕便应允了……胡卿家，你不是一直在兵部观政吗？从今日开始，你便是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朕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辅佐沈尚书，在这两年中尽心做事，两年后朕御驾亲征，你可伴随朕左右！”
“谢陛下隆恩。”
胡琏已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刚才只是一时义愤，站出来质疑，表达对沈溪“任人唯亲”的不满，谁知道沈溪不以为忤，居然直接跟朱厚照提议予以破格提拔。
一个武选清吏司主事，已经是正六品，按照京官外放普遍升三级计算，比之外放七品知县的官阶要高太多了，而一个进士想要得到地方知县的实缺，在没有关系的情况下，基本要等三年甚至更长时间。
一句话就让自己得到官缺，胡琏有种被天上降下的馅饼砸中的感觉，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哪门子运道。
朱厚照道：“这位胡卿家一心为朝廷、为朕着想，实乃臣子楷模……诸位卿家，你们对此番战事，又有何见地？若说得好，甚至对最后战事有所帮助，朕会酌情进行提拔！”
这会儿朱厚照兴致很高，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提拔了一个原来根本就不起眼的芝麻小官，立下自己的威严，让他好好过一把大权在握的瘾，他已经忍不住想多提拔几个人。
之前那些兵部官员还谨守儒家中庸之道，不想随便发表见地，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但现在看到胡琏连升数级后，兵部上下官员，还有那些学堂的学员，全都跃跃欲试，很快就有人站出来发言，就算所言有失偏颇，但至少都经过一番详细思虑，说得头头是道。
朱厚照登基后少有直接过问朝事，此番他在军事学堂的会议室问及宣府战策，表现出来的聪明睿智和威严深沉，让他第一次在朝廷中层官员心目中有了好印象。
除了胡琏外，旁人没有直接升官的，不过被朱厚照开口嘉许的人不在少数。
就算说得不那么合心意，朱厚照也没开口斥责，相反都会指出话中的闪光点，让人心生钦佩和感激。
等十几人都出来说过后，朱厚照有些累了，此时已接近正午，不知不觉之间，朱厚照在军事学堂已停留一上午，众官员站在沙盘周围，一个个口干舌燥，也面露疲倦之色。
沈溪道：“陛下，今日问事该暂告一段落了，不妨之后由微臣再行安排，找一些相对有见地的文臣武将，正式组成后方军事指挥所？”
朱厚照点头嘉许：“如此甚好，朕今日受益良多，不过也要考虑到朝事，众位卿家过来也有段时间了，可能会耽误手里的公务，这样的话今天参谋军机便先结束吧，另外……传朕的旨意，今日但凡过来的官员和军中将领，按照官秩奖励银两，当作朕的犒赏，将来若谁可在对鞑靼之战中有好的建言，朕必会再行赏赐！”
沈溪用赞赏的目光看着朱厚照。
在这个时候，朱厚照居然懂得以赏赐来收买人心，让沈溪有一种“刮目相看”的感觉，他心想：“虽然想让这小子即刻远离吃喝玩乐很难，但总算是走出第一步，刘瑾离开京城算是个契机，或许可以让他慢慢走回正道来！”
议事结束，兵部上下官员和学堂学生恭敬行礼后，各自告退。
朱厚照在沈溪、熊绣和何鉴的陪同之下，往军事学堂大门而去，朱厚照显得很兴奋，拉着沈溪的手道：
“沈先生，今日朕在这里议事，感觉良好，朕以为今后就算不探讨军情，也可以多进行几次这样的议事，说不定就能在下面的官员中发现人才。”
“圣明莫过于，臣谨遵圣旨！”
沈溪弓腰行礼领命。
钱宁从门口进来，向朱厚照请示：“陛下，您的车驾已经准备好了，是否就此折返豹房？”
在臣子面前，朱厚照把豹房当作一种禁忌，不想让人知道自己长期住在宫外，觉得这有损君王威仪……这着实有点儿掩耳盗铃的意思。当然，也有可能是朱厚照在宫外住得太久了，觉得应该换个环境，想了想摆摆手：“朕要回宫，你这就去安排沿途护驾吧！”
钱宁一怔，随即看向沈溪，以为这位帝师说了什么，才让朱厚照改变心意回宫，但沈溪只是微笑着看向他，钱宁下意识地避开沈溪的目光，向朱厚照深施一礼，然后便去安排了。
熊绣和何鉴作为朝中老臣，听朱厚照说要回宫，心中倍感欣慰。
沈溪道：“不知陛下还有何交待？”
朱厚照脚步不停，拉着沈溪的手，边走边道：“该说的朕都说了，先生要在最短时间内将军事指挥所建起来，最好别设在这里，朕总觉得过来一趟有些麻烦，不如就将指挥所设在皇宫内苑如何？”
沈溪摇头：“指挥所设在禁宫内，实有不妥，平时指挥所内当有人轮值，及时处置边关紧急军务……若陛下觉得建在此处不合适，或可调整到兵部衙门，陛下从乾清宫前去也方便些。”
朱厚照想了想，一撅嘴：“那还是设在这儿吧，朕不想走午门那边……沈先生，朕要告辞了！”

第一七九〇章 理所当然
沈溪跟熊绣、何鉴等人簇拥着朱厚照出了军事学堂大门，等皇帝上马车离开后，众多官员才相继告辞返回兵部衙所，熊绣和何鉴这两位侍郎却没有着急走。
“沈尚书竟能让陛下到军事学堂来问政，且欣然折返回宫，实在让人佩服之至！”
人走得差不多了，熊绣和何鉴留在军事学堂大门外，脸上全都带着恭维之色。
之前没人服气沈溪这个年轻的兵部尚书，但现在，朝廷上下都知道只能依靠沈溪跟刘瑾相斗，那些原本看不起沈溪的人，现在都逐渐改变态度。
沈溪神色波澜不惊，好像他做的这些事乃是理所应当一般。
“陛下能顾及朝事，乃诸位同僚同心协力之功，在下可不敢妄自居大……且如今陛下尚未有意愿恢复朝议，之后当以言官进奏，请陛下每日临朝问政，经筵日讲也当恢复。”
何鉴笑着说道：“这个恐怕还得劳烦沈尚书您才行……我等人微言轻，即便是进言也无用，倒是沈尚书如今正得圣宠，说出来的话，更容易为陛下采纳！”
虽然沈溪有真本事，但现在朱厚照态度有所改观，主要还是跟沈溪之间私交太过亲密所致。旁人羡慕嫉妒恨，这时候若遇到什么事，都尽可能推给沈溪去办，有点儿欺负官场新人的意思。
沈溪随口道：“另说吧，两位侍郎也该早些回衙门，在下还得留在学堂这边处置事务，不便相送。”
何鉴和熊绣都行礼离开，沈溪正要带着王陵之回学堂见那些学生，但见之前刚刚升官的胡琏留在院子里，等着过来道谢。
胡琏见沈溪折返回来，赶紧上前见礼，道：“沈尚书，下官之前言行鲁莽，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沈溪笑道摆摆手：“重器兄见外了，在下虽为兵部尚书，但毕竟年轻气盛，很多时候说话不知深浅，或许会让同僚听了有所介怀，有事的话，当众提出来便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在下怎会介意呢？”
虽然沈溪是兵部官职最高之人，但奈何这么多官员中属他年纪最轻，以至于他说话无法摆出老气横秋的姿态。
就好像此时面对胡琏，眼前这位在升官后也不过才是正六品的兵部主事，跟沈溪这个正二品的兵部尚书地位相差悬殊，但沈溪还是要客客气气说话。
胡琏自己倒是有些不太好意思，道：“之前沈尚书回朝，下官未亲自上门拜访，今后有暇定登门拜谢……未曾想，下官在兵部观政一年，竟得到沈尚书亲口向陛下举荐，方才有了眼前的官缺，下官本以为还要挨上三五年……”
言语间，胡琏多有无奈。
大明朝廷一直都拉帮结派，如果没有深厚的背景，或者是丰厚的身家，就算考中进士，也有可能长期被投闲置散。
沈溪作为三元及第的状元，直接分配到翰林院，没有经历过胡琏候缺的痛苦，自然无法理解胡琏心中的感激之情有多深。
沈溪笑着点头应承下来，并未太往心里去。
……
……
军事学堂这边发生的事情，当天便传遍朝野。
皇帝亲自到城门送走阉党魁首刘瑾，继而跟随兵部尚书到军事学堂参观考察，并召集兵部官员探讨军机，其中还破格提拔了胡琏这个新任兵部主事。
这些都不打紧，最重要的事情，是朱厚照终于回宫了。
朱厚照大婚后，一直就未回过宫门，不但新婚的皇后被晾在宫内，甚至连张太后这个母亲都见不到皇帝的面。
随着朱厚照回宫，似乎意味着皇帝的任性妄为已暂告一段落。
原本沈溪还说要找人进言，恢复午朝，结果当天下午，御史言官的奏本便纷纷呈递到通政使司，最后这些奏本送到了谢迁手上。
作为内阁首辅，谢迁从上任伊始，就一直活在刘瑾的阴影中，等他掌握真正的票拟大权后，才首次感觉到手上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踏实。
当天下午，沈溪还在军事学堂，谢迁兴冲冲过来拜访……谢迁听说上午发生的事情，想跟沈溪商议下一步行动计划。
学堂内，学生已先行离开，除了值守的士兵外，就只剩下沈溪和王陵之，沈溪看到谢迁前来有些惊讶。
沈溪让王陵之到外面等候，准备单独跟谢迁说几句……今天他不打算跟谢迁谈太久，因为稍后他要去跟惠娘和李衿相聚，今晚不回府。
谢迁上来不等沈溪见礼，便笑着夸奖：“你小子倒有几分本事，旦夕间便让陛下回心转意，就此走向正途……这一下午老夫见了不少朝臣，他们都在谈论此事，对你的评价可不低啊！”
沈溪一点儿没有居功自傲的意思，反倒有些担忧地道：“现在便说陛下回心转意走向正途，未免言之过早吧？”
谢迁没好气地道：“比以前有进步便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陛下之前为阉党遮掩耳目，受害颇深，难得今日愿意回宫，怕是连太后都要嘉奖你……”
“这……万万不可！”
沈溪一听吓了一大跳，赶忙道，“若是太后对我赏赐，岂非让陛下心生嫌隙？”
谢迁笑呵呵道：“你小子果真心细如发，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看来你确实是在煞费苦心经营跟陛下的关系。”
“你要记住，一定不能让陛下胡作非为……愿意过问朝事确实是桩大好事，但若整天沉迷军事，做出什么不辞而别亲赴宣府的事情，你可就不是大明的功臣，而是罪人了！”
沈溪心想，看来你谢老儿也知道皇帝的性格嘛。这熊孩子虽然年长了些，但做事根本就没有分寸，历史上可真的是独身赶赴宣府，而且将宣府当作常年行在之所。
沈溪道：“阁老过来，就是为说这些？”
谢迁白了沈溪一眼，道：“愈发没耐性了，老夫想跟你说点事，你却总是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也罢，老夫过来是跟你提一句，现下朝中百官尤其是御史言官纷纷建言重开午朝，你怎么看？”
“为之过早！”
沈溪摇头道，“陛下才刚回宫，现在便想让其改弦易辙，实在是太过难为人。以我之见，堵不如疏，凡事还是循序渐进为好。”
随后沈溪的眉头便皱了起来。他对朱厚照的理解，显然要比谢迁更为准确，在沈溪的设想中，能用五年时间让朱厚照回归正道就是最好的结果。若时间拖得太久，对沈溪自己也不利，因为他无法保证跟一个喜新厌旧的少年保持十年和谐的师生关系，尤其是在朱厚照身边充斥一堆佞臣的情况下。
谢迁跟沈溪交谈一番，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二人作别后，谢迁决定打道回府。
谢迁的车驾刚到府门口，发现有老朋友上门求见，赫然是刑部尚书屠勋。
谢迁下得马车，走上前微笑着打招呼：“元勋，怎有心情到我府上来？”
随着老臣纷纷致仕，如今朝中谢迁跟屠勋走得最近，在很多人看来，谢迁之前想要归隐田园也是屠勋给劝回来的。但屠勋却明白，自己并不是真正劝谢迁回心转意之人，完全是沈家那把火，才令谢老儿重新燃起斗志。
屠勋道：“于乔，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这府宅，平常人可不好进，旁人想来也是不得门而入，只有我这老家伙来见你，才来赌运气看看是否有进跨进你家门槛的资格。”
谢迁因为刘瑾被发配出京之事，心情很好，笑着说道：“怎就不能进了？老夫这府门，一直向所有人打开，不过是有些人不得法罢了……”
屠勋没好气地道：“若真如此，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被拒之门外了……好了，好了，不跟你瞎扯了，到里面说话吧？”
谢迁收拾心情，将屠勋请进自家府邸，二人一起来到谢府书房。
谢迁吩咐下人不得过来打扰，然后亲自关上门，走到屠勋对面坐了下来，问道：“来是为阉党远徙之事？”
屠勋叹道：“说是远徙，但其实就是去宣府，来回不过几天路程，若是刘瑾在宣府立下功劳，回到京城后还会继续把持朝政……我看如今趁着他离开京城，好生谋划一番，免得让其卷土重来。”
说到刘瑾的事情，二人心情都很沉重。
谢迁黑着脸道：“之前老夫刚去见过沈之厚，不得不说，这小子有几分本事，让陛下回心转意返回皇宫，且今日陛下刚过问兵部之事，过几天之厚还会召集人手，跟陛下论前线军事，长久以往的话，陛下彻底从豹房中挣脱出来并非不可期冀之事。”
屠勋面带欣慰之色：“事情若顺利，倒是美事一桩，还是于乔你眼光好，为大明举荐了一位栋梁之材。”
谢迁摇头道：“之厚回朝，可非出自我举荐，甚至当初我还想让他留在三边，可以抽身事外，不至于跟朝中阉党扯上关系。”
说及此，谢迁多了几分感慨，“未曾想，他回到京师后，能跟战场对敌一般游刃有余，连刘贼都着了他的道，暂且被发配边关，若再给他几年时间，怕是这满朝文武，没人能跟他抗衡，这才是我担心之处！”
屠勋问道：“于乔是怕他做出大明江山社稷不利之事？”
二人对视一眼，谢迁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些话，不宜直说，但以谢迁讳莫如深的态度，屠勋便知道，谢迁是怕沈溪收不住心，毕竟沈溪小小年岁便身居高位，深得皇帝信任，将来有很大可能会成为一代权臣。
屠勋道：“于乔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之厚虽年轻，但做事沉稳不浮躁，就算身居高位也未曾见他张扬，且有你于乔指点，怕他作何？”
谢迁轻哼一声：“老夫能盯着他一辈子么？当他盛年时，你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入黄土了。”
“就说这次的事情吧，除了他之外，谁能解此困局？陛下长久不回宫，太后和皇后都被搁置一边，这岂是仁君所为？朝事全丢给阉党处置，若非让沈之厚逮着机会，将刘瑾赶出京师，怕是我等连面圣的门路都没有……”
说到朱厚照的事情，谢迁的火气很快便蹿起来了。
屠勋一摆手：“于乔说这些作何？不如说说规劝陛下早日复朝之事，今天光是刑部内就有不少同僚前来参见，说是想奏请陛下复朝，最好明日便可午朝面圣，甚至有人罗列出阉党一系列罪状，准备趁机上疏陛下。”
“不可不可！”
谢迁赶紧劝阻，“刘贼只是暂且去宣府，而且估计离京不过五六十里地，现在便要弹劾，为时太早，还是等刘贼在宣府出了什么差错，再弹劾也不迟！”
屠勋道：“要罗列罪名，还不容易吗？刘瑾在朝崛起不过一两载，做的坏事可不少，死在他手上的忠臣起码超过十人，难道于乔你要坐视不理？”
谢迁恼火地道：“之前我也这么觉得，有机会铲除刘贼定要不遗余力，穷追猛打，但我跟沈之厚谈过话后，却有了不同的想法……”
“之厚说得对，刘贼得势并非朝夕之功，其深得陛下信任，便是做再多错事，陛下也不会轻易杀他，除非能找到他谋逆犯上的罪证，但显然这是无稽之谈，他的一切权力都来自于陛下，怎会造反？难道要凭空捏造罪证不成？”
“还有，你说的那些忠臣，难道真的是死在刘贼手上？其实是死在陛下的纵容上！刘贼无论做什么事，都打着陛下的名义，难道还要追究陛下的罪责不成？”
在针对刘瑾的问题上，因为谢迁跟沈溪交谈过多次，所以他的认识要比屠勋更加全面一些。
屠勋听了谢迁的分析，不由微微颔首，许多事情确实无法否认。说是刘瑾作恶，但刘瑾却打着皇帝的旗号，那弹劾刘瑾这些罪，皇帝便会以为官员是存心找茬，非但不能如愿扳倒刘瑾，出言弹劾的人可能还会落罪。
屠勋问道：“那于乔你可有跟身边人商议过，几时对刘瑾下手？眼前这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啊……”
谢迁想了想，再次摇头道：“不急，不急，走一步看一步吧，若刘贼到了该死的时候，绝对不会让他多活一天，但若没到绝路，你我也不能把自己的路走绝吧？你莫跟下面之人一起做蠢事！”
听谢迁形容弹劾刘瑾是愚蠢的做法，屠勋不由面露苦涩的笑容，再想说什么，已经说不出口了。因为他发现谢迁已完全被沈溪荼毒，二人思想愈发接近，很多以前不为谢迁所容的看法，现在也被其看作理所当然。

第一七九一章 谢铎来访
刘瑾离朝，在很多人看来，这意味着弹劾清算阉党的最佳时机已经到来。
沈溪也曾想弹劾刘瑾，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他抛开……满朝上下只有沈溪把事情看得非常透彻，不到刘瑾被朱厚照彻底厌弃的时候，做再多的努力也是无用功，甚至有可能把自己给搭上。
沈溪回去跟惠娘相见，惠娘好像知道一些外面的事情，好奇地问道：“老爷，北边是否又要打仗了？”
沈溪看着惠娘，笑问：“你如何知晓的？”
惠娘看了看李衿，这才对沈溪道：“之前派下人出去买米粮，说是城里的戒严虽然已解除，但鞑子又卷土重来，边关一线气氛非常紧张。如此一来，老爷岂非又得劳心劳力？却不知老爷是否要亲自前往边塞御敌？”
不但惠娘关心这事，连李衿也用疑惑的目光望着沈溪。
沈溪道：“这次我会坐镇京城，宣府那边根本不需要我亲自前往……之前我便说过，现在我的身份非同一般，这京城需要我来主持大局。”
李衿很高兴：“老爷不去边关最好，咱们大明跟鞑子是世代宿敌，打开国到现在，仗一场接着一场，但凡哪一场出了状况，怕是连躲在城池里都会有危险，以前的兵部尚书……哦对了，就是刘尚书，不也吃过败仗？”
沈溪笑了笑，关于刘大夏的事情，他不想过多评价。
刘大夏到底是有真本事，还是资质平庸却被后世片过分夸大，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沈溪庆幸由于他的出现，刘大夏未被刘瑾针对。
不过沈溪料想，若非此番刘瑾落进他精心设置的圈套，被发配至宣府充当监军，很有可能就要对已经致仕的刘大夏和韩文等老臣出手。
自己无意中帮助刘大夏化解一场劫难，也算是报答了当初他的提拔之恩。
惠娘问道：“老爷，既然北边要打仗，咱们在京城这边的生意，是否也要停一停？”惠娘到底还是闲不住，到京师后很快便置办起米粮行、茶庄、布庄等，沈溪虽然很想阻止，但又怕惠娘闷在家中生出病来，于是就听之任之。
“犯不着！”沈溪断然摇头，“这些个铺子我都知道情况，平素也不需要你们亲自过去打理，经营得好好的，停下来根本没必要。也不是说咱们非要发什么战争财，实在是这场仗打不到京城，一切照旧便可！”
李衿问道：“老爷怎确定鞑子杀不到京师？”
沈溪笑道：“三年前，鞑靼人十万雄兵把京城团团围住，最后还不是损兵折将，铩羽而归？到现在鞑靼人依然内讧不断，如今不过只是派一两万人马扰边，怎会轻易叩居庸关而入威逼京师？”
李衿低下头，思索一下后嘀咕道：“那可说不准。”
“衿儿！”
一旦李衿言辞对沈溪不敬，惠娘就要给脸色。
沈溪道：“衿儿想知道，我向她解释就是，惠娘不必着恼，我不会生气……衿儿，你所想其实我也曾担心过，但仔细推敲，鞑靼人内忧外患，此番主动挑起战端以威慑草原各部的达延汗部，其实担心腹背受敌，得把一半心思用来留意各部族兵马动向，绝对不敢无限制地扩大战事。”
“这次估摸会是雷声大雨点小，战争很快便会结束，连我之前的部属，都可能是高估鞑靼人的魄力。”
惠娘认真地道：“老爷，分明是您把鞑子打怕了，错估我大明实力，加之他们人心不齐，才不敢进犯京师吧？”
“嗯！”
沈溪将惠娘揽入怀中，点头道，“算是此消彼长吧，经过上一次惨败，鞑靼人几年都没缓过劲儿来，若非如此，宣府那一场仗怕是边军不会那么轻易便得手，难得到现在还能一直维持个均势，甚至有反击的机会。”
……
……
将刘瑾排挤到宣府当监军，沈溪跟刘瑾相斗算是完成最重要的一步。
谢迁那边弹压下一大批弹劾刘瑾的奏本，但朝中文官哪里肯善罢甘休？这在他们看来是弹劾刘瑾的最佳机会，此时不把握，更待何时？
很多大臣都憋着一股劲儿，准备将刘瑾及其党羽彻底铲除，仿佛刘瑾这棵大树已轰然倒下……但其实刘瑾只是暂时失宠，并未一蹶不振。
一连两日，谢迁都很烦心，因朝中群情激奋，全都是雪花片般涌来的弹劾刘瑾的奏本。
谢迁只能是把积压下来的奏本往自己小院搬，而沈溪这边则继续完善军事学堂，还有拥有后世参谋总部功能的军事指挥所。
自从刘瑾被发配，朱厚照在军事学堂问政后，沈溪在朝中地位急速攀升。之前兵部官员对沈溪虚以委蛇多，这会儿沈溪要做什么事，从兵部和京营调拨人手，都非常顺利，每个人都巴不得在沈溪面前好好表现一下。
经过沈溪调整，军事学堂学生迅速增加至一百人。
当然，之前的学生虽表现不佳，但并没有被清退，因此实际上也就只是增加了二十名学生。
……
……
七月十三，朱厚照回宫三日后。
以沈溪得悉的情况，朱厚照又开始流连于宫内的宫市，寻欢作乐。
“这小子回宫，根本就不是什么良心发现，而是在豹房待腻味了，想回宫市重温旧梦，亏那些大臣还以为这小子终于回归正途。”
这天沈溪先到兵部衙门召开会议，把手头事情交待下去，随即他赶到学堂，让刚提拔上来的武选清吏司主事胡琏帮他准备面向大众选拔学堂学生的事。
沈溪写好告示，让胡琏拿去颁行，然后耐心等待京城内有心投笔从戎的士子前来学堂报名。
沈溪准备在这次考试中，选拔出十人进入军事学堂学习，试验一下这种方式是否可行。
能进入军事学堂，成为天子门生，一旦顺利毕业就能做官，在沈溪看来这也算是鲤鱼跃龙门的一种方式。
等胡琏把告示贴出去不久，午时已经过了两刻，沈溪准备停下手头的事情吃午饭，学堂门口值守的士兵进来通禀，说是有客人来访。
来者是谢铎。
沈溪回京城后忙着跟刘瑾相斗，没时间拜访现在依然在国子监担任祭酒之职的谢铎，谢铎对此似乎有些不满，以其七十岁高龄，居然主动来见沈溪。
沈溪对谢铎非常恭敬。
沈溪认识谢铎时还是稚童，没有功名在身，多亏谢铎向弘治皇帝求到的匾额才让当时安身立命的小药房度过最困难的时光，沈溪并非狼心狗肺之人，一直把谢铎的恩德记在心里，执礼甚恭。
此番再次见到谢铎，沈溪赶忙赔礼道歉，表明自己是不想跟谢铎招惹麻烦才没有前去拜访。
谢铎对此非常理解，笑着说道：“之厚，你不必赔礼，你回京执领兵部，才几天时间便做得有声有色，一举将阉党头目赶去宣府，之前我还担心你做不好这差事。”
沈溪感慨地道：“只是步履维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什么差错。”
谢铎似乎对朝中文官集团和阉党的斗争不怎么关心，毕竟他这个国子监祭酒，执掌的是大明最高学府，远离俗务，一心只教圣贤书。
谢铎道：“听说你在这里开设军事学堂，专门教授学生军事，陛下提出要在两年后，平定鞑靼，有这事吧？”
沈溪大概猜到，谢铎必然是有事而来，等其把问题抛出后，笑着回道：“谢老的消息真是灵通。”
谢铎白了沈溪一眼：“现在满朝皆知，若老朽还充耳不闻，那就让同僚笑话了……亏你还在这里恭维，不早些将事情说出，指不定我能帮到你的忙。”
沈溪坐下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道：“听谢老的意思，是要在国子监帮学生做一下宣传，让在国子监深造的学生转投军事学堂，学习兵法韬略为国效命？”
谢铎苦笑一下，摇头道：“这事，老朽可做不了主，若是老朽帮了你，怕是朝野上下非议重重……不过，若你有这样的想法，可以跟陛下奏请，若陛下颁发圣旨，要从国子监选人，老朽自然会帮你。”
从民间选人，显然不如从国子监选人来得方便，沈溪清楚这一点，国子监可说藏龙卧虎。
沈溪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之前太学苦读的严惟中，现在怎样了，是在继续学习，还是回乡了？”
谢铎不明白为什么沈溪会提到一个没什么来头的人，仔细回想一番，才道：“头年会试不第后，严嵩便离开太学，毕竟他已在太学读了六年……跟你入太学是同一年吧？不过他到现在还没考取进士，而你已做到兵部尚书，当初他这个神童的名号，可比你响亮多了。”
沈溪“哦”了一声，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历史上的严嵩，于弘治十八年中进士，未曾想因为我的到来，他竟然连进士这道门槛都没迈过去？难道是因为嫉妒我这个与他比肩的神童，如今已经是朝廷二品大员，每遇到考试便心绪不宁所致？”
沈溪再问：“他如今还在京城吗？”
谢铎摇头道：“这恐怕要详细打探过才知晓，转眼间老朽回京已有七八年，今年老朽会上疏乞归，年老了总该回乡颐养天年……现在做什么事情都有力不从心之感！”
沈溪笑着劝道：“谢老老当益壮，应对多为朝廷培养栋梁之才，怎能轻言辞官归隐？”
谢铎没好气看沈溪一眼，道：“别说我了，你现在应开始注意提拔人，如今你已是六部尚书，培养门生故旧无可厚非，如此朝堂上你才有一定话语权，否则的话，光靠你以前那些功绩，没过几年旁人就会说闲话。”
“唉，留在京城越久，朝中那些恩怨纷争便看得越透彻，以你现如今的年岁留在京城，我看并非什么好事。”
沈溪微微点头，看似同意谢铎的想法，但其实只是敷衍。
“谢老提醒的是……您老请过目，这是学生刚写就的告示，准备面向大众招募人才，请您指正！”
沈溪把之前让胡琏拿去张贴的告示誊本拿过来，让谢铎观览。
谢铎看过后，眉头皱得紧紧的，连连摇头：“不妥不妥，若不设一道门槛，连市井之人也可来报名，非但选不出人才，反倒有可能让一些宵小之徒混进朝堂。若有狄夷细作参杂其中，这责任你可能担当？”
沈溪知道老人家确实是在为自己着想，因此没有丝毫不悦，而是耐心解释：“但现在要选拔合适的人才，似乎只有这一条途径可走……毕竟那些功名在身之人，不会选择弃笔从戎之途。”
“或许真应该听从您老的建议，让陛下准允学堂在国子监选拔人才，但学生还是担心那些自命不凡的监生不屑到军事学堂这种地方，到时候反倒会生出事端。”
沈溪跟谢铎简单聊过，看看日头已到正午，便邀请老人家到衙门附近的酒肆简单对付一顿。
吃过午饭返回学堂，谢铎开始过问沈溪家事，把沈溪汀州府老家的情况，还有父母妻儿的近况都详细问过。
换作别人，不会关心这些。
沈溪一一作答，除了不能对人言说的事情，对谢铎并无戒心。
谢铎道：“唉，未曾想这才几年，你家里便生出这么多事来……老夫人过世一事，老朽有所听闻，你在朝为官，应多注意孝道，如此才能维持自己在朝野的清议。”
沈溪知道谢铎很在意道德礼仪的培养。
其实对谢铎这样桃李满天下的人来说，见到一个喜欢的后生，不以老气横秋的语气教训，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对于此，沈溪只有老实应承着。
谢铎毕竟年事已高，谈了半个多时辰便困顿不堪，起身道：“时候不早，叨扰你这么长时间，怕是耽误你不少公事……这样吧，有时间到老朽那里，好茶招待。”
“好酒呢？”
沈溪笑着问了一句。
谢铎本已迈出一步，闻言不由回头打量沈溪一眼，道：“你现在也已为人师表，总还是没个正经，老朽那儿可从未曾备过酒水。”
出了门口，谢铎又重新回头来提醒一句，“对了，外面总在说弹劾刘瑾的事情，你可莫强出头，涉及朝争还是远离为好。”
跟别人的态度不同，谢铎给沈溪的建议，不是让他主动站出来拨乱反正，而是远离是非之地。
沈溪自然能理解，这是谢铎关心自己，如果不是出自好心，怕是谢铎这样严守中庸之道的老臣连提都不会提刘瑾这个名字。
为人师表，可不会教授学生如何经营朋党和官斗。
沈溪道：“谢老以为学生坐到这个位置上，有回避的余地吗？”
谢铎略微沉思，摇头叹息道：“哪朝哪代，都会有奸臣和佞臣，若非如此怎体现忠臣之可贵？”
“官场中修身养性独善其身谈何容易？不过这样也好，你出自翰苑，又是谢尚书亲自提拔，若你这个时候入阁，倒是比你留在兵部前途更加远大……你该跟谢尚书提一句。”
沈溪微微一笑：“这节骨眼儿上，学生暂且还是留在兵部好，入阁后反倒没有现在这样逍遥自在。”
“嗯。”
谢铎一听沈溪委婉拒绝，便没有再纠缠下去。
沈溪送谢铎到了军事学堂门口，马车已经等候在那儿，沈溪四处看看，问道：“谢老身体不好，为何不乘轿子？”
谢铎笑道：“有马车代步，已经很不错了。”
沈溪道：“这如何使得？难得谢老出一趟远门，还是乘轿平稳些，不过我这里也没轿子和轿夫……学生这就派人去请轿子回来，然后亲自送谢老一程。”

第一七九二章 年轻人有魄力
送走谢铎，沈溪开始考虑是否真的要从国子监选拔人才。
国子监是大明人才汇聚之地，在这里读书的基本都是各省举荐的秀才和年轻举人，这些人文化素养很高，视野和见识也都不凡，唯一可惜的是自小学的都是程朱理学，尤重八股文，对于兵马韬略则未必精通。
读书人普遍看不起武人，让其改变成见弃笔从戎，并非易事。
“沈尚书，您吩咐的事情，下官已办妥。告示发出后，估摸需要一段时间才会为京城周边读书人知晓，等他们斟酌酝酿一番，前来学堂报名后，才好组织进行考试。”胡琏办事麻利，执行力很强，迅速填补了王守仁离开后留下的空白，成为沈溪的左右手。
胡琏在众多兵部官员中算是比较年轻的存在，且无论是学问还是对军事的理解，都有独到之处，沈溪用起来很称心。
沈溪道：“告示发出就好，下一步，我想从监生中选拔人才，之前谢老祭酒过来稍微提点一下，对我大有启发。”
胡琏先是一怔，随即问道：“这件事，怕是要请示陛下吧？沈尚书这就要入宫去面圣？”
正德登基后，大臣们要见一次皇帝的面可不那么容易，虽然刘瑾离京一群人进言要恢复午朝，但奏本无法送到朱厚照手中，更没有人能当面跟朱厚照进言。
朝中大臣都以为沈溪可以随便面圣，连胡琏也不例外。
沈溪道：“面圣的事情往后放一放，我还是先去问过谢阁老再说……这两天没见谢阁老过来，不知内阁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因为沈溪所说的事情，已超出胡琏的权限，他可不敢对内阁的事情随便发表议论，于是建议沈溪最好亲自去见谢迁。
沈溪收拾好心情，继续处置公务，准备下午才去拜访，毕竟这会儿时间还早，他入宫虽然不难，但没有正当的借口也不好擅闯，干脆等散班后再去找谢迁，唯一的区别是在谢迁位于长安街的小院，还是在谢府相见。
……
……
谢迁此时也想见一见沈溪。
近来棘手的事情太多，让他非常头疼。
“……刘瑾没走前，谁都装哑巴，现在阉党头子刚出京城，一个个就好像看透形势一样，全都前来向我献策……”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要一鼓作气？现在都不把刘瑾当回事，却忘了当初是谁对刘瑾百般委蛇，以至任其坐大……”
文渊阁，谢迁拿着一堆奏本，一张票拟也不想写。
王鏊见谢迁一脸愁苦状，起身来到首辅大人身边，道：“谢少傅，现在满朝文武都在议论诛除阉党之事，正可谓趁他病要他命，你怎能坐视不理？昨日我回府，上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翰林院的翰林和国子监的监生也都议论纷纷……”
谢迁抬头打量王鏊一眼，问道：“守溪，你也觉得现在已是诛除阉党之良机？你将张苑、魏彬等人置于何处？”
在谢迁看来，阉党不但包括刘瑾，还包括前户部尚书韩文罗列的“八虎”，其中最让谢迁看不过眼的，就是一直陪同朱厚照吃喝玩乐的张苑和李兴，当然还有魏彬等归顺刘瑾的阉人。
王鏊语重心长道：“总归要步步为营，只要刘瑾倒了，朝廷秩序便可恢复，那时即便有太监仍为陛下宠信，也不至于出现阉党专权之局面。”
“话虽如此，但想要实现目的，可没那么容易。”
谢迁显得很恼火，“也不想想现在的局势，刘瑾虽暂且离开京城，但朱批的权力他可没放出来，陛下依然信任他那些属僚，内阁这边即便做出票拟，司礼监照样会将不合心意的奏本打回来……如此窘迫的状况，还想除阉党？”
王鏊道：“正因内阁大权旁落，不更应以诛除阉党为当前第一要务吗？谢尚书若不想做领头人，不如让朝中部堂出面，谢尚书旁观便可。”
谢迁打量王鏊：“是那些个尚书、侍郎前来见你，想让你在诛除阉党一事上帮他们一把吧？”
王鏊老脸一红，没有矢口否认，眼睛看向别处，道：“只要是对朝廷有益的事情，谈不上谁帮谁，为人臣子者不都应为国祚社稷思虑？”
谢迁没好气地看了王鏊一眼，心想，你忘了之前是谁比我还想离开朝堂，现在倒好，在我面前装起铮臣来，好像谁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一样。
谢迁站起身来：“这些奏章，暂且放在此处，莫要过孟阳的手……”
“那是否送去司礼监？”王鏊问道。
谢迁冷笑不已：“送去有何用？都已经亮开车马炮喊诛除阉党了，人家又不是傻子，会傻乎乎朱批通过？最后还不是会被打回来？况且，事情一旦为陛下所知，情况恐怕越发不可收拾！”
“这件事先弹压下去，尤其是你，不能跟着朝中清流走，现如今宣府战事正急，刘瑾是功是过不能定性，一切都要看陛下对此事态度如何……”
王鏊显得很无奈：“谢尚书为何不肯多听外面人的意见，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偏袒刘瑾？”
“谁偏袒了？”
谢迁怒不可遏，瞪着王鏊大声喝问，“我巴不得将刘瑾剥皮拆骨，但做事要懂得分寸，一步登天的事情是你我应该做的吗？”
“守溪，我看你该好好反省一下了，为何内阁权力会被司礼监把持？难道就因为陛下崇信刘瑾？我看未必，分明是我等不作为，这才令刘瑾有了可趁之机！”
王鏊一时无语，心道：“谢于乔这是怎么了，以前他对刘瑾恨之入骨，现在恨依然恨，可一旦涉及刘瑾的事情他便一味推诿，反倒不如沈之厚做事果决……看来昔日贤相如今已老迈不堪，再无魄力可言！”
谢迁不知，自己一心跟刘瑾斗，却被王鏊看作穷途末路的老骥。
他不想跟王鏊多赘言，匆忙收拾心情，去兵部衙门找沈溪。
……
……
谢迁到了兵部才知晓，沈溪这个尚书不在。
赶到军事学堂，依然不见沈溪的人影，倒是胡琏提醒了一句：“……沈尚书有事出去了，听他的口气，似乎是去找寻谢尚书您了……”
谢迁马不停蹄往自己位于长安街的小院赶去，依然没见到人，恰在此时，家仆过来通禀：“老爷，沈大人在府上候着，说是请您务必在散班后回府一叙。”
谢迁恼火不已：“嘿，这小子，居然自个儿到老夫府上去了，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等谢迁回到自己府宅，进入院子，到了自己书房门口，却见沈溪正在跟人叙话，相谈甚欢。
跟沈溪说话的并非是谢府的人，这会儿谢丕还没从翰林院散班回来，此人却是之前上门来恳求谢迁为文臣主持公道的屠勋。
“这小子，为何跟元勋走一块儿去了？二人还有说有笑，难道这小子对元勋做出妥协，想尽早跟刘瑾作个了断？”
谢迁带着担心，进门后故意大声咳嗽一下，屠勋和沈溪同时看向他，连忙站了起身，各自行礼。
谢迁一抬手，道：“你二人究竟是不约而同找到老夫府上来，还是相约而至？老夫府宅庙小，怕是同时容不下你们两尊大佛！”
谢迁成为内阁首辅后，脾气见长，只要心里不舒服，说话便不客气，就算对老朋友也不例外。
屠勋笑着道：“于乔，你这话就见外了，我跟之厚不过凑巧碰上罢了。之厚说了一些朝中趣事，我听了甚是欢喜，可能有些忘形，见谅见谅！”
谢迁瞪着屠勋，认为对方是糊弄自己，目光隐有杀人的倾向。
沈溪面色平静，道：“本以为谢阁老会在天黑时回来，未曾想，日头刚西斜阁老便回府……”
谢迁板着脸道：“既然你们同时过来，老夫省得到处找人，正好有事对你们说！”
发现沈溪跟屠勋走得有些近，谢迁便有了危机意识，他不是怕沈溪跟屠勋走近了冷落他，而是怕沈溪被文官集团推出来当枪使。
谢迁看向屠勋的目光中，带着一种你少来烦我，更别烦沈之厚的意味。
谢迁道：“若你们来说的是关于弹劾阉党之事，免开尊口，老夫认为如今朝中暂时无人可替代刘瑾，除非陛下回归正途，或者由陛下钦定阉党大罪，否则最好的结果便是维持现状！”
屠勋大为不解，惊讶地问道：“于乔，你几时依附阉党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谢迁朝着屠勋嚷嚷，“老夫一向为朝中文臣利益，跟阉党相斗，刘瑾专横跋扈时甚至不惜自损颜面救人，如此还被认为依附阉党……你屠元勋可别不知好歹！”
屠勋见谢迁生气了，赶紧道：“于乔，我这不过是句打趣的话罢了。”
谢迁口中唾沫星子飞溅，怒目相向：“你这是打趣吗？分明是骂人！试想老夫委曲求全，顶着巨大的压力跟刘贼斗，却得不得你们信任，那是否老夫从朝中退下，你们才会满意？”
谢迁看起来是质问屠勋，实则是在试探沈溪的态度。
之后谢迁发现，沈溪神情比屠勋还要淡定，如此一来越发恼火，心想：“这小子居然在老夫面前装沉稳！”
屠勋看了沈溪一眼，道：“刚才我跟之厚谈论如何扳倒刘瑾，之厚对阉党的态度，比起你谢于乔就睿智多了。”
“哼哼！”
谢迁鼻子都快气歪了。
屠勋继续火上浇油，道：“以前我总觉得年轻人血气方刚，容易冲动，不能托付重任，今日跟之厚一番交谈后，才知道原来年轻人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更有魄力。”
屠勋越是对沈溪称赞有加，谢迁越生气。
谁都知道沈之厚是我提拔起来的年轻才俊，你屠元勋在我面前表扬他算几个意思？要抢我的门生？
或许屠勋着恼于谢迁的推诿态度，对沈溪的夸赞几乎是不遗余力。
谢迁道：“你倒是说说看，他哪里有魄力了？莫不是因为将刘瑾排挤到宣府，就算大功告成？难道刘瑾不会回来？”
屠勋知道谢迁这个老朋友跟自己较上劲儿了。
朝中大臣中，谢迁算得上是“中坚派”，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谢迁在内阁三位辅政大学士中都是最年轻的那个，属于“少年得志”的典型。
朝中很多人比谢迁年岁大，但谢迁成为内阁大学士时，那些年长的老臣多半还只是布政使、郎中、郎中等职，如今屠勋虽为刑部尚书，但资历显然比不上年岁不如他的谢迁，以至于谢迁对屠勋很不服气。
这跟沈溪的情况相似。
沈溪虽年轻，但中状元的时间早，且立下功劳后官位擢升很快，那些年老持重的前辈进士反而要当沈溪的下属。
屠勋道：“于乔先莫要着急，不如将之厚接下来的计划听听再说？”
谢迁平时很喜欢向沈溪问计，甚至把沈溪的计策当成锦囊妙计，但现在屠勋也这么做，在他看来就不那么爽了。
我这个老资历在这儿站着，你问年轻人计策干什么？看不起我？
谢迁厉声道：“他能有什么好计策？不过是后辈一点浅见，难道你屠元勋自己没本事，只能听从一个年轻后生调遣？”
听到这话，屠勋不由皱起了眉头。
现在的谢迁就好像疯狗一样，见谁都咬，而且是没理由乱咬，屠勋也有些火大，转头对沈溪道：
“之厚，你跟谢尚书谈谈吧，你们是师生，关系很亲密，我先到书房外候着，等你们谈好了，我再进来听个结果，总之我觉得你之前的提议很好，很多事不能操之过急，要一步步来。”
说完，屠勋不想跟谢迁多废话，目光中满是对沈溪的欣赏，随即转身出了书房，这让谢迁心头火气没处撒，只能瞪着沈溪，好像要拿沈溪撒气一般。
谢迁问道：“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这位刑部尚书非常倔强，你能让他回心转意可不容易，就怕你向他做出什么妥协！”
沈溪摊摊手：“我只是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之，并且提议将弹劾刘瑾的事情稍微延后，这应该不算妥协吧？”
谢迁非常诧异：“你说什么？他同意延后？为何会这样？这会儿朝中大臣都凑在一起谈论弹劾刘瑾，你竟然能让他轻易罢休？”
沈溪显得很淡定，往窗外花园里正在欣赏盆栽的屠勋望了一眼，这才道：“要铲除刘瑾，必须先铲除刘瑾在京城的势力，正可谓剪除羽翼，如今三千营掌握在魏彬手上，批阅奏本也由司礼监转交刘府完成，至于人事任免则由吏部尚书刘宇负责……此时便谈弹劾之事，是否操之过急？”
谢迁想了下，随即问道：“你便用这个理由来劝服的屠元勋？”
沈溪道：“我没劝过谁……我只是跟屠尚书说，为今之计，应弹劾之人不是刘瑾，而是掌握三千营的御马监监督太监魏彬，接下来便是吏部和户部两位尚书，只要刘瑾回朝前羽翼被剪断，即便他回朝短时间内也无法东山再起，到那时是否弹劾刘瑾已无关紧要。”
谢迁先是觉得沈溪之计可行性很高，随即又予以全盘否认，以针锋相对的口吻道：“你想弹劾刘宇和刘机，老夫没话说，朝臣被弹劾那是平常事，但你要弹劾魏彬，凭什么？你觉得陛下会同意将没有大过错的魏彬撤职，换上别人来掌管三千营？”
沈溪道：“谢阁老，敢请教您老一句，您知道现在朝中有多少人想刘瑾死吗？”
谢迁被问住了，思虑良久才没好气地道：“谁对刘瑾恨之入骨，老夫从何而知？”
沈溪叹道：“其实如今真正想让刘瑾死的人，不是朝臣，而是那些置身皇宫大内，跟刘瑾有宿怨之人……太监中，张苑、李兴、戴义等跟刘瑾有利益冲突，还有因私怨而跟刘瑾结仇的，诸如之前跟刘瑾斗殴的御用监太监李荣……这么多人都想刘瑾死，但刘瑾小日子却越过越好，那是因为刘瑾善于经营跟陛下的关系……他有这本事，不见得他身边人也有这本事。”
“就好像魏彬，掌管三千营后贪赃枉法，无恶不作，之前他有刘瑾撑腰，刘瑾也要靠他来掌握军队，现在刘瑾离开，谁还能向他提供庇护？”
“再说戴义、张苑等太监，这些人原本屈从刘瑾的淫威，只能对刘瑾虚以委蛇，现如今刘瑾被发配，这些人还不赶紧趁机收复失地，巩固自己在宫中的地位，让陛下将信任转移到他们身上？”
“现在不是我要跟魏彬、刘宇之流斗，而是朝中自然会有人来做这样的事情。不仅是宫内太监，那些受阉党打压的外戚党，还有京城的勋贵，都把刘瑾当作心腹大患……如今刘瑾离京，到了各方势力切蛋糕之时。”
“阁老您说，就算刘瑾回朝，他还能跟以前那样轻松自在，让所有人都惧怕他，甚至对他盲从吗？”
沈溪的话说得很多，非常有条理，谢迁就算再是榆木疙瘩，这些话也直入心坎。
谢迁总结了一下，沈溪的话就一个意思，不是你我要跟刘瑾斗，是全天下人都要刘瑾死，那刘瑾必然是犯了众怒，罪该万死！

第一七九三章 小心眼儿
谢迁目光在沈溪身上转了几圈，才用不确定的语气问道：“你是想从魏彬身上着手……那究竟如何才能把这个阉党骨干拉下马来？难道是弹劾其贪赃枉法，图谋不轨？你手里有什么证据吗？”
沈溪笑着摇头：“我需要什么证据？我不过是给某些人指明个方向罢了……要证据，屠尚书自然会帮我们找，朝中清流也会帮我们找，要是实在找不到，说不得外戚党也会帮我们，这是我们需要担心的事情吗？”
谢迁听到这话，背脊一阵发凉。
“这小子到底有多大的心，才能想到如此阴狠毒辣的手段？幸好这是在针对刘瑾的党羽，如果我和他是对手，恐怕连渣都会被他吃得不剩下一点……”
沈溪知道，自己想问题的方式跟这时代的人不同，不会拘泥礼法，就好像对付刘瑾，沈溪不会想走正常途径去皇帝面前攻讦，而是设下圈套让刘瑾自个儿往里钻，必要时甚至可以以恶制恶，这是谢迁这样思想守旧的文臣不能想象的。
沈溪继续道：“先从兵权入手，让刘瑾在京城最稳固的权势旁落，再对官员任免和审核大权入手，最后才是题本和奏本的批阅……这三个环节，只要跟屠尚书说明白，他自然会帮我们把事情做好……至于谢阁老，只需躲在一旁看好戏便可，连我也不需要亲自参与其中！”
沈溪说的这番话对谢迁内心产生巨大的冲击，呆滞了好一会儿，谢迁才问道：“这就是你之前跟屠元勋所说的计策？”
“算是，也不算是。”
沈溪微微一笑，说道，“有些话，适当点拨一下便可，我不想让屠尚书认为我这个后辈做事太过不择手段，我只是跟他说，要瓦解阉党势力，必须要先从宫内宫外盘根错节的势力入手，失去刘瑾庇护，这些势力甚至不需要跟陛下提，就可以轻松瓦解。”
“若要弹劾刘瑾，非要陛下准允不可，但以目前的情况看，陛下对刘瑾不至于弃如敝履，就因为刘瑾对陛下有利用价值。”
谢迁想了下，最后无奈地说道：“或许你把事情已看透彻了……若果真如你所言，能将刘宇、刘机和魏彬之流铲除，那的确是可以还朝廷一片朗朗乾坤，但就怕外戚党和新的阉党势力会趁势崛起。”
沈溪微微一笑，问道：“阁老是怕张氏兄弟？还有张苑、李兴、李荣等人？现在刘瑾的问题都未解决，便去想未来谁会当权，实在没那必要。或许旁人还在想，将刘瑾斗倒后，就是谢阁老您掌权之日……您老的做事能力，还有陛下的信任程度，比任何人都更有可能大权独揽，难道不是这道理吗？”
谢迁望着沈溪，很想说这个当权人明明是做事更有能力、更得陛下信任的你这个兵部尚书，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不想把事情挑明，怕自己一语成谶。
谢迁最后道：“之厚，你要斗倒刘瑾，是你回朝初时老夫向你交待的事情，你要答应老夫，即便刘瑾倒台，你也要在兵部任职满五年……五年后你去什么衙门，做什么差事，老夫不阻拦，但若五年内你离开，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要防备我的意图如此明显，还想让我答应你？当下问道：“若是陛下调我出兵部呢？”
谢迁断然道：“即便抗旨也不走……兵部是你回朝第一个衙门口，也是你积累声望人脉的关键所在，在你羽翼未丰之前，绝对不能离开兵部，这算是老夫跟你之间的约定，你切要遵从！”
面对谢迁咄咄逼人的语气，还有严厉的目光，沈溪不知是否应该应允下来。
当五年兵部尚书，对于谢迁提出的这个要求，沈溪看来多少有些霸道。不过在不入阁的情况下，能当五年兵部尚书其实不错。
沈溪望了一眼谢迁，给予一个淡漠的表情：“既然谢阁老提出，那我遵从便是，五年兵部尚书之约，只要不是有人勒令我离开这个职位，那我就一直当下去。”
“很好。”
谢迁欣慰地点头：“这几年把兵部尚书的差事做好，或可调任吏部……”
到此时，沈溪发现谢迁是在为他预设未来的发展道路，明显是强人所难……我当不当兵部尚书，进不进吏部，跟你谢老儿什么关系？说是你把我调回朝来，但其实背后推动的人是当今皇帝，提议人是许进，你谢老儿把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只会让我跟你之间的嫌隙愈发增大。
不过，沈溪没有跟谢迁争辩，他现在还需要谢迁在朝为他提供便利。
谢迁看起来没什么价值，但总归是内阁首辅，站在文臣之巅，现在刘瑾当道体现不出首辅的价值，但若刘瑾倒台，首辅的地位就将突显。
谢迁在前，沈溪在后，二人来到前面院中，屠勋看着老少二人，问道：“事情商议好了？于乔，该说的事，是否具体落实了？”
“落实什么？”谢迁反问。
屠勋侧目看了沈溪一眼，好奇地问道：“之厚没跟你说么？先弹劾魏彬，他是御马监监督太监，若让此人一直掌握兵马，刘瑾回来后必然为虎作伥，作恶愈甚，应让其交出兵权……再就是吏部和户部……”
谢迁听到这话有些恼火，眉角一蹙，道：“要商议，你二人商议去，这是御史言官的事情，老夫身为阁臣，不想理会你们这些是是非非……今日是否要在老夫府上用顿便饭？”
从言语中，谢迁透出极大的不满，因为弹劾魏彬、刘宇、刘机等人的事情，沈溪先跟屠勋说了，这让谢迁觉得，沈溪已经不打算跟他继续联盟，或者说，他已不是沈溪唯一的政治盟友。
谢迁心想，你沈溪小儿现在翅膀硬了，觉得老夫对你掣肘太多，想在朝中多找几人支持，甚至连曾对你有成见之人，也是你拉拢的对象，这叫不讲原则！
说白了，谢迁有些小心眼。
沈溪打量屠勋，他跟屠勋都能听出谢迁的言外之意，问是否吃便饭，若是不吃，那就是下逐客令。
这意味着，他这个孙女婿要跟屠勋一道离开这里。
屠勋道：“于乔，很多事还没当着你的面商议，如此便急着赶人了？”
谢迁恼火地道：“谁说要赶你们走了？你们愿意留下吃晚餐，老夫也欢迎之至。”
嘴上说欢迎，心里指不定怎么想的！屠勋和沈溪并非不识时务之人，知道谢迁心情不好，不想留下来打扰。
屠勋轻笑道：“既然不方便再说，那老夫回去吧……之厚，你留下来吗？”
沈溪发现，两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好像要让他做出抉择，到底是留下来选择跟谢迁站在一边，暂且不理会屠勋等人对魏彬的弹劾，还是跟屠勋一起行动……
“今日晚生府上有喜事，在下要先赶回家去，便不打扰了，谢阁老、屠尚书，在这里我想先告辞，抱歉了！”
管你们怎么商议，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溪不是傻子，这时候选择站边，意味着以后跟另一方合作就困难重重。
谢老儿是个小心眼，屠勋实际上也好不到哪儿去。
官做到谢迁和屠勋这级别，并非冠冕堂皇的宰相肚里能撑船，沈溪知道对付这些老家伙，不要逆着干，而是要哄着。
屠勋笑了笑，道：“之厚要走么？我倒是想留在于乔府上，吃一顿家常便饭，不知于乔是否肯留客？”
谢迁正为沈溪的“不识相”而恼火，屠勋却要厚着脸皮留下来吃饭，这让他更不爽了。
这正是该走的不走，该留的不留。
谢迁话已说出口，自然不能说不欢迎，冷声道：“该走的走，该留的留，想走的老夫不送……走好！”
说完，谢迁一点没有主人家的气度，转身往书房去了。
屠勋笑看沈溪一眼，似乎在说，别理会倔强的谢老儿，该做什么便放手去做，这边有我在，不会让谢老儿对你有什么成见。
沈溪原本就不想留下，既然谢迁拂袖而去，他正好图个省心，不需对谁行礼，直接转身往谢府大门而去。
……
……
沈溪说府上有喜事，并非只是借口。
当然，不是他要纳谁进门，也不是家里哪个女眷身怀有孕，而是他要陪王陵之去办一点事。
王陵之的父亲王昌聂一行于日前抵达京城。
王陵之离家已有六七年时间，这中间只回去省亲过一次，之后便回到边疆当差。
之前王家就有意要让王陵之换一个轻快些的差事，或者是王家主动搬迁到延绥，这样跟王陵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沈溪从延绥回京前，去信给王昌聂，告知王家人自己要到京城担任兵部尚书，还有顺带会携王陵之回京。
王昌聂原本就将宁化县的田宅处置得差不多了，闻讯后立即动身北上。
王家刚到京城，现住在客栈里。
沈溪跟王陵之没乘坐轿子和马车，步行而去，路上王陵之有些紧张。
“师兄，你说若家父提及我的婚事，该怎么办？”
王陵之对于见家人这件事很期待，但想到家里可能会难为他，让他及早把婚事落实，他又开始头痛。
沈溪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年岁不小，说起来你比我年纪还大，现在我都已经成婚生子，而你到现在依然是孤家寡人，若你父亲提及你的婚事，我看是好事，我不但不反对还会支持……”
“师兄，你可不能这样，说好了你要帮我的！”王陵之着急了。
沈溪没好气地道：“我说过陪你去见令尊，可没说要在你的婚事上帮你……你可别搞混了！另外，我还要跟令尊说说你未来的官途，让他帮你选好道路。”
王陵之这下更不满了，噘起嘴道：“为何是让家父选，不是我自己选？”
沈溪不再搭理王陵之，你王陵之连自己的生活都照顾不好，能对自己的人生做出什么正确的规划？
难道自负一辈子当个单身汉，说是为国尽忠但被人当成傻缺就好？
王陵之想得到答案，但沈溪这边却不想回答他，王陵之心中不安，路上不再说话，倒是沈溪带的几名侍卫在那儿犯嘀咕，在他们看来，这次陪小王将军回去探亲恐怕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
王家暂时落脚在崇文门附近一家客栈，这里距离兵部衙门不是很远。
一行还没到客栈门口，有个老人家跑了过来，见到王陵之，仔细辨认半晌，这才惊喜地道：“是二少爷啊……”
王陵之有个兄长，因营商做过几年牢，王昌聂一直希望王家能出个读书人，撑起门楣，但奈何王陵之对于读书没多大兴趣，反倒是从小在沈溪“诱导”下习武，最后混出了名堂。
现在王陵之这个“二少爷”俨然是王家的骄傲。
王陵之道：“刘管家，是你啊？”
刘管家再看旁边的沈溪，他也认得，当年沈溪是个小屁孩的时候，正是这位刘管家帮忙才让沈明钧带着妻儿进城，沈明钧和周氏对刘管家一直带有感恩之心。
刘管家跪下来向沈溪磕头：“沈大人，小人给您行礼了。”
沈溪笑着上前搀扶：“刘管家，都是自己人，何必多礼？起来叙话便是。”
刘管家听沈溪称呼他是“自己人”，顿感颜面有光，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想去扶自家少爷，却发现王陵之已先一步往客栈门口走去。
王昌聂带着长子王陵涣早就在门口等候，见到王陵之到来，一家人瞬间激动起来。
王陵之当即跪下来向王昌聂磕头，泣声道：“父亲，孩儿来探望您了。”
这礼数，还是沈溪教王陵之的。
沈溪看着人家一家团聚，没有往前凑，只是在后面打量。
客栈门口聚拢不少人，路人纷纷驻足围观，好奇地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昌聂老怀安慰，在对儿子嘘寒问暖一番，才看到后面站着的沈溪，赶紧走过去就要下跪，口中道：“草民见过尚书大人。”
一句话，便把围观的路人吓了一大跳，有人嗤笑道：“哟，这是说书唱戏呢？这乳臭未干的少年会是当朝尚书？”
沈溪对周边的调侃充耳不闻，上前扶住王昌聂，道：“王老爹客气了，我跟凌之这两年都在西北，刚回京师不久，现在凌之在兵部当差。欣闻伯父一家到来，我便带他过来见见家人，外面说话不方便，还是进内说话为好。”
沈溪和王昌聂走在前面，一行人步入客栈。
外面沈溪所带随从赶紧隔开那些想凑上前看热闹的路人，有侍卫喝斥：“兵部沈尚书带王将军省亲，不得造次！”
沈溪的侍卫一个个都很自豪，说出这番话时，腰杆挺得很直。
给兵部尚书，还是自古以来最年轻甚至可以跟霍去病媲美的沈溪做亲随，走到哪儿都可以仰起头做人。
围观路人恍然大悟，都知道朝中有个三元及第的少年郎，小小年纪便为国南征北讨，立下功勋无数，几个月前回朝任兵部尚书，没想到现在终于见到真人了。

第一七九四章 孩童般天真
刑部尚书屠勋留在谢府吃了一顿家常便饭。
同桌的除了谢迁外，还有谢府另外两名在朝为官之人，分别是户部员外郎谢迪，以及翰林编修谢丕。
谢迁尽量避免弟弟和儿子牵扯进朝争，所以饭桌上，全程保持食不语寝不言的君子作风。
饭后屠勋匆忙离去，今天晚上他还得拜见几名朝中大臣，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将弹劾魏彬的奏本写好。
谢迁表明态度，无论屠勋做什么事，一律不参与其中。
“父亲大人，听说沈尚书曾到府，为何未留下一起用饭？”屠勋走后，谢迁本想跟谢迪和谢丕问问工作的情况，看看自己是否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谁知谢丕对沈溪的事情很感兴趣，第一时间就问及。
翰林院可是消息汇总之所，谢丕作为翰林编修，父亲又是当朝首辅，在翰林院中的地位卓然，翰林院若有什么事情，总喜欢推出谢丕来当排头兵。
谢迁有些不悦，皱着眉头道：“沈之厚来，只是跟为父商量一点事，说完便回去了，你找他有事吗？”
谢丕发现叔叔正在向自己使眼色，似乎不愿让他提及沈溪之事，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如今翰苑正在讨论下一位阁臣人选，似乎沈尚书呼声最高……刘瑾失势，朝中文风盛起，若此时沈尚书入阁，相信以后可以顺利从父亲大人手里接过首辅之职……不知父亲对此可有听闻？”
谢迁很生气，谁入阁跟你们这些吃饱了撑着的小小翰林有什么关系？
特别是你这小子，不过才是个编修，距离侍读和侍讲还远着呢，你管谁入阁呢？
“沈之厚不会入阁，老夫跟他说过了，他在兵部尚书位置上至少要待五年，五年后再谈是否入阁！”谢迁板着脸回道。
谢丕正要说什么，谢迪打断侄子的话，笑着道：“以中，对于沈尚书入阁之事，令尊自有打算，你不必太过牵挂……令尊在阁臣的位置上已历两朝，如今更位列首辅，难道不比你有见识？”
谢丕恭恭敬敬行礼：“是孩儿多嘴了。”
谢迁黑着脸道：“沈之厚年纪轻轻便做了兵部尚书，带坏你们这些后生，个个以为不用踏踏实实努力做事，干上几年就能位极人臣，这可不是好现象，若让他入阁，朝中非议声更大，对于大明官场风气有害无益！”
谢丕年轻气盛，又把沈溪当作先生看待，对于父亲这番话打从心眼儿里不能接受。
谢迪赶忙出言说和：“沈尚书到底是兄长一手栽培，兄长如今位列首辅，朝中人人敬重，以后多提点一些便是。”
谢迁凝视谢迪，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挪到儿子身上，神色中带着几分担心，生怕谢丕被沈溪带偏了。
“以中，你在翰苑要潜心学习，不能被外事烦扰，朝廷大事跟你没太大关系，尤其涉及阉党之事，你更不得强出头，为父会跟梁学士和杨学士提醒一声，让他们留意你的工作和学习。”
“你一定要记得，翰苑藏龙卧虎，乃增广见闻、积累经验之地，你若心有旁骛，莫要怪为父对你责罚！”
谢迁生怕自己的儿子走上弯路，用严厉的口吻告诫。
……
……
时隔多年王陵之好不容易跟家人团结，当夜却不能留宿客栈，因他背负军职，未得休沐的情况下不得擅离职守。
而王陵之的主要差事就是保护沈溪的安全，平时跟沈溪寸步不离。
离开客栈后，王陵之神色间还有些迷惘。
沈溪看了看漆黑的天色，问道：“怎么，想留下来跟家人多团聚一会儿？若你实在想留下，今夜我便准你的假。”
“不用。”
王陵之回过神来，努力甩了甩脑袋，似乎想把所有烦心事都抛出去，然后看向沈溪，“很奇怪啊，师兄，为什么父亲没跟我提及婚事呢？”
这样愚蠢的问题都能问出来，沈溪有些哭笑不得，随口回道：“不提不是正合你心意么？”
王陵之点头：“倒是好事一桩，就怕父亲已经有了什么决定，回头强行让我娶什么人回家，那可就遭了，我不想稀里糊涂完婚。”
听到这话，沈溪都有些不认识眼前的王陵之了。
这么个怎么教都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居然拥有超越时代的意识，有了自己的婚姻观和爱情观，居然想追求自由恋爱，也算是奇事一桩，但很快王陵之下一句话便暴露本性：“我想跟师兄和师嫂一起过下半辈子。”
沈溪简直想一脚踢在这小子屁股上，龇牙道：“谁要跟你过下半辈子？就算你肯，还要看看我，还有你师嫂是否答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你若不想成婚，便跟你父亲说，让你父亲趁早死心，少拿跟我做挡箭牌。”
“哦。”
王陵之居然一本正经点了点头。
一路上，沈溪不再搭理王陵之。
一行回到沈府，灯笼下，朱起跟朱鸿守门，父子二人正在小声交谈。
“老爷！”
朱起和朱鸿见沈溪回来，连忙上前见礼。
沈溪点了点头，当作回应礼数，随即他打量朱鸿，问道：“义宽，这段时间在县衙当差可还顺利？”
沈溪回京后并未让朱鸿跟着他到兵部当差，而是安排其去顺天府宛平县衙当衙役，让朱鸿从底层做起，学学如何维持一个衙门的正常运转。
沈溪没给予朱鸿特权，后来又因公事繁忙，没过问朱鸿当差的情况，现在碰上了便关心一下。
朱鸿恭敬地回道：“有大人照应，小人到宛平县后能顺利处置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干好本职工作……多亏大人提携。”
说到最后，朱鸿看了父亲一眼，显然这番话是经过朱起提醒而说出来的。
沈溪微笑点头：“差事做得好就行，过些日子我再调你去别的衙门，若你中途哪个衙门干得不让人满意，可能就要多留一段时间……别到时候你的上官前来向我告状，那时我可不会偏帮你。”
“是，是。”朱鸿笑着应了。
朱起在一旁赔笑道：“老爷，多亏您提点这小子，以后有什么要教训他的地方，不必留情面。”
沈溪看了看朱起，有些事他想要问一下，却是关于跟豹房做生意之事，但他发现自己府门前停着周氏平时乘坐的马车时，便不再多问，决定还是先进去应付难缠的老娘再说。
……
……
到了自家宅院，因夜色已深，院子里已一片宁静，家中女眷大多已就寝。
沈溪先到前堂，里面没人，沈溪这才回头看着跟进来的朱起，道：“朱老爹，老夫人没过来？”
朱起恭谨地回道：“回老爷，老夫人确实来了，一进门就直奔书房，说是要跟您说一些家事，夫人正在那边陪着呢。”
沈溪不由皱眉，平时他不允许家里人随便到书房去，毕竟书桌上有大量公文，对一般人而言属于绝对机密。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老娘要到自己的书房。
等他带着朱起到了书房门口，才发现里面谢韵儿正在跟周氏说着什么，沈溪敲了下门，周氏和谢韵儿同时侧过头看向他，谢韵儿乖巧地颔首示意，周氏就显得很霸道了，迅速起身走到沈溪面前，气鼓鼓地道：“哦，还知道回家啊？不知道老娘在这里等了你半晌啊？”
沈溪很想说，你当上诰命夫人，却没个贵妇的做派，走到哪儿都跟个市井泼妇一样。
“娘，你有事吗？”沈溪见这架势，多半真有什么事情，不然周氏不会大晚上还赖在沈府不走。
周氏正要说什么，谢韵儿道：“娘，相公，坐下来说话吧。”
“还是我家媳妇儿懂事，看看你这小子，当官之后就不顾家了，听说你回到京城后也经常夜不归宿，怎么，衙门口的事就让你这么用心，照顾妻儿就成了你的麻烦事？”周氏说着话，人坐下来，脾气仍未消。
沈溪跟着坐下，等周氏说事。
周氏道：“时候不早，长话短说吧……刚收到你四伯的来信，说是你六哥一直留在顺天府求学，让你帮忙照应……你能否给安排一下，进个学，或者到哪个衙门安排个职务……”
沈溪心想，就知道老娘说的不是什么轻省的事情。
“娘，有些事情您不太清楚，六哥去年会试不第后，一直不肯返乡，回信说留在顺天府，但人究竟在何处，我并不知晓，他也没有跟我联系的意思……您看看，这人都寻不到，如何个安排法？”
沈溪显得很为难。
关于沈元的事情，他之前确实有留心。
但沈元似乎不想让人知道他跟沈溪是同族兄弟，以至于会试落榜后，不知道在京城哪里安身立命，过一段时间便写封信回汀州府老家，但丝毫也没有跟京城沈家联系的意思。
沈溪知道，沈元争强好胜，不想让人以为他是靠关系取得的功名。
沈溪回朝当兵部尚书后，依然一点关于沈元的消息都没有，他又不可能发动自己的情报系统调查同族兄长的下落，暂时就没理会这件事。
却未料，沈明新和冯氏两口子担心儿子，又想让沈溪这个兵部尚书给儿子寻一条出路，赶紧写信向沈明钧夫妇求助。
沈明钧不管事，于是周氏便到沈溪这儿来抱怨。
周氏习惯把自己当成宁化沈氏的族长，在她看来，沈元的事情就是沈家之事，也是她的事。
其实就是多管闲事。
……
……
关于沈元的事情，沈溪不想过多理会。
因为他知道，考进士和当官对于举人来说是两难的抉择，不能同时进行，分心旁骛的话什么都做不好。
另外，大明典章制度在那儿摆着，只有考取进士才有大好前程，因此就算沈溪愿意帮忙，沈元也不会答应。
沈溪道：“娘，六哥到现在都没来见过我，说明他好胜心很强，希望考取进士后再谋求官职……您想想看，如今我们沈家在京城也算是名门大族，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住在哪儿，可到现在依然未见他登门拜访……连他自个儿都不急，您又何必勉强非要让我来为他做出安排？”
周氏有些不满了：“你可是沈家的顶梁柱……当初你祖母将这个家维持住，才有了你求学考取功名，你可不能忘恩负义……老娘我不懂什么学问，但也知道滴水之恩不忘涌泉相报，你就说帮不帮六郎吧！”
这会儿周氏早已忘记当初对老太太的怨恨，总是站在昔日李氏的角度去考虑问题，维持一个大家族的稳定。
沈溪很想说，你口中的六郎，现在已经是举人了，很多路子根本不用我来给他铺，在人家不屑一顾的情况下我主动出面帮忙，即便把事情安排妥当人家也未必会领情。
心里这么想，但到底周氏亲自来说，沈溪知道不好拒绝，于是想了想，道：“既然娘都这么说了，那我遵从便是……如果我打探到六哥的下落，便派人把他叫到家里来，过问一下他的近况，如果可能的话安排他到衙门做官……时候不早，娘早些回去吧，太晚的话回去路上不安全。”
周氏听到这话，满意点头：“这样还差不多，你若能记得沈家对你的恩情，答应帮忙，为娘还跟你纠缠不休作何？你一定要记得，你永远都是沈家人！”
说完，她看了谢韵儿一眼，笑眯眯地道，“时候不早，你该陪陪韵儿和黛儿她们了，为娘最大的希望，就是你可以开枝散叶，多子多孙，这样咱沈家的香火就能永远传承下去。”
沈溪发现，周氏年纪越大说话越唠叨，以后到了更年期还不知道会怎样。
等沈溪和谢韵儿一起送周氏到了门口，谢韵儿作为妇人不能送出门，只能由沈溪代劳。
周氏嘴里还在不断提醒：“要是你找到六郎，他又不愿意来见你的话，你记得给他托个话，让他回乡去看看，或者让你四伯带着家里人到京城跟他团聚……他这一走就是两年，家里那边担心得紧。”
沈溪微微颔首：“娘说的我记下来了，若是找到六哥的话，一切都好说。”
“这就好，这就好！”
周氏一脸老怀安慰的模样，笑着上了马车。
朱起带着朱山出来，父女二人要驾车送周氏。沈溪对朱起道：“朱老爹，有些事我跟你说，让小山去送便可。”
“哎！”
朱起笑眯眯应了，跟沈溪一起目送马车离开。

第一七九五章 免战
等周氏的马车消失在街道拐角处，朱起走到沈溪面前，做出一副聆听的模样。
沈溪问道：“朱老爹，之前让你跟豹房做生意之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朱起往周围看了下，确定没人后，才凑上前小声道：“回老爷的话，按照您吩咐，已经跟豹房的人打好关系……小人从城外收购猪羊，屠宰后卖给豹房，除此之外，还有诸如布匹、丝绸、玻璃制品、茶叶、白酒等，也都卖得很好，因为咱们价格低，质量好，豹房那些个供奉现在基本不验货就收下……当然，主要还是我们按照老爷所说，拿银子打点孝敬过这些人。”
“嗯。”沈溪微微点了点头，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朱起逐步跟豹房建立起了联系，对此他很满意。
转身往院子里走去，一边走沈溪一边说道：“跟豹房供奉建立起良好的关系，那些人掌握权力，而咱们则掌握资源。等你跟这些人确定长期合作关系后，就不必回府了，免得被人察觉……从现在开始，你要多回自己的府宅，偶尔到这边来看看便是。”
朱起有些迷惑，不知沈溪为什么要做出如此安排，问道：“老爷，咱现在跟豹房做买卖，可都是亏本……”
沈溪道：“亏点钱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要掌握好渠道，你只管按照我嘱托经营，不要计较得失。”
朱起尽管不怎么明白，但还是表态：“是，老爷，小人记下了。”
因此时二人已进院子，前面不远处便是等候的谢韵儿，沈溪没有再跟朱起说下去。
沈溪让朱起先退下，他走过去，在妻子过来问周氏情况前，一把揽住她的纤腰。
“相公，您……”
夜色中谢韵儿白了沈溪一眼，显得有些羞赧，毕竟旁边有丫鬟在。
沈溪笑道：“怕什么，这是自己家里，又不是在外面……难得你辛辛苦苦应付娘，现在我每次看到娘上门，都觉得一阵头大。”
谢韵儿被沈溪揽在怀里，没有急着挣开，抿嘴一笑，道：“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果真如此，相公现在官越做越大，但家里的事情也愈发难以兼顾，我这边遇到什么事，都没办法及时找到相公。”
沈溪叹息道：“有得就有失吧，想在官场混得好，家里就得要有你这样的贤内助，否则家宅不宁，官也就当不好。”
说完，沈溪把头凑到谢韵儿面前，要吻妻子，谢韵儿越发窘迫，赶紧道：“相公，丫头们看着呢。”
沈溪看了一眼妻子身后两个提着灯笼的丫鬟正害羞地低下头，终于收敛了些，揽着谢韵儿回到书房，里面烛火尚未熄灭。
二人进屋后，丫鬟躬身退下，沈溪将手松开，谢韵儿问道：“相公，关于娘说的事，您不想管，是吧？”
沈溪带着一点慨叹，到书桌后坐下，招呼谢韵儿到身边，让佳人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摇头道：
“若六哥开口的话，这个忙我怎么都要帮，可我回京这么久，丝毫没有他的消息，他分明是有意躲着我。如此一来，我如何提供帮助？”
谢韵儿微微点了点头，但眉宇并未舒展开，显然是在想沈元之事。
沈溪再道：“六哥跟我一样，都有真才实学，若是没有我，或许他会成为沈家柱梁……在他科举的路上，受到我太多的影响，别人知道他的来历后，难免会提到我，以他的好胜心，怎愿意永远活在我的阴影下？”
谢韵儿深情款款地凝视沈溪：“妾身知道，不是相公不想帮沈家振兴，实在是有太多意想不到的麻烦……这不，相公不是将沈家甚至杨家子弟都带到京城来了吗？”
沈溪将脸贴在谢韵儿滑若凝脂的粉颊上，温存一下，才又道：“娘现在老了，或许在意的是保持沈家整个大家族的昌盛，光靠我一人之力，始终不那么稳妥，若是六哥也中进士，或者以举人之身放实缺出任朝官，沈家香火才算是真正安定下来，不过有一点娘说得对，沈家开枝散叶的事情，一刻都不能耽搁……”
最初，沈溪还在说沈家大事，都是很正经的东西，到后来却逐步偏题，手上也开始不老实，谢韵儿已忍不住挥起粉拳捶了沈溪一下。
“……相公这会儿也学得没个正经了。”
谢韵儿口中埋怨，心里却带着一些窃喜。
沈溪对她的爱，她能清楚感受到，这么多年下来，沈溪对她的感情始终如一，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足以让她自豪。
沈溪起身，正要陪妻子回房，谢韵儿突然想起一件事，道：“相公，其实妾身有一件事想问你……”
“嗯？”
沈溪看着谢韵儿，等他看到谢韵儿欲言又止，便心知肚明是因为什么。
很显然，谢韵儿要说关于尹文和陆曦儿的事。
谢韵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曦儿和小文……”
沈溪伸手打断谢韵儿的话，道：“有些事，回头再说吧……你放心，我会找时间收小文进房，至于曦儿，她年岁不大，还是让她多一些少女的天真烂漫吧！”
谢韵儿难以理解，她不明白为什么沈溪可以接纳尹文，但始终把陆曦儿排斥在外。
作为一个女人，谢韵儿非常敏感，她迫切地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毕竟之前她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沈溪见谢韵儿又陷入沉思，没好气地道：“这两个丫头，本身也就十七八岁，正是人生最好的年华，为何要急着嫁人？我现在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朝政中，如今权阉当道，刘瑾离京不久，指不定何时就会回来，这边还要防备有奸佞趁势崛起，等一切稳定下来，我会给她们一个交待……”
看到谢韵儿已产生怀疑，沈溪只能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谢韵儿望着沈溪，不由点头，到底丈夫所说道理是成立的。
谢韵儿道：“只要相公莫要忘了陆夫人对我们沈家的恩情才好，尹家也把小文这丫头当个宝……”
听到谢韵儿对惠娘的称呼，沈溪感到一股刺痛，这是他怎么都绕不开的一道坎，当即苦笑一下：
“很多事已时过境迁，何必执着去想呢？现在沈家一切希望都在我身上，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韵儿，关于小文和曦儿，你把她们当作府上的小姐也好，当作夫人也罢，总之她们是沈家的主人，只要没人欺负，我这个做家主的就算没有亏待她们！”
谢韵儿想了想，点了点头，但最终却长长地叹了口气。
……
……
一夜之间，御马监监督太监魏彬就成为众矢之的，弹劾他的奏本堆满文渊阁书房。
焦芳见到奏本，自然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朝中大臣已着手清剿阉党势力，而文官率先针对之人，正是帮刘瑾掌握三千营的魏彬。
“……奏本不能上达天听，这些人到底想要做什么，用奏本将这里堆满，故意给我难堪？这件事还是要问询一下刘公公的意思，就算他不在京城，也要找他指定的代理人尽快把事情处置了！”
焦芳拿了几份弹劾魏彬的奏本去见孙聪。
刘瑾不在，安排孙聪负责所有政务，就连吏部尚书刘宇，还有内阁大学士焦芳都听从孙聪调遣。
尽管焦芳对孙聪很不屑，但遇到事情，他还是遵照刘瑾交代，把事情告知孙聪，让孙聪处置。
在刘瑾府宅，焦芳见到孙聪，同时过来商议事情的还有刘宇。
刘宇遇到的情况跟焦芳一样，当天吏部衙门得知朝中要员纷纷弹劾魏彬的事情，暗流涌动。刘宇忌惮之下，前来找孙聪讨主意。
孙聪面对两位朝廷重臣，仍显示出一副泰然处之的态度，道：“两位大人，如今这些弹劾的奏本，尚未呈送陛下面前吧？”
刘宇道：“这是自然，陛下不问政事，这些奏本怕是永远也传不到陛下面前……也不知那些大臣如何想的，如此一来，不是让我们有了防备？”
孙聪好整以暇：“若是这些奏本送到陛下面前当如何？”
“你说什么？”
刘宇的脸色顿时变了，他觉得自己被孙聪戏耍了。作为阉党目前实际上的话事人，孙聪非但不想阻碍，还要帮那些针对自己阵营的人，这是刘宇万万不能接受的。
刘宇毕竟是阉党核心人物，怎能容许旁人弹劾自己？
焦芳作为阁臣，政治上显然是要比刘宇这样幸进的大臣成熟多了，仔细想了想，问道：“克明的意思，是否要将这件事挑破，让陛下知道朝臣跟内监之间的矛盾？”
“嗯。”孙聪毫不避讳点头。
刘宇打量焦芳，目光好似在说，你焦芳跟我同坐一条船，说得好像你跟内监没什么关系一样。
焦芳脸色沉稳：“如今的问题，是刘公公不在京师，这些事想要征求他的意见，怕是来不及，若任由下面的人弹劾……只要奏本无法上达天听，应该不会出什么状况，为何要多此一举呢？”
说到这里，焦芳显得很自信。
作为内阁三巨头之一，焦芳相当自负，毕竟连谢迁见了他都客客气气。
孙聪却摇头：“焦阁老说得没错，但问题是，如今兵部那边尚未有动向，若是兵部随之出手的话，那奏本迟早会传到陛下跟前，若沈尚书再从中推波助澜的话，魏公公被剥夺兵权，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刘宇和焦芳都吸了口气，孙聪所说戳中了他们的心窝。
孙聪继续道：“现在的问题，不是谁来弹劾魏彬，或者是否为陛下所知，而是如今陛下穷兵黩武，将军队大权系于沈尚书一身，此事若继续发酵下去，沈尚书出面剥夺内监军权，陛下应该不会有异议！”
刘宇神色严肃：“难道陛下不怕臣子拥兵自重？”
孙聪未回答，焦芳却先摇头：“陛下对沈之厚盲目信任，又怎会轻言怀疑？莫要到最后，京师军队尽为沈之厚掌控，那时即便刘公公回朝重新获陛下信任，怕也是难以跟沈之厚正面抗衡！”
“焦阁老说得是，这件事幕后策划之人，应该就是谢少傅和沈尚书了……”孙聪沉吟道。
焦芳皱眉：“怪不得今日文渊阁未见谢于乔，莫不是故意要让我将这件事告知克明，让我等应对？这……谢于乔目的何在？”
连焦芳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刘宇自然回答不了。
孙聪显得很谨慎：“无论谢少傅作何安排，他和沈尚书必然是反对我等的魁首，最需要警惕的便是此二人。在我看来，若陛下见沈之厚时知悉此事，怕事情反倒无从转圜。”
“嗯。”
焦芳和刘宇同时点头。
孙聪再道：“还有一件事应尽量做到，那就是立即跟寿宁侯联络，若寿宁侯知道兵部的意图，必然会出面阻挠。若寿宁侯出面的话，那弹劾魏公公之事多半会不了了之，毕竟有太后出面，陛下会给几分面子！”
焦芳首肯：“好，这件事就由老夫和刘尚书分别负责，定不让事态扩大。若不然的话，现在只是弹劾魏公公，下一步要弹劾谁，可就说不准了！”
……
……
朝廷弹劾魏彬的事情如火如荼进行。
几乎所有衙门都被调动，甚至连吏部和户部这两个本身为阉党控制的六部衙门，也尽是倒戈的声音。
但兵部作为一向对抗刘瑾的排头兵，这次却没了动静。
沈溪当天到兵部第一件事，就是将兵部高层官员召集起来，严令不得参与到弹劾魏彬的行动中，若谁不听，则会被降罪罚俸。
原本兵部侍郎熊绣有些不甘心，他对刘瑾有深仇大恨，但因之前全靠沈溪才将刘瑾逼出京师，这次沈溪有令，他只能无奈接受。
连熊绣这个“刺头”都不打算出来闹事，旁人也就全当没这回事，仍旧做好自己的差事，对于弹劾阉党的事情不闻不问。
除了兵部这边没动静外，谢迁也高挂免战牌。
谢迁再次告病不入朝。
对于谢迁来说，身为内阁首辅，在皇帝不管事的情况下，根本不用向谁申请，直接派人去翰林院说一声，便可以留在家里躲清闲。
当日朝中沸沸扬扬，谢迁却可以安坐钓鱼台，管你闹出什么风浪，一律跟我没关系！
当天来找谢迁的人不少，却都被拒之门外。
而这天其实朱厚照根本就没回宫，对于朝廷弹劾魏彬的事一无所知，白天正是他睡觉时，起来后已时近黄昏。
朝野闹腾一天，朱厚照作为皇帝居然全不知情。
朱厚照在起来梳洗时，特地问了一下钱宁边关有无急报，他非常关心宣府那边是否有新的军事动向。
钱宁老奸巨猾，清楚朝中发生了什么，原本他可以将事情告知朱厚照，但在没有搞清楚风向前，选择了隐瞒不报。
“……陛下，这两日宣府并未有消息传回，连沈尚书也未曾送战报过来，毕竟这会儿人刚派出去不久，前方战事怕还没发生，陛下有些心急了……”
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能不着急吗？之前那次虚报的大捷让朕颜面无存，这次战事可不能有丝毫闪失……钱宁，朕信任你，你若跟那姓刘的阉人一样欺骗朕，可别怪朕对你不留情面！”
钱宁赶紧跪下来磕头：“陛下，就算您给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做出欺瞒陛下之事。”
“这就好，今日有何助兴节目？之前不是说有西域的舞女到京城么，可找寻到……”
朱厚照对于正事只有三分钟热度，回到豹房，他最关心的还是吃喝玩乐，别的只有在他心情好的时候理会一下。
钱宁把一切安排妥当后，恭敬退下。
等他来到外面，心里有些担心：“刘瑾不会倒台，文官势力就此崛起吧？”
就在他对此担心不已时，一个人走了过来，钱宁马上将人拦住。
来者是张苑。
“张公公，您急忙而来，所为何事啊？”钱宁大概猜出张苑的目的，不想让其面圣。
张苑道：“钱千户？是这样的，朝中今日有弹劾魏公公的声音，咱家为此而来，请钱千户进去通禀一声。”
张苑在宫里地位不低，但刘瑾得势后，非但张苑见了刘瑾需要低声下气，就连见到钱宁，也不得不收起以前的张狂。
如今在豹房和皇宫，谁得到皇帝的信任，谁就更有地位。
钱宁摇头道：“张公公，陛下这会儿已经起来了，里面有了安排，您这么闯进去……怕是要惊扰圣驾，不如明日再进见如何？”
张苑皱眉打量钱宁，问道：“你这是何意？”
钱宁趾高气扬：“说白了，这件事暂时不适合通禀陛下知晓，若张公公执意要进去，那在下只能是将张公公阻拦在外！”
张苑怒火攻心，暗忖：“一个刘瑾就够惹人烦，你钱宁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锦衣卫千户，老子现在可是掌管东厂和锦衣卫，你见了我这个上司便是如此态度？”
就算他心里不满，但还是忍住火气，道：“你明知朝廷有事发生，却欺瞒陛下，不怕被陛下问责？”
钱宁叹道：“张公公，你以为我愿意阻拦吗？现在明显不是说这事儿的时候……您也不想想，魏公公是谁的人？现在刘公公不在京城，出了事刘公公岂非鞭长莫及？”
“陛下对沈尚书的信任，您也看到了，难道您想让京师出现大的波澜？那时你我是否还能维持现如今的地位，可就难说了。”
张苑道：“你这是什么鬼话，刘瑾倒了，跟你我有何关系？难道你想投靠刘瑾一辈子？”

第一七九六章 热锅上的蚂蚁
钱宁是个聪明人。
刘瑾离开京城后，钱宁一直试图寻找新的靠山。
他曾对沈溪示好，但沈溪表现得很冷淡，钱宁不想用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所以只能转投别家。
张苑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有太后和外戚党的背景，同样也得到皇帝的信任，且张苑很年轻，若是趁此机会崛起，那很有可能会成为内宫的常青树。
如今张苑已掌握东厂和锦衣卫，若刘瑾倒台，张苑将是直接受益者。
钱宁笑道：“张公公，您这话，在下有些听不太明白……在下几时投靠刘公公了？或许刘公公手下真有那么几个捧臭脚的，但绝不是我钱某人，您可莫要张冠李戴才是！”
张苑毫不客气地指责：“你是否刘瑾的人，咱家心知肚明，陛下登基后，刘瑾得势，但花无百日红，怪就怪刘瑾把朝中大臣得罪遍了，他以为自己可以只手遮天，不想却出了个沈之厚，如今以内阁和兵部为首，要扳倒刘公公，这会儿难道你钱千户还要站在刘瑾那艘破船上，等着船沉溺死不成？”
听到此言，钱宁恨得牙痒痒。
之前钱宁有刘瑾撑腰，对张苑态度很不友好，不过此时仔细一思量，忽然发现眼前的张苑必须引起他高度重视。
钱宁心说：“刘公公离开京城后，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空缺，秉笔太监戴义看似刘公公的人，实乃墙头草，在刘公公和张苑之间随风摇摆，若刘公公失势，戴义又没能力执掌司礼监，如此一来，出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多半便是张苑！我若得罪张苑，岂非自找麻烦。”
钱宁立即换上一副谄媚之色：“张公公莫要动怒，在下只是提醒您现在不方便进去面圣，您又何必着急呢？不如等陛下尽兴，明日再将事情呈奏？”
张苑斜眼瞄着钱宁，眼中凶光毕露：“如此说来，你执意要阻拦？”
钱宁立即让开一条路，显得很大度：“张公公执意要入内，卑职岂敢阻拦？不过在下提醒张公公一句，若是惹得陛下不快，可莫要将责任牵扯到卑职身上……卑职可劝阻过您……张公公请进吧。”
张苑面对如此境况，却犹豫下来。
他前来面圣，其实是想在朱厚照面前立功，或者说是想当一只黄雀。
趁着文官跟阉党内斗，张苑很希望自己能取代刘瑾在朝中的地位，但现在面对曾依附刘瑾的钱宁，感觉有些力不从心。
张苑道：“多谢钱千户，既然你已提醒，咱家为何还要进去惹圣怒？”
钱宁重新将张苑前行的路给占住，笑道：“张公公总算理解卑职的良苦用心了……卑职一直以来，可从未说过归顺刘瑾……想那刘瑾飞扬跋扈，欺凌弱小，谁若不和他心意动辄打骂，甚至丢官去职，禁宫和豹房的人不过是忌惮他罢了，谁肯真正为其效命？张公公以为呢？”
“这还算句人话！”
张苑没有跟钱宁较劲儿，毕竟钱宁同样是朱厚照跟前的红人。
钱宁笑道：“张公公，卑职有些公事上的事情想请教您，不知可否到偏厅一叙？卑职准备了好酒好菜，我等不醉无归如何？”
张苑扁扁嘴：“这会儿我正当差呢，没闲暇去吃你的酒菜！”
钱宁笑呵呵道：“陛下今日有西域美人要见，夜里没时间找我等，不如忙里偷闲……至于朝廷弹劾魏公公之事，正好在下要跟张公公讨教一下，这宫内那么多职司太监，哪位能跟您老如今的地位相提并论……”
被钱宁如此恭维，张苑火气消了很多。
朱厚照身边一众跟班，彼此都在适应和调整相互之间的关系，刘瑾在时，张苑对钱宁和颜悦色，甚至有几分谄媚，到现在居然变成钱宁主动巴结张苑。
张苑道：“既如此，那便移步到偏厅，明日清早咱家才去面圣，将朝臣弹劾魏公公的事情奏禀！”
“当然，就算您现在要去面圣，卑职也不会阻拦，请吧……”
钱宁跟张苑好似多年的老友，一起往装饰同样奢华的偏厅而去。
……
……
眼看到了黄昏时分。
吏部尚书刘宇，因弹劾魏彬的事情发酵，无法按照孙聪的计划将事情捅到朱厚照那里，只能派人去请焦芳前来商议。
焦芳到了吏部衙门，天色昏暗下来。
见到刘宇，焦芳气定神闲：“弹劾奏本的票拟老夫已拟定好且送去司礼监，交托于司礼监戴公公，戴公公承诺在陛下回朝后，将此事呈奏。”
刘宇担心地问道：“焦阁老以为此事会如此顺利？戴公公从来不是真心帮刘公公做事，何况就算他肯做，这两日陛下也未必会回宫！”
焦芳道：“此等事，本来就该压着，只要陛下不点头准允，谁都动不了魏公公……也不知克明他到底如何考虑的……行了，今日先把心安回肚子里，之后我去拜会一下谢于乔，问明他的意思，若他执意要弹劾魏公公，届时你再着急也不迟！”
刘宇试探地问道：“要不，让在下跟随焦阁老一起去一趟谢尚书府上？”
焦芳打量刘宇，脸上满是诧异。
作为内阁大学士，焦芳多少有些看不起刘宇，毕竟刘宇这个人反复无常，作为前内阁首辅刘健一手提拔的文臣，却投靠阉党并因此幸进，短短一年时间便从大同巡抚转迁兵部尚书，如今更是成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但即便如此，其与焦芳这样翰苑出身的阁臣依然有极大差距，若非都是刘瑾一党，焦芳甚至懒得跟刘宇对话。
焦芳直接出言拒绝：“去谢府还是由我去，你且先回府，若有事的话我自然会找人知会！”
刘宇不愿就此回家，焦芳已走出几步，他兀自追着焦芳的背影喊：“焦阁老，那在下便在此处等候，若有事你尽管派人到吏部衙门来传话。”
焦芳连头都没回，只是发出“嗯”的一声，等出了吏部大门，他脸色还有些难看，对于刘宇极为不屑：
“如此胆怯之人竟能高居部堂之首，实在是朝无能人让竖子成名。由此人执领吏部，不知会选出怎样一些庸碌之辈！”
如今的焦芳是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需要注意的是这个吏部尚书是加衔，但焦芳曾担任过吏部左侍郎，知道刘宇能力如何。
焦芳虽然称不上大才，但至少能力有，无论当初做吏部左侍郎，还是现在的内阁大学士，都算得上中规中矩。而刘宇却是六部尚书中最无能的一个，做什么事都被刘瑾管着，甚至选考官员都不能自己做主，更好像是被刘瑾安插在吏部的傀儡。
焦芳乘坐轿子前往谢府。
到了地头，焦芳下轿来到大门前，还没等他敲门，里面有人主动将门打开，谢府门房走了出来，恭敬行礼：
“焦阁老，我家老爷染恙在身，今日概不见客，请回吧！”
焦芳一看这架势，便知门子这番话是谢迁亲授，笑着问道：“这一天，你挡了不少人在外吧？”
门房赔笑道：“瞧您老说的，老爷不允人进去，小人还敢私自放行不成？”
焦芳一甩手：“老朽不为难你，你只管进去通禀，便说我焦某人在外等候，他若今日不肯出来相见，老朽便在这儿等他一晚。”
门房这下为难了：“焦阁老，您不是为难人么？实话跟您说了吧，我家老爷……一个时辰前出去了，到现在还未归呢。”
“什么？”
焦芳惊讶地问道，“去了何处？莫不是豹房？”
焦芳最担心的便是谢迁跟沈溪前去面圣。
门房摇头苦笑：“您这可就是在考小人了，老爷去何处，怎么可能向小人交代？指不定是去见什么人呢……”
焦芳开始琢磨谢迁会去见谁，屠勋和沈溪最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去翰林院或者是通政使司衙门的某个官员。
焦芳心道：“于乔趁天黑出门，莫不是去见科道官员，让六科和都察院加大弹劾魏彬的力度？他这是不嫌事大啊！”
心怀焦虑，焦芳转身便走，门房问道：“焦阁老这便去，不多逗留了？”
“老朽有要事去办，记得你家老爷回来，告诉他，老朽曾来过，转告他遇事当三思而后行，切勿意气用事。”
说完，焦芳直接钻进轿子，很快轿子起行，轿夫一路小跑而去。
……
……
门房见焦芳走了，赶紧反身回去，关上大门后来到谢府书房。
原来谢迁根本没出门，此时正拿着本书坐在摇椅上悠哉悠哉看着，见门房前来，他侧头问道：“这又是谁来了？”
知客恭敬回道：“乃焦阁老。”
“他来了？哼。”谢迁面带愠色，“来者不善哪，走了吗？”
门房道：“之前不肯走，说是无论如何都要等老爷出去，小人便按照您的吩咐，说是老爷出去了，他匆匆忙忙便走了。”
谢迁把书放下，稍作思量，皱纹蹙起，摇头道：“来了又走，这是以为老夫去见沈之厚，还是认定老夫去找人弹劾魏彬？哼哼，自作聪明。”
门房谨慎地问道：“老爷，小人没说错话吧？”
“跟你没关系。”
谢迁道，“你只管继续出去堵门，谁都不许进府……哦对了，若是兵部那小子来，可让他进，至于旁人就算部堂和六部正卿来，也要挡在外面。”
门房行礼：“是，老爷。”
谢迁又拿起书，神色间满是不屑：“这会儿阉党附众最是慌张，怕已成热锅上的蚂蚁，扳倒一个魏彬意义不小，下一步就要轮到刘宇和刘机了！”
门房听不懂这些，只能矮身告退，赶紧去给谢府堵门。
而谢迁却已经在琢磨怎么致信沈溪，告知这一天来，拜访他府邸的有何人。
……
……
谢迁的信于亥时到了沈溪手中。
当天沈溪人滞留军事学堂，因涉及群臣弹劾阉党，为了第一时间掌握情况，他没有选择回府。
对于谢迁的通知，沈溪不怎么在意。
沈溪放下书信，向面前正在奏禀事情的云柳道：“不管朝中正直大臣，还是阉党，又或者是骑墙派，现在都在看谢迁的态度……但问题是谁去谢迁府上，并不代表这些人持何立场。”
云柳问道：“大人稍后要去面圣？”
沈溪有些踌躇：“我还未下定决心……其实这件事就算捅到陛下那里，也不见得就能起效果，我不想自讨没趣。”
“刘瑾这个人做事很小心，他留在京城的党羽，每个都不那么好相与，尤其是孙聪和焦芳，若二人联手，肯定会指示豹房的人阻挠我面圣。”
云柳神色有些局促，短暂沉默后，问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不然，干脆让刘瑾死在出征途中算了。”
沈溪神色沉重，道：“现在的局势，不是扳倒一个刘瑾就能解决问题，所有人都想抢刘瑾离开朝堂后的空缺，无论是司礼监掌印，又或是朝堂的控制权，对于恋栈权位的人来说，都无比诱人，甚至可以不惜为之争得头破血流。可那些人也不好好想想，刘瑾能压得住场面，他们行吗？”
云柳紧张地问道：“难道大人要保刘瑾？”
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沈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反问道：“在你看来，这应该是铲除刘瑾的千载良机，所以你认为我不该就此罢手，是吗？”
“嗯。”
云柳坚定地点头，“卑职不懂大道理，只知道一件事，刘瑾乃阉党头目，掌权朝政后做出许多人神共愤的事情，以至于百姓怨声载道，朝廷再无清明可言，此人对于大明江山社稷危害之大，已到非铲除不可的地步。”
“若大人权衡利弊后决定保他，将来可未必有此时的良机。”
沈溪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此时他心中满是矛盾。
灯影下，沈溪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显得分外孤寂。
沈溪负手踱步半晌，回过头看向云柳，道：“如今朝廷上下都在看着我，他们希望我能在最短时间内，将魏彬和刘宇之流弹劾下去，继而让刘瑾在朝无立足之地，但他们似乎忘了一件事，这朝堂乃天子所有，若一日不能让君王回归正途，一日朝廷无清明可言，除掉一个刘瑾，或许继任者更加难以应付。”
云柳不解：“有大人在，怕什么呢？”
沈溪脸上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喃喃自语：“难道是我为官久了，畏首畏尾吗？不不，应该是谢阁老行事爱推卸责任，无法顶起朝堂吧。”
“谢阁老比之刘、李二位大学士，能力有所不足，他过早跟刘瑾对立，导致失去对全局的控制。刘瑾倒台，如何能指望他众望所归主持大局？”
云柳微微蹙眉，显然在思索沈溪这番话。
沈溪继续道：“宣府这场战事，不会有大的偏差，王守仁肯定能将仗打好，他的军事才能，比之宣大之地那些庸碌将官实在强太多，刘瑾立功回朝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云柳道：“那大人对于朝堂弹劾魏彬和刘宇等人的事情，不管不顾吗？”
“有心无力……”
沈溪摇摇头，语气中带着一抹惋惜，“你说我怎么管？此番回到朝堂，我就是被人拿来当枪使的，刘瑾……不也一样么？”
至于哪里一样，沈溪不说，云柳也不能从这些似是而非的言语中听出端倪来，只能根据自己的理解猜测。
沈溪道：“如今想面圣，最好的方法，莫过于闹出一些大的动静，最好是宣府前线有什么捷报……不过，王守仁刚往宣府，前方一片平静，能有什么捷报？反倒是亦思马因的贡使已到京城，拿贡使的事情呈奏陛下，或许能面圣。”
云柳眼前一亮，问道：“大人决定前往了？”
沈溪颇为无奈，摇头道：“连你都认为我非去不可，我不去能行吗？再说我不出马，朝中谁能面见陛下？罢了罢了，事情由我而起，我无法坐视不理，就算硬着头皮，也要面圣一次，算是我对朝中大臣的一个交待吧！”
说完，沈溪似乎想起什么，幽幽道，“既然焦芳去过谢府，这会儿怕是要来见我了……”
沈溪拿出一封信，道：“将这封信尽快送到谢阁老手中，路上注意安全，不要落入阉党之手。”
“是，大人。”云柳恭敬接过。
沈溪当即起身，整理好奏本，身着常服便往豹房而去。

第一七九七章 死皮赖脸
沈溪从军事学堂出来，外面马车已经备好。
军事学堂距离豹房原本就不远，沈溪原本可以步行而去，但他知道目前京师内外暗流涌动，路途难免有凶险，身旁一定要有人保护。
沈溪的马车还没出发，前面有轿子过来，远远地就招呼：“是谢府的马车吗？”
王陵之一马当先，挡住过来的轿子，厉喝道：“此乃兵部的马车！”
轿子停下，从里面走出一人，等随从将灯笼举起，沈溪透过车帘打望一下，发现来人是焦芳。
“无事不登三宝殿……”
面对阁臣，沈溪无法摆架子，只能下马车相迎，等他现身，焦芳主动迎上前来。
焦芳将沈溪上下打量一番，问道：“谢少傅可在？”
沈溪察言观色，知道焦芳是把谢府、兵部和一些主要衙门都找过，最后才找到军事学堂来，当下道：“谢阁老今日不是称病休沐在家吗？焦大学士若要找谢阁老，不该到此处。”
焦芳对沈溪没有太大的敌意，以长者的姿态道：“之前老夫曾去谢府拜访，被告知谢少傅于黄昏时离府，猜想他多半要来见你……怎么，他没来吗？”
沈溪不动声色：“谢阁老并未来访……”
听到沈溪的话，焦芳脸色顿时不好看了，皱眉道：“谢于乔也是，既然生病就该留在府中，作何要到处乱跑？之厚，你可知今日朝中有人弹劾御马监监督太监魏彬，说他仗势欺人，欺君罔上？”
沈溪点头：“略有听闻，焦大学士为此事找谢阁老？”
“正是！”
焦芳道，“本以为谢尚书会跟你一道前去面圣……对了，这夜色已深，你要往何处去啊？”
说到这里，焦芳面带警惕之色，不过沈溪回家和去豹房是走同一条路，他不确定沈溪究竟要去哪儿。
沈溪直言不讳：“去豹房。”
焦芳一愣，目光中凶戾之色一闪而过，冷冷问道：“之厚不会是想去跟陛下呈奏此事，落井下石吧？”
“焦大学士的话，令人费解，在下身为兵部尚书，去面圣自然是说及军队之事……如今宣府战事正酣，难道在下不能前去面圣？”
沈溪没有服软的意思，泰然自若地说道。
就算焦芳在翰林体系中地位很高，但沈溪如今可不是作为东宫讲官相见，作为兵部尚书，根本不需对焦芳有何顾虑，毕竟说到底阁臣也不过就是正二品，彼此官秩一样。
焦芳凝视沈溪，作为刘瑾集团在京城地位最高的大臣，焦芳现在充当着阉党保护伞的角色。
“老夫跟你一起前去面圣！”
焦芳倒也果决，知道沈溪定不会承认去豹房见驾的目的是弹劾魏彬，为避免意外发生，干脆提出陪同沈溪一道面圣。
这明显打乱了沈溪的计划，他蹙眉问道：“焦大学士是不相信在下，要在一旁监督？”
焦芳一摆手：“之厚，你千万别误会，只是弹劾掌兵内监事关重大，此事已在朝中造成不小影响。之前老夫曾去科道看过，六科和都察院都有人出面弹劾，奏本羁押在内阁无法上达，老夫也想借此机会面圣，呈奏此事。”
理由看起来充分，但其实就是想尾随沈溪，伺机而动。
沈溪心想，焦芳来得太过凑巧，我这边刚想面圣，就被你撞上了。
焦芳见沈溪迟疑，不由问道：“怎么，莫非之厚你不想面圣了？”
“去。”
沈溪道，“军情紧急不能耽搁，但在下所奏事情，涉及机密，不方便与焦大学士一起面圣，焦大学士若着急去，请先行一步，在下随后便至。”
焦芳冷笑不已，以为自己掌握沈溪命门，自然不会轻易作别。
“之厚不必顾虑，等到豹房再说，况且军中有什么变化……老夫作为阁臣，焉能置之不理？想必连陛下也不会刻意隐瞒……”
“是吗？”
沈溪看着焦芳，“若边关吃了败仗，宣府守军一溃千里呢？”
焦芳脸色大变，过了好一会儿才喝道：“之厚莫要信口胡言，这才几天时间，岂能出现此等状况？鞑靼连年内乱，兵锋早不及当年，况且就算其全盛时，我大明军队也可拒城而守……”
沈溪淡笑一声，转身往马车而去，背对焦芳道：“焦大学士要同行，请自便，至于陛下是否肯同时赐见则另说。”
等沈溪上了马车，王陵之骑马在前开路，车子往豹房而去。
焦芳赶紧催促轿夫跟上。
……
……
等到了地方沈溪才知道，原来这里已汇聚几名大臣，自己和焦芳并不孤单。
昏黄的灯笼照映下，侍卫将豹房大门死死堵住，不允许大臣进入，街道上零星停着马车和轿子。
沈溪下了马车徐步而行，却被焦芳抢先一步赶到豹房门前，此时等候在那里的大臣有六七名，其中有礼部尚书周经、刑部尚书屠勋、工部尚书李鐩。
加上沈溪这个现任兵部尚书，还有兼着吏部尚书职的焦芳，豹房这边居然一下子来了五位尚书。
朝中重臣不约而同跑到豹房来求见天子，尚属首次。
先到的人中，周经这个礼部尚书地位最高，见焦芳和沈溪前后脚而来，先一步上前迎接，拱手行礼：
“连孟阳兄和之厚老弟都过来了，这下六部衙门差不多快要凑齐了吧？”
周经资历很老，天顺六年的进士，如今为官已历四十六载。
沈溪跟周经算是老相识，当年沈溪不过是个举子，拜会刘大夏时就见过时为户部尚书的周经。
当时户部亏空案，周经丢官去职，一直到朱厚照登基为帝，才由附逆刘瑾的甘肃巡抚曹元举荐，得以回朝任礼部尚书，而曹元，正是周经的女婿。
论地位，身为礼部尚书的周经，比兵部尚书沈溪高上一等。
沈溪对周经的印象不错，当年户部亏空案其实跟周经关系不大，之后这些年不断有大臣举荐周经回朝，可见民间对周经的清议颇佳。沈溪上前见礼，周经对沈溪笑着点头，不过随即他又将目光落在焦芳身上，问道：“孟阳兄也是为弹劾御马监监督太监魏彬的事情而来？”
焦芳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没料到会在豹房外见到这么多同僚，当下看了沈溪一眼，道：“老朽随之厚过来，他说有紧急军情奏禀陛下。”
周经和屠勋等人正在为无法面圣而苦恼，闻言眼前一亮，屠勋连忙凑上前问道：“是宣大前线的军情？”
沈溪面对众人热切的目光，微微拱手，笑而不语，这让在场的大臣有些尴尬。
工部尚书李鐩跟沈溪关系不错，不想多问，其余几位则觉得沈溪有些不识相，长者问话，他居然不答。
还是周经出来为沈溪解围，笑道：“看来之厚要奏禀的事情关系重大，既如此，便着人进去通禀一声，我等也好跟着进去面圣。走走！”
由周经号召，众大臣都往豹房走去，等到了大门前，依然被侍卫拒之门外。
侍卫领班道：“诸位大人，可别让小的为难，此地非诸位面圣之所，若要面圣，还是移步宫门为好，若再久留的话，我等担待不住……请诸位大人早点儿打道回府，免得我等难做！”
周经就好像笑面佛，乐呵呵道：“有何为难的……只管进去通禀便可，眼下有紧急军务，这位你们应该认识，兵部沈尚书，那可是陛下器重之人，他有重要军情通禀，难道尔等还要拒之门外？若前方军情有变，不知是否能担待？”
周经拿出军国大事作为要挟，那些忠于职守的侍卫兜不住了。
侍卫领班脸色一变，道：“诸位大人稍候，卑职这就进去通禀。”
众人一看便知道眼前这班侍卫经不起吓唬，周经三言两语便打发其头目进去通报，满心以为很快就能见到朱厚照。
只有沈溪知道今晚要面圣的话，困难重重。
果然，不多时那位侍卫领班折返出来，客气地抱拳行礼：“诸位大人请见谅，您们依然不得入内！”
就算笑容常在的周经，也不由怔住了，诧异地问道：“这是为何？难道陛下对前方军情不闻不问？这位将军，可有进去见过陛下……”
侍卫领班默不作声。
沈溪从其飘忽不定的眼神，便知此人进去后没见到朱厚照，而是见了顶头上司，比如说钱宁、张苑和戴义等人，被打发出来阻挡大臣入内。
焦芳斜着看了周经一眼，道：“伯常，既然见不到陛下，且夜已深，吾等该回去了。之厚，你是否要回府？”
这些人中，只有焦芳前来的目的不是为弹劾魏彬。
焦芳意图明确，文官集团想做什么，他就拼命拉后腿，尤其谢迁和沈溪要做的事情，更是非阻止不可。
现在看起来沈溪地位不高，但阉党最忌惮的其实只有沈溪一人，毕竟现在沈溪深得皇帝宠信，可跨过内阁和司礼监行事。至于地位更为尊崇的谢迁，却是个有名无实的傀儡，内阁权力主要掌握在与司礼监狼狈为奸的焦芳手中。
沈溪道：“既然是紧急军务，自然要面圣呈奏，今不得见，便是守夜也在所不惜。”
焦芳本以为沈溪会知难而退，却未料这小子也是犟驴一个，心想：“怎跟谢于乔性格如出一辙？这可跟以前我听闻的圆滑世故的沈之厚有本质的区别，莫不是他别有目的？或者他是想等我走后，再设法面圣，弹劾魏彬，甚至参劾我和刘宇？”
周经笑道：“既然之厚要等，我等也不急着回去，便在这里一同等候就是……这些天晴空万里，京师气温急速回升，几有炎夏之感，正好可以在这儿吹吹风纳纳凉，顺便絮叨絮叨。”
刑部尚书屠勋、工部尚书李鐩以及后面的大理寺卿张銮、通政使王敞都过来应和周经的话，表示愿意一起等待，这让焦芳越发着恼。
这些人都不走，若他独自离开，意味着这里发生什么事他将一无所知。
周经很高兴，道：“既然诸位都不走，正好唠唠嗑，与诸位参详一下朝事……之厚，你意下如何？”
沈溪笑着点头：“甚好！”
沈溪说着看了焦芳一眼，道，“焦阁老毕竟年事已高，若要回府休息，便早些回去，在下恭送。”
焦芳心想：“一群狡猾的狐狸，老的少的都有。”
谁都不走，焦芳自己也不打算离开，他选择死皮赖脸留下，想知道沈溪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侍卫领班行礼：“诸位大人，你们留在此处，实在是让小人难做啊！”
“有何关系？”
周经笑着说道，“我等离大门远一些，不打搅诸位公事……孟阳兄、之厚，我们走几步叙话，这里到底不是朝堂。”
焦芳注视沈溪，但见沈溪神色平常，不见有何变化，心里不由开始猜测沈溪用意。
几人走到距离豹房大门三四丈远的地方，周经让下人从马车上搬出马凳来，道：“地方简陋，没有桌椅，便宜行事吧！”
沈溪让王陵之把自己的马凳也搬过来，很快大家伙儿落座，就算乘轿而来没带马凳的，也都跟旁边的人挤一挤，重臣们围坐一起，倒有几分朝议的感觉。
只有焦芳觉得眼前的画面很荒唐，没有屈尊落座。
周经招呼道：“孟阳兄一起如何？”
焦芳冷笑一声，没有应答，因为他要坐的话只能跟沈溪一起，沈溪的马凳只坐了一个人还有空位。
沈溪对杵在那儿的王陵之道：“去找门房要张椅子过来。”
周经惊讶地问道：“之厚，这怕是……不妥吧？”
沈溪笑着一摆手，没多解释，王陵之还真去了，而且真的讨了把藤椅过来，等藤椅放下后，沈溪起身道：“焦大学士请入坐！”
在场几人都看向焦芳，只有这么一张椅子，一般人可不好意思落座，但在场人中以焦芳地位最高，坐下来也没什么问题。
最终，焦芳落座。
说是要坐下来谈事，但很多事本身就极敏感，有焦芳这个阉党魁首在，谈论起来实在不方便。
若要谈论各衙门的事，各人都不想张嘴，毕竟白天已经够辛苦了，不想晚上还被公事羁绊，但要谈论别人长短，又不想招惹是非。
周经一看场面尴尬，不由打量沈溪，寻找话头：“之厚，之前你说有紧急军情呈奏陛下，不知可否详细一说？莫非宣大前线有了胜败？”
沈溪微微摇头：“面圣才可说的事情，焉敢轻易泄露？”
若有旁的年轻后生如此故作神秘，必然会被这群老家伙抨击至死，但对于沈溪，这几人都没辙。
论地位，兵部尚书或许不及阁臣和礼部尚书尊贵，但论实际地位，得圣宠的沈溪甚至还在几人之上。
而在对抗以刘瑾为首的阉党上，朝臣都在看谢迁和沈溪，谁都知道沈溪在朝中地位非同小可，没人将沈溪当作普通后生看待。
周经笑道：“既然之厚不肯说，那就作罢，不如说说兵部刚开设的军事学堂，不知如今学生几何……”
又是没有营养的废话！

第一七九八章 非唯一途径
豹房门口都能凑起一桌马吊了。
焦芳、周经、沈溪和屠勋坐在四方正中的位置，其余官员则挂边角，像李鐩、王敞和张銮三人基本没什么发言权，更别说是官秩靠后的几位。
周经笑呵呵道：“孟阳兄年岁不小，作何不回去高床暖枕歇着？要不，咱们一起回？还是让之厚这样年轻力壮的后生留下，索性宣府战事跟你我关系不大。”
焦芳瞪了周经一眼，搓搓手道：“老朽顶得住！”
周经笑而不语，目光却往沈溪身上瞄。
光是这暧昧的眼神，沈溪便知道，周经应该是得到谢迁的授意，专程来豹房这边吸引火力，无意中帮了他的大忙。
又过了半个时辰，街面上刮起了风，吹得树叶刷刷作响。周经有些撑不住了，毕竟现在已经是秋天，就算白天再热，晚上也会降温，昼夜温差很大，于是提议：“几位，若是挨不住的话，咱们在中间点个火堆如何？”
李鐩又好气又好笑：“亏周尚书想得出来，这儿可是豹房，若在此地生火，岂不惹来麻烦？”
周经哈哈一笑：“只是看尔等沉闷，说个笑话来听听罢了……唉，看到之厚红光满面，对这寒风似无所觉，不由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
焦芳发现，周经的废话特别多，根本就没有任何营养，让他直打哈欠。
不过焦芳警惕的目光时不时往沈溪身上瞄，他想得很明白：“只要沈之厚进不去豹房，无法面圣，弹劾魏彬的事情就难以成功！”
几个官员尽扯些没用的，沈溪这边是有问才答，其余时候则坐在那儿沉思。
“谁说要弹劾魏斌只能见陛下……”
……
……
夜里起了大风。
狂风呼啸，随着北方冷空气南下，晴朗几天的京城气温陡降。豹房外等候的众人，有人终于忍不住回轿子或马车上取暖。
沈溪、焦芳、周经和屠勋却杠上了。
只有沈溪还能正襟危坐，焦芳、周经和屠勋到最后都兜着手弯着腰，身体蜷缩在一起，一个个心里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到了三更天左右，城中已彻底安宁下来，寿宁侯府内，却有知客匆忙往家主张鹤龄歇宿的院子奔去。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
张鹤龄本已睡下，被这激烈的声音惊醒，喝问：“谁啊？”
外面传来知客的声音：“老爷，府上有人拜访。”
张鹤龄简直想揍人，自己府中平时是有一些人前来，但基本都是一些投机取巧的士子，希望通过攀附关系而获得晋升朝堂的机会。
张鹤龄怒斥：“不懂规矩吗？这么晚了，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何人啊？”
知客道：“是内阁首辅谢迁。”
张鹤龄被谢迁的名头镇住了，只能无奈地起身穿衣，妾侍从被子一角露出一节雪白的藕臂，抓住张鹤龄衣角问道：“谢阁老不是跟老爷不对付吗？”
“妇道人家，问这些做什么？”
张鹤龄虽然不像弟弟那样招惹一堆女人，但十几房妻妾还是有的，且他对妻妾的态度都很冷淡。
等张鹤龄到了前面正堂，知客大致说明白怎么回事。
张鹤龄板着脸自言自语：“谢迁从来没曾登门，今日为何在午夜时分造访？不必说是有要紧事……”
知客不知张鹤龄是自问自答，委屈地道：“老爷，您问小人，小人从何得知？”
张鹤龄让人将正堂烛火点燃，他到底是侯爵，自恃身份，没有出去恭迎，让知客代劳，自己则端坐堂上等谢迁到来。
不多时，谢迁在呼呼风声中来到房门口，张鹤龄仔细辨认一下，果然是谢迁，而不是有人招摇撞骗。
谢迁见到张鹤龄，心底极为不屑。
张鹤龄年岁不过三十，却已是侯爵，还仗着外戚的身份胡作非为，就算以前谢迁没有弹劾过张鹤龄，对其态度也不是很友善。
谢迁微微拱手，当作行礼。
张鹤龄站起身来，上前几步权当迎接，挤出一丝笑容问道：“谢尚书作何深夜来访，可是朝中有大事发生？”
张鹤龄思来想去，似乎只有涉及京城防备，身为首辅的谢迁才可能会大半夜的来找他。
毕竟张鹤龄控制着京营，皇帝又不管事，若外夷入侵，谢迁手头无人无用，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到寿宁侯府上调兵遣将。
谢迁道：“非也非也，老夫来找侯爷，是想请侯爷帮个忙，与老夫一同入宫，弹劾御马监监督太监魏彬！”
听到这话，张鹤龄瞪大眼睛，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怎么都料不到，谢迁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跟他提弹劾魏彬之事。
张鹤龄之前脸色倒也和善，毕竟猜想谢迁是来谈军国大事，但知系涉及弹劾阉党要人，脸色立即转冷：
“谢尚书不是开玩笑吧？此等事，跟本侯何干？”
谢迁不跟张鹤龄多废话，直接道：“弹劾魏彬成功后，三千营纳入兵部管理，京营每年预算照旧，内阁和兵部不予干涉，侯爷以为这个条件如何？”
张鹤龄又是一阵错愕，原来谢迁上门来是为跟他谈条件。犹豫良久，张鹤龄才问道：“如今陛下在宫中？”
谢迁摇头：“陛下滞留豹房不归……不过弹劾魏彬，并非要在陛下面前弹劾，只要太后发话，魏彬权势必然不保，若寿宁侯不随老夫入宫，老夫只能自己去见太后！”
张鹤龄立即想到，自己的姐姐一向对谢迁信任有加，如果谢迁入宫，很容易便见到张太后。
“阁老不必心急，不如坐下来详谈如何？”
张鹤龄从最初表现出一定程度的抵触，到此时却不得不跟谢迁语重心长谈一些事。
这涉及后刘瑾时代的利益分配。
谢迁上门透露出的信号，就是文官集团想与外戚党联合，一起跟以刘瑾为首的阉党相斗。
张鹤龄对下人吩咐：“还等什么，为谢尚书准备茶点……”
“不必了！”
谢迁一抬手，道，“老夫这就要入宫见太后，若寿宁侯不与老夫同往，老夫绝不勉强，请寿宁侯三思！”
张鹤龄迟疑片刻，很快做出选择：“谢尚书稍候，本侯这就作准备，与谢尚书一起入宫！”
……
……
张鹤龄本想通知自己的弟弟。
但时间紧迫，他只能先跟谢迁入宫。
到了宫门，谢迁已打点好，毕竟内阁首辅以前常常在深更半夜于小门进出皇宫，在这里值守的侍卫已经跟谢迁无比熟稔。
“谢尚书，侯爷，二位这是要入宫？”轮值的侍卫统领过来问询。
谢迁和张鹤龄均身着朝服，谢迁板着脸一挥手：“请让路，老夫入宫有要紧事办理。”
一班轮值侍卫没有谁出面阻拦，直接放谢迁和张鹤龄进去。
从大明门到午门，一路畅通无阻，又过金水桥、宏政门、中左门、后左门和乾清门抵达乾清宫。
即将到乾清宫门前时，谢迁似笑非笑地侧头瞅了张鹤龄一眼。
张鹤龄反应过来，谢迁在这个时间点入宫，根本见不到张太后，这也是为何要让他这个国舅爷一起前来的原因，不由暗自懊恼：“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
人已经到了皇宫内苑，张鹤龄自然不会无功而返。
张鹤龄比谢迁更巴不得刘瑾倒台，否则他和张延龄永远无法跻身大明朝廷核心。
二人到了乾清宫门口，戴义闻讯而来，见到谢迁和张鹤龄，吓得差点一头栽倒。
戴义结结巴巴地问道：“侯爷，阁老，您二位……这是作何？深更半夜的，陛下……陛下早就歇着了。”
谢迁呛声道：“陛下是否在宫中，你当老夫不知？今日老夫来是为面见太后，若有大事，你可能担待？”
戴义不明所以，心想：“谢阁老来面见太后作何？他一人来也就罢了，居然跟寿宁侯一起，莫非有什么阴谋诡计？”
张鹤龄阴测测地笑道：“怎么，戴公公，您难道对昨日之事丝毫不知情？本侯要跟谢尚书弹劾魏彬擅权，你一个奴才，最好别阻拦！”
旁人对戴义都恭恭敬敬，唯独皇室中人不需如此，张氏兄弟平时都把宫中的太监当作自家奴才看待，这也跟兄弟二人平时骄横跋扈有关……毕竟连太后和先皇都不会惩罚张氏兄弟，无论他们对内监持什么态度，像戴义这样没有实权的太监都只能默认。
戴义低下头来，道：“两位请稍候，老奴这就进去通禀，不过……太后早就歇下了……”
这下不用谢迁说什么，张鹤龄直接喝斥道：“就算太后睡着了，也要通禀到，这可是关系大明国运的要事。”
戴义这才怏怏领命，转身而去。
张鹤龄面对谢迁，笑着问道：“谢尚书对在下的表现如何评价？”
谢迁报以敷衍的一笑：“能让刘瑾倒台，乃是寿宁侯跟老夫共同心愿，难道你我不应齐心协力促成吗？”
“呵呵！”
张鹤龄笑了笑，心里却怕自己被谢迁利用。
“你谢迁想将三千营纳入兵部管理，无非是要以你的傀儡沈溪掌控京师兵权，这也算是你们阴谋窃夺京营权柄的第一步，当我会让你们如愿以尝？见了太后，发言权就不在你谢迁手上了！”
二人各有盘算，联盟非常脆弱，互相间都是与虎谋皮。
等了许久，戴义才出来，恭谨行礼：“两位，太后正在漱洗，稍后会移步端宁殿，二位先请到端宁殿内等候！”
……
……
风越来越大。
沈溪和焦芳相对而坐，这会儿无论周经和屠勋等人说什么，两人都不言不语，分明是对上了！
一直等候到子时四刻，周经终于按捺不住，起身道：“这鬼天气，昨日白天还是大太阳，如置身炎夏，怎么这会儿就寒风萧瑟，像是冬天已来临？孟阳兄，你年岁不小，不如咱们一起进马车歇着，让之厚在此等候如何？”
焦芳望着沈溪：“沈之厚挨得住，老朽这把老骨头也没问题！你若实在太冷，只管回马车，就算回府也无人管你。”
周经摇头苦笑：“你们这对老少，真能挨，咱身子骨不行，必须得认老了啊……走走，先找个地方避避风，若谁实在等不下去，就回府去吧，今日怕是难以见到陛下了，留在这儿根本就是徒劳！”
在场没走的除了沈溪和焦芳，还剩下屠勋和李鐩，很快三人便向自己的车驾走去。
人走光了，沈溪和焦芳仍旧对坐，沈溪试探地问道：“焦大学士，不如你我二人再去门口那边问问，是否能被准允入内？”
焦芳道：“老夫正有此意！”
二人一起站起来，沈溪这边还没怎么样，焦芳一屁股跌坐回去，椅子差点儿向后仰倒。
正好周经拿了张毯子过来，准备给焦芳披上，见状紧忙几步上前，关切地问道：“孟阳兄，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腿脚麻痹？快……起来活动下筋骨……我就说嘛，不能跟之厚这样的年轻后生相比，你看看……身子骨哪里能比当年？”
焦芳面带愠色：“老夫身康体健，扛得住！只是坐久了一时不适……”
周经笑了笑，知道焦芳是在逞强，二人毕竟年岁都不小了，各种老年病的症状彼此都很清楚。
周经慢慢将焦芳搀扶起来，过了半晌，焦芳的情况才好了些，终于可以走动。
这时焦芳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往沈溪之前坐的地方瞄了一眼，却见沈溪一脸平静地站在那儿，并没有抢先一步前去叩门之意。
“好了好了！走吧！”
焦芳甩开周经的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如此一来，除了沈溪和焦芳外，周经也不得不一起到豹房门口试着跟宫廷侍卫们疏通。
几个百无聊赖的值班侍卫见几人往这边走来，立即向内传报，很快院子里走出先前那位侍卫领班，迎上来说道：“几位大人，时候不早，陛下已歇息，之前您们不得入内，如今更不能入内惊扰圣驾了！”
周经道：“你们看看，这事情闹的，等了近两个时辰，难道白等了？之厚你也是，早些回府难道不好，你不走，焦大学士也不走，感情你们二人是非要共同进退啊？”
沈溪心想：“你周经什么时候心疼起焦芳来了，难道是觉得我在折腾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心生不忍？谁要跟焦芳这糟老头子共同进退，你要搞清楚究竟是谁赖着谁？”
沈溪道：“今日在下要呈奏之事涉及紧急军务，若周尚书和焦大学士换作在下，怕也是不能轻易离开吧？无论君主是否关心军国大事，臣子必当尽职，今日这里是在下应该所在之所，若两位实在不想久候，不必勉强。”
“这……这……”
周经觉得沈溪说话无礼，想出言指责，但又知道不能把沈溪当成一般后生晚辈看待，他只能无奈地看着焦芳，“孟阳兄，这年轻人性子倔，他不走，您这边……”
焦芳当即转过身去：“既然暂且无法面圣，候着便是！”
这下周经更加无语。
再看沈溪，这位小爷也是气定神闲回马凳那边坐下等候。
周经摇头轻叹：“这一老一少，简直不可理喻，这下可苦了我这把老骨头，只能陪在这里挨冻……”

第一七九九章 杀鸡焉用牛刀
时值三更。
紫禁城端宁殿内，灯火昏暗。
张太后一身宽松的华服，坐在美轮美奂的屏风后面，前面隔着屏风侍立的是谢迁和张鹤龄这一文一武两名朝廷重臣。
陪同张太后一起出来接见的内监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戴义，旁边还有几名常侍和宫女。
“……两位卿家，这禁宫本是大臣面见圣上商议朝事之所，哀家本无资格见尔等，更无资格与尔等商议朝廷大事。却不知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张太后声音低沉。
张鹤龄往谢迁身上瞄了瞄，这会儿他不会主动站出来说话，只等谢迁开口。
谢迁对着屏风方向拱手：“回太后，昨日朝中大臣纷纷弹劾御马监监督太监魏彬魏公公，论魏公公擅权、受贿、贪赃枉法等十六条罪状，老臣特地以此事呈奏太后，请太后将魏公公夺职赋闲，以正朝野视听。”
“啊！？”
听到谢迁的话，张太后很是惊讶。沉默一会儿，她才问张鹤龄：“寿宁侯，你入宫也是跟哀家说此事？”
张鹤龄道：“太后所言极是，下臣跟谢阁老和朝中众位大臣意见一致，魏彬手握兵权却不思皇恩，有损我大明朝廷威严，当对其法办！”
“唉……”
张太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用不确定的语气问道，“两位卿家来说之事，不该去面呈皇上，由皇上定夺吗？岂能由哀家做主？”
谢迁道：“回太后，老臣也想呈奏陛下，只是陛下长期逗留宫外不归，如今朝野上下群情汹涌，陛下全不知情，若事情继续发展，为魏公公警觉而怀不轨之心，怕是京师危殆，所以请太后娘娘当机立断，将魏公公夺职，消除隐患。”
张太后道：“谢阁老不明白哀家的意思，哀家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平时不出宫门，对于朝堂上的事情不是很明白，若行事有所偏差，皇上那边必定怪责。”
张鹤龄笑着安慰：“太后娘娘多虑了，内监的事情，并非朝廷公事，而是皇家内部事务，太后和陛下着魏公公监三千营，是为保护皇宫安全，如今魏公公作奸犯科为朝臣所劾，太后只是将他差事交与旁人，至于定罪……那是朝堂的事情，太后娘娘无须做什么。”
张太后有些不太明白：“哀家可以如此行事吗？”
“当然。”
谢迁顺着张鹤龄的论调道，“魏公公贪赃枉法是否属实暂且不论，若陛下要彻查此事，必令魏公公警觉。不如将之召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着其将职位交出去京城皇庄赋闲，如此朝臣怨怒可平息，事情不必走三司衙门便可圆满解决。”
“哦。”
张太后恍然大悟，点头不迭，“谢卿家言之有理，若让朝廷查案，不管魏公公是否有罪，都会令皇室蒙羞。魏公公身属内宫，不如跟他说明白，相信他会理解哀家和两位爱卿的良苦用心，那时……皇上更容易面对大臣。”
谢迁笑着行礼：“正是如此。”
张太后怕有什么问题，又问了张鹤龄一句：“寿宁侯，你觉得如此做合适吗？”
张鹤龄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看谢迁，心想：“谢老儿果然是歹毒，所谓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怎么那么像当初皇上说服萧敬让其主动请辞？难道那时也是他向皇上提出的建议？”
“寿宁侯！？”
张太后见张鹤龄不答，提高音量追问一声。
“臣在！”
张鹤龄回过神来，恭敬行礼，“回太后娘娘的话，臣认为如此做甚为妥当，既不伤和气，还能将事情化解，陛下也不会有怨言，实乃一举多得！”
张太后虽然能驾驭自己的丈夫，但在朝事上基本没什么主见。
她一想，现在是德高望重的内阁首辅，还有自己的亲弟弟一起前来请求，事情必然没什么问题。
掌管三千营的魏彬，是京师三大营其中一营的都督，手头权力不小，跟掌管京营的张鹤龄有一定利益冲突，以前张鹤龄曾在姐姐面前抱怨过这件事，现在张太后做这些，其实是想帮弟弟，为自己的娘家出力。
儿子再亲，也摆脱不了身上流着张家血的事实。
……
……
魏彬即便地位尊贵，但说到也仅仅是个太监，且又不像刘瑾那样只手遮天，没有出宫居住的资格。
张太后派人传召，就算魏彬知道自己被朝臣弹劾，依然不得不夹着尾巴乖乖地到端宁殿报到。
魏彬进了殿门，见谢迁和张鹤龄同时在，心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当下哭丧着脸，跪下来磕头不已：
“奴婢拜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千岁金安。”
张太后道：“起来说话吧……魏公公，今日哀家传召你来，是谢尚书和寿宁侯有事启奏，哀家想听听你的意见。”
魏彬站起身来，低着头恭敬地回道：“太后娘娘请训示。”
“嗯。”
张太后微微颔首，道，“昨日朝中有很多大臣弹劾你，说你有一些地方做得不对……哀家知道你是忠臣，不会做出有损皇室安危之事，但平时总该检点一些，没来由怎招惹一身是非？”
魏彬马上又跪到地上，磕头不迭：“太后娘娘，奴婢冤枉啊。”
“冤不冤枉，哀家不想过问，就算有人真的冤枉你，也是因为你在一些事上处理得不好……哀家没说错吧？”
张太后语气平和，一点没有问罪的意思。
魏彬非常为难，他总不能说张太后这话是错误的，况且这会儿张太后并非是问罪，只是跟他讲人情说道理。
魏彬头伏地：“是奴婢做得不对，让太后娘娘为难了。”
张太后语重心长：“你们这些宫内的老人，都曾辅佐过先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哀家难道不记得？就算朝臣有一些小小的意见，哀家也不能断了自己手足，只是哀家想要让那些大臣安份下来，到底大臣才是大明的基石。”
魏彬哭诉道：“太后娘娘的恩情，奴婢几辈子也报不完，请太后娘娘恩准，赐奴婢白绫。呜呜呜……”
刘瑾身边的人都是演技派。
谢迁看到魏彬在那儿哭着求死，心里很恼火。
“一个二个别的没学会，求死的样子倒是跟真的一模一样，有本事你就挂根绳子自个儿去死啊！”
谢迁心中愤懑地想。
魏彬知道自己罪不至死，才会用死来表示忠心。
最熟悉这个套路的其实是朱厚照，张太后却显然不太适应这种哭诉方式，眼睛立即红了起来，声音有些哽咽：
“魏公公，平息一下心情吧，没人说要杀你，哀家的意思是让你先卸职去京郊皇庄休息一下，皇上和哀家不会亏待你。”
张鹤龄在一旁笑着安慰：“是啊，魏公公，没人定你的罪，怎会杀你？太后是让你暂时避开京城这是非之地，到皇庄过一段清闲的日子，俸禄照领，还不用为朝事劳心，难道不好么？只要你将执领三千营的权力交出来，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都既往不咎！”
魏彬跪在那儿说道：“太后娘娘，奴婢若有罪，为何您不索性杀了奴婢？”
张太后道：“魏公公，你是否有罪，哀家不知，也不想计较，哀家只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在宫里做事的老人，都是皇上和哀家的亲人，若是你不能体谅哀家，那就当哀家没说过这番话！”
“不敢！”
魏彬磕头道。
张太后问道：“那你是接受哀家所言，暂时去皇庄闲住，还是不接受？”
魏彬抬起头望了屏风后一眼，随即又看看旁边站着的谢迁和张鹤龄。
换作以前，身边有刘瑾撑腰，魏彬或许还敢挣扎一下，但现在他孤掌难鸣，太后已经打定主意，很难再把局势扳回来。
魏彬是个聪明人，这会儿刘瑾不在京城，将来是否回来难说，暗忖：“若在得罪首辅和国舅之余，又得罪皇后，我如何还能在宫里立足？以前我帮刘瑾掌权，现在刘瑾不在京城，我就算坚持也没人领情，只能碰一鼻子灰，不如就此卸职，如此一来那些言官也不会再针对我。”
想到这里，魏彬恭敬领命：“太后娘娘，奴婢的命是您赐给的，怎敢违背您的意思？奴婢这就去跟陛下提请，明日离开皇宫……”
屏风后传出张太后的声音：“不必去见皇上了，这件事由哀家做主，回头哀家会跟皇上说明，你只管回去将差事放下，出宫前往皇庄便是。”
魏彬问道：“启禀太后，不知奴婢的差事由何人继任？”
张太后忽然意识到，说了大半天，关于谁来接替魏彬的事情竟然没来得及说，立即问道：“谢阁老，寿宁侯，两位卿家有合适人选吗？”
戴义脸上多了几分期待，执掌三千营意味着掌握军队，若是他能以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身份兼领这个差事，在宫中的地位会提升许多。
谢迁往屏风旁侍立的戴义看了一眼，心想：“戴义懦弱无能，让他执领三千营，将来若刘瑾回来，怕是会将权力乖乖交出。”
谢迁尚未表态，张鹤龄迫不及待道：“太后娘娘，您认为张苑张公公如何？他如今可是御马监掌印……”
听到这话，谢迁当即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张鹤龄。
显然，张鹤龄公然破坏了之前的盟约。
原本二人商议的结果，三千营交给兵部，而作为回报，内阁和兵部不再干涉京营历年财政预算和拨款，等于是给了张鹤龄贪墨的机会。
张太后不知张鹤龄提议的人选未经与谢迁商议，笑着说道：“张公公做事沉稳，哀家甚是欣赏，他本就提领东厂，让他再督三千营也不错，谢卿家以为如何？”
张氏姐弟的话，完全将谢迁的计划打乱。
他心想：“之厚之前只是让我找张鹤龄一起进宫觐见太后，提议将三千营兵权归于兵部，但如今商议的却是三千营领军太监，他没提议人选，到底谁来担当合适？”
张鹤龄笑道：“怎的，谢尚书还有更好的人选吗？”
谢迁面对姐弟二人的攻势，只能被迫接受，行礼道：“回太后的话，老臣认为可行，不妨就由张公公暂掌三千营，但具体事宜，要等陛下和兵部商议后再行安排。”如今他只能用缓兵之计，先让张苑出来担当重任，至于将来谁督军三千营，另说。
张鹤龄脸上堆满笑容，俨然成为此番弹劾魏彬的最大赢家，毕竟三千营的兵权和监察权都已落在他的手上，以后京营再没人能跟他叫板，等于说京师防备全都被他掌控。
张太后道：“既然人选已经定下来了，那这件事便如此决定吧，派人去传召张公公过来，哀家有一些事跟他说……魏公公，你回去整理自己的东西后，明天一早便出宫去吧，哀家会让人为你安排妥当……”
……
……
事情圆满完成，张鹤龄和谢迁一起出了端宁殿。
二人往午门而去。
张鹤龄面带喜色：“还是谢尚书老谋深算，进宫来跟太后一说，便把阉党要人魏彬给拿下，这下刘瑾羽翼已折，无法展翅而飞，谢尚书功不可没！”
谢迁因张苑出任三千营都督之事恼火不已，黑夜中，他瞥了张鹤龄一眼：“刘瑾在宫中的势力尚未全数铲除，更遑论朝中的阉党势力？寿宁侯何来自信刘瑾不能重振威势？”
张鹤龄笑道：“那还得再仰仗谢尚书，若是能将朝中奸佞悉数铲除，那时朝事还不是由谢尚书您做主？”
谢迁脸色漆黑，却不能跟张鹤龄翻脸发作，拼命安慰自己：“此时跟外戚相斗没有任何好处，不管是先皇还是现在的陛下，因为张太后的关系，对外戚势力非常纵容，就算作奸犯科也无从惩戒，更何况如今外戚只是擅权？”
谢迁道：“朝廷制度，需要大家一起维持，寿宁侯身为朝臣一员，肩负着与老夫同样的使命，怎能说谁仰仗谁？”
张鹤龄哈哈一笑，不再跟谢迁讨论这个问题，暗自嘀咕：“你谢老儿现在还想让我帮你铲除焦芳、刘宇等人的势力？想得倒是挺美，只要我作壁上观，这些事你自然会跟沈之厚那小子去办，我只管等着收现成的好处便可。”
谢迁心里很不爽，却又无可奈何，即出宫门前，他出言提醒：“寿宁侯这会儿该去三千营看一眼，免得魏彬乱来……”
张鹤龄之前还沉浸于大权在手的膨胀心态中，听到谢迁的话，立即反应过来。
现在张太后只是撤了魏彬的职，拿走魏彬的令符，但不代表魏彬不会联络旧部拒不放权，甚至公然造反。
张鹤龄笑道：“多谢谢尚书提醒，本侯这就往三千营驻地，谢尚书欲往何处？是否要本候找家奴送谢尚书一程？”
“不必。”
谢迁板着脸道，“老夫抱恙在身，今日入宫一次便觉头晕眼花，这会儿正要回府，告辞！”
二人在大明门分道扬镳。
张鹤龄说是去三千营，其实是先回府，然后叫人通知张延龄，再招来京营一众将领，一起前去收权。
至于谢迁则真的是回府，此时他已身心俱疲。
……
……
眼看到了四更天。
豹房门前，除了沈溪和焦芳外，其余人等已经进了自家的马车和轿子。
沈溪精神很好，毕竟他习惯了熬夜，坐在那儿优哉游哉，神游天外，至于焦芳则明显撑不住了。
焦芳年过七十，身体衰弱不堪，跟沈溪这样年轻力壮的比耐性显然有些为人所难，但焦芳确实是个硬骨头，一直死撑着不肯挪步，直到最后靠着椅背沉沉睡了过去。
好在风停了下来，也未下雨，这时沈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焦芳给惊醒了，他下意识地往周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家仆不知何时站在身旁。
“老爷，您可算醒了，府上有人拜访！”家仆一脸焦急。
焦芳厉声喝道：“没看到老夫正有朝事要办，退下！”
或许是平时焦芳对自己的下人太过严厉，以至于那家仆一脸惧色，但奇怪的是他仍然强撑着不肯退下。
沈溪一脸关切：“要不焦阁老先回府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再回来跟在下一起等候面圣？怕是到天亮前，难以见到陛下。”
焦芳瞪着沈溪，心道：“你当我不知道老夫走后，你有办法进得了豹房门？或许谢于乔也在什么地方等着，我走后他便会过来，跟你和周经等人一起进去面圣！想避开老夫？哼哼，老夫就是不走，看你有什么辙！”
焦芳道：“老朽岂能半途而废？今日不能面圣，便不走了。”
那家仆实在等不及，只能是无奈地道：“老爷，谢阁老已入宫。”
“你说什么？”
焦芳当即站起身来，怒视家仆。
恰在此时，周经跟着屠勋、李鐩、张峦和王敞等人一道过来，周经开口问道：“孟阳兄，何事让你动怒？”
焦府家仆见这么多人到来，顿时不言不语。
焦芳老谋深算，此时心里无比懊恼：“哎呀，我怎忘了谢于乔入宫面见太后这一出？要裁撤魏彬的职位，何须陛下亲自吩咐？太后发话也能成！”
焦芳瞪着周经问道：“伯常，你可知谢于乔入宫之事？”
周经被问懵了，蹙眉反问：“于乔入宫了？去作何？难道是内阁需人值夜？我一直在这儿，从何得知？”

第一八〇〇章 占尽先机
周经何尝不是老狐狸？
你们斗你们的，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管你们最后得出个什么结果来，别怪罪到我头上就行。
焦芳顾不上质问周经，更因与沈溪站在对立面，无从跟沈溪计较，直接拂袖而去，旁边屠勋脸上隐现喜色。
“看来，于乔得手了。”屠勋道了一句。
周经明白屠勋这句话的意思，望着焦芳匆忙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担忧：“于乔出手又如何？这边陛下全不知情，若陛下计较起来，此事当如何收场？”
周经和屠勋对视一眼，不再说下去，而沈溪则一脸淡定地站在旁边。
“时候不早了。”
周经看了看天色，道，“之厚，既然谢尚书已入宫，你也该打道回府了吧？折腾大半宿，想不到会徒劳无功，亏我们在这里硬扛了那么久寒风晨露。”
沈溪行礼相谢：“诸位老大人辛苦了。”
屠勋道：“唉，于乔突然进宫，必然是提请太后处置朝臣群起弹劾魏彬之事……只有于乔进宫，太后才肯赐见，我等之前都未想到这一出……之厚，这件事你可知情？”
沈溪没有正面回答屠勋的问题，道：“在下今日前来，是为禀奏边关军情。谢阁老入宫求见太后，在下并未参与。”
“并未参与”乃是模棱两可的说法，至于是没跟着谢迁一起进宫，还是没参与谋划，只能由屠勋和周经等人自己琢磨。
周经问道：“这么说来，你还要留在这儿等候面圣？”
“是！”
沈溪直言不讳，“边关军情未达天听，为人臣子者只能耐心等候，诸位若力不能支，请先回去休息，不必陪在下受苦。”
周经言语中带着少许不满：“要等你就等吧，这儿顶着北风吹可真不好受，我等年岁不小了，多少年未曾熬过夜，感觉每一刻都是煎熬……元勋，一起走吗？”
屠勋点了点头，李鐩等人自然随大流，各人均往自家马车和轿子而去。
沈溪则回到自己的马凳坐下，耐心等候面圣，就好像谢迁弹劾魏彬之事真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一般。
……
……
焦芳直接去了吏部衙门，见到尚书刘宇。
刘宇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听说焦芳到来，直接迎到大门口，一见面就火急火燎地道：
“谢于乔进宫面见太后，还是跟寿宁侯一道前往，具体说的什么不太清楚，怕是弹劾魏公公已得逞，因为出宫后不久寿宁侯便带人往三千营驻地。”
焦芳懊恼地道：“我便知道谢于乔今日闭门不见客，其中定有猫腻，不想万般防备依然被其所趁。”
刘宇连忙问道：“焦阁老为何如此不小心，竟然让谢于乔得逞？眼下可如何是好？刘公公不在京城……”
看到刘宇质问自己，焦芳非常生气，暗忖，“难道你还要怪责我不成？也不看看自己做了什么，发生事情后连个预案都没有，光会动嘴，果真是靠钻营取巧得来的官职，半点真本事都欠奉！”
“先去见克明，听听他的意思！”焦芳道。
刘宇忙不迭附和：“此言在理，我等先去见过孙聪，毕竟刘公公走前吩咐过，让他主持大局。”
二人离开吏部，马不停蹄赶赴孙聪府宅。
却说当日孙聪根本不知谢迁和沈溪有什么动向，满心以为朝廷发生什么事焦芳和刘宇都会及时通知他，结果等到谢迁入宫在张太后面前弹劾魏彬后，二人后知后觉前来府中拜访，从睡梦中惊醒的孙聪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
“……两位大人的意思，是说谢少傅今夜入宫见过太后？”孙聪惊讶地问道。
焦芳脸上一片黯然之色，道：“事后老夫才听闻，却是谢于乔跟寿宁侯一道入宫，二人之间怕是有什么协议……之前我去谢府拜访，门子说谢于乔离开府宅不知所踪，以为他去见沈之厚了，却不知他找的人是寿宁侯。”
孙聪稍微思量，摆手道：“我看未必，谢少傅当时应在府上……他分明是跟沈之厚设了个局，让焦阁老您以为沈尚书才是出面在陛下面前弹劾魏彬之人，引诱您同往豹房，如此便无法防备谢尚书连夜见寿宁侯，并一同入宫觐见太后。”
刘宇气得直跺脚：“哎呀，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沈之厚捣鬼，焦阁老也太不小心了……”
焦芳和孙聪同时打量刘宇，二人目光好似在说，沈之厚用了调虎离山之计不假，但你做了什么？
为何谢迁入宫之事你全不知情，难道你就没派人盯着谢府？
孙聪安慰道：“事起突然，且就算提前防备，也无法阻止谢尚书入宫见太后，只是现在不知太后作何决断，寿宁侯出宫后，莫不是去了三千营？”
“据悉寿宁侯是先回家然后再带人去的三千营驻地！”刘宇抢先回道。
孙聪苦叹：“那这件事不好转圜了，现如今只能巴望陛下知情后收回成命……两位大人，现如今沈尚书在何处？”
“沈之厚……？”
刘宇侧头望向焦芳，“按照焦阁老的说法，沈之厚这会儿人还在豹房外吧？他会不会借机面圣，以坐实谢阁老的弹劾？”
焦芳一惊不老小，皱眉道：“老夫闻讯后，未曾细想，便急着赶回处置事情，却未曾防备那奸猾的小子会在老夫走后面圣……嗯，那小子诡计多端，今日之事环环相扣，可不是谢于乔的行事风格，多半是其在背后策划！”
孙聪面色凝重：“焦阁老不宜久留，赶紧往豹房去一趟，免得被沈尚书单独面圣，若陛下赞同沈尚书提请，那这件事怕是不那么好解决！”
刘宇也催促道：“焦阁老快些去看看，防止那小子从中动手脚。”
焦芳恼火无比，心说：“我这一把老骨头，已经跟沈之厚那小子耗了大半晚上，骨头都快要折腾得散架了，现在居然还要奔波……再说了，这会儿即便赶去怕是他已趁机进豹房面圣，纯属徒劳无功。”
孙聪陪同刘宇和焦芳往大门行去，临上马车前，孙聪再三叮嘱：“若是事情无法转圜，两位大人也不必勉强，到底现在只是涉及魏公公之事，尚未牵扯到刘公公……在下会去信宣府，将京城发生的事情如实呈奏刘公公，两位走好！”
刘宇和焦芳离开孙府后行色匆忙，往豹房而去。
好在孙聪的府宅距离豹房不远，二人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赶到目的地。
……
……
焦芳和周经等人相继离开，沈溪已无须再等候下去。
作为兵部尚书，还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沈溪自然有的是办法面圣。
他先将王陵之叫过来，让王陵之把武器亮出，直接带着一种盛气凌人的气势到了紧闭的豹房大门前，赶在值守的侍卫发话之前，厉声喝道：“涉及边关军情，凡延误军机者，一律以军法处置，谁敢阻拦？”
在场侍卫一听便傻了眼，这位沈尚书不讲道理，开始拿官威吓唬人。
本来作为宫廷侍卫，一个二个都很有底气，见了阁老公侯都不会失去胆色，但在沈溪面前，这些人一个个却强硬不起来。
况且旁边还有个要命的王陵之。
王陵之名声远扬，一方面是其在三年前京师保卫战中的优良表现，另一方面则是皇帝跟王陵之比武前他曾一人单挑三十名学生，威名传遍宫廷内外，这些人都知道皇帝对王陵之的评价很高。
沈溪从怀中拿出军情奏折，又拿出兵部尚书印信，跨步往前，几名侍卫一路后退，被沈溪逼得几乎背靠大门。
“沈尚书，您可……您可要自重啊，之前您都不得进，现在更……”
在侍卫们看来，沈溪这是逼于无奈，不得不拿出这种态度威胁人，或许是他在外面等烦了，临走前要挟一拨。
沈溪冷笑不已：“你当本官是跟你们开玩笑？之前焦大学士和周尚书几人在，为保全陛下威严，本官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陛下定国策时，曾给予本官先斩后奏的权力，尔等若不信，不妨试试！此乃陛下当初定国策的诏书，你们是否要逐字逐句听一遍？”
这会儿沈溪，完全是一副悍不畏死的架势，被侍卫们用刀剑和长矛正对着，也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昂首挺胸继续向前。
侍卫们逼于无奈：“沈尚书，您稍候，我等再进去通禀一声。”
沈溪不讲情面，当即走到说话的侍卫身前，一把将那侍卫腰间的佩剑拔出，那侍卫懵了，赶紧拿起手上的长矛对着沈溪，局面更显剑拔弩张。
虽然沈溪是文官，看上去没有武将的杀气，但他领兵多年，身上自带将帅之威，足以震慑全场。
沈溪道：“本官不跟你们打诳语，若现在见不到陛下，明早本官会奏请陛下，将你们全数以延误军机之罪发配边陲，让你们在西北吃几年风沙，才知本官是否跟你们言笑！”
侍卫们真怕了。
旁人说这话，那是吓唬人，但沈溪却完全有资格这么做。
国策定了，军事学堂办了，宣府打仗那是人所共知，沈溪言出必行，让人凛然。
侍卫们见这架势，面面相觑，尽管他们没一人想开门，但为前途着想，这门非得开不可。
“沈尚书有紧急军务禀告，开门！”
门口的侍卫，终于大声向里面喊起来。
豹房大门在“吱吱嘎嘎”的声音中打开。
沈溪当即将佩剑丢还那侍卫，带着王陵之跨步迈入门槛。还没等他过正院，钱宁和张苑迎了出来。二人昨夜饮酒之后便在豹房歇宿，之前沈溪等大臣在豹房门前等候之事，二人都清楚，甚至之前不允许大臣进入豹房的命令还是钱宁所下。
“沈尚书，您这是作何？豹房重地，岂能随便乱闯？”
钱宁上来阻挡，不允沈溪入内，但王陵之却跨步挡在沈溪身前。
王陵之往那儿一站，威风凛凛，杀气逼人，钱宁为之一凛，不敢再踏前阻拦。
张苑过来，面对沈溪时目光闪烁，毕竟沈溪知道他来历，且二人是亲伯侄关系。
沈溪道：“宣府有重要军情，本官前来面圣呈奏。”
言语间，沈溪便往内走，但钱宁已招呼锦衣卫将通往内院的月门给挡住，如此沈溪要入内只能穿过正堂，但正堂已被钱宁阻挡。
如此一来，沈溪只能驻足跟钱宁相对。
钱宁笑道：“沈大人，您以前做事高明至极，谁都猜不出您作何策划，但此番……您这招似乎不太灵验，在下虽愚钝，却也知如今宣府不可能有什么军情传来，您面圣，目的是为状告魏彬魏公公，将三千营兵权归于您手上吧？”
面对自作聪明的钱宁，沈溪不想多废话。
如此小人，暂时不会成为他在朝中的阻碍。
沈溪打量张苑，问道：“张公公今日不在宫中，为何现身豹房？莫不是陛下传召你过来伴驾？”
张苑没想到沈溪居然针对自己，讷讷不知所言时，钱宁还想帮腔，不想沈溪却道：“今日太后面前，寿宁侯和谢尚书建言将魏公公卸职，太后已准允，三千营督军之责已落在你张公公身上，怕是如今宫内都在找寻张公公你，不想张公公竟置身豹房。”
“啊？”
等沈溪把话说出，不但张苑满脸惊愕，旁边钱宁身体也是一颤。
张苑连忙问道：“沈大人，您没言笑吧？”
沈溪道：“如此大事，本官会跟你言笑？”
张苑又喜又悔，喜的是自己升官了，三千营入手，跟当初掌东厂和锦衣卫不同，现在厂卫的权限被刘瑾设置的内行厂压制得死死的，以至于他这个名义上的厂公居然没多大实权，甚至难以贪墨银子……因为别人都孝敬刘瑾去了，对他则选择性忽视。
而现在三千营到手，情况将大为不同，这可是实打实的权力，下面军将每月甚至是每旬都少不了他那份孝敬。
“咱家这就回宫……”
张苑急匆匆要走，却被钱宁阻碍。
钱宁伸手挡住将走的张苑，冷笑不已：“张公公，你可莫忘了，沈尚书一直在外等候面圣，如何能知晓皇宫内的事情？他又没入宫！”
沈溪身后那些侍卫有人道：“钱千户，之前焦阁老那边已有人过来传话，焦阁老和周尚书那些大人闻讯后已各自归去，沈尚书并非没有得到消息。”
钱宁怒火中烧，几欲喝斥多嘴的侍卫。
这下子张苑再也不听钱宁说什么，一阵小快步往豹房大门而去。
当天张苑并没有得到伴驾的御旨，所以他出现在豹房不合规矩，若张太后找不到他，回头追责，他很可能要受罚，擅自出宫的罪名可不小。
沈溪往前走几步，道：“钱千户，既然魏公公的事情已尘埃落定，你还要阻拦本官面圣吗？”
钱宁没想过这件事会以怎样的方式转圜，现在的情况很明显，沈溪是要得到朱厚照首肯，让魏彬的军权彻底交出去。
如果没有朱厚照同意，很可能会出现皇帝跟太后对峙的情况，那时这件事依然不能作准，最后三千营照样在刘瑾势力控制下。
钱宁硬着头皮阻拦：“沈尚书，莫怪在下提醒，现在陛下怕是已歇下，你这么进去，必然要惊扰圣驾！”
沈溪冷声道：“陛下几时休息，本官不知，你会不清楚？陛下往常有如此早安歇的时候吗？”
这话将钱宁给呛着了。
的确，朱厚照夜夜笙歌，早已成了夜猫子，基本都是白天睡觉，晚上休息是非常稀罕的事情，这会儿不管说什么都像是在狡辩。
沈溪道：“来自边关的军情，陛下到底关不关心，你应心知肚明，本官急着面圣，就算有事，陛下也只会怪责本官……若你再阻拦，休怪本官不客气！”
钱宁原本还想站在刘瑾立场，帮魏彬一把，阻碍沈溪面圣。但到此时，他心里发怵：“既然太后已决定将魏彬撤换，我在这里阻挡有何意义？最后只是得罪沈尚书这位朝中新贵。”
“再者说了，三千营的兵权不是旁落别人之手，而是由张苑掌控，今日我跟张苑把酒言欢后，跟他关系拉近不少，将来他若担任司礼监掌印之职，我也不会吃亏。这件事里里外外都不是我的责任，就算刘瑾回来，也不能怪罪我！”
想到这里，他已不再做任何阻碍，让开一条路来，道：“沈尚书身背大明军国重任，卑职岂有资格阻碍？不过王将军……嘿，不能一同进去，尤其王将军手上还拿着……兵刃，这总该要避忌！”
沈溪向王陵之使了个眼色，道：“钱千户说得有理，王将军，你便在外等候，本官独自面圣便可！”
“大人，您……”
王陵之心里担心沈溪出什么意外，不想留下，刚要出言相劝，沈溪已抬手打断他的话，没有解释什么，直接跟随在钱宁身后往豹房内院而去。

第一八〇一章 说服力
钱宁进去通禀。
过了半晌，钱宁出来，脸上带着一抹歉意：“沈尚书，你知道陛下这时候见客有些不太方便，您到正堂那边等候，陛下更衣后……便会出来！”
光从钱宁的话，沈溪便猜想到里面的场景有多荒唐不堪。
沈溪幽幽叹了口气，除了哀其不争，他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胡闹的君王。
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朱厚照，自小机智聪颖，行事刚毅果断，未满十五岁便继承他老爹大好江山，若能好好治理，必将成为一代明君，可惜到最后却成为毁誉参半的君王，被后世笑话……
想到这里，沈溪便一阵悲哀。
“或许真不如在孝宗手下当官，至少先帝懂得知人善用，就算对我防备有加，依然让我从一个普通的翰林修撰做到正二品封疆大吏。而在朱厚照这小子手底下做事，就算能得到他信任，但以其捉摸不定的性格，将来君臣间能否做到善始善终还是个未知数！”
带着一丝不满，沈溪与钱宁回到前面的正堂。
这次朱厚照终于靠谱了些，没到一炷香时间，便更衣完毕出来。
朱厚照见到沈溪，顾不上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衫，急匆匆问道：“沈先生，宣府那边战事有结果了？战果如何？大明是赢了还是输了？”
听说沈溪这边有紧急军情禀告，朱厚照以为仗打完了，涉及他登基后关系颜面的一战，自然异常关心。
沉迷逸乐，但同时尚武好战，这便是朱厚照的性格。
沈溪先恭敬向朱厚照行礼……该有的礼数，沈溪一个都不会少，避免被旁人说闲话。随后，沈溪才道：“回陛下的话，宣府战事尚未有结果，但各处告急文书已传至京城……此番达延汗部派出六路人马，三边、宣大、蓟州等地奏报狄夷兵马总数超过二十万，对我大明边陲构成极大的威胁！”
“什么？”
朱厚照本满心期待捷报，此时才知道，沈溪带来的是坏消息。
“鞑子集结了二十万大军？”
朱厚照不由咋舌，“鞑子有这么多兵马吗？不是说鞑子全盛时也只能凑出十几万兵马……弘治十六年时，不也才十万骑杀到京城脚下？”
沈溪道：“以九边奏报情况看，部分军镇上奏的兵马重合……根据兵部斥候所得，加上微臣分析，其实鞑子此番寇边兵马，应分作四路，数量约在八万到十一万间，且大多数为一些受蒙古汗庭支配的部落人马，达延部自身出兵在两三万之间，这才是犯境主力！这跟之前预估的兵马数量其实未有大的出入！”
朱厚照松了口气，道：“刚刚被沈先生吓了一跳……原来只有两三万人马，那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大的偏差？”
沈溪道：“鞑靼犯境之前，从蓟州、宣府、大同一线，再到偏头关、固原一线，最后到延绥、甘肃、宁夏一线，鞑虏采取象征性的扰边行动来混淆视听，其实其主要攻击方向仍旧是宣府。”
“今军情紧急，臣恳请陛下尽快移步军事指挥所，亲自指挥此战，以确保我大明军队可大获全胜！”
沈溪面圣之前，说的是紧急军情。但具体呈奏后，生性狡猾的钱宁已发现，其实沈溪的奏报根本是小题大做。
“你沈之厚所奏之事，跟以前有什么大的出入吗？无非是边关形势紧张，陛下应多留意等等……被你这么一闹，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边关那边获胜或者战败了，结果却只是老生常谈……”
但转念一想，钱宁觉得有些不太对劲，“魏彬之事经谢迁入宫解决，沈之厚依然执意面圣，却是为何？”
虽然钱宁有些小聪明，而且懂得巴结人，但他政治上的见解和修养却很浅薄，做不到像焦芳或孙聪那样抽丝剥茧思考分析问题，在一些关键点上容易出现偏差。
现实却是无论沈溪奏请之事是否紧急，但朱厚照确实是把事情放心上了。
“鞑子一次出动十万兵马，看来是倾巢而出，他们以为朕刚登基，年轻气盛不能应付朝事……不过朕有沈先生辅佐，何惧区区鞑虏？沈先生，您看现在是否为朕御驾亲征的好时机？”
钱宁听到后很紧张，无论何时朱厚照都没忘了御驾亲征之事。
沈溪谨慎地回答：“如今这局面，无论边关发生什么事情，都不适合陛下御驾亲征，要实现封狼居胥的宏愿，陛下还得等上两年，不要需要大明训练出一支精兵，将官体系完备，陛下也需在这两年中增加实战经验，做一个合格的统帅……若贸然亲征，纸上谈兵，一着失误可能导致满盘皆输，大明江山社稷将面临巨大的危机。”
虽然这些话朱厚照不爱听，但他对沈溪的尊敬没有改变。
很多时候，要让朱厚照听劝，必须要让他彻底服气才行。
沈溪领军以来从无败绩，简直是朱厚照心目中战神的化身，所以他才会对沈溪言听计从，如果这番话是由刘瑾或者是钱宁等人说出来，他打死都不会听信。
“那以先生之意，就是朕需要马上在后方军事指挥所，召集幕僚，对前线局势进行研讨？”朱厚照问道。
“是！”
沈溪行礼，“眼下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请陛下好好休息，明日到军事学堂商讨军机，臣已备好为陛下出谋划策之人，若鞑靼兵锋危及长城内关，京城戒严的话，军事指挥所可转移至皇宫大内！”
“哦。”
朱厚照点点头，没想明白军事指挥设在皇宫里是怎么个概念。
其实沈溪是把后世较为成熟的经验带给朱厚照，那就是在中枢设立一个完全听命于皇帝的参谋机构，指挥统筹全局。
平时兵部便够用了，但战时，兵部的作用会无形中被弱化，因为兵部只是朝廷管理军队的机构，文臣占据主导，但具体作战却得依赖前线将士。
在沈溪看来，战时应以皇帝作为战场上最高决策者，对战局变化有系统而全面的认知，根据敌情第一时间做出应对，才能保证战场上所有命令准确有效。
当然后方指挥是一回事，前线战场临场发挥又是另外一回事。
沈溪提议的“军事指挥所”，如果挪到皇宫，跟清朝设立的“军机处”很相似。
军机处等于内阁和军事指挥所的结合体，这里的大臣既要负责朝事，又要负责军事，而且直接隶属皇帝，办事效率高许多。
当然这个军事指挥所内，需要一个掌控全局的官员，沈溪觉得自己完全能够胜任。
朱厚照道：“那朕便按照沈先生所言，明早……算了，还是明天下午吧，朕这几天睡眠不好，可能要多休息一会儿，而且沈先生连夜前来奏请，必然累坏了，明天上午需要好好休息……午时过后，朕会亲临军事学堂，先生你看如何？”
沈溪点头：“臣遵旨。”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道：“时候不早，沈先生回去休息吧……咦？沈先生还有别的事情吗？”
沈溪站起来，却没有挪步的意思。
钱宁非常紧张，打量沈溪，怕他说出魏彬之事，心里隐隐感到有些不妙。
沈溪道：“边关形势危若累卵，京师当立时戒严，以微臣所知，谢阁老在一个多时辰之前，入宫面见太后……将魏彬剥夺职位，如今三千营督军太监之职位，已为张苑张公公所掌！”
“啊？”
朱厚照对于沈溪驻足不走正感莫名其妙，他已准备回房跟那些西域来的歌姬和舞姬继续胡天黑地，听到这话，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魏彬这个名字，他许久都没听过了，甚至魏彬具体当着什么差事，他也快忘到九霄云外了。
倒是沈溪提起三千营，他才回忆起来，当初还是他斗垮刘健和李东阳后，经刘瑾提议才任命魏彬担任的那个职务。
朱厚照有些着恼：“谢阁老为何要入宫见母后……母后剥夺一个朝臣的官职，难道不用跟朕商议么？”
钱宁见朱厚照生气，觉得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赶紧劝道：“陛下请息怒，陛下请息怒啊！”
这种说辞根本就是火上浇油，这也是钱宁利用朱厚照倔强的性格，让小皇帝感觉下不来台，进而驳回张太后的谕旨。
沈溪道：“或许陛下有所不知，昨日短短一天之内，朝廷六部、各寺司衙门和科道近百名官员纷纷上疏弹劾魏彬，共列出十几条罪状，但因陛下……不在宫内，这些弹劾的奏本，未能上达天听！”
朱厚照皱眉：“有这回事吗？钱宁，你知不知道？”
钱宁一听，有些傻眼了，赶忙矢口否认：“陛下，小人身处豹房，对朝事一无所知啊！”
这下钱宁开始为自己发愁了，生怕受到皇帝责骂。
沈溪笑了笑，道：“钱千户恐怕确实不知情，毕竟这件事只在朝中发酵，朝臣们也是考虑到如今边关不稳，亟需稳固京师防备，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奏请……臣在此之前也全不知情，这件事也并非由兵部发起！”
朱厚照生气地道：“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边关之事跟魏公公有什么关系？说剥夺职位就剥夺，朕可放在那些臣子眼里？”
“呃……”
钱宁正要帮腔，但想到沈溪在旁，只能缄口不言。
此时钱宁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刘瑾已不值得他说话，如今他地位急速攀升，已不需要为离开京城前途未卜的刘瑾卖命。刘瑾已无以前那种只手遮天的权势，反倒是现在的沈尚书，颇有在朝翻云覆雨指点江山指鹿为马的架势。
“沈尚书突然替我说话，说我不知情，定是向我示好，或者说是在警告我，如果我继续帮刘瑾说话，那就里外不是人了！”
钱宁虽然为刘瑾举荐，但现在他混得很好，无需继续做刘瑾的附庸，这会儿钱宁更愿意在几大势力的夹缝中生存，甚至逐渐培养起自己的势力，与朝中其他集团分庭抗礼。
沈溪道：“陛下，虽然臣并未涉及此事，但其实很多事也是微臣担心的地方，尤其涉及京城防务。”
朱厚照抬头打量沈溪，不解地问道：“难道沈先生也觉得魏彬这个人靠不住？”
沈溪摇头：“谁靠得住靠不住，不在臣的考虑范围之列，问题是既然有那么多人弹劾魏彬，说明这个人确实有问题，才会惹得朝中大臣不满。”
“嗯。”
朱厚照认真思考一番，终于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皱得紧紧的，“不过……难道沈先生不觉得这些人管得太宽了吗？”
沈溪道：“现在并非是朝臣手伸得是否太长的问题，而是陛下必须要安定人心……或许弹劾魏彬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若陛下可以正视听，在危急关头以魏彬一人之职，换取朝臣信任，那朝廷是否会就此上下一心共御外辱呢？”
朱厚照很苦恼：“话虽这么说，但朕不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获得别人认同！”
沈溪问道：“陛下有多久没见过朝臣了？”
“嗯？”
朱厚照被沈溪这么一问，一时间面红耳赤，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他除了之前跟沈溪去过一趟军事学堂，接见兵部的一些官员外，确实已经很久没见过朝臣了。
那次很多人传言说宫中会重开午朝，但之后便杳无音讯，朝臣们失望不已。
沈溪道：“陛下不能每日接见大臣，大臣也无法把自己意图上呈天听，如何能保证陛下跟大臣之间做到上下一心？”
朱厚照这下更回答不出来了。
钱宁在旁听出一些苗头，心道：“沈之厚果然厉害，别人用这种说教的语气，怕是陛下早就恼了，何至于会如此认真倾听，还一脸信服的样子？”
“幸好刚才我没跟沈之厚对抗，陛下如此相信，难保这位不是下一个刘瑾……刘瑾没多少本事，只是个阉人，闹不出多大风浪，但沈之厚就不同了，他可是状元出身，背后有谢迁等人帮助，若他得势，朝中谁人能敌？”
朱厚照问道：“所以在沈先生看来，朕为迎合那些大臣，只能惩罚身边人？”
沈溪摇了摇头，道：“陛下不要把这当作是屈辱的事情，此战要得胜，不但需要陛下在后方运筹帷幄指挥三军作战，更有赖陛下对朝堂如臂指使，君臣团结一致，群策群力，方可为一代圣主。”
“若陛下只能驾驭战场，对朝堂却无可奈何，君臣离心，始终无法达到一个旷世明君的高度！”
沈溪送高帽子，朱厚照乐得接受，认为自己英明神武，一时间竟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沈溪再道：“若陛下心有不甘，不妨在此战后，另行对功臣颁赏，那时提拔一个魏彬，没人敢说三道四！”

第一八〇二章 给脸
沈溪的观点，基本跟谢迁向张太后提请的论调相同。
秉承相对中立的立场，说的是朝廷得稳定人心，以实现战时平稳过渡，只字不提魏彬跟刘瑾的关系，不涉党争。
这态度迎合了朱厚照和张太后的心理。
朱厚照本身对魏彬没什么太深刻的印象，只是恼恨朝臣随意弹劾宫内太监，也就是他这个皇帝的家奴，谢迁还背着他向张太后提请把魏彬的官给罢了，这对既任性又自我的正德皇帝来说几乎是不可接受的事情。
如果不是沈溪在旁，或许朱厚照当即就会下令恢复魏彬官职。
朱厚照道：“既然沈先生如是说，那朕便同意了，但三千营督军太监让张苑来担当，他能胜任吗？要知道他这边还担着御马监掌印、东厂督主、锦衣卫提督等职，怕是一人不能兼顾过来！”
钱宁出来帮腔，笑着说道：“陛下，其实张公公能力毋庸置疑，从来都能做到尽职尽责……”
“朕有问你意见吗？”朱厚照怒视钱宁。
虽然平时朱厚照对钱宁非常纵容，但涉及朝政，却能分清轻重，他知道钱宁是自己破格提拔在身边的跟班，没多大本事，真正处置朝事还得依靠沈溪这样的文臣。
钱宁悻悻地退到一边，偷瞄沈溪，心中的嫉妒溢于言表。
沈溪好整以暇：“回陛下，其实钱将军所提也是微臣的看法……张苑张公公做事能力自不必说，且如今只是由他来兼领三千营提督之职，京营兵马主要控制权，还是在五军都督府，由英国公和寿宁侯等人提领，这几位都是老臣，且在三年前的京师保卫中，有上佳表现。”
朱厚照顿时释然了，笑呵呵道：“那是，英国公虽然年纪大了些，但他是四朝元老，寿宁侯也是朕的亲舅舅，虽然作为外戚名声有些不好，但还是有些本事，值得朕相信……如此说来，这个三千营提督太监其实并非什么重要的职位。”
沈溪没有评价魏彬担任的职位是高是低，只是微微施礼，当是接受朱厚照的说法。
朱厚照道：“现宣府战况急转直下，兵部差事繁忙，沈先生恐怕也辛苦了……时候不早，沈先生早些回去休息，朕也要养精蓄锐，应对明天的事情！”
沈溪是聪明人，知道朱厚照是要继续吃喝玩乐，却没有过多劝谏。
规劝的话文臣说了无数遍，就算朱厚照当场应承下来，回头依然我行我素，而且会加深他的抵触和厌烦情绪，导君臣不和，殊为不智。
沈溪心想：“你想做什么，我不加阻拦，那些犯言直谏的话留给别人说，我还是装糊涂得了。”
沈溪行礼：“陛下切莫忘了午后到军事学堂商议军国大事，微臣告退！”
朱厚照哈哈一笑：“不会忘不会忘，朕岂是出尔反尔之人？钱千户，你代朕送沈先生出去，务必将沈先生送上马车……”
……
……
沈溪跟钱宁一前一后出来，很快到了月门前。
见两人现身，王陵之和一众宫廷侍卫全都迎了过来，钱宁一摆手：“凑什么热闹？做自己的事去，陛下的安危可不是开玩笑的，若谁偷懒，休怪我以军法处置！”
钱宁耀武扬威并没有赢得沈溪多大好感，只是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一幕。
钱宁送沈溪和王陵之出了豹房大门，笑着说道：“沈大人，您可真有本事，陛下面前随便说几句，便让陛下定下国策，又说几句，刘公公便被发配至宣府，您现在第三次发话，连魏公公这样大权在握的大太监也被夺职赋闲……”
沈溪停下脚步，看着钱宁道：“钱千户这是恭维还是讽刺啊？”
“沈大人在前，小人哪里敢出言讽刺？其实也非是恭维，实在是一些掏心窝子的话。”钱宁一脸阿谀地说道。
沈溪面色凝重：“本官知道，钱千户乃刘瑾举荐，后来又蒙其提拔，才有今日成就……”
听到这话，钱宁脸色有些难看，显然不想听下去。
谁知沈溪话锋一转，“本官一向认为，不管是受谁提拔，只要不结党营私，一心为陛下办事，那就是朝廷中流砥柱。”
“钱千户如今在锦衣卫尽职尽责，陛下对你提拔重用，钱千户不能因为跟刘瑾走得近便处处对其虚以委蛇，甚至连朝廷法度都不顾！”
钱宁面色尴尬。
“本以为他要讽刺和疏远我，没想到却是吓唬人……哼哼，你沈之厚再有本事，能跟我一样天天面圣，甚至陛下休息时我都常伴身侧？”
钱宁勉强一笑：“沈尚书所言有理，在下谨记。”
沈溪道：“希望钱千户真的记住了，若如此，那将来本官就可以跟钱千户通力合作，共同辅佐陛下打造盛世江山；反之，钱千户一心为刘瑾办事，那在下跟钱千户就没什么交情可言了！”
钱宁抿了抿嘴，知情识趣地说道：“沈大人才是朝廷中流砥柱，在下只是陛下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下人，将来要仰仗沈大人之处多的是，届时大人别将在下拒之门外才好！”
沈溪点头：“只要一心为陛下，大家一殿为臣，本官绝对不会有偏见……钱千户，本官告辞！”
沈溪向钱宁拱手行礼，面色庄重肃穆，让钱宁受宠若惊。
他到底只是宦官义子，没读过什么书，全依赖宦官才得势，旁人背地里都骂他奸佞小人，人前一直抬不起头来。但现如今连深受当今皇帝器重的朝廷正二品大员都对自己行礼，钱宁的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一时间大感面目有光。
钱宁忙不迭道：“请，请！陛下有吩咐，让在下亲自送沈大人上马车，陛下旨意可不能违背，改日在下必登门拜访！”
沈溪微着笑点头：“那在下就在府中恭候钱千户大驾，钱千户不必相送，时候不早，你该回去休息了，明日你还要陪同陛下前往兵部和军事学堂，可别耽误了大事！”
……
……
钱宁一脸笑容目送沈溪乘坐的马车远去。
心中无比兴奋，钱宁笑容满面，自言自语：“都说沈之厚有本事，但现在连这样的能臣都对我钱宁恭维有加，那只能说明，我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已非同一般……想那刘瑾平时对我呼来喝去，全无一丝一毫尊重，帮这等奸邪做事，既憋屈还得处处逢迎小心迎合，远不如结交沈之厚这样的名臣让人舒服，至少传出去不会坏掉名声！”
就在钱宁盘算到底是帮沈溪还是暗助刘瑾时，有侍卫过来禀报：“钱千户，这夜里突然起了大风，寒气逼人，您早些回去休息吧……要不卑职拿件大氅给您披着？”
钱宁脸色瞬间转冷，喝斥道：“又不是寒冬腊月，你当我是暖室里的花朵么？都打起精神来，把豹房给我守好了，若有闲杂人等混进去，你们个个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挨刀吧！”
众侍卫都担心钱宁追究之前沈溪擅闯豹房的责任，但听其口气，似乎此事到此为止，顿时放下心来。
钱宁正要进入豹房大门，但见远处有轿子前来，皱眉道：“这大半夜的，来豹房的人真不少，这又是哪位？”
以前他可不敢公然面对朝臣，总觉得自己矮人一头。但现在有了沈溪的恭维，钱宁觉得自己已可上台面，居然主动迎上前看看。
等轿子停下，里面的人走出来，钱宁才知道来者是焦芳。
焦芳行色匆忙，上来便以喝斥的口吻质问：“兵部沈之厚呢？他可是进去面圣了？”
这咄咄逼人的语气实在让人不爽，钱宁脸色迅速变得冷漠起来，以敷衍的笑容回道：“沈尚书的事情，在下不过是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怎会知晓？要不，焦大学士去问问旁人？”
焦芳看不起钱宁，所以就算跟钱宁同在刘瑾麾下，也不会给其好脸色看。
焦芳老成持重，在意名声，就算帮阉党做事，也时时顾念脸面，并不会事事都听从刘瑾吩咐，而平时就算是刘瑾对他也是毕恭毕敬，为的也是保留脸面彼此好相见。
闻听钱宁的说辞，焦芳怒不可遏：“你区区一个锦衣卫千户，职责便是守好豹房大门，居然不知是否有人进去面过圣？”
或许是因为被沈溪和谢迁来回折腾，焦芳这会儿脾气上来了，面对一个跟此事毫不相干的钱宁，也是大动肝火，却不知此时钱宁正在刘瑾和文官集团之间左右摇摆，此消彼长下，钱宁更是觉得帮文官做事要体面许多。
钱宁立即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道：“焦大学士的指责，在下看来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在下分明记得，焦大学士您之前便在这里等候，若是真的关心沈大人动向，为何不在这儿久等，非得先回去？”
“对于沈大人是否面过圣，这涉及朝廷机密，在下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胡乱说话……焦大学士，您若试图进去面圣，就要按照规矩提出奏请，看看陛下是否愿意接见……在下事务繁忙，告辞了！”
在焦芳怒视中，钱宁转身往豹房而去。
焦芳想跟上去继续质问，但还没追到钱宁身后，便被侍卫挡了下来。
有了一个沈溪擅闯，已经够折腾人了，这些侍卫怎么也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
……
无论焦芳怎么争取，魏彬被褫夺三千营提督太监职务已是板上钉钉的现实。
若只有张太后首肯，这件事不能完全确定，但经沈溪见驾提请后，朱厚照已点头应允，旁人再想说什么都属徒劳。
朱厚照做事固执，而且爱面子，既然他答应沈溪要将魏彬的职位给撤了，暂时不可能反悔。
当天夜里事情便尘埃落定，不过大多数朝臣还是等到第二天上午到各自衙门，才听说这件事。
对于文官集团而言，这一次可谓大获全胜，等于是对阉党最沉重的一击，从此之后，刘瑾势力控制的京师军队已不复存在，颓势一览无遗，这使得阉党中人开始琢磨是否应该找寻下家了。
这天上午，谢迁到内阁点卯后便兴冲冲去了兵部，但在沈溪的办公房一直等到临近午时，沈溪才从家里赶来。
谢迁等得心焦，见到沈溪后非常不高兴，起身走到沈溪面前，道：“你倒挺有闲情逸致的，这么晚才赶来兵部衙门，好像整件事跟你全无关系一般。”
沈溪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侧头打量谢迁一眼，问道：“那依谢阁老之意，这件事能成，真的跟晚生没有关系？”
谢迁道：“这件事确实是由你策划，最后也以大获成功告终，但你总该留一点心，不至于到这时辰才现身……若在此期间出什么变故，不前功尽弃了吗？”
面对谢迁的指责，沈溪不以为然，自己做得再好这老家伙也不会夸赞，若做错更会有诸多指责，简直就是个麻烦大王。
沈溪低头看了看，桌上摆着的几份公文，涉及兵部日常事务，全部都有翻动的迹象，沈溪知道，谢迁毫不客气地看过这些公文。
沈溪道：“魏彬被夺职，现如今人已出宫，三千营兵权就此不在刘瑾党羽控制之下，谢阁老还有什么事非要上门来说？难道这会儿内阁没什么公事要处置？”
谢迁拿了张椅子过来，放在沈溪座椅旁，自顾自地坐下，道：“这件事是否解决无关大局，昨日你入宫面圣，跟陛下说了些什么？据说今日焦孟阳一病不起……”
沈溪也坐下来，不过不是坐在办公桌后的座椅上，而是房间里为客人准备的椅子上，故意跟谢迁间保持一段距离。
沈溪道：“焦阁老怎么生的病，谢阁老应该很清楚才是，他昨日在豹房门口等到深夜，一直到谢阁老入宫的事情传来，他才回去，之后再去豹房却不得入，如此折腾下来，莫说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就算是我这样年轻力壮的，也未必吃得消。”
“既然谢阁老如此体谅，那为何没有亲自上门探病？”
两人一个倚老卖老，另一个则是一副不耐烦的语气，好像在故意较劲儿……名义上是政治盟友，但说话总是对不到一个点上。
谢迁没好气地喝斥：“你以为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之厚，老夫先不跟你论焦孟阳生病的事情，单说昨日你让老夫进宫面见太后，却有意不跟老夫提出魏彬的接班人选，把权势拱手交给寿宁侯，让外戚党做大，是吗？”
沈溪摇头：“谢阁老何出此言？接班人选至于要让我来提？难道入宫前，谢阁老就未曾思量过？”
这下谢迁很是着恼，心底暗自埋怨，自己怎就压根儿没想过这问题？总是想怎么斗倒阉党，却没想斗倒魏彬后却让外戚侵占成果。
谢迁道：“那张苑明摆着是张氏兄弟的人，如今他手上掌握御马监、东厂、锦衣卫和三千营等权力，若其趁势崛起，背后有外戚撑腰，你觉得是他对大明危害大，还是刘瑾？”
沈溪打量谢迁，反问：“那谢阁老现在到底是要斗刘瑾，还是外戚？”
“你！”
谢迁霍然站起，对沈溪的意见愈发大起来，“这是你一个后进跟老夫说话的态度吗？”
沈溪虽然跟谢迁言语不对付，但并不想跟谢迁正面起冲突，到底现在是谢迁在前冲锋陷阵，出了什么事都是谢迁扛，而跟朝中那些老臣交流沟通也必须通过谢迁。
沈溪站起身，微微施礼：“谢阁老以为，刘瑾势力如今已是日落西山，阉党集团彻底垮塌？”
“即便如此你也不能把权势放给外戚党……寿宁侯和建昌侯到底有多无法无天，你在朝多年，该有所觉悟……道理其实不用老夫讲，你也该明白！”谢迁恼怒道。
沈溪道：“谢阁老稍安勿躁，学生这里有一点浅见，不知您老是否能听进去？”
“说！”
谢迁毫不客气一甩袖，似乎就在等沈溪解释。
沈溪面色平静：“刘瑾虽势衰，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在京城的势力，仍旧有焦芳、刘宇等人支撑，若其辅佐王伯安在宣府取得战功，回朝后被陛下提拔那是完全可以预期的事情！”
尽管谢迁想否认，但沈溪的话很有说服力，一时间无从辩驳。
谢迁道：“那又如何？”
沈溪分析道：“若刘瑾离京后失去的权势，为文官所得，这在谢阁老看来是拨乱反正，一切都回归正途……但阁老是否想过，刘瑾归来后，首先要针对的是谁？”
谢迁眯着眼打量沈溪：“怎么，你怕了刘瑾？”
沈溪摇头：“若我怕了刘瑾，从开始就不会跟他斗，干脆拒不遵从朝廷旨意，在三边蓄意制造恐怖气氛，说鞑靼人随时可能犯边便可轻松留在榆林卫，作何要回京城来趟这摊浑水？若我怕了刘瑾，回到京城就该保持中立，以平常心对待，何至于要替朝臣顶在跟刘瑾相斗的第一线？敢问阁老，这就是我所怕的表现？”
谢迁长吁口气，不想跟沈溪辩驳。
“这会儿不能打击这小子的积极性，若他一蹶不振，回头没人肯帮文官做这些事，只会适得其反。”
沈溪再道：“在我看来，刘瑾回朝，形成文官集团跟阉党相斗之势，到时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或许刘瑾会利用他对陛下的熟悉，以及陛下的信任，大肆攻击文官，将原来的权势重新揽入手中。”
“刘瑾有了此前的教训，行事必当分外小心，不再给你我攻讦的机会……到那时，刘瑾越挫越勇，我等一切努力将付诸东流！”
谢迁皱眉：“所以，你想利用外戚，把权势让给他们，这样就算刘瑾回来，外戚也不会心甘情愿将手中权力放出来，刘瑾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沈溪没有回答，微微行礼，表现出恭谨的模样，相当于默认谢迁的说辞。
谢迁龇牙道：“你说你这小子，年岁不大，做事总不遵循常理，每走一步都要思考那么长远，这应是你这年岁的人所为？”
沈溪反问：“那按照阁老的说法，学生这样的年岁，该当如此大的官，负起如此大的责任？若阁老说不，那学生便认错，将来也不会把什么事情都考虑得如此周详，干脆得过且过！”
“怎么，说你两句，你还闹情绪不成？”
谢迁抄起桌上的砚台就有要往沈溪身上砸的意思，但拿在手上，他才猛然意识到，沈溪不是他儿子或孙子，只是礼貌地将他当作长辈，实际上沈溪现在已可独当一面，完全没必要把小妾的爷爷当回事。
谢迁将砚台放下，低头沉吟半晌，才道：“或许你思虑是正确的，只是这么做，等于将外戚党势力给凸显出来，若刘瑾就此倒台，或许你就得跟外戚党缠斗不休！”
沈溪摇头：“外戚党不足为惧！”
“什么意思？你又有什么不一样的看法？难道你觉得，张氏兄弟是省油的灯？”谢迁老脸横皱。
沈溪叹道：“谢阁老不妨想一下，刘瑾为何会崛起？那是因为他人在陛下身边，熟悉陛下性格，平时陛下喜怒哀乐皆为其掌控，且在刘少傅和李大学士掌权时，朝中许多文官，包括那些有资历和能力的老臣都不得刘少傅和李大学士欢心而无从提拔，才造成很多人投奔阉党。”
“敢问一下，外戚势力凭什么能得到皇帝完全信任，还有文官投诚？”
谢迁思考一下，问道：“难道在你的设想中，所有事情只有其一没有其二吗？”
沈溪道：“张氏兄弟虽为勋贵，却非当今皇后族人，即便可以利用张苑执掌司礼监，但始终无法触及朝中实权，虽危害一时却不至于到祸国殃民的地步，在我看来，不如借助外戚势力跟刘瑾相斗……若因昨日之事我等跟张氏外戚有了嫌隙，刘瑾归来后，张氏兄弟倒向刘瑾，那朝廷才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就你歪理多！”
谢迁语气虽不善，但其实已为沈溪说服，“京营如今除了从地方调入京畿的人马，其余皆不在你控制下，有什么事得自己担着，老夫不跟你辩驳，好自为之吧！”

第一八〇三章 深造
不管怎样，谢迁终归接受了现实。
无论魏彬的权力被谁接管，只要不是留在刘瑾及其党羽手上，那就向成功斗垮阉党上迈进一大步。
沈溪没有跟谢迁纠结谁对谁错，谢迁不想跟外戚合作，但这不代表这么做没有意义，而沈溪自己也不是非要跟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保持合作关系，现在只是为对付刘瑾而选择权宜之计。
这种合作只是象征性的，双方不存在太多利益交换，沈溪不会在一些根本性问题上妥协。
因为下午朱厚照会到军事学堂，谢迁离去后，沈溪把参加军议的人全部通知一遍，甚至那些需要出席的轮休官员，也让人一一传话。
沈溪没有在兵部衙门久留，率先去了军事学堂，等到了地头，发现胡琏正在指挥人布置会议大厅。
“沈尚书，按照您的要求，将这里重新部署了下，之前您绘制的军事图也挂了起来，沙盘是否需要整理？”
胡琏被朱厚照提拔后，激发出干劲来，他本来在兵部官员中算是非常年轻的存在，再加上军事方面确实有一定造诣，短短时间就成为军事学堂二把手，连熊绣和何鉴等人都不得不刮目相看。
沈溪看了下新布置的大会议室，围绕中间的沙盘布置了几圈环形的座位，形成众星拱月之势，不由满意点头：“差不多就是如此，或许回头还要在皇宫择一殿宇照样布置一下，到时候就由你去办！”
胡琏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还要在皇宫内布置个一模一样的大厅？这……下官怕是没那资格吧？”
沈溪笑了笑，道：“军事指挥所由兵部主导，我任命你做这事，旁人不得非议，你做得好，提升官职便快，兵部不会论资排辈，谁有能力谁上，如果真要按照辈分，那我不知几时才能做到今天的位子上！”
就算胡琏不是那种善于钻营世故之人，也觉得自己能傍上沈溪这棵大树是最明智的选择。
他回想一下，暗自庆幸……自己多嘴多舌能带来这么大的好处，实在跟做梦一样。
沈溪让胡琏把作为军事指挥所象征的会议大厅布置好，接下来就要考虑一下用人问题了。
至于谁能参加这次研讨，会议时发言的先后顺序，都需要沈溪这个总策划提前打好腹稿。
“沈大人，五军都督府那边只有英国公派人前来传话，说他会亲自过来看看，至于其余勋贵，无人回信！”
胡琏把他得到的情况告知沈溪。
沈溪一摆手：“不用着急，时候还早，等过了正午再说吧……就算只有你、我跟陛下三人，这军事指挥所也能发挥效用，不是说来的人多，就一定好，你先去休息，等陛下过来，直接参与讨论便可！”
……
……
沈溪耐心等待朱厚照驾临，他知道正德皇帝不会那么早睡醒，能在天黑前赶过来就算不错。
就怕朱厚照一觉睡醒夜幕已降临，然后这件事被其拖延到翌日，然后明日复明日，军事指挥所的构想就会泡汤。
正午时分，学生们在军事学堂内的饭堂吃午饭，沈溪打完饭回到办公房，坐下来刚拿起碗筷，外面有人通禀，说寿宁侯和建昌侯来了。
虽然沈溪不待见张氏外戚，但既然是来参加军事指挥所组织的讨论，沈溪作为主持人，不得不出去迎接。
沈溪来到正院，张鹤龄和张延龄已经进来了，跟随二人前来的还有几名京营将领，其中就有沈溪的老熟人宋书的身影。
沈溪过来前负责接待的兵部官员是胡琏。张鹤龄见到沈溪，笑着迎上：“原来沈尚书早就到了，本侯以为来早了，却不想终归还是迟了……不过正好，本候有事跟沈尚书商议。”
张鹤龄笑得咧开嘴，一看就让人生出亲近之感，而他身后张延龄的笑容却有些意味深长，让人难以捉摸。
沈溪知道兄弟二人必然要说张苑接替魏彬之事，做出“请”的手势：“寿宁侯和建昌侯里面请。”
二人与沈溪几乎是并驾齐驱进入偏院花厅，张延龄打量一下简陋的屋子，有些不太满意，道：“这军事学堂连个像样的招待客人的地方都没有，说话要到侧院，而且还这么寒酸，如此能行？”
“二弟，此事你如何能强求？这里是朝廷专门训练军事人才的地方，平日哪里有多少客人需要接待？有这么个地方已经很不错了！再说，你我本非拘礼之人……若有机会的话，你我也该进来深造一下，学学沈尚书统兵打仗的经验！”
听到张鹤龄言语间对自己有不错的评价，沈溪盯着他看了一眼，不知此人说话有几分真诚。
宾主落座，张鹤龄直接道：“沈尚书，昨日谢阁老与本侯一起入宫面见太后，撤换提领三千营的御马监太监魏公公，现如今换上的是张苑张公公……这件事本候得跟你打一声招呼，免得兵部调兵遣将，有不便之处……”
按照大明制度，京营统兵权在五军都督府勋贵手中。
但兵部拥有调兵权，也就是说，一旦有什么大的军事行动，朝廷征调人马，一律由兵部下达命令。
没等沈溪有什么表示，张延龄笑呵呵道：“大哥说这话不多此一举吗？谢阁老跟沈尚书什么关系？八成谢阁老邀你入宫之事还是沈尚书幕后一手策划的呢……沈尚书，不知是否如此？”
沈溪心想：“这种一得志便猖狂的小人，与之谈合作根本是自贬身价，最多只能虚以委蛇！”像是没听到张延龄的问话，沈溪看着张鹤龄道：“无论谁提领三千营，兵部这边都不会受影响。”
“哈哈！”
张延龄笑了起来，对沈溪退避三舍很得意。张鹤龄却没有弟弟那么张狂，他做事相对沉稳些，道：
“之前朝廷弹劾魏公公之事，想来到此为止，却不知宣府那边战况究竟如何？若京师需要戒严的话，那撤换魏公公，怕是会有一些不利的影响……”
沈溪摇头：“寿宁侯多虑了，区区一个魏彬，不足以影响大局！另外，京师是否戒严，得陛下做决定，兵部这边无权调度！至于前线战况，稍后商议时便知，这里就不赘述了。”
“好！”
张鹤龄容光焕发，因手头权力增加而气势大涨。
张鹤龄又介绍了一下京营的情况，突然提到：“……之前兵部开设军事学堂，未曾将京营高级将领调遣过来，今日本候带了些前来，不妨由沈尚书亲自考核，若其中有为沈尚书欣赏的，不妨留在军事学堂深造，为陛下出谋划策！”
沈溪从张鹤龄眼神中，看出一些问题。
“张鹤龄似乎意识到军事学堂在未来大明体制中的重要作用，想安排眼线进来。宋书这些人已不再是中下层将领，大多独当一面，甚至有很多是张鹤龄的左膀右臂！”
京营将领，尤其是上层将领，最初都看不起军事学堂，认为这会耽误他们的差事，来这儿进修纯属得不偿失。
但随着军事学堂逐渐完善，下层将领进入深造后个人能力显著提升，当然最主要还是正德皇帝对军事学堂空前重视，让这些眼高于顶的京营高级将领对学堂有了一定期待。
沈溪笑道：“由本官定诸位将军的去留，是否太过得罪人？稍后陛下会亲自到军事学堂，就前线战事与文臣武将展开讨论，到那时请诸位将军各抒己见，若能做到掷地有声，见解独特，陛下或许会留其在军事学堂深造，而且还得为诸位将军特设一个班级，否则怎能体现诸位将军的地位？”
沈溪发现，自己创立的军事学堂跟后世的幼儿园越来越像。
一个班不够，便改成小班、中班和大班，什么人对应学什么，让京营高级将领跟那些品阶低的下层将领一起读书，这些人肯定不乐意，而且也会破坏原来班级的学习进度，只能便宜行事……
张鹤龄跟张延龄对视一眼，然后道：“既然沈尚书不肯亲自挑选，就由陛下来选吧。之后本候会跟那些兔崽子说，让他们好好表现，若不得陛下和沈尚书欣赏，回去之后定严惩不贷！”
沈溪笑了笑：“京营内部是非功过，本官不会过问，寿宁侯不必细说！”
几人正谈笑风生，胡琏到了门口，道：“两位侯爷，沈尚书，五军都督府一众将官在英国公带领下已到来，是否需要前往迎接？”
“嗯。”
沈溪点了点头，立即站起，问道，“寿宁侯和建昌侯一起前往迎接？”
“正有此意！”
张鹤龄回头给张延龄打了个眼色，示意大家一起。张延龄虽一脸不耐烦，却还是站起身，几人一起来到军事学堂大门口。
老远便见到英国公张懋、新国丈夏儒，以及一众五军都督府的勋贵和将领过来。
难得有机会面圣，看来五军都督府的人分外重视，一个不落地过来了。
……
……
此番在军事学堂进行后方军事指挥会议，被朝臣看作跟正德皇帝沟通的绝佳机会。
朝中大臣多数许久都没见过皇帝的面了，难得朱厚照对战场上的事情有兴趣，前来面圣，跟皇帝建立一个沟通机制，是文臣武将心中非常重要的事情，每个人都慎之又慎，获得邀请的全都欣然应约。
英国公张懋在众人中算是权势最高的存在，前一次朱厚照议事他也来过，对于军事学堂非常了解，这次他再次为沈溪引介夏儒等人，这也是夏儒作为国丈，跟朝中同僚沟通的大好机会。
众人见礼后，张懋望着沈溪，笑问：“沈尚书，不知陛下几时到访？”
沈溪回道：“尚未有消息传来，说是会在午后……英国公不必心急，不如先到会议大厅说话？”
张懋笑着招呼：“走，去看看沈尚书的安排……要说朝廷还得靠年轻才俊，沈尚书回朝不几日，便把兵部搞得有声有色，陛下称颂有加，实在难能可贵！”
五军都督府将领面前，张懋对沈溪的评价分外高。
趁着往内走的空闲，张懋小声问道：“今日谢尚书不来么？老夫还有事跟他商议……却说这谢尚书也是，最近总见不到他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沈溪道：“我已着人通知谢阁老，但他是否过来尚无音讯，到时候再看吧。”
“八成来不了喽，他总在人前说老，但他能有我们这些老家伙老？哈哈！”张懋这话说完，身后一众勋贵都在笑，尤其那些头发胡子全都白透了的七八十岁的老将，笑得更开心。
一行进入指挥所会议大厅。
里面已布局完毕，在胡琏打理下，会议大厅安排非常周详，尤其是一些特殊设备，都是在场诸位未曾见过的。
比如墙上悬挂的那份西北军事地图，很多人一眼看过去，就拔不出目光，这地图比之以前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份地图都要详尽细致许多，甚至上面做有标尺，只是不为当下人所能理解罢了。
众人还在议论，张懋看了一眼，侧头问道：“沈尚书，这是你找人绘制的？”
胡琏在旁笑道：“张老公爷，这军事地图是沈尚书亲自描绘，上面所有标注也都为沈尚书自行添加。”
“哦！？”
张懋显得很意外，笑着看向沈溪，问道，“之厚，你何时对这东西也有研究？哦对了，你去过西北，应该对那里的地貌特征很熟悉吧？看来这次绘制地图，你花了不少心血！”
沈溪自然不能说，这地图是根据他脑海中华夏地图而绘制，但既然张懋已找好下台阶的方式，他也不会主动逞能，笑道：“正如英国公所言。”
“难得难得，诸位看看，这就是沈尚书的本事，让你们这些人绘图，莫说几个月，就算十年八载都无法完成！”
张懋又好好在众人面前表扬了一下沈溪。
在场之人听了这话，心里未免有些不爽，尤其是眼高于顶的勋贵，这些人在朝中就没怕过谁，换作马文升、刘大夏等老臣，他们或许会忌惮，但见到沈溪这样的年轻后生，他们自然而然便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心态，张懋把沈溪抬举得越高，这些人心里越不服气。
张延龄算是其中对沈溪意见最大的一个，他仗着国舅的身份，在人前不需要给沈溪留什么面子，故意嗤笑道：“沈尚书，您耗费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目的是什么？这跟以前那些简略的行军地图，有何区别？”
张懋斜着看了拒不配合的张延龄一眼，对于这位得势的国舅爷，张懋虽然心底很反感，但却不想过分计较。
沈溪显得很大度，笑了笑回道：“本官画这军事图，不过是一点闲暇之余的爱好，若是建昌侯觉得这东西没甚作用，不把其当回事便可！”
张延龄越发蹬鼻子上脸了，得意洋洋道：“如此说来，沈尚书承认公器私用，为你自己的个人爱好而无端耗费朝廷的人力和物力？”
张懋没让张延龄继续说下去，喝斥道：“建昌侯，你怎能说沈尚书公器私用？这又不是为私事，如此画出行军图来，每座城池距离多远、期间有多少山川河流阻隔一目了然，诸位要商议军策，必然得清楚战场地形地貌，有何不妥？”
张延龄嚣张跋扈惯了，对张懋的话也满是不屑：“还说不是公器私用？就说这军事地图，能看出点什么门道来？花费那么多银钱，不还得由朝廷来担负？”
一直缄默不言的新国丈夏儒笑问：“却不知，绘制这行军图，到底花了多少银子？”
夏儒跟张懋关系很好，跟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基本没交情。新老两代勋贵，那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张鹤龄和张延龄从来没把夏皇后的亲族放在眼中，毕竟论朝廷地位，夏儒这个才刚上任的前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并不放在他们眼中。
夏儒的话说出来，显得很温和，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但其实是表达他对张氏外戚没事找事的不满。张延龄闻言冷笑不已：“花了多少银子，沈尚书自己清楚，如今朝廷财政紧张，把银子用在这种地方，可算是不务正业！”
到后面，张延龄已经忍不住攻击沈溪，会议大厅内气氛异常尴尬。
就在众人不知该如何转圜的时候，突然外面有兵部属官前来奏禀：“陛下驾到！”

第一八〇四章 偏袒与质疑
朱厚照来了。
时间比沈溪预想中早许多。
朱厚照亲自带的人不多，除了钱宁、张苑外，就只有一些侍卫，从豹房过来没几步路，他一路优哉游哉慢步而来。
“参见陛下！”众人出来迎驾，尚未走到前面院子，便见朱厚照进了月门，大臣们只能原地行礼请安。
朱厚照手里拿着一柄折扇，无意识地扇着，精神有些恍惚，突然看到一堆人向自己行礼，将他吓了一大跳。
朱厚照一怔，打量面前黑压压一片弓腰行礼的人群，尴尬地招呼：“诸位都在？哈，这不是英国公和国舅吗……这位是……”
朱厚照看到张懋身旁的夏儒，感觉很陌生。
场面非常尴尬，女儿早早便嫁入宫中，但却一直没被皇帝宠幸，夏儒这个国丈当得名不副实。
张懋经验丰富，笑着说道：“陛下，这便是国丈，当日匆忙一见，怕是认不出来了吧？”
朱厚照皱眉，他不喜欢夏皇后，自然也就不喜欢夏皇后的家人，好在他不想在大臣面前失去威仪，顺口道：
“原来是夏国丈啊……今日前来的都是大明栋梁，前方军情紧急，朕不跟诸位多说，到里面叙话吧！”
“陛下请！”
沈溪出列后在前引路，带着朱厚照进入会议大厅。
文臣武将跟在后面，与朱厚照一起步入其中。
朱厚照进了会议大厅，看到里面别具一格的布局，眼前一亮，精神振奋：“嘿，沈尚书已将会场布置好了？连军事图都挂上了，还真细致……”
说着，朱厚照往之前饱受张延龄抨击的军事图走过去，仰头仔细端详，好像非常内行，指着军事图中一些标注，点了点头，道：“还做有标尺，那不是从京城到边关各城池距离，可以一目了然？”
在场的人听到皇帝的话，不由把目光往张延龄身上瞄。
你建昌侯不是说，这地图没甚必要，是沈尚书公器私用为自己爱好浪费国库的钱吗？现在陛下对这东西有如此高的评价，你倒是站出来驳斥啊！
张延龄还真不甘心，走出来道：“陛下，这军事图跟以前的那些地图好似并无太大区别！”
朱厚照望了张延龄一眼，道：“国舅，这话你可就外行了，沈尚书绘制的军事图跟以前朕见过的地图区别实在是天差地别……以前那些地图，画得都很潦草，说是准确，但只是一个大概方位和标注，哪里能跟眼前这幅军事图相比？”
“你看看，这上面每两个点之间的距离，都可以用尺子度量，然后根据比例尺详细算出实际距离……嗨，我跟你解释这个干什么？这可是高深的算术，你们不懂！”
这年头的人能习得四书五经就不错了，更别说是算术。
而比例尺和复杂的数学运算，必须要找专业人才，至于张延龄，由于只会简单的加减乘除运算，其他的根本就没涉及过，就算给他一份精准地图，也算不出实际距离……
朱厚照则经过这方面的学习，他自小就聪明，听说这跟行军作战有关便用心学习，加之沈溪详细教授，造诣不低。
当朱厚照看到自己擅长而别人不会的东西，自然要拿出来显摆一番，间接也就将张延龄贬低。
换作别人，懂得人情世故，不会这么贬斥自己的亲舅舅，但朱厚照哪里管这一套？
沈溪恭谨地道：“陛下，军事图已按照您的吩咐画好，以后军事指挥所内谋臣，臣都会传授解军事图的标尺计算方法，以确保大家能对行军路线和时间进行计算，达到对战局了如指掌的目的……若陛下认为还有需要加强的地方，请示下！”
“就算有，朕也不清楚。”
朱厚照转过头来，笑呵呵道，“朕觉得这军事图很好，回头，给朕也印上一份……朕准备挂在寝宫墙上好好研究！”
朱厚照很识货，知道沈溪所画军事图是好东西，有他的话打底，旁人想非议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张延龄涨红着脸，讷讷退下。
“沈先生，既然人差不多到齐了，别杵着了，开始议事吧，现在边关形势可谓急转直下……”
朱厚照上来便危言耸听，口气跟昨晚沈溪见他时一模一样。
在场文臣武将都神色紧张，毕竟前线战报他们所知甚少，对于居庸关和紫荆关以西到底发生什么，两眼一抹黑。
沈溪环视一圈，道：“既如此，那今日军事会议便正式召开，诸位请落座！”
众大臣很快围坐在中央沙盘前，就好像后世圆桌会议一样，将领们可以根据获悉的情报各抒己见。
至于谁有能力，不需沈溪判定，朱厚照便会有清楚的认识，事后，沈溪会跟朱厚照商议，决定下次与会人员名单。
朱厚照坐在中间的主座上，沈溪没有落座，作为会议主持，他需要站着全程引导会议进行。
此番与会者主要以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官员为主，朝中阁老和其他五部尚书一个都没来……当然内阁被邀请的只有首辅谢迁，但他却没有履约。
一切就绪，沈溪朗声道：“昨日得到前线急报，如今鞑靼兵马分成数路，犯我大明边境，三边和宣大一线多处告急……”
沈溪将昨晚对朱厚照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在场将领得知鞑靼人出兵十几万时，全都紧张起来，心里嘀咕，这应该是弘治十六年以后规模最大、波及面最广的一次对外战役。
等沈溪最后分析，认定鞑靼主力人马仍旧是以达延汗部为主，且其数量只有三万上下时，在场人等才松了口气。
沈溪发言结束，张懋作为在场将领中地位最高的存在，率先起身向朱厚照行礼，道：“哎呀，陛下，这局势可有些吃紧啊……宣大一线守军数量应该够了，之前还有一场胜利作为支撑，但鞑靼人这两年都在养精蓄锐，如今突然来犯，怕是早有预谋。”
“以有心算无心，若我边军有一处守备不当，怕是鞑靼人又有入侵我中原腹地、重演弘治十六年祸事的可能！”
这话基本为套话。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太过浅显，任何人出来都能说出跟张懋相似的话来。在场文武官员听到张懋的发言，基本都在点头，只有对张懋有成见的人才选择冷眼以对。
朱厚照皱眉：“英国公，你说的这些，朕能看到，你能否提一点有建树的意见？”
张懋本以为自己积极发言可以获得皇帝赞赏，至少以前在弘治皇帝面前他说相同的话，一定是会得到朱祐樘赞同。
但万万没想到，朱厚照对手下大臣的要求明显比他老爹高，问题就在于朱厚照尚武，他仗着自己对军事有一定了解，所以要求文臣武将必须跟他的水平看齐，不能是混吃等死的熊包。
而张懋这样的勋贵，世袭来的官位，一般都坐镇京师，讲究政治和权威，从未正式踏足战场，要他跟沈溪一样在朱厚照面前侃侃而谈，有些不太现实。
张懋被朱厚照所呛，咳嗽两声，只能继续自己的高论：“回陛下，老臣以为，受到袭扰的边关各镇守军当坚守不出，让鞑靼兵马在我大明军队面前碰壁。只要鞑靼人无法如愿攻陷我城池，便不敢孤军深入，过个一两个月，等天气严寒，其兵马必退！”
张懋话音刚落，朱厚照“啪”的一声，一巴掌重重拍在面前的木桌上。
就算张懋心智坚韧，也被朱厚照这一举动给吓了一大跳。
朱厚照道：“张老公爷，按照您的意思，我大明军队坚守不出，让鞑子在我大明边境地区肆意横行？若如此，那修筑城塞目的是为什么？难道就为等鞑子来攻城，任其捣毁城池外那些民舍和良田，待来年朝廷拨款重建？”
在场一片安静。
没人愿意出来说话，因为张懋所言正是他们的真实想法。
任何时候，大明文武官员心中都在想如何防守，而朱厚照一向对坚壁清野的战略不感冒，之前他便已呈现这种倾向，在场官员并不是不知道，所以当朱厚照生气后，现场一面寂静。
朱厚照站起身，打量在场官员，问道：“怎么，让你们来参议军机，得出的结论就是坚守不出，等着鞑子自行撤兵？”
张懋不知该怎么面对眼前发狠耍泼的小皇帝，他发现这位主子脾性比他之前经历的那些个皇帝都要难缠，尤其涉及军略，简直跟个战争狂人一般让人无奈。
朱厚照冷声道：“算了，朕不奢求你们都跟沈尚书一样，对于军事有真知灼见！沈尚书，朕今天不想听太多废话，不如由你来分析一下战局，朕想听到一个正确答案！”
张懋斜眼打量沈溪，发现这个原本应该趾高气扬的年轻人此时神色非常谨慎。
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沈溪身上，他们都想知道这位兵部尚书能否说出令大家信服的“真知灼见”来。
沈溪当即行礼：“以臣看来，张老公爷所提坚壁清野的战略实为上策！”
“嘶……”
朱厚照满心期待，谁想却听到沈溪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自然非常不满，他吸了口气，不知该如何驳斥。
话是他让说的，还点名让沈溪说，现在沈溪只是随着张懋的话补充了个“坚壁清野”，实在让人无语。
张延龄见这架势，不由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问道：“沈尚书，坚壁清野？那你就是赞同英国公所说战略咯？”
沈溪微微行礼：“九边之地，除宣府、大同一线，其余之地自然要坚壁清野，概因其非鞑靼入侵主要目标，只要守住城塞，鞑靼犯边人马便会自动停住进攻步伐！”
“但宣大一线，朝廷既已派兵部王守仁和监军太监刘瑾前往，自然不能固守城池，待贼军自行撤去……”
朱厚照握紧拳头：“朕就知道沈尚书绝不会赞同龟缩死守的战术，那宣府和大同这场仗怎么打？！”
听说要打仗，朱厚照的气势又起来了，就好像他会亲自上战场一样。
沈溪移步到北面墙壁前，对着上方悬挂的军事地图，拿起根竹棍，指着宣府的位置，朗声道：
“鞑靼犯境兵马以达延部中军为主，主攻方向跟三年前相同，以张家口堡和宣府为重心，此番鞑靼并无包抄后路人马从延绥过来，也就是说，这场战事，只要能在张家口堡至宣府一线将达延部主力瓦解便可！”
张延龄道：“三万鞑子，还是鞑子中最精锐的力量，说瓦解就瓦解，你当大明将士是神仙么？”
朱厚照听了很不满，反问道：“国舅，你难道忘了三年前，鞑子十万大军，不一样土崩瓦解？那时沈尚书可在前线亲自领兵，你这么说，便是对先皇认定的功绩有怀疑？既如此，你出来说个所以然！”
张延龄终于知道朱厚照对沈溪的偏袒到了什么地步。但凡质疑沈溪的声音，不用沈溪自己出解释，朱厚照就会先给驳回去。
张延龄涨红着脸，无言以对，在张鹤龄严厉的目光示意下，只能憋屈地坐下，郁闷地生气。
沈溪道：“若是利用传统战略，想在张家口堡至宣府一线将鞑子数万骑兵击败，有些不太现实。”
“但如今鞑靼内部出现纷争，蒙古国师亦思马因所部跟达延汗部不和，已为达延部驱逐，一路向西，若是可以利用草原民族内部矛盾，分化离间，利用亦思马因部偷袭王庭，或许此战可轻松获胜！”
朱厚照瞪大眼睛：“沈先生，你这么说是否太过曲折离奇？还要利用鞑靼国师的人马？谁知道这些人到底能否帮上大明的忙？再者说了，就算能利用，一去一回需要太长时间，而现在宣府战事却是迫在眉睫！”
之前朱厚照力挺沈溪，但现在却开始表达不满。
朱厚照是个急性子，在他看来，所有问题应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
既然鞑子来犯，就该带兵与其正面交战，取得胜利。
任何违背这个原则的策略都不可取。
沈溪道：“宣府之战，当以稳重为主，若急于求成，必然会面临落败风险！”
沈溪平时说什么，朱厚照都会无条件采信，但这次沈溪说联合亦思马因部跟鞑靼一战，却无法得到朱厚照支持。
朱厚照急于求成，之前宣府地方虚报战功，给他带来不小影响，所以才想在大臣面前好好表现一下，彰显自己帝王威严。
朱厚照摆手：“就算沈尚书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朕仍旧以为，此战不宜拖太久，速战速决为好……实在不行的话，朕亲率京营数万兵马北上，跟达延部主力决战！如此，沈尚书是否同意？”
不等沈溪回答，张懋赶紧站起身劝说：“陛下请三思！”
朱厚照不耐烦了：“如果张老公爷觉得朕亲征不合适，那就不妨由你来领兵……若张老公爷自信可一举将鞑靼兵马所灭，那朕便将这职责交给你！”
张懋无比着急，自己一把老骨头，这会儿能否骑马、搭弓射箭都成问题，若是带兵去宣府，必定惨淡收场。
张懋本身就不以领兵打仗能力高而著称，此时他只能无助地看着沈溪，眼中大概意思是，是到你沈之厚主动请缨了。
旁人不行，你沈之厚肯定行啊。
以前打鞑子，给你几千兵马，你能战胜数倍于己的敌人，现在给你比鞑子数量还多的军队，取胜岂非手到擒来？
沈溪道：“陛下不宜御驾亲征。”
“为何？”
朱厚照很生气，“难道你们都认为朕没能力带兵取胜？你们……真是太让朕失望了。”此时的正德皇帝完全就是个任性的孩子，蛮不讲理，他不管别人意见是对是错，只是一门心思要领兵出征成就大业。
沈溪道：“陛下亲征，军中将领得陛下威严，必然拼死效忠，要取得一两场战事胜利，并非难事。不过长久之计，陛下还是应该等两年，届时兵精粮足，出兵出塞直捣黄龙，封狼居胥。反之，要在军事制度改革尚未完成的情况下彻底平息鞑靼之患，实在是强人所难。”
“最后再谈一点，陛下过早露出锋芒，鞑靼人之后便会有所防备，那时陛下再想建立不世功业，恐怕就难了！”
在场文武官员听到沈溪这番话，身上不由起了层鸡皮疙瘩。
所有人都在想，沈之厚这马匹拍得有水平啊。
朱厚照之前的确很心急，听到沈溪的话后脸色稍有好转，但还是有些不耐烦：“总是让朕等等等，一等还要两年，两年后，我大明对鞑子就一定能大获全胜？大明兵马一定能踏平草原？”
这个问题，除了沈溪外谁都没法给朱厚照承诺。
沈溪道：“若陛下不信，实在没必要任命微臣为兵部尚书，在其位谋其政，臣认为可以，是建立在对大明军政体系了若指掌的情况下，若是陛下信不过，可以让旁人来为陛下制定更完善的国策，平定草原！”

第一八〇五章 无条件信任
当沈溪拿出请辞的态度，正德皇帝立马就怂了。
朱厚照对别人或许都有一种“爱干干不爱干滚蛋”的念头，但对沈溪这个老师，绝对没那心思。
在他看来，没有任何人比沈溪更适合当大明的兵部尚书，只有沈溪坐这个位置，他封狼居胥名垂青史的梦想才有希望实现，换作别人，莫说圆梦了，不做噩梦都难。
朱厚照摇头苦笑：“沈卿家这是说得哪里话，朕怎会不相信您？沈卿家为大明立下那么多汗马功劳，只要沈卿家在朝，踏平草原的日子就不再遥远……”
在场大臣突然发现，不单是作为臣子的沈溪会拍朱厚照的马屁，反过来，朱厚照这个皇帝居然也在拍沈溪的马屁。
君臣间互相抬举和吹捧，让在场大臣瞠目结舌。
沈溪听了朱厚照的恭维，行礼道：“既然陛下不赞同跟亦思马因部合作，臣这里还有一计，请陛下恩准！”
“说！”
朱厚照迫不及待地问道。
沈溪道：“之前陛下派兵部王守仁和监军刘瑾往宣府，并未派兵马随行，与鞑靼作战仍以宣大总督麾下兵马为主……宣大兵马驻守无太大问题，若要确保对鞑靼作战的胜利，仍嫌需调拨兵马……”
朱厚照笑着说道：“朕就说嘛，怎么都得派出援军才行……沈卿家认为，谁来领兵最合适？”
沈溪摇头：“陛下可能会错意了，臣想的是从三边征调兵马回援！”
兵部侍郎熊绣道：“沈尚书，若调动三边兵马往宣府，怕是有些冒险吧？若宁夏卫、榆林卫等地遭遇鞑靼合击，出现什么状况……”
沈溪蹙眉打量熊绣一眼，熊绣被沈溪冰冷的目光一瞪，马上缄口不言，心里琢磨开了……说危险，那到底是朱厚照御驾亲征危险，还是调三边兵马往援危险？因为熊绣对沈溪设计驱逐刘瑾出京心怀感激，再加上沈溪毕竟是他顶头上司，就算他性格耿直，也不自觉及时收口。
朱厚照看了眼熊绣，再看看沈溪，心中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征调三边人马回援是否合适。
沈溪道：“诸位或许会拿三年前宣府之战，跟今日战事做对比，认为鞑靼人会从三边犯境，攻破榆林卫后，自西向东，与北面鞑靼主力配合作战……”
“嗯！”
很多人点头，他们听到沈溪回调三边人马的建议后，心中冒出的都是这个念头。
鞑靼主力兵分两路，一路攻击宣府、张家口堡，一路攻击延绥，一旦榆林卫等边塞有失，中原腹地又要被掳劫一遍……
这明显是上一次京师之战的套路。
沈溪道：“但诸位似乎忽略如今跟三年前境况截然不同……三年前，鞑靼兵强马壮，上下一心，就连鞑靼国师亦思马因也跟达延汗同心协力，先败我出征兵马，再破延绥，继而一路东进，协同达延汗部破张家口堡、宣府，随后鞑靼主力陷紫荆关，威胁京师……”
沈溪所言引起在场官员遐思，纷纷在脑海中复盘三年前那场大战，若非中间夹了个看似无足轻重的土木堡，打破了鞑子在京师脚下会师的企图，或许大明在那一战中真有亡国的风险。
沈溪语气中肯，“京师保卫战以大明大获全胜告终，鞑靼仓皇溃逃，返回草原后一蹶不振，过去几年中不敢犯我中原半步，即便秋收时寇边也都适可而止，直至今年鞑靼方才缓过气来。达延汗部完成对草原诸多部族的兼并后，试图通过对我大明劫掠巩固汗庭威信，其攻势看似迅猛，但其实早已不复往日之威……”
“达延汗部看似整合草原中部和东部地区，但实则各部族各自为政，如何能奢求跟三年前一样，在宣府以西地区再组织一路人强兵，从我大明三边一线出击，且叩关而入？”
“啪！”
朱厚照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叫道：“说得好！”
沈溪这边就像是在用歪理洗脑，朱厚照则在旁帮腔，君臣二人仿佛早就商量好一样，一唱一和，配合无间。
在场官员都在想：“局势真如此简单？草原上那些蛮夷，就算不是达延汗部主力也非善茬，这些马背上的民族，随便拉出几千人来，就足够我大明边军喝上一壶！”
朱厚照却显得很振奋：“沈卿家分析在理，想那亦思马因已跟汗庭分道扬镳，如今欲投奔大明，至于别的部族，必然都在观望，耐心等待我大明跟达延汗部之战的结果，若大明获胜，这些部族必倒戈相向，那时或许不用朝廷兵马北上，草原各部族为争夺霸主地位，便会再次开打，到那时，就是两败俱伤……哦不对，是几败俱伤的结局！”
张鹤龄显得很高兴，站起身来，笑着说道：“陛下说得对，不如遵从沈尚书所言，征调三边兵马往援宣府，等我大明兵马聚集，要胜鞑靼人不在话下！”
在场之人，都好奇打量张鹤龄，不知这位爷吃错了什么药。
之前张延龄还在猛烈抨击沈溪，现在他这个哥哥居然跳出来支持。
但有心人却看出来了，张氏兄弟为维护自己的地位，不惜一切代价确保京营人马不被外调，因为这些兵马一旦离京，就不再为兄弟二人控制，等于将手头权力拱手让人。
朱厚照笑道：“连国舅也支持沈尚书想法？那就好。不过……”话锋一转，正德皇帝显得略带担心，“这三边兵马如何回调，是个问题，回调多少，从哪个军镇调兵，再就是以谁为主帅……这些都是问题。”
“沈尚书，你也该考虑到这些问题，若从京师发出旨意，怕是需要三五天才能将朝廷的意思传到三边，再临时整顿兵马回调……这前后怎么也要个把月吧？”
在场将领对朱厚照的认识又上升一个层面。
很多人都在想：“这小皇帝可不好糊弄，幸好之前没站出来说话，否则就是打自己的脸！看沈之厚这小子怎么解释！”
沈溪好整以暇道：“个把月时间已算最少预估，长可能要到两三个月，兵马才能赶到宣府，毕竟三军起行非易事。若陛下实在等不及，征调京营人马，再以朝臣统兵，也不是不可以！”
张鹤龄听到这话，心里骂开了：“这他娘说了半天，还是算计我京营人马！”
朱厚照当即点头：“若沈先生觉得自京营抽调兵马更合适，朕绝不含糊。英国公，不知京营可一次出动多少人马往宣府？”说罢目光转向张懋。
张懋怔在当场……这个问题，实在让他不好回答，说多说少都不合适，最好一个兵都不用征调。
张鹤龄迫不及待道：“陛下，征调京营人马恐危及京师安危，不那么适合……之前沈尚书所提回调三边人马，此议甚好，请陛下三思。”
一干文臣武将纷纷起身行礼：“请陛下三思。”
这些人未必都属外戚党，或许只是站在一个对朝廷负责、对自己身家性命考虑的立场上提出建议。
朱厚照着恼，涨红着脸喝问：“怎么，国舅非要跟朕对着干？”
张鹤龄见朱厚照态度蛮横，一副当场就要翻脸的架势，心中无比着急：“哎呀，我这小外甥做事霸道无比，想一出是一出，被姓沈的小子忽悠得一愣一愣的，估摸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
张懋知道再劝说下去意义不大，当即望着沈溪，道：“莫不是沈尚书也认为从京营征调人马乃当前最好选择？”
沈溪再次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都在等待他回答，这会儿谁都看出来了，沈溪的意见对朱厚照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小皇帝对沈溪的推崇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就算沈溪提出再荒唐的想法，朱厚照也会遵从。
沈溪在众人凝视下，神色依然平静，朗声道：“以之前判断来看，从三边回调人马最为妥当，但会令战争时间延长，增加战局出现变化和反复的可能，若从京师征调人马，虽妥当，但也会影响京师安稳……”
张延龄站起来，恼火地质问：“按照沈尚书的说法，怎么做都有弊端，那还不如坚守不出，为何一定要主动跟鞑靼一战，守住宣府和大同一线，不让鞑靼兵马南下，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对，对，对！”
一群人跟着附和。
沈溪道：“那建昌侯如何确定，宣府如今兵马，可以坚守张家口至宣府一线？”
“哼哼！”
张延龄算是跟沈溪对上了，不客气地道，“当初忘了是谁提出要让王守仁带兵去宣府，连刘公公都去当了监军，现在却说地方兵马不足，早做何去了？”
朱厚照眼睛瞪得溜圆，向张延龄喝斥：“国舅，不得对沈尚书无礼！现如今不是战局发生变化了么？派王守仁和刘公公去宣府时，鞑子可没聚集十几万大军侵犯我大明边陲，以当时战略部属来说，的确没必要征调太多人马！”
朱厚照主动跳出来反驳，张延龄顿时大感吃不消，现在可不是他跟沈溪展开辩论，对方阵营还得加上一个皇帝，而现如今朱厚照对沈溪的信任已到盲从的程度，沈溪说什么，朱厚照都会认同。
沈溪此时是场上焦点，但他习惯性地选择沉默，让在场人等捉摸不透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朱厚照将张延龄的话驳斥回去后，望着沈溪道：“沈尚书，你说吧，若要征调京营人马，征调多少合适……你乃兵部尚书，对鞑子交战屡建奇功，朕相信你的判断。不用管别人的看法，只要你说出来，朕一定答应！”
如此一来，不止是张鹤龄和张延龄等外戚党瞪着沈溪，就连张懋和一些老成持重的勋贵也都忍不住惊讶地打量沈溪，他们生怕沈溪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最担心的还是征调太多京营人马去宣府。
沈溪道：“微臣原本是想从三边回调人马，既然陛下不准，那就只能执行第二套方案，便是从京师征调……微臣不想擅作决断，需要参考过往大明对于京师出兵的一些案例……”
张懋咳嗽两声，问道：“沈尚书，你怎么个参考法？参考哪次？”
沈溪道：“先皇健在时，我曾有幸受朝臣举荐，领兵出征，当时先皇配给的兵马数量，乃六万大军！”
“啊？”
听到沈溪这话，在场人等一片惊叹，都觉得沈溪狮子大开口，一开口就六万，简直是要抽干京畿兵力的节奏。
朱厚照问道：“那沈卿家认为，此番征调六万兵马便足够，是吗？是否需要再增加点儿数量？”
只有朱厚照还嫌兵马不够，需要再增兵，因为他这个皇帝一向觉得大明地大物博，人多的是，征调个几十乃至百万大军不成问题，出兵六万纯属毛毛雨。
沈溪回道：“陛下，当时先皇配给人马时，名义上是六万，但其实只征调五千兵马……”
朱厚照脸色瞬间冷下来，道：“五千兵马跟鞑子主力作战，还要战而胜之？非得沈尚书您亲自领兵不可！”
张延龄听到这话，立即怂恿：“陛下说得是，既然沈尚书屡屡化腐朽为神奇，能以一敌十，为何不让他亲率五千兵马往宣府？有他在，莫说两三万鞑靼兵马，就算是十万、二十万，要应付起来怕也不在话下吧？”
“对，对，沈尚书领兵，能以一敌十！”
“不对，是以一敌百吧……”
又是一群人跟着附和。
“瞎嚷嚷什么？”
朱厚照恼火地喝斥：“每次的情况都一样吗？哼哼，以一敌十，甚至敌百，说得轻巧，你们一个个都带过兵，为何不主动请缨？现在朝廷离得开沈尚书？朕制定的国策，需要沈尚书执行，两年后，朕还要沈尚书辅佐，陪同朕一路北上踏平草原，朕不同意沈尚书亲自领兵往宣府……”
或许是觉得自己把话说得太满了，朱厚照话锋一转，“就算沈尚书披挂上阵，也必须跟朕一道前往！”
张延龄道：“陛下，若要维持京师安稳，还要保证宣府此战获胜，派出适当兵马有其必要……但若不以沈尚书领兵，谁能胜任此差事？”
朱厚照恼火地诘问：“你去难道不行？”
这话直接把张延龄给呛了回去，为避免自己到边关吃苦，他只能低下脑袋，老老实实坐了下去。
朱厚照道：“现在谁都不准打断朕跟沈尚书间对话……沈尚书请说，你具体安排是何，到底要征调多少人马，又以谁领兵！”
沈溪道：“回陛下，臣认为举贤唯才，而不论军中资历高低。之前由兵部主导，从地方征调数万兵马换防京师，至今已有上万人抵达，臣以为，不如以这些地方征调的兵马为主，总共两万，出居庸关，往援宣府、张家口等处！”
朱厚照好奇地问道：“有这样一路人马吗？”
张懋有些奇怪，起身禀告：“陛下，征调地方兵马入京，不是经您首肯的吗？”
朱厚照笑了笑，道：“原来朕曾同意沈尚书从地方征调几万人马到京师来，这可真是未雨绸缪，怪不得沈尚书会以如此淡定的姿态说话，实在是早有准备，太好了！”
“沈尚书，就按照你说的，征调这路人马往宣府……对了，你看由谁来领兵啊？”
沈溪看了旁边一直低着头好似在思考问题的胡琏，道：“不如就以陛下提拔的胡琏胡主事为主帅，以王陵之王将军，还有以前跟随微臣南征北讨的家将马九为副将，带领这路人马往援宣府，不知陛下是否赞同？”
听到沈溪“举贤不避亲”，在场的人顿时有意见了。
王陵之再有本事，也只是个游击将军，名不见经传，而马九更鲜为人知。
至于沈溪举荐的主帅胡琏，从未有过上战场的经验，只是之前参与议事而被沈溪提出嘉奖，破格提拔，在场的人都在想，这三人都算得上是沈之厚的嫡系吧？
魏国公徐俌率先站起来反对：“沈尚书所举荐之人，都乃平庸之辈，无实际领兵经验，若成行恐凶多吉少！”
徐俌系开国元勋徐达后人，可说名门出身，位高权重，根本就看不起年纪轻轻便影响朝局走向的沈溪。
张懋看到群情汹涌，只能跟着提出意见：“沈尚书所提人选，胡主事和王将军倒也算是人杰，至于这位马将军……”
朱厚照伸手打断张懋的话，道：“不必说了，朕觉得沈尚书提议甚好！”
当朱厚照开口赞同沈溪的举荐后，在场官员全都傻眼了，面面相觑。
这样都行？
沈之厚随便提议几个人当领兵主帅和将领，皇帝便无条件同意，是不是沈之厚要提举他府中马夫出来当官，皇帝也会给予高官厚禄？
皇帝到底中了何魔障，对沈之厚如此信从？
朱厚照看着胡琏，鼓励道：“胡主事，你是朕一手提拔的，朕看好你，至于小王将军的本事，更不在话下，他在三边时就是猛将，辅佐你最合适不过。另外就是马九马将军，朕在三年前京师保卫战时，曾让马将军陪同左右，他的能力，朕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正如沈尚书所言，你们搭档往援宣府，定能旗开得胜！”
朱厚照这番话表面上是对胡琏说的，同时也是向对在场所有人作解释。
胡琏、王陵之和马九都是朕的人，谁怀疑他们，就是怀疑朕！

第一八〇六章 放权
沈溪真正做到了举贤不避亲。
他此番举荐的三人中，有两人是沈溪同乡，剩下一人则是沈溪家仆，这毫无掩饰的态度让人看不懂。
你沈溪不是自称公允吗？
在兵部这样的要害部门，居然举荐自己家仆出任要职，这不是公然违背朝廷将官任用制度，挑战大明军制权威？
在场一个个官员都有意见了。
主要是对胡琏、王陵之和马九三人获得皇帝无条件信任而掌兵心生不满。
沈溪奏请：“请陛下派出监军人选。”
朱厚照望着沈溪，出言询问：“沈尚书有何好选择？”
这下文臣武将心中的不满情绪更大了！
不但主帅和副将由你沈溪推举，兵马也是兵部从换戍京师的地方军队中征调，估计其中有不少是你的旧部，现在连监军都要经你举荐，这一路往援宣府的军队，已经不是普通大明军队，干脆称之为“沈家军”得了！
沈溪知道朝中那些有权有势的老太监，就比如张永、谷大用等人喜欢指手画脚，胡琏这样没有多少资历的主帅，根本压制不了那些油滑的老太监。
沈溪感受四周射来的不善目光，知道有些事情要适可而止，当下道：“臣认为，当举荐年轻人为主，请陛下定夺！”
朱厚照笑呵呵道：“朕也这么觉得，凡事不能太过倚重老臣，就算老臣经验丰富些，可行事太过保守，没有锐意进取的精神，还是年轻人有血性有拼劲，善于发现和把握机会，就好像朕这样……哈哈……嗯，既然这次派出的主帅和副将都是年轻人，那朕这次就破例……朕身边有个近侍，叫做小拧子，陪伴朕已有七八年时间，不若就让他来担任监军之职！”
张延龄起身反对：“陛下，这领兵和监军之事，可非同儿戏，一定要慎之又慎啊！”
朱厚照生气了，质问道：“那按照国舅的意思，是朕行事儿戏，还是朕所做决定儿戏？若国舅觉得自己有本事，亲自领兵出征也未尝不可，朕绝对会支持！”
张延龄无奈坐下，他发现这个外甥自己根本无从驾驭，自己不管说什么朱厚照都会反对，而沈溪无论说什么则一律赞同。他以愤恨的目光望向沈溪，发现沈溪神色平静，根本就没空搭理他。
朱厚照道：“诸位卿家对于朕安排，有何意见？有的站起来说话，没有的话，朕可就要照此颁行了！”
在场官员面面相觑，心中多少都有意见，但他们却盼望别人出来跟皇帝辩论，而不是自己在前冲锋陷阵。
明摆着的事情，谁提意见，谁就需要担责，甚至按照朱厚照的霸道理论，不服你上啊！
在座的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基本没有底气领兵出征，这些人在京城安逸久了，让他们去餐风露宿，提心吊胆跟鞑子作战，实在太难为人了！这跟那些在地方上苦苦寻求出头机会的官员心态差别很大。
在五军都督府和京营任职的官员，基本都养尊处优，尤其那些世代享受朝廷荣养的勋贵，包括张懋在内，没有一人想去战场历练。
既然爵位已升无可升，冒着失败被追责的风险，领兵去边关作战的意义何在？
而地方官员尤其是卫所将领，因军户制度得不到提拔机会，一想到边关效命，获得加官进爵的机会……
朱厚照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点头道：“既然诸位卿家没意见，那这件事便如此定下了。”
“沈尚书，今日议事结束，你便把会议精神落到实处，出兵之事刻不容缓，最好在两天内兵马便起行！”
沈溪奏请：“那粮草和装备调配……”
张鹤龄等人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城外自地方调拨来的兵马缺少粮草补给，沈溪一直为此四处奔走，现在既然要征调这路兵马上战场，意味着朝廷必须承担起这部分人马的粮草物资。
就在有人想站起来提意见时，朱厚照已顺口做出许诺：“既然要上前线跟鞑子交战，兵马粮草自然从国库调配，沈尚书回头便跟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商议，朕回去就将调拨粮草和武器装备的圣旨拟好给你……”
朱厚照说出这话，那些跟沈溪有利益纠葛的人都恨得牙痒痒。
每年大明军队的钱粮调配朝廷都有定数，厚此意味着薄彼，钱粮调配给了沈溪，其余军队的钱粮相应就会减少。
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受到的冲击最大，至于五军都督府其余掌兵勋贵，也受到不小影响，他们都担心沈溪会拿走他们麾下军队的钱粮和兵器配额。
说完出兵事宜，朱厚照有些遗憾，道：“朕原本要亲自领兵出征，只是沈尚书一再劝阻，朕才决定隐忍，等兵精粮足再御驾亲征。接下来朕会全力支持沈尚书实行的军制改革，朝中官员，尤其是在五军都督府任职的人，不得对沈尚书制造困扰……阻挠他便是欺君，谁有意见，可以直接来找朕，若私下里给兵部找麻烦，别怪朕严厉惩治！”
又是威慑力极大的预防针。
朱厚照在人前一直不避讳对沈溪的欣赏，甚至当着张鹤龄、张延龄这样的亲戚的面，也毫不犹豫选择支持沈溪。
皇帝对沈溪的器重到了这等程度，莫说是外戚党这样跟沈溪有直接利益冲突的集团了，就算没有纠葛的，诸如张懋等人，对沈溪也产生强烈的妒忌心理，心里宛若有根刺一般，很不舒服。
之后，朱厚照和沈溪完全主导这次会议。
沈溪将具体出兵计划公之于众后，在场官员都没有发表意见。
说白了，沈溪制定的计划时间赶得很急，对于军队的行军要求极高，每天差不多要走七八十里甚至近百里，让这些将领自己带兵，自问不可能如此迅速。
这时代行军的主要标准，每天能走个四五十里就已经算兵贵神速了。
会议差不多进行一个时辰，朱厚照有些疲倦了，决定就此结束会议，站起来道：“沈尚书，朕对你完全信任，军事上的事情朕全都交托给你了，趁着距离正式出兵还有两天时间，你要好好栽培一下你举荐之人，不让他们令朕失望！”
沈溪恭谨行礼：“臣遵旨！”
又是当众放权！
朱厚照似乎是在对沈溪说，你赶紧栽培出你的沈家军，这路兵马指挥权和将领的任免权朕通通交给你，随便你怎么弄！
听到这话，在场官员一片嫉恨。
连那些身份尊贵无比的公侯都没有沈溪的权限，难怪连张懋这样的老实人心里也会有意见。
朱厚照道：“朕不想过多做安排，毕竟就军事而言，沈尚书能力毋庸置疑，这一战，就由沈尚书策划和具体实施，五军都督府、京营和地方卫所人马，全部受沈尚书节制，这属于战时体制的一部分，兵部调配兵马粮草的命令，各衙门皆不得有意见！”
张懋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道：“陛下，如此放权怕是有些不合规矩吧？”
“什么合不合规矩，朕知道张老公爷在想什么，难道你觉得沈卿家会擅权，甚至威胁朕的皇位稳固？”
朱厚照说完这话，现场又是一片寂静。
小皇帝还真什么话都敢说。
这些大逆不道听起来就大不敬的话，臣子不敢说，但皇帝自己说起来就跟喝白开水一样随便。
朱厚照道：“朕完全相信沈尚书，就好像相信诸位卿家一样，朕认为你们赤胆忠心，一心为国，必可为大明走向繁荣昌盛做出更大贡献……”
或许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话说得有些不那么合适，朱厚照最后补充了两句，用来收买人心。
沈溪对于朱厚照这番话未予置评，但在场所有官员都自觉地站起来，弓腰行礼，表达对皇帝信任的感激。
朱厚照站起身来，用力地一摆手，道：“诸位卿家，多余的话朕不说了，今天议事到此为止吧，朕还有事情要做，诸位卿家请自便……”
朱厚照说完，转身便走，完全不给大臣们沟通的机会。
一众官员多少有些无奈。
自从午朝取消以来，朝臣就少有跟皇帝沟通的机会，甚至阁老、九卿这样的顶级文臣都没有面见皇帝的资格，现在好不容易见驾，除了边关战事外，别的事情居然只字未提，多少让在场文武官员失望。
众大臣起身相送，朱厚照头也不回，径直往军事学堂门口而去。
等朱厚照及随从走远，会议大厅内突然间喧哗一片。
“诸位，你们说说，陛下对出兵之事，便如此放权给兵部？以后做什么事都要兵部来调遣？”
那些普通将领没资格发话，有意见的是勋贵，尤其是那些世袭的公侯。
他们在皇帝走后，一个个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交谈，有心要跟沈溪讨说法，却又担心触怒这位朝中新规，只能发牢骚。
沈溪不想理会这些家伙，对胡琏道：“胡主事，今日陛下安排你听到了，本官不想多作解释，你只管到兵部衙门等候，之后本官会把一些跟随你出征的将领，一起叫到兵部来议事！”
胡琏恭敬行礼：“是，沈尚书，下官这就去！”
沈溪面前，几天时间胡琏便完成官职几级跳，这会儿就算沈溪要求他赴汤蹈火，胡琏也必然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
……
兵马齐备，粮草后勤补给也有了着落。
被沈溪换调到京城的各路人马，已经找到新的归宿，暂时被征调往宣府，参与跟鞑靼人的战事。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还是沈溪对于胡琏、王陵之和马九三人的任用。
胡琏是文官，新科进士出身，但之前没有任何资历可证明其有统兵方面的才能，只是因为几句话便得到皇帝和沈溪的欣赏，继而被破格提拔，属于幸进之臣。
王陵之属于边军猛将，在朝中有一定名声，对其任用没什么争议，但马九却完全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沈溪将几人叫来，包括一些调换至京的地方将领，在兵部衙门开了一个简短会议，算是出征前的动员会。沈溪定下的目标很简单，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能坚持到鞑靼人退兵便可。
胡琏和马九都能理解沈溪的战略意图，王陵之却一头雾水，他恨不能冲锋陷阵，跟鞑靼人血战到底，以他尚武好战的性格，让他龟缩防守，实在强人所难。但毕竟此行王陵之不是主帅，一切要听命于胡琏，再加上沈溪一再叮嘱，王陵之就算再心有不甘，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兵部这边的会议结束，时间已入夜，沈溪决定打道回府。
王陵之和马九陪同沈溪一起归家，至于旁人，各有事情要做，或是回家安顿老小准备出征之事，或是去军营传达圣旨。
沈溪上了马车，马九负责赶车，而王陵之则骑马而行。
路上走得不快，毕竟夜市还开着，街道上行人不断……趁着天气暖和，百姓已开始做过秋冬的准备，一些生活必需品开始往家里搬。
到了沈府门前，有人提着灯笼迎了出来。
朱起因被沈溪调遣去跟豹房做生意未再负责知客迎门之事，此时做这些事情的变成自宛平县衙历练归来的朱鸿。
“老爷，您不在的时候，下午有不少人前来府中拜访，都说有要紧事，将拜帖留在此处！”
朱鸿拿出一些拜帖，交给沈溪。
随着沈溪在朝中地位擢升，到沈溪这里来投拜帖的人愈发增多。
朝廷内外都知道，现在正是沈溪最风光的时候，刘瑾倒台，下一个在朝中崛起的很可能就是他这个非常得圣宠的兵部尚书。
沈溪将拜帖拿过来一看，多为毛遂自荐，并没有发现什么紧急书函。
“稍后我再仔细看过，九哥、凌之，别杵着了，跟我进书房……”沈溪想跟王陵之和马九交待一些出征事宜。
当着兵部官员和五军都督府、京营将领的面，沈溪不能说太多，只能讲一些肤浅的东西，现在回到家，说话方便许多。
沈溪想早些把事情交代清楚，再让马九和王陵之回去安顿家眷，虽然王陵之没成家立业，但到底王家人刚从宁化县来到京城，马上王陵之就要出征，王家人必然有许多话要对其讲。
王陵之和马九正要跟着沈溪一起进去，朱鸿突然想起一件事，道：“对了，老爷，之前荆千户来过，说是广东兵马也到京师了……”
王陵之看着沈溪，目光中有些迷惑，他常年在西北，根本不知“荆千户”是谁。而马九和朱鸿都曾跟随沈溪到过广东，自然知道常年跟着沈溪打仗的都有谁，而荆越作为沈溪担任闽粤桂三省沿海总督领兵剿灭倭寇海盗时任命的亲卫队长，跟马九等人的关系不错。
沈溪惊喜地问道：“他人呢？”
朱鸿道：“老爷不在府上，小人跟他说了，老爷在兵部办公，让他去兵部衙门找，之后他便走了，一直没回来，估摸这会已经出城去了！”
沈溪用埋怨的口气道：“既然是老部下来了，怎么都得先留到府上等候，他没见到我，估摸不会出城。”
“接下来朝廷要征调驻扎京师的地方兵马出征，如果知道荆越已领兵前来，我一准儿让他出征……义宽，你去一趟广东会馆，若他留在城里的话，多半是在会馆歇宿，毕竟那里方便打听消息！”
朱鸿弓腰领命，拔足要走，沈溪突然想起什么，对马九一摆手：“九哥，你跟义宽一起去吧！”
马九抱拳行礼，然后跟朱鸿一起上了马车，至于王陵之则跟随沈溪进入院内。

第一八〇七章 小团体
沈家书房，就着昏黄的烛火，沈溪拿着拜帖逐一过目。
他想知道前来拜访的人中，是否有后世出名但目前尚没有人赏识的贤才。
可惜这些人他没一个熟悉的。
王陵之好奇地问道：“这些前来拜访师兄之人，不是都说有要紧事吗？难道师兄不见见他们？”
“他们说有要紧事，你便相信？不如此说，他们恐怕是连书函都送不进府中……在这京城，投拜帖四处钻营之人可不在少数……”
沈溪很清楚，那些郁郁不得志之人，在京城到处投拜帖拉关系，尤其是有进士功名在身，但只是位列三甲，得到一官半职需要等个十年八载那些人。
大明体制相对封闭，官员基本在一个又一个小圈子中打转，如今刘瑾去了宣府，但阉党势力仍旧很大，吏部和户部掌握在阉党手中，但凡没银钱四处活动的，想得到个不错的官缺，难比登天。
而很多人看不上那些偏远地区的官缺，诸如云贵等地的知州、知县，经常会空缺，需要一些地方举人填补。
沈溪将最后一份拜帖放下，抬起头打量王陵之，用严肃的口吻问道：“去宣府后你有何打算？”
王陵之眉头紧皱，道：“师兄，你太为难我了，我哪里有什么打算？去了就打仗呗，鞑子来了就打，逃了就追！”
沈溪先是摇头，随即低下脑袋，将桌上压在厚厚卷宗下的一本兵书拿出来，道：“以前就让你多看书，可结果呢？现在头越来越大，兵法韬略却一点儿也没长进，也不知脑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仅凭匹夫之勇，可不能功盖千古……”
王陵之羞赧地挠了挠头，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确实很笨拙，沈溪此言并非故意讽刺他。
“除了这本我新编撰的外，你再把我以前给你的兵书全都拿出来看看，不管有用没用，先死记硬背，等烂熟于心，回头再尝试活学活用。”沈溪吩咐道，“此番领兵多听胡琏的，此人乃进士出身，在兵策上有一些独到的见解，你有什么地方不懂可以找他询问解答，但必须听从命令，不能阳奉阴违顶着干……我需要你们精诚合作！”
王陵之把兵书接过，看了看封面，点头道：“哦，我知道了。”
沈溪再道：“你父亲一直希望你这一脉能留后，总不能把你的军职传给侄子……这样吧，这次趁着出征前，赶紧把婚事办了，好不好都是那么回事……”
想了想，沈溪又补充道，“你觉得小山如何？就是朱老爹的女儿，朱山！”
王陵之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摇头：“不行不行，师兄，你不觉得她五大三粗，不管是性格还是体型都跟我太像了吗？”
“像还不好？”
沈溪皱眉，“换了别人，怕不能接受你这脾性！”
王陵之显得很苦恼：“就算要找，也要找嫂嫂那样聪明贤惠柔情似水的，岂能找小山这样做事没脑子又不温柔体贴的？我觉得她不行，师兄，还是换别人吧！”
沈溪苦笑一下，心想：“你自己就是个头大无脑的莽夫，居然还嫌弃别人没头脑，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也罢！”
沈溪无奈地道，“婚姻大事到底得你自己首肯才行，我只能提供一些意见作参考，既然你觉得不合适，那这件事就作罢！再说了，就算你想娶小山，也要看看人家是否看得上你！”
王陵之嗤笑道：“她看不上就算了，我还看不上她呢，要是师兄喜欢，干脆纳入家中当小妾算了！”
沈溪皱眉：“这种话，岂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好了好了，不聊你的家事，凌之，我给你说说荆越，此人有真才实学，有他在你身边，可以帮你打理好军务。他的地位不比你低，你们之间可以互相学习！”
“好的，师兄，我可以跟这位仁兄学习，就不知道……他在战场上本事怎样！？”王陵之似乎对荆越不那么信任，觉得谁也比不了他。
这也是王陵之自负惯了所致，以他的年岁，被人夸赞多了，尤其是下面将士经常恭维，他便沾沾自喜，忘乎所以。
沈溪道：“他虽然没有你武力高，但在谋略和一些俗事处置上，比你有见地……你要跟他学的，是一些待人接物的本事，至于战场上如何临机决断，你也要跟他多学学，知道吗？”
王陵之“哦”了一声，虽然嘴上应下来，其实心里非常不服气，他对自己有种盲目的自信。
“你先坐下来，等朱鸿把人带回，加上九哥，我们好好商议一下出兵之事！”沈溪道。
“需要商议吗？其实师兄直接吩咐便可，我们都听师兄的，以师兄的能力，不带兵实在可惜……若师兄领兵出征，这一战一定可大获全胜！”
王陵之不知觉间也开始恭维人了，可惜他的话没太多技术含量。
“你还是琢磨自己该如何带兵吧，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我都不可能亲自上战场！”沈溪摇头道。
……
……
过了半个多时辰，荆越在马九带领下，抵达沈府书房。
近三年时间没见，荆越气质沉稳多了，浑身散发出一种精明强干的气息。
见到沈溪，荆越如同见到有栽培之恩的师长，直接下跪行礼：“末将荆越，拜见沈大人。”
沈溪走上前，将荆越搀扶起来，笑着说道：“老荆，何必行此大礼？你我本属同僚，都为朝廷办事，此番还是我点名让你到京城，希望再能跟在东南剿匪时一样，精诚合作！”
荆越站起后，脸上带着一份荣光。
当初他不过是个世袭百户，跟着沈溪一路升迁，到沈溪调离东南前，已提升为千户。
沈溪走后，荆越失去晋升空间，毕竟地方太平，没有军将建功立业的机会。
如今沈溪当上兵部尚书，特地将老部下从广东征调到京，荆越感觉自己即将迎来人生第二春，对沈溪恭维愈甚。
沈溪请荆越、王陵之和马九坐下来，随即自己也到书桌后就坐，向荆越说明当下的情况：
“老荆，本来调你到京城，是为了有个称心的人在身边随时听用，谁知你刚来京师，边关就发生变乱，我已经跟陛下提请，征调城外地方换戍京师的兵马去宣府，与鞑靼一战……”
荆越站起来，抱拳行礼，表态道：“能跟随大人与外夷作战，是末将的荣幸！”
沈溪抬手：“你错了，这次我不会去宣府，领兵之人乃兵部主事胡琏，他的能力，我是认可的，只是他初次领兵没什么经验，而你，作为军中仅次于王陵之和马九的将领，到宣府后要好好表现……”
荆越看着王陵之和马九。
马九他认识，两个人关系不错，至于王陵之，荆越别说认识，连听都没听说过。
沈溪笑道：“暂时不认识不打紧，凌之，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荆越荆千户，我在东南三省沿海总督任上时跟我一起征讨寇匪，那几年你在三边，没机会熟络，现在认识了，以后务必互相提携！”
王陵之虽然不太通人情世故，但毕竟之前沈溪已对他做出交待，就算赶鸭子上架，也临时学会一些东西，当下抱拳：“荆千户是吧？我是王陵之，跟随沈尚书打仗已有多年，以后多多照顾！”
荆越不知王陵之来历，他听王陵之说话带有山陕一带的口音，又夹杂一些客家话，显得不伦不类，只当这位是近期才跟着沈溪打仗出头之人，没把王陵之看得多重。
荆越心中有一杆秤，掂量到底谁更值得他投资，而此时他想笼络之人，显然是沈溪的绝对嫡系马九。
一个家奴，什么都不是，只因跟着沈溪，从普通的随从到获得军籍，之后在兵部候缺，现在居然一跃成为参将级别的将领，荆越心中对马九无比羡慕。
沈溪看出荆越对王陵之不怎么上心，笑了笑，解释道：“凌之跟我是同乡，自幼便认识，我走的是科举之途，而他习武考武举，可惜武进士未过，但在三边履职这几年，已历练出来，更于弘治十六年土木堡和后来京师保卫战中立下战功，如今被我调回京城叙用，此番是以参将之身领兵！”
听到沈溪的解释，荆越才知自己小瞧了眼前这膀大腰圆的汉子，当即恭敬行礼：“末将荆越，见过王将军！”
沈溪指了指马九，道：“马九就不用给你介绍了，东南剿匪时，你们在我麾下便多有默契，这次你们出征宣府，相信也能配合无间！”
荆越笑呵呵道：“末将跟老九关系自然不错，他还是六丫义兄……哦对了，沈大人，不知六丫如今……”
六丫当初只是作为赠婢，在沈溪出征时为他暖被窝用，但沈溪没有对六丫做什么。
后来六丫跟着沈溪到了京师，但可惜是女儿身，没有军旅发展的可能，留在沈家做了一段时间丫鬟，赚了些银子，回广州府给她父母家人盖房子去了，之后沈溪再没问过六丫的消息，只当六丫已在广州府嫁人。
马九回道：“之前内子刚收到六丫自南方来信，说是中秋前回京，继续在府上做事。内子请示夫人，得夫人准允。”
沈溪点头：“回来也好，总归你这个义兄多照应她。”
荆越有些遗憾：“原来六丫早回了广州府，我居然全不知情，若是早知道的话，就带上她一起北上，说起来……都是军中的老弟兄了！”
久别重逢，话题不知不觉便扯远，但沈溪没有打断荆越的话，笑眯眯地侧耳倾听。
荆越问了马九近况，看来二人有秉烛夜谈的打算。
沈溪道：“老荆刚回来，回头有的是时间熟络。九哥，你在府中给老越安排个住所，明日一清早，出城看看广东过来的兵，若无大问题的话，将兵马带上，毕竟当初他们跟我打了一年仗，规矩都懂，带起来更容易上手！”
荆越显得很兴奋：“大人说得是，那些兔崽子，天天都在念叨大人的好，这不，知道北上京师，就算背井离乡抛妻弃子也个个踊跃争先，生怕被别人抢去机会……这一路，都快被这些兔崽子折腾死了，全都是急行军，比之前计划少走足足半个月……”
一说到手底下这帮士兵，荆越就显得很亢奋。
或许是想到有机会立下军功，荆越对未来多了几分期望。
沈溪不想破坏一个赤诚汉子的梦想，荆越说完后，沈溪大致交待几句，就让马九带着荆越去府中安顿。
……
……
待马九和荆越离开，已是二更天。
王陵之打了个哈欠，看看窗外的天色，问道：“师兄，没别的事情了吧？时间不早，我该回房休息了……”
沈溪从桌上拿起一份公文，粗略看了看，这才抬起头来：“今天别在沈府这边睡，回去见见你父兄，对了，这里有封信，你带回去。”
说完，沈溪从抽屉里拿起一封早就准备好的书信，递给王陵之。
王陵之很好奇：“师兄，你既给了我兵书，这封信又作何用场？”
“把它交给你父亲，你父亲看过后就明白了。涉及你婚姻大事……”沈溪解释道。
王陵之本来要把书信接下，听到沈溪的话，犹如受惊的兔子一般连续后退三步，嘴上抱怨道：“师兄，你没跟我商议过啊。”
沈溪没好气地喝斥：“婚姻大事历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跟你商议有用吗？无论你想要娶怎样的妻子，只管回去跟你父兄商议，别跟我说，我只是提醒你父亲，你已到成家立室的年龄，或许只有有了老婆孩子，你对人生的理解才能上升一个层次！”
王陵之脸上全都是苦恼之色：“师兄总是跟我讲一些大道理……”
“说大道理你也要听才好，就怕你左耳进右耳出……令尊早就盼望你传宗接代，可是你总是搪塞……你可知王家上下对你的期望有多深，不能让令尊和族人失望啊！”
沈溪说完，站起来来，绕过书桌，将信塞进王陵之怀中。
王陵之耷拉着一张臭脸，摸了摸信，没说什么，转身便走。
沈溪在背后没好气地提醒：“别想把信半道上丢弃路旁，回头我会亲自跟你父亲求证……再者，婚姻大事你自己得留点心，有心仪的对象最好不过，若不然，我只能跟你父亲商议确定，到时候你可别怪我不尊重你的意见！”
王陵之腹诽不已：“师兄真是，怎么跟我爹一样，居然关心起我的婚事了？”
沈溪没理会往外走的王陵之，一直等他出去，才幽幽叹了口气，多少有些无奈：“却不知他几时才能真正成长起来！别等有了老婆孩子，还是如今这副模样！”
……
……
沈溪在书房待到很晚。
胡琏第一次带兵，王陵之、马九和荆越虽然能力不差，但都没有单独领兵的经验。
沈溪觉得自己就像个保姆，需要为出征兵马安排好一切。
“……陛下的圣旨是一回事，但要落到实处，把武器装备搞齐全，户部钱粮也跟上，得费不少心血……唉，分身乏术啊……”
沈溪正觉得自己有些力不从心，突然门口传来轻微的敲门声，当即抬起头，只见林黛正以一副幽怨的神情站在那儿。
沈溪打量青梅竹马的伴侣，问道：“过来作何？”
林黛见沈溪已停止手头的事情，立即毫不客气进门来，走到丈夫面前道：“今天不是要陪我吗？怎么这么晚了还留在这儿？你说过，这次回到京城，早些让我怀孕，为沈家开枝散叶，现在是要食言吗？”
面对林黛那幽怨自怜的目光，沈溪实在不知如何解释。
一个做大事的男人，跟一个养在深闺总感觉没长大的姑娘，没有太多共同语言。但沈溪没有阻拦林黛，等娇妻过来后，他起身走出书桌，温存地将林黛揽入怀中，道：“这不有公事在忙吗，等忙过后就会过去陪你……”

第一八〇八章 好心好意
林黛自小到大，一直都有些娇气。
她喜欢缠着沈溪，希望能跟小时候一样，每时每刻沈溪都在她的控制下，两个人长相厮守，亲密无间。
但奈何沈溪当官后，根本没那么多时间陪她，林黛慢慢明白过来，无论如何也回不到当初孩童时两小无猜的状态了。
林黛是有一些幽怨，但她对生活非常容易满足，沈家人将她呵护得很好，如果不是碰到周氏和沈溪，她这一生要遭受的苦难会很多，正因为有沈溪包容，才让她的小性子可以延续下来。
“……都这个时间点了，你还在做公事？你不会又要出去领兵打仗，离开我们吧？”林黛撅着嘴，好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沈溪笑道：“国无防不立，民无兵不安，军国大事哪里敢懈怠？不同的是以前我需要靠打仗积累军功获得别人认可，现在我已位列兵部尚书，作何还要冒生命危险出京？就算领兵打仗我也可交给别人来做！”
林黛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哼，我就知道你不傻，打仗可是要死人的，你总领兵在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不来了！”
沈溪又好气又好笑，他很清楚，眼前的女孩没有心机，这种话如果是当着周氏或者谢韵儿的面说出来，必定会被斥责，只有他听了才不会埋怨。
沈溪反而觉得她性子率真，没有心眼。
为了表明自己真的是在做事，沈溪把自己手头正在写的东西拿给林黛看。
“瞧，我的确是在做事……这是兵部公文，你相公我岁数虽不大，但大明跟军队有关的事情全都由我负责，你应该为有我这样能干的相公而感到自豪！”
沈溪笑着说道。
林黛呸了一声：“真不知羞，你自己也说岁数不大，说话却总喜欢装得一副老成的样子，什么意思……我看……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公事怎么都处理不完，你别忘了，今天刚好轮到陪我……”
沈溪有些为难了，一边是公事，一边是美人软言相求，两边都割舍不下。
沈溪问道：“你沐浴过了？”
“嗯。”
林黛羞红着脸点点头，“入夜时便洗过了，你也知道，我很喜欢干净的，倒是你……”
被林黛打量，沈溪有些不好意思，有时候太累了他沾床就睡，脸脚都不洗，自然也就无卫生可言。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卷宗，剩下已经没几份，于是道：“你先回去等候，让丫鬟烧一些热水，我这边也有些疲乏了，处理完手头这份公文，我就过去，沐浴更衣，好好休息！”
林黛急了：“你不能休息，我们还有正经事要做呢！”
“咳咳！”
沈溪咳嗽两声，道，“当然，你所说的正经事，也是我休息放松的一种方式。你今天一定要好好表现，让我心情愉悦，或许你的愿望就能达成。”
林黛这下又变得羞怯起来，满面红云地点头，“好。”
林黛再看沈溪时，面子已经挂不住，转过身低头一路小跑而去。
沈溪看着林黛婀娜窈窕的背影，自言自语：“唉，本来以为今晚怎么都可以把公事处理完，没想到……不过事情可以明早起来做，家人的感受对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看来今晚有的忙活了……”
说到最后，沈溪忍不住笑了起来。
……
……
夜色凝重，沈溪正在温柔乡中。
京城谢府，谢迁正在书房会见宾客，礼部尚书周经过来跟谢迁商议事情。
最初两人说的都是礼部事务，说到后来，话题自然而然转到沈溪身上。
“……于乔，你苦心栽培多年，终于将之厚这孩子提拔到兵部尚书的高位上，他回朝后做事果决，成功打击了阉党的嚣张气焰……以他的年岁，能用如此沉稳的心态办事，看来你后继有人啊……”
周经对沈溪的评价很高。
在周经看来，谢迁和刘大夏都算沈溪的伯乐，而他自己也是慧眼识英才。
弘治十二年殿试，周经也是读卷官之一，算得上沈溪座师……两人初次见面，沈溪还是赴京赶考的举子，经刘大夏介绍而结识。
谢迁黑着一张老脸，道：“老夫确实培养过他，但他有今日成就，还是他自己努力多一些。不过我现在倒是有些担心了，小小年纪便如此诡计多端，将来如何确保他不做出有损大明朝廷的事情来？”
周经笑道：“于乔，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然沈之厚刚出仕你便看好，并一路栽培提拔，如今却又质疑，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
见谢迁脸色越发难看，周经连忙举起手，摇头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这孩子我看没多大野心，他在待人接物上很谦和，跟陛下又是师生关系，年岁相仿，陛下对他信任有加，今日听说，在他建议下，陛下已决定派兵增援宣府，连带兵之人也已定好……”
“砰！”
谢迁突然一拍书桌，显得很生气：“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老夫便怒火中烧……沈之厚做事独断专行，此事他提前未曾跟老夫商议过，匆忙间便做出决定，老夫看哪，此番非出状况不可！”
周经劝说道：“于乔，不必动怒，你该想到，今日他面圣时，临时提出方略，前线军情紧急，他作为兵部尚书提出一些建议，理所当然。在此之前，他还要跟你谋划弹劾魏彬……怕是没机会商谈！”
谢迁斜着瞥了周经一眼，问道：“如此说来，你倒是体谅他，无条件支持咯？”
“于乔，你不必拿戒备的眼神看我，我这一把老骨头，在朝多一天人生便少一天，都是半身入土之人，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唉……”
周经叹息一声，又道，“你如今身子骨倒是不错，能在朝多承担重任几年，至少等朝政清明才慢慢退下来。”
“在此期间，可以栽培沈之厚入阁，你要相信自己的眼光，走科举入翰苑一直到今天登临高位的文臣，不可能做出危害大明江山社稷之事，倒是阉党和那些拥兵自重的武人，才可能威胁到大明安稳……”
“之厚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谢迁仔细琢磨周经的话，颔首捻须：“你说得倒也在理。”
周经笑道：“本就如此，你怕之厚将来祸国殃民，对他有所戒心，但你该想到，文臣就算位高权重，也要受大明典章制度制衡，如何能乱国？你多提点一下他，这次对付阉党，我便觉得他很有本事，将来朝廷就得指望他这样优秀的俊杰，你我总归要让贤……”
……
……
清晨雾起。
沈溪牵挂公务，早早便醒来了，虽然软玉温香抱满怀，但还是准备起来把昨日未批完的公文给解决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怀中佳人的玉臂挪开，然后准备坐起身来，哪知道尽管他很小心依然把林黛惊醒。
佳人“嗯”了一声，便忽开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眼底中沈溪能感受到浓浓的眷恋。
“哼，真是个坏人，除了欺负人家，还会做什么？”林黛本要起身梳妆，但难得跟沈溪独处，自然赖在情郎怀里不肯起床。
或许是感觉到有些燥热，林黛将被子掀开一角，如此一来，如雪的藕臂揽住沈溪的腰，显得分外妩媚动人。
沈溪没好气地道：“看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懒散呢。”
“谁懒了？以前娘是喜欢这么说，但现在娘早不这么说了，她老人家还夸我勤快呢……不过现在家里不需要我干活了，这两年添置那么多丫头，或许很多你都没见过吧？”
林黛撅着嘴说道。
沈溪打了个哈欠，用手擦擦眼睛，道：“别赖床了，起来吧，我该办公务了，天色不早，难道一直陪你，蹉跎一日？”
这边沈溪要起床，林黛尽管有些不开心，但还是松开自己的手臂。
沈溪一边穿衣，一边道：“昨夜实在太累，后半夜才睡过去，估计你也没休息好，白天留在屋子里补觉吧……”
“知道了！”
林黛跟着起来穿衣，嘴上却不依不饶，“总是捡好听的说，却没什么实际行动，白天家里更是连你人影都看不到！”
沈溪望着林黛满是幽怨的娇颜，心想：“真是个深闺怨妇，为什么这丫头总长不大？是我呵护得太好，还是她不愿成长？”
自己穿戴整齐，林黛又帮沈溪整理衣衫，末了拉着沈溪的衣角道：“你这就走了吗？”
沈溪道：“一起吃个早饭，不去饭厅那边，让丫头跟你韵儿姐姐说一声，我跟你在屋子里用早餐，吃完便去书房办公。”
“哦。”
林黛点了点头，脸色好看很多。
夫妻感情的培养，存在于生活中每一个片段中，林黛很喜欢缠着沈溪，哪怕只是面对面什么都不做，对林黛来说也幸福无比。
因为沈家人知道沈溪公事繁忙，家里随时为他准备好食物，就算沈溪回来的时候不是饭点，想用餐也随叫随到。
不多久，林黛的丫鬟便把热汤饭端了过来，清粥小菜在未来或许不值一提，再平常不过，但在这个时代，每天能吃上这些，也只有官宦人家才能做到。普通百姓，别说吃糠咽菜，能否吃得上早饭另说。这时代的人，普遍都是一日两餐，每一餐都勉强温饱，遇上天灾人祸，就会发生饿死人的状况。
林黛陪着沈溪一起吃饭。
不过林黛注重的根本不是早餐，而是沈溪，饭桌上总往沈溪身上瞧。
沈溪道：“快吃吧，吃过好好休息，我该去正事了。你放心，接下来我们的生活会越发稳定，总会让你如愿以偿，为沈家开枝散叶，你也可以找到更多的精神寄托。”
……
……
兵部衙门，即将领兵出征的将帅济济一堂。
沈溪召集举行会议，给胡琏、王陵之、马九和荆越等人补补课，让他们知道如何才能克敌制胜。
要改变过去对鞑靼人只能单纯靠防守的策略，主动进攻，只能灵活运用火枪、火炮和强弩等武器。
短兵相接时，用长矛阵保护己方火枪手和炮手，至于什么情况下结成怎样防守阵势，都需要提前演练。
沈溪道：“……时间匆忙，我本希望通过驻军京城期间，对各地换戍京师兵马进行操练，如今你们马上就要奔赴战场，只能以战代练了……”
对于“以战代练”这一新名词，许多人一头雾水，只有广东、湖广和江西籍的将领才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沈溪曾在他们面前不止一次提过这说法，自然能领略沈溪所说精髓。
胡琏道：“沈尚书，很快兵马便要出征，但我军却由各省卫所军队构成，大家口音不同，习俗各异，怕是在行军作战中无法做到上下一心！”
作为主帅，胡琏当初答应领兵时非常痛快，但等他冷静下来想明白后，便知道这件事没想象中那么容易。
明摆着的事情，此番出征宣府的兵马非出自同一支军队，素质参差不齐，既有跟过沈溪上过战场立过战功的精锐，也有未曾经过训练混吃等死的孬兵。
沈溪征调的地方人马中，不乏一些过了年岁应该退下去却占着位置不肯挪窝的老弱病残。
等胡琏明白自己的处境，便开始在沈溪面前提困难。
沈溪将手中的军事地图放下，抬头看着胡琏，道：“朝廷此番派兵去宣府的目的，不是让你们打出多么漂亮的歼灭战，也不是让你们一口气建立不世功业，只是让你们感受一下战场气氛，战机出现时能够把握住。”
“你们只需记住一条，面对鞑靼人时，最好避免正面作战，毕竟此行你们所带粮草补给不多，武器装备也不占优，只要让鞑靼人明白无法深入我大明腹地，自身随时都有被围歼的风险，其自然会撤兵……”
胡琏诧异地问道：“那依沈尚书之意，此番去宣府，无需主动出击，只需严防死守？”
沈溪没有正面回答胡琏，而是说道：“一味防守，意味着将主动权拱手让人，实不可取，而主动出击我军未经严格训练，跟鞑靼人硬碰硬存在不少风险，具体情况当视前线战局而定，大明在宣府周边兵马已足够支撑起整道防线……你们前去，最重要的是见机行事，配合整体战局便可！”
胡琏大致听明白了，点头道：“那下官便按照沈大人吩咐去做。”
沈溪对于胡琏等人是否真正明白，没有硬性要求。
将心比心，沈溪觉得自己的要求确实太高了，让这些受时代局限无法打开思维的人去进行一场不属于这时代的热兵器战争，不太现实，而他也不会为了功名利禄离开京师，因为这种战事的胜利对他没有了决定人生成败的意义。
做到兵部尚书这官职，沈溪想的更多的是如何维持大明的平稳发展，升官之事已可放到一边去了。
关于正德朝未来的波澜，沈溪有一定预见，如果不能好好调教朱厚照这个皇帝，将来的走向很可能会步历史后尘，作为与正德皇帝关系良好的老师，他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出现。
会议结束，沈溪让大家先回去，毕竟再过一日，大军便要开拔。
沈溪要向朱厚照上疏，为这路人马争取更多的资源。
他这边还在写奏疏，兵部属吏进来奏报，说是寿宁侯和建昌侯联袂前来拜访。
沈溪放下未写完的奏疏，正要去迎接，还没出办公房门，胡琏匆忙而至。
“沈尚书，两位国舅来者不善，您实在不宜出去相见，不如由下官代为通传，说您不在兵部衙门如何？”
如今胡琏在大小事情上都开始站在沈溪的角度考虑，想明白张鹤龄和张延龄这是来找麻烦时，第一时间便赶来劝说，甚至打算代沈溪见客。
沈溪神色冷静，道：“寿宁侯和建昌侯手握兵权，又是外戚党魁首，他们到兵部来见，我没道理回避……你跟我去一趟，我知道该如何应付！”
对于张氏兄弟的到来，沈溪并无退让之意，虽然他跟外戚党之间有一定利益冲突，但始终保持一种相对中立的态度，在明处没有跟张氏兄弟起太大冲突。
沈溪带着胡琏抵达兵部衙门会客厅，见到张氏兄弟，张鹤龄和张延龄脸色都不是那么好看。
张延龄冷言冷语：“沈尚书真是好大的架子，本侯随兄长而来，你不出去迎接，还要我兄弟在这里等你这么久？”
胡琏听到这话，为难地望了沈溪一眼，觉得沈溪不该不听劝，现在过来见到张氏兄弟后，没有台阶可下。
但沈溪却好整以暇，平静地回答道：“两位应该清楚本官如今负责什么，边关军务紧急，难道本官要时刻在门口恭候两位大驾？”
张延龄一听这话更加恼火，正要跟沈溪争辩，张鹤龄直接伸手阻止他说话，然后语重心长地向沈溪道：
“沈尚书，你不必着恼，我们前来并无恶意，你之前提出出兵计划和人选，陛下已应允，我们还能说什么？”
沈溪打量张氏兄弟，未予置评。
张鹤龄再道：“你要出兵，我们完全支持，但你只征调地方到京师换戍的卫所兵马，而不调京营兵出征，未免厚此薄彼……”
“我计划从京营调拨四千兵马，陪同你征调人马一同前往宣府，至于领兵之人，可由你指定，毕竟你才是兵部尚书。我这里推荐京营人马由宋书统领，他是你旧部，曾跟你在延绥立过战功，相信你能信任吧？”
沈溪还没说话，胡琏已道：“两位侯爷，既然陛下已答应沈尚书奏请，二位又何必强人所难，再行安排人手呢？”
张延龄怒视胡琏，目光中满是威胁：别给脸不要脸，你算什么东西？有资格在这里说话？
沈溪眉角稍微一沉，斜眼看了看怒目圆瞪的张延龄，然后转头望向张鹤龄，语气平和：“听寿宁侯之意，必须要增派人马？”
张鹤龄笑呵呵道：“这不是来跟你商量吗？京营弟兄也想为国建功立业，原本守卫京师便是他们的责任，现在兵部调遣地方换戍京师的人马，却不用他们，自然有意见。让别人去，不能让沈尚书你放心，干脆让宋书带队……本候不是考虑到兵马越多越稳妥吗？”
胡琏很着急，想说什么，但又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没资格说话。
很显然，他不支持张鹤龄的提议，认为张鹤龄安排京营人马随同出征，是在他身边安插钉子，非但对大局无益，反而随时可能会威胁这路人马安危……人心不合，兵自然没法带！
沈溪道：“那就由本官奏请，看看陛下是否会应允！”
“诶！不必了，我已派人奏请陛下，陛下很快就会有答复，这件事不劳沈尚书费心。”
张鹤龄好像一个笑面佛，说话和颜悦色，“沈尚书为出兵之事已经很忙了，我们兄弟作为大明臣子，不能袖手旁观，就帮沈尚书你多操些心，如此一来，各地换戍京师的兵马可以少出一些，对外号称十万大军，等援兵到达宣府后，鞑子还不望风而逃？”
沈溪道：“那恐怕真要仰仗寿宁侯吉言了。”
张鹤龄笑道：“如此说来，沈尚书你同意了？”
“嗯！”
沈溪微微点头，“既然两位国舅好心好意，本官实在没理由拒绝……奏请陛下之事，劳烦两位国舅了，本官不宜过多牵涉在内……若陛下发出御旨，兵部自然会照旨执行！”
张鹤龄这下更开心了：“好，好，那这件事就如此定下了，沈尚书你从来都识大体，二弟，我们不该在这里多叨扰，沈尚书尚有军务要处置，我们先回去，或许稍后还要去面圣！”
张鹤龄故意在沈溪面前提出要面圣，显得很自信。
沈溪拱手行礼：“两位国舅慢走，本官就不送了！”
张鹤龄笑道：“沈尚书不必多礼，公事要紧。哦对了，就算此番出征兵马不是由之厚你亲自率领，但作为兵部尚书，出征大军的兴衰荣辱还是全寄于你一身，你人在京师，更需统筹全局费心费力啊！”

第一八〇九章 心怀社稷
张鹤龄得到沈溪首肯，心满意足带着张延龄离开。
兄弟二人对沈溪都有很强的敌意，这种仇视的态度在胡琏看来是那么明显，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待人走后，胡琏忍不住问道：“沈尚书，您如此便答应寿宁侯安插人手到出征队伍中？”
沈溪微微一笑，道：“你是主帅，莫非有意见？”
胡琏显得很苦恼，一甩头，愤愤然道：“下官岂敢有意见？只是下官替沈尚书不值，外戚分明是想安插亲信在您的军队中，伺机对您不利……听寿宁侯言外之意，这路人马胜败，责任全在沈尚书一人……”
沈溪微微颔首：“寿宁侯此番行的是阳谋……我之所以无法反对，是根本找不到理由。你可以站在我的角度考虑问题，他以公事公办的态度提出增派人马，奏请的是陛下，同意的也是陛下，若陛下下旨要增派兵马，难道我有反对的余地？”
“这……”
胡琏仔细思考了下，最后摇了摇头。
沈溪叹道：“寿宁侯和建昌侯过来，不过是跟我打一声招呼，虽有示威之意，但以我目前立场，无从反对……既如此，那我为何要跟他作对，惹来敌视？”
胡琏一甩袖：“外戚声名狼藉，如此容易便让其阴谋诡计得逞，实在于心不甘。”
沈溪打量胡琏，道：“你要成就一番事业的心思，我能明白，你现在跟我初为官时一样，对待工作充满激情，总是想把事情做到最好。”
“其实很多事我们无从抗拒，为何不试着先迎合，在具体施行的过程中，逐步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呢？”
“沈尚书的意思是……”
胡琏做官时间不长，对于为官之道领悟没那么深，尚处于一种“愤青”状态，喜怒分明，行之于色。
沈溪微笑道：“不管京营指派多少人马随同你出征，指挥权始终在你手上，你若担心有人掣肘，可尝试将其传递情报的路线掐断，防止有人暗中动手脚。这路增加的兵马，自己带有粮食，武器装备也算精良，取得战功属于你，出了过错可推诿……换个思路，何乐而不为呢？”
“啊！？”
胡琏没料到沈溪如此大度，居然提出让他适应这种改变。
沈溪再道：“京营人马，说到底不过四千，至于最终是否会加入到出征队伍中，尚是未知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器重兄只管按部就班准备出征事宜，至于京营的问题，本官会代为解决，你只需放松心态领兵便可！”
有了沈溪支持，胡琏顿感觉自信满满，当即行礼：“谨遵沈尚书指点，下官这就回去安排！”
……
……
豹房内。
朱厚照过了中午才睡醒。
因为昨天白天在沈溪陪同下参加军事会议，人有些疲倦，晚上朱厚照没有再熬通宵，子时刚过便入睡。
醒来后，朱厚照简单漱洗，准备吃过饭便寻欢作乐。
他洗脸时，钱宁和张苑侍立跟前，指挥一帮宫女太监殷勤服侍。朱厚照随口问了张苑几句三千营的事情，张苑恭谨异常，表示自己随时可以“退位让贤”。
朱厚照洗完脸放下帕子，甩甩手上的水渍，从一名宫女手中拿起干毛巾擦了擦，道：“你暂且兼领三千营吧，既然魏公公不方便督三千营，这差事你担着也可……朕相信你！不过你似乎该将东厂督主之位交出！”
张苑刚因为增加权力沾沾自喜，现在朱厚照让他放权，心里自然不乐意，但他不敢公然违背皇帝的意思，只能低着头问道：“陛下，您让何人接掌东厂？”
朱厚照先是皱眉，然后打量钱宁，问道：“钱千户来做如何？”
钱宁当即吓了一大跳，赶紧跪下来磕头：“陛下，微臣可没这能力……请陛下另觅他人！”
朱厚照不满了：“看把你吓成什么模样了，朕是让你执掌东厂，莫非以为是要害你？哼，朕看得起你才破格提拔。”
皇帝这边话说得轻松，钱宁心中叫苦不迭，暗忖：“您老人家难道心里一点数都没有？不知执掌东厂的只能是太监？”
“哎呀，不好，以前刘瑾便提醒过我，若我深得陛下宠信，陛下很可能把我阉割了送进宫内，在二十四监出任职务，我一直未当回事，现在看来……刘瑾果不欺吾啊！”
钱宁用求助的目光望向张苑，张苑却不想替钱宁说话，以其扭曲的性格，恨不能人人都跟他一样，成年后再净身当太监。
朱厚照一摆手：“既然钱千户不愿，那就另外安排人吧，总归让张公公掌太多权力，是对朝廷不负责任，这几日朕会留意一下，看谁适合这差事！”
这下张苑的意见更大了。
“皇上以前对刘瑾就那么信任，所有权力都交给他，那时也没说刘瑾掌权太多，怎么轮到我这儿，就是对朝廷不负责任了？”
凡事就怕有对比，张苑老是把自己跟刘瑾做比较，觉得自己可以达到刘瑾的高度，但奈何他手下根本没刘瑾那么多人才，做事手腕上更是差得不是一丁半点儿。
朱厚照即将离开，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哦对了，兵部今天没派人来送奏疏吗？之前沈尚书说过，有了详细出兵计划，会第一时间交给朕御览。”
钱宁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赶忙站起，毕恭毕敬地道：“回陛下，兵部并未派人送奏疏来，按理说就算是有，也该送到内阁。”
“哦。”
朱厚照微微点头，似乎在想心事。
张苑趁机道：“陛下，寿宁侯上呈一份出兵计划……这是他的奏疏，请过目！”
说完，张苑从怀里拿出一份奏本，双手托起，呈递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看到奏本，不由皱眉，问道：“寿宁侯有事，为何会让你呈奏？你在司礼监任职吗？”
虽然朝廷上下都知道张苑是张鹤龄的人，甚至朱厚照也有所怀疑，但张苑一直试图隐瞒这层背景，狡辩道：
“奴婢来豹房的路上，恰好遇到寿宁侯，他二话不说便把奏疏交给奴婢，让奴婢找机会呈递陛下！”
“这个舅舅，做事愈发不守规矩了！”
朱厚照埋怨一句，但没有更多表示，低头将奏本打开，等仔细看完后，他将奏本往旁边桌上一放，抚着下巴沉思，自言自语：“寿宁侯居然主动提出增兵，这是何意？既然有此打算，为何昨日不说？”
钱宁和张苑对视一眼，以二人对张氏兄弟的了解，自然明白外戚党是想限制兵部权力。
只是朱厚照根本没往这层想。
张苑可不会攻击幕后恩主，笑着说道：“国舅分明是牵挂大明安危，回去仔细思虑后，认为应多增派兵马才可确保胜利，这也是国舅心怀社稷，替君王分忧，实乃大明之福啊！”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张公公，你怎么老是替寿宁侯说话？不会是暗中收受他的好处吧？”
张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已，道：“陛下，奴婢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私下收受好处……陛下，您是知道奴婢的赤胆忠心啊！”
钱宁没有落井下石，在一旁帮腔：“陛下，张公公今日所言，怕是出自肺腑，不会涉及利益，其实……寿宁侯和建昌侯乃是国舅，与陛下关系紧密，若他们都不念着大明江山社稷，还有何人来维护？”
朱厚照缓了口气，道：“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起来叙话！”
“是，陛下！”
张苑从地上站起来，额头冷汗直流。
朱厚照再道：“国舅为何提出增派兵马，朕不想多问，朕觉得只要是对大明有益的事情，就值得去做。”
“至于国舅有没有私心，朕不知道，但这场战事胜败未知，他非要牵扯进去其实是给自己找麻烦，希望到时候他别后悔才好！”
朱厚照非常自恋，以为什么事都在他掌握中。
张苑和钱宁却不以为然，二人对张氏兄弟的脾性非常了解，知道张鹤龄这么提请并非安着好心。
朱厚照道：“既然国舅提出来，朕不能拂逆他的好意，否则就是打击朝臣的积极性……再说了，从京营征调区区四千人马，本就不值一提，多凑一点人马壮壮声势也是好的，你们也是如此认为的吧？”
“是，是！”
张苑和钱宁同时应声。
朱厚照很满意，点头道：“既然是好事，这恰恰证明如今朝中上下一心，谁说外戚就一定是作奸犯科之人？”
“朕这两位舅舅，分明是尽心竭力为朝廷办事，甚至体察朕的苦心，愿意为朕分忧，这再好不过了。”
“张公公回去便让人拟旨，将增加人手的事情告知兵部沈尚书……哦对了，再对寿宁侯和建昌侯提出嘉奖，朕希望朝中别的大臣，能跟他们一样心怀社稷！”
……
……
朱厚照的圣旨下达，增派京营人马出征宣府便被落实。
沈溪无从反对，从道理上来说，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这么做合情合理，他若抗旨，除了惹小皇帝不快，还会跟外戚党交恶。
眼前的敌人，仍旧是以刘瑾为首的阉党，沈溪怎么都要将跟外戚党的矛盾放下。
“派多少人出征，其实区别不大，这一战毕竟只是达延汗炫耀武力以威慑草原各部的一场战事，经过三年前的溃败，鞑靼人已无入主中原的豪情壮志，估计这场战事会在敌我的默契中草草收场！”
距离出征仅剩下最后一天时间，沈溪自从早上到兵部衙门点卯便一直忙个不停，到下午快散班时将兵马安排妥当，这才缓了口气，准备打道回府，恰好这时谢迁派人请他前往一叙。
这次谢迁没主动来见，至于缘由，沈溪猜想可能是谢老儿生气了，最近一段时间他做什么基本都未征求过其意见，谢老儿必然窝了一肚子的火气。
收拾好心情，沈溪到了谢迁在长安街的寓所，没等他进去，便见周经和屠勋二人从里面走出来。
沈溪这才知道，谢迁之前在会客。
周经见到沈溪，笑着打招呼：“之厚，来见谢尚书？快些进去，我二人要回去处置公事，有事回头再议。”
沈溪恭敬行礼，恭送二人走远，心中琢磨谢迁跟他们凑一起商议什么。
带着疑惑，沈溪在门房引领下，进入小院，来到谢迁书房。但见谢迁面前是几份打开的奏本，此时正奋笔疾书，看得出谢迁对于公事很上心，丝毫也没有因为外面的脚步声而分心。
门房道：“老爷，沈尚书来了。”
“哦！”
谢迁没有抬头，只是轻应一声，道，“你退下吧！”
“是！”
门房不敢多留，行礼后退出门去。
沈溪看谢迁正在处理奏本，只能自行找地方坐下，差不多坐了一炷香工夫，谢迁才合上奏本，抬起头打量沈溪：“你来了？”
沈溪站起身施礼：“谢阁老有事赐教，学生只能应约过来求教，不知是何事？”
谢迁一抬手，打断沈溪的问题，走到门口，招呼站在院门处的门房过来，将手上奏本递过去，道：“送回府中，老夫今晚会归家，这边不用你操心了！”
看这架势，谢迁是要将家奴打发走，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跟他商谈，必须先清场，做到隔墙无耳。
等门房带着奏本离开，沈溪问道：“谢阁老既已将奏本批好，为何不送去司礼监，而要先送回府上？”
谢迁回身走到书桌边，随意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又放下，斜眼瞥着沈溪，道：“奏本自然要详加斟酌，你必好奇这些奏本所说内容是什么吧？你进来的时候，没见到礼部和刑部那两位过来？你猜猜，是何事？”
沈溪吁了一口气，道：“莫不是弹劾刘宇和刘玑等阉党？”
谢迁道：“亏你能认清楚当今朝局走向，正是为此事！刘宇和刘玑，都是受刘瑾提拔的阉党骨干，在朝为非作歹，过去这一年间做了多少危害朝廷社稷的事情？卖官鬻爵乱象丛生，老夫都不知该如何清理阉党留下来的遗祸！”
沈溪没说什么，在他看来，但凡封建王朝，卖官鬻爵就很难被禁止，甚至连皇帝都会提拔一些亲信到重要衙门。
作为一个破格提拔的兵部尚书，沈溪自认论资排辈怎么都轮不到自己上位，自己一再越级提拔虽然不是卖官鬻爵的结果，但在大多数朝臣看来，还是因为自己有着当今皇帝老师的头衔。
沈溪心想：“这时代想要升官，要么靠人情，要么靠钱财，总需有一样，没关系没背景没钱财，只凭政绩升官，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就算文官集团不收银子提拔官员，也要讲人情世故，比起阉党来也好不了多少。”
谢迁见沈溪不语，问道：“这件事你怎么看？魏彬被撸下来，你功不可没，其实刚才来那两位，都想听听你的意见，是老夫让他们先走一步，老夫觉得这件事你不必冲锋在前，还是让他们出面操办，你得到陛下绝对信任，这种注定要惹陛下不快的事情，还是交给我们这些老家伙来做！”
沈溪道：“如此说来，在下要谢谢阁老体谅咯？”
谢迁斜着扫了沈溪一眼，道：“没人让你心怀感恩，你是文臣一员，我们做的事情本质上无太大区别，现在只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你觉得如何弹劾，才不让朝廷伤筋动骨？”
沈溪笑了笑，心里琢磨开了。
以前你们这些老家伙做事，可从来不听年轻人的意见，独断专行，现在知道我的意见管用，就算你们已经有了详细计划，还是要先听听我的看法，真不知道这是对我的重视，还是单纯想拉拢我，让我觉得是你们阵营一员！
“怎么不说话了？”谢迁皱眉。
连问几次，沈溪都不肯说，这让谢迁有些着恼，以为沈溪又在故作高深。
沈溪问道：“既然谢阁老已有定案，那我只需根据之前商议的结果做出附议便可……弹劾朝中大臣，我认为自己牵涉其中，这跟谢阁老的意见如出一辙！”
谢迁眉头紧锁：“现在不是让你参与进去，只是想听听你的意思，若你觉得弹劾有偏差，会出问题，老夫也会参考你的意见。”
沈溪摊摊手：“若我说，现在不适合弹劾刘宇和刘玑等阉党，谢阁老会听我的意见吗？”
“嗯！？”
之前谢迁还表示会听取沈溪意见，但等沈溪发出如此言论后，脸色立即变了，显然不愿接受这个提议，没好气地喝斥：“你年岁不大，但说事情头头是道，肯定会说现在不是铲除阉党的最佳时机，要耐心等候，尤其是等陛下对刘瑾有了明确的厌弃和排斥后才彻底清算，是吧？”
“难道你没想过，不趁此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将朝中阉党一举拿下，等刘瑾回来，他的权势还是会恢复当初的模样？”
沈溪不以为然：“刘瑾回来后，形势怎么都不可能跟之前一样吧？”
一句话，又让谢迁脸上多了几分疑窦。
沈溪道：“刘瑾是聪明人，懂得收敛，此番他跟朝中大臣斗，结果吃瘪被发配去边关当监军，能活着回来都属万幸，等他返京，朝中既有外戚跟他抢夺兵权，又要跟文官在朝堂相斗，而他原本的势力已频临土崩瓦解，还有什么大的影响力？”
谢迁厉声道：“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
沈溪叹道：“谢阁老所言或许正确，但有一点不知考虑过没有，那就是为何要斩草除根？杀一个刘瑾，不还有张苑吗？就算杀了张苑、钱宁、李兴等陛下身边近侍，不还是会有外戚擅权？”
“这朝中永远不缺当权之人，陛下一日不回归朝政，总需要有人帮忙打理，敢问陛下能对朝中大臣保持完全信任？”
谢迁嘴里发出“嘶”的一声，恼火地道：“你小子，为何提出的意见总跟旁人不同？那按照你的意思，就是要把刘瑾留下来，让其跟外戚相斗？”
“哼，你以为能驾驭得了刘瑾？他回朝后，第一个遭殃的人便是你！刘瑾对你可说恨之入骨，此等奸邪之徒，你以为他会用正常手段对付你？就算放火杀人，你能奈何得了他？”
沈溪笑而不语。
谢迁很恼火，他知道自己跟沈溪的沟通方式有些不对。
作为一个官场前辈，谢迁认为沈溪为人自私、武断、刚愎自用，处处都不如自己。但结果却是，沈溪每次都能出奇招，面对阉党和外戚时总能占得先机。
谢迁没有跟沈溪辩论，拿起桌上一份誊写好的文稿，交给沈溪：“现在不需问你太多意见，你先看看这份上疏弹劾的奏本，若你觉得没什么问题，便在上面留个名！”
沈溪拿过文稿大致一看，便知道是大臣们联名弹劾阉党的奏本。
沈溪问道：“谢阁老不是不让我参与此事吗？”
谢迁没好气地道：“就算你不当排头兵，也要随众，总不能将你一人剔出，那让朝中文武大臣怎么想？”

第一八一〇章 态度问题
说是遵从自愿的原则，但其实就是强迫。
谢迁根本不给沈溪考虑的机会，直接让沈溪看过内容便让他在奏本上署名。
这奏本上是否有沈溪的名字，差别很大。
朱厚照对沈溪异常推崇，甚至到了盲从的地步，如果弹劾的奏疏上有沈溪的名字，引起朱厚照的重视或许事情就成了，否则，连丝毫成功的希望都看不到。
谢迁见沈溪仔细看文稿，带着几分志得意满，问道：“现在，你说说这参劾阉党的奏本，有何不足之处？”
沈溪将文稿递还谢迁，意兴阑珊：“基本上还不错！”
“你说什么？”
谢迁老脸横皱，不知道是不是几天没洗过，上面有些斑驳的颜色，“你这话是何意？”
沈溪回道：“既然是谢阁老跟诸位重臣商议出来的奏疏，必然参考过各方意见，博采众家之长，我能做何评价？自然只能说还不错……”
“哼哼！”
谢迁不满地问道，“仅仅是还不错？你或许该给出更高些的评价……当然，这奏本经手之人不多，如果你觉得实在不妥，老夫会听从你的意见！你以为老夫是那种油盐不进的人吗？”
沈溪心想，谁是谁知道！不过脸上却不动声色，他微微摇头：“我真没什么意见，充其量，我不过是在这份弹劾阉党的奏本上题个名字罢了，具体落实，还要靠谢阁老跟朝中诸位大臣。”
“这件事我不会参与，之前我找陛下说及弹劾魏彬之事，已惹来陛下不悦，若非据理力争，怕是陛下会驳回太后的懿旨。”
“谢阁老应明白，朝中大事，最终还是要看陛下的意见，若陛下觉得受到参劾的几位大臣不应退下，那就算这些人跟刘瑾有关，也不可能损伤他们一根毫毛……再说了，没有刘瑾主持大局，这些人对朝政会有多大影响？”
谢迁抬手打断沈溪的话，重申了一句：“老夫做这一切，全是为斩草除根！”
沈溪很想问，到底是斩草除根重要，还是跟皇帝保持一个融洽的关系更重要？
这个问题异常尖锐，沈溪知道谢迁不会在此事上妥协，说白了经历三朝的谢迁有自己的骄傲和坚持。
沈溪道：“若谢阁老没别的事情，学生告退了，兵部还有紧急军务需要处置！”
态度已经表明，沈溪不想再跟谢迁废话。
谢迁蹙眉想着心事，听到沈溪的话后，道：“说到军务，之前你提出派京畿兵马往援宣府，老夫还未跟你商讨过呢。”
沈溪一阵头疼，他实在不想跟谢迁纠缠不休，朱厚照那边已经应允，沈溪不可能为了谢迁的意见上书皇帝，再说见朱厚照可不容易，每次面圣都会给他带来不少麻烦，有些事情能免则免。
沈溪道：“阁老有什么事，尽管说，但学生这里提醒一句，很多事已为陛下定夺，怕是没有机会改变。”
“你是向老夫施压吗？你以为老夫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谢迁冷着脸道，“你派换戍京师的地方兵马出征，老夫没有意见，本来这批人留在京城就是不安定因素……你莫要说是那些勋贵给老夫施压，其实五军都督府那边早有怨言，就算朝中正直的大臣对此也多有疑问，认为地方兵马留驻京畿会影响朝廷安稳。”
沈溪呶了呶嘴，大概意思是，既然你没意见，那最好，皆大欢喜，什么都不用说了。
谢迁瞪了沈溪一眼，又道：“可是，你的建议未在朝堂商议，只是在临时召集的军事会议中，仅仅有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官员与会的情况下，便仓促把事情定下来，可知若出什么纰漏，后果有多严重？”
沈溪道：“阁老想说，学生做事不合规矩，需要改一改？”
谢迁怒道：“老夫是第一次跟你说这话？一次两次，老夫都能容忍，朝臣也不会说三道四……”
“之前刘瑾在朝，因一心对付阉党，朝臣不会对你非议太多，但现在你已然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都羡慕妒忌你，不但因为你年轻，更因为你得圣宠……”
“朝中早有人认为你是下一个祸国殃民之人，你自己却丝毫没有这个觉悟！”
沈溪喘息声粗重起来，这个问题上，他本不想跟谢迁过多争辩。
朝中文官大多嫉贤妒能，自己没本事，昏聩无能，却对别人的才能和成绩说三道四，甚至别人没做出出格的事，就想当然进行攻讦，好像他们有先见之明。
这些人振振有词，就算无端攻击别人，也能堂而皇之说是防患于未然，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说白了就是见不得人好。
沈溪摇头苦笑：“谢阁老认为，以后有什么事，必经朝中大臣合议，再做决定，而不是由我贸然对陛下提出……是这意思吧？”
“知道就好，难道这一点小小的要求，还需我一再重申？你希望自己成为朝中大臣眼中的另类，就算身居高位，也天天被人弹劾，靠陛下的信任过活？你可有想过，若将来有一天失去圣宠，你如何在朝堂自处？”
谢迁得理不饶人，厉声说道。
沈溪满脸坚毅之色：“既然谢阁老如此说，那就表达一下自己的浅见。”
“说！”
谢迁捻着胡须，看向沈溪。
沈溪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些：“既然说到这次军事会议，那我就解释一下……陛下登基后，基本不问朝事，大小事项基本落入刘瑾之手，如今难得刘瑾发配在外，正是拨乱反正令朝堂恢复秩序时，如今我这个兵部尚书能做的，只是让陛下对军务提起兴趣……”
“昨日的情形，我倒是想跟朝臣商议，但有那时机和条件吗？陛下非要坚持主动出击，难道我能跟陛下提出，请内阁大学士和六部七卿过来，详细商议后，再行做出决定？陛下会同意？”
谢迁眉头皱得紧紧的，似在思索沈溪的话。
沈溪仍旧没有罢休，继续道：“如今朝会皆停，大臣们想见陛下一面都很困难，今日外戚提出以京营四千人马编入出征队伍中，摆明是要争夺军功，顺带给我找麻烦，但就是因为外戚能跟陛下沟通，以至于圣旨下来，我连反对的资格都没有……阁老能体会到我这个你眼中的宠臣做事多别扭？”
若旁人当着谢迁的面，说出驳斥他的话，谢迁早就大发雷霆直接将人赶出门。但自沈溪口中说出，谢迁就会慎重对待，他思索再三后，叹道：
“之厚，老夫知道现在做官艰难，这也是当初你回朝前便预料到的，老夫给你提出意见，不是要给你找麻烦，你在朝廷的荣辱兴衰，直接关系老夫的名声……难道老夫见不得你好？”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是真为我好，但更多地却是为了面子，有时候甚至不顾道义礼法纯粹为压制我，奉你所言为金科玉律！”
谢迁继续道：“现在提醒你的都是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若你能克己修身，朝堂上谁人能与你争锋？不说当个吏部尚书或首辅，单说你继续留在兵部，也足以让你光宗耀祖了……”
“你一定要记得老夫今日所言，以后不得擅作主张，若是跟朝臣所议之结果，就算再不合情理，也非你一人责任，而你独自提出的意见就算再恰当，也会被人攻击不合礼数！这就是朝堂！”
因为谢迁说这番话，语重心长，以沈溪的利益优先，沈溪即便不耐烦，也只能收起之前咄咄逼人的态势，拱手道：
“既然谢阁老如此说，那我只管听从您老的意见，将来尽可能不武断行事！具体事项，还得谢阁老多提点。”
……
……
胡琏率领大军出征。
王陵之、马九、荆越和宋书四人算得上是胡琏手下四员大将，其中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只有王陵之。
马九和荆越有些本事，但没见过大场面，至于宋书则缺乏实战经验，论地位，或许宋书最高，但以实际作战经验来说，还是常年在三边跟鞑靼人交锋的王陵之更胜一筹。
沈溪对于这次出征，没什么意见。
宣府战事未平息，刘瑾没法回朝，京城一片欣欣向荣，朝中各派系都在抢夺刘瑾走后散落在外的权力，就算有内斗，也不会太过激烈。
一连几天，朱厚照都没露面。
沈溪几次上书，请朱厚照到兵部商讨前线战事，好像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讯，也不知朱厚照是否看到上疏。
沈溪能看到的变化，就是外戚党在快速崛起。
投奔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的那些人，开始逐渐掌握实权，就连被弹劾，尚处在风口浪尖的刘宇和刘玑等人，也开始有意识地向外戚党靠拢，如此一来，刘瑾失去的权力，基本往外戚党倾斜。
谢迁见到这种情况非常着急，一连几次上疏弹劾，可惜莫说未见到朱厚照的面，就连奏本是否送到皇帝手里都难以确定。
因为刘宇等阉党属朝廷重臣，又不是皇宫职司太监，之前弹劾魏彬时请见张太后的高招用不上了，现在只能走朱厚照的路子，但因其不召见大臣，以至于尽管朝中群情汹涌，却无法把意见传达到正德皇帝耳中。
刘宇和刘玑等阉党骨干，这会儿学聪明了，做事非常低调，之前卖官鬻爵的情况没有再发生，而这些阉党中人开始寻求新的靠山，正在揽权的张氏兄弟成为这些人投靠的对象。
七月二十，谢迁等文官终于忍不住，一起进宫面圣。
相约而去之地乃是乾清宫，由谢迁和王鏊两名阁臣带路，六部尚书去了刑部尚书屠勋，其余都是侍郎和各寺司寺卿。
谢迁原本想让沈溪一起，但考虑到这次可能要在宫里跪谏，拖的时间比较长，怕宫外出什么事，尤其被人针对兵部做文章，所以最后选择放弃，而这恰恰跟沈溪的意图符合……他从没想过主动跟刘宇和刘玑等阉党硬碰硬，彼此彻底撕破脸。
就算这几人应被罢官，在沈溪看来也不是当下，只要刘瑾的罪行定下来自然就作鸟兽散，根本不用单独针对。
但后来沈溪又想了想，在刘瑾没有谋反证据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被朱厚照赐死。像刘瑾这样的皇帝近侍，只要犯的不是死罪，基本不会失去地位，最差不过是被发配赋闲，将来皇帝想起，依然有可能重新启用。
就好像前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萧敬几次赋闲，几次被启用，这正是皇室用人之道，稀罕你就用你，不稀罕你就靠边站。
……
……
当天谢迁等人入宫，沈溪知情，但没有理会，毕竟他手头有很多公事要做。
前线战场发生变化，鞑靼人对张家口堡至宣府一线的攻击，没有之前那么猛烈了，概因王守仁的固守策略奏效，面临军功的诱惑，王守仁保持了最大程度的冷静，采用骚扰式的防守策略。
鞑靼人进攻，王守仁便让兵马撤回城塞，鞑靼人驻守，便派人袭扰，而且一律都是骑兵袭扰。
就算每次骚扰作用都微乎其微，但鞑靼毕竟出征在外，在水土不服的情况下休息不好，就会导致上了战场错漏百出。
王守仁开始这种无休止的骚扰，鞑靼主力也就是达延部兵马，就算有再大能耐，也被王守仁耍得团团转。
至于胡琏带去宣府的兵马，暂时没有跟鞑靼短兵相接的机会。
胡琏领兵出征后，消息虽然很多，但基本都是些日常简报。胡琏对于情报搜集不那么擅长，沈溪看到的都是一些简单的情况汇报，比之自己手下谍报人员调查所得，或者是王守仁发来的军报，要简单得多。
上午沈溪在兵部衙门整理手头情报，下午去了军事学堂，亲自授课，讲解战阵的用处。
听课学生大概三十人，全都是沈溪精挑细选的人才。
课没开始，沈溪便得到消息，说是谢迁和屠勋等人已从皇宫出来，具体原因不详，但沈溪知道这些人入宫一定没见到朱厚照。
沈溪开始上课，没上到一半，外面侍卫进来通禀，说是谢迁到来。
沈溪只能放下手头的教案，让学生们自己温习功课，然后亲自出去迎接。
谢迁忙碌大半天，整个人都显得很疲乏，站在那儿无精打采。
“阁老这是……”
沈溪刚出言问询，便被谢迁抬手打断。
谢迁没好气地道：“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进去说话……对了，你这边不是很忙吧？”
就算再忙，沈溪也不能说，毕竟这是当朝首辅来见，沈溪刚把谢迁迎进偏院，外面又有侍卫来报，说是礼部尚书周经来访。
谢迁皱眉：“他来作何？之厚，是你约他来的？”
沈溪无可奈何地道：“还以为是谢阁老跟周尚书相约而至，未曾想……阁老也不知周尚书为何到来？”
谢迁摆摆手：“算了算了，既然周老头来了，你亲自出去迎接吧，大家聚聚，正好说说今日之事……哦对了，安排下去，再有别人前来莫说不准进门，就算是通报也不行！”

第一八一一章 异党
沈溪出去不久便将周经带回偏厅。
谢迁没有起身相迎，而是板着脸打量周经：“上午说好了去宫中面圣，为何不见你踪影？”
周经笑道：“于乔，本以为你识大体，不会怪责我，未曾想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诘问，难道你以为我能对阉党之事妥协吗？”
谢迁扁了扁嘴，对周经的回答有些不以为然……虽然周经跟屠勋在弹劾刘宇和刘玑一事上表现积极，但问题是刘宇是周经的女婿，在谢迁看来，周经一定会偏袒刘宇，或许表面大公无私暗地里却在拉后腿。
沈溪见谢迁跟周经上来就红脸，行礼道：“既然两位老大人有事，那在下先去忙了，暂时告退！”
谢迁恼火不已：“之厚，你这是什么意思？看不出老夫和周尚书都是来找你的？你倒好，正主先走了，难道让老夫跟周尚书先吵一架？”
周经摇头苦笑一下，显然他不想跟谢迁有正面冲突，向沈溪说道：“之厚如果有要事，尽管去做……我们可以在这里等你一下，总之今日老夫专门为你而来，对旁人无需赘言。”
“咦？你周老儿此话是何意？你的意思，老夫是旁人？”谢迁这下算是跟周经对上了。
沈溪上前劝和：“两位老大人消消气，都是大明忠臣，几朝元老了，有何意见相左之处，尽管说出来，大家共同参详如何？”
“唉……”
周经叹息一声，道：“之厚，你毕竟年轻，有些事不懂。”
“你竟将他当作一般年轻人看待？说明你这个人没有眼光！”谢迁没好气地道，“你不想想之厚这小子，这几年做了多少事？对了，之厚，你到底为何事要离去？”
见周经和谢迁都在问自己，沈溪回答：“刚才正在给学生上课，讲到一半停住了，本想你们聊，我这边回去接着把课讲完。”
谢迁惊讶地问道：“作为兵部尚书，你竟然亲自给学生上课？”
沈溪点头：“学堂开设的课程，很多都很复杂，只能我亲自上阵才能让学生明了，可是这边时间有限，每次都讲不尽兴……但指望旁人又不现实，所以我也很头疼……”
周经笑着撸了撸胡子，道：“不错不错，有教无类，之厚这心态很好嘛……不过，莫要指望那些武人能在学问上有多少进步，单说这做人道理，就值得那些军中无脑莽夫好好学习！”
沈溪心想，你周经受儒家思想毒害太过严重，时刻不忘标榜文人的清高以及对武将的蔑视啊。
谢迁坐下来，显得极为不屑：“既然只是向粗鲁武夫上课，那事情暂且放一放，等老夫问完你话再去也不迟……今日老夫和刑部屠尚书等人入宫面圣，未能见到圣驾，可惜有很多同僚未曾前往，包括你们二位……之厚年轻气盛，乃是老夫有意不让他去，你周某人作何不去？”
周经就跟笑面佛一样，乐呵呵回道：“去不去结果都一样，见不到陛下，意义何在？你谢于乔难道不知陛下人在豹房？”
谢迁站起来，指着周经，气呼呼地喝问：“就算陛下人在豹房又如何？我等去皇宫求见陛下，等陛下知晓，怎么也要跟我们一个交代！”
谢迁来找沈溪问话，结果却先跟周经起了争执。
谢迁认定周经有意偏帮身为阉党干将的女婿，冷嘲热讽，言语中多有质疑。周经心态却很好，笑盈盈道：“于乔何必动怒？这次我不去，只是避嫌而已，若你觉得我非去不可，那下次只管邀我同行便是。”
谢迁轻哼一声，不想就这问题跟周经纠缠不清，但脸上的疑色却丝毫未减。在沈溪看来，幸好周经不跟其一般计较，否则闹腾起来真不知怎么收场……阉党没斗倒，反倒是文官集团内讧了。
谢迁意识到自己失态，回头看向沈溪，道：“上课之事你且放到一边，现在先把面圣弹劾阉党之事说清楚……”
“老夫跟入宫向陛下纳谏的群臣商议过，如今能见驾且将弹劾奏议亲自送到陛下手上之人，非你莫属……”
沈溪一听心中发怵，谢迁这是说一套做一套啊！
说好不让自己参与此事，现在因无法面圣，居然提出让自己送奏本，这不明摆着告诉朱厚照，我沈溪站在文官集团一边？
不过转念一想：“谢老儿之前让我联名，本就将我置于文官集团之列，怕是老头子不想让我去，旁人也会向他施压……谁都知道现在朝中只有我面圣容易些，所以老头子才硬着头皮应允要我出马，以堵住那些人的嘴？”
沈溪这边未有任何表示，周经先道：“于乔，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说好了不让之厚掺和进去，怎么突然变卦了？”
谢迁老脸有些挂不住，涨红着脸道：“老夫若有解决办法，何至于出此下策？现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此事不了了之，那将来再想扫除朝中阉党，怕就没那么容易了。之厚，这次的事情怎么都要麻烦你走一趟，为朝廷社稷安稳，非去不可！”
沈溪勃然变色，质问道：“如此说来，谢阁老是要强人所难？”
“这算强人所难吗？圣人云，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你入朝以来一直受阉党欺压，如今阉党失势，你不趁机斩草除根，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若刘瑾卷土重来，你如何能保证将来朝廷政治清明？”
谢迁拿大道理教训人，说得好像多有道理，但其实连他自己都底气不足。
关于沈溪是否亲身参与到弹劾刘宇等阉党骨干的行动，他跟沈溪之前有约定，现在是他违约在先。
周经在旁说和：“于乔，你不必为难之厚，他在朝中得陛下信任，若失去公允的立场，贸然参与朝争，一次两次或许陛下会接纳，但久而久之陛下对他的信任便会消弭于无形，实属不智！”
谢迁瞪了周经一眼，目光好似在说，我跟我孙女婿说话，你插什么嘴？
沈溪行礼：“谢阁老不必说了，若我能面圣的话，自然不会推搪，但如今陛下在豹房深居不出，只有少数几名亲信可以见驾，若我去求见，没有正当的理由怕是会被拒之门外！”
周经再道：“于乔，之厚说得有道理。”
谢迁有些恼火，看着周经道：“你一再劝阻，却不知你来兵部目的是为何？”
周经略微有些尴尬：“我来找之厚，自然有要事商议，涉及兵部和礼部衙门一些事……于乔，先说你的吧。”
谢迁道：“事无不可对人言，在老夫面前，你需要遮遮掩掩吗？”
周经笑了笑，道：“有些事涉及六部衙门内部事务，并非事事都需要对于乔你交待不是？于乔若觉得我留在此处，妨碍你跟之厚对话，那我暂避便可！”
谢迁神色中满是疑惑，开始怀疑周经目的不纯，他仔细一想，周经好像没什么事需要鬼鬼祟祟，于是认定周经来找沈溪所说的事情应该跟刘宇有关。
“莫不是周老儿来见之厚，想让之厚帮忙保住刘宇的官位？怎么说刘宇也是他女婿，旁人想让刘宇下台，他周伯常怕是不会轻易放弃。”
沈溪看着谢迁，道：“谢阁老，在下已把事情说得很透彻，如今要面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唯独只有内侍才能将奏本呈递陛下面前，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谢迁凶狠地盯着沈溪，厉声喝问：“如此说来，你是不肯相帮咯？”
沈溪摇头：“不存在帮不帮的问题，而是在下确实没能力面圣，即便能够找借口冒着失去圣宠的风险呈递奏本，说的话也未必会被陛下采纳……阁老既然执意弹劾阉党，作何要为难一个对此无能为力之人？”
不管谢迁怎么说，沈溪就一个原则：休想让我帮忙。
你谢迁就算说破天，这事跟我也没关系，说好了你们出面跟阉党斗，这件事我只管署上自己的名字，细节方面绝不参与。
谢迁很恼火，但当着周经的面，又不能破口大骂。他黑着脸往旁边一坐，道：“既然不肯帮，老夫不勉强，现在老夫事情已说完，你们不是有事商量吗？我在旁等着，你们谈完，大家一起走！”
谢迁故意留下来听沈溪跟周经交谈，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让周经很尴尬。
面对死缠烂打的谢迁，周经很无奈，看了沈溪一眼，故意岔开话题：“我来是跟之厚商量，大捷后的军功犒赏及庆典等事宜，于乔你想听？”
谢迁斜眼看着周经，目光中满是玩味……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
沈溪却信了，问道：“不知周尚书所说犒赏和庆典，是关于前一次大捷，还是此番获胜后三军凯旋？”
周经呵呵一笑，“前后都有吧，你有时间的话，我们具体商谈。”
沈溪微微点头：“既然周尚书要谈的是这事，好像不那么紧急，不妨择日找个时间坐下来详谈？”
周经脸上笑容略带不可捉摸，点头同意：“正有此意，未曾想今日于乔在此，你还要教书育人，那不妨挑时间再跟之厚你商议……于乔，现在正是办公时间，我要先回礼部，你是否一同回去？”
谢迁先看周经，再打量沈溪，显然既想背着周经再跟沈溪商议一下，又想追出去质问周经几句。
如此一来，走或者留让他很纠结。
沈溪行礼：“既然周尚书暂时没别的事情说，那在下就在这里恭送二位老大人！”
沈溪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就算谢迁不想走，也不好意思再赖下来了。
……
……
周经先一步出了军事学堂正门，谢迁后脚跟着撵了出来。
谢迁叫住周经：“伯常，你来见之厚，怕是想让他为你女婿说项，为其投奔阉党之事开脱吧？”
周经回身打量谢迁，摇头叹息：“于乔，难道在你心目中，我便是如此不讲原则之人？你在朝这么多年，对我的脾性应知根知底，我回朝以来可有做出过跟阉党沆瀣一气之事？竟惹得你如此反感？”
谢迁道：“若说我防备你，那也不尽然，否则不会让你一起出面弹劾阉党，但你所做之事，却让人费解，说是避嫌不去宫中等候面圣，又到之厚这里来，却不去兵部衙门，而到军事学堂，所说之事多半上不得台面。”
说这话时谢迁悄悄打量周经的反应，想通过观察对方面部表情变化，印证心中所想。
但周经可不是好相与之人，在朝多年，无论何时都能保持泰然处之的态度，脸上表情根本不会露出端倪。
周经无奈摇头：“于乔，我知你当上首辅大臣后，对阉党恨之入骨，甚至我回朝也受阉党举荐，但你切记，朝中这么多人不是只有你痛恨阉党……之厚对阉党也是势不两立，但他懂得隐忍，如今阉党尚未到根除时，若强行发力，只会两败俱伤，被他人捡便宜。”
谢迁皱眉：“你这话，倒跟沈溪那小子所言别无二致！”
“那是之厚比你看得透彻！”
周经毫不客气地指出，“之厚处理事情，比你冷静许多，单说这次弹劾阉党，明知面圣不易，对于阉党尚未定性，谁是刘瑾党羽，谁又不是，连陛下都不清楚，光凭你一张嘴，如何能让陛下信服？”
谢迁道：“刘瑾举荐之人，难道不够明显？”
周经摇首：“刘瑾举荐之人太多，连我都是他举荐，朝中很多人，说是他举荐，倒不如说是陛下没有更好的人选，若单纯只是由刘瑾举荐这一特征，便认定是阉党，那很多朝臣都要受无妄之灾，陛下会想，这些人到底是否为阉党，别到最后，伤到的却是朝中正义之士的元气，陛下对你我的信任怕也会大大降低。”
谢迁神色深沉，不再言语。
周经叹道：“你胡闹不要紧，但千万别带上之厚，他可是朝廷的希望，若是让他失去陛下的信任，朝中将来再有奸党作乱，谁能出来阻挡？”
……
……
谢迁等文官弹劾吏部尚书刘宇和户部尚书刘玑等人的事情没掀起多大风浪，事情看起来是被压下，朝廷上下一团和气，但暗地里却激流涌动，好像随时都会喷发出来。
处在风口浪尖的沈溪，保持了安然的姿态，不想牵扯进更多朝争，除了刘瑾这个阉党头目外，其余人好像跟他没多大关系，无论是谢迁来说项让他参与弹劾，又或者是兵部中人对阉党的攻讦，都没有得到他的认同。
到了七月二十五，宣府一片风平浪静，没有任何战况传到京城，只有沈溪这边对前线局势了若指掌。
这天朱厚照回宫一趟，原本准备在宫市过上一晚，但下午他醒来时张苑奏报，说是钱宁在豹房为朱厚照找来新戏班，朱厚照兴趣盎然，准备天黑前出宫。
刘瑾走后，张苑和钱宁日渐得势。
张苑这会儿志得意满，之前朱厚照说要将他的东厂和锦衣卫权限放出去，现在却没了音讯，而三千营提督之职又落在他手上，集大权于一身，别的太监都在巴结他，俨然回到朱厚照刚登基刘瑾未归位时的风光。
虽然三千营主要控制权在张鹤龄和张延龄手中，但两兄弟为了让张苑乖乖听命，给了张苑不少好处，不但为他妻子钱氏准备好住宅，还给了张苑五千两银子安家费。
这会儿张苑已能时不时回去看一下钱氏，张苑开始享受当初刘瑾身居高位时的风光，在京城内有了自己的府邸。
朱厚照睡醒后，正在梳洗，旁边有宫女太监伺候。
朱厚照一边洗脸，一边对宫女毛手毛脚，宫女都惧怕皇帝威严，没一人敢吭声，只能任由朱厚照胡作非为。
以前若是皇帝看重，那是大好事，但在当今皇帝这里，很多事情都变了味，宫女就算是被皇帝临幸，也不会得到高人一等的名分，甚至可能会被赶出宫送进豹房做事，甚至失踪不见踪影。
没有宫女对朱厚照迎合，在于他这个皇帝连自己的皇后都不爱惜，到现在都没圆房合卺，更别说是对这些无名无分的宫女了。
朱厚照道：“对了，张公公，之前朕让你和钱宁去找钟夫人，现在情况如何了？”
张苑本以为自己只是来传个话，没什么大碍，一会儿就可以陪同朱厚照出宫，末了回家跟钱氏一起吃饭，未曾想朱厚照突然问到钟夫人的事情。
张苑心一沉，暗道：“陛下记性不好么？明明只是让钱宁去找寻钟夫人下落，什么时候这也变成了我的责任？钟夫人到底去了何处，鬼才知道，陛下这是想起来一出便是一出啊！”
“回陛下！”
张苑显得很谨慎，“事情一直都由钱千户办理，奴婢未曾过问。若陛下想知晓，等回豹房后奴婢问他便是。”
朱厚照放下手头的毛巾，显得很生气：“一天天的都不知你们这些奴才在做什么，不过是找个人，钟夫人既为我大明子民，就算离开京城，也不可能飞到爪哇国去，你们手头那么大的资源，居然连个人都找不到，真是废物！”
张苑胆颤心惊，身体跟着抖个不停，被朱厚照喝斥，他只能俯首站在那儿，恨不能钻进土里去。
朱厚照甩了甩袖子，道：“到了豹房记得提醒朕，让朕亲自问钱宁关于钟夫人之事……对了，这几天宣府那边有战况传来吗？朕好像有些日子没听到过边关战况了，也不知是胜是败。”
听皇帝岔开话，张苑总算松了口气，赶紧道：“回陛下，边关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鞑子应该没什么动静，八成是退了吧！”
朱厚照再度发怒：“鞑子跑了，这算什么狗屁好消息？朕要的是大捷！大捷懂吗？前一次大捷就在地方官员糊弄朕，要是这次再不能取得一点像样的成绩，让朕怎么面对天下黎民百姓……”
说到这里，朱厚照发现自己说多了。
关于之前虚报军功之事，虽然朝中根本不算秘密，但明面上，毕竟没人捅破窗户纸，朱厚照只是在跟沈溪和刘瑾交谈时，才将这件事挑明。
“算了！”
朱厚照摆摆手，道，“就知道问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得不到答案，朕回头找沈尚书问话，你给安排一下……不过今日怕是不行，朕还要看戏，明天吧，趁朕休息前，见面的地点别在豹房，有些不体面，就在乾清宫，朕明天上午早些回宫，你记得提醒朕！”
张苑暗暗叫苦，朱厚照让他提醒，不但要提醒询问钱宁关于钟夫人之事，来日一清早还要叫朱厚照早些回宫，这意味着当晚他很可能留在豹房守夜，没机会跟钱氏团聚。
不过张苑善于寻找机会，试探地问道：“陛下，关于见沈尚书之事，奴婢今日便去传报是否更好些？”
“也行！”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精神萎靡不振，“那你不用陪朕出宫，去一趟兵部，或者是军事学堂，见到沈尚书后告诉他朕明天要接见，过问前线状况，让他做好准备，对了，朕最近没赏赐过沈家，让内库调拨五千两银子给沈家……”
张苑一听就来气，皇帝出手阔绰，说赏赐就赏赐，一次居然给五千两，这数字让他听了一阵胆寒。
要知道随着萧敬退隐，以及朱厚照与张太后之间出现尖锐矛盾，刘瑾四两拨千斤，主动让张皇后将内库掌管大权交到司礼监。如今刘瑾去了宣府，朱厚照点名让张苑负责内库，根据张苑所知，现在内库存银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张苑痛心疾首地道：“陛下，赏有功之臣也不是这么个赏法啊！”
朱厚照怒道：“怎么，朕的银子，自己不心疼，你倒替朕心疼不成？按照朕说的话去办！朕不跟你多废话了，朕要去豹房，见过沈尚书后记得回来跟朕通禀，若明日朕见不到沈尚书，唯你是问！”
“是！是！”
张苑唯唯诺诺，苦着脸应承下来。

第一八一二章 当家难
目送朱厚照离开，张苑总算松了口气，准备出宫去见沈溪。
“这位主子，永远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想做什么，若他时不时想起一些旧事，非要把责任推到我头上，那该怎么办？我可要想个应对的办法！”
张苑有些发愁，本来他应即刻去见沈溪，除了说及朱厚照翌日召见之事，还要跟沈溪说说三个儿子的事情。
“我现在有权有势，不能再让三个孩子跟着沈家过苦日子……我要提拔他们，让他们可以世世代代享受荣光，这沈家可不仅仅只有五房那一脉可以光宗耀祖，我们二房照样有出息……嗯，回头便给五郎寻个世袭锦衣卫百户当当，看看日后能否升到千户……”
有了权力，看到别的执事太监把自己义子一个个提拔起来，张苑跟着眼热。
他觉得，自己的权力比那些太监大多了，凭什么不能眷顾自己的儿子？别的太监只能收义子，而他则有亲儿子，而且还有三个。
不过三个儿子中，只有五郎沈永祺有一定本事，跟着沈溪做事，另外两个儿子目前都在宁化老家，估计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时间无法委以重任。
想到要去见沈溪，张苑心里便有些激动，如今自己已成为宫内头号太监，再也不用低声下气跟沈溪说话了。
不过想到朱厚照要赏赐沈溪，他觉得还是应该先去内库一趟，跟掌印太监李兴知会一声。
李兴跟张苑关系匪浅，张苑得朱厚照旨意掌管内库，于是便提拔李兴，让李兴兼任内承运库这个皇宫中非常有油水的衙门的掌印太监，涉及宫内缎匹、金银、宝玉、齿角、羽毛的分配调动，均由李兴负责。
张苑已不需要亲自做什么事，直接指派随侍去将李兴叫来。
李兴见到张苑，好像儿子见到亲爹一样，上去便嘘寒问暖一番，笑道：“……张公公，您老有何事，要小的过来？”
张苑趾高气扬：“陛下传下旨意，赏赐兵部沈尚书五千贯钱，你准备一下，咱家这就捎带过去！”
李兴一听焉了，紧忙道：“您老可别开玩笑，如今内库空空如也，哪里能调度出五千贯来？这不是为难人吗？”
“什么？”
张苑一听火大了，心想，当初刘瑾在位时，别说五千贯，就算一万贯、两万贯，也都不在话下，怎么这会儿内库交到你李兴手里，连拿出五千贯都成问题？
李兴为难道：“张公公勿动怒，小的不是搪塞你，今时不同往日，想那刘瑾当权时，皇宫内外都对他巴结有加，他所得银钱，并非他一人贪图享乐，多数填充进内库，供陛下平时花销，而现在由小的掌内承运库，发现库房早就空空如也……谁曾想陛下花销如此之大啊！”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张苑以前不知道当皇宫的家是什么滋味，以前这种事也轮不到他来管，现在才知道，既想内库银钱充盈，还要让朱厚照维持花天酒地的生活，这样一个难题不是他能应对的。
张苑皱着眉头问道：“这才多久？将账目拿来看看，咱家想知道内库每月开销是多少！”
李兴不敢耽搁，赶紧将账册拿给张苑，等张苑看到上面的内容，差点儿气吐血。
李兴在旁解释：“……张公公，如今豹房开销全部由内库提供，还要维持宫内日常所需，以前宫中开销每年约为三十六万两，但现在光是豹房每日开销就有两三千两，一年下来，光是豹房这一边就要花销近百万，内库这边以前的存银，早就填进了豹房这个无底洞！”
张苑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让他弄百万两银子回来，绝对不现实，而指望户部那边调拨给内库的银钱来养活豹房更非易事。
张苑道：“这……这怎么可能，不过是个豹房，一天花费竟如此之大？以前内部不是还存有修缮宫殿的银钱吗？”
张苑出自寒门，理解不了一天花费两三千两是怎样一个概念，在他看来，这是个非常离谱的数字，而豹房居然一天就要消耗如此巨资，让他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李兴解释：“工部钱款都用于修缮宫殿，专款专用，平时走的是广盈库账目，小的怎可能将这银子变到公公您面前？”
张苑无比懊恼，心想：“怪不得刘瑾能得陛下欣赏，在他打理下，内府不但不捉襟见肘，还月月有节余，陛下有银钱打赏那些歌姬、舞姬和杂耍班子，甚至偶尔打赏功臣也都不会皱眉头，上次给沈家修缮屋舍的银子就足有一万两，现在轮到我来当家，如何能做到跟刘瑾一样？”
之前张苑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比刘瑾更好，现在才知道，他跟刘瑾之间差距不小。
不过随后他开始安慰自己：“刘瑾之所以能当好豹房的家，是因为他暗中贪墨，经手的银子，怕是每年都有三五百万两之巨，拿出一小部分填补豹房算得了什么？可惜现在我无法掌握朝政，以至于权力都回归那些文官手中……若我能替代刘瑾的话，岂非富可敌国？”
李兴见张苑在那儿沉吟，不由着急地问道：“张公公，您还好吧？这五千两银子，您想好从何而来？”
张苑瞪着李兴道：“此事需由你负责……你问咱家，咱家问谁去？你不是宫外人脉广吗？现在你就出宫去筹措银两，务必按照陛下吩咐，短时间内凑足五千贯钱，你别说你掌管内承运库后一文钱没贪，以前修皇陵，你赚了不少银子吧……”
李兴见到张苑那凶恶的目光，有些发怵，打了个激灵，战战兢兢道：“小的……只能是尽力去做！”
……
……
宫里的规矩是一层压一层。
张苑把难题抛给李兴，而李兴这边也不会独自承担五千两银子的亏空。
张苑走后，李兴马上召集自己手底下的人，嘴里嘟哝个不停：“张公公比刘公公抠门多了……当初我虽跟刘公公不合，但他不至于为难我，现在倒好，看似给了我一个肥得流油的差事，但其实是个掏空了底子的衙门，想让我倒贴？哪有这道理？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把这银子找补回来，即便凑不齐，我也绝对不自己出一文钱！”
太监都爱财，在皇宫这样一个封闭的地方，作为非常特殊的一个群体，这些人没法留后，唯独只有钱财傍身才让他们有安全感。
视财如命的人绝对不会拿自己的银子填补亏空，只有刘瑾比这些人开明和大度，懂得取舍之道。
张苑从皇宫往外走，心里极为不爽，发愁豹房的开销问题。
“这样下去可不行，姑且不说豹房每天花钱如流水，若陛下回头又想赏赐哪个人，我上哪儿弄银子去？到时候陛下提出要赏赐，我却说没银子，陛下脸面何存？若陛下丢脸，责罚下来我就得丢小命……事情棘手啊，稍微做得不好便有可能小命不保，最好是将掌管内库的权力交给他人！”
这会儿张苑已开始打退堂鼓，不复之前权势独揽一身的气势。
出宫门时，马车已备好，随侍太监和值守侍卫对张苑毕恭毕敬，但让张苑感到失望的是，这些人没有谁主动塞银子。
上了马车，张苑琢磨开了。
“若是我跟刘瑾一样，大肆贪墨银子，又当如何？拿到银子后，部分交给豹房用度，剩下的自己留着，养妻活儿，该有多好？但问题是到现在为止我依然没有进司礼监，无法掌握实权，朝中大臣不会听我的，更不会前来巴结。”
“嗯，看来下一步我要争取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最起码……当上秉笔太监，这应该不难吧？”
快到沈家门口时，张苑想明白一些事。
“我有陛下撑腰，太后也视我为自己人，国舅更是当我是心腹赏赐有加，朝中还有沈溪这个能干的侄子，这次我正好到沈家拜访，何不跟他商议一下，由他向陛下提议，让我接管司礼监？”
想到这里，张苑心里多了几分期冀，本来他准备趾高气扬去见沈溪，毕竟自己地位起来了，不用求着沈溪，儿子也不需沈溪提携，他自己就能让儿子获得权位。
现在他想到沈溪能帮自己登上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便想好好巴结一下深得皇帝信任的侄子，让自己可以获得梦寐以求的差事。
“吁……”
就在张苑胡思乱想时，马车停在了沈家门口。
……
……
张苑来到沈府，原本准备耀武扬威一番。
所有人都觉得沈明有已经死了，而且他在沈家名声一直不佳，现在他自我感觉良好，认为自己飞黄腾达了，所以想“衣锦还乡”好好风光一把。
沈溪当天天黑后回到府宅，刚进书房坐下，准备整理完公文后回内院，得知门口有宫里派来的使节。
沈溪没想过是张苑前来，等他亲自迎出门口，见到正在抬头望着沈家门楣的张苑，心里稍微一沉。
“张公公？”
陪同沈溪出迎的是朱起和朱山，二人以前都没见过沈明有，并不认识。
沈溪九岁时沈明有便失踪，而沈溪结识朱家老小，则是在十二岁参加乡试时。
张苑低下头，笑看沈溪，笑容略显阴冷，“沈大人，您这府门可真威风，看这偌大的沈字，可是陛下御笔亲题？”
沈宅在遭遇一把火后，朱厚照调拨银子修缮，不但修复被火烧毁的建筑，甚至进行扩建，之后朱厚照又亲笔题写沈家宅门匾额，虽然朱厚照学问不怎么样，但一手字勉强能看，因为是皇帝御笔亲书，挂起来别有气势。
沈溪道：“张公公到这里来怕是有些不合适吧？难道张公公不怕遇到旧人？”
张苑笑了笑，道：“沈大人，你是提醒咱家要小心谨慎？你错了，很多事已经成为过去，人也没有新旧之分，即便见着又怎样？咱家现在人不人鬼不鬼，不期望旁人认得，此番只是按照陛下吩咐，前来传话，不知沈大人是否欢迎咱家进内坐坐？”
沈溪打量张苑，心底很不想邀请张苑入内。
沈家上下认得沈明有的人虽不多，但毕竟有那么几位，比如林黛和家里最早那批丫鬟都认识。
若是遇上周氏抽风过来，那事情就更麻烦了。
不过仔细想一想，即便沈家知道沈明有活着又如何？估计也就会诧异一下，其他什么影响都没有，张苑就是张苑，沈明有已成为过去。
带着一丝难言的心情，沈溪做出“请”的手势。
作为皇帝使节，沈溪没道理将张苑阻挡在府门外，而且沈溪明白，张苑如今在朝中地位急速攀升，这次前来必然会在言语中涉及合作结盟等事宜，这样的话题在隐秘的场所攀谈更为合适。
张苑跟沈溪一起进入府门，才跨进门槛，便四下打量，对沈家的房屋结构很好奇。
张苑心中一直把自己当作沈家人，梦想有一天可以光宗耀祖，虽然直到现在他都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
“沈大人，您书房在何处？”张苑见沈溪带着他绕过正堂，便知道沈溪不想让他登堂入室，于是皱眉问了一句。
沈溪道：“张公公只管跟本官来便可！”
沈溪带着客人一路向前，路上但凡有丫鬟，都一律避开。
沈家丫鬟也分新老，现在沈家真正的老丫鬟，诸如小玉和红儿、绿儿这些，早就成为元老，平时跟着主子享福，分管家中一些职司，不需要出来做杂活，因而这一路上，没碰上认识张苑的人。
沈溪带着张苑，进入自己书房。
张苑在沈府，走到哪儿都很好奇，一路用心观察，到了书房后也没有即刻找个地方坐下，而是站在哪儿左看看右瞄瞄。
“张公公，请坐！”
沈溪客气地说道。
张苑回过头，打量沈溪，微笑道：“七郎，这私下说话，莫非还要如此见外，非称呼咱家张公公不可？”
沈溪看着张苑油光粉面的一张脸，心想：“不称呼你张公公，那称呼什么？难道称呼你二叔？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以前在沈家就没做过好事，入宫后所做事情也不见得光明正大，现在不过是靠着陛下的宠信和外戚的支持而骤登高位……刘瑾尚未失势，你便洋洋自得，觉得高枕无忧了？”
沈溪道：“张公公始终是宫里执事，不如此称呼，还能称呼什么？”
张苑原本要跟沈溪套近乎，听到沈溪的话，脸色明显凝滞一下，随即他好像明白什么，低下头坐到椅子上。
而沈溪也到书桌后的椅子坐下，问道：“张公公应该是来传陛下御旨，不知陛下有何事吩咐？”
张苑语气冷漠：“既然沈尚书公事公办，那咱家也就直接说了，陛下召你明日进宫，问及前线战事，你最好提前做好准备……见面的地方乃乾清宫，时间不好说，估摸是天亮宫门开启后，这就是陛下让咱家通传的事情。”
沈溪点头：“陛下多日未曾问及前线战事，恰好本官有许多战情要奏禀，只是苦于无法面圣，不知这几日陛下龙体是否安康？”
见到皇帝近侍，自然是要问一下皇帝身体如何，沈溪想知道朱厚照这小子最近把身体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张苑摇头叹息：“陛下龙体？倒也安康，不过……陛下沉迷酒色，这一点你最清楚不过，陛下宠信一个叫做司马真人的妖道，此人在陛下面前多次进献丹药，陛下服用后，精气神都有些懈怠……很多事，不能详细跟你说。”
沈溪心想，你张苑居然在乎起皇帝的身体来了，听你这话的意思，莫非还是个忠臣不成？
沈溪摇头：“宫里和豹房的事情，本官从何得知？若是张公公觉得陛下进服丹药会损伤龙体，不如多劝谏，如此也是人臣之责。”
张苑嗤笑道：“沈尚书，你话说得轻巧，让咱家劝陛下，你为何不进谏？你也知道陛下脾性，陛下对司马真人信任至极，恐怕比之对你的信任有过之而无不及，每次陛下服用丹药后都龙精虎猛，对丹药功效信奉至极，只是事后精气神会受损，近日来睡眠都增多不少，若沈尚书实在关心，不妨下次面圣时跟陛下说说此事！”
张苑不傻，听出沈溪有利用他的意思，干脆将问题抛出去。
沈溪语气温和：“既然张公公如此说了，那本官下次面圣时，自然会找机会向陛下进谏……陛下让张公公前来传的话，本官已知晓，若张公公没别的事情，本官该送你离开了！”
说完，沈溪站起身，大有送客之意。
张苑显得很不满，语气转冷，道：“七郎，我到底是沈家人，现在到你府上作客，等于是回到自己家里，难道真的需要如此见外吗？这些年我在外受那么多苦，沈家其余人不知，你应该看在眼里才是！”
言语间，张苑把自己放在沈明有的位置上，说话也变成沈溪长辈口吻，开始向沈溪施压。
沈溪蹙眉道：“张公公此言差矣，张公公无论过往乃何人，如今却是宫里执事太监，以前的事情张公公难道想公之于众？”
张苑瞪着沈溪，想要辩驳，突然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就好像沈溪所言，无论他以前是什么人，现在他就是张苑，如今他尚未到权倾朝野的地步，岂敢轻言恢复身份？而且就算权倾朝野，他也不敢把自己是沈溪亲叔叔的事情公之于众。
这事不但对沈溪有影响，对他自己也不利，旁人会认为叔侄二人暗地里有勾连，没事也会被人无端猜忌。

第一八一三章 面熟
张苑非常恼火，却又无计可施，瞪着沈溪，气息粗重：“既然你不想说过去的事情，那咱家先不提，你且说……五郎现在何处？”
沈溪大概猜想到张苑得势，下一步就会重用自己的儿子……张苑当初见沈溪，提出让沈溪多提拔沈永祺，沈溪照顾到张苑的情绪，在外当官时一直带着沈永祺在身边。
沈溪道：“五哥跟我回京后，我便送他到顺天府当差，如今成家立室，并不住在这边，在京城有了自己的府宅。”
张苑对自己儿子的情况，一直不是很了解，听到这消息，之前的傲气荡然无存，望着沈溪的目光有些急切，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地问道：“五郎……他还好吧？”
看到张苑的神色，沈溪多少有些感触，无论他之前对沈明有何成见，也知道这个作父亲的真的关心自己的儿子。
沈溪点头：“五哥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年前长子出世，请我给起名字，我赐名沈继正，希望侄儿将来堂堂正正做人。”
张苑听到这话，面色多少有些惭愧，虽然他不是第一次当爷爷，但关于沈永祺的事情他所知甚少，宁化县那边他还可以找人打听，知道自己长子和次子的情况，明白两个儿子的日子过得一般，沈永祺则一直跟着沈溪漂泊，想打探只能通过沈溪。
张苑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七郎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对我二房并无亏待……唉！”
沈溪道：“一些旧事，张公公莫要再提，张公公如今在宫中当执事，危机四伏，若专门提拔人，难免引起政敌怀疑，倒不如暂时安于现状，如此对谁都好。”
“嗯！？”
张苑抬起头来，看着沈溪，目光中有一丝迟疑，随即他明白沈溪所言是什么意思，怔了怔才点头。
沈溪再道：“张公公今非昔比，沈家人跟张公公间到底有些隔阂，若非必要，张公公最好莫要轻易到沈府来，免得碰到旧人彼此尴尬。”
张苑讪笑一声，不以为然地道：“沈尚书，你睿智无比，朝中许多人都忌惮你，不管宫内宫外都觉得你有本事，在处置朝事甚至人情世故上，是有一套，但你对父子亲情又了解多少？”
面对张苑的质问，沈溪没有辩驳，因为这是否定一个父亲对自己儿子的关心，就算张苑从来不是什么正面角色，他作为侄子爷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虎毒不食子，张苑再怎么说，对于沈永祺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而且沈溪通过手下的情报系统已获悉，张苑跟钱氏在京城安家落户，渴望天伦之乐是人之常情。
张苑道：“何时，找个机会，把五郎叫上，到一处地方，让我在暗中看看，这要求……不过分吧？”
沈溪心想，之前张苑有意提拔儿子，现在只是想暗中见一面，这要求真的不过分，甚至可说有些凄凉……有儿子也不能相认，只能在背后默默看儿子一眼，或许届时张苑还会将钱氏叫上，夫妻二人一同暗中观察。
沈溪微微点头：“可以。”
张苑脸上终于多了几分欣慰的笑容，道：“还是七郎你会做人，来之前，我想了很多话要跟你说，被你这一弄，哈哈，想发句牢骚都觉得过分……”
“七郎，咱怎么说也是叔侄一场，以后在朝共事，有我的风光，便有你的一份，如今刘瑾那厮已贬斥出京，回头多半无法得到陛下信任，而司礼监掌印之职一直空缺，明日你面圣，不知可否跟陛下提一句？”
张苑之前还表现出一副仁父的姿态，但关系自己的功名利禄时，马上就露出狐狸尾巴。
沈溪问道：“张公公认为，本官有向陛下提议的资格？”
“你当然有！”
张苑显得很笃定，“朝中上下，谁说话也不如你好使，尤其涉及宫里的事情……咱家知道朝中如今正在弹劾刘瑾党羽，若你肯帮咱家登上司礼监掌印之位，那咱家以后在宫里会帮你办事，你要弹劾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沈溪眯眼打量张苑，心里琢磨开了：“听起来条件很诱人，宫里宫外携手，如同张居正之于冯保。但你现在明显不可能完全跟我一个阵营，你背后有外戚，我怎么能指望你全都听我的？别等你当权后，第一个要铲除的对象便是我，那我岂非挖坑给自己跳？”
沈溪道：“我在陛下面前到底有多少话语权，自己心里清楚，能说的话，我会提一句，但陛下是否应允，另当别论！”
沈溪不想跟张苑交恶，无论他是否喜欢这个人，都得跟此人保持一个相对和谐的关系。
宫里那么多太监，沈溪熟识的没几个，通常来说宦官是奸党的代名词，张苑在紫禁城数以万计的太监中没有大的背景和来历，靠一路摸爬滚打起来，由于没有基本盘，当张苑想脱离外戚势力控制时，必须要有强援相助。
沈溪自问，那时张苑必然会倚重他，二人确实有互相利用的机会，因此这会儿他也不急着跟张苑表达态度，能拖就拖，拖不下去了张苑也奈何不得，现在想动他非要朱厚照亲自下旨才可，而朱厚照一直把他奉为神明，在“先军体制”没有改变的情况下，朱厚照不会做出卸磨杀驴的举动。
得到沈溪首肯，张苑满意点头：“到底是亲叔侄，说话不用拐弯抹角，看来我们沈家祖上有灵，不但有你考中状元光宗耀祖，我入宫后也能混出头，估计要不了多久，朝廷便会是我们叔侄的天下！”
张苑志得意满，好似他已经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跟刘瑾一般权倾朝野。
沈溪打量张苑，在他看来，张苑有些得意忘形了，眉头微皱，问道：“张公公没别的事情了吧？”
张苑笑道：“看来七郎你家事繁忙，咱家就不多打扰了，陛下还在等咱家回去通禀，你也知道陛下人在豹房，需要有人侍奉在侧。”
说完，张苑起身，在沈溪相送下走出书房。
外面夜色凄迷，沈溪没让下人打灯笼引路，既然是宫中来使，沈溪遵照礼数亲自送客出门。
二人刚到前院，便听到咋呼呼的声音，正是周氏跟女儿沈亦儿过来，母女两个嗓门都不小。
“……老夫人，老爷正在书房会见客人，乃是宫中使者，负有皇命，您不要过去打扰……”
朱起知道沈溪在见客，不敢让周氏打扰，恰好被送客的沈溪迎头撞上。
周氏道：“见客就见客，就好像咱尚书府平时没个客人来似的。”
沈明有听到这声音，非常熟悉，只是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周氏这种说话的腔调。
以前周氏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沉默寡言，行事非常低调，说话处处带着小心谨慎，就连那时他替老太太李氏夺取沈明钧经营的茶铺，周氏见到他也没恶言相向。
但此时周氏已飞黄腾达，作为二品诰命，态度嚣张跋扈，沈明有站在那儿，一时不知进退。
沈溪低声道：“张公公该明白是何人，避开为好！”
说完，沈溪走在前面，挡住沈明有。
沈明有心领神会，缩着头好像是个乌龟，躲在沈溪身侧一路绕行，周氏远处看着，因为院子里漆黑一片，没看清楚跟沈溪一起出来的是谁。
因为知道是宫里来人，周氏没敢造次上前打招呼，倒不是她怕生，而是觉得这样会影响儿子的仕途，避免自己嘴拙说错话。
……
……
沈溪将沈明有送出府门，等其上了马车才折返。
周氏没进后院，站在那儿等候，见儿子回来，周氏迎上前问道：“憨娃子，先前出去那人，怎么看上去那么面熟？”
朱起在旁笑道：“老夫人，都说了是宫里的人，您怎可能见过？”
沈溪面对周氏热切的目光，随口敷衍：“的确是宫人，也就是俗称的……太监，是陛下身边之人，娘可能是把他跟什么人看混了吧。”
周氏蹙眉：“那就是了，原来是个太监，我怎么可能认识……哎呀，晦气晦气，连男人那话儿都没了，断子绝孙，你说这人活着有啥趣味？”
当着自己儿女和下人的面，周氏评价起太监来毫不客气，这话让朱起听了非常尴尬。
沈溪问道：“这都已入夜了，娘过来作何？”
周氏这才想起来前来的目的，怒气冲冲，一把抓住女儿的耳朵，将沈亦儿提拎过来，道：
“还不是这死丫头，天天在家里调皮捣蛋，不是把弟弟欺负得嚎啕大哭，就是上房揭瓦到处招惹是非，家里没一个能看得住她，你以前不是给请了女先生么，这会儿女先生怎么不回来了？”
沈溪被问得一愣。
沈亦儿和沈运的学业，沈溪已很久没有关心过，以前他的确给两个孩子请过先生，而且还是女先生，但这会儿人家已回南方，沈运暂且可以送私塾读书，沈亦儿一旦放羊就成天在家里当捣蛋鬼。
沈亦儿辩解：“娘，我都说了，不是我欺负弟弟，是他自己摔倒的，脸上的淤青也是这么来的……”
沈溪听了这话，心里发愁，他知道这个妹妹不好管教，性子跟周氏简直一脉相承。
不过好在有一点，沈亦儿从小就有大志向，聪明好学，悟性奇高，读书远比沈运刻苦努力，但奈何这时代女子没有进学机会，世人崇尚的都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从内心里周氏不想让女儿读书，最好是学一点针织女红的东西，但后来周氏发现自己没法管教这女儿，无论打骂，对沈亦儿都不好使。
沈溪道：“娘，亦儿年岁还小，不必对她强求，回头我便请先生回来教，让十郎也别去私塾读书了。”
周氏这才松开捏着女儿耳朵的手，脸上带着几分满意之色，道：“这还算像句兄长说的话，你堂堂兵部尚书，多大的官，居然让弟弟跟那些平民家的孩子一起读书，说出去多丢人啊！”
“你媳妇也是，之前让她请先生，愣是没当回事，还要靠你这个一家之主出面！”
沈溪实在不想跟周氏废话，毕竟周氏没有见识，一出口歪理还特别多，但到底是自己的母亲，对此他只能尽量隐忍，不能让沈家家宅不宁。
沈溪对朱起道：“朱老爹，正好你回来，跟我到书房，跟你商量一下事情。小山，你送老夫人回府，至于小姐……暂且留下，让她在这边住两天！”
……
……
沈溪将朱起叫进书房。
朱起回来必然有事要说，沈溪对此心知肚明，不想跟周氏攀谈，借机将周氏打发走。
到了书房，沈溪坐下，听朱起把这几日跟豹房做买卖的事情详细说了。
大致账目，朱起跟沈溪叙述一下，随即担心地问道：“老爷，这些日子豹房好像换了主子，购货款项大多拖欠，说是过几日再给，但看这情况，多半要耗下去，咱们这边可拖不起啊！”
沈溪眉色深沉，大概了解豹房现如今面临的情况。
刘瑾发配宣府后豹房开销便出现问题，原本财大气粗专司负责采买的豹房供奉，如今个个手头紧，上面不给拨银子，光靠这些供奉买单，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溪问道：“到目前为止，拖欠多少？”
朱起面色发愁：“两千二百多两，若是接下来几批货送过去，数字怕还要急剧增加。”
沈溪皱眉：“刘瑾走后，那些人简直乱来，豹房亏空绝对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据我所知，刘瑾临行前，一次性从内库拨了十万两银子到豹房，支撑一两月绝无问题……多半是少了人监管，这些人便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朱起惊讶地问道：“老爷的意思是，那些豹房供奉有银子，却不肯付款？”
沈溪看着朱起，用肯定的语气道：“事实便是如此，说白了，现在那些人想趁刘瑾不在京城，大捞一把，防止将来刘瑾回来恢复以往的规矩……那些当权太监，想拉拢这些豹房供奉，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起气恼无比：“老爷，那可怎么办，继续做亏本买卖不是个办法啊，从开始经营到现在，前后已亏空四千多两银子，这豹房真是个无底洞！”
沈溪道：“你以为我会当冤大头吗？这生意随时都可以中断，但要问你，现在豹房已到不从你这边补给货物就无法运作的状态吗？”
朱起想了想，道：“老爷，豹房每日所需物资实在太多，据说豹房内住着几千号人，这些人吃喝拉撒就是笔大数字，除此外还有那么多牲口和畜生，这些也需要银子……您给的银子是不少，但想将豹房买卖垄断，实属不易。”
沈溪道：“那你便说，这次停止生意来往，豹房会受多大影响？”
朱起道：“停摆不敢说，至少有一小半物资供应不上吧，一两天内就会出大状况，毕竟生肉和粮食这些，豹房没有存储，都是现采买现用！”
沈溪满意点头：“还算不错，现在不能计较之前亏空多少银子，就此止损吧，今晚你回去安排，把手底下的人打发走，能出城的出城，不能出城的暂避，你自己也回沈府来，这生意……先到这儿，暂时不做了！”

第一八一四章 见风使舵
张苑从沈家出来，心中有诸多感慨。
曾经的弟媳，后来的状元娘，现如今朝廷的二品诰命夫人，心中羡慕嫉妒恨之余，也暗自失落：
“为何当初从桃花村走出来的不是我二房人，若如此，五郎或许已成为状元，我何至于要沦落到入宫为宦官？此刻岂非也是家人团聚，共享天伦……”
隐约间，张苑对沈溪怀着一股恨意，觉得五房抢走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张苑直接到豹房向朱厚照回报，刚进到内院，便听到朱厚照的喝斥声。
“……你这没用的东西，让你找个人，何至于找这么久都没下落，你脑袋不想要了，是吗？”
就算没进去，张苑也知道朱厚照在对谁发火，本来他迫切要将见过沈溪的事情告知朱厚照，以便自己可以早点儿回去跟钱氏团聚，但发现朱厚照发火，不由停下脚步，不想在这个时候进去找不痛快。
张苑心道：“陛下之前没把这差事交给我，今日却突然说事情跟我有关……嗯，还是让钱宁一个人解决，等他有了交待后我再进去。”
从虚掩的门缝看进去，张苑隐约见到钱宁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解释：“陛下，不是微臣不努力，实在是钟家人已离开京城，微臣多方打探才获悉这一家子已到齐鲁境内，且改名换姓，好似避难一样。”
朱厚照怒道：“朕不是让你打探钟家人得罪什么人吗？结果你一无所获，就知道拿道听途说的消息糊弄朕！”
钱宁叫苦不迭，他跟张苑都清楚，其实钟家人躲避的根本就是朱厚照本人，只是他们不敢说出真相罢了。
朱厚照又骂了几句，这才坐下，余怒未消：“你说钟家人到了齐鲁之地，为何不继续追查下去？”
言语间已无之前那么暴躁，钱宁总算看到一点希望，跪着往前爬近了些，说道：“回陛下，微臣已让地方知府、知县衙门找寻，若一切顺利的话，过几天就会有消息，却不知找到这一家人后，当如何处置？”
“这个……”
朱厚照脸色稍微好转，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拿不定主意。
恰在此时，张苑推门进来，将朱厚照吓了一大跳，等看清楚是张苑，恼火地问道：“张公公，这么不懂规矩，进门来不知道让人通报一声？”
张苑暗忖：“这里是豹房，并非皇宫，哪里有那么多臭规矩？这里服侍的太监宫女本就不多，而您身边的近侍小拧子已去宣府做监军了，别人见驾还等我通报呢。”
嘴上却道：“陛下，奴婢并非故意闯入，只是刚去见了沈尚书，按照陛下吩咐跟沈尚书说过，这才回来通禀。”
朱厚照听到沈溪的名字，脸色阴转晴，问道：“沈尚书怎么说？他那儿有没有好消息，比如说前线取得大捷之类的？”
张苑一怔，随即道：“回陛下，沈尚书并未对奴婢透露任何消息，看来……应该没有取得大捷。”
朱厚照一张小脸登时又沉了下去。
钱宁见张苑进来，松了口气，心想：“陛下正向我发难，张公公来得正是时候，有人分担火力，我这边就要好过许多！”
朱厚照瞪了钱宁一眼，又看了看张苑，道：“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做事不知分寸，让朕太失望了……关于钟夫人之事，你们不必请示朕，若找到人直接带她到这里，朕要见她，向她表明身份，若她有什么仇家，朕会替她做主！”
话出口，张苑和钱宁心里一阵发怵，朱厚照明显不懂做人的道理。
强抢民女，还要用温和的手段，恬不知耻以为自己多受欢迎，但其实在别人眼里已成灾星，谁见谁躲。
钱宁可不管这么做是否合朝廷法度，只要朱厚照满意，不再迁怒于他，万事大吉，当即磕头：“微臣谨遵陛下御旨。”
“起来吧，朕不打算再看戏了，今日找的戏班子，一点水平都没有，都是些什么唱腔？朕唱的都比他们好……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比起刘瑾差远了，他给朕找的戏班子，每次都让朕很满意！”
朱厚照近来老是拿张苑和钱宁跟刘瑾对比。
以前朱厚照在豹房和皇宫做什么事都顺心如意，要美女有美女，好吃好玩的东西从来不落空，每天都有惊喜，那时钱宁虽然也在帮忙找寻，但基本都是受刘瑾提点，属于锦上添花。
到现在，少了刘瑾伺候，豹房这边的女人素质下降一大截，而吃喝玩乐都是老一套，没有新东西，让朱厚照慢慢感到腻味。
张苑心说：“刘瑾位高权重，在朝可说只手遮天，旁人有了歌姬和舞姬，都会想方设法送给他，再转赠陛下……刘瑾更是利用手中权势广置党羽和耳目，让陛下可以更好嬉乐，而我等手上屁大的权力都没有，谁会给我们准备东西？”
朱厚照又问：“有刘瑾在宣府的消息吗？这场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
钱宁和张苑对视一眼，都察觉到对方眼神里所带的浓重危机感。
张苑道：“回陛下，一切要等明日问过沈尚书方才知晓，奴婢对此一无所知……陛下也可调司礼监奏本一阅。”
张苑有心接管司礼监，尤其是在朱厚照重新提及刘瑾，让他感觉危机重重，更想把这件事坐实，这样就算刘瑾回来，司礼监也已为他掌控，即便刘瑾再获圣宠地位也只能屈居他之下。
朱厚照皱眉：“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莫非还要朕自己查阅不成？难道朕养着你们是让你们白白吃干饭的？去查了回来汇报！”
张苑被皇帝斥责，不怒反喜，这正是他所想要达到的效果，连忙道：“陛下，奴婢身为御马监太监，可没资格查阅司礼监奏本，要不将秉笔太监，或内阁首辅谢少傅请来详细问询？”
钱宁听到这话，不由侧头打量张苑。
对于张苑打的什么算盘他非常清楚。钱宁是宦官之后，对于官中谁得势，如何得势，看得非常透彻。
朱厚照可不知张苑是在套他的话，随口道：“你是朕的人，朕让你去查，你去就是，难不成司礼监的人还敢阻拦？少说见什么首辅、秉笔太监的废话，朕没那闲工夫，这件事朕让你去办，若你办不好别回来！”
张苑知道朱厚照从来都是嗓门大实干少的君王。
吓唬人有一套，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要么“严惩不贷”，或者“办不好别回来”等等，这种话张苑听多了，并不觉得有多大压力，要知道那些办不好差事的人，并没受什么惩罚，比如说钱宁没找到钟夫人不过是跪下来磕几个头罢了。
真正被朱厚照惩罚的，是那种没眼力劲儿，比如说忤逆朱厚照，或者是不经意触朱厚照逆鳞的人。
……
……
朱厚照交代完毕，便吃喝玩乐去了，将钱宁和张苑丢在一边。
朱厚照走后，钱宁总算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好像从鬼门关逃出来一般，毕竟朱厚照曾发下狠话，若找不到钟夫人会拿掉他脑袋，现在只是高举轻放喝斥几句，在他看来已属万幸。
张苑冷笑不已：“钱千户可真会办事，找个人都这么困难，甚至陛下将此事迁怒咱家，你可想让咱家跟你一起担责？”
虽然钱宁对张苑推诿责任很不满，但这个时候张苑正得势，他不得不和颜悦色解释：“陛下找人太过心急，钟家人为躲避已逃到齐鲁之地，如今能查到线索已费九牛二虎之力，张公公跟我可是一心，怎么现在反倒怪责起我来了？”
“呸，谁跟你一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咱家跟陛下这么久，你才来几天！？”张苑显得嚣张跋扈，气势汹汹地道，“咱家不稀罕跟你胡扯，陛下交代的事情，你务必抓紧时间完成，咱家要去司礼监了！”
钱宁被骂，依然笑呵呵道：“张公公何必急着离开，卑职先在这里恭喜张公公一声。”
“喜从何来？”张苑瞄着钱宁问道。
钱宁道：“这不明摆着的事情么？司礼监掌印已空缺好长时间，陛下一直没安排人手，如今要过问朝事也无人回禀，陛下自然要安排身边人去掌管……这不就轮到张公公您了吗？”
司礼监掌印之位在宫中非同小可，钱宁知道若张苑升上去，立即便会取代昔日刘瑾的权势，所以此时只能尽量巴结一些。
至于张苑骂人，钱宁根本不当一回事。
身为太监义子，钱宁从小到大见过无数太监，像张苑这样骂人都算小儿科，平时在太监之间骂人可是一门学问，一言不合甚至会大打出手……管你什么身份地位，上去就是一顿猛掐。
比如说头些时候李荣和刘瑾便是如此。
当然，张苑想爬上高位，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钱宁只知道一点，张苑的能力跟刘瑾比起来简直天差地远，朱厚照的抨击不是没有道理。
刘瑾最大的优点，是做事不考虑后果，无论是敛财还是打压异己，很多时候都没有底线，而张苑和钱宁虽然也想这么做，但他们自问没得到皇帝的信任，有那贼心却没那贼胆。
张苑离开豹房，没有就此打道回府，对于他来说，当晚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去一趟司礼监，查阅跟宣府战事相关的公文。
对于张苑来说，意义重大，希望通过这件事一举奠定自己在司礼监的地位，从而取代刘瑾。
尽管张苑学问不高，也没多少本事，但他还是卯足劲儿要去司礼监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让朱厚照刮目相看，只有如此他才有机会进入司礼监，得到梦寐以求的掌印之位。
入夜后，紫禁城宫禁森严，只有大明门开着一道小门，别的门早就关闭。
张苑从大明门、午门进入禁宫，直接往西侧司礼监衙所而去，等到了地方，这里的太监已休息，连门都关了。
张苑心道：“这些不管事的东西，前几年先皇在世，这司礼监灯火通明，通宵达旦，现在倒好，知道陛下不问朝事，到了晚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张苑走上前，直接敲门，便听到“咣咣咣”砸门声，把里面守夜的太监吓了一大跳。
宫里的太监基本能保持低调，尤其是那些地位低微的太监，就算有人前来砸门，里面守夜的太监也不敢恶言相向，毕竟敢上门来这么做的人不好惹，说不定就是哪位当权太监，甚至有可能是皇帝亲临。
里面的太监打开门，走出来一人张苑认识，却是司礼监一名随堂太监，名叫鲁容。
鲁容见到张苑，震惊之余赶紧行礼：“这不是张公公吗，您老……到此处来作何？”
论年岁，鲁容跟张苑相当，甚至比张苑还要大个几岁，算是宫中少壮派人物，但论地位，鲁容跟张苑可就没法比了，张苑手头拥有的权力能甩鲁容十条街，鲁容在司礼监连个秉笔都不是，属于给人打下手受气的主。
张苑显得很霸道：“陛下派咱家来此查阅奏本，还不快让开，让咱家进去？”
鲁容听张苑说是皇帝派遣而来，不敢怠慢。
宫里假传圣旨的人以前只有刘瑾，而刘瑾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借朱厚照的名头，眼前的张苑说是皇帝派来，根本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等张苑进入司礼监，鲁容屁颠屁颠跟在后面，赶紧帮张苑点亮烛台，顿时司礼监内有了一丝光亮。
里面出来两名同样守夜的太监，这些人都认识张苑这位大人物，见到后一个个心里都带着几分忌惮。
“张公公，给您请安了！”
两名太监过来行礼，张苑坐下，翘起二郎腿，耀武扬威道：“咱家奉圣上御旨而来……圣上关心宣府前线军务，你们这就将相应奏本拿来，让咱家从中挑选出有用的，回去通禀陛下……”
张苑知道自己本事不大，对于司礼监的差事不那么精通，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司礼监的人帮他办妥差事，这些人有经验，在他想来所有题奏应该都分门别类放好，只需要找到对应的部分拿过来，他看过后总结一下，告知朱厚照便算完成任务。
奈何刘瑾走后，司礼监办事效率低下许多，莫说那些奏本分门别类了，单说积压下来的奏本就有几十箱。
戴义没什么能力，旁人可不敢擅代天子作朱批，六部那边习惯我行我素办事，很多事上奏许久没得到批复，干脆就自行把事情解决，这使得宫里的奏本多半成为一种“照会”性质的文件。
做什么事，先跟宫里通知一声，再不济跟拟定票拟的谢迁等人商议一下，要等司礼监批复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鲁容有些为难，吞吞吐吐道：“张……张公公，您这可就为难小的了，这司礼监内奏本，我等不敢随便查阅，不如下的为您把戴公公和高公公他们请过来，帮忙找寻您要找的奏本？”
戴公公就是戴义，而高公公说得则是秉笔太监高凤。
这二人对张苑来说不陌生，素以老成持重著称，在宫里地位不低，但在他面前还是相形见绌。
张苑恼火地说：“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难道不叫旁人来，你们就没本事帮到咱家？”
太监最喜欢耀武扬威，朱厚照经常骂手下人的话，被张苑照搬过来，他觉得这样很爽，高高在上，骂人时可以丝毫不用顾忌别人面子，甚至骂过后，这些人还要俯首帖耳对自己毕恭毕敬。
鲁容苦笑着回道：“张公公真是为难小的们，小的哪里有资格帮您老办事？若不请戴公公他们来，怕是连相应的奏本都没法找出！”
张苑本不想见到戴义和高凤，请人帮忙办事会让他觉得丢面子，但此时不找这两位来，事情无法办成，于是一摆手：“既然这么说了，还不快去请？咱家在这里候着，陛下的差事可不能耽搁！”
言语间，张苑直接拿皇帝的威严吓唬人，而这对下面的太监很管用，那些底层的太监最怕的就是听到关于皇帝的事情。
越是身份低微，越会把皇帝看得无比崇高，等真正爬上高位，就好像现在的张苑，已看明白朱厚照很多时候都是装腔作势，小皇帝对下人看起来凶巴巴的，但基本能保持一种谦和的心态，并不难相处。

第一八一五章 求助内侄
戴义本已入睡，大半夜被人叫起来，匆匆忙忙往司礼监衙署这边赶过来。
路上，鲁容已将张苑到司礼监的目的说得很清楚：“……公公，您可要小心一些，张公公此番可是来者不善啊。”
鲁容心中还是把戴义这样的直属上司看作自家人，就算张苑再有本事，跟他也没什么关系，说话时自然而然站在戴义的立场上。
戴义没好气地道：“管他来者不善还是有善，咱家跟他没什么过节，他还能吃了咱家不成？”
戴义言语间有些凶恶，好像一点儿都不怕张苑一样，让鲁容心底有了几分底气。
可当戴义到了司礼监衙所，见到人后，态度马上发生大转变，脸上的笑容堆起来跟狗尾巴花一样，谄媚道：
“哎哟，这不是张公公吗，早就想去给您老请安，但这些日子手头的事情太多太杂，未有闲暇拜访。”
这变化，让之前信心满满的鲁容脸色惨白，一副撞见鬼的模样。
张苑仍旧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皇宫这名利场永远是此消彼长，谁受皇帝器重谁的气势就盛，而谁的气势一旦弱下来，别人就会高你一等。
这是个狐假虎威的地方，谁靠山大，谁嗓门就大。
张苑趾高气扬：“戴公公，别忘了当初是谁将你提拔起来的，你在宫里这么多年，若非咱家帮忙，能有今日风光？”
“咳咳……”
戴义咳嗽两声，要说张苑以前提携过他，那倒是真的，尤其是在正德皇帝登基初时，刘瑾的权威尚未体现出来，张苑在宫内一度被认为是继萧敬后最有地位的太监，就算张苑本身品秩不高，但奈何是小皇帝贴心近侍，没有人敢小觑他。
那时包括刚回皇宫的刘瑾在内，都需要小心巴结张苑。
一直到“八虎”事件发生，张苑跟刘瑾的地位都不相上下，但等刘健和李东阳从朝中退下来，因表现突出而进入司礼监的刘瑾，地位才一举超越张苑，此后差距越来越大。从那时起，连戴义都觉得自己爬到张苑头上了，对张苑也没了之前的恭敬。
但风水轮流转，刘瑾经历大起大落，被贬斥出京当监军去了，而张苑还安然在皇帝面前当着他的近侍。
戴义知道自己没法成为朱厚照身边最受宠的太监，而张苑却已将魏彬的兵权拿到手，靠着外戚撑腰，上升势头极为明显，如今在宫里这么多太监中已无出其右者。
戴义笑道：“咱家岂能忘了张公公提点？听手下人说，您来这里，是要调查宣府战事卷宗？”
张苑对于司礼监的规矩不那么明白，空有权力，却不知如何施展，当下皱着眉头道：“什么卷宗不卷宗的，陛下只对具体战况关心，明日陛下将召见兵部沈尚书，想询问一些前线的事情，你只管将相关消息找来，让咱家看过，回去好对陛下通禀。”
张苑这话说得有些模糊不清，戴义误会了，心想：“难道是陛下对兵部尚书沈溪不那么信任，想提前搞清楚状况，不至于受兵部蒙骗？”
不管怎样，戴义不敢违背张苑的意思，笑呵呵回道：“张公公稍候，咱家这就去为您准备……来人，开卷宗！”
戴义虽然不具备大的才能，但至少对司礼监的情况了如指掌。
经过戴义帮忙，花费半个时辰，司礼监众太监齐心协力，终于将与宣府战事有关的奏本全部找了出来，这其中既有兵部上奏，也有地方官府的陈情，还有涉及前线具体战报，零零碎碎很多。
毕竟此时大明君臣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事上，就算朱厚照不问政事，各衙门也会将具体战情奏禀，只是无人处理，奏本越积越多。
张苑在司礼监内等候期间，这里所有职司太监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他这边却很清闲，到后来竟然打起了瞌睡。
戴义满头大汗来到张苑面前：“张公公，宗卷给您调出来了，您现在便要阅览？”
“嗯！？”
张苑惊醒过来，看到眼前戴义那张谄媚的老脸，不由带着几分迷惑，随即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当下深深吸了口气，道，“既然卷宗已调出来了，咱家还看什么，将涉及战事的部分详细整理，咱家这便回去通禀陛下，如此一来大家都省事。”
这会儿张苑已不想在司礼监久留，开始打起了退堂鼓，毕竟时间已过二更，他整个人非常疲倦。
戴义苦着老脸道：“张公公，不是咱家不想帮您整理总结，只是宗卷太多，一时间理不出个头绪来，要不您亲自阅览和总结？”
张苑不想多操心，戴义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对他来说，奏本实在太多了，根本没法整理，这可不是他的专长。
张苑怒道：“难道司礼监的事情，还需要我这个御马监掌印太监来费心？找个能解决事情的人来！”
戴义往旁边鲁容等人身上看了一眼，心想：“刘公公走后，能处理司礼监事务的人还真有，却是宫外的孙聪，这个人素为刘公公赏识，难道你能让我把他给叫到司礼监来给你整理总结？”
刘瑾离开京城一个多月时间，刚开始孙聪还能通过焦芳、戴义等人协助处置朝事，将司礼监运作得井井有条，但之后文官反攻倒算，连焦芳和刘宇的权力都被架空，内阁真正被谢迁掌握，而吏部官员的考核则陷入停滞状态，如此一来，孙聪批阅奏本的权力彻底被剥夺。
戴义道：“若说对这些奏本耳熟能详的，非要找内阁的人不可，毕竟他们都票拟过……若张公公实在不想亲自处置，可以请内阁轮值的人过来，或可省事不少。”
听到戴义的建议，张苑脸色一滞。
去请内阁的人帮忙，张苑自认抹不开这张脸，就算有朱厚照的命令，但也显得他太过无能，他想要跟人证明，就算没内阁出面协助他也能跟刘瑾一样处理好事情。
“那些奏本我都还没看过，就这么打退堂鼓，实在没必要，不如把奏本弄来，好好查阅一番。”张苑如此一想，大手一挥：“咱家难道需要求助旁人？你们几个，将卷宗送过来，咱家看过后就回去跟陛下通禀。”
戴义笑道：“如此最好……你们几个愣着作何？还不赶紧按照张公公的吩咐，将卷宗都调过来？”
……
……
张苑显然太过自负。
以为自己能胜任所有事情，等摞起来比他身高还要高出一大截的奏本堆到他面前时，他才知这种事非己所长。
随便拿起几本奏本，莫说要理顺上面的内容，就算是把奏本大致意思弄明白都不太容易。
大明朝的奏本可不能以白话文来书写，一律都是拗口的文言文，上奏的官员最起码也是举人出身，所写内容引经据典，饱含学问，不是随随便便就被一个出身市井、不过是识几个字的人看懂。
看一份奏本，张苑就花费大概一炷香时间，看的时候觉得懂了，等放下时，他才惊恐地发现什么都忘了。
想来也是，原本就只是一知半解，看完后想留下深刻印象纯属扯淡。
戴义一直在旁看着，见张苑皱着眉头放下奏本，关切地问道：“张公公可领悟其中之意？”
张苑本来就很恼火，闻言瞪着戴义喝问：“你的意思是……咱家连奏本都看不懂？”
戴义虽然学问不高，但到底受过专门教育，在他看来，张苑这样半途净身入宫的太监，没有在宫中内书房系统地学习过，肯定摸不清门路。他原本还想帮张苑排忧解惑，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冰冷的目光，也就知难而退，不敢再在张苑面前逞强，老老实实站在一边等候吩咐。
张苑喝斥戴义一通，本有些疑难语句想问一下，现在却不好意思开口了。
“不行啊，光是一份奏本，我都要看半天，要是将所有奏本看完，别说一晚上了，十个晚上都未必看得完，这还仅仅是建立在看过的基础上，若再将其中内容总结出来……乖乖，不敢想啊！”
奏本被张苑端详一遍，不怎么看得懂，他只能老老实实拿起第二份看，本以为这份奏本的内容不至于那么晦涩难明，结果等他连续看过几本，才知道自己想多了，每一份奏本呈奏的文笔格式基本一样，因不加标点符号，而转折字句又特别多，加上一些不明所以的语句，一时间云里雾里。
张苑非常懊恼，看了戴义一眼，想从戴义脸上找到答案，但这会儿戴义好像个没事人一样，居然站在那儿打起了瞌睡。
张苑非常窘迫，又不好意思服软，心想：“指望戴义这样的窝囊废不是个办法，其实现在找内阁的人问清楚最好，但那些阁臣未必肯配合，若想得到更为全面的解答，只有去找一个人帮忙……便是我那好侄儿沈溪。”
想到这里，张苑松了口气，事情终于有了解决之道。
张苑站起身来，将闭目假寐的戴义吓了一大跳，他睁开眼问道：“张公公可是查阅完毕，要回去跟陛下回禀？”
张苑冷笑不已：“咱家就算再有本事，也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这么多奏本审阅完毕，咱家准备将这些奏本带出宫，回府再看，你可有意见？”
“啊？”
戴义一听这话，有些急了，说道，“这……这不符合规矩啊！”
“规矩？当初刘公公不也如此？来人，将眼前这些奏本全都装箱，咱家要带回去，一册册慢慢审阅！”
张苑显得很霸道，直接挥了挥手，用不可置疑的语气吩咐下去。
……
……
张苑以前不清楚一个权宦能做到什么程度，不过在有刘瑾做榜样后，他对于宦官所能达到的高度有了新的认识。
就好像从司礼监往外带奏本这件事，他就是跟刘瑾学的。
张苑做事有个判断标准，既然刘瑾可以做，那我自然有样学样，谁阻拦我就是觉得我不如刘瑾，是看不起我。
戴义让人把跟宣府战事相关的奏本装箱，满满两大口箱子，张苑看到后心里发愁。
“就算去找我那侄子，他也未必能把这些奏本都看完，到底不是神仙……不过相信他以前已把这些奏本大致看过，就算带去后一本不看，他也应该能对宣府前线的情况做一个总结！嗯，之前去见我那侄子实在是英明至极，有了他帮忙，我做事顺利许多！”
张苑让司礼监派出几名杂役太监抬着两口箱子，跟他一起出宫。
到了午门，在这儿值守的侍卫想阻拦，但此时的张苑可不好惹，他瞪着眼喝斥：“你们知道这些奏本是谁要的吗？是不是不想要脑袋了？”
侍卫都知道张苑如今得势，不敢忤逆，但他们不能让太监随便出宫，便上来几人帮忙，代替那些个太监，抬着箱子一路从午门到了大明门，然后装进张苑马车。
装箱完毕，张苑钻进马车，下令车夫往沈府而去。
到了沈家大门前，时间已临近子时，张苑下车后上前敲门，过了半晌，朱山出来开门。
朱山上下打量张苑，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朱山虽愚钝，但认人的本事还行，见过一次面，就算不知来历，也记得何时见过，她清楚这个人早些时候来见过沈溪，那时她还对什么是太监有些好奇，等问过身边的姐妹才知道，原来太监跟普通男人有所不同。
张苑恼火地责骂：“你这下人，好生无礼，知道咱家是什么人么？居然敢用如此口气跟咱家说话？咱家是来见你家老爷的！”
朱山心中疑惑，毕竟张苑说话声音跟普通人大不相同，公鸭嗓明显，而且说话自称和口吻都很霸道，这是她很少接触的类型。
就在朱山想一口回绝，把这个人挡在门外时，后面走出一名家仆，那家仆是沈府门房，名叫冯恒，上前来行礼，道：“这位公公有礼，是否需要为您进去传报我家老爷？”
“哼，总算出来个会说话的……咱家午夜前来，不向你家主人传报还能如何？哦对了，叫几个人出来，把这几口箱子抬进院子！”
司礼监的杂役太监出宫门时就被侍卫赶了回去，张苑身边只带了个车夫，没法把几口箱子抬进沈府，只能让沈家下人帮忙。
朱山见那车夫艰难把两口箱子挪到地上，不屑一顾：“这有何难？”
说完，朱山走过去，将一口箱子举起，扛在肩膀上，随即她一踢腿，另一口箱子就好像轻若无物，平地而起，准确无误地落在她另一侧肩头。
这画面，将张苑看得傻住了。

第一八一六章 谁帮谁
张苑心想，这沈府真是藏龙卧虎，难怪我这侄子入仕以来无往而不利，那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
心里带着几分忌惮，张苑留在府门外等候，过了许久，冯恒才出来向张苑行礼：“这位公公，我家老爷在里面恭候，请。”
这次沈溪没有亲自出来接待，在张苑看来，应该是之前已经睡下，这会儿出来迎客有些不太方便。但等他跟着冯恒一起到了沈府书房，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他所想那样，沈溪并没有休息。
张苑进门，等冯恒离开后才打量沈溪，问道：“沈尚书不会到现在还没歇下吧？”
正说话间，朱山扛着两口大箱子到了书房门口。
沈溪指了指外面的箱子问道：“张公公这是何意？”
张苑脸上带着微笑：“你以为是陛下赏的？没错，之前陛下确实说过要赏赐沈府五千两银子，不过如今内库凑不出这么多银子，沈尚书怕是要等上一段时间，指不定回头陛下就将这件事忘了……”
张苑不说箱子里是什么，先提赏赐之事，沈溪大概听明白了，其言外之意，是让他利益均沾。张苑说银子是赏赐给沈府的，那就不是给沈溪一人，暗示沈溪实际点儿，让他这个亲叔叔也分润点好处，如此他才好在皇帝面前提及此事，保证银子到位。
对于朱厚照又一次赏赐，沈溪不怎么上心，他跟张苑不同，对钱财没有太大的欲望。
在沈溪的观念中，得到的皇帝赏赐太多，并非是好事，因为这意味着责任同样更大，若做事不能让皇帝满意，皇帝便会为自己的赏赐不值，那时心中就会生出芥蒂来，反而会对臣子的官路造成阻碍。
沈溪装作听不懂，摇头道：“在下对于陛下的赏赐，并不那么看重，有固然可喜，没有也无碍……却不知这箱子里装的是何物？”
张苑讪讪道：“里面乃是这段时间涉及宣府战情的奏折，数量不小，你要不要打开看看？”
沈溪出了书房门，在朱山和张苑关切的注视下，打开箱子，箱子没上锁，里面果真跟张苑所说一样，全都是题奏。
“都是自司礼监拿来的？”沈溪侧目打量张苑。
张苑笑道：“不是来自司礼监能是何处？陛下问及宣府军情，着咱家前往司礼监……还是到书房说话为好，这些奏折……”
他想征求一下沈溪的意思，看看是否让侍候身边的女大力士把箱子搬进书房去。
沈溪蹙眉：“箱子还是不要留在府宅内，之后请张公公带走为好，若有什么要问的事情，张公公只管到房里问，外面说话确实不那么方便……”
说完，沈溪看着朱山道，“小山，你且退下，这里不需要你侍奉……哦对了，你去门口守着，顺便将箱子搬到府门前去。”
朱山心里犯嘀咕：“让我搬进搬出的，到底要搞那样？唉，算了，既然是老爷吩咐，总归没错，管这个姓张的是什么人呢！”
……
……
沈溪和张苑前后脚回到书房。
同一天内，二人已是第二次见面，张苑迫不及待地道：“贤侄，既然你知道陛下要问的是什么事情，还不赶快和盘托出？咱家也好早些回去通禀，这样你省事，咱家也可以早点儿收工。”
沈溪语气深沉：“陛下问的不是宣府军情，而是刘公公近况吧？”
张苑先是一怔，随即没好气地道：“别妄自揣测，陛下问的是什么你又不在场……为何突然提及刘瑾这个人？”
沈溪道：“宫里那么多姓刘的太监，张公公怎就知道在下说的是谁？”
张苑坐在那儿，斜看沈溪一眼，道：“耍小聪明可没意思，七郎，你当官不是当糊涂了吧？管陛下想要问什么呢，你只管说跟战事有关的事情，咱家根据你所言回去禀报，若哪里不符实际，这责任可得你来承担！”
沈溪也坐下，神色平静：“你都不告诉我陛下问的是什么，我怎么跟你解释？”
“你就不能一起说吗？”张苑有些着急。
沈溪摇头道：“宣府军情就好像你所看到的那些奏本一样，杂乱无序，真要说清楚的话，几天几夜都说不完，张公公不是想让我从头说起吧？”
张苑眉角间露出迟疑之色，他不太想承认一些事，但为了自己差事顺利完成，此时他不得不对沈溪稍微低声下气，毕竟他在宫里当差久了，一些巴结人的本事他已经很擅长。
“七郎，你不必多问，有关刘瑾之事，你说上两句无妨，不过更重要的是，宣府前线何时才能取得大捷！”
沈溪这才颔首：“具体军务，还是明日面圣后再说，若张公公想表现自己有能力执掌司礼监，想以此为突破口，不如就以奏本所提之事为据，至于张公公到我府上拜访一事，切莫对人言。”
“行！”
张苑应允下来，“大晚上来此，没人看到，不过你最好把相应奏本找出来，莫要等咱家去陛下面前奏事，连出处都不知道。”
“嗯。”
沈溪点头，“那我先把刘瑾的情况告诉你……现在刘瑾人在宣府城内，宣大总督孙秀成对他巴结有加，怕是这次前线有何军功，刘瑾均榜上有名，若他回朝，地位比之过往只升不降。”
张苑猛然一拍桌子：“这……这怎么可以？七郎……你，你就没办法让宣府这一战出一些状况，最起码，不能让刘瑾得到功劳……你身为兵部尚书，应该能做到吧？”
沈溪道：“张公公到底是来问事，还是问策？”
张苑苦着脸：“二者兼而有之，你说说不行吗？”
沈溪摇头：“宣府战事，现如今已不完全在我掌控范围之内，如今能决定刘瑾是否有战功之人，乃孙秀成和王守仁等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连陛下之命令这个时候都不好使，张公公该明白这道理。”
张苑有些着急了，站起身来，来回踱步，显得很苦恼。
半晌后他才瞪着沈溪道：“不管怎样，一定不能让刘瑾回到京城，就算暗杀，也一定要让此人永远留在宣府，不得回朝！”
张苑身上平添几分杀气。
但在沈溪看来，张苑不过是狗急跳墙，放狠话谁都会，说是要找刺客暗杀刘瑾，张苑明显只是想动动嘴，根本不会付诸实施。
沈溪问道：“张公公果真要行刺刘瑾？”
“莫非是假的不成？你这就去找人，最好找一些武功卓绝之人，再找些见血封喉的毒药，一定要让刘瑾一命呜呼！”
张苑说话时，丝毫没有违和感，好似理所当然一般。
沈溪摇头：“张公公居然要做出行刺监军之事，这件事真让人匪夷所思，本官暂且就当没听到，若张公公再多言，休怪本官秉公执法。”
“你！”
张苑瞪着沈溪，大有冲上前咬人的冲动。
等回过神来，张苑才意识到，想让狐狸一样精明的沈溪替他刺杀刘瑾，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张苑主动放缓语气，问道：“七郎，你不觉得刘瑾对你的威胁太大？当初他可是派人烧了你的宅子，甚至在你回京路上暗中行刺，这些事咱家一清二楚。”
沈溪反问：“既然张公公什么都知道，为何不提前告知本官，告知沈宅，以至于最后被奸人纵火得逞？看起来，张公公跟刘公公间似乎无太大区别。”
张苑恶狠狠地打量沈溪，问道：“如此说来，你不肯帮忙咯？”
“不是帮不帮忙的问题，这种事本官绝对不屑于去做，张公公还是另请高明吧！若张公公再不问事的话，就请离开，这夜深人静的，我担心张公公回去路上遭遇什么不测！”沈溪语气冷漠。
张苑更加来气了。
他原本以为要驾驭这个侄子应该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在他眼中沈溪一直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幺子”，觉得只要自己拿出长辈的威严，沈溪一定会就范，但现在他才知道，沈溪没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张苑恨恨然：“咱家不跟你计较刺杀刘瑾之事，沈尚书且说，宣府这场大捷几时能完成？”
沈溪好整以暇：“短则三五日，长则一年半载，都有可能……”
张苑终于明白沈溪不肯配合他行事，心里越发来气，喝问道：“你这娃子，人不大，为何如此鬼精灵？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不帮忙倒也罢了，现在问你点事情，你竟如此敷衍？”
沈溪道：“不是本官敷衍，实在是前线局势千变万化，如何能给你打包票？若跟你说了日期，甚至预测大捷……这都需要承担风险，而张公公你也明确说了，无论结果如何，这责任都要本官来背，你还想从本官这里得到明确的答复？”
沈溪这话潜在的意思是，你张苑太没眼力劲儿了，威胁人也要看清楚对方的身份地位，你能治得了我再来威胁也不迟，否则别在这里吹大气。
张苑黑着脸道：“具体的事情咱家就不问了，你且将写着这些东西的奏折找出来，咱家带回去面圣，至于你说过的话……咱家就当是放屁，闻过那阵臭味，就既往不咎了！”
自从入宫当上太监，张苑心理就已扭曲，自然而然便模仿那些太监说话，言语中不自觉带着阴损刻薄。
再加上沈溪本身就没给他好脸色，以至于到最后已经忍不住开骂了，而且太监骂人非常讲究，必须要带着俏皮话和隐藏的含义，如此才显得他们有本事。
沈溪自然不会跟张苑一般计较。
他先整理了一些关于张苑在皇帝面前的说辞，将其书写成文稿，交给张苑。
张苑看了下，眉头紧皱，见到沈溪写的是近乎于白话文而且有断句的文字，他虽然看得懂，但至少要先熟悉一下，回头可能需要通篇背诵一遍，这才对朱厚照解说。
沈溪带着张苑到了府门前，让朱山打着灯笼过来，然后从两口箱子中随便挑选几册奏本出来，交给张苑：
“张公公不妨将这几份奏本呈奏陛下，至于要说什么，之前给你整理过了，若是再出什么差错，跟本官无任何关系。”
张苑瞥了沈溪一眼，生气地道：“沈尚书不想跟咱家同坐一条船，就好像谁稀罕非要跟你同舟共济一般，这次的事情，全当是你这个后辈的孝敬，咱家不需要补偿你什么……对了，陛下要赏赐你五千两银子，奈何内库没那么多钱，你先等着，什么时候有银子，再给你送来。”
说完，张苑招呼自己的车夫一声，想让车夫将箱子搬回车上去，但箱子着实不轻，车夫涨红脸使出全身的力气也无法做到。
沈溪一摆手，朱山才有些不太情愿地上前，一把抓起一口箱子，又一脚将另一口箱子踢到半空，落到肩膀上。
张苑连忙道：“轻着点，轻着点，这里面的东西，你一个小小的丫鬟赔得起吗？沈尚书，你是怎么管教下人的？”
朱山当作没听见，直接把箱子塞进马车车厢，拍拍手，回到沈溪身后，站在那儿，大有一副啥事都跟我没关系的架势。
张苑又是轻哼着瞪了沈溪一眼，踩着马凳上马车，可惜人没站稳险些一头栽倒在地，沈溪和朱山自然不会过去搀扶，最后还是车夫扶着张苑上了马车。
目送马车走远，朱山问道：“老爷，太监是不是都这么傲慢无礼？没见过说话这么冲的人。”
沈溪没好气地道：“你这丫头，在自家人面前耍点儿小脾气，没人会管你，但你在外人面前撒什么疯？这张公公可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手上权力不小，得罪他对你、对沈家来说都没什么好处！”
朱山这才知道是自己做了错事，显得有些畏惧，低下头道：“老爷，奴婢知错，以后注意就是。”
沈溪转身进院子，心里还在琢磨一些事，随口道：“知错就好。”
回到书房后，沈溪才大概弄明白一些东西。
这张苑，显然是想脱离外戚的控制单飞。
沈溪摇头轻叹：“你张苑早该明白了，只要你背后还立着两个国舅，就永远不可能跟刘瑾一样权倾朝野，除非你能脱离张氏兄弟的控制，或者说，你可以争取跟外戚平起平坐……嗯，看来你现在地位擢升后，开始有了这方面的想法。”
沈溪转念又一想，张苑想倚靠和拉拢之人，显然就是他这个“同宗”。

第一八一七章 行刺
沈溪没心情计较张苑到底能否脱离外戚的控制。
他暂时没有跟张苑合作的计划，毕竟张苑现在不算得势，就算能够窃取司礼监掌印之位，那也是阉党，若被人知道他这个大明最年轻、最有前途的文臣，居然跟宫里的太监是亲叔侄关系，别人必定会攻击他。
沈溪为保持自己官声和名誉，步履小心，不会让谁拿到把柄。
时候不早，来日还要入宫面圣，沈溪不得不早些安歇。
当天他没有去哪个夫人房里，而是回自己房间独自安睡。
作为朝臣，沈溪公事繁忙，很多时候早出晚归，连通书房那个院子一直都归他使用。沈溪一众妻妾中，除了林黛外，谢韵儿和谢恒奴都要照顾孩子，不大可能大半夜迎接他，跟他一起入睡。
沈溪这边准备洗漱更衣，然后上床，忽然听到外面院子有动静，他挪步到窗口位置看了一眼，没见有什么异常。
“这会儿府上人都安歇，院子里有异响，莫非只是风吹草动？”
心里未当回事，刚想叫来丫鬟打热水，此时外面又发出一阵细微的声音。
沈溪顿时警觉起来，马上将面前烛台吹灭。
几乎是同时，便听到窗户“咣”一声被一股强大的外力撞开，随即一个黑影进入他房间，形同鬼魅。
沈溪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遇到大麻烦了，来人速度很快，虽然他到这时代后没看到过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但拳脚功夫不错的人却见过不少，这会儿他下意识地抓起烛台，拔掉上面的蜡烛，瞅准黑影冲来的方向，全神戒备，防止自己被偷袭。
那黑影很快冲了过来，一道明晃晃的亮光呈现面前，沈溪看出来了，来人显然要行刺，身怀利刃。
之前沈溪还不能完全确定眼前之人是刺客，但现在他已可确定。
没有大喊大叫，沈溪屏气凝神，此时任何慌乱都意味着自己可能被奸贼所趁，沈溪手上除了尖利的烛台没有什么兵器抵挡，不过好在面前有一张桌子，可以成为自己跟刺客间的屏障。
“呼！”
风声响起，刺客已到桌前，二人对桌而望，刺客浑身上下都裹着黑色的夜行衣，见到沈溪手上拿着一端烛台，感受到沈溪身上透露出的浓烈杀气，没料到沈溪能在骤然遇袭的情况下如此镇定。
刺客明显迟疑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朝沈溪发起攻击，手上短刃朝沈溪胸口刺来。
但此时已不再是暗杀，两边都处在明面上，沈溪不慌不乱，面前一张桌子，虽然不大，但足以成为自己跟刺客之间的屏障，刺客要刺杀他必须要绕开桌子。
刺客接连尝试两次，都被沈溪轻松绕开，随即那刺客开始寻求别的方法，一把推倒桌子，如此一来他跟沈溪间再无阻碍……
不过沈溪可不是吃素的，他上过战场，在如此境况下，还能做出合理反应，先后退一步，抓起身后一个木匣，朝那刺客砸了过去，刺客原本想跳过倾倒在地的桌子，可惜他失策了，木匣横飞而至，他必须伸手格挡，与此同时，沈溪不是寻求逃走，而是提着尖利的烛台朝他冲了过来。
“咦！？”
刺客发出疑惑的声音，虽然声音不大，但沈溪却听得很清楚。
这是一名男子，岁数不大不小，估摸三四十岁模样，这会儿他来不及思考刺客从何而来，他自问得罪的人实在太多，无论是鞑靼人，又或者是刘瑾，或者是地方履职期间得罪的那些士绅……
沈溪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别人前来刺杀，照理说作为一个文官应该仓皇逃命，但他赌的就是刺客本事不高，审时度势下，认定拼死一战才有活命机会。
沈溪知道，既然刺客能准确找到他的住所，显然经过很长时间准备，说是鞑靼人派来的有些不合逻辑，就只能是政敌又或者是以前得罪的人派来，而且刺客背后应该有人出谋划策，甚至暗中收买沈家下人，对沈府结构有很深的了解。
就算沈溪有自信，但还是没能一击得手，那刺客避退开了。
但如此一来，形势逆转，成为沈溪进攻，刺客防守。
虽然沈溪看起来文弱，但他再世为人，数次拼杀到战场第一线，身子骨精壮，外表看起来如同一般文人，但气力却很大，身体灵活性也很高。
“砰！”
刺客后退，险些被后面的箱子拌倒，虽然他对沈宅院落布局熟悉，但屋内摆设他不可能知道，同时他还是从外面相对光亮的区域进入屋子内昏暗地带，眼睛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使得他对房内情形一无所知。
而这却是沈溪的房间，掌握有地利的优势。
沈溪先用烛台发起进攻，一击不成，第二击其实已经无法再发出，毕竟他手上的烛台算是短刃中的短刃，并不具备强大的杀伤力，若那刺客回过神来，其手上所持短刃可不是吃素的。
沈溪当即后退一步，抄起椅子，朝那刺客砸过去。
“哐啷！”
椅子不偏不倚砸在那刺客头上，刺客吃痛，手上短刃险些脱手，而他再想刺杀沈溪时，沈溪又抄起凳子，做好下一波攻击的准备。
而此时，局面已发生改变，沈溪这边已有了防备，刺客一瞧刺杀不成，随即往门口撤去，防止沈溪凳子砸在身上。
刺客退到门口，突然撞开房门，几个箭步跳上高墙，消失在夜色中。
沈溪此时才一阵后怕，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刺客究竟是如何进来，甚至之前自己怎么躲过刺杀的，他都有些神思恍惚。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感觉只是一晃眼的事情便经历生和死的考验，但沈溪庆幸自己从一开始没有选择逃走或者呼救，否则会耽误跟刺客搏斗的时机，而且还会让自己生出逃生或者等待救援的不现实期望，反将陷入绝境。
沈溪立即开门出来，院子里安安静静，之前刺客的到来，并未影响到府内其他人，这也是他匪夷所思的地方，毕竟府宅周围有不少护院，刺客能轻易混进来，甚至杀进自己的屋子，他不得不考虑自己身边是否有奸细。
但他没有太张扬，怕家里人担心，影响到内宅安宁。
当即，沈溪到了前院。
朱山还在守夜，显然刺客不是从这里进来的，见到沈溪，朱山有些好奇，走过来问道：“老爷，您有事吗？”
“去叫你父亲来，跟你大哥一起到我房里。”沈溪道。
朱山怔了怔，不太明白沈溪为何要这么吩咐，但她还是点头，匆忙而去。
沈溪回到正堂，思索之前自己被刺杀的事情，到此时仍旧有许多谜团未解开，比如说刺客的来历，比如说为何刺客会跟张苑前后脚到他府上，又比如说这刺客是怎么避开安保措施杀到他房间……
过了一炷香时间，朱起匆忙过来，同时跟朱起过来的还有他儿子朱鸿。
朱鸿跟沈永祺一样，都被沈溪调到京城衙门做事，这会儿朱鸿犹自挂着捕头的名头，小有地位。
沈溪没让朱鸿进正堂，先跟父子俩说了一下刺客之事。
沈溪直言不讳：“……之前有刺客混进沈府，对我下手，险些让他得逞！”
朱起吓了一大跳，赶紧问询：“老爷未受伤吧？”
“没有。”
沈溪微微摇头，“幸好不是我入睡后才来的刺客，被我提前发现端倪，经过搏斗，那刺客退走，但我也未真正伤到他，现在只知刺客是个三十岁到四十岁间的男子，至于背景来历一概不知，甚至连模样都没有瞧见。”
朱起赶紧行礼：“是小的没有安排好府内守卫，请老爷降罪。”
沈溪抬手打断朱起的话，道：“这件事跟你无关，现在我还不能确定刺客到底是谁派出的，以我想来，有此一次，未来应该会消停一段时间，不过还是要小心戒备。这件事你不得告知府中其他人，现在王陵之和马九不在京城，平时府内安保工作，还有我平时进出护卫，都要加强，这件事只有麻烦朱老爹你操心了。”
朱起道：“老爷只管吩咐，小的一定按照您的安排去做。”
沈溪点头：“我这心里隐隐不安，总感觉何处出了差错，不过咱们沈府到底不是什么深宅大院，若有人算计，只能自己加强护卫力度，明日我会调遣几名随从回来帮忙驻守，这件事，便交给朱老爹。”
……
……
因为刺客的事情，沈溪一夜未能安睡。
他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人对自己行刺。
刘瑾最有可能，就算不是刘瑾本人，也有可能是魏彬、孙聪等阉党余孽下手。
刘瑾之外，还有一些值得怀疑的对象，诸如张氏外戚、江栎唯，甚至以前高集一家也在他的怀疑范围之内。
翌日一大清早，沈溪便起床准备入宫面圣，而此时朱起已忙碌一晚。
经过朱起安排，府内护卫、护院都重新调配，确保沈家不会被贼人翻墙进来。
为避免府中之人得知情况，沈溪未对朱起再作什么安排，而朱起加强护卫力量的借口，也是根据之前沈溪所交代，说是鞑靼人犯境，怕有奸细在京城做乱。
这理由说得过去，小心谨慎总无大错，府中没人怀疑。
沈溪收拾心情，乘坐马车前往紫禁城。
到了宫门前，沈溪开始等候传召。
之前张苑传朱厚照口谕让沈溪入宫，但毕竟没有正式圣旨，只能等人前来引路。可此时张苑刚刚离开豹房，陪同朱厚照回宫。
朱厚照当天起来得很早，路上，朱厚照还在问询张苑宣府前线军情，而张苑得到沈溪面授机宜后，回答相当得体。
“……刘公公还没消息么？这场仗到底怎么打的，不是说鞑子犯境日久，甚至连张家口堡和宣府都很危急，怎么到了现在，不但没有胜利或者失败的消息，就连别的消息也都很少……”
朱厚照有些不满，觉得自己对于宣府这场仗了解甚少，颜面有些挂不住。
张苑心道：“您老人家每天吃喝玩乐从不停辍，能问两句前线军情已属不易，除非能跟沈溪那样天天守着兵部，否则就只能当闭目塞听的君王。”
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敢说出来，张苑道：“陛下对于前方战事所知不多，是因为宣府这场仗还没打起来，估摸是鞑子惧怕陛下天威。”
朱厚照脸色稍微缓和些，道：“就知道说恭维的话，朕不稀罕听……对了，沈尚书那边已得到消息，今天早晨会来见朕，是吧？”
张苑道：“奴婢昨日便去传报沈尚书……要不，奴婢现在就去宫门，迎接沈尚书入宫？”
朱厚照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吧去吧，朕先回乾清宫洗把脸，劳累一夜有些困了，尽早见过沈尚书后，朕准备睡个好觉，哦对了，晚上让钱宁给朕安排几出好戏，昨天的戏太过荒诞不羁，不能再找草台班子凑数，否则朕真要生气了。”
张苑感觉肩头沉甸甸的压力，尤其朱厚照对现况表达不满，屡屡提及刘瑾的时候，这意味着他跟钱宁做得还不够，想要笼络皇帝的心，先要从满足吃喝玩乐入手，如此才能笃实皇帝的信任。
……
……
张苑从东华门入宫，径直去午门引沈溪觐见。
在路上，他仔细思索这个问题：“论到陪陛下嬉戏玩乐，我跟钱宁都不如刘瑾，现在要赢得陛下欢心，不如问问我那侄子，看看他有什么良策……这小子以前就喜欢给陛下送武侠小说，还有皮影戏和连环画，陛下登基后，他有许久未送过这些玩意儿……”
带着些许期冀，张苑在午门见到正在等候入宫的沈溪。
张苑上前，微微施礼：“沈尚书有礼。”
言语间，似乎忘了昨日离开沈家时，对沈溪的怒骂。
好像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
沈溪仔细观察张苑神情，很快确定张苑不知昨日沈府出现刺客之事，当下微笑着问道：“张公公有礼，可是陛下来传召觐见？”
“正是。”
张苑笑了笑，过去对侍卫说明情况，其实就算他不说，那些宫廷侍卫也不会阻拦他和沈溪，这二人什么身份，侍卫心知肚明，说沈溪会擅闯宫门，没有人会相信。
若沈溪之前直接说明要去詹事府或者文渊阁，这些侍卫根本就不会阻拦，但沈溪不会落人口实，一直循规蹈矩。
在张苑引领下，沈溪进入午门，二人一路往北而行。
张苑直接问出心中所想：“……沈尚书想必知道陛下近来行事荒唐，经常夜不归宿，回宫也都在宫内灯市厮混。即便如此，陛下近来也屡发怨言，认为咱家跟钱千户的安排不能让他满意尽兴，沈尚书可有好的建议？”
沈溪直接问道：“陛下近来经常提及刘瑾？”
“知道还问？”
张苑没好气地道，“这么跟你说吧，若陛下一直在你耳边提及刘瑾，老是说及他的好处，你说是不是让人着恼？”
沈溪看着张苑，道：“直接说吧，张公公想怎样？”
张苑换上一副暧昧的笑容，道：“沈尚书以前不是经常给陛下送一些说本，那些说本旁人不熟，咱是本家人能不了解？你多写一些，送给陛下，指不定陛下看得废寝忘食，便将刘瑾给忘了呢？”
沈溪诧异地盯着张苑，末了微微摇头，反问道：“你觉得陛下现在还会对说本感兴趣？”
“嗯？”
张苑被沈溪问得一愣，仔细想了想，也就明白过来。
以前朱厚照是被关在笼子的小鸟，成天除了学习没其他事情可干，生活极度枯燥乏味，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自然会对武侠小说感兴趣。
但现在不同，朱厚照登基为帝，要什么有什么，吃喝玩乐听戏狎妓可说应有尽有，这会儿朱厚照能沉下心去看书那就奇怪了。
张苑道：“那你就一点办法都没有？难道你希望刘瑾回来，重新骑到你头上拉屎拉尿？”
沈溪想了想，微微颔首：“办法倒不是没有。”
“快说快说，若你能提出良策，收拢陛下之心，想让咱家做什么都可以！”张苑迫不及待道。
沈溪道：“单纯是说本，陛下必然看不进去，但若是找戏班将说本内容排演出来，变成一幕幕戏曲，那陛下肯定会被吸引……”

第一八一八章 争权
张苑听到沈溪的建议，明显有些动心。
他忽然想起之前朱厚照的吩咐，让钱宁准备更好的戏班子，以张苑的了解，无论再好的戏班，只要没有好戏本，一定不会出彩，而沈溪的建议恰恰弥补了草台班子的不足。
张苑非常感兴趣，问道：“沈尚书，这说本和戏本，可有很大不同，说本只是写下文字，相对容易许多，戏本却要将所有剧情都在戏台上表现出来……再者说了，就算有戏本，谁人能给戏班子指导？”
沈溪瞄了张苑一眼，问道：“难道张公公的意思，是要本官亲自出面指点？你觉得本官有这闲工夫？”
张苑脸色稍微有些难看，道：“若是没有沈尚书指点，光靠戏班子自行琢磨，怕是几辈子也排不出一出好戏……不过沈尚书还是早些将戏本拿出来，让咱家参详，或许真有戏班子能演绎出来也说不一定呢？”
迎着张苑那满含期许的眼神，沈溪知道，这位当前宫中的一号人物已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张苑本身不具备刘瑾的才能，现在却迫切想上位，光靠外戚势力在后推动显然不行，因为张鹤龄和张延龄无法教他如何才能讨好朱厚照，只有沈溪才深谙此道。朱厚照喜欢什么，沈溪的了解并不比刘瑾差多少，而且沈溪的认识不受时代局限，能拿出后世大行其道的玩意儿吸引朱厚照的注意力。
“回头看看吧！”
沈溪没显示出用心的模样，随口说了一句。
张苑很希望沈溪能帮他，但到底有几分傲气，之前才跟沈溪便争吵过，现在放下尊严苦苦哀求，他会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而且他也未将沈溪所说戏本完全当回事，所以暂时选择沉默不言。
二人一直往乾清宫而去，因为是清晨，路上除了侍卫外，基本看不到什么人。
这禁宫内的太监和宫女，基本不会太早起来，大明午朝始于景泰年间，到了弘治朝中后期基本都是午朝议政，待到正德朝更是连午朝都免了，宫人慢慢地没了早起的习惯，直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打扫劳作。
大明皇宫是一个看起来极度臃肿，且做事懒散拖延的机构，从皇帝到妃子再到太监宫女，基本都是同一作派。
若非朱厚照“忙碌”一晚上，上午要回宫里睡觉，否则绝对不会在天刚亮时就召见沈溪。
到乾清门时，张苑提醒道：“沈尚书，陛下熬夜后，脾气通常不那么好，你可要小心些，莫要触了陛下霉头……若陛下发怒斥责，沈尚书多担待些才是。”
沈溪看了张苑一眼，目光好似在说，这种话需要你来提醒？
恰在此时，宫门处立着一名老太监，正是司礼监首席秉笔戴义，张苑见到戴义不由有些惊讶。
戴义远远地便打招呼：“沈尚书、张公公，您二位到了？陛下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张苑差点就要问，你这老家伙为何在此？
但因场合有些特殊，张苑不敢直接质询，毕竟戴义是被朱厚照叫来的。走近后沈溪向戴义行了一礼，然后道：“有劳戴公公进去通禀一声……”
“不必通禀了。”
戴义笑呵呵说道，“陛下有旨，只要沈尚书前来，便可进去面圣，咱家只是出来迎候您二位，不过……张公公，您可能要暂且留在外面，陛下没说让您一起进去。”
张苑忍不住勃然变色，这已涉及宫内宦官间的争斗，此时刘瑾不在，所有人都想争夺原本刘瑾的位置。
之前张苑一直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此时猛然见到戴义，一时间没了之前的自信。
戴义资历深厚，甚至比萧敬和刘瑾这些人都要更早入宫，几朝皇帝对他都很欣赏，如今戴义又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似乎由其来接替司礼监掌印之职，乃顺理成章之事。
张苑喝问：“戴公公，你这是何意？”
戴义笑道：“咱家只是听从陛下吩咐，至于具体是何意，张公公还是自个儿去问陛下。沈尚书，您请！”
此时的戴义，俨然已接替迎候沈溪的职责，张苑就算心怀不满，但因毕竟他不是最后一个面圣的太监，对于朱厚照的命令不是那么了解，现在若阻碍戴义和沈溪，可能会忤逆朱厚照，实不可取。
张苑咬着牙，只能愤怒甩袖，望着沈溪随同戴义一起入内。
等人进去后，张苑愤然自语道：“好你个戴义，本以为你会听咱家的话，咱家发达了也可提携你一把，让你继续留在司礼监，既然你如此不识相，胆敢跟咱家争夺圣宠，那可就别怪咱家对你手下无情！”
……
……
沈溪对于张苑跟戴义等人争斗，并不是很在意。
不管是张苑上位，还是戴义最终上位，在沈溪看来差别不大，这些人即便拿下司礼监掌印之位依然要倚重背后的势力，宦官在做事上不可能完全听从外臣，像萧敬那样为人谨慎谦和的司礼监掌印，可遇而不可求。
无论司礼监掌印太监职位最后归属了谁，直接受到影响的都是阁臣，尤其是内阁首辅谢迁，而不是他这个兵部尚书，对此沈溪不是很上心。
进到乾清宫内，照理说这里已不陌生，但沈溪此番光临，还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因为朱厚照实在不靠谱，身为皇帝不务正业，即便之前沈溪有过几次面圣，但基本都不在乾清宫内。
原本皇帝面见大臣的地方，现在反倒成为了摆设，沈溪面圣必须要到宫外豹房去，不伦不类，让沈溪觉得这天子之威如同儿戏。
乾清宫大殿桌案后面，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打瞌睡，此时的小皇帝已非常疲乏，吃喝玩乐一宿，清早本来就是人最疲倦的时候，加上他刚刚从灯红酒绿中归于平静，身体从紧绷到放松，能有精神就怪了。
戴义上前行礼：“陛下，沈尚书来了。”
“嗯？”
朱厚照闻言抬起头来，面色稍微有些发红，不知是因为饮酒过量，还是因为感染了风寒。
朱厚照看着沈溪，勉强一笑：“沈先生到了？请坐……赐座！”
周围没什么人，戴义亲自去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沈溪身后。戴义笑道：“沈尚书可真有福气，能得到陛下赐座……”
这种恭维话，沈溪听进耳朵里都感到难受，他发现现在宫里这些太监对他都很巴结，张苑到戴义已经算是宫里太监中除刘瑾之外地位最高的存在，现在为了个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都在拼命恭维他，希望他能在皇帝面前说句好话。
沈溪恭敬行礼：“微臣只是前来奏禀军情，不敢君前失礼。”
朱厚照道：“沈先生，咱们又不是外人，这里也没外人，坐下来说话方便些，不必太过拘礼。”
沈溪心想，就算你朱厚照说得在理，但我身为臣子，跟君王奏报事情时坐着说话，未免有些太过不懂规矩了。但随后仔细一想，朱厚照从来都不是一个讲规矩的人，若太坚持反倒惹得大家都不愉快，于是沈溪只得坐下，但还是保持谦恭的姿态。
朱厚照问道：“沈先生，之前朕已问过张公公，得知前线一些情况，看来宣府这场仗，有些拖延啊，不知多久能出结果？这都已快一个月了吧？”
沈溪打量朱厚照，心里多少有些无奈。
瞧这皇帝做的，昏天暗地一个月，连时间都搞不清楚，一门心思只要最后的结果。
这是一个不注重过程的帝王。
沈溪回道：“宣府战局存在诸多变化，如今鞑靼人尚未攻破张家口堡等处堡垒，没有办法进入我大明腹地，这便已是前线将士的功劳。”
朱厚照皱眉：“朕知道前线将士功劳不小，但朕要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沈先生不是不知，朕之前因上一次胜仗……折损一些面子，若不能弥补的话，或许被人笑话……朕就指望这场仗了，可一直不出结果，让人着急。”
说着，朱厚照又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沈溪，“沈先生，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加快战局进程？最好能在三五天内，取得一场大捷，以慰军心民心？”
沈溪心道，这熊孩子显然把战争当成孩童过家家，又或者纸上谈兵，画个进攻的箭头，可不代表能把箭头所指区域完全占据。
沈溪道：“如今两路人马齐聚宣府，鞑靼主力也云集于宣府关外，陛下迟迟不肯调动三边兵马回援，鞑靼人无所顾忌，自然战事呈焦灼状态！”
朱厚照无奈地道：“之前不是说了吗，调动三边兵马，耗时日久，实在没那必要，还不如从京营调动人马过去。”
沈溪摇头：“调动三边兵马可以作为幌子，至少鞑靼人知道我大明与其死战到底的决心，乱其方寸，如此才能让前线将士寻觅到战机，进而破敌制胜。”
朱厚照道：“难道就没别的办法吗？”
沈溪未置可否，语重心长道：“除非陛下制定诱敌深入之策，放弃张家口堡，任由鞑靼主力进入宣府腹地，再举兵将其歼灭……这恐非良策，一旦有所偏差，那居庸关、紫荆关等长城内关会告急，京师危矣！”
朱厚照眉头微皱，一副深沉的模样。
至于他到底想什么，沈溪无从知晓，但见朱厚照精神萎靡，便知其难以聚精会神想事。
半晌后，朱厚照才问：“诱敌深入，还是太过危险，这次鞑靼人倾巢而动，若是再出现三年前的状况……朕登基日短，怕是不能让臣民一心共御外辱，这场仗不那么好打。”
沈溪没有插话，这种事还是要朱厚照自行决定。
他知道，虽然朱厚照不管事，但始终贵为天子，涉及军国大事，还是要朱厚照乾纲独断。
朱厚照打量沈溪，问道：“沈先生，若是朕和你亲自领兵出征，你看胜算有多少？”
不知不觉之间，朱厚照又提出御驾亲征，面对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沈溪已经有些不厌其烦。
沈溪心说：“不止一次跟你解释过，你御驾亲征跟找死没什么区别，还非要往这方面想，难道你就这么崇尚个人冒险主义？”
沈溪摇头：“胜算不大。”
朱厚照咧咧嘴：“就知道先生你不会同意让朕亲自领兵，那你看这样可好，朕想取得这场大捷，以此奠定军心民心，不如就由沈先生您亲自领兵，朕就不去了，若是能取得一场辉煌的大捷，留名史册，朕永远都会记得沈先生您的功劳。”
面对朱厚照热切的目光，沈溪简直有想破口大骂的冲动。
这熊孩子，简直是在给自己出难题，这场战事从一开始，沈溪就没有亲自领兵上前线的打算。
戴义却在旁边笑着帮腔：“这样好，这样好，有沈尚书英明指挥，这场仗必然可以得胜！”
沈溪没有应允，道：“陛下难道不认为，宣府周边兵马，建制过于复杂？”
“嗯？”
朱厚照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问道，“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溪道：“陛下先派王守仁和刘瑾前去，之后是胡琏领京营和地方人马往援，若让臣再领兵，那宣府兵马将会陷入各自为战之境地，于大局反而不利。”
朱厚照笑道：“这没关系，只要沈尚书去前线，必然一切指挥权，都会落于沈先生手上，沈先生可以全权指挥宣府乃至九边之地所有兵马，绝对不会乱套。”
沈溪摇头：“设想是一回事，但实际操作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朱厚照惊讶地问道：“此话怎解？”
面对朱厚照和戴义疑惑的目光，沈溪好整以暇道：“九边军务自成体系，若是从三边回调人马，边军互相配合，最为妥帖，若增加一路人马，则会增加不安定因素，各路人马之间为了功勋和面子，自然要你争我夺，在跟鞑靼人交战中无法做到彼此精诚合作。”
朱厚照脸色很不好看，显然不想听到自己手下将士无能的言语。
沈溪却好像完全不知朱厚照所想，继续贬低大明将士的作战力。
“以宣府地方人马为例，宣大总督孙秀成因之前虚报战功之事，对兵部早有成见……陛下切莫问这件事他如何知晓，毕竟连刘瑾刘公公都被安排为监军去了宣府，孙秀成难道会嗅不到其中透露出的气息？”
“若臣再领兵往宣府，孙秀成必然会对微臣所做之事百般阻挠，以至于战事并不会按照预想方向发展。”
朱厚照叹道：“看来，沈先生不愿意相信宣大之地那些将领。”
沈溪面色沉静，道：“陛下设想中，宣府这一战应手到擒来，但纵观历朝历代，跟草原部族交战，中原王朝负多胜少，就在于草原民族的骑兵无法克制……其实陛下征调三边兵马回撤乃上上之选，若不接受，只能静待宣府战事缓慢拖延下去，最后的结果必然是我大明边军取得胜利。”
“唉！”
朱厚照最后长长地叹口气，道，“也罢，朕若连沈先生都不相信，也就没有人可以信任了。”
戴义看着朱厚照，似乎想劝阻，但又不敢开口。
朱厚照一咬牙，道：“既然沈先生说，征调三边人马回撤能取得大捷，朕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就按照沈先生说的办，朕即刻下旨，一切听从兵部调遣……沈先生，这样总该没问题了吧？”
沈溪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陛下英明。”
朱厚照被沈溪恭维，显得很开心，道：“这不算朕英明，而是沈先生见识高远，其实翻来覆去，最后还是要征调三边兵马回来，或许派胡琏胡卿家带兵去宣府，有些不值当吧。”
沈溪摇头道：“若能好好配合，还是能打出一场漂亮的胜仗来。”
朱厚照显得很自信，道：“承蒙沈先生吉言，若是这一战可得胜，先生的战略布局，居功至伟。”
这边君臣间互相恭维，戴义听了却发愁。
若是换作以前，他会提出一些不同的意见供朱厚照参考，但现在要巴结沈溪，有些话就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陛下对沈尚书完全信任，甚至连调动兵马之大权都托付给沈尚书，沈尚书大权在握，难保不会生出二心，这权臣当道，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刘瑾的事情尚未结束，莫不是又要冒出个沈之厚来？”
戴义心中已经把沈溪当作权臣看待。
宫里的老太监，始终把自己摆在皇室的立场上看待问题，谁威胁到皇权安稳，他们最是敏感。
大臣谋朝篡位，对于朝臣来说不会形成太大的影响。
谁当皇帝，都需要臣子执掌朝政，传统儒家思想不在乎改朝换代，只要不是外夷入寇占据中原便可。
但太监就不同了，太监跟皇家命运捆绑在一起，比之一般大臣，更在意皇位传承，还有皇嗣正统等问题。

第一八一九章 论政
朱厚照全盘同意了沈溪的用兵计划。
但他却像倒苦水一般，说出自己的想法：“沈先生，这场仗对朕而言无比重要，要是能打赢，谁都佩服朕，可一旦输掉，朝野臣民都会看不起朕，甚至会将朕的一些缺点放大了说，影响大明江山社稷稳定。”
沈溪幽幽问道：“陛下似乎许久没过问朝政了吧？”
朱厚照面带愧色，咳嗽两声：“朝中有谢阁老和沈尚书这样能干的忠臣，就不需要朕再操心了吧？当初父皇在世时，也不是事事都亲力亲为。”
沈溪不想苦口婆心劝朱厚照回归朝政，他知道这一切都属徒劳。
以朱厚照的生活环境，根本不知居安思危是什么意思，如此浮躁心态，让他专心朝政，正经没几天又会原形毕露。
沈溪道：“陛下不知之前朝中有人擅权？”
朱厚照眨了眨眼，惊讶地问道：“沈先生说的那个人是谁啊？擅权，怎么个擅权法？”
戴义想提醒沈溪不要说，但张开嘴临时却迟疑了。之所以畏首畏尾，显然他心里也很清楚，在朱厚照和沈溪交谈时，他这个皇室家奴在旁听着就是一种罪过，如果再插嘴，那就是自找麻烦。
沈溪道：“既然陛下不知，那臣就不提了。”
这话勾起了朱厚照的兴趣，他眉头紧皱，紧盯着沈溪问道：“先生好生没趣，话居然只说一半，之前朕也不知从何处听来……据说是刘瑾权倾朝野，先生说的那个人就是他？”
沈溪微笑着问道：“陛下这话从何处听来？”
师生二人好像闲话家常，戴义在旁听得心惊胆颤，已有告退的想法，但朱厚照没有出言吩咐，他不敢造次。
朱厚照道：“让朕想想……好像是李荣说的，有一次当着朕的面，李荣居然跟刘瑾扭打起来，那时李荣把刘瑾贬得一无是处，那时朕便在想，不会是刘瑾这狗奴才背着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先生，你在朝中，听说的事情应该很多，何不跟朕说说？”
沈溪淡然道：“臣所言，陛下听得进去吗？”
朱厚照笑道：“虽然朕有些困倦，但既然是先生教诲，朕还是能听进去的，这朝廷上下，朕能信任的人不多，先生恰好是其中一个。”
沈溪想了下，最后还是摇头：“若陛下不想亲自打理朝政，应委托职司人员管理，以大明规矩，内阁大学士拟定票拟，司礼监负责帮陛下朱批，代天子行批阅大权……若是可以协调好，奏本即便不经陛下之手，也可获得妥善解决。”
朱厚照眼珠子一转，问道：“听起来很有道理，但这跟刘瑾擅权，有什么关系吗？”
沈溪道：“人在高位，手上的权力大了，自然会以权谋私。就好像现在的朝政，若司礼监掌印太监跟内阁首辅，想借手中权力中饱私囊，而陛下又不问朝事，那该如何解决？”
朱厚照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吧，内阁不是跟司礼监互相制衡吗？而且，有都察院那些御史在背后监督呢。”
沈溪心说那也要能见得到你的面才行啊，但又不想打破师生间良好的说话氛围，只能幽幽叹道：
“若朝廷制度真如此完善，历朝历代就不会有权臣出现了。”
沈溪跟朱厚照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旁边戴义听在耳中，心惊肉跳，君臣间这一番开诚布公的对话对他精神而言，绝对是一种摧残。
沈溪所指无非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和内阁首辅权力太大，以戴义想来，沈溪作为翰苑出身的文臣，将来有很大机会入阁，不太可能用言语攻击内阁首辅，那沈溪说这番话的目的，必然是提醒朱厚照，若皇帝不问朝事司礼监掌印太监最容易擅权。
在戴义眼中，已经有了刘瑾这么个前车之鉴，沈溪说出这番话来本身无可厚非，但始终他是下一任司礼监掌印的有力竞争者，就算他没有权倾朝野的野心，但还是不愿被皇帝限制手头的权力。
朱厚照一副受教的神色，小眼睛乱转，显而易见，朱厚照想到的权臣不是刘瑾，而是之前跟他作对的顾命大臣刘健和李东阳。
朱厚照问道：“先生既然说到司礼监掌印和内阁首辅可能会擅权，那以先生之意，如何应对才好呢？”
沈溪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如今刘公公去了宣府，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空缺已久，不知陛下准备做出怎样的安排？”
朱厚照笑了笑，道：“之前朕没仔细想过这问题，便把事情放下，回头看看刘公公能否在宣府前线取得战功，如果他能凯旋归来，那朕还安排他做司礼监掌印，这也算是众望所归吧。”
听到这话，戴义最失望，因为他跟张苑一样，感受到了皇帝对刘瑾的完全信任，似乎他所有的努力都是无用功。
沈溪神色平静：“陛下想为刘公公留住司礼监掌印之位，微臣本不应有非议，但刘公公离京这段日子，司礼监事务无人做主，以至于奏疏积压太多，陛下又不能亲自处置，这恐怕会给朝廷运作带来一定程度的麻烦。”
朱厚照问道：“先生，难道朝廷离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就不能正常运作吗？朕认为，刘瑾不过只是帮朕朱批而已，奏本的批阅，主要还是在内阁大学士手中，只要阁臣清正廉明而且有责任感，就算没有司礼监掌印太监，大明也不会出乱子！”
沈溪打量朱厚照，不明白这小子怎么能天真到这个地步！
“或许在某些事情上，陛下有自己主见和魄力，算得上明君圣主，但在大多数问题上纯粹就是个无知小儿，对于朝事一知半解，却总拿自己的意见左右朝局，这才是朝廷出现宦官当政的根源所在。”
沈溪摇头轻叹：“维持大明朝廷运作的不是朝臣，也不是各衙门，而是规矩，孟圣云‘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无论是京城朝廷，还是地方官衙，都是在按照既定规矩办事。”
“若大明从开始就没有定下内阁票拟、司礼监批阅的办事流程，那奏本可以直接从内阁批阅签发，也就不会出现今日奏本积压的情况。正是因为规矩在，且不能变更，若这规矩中任何一环出了问题，那整个体系都会出现偏差。”
“哦。”
朱厚照点了点头，看他的样子，依然依旧似懂非懂。
沈溪问一旁默不作声的戴义：“如今戴公公人在司礼监，且乃首席秉笔太监，应该清楚刘公公走后，因为乱了规矩，以至于奏本和朝事积压的事情吧？”
“啊？”
戴义突然被沈溪提问，一时间摸不清头脑，照理说这时候若不是皇帝，旁人可不敢像沈溪这样直接问一个秉笔太监问题。
朱厚照打量戴义，皱眉道：“沈尚书问你问题，没听到吗？戴公公，你且说来听听，刘公公走后司礼监是否存在奏本积压的情况？”
戴义先看看朱厚照，再望望沈溪，既不想承认，也不想否认，最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又知道现在这问题根本无法回避。他到底有更进一步的想法，也就是成为司礼监掌印，权衡利弊之后，也就实话实说了：
“回陛下，的确如沈尚书所言，因司礼监缺少做主之人，以至于奏本大量积压，无法回复，朝廷六部以及各寺司、地方衙门只能是在没有批复的情况下，擅自做主，平白生出很多乱象来！”
朱厚照闻言，不由低下头来，眉头紧锁：“果真如沈先生所言……”
沈溪道：“戴公公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自然对此事最是了解，陛下若要知道各职司衙门的情况，可将六部七卿召集起来，好生问询一番，如此便能得到最准确的答复。”
“至于戴公公所说乱象，臣也有察觉，包括兵部在内，之前所奏一概无批复，就算奏本能过文渊阁，进入司礼监后也如同石沉大海，兵部事务自然而然就会被拖慢进度。”
朱厚照笑了笑，道：“沈尚书能力突出，自己做出决定，或许比朕批阅还要好很多。”
“不可！”
沈溪却一脸的不以为然，“臣执领兵部，只是臣子，最终决定权还是归于陛下，若是各衙门可不经陛下批准而擅作主张，就会出现之前臣所说的情况，也就是权臣当道，吏部可自行安排官员，兵部可自行调配兵马，而户部则可以自由调拨钱粮，甚至礼部可自行安排科举时间、地点以及录取人选……如此朝廷，将变成权臣的朝廷，久而久之必会生乱。”
朱厚照露出恍然之色：“听先生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不知为什么，之前朕还有些困倦，但听了先生的话后，感觉茅塞顿开，睡意全无。”
沈溪心想，可不是，涉及到你的权力，有些话你听了后应该有所警醒，要是这样你还能不上心，那你的心该有多大？
戴义趁机恭维：“沈尚书一心为国，所说之言十分中肯，恭喜陛下有这样的忠臣。”
朱厚照一抬手：“这种话，说多了就是废话，朕不想听恭维之言，沈先生有多少本事，朕最清楚不过，倒是你，身为司礼监首席秉笔，在刘公公走后没能打理好司礼监事务，应该受罚才是。”
戴义见朱厚照面无愠色，知道只是这么随口一说，但他还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迭：“陛下，老奴愿意领罚。”
朱厚照笑道：“沈先生，你觉得应该怎么罚他？”
沈溪摇头：“错不在戴公公，在于规矩乱了，谈何归罪于谁？倒是陛下当早些定下司礼监掌印人选，并且协调好司礼监和内阁关系，如此才能做到二衙门通力合作，令朝廷上下秩序井然。”
朱厚照再次点头，看样子已赞成沈溪观点。
朱厚照直接问道：“那沈先生认为，谁人来担当司礼监掌印太监之职，最为合适？”
一个问题便戳中重点，在朱厚照口中似乎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但在戴义听来，这涉及未来朝廷走向，沈溪虽然只有提人选的权力，而没有最终拍板权，但沈溪的话，对朝局有很大的影响。
戴义心里无比紧张，更多的却是期待，希望沈溪提举之人是他，就此替代刘瑾成为司礼监掌印。
沈溪往戴义身上看了一眼，一时间没作答，朱厚照的问题随之而来：“戴公公在宫里算是老资历，刘公公如今不在朝中，由他来暂代司礼监掌印之职，维持好司礼监和内阁间的关系，沈先生以为如何？”
戴义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道：“老奴何德何能，怕是不能胜任……”
朱厚照没好气地喝斥：“朕又没问你，朕在问沈先生，看看他对你的评价如何……”
沈溪道：“论资历的话，在皇宫这么多太监中，能跟戴公公比肩的屈指可数，且这些人没有戴公公的能力。”
朱厚照问道：“那沈先生是同意了？”
沈溪摇了摇头，道：“戴公公虽能力突出，但已老迈，臣倒是认为，原司礼监掌印萧敬萧公公，是为掌印太监的最佳人选。”
朱厚照先是嘴巴大张，随即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听到萧敬这个名字时心里有所介怀，因为他念及当初萧敬对刘健和李东阳等阁臣的妥协，以至于他这个皇帝没有任何权力，如今好不容易把权力从萧敬和刘健等人手上抢过来，要他再提拔重用萧敬，有些不太乐意。
朱厚照为难了：“沈先生，之前朕跟萧公公之间有过节，你应该清楚才是……”
沈溪道：“此一时彼一时也，萧公公无论是做事能力，还是为人处世，都无可挑剔，而且他几次任职司礼监，对于司礼监的情况了如指掌，若陛下不想打理朝政，交给萧公公负责，最为合适。”
“且如今陛下已当政，而朝中也未再有权臣来给陛下设置障碍，陛下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朱厚照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嬉皮笑脸地道：“让朕再想想，回头再做决定。”
朱厚照对萧敬深怀戒心，他登基掌权以来任用的都是“自己人”，所以当沈溪提出让萧敬回归重新担任司礼监掌印，朱厚照心里觉得梗着一根刺。
戴义虽恼恨沈溪不支持他，但沈溪举荐之人乃是宫里和朝廷几乎人人都佩服的萧敬，戴义这样的忠厚之人心中的抵触情绪不是太大，换作张苑在现场就未必了。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道：“沈先生，朕有些困倦了，今日之事便先商议到此吧。至于你说的重新任命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事，朕会慎重考虑，过两天给你答复。”
“陛下不必对臣做出任何答复，臣只是提出建议罢了，一切决定权，在于陛下。”沈溪道。
朱厚照微微点头，随即捂嘴抹眼睛，好像已困顿不堪，但沈溪却看出这小子是装出来的，分明不想就这个敏感话题继续聊下去。
朱厚照起身要走，沈溪赶紧站起来相送，戴义几步跟上，跟随朱厚照出门到后面的寝宫去。
沈溪作为入见的臣子，恭敬地目送朱厚照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微微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乾清宫。

第一八二〇章 失策
沈溪出了乾清宫正门，见张苑在那里焦虑地来回踱步，看得出他很紧张，想进去面圣，却又知道不能违背皇帝的意思。
见沈溪出来，张苑迎上前，问道：“沈尚书……您进去后跟陛下说了什么？”
沈溪径直往外走，张苑几步跟上，就好像狗皮膏药一样。
沈溪侧头看了一眼，道：“跟陛下谈了边关军事，张公公想知晓？”
张苑摇头：“不就是昨日说的那些事情吗？估计差别不大……哦对了，你可有跟陛下提及司礼监掌印人选？”
“提了。”
沈溪停下脚步，丝毫也不避讳，“不过本官举荐之人，并非张苑张公公，而是萧敬萧公公，至于为何，相信张公公你能参透吧？”
张苑当即恼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气冲冲地喝问：“你进去面圣，就是为举荐一个不相干的人做司礼监掌印？萧敬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为他说情？还是说你姓沈的跟朝中那些老家伙是一伙人？”
因梦想破灭，张苑骂人丝毫不留情面，就像疯狗一样冲着沈溪乱吠。
沈溪厉声道：“张公公，请注意你的言辞，若你想跟本官继续合作，最好从现在开始，就做一个规行矩步之人！”
张苑听不进沈溪的话，觉得自己被盟友出卖，怒不可遏：“说吧，你到底什么意思？”
沈溪道：“我若在陛下面前举荐你，陛下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难道你想让我背负不仁不义的骂名？”
“陛下若对你信任，不用我举荐，自然会委命你要职，且如今能镇得住局面的，众太监中只有萧敬，难道你觉得自己在刘瑾回来后，有本事与其相斗？”
一个问题，就把张苑问住了。
张苑是个聪明人，就算气急败坏，但稍微琢磨沈溪的话，便明白沈溪所言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谁当司礼监太监，说白就是朱厚照一句话，无论是谢迁还是沈溪，又或者别的朝臣举荐，都起不了决定作用。
张苑板着脸问道：“你的意思，是陛下有意让刘瑾回朝……继续执领司礼监？”
沈溪迈步向前，张苑不依不挠跟着。
沈溪无奈地解释：“陛下心意如何，你作为天子近臣，难道还需要问我？如今刘瑾在宣府，无过便是功，他回朝后陛下会怎生安置他？陛下只是暂时安排一个司礼监掌印做过渡，若这个人是你，你觉得刘瑾回朝，会如何对付你？”
张苑咬牙切齿：“那你也不能向陛下举荐萧敬，提咱家一句，难道不行么？”
沈溪停下脚步，斜眼看着张苑，道：“张公公，请你明白一个道理，我做事不需别人指点，若你觉得我做得不合你心意，完全可以甩袖离开，何必跟我废话？我在朝得罪的政敌很多，到现在朝中仍有不少御史言官找机会弹劾，我在朝中多一个敌人不多，少一个不少，张公公若想跟我为敌，我乐意奉陪！”
“你……你！”
张苑瞪着沈溪，完全拿这个侄子没辙。
沈溪再道：“我现在好心好意跟你对话，是因为你我到底出自本家，若我如此回绝你，显得不近人情，我举荐萧敬完全是为全局考虑，若你心有不甘，可以去请两位国舅帮你，不必再在我面前多言！”
或许是感觉到沈溪真的生气了，张苑的怒火反而有所抑制。在争夺司礼监掌印太监上，张苑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反而是沈溪有一定话语权，他就算生气，也知道必须得好好巴结沈溪。
张苑叹道：“沈尚书，咱家不过是一时义愤而已，你不必往心里去，不过咱家实话实说，你举荐萧敬，若他在司礼监位子上坐稳了，怕是要想将他撵下来，有些不太容易啊。”
沈溪摇头：“到那时，不用你来想撤换萧敬之事，寿宁侯和建昌侯自然而然便会替你想……还有，刘瑾和戴义等人也会帮你想，你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掌握刘瑾走后剩下的两处权力机构，便是内行厂和西厂，你还有心思争司礼监掌印？”
“嗯？”
张苑皱眉，不太明白沈溪所提建议。
沈溪道：“现在无论是谁掌握司礼监，刘瑾回朝后，司礼监必然面临重新洗牌，因为陛下心目中最佳的掌印人选还是刘瑾，而不是你张苑，或者戴义，更不是萧敬。但掌控内行厂和西厂后，意味着手上拥有了监察和挟制百官的权力，你不觉得这比单纯入主司礼监，更为着紧？”
张苑神色凝重：“沈尚书见地果真与人不同，但随着刘瑾离开，内行厂和西厂如今都陷入瘫痪，我去抢这俩衙门回来，有何用？”
沈溪不屑道：“你真觉得内行厂和西厂无关紧要？莫要忘了，这是刘瑾力主建立的衙门，得势时有多猖獗，你看在眼里，觉得刘瑾回朝后，凭什么还能跟以前一样权倾朝野？难道你就没思虑过，如何限制刘瑾回朝后得势？光想着跟戴义和萧敬等人斗，你这是鼠目寸光！”
张苑被沈溪教训，有些不太甘心，但他还是强忍心中火气，道：“那咱家权且听你一回，你可莫要辨别不清楚谁人才能在宫里帮你，你指望萧敬？那老家伙怕是打心眼里儿看不起你，但若是换了咱家掌权，不帮你，帮谁？”
沈溪打量张苑，最后终于点了点头：“那就期望张公公你有得势的一天，那时你我有的是机会合作！”
说完，沈溪再不想去跟张苑废话，他觉得自己对张苑做的已算仁至义尽，至于以后的合作，只是他随口敷衍罢了。
在沈溪心目中，即便自己将来可以做到内阁首辅，也不希望张苑做什么司礼监掌印，因为他知道，张苑属于那种“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的小人，且其背后有外戚势力，根本不可能跟此人做到共通有无。
……
……
从皇宫出来，沈溪直接往兵部衙门而去。
兵部内，谢迁早已在沈溪的办公房恭候，估计又从哪里获悉沈溪入宫面圣，所以前来探明情况。
沈溪屏退他人，然后跟谢迁将之前面圣时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谢迁叹道：“你做得对，举荐萧公公为司礼监掌印，再好不过。”
跟沈溪想的一样，正统文官心目中最佳的司礼监掌印人选非萧敬莫属。
因为萧敬跟刘健等人配合无间，做到弘治朝跟正德朝承上启下，平稳过度。且萧敬平时得人心，在朝野声望很高。
当然，谢迁难免也会浮想联翩，既然刘健做首辅时，可以让萧敬处处容让，那如今我任首辅，萧敬必然也会屈居我之下，那朝事不再会被宦官挟制，朝廷大小事情的处置，会重新回到内阁主导的态势。
谢迁又问：“陛下为何没应允？”
沈溪苦笑着反问一句：“阁老还需要问？陛下心目中，萧公公原本就不是司礼监掌印的好人选，又怎会轻易答应下来？”
谢迁恼火地道：“陛下还记挂刘瑾那厮？也难怪，刘瑾做事工于心计，能让陛下吃喝玩乐，让朝廷上下看起来一团和气，若此贼回朝，真不好办……你准备怎么应付刘瑾？”
沈溪摇摇头，大概的意思是……我对此人无能为力。
谢迁凑过脑袋，小声问道：“你就没想过，让刘瑾永远回不了京城？”
沈溪眯眼打量近在咫尺的干瘪老脸，问道：“按照阁老的意思，是派人行刺，还是在军中使绊子？”
谢迁见沈溪抗拒的态度，便知道沈溪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刘瑾，当即皱眉：“就当老夫没说过……你也要小心，若刘瑾回朝得势，先不说谁是刘瑾心头大患，单说你，必然会被刘瑾所忌，且会一门心思对付你……你才回朝多久？就让刘瑾失势，若他再容你，朝中他将无立足之地！”
谢迁的提醒，基本还算中肯，沈溪点头表示知道了。
谢迁站起身来：“若无其他事，老夫便回去了，看看是否能就司礼监掌印太监人选，向陛下做出建议。”
沈溪问道：“谢阁老等下要去见萧公公？”
谢迁瞥了沈溪一眼：“莫要聪明反被聪明误，老夫去见萧公公作何？你自己也跟陛下奏明，如今朝廷上下一团糟，老夫要去文渊阁批阅奏本……你还是管好自己兵部的事情吧。”说完，头也不回而去。
沈溪看得出来，谢迁是想有番大作为，或许在其心目中已开始筹谋文官集团崛起事项。
沈溪心道：“你谢老儿可千万别太乐观了，若刘瑾回朝，你的计划便会全都落空，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利用外戚势力铲除阉党，只有这样，才能转嫁矛盾，否则你自己就要同时面对阉党和外戚党两方夹击，以你现在的精力，怕是无从招架。”
……
……
沈溪入宫面圣之后两日，朱厚照那边果然没什么消息。
仍旧没有朝议，也没有大臣能去面圣，朱厚照好像已完全忘记还要提拔个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事。
朱厚照的生活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不是在宫市厮混，就是在宫外豹房逗留，总归是夜不归宿，朝廷的事情仍旧没人处置，就算谢迁再励精图治，到底他不是一国国君，一个内阁首辅跟丞相还是有很大差距，他批阅出来的奏本也还是要送去司礼监，然后被搁置在一边。
沈溪一直关注前线战事。
虽然京城周边一片安宁，但其实居庸关以西，已是战云密布。
胡琏亲率人马，抵达张家口堡，与之对峙的鞑靼主力大概为一万五千左右，正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大规模袭击。
鞑靼出动兵马虽不多，但以达延部为首的部族人马足有五万，这造成宣府各条战线持续吃紧，各路人马根本就无法做到相互协同。
七月二十八这天晚上，从宣府回来一名特殊使节，为沈溪带来前线最新战报。
回来奏禀事情的是云柳派回来的熙儿。
沈溪见熙儿，并未在自己的府宅，也没有在兵部或者是军事学堂这样相对公开的地方，而是在城西太平仓临近一处秘密宅院，这里当初云柳和熙儿回京城后曾住过一段时间。
熙儿奏禀的事情，云柳基本已整理成信函，为防止书信内容泄露，云柳采用了特殊密码和印记，沈溪只有参照对比文稿，才能确定书信内容。
熙儿的责任，就是有云柳奏报不详的地方，由她亲口说明。
“……王守仁一直守在宣府城中不出？难道这半个多月来，他连一次像样的出击都没有？”
信中大部分内容，沈溪都能理解，但也有一些相对不合理的地方，比如涉及到王守仁的部分。
以云柳所说，王守仁到了宣府城后就当起缩头乌龟，躲在城塞内无所事事，以沈溪想来，这并非王守仁的风格，王守仁可是历史认证的军事家，非常善于把握时机。
熙儿道：“确如大人所言，王军门到宣府城后，一直未调兵遣将……之前猜测，可能是宣大地方不肯配合。”
沈溪琢磨一下，断然摇头：“就算孙秀成不肯配合，刘瑾也会帮王守仁劝说，因为这个前司礼监掌印非常迫切想得到一场辉煌的大捷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回朝，刘瑾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进行阻挠，毫无意义。”
熙儿问道：“大人怀疑王军门有别的安排？”
沈溪微微摇头：“我不清楚王守仁的具体计划，不过以目前形势来看，胡琏到宣府后，兵马立即投入到战场第一线，但王守仁却跟刘瑾龟缩于宣府，鞑靼如今尚未大举过边塞，宣府周边应风平浪静才是。”
熙儿低下头，沈溪所提问题她根本没法接茬。
她连沈溪的用兵计划都不清楚，遑论王守仁，只是单纯地按照云柳的吩咐回来奏禀。
沈溪拿起纸笔，匆忙在纸上写下内容，也全都是经过特殊编排的文字，随即将纸条交给熙儿，道：
“你休息一晚，明早城门开启后，你便带着书信出城，先到居庸关，这封信是给隆庆卫指挥使李频，还有你师姐，他们看过后，自然会明白我所说内容。这场战事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了，就算是两败俱伤，也要尽快将这场仗打完！”

第一八二一章 小辫子
沈溪从小院出来，连夜登谢府门求见谢迁。
谢迁原本已睡下，大半夜被吵醒，得知沈溪登门，心里非常恼火，不过他还是整理好衣衫从后院出来，到书房等候沈溪进来会面。
沈溪见到谢迁后迅速将自己来意说明，谢迁当即站起，喝问：“你小子说话可要讲证据，你是说……王伯安已投奔阉党？”
沈溪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揣测他在宣府被阉党掣肘，为求自保，不得不虚以委蛇，将领兵和调兵权限交给了孙秀成和刘瑾。”
谢迁难以置信：“你有证据吗？”
沈溪道：“具体证据没有，只能从一些细节判断……如今宣大总督孙秀成不敢跟鞑靼人交战，刘瑾迫切想得到军功，想方设法让孙秀成帮他达成心愿，而王守仁有兵不调……这跟我之前给他的作战计划完全违背。”
“这算什么证据？他不听你的并不意味着屈从阉党，你这有点儿扣屎盆子的意思啊！”谢迁摆摆手。
沈溪轻叹：“谢阁老对王守仁信任有加没有任何问题，但应看到一个情况，那便是王守仁在宣府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刘瑾以司礼监掌印屈尊到宣府出任监军，无异于将孙秀成等人虚报战之事被摆到明面上，若孙秀成投敌，引鞑靼人过宣府……不知谢阁老可能承担这后果？”
谢迁冷冷地望着沈溪：“你不会是想说……孙秀成想造反吧？”
沈溪道：“孙秀成不敢跟鞑靼人正面作战，又怕这次无法将功抵过，以之前虚报战功之罪，怕是战后要被诛九族，在这种情况下，铤而走险不是什么稀奇事，而王守仁迟迟没有动作，说明孙秀成一直没有放权，现在王守仁不过徒有主帅的名头罢了。”
谢迁长吁口气，道：“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沈溪显得很谨慎：“我想请阁老去拜见一个人。”
“嗯？”
谢迁一脸疑惑，问道，“你所说之人不会在京城吧？京城这边连陛下都无法干涉孙秀成行事，还有谁有这能力？”
沈溪肯定地点了点头，道：“有，这个人便是王华王学士！”
谢迁露出恍然之色，终于明白沈溪上门来的用意。
沈溪继续解释：“如今王守仁在宣府，若当机立断，将孙秀成等人军权剥夺，完全可以杜绝边军投敌或不抵抗的状况出现。但王守仁置身险地，不想冒生命危险，这个时候只有王学士能让王守仁振作起来！”
谢迁皱眉：“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都知道孙秀成虚报战功，王伯安在孙秀成的地界，不过是个空有名头的主帅，你既已知晓，还指望他做什么？”
沈溪道：“我原本以为王守仁抵达宣府后立即出示皇命，拨乱反正，果断将孙秀成等人下狱，未曾想他居然明哲保身……我已下令甘肃和延绥等处兵马往援，若此时宣府出现乱子，那胡琏带去的人马也很可能会被鞑靼人围困，此番出兵计划将因此彻底失败！大明内关和京师也将告急。”
“唉！”
谢迁苦着脸哀叹，“你不是事事都考虑周详么？怎会出如此大的乱子？还要让王德辉劝说他儿子果断行事……亏你想的出来！”
沈溪带着些许歉意：“若非事情紧急，我也不会请谢阁老去见王学士，说明其中利害关系。”
谢迁道：“既然你这么说了，那老夫就厚着脸皮去一趟王德辉府上，不过先跟你说明，就算王德辉同意劝说他儿子，你也不能让其犯险亲自去宣府……哦对了，信函你确保能送到王守仁手上？”
沈溪坚定点头：“嗯。”
谢迁看着沈溪，翻了翻白眼：“你如此笃定，老夫不跟你争辩，看来这次王守仁在宣府的使命不轻，若这一战得胜，他的功劳绝对不能被埋没！”
“这是自然！”沈溪再次点头允诺。
谢迁看了沈溪一眼，显得很疲倦：“这大半夜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太过激进，现在你更是要把这份激进带给别人，也不知是好是坏。”
“也罢，谁让老夫举荐你，让你逐渐在朝掌控大权？不过你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若王守仁治不了孙秀成和刘瑾，不但他要丢命，怕是会逼得孙秀成铤而走险，到那时，你就是大明的罪人。”
……
……
宣府迟迟没有捷报传来，朱厚照偶尔想起便焦虑不安。尤其是他暂离声色，独自一人闲坐沉思时，最能体现出这种惶恐与担忧。
“唉！朕是否太过相信沈先生了？虽然他以前确实取得一系列胜利，甚至缔造土木堡之战以少胜多的奇迹，但他到底是个人，不是神，朕不能确保他所做每一个选决定都是正确的……”
朱厚照难得地多愁善感起来，开始对自己以往所作所为进行反思，比如说在信任沈溪一事上，就生出许多疑窦。
“……张公公，你怎么看待此事？”
不但反思，而且朱厚照还喜欢征询别人的意见，试着接纳别人的观点。
但他所问之人，就有些不对路了。
若是圣明君主，必然会组建一支很有头脑的顾问班子，或者在朝议时，或者在平时批阅奏本时，将班子成员叫进来，大概询问一下意见，就算私下里问询，对君王也会形成比较大的影响。
但朱厚照根本不喜欢处理朝事，他平时能问的只有身边随从。
张苑能力一般，毕竟是市井小民出身，无论是学问，还是为人处世的经验，又或者是他的情商，都没有任何可称道之处，相较而言刘瑾要强他太多。
朱厚照询问这个问题时，刚刚看过一场南戏。
在沈溪指点下，张苑找人排了一出《霸王别姬》，是以前沈溪给韩五爷所写说本改编，因戏班子里有人曾在南方看过演出，这次改编非常顺利。
一场戏下来，前后情节虽有些脱节，但基本把故事给完整展现出来，看完后朱厚照或许是受项羽乌江自刎的悲愤情绪影响，居然开始思考自己是否用对了人。
“你沈之厚太过自负，以为陛下对你完全信任，谁想现在只是遭遇一点小小的挫折，陛下就对你产生怀疑！你说不需要我在宫里帮你，哼哼，若没人为你说话，迟早你要步刘健和李东阳的后尘，为陛下厌弃。”
张苑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陛下，奴婢认为，沈尚书所做决定，至少现在看来还是比较稳妥的，鞑子未对宣府腹地造成任何影响，长城内关和京畿之地稳如泰山，这一战获胜可期啊。”
朱厚照斜眼看着张苑，问道：“你真这么想？”
张苑惭愧一笑，道：“陛下，奴婢所言均发自肺腑，陛下怎会认为奴婢虚言？”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本以为你们这些当太监的，对朝中大臣都会有比较大的意见，或者说你们仗着朕的信任，逮住机会就会说朝臣的坏话，看来也不尽是如此。”
“沈先生之前请调延绥等处兵马回援，朕应允了，到现在没什么消息，你有时间多去兵部衙门过问一下，朕希望随时能够了解前线的情况。”
对于朱厚照的要求张苑非常乐于接受。
多去兵部询问沈溪这个天子近臣，会突显他的地位，距离升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也更近一步。
“奴婢遵旨。”张苑行礼。
朱厚照感叹地说道：“唉！朕这些年信任的人不多，你张苑算是其中一个，朕之前还跟沈先生谈及谁来担任司礼监掌印，沈先生提到萧敬萧公公，朕倒觉得你有几分本事，可以担当此大任。”
张苑很激动，但拼命压抑心中的觊觎，伏低身子，道：“陛下，奴婢可不敢当。”
朱厚照笑道：“有本事就不怕人说，刘公公走后，你安排的事情确实有些不尽如人意，但始终还是尽心帮朕做事，就好像今日这出戏，朕便觉得很过瘾，回头你给多安排几出。”
“朕有些乏了，今日就不进内苑，先去休息了，明日朕想去军事学堂看看，说起来朕有好些日子没去那边走动了……”
说完，朱厚照意兴阑珊离开，张苑愣在那儿，一时没明白朱厚照为何要夸他。
“陛下没来由为何要提到司礼监那个悬而未决的差事？说出来就为了吊人胃口？难道真如我那侄子所说，这位子就是为刘瑾所留，旁人休想染指？”
尽管心头有很多问题想找朱厚照问个明白，但显然他没那资格，怀揣着疑惑，只能去求助沈溪。
……
……
夜色深沉，张苑并不介意在外奔波忙碌。
若是普通夫妻，恩爱有加，自然会心怀牵绊，平时想着早些回去团聚。
张苑本身是阉人，而钱氏性格泼辣，张苑发现就算在朝中取得再大成就，回去后也没法在气势上压制自家婆娘。
偏偏他要巴结钱氏，毕竟自己是阉人，平时少有在家，生怕钱氏跟人跑了。
张苑有时候想早些回去跟钱氏团聚，但见面后便会有种不自觉的自卑感，少年夫妻，到年老后感情已经很淡漠……其实这些年钱氏已有了外遇，经常拿张苑的钱去补贴小白脸，但现在张苑非常需要有个感情寄托，其余事情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张苑年届不惑，心里一门心思所想就是在朝更进一步。
现在他有资格走出宫门，甚至走出豹房，更愿意趁着帮朱厚照办事时假公济私，获得一些实际的好处。
张苑从豹房出来，想借着传达皇帝来日要去军事学堂视察这件事，趁机跟沈溪说说司礼监掌印太监悬而未决的问题。
“陛下如今就是不提司礼监掌印太监人选，看来对刘瑾有所眷顾，想让其归来后继续掌权……我这侄儿提醒是对的，他让我夺得西厂和内行厂的权力，提前剪除刘瑾的势力。他提议让萧敬当司礼监掌印是帮我而不是坑我，这样的侄儿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啊！”
原本张苑还对沈溪嫉恨无比，但随着他逐渐掌握朱厚照的真实态度，又开始对沈溪的作为推崇起来。
也是他现在根本没人可商议，自己也知道，张鹤龄和张延龄只是利用他，根本不是真心实意扶持他上位，就算扶持他上位，也要帮张氏兄弟做事。
他此时迫切想利用沈溪，摆脱外戚党对他的控制。
他要去见沈溪，却不知何处能找到人，便先去了军事学堂。
此时军事学堂内只有几名侍卫值夜，得知沈溪不在，张苑径直去了沈溪府宅，到沈家门前一问，沈溪不在家。
张苑有些泄气，但还是马不停蹄赶往兵部，这一路将他折腾得不轻，等到了兵部衙门，方知沈溪依然不在。
“嘿，这小子到底去了何处？难道他在京城里还有别的窝不成？”
张苑心里多了几分好奇。
照理说沈溪只能在这三个地方歇宿，但他想到京城一些官员，都在东、西长安街上有自己的临时宅邸，小声嘀咕，“没听说我这侄儿有什么别的住所，这可稀罕了，除非他在外面养了外室，这会儿正逍遥快活呢。”
想到这里，张苑心里不平衡了，因为沈溪拥有并享受的东西他却无法消受，就算有了权力很多事也无法改变，心里自然不爽。
本来他应在兵部这边留个话，人直接回去，但他觉得不忿，想到夜已深，回家后指不定钱氏在何处风流，反倒惹一肚子的闲气，便失去归家的心思。
“这会儿，那婆娘多半不会安安分分留在家中等我，指不定在外面谁的屋里，我别自讨没趣了，不如待在兵部衙门等我那侄儿过来……我倒是想当面问问他，到底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张苑赌气留在兵部衙门等候，反正他打着皇帝使节的名头，说代天子找沈溪传话，沈溪不在，他非赖着不走，也没人敢过来驱赶。
张苑本来坐在大堂等候，不知不觉倚着椅子打起了瞌睡，后来实在受不了，于是叫人扶着他去了供兵部官员休息的简陋房间，将就对付一晚上。
等第二天清晨知道沈溪到衙门点卯后，张苑翻身起床，连衣服都来不及整理，便找沈溪“算账”。
此时沈溪神清气爽，正如张苑猜想的那样，他刚从惠娘那边回来，前一夜根本就没回府宅。
沈溪见到张苑，多少有些好奇，他没想到张苑居然会留在兵部衙门这边等他。
张苑仿佛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故意凑上前，不无诧异地问道：“沈尚书这一夜未归，怕是寻欢作乐一晚上吧？”
身为一个太监，心里不爽，可不会试图遮掩什么，就算是当着兵部一些官员的面，他也丝毫不客气，说话透着一抹阴阳怪气。
沈溪上下打量张苑，不想声张，一摆手道：“想不到张公公驾临……这一大清早就遇到贵人了。”
张苑冷笑不已：“贵人可不敢当，在你眼中别是贱人就好。咱家本是替陛下前来传旨，结果到处都寻不到你人……沈尚书，咱可要进内堂好好说道说道。”
沈溪板起脸来：“张公公有什么话，在这里直说便可，若陛下有什么旨意让你传达，这会儿见面了你还敢有意怠慢不成？”
“你！”
张苑本以为自己拿住沈溪的小辫子，可以肆意妄为。
但他却不知，越是他嚣张得意，不可一世，沈溪越不想跟他纠缠太深，最好是敬鬼神而远之。

第一八二二章 视察
张苑发现自己很难制服沈溪。
就算知道沈溪夜不归宿，但这也不是什么劣迹，毕竟身为兵部尚书，人家晚上爱去哪儿便去哪儿，就算外面养有女人，也丝毫影响不了其在朝中的地位。
张苑抓住的所谓小辫子，根本就没证据，甚至想攻击沈溪人品有问题，都无从下手，他站在那里气呼呼半天，最后语气不善，问道：“陛下今日会去你所设军事学堂，你准备好了，若做事不周，怕是陛下会怪责！”
“多谢张公公提醒！”
沈溪原本不太喜欢跟张苑这种人来往，现在张苑居然拿他夜不归宿一事进行要挟，更让他认定此人不可结交。
张苑心想：“我在这里等了一夜，为的就是知道他去了何处，现在他拿出这种态度对我，分明心里有鬼……哎呀，莫不是他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回头我得好好查查，若是能发现他有不轨形迹，我可以拿来要挟，让他帮我做事！”
想到这里，张苑洋洋得意，觉得自己非常聪明，可惜他这点心思，完全落进沈溪眼中，光是神色间细微的变化，便已让沈溪警觉起来。
沈溪意识到眼前这个二叔，根本就是个狼心狗肺之人，跟张苑作利益交换，无异于与虎谋皮。
沈溪道：“张公公既然将事情传达完毕，可是要回宫？”
张苑改换笑颜，道：“咱家不用回宫，陛下这会儿多半已起来洗漱，稍事整理就会到军事学堂，沈尚书怕也要马上过去候驾！”
尽管张苑咄咄逼人，沈溪仍旧以平常心对待，他很清楚，就算朱厚照昨夜提前休息，必然也是在三更半夜后，想早起近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此一来，朱厚照到军事学堂非要日上三竿后。
沈溪面色沉静：“既然张公公要去豹房，在下便不多送了，请回吧！”说完，沈溪径直往自己办公房而去，压根儿就没有请张苑到里面叙话的意思。
张苑非常不爽，仔细想了一下，自己明明是来跟沈溪说及如今争夺司礼监掌印的形势，想跟沈溪好好合计一下，让他举荐自己，顺带想想办法让刘瑾回不了京城，末了还得跟沈溪谈谈把说本改编成戏本的事……
但因为他以为抓到沈溪的把柄，出言不逊，导致沈溪反感，沟通的渠道就此关闭。
张苑无比懊恼，心想：“这回可真是失策，早知道的话，应该先调查清楚这小子劣迹再行要挟，现在倒好，非但没成功，反而让他有所警觉，而且不打算跟我继续商谈事情了，以后再想找他，怕是会被这小子拒之门外！”
再去看沈溪，人已往后院去了，他想追也来不及。
恰在此时，旁边有兵部属吏过来询问：“张公公，不知您有没有休息好，这会儿是否回去补个觉？”
张苑怒道：“天都亮了，补什么觉？咱家要回去面圣，知道这是多大的事情吗？”说罢，张苑气冲冲地拂袖出门，被差役当作瘟神一般送走。
……
……
尽管沈溪猜想朱厚照不会早早就去军事学堂，但他还是在兵部衙门简单整理过前线战报，便先一步去学堂作准备。
王守仁、王陵之和胡琏如今都不在京城，沈溪在军事学堂的帮手，都是兵部中下层属官，这些人平时恪尽职守，完全按照沈溪吩咐行事，但想要有特别突出的表现却很困难，沈溪也不指望在这些人中发掘人才。
一直到辰时，军事学堂学生才陆续抵达。
沈溪站在门口亲自点名，让他们在操场上列队站军姿，等候所有学员到齐，此时他心里琢磨开了……是时候在军事学堂建立规范的寝舍，进行全封闭的军事化管理，不能再让学生“走读”。
总感觉现在这些学生缺少一种气质，上课的时候是认真听讲，但放学后就没了军人的风采。
等人到齐，沈溪对操场上即将解散的学生道：“宫里派人前来传话，说是今日陛下会亲临，若无意外的话会随堂听课，若谁表现好，会得到陛下赏识和提拔，一切都要看你们的表现了。”
虽然在场学生基本都是世袭军户，但听到皇帝到来考察的消息，全都打起精神，这到底是能得到皇帝欣赏飞黄腾达的好机会，每个人都希望自己会是下一个王陵之，或者是下一个胡琏。
学生们都进教室开始上课，而沈溪这边则到军事学堂公事房，把在场一些官员叫来，详细安排接待圣驾之事。
书吏何悦问道：“大人，陛下亲临，可会带朝官前来？是否要安置桌椅板凳等物，若陛下要休息，可要临时搭建休息之所？”
因为何悦等人都是在新近才被调来军事学堂，对一些规矩不是很明白……这些中下层官员都将皇帝当作高不可攀的存在，觉得能面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以至于会如此紧张和慎重。
沈溪心想：“军事学堂的建设可不容易，随着规模增加，现在调配过来的人手已不太充足，做事也没什么效率，回头还得从各衙门征调人手，实在不行的话，让朱鸿和沈永祺等人过来充个数，总归是自己人，不至于明里一套背地里另一套。”
沈溪对何悦解释，同时也是对在场所有官吏解释：“不用特别准备，只将陛下当作是军事学堂一员便可，陛下不想搞特殊化，至于有什么大臣光临，那也只是伴驾，不需要有特殊准备，军事学堂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沈溪说出这种君臣平等的话，在场官员一时间不太能接受。
这是一种划时代的意识，大明朝最讲究高低贵贱，就好像这些人对沈溪的态度一样，他们将沈溪当作高高在上的兵部尚书，才会百般恭维，若是遇到跟沈溪同龄的书生，他们只会嗤之以鼻，谁会将其话放在心上？
……
……
跟沈溪预料相同，直到日上三竿，朱厚照才慢悠悠到来。
此时已临近午时，沈溪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这次过来，朱厚照只带了钱宁、张苑和寥寥无几的随从，毕竟军事学堂距离豹房不是很远，朱厚照过来，一路上的安全能得到保证。
朱厚照精神不错，见到出来迎接的沈溪，笑着走上前，道：“沈尚书何必多礼？朕过来就是走走看看……说起来朕有好些日子没来，之前朕还说要在这里上课，当一回学生。”
沈溪道：“陛下随时都可以过来听课，以陛下的见地，即便给这里的学生讲课那也是绰绰有余。”
“哈哈，好！”
朱厚照没当沈溪是在恭维他，乐呵呵接受了。
张苑和钱宁等人都在打量沈溪，他们自然觉得沈溪是在谄媚，但其实沈溪大抵说的是实话。
朱厚照对军事的理解力很强，再加上沈溪之前曾对他进行过系统教育，以至于朱厚照对于兵法韬略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让朱厚照当童生、秀才的先生肯定不行，但让朱厚照当个军事课程的讲师，讲一些军事理论，并不会显得有多突兀。
只是朱厚照没有那闲工夫来，而沈溪也不会劳烦他，除非是他这个皇帝想过一把先生的瘾。
君臣一起进入学堂大门，直接来到后院学舍门口，此时学生们都知道皇帝到来，一个个正襟危坐，装出一副用心听讲的模样，而在场讲师则是由谢铎举荐，刚调到军事学堂的年轻讲官乔珍。
乔珍是谢铎非常欣赏的一名后生，本是举人出身，在太学读书三年，后来又在河间府讲学，年纪轻轻便崭露头角，如今年过三十五，在北直隶文坛已有一定名声。
谢铎亲自举荐，就算沈溪觉得不合适，也要先请来试试。
沈溪亲自测试后，发现乔珍接受新思想新事物很快，也就暂且将其留在兵部，正好可以让乔珍给学生补一下文化课。
沈溪让乔珍所讲都是一些兵法韬略，比如《孙子兵法》、《三十六计》等，不但要让学生们熟练背诵，还要把意思讲出来，至于理论如何用于实践，则会另行安排课程，由沈溪亲自指导。
朱厚照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侧过头低声对沈溪道：“讲得很好，这位先生也是兵部之人？”
沈溪介绍道：“是从国子监调过来的讲官，刚来几日，陛下若觉得此人有一定才能，可提拔为官，留在军事学堂任职。”
朱厚照恍然：“连个官身都没有啊，那算了，再试用一段时间为好。沈尚书，我觉得这些人讲得再好，跟你所讲东西，还是有很大差距，但整个大明你只有一个，需要你教导的人却有千千万啊！”
沈溪道：“陛下抬举了，微臣实不敢当。”
朱厚照笑道：“没什么，沈尚书打理军事学堂，比旁人可稳妥多了……对了，之前朕赏赐你的那五千两银子，可有收到？”
见朱厚照问到银子的事情，张苑顿时紧张起来。
不但张苑紧张，连钱宁的神色也有些古怪，从这微小的行容变化，沈溪便大致判断出，这件事不但张苑知情，钱宁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内库银子吃紧，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朱厚照自己不知道罢了。
张苑赶紧用眼神暗示沈溪，大概的意思是，让沈溪说银子已收到，这样可以避免朱厚照发怒。
但显然，这不是沈溪所愿。
给我五千两银子，我没收到，我为了维护你们这些宦官和佞臣的利益，就替你们说谎，甚至犯下欺君大罪？
沈溪道：“之前张公公有对臣提及，但说是要过些时日，才能将陛下赏赐送来……以臣看来，这赏赐实在是没甚必要，还是留给前线有功将士为好。”
朱厚照听到银子没到位，不由皱眉，目光往张苑身上瞄，但听沈溪说赏赐给将士，他重新将目光落回沈溪身上，摇头道：“银子是朕赏赐给沈先生您的，至于前线有功将士，朕另有赏赐。”
说到这儿，朱厚照突然瞪着张苑，大声喝问，“张公公，朕让你马上赏赐，你为何要将此事拖延？”
张苑心慌意乱，虽然没下跪，但头低得很低：“陛下，老奴去问过，内库那边说……并无宽裕的银子，所以就……”
不说这个还好，张苑一出口朱厚照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朕这个当皇帝的，要赏赐大臣银子，而且已做出许诺，之前就让你通知一声，现在朕又提了一句，你这倒好，直接一摊手跟朕说内库没银子，不是要打朕的脸，让朕在大臣面前颜面无光吗？
“混账东西！”
朱厚照不顾置身课堂之外，当即怒喝一声。
这一声，让张苑直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眼看朱厚照要上去对张苑拳打脚踢，沈溪劝阻：“陛下对臣的恩赏，臣完全能领会，如今正是边关作战国库开支紧张之时，若此时臣收了陛下赏赐，天下人必会认为臣罔顾大局，不如等战事结束，再行论功请赏。”
朱厚照却很坚持：“不行，不行，朕做出的许诺，岂能言而无信？朕威严何在？”
当朱厚照说出此话时，教室里已停止教课，师生都在打量朱厚照，显然是被之前那一声怒喝给惊着了。
皇帝在外面发火，虽然不知道是在喝斥谁，但里面的师生也知道大事不好，这时候哪里还有心思将课程继续下去。
朱厚照道：“张公公，你去将内承运库的人叫来，朕要好好问问，将银子用到何处去了！朕就不信，朕要赏赐给功臣一点银两，都有人百般阻挠，难道朕的话，在这些人耳中形同虚言吗？”
张苑脸色发苦，他很清楚现在内库的情况，调五千两银子出来，意味着宫里许多用度要削减，长此以往迟早会出大事。
“奴婢该死！”
张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不断磕头谢罪。
朱厚照赏沈溪银子，本来只是随性而为，他觉得要收拢沈溪这个有能力的人，必须要时常给一些赏赐。
这是他在读《二十一史》的时候领悟出来的道理，如果不能给大臣足够多的利益，那大臣就会自己去争取，那时候他这个君王就危险了，而恰恰沈溪就是那种既有能力执行力也很强的人。
能力越大，意味着造反起来危害也越大，朱厚照因长久不问朝事，潜意识里便会有一种未雨绸缪的危机意识。
这会儿他为了面子，已不可能收回成命，怒不可遏：“你罪该万死，不过更该死的是那些推诿的内承运库的官员，他们把朕的话当成耳边风，朕还想在朝廷树立一个上行下效赏罚分明的良好环境，却被你们这些人给破坏了！”
因为朱厚照以君王之威教训人，在场之人莫要说跟朱厚照顶嘴，就算喘息，都要避免声音太大被朱厚照留意到。
沈溪却胆大包天，依然在劝解：“或许内库是因为前方战事着紧，方才导致银钱吃紧。”
朱厚照一抬手：“沈尚书不必为那些蛀虫辩解，若说内府银子出了问题，一定不是因为战事，而是这些蛀虫暗中中饱私囊。”
“朕可知道，内库调用从来都是单方面的，只进不出，哪怕户部银子着紧，没有朕的准允，照样不敢从内府调用！”
沈溪心想，你这小子对于公帑调用，倒是很熟悉，应该是你尚是太子时，对这些事有过调查和了解，算是难得了。
沈溪这会儿忍不住打量张苑，虽然沈溪不想让张苑因此记恨他，但这件事既然已经揭破，那彼此矛盾也就必然形成。
朱厚照再道：“马上去将内承运库的官员找来，朕准备亲自过堂审问这些人。”
“以臣看来，这件事先暂时放下……不知陛下可否借一步说话？”沈溪很有勇气，居然敢在盛怒的朱厚照面前提出不一样的看法，而且有强行阻止皇帝任性行事的意思。
朱厚照打量沈溪，不悦地道：“沈尚书，就算你有很重要的事情，也先等这边的事情处置完毕才可。”
沈溪摇头道：“正是关于此事，臣认为，内库压下这笔银子，对朝廷来说反而是好事，臣愿意出来为内库的人说话，不知陛下可否借一步说清楚？”
朱厚照瞪着眼睛道：“为什么一定要借一步说话？难道沈尚书即将跟朕所说的，不能对人言？”
这问题出来，沈溪当场傻掉了，那些官员也都意识到一个问题，眼前这位根本就是个没有心机的皇帝。
既然大臣提出要借一步说话，那必然有难言之隐，或者是不方便被人听到的机密，你这么说出来，不是将矛盾公开化？
沈溪点头：“或许有些事，的确不宜公开。”
朱厚照皱眉：“沈尚书要说的话，跟朕要惩治那些内承运库的人并无干系……来人啊，先去将相关案犯押解过来，朕要好好审问。至于沈尚书，请先到偏厅等候，朕随后便过来。”

第一八二三章 富有四海，岂能没钱？
朱厚照将沈溪“请”到偏厅，等于让沈溪暂时避开，以便他可以继续跟身边的随从发火。
过了半晌，朱厚照才进屋，此时他终于意识到沈溪要说不可对人言之事，吩咐随从在外等候，不得进来打扰。
重新见到沈溪，朱厚照皱眉道：“先生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沈溪见朱厚照脸色不太好看，便知道应该是自己先前打断朱厚照的话，让小皇帝内心有些不满。
沈溪道：“陛下可有问过内库如今剩下多少银子？”
朱厚照一甩手：“这些琐碎小事，朕岂能一一过问？既然有专门的官员负责，朕只管找那些官员问责便可。”
“但似乎，陛下未曾问过内承运库的官员，是否钱都用到豹房了？”沈溪单刀直入。
朱厚照打量沈溪，脸色黑了下来：“先生此话是何意？难道先生以为，内库之所以没有银子，是被朕一个人给花光了？”因为说话太过直接，沈溪甚至不知该怎么接茬。
明知道自己花钱花得多，也知道内库银子不够用，还非要在这种事情上逞强，难道你以为人人都可以跟刘瑾那样不顾一切敛财，为的就是满足你的私欲，让你可以在豹房毫无禁制地大手大脚破费？
沈溪道：“陛下可知如今皇宫开销是多少？”
朱厚照很不耐烦，甚至不愿正面瞧沈溪，道：“先生，朕说过了，朕不想问这些小事，如果内库银子真的不够了，他们可以跟朕申请，从户部调拨便可……但问题是，朕觉得自己平时没花多少银子，大明每年应该有几千万两银子入账，不会连这点小钱都没有吧？”
听到朱厚照所说数字，沈溪知道，朱厚照没有自知之明。
大明国库收入，在张居正改革前，每年也就二三百万两银子，其中大部分用在修缮边境城塞，以及支付冗官薪俸上。
本来这些数字并非是秘密，但因大明收税多是以粮食上报，朱厚照即便看过户部资料，也都是入库多少石稻米、粟米等数字，难以换算成详细的银钱，朱厚照理所当然以为国库无限充盈。
其实弘治年间虽然天下太平，但其实仅仅是吏治清明，百姓安居，社会没有出现大的动荡。但由于土地兼并严重，一些官绅和巨贾肥得流油，户部和内库却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沈溪再问：“陛下可知内库每年消耗多少？”
朱厚照一甩手：“朕不管，朕乃天下之主，难道花销一点银子，还要经过大臣准允？沈先生，朕理解你，你觉得朕花钱大手大脚，才导致了现在内库拿不出银子，但朕想说，朕所消耗银子屈指可数，而且就算之前朕花费得更多，刘瑾也能帮朕打理好一切，若非他有这样的能力，朕也不会一直挂念让他回来继续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或许是朱厚照太过恼怒，连心中一直藏着掖着的小秘密，也这么毫不避讳说出来。
此时沈溪作为臣子，听到这些话很尴尬。
跟朱厚照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沈溪一直以为自己的话朱厚照多少能听进去一些，到现在他终于明白，这纯属自作多情，无论是谁所说道理，到了朱厚照这儿都一个样，不存于听谁的不听谁的问题。
明白这道理后，一些想说的话，沈溪便忍住了，由着朱厚照去折腾……反正收银子的人是我，瞧你这态度，我还帮你省什么银子啊！回头你最好把五千两银子送到我府上来。
“既然陛下认为，有刘公公在，可以为陛下打理好内库，臣无话可说，不知陛下是否要继续视察军事学堂？”
朱厚照察觉沈溪言语中的失望，问道：“朕如此认为，难道沈先生觉得不对吗？刘公公的能力毋庸置疑吧。”
沈溪叹道：“有些事，陛下问臣，不如问旁人，臣说得太多，陛下会觉得臣居心叵测，陛下只需明白一点，就算刘公公当家，也不可能凭空变出银子来，要么是与民争利，要么只能借机敛财。”
“哦。”
朱厚照似懂非懂，微微点头，好像在思索什么。
沈溪站起身来：“陛下既然视察过了，那就早些回去休息，臣认为您现在可能有些疲乏了。”
朱厚照道：“朕本打算在这里审问嫌犯，既然沈先生认为不妥，那朕便让人将之押解到皇宫，朕决定要好好审问一下。朕就不信了，朕的内库居然会被人掏空，连给功臣赏赐的钱都没有。”
“沈先生请尽管放心，之前答应赏赐给您的五千两银子，会一两不少地送到你府上。”
说完，朱厚照不想再跟沈溪探讨关于刘瑾的事情。
君臣一起出了偏厅，外面恭候的人面面相觑，不知朱厚照跟沈溪谈了些什么。
因在场官员不多，有一定地位的只有张苑和钱宁，而因刚才的事情，张苑还被罚跪在地上，现在依然没被恩准起身。
朱厚照看着众人耷拉着脑袋，有些恼火地问道：“朕好好的心情，就这么被破坏殆尽，朕不想在此逗留，准备回宫审问内库职司人员，看看他们把朕的银子败到何处去了！”
沈溪见朱厚照黑着脸，目光凶狠，便知道这小子倔起来九匹马都拉不回来。
“这小子过来多半是想知道宣府前线的事情，结果遇到内府银子紧张，让他丢了脸，这是要回去解决财政问题……如此一来，怕是不等宣府战事结束，朱厚照就要将刘瑾给调回来了吧？”
想到这里，沈溪心里满是失望。
这个皇帝太不好调教了，作为一个穿越者，就算有一定头脑，但面对喜怒无常的朱厚照，依然无能为力。
“希望这小子别整出什么幺蛾子来……若他坚持调刘瑾回来，并且纵容刘瑾贪赃枉法，那再想将刘瑾拉下马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
……
朱厚照刚走不久，谢迁闻讯赶到军事学堂。
沈溪判断，谢迁多半是收到什么风声，进一步推想，谢迁应该是在军事学堂安排了眼线，这边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就会得悉。
沈溪出去迎接谢迁时，心里便在想这个问题：“新近军事学堂人员变动不小，估摸谢老儿趁机安排眼线进来，而且这个眼线能及时把消息传递出去……哼，他就跟防贼一样防着我，果然是老狐狸。”
在沈溪看来，谢迁在朝这么多年稳固不倒，得到弘治帝赏识，必然不仅仅是靠他那张能言善道的嘴，其能力，甚至阴谋手段，都有过人之处。
“不能小瞧谢老儿，别以为现在文官集团对我已无阻碍，若他带头打压，我怕是没有反击的余地。”
不知不觉间，沈溪对谢迁的防备心理也在加重，他明白，随着自己在朝地位稳固，那些老派大臣必然会对他有所不满。
之前要利用他来斗刘瑾，所以文官集团才会对他一再容忍，但若阉党轰然倒塌，朝中这帮老家伙不可能放任他继续“胡闹”。
现在改革仅局限于兵部，他下一步准备将之大刀阔斧推进下去，目前看来恐怕会阻力重重。
见到谢迁，谢迁没多说，示意里面说话。
进到之前沈溪觐见朱厚照的偏厅，谢迁立即出言喝问：“陛下隆恩，准备赏赐你五千贯？”
沈溪回道：“却不知谢阁老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谢迁没好气地道：“你先莫要问老夫从何处得知，单说这件事，有还是没有？”
“有。”
沈溪没有遮掩，直接道，“不过因内库在刘瑾走后有些拮据，未能拿出这么多银子，以至于陛下先前大发雷霆，之后摆驾回宫，怕是要快刀斩乱麻处置这件事。”
谢迁老脸横皱，道：“你为何不当场回绝陛下？你应该知道，当初陛下之所以大手大脚花钱，完全是因刘瑾贪赃枉法，搜刮大量钱财填充内库所致？如今刘瑾不在朝，陛下还跟以前那样胡乱花钱，内库撑得住吗？”
沈溪无奈地回答：“若能阻止的话，我会不努力推脱？之前我奏请陛下，收回成命，惜再三请求陛下仍未放弃，就怕回宫后陛下要问责于内承运库官员，回头就将善于理财的刘瑾召回京城，到那时，怕是一切都要恢复旧观！”
谢迁打量沈溪，目光中满是失望：“这就是你做出的努力？”
沈溪面对谢迁的指责，不想多做解释，道：“若阁老实在担心，不妨现在就入宫面圣，向陛下据理力争。若去得及时，或许陛下能听进阁老建言，若不然，就只能跟我一样，等在这里，最终迎来一个结果。”
谢迁白了沈溪一眼，转身便走。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不会真进宫去自讨没趣吧？”
谢迁的声音随之传来：“不跟你多说了，老夫要去问几人，若情况有变，就算进宫苦谏，也不能让陛下召刘瑾回朝！”说完，扬长而去。
……
……
谢迁来得匆忙，去得也匆忙。
或许是谢迁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现在朱厚照手头拮据，若还想跟以前那般大手大脚花钱，只有一个方法，便是将刘瑾召回，然后给予刘瑾足够大的权限，让刘瑾敛财，然后将大部分钱财送入内库。
谢迁在大是大非上从不含糊，感觉朝廷无法满足朱厚照的私欲，就要防止其乱来。
沈溪没有随谢迁一起离开，在他看来，无论谢迁做什么，对事情的结果都不会形成太大影响。
若朱厚照真要调刘瑾回朝，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这是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沈溪曾试过劝说，但根本无法收获任何结果。
谢迁走后，沈溪在军事学堂这边稍作安排，便回兵部衙门去了。
这个时间点实在太关键了，若朱厚照坚持要调刘瑾回朝，下一步朝中各方必要做出激烈反应，沈溪之前一直都处在对抗刘瑾的第一线，这件事发生，他必然首当其冲。
沈溪到了兵部衙门，熊绣和何鉴等人已在恭候。
实在是朱厚照视察军事学堂一事受到的关注度太高，这会儿兵部内各种传言沸沸扬扬。
公事房中，熊绣问道：“沈尚书，内库存银告罄一事您应知晓，陛下回宫过问，您看是否有调刘瑾回朝之可能？”
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所有人都能推测出来。
沈溪道：“宫内尚未有消息传出，若陛下真有意调刘瑾回朝，以熊侍郎看来，可有什么方法阻止？”
熊绣怒气冲冲：“刘瑾那厮，简直是宦官中的败类，利用手中权势为非作歹，若非沈尚书阻止，如今朝中指不定乱成何等模样，他要回朝，我等便入宫面圣……就算死谏，也不能让刘瑾回朝。”
朝中文臣，刚刚从绝境中挣脱出来，若让他们再坠入深渊，一个个都不乐意，要么跟刘瑾死斗到底，要么早早请辞回乡，就此归隐田园。
沈溪实在不想牵扯进去，他往何鉴身上看了一眼。
何鉴没有表态，沈溪猜想，现在有很多中庸的官员不想出面，毕竟之前这些人跟刘瑾没起正面冲突。
要阻止刘瑾回朝，这些人希望由谢迁和熊绣这样跟刘瑾有宿怨之人出头，他们只需在后面摇旗呐喊即可。
沈溪道：“熊侍郎不必着急，刘瑾是否能回朝，并不取决于其本身，而在于陛下的态度，现在只是内库出现问题，若可以解决的话，陛下不会调刘瑾回朝……这是两码事，不要混为一谈。”
这番话出口，沈溪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内库财政出现巨大缺口，跟刘瑾离朝有莫大关系，若刘瑾没有两把刷子，能在大明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说出来，沈溪自己都不会信。
熊绣道：“最好如沈尚书所言，若不然，请沈尚书牵头，我等必然追随入宫，向陛下死谏。”
沈溪打量熊绣，心中嗤之以鼻，要死谏你去，别拿我当炮灰。
……
……
紫禁城，乾清宫。
朱厚照面对一众内承运库官员，大发雷霆，众宦官和官员有很多是第一次见到朱厚照生这么大的气。
“……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朕养你们何用？这才几天工夫，朕的家底就被你们败坏成这样子？”
“查！给朕查到底，看看到底谁是蛀虫，若查出谁贪污，朕必要将他大卸八块……”
内库一众人，内心都惶恐不安。
其实，究竟是什么导致内府入不敷出，每个人都有清楚的认识，全是因为这个皇帝太不靠谱，才造成今日局面。
弘治帝以节俭著称，弘治末期宫内宦官和宫女的数量比之从前少了许多，朝中有名臣辅佐，君臣一心，精兵简政，就算一些方面花费巨大，但基本能保持收支相抵，并且有一定结余。
但到了朱厚照这里，因为其太过贪玩，在宫外又建立起一个堪比销金窟的豹房，开销比弘治朝大了许多，而内库拨款基本按照弘治时期标准，如此一来，内库的财政出现状况也就难以避免。
朱厚照对众宦官和官员大发雷霆后，板着脸下最后通牒：“朕不管最后调查结果如何，现在朕需要五千两银子赏赐兵部沈尚书，你们这就回去调拨，若筹不出来，朕将你们一同砍脑袋！”
众人一听，这算哪门子道理？内库缺银子，您老人家不想从户部调拨过来，让我们自行解决？
这怎么个解决法？难道无中生有变出银子来？还是说要把我们自己家底掏出来填补亏空？
话说这亏空根本不是我们造成的，凭什么让我们来承担？
就算这些人心有怨言，但没法跟朱厚照讲理，因为说这话的人是皇帝，很多道理无处可讲。
张苑见众官员和宦官还跪在那儿，不由着急起来，他不想自己承担责任，赶紧摆手：“你们还跪在这儿作何？陛下让你们回去筹备，赶紧去，莫要让陛下再发怒！”
在场之人只能是站起身，后退到殿门口，哭丧着脸转身离开。
人走后，朱厚照兀自愤怒不已，他看着张苑道：“张公公，瞧瞧你办得好事！”
张苑一脸冤枉：“陛下，奴婢早就说过，内库银钱供应不上跟奴婢没什么关系，奴婢在御马监任职，几时管过内库的事情？”
朱厚照一回想，发现张苑确实没有在内承运库担任具体职务。要说有一定关系，那就是以前朱厚照身边最亲近的太监是刘瑾，刘瑾能把这些事情打理好，而现在他宠信有加的张苑，却总是推卸责任。
这一对比，差距就明显了，朱厚照对张苑的不满逐渐累积。
朱厚照脸带愠色：“朕不管是否为你负责，现在朕着你负责监管内库，若有差池，朕将你脑袋一并砍了！”

第一八二四章 让你来试试
经过半天筹措，内承运库方面终于凑够五千两银子，准备给沈溪送去。
朱厚照不放心，先让人将银子抬到乾清宫这边，亲自清点，确定无误后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他这边倒是满意了，那些负责内库的宦官和官员则好像便秘一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说不出的痛苦。
朱厚照道：“总算你们会办事，等什么，还不赶紧给沈先生送去？”
张苑走上前：“陛下，这件事是否拖一拖？银子……还是用在豹房为好。”
朱厚照怒道：“这叫什么话？你想让朕在大臣面前食言，是吗？不许再拖延了，立即将银子给沈先生送去，不得有任何耽误！”
“是，陛下！”
内承运库掌印太监李兴招呼人将银箱抬走，张苑看着箱子远去，心疼无比，这五千两银子几乎让内库砸锅卖铁，诚然豹房账面上还有一些钱，可一旦用完没了内库这边供应，偌大的豹房就只能停摆。
张苑目送抬箱子的人走远，突然听到朱厚照问话：“张苑，你是否觉得朕在这件事上，做得有些过分？”
“啊？”
张苑没想到朱厚照转眼间就开始作自我检讨，赶紧回过身来，恭谨地道，“陛下，您做得没任何错，您富有四海，赏赐沈大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朱厚照眯着眼问道：“你真的这么认为？”
张苑心里有莫大委屈，但这会儿只能顺着朱厚照的话说下去：“奴婢岂敢对陛下有所欺瞒？”
朱厚照又问：“那你说说看，内库为何在刘瑾走后，这么快便出现亏空？莫非是这些官员贪赃枉法，中饱私囊？又或者是有别的原因？”
面对皇帝提出的问题，张苑发现自己嘴拙，想说什么，畏首畏尾根本不敢明言。
朱厚照厉声喝问：“朕问你话，你没听到？”
张苑一咬牙，硬着头皮道：“陛下，刘公公在朝，若不贪赃枉法的话，或许也不会有那么多银子供陛下调用。”
“你说什么？”
朱厚照怒视张苑，仿佛要择人而噬。
张苑当即跪在地上，不断磕头，连话都不敢说了。
朱厚照坐回自己案桌后，在那儿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气，待气息稍微平和，才道：“怪不得沈先生到朕面前来说刘瑾的事情，感情刘瑾不但在边关战报上有所虚瞒，平时还有贪赃枉法之事？”
张苑听出来，朱厚照的语气，根本不是肯定，而是带着质疑，显然朱厚照连沈溪的话都不相信。
他心里嘀咕：“可不是么，刘瑾那厮贪墨银子回来，不是所有钱都中饱私囊，大多数送进了内库，甚至送到豹房，就是为了收买皇上之心，现在就看出他未雨绸缪的效果了……换作别人，谁肯这么下血本？”
朱厚照再问张苑：“张苑，平时你有没有送银子给刘瑾？”
张苑想了下，虽然刘瑾在朝为所欲为，甚至在宫里也大肆收受贿赂，但他却没破费过，因为他原本就跟刘瑾站在对立面上，送银子去巴结刘瑾实在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张苑回道：“陛下，奴婢未曾送钱给刘公公，不过宫里……有不少人向刘公公送礼。”
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这些事，你可有确凿证据？”
张苑被问得哑口无言，若说有证据，他的确有，但物证却没有，需要把那些行贿的人拉来对质，那些人怎肯过来？
“唉，看来陛下还是宁愿相信，刘瑾是靠真本事才打理好朝政，让内库充盈，而不是靠歪门邪道的东西……我若是继续攻击刘瑾，那不是火上浇油么？最后别把我自己给烧着才好！”
张苑摇头：“未有证据。”
“那你还这么言之凿凿？实在不可理喻！”朱厚照生气地喝问。
恰在此时，有太监进来通禀：“陛下，内阁首辅谢迁谢少傅求见。”
朱厚照先是讶异一下，随即问道：“谢少傅？他来作何？难道有什么要紧的朝事？问过是什么事了吗？”
那太监道：“回陛下，未曾问及。”
“那先去问清楚了，朕今日心情不好，不想接见大臣……嘿，真是奇了怪了，谢少傅平时不来见朕，今日朕刚回乾清宫，他便前来……唉，算了，你去见谢阁老，跟他说朕累了，需要休息静养，改日再宣他觐见！”
朱厚照最初以为有什么紧急军情，想问清楚后再确定是否见谢迁。
但转念一想，有紧急军情也是兵部来奏报，而不是内阁，如此一来无论谢迁那边有什么事，他都不想接见。
太监出去通知谢迁，而朱厚照坐在案桌后，思考内库开支问题。
过了一会儿，朱厚照问道：“张苑，你觉得除了刘瑾外，谁人能打理好内库，让朕的库房充盈，不至于出现今日窘迫状况？”
张苑本想毛遂自荐，但细细一想，自己无法做到刘瑾那般疯狂敛财，自荐容易，若办不成差事，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但想要刘瑾或许会因此回朝，他更不甘心。
“为何不回答朕？”朱厚照厉声道。
张苑苦着脸回答：“回陛下，若陛下信任……可以让奴婢一试！”
朱厚照诧异地打量张苑，过了半晌才道：“也对，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旁人行不行？朕若马上调刘瑾回来，朝中必然会有诸多反对意见，那还不如让你试试……你不是想进司礼监吗？朕给你这个机会，若你能打理好内库，让朕手头银子宽裕些，朕就让你进司礼监，甚至让你担任司礼监掌印！”
张苑听了这话，心里非常激动。
朱厚照给了他一个绝佳的上位机会，只要能打理好内库，搞来充足的银子供皇帝挥霍，他就能得到梦寐以求的地位。
“奴婢必当尽心竭力……”张苑本想说一些更为笃定的话，但想到困难重重，只能这么说了。
朱厚照亲自为他纠正：“不是尽心竭力，而是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当朕随便就给你机会吗？若你不能完成，最好提头来见……哼哼，朕不想养闲人，对你来说，根本就是成败在此一举的事情！”
“喏！”
张苑最后只能苦着脸应承下来。
……
……
朱厚照因为内库存银告急，有重新启用刘瑾的打算。
谢迁入宫面圣不得，心里非常担心，一直到下午，他才从内监那里得到消息，朱厚照委命张苑暂时执领内库，为皇室筹措银两。
此时谢迁正在刑部会见屠勋，本想跟屠勋一起进宫见张太后，得到这消息，谢迁终于松了口气。
屠勋笑道：“于乔，都说你不用太过紧张，这会儿刘瑾还在宣府，在其没得到战功前，陛下不可能将他调回宫来，不然岂非出尔反尔？”
谢迁面色冷峻：“陛下登基以来，出尔反尔的事情做的难道还少吗？”
屠勋面色略带尴尬，道：“但至少这次，陛下让张苑领内府差事还算比较靠谱，张苑怎么说也跟外戚有关系，帮陛下筹措些银两应该不难吧？”
“若换你去做这差事，你有信心？”谢迁看着屠勋问了一句。
这问题让屠勋根本无从回答，摇头道：“于乔这不是为难人吗，我乃刑部尚书，负责谳狱之事，怎会管内库差事？唉！说起来，这件事跟户部有不少牵扯，可户部那边……”
屠勋的话只是说了半截，言外之意是户部现在还为阉党把控。
谢迁缓了口气，道：“就算少了个刘瑾，但阉党势力仍旧不可小觑，若刘瑾这个阉党魁首回朝，影响仍旧巨大，你我到那时，怕是又要日夜揪心……”
屠勋哈哈一笑：“有于乔你，我怕什么？既然这件事已得到圆满解决，于乔，你可以安心回去了，如今司礼监不管事，内阁事务繁忙，你应担当起内阁首辅的职责，莫让天下人失望才是。”
被人戴高帽，谢迁却没有感觉多荣幸。
谢迁沉吟半晌，临走时才出言提醒：“之前刘瑾尚未将手伸到刑部这边，刑部上下跟兵部基本形成呼应之势，若这些日子我在朝出状况，你要跟之厚通力合作，总归不能让阉党得逞！”
屠勋皱眉：“于乔，你这总是跟留身后事一样的语气，实在让人捉摸不透，有你在，何必让我们这些部堂担忧？还有之厚……他到底年轻气盛，若让其继续顶在前面跟阉党斗下去，吃亏的终归是他！”
谢迁冷笑一声：“吃亏？这小子莫要少占便宜才好！看看现在，刘瑾离朝后最风光的人是谁便知晓，想让他知难而退，怕没那么容易！”
屠勋道：“于乔何必对一个后生有如此大的成见？”
“你们是不熟悉他。”
谢迁语重心长，“这小子鬼花样多得很，谋略过人，奈何我无法再在朝十年二十年，否则一定会看着他，莫要让他做出出格之事！之前要应付刘瑾，他提出穷兵黩武之国策，赢得陛下之心。若阉党势力剪除，国策之事当废，此事必须要提上议程！”
……
……
谢迁已经在想如何限制沈溪的权力。
沈溪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之前自己左右逢源，手握大权，那是因为谢迁想利用他来跟阉党斗，就算谢迁不同意两年平定草原的国策，还是咬牙同意下来，甚至帮他将朝中非议的声音给压制下去。
只要刘瑾一倒台，谢迁作为内阁首辅，首先便会站出来质疑沈溪推行的改革。
沈溪这边知道张苑领内库差事后，发现自己有麻烦了。好在张苑首先想到求助之人，不是他这个侄子，而是寿宁侯和建昌侯。
甚至在见这两位外戚前，张苑被张太后叫去问话。
张太后已经许久不过问朝事，因为给儿子娶皇后之事，母子二人出现矛盾，甚至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朱厚照都有意回避她，日常例行请安也给取消了。张太后一个人在后宫，显得百无聊赖，今日去见见太皇太后，明日去见见没人疼的儿媳妇，或者是在慈庆宫逗弄一下自己的小女儿，生活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为了罢黜魏彬之事，张太后没少担心。
她怕自己跟儿子的关系越发恶化，甚至怕儿子又把魏彬给调用，这等于公开打她的脸外，更将母子间的矛盾公开化。
但到最后，朱厚照没再说魏彬之事，而三千营的控制权也落入张苑之手，之前朱厚照说要剥夺张苑的东厂和锦衣卫的控制权，最后也没落实，现在张苑又掌控内库，张太后终于彻底放心下来了。
将张苑叫来后，张太后隔着屏风问话。
张苑在屏风外，大抵只能见到里面有人影，似乎不止张太后一人。以张苑猜想，很可能是夏皇后在里面，这位名义上的六宫之主自打入宫根本没享受到应有的待遇。
张苑心想：“莫不是太后娘娘想栽培一下儿媳妇，听听她如何管教下人？”
屏风后传来张太后的声音：“……张苑，你也算是坤宁宫旧人了，哀家当初将你从杂役太监提拔起来，也是因为你是哀家的娘家人，后来让你去了乾清宫，又到撷芳殿侍候太子，未曾想，你今日能有如此本事，成为皇儿跟前的红人……”
张苑听到这番恭维，赶紧毕恭毕敬地道：“全靠太后娘娘栽培，奴婢只是尽心尽力做点儿事罢了。”
张太后笑道：“只要是哀家栽培出来的，都知道做事，这点哀家很欣慰，这皇宫那么多太监，哀家谁都不提拔，单就重用你，还不是因为你做事得哀家心意，特意在先皇面前举荐于你？”
“是，是！”
张苑大概猜想到张太后会说什么，但现在张太后故意绕弯子，他不敢打断张太后的言语。
张太后继续道：“你现在手头的责任大了，除了御马监那边，听说……连内库也归你打理？”
张苑想到内库的事情，多少有些担心，因为他知道这根本就是个烫手的山芋，想要库房充裕，非要有特殊的敛财手段才行。
“回太后娘娘，如今内库……出现亏空，陛下让奴婢帮忙打理，奴婢才疏学浅，难以胜任……”
张苑言语中带着极大的不安。
张太后宽慰道：“你不用妄自菲薄，咱坤宁宫出来的人，一定有能力把事情做好，哀家相信你。不过……你在陛下跟前，也要适当规劝一二，别让他在宫外太过荒唐！”
听到后面这句，张苑几乎可以肯定，夏皇后在屏风后面。
这种话，也就是婆婆哄儿媳妇。
张苑对于朝廷大事或许不太明白，但对于家长里短的糟心事却熟悉得很，这也跟他是市井小民出身有关。
“是，太后娘娘，奴婢谨记！”张苑笑呵呵说道。
这可是他在皇后面前建立好印象的绝佳机会，他明白，将来内宫控制权，始终要落在夏皇后手上，现在张太后对他的赞誉，等于是在为他与夏皇后面前铺路。
张太后又道：“张公公，哀家一直没问你，内库那边……一共亏空多少银子？”
张苑被这问题给难住了。
以张苑的能力，根本不懂得管账，他没系统地学习过打理钱财，充其量识数而已。而且他心思很杂，再加上执领内库不到半天，根本没过问职司官员具体数字。
他这边沉默不语，张太后以为有些事不好直说，于是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张苑虽然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脑袋转得很快，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内府亏空……实在不是小数字，奴婢只能尽心尽力找补……”
虽然张苑不是管账的材料，但他赌的是张太后雍容华贵，双手不沾阳春水，肯定不会对繁琐的数字感兴趣。
果然，他赌对了，张太后确定有这么个事情，便就此放过，叹息道：“唉！哀家其实早就料到了，这两年来，皇上一直住在宫外，据说豹房建得越来越大，养的人越来越多，这花销岂能是小数字？哀家以前就想提醒皇上，但奈何……皇上这会儿听不进哀家的话了！”
张苑见张太后气息不顺，而屏风后，隐约见到一个人起身为张太后捶背，赶紧道：“太后娘娘，您凤体为重啊……”
张太后清了清嗓子，道：“张公公，去问过两位国舅了吗？你是他们送进宫来的，有了麻烦，该去找他们才是。”
张苑赶紧道：“奴婢不想让两位国舅操心。”
“唉！该是他们操心的时候，怎么都躲避不了，如今他们兄弟俩身在高位，岂能不为国事劳心？”
张太后显得深明大义，道，“你回头便去问问两位国舅，听听他们的意见，便说是哀家让你去的。本来哀家应该亲自召他们入宫问事，但哀家这身子骨，实在不争气。”
张苑见张太后一直在他面前表现出年老体衰的模样，以他的小聪明，自然明白，张太后是希望他能在朱厚照面前多提提自己。
也就是说，张太后看起来高高在上，但其实是变相求助张苑这个奴才。
张苑显得很懂事，道：“太后娘娘请保重凤体，奴婢有机会，定会在陛下面前提醒孝义礼法。”
“好，好！”
张太后满意点头，“果真是哀家提拔起来的，有见地和本事，没有辜负哀家对你的期望！”

第一八二五章 绝不客气
张苑得张太后称赞，心里有些飘飘然。
至于张太后后面的问话，他都尽心回答，表现出一副忠心为主的模样。
随即，张太后以累了为由，挥手让张苑退下。
张苑出了慈宁宫，想到张太后的吩咐，便想去寿宁侯府找张鹤龄商议。
以他现在的身份，想要出入宫门非常容易，没有任何人敢对他阻挠，毕竟皇帝不着家，几乎每一晚都在豹房过夜，身边自然需要有人侍奉，只要张苑说是皇帝传召，绝对没人敢非议。
等张苑的马车停在寿宁侯府门前，满怀期待，在他看来，自己获得如今的地位，再到寿宁侯府来，断不至于低声下气，至少张鹤龄会给自己一点面子。
可当他上前敲门，见到寿宁侯府门子后，才知道一切不过是自我感觉良好。
莫说是张鹤龄，便是寿宁侯府一名下人，便给他甩脸色：“张公公？哪个张公公？哦，原来就是张苑……可抱歉了您呐，咱这府邸不是随便阿猫阿狗能进来的，有事的话，提前下拜帖，看侯爷是否有兴致赐见！”
张苑怒从心头起，若是换别的府邸，指不定他就开始闹腾了。
光是说自己是皇帝派来的使节，就足够让这些门子，甚至那些个倨傲的官员吃一壶。可惜这里是寿宁侯府，是国舅爷的府宅，他又是被张鹤龄兄弟送进宫去的，等于说这是他主人的府宅，是以面对寿宁侯府门子的冷言冷语，他有怒也撒不出。
张苑一张白净的脸憋得通红，那知客兀自喋喋不休：“没提前下拜帖吗？那请回吧！”
张苑耐着性子道：“是太后娘娘，让咱家来见寿宁侯！”
“混账东西，敢拿太后娘娘的名头吓唬人？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太后的娘家，更是当朝国舅的府宅，太后娘娘有事的话，会让你来传报？走开！走开！再不走的话，莫怪我不客气了！”
张苑顿时傻眼了，自己到了寿宁侯府，居然连大门都进不去，他忽然感觉自己之前获得的一切，似乎是一个幻象。
他垂头丧气离开，嘴上嘀咕个不停：“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国舅爷家的门子是几品官？难道我那侄子过来，也是如此待遇？”
张苑自以为比沈溪混得好，手头权力更大，更得人尊重，结果来一次寿宁侯府，什么想法都没了，被生生拉回现实。
宫里众多太监中，张苑确实已经站在了巅峰，但这不过是矮子里拔高个，若碰上有实力的勋贵，特别是寿宁侯这样的皇亲，简直连条狗都不如。
张苑回到马车旁，马夫诧异地问道：“张爷，您为何不进去？”
在马夫眼中，张苑地位非常高，因为这位可是天子跟前的人，且深得皇帝信任，这样的人简直就是天上的星辰，不是凡人能高攀的。
张苑爬进车厢，嘴上没好气地道：“咱家不想进去！走，去兵部，咱家忽然想起，应该先去见兵部沈尚书！”
……
……
在寿宁侯府吃了闭门羹，张苑很不甘。去兵部的路上，他还在琢磨：“一个门子而已，等下次见了寿宁侯，跟他说说这事儿，那家伙还不是要在我面前老老实实赔礼认错？”
于张苑看来，自己仅仅是被个门子看不起，而不是寿宁侯轻视自己。他的想法很简单，在寿宁侯府吃的瘪，要从兵部那边找补回来。
果然，等到了兵部后，张苑受到的待遇明显不同，兵部直接有专门的官员迎接他进去，毕竟在朝廷各大衙门中下层官员眼中，张苑代表的是皇帝，不能有丝毫怠慢。
张苑趾高气扬进了衙门口，等到了大堂才知沈溪不在，他有些生气，驻足恼火地喝问：“咱家说了要见沈尚书，既然他人不在，你们引咱家进来作何？听不懂人话，是吗？”
专司负责接待访客的兵部官员显得很无奈，解释道：“张公公，这不是怕您老人家辛苦，请您进来喝杯茶吗？”
虽然张苑心中有气，但见兵部中人对自己毕恭毕敬，就算是想发泄一通，也找不到借口，当下昂着头道：“咱家有要紧事，没工夫跟你们瞎扯……沈尚书他人在何处？咱家这就要见他！”
那官员想了想，回道：“怕是这会儿还在军事学堂那边，要不张公公过去瞧瞧？”
张苑轻哼一声，转身便走，一点面子也不给。
张苑出了兵部衙门，心里又是一阵不爽：“我这侄子，每天到处乱跑，上次还因他夜不归宿之事与之发生矛盾，这次去见他，不会给我甩脸色吧？不行不行，我要做好准备，这次就算跪着求情，也要先把内库的麻烦给解决了，毕竟五千两银子才送到沈府，他难道一点都不割肉吐血？”
等到了军事学堂门口，张苑特别向门口站岗的侍卫问了一句，知道沈溪在里面，这才稍微整理一下仪容，然后大踏步进门。
“沈尚书何在？咱家要见沈尚书！”老远的，张苑开始嚷嚷，就好像他在兵部有极高的地位一样。
沈溪正在伏案处理文件，听到外面传来的吵闹声，知道是张苑闯了进来，不由皱眉……一个阉人居然不经传报如此轻松便闯入军事重地，让他感觉这里的安保措施有必要再次升级。
沈溪放下手头的事情，走出办公房，到了院子，便见张苑站在月门前打量他。
“张公公何事前来？”
沈溪没有行礼，按照品秩，沈溪地位比张苑高太多了，根本不需要给对方面子。
张苑笑了笑，显得讳莫如深：“沈尚书，难道没事就不能来见您？咱们到里面说话吧……”
见张苑这副模样，沈溪什么都明白了。
关于张苑兼领内库之事，朝中已不是秘密，沈溪早一步便收到消息，这会儿张苑不用说也知其是前来问策，甚至跟他要钱。
沈溪作了个请的手势：“那就里面叙话！”
二人一前一后，沈溪在前，张苑后面跟着，进到待客的花厅，沈溪没有招呼落座便径自走到主座坐下。
张苑看了沈溪一眼，多少有些尴尬，但还是在客座坐下，然后用期待的目光望着沈溪。
“张公公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沈溪不想说太多无关的废话，一来便直奔主题。
张苑道：“承蒙陛下器重，如今咱家兼差打理内库，未来一两个月宫里宫外所有进项和开销，都由咱家处置……沈尚书，您要多多配合啊！”
沈溪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浮现一抹轻笑，道：“张公公的话未免让人费解，兵部跟内承运库间并无太多联络，若张公公想打理好内库，是否应该去问问户部和鸿胪寺？又或者去内阁，都比到兵部衙所来强得多！”
显然沈溪不想帮这个忙，说话时带有一种生分，张苑听在耳中顿生不悦。
张苑先打量门口方向，确定没有兵部或者是军事学堂的人靠近，这才提着椅子往前挪了挪，距离沈溪不到三尺远的地方坐下，道：
“七郎，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次来，其实更多是想求助你……你有真本事，咱家想问问，你是否能帮上这个忙？”
有求于人，张苑改换脸色，低声下气，一副人畜无害的神情，虚伪溢于言表。
沈溪摇头：“张公公还是收回亲近的姿态，本官跟你之间，似乎并无关系！”
张苑嗤笑不已：“这里又没外人，何必见外？你若想说隔墙有耳，也要看看那些兔崽子是否有胆子偷听……以你的能力和威望，应该把兵部这些兔崽子管得服服帖帖的吧？”
沈溪实在不知怎么评价张苑，在他想来，这位属于那种劣质狗皮膏药，一旦让其黏上怎么都揭不下赶不走。
面对张苑的期待，沈溪实在不想跟此人有什么牵扯，但他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你想让本官如何相帮？”
“当然是给银子了！你本事大，以前听说你在东南和西南打仗，从来不用朝廷划拨钱粮，全都是自行筹措……这真不赖，到京城后你也可以效法，帮咱家筹措银子，咱家便可到陛下面前交差，何乐而不为？”张苑笑呵呵道。
怎么就何乐而不为？沈溪听了心里非常别扭，道：“本官听来，倒像是要为张公公你做嫁衣裳，这事儿似乎跟兵部并无关系！”
张苑一下子急了，厉声道：“怎么会没关系？你也不想想，若咱家做得不好，陛下不是要让刘瑾那厮回来？你到底是想面对刘瑾，还是面对咱家？咱俩可是一家人，咱家有了权势，难道还能亏待你不成？”
沈溪道：“道理是如此，但实际情况却不然。张公公应该知道，内库如今亏空是多少吧？”
“少说……十几万两吧！”张苑不客气地道。
沈溪简直想扇张苑一耳光，道：“既然知道豹房开销，不是内库能承担，张公公就该有自知之明，当场就应拒绝。既然你自个儿应承下差事，那就意味着要负责到底！”
张苑翻了翻白眼：“这些事情，何须你来提醒？”
沈溪冷冷一笑：“既然不用我提醒，那你还来兵部作何？你是觉得十几万两银子，对兵部来说只是小数字，本官动动舌头，就能给你弄来银子，是吗？”
张苑站起身，恼火地道：“沈七郎，你真有本事啊，连亲叔叔的死活都不管了！你信不信，咱家出事，肯定会带出你来，到那时谁都知道，你是宦官的侄子！”
张苑有种“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苍凉感。
但沈溪却不会给张苑任何机会，豹房每年不是几千两或者是一两万两的缺口，而至少都是十多万两，随着豹房扩张，未来的开销会更大，整个大明，除了一个贪得无厌的刘瑾，谁都没法供养苛求无度的朱厚照所需。
面对张苑的威胁，沈溪不为所动，冷冷地道：“你既然想声张，谁都无法阻拦，至于名誉是自己争的，而不是别人给的，你以为我如今在朝的名声就很好么？张公公若无别的事，请回吧！”
张苑本想威胁沈溪，但听了这番话，便知沈溪不吃他这一套。
他有些懊恼：“本是来跟这小子谈事情，谁知道没忍住火气……不过还是这小子拒不合作所致，可怪不得我。”
张苑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扁着嘴道：“七郎，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叔叔如今遇到了麻烦，朝廷上下，就指望叔叔能当好这差事，你也不希望看到刘瑾回来不是？咱有话好好说……”
“你给叔叔我好好出谋划策怎么样？有些事，不需你亲自做，比如说贪赃枉法，你是文官，爱惜自己的羽毛，但叔叔如今都这样了，什么都不在乎，只要能让你好，让沈家好，叔叔在所不惜。”
沈溪突然发现，张苑脸色的变化，已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好像可以随兴将七情六欲表现出来，这简直比后世某些实力派演员还要厉害，连沈溪都对张苑有些捉摸不定。
“难道以前对他有所小觑？如今看来，他本事不小，居然能这么快控制情绪变化，看来他能在宫里上万太监中杀出重围走到今天的位置，并非是侥幸。”想到这里，沈溪问道：“你想让我怎么给你出谋划策？”
张苑坐下来，低头苦叹一声，似乎有口难言：“七郎，你该知道，这内库可不好打理，刘瑾那厮之所以能做好，不是因为他能力有多强，而是因为他能豁出那张脸，在其把持朝政时，下面就算是个七八品的芝麻小官到京城述职，也会被他剥一层皮，现在这些都停下了，所以内库存银也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沈溪摇头：“若你想获得刘瑾的权势，并以此谋取钱财填充内库，我劝你最好死了这条心……刘瑾不是一般人可以模仿，不要以为你有了现在的场面和条件，就能获得刘瑾曾经拥有的一切。”
张苑急切地道：“你说丧气话也就罢了，但千万别小瞧了叔叔我，之前太后召见，说了很多话，连太后都支持叔叔打理内库，若再有两位国舅相帮，让内库资金宽裕起来，陛下一高兴指定我来做司礼监掌印，不就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吗？我这人不会干涉朝政，内阁司礼监相安无事，你则做好你的兵部尚书，少了刘瑾这个祸患，不是上下一团和气？”
听起来不错，但要落实非常困难。
沈溪稍微一思索，发现张苑在避重就轻。
想办法可以，但除了刘瑾外，谁能每年给豹房供应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两银子？
就算现在沈溪在湖广、江赣、闽粤等地有自己的生意，每年进项也不过才七八万两，这些银子主要用在军事器械的开发，还有斥候队伍的日常训练和维护上，不是随便可以挪作他用的。
而且，沈溪不想补这个无底洞。
沈溪见张苑心平气和说话，神色也恢复了平静，道：“若本官能想出办法，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但这件事真的很棘手，要擅权贪墨银子填补内库亏空，非长久之计，难道张公公你想步刘瑾后尘？”
“这样，张公公先请回，详细的事情，等本官思量后再给你答复。”
张苑本想直接得到承诺。
但见沈溪未完全拒绝，这已经比之先前的状况好了许多，当即摇头苦笑：“果然是自己人，说话都不见外的……那行，咱家这便回去等沈尚书的好消息！”
说完，张苑起身便走。
沈溪没有相送的意思，很显然，这会儿他心里窝着一股火，对张苑没有表现得太友善。
等张苑离开，沈溪捏着笔杆，手上筋骨绷得很紧，突然间，一根毛笔被他硬生生掰断。
“一个宦官，居然一再逼上门来要挟，偏偏因为跟他的关系无法挣脱，让我不得不对他有所妥协……张苑此人，为了利益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之前我想利用他，现在反过头来他倒是赖上我了……”
沈溪将断笔放下，闭上眼，思索该怎么应付。
“希望这张苑，不会是第二个刘瑾，我既不想当第二个焦芳，也不想当第二个谢迁！”

第一八二六章 临阵叛逃
宣府。
八月初二，战事仍旧没有结果，这让监军太监刘瑾异常着急。
接连几天，刘瑾都让人问询王守仁出兵进度，但得到的都是模棱两可的答案，刘瑾实在没辙，这天晚上只能亲自到王守仁的中军大帐催促……平时他可不敢随意进出王守仁所在的军营，怕沈溪跟王守仁暗中相通，找个机会把他给阴谋陷害了。
王守仁中军大营位于宣府城偏北的位置，距离北城门更近一些，这里本是宣府粮仓和军械库所在，王守仁在这里安营扎寨，也有看守这些重要战略物资的意思。
宣府在大明地位极为特殊，这里并不紧靠外长城，但却是宣大乃至三边主要后勤物资保障基地。宣府后方便是居庸关，属于内长城最重要的城塞，守住宣府，就等于保证京城咽喉要地不被鞑靼卡住。
刘瑾带着侍卫匆忙而至。
如今王守仁手头的权力仍旧被孙秀成等人挟制，麾下兵马仅为三千，这也是他在宣府城能够控制的全部人马，甚至比胡琏这个后派来的统兵大将手头的兵力都要少，这与王守仁宣府最高军事长官的身份严重不符。
刘瑾径直前往中军大帐，这会儿王守仁正在整理宣府周边战报，便听传报说刘瑾闯进大营来了。
“他来我这里做什么？”王守仁有些担心，因为刘瑾的存在已影响到宣府整体局势安稳。
王守仁只能放下手头的事情，起身迎接，结果还没等他出帐帘，刘瑾已急匆匆进来，二人险些撞了个满怀。
刘瑾摸着被撞得隐隐发痛的额头，心生怒火，看向王守仁，冷言冷语道：“王大人，您可真是贵人，陛下让你来剿灭狄夷，你躲在宣府城内一个月都未曾出兵，你可是想让咱家到陛下面前参劾你？”
当着幕僚和众多武将的面，刘瑾的态度丝毫也不客气，王守仁面色有些难看：“宣府兵马，全在宣大总督控制下，本官无权调动边军，若刘公公想及早将这场战事完结，最好请宣大总督听从号令……”
刘瑾对孙秀成非常信任，王守仁当着他的面说孙秀成的坏话，他一个字都不信，当即怒喝：
“按照王大人的意思，宣大总制不肯听从号令？呵呵，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宣府周边人马早就调动起来，否则你的营前兵从何而来？你莫不是想说，兵马都是你自己凭空变出来的？”
王守仁见刘瑾如此蛮横的态度，便知道彼此矛盾几乎不可调和。
这个阉人做事武断，也许是在朝位高权重撒野惯了，到了宣府这里也爱耍威风，不过只是个监军太监，却处处当自己是主帅，可惜没多少见地，只知道在那儿吠叫，给大局添乱。
王守仁皱眉：“刘公公还是找宣府地方军将，把情况调查清楚再说……陛下早就下了会战命令，甚至后续兵部调遣来的兵马，如今已到张家口堡，唯独宣府这边人马不听从号令，军中甚至有传言，宣大总督可能会带人归降狄夷……因虚报战功，陛下未问责，若此战结束，地方军将和官员怕被牵连，是以生出异心。”
刘瑾咬牙切齿：“阵前扰乱军心，你王伯安分明是找死……若这话传到陛下耳中，你以为自己能保住性命？”
刘瑾眼中，王守仁的确不值一提。
别说王守仁只是以兵部郎中之身调宣府，单说他刘瑾在朝中的地位，那是呼风唤雨，就连六部尚书和侍郎，也是想打就打，甚至五品往下的官员被下狱致死，事情都会不了了之。
王守仁道：“本官只是据实以陈，若刘公公不信的话，可以将宣大总制孙秀成叫来对质！”
“叫就叫！咱家就想看看把人叫来，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来人哪，去将孙军门叫来！”刘瑾当即下令。
王守仁周围军将没一人听从刘瑾的号令，只有刘瑾自己带来的人，恭敬行礼后快步而去。刘瑾让人搬来椅子，坐在那儿生闷气。
王守仁跟着坐下，目光落在面前的案宗上，心里却在想：“之前父亲来信，让我一定要尽快出兵，果断寻找战机，这次刘瑾前来，倒是个不错的机会……或许可以利用刘瑾逼迫孙秀成出兵！”
过了小半个时辰，刘瑾的手下终于回来，那人神色惴惴不安。
刘瑾问道：“孙军门人呢？”
那人回禀：“公公，我们到了总督衙门，得知孙军门于昨日傍晚时分离开宣府，往大同府方向去了，至今尚未归来！”
“什么？”
刘瑾霍然站起，呆滞地站在那儿，半晌没回过神来。
孙秀成离开宣府。
提前没有任何征兆，而且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一整天，主帅王守仁和监军刘瑾都不知情。
要不是刘瑾派人去传唤孙秀成到营中问事，两人恐怕会一直蒙在鼓中。
刘瑾站在那儿，一时间没回过神来，呢喃道：“姓孙的离开宣府意欲何为？难道有什么紧急军情？”
王守仁苦笑道：“近来宣府周边一直有鞑靼游骑骚扰，甚至有部分鞑靼兵马通过外长城未修复的城塞，由小道翻山越岭进至宣府周边集结的迹象……恐怕孙秀成等人暗中跟蒙古人勾连，出城是为引外夷南下吧？”
刘瑾瞪着王守仁：“你最好别学沈之厚，老是危言耸听！”
“在下是否危言耸听，刘公公很快便会知晓，如今战事着紧，孙秀成突然离开，刘公公觉得这其中并无阴谋？”王守仁道。
刘瑾怒不可遏：“够了！咱家不想听你多说……咱家这就去总督府一趟，一定要问个清楚！”或许是自己也感觉到危机重重，刘瑾顾不上再跟去王守仁说什么，匆忙带着人离开大营，往总督府而去。
到了总督府，刘瑾仍旧不经传报，便径直闯进总督府正堂。
此时总督府内一片宁静，不但孙秀成离城而去，就连他身边那些亲近的幕僚也都离开，只剩下几名不起眼的书吏在忙碌。
刘瑾叫人把所有书吏召集起来，大声喝问：“孙军门去了何处，没人知晓吗？”
一名四十多岁的书吏出列禀告：“回刘公公话，孙大人昨晚带着几名亲近将领，调拨三百亲兵离开宣府城，走时神色不安，一再警告事关机密不得声张……至于人去了何处，没人知晓！”
刘瑾犯起了嘀咕：“哎呀不好，难道孙秀成因虚报战功之事，怕战后被陛下追责，于是弃城逃走？”
刘瑾正心神不宁，书吏进来通禀：“王帅带人来了。”
刘瑾看向总督府大门方向，但见王守仁带人冲了进来，熊熊的火把将总督府正院照得透亮，显然王守仁是紧急赶来接管宣大总督的权力。
“你来作何？”
刘瑾走出正堂，站在门口以严厉的口吻问道。
王守仁走上前，微微一笑：“刘公公这不是明知故问？孙秀成带着幕僚和亲信将领离开，城中兵马如今属于无主状态，难道本官要坐视不理？陛下可是派本官节制宣府、大同一线所有军队！”
刘瑾感觉一阵晦气，没想到自己信任有加的孙秀成竟然弃城而逃，搞不好战后自己就会受到牵连。但转念一想，或许这并不是坏事，让王守仁掌权，至少不会跟孙秀成一样当缩头乌龟。
恰在此时，有传令兵进来通禀：“报……城北发现大批鞑靼兵马……”
在场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刘瑾看着王守仁，问道：“现在没人掣肘，你总该出兵了吧？”
王守仁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进入总督衙门正堂，一抬手：“将宣府城内主要将领和官员召集到此处，本官要召开战前动员会议。”
在场书吏和总督衙门属官全都看向刘瑾，毕竟谁都知道刘瑾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属于天子近臣，一旦回朝就站在权力中央，这会儿王守仁的话根本就没有刘瑾好使。
刘瑾甩甩手：“既然王军门这么说了，你们还不快去？”
总督府内顿时忙碌起来，许多人分头出去传报，将宣府主要领兵将领和文官都召集起来，大战一触即发。
……
……
宣府在孙秀成逃走后，终于要与鞑靼人作战了。
王守仁在总督府内发号施令，将城内驻守的上万兵马，还有六千多预备兵马调动起来，加强城门防守，防止鞑靼兵马趁着城内不稳发起攻城。
边军将士在听闻总督孙秀成弃城逃跑后，军心不稳，但王守仁的能力毋庸置疑，随着一道道军令下达，将士们迅速明白过来，城中就算少了孙秀成和一些主要将领，依然能照常运作。
王守仁可是皇帝派来的钦差，地位和能力比孙秀成更高，这一战由王守仁指挥，出不了问题。
将士的积极性被充分调动起来，连夜加强城防，王守仁又派出大批斥候，探查鞑靼兵马动向。
安排好一切，王守仁方如释重负，他站在帅案前，整个人都虚脱了。
刘瑾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摸着白净的下巴，颔首道：“伯安，你能力还是不错的，咱家没看错人。”
王守仁抬头打量刘瑾，道：“刘公公现在肯相信孙秀成等人畏罪潜逃了？”
刘瑾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强自笑着说道：“咱家有说过不信吗？伯安，你放心，咱家会为你在陛下面前说话，就算你接管宣大一线兵权，陛下也对你绝对放心……再说了，朝中不是还有兵部沈尚书为你撑腰么？”
王守仁终于见识到刘瑾的反复无常，略一思忖才醒悟过来，如今刘瑾羽翼尽去，困守孤城，又不懂打仗，还想立下战功回朝官复原职，只有倚重他才行。
“时候不早，刘公公先回去休息吧！”王守仁不动声色。
刘瑾笑呵呵道：“军情紧急，咱家岂能说走就走？咱家要留下来跟伯安你探讨一下军情，你以为咱家对行伍之事丝毫不明？你这可就小瞧咱家了，当初咱家跟随沈尚书南征北战，有不少实战经验……”
王守仁心想：“你这样昏聩无能还自以为是的监军太监，没在沈之厚跟前拖后腿就算好了，谁会相信你的鬼话？”当下道：“城内军事部属均已完成，只要我们自身不出变乱，即便鞑靼人杀到城下，也无从攻城，本官有信心能坚守城塞……”
刘瑾语重心长地劝告：“伯安，此番陛下可是派我们来获取军功，你光坚守，如何能赢得一场辉煌大捷？伯安，你要知道，想要回朝得陛下赏识，甚至被陛下器重，一定要在这场大战中好好表现……”
刘瑾就好像一个四处招摇撞骗的道士，口灿莲花，向王守仁讲诉自己的理由，但说白了不过是利用王守仁帮自己获得战功。
王守仁不为所动，显得异常谨慎，摇头道：“对鞑靼一战，应立足于防守，如今宣府遭遇鞑靼骑兵袭扰，全在于孙秀成跟狄夷勾结……本官将上书陛下，对此人进行通缉，防止宣大之地城塞被他蛊惑，大开城门……”
刘瑾一阵心惊肉跳，连忙道：“你要上书，咱家帮你，但不是现在这个时候，等打完这场仗再说，你放心，只要咱家在位一天，必会让你风光无限……不但你自己前程似锦，连你父亲，也可入阁，成为当朝阁老，父子共事岂不美哉？”
……
……
宣府形势发生戏剧性的变化。
云柳的情报系统在这一战中发挥很大作用。
鞑靼人在大明境内一举一动，都被斥候紧盯，甚至草原上，也有斥候行动的踪迹，鞑靼人近乎无所遁形。
虽然这套情报体系不是由王守仁掌控，但他却是直接得益者，在宣府发生剧变的情况下，王守仁仍旧能做到对宣府周边战情的全面掌控，这让战事的主动权一直牢牢掌控在大明这边。
身在京城的沈溪，也在密切关注战事的进展。
沈溪确定孙秀成叛变后，基本可以断定，这场耗时四个月左右的战事，将会在未来半个月内尘埃落定。
“终于，这场仗要打完了。”
沈溪疲乏不堪，在这四个月中，从兵部制定作战计划，到前方将士取得一场小胜，然后宣大地方虚报战功，再由刘瑾呈奏，然后他充分利用刘瑾的失误将之驱逐之宣府……
经历一系列事情后，终于迎来最终的决战。
战事尚未结束，沈溪已能预料最后的结果，这其实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鞑靼人绝对不会跟体量巨大且准备充分的大明军队死磕到底，结果必然是以鞑靼兵马折损后的撤兵而告终。
八月初三，沈溪一直留在兵部衙门等待宣府战报传来。可等了一天，到晚上仍旧没什么任何消息，沈溪知道，即便有什么战报也不会在后半夜到来，只能收拾心情准备回去休息，但不知去何处合适，最终选择去惠娘处。
到了惠娘那儿，已经过了三更天，惠娘和李衿均已睡下，闻听沈溪到来，立即起来招呼。
沈溪看着惠娘和李衿憔悴的玉容，有些愧疚：“今晚本不应打搅，但有些烦心事，不想回府，便过来落榻。”
惠娘略一思索，问道：“宣府那场仗有结果了吗？”
沈溪点了点头，道：“快有结果了，我这些日子都在等消息，还要应付朝中事，实在太累，或许此番事了，应向朝廷提请休沐一段时间，让心境平复下来，才能更好面对未来的朝事……”
惠娘颇有感触：“老爷年纪轻轻便心生退意，怕是不利于今后在朝为官。”
二人说话时，李衿在旁边捂嘴打哈欠。
惠娘侧头冷冷地瞥了一眼，似乎怪自家妹妹失态。
沈溪手一抬，安慰道：“衿儿，累了就回房睡吧，我跟你姐姐说几句话，稍后我们也会休息。”
李衿眨了眨眼，道：“奴家不困……”
惠娘没好气地喝斥：“老爷让你去休息，你遵命行事便可，多说作何？”
李衿心思慧黠，觉得沈溪可能要跟惠娘说一些贴己话，自己暂避一下也好，当即起身：“那奴家先行告退，老爷和姐姐早些休息。”
“嗯。”
沈溪点了点头，目送李衿离开，等背影在门口消失不见，这才伸出手，将惠娘揽入怀中。

第一八二七章 孩童心性
沈溪独自面对惠娘时，戒备心尽去，说起话来也不用考虑太多。
“宣府战事迟迟没有结果，我作为兵部尚书责无旁贷，一直都保持极大的关注。而朝中，陛下沉迷逸乐不可自拔，导致朝政荒怠，我这两年虽身居高位，但行事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错一步，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长此以往必不堪重负……或许是时候做出一些改变了。”
惠娘好奇地问道：“老爷要做出怎样的改变？”
沈溪道：“在京做官，虽风光一时，但是非也多，各派系权力倾轧严重，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我准备找个机会跟陛下上书，请求调往九边，择一地屯兵，或许未来几年内不回京城了。”
“啊？”惠娘没想到沈溪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她从未想过沈溪到九边任职会是怎样一番情形。
惠娘道：“老爷如今贵为兵部尚书，皇上器重有加，就算老爷想离开，皇上也不会同意吧？”
沈溪摇头道：“我会选择适当的时间和地点向陛下进谏……陛下一心想平掉草原部族，建不世之功业，若我说到边地屯兵才是上策，他态度必有所松动……至于兵部尚书之位，可以保留，也可退位让贤，其实三边总制之职已足以确保兵马调度无碍，无须再挂兵部尚书衔。”
“哦。”
惠娘秀眉微蹙，显然在考虑沈溪所提建议到底有几分可行性。
过了许久，她忽然明白什么，抬头看向沈溪，问道：“老爷难道不留在京城了？”
若是沈溪身边其他女人，无论沈溪说什么，都不会横加干涉，因为她们知道自己没办法左右沈溪的决定。
唯独惠娘素来有主见，沈溪会认真倾听她的意见。
沈溪道：“你希望我留在京城？”
“嗯。”
惠娘毫不避讳，直接点头，“老爷留在京城，至少让朝中妖魔鬼怪不至于横行无忌……以前妾身并不懂得阉党当政的弊端，但这段时间所见所闻，阉党对民生影响甚大，就连普通妇人嫁娶都要干涉，这不违背人伦吗？”
沈溪没说什么，但他知道，这跟刘瑾提出的寡妇一律改嫁的政令有关。
这件事虽然闹腾一时，但因刘瑾当权不到一年时间，且惠娘得到沈溪很好的保护，任何政令都伤害不到他身边人。
惠娘继续道：“老爷留在京城，有陛下器重，终归能压制那些魑魅魍魉，给朝廷留下一片朗朗乾坤。再则，老爷在外当官多年，总是漂泊不定，不如留在京城过几天安生日子……”
“我想无论是妾身，还是朝中大臣，都希望老爷能留下来……”
沈溪看着惠娘，虽然他有离开京城暂避风头的想法，但听到惠娘的话后，还是不由认真考虑起来。
又沉默许久，沈溪幽幽叹了口气，道：“这些事，容我再思量一番，希望宣府这场战事以一场胜利告终，若不然，就算我想安守京城，怕也没那机会，只能亲赴宣大之地收拾残局。”
这次惠娘未再提出反对意见，沈溪打了个呵欠，显得非常劳累，他揉了揉眼睛，摇头道：“算了，咱们还是休息吧，烦心事等明日战报到来再说。”
……
……
宣府战报没有及时传到京城，沈溪非常焦虑。虽然人在惠娘处，但他一直担心前方战事会有什么变化。
最好的结果，自然是能取得一场辉煌的大捷，但大明自英宗以来，边关所谓的大捷基本都是吹出来的，大明边军跟草原部族交战永远不要想获得多大的战功，九边防线多以防守为主。
这次沈溪的期望，也不过是鞑靼人早些撤兵罢了。
此时在豹房，朱厚照也在关心这场战事。张苑和钱宁都弄不明白，为何朱厚照会不时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关心朝廷大事，他二人原本认为，朱厚照除了吃喝玩乐，根本不会别的。
这天，朱厚照没有饮酒作乐，甚至连戏班子、斗兽活动都没让人安排，晚上在灯火通明的豹房大厅里，拿着几本兵书，对照临时悬挂出来的大幅地图，愣是用书本和文房四宝，甚至是一些木匣和摆件，组成一个活灵活现的“战场形势图”。
大一些、高一些的东西，称之为山，而小一些的东西则是城塞，甚至用上百支毛笔组成河流脉络。
如此一来，战场形势一目了然。
朱厚照坐在一侧指挥，张苑和钱宁，还有几名太监，负责帮忙摆设战场，等所有按照要求部属完毕，张苑驻足打量一番，好奇地问道：“陛下，这跟沈尚书摆设的沙盘，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朱厚照忙着擦汗，听到这话，不由斜着看了张苑一眼，神色间显得志得意满：“不错，你能领会到这一层，看来你平时跟着朕，还是用了心的。”
得到皇帝夸赞，张苑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他看了钱宁一眼，大概的意思是……陛下说我用心，那意思就是你不用心，你还不趁机表现一下，这样陛下才会对你有所器重？
钱宁自然也想好好表现，但奈何，他虽挂武职，但对于行军打仗之事根本就不了解，擅长的只是锦衣卫缉捕问案甚至刑讯逼供那套。插不上话，钱宁自然什么都不说，显然深谙说多错多的道理。
朱厚照看着自己的“杰作”，整个宣府战场局势了然于胸，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沈尚书能将大明疆土绘于书卷之上，而朕则将战场态势具体呈现于屋舍中，敌我一举一动均清楚可见，安排军事行动不更加方便快捷？”朱厚照笑道。
钱宁突然想到什么，提出自己的看法：“陛下，以臣看来，这战场似乎缺了些东西。”
朱厚照打量钱宁，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觉得钱宁是在质疑自己的才华，当即冷下脸来，喝问：“你觉得朕的安排有缺失？”
钱宁被朱厚照凶狠的目光吓了一大跳，赶紧低头解释：“陛下，臣的意思，阵图中加入鞑靼和我大明士兵，是否更能表现战场形势？”
之前朱厚照还对钱宁有所轻视，听到这话，脸色转好，点点头道：“嗯，总算提了一点有用的建议。的确，若只有山川河流城塞布局，而不加上大明和鞑子士兵在内，感觉不那么完美……但这边没什么东西能添加进去啊。”
钱宁自告奋勇：“陛下，您看臣站在那边，当作是鞑子主将，您在这边领兵来打臣，您看如何？”
朱厚照小眼睛一亮，先点头后摇头：“这主意甚好，但就你一个人，朕也一个人，似乎有些乏味……这样吧，你们几个过去，朕一个打你们一群！”
朱厚照指了指张苑以及张苑身后几名太监，神色间显得很兴奋。
张苑虽然忙不迭应是，但心里却暗暗叫苦：“这算是什么差事？陛下都多大了，为何喜欢的东西，老是跟顽童一样？以前在东宫时玩摔跤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让我们扮成鞑子，然后他亲自来打我们？”
……
……
为了尽兴，朱厚照不但安排张苑、钱宁和几名太监扮演“鞑子”，甚至找来几名身材矮小的女子，扮作他统率的“十万大军”……没机会上战场，他便想在屋舍内模拟一场追打鞑子的戏码。
张苑这样的老太监，早就熟悉了朱厚照的套路，理解自己该做什么，但那些女子则一头雾水，完全不知自己大晚上被从睡榻上叫起来作何。
就算朱厚照挥舞鞭子呐喊，想追打张苑等人，那些女子也只是畏畏缩缩凑在一块儿，不敢动弹。
张苑最初不敢跑，但又怕被朱厚照用鞭子抽，干脆躲在几名太监身后，而钱宁不傻，直接跳开想要逃走，朱厚照见状厉声喝道：
“你这没用的狗东西，你当这里是个屋子，随便你乱蹿？按照比例尺，你知道你这一步，在大明真实的战场上，有多远吗？没有几百里，也有几十里……”
听到这话，钱宁心中叫苦不迭，自己扮演鞑靼人，只能挨打，连逃跑都不行。
眼看朱厚照“杀奔”而来，即将挥舞鞭子打人，张苑已经让几名太监挡在前面，遮掩自己的身体，而钱宁却灵机一动，边跑边回头道：
“陛下，臣打不过大明的雄兵猛将，就这么灰溜溜逃回草原吧……大明疆土幅员辽阔，那鞑子的疆土必然如弹丸一般，臣一脚就跑到了尽头！”
虽然钱宁逃走，但朱厚照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起来，显然是接受了钱宁的说辞。
朱厚照朝着张苑冲了过去，不过他没真鞭挞那些太监，只是象征性吓唬一番，钱宁在旁招呼那些女子紧跟皇帝步伐。
朱厚照忙碌一阵，突然将躲在人堆后面的张苑拎出来，用马鞭套住张苑的脖子，喝问：“说，服不服？”
张苑赶紧道：“服，服了。”
钱宁笑呵呵地说风凉话：“张公公，你是鞑子，能这么回答陛下吗？”
朱厚照道：“对，张公公，你现在可是代表了鞑子，要好好想想该怎么说才是……”
张苑赶紧道：“俺们服了，请大明天子宽宥俺们则个！”
朱厚照这才松开手，这会儿他已累得够呛，直接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立在旁边的宫女，眉开眼笑：
“我大明大获全胜，接下来便到犒赏三军之时，你等军士都跟朕进房去，朕要好好犒赏你们！哦对了，你们俩给朕安排一下，朕希望看到一场大明跟鞑靼人开战的好戏，让戏班子把戏排出来，朕明晚就要看！”
朱厚照带着参与“实战演习”的女子进房“犒赏三军”去了，其中到底有多荒唐，张苑和钱宁知晓，却有苦说不出。
朱厚照说要让他们排演与鞑子作战的大戏，这下可难办了，虽说这年头京城戏班子不少，豹房豢养的戏班数量也在两位数以上，但若是在没有戏本的情况下，临时编戏，这就不是什么容易事了。
朱厚照进房去后，钱宁看着张苑问道：“张公公，这戏……该如何排？”
张苑恼火地道：“你问咱家，咱家问谁去？你看看这里，陛下弄得满地狼藉，到底收不收拾啊？”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根本没法回答对方的问题，两个人完全被朱厚照的安排给搞懵了。
钱宁道：“张公公，要不这样吧，排演新戏的事情交给您如何？之前您排的那几出戏，陛下看得很是过瘾，这么好的表现机会，您不上谁上啊？”
张苑本想说那几出戏主要是根据沈溪提供的戏本编撰，但转念一想，这么直说不等于是承认自己没本事？当即道：“咱家如今要兼顾那么多差事，岂有工夫做这些？为陛下安排每日行程的乃是钱千户，这种事跟咱家没直接关系，时候不早，陛下那边应该不需要咱家伺候，咱家先走了！”
这边张苑要走，钱宁不干了，赶紧道：“张公公，您这么走了，我可怎么办？咱们有事好商量啊！”
以前钱宁仗着有刘瑾撑腰，看不起张苑，此一时彼一时，现在钱宁对张苑可说是唯恐巴结不及。
张苑根本不想听钱宁说什么，径直往外走，走出没几步，就被钱宁拦了下来。
“让开！”张苑怒喝。
钱宁苦笑道：“张公公，咱有事好商议。陛下让安排戏班子演戏，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无非是让下面的人忙活便是，可您老这么推脱责任也不是个办法啊。”
张苑面色转冷，笑容分外狰狞：“既然你觉得问题不大，你尽管去安排便可，咱家没那闲工夫。再不让开，咱家不客气了。”
钱宁道：“其实排戏不排戏，都是次要，陛下如今对宣府战事非常关切……您也知道，因为刘瑾和孙秀成等人虚报战功，陛下窝了一肚子火气，若这次再不能取得一场像样的大捷，陛下颜面无存，遭殃的还不是你我？”
张苑眉毛低垂，也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不过他很快又瞪起眼，打量钱宁，道：“宣府之战无论是胜是负，都是边军将士还有兵部的事情，何时轮到咱家和你来担责？钱千户，你好像忘了陛下现如今最信任的是谁，兵部尚书沈之厚全权策划这一战，成了他的功劳不小，败了自然也是他罪责最大。”
钱宁问道：“那张公公觉得，就算是败了，陛下会归罪于沈尚书？”
“这……”
张苑稍微思索一下，随即摇头，他跟钱宁都能感觉出来朱厚照对沈溪的盲目崇拜，只要沈溪没亲自带人到前线战场，即便是遭遇惨败，朱厚照也定不会把责任归到沈溪身上。
钱宁再道：“若得胜，刘公公凯旋回来，他在朝如何骄横跋扈，旁人不晓，您能不知？在下如今已不想再为刘公公做事，若他回来继续执掌司礼监，他权势如旧，在朝时栽培的势力，诸如内阁和六部中人如今都没倒台，以张公公看来，能应付得了刘公公的报复？”
张苑板着脸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钱宁嘿嘿一笑：“在下只是想提醒张公公两句，若张公公觉得在下言过其实，全当在下放屁，不过在下很清楚一件事，张公公不能否认，谁能得到陛下信任，就等于得到朝廷大权……嘿嘿……”
张苑道：“无论你怎么说，排戏的事情都要你来承担，咱家不会多管闲事……另外，你以为刘公公回朝的事情，咱家没想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当初姓刘的在京城横行无忌，咱家也没对他低声下气过……倒是你钱千户，还是想想怎么对姓刘的交待吧！”
说完，张苑毫不客气走了，这次钱宁没再阻拦。
张苑走后，钱宁愤恨不已，小声嘀咕道：“这张苑，一点做大事的魄力都没有，就知道推诿责任，若跟着他做事，将来被怎么卖的都不知道，这种人，怎配跟刘公公比肩？”
“趁着刘公公没回来前，我该有所表示了……我又没做出什么危害刘公公的事情，只要我把心意尽到，那刘公公回朝还不是继续帮衬我？哼哼，倒是你张苑，等着倒霉吧！”

第一八二八章 先来的战报
朱厚照又花天酒地一晚。
天色将明时，他整个人已经非常疲累，稍事洗漱便准备起驾回宫休息。
车驾已备好，朱厚照在钱宁护送下出来，刚到豹房门口，见到张苑从外面进来。
朱厚照皱了皱眉头，问道：“张公公，你昨夜去了何处？难道是回宫去了，早晨才来豹房报到？”
张苑在宫外有住所，不是皇帝御赐，而是张苑觉得自己位高权重，便学着刘瑾在宫外置办宅院，现在被朱厚照问及，他不敢据实直言，只能委婉地道：“正如陛下所言，奴婢刚从宫里过来侍奉陛下。”
“哦。”
朱厚照没多问，不想管张苑到底去了何处，继续往前走，而张苑则往钱宁看了一眼，发现对方目光中流露出一抹复杂难明之色，张苑心里一突，感觉此人身上有秘密。
朱厚照回宫，一路都有宫廷侍卫护送，身前身后都是人。就在他将上马车时，突然看长街尽头有骑手往这边策马奔来。
钱宁抽出腰间的绣春刀，上前大喝一声：“还等什么，将人拿下！”
京城内除了专用马道，普通民巷不允骑马奔驰，若是皇宫重地，冲突圣驾被当场格杀都属轻饶，重则抄家灭九族。
朱厚照被人挡在后面，好奇地垫起脚尖眺望快马过来。但见那骑手未等御林军的弓弩手列阵，已从马上跳了下来，举着一面小旗继续往前跑。
“等等，别动手！”
朱厚照扒拉开挡在前面的侍卫，上前吩咐。
但他发出的声音很小，前面的侍卫已把那骑手围起来，很快便将其押解往朱厚照这边走过来。
“报……”
到了这个时候，骑手才想起自己应该说什么，扯着嗓门喊了起来。
钱宁正要过来邀功，却被朱厚照一巴掌拍到脑门儿上。
朱厚照瞪眼怒斥：“没个眼力劲儿，看不出来的是报子？把人带过来，我要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钱宁心头一阵懊恼，却不敢忤逆皇帝的命令，当即过去带人，等那人到了近前，朱厚照看着被五花大绑的报子，问道：“抬起头来说话，报什么的？”
那报子被人拽着头发仰起头，等他看清楚眼前的少年郎，不知这位便是皇帝，他只知道奉命到豹房这边来报告军情。
报子道：“刘公公让小人马不停蹄赶回，跟豹房主人传报宣府大捷喜讯！”
朱厚照一听乐了，笑问：“是刘瑾让你前来？”
张苑和钱宁脸色都急剧变化，报子不知当前是怎么个情况，但见这架势，眼前这少年郎地位不低，只能遵照刘瑾的吩咐呈奏：“正是如此，宣府大捷，刘公公和王军门带兵取得决定性胜利，鞑子落荒而逃……”
报子所说的话，都是刘瑾精心编排过的。
刘瑾知道朱厚照喜欢听什么，专挑好听的话说，着重强调他和王守仁的战功，至于胡琏在这一战中的功劳，自然是选择性忽略。
张苑和钱宁都在想，刘瑾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在兵部信使抵达前便把捷报传回，不会是刘瑾在玩什么阴谋诡计吧？亦或者是兵部那边在信息传递上发生重大失误？
朱厚照却没有想那么多，显得很兴奋，连声道：“好，好，大捷好，朕等这消息，等了差不多一个月了，快把人带下去，好好封赏……从宣府风尘仆仆赶回来，太不容易了！”
报子被侍卫带下去，朱厚照意气风发，笑得合不拢嘴。
张苑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提醒道：“陛下，您没问具体战功如何，若这又是虚报，那……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朱厚照脸色转冷，厉声喝斥：“张公公，你说话最好小心一点，这次是朕亲自指派刘瑾到宣府监军，他若还敢虚报战功，纯属不想活了！”
张苑脸色极为尴尬，他心想，就好像上次虚报战功不是刘瑾一手炮制似的，您对刘瑾这么信任，结果还不是被其糊弄得团团转？
但现在朱厚照正在兴头上，他不敢这么说出来。
钱宁问道：“陛下，您是否起驾回宫？”
“回，当然要回，朕还等着百官前来恭贺朕呢！哼，朕等了这么久，这场仗终于打完，还取得一场大捷，朕要好好赏赐有功之臣！”朱厚照当即表态。
张苑脸色非常难看，刘瑾回朝，对他的影响最大，他之前在钱宁面前嘴硬，但现实却非常紧迫，若刘瑾回来，他绝对没机会染指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
钱宁这会儿倒觉得无所谓了，他认为自己没公开针对刘瑾，反而一再帮魏彬等阉党骨干遮掩，虽然另有目的，但间接做了对刘瑾有益的事情。
“幸好我早有准备，做事圆滑留下后手，若不然刘公公回来我可要遭殃了！现在看你张苑怎么收场！”
原本钱宁就看不起张苑，现在知道刘瑾要回来，对张苑更加不屑一顾。
……
……
朱厚照喜不自胜，没详细问询前线战事具体经过，便匆忙回宫等候百官朝贺。
此时天色刚亮开，京城内一片平静，除了有人给朱厚照通风报信外，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都清风雅静。
又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沈溪来到兵部衙门……昨夜他休息得很晚，准备一早到兵部查阅战报，再到衙门后院补充睡眠。
到了办公房，沈溪屁股还没坐热，便有不速之客造访，却是谢迁。
这次谢迁来得极为匆忙，未经传报便直接破门而入，沈溪打量行色匆忙的谢迁，惊讶地问道：“谢阁老这是有急事？”
谢迁瞪了沈溪一眼：“你倒是平静如常，看你这稳如泰山的气度，真以为太平无事……宣府战报你可收到？”
“什么战报？”
沈溪被问了个莫名其妙。
谢迁皱眉：“昨夜老夫值守内阁，早上准备离宫回家时听说陛下兴冲冲返回乾清宫，据悉刘瑾派人从宣府带回战报，说我大明军队取得一场大捷，鞑子已败退撤去。但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未曾有只字片语送呈内阁，老夫便亲自前来相问。”
沈溪这才知道宣府有捷报传来，当即摇头：“兵部这边未收到任何消息。”
谢迁一跺脚，恨恨地道：“兵部在宣府就没安排细作和斥候，负责调查敌我情况？你不会只等着宣府地方给你呈奏吧？若如此，刘瑾搞个鬼，就能将情报压下，而他可先一步跟陛下邀功……”
沈溪解释道：“兵部在九边的确安插有眼线，数量不少。而且我敢保证，如果前线打了胜仗，我必然会在两天内收到消息，就算刘瑾派人星夜兼程，也不可能比我派去的人更早将消息传递回京。”
谢迁眉头紧锁，神色间显得有些迷惘，望着沈溪，讽刺道：“你倒挺有自信的。”
沈溪心说，领兵这么多年，这点信心都没有，那就不用当兵部尚书了。
谢迁见沈溪极为笃定，不似开玩笑，想了想满含担忧地道：“怕是刘瑾再一次虚报战功，莫非前方未有任何交战，却被他弄虚作假，杜撰个大捷呈奏京城？更有甚者，若我大明军队吃了败仗他却报功，那这事可就热闹了……”
沈溪见谢迁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宽慰道：“谢阁老不必这么早便下定论，不如静候后续消息传来。若刘瑾真是虚报战功，他绝对没命回来。若宣府真有战事，很可能仗刚开打，刘瑾便派人向朝廷奏报，如此他才可确保比我更早将消息呈送陛下面前，至于这场接战结果是否会出现偏差，又另当别论。”
谢迁想了下，微微点头：“你说得有些道理，刘瑾这阉人立功心切，即便战事未有结果，他为了邀功也很可能会抢先一步表功；若战事失利，他原本就回不了京城，也就不怕多个虚报战功的罪名……这老阉人真是老谋深算，可恶之至。对此你有何看法？”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把事情已分析透彻，我还能说什么？当即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意见。
谢迁见状，急切地道：“别杵着了，陛下那边看看如何交差吧……这会儿我得赶紧跟京中主要衙门打好招呼，一应事宜皆要等具体战报传来才可施行！”
……
……
朱厚照荒唐一宿，本来已困倦不堪，但因刘瑾突然上奏捷报，受此刺激他精神奇迹般转好，不再着急睡觉，而是在乾清宫正殿等候大臣们前来朝贺。
朱厚照喜气洋洋，对侍立一旁的张苑道：“张公公，你说朕厉不厉害？昨夜才让你们排演一出大捷的戏码，结果一夜过去，前方就真取得大捷……哎呀，朕太有先见之明了！”
张苑心想，就算宣府距离京城不远，但消息依然需要一天一晚才能传递到京城来，您昨晚才排演，哪里能和先见之明扯上关系？这场大捷怕是在前天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完成。
心里虽这么嘀咕，但张苑脸上却表现出赞叹佩服之色，恭维道：“陛下洪福齐天，有陛下庇佑，宣府这一战才能马到功成！”
“说得好！”
朱厚照沾沾自喜，“朕身边有贤臣辅佐，兵部沈尚书，内阁谢阁老，司礼监有刘公公……这次刘公公居功至伟啊！”
张苑听朱厚照称颂刘瑾，心里颇不是滋味儿，他很想说，刘瑾根本是个祸国殃民的奸佞权宦，但转念一想，朱厚照发配刘瑾到宣府监军，实际上只是小惩大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刘瑾彻底驱逐，此时刘瑾报捷又迎合了朱厚照好大喜功的心理，实在没必要在节骨眼儿上触霉头。
朱厚照不知张苑此时心境复杂，问道：“为何还不见大臣前来朝贺？之前没派人去六部和各寺司衙门通知么？今日朕要举行朝会……对了，现在就移驾奉天殿，朕要在奉天殿接受朝贺！”
张苑建议：“陛下，传旨的人早就派出去了，但还得一段时间才能回来，您先在乾清宫休息为好。”
朱厚照笑了笑，道：“你看看，朕太过高兴，居然有些忘形了，实在让人汗颜……张苑，你觉得朕圣明，还是先皇圣明？”
皇帝没来由突然问这么一句，让张苑很是尴尬，这话回答什么都不好，但为了前途着想，他不敢怠慢，直接道：“自然是陛下圣明，陛下可说是旷古烁今的圣明君主，便是汉武帝和唐太宗也有所不及。”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只是让你比较一下朕跟父皇，你扯什么唐太宗和汉武帝？他们取得多大的成绩，那是朕能比的？要比，也要等朕当个十年二十年的皇帝再比，现在比稍微早了些。”
“是，是！”
张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不知朱厚照为何会有此一问。
朱厚照再道：“朕再问你，你觉得刘公公和沈尚书，到底哪个对朝廷比较重要？”
这问题让张苑彻底懵了，朱厚照所提二人，照理没有可比性，就算刘瑾这次取得战功，但跟几年前在土木堡以及京城脚下取得赫赫功劳的沈溪没法比，一个是宦官，一个是朝中顶级文臣，哪里有可比性？
这次张苑没有再替刘瑾说话，道：“以奴婢看来，还是沈尚书更为重要。大明不能没有他啊。”
朱厚照想了下，许久后才微微点头：“其实刘公公也不可或缺，他不在京城，朕总感觉身边少了点儿什么，平时的生活也少了许多乐趣，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麻烦事会捅到朕这里，司礼监的人，还有内承运库等等……都让朕不省心。”
因为此时张苑掌控着内库，听到朱厚照的话，只能低下头全当认错。
朱厚照陷入遐思，过了一会儿他有些不耐烦了，转头看了看：“怎么还不见有人来？就算六部大臣晚一些过来，但文渊阁就在宫里，阁臣总该到了。张苑，你出去催催，不行的话再征调些人手前去……哦对了，将钱宁给朕传召过来，朕有事要问他。”
张苑非常紧张。
或许是因为朱厚照之前所问问题太过尖锐，他想：“皇上把钱宁叫来，不会是想问我跟刘瑾哪个更重要吧？钱宁这小子一看就是个墙头草，现在风向突然倒向刘瑾那边，这小子不会趁机落井下石吧？”
张苑道：“陛下，钱千户怕是已回豹房安排别的事情了。”
朱厚照皱眉：“是朕让他回去的吗？不行，立即派人把他叫回来，朕有许多差事要安排他，交托别人朕不放心。对了，再去礼部知会一声，前来见朕时，顺带交待下回头庆祝大典如何进行，至于筑京观……可有可无吧，到时候朕会具体跟礼部周尚书和兵部沈尚书，以及内阁大学士商议。你先去，事情着紧！”
“是，陛下！”
张苑行礼后退出殿外。
出了乾清门，张苑一边走，一边懊恼地小声嘀咕：“刘瑾那个奸贼不会是打不死的小强吧？怎么他被贬斥出京，还能得到功劳回来，东山再起？怕的就是回来后一切照旧，这朝廷上下都是他的人，就算他离京，文官们再怎么闹腾，也没让刘瑾党羽彻底失势……这下可麻烦了。”
张苑没走到文渊阁，便见焦芳和王鏊二人迎面而来。
张苑上前行礼：“两位大人，这是要往乾清宫去？”
焦芳有些诧异：“不是说宣府传来捷报么？我二人乃是前往乾清宫面圣，张公公这是往何处去？”
张苑没回答，反问：“为何不见谢阁老？”
这问题焦芳可回答不了，他和张苑同时看向王鏊，王鏊有些尴尬：“昨夜恰逢谢阁老值守内阁，早晨前来点卯就未曾见过他人，怕是已打道回府了。”
焦芳随口道：“于乔回府？怕不是去见沈之厚吧？”
王鏊苦笑一下，没有回话，恰好此时又有人前来，却是以张懋为首的五军都督府的官员，要说这些人得到消息也快，传报后便赶紧过来，不是跟文官一样先碰个头开完小会才动身。
张苑没心情接待焦芳和王鏊，赶紧过去向张懋行礼。
张懋笑着看向张苑，问道：“张公公，久违了啊，国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张苑张公公……”
张苑行礼后，心里也在犯嘀咕：“刘瑾不会真的比兵部衙门和五军都督府更先一步呈奏捷报吧？”

第一八二九章 迟迟不到的捷报
张懋根本没收到捷报，五军都督府也没收到相关消息，他之所以带着夏儒等人进宫，完全是因为朱厚照这边派人前去通传，在其想来，兵部尚书沈溪神通广大，很可能先五军都督府一步得到前线战报，所以他没加思索便带人前来。
但具体情况究竟如何，甚至张懋在见到张苑后依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苑以为宣府战事尘埃落定，情绪有些低落，把手向旁一指：“张老公爷先到文华殿等候，陛下之后应会前往奉天殿，接受群臣朝贺。”
“朝贺？哈哈，好！”
张懋是个老狐狸，即便心里有诸多疑问也不会直言，侧头对夏儒道，“国丈，你我二人去文华殿等候如何？却说以前你还未去过那儿……”
因为朱厚照登基后基本没举行朝会，就连一年三节两寿很多都被精简，使得夏儒这个国丈少有进宫的机会。
夏儒对张懋非常恭敬，虽然以二人地位来说，当朝国丈身份更显赫些，但爵位始终是张懋高，且张懋是世袭的公爵，承袭爵位掌兵至今已历四朝，朝中地位非同小可。
作为新贵的夏儒，资历不深，跟曾作为婚使南下金陵迎亲的张懋走得更近一些，非常好理解。
目送张懋和夏儒等五军都督府大员往文华殿而去，张苑此时已不再想是否真的存在虚报战功的事情，而是开始琢磨怎么应付刘瑾回朝。他人还没走出皇宫，路上又有官员陆陆续续入宫，基本都是六部和各寺司官员，却不见各部部堂。
“为何到现在为止都没见到兵部的人进宫，难道我那侄子在战报这件事上落于人后，觉得没面子，干脆选择躲起来了？不过，躲得了一时，能躲一世？”
张苑带随从出宫，出了午门，便对身后十多名太监道：“你们往六部和各寺司衙门再走一趟，问清楚之前是否已通知到，尤其是兵部衙门……你们两个务必要见到兵部沈尚书本人。”
由于实在不放心，张苑特意指定两名太监去见沈溪，怕在兵部衙门见不到人，还吩咐不行的话就赶去军事学堂，甚至沈溪家里，务必把人通知到。
人派出去后，张苑不想再往宫外去了，心里直嘀咕：“我那侄子太过傲气，从小到大，就跟个猴精似的，本以为他这次能把刘瑾彻底踩死，现在倒好，刘瑾就要回来了……”
“刘瑾归位，第一个要应付之人，除了我那侄子也没谁了！以后如果没人在朝中给我通风报信，甚至暗中帮衬，我怎么竞争司礼监掌印之位？”
恰在此时，一个声音传来：“张公公在等什么人吗？”
张苑定睛一看，却是带着一群锦衣卫耀武扬威的钱宁。此时钱宁志得意满，对张苑不再低声下气，这让张苑心里很不爽。
张苑想起朱厚照要传见钱宁，特意让他叫人，现在无意中碰到，心里却开始打起了小算盘，故意气势汹汹地喝问：“陛下安排你的差事，完成了？”
“嗯？”
钱宁被问得一愣，一时竟忘记朱厚照曾安排他做什么差事，过了好一会儿才皱着眉头问道，“陛下安排在下作何了？”
“什么？”
张苑怒气冲冲地喝斥：“连陛下交待的差事都能忘记，你居然还有胆问咱家？陛下让你传报九城，将宣府大捷的消息公布出去，你不会想说这事儿你已经完成，回来复命了吧？”
钱宁心里不是个滋味，暗自揣度：“哎呀，不会是陛下安排这家伙的差事，他却将事情推到我头上吧？”
因不知道张苑用意，钱宁不好随便下定论，以他想来，将捷报传遍九城，总归没大错，毕竟这是朱厚照登基以来第一场像样的胜仗，必然要好好宣传一下，如此朝野才会认定朱厚照是个圣君明主。
钱宁笑道：“张公公不说，在下都不记得了……那行，在下这就出宫去，张公公保重，回头见！”
说完，钱宁一摆手，示意身后那一拨锦衣卫跟他走，这样才有充足的人手调用……他的想法比张苑更为复杂，心里琢磨着怎么趁此机会到京城那些个衙门，尤其是顺天府治下衙门传报时捞取一笔好处费！
“平时少有在这些衙门行走，现在终于寻到良机，还不趁机捞上一笔？正好让他们见识一下我钱宁的威风！”
钱宁走后，张苑嘴角浮现个冷笑，嘚瑟地自言自语：“什么宠臣，根本就是个傻子，这么说他都相信……这种事还用得着你去传报？不过这样也好，人走得远远的才不会跟咱家抢功，回头咱家就跟陛下说已派人通传，至于你几时能过来，看你手头事情完成如何！”
……
……
身处兵部衙门的沈溪，收到宫里传来的面圣通知。
谢迁离去后便无音讯，以沈溪判断，首辅大人应该是去联络礼部和刑部两位尚书，准备一下入宫后的说辞。
过了约半个时辰，皇宫那边又派人前来通知，沈溪知道，自己不进宫不行了，他不能老留在兵部衙门等谢迁回来。
此时宣府前线迟迟没有战报传来，除了刘瑾派出的信使送来捷报，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沈溪实在难以判断，前方出了什么状况。
以沈溪猜想，这一战十拿九稳，毕竟孙秀成主动放弃宣府军权，王守仁和胡琏领兵作战能力不俗，这可是经过历史证明的。
唯一的顾虑是王守仁和胡琏都第一次带兵，经验有所不足，加上自三边调来支援的兵马未到位，这场仗主要还得看王守仁和胡琏临场发挥。
沈溪派人通知兵部主要官员，除了两位侍郎外，即便是各司郎中也需进宫面圣。
熊绣和何鉴先行带人进宫，他延后一步出发，又过了差不多一刻钟也没等到人，沈溪无奈之下刚要准备启程，谢迁带着刑部尚书屠勋过来，二人行色匆忙。
因为刑部衙门不在大明门两侧，使得谢迁去刑部，来回这一趟比较辛苦。
谢迁见沈溪一身朝服，当即挡住去路，问道：“你作何去？”
沈溪道：“自然是入宫面圣。”
谢迁显得很不耐烦：“这会儿入宫，不是去瞎胡闹吗？你这边可有收到宣府战报？”
沈溪遗憾地摇了摇头。
谢迁回过头打量屠勋，摊摊手道：“你看看，如今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都未收到战报，不会又是刘瑾搞鬼吧？”
屠勋显得很谨慎：“虚报战功，其罪当诛，刘瑾未必有这胆子，一而再虚报，难道他就不怕死？”
谢迁怒气冲冲：“刘瑾胆大妄为，当初在朝打压异己时便只手遮天，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这会儿怕是知道自己在京城的影响力日渐衰弱，便想出这么一出，哄得陛下高兴，将他调回朝……你说说，若前方真有大捷，为何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全然不见战报？”
屠勋没有回答谢迁这个问题，他知道谢迁对刘瑾有极大的偏见。
旁人跟刘瑾只是政敌，很少有正面接触的机会，但谢迁就不同了，当初谢迁为救被刘瑾扣押的官员，低声下气到刘瑾面前认错，甘于阉人之下，这被谢迁视为奇耻大辱。现在刘瑾倒下，谢迁是最不希望刘瑾重新爬起来的那个。
屠勋看着沈溪，问道：“之厚怎么看？”
以前没人会问沈溪的意见，但现在情况不同，谁都知道刘瑾贬斥出京是由沈溪一手策划，现在刘瑾那边有了状况，若捷报属实的话很快就会回京，第一个要问的自然是沈溪，听谢迁抱怨指责没有任何意义。
沈溪神色显得极为谨慎，道：“宣府那边确实尚未有战报传来，刘瑾是否虚报学生不敢轻易下定论，之前学生曾对谢阁老提及，或许前方战事刚开始刘瑾便急着向朝廷报功，至于是否应验……需要时间证明！”
屠勋看着谢迁，道：“于乔，我觉得之厚的分析是对的，现在未闻前线有败绩，或许是刘瑾抢先一步报功，又或者是他用了什么阴谋手段，阻碍前方捷报传至京师，以达到他先一步报功的目的！”
谢迁瞪了沈溪一眼，目光好似在说，你这小子到底帮谁？
沈溪道：“两位老大人，若不介意的话，学生这就要进宫面圣去了，老留在兵部这边也不是个办法。”
谢迁又在瞅沈溪，屠勋微笑着说道：“于乔，我们也别留在这边瞎等，旁人都进宫去了，我们老在宫外晃悠，这算怎么个说法？倒不如跟之厚一起进宫，路上再详谈……”
虽然谢迁很不乐意，但还是点头应允。
兵部到长安左门没几步路，几人未乘轿或者坐马车，刚走出几步，谢迁有感而发：“之前没去礼部走一趟，正好顺路去瞧瞧……”
兵部在东长安街，礼部同样在这一侧，说顺路未必，但也不会绕太远。
或许谢迁想到有捷报就会有庆典，必然跟礼部有关，便想去见一下周经，虽然他对周经有些成见，但碰到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依然离不开周经支持。
三人到了礼部衙门，问了一下门房，才知周经已先一步入宫。
皇帝特别指出传见周经，张苑派人传话时，叫人向周经说明这一点，周经不敢有丝毫怠慢，赶紧入宫去面圣。别的大臣都是去文华殿等候，然后一起前往奉天殿，而周经则直接入乾清宫觐见听宣。
谢迁听说周经已进宫，怒从心头起，嚷嚷道：“瞧瞧，周伯常之前看起来老实本分，但现在阉党得势，立马活跃起来……他不会是急着入宫邀功去了吧？”
谢迁火气实在太大，沈溪和屠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无奈。
谢迁笃定刘瑾是虚报战功。
沈溪知道，自己再说什么，谢迁必然听不进去，还不如不说，等进宫后静观其变。
到现在为止他也不能确定刘瑾是否虚报，更大的可能是刘瑾觉得王守仁和胡琏等人一定能取胜，提前报功。
有多大的利益，就有多大的风险，刘瑾既然愿意承担这样的后果，沈溪自然没法评价和干涉，只能等最后结果到来，看看刘瑾是否能如愿以偿，若是能侥幸赌中，那他回朝重掌司礼监的机会非常大，这也算是一种风险投资。
在谢迁这样一个老顽固面前，沈溪没有发表看法，毕竟旁边有个屠勋，沈溪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去跟谢迁抬杠，这既是对谢迁的不尊重，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三人出公生门，一起往长安左门而走。
等三人入宫，本来要去文华殿，路上得知众大臣已往奉天殿朝贺，如此一来自然不能先到文渊阁或者文华殿去商议事情，甚至连别的大臣都没法先碰个头通通气，只能先去奉天殿看看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过奉天门时，屠勋提醒谢迁：“于乔，稍后面圣可要谨言慎行，如今尚且不能定刘瑾虚报之罪，一切要等最终结果出来再说。”
谢迁冷笑不已：“那若这几天没有结果呢？”
屠勋道：“那也不能算虚报战功，可以当作……欺君之罪……论处！”
谢迁嘴角又浮现了个不屑的笑容，但没再说什么，不过他和屠勋都忍不住看了沈溪一眼，但见沈溪神态平和，好似事不关己，二人只能回过头，往奉天殿而去。
此时奉天殿内，大臣们正列班等候。
自打刘瑾离开京城，这还是朱厚照第一次在奉天殿会见大臣。
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大臣们都在想这次面圣是否可以奏事，在正德朝这种机会少之又少，每个人都想把握住。
谢迁、沈溪和屠勋三人抵达时，朱厚照尚未从乾清宫过来，朝会没有开始，三人因地位崇高，一来便被人群团团围住。
尤其是谢迁，作为当朝首辅，算是文官中地位最尊崇之人，旁人不明真相，都希望从谢迁这里得到些有用的信息。
围过来的人，基本以老臣为主，这些人知道分寸，只是想让谢迁把大致情况说明一下，而谢迁却在人群中找寻周经的下落，看了一圈没见到人，最后问道：“伯常人在何处？”
工部尚书李鐩回答：“如今周尚书怕还在乾清宫，之前见他往里去了，应是陛下跟他商议庆功大典之事。”
谢迁毫不客气地道：“功劳尚未核实，就急着商量庆功？用得着这么急么？不怕到最后贻笑大方？”
谢迁连续几个疑问出口，让在场老臣们齐齐吸了口凉气。他这番话附带很多信息，其中最关键的，是“功劳尚未核实”，这意味着前线战事可能尚未有结果，或者说朝廷这边除了刘瑾的奏报外没有别的消息传来，本着孤证不立的原则，不能刘瑾说取得大捷就真的有大捷这回事……
说者或许无心，但听者却有意，光是谢迁这几句，就足够在场大臣琢磨许久了。
恰在此时，张苑手持拂尘进入奉天殿，走到金銮宝座旁站定，扬起嗓子喊道：“陛下驾临，百官迎驾！”

第一八三〇章 落井下石
朱厚照驾临奉天殿。
此时的正德皇帝，意气风发，甚至比登基大典时看上去更精神，唯有眼睛里布满的血丝出卖了他身体的真实情况。
沈溪清楚，朱厚照这小子必然一宿未眠，这会儿能有精神出现在这里已算不错，指望其处置朝事，根本不现实。
奉天殿迎驾需行叩拜礼，众大臣皆下跪，口宣圣主问安之言。
朱厚照刚在龙椅上坐下，正殿大门进来几人，除了礼部尚书周经，还有鸿胪寺卿和太常寺卿，显然这些人之前都去了乾清宫商议庆功礼仪和礼乐之事。
周经进来后，在沈溪身旁跪下，等人悉数归位，朱厚照才一抬手，道：“众位卿家平身！”
“谢陛下。”
众大臣站起身，站定后低下头，很多人犹自在想之前谢迁所说那番话，思索刘瑾是否真的是虚报战功。
朱厚照笑容满面，朗声道：“朕今日得到消息，说是宣府一线取得大捷，王守仁王卿家跟刘瑾刘公公率兵马击败鞑靼人，宣府之战以我大明得胜告终。此战乃朕登基以来，取得的第一场对北方蛮夷的大胜，朕心甚慰！”
换作平时，朱厚照若说出这话来，百官必然要朝贺。
但今时不同往日，朱厚照登基后见大臣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又不能确定刘瑾奏报的事情是否属实，在场没有人愿意担责，朱厚照在那儿沾沾自喜，下面却没一人附和，就连阉党骨干焦芳和刘宇等人也在观望。
朱厚照本来等大臣报以溢美之言，但等了半晌，没听到想听的话，不由皱眉打量下面低着头沉默一片的大臣，无比纳闷……难道是我哪里说得不对，大臣们不知该怎么接茬？
朱厚照出言问道：“诸位卿家，难道你们不为朕，为大明感到高兴吗？”
刘宇终于出列恭贺：“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宣府大捷实在是因陛下龙威所至，陛下自登基以来国祚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刘宇有多少本事，在场大臣都很清楚，身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天官，却在朝中甘做混吃等死的阉党傀儡，没有谁真正看得起此人。
这次刘宇站出来说话，就连朱厚照也不是那么感兴趣，听了一段，抬手阻止：“刘尚书适可而止吧，朕喜欢听有内涵的话，虚言套语就不必说了！”
朱厚照虽少不更事，但他对大臣的要求很高，非常厌恶官场溜须拍马刻意逢迎那一套。
当然如果奉承得好，让人听不出是恭维，朱厚照还是乐于接受的，关键是刘宇说话水平太次。
朱厚照感觉大臣们的态度有些不太对劲，这才想起自己的老师来，不由打量站在谢迁身后的沈溪，问道：“沈尚书，你且说说，这次宣府大捷是否值得庆贺？”
一句话，在场气氛突然变得凝重。
……
……
朱厚照会问他话，沈溪早就料到。
宣府前线终于取得大捷，作为兵部尚书怎么都要站出来表示一下，毕竟军队之事还是以他为主导。
沈溪拿着笏板出列，恭谨行礼：“回陛下，若宣府报捷之事属实，庆贺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这就是了嘛。”
朱厚照听到这话，心里有了底，对群臣道，“朕很好奇，边关报捷，你们为何不恭贺朕？”
在场大臣都忍不住抬头看向沈溪和谢迁，意思是，你们进来后便说“功劳尚未核实”，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不解释清楚，怎让我们随便恭贺？若是出了问题，让皇帝下不来台，我们也落不到好。
沈溪接着道：“兵部直至此时，仍旧未收到边关任何告捷文书！”
沈溪说完这话，奉天殿内鸦雀无声。
莫说是说话了，就连喘息似乎也在这瞬间停顿下来，四周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意识到出事了。
兵部说没有得到告捷文书，只有两种解释，一是兵部情报传递出现问题，那是兵部的责任，第二种则是宣府那边又在弄虚作假。
之前孙秀成等地方官员虚报战功就闹了个笑话，庆功大典不了了之，朱厚照以为成功把大臣们糊弄过去了，但实际上只是自欺欺人，朝廷上下无人不知这桩丑闻，以至于谢迁刚才说功劳未核实，所有人都在想，是否宣府官员又故技重施，虚报战功哄骗皇帝。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有人要倒霉，最让人无法接受的就是虚报战功，朱厚照在同一个问题上栽两个跟头，必然颜面无存。
朱厚照迟疑好半天，终于反应过来，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沈溪：“沈尚书，宣府前线……没有捷报传来吗？”
沈溪行礼：“每天九边之地都会有战报传来，但关于大捷的战报，却迟迟未至，微臣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朱厚照心里犯嘀咕：“坏了坏了，兵部都没得到消息，一定是出了什么事……难道是刘瑾这老小子立功心切，把兵部的信使给拦下，先一步向朕奏报功劳？”
要说朱厚照不笨，思考问题一向都比较全面，能想到一些特殊情况。只是他处理朝政缺乏经验和远见，若能在得到边关报捷后第一时间找沈溪求证，不至于出现眼前的尴尬场面。
“咳咳！”
朱厚照咳嗽两声，就算他知道可能是刘瑾在搞鬼，但为了保住面子，还是以平和的心态问道，“沈尚书，会不会……是兵部送捷报的信使，路上有所耽搁？或者……告捷文书已到京师，你没看到？”
朱厚照说出这番话时，连自己都没多少自信，要想朝臣信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溪军事造诣有多高，朝中大臣非常清楚。
沈溪掌管兵部后，接连做出许多举措，在外人看来都无比高明。
弘治十六年三边和宣大之地情报体系出现问题，以至于鞑靼人长驱直入，大明有意加强斥候队伍建设，且在外人看来，沈溪曾任三边总督，率兵南征北战无往而不利，并非是务虚的兵部尚书，而是以实战著称，若是连沈溪都没得到消息，那就说明这个捷报存在很大问题。
沈溪显得很谨慎，恭敬行礼：“回陛下，臣对于宣府报捷之事，确实一无所知，或许是兵部衙门这边情报滞后，以至于战报无法及时传回！”
朱厚照先是点头，随即环视群臣一圈，脸色略微有些尴尬。
沈溪所说分明是在安慰他，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事儿不靠谱……兵部衙门精心打造的情报传递系统出现滞后，居然不如刘瑾派人传递消息便捷？
朱厚照突然想到那个前来报捷的传令兵，厉声喝问：“张公公，之前对朕奏报大捷之人去了何处？将人带到这里，朕要亲自审问他，那份捷报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苑本以为这事儿跟自己无关，听到朱厚照的话，略微有些紧张，生怕那传令兵出什么意外，但还是遵命而去。
张苑离开后，殿内君臣神色大多很诡异，不过也有一些人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态度，冷眼旁观。
不过不管抱什么心态，都不敢张扬，也不会站出来为刘瑾辩解开脱，这会儿刘宇等阉党要员也开始琢磨怎么独善其身。
若是刘瑾再度虚报战功，必然彻底失势，到那时，刘宇等人的末日就将到来。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浑身不自在，他先看看沈溪，想跟沈溪商议一些事情，但又觉得时机不对，决定等散朝后再找机会跟沈溪说说，避免当着其他朝臣丢面子。
一直等了小半个时辰，张苑终于回来，这让朱厚照非常恼火。
朱厚照怒道：“张公公，朕让你去传人，莫非你还亲自去了？”
张苑心中大叫冤枉，面带委屈地跪下来磕头：“回陛下，为了防止那人出偏差，奴婢这才亲自前往提人。”
“那人呢？”
朱厚照怒气冲冲地喝问。
张苑满面都是为难之色：“回陛下，人已经带来，不过奴婢问他什么，他都不肯说……”
在场又出现议论声，朱厚照黑着脸喝道：“将人押送进来！”
张苑爬起来，退出大殿，等传令兵押到，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很多人好奇地打量这个引发事端的祸首。
朱厚照冷声喝道：“朕现在问你，宣府捷报确有其事？”
传令兵当即就傻了，捷报还有真假之分？
过了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回道：“回……回陛下，是……是有捷报，乃是刘公公着小人回来传报。”
朱厚照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询问，尤其是要验证此人是否在撒谎，而且他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证明这人确实是在撒谎的话，那意味着刘瑾虚报战功成为事实，他再次被戏弄。
沈溪见朱厚照缄口不言，只能主动接过话茬，问道：“你且说，捷报是哪天发出？战事又是哪天结束？”
传令兵道：“战事是在八月……初一结束，小人乃是八月初二从宣府出发……”
沈溪摇头：“为何本官所得战报，战事八月初一才刚开始，且到昨夜，宣府到大同一线仍旧未有捷报传来？”
这下那传令兵回答不上来了，站在那儿支支吾吾半天，汗如雨下，全身颤抖个不停。
张苑上前，怒气冲冲道：“简直胆大妄为，居然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欺瞒陛下？你有几个脑袋砍？”
传令兵跪在地上忙不迭磕头，不敢回话。
朱厚照怒道：“如此说来，是刘瑾让你回来欺瞒朕？你亲眼见到前线我大明军队获得胜利？”
传令兵额头都磕破了，鲜血淋漓，声音颤抖，道：“小人……没有撒谎，刘公公让小人如何说，小人便怎么说。”
朱厚照一拍龙椅副手，霍然起来，涨红着脸面对下面文武百官，显然心中怒气已达顶点，随时都有杀人之意。
“陛下请息怒，如今尚不能认定刘公公虚报战功，或许……刘公公只是抢先一步将捷报传到陛下跟前，确切的消息要不了多久便会传至京师也说不定！”
沈溪非常清楚问题的关键在哪儿。如果刘瑾提前报捷又侥幸蒙对，那便立下大功，朱厚照可趁机调其回朝执掌司礼监。但如果今天朱厚照在朝臣面前丢脸，事后又证明确实是刘瑾立功心切先一步报捷，那就算刘瑾蒙对了，朱厚照依然会降罪。
朱厚照在龙椅前来回踱步，负着手，嘴里嘀咕个不停，不过声音太小，下面大臣无法听清说的是什么。
谢迁见状，便知道应适当火上浇油，出列行礼：“陛下请息怒！”
有了他的话，其余大臣纷纷行礼相劝。本来朱厚照便心烦意乱，如此一来越发心神不宁。等他再看全场大臣时，之前听到喜讯时得意洋洋的表情已完全消失不见，反而满是被坑吃瘪的尴尬，他看了沈溪一眼，最后一摆手：
“既然捷报未核实，诸位卿家先回去等候吧，朕要先回寝宫休息了！沈尚书，谢阁老，到乾清宫见朕！”
朱厚照别人都没传，唯独传了沈溪和谢迁前往乾清宫，很多人觉得，这是要将刘瑾治罪的节奏。
但很多人也清楚一件事，若盲目给刘瑾定罪，回头证明刘瑾未虚报战功，那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众大臣原本都想面圣奏事，但现在这状况，都知道朱厚照在盛怒中，留下来没半点好处，这会儿出宫回各自衙门是最好的选择，免得回头被朱厚照的余怒波及。
……
……
朱厚照先一步带着张苑等近侍回乾清宫，沈溪和谢迁虽被传召，但还是要从中左门走，而不能直接走奉天殿后殿。
朱厚照离开后，有大臣想过来跟谢迁说话，但见谢迁那漆黑的脸色，再想到朱厚照匆忙传召，便知道谢迁和沈溪这边要急着去面圣，没人敢打扰。
二人过了中左门，谢迁故意压后几步，凑到沈溪身旁，小声道：“待会儿你面圣时少说两句，事情交给老夫好了！”
沈溪点头：“若陛下总问我呢？”
谢迁道：“那你也不能说，老夫代你说便可……你只管一口咬定，宣府这两天并无捷报传来，剩下的事情，老夫自然能解决。”
沈溪显得有些担忧：“就怕是刘瑾阻断信使回京之路，或者那阉人用了什么手段，让情报无法及时传回，若如此……回头可是要被打脸，甚至被陛下问责。”
谢迁冷笑不已：“你在朝才几天？陛下在朝臣面前出丑，总需有人出来承担责任，管他刘瑾是否虚报，现在就一口咬定，让陛下定了刘瑾的罪，左右不过是个太监，莫非将来陛下还要赦免他不成？”
沈溪心想，要狠还是你谢老儿狠，不用证据就要定罪，好像谁成了你的政敌，就必须束手就擒一般。
沈溪道：“谢阁老想说什么，只管说，我在旁听着便是！”
在对待刘瑾的问题上，沈溪跟谢迁的想法一致，不能让刘瑾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最好趁着这件事让刘瑾彻底不能翻身。
既然谢迁愿意承担责任，那就让谢迁去尝试一下，看看朱厚照的反应，沈溪不打算自己出马。
二人到了乾清宫门口，张苑显得很着急，迎过来道：“两位大人可算来了，陛下在里面等候多时……待会儿到了陛下面前千万别乱说话，陛下正处于盛怒中……”
沈溪、谢迁跟在张苑身后进入乾清宫，只见朱厚照坐在龙案后生气，文房四宝和一些摆设撒落一地，看情况朱厚照对于刘瑾已经恨到非杀不可的地步。
沈溪和谢迁同时上前行礼：“参见陛下。”
朱厚照斜着头打量沈溪和谢迁，问道：“现在可有宣府捷报传来？”
谢迁摇头：“未曾。”
沈溪心想，你谢迁也真敢说，没出宫去问问，怎知一定没有？
朱厚照叹息一声，道：“唉，都怪朕错信刘瑾，让他去宣府戴罪立功……谁想他竟是这么个待罪立功法！”
谢迁趁机建言：“陛下，请您派人去宣府，将刘瑾问罪，赐其一死，便可安抚人心，朝廷上下对陛下必然十分信服！”
“啊？”
朱厚照眨了眨眼，诧异地问道，“谢阁老，你这么就要杀了刘瑾？未免太过草率吧？如果不是他派人传报，而是别人假借他名义……又或者出现什么偏差，以至于他的信使先一步到京城，而兵部那边没赶得及呢？”
从这话，沈溪和谢迁都能感受到，即便是到了这一步，朱厚照对刘瑾依然回护有加，算得上主仆情深了。

第一八三一章 真相
朱厚照越是回护刘瑾，谢迁越生气。
随着犟脾气发作，谢迁上前一步，以咄咄逼人的语气道：“陛下，自古乱国者无恶不为，刘瑾任司礼监掌印不到两载，朝中上下皆恨之入骨，其胆大妄为，贪墨钱财无数，卖官鬻爵人神共愤，如今他竟一再虚报战功，欺瞒陛下，若不加以惩治，恐朝廷法度废弛，人心背离！”
这话说出来，慷慨激昂，振聋发聩，但入朱厚照之耳，却感觉跟当初刘健和李东阳所说同出一辙。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怎么到今天都不明白皇上的性格？皇上要听到的，是你拿出无可辩驳的确凿证据，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说空话、套话，否则所言再有道理有何用？你倒是拿出实锤啊！”
果然，朱厚照听到这里，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显然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用说教的口吻，如此好像显得他有多昏聩，专门任用佞臣。
等谢迁说完，朱厚照板着脸道：“谢阁老，朕暂且不探讨你指控的刘瑾那些罪行是否属实，朕就问一句，你此刻所言跟刘瑾虚报战功有何关系？现在朕只想知道，刘瑾是否存在虚报战功的情况！”
谢迁心急如焚，朱厚照有气，他何尝又不愤懑难受？谢迁气愤朱厚照任用奸臣，听不进劝诫，无论自己说什么朱厚照都会不自觉维护刘瑾。而朱厚照所气，是旁人把他当成傻子，总拿一些套话挤兑，显得他这个皇帝有多无能。
谢迁正要继续说下去，沈溪知道不能再让谢老儿借题发挥，否则真要出现君臣当面翻脸的场面，那就大大地违背此番前来面圣的初衷。
沈溪抢先一步：“陛下，关于刘瑾虚报战功之事，尚需求证，现如今做出定论为时过早！”
听到这话，谢迁怒气更甚，恶狠狠地瞪着沈溪，好似在说，不是让你不说话在旁边当哑巴么？为什么这个节骨眼儿你要打断老夫说的话？
但朱厚照听到这话却很受用，点头道：“对，就算要治刘瑾的罪，也要让他死得其所……谢阁老，你不必生气，你说的事情朕回头会派人好好调查，这件事暂且搁置，朕很累了，要回寝宫休息。”
“沈尚书，你将边关战情调查清楚，朕晚些时候会问你……两位卿家先回吧，朕不送了！”
朱厚照本来要找谢迁和沈溪问一下宣府一线军情以及刘瑾的情况，但他见谢迁跟疯了一样攻击刘瑾，便失去跟二人交谈的兴致，再加上他昨夜彻夜未眠，此时已近午时，整个人已疲倦不堪，便想打发谢迁和沈溪离开。
谢迁见朱厚照起身向殿后去了，忍不住上前想拉住皇帝，继续理论。
但他才走出两步，便被沈溪一把拉住，当着皇帝的面谢迁不能大声喝斥，只得冲着朱厚照的背影大声道：“陛下，刘瑾霍乱朝纲，您不能不理啊……”
这不说还好，话一出口朱厚照加快了步伐，一溜烟进了后庑，这下谢迁连进言的机会都没了。
沈溪知道，谢老儿要发飙了。
……
……
果不其然，二人出乾清宫，谢迁马上严词相向。
如果不知道的，以为谢迁跟沈溪间苦大仇深，即便身处禁宫也咆哮个不止，根本不顾自己当朝首辅的体面。
“……你非要偏帮那阉人，跟他休戚与共，甚至搭救他的性命，让大明永远不得安宁，是吗……”
谢迁破口大骂，沈溪懒得倾听，在他看来，谢老儿不过就是将未曾发泄在皇帝身上的怒火撒到他身上罢了。
等谢迁连珠炮一样将气撒出，沈溪没好气地道：“谢阁老如果骂痛快了，请前往文渊阁，盯着是否有宣府发来的战报，那才是问题的关键！”
谢迁怒道：“你一心为刘瑾说话，见老夫生气你就满意了？”
沈溪反驳道：“之前的情况您老看到了，不是进一两句谗言陛下就会降罪刘瑾，一切都要讲究证据，以陛下的性格，没有确凿证据拿出，陛下不会采信……敢问谢阁老，您现在有任何刘瑾虚报战功的人证、物证吗？”
谢迁自然没有，而且他也清楚自己没有实证，他就是想借助这件事让皇帝草草结案，赐刘瑾一死，其他的都不重要。
沈溪跟刘瑾的矛盾，完全是政见不同，而谢迁则夹杂一定私怨，甚至沈家着火之事，至今谢迁依然归罪刘瑾头上。
在谢迁看来，罪不及妻儿，无论沈溪跟刘瑾闹出多大的矛盾，刘瑾不该报复沈家人，这也是他到现在还坚定倒刘瑾的根本原因。换一些资质平庸的老臣，面对咄咄逼人的刘瑾，恐怕早就辞官不干了。
谢迁仍旧扯着嗓子吼道：“要证据，不满地是证据？刘瑾作恶多端，以你的本事，会找不到他的罪证？”
沈溪不由皱眉，他觉得谢迁这是在提醒，适当地栽赃一下刘瑾也无妨。
“若我告诉你沈家那把火是我自己放的，你会怎么想，不会直接蹿上房子公告天下吧？”
沈溪见识到一个老人家的顽固，而这位还是当朝首辅，朝野皆知，谢迁的权力被司礼监节制，刘瑾在朝，谢迁便屈居刘瑾之下，刘瑾离朝，朱厚照宁肯将批阅奏本的权限晾在那儿，也不肯交还内阁。
这也是历史原因造成。朱厚照心目中，压根儿就不信任阁臣，越是贪玩，越怕大臣擅权，因为他控制不了。
相反刘瑾这样的阉人比较好控制，即便再权势熏天也绝对不敢跟他对着干，甚至公然给他难堪。
沈溪心平气和地道：“谢阁老请消消气，在下要先回兵部查看情况，若所料不差，这会儿宣府那边应该有消息传回，是否虚报战功应可一目了然，何必争一时长短？按照阁老所言，就算之前陛下给刘瑾定罪，听到捷报陛下怕也会做出变更，对吧？以陛下对刘瑾的回护，若没有真凭实据，就想让陛下当场赐死刘瑾，太难了！”
……
……
沈溪不想跟谢迁探讨刘瑾的事。
很多事情没有意义，现如今刘瑾跟朱厚照处于“蜜月期”，主仆间最多闹点儿小矛盾，朱厚照碍于自己皇帝的威严，不得不在刘瑾犯错的情况下将其发配宣府，但要让朱厚照生出杀心，为时尚早。
刘瑾离京第一天，沈溪便已预料到刘瑾回朝是怎么个状况，已做好万全的准备。
见谢迁依然有发飙的趋势，沈溪先一步告辞，加快脚步往东华门而去。
管你谢老儿内心有多不爽，我只要做到独善其身便可，跟刘瑾斗一个回合，也就不在意多加个回合，就算来个加时赛，平手开局，谁怕谁？
出东华门后，沈溪直接往军事学堂去了，那边同样可以收到战报。
由于身着朝服，沈溪脚步匆匆，不敢耽搁一分一秒，毕竟之前自己在家里都遇到过刺杀，谁也难保路上不会出问题，于是专挑人多的地方走。
一直等沈溪进入军事学堂，门口值守的士兵还好奇为何沈溪会穿着如此正式过来，以大明规矩，官员到衙门办差只需身着常服便可。沈溪直接到了偏院，将刚收到的公文看了一下，诧异地发现依然没有宣府方面的战报。
“真奇怪，以我推测，王守仁和胡琏应该在前天晚上就跟鞑靼人交战，若战事于昨日天黑甚至半夜前结束，战报就该传过来了，难道真的是情报系统出了问题？”
沈溪自己心里也没底了，以他一贯的自信，事情应该不会出偏差才对。
要么是胜，要么是败，该有个了断，除非双方打成僵持的局面……
想到这里，沈溪好像明白什么，正要回一趟兵部，突然侍卫来报，说是寿宁侯前来拜访。
“张鹤龄来做什么？”沈溪一时间不知国舅来访的目的，但仔细一想，多半跟边关战事有关。
沈溪出门迎接，张鹤龄站在前院好奇地打量，好像对周边环境很陌生，但其实他来军事学堂已好几回了。
张鹤龄见到沈溪，语色和善：“沈尚书，本侯方才得到边关传报，怕你这边尚未收到消息，特意过来说明一下。”
张鹤龄一来便单刀直入，沈溪心里一沉，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寿宁侯屈尊驾临，请到里面说话！”
“不了！”
张鹤龄一摆手，“本侯公务繁忙，只是前来知会一声，今日收到的是前两日从宣府城发来的信函，乃本候昔日麾下发出，据悉宣府战事尚未有结果，怕是刘瑾虚报战功……这是相关信函，请沈尚书查阅，本侯便不多叨扰了。”
张鹤龄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溪。
沈溪拿过来大致看了一眼，虽然信函没有题款，但看称谓大抵可以判断是宋书所写。
信函中，宋书将宣府至张家口一线的情况详细说明，表明王守仁率军出征，大概会在两天后，也就是八月初二左右抵达张家口堡，宣府周边的鞑靼兵马已撤到长城以北，并未有大战的消息。
“有劳寿宁侯亲自来一趟，本官会酌情斟酌宣府一线的情报，寿宁侯公务在身的话，请回！”
沈溪看出来了，张鹤龄这是要借刀杀人……谁都巴望刘瑾死在边关，外戚党也不例外，现在朝廷上下可说同仇敌忾，都想置将其置于死地，但谁出来动手却是个问题，毕竟谁都不希望因为此事让皇帝记恨上。
外戚为了让沈溪和谢迁出手，拿出本该是机密的信函，证明宣府前线的确没有什么大捷。
只要证明刘瑾虚报战功，刘瑾小命必然堪忧，接连两次欺君罔上，就算第一次非刘瑾所愿，但第二次却是刘瑾亲自做出来的，足够朝中文武官员对刘瑾展开攻击，让其死无葬身之地。
张鹤龄一笑，没跟沈溪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溪未亲自送张鹤龄出门，他判断寿宁侯回去后会跟外戚党成员商议怎么对付刘瑾，而张苑也归属这一派系，现在跟刘瑾利益冲突最大的政治集团就是外戚党。
“以谢迁为首的文官集团，虽然迫切想让刘瑾死，但刘瑾死后的权力，主要还是为外戚党所得，尤其是司礼监的差事，只要朱厚照一天未勤政，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就比首辅更为重要，除非是能将张苑和外戚党的势力打压下去。”
“张苑跟刘瑾不同，刘瑾背后没有强大背景，而张苑却倚靠外戚势力，若让张苑崛起，怕是比刘瑾更难对付，就算张苑有心消除外戚势力的影响，始终张氏兄弟背后有张太后撑腰，只要张太后一天不死，朱厚照未逊位，张氏外戚的地位就不会发生根本性动摇。”
“外戚势力想利用我的手达成目的，想得太多了！”
沈溪将信揣进怀里，略微收拾心情，往兵部衙门去了。
刘瑾回来，最直接的利益冲突不是文官集团跟阉党，而是外戚跟阉党，沈溪心想：“这热闹，我倒是可以瞧一瞧！”
……
……
沈溪回到兵部衙门，找来全国各地发来的讯息，仍旧没有宣府战报。
倒是前两日宣府、大同等地的情报，未曾中断过，说明云柳领导的情报系统没有出问题，刘瑾远未强大到可以阻断边关情报传递的地步。
以沈溪所知，孙秀成逃离宣府次日，局势最为紧张，但因王守仁当机立断，以至于宣府形势迅速稳定下来，其后，王守仁率领驻军固守，鞑靼人诈城未果，只能狼狈退去，并未发生大规模交战。
至于王守仁领兵前往张家口堡，是在八月初一，而刘瑾信使出发的时间，恰好是王守仁兵马即将抵达张家口堡时。
此时沈溪终于可以确定一件事，就是刘瑾确实是提前报功，想先兵部一步奏捷，以换得朱厚照对他的关注，甚至将他调回京城重掌司礼监，只是刘瑾未想到，兵部这边情报的传递速度，比他想象的快了不止一倍。
沈溪暗道：“你刘瑾觉得，能在八月初二或者初三取得捷报，就能先兵部一步，实在想得太美，宣府周边有任何风吹草动，可以在六到十个时辰内将消息传到京城，你这招提前奏捷，可以说是挖坑自己跳！”
沈溪在兵部衙门没停留太久，他要去见谢迁，将得知的情况告知。
文官这边出头跟刘瑾斗的人，不是沈溪，他也不会主动揽责，因为谢迁之前对他的态度不善，沈溪想给谢迁一颗甜枣，让谢迁的心迅速安定下来，继续冲在对抗刘瑾的第一线。
沈溪得知谢迁已离开文渊阁，略一打听便赶到礼部……这会儿谢迁正在礼部衙门跟周经问询情况。
谢迁对周经的意见很大，就差将其归于阉党一列。
就在周经面对喋喋不休的谢迁，倍感折磨生无可恋时，礼部属官上前来禀告，兵部沈尚书在外求见，当即对谢迁道：“于乔，你休要怪责于人，既然你觉得我做事不公，那便让之厚来评评理。”
不说沈溪，谢迁态度还好些，听到沈溪的名字，谢迁差点有打人的倾向，火冒三丈道：“你找谁评理不可，非要找个后生？你不知这小子现在能耐得紧，我说话他都听不进去，专门跟老夫抬杠？”
在周经面前，谢迁没给沈溪留面子，满腔怒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现在他恨周经不肯帮他，恨沈溪跟他唱反调，现在已将周经和沈溪当作是一伙的，认定沈溪是周经请来的说客。
周经不想听谢迁说下去，作为礼部尚书，在自己地盘上，他要见谁不需要经谢迁同意。
刚一碰面，沈溪便道：“两位老大人，以在下目前所得情报来看，昨日午时前，宣府至张家口一线并未有大战发生，即便有捷报，也应在子时后，距离现在不到七个时辰……刘瑾绝对是提前报功，甚至所奏捷报，纯属子虚乌有！”
沈溪把话说出，周经微微一笑，打量谢迁，道：“于乔，你看，之厚把情况调查清楚了，这才来跟你奏明，现在只能说刘瑾所奏捷报子虚乌有，但谁知道这两天，边关是否真的取得大捷？”
谢迁瞄了沈溪一眼，愤愤然道：“一个阉人，视大明法度于无物，未曾接战却提前奏捷，如此行径尚不能被定罪，跟老夫讲什么道理？你们还说不是偏帮那阉人？”
沈溪面色淡然，对于谢迁的指责，全当没听到。
周经摇头苦笑：“于乔不可如此怪责之厚，他乃兵部尚书，做事务求公允，这不是回去赶回去调查边关传递回来的消息了么？如今证明是虚报，于乔你再去奏禀陛下也不迟嘛！”
谢迁摇头道：“面圣谈何容易？自皇上登基以来，老夫多少次想面圣，都未曾有机会，今日陛下在乾清宫赐见，老夫尚未将话说完，陛下便让老夫打道回府，这还多亏某人在旁帮倒忙！”
说完，谢迁瞪着沈溪，目光好似要杀人。
周经脸色更加不好看了，他明白现在跟谢迁说什么道理都徒劳，见谢迁愤愤不平地转身到桌后坐下，望着沈溪道：“之厚，既然你将事情查明，是否准备入宫面圣，向陛下呈奏此事？”
未等沈溪回答，谢迁一脸恼恨：“你问问他，会去面圣吗？朝中如此多臣僚，他回朝才几日，所有官员加起来有他面圣的次数多吗？可是他每次面圣都避重就轻，若非他不肯作为，何至于刘瑾到如今尚且未曾剪除？”
周经道：“于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刘瑾被贬斥至宣府做监军，不是之厚在后面谋划？你别责怪他，年轻人做事有自己的一套，我倒觉得，之厚懂分寸，识进退，不会乱来！”
谢迁听了更生气，起身一甩袖：“行，你支持他，看你们沆瀣一气，等阉党卷土重来，朝中尽是乌烟瘴气，届时老夫大不了回乡务农，从此后不再涉及朝事，看你们如何应对！”
说完，谢迁怒冲冲拔足便走，沈溪不但没有阻拦，反而主动让开一条路。
这下子谢迁更恼火了，瞪着沈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最终谢迁还是被拦了下来，周经客气地道：“于乔，既然你想让刘瑾不得翻身，就应该坐下来好好商议一番。之厚，你先莫要掺和，且先回兵部衙门，有什么新消息第一时间传递过来……”
周经懂人情世故，不想让沈溪留下来引爆谢迁的火气。
周经算是看出来了，要不是沈溪一直跟谢迁唱反调，谢迁脾气不会这么大。
谢迁一直把自己当作绝对权威，认为所有人都得听他的，奈何沈溪现在已跳出文官的框架，在朝独树一帜。

第一八三二章 给你个任务
朱厚照说是回寝宫后立即就会休息，但在睡下后却一直焦虑不安，未能入眠。
许久后，他从龙榻上爬起来，朝外面吼道：“有活人没有？”
张苑一直守在外面，听到朱厚照发话，赶忙进来，恭敬行礼。
朱厚照看着张苑，一摆手：“朕睡不着，心烦意乱的……唉，为朕穿衣吧……”
张苑进来后偷偷瞄了朱厚照一眼，见朱厚照双眼通红，便知皇帝这会儿心底有火，不敢忤逆，上前帮朱厚照穿好衣服，然后恭敬站在一边，等候进一步吩咐。
朱厚照到桌前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送到嘴边，张苑赶忙劝阻：“陛下，莫要伤了龙体，让奴婢为您换上热茶。”
“不用了！”
朱厚照毫不在乎，直接一仰脖将茶水喝下，这才抬头打量张苑，问道，“张苑，你觉得朕是不是很没用？”
张苑不知朱厚照这是抽什么风，毕恭毕敬道：“陛下，您乃旷世明君，古往今来所有皇帝都没法跟您比！”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伸手打断张苑的话，斥道：“恭维的话不必说，朕是不是明君自己心里清楚，朕登基以来没做出什么利国利民的事情，就算当前跟鞑靼人进行的战事，朕已白高兴两场……对了，兵部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张苑略微一怔，回道：“陛下，兵部那边……未曾有人进宫奏事。”
“唉！”
朱厚照叹了口气，“也是，之前朕说了要休息，还说睡醒后再问事，估摸兵部有什么战报也会先压下去……真希望刘瑾这次没虚报战功，朕不至于再次丢脸。”
张苑站在那儿，不敢多嘴，他现在处处都小心翼翼，防止被朱厚照怒气波及。
朱厚照拿着茶杯，好似在观察茶杯外壁的图案，又问：“朕自打登基以来，一直在豹房玩乐，想做大事却一直未付诸实施，实在有愧于先皇。张苑，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做才能成为明君？”
张苑道：“陛下您已经是明君……”
朱厚照皱眉：“让你不说恭维的话，没听到吗？再说这种话，朕立即叫人把你拖出去打一顿，看看你醒不醒悟！”
张苑苦着脸道：“就算陛下您让人惩罚奴婢，奴婢也这么觉得……自古以来，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那必然就是圣君明主，如今陛下在位不过两年，但我大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陛下怎能不是明君？”
到了现在，张苑已学会拍马屁，尽量不把马屁拍到马腿上。
朱厚照想了下，点头道：“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但朕总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够。”
张苑见自己的恭维有了效果，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陛下您多心了，其实无关陛下是否在意朝政，只要陛下能将朝事委托给有能耐的人，由这些人打理，何须陛下亲自劳心劳力呢？百姓由官员管着，而陛下则管着官员，只要陛下能驾驭好官员，就是圣君明主！”
朱厚照嘿嘿一笑，之前一直阴沉的脸色终于好转。他打量张苑，道：“张公公，看你平时没那么机灵，但说起话来，倒也悦耳中听……嗯，朕跟你的想法大致相当，朕赶上好时候了，手下贤才辈出，比如兵部沈尚书，能力算得上旷古烁今吧？每一个明主背后必然有一群贤臣，朕觉得有沈尚书这样的臣子辅佐，将来历史必然会记下朕一笔……”
不自不觉间，朱厚照已飘飘然。
张苑明白一个道理，无论怎样，朱厚照只是个半大的孩子，需要有人哄的，以前刘瑾得势不是因为其学问和本事有多强，只是知道怎么在皇帝面前奉承和邀宠。以张苑现如今的领悟，只要能讨好朱厚照，再有一些狠辣的手段，必然就能取得成功。
朱厚照道：“这次的事情，让朕心神不宁，要说刘瑾的能力在那儿摆着，朕不相信他会屡次犯错……一个传令兵，以刘瑾的名义回朝报喜，谁想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此人是不是刘瑾派来的还说不一定呢。”
张苑之前犹自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掌握了拍马屁的精髓，但听到朱厚照这话，不由紧张起来，委婉地道：“陛下，有些事……无风不起浪。”
“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那些大臣对刘瑾有意见，是因为以前被刘瑾刻薄多了？哼哼，旁人可以这么说，你却不能，知道吗？朕知道你想接替刘瑾的位子，但朕考量过，你暂时不那么合适！”
此话让张苑一阵心凉，而朱厚照自己却没意识到自己的言语伤人了，“朕不管刘瑾在宣府做了什么，至少有他打理朝政，朕可以放心留在豹房，手头永远不缺银子……旁人在朕面前告状，说他贪污腐败，中饱私囊，还大肆提拔党羽入朝，但朕观察那些所谓阉党中人，能力都不错，比如焦阁老和刘尚书，他们在朝名声就很好嘛！”
张苑腹诽不已：“怎样才算好，有没有个标准？刘宇根本就是个傀儡，而焦芳也做尽坏事，这些人都唯刘瑾之命是从，旁人称呼刘瑾为九千岁，这些话谁敢对你说？”
朱厚照再道：“人无完人，有缺点就改嘛，朕不能因为一个人一时的错误而将其一棍子打死！这样吧，张公公，朕给你个任务……”
听到这话，张苑谨慎起来，觉得自己立功的机会到了。如果做得好，或许还有机会进入司礼监，当上掌印太监，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朕让你盯着，如果兵部那边奏明，刘瑾的确是虚报战功，你就去把之前来奏捷的传令兵给杀了，这样就死无对证，就算旁人攻击刘瑾，也没人证了！”朱厚照觉得自己想出良策，笑眯眯吩咐道。
说者开心，但听到那人却满脸死灰色。
张苑心迅速下沉，他终于知道在朱厚照心目中，刘瑾地位有多高，心里不由纳闷儿：“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或者有缺失，让陛下对刘瑾如此器重，而我却不能得到陛下的信任？”
他尚且不知，刘瑾不但长时间担任朱厚照亲随，更曾带着朱厚照一起游历江南，很多不能说的秘密刘瑾都知道。
刘瑾在朱厚照跟前做事，不求回报，又舍得投资，而张苑在朱厚照面前总是抖机灵，这就是他张苑跟刘瑾的不同。
“陛下，之前那传令兵已为朝臣见过，这么做……合适吗？”
朱厚照斜着眼打量张苑，道：“你这么说，是怀疑朕的智商？你也不想想，朕是什么人，你什么脑子，就算这个传令兵被那些大臣见过，但他只是单方面说是刘瑾的人，把人杀了，谁知真伪？朕只是不想让这件事闹大，全当是鞑子细作，有心在朕面前挑拨离间……”
张苑听到这话心里不满，呼吸都有些不畅了。朱厚照对刘瑾的包庇，让他觉得自己当这个内侍监有些力不从心。
偏心到了这等程度，他觉得自己干不下去了。
“为何那些大臣随时可以撂挑子不干，我却不行？就算我心里再有意见，还是要当这个不男不女的宦官，一辈子受尽窝囊气？”
朱厚照道：“你听到没有？朕让你盯着，务必要留心，这事关系朕的颜面，如果你做得好，朕自然会有赏赐。”
“是，陛下！”
张苑苦着脸低下头，心里别提有多别扭。
朱厚照再道：“你看着兵部那边，若有什么消息，记得第一时间传到朕这里……嗯，你最好在兵部待着，进出都跟沈尚书一起，如果今天没有奏捷战报来，那就真没有了，晚上回宫，你就可以把人杀了，一了百了！”
“是。”
张苑先是应下，头越发低了，心里的苦水一股脑儿都上来了，忍不住要落泪。
朱厚照一摆手：“既然听明白了，现在就去吧，到了沈尚书面前可别乱说话，朕对你寄予厚望，若你做得不好，朕以后有这差事也不找你，朕从来不养吃闲饭的人！”
被朱厚照吓唬和恶意贬低一通，张苑五味杂陈，他从乾清宫寝殿出来，整个人好像失了魂一般。
“张公公，您这是刚进去面过圣？陛下有何吩咐？”御用监太监李兴在外等候消息，见张苑出来，上前恭维。
张苑收摄心神，打量李兴，道：“陛下说什么，与你何干？陛下现在安排了很重要的差事让咱家去做，你且回去整理好账册，再找人详细核算……账目的事情，咱家暂时顾不上，回头再细查，记得把那些送礼之人的名字都记录下来，回头咱家也会对这些人有所提拔！”
张苑准备学刘瑾当一个贪官。
他的手没有伸向朝臣，因为他的权势尚不足以影响朝局，没有大臣卖他面子，故此只能把目光对准宫里的太监，让这些人出银子填补内库亏空，再许诺未来给予官职和地位上的提拔，许下诸多空头支票。
刘瑾失势，就算太监们心里不爽，但还是会酌情拿出一些银子来，但这次刘瑾报战功后，内监出现观望情绪，毕竟太监们有些看不懂，到底刘瑾是彻底倒台了，还是说将来会重新崛起。
如此一来，本来承诺要给的银子，现在都推脱不给，李兴因此大为光火，但奈何那些出银子的人地位都不低，甚至连戴义和高凤这样的执事太监也在其列，李兴没辙，只能来跟张苑商议。
但因张苑心情不好，再加上急着去处置传令兵的事，只是给李兴留下两句话便匆忙而去，李兴甚至都没来得及跟张苑说这件事。
张苑本以为没人敢不出银子，但他不知道，如今很多人都开始盼望刘瑾回来。
那些人宁可被刘瑾欺压，也不肯被张苑这样的新贵压榨，因为张苑让下面人出银子的力度，比当初刘瑾要大许多。
那时下面的太监只需要出一点银子巴结刘瑾，而不像现在，连内库开销都要这些人来承担，现在刘瑾反而成为这些体制内的宦官期盼回来主持大局之人。刘瑾回来，这些人可能不但不用出银子，还可以跟着喝汤，从内库捞到好处。
……
……
张苑从乾清宫寝殿出来，先去找了锦衣卫的人。
先跟锦衣卫打好招呼，将那传令兵牢牢看住，不能让人跑了或者死掉，一切要等他亲自回来处置，然后张苑才收拾心情往兵部衙门去了，一路上火急火燎，终于在兵部衙门见到沈溪。
此时沈溪刚从礼部衙门回来没多久，对张苑的造访没多少意外。在沈溪看来，无论朱厚照是否做出交代，张苑都应关心兵部这边的情报。
张苑也不见外，到了沈溪的办公房后，一屁股坐下，好似到了自己家里一样，语气平淡地问道：“还没有宣府的消息吗？”
沈溪见张苑这副架势，哭笑不得。
“宣府的消息时刻都有，不知张公公要问的是什么消息？”沈溪坐回书桌后，反问了一句。
张苑道：“沈尚书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陛下要知道的自然是捷报，如果宣府在两天前就获得大捷，兵部应该今日便会收到消息……咱家没算错吧？”
沈溪笑了笑，道：“张公公对兵部的差事很了解嘛。”
张苑没好气地道：“咱家现在奉了皇命前来探知消息，别的事情，你就别问了，你问了咱家也不会说。”
沈溪本来已坐下，听到张苑的话，身体稍微一僵，脑海中已在盘算张苑说这话背后蕴藏的意味。
沈溪心道：“你不说这话，我不会多想，既然你说了，说明此番你背负着陛下交托的差事，从你不耐烦的态度，便看出这件事对你很不利，那不用说就是跟刘瑾回朝有关……怕是就算证明刘瑾虚报战功，最后还会安然无恙，你的情绪才会这么消极，那这岂不是意味着，皇上准备在那传报的信使身上下手？”
光是张苑的态度，沈溪便猜想事情的始末，张苑绝对没想到自己无意中已将事情的真相透露出来。
沈溪问道：“陛下让你在兵部坐镇，跟本官寸步不离？”
“哼，还真被你给说中了，陛下的确是这么交代的，你别不信，陛下现在最关心的只有宣府这场战事，毕竟事关龙颜。”张苑道。
沈溪摇头苦笑，问道：“那你希望最后的结果，是刘瑾虚报战功，还是边关真的取得大捷？”
张苑想了想，道：“既然涉及陛下尊严，最好还是姓刘的狗贼没有虚报，这样大家的日子都好过。”
“哦。”
之前沈溪还不太肯定自己的猜想，见张苑的态度发生改变，便知所料不差。
张苑这边排斥心理很重，沈溪想到事情始末，心里多少有些无奈，朱厚照居然会为了一个太监而做出不顾原则的事情，不知会让朝中多少一心为国为民的大臣寒心，沈溪暗道：“这事可不能跟谢老儿说，若让他知晓，还不得暴跳如雷，甚至撂挑子挂靴归隐田园？”
想到这里，沈溪再次无奈摇头，他已经想到谢迁离朝会对自己产生多大的影响，他不能让这种情况出现。
张苑道：“咱家昨日休息得不是很好，这里可有落榻之所？”
沈溪看张苑这架势，便知张苑对事情的结果已不感兴趣，反正刘瑾是否虚报，朱厚照都会回护刘瑾，刘瑾回朝已是必然，这边张苑累了想睡觉，甚至连帮皇帝做事的心思都淡了。
沈溪点头：“休息的地方自然有，本官让人带你去休息，有事的话直接过来找本官便可，本官今日都会待在兵部衙门，一直等到黄昏才走！”
“那就好！省得咱家到处找你！”
张苑说完，直起身来，往兵部衙门后院走去，看他的架势，确实是一点儿消息都不想知道。

第一八三三章 战报
张苑休息去了，沈溪手头其实没什么事可做。
兵部总领天下军务，看起来事情繁多冗杂，但其实如今最重要的只有宣府那场战事。
但奈何战场距离京城着实有些远，沈溪鞭长莫及，并不打算过多理会，兵部其他事情可交由各职司官员具体负责，他只需安心地留在兵部自己的办公房内，拿起本书，优哉游哉地看起来。
一直到下午，宣府仍旧没有只字片语传到京城，而在此期间，五军都督府那边也频频派人前来联络，想知道兵部这边是否收到更多的消息。
沈溪斟酌再三，已决定不再参劾刘瑾，现在只想知道宣府战事的最后结果。
日落时分，张苑终于睡醒，等见到沈溪时他还有些难以置信：“你果真在这里一下晌都没走？”
沈溪耸耸肩，问道：“我为何要走？去别处也无事可做，就当在这里混日子……张公公休息得可好？”
张苑笑了笑，点头道：“还算不错，就是兵部衙门后院厢房的床榻有些软，对腰背不好，你们年纪轻轻无需在意，我们老……咳咳，虽然这边没消息，咱家也得先回宫一趟，之后陛下再有吩咐，咱家会到兵部来找你……今日非常关键，你最好留在兵部衙门守夜，这样有事情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沈溪摇头：“既然连你张公公都觉得刘瑾最好不是虚报战功，那本官宁可相信，这事儿只是个误会……如今已到散班时，本官准备打道回府了！”
张苑有些着急：“你走不要紧，将兵部的门留着，咱家或许晚上要过来守夜！”
“随你的便！”
沈溪对于张苑的行踪不是很关切，他知道现在张苑一举一动都受朱厚照支配，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跟这样一个连小事都不能做主的人计较，实在没意义，张苑看起来在宫中风头正盛，但其实只是个听命于人的傀儡。
难得张苑不在身边烦扰，沈溪直接离开兵部衙门，上了马车，没往别处，直接回府。
虽然他不留守兵部，但若宣府有什么紧急战报传来，不管多晚，都会有专人传递他府上报知。
沈溪天黑前回到家里，庭院里一片宁静，沈溪由前院经会客的花厅进入书房，坐下后拿起支毛笔，伏案写写画画。
不多时，谢韵儿闻讯后赶了过来，施礼完毕好奇打量，问道：“相公为何今日这般早便回家了，不是说宣府有捷报传来么？”
沈溪皱眉：“你怎知晓？”
谢韵儿微笑着回答：“如今京城大街小巷已传遍，百姓们争相转告，这可是大喜事，大明自陛下登基后，已接连两场大捷了。”
沈溪略微琢磨，宣传宣府大捷的应该不是刘瑾派系的人，多半是宫里泄密，也有可能是谢迁的手笔。
要想让刘瑾彻底翻不了身，只能用一些极端的手段，最好将捷报闹得满城皆知，最后证明刘瑾虚报战功，如此一来就算朱厚照想保住刘瑾，也难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谢韵儿见沈溪迟疑不定，不由好奇地问道：“难道外面传的都是没来由的风言风语？”
沈溪抬起头看着谢韵儿，摇头道：“事实倒也并非如此，宣府大捷只是暂时不能确定罢了，兵部这边尚未得到消息，宫中却先一步知悉……”
“啊？”
谢韵儿听了感觉事情有些不太对劲，照理说，大明有任何战报都应第一时间报到兵部，怎么反而是宫里先收到？
沈溪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谢韵儿跟前，跟她拥抱一下，谢韵儿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沈溪心平气和地道：“不管宣府这场大捷是否存在，兵部都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现在只是涉及一个人是否能如愿回朝罢了，为了此人，陛下不惜与满朝文武为敌……唉！或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未到某个人寿终正寝时，想让他垮台，真不是易事。”
一个战报，牵动很多人的心。
朝中除了皇帝和阉党外，没人希望刘瑾回朝，在这个问题上，沈溪反倒是觉得自己想得开。
……
……
该来的消息始终会来，当晚沈溪在谢韵儿房中落榻，半夜时分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惊醒。
沈溪仔细一听，还伴随有朱山的声音，当即穿好衣服出了房间，打开院门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朱山点头不迭：“是啊，老爷，外面有人说是来跟老爷报信，涉及边关军情，奴婢觉得事情重大，就来叫你了……没打扰您休息吧？”
谢韵儿整理好衣衫跟着走了出来，道：“你这丫头，不太懂规矩了，既然知道这会儿夜深人静，府里大多已睡下，就该轻手轻脚，瞧瞧，现在连我也吵醒了……老爷，您赶紧过去吧，不要耽搁正事。”
沈溪没跟谢韵儿说什么，收拾心情到了前院。
传报信使已在恭候，不是云柳或者熙儿，也不是她们培养的女军士兵，而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斥候，岁数在二十上下，这斥候沈溪认识，名叫陆韫，是沈溪担任东南三省沿海总督时培养出的斥候，算是他手底下的老人。
“参见大人。”
陆韫见到沈溪，恭敬行礼。
“起来说话！”
沈溪一摆手，随即看了朱山一眼，“留下作何？退下吧，现在我要说朝事。”
朱山有些不开心，但还是依言退下，之后沈溪才打量陆韫，问道：“说吧，宣府那边情况如何。”
陆韫起身禀告：“这是云统领给属下的信函，嘱咐属下原封不动交给大人……请大人阅览！”
说完，陆韫将信函双手呈递上。
沈溪接过后没有第一时间拆开信封，而是返回客厅，凑到烛火前，拿出信纸仔细看过，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信函中，云柳详细将战报呈奏……大捷终于还是有了，王守仁和胡琏联手，在张家口堡挫败鞑靼人的攻城企图，鞑靼连续苦战无果，见大明援军已到，不得不狼狈撤兵。而在此之前，王守仁已派出一支全部装备火铳的军队埋伏在鞑靼人侧翼，鞑子撤退时突起发难，然后王守仁亲率骑兵出城追击，前后夹击，鞑靼人腹背受敌，溃不成军，最终大明军队取得杀伤和俘虏鞑靼人超过两千的战绩。
这样的战果比之沈溪在土木堡和京师城外取得的成就，或许不算什么，跟朱厚照的期待也有不小差距，但沈溪却知道这场大捷来之不易。
沈溪道：“宣府地方的战报发出来了？”
陆韫回禀：“宣府地方战报，小人不清楚是个什么状况，估计只有云统领才清楚……”
陆韫还要说什么，沈溪伸手打断：“你做得很好，现在差事完成，你立即回客栈休息，若有事我会让人过去叫你。”
“是，大人！”
陆韫显得很疲惫，毕竟八百里加急赶回京城，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合过眼。
沈溪让朱山送陆韫出府，马上收拾心情，准备赶往兵部衙门，一来是让张苑回宫报告朱厚照，二来他准备找谢迁商议一下对策，显然这捷报会搅乱京城局势，沈溪没指望谢迁能接受这个结果，只算是例行公事。
刚出府，兵部所属情报系统的传书也到了，沈溪没多问，只是将战报拿到手中，匆忙一瞥后便上了马车，往兵部赶去。
……
……
“……什么，宣府大捷被证实了？你……你是怎么搞的？”
张苑在兵部衙门守夜，听说宣府地方上的捷报终于到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忍不住出言质问。
沈溪一脸平静：“张公公应明白，宣府前线取得一场大捷是实情，而非刘瑾一面之词，至于他奏捷的时间点是否恰当，这件事不用再论证，你只需回宫如实奏禀陛下便可，剩下的事情跟你无关！”
张苑没好气地道：“七郎，你这话说得轻巧，你不知道若这捷报证实，以陛下对刘瑾的回护，刘瑾肯定很快就会返京……你将他挤兑得发配至宣府当监军，差点儿回不来，以其睚眦必报的性格，你觉得他会放过你？”
沈溪不想听张苑高见，这些都属于老生常谈人尽皆知的事情，当即道：“本官不想跟你探讨这个问题，眼下尚有要紧事办理，你请回吧！”
沈溪已得到确切的消息，谢迁这会儿正在东长安街那座小院歇息，正好前去相见。
沈溪出门，张苑紧跟其后，不依不饶地道：“七郎，你得把话说清楚，这件事后续该怎么办？绝不能让刘瑾回来，之前咱家就跟你说过，实在不行就除掉他，他在宣府人生地不熟，无人照应，在那儿干掉他可比回京城再动手容易多了！”
沈溪厉声喝斥：“张公公的意思，让本官这样堂堂的兵部尚书，朝廷正二品大员，公然行刺我大明军队的监军？你可知自己说的话有多荒唐？这话若传到陛下耳中，你可知有何后果？”
张苑咬牙切齿：“你这话倒是说得轻巧，刘瑾回朝来，你日子不好过，难道咱家的日子就好过了？刘瑾骄横跋扈，离开京城前就打压异己，这次回来肯定越发嚣张……”
说话间，沈溪已到兵部门房，因为有值守的兵卒在，张苑只能收起他那些言论。
一名兵部值守官员走过来，问道：“大人，您有何安排？”
沈溪道：“不必了，本官要进宫面圣……我走后，衙门大门直接关闭，谁来都不准开门！”
说完，沈溪便径直出门。
兵部到谢迁的小院很近，沈溪步行非常方便，但从兵部往谢迁小院和入宫，并非同一条路，张苑一直跟在沈溪身后，路上喋喋不休。沈溪实在不厌其烦，道：“陛下让你来探听消息，现在有消息了，为何不赶紧回去奏禀？”
张苑道：“这消息，咱家可不想告知陛下，就算要告知，也要等到天明后……你必须想个办法，要么让陛下下不来台，一怒之下杀掉刘瑾，要么让刘瑾死在回京的路上……两个应对方略，你总要选一样，你不给咱家承诺，咱家不走！”
“随便你！”
沈溪实在不想跟张苑废话，出了銮驾库，到了南熏坊，谢迁小院便在近前。沈溪道，“本官要去见谢阁老，你若不介意，同时进去吧！”
张苑停下脚步，一脸戒备之色：“什么谢阁老，咱家不见，咱家在这儿等你出来！”
……
……
到了小院门前，沈溪上前去敲门，张苑则留在街对面，没有靠近。
沈溪接连敲了几下门，里面才传来下人的声音：“这么晚了，谁来打扰？”
沈溪道：“兵部，沈之厚，前来拜见谢尚书。”
听到沈溪的声音，下人赶紧打开门，提着灯笼仔细看清楚沈溪的脸，又往远处张苑那边打量一番，问道：“沈大人，您这么晚前来，可是有要紧事？”
“嗯！”
沈溪点头，“若无紧急情况，本官不会半夜来访，进去跟谢尚书知会一声，便说宣府有捷报传来，我来跟他商议事情。”
下人忙不迭点头：“哎哎，我这就去，这就去，沈大人进院子等候便可！”
夜色朦胧，沈溪跨进门槛，没有回身关门，他知道外面张苑会一直等他出去，现在张苑慌了手脚，感受到刘瑾带来的巨大压力，非要将其置于死地不可。
小院本身不大，那下人进去通禀，没一会儿，谢迁便出来了。
沈溪看谢迁衣衫整齐，心里非常纳闷，这谢老儿到底是和衣而睡，还是说一直在书房办公，衣不解带？
“进来吧！”
谢迁见果然是沈溪，回过头往正堂去了，口里顺便招呼一句。
二人到了正堂，谢迁一摆手，示意下人退下，然后自个儿先坐到主位上，伸手示意沈溪自便。
沈溪并未落座，道：“御马监掌印太监张苑还在外面等候，他奉上命在兵部衙门等候消息，现在宣府地方的捷报到了，打乱了很多人的节奏，连张苑自己也不想马上回去通禀陛下。”
谢迁稍微一琢磨，脸上带着恼火：“就知道会出状况，大捷发生在哪一天？”
“昨日……”
沈溪一脸凝重，“晚上发生的事情，充分利用了张家口一带复杂的地形，时间跟刘瑾所奏前后差了一天有余，或可利用这点做文章。”
没等谢迁表示，沈溪已把谢迁想说的话点明。
谢迁先是一怔，随后颔首：“看来你想得倒也周到，但文章具体怎么做，你可有详细的计划？”
沈溪摇了摇头，道：“一切都要看谢阁老怎么处置，我这边，只是负责把消息传递过来，之后可能去一趟豹房，面圣后将捷报传达，我会在跟陛下呈奏捷报时，将时间线的错漏点明，但就怕陛下听不进去。”
之前谢迁满肚子怒火，一直未跟沈溪静下心来详谈，好似两人之间已无沟通的可能。
但事情真的发生，谢迁的怒气却凭空消失不见，做事合理有度，不再意气用事，当即道：“你想怎么说随你，老夫不管，现在老夫要去见几个人……你记得，不管陛下对刘瑾态度如何，你莫要强争，之后老夫会带人求见陛下，你要想办法让老夫见到圣驾。”
沈溪皱起了眉头：“要面圣恐怕要等到天明了，最好是在乾清宫和奉天殿，豹房面圣实在不合规矩。”
谢迁摆了摆手，道：“行了，你要去豹房最好抓紧时间，老夫自会有分寸……这件事你只管冷眼旁观，你不想跟陛下提刘瑾的事，那就由老夫来提，或者让其他朝臣提……若是让刘瑾顺利归朝，朝廷指不定又要乱成什么样子！”

第一八三四章 丁点儿大的功劳
谢迁又揽责在身，好似他什么事都可以解决一样。
但其实沈溪非常清楚，谢迁想利用这件事扳倒刘瑾很难，不在于刘瑾是否涉及虚报或早报，而是朱厚照的态度实在太过暧昧。
朱厚照在刘瑾当权时，日子过得很舒心，刘瑾离京后生活水准直线下降，还时常为钱财困扰，难怪他会怀念刘瑾。
对于朱厚照来说，下面的官员是否是贪官，又或者是否是权臣，都不在意，只要威胁不到他的皇位，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能够保证豹房歌舞升平。
沈溪出谢迁的小院时，也在想这个问题，琢磨怎么才能将刘瑾扳倒。
“难道只有一个途径，就是将刘瑾刺杀于回京途中？刘瑾倒了，朝廷真的就会政治清明，迎来文官之治？”
沈溪心中很犹豫，在刘瑾的问题上，他一直觉得应该顺应历史，只需保证刘瑾正常失势即可，否则的话就是强行改变历史走向，很可能会令自己陷入危局。
到了外面，张苑还没走，正在街对面来回踱步，显示极为不耐烦。
张苑见沈溪出来，连忙迎上前问道：“大侄子，你这是作何？进去半晌也不出来打声招呼……跟谢尚书谈得怎么样了？”
沈溪道：“张公公，请注意自己的称呼，你我间可没有任何关系。”
张苑冷声道：“都是一家人，谈何说两家话？你我都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跑得了谁？你得想好如何将刘瑾扳倒才是……”
沈溪没有回答张苑的问题，直接道：“本官没时间跟你闲扯，这就要前往面圣。”说完，径直往豹房去了。
张苑追在后面，提醒道：“就算要去面圣，你也该准备一辆马车，走着去算几个意思？咱家先说好，到了陛下面前你就可劲儿攻击刘瑾，让陛下对其生厌……你很清楚，陛下对你有多信任，你说话才好使。”
不管张苑说什么，沈溪都不想搭理，感觉跟张苑间没有共同语言。
而张苑却在不厌其烦讲述着他的建议：“……如果陛下要征调刘瑾回来，你便说他就是个奸臣，在朝贪污受贿，陷害忠良，做事不可理喻，还有便是破坏陛下国策，不思江山社稷……”
说到最后，张苑已经不在乎哪些话是真的，哪些是刻意诬陷，好像他说的都是至理名言一样。
从东长安街到豹房，这一路上张苑不知道扯了多少东西，快到豹房门口时，沈溪总算开口了：“张公公，若让你做司礼监掌印，你能担得起这个职责？”
张苑一愣，随即有些恼羞成怒：“大侄子，你这话说得让人实在窝火，咱家怎就当不起了？”
沈溪道：“那本官问你，司礼监中如今有多少人，而每日奏本又是多少？”
“你……”张苑指了指沈溪，嘴巴张开又闭上，半晌后才道，“这跟当好司礼监掌印有何关系？”
沈溪继续往豹房行去，口中道：“许多事情都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等你真有这本事的时候再说，那时说不定我会支持你来担当这差事，但现在，最好还是安分守己，否则不仅是刘瑾，就算是外戚党和文臣集团的压力，你也承受不起！”
……
……
豹房内，朱厚照在胡天黑地中接到传报，说是沈溪和张苑一起来了。
朱厚照满面期待：“沈先生过来，必定是宣府前线有消息了……不出意外的话应是捷报，走！”
朱厚照带着通传的太监出来，到了月门前，钱宁正在那儿恭候，之前第一道传报便是钱宁完成，沈溪没法进入豹房内院，就是张苑这会儿都没法做到不经通传便见朱厚照。
“陛下！”
钱宁向朱厚照施礼。
朱厚照问道：“钱千户，沈先生可有说明宣府战果如何？”
钱宁道：“沈尚书只是让微臣进来通禀，至于详细事情，他未提及，不过看沈尚书的神色似乎有些紧张，怕是……”
朱厚照板起脸来：“莫要自作聪明，宣府前线战果如何，是你能随便揣度的吗？由沈先生亲自策划，还有那么多精兵猛将参与的战事，怎会发生意外？”
话是这么说，但朱厚照自己也有些不自信，显然是因钱宁说沈溪神色紧张所致。
朱厚照走在前面，钱宁紧随其后，二人到了前堂，见沈溪和张苑正在那儿恭候。
朱厚照从内帷出来，直接摆手道：“沈尚书，不用行礼了，宣府战果如何？”
沈溪见朱厚照火急火燎出来，神色不善，再打量钱宁，便知道可能是钱宁暗地里说了什么话才会让朱厚照如此紧张，当即禀报：“宣府之战刚结束，以地方所奏，取得歼敌两千的战果……”
“才两千啊！”
朱厚照脸上明显带着失望之色，“难怪先生不太满意，朕对这结果也很不爽，出动那么多人马，花费那么多人力物力，才消灭两千人……这场仗简直就是失败啊！”
钱宁和张苑都没听懂，歼敌两千算是失败？
这算哪门子道理？
沈溪道：“这是详细战报，陛下请御览！”
说完，沈溪将战报拿出，直接呈递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伸手接过看了起来，很快便一个脑袋两个大，抬起头来看着沈溪，道：“先生，这都写的什么，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沈溪回道：“此乃军中密码写成，需经过翻译才能知悉其中内容……呶，这是整理后的战报，请陛下再看！”
说完，沈溪又从怀里拿出另外一份战报，让张苑呈递过去。
朱厚照对照两份战报，眼睛瞪得大大的，诧异地问道：“沈先生，你这都怎么看出来的？为何要这么做？不嫌复杂吗？”
沈溪道：“如此是为防止军情被敌人获悉……陛下之所以看不懂，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对应相关密码，通过特殊组合而成。”
朱厚照脑子聪明，听沈溪这么一解释，立即明白过来，点头嘉许：“这倒是个好主意，一般人哪怕截获信件，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沈先生用兵，果真无人能及！”
朱厚照如此夸赞沈溪，张苑和钱宁都不以为然。
尤其是钱宁，心想：“你沈之厚写个战报都要分成两份，这是显得你学问好，故意卖弄玄虚吧？哼哼，如此行径最让人看不起！”
朱厚照看过翻译后的战报，脸色带着些许失望，望着沈溪道：“沈先生，虽然此战已经结束，你可有办法，适当扩大一下战果？朕就怕这捷报，会让朝野臣民看不起，跟先皇在世时取得的丰功伟绩实在没法比。”
取得胜利，朱厚照还不满意。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如果朱厚照拿这功劳跟弘治初年对草原部族的战果比较，已足够自豪，但跟弘治末期几场大战战果相比，就显得有些拿不出手了。
不过那几场胜仗，都是在沈溪参与甚至主导的情况下取得，朱厚照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他觉得战果差强人意时，便不自觉求助于沈溪，让他的老师来帮忙“扩大战果”。
沈溪心说：“这小子不会是暗示我，让我随他心意虚报战功吧？”嘴上连忙道：“鞑靼兵马已撤回草原，以现在九边情况看，出兵追击的话，可能会陷入泥沼，转胜为败，不如就此罢手……等日后再找鞑靼人算账。”
“唉！”
朱厚照长叹一声，“朕本以为能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谁知道……半拉子的战功，朕看了都觉得寒碜，如果现在直接出兵草原，攻灭鞑靼王庭是否有机会？”
面对朱厚照又一轮期待的目光，沈溪还是断然摇头：“鞑靼人遭遇溃败的，只是达延汗部左翼，而非其中军，鞑靼人回到草原上，利用骑兵的优势，可以做到神出鬼没，届时我陷身草原的大明将士，天时地利人和都将失去，想要攻灭鞑靼王庭……实不可期。”
“这，这！”
朱厚照显得很着急，道，“沈先生你且说，这丁点儿大的胜利，怎么个庆贺法？难道让朕跟那些人说，这次战事只取得一点不值一提的战果，大家洗洗睡吧……之前朕可是言之凿凿……”
张苑道：“陛下，歼敌两千已是极大的胜利，怎能不是大捷？”
钱宁趁机帮腔：“是啊，陛下，只要是我大明取胜，鞑子兵败，那就是我朝军民所期冀和看到的！”
朱厚照皱了皱眉头：“沈先生，现在可以确定刘瑾没有虚报战功了吧？这次是否可以让他将功补过呢？”
之前一直都在说大捷的事情，但其实在场之人除朱厚照在意这个外，旁边几人更在乎刘瑾的事情，现在终于说到正题，钱宁和张苑不再言语，等着沈溪出言发起攻击。
沈溪道：“请陛下看战事结束的时间。”
“哦？”
朱厚照往战报上看了一会儿，立即皱眉，“战报是昨日清晨发出，也就是说，这一战才结束不到十个时辰，那刘瑾怎么会那么早便传递消息来，难道他……未卜先知？”
“哦，朕知道了，刘瑾奏的是保卫张家口堡的胜利，而最后的决战则是在城塞外进行，所以才会出现时间上的差异……哈哈，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没等沈溪详细奏禀这场战事的过程，朱厚照已在自行脑补。
脑补也就罢了，说的还全都是维护刘瑾的话，好像在此之前朱厚照已为刘瑾找好了台阶下，如此一来他可以顺理成章将刘瑾征调回朝，继续充当他的左膀右臂。
沈溪虽然心中非常介意，但没表现出来，神色波澜不惊。
张苑那边就比较急了，不停地给沈溪使眼色，示意沈溪趁热打铁，把刘瑾虚报战功的罪名给坐实。
沈溪叹道：“城塞防守作战跟伏击战，发生在同一晚。”
“哦？是吗？”
朱厚照又详细将战报看了一遍，点头道，“还真是如此，那也就意味着，刘瑾足足提前了一天……啊，不对，是提前两天就把战报发出来了？这……这怎么可能，他不会真的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吧？”
张苑趁机道：“陛下，刘公公有这能力吗？奴婢跟他相处很长时间了，从未听说过……钱千户，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钱宁可不会跟张苑那样闲得没事去攻击刘瑾，他这边已经做好迎接刘瑾回朝的准备，所以扭头沉默不语。
朱厚照完全没把张苑所说的话当回事，看着沈溪道：“沈先生不会是想说，刘瑾他立功心切，以至于在战事开始前便先行报了战功吧？”
沈溪没回话，只是恭敬行礼，大概意思是，刘瑾做了什么事情你心里难道没点逼数吗？
朱厚照想了下，将战报放到茶几上，随即坐回椅子上，道：“如果属实的话，那刘瑾的确行为不当……但是，总归他跟在王守仁身边，一起取得这场战事的胜利，这一战中他也算是居功至伟吧？”
沈溪心说，刘瑾不过是缩头乌龟一般躲在后方，谈何居功至伟？如此置前线将士于何地？
不过他算是看出来了，朱厚照这是要维护刘瑾到底，现在再说什么都属徒劳，还不如想想怎么善后，最好是能在刘瑾回朝后的权势上做文章，不能让刘瑾继续掌握司礼监和内行厂。
沈溪道：“至于详细的功劳奏禀，之后宣府地方，以及此战中的将帅，都会有奏本上呈。臣作为兵部尚书，不会对此战战果发表看法，一切等陛下亲自审查。”
朱厚照听到这话，感觉沈溪对他有些不满，心里也知道自己对刘瑾有些维护太过。他嘿嘿一笑，道：
“沈先生辛苦了，这大晚上都没睡觉，有了战报第一时间呈奏朕，朕知道战事的结果后，睡觉能更香一些。不过这功劳……还有提升的余地，沈先生以为如何？”
朱厚照话里话外都在说这功劳不够大，暗示可以将功劳再酌情增加些，这样面子上更好看。
之前是地方官员想借虚报骗取功劳，现在却是朱厚照主动提出虚报战功以此提高“业绩”。
沈溪心道：“你这个皇帝都不管事，功劳大小对你有何意义？光知道维护面子，但其实你做的事情大多都不要脸……”
朱厚照见沈溪缄默不语，再次问道：“先生可有什么好办法？”
沈溪道：“具体功劳，要等臣回去后再行查验，陛下当开午朝，以便文武百官奏事！”
“这样啊。”
朱厚照想了下，点头道，“那就按照沈先生所言，明日……现在应该说是今天了，中午便开午朝吧！”

第一八三五章 大势渐去
朱厚照对刘瑾的维护太过明显，对此沈溪实在是无可奈何。
看来要将刘瑾彻底打压下去，并非易事。
随即沈溪行礼告退。
朱厚照没想过挽留沈溪，毕竟豹房不是什么光彩的地方，等沈溪离开后，朱厚照坐在那儿，扶额沉思。
张苑见气氛不对，问道：“陛下，现在已经证明宣府确实有捷报传来，陛下不应该高兴一点儿吗？”
朱厚照没好气地喝斥：“朕高不高兴，关你屁事啊！”
一句话就把张苑给呛了回去。
张苑悻悻然不敢应答，钱宁则在旁幸灾乐祸。
朱厚照若有所思：“朕看出来了，沈先生对朕有些不满，刘瑾做错事，朕不但没有责怪，反而想对他有所嘉奖……”
面对两个随从，朱厚照丝毫没有隐瞒之意，似乎笃定钱宁和张苑不会背叛他，可以放心大胆袒露内心的秘密。
“……但朕也是迫于无奈，你们看看，刘瑾离朝后，这朝廷乱成什么样子？政令不能通达，六部和各寺司衙门各自为政，最可气的是连内库都打理不好！哼，如果有能力的臣子只是犯小错，朕就要彻底将其摒弃的话，那大明就不会再有贤臣为朕效命了……沈先生也不是一点过错都没有吧？”
朱厚照说话时，明显带着怨气。
钱宁和张苑都听出来了，朱厚照开始对沈溪有意见了。
钱宁当然乐于看到朱厚照跟沈溪之间出现罅隙，张苑却不同，他可是把沈溪当成“自己人”，还想将来利用沈溪帮他做事。
张苑心道：“刘瑾只是犯了小错吗？根本就是大错特错。现在朝廷这么乱，不是因为刘瑾能力有多强，而是您老在刘瑾走后司礼监掌印都没安排下去，没人具体负责批阅奏本，您老还完全不顾朝事，这样不乱就怪了！”
朱厚照抬头看着钱宁：“钱宁，你去为朕安排一下，朕准备明日举行午朝，后半夜就不要安排太多节目了……算了，让那些人退下吧，朕要休息了。”
钱宁行礼：“陛下，今晚为您安排的乐子，并不耽误明日您的正事啊。”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你当朕是无道昏君么？明日朕要接见文武大臣，你却让朕在这里继续歌舞升平？你这是要把朕当作南唐后主啊……还快去安排！”
听到朱厚照的话，钱宁有些紧张。
朱厚照脾气不好，他看出来了，不敢再随意发表什么见解，干脆就按照朱厚照的吩咐去办理。
朱厚照没着急着休息，依然坐在椅子上，一个人在那儿嘟哝什么。
张苑服侍在侧，稍微凑过耳朵听了听，没听太清楚说什么，依稀仿佛是先皇和朱厚照自己如何如何的言语。
张苑心道：“陛下这是怎么了？难道陛下因刘瑾之事，有些魔障了？回头可要跟我那大侄子好好商量一下，我听不懂看不明白的事情，这小子一定门清！”
……
……
沈溪从豹房出来，没有就此打道回府的意思。
他要赶回兵部处置军务……前方既然有战报传来，接下来便会有更多跟战事有关的消息传至京城，作为兵部尚书他不能有所怠慢。
回兵部衙门途中，沈溪顺道去了谢迁的小院，敲门后一打听才知道谢迁出去后还没回来。
“这会儿夜深人静，谢老儿偏要挨个敲人家的家门，岂不是惹人厌恶？偏偏他还觉得这么做理所应当……弘治朝几个阁臣中，就数他悲催，当上首辅手上也没多少权力……”
沈溪回到兵部衙门，此时一些官员已闻讯赶到，左侍郎熊绣和右侍郎何鉴全都在场。
熊绣见到沈溪，迫不及待地问道：“沈尚书，宣府大捷之事莫非属实？”
沈溪点头：“捷报确实属实，但刘瑾虚报也是实情……刘瑾派出使节抵达京城时，战事尚未结束，胜负未知……”
熊绣怒不可遏：“刘瑾这匹夫，莫非不想活了？涉及我大明边陲安危，他居然敢信口胡言，沈尚书之前去面圣时，可有对陛下提及此事？陛下是否定下刘瑾欺君大罪，赐其一死？”
何鉴见沈溪眉宇间带着忧愤之色，便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当下宽慰道：“熊部堂莫要再追问，让沈尚书先进去歇口气。”
熊绣不依不挠：“事关重大，歇什么气？沈大人难道是我等年老体弱之人？”
沈溪不想多废话，沉着脸道：“面圣的结果，没什么好说的，陛下应允明日举行午朝，你们有何疑问，届时自然知道。我有些累了，二位可先回行府，明日巳时过来等着参加午朝便可！”
“啊！？”
熊绣和何鉴都不太明白沈溪的意思。
照理说，宣府有捷报传至京城，兵部不该如此懈怠，沈溪应该连夜将情报汇总，甚至撰写请功奏折。
明天要是有午朝的话，沈溪更应做好充足的准备。
但现在沈溪表现出的是一种消极懈怠的态度，好似在说，这件事没什么好提的，最好是一笔揭过，这让熊绣和何鉴有些看不懂。
何鉴明事理，不像熊绣那般激进，拱手道：“既然兵部无太多事务，我等便先回府休息，养精蓄锐，明天一早再来兵部当差。”
“熊部堂，你我同行？”
熊绣不想走，瞪了何鉴一眼，但看到何鉴连连给自己使眼色，这才无奈拱手，连句告辞的话都没说，便随何鉴出衙去了。
大半夜的，沈溪没有丝毫困意。
面对朱厚照对刘瑾的一味偏袒，沈溪非常失望。
正德皇帝就好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沈溪想用自己的方式调教君王，现在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朱厚照贪玩好耍，谁能保证他吃喝玩乐，他就会给予谁更多信任，沈溪作为文臣，无法作奸犯科，自然比不了百无禁忌的刘瑾。
沈溪没有回府，当晚留在兵部衙门过夜，为的是得到更多的边关情报。次日有午朝，事关刘瑾回京之事，沈溪打定主意不能让其顺利回朝，就算阻碍不了，也必须要将京城内所有关节打通，保证刘瑾回朝后无法得到以前的滔天权势。
沈溪这边正在对着书桌上一堆公文发呆，外面传报，说是谢迁来访。
沈溪迎出门去，只见谢迁灰头灰脸，便知道他跟朝臣沟通不是那么顺利。
“进去说话吧。”
谢迁望了沈溪一眼，神色中多有无奈，二人一起来到兵部衙门的会客厅。
偌大的房间内空空荡荡，二人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谢迁满面沧桑，问道：“如今看来，想阻碍刘瑾回朝似乎不太可能了！”
沈溪诧异地问道：“谢阁老何出此言？”
谢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正要喝，忽然发现茶水是凉的……这茶水到底是谁的，摆放多久了，他一无不知，但由于太渴，他稍微迟疑，终于还是将凉茶一饮而尽，随后咂咂嘴，放下茶杯，道：
“之前老夫去见了不少人，这些人之前还坚定地站在老夫这边，表示要跟刘瑾斗到底，但现在这些人听说宣府捷报传来，一个个便无之前的坚持，百般推脱，实在让老夫失望透顶。”
谢迁一脸萧瑟，之前他一门心思要让刘瑾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但此时，感受到朝中重重阻力，心灰意冷中，对刘瑾的强硬态度不自觉软化下来。
随着谢迁态度发生变化，沈溪觉得许多折中之策或许可以商议一下，当即摇头苦笑：“谢阁老失望，难道我便没有？之前我去豹房面圣，陛下对刘瑾可谓极度包庇和纵容……或许是陛下念及以前刘瑾的小恩小惠，不忍就此割舍主仆之情吧！如此看来，随着捷报到来，想让刘瑾倒台已不可能，倒不如限制他回朝后的权势。”
“哦？”
谢迁神色中多了几分期许，道，“看来你已有所盘算？”
面对谢迁热切的目光，沈溪微微颔首：“是有些想法，出豹房时，我便在想这件事，刘瑾虚报是事实，但捷报也是事实，想让刘瑾无法回朝，只能采用一些特别手段，比如半道刺杀制造意外等等，但此等行径正人君子不屑为之，同时还易招来陛下猜忌……”
“要是这条路行不通，就只能想办法限制刘瑾回朝后的权势，让其与外戚党相斗，如此文臣便可隔岸观火。”
谢迁一拍桌子：“老夫可不会消极等待，一定要跟刘贼那厮斗到底……不过，之厚你说的也对，刘瑾回朝，始终无法跟以前那般权倾朝野，虽然他离京时间不长，但他在朝的势力被瓦解不少，他回来后有外戚跟他为敌，老夫也会带着朝中大臣跟他势不两立。”
沈溪摇头：“谢阁老虽一心斗倒阉党，但在陛下主意已定的情况下，最好不要违背圣意，这时候退避三舍才是最好的选择！”
“哦？”
谢迁神色增添几分迟疑，许久后，好像明白什么，重新点头。
沈溪再道：“王守仁和胡琏二人，一人可留在宣府继续领兵，另外一人则回京履职，我打算让王守仁留在宣府，胡琏回来，不知谢阁老有何意见？”
谢迁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溪：“你觉得王伯安老成世故，回到兵部来你无法驾驭，所以才让胡重器回京……老夫没说错吧？”
沈溪尽管不想承认，但还是点头：“的确有这方面的考虑，不过更多是因为王守仁之前已在兵部多年，到地方公干也有几次，对于军政事务更了解些，由他兼领宣府军务，算是人尽其用，胡琏始终入仕不久，经验略嫌不足。”
谢迁微微琢磨一下，道：“你这样安排确实有些道理，你只管跟陛下奏禀，陛下不反对，老夫也不会有非议……你只管按照你的想法施为，关于兵部和宣府地方用人，老夫不会干涉，相信这方面你能做好。”
见谢迁态度转变，沈溪欣慰之余，不免琢磨开了：“谢老儿态度之所以改观，或许是意识到阉党势大，还有那班老臣一个个瞻前顾后，固步自封，让他意识到能真正跟他站在同一阵营与阉党作战的只有我这个‘胡作非为’的后生，所以才会对我示好。”
沈溪问道：“谢阁老之前去见过礼部周尚书吗？”
“嗯？”
谢迁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怎么突然提到周伯常了？你也知道，他跟阉党始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老夫之前并未去见他。”
沈溪道：“此番甘肃参赞军务曹元，领兵在偏头关一线击溃鞑靼上百游骑，并领兵进至宣府，立下战功，刘瑾回朝，必会予以提拔。”
“曹元是周尚书姻亲，周尚书在虽然在对待阉党一事上态度明确，但曹元回朝必会让周尚书陷入进退两难之境地，不如阁老向周尚书陈明其中厉害，请他做出抉择……”
谢迁皱眉问道：“你让他作何抉择？”
“致仕！”
沈溪道，“周尚书年老体弱，本应在家乡安享晚年，如今却回朝受外人揣测和攻讦之苦，现正值风口浪尖，不如请周尚书远离朝廷是非之地……不知谢阁老以为如何？”
谢迁有些难以理解，皱眉道：“你小子，居然想让周伯常辞官？真不知你脑袋瓜整日琢磨什么……”
沈溪行礼，没有对谢迁作出更多解释。
谢迁轻叹：“你觉得周伯常应辞官，那老夫回头便跟他说……正如你所言，他回朝的确是因刘瑾举荐，如今刘瑾不在，他以年老昏聩为由提出请辞，陛下那边不会有意见……关于阉党中人在朝的差事，你有何想法？”
沈溪知道谢迁指的是刘宇、焦芳等被公认的阉党骨干，摇摇头道：“可适当参劾。”
谢迁脸色阴沉，显然是因刘瑾离京后，焦芳和刘宇这些人没有被斗倒，被打压下去的都是些虾兵蟹将，不足以影响大局。
谢迁一抬手：“也罢，老夫这就去见周伯常，这一晚怕是无眠，之厚你先回去休息……”
沈溪这才记起来日午朝的事情，等他介绍完情况，谢迁道：“午朝面圣，乃是最后的机会，既然刘瑾回朝无法阻止，那就听你的，让刘瑾跟外戚党先对垒一场，一切等刘瑾回朝后再说……”
说完，谢迁有些意兴阑珊，当他站起身时，突然一个不稳跌坐回座椅上。
“阁老，没事吧？”
沈溪虽然平时跟谢迁吵吵嚷嚷，但见谢迁身体不适，还是非常关心。
谢迁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只管好好休息，老夫虽然年老，但身体还撑得住，都怪老夫前些年太过恣意妄为，以至身子骨大不如前，若是再年轻个十岁二十岁，何至于今日这般不济？”
言语间，谢迁好像苍老十岁，沈溪看到后于心难忍。
沈溪心道：“以前总不能理解历史上独自留在朝中支撑大局的李东阳，现在看到谢迁的状态，便大概明了，文官不但要有一颗赤诚之心，而且还要有担当，懂得忍辱负重。如果谢老儿稍微任性些的话，恐怕早就辞官归隐，不必再承受今日的委屈和无奈。”
沈溪上前搀扶谢迁，道：“谢阁老，我送您出去吧。”
“不必了！”
谢迁拨开沈溪的手，有些生气地道，“你真当老夫不中用了？不过是坐久了，起来后突然头昏脑胀罢了，你现在年轻，好好保养，未来在朝的日子还长，别到老夫这岁数，比老夫身子骨都不如……呵，真想看看你到老夫这年岁是何光景，可惜见不到了！”
或许是觉得自己在斗刘瑾一事上无能为力，谢迁终于感觉自己老迈了。
谢迁执意不让沈溪搀扶，沈溪只能跟在谢迁身后一起出衙，等到兵部大门，却见门前一顶轿子停下，从轿子上下来一人，赫然是之前沈溪对谢迁提及的周经。
谢迁回过头对沈溪一摆手，道：“回去罢，老夫正好跟周伯常谈谈，这件事你不必掺和进来，休息好明日午时入宫面圣，定不能让刘瑾回朝胡作非为！”
说完，谢迁头也不回往轿子去了，周经走过来相迎。
沈溪本应请二人进衙门，但心中更知道，应把私人空间留给这对老友。

第一八三六章 韶华易逝
谢迁和周经谈得怎样，沈溪已不去关心。
按照沈溪所想，周经老了，且在很多事情上难以坚定立场，倒不如让其早些离开朝堂，免得晚节不保。
历史上周经于正德五年过世，就算这个时空周经身子骨好一些，怕也坚持不了多久，早些致仕返乡或许有助于其保养身体，延年益寿。
沈溪在兵部衙门停留一晚，一直到第二天清晨从兵部衙门出来，才知熙儿也赶回京城了，将宣大一线最新情况送到。
本来沈溪准备到惠娘处休息一个多时辰才入朝，知道熙儿返京，只能先到联络点见上一面，听听云柳带来的更为详尽的消息。
到了联络地，熙儿一脸风尘之色，形容憔悴。
这段时间，熙儿和云柳几乎都是没日没夜地忙碌，每天休息的时间可能连一个时辰都不到，正是如此尽心竭力，才保证情报传递通畅无阻。
熙儿将大致情况对沈溪说明。
沈溪终于确定前线捷报并非虚言，这次由王守仁和胡琏领兵取得的胜利，没有参杂一点水分。
沈溪问道：“你师姐现在人在何处？”
熙儿回道：“师姐一直在张家口堡左近，情报营也设在那里，有胡将军提供帮助，地方守军全力配合，一切都很顺利。师姐让我转告大人，说是鞑靼主力已撤出长城一线，大人可以睡个安心觉了。”
沈溪叹道：“安心觉有那么容易睡吗？现在胜仗有了，下一步就面临刘瑾回朝的问题，这一战首功自然归王守仁和胡琏，若所料不差，功劳簿上刘瑾的排次不会很低……”
熙儿对于朝堂之事不是很明白，瞪大眼睛站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溪知道这些烦心事对熙儿说没太大意义，熙儿和云柳尽心尽力帮他调查情报，朝廷内斗之事对她们而言还是太过高深复杂了些，他想了想问道：“这次带回多少人？”
“十六人。”
熙儿道，“师姐让卑职听从大人调遣，但若大人让卑职赶回宣府去，卑职随时都可以成行。”
沈溪摇头：“鞑子既然退却，你现在回边关也没什么事可做，别太折磨自己了，回头我把你师姐也召回来，这次战事你们姐妹立下的功劳不小，我会向朝廷为你二人表功，至于旁的事情，你不用多想，留在京城好好休息便可。”
熙儿见沈溪起身要走，有些着急地说道：“大人，师姐让卑职问您，是否……要对刘公公做一些事？比如说，让他永远回不了京城？”
沈溪怔了怔，背对着熙儿，摇头道：“不必了，刘瑾自有寿终正寝的方式，最好不要强行改变。”
“若刘瑾出事，旁人或许不予理会，但陛下一定会追究到底，我不想公然跟陛下站在对立面上……这件事不必回复你师姐，她没得到我指示，不会乱来的！”
“是！”
熙儿行礼，显得毕恭毕敬。
沈溪回过身，重新走到熙儿面前，看着她憔悴的俏脸，脸上露出几分怜惜，道：“好好休息，这一战结束，你和你师姐会安定一段时间……唉，以前总跟你们这么许诺，可直到现在，你们依然忙忙碌碌……”
熙儿粉颊上飞起一抹红霞：“师姐说了，若是她和奴婢谁有了孕事，才算真正安定下来，在这之前，我们还要尽心竭力为老爷做事。”
沈溪笑了笑，用手指点了一下熙儿的额头，道：“你师姐想的比谁都要多，有时候想想觉得她很傻，但正是这份执着与痴情打动了我……你师姐是在为你们的未来考虑，只要你信任她，竭尽全力帮助她，将来你一定会有个幸福的归宿。”
“嗯。”
熙儿点头，连脖子都红了，怯怯地望着沈溪，道，“大人，之前奴婢和师姐在宣府时，干娘……就是玉娘曾给我和师姐来信，希望能通过我们跟大人您见上一面。师姐说，干娘有重要消息跟大人禀报，大人是否赐见？”
沈溪听到“玉娘”这名字，竟有一种陌生感，说起来他已经几年没见过这女人了。
不过想到玉娘作为东厂番子，地位不高，以前依附受弘治皇帝信任的刘大夏，现在朝局不稳，找到自己很正常。
沈溪心道：“玉娘身上带有江湖匪气，行事不拘成法，很多时候以利益为先，我才没有与其有太多往来……不过，她到底是云柳和熙儿的干娘，见一下未尝不可。”于是问道：“你知道你干娘现在何处？”
熙儿点头：“知道，这会儿就在京城。”
沈溪想了想，吩咐道：“那你安排，今日宫里有午朝，在这之前我有一点时间，将她带来相见，记得只允许她一人前来，你多带几人，免得她对你不利！”
“是，大人！”熙儿领命而去。
……
……
沈溪本来要去惠娘处歇息，但因要见玉娘，不得不在东长安街找了一处茶楼临窗的位置坐下，他不着急到相约之所，需要先想清楚一些事情。
此时他心头萦绕难解的，莫过于刘瑾回朝。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茶楼伙计上来换了两次热水，沈溪放下几文钱，从茶楼出来，走了不到两条街，进入一条小巷，这儿是云柳和熙儿负责的情报组织的一个联络点，沈溪准备在这里见玉娘。
沈溪抵达时，玉娘和熙儿已经到来，同时迎候的还有几名熙儿带在身边贴身保护的随从。
这些随从都是最精锐的斥候，历年南征北战中跟随沈溪成长，对沈溪唯命是从，忠诚度非常高，且他们在跋山涉水中练就一身好本事，用起来非常趁手。
沈溪进入院子，玉娘本来坐在石桌旁，看到沈溪到来，赶紧站起来行礼。
沈溪打量一番，虽然玉娘低着头，未露出正脸，但沈溪还是能觉察出，玉娘又衰老许多。
沈溪初结识玉娘时，对方年方三旬，长得那叫一个妖娆多姿，熟女风范尽显，对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非常有诱惑力。但此时，玉娘已经四十多岁了，风华不再，且走南闯北饱经风霜，身形不自觉佝偻，头上也增添几丝白发。
“参见大人。”
玉娘先是行礼问安，后见沈溪没表示，又问候一句。
沈溪回过神来，轻叹：“玉娘多礼了，几年不见，此番重逢突然感觉物是人非，本官有些失神。”
玉娘摇头苦笑：“大人是觉得妾身年老失貌，感慨韶华易逝，才会如此吧？”
她的话语中明显带有些许自嘲，而沈溪的回答非常干脆，直接点头：“的确如此，玉娘老了啊。”
玉娘一怔，猛然意识到，以沈溪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根本没必要跟她说客套话，该是怎样就是怎样，只得叹息：“这几年，妾身为朝廷办事，天南地北几乎跑遍了，旅途劳顿颠簸，自然老得快，唐突大人了。”
沈溪抬手打断玉娘的话，道：“玉娘一直要见本官，可这几年本官南来北往，很难在一个地方干得长久，因此没时间见你……此番本官回朝任差，正值用人之际，莫非玉娘是准备毛遂自荐么？”
沈溪的话，让玉娘一怔。
显然玉娘不是来表忠诚的，以她为人处世的经验，自然明白沈溪无意将她收拢麾下，于是摇头：“妾身不敢这么想，只是知道一些秘辛，想让大人有所防范。”
“秘辛？”
沈溪对这字眼有些敏感，微微皱眉，不知玉娘说这话有何用意。
玉娘道：“大人有一旧识，名江栎唯，字顾严，对大人怀恨在心，欲对大人不利，暗中策划加害。之前他曾来找妾身，希望妾身能跟他合作……此人欲报大人当年在闽粤之地折辱之恨，居心叵测。”
听到玉娘说出“秘辛”，沈溪报之一笑：“如果江栎唯能杀得了本官，怕是早就出手了，何至于等到现在？本官不想跟此等宵小之徒计较。”
话说得漂亮，但沈溪暗地里却在防备江栎唯，毕竟之前家中遭遇刺杀之事让人刻骨铭心。这段时间沈溪已调查到，江栎唯目前跟刘瑾麾下走得很近，甚至开始跟豹房主管钱宁有了勾连。
玉娘摇头：“若江栎唯在陛下身边安插人手呢？”
“嗯！？”
沈溪皱眉，有些不安地问道：“他在陛下跟前安插了什么人？”
玉娘道：“是一名女子，本为江栎唯送给建昌侯的礼物，后来建昌侯将此女送给当今陛下，陛下将此女留在豹房，宠幸有加……据说此女对大人素有积怨，大人不可不妨！”
沈溪皱眉：“对本官有积怨？”
沈溪想了下，女人中跟他有仇的除了高集的儿媳高宁氏外，似乎没旁人了，而高宁氏此时下落不明，且不可能与加害高家的江栎唯有勾连，如此一来，沈溪实在想不出到底哪个女人对自己有如此大的仇怨。
沈溪非常好奇：“这女子经江栎唯之手送与建昌侯，是几时发生的事？”
玉娘道：“怕是有几年了，江栎唯未曾跟妾身详细言明，以妾身估量，至少有两三年之久。”
沈溪微微颔首，心里在想，如果是两三年的话，就不太可能是他在南方任职时遭遇的女人。
玉娘再道：“江栎唯对妾身说，此女已被陛下钦点为妃嫔，将来会入宫享尽荣华富贵，且她得陛下信任，若有其作为内应……大人不可不防！”
玉娘的态度还算真诚，沈溪沉默一下，才徐徐道：“不管此女是谁，本官都不想过多计较。至于那江栎唯，若他真犯到本官身上，本官绝不会放过他。玉娘好意来告，本官铭感于心，将来若有什么事，尽可跟本官说，若力所能及本官责无旁贷。”
听到沈溪的承诺，玉娘非常高兴，连忙行礼：“大人是做大事之人，妾身岂敢随便惊扰？只是江栎唯对大人您心怀不轨，妾身才到您跟前通禀，实在不敢居功。”
“嗯。”
沈溪点头，“玉娘如果没别的事情，本官就告辞了，今日尚有要紧事办理。”
玉娘欠身一礼：“大人要入宫参与午朝，妾身岂敢耽搁？大人请……”
沈溪走在前，玉娘和熙儿跟在后，沈溪没去问熙儿怎么跟玉娘联络上的，以后有时间私下询问便可。
出了门口，玉娘回身看了看小院，问道：“不知妾身将来有事，可否到这里来为大人留下书信？”
沈溪心想：“跟你客气两句还当真了？你遇到的那些事，我有工夫理会？不过话既然已经说出来，那就应当信守承诺。”于是道：“你若是遇到麻烦的话，直接找熙儿便可，熙儿自然会将事情转告我。至于这院子，最好别作为联络之所，玉娘应该明白，有些事上不得台面，本官不想被人知道私下跟你们东厂的人有联系。”
玉娘面色为难，吞吞吐吐道：“大人，妾身如今已调往西厂……”
“哦。”
沈溪这才恍然，毕竟西厂是刘瑾当权后才恢复的特务机关，职能不明，前途未卜，所以玉娘才会那么为难，于是道，“熙儿之前没跟本官提，本官没留意，如今西厂复开，自然需要得力人手。据本官所知，西厂直接听命于陛下，不受其他机构和个人节制，在权力上甚至要大过东厂，前景看好。”
“不过，玉娘不用想那么多，只需尽心为朝廷办事便可，本官会酌情关照一二……好了，本官这就回兵部衙门，告辞！”
说完，沈溪不再跟玉娘赘言，直接离开小院。
……
……
日上三竿，朱厚照从豹房出来，带着人回宫。
回到宫中的朱厚照，精神萎靡不振，但仍旧不忘吃那些丹药，因为这两日不够尽兴，他直接将司马真人召到寝殿叙话。
司马真人一介妖道，靠着大力丸和一些来历不明的丹药，居然成为皇帝跟前的红人，平时可以自由出入宫门，在豹房和宫内都有一定地位，让张苑和钱宁等人心生戒备。
寝殿内，朱厚照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喝着浓茶。
张苑将司马真人引到殿内，朱厚照斜看司马真人一眼，问道：“真人，之前不是说要为朕炼两炉丹药吗？怎么没下文了？”
司马真人将早已想好的推脱之辞说出：“回陛下的话，这炼制丹药，需要很多世间少有的灵物，可惜贫道走过很多地方，都未曾找到。”
朱厚照皱眉：“哦？朕要的东西也找不到？那就奇怪了，到底是天山雪莲，还是万年灵芝？又或者是千年人参？你只管说，朕这就让人给你找来。”
司马真人自然不想要这些名贵药材，心想：“这些东西再值钱，也不如地方官孝敬来得直接痛快，您老不给权力，我怎么跟地方官员讨要财礼？”
司马真人显得很为难：“若所需之物，乃是灵芝、人参等世俗之物，反倒容易，奈何丹药所需都乃采天地日月精华生成之灵物，世间罕有，即便现世也可能为一些有机缘之人所得，不肯交出来给陛下作为延年益寿之用。”
朱厚照本来就因休息不好而脾气暴躁，闻言一拍桌子，大喝道：“谁这么大胆，居然敢私藏这等珍贵之物？”
张苑提醒：“陛下，这天下万物虽说乃陛下所有，但就怕那些刁民贪心，将之藏起来，就算陛下派人去找，也难觅踪迹啊。”
朱厚照皱眉想了下，看着司马真人问道：“张公公说得有几分道理。真人，你有什么办法能帮朕找到这些东西？”
司马真人一看机会来了，难得张苑肯帮腔，自然不会客气，道：“回陛下，只要给贫道一点时间，贫道必然将这些东西筹集齐全送到陛下面前，请陛下给贫道一定权限，可适当调动人手……”
“让锦衣卫的人去吧！”
朱厚照摆摆手，“除了锦衣卫，朕不放心别人，本来让钱宁钱千户去最合适，但他还要留下来侍奉朕……这样吧，张公公你去安排，将这件事办妥，朕不希望下次再问的时候，还是没有丹药奉上！”
张苑和司马真人同时行礼：“是，陛下。”
朱厚照又打个哈欠，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算了算了，这件事赶紧去办，朕有些累了，可惜今日有午朝，朕准备休息一会儿。张公公，你先去将事情办好，回来后记得叫朕起床，这午朝朕不能耽误……”
张苑听了就一阵头大。
朱厚照忙活一晚上，这会儿困了睡下，哪里有那么容易被人叫醒？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行礼：“陛下先歇着，龙体要紧，奴婢这就去安排……”

第一八三七章 恣意
张苑和司马真人从乾清宫寝殿出来，司马真人还在那儿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要发达了，却听身旁张苑以阴阳怪气的腔调道：“真人就是真人，连假话说得都跟真的一样。”
司马真人脸色瞬间变了，目光凶狠地盯着张苑，问道：“张公公何出此言？”
张苑毫不畏惧地迎着司马真人的怒视，冷笑不已：“陛下不知，你当咱家也不知？你所说丹药，根本便是欺瞒圣上，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仙丹妙药，就连配方也都是你精心设计欺骗陛下的……至于你所说药材，也是欺瞒陛下，不过是希望陛下给你权限，让你到地方去大肆敛财。”
司马真人听到这话非常紧张，连声音都在颤抖：“张公公，本真人尽心尽力为陛下做事，你……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张苑显得很自信：“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不过你放心，咱家存心要揭穿你的话，何至于之前替你说话？”
司马真人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先是松了口气，但随即想到，张苑这么说必然是要胁迫他做什么。
“这张苑不简单啊，刘瑾离开京城后，就属他得圣宠，现在内库、御马监和东厂都归他管辖，他在陛下面前说话好使……可不能开罪了！”
司马真人道：“张公公，这话可不能乱讲啊……本真人的确是为陛下找寻延年益寿的丹药，陛下对此深信不疑，你如此说，难道是说陛下识人不明吗？”
张苑冷笑不已：“你要是不信咱家的话，咱家这便进去跟陛下说，你那些丹药，纯粹就是民间壮阳药物提炼而成？”
“你！”
司马真人没想到张苑会了解这些东西。
“不对啊，这些太监根本不能人道，他们长居宫中，很少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就算知道民间有虎狼之药也不会询问具体形状和功效，他怎会清楚这些？”
等他又仔细看了张苑一眼，终于明白过来……以前他便听人说过，张苑是成年后才净身入宫，在市井生活多年，对于民间之事非常熟悉。
司马真人摇头苦笑：“民间传闻实在是不足一提。”
张苑翻了翻白眼：“是否值得一提，还是去跟陛下说更直接一些……”说完，竟真有转身回寝殿之意，却被司马真人伸出手拦截下来。
司马真人陪笑道：“张公公这又是何必呢？有些事，虽然事实不是如此，但若是张公公非要如此说，难保陛下不会往这方面想……难道公公觉得普通的壮阳药物，可让陛下如此推崇？陛下可是亲自领会过仙丹疗效的……”
“还在强辩……”张苑有些恼火了。
司马真人一摆手：“张公公且息怒，咱们有话好好说，要说在下入宫有些时日了，却还未曾给您些孝敬，不如为您准备几枚仙丹……啊，呸呸呸，是为您准备些薄礼送来？”
张苑一听要给自己壮阳的丹药，当即暴跳如雷，但听到司马真人后面的话，气色总算好转了些，当即冷笑道：“算你识相，有利益两家分，这样以后咱家才会帮你！”
就算司马真人再不情愿，也知道此时低头很有必要，毕竟如今皇帝身边张苑正得势，如果不能巴结好张苑，让其在皇帝面前说他的坏话，那他没了敛财的机会不说，若被人发现他是个假道士，有没有命在实在难说，毕竟弘治皇帝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
跟张苑商议好送礼的事情后，司马真人心里还在嘀咕：“这张苑，比刘瑾更贪婪，偏偏此人没有刘瑾的权势和能力，我现在屈从于他，实在不甘心。若刘瑾回朝，或许我的日子更好过些，那时指不定谁给谁银子。刘瑾贪得比我多，我要是受陛下宠信，他反倒需要来巴结我。”
想到这里，司马真人越发看张苑不顺眼，已经在琢磨怎么帮助刘瑾回京之事。
张苑则是志得意满，一个深受皇帝宠信的道士，居然要给他送礼，而且出去公干所得银子还要跟他五五分，怎么想都觉得过瘾。
到锦衣卫衙门交待完事情后，张苑回去时还在想：“多几个司马真人这样的贪财鬼，那我岂不是坐地都能发财？哈哈！”
……
……
朱厚照睡着后便完全不管旁的事，睡得死死的。张苑两次进寝殿，试着叫醒朱厚照，但朱厚照充耳不闻，张苑这边干着急也没用。
眼看已经过了午朝时间，张苑只能交待乾清宫这边的执事太监，让其去奉天殿那边通知文武大臣，说皇帝还有重要的事情做，要迟些时候才能过去。
张苑心道：“陛下睡着后，谁去打扰意味着谁受罚，谁肯触此霉头？”
就在张苑心急如焚时，钱宁突然出现在乾清宫寝殿外。张苑打量四处张望的钱宁，问道：“你怎么来了？”
钱宁道：“陛下今日要午朝，吩咐在下伴驾，但在奉天殿那边等了半晌，也不见陛下出来，只能过来看看。”
张苑皱眉不已：“陛下正歇着呢，你若是觉得等不下去了，大可进去将陛下唤醒。”
钱宁打了个激灵。
朱厚照被人吵醒后会发怎样的脾气，旁人不知，他却清楚得很，朱厚照很多时候容易发怒，那起床气一旦发作起来，简直六亲不认见谁打谁。
“张公公这不是难为人吗？陛下的情况，你我不是不知道，既然陛下尚未醒转，那我们便先候着，等陛下醒来再陪同陛下一起前去奉天殿便可！”钱宁笑呵呵说道。
张苑心里有些不爽，眼前的钱宁，在他看来屁本事没有，就靠献妻邀宠获得现在的权位，这让他很不忿。
张苑沉吟半晌后说道：“在这里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总需要找人进去将陛下唤醒，不如随便找个小太监前来，最好是那种不懂事的，陛下罚也就罚了，只要你我没事便可！”
钱宁竖起大拇指：“张公公此计高明，但派谁去，怕是要张公公您来安排，这宫里面的事情，在下不是很清楚……”
“没用的东西！”
张苑怒骂一句，顿时让钱宁脸色沉下来，不过张苑已转过头去，“就知道什么事都要靠咱家，陛下以前说得没错，养着一群酒囊饭袋，就为了留着吃屎？”
……
……
奉天殿内，大臣们等着面圣。
能来的大臣基本都来了，人比前日要多许多，因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战报相继抵达，现如今宣府大捷不再是秘密。
但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未见朱厚照身影。
有人过来到谢迁跟前诉苦：“……谢少傅，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然陛下未曾回宫，我等回文华殿等候不是更好？那边至少有茶水侍候，还能坐着，作何要在此处干等？也不知陛下几时才出现……”
就连那些年富力强的大臣也都有意见，那些年老体弱的更不用说了，因为这些人跟谢迁岁数相当，甚至有许多比谢迁年龄还要大，说起话来也就没那么多顾忌，甚至有责怪的意味在里面。
谢迁没好气地诘问：“难道是老夫让你们在这里等候？陛下一大早便已回宫，至于为何没有按时过来，只有等陛下出来后你们自个儿去问……谁不想等，可以回文华殿，老夫绝不阻拦！”
周经从昨夜开始便一直跟谢迁待在一起，见谢迁态度不善，连忙劝道：“于乔，消消气，这不是都在等嘛，陛下估摸是有别的事情，之前内帷那边不派人出来通知了？”
户部尚书刘玑出列，皱着眉头问道：“陛下之前有说过午朝么？今日我等前来，莫不是到头来白白走一趟吧？”
谢迁本就憎恶刘玑这样的阉党中人，闻言更是怒火中烧，扯着嗓子道：“难道是老夫诓骗你们不成？”
因为他这句话很有气势，现场顿时鸦雀无声，连之前出言质疑的刘玑都老老实实闭上嘴巴。
沈溪在旁看了，心里不由琢磨开了：“别看谢老儿平时跟个面瓜一样，但在朝中还是有威信的，这么一句，就让奉天殿安静下来，简直有皇帝发话的效果了！”
作为宣府捷报的当事者，沈溪神色平静，好像这次午朝跟他没多大关系一样，可不时有人过来问他详细战报，就连阉党中人也不例外，显然更多地是关心这次捷报是否为虚报，还有刘瑾几时能回朝，当然这些人不会把话说得那么直白，只是问大军几时凯旋？
沈溪模棱两可作答，但凡有人追问紧了，谢迁都会过来将人赶走，此时谢迁就像一个瘟神，无论是阉党中人，还是朝中文臣武将、勋贵，都对他十分忌惮，反倒是周经一直站在谢迁旁边，能跟他说上话。
沈溪往乾清宫方向看了一眼，心想：“朱厚照那小子多半又睡过头了……那些近侍也是，既然知道今日有午朝，回来后岂能让他睡下？就算睡着了，也该叫醒！这些个近侍都是各有心思，没有一人真正为朝廷着想，偏偏这小子对这些人无比信任！”
沈溪叹了口气，往外看了一眼，没见有什么动静，心里的失望情绪逐渐在累积。
唉，这个短命鬼朱厚照，本想好好好栽培他，可惜却有心无力啊。
……
……
一直等到日落西山，朱厚照还在寝殿睡得鼾声大起。
张苑几次派小太监进去，但这些小太监不是傻子，没人敢惊扰圣驾。
这些个小太监在朱厚照的龙榻前跪了一排，张苑进去看到后又不能对这些不听话的小太监拳打脚踢，只能干瞪眼，他自己在里面不敢多停留，若是把朱厚照吵醒而自己在场，他肯定会成为受罚的那个。
终于，不知道是朱厚照口渴了，还是说翻个身发现四周的呼吸声太大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等朱厚照睁开眼，发现自己龙榻前恭恭敬敬跪着十几个小太监，一时间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来人！来人！”
朱厚照顾不上继续蒙头大睡，当即大声喊了起来。
张苑等这一声等了不知多久，闻言一路小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个钱宁，但钱宁可不敢随随便便踏进皇帝睡觉的地方，只是躲在门外探头往里面看，可惜隔着两道门帘，根本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陛下，您可醒了。”张苑走进去后，发现朱厚照正瞪着跪满地的小太监，顿时感觉大祸临头。
朱厚照指了指下面一排磕头不已的小太监，问道：“张苑，这是怎么回事？朕一觉醒来，为何跪了这么多人？”
张苑苦着脸道：“陛下，您吩咐过，午朝要紧，需要将您叫醒，但直到现在您才醒转……这不，派进来叫您的人都有几批了。”
朱厚照非常恼火，掀开被子，双足落地，嘴上埋怨不已：“不是让你亲自来叫吗？怎么没把朕唤醒……什么时辰了？”
张苑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道：“怕是……天快要黑了。”
朱厚照咳嗽连声，挥起拳头就要往张苑身上招呼，突然发现寝殿门口有人影在晃悠，立即大喝一声：“谁在那儿鬼鬼祟祟？”
外面马上传来钱宁的声音：“陛下，是微臣啊。”
“一个个都没个正经……钱宁，既然你也来了，就该将朕叫醒……朕还说要午朝，那些大臣怕是已经等了一下晌吧？”
朱厚照面色中带着一抹遗憾，摇头说了一句。
张苑心道：“不止一下晌，这些人可是头晌就到，连同在文华殿等候的时间，怕是三个时辰往上了。”
有些话，只能心里想想，不能挑明。
朱厚照直接往身上套衣服，张苑一摆手，喝道：“没个眼力劲儿，你们这些奴才，还不快去帮陛下更衣？”
“帮什么帮，朕没手没脚吗？”
朱厚照正着急穿衣服，钱宁低着头走进来，劝解道：“陛下，您不必太着急，既然已经迟到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嘿！”
朱厚照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
随即朱厚照穿衣的速度便放缓下来，道：“说得有理，既然已经迟了，朕还着什么急？这样吧，你们先过去通知文武大臣一声，就说朕迟一些时候就过去……钱宁你去吧，张苑留下来服侍，朕一会儿过去，你在身边陪着……对了，朕有些饿了，先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
张苑心想：“您这个当皇帝的可真是恣意，把大臣晾在朝堂上不管，自己睡了一整天不说，起来还要先吃东西，这让那些大臣怎么想？那些大臣从上午到现在，怕是连口水都还没喝呢！”
朱厚照一摆手，喝道：“还杵着作何？去为朕准备膳食！”

第一八三八章 前途未卜
朱厚照本就无心朝政，在宣府鞑靼人撤兵后，无论胜果大小，总归让他没了后顾之忧，如此一来无人能威胁到他皇位，行事更加横行无忌。
起来后先是梳洗一番，用过膳，换好朝服，朱厚照这才准备往奉天殿去。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天色转暗，朝中文武已在宫里等了一天。
朱厚照往奉天殿去的时候，路上还对张苑交代，道：“晚上给朕安排好，事情不能耽搁，朕只是去见见大臣，之后便会出宫往豹房去……”
此时朱厚照念念不忘晚上的节目，吃喝玩乐的事情他总是很上心。
奉天殿内，天色已彻底暗下来，太监们已将宫灯点亮，朱厚照登上丹陛，站到龙椅前，众大臣皆下跪行礼。
“平身吧！”
朱厚照神色淡然，好似大臣等他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一样。
随即，朱厚照坐到龙椅上。
众大臣起身归列，低着头状极恭敬，其实内心都腹诽不已，觉得这个皇帝实在不靠谱，好好的午朝变成了晚朝，到现在每个人都又饥又渴。
朱厚照道：“诸位卿家，让你们久等了，朕今日琐事缠身，是以来晚了些。此番召见诸位卿家，乃是为宣府军务，以朕所知，宣府打了一场大胜仗，朕心甚慰啊！”
大臣们都不说什么。
本身这场仗取得的战果不大，不值得大肆庆贺，而且刘瑾很可能凭借战功回朝……刘瑾回京，好事也会变坏事。
不过还是有人出来恭维，尤其是阉党中人，吏部尚书刘宇出列：“陛下鸿福庇佑，宣府大捷乃陛下和刘公公等人共同努力完成，此战过后，我大明必将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开创正德盛世……这一切都是陛下龙威所致。”
这话出口，是个人听了都觉得一阵反胃。
弘治朝政治清明，培养出很多实干的大臣，就算中层官员，基本也不是靠钻营起家，大多有一定才能。刘宇则不同，文官集团当政时他投奔刘健，等正德登基见风向不对立即转投阉党，投机心理极为严重，朝中很多人看不起靠谄媚起家的刘宇。
朱厚照笑道：“刘尚书这话说得有些过了，朕不过是尽自己所能，对边军将士和百姓做出些有益的事情罢了……”
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
沈溪往端坐龙椅上的朱厚照看了一眼，因灯火昏暗，沈溪看不太清楚朱厚照的脸，但料想其现在正嘚瑟不已。
朱厚照补充道：“此战能获胜，多亏宣府前线将士奋勇杀敌，尤其是王守仁和胡琏两位领兵大员通力合作……这也跟兵部调兵遣将有功有关，兵部沈尚书虽人在京城，但却可以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是为我大明能臣！”
百官面前，朱厚照丝毫不掩饰对沈溪的欣赏，将之推到很高的位置上。
沈溪并不觉得自己在这一战中有多大功劳，不过被朱厚照赞誉，总归要出来行礼谢恩，当即出列：
“陛下谬赞，此番宣府之功，全在将士之身，臣不敢居功，请陛下颁赏前线将士，以慰功臣。”
“好，好！”
朱厚照笑着点了点头，再问，“沈尚书可有将此战有功将士的名录准备好？朕准备酌情赏赐。”
在场大臣都往沈溪身上瞄。
之前大臣们只知道宣府传来捷报，料想详细战功请封奏本还没送至京城，沈溪这边应该没有准备好。
再说就算有人想问，也被谢迁阻挠。
现在终于说到正题，这些人不在乎王守仁和胡琏等将帅有何功劳，就看刘瑾功劳几何？是否有机会返回京城，继续担当司礼监掌印。
兵部奏报，突然间变得很重要。
谢迁往沈溪身上瞅了一眼，大概的意思是，按照之前的计划行事。
沈溪明白谢迁之意，拱手行礼：“回陛下，前线捷报刚传至京师，具体请封受赏人员名单，要等地方详细呈奏后才能出来……”
朱厚照显然已迫不及待要征调刘瑾回朝，听到这话，脸上满是失望之色，皱眉问道：“功劳簿还没整理出来？唉！实在可惜，朕原本准备在这次朝会上对有功之臣进行颁赏，现在看来，只能延后了……”
兵部是否有意拖延请功，朝臣不知，但阉党却有些着急了。
刘瑾离开京城后，朝堂上阉党势力严重收缩，由于受外戚和文官势力联手打压，阉党一脉官员在重重压力下喘不过气来，现在终于有机会迎回刘瑾主持大局，他们是一天都不想拖下去了。
刘宇奏请：“陛下，既然宣府战事已结束，鞑靼人损兵折将撤回草原，何不将出征的京营将士，还有领兵将领以及监军一并调回京城？尤其是刘公公，作为监军太监，能在战后第一时间将捷报传回京师，反被朝中人构陷，蒙受不白之冤，陛下更应该让刘公公早些回来，以慰老臣之心。”
“啊！？”
朱厚照惊讶了一下，随后面露笑容，显然刘宇这些话说到他心坎上了，连连点头，“朕正有此意……”
刑部尚书屠勋出列严词阻止：“陛下，万万不可！”
突然之间，刘瑾回朝之事就摆到台面上。
众大臣在奉天殿等了大半天，就等这一刻的争锋，很多文臣卯足了劲，甚至有人准备死谏。
朱厚照皱眉：“屠尚书，怎不可？宣府战事结束，难道不该让功臣回朝？”
屠勋奏请：“陛下，以臣所知，监军太监刘瑾，于战事初始便向朝廷奏捷，虽然最后战果无差，却扰乱军心，尤其是欺瞒陛下……此乃欺君大罪，臣身为刑部尚书，不得让朝中奸邪之人有过而当功。”
“如此赏罚不公，势必造成人心离散！”
朱厚照额头的皱纹加深了，他没想到之前一向温和的屠勋，居然会当着他的面忤逆他的意志。
朱厚照打量焦芳：“焦阁老，你认为呢？”
此时朱厚照不问旁人，专问焦芳，虽是无心之举，但大臣们难免都会想，朱厚照故意问阉党中人，这是给刘瑾回朝创造机会，偏袒之心一览无遗。
焦芳出列，正要回话，谢迁突然踏前一步，抢先道：“陛下，宣府战事初告捷，鞑靼兵马是真撤兵，还是佯退，尚未有定论，如此便着急将宣府将士和监军太监调回京师，是否太过草率？”
焦芳一个踉跄没站稳，险些摔倒在地，好在刘宇和刘玑等人上前扶着他。
焦芳站定后，深深地看了谢迁一眼。
这会儿以谢迁为首的文官集团，跟阉党之间的对立之势已愈发明显，焦芳清楚地知道，谢迁显然不想他为刘瑾说话。
听到谢迁的进言，朱厚照脸色难看，他压根儿就没有征求谢迁这个首辅意见的意思，之前谢迁在他面前发疯一样要治刘瑾的罪，使得他对谢迁有了成见。
朱厚照仍旧看着焦芳：“焦阁老，朕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他这么说等于置谢迁的话而不闻，这无疑是对当朝首辅赤果果的打脸。
焦芳迟疑一下，侧头看到谢迁满脸通红，身体颤抖个不停，知道他气得不轻。虽然刘宇和刘玑等阉党都迫切希望焦芳为刘瑾说话，但始终他气节尚存，心中哀叹一声，黑着脸说道：
“回陛下，老臣对于宣府何时撤兵，并未有更多想法……这样，术业有专攻，陛下不妨问一问兵部沈尚书？”
阉党中人都很不满，觉得焦芳没把握机会，明明可以趁机跟朱厚照提出让刘瑾回朝的建议，非要把问题抛给沈溪。
刘宇等人心中都在想：“刘公公离开京城就是被沈之厚加害，现在焦阁老让陛下问他的意见，不是让刘公公彻底无法回朝？”
谢迁却对焦芳的回答很满意，脸色缓和了些，手捻胡须看着焦芳，目光好似在说，算你识相，不枉费这么多年同僚之义。
朱厚照没从焦芳这里得到支持，只能看向沈溪，不管怎么说，沈溪是在场大臣中最得他信任，于是道：
“沈尚书，你作为兵部尚书，对宣府前线的情况最为了解，以沈尚书看来，边关战事是否可以告一段落可？王守仁、胡琏和刘瑾等能否回朝？”
面对朱厚照的问题，大臣们都在猜测沈溪会怎么回答。
之前所有人都把沈溪归为谢迁一派，甚至在跟刘瑾相斗中，沈溪一直都是文官集团冲在前面的排头兵，朝中人也公认刘瑾离朝乃沈溪所为，没人觉得沈溪会在这种事情上偏帮刘瑾。
甚至谢迁脸上都带着一抹微笑，显然很有信心，认定沈溪会顺着他的意思，说前线战事尚未结束，刘瑾必须得留在宣府前线监军。
沈溪此时非常无奈，心道：“朱厚照这小子刚开始并没有问我，应该是想到我不会帮刘瑾，所以即便他再信任，也不会在这个问题上采纳我的意见。其实他心中早有偏向，急需别人赞成他的观点，彰显自己天子的权威。”
“我若站出来反对他，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突然间，沈溪明白焦芳为何会把问题抛给自己了。
“这根本是得罪皇帝的差事……焦芳自己不说，让我来说，分明是给我出难题！”
朱厚照信任沈溪，但在刘瑾的问题上，朱厚照不会偏听偏信，毕竟他明白，刘瑾在文官心目中不算正面角色，而沈溪是正统文官，不可能任由他这个皇帝宠信一个宦官，致大权旁落。
不过此时朱厚照看着沈溪的目光中依然带有热切的期待，灼灼目光让沈溪觉得难以回避。
沈溪明白，此时朱厚照期望他出手相帮。
沈溪犹豫再三后，恭敬行礼道：“回陛下，以兵部斥候侦测所知，鞑靼兵马已撤出边塞，不过仍旧要防止其卷土重来，故最好留王守仁驻守宣府，暂时总领宣府军务，而胡琏等将领，以及京营调拨兵马，暂时班师回京。”
朱厚照刚开始有些失望，不过听到后面，发现沈溪做出了妥协。
不过沈溪没具体提刘瑾之事，对于其是否回朝，未给建议。
朱厚照问道：“那以沈先生之意，刘瑾刘公公是否应回朝？”
问题非常直接，几乎是一针见血，所有人都在等候沈溪的答案，不出意外的话是建议刘瑾暂缓回朝，毕竟王守仁都得留在宣府，意思就是作为监军的刘瑾也应留下。
沈溪略微沉默，才闭上眼，无奈地道：“刘公公身为监军，本应留在宣府，但他毕竟立下功劳，陛下若有需要，可调其回京，供陛下驱驰！至于监军，可另外从宫中选派人手……”
大臣们听到沈溪的话，无论是文官集团还是阉党集团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沈溪居然没有阻挠刘瑾回京，甚至跟朱厚照建议让刘瑾回朝，这是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谢迁回头怒视沈溪，好似怪责沈溪胡乱说话。
沈溪干脆不去瞧谢迁，免得心里不好受，他做出如此建议，其实留有一定余地，最终的决定权依然在朱厚照身上。
朱厚照听到沈溪的话，眉开眼笑：“好，朕也认为应当奖励有功将士，当然也包括监军太监刘瑾，我有意将之调回京师……”
“陛下，不可！”
谢迁终于忍不住，出面阻止。
谢迁这一出来，等于说文官集团跟阉党间的矛盾被彻底激发。原本谢迁可以不用出来说什么，只需让他提前安排的大臣说话便可，但此时他却知道，再不出来阻止，让刘瑾顺利回朝的话，朝廷非常有可能再次陷入先前那种阉党独大的局面。
朱厚照本来就不想听谢迁建议，此时显得非常不耐烦，一挥手道：“谢阁老所言，朕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谢阁老请收回自己的话，回头再跟朕细说！”
因为谢迁已在朱厚照面前表明了态度，此时他再站出来，就算朱厚照懵懂无知也明白谢迁是他乾纲独断的一大阻力。
谢迁根本不听朱厚照的吩咐，大声道：“陛下，刘瑾在战事刚开始时便虚报战功，此事属实，若陛下不加以惩治，如何立威？”
朱厚照喝道：“那最后不是胜利了么？谢阁老在京师，相隔宣府可谓山长水远，你又怎么知道宣府之地发生何事？朕要调刘瑾回来，恰恰是想当面问他，提前报捷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迁非常恼火，但面对君王，始终要压制自己的火气，稽首道：“陛下请三思！”说完，带头跪下，以跪谏的方式，请朱厚照收回成命。
在谢迁的带动下，众多大臣纷纷下跪，其中就有王鏊、屠勋等顶级文臣，过了不多时，奉天殿里已跪下一大片，只有沈溪、周经和阉党所属臣子没有下跪。
朱厚照最烦的就是大臣们对自己的决定指手画脚，此时以很不耐烦的口气道：“朕做出的决定，旁人不得质疑，这件事便如此定下来了……谢阁老，你年老体迈，头脑不清，做事偏颇，对你身边的官员，还有宫里的宦官，应一视同仁才对。同是为朕和大明做事，岂能蓄意打压同僚？”
言语间，朱厚照公然指出谢迁几大罪名，这让谢迁既生气又绝望，暗道：“老夫一辈子为大明兢兢业业，现如今只是劝谏将一个专权的阉党头目扳倒，你这个皇帝倒好，居然怪责到我头上来？简直是岂有此理！”
朱厚照不想再听大臣劝谏，直接站起身来，一摆手：“这件事，朕意已决，再有意见便是对朕不恭，朕一定会追究到底！”
“传朕的旨意，宣府有功之臣除王守仁外，其余人等，包括京营士兵，一律班师回京，监军太监刘瑾也不例外！”
说完，朱厚照在愤怒中甩袖而去。
张苑和钱宁一看这架势，连忙追出殿门，就算谢迁再心有不甘也没办法。

第一八三九章 留刘瑾
朱厚照这一离开，大臣们尽皆哗然。
朱厚照拂袖而去不是一次两次了，好像每次朝议，最后都会出一些乱子，其根源便是刘瑾跟朝臣间的对立。
每次，朱厚照都站在刘瑾的立场上，谢迁等文臣屡次劝谏均无效果。
朱厚照走后，文臣们大多神色凄然，相顾无言，显然失望透顶……当然，也有人谈笑风生……
谢迁长长地叹了口气，在周经搀扶下，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没往沈溪身上瞧，更没有出言指责。
此时谢迁心灰意冷，全靠周经和几名老臣扶着才不至于委顿在地，他低着头，艰难地挪动脚步，往奉天殿外行去。
沈溪自然不会自触霉头，在这件事上，他违背了文官集团的意志，虽然是被逼无奈，毕竟跟朱厚照站到对立面上，并非好事，他在心中宽慰自己：“这不是为了我个人的前程，而是站在文官集团利益上考虑问题。以陛下对刘瑾的宠信，就算我出面阻止，也改变不了其回朝的现实。”
等谢迁和周经等人离开奉天殿，沈溪收拾心情准备出宫，刚出殿门，发现刑部尚书屠勋正在外面等他。
“之厚，跟我来！”
屠勋没什么架子，示意沈溪跟他同行，临到大明门，左右差不多没人了，屠勋才叹道：“之厚你不必自责，其实无论是谢尚书，还是老朽，都明白你的处境，在这件事上，你没有做错。”
沈溪没想到屠勋会这么说，暗道：“这话听起来倒是顺耳，但更多却像是强行安慰。”
“唉！”
沈溪幽幽叹了口气，道，“陛下遣刘瑾往宣府后，便心生悔意，我前后几次面圣他都提出要调刘瑾回朝，虽然我百般阻挠，但收效甚微……此番陛下心意已决，要是我再出言反对，恐怕跟陛下的师生情谊就此便会断绝……我的确没有别的话好说！”
“嗯。”
屠勋微微点头，“陛下的心思，你知我知，满朝上下谁都知晓，但就算知晓陛下行事偏颇，又能如何？刘瑾回朝之势不可逆转，这正是为人臣子者的悲哀。”
屠勋语气苍凉，“谢尚书之前来见老朽，曾提及此事，他的意思是，既然刘瑾回朝已成事实，那就让你在陛下面前扮个好人，甚至他已料到你会如此说，让我等不要对你横加指责……其实你夹在陛下与文臣中间，才最难自处。”
“这……”
沈溪听到这话，虽知屠勋此言有收买人心之嫌，但也知道，谢迁的确是在维护他，甚至可以说忍辱负重。
屠勋道：“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限制司礼监的权力，让刘瑾回朝后不能再跟之前那样权倾朝野……他离开京城毕竟有一段时间了，回来后暂时无法做到跟以往那般只手遮天，且如今大臣要面圣也不似往常那么困难，尤其是你，之厚，你经常面圣，就算你这次帮了刘瑾，他回朝后依然会找你麻烦，你要有心理准备才是！”
“知道了。”沈溪点头。
屠勋再道：“跟刘瑾正面为敌之事你暂且不必有顾虑，陛下归政之前，谢尚书跟老朽都会跟刘瑾势不两立，这朝中决心跟阉党斗争到底的人不少，你只管去做你的事情，兵部为你掌控对文官而言就是最好的消息，绝对不能让刘瑾把魔爪伸向军队，否则恐引发朝局混乱！”
沈溪恭谨地道：“只要我在朝一日，军权绝不旁落，这是在下对同僚的承诺。”
“你不必做什么承诺，事在人为，如今陛下看重你，但谁知将来陛下有何心思？刘瑾如今不过一时得势罢了，纵观历史，当权者昙花一现多了去了……谢尚书怕你心里有阴影，之前便嘱咐过，若今日在朝堂跟你生出罅隙，让老朽在散朝后单独跟你言明。如今朝中诸多人盯着他，若他亲自跟你交待什么，实在不妥。好了，言尽于此，你我就此道别吧。”
屠勋语气诚恳，声音里透着一抹凄凉。
沈溪再度行礼，没有继续前行，驻足目送屠勋远去，才又迈开沉重的步伐。
……
……
华灯初上，寿宁侯府，张鹤龄和张延龄刚从皇宫回到家中。
二人进入正堂，张延龄已忍不住破口大骂：“……那些文臣简直就是废物，一点儿魄力和担当都没有，明知刘瑾回来他们没好日子过，居然不以死相谏……尤其是姓沈那小子，居然帮刘瑾说话，哼，看刘瑾回来不活剥了他！”
张延龄的怒气，全来自于对刘瑾的忌惮，想到刘瑾回朝到手的权势会被其重新窃夺，内心便隐隐不安。
张鹤龄比张延龄淡定多了，道：“二弟，你先别发火……难道你没看出来，正是因为陛下对刘瑾百般纵容和偏袒，才令文臣对刘瑾回朝之事无计可施？”
张延龄略带不满：“大哥，你怎么也帮那帮百无一用的文臣说话？你没看姓沈那小子，他态度明确请调刘瑾回京……我看这小子简直活腻了，刘瑾离开京城就是他一手炮制，回来后能轻易放过他？”
张鹤龄摇了摇头，眉头微皱，似在思索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二弟，你也说刘瑾回朝受影响最大之人非沈之厚莫属，他为何会出面帮刘瑾？是他觉得可以跟刘瑾讲和？还是说他有自信让刘瑾回不了京城？”
张延龄一愣，随即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问道：“大哥的意思，是他先在陛下面前赚个好人，回头设计将刘瑾诛除，里外都不吃亏？”
张鹤龄长叹口气，无奈摇头：“谁知道呢？满朝上下，让人看不懂的不是谢于乔，也非我们那皇帝外甥，而是这个沈之厚，他年纪轻轻就有今天的地位，你以为他单纯靠逢迎和取巧？”
“就算不靠花言巧语上位我看也好不到哪儿去……陛下对他宠信有加，言听计从，旁人对他的评价从来都是褒贬不一，谁敢打包票他就不是佞臣？”
张延龄嘴上这么说，但底气却没那么充足。
张鹤龄没好气地道：“你啊，就是死犟，跟你说什么总听不进去……沈之厚回朝明知刘瑾会对付他，却依然不拉帮结派，甚至跟谢迁等文官都貌合神离，俨然成为朝廷中立派的代表，他到底安得什么心，你知道？”
被自己兄长教训，张延龄没有辩驳，一个人坐在那儿生闷气。
张鹤龄继续道：“如果不是我之前猜测的两种情况，那就是说，沈之厚知道无法挽回陛下之心，只能先由着陛下心意将刘瑾调回朝，因刘瑾之前拥有的权力已失去大半，就算刘瑾回来，朝中各大势力也会联合起来与之作对，刘瑾的日子不会像以前那么好过……”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担心的，就怕沈之厚的目的是限制你我兄弟，因刘瑾离朝，张苑得到的利益最大，也就是说，你我兄弟得益最多！”
“什么？”
之前张延龄的气已经消了些，听到这话，又怒了，“合着这小子是在算计我们？大哥，那你在朝堂上还不站出来说话？”
张鹤龄道：“当时的情况，满朝文武除了阉党都反对刘瑾回朝，但陛下态度仍那么坚决，你我站出来说话又有何用？说话要动脑子，如果你有沈之厚一半……不，一成的聪明才智，咱兄弟二人也不至于到现在这般上不上下不下，害怕这个担心那个，苦了姐姐天天在宫里以泪洗面……你不争气的话，手头既有的权力都会被刘瑾夺回去！”
张延龄斜着眼，嘴上骂骂咧咧：“活该千刀万剐的沈之厚，天打雷劈的刘瑾，这些不是玩意儿的东西，怎么没一个个死绝了？哼，他们最好别犯到老子手上，否则非将他们给大卸八块不可！”
张鹤龄没理会弟弟的发泄的话语，道：“刘瑾回朝，司礼监多半会被其掌控，现在你我一定要防备他将提督三千营的权力拿回去，同时尽快安排张苑到司礼监任职，就算不能成为掌印，至少也要任个首席秉笔太监……”
“大哥，您之前不是说过，张苑在御马监的权位不能丢么？”张延龄抬起头诧异地问道。
“此一时彼一时也，如果不想让刘瑾一家独大，势必要控制司礼监……现在不能光指望张苑一人，还要多安排些人入宫担任重要职位……哦对了，之前一直说要跟钱宁打好关系，他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如果他能站到我们这边，对付起刘瑾来就更有把握了！”张鹤龄分析道。
张延龄道：“说来说去，还是要收买人，这可是花钱的营生，就怕花了银子别人还不领情！”
张鹤龄没好气地道：“现如今的态势，若不拿出实际的好处，旁人怎会帮你做事？除非你有沈之厚的本事，让陛下主动放权给你……短时间内，刘瑾回朝依然难以染指兵部的权力，这也是沈之厚不惧刘瑾回朝的原因所在！”
“走着瞧吧！”
张延龄道，“兵部说是在沈之厚手中，但只要刘瑾在咱那皇帝外甥面前天天吹耳边风，咱外甥会对那小子继续信任下去？大哥，你我还是合计一下，怎么把沈之厚这小子给做了，这小子曾算计过你我，留他在朝始终是个隐患，难道就这么任他在兵部为所欲为？”
张鹤龄一抬手，阻止弟弟的话：“对付沈之厚的话留到以后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应对刘瑾回朝的威胁……如果沈之厚不派人半道截杀，你我也要差人前往，正好可以嫁祸给沈之厚。沈之厚希望我们跟刘瑾斗，他躲到背后捡现成的，我们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张延龄眼前一亮：“大哥这主意不错。”
张鹤龄再道：“之前不是送进宫一个叫做司马真人的游方道士？如今他在陛下面前也很得势，回头见见他，许诺他些好处，金银美女任他挑选……这次前往宣府监军的还有个太监，陛下平时宠信有加，好像叫什么小拧子，等他回朝后也将他给收买了……总之，现在要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就算是沈之厚和谢于乔那边也不可得罪！”
“不甘心，实在不甘心！”张延龄握紧拳头道。
张鹤龄皱眉：“不甘心也要做，论威胁，还是刘瑾大，铲除刘瑾后，这朝中能跟你我兄弟斗的人，就只有沈之厚和谢于乔，但你我兄弟可不是刘瑾，你我乃皇亲国戚，陛下和太后绝对会站在我们这边！”
……
……
沈溪没能阻止刘瑾回朝，情绪低落。
倒不是因为刘瑾回朝后能兴起怎样的风浪，而是沈溪发现，朱厚照对待他更多是利用，而不是信服。
沈溪回衙门途中仔细思索这个问题。
“我希望做的，是将朱厚照培养成我希望的皇帝，大明可以从此走向拐点，东方文明可以复兴，明朝中晚期的颓败可以避免，甚至建立起一个强大的大明帝国，征服世界，而不是等过个一百多年为外族所灭，更不会有几百年后的奇耻大辱！但现在看来，朱厚照不会按照我规划的道路走……”
“这小子想做的是吃喝玩乐的昏君，每天无所事事，连朝事都丢给他人，偏偏他宁肯信任太监，也不肯信任文官，如今对我也有了芥蒂……除掉一个刘瑾，以朱厚照现在好逸恶劳的德性，难道就不会有旁人崛起？”
沈溪对朱厚照很失望，这种悲观情绪，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需要重新规划。
回衙后不久，沈溪又出门去见熙儿，准备让熙儿将他的意思传递至宣府……总的来说，准备放刘瑾回京。
熙儿接到命令后极为不解：“大人，您既然如此忌惮刘瑾，为何不索性让其死在边关？只要您一声令下，师姐一定会派最好的刺客杀带刘瑾……我就不信没有成功的机会！”
“军中杀人，有你说得那么容易？”
沈溪摇头道，“就算能杀，我也不会这么做，刘瑾不过是陛下意志的体现罢了，杀了刘瑾，难道就能改变陛下对朝事的态度，让他走出豹房？”
涉及朝事，熙儿一阵头大，低下头沉默不语。
沈溪再道：“跟你师姐说，该发生的事情迟早会发生，不要阻碍刘瑾回朝，这次的功劳，我会记得，朝廷也会记得，你们姐妹做得很好，剩下的事情就是防止鞑靼人卷土重来……胡琏回朝时，你和你师姐一起回来，宣府不用再留人了！”
熙儿道：“是。”
沈溪站起身，走到窗口位置，仰头看着天空繁星点点，没来由说了一句：“这秋后的蚂蚱，没几天好蹦跶了……”
“大人是在说刘瑾吗？”熙儿问道。
“是谁并不重要。”沈溪道，“还有，此番想让刘瑾死的人恐怕不在少数，但凡刘瑾出意外，陛下一定会怀疑到我头上，让你师姐看情况，若发觉有人刺杀刘瑾，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现在我反倒希望刘瑾能平安回京！”
“啊？”
沈溪的话越发让熙儿不理解。
现在沈溪不但不让她和云柳除掉刘瑾，还要出手相帮，让她实在无法接受。
沈溪察觉到熙儿的惊愕，摇头苦笑，解释道：“你记住，这世间没有绝对的正义与邪恶之分，有的只是利益纠葛。如今朝廷各方势力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刘瑾死去这种平衡很可能会被打破，产生不可预料的后果。留一个刘瑾，看似危机四伏，但棋局就此有了转圜的余地，自损三百未必不能杀敌一千！”

第一八四〇章 得偿所愿
刘瑾重返朝堂，可谓几家欢喜几家愁。
阉党中人自然欢欣鼓舞，就等着刘瑾回来重掌司礼监，把控朝政大权，他们也可为所欲为。
朱厚照下旨让刘瑾、胡琏等人率兵马回朝后的第三天，消息传递到张家口堡，刘瑾、王守仁、胡琏等人在城内指挥所，见到朝廷来使。
“……吾皇隆恩。”
听说自己可以返回京城，跪伏在地接旨的刘瑾连连磕头，感激涕零。
传旨之人不是旁人，正是以前曾在刘瑾手下当差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宋起，跟刘瑾关系不错。
将诏书送达，宋起神色振奋，毕竟刘瑾回朝后阉党便能重振声威，他也有所依靠。
刘瑾站起身，对同样谢恩完毕的王守仁道：“多亏伯安咱家才有机会回京，若咱家得圣宠重领司礼监，一定不忘今日之恩，必破格重用汝父子，咱家说到做到。”
指挥所内人头攒动，京营和边军将领大多在场，听到刘瑾这示好的话语，胡琏麾下一干将领看过来目光中都带着愤恨。
这次战事战功主要是王守仁和胡琏领军获取，但因王守仁官职比胡琏高，且拥有统领宣府所有兵马职责，所以此役王守仁功劳居胡琏之上合情合理，甚至胡琏自己都没想过争功，但他手下将领却不服气。
尤其那些心高气傲之辈，诸如荆越、王陵之等人，不甘人下，毕竟绕后侧击鞑靼人，以火铳和火炮打得鞑子溃不成军的便是他们。
王守仁虽然跟刘瑾没撕破脸，但毕竟只是虚以委蛇，他可从未打算加入阉党行列。
“本官奉皇命留在宣府治兵，刘公公回朝系陛下封赏，本官可没帮到刘公公什么，至于提拔之事……刘公公身为内官，如何能干涉官员升迁？本官为朝廷效命，希望以真正的功劳赢得上进的机会。”
以王守仁身份和立场，对刘瑾说出这般话，已算非常不客气。
刘瑾讪笑两声，未料对方居然如此不识相，他看了胡琏一眼，此时这位次功之臣正在跟旁人说话，无暇理会他。
刘瑾道：“既然伯安不领情，那便作罢，咱家并非有恩不报之人。你放心，咱家说到做到，回朝后尽可能让令尊入朝，甚至进入内阁……”
这话刘瑾依然没避忌旁人，不管王守仁态度多恶劣，他就是表现出一副礼贤下士和蔼可亲的模样。
但王守仁就是不跟刘瑾搭话，自顾自地忙着手头的事情，刘瑾见状，只能灰溜溜离开指挥所。
到了自己寝帐，刘瑾将朱厚照传召他回朝的圣旨供起来，恭恭敬敬跪下，对着圣旨猛然磕头，“砰砰”作响，额头很快便青紫一片，起身后更是老泪纵横。
看起来做的是无用功，但这一切都被钦差宋起看在眼里。
宋起默默抹了一下眼泪，暗叹：“要说对陛下的忠心，旁人岂能跟刘公公相比？难怪陛下对刘公公如此信任，即便刘公公之前做了些错事，但他向着陛下的心却一直未变。”
想到这里，宋起忍不住回京后对朱厚照说明他见到的这一切，主动为刘瑾表功。
……
……
胡琏的中军大帐内，刚刚走进来的一群将领正为首功之事吵得不可开交。
胡琏麾下除王陵之、马九和荆越外，其余将领基本都是从外地调至京城换防，他们对功劳的渴望要比一般人高得多。
穷乡僻壤之地当兵，一年下来也没多少油水，能换防京城，看起来是背井离乡，但其实比留在地方好太多了，如今到边关打了一场仗，获取的功劳便是之前几辈子都得不到的，田地和银钱赏赐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军职的提升。
“……不必多说了！”
胡琏不厌其烦，喝止争执。
虽然胡琏行军打仗很有章法，有一军主帅的威严，但治军到底还是缺少经验，再加上他手下的荆越、王陵之都可独当一面，平时跟着沈溪久了，自然心高气傲，至于地方上那些将领更是不把胡琏当回事。
行军打仗时听从调遣，与其说是在听命于胡琏，倒不如说是在听命于兵部尚书沈溪。
沈溪的作战意图靠胡琏传递下去，那些将领对胡琏的尊敬程度并不高。
荆越率性而为，心中虽对胡琏不服，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此时他嚷嚷道：“胡军门，您说说，这场胜仗明明是咱们打下来的，凭啥让其他人分功，还把首功让出去？咱这么回京城，岂不是很窝囊？”
“对！”
王陵之在旁振臂一呼，显然抱着跟荆越同样的想法。
胡琏比较无奈，他知道，手下这些人中，最有本事的就要数王陵之和荆越，这两位是领兵冲锋陷阵的最佳人选。
至于马九，那是技术流将领，平时显得有些沉闷，但指挥起火铳兵和炮兵来，经验丰富，在宣府军中，能指挥热兵器作战的人屈指可数，马九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
胡琏不想得罪王陵之和荆越，他知道这二人都是沈溪嫡系，这次前来宣府纯粹是为他撑场子，作为主帅当然不能摆架子，只能苦口婆心开解：“这次功劳如何，最好听听兵部沈尚书的意见，若沈尚书觉得首功应该由王中丞担当，你们还有意见吗？”
“沈大人不会让首功旁落！”
荆越坚定地道，“咱们跟王督抚他们不同，咱们是沈大人的兵，你看看这帐中人，除小王将军外，谁不是跟着沈大人一仗一仗摸爬滚打出来的？”
这会儿就算那些压根儿没见过沈溪，从未跟沈溪打过仗的地方将领，也都跟着点头，把自己当成沈溪嫡系看待。
王陵之不满道：“老荆，你是啥意思，咋叫除了我之外？难道我不是跟着师兄打出的一片天地？我跟着师兄时，他连秀才都不是，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荆越别人敢得罪，王陵之却不行，当下笑呵呵道：“谁说不是呢？我的意思是你跟咱们这些人不同，你有大本事，就算只身在宣府，也能闯出名堂来，而我们不过是些小人物，跟随沈大人之前，我还只是个百户！”
王陵之脸色终于好转了些。
胡琏听这些人自豪地吹嘘说是沈溪嫡系，不由皱起了眉头，纠正道：“尔等乃大明将领，沈尚书加以提拔，不过是因为尔等有真本事，但若就此便说沈尚书要争功，你们可得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其实，王中丞麾下人马同样是兵部向陛下举荐，平时王伯安跟我关系不差，此役中他临场指挥的能力一览无遗，最好不要出言攻讦！”
荆越叹道：“胡军门，我们没有贬低王督抚的意思，他现在已经是宣府巡抚，也不知升了多少级，您这一战功劳本应在他之上，但回京后，您只是返回兵部当差，没法留在边关独当一面……”
“做什么官，官品又是多少，都无所谓，只要能为朝廷做事便可，何况我本就想回到兵部任差，如此才可以跟沈尚书多学一些东西。”
胡琏诚恳地道，“出来这一趟，我才知自己所学远远不够，光是带你们这些人，便觉得吃力，你看看我这个主帅在这里说句话，你们依然吵吵闹闹，管用吗？如果沈尚书在这里说一句，你们能跟他顶撞？”
听到胡琏的话，在场将领皆鸦雀无声。
很显然，胡琏这路人马之所以做到令行禁止，并非是靠胡琏这个主帅的威严，下面军将心目中，对胡琏的尊重主要源自于对沈溪的尊重。
胡琏是沈溪的化身，在这些人看来，胡琏就是个传声筒，沈溪说什么，胡琏照着做便行。
其实胡琏本身很有能力，只是活在沈溪的阴影下无从发挥。
荆越到底明白人情世故，看出胡琏的难处，赶紧表态：“胡军门这是说的哪里话？我等乃是跟着您出来打仗，现在争功，自然要通过您的手来跟朝廷争取。”
“莫要胡言！”
胡琏一摆手，否定了荆越的话，“反正我看出来了，你们能被沈尚书赏识，能力都不俗，这次战事你们立下汗马功劳，但最好莫争功，不然就是给沈尚书找麻烦。”
“我领兵机会本就不多，现在宣府这一战已告一段落，之后我们便会一起凯旋，你们在战场上的功劳多寡跟我没多大关系。总之，这首功我不会去争，你们最好听我一句，不要出去瞎吵吵！”
“这……首功旁落，我等实在不甘心哪！”荆越显得很恼火。
胡琏没好气地道：“再不甘心，也要看兵部的立场，当初沈尚书立下那么大的功劳，最后首功还不是被当时的兵部尚书刘少保所得？你们哪，就是不开窍，少给沈尚书找麻烦，不听从军令的，别怪我以军法处置！”
……
……
朱厚照召开朝会后两三天，又恢复原来的生活状态。
朝中大臣见不到君王，有事的话根本找不到人传达，司礼监处于瘫痪状态，朝廷各部事项基本要自己处置，就算上奏也不会有人回应。
内阁权力被架空，谢迁因为朝会当天劝谏皇帝不成，一口火气没宣泄出来，干脆称病不出，又是几天没入朝。
不过谢迁是否入朝看起来关系不大，反正内阁票拟无法上达天听，司礼监无权对奏本做出批阅，朱厚照更不可能亲自批阅奏本，这些奏本送到文渊阁，最多只是走个过场，到最后很多事需要下面的人自行解决。
谢迁称病不出，沈溪没去探望，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有意保持跟谢迁的距离，如此才能让朝中大臣相信，他跟谢迁的确有矛盾了。
这很重要。
刘瑾回朝大概需要十天半个月，在这期间沈溪的日子很自在，到底按照朱厚照的基本国策，兵部这边做事无人可以干涉。
入秋后，天逐渐凉了。
沈溪终于穿上秋衣，每天在兵部、军事学堂、家里和惠娘处四边走，逐渐的，他往惠娘处走动少了，主要是为了避嫌。
张苑已发现他夜不归宿，虽然暂时没什么威胁，但绝对不能落人口实。
且张苑是张氏外戚的人，沈溪无法确定张苑是否将这件事告诉张鹤龄和张延龄，只能自己处处小心谨慎，每次去惠娘处都偷偷摸摸，再加上家有“喜事”，他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回家中。
林黛怀孕了。
这是林黛期待七年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自然无比高兴。
林黛是沈家的福星，毕竟周氏是在碰到林黛后家境才逐渐好转，沈溪也科举顺利，一路青云直上，如今已贵为朝廷正二品大员。
此番林黛终于有了身孕，周氏非常关心，除了她把林黛当做女儿看待外，还因为这是涉及沈家香火传承的大事。
就算周氏再喜欢谢恒奴，也改变不了谢恒奴只诞下一个女儿的现实，周氏这样一个老来不用做农活，每天都闲着无所事事的女人，巴望不得自己能多几个孙子，让自己晚年儿孙绕膝。
想多生儿子没指望，就只能指望多添几个孙子。
林黛恰恰在这时候怀孕，周氏重新找到“乐子”，林黛迅速成为沈家的明星人物。
对沈溪而言，本来朝中事情就不多，林黛怀孕，自然要多回家陪陪娇妻。
之前林黛一直都很刁蛮任性，但知道自己怀孕后，便老实下来，性子改变不少，每天能沉下心来刺绣，以前她坐一会儿便感觉心烦意乱，此时却能平心静气，就算坐上半天也不嫌累。
之前林黛对谢韵儿有诸多意见，有时嘴上不说，却藏在心里，所以经常看上去心事重重。
但在她怀孕后，人变得开朗许多，开始主动找机会接近谢韵儿，询问养胎之事。
谢韵儿毕竟出身杏林世家，懂得保养之道，切脉查看女人肚中胎儿情况那是拿手好戏，再加上谢韵儿早前怀有一胎，如今儿子沈平已满五周岁，健康活泼，已在接受启蒙教育。这说明谢韵儿养儿育女有一套，于是林黛放下所有傲气，向谢韵儿学习怎么当一个称职的母亲。
而要做好一个称职的母亲，自然要从养胎开始做起。
“……老爷，之前娘总说黛儿这丫头命薄，年过二十才有孕事，要悉心看着，若是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谢韵儿在林黛面前总是出言安慰，给林黛增添信心，但在沈溪面前，她便说出心中的担忧。
最大的问题，林黛属于“大龄产妇”。
在这时代，女人第一胎生产的时间很重要，一般女人在成婚一两年内就会诞下第一胎，十五六岁嫁人，最晚十七八岁就会有第一胎。
谢韵儿和谢恒奴都如此。
这年头可没剖腹产，医疗条件极度落后，就算沈溪明白剖腹产的原理，也不能在无菌的条件下随便实施，所以这时代的人非常讲究第一胎顺顺利利。
按照这时代人的总结，第一胎没问题，那以后再生产就不会遭罪……发生难产的状况基本出在女人的第一胎。
林黛今年已经二十二岁，难怪谢韵儿会担心。
沈溪道：“日常多照看些，你是学医的，一切都要靠你了。”
在这个问题上，沈溪没什么好办法，只能让谢韵儿多多照顾，让林黛保持心境开朗，心理维持健康状态，这在沈溪看来对林黛生产大有助益。
谢韵儿有些为难：“相公，你可别对妾身寄望太高，要是黛儿出什么事，妾身可担待不起。”
沈溪笑了笑，道：“都说黛儿命薄，我却不信，她若是命薄，当初遭逢劫难就不会遇上我们沈家人，后来她也不会找到她兄长，她分明有福啊……或许这儿女之福来得晚了些，不过有了这一胎，将来还会有。”
“韵儿，你也要努力了。”
这一番话，将谢韵儿说成了大红脸，她跺了一下脚，嗔怪道：“相公就是没来由说一些羞人的话，不理相公了，妾身这就去安排晚饭，晚上相公多陪陪黛儿……”
谢韵儿转身要走，却被沈溪一把抓住，一脸坏笑道：“既然知道为夫晚上要陪黛儿，现在你不留下来陪陪我？难道你想让我守着娇妻美妾，却要天天当和尚？”
就算谢韵儿力气大，也逃不开沈溪的怀抱，最后，她放下所有面具和戒心，任由沈溪“处置”。

第一八四一章 加封
吃过晚饭，沈家一大家子围坐一起，闲话家常。
沈溪已经很久没出席过这种家庭活动。
平时早出晚归惯了，且这些日子沈溪时常在惠娘和李衿那边留宿，对家人的关怀自然少了。
周氏自恃为一家之主，但这种阖家团聚的时候，沈溪却没请她过来，主要是不想听周氏唠叨。
就算周氏说的都是废话，沈溪也不得不听从，因为这时代孝义为先，周氏是他母亲，再加上家里女人都对周氏敬畏有加，但凡周氏出现，所有人都放不开。
这时候身怀有孕的林黛理所当然成为主角。
谢恒奴忍不住跟林黛“取经”，因为她这两年也没再怀上，谢家很希望她能为沈溪诞下麟儿，如此才能巩固她在沈家的地位，所以一向知书达理的谢恒奴也不免有些小情绪，觉得自己受到冷落。
怀孕就有机会，指不定就可以生下儿子，母凭子贵，在家中的地位也就不一样了。
沈溪见林黛面有倦容，当即关切地道：“黛儿，你若是觉得累了，便回房歇着，养胎要紧。”
“没……没事。”
林黛生怕自己回房后，沈溪进了别人的房间，看起来她有了身孕后已无欲无求，但其实内心还是非常希望得到沈溪的关爱，这会儿眼巴巴望着沈溪，好似在说，我行的，不要把我当成孕妇。
尹文好奇地问道：“黛儿姐姐怀孕了，为什么肚子没大起来？”
谢韵儿笑道：“这才怀孕两个月，要再过一段时间才会显怀，你个小丫头也开始关心这些了？”
她在打趣尹文时，不时看看沈溪，意思是蜜桃已成熟，该到采摘的时候了，相公几时出手呢？
沈溪因惠娘的存在，不得不把一碗水端平，其实这会儿尹文和陆曦儿的岁数都已十八岁，在这时代算是大姑娘，该有个归宿了。
沈溪心中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不说这些，夫人，家里有什么事情说说吧，我许久都没关注过家事，朝廷事情繁多，未来可能还要忙，趁着现在有暇过问一下，免得回头你们觉得我这个一家之主做得不称职！”
谢韵儿笑道：“一家老小都在京城，老爷又深受陛下器重，家中能有什么事？老爷想多了……如今一家和睦，最大的事情怕就是黛儿有了身孕，还有便是……曦儿和小文的事老爷要放在心上，别把大好年华蹉跎浪费了。”
沈溪看了看尹文和陆曦儿，此时两个女孩子也含羞带怯地偷窥他。
沈溪沉默一下，神色淡然：“我知道怎么做……不过很多事不必操之过急，或许是我太忙了吧，等这段时间朝事忙完后再说！”
一句话，沈溪又将他跟尹文和陆曦儿的婚期延后。
……
……
刘瑾很快就要回来了，京城陷入短暂的安宁期。
就好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各方势力都暂时蛰伏起来，彼此相安无事。兵部事务无人干涉，沈溪的权限得到最大程度的保留。
沈溪尽可能不过问兵部以外的事情，免得给外人发出错误的信号。
两年国策没有改变，这是沈溪在朝立足的根本，朝中人都清楚换作他们绝对不敢如此许诺，要是换下沈溪谁也支撑不起朱厚照的野望，干脆任由沈溪折腾。
不过随着刘瑾回朝日期临近，京城局势逐步变得紧张起来。
尤其是谢迁，多日称病不出，朝中许多人都怀疑，内阁莫非已走上更替首辅的节奏？
若刘瑾回朝而谢迁离朝，那下一任首辅不用说便是阉党中分量最重的焦芳，除此之外没谁有能力接过谢迁的位置。
这天黄昏时分，日落西山。
沈溪刚从兵部衙门出来，准备打道回府，却见一名手持拂尘的中年太监在几名侍卫簇拥下出现，拦住去路。原来此人一直在兵部衙门外等候，沈溪没出来，他竟未进去打扰。
“……沈尚书，陛下有吩咐，等您处置完公务后，进宫面圣，陛下有话要对您说。”
太监名叫全亮，在乾清宫任职，地位不怎么高，很多时候作为传话太监出来办事。
沈溪问道：“陛下可有说及，要谈什么？本官也好有所准备。”
全亮惭愧一笑，道：“小人哪里知晓？沈尚书，您现在就入宫吧，怕是陛下等急了……小人为您引路，请！”
从兵部前往乾清宫，说是没几步路，但其实也不近，从长安左门入宫门，一路走到紫禁城中心。
沈溪跟随全亮抵达乾清宫正殿门前，全亮进去通禀，沈溪在外等候。
之后出来迎接的不是全亮，变成了张苑。
张苑乐极生悲，以为得到朱厚照的信任便可登上司礼监掌印宝座，却不知朱厚照最后看重的依然是刘瑾，张苑屈居人下，非常担心刘瑾回朝后会对他展开报复。
张苑有几日没见沈溪，见面后上来便提醒：“陛下此番有意要给你加官进爵。”
“嗯！？”
沈溪有些糊涂了，自己已经是兵部尚书，这官职还能怎么加？
仔细一想，沈溪大概明白过来，张苑所说加官进爵，很可能不是官职上的晋升，而是加封号和爵禄。
张苑怕沈溪听不懂，解释道：“陛下说了，此番宣府之战，首功虽不在你身上，但始终是你举荐了王守仁和胡琏，这二人战功赫赫，表现突出，实乃国之干臣。陛下有意为你加太子少傅或太子少保，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沈溪微微点头，他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一个兵部尚书挂太子少傅或者太子少保衔，并不算什么，或许是因为他年岁小，朝中一直无人帮他争取，朱厚照无心朝政，事情也就暂时搁置下来。
沈溪正要往里面走，见张苑挡在前面，不由问道：“张公公还有别的事吗？”
张苑翻了翻白眼，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这会儿进去稍微早了些，陛下刚睡醒，正在整理衣衫，怕是要过段时间才能出来……你对刘瑾回朝一事可有应对之策？”
沈溪明白，现在张苑最头疼的就是刘瑾回朝。
阉党内部的斗争，其实就是张苑和刘瑾间斗法，延伸开来便是阉党跟外戚党的权力之争。
沈溪反问：“难道寿宁侯和建昌侯没作安排？”
张苑脸色非常难看：“你莫在这里说风凉话，两位国舅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寿宁侯说过要帮咱家进司礼监，但这事一直没下文……唉，光是跟太后娘娘通气有何用？至今皇后娘娘尚未被陛下宠幸，就跟打入冷宫一般，不就是因为陛下跟太后娘娘之间有矛盾？”
这话藏着极多玄机。
沈溪想了下，张苑有点儿泄露皇室机密的意思，皇帝跟皇后的关系，也是你一个阉人可以随便嚼舌根的？
“那依照你的意思，是让我跟陛下建议提拔你入司礼监？你觉得在当前的情况下，陛下能听得进去我的话？”
张苑皱眉：“你沈大人怎么就是不肯帮忙？咱们毕竟是亲戚……”
“少提亲戚！”
沈溪态度强硬，“有本事你就对人嚷嚷说你是什么人，或者让外戚知道你的身份来历，看他们将来是否还会信任你！跟你说过多少次，这件事休要再提，否则吃亏的终归是你自己！”
张苑恼火地问道：“那你就不能对陛下说，司礼监可适当增加人手？就算将戴义撤下来也好嘛，只要咱家能进司礼监，就能跟刘瑾分庭抗礼！”
沈溪心想：“你张苑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在刘瑾面前，你的那些阴谋手段太过小儿科了，凭什么跟刘瑾对抗？”
二人正说话间，之前进去通禀的全亮出来了，见张苑和沈溪好似是在争论什么，不敢靠拢过来，远远地便行礼道：“沈尚书，张公公，陛下已经在里面候着了，您二位现在就入内面圣吧……”
全亮面前张苑可不敢提自己跟沈溪的关系，怨责地斜视沈溪一眼，这才在前引路，一起进入乾清宫大殿。
……
……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拿着份奏本，低头仔细查阅，看起来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陛下。”
沈溪来到丹陛下恭敬行礼。
“沈先生来了？”
听到声音，朱厚照抬起头来，脸上先是一阵茫然，随即涌现一抹和熙的微笑，“几日不见，看先生气色不错嘛。”
沈溪心说你小子可真会装，如果真能如此用心打理朝政，何至于登基后出那么多幺蛾子？嘴上却道：“不知陛下何事传召？”
朱厚照笑呵呵道：“现在已是日落时分，先生完成一天差事，本该早些回去歇着，不过朕手头上有一些棘手的事情没法处置，只好请沈先生过来一起商量……你们没什么事，便退下吧！”
等张苑等人退出殿外，朱厚照这才站起身来，走出龙案，下丹陛来到沈溪面前，蹙眉说道：“沈先生，朕知道刘瑾回朝一事，朝中人大多都有意见，这件事是朕做得过了。”
沈溪眯眼打量朱厚照，心想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自知之明了？
“内监人事安排，本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情，朝中大臣再反对，那也是陛下的家事。”沈溪试探地回了一句。
“说得好，朕也是这么觉得。”
朱厚照果然上钩，好像被沈溪的话引发共鸣一样，点头不迭，“刘瑾是朕的家仆，跟随朕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这么让朕将其发配至边关，甚至还要杀了他，不是强人所难吗？就算畜生也会有感情嘛……”
沈溪皱眉，这比喻……也没谁了。
朱厚照再道：“朕不想让朝中大臣难做，准备酌情对此战有功将士进行赏赐，若他们觉得朕赏赐刘瑾不公，那干脆让刘瑾功过相抵好了，朕只是让他回朝继续以前的差事，重新做司礼监掌印，这样总不会有人有意见了吧？”
纸上谈兵，不知朝中人真正的担忧，就妄下定论，这样的皇帝简直傻得可爱！沈溪实在不知该怎么跟朱厚照解释，所以干脆来个缄口不言。
朱厚照还在那儿自说自话：“朕知道先生劳苦功高，朕准备封先生为公侯，先生以为如何？”
这话倒是将沈溪惊着了，心想，你这小子不是乱来吗，怎么突然说封公侯，难道不是加个头衔了事？当下赶紧道：“陛下请三思，大明自靖难以来，少有拜公侯者……臣乃文官，更当不起这荣耀。”
朱厚照一摆手：“先生何必自谦？这朝中上下，论打仗，没人比先生强，这可不是朕随便说说，而是天下人共识。可惜先生取得战功时，朕没有登基，估计先皇对先生功劳有所顾忌，这才没封公侯……”
沈溪心想：“那时都不行，现在就可以了？这不是开玩笑吗？”
朱厚照问道：“先生接受便可，料想朝中人不会反对。”
你说不会反对就没人反对了？沈溪可不想让自己被朱厚照活生生推到文官对立面上，断然请辞：“无功不受禄，臣于此番宣府之战，只是在后方绸缪，并未亲临一线，不敢妄谈功绩，若陛下真要赏赐，那就封赏宣府之地将士。”
朱厚照嘿嘿一笑：“朕之前就想到先生可能不会接受朕的好意，不过朕确实想为先生加封……嗯，要不这样吧，不是说两年……不对，是一年八个月后就要跟鞑子决战吗？若先生陪同朕扫平草原，朕便封先生为公爵，先生意下为何？”
沈溪道：“真有那日，陛下再提加封之事也不迟！”
“好，好！”
朱厚照满意点头，“难得先生没有回绝，朕心甚慰……哦对了，先生回朝为兵部尚书有些时日了，朕准备让礼部加先生为太子少傅，以彰显先生学问和能力，这是合符朝廷规矩之事，先生总不会推辞了吧？”
沈溪这才恭敬行礼：“谢陛下隆恩。”
加太子少傅衔，对沈溪的生活不会造成多大影响，兵部尚书职位不会变，只是看上去在朝中的地位更加巩固罢了。
这种事情，沈溪不会跟朱厚照争论。
朱厚照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沈溪看到后不禁一个激灵，暗忖：“这小子分明是有事相求。”
果不其然，朱厚照紧接着便说出他的请求：“沈先生，那日朝会后，谢阁老一直称病不出，如今留在府中，闭门谢客，据说谁都见不到他的面，就算前去探病之人乃六部部堂或者朝中勋贵，也都被他拒之门外……”
沈溪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厚照笑道：“谢阁老是朝廷栋梁，朕希望他能在刘瑾回朝后，跟刘瑾精诚合作，朕不想让朝廷失去支柱。沈先生跟谢阁老关系非同一般，朕想让沈先生代替朕去探望谢阁老的病情，顺带看看他几时回朝当差。”
沈溪有些想不明白了。
这小子几时开始关心起大臣的情况了？
谢迁称病不出，照理说朱厚照不会多加理会，这小子到底为何，突然对一个屡次忤逆他意志的大臣如此感兴趣了？
沈溪道：“陛下让臣去见谢阁老，不知有什么话转告？”
朱厚照转过身，登上丹陛，往龙案走去，施施然在龙椅坐下，才以悠然的语气道：“当初父皇给朕安排的顾命大臣，如今还在朝当差的就剩下谢阁老一人，朕登基一共不到两年时间，朝廷就发生许多变化，朕不希望最后一名顾命大臣离开！”
听起来像是朱厚照对老臣有感恩之心，但沈溪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朱厚照继续道：“若是谢阁老实在是身体难以为继的话，朕不会强人所难，但如今内阁除了谢阁老外就只有焦大学士和王大学士，这两位年岁都不小，总该为内阁再补充些新鲜血脉才好。”
沈溪请示道：“那此番臣前去见谢阁老，是否跟他提及此事？”
“最好提提，之前朕便想过，要在内阁增加人员，但这件事一直耽搁，后来就没音信了，或许是朕平时太忙了吧……”
朱厚照说话时一副大言不惭的模样，其脸皮之厚让沈溪看了一阵汗颜。
“小小年岁便老气横秋地张口说瞎话，也就你小子能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自古君王比谁脸皮厚，你小子一定能排得上号。”
朱厚照连续打了个哈欠，他擦了擦眼睛，精神似乎一下子松懈下来，连说话透着一抹疲倦，“沈先生跟谢阁老说说人选问题，其实朕以前最希望沈先生入阁，但现在看来，先生留在兵部意义更大一些，如此就让谢阁老跟朕推荐一两名人选……”
“朕知道在刘瑾回朝一事上，谢阁老心里不舒服，那不妨就以这件事，当作是对他的一种补偿吧！”
沈溪很无奈，朱厚照居然在这节骨眼儿上找平衡，此等补偿方式显然会给人不好的印象……表面上看起来是关心谢迁，但其实隐隐透露出让谢迁退位让贤的意思。
谁跟这小子作对，这小子就对谁有成见，刘健和李东阳这样德高望重的老臣都被迫致仕，更何况个声望不及刘、李二人的谢迁？
沈溪再度弓腰请示：“若谢阁老身体难以为继，臣也认为谢阁老当早些回乡颐养天年，不过若他身体还能坚持，请陛下对谢阁老提出挽留。”
“啊？”
朱厚照精神有些恍惚，听到沈溪的话，先是一怔，顿了一下才明白沈溪在说什么，一摆手，道，“沈先生先去吧，朕知道要留贤臣在朝……朕素来敬重谢阁老，断不会做出卸磨杀驴的事情，就算刘瑾回朝，朕也不会让刘瑾大权独揽！”
沈溪很想说，你小子记得今日所言，别现在说一套，将来做的又是另外一套。
“也好，我早就想去探望谢老儿，但碍于情面，一直无法成行……这次谢老儿的闷气有部分因我而发，干脆借助这次难得的机会去见见他，希望他能尽快平复心情，回内阁继续跟刘瑾作对！”
想到这里，沈溪欣然领命，行礼后转身欲去。
临出殿门前，朱厚照的声音再次传来：“沈先生回去后稍安勿躁，待出征兵马凯旋，朕便对先生做出颁赏，规格绝对不会比宣府之战首功之人低！”

第一八四二章 参议权
沈溪从乾清宫出来，总算明白朱厚照请他入宫做什么。
出宫路上，他依然在琢磨这个问题：“这小子许诺的什么功劳赏赐，爱给谁给谁，那点蝇头小利对我没什么实际的意义！他把话说得天花乱坠，不会是想让我去劝谢老儿，让谢老儿主动退位让贤吧？”
沈溪临到奉天门时，张苑跟了上来。
显然之前的话没说完，张苑心里憋得慌，干脆趁着沈溪出宫时假意相送，其实是想跟沈溪商议斗刘瑾之事。
“陛下到底对你说了什么？除了加官进爵，就没旁的？”张苑试探地问道。
沈溪一边走，一边侧头打量张苑：“陛下对我说什么，跟你有何关系？难道你想说，你想当第二个刘瑾，在朝中只手遮天？”
张苑扁扁嘴：“若咱家的权势真能只手遮天，你该高兴才是……咱家执掌朝堂岂能忘得了你？你我到底是本家……”
看到沈溪投来警告的目光，张苑无奈地一摊手，“你不爱听咱家就不提这茬了，咱家只提醒一句，刘瑾不日就要回京，你再不下手的话，他回到京城，尤其是到了陛下跟前，你再想动手就迟了！”
沈溪好奇地问道：“张公公，你身属外戚，难道就没建议寿宁侯和建昌侯派人去杀掉刘瑾？外戚有兵权，派人刺杀刘瑾并非难事，何必一直纠缠本官呢？”
张苑着急了，气吼吼地道：“你这小子，为何不论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该听就听，不该听的一律充耳不闻！”沈溪摇头道，“张公公可是教唆本官谋害陛下近臣？此事非同小可，若让陛下知晓本官谋害他身边人，就算对本官再信任，也不会善罢甘休……”
“你张公公想刺杀刘瑾，只管去跟寿宁侯商议，就算你将来权势只手遮天，那也是在外戚庇护下，几时轮得到我在你这棵大树下乘凉？”
被沈溪这么一说，张苑瞠目结舌，不知该怎么接话。
虽然沈溪每句话说得都对，但张苑内心却不想承认，急忙争辩：“咱家不去跟国舅商议，难道不是想把这上位的机会留给你？你上位后，咱家也跟着荣光……嗨，你这人脑子实在不开窍，也罢也罢，咱家回头就去跟两位国舅说，等咱家手握大权，你可别到咱家面前来求情，咱家不认你这个亲戚！”
沈溪耸耸肩，意思是你想怎样就怎样，少在我面前装。
因为张苑怕被朱厚照传召，不能一直送沈溪出宫，只能怏怏不乐返回乾清宫。
沈溪没有再耽搁，出宫后径直前往谢府。
……
……
沈溪抵达谢府门前时，刚有马车离开，眼前的大门却紧闭，显然有人前来拜访谢迁时吃了闭门羹，只能灰溜溜离去。至于是谁来见谢迁，就不得而知了。
沈溪上前，没等他敲门，门从里面打开，走出一名知客，看起来很年轻，估摸只有十七八岁，并非以前谢府的老门房。
沈溪怔了怔，问道：“谢阁老可在府上？”
“在，但我家老爷病了，概不见客，请回吧！”年轻人毫不客气，朝着沈溪一阵呼喝。
沈溪低头看了看，自己虽身着常服，但年纪太轻，不认识的人难免会看轻。
谢迁此举颇有深意，由年轻人来担当知客，这样就不知道他阻挡的人是谁，若是阅人无数的老门房，见到阁老、尚书上门，总要进去通禀，凭白给主人找麻烦。
沈溪板起脸：“本官奉皇命，前来见谢于乔，让他出来见本官！”
“你……！”
年轻知客没料到沈溪会拿皇帝的名号吓唬人，上上下下打量沈溪一番，迟疑地问道，“你……你少骗人，居然敢拿皇帝信口胡说？”
沈溪冷冷地道：“这是什么地方？谢阁老的府宅！若本官不是奉皇命，岂敢到这里来撒野？快进去通禀，若谢于乔不出来，休怪本官回去调兵，冲也要冲进府去，拿下谢于乔问他个怠慢天使之罪！”
年轻知客虽有心拒客，奈何沈溪的派头实在太大，只听门“咣”一声关上了，从里面传来声音：“客人稍候，等我进去请示我家老爷再说！”
沈溪笑了笑，没有勉强，略微站出去一些，免得被人看到自己被谢府下人拒之门外，感觉尴尬。
不多时，里面传来谢迁的声音：“……陛下派来的？是哪监的内官没问清楚？若是欺瞒老夫，看不将他大卸八块！”
之后门“吱嘎”一声打开，谢迁往外瞅了一眼，看到笑眯眯正在打量他的沈溪，不由皱眉：“就他？皇帝钦差？”
年轻知客点头不已：“老爷，就是他说的，小人可什么都不知啊。”
沈溪走上前，笑道：“谢阁老不相信我乃奉皇命而来？”
谢迁怒气冲冲：“奉谁的命老夫也不见！”
说完，谢迁一甩手，“咣”一声将门给关上了。
沈溪对着紧闭的谢府大门，摇头苦笑，但他知道谢迁尚在门内，耐心解释：“的确是陛下差遣我前来，请谢阁老通融，至少让我进去将陛下的话传达，再赶我走也不迟！”
谢迁虽然一肚子火气，但还是打开门，但他却堵在门缝里不让沈溪进去，瞪眼道：“陛下有什么话让你传达，在这里说便可，我谢府大门你小子不必进了！”
沈溪道：“是关于阁臣新增人选……”
之前谢迁还态度坚决，但听沈溪这话，脸色马上变了，皱眉沉思一会儿，终于让开一条路：“进内说话！”
年轻知客瞪大了眼睛：“老爷，您不是说了，任何人皆不得入内？”
“你懂什么！”
谢迁喝斥一声，道，“将旁人挡在门外便可！”
说完，谢迁带着沈溪往内行去，二人一直到了谢迁书房……沈溪大致知道谢迁在家里做什么了，此时书房内遍地都是碎纸屑，每张纸上都写了文字。
沈溪心想：“谢老儿肯定没心情在家里练书法，他这是心里不痛快，伏案写奏本，恐怕请辞归田的上疏草拟了很多遍吧！”
“坐！”
谢迁也不拘泥，直接坐回书桌后的椅子上。
沈溪先将正对书桌的那张藤椅上的碎纸屑扒拉到地，这才施施然坐下。
谢迁问道：“不是说内阁新增人选吗？你小子别信口开河，陛下具体怎么交代的？”
沈溪抬头看着谢迁：“长话短说吧……陛下的意思，是想让谢阁老举荐几人入阁，这次绝对不是小打小闹，陛下要动真格的了。”
“你没诓骗老夫吧？”
谢迁心中尚有顾虑，皱眉问道。
沈溪摇头：“阁老认为我会在这种问题上开玩笑？反正我没资格入阁，若是陛下有心在刘瑾回朝前，允许内阁增加人选，其实是好事……我实在想不出阁老有什么理由要拒绝陛下的好意。”
之前谢迁还在那儿耍横，顽固不化，但一转脸便体现出一个睿智老狐狸的深沉。他琢磨一下，笃定地道：“以老夫所知，王守仁屡次受刘瑾拉拢，此番能功成回京也跟王守仁临场指挥发挥出色有关，爱屋及乌之下，王德辉很可能被刘瑾委以重任……但以老夫对王德辉的了解，他绝对不会依附阉党！”
沈溪摇头：“以学生看来，王学士回朝不现实。”
“哦？此话怎讲？”谢迁皱眉。
沈溪诚恳地道：“陛下当初受刘少傅和李大学士等人打压，其时王学士正在内阁观政，受此牵连，陛下一直对王学士心怀芥蒂。若让王学士回朝，就算他有什么见地，怕也不能为陛下采纳，倒不如从现在翰林院各位学士中选拔！”
谢迁皱眉：“你小子，居然干涉朝廷选拔阁臣……”
沈溪心平气和：“这不是我一厢情愿的事情，而是陛下委派我到谢府来跟阁老商议，阁老可以选择采纳或者拒绝，反正最终上疏权在谢阁老，决策权在陛下，这件事我只有参议权！”
谢迁老脸横皱，问道：“参议权？亏你想出如此名词……既然你觉得王德辉不合适，那翰苑中谁合适？莫不是你自己？”
沈溪摇头：“我只想安安稳稳当我的兵部尚书，甚至连兵部都不想执掌，最好是离开京城，到地方任职，远离勾心斗角……至于入阁，无论是我，还是谢阁老，又或者陛下，恐怕都不会让我这么做！”
谢迁琢磨一下，叹息道：“若说入阁人选，老夫第一个便想到你，但奈何你入阁后，兵部无人掌控，朝中属于文官的最后一块净土都拱手让人，实在叫人心有不甘……你必须坚守兵部尚书之位，如此老夫才能放心。这阁臣，看起来风光，但奈何世道不好，有名无实，倒不如掌握一个实权衙门来得实在。”
沈溪却有不同的见解：“谢阁老的话，学生不能苟同，宣府之战结束，刘瑾即便回朝也无法全盘掌控朝政，内阁地位将会突显，阁老若此时动离朝之心，怕用不了多久，刘瑾就会将内阁控制，那时只怕会比他离开京城前更加权势熏天，肆无忌惮！这是阁老希望看到的结果？”
谢迁皱眉：“你小子，总是喜欢给人泼冷水。”
沈溪嘴角浮现笑容，道：“这怎能算泼冷水？以我看来，朝廷之事全在于一个平衡，内阁虽如今不掌权，但阁臣至少是文官翘楚，要不然怎会人人都觊觎内阁大学士之位？若内阁彻底被刘瑾掌控，那阉党便如虎添翼……其实，内阁才是文官跟阉党相斗的底气所在啊！”
谢迁道：“以你之意，是让老夫不要离开朝廷？”
“嗯！”
沈溪坚定点头，“若阁老就此离去，那意味着朝中跟阉党相斗最大的凭靠，将因此不存……如今就连陛下也出言挽留，阁老何必计较一时之得失呢？”
“陛下看重刘瑾的地方，在于此阉贼能帮忙打理朝政，尤其理财方面是一把好手，其他方面还是有一定顾虑。只要刘瑾回朝后行事猖狂，得意忘形，甚至因擅权产生谋逆之心，那就算陛下再回护，刘瑾依然是死路一条。”
谢迁打量沈溪，问道：“如此说来，你已计划好刘瑾回朝后，如何将他击垮？”
沈溪道：“具体计划尚未出炉，需要跟阁老以及朝中前辈商议，但大致方向已经定下……想让刘瑾万劫不复，只有定其谋逆大罪方才罪不可赦，涉及皇权安稳，陛下也不会留任何情面！”
“好，好，好！”
谢迁连说了三个好字，显然对沈溪的构想很满意。
“你有心跟阉党斗，老夫没看错你，若你今日在老夫面前只是敷衍，那你是自掘坟墓……你跟刘瑾始终无法共荣，刘瑾兴你便亡，你若有本事让陛下对你完全信从，那刘瑾必然会垮台，你要是明白这一点，老夫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沈溪再道：“那阁老可有适合的阁臣人选？”
“当然有！”
谢迁早就胸有成竹，道，“老夫准备举荐梁储跟杨廷和入阁，这两位能力在那儿摆着，之前老夫便有意让他们入阁，可惜到现在都未能如愿。老夫这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必要时甚至会以死相谏！”
沈溪不由摇头苦笑，倒不是谢迁举荐人选不妥，在沈溪看来，现如今朝中适合入阁之人中，以梁储和杨廷和为先，只不过沈溪觉得谢迁在做事上，愈发激进了。
“怕是受陛下屡屡偏袒阉党致心态发生变化，谢老儿现在动不动就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说得好像他跟陛下势不两立一样。谢迁不是李东阳，涵养不足，与皇帝作对，以后恐怕在朝的道路会越走越窄！”
……
……
沈溪从谢府出来，已是上灯时分。
沈溪原本要回府，但想到这是朱厚照交托的差事，现在跟谢迁商议得差不多了，就该回宫复命。
沈溪从长安左门入宫，到午门前跟侍卫说明情况，但侍卫并未放行。
一名侍卫统领道：“沈尚书，您应该知道，近来陛下少有在宫中过夜，您这么进去无法面圣，白走一趟不说，怕要在宫内等上一宿……不如明日再入宫为好！”
沈溪苦笑着反问道：“那以你们的意思，我这个作臣子的，奉旨办完事后不向陛下复命？”
侍卫统领见沈溪态度坚决，摇了摇头，一挥手示意放行。
如今宫禁已开，沈溪入宫不能乱走，两名执灯笼的太监一路护送沈溪到了乾清宫，等沈溪到了地头，先前迎他入宫的全亮尚在。
全亮见到沈溪，惊讶地问道：“沈尚书未回府？”
沈溪道：“奉皇命办差，完成后回来跟陛下复命。”
全亮苦笑：“沈尚书不必等了，陛下人在宫外，先请回吧……要不，您试着去宫外豹房觐见陛下？”
虽然沈溪早就料到会是这结果，但直到这个时候才死心，行礼道，“有劳全公公，本官先回府了。”
全亮道：“这都已经上更，让小人送您出宫吧，您以后……天黑后莫要进宫来，若有人以此攻讦大人，实在有口难言啊。”
面对全亮的忠告，沈溪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沈溪在全亮相陪下出了宫门，他刚准备上马车，谢迁急匆匆而至。
“你！”
谢迁打量沈溪，本想问沈溪为何在宫门处，但想到之前的事，便明白沈溪应该是找朱厚照复命。
沈溪招呼道：“谢阁老这是准备入宫见陛下，再行劝谏？”
谢迁恼火地道：“看你这灰头土脸的模样，莫非陛下不在宫中？”
沈溪点头，很多事，其实早已心照不宣。
谢迁道：“你现在往何处？既然陛下不在宫中，老夫准备去豹房碰碰运气。”
“谢阁老不必如此，总会有机会面圣！”沈溪劝解道，“为人臣子者，最重要的还是讲规矩，这殿堂面圣的规矩，还是莫要打破为好！”

第一八四三章 先一步后一步
除非万不得已，沈溪不想去豹房见朱厚照。
一旦规矩被破坏，长此以往，朱厚照说不定会直接在豹房设个场所专门接见大臣，大明的威严将荡然无存。
谢迁虽然对沈溪的提议不是那么上心，但也没反对，最终还是选择回去，等候来日再进宫面圣。
第二天一大早，沈溪便跟谢迁一起进宫，于乾清门候驾。差不多到午时，朱厚照才让人宣沈溪和谢迁觐见。
朱厚照打着哈欠，却不知是刚睡醒，还是睡到半途被叫醒稍后还要回去补觉。
沈溪和谢迁行礼，朱厚照问道：“两位爱卿，朕之前跟你们说的内阁大学士人选，你们可拿定主意？”
言语间，朱厚照将沈溪的意见与谢迁同等对待，虽然谢迁对沈溪没有成见，但听到这话，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爽。
沈溪道：“请谢阁老说明。”
谢迁白了沈溪一眼，上前一步：“老臣举荐翰林学士梁储、翰林侍讲学士杨廷和入阁，与老臣一同参议政事！”
“哦。”
朱厚照大概没睡够，脑袋不太灵光，愣了一下，才回想起梁储和杨廷和是谁。半晌后，他点头道：“这二人都曾做过朕的先生，算得上饱学之士，看来处理政务的能力也不错，才得二位卿家举荐！”
谢迁还在皱眉，朱厚照所言让他听了十分别扭，仔细思考一下，才明白其实沈溪也有进言的权力，心想：“难怪这小子跟老夫说什么他有参议权，感情皇帝已给了他承诺……”
朱厚照又看向沈溪：“沈卿家，你意下如何？”
沈溪清楚谢迁有多小心眼儿，也知现在谢迁指不定在那儿腹诽他，当即识相行礼：“回陛下，关于阁臣人选，一切当按照规矩来，先由谢阁老作举荐人，之后在朝会上提出交由群臣商议，最后由陛下作决定……由谁入阁！”
或许是沈溪说的流程太过复杂，朱厚照眉头立即皱起来，问道：“这么麻烦吗？”
谢迁不想让沈溪搭茬，主动道：“陛下，一切当按规矩来，如此才能做到公允，若陛下只听老臣和沈之厚一面之词，怕是朝野上下会有诸多非议。”
“这样啊……”
朱厚照又在那儿小声嘀咕，沈溪暗中揣摩皇帝此时的心态：“这小子完全把阁臣当成敌人看待……谢迁争不过刘瑾，他这个皇帝才可以恣意妄为，若新入阁的大学士太过强势，那这小子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虽然知道谢迁不想让自己说话，但沈溪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曾说过，早些定下阁臣人选，如今谢阁老病情痊愈，正是陛下励精图治打造大明盛世的良机，不容再耽搁下去。”
朱厚照叹了口气，无奈点头：“朕答应的事情，自然不会食言。谢阁老愿意留在朝中，继续帮朕做事，朕心甚慰，眼看刘瑾就要……希望谢阁老继续矜矜业业打理朝政，不辜负朕之期望！”
本想提刘瑾回朝之事，但朱厚照这会儿有了一定心机，知道谢迁最厌恶听到刘瑾的名字，甚至之前称病不出也完全是他一意孤行要征调刘瑾回朝所致，所以临时改口。
谢迁请示：“陛下几时举行朝议，商定入阁人选？”
“朝议？啊！”
朱厚照脸色发白，显然是怕惹麻烦缠身，对他来说，举行一次朝会意味着半天睡不好觉，还要去见那些让他无比厌恶的朝臣，干脆打起了哈哈，“谢阁老乃内阁首辅，沈尚书也是朕之肱骨，你们提议人选朕很满意……这样吧，朕决定让梁储和杨廷和同时入阁，两位卿家以为如何？”
沈溪和谢迁对视一眼，对朱厚照的“敷衍”都不太满意。
内阁大学士的人选居然由谢迁和沈溪擅自决定，朱厚照甚至没跟旁人商议，谢迁觉得这样做太过草率。
沈溪却好像已认定这件事，点头嘉许：“既然陛下已做出决定，那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不知陛下几时颁旨？”
朱厚照道：“不如……就这一两天吧，让翰苑那边帮朕草拟诏书……唉，算了，沈卿家，这件事便交托给你，看看给梁储和杨廷和加封个什么官职入阁，这些事情朕不太明白，你代劳朕才放心……完成后，你直接草拟诏书，朕会亲自朱批。”
“陛下！”
谢迁一瞪眼，又要跟朱厚照唱反调了。
朱厚照根本就不想听谢迁说话，不耐烦地挥手：“朕已遂了谢阁老的心愿，让内阁广纳英才，那谢阁老也随朕心意一次可好？朕不想过多理会这些事，有问题的话，谢阁老跟沈尚书自行商议吧……朕累了，要回去歇息，两位卿家自便吧！”
说完，朱厚照起身便往后殿走。
谢迁非常恼火，想上去阻拦。
沈溪一看不好，谢迁一次比一次性子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虽然朱厚照看起来跟面瓜似的，什么事都不管，而且很多时候好说话，但沈溪明白，一旦朱厚照这小子狠下心来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沈溪不想失去谢迁这个朝中最大的政治盟友，在谢迁迈步前便先一步将之拦下，朱厚照没有发现异常，打着哈欠慵懒地离开乾清宫正殿。
……
……
沈溪和谢迁走出乾清宫，果不其然，谢迁开始表达他的不满。
“……你自己说的，朝廷的规矩不容破坏，这才一夜工夫，你便改主意了？还是说你喜欢打自己脸，存心给老夫找不痛快？”
沈溪无奈地道：“谢阁老，这根本是两码事，有些规矩必须要遵守，但关于阁臣人选，你觉得就算进行朝议，情况会有所变化吗？”
“怎不能？”
谢迁显得很生气，“翰苑才干那么多，无论新臣还是旧臣，总归有人能出来担当大任，甚至可以让刘少傅回朝……”
沈溪觉得谢迁的想法太过天真，没好气地道：“谢阁老觉得这有可能？”
谢迁瞪眼：“未曾试过，怎知一定不行？”
沈溪摇头：“有句话叫做夜长梦多……难得陛下应允内阁增加大学士人选，还善于纳谏，将我等建议悉数采纳，阁老就应该果断把握这大好机会，将事情确定下来。若拿到朝堂上讨论，过个几日刘瑾就会回朝，阉党有了依靠，谢阁老认为此事会那么容易通过？”
谢迁恼火地道：“陛下应允的事情，还能出尔反尔不成？”
沈溪嗤之以鼻：“若陛下真的言出必行，也不至于有今日朝局之乱象，谢阁老在朝多年，早应该参透才是，为何总要我这个后生晚辈点醒呢？”
之前谢迁便已很生气了，现在沈溪拿出老气横秋的态度说话，越发不喜。
在谢迁看来，你这小子几斤几两？老夫在朝堂叱咤风云时，你还没出生呢，居然在老夫面前装蒜？
沈溪又道：“估摸刘瑾回朝，就是这三两天的事情，这会儿或许人已经过了居庸关……阁老做什么事都要抓紧，刘瑾回朝，必然要有一番作为，若是阁老能让内阁脱离阉党控制，那刘瑾兴风作浪就没那么容易了！”
谢迁一甩袖：“行了，老夫见你就来气，你说你这小子几时不跟老夫抬杠？年纪轻轻的，说话非要让人觉得老成世故，就不能拿出一点年轻人的热忱来？”
沈溪心想：“怎么老拿我当年轻人看待？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已经是七卿之一，若按照你的说法，那我不用在朝中混了。”
这些话，沈溪自然不会当着谢迁的面说出来。
二人继续往前走，一路上碰到不少太监……朱厚照要增加内阁大学士名额的事情已传开，宫里的管事太监见到沈溪和谢迁一起从乾清宫出来，基本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迁作为阁臣，目的地是文渊阁，沈溪则要出宫。
过了金水桥，即将分路而行，沉默半晌的谢迁突然出言提醒：“既然陛下让你草拟诏书，便赶紧去拟定，这件事切不可让朝中人知晓，否则旁人会对你有意见……唉，此事怎么都不该你插手，你虽是翰苑出身，但现如今却在六部任职，无权干涉翰苑之事！”
……
……
梁储和杨廷和入阁，本来诏书应该由谢迁或者王鏊起草，但朱厚照似乎对这两位阁臣有芥蒂，居然让沈溪拟定诏书，皇帝的礼遇，却给沈溪招来不少麻烦。
沈溪在朝地位足够高，但他在翰林院仍旧是个侍讲。
让侍讲来定内阁大学士的委任状，实在过于儿戏。
另外让沈溪纠结的是，梁储和杨廷和二人谁该排先，谁来排后，这中间大有讲究，毕竟涉及未来朝中首辅人选。
不是比岁数，也不是看谁在朝当官的年限更长，全在于谁先入阁。
历史上杨廷和就因比梁储早入阁两年，就算他年纪更轻，还是在李东阳退下来后当上首辅，虽然杨廷和入阁不久便被刘瑾发配南京，并不在任上，但杨廷和的地位却得到朝野普遍认可。
以沈溪来定，不太愿意将杨廷和列在梁储之前。
朝中地位，梁储跟杨廷和其实不相上下，但论年岁，始终是梁储年长些，且梁储跟沈溪私交甚好，毕竟二人在翰苑同为东宫讲官。
至于杨廷和，则因沈溪到詹事府任职时回乡守制去了，正好跟沈溪错过，杨廷和回朝后沈溪却一直在外当官，少了交际的机会。
沈溪回去的路上就在琢磨这个问题：“谢老儿的意见，也是以梁储为主，而以杨廷和为次，那我为何要做出变更，将杨廷和列在前？虽然杨廷和文武全才，对于皇帝的态度把握明确，历史上表现极为抢眼，梁储与之相比差不少……但始终得按照规矩办事！”
在沈溪看来，如果杨廷和跟梁储二人入阁时间有个先后，就不会出现目前的争议。
既然是同时入阁，就得按照既往的规矩行事，以年长和地位高之人优先。二人一个是翰林学士，掌管翰林院，一个则是詹事府詹事，地位相当，但梁储在朝野的声望始终在杨廷和之上。
如此一来，梁储排在前面无可厚非。
当然，说是一点私心都没有也不尽然，沈溪在这个问题上，考虑到了亲疏远近，内心有一定偏向。
人到底是感性动物，不可能所有事情都要追求绝对的公平公正。
沈溪将诏书拟好，准备以梁储为文渊阁大学士入阁，杨廷和则为东阁大学士入阁。
至于兼职，沈溪没有拟定，以沈溪所料，最后梁储和杨廷和基本会挂六部部堂头衔入阁，这是最基本的情况。
地位高的挂尚书衔，低的也会挂侍郎衔。
这件事，沈溪只能对朱厚照提出建议，而不能由他擅自决定。
沈溪将诏书草拟好，准备带去跟谢迁商议，结果到了谢府门前却吃了闭门羹……谢迁坚决地将他拒之门外。
沈溪没辙，只能再次入宫面圣，跟朱厚照面对面商议。
……
……
时间仓促，沈溪没太多时间考虑细节。
经提前报请，沈溪第二天见到朱厚照。此时朱厚照刚从豹房归来，睡眼朦胧地在乾清宫接见。
“……沈先生，朕不是让你来做决定吗？你还来请示朕做什么？诏书有留白的地方，只管填上便可，朕一律都准了，只等朱批走个过场！”
因为面前没外人，朱厚照说话时没有任何顾忌，完全把沈溪当成自己人。
现在朱厚照的态度，跟之前他信任刘瑾时一模一样。
沈溪却承受不了这样的好意，进言：“陛下，有些事还是要跟您说清楚才好，若事情都由微臣做主，朝廷恐怕就要乱套了。”
朱厚照皱眉，清了清嗓子，问道：“那沈先生有什么好建议？朕不想多费心。”
沈溪恭敬地道：“若陛下问臣的建议，那臣便解说一二……以梁储进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以杨廷和进礼部左侍郎、东阁大学士，请陛下御准！”
朱厚照支着头想了一下，道：“让杨廷和为礼部右侍郎，朕没意见，但以梁储为户部尚书，有些过了吧？”
沈溪立即明白朱厚照心中所想。
内阁大学士本身不是官职，反而兼职才是职位，户部尚书意味着正二品，地位尊崇，礼部左侍郎则是正三品。
如果不加兼职，一个大学士衔最多只是正五品。
沈溪心道：“这小子不肯给梁储户部尚书兼职，意思就是说，朱厚照对梁储和杨廷和并不信任……这次委命阁臣不过是想堵住谢迁和朝中文官之口，做做样子罢了！”
想到这里，沈溪不再坚持，很多事可以逐渐争取，不必急于一时。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趁刘瑾回朝前，把梁储和杨廷和入阁之事搞定。
既然户部尚书不行，侍郎中以吏部侍郎为尊，于是沈溪建言：“那便以梁学士为吏部左侍郎，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朱厚照这才满意点头：“就这么定了吧，朕累了，沈先生，你把诏书拟好，放到这里便可，朕先进后殿休息，等朕睡醒，自然会批阅。”
没得到沈溪同意的情况下，朱厚照已转身离开，沈溪只能无奈看着他的背影摇头。
沈溪轻叹，拿起桌上的纸笔，将一份诏书补充完毕，随即放到桌子上。为防止有人将诏书带走作梗，沈溪特意做了印记，压在镇纸下，这才收拾心情出宫。

第一八四四章 戏本不对
沈溪回到兵部衙门。
下午司礼监那边传来消息，正德皇帝颁发圣谕昭告天下，正式召梁储和杨廷和入阁。
至于圣旨内容，跟沈溪所列诏书完全相同。
沈溪知道，朱厚照醒来后必然没时间看诏书内容，绝对是直接朱批，然后让司礼监下达。
沈溪心想：“在这件事上，朱厚照总算靠谱一次，不然等刘瑾回朝指不定会怎样！”
就在沈溪松口气的同时，日落时分，沈溪收到消息……熙儿由边关紧急赶回京城。
沈溪当即离开兵部衙门，直接去了联络地。
熙儿见到沈溪后，立即禀报：“……刘公公的车队已于今日正午过了昌平州，大约会在明日上午进城。”
沈溪微微颔首，若有所思道：“没想到刘瑾回来如此之快，想必是一路星夜兼程赶路，生怕京城这边出什么意外……这归来的路上，没人对他下手？”
熙儿回道：“大人，以卑职所知，刘瑾回京途中曾遭遇下毒谋害，于是便使出金蝉脱壳之计，先三军一步上路，之后他便在我等监视之下。师姐说，沿途有大把机会将此獠格杀，但恪于大人命令，未敢动手！”
“呵呵！”
沈溪笑了笑，道，“没杀就没杀吧，他死在路上，反而会生出许多事端……陛下对刘瑾可是寄予厚望哪！”
熙儿十分纳闷儿，不明白为何到现在沈溪还能笑得出来。
沈溪再问：“刘瑾回朝，身边带了多少随从？”
“不到十人！”
熙儿解释道，“其中尚有师姐派去的细作，之前有人对刘瑾下毒，若非我们的人提醒，刘瑾怕已死无葬身之地……据细作回报，刘瑾对他非常信任，走哪儿都带在身边，还许诺回京后予以重用。”
沈溪微微颔首：“这也算是无心插柳吧……此人能得刘瑾信任，再好不过，就看他有没有造化，得到刘瑾进一步提拔！”
熙儿蹙眉：“以大人之意，要利用此细作，继续在刘瑾身边探听消息？”
“嗯！”
沈溪点头，“既然能安插人手到刘瑾身边，那做什么事都容易许多，但绝对不能有丝毫疏忽大意，若被刘瑾发现端倪，需立即撤离，以保全细作生命安全为第一要务！”
熙儿行礼：“是，大人！”
沈溪看着熙儿，叹息：“你比上次回来更显憔悴，本官实在没什么可以补偿你们姐妹的，一切等你师姐回来再说吧……”
神色间多有自责。
熙儿看着沈溪，心想：“师姐说，大人将来不会把我们接进沈府，只能自力更生……到底大人是做大事之人，怎可能把我们这些可以派上大用场的人，关进深宅大院？但师姐所说自力更生，又是什么意思？”
带着不解，熙儿再次偷看沈溪一眼，见沈溪已在打量手头汇集方方面面情报的文牍，这才收回目光，神色中多了几分迷茫。
……
……
刘瑾回京显得异常低调，清晨京城九门开启后，带着随从悄然从德胜门入城。
除了沈溪外，旁人对刘瑾行踪一无所知，就算很多人想巴结刘瑾，也不知这位阉党首脑已回朝，无人前往迎接。
刘瑾回京没有到兵部复命，也没有入宫，毕竟他已不是司礼监掌印，卸任宣府监军太监后，暂时没有职务在身，直接前去豹房面圣。
朱厚照刚结束一夜荒唐，此时疲惫不堪，精神正恍惚间，忽然听到钱宁禀报，刘瑾在豹房外求见。
朱厚照皱眉：“既然是刘公公前来，需要阻拦吗？让他来见朕吧。”
因这段日子朱厚照过得不太舒心，不能跟刘瑾执掌司礼监时那般大手大脚花钱，所以对刘瑾的归来很是在意，在朱厚照看来，刘瑾简直就是棵摇钱树，可以满足他的穷奢极欲。
这一前提下，刘瑾是什么人，朱厚照就不那么在意了。
钱宁出去后大概盏茶工夫，带着刘瑾到了豹房后堂，钱宁代为通禀：“陛下，刘公公来了。”
朱厚照还没发话，刘瑾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老奴回来了，呜呜……未曾想老奴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陛下，呜呜……老奴死也无憾了！”
朱厚照很厌恶旁人在他面前哭诉，一阵心烦意乱，不过他没有出言斥责，到底是他把刘瑾派出京又把其召回，折腾得够呛，当即一摆手：“行了，起来说话吧，朕让你去办的差事如何了？”
皇帝语气不善，刘瑾有所察觉，跪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哽咽落泪，到最后几乎是嚎啕大哭。
钱宁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道：“怪不得旁人得陛下宠信都不如刘瑾，感情这厮戏演得好啊……你说去一趟宣府，连北直隶都未出，前后也不过个把月，回来后至于伤心成这样？说想念陛下，谁信啊！？”
“砰！”
朱厚照被刘瑾哭得头痛欲裂，猛地一拍桌子，大喝道：“叫你起来说话，没听到吗？！”
刘瑾满肚子牢骚，此时只能先稳定情绪，擦擦眼泪站起身来，佝偻着站在那儿，如此朱厚照终于可以正式打量一下他曾经的宠臣。
此时刘瑾状况不佳，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蓬头垢面，好似很久未曾梳洗更衣，朱厚照皱眉：“怎么成这般模样了？朕让你去当监军，又不是让你冲锋陷阵！”
刘瑾知道表现自己劳苦功高的时候到了，紧忙道：“陛下安排的差事，老奴一点都不敢懈怠，在宣府这些时日，老奴跟将士共同吃穿，衣不解带，枕戈待旦，这才有了之前的大捷。老奴实在不想辜负陛下对老奴的信任啊！呜呜！”
说到最后，刘瑾又忍不住飙泪，这情绪的变化，让朱厚照非常恼火，喝斥道：“你衣不解带枕戈待旦有个鸟用啊？你个阉人身娇体弱，不能上阵杀敌，最多在旁瞎吆喝……对了，朕让你去当监军，是让你戴罪立功，你说你立功了吗？”
刘瑾意识到什么，赶紧从怀中将请功的奏本拿出，递给钱宁，由钱宁呈递朱厚照面前。
“陛下，此乃王守仁在宣府所奏捷报，老奴未曾有丝毫怠慢，因路途中有人对老奴不利，便没有与军中将士同行，先一步到京城跟陛下奏凯。”
“什么！？”
朱厚照没听清楚刘瑾说什么，拿着奏本，打开来一瞧，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顿时心浮气躁。
王守仁学问很高，奏本不是用白话文写就，朱厚照看到这种既无标点符号又晦涩难懂的文章便头疼，扬扬下巴，问道：
“你只管说，此役杀了多少敌人，大明将士折损多少，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别怪朕惩罚你！哼哼，不说这奏捷的事情，朕还想不起来，之前你派人跟朕奏捷算几个意思？战事刚开打你就报捷，简直是目无君父，欺君罔上……你活腻了是吧？”
刘瑾已从京城的眼线获悉，朱厚照对当日他提前报捷之事不予追究，以为回来后“动之以情”，再加上朱厚照被胜利冲昏头脑，也就不计较他那点小过失，谁知道朱厚照锱铢必较，好像不想放过他一样。
刘瑾咽了口唾沫，避重就轻：“回陛下，王大人的奏本后，已陈明宣府捷报情况，此番歼敌两三千，就连俘虏都有数百人，而大明将士折损不足一提……”
“什么不足一提，到底是多少？”朱厚照厉声道。
这下刘瑾不敢隐瞒了，心想：“陛下如此生气，看来是知道前线具体折损情况……哼，多半是沈之厚那小子在背后搞鬼，趁机挑拨陛下跟我的关系。”
刘瑾道：“共计折损一千六百多人！”
“砰！”
朱厚照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勃然大怒。
不但刘瑾再次跪倒在地，连钱宁和旁边几名太监也都跪地，但听朱厚照在那儿咆哮：“哼哼，我大明军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鞑靼兵马溃不成军，居然还折损这么多人……刘瑾啊刘瑾，你汇报战情真会避重就轻，说什么杀敌两三千，其实不过两千出头，折损一千六百多人，你居然说不足一提？枉费朕对你的信任！”
刘瑾非常别扭，也很纳闷，心里琢磨开了……这剧本不对啊，不是说陛下力排众议召我回来，继续当司礼监掌印吗？陛下应该对我和颜悦色，对我的过错一笔带过才对嘛……但此时陛下明显不想善罢甘休啊！
钱宁恭谨地道：“陛下，既然最后是以我大明胜利告终，刘公公些许过错就不用再提了吧？咱大明朝疆土广阔，人口丰茂，不在乎多折损几人……草原上贼寇没几个，若是能一个换一个，那咱也有赚。”
“放屁！”
朱厚照毫无君王的体统，说话粗俗不堪，“朕视麾下将士如手足，岂能轻易折损？跟鞑子打仗，不是比死伤人数，若是能以人口数量决定战争胜负，历史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外夷入侵，甚至将中原王朝倾覆，衣冠南渡的事情！”
钱宁根本没什么学问，被朱厚照这一教训，不知该怎么搭茬。
朱厚照道：“也罢，总归是打了胜仗，不再是虚报战功……孙秀成人呢？可有押解到京城受审？”
刘瑾跪在地上，听到孙秀成的名字，感觉一个头两个大，战战兢兢回道：“陛下，孙贼在开战前，逃离宣府，之后曾在偏头关一线发现其踪迹，但……”
朱厚照冷冷打量刘瑾，问道：“但被他逃走了，是吗？”
刘瑾不敢回话，不断地磕头。
朱厚照生气道：“你是怎么办事的？奸贼孙秀成虚报战功在先，跟鞑子勾连在后，居然就这么放他逃走了？当初你可是跟朕保证，他乃大明一等一的能臣，结果能成这般模样？”
面对朱厚照的斥责，刘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厚照很生气，在那儿“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气，最后待气息稍微平顺，才道：“朕对此番宣府之战的结果很不满意，幸好兵部调遣王守仁、胡琏和王陵之等人去边关，这才稳住战局，不然依靠孙秀成等奸贼，指不定会发生何事！刘瑾，你让朕很失望！”
刘瑾非常懊恼。
他一心回来跟朱厚照表忠诚，彰显功劳，但之前构思无数遍的话，面对盛怒的小皇帝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钱宁倒是很识相，道：“陛下请息怒，我大明军队最终大获全胜，实乃天大的幸事。刘公公也算有功之臣，不知他回来后，该作何安排？”
朱厚照皱眉：“朕要怎么安排这奴才，需要跟你汇报？”
“臣不敢！”
钱宁替刘瑾说了句话，马上被朱厚照嘲弄，只能低下头，不敢再多嘴多舌。
朱厚照沉思后，才对刘瑾道：“你这奴才，虽办事不牢靠，但至少有点儿苦劳，朕之前的账没跟你算完，你回宫闭门思过吧，等朕想好该怎么处罚你才好……在这之前，你不用到朕身边伺候！”
刘瑾心里纳闷，以他对朱厚照的了解，居然看不透小皇帝这是唱哪出。
“难道陛下已不再信任我？还是说有人在陛下面前攻讦挑拨，使得陛下不准备对我提拔重用？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谢陛下隆恩！”
尽管刘瑾非常担忧，但还是恭敬磕头。
朱厚照站起身来，直接离开，留下一句：“谢朕什么？谢朕惩罚你吗？你这个惹祸精，给朕找了多少麻烦？朕现在不想跟你计较，要先去歇息了！”
随着朱厚照话音远去，人消失在后厅门口，显然今日不准备回宫。
钱宁对刘瑾道：“刘公公，请多担待些，陛下有言，您不得在圣驾前侍奉，如此……您最近切莫到豹房来。”
墙倒众人推！
刘瑾刚回朝就体会一把什么叫世态炎凉。
先前钱宁对刘瑾恭敬异常，但在朱厚照表现出对刘瑾的愤怒和不满后，钱宁便“公事公办”，这话在刘瑾看来纯属没事找茬。
刘瑾瞪眼：“陛下只是说，咱家暂且不要到他身边侍奉，几时说不许到豹房来了？”
钱宁到底对刘瑾有所忌惮，摇头苦笑道：“刘公公怎么理解都可以，但若让陛下见到您的面，怕是后果难料……刘公公早些回宫去吧，等一切安顿下来再说。”
就算刘瑾再生气，也不敢随便发火，毕竟钱宁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在他急需人援助的时候，得罪钱宁实在没必要。
“哼！”
刘瑾表达出一丝不满，拂袖而去。
刘瑾走后，钱宁也在纳闷儿：“不对啊，刘公公回朝是陛下一再坚持的结果，为何此番接见竟与我之前的预测大相径庭？”
就在钱宁百思不得其解时，外面有脚步声传来，本以为是刘瑾回来，等他看过去，才发现来人是张苑。
“张公公？”
钱宁怔了一下，随即想到，刘瑾回来这么大的事情，跟刘瑾素来不对付的张苑不可能不来一探究竟。
张苑没有入内，毕竟这里已是豹房内院，不得传召，随意进出谨防被朱厚照怪罪。
钱宁迎出门，问道：“张公公前来所为何事？”
张苑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问道：“刘瑾不是回来了么？陛下没见他？”
之前一段时间，钱宁对张苑的态度有些冷淡，主要原因是刘瑾即将归朝，钱宁决定把筹码压在刘瑾身上，但现在看到朱厚照对刘瑾的态度，让他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一定疑虑，不得不降低姿态：“刘公公已面圣过，这会儿已回宫去了……陛下让他闭门思过。”
“嗯？闭门思过？”
张苑自以为对朱厚照很了解，这下也不知为何会如此安排了。
“陛下对姓刘的信任有加，不然也不会违背那么多大臣的意愿强行把他召回来……现在姓刘的回来了，陛下却搁置不用，这是又要闹哪出？”
钱宁道：“此乃陛下安排，在下没有任何遮掩……张公公要入内觐见陛下吗？”
张苑摆摆手：“咱家只是听说刘公公归来，作为同僚，自然要过来见一下，熟络一番，未曾想竟错过了。”
这话说出来，张苑自己都不信，钱宁更是嗤之以鼻：“胡说八道，怕是你故意避开刘瑾，过来探听虚实……哎呀，我真笨，为何要把真相告诉你？”
这边张苑要走，钱宁跟上前，问道：“陛下刚提拔两位阁臣，现在内阁有五位大学士，外面都传言，谢于乔会退下去，你可有听闻？”
张苑道：“此乃朝廷大事，跟咱家何干？钱千户只需管好锦衣卫便可……咱家不多打扰，这就回宫去了！”
钱宁没有送客，站在哪儿目送张苑远去，心里有些不爽。
“什么人哪，以为我想探听他的想法？不过是想知道两位国舅爷的态度，你张苑最多是国舅爷跟前的一条狗罢了！”
“这张苑着实让人厌弃，但现在刘公公被陛下疏远，我该怎么办才好？不行，不行，我一定要为自己争取，一直当个锦衣卫千户算哪门子事？一直依附别人可不是好事，再不为自己筹谋，将来怕是没机会了！”

第一八四五章 惺惺作态
张苑离开豹房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宫。
此时他地位卓然，已经不需要天天回宫当差，偶尔甚至可以离开京城，到周边府县走一圈，为自己置办产业，并不担心被朱厚照怪责。
毕竟张苑要监管内库，他早就准备好了，若朱厚照问及，他便说是去采办宫中所需物品。
“真是奇怪，陛下让姓刘的回宫闭门思过，并不准备即刻启用，到底是为什么？”
张苑带着不解，让车夫调转马头前去兵部……在他看来，能解答他疑问的，只有能干的侄子沈溪。
等张苑的马车停到兵部门口，此时衙门刚打开，时间尚早，刚刚换班的值守士兵有些懈怠，不过见到张苑后，马上站直身躯，换上一副恭敬的神色。
“张公公，这是什么风把您老吹到兵部衙门来了？”听到传报，负责接待的兵部官员赶紧出门，迎上前巴结。
张苑没好气地道：“吹得是什么风，你们没闻过味来吗？沈尚书可在里面？”
官员笑道：“沈尚书今日休沐，怕是不会到衙门来！”
“嘿，什么时候休不好，非要今日？他这是有意要跟咱家作对！”张苑语气不善，带着一股恼火，径直往马车去。
张苑离开后，值守的校尉走过去询问：“大人，您看这张公公可是奉皇命来见沈尚书？”
“鬼才知道。”
官员回道，“也不看看现在陛下对沈尚书有多信任，隔三差五就会派人来，甚至沈尚书面圣，也远比那些阁老、部堂容易，这充分说明咱沈尚书乃是朝中一等一的宠臣，陛下对咱兵部寄予厚望呢！干活干活！”
一群人振奋精神，继续当差。
而张苑上了马车后，却有些不太想去沈家。
“上次去，竟然碰到我那弟妹……弟妹可是个多嘴多舌的长舌妇，若被她把我还在世，甚至还在宫中当执事的消息说出去，朝廷必会掀起一场波澜。但不去的话，今日就不能跟我那侄子商量刘瑾的事……”
反复权衡后，张苑还是决定去沈宅。
不过他让下人在半道停下，买了顶斗笠，这才继续上路，甚至连太监的衣服也换下，穿上一身蓝色的士子直裰。
到了沈宅门前，张苑往四下打量一番，确定没人注意，这才下车过去敲门。
开门的依然是朱山，她探出头，往张苑身上看了一眼，惊讶地问道：“你不是……”
张苑马上用斗笠遮住脑袋，冷声道：“知道咱家是谁，便知咱家是奉皇命而来，现在有要紧事见沈尚书……你速去通禀！”
朱山迟疑了一下，回道：“我家大人不在府内！”
“胡言乱语！”
张苑骂道，“你个没长眼睛的东西，不知咱家的厉害，是吧？你家大人今日休沐，不在府上在哪儿？快进去通禀！”
朱山是个犟脾气，就算知道眼前这不男不女的家伙不好得罪，火气一上来也就不管不顾了，道：“不在就不在，你爱去哪儿找便去哪儿！”
说完，朱山头缩了回去，“咣”一声将大门给关上。
“你！”
张苑没想到沈家一个丫鬟也如此霸道无礼，愣在当场，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嘴上嘟哝道，“我这大侄子真是稀罕人，门房不找男的，偏偏找个不懂事的丫头堵门，不过……这似乎算不得小丫头片子，块头不小，力气更是惊人……难道大侄子不想见客，所以特意找个瘟神在这儿挡着？”
张苑没办法进门，也没心情再敲门，因为他觉得，沈溪真有可能不在家。
回到马车上，他还在嘀咕：“这小子八成在外面有什么图谋，不然为何被我碰上两次他外出未归？这件事得好好调查一下，若是能查出个子丑寅卯，咱家就掌握了这小子的把柄，看他以后不听命行事？”
“老爷，接下来往何处？”马夫问道。
张苑恼火地挥挥手：“还能去何处？回宫回宫，今儿可真晦气，走哪儿哪儿不顺。哼哼，好在姓刘的日子也不好过，咱家心头才舒坦些！”
……
……
沈溪的确不在家。
他昨晚腾出时间陪了一下惠娘和李衿，今天早上接到刘瑾入城的消息，立即去谢府见谢迁，商议应对之策。
之前沈溪已在谢府吃过一次闭门羹，这次前来，谢迁态度终于好了些，似乎是觉得挽回了颜面。
谢迁听说刘瑾回京直接去豹房，皱起了眉头：“这阉人，面圣如此轻易？”
沈溪道：“到底是陛下跟前的宠臣，面圣自然没有任何问题，就是不知陛下对其如何安排……若陛下让他继续执掌司礼监的话，恶果今日便会体现。”
“你是说……”
谢迁顿时紧张起来，“刘瑾回宫后，立即就会批阅奏本，对朝事指手画脚？”
沈溪摊摊手，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谢迁自问自答：“也是，刘瑾回朝，必然会想方设法收拢权力，你小子不提前想一下对策？既然知道刘瑾回朝，为何不加以阻挠？”
沈溪苦笑：“难道谢阁老依然坚持认为，我应该找人刺杀他？”
因为说的是作奸犯科之事，就算谢迁心中认为应当如此，也不好直接说出来，迟疑半响才道：
“本来老夫打算在家多休养几日，现在看来，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反倒让阉党有了喘息之机……老夫这就进宫，看看姓刘的阉人回朝后会做什么文章！”
沈溪拱手：“那学生……就恭送谢阁老了！”
……
……
谢迁火急火燎入宫，径直到文渊阁，见这儿太平如常，梁储、杨廷和二人，在王鏊带领下审读过往票拟，至于焦芳则未现身。
“谢少傅，您来得正好，这里可能会有许多说得不尽不详之处，需要你来补充！”王鏊见到谢迁，便想把教导后辈的事情转交出来。
谢迁环视四周，问道：“孟阳呢？”
“孟阳？”
王鏊怔了怔，回道，“孟阳这些天告病在家……内阁这边无太多事情，您几日没来，怕不清楚内情！”
谢迁嘟哝道：“我没来，孟阳也没来……难道知道今日刘瑾那厮会回来，跑去迎接献殷勤了？”
王鏊道：“谢少傅说什么？”
谢迁看了梁储和杨廷和一眼，一摆手：“老夫听说刘瑾回宫，特地来看看……就怕刘瑾那奸贼重掌司礼监，回来便大做文章。”
梁储和杨廷和对视一眼，脸上都带有回避之色。
儒家讲究中庸之道，二人未归附阉党，却也没跟阉党起正面冲突，毕竟以前二人在翰林院和詹事府任职，大抵跟阉党保持了一个和睦相处的局面，相安无事。
现在一入内阁，便面临刘瑾回朝的境况。
谢迁在二人面前表露出对刘瑾抵触的态度，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入阁就代表了文官的利益，需要跟谢迁一道对付刘瑾。二人没有那种热血澎湃的期待，而是琢磨怎么才能避免麻烦上身。
到底已经不是轻狂年少，能当到翰林学士，甚至入阁，都已年老成精，以二人的态度，最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王鏊道：“刘公公回宫了？这边没消息传来啊……我等一早便入宫了……对了，刘公公几时入的城？”
谢迁不想跟王鏊解释，道：“老夫这就往司礼监掌印房走一遭，你们是否同行？”
杨廷和道：“谢少傅若要让我等同行，自然不敢拒绝。”
谢迁没好气地看了杨廷和一眼，似乎怪其没骨气，皱眉道：“老夫单独前去便可，济之继续教导他二人，老夫去也！”
带着一种傲气凌人的态度，谢迁转身离开，前往司礼监。
待人走后，梁储问道：“王尚书，谢少傅作何如此急切？”
王鏊摆摆手：“于乔一向如此，既为同僚，习惯便可，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梁储和杨廷和又对视一眼，他们听出来了，王鏊现在也有点儿两面派的架势，倒不是骑墙做墙头草，而是在阉党和文官集团中选择中立，两不干涉。
……
……
谢迁这边急着去探问刘瑾的消息。
刘瑾这会儿刚安顿好，没资格去司礼监问政，在朱厚照调配他新差事前，他就是宫里一个赋闲的普通太监，要说地位是有，但说权力则未必了。
刘瑾星夜兼程，旅途劳顿，本要去歇息，但因朱厚照的态度，内心惶恐不安，尤其是在知道自己在宫内党羽，诸如魏彬等人已被文官集团给拉下马来后，更觉惶恐不安。
“这司礼监不在我手，御马监、内行厂、西厂和锦衣卫俱为外戚把持，若说文官可以应付，外戚有陛下和太后信任，我怎么跟他们斗？”
“陛下对我态度突然转变，莫不是太后和国舅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又或者沈之厚在背后搞鬼？沈之厚将我扳倒有什么好处？就算我倒下，照样有外戚把持朝政，他沈之厚能应付得了？”
刘瑾心下担忧，不由想找人商议。
这次回来，张文冕跟他一道。之前张文冕着实吃了些苦头，但直到被官军营救也不知道掳掠他的是鞑靼人还是贼匪，心中却把这一切归罪于沈溪，若不是为了对付沈溪，他也不会前去宣府，结果半道出事。
孙聪和焦芳等人，一直就在京城，遇到想不通的事情，刘瑾自然想去问一下这些人的意见。
还没等他出门，便有人前来拜访，刘瑾正奇怪是谁这么不识时务前来打扰他的清静，等见到人后，态度才转好些……正是曾去宣府，代表朱厚照传召他回朝的太监宋起。
宋起素来都是以老好人的面目出现，脾气好，不太跟人争，却跟刘瑾走得很近，见到刘瑾后，显得很是仰慕，行完礼后和颜悦色道：“刘公公可算回来了，您对陛下真是忠心耿耿啊。”
刘瑾正为宋起打扰自己出宫恼火不已，当下耐着性子道：“为人臣子，对陛下忠心理所当然，难道宋公公对陛下不忠？”
“不是，不是，刘公公您误会小人的意思了！”宋起赶紧解释，“刘公公当日收到陛下圣旨后，回去后对着陛下的圣旨顶礼膜拜，小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回京述职时将此事如实告知陛下。”
“嗯？”
刘瑾一怔，没想到自己装模作样的表演会起作用。
这是他非常希望看到的结果，有人帮他在朱厚照面前表忠心，远比他自己做什么说什么更有说服力。
刘瑾本来对宋起有些厌烦，听到这话，脸上终于显现笑容，道：“对陛下忠心实属应当，咱家能有今天，全靠先皇和陛下拔擢，宋公公也应当铭记在心才是。”
说这些话，刘瑾不是想表明什么态度，而是他想知道朱厚照在得知他的忠心后有什么反应，此时他心里越发纳闷儿了：“既然陛下知道我对他忠心不二，为何还对我持这般态度？”
宋起道：“刘公公真是人臣表率，那日小人对陛下提及此事，陛下感慨万千，说若这世上臣子都能有刘公公忠心，何愁外夷不平，四海不宁？”
刘瑾本来还在担心，现在却似乎体会到了朱厚照的“苦心”。
“难道陛下是以退为进，先对外戚和文官做出个妥协的姿态，回头等事态平息再提拔我？”
想到这里，刘瑾无比激动，之前的担心变成窃喜。
但刘瑾演技过人，眼睛居然红了，故作姿态地擦了擦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几滴泪水，哽咽道：
“咱家乃发自肺腑，可不是为了让陛下知道，陛下如此抬举，实在让咱家无地自容……呜呜……”
说到最后，刘瑾居然又是泣不成声。
宋起笑道：“刘公公这是作何？陛下对您信任有加，乃是大好事啊……小人那日也是无意中看到刘公公您拜圣旨之举，发现刘公公其心纯善。陛下力排众议将您调回京城，就是看重您的忠心，当然更重要的还是您的能力。”
“对了，刘公公可有去面圣？不知陛下给您安排了什么差事？”
刘瑾还在那儿惺惺作态，听到宋起的话，顿时醒悟过来，宋起前来也有目的，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些好处。虽然他恨那些蝇营狗苟的小人，但打从心眼儿里觉得宋起这件事做得漂亮，至少没有加害之意，当即叹道：
“陛下也有难处，他让咱家先回宫闭门思过，咱家正好好反省一下之前所作所为……让陛下为难，便是为人臣子的过错。”
“这样啊。”宋起脸上泛起一抹失望，本以为刘瑾回朝就会飞黄腾达，他的好日子也就来了，谁想竟是这样的结果。
刘瑾道：“宋公公，咱们别在这儿叙话，进去再说吧……对了，宋公公是几时回来的……”
为了得到京城更多的消息，刘瑾决定先问问宋起。
到底之前宋起去见过朱厚照，这世上能面圣之人已经很少了，面圣后跟朱厚照说正事的更是少之又少，像钱宁这样跟朱厚照见面总是说风花雪月的人，刘瑾压根儿就不想多问。
刘瑾接待宋起，再送其离开，心里已有底气。
“看来是我多虑了，陛下对我仍未失信任，之前一番态度，不过是故布疑阵……这样也好，朝廷上下包括宫里这班人，知道陛下对我态度不善，定各自筹谋，如此就能看出到底谁对我忠心，谁对我只是利益驱使，我要好好鉴别一下这些人！”
想到这里，刘瑾嘴角显现一抹冷笑，显然很多人，都已在他的报复和除之而后快的范围内。
“现在该回去好好问问克明和炎光，看他们对此是否有好的见地……咱家回来，必当让那些得罪过咱家的人不得好死，看看这些人能蛮横到几时！”

第一八四六章 谈合作
刘瑾回朝，京城暗流涌动。
第二天，沈溪得到豹房内一些消息，原来刘瑾回朝并没有被朱厚照重用，而是被“打入冷宫”。跟刘瑾胡思乱想半天后才醒悟过来不同，沈溪从一开始就知道，朱厚照这招是想稳住朝臣，而非真的要冷落刘瑾。
胡琏晚刘瑾一天回朝，沈溪需要对其所率兵马妥善进行安置。
朱厚照已着手准备举行庆祝大典，礼部尚书周经已多次入宫跟朱厚照商议，因为具体事项尚未落实，沈溪还不知道庆典如何安排，不过预计会在三五天后举行。胡琏统帅人马中，京营将会归建，而地方换戍京师的兵马则依旧驻扎城外，所带鞑靼战俘和首级，经司礼监、内阁和兵部派人清点后存于营中。
当天沈溪没有出城，胡琏作为主帅，举行庆典前会继续统帅人马，沈溪只需派人跟胡琏接洽即可。
忙活一天，眼看已是黄昏时分，沈溪正要回家，兵部衙门来了不速之客，却是阔别一个多月的刘瑾。
刘瑾的到来，多少让沈溪出乎意料，毕竟此人目前正被朱厚照勒令在宫中闭门思过。
但因没人监管，就算刘瑾出宫也无人对其惩戒，而且他还可以推说军中尚有监军事项要办理，来兵部似乎顺理成章。
本来沈溪不会对刘瑾有何礼遇，但因他正好要出门归家，在门口迎头撞上，就算不是出门来迎接，礼数却到了。
刘瑾态度恭谨，上来便对沈溪行礼：“哎呀，这不是沈尚书吗？本以为沈尚书公务繁忙，即便来兵部衙门也未必能见到本人。”
刘瑾身后带了两名随从，虽然二人沈溪都没见过，却推断必然是刘瑾的左膀右臂，也就是孙聪和张文冕。
沈溪心道：“你刘瑾带两名心腹谋士闯我的兵部衙门，胆子不小，不怕我把你扣下？”
“里面说话吧！”
沈溪没有回礼，以他的身份，的确没那必要。
司礼监掌印太监就算再荣耀，刘瑾不是还没官复原职么？一个没有具体职司的太监，跟一个正二品的兵部尚书之间，有着不小的差距。
况且沈溪知道自己跟刘瑾间素有积怨，就算毕恭毕敬，刘瑾也不可能跟他冰释前嫌，索性随心而为。
刘瑾带着孙聪和张文冕进入衙门口，一路上碰到不少散班回家的兵部官员。
这些人见沈溪跟刘瑾走在一起，都很惊讶，有些人甚至揣摩，沈溪之前在朱厚照面前帮刘瑾说话，今日又跟这个阉党头子同行，很可能沈溪已跟刘瑾达成某种默契，甚至沈溪已暗中加入阉党行列。
一般的兵部官员就算见到这种情况，也不会说什么，熊绣则气愤难当，若非忌惮祸及家人后代，他恐怕已忍不住要冲出去跟沈溪和刘瑾理论了。
……
……
雅致的办公房里，沈溪在书桌后坐下，往临窗的一排椅子指了指，道：“刘公公请自便吧！”
刘瑾看到沈溪高高在上的姿态，心里很不爽，但他对沈溪的倨傲完全没辙，他知道沈溪现在地位如何，就算他全盛时，也根本压制不住，更何况他才被发配出京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才回来。
刘瑾没有客气，当即坐下，用太监特有的公鸭嗓子道：“沈尚书贵人事忙，听说除了要负责宣府前线战事外，还要兼顾兵部、军事学堂事务，甚至连陛下草拟诏书，都需要沈尚书代劳……”
话说得非常自然，听起来像是恭维，但其实是跟沈溪叫板示威。
就沈溪理解，刘瑾分明是提醒他，你小子别以为咱家不知道你在京城做了什么，咱家在你身边可是安插有眼线的，就连你帮皇帝草拟诏书之事，咱家也一清二楚。
沈溪不动声色，反问道：“刘公公在宣府时不也很忙吗？”
“嗯？”
刘瑾一时间不明白沈溪说什么。
沈溪解释道：“能对本官在京城一举一动如此了解，刘公公管的事情可真宽，这能不忙吗？”
刘瑾被沈溪话语呛了一下，脸色瞬间转黑，道：“沈尚书这话听起来好似在消遣咱家……咱家在边塞一心帮陛下打理军务，不曾过问京城之事，此乃咱家回朝后，从旁人口中听来的。”
“旁人？”
沈溪笑了笑，看了刘瑾身后的张文冕和孙聪一眼……这两位就是你所说的旁人吧？
刘瑾早就知道沈溪不那么好相与，就算他再老谋深算，每次在沈溪面前都讨不到任何便宜，只能冷冷地道：
“沈尚书，你我同殿为臣，有些话咱家不绕圈子，这么说吧，咱家回到京城，难得有闲暇，想跟沈尚书做一点小买卖。”
沈溪微微眯眼，打量刘瑾，道：“若涉及朝堂之事，劝刘公公免开尊口！”
“随你怎么说！”
刘瑾道，“咱家跟你明言吧，咱家前来拜访是想跟沈尚书合作，一起将国舅安插在朝中的势力连根拔除，恢复朝野清明，你看如何？”
沈溪心说，这阉狗可真敢说，居然当面就跟我提合作，你觉得我会答应你？
“国舅乃皇亲国戚，刘公公口口声声为朝廷办事，怎会跟国舅的人产生冲突？还有，刘公公要说明白，到底哪些官员属于国舅势力范围？”
刘瑾冷冷地瞪着沈溪，问道：“沈尚书需要如此明知故问？”
沈溪坦然道：“是否明知故问，刘公公应问你身旁二位，他们对于朝堂形势最为了解，如果刘公公觉得来找本官商议一番，就会让朝野认为本官跟你之间有什么勾连的话，那刘公公可以打消这念头，早些回去。”
刘瑾忍不住看了张文冕一眼，在这种需要人出谋划策时，他更相信张文冕。
可惜张文冕鬼主意虽多，但跟沈溪之间身份却存在巨大差异，在兵部衙门当着兵部尚书的面插嘴，沈溪完全可以找人把他拖出去暴打一顿，还没处伸冤。
毕竟张文冕身上没有官职，属于一介布衣，只能无奈地向刘瑾使眼色。
刘瑾好似看懂张文冕的意思，回过头道：“沈尚书难道就笃定将来不会有求于咱家？”
沈溪道：“那刘公公说说，本官会有何事相求？”
刘瑾脸上露出狡诈的笑容，道：“沈尚书所作所为，咱家可是查的一清二楚，沈尚书恐怕不能保证自己一干二净……利用朝廷的信任，在地方营商，中饱私囊，如今沈尚书家产，怕要富可敌国了吧？”言语中，隐隐透露出一抹威胁。
奈何这种话，对沈溪来说根本不起半点儿作用。
沈溪轻笑：“刘公公准备要挟，让本官屈从，跟你合作？”
刘瑾摇头：“没有谁屈从于谁，咱家回朝，必然不能跟以前的权势相比，而你沈尚书也不想做事阻力重重吧？有外戚当道，无论你沈尚书做多少事情，就算将来趁了陛下心意，带兵扫平草原又如何？功劳不照样被那些皇亲国戚瓜分？你沈尚书做到首辅，意义又何在？”
别的时候，沈溪或许会否定刘瑾的话，此时却无从辩驳，刘瑾所说很多都是事实。
刘瑾见沈溪沉默不语，信心大增，继续说他的歪理，“况且，扫平草原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自古以来，历朝历代能人异士辈出，有谁不想平草原定外邦？但中原王朝疆土，始终无法延伸到长城外，外邦照样崛起，中原王朝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抵御外寇……你沈尚书天赋异禀，不会参不透这些情况吧？”
沈溪吸了口气，道：“刘公公这一说，本官茅塞顿开，突然间脑海中好似涌现很多思路……”
刘瑾冷哼：“知道咱家说得对，那就该听从……不管以前咱家跟你之间有什么恩怨，现在我们矛头应一致对外，先解决外戚擅权的问题。自古以来，太监能成大事者，一个都没有，但外戚乱国却比比皆是！沈尚书熟读史书，应该明白这层道理吧？”
沈溪笑了笑，心里却在想，话虽如此，但你刘瑾却是个特例。
自古想当皇帝的太监少得很，你刘瑾却想着怎么位极人臣，甚至冒出不臣之心，不过你现在暂时没那权势罢了。
你要我听你的，当我傻啊？
沈溪道：“若本官说不肯合作，刘公公便要赖在兵部衙门不肯走？”
刘瑾眉宇之间露出煞气，道：“你爱合作不合作，咱家大人大量，不想跟你一般计较！沈尚书，你别忘了，以前你害得咱家好惨，咱家现在好不容易回朝，请你帮个小忙，不算过分吧？”
刘瑾不依不挠，似乎看准沈溪跟外戚党之间的对立，再加上沈溪曾在朝中帮他说话，促使他回朝，觉得有机会跟沈溪合作。
面对死皮赖脸的刘瑾，沈溪脾气算是不错了，至少没有撕破脸。
沈溪道：“刘公公要对付外戚，还是回去跟心腹手下商议吧，本官乃兵部部堂，不想理会太多朝廷纷争。至于刘公公所说，本官害得你好惨，此事不知从何说起……”
“本官一心帮朝廷做事，若有人违背朝廷典章制度，还想让本官包庇，那绝对不可能……刘公公莫不是想说，本官秉公处置就是蓄谋加害吧？”
一时间，刘瑾哑口无言，心想：“我带了两名谋士，却不能当面问策，竟叫这小子嚣张跋扈，大折面子……可谁叫我亲自上门来求他帮忙呢？”
沈溪已有些不厌其烦：“天色已晚，本官要回去歇息了，若刘公公想留在兵部衙门，请自便……”
“只是本官听闻陛下勒令刘公公闭门思过，刘公公却未听圣谕自行出宫，这件事若传到陛下耳中，怕是不好解释。本官非长舌妇，就怕刘公公明目张胆在公开场合亮相，事情迟早会传到陛下耳中。”
“多谢沈尚书提醒。”刘瑾说了一句，站起身来，看样子他也不想在兵部衙门久留，但嘴里却不依不饶。
“沈尚书，你莫得意，咱家回朝，看似被陛下冷落，谁知将来会如何？若咱家重掌司礼监，不一定会忘记你加害之仇，咱家从来都是恩怨分明！得罪咱家的小人，咱家一个都不会放过。”
面对刘瑾的威胁，沈溪不由皱眉。
这老家伙，简直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你得圣宠，好似我失宠一般？你有本事把这话拿在皇帝面前说说，看他会怎么处置！
沈溪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儿，见刘瑾转身拂袖而去，不由蹙眉沉思起来。
“这阉人，不会是想提醒我，让我不要跟外戚合作吧？”
沈溪心里大概有数，“刘瑾对我示好，拉拢却不得，又怕我暗中跟外戚合作针对他，所以便出言威胁，好似帮了他，他得势后就不会对我下手一样！但在这个问题上，偏偏我真要借用外戚的力量！”
“谁叫刘瑾现在跟朝中各大势力格格不入呢？若我帮他，那才是傻，只有刘瑾被铲除，朝廷势力才会重新分配，而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就算想控制朝局，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毕竟他们能力相对有限。”
“如今朝廷最大的危害，还是刘瑾，而不是外戚党！”
……
……
刘瑾离开兵部衙门，气不打一处来。
他气呼呼上了马车，张文冕劝慰：“公公息怒。”
“息什么怒？姓沈的小子，分明是不给咱家面子，咱家和颜悦色跟他说话，姿态放得越低，越被这小子欺辱！这口气，咱家实在咽不下！”刘瑾在车厢里落座，嘴上如连珠炮一般抱怨个不停。
孙聪跟着上了马车，坐到刘瑾对面，道：“公公来此之前，不是已料到会吃沈尚书闭门羹么？”
刘瑾道：“闭门羹是一回事，见面被他言语挤兑则又是另一回事。你二人不是说了，如今最好的方法，就是利用姓沈的小子对付外戚和他们的爪牙张苑么？现在被拒，又是怎么个说法？”
张文冕跟着上车，坐到车驾的位置，隔着车帘对刘瑾道：“之前以为沈之厚能看清楚形势，不敢硬撼公公，却不知他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难道他不知，外戚党崛起后，对他的威胁更大？此人不会是暗地里跟外戚勾结在一起了吧？”
“什么？”
刘瑾怒从心头起，“这小子暗地里跟张氏一门勾结？”
孙聪摇头叹息：“炎光这话说得有些过了，文官最注重的便是名声，如今外戚不得人心，朝廷清流之士都不肯跟外戚沾上关系，免得辱没名声，沈尚书有何胆量敢跟外戚合作？就算他想，谢首辅怕也不会准允，说到底，沈尚书是谢少傅的人。”
张文冕一边驾车，一边道：“这可说不准，听说公公离朝这段时间，连谢少傅都驾驭不了沈之厚，沈之厚在朝会上公然忤逆谢少傅的意思，在陛下面前为公公说好话……”
“我本以为他是想利用公公摆脱谢于乔的控制，但现在看来，他宁肯几方都得罪，也不肯跟公公合作……这小子性情古怪，难以揣测。”
“哼，就算再难也要把沈之厚的底牌搞清楚，咱家在朝多年，好不容易成为司礼监掌印，控制朝政大权，咱家可不想将手上权力拱手让人！”
刘瑾气呼呼地道，“此番回去，立即把咱家以前提拔重用的那些人召来，咱家要一个个训示，如今已到生死存亡之际，若这些人不肯跟咱家共患难，那就直接赶走，眼不见为静！”
孙聪探头看了张文冕的背影一眼，这才回道：“知道了，回去后，我就派人分别去通知，让他们来见公公。”
刘瑾握紧拳头，显得杀气腾腾：“早晚将姓沈的小子剥皮拆骨，这家伙是咱家心腹大患，有他在朝一日，咱家就不会有舒心日子过……你们记得，回去后，想尽一切办法除掉他，去找最好的杀手……多少银子都在所不惜！”
“是！”
这次回话之人，变成了张文冕。
应付朝堂之外的事情，张文冕可比孙聪经验丰富多了，而且更得刘瑾信任。

第一八四七章 提亲
沈溪回到家时，正好碰到兴冲冲前来表功的王陵之。
胡琏非常懂人情世故，自个儿在城外军营坐镇，却把沈溪最信任的王陵之给调了回来。
在沈溪看来，胡琏这么做还有一层原因，那就是王陵之作战虽然勇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却不善于练兵，确切地说是不谙世事，倒不如荆越和马九这些人更懂人情世故，容易打交道。
沈溪带着王陵之到自己书房，王陵之笑呵呵地道：“师兄，这次我又立下大功了，应该会被提拔重用吧？”
“你的意思是……”
沈溪瞟了王陵之一眼，“之前朝廷没提拔重用你？”
王陵之嘿嘿干笑两声，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沈溪看到后连连摇头，叹息道：“看看你都多大的人了，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醒事啊……在你离开京城这些日子，令尊到处找媒婆，准备给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赶紧回去见令尊，这两天让他带你走一圈，找个称心如意的媳妇儿。”
正在憨笑的王陵之听到这话，不由傻眼了，赶紧叫道：“师兄，不能这样，不是说好建立功业就不用再谈亲事吗？”
“废话！”
沈溪没好气地喝斥道：“我可从未跟你允诺过，你也老大不小了，看看我都有儿有女了，你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你父兄该有多着急？”
“今晚本想留你在府上吃一顿，但看这架势，你还是回家去吧。等你亲事定下来，我再设宴款待……若朝廷对你有所颁赏，我会派专人前去通知！”
“师兄，你这是害我，你知道我跟那些大家闺秀……没话好说……师兄，不是说好了我跟你，还有小嫂子一起过日子……”
不管王陵之怎么抗议，一律无效，沈溪叫来朱起，让他带王陵之出门。
朱起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将军，您看我家老爷已吩咐过了，您就……”
王陵之轻哼一声：“师兄还是觉得我是个累赘，我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就是想证明自己有本事，师兄却总轻视我。”
沈溪站起身来，打量王陵之那一张看起来棱角分明的脸，摇头道：“根本是不搭边的事情，你有本事跟你成家立业间并无冲突。朱老爹，你驾车送他回王家，前两日他爹还派人来，问这小子什么时候回来，说是要跟他谈门亲事，看看……就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
朱起尴尬一笑，低下头一语不发。沈溪说这话，就好像是一个长辈在训斥子侄，他作为一个下人，没资格接沈溪的话。
王陵之气呼呼甩门而去，出门时差点跟外面正探头往里面望的朱山撞在了一起，朱山立即出声抱怨：“被鬼迷眼睛了吗？也不知道看看路……”
“撞你怎么了？有本事你也撞我啊！”王陵之在那儿叫板。
这下可将朱山惹恼了，沈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听王陵之“啊”的一声，这位被正德皇帝朱厚照称赞有加的“小王将军”，被看起来比他秀气多了的朱山倒栽葱一样给提起来。
王陵之下盘落空，无法借力发力，整个人被朱山举起来后虽然拼命挣扎，却徒劳无功。
“哎哟，放开，放开。”
王陵之拼命交换，闻声追出去的朱起见状，赶紧喝斥，“闺女，你在做什么？快放下，快放下，得罪了王将军，你不想活了？”
朱山是个在这时代被视为异类的女汉子，在沈家基本就当个壮劳力在用，平时沈溪让她守大门，就是看准她油盐不进的性格。
但凡是有人前来请托送礼，都会被朱山不留情面地拒之门外。
沈溪跟着出门，恰好看到朱山把王陵之高高举起，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很清楚，但仅就目前的局面，王陵之这个脸丢大了。
朱山听到朱起的话，非常恼火，嗔道：“爹，这个人好生无礼，以前就一而再再而三得罪我，我想好好教训一下他！”
“嗨，我的傻闺女，快把人放下！这位小王将军，是你能随便得罪的吗？”
朱起赶紧过去按住女儿的肩膀，朱山虽然心有不忿，但还是依言将王陵之丢往一边，只听“砰”的一声，王陵之结结实实摔到地上，半晌没爬起来。
朱起没有过去向王陵之请罪，反而到沈溪面前，跪下来磕头：“老爷，小女不懂事，请你饶了她吧！”
朱山站在那儿，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看着自己老爹在那儿磕头，嘴上还嘟囔个不停，心里有种战胜对手的满足感。
她跟王陵之交手次数不多，每一次都讨不到便宜，如今正是王陵之得胜归来，志得意满，自以为天下无敌时，朱山就结结实实给他上了一堂课。
“没事！”
沈溪走过去看了王陵之一眼，并没有伤筋动骨。
这会儿王陵之已缓过气来，但他没有从地上爬起来，而是将头埋在胳膊里，已然是无地自容。
沈溪对朱起道：“朱老爹，带小山下去吧，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以后叫小山别那么冲动，府上来的很多是达官显贵，做事机灵点儿，不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是，是，老爷，小人谨记！傻闺女，还不走？”
朱起爬起来，扯着朱山就往外走，朱山竟还有些不服气，三步一回头，好像要跟沈溪理论一下，但她那张笨嘴可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能怏怏不快而去。
等人走后，沈溪伸出一只手，招呼道：“怎么，还要我拉你起来？”
王陵之左右看了一眼，垂头丧气地从地上爬起来，满身尘土来不及拍打，便给刚才的失败找借口：
“……师兄，我是不小心，没想到她会偷袭我！”
沈溪没好气地喝斥：“大老爷们儿，输了就输了，找借口做什么？这下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了？看你一天天嘚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天下无敌，你可知道，你不进步，就意味着会被人超越……”
若是旁人这么教训，王陵之非拿大耳刮子抽不可，但现在是沈溪教训他，他只能老老实实听着。
王陵之佩服的人不多，沈溪无可争议地排在第一个，在他看来，沈溪既是他的授业师长，又是指路明灯，连他现在的官位也是因沈溪提点才得到，再加上沈溪聪明睿智，他这种笨人秉承的原则就是，谁厉害服谁。
“行了！”
沈溪挥挥手，“收拾一下，自己回去吧，别浑身上下弄得脏兮兮的，要让你父兄看到你光鲜威武的一面，不要让他们担心。若是婚事有了着落，回头告诉我，或者我帮你去提亲也行！”
作为王陵之的“师兄”，沈溪觉得有必要留意这小子的婚姻大事，甚至不介意去利用自己的名望和关系，帮王陵之找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
“哦。”
王陵之应了一声，灰溜溜离开沈府。
……
……
王陵之被动挨打，看起来输给了朱山，但沈溪却知道，王陵之输在粗心大意上。
之后沈溪也在琢磨这件事，觉得让王陵之吃点亏不算什么，至少能让这小子醒悟过来，让他积累的傲气降一降，头脑清醒清醒。
第二天一大清早，沈溪刚起来，还没吃早饭，朱起便进屋通禀：“老爷，王家老爷来了，就是小王将军的父亲。”
若是旁人，沈溪恐怕就要拒之门外了，但王陵之的父亲却不同，毕竟同是宁化老乡，两家人过往又有那么多纠葛，王昌聂为人也算忠厚，对沈家有过帮助，沈溪不会怠慢。
“哦？那我出去迎接吧！”
沈溪猜想王昌聂到来多半是要说王陵之的亲事，毕竟他昨日做出许诺，会帮王陵之去说亲，这种承诺他不会轻易违背。
在了门口，沈溪见到王昌聂，此行王昌聂没有带两个儿子过来，只有几个下人跟在身边，一来便向沈溪磕头行礼。
“伯父客气了……我跟凌之自小便是好朋友，您便是我尊长，岂有尊长给晚辈行礼的道理？”沈溪上前相扶，“伯父快请起。”
王昌聂站起身来，他表现出的对沈溪的恭敬实在是发自内心。以前儿子没出息，读书不是那块材料，好在受沈溪启发弃文从武，从此找到人生目标，到现在终于有了一点成就，让王家从普通的小地主家庭，变成拥有世袭官位的士绅中的一员。
沈溪请王昌聂入内，二人到了正堂，沈溪请王昌聂坐下，王昌聂却坚持站着，拱手道：“沈大人，犬子承蒙您照顾，这些年来给您增添了不少麻烦，犬子今日有一点成绩，全都是大人提携之功。”
沈溪没有就坐，笑呵呵地道：“伯父，您实在太见外了，凌之有今天全是他自己有本事，他在宣府当差多年，真刀真枪拼出了今天的前程，反而是我一直在外地和京城做官，不能时时在他身边照顾。”
二人言语中都带着一种谦逊和客气，让沈溪觉得非常别扭。
在沈溪坚持下，王昌聂终于还是坐了下来，随即将自己的来意说明：“沈大人，听犬子说，昨日贵府的朱家姑娘，曾出手教训过他？”
沈溪一怔，不太明白为何王昌聂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他不由抬头看了门口的朱起一眼。
朱起站在那儿是为了方便听从沈溪吩咐，听到这话，立即灰溜溜躲开了。
显然朱起把王昌聂当成上门来找人算账了。
沈溪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我府上的丫鬟小山，一直都粗手粗脚，以前跟凌之就有一些过节，多番比试不分伯仲。这次凌之刚从边关凯旋归来，或许是太过疲惫，又或者是分神了，以至于被小山所趁，将他绊了一下。”
没办法，就算沈溪知道王昌聂不是斤斤计较之人，但还是特意为朱山解释一下。
王昌聂不怒反笑：“好，好啊，其实鄙人一直都希望找一个能镇得住犬子的儿媳妇，这朱家姑娘就是绝佳的人选……却不知鄙人是否可以跟朱家老爷见上一面，谈谈婚事？”
之前沈溪还不太理解，但见王昌聂一脸期待之色，不由摇头莞尔一笑……兜兜转转，结果还是把王陵之和朱山凑一块儿了。
沈溪心想：“之前怎么撮合这一对都不成，感情是要等王陵之和朱山之间分出个胜负来才行……看来昨日让这小子来府上，实在是再英明不过的决定了。”
沈溪道：“伯父，以凌之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找一位普通人家的姑娘，是否有些……”
“无妨，无妨的！”
王昌聂急忙解释道，“朱家老爷一直都在沈府做事，这里可是堂堂尚书府，宰相门房七品官，更何况朱家老爷还是沈府的管家？说出去那也是体面的事情！再者说了，犬子老大不小，能有个媳妇就不错了……实在不敢奢求啊，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听说犬子在军中任职，又看到他粗手粗脚的模样，立即便打退堂鼓，倒不如……”
知子莫若父，王昌聂显然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儿子。
沈溪心道：“这年头，世家大族都看不起寒门百姓，就算王陵之在战场上有建树，但始终不是书香门第出身，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宁可嫁给个穷秀才，也不肯嫁给武将做妻子。而那些想攀附权贵之人，又不是王家希望的联姻对象，如此看来，朱山到算得上最好的选择了。”
沈溪道：“不瞒伯父，之前我便曾想撮合他二人，只是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件事便不了了之……先前朱老爹还在这里，我这就把人叫来！”
“一起吧，请！”
王昌聂在沈溪面前，没有丝毫长辈架子，把姿态放得很低，他恭敬起身，陪同沈溪一起出门，在侧院见到还有些慌张失措的朱起。
“朱老爹，王家伯父有话找你说。”沈溪笑着打招呼。
朱起一听头都大了，赶紧过来，正要下跪磕头谢罪，却被沈溪一把搀扶住，沈溪凑上去在他耳边小声道：“是跟小山婚事有关，王伯父是来向你提亲的。”
“啊？”
朱起一时间没明白过来，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沈溪朗声道：“朱老爹，王伯父看中令媛的人品和才貌，想就此提亲，撮合一段大好姻缘，您老看……”
王昌聂恭敬向朱起行礼：“正是如此，请朱家老爷斟酌成全……这是犬子的生辰八字。”
说着，王昌聂将他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红纸拿出来，上面写着王陵之的生辰八字，明显带着诚意而来。
朱起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的闺女明明得罪了小王将军，怎么第二天王家就跑来提亲了？
以王家现在的门第，再有沈溪帮忙出面说和，想找书香门第的大家千金根本不是难事，怎么也轮不到他那个根本不通文墨，甚至有些憨痴的女儿。
“老爷，这……”
朱起根本不知说什么才好。
沈溪笑道：“既然王伯父要跟朱老爹商议婚事，那这件事我便不参与了，还是让你们两家人自己来谈，希望朱小姐和王家少爷能有一段美满姻缘！”
言下之意，沈溪对这桩亲事非常看好。

第一八四八章 言而无信
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就算王陵之和朱山之间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但只要王昌聂和朱起觉得合适，那就行了。
王昌聂希望能找一个治得住儿子的儿媳，而朱起则觉得难得有人家不嫌弃自家女儿，对方的公子哥还是大明赫赫有名的将军，这回总算是让闺女捡到宝了……
两个老父亲坐下来商议一番，愈发觉得对方合适，越谈越尽兴，甚至连请媒人的环节都省了。
至于详细婚娶步骤，自然有两家人操持，这样正好省了沈溪出面帮王陵之牵线搭桥找姻缘。
两个见面就掐架的年轻人居然奇迹般走进婚姻殿堂，沈溪觉得神奇之余，又觉得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沈溪没有留在家中，今天他还要进宫见朱厚照，上呈对有功人员进行犒赏的奏疏。
另外便是礼部那边正在筹办的庆典也需要兵部衙门配合，沈溪做为兵部尚书，不能袖手旁观。
此时朱厚照刚回到宫中，又是一夜荒唐，一到白天他便精神萎顿，只有晚上他才生龙活虎，精神抖擞。
朱厚照本要上榻休息，听说沈溪已在宫门等候，便派人传召沈溪进宫。他坐在乾清宫寝殿临窗的龙案旁，拿起本书看着，捂嘴连连打哈欠，显然整个人已经非常疲倦。
张苑道：“陛下，龙体要紧，要不等您休息好后，再传见沈尚书？”
朱厚照擦了擦眼睛，瞪着张苑喝问：“你是想让朕当一个言而无信的昏君，是吗？朕让人去传召沈尚书进来商议正事，你却让朕去休息，居心何在？”
张苑赶紧缄口不言，心想：“陛下这是怎么了，为何总是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这日子没法过了……”
此时张苑还没警觉过来，随着刘瑾回京，他在宫里的地位已直线下降，朱厚照只是暂时把刘瑾搁置一边，若刘瑾重登司礼监掌印之位，张苑无论拥有多少权力，都会旁落刘瑾手中，而且这次刘瑾的报复会来得又快又狠，就算张苑有外戚撑腰，也扭转不了颓势。
朱厚照仍旧在那儿打瞌睡，半晌后，钱宁兴冲冲从外面进来，张苑听到声响，不由扭头瞪了不识礼数的钱宁一眼……这乾清宫寝殿乃皇帝睡觉的地方，也是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可以擅闯的？
“陛下？”
钱宁眉飞色舞，仿佛有什么喜事。
脚步声近前，朱厚照好奇地睁开眼，瞥了钱宁一下，问道：“何事？”
钱宁屁颠屁颠凑到朱厚照耳边说了几句，朱厚照听了眼前一亮，侧过头问道：“当真？”
就在张苑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时，钱宁笑着说道：“千真万确，这次由山东布政使司衙门协助，总算把人给您找到了……钟家人现在已在京城，由于怕人走丢，臣已派出人手将其安顿好，就等您召见。”
“不急，不急！哈哈！”
朱厚照说是不着急，但脸上已露出急不可耐的神色。
张苑这才知道，钱宁帮朱厚照达成心愿，找到了以前陆羽茶庄的钟夫人，那位算是朱厚照魂牵梦绕的对象，现在知道钟夫人就在京城，朱厚照就好像找回初恋一样开心。
张苑见朱厚照起身要走，心想，陛下这是忘了正事还是言而无信？他本来就心有怨气，这会儿立即出声提醒：“陛下，沈尚书正在入宫觐见途中！”
“沈尚书？”
朱厚照脚步一缓，似在犹豫，最后还是果断地摆了摆手，“等朕回来后再说吧……等沈尚书到来，你就说朕有要紧事，让他先回去，朕回头再召见。”
……
……
张苑在乾清门等候沈溪到来，嘴上嘟哝个不停：“想起姓钱的那副嘴脸就来气，不过只是个太监义子，凭何如此受陛下宠信？前几天还对我毕恭毕敬，现在刘瑾回来了，又开始趾高气扬，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
他这边正嘀咕，便见远处沈溪在两名太监引领下走了过来。
张苑主动迎上前，道：“沈尚书，不必再往前了，陛下有要紧事暂且离开皇宫，让咱家通知你，你先回去，有时间再行传召。”
沈溪皱眉问道：“张公公这话，不是说笑吧？”
“嘿，你什么意思？你觉得咱家会在这种事情上跟你开玩笑？”
张苑受了窝囊气，心情不太好，立即嚷嚷起来，“沈尚书，你说话可要注意点儿分寸，小心咱家在陛下面前告你一状！”
沈溪看张苑这恶劣的态度，便知道他是在哪里受了气，也没有询问的兴趣，直接回道：“既然陛下不在宫里，本官这就出宫！”
沈溪转身而去，张苑呆滞片刻，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应该向沈溪讨教些应对刘瑾的策略，上次去见沈溪就没见到。
“你……”
张苑拔足欲追，但想到之前自己对沈溪态度不善，这么追上去，怕是要自取其辱。
目送沈溪远去，张苑满腹牢骚，埋怨道：“这小子，不会是故意说话激怒咱家，然后有借口早些离开吧？又中这小子奸计，这下连跟人商议一下都不得！”
……
……
离开乾清门，沈溪准备去一趟军事学堂，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最新情报，朱厚照离宫是否与前线军情有变有关，于是准备走东华门出宫。谁想他人刚出左顺门，便见谢迁在文渊阁门前走来走去，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
沈溪本想避开，退回去走午门，可惜未能如愿。
“你……过来！”
谢迁远远便看到沈溪，伸出手大声招呼，沈溪只能往文渊阁而去。
谢迁迎上来，往四下打量一番，这才问道：“可是进宫来面圣？”
“是！”
谢迁问得直接，沈溪回答更干脆。
谢迁皱眉问道：“见到人了吗？”
沈溪摇头叹道：“陛下有事出宫去了，未曾得见，说是之后再传召相见！”
“嘿！”
谢迁有些不悦，“这满朝上下，要面个圣，比登天还难，你小子倒好，想见就见，见不到回头还会传召……陛下出宫是为何事，你可知晓？”
沈溪摇头：“我也不知情，不过看来，应该不是什么正经事。陛下许久未过问朝事，若谢阁老觉得事情可能跟刘瑾有关，也未尝不是一种很好的推断……”
谢迁恼火地道：“老夫还没说呢，你却先把老夫的话给堵上，是吧？也罢，你且说，此番宣府功劳勘定中，刘瑾位列第几？”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在这里堵我，不会就为了问这事儿吧？
沈溪淡定地从怀中把奏本拿出，有条不紊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摇头道：“并不在列。此番宣府有两名监军太监，都乃陛下亲自委命，内宫所出。通常而言，内官功劳由陛下决定，兵部不会越俎代庖。”
“你倒是省事！”
谢迁脸上满是不悦，就在这时，杨廷和从文渊阁内走了出来，匆匆走到谢迁身后，附耳就是一阵低语。
谢迁脸色一变，转身就走，丢下句话：“你最好把奏疏送到通政司，老夫先看过，再送至圣上手中……”说完，便急匆匆进了文渊阁。
杨廷和向沈溪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也进门去了。
沈溪摇摇头，将奏本重新揣进怀里，全当没听见谢迁所言，径直往东华门去了。
……
……
沈溪到军事学堂后，查阅边关情报，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只好返回兵部衙门，悠哉悠哉地过了一上午。
本来中午时沈溪准备回府看看王、朱两家婚事商议得如何了，但想到朱厚照那边可能有什么猫腻，便暂时打消这个主意。
在沈溪看来，王陵之和朱山这桩婚事，应该是成了，不需要他太过操心。
午时刚过，沈溪再也坐不住，带着几名随从离开兵部衙门，准备去豹房看个究竟。路上经过一家茶楼，沈溪见到门脸旁所做暗记，连忙叫人停车，然后直接上了二楼……这茶楼乃是他在京城购置的产业，是手下情报组织的一个联络点。
见沈溪到来，茶楼伙计马上出去传递消息。不多时，来了几名细作，将这两天京城发生的事情悉数告知。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朱厚照上午急匆匆而去，是因为钟夫人一家被锦衣卫秘密押解进京来了。
“云统领几时回来？”沈溪问了一句。
一名细作头目回道：“怕还要几日……尚未有确切的消息传回。”
“嗯！”
沈溪未在茶楼久留，知道要获得更为确切的消息应该去问熙儿，这些细作只负责零碎活，了解的消息很片面，这次也是因为他命令下得很急，才匆匆来见。
沈溪下楼后，直接乘坐马车前往军事学堂，到了地方，就见宋小城带着人等候在门前。
沈溪下了马车，好奇地打量宋小城，心里有些纳闷儿……宋小城北上，并没有提前跟他通禀，骤然见到非常突然。
“参见大人！”
宋小城见到沈溪，连忙上前，隔着老远便跪下来向沈溪磕头。
沈溪不由皱眉，虽然他乡遇故知，猛然见到宋小城这样的老部下应该很高兴才对，但宋小城一直在南方帮他打理生意，现在突然现身京城，那就意味着南方的生意没人照看。沈溪对宋小城之外的人，始终不那么放心，毕竟不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找个地方说话吧！”
沈溪没有带宋小城进入军事学堂的意思，随便在附近的街道找了个清静的茶肆，坐下后让小二上茶。
宋小城恭恭敬敬地站在旁边，道：“大人，小人幸不辱命，到京城来跟您复命。”
沈溪有些诧异：“六哥，我什么时候给你下令到京城来了？你不声不响就出现在我面前，江南的生意怎么办？”
宋小城解释道：“之前大人不是让送一批银子到京城么？小人不放心旁人，加上南边生意已稳定下来，便亲自给大人押运银钱……还有就是，这次湖广南边的山区地带种了很多您说的烟草，小人把货送来，请您拿个主意……”
“哦？”
沈溪脸色稍微好转了些，“可有样品？”
“有，有的！”
宋小城很高兴，叫人拿来几片烟草叶子，全都晒得很干，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气息。沈溪接过来，拿在手上看了看，确定没什么问题。
宋小城指着烟草叶子道：“大人，这东西虽说高产，但却没人稀罕，您说可以点燃吸进肚子里去……但味道实在太呛人了，没人敢轻易尝试……这玩意儿种倒是种了，可是没人要啊……”
烟草这东西，后世大行其道，但真正推广开来之前，民众并不认可，没有人会自发地形成抽烟的习惯。
特别是没有进行特殊加工前，烟草点燃后味道非常呛人，普通百姓显然不会接纳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就算沈溪要推广，也要加工后才行，最起码要先以鼻烟的方式逐步进行推广。
沈溪心想：“吸烟有害健康，我这么做，不会是在坑害大明百姓吧？”
宋小城见沈溪神色迟疑，问道：“大人，回头还种这玩意儿吗？现在种烟草的百姓，全靠咱们补贴……绝大多数百姓都不爱种，少部分人感念大人恩德，利用坡地种一些，但反响不佳，大人应及早做出应对啊。”
“行了！”
沈溪一摆手，道，“这件事我会做出妥善安排，你这次来京城，是准备长留，还是要回去主持大局？”
沈溪冷冷地看着宋小城，宋小城不自觉低下头去。
显而易见，宋小城在南方营商虽然风生水起，靠着沈溪的面子，各地官府都要卖他面子，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地位，一旦失去沈溪支持，那各地官府和世家大族就会像饿狼一般扑上来，再大的商业帝国也会坍塌。
又看到马九等人在沈溪身边做事，一个个青云直上，宋小城再也坐不住了，干脆亲自到北方来找个出路。
宋小城道：“一切听从大人安排……大人让小人回去，小人把事情处置妥当即刻南下，不然的话，小人就留在大人身边，誓死效命。”
话说得好听，但入沈溪耳却觉得非常不靠谱，暗忖：
“我身边这些人中，宋小城跟我时间最久，但他只是负责帮我打理生意，我一纸令下就可剥夺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因而感到心理不平衡，准备谋求个一官半职。若我坚持让他回南方，难免会激发他心中逆反心理，不再尽心尽力帮我做事，甚至可能中饱私囊……不如将他留在京城。”
于是沈溪道：“既然到了京城，就先在这边安家……对了，六嫂和孩子都带过来了吧？”
“是啊，我想带他们到京城见见世面，这里毕竟是大明的都城……”宋小城挠挠头，跟当初与沈溪相识时一样，显得很腼腆。
沈溪微微一笑：“那就暂且安顿下来，我让朱老爹帮你找个宅子，有什么事情你尽可问问朱老爹，他对京城的情况非常熟悉，回头我再看看让你做什么……是时候让你进衙门口历练一下，为朝廷效命了。”
“嗯，嗯。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宋小城精神一振，做事似乎一下子有了动力，知道自己可以进衙门做事，意味着不再是个下九流经商之人。
沈溪无比感慨，这年头做生意，就算再有钱，还是拼命想往官场挤，这也大概是为什么那么多官商勾结的事情发生。
当官的有权，而商人有钱，双方各取所需，官员甚至可以私自售卖官位，最常见的便是科举舞弊，还有就是举荐“贤才”入翰林院成为“监生”，从而走上仕途。
有时候官府就算只是给个虚衔，也有许多商人趋之若鹜，为的就是给自己增添一层护身符。
沈溪没有在茶肆坐多久，让宋小城先回客栈把带到京城的烟草妥善放好，自己则带着作为样品的烟草返回军事学堂，准备好好研究一下这东西怎么才能创造出巨大的经济价值。

第一八四九章 威逼利诱
就在沈溪琢磨生财大计时，朱厚照正带着钱宁，厚着脸皮去见朝思暮想的钟夫人。
钱宁怕钟家人再逃走，干脆将钟夫人和她的家人分开进行关押，说是礼遇，但其实就是软禁。
钱宁知道这件事办好了，能得到朱厚照欢心和信任，因此不敢有丝毫怠慢，对钟夫人的安排周到而又细致，安排了许多丫鬟和老妈子照顾。
朱厚照在钱宁引领下，到了距离豹房不远的一处宅院，门楣不大，朱厚照抬头打量一眼，皱眉问道：“就是这里？”
钱宁笑呵呵地道：“朱公子，人就安排在里面，若你有需要，可随时送进豹房。”
“胡说八道！”
朱厚照瞪眼骂了一句，“你把朕当成什么人了？钟夫人可是嫁过人的，朕如此做，岂不是成了强抢民女？朕以后有何面目见各位臣工？”
“是，是。”
钱宁点头哈腰，连连应答，心里却颇不以为然。
现在故作姿态不肯接纳有夫之妇，怎么当初我那娇滴滴的妻子，你却没有这么大发善心？不过也好，正是靠着这层关系，我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现在娇妻美妾想娶多少都行，也就不在意当初的牺牲了。
朱厚照不再多问，迫不及待进入宅院，刚进门，便发觉很多人来回巡逻，戒备极为森严，脸色顿时不那么好看了。但他没有发作，一路进入内宅，到了客厅才驻足问道：“不是说在这里吗？人呢？”
钱宁恭敬地道：“朱公子，请容小人为您安排……估摸这会儿钟夫人正在里面梳洗打扮呢。”
“快点快点！”
朱厚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钱宁心领神会，一路小跑穿堂而过，入内通传，让钟夫人出来接驾。
等到了后院，钱宁才发觉有情况些不对，钟夫人居住的屋子周围，一群丫鬟和老妈子神色局促不安，一个二个如丧考妣，钱宁感觉出了什么事。
钱宁叫住一名老妈子问道：“马婶，你们这是怎么了？里面出了什么事情吗？”
马婶就像看到救星，连忙禀告：“钱大官人，你可算回来了……这位夫人性子真倔，进来还不到一天，已寻死觅活两回了，一次是撞墙，一次是上吊，得亏发现得早，不然一准儿出大事，到现在还不吃不喝，谁劝都没用。”
钱宁微微一愣，心想：“嘿，我就不信邪了，这女人这么好的命，能得贵人欢心，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居然会走绝路？”
钱宁往屋门走去，随着他的到来，那些丫鬟和老妈子都自觉地让开一条道，目送钱宁进入房内。
屋子里布置得雍容华贵，金碧辉煌，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乃是钱宁专门为朱厚照临幸钟夫人准备的。居中的睡榻上，钟夫人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周围有老妈子在劝说。
这些老女人想方设法劝说钟夫人，让她想开些，但这些人就好像是逼良为娼，说的话，根本就不堪入耳。
“你们退下！”
钱宁一来便厉声喝斥，准备用强大的气势把钟夫人慑服，但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说再大声，钟夫人都充耳不闻，神色波澜不惊，看都不看他一眼，这让钱宁倍感无奈。
不过那些丫鬟和老妈子倒是都遵命退下了，房间内只剩下钱宁和钟夫人。
……
……
钱宁走了过去，看着榻上躺着的女人，这女人脸色苍白，形容憔悴，显然已有多日未曾休息好。
此女颈部有一道红色的淤痕，显然是因为之前悬梁自尽造成，此时她并没有闭目休息，靠睡眠来麻痹自己，而是睁着眼，失神地看着前方某处。如果不是过一段时间她会眨一下眼，钱宁以为钟夫人已死去。
钱宁道：“夫人，你这又是何必呢？”
说了一句，没得到钟夫人任何回应，钱宁只好咳嗽一声，继续道：“你大概清楚这次想方设法把你找回来的人，是谁吧？”
钟夫人什么话都没说。
钱宁很尴尬，不过为了得到朱厚照的赏识，只能继续游说。
“钟夫人，咱明人不说暗话，只能说你命中注定如此……身为女子，你当明白红颜祸水的道理，若被男人看上，而觊觎你的男人又拥有绝对的权力，你没有任何资格拒绝，因为这个男人不但能决定你的生死，还能决定你夫家和娘家人的生死！”钱宁口气逐渐变得很强硬。
钟夫人霍然坐了起来，把钱宁吓了一大跳。
钟夫人侧过头，死死地瞪着钱宁，问道：“你这是何意？”
钱宁没想到这招会管用，见钟夫人反应激烈，心中一松，这下终于知道该向那个方向使力了。
钱宁一脸阴笑：“钟夫人，我就直说了吧，本人乃锦衣卫千户，莫说我主子，便是我看上你，想将你强取豪夺带回府上，你丈夫也只能认命，甚至还得八抬大轿乖乖地把你送上门，否则就是家破人亡的结局。何况现在是我的主子看上你了……想必你已经知道这位朱公子是什么人了吧？”
钟夫人怒道：“能调动地方官府，甚至一省布政使司衙门亲自出面，不是皇帝，又会是谁？”
看到钟夫人说话时咬牙切齿的模样，钱宁有些发憷，心想：“这女人性子如此刚烈，她见到陛下后，不会公然行凶吧？”
钱宁不动声色，继续道：“既然知道是当今陛下，就更不应该反抗，不单是为了你自身荣华富贵，更是为了你的家人。”
“或许陛下不会亲自做一些事，但我们做臣子的，要为陛下喜怒哀乐思量，你若再寻死觅活，不肯配合，那我就只能拿钟家人甚至你娘家人开刀……”
“你！”
钟夫人银牙紧咬，几乎有一股杀人的冲动，但面对眼前这个不按常理出牌且掌握家人生死的恶魔，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时候生命已不是那么重要，在钟夫人看来，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夫家和娘家人的性命，觉得正是因为自己出来抛头露面导致两家遭逢劫难，要是她撒手而去，连累两家人遭殃，于心难安。
钱宁微笑道：“朱公子已在前面客厅等候，你赶紧梳洗好出去，现在是用你一人之命，换你夫家和娘家两家人的命，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你若不识相的话，休怪本人出手无情，到时候你夫家和娘家都会被诛灭九族！”
钟夫人之前一心求死，但被钱宁以家人生命威胁后，不由踟躇起来。
如果只是她自己，大可不管不顾，人死了一了百了，但涉及两家人的生命，便由不得她任性。
贝齿狠狠地咬着下唇，一直到嘴角溢出鲜血，她也没感觉到疼痛。
钱宁见这招很好使，继续威胁：“别忘了你的孩子……钟夫人，难道你想让你尚在襁褓中的孩子，随你一同殒命？”
钱宁说到孩子的问题，钟夫人彻底失去挣扎之心，闭上眼，脸上满是绝望，眼泪从香腮滑落而下。
“你们简直不是人，做的都是禽兽不如的事情！”钟夫人骂道。
钱宁得意洋洋，并不介意别人骂他，自打在朱厚照身边当差以来，人神共愤的事情他不知道做过多少，对于旁人的指责，并不往心里去。
钱宁笑道：“夫人想怎么骂，由着你，只要你能去迎驾，本人不会跟你一般计较。陛下希望看到的，可不是哭丧着脸的钟夫人，而是曾经那个风华绝代，以茶艺惊艳四方的钟掌柜。”
“请钟夫人梳洗过后，便出去见圣上，不过这里我提醒你一句，等下面圣时你最好识相些，不得以陛下相称，而要称呼朱公子……”
说完，钱宁不管钟夫人神色变化，赶忙去见朱厚照。
他很清楚，若让朱厚照等急了，功劳也有可能变成过错。
而丫鬟和老妈子早就准备好了，为了让钟夫人风风光光面圣，很多事不敢怠慢，至少要沐浴更衣，这得花费不少时间。
等钱宁出来见到朱厚照，朱厚照果然脸色变得很难看，怒斥道：“钱宁，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人就在这里吗？为何不出来？”
钱宁赶忙安抚：“陛下稍安勿躁，这位钟夫人，风尘仆仆从齐鲁之地赶回京城，需要稍事休息，之前陛下您过来时，她那边刚睡醒，迷迷糊糊搞不清楚东西南北，得沐浴更衣打扮一新后，再来见驾，这需要一点时间。”
“哦！？”
朱厚照之前还黑着脸喋喋不休，听到钱宁这番话，眼前一亮，怒火全消。
“正在沐浴更衣？那朕……咳，本公子……可否去看看？”朱厚照搓着手，显得一脸猴急的模样。
钱宁笑道：“钟夫人此番回来，就是为报答公子恩情，从此以后便在公子身边伺候……既然人都是公子您的，公子想做什么，那还不是为所欲为？”
“好一句为所欲为，本公子甚是欣赏……钱宁，这件事你做得不错，如果让朕如愿以偿，朕就提拔你当锦衣卫指挥使，到时候锦衣卫就交给你来打理。”朱厚照“赏罚分明”，值此心花怒放之际，做出的许诺也是分外丰厚。
钱宁听到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
锦衣卫指挥使，乃是正三品的官职，直接向皇帝负责。担任这个职务，意味着不用屈居人下，以后想做什么事，都可以随心所欲，朝中那些大臣都得巴结他……
……
……
朱厚照要偷看钟夫人沐浴，钱宁自然全力配合。
二人向内宅行去，路上钱宁很得意：“幸好提前安排妥当了，此番要是让陛下满意，说不定陛下当场就会提拔我做锦衣卫指挥使……如此一来，我就不用在刘瑾和张苑之间选边站，可以自成一体！”
钱宁眉飞色舞，朱厚照这边也乐不可支，二人好似调皮捣蛋的少年，鬼鬼祟祟，轻手轻脚，那些老妈子和丫鬟见到二人全都躲开了……钱宁提前交代过了，这些人不敢随便过来行礼问安。
等来到钟夫人的房间，隔着一道门，听到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钱宁正要主动帮朱厚照推门，朱厚照却一摆手，然后用手指蘸了蘸口水，轻轻在糊门的白纸上戳了一个洞，钱宁在一旁瞪大眼睛，怎么小皇帝什么都懂？
“陛下以前不会经常做这种偷香窃玉的勾当吧？”
钱宁有样学样，跟着戳了个洞，正要探头往里面看，忽然想起钟夫人是朱厚照的心头肉，自己偷看，朱厚照恼怒之下跟他算账怎么办？
他正嘀咕要不要避开，朱厚照却根本没想到这一层，这会儿正瞪大眼睛往里面瞧，钱宁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从戳开的小洞看进去，但见里面氤氲水汽一片，隐约中，只看到一块屏风挡住门口所在方位，根本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钱宁心里满是失望，就在他想提醒朱厚照直接开门进去时，朱厚照却满脸期待，在那儿瞧得个不亦乐乎。
钱宁腹诽不已：“里面什么都瞧不见，最多只能看到个轮廓，有啥意思？”
他却不知，朱厚照喜欢的就是这种朦朦胧胧若隐若现的调调，要是直来直去他还不那么喜欢，毕竟平时身边的女人太多了，没有谁给他如此美妙的感觉，此情此景让朱厚照分外地兴奋。
朱厚照看了半晌，突然想到什么，转身看着钱宁，问道：“钱卿家，你可知钟家到底是因为什么，才避难去了山东？他们可是有什么厉害的仇人？”
“小人不知。”
就算明知道钟家人躲避的对象就是朱厚照自己，钱宁也不敢直说，只能装糊涂。
朱厚照琢磨了一下，摇了摇头，道：“这样啊，唉，真让人扫兴，钟夫人到底是有夫之妇，不太好办啊……钱宁，你有什么好办法，能让她心甘情愿成为本公子的女人？”
钱宁自以为把握住了钟夫人的弱点，拍着胸脯道：“陛下，小人已为您准备妥当了，要不……陛下这就进去成就好事？”
“岂能唐突佳人？”
朱厚照立即出言喝斥，却忘了刚才跟钱宁一起偷看钟夫人沐浴本身就是宵小行径，一本正经地说道，“本公子先回客厅等候，让钟夫人沐浴更衣后去见朕。钱宁，你要记得本公子说的话，只要把事情办得圆满妥当，称了本公子的心意，必当提拔重用，你可要把握好这个机会！”
钱宁恭敬地道：“是，公子，小人必当尽心竭力。”
……
……
朱厚照回到客厅等候。
确定钟夫人就在里面，还在为见他而精心作准备，这小子躁动不安的心情迅速平复下来。
现在朱厚照想的全都是怎么强取豪夺，让钟夫人全身心投入自己的怀抱。
过了许久，钟夫人才在丫鬟陪伴下走了出来，朱厚照见到娉婷的倩影，赶紧起身相迎，此时他就跟没见过世面的初哥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钟夫人，不时地咽口水。
“这……这不是钟夫人嘛……哎呀……许久不见……本公子甚是想念……”
朱厚照上前，看到钟夫人身上所着锦衣华服，还有那如花似玉的娇美容颜，整个人都不自然了，说话时结结巴巴。
在“意中人”面前，朱厚照显得很腼腆，跟他平时嚣张跋扈的模样大相径庭。
人虽然到了，但钟夫人的心却在钟家，此时她内心无比凄凉，尤其是见到眼前这个让她厌恶的少年皇帝之后。
钱宁笑道：“夫人，我们公子正在跟您说话呢，您是否……应该礼貌一些？”
钱宁怕钟夫人在朱厚照面前犯浑，做出失礼的举动，立即出言提醒，隐隐有种胁迫的意味在内。
最好老老实实合作，否则的话……
钟夫人道：“朱公子只是妾身茶舍一名普通客人，彼此非亲非故，朱公子为何会想念至今呢？”
“嗯？”
朱厚照没想到钟夫人词锋如此咄咄逼人，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呆滞片刻，他忍不住看了钱宁一眼，示意钱宁帮自己想个说辞。
钱宁道：“我家公子对陆羽茶庄的茶水念念不忘，因茶水出自钟夫人之手，才会对夫人有念想……说到底，我家公子乃爱茶之人。”
“对对！”
朱厚照突然发现钱宁有些本事，至少编出来的瞎话听起来像那么回事，让他能接茬，“本公子一直想再喝到夫人亲手泡制的茶水，品味那独一无二的滋味……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茶具？夫人，请！”
说完，朱厚照转身往自己的座位去了，钱宁留意到，平时异常霸道的朱厚照，此时额头上竟然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钱宁心道：“乖乖不得了，这女人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陛下对她念念不忘？堂堂九五之尊，见到这女人居然会紧张到冒汗？”
朱厚照坐下后，长长地舒了口气，“梦中情人”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以前情况还没这么严重，但现在钟夫人失而复得，时隔一年多后再次见面，感觉自然不同。
很快，茶叶和茶具备好，钟夫人站在桌前，娇躯颤抖个不停，一来是对未来感到担忧，二则是惧怕帝王的威严，最后则是愤愤不平……自己就像个玩物，被皇帝和他宠信的佞臣玩弄于股掌之间，让她感到彷徨无助。
钱宁见钟夫人迟迟不动，不由出声催促：“夫人，我家公子正在等候，你可以开始了！”

第一八五〇章 开条件
朱厚照满心期待，丝毫没把自己当作一个强抢民女的昏君。
但在钟夫人看来，眼前二人都是仗势欺人的恶魔，若非自己家人被要挟，她绝对不会出来见朱厚照，死亡对她来说或许反倒是一种解脱。
钟夫人最终还是屈服了，拿起茶具开始煮茶，按照早已熟悉的流程冲泡几杯后，她感觉这是她一生中最失水准的一次茶艺秀。
但朱厚照压根儿就不在意，贪婪地看了钟夫人几眼，然后拿起一杯茶，一仰脖便将茶水灌进嘴里，突然眼睛圆睁，原来茶水滚烫从嘴里顺着喉咙一路下肚，感觉嗓子难受极了，剧烈咳嗽了好一会儿，异常狼狈。
“公子，您没事吧？”
钱宁非常紧张，上前问询。
朱厚照咳嗽几声，觉得舒服些了，才抬起手来，示意自己没有问题，覥着脸对钟夫人道：“夫人的茶水……咳咳，还是一如既往让人回味悠长，本公子对夫人的欣赏，犹如……”
话说到这儿就卡住了，朱厚照在东宫时跟着一班讲师学习了许多儒家经典，知道何为礼义廉耻，就这么跟一个有夫之妇表白，让人知道的话会龙颜受损。
钱宁察言观色，主动接茬：“夫人，想必我们公子的话，你听明白了，公子对你无比欣赏，不知夫人可否留在这里，专心致志为我家公子冲茶，甚至……以身相许作为报答？”
“啊？”
因这话太过直接，连朱厚照自己听了都觉得太过荒唐，连连摇头，“话不可如此说，不可如此说……”
嘴上这么吆喝，但他内心却非常希望得到钟夫人的应和。
钟夫人望着朱厚照，气息紊乱，半晌后才回道：“朱公子帮过我们钟家很多忙，算是我们钟家的恩人……”
“对，对，我帮过你们！”
朱厚照很高兴，这是有戏的表现啊。
钟夫人继续道：“但妾身是有夫之妇，不能常伴君侧。”
“嗯！？”
朱厚照听到这话，心情瞬间跌到谷底，如此美人只能看看而不能得到，心中的沮丧失望难以言喻。
钱宁生气地瞪着钟夫人，目光中满是杀气……之前跟你商量得好好的，现在居然反悔，你不想让你夫家和娘家人好过，是吧？
钟夫人一咬牙，道：“妾身既为人妇，不能做出失德之事，只能跟夫家断绝一切关系后才能侍奉朱公子左右！”
听到这话，朱厚照总算松了口气，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结果，不求一夕之欢，但求长相厮守，最好将来能天天见面。
钱宁笑道：“这好办，既然钟夫人要常侍朱公子身边，自然需要先跟钟家一刀两断……这件事不劳钟夫人费心，在下会帮你妥善办理，保管明日就可以顺利拿到钟家的休书！”
“但……妾身不想当弃妇。”钟夫人不卑不亢地道。
“嗯！？”
这下钱宁犯难了。
朱厚照对此却表示了理解：“夫人说得对，夫人如此高贵，怎能被夫家休？要休，也是夫人休了钟家那没用的相公……钱管家，这点小事你不会办不好吧？”
钱宁一想，这能有多难？最多是去趟顺天府，很快就能把事情办妥，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改一个人的户籍实在太容易了。
钱宁赶紧应声：“公子放心，小人今日就能办妥。”
朱厚照满意点头，笑道：“夫人，你听到我这个不争气的下人所说，今天就能把事情办妥，那今晚……”
钟夫人摇摇头：“今日妾身还是钟家妇，就算即刻将籍贯赎出，也不能改变既定的事实……妾身当斋戒沐浴，焚香祭拜天地，三天后才能侍奉公子！”
“夫人未免有点儿得寸进尺吧？”钱宁很恼火，直接出言恐吓。
事关前程，钱宁显得很急切，因为朱厚照说过了，只要得到钟夫人，就可以破格提拔重用他担任锦衣卫指挥使，三天时间会增加很多变数。
就在钱宁以为朱厚照会断然拒绝时，朱厚照却出人意料的大度：“夫人说得对，夫人毕竟曾经是钟家妇，肯定有许多割舍不下的东西。本公子给夫人三天时间，时候一到，本公子就来接人，日后朝夕相对……嘿嘿。”
说到最后，朱厚照小眼睛已经笑成了一条缝。
钱宁很纳闷，心想：“我了解的皇帝可不是那种喜欢兜圈子的人，对女人从来都是直来直去，怎么到了钟夫人这里，什么事都变了？”
钟夫人欠身行礼：“妾身在这里谢过朱公子通融，不过……妾身还有一事相求。”
“夫人请说。”
眼看就要抱得美人归，朱厚照对钟夫人的态度出奇地，宛若热恋中的少年，对于爱侣予取予求。
钱宁则觉得这个女人的要求未免有些太多了，冷着脸凶狠地盯着钟夫人，想让对方识相点儿，不要提出过分的请求。
钟夫人好像没看到钱宁的提醒，神情坚定：“妾身既然答应长伴君旁，但求公子给予足够的尊重……妾身不想做那笼中鸟，行动不受人限制！”
朱厚照一怔，不太明白钟夫人为何会提出如此请求。
钱宁已经开始怒斥：“夫人这请求未免有些过了，即便你在钟家，怕也不能随便走出家门，到外面招蜂引蝶吧？”
朱厚照本想表现自己男人的威严，钱宁说的话很难听，给他找到了表现的机会，立即斥责：“钱管家，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能如此侮辱你未来的女主人？掌嘴！”
钱宁赶紧用手扇了自己的嘴巴，道歉道：“公子和夫人见谅，小人只是心直口快，这才说了不合适的话，您二位宽宏大量则个。”
“嘿嘿。”
朱厚照笑嘻嘻地看着钟夫人，道，“夫人，本公子管理手下无方，这家伙多嘴多舌，还请见谅。至于你提出将来经常出入府门，这……有些不合适，我家府邸太大，随便走走都要花费一段时间，非常麻烦，这样吧，本公子允许你在这三天内随便进出，但身边一定要有人跟随……当然，这不是要在旁监视，怕夫人跑了又或者怎样，实在这世道不太平，本公子对夫人安危着紧，只能找人保护。”
钟夫人心里一片悲哀。
她提出可随时离开府门，就是为了找机会逃走，朱厚照非但不答应，还说这三天进出也需要人跟从，这等于断绝她逃走之路。
钟夫人贝齿咬着下唇，整个人僵在那儿，什么话都不说。
朱厚照瞪大眼问道：“夫人还有别的事要说吗？”
钟夫人不言不语，钱宁笑道：“看来夫人对公子的安排非常满意，那小人这就去做事了，不打扰公子跟夫人幽会。”
朱厚照本来就觉得钱宁在旁碍手碍脚，闻言连连点头：“去吧，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把事情办妥，虽然夫人以后跟钟家没什么关系了，但这件事务必通知到钟家那边，你带人送去五千两银子，就当是聘礼！”
“啊？”
钱宁一听要送出五千两银子，顿时眉头紧皱。
他实在不知道去哪儿找这笔银子，很快他想到一个人，那就是刘瑾。
“还好现在刘公公回朝，我这就去跟他讨要这笔银子，陛下让我送五千两，我送个一千两给钟家就算仁至义尽，有这一千两，娶多少个媳妇都够了，就当是陛下把人买走，我岂不是凭白赚四千两？其实送五百两过去也可以……”
钱宁走后，朱厚照非常得意，几近忘形，站起来走到钟夫人面前，想把佳人的纤纤玉手握于手中细细把玩。
钟夫人警觉地站起来，后退两步，严肃地道：“公子，请自重。”
朱厚照有些尴尬，问道：“夫人不是说好了，以后要长伴本公子身边？这……”
钟夫人道：“妾身说过了，三天后才能过门，而且妾身希望公子能八抬大轿，将妾身迎进府门，以礼相待！”
朱厚照非常失望，烤熟的鸭子，看起来飞不走了，但眼下却只能看不能吃，让他一阵心烦意乱，脸色变得很难看。
钟夫人道：“既然朱公子已允诺，未来三天内妾身可以自由出入府门，妾身希望能出去走走。公子若有别的事情，就请回吧。”
“这……好吧！”
朱厚照抓耳挠腮，最后无奈地点点头，在离开前，他还是发出警告，“本公子虽然答应夫人可以出入府门，但切记不可再回钟家，钟家那边的手尾本公子自然会着人去办理，夫人只管出去散心，只等三日后过府，长伴本公子身边便可。”
……
……
朱厚照回宫后，整个人还处于兴奋状态，在寝宫里来回踱步，非常想把心中的喜悦与人分享。
张苑等了许久终于把皇帝等回来，见朱厚照如此反应，心里猜想，事情应该已经捌九不离十，但这中间有个问题，那就是既然朱厚照得到了钟夫人，为何没留在宫外，而是又回宫来了？
“……陛下，之前您答应过，回头传召沈尚书入宫觐见，现在是否着人去传召。”张苑提醒道。
朱厚照怔了怔，问道：“有这回事吗？哎呀，你看朕这一高兴，居然把要紧的事给忘了，快派人去传召沈尚书入宫，先把正事办了。”
张苑道：“陛下，这时候不早了，您还未休息，要不……等您睡醒后再说？”
朱厚照坐下来，摆出一副勤政爱民的样子，道：“朕岂是那种为了儿女私情耽误国事之人？朕就在这里等沈尚书来，你快派人去传召！”
得到朱厚照的死命令，张苑这才收拾心情离开乾清宫。
朱厚照之前精神处于亢奋状态，了无睡意，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开始哈欠连连。
本以为传召沈溪入朝觐见用不了多少时候，但等了半个时辰，还没消息传来，彻底熬不住了。
恰在此时，钱宁入宫前来觐见，一见面就眉飞色舞地说道：“陛下，可喜可贺，已经跟顺天府打过招呼，顺天府主持钟夫人跟她丈夫和离，现在钟夫人已经跟钟家没有半点关系，陛下随时都可迎娶钟夫人。”
“真的？”
朱厚照再次兴奋起来，站起身时眼睛都在冒光。
钱宁笑道：“陛下，微臣岂敢欺骗您？要不陛下这就把钟夫人接进豹房？”
朱厚照想了想，摇头轻叹：“不妥不妥，朕已经答应过了，给她三天时间，若朕出尔反尔，恐会伤佳人的心……若朕只是朱公子，倒也无关紧要，但毕竟朕是皇帝，必须要言出必行啊。”
钱宁笑呵呵地道：“陛下，您乃九五之尊，怎么做都行……她不过一介民妇，岂敢非议？”
“瞧你这话说的，难道在民妇面前，朕就不需言出必行吗？”朱厚照略微有些生气，道，“稍安勿躁，你的锦衣卫指挥使之职跑不了，等朕临幸钟夫人后，你便可如愿以偿……朕答应过的事情从不会反悔！这几天你要照看好她，若出了什么事，唯你是问！”
“是，是！”
钱宁嘴上唯唯诺诺，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已经琢磨去找刘瑾要钱了。
朱厚照一摆手：“朕累了，先去休息，之后沈尚书会入朝觐见，你去转告一声，就说朕有要紧事……让他之后再来吧！”
……
……
沈溪又被朱厚照放鸽子了。
一天入宫两回，都被朱厚照晾在一边，饶是沈溪好脾气，也不免有意见了。
你贵人事忙，就别传召我，结果传召两次都不得见，这不是明显糊弄人吗？若你真有什么要紧事还好，结果只是出宫去见女人以及睡觉，简直是胡作非为。
这次出来转告朱厚照话的人是钱宁。
钱宁得意洋洋，道：“沈尚书莫要在乾清门久留，陛下几个时辰内应该醒不过来，若沈尚书非要留在这里，恐怕要等到天黑去了……哈哈！”
说到后面，钱宁已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溪心想：“这钱宁果然是个市侩小人，之前他没人撑腰，又是示好张苑，又对我讨好卖乖，现在刘瑾回来，他拍皇帝马屁顺利怕也有擢升的机会，竟然在我面前表现出这种目中无人的姿态！”
张苑满腹疑虑，问道：“陛下之前曾言，怎么都要等到沈尚书前来！”
钱宁没好气地道：“我还会骗你们不成？这是陛下的原话，你们爱听不听，或者你张公公进去传报，看陛下是否会赐见！”
“你……！”
张苑怒视钱宁，此时的他正自我感觉良好，本以为刘瑾回朝后地位不保，谁知刘瑾回来便被投闲置散，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司礼监掌印之位似乎不再遥不可及，不自觉表现出一个阉人特有的狂傲。
沈溪冷冷一笑：“钱侍卫怎么可能会欺骗本官？哼……量你也没这胆量，本官回衙去了！”他这话也带着一股傲气，你钱宁虽然是锦衣卫千户，但说到底不过是个侍卫头子罢了，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沈溪转身欲走，张苑却想去看看朱厚照是否留在乾清宫大殿，招呼道：“沈尚书这就走了？陛下传召，若有人假传圣旨，不知到时候该由谁来担责！”
钱宁本就看不起张苑，此时更觉得张苑不值得投靠，扁扁嘴道：“陛下已进寝宫，你若惊扰圣驾，陛下一准儿砍了你脑袋！”
沈溪看出来了，眼前两人都觉得自己有本事，但只是狐假虎威，依靠朱厚照的威严互相吓唬。
沈溪心里不由带着几分悲哀，想道：“陛下亲手栽培出这么一群酒囊饭袋，将来还不知道这些家伙会怎样为虎作伥，危害朝廷……实在是不值得参与这群人的内斗中，最好让他们狗咬狗，我凑什么热闹？”
想到这里，沈溪一刻都不想多留，直接转身而去，老远还听到张苑和钱宁吵个不停。

第一八五一章 顶层改革
沈溪回到军事学堂，熙儿奉召到来，将她了解到的情况详细汇报。
“……钱宁去了顺天府，促成钟夫人跟她丈夫和离，怕是这会儿陛下已迎钟夫人入豹房了！”
熙儿做出自己的判断。
沈溪道：“若陛下真将钟夫人迎进豹房，今天就不会回宫了……嗯，看来这中间出了点儿变故！”
熙儿问道：“大人，您认为钟夫人还没进豹房？是否需要调查她的下落，将其……营救出来？”
“没什么意义！”
沈溪摇头道，“此女跟陛下有些渊源，就算找到她，也未必能将其带走，这得取决她本人的意愿。这世上从来不缺攀龙附凤的女人，譬如历史上的杨贵妃，本是玄宗之子寿王的妃子，结果嫁入宫门也就心安理得当她的贵妃，名留史册。”
“退一步讲，就算钟夫人是被强掳至京，对于入宫心不甘情不愿，但将其带走意味着咱们要跟陛下为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她一家老小逃到齐鲁之地都被人逮回来，还有何处可去？”
熙儿脸上满是惋惜：“如今钟夫人跟钟家断绝关系，陛下若要将其纳入豹房，似乎……合情合理。”
“仗势欺人啊！”
沈溪感叹道，“无论陛下和钱宁做出何等弥补，这件事背后都透着罪恶，只是暂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变故，钟夫人没有入豹房！你回去后查查这女子被安置在何处，不要打草惊蛇，一切都在暗中进行，不得让钱宁嗅到什么风声！”
“是，大人！”熙儿行礼领命。
沈溪站起身来：“你姐姐会在两天内赶回京城，等她回来，你们到城东渔民胡同一处宅子安顿下来，以前那个小院别回去了，这里是钥匙……这宅子蛮大，前后共四进，曾是前户部张郎中的宅院，一个月前张郎中下放地方为官，便将宅子出售，我找人买了下来。你们可以买一些丫鬟婆子回去，银子只管账上支取便是。”
熙儿睁大眼，想说什么，但碍于自己跟沈溪地位实在太过悬殊，最后缄默不言。
沈溪道：“关于钟夫人的事情，不要牵扯太多，我会仔细权衡利弊……若情况真需要我们将此女送走，我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但这件事不能由你和你师姐自行作决定，切记听命行事！”
……
……
这一天沈溪终归没见到朱厚照。
根据事后得知，朱厚照醒来后便去豹房吃喝玩乐，直到次日早上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宫，然后在乾清宫召见沈溪。
沈溪接连被放两次鸽子，终于顺利面圣，但此时朱厚照精神非常差，沈溪甚至不知自己来得是否合适。
“……沈先生，你有什么话直说吧，朕有些困了，需要回去补上一觉，沈先生最好挑重点说。”
随着宣府战事结束，朱厚照没了之前的谦卑，对沈溪的态度近乎敷衍。
沈溪心里感叹，脸上却不动声色，道：“宣府将士请功名册在此，请陛下御览。”
说完，沈溪将奏本拿出，张苑接过后呈送于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打开奏本匆匆翻了一遍，也不知看进去多少，末了点头：“很好，兵部这份总结很完善，朕很满意。”
言语中敷衍的成分非常大，沈溪听到后甚至不想接茬。
朱厚照将奏本放下，打量沈溪，道：“沈先生，既然功劳已整理完毕，朕认为，便按照功劳簿上呈列内容，对有功将士进行颁赏便可，这件事交由兵部和礼部协同完成，最近礼部周尚书请辞，他年岁不小了……沈先生如何看待此事？”
周经请辞，还是沈溪的手笔。
这次宣府战事，甘肃军务总制曹元功劳不小，尽管沈溪知道此人是阉党骨干，不想将他调回京城，但眼看刘瑾回朝，有些事实在难以阻止。
周经跟曹元怎么说也是翁婿关系，沈溪不想让周经这样的老臣晚节不保，所以干脆让谢迁劝说周经请辞，周经没怎么考虑便应允了。
周经递交辞呈后，朱厚照似乎也有更换礼部尚书的意思，所以想问问沈溪是何意见。
沈溪道：“周尚书年老体迈，很多时候难以顾及朝政，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实乃人之常情，陛下可应允。”
朱厚照点头：“朕也是这样的想法，但却不知，谁能顶替周尚书？毕竟眼前就是前线将士凯旋回朝的庆功大典，前面都是周尚书在操办，现在临时更迭负责人，怕不那么合适吧？”
言语中，朱厚照对周经依然很信任。
这种信任，是建立在周经的办事能力上。
朝中这么多大臣，周经的能力算是出类拔萃的，就算如今已老迈不堪，但行事依然雷厉风行，面面俱到。
对于新的礼部尚书人选，沈溪不打算举荐，这问题非常敏感，他怕自己贸然建言的话会被人攻讦。
毕竟沈溪只是兵部尚书，不是当朝首辅，也不是在朝会这样公开的场合。礼部尚书在朝中的地位，尚在兵部尚书之上，沈溪僭越举荐显然不那么合适。
沈溪摇头道：“臣并无人选。”
朱厚照叹息：“唉！朕还以为先生有更好的人选呢，既然没有，朕只有再好好斟酌一番……”
朱厚照眼睛半眯，似乎在认真考虑，但沈溪怎么看，都觉得这小子是在打瞌睡。
过了许久，见朱厚照迟迟没有反应，沈溪终于忍不住问道：“如今刘公公回朝，不知陛下准备做如何安排？”
一句话，不仅让朱厚照第一时间瞪大眼，连旁边侍立的张苑和一些太监，神色也都紧张起来。
刘瑾回朝后便被朱厚照晾在一边，关于刘瑾的新差事，如今已经成为宫中太监和朝廷官员最关心之事。
朱厚照打量沈溪，道：“这个奴才，老是做一些让朕生气的事情，现在朕让他闭门思过……不知沈先生有何好建议？”
沈溪心想：“你这到底是想听我的建议，还是想让我给你台阶下？你想安排刘瑾回司礼监，怕是早就在计划内吧？”
在刘瑾的问题上，沈溪显得很谨慎，道：“陛下，刘公公之前确实做过一些错事，但他在宣府任监军期间，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也算是功过相抵！”
“嗯。”
朱厚照低下头，似乎在思索沈溪说的话。
半晌，他才抬起头来，重新看着沈溪，问道：“那沈先生认为，朕现在可以原谅他的过错，将其官复原职了吗？”
沈溪从朱厚照的反应，便知道这小子想得到他的支持，继而将刘瑾安排回司礼监。
张苑见沈溪又要帮刘瑾说话，心里非常着急：“我这大侄子怎么总是分不清亲疏远近？在这种事上，他怎么可以帮刘瑾？”
此张苑很紧张，生怕沈溪继续襄助刘瑾，又不能当着朱厚照的面反驳，只能拼命给沈溪使眼色，让他赶紧打住这个话题。
沈溪却好像根本不在意刘瑾重执权柄之事，郑重地道：“刘瑾虽有过错，但陛下对他做出了惩罚，他通过自身的努力赚取军功赎罪，料想已诚心悔改……以臣看来，陛下可将刘瑾安排回司礼监，毕竟如今朝中奏本无人批阅，需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
“嗯。”
朱厚照满意点头，对沈溪所言予以充分肯定，“沈先生，之前朕还担心，先生会对刘瑾心怀芥蒂，毕竟刘瑾这奴才做了不少让朝臣厌恶之事，没想到先生居然会为他说话，看来先生行事果然公允……”
张苑听到这话，心里非常难受：“我这大侄子，不会只想在陛下心中赚一个好印象，而替刘瑾说话吧？”
沈溪微微一笑，道：“臣做事向来对公不对私，既然刘公公已将功抵过，若是臣再纠缠过往，那便是得理不饶人了，臣实不屑为之。”
“说得好！”
朱厚照一拍桌子，“若朝中大臣都能像沈先生这样，做事公私分明，何愁大明不兴？唉！可惜旁人都无法学习沈先生这种宽宏大量的气度，一个个只会勾心斗角，实在让朕为难。”
朱厚照表现出对朝事忧心忡忡的模样，沈溪见状，苦笑着摇了摇头，实在不想看这小子拙劣的表演。
“现在朝廷乱象，还不都是你小子一手造成的？你居然在这里怨天尤人？”
朱厚照不知沈溪的真实想法，精神振奋地道：“既然沈先生如此说，那朕便决定，让刘瑾这奴才回司礼监任职，不过得暂停他的俸禄，让他老老实实为朝廷当一年差，若是做得好，朕再恢复他的俸禄……”
张苑一脸苦恼，刘瑾一年俸禄才几两银子，而他一年贪墨的银钱……
简直不可比，几百倍几千倍都不止。
沈溪道：“陛下，既然安排刘公公回司礼监，那就该做出一些举措，让朝臣跟刘公公之间的矛盾缓和些……”
“哦！？”
朱厚照眨眨眼，问道，“先生有什么好建议？”
“若刘公公掌控司礼监后又像以往那般盛气凌人，难免会出现上下不合的状况，不如让内阁和司礼监协同批阅奏本，将这两个衙门合二为一！”沈溪提议。
“啊？”
朱厚照非常震惊，沈溪的建议，实在太过匪夷所思，等于改变大明既有的制度。
朱厚照问道：“如何合二为一？这宫里的太监，可以跟外臣……彼此商议？”
沈溪微微摇头：“内臣和外臣商议票拟和朱批内容，不太合适，陛下当勤政，若司礼监和内阁各出票拟，而为陛下批阅的话……”
“不可不可！”
朱厚照没等沈溪说完，已摆手表示拒绝，显然他没有那闲心管理朝事，嘴里嘟囔道，“朕手下既有内阁，也有司礼监，朕最多在大事上过问一下，若每件事都要朕处置，那朕岂不是要忙死？”
沈溪眯眼打量朱厚照，此番促使朱厚照勤政的企图又一次落空了。
果然是历史上那个荒唐任性的正德皇帝，对朝政没有任何兴趣。
沈溪道：“那不如，就以地方事问内阁，两京事问司礼监，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嗯？”
沈溪提出这建议后，朱厚照稍微思量一下，并没有点头或摇头，显然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问道：“沈先生，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
沈溪回答：“若以内阁和司礼监同时过问地方和京城事务，最后决定权却在司礼监的话，会造成司礼监权力过于集中，倒不如让两个衙门彼此挟制，如此双方可以更好地平衡实力，朝中文官也能更好处置朝事，何乐而不为呢？”
沈溪的意思，是让文官消停下来，不再弹劾刘瑾，让刘瑾跟谢迁为首的文官集团可以和睦相处。
“这样啊！”
朱厚照有些犹豫不决，大殿里一时间陷入沉默。
显然，改革的魄力朱厚照还是有的，如果换作别的皇帝，沈溪这话说出来就是破坏朝廷典章制度，不但不会为皇帝接纳，甚至会被追究责任。
沈溪提出的建议，在朱厚照看来有一定可取性。
他自己也怕刘瑾擅权，影响到皇权安稳，若是能让司礼监和内阁分别负责一部分事情，那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
也就是他这样的皇帝才会考虑这种事，换作别的皇帝，莫说是勤政的弘治皇帝，就算是一般的皇帝，也想着如何才能将权力攥于手中，而不是任由大权旁落，无论是司礼监掌权，还是内阁掌权，对皇帝来说都不是好事。
朱厚照半天都没给出答案，沈溪见状只得再次主动打破沉默：“请陛下裁定……若陛下不允，那便一切照旧，让刘瑾全权负责朝中所有事情……”
朱厚照咽了口唾沫，道：“若如此的话，怕是朝中文臣又该有意见了吧？尤其是那些御史言官，又要说三道四了……唉，也罢，就按照沈先生所言，先尝试一段时间，若是可行，便颁行天下！”
“陛下圣明！”
平时沈溪不会拍朱厚照马屁，但在这件事上，他倒觉得朱厚照算是个称职的皇帝，知道朝廷的主要矛盾点在哪里，还为此听进他这个臣子的意见，缓和朝廷矛盾。
虽然沈溪的提议看起来是双赢的局面，但对张苑来说，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张苑心道：“当初陛下应允，若我将内库打理好，便给我权力，让我进司礼监担任掌印，现在倒好，被我这大侄子给破坏了……如今司礼监又落到刘瑾那厮手中，这下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心里带着愤恨，张苑对沈溪满腹怨言。
朱厚照进寝宫休息后，张苑故意没陪同一起进去，而是留在乾清宫正殿，准备好好质问一下沈溪……你小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会拱手把权力交给刘瑾这样的仇人？
沈溪可不管张苑怎么想，目送朱厚照的身影消失在侧门后，便告退出宫。
沈溪走出去几步，张苑一路小跑跟上，但因其体力非常差，但凡沈溪步子稍微迈大点儿，他便跟不上，只能被动地加快步伐，不一会儿已累得气喘吁吁。
“……咳咳，沈尚书，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居然举荐刘瑾回司礼监？你疯了吧？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你跟陛下建言支持刘瑾回朝之事，咱家还没跟你算账，现在倒好，让那老东西回司礼监了……如此做对你有何好处？”
张苑追上后便对沈溪指手画脚。
沈溪打量张苑，道：“本官做何建议，自有思量，难道张公公还想干涉不成？”
“呸！”
张苑啐道，“你要是提举旁人，或者涉及礼部尚书人选，咱家一个字都不跟你犟，那些事也轮不到咱家管，但你明知道刘瑾跟咱家水火不容，你提举刘瑾回司礼监为掌印，就是断了咱家的前途，咱家跟你没完。”
沈溪不想跟张苑解释太多，道：“既然张公公要跟本官没完，本官回去候着便是……张公公请自重，告辞！”

第一八五二章 姜是老的辣
沈溪没有给张苑留面子。
虽然是亲戚，但张苑却非正派人物，论贪婪和无耻，张苑跟刘瑾相比不遑多让。
沈溪对张苑的性格了解很透彻，知道对方不会因为亲戚这层关系而对自己手下留情，现在有求于人时还能保持几分好脸色，若张苑得势，指不定会嚣张跋扈成什么样子。
张苑气得简直要吐血，气呼呼返回乾清宫，心情正不爽时，抬头看到另一个让他不顺眼之人。
正是钱宁。
钱宁因为找到钟夫人，此时正春风得意，朱厚照允诺他当锦衣卫指挥使一事，早就经其口传得沸沸扬扬。
“又是这小子，他跟我那大侄子一样讨厌！”张苑不想跟钱宁照面，转身绕道而行，钱宁却有意显摆，老远便打起了招呼。
“这不是张公公吗？”
钱宁主动迎上前来，笑呵呵道，“张公公，陛下要提拔我当锦衣卫指挥使之事，你可知晓？”
张苑心中正憋屈，皱眉说道：“得意忘形，必然要吃狗屎……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给你顶高帽，你能戴得下？”
钱宁知道张苑为什么说话这么冲，并没有生气，依然笑容满面：“张公公，以后我就直属你指挥了，你毕竟总领东厂和锦衣卫，将来咱们合作的机会多的是，你可要多多照顾啊！”
张苑咬牙道：“你也知道是在咱家手底下做事？再怎么提升，也只是咱家手下的一个喽啰！”
“哈哈！”
钱宁不以为意，扁扁嘴道，“是否为喽啰，张公公说了不算，得陛下金口玉言……以前我不过是你手下一个千户，还不一切都要听从陛下吩咐？”
“你！”
张苑很生气，名义上他是钱宁的上司，但实际上却不是那么回事。
张苑这个御马监掌印，经朱厚照指定，手上拥有提调东厂、锦衣卫的权限，甚至如今西厂和内行厂都在其挟制下……可惜张苑能力确实不怎么样，原本在刘瑾手里威风八面的西厂和内行厂，弄到几近解散的地步。
而钱宁这个锦衣卫千户，直接受朱厚照调遣。若钱宁担任锦衣卫指挥使，意味着张苑手里提调锦衣卫的权限将会旁落。
当然，张苑最担心的还是钱宁重归刘瑾麾下。
钱宁又道：“听说陛下要任命刘公公为司礼监掌印，下一步，刘公公肯定会将日渐没落的西厂和内行厂重建，那时一切又都会在刘公公掌控之下！”
张苑脸色漆黑：“钱宁，你忘了当初刘瑾是怎么对你的？根本就是把你当条狗使唤……现在你有了做人的机会，还要继续给刘瑾当狗？”
“当狗还是当人，是你张公公能决定的吗？今非昔比，我可是知恩图报之人，当初若非刘公公提携，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锦衣卫百户，哪里有机会慕天颜？现在能重新在刘公公麾下做事，那是我的荣幸，总比为你这个贪得无厌的张公公做事强！”
钱宁不想跟张苑继续争吵，得意洋洋离开。
张苑则有些愣神：“我贪得无厌？我再贪，能跟刘瑾相比？”
……
……
沈溪离开皇宫后去了礼部衙门。
他要去见周经，商议筹备庆功典礼。
作为朱厚照登基后第一场像样的大捷，这次朝野上下都非常重视。
周经致仕之前，手头就剩下这么一件要紧事，显得非常慎重。
沈溪来到礼部，周经亲自出迎，二人到了礼部公事房，周经立即召集各司郎中和主事前来开会，传达皇帝的意思。
沈溪在与会官员中年龄最小，可地位却与周经相当，频频引来礼部官员好奇的目光。等事情商议得差不多了，周经让一众属官下去办事，他自己则单独留下来跟沈溪商议一些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事情。
“……此番庆典，消耗银钱怕是要七八千两，这笔银子可否跟户部征调？兵部那边是不是也要出一部分？”
沈溪微微摇头：“用银方面，周尚书得跟朝廷申请，由陛下安排户部协同，兵部在此事上可帮不了什么忙。”
周经皱眉：“如今朝廷是怎么个形势，之厚你应该知晓……让老朽跟朝廷申请，没几个月时间，怕是申请不下来。但庆典却迫在眉睫，实在耽误不起啊。”
“特事特办，周尚书何不找个机会，亲自跟陛下申请呢？”沈溪笑道。
“唉！”
周经叹息一声，“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有那么多机会面圣？”
沈溪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周尚书只管走正常途径，直接上疏朝廷，请求调拨银钱操办庆典，相信不出两日，不但能拿到申请的款项，甚至还能得到更多调拨，不知周尚书是否相信我这番话呢？”
周经怔了怔，问道：“之厚，你这话……从何说起？”
“呵呵！”
沈溪微微一笑，脸上露出讳莫如深之色，“以我所知，刘瑾已被陛下重新任命为司礼监掌印……刘瑾明知陛下对庆典非常看重，能不有所表示？相信就算周尚书不上疏申请，刘瑾也会主动把银子送到礼部……周尚书是否愿意跟我打个赌呢？”
周经会意一笑：“原来有这么个由头，你说的对，刘瑾回朝，必然会先烧上三把火，而这庆典，恐怕就是他烧的第一把火……不过，他后两把火就指不定会烧到哪儿去了！”
言语间，周经变相地提醒沈溪，你小子最好小心点，后两把火中，一定有把火会烧到兵部衙门，甚至是你沈之厚头上。
沈溪点头：“周尚书说得是，学生会注意。不过，刘瑾这第一把火，可以任由他烧，以后想放火却没那么容易，一切要看对朝廷是否有利，若他想乱来的话，兵部也不是吃素的，我一准儿给他怼回去！”
话是这么说，但沈溪心底多少有些不安，毕竟刘瑾给人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
……
刘瑾如愿以偿重新上位。
他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是沈溪在皇帝面前帮他说话。
当他跪在朱厚照面前，听朱厚照说出原委时，一时间难以置信。
姓沈的小子不是要害我吗，怎么会一而再帮我？
难道是他大彻大悟，决定跟我合作，一起对付外戚势力？
朱厚照为沈溪的胸襟感到佩服，不自觉为之表功：“……要不是沈尚书对你宽宏大量，不计前嫌，你以为还有机会被朕重用？你这没用的奴才，回到司礼监后，一定要记得朕和沈尚书对你的期望，内库那边，你也暂时领着，朕给你一个月时间，在此期间若做不出成绩，看朕怎么收拾你！”
在旁边同时听到这番话的张苑，心里那叫一个气。
不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没了，就连内库的管理权也要交出来。
张苑心道：“我接手内库后，在国舅支持下，一切逐步迈上正轨，陛下手头的银子渐渐多了起来，豹房那边不再出现拖欠银两的情况，怎么陛下对此还不满意？陛下之前曾允诺过，若我做得好，便提拔我当司礼监掌印，君无戏言，怎么到我这里，规矩就改了呢？”
他却不知在他打理下，内库状况虽然有所好转，但跟刘瑾打理时尚有不小差距。
刘瑾打理内库，朱厚照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出手阔绰。
而现在，朱厚照最多是一个“小康之家”的家主，能拿出一点打赏，更多的时候却需要收敛，这让朱厚照很不满。
一旦朱厚照有了成见，那张苑做再多努力也是徒劳，因为朱厚照不会领情，而下一步，朱厚照想用刘瑾来恢复内库存银充盈的状态。
刘瑾跪在地上，近乎是哭诉道：“老奴感激陛下恩德，感激沈尚书提携……为陛下做事，老奴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嗯。”
朱厚照满意点头，脸上多了一抹释然。
“记得你今天说的话，朕希望看到你的政绩，而不只是听你嘴上说说。接下来一个月时间，你回司礼监，只负责打理两京事务，至于地方事务，朕准备暂时交给内阁处置，沈尚书的兵部……你也不得随便干涉，一切照旧。朕两年平定草原的国策，仍旧没有改变！”
听到这里，刘瑾有些傻眼了。
之前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可说是“立皇帝”、“九千岁”，现在倒好，属于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事情却要跟内阁均分，地方主要事务交给内阁处置，等于说他敛财的机会失去大半。
刘瑾心想：“陛下为何要做出如此安排？难道是对我不信任了？又或者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啊对了，怪不得姓沈那小子突然转性帮我说好话，这件事有很大可能是他在陛下面前说的，让陛下分权，限制我手头权力，这样他既赚个好人，又让我无法跟以前那样专权。”
朱厚照见刘瑾不回话，有些着恼：“朕跟你说的话，听到没有？”
“老奴听到了。”
刘瑾心中恼恨，脸上却表现出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道，“陛下，若遇到事情，内阁跟司礼监出现争执，那时……该听谁的？”
“这个……”
朱厚照有些为难了，之前沈溪可没跟他交待过这些细节。
最后，朱厚照一拍胸膛：“那就来问朕，这种有争执的事情，必然是要紧事，朕不能对朝政完全不理不问，趁着朕清闲的时候，你尽管来问朕便可！”
“是，陛下！”
刘瑾磕头不迭，脸上呈现隐晦的笑容，显然奸计再次得逞。
张苑张嘴想提醒朱厚照，但想到自己的身份，便缄口不言。
朱厚照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刘瑾算计。
刘瑾心道：“以前我专权时，陛下也想过问朝事，但每天都沉迷逸乐，我每次都趁着陛下兴致起来的时候说事，陛下总不厌其烦，如今我只需如法炮制，事情便可交给司礼监处置……”
“其实朝廷所有事情，都可以归到两京之事，毕竟两京有六部，那时内阁还有什么权力？哼，你沈之厚有张良计，我张某人有过墙梯！”
朱厚照道：“之前你不在京城，朕没安排新的司礼监掌印，你回去后，将那些积压的奏本找出来看看，有无重要的事情，从现在开始，你便正式履职吧！”
刘瑾再次磕头：“是，陛下，老奴这就去为您办事，一定不让陛下费心！”
……
……
不知道的，一定以为眼前二人是圣君和忠臣，只有知根知底的才知道这是无道昏君和专权的阉宦之间的对话。
一切尽入张苑眼，他满腔怒火却不知该往何处撒，当刘瑾前往司礼监履职时，张苑带着恼恨离开乾清宫。
当晚朱厚照照样会前往豹房鬼混，却没叫上张苑，而是让小拧子随侍身旁。
这次战事，小拧子作为胡琏部监军，立下战功，再加上岁数跟朱厚照相仿，此番回朝马上得到朱厚照赏识。
张苑感觉到自己正逐渐失去皇帝的信任。
出宫回家的路上，张苑还在琢磨这件事，嘴上抱怨个不停：“陛下这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啊！”
张苑出宫后，直接往自己城东的家去了。人的行为习惯很可怕，他得势时置办的宅院，已成为他心灵的寄托，现在就算前途暗淡，依然忍不住要回到自己避风的港湾。
可惜的是，张苑跟钱氏间已没有了夫妻感情，钱氏现在开始胡作非为，毕竟有银子傍身，而且张苑太监之身，没法对她进行管束。
就算打架，张苑也没了以前的威风，钱氏本身就霸道，乡野女人力气很大，每次张苑都以失败收场，不得不放下身段巴结妻子，以继续跟他过日子。
这次张苑回来，还没入府门，就被人拦了下来。
找他的人是寿宁侯府的管家，张苑见到后，就算再桀骜不驯，也得收敛，毕竟张氏兄弟是他重新崛起的凭靠，现在他必须要在张氏兄弟庇护下过活。
“两位侯爷让我过来看着，若你回家了，就跟我去见两位侯爷，侯爷有事情交待！”侯府管家毫不客气。
在张家下人心目中，张苑同样是下人，而且是下人中的下人，被安排到宫里做事。哪怕张苑再有本事，也被这些张氏门人看不起。
张家人，谁跟张氏兄弟亲密，谁的地位就高，显然张苑在这方面纯碎属于外人。
张苑看了自己家门一眼，这是过门而不得入啊！他摇头长叹口气，跟着张家下人上了马车。
带着满肚子憋屈，张苑到了寿宁侯府。
他还不能从正门进去，因为寿宁侯府算是京城最受关注的所在，张鹤龄怕张苑到来的事情，被皇帝或者是大臣的眼线窥去，到时候对张苑的使用就会出现问题。
张苑从侧门进入寿宁侯府，进入偏厅等候，那张府管家显得很无礼：“你在这儿等着，两位侯爷稍后便会来见你！”
一直过了半个多时辰，张苑也没把张氏兄弟等来。
就在他想出去找个地方方便一下时，看到张鹤龄带着之前迎他来的管家过了过来。
“张公公？”
张鹤龄见张苑，倒没下人那么势力，反而带着一种见外的恭维。
张苑顾不上别的事情，连忙上去行礼：“参见国舅！”
张鹤龄冲着张苑点点头，然后回头一摆手：“行了，这里没你们事情了，本侯要跟张公公说正事……今日请张公公前来的事情，不得有半句泄露！”
“是，是！”
张府管家用愤恨的目光看了张苑一眼，随即退下，将偏院留给了张苑和张鹤龄。
张鹤龄信步在前，张苑跟在后面进入偏厅，分宾主坐下。
张鹤龄道：“听说陛下又起用刘瑾了？”
张苑感觉自己地位不保，张鹤龄对他的态度似乎没之前那么友善，隐隐有问罪的意思。
“是，国舅爷，陛下让刘瑾回去担任司礼监掌印！”张苑低头回道。
张鹤龄脸色很难看，道：“苦心经营那么久，好不容易促成刘瑾离朝，你却没有把握住机会当上司礼监掌印……你是怎么做事的？”
“奴婢行事不周，请国舅见谅，奴婢未来会小心做事！”张苑这会儿只能在张鹤龄面前表忠诚，让对方尽可能相信自己。
张鹤龄打量张苑，半晌后叹了口气，道：“陛下说是要提拔钱宁当锦衣卫指挥使，若如此的话，那锦衣卫势必也要落入刘瑾之手，这件事，你有何良策？”
张苑赶紧道：“回国舅，陛下暂时只是做出允诺罢了……到现在为止，陛下尚未跟那钟夫人成就好事，所以事情尚未落实，若是让钟夫人离开陛下的话……”
“你有办法？”
张鹤龄显然早就想到这一层，直接以冷漠的语气问道。
张苑硬着头皮道：“奴婢……奴婢只能尽力而为。”

第一八五三章 身份败露
要让朱厚照摒弃提拔钱宁的想法，钟夫人就得离开朱厚照。
但现在钟夫人几乎成为朱厚照禁脔，朱厚照派人名义上保护但其实是监视，这些人时刻都在钟夫人身边，可谓插翅难飞。
张苑如此跟张鹤龄许诺，不过是想敷衍了事。
张鹤龄道：“张公公在宫里，虽地位日渐提升，但刘瑾回来后你昔日的努力便付诸东流……无论如何都得将刘瑾排挤下去，本侯可以出手帮你一把，但主要还是得看你自己的表现，只有掌握刘瑾软肋，你才能成功上位！”
虽然张鹤龄出言鼓励，但张苑心底却叫苦不迭：“连刘瑾离朝，我都没机会上位，现在他人已回来且重掌司礼监，我还有什么机会？国舅分明是想利用我跟刘瑾斗，但我没有底气啊！”
心里虽然如此想，但他嘴上却老老实实领命，对张鹤龄一副俯首帖耳的模样。
张鹤龄又问了一下朱厚照平时的喜好和行为习惯，张苑一一作答，这些事可难不倒他。
最后，张鹤龄道：“张公公这些日子最好别回自己私宅，以前的事情是你人生一大污点，若被人知道你在宫外有家室，怕是回头就会有人追究！”
张苑心中一凛，咽了口唾沫，道：“是，侯爷！”
张鹤龄盯着张苑看了一会儿，突然冷笑起来：“本侯本以为对你知根知底，谁知还是小觑了，没想到你跟兵部沈尚书，还是近亲，你儿子在他手下做事？沈尚书跟你多次见面，想来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份？”
听到这里，张苑知道事情露馅了。
以前他最多只是宫里的执事太监，没人会想到去调查他的底细，但随着时间流逝，他日益得到张太后和朱厚照信任，现在更是成为宫里炙手可热的首领太监，张鹤龄必然会对他的来历进行彻查。
张苑叫苦不迭：“都怪家中那恶婆娘，我这边隐藏得很好，现在国舅知道事情真相，必然是那婆娘泄露的！”
他赶紧跪下：“国舅请见谅，奴婢以前不说……实在是怕被人知晓，奴婢无法在宫中立足！”说到这儿，他连续磕了几个响头，乖乖认错。
张鹤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张公公过虑了，就算本侯知道你过往又怎样？帮你还来不及呢！”
“不过，你跟沈尚书这层关系，对我们来说是大好事，这样我们可以在朝争取到一个强有力的援手……沈尚书现在深得陛下信任，就算是刘瑾，怕也不敢说能稳压他一头！”
事到如今，张苑不敢再有隐瞒，跪在地上磕头不迭：“国舅爷，实不相瞒，奴婢之前便去找过沈尚书，请他帮国舅爷做事……甚至提出一起联合对付刘瑾，但他……拒不从命，这次刘瑾回朝，又是他在背后帮忙说话，怕是他……见利忘义，已暗中投靠刘瑾！”
张鹤龄惊讶地道：“哎呀，以前真是小瞧你了，你居然去跟沈尚书沟通过？看来你倒是有心，想方设法帮助本候……但为何你之前从未提及过？”
张苑不知该怎么回答，说白了，他不过是想借助跟沈溪的亲戚关系，跳出张氏兄弟对他的掌控。
张鹤龄见张苑瞠目结舌，讷讷不言，脸色顿时转冷：“看来张公公还是有私心哪……怎么，觉得本侯薄待你了？”
“不曾，不曾！”
张苑赶紧为自己辩解，“奴婢怎敢对国舅爷不敬？只是……奴婢以前的身份，实在不想被人知悉，毕竟家有妻儿，若被人知晓，奴婢固然是九死一生，最可惧者乃是把柄被仇敌掌控，进而要挟！这宫里的水太深，奴婢只求自保。”
张鹤龄冷冷一笑：“姑且相信你的话……本侯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不但将你发妻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给了你许多好处，知道你过往也未曾跟你计较……若你有什么见异思迁的想法，本侯绝不会轻饶！就算有陛下维护，本侯想杀你，依然跟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是，是！”
张鹤龄继续磕头，向张鹤龄俯首认错。
张鹤龄道：“起来吧，本侯跟你说一件事！”
张苑战战兢兢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不敢与张鹤龄目光接触，但听张鹤龄道：“之前你说曾跟沈之厚有联络，这是个好的开端，既然他知道你身份，必然怕你将与他的关系泄露出去，你去威胁他，他心有所惧岂不乖乖就范？”
张苑非常为难：“国舅爷，奴婢之前的确曾威胁过他，但……不管用啊！”
“怎么，他不怕知道跟你一个阉人……咳咳，宫里的太监是亲眷？难道不怕陛下怀疑？”张鹤龄皱眉道。
张苑道：“他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奴婢跟他提出请求，他从来都爱搭不理，更是在奴婢面前摆谱，从未将奴婢当作长辈看待……”
“哼哼！”
张鹤龄冷笑道，“他这是嘴硬……说是不在乎，事关前程，岂能真不在乎？他看准你不敢把事情泄露，所以才有恃无恐，你去跟他说，这件事本侯已知晓，看他怎么跟你摆谱……那时你说什么，他必须听着，否则他的地位势必不保！”
张苑这下更为难了，心想：“我比我那大侄子更怕这件事泄露出去，要是大侄子不听话，岂不是我先地位不保？陛下对我那大侄子那么信任，显然不会对他做什么，到时候要牺牲的，只能是我！我要么被放逐出去，要么回内宫照顾太后……”
张鹤龄再嘱咐：“你要记得本侯今天对你说的话，若生二心，本侯绝不放过你！再者，以后侯府这边跟沈之厚联络之事就交给你了，本侯对你有信心，只要你能充分利用好这层关系，你和本侯都会从中得益……本侯从未坑害过沈之厚，这是三赢的局面！”
“这些日子你不得回去见你婆娘，你跟沈之厚的关系越少人知道越好，若被刘瑾察觉，你们俩都不会有好下场，莫怪本侯未提醒你！”
……
……
张苑从寿宁侯府出来时，精气神仿佛被抽离出了身体，整个人看上去好像苍老十岁。
他很想回去跟钱氏见面，但他知道，钱氏这会儿应该已被张鹤龄派人带走软禁。
“真是晦气，这恶婆娘简直是灾星，非要把我跟沈家的关系说出来，这下可好，寿宁侯掌握了我的命门，以后他必然会拿这件事作为要挟，除非他们兄弟俩都死了，事情才能了结。唉，他们是皇帝的亲舅舅，就算做错事，也不可能被诛杀！”
“现在不但我身处险地，就连我那几个孩子也有很大可能会被寿宁侯当作人质……寿宁侯知道那恶婆娘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孩子对我而言却至关重要，尤其是五郎，现在有了出息，这下岂非害了他？不行不行，这件事一定要告知大侄子，让他帮忙照看五郎，不要让五郎出事！”
虎毒不食子，张苑对沈家五郎沈永祺非常关心，一时间心急如焚。
张苑没有回自己家，他知道那个家再也回不去了。
他急匆匆去见沈溪，在他看来，现在能化解这件事的只有沈溪，而且张鹤龄也有话让他带到。不过连夜到了沈家门口，张苑却犹豫了。
“我这大侄子做事向来武断，若他不肯就范，寿宁侯一怒之下将这件事泄露出去，那我可就完了！”
沈家门口，张苑背着手在那儿走来走去。
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人，却不是之前一直看门的朱山，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朱山要准备婚礼，这会儿“待字闺中”，不能再抛头露面，于是由其兄长朱鸿顶替她的位置。
朱鸿白天在衙门做事，晚上回来兼做沈家的护院领班，刚才他听到脚步声，在门缝里看到外面有人踱步，于是开门出来问询。
张苑见到朱鸿，昂着头一脸倨傲：“咱家来见沈尚书，知道咱家是什么身份吧？”
朱鸿在衙门历练，不管是阅历还是人情世故都比朱山强太多，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张苑身份不简单，听口吻应该是宫里的太监。
“公公请进，小人这就去给您传话！”
朱鸿把张苑迎到客厅，然后去找沈溪传报。
张苑心想：“这次还好，大侄子没离开家，不然真不知去何处找他……都说狡兔三窟，这小子在京城的巢穴可不少，回头一定要好好查查，不然没办法威胁到他！”
许久后，朱鸿才出来，对张苑道：“公公，请随小人来，我家老爷在书房等候！”
“不用了，你家书房在何处，咱家知晓！”
张苑站起身便迈开步子，可就算他不要人引路，朱鸿还是执意走在前面，不想张苑单独进去，若是张苑半途拐进别的院子，这责任他可担待不起。
……
……
书房内，沈溪淡然打量张苑，感觉张苑神情紧张。
张苑没有见礼，在沈溪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你定是怪责咱家又到你府上，你可知大事不妙，咱家跟你的关系被寿宁侯知晓，随时都会将此事公之于众。”
沈溪眼睛微微一眯，嘴角浮现一抹揶揄的笑容：“你将妻儿接到京城时，便该料到会有今天吧？”
由于沈溪反应太过平淡，张苑很是惊讶，皱眉问道：“你小子难道不怕寿宁侯将事情公之于众？此时说风凉话是什么意思？”
“张公公请自重！”
沈溪站起身，态度越发冷淡，显然是因为张苑对他不敬而生恼怒，厉声道，“事无不可对人言，这件事本就不是什么机密，今日寿宁侯能查出，回头刘瑾自然也可做到，甚至朝中文武大臣有心查的话也没法遮掩……到最后陛下一定会得知，作何要隐藏？”
“你！”
张苑死死地瞪着沈溪，目光几欲杀人。
沈溪没跟张苑过多争执，道：“你且说，寿宁侯让你来说什么？”
张苑本想问，你怎么知道寿宁侯有话让我跟你说。
但细细一想，这是明摆着的事情，既然寿宁侯掌握如此“机密”，当然想让他在沈溪面前要挟一番，让沈溪妥协进而做一些事。
张苑心想：“这小子之前怕不是故作姿态吧？若他识相倒还好。”
带着一抹疑虑，张苑道：“如今刘瑾回朝，重掌司礼监，必霍乱朝纲……你作为文官，定无法做到坐视不理……寿宁侯想跟你协作，将刘瑾的势头给打压下去！”
“难！”
沈溪摇了摇头，直言不讳，“陛下如何宠信刘瑾，你比我更清楚，至于跟寿宁侯合作的事情，更没可能，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么跟你说吧，本官跟寿宁侯的利益存在冲突，不可能站在同一立场，最多是他跟刘瑾缠斗时，本官隔岸观火罢了！”
张苑皱眉：“七郎，你这话说得太直接了吧？你想隔岸观火，寿宁侯就不想了？他还想看你跟刘瑾斗呢！”
沈溪道：“他坐山观虎斗，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话出口，张苑不好接茬。正如沈溪所言，之前文官集团跟刘瑾领衔的阉党相斗时，张氏兄弟俱都旁观，根本没有出手的意思。
但在刘瑾势弱时，却是外戚出来抢班夺权。
现在刘瑾回来，夺权进入白热化，张鹤龄准备招兵买马，但显然找错了对象。
张苑道：“就算之前寿宁侯未跟刘瑾相斗，现在不是机会来了么？七郎，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家从来没想过给寿宁侯效命，一切都是为势所迫，若你可以在朝崛起，甚至撑起朝臣大旗，那咱家跟你并肩携手便可，作何还要为寿宁侯做事？”
面对张苑的好言拉拢，沈溪摇头：“这些话，以后休提！”
张苑叹道：“咱家知道，你仗着陛下信任，不怕寿宁侯威胁，所以对他提出的条件不予考虑，宁肯寿宁侯将咱家跟你的关系公之于众，但你是否想过，若这件事真的暴露，那咱家就得彻底从朝中退下，以后宫中就没人能帮你了！”
沈溪心想，沈明有还真喜欢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帮我？
你是在帮自己吧！
就算你掌权，我做指望你什么？别到最后，你反咬一口。
沈溪神色淡然：“若寿宁侯真觉得你没什么大用，非要将你拉下马来，那可怪不得我。”
“嗯？”
张苑听到沈溪这话，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最后瞪着沈溪道：“难道你真要见死不救？又或者你的意思是……寿宁侯不会将咱家跟你的关系泄露？”
沈溪冷笑道：“寿宁侯将你跟我的关系泄露，对他有什么好处？”
张苑道：“七郎，话是这么说，但实际情况却非如此……寿宁侯是什么人，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他做得还少了吗？若你觉得他不至于泄露咱家跟你的关系，那就大错特错了，他知道你不识相，必然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这兄弟俩是什么性子，你不了解，咱家还能不了解？”
沈溪没好气地道：“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说完，沈溪不想再跟张苑废话，当即站起，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
张苑道：“你的意思是破罐子破摔，索性让寿宁侯公之于众？你……你起码给咱家个承诺，让咱家回去后能跟寿宁侯复命，你这么个态度，根本是损人不利己！”
沈溪打量张苑，许久后才说：“本官对于扳倒刘瑾不感兴趣，同为朝官，刘瑾回朝后可让朝廷步入稳定，至于其擅权之说，等事情发生后再来跟本官商议，现在本官尚不能断定刘瑾是否已经改邪归正！张公公，请吧！”
说完，沈溪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苑站在那儿很尴尬，最后恨恨地叹了口气：“咱家算是看出来了，你小子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迟早你会为你的狂妄自大付出惨痛的代价！”

第一八五四章 毒鸡汤
张苑原本想跟沈溪商议如何送走钟夫人，以避免锦衣卫落入刘瑾掌控。
但因一上来就跟沈溪闹翻，以至于到最后他都没机会提出相关事项，等出了沈府门上马车后才记起来，不由分外懊恼。
“唉！怎么老是跟我那大侄子怄气，耽误正事……真应该好好跟他商议一下，怎么才能将钟夫人送走，让钱宁当不成锦衣卫指挥使……这是个可以在国舅爷跟前立功挣表现的绝佳机会，我怎么白白放弃了呢？”
张苑刚开始还很自责，但转眼就将事情归罪于沈溪，觉得一切都是侄儿冥顽不灵带来的恶果。
张苑有家不能归，皇宫也没法回去，毕竟现在夜色已深，宫禁森严，回去没有正当的说辞，被刘瑾的人抓住把柄不好交待。如此一来张苑只能到豹房过夜，豹房守卫虽然也很严密，但他作为皇帝近臣，夜里进出豹房属于寻常事，没谁会追究。
张苑到豹房时已是二更。
京城已彻底安静下来，大街小巷罕见人迹。但对豹房来说，夜晚的喧嚣才刚刚开始，这里是京城真正的不夜天。
朱厚照属于夜猫子，不到晚上没精神，吃喝玩乐的东西豹房这边一应俱全，再加上刘瑾回朝后又给朱厚照找了许多新花样，朱厚照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张苑没敢去打搅朱厚照的雅兴，准备随便找一处偏院，对付一宿，结果半道迎头跟钱宁撞上。
“张公公？”
钱宁见到张苑，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得意笑容。
张苑打量钱宁，感觉对方是有意堵他，或许是他回来的消息被侍卫传递进去，钱宁闻讯后刻意赶来。
因为从张鹤龄和沈溪那里找了很多不痛快，张苑脾气也不是很好，板起脸问道：“钱侍卫有事吗？”
钱宁笑呵呵道：“陛下之前找我询问钟夫人的情况，说是要为钟夫人找个贴心人侍奉，我便举荐了张公公，陛下同意了……这不，我特意前来跟张公公知会一声，稍后你去钟夫人那边报到！”
张苑一听，火气马上就蹿起来了，怒气冲冲打量钱宁，喝问：“你竟然让堂堂御马监掌印太监去服侍一个女人？”
钱宁冷笑不已：“张公公，这事儿可是陛下亲口吩咐，你不会说不想去吧？这可是违抗圣旨！”
张苑心里那叫一个气，自己本是皇帝身边内侍，真正的天子近臣。现在倒好，让他去照顾皇帝尚未迎进门的一个女人，这是他怎么都无法接受的事情……如此跟被贬斥发配没什么区别！
钱宁见张苑不答，以为对方怂了，气势更盛，道：“服侍钟夫人，这可是别的内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差事……陛下没什么妃嫔，这位钟夫人将来指不定就是皇妃，甚至是贵妃，若她可以为陛下诞下一儿半女，那她就是太子之母，未来的太后……”
说到这里，钱宁自觉住口了。
现在皇帝刚登基不久，说钟夫人是太后，有点诅咒朱厚照的意思。
钱宁咳嗽两声：“若是跟这位主子打好关系，你将来可就飞黄腾达了！”
张苑很想说，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本来就是跟着曾经的皇后、现在的太后，实打实的太后跟前的红人，可现在情况如何？
上一个太后那边咱家还没失宠，你让老子去下一个未知的太后面前邀宠？这是哪门子道理？
张苑属于外戚党，背景深厚，又是二十四监中仅次于司礼监的御马监掌印，自觉已到人生巅峰，再让他去追寻下一个人生巅峰，显然不被他接受。
钱宁在那儿干笑，“如今陛下跟前，最得宠的是刘公公，张公公这会儿暂时不用想太多，就当为将来谋划，离陛下远一点，尚不至于遭到刘公公打压……我这可是在帮你，你莫不领情！现在陛下旨意已下，你到底是应允，还是说想违抗圣谕？”
张苑非常憋屈，但钱宁大帽子压下来，他只能恨恨地低下头，嘴里应了一声，“咱家知道了！”
……
……
钟夫人的事情，看起来朱厚照做得滴水不露，但问题在于这事儿动用了地方官府的力量，钱宁性格又很张扬，喜欢到处卖弄，结果钟夫人及其家人到京城后不久，事情就闹得满城皆知。
至于钟夫人被朱厚照接去何处，知道的人非常少，恰恰沈溪算是一个。
这天沈溪在谢迁于长安街的小院，见到了这位当朝首辅。
谢迁近来活得很自在，朝中多了梁储和杨廷和两个阁臣，这两位都算是翰苑体系的佼佼者，不需要谢迁出来做任何事情，内阁便可正常运转，只有遇到大事他才会过问，如此一来，就算内阁因地方事务增多加大了工作量，谢迁依然可以怡然自得。
沈溪到来，谢迁亲自沏好茶水，跟沈溪相对而坐。谢迁为沈溪倒满一杯茶，道：“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你对茶艺有研究吗？”
对于茶道，沈溪就算懂一些，也不会在谢迁面前卖弄。
到了谢迁这年岁，最得意的便是他的人生阅历，如果不识相卖弄，必然要引得他不高兴。
沈溪品了茶水，不由摇头。
谢迁笑盈盈道：“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就是老夫这儿没法冲泡出方家的味道……老夫还得多加研究，不然许多事情难以理解。”
言外有所指。
沈溪放下茶杯，问道：“阁老是想说朝中某件事吧？”
谢迁摇了摇头：“知道你小子消息灵通，老夫也不隐瞒……陛下将一名妇人接到京中，你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但不多。”
沈溪可不会说自己对此事知根知底，敷衍地道，“学生偶有听闻，据说是商贾人家的妇人，为营生经常出来抛头露面，陛下微服出宫之时偶遇，后来便念念不忘。”
谢迁又给沈溪斟上一杯茶，道：“说是所知不多，但看你知道的不少嘛……你可知这妇人跟陛下究竟有何渊源？”
沈溪摇头：“不知阁老所指……”
此时谢迁好像个百事通，跟沈溪娓娓道来：“以老夫所知，这妇人本性纯良，曾在京城以茶艺招揽客人，从未曾招蜂引蝶，可陛下却在钱宁等人鼓动下，前去这妇人经营的茶庄饮茶，继而有了一些渊源。”
“更可甚者，陛下为得到此妇人，竟然颠倒黑白，将妇人亲眷下狱，再施以援手，后此妇为躲避陛下，举家迁到齐鲁之地，终归还是被寻回……”
沈溪听谢迁说了半晌，微微颔首，附和地叹息：“如此说来，事情倒也婉转曲折！”
谢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息一下心中的怒火，才接着道：“如今陛下得逞，虽说这天下之民，尽皆归陛下所有，但此举终归有伤风化，如今朝中已有流言蜚语传出……若此妇能全名节，倒也利国利民，更是维持陛下清名的一桩善举！”
“咦！？”
听谢迁冠冕堂皇说出这番话，沈溪非常惊讶。
谢迁所说“此妇能全名节”，其实不是将钟夫人送走，而是想办法让钟夫人自我了断。
沈溪心想：“在这些饱受理学思想荼毒的老顽固心目中，女人地位低贱，再加上这钟夫人是商贾之妇，更被人瞧不起。遇到这种事，谢老儿居然想让妇人自裁以全名节，这不是无端害人性命吗？”
谢迁问道：“你作何如此惊讶？难道你还有别的善法？”
“若此妇能逃离陛下控制，离开京城呢？”沈溪问道。
这次轮到谢迁诧异了，他仔细想了下，最后摇头：“不可取！之前就算是逃到齐鲁之地，不照样被人寻回？现如今刘瑾在朝，有此奸贼支应，此妇必无法逃出京师，就算侥幸得逞，天南地北又能往何处？”
“你小子莫要做这些无谓的念想，你的身份决定了你只能尽心尽力辅佐圣主，而非制造麻烦……尽可能让此妇人明白事理，不要误我大明江山社稷！”
沈溪不由皱眉，他没料到谢迁对钟夫人居然有如此偏见。
不过想想也难怪，历史上一旦有君王宠幸女子而致江山沦丧，世人多怪责狐狸精一样的女人，认为是红颜祸水方导致江山社稷不稳。
沈溪心想：“就算没有褒姒和杨贵妃，也会有周幽王和唐明皇之败，不能因女子得到君王宠信就好像她们有多罪大恶极……钟夫人无辜受难，就这么让她去死，显然有些过了。”
沈溪问道：“既如此，阁老可想好如何将此事告知那妇人，让她明晓大义？”
谢迁瞪了沈溪一眼……你这不是为难老夫么？
“此等事，岂能由老夫去说？老夫如今连此妇人在何处都不知晓，倒是你，可以经常出入宫门和豹房，你作何不去打探？”
沈溪这才知道，谢迁又想给他找麻烦。
“此妇乱我大明朝纲，你小子清楚，如今陛下心思完全不在朝政上，若你不帮陛下，怕就没人能规劝和正确引导，大明可能就此由兴转衰！”谢迁为了让沈溪就范，开始危言耸听。
沈溪眯眼看着谢迁，实在不想跟这个老顽固谈论钟夫人之事。
他算是看明白了，谢迁一直强调礼法，却忽视了钟夫人拥有的生存权，好似女人有损名节必须要以死谢罪一般，这是来自后世的沈溪万万不能接受的。
沈溪只能敷衍：“我尽力而为吧！”
不答应，也不拒绝，沈溪没想过多牵扯进这件事。
谢迁听出沈溪话里的敷衍之意，原本要为沈溪倒茶水的手缩了回去，皱眉道：“刘瑾能回朝，你在背后出力不少吧？他回京后本为陛下闲置，结果没几天就回到司礼监重为掌印，这中间你也起了关键作用……你就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吧！”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些事，就算沈溪没有告诉谢迁，但因谢迁在宫内眼线众多，也不是秘密。
见沈溪不答，谢迁摇了摇头，“莫以为老夫要怪责你，老夫只是觉得你做事太过剑走偏锋，总想出奇制胜。”
“你该明白一个道理，阉党与文官势不两立，刘瑾擅权你我都不会有太平日子过，老夫半身入土，不介意这些，但你呢？你沈之厚大好年华，又在朝为部堂，将来前途无可限量，难道你要跟老夫一样，在朝碌碌无为，一直被阉党打压？”
沈溪摊摊手，实在不知该怎么接茬。
谢迁道：“老夫知道你不愿听这些，但还是要说出来……你在地方为官多年，多少应该懂一些为官之道，难道连痛打落水狗都不知道？你以为你对阉党妥协刘瑾就会感激你？不！刘瑾只会更忌惮你，欲除之而后快！”
“你现在很危险，知道吗？老夫知道你人手不足，这里便替你做主了，将九边一些人调回京城来辅佐你！”
“嗯！？”
沈溪皱眉，不清楚谢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什么好惊讶的！”
谢迁道，“之前为你举荐之人，你只是敷衍地把人调到兵部，之后便未加重用，老夫觉得你只相信那些你从中下层亲手提拔起来的官员，恰恰九边有你所需帮手，趁着刘瑾没反应过来前，将这些人调到京城……如此对你也是一种莫大的帮助！”
沈溪开始琢磨谢迁会征调什么人回朝帮他。
他在九边——其实主要是三边和宣大之地，认识的人不多，除了一些武将，文官屈指可数，但显然谢迁不会动武将的主意。
将士镇守边关，怎么可能轻易回京？
就算沈溪好奇，也没询问，他知道，谢迁行事虽喜欢独断专行，但毕竟是为他着想，打击其积极性实不可取。
谢迁再道：“距离陛下给你定下的两年平定草原的期限，如今已过去小半时间，你应及早做准备，莫要等两年期满，什么事都需要从长计议……那时陛下对你将失去信任，你也无法维持目前朝中超然的地位！”
沈溪想了想，问道：“阁老莫不是有引退之意？”
“不要妄自揣度！”
谢迁道，“老夫在朝多年，早就身心俱疲，若非惦念先皇托孤之责，怕是已挂印而去。不过老夫会在朝坚持个一两年，看你将局势稳住才选择致仕……老夫绝对不能允许刘瑾擅权作恶，此人一日不除，老夫一日不得心安！”
沈溪颔首，想说什么，但谢迁面色不善，知道这位首辅大人在某些事上非常固执，说再多也是徒劳。
谢迁道：“你在兵部的差事，刘瑾不得干涉，这是好事！陛下对你的信任，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偶尔做出违心之举逢迎陛下，老夫也能理解，但你做事一定要张弛有度，不得鼓动陛下做有损大明利益之事。”
“若你能做到这些，老夫对你平日言行便无更多苛责，你无法应对的事情，老夫也会替你代劳！”
沈溪心想，听起来好像是脏活累活你谢老儿来，而我等着在背后捡现成便可。但实际情况却是……遇到麻烦你们这些老家伙先躲起来，让我冲锋在前。
漂亮话谁不会说？
心里这么想，沈溪依然恭谨地道：“那学生这里就多谢谢阁老了……稍后我要回兵部衙门处理公务，就此告辞！”
沈溪发现，谢迁这小院实在不适宜过来，因为谢老儿卖弄的鸡汤根本就是毒鸡汤，要是真的听进去了，恐怕怎么完蛋的都不知道。

第一八五五章 失败的庆祝典礼
大明朝廷庆祝兵马凯旋的庆典，如期举行。
已经是深秋十月，天已经很冷了。
朱厚照原本要出席这场庆祝典礼，但因偶感风寒，没办法亲临现场，只能由礼部和兵部协同完成。
没有筑京观，也没有献俘仪式，百姓可以自由出城围观，但真正有闲心的人并不多。这场胜仗对京城百姓影响不大，加之朱厚照继位后国力持续衰退，百姓生活日渐捉襟见肘，这会儿都忙着储备过冬的粮食、蔬菜和柴薪，又或者挣钱讨生活，少有人凑热闹。
沈溪作为兵部尚书，虽然是这次庆典的主要策划人，也没有亲自出席。他只是在胡琏等人参加完庆典抵达兵部衙门时，听取了情况汇报，对于宣府战场上的情况有了更为直观的了解。
胡琏这次立下的功勋不小，但在功劳认定中要逊于王守仁，列次功，刘瑾没有出现在功劳簿上，马九、王陵之和荆越等人都有不同程度的颁赏。
从目前的情况看，战后荆越调为地方卫指挥使基本是十拿九稳的事情，至于马九和王陵之也会提升将职。
这正是地方军和边军之间的区别。
马九是沈溪嫡系，也被当作边军将领提拔，比之荆越这样的地方将领拥有更多的提升空间，甚至有机会封伯封侯。
沈溪问过大致情况，便带着胡琏等人入宫面圣。
朱厚照虽未参加庆典，不过按照规矩会在乾清宫接见功臣并赐宴，沈溪不知朱厚照是不是真的病了，或许只是找个借口补觉罢了。
这个小皇帝愈发让人琢磨不透。
沈溪带着胡琏和荆越等人入宫时，恰好跟英国公张懋碰上。
张懋跟国丈夏儒又是一起入宫，近来二人在公开场合几乎都是“出双入对”，沈溪不知这是张懋有意提点和拉拢夏儒，还是说张太后那边有交待，让张懋多加提携。
夏儒怎么说也是个读书人，突然担当武职，甚至拥有了爵位，身份的转换明显让他有些不太适应，必须要有张懋这样的老资历在旁提点。
“……这不是沈之厚吗？哎呀，看到你精神不错，便知边关这场大捷后你这个兵部尚书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张懋对沈溪的态度一向都很谦和，从来不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表现出来，沈溪知道这位军中大佬算是非常难应付的老狐狸。
张懋在大明军队中有着崇高的地位，相当于后世的三军总长，就连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也要屈居他之后，但张懋在朱厚照登基后基本对朝事保持一种不闻不问的态度，不管朝中出什么事，他都这么一副笑呵呵的弥勒佛姿态。
沈溪道：“英国公的气色看起来也很好，想来也为这场久违的胜仗而感到精神振奋？”
“哈哈，说得是，走，一起入宫面圣，听闻陛下龙体有恙，我等应当主动去请安才是……”
张懋跟沈溪一边说话，一边进入宫门。
后面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官员，还有此番回朝向皇帝复命的功臣，只能跟在沈溪和张懋身后，二人代表军中两大体系……决策层和统兵将官。张懋知道以后跟沈溪合作的机会很多，趁机在路上询问国策执行情况，沈溪避重就轻回答。
到了乾清宫外，内阁几位大学士已到。
谢迁、焦芳、王鏊、梁储和杨廷和，按照地位从前到后站在那儿，等候朱厚照赐见。
除此之外，尚有礼部尚书周经和鸿胪寺的人。
张懋见到这几位老友，连忙上前攀谈。
因今天是朝廷举办庆功典礼的大好日子，张懋整个人显得很轻松，没把这次面见朱厚照当一回事。
……
……
朱厚照的确病了。
病不是很严重，只是头脑昏昏沉沉，他一大早回宫本来要睡觉，结果有个庆典等着他，一时间心烦意乱，全然忘了这是他自己一力主张搞出来的东西。
乾清宫。
朱厚照打着哈欠从后门走进空旷的殿宇中，刘瑾和钱宁紧随身后走了进去。
这天不但是庆典举行之日，也是朱厚照跟钟夫人约定的三天之期的最后一天，朱厚照就算身体不适，也惦记着晚上去豹房跟钟夫人相会。
“……陛下，已为您安排好了，在豹房特别准备了一个单独的院子，不是很大，但装修很好，保管住得舒心……轿子会直接送进院中，不会让她知道去了何处，更不会让她知晓陛下身份。”
“到时候陛下就当是在外宅养了个如花似玉的美眷，偶尔想起，过去看看便是……”
钱宁说此话的时候，脸上笑容灿烂，跟盛开的喇叭花一样。
这些安排，不但钱宁出力甚多，刘瑾也在背后帮了大忙。
但刘瑾一向秉承的原则是，不会轻易跟朱厚照表功，而是把功劳隐藏起来，让朱厚照自己发觉，这正是他聪明的地方……功劳不是自己争取，而是让君王无意中发现，只有这样才会显得弥足珍贵。
“很好很好！咳咳！朕这两天身体不适，但今日怎么都要打起精神来，跟钟夫人共度良宵，咳咳，朕等今日，已等了两年……”
朱厚照很开心，但身体却不争气，他自己也知道就算强撑着也未必能跟钟夫人共度良宵，但这是他少年时的梦想，得到佳人，无论再大的病痛也无法阻挡他内心的向往。
朱厚照在小拧子相扶下，在龙椅上坐下。
刘瑾走上前，道：“陛下，诸位大臣已在殿外等候觐见……”
“都有谁啊？”
朱厚照无精打采地问了一句。
刘瑾回道：“英国公、谢尚书、周尚书、沈尚书等人……”
朱厚照轻叹一声：“朕今天身体实在不适，若非君无戏言，答应赐见，早就回寝宫休息了。”
刘瑾显得很关切：“陛下，要不您先进去歇着？让老奴亲自去跟诸位大人交待，让他们自行回去？您带着病体接见大臣，老奴实在于心不忍。”
“没事没事，总归死不了！”
朱厚照又咳嗽两声，道，“出去传那些大臣进来觐见吧！”
……
……
就在朱厚照即将赐见大臣时，临时居所内钟夫人整理好仪容，就要出府。
张苑挡住去路，问道：“夫人这是要往何处去？”
钟夫人道：“朱公子有言在先，妾身随时都可以走出宅门，即便出门也不需跟你们汇报行踪！”
以张苑的性子，非常不甘心当一个保姆。
以前服侍朱厚照，被呼呼喝喝他忍了，毕竟那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事关他的前途和地位。
但眼前这位，只是皇帝看中的野女人，论地位没地位，论前程没前程，自己纯粹属于被发配过来，对钟夫人缺少那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张苑道：“夫人莫要轻易出门，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可不是普通人能承担的！”
钟夫人打量张苑一眼，蹙眉道：“妾身说要出去，谁都阻拦不得，就算朱公子亲自前来，也这么回事……难道你敢违背朱公子的命令？”
因为钟夫人早就知道朱厚照的身份，所以就算张苑在这儿打官腔也没用。
张苑不明究竟，心中很好奇，为何这个民妇如此蛮横无礼？
他道：“既然夫人坚持要出去，那就得有人跟从，小人也会在夫人身边服侍！”
钟夫人走出府门，前后跟了几个丫鬟和老妈子，还有诸多便装侍卫跟从，张苑更是寸步不离。
不过钟夫人不动声色，只身上了马车，让车夫往城北方向去。
张苑一看，好么，这是要去豹房。
张苑坐在马车车驾副座上，看了看四周，侧头询问车帘后面的钟夫人：“夫人这是要往何处去？”
钟夫人道：“妾身生母忌辰到了，妾身要去拜望！”
“不可！”
张苑又呼喝，“朱公子虽允许夫人出来走动，但绝不能出城！”
钟夫人显得很镇定：“你放心，妾身不会出城，只是到德胜门附近……”
“原来如此！”
张苑未再说什么，他本能地感觉到，钟夫人想逃走。
如果是之前，他一定会出手帮忙，毕竟这对他有利，不但能阻止钱宁提升为锦衣卫指挥使，更能帮上张氏兄弟的忙，让他可以顺利交差。
但现在张苑却不会这么做，因为他被朱厚照派来照顾钟夫人，如果钟夫人逃走的话，他背负的责任不小。
钟夫人逃走，对他来说得不偿失。
马车一直到了城北德胜门周围，靠近城墙的区域，这里有很多空地，张苑非常好奇，因为这里根本不像有墓地的样子。
但见钟夫人下了马车，没有往空地走，而是往一处看起来略显老旧的院落走去。
……
……
乾清宫内，朱厚照赐见宣府之战有功将士。
朱厚照全程精神萎顿，面色焦黄，眉眼耷拉在一起，不时打哈欠，整个人显得憔悴之极。不管刘瑾在旁宣读什么诏书，他都只是摆摆手，懒得说话。
众有功将官能见到朱厚照，已觉得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头都不敢抬，更别说是去揣摩朱厚照的心态。
不过在场的老臣，却将朱厚照的反应清楚看在眼里，尤其是沈溪，这会儿已能确定，这小子的确自己把自己折腾病了。
“脸上的病容不是装出来的，看上去沧桑衰老许多，少年的身体，却是老年人的精气神，这可真是为人臣子者的悲哀。”
沈溪懒得理会朱厚照怎么变成这副模样，反正皇帝病了跟他没有关系，他不会过问细节，只是按照一个臣子的心态应对，该他说话时说话，不该说的时候，就听刘瑾跟谢迁等人在那儿掰扯就行了。
到最后，朱厚照才出来总结几句，道：“诸位卿家对大明有功，今日朕抱恙在身，没有亲身参加凯旋典礼，甚为愧疚。至于犒赏之事，会由内阁、都督府、礼部和兵部协同完成，众卿家只管回去接受封赏便可！”
“谢陛下！”
胡琏带着一众将官下跪行礼谢恩。
朱厚照昏昏欲睡，感觉再也熬不下去了，抬起手摆了摆：“既然没什么事，诸位卿家退下吧，朕要回寝宫休息了！”
“恭送陛下！”
众大臣对见不到皇帝的面早就习以为常，现在能见一面已觉弥足珍贵，至于朱厚照说什么，尽皆失去期待。
朱厚照以前习惯拿累了、要休息之类的说辞大大咧咧离开朝堂，在场大臣都知道这少年皇帝什么德性，现在阉党头目刘瑾又回朝，很多人便抱着一种得过且过的心态，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管你把你祖宗留下来的基业折腾成什么模样！
不过那些第一次面见朱厚照的将官心目中，这是非常神圣的时刻。
朱厚照离开后，这些人不敢有任何有违礼仪的动作，毕竟在场有众多阁老、尚书，这些人地位卓然不凡，甚至能决定他们的前程。
刘瑾在朱厚照走后，俨然成为宫内主事人，笑眯眯地道：“诸位同僚，陛下龙体有恙，不能招待诸位，今日宫内未赐宴，诸位先请回吧……若将来有什么庆功仪式，咱家再请诸位前来！”
面对刘瑾，巴结他的人齐声应和，一副谄媚的模样；而不待见刘瑾的人全当这阉人放了个臭屁。
谢迁带着一众儒官往乾清宫外走去，沈溪没跟在其身后，谢迁要回文渊阁，走不到一块儿，悄悄混在出宫的大臣行列中。
胡琏等人都把自己当作沈溪的部下，就算他们知道应该跟五军都督府的人一起走，但还是不自觉往沈溪这边靠拢。
再加上阉党和五军都督府的人，出乾清宫的大臣，自然而然形成几个小圈子，各自之间泾渭分明。
谢迁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找沈溪，带着王鏊等人径直往文渊阁去了，似乎有事情商议。
这时一个声音传来：“之厚要出宫？”
沈溪回过身，说话者乃是礼部尚书周经，连忙见礼，一老一少并肩往宫门外走去，周经恭喜道：“之厚年纪轻轻便位列太子太傅，实在可喜可贺！”
“周尚书抬举了，就算朝廷荣宠拔擢，在下依然不过是个后生晚辈！”沈溪自谦地道。
这次功劳犒赏也有沈溪的一份，正式擢升为太子太傅，这算是一个迟到的爵位。
虽然这爵位不算什么，最多只是个荣誉罢了，但有了这身份，将来无论在朝当官，还是赋闲归乡，甚至史料记载，都会为他增添一份荣光。
周经叹道：“朝廷终归是你们年轻人的，老朽已跟陛下递交乞老归田的奏疏，以现在的情况，就这几天的事情了。”
沈溪听周经再提离朝之事，脸上的微笑慢慢淡去。
周经离朝倒不是说他已经老到不能动弹，而是要避免晚节不保，毕竟曹元马上要被擢升入朝，刘瑾和刘宇等人在背后大力推动，他根本无法阻止。如此一来，只有周经离朝才能确保不被人攻讦。
沈溪没跟周经说阉党之事，二人刻意避开相关话题。
二人一路往午门去了，出宫后，周经道：“之厚，眼看老朽就要离开朝堂，你记好了，遇到事情最好不要强出头，莫听谢尚书所言，他这人太过固执，你得为自己的将来着想，现在陛下沉溺逸乐，阉党势力根本无法拔除，只看将来你是否有机会……若急于一时，对你没好处！”
沈溪行礼：“学生明白。”
周经拍了拍沈溪的肩膀，感慨地摇摇头，油然生出一种了无牵挂的洒脱。
沈溪看着周经走远，轻叹一声，这时胡琏走了过来，除了胡琏外，其余将官已先去五军都督府办理公文交接。
看胡琏似乎有话要讲，沈溪道：“先回兵部衙门再说吧，既然你已回京，便回兵部来，暂时还是主事，不过晋升的敕令这几天会下来！”
胡琏对官职并不是太在意，笑着道：“能回到兵部跟沈尚书共事，即便只是随从，下官也甘之若饴。”
认识沈溪没几个月，胡琏已从兵部观政进士提拔到如今朝野上下人人知晓的名士，他自然感觉到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惬意，他这人知恩图报，已下定决心为沈溪效死命。

第一八五六章 意见
一行人返回兵部，还没等他们进入大门，便看到远处工部尚书李鐩的车驾到来。
沈溪没想到李鐩会前来拜访，他回到京城后跟李鐩没多少接触，李鐩在朝声望不佳，除了其资历较为浅薄外，还有便是他之前曾帮助太监李兴陷害杨子器，文官对其有一定意见。
“李尚书，有事吗？”
沈溪让胡琏等人先进去，自己亲自前去迎接李鐩。
二人虽同为六部尚书，但沈溪的兵部尚书地位犹在李鐩之上，使得李鐩见到沈溪后反倒要先行礼。
李鐩神色凝重：“此番宣府战后，我大明军队武器装备折损严重，枪械、火炮等尤甚，之前已呈报朝廷，需尽快对兵器进行修缮亦或者重新锻造，以应对后续鞑靼人可能的犯边之举……今日特意过来跟沈尚书商议！”
沈溪点头：“进去说话吧！”
二人一起进入兵部衙门，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小厅，宾主坐下，李鐩把宣府地方呈递上来的武器装备损耗细目，交给沈溪过目。
沈溪拿过大致看了一遍，便知道工部那边缺口很大，问道：“以时器兄估算，此番要耗费多少银两？”
听了沈溪的话，李鐩幽幽一叹：“怎么都得五十万贯往上了……但以今年工部调拨款项，不堪重负啊！”
朝中朱厚照不管事，上令不得下行，看起来对朝廷正常运转没有多大影响，各衙门可以自行处置手头的事情，方便快捷多了，但事实上少了统筹安排，许多事情都变得非常棘手。
如今地方上的税款送不上来，六部官员得过且过，每年财政预算和拨款都成大问题，再加上大明体制内贪污腐败严重，这使得朝廷府库总是入不敷出，但凡需要银子，户部那边都会直接拒绝。
沈溪道：“莫说五十万贯了，就算十万贯，户部怕是也拿不出来！”
李鐩叹道：“这正是我担心之处……你说这宣府战事结束，官兵冬衣尚未有着落，如今兵器又需大批修复和铸造，财政缺口实在太大……户部那边又……唉！”
说到最后，李鐩唉声叹气起来。
户部尚书刘玑是阉党中人，刘瑾重归司礼监，朝廷在财政拨款上，权力皆由刘瑾掌控，李鐩没有卖身投靠阉党，这会儿处境艰难。
要想把工部打理好，没银子可不行，但府库却控制在阉党手上，要银子需要跟阉党低声下气。
堂堂七卿之一的工部尚书，处处受制于人，李鐩这官当得很不自在。
沈溪道：“工部缺钱，兵部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件事暂且只能寄希望于今年秋粮顺利入库，可这些事不是我等能管！”
李鐩试探地问道：“那兵器铸造，以及火器修缮之事……”
“暂时先压下来，既然时器兄特地来见在下，在下自然会试着跟陛下请示，看看是否有通融的余地。现如今阉党死灰复燃，朝中所有事项都由阉党头目把关，对六部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沈溪只是随口说说，答应跟朱厚照提上一嘴，但结果如何，他可不敢对李鐩做任何承诺。
五十万两银子，对沈溪来说也是一笔大数字。
以沈溪想来，其实只需要二三十万两子就能解决问题，工部有些狮子大开口。
李鐩起身：“反正工部这边已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劳烦之厚跟陛下提及，看看是否能调拨一笔钱款过来，若实在不行，只能让宣大地方将就对付一下！”
……
……
当天朱厚照仍在病中。
到了下午，朱厚照病情加重，高烧不退，太医紧急入乾清宫，为皇帝把脉看病，张太后也被惊动。
这件事暂时未传到宫外，对于朝中人来说，只当是朱厚照彻夜狂欢致精神困倦，这会儿正在寝宫补瞌睡，根本没想到会真的病倒，而且病得这么严重。
黄昏时分，沈溪散班回府，刚出兵部衙门，没等他上朱起所驾马车，便见到远处有车辆往这边过来，他略一打量，便知这是豹房的马车。
“难道是陛下前来见我？”
沈溪感到很好奇，没有贸然上前迎接，防止有人对自己不利……毕竟之前有过在家中遭受刺杀的经历，他在日常生活中分外小心。
等沈溪见到马车上下来一个戴着斗篷，走路姿势很古怪的人，便知道是张苑来了。
见到张苑，沈溪微微松了口气，如此说来皇帝没有到兵部衙门来……现在朱厚照最信任的人已变成刘瑾和钱宁，他若微服出巡，没道理见不到那两个哼哈二将。
“沈尚书，有人要见您，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张苑一来便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便然后才小声问道。
沈溪见张苑鬼鬼祟祟，便知没好事，回头看了朱起一眼，这才道：“那就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吧！”
沈溪本以为马车里有什么人，但从车旁路过时瞥了一眼，发现车厢里空空如也，才知张苑只身前来。
跟张苑进了一个小茶摊，二人相对坐下，张苑轻叹：“想必你听说钟夫人的事情了？”
听到钟夫人的名字，沈溪脸色阴沉：“什么事我知道，你我都很清楚……你今日专程前来说钟夫人的事情，却是为何？”
张苑道：“七郎，咱有话好好说，之前见面总是争吵，有何意义？都是血亲，说起来咱沈家的祖坟真是好的不得了，你看看咱叔侄俩，如今皆为陛下跟前红人，至于为了一点小过节而将叔侄的感情置于不顾？”
沈溪心想：“你张苑不提亲情还好，一提就知道准没好事，不用说，还是为了帮助钟夫人逃走！”
“有话只管说！”
沈溪有些不耐烦了。
张苑左右看看，确定无人留意这边，才凑到沈溪耳边小声道：“既然你不想听，那咱家就长话短说……今日咱家得到钟夫人准允，前来跟你说说帮助她离开京城之事！”
沈溪皱眉：“张公公好大的胆子，你可知这件事若被陛下知晓，是什么罪过吗？”
张苑摇头苦笑：“咱家岂会不知？但现在实在是骑虎难下……刘瑾回朝后咱家已在陛下跟前失势，你也知道咱家是靠什么到的陛下身边，说白了就是外戚的支持，你想那张氏兄弟是好对付的人吗？如果咱家没了利用价值，外戚根本容不得咱家……就在今天上午，寿宁侯来信，让咱家尽快把钟夫人送走，断了钱宁执掌锦衣卫的路子！”
说到这里，沈溪倒觉得这一回张苑带着诚意而来。
至少张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明白了，不是他自己有那胆子，而是迫于无奈必须这么做，否则将不容于张氏兄弟。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沈溪还是觉得不靠谱。
“我帮你把人送走，回头出了事，你一定会把责任都推在我身上……要是逃脱不了罪责，你一准儿拉着我跟你陪葬……最后，就算什么都没发生，你有了我的把柄，将来我可就要听你的号令行事了！”
想明白这些，沈溪不想再跟张苑讲条件，摇头道：“我不管张公公作何来跟我谈这些，单就这件事而言，这可是大不敬之罪……你以为自己是为陛下好，避免他强抢民妇致声名受损，但陛下不会领情，相反，若陛下知晓真相，任何跟这件事有关的人都逃不脱罪责！”
张苑苦着脸道：“我说大侄子，以前我一直都觉得你有勇有谋，不会在这种利国利民的大事上畏畏缩缩，不敢主动承担起重任吧？”
沈溪懒得看张苑，这种激将法对他来说半点用都没有。
张苑再道：“姓刘的跟姓钱的，如今在陛下面前为所欲为，不将咱家放在眼里，咱家实在气不过……”
“你想那刘瑾是何人，不过是个奸佞小人罢了！他刚返回原来的职位，便重新将司礼监置于内阁之上，怕不多时，朝廷上下大小事情皆会被其掌控，若是连锦衣卫也为其所有，以后朝中文臣武将，谁犯过错，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那时恐怕连你都说不上话了吧？”
这话说出来，语重心长，张苑那一副忠心国事的样子，让沈溪看了分外别扭。
沈溪道：“张公公，有些事情适可而止为好。就算你再跟刘瑾交恶，也跟送钟夫人离开京城无干系，她乃陛下朝思暮想之人，谁做这种事，那就是欺君之罪……若你再说这种话，休怪我去陛下面前告你一状！”
“你！”
张苑急了，“好啊你沈七郎，咱家在你面前好说歹说，本以为你能听进去，谁知道你还是这般油盐不进！”
“这可是钟夫人请咱家来见你的，她只相信你一人，如今能救她出去的唯有你这个兵部尚书。如今咱家被刘瑾和钱宁陷害去看守钟夫人，尚且未曾退缩，你这号称忠直之人，却怕这怕那……嗨，就当咱家看错你了！告辞！”
说完，张苑不想跟沈溪废话，起身告辞而去。
沈溪坐在那儿，没有去看张苑的背影，他也在想一些事，许久之后还是朱起过来问道：“老爷，天色不早，您要回去了么？”
“也罢，你先回府吧，我还有些事要办，今日先不回去，若府上有事，明日只管到兵部衙门去告诉我便可！”
沈溪因为钟夫人的事情而烦心不已，没有回家，想去见一下惠娘，听取惠娘的意见。
……
……
沈溪来到惠娘处，天色已暗淡下来。
惠娘正在花园里陪儿子，小儿子日渐长大，如今已活蹦乱跳，惠娘和李衿都非常疼惜这孩子，就连李衿都视沈泓如己出。
沈溪过来，惠娘看出他有心事，便让李衿和奶娘照看沈泓，她自己则跟着沈溪进了后面的花厅。
坐下来后，惠娘没有避讳，直接问道：“老爷可是遇到烦心事？”
沈溪道：“之前我有跟你提及，一个经营茶庄的妇人，色艺双全，陛下看到后便念念不忘。那妇人为割舍陛下念想，和家人一起逃到齐鲁之地，不想被地方官府发现，如今人已经被送到京师。”
“据我所知，那妇人并不愿入宫随侍君旁，伺机逃走，但被人盯得死死的。因此事涉及朝廷纷争，我现在非常犹豫，不知是否出手将其救走！”
惠娘坐下来，稍微思虑一下，问道：“老爷可有方法能送她走？”
“没有！”
沈溪微微摇头，“若要送走，会冒很大风险，但我实在不想看陛下沉迷逸乐，而且此事还涉及带此妇回京的一名佞臣，那人很可能借此功劳登上高位。若将此妇人送走，或可避免一场祸事！”
惠娘道：“妾身不懂什么朝廷大事，但这妇人实在可怜，老爷能帮的话，还是帮帮吧。妾身也是女子，最理解这种无奈，身是浮萍，若入宫闱，怕是将来一点出路都没有，还不如做孤魂野鬼来得自在！”
听到这话，沈溪感觉惠娘是在感怀身世。
如今惠娘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只有想起以前的事情才会让她心情稍微变得烦闷。
沈溪道：“你支持我将此妇送走？”
“嗯！”
惠娘直接点头，“或许这个决定不太对，但以妾身想来，既然这妇人不贪恋荣华富贵，一心想逃离皇上身边，老爷为何不成全她，让她远走高飞？只要不泄露是老爷暗中相助，就算将来被皇上擒回，也不会将老爷身份泄露……只是会给老爷带来一些麻烦，毕竟要从皇上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将人带走，实在太过困难！”
沈溪苦笑：“说是难，但毕竟如今人在宫外，还是有方法可想。”
惠娘用真诚的目光望着沈溪：“那老爷更没有道理袖手旁观啊！”
正说话间，李衿到了门口。
自打和惠娘成为好姐妹后，李衿一直想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所以就算知道沈溪在里面跟惠娘谈要紧事，还是跟着过来了。
“打扰老爷和姐姐谈话……”
李衿脸上有些怯色，娇滴滴说了一句。
沈溪很清楚，李衿平时做生意是一把好手，甚至连惠娘都称赞有加，说这是她生平仅见的精明人，但在沈溪面前，李衿则显得过于娇怯，完全是个小姑娘的心态。
沈溪道：“无碍，既然来了，你也坐下一起参谋下……你觉得我是否该将一名无辜妇人，从陛下身边送走？”
说完，沈溪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介绍一遍。
李衿听完后看了惠娘一眼，想征求这个好姐姐的意见，她在做事上，喜欢听从沈溪和惠娘的安排。这件事由沈溪发问，所以问沈溪意见不可取，她便问惠娘，看姐姐支持哪边。
惠娘道：“老爷问你，你只管回老爷的话……你觉得事情如何才合适。”
李衿低下头，仍旧显得很怯弱：“若不影响老爷的前程，还是……送走吧，奴婢总觉得，入宫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这妇人将来未必能入宫，目前只是到豹房，等日久色衰，下场想必很悲惨。尤为甚者，自此她便不能再跟自己的子女相见，实在太可怜了！”
听到这里，沈溪虽然得到答案，但难免觉得自己问错了人。
拿钟夫人的遭遇来问两个苦命人，非常容易引发她们的共鸣，感同身受。
沈溪颔首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暂且不提，回头我自然会酌情处理！”

第一八五七章 护送潜逃
沈溪原本并未下定决心帮助钟夫人潜逃。
但听了惠娘和李衿的意见后，他的态度终于明确……尽一切可能送这个女人离京！
沈溪没有在惠娘处过夜，吃过晚饭便到了云柳和熙儿落脚的院子。
当天恰好云柳从边关回来。
从战事开启云柳一直便在宣大之地忙碌，非常辛苦，沈溪到时，云柳已漱洗完毕睡下，熙儿本想把云柳叫醒，却为沈溪阻止。
“让你师姐好好休息，她这段时间忙坏了，难得睡一个安稳觉。有些事我跟你商议便可，我觉得你完全有能力做好！”沈溪道。
熙儿杏眼圆睁，惊讶莫名。原本沈溪的意思，云柳回京后需要好好调养，等二人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才会过来，但现在才是云柳回来的第一天，沈溪便亲临，让熙儿颇有些喜出望外。
但听到沈溪有事情让她做，熙儿不由谨慎起来，因为沈溪安排的事情没一件是小事。
沈溪到了客厅，坐下后，看着屋子中央桌上的烛台，道：“明日一清早将钟夫人送出城！同时掩护钟夫人的家眷出逃！”
熙儿一听，便知事情棘手。
“大人，这件事怕没那么容易……钟夫人如今被宫廷侍卫严密保护，其家眷俱都被软禁，若送他们出城，很容易被厂卫和禁军察觉！”
沈溪道：“你放宽心，我已安排妥当……这次钟夫人会配合我们，如果她有心逃走的话，自然可以找到机会出来见面……如果她贪慕荣华富贵，想留在陛下身边，我也不会勉强，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熙儿好奇地问道：“大人之前不是说，不管钟夫人的事情吗？大人现在送她走的话……很可能会得罪陛下！”
“你这丫头，跟你师姐一样，愈发喜欢干涉我所做决定！”
沈溪解释道，“既然我选择这么做，肯定经过深思熟虑，知道这件事对我们利大于弊……你觉得我会傻到给自己找麻烦吗？”
“按照我说的去做，若是明日一大清早你师姐醒来，你便跟你师姐一起做事……其实你自己便可完成！”
熙儿撅嘴：“还是跟师姐一起做事吧，奴婢怕做错，被老爷责罚！”
沈溪知道熙儿在撒娇，微微一笑，伸出手摸了摸熙儿俏丽的脸蛋，等眼前的佳人粉颊和脖颈都被红霞染红，这才从怀里拿出一页纸，道：
“这是详细的计划，你看过后，马上去一趟钟夫人所在小院，尽量把消息带到。路上小心些，若被人发觉，就立即选择放弃，千万别勉强自己……我想就算出了事，以你的身手，也可轻易离开！”
“好了，我还有手尾需要处理，先行一步……”
沈溪说完，没有再停留，直接离开小院。
……
……
当夜，朱厚照昏睡不起，并未出宫。
钟夫人本以为大限将至，但一直等到夜色降临，也没消息传来。
她明白过来，应该是小皇帝那边出了什么岔子，才没有传召她前去见驾，又或者亲自登门。
“外面什么时辰了？”此时的钟夫人丝毫困意也没有，由于担心会被朱厚照宠信，这一天茶饭不思，整个人显得非常憔悴。
旁边丫鬟回道：“夫人，外面夜色已深，约莫已到上更时分……您还不歇着？”
钟夫人摇头：“也不知发生何事，朱公子竟未至，你可得到什么风声？”
那丫鬟是钱宁临时找来照看钟夫人的，为避免泄露消息，钱宁没有透露钟夫人和朱厚照的身份，故此面对这个问题她只能摇头表示不知。
钟夫人轻叹：“也罢，你只是个奴婢，我不为难你，去准备一些吃食，我有些饿了！”
丫鬟行礼后，退出房门外。
钟夫人松了口气，刚想起身倒杯茶水喝，突然听到头顶传来细微的声音，她抬头一看，却是有人揭开瓦片，从房梁上丢下一件东西。
“谁？”
钟夫人被惊着了，喝问一声，但动静并不大……声音刚到喉咙她便意识到，自己身在囚笼，若有人想跟她传递消息，必然与帮助她逃亡有关。
随即瓦片合上，屋顶上再无声响传来。
钟夫人快速将地上的字条捡起，为防止被人察觉，她立即回到卧榻上，将帘子放下，这才仔细看过，发现纸上只有三个字。
“辰时南！”
这三个字，非常简单，虽字体工整，但没有任何特色，好像有人照着书贴临摹下来的，她不知是谁写了这张字条给她。
外面传来张苑的声音：“夫人，您没事吧？”
张苑虽然奉命照顾钟夫人，但在其心目中，根本没把这个差事当回事，巴不得钟夫人逃走，以限制钱宁的权力。所以张苑对看管钟夫人很是懈怠，琢磨如何才能完成寿宁侯交待的任务，自己也可一了百了。
钟夫人赶紧下榻走到桌前，将纸条凑到烛台上，很快烧成灰烬，几乎是同时，屋门打开，张苑走了进来。
“夫人这是作何？”
张苑见钟夫人行为有些可疑，近前问道。
钟夫人打量张苑，蹙眉回答：“妾身做什么跟张公公似乎没什么关系！”
张苑冷笑不已：“都说了不要在人前称呼咱家张公公，称呼张管家便可……咦，好像有烧焦的味道，夫人在搞什么鬼？”
钟夫人道：“妾身被困在这里，一心等候陛下前来，能搞什么鬼？哦对了，明日一清早，妾身想出去透透气，到城门口逛一逛……”
“又是城北？”张苑皱眉问道。
“不是城北，而是城南……趁着被关进笼子前，妾身想到处走走，张公公不会阻拦吧？”钟夫人打量张苑问道。
张苑没好气地回答：“你想去何处，那是你的自由，既然陛下已准允，咱家岂敢阻拦？只是出去时，身边要带上人，就算想逃走……也要寻好机会再说！”
……
……
钟夫人因朱厚照随时可能前来，加上心里挂念那张字条的事情，担心了一整宿。到了第二天清晨，钟夫人整个人都很疲乏，却马上收拾心情离开小院。
她心里琢磨个不停：“只是说个大致时间，让我往南去，到底是辰时到，还是辰时出发，都没说清楚。到城南后找谁，更是不清不楚，我真的要去应约么？”
这会儿她已产生一定疑虑，不想出门了。
恰在此时，张苑前来催促：“夫人不是说要去城门口逛逛么？车马已备好，这就出发吗？”
钟夫人未经梳洗，甚至没用饭，便走出院门，她大致数了数，身边跟着的随从，除了张苑外还有六人之多，远处暗影憧憧，不知暗中保护的人有多少。
张苑扶钟夫人上了马车，然后坐上车驾，准备亲自赶车，嘴里还在提醒：“夫人，你也看到了，陛下为防止你逃走，花费不少心思，若你真要逃，也要给咱家一个机会，比如让咱家暂且避开，免得为你背黑锅！”
钟夫人道：“张公公放心，妾身不会给你找麻烦！”
“这就好！”
张苑驾车一路往城南去了。
半道上张苑询问钟夫人目的地。
钟夫人心中没底，只得道：“只管往城南，到哪儿都可以！”
张苑勒马回头：“若只是散心，趁早回！咱家可没工夫陪你出来遛弯！”
“走！”
钟夫人声音异常坚定。
张苑没辙，只能继续驱车向前，就在马车进入台基厂胡同时，突然暗处蹿出来几人，把张苑吓了一大跳。
“啊？”
张苑从车驾上跳下来，没有挣扎和抗争，直接往角落躲去。
跟随马车一起来的那些宫廷侍卫还在后面的马车上，距离出事地点有一段距离。侍卫们发现有人袭击，紧忙跳下车往前奔，但袭击者训练有素，并没有将钟夫人从马车上带下来，而是直接赶着马车往崇文门方向狂奔而去。
“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看什么看？快去追啊！”张苑一边跳起脚大喊大叫，一边给那些侍卫找麻烦。
又是东倒西歪挡路，又是张牙舞爪伸出手拉扯，总归不让人顺利追赶。
袭击者行动麻利，到了胡同口时，钟夫人已被转移到另一辆马车上。
此时街上出现四辆同款马车，里面似乎都钻进跟钟夫人着同样服侍的妇人，随即马车启动，速度越来越快，追到街口的宫廷侍卫数量本就不多，再加上张苑走的是小弄巷，那些暗中跟踪的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单纯靠三四名随从，根本追不上。
就算能追，也因为分了路，不知该往何处去。
张苑在两名随从搀扶下出了胡同口，嘴里大喊大叫：“坏了坏了，出大事了，这人要是逃了，你我的脑袋可能都没了……还不快去追？追啊！”
咋咋呼呼中，张苑继续给侍卫找麻烦，这时隐藏在四周保护的侍卫已经聚拢，大约有三十四人，略一碰头便分头去追赶。
张苑似模似样跟着众侍卫找寻半天，却没有任何结果。
张苑一直在琢磨，到底是谁胆子这么大，居然胆敢在天子脚下把钟夫人救走？
“不会真是我那大侄子吧？满朝上下，胆大包天，且有人手干这种事的官员不多，而我那大侄子算是这些人中最有本事的一个，不是他又会是谁？”
就算心里怀疑是沈溪干的，张苑却没有任何证据。
他记起之前去见沈溪时，被当面回绝和斥责的场景，心里犯嘀咕：“以我那大侄子之前的态度来看，他不屑于做这事儿，难道是寿宁侯和建昌侯所为？嗯，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愿这件事不会对我造成影响，如果陛下追究下来，我会有大麻烦！”
为避免过早回去跟朱厚照汇报致钟夫人被找到，白白便宜了钱宁，张苑干脆让惊慌失措进退失据的侍卫们到处去找，可惜没有任何线索。
当张苑决定要回宫跟朱厚照禀告时，时间已过巳时，距离钟夫人失踪已过去一个多时辰。
张苑收拾心情到了豹房，原本以为朱厚照会在豹房过夜，但到了地方才知道，原来朱厚照病情严重，昨天留宿乾清宫，根本没出紫禁城。
张苑往皇宫去的时候，心里琢磨开了：“陛下不在，钱宁也不在，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我跟陛下呈奏此事，陛下不会直接把我拖出去砍了吧？”
到了皇宫，时间已近中午，张苑这边走得很慢，内心满是胆怯，本来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承担多少责任，或者承担责任也有寿宁侯和建昌侯帮忙说和，但到了宫里才醒悟过来，自己做为派去服侍钟夫人的随从，钟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这件事他难脱干系。
张苑抵达乾清宫时，朱厚照正在寝宫养病，太医虽撤了下去，但这不代表朱厚照的病情有根本性的好转。
张苑在寝宫见到前来探病的张太后。
张太后见到步履蹒跚愁眉苦脸而来的张苑，有些奇怪，问道：“张公公平时不是在陛下跟前侍奉吗，这是去了何处？”
张苑只能是实话实说：“回太后娘娘的话，陛下……派奴婢出宫去办事了。”
“嗯！”
张太后脸色难看，嘟哝道，“皇儿愈发不知进退，居然指派堂堂御马监掌印出宫办事，简直不知所谓……或许他身上的病就是招惹了宫外不干净的东西，你们这些人，要多劝着他一些！”
虽然张太后话中带着怪责，但至少没迁怒张苑身上，或许是因为张太后从来都把张苑当成自己人。
张苑本以为张太后会马上离开，但张太后好像在等什么人，过了许久，她问旁边的侍从：“皇后没过来给皇上请安吗？”
跟随张太后出来的太监中，有朱厚照跟前近侍小拧子，小拧子道：“回太后的话，皇后未曾来过乾清宫。”
张太后微微颔首，道：“派人去通知一声，就说陛下病了，让她过来照看一些，本是夫妻，就算有些怨怼也不能坏了礼数……张公公，你去！”
张苑一听傻眼了，自己来是跟朱厚照奏报钟夫人失踪之事，现在张太后居然让他去传夏皇后来见朱厚照？
他想了下，如此正好可以为自己开脱，张太后算是变相在帮他。
“是，太后娘娘！”
张苑连忙往坤宁宫方向而去，路上洋洋自得。
“太后娘娘这是把我当成自己人，怕是让别人去她老人家不放心，我最合适……若将来皇后跟陛下关系缓和，我能得皇后宠信，那时我的身份将会更高，就算刘瑾想打压我，也要看皇后的脸色。”
关于钟夫人，他半点拉拢的心思都没有，因为他觉得一个宫外的野女人当什么贵妃皇后，甚至将来当太后，实在太过遥远，自己的年岁可熬不过青春年少的朱厚照。
但夏皇后却是张苑敬畏的对象，到底是正宫娘娘，在张苑心目中有着崇高的地位，他觉得自己的前途便捏在夏皇后手中。
张苑到了坤宁宫后，没亲自进去，因为坤宁宫这地方也是宫中禁地，夏皇后自打入宫以来，朱厚照身边这些个管事太监根本没去过。
张苑问了坤宁宫的太监，才知道夏皇后正在休息，他心里惦记回去跟朱厚照回禀，便道：“跟皇后娘娘说一声，就说咱家来过……太后娘娘传话，着皇后娘娘前去探望陛下病情，这件事刻不容缓。”
坤宁宫的太监见到张苑这样的“大人物”，早就吓得两腿发颤。
而张苑说话却客客气气，让这些太监心中有了底气，飞快进去传报。
张苑没在坤宁宫门口等候里面回话，便再次往乾清宫去了。

第一八五八章 谁之过？
这次张苑回到乾清宫寝殿门口，未见到张太后，却见到钱宁。
钱宁见到张苑，趾高气扬地打起了官腔：“这不是张公公么？陛下不是派你去侍奉宫外那位贵人？你怎么回来了，还从内宫出来？”
张苑见到钱宁气就不打一处来，心想，我日子不好过，你也别想过好。
张苑不急不忙道：“咱家从内宫出来，乃是太后娘娘让咱家去给皇后传话，做奴才的岂敢违背？而从宫外回来，却是因为钟夫人今日清晨突然逃走，咱家遍寻不得，只好来跟陛下回禀！”
“什么！？你再说一遍……”
钱宁这一惊不老小，煮熟的鸭子居然也能飞了？
张苑坚决把关系撇清，道：“再说一遍也是如此，都怪你派的人护卫不利，今日头晌那钟夫人居然在人接应下逃走，而且就是在你派去的人眼皮子底下……钱宁，这责任你恐怕担待不起！”
“咳咳咳咳……”
钱宁一口气不顺，被口水呛得直咳嗽。
恰在此时，小拧子从里面走出来，皱眉责备：“两位，陛下正在里面休息，你们作何在此喧哗？”
以前小拧子见到张苑和钱宁这样的人物，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但他去了一趟宣府立下军功，已可独当一面，看不顺眼的事情也敢当面提出来了。
张苑对小拧子没什么敌意，在他看来，小拧子出来得正好，他正愁没法进去面圣，当即拱手道：“拧公公，去跟陛下知会一声，就说宫外出事了，那钟夫人……”
“慢着！”
钱宁喝止，“钟夫人失踪，事情发生到现在连一天都不到，你没尽心找过就来跟陛下回禀，不想要狗命了？陛下可是派你去保护钟夫人！”
张苑冷笑不已：“姓钱的，少把脏水往咱家身上泼，咱家之前所奉圣谕，可是去侍奉钟夫人，至于看守保护可是陛下委派给你的差事……你不会如此健忘吧？”
“你！”
钱宁当然不会主动把责任往身上揽。
在钱宁看来，如果钟夫人真的失踪找不回来，麻烦就大了，这个时候实在不应该跟张苑争执，最重要的是保证自己的利益，反正升迁为锦衣卫指挥使之事已泡汤，可不能让自己再背上罪责。
小拧子听到二人对话，便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算他刚回京城，也知道朱厚照现在最惦记的人是谁。
不由分说，小拧子转身往殿内去了……这节骨眼儿上他可不想帮张苑和钱宁背黑锅，一得到消息第一反应就是跟朱厚照通禀。
“他这是……？”
钱宁看着小拧子的背影，尚未反应过来。
张苑嗤笑道：“这都看不出来？拧公公进去奏禀陛下了！”
在这件事上，钱宁比张苑更紧张，赶紧进入寝殿，想阻止小拧子将此事告知朱厚照，张苑跟着入内，想法恰恰跟钱宁相反，必须趁着钱宁没想出对策前将身上的责任推卸掉，快刀斩乱麻才是解决问题之道。
二人无论再怎么快，也比不了小拧子，二人进入乾清宫寝殿内时，小拧子已趴在朱厚照耳边说事情。
朱厚照坐在龙榻上，脸色惨白，头发凌乱，身上披着厚重的锦被。听完小拧子说的话，他脸色白得可怕，表面更增添一层铁青色。
张苑直接冲过去，跪在地上磕头不迭：“陛下，您怎么了？奴婢才几天不在，为何便一病至此……呜呜……”
张苑发现每次刘瑾在朱厚照面前哭天喊地，都能收到不错的效果，也学会了哭嚎磕头表忠心这一套。
朱厚照就算在病中，这会儿受刺激之下竟然直接丢下被子，从榻上蹿到地下，站直身子，怒喝道：“两个混账东西，还不快将宫外的事情详细跟朕说明？钟夫人她……咳咳咳……”
钱宁抢先一步，扶住站立不稳的朱厚照，劝慰道：“陛下保重龙体啊，钟夫人只是暂时失踪罢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毕竟他的家人还在陛下控制之下……逃不远的！”
情急之下，钱宁只顾着安慰朱厚照，却忘了一件大事……在朱厚照心目中，一直觉得钟夫人心甘情愿跟从他，从未想过是被迫的。
“你！”
朱厚照回首看了钱宁一眼，一口气不顺，居然直接晕了过去。
随着朱厚照不省人事，乾清宫寝殿顿时乱成一团。
太医迅速被请来，一屋子人好一阵忙活，朱厚照迷迷糊糊用过人参汤后，才慢慢清醒过来。他神智清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坐直身子，朝钱宁和张苑问道：“你们再说一遍，人往何处去了？”
这反应，简直不像一场大病晕过去后醒转的模样，在场的几名太医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陛下这是怎么了？为何之前晕了过去，醒来后却如此神采奕奕，却好像病情就此痊愈一般？”
张苑和钱宁闻言已跪到龙榻前，二人都不敢说话，心里知道这会儿说多错多。
朱厚照根本没有继续赖在龙榻上的打算，怒火攻心之下，全身出了一身大汗，风寒似乎就此烟消云散，感觉力气重新回到身上，也就不太当病情是一回事，直接从榻上跳下来，“噗”“噗”两脚，把张苑和钱宁踹翻在地。
朱厚照怒不可遏：“你们两个狗东西，朕让你们把人照看好，你们便是如此做事的？还不快把事情始末说出来？”
张苑作为当事人，转头往周边的太医和太监身上看了一眼，似乎在提醒朱厚照，有些话不能当着这些人的面说。
朱厚照往四周打量一番，一摆手：“你们都退下！”
如此，太医和太监如释重负，连忙退出殿外，寝宫内只剩下朱厚照、张苑、钱宁和小拧子四人。
张苑这才将宫外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只是他避重就轻，把钟夫人失踪时间一笔带过，好似是钟夫人一失踪他就前来通禀一样。
朱厚照瞪着张苑，喝问：“着你照看钟夫人，居然能让她逃走？她……她作何要逃？”
到最后，朱厚照才想起自己因为什么而晕过去，不单纯是为了钟夫人失踪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也是因为钱宁所说，钟夫人的家眷被他控制在手充当人质，钟夫人是不情愿随他才逃走。
在朱厚照想来，自己是正义的一方，钟夫人是因为他的大恩大德才委身相报。
现在故事情节显然有了根本性的逆转，变成他强抢民女，民女不从被他以家人性命相威胁，即便这样，还让那民女逃走了。
钱宁一心想怎么才能推卸掉责任，立即回道：“陛下，这几日都是张公公在照看钟夫人，必然是他在钟夫人面前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让钟夫人对陛下心生嫌隙，生出离意！否则钟夫人一心要报答陛下的恩德，怎会离开？”
“对，对！”
朱厚照听到这话，觉得说到自己心坎儿里去了，点头不迭，“必然是如此了……张苑，说，你到底在钟夫人跟前说了些什么？”
张苑不断磕头：“陛下，奴婢冤枉啊，奴婢从开始就没跟钟夫人说过陛下身份，更未曾在钟夫人跟前挑拨离间过……一直以来，卑职做事都是尽职尽责！”
钱宁指着张苑骂道：“张苑，你早就心怀不轨，你当陛下看不出来？从陛下要提拔我当锦衣卫指挥使时，你便对身边人说，陛下宠信奸佞……哼，必然是你在背后捣鬼！”
张苑听到这种栽赃陷害的话，心想：“嘿，我现在没污蔑你，你倒开始往老子身上泼脏水了……老子在市井间跟那些恶婆娘对骂的时候，你这小子还没出生了！”
他当即站了起来，指着钱宁破口大骂：“好你个钱宁，敢陷害咱家，咱家对陛下忠心耿耿，倒是你自以为锦衣卫指挥使之职手到擒来，在你的手下面前牛皮吹得震天响，你派去的人自以为有了你这个大靠山，平时在钟夫人面前耀武扬威，必然是他们泄露了陛下的身份，让钟夫人心生畏惧这才逃走……”
“够了！”
朱厚照听二人在那儿狗咬狗，气得七窍生烟，暴喝一声，张苑和钱宁顿时住口，身子同时伏地。
朱厚照用手指着二人，怒气冲冲道：“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女人都照看不好，现在人丢了，居然在朕面前推卸责任！你们现在马上出宫去给朕找人，找不回来的话，自己提头来见！”
“是，陛下！”
张苑和钱宁都觉得朱厚照动了真怒，要是找不回来人，皇帝杀人可是毫不含糊的。
二人起身，正要离开寝宫，朱厚照一摆手：“回来！”
张苑和钱宁老老实实跪下来，朱厚照道：“除了找人外，再去传刘公公过来……若指望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黄花菜都凉了！限你们在天黑前，把人找到，否则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
……
朱厚照气急败坏，几欲杀人，张苑和钱宁都离开后，他兀自在寝宫内来回踱步，气息一直没喘匀过。
寝宫内只剩下小拧子在旁照顾，此时耷拉着脑袋不敢搭话，只能看着朱厚照在那儿生闷气，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以防止发出声响让朱厚照更为着恼。
许久后，刘瑾才过来。
因为刘瑾要处置司礼监的奏本，就算得到消息马不停蹄赶来，还是耽搁时间，这又引起朱厚照的不满。
“老奴参见陛下！”
刘瑾一来，便恭敬地跪在地上磕头。
朱厚照恼火地喝问：“朕需要人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腿脚都这么慢吗？刘瑾，大致情况你已经知道了吧？”
刘瑾磕头道：“回陛下，只是听张公公大致一说，尚未知具体情况，不过老奴已派人去打探，并且跟顺天府的人接洽，在不泄露钟夫人身份的情况下，让府县衙门派人找寻！”
朱厚照的怒气略微消了些：“总算找到个会做事的……那你且说，朕现在有多大的机会找到人？”
这问题，显然不是刘瑾能回答的。
“鬼才知道人在何处，又有多大机会能找到！能从您老人家跟前把人救走，来头必然不小，若是谢于乔或者是沈之厚所为，怕是连一成找到人的机会都没有！”
刘瑾心中虽如此想，嘴上却道：“回陛下，找到人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陛下命令顺天府、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人一起找寻，这件事……怕是不难！”
“呃？”
朱厚照听说要动用顺天府、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人，顿时犯难了。
显然他也知道自己跟个宫外有夫之妇胡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不想把这件事闹得满城皆知。
朱厚照道：“朕不想让事情闹大，你可还有别的办法？难道让你和钱宁等人去找寻，以东西厂和锦衣卫的力量还不行？”
刘瑾犯难了：“陛下，以老奴猜想，此妇人十之七八已到了城外，这会儿要找到人实在不易，只有扩大搜索面，才有十足的把握，若只是暗中找寻的话，怕是要花费极大的工夫也未必能成！”
朱厚照又来回踱步，显然刘瑾所说方法已超出他能接受的范围。
“朕跟钟夫人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难道你非要把朕的事情闹到满城风雨才甘心？”
朱厚照突然停下脚步，瞪着刘瑾问道。
刘瑾满脸都是为难之色：“陛下，若您实在想找到钟夫人，只能请一个人帮忙，此人……便是兵部沈尚书！沈尚书足智多谋，只有他才能调动大明兵马，而且陛下试想一下，这钟夫人能顺利出逃，背后若无人相帮的话，岂能达成？只有沈尚书才能真正帮到陛下……”
刘瑾很聪明，首先便想到如果是沈溪暗中帮钟夫人逃走的话，这件事该怎么解决。
如果是沈溪所为，那他就算踏破铁鞋也一点办法没有。
就算彼此仇视，刘瑾对沈溪的能力还是很了解的，现在他一心想把沈溪拉下水来。
刘瑾暗忖：“沈之厚这小子，不管这件事是否为你所为，只要你肯出来找寻，必然可找到人！除非你想让陛下失望！”
朱厚照听到刘瑾的建议，脸上露出回避之色，迟疑地道：“这件事，朕暂且不想惊动其他人，尤其是沈尚书。朕不希望让沈尚书觉得朕平时胡作非为，还有，你帮忙调查一下，之前钟夫人为何要举家迁离京城，再者去看看钟家人现在何处……”
钱宁不小心把胁迫钟夫人的事情说出来后，朱厚照已经对自己在这件事上的立场产生怀疑。
他感觉到，若不是逼迫钟夫人太甚，钟夫人也不可能逃走。
他心里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钟夫人之所以要拖延三天时间，还提出可自由出入院落，就是为了今日逃跑。
但转念一想，似乎又不太对劲：“若是钟夫人存心的话，何至于要等约定的三天期限满后才逃跑呢？若非朕昨日生病不能出宫，那朕不是跟她已成就百年之好？还是说她逃走，就是因为对朕恼恨，觉得朕辜负了她？”
到此时，朱厚照仍旧对自己抱有一定信心，觉得自己是靠个人魅力征服了钟夫人，而不是因为别的。
刘瑾面对朱厚照的命令，只能恭声领命：“老奴这就去调查钟夫人的下落……请陛下放宽心，只要此人尚在大明境内，必然能将她找出来！”言外之意，如果钟夫人逃出国境，他他也没办法。
对刘瑾来说，找寻钟夫人的事情纯属无妄之灾。
找到固然是好，但若找不到，自己却要跟着受牵连，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第一八五九章 死水微澜
钟夫人失踪一事，就好像凭空出现的一块巨石，将京城官场那一潭死水给激荡出巨大的波澜。
钱宁和张苑都是事件当事人，找到钟夫人之前不敢回宫，但心态却有所不同。
本身张苑就是始作俑者，正是他的不作为才让钟夫人逃走，他还奉了外戚张氏兄弟的命令，如果能让钟夫人就此“失踪”的话，便会得到张氏兄弟的重用，如此一来，他的目的不再是找寻钟夫人，而是拖拖拉拉，隔岸观火。
钱宁为了找寻钟夫人，可说费尽心机，因为这关系到他的前程，如果找不到钟夫人，他晋升锦衣卫指挥使的事情将会就此搁置，甚至可能因此问罪，为朱厚照冷落。
至于朱厚照所说的让钱宁和张苑提脑袋去见，二人都不太相信。当时听到这话确实胆战心惊，但仔细一想，这件事总归不全是他二人的责任，朱厚照再霸道，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失踪而杀人。
这件事最郁闷的要数刘瑾。
“我好不容易取得战功，以为回到京城后便可把持朝政，满朝文武只能听从我号令，就此为所欲为。谁知道突然冒出个不相干的钟夫人失踪之事，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这下可好，我不但要帮陛下找寻钟夫人，还要承担找不到人带来的附带惩罚，就怕那些政敌会拿这个来做文章……”
刘瑾离开皇宫后，没去找钱宁或者张苑问话，而是先赶回自己府宅。
他要找孙聪和张文冕议事。
孙聪和张文冕此时可谓春风得意，刘瑾回朝后二人地位急剧提升，似乎又恢复以往的荣光，朝廷大小事情几乎都被二人掌控。
“……公公，按照您的要求，就算陛下吩咐将地方奏本归内阁处置，但由于公公掌管京畿六部，地方所有上京奏本一律以誊本先送到公公您这里，而且还得将孝敬银子送上，如此地方有什么事务，公公都会先于内阁知晓……”
“有些事若公公觉得不适合送到内阁，可由公公直接批阅，不过过通政使司衙门，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张文冕很奸诈，他的小聪明用在了朝廷的方方面面，成为刘瑾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刘瑾黑着脸道：“就算可以截留部分奏本，甚至先内阁一步知晓题奏内容，但始终陛下将这部分政务处置权交由内阁，这是陛下对咱家不信任的体现……不过咱家暂不计较这些，既然内阁增加人手，又有焦大学士代为谋划，先让谢于乔那老儿得意几天，咱家现在头痛的是要帮陛下找到逃走的钟夫人……”
随后刘瑾将钟夫人失踪之事大致一说，孙聪和张文冕听了都皱起眉头。
孙聪道：“看来外间传闻是真的。”
“外间有传闻了？”
刘瑾有些意外，道，“没想到民间也有风闻……这些个贱民，陛下宅心仁厚，泽被天下，他们居然敢妄议天子家事？若让咱家知晓是哪些人嚼舌根，非将其大卸八块不可！”
张文冕问道：“公公，既然钟夫人已逃走，其家人现在何处？”
刘瑾脸色阴沉，道：“咱家出宫时才得悉，钟夫人夫家和娘家人均下落不明，似乎被人送出城，跟钟夫人会合，一起逃跑了！”
孙聪和张文冕对视一眼，都感觉这件事的严重性。
“公公，这事儿不简单啊！”
张文冕分析道，“明知道陛下对钟夫人一往情深，甚至费尽心机才从齐鲁之地将钟夫人接到京城来，这才没几天，就有人出头帮钟家老小逃走，这事儿说起来……简直就是欺君罔上，甚至可说是蓄意谋反啊！”
刘瑾打量张文冕，问道：“炎光，你觉得谁有这胆量，竟敢把钟夫人接走？”
张文冕脸色稍微有些迟疑，思索一下，甚至将措辞都整理好后才道：“以在下看来，兵部沈之厚，还有内阁首辅谢于乔嫌疑最大！”
没等刘瑾回话，孙聪率先摇头：“若说是这二人，断不可能，文臣素来把忠君放在操守之首，有何道理跟陛下为敌？”
“反倒是外戚党，一心跟公公争夺朝廷权力，有可能做出此等事来……尤其是张苑张公公作为看守者，在钟夫人失踪一事上责无旁贷，如果不是他蓄意纵容私放，就算钟夫人有再大本事，怕也无法离开京城！”
两个答案被抛了出来，交由刘瑾从中做出选择。
最终，刘瑾看着张文冕道：“炎光，把你的想法讲来听听，咱家想知道，这么做对谢老儿和姓沈的小子有何好处！”
光是从刘瑾询问张文冕，孙聪便知道，刘瑾在这件事上更愿意针对谢迁和沈溪，而不想跟外戚党交恶。
张文冕分析：“谢于乔和沈之厚素以忠臣自居，若知道陛下强抢民女，岂能坐视不理？陛下所作所为本就违背道义礼法，之前谢于乔和沈之厚反应太过平淡，暗中将人救走非常符合这两位卑鄙无耻的性格！”
孙聪皱眉：“炎光，你说他们这么做是维护道义礼法，但此举无异于得罪陛下，与儒家忠君主旨相违背……你觉得他们敢这么做？”
刘瑾一听有道理，这才看着孙聪，问道：“克明，你觉得呢？”
“回公公，以我看来，在京城只有外戚党才拥有如此大的势力，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将人送走……兵部沈尚书再有权势，也无法控制九城防备，要送人出京城，还是一次送两家老小出城，甚至要藏匿行踪，谈何容易？”
孙聪显得很自信，觉得自己的判断才是正确的。可是张文冕毫不相让，也坚信自己的判断，刘瑾一时间无法下定论。
刘瑾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不管谁做的，陛下都要求先把人找回来，之前陛下已派张苑和钱宁二人去调查，钱宁手上人手不足，张苑掌控了东厂和锦衣卫，甚至连团营兵马都会配合他……”
孙聪摇摇头：“无论这件事是否跟寿宁侯和建昌侯有关，外戚势力都不会派人帮忙找寻钟夫人。事关钱千户是否能拔擢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大事，外戚党再怎么无能，也不会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妥协！”
“如今，还是要靠公公和钱千户来找寻……若公公觉得钱千户不值得收拢，大可将这件事置之不理，让钱千户自行解决问题！”
张文冕不乐意了：“克明兄，你这么做，有点太过轻视谢于乔和沈之厚了吧？他二人凭何不能针对陛下，将钟夫人送走？”
孙聪摇摇头：“这个问题，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不想跟炎光你争吵，还是交由公公定夺！”
刘瑾发现空气中火药味浓重，当即一摆手：“你二人无需争吵，现在先不论谁做的事情，咱家都得把人找回来。克明有一点说得对，无论谁干的，寿宁侯一定不会帮咱家，因为他巴不得看到钱宁被罢官革职，看着咱家自断一臂……”
“咱家现在正值用人之际，急需宫里宫外都需要人帮衬，朝中固然有焦大学士和吏部刘尚书，宫中却无人相助！帮助钱宁就是帮助咱家自己，若可以趁此机会将东西厂和锦衣卫，甚至团营的督军大权拿回来，当前恶劣的局面顿时可改写！”
“现如今咱家急于想知道，这钟家人从何处逃走，是南下，还是北上？”
这次孙聪没有回答，张文冕则迫不及待道：“回公公的话，以在下看来，钟家人以大运河南下的可能性最高，若说北上，他们怎可能会去蛮荒苦寒之地？”
孙聪摇头：“就怕你我能想到的事情，背后策划此事之人也能知晓，若这些人反其道而行之呢？”
“无论是正道，还是反其道，总归要找下去！”
张文冕道，“克明兄不如多派人去城外找寻，总好过于在这里吹毛求疵来找在下言语中的毛病！”
虽然是孙聪举荐张文冕到了刘瑾跟前做事，但现在张文冕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想把孙聪踩到脚下。
刘瑾恼火地道：“咱家刚回朝，就发生这档子事，若非陛下只是临时找咱家解决问题，恐怕还以为乃专门针对咱家而为。不过即便如此，咱家很可能就此失去对厂卫的控制，咱家绝对不能袖手旁观。”
“这样吧，克明你负责处置此事，至于炎光……你先将题奏过目，接下来几日，咱家和克明都没时间看题奏，这部分差事全部交由你负责！”
刘瑾选择让孙聪办差，意味着刘瑾最终还是觉得孙聪说得有道理。
也就是说，刘瑾权衡之后觉得张氏外戚做这件事的可能性比较大，沈溪和谢迁在这事上得益太少，根本就没必要掺和进来。
张文冕最初有些不满，但刘瑾安排他批阅奏本，甚至有行宰相之权的指示后，张文冕内心不由激动起来。
手上有了权力，意味着财源滚滚，飞黄腾达可期。
……
……
朱厚照一直在宫内等候消息，但一直到日落时分，都未曾有关于钟夫人的只字片语传到宫里。
“这两个狗奴才，实在不可理喻，把人给朕看丢了也就罢了，让他们出去找人，现在连点消息都没送回，是笃定朕不会砍他们的脑袋是吧？”
朱厚照很恼火，但他有气没处撒，只能在那儿干瞪眼。
不多时，小拧子从外面进来。
朱厚照厉声喝问：“小拧子，说，那两个狗东西有带回消息来么？”
小拧子战战兢兢回道：“陛下，张公公派人回来传话，钟家人已举家逃走，跟钟夫人一样，目前下落不明！”
“这……这怎么可能！”
朱厚照怒火中烧，但凡被他看到的东西，全被他丢到地上去了。
此时朱厚照世界观彻底崩塌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勤政爱民的圣明君主”，但他从钟夫人身上看到，原来自己已成为被人厌弃的昏君，甚至为了逃避他，钟夫人能举家迁徙两次，而且这次还是在他严密监控下逃走的，无异于给了他一个狠狠的耳光。
小拧子不敢回话，只能站在那儿低下头，反正所有事情都跟他无关，他也不怕朱厚照派他去找人，因为谁都知道他不过是个没用的近侍罢了。
朱厚照发了一会儿火，最后看着小拧子问道：“现在钟家人跟着一起逃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逃避的人，就是朕？”
小拧子瞪大眼，回答不出朱厚照的问题。
“也罢！”
朱厚照一甩袖，“朕现在就想把钟家人找回来，朕要问个清楚，朕不相信钟夫人和钟家人都已知道朕的身份，他们必然有什么苦衷才会如此，朕在这件事上没有做错！”
小拧子道：“陛下乃九五之尊，怎会做错事？”
朱厚照生气地道：“就算是九五之尊也会做错事，历史上这种例子不是比比皆是？只是朕不知自己有没有做错事，你先搞清楚主次关系……朕现在命令你出去等候消息，朕就不信了，那么多人去找，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
……
入夜之后，宫内不是很太平。
很多人进进出出，主要是刘瑾、张苑和钱宁派回传递消息的人。
寿宁侯府内，张鹤龄才刚得到消息，知道钟夫人一家成功逃走，这让张鹤龄非常得意，因为这意味着钱宁将无法掌控锦衣卫，而他跟刘瑾关于权力的第一轮较量，看起来是他得胜了。
“大哥，这件事张苑做得不错，这老小子一看就有些头脑……你说他是怎么把人送出城去的？”
张延龄在旁坐着，也显得洋洋得意，仿佛打了一场胜仗。
张鹤龄道：“之前只是吩咐他办事，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他没回禀！”
张延龄冷笑道：“这老小子真有造化，本以为他就是一个不入流的混混，没想到居然是姓沈的小子的亲伯父，这件事说出来恐怕都没人信，咱们可是一早就将他送进宫去，那时姓沈的小子还没到京城来参加科举呢！”
“谁知道会是这样？”张鹤龄道，“或许是沈家的祖坟风水好吧！”
张延龄哈哈大笑：“是我们张家的祖坟冒青烟吧？张苑已当了阉人，根本算不上为祖上争光，而姓沈的小子也就现在得意，将来指不定会有怎样下场，沈家这祖坟算是废了，或许是状元冢呢！”
张鹤龄听到这话，没发表评论，皱眉想事情。
“大哥，这件事看来已经结束了，我就不信刘瑾和钱宁能把逃走的人给找回来，你该找机会把张苑叫来问问，到底是怎么把人送走的。或者，让他告诉我们，姓沈那小子是如何做到的，我等务必控制他二人把柄才可，如此将来也可要挟他们，不怕他们不就范！”张延龄道。
张鹤龄叹道：“现在张苑还在外面帮陛下找寻钟夫人，要叫他来问话也不是现在，而且我们要表现出这件事跟我们无关的样子，你回去后切莫跟人提及此事，尤其不要到外面乱说……这两天先安份一些，日子过检点些，等这几天风头过了再说！”
张延龄笑呵呵道：“大哥凭白无故担心，谁会觉得这件事跟我们有关？我行我素即可，如此旁人才不会怀疑……大哥，你把心安回肚子里吧！”
“唉！”
张鹤龄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最后幽幽一叹，“就怕一些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或许这会儿早就有人盯上咱兄弟二人了！”

第一八六〇章 朕没错
当天沈溪并没有回府，而是到了云柳和熙儿居所，坐镇指挥，稳定军心，同时通过四面八方传来的情报研判形势。
云柳在休息完成后，接替熙儿完成了护送钟家人离开京城事项……沈溪没有让其南下，而是直接往东边去，准备让这一家子乘船前往辽东。
既然要避难，只能躲得远远的，若迁往南方，越往南走人口越密集，耳目众多，难免会被厂卫的人找到，甚至可能牵累旁人。
云柳派出精兵强将将钟家人送走，回来将大致情况说给沈溪知晓。
云柳最后担心地道：“……虽未泄露大人身份，但就怕钟家人察觉端倪，若被厂卫的人擒回，恐对大人不利！”
沈溪脸色自然，道：“怕什么？派去的人，并不知道接走的是什么人，也没有将我的身份泄露给钟家人知晓，这是他们自己所做选择，怪不得别人……等他们上船后，更是所有事情都要自己去承担，尤其到了辽东后该如何生活，这些都不是我们需要担心的事情！”
熙儿站在旁边，一脸忧色，显然她跟云柳都在为此担心。
沈溪问道：“皇宫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回大人，宫里已派出几拨人找寻钟夫人，其中以钱宁和刘瑾的人搜索力量最强，如今找寻范围已扩大到城外，但暂时不会有人往海边去……”云柳回道。
沈溪道：“就算认准方向，也会有半天马程差距。况且，刘瑾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钟家一大家子会去辽东苦寒之地！”
云柳请示：“大人，之前派人打探消息时，得知张苑张公公在这件事上，似乎有意敷衍，若非他故意放人走，恐怕……钟夫人离开不会如此顺利！”
沈溪打量云柳，脸色略有些不自然。
虽说沈溪不像张苑那么怕身份泄露，但这事儿始终是人生一大“污点”，若旁人知道张苑是沈家人，就算之前沈溪未曾利用张苑获得什么好处，也会被人攻击，必然会影响沈溪在朝野的清誉。
“关于张公公的事情，不必追查了！”
沈溪当即下令，“暂时盯着刘瑾和钱宁那边，同时看看宫里会做出如何反应……张苑身属外戚一党，在这件事上，外戚跟我们的立场一样，都想放走钟夫人，避免钱宁坐大，白白便宜阉党。”
“即便刘瑾掌控司礼监，但没有厂卫为虎作伥，他做起事来就需要夹着尾巴，这符合外戚的利益！”
“是，大人！”
云柳未加细想，恭敬行礼领命。
沈溪看了看熙儿和云柳，道：“你们姐妹忙碌一整天，该休息了，我先回去！”
沈溪起身将走，云柳问道：“大人不在这里留宿？”
言语间，云柳娇颜绯红。
她在边关许久，刚回到京城，无论是她自己，还是熙儿，已许久未曾承恩泽于沈溪。
沈溪淡然一笑，道：“你们沐浴更衣，上榻等待吧，我这会儿要回兵部衙门等候消息，若到半夜未有宫里的消息，到时候便会过来与你们相聚……就怕陛下突然找寻，这才是最麻烦的！”
……
……
紫禁城，文渊阁。
这天晚上，内阁首辅谢迁留在宫中轮值。
他故意跟王鏊调休，也是他知道皇宫外出事了，于是主动留在宫里查看情况。
夜色浓重，谢迁没事便出去到文渊阁门口看看，因宫禁森严没办法走远，但在文渊阁周围转转还是可以的，他非常想知道乾清宫那边的消息。
一名老太监走了过来，道：“阁老，夜风太凉，眼看已入冬，您还是回去歇着吧！”
“内宫那边，可有消息传来？”谢迁问了一句。
供职于文渊阁的这名老太监摇了摇头：“内宫有人进出不假，但不知具体情况如何，小人更不知阁老说的是什么事！”
谢迁点头，他知道宫里人都明哲保身，就算知道什么，也未必会说出来。
他折身回去，到公事房坐下，想拿起地方上呈递的奏本看上一眼，却发现有些力不从心。
“也不知钟夫人失踪之事，是否跟之厚有关，就怕这小子胡来……之前没勒令阻止他，万一因此触怒陛下就麻烦大了！”
谢迁很着急，开始为沈溪担心起来。
“若人就此失踪的话，可谓皆大欢喜，就怕人刚逃走又被逮回来，那时就会牵连无辜！陛下登基以来，胡作非为的事情做了不少，之前至少还能恪守一些原则，但这件事一出……怕是陛下要原形毕露了！”
谢迁坐下来没一会儿，又站起身来，出了门口，这次连那老太监都不再出面劝阻了。
“若这会儿去见太后，不知效果如何？”谢迁琢磨开了，“这时去见太后，怕是会有叨扰之嫌，太后如今清心寡欲，让她涉入朝争，实非人臣所为……但陛下行为举止不当，始终需要有人规正！”
……
……
朱厚照苦等一夜，未有关于钟夫人的任何消息传来。
临天亮时，朱厚照终于熬不住，先去睡了，为了钟夫人他可说达到废寝忘食的地步。
一直到次日中午，朱厚照醒来，在他勒令下，钱宁和张苑从宫外回到皇宫，朱厚照在乾清宫寝殿见到二人。
“……你们可真有本事啊，朕派你们去探寻钟夫人下落，你们一去便是一夜，半点消息都没有，朕在这里等着你们回禀，你们将朕的信任当作儿戏，诚心要朕好看，是吧？”
朱厚照怒不可遏，你们把人看丢了也就罢了，现在厂卫倾巢而出大规模找寻，居然没有任何线索？！
钱宁和张苑心里都在叫屈，尤其是钱宁。
钱宁心说：“是陛下您让我们找不到人不许回来，甚至还威胁说要砍我们的脑袋，现在又怪责我们不回来通禀，这算哪门子道理？”
乾清宫寝殿内异常安静，张苑跪在那儿，心情相对好一些，因为现在钱宁和刘瑾都被卷入其中，说起来他之前应允张鹤龄的事情已做到，皇帝跟前一帮宠臣都受牵连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
朱厚照道：“说，现在查到什么了？就算没把人找到，总归该知道人往何处去了……现在派了多少人找寻？”
钱宁看了张苑一眼。
因为二人在找寻钟夫人上并不是动用相同的力量，钱宁指望张苑那边能探知一些线索。
但他发现张苑一副老神在在事不关己的样子，钱宁意识到对方是在隔岸观火，在这件事上根本不可能帮上他忙，于是愤愤然道：“罪臣本就只是锦衣卫千户，手头人手有限，之前都听从张公公调遣。”
张苑一听傻眼了，好么，你这家伙分明是不遗余力往我身上泼脏水啊，简直一点脸都不要了！
就在张苑想出言反驳时，朱厚照人已经走到跟前，毫不客气一脚踹到钱宁身上，直接将其踹翻在地，骂骂咧咧道：
“你个没用的东西，朕让你去找寻，你说要去找顺天府和地方衙门相助，现在却只想推卸责任……朕以前真是瞎了眼，相信你这狗东西！”
钱宁刚从地上爬起来，又被怒不可遏的朱厚照踹倒。
张苑虽然没转头去看，但就算听个声响，心里也觉得解气。
让你姓钱的不把我放在眼里，出了事还想把责任往我身上推，你真当陛下没脑子，会听从你的谗言？现在遭殃了吧？
张苑还在沾沾自喜，朱厚照侧目打量他：“张苑，你调查出什么结果来？”
张苑面色变得非常难看，磕头不迭道：“回陛下，奴婢查到，钟家人早在前一天晚上便收拾好马车，天亮城门刚开启时便从崇文门出城，往城南方向去了，奴婢已派人去追赶……”
朱厚照道：“什么，钟家人早有准备？他们……这是做什么？钟夫人不是已经跟钟家没半点关系了么……”
张苑继续磕头：“奴婢不知，奴婢不知啊！”
这次就算朱厚照很生气，也没迁怒张苑。
在朱厚照看来，钱宁不但没把事情做好还一个劲儿地推卸责任，张苑这边至少做了一点事情，把他想知道的事情查出来了。
钟夫人逃走，钟家人跟着一起逃走，显然钟夫人要去跟钟家会合，那他之前所坚持的正义性就不复存在，钟夫人一家是把他当作瘟神一样在躲。
“陛下，您息怒！”
钱宁在旁劝慰，不知道自己是在火上浇油。
钱宁跟刘瑾不同，他不知什么时候朱厚照想听怎样的话，在琢磨朱厚照心理上不如刘瑾，甚至不如张苑老练。
朱厚照怒斥：“你们两个狗东西，继续去找，现在既然知道钟夫人和其家人南下，那就去南下的路上堵他们。朕把话撂在这里，谁把人找回来，他想得到怎样的赏赐都可以，若找不到的话，你们俩必死无疑！”
……
……
张苑和钱宁又去了。
朱厚照好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坐在那儿，精神萎顿，连句话都不说。
之前他便在病中，由于遭受剧烈刺激使得精神亢奋，仿佛病情已痊愈。但此时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饱受打击之下精气神一下子垮了，病情好像更加严重，整个人都有些魔障了，小拧子几次上前问询情况，朱厚照一个字都没说。
憋了半个多时辰，朱厚照终于动了，回到龙榻上，却不是躺下休息，而是趴在那儿一点声音都没有。
许久之后，小拧子过去查看情况，隐约听到有哭泣声传出。
这可把小拧子吓得不轻，赶紧退到一边，如果被谁看到皇帝脆弱的一面，表面上看似乎跟皇帝关系更亲近了，但实际上知道帝王秘密的人一定没有好下场。
朱厚照爱面子，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脆弱和无能！
乾清宫寝殿内一片宁静，没人说话，一直到晚上，等天色完全黑下来后，朱厚照睡了过去，小拧子连忙出去传太医过来。
太医院的人虽然来了，但一直在寝殿外等候，上更时分，朱厚照醒来，用孱弱的声音问道：“小拧子，什么时辰了？”
小拧子这才点亮烛火，走到龙榻前道：“陛下，已是初更时分。”
“还没有消息吗？”朱厚照继续问道。
小拧子低下头：“张公公和钱千户未归，也未派人回禀。”
“唉！”朱厚照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好像朕真的做错了，小拧子，你觉得朕所作所为是对还是错？”
这个问题，小拧子可不敢随便回答，但现在朱厚照是最脆弱的时候，他跟皇帝一起长大，朱厚照遇到困难，小拧子觉得自己没理由回避，于是安慰道：
“陛下，您乃九五之尊，您要得到女人，没有对错之分……钟夫人这么做简直是亵渎真龙天子，罪该万死！”
朱厚照叹息道：“唉！罪该万死说不上，人家也有选择的权力嘛，只是朕之前太过天真，以为钟夫人是在躲避什么厉害的仇家才逃到齐鲁之地去，不想给朕带来麻烦，现在朕才知道，原来朕便是钟家人一直躲避的那个……”
说到这里，朱厚照语气中带着沧桑。
“但朕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错，朕长这么大，难得喜欢上一个人，这难道有错？朕为钟夫人做了很多事，当初钟家得罪权贵，朕出手相帮，可是诚心诚意的，未曾有过别的念想，甚至只是想多饮她一杯茶罢了，她至于如此绝情？”
小拧子自小便阉割入宫，对于人世间的情感不是很明白，不敢随便插话。
朱厚照道：“也许你说得对，朕没做错，朕是皇帝，朕要得到哪个女人，是那女人的福气，朕会赐给她荣华富贵……人生在世，不就是求个锦衣玉食吗？朕赐给她就是……现在不是朕负了她，而是她负了朕！”
小拧子心道，陛下这番话是在为自己开脱啊。
虽然小拧子内心未必完全赞同朱厚照的说辞，但还是俯首帖耳：“陛下，您说得对，是那女人辜负了您。”
朱厚照忽地坐起来，把小拧子吓了一大跳，朱厚照捏着拳头道：“朕现在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钟夫人，朕想得到她的解释，如果她不能说服朕，朕就会强行把她留在身边，作为朕的臣民，她没有资格拒绝！”
小拧子从小便是作为皇家奴才进行培养，觉得朱厚照这话说得没有毛病，但潜意识却告诉他，朱厚照做的事情，违背了人世间最基本的道德规范。
你是君王，也没资格强抢民女。
突然，朱厚照话锋一转，道：“不过，要指望张苑和钱宁这样昏聩无能之人找到钟夫人，实在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到现在刘瑾也没来跟朕通禀，显然他那边也没什么思路……如今唯一能帮到朕的，便是兵部沈尚书，他神通广大，什么事都能帮朕完成。”
小拧子一听，瞪大了眼睛，显然并不觉得把这事儿告诉沈溪是好事。
“陛下，时间已经很晚了，您早些休息吧，躬体有恙，若休息不好，会留下病根！”小拧子劝说道。
朱厚照一摆手：“朕只是偶染风寒，并无大碍，现在朕的心病亟待医治，你去传话，着兵部沈尚书来见，朕有些话要对他说！”
小拧子脚下仿佛千钧重，根本不想把这件事告诉沈溪。
“沈尚书那是何等气度之人？这件事本来就是陛下违背世俗道德，若跟沈尚书说，那陛下以后怎么在沈尚书面前保持威严？”
“为什么不去？”
朱厚照见小拧子面色迟疑，不由厉声喝问。
小拧子跪下来，冲着朱厚照磕头：“陛下，您实在不宜接见沈尚书，沈尚书知道了，一定会怪罪您，这件事也会为天下人所知！”
朱厚照神色坚定，道：“朕已说过，这件事朕没错，是那女人辜负了朕对她的一片深情，现在朕只是想把人找回来，跟她当面问个清楚，没有为难你或者是沈尚书的意思。”
“现在朕不需要你来提意见，你没资格，你只需听从朕的命令，去将沈尚书请来，这便足够了！若你说三道四，朕连你一起惩罚！”
小拧子啜泣起来，心中对朱厚照隐隐也有些失望。
但他还是遵命退出寝殿，整理好衣服，匆忙离宫去兵部衙门找沈溪。

第一八六一章 君臣交恶
沈溪知道朱厚照请自己进宫时，便大概知道，这会儿朱厚照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小拧子跟沈溪是老相识，当初沈溪尚是东宫讲官时，对小拧子较为照顾，虽然彼此有一段时间不见，但小拧子一来，立即便把朱厚照的大致情况跟沈溪说了……小拧子开始学习宫里那些老太监，收买人心。
沈溪看着小拧子，摇头叹息：“陛下找寻钟夫人，想必已侦骑四出……如今居然叫我入宫帮忙，难道非要劳动朝廷上下，闹到人尽皆知才肯罢休吗？”
小拧子苦着脸道：“沈尚书，您实在是折煞小人……小人哪里知道这么多事情？这些话，您留待跟陛下谈为好，小人只是奉命前来给您递个话，具体陛下是怎么个想法，小人实在不知。”
沈溪笑了笑，以他的睿智，自然能从小拧子的为难中，察觉出很多事情来。
沈溪本不想入宫，但又觉得自己作为帝师责无旁贷，心想：“绝对不能让朱厚照乱来……这小子之前为了钟夫人已开始胡作非为，若被逼急了，说不定会发动整个朝廷的力量去找寻，届时他皇帝的威严将荡然无存！”
沈溪整理好思绪，便随同小拧子入宫。
等沈溪抵达乾清宫时，已临近三更，紫禁城内一片宁静。
乾清宫大殿里，四周点着的蜡烛散发出昏黄的灯光，朱厚照坐在案桌后的龙椅上，神情萧索。
朱厚照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下面沈溪正在恭敬行礼，连忙一摆手：“先生不必多礼……朕碰到一件伤心事，此番将先生请来，是想请您帮一个忙，让朕解开心中死结！”
沈溪拱手道：“陛下心中有死结，应及早疏导才是，但以微臣能力，未必有本事解开！”
朱厚照站起身，走出案桌，下玉阶来到沈溪跟前，君臣相对而立。
朱厚照往旁边侍立的小拧子看了一眼，似乎有将其屏退的想法，但最后却没说出来，好像没力气说这些。
“听先生的口气，便知先生已猜到是什么事，没错，是关于钟夫人的！朕之前曾想请先生去陆羽茶庄喝这位钟夫人冲泡的茶水，可惜未能如愿。今好不容易将其找回，谁想竟不告而别，朕甚是难过！”
朱厚照显得很落寞，身上多了几分不属于他这年岁的深沉，“朕之前以为，只要朕真心对待一个女人，便可换得回报，但未曾想，她却辜负了朕……朕非常沮丧和失望，感觉未来一片迷惘！”
沈溪听到这话，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堂堂君王，九五之尊，居然跟臣子讲什么付出与回报的问题，这不是开玩笑么？
你这话说得你就跟个情圣一样，但其实就是个渣男，平时始乱终弃的女人多不胜数，突然说自己对一个女人起了真心，那女人还是个有夫之妇。你明明是拆散人家的家庭，为非作歹，却说得义正词严，好像真爱可以化解一切一样！
沈溪道：“陛下对这位钟夫人，看来是一往情深？”
“对！”
朱厚照好像个需要人慰籍的大孩子，在沈溪面前，丝毫没有隐瞒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直接点头承认。
沈溪无奈摇头：“可惜这女人对陛下，显然没有任何感情，甚至在知道陛下乃九五之尊后，也没有贪恋荣华富贵，而是顶着被陛下追回来治罪的风险，带着家人逃走了？”
朱厚照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显然沈溪这番话伤害到了他的自尊心，朱厚照脸绷得很紧，最终还是点点头道：“这也是朕觉得难过的地方，朕对她那么好，为何她不知回报？”
沈溪道：“那陛下希望她以怎样的方式回报呢？抛夫弃子，一心留在陛下身边，当一个日夜盼望沐君恩的妃嫔……哦，可能连妃嫔的身份都得不到，只是陛下养在宫外的一个民妇，等年老色衰后，失去陛下宠幸，凄惨死去，又或者长居深宅内院，孤独终老？”
朱厚照听到沈溪的话，显得很惊讶，因为他从这话语中听出一股浓浓的讽刺味道。
“先生，听你这话的意思，是觉得朕做错了吗？朕在这件事上，哪里有错？她可是主动提出要跟夫家和离，再到朕身边侍候，结果却不辞而别……她分明是言而无信，辜负了朕对她的期望！”
这话听起来像是质疑，但其实心中早就有了答案，朱厚照为了让自己内心更平衡些，把自己塑造成为一个受害者，好像钟夫人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但其实由始至终朱厚照扮演的都是一个强抢民女的昏君的角色。
事情真相确实如此，但沈溪不能把话说得太过直白。
当然，沈溪对朱厚照的所作所为非常难以接受，觉得自己没必要什么事都顺着这小子的意思，尤其在这种行事大错特错的时候，更应该以一个前辈和师长的身份教训一下，当头棒喝让其警醒。
沈溪脸色严肃：“以陛下想来，天下人将会如何评价陛下所做之事？”
朱厚照兀自嘴硬：“天下人都会认为朕做得对，认为朕乃痴情之人，被一个无情的女人所负！”
沈溪摇摇头：“若陛下坚持如此认为的话，实在没必要跟臣做探讨……既然陛下认为自己做得对，何必欺瞒朝野上下，大可将此事公之于众，让文武大臣、地方官府乃至乡野村民帮陛下找人！”
听到这话，朱厚照脸色马上变了，这回不是生气或者气愤，而是羞惭。
这件事是否光彩，朱厚照心里比谁都清楚，绝对不可能把事情公之于众，礼义廉耻之心他还是有的。
沈溪见朱厚照不回话，继续道：“陛下找臣前来，想必是派出不少人前去找寻，但遍寻无果……”
“陛下可有想过，钟夫人为何要逃走？留在陛下身边，享受荣华富贵岂不是很好？但奈何，人都会有执念，就好像陛下对钟夫人的牵挂一样，钟夫人记挂的是她的丈夫和儿女，又或者对家庭的责任，甚至对自由的渴望……任何一种可能，都会促使她逃离陛下。”
“在这件事上，并不存在谁是谁非的问题！”
沈溪没有贸然指责朱厚照。
“这小子现在心中有一股执念，一味地教训指正，让其认识到错误，几乎是不可能达成的事情。只有利用他渴望被人认同的心理，慢慢纠正其观念！”
朱厚照低着头，认真思考许久，不想最后还是摇头：“如果先生觉得朕是混账的话，那便如此认为好了，朕没有在朝廷大事上行差踏错，只是在儿女私情上自私些，朕自认做得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朕没有因为爱美人放弃江山，朕知道分寸……”
沈溪瞪大眼睛看着朱厚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这小子还真会为自己脸上贴金！
自打登基开始，成天就顾着吃喝玩乐，朝廷大小事情从来都不理会，平时更是做一些胡作非为的勾当，私闯民宅强抢民女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还说自己有分寸？你身为帝王，想广纳妃嫔没人拦你，但你抢有夫之妇而且不止一次，还敢说自己做得很不错？
沈溪知道，朱厚照在价值观取向上，已出现严重偏差，如果单纯地教训他，没有任何意义。
“陛下有自己的执念，臣也有执念，陛下若想找这女子，臣绝对不会施加援手！”
“先生，你……”
朱厚照打量沈溪，脸上满是失望之色。
沈溪脸色严肃：“无论陛下如何说，在这件事上，都违背了一个圣明君主起码的行为准则，若那钟夫人一心一意留在陛下身边，臣无话可说，但既然钟夫人用实际行动表明，她宁可逃走亡命天涯，也不愿享受荣华富贵，陛下还如此勉强……那就是要逼一个无辜女人去死，陛下最终找到的，也许只是钟夫人的尸体，以及天下臣民对陛下的失望！”
朱厚照连连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沈溪无奈地说道：“除非陛下动用一些特别的手段，比如说以这女子身家性命作为要挟，甚至以她的子女来作为条件，逼迫其就范，但到了这个地步，陛下不再是为情所困，而是滥用权力胡作非为，为道德礼法所不容，陛下如此做的结果，比草菅人命更令人不耻！”
听了沈溪这一通教训，朱厚照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起来。
沈溪很清楚，朱厚照脸皮很厚，旁人不会说出如此严厉的话，就算谢迁和张懋等人，也要顾忌其皇帝的脸面。此时沈溪也是爱之深责之切，才会说出这番话来。
你身为皇帝，把一个为祸朝廷的阉党当成亲信，任由其对朝中文官进行打压，就当你识人不明，我不跟你计较。但你现在连最基本的道德礼法都不顾忌，强抢民女不说，甚至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居然还有脸让自己的师长助纣为虐，真还好意思开这口？
朱厚照气息粗重，转过身去，背对沈溪很久，才一咬牙：“既然沈尚书不肯帮忙，那朕就不劳驾你了，这件事朕自会着旁人完成……时候不早，沈尚书回去歇着吧！”
朱厚照最厌烦的事情，就是旁人把他当孩子一样，以家长的口吻教训他。
就算是他老爹弘治皇帝和老娘张太后管严了也会遭到他的排斥，更别说是他本来就看不顺眼的刘健和李东阳等人，而当夜的沈溪就好像不知道朱厚照有这性格一样，居然直斥其非，丝毫也不留情面。
朱厚照平时对沈溪非常恭敬，但这不代表他可以接受沈溪的批评。
朱厚照感觉自己遭到了可耻的背叛，连沈溪这样被他视为左右手的人，也不理解他，眼睁睁看着他伤心落寞，却还要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沈溪毫不客气，朱厚照让他走，他没有死皮赖脸留下来的意思，转身便离开乾清宫大殿。
目送沈溪背影消失在大门口，朱厚照显得很落寞，坐回龙椅上，面对一盏孤灯发呆……自小到大，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孤单寂寞。
“陛下！？”
小拧子站在旁边，原本不敢说话，但又怕朱厚照想不开身体出点什么毛病，赶紧走上去关切问候。
朱厚照轻叹：“朕就是这么个不知分寸之人，连沈尚书这样的能臣都对朕失望了？”
小拧子可不敢回答这个问题，稍微不合眼前这小祖宗的意，就可能人头落地。
连沈溪都没从朱厚照这里落着好，他这个近侍乃是皇室家奴，更明白这会儿说多错多的道理。
朱厚照没指望小拧子回答他，皱着眉头自言自语：“朕登基以来，是不过问朝事，但至少大明天下没乱啊，朕做的事情都有分寸，朕知道勤勉克己，甚至重用谢阁老和沈尚书这样的能臣，换了父皇做不到吧？朕现在不过是有了意中人，想得到这个百姓家的女子，并非多过分的事情，沈尚书居然用如此严厉的口吻教训朕，把朕当成那少不更事的无知顽童了吧？”
小拧子看了看朱厚照，心里在想，陛下本身年岁就不大，难道不是少不更事？
朱厚照脸上一片懊恼之色，低下头想了半天，委屈得想哭，最后他抬起头来问小拧子：“小拧子，有刘公公的消息吗？他是朕之肱骨，既然沈尚书不肯帮朕，刘公公至少能帮到朕的忙吧？”
“回陛下，刘公公……这两日并未传消息回宫！”小拧子如实禀报。
朱厚照显得有几分生气：“这个刘瑾，难道不知道朕关心这件事？无论他是否找到人，也应该及时将消息传递回来才是……小拧子，你现在就去找刘公公，说朕有急事找他！”
小拧子这才明白，朱厚照对沈溪失望后，接下来就是对另一个宠臣报以更大的信任。
而这个人，就是之前被朱厚照怪罪的刘瑾。
仿佛现在刘瑾办事不力并不是什么罪过，至少诚心诚意去找人了，而作为朱厚照曾经最为信任的沈溪，这个节骨眼儿上却没有施加援手。
小拧子此时巴不得早点离开乾清宫这个是非之地，恭敬行礼：“陛下，那奴婢便去了，但奴婢不敢保证一定能将刘公公找回来，毕竟刘公公出宫已有两日……”
“去吧，就算差事办砸，朕也不会怪责，这件事说起来，也是朕咎由自取，如果朕当时不答应钟夫人，不让她自由出入宅院，断不至于让她逃走！”朱厚照哀叹道。

第一八六二章 拿出证据来
沈溪并未顺利出宫。
晚上由于宫禁，出宫只能走午门到大明门这条路，还没等他出午门，便被闻讯赶来的谢迁拦住去路。
沈溪打量谢迁一眼，道：“如今已入夜，阁老却在宫中闲走，若被人在陛下面前告一状，罪过可不小啊！”
谢迁没好气地道：“老夫在宫里这么多年，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无须你来提醒……跟老夫来！”
说是不怕，但谢迁知道有些事终归需要避讳，尤其守着朱厚照这样性格难以捉摸的帝王，更需小心谨慎。
谢迁带着沈溪一路回到文渊阁，入内后，沈溪特地看了一下，偌大的殿宇居然只有谢迁守夜，甚至连个服侍的太监都没有。当然，谢迁独自在文渊阁值班等候消息，也有可能是他不想让旁人前来探知情况。
沈溪道：“阁老这又是何必？如今已是三更半夜，阁老不应该早睡下了吗？”
谢迁一抬手，道：“莫要打乱老夫思绪……老夫且问你，陛下刚才召你到乾清宫，可是问及寻人之事？”
“既然阁老已清楚，不必再问了吧？”
沈溪自顾自坐下，神色坦然。这个大明权力中枢之地他来过好几回了，当初弘治在世，谢迁尚不是首辅时，便带他来此批阅过奏本，转眼三年过去了，如今已物是人非。
谢迁道：“看你神色局促不定，应是没有应允陛下，心中惶恐难安吧？”
沈溪没好气地回道：“阁老让我如何应允？帮陛下找寻一个宫外的民间女子？且那女子是有夫之妇？”
谢迁老脸横皱，道：“你不帮陛下找人，老夫能够理解，但现在老夫关心的是这件事跟你有多大关系！你莫说丝毫瓜葛都无……昨日城中侦骑四出，陛下除派出张苑、钱宁外，更让刘瑾一同搜索。”
“如今顺天府和九城兵马司的人都被调动，依然没有消息传回。我想若不是你暗中相助的话，钟家人没有任何机会逃离京城！”
沈溪抬头看了谢迁一眼，心想姜还是老的辣，谢老儿对问题的分析确实很精准。
但这件事就算被谢迁一口揭破，沈溪也不会承认，倒不是他死犟或者是要隐瞒什么，而是他觉得这件事如实告之，只会连累谢迁。毕竟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尤其是像谢迁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带来的连锁反应非同小可。
沈溪矢口否认：“这件事，我全不知情！”
“你不会是隐瞒老夫吧？”
谢迁虽然心里怀疑至极，却缺少沈溪一个答案，谢迁再怀疑，沈溪不承认，他也无可奈何。
沈溪道：“确非我所为……以我跟陛下的关系，送走钟夫人，对我来说有何好处？能让陛下回归正途么？”
谢迁坐下来，仔细想了一下，道：“这件事不是你所为，那又是谁背后指使？如此神通广大，无声无息便把人送出城外，估摸只有外戚党才有这能力，但这么做对外戚党的意义何在……”
沈溪道：“也不是没意义吧，至少能阻止钱宁出任锦衣卫指挥使，避免张苑手头权力削弱，进而影响外戚党的整体利益。不过，阁老有时间思虑是谁所为，还不如想想是否帮陛下找人，若是找的话，该从何下手。若是不找，又该如何跟陛下交差，不至于引发陛下反感！”
“老夫可不会想那么多，对老夫而言，一个民间女子是否能找到根本无关紧要，只要刘瑾不从中得益，就是最好的结果！”
谢迁道，“怕就怕半途而废，人送出城外去了，却被刘瑾找到……你没有答应帮助陛下，刘瑾却帮了忙，还顺利立下功劳，你说陛下将来会信任谁？”
沈溪摇头苦笑：“听阁老的意思，我应该答应帮陛下找人才对？”
谢迁没好气地看着沈溪，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老夫从未有如此想法，你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夫现在关心的，是你究竟有没有掺和进去……老夫心里实在没底，你可知道，若真是你所为且为陛下知晓，日后休想再得到陛下信任！”
沈溪轻叹：“阁老多虑了，其实就算事情跟我无关，我也无法长久得陛下信任……我跟刘瑾最大的不同，不是谁能得陛下的信任，而是谁能帮陛下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我能做的，是家国之事，涉及陛下私事，只能由刘瑾这样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的阉党头目去做！这也算是一种分工协作！”
“混账话，混账话！”
谢迁骂骂咧咧道，“这种话休要再提，你跟阉党分工协作？就算只是言笑，被人听到，也以为你跟阉党有不正当关系。”
“不过，你这么一说，老夫倒是有一个想法……此前我等之所以未将刘瑾斗倒，在于他能帮助陛下做一些事情，陛下一时间离不开他……难道你小子就没想过，重新培养一个人，取代刘瑾的位置？”
沈溪眯眼打量谢迁，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堂堂内阁首辅说出的话。
“我先不问谁能替代刘瑾。”沈溪回道，“单说栽培或者与此人合作，阁老就不担心被人说成阉党？朝廷悠悠众口，比那刀子更加锋利，阉党当道时，若不跟阉党泾渭分明，都要被人攻讦，阁老不会是想让我成为御史言官的活靶子吧？”
谢迁没好气地一甩手：“让你栽培，未必让你当众表现出来，暗地里行事便可，只要不被人抓住把柄，谁敢乱嚼舌根子？”
“你应该有这方面的想法……既然你已知陛下身边需要一个会做事的小人，你就该想到，找什么人将其替代，你自己当然不行，但可以找人，诸如张苑和钱宁，只要这些人没有太大的能力和野心，就无法对朝廷造成实质性的危害……”
“老夫觉得你完全可以按照这个思路行事！”
沈溪心想：“难得谢老儿通情达理，可惜说出来的话就跟放屁一样，如果能让张苑替代刘瑾，我早就做了，可谁让皇帝身边那么多近侍，没一人比刘瑾更会来事？”当下叹息：“那回头我好好琢磨一下人选！”
嘴上这么说，但沈溪心里却有些犹豫。
跟张苑的关系已让他无比头疼，如果再跟谢迁所说那样，栽培人替代刘瑾的位置，沈溪觉得还不如好好教导朱厚照，让其迷途知返。
但怎么才能达成目的，这真是个伤脑筋的问题。
面对谢迁的提请，沈溪更多是敷衍。
离开皇宫后，沈溪还在思索这个问题：“谢老儿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跟宫内太监勾连的想法？他向我如此提议，不像是试探，而是真的想这么做……莫非谢老儿认为从正途扳倒刘瑾已经没有可能？”
“唉，因刘瑾专权，就连朝廷内这些正派老臣都不得不改变想法，做一些他们自己根本就不屑于去做的事情，这算是正德朝最大的悲哀吧。”
“原来的历史上，李东阳选择向刘瑾妥协，而这一世谢迁则是试图用一些非常规手段对付刘瑾，看来这阉党之祸，已经让文臣武将不在意什么规矩，只要能取得成效便可！”
马车颠簸中，沈溪越想越觉得谢迁似乎准备乱来。
“历史上刘瑾因为谋反之罪伏诛，说明到后来他野心膨胀，已经不甘于做‘立皇帝’！或许可以采用一些手段，加快刘瑾权倾朝野、目中无人的步伐，让朱厚照那小子感觉危机重重，如此或可让刘瑾覆灭的时间提前。”
沈溪想法逐步明确，回到府宅，他来到书房伏案写下一些东西，仔细斟酌，又亲手将这些纸张烧毁。
“刘瑾地位几乎不可动摇，这是建立在他对陛下喜好的把控上，他对陛下的性格比谁都了解，加上善于敛财以满足陛下私欲，所以比谁都更得宠。”
“如果循常规手段对付刘瑾，必然要让朱厚照对刘瑾产生怀疑……现在刘瑾没有掌控朝政大权，不敢对朱厚照有所不敬，但若是可利用一些事，让朱厚照感觉自身的权威受到威胁，未必就没法把刘瑾扳倒。”
沈溪把计划定好，发现最后不可避免还是要涉及宫内找内应策应的问题。
如果没有内应协助，不会有谁冒着得罪刘瑾这个司礼监掌印的风险在朱厚照面前挑拨离间。宫内真正跟刘瑾交恶的人不少，但敢在朱厚照面前说刘瑾坏话的却屈指可数，沈溪盘桓了下，最好的人选，莫过于张苑。
“张苑此人，跟我关系纠缠不清，如果继续用他，势必引发很多不可预料的后果，现在张氏兄弟已知他跟我的关系，就算斗倒刘瑾，张苑得势，他也不会站在我这边，培植张苑没有任何意义……不如想想怎么把小拧子这颗棋子盘活，让其成为陛下跟前宠臣，替代刘瑾。”
……
……
沈溪不得不考虑诛除刘瑾的计划。
这是建立在他跟朱厚照关系急剧恶化的情况下。
他知道自己跟朱厚照间的关系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缓和，如此一来很可能会促成刘瑾不断向朱厚照进谗言，彻底抹杀自己跟朱厚照的师生情谊。
既然刘瑾已成为一大隐患，以前种种顾虑便不复存在，只有彻底击垮刘瑾，朝廷才能恢复到他想要的秩序中，他才能合理运用自己的能力，改变这个时代，而不是一直被正德朝的政治乱局牵着鼻子走。
这是一个复杂的儒家社会，只有刘瑾这样无所顾忌的权阉才能撼动文官集团的统治地位，沈溪就算再有本事，还是一再被历史牵绊，一个论资排辈就让他到如今都无法改变大明历史走向。
就在沈溪琢磨如何利用朱厚照身边人来对付刘瑾时，朱厚照还在为钟夫人逃走之事黯然神伤。
接下来几日，刘瑾和钱宁几乎动用了手头所有力量，愣是没找到钟夫人一家的任何线索。
最后，刘瑾、钱宁和张苑不得不回到朱厚照跟前复命。
乾清宫大殿，三人跪在地上，满头大汗，就算明知朱厚照会降罪，但三人避无可避，只能寄望皇帝法外开恩。
朱厚照高坐在龙椅上，自言自语：“朕富有四海，想找到个人有这么难吗？朕给了你们那么大的便利，甚至动用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帮忙找寻，但直到最后朕也没等来好消息！唉！”
刘瑾看了看张苑，这才一脸苦恼地禀告：“陛下，不是老奴不尽心竭力，实在是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不配合，京营和地方卫所不出动兵马相助，力量终归单薄了些。兵部沈尚书在这件事上，似乎存有私心……”
虽然刘瑾不知当日沈溪入宫跟朱厚照说了什么，但有一点他大致知晓，那就是沈溪跟朱厚照之间有了嫌隙。朱厚照请一个臣子帮忙，结果却被无情拒绝，在刘瑾看来，这是对付沈溪最好的机会。
“不帮就不帮吧，你们找人，非要朝廷六部和五军都督府都跟着你们转？兵部是帮朕找人的衙门吗？”朱厚照恼火地叱问。
刘瑾应声不迭：“是是，陛下，是老奴的错，老奴没有统领好下面的人，请陛下责罚，这件事跟钱千户和张公公关系不大，都是老奴的错……呜呜呜……”
说到最后，刘瑾声泪俱下。
他很清楚，这时候如果自己不表现出主动揽责的态度，很可能会被朱厚照当他是跟钱宁和张苑一伙。
果然，朱厚照又心软了，挥挥手道：“这件事跟刘公公关系不大，都是这两个狗东西办事不力，把人看丢了不说，还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说，朕养着你们有何用？”
“陛下恕罪！”
钱宁和张苑同时磕头跟朱厚照求情。
朱厚照满脸失望之色，语气倒也平静：“怪责你们有用吗？你们之前不是说，钟夫人往南方去了？你们就没调动地方上的人马找寻？”
钱宁道：“回陛下的话，已经跟河南布政使司和山东布政使司方面打过招呼，地方府县衙门也在帮忙找寻，但并未发现钟家人的踪迹！一旦有消息传来，臣会马上传报陛下。”
朱厚照摇摇头：“这么说来，那就是遥遥无期了？朕要找个人有这么难吗？是不是下面回报说没有任何发现，你们就不打算给朕找下去了？”
“陛下，奴婢会为您一直找下去，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张苑把头磕得“砰砰”直响，嘴上连连表态。
“就知道跟朕说这种话，朕要的是人。”朱厚照瞪大眼道，“你们别把自己当作是废物，但凡朕不去找旁人帮忙，你们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刘瑾心想：“之前还诧异陛下为何不责怪不肯出手帮忙的沈之厚，原来是因为我们也没找到人……如果我们有钟夫人消息的话，陛下就不会对沈之厚那小子寄予厚望了，越是我们办事不力，陛下越觉得沈之厚出手必然能找到人。”
刘瑾决定下眼药，启禀道：“陛下，老奴查明，钟夫人之所以失踪，乃是城中有人策应所致。”
“谁？”
朱厚照怒气冲冲地问道。
刘瑾一脸为难之色：“陛下，老奴不敢说……”
朱厚照皱眉：“有什么是你不敢说的？难道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乃是母后在背后指使？”
刘瑾不由打了个寒噤，心想，我就算胆再肥，也不敢说太后的坏话，不过陛下这几天应该思虑周详，对事情的各种可能性都有所揣测。
“回陛下，老奴听说，事情跟兵部的人有关。”刘瑾道。
朱厚照一拍桌子：“刘瑾，你最好放聪明点儿，不要空口说白话……你的意思是说，兵部沈尚书在背后帮钟夫人逃走？这么做对他有何好处？”
刘瑾心想，我要有证据早拿出来了，何至于要到现在才说事？这不是想引起你对姓沈那小子的误解吗？
“陛下，老奴的确打探到一些消息，说是那几日兵部沈尚书好像暗地里见什么人，每天神出鬼没，甚至每晚都不在一处地方过夜……”
刘瑾只是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但说出来后，莫说朱厚照了，就连钱宁和张苑听了都觉得刘瑾在无中生有。
朱厚照抬手打断刘瑾的话，道：“之前朕是找过沈尚书，请他帮忙找人，但被拒绝了，当时朕很失望，但后来一想这种事情麻烦兵部帮忙，的确不那么合适，毕竟朕办的是私事，交给你们这些身边人做才是正确的选择……你们不会想让满朝文武笑话朕吧？”
刘瑾道：“陛下，老奴还知晓，这件事似乎已为朝臣所知，可能跟兵部沈尚书泄露消息有关。”
因为刘瑾每句话都针对沈溪，就算朱厚照再昏聩无能，也大概听明白了，刘瑾分明是不遗余力找沈溪的麻烦，于是恼火地喝斥：“有证据再来说话，拿一些无凭无据的事情说事，朕只会觉得荒诞可笑……朕不需要那种不会办事，只会耍嘴皮的人！”
到这个地步朱厚照还在袒护沈溪，让刘瑾有些捉摸不透。
“姓沈的小子可真有本事，都这会儿了，陛下跟他交恶却依然没对他死心，看来非要把钟夫人找回来，让她一口咬定乃是沈之厚所为，那样才能让陛下对沈之厚彻底死心！”
“姓沈的小子，不将你碎尸万段，我刘瑾的名字倒过来念！”

第一八六三章 对峙之局
在沈溪跟正德皇帝交恶的情况下，刘瑾仍旧无法用以往惯用的手段在朱厚照面前攻击沈溪，刘瑾意识到，自己这个生平最大的敌手不是那么容易被击垮的。
不过刘瑾转念又一想，沈溪地位稳固，不单纯是朱厚照赐予，更多地是靠他自己的能力一步步走到今天。
反观自身，彻头彻尾的佞臣，靠钻营跟朱厚照的关系才有了今天，刘瑾迅速认清自己跟沈溪之间的差距。
这对刘瑾来说是好事，但对于他的对手来说就有麻烦了。
朱厚照勒令刘瑾等人继续找寻钟夫人，显然未对钟夫人死心。
三人出了乾清宫后，张苑借口回御马监，先行离开……他准备找个机会出宫去跟寿宁侯张鹤龄以及建昌侯张延龄商议事情。
钱宁则跟随自己的靠山刘瑾一起出宫。
“……刘公公，您说钟夫人到底去了何处？一介女流，居然能在厂卫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下逃出京畿地区？小人之前便怀疑，这件事跟两位国舅有关，莫不是寿宁侯和建昌侯跟张苑里应外合……”
刘瑾打量钱宁，蹙眉道：“有闲暇，派人盯着城中权贵府宅，拿到证据再说这话。没事别瞎揣测，陛下之前的话你没听到吗？”
“是，是！”
钱宁唯唯诺诺，心里却连刘瑾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上了。
刘瑾道：“陛下对钟夫人念念不忘，若未来一段时间你还无法把人找回，陛下降罪是迟早的事情，那时可别说咱家不帮你！”
钱宁苦着脸道：“刘公公，您一定要给卑职想个辙，要不……找个美人替代钟夫人？都说这男人喜新厌旧，且陛下跟那钟夫人又未真如何，不至于对这么个有妇之夫念念不忘吧？”
刘瑾冷笑不已：“陛下什么性子，你在陛下跟前伺候这么久都不知晓？陛下这两年临幸女人那么多，却对钟夫人情有独钟，以前你看他对谁有过如此态度？你想找个女人替代钟夫人，怕不那么容易……陛下喜欢怎样的女人，你比咱家清楚，这事儿不该问咱家！”
“是，刘公公。”
钱宁想了想，又道，“陛下喜欢的都是有夫之妇，也不知他小小年纪为何会对年长他那么多的妇人有如此大的兴致……但这世上的妇人大多躲在深宅大院中，想要为陛下找到合适的人选，实在困难！若刘公公可以利用您的人脉，为陛下找寻……”
“哼！”
刘瑾冷冷地瞪了钱宁一眼，“让咱家给陛下找女人？亏你想得出来……这种事想都别想，咱家跟你讲清楚，若你再提出如此荒诞无稽的请求，咱家可要跟你翻脸了！”
钱宁低下头，心头沮丧不已，他发现就算自己想借用一下刘瑾的关系，都不可能做到，刘瑾不会跟他共享资源。
刘瑾警告道：“你可别怪咱家没提醒你，这次的事情，咱家帮不上你什么忙，一切都要靠你自己，若你不把钟夫人找回来，咱家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甚至还不用陛下出手惩戒你！”
……
……
刘瑾跟钱宁作别，马上回府见他的两个智囊——孙聪和张文冕。
这几日刘瑾指派二人找寻钟夫人，但就算孙聪和张文冕做事能力很强，也没想到沈溪会把人送去辽东，更没想到沈溪会让钟夫人一家走海路。
“……姓沈的小子就算跟陛下不和，咱家在陛下面前攻讦他几句，陛下也不爱听，难道陛下觉得，姓沈的小子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对的？”
刘瑾很生气。
在他看来，朱厚照面前只可以有一个宠臣，就是他刘瑾，沈溪的存在打破了他在朱厚照心目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就好像争夺情人，沈溪是他最难对付的情敌。
张文冕道：“公公莫心急，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如今陛下跟沈之厚之间有了嫌隙，只要公公慢慢使力，总会有达成目的的一天。只要陛下对其深恶痛绝，就算沈之厚不想死，最后也要死！要是公公等不及，还可……”
“哦？”
刘瑾顿时提起兴趣，急切地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能让沈之厚就此在咱家面前消失？”
张文冕笑了笑，道：“最好的办法还是在陛下身上动脑筋……当然，如果要想见效快，便是找人刺杀沈之厚，如此可一了百了。”
刘瑾脸上的期待之色顿时散去，显然对这个建议不屑一顾。
孙聪不满地道：“炎光，你如此说，简直是在糊弄公公。”
“在下绝无此意！”
张文冕道，“不知公公是否记得一人，那人名叫江栎唯，曾是锦衣卫镇抚，在卫卫中算是一号人物，办过不少大案，但就是……得罪了公公，就算他主动投奔，公公也未打算对其加以重用……”
刘瑾冷笑不已：“旁人咱家或许不记得，姓江的咱家怎会忘记？他居然敢在咱家回京途中阴谋暗害……怎么他现在还没死吗？”
张文冕道：“公公或许有所不知，这江栎唯家世不俗，要人有人要钱有钱，随时可以帮上公公的忙，尤其是他跟沈之厚之间的仇恨，可说不共戴天，此人为了能除掉沈之厚，愿意为公公效死命……”
“炎光，你老实说，姓江的给了你多少好处？”刘瑾脸色阴沉地问道。
张文冕矢口否认：“公公，江栎唯的目的可不是行贿在下，而是送礼给公公……在下无官无职，他怎会巴结？”
孙聪嗤之以鼻：“炎光，有就有，公公知道了也不会怪你，否认算几个意思？江栎唯人品卑劣，先投靠刘大夏，之后又卖身国舅，现在居然想投靠公公，堪称三姓家奴。这种人实在没必要留着，说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弑主……他居然有胆见公公，莫非嫌命长了不成！？”
刘瑾咬牙切齿：“对，咱家绝对不会轻饶他……再者说了，就算他家底厚实，咱家就缺他那点儿不成？咱家随随便便找个借口便可将其抄家灭族，他的家产不照样归咱家所有？他又不能帮上咱家的忙……”
张文冕道：“若说陛下身边的花妃，便是他的人呢？”
“嗯！？”
孙聪和刘瑾同时瞪大眼睛，都没料到张文冕会来这么一句。
刘瑾道：“你且将他跟花妃的关系说清楚。”
张文冕一五一十将他知道的情况全和盘托出，江栎唯走投无路，只能寄望通过张文冕结识刘瑾，不惜将自己的底牌说出来。
刘瑾听过后，思虑良久才道：“如此说来，姓江的倒有几分利用价值，不过还是要提防一点儿，此人绝非善与之辈，回头让他来见咱家……不过这几天咱家没空，得帮陛下找寻那钟夫人，实在麻烦透顶！”
……
……
朱厚照派人搜寻钟夫人及其家人这段时间，沈溪不闻不问，甚至连谢迁那边他都避而不见，防止被人说事情跟他有关。
这天沈溪在兵部衙门查看来年全国军队调防计划，以及各地卫所屯田方略，重点是九边之地的屯田措施……这些事原本应该多个衙门协同，但在朱厚照制定基本国策后，但凡涉及军务都会过兵部衙门，沈溪无需找其他衙门的人商议。
“……沈尚书，您可知晓这几日宫内发生之事？”胡琏进门，将五军都督府那边转来的几份公文交给沈溪时，不经意地用八卦的口吻问了一句。
沈溪故作不知：“宫内能有什么事？”
胡琏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凑到沈溪耳边，低声道：“听说陛下跟民间一名女子有染，那女子都被送到京城了，却莫名失踪，厂卫出动遍寻无获，陛下因此茶饭不思，到现在已病得下不了龙榻！”
因为宫里宫外消息不透明，官员和百姓又对皇帝的事情充满好奇，逮到一点消息便胡乱传播，许多都做不得准。
沈溪作为当事人，对事情的前因后果非常了解，但他没打算跟胡琏透露，当即站起身来，道：“无论宫内发生何事，都是陛下家事，岂能听风就是雨？虽然天家无小事，但也要看为公还是为私，你说这些跟兵部有什么关系吗？”
胡琏脸色一红，不觉有些尴尬。
人非圣贤，岂能没有私心？庆功大典结束后，朝廷赏赐迟迟没有兑现，胡琏现在在兵部连个具体职司都没有，照理他应该积功升任兵部郎中，可至今没有消息。在他看来，得到功劳就应该有犒赏，可是朱厚照一心找寻钟夫人，以至于许多事情都被搁置。
对有功人员进行犒赏，名义上应由礼部和兵部共同完成，但其实还要经朱厚照御笔朱批，刘瑾不想让沈溪拉起一支人马来跟他作对，故意在背后使绊，使得事情一再被拖延。
胡琏道：“如今沈尚书还能见到陛下吗？”
沈溪微微摇头：“刘瑾回朝后，阻隔陛下视听，便是我也很难面圣。或许你说得对，陛下现在的心思确实没放在朝政上，希望这只是一时的事情，等时间过去一切都会走上正轨……规矩该怎样便怎样，不会有变！”
沈溪看起来是给胡琏吃定心丸，但这话其实更多是敷衍和推搪。
对于朱厚照的事情，沈溪态度明确，那属于皇帝的私事，我不管，爱怎样便怎样吧！
胡琏恭敬地道：“既然沈尚书不担心，下官不会多问，这种事确实不宜传扬，但如今朝中……已然沸沸扬扬，唉，却不知陛下如此，到底有何意义，剪不断理还乱啊！”
……
……
转眼又是一个多月过去。
随着冬天到来，沈溪在兵部的差事终于轻省了些。
寒冬对于大明军队，乃至肩负重任的边军来说，都算是难得的休息时间。冰天雪地，士兵日常训练被最大限度缩减，五军都督府那边不会给沈溪找麻烦，京营人马安置妥当，甚至沈溪从地方调到京城换戍的兵马也都有了妥善安排，如此一来，兵部大多数事情都暂告一段落，沈溪终于有时间研究兵器。
沈溪为了搞科技，特意从武昌府调了许多工匠北上，安排到王恭厂的铁厂专司铸造火铳，工部有李鐩这个老朋友帮忙，如此一来几乎集中大明最顶尖的能工巧匠，集中研究火铳，力争技术上取得突破。
朱厚照不管事也有个好处，那就是无论沈溪做什么，都不需要请示，换了以前的兵部尚书，要有什么开销，总需跟朝廷伸手，沈溪却不用，他知道跟朝廷要银子也要不来，不如用自己赚取的银子搞研发，也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沈溪很清楚，只有社会整体技术进步才能完成对这个时代的改造，拥有权势后，他尝试找一些人将他头脑中的理论拿来进行实践，这成为他入冬后主要做的事情。
小冰河期的冬天很冷，加上军事学堂那边已走上正轨，沈溪除了编写教材以及检查授课教案外，其余时间都往工场跑，可惜连续几批研制出来的武器都跟他的预期有不小差距。
在此期间，沈溪未见朱厚照一次，随着时间向前推移，转眼到了正德元年年底。
……
……
刘瑾最初确实是全力帮助朱厚照找寻钟夫人，可惜遍寻无获，随着司礼监那边奏本堆积如山，他不得不返回宫中，专司朱批事宜。
至于钱宁和张苑，则继续找寻钟夫人。
朱厚照相当长一段时间都郁郁寡欢，为了一个妇人，搞得形容憔悴。
如此一来，他难得连续多日都在宫中居住，每日独睡，即便到了豹房，也没了之前那么肆无忌惮，看戏听曲无精打采，就算刘瑾和钱宁为他搜罗来不少绝色，他也没什么兴致，冷落在旁。
反而是之前被朱厚照冷落的花妃，再一次成为他亲近之人，当然这也跟花妃敬献了两个美人儿给朱厚照有关。
这两名美人儿都是已婚妇人，精通闺房之乐，在为人处世上有一种类似于钟夫人的独立和主见，这正是朱厚照最为欣赏的类型，以至于到年底时，朱厚照天天都宠幸花妃和这两个女人。
当然，这也跟时间久了，朱厚照逐渐淡忘伤心事有关。
朝廷内，这段时间最大的改变，就是刑部尚书屠勋和礼部尚书周经致仕。
这二人之前跟刘瑾都有很大间隙，周经虽是由阉党中人举荐，但回朝后没有帮刘瑾一点忙，反而跟谢迁过从甚密。
周经有主动离朝的意思，刘瑾自然不会阻拦。
屠勋趁机请辞，也获得朱厚照批准。
顶替周经礼部尚书之位的是之前的礼部右侍郎白钺，而接过屠勋刑部尚书职务的则是王鉴之。
这二人，白越为谢迁举荐，王鉴之跟屠勋关系很好，刘瑾本希望能将这两个重要职位掌握在手中，但最后发现白白便宜了谢迁。
刘瑾很生气，但碍于之前朱厚照派他找寻钟夫人而分心，不得不收拢精力，开始往朝廷除兵部外的五部施压，妄图从根本上掌握六部。
慢慢的，朝廷大势再次往刘瑾身上倾斜，但无论他再怎么努力，跟其离开京城去宣府前终归有所不如，那时的刘瑾权倾朝野，几乎所有朝事皆都由他一人而决，但现在地方事务他只有知情权而无决定权，只能干着急。
虽与朱厚照交恶，沈溪在朝地位仍旧很稳固，朝中文官跟阉党相斗也有了一定经验，刘瑾还要防备朱厚照随时迁怒于他，在失去对东西厂和三千营的控制后，刘瑾的权势被压缩得很厉害。
此时却是谢迁当上首辅后最春风得意的一段时光。
谢迁不再见沈溪了，他身边多了几个强有力的帮手，内阁除焦芳外，剩下几人都跟谢迁关系良好，尤其是梁储和杨廷和，这二人属于朝中新锐，能力都很不错，刘瑾几次通过焦芳收买都不得。
最后，刘瑾开始寻求更多入阁人选，试图将内阁权力分化瓦解。

第一八六四章 举荐
年底时，内阁将新增人选的事情在朝中传得沸沸扬扬。
沈溪掌管的兵部也迎来变化。
曹元从甘肃巡抚任上调京城出任兵部右侍郎，之前的右侍郎何鉴迁左，熊绣在刘瑾排挤下终于黯然离开京城，致仕回乡。
熊绣跟刘瑾之间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沈溪没有想方设法挽留，因为他对熊绣原本就不看好，这个人虽然跟阉党势不两立，但主要是私仇，且为人并非十分正派，加之近来熊绣为报仇不断给沈溪找麻烦，故在其致仕一事上沈溪没有施加援手。
熊绣自己也不想留在朝中，每天都忍气吞声做人，如此一来事情便顺理成章，刘瑾达成了在兵部安插钉子的目的。
曹元是彻头彻尾的阉党中人。
沈溪并不担心曹元进入兵部衙门后会对他造成什么不良影响，反倒觉得兵部这边多了阉党的力量，对维持朝廷局势平衡有一定帮助。
之前刘瑾千方百计希望在兵部插一腿，现在曹元顺利进入兵部，甚至担任兵部侍郎这个重要的差事，等于说沈溪在这一盘对弈中让了刘瑾一子，刘瑾必然以为自己局面上占优，对于挤压兵部权力也就没那么热衷了。
曹元再怎么有本事，跟沈溪的资历和功劳相比还是大有不如。
沈溪做官到现在虽然不到十年，却一直处于朝廷权力核心，他担任的差事，从最初的翰林史官修撰到东宫讲官、日讲官，再到地方任督抚，完全是抄近路，曹元这样在地方辗转多年才升迁为部堂的官员就算拍马也赶不上。
而沈溪在加太子太傅后，紧接着又加少傅衔，极大地稳固了他在朝中的地位。
朝中六部尚书，沈溪俨然已到旁人无法企及的高度，就算吏部尚书刘宇和礼部尚书王鉴之都要靠边站。
刘宇是阉党中人，本身无法得到朝中文官的信服，王鉴之则属于老派官员中的资历派，本身并不具备跟阉党正面冲突的能力，而现在文官集团的当务之急便是跟阉党作斗争。
于是乎，内阁首辅谢迁被朝野看作跟阉党斗争的主帅，沈溪自然是理所当然的先锋官。
但目前的现实却是，沈溪退到后面悄无声息，谢迁领衔的文官集团跟阉党之间的斗争也没有预期那么激烈，阉党跟文官集团的矛盾因刘瑾权柄降低而暂时被弱化，朝中对朱厚照复朝的期待逐渐加深。
眼看年底这段时间，朝廷有风声要增加新的内阁大臣人选，朝中人便趁机上疏，请求朱厚照把每日午朝给恢复。
就算不能恢复到每日举行午朝的地步，但隔三差五来个午朝，甚至偶尔开开经筵日讲也是好的。
这仅仅是朝中文官最基本的愿望，想要达成却困难重重，因为刘瑾这个对头会千方百计阻挠此事。
若大臣们能随时见到朱厚照，刘瑾就无法欺上瞒下，权势自然就会降低。只有阻断朱厚照跟大臣沟通的渠道，他的地位才会得到巩固。
这次内阁新增大学士人选，正是刘瑾一手炮制并大力推动，就算要选人，也跟正统翰苑官员没多大的关系。
谁跟刘瑾走得近，便有机会成为阁臣。
……
……
沈溪从未想过这个时候入阁。
在旁人看来，入阁是一个文官事业发展的巅峰，意味着就此进入核心决策层，具有宰相一样的职权。
问题是如今宦官当道，内阁权力被最大程度压缩，反而是兵部尚书这个差事拥有一定实权，沈溪断然不会放弃手上的权力当一个有名无实的阁老。
对于沈溪来说，任何声望和名位都是浮云，与其让历史铭记，不如在当下做出成绩来，无论是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都无关紧要。
人是为自己而活，不是为名望和功名而活。
可惜就算沈溪一心想当个与世无争的兵部尚书，但还是有人跟他较劲儿。
刘瑾一反常态，想促成沈溪入阁，目的非常简单，那就是扶植曹元担任兵部尚书，让沈溪去一个被架空权力的内阁大学士位上。
这天趁着朱厚照回宫睡觉，刘瑾前去请见问候，顺便提出增加内阁大学士名额，有意无意地提出让沈溪入阁。
“……陛下，沈尚书是朝中少有的文武双全的能臣，他若入阁，将来朝事必会处置得很好，陛下也可高枕无忧。”刘瑾笑眯眯地说着。
这段时间朱厚照的心情不错，这跟他有了新欢有关，在花妃那里他得到了心灵的慰藉。
朱厚照疑惑不解，问道：“之前不刚有几名大臣入阁么？为何又着急挑选下一批？”
刘瑾将早就想好的说辞托出：“回陛下，老奴这不是看到内阁缺人么？谢阁老和王大学士已年老体迈，是时候退下来了！陛下怜悯他们年老体弱，特允致仕归乡，这不是陛下的恩德么？”
朱厚照皱眉不已：“内阁是谢少傅和王阁老年岁大吗？朕怎么记得焦大学士年岁也不小了……”
关于朝中大臣分别多少岁，朱厚照从来不会刻意去记。
他说的几个人，已经有几个月未曾见过面，到底谁更年长，一时间记不得了。
他只是隐约记得，好像焦芳年岁更大一些。
刘瑾当然不会如此承认，因为焦芳是他的人，如果谢迁退下来，首辅就是焦芳，就算有杨廷和跟梁储在内阁，权力依然会被刘瑾把持，那时就算没有夺回锦衣卫和三千营的控制权，他手头的权力也会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刘瑾笑道：“陛下，老奴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以身体状况看，显然是焦大学士更为年富力强些，谢阁老……一直病休，他之前可是上疏请辞过……”
朱厚照仔细回想了下，点头道：“说到这里，朕记起来了，好像真是如此……谢阁老年岁的确大了，身子骨不太中用，之前隔三差五就请辞，被朕驳回便频频请病假，许多天都不到内阁履职！”
“是，是！”
刘瑾见自己阴谋达成，笑着应声。
朱厚照再道：“谢少傅那里暂且不提，你提请让沈尚书入阁算几个意思？朕觉得沈尚书留在兵部不错，朕需要他帮朕打理军政，朕定下两年平定草原的国策，现在距离两年之期还有……”
说到这儿，朱厚照的话卡住了。他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很多事都是睁眼忘，至于时间更是分不清楚。
刘瑾道：“回陛下，还有一年多时间。”
“对，一年多时间听起来很长，但其实也没多久了！”朱厚照道，“如果让沈尚书入阁，兵部的事情不就没人处置了吗？”
刘瑾赶紧道：“陛下，这不有新晋兵部侍郎曹元吗？曹侍郎曾巡抚陕西、甘肃，领兵作战乃是一把好手，之前宣府之战，他便屡建奇功，地方上的人都拿跟他与古之孟尝君相比，足见他威望之盛……”
“什么曹元，朕不记得，他是兵部侍郎吗？”
朱厚照自己都不忘记提拔谁出来做什么官，或者当时记得，转眼就忘了。
刘瑾道：“陛下您不记得了？那么多有功将士中，这位曹侍郎可是您钦点。”
“行了行了，既然是朕钦点，那就让他当兵部侍郎好了，兵部有沈尚书在，就算阿猫阿狗当侍郎，也没任何问题，只要别给沈尚书找麻烦就行了！”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随口说道。
刘瑾听到这话心里一阵悲哀。
在朱厚照这里，兵部只要一个沈溪就行，其余的人只需要给沈溪打下手，有没有谁都无关紧要，甚至朱厚照还拿曹元跟阿猫阿狗相比，这让刘瑾有些接受不了。
朱厚照对沈溪越礼重，刘瑾越生气，一心想把沈溪这个绊脚石搬开。
“姓沈的小子可真有本事，就算跟陛下闹了矛盾，到现在都未见面说过话，但陛下依然回护他，此人不除我难以掌握朝政大权。”
心里如此想，刘瑾嘴上却道：“其实让沈尚书入阁，只是发挥他的优势罢了……沈尚书入阁后，可以继续领兵部差事，到那时，他在内阁兼顾兵部，再提拔一个兵部尚书，有什么事问一下沈尚书便可！”
“哦？”
朱厚照微微皱眉，似乎是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就在刘瑾以为有机会，想趁机多说几句，抬起头来便见到朱厚照在那儿打瞌睡，根本不是考虑沈溪入阁的事情。
“陛下？”刘瑾提醒。
朱厚照这才回过神来，板起脸来：“你又想说什么？”
刘瑾感觉欲哭无泪，期期艾艾道：“陛下，老奴跟您说沈尚书入阁之事。”
“这事儿你别提了，朕不想听这些，朕之前跟沈尚书是闹出一些不愉快，但朕不是小肚鸡肠之人，沈尚书管兵部，朕能放心，你就别瞎折腾了……如果你想找人入阁，就跟谢阁老商议，确定好人选再跟朕说！”
朱厚照说到这儿打了个哈欠，起身舒展了个懒腰，挥挥手道，“朕累了，先回去歇着，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然后扬长而去。
跟以前一样，朱厚照一听到朝廷之事便犯困，屡试不爽。
以前刘瑾还能利用朱厚照这秉性谋求政治利益，但现在他需要朱厚照关心朝政，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目送朱厚照远去的背影，摇头叹息。
……
……
刘瑾从乾清宫出来时，心中懊恼交加。
“……沈之厚这小子，实在欺人太甚，让咱家在陛下面前总是束手束脚，若不把你扳倒，咱家不姓刘！”
刘瑾很生气，想把沈溪调离兵部，但一时间看来无法如愿。
“炎光说得有几分道理，只有让陛下对姓沈的小子彻底失望，才能让咱家称心如意……不行不行，就算那姓沈的没做错事，咱家也一定要想方设法给他一个爆发的机会，促成他跟陛下翻脸……谁让他跟咱家不合呢？”
刘瑾没有回司礼监掌印房，直接打道回府。
他知道朱厚照白天在宫里睡觉，不可能临时有事找他。
等刘瑾回到家中把情况跟张文冕和孙聪说明后，张文冕道：“公公如此做怕是没什么用，陛下困倦时，听不进您的话。”
刘瑾冷笑不已：“陛下不困倦时，就是咱家也见不到陛下的人！”
张文冕尴尬不已：“陛下平时……是有些忙碌，但公公试想一下，陛下精神好时见的都是些什么人？”
“以前是钱宁等人，现在……就是个小拧子，但小拧子一直在陛下身边，咱家几次收买他，他都装聋作哑，咱家恨不能把这小子一并给做掉！”
刘瑾咬牙切齿，“小小年岁便油滑无比，跟那沈之厚如出一辙，这两个小子都是咱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张文冕道：“其实陛下平时还经常见到一人，且听闻最近陛下对此人非常宠幸。”
“你是说……花妃？”刘瑾皱眉道。
张文冕点头道：“正是此女……公公可记得之前在下曾说过，花妃乃江栎唯送到建昌侯身边，又为建昌侯转送陛下？江栎唯跟花妃关系匪浅，这次陛下宠幸的两个妇人中，有一人也是江栎唯找来的……之前在下曾跟公公举荐此人，但公公事务繁忙，未接见他，不如就此……跟他说说合作对付沈之厚的事情？”
刘瑾眉头微蹙：“这倒是咱家之前没想过的……”
“公公不妨想一下，若是花妃经常在陛下耳边吹一些枕边风……是否会有效果呢？”
张文冕用一种谄媚的语气说道。
刘瑾看了孙聪一眼，想征求自己这个妹夫的意见，但孙聪老神在在，闭目假寐，没有参与讨论的意思。
“行！咱家原本不想见此等卑鄙无耻之徒，但现在看来，不见他，不好对付沈之厚那小子……既如此，就让他来一趟吧！”
刘瑾脸上满是不悦，毕竟在他看来，江栎唯曾刺杀过他，还是沈溪派出的人力保他才能平安抵达京城，等于说江栎唯一度是他生死大敌，现在却要跟仇人合作，以刘瑾的傲气，其实不屑于为之。
张文冕问道：“公公几时见人？”
“不必挑时候，让他早些过来吧，咱家今日在府中休息……咱家回宫前，让他到咱家面前叙话便可！”
刘瑾说到这里，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他擦擦眼角溢出的泪水，摇头道，“也不知怎么搞的，咱家最近也是晚上不困，反倒是白天精神萎靡不振……好了，咱家先去睡一觉，起床后，姓江的站到咱家面前即可！”
张文冕嬉皮笑脸地道：“得令，公公您瞧好了，这江栎唯一定能帮上公公您的忙。”

第一八六五章 蛇鼠一窝
张文冕把刘瑾赐见的消息告知后，江栎唯顿时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当即感激涕零地道：“多谢张兄提携，举荐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张文冕没好气地说：“没齿难忘？不不不，还是给银子实在……我跟着刘公公做事不假，但并不是什么肥差……你也知我曾去宣府，差点死在那边回不来，你若不体谅的话，以后休想我帮你。”
“是，是！”
江栎唯连忙行礼应声，心里却想：“这姓张的比谁都可恶，不过是刘瑾身边一个幕僚，连个官身都没有，却一再坑我的银子，拖到现在才有机会跟刘瑾见面……总算不枉费之前送给他的那些好处，但现在要贿赂刘瑾，怕是要砸锅卖铁了！但为了能扳倒姓沈的小子，倾家荡产都值得！”
江栎唯收拾心情，跟随张文冕一起到了刘瑾府邸。
到了地方才知道，刘瑾还在睡觉。
江栎唯听到这消息颇感意外，心里琢磨开了：“宦官能在宫外自家宅院呼呼大睡吗？这……可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张文冕趾高气扬地道：“公公说了，他睡醒后自然会见你，但谁也不知公公几时会醒来，你便留在院中等候吧，公公起来后便会接见你……至于你是否有登堂入室的资格，一切要看公公对你态度如何！”
这话让自江栎唯听了很不自在。
自己好歹是个正五品的锦衣卫镇抚，虽然这些年都没有获得提拔的机会，但怎么说也该比张文冕地位高，可惜的是现在张文冕就算屁都不是，照样可以牵着他鼻子走。
而刘瑾更过分了，半点面子都不给，江栎唯甚至不知自己几时得罪了这个阉党首脑。
刘瑾那边没起来，江栎唯又一心想借助刘瑾的力量报复沈溪，只能站在院子里等候，就算天很冷，北风袭来寒意浸人，浑身上下冷得直打哆嗦，他也没有转身离开，甚至连去墙角找个避风的地方都不敢。
上午巳时便到刘府，一直等到下午天色渐渐变得暗淡，江栎唯仍旧没见到刘瑾出来。
江栎唯开始有些不耐烦了，心想：“姓张的不会是故意敷衍我吧？刘瑾若真要接见的话，何至于要等到现在？这种被诓骗的事情，在那些达官显贵家中见多了，难道刘瑾也是这种人？”
就在江栎唯等得心烦意燥时，突然一个人从前方正堂走了出来。
江栎唯不认得此人，虽然他许久未见过刘瑾，但却能从相貌和岁数上辨认，此人并非他要见的正主。
此人要比刘瑾年轻许多，身上穿着儒衫，显得文绉绉的。
“你就是江镇抚？”来人直接问道。
江栎唯本来兜着手缩着头，闻言不由打量来人，点头道：“正是。”
来人道：“在下姓孙名聪，字克明，乃礼部主事，公公在里面等你！”
江栎唯这才知道原来眼前之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刘瑾正牌军师孙克明，心想，早知道的话，巴结此人多好，一看就不是那种贪财好色之辈，比拉拢姓张的靠谱多了。
江栎唯行礼：“孙先生客气了，在下这就进去，孙先生请！”
……
……
刘府正堂，刘瑾换上太监的衣衫，准备乘轿回宫。
这会儿就连刘瑾也没有随时去豹房面圣的资格，只能通过安插在豹房的眼线随时关注朱厚照的一举一动。
刘瑾有些心急，出宫一天，司礼监那边积压的奏本不知有多少，他得赶紧回去批阅完，不然明天的事情就处理不过来了。此外他还得安排手下做事，并把当天官员和商人送来的贿赂整理妥当，再派人去私宅收银子藏银子。
刘瑾在正堂坐下，刚拿起茶杯，孙聪便带人进来了，连忙将手里的茶杯放下。
江栎唯见到刘瑾，躬身行礼：“卑职江栎唯，见过刘公公。”
“哼哼！”
刘瑾见到江栎唯，有些气恼，心想，此人曾刺杀我，现在居然有胆到我面前来，真是恬不知耻。
江栎唯见到刘瑾这副生人勿进的态度，以为对方故作清高，直接双膝弯曲，“噗通”一声跪到地上，磕头道：“卑职参见公公。”
刘瑾冷笑不已：“哟，这是什么礼数？你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居然直接跪地？若是拜咱家的话，可要赶紧起来，咱家如今身体不错，尚未到魂归西天的时候！”
这话说出来，已是非常不客气。
江栎唯怎么都没想到刘瑾说话如此刁钻刻薄，只能强压心中的恐惧和疑惑，低声下气地说道：“公公乃九千岁，卑职见到您能跪拜，是卑职的福气。”
虽然江栎唯的话毫无诚意，但刘瑾脸上的怒气始终消了些。
“咱家可不是什么九千岁，都是坊间人污蔑咱家，说咱家擅权，你身为朝臣更应该知道分寸，能听那些人胡说八道？起来吧！”刘瑾厉喝道。
江栎唯这才从地上爬起来，他本想跟孙聪站在一起，但见孙聪有意往旁边走了几步，似乎不屑于跟他为伍。
江栎唯心里更为生气：“你孙聪不过是六品官，居然看不起人？”
刘瑾道：“炎光说，你一心要求见咱家……说吧，你见咱家有何目的？”
“回公公的话。”
江栎唯恭恭敬敬地说道，“卑职曾受一人污蔑，以至丢官去职，后来借外戚之手才重获官位，但外戚跟公公您为敌，甚至想让卑职污蔑公公，卑职一怒之下便离开外戚，想投奔到公公您手下做事……”
“免谈！”
刘瑾伸手打断江栎唯的话，道，“咱家身在大内，知道什么是忠君体国，两位国舅如今可是朝廷股肱之臣，你的话，咱家一句都不想听，以后也休要提及！若再说这种混账话，别怪咱家对你不客气！说，你有何目的？”
江栎唯满脸都是苦恼之色，他终于明白，想挑唆刘瑾跟外戚的矛盾，没有任何好处，刘瑾不会听他胡诌。
江栎唯终于将自己的真实目的说出来：“实不相瞒，卑职跟兵部姓沈的那位有仇，务求除之而后快，但苦于其权势滔天，不得机会……知道公公将他当作心腹大患，便来请求您老人家给卑职一个表现的机会，让卑职跟着您，一起将此人诛除，也算为公公除去一个难缠的对手！”
“嗯！”
刘瑾这才满意点头，对江栎唯的说辞表示接受，好像诛杀沈溪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般。
等江栎唯话音落地，从后堂帘内走出来一人，正是之前带江栎唯到刘府的张文冕。
张文冕出来后，并未对刘瑾行礼，直接笑呵呵地说道：“顾严此话恰如其分，沈之厚仗着有天子宠信，罔顾法度，对朝廷大小事务都想染指，越过内阁和司礼监指定阁臣人选不说，还陷害忠良，刘公公竟被陛下调到宣府出任监军，其心可诛……”
“顾严，不妨将你除掉沈之厚的想法，跟公公好好说说，若公公予以采纳的话，或许会对你器重有加！”
听了张文冕的话，江栎唯有些震惊，不明白刘瑾为何不斥责张文冕这番僭越的话语。
不过他迅速想到，刘瑾在这个问题上不会轻易表露态度，尤其是涉及到陷害朝廷重臣的事情。
绝不落人口实！
江栎唯道：“之前卑职觅得一名女子，此女与沈某人有仇，曾是京中商贾之家李家的仆婢，在李家落难时求助于沈某人，未得相助，于是怀恨在心，誓要诛杀沈某人不可，此女先被卑职送入建昌侯府，得建昌侯欢心数年后又将此女送到陛下跟前，如今得陛下宠幸……应有少许利用价值。”
张文冕问道：“确定，是花妃吗？”
“正是她！”
江栎唯道，“此女乃贱籍出身，精通一些奇淫技巧之事，再加上卑职对她刻意栽培，如今在豹房甚得陛下信任……陛下因一名民间女子郁郁寡欢，在下主动分忧，通过她进献美人儿于陛下跟前，使之长久固宠，可在陛下面前离间沈某人！”
“嗯？咳咳！”
江栎唯说了半天，刘瑾终于发声，但只是清清嗓子咳嗽几下。
张文冕用征询的目光看了刘瑾几眼，这才又道：“顾严，你说这女子，是否完全受你控制？她飞黄腾达后，地位远在你之上，你凭何觉得她可长久为你所用？”
江栎唯笑道：“那是因为卑职掌握了她的命门，知道她一些过往，若此事为陛下所知，岂会再信任于她？”
张文冕看了看刘瑾，又面向江栎唯，道：“此话有欠妥当，若她真得陛下宠爱，就算以前有再大的过错，陛下也可既往不咎，最好是……现如今她有什么把柄为你所得？”
“这……”
江栎唯迟疑了一下，这才拱手道，“还请张先生提点。”
张文冕摆摆手：“有些事，终归需要从长计议，但你也算有本事，能让一个女子前后为建昌侯和陛下所宠，当然这女子自身素质也是极佳，却不知你将来准备如何利用她来杀沈之厚？光靠吹枕边风，怕是远远不够！”
江栎唯一咬牙：“正所谓三人成虎，先通过此女之口在陛下心中打下个印记，然后找机会让沈某人对陛下不敬，甚至做出谋逆之事……有此女从旁协助，保管让沈某人百口莫辩……请刘公公出手相帮，若无公公支持，卑职空有杀敌之心，也无良机可寻！”
刘瑾冷冷地看着江栎唯，并未与其议事。他之所以如此谨慎，是因为心底依然将江栎唯当成仇敌看待，觉得此人可能是外戚党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
沉默一会儿，刘瑾侧头看了看窗外，站起身道：“天色不早，今日咱家还有要事办理，便不多留了……克明、炎光，你二人招呼他，咱家先走一步！”
说完，刘瑾拔足便走，以至于江栎唯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他原本想行贿刘瑾，但此时对方似乎连个机会都不给他。
“刘公公……”
江栎唯想追上去继续与刘瑾说话，却被孙聪拦了下来。
“江镇抚，公公要入宫，你这是想阻挡公公做正事吗？”
被孙聪怒目相向，江栎唯没辙，只能后退两步，目送刘瑾离开，他很不甘心，心想：“不能跟刘公公单独见面，如何把礼物送上？听说到刘公公这里来送礼，至少要送一万两银子以上，否则这个大太监根本不拿正眼瞧人。”
刘瑾走后，孙聪也很快离去，甚至连句告辞的话都没有。
最后大厅内只剩下江栎唯和张文冕二人，此时张文冕脸上带着阴损的笑容，好似在说，你别妄想跟刘公公过从甚密……要想取得刘公公的信任，还是要从我的途径走，礼物要先给我送足！
“炎光兄，你看刘公公这是……”
江栎唯最后没辙了，只能求助于张文冕。
张文冕笑道：“公公大事在身，岂能跟你谈这种小事？也不想想他老人家如今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这么说吧，只要你能帮上忙，公公绝对不会亏待你……公公乃赏罚分明之人，谁做事勤快，难道公公会视而不见？”
这种话，在江栎唯听来根本一点价值都没有。
张文冕脸上的贪婪之色显露无遗，这让江栎唯无计可施，只好苦着脸问道：“那公公可有将在下归于他帐下？”
“呵呵！”
张文冕笑道，“想为公公做事的人多了去了，你也要看自己是否有那本事……你光说出个计划，不付诸实施，就想让公公对你高看一眼？”
“我说具体点儿吧，从现在开始，你做事尽管听从调遣，我怎么也不会亏待你……若有人给你找麻烦，你只管跟我说，就算公公没亲口允诺将你收在身边，但公公照样可以罩着你！”
江栎唯叹道：“话虽如此，但总归是……”
张文冕冷笑不已：“可别说我没给你找机会，公公你也见过了，有些事公公不好表态，你只管帮公公做事，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立下功劳你还怕公公将你拒之门外？”
“是，是！”
江栎唯虽然心有不甘，但不得不对张文冕继续保持恭敬的态度。
张文冕拍拍江栎唯的肩膀：“顾严，你可要长点儿心，去豹房见花妃可不是容易的事情，你有什么事要跟花妃说，先跟我汇报过，我再跟你转告公公……公公他经常出入豹房，要见到花妃，比你容易多了！”
江栎唯感觉自己的杀手锏也被刘瑾控制，心痛无比，但最后只能咬牙点头。
他知道自己的荷包又要大出血了。

第一八六六章 搬家风波
年底这段时间，沈溪彻底闲下来了，每天就在衙门、家里两边走，偶尔去惠娘处，也不会停留太久，过夜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因为家里怀孕的林黛需要他多陪伴。
恰好在此时，谢恒奴也怀上了。
沈家上下喜气洋洋。
两个女人同时怀孕，大大增加了生出男丁的可能性，周氏开始每天都往沈家跑，甚至晚上也不回去，就在沈溪府宅过夜，说是要提点一下两个儿媳，但其实是年老后觉得丈夫不能当倚靠，更需要儿子为她遮风挡雨。
年关这段时间，来沈府送礼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沈溪在朝地位卓然，再加上他跟谢迁的关系，朝中文武大臣都对沈溪充满期待。
朝官为了联络沈溪，基本都要来送礼走个过场，就算沈溪并不喜欢这些官场礼数，但还是安排人回礼，谢迁和谢铎那边礼物也要送去，算是一种基本礼数。
年关临近，谢韵儿一家也从汀州府迁居京城，说是这几天便会抵达。
因沈溪在京城安稳当官，已做到兵部尚书，暂时没有调往地方任职的可能，谢伯莲在闽西老家没什么营生好做，家里田宅数量也不是很多，干脆决定举家搬回京城。
如此一来，谢伯莲一家住在哪里就成为了问题。
照理说谢伯莲一家应该回谢府老宅，但现在那栋宅子沈明钧夫妇住着，让二人搬出去显然不那么合适。
谢韵儿张罗了一下，本来要给沈明钧夫妇另觅住处，但按照周氏的意思，要么住谢府老宅，要么搬回沈溪的尚书府，让谢韵儿在这其中做选择。
谢韵儿无可奈何，只能去请示沈溪。
沈溪这几天没什么事，老早便回家，本想陪陪林黛和谢恒奴，谁知道遇上这样的糟心事。
沈溪皱眉道：“之前不是跟你说过，给二老准备好新府宅便可？府上银两足够，之前也置办了一些房产和田土，让娘任选一处……”
谢韵儿满脸都是为难之色：“相公，娘不肯搬。”
沈溪气息有些不顺：“谢府老宅，本为谢家所有，爹娘不过暂居那边，既然正主回来理应搬走，难道还想让他们合住不成？”
“相公，娘是想搬到咱这边来！”谢韵儿提醒道。
“不妥不妥！”
沈溪有些恼火，倒不是他不孝，而是他不想跟周氏朝夕相对。周氏没什么文化，言语粗俗，行事无所顾忌，没事老喜欢给他添堵，自己因朝事已经很烦心，见到周氏会让他平添几分火气。
谢韵儿老老实实侍立一旁，显然无可奈何。
沈溪平复一下怒火，这才道：“还是得让娘搬出谢府，你那边说她不听，回头我跟她好好谈谈，总归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沈家上下的安宁，不能被她一人给破坏！”
……
……
沈溪原本要跟周氏商议搬家之事，但因司礼监突然发难说是要对六部进行财政审核，重点“关照”兵部，沈溪不得不留在衙门连续忙碌了两天，事情就此耽搁下来。
两天没着家，等沈溪回来时已是腊月二十六早上，收到消息说是腊月二十七，也就是明天，谢伯莲一家便会抵达京城。
谢韵儿为了迎接家人，煞费苦心，毕竟婆家和娘家间出现的问题需要她从中斡旋，干脆另外租下一所院子，准备让谢伯莲和家人住在外面，慢慢商议。
沈溪回来听说后，直接去老宅见周氏，谁想刚见面，没等他开口，周氏便骂开了。
“……你个憨娃儿，娘含辛茹苦将你养大，培养成才，你倒好，现在翅膀硬了就嫌弃娘碍手碍脚了？你妻家的人是人，爹娘就不是人了，是吗？你宁可把那么好的一栋宅子给妻家人住，也不给你爹娘住……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
周氏的话，让沈溪很无语。
在沈溪看来，周氏平时还算收敛，不会随便骂人，至少能守本份，装装样子。但在这种私下场合，周氏根本就是原本的泼辣性子，以前是什么样，现在当了尚书娘还是那熊样。
沈明钧没出来，旁边看着的只有沈运和沈亦儿两个小家伙。
此时两个小家伙不再是懵懂无知，都长大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尤其是沈亦儿，比她弟弟高了半个头，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老娘，脸上满是崇拜的表情。
自己的哥哥可是朝廷大官，但遇到老娘居然会被骂得狗血喷头。
“你们两个，先出去，我有话跟娘说。”沈溪知道在弟妹面前，被老娘这么骂，对他们的成长不是什么好事。
但转念一想，让弟妹跟着老娘一起生活，本来就是天天被打骂的命，让他们避开没有任何意义。
周氏现在信奉自己以前那套教育逻辑，觉得正是自己的打骂教育才把沈溪栽培出来，以至于她在对沈运和沈亦儿的教育上，采用了同样的法子。
沈亦儿毫无顾忌，但沈运可就遭殃了。
沈运本身性格就很内敛，有点像沈明钧，身边有个强势的兄长，再有强势的老娘、姐姐，却有个窝囊的老爹，让他的性格趋向老爹那样木讷和愚钝。
沈运悟性很一般，家里请了先生回来，专门教导他四书五经，可惜读书始终不开窍，成绩停滞不前，让周氏大为光火。
两个小的出去后，沈溪道：“娘，您说话做事讲点儿道理好不好？这宅子本就是谢家老宅，谢家人回来，咱把宅子还给他们就是，如果你觉得家里置办的其他宅子看不上眼，那孩儿给你买个大些的宅子，再给你置办十几个仆婢……总归你想要什么，给你买便是！”
“嗯！？”
之前还非常生气的周氏，听说有更大的宅子住，还会增加仆婢，眼睛顿时瞪圆了，问道：“你老丈人这两日便会到京，时间上来得及吗？”
沈溪道：“有银子就来得及，再者孩儿如今什么身份？一个兵部尚书买宅子，难道还需要花费很长时间不成？只要宅子风水好，你看着喜欢，便可以直接买下来……娘何时去看宅子？”
周氏一撩袖子：“随时都行！”
周氏到京城后，并未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她想当沈溪的家，奈何沈溪对她不待见，很多时候都虚以委蛇，而沈溪在朝的地位实在太高，谢韵儿又什么事都听沈溪的，以至于周氏连起码的财政大权都没掌握在手。
现在沈溪给她置办一处宅子，用来宽她的心，免得她总是想把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沈溪手头有银子，在京城买一处差不多的宅院，基本需要一千两银子上下，甚至可能要两千两，这对普通人家来说几乎是不可承担的重负，但对于沈溪来说，要买一处宅子根本算不上大事。
他平时不需要纳贿，也无须行贿，他名下的两大商会日进斗金，还有之前朱厚照赏赐的银子，手头非常宽裕。
沈溪回去后，便让朱起去购买宅院。朱起在京城几年，积累起广泛的人脉，但凡他出面，一般事情都能得到解决。
沈溪安排妥当后，也就放下心来。
午时刚过，朱起带了几处宅子的讯息回来跟沈溪复命，沈溪让朱起全权负责，带周氏去看一眼，喜欢哪处就买哪处，最好连带家具都买下，若是少什么东西，可以让周氏从谢府老宅搬一些过去。
总归要在明天谢伯莲一家回京城前，把事情办妥。
沈溪从来没想过，自己买一处宅子会如此仓促，为了趁周氏的心，他让朱起跟京城里的人牙子说好，把仆婢的事情一并解决，买来的丫鬟和仆人必须要有卖身契，在他的设想中，周氏拥有宅子的使用权，以及对仆婢的支配权，却没有最终的决定权。
一天时间，什么都要处理好，在沈溪看来有些仓促，好在他的身份在那儿摆着，就算去办个户籍手续也比旁人顺利，沈溪干脆让朱起代理，自己不多过问。
……
……
朱起的办事效率非同一般，本来在沈溪看来极为复杂的事情，他很快就办妥了。
下午临近黄昏时，周氏看上一处宅子，乃是一所官宅，前后四进，跟谢府老宅格局相似，都是四合院格局，但比谢府老宅更为宽敞，更重要的是府上自带家具和丫鬟，周氏看过后很是满意。
在朱起斡旋下，很快这宅子便签订买卖契约。
等一切事情办好，朱起才回来跟沈溪复命。
此时沈溪正在书房，难得休息一日，实在不想为了旁的事情费神，听到朱起的汇报，沈溪将手头公文放下，点头道：
“朱老爹做得很好，难得老夫人未多挑剔，今日你便帮她老人家搬过去，记得多调几名人手！至于小姐和少爷，可以让他们到府里来住几天……”
沈溪很清楚，周氏喜欢瞎折腾，就算仓促之下搬家，周氏一定会想把新家好好收拾一番，如此一来，干脆让周氏带着沈明钧去折腾，把弟弟妹妹留在自家。
毕竟沈运和沈亦儿岁数不小了，不能总拿对孩子的那套来对待，教育方面需要他这个大哥引导。
把弟妹留在周氏跟前，沈溪总觉得不靠谱。
朱起领命后便去忙了，于是乎，当天签订买卖契约后，沈明钧夫妇立马搬家，等日落时，沈运和沈亦儿被送回沈溪府宅。
晚饭时，谢韵儿到书房见沈溪，脸上满是感激之色，毕竟丈夫仓促间让沈明钧夫妇搬离谢家老宅，为她的娘家人腾出地方，谢韵儿想表达一下歉意，觉得是娘家人坚持北上，才造成今日局面。
沈溪安慰道：“韵儿，你别太往心里去，都是一家人，爹娘那边有自己的府宅，算是好事一桩，以后你家人也在京城，凡事好有个照应。哦对了，你的弟弟妹妹如今年岁都不小了吧？”
谢韵儿面色微微一红。
沈溪的小舅子和小姨子跟他的岁数差不了多少，谢韵儿在家里是长姐，很多弟妹都是谢韵儿一手拉扯大的。
谢韵儿有些尴尬，道：“相公，其实我爹娘到京城来，更多是为弟妹们的婚事考虑，爹娘觉得留在汀州府，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沈溪不由笑了笑。
有些事不需要谢韵儿细说，他也能明白。
谢伯莲自己没什么本事，但子女却不少，嫡出和庶出都有，谢韵儿从未有过厚此薄彼的想法，而谢伯莲也是讲脸面的人，觉得既然自己的大女婿是兵部尚书，在朝地位卓然，那谢家也应该跟着有面子才对，所以对汀州府那些世家大族都看不起，婚事就此耽搁。
现在除了谢伯莲的长子谢崇在汀州府成婚，其余子女都未成亲。
沈溪感觉到，谢伯莲带着儿女到京城，自己恐怕得出面帮这些小姨子和小舅子找亲家。
“我这中状元当朝官，不但要考虑沈家一大家子的事情，甚至连妻族的事情也要思虑，幸好黛儿和君儿那边没有什么事需要我烦心，说起来林恒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消息了……”
心里这么想，沈溪微笑着说道：“等爹娘今日搬走后，你带些丫鬟和仆人回老宅看一眼，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地方准备一下，临时找人做木器恐怕来不及，干脆从府上搬一些过去，先用着，回头一点点换！”
“嗯。”
谢韵儿点了点头，神色有些不太自然，不过因为娘家人即将到京，心里多了几分期待。
……
……
谢伯莲一家如期抵达京城。
本来沈溪有公事要办，不会亲自迎接，但兵部衙门这边差事基本做完，衙门口开始休沐，沈溪下午老早便返家，于是带着谢韵儿去谢府老宅等候。
谢府周边邻居听说谢伯莲一家要搬回来，都觉得新鲜，纷纷出门打望。
谢府上下张灯结彩，好像要举行什么婚庆喜事一般。
谢家马车共有六辆，还有几名奴仆一起跟着到京城来，云伯作为谢府老管家，见到谢伯莲夫妇后赶紧上前行礼，比沈溪和谢韵儿更先一步。
谢伯莲从马车上下来，两鬓斑白，比起几年前沈溪回家省亲时显得苍老许多，当他看到沈溪时，眼睛立即圆睁，脸上满是惊喜之色。
“这不是……贤婿？”
谢伯莲眼中连女儿都没有，只有沈溪一人，见到沈溪的模样倒不似见到女婿，好像是与有出息的儿子久别重逢。
谢府周边邻居都在感慨：“还是谢大夫会为女儿着想，找了个状元郎当女婿，转眼已是当朝尚书，以后谢家还不得飞黄腾达？赶紧寻摸一下哪家有神童，指不定好事也会落到我家头上……”
沈溪带着谢韵儿上前，微微拱手行礼：“拜见老泰山。”
“哎呀！”
谢伯莲听到沈溪的话，顿时觉得颜面有光，笑眯眯地说道，“贤婿有礼了，走走，进去说话，那个谁……先把人和东西收拾一下，搬进去，这是回家了！”
谢伯莲装腔作势，想让自己在邻里面前风光一把。如他所愿，他跟沈溪还没进院门，一众老邻居已涌来迎接恭贺。
谢伯莲觉得自己到了人生巅峰，有种衣锦还乡的荣耀，沈溪没有拂谢伯莲的面子，权当自己是个配角，陪同谢伯莲一起进入宅子，参观老宅。
沈溪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对于院落构造早就熟悉，他更曾亲自修缮过，对这里一草一木恐怕比谢伯莲还要了解。但谢伯莲愣要尽“地主之谊”，拉着沈溪到处走走看看，其实是想知道自己的府宅跟以前有什么不同。
“……贤婿，老夫一别京城，已经有十几年，回来有种物是人非之感，听说朝中阁老大多都换了？”谢伯莲关切问道。
沈溪知道，谢伯莲关心的是李东阳的情况，如果李东阳还在京城当官，估摸他怎么都不敢回京。
沈溪点了点头，谢伯莲这才老怀安慰：“该换了，该换了，连贤婿都当了兵部尚书，那些老臣也该退下去了……这正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沈溪不想跟谢伯莲就此展开话题，好在谢伯莲识趣，逛了一圈后让自己长子谢崇到沈溪面前，引介道：“贤婿，这是犬子，你们幼时曾见过，他也在读书，现在为童生。”
童生就是刚过府试。
谢崇年岁跟沈溪相当，以他的年岁能过府试已算不错，谢伯莲言语间，带着几分骄傲，分明是在跟沈溪说，你看，我谢家也有读书人，将来或许也能考中举人进士，在朝为官。

第一八六七章 新年旧气象
谢伯莲一家回京，对沈溪的生活没有造成太大影响，主要是谢韵儿受累。
本来谢韵儿处理沈家家务井井有条，游刃有余，但加上个麻烦事不断的娘家，谢韵儿就有些力不从心了，但无论怎样都需要她自己去面对，沈溪无法提供太多帮助，毕竟他有朝事要打理。
沈溪没陪谢伯莲太久，很快便以公事繁忙为由离开谢府老宅。
距离春节很近，正德元年剩下这几天，沈溪没多少差事可做，只需去兵部衙门点完卯便可归家。
以前三节两寿宫内都会有赐宴，但朱厚照登基后很多事能免则免，日子过得昏天黑地，根本就不管大臣们观感如何。
年底这几天，沈溪忙着送礼和还礼，但没有走亲访友，主要是为了避嫌。一直到大年三十，沈溪才收到邀请，却是谢迁邀他过府一叙，时间定在大年初一上午。
估计是一次对过去一年所有事情的总结会，虽然沈溪不知谢迁要说什么，但猜测跟如何斗阉党、保持朝廷稳定有关。
谢迁在这方面很在意，作为当朝首辅，原本应该大权独揽，自然不甘屈居人下，趁着年底和年初这段时间联络人手，不会被清流指责为结党营私，正是找人对付刘瑾的最好时机。
“这谢老儿，之前一再拿我当枪使，自己没能力跟刘瑾斗，每次说不让我冲锋在前，到最后关键时刻还是得我跟刘瑾周旋，就不会干好事！”
沈溪没辙，谢迁作为长辈，又是他官场的领路人，请他过府不得不去，只能先想好怎么虚以委蛇。
至于旁人前来拜访，一概被礼拒，在沈溪看来，自己的能力尚未到撑起朝廷一片天的地步，这些人不该来找他，而应该去谢府叨扰。
……
……
三十这天晚上，阖家团聚。
沈溪在家吃过年夜饭，没有陪妻儿守岁，早早便休息了。
他一年中难得早睡，奇怪的是第二天醒来依然已日上三竿，到沈府前来拜年的人已走了好几拨。
沈溪起床洗漱后，简单地吃过谢韵儿送来的汤圆，便准备去谢迁府宅。
等他乘坐马车到了谢府，发现这里车水马龙，朝中人为巴结首辅大人下足了功夫，就算知道谢迁平时不见客，但还是利用新春佳节为由头前来拜访，因为前来的人大多是尚书、侍郎、公侯之类，谢迁根本就难以拒绝。
“这门庭若市的，居然邀我过府叙话，难道让我进府等你接见完访客再说？”
沈溪没有下马车，掀开车帘往谢府门前看了看，便准备打道回府。
恰好这时赶车的朱起道：“老爷，看来拜访谢首辅的达官贵人很多啊。”
“人多有什么用？关键在斗阉党这件事上，没几个人能帮到他，不然他也不会找我。”沈溪放下车帘，交代一声，“时候不早，堵在这儿也不是办法，回府歇着吧。”
沈溪这边正准备离开，站在谢府门口迎客的谢家二少爷谢丕正好抬头远望，旁人对沈溪的车驾不太熟悉，他却见过多次，赶紧向几名翰林院的同窗告了声歉，然后飞快往马车这边赶来。
因谢府所在这条街车流拥堵，马车走不快，谢丕很快便把沈溪的车驾给拦了下来。
“吁！”
朱起勒住马头，虽然他对谢丕不是很熟悉，但至少认得。
沈溪正奇怪马车为何会停下，外面传来谢丕那熟悉的声音：“里面可是沈先生？”
沈溪听到谢丕的声音便发愁，倒不是说他跟谢丕有什么矛盾，而是他觉得麻烦来了。
走下马车，沈溪抱拳行礼，然后问道：“这不是谢翰林吗？是令尊让你来的？”
“家父……未曾有交代。”
谢丕感觉有些意外，没想到沈溪没用亲戚关系来称呼他，显得有些疏远，另外还误会是谢迁找他来拦截马车，于是出言解释，“正巧有几名翰林院同仁过府拜访，我迎客时见到沈先生马车，便过来打招呼。”
沈溪仔细打量谢丕一眼，确定对方不是在说谎，这才笑了笑，道：“你快回去招待客人吧……如果没旁的事情，我先告辞回府了。”
“沈先生且慢！”
谢丕着急地道，“既然已来了，为何不进去坐坐？今日自打起床家父便一直在招待访客，到现在都未得闲，若知道沈先生前来，他老人家必亲自出门迎接。”
沈溪心想，谢老儿既然这么忙，我还进去，那就是不识相，管他是否真有事，至少我在上元节前躲个清静。
沈溪拱拱手：“不必了，本来有些事想要找谢尚书说，但既然谢尚书腾不出时间，改日再来说也是一样。”
因沈溪坚持要走，谢丕不知该如何阻拦，只好道：“既如此，学生不敢勉强，之后会转告家父，告诉他老人家您来过……”
“也好！”
沈溪正想办法把谢丕打发了，既然对方不再阻拦，也就不跟他争论什么。
沈溪上了马车后，在谢丕注视下远去。
……
……
沈溪回到家，本以为接下来几天不会被人烦扰，却没想到谢迁打发完自家宾客后，居然主动到沈府拜访。
时间为大年初一下午，时辰为未申之间，沈溪正在书房悠闲地看书。
等朱起进来奏禀说谢迁到来，沈溪惊讶得站了起来，照理说以谢迁的身份和地位，大年初一理应守在家中等候旁人前来拜访，出来见他这样一个晚辈和官场后进，实在过于礼重了。
不管怎么说，沈溪只能亲自前往迎接。
没等他出府门，谢迁自己便进来了，脸色有些黑。
“你这府宅门庭冷落，看来跟你平时不通人情世故有关！”谢迁上来便以教训人的口吻说道。
沈溪语气淡漠：“阁老是嫌鄙府客人太少？我倒觉得家中无人问津是好事，可趁机躲个清静……若谢阁老想嘲笑，只管自便。”
谢迁白了沈溪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知道书房在哪里，不用沈溪引路，径直而去，这让朱起和几名仆从很尴尬。
沈溪挥挥手：“你们先去做事，谢阁老这边，我亲自招待。”
朱起等人巴不得早点走，免得被谢迁迁怒，等下人悉数退下，沈溪才追上去，路上也没说话，与谢迁前后脚进入书房，然后亲自把门关上。
“阁老可有听谢翰林所言？我今日上午去过谢府，奈何谢府里里外外都是人，斯时进去恐怕有些不妥！”沈溪道。
谢迁板着脸喝问：“有何不妥？人多虽然眼杂，但你趁着访客熙攘时进去，反而显得顺理成章……老夫要跟你商议的绝非小事，难道会分不清主次不成？”
沈溪心想，你那些朋友不是阁老就是尚书，再不济也是个侍郎、翰林学士，这些人论地位并不比我低，只是官职稍有不如罢了，我去见他们，岂不是很尴尬？
但沈溪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跟谢迁探讨下去。
“阁老有什么事自行决定便可，与我相商无益。年后这段时间，我想好好清静一下，不想过问朝事，阁老若无要事，这便请回吧。”
“嘿！”
谢迁心头本来就有火气，听到沈溪的话，怒目圆睁，喝问：“你个小子，竟然学会了摆架子，你也不想想你今日地位如何来的，有你这么为人处世的吗？”
沈溪摊摊手：“这官位不管怎么来的，至少还算名正言顺，多谢阁老提醒。”
谢迁脸色漆黑：“你小子有傲气，更有脾气，老夫算是见识了，但你小子应该明白现在朝中大患是谁……之前让你找人替代那人，可有寻思过人选？”
被谢迁这一提，沈溪隐约记起，谢迁想用张苑或者李兴等人顶替刘瑾在朝的地位，做到打压阉党的目的。
但这想法理论大于实际，很难达成，沈溪知道要斗倒刘瑾并不那么容易，他曾认真琢磨过，觉得这个设想要实现，只有小拧子最合适，但他没说出来，因为这个建议不会得到谢迁认可。
说到底现在小拧子只是正德皇帝身边一个年岁不大的近侍，就算有点儿能力，新近才立下军功，但如今的差事也仅限于伺候朱厚照，想让其出来独当一面，非要这小子羽翼丰满不可，可惜距离其掌权似乎有十万八千里那么遥远。
沈溪摇头：“我想过，除张苑外，似无旁人有此能力，可惜张苑乃外戚党人，恐怕不符合阁老提出的条件。”
谢迁脸上仍旧带着黑气，道：“即便如此，也要用，既然除了张苑没旁人，难道你就不能稍微变通一下？外戚党始终未危害大明江山社稷……就这么办，我会让人上疏弹劾刘瑾，试着把张苑推到司礼监掌印位置上，让刘瑾万劫不复。”
谢迁态度明确，只要能打击以刘瑾为首的阉党，那便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可以拉拢过来并肩作战。
沈溪知道谢迁因为刘瑾专权有了危机意识，但以沈溪看来，刘瑾回朝后所做事情，暂时还达不到权倾朝野的高度，至少在他和一众文官争取下，内阁权力增加，且六部事务也保持一定自主，尤其是他领衔的兵部根本不受刘瑾节制。
只要刘瑾掌握不到兵权，就玩不出什么花样。
历史上刘瑾恰恰是把兵部、五军都督府掌握到手后，才开始萌发彻底架空朱厚照独揽大权的念头。
沈溪对于张苑，没太大意见，不论其是否掌权，不想继续与之争论下去。
“既然阁老已有决定，那我说什么都是徒劳，这件事便如此办吧，至于如何让张苑替代刘瑾，怕是需要时日。”沈溪轻描淡写地道。
谢迁横眉竖眼：“就知道你小子不上心，你难道就不能拿出一点诚意来？你算是陛下面前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但最近因跟陛下间的一点小怨怼，便不主动前去觐见，你也太任性了吧？”
沈溪摇头：“这件事真相如何，我不想跟谢阁老探讨。”
“你不想提，老夫不提便是。”
谢迁好似很豁达，但他接下来所说的话却没有半点饶过沈溪的意思，“陛下如今已有多日未曾接见朝臣，他在宫中情况如何，我等皆不清楚，干脆利用新春佳节之际发动朝臣入宫恭贺新禧，你意下如何？”
沈溪眯着眼，望着谢迁问道：“要我一起去吗？”
谢迁没好气地说：“这是自然，老夫已跟部分朝臣商议过此事，趁着陛下对朝事尚有牵挂，入宫去奏禀一些事情，总归不能让朝会就此废弛，大臣们总得有个说话的渠道才是……刘瑾之所以肆无忌惮，正是因其阻隔陛下视听，挟天子以令……”
说到这里，谢迁顿住了，沈溪知道他想说什么，连连摇头。
朱厚照虽然不开朝会，但至少没跳出来给文官添乱，而且谢迁把刘瑾捧得很高，实际上皇帝一张圣旨就可以让其万劫不复，但朝中这些大佬却不想安生……你朱厚照不出来，那我们就强行入宫，逼你临朝听政。
这不是膈应人吗？
本来朱厚照就厌恶这些老是喜欢惹是生非的大臣，若你们再纠结一起前去面圣，大有逼宫之嫌，绝对会被朱厚照厌恶到底。
但问题是现在是谢迁在幕后推动此事，还特地上门来求助，身为文官一员，沈溪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沈溪问道：“具体可有定下是哪日？”
“就这几天，具体等通知！”
谢迁似乎不想跟沈溪说得太明白，这让沈溪越发无奈，谢老儿明明已有定案，但为了防止他阻挠，居然藏一手。
沈溪叹道：“既然要去面圣，谢阁老最好多发动些人，且提前商议好，莫等入宫后，有大半人先打了退堂鼓。”
谢迁嗤之以鼻：“你小子自个儿别打退堂鼓就好，剩下的事情不用你操心，老夫会安排妥当……到那日你只管跟着人群进宫。你有事便启奏，若无事的话，待在旁边看热闹便可！”
说是能袖手旁观，但沈溪知道，但凡自己参与这件事，就意味着他跟谢迁等人站到了同一条阵线上。
“唉，本来我跟朱厚照那熊孩子便有一定嫌隙，这下倒好，谢迁还帮倒忙，如此刘瑾不更有机会在熊孩子面前攻击我？”
就算内心有意见，沈溪也没跟谢迁顶撞，他知道，谢迁做事不易，能发动群臣跟他一起行动已不简单，沈溪不想打击这个文官首脑做事的积极性。
“好！”沈溪点头应允。
听到沈溪的答复，谢迁终于开怀了些，又说了一些事，每件都跟刘瑾为首的阉党中人有关。
“老夫听闻，刘瑾那厮设下毒计，想让你入阁，让刚升任兵部侍郎的曹元进兵部尚书，你要小心些才是。老夫尽量帮你斡旋，此番面圣多半要提到此事，你一定要坚持留在兵部，不能让阉党中人占便宜……你兵部尚书的差事不容有失。”
“嗯！”
沈溪点头答应，心里却很不耐烦，这种事还需要你谢老儿提醒？
之前让我入阁我都没答应，那时梁储和杨廷和都没有入阁，我若入阁就是四把手，等你们三个老家伙退下去我就是首辅。现在梁储和杨廷和入阁，就算我入阁地位也在二人之下，我闲得没事干，舍一个有实权的兵部尚书不做，去内阁当说不上话做不了事的六把手？
谢迁交托完事情，仿佛释去肩头千钧重负，一身轻松地离开，却把所有烦恼都交给了沈溪。

第一八六八章 不甘利用
送走谢迁，沈溪郁闷不已。
谢迁给他出了一个难题，让他站在文官一边跟朱厚照搞对立。
沈溪心道：“召集群臣入宫劝谏，用来应付诸如弘治皇帝等在乎颜面，在意史官之笔的帝王来说倒有些用处，但你用在一个连脸都不要的朱厚照身上，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朱厚照这小子就好像疯狗一样，见谁咬谁，去触他的逆鳞意义何在？”
就算沈溪心中有千般不愿，却不想在文官中搞特殊化。
毁就毁在有个偏执的首辅在那儿带头，本来很多事可以静下心来慢慢着手解决，但到了谢迁手上非要激进行事，沈溪这个论资历不高的后辈，只能跟着那些看起来经验丰富的前辈们一起胡闹。
“这京畿官场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非要搞出那么多纷争来，不过这样也好，刘瑾喜欢打压异己，我何尝又不是？对于将来可能阻挠我实现治国报复的官员，由得刘瑾去对付，帮我把障碍扫除。如果没刘瑾的话，谁能打击朝中根深蒂固的儒官势力？”
想到这里，沈溪便觉得心里舒服多了，至少刘瑾有一定利用价值。
沈溪很想把一些后世的治国理念用在大明朝，但奈何他虽身居高位，但不具备强大的号召力，以至于到现在还要得依靠谢迁来为他“遮风挡雨”，其实他遇到的麻烦，主要不是来自于政敌，而是文官体制的论资排辈和腐朽僵化思想。
要想改变这一切，非得推倒重来不可。
……
……
朱厚照在豹房，沉溺逸乐不可自拔。
过个年，朱厚照已忘乎所以。
花妃得宠后，有刘瑾、江栎唯在背后支持，使得她获得更多的资源，以前刘瑾会主动给朱厚照献东西，现在却有意无意把这些资源让给花妃，涉及吃喝玩乐，甚至是女人，都让花妃进献。
刘瑾想得很明白，自己已得到想要的一切，想对付沈溪不那么容易的事情，最好从朱厚照身边的女人着手。
这个花妃跟沈溪有仇，刘瑾准备好好利用一下，将自己手头的资源来个利益最大化。
花妃就此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在很短时间内，便成为朱厚照身边无人能够企及的女人。
朱厚照每天不见花妃都难受，每次吃喝玩乐花妃必然都陪伴圣驾前，宫里的夏皇后做梦都想拥有的待遇在花妃这儿却属于寻常事……要知道到今天为止，朱厚照仍旧没有临幸夏皇后。
君王做到朱厚照这份儿上，让人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家里娇妻不要，非要到外面找女人，而且还得不到人家的真心，可悲可叹。
正月初三，刘瑾从南方运来一批好吃好玩的东西，一并给朱厚照送去，这次他是以自己的名义送的。
就算要利用花妃，刘瑾也明白自己不可能不在朱厚照面前固宠，该有的投资一丁点儿都不能少。
“陛下，老奴为您准备了五万两银子，作为给您的新春贺礼！”
除了送礼外，刘瑾还把自己贪墨来的银子，分出一部分给朱厚照。
五万两银子跟以前刘瑾的收入相比，的确不值一提。那时候刘瑾收受的贿赂很多，经常一天都能有五六万两，但他从宣府回来，官员对他的敬畏没有之前那么强烈，收入一下子少了很多，但每天一万两还是有的。
但这数字对朱厚照来说，已非常可观了。
凡事就怕比较，刘瑾能拿出五万两银子，自己还觉得有些拿不出手，而张苑那边能拿出五千两银子来便觉得已经顶天了。
朱厚照满意点头：“很好，刘公公做事深得朕心……美人儿，你以后碰到什么难题可以去问问刘公公，他这人很会办事！”
朱厚照揽着花妃，一边享受软玉温香抱满怀的快感，一边夸赞刘瑾。
花妃笑呵呵地道：“臣妾明白，以后臣妾会把刘公公当作自己人，遇到棘手的事情会向他求教。”
“不敢当，不敢当！”
刘瑾谄媚地道，“能为陛下和娘娘做事，是老奴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娘娘不必说求教，有事尽管吩咐一声便可。”
刘瑾之前看不起花妃，觉得这女人有跟他在朱厚照面前争宠的苗头，处处予以防备。
但随着花妃地位擢升，再加上有江栎唯作为中间人建立起联系后，刘瑾发现多了花妃这样一个帮手，的确可以方便他在朱厚照跟前做事。
以前刘瑾需要依靠以往的经验来揣摩朱厚照的喜怒哀乐，但现在不同，但凡朱厚照那边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者碰到什么烦心事或者亟待解决的麻烦，刘瑾都会从花妃这里得到反馈，很快便主动迎合，让朱厚照感觉到他的贴心。
一来二去，刘瑾更得朱厚照的信任。
当晚朱厚照又进入豹房内院胡天黑地，刘瑾暂且留了下来。
今晚的节目是斗兽表演，花妃借口场面太过血腥身体难以适应，选择留在外面，趁此机会跟刘瑾进行交流。
“……娘娘如今深得陛下宠爱，想来入宫之事已十拿九稳，就看娘娘您入宫后可以得到什么封号，若是可以为妃嫔的话，娘娘将来就算做到皇贵妃，甚至诞下太子，都是有可能的……”
刘瑾为花妃画饼。
他必须要稳住这个女人，光靠一个复仇的目标，不可能将他跟花妃紧密地联系起来。
刘瑾明白，必须要让这女人觉得自己有很大的利用价值，否则这女人仗着有皇帝的宠爱，很可能会对他这个名义上的奴婢不屑一顾，那时他就将失去一个强有力的外援……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花妃坐在暖椅上，语气平淡：“刘公公所说的事情，实在太过遥远，妾身如今要做的，就是留在陛下身边，好好侍奉固宠。至于将来是否能入宫，那要看造化，因为就算陛下准允，不是还有旁人阻挠么？”
刘瑾听了花妃的话，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警惕。
“这女人不简单啊，她知道光靠陛下的宠爱，无法入宫，因为宫里有太后作梗，而且就算陛下跟皇后关系不那么和谐，但陛下要纳妃，怎么都得过皇后一关，除此之外还有朝臣有可能反对……”
虽然觉得花妃太过机敏不是好事，但刘瑾还是保持笑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道：“娘娘多虑了，如今陛下大权独揽，只要陛下准允娘娘您入宫，没人可以阻挡，不过陛下如今天天都留在豹房，就算娘娘入宫也只能独守空闺，不如留在宫外，这里可是个好地方……”
花妃微微颔首：“刘公公说得是。”
刘瑾笑容就好像喇叭花一样灿烂：“有些话，老奴想跟娘娘您单独说。”
花妃往身后侍立的侍婢看了一眼：“退下吧。”
“是，娘娘。”
几名婢女乖乖地退了下去。
等人出去完后，刘瑾亲自过去把房门关上，随后走了回来，道：“娘娘，之前江镇抚来找过您，说过一同对付兵部沈尚书的事情吧？”
花妃摇头：“他没办法入豹房，是旁人代为转达的……说起来还是刘公公你的人传的话。”
刘瑾笑道：“其实这话谁说都一样，江镇抚为了能对付兵部沈之厚，甚至不惜跟两位国舅交恶。”
“建昌侯跟娘娘您是什么关系，咱家心知肚明的，有些话也就摊开来说，咱家希望能跟娘娘通力合作，娘娘以后多在陛下面前说一些对咱家有利的话，如此方可让陛下对咱家更为信任……”
花妃淡淡一笑：“这恐怕不是刘公公的主要目的吧？”
“呵呵。”
刘瑾看了花妃一眼，笑容慢慢凝固，道，“娘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花妃语速平缓：“以妾身看来，刘公公希望妾身做的，是在陛下面前想方设法攻击沈尚书，甚至拿一些无中生有的事情强加在沈尚书身上，让陛下对其忠心和品行产生怀疑……刘公公会动用一些手段栽赃诬陷。”
刘瑾板起脸来：“娘娘可不能无端攻击咱家，咱家有什么资格去对一个兵部尚书指手画脚呢？”
话是这么说，但刘瑾的意思很明显……你说的这些不都是废话吗？
花妃道：“就算刘公公想栽赃沈尚书，也该想到，妾身不过一介女流之辈，在陛下跟前根本没有太多说话的机会，且朝中之事陛下又怎会轻易相信妾身这样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妇道人家之言呢？”
刘瑾皱眉道：“娘娘所说之事，咱家也有思虑，不过事在人为，并非每件事娘娘都不可参与，若是沈之厚到豹房来，娘娘不更有机会吗？”
“不行！”
花妃听明白了刘瑾的意思，语气坚决。
刘瑾笑道：“咱家什么都没说，娘娘怎么就说不行呢？但凡遇到问题，就要想办法解决，人无害虎心，虎却有伤人意，到那时就算娘娘不情愿，怕也不得已而为之……再说了，难道娘娘忘了心中的仇恨？”
花妃此时没有跟刘瑾对答，一张俏脸绷得很紧，显然不接受刘瑾这种近乎疯狂的建议。
刘瑾不想给花妃拒绝的机会，行礼道：“时候不早了，咱家留在豹房不那么合适，陛下如今不会传召咱家前去侍奉，这便告退……娘娘保重，咱家希望娘娘手刃仇人的那一天尽快到来。”
“不送。”
花妃语气冷漠。
刘瑾脸上再度露出冷笑，显得很得意和猖狂，就好像花妃已为他牢牢掌控一样，随即他行礼，并不是告退，而是直接转身离开屋子。
等刘瑾走后，花妃想站起身，旋即发现自己全身乏力，即便拼尽全力勉强站起来，兀自摇摇晃晃。
“我这是怎么了？因为被刘瑾威胁，所以感觉到危机吗？这些政治上的斗争，本来就跟我一个弱女子没多大关系……”
“当初我少不更事，错信江栎唯，任其将我当成傀儡进行支配，难得现在我有了安定的生活，却不得不为当初的错误承担后果，若是回到过去可以再选择一次，我宁可当一个普通人，安安静静过一生！”
想到这里，花妃长叹一口气，神色中带着疲倦，扶着桌子站在那儿，半天未有动作。
……
……
刘瑾跟花妃聊过后，得意洋洋地离开豹房，他没有回宫，直接返回自己的宅邸。
张文冕已经回家去了，只有孙聪留下来帮他批阅奏本，同时一些地方上的奏本誊本也需要其过目。
见刘瑾回来，孙聪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起来说话。”
刘瑾对孙聪很客气，问道，“今天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孙聪摇头：“新年这段时间京城各衙门都在休沐，朝事基本要等到上元节过后才会处置，这几日都风平浪静……倒是地方上有些不安稳，听闻黄淮一带闹流寇，地方上疏，请朝廷派兵征缴。”
刘瑾皱眉：“如今国泰民安，居然还有流寇存在？地方卫所不能自行将其剿灭吗？居然要朝廷处置，看来事情不小。”
孙聪道：“具体事项没有详细奏报，毕竟是年底发出的奏本，地方上应该料到奏本到了京城正处于各衙门的休沐期……照理说这件事应由内阁进行处置，谢阁老可能因此而去乾清宫面圣。”
“哼哼！”
刘瑾语气间极为不屑，“光是个谢于乔前去面圣，闹不出什么波澜，只要咱家跟陛下说，只是几个小小的流寇惹事，陛下绝对不想多过问……”
“又非什么北夷南下的大事，陛下可不想为了几个小毛贼而大费周章，如此也可杜绝兵部姓沈的小子借机做文章。”
“但凡涉及兵部的事情，都不是什么好事，咱家算是看出来了，姓沈的小子的确是咱家在朝最大的对手。”
说这话的时候，刘瑾将拳头握得紧紧的，好像跟沈溪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孙聪请示道：“那公公，这件事您准备如何应对？”
刘瑾道：“先不管，试着去问问焦大学士，看内阁那边反应如何。如果这件事本身没有闹大，就让它自生自灭好了，这时候可不是谁想面圣都可以的，就算是沈之厚那小子，如今想面圣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是！”
孙聪见刘瑾没做出太多应对，也就不纠缠这个问题。
在孙聪看来，地方上的小变乱，的确跟刘瑾挨不着边，没必要因此而劳神。
刘瑾道：“年初这些天，朝中有无事情？民间有没有什么于咱家不好的传闻？”
孙聪将之前关于地方闹盗乱的奏本誊本放下，谨慎地道：“公公莫非不知，谢阁老头几天跟朝中一些大臣联络，准备一同前去面圣，跟陛下奏禀，似要请求重开午朝之意。”
“哼，这些老东西简直不自量力，让陛下重开朝会？哈哈，陛下有时间每天去参加朝会吗？真是高看了陛下治国的决心！”
刘瑾语气中满是嘲弄，“由得他们去闹，最好是去乾清宫等，咱家敢保证，接下来一直到上元节，陛下绝对不会回宫门一步，除非他们去豹房，不过那边戒备重重，谁去了都会被阻挡门外。”
“你派人去盯住沈之厚那小子，现在就怕他闹出一些幺蛾子来……旁人都听谢于乔的，只要谢于乔拿不出主意，那这件事到最后只能是一场闹剧！”

第一八六九章 雷声大雨点小
正德二年，正月初六。
这天沈溪正在家中书房看书，谢迁派人前来传话，说是明日上午组织朝臣一起进宫面见皇帝。
因为沈溪未见到谢迁本人，就算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妥，但无法指出来，在无从拒绝的情况下，只能被动接受次日进宫面圣这一现实。
当天下午，沈府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乃是张苑！
年前这段时间，沈溪一直没见到张苑的人，私下里揣测其很有可能是出京搜索钟夫人的下落了，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不能留在京城惹皇帝烦。
沈溪未料到，张苑会在新春佳节期间到自己府宅拜访。
“……咱家被陛下勒令找寻钟夫人，年底才回宫，负责宫里宫外联络事宜，无法再像以前那般自由出入豹房。陛下对咱家宠信大不如前，地位恐难以保全。七郎，你难道就没有挽回的办法么？”
张苑一来就诉苦，好似这一切都要沈溪负责。
沈溪有些诧异：“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谁都不敢保证自己能长久得陛下信任，就连本官也一样……张公公未免太过怨天尤人了吧？”
张苑嚷嚷道：“谁说没人能一直得陛下信任？刘瑾不就是么？谁都以为这奸贼已一蹶不振，谁想他现在比谁都风光……钟夫人失踪后陛下也让其找寻，他那边同样没有任何线索，谁想陛下对他的信任竟是与日俱增，而咱家本跟钟夫人失踪之事没多大关系，却无辜受到牵连，早知如此……”
“你便怎样？”沈溪皱眉问道。
张苑欲言又止，沈溪知道自己这个便宜二叔想说什么。在钟夫人逃走一事上，张苑有种挖坑自己跳的感觉，钟夫人逃走前他以为能借此打压钱宁，进而削弱刘瑾的势力，自己还可以在张氏兄弟面前邀宠，达到一石多鸟的目的。
结果却是，钱宁遭受打压不假，但张苑自个儿也受到牵累，不由开始后悔当初没全力阻拦钟夫人逃走。
张苑没有回答，反问道：“七郎，问你一件事，你说钟夫人逃走跟你有多大关系？”
沈溪矢口否认：“与本官有何关系？当初我不是拒绝过你的提请吗？”
“你少抵赖，这世上能让钟夫人一家逃走的人不多，有这本事的你算是其中一个。听说这件事发生后你跟陛下的关系趋于紧张，是否是因为钟夫人逃走是你在幕后策划所致？”张苑用质问的语气道。
沈溪不屑一顾：“你愿怎样便怎样！今日迎你进府已给足了面子，你不会是想在这里撒野吧？”
张苑恼火地道：“早知道你不会承认，咱家想清楚了，京城有能力让钟夫人一家逃走的人屈指可数，这件事又非两位国舅所为，你指使并促成的可能性很大，你得感激咱家没在陛下面前揭穿你。”
沈溪板起脸来：“当初我对你的提请严词拒绝，为此还闹得很不愉快，你怎么会把事情往我身上推？不过，嘴长在你身上，你想说便说，没人拦你，看谁会相信！”
张苑脸上青红一片，他发现这么要挟沈溪没有任何意义……沈溪可以在朱厚照面前放一些狠话，更是在钟夫人逃走后主动与朱厚照断绝了来往，张苑可没有底气跟沈溪叫板。
“七郎，钟夫人咱家实在找不到，如今没别的办法好想……你是否可以指点一下，怎么才能把人找回来？”
张苑一改之前强硬的姿态，转而用哀求的语气说道。
沈溪摇头：“若张公公因此事而来，劝你莫要白费力气，本官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帮忙，若你张公公明白人情世故，应该知道朝中文官没人希望陛下沉迷于逸乐，这件事无论是谁所为，都是本着为陛下、为朝廷负责的态度，你张公公若想助纣为虐，那我们没有任何共同语言，你可以请便了！”
张苑张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七郎，咱们可是亲叔侄啊！”
沈溪不屑地道：“你张苑姓张，跟我沈家有何相干？从现在开始，你休要再跟我攀扯关系，若你想拿这件事做文章，我不会阻拦，知道你张苑就算失势也有的是办法让旁人不得安宁，但沈某坐得端行得正，不怕跟你在陛下跟前当面对质。”
张苑摇头苦笑：“你将咱家看得太卑鄙了，关系揭穿对咱家有何好处？反倒让沈家遭遇劫难……”
张苑说这话时，小心留意沈溪神色变化，似乎想知道自己这侄儿对此态度究竟如何，到最后他失望了，沈溪一张脸始终都冷若冰霜，缄口不言，似乎对这件事根本就不在意。
“请便吧！”
沈溪下了逐客令。
张苑脸色很难看，临走之际，提醒了一句：“陛下现在对刘瑾信任有加，若你想自保的话，最好跟寿宁侯府合作。寿宁侯面临阉党的巨大压力，如今亟需人帮助，就算你不肯投诚，互相合作对你也无半点坏处！”
发现沈溪不理会后，张苑灰溜溜离开，走的还是沈府侧门，因为他怕遇到熟人，把事情闹大。
……
……
正月初七这天，沈溪起得很早。
本来兵部处于休沐期，军事学堂那边也在放假，理应无事一身轻，但这天沈溪却不得不穿好朝服，进宫面圣。
当然沈溪知道今天有很大可能见不到朱厚照本人，这段时间皇帝在豹房玩得不亦乐乎，以沈溪调查所知，这些天朱厚照都没有回宫，文官们哪怕集合起来声势浩大，但进了宫门就会受到刘瑾阻挠，见到正德皇帝的机会微乎其微。
至于谢迁是否知道这些情况，沈溪不得而知，但以他估量，谢迁大有以此来表明跟刘瑾斗争到底的决心。
沈溪想来，在这一前提下，见到朱厚照反而会更尴尬，不如不见。
沈溪直接到了兵部衙门，等辰时过去，才往长安左门走去，到半路已见到很多朝臣，甚至早晨没去兵部衙门的兵部左侍郎何鉴也在列，这会儿正跟工部的人一起入宫。
工部尚书李鐩见到沈溪，跟身边同僚告了声歉，往沈溪这边走来。
到了沈溪跟前，李鐩有些为难：“之厚，你说谢尚书这是意欲何为？进宫后，吾等能面圣么？”
沈溪道：“既是谢尚书安排，必有他的道理，这件事我们到底只是捧场，出了什么事也是由谢尚书解决，何必想太多？”
“嗯。”
李鐩微微点头，他本想从沈溪这里探听到更多消息，但沈溪故意装糊涂，他也就不再多问。
二人又说了一些事，基本跟兵部和工部两个衙门联手铸造兵器有关。
李鐩完全是配合沈溪做事，一切都很顺利。
别人跟自己关系有近有远，对此沈溪不是那么在意，但他跟李鐩的关系却很好，李鐩感念沈溪以前鼓励和提携之恩，在沈溪需要帮助时，尽可能给予支持。
过午门后，李鐩有意无意提醒：“到了乾清宫，最好不要胡乱说话，以我看来，刘瑾多半会派人前来闹事，到时候只看谢尚书如何应付。”
进宫官员，在奉天门前集合。
这跟之前众大臣进宫面圣不同，平时朝臣入宫参加朝会通常去文华殿等候，这次估摸是怕刘瑾做出阻挠之举，谢迁将约定会合的地点定在了奉天门前。
内阁成员抵达前，受谢迁所召的文官基本到齐了。
除了一些根深蒂固的阉党成员，朝中五品以上文臣基本都收到邀请，而且全都来了，甚至还有部分六七品的文官，多出自翰林院。
毕竟这次谢迁是以请见朱厚照，拜年加奏事的借口把朝臣叫进宫来，就算很多人知道谢迁想闹事，但想到他为人正派，再加上这次进宫师出有名，众人也就不那么担心了。
如果是刘瑾发动，这里大半人都会装病或者干脆直接不来，但谢迁的面子，朝臣还是要给的。
无论刘瑾是否为恶，至少内阁首辅这个职位保留着，就连刘瑾也奈何谢迁不得，文官终归以谢迁马首是瞻。
沈溪态度谦和，有人过来打招呼，他一一回应，但如果问及具体事情他一律装糊涂。没人前来打扰，他便有一句没一句跟李鐩闲扯，很快到了午时，奉天门前黑压压一片。
沈溪看了一下，就连新任刑部尚书和礼部尚书都来了，吏部和户部前来捧场的则只有寥寥数人，主要是这两个衙门基本被阉党掌控有关。
不多时，谢迁带着内阁几名大学士前来，跟刘瑾走得很近的焦芳赫然在列。虽然焦芳被认为是阉党头目，但他在朝中的地位不低，就连谢迁明知焦芳助纣为孽，但对其还是保持了应有的尊敬。
谢迁到来后，先跟各部尚书、侍郎和翰林学士见礼，到沈溪这儿时，谢迁却没跟沈溪打招呼。
沈溪知道，谢老儿是要避嫌。
谢迁最介意旁人说的便是他提拔沈溪这事，虽然沈溪当上兵部尚书属于实至名归，而且干得很不赖，但总是有些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谢迁解释起来不厌其烦，后来干脆不做辩解。
谢迁到来后，人就算到齐了，大概有五十人之众，其中主要力量来自于翰林院、詹事府和礼部。
儒家推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素以天下为己任，翰苑体系的官员非常介意朝廷的权力被刘瑾全盘掌控，加之心高气傲惯了，谢迁发出号召，俱都响应而至。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乾清宫去了。
……
……
就在群臣去乾清宫请见朱厚照时，此时正主还在豹房抱着女人睡觉。
以朱厚照黑白颠倒的生活习惯，想让他大白天的知道皇宫发生什么事，非要宫里面有人给他送消息前来不可，但此时所有渠道俱被刘瑾阻滞，若有人想偷偷把消息传递进来，等于跟刘瑾交恶，刘瑾察觉后肯定会落得惨淡收场的结局。
谢迁带着群臣到了乾清宫外，没有入内，也没有跪地请愿，只是站在门口等候朱厚照召见。
甚至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
沈溪看到谢迁往人堆前一站，一颗心迅速下沉，心想：“不会在这鬼地方罚一天站吧？好在不是罚跪一天！”
想到这里，沈溪不由抬头看了看。今天天气还行，蓝天白云，太阳不时透过云朵洒下金辉。不过，这大明京城的冬天实在太冷，就算晴天依然北风呼啸，沈溪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情绪在滋生。
“这要是朱厚照一天不出来，难道要一直在这里等到来日？晚上的寒风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唉，你谢老儿自己来也就罢了，六部七卿跟你过来，那都是给你面子，可你让你儿子前来算几个意思？终于知道你儿子为何会在大年初一招待翰林院同僚了，感情为了你的政治抱负，连你儿子都要利用，让整个翰林院的人跟你一起瞎胡闹！”
旁人都觉得这是表现自己铮铮风骨的机会，昂头挺胸，卓尔不凡。沈溪却懒懒散散站着，心底有诸多抱怨，开始琢磨如何才能结束这该死的闹剧。
在沈溪眼里，这种请愿只是为了帮谢迁表决心而搞出来的，实际作用等于零，让人懊恼的是还不能当面指出，他只能随大流在凛冽的北风中站立，旁人内心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不想继续下去。
……
……
众大臣刚进宫在奉天殿门口汇聚时，刘瑾便已得到消息。
刘瑾之前已从孙聪口中得知一些情况，毕竟谢迁联络大臣进宫面圣奏请不是什么机密，很多大臣都在阉党和文官集团之间左右摇摆，轻轻松松就把消息透露出去为阉党所知。
最初刘瑾没太当回事，他很清楚朱厚照不会回宫，可当他知道这次队伍的阵仗后，还是谨慎起来，马上派人去豹房那边盯着。按照刘瑾的话便是，谁去传话一定要将其拿下，这件事怎么都不能为朱厚照所知。
“这些老家伙，还有沈之厚那小子，一定又想跟陛下施压……若让陛下知道你们入宫请见的目的，你们这些家伙都要遭殃。咱家现在只是不想坏了陛下的兴致，让你们在乾清宫外喝西北风，看你们能坚持到几时。”
刘瑾有之前在午门外罚跪朝臣的经历，在这种事上已驾轻就熟。
在刘瑾看来，这件事绝对不会为朱厚照所知，而且自己还可以借此机会做一些文章，他连奏本都不打算批阅了，赶去乾清宫外看那些大臣的好戏。
刘瑾往乾清宫去的时候，遇到一个“老朋友”，正是之前被谢迁攻讦而失去御马监监督太监职务的魏彬。
本来魏彬被发配至京郊皇庄赋闲，但刘瑾回朝，立即将其调回宫来，还是在御马监做事，但仅仅只是挂了个名，没有具体职司。刘瑾虽然相信魏彬的忠诚，但魏彬丢掉三千营一事让他意识到此人没什么本事，因此也就未加以重用。
“刘公公，您这是要往乾清宫去？”魏彬见刘瑾前来，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凑上前谄媚地问道。
刘瑾颔首：“大臣们在乾清宫外闹事，咱家能不去看看？你在这里作何？”
魏彬紧张地道：“刘公公您也说了，大臣入宫，事情可大可小，若是他们在宫里闹出乱子来，御马监也要跟着受牵连，所以小的过来看着。”
“哼，你倒是负责任！”刘瑾语气有些不善。
魏彬在刘瑾面前抬不起头来，惭愧一笑：“之前事情没做好，辜负了公公的期望。如今难得有表现的机会，只能好好做，希望陛下和刘公公您能赏识，高看一眼。”
刘瑾不想跟魏彬多废话，一招手：“走吧，一起看看去！”

第一八七〇章 徒劳无功
刘瑾和魏彬到了乾清宫殿侧，自屋檐下向前方望了过去，只见几十名大臣整齐地站在那儿，顿时恨得牙痒痒。
“果然这些人都在，咱家之前对他们一再容忍，这些人不知感恩图报，反而变本加厉要跟咱家为难，看来咱家是时候动用一些手段让他们屈服了！”
刘瑾握紧拳头恨恨地说道。
魏彬目光中露出兴奋之色，急切地问道：“刘公公准备做出如何安排？可是要从厂卫征调一些人手过来？”
刘瑾看了魏彬一眼，觉得魏彬的举动有些反常。
随即刘瑾便记了起来，当初他在午门外罚跪朝臣的时候，魏彬正是他的帮手，那时魏彬可说是他的排头兵，什么事情都冲在前面。或许是这次魏彬感觉又有机会证明自身价值，才会这么上心。
刘瑾心想：“此一时彼一时也……那时沈之厚没从三边回来，朝臣中谢迁又称病不跟我斗，这才让我有了立威的机会。”
“现在可是谢于乔带头闹事，权势与当初相比，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而且这次来的朝臣一个个都比较难缠，光是沈之厚就不好应付，一个人足以顶一百个人！”
刘瑾于午门外惩罚那些弹劾他的大臣时，心高气傲，感觉自己已然一手遮天，那时张苑、谢迁都无法跟他形成抗衡之势，也没有皇帝信任有加的沈溪回朝，觉得出了任何事他都可以兜住。
事实上也证明了他的感觉是对的，果然经历那事以后，他的权势一度达到巅峰，几乎到了朝事一言而决的地步。
但现在，刘瑾做事可就小心谨慎多了，他既忌惮张苑和谢迁，更忌惮沈溪，再加上之前已经被朱厚照发配出京一次，他现在没了之前的底气，敢直接罚跪和杖责眼前这班大臣。
刘瑾道：“这些人喜欢在这里罚站，就让他们在这儿候着便是……如今陛下人在宫外，只要陛下不知，这些人久候圣驾不至，自然会知难而退！”
“刘公公，您……”
魏彬显得很不理解。
当初您可是见谁灭谁，甚至把那些五品以下的官员打死都跟没事人一样，现在倒好，这些大臣已经欺负到你头上来了，你却不加理会？
你这是怕了么？
魏彬见刘瑾转身离去，一时不知该如何收场，最后只能灰溜溜躲到一边隔岸观火，避开这场纷争。
……
……
豹房内，钱宁刚找到一些关于钟夫人的消息。
时隔几个月，钱宁终于探知钟夫人一家的消息。
当初钟家人非常机警，离京后直接由陆路向东，在京城这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到达三河县城，然后立即雇船南下，由北塘出海。
钱宁现在也不知钟夫人一家到底去了何处，但现在有了线索，终于可以在朱厚照面前邀功……他知道自己当官根基浅薄，心里没有底气，有了丁点儿功劳便想到朱厚照跟前表忠诚，希望能换得皇帝原谅。
钱宁到豹房后，得知朱厚照还在休息。
恰在此时，他见到张苑急匆匆从外面进来。
“张公公，瞧您行色匆匆，可是有要紧事？莫非有钟夫人的消息？”
钱宁见到张苑，已不再跟之前那样一脸敌对之色，而是显得很亲切，仿佛张苑是他的救星一样。
在钱宁看来，不管谁找到钟夫人，自己都可以在朱厚照面前将功补过，重新得到皇帝的信任。
张苑皱眉打量钱宁，道：“咱家可没工夫找人，现在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禀告陛下……你在这里作何？”
钱宁苦着脸道：“张公公，您这不是消遣卑职吗？自打钟夫人逃离京城后，卑职一直在外努力找寻，简直是目不交睫衣不解带啊，到现在终于有了一些眉目，特地过来跟陛下奏禀。”
“陛下还在歇息，你在这里候着吧，等陛下醒来后看是否愿意接见你！”张苑显得很不耐烦。
此时的张苑，好似朱厚照对他依然很信任一般，但其实他的境遇比之钱宁好不到哪儿去。
张苑正要入内，却被听到声音迎出门来的小拧子给拦了下来。
小拧子张开双臂，挡住张苑，道：“张公公，您怎么来了？陛下在内休息，您不能进去惊扰圣驾。”
钱宁看这架势，心中冷笑不已，暗忖：“还以为你张苑很风光呢，原来跟我一样，已经是落水狗了……”
张苑急道：“咱家有要紧事求见陛下……宫里出大事了！”
小拧子一脸坚持：“无论宫内发生怎样的事情，都要等陛下醒来后再说，这是陛下的谕旨……张公公，你曾是陛下身边人，不会不懂规矩吧？”
“你！”
张苑恶狠狠地瞪了小拧子一眼，这个原本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小太监，居然敢拦着他，甚至“恶言相向”，这让张苑觉得自己受到极大的侮辱。
钱宁走上前，笑呵呵说道：“张公公，您别为难拧公公了，咱们做臣子的，最基本的规矩还是要守的……陛下休息时最厌恶被人打扰，就算火烧了房梁，自然有人解决……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不是？”
“拧公公，陛下这些日子还好吧？”
钱宁竭力表现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询问起朱厚照的近况来。
小拧子声音平和：“躬体安康，有劳钱千户挂心，不过……钱千户没事的话，最好别在这里晃悠……陛下之前有吩咐，要是钱千户没找到钟夫人便自行回豹房，直接把钱千户的双腿给砍了……”
钱宁身体不由颤抖两下，脸上带着疑问，道：“陛下……真这么说的？”
小拧子皱眉：“这是陛下的原话，若是钱千户不相信，可以等陛下睡醒后，亲自进去问陛下，到时候腿掉了可莫怪咱家没提醒过你！”
钱宁心情沮丧，忍不住看了张苑一眼。
自己不在朱厚照跟前服侍也就几个月，甚至连官职都未曾有任何变化，但现在却连小拧子的地位都不能比。
以前钱宁连张苑都有些看不上眼，但现在却发现自己软弱无力，甚至连小拧子都敢对他们出言威吓。
钱宁很识相，生怕被朱厚照迁怒，只能忍气吞声，他之前一直把那些得势的太监当成祖宗供着，心态一向很好。张苑却不同，他一向觉得小拧子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此时非要争个一时长短不可，厉声喝道：
“诸位大臣正在乾清宫前等候面圣，这么大的事情，咱家专程来跟陛下通禀，那是为陛下的江山社稷思虑，拧公公却横加阻拦，可是要将大明危亡置于不顾？若被陛下知晓，你的罪过可不是砍脑袋就能解决的！”
被张苑威胁，小拧子神情依然淡然，道：“张公公说再多都是徒劳，陛下在休息，若你真想通禀的话，只有等陛下醒来再说！”
说完，小拧子转身往内行去，张苑上前一步，就要去抓小拧子的肩膀，却被钱宁挡了下来。
“张公公这是作何？拧公公的话你没听到么……张公公这是有意加害拧公公，又或者是要硬闯进去唐突圣驾？”
“钱宁，你……！”
张苑又跟钱宁顶上了。
可惜不管张苑怎么吹胡子瞪眼，就是奈何钱宁和小拧子不得，这时里面涌出来几名太监和侍卫，有意将张苑跟小拧子阻隔开来。
钱宁显得很得意，回身对小拧子行礼，谄媚地道：“拧公公，您老没受惊吧？张公公就是喜欢没事瞎嚷嚷，把小事吹嘘得没边儿，哗众取宠……您老别跟他一般见识，小的恭送您进去。”
钱宁越是表现出一副窝囊的模样，张苑看了越生气，他内心绝对不承认自己失势，死死地瞪着钱宁。
等小拧子带着傲气入内，钱宁回过身打量张苑，用很不耐烦的语气道：“张公公，你想死别拉别人垫背。”
张苑口中吐着唾沫星子：“谁他娘想死了？鬼才拉你当垫背的！钱宁，你这家伙可真没骨气，以前对刘瑾低声下跟孙子一样就不说了，现在对一个小拧子，至于怕成这样么？”
钱宁冷笑不已：“在下跟你张公公不同，你张公公身无长物可以不顾身后事，在下可有一家老小等着养活，你不怕死就继续犯横，谁也不拦着，但在下可不敢像你这样没事找事……告辞了！”
说完，钱宁好像真怕张苑惹是生非连累到自己，居然一路小跑离开了豹房。
张苑恨不能抽钱宁几个大耳刮子解恨，但奈何现在连个听他命令的人都没有。
在豹房，他感觉自己孤立无援。
“咱家身为御马监掌印太监，陛下并未撤咱家的职，你们算什么东西！”
张苑恶狠狠说完，发现没人听自己的话，最后不得不收拾心情离开豹房，全当自己没来过，回宫自个儿生闷气去了。
……
……
众大臣一直留在乾清宫外等候面圣。
一直到下午未时都快过去了，皇帝仍旧没露面，而且不但是朱厚照，连宫里的那些管事太监也一个都没出来。
谢迁很倔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身子骨还算健朗，在正月这寒风刺骨的天气里，还能站得住，但旁边那些官员，尤其是年过花甲甚至已逾古稀的老臣，这时候可就吃不消了。
焦芳忍不住劝解：“于乔，陛下不召见，多半在宫外未回，留在这里等候纯属徒劳无功，不如吾等上疏陛下，请开朝议，远比留在这里干等要好许多。”
王鏊跟着打退堂鼓：“是啊，是啊，谢少傅，遇到事情切莫激进，还是取折中之法为宜。”
“对，对！”
旁边很多人附和。
梁储和杨廷和一语不发，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劝谢迁回去。
谢迁板着脸喝问：“怎么，为了劝谏陛下重归朝政，连这么点时间都等不得？忘了先帝临终时的托付了么？”
这话是以训斥的口吻说出来的，在场很多人虽然都理解谢迁的苦心，但入耳后心里难免不爽。
很多大臣心想：“你谢于乔是先帝临终托孤的顾命大臣，但那时的顾命大臣现在还有几个？除了你谢于乔外，就剩个英国公张懋还在朝中，但英国公是多么奸诈的老狐狸？他会跟我们一起行动，向陛下劝谏？你在我们面前装样子充大个就行了……”
谢迁看了看周围的人，叫苦的人非常多，意志坚定的人则少之又少，就连那些年轻气盛的翰林官这会儿也快撑不住了。
翰林院的人平时也就口号喊得响，说是要斗阉党，时不时开个会声讨一下阉党当政，阐述种种弊端，但让他们来乾清宫门口罚站，一个个都叫苦不迭，毕竟这些人平时都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这种苦？
谢迁最后看了看身后的沈溪，这小子站在那儿，低着头，好像在想什么事情，他仔细观察一下，发现对方居然闭着眼睛。
谢迁心里很不爽：“这小子居然在闭目假寐？”
就在众人牢骚满腹，寻摸着离开乾清宫打道回府时，刘瑾终于现身。
这会儿刘瑾一身厚重的大氅，看上去很臃肿，但在被北风吹了大半天的人眼里，却羡慕不已，都希望能裹上一层御寒。刘瑾走过来，满脸都是亲切的笑容，甚至连门牙都露在外面，乐呵呵地道：
“哎哟，诸位大人居然都在这里吹西北风，可真是少见！诸位大人这是作何？难道是陛下有事召见吗？”
在场的人，就算不想继续留下，也不愿意接刘瑾的茬。
都知道这次的事情主要是针对朱厚照放权给阉党，等于说政敌就在自己眼前，作为文人适当地表现一下风骨那是必须的。
“哼！”
谢迁冷哼一声，把脸转向别处，不想跟刘瑾说话。
面对这么多大臣，却一个跟自己搭腔的都没有，刘瑾有些悻悻然，上前对谢迁道：
“谢阁老，这新年伊始，朝中各衙门基本都在休沐，诸位不应在府中好好休息，等候上元节后全心全意为陛下效命？到皇宫来，若是得陛下准允，那倒没什么，咱家不会横加干涉，但若未得陛下传召准允，这么做可就有些不合规矩了。”
梁储问道：“以刘公公之意，是要阻拦吾等面圣？”
刘瑾瞪了梁储一眼，好似在说，你这家伙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话？
恰好这个时候，人群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本来刘瑾不会因此打断思绪和话头，但关键这个咳嗽的人在他心中太过在意和忌惮，以至于不得不扭头看去。
不但刘瑾转移了注意力，很多官员也都为之侧目。
咳嗽的人正是沈溪。
沈溪好像被什么呛着了，不过别人可不这么想，都以为沈溪故意咳嗽来吸引旁人的注意，接下来就要发言针对刘瑾。
就在所有人等着沈溪向阉党开炮时，当事者平复了一下气息，抚了抚胸，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诸位，在下只是不小心被北风呛着了，无碍无碍，你们有什么话继续说，在下洗耳恭听便是！”
说完沈溪不顾周围一片怪异的目光，低下头继续闭目养神。
如此一来周围的人非常尴尬，就连刘瑾脸上也露出诧异之色。
刘瑾心想：“这小子在搞什么鬼？居然在这时候咳嗽……说是被冷风呛着，谁相信这鬼话？”
焦芳作为文官集团跟阉党沟通的桥梁，望着刘瑾，说话还算客气：“刘公公，今日吾等面圣不过是要跟陛下奏禀朝事，涉及地方叛乱，亟需陛下做出指示……刘公公不必在这里久留，请回吧。”
旁人的话刘瑾或许不在乎，但焦芳的话，他必须要慎重。
焦芳是他阵营中说话份量最重之人，朝中很多人嫉恨阉党，但对焦芳却很恭谨，因为焦芳除了在一些事情上向刘瑾妥协，但并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而焦芳做阁老，算得上实至名归，在翰林体系这么多官员中，焦芳的声望和地位仅次于谢迁。
当然，声望和地位是一回事，能力高下又是另一回事，焦芳的能力很平庸，这也是弘治皇帝一直没有提拔焦芳和吴宽等人的根本原因。
这些人跟弘治皇帝欣赏的程敏政有不小差距，甚至跟王华也不能相比。
刘瑾道：“陛下未传召，你们在这里等候，可知陛下如今公事繁忙，无暇赐见？这是为你们着想，别怪咱家未提醒你们……走了！”
说完，刘瑾带着随从离开。
谢迁死死地瞪着刘瑾远去的背影，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
焦芳又对谢迁道：“于乔，刘公公的话你也听到了，既然在这里是白等，为何还要让诸位同僚在这里吹冷风？不如先回去，从长计议吧！”
谢迁拳头握紧，显然不甘心就这么半途而废，说白了在这儿站了一天，根本连一点成果都没有。
皇帝没见着，还被刘瑾出来讽刺一通，在他看来，就这么回去等于说是认输。
“你们不等也罢，老夫自己一人在这儿候着，谁愿意回，便回罢！”谢迁说完，学着沈溪一样，把眼睛一闭，好像什么事都不管了。

第一八七一章 年轻人火力旺
谢迁撂下话来，旁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间进退两难。
想走的人有之，留下来想支持谢迁到底的人有之，但总的来说想走的人占据大多数。
但这会儿需要一个人出来带头，焦芳正好承担这个任务，向谢迁一拱手，道：“于乔，你既然执意留下来面圣，老朽不会阻拦，但老朽年老体弱，在这寒风下身子骨有些撑不住了，就此告辞。”
“焦大学士，您这……”王鏊出面阻拦，他知道焦芳这一走，很多人都会跟着一起，就算他自己也是想走的那个，但王鏊不想跟谢迁起冲突，内阁也就此分裂。
但焦芳根本不听王鏊劝说，直接转身离去。
焦芳这一走，剩下的人站不住了……若是大家伙儿都在一起喝西北风，或许他们还不想做出头鸟而坚持下去，但现在已经有人做了榜样，且是德高望重的焦芳，心底便觉得自己不应再在这个地方受苦。
先是站在后面官位较低自觉不起眼的人悄悄离开，接下来便是在阉党和文官集团中来回摇摆的人觉得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跟着选择了退却。最后是那些身体实在撑不住的老臣以及吃不了苦的清贵翰林……
等谢迁再睁开眼时，不过一炷香工夫，在场官员已走了六七成。
谢迁不加理会，又闭上眼，很快半个时辰过去，乾清宫外剩下的官员已寥寥无几，而他身边那些老家伙一个都没留下，连王鏊都走了。
谢迁这才记起，之前王鏊跟曾他打过招呼说是回内阁处理事务，当时他心烦意乱没怎么在意。
“这些人，说起跟阉党相斗时，一个个慷慨激昂，显得自己多有骨气……怎么这会儿变得跟怂包一样？”
谢迁心里不爽，环顾一周，发现留下的人实在不多，自己的儿子在远处孤零零站着，翰林院那帮年轻人基本没留下来的。好在梁储和杨廷和没走，谢迁再看看身后，沈溪还在那儿站着，继续闭目养神。
“谢阁老，时候不早，陛下今日可会回宫？”杨廷和过来问了一句。
谢迁脸色漆黑，不知该如何回答杨廷和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才语气不善地回道：“先等等，若宫门关闭时陛下依然不现身，便一起离开罢！”
杨廷和与梁储对视一眼，均未多言，显然此时他们也有些不耐烦了，跟谢迁在乾清宫门口顶着凛冽的北风罚站，就像是跟自己过意不去。
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谢迁方才沮丧地说道：“今日恐怕见不到陛下了！”
杨廷和行礼：“阁老，陛下应该是在宫外豹房，恐怕短时间内不会返回皇宫来。面圣之事等回去再行商议，这么无限期地等下去不是个办法……就此告辞了！”
杨廷和跟梁储向谢迁行礼后恭敬离开。
两个内阁中坚力量走后，谢迁形单影只，他忍不住看了沈溪一眼，总觉得这小子已经睡着了。
谢迁黑着脸问道：“之厚，你为何不走？”
问了一句，沈溪没有作答，谢迁接着又问一句。
沈溪睁开眼，打量谢迁，神色淡然：“年老体迈或者身体不好实在撑不住，自然有理由离开，我身体健康，在场这么多人之中又数我年纪最轻，有什么理由走？”
谢迁见沈溪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不由怒从心头起，大喝道：“没人阻碍你，想走就走吧。”
“我还不累，再站一会儿也无妨！”
沈溪说完，闭上眼继续休息养神，这态度越发让谢迁生气。
最后谢迁实在忍不住，一甩手，大喝道：“走了走了，既然陛下不在宫中，难道吾等还要在这儿过夜不成？你少给自己找借口，想走就走，没人拦着！”
……
……
沈溪终得以出宫。
他跟谢迁一起出宫，同时出来的十几名官员在大明门各奔东西，一个个脸色惨白，心里都叫苦不迭。
真正能挺直腰板的只有谢迁跟沈溪二人，谢迁完全是靠一口气撑着，而沈溪则是因为从军多年，身子骨不像一般文官那么虚弱，再加上心中坦然，也就不在意吹点儿冷风。
此时此刻，谢丕累得够呛，到底他从未经受过如此大的折磨，见没有旁人，身体自然弯了下去，不过他还是强撑着，向儿子一摆手：“丕儿，你且先回府，为父跟之厚有些话要说，便不跟你同路了！”
谢丕本以为老爹又要对他耳提面命一番，听到这番话，如蒙大赦，行礼后赶紧往停在路旁的自家马车走去。
目送儿子离开，谢迁回头看了沈溪一眼，问道：“你小子，是真不累还是逞强？”
“有区别吗？”
沈溪眯着眼反问一句。
谢迁脸色漆黑：“听你的意思，觉得老夫将人召集到宫里，没有任何价值，是以心生不屑，是吗？”
“不敢。”
沈溪道，“很多事是否有必要，得从不同角度看……若谢阁老觉得这么做有意义，那便有意义，至少让人看到阁老跟阉党斗争到底的决心，对阁老自身乃至整个文官集团来说，算是有益的事情。”
谢迁咳嗽两声，无语地道：“简直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走吧，先回老夫蜗居那儿，到炭火炉旁再谈。”
说完，谢迁走在前，沈溪跟在后，二人一起往谢迁于长安街的小院而去。
因为是春节，加之夜色深沉，路上基本见不到行人。
等二人带着随从到了小院，这边炉火早熄了，守在这里的下人没想到谢迁晚上会过来，这会儿躲在被窝里，炭炉无人照看已经燃尽。
“快生火！”
谢迁看了看天，天空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北风凛冽，嘴上连声抱怨，“这鬼天气，上午时还有太阳，下午就变天了，到这会儿居然下雪了……幸好出来了，不然在宫里冻一晚上，不知会变成什么样，总归不是年轻那会儿了！”
沈溪听了缄默不语，跟着谢迁一起进了屋子。
好在炭炉中尚有残存的火星，很快炉子便生了起来，谢迁赶紧把手凑上去，一边取暖一边道：“哎呀，这手脚都冻得没有知觉了。”
沈溪没说话，甚至没伸手去取暖。谢迁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冷就说，不必跟老夫装模作样。”
沈溪摊摊手：“还好。”
“还好？逞什么强？”
谢迁说着，探手一把抓住沈溪的手，似乎想试试体温，待握上时身体一震，沈溪的手居然透着一股暖意，似乎没有受冻。他手缩了回去，好奇打量沈溪，奇怪地问道，“你……？”
沈溪道：“不冷就是不冷，劳阁老关心了。”
谢迁这下面子有些挂不住，道：“你小子，火气倒是挺旺的……也难怪，你年轻气盛，又在边塞那种苦寒之地当过差，这样的天气你已经适应了，是吗？”
沈溪不想跟谢迁解释什么。
要说谢迁所说原因，也有，毕竟沈溪经历过更极端的严寒天气，还有便是跟他年轻气盛有关，不过另外还有一些因素，比如说他懂得一些冬天取暖之道，现在贴身穿了件谢韵儿精心缝制的“羽绒服”。
谢迁搬了张椅子过来，坐在炉火前，一边取暖一边嘀咕：“真是稀奇，老夫在宫里待一天，饥寒交迫，你倒好，看上去红光满面的……想吃什么？”
“随便。”沈溪随口道。
谢迁又瞪了沈溪一眼，轻哼一声，这才对进来送木炭的下人吩咐：“准备些吃食，双人份儿，今儿他不走了。”
“是，大人。”下人应道。
沈溪一摆手：“不必了，阁老有事情请尽管说，我这边听着便是。等听完教诲还是要回家，这里实非留宿之所。”
那下人不知该如何安排，谢迁黑着脸一摆手，示意其退下，等人走了后才道：“你小子，就不能在人前给老夫留一点面子？别总是跟老夫犯犟。”
沈溪没说什么，耸耸肩表示悉听尊便。
谢迁看着炉火，轻叹道：“刘瑾回朝后，一切都回归最初的模样，想把其扳倒，总徒劳无功……你小子有何良策？”
沈溪不回话。
谢迁又道：“以之前判断，陛下对刘瑾的宠幸必大不如前，且有外戚党出来跟刘瑾对垒，吾等可坐山观虎斗……可惜，事与愿违，刘瑾如今已然如日中天，到了无人可抗衡的地步，之前你的预料并不准，现在总该改变想法了吧？”
沈溪还是沉默不语。
谢迁道：“之前你跟陛下关系还算紧密，但因一个民间女子，居然跟陛下交恶，实为不智……不行的话你就去跟陛下讲和，至少能在陛下跟前说上话，朝中有什么事也可通过你转告陛下知晓。”
沈溪继续装哑巴。
这下谢迁终于忍不住了，厉声喝问：“你小子到底是否在听老夫说话？”
沈溪道：“朝中发生的事情，阁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学生又何尝不是如此？怎非要逼我说出一个对策来？若我有对策可让刘瑾万劫不复，难道我会不说？至于我跟陛下的关系亲疏与否，不在于我态度如何，而在于陛下，这件事阁老不必勉强。”
“嘿，瞧你小子，跟你好好说几句，你却又跟老夫犯犟，就不能安生点儿？”谢迁气得吹胡子瞪眼，手却老老实实贴着炭炉。
沈溪一脸平静：“就事论事，无论刘瑾现在权势如何，至少内阁和兵部的事情他干涉不得，并未能真正权倾朝野，阁老又何必说得好像形势已失控一般？”
沈溪的认知跟谢迁有所区别。
在沈溪看来，朝廷所有事情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刘瑾擅权，但做不到一手遮天，就算朝臣见不到朱厚照，很多事也不需要皇帝批准才能施行，朝廷大体还是有序运转，兵部的事情也完全由他做主，刘瑾无法染指兵权，也就没有造反当皇帝的可能。
但在谢迁看来，无论刘瑾现在权势如何，只要蒙蔽圣听，又利用手头权力贪赃枉法，那就一定是文官的失责。
“……你小子，把事情看得太过简单，刘瑾这样都不算权倾朝野，那怎样才算？”谢迁厉声问道。
沈溪微微摇头：“各有所见吧！谢阁老坚持认为刘瑾所作所为已威胁到大明江山社稷，非要除之而后快的话，大可坚持己见，但学生仍旧认为自己能做的事情已经做了，暂时拿刘瑾没办法……很多事得寻找机会！”
谢迁道：“那就是说，你不肯出谋划策？”
沈溪摇头苦笑：“之前我对刘瑾做的事情还不够多？可最后的结果呢？终归有一件事无法改变，那就是陛下暂时离不开刘瑾。至于阁老之前所提，要找人来替代……或许是个不错的计策，但如今朝中根本无人做到这一点，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一时间，谢迁也陷入沉思。
仔细思考过沈溪所说的话，最后他问道：“难道张苑不行？”
“张苑跟刘瑾，虽然都是陛下身边近臣，但在能力上，还有为人处世的态度上，甚至野心上，都有极大的区别。阁老若觉得张苑能替代刘瑾，那也未免太高看他了，若其能替代的话，也不至于陛下会将刘瑾从宣府召回。正是因为张苑的无能，才突显刘瑾存在的价值，可以说上次未能如愿将刘瑾彻底扳倒，还要拜这位张公公所赐！”沈溪道。
“咳咳！”
谢迁咳嗽几声，虽然有些事他不想承认，但沈溪所说的话太有说服力了。
谢迁总是想找人替代刘瑾，认为如此便可以让刘瑾万劫不复，但就算最有可能替代刘瑾的张苑，能力方面也有很大的不足，以至于朱厚照如今完全无法离开刘瑾。
沈溪道：“今日的事情，定会让刘瑾提高警惕。学生倒不是怪责阁老，实在是有些事有利就有弊，既然刘瑾已有防备，那接下来阁老再想跟陛下提复朝之事，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学生想说的就这么多，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你这就走？”
谢迁站起来，似乎觉得沈溪走得太过匆忙。
沈溪轻叹：“如今家中两房娇妻都有了孕事，我必须得赶回去，不然不放心，还请阁老见谅。”
“在诛除刘瑾这件事上，我目前能帮到的忙实在不多，不过若阁老一定要跟刘瑾斗到底的话，立场我还是坚定的……可惜之前一次大好机会未将刘瑾铲除，现在只能伺机而动，很多事无法操之过急。”
谢迁脸色一沉：“你走罢，老夫不跟你争辩什么，你有主见，老夫也有自己的坚持，不过希望你能坚守你的底线，如此方不枉老夫栽培你一场！”

第一八七二章 总有办法
沈溪没有在谢迁的小院过夜。
本来就不是什么温暖和煦之所，放着高床软枕不睡，非要去睡硬板床受冻，沈溪可不认为自己的身体已硬朗到水火不侵的地步。
沈溪没有打道回府，而是去了惠娘处。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到惠娘这边过夜，一来是因为家里林黛和谢恒奴怀孕，二来则是因为朝中局势紧张，很多人盯着他，他怕惠娘的事情泄露出去，被人拿来作为攻击他的把柄。
当然，沈溪现在已经不太怕惠娘没死的事情对他仕途造成多大影响……惠娘本来就被弘治皇帝定为无罪，如今继任的朱厚照更需要他辅佐，根本不可能追究太深。但沈溪却怕这件事传出去后，让家宅不宁。
他很难想象，若家人知道他将惠娘金屋藏娇，会造成怎样恶劣的影响，那时颜面无存不说，自己跟内眷相处恐怕也会非常尴尬，所以宁可将这件事一直隐瞒下去，甚至未想过何时为惠娘正名。
或许永远都得把惠娘藏起来不为人所知。
沈溪抵达时，惠娘和李衿已歇下。
京城内姐妹二人每天只需看看商会账目，然后针对某项生意做出指示，其他时间便空闲下来，基本秉承了这时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习惯。
听到下人传报，惠娘立即整理好衣服，出来迎接沈溪，李衿则因偶感风寒，精神不济，落在了后面。
沈溪与惠娘坐下，说明了一下自己过来的原因：“……要不是在宫里盘桓一日，又在谢阁老那里被教训一通，或许早就回府去了，也不至于到你们这儿来寻个避风之所。”
惠娘笑着说道：“老爷实在太会找借口了，想来便来……不过说起来，老爷的确好久没在这边过夜了。”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如今惠娘渐渐放开心结，至少在跟沈溪相处时，没了之前那种拘谨。
等李衿出来时，厨房那边已开始准备晚膳，沈溪先吃了些干果点心垫肚子，顺带将京城内的情况介绍了一下。
惠娘显得很理解，道：“老爷公务繁忙，难得能过来，这是妾身和妹妹的福气……老爷只管放心，南方生意一切安好，开春后应该会有一笔银两送到京城来，老爷需要花钱的地方多，正好可解燃眉之急。”
沈溪苦笑道：“你以为我是来跟你们要银子的？”
“总归这些银子都是老爷的，老爷想怎么花都行……不过，老爷赚来的银子，基本都用在朝事上，若是一般人的话，绝对不会如此大方。”惠娘摇头道。
沈溪叹了口气：“这银子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图个心安罢了。好了，不说这些，等银子到了，你们在京城多置办些产业，这笔钱我暂时用不上，事情远未到燃眉之急的地步。”
“是，老爷。”
惠娘什么事都听沈溪的，无论沈溪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
……
沈溪在惠娘处过夜，等第二天回到家中，又是一堆事等着他。
谢迁一次寻求见朱厚照不得后，又开始筹备第二次，不过这回谢迁就聪明多了，不再去宫里强行罚站，而是准备找机会先行向朱厚照上疏，约定好面圣时间再行动。
谢迁自认掌握了朱厚照的命门，觉得既然皇帝对于军事很关心，便准备拿地方叛乱作由头。
“……谢老儿自不量力，以为了解陛下喜好，但其实根本只是掌握皮毛，若是每件军务都能吸引陛下注意，估摸这会儿陛下早就在边关领兵打仗，而不是在豹房沉迷逸乐了！”
没辙，沈溪只能去兵部看着。
年后朝廷各衙门大多处于休沐状态，但多少还是有些事情，尤其是兵部，事情还不少。
本来一个何鉴，再加上个胡琏，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但沈溪本着负责任的态度，早早便回兵部当差。
胡琏见沈溪到衙门来，赶紧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奏禀，他以为沈溪什么都不知道，但其实沈溪对于兵部上下每一件事都了若指掌。
“……这次我回来，不全是为过问兵部事务，还有便是关于朝中文臣面圣之事……陛下年后便窝在豹房不出，连太后也久未露面，如今朝官急不可耐向跟陛下建言恢复朝会，可是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兵部这些天一概不见客，但凡有来找我的人一概回绝便是。”
沈溪对胡琏交代。
胡琏有些不解：“沈尚书，那之后不管什么人来，都拒之门外？”
“算是这样吧，总之这些日子，但凡朝中有人前来，一律推说我不在，若是有紧急事情，可让他们去我府上找，如此一来即便发生什么事情也跟兵部没太大干系！”沈溪道。
胡琏应声：“是，大人。”
沈溪在公事房大致将公文看过，很多都是不太着紧的事情，随后沈溪跟何鉴那边交代几句。
何鉴昨日跟沈溪一起入宫，但何鉴走得早，对于朱厚照复开午朝之事并不怎么上心，实际上朝中大多数人都对劝谏朱厚照勤政失去信心。
至于新任兵部右侍郎曹元，安心在家休沐，并未到兵部来过问公事，沈溪也不打算去跟一个阉党中人商议事情。
沈溪从兵部衙门出来时，见有人前来拜访，具体做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理会，直接上马车回家去了。
两天后，沈溪大致得知一些消息，之前谢迁呈奏的奏本并未送到朱厚照那里，奏本不是被刘瑾压下去，而是送进豹房摆到了皇帝面前，可惜朱厚照根本没那闲工夫阅览。
在这件事上，刘瑾做得非常聪明，并未弹压内阁上疏，笃定朱厚照根本不可能会批阅奏本，于是正大光明将上疏送去豹房。
沈溪暂且不知道谢迁是否知道此事，但他明白，谢迁这会儿想见到朱厚照，几乎是难比登天，朱厚照彻底在自己跟朝臣间建起了一道屏障，谁都无法打破。
……
……
谢迁忙着获取跟正德皇帝沟通的渠道。
沈溪则抱着一种听之任之的态度来对待京城发生的事情，并不急着跟刘瑾斗，因为他察觉，自己在跟刘瑾的交锋中几乎占不到任何便宜。
朱厚照一天离不开刘瑾，那刘瑾的地位就会稳若磐石，别人根本难以撼动。
一直到上元节，谢迁和刘瑾都没什么大的动向，兵部这边有人来找沈溪商议事情，一律遭拒。
沈溪不想被人当枪使，就算谢迁也不行。
到上元节前一天，朱厚照偶发奇想，居然提出要在上元节这天于宫中赐宴。
这下可把刘瑾紧张坏了，得到消息后赶紧奔赴豹房，希望朱厚照能收回成命。
“……陛下，突然在上元之日赐宴群臣，时间太过仓促，恐怕准备不周全，且如此做有劳民伤财的嫌疑，实为不妥。”
刘瑾找不到正当的理由拒绝，干脆拿一些似是而非的大理由出来劝谏。
朱厚照之前已忙碌一晚，这会儿正疲倦不堪，半眯着眼说道：“朕要赐宴，乃为体现朕体恤臣僚，过去一年诸位臣工为朕当差，终于成就如今国泰民安，甚至连鞑靼狄夷都已远遁，朕若不赐宴的话，朝臣必会觉得朕不近人情，导致大臣离心离德。”
刘瑾道：“陛下勤政爱民，令国祚安泰，诸位大臣都能体谅陛下辛苦，怎会见怪？”
平时朱厚照被人奉承惯了，若刘瑾说别的，或许乐得接受，但说他“勤政爱民”，多少还有些难入耳，爱民是有，但勤政跟他八竿子都打不着。
朱厚照板起脸来：“朕已做出决定，你不必再说了，如果还有什么意见的话，权且保留，明日晚上，朕希望看到满朝文武在宫中举杯畅饮……说起来，朕许久未参加过这种大型宴会了！”
刘瑾隐约感觉到，朱厚照根本不是因为体恤大臣才赐宴，而是因为他想追求新鲜刺激的娱乐方式。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朱厚照平时都是一个人在豹房吃喝玩乐，缺少人捧场。以前钱宁或许还能胜任，但现在他身边连个能陪同一起玩乐的人都没有。
长久之后，朱厚照便觉得有些孤独，就想通过赐宴，跟大臣一起畅饮，甚至一起欣赏歌舞表演。
刘瑾胜在能掌握朱厚照心态，所以当他察觉朱厚照的需要后，所想就是如何去填补朱厚照内心的寂寞，从而让这次赐宴泡汤……刘瑾非常担心朱厚照跟朝臣见面后，被谢迁等人提及恢复朝会的事情。
出了豹房，刘瑾犹自在琢磨：“如果重开午朝，哪怕陛下每个月只有那么几天跟朝臣见面，我想一手遮天便是不可能的事情……”
“有谢于乔和沈之厚这些人碍手碍脚，我就不能让陛下过问朝事，除非让这些人彻底在陛下跟前消失，或者身败名裂，说出的话没人信服，那时就算陛下面见朝臣，也没人敢指手画脚。”
……
……
刘瑾回去后，立即跟张文冕和孙聪商议。
张文冕听到朱厚照要在宫内赐宴后，马上想到恐怕是跟皇帝缺少娱乐项目有关。
“……公公，既然陛下想跟朝臣把酒言欢，公公何不找一些人跟陛下饮酒作乐？如此一来，便可顺利避免陛下跟朝臣相见！”张文冕说道。
刘瑾道：“陛下身为九五之尊，旁人见到陛下，吓得连魂都没了，谁敢跟陛下一同把酒言欢？”
“倒不是没有办法。”张文冕试探地道，“若是旁人不知陛下身份，那不就可以让陛下尽兴了么？”
“嗯？”
刘瑾马上明白张文冕提请是什么。
以前朱厚照很喜欢微服出巡，但因为民间始终有许多未知的危险，刘瑾便巧妙安排，让朱厚照在豹房逸乐，而忽略了小皇帝渴望被人认同以及与民同乐的需求……
朱厚照因失去钟夫人，情绪曾低落一段时间，现在基本已从“情伤”中走出来，对于玩乐的质量要求越来越高。
刘瑾道：“若是让陛下出宫，实在太过冒险，且陛下明日就要举行赐宴，短短一天时间如何做出安排？陛下平时也不让咱家去豹房伺候，就算咱家想带陛下深入民间，也要看陛下是否有那心情。”
张文冕笑道：“只要公公用心设计，陛下还是愿意出去玩乐的……公公难道忘了花妃？”
“你说那女人？”
刘瑾显得很不屑，“她有什么能力带陛下到民间？”
张文冕道：“若花妃主动提出，愿意跟陛下到京城街巷游玩，甚至跟陛下一起体会秦楼楚馆的风情，陛下必然欣然向往，最好让陛下在宫外夜不归宿，沉迷酒色忘了时辰，回头又再夜宿……不就将赐宴的事情给蒙混过去了么？”
“那时公公便有理由应对一切质疑，因为是陛下自己误了大事，而非公公失责，就算朝臣在宫内等候，也是空欢喜一场。”
刘瑾迟疑地问道：“如此做，真的可以？”
张文冕无奈地道：“公公除了能这么做之外，似乎也没旁的办法让陛下避开这次赐宴……若陛下跟朝臣见面，那些家伙必然会在陛下面前说三道四，却不知公公有什么好的方法来应对？”
“不行！”刘瑾握紧拳头道，“咱家苦心经营跟陛下之间的关系，岂能被那些不识相的朝臣给破坏？”
张文冕笑道：“这就是了，只要公公去跟花妃见面，再由在下和江栎唯在宫外稍作安排，就算陛下离开豹房也不怕会出意外，甚至可以让陛下在民间乐不思蜀……只要过了明日，陛下也不好意思再提赐宴之事，而朝臣跟陛下之间的积怨也会增大，得益的只能是公公您。”
“嗯。”
刘瑾满意点头，再看孙聪一眼，见孙聪对这件事似乎毫无兴趣，这才对张文冕道，“既如此，那你就将详细计划跟咱家道来，咱家回头就去跟那女人谈！”
……
……
朱厚照对刘瑾做出吩咐后，便去休息，一心等着来日跟朝臣见面，把酒言欢。
“跟沈先生和谢阁老他们有许久没见面，说起来还怪想念的，正好可以趁着明日赐宴时一起饮酒，熟络一下感情，到时候朕还可以再做一些收买人心的举动。”
朱厚照在心中已规划好来日赐宴，“到那时，朕带一些歌姬和舞姬去，让她们给朝臣好好表演，让沈先生他们也开开眼界。”
想着事情，朱厚照酣然入睡。
等他醒来时，见花妃坐在龙榻边。此时除了花妃，没有人可以自由出入他的卧房。
“参见陛下。”
花妃见朱厚照醒来，立即跪下来磕头。
“免礼！”
朱厚照定睛看着花妃，随即脸上涌现一抹疑惑，又揉揉眼，才确定眼前之人正是花妃，惊讶地问道，“爱妃，你这是作何？”
此时花妃并非平时锦衣华服，而是一身白色士子装束，戴着儒冠，显得英气勃勃，让朱厚照眼前一亮。
花妃笑道：“不经意间，妾身想到幼时曾喜欢以公子扮相见人，到陛下跟前从来未以此装扮跟陛下见面，便装扮前来与陛下一观，却不知陛下是否喜欢？”
“喜欢，喜欢！”朱厚照笑得合不拢嘴，任何让他觉得新奇的玩意儿，都能激发他的兴致。
随即，花妃坐回龙榻边，朱厚照伸手一把将其揽入怀中，随即凑上嘴，却被花妃用手给挡了下来。
花妃道：“陛下，臣妾有一奇思妙想，请陛下恩准。”
朱厚照稍微有些扫兴，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来。”
花妃笑靥如花：“臣妾知道，每逢上元佳节，京城大街小巷火树银花，非常热闹，臣妾想出去走走看看，一览城中风景，如此装扮也恰好可以跟陛下同行，不会碍眼，与陛下深入民间，与民同乐。”
朱厚照皱起了眉头：“你想出去走？本来……也不是不行……但明日上元佳节，朕答应在宫中赐宴，跟朝臣一起共度佳节。”
花妃道：“陛下体恤诸位臣工，那是陛下仁德，臣妾岂能让陛下乱了规矩？明日上元节城中人流复杂，跟陛下一起出去会有危险，不如今日让妾身陪陛下出去走走看看，却不知陛下是否恩准？”
“哦？”
朱厚照一时间有些犹豫。
本来他晚上安排了节目，但一想到可以到京城街巷游玩，心头一时间痒痒的。
宫中赐宴都是因为他孤家寡人，内心太过孤独，但到民间去可以见到更多的人，还有个女扮男装的妙人儿陪自己一道，甚至可以趁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漂亮女人……
总之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实在让朱厚照难以抗拒。
“这样啊，行吧，如你所愿！”
朱厚照终于下定决心，一挥手道，“反正赐宴在明日，今日朕陪你出去走走，让人安排好护驾事宜，不过可不能玩得太晚，朕想早些回来……”
出去走走散心，还不耽误晚上的助兴节目，朱厚照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
花妃得尝所愿，像儒生那般拱手致谢，口中道：“谢陛下隆恩。”

第一八七三章 谢迁的乐观
宫里传出正德皇帝要在上元节赐宴的消息后，朝廷上下一片欢腾，大臣们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在谢迁等老臣看来，这是自己坚持的结果，终于可以见到皇帝，当面议事。
在正德朝，面圣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情，虽然赐宴不比朝会，但总算可以跟皇帝直抒己见，谢迁等人甚至开始开小会协商赐宴时需奏请什么事情，其中山东、河南一代发生的叛乱，将作为吸引朱厚照注意力的叩门砖。
沈溪得知这件事后，却没有感觉任何惊喜。
“……朱厚照这小子不过是因为一个人玩腻了，想换个花样，跟朝臣一起饮酒作乐，真以为这小子良心发现？若刘瑾看出这一点的话，必然要做出一些动作，到那时赐宴很可能会成为一场闹剧。”
沈溪把事情看得很透彻，甚至已预感到，刘瑾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
正月十四。
这天下午，谢迁派人来请沈溪过府一叙。
沈溪知道谢迁要跟他商议次日宫中赐宴之事，有心不去，却又不愿扫谢老儿面子，尤其这会儿首辅大人正在兴头上，不想当头一盆冷水浇下去。
趁着天没黑，沈溪让朱起赶着马车，带上随从前往谢府。
等到了地方，沈溪刚进门便知道谢迁正在宴客，至于是什么人，沈溪不想过问，以他猜测必然是朝中六部七卿级别的大员，于是先到偏厅等候，负责接待他的人乃是谢迁之子谢丕。
“……沈先生，明日赐宴学生也会一同入宫，却不知这赐宴有何讲究，劳烦您跟学生讲讲。”
谢丕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得父亲荣光，非常有机会晋升侍读和侍讲，甚至在很多人看来，谢丕被拔擢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朝中有人好做官，何况自己亲爹还是当朝首辅。
谢迁作为文臣之首，在翰林院中有不少门生故旧，如此一来，谢丕在翰林院被重用也就是情理中的事情。
大明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情社会，沈溪在翰林院中待过，非常清楚这一套。
越是政治黑暗，朝中人越信奉荫庇和私相授受这一套，在沈溪看来，如今谢丕的性子多少有些跳脱，这也跟平日他翰林院同僚多逢迎恭维有关。
沈溪道：“参与赐宴之人甚众，多随大流，亦步亦趋……翰苑老人未加以说明？”
谢丕有些腼腆，低下头道：“宫中礼仪繁多，书本上记录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本来家父可以指点，但他公务繁忙，一直不得闲。翰苑如今正处休沐期，难得碰到那些阅历丰富的老翰林，只能请沈先生面授机宜。”
沈溪笑了笑，到底相识一场，谢丕对他也算恭敬，于是耐着性子，大致跟谢丕交待一遍。
……
……
等谢迁待客结束，已到上灯时分。
谢府书房，沈溪见到容光焕发的谢首辅。
谢迁毫不客气，坐在那儿一抬手，道：“坐。”
沈溪显然享受不到真正阁老部堂的待遇，若是换了杨廷和、李鐩等人前来，谢迁至少会起身相迎。
谢迁对沈溪的礼遇，仅限于见面不使脸色。
“阁老找我前来，可是有事相商？”
沈溪故作不知情，坐下来后直接提问。
谢迁舒了口气，把手头奏本放下，沈溪很好奇谢老儿到底有什么公事需要在家里审读。
谢迁道：“明日陛下于宫中赐宴，应该通知你了吧？”
“嗯。”
沈溪点头，“午后兵部已得传话，学生正琢磨这事儿。”
谢迁点头：“乃是夜宴，这次没有招待诰命和节妇的内宴，只有群臣跟陛下共饮。”
沈溪没说什么，谢迁分明是在给自己上科普课，但其实宫里是个什么状况，或者说是对朝中人和事的理解，沈溪自问不比谢迁差，看待事情更为透彻。
谢迁再道：“明日面圣，你可有想好奏请什么？”
沈溪稍微惊讶一下，问道：“既是赐宴，缘何要奏事？这不是让陛下感到为难么？”
谢迁面色一沉：“本不该如此，但你也知道如今大臣要面圣不易，这次不奏事何时才有机会？为朝廷社稷着想，就算不合规矩，也不得不去做。”
说完，谢迁打量沈溪，目光中带着疑问。
沈溪态度诚恳：“之前未曾思虑过奏事，未作准备。”
“胡闹。”
谢迁倒没有吹胡子瞪眼，只是以一种长者和过来人的姿态说道，“此乃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却不做准备……幸好将你叫来问了问，现在准备也还来得及。”
“这……”
沈溪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他发现，自己就算当上兵部尚书依然身不由己，谢老儿一心想左右他的决定。
谢迁拿起之前所看书折，道：“上面列了一些事，你先看过，其中涉及兵部事务，由你提出最为妥帖。”
沈溪不想接，却不得不接，等他拿过来打开一看，便知谢迁又要犯言直谏……上面罗列出的一桩桩一款款，全都是朱厚照不愿面对之事。
比如说什么早生皇子、铲除阉党、重开朝会等，沈溪看完后心中哀叹不已，怎么谢老儿这般迂腐，一点儿都不知变通？
还以为你活在弘治朝？那时怎么说都行，因为朱佑樘虚心纳谏，但现在……
瞧朱厚照目前这状态，他会想要儿子？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至于铲除刘瑾……
把刘瑾除掉谁给朱厚照赚银子找乐子？
沈溪心道：“现在才发现，在朝廷中枢为官实在不如当地方官……至少牧守一方不会处处受制于人，出任兵部尚书看起来位高权重，却因为一些利害关系，甚至因谢老儿自负，以至于行事处处受到掣肘，很多事就算揣着明白也要装糊涂。”
……
……
沈溪看了一会儿思想便开始开小差，神游天外。
半晌后谢迁问道：“就这么些条款，你还没看完？”
沈溪将书折合上，抬头看着谢迁，道：“看是看过了，但不明其意。”
谢迁皱眉：“有何不解？莫非还要老夫给你逐条解释一番不成？”
沈溪道：“阁老希望我上奏的是哪件事？”
谢迁站起身，绕过书桌，到了沈溪跟前，一把将他手中书折夺过去，然后道：“明知故问……斗阉党之事，暂且不需要你做什么，但阉党之外的事情你可要着紧些，地方叛乱已涉及州府，你作为兵部尚书难道不应该跟陛下奏禀？”
“哦。”
沈溪应了一声，轻描淡写道，“既然阁老希望奏明，明日赐宴我见机行事吧。”
谢迁没好气地道：“今日回去你就得写好奏疏……之前内阁呈奏此事的奏本被刘瑾压了下去，陛下多半不知此事……若你不机灵点儿，找个机会让陛下知晓，将来哪怕地方叛乱扩大，陛下也被蒙在鼓里，置若罔闻……你有办法调兵去平叛吗？”
沈溪不说话，事情确实跟谢迁所说一样。但凡朱厚照不授权，兵部在地方叛乱之事上就没什么话语权。
大明已经把臣子叛乱的可能性降到最低，沈溪作为兵部尚书，要调兵可不是简单开个会就能决定，必须要有朱厚照首肯才行。
沈溪不想跟谢迁争，更不想质疑来日是否能面圣，不动声色地回道：“那我回去整理好奏疏，明晚奏禀陛下。”
“嗯。”
谢迁满意点头，道，“奏疏拟好后，先拿来给老夫过目，又或者明日入宫时让老夫一览……这件事切不可让刘瑾知道，否则不知会遇到何等阻拦。”
沈溪心想，你当刘瑾傻啊，会不知道你要跟朱厚照奏事？
有些话，沈溪只能先憋回肚子，站起身来，拱手道：“若阁老无它事，我先告辞了。”
“你先等等。”谢迁道，“公事说过了，其余话不必赘述，现在你坐下，老夫问你一些家事……”
等二人并排坐下，谢迁望着沈溪道：“君儿近来可好？”
因谢恒奴怀孕，谢府这边开始关心起沈溪内宅之事，尤其知道谢恒奴是跟沈溪青梅竹马的童养媳林黛一同怀孕，谢家非常担心沈溪会厚此薄彼。
毕竟谢恒奴在沈家并非正妻，谢迁总想提醒沈溪，生怕亏待自己的小孙女。
沈溪道：“君儿一切安好，劳阁老挂心了。”
“嗯。”
谢迁点头，叹道，“你也是，年岁不小了，到如今只有个长子，你说这孩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你这边香火不就断了？可要着紧了，年轻人不能总顾着朝事，该为自己的事情多思虑了。”
沈溪不由皱眉打量谢迁。
管天管地，还管起我有没有儿子继承香火？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想提醒我的，是你未来的重外孙可以有跟沈家嫡子同样的权力吧？这些事我还用你来给我提点？我内宅之事，不劳你费心。”
沈溪站起身，微微行礼：“谨记谢阁老教诲。”
……
……
朱厚照将赐宴之事交由刘瑾全权负责。
刘瑾非常狡猾，一边跟花妃暗中联络，拐骗朱厚照出豹房到民间游玩，一边在宫里精心准备。
总之刘瑾不会给朱厚照降罪的机会，不管皇帝来日是否出席宴会，总之他会把宴席准备得像模像样，这样朱厚照才会对他更欣赏，事后检讨过错时，也不能把耽误赐宴赖到他头上。
这次刘瑾让魏彬帮自己。
魏彬回到皇宫后，基本上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原本的职务丢了，刘瑾也没帮他找回。为了这次赐宴，刘瑾让人去宫外采办，他自己便是贪财之人，为防止下面的人贪污，他煞费苦心，既让魏彬负责这些事，又派人暗中盯着，等于是监军之下再安排监军，整个对内官体系的人不信任。
不过没人敢打刘瑾钱财的主意，甚至魏彬还自掏腰包。
一直到正月十四入夜，准备的事情差不多了，魏彬才到刘瑾跟前复命。
刘瑾听了魏彬呈奏，满意点头：“很好，这样明日赐宴，总算可办得体面些……为陛下颜面计，一定要让与宴大臣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魏彬有些为难：“刘公公，听说那些大臣对您意见不小，万一他们趁机在陛下面前攻讦，该当如何？”
刘瑾板起脸来：“你当咱家想不到这一层？管他们在陛下面前说什么，做为臣子，要明白陛下苦心，也要担得起陛下信任……咱家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现在我们只管遵从皇命，把这次赐宴准备稳妥便可，剩下的事情无需操心。”
“是，是！”
魏彬心里犯嘀咕，总觉得刘瑾言行有些不对劲，却找不到具体原因。
他可不知这会儿朱厚照已经出了豹房，而且在刘瑾设计下，来日绝对无法及时回到宫里。
刘瑾再道：“你要记得，明日既然陛下所赐是晚宴，大臣们离开宫门时夜色已晚，你们务必小心防备，若是出了什么状况，你们可担待得起？”
“刘公公的意思是……？”魏彬一时间糊涂了。
刘瑾眯着眼道：“出了事，应该由谁来承担责任？”
“那？”
魏彬似乎想到什么，目光逐渐有了神采，恭谨地道，“刘公公说的话，在下明白了，一定按照刘公公交代，把事情办稳妥。在下这就告退。”
说完，魏彬急匆匆离开。
刘瑾看着魏彬的背影，不由皱眉自语：“咱家说什么他居然就明白了？这些人哪，一个个都自作聪明，不过只要不出乱子，管你做什么！”
刘瑾不在宫里久留，匆匆赶回家中，等着手下人汇报朱厚照行踪，以便临场做出安排。
……
……
朱厚照日落时出了豹房。
这次他很低调，身着便服，身边明面上带的随从不多，但暗地里跟随保护的人却不知凡几，朱厚照想尽兴游玩，不被人坏兴致，就算有人跟着，他也希望这些人没事不要站出来打扰自己。
但若是遇到有人挑战他君王的权威，又或者是他自己主动寻衅滋事，还是希望身边有人帮忙。
随同朱厚照一起乘坐马车出豹房的正是一身男装的花妃。
花妃坐在车上，半道上被朱厚照一顿轻薄，也是朱厚照从未尝试过这种调调，外面是闹市，而在马车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内却可为所欲为，有一种复杂难明的异样刺激。
花妃怕被外面的人察觉，不敢发出声响。
走了不知多久，马车到东四牌楼附近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小拧子的声音：“公子，您指定的地方到了，可要下来？”
朱厚照扒拉开车帘，环首四顾后问道：“这里就是东直门大街吗？爱妃……咳咳，花公子，这就是你要来的地方？”
花妃整理了一下衣服，回道：“是的，朱公子。”
“哈哈，既然到了，那还等什么？下去走走，今个儿不是上元节，不知道这一路是否热闹！”
朱厚照显得兴致勃勃，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周围马上有侍卫过来保护，这些侍卫最怕朱厚照身处这种品流复杂的闹市中。
过了半晌，花妃将衣服整理好，朱厚照扶着她一起下车，花妃仪容仍旧有些不整。
花妃凑过螓首，低声嗔怪：“都怪陛下，让臣妾妆容都乱了，又没地方整理。”
朱厚照哈哈一笑：“怕什么？到了外面只管洒脱一些，你现在是男子，根本就不需要在乎太多。走，到前面去看看！”
虽然此时的东四牌楼没有上元节那天热闹，甚至这里还不是京城最热闹之所，但总算是让朱厚照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氛。
朱厚照走在路上，意气风发，右手折扇轻摇，好似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一边走一边跟花妃介绍沿途景致，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
花妃跟在朱厚照身后，不敢随意搭话，陪帝王出巡，做好分内之事便可。不过在行进路线上，花妃偶尔会作一番指点，毕竟之前刘瑾已有交代，为了今日能让朱厚照在宫外乐不思蜀，刘瑾煞费苦心，刻意安排一出出“好戏”，让朱厚照不知不觉之间入彀。
“朱公子，您看，那边有一座小楼，灯火辉煌，却不知作何所用？”花妃跟着朱厚照走了一段路，突然伸手指着前面一座三层红色小楼问道。
朱厚照哈哈笑道：“那是秦楼，这个秦可不是弹琴的琴，而是……哈哈，你知道的，男人最喜欢去这种地方，连本公子都不例外。”
花妃好奇地问道：“那公子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嗯！？”
朱厚照本没想那么多，他的主要目标是出来找寻市井美女。
但这年头，白天到街路上的女子都很少，更别说是晚上了，朱厚照最中意的大家闺秀更不可能在这时间段出来给他挑选。
朱厚照迟疑了一下，才道：“既然你想去，那本公子就带你进去看看。起驾！”

第一八七四章 伤害
朱厚照出宫这件事，于朝野仍是秘密。
沈溪却在最短时间内得悉其行踪。
刚从谢府出来，沈溪本要打道回府，就见云柳纵马过来，拦住车驾，立即猜到是朱厚照那边出了状况。
沈溪没有让朱起回避，吩咐马车直接停到路边茶肆，下车后招呼云柳一起入内，在临窗的位置找了张桌子坐下。
云柳一身黑衣显得异常神秘，朱起根本不知来者何人。
“……大人，陛下于日暮前出了豹房，带人到了东直门内街，伴随陛下的是一名儒衫男子，年纪轻轻，相貌英俊，却不知是何人……大人有何吩咐？”云柳虽然跟沈溪同坐，言谈举止却很拘束，显得毕恭毕敬。
沈溪叹道：“果然不出所料，刘瑾终归还是出手捣乱了。”
云柳用仰慕的目光看着沈溪，未予置评。
沈溪道：“陛下出游后，身边带的人可足够保护圣驾安全？”
云柳行礼：“明处的侍从大约有十余人……按照大人之前所做交代，陛下出宫后不得派人近距离跟踪探查，故此暗中有多少人保护，卑职不知，是否需要派人前去刺探？”
“不必！”
沈溪一摆手，摇头道，“我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陛下出宫后，安保级别自然便会升高，陛下身边有很多厂卫在暗中保护，一旦发现有问题，必会将一切危险扼杀于摇篮之中……此时前去窥探，很容易被发现行迹。无论如何，都不能跟厂卫起正面冲突。”
“是。”云柳点头。
沈溪沉思一下，又道：“不过，陛下的行踪不可疏怠，你跟熙儿去看着，有什么消息及时回报。”
云柳问道：“大人，若陛下遭遇危险，我等是否出手相助？”
“除非危及生命，否则绝对不要露面。”
沈溪站起身，“事情就交给你了，尽可能不要打扰陛下在宫外所做之事，以我推算，陛下今日不可能回宫，明日恐怕也不能出席赐宴……至于刘瑾如何安排的暂且不知，但想来跟女人和吃喝玩乐之事有关。”
云柳站在那儿，恭敬地低着头，聆听沈溪吩咐。
沈溪再道：“若陛下到了固定之所，就不必再跟随了……维护陛下安危并不是你们姐妹应承担的任务，只需要确定陛下在哪儿便可。”
“是，大人。”云柳道。
沈溪一摆手，道：“剩下的，全靠你随机应变，我不做指引，你且去吧！”
云柳行礼，出茶肆后翻身上马，很快便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沈溪回到马车前，朱起问道：“大人，可是要回府？”
“明日朝中恐有大事发生，我先不回去了，找人商议……你带人回去吧。”沈溪道，“明日清早到这儿来，接我去兵部衙门。”
朱起目光中满是不解，但他没有质疑沈溪的决定，行礼后离开驾车离开。
沈溪站在茶肆门前，思虑很久，才动身前往惠娘处，路上他还在感慨：“看来有刘瑾一天，陛下跟朝臣间的联络就会被阻隔……但问题是就算刘瑾倒台，朱厚照也不会改掉他那疲懒的性子，君臣间的矛盾仍旧很大……就看谁来接替刘瑾，充当皇帝的代言人。”
……
……
在刘瑾和江栎唯等人安排下，朱厚照在宫外玩得不亦乐乎，什么事情都忘了。
当晚在街道上简单游逛后，朱厚照便带着花妃进了秦楼楚馆，这儿江栎唯和张文冕精心组织了一场别出心裁的节目——“选花魁”，在几十个精擅琴棋书画且能歌善舞的粉头中选出“状元”、“榜眼”和“探花”，完全靠在场恩客花费一两银子购买的花篮的多寡决定胜负。由于互动性很强，朱厚照一下子就提起兴致，而刘瑾早已为他准备好几千两银子，朱厚照以大手笔将其中一位他看得过眼的粉头捧为“花魁”，然后顺理成章在秦楼楚馆中过夜。
上元节这天，秦楼楚馆又为朱厚照安排好节目。
朱厚照沉溺于市井间种种嬉乐项目中，没人提醒他宫中有赐宴，上元节这天已是日垂西山，朱厚照还在宫外抱着女人呼呼大睡。
而这个时候，宫内赐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文武大臣在内阁首辅谢迁和吏部尚书刘宇、英国公张懋等人带领下，缓缓步入皇宫。
沈溪作为兵部尚书走在前列，但这个时候他已知道，朱厚照基本不会列席此次宴请。
众大臣进宫时，刘瑾安坐于司礼监掌印房，魏彬把赐宴准备情况告知。
“……刘公公，现在一切都安排妥当，诸位大人已进宫，就等陛下出席。不知陛下如今在乾清宫内可有准备好？”魏彬许久未承担重要差事，这次难得刘瑾让他筹备赐宴事宜，自然想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现。
刘瑾冷笑不已：“谁跟你说，陛下现下人在皇宫内？”
“嗯？”魏彬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
眼看赐宴都要开始了，结果皇帝还没回宫，这可就耐人寻味了，难道皇帝只是耍弄那班大臣？
又或者是有重要事情耽搁了？
刘瑾站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陛下说赐宴，可没说要亲临，那些大臣你只管安排到奉天殿等候，陛下不到就不开宴，等到夜半三更直接让人散去便可。”
“这……”
魏彬不知该如何应答。
刘瑾怒气冲冲道：“去将鸿胪寺和太常寺的人叫来，咱家要好好训诫他们一番，让他们知道规矩……别到时候他们多嘴多舌，到了陛下面前说咱家没将事情办妥。”
魏彬听到后，心里琢磨开了：“陛下这是不准备回宫了？刘公公要给那些大臣来个下马威？今日这赐宴可别等到最后变成闹剧才好。”
带着满肚子疑惑，魏彬按照刘瑾的吩咐去办事。
魏彬走后，刘瑾脸上带着一股得意洋洋的表情，戴义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在旁看得分明，立即明白刘瑾恐怕是耍了什么花招才让皇帝没有准时出席赐宴。
戴义过来请示：“刘公公，时候不早了，咱家先回去歇着？”
“要歇你歇，咱家尚未疲累……哼，为陛下做点事情就推三阻四，就这么点儿精力，如何辅佐陛下，又如何匡扶大明江山社稷？”
刘瑾当即很不客气地教训。
戴义属于见风使舵之人，虽然他跟刘瑾没有交恶，却也不是阉党中人，听到刘瑾这番含沙射影的话，苦笑行礼：“鄙人先撤了。”
说完，戴义匆匆忙忙从司礼监掌印房出来，他不是要回去休息，而是准备找张苑，把之前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告知，让张苑帮忙想办法。
……
……
众大臣进入奉天门，此时宫中所有与赐宴有关的事项均已准备妥当。
尚宝司所设御座已完备，锦衣卫、金吾卫等侍卫列队整齐，教坊司礼乐班、舞队都在一旁候着，百官于殿外东西面向而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百官默不作声，只等皇帝抵达，便入殿就坐，开席饱餐一顿。
可惜过了吉时，仍旧不见朱厚照身影。
此时百官中开始出现“嗡嗡”的议论声。
谢迁作为内阁首辅，也是准备在这次赐宴中有所动作之人，这会儿心中烦躁不安，一直往奉天殿内丹陛两侧看，可惜莫说是朱厚照了，就算是个闲散人员也没有见到。
沈溪态度淡然，站在那儿好像没事人一样，就跟那天在乾清宫外候驾没什么区别。
身旁工部尚书李鐩低声问道：“之厚，陛下为何还未至？”
“或许是在宫外有什么事耽搁了。”沈溪随口挥道。
“啊！？”
李鐩疑惑不解，“陛下此时尚未回宫？这……这怎么可能？”
沈溪道：“若陛下在宫内，这会儿不可能没有内侍前去通知，除非陛下抱恙在身……我等已多日未曾见到陛下，现如今陛下身体如何也不知晓，只能稍安勿躁，天塌下来也不是我等顶着。”
李鐩脸上涌现一抹苦涩的笑容，探头往谢迁那边看了一眼，发现谢迁正在跟焦芳和王鏊说话，微微叹息一声，低下头，学沈溪闭目假寐，神游天外。
但李鐩始终不是沈溪，他对朱厚照的情况完全不了解，想静下心来很难。
一直等到上更时分，谢迁再也忍不住了，走到武将那边跟张懋商议，似乎想找人去跟朱厚照打招呼。
张懋这会儿正跟国丈夏儒闲谈，见到谢迁前来便觉头疼，他实在不愿跟皇帝及阉党发生直接冲突。
“……于乔，稍安勿躁，我看多半过会儿陛下便会现身，难道你还担心谁在背后搞鬼不成？欺君可是死罪，没人有那胆量！”
以张懋的意思，这次赐宴，摆出偌大的阵仗，还是朱厚照自己提出来的，谁敢阻挠纯属找死，就算没及时通知到朱厚照也罪莫大焉，足够那些内侍喝一壶的。
谢迁皱皱眉头，心里琢磨张懋的话，感觉不应该会出问题，于是又退了回去，心里暗自嘀咕：“刘瑾要是敢阻碍陛下前来，那真叫吃了熊心豹子胆……陛下回头能不追究他的罪过？”
隐约间，谢迁反倒希望朱厚照晚点来，这样就可以趁机攻击刘瑾等人办事不力。
结果又等了一个时辰，眼看已是二更天，这下谢迁彻底等不住了。夜深人静，若是换了平时，在场这些人基本都进入梦乡，没人会在正月间站在外面吹冷风。
谢迁忍不住对锦衣卫的人喝斥：“去请陛下来，就说众臣已等候两个多时辰，陛下再不来的话，赐宴到底是否进行？”
……
……
可惜就算谢迁发火，也不好使。
司礼监不表态，锦衣卫哪里敢随便造次？
这件事明摆着有问题，其中蹊跷颇多，谁敢跳出来担责？
谢迁这边找了太监和锦衣卫的人好一通责骂，没什么意义，他想去找熟识的内侍，却发现奉天门周边一个都没有。
最后，谢迁把目光放在了沈溪身上，到了这个地步，他觉得只有沈溪能稍微提出一点建设性意见。
他跟沈溪站得本就不远，甚至他的呵斥都被沈溪听得清清楚楚，要找人只是几步路的事情。
“之厚，你出来一下。”谢迁招手道。
沈溪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不由打量谢迁，脸上带着一抹无奈之色。
跟着谢迁走到一边，谢迁问道：“你知道陛下是怎么回事吗？”
沈溪道：“阁老难道之前一无所知？”
“听你这意思，你是知情不报了？”谢迁黑着脸问道。
沈溪发现，最近这段时间谢迁越发冲动易怒，对别人还好点儿，一见他恶言相向，好像二人是冤家对头一般。
沈溪叹道：“阁老跟我生气没任何意义，陛下这会儿多半不在宫里，或许在刘瑾都找不到的地方，如此一来，就算事后陛下要追究责任，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谢迁眉头紧皱：“你是说，陛下现在何处，连刘瑾都不知？”
沈溪摊摊手道：“事情多半如此，若不然恐怕刘瑾比阁老还要紧张，因为这赐宴可是陛下委托他办理，你说要是事情办砸了，他能没有罪责？”
“嘶！”
谢迁吸了口气，显得很懊恼，“还别说，你小子说得有几分道理……可就算陛下如今就连刘瑾都找寻不到，但……事情多半也是刘瑾捣鼓出来的阴谋。”
沈溪笑了笑，道：“就算知道是刘瑾在背后操纵这一切，阁老能有什么办法？”
谢迁瞪着沈溪：“你既然知道刘瑾要搞事，怎不提前防备，让他阴谋得逞？”
沈溪委屈地道：“阁老提前就没想过刘瑾会搞鬼？可就算猜中又如何，陛下人在何处，阁老知晓吗？”
“这……”
这下谢迁被问住了。
之前他不过是迁怒沈溪，仔细回想，其实这件事跟沈溪半文钱关系都没有，现在只是事情发生，猜想是刘瑾在背后做了手脚，但具体是如何做到的，现在朱厚照人在何处，都是未知数。
“也罢！”
谢迁终于妥协，看着沈溪道，“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继续在这里等下去，什么事都不做，让刘瑾的阴谋得逞吧？”
沈溪摇摇头：“除了在这里等下去，似乎我等无法可想……阁老现如今能离开宫门，派人找寻陛下？退一步说，就算找到陛下，这赐宴还有何意义？”
谢迁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伤心、绝望和沮丧溢于言表，他轻叹一声，跟着摇头，似乎对朱厚照已彻底死心。
最后，谢迁对沈溪摆摆手，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步履蹒跚地回到候驾的地方，学着沈溪的样子，站在那儿不声不响，对身周事不闻不问。

第一八七五章 转变
上元节之夜，紫禁城奉天殿前气氛凝重。
在场全都是朝廷重臣，这些人怀着面圣的喜悦而来，但在凛冽的寒风中苦苦等候三个时辰，早已是饥寒交迫，又困又乏，几乎没一个人站得住。
就连自诩身子骨硬朗、行伍出身的张懋都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歇息，浑然不顾地上湿气重。
上元节赐宴成为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一直到三更，朱厚照还是没有露面，连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都没现身。终于，在场大臣等不下去了，很多人过来请示谢迁，希望就此出宫。
照理说没有朱厚照准允，就算是在皇宫内留一宿，也得继续等下去，但这会儿谁都知道，朱厚照不可能来了。
谢迁看了看天色，老眼含泪，尽显沧桑。他嘴角抽搐了一会儿，才摇头叹了口气：“算了，再等下去也是徒劳，撤吧！”
焦芳听到这话，问询道：“于乔，不再等下去了么？”
旁边王鏊没好气地回答：“还等什么，这都已经半夜了，从来没听说过宫中赐宴是在午夜进行的……这个时候陛下都不露面，我们有等下去的必要吗？”
“唉！”
这次连焦芳都跟着叹气。
张懋带着夏儒走过来，皱眉征询谢迁的意见：“于乔，时候不早，要不咱先撤了？”
谢迁一摆手：“看来今晚陛下不会现身了，留在这里纯属徒劳……散了散了，咱们这就出宫吧！”
说完，谢迁不再坚持，折身第一个往宫外走去。
一众文武大臣见有人带头撤离，还是当朝首辅，心情一松，立即跟着谢迁往外走。
沈溪站在那儿，暂时没挪步。
李鐩见状好奇地问道：“之厚，你不准备走么？”
“当然要走了，今日乃朝廷六部及寺司衙门休沐最后一日，明天还要回衙当值，总不能在宫里餐风露宿吧？”
沈溪摇头道，“不过咱们年轻，不必跟那些长者争一时长短，人有三急，估计这会儿他们中很多人都快忍不住了……等他们先行吧！”
说完，又过了一会儿，见奉天门前已经没什么人了，沈溪和李鐩才缀在人群后面往外走去。
大臣可以任性离开，在场那些太监和侍卫就显得比较尴尬了，这些人比大臣们更早来到奉天殿前，如今大臣们离开，他们却要无限期地等下去，没有上令不得离开。
沈溪和李鐩跟着大臣们一起走向大明门，途中几乎所有人都到茅厕清理了体内存货，等出宫后第一时间便上了各自马车，怏怏不快离去……皇帝赐宴，本来是大有面子的一件事，如今却铩羽而归，很多人非常失望。
但再怎么失望，也不如谢迁这样一心为朝廷，以匡扶大明江山社稷为己任的老臣来得伤心沮丧。
谢迁没有急着走，好像主人一样，站在大明门门口送大臣们逐一离去，各衙门的官员他基本都认识，把这些人送走，谢迁游目四顾，在人群中找寻，等看到后面姗姗来迟的沈溪，目光中总算有了一丝安慰。
“于乔，该走了，很快就要到子夜，莫非你还要回文渊阁值守不成？”张懋本已走出一段，半道又折了回来。
谢迁打量张懋，问道：“公爷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
张懋年龄要比谢迁大许多，故此谢迁没有自称老夫。张懋笑道：“这不刚把夏国丈送走，回来看看你……唉，今天的事情谁都没料到。”
谢迁正想几句话把张懋打发走，却见王鏊和梁储二人凑了过来，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
另一边，沈溪和李鐩走出宫门，抬头看到谢迁，李鐩有些惊讶，侧头问道：“诶？谢阁老怎么没走？咱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沈溪见谢迁身边围了不少人，苦笑一下，道：“不必了，把谢阁老留给那些挽留他的人吧。”
“嗯？”
李鐩先是一怔，随即皱眉思索，很快想明白沈溪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次的事情，对谢迁绝对是个重大打击，失望沮丧之余，不用说马上便会向朝廷提出请辞。
现在谁都知道谢迁内心很受伤，就算那些不想跟阉党斗争、严守中立之人，也会情不自禁过去安慰一下，希望谢迁能挺住。
沈溪不想掺和进去，该说的话，该做的事，他都做过了。在他看来，此番赐宴被朱厚照放鸽子，属于偶然中的必然，只要正德皇帝继续荒唐下去，恐怕更荒诞无稽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另外便是刘瑾的阴谋诡计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这个时候怨天尤人没用，谁都知道现在朝廷环境恶劣，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但沈溪没想过请辞，毕竟只有保住官位，才能保证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不被人掠夺去。
李鐩没有心情陪沈溪说话，拱手告辞后，立即上马车离开。
沈溪有意绕开谢迁，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
……
大明门前重新恢复宁静。
谢迁走得很迟，今天他算是最晚走的几个人之一，选择留下来陪他的人，都不希望谢迁就此撂挑子。
这些人都知道谢迁的不容易，堂堂首辅还没有一个太监权力大，无论做什么事都被掣肘，忠心耿耿却得不到皇帝信任，甚至连赐宴这种在大臣看来神圣无比的事情都能被放鸽子，换了谁都受不了。
就算再多人挽留，谢迁依然坚定去意。
如同沈溪所想，这次谢迁受到很大刺激，对正德皇帝彻底失去信心。
沈溪这边刚回府，在强撑着等候他归来的谢韵儿服侍下洗了把热水脸，朱起便进来通禀：“老爷，谢大人来了。”
“哪个谢大人？”沈溪放下洗脸的毛巾，侧头问道。
朝中跟他关系紧密的谢姓大臣有二位，资历都不低，一个谢铎一个谢迁，当晚谢铎同样参加赐宴，只是一直跟翰林院的人待在一起，一方面宫里不是寒暄之所，同时沈溪不想谢铎成为阉党打击的目标，故此没有主动打招呼。
朱起回道：“乃是谢少傅。”
“哦。”
沈溪点了点头，明白谢迁前来是做什么。
谢韵儿好奇地问道：“老爷，这么晚了，谢少傅怎么还上府拜访？”
沈溪摇头叹息一声，道：“估计跟朝事有关……你也知道我们刚从皇宫归来。哦，忘了告诉你，这次赐宴陛下没有露面，朝臣们连口饭菜都没吃，你先让人把厨房的饭菜热热，或许我会跟谢尚书一起用餐！”
“嗯。”
谢韵儿虽然不知道沈溪要做什么，但隐约猜到，朝廷一定出了什么大事，才让谢迁深夜来访。
沈溪亲自出门迎接。
谢迁见到沈溪后，一张干巴巴的老脸表露的全都是“我不干了”四字，沉默无语，甚至连沈溪行礼都不理会，径直往里走……他知道沈府书房在哪儿，不需要人引路，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到了书房，谢迁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书桌背后的墙壁上挂着“难得糊涂”四字匾额，背对沈溪道：“你倒是会为自己找借口。”
沈溪道：“朝廷就这个样子，若是非要纠结一时得失，光是满腔怒火便可让人寝室难安，倒不如视而不见，随心所为，活得更逍遥自在些。”
谢迁回过头来，打量沈溪，冷目如炬：“你是在安慰老夫吗？”
“没有。”
沈溪微微摇头，“并无安慰之意，阁老如今怕是已萌生退意，特意来跟我交代一些离朝后的事情吧？”
谢迁侧过脸，站在那儿，也不作答，气息粗重。半晌后，他才缓缓道来：“过来之前，老夫觉得已没有理由继续留在朝堂，如此昏君，奸邪当道，朝廷吏治黑暗，实在难容老夫一颗赤诚之心。”
沈溪打量谢迁背影，感受到一抹无助的悲壮和苍凉，这种让人窒息绝望的气息沈溪已许久没在谢迁身上感受到。
最近谢迁意气风发，一副挽起袖子大干一场的架势，谁知先后经历入朝请愿不得以及赐宴被皇帝放鸽子的打击，就此失去斗志。
沈溪不由想到自己回京时，还需提前用放火的方式来激怒谢迁，但现在他已无更好的办法拯救眼前的糟老头，有些无奈地问道：“阁老明日便告老还乡？”
谢迁道：“确实有此想法，但始终朝中事放心不下……老夫一走，焦孟阳必将升任首辅，他对刘瑾唯命是从，朝堂上怕是就此无人跟刘瑾抗衡，光靠你一人，独木难支，朝廷就此一片黑暗不说，还会害了你。”
听到这话，沈溪心里多少有些温暖。
谢老儿总算没有忘记我跟你并肩作战……你撂挑子可以，一辈子的翰林官，到老了已经做到内阁首辅，位极人臣，可我才当几年官，让我年纪轻轻便告老还乡？
沈溪道：“既如此，阁老为何要引退呢？”
谢迁恼恨道：“老夫是恨，当初没有跟刘少傅和李宾之一起从朝中退下，凭白受了这么多冤枉气。若当初一起致仕返乡多好，不用眼睁睁看着朝廷陷入阉党魔抓，不至于到现在连引退的勇气都没有……唉！”
说完，谢迁一巴掌拍到书桌上，显得很恼火。
沈溪从谢迁话语中，感受到一个老臣的无奈，还有面对复杂朝事疲于应对的艰辛心路历程。
半晌，谢迁那边迟迟没有动静，沈溪不由上前几步，在微弱烛火的映照下，看到谢迁眼角蓄满泪水。
“也罢也罢，老夫既然选择留在朝中，早就应该想到今日遇到的情况。”
谢迁意志还算坚强，亦或者他不想在小辈面前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最后深呼吸几下，总算将气息平复下去。
沈溪望着谢迁，许久后，开诚布公道：“阁老既然有担当，那学生希望阁老能继续承担起朝廷的重任，这担子，以学生微薄之力恐怕无力承受。”
“呵呵。”
谢迁转过头看着沈溪，脸上带着一种晦涩难明的笑容，过了一会儿，笑容慢慢凝固，他才说道，“老夫没你想得那么脆弱，刘瑾一天不死，老夫就要跟他斗到底！”
到了最后，谢迁居然说不走了。
沈溪觉得谢迁的态度转变有些快，一时间竟猝不及防，暗忖：“你不走自然是好，但你针对刘瑾的心思会更发明显，留下来或许会让你失去理智，行事不择手段，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我跟你一起承担责任，麻烦全都跑到我身上来。”之前他还对谢迁的境遇感到惋惜和感慨，此时所想却是谢迁即将带给自己的巨大麻烦。
谢迁好似振作起来，坐下道：“你且说说，你知道多少关于此番陛下赐宴不至之事……老夫实在不想被蒙在鼓里。”
沈溪道：“之前学生已经跟谢阁老说过，刘瑾想方设法让陛下离开皇宫，进而走出豹房，在外沉迷逸乐一时不得归，让陛下自个儿错开赐宴，回头还怨责不到刘瑾头上，这正是刘瑾行事高明之处。”
“你好像挺了解刘瑾的，说起来，他那些阴谋手段应该瞒不过你才是。”谢迁瞪着沈溪道。
听到这话，沈溪心里有些不舒服。
谢老儿刚从阴霾中走出来，马上又拿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姿态，让沈溪觉得自己从被敬重的同僚，降格成为一个后生晚辈。
沈溪苦笑道：“这些事，只是猜测罢了，终归没有实证。”
谢迁黑着脸问道：“那你能不能主动点儿，帮忙找到证据，让老夫有机会在陛下面前指正此事？”
沈溪摇头道：“阁老分明是强人所难。”
“唉！”
谢迁叹了口气，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半晌后，他重新抬头看着沈溪，问道，“既然没办法证明陛下是被刘瑾蛊惑，但总归要找到陛下在哪儿才行，难道让陛下就这么滞留于市井之地，罔顾安危？”
沈溪心说：“你都说了这位主子是个无道昏君，有必要这么在意他的安全？”
沈溪摊摊手，道：“恐怕只有等陛下自行回来了，就算是离家的浪子，玩腻了也终归会回家……刘瑾目前拥有的一切都依赖于陛下赐予，相信在陛下安危上，他比我们这些大臣更上心。”
“这种话，老夫不想听，管他刘瑾如何，始终只是奸邪内监，吾等只需用心将其铲除便可……还不能简单让其发配了事，一定要除之而后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明白吗？”谢迁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沈溪微微点头：“是否能置刘瑾于死地，不是阁老所能决定，其实最佳之法莫过于让他得罪陛下，陛下一怒之下将其赐死，不给喘息的机会，否则……陛下迟早会后悔，因为对一个沉迷逸乐又拥有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帝来说，刘瑾实在太重要了……”
谢迁道：“正规途径，便跟你所说一样，到最后多半无疾而终，但终归有别的手段，实在不行，想办法让他一命呜呼！”
不知不觉间，谢迁开始不讲规矩了。
这话真实用意是想告诉沈溪，你该拿出一点手段来，把刘瑾宰了，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让刘瑾挂掉，那就是最好的手段！

第一八七六章 王鏊致仕
朱厚照在宫外逗留两天，上元节当晚，依然留宿秦楼楚馆。
第三日上午，才睡下不到两个时辰的朱厚照在喧哗声中惊醒，听到外面莺莺燕燕送恩客时虚伪的应答，不由有些厌倦这种戴着假面具过日子的生活，觉得一点儿都不痛快写意。
玩累了，潜意识里就想找个避风港，朱厚照没有就此回转皇宫，而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到了豹房。
先让花妃进内院，朱厚照自己往正堂那边去了……两天不在，他想找人问问准备了什么节目，晚上好继续吃喝玩乐。
朱厚照入内，见张苑站在那儿，兜着手，皱着眉，唉声叹气，好像有什么要紧事。
“陛下。”
张苑正坐立难安，见到朱厚照，马上跪下来磕头。
朱厚照见状，不由皱眉：“张苑，你来这里做什么？朕准许你前来吗？”
张苑带着哭腔回答：“陛下，您之前说要在上元节这天于宫中赐宴，时辰到了却四处寻不到您人，奴婢便一直在这里等候，希望陛下能及时出现……奴婢出宫时，那些大臣正在宫内候着……”
“啊！？”
朱厚照原本浑浑噩噩，听到这话，不由一个激灵，随即拍了一下脑门儿，懊恼地道，“哎呀，朕居然把这件事忘了，那些大臣……可还在宫内？”
张苑道：“听说昨夜子时，大臣们便陆续离宫……听说他们在宫里足足等了陛下三个多时辰。”
“哎呀，这……这……”
朱厚照面红耳赤，羞愧难当，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他看着张苑道：“你为何不早些来通知朕？”
张苑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被无端迁怒，支支吾吾回答：“陛下……您一直都不在……臣不知您行踪……”
“啊？”
朱厚照仔细回想一下，发现事情好像真的跟张苑没有关系，他毕竟已有两天没回豹房，更不要说回宫了，当下带着几分懊恼说道：“真是的，朕居然出去两天……今日是正月十六了吧？”
“是的，陛下。”
张苑听朱厚照没有继续埋怨他的意思，心情一松，谨慎地回答。
朱厚照显得很懊恼，坐下来后，在那儿唉声叹气：“我怎么就忘记了呢？太不像话了……去，把刘瑾给朕叫来，朕有话问他。”
“是，陛下！”
张苑本来到豹房便是想表现自己忠心和做事牢靠，现在见到皇帝的面，只要朱厚照没有大发雷霆，就是进步，毕竟之前朱厚照因钟夫人失踪之事已经疏远他。
张苑出去后过了半个时辰，带着刘瑾前来见驾。刘瑾见朱厚照，习惯性地“噗通”一声跪下，高声道：“老奴参见陛下。”
朱厚照当场就要开骂，但转念一想，这会显得自己很没品，而且他也想不出这件事跟刘瑾有什么关系，暗忖：“好像是花妃说要到民间欣赏上元灯会，但……事情跟花妃也没什么关系，她只是说正月十四出去，当晚便回来，谁曾想竟在宫外稀里糊涂过了两天，愣是没想起宫中尚有赐宴这回事！”
“刘瑾。”
朱厚照板着脸喝斥，“朕来问你，昨日宫里赐宴，是怎么回事？听说那些大臣，最后都扫兴而归？”
刘瑾苦着脸回禀：“陛下，您昨日……一直未露面，老奴派人多番找寻，都未得陛下踪迹，只能……等候陛下回来。到半夜时，那些大臣不思皇恩，居然在谢阁老和王阁老的带领下自行出宫去了……”
刘瑾不遗余力打击谢迁在朱厚照心中的地位。
就好像谢迁处处针对刘瑾一样，彼此乃是政敌，无可否非，只是刘瑾所说理由非常牵强，以至于朱厚照根本不会采纳，当即恼火地道：“放屁，朕没回来，难道要让那些大臣在宫里过夜？天寒地冻的，冷出病来怎么办？说什么不思皇恩，简直是放屁……唉，这次是朕做错了啊！”
“陛下，您没错。”刘瑾偷着乐。
虽然攻击谢迁和王鏊没成功，但既然朱厚照主动揽责，说明这件事让他成功蒙混过关了，群臣跟朱厚照之间也生出嫌隙来……朱厚照这么爱面子，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想见那些朝臣，免得难堪，如此他就可以继续一手遮天。
朱厚照道：“刘瑾，你可知罪？”
这没有由头的一句话让刘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瞪着眼，惊讶地道：“陛下，老奴……何罪之……是是，老奴有罪，请陛下责罚。”刘瑾本想问自己有什么过错，但猛然想起皇帝不喜欢手下推卸责任，所以话说了一半，硬生生从辩驳变成主动揽责。
朱厚照道：“你的确有罪，既然朕让你帮朕筹划赐宴，知道朕不在，当然要让那些大臣酒足饭饱，满意而归，你倒好，让他们白白等候朕三个多时辰，如此一来那些大臣肯定认为朕荒唐胡闹，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了？”
“老奴有罪，老奴有罪，陛下……呜呜，是老奴思虑不周……老奴只是一个奴才，不敢随便坏规矩，昨日未曾为陛下思虑周全，以至于让陛下为难了。陛下，请赐老奴一死。”刘瑾哭喊着为自己请罪。
张苑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他可不是那种心甘情愿领罪之人，往常朱厚照质问他的时候，他总是找借口开脱。
现在终于见识刘瑾的高明之处，张苑心想：“刘贼说话居然如此罔顾事实，按照戴义所说，分明是刘贼故意让那些大臣在奉天殿外等候，甚至连陛下外出一事都有可能是他在背后谋划……不行，我得揭穿他。”
就在张苑准备说话时，朱厚照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罢了，就算你有罪，也罪不至死，朕便罚你一个月俸禄好了！”
张苑硬生生把话头收了回去，他终于见识到什么叫做心机深沉，心中哀叹不已：“怪不得刘瑾能得陛下信任，感情他一直扮委屈装可怜，以后我得学着点儿，有机会便在陛下面前哭诉，让陛下明白我的忠心。”
朱厚照一肚子火，但因这件事主要责任在他自个儿身上，不知该迁怒谁，心里面很不舒服。过了半晌，朱厚照瞪着张苑道：
“张公公，你去传朕的话，让御膳房为昨日进宫赴宴的大臣，每家送去一些膳食，就当是朕所做补偿。”
“陛下，您不必如此……呜呜，陛下您为国操劳，就算偶尔有些过失，那些大臣也不会放在心里。”
张苑开始学刘瑾，跪下来带着哭腔说道。
朱厚照怒不可遏：“放你娘的狗臭屁，朕要做什么轮不到你来指点，快去快去！”
……
……
朱厚照下旨赐宴却放了满朝文武的鸽子，无论他做如何补偿，都没法换得大臣的谅解。
不过大臣们是否原谅，对朱厚照而言无关紧要，因为他根本不会接见大臣，原本就恨他不靠谱的人照样心有芥蒂，而那些想巴结他的照样百般逢迎，只是更多人认识到如今的皇帝有多不靠谱。
沈溪在家等到宫中“赐食”，虽然晚了一天，却也知道这会儿正德皇帝朱厚照明显有了悔意。
沈溪看着满桌子菜肴，感慨无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为了吃喝玩乐之事居然在宫外两天两夜不归，还好你没有兄弟姐妹又或者跟你争夺皇位之人，否则这么出宫跟找死无异……弘治皇帝只有你这么个儿子，你现在无后，所以只能放任你荒唐妄为而不能有所表示。”
这边沈溪没打算享用宫内所赐食物，毕竟菜蔬这些过夜吃对身体不太好，但沈家上下却对“御膳”充满好奇。
皇宫大内出来的东西，不管什么，都是荣耀的象征，谢韵儿眉开眼笑：“相公，这些菜肴如此精美丰盛，是否拿来祭祖？”
沈溪摇头：“祭祖？实在没那必要……若是家里人想品尝的话，把人召集起来，一起吃顿饭便罢！反正我没胃口。”
沈溪自己没打算吃，但也不阻止家里人吃。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哪怕皇帝的赐食寡淡如水，百姓吃到嘴里也远胜世间美味。
谢韵儿点头，马上便去做安排，除了给家里人留一些外，还给沈明钧夫妇和谢伯莲夫妇送了一些过去，意思是皇恩浩荡，雨露均沾。
宫中赐食对沈溪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寻常百姓来说，简直就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皇帝赏赐的诶，寻常人恐怕一辈子都没机会尝上一口，足够他们吹嘘好几年了！
等谢韵儿将一切安排妥当，这才回到书房，此时沈溪正在看书。
“相公，今日您不是要去兵部当差么？”
谢韵儿见沈溪意志消沉，不由关切地问道。
沈溪微微摇头：“暂且不必，等下午去衙门看看是否有事便可……年初这会儿，兵部没太多公务，用不着我这个尚书亲力亲为。”
谢韵儿道：“那相公怎么不出去用膳？”
“不必了！”
沈溪叹道，“昨日赐宴，却被陛下晾在宫内半宿，大臣们候到三更半夜才回家，这赐食来得晚了些，任谁也没胃口享用。”
“哦。”
谢韵儿似乎明白沈溪的苦楚，感同身受，“朝事虽然不像妾身所想那么复杂，却也不简单，涉足其中，很容易被感情所左右。”
沈溪不由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无论朝事，还是家事，说起来都是人和人之间相处、沟通，说不掺杂个人感情，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你不知道，昨晚许多大臣均萌生退意，今日不知有多少人递交辞呈呢。”
谢韵儿眨眨眼：“相公不会也想离开朝堂吧？”
沈溪哑然失笑，摇头道：“我才入朝几年？说告老还乡怕是无人会信……朝堂上最不可能退下来的人就是我，这些烦心事总归要有人承受。不过你尽管放心，就算朝堂麻烦事众多，我也想得开，食君之碌，担君之忧，既然踏足仕途，便要有此心理准备！”
……
……
因皇帝赐宴闹出的不愉快，过去便过去了。
朝廷很快便步入正轨，这次事情，最终以刘瑾大获全胜而告终。
此事过后，谢迁并没有请辞，不过朝中很多老臣都递交了辞呈，其中以内阁大学士王鏊和国子监祭酒谢铎的辞呈算是其中份量最重的存在，二人递交辞呈几天后，户部尚书刘玑也递交辞呈。
或许刘瑾意识到这是文臣对朱厚照施压的一种方式，干脆让刘玑也以请辞的方式来试探朱厚照的底线。
刘玑递交辞呈后，刘瑾来到乾清宫寝殿，将事情告知朱厚照。
朱厚照刚睡醒，准备回豹房带花妃到市井游玩，被刘瑾耽搁行程，顿时火冒三丈。
“……一次有十几名大臣乞老归田？怎么会这样？”朱厚照很生气，好像那些大臣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刘瑾显得很为难：“陛下，多半是因为您在上元节那天……”
话说了一半，刘瑾顿住了，他的目的是提醒朱厚照，点到为止即可。
朱厚照脸色漆黑：“这些人就喜欢给朕捣乱，现在连内阁大学士也请辞，朕到底是挽留，还是放行？”
这问题似乎是在问刘瑾，但其实朱厚照是自言自语，因为这会儿他正在分析利弊得失。
刘瑾趁机建言：“陛下，有些大臣的确年老体迈，比如说国子监谢祭酒，是时候回乡颐养天年，至于一些大臣……若实在有离去之心，陛下又何必勉强呢？”
朱厚照眯着小眼睛，打量刘瑾一番，然后问道：“你把话说明白一点，哪些人该留，哪些人不该留？”
这下可把刘瑾问住了，他本想让朱厚照自己琢磨，未曾想朱厚照居然把问题抛还给他，让他无从回答。
无论说谁去谁留，都会让朱厚照生疑。
最后不得不把自己派系的刘玑搬出来，刘瑾道：“户部尚书刘玑，任上碌碌无为，何不让其就此离开朝堂，换了旁人来坐他的位置？”
“嗯？你说刘玑？”朱厚照仔细琢磨一下，才想起刘玑是谁，摇摇头道，“不合适，不合适。”
朱厚照说不合适，不是他想起刘玑能力如何，而是他实在记不得刘玑做过什么事情，也没觉得刘玑从朝中退下去是正确选择。
刘瑾心里一松，随即问道：“要不就……王大学士？”
“嗯？”
朱厚照抬头看着刘瑾，似乎有问题想问。
刘瑾哭丧着脸道：“陛下，您实在是在考老奴，老奴只是把朝中的事情奏报上来，让您做出决断，可不敢随便决定大臣去留……但老奴隐约觉得，若这些人乞老归田，一个都不放行的话，那些大臣未免更有恃无恐，那下次乞老的人可能就更多了。”
朱厚照闻言沉思，半晌后断然点头：“你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那你就直说，你认为应当让谁退下去比较合适？”
刘瑾一咬牙：“既然陛下发问，那老奴便冒着大不敬的罪过说了……这些人中，以王大学士官爵最高，既然他以老迈力不能支为由告老还乡，陛下何不成全他？陛下只需从翰苑中再提拔一两人入阁，内阁之事便不会出现错乱。”
“嗯。”
朱厚照先是点头，随即他有些疑惑，瞪着刘瑾喝问，“刘公公，这其中不会是你有私心吧？”
刘瑾“噗通”一声跪倒在朱厚照面前，哭诉道：“陛下，老奴岂敢有私心？这一切都是为了陛下您的江山社稷着想……若是老奴哪里说得不对，陛下只管不采纳，甚至降罪于老奴便是。”
“行了！”
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一摆手，“朕没有说你不忠心，只是因为之前你跟内阁有一定嫌隙……但以朕想来，你并非为私利，毕竟提拔谁不是由你作决定……哦对了，如果王大学士从朝中退下，你觉得谁来增补合适？别说沈尚书，朕之前跟你说过，朕暂时不想将其调离兵部。”
刘瑾正要提沈溪的名字，却被朱厚照堵住嘴，憋得一张老脸通红，半晌也没说出个人选来。
朱厚照有些生气：“怎么，连个人都举荐不出来？”
刘瑾很想说自己派系的那些人，但这么做似乎又违背之前他说的没有私心的话，他认真琢磨这个问题：“陛下是否知道哪些人跟我走得近？陛下分明有试探之意！”
想到这里，刘瑾本已准备妥当的人选，不得不临时进行变更。
“陛下，曾经的翰林学士王华王学士声望甚隆，不如将其调回朝中？”
“怎么又提王学士？”
朱厚照听到王华这个名字就心烦意乱。
刘瑾充分掌握朱厚照的心理，但凡跟刘健和李东阳关系紧密的人，朱厚照便打从心眼儿里厌恶，所以干脆提出王华来，让朱厚照觉得他大公无私，继而勃然大怒，更改人选……是否他派系的人入阁无关紧要，毕竟就算入阁，也要排在现有内阁大学士后面，想成为首辅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情，只要达成把王鏊排挤出朝的目的即可。
朱厚照摇头：“王学士年岁不小，而且他地位犹在梁学士和杨学士之上，若其入阁，序位还得在二位翰林后进之下，未免委屈了他，不如……就在原东宫讲官中议定？”
刘瑾一想，嘿，沈溪正好是东宫讲官之一。
但朱厚照之前又明言不能调沈溪入阁，这让刘瑾分外苦恼。
刘瑾问道：“陛下，那王鏊王少傅他……”
“让他致仕吧！”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别以为人人都能要挟朕，朕是有错，但事后却做出弥补，这些人居然还得寸进尺，那就索性遂了他们的心愿……换人换人，就算暂时选不出合适的人入阁，四个内阁大学士也足够了。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第一八七七章 另请高明
朱厚照终归还是被刘瑾当枪使了。
刘瑾很会挑时候，趁着朱厚照想去吃喝玩乐、心烦意乱时前来说事，他知道朱厚照的软肋，专挑一些能入朱厚照心坎的话，把王鏊等人说成一群意气用事不顾家国社稷之徒，如此一来，朱厚照觉得这些大臣冥顽不灵，不堪造就，于是王鏊这个请辞者中官位最高的存在，顺理背锅，就此致仕。
王鏊提出乞老归田，朱厚照又表示同意，这件事经刘瑾之手，马上就传得朝野皆知。
此番从朝中退下来的大臣一共有两位，除了王鏊属于非正常致仕外，谢铎属于正常新老交替。
谢铎年迈体衰，明显感到做事力不从心，沈溪几次前去探望，都发现谢铎精神不支，这次退下，没多少人觉得意外。
但王鏊的致仕，却不可避免引发朝廷轩然大波。
好么，你这个当皇帝的不称职，我们跟你反馈一下，用提请致仕的方式让你警醒，你倒好，直接顺水推舟让忠直的内阁大学士王鏊致仕？
你这个皇帝怎么当的？
御史言官愤愤不平，于是乎之后几天，关于王鏊致仕之事，有不下五十份奏本呈奏到司礼监，奈何这些奏本基本到不到皇帝手上。
退一万步说，就算朱厚照看到了也于事无补，只会让更多的人受到牵连。
王鏊致仕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让谢迁非常懊恼，认为乞老归田的事情本应由他这个文官之首的首辅来做，正是他的退缩才让老友从朝中退下来，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旁人纷纷上门劝说，希望首辅大人有机会向朱厚照进言，挽留王鏊。
可惜的是，谢迁根本没机会面圣，就算他写了奏本呈递上去，最终也要过司礼监一关，根本就没有与皇帝沟通的桥梁。
……
……
正月二十这天，谢迁到了兵部衙门，希望通过沈溪去见朱厚照，提出此事。
见到沈溪后，谢迁神色黯淡：“……若非一念之差，必是老夫跟陛下提出乞骸骨，而以老夫首辅身份，陛下定会做一番思量，而不至于牵累济之。”
沈溪摇头道：“王中堂请求致仕获得陛下准允，乃是预料中的事情……就算换作谢阁老，怕是同样的结果，没有转圜的余地。”
“你说什么？”谢迁皱眉打量沈溪，“你觉得此番陛下是有意为难阁臣？还是刘瑾在背后搞什么名堂？”
沈溪神色中带着一丝无奈：“二者皆而有之吧……陛下本身对于阁臣便有成见，这源自陛下继位之初发生的一些事情，自那之后陛下便一心提拔内监以挟制内阁，对于阁臣要求异常严苛……但凡阁臣以陛下过错施压，很容易适得其反，谢阁老应该早就想明白这一点才是。”
谢迁脸色越发不善，诘问道：“你这么一说，倒是老夫做错了？”
一句话，便把谢迁藏在心底的秘密给泄露了。沈溪之前便有猜想，以王鏊中庸的性格应该不至于出来当出头鸟，多半是有人在背后怂恿，现在终于知道谢迁正是始作俑者。
沈溪道：“陛下的心思，刘瑾远比其他人猜得更透彻，他肯定会利用陛下的弱点做文章……”
谢迁恼火地道：“看来你倒是挺会揣摩上意的嘛……若是你作奸犯科，怕是比刘瑾之流更可怕！”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在讽刺和挤兑，但沈溪却知道，谢迁一旦愤怒起来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如果谢迁发怒时还在说客气话，那就说明他没有把这个人当做自己人。
沈溪板着脸呛声道：“阁老这话，未免有些太伤人了吧？”
谢迁脸色很不好看，盯着沈溪半晌后才说：“无论怎样，王济之不能从朝中退下，否则谁跟老夫一起与阉党相斗？”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把王鏊当作盟友，王鏊或许还巴不得早些从朝中退下去呢。
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为了跟阉党相斗可以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不顾？
大明这帮获取功名的读书人，除了年轻气盛者，其余都得过且过，说是阉党专政，不过是你谢老儿在那里干吆喝罢了……看看朝中那帮人对刘瑾和焦芳之流的恭维便可知晓，骑墙派多不胜数。
沈溪想了想，问道：“阁老希望我去跟陛下提及此事？”
“你能见到陛下？”谢迁皱眉反问。
沈溪直接摇头：“恐怕阁老得另请高明，对于面圣我不敢做任何保证，而且我相信就算满朝文武都见到陛下，甚至以死相谏，也一点作用都没有……陛下的固执远超想象，行事基本不留余地，尤其涉及君臣间的矛盾和隔阂。”
谢迁怒火中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就跟被激怒的老牛一样。
这头老牛要做什么，沈溪全然不知，也不想过问，因为每次他都会被出难题。谢迁喜欢把一些难题转嫁别人身上，而一向能出些鬼点子甚至拥有化腐朽为神奇本领的沈溪，成为谢迁主要求助的对象。
“这件事老夫绝不善罢甘休，老夫这就去想办法面圣，总归要把问题给解决了！”说罢，谢迁扬长而去。
……
……
谢迁到兵部一趟，没取得任何成果。
沈溪不会贸然出手相帮，因为很多事帮忙只会适得其反，等于白白在朱厚照那里触霉头。
其实要说见朱厚照的方法，沈溪有很多，只是他觉得还没到时候……这会儿去见朱厚照根本便是于事无补，谁面圣替王鏊求情都属于火上浇油。
以沈溪所知，谢迁离开兵部后，便到处寻求途径跟朱厚照当面沟通的途径，可惜处处碰壁，事情陷入僵局。
当天下午，沈溪从兵部衙门出来，准备打道回府，却见谢铎的马车已在兵部门口等候，却是谢铎准备离开京城，特地过来跟沈溪告辞。
“……谢老屈驾前来，学生实在是受宠若惊。”沈溪没想到谢铎会主动来见他这个后生晚辈，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知道谢铎致仕的消息后，沈溪便想去拜访一番，但知道老先生离开国子监前有很多事要交代清楚，自己实在没必要前去烦扰，他派人打探谢铎行程安排，准备在谢铎离开时前去送行。
没想到谢铎还没把国子监的事情交待妥当，就先来见他了。
“之厚，你太见外了……走吧，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谢铎显得很洒脱。
知道自己即将离开国子监，而且今生不可能再入朝为官，谢铎多了几分轻松自在，就算这辈子大多从事教育工作，但岁月不饶人，一个正常的人到六十岁左右就应退下来，而谢铎经年过古稀，今年都七十二岁了。
沈溪很难想象，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者如何面对平时的工作。
这不同于在朝混日子，国子监教书育人任务繁重，而且谢铎还出了名的负责，除了教学工作，几乎国子监内所有事情谢铎都会过问，力争做到不出纰漏。
谢铎临走前，沈溪想让这位大明教育界的第一人帮忙指点一下，于是请他去了军事学堂，看看有哪些不足。
到了地方，谢铎到处走了走，此时学堂尚未开学，正在大兴土木，到处都乱糟糟的。
谢铎捋着胡子笑道：“学堂规模成倍扩大，看来之厚你是有心栽培人才啊！”
沈溪惭愧一笑：“岂能跟桃李满天下的谢老相比？学生不过是想栽培一些合格的军官，在征战中不要犯低级错误。跟谢老流芳百世相比，远有不及。”
谢铎没有跟沈溪客套，一起进入刚完工不久的书斋，环首四顾，发现一排排书架上摆满了书，颔首不已：“之厚，你这里藏书倒是不少。”
“跟国子监的藏书根本没法比，不过这里从古到今的军事著作基本上一网打尽，还有许多山川地理堪舆典籍，学生闲暇时常到这里来徜徉书海……这些藏书很多都是绝版书，市面上难得一见，这段时间我亲自整理并指导作坊印刷出来的。”沈溪介绍道。
谢铎不由哈哈大笑：“这不是你的老本行吗？”
一句话就把沈溪的思绪带回少年时代，那时为了赚钱，没少做印刷出版之事，没想到现在谢铎都记得。
沈溪道：“谢老准备回江南老家么？”
“嗯。”
谢铎微笑着点头，随便从书架上拿下本书，一边翻阅，一边说，“既然已退下来了，就应回归故里，就算这一路颠簸些也值当。对了，之厚，听说王大学士要从朝中退下来，你可有听闻？”
沈溪点头，语气变得极为凝重：“之前谢少傅来过，希望学生能去面圣，请陛下收回成命，只是我觉得，这事儿……似乎已无法转圜，便一口回绝了。”
“唉！”
谢铎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无论朝廷吏治清明或者黑暗，你都要守住本心，不以为喜不以己悲。切记切记。”
……
……
谢铎致仕，对沈溪来说无太大影响，毕竟谢铎只是作为大明士子精神领袖存在，对于朝政影响不大。
无论文官和阉党斗得多激烈，谢铎都严守中立，从未牵扯进党争，沈溪只是对朝中少了一位让人尊敬的长者而可惜。但想想谢铎年岁，早些回乡颐养天年也是应当的，应该多祝福才是。
沈溪没有请谢铎回自己府宅，毕竟谢铎事务繁忙，尽快得把南下事宜处置妥当。
既然已经见过，谢铎离京那天沈溪不打算送行。
以谢铎的人脉，届时国子监的师生和翰林院的官员必然蜂拥而至，沈溪作为兵部尚书，前去送行恐怕会引起一些波澜，让谢铎南下之途变得坎坷难测。身居高位后，无论做什么沈溪都会顾及影响，衡量利弊，不会以一时好恶行事。
谢铎离开京城的次日，也就是正月二十三这天，谢迁派人前来通知，让沈溪去一趟谢迁位于长安街的小院，有事相商。
沈溪很早便赶了过去，可惜谢迁不在家，沈溪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见到人。谢迁一见沈溪便问道：“王济之离京之事，你已知晓了吧？”
王鏊是吴县人，致仕后跟谢铎一样，选择举家返回南方，这几天正是谢迁心情最糟糕的时候。
沈溪点头：“刚听闻。”
谢迁叹息：“昨日老夫亲自将济之送走……之前跟陛下呈奏事情，却未有回应，看来挽回济之已是不可能的事情，现下要议的是新阁臣人选。”
沈溪暗忖：“内阁现在有四名大学士，难道还不够？非要再增加几人？”当即问道：“这些事，阁老不应该找我商议吧？”
“知道你就没什么好的建议？”
谢迁脸色有些难看，盯着沈溪好一会儿，才失望地道，“你放心，此番不会让你入阁，钉在兵部衙门就好，现在大臣跟陛下见不着面，才让人头疼……老夫准备到豹房候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必要时甚至会……死谏！”
沈溪对于谢迁所说方法非常不认同。
随随便便跑去豹房这种非正规场合要挟皇帝，还说什么死谏，根本没有任何作用，豹房的人谁敢把外面的事情告诉朱厚照？倒是去豹房门口堵朱厚照比较靠谱，因为朱厚照年后这段时间，时常外出游玩。
沈溪道：“去豹房……怕是不那么合适，到底非朝堂……”
谢迁黑着脸问道：“那怎么办？你可有更好的主意？”
沈溪想了下，神色平静：“过些日子该藉田了吧？不知今年朝廷有何安排？”
谢迁一怔，微微思索，随即摇头：“陛下登基后，对籍田一向不闻不问，想以此面圣怕是不那么容易。”
“而且有上元节前车之鉴，陛下即便答应出席籍田仪式，也未必会现身。”
沈溪道：“始终要尝试一番，阁老如此便打退堂鼓，可不应该。寻求让陛下藉田，总归比去豹房外等候见驾要靠谱得多吧？”
谢迁嗤笑一声，笑容甚是苦涩，最后无奈点头：“那老夫便试试。”

第一八七八章 面圣
王恭厂那边，燧发枪的研制有了眉目。
如今大明军队中，根据沈溪引进的佛郎机炮原理打造的佛郎机铳大行其道，但这种火铳主要以火绳方式点火，在射击效率、精度和射程上跟弓箭相比不占任何优势，骑兵使用时更是繁琐无比。
几年前在武昌府，沈溪便对燧发枪进行过系统的研究，但奈何钢铁冶炼、燧石点火和枪管钻孔技术不过关，这种新式火枪存在诸多问题，满足不了这个时代火铳对于骑兵和弓箭的全面压制。
沈溪没有放弃，他必须要通过对枪械的改进，来提高大明军队的战斗力。
经过几年技术积累，加上工匠们群策群力，近来燧发枪的研究取得重大突破，成功研发出可靠、完善的击发发射机构和保险机构，并且适合大规模工业化生产。沈溪对样枪进行试验比对，最后确认基本达到十八世纪火枪的水平。
可惜沈溪在确定这种新型燧发枪的可靠性和稳定性后，发现手头资金不够了，这种新式火枪必须依靠朝廷拨款才能大批量生产。但拨款必须要得到朱厚照准允，在刘瑾全力阻挠的情况下，兵部要拿到钱非常困难。
现在谢迁想面圣，沈溪也有见朱厚照的打算，但自从师生二人因钟夫人一事闹出不愉快后沈溪就再也没见过朱厚照，此时事情已过去三四个月，沈溪心里依然有小情绪……我忠心耿耿，为大明复兴呕心沥血，乃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不争气的学生？！
你是怎么回馈我的？
拿你的任性来对待真心想帮你的人？
沈溪不是非要跟皇帝置气，但只要朱厚照的性格一天不改变，像刘瑾这样的奸佞就难以禁绝。
大规模制造燧发枪，甚至研究出用浸蘸油脂的亚麻布或鹿皮片包着的制式弹丸后，沈溪依然很谨慎，就算有了较为成熟的想法，也只是私下里造出一批，不断地进行试射，就当是精益求精，发现和弥补新式火枪的所有缺憾，让工匠努力熟悉造枪流程，为将来大规模生产创造条件。
沈溪在年初这段时间，全身心投入到火枪研制上，朝堂纷争他尽量不去掺和。
如此一来，就算刘瑾想方设法调查，想挖掘出沈溪的弱点，以便在朱厚照面前攻讦，却一无所获。
沈溪和朱厚照是闹出一些不愉快，但至少朱厚照头脑还算清醒，知道能帮他实现平定草原梦想的人只有沈溪，旁人根本没有能力做到这一切。
……
……
正月二十六，沈溪正在兵部衙门自己的办公房悠闲喝茶。
胡琏从外面回来，带来他打听到的消息……刘瑾跟朱厚照提出，要在正月底举行藉田仪式。
“……今年春播较早，据我所知，京郊附近已有百姓耕作，这个时候才举行藉田，怕是有些晚了吧？”
沈溪皱眉说了一句，他对朱厚照的行止难以理解，这皇帝想一出做一出，也不怕给人添麻烦……不过更让他奇怪的是，刘瑾居然主动提出让朱厚照藉田，等于说是平白无故给了皇帝接见朝臣的机会。
刘瑾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非常值得人揣摩。
胡琏道：“朝中人都想见陛下，当面纳谏，这不正好是个绝佳的机会么？”
沈溪摇头苦笑一下，没有回答胡琏的问题。
很多事，朝臣只看到表面，似乎只要跟皇帝有了沟通的渠道，所有问题都可迎刃而解，但其实就算见到，朱厚照也不会给朝臣机会，就好像刘瑾初当政时，朝臣也能见到皇帝，结果却是刘瑾一步步做大，大权独揽，一直到沈溪回朝对刘瑾进行反制，甚至设计将其发配出京，其权力才受到限制。
沈溪道：“这件事，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户部。”胡琏道，“年初正好是户部清理冗粮的时候，下官刚跟户部的人见过，听说今日上午司礼监派人去户部通知，让户部安排官员出席仪式……至于具体是哪一天，好像需要再议定。”
沈溪笑了笑，道：“简直胡闹！藉田如此重要，最终举行的时间居然还需另定……唉！这件事暂且别去传了，相信很快就会有人到兵部来通知，咱们不需要对这件事准备太多，平常心对待即可。”
“嗯。”
胡琏本身就没把藉田当回事。
皇帝是否愿意藉田，那是朱厚照跟刘瑾的事情，大臣想趁机见朱厚照说事，那是谢迁等顶级文臣需要关注之事，胡琏作为朝中中层官员，本身又是在短时间内获得晋升，参与不到这种大事中来。
就跟沈溪当初的处境相似，胡琏就算依靠捷径获得官位，但因其中进士晚，入朝时间又短，朝中同僚有什么事基本不会找他。
……
……
次日，也就是正月二十七上午，宫里派人前来通知，说是要在二十九那天举行藉田，朱厚照会带领文武百官出京城举行仪式，当天还朝，让沈溪带兵部官员随同。
这事传出来后，兵部侍郎何鉴过来向沈溪请示，是否要在这次藉田面圣时向朱厚照纳谏。
“顺其自然吧。”
沈溪语气轻松，好像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藉田跟兵部关系不大，至于纳谏之事自然有人操心，我们兵部这边只管随同队伍出城，当天完成差事便打道回府，就算发生事情也跟我们没关系。”
何鉴微微点头，立即明白这次沈溪不会跟从谢迁进言或上奏。
就算谢迁等大臣做出什么事，沈溪也只是当旁观者。
又过了一天，也就是藉田头一天，朱厚照回到皇宫。
充分吸取了上元节的教训，当晚朱厚照没准备去豹房，而是打算在宫市过夜，他已经许久未光顾宫市，正想重新体验下，一再要求刘瑾把事情安排好，务求尽兴。
朱厚照回到乾清宫寝殿，刘瑾把藉田进行时的一些注意事项跟他详细说明。
“……不必那么啰嗦。”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朕以前跟父皇参加过藉田，知道流程，到时候你替朕安排，凡事让礼官去做便可，废话你不用多说……今天晚上宫里是否已安排好了？”
刘瑾笑道：“陛下今日难得留宿宫中，老奴已为陛下安排好一切。陛下，老奴这里还有一件事跟您启奏。”
“行了行了。”
朱厚照摆摆手，道，“这些事朕委托给你去做，不要来烦朕！”
刘瑾道：“陛下，若是普通的事，老奴自会替您代劳，但这件事怕是不成，草原成吉思汗第十五世孙……就是之前被陛下击败的达延部头领，已派使者到宣府，说是要跟陛下您商议和谈之事。”
朱厚照皱眉：“朕厉兵秣马，正准备出塞打他们，他们却主动跑来和谈，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被朕打怕了？”
刘瑾故意装糊涂，苦着脸道：“老奴资质太过平庸，军国大事岂能弄明白？之前蒙古国师亦思马因曾派人前来联络，希望进京觐见陛下，已被朝廷拒绝，这达延部的人，是否允许他们来京城？”
“这个……”
朱厚照皱眉沉思，许久都拿不定主意，最后他问道，“跟兵部那边说这件事了么？”
刘瑾一怔，他最厌恶听到的就是兵部、沈尚书这些字眼。
“回陛下，消息刚传到京城，尚未跟朝中任何衙门打招呼，不过想来兵部应该已知悉此事。”
朱厚照站起身来，好像很慎重，来回踱步半晌，才侧目看着刘瑾：“这样吧，让朕好好琢磨一下，贸然把鞑靼人接到京城，实在太过凶险，但若是不管不问，又太刻意了，甚至有示弱之嫌。不如明日藉田时，朕问问朝中大臣的意见。”
刘瑾见朱厚照有倚重大臣的倾向，赶紧道：“陛下，此乃小事，您一句话便可以决定。”
“朕正是因犹豫不决，才想问问大臣们的意见，怎么……你想阻挠？”朱厚照顿时板起脸来，怒冲冲喝问。
刘瑾赶紧跪下表忠诚，连声道：“老奴岂敢阻挠陛下？不如……陛下将兵部沈尚书召到宫里，当面问问，想来有他的意见便足够了。”
朱厚照先是皱眉，再侧头打量刘瑾，好似看不太明白刘瑾的用意，最后用力地点头：“那这件事就由你去办，安排在天黑前接见吧，天黑后朕可没那闲工夫。”
“是，陛下！”
刘瑾站起来后，恭谨地行了一礼，这才退出殿外。
……
……
兵部衙门，沈溪把来日参加藉田之事安排妥当，便准备回府。
当天他没多少事情，但进入二月大地回春后就要忙起来，毕竟军事学堂要开学了。
刚收拾好东西，刘瑾派人前来传话，宣沈溪入宫面圣。
何鉴和曹元一起出来听旨，得知沈溪要进宫面圣后，二人很疑惑，不知朱厚照为何突然召见。
只有沈溪想到，事情应该跟来日藉田无关，他之前已打听到达延部派使节到宣府，但具体细节不知，揣测或许与之有关。
“回去跟陛下通禀一声，就说本官很快便会入宫。”
沈溪塞给前来传递旨意的太监一块碎银，将其打发掉，然后又跟何鉴和曹元交待了一下，让他们不要担心，做好手头的工作便可。
沈溪刚走出兵部衙门，尚未到长安左门，便被匆忙而来的谢迁挡住去路。
谢迁下了马车，两三步便到了沈溪跟前，他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然后问道：“听说陛下召你入宫？”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消息可朕灵通，也不知在我兵部安插多少眼线！
他没有隐瞒，点头道：“陛下的确传召学生入宫，但具体何事，暂且不知。”
谢迁显得很犹豫，沈溪从他身上的朝服判断出，眼前的首辅大人有跟他一起入宫的打算，但沈溪不会给对方机会，本来朱厚照就是临时召见，连是什么事情都不知，结果他却带上谢迁一道，这不是自找麻烦？
反倒是谢迁出现在东公生门外，让沈溪非常惊讶，照理说这会儿谢迁不是在家中，就应该待在文渊阁，结果却坐着马车行色匆匆，这是去过何处？
谢迁道：“若是陛下跟你说一些事，你知道该怎么应答吧？”
沈溪皱眉问道：“不知阁老说的是何事？”
谢迁恼火地喝问：“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但凡涉及内阁之事，你便不能随便说话，许多事情你该有个分寸，切不可僭越。再便是涉及刘瑾，还有明日藉田，又或者上元赐宴……”
谢迁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沈溪心想，你谢老儿这也不准，那也不准，干脆用针线把我的嘴缝起来算了。
“阁老，说多了学生记不住，还不如不说。”沈溪打断谢迁的话，道，“有些事我自有打算，不会行差踏错。”
谢迁瞪了沈溪一眼：“怎么，不耐烦了？你也不想想现在朝中有多凶险？老夫这是在帮你……说起来已经快半年了，你是第一个面圣之人……好像上一个面圣的人也是你吧？”
沈溪被问得一愣。
自己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朱厚照，但想想朝中这些大臣，一个二个还不如他。
上一个面圣的，恰恰是他沈溪。
在沈溪跟皇帝闹矛盾的这些日子，朱厚照一个大臣都没接见过，荒唐程度可见一斑。
谢迁见沈溪在发愣，随即一摆手：“行了，快入宫去吧，老夫在这里等你，无论你出宫有多晚，甚至明早你才出来，老夫也会耐下性子等待，你别指望避开老夫！走吧！”
沈溪对谢迁的反应有些无语，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
谢迁在正德朝位极人臣，在刘健和李东阳退下后顺利成为内阁首辅，却没机会面圣，这首辅当得也忒没意思……联想到先帝时吏治清明，君臣相宜，谢迁便牢骚满腹，现在知道自己有机会面圣，自然把所有希望寄托到自己身上。
沈溪往乾清宫走的时候，心里还在琢磨：“就怕谢老儿改变主意，让我入阁，如此内阁便有了跟陛下沟通的渠道……或许谢老儿觉得让他信任的人继承我兵部尚书的位置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这种事虽然只是猜测，但沈溪政治嗅觉一向灵敏，对朝中人的心思猜度得也算透彻。
无论如何，对于这次面圣沈溪都不抱什么指望。
他没准备跟朱厚照提出兵部增加款项之事，也没打算跟朱厚照提及兵法战略，更不会抨击阉党。
在沈溪看来，这次面圣朱厚照问什么，他回答什么便是，若是问他对一些事的看法，就以中庸的姿态应答便可。
沈溪抵达乾清宫时，刘瑾已在殿外等候，看着刘瑾那似笑非笑的揶揄神色，沈溪便知道这老家伙没安好心。
“沈尚书，久违了！”
刘瑾见到沈溪，笑容满面，好像多年老友重逢一样。
沈溪微微拱手当作回礼，毕竟刘瑾现在是司礼监掌印，礼数不可少。
刘瑾道：“陛下已在内等候多时，再不来，怕是陛下没时间接见了……下次沈尚书动作要麻利些，莫让陛下久等！”
言语间，刘瑾对沈溪多有指责。
沈溪心想，你刘瑾真把自己当盘菜，见面就指手画脚，好像我不是来面圣，而是来觐见你一样。
刘瑾打开殿门，沈溪昂首阔步走了进去，刘瑾跟着一起入内，显然是怕沈溪在朱厚照跟前说他不想听的话，近距离进行监视。
此时朱厚照有些烦躁，在殿内走来走去，沈溪见状，揣测眼前的小皇帝是不是服用了五石散，反应有些不对劲。
“陛下，沈尚书来了。”
若不是刘瑾提醒，朱厚照还没反应过来，随即他一个激灵，侧过头用热切的目光看着沈溪，神色中甚至带着一些激动，但他神色很快便平复下去，应该是不想表现太过热切，避免被沈溪瞧不起。
“臣参见陛下。”
沈溪向前一步行礼，低着头，没有跟朱厚照对视。
朱厚照坐下，用稍显平淡的语气道：“沈尚书来了？赐座！”
刘瑾还在想怎么对付沈溪，或者是在沈溪一会儿跟朱厚照召对时趁机挑语病，可他这边还没想好，朱厚照一上来便“赐座”，这显然超出皇帝召见大臣应给予的待遇。
“是，陛下！”
刘瑾黑着一张老脸，赶紧给沈溪搬椅子。

第一八七九章 有何阴谋
沈溪没有客气，朱厚照赐座他便坐下，坐下来后也没有主动跟朱厚照说话。
此时最紧张的要数刘瑾，生怕沈溪不识相，跟朱厚照说一些朝中的事情，当然最怕的还是沈溪无中生有污蔑他。
“要阻止姓沈的小子耍阴谋诡计，让他见不到陛下的面最好，但在朝中众多大臣中，姓沈的小子算是最识相的一个，通常不会在陛下面前说三道四……反倒是谢于乔那些人，我更要小心些，那帮人本事不大就会叫唤。”
朱厚照望着沈溪，一时间竟然有些生疏感，半晌后才说道：“沈尚书，其实朕召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朕得知，鞑靼人派来使节，如今人已到宣府，想入朝觐见，地方官府不敢做主，特意向朝廷请示。朕之前已定下两年平草原之国策，所以……在这件事上朕很犹豫，不知是否该允许他们入朝，想听听你的意见。”
沈溪问道：“那陛下是想见，还是不想？”
“咳咳！”
朱厚照咳嗽两声，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朕尚未有具体想法，其实见或者不见都可，因为无论是否赐见，都改变不了朕之前定下的兵发草原、封狼居胥的计划，沈尚书切勿误判……”
刘瑾趁机道：“沈尚书，陛下问你的意见，你只管回答便可，怎么可以倒过来问陛下呢？”
朱厚照瞪了刘瑾一眼，似在怪责其多嘴多舌，但沈溪察觉到，小皇帝这会儿根本没有真正怪罪刘瑾的意思。
朱厚照和刘瑾基本已是“狼狈为奸”，说不清到底谁对大明朝廷的破坏力更大……刘瑾固然可恶，但要不是朱厚照纵容，断不会出现如今目前大臣离心离德的情况。
朱厚照道：“沈尚书不必遮掩，有话直说便可。”
沈溪道：“既然陛下让说，那臣就讲一些自己的浅见……嗯，还是见吧！”
“啊？”
朱厚照对沈溪的建议非常意外，这个回答太过直接了，一时间他竟然没反应过来。
刘瑾皱眉：“沈尚书，您这意见是不是太过草率了……为何要接见那些番邦使节？你得说出个理由来，陛下准备平定草原，撕破脸是迟早的事情，现在你却说要赐见其使节，这不是对敌示弱吗？”
大明自立国以来便不与草原部族苟且，近百年来边关战火不断，朝廷只有在战败或者没精力跟草原人交战的情况下才会选择和谈，开放一两个口岸做生意，等大明元气恢复后，贸易口岸就随之关闭，然后再次进入战争模式。
沈溪道：“见个番邦使节，便是示弱，那以刘公公之意，大明君主以前接见高丽、琉球等国使节，都是示弱咯？”
“嗯？”
刘瑾瞠目结舌，无法置答。论辩才，他自认跟沈溪有一定差距，之所以插话是不想让沈溪在朱厚照面前占据主动，在他想来，朱厚照没有让他回避，应该是有这方面的考量……他的存在，可以缓解一下君臣间的紧张氛围。
朱厚照一抬手，打断沈溪跟刘瑾间的对话，问道：“沈尚书，你可以说说具体原因吗？”
沈溪道：“原因很多，但总结起来，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沈溪的回答依然很简单，朱厚照听了却需要琢磨很长时间，因为这话蕴藏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例行公事，例行公事……”朱厚照思索半晌后，微微点了点头，“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见或者不见都那样，不如见见，这样也算是兵法中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沈尚书是这意思吧？”
沈溪站起身，恭敬行礼：“陛下圣明！”
这话出口，沈溪已经有要告辞离开的意思……该说的话说完，没必要留下来听朱厚照唠叨。
朱厚照面色略显尴尬，看着沈溪道：“沈尚书，你就没有什么好建议？比如说，此番见鞑靼使节，朕应该怎么做，总归要防备他们窃取大明的情报回去吧？若是最后闹得个偷鸡不成蚀把米，那就不好了！”
沈溪听到朱厚照的话不由皱眉，心想，你这家伙自小有那么多名师大儒教导，结果当上皇帝后学问不但没见增长，反而变得不学无术起来。
刘瑾出言纠正：“陛下，这怎么能算是偷鸡呢？贼子才偷鸡……”
“一边站着去，朕没问你！”
朱厚照瞪了刘瑾一眼，又看向沈溪，似乎想得到一个结论。
沈溪道：“若陛下不放心，那就由兵部统筹负责接待事宜，断不让鞑靼人占得便宜……不知陛下是否恩准？”
“嗯？”
朱厚照听到沈溪的回答，没有第一时间表态，而是侧头看了刘瑾一眼，显然他现在更愿意采纳刘瑾的意见。
这算得上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改变，毕竟朱厚照跟刘瑾朝夕相对，就算明知道沈溪能力突出，也更愿意相信刘瑾这样的近臣。
刘瑾也在认真琢磨这个问题，到底要不要让兵部负责接待鞑靼使节事宜，最后硬着头皮建言：“陛下，沈尚书主动请缨，自然再好不过。有沈尚书接待，一定可以体现我大明威严，令夷狄心惊胆颤……陛下有沈尚书这样的能臣，实在可喜可贺！”
朱厚照欣慰点头，笑呵呵地说道：“这话中听，鞑靼人几次犯境，都被沈尚书领兵击退，恐怕鞑靼人心里已经有阴影了……沈尚书可说是我大明第一能臣，由沈尚书领衔接待事宜，鞑靼人还不俯首帖耳？哈哈，事情就这么定了！”
“臣领命！”
沈溪不动声色，行礼道。
之前刘瑾暗自窃喜，觉得沈溪接了个烫手的山芋……接待鞑靼人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毕竟外交无小事，一旦哪里做得不好，便会将缺点无限放大。另外，在刘瑾看来，如此沈溪便会分心他顾，朝中会少一大隐患。
但现在见沈溪如此淡定，刘瑾有些迟疑了，觉得自己好像中了沈溪的诡计。
“不对不对，到底有哪里不妥呢？瞧这小子淡定的神色，一看就早有准备，怕是来之前就已经想好如何来跟陛下奏对，那主动请缨接待鞑靼人，不会也有什么阴谋吧？”
刘瑾怎么想，都没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有关，继续琢磨开了：“就算他想诬陷我跟鞑靼人勾连，陛下也不会采信，之前我在宣府，帮陛下取得对鞑靼一战的胜利，足以证明清白。但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他有何阴谋……对了，难道他不是为了对付我，而是另有图谋？莫非他对两年平定草原不自信，想藉此把事情延后？”
此时的刘瑾，已患上被迫害妄想症。沈溪的老谋深算，让他时刻充满警惕。沈溪的威胁实在太大了，每走一步棋他都要琢磨半天，此时揣摩不透，打定主意回去后便叫来张文冕和孙聪商议，找出沈溪如此做的原因。
朱厚照说完正事，高兴地道：“既如此，沈尚书请回吧……明日藉田，朕会亲自参加，到时若有机会，再跟沈尚书说一些别的事情。”
沈溪行礼：“如此臣便告退了。”
“呃？”
朱厚照没马上准允，看着沈溪有些迟疑……他忽然想起，自己已很久没接见朝臣，若不趁此机会问问沈溪朝中事务，似有浪费之嫌。
刘瑾看出点苗头，马上道：“陛下，您之前吩咐的事情，老奴已准备妥当，您是否……”
一听刘瑾这话，朱厚照顿时想起久违的宫市，眼前一亮，迅速之前所想抛诸脑后，笑着对沈溪道：“是啊，朕忘了接下来还有正事要做……嗯，沈尚书先请回吧，明日再见！”
“臣告退！”
沈溪不想跟朱厚照多废话。本来他有很多事可以奏禀，比如涉及朝中人事安排，又或者提请拨款以制造和更换火枪，让大明军队换装，再有便是涉及地方兵变……但因为有刘瑾这个政敌在，加上沈溪发觉朱厚照无心朝事，也就懒得说。
沈溪从乾清宫出来，刘瑾一路小跑在后跟着，气喘吁吁道：“沈……沈尚书，留一步说话如何？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沈溪驻足回首打量刘瑾，见刘瑾满脸堆笑，似乎对之前沈溪君前奏对表现很满意。
“刘公公，你跟本官，有什么好谈的？”沈溪冷言冷语回道。
刘瑾跟着停下脚步，脸色稍微有些尴尬，不过他脸皮厚，根本不为沈溪呛人的话着恼，依然笑着说道：
“总归有些事我们可以商量下……你看这朝中大小事项，陛下不怎么过问，若是臣僚间不商谈解决，能将事情做好？”
“改天吧！”
沈溪显得很不耐烦，“今日时候不早，本官得回去了……明早藉田礼，兵部衙门也得做好准备！”
刘瑾脸色一变，见沈溪毫不迟疑地扬长而去，目露凶光，似要择人而噬。
沈溪从宫里出来，天色已完全黑下来了，好在有太监举着灯笼引路，才大致看清楚道路。
这名在乾清宫做事的太监送沈溪到长安左门门口，道：“沈尚书，奴婢便送您到这里，告退了。”言语间对沈溪非常恭敬。
沈溪在朝中地位或许受辈分、资历影响不是非常高，但在那些非文官体系的人心目中，沈溪乃是大明赫赫有名的功勋尚书，属于偶像级的存在，相处时都毕恭毕敬。
沈溪出了宫门，正准备返回兵部衙门，交待完事情便打道回府，却见不远处东公生门前，谢府马车停靠在路旁。
没等沈溪过去，谢迁已从马车上下来，此时这位首辅大人兜着手，看到沈溪后面色不太好看。
“退下吧！”
谢迁对旁边举着灯笼的下人说了一句，待人退下后，他才打量沈溪。
沈溪关切地问候：“春寒料峭的，阁老有必要在这里等候么？倒不如明日藉田出城途中，学生把面圣情况详细告知。”
谢迁板着脸道：“你这小子真不体谅为人臣子的苦衷……见到陛下了？”首辅大人对沈溪能见到朱厚照心情复杂，既有羡慕，也有嫉妒，更有一种莫名悲伤。谢迁对朱厚照已处于一种半失望状态，他之所以坚持留在朝中，非是为了尽忠报国，纯粹是为了一种责任……不忍心看到他亲手打造的弘治中兴局面就此衰败下去。
沈溪点头：“见到了。”
“面圣时你说了什么，一五一十详细道来！”谢迁迫不及待想知道朱厚照的真实想法，还有沈溪君前如何应答。
沈溪没有赘述，他跟朱厚照的对话加起来也没几句。等他几句话把情况介绍完，谢迁吹胡子瞪眼：“你倒好，之前老夫说的那番话，居然一点儿都不放在心里！”
沈溪道：“明日一早阁老便能见到陛下，有些事何必让我去说？再者，陛下没说及这方面的事情，君前召对嘛，自然是陛下问什么，我便回答什么，这也是为人臣子应保持的体统，莫不是阁老希望我在陛下面前揪着阉党擅权之事不放？”
谢迁脸色很不好看。
一边他希望沈溪帮他出头，一边又不希望沈溪当这个出头鸟，之前他曾说过，让沈溪躲在文官集团跟刘瑾相斗的第二线，由他自己来当这个扛旗人。奈何现在他这个文官首脑根本见不到皇帝，所以才会把更多的希望寄托到沈溪身上。
“也罢。”谢迁没有继续揪着过往不放，好奇地问道，“那你将迎接鞑靼使节的事情揽在身上，可是有别的打算？”
沈溪摇头：“接待鞑靼使节之事，根本是刘瑾有意安排，并非我之心愿……接待番邦使节本就吃力不讨好，稍微不注意就会带来一身麻烦，小心处之而不被人攻讦已属万幸，焉能有别的打算？”
谢迁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原本期待看一出好戏，结果却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算了算了。”
谢迁脸上满是失望之色，“就知道你小子前去面圣没什么好结果……之前你宁可为了一时义气，跟陛下交恶至今，不过也好，现在你还能面圣，若将来有什么事情的话，大可通过你……”
说到这儿，谢迁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了，他终归要脸面，堂堂内阁首辅、朝中文官第一人居然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遇事还需要沈溪这个后生去进言，感觉很丢份儿。
沈溪看着谢迁，问道：“阁老可要回府？”
“回府作何？明日籍田，最好是就近找个地方休息……你做你的事情吧，老夫不加干涉。”谢迁没好气地回道。
沈溪知道谢迁心情不佳，自己最好别去触霉头，宁可早些回家去陪妻儿，也好过时时面对谢迁这张老脸，当即行礼：“那学生便告辞了。”
沈溪将走，却被谢迁叫住：“你先等等。”
“阁老还有事？”沈溪好奇地问道。
谢迁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半晌后他才颓然地一摆手：“去吧，有事的话老夫明日再跟你说……”
沈溪再度行礼，往远处去了，走了半截，依稀听到谢迁在那儿自言自语，“这朝事，愈发不可控制，看来阉党霍乱朝纲是迟早的事情……”

第一八八〇章 藉田礼
刘瑾在沈溪身上吃瘪，当天没有留在司礼监掌印房，收拾心情出宫，回家后第一时间将张文冕和孙聪召来，把沈溪担任招待鞑靼使节之事一说，谨慎地问道：“你们且说来听听，姓沈的小子是否有阴谋？”
孙聪看了张文冕一眼，发现对方正蹙眉思索，于是道：“公公，要说沈尚书有阴谋，未必尽然……迎接番邦使节之事纯属吃力不讨好，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尽可能回避……怕是沈尚书被迫接受的这差事吧？”
刘瑾着恼：“咱家看来，姓沈的小子根本不是被迫接受，而是早有预谋……哼，那家伙屁股一撅咱家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孙聪摇头苦笑。
刘瑾说得太过粗鄙，他完全接不下话。在处置正规朝事上，孙聪经验很丰富，但涉及阴谋诡诈，孙聪自问比不上张文冕。
刘瑾见孙聪低头不语，不由看向张文冕，道：“炎光，你且说。”
张文冕皱着眉头，有些迟疑：“回公公的话，在下也想不出……沈之厚此举有何阴谋……”
“嗯！？”
刘瑾勃然变色，几乎是嚷嚷着说道，“你们怎么了？平时自诩足智多谋，现在却连个主意都没有？你们要知道，咱家吃了那姓沈的小子不少亏，上次被陛下流放至宣府做监军，便是那小子所为……咱家不知不觉便钻进他的圈套，当时你们在做什么？可有尽到责任？”
刘瑾平时对孙聪和张文冕是不错，予取予求，可一旦心情不佳，就把二人当成下人一样喝斥。
孙聪面色羞惭，毕竟他没察觉到沈溪的阴谋，是有一定责任。
张文冕则有些不服气，因为刘瑾被发配出京时，他作为使节前去宣府，置身危境，并未留在京城为刘瑾出谋划策。
当然张文冕无法为自己辩解，刘瑾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这个当权的阉人，很多时候蛮不讲理，身为幕僚张文冕非常清楚这一点。
刘瑾生了许久闷气，最后看着二人道：“咱家并非强人所难，你二人既无法获悉姓沈的小子的阴谋，回去后详细琢磨……再者，咱家想扩充一下幕僚班子阵容，总不能只依靠你二人出谋划策……之前让你们找的人才，可有发现？”
孙聪和张文冕对视一眼，无论他们性格如何，或心高气傲，或满腹诡诈，都不希望自己被刘瑾弃如敝履。
任何人都有其存在的价值，孙聪和张文冕最大的作用就是帮刘瑾做事，如果离开刘瑾这个保护伞，他们什么都不是，此时刘瑾却让他们帮忙找寻新的幕僚，分他们手头的权力，二人当然是能拖就拖，尽量敷衍。
孙聪道：“正在找寻，这几日便将人送到公公面前。”
“嗯。”
刘瑾满意点头，转身回到座位上坐下，端起茶杯正要饮茶，却发现茶水是凉的，一把将茶杯扔到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粉碎，怒气冲冲喝问，“怎么办事的？好不容易回府，连口热茶都没有？”
刘瑾显然是迁怒他人，大厅内服侍的下人胆战心惊，跪了满地，外面侍候的几个丫鬟强忍恐惧，硬着头皮送上热腾腾的茶水，然后快速清扫地上的碎瓷。
孙聪请示：“公公，明日藉田礼，是否有别的安排？”
刘瑾道：“不说还没什么，一说咱家就来气……那些什么大臣挤破头想见陛下，现在趁他们心意，让他们面圣，陛下疲倦时心情不好，这些人说多错多，咱家倒想看看这些人的倒霉样。”
“哼哼，咱家不发威，以为咱家是病猫啊？”
张文冕道：“公公还是小心些为好，就算计划再周详，不还是有沈之厚等阴险小人破坏公公大事？”
“对，对！”
刘瑾站起身，深以为然，“咱家需要防备的不是那些阁老公侯，而是姓沈的小子，咱家算是看出来了，沈之厚生来就是跟咱家作对的，他入朝几年，咱家就在他手上吃几年亏……怪不得咱家头些年流年不利，感情是撞着煞星。只有尽早把这小子除去，咱家才可高枕无忧！”
……
……
正德二年，正月二十九。
今天是藉田日，昨儿晚上百官便斋戒沐浴，焚香祭拜，按照道理早上起来不能用食，洗漱一番便到大明门外等候皇帝驾临。
此乃大型祭祀活动前的必备工作，沈溪却没有遵守的意思，早晨起来照样吃了稀粥馒头，天亮前出发赶往皇宫。
沈溪抵达时，朝官已到大半。
文武百官列队整齐，有爵位的公侯排在前面。
沈溪身为三孤，位置在他前面的人屈指可数，待站定，此时天才蒙蒙亮，百官交头接耳，“嗡嗡”议论个不停。
显然文武大臣都不认为朱厚照会准时准点出席藉田礼，甚至很多人觉得有可能会跟上元赐宴一样，再次被朱厚照放鸽子。
沈溪没有主动跟朝臣联络，站在那儿见左右聊得正欢，于是准备闭目假寐，这时谢迁跟新任礼部尚书白钺和刑部尚书王鉴之一起走了过来。
京城内，六部尚书中有两位跟刘瑾走得近，谢迁要做什么事，只能从另外四部着手，恰恰沈溪这个兵部尚书在很多时候不听从谢迁调遣，如此谢迁只能从礼部和刑部想办法。
“之厚，秉德和明仲入朝后，跟你无太多交集……如今既同殿为臣，总该亲近些才是。”
谢迁过来为沈溪引荐白钺和王鉴之。
照理说，白钺的礼部尚书之位犹在沈溪这个兵部尚书之上，应该是沈溪前去拜会。但朝廷是个讲究资历的地方，沈溪上位更早，一直担任京官，身为帝师，如今又执掌兵部，算是朝中“老前辈”，作为“后进”的白钺和王鉴之，只能“屈尊”前来拜见沈溪。
沈溪最厌恶那些不合理的规矩，在他看来，朝廷官位能者居之，而非先把人按照岁数和资历排个辈再谈其他。白钺和王鉴之岁数都在五十岁左右，对谢迁而言或许算年轻，但对沈溪来说，二人比他父亲年纪都大，如何能怠慢？
“见过两位。”沈溪恭敬行礼。
其实这并非是沈溪跟白钺、王鉴之第一次会面。
不过一天一次的朝会传到朱厚照这里便中断，朝臣们想在公开场合见上一面不那么容易，周经致仕后，朝廷没有重大礼仪活动，沈溪跟礼部也就没有交流。至于刑部那边，沈溪更没有公事来往，就算官员偶尔见次面也只是礼数上的敷衍。
谢迁气色不错。周经和屠勋退下去后，顶替上来的两位文官都没有被刘瑾拉拢，这让他很是欣慰，而沈溪又算是他的门生，再加上工部尚书李鐩，朝中六部大体还是在文官集团掌控下。
……
……
谢迁将白钺和王鉴之引荐给沈溪，然后把今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顺天府已将穜稑种和耒耜呈送到宫里，若不出意外的话，天亮后就该有内官把东西送出来，然后君臣就该相伴出城至藉田所……不过，看这架势，陛下这会儿多半尚未睡醒……”
说话时，谢迁一直在打量沈溪，似想从沈溪神色变化之中，看出一些端倪。
沈溪神色冷峻，一句话都没说。
王鉴之则直接问道：“谢尚书莫不是以为刘贼会在宫里动手脚，阻碍陛下出席此次藉田礼？”
“嗯。”
谢迁黑着脸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说话，又有一批大臣现身宫门处，这次抵达的大臣却是以焦芳为首的一众阉党骨干，焦芳身后便是吏部尚书刘宇和户部尚书刘玑。
焦芳走到谢迁跟前，好像没事人一样问道：“于乔，宫里可有陛下的确切消息传出？”
谢迁打量焦芳，随即摇了摇头。
焦芳全然不顾在场大臣疑虑的目光，直接问沈溪：“之厚昨日入宫面圣，不知陛下可有对今日之事有所交代？”
随即几名阁臣和部堂都打量沈溪。
沈溪明白，焦芳这是过来试探自己的底细，心想：“当时刘瑾也在场，难道他没把我面圣的过程跟其党羽说明？”
沈溪回答：“鞑靼使节滞留宣府，请求入朝觐见，陛下安排由兵部具体负责接待事宜，其他事情陛下一句没提，故此在下也不是很了解。”沈溪应答非常老辣，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都不提，就说皇帝没提，至于真相如何你们自己去猜，反正再问下去我也拿这理由搪塞。
焦芳微微颔首，转头看着谢迁：“于乔，若实在不行，派人入宫查看一二，若陛下出来迟了，让百官先行去藉田所等候也无妨。”
焦芳这边说得轻松，谢迁脸色却阴沉下来。
王鏊从内阁大学士位置上退下来后，焦芳已成为名正言顺的“次辅”，在内阁中地位比后进的梁储和杨廷和高很多，隐约有“号令群臣”之意。
焦芳有刘瑾撑腰，而谢迁之前一直向皇帝提请致仕，很多人觉得，但凡谢迁任性退下去，那就是焦芳当首辅，现在焦芳在朝中的声望和地位快速攀升，以至于很多事情上焦芳已可独当一面。
谢迁道：“陛下不出，为人臣子就应当耐心等候，此乃规矩，照章办理便可！”说着，他目光扫过焦芳与其身后一众阉党成员，发现后面多了些原本文官集团中人，显然这些官员在刘瑾掌权后已倒戈加入阉党，属于“审时度势”的墙头草。
就算谢迁很失望，也只能忍着，不想跟焦芳起正面冲突。
焦芳没跟谢迁争论，点头道：“那先候着吧，若正午陛下还不出来，今天的事情……却不知该如何解决！”他抛给谢迁一个难以解答的问题，便带着刘宇等人回到队列中站定。
谢迁和周围文官各自归位，阉党与文官集团之间隐隐形成一道界限，泾渭分明。
……
……
这次朱厚照没有让在场公侯和文武百官失望。
原因不是朱厚照起得早，而是他玩了个通宵后精神亢奋，根本就没睡下，再加上刘瑾有意在卯时便去提醒朱厚照需出席今天的藉田礼，结果兴致不错的朱厚照草草收拾一下便出来与文武百官见面。
朱厚照现身前，刘瑾和张苑等内监已捧着之前顺天府进呈的穜稑种和耒耜出来，同时带来的还有皇帝的圣旨，以及一些藉田用具。
这本来没什么，不过在场大臣中有眼尖的，比如沈溪就发现后面一些太监居然捧着几个黄布盖着的木托盘，从其形状判断，下面应该是弓箭，猜想朱厚照有籍田礼完成后去南苑狩猎的打算。
沈溪心想：“若你小子在藉田这样庄严的仪式中，增加狩猎项目，恐怕你老爹会从坟墓里爬出来将你一起带下地府！”
刘瑾和张苑等内监出来后，分列两边，而后銮驾从皇宫正门而出。
百官跪迎。
朱厚照坐在銮驾上，出宫后没有丝毫停留，直接往大明门正对的正阳门而去……此番大队伍要出城去藉田所，地方在正阳门外先农坛旁，跟天坛正对。
朱厚照露面，终于打消在场众多官员的疑虑，谢迁脸上露出一抹安慰之色。
百官跟着銮驾，在御林军陪同下，一路步行出正阳门，差不多一个多时辰，一行抵达先农坛。
藉田礼开始。
第一步朱厚照祭奠先农，他头戴翼善冠，身着大黄袍，以衮冕而入。
百官在先农坛下等候，朱厚照祭奠神明，仪式繁琐，不过有礼部和太常寺等衙门具体负责，朱厚照只需按照流程进行便可。刘瑾俨然是无冕的宰相，一直站在朱厚照身侧，一个步奏完毕，又提醒皇帝进行下一步。
等先农祭祀完毕，差不多午时也到了，这会儿太阳已快升到中空，钦天监已把算好的吉时告知朱厚照，正午藉田正式开始。
顺天府将请来的几十名农民代表安排到百官旁，这些人作为皇帝参加藉田礼的见证者，负责把皇帝的“圣明”传递给天下人知晓。
光是朝廷说朱厚照勤政爱民，没人相信，但由亲眼见证的普通百姓口中流传出去，才有说服力。
朱厚照从先农坛出来，人已经哈欠连连，本来早晨就该回寝宫睡下，结果一直坚持到正午，如今被头顶暖熏熏的太阳一晒，整个人已经晕晕乎乎，这会儿莫说是去打猎，就算是继续进行仪式他都没精神。
朱厚照打了个呵欠，看着旁边的刘瑾，扬扬下巴，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怎么这么麻烦，还要多久才结束？”
刘瑾苦着脸回道：“陛下，时候还早呢，尚需您亲自耕田，今日出席的公侯以及文武百官也得在您之后耕田劳作，之后还有赐食……一套流程下来，怎么也要到天黑时才能回宫。”

第一八八一章 未老先衰
朱厚照兴致盎然出宫，为的是到京城外好好游玩一番，但出来后却发现藉田并不是什么轻松有趣的事情。
从昨夜到现在朱厚照没合过眼，此时服用的酒水和丹药等助兴物造成的兴奋劲儿过去，眼皮就开始打架，因而朱厚照不想把仪式进行下去。
“刘公公，朕若就此离开，跟那些大臣说朕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你觉得如何？”朱厚照开始为自己开溜找理由。
刘瑾老脸上满是无奈：“陛下，您最好别这么做，难得出趟城，若是连基本的仪式都没完成，朝臣指不定会如何非议陛下。”
朱厚照皱起眉头，眼睛时而睁开，时而闭上，已经没有精神继续完成藉田礼。
张苑在旁看着，觉得刘瑾的态度有些不太对劲，心想：“刘贼应该尽量避免陛下见朝臣才对，上元节那次就是他在背后搞鬼，怎么现在却主动帮助大臣见到陛下……莫非这其中有什么阴谋？”
张苑的政治谋略达不到刘瑾的高度，所以怎么都揣度不出。此时刘瑾琢磨的却是：“我好不容易策划今日这出，趁着陛下上元节赐宴未露面，让大臣们生出抵触情绪，继而给他们个机会，让他们得以在陛下面前发牢骚。”
“陛下休息不佳，情绪必然焦躁易怒，听到逆耳之言，肯定会大发雷霆，届时定让这些专门跟咱家作对的大臣吃不了兜着走！看那时皇上是信你们，还是信我！”
朱厚照没辙，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候，不过他已在催促仪式加快进行，以免耽误他回宫休息。
祭祀先农仪式结束，下一步便是天子下田间地头亲自耕作，具体地点是先农坛旁的耕藉田内。
作为九五之尊，朱厚照不能穿祭祀先农诸神的礼服完成耕作，得去旁边的斋宫换一身轻便的常服。
朱厚照刚穿戴整齐，刘瑾从宫门进来，大致讲解了一下籍田的流程，朱厚照当即火冒三丈：“什么，还要朕三推三反，这算是什么道理？你觉得朕有心思在这里耽误时间吗？”
刘瑾哭丧着脸道：“陛下，这是先皇定下的规矩，从弘治元年施行藉田礼后，先皇一直照此进行。”
“又是先皇，发现你们总喜欢拿先皇压朕，难道现在不是朕当政吗？算了，算了，朕不跟你们一般计较，三推三反意思就是走三趟，是吧？那行，朕又不是没体力，难道还能让那些大臣看不起？”朱厚照拍着胸脯说道。
刘瑾窃喜不已，暗忖：“以陛下这小身板，莫说是三推三反，一推可能都走不到头，到那时陛下出了点儿什么问题，那些大臣还不得在陛下面前说一些难听的话，让陛下更为着恼？”
想到这里，刘瑾越发开心，觉得自己请皇帝出席籍田礼的决定无比正确。
……
……
随着朱厚照现身群臣之前，籍田正式开始。
众大臣没有太当回事，毕竟天子行藉田礼乃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周礼中便有详细记载。
大明立国后，历代皇帝都曾出席藉田礼，虽然不是每年都亲自下田间地头，但基本上不会缺席，毕竟这是皇帝勤政爱民的一种表现。
但朱厚照登基后，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耕。
弘治十八年年初正值孝宗葬礼，那年籍田礼便耽搁了，到正德元年时朱厚照已开始吃喝玩乐，更不会专注勤政，再加上刘瑾有意蒙蔽，朱厚照再次错过籍田礼。一直到今年，朱厚照才首次出席。
百官在耕田前等候，皇帝亲耕结束，届时陪同前来的公侯和百官都将下田耕作，每个人都有任务。
太常寺卿吴昊引领朱厚照到耕田前，南向而立，户部尚书刘玑将天子耕作的用具耒耜跪呈，文武百官和前来观礼的农民代表则立在耕田旁，看朱厚照亲耕。
朱厚照拿着耒耜，整个人有些迷迷糊糊，东西到底怎么用，根本不记得了。
以前他确实参加过藉田礼，但那时他年岁小，专注点根本不在这上面，加上朱祐樘对他太过溺爱，并没有让他亲自上阵，到现在连耒耜怎么用都不知。
“陛下，可以开始了！”刘瑾在旁提醒。
朱厚照皱眉：“朕知道了，你一边站着去！”
因为朱厚照之前逞能，觉得自己来个三推三反没问题，谁知道拿到农具后，便知道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耒耜不同于后世的犁耙，结构更复杂些，而且分正反两面，朱厚照不知道是推着走，还是拉着走，站在那儿比划一番，始终不得要领。众大臣看得目瞪口呆，纷纷揣测皇帝在做什么？
用个耒耜至于这么费事？
最后，还是刘瑾灵机一动，主动上前道：“陛下，请容老奴先为您将靴上泥土擦擦……”
说着，刘瑾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给朱厚照擦靴子，等擦拭完毕后从朱厚照手中接过耒耜插在地里，引着朱厚照来到耒耜之前，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可以开始了！”
朱厚照大致看明白了，笑着点头，随即看了周围大臣一眼，面色稍显羞惭，不过还是拿起耒耜，开始翻土。
大臣们看到朱厚照那生疏的模样，不由皱眉，不过却没人说什么，毕竟皇帝籍田只是象征性的，又不是真的指望他精通农活。
朱厚照刚开始还觉得很好玩，感到很轻松，但走到半截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推还没完成，朱厚照体力就消耗得差不多了……这会儿他已不再是刚登基时的阳光少年，吃喝嫖赌样样来，长年累月下来未老先衰，体质虚弱，就跟个病秧子一样。
朱厚照停下脚步，下意识地看了周围人一眼，发现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一时间面子有些挂不住，只好再次开动，硬着头皮劳作下去。
……
……
朱厚照耕作一推一反，怎么都走不动了，不得已，只能坐下来休息。
朱厚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刘瑾拿了把扇子给他扇风，这画面让在场文武百官简直不忍直视。
初春时节，本来活动一下筋骨出身汗会很舒服，结果到了朱厚照这里却变成一种巨大负担，那些年迈的大臣连连摇头，在他们看来，朱厚照刚才干那点活根本就不算什么。
“陛下，您咬牙坚持一下，籍田很快就完成了！”刘瑾小声说道。
朱厚照喘息一会儿，怒气冲冲道：“也不看看朕多累，这事有那么容易？咳咳……给朕拿水来，渴死了！”
小拧子闻言赶紧将茶水端来，朱厚照喝了一杯，见小拧子手上拿着茶壶，直接把茶壶夺过去，对着茶壶嘴“咕隆”“咕隆”地猛灌，一点帝王的体统都没有。
文武百官皱眉不已，觉得皇家颜面扫地。
不过围观的农民却觉得皇帝不拘小节，稍微对比便想到自己农忙时累了，不就是在田间地头休息，也是这么对着茶壶嘴喝的？
朱厚照休息半晌，终于感觉好了些，站起身，把外衣一脱，露出臂膀来，旁边再次响起一片惊呼。
帝王在公开场合脱衣，这也非常不合规矩。
但朱厚照这会儿已不在乎，他的身体被酒色掏空，虚弱无比。
拿起耒耜，朱厚照准备下地，看到前面长长的田垄，顿时有些发怵，他再抬头看看当空的太阳，便觉得自己是在盛夏时节耕作，嘴咧开了，连续擦汗。
刘瑾之前还想利用朱厚照劳累后冲动易怒做文章，此时他却有些心疼了，毕竟太监完全依附于皇帝存在，如果朱厚照身体不支病倒，他的利益受损最大。
刘瑾上前，谨慎地问道：“陛下，要不……由老奴帮您完成？”
“不行，朕的事情朕要亲自完成，否则岂不是被那些大臣耻笑？”朱厚照咬了咬牙，拿起耒耜，直接跨进地里，继续翻土。
跟第一趟不同，第二趟时朱厚照已有经验了，翻土时尽量不用太多力气，下种后回填也尽可能减轻手臂力道，如此一来，第二趟比第一趟轻松许多，但就算如此，一趟下来他依然累得满头大汗。
等朱厚照回到座椅前，刘瑾凑上前，惭愧地道：“陛下，早知如此便不让您出来了。”
朱厚照这会儿倔劲上来了，摇头道：“朕岂能总留在宫中，做那温室的花朵？出来走走也好，活动一下筋骨……且让朕喘口气，再接再厉，把第三推走完！”
等第三推的时候，朱厚照已经纯粹是敷衍了，随便把土一翻，然后就等着后面的司农官下种，最后随便撒点土上去，就算完成，如此走一趟下来，他不但没有出汗，反而感觉有些冷，一折返回来马上把衣服要来穿上。
朱厚照搓了一会儿手，感觉暖和了些，才看着刘瑾，嘿嘿笑道：“好了，大功告成，朕现在可以回宫了么？”
刘瑾道：“陛下，尚不可，您还要在观耕台上看公侯和百官将籍田完成，您可能……还要等些时候！”
朱厚照马上瞪起眼来：“若每个人都下田一遍，朕还有时间回宫休息吗？”
刘瑾点头：“恐怕……非要等到日落时不可，不过陛下无需担心，公侯和百官并非单独耕作，而是一次上去多人，若是陛下嫌太慢的话，大可让人多拿几副耒耜，让大臣们尽快结束！”
朱厚照立即指着京城方向，喝道：“那等什么，还不快去？！”
……
……
朱厚照上了观耕台，一直在生闷气。
在他看来，出宫本来是好玩的事情，结果出席个藉田礼把他累得够呛，文武大臣中午没有进食，他这边也只能饿着肚子。
如此一来，朱厚照又累又饿又困，眼冒金星，整个人都不正常了，脾气更是暴躁易怒。
而这一切都在刘瑾的预计中，看到朱厚照坐在观耕台上横眉竖眼的模样，他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达成一半，接下来就要看哪个倒霉的大臣去跟朱厚照进言，触霉头了。
此时众大臣开始进行耕作。
大臣按照身份和地位，公侯和阁臣行五推即可，部堂和各寺司卿则要九推。
沈溪作为兵部尚书，在耕作上跟那些大臣一样，来回走九趟，对于他这样的年轻官员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些老臣而言却不是轻松事。
等所有人耕作完毕，已是日落西山。
太常寺卿吴昊奏禀耕藉完毕，朱厚照已是半睡半醒。在刘瑾提醒下，朱厚照站了起来，揉着眼睛问道：“结束了吗？朕是否可以还朝了？”
刘瑾道：“陛下，尚不可，还需赐食。”
朱厚照摆摆手，显得很不耐烦：“赐食？让下面那些人自己吃就好，朕回宫了……”说完，转身就要走，但刘瑾岂能让朱厚照如愿？他苦心策划一番，就是为了赐食时让大臣到朱厚照面前奏事惹出是非，若皇帝就这么走了他的计划就要泡汤。
“陛下，群臣都已候着了，您总归要出席一下，何况还有顺天府下辖百姓观礼，若您走了，谁来歌颂您的恩典？”
刘瑾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朱厚照听到事关自己皇帝的声望和威严，总算压制住心头的怒火，不耐烦地道：“既如此，那就赶紧赐食……唉，朕现在困得都快睁不开眼了，你们这些奴才还在这儿看着作何？快点儿去办事！”
“是，是！”刘瑾道，“陛下，顺天府尹已将百姓带来，要给陛下您进献五谷，您是否要赐见？”
“嗯。”朱厚照微微点头，一边说话，一边到斋宫换上衮冕，再跟着刘瑾去接见京畿农民代表。
……
……
朱厚照心烦不已，百官这边，随着耕作结束，谢迁等人已在商议跟朱厚照进言。
谢迁对王鉴之等人道：“今日所奏之事有三，一为阉党之祸，二为地方之乱，三为帝王正视听……若陛下不重开朝议，我等当死谏……此乃仁臣所为。”
“对。”
王鉴之出言支持。
白钺脸色一变，态度有些暧昧，以沈溪对明史的了解，王鉴之跟刘瑾斗得比较凶，至于白钺更接近中间派。
至于李鐩那边，因为六部尚书中他的话语权相对较低，并未出声附和，沈溪同样很拘谨，缄口不言……某种程度上，沈溪比白钺更像骑墙派，当然这不过是表象而已。
谢迁把奏事步骤安排一下，基本是以王鉴之打头阵，谢迁作为内阁首辅不方便直接跳出来奏事。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总算学聪明了……若你这个内阁首辅率先出来跟陛下说事，陛下必定把你当作仇敌看待，倒不如让旁人奏禀，而你出来打圆场，然后适当表达看法，这才算是一种比较温婉的方法。”
谢迁这边交代好，朱厚照已开始赐见京郊农民代表。
沈溪看那些跪地叩拜山呼万岁的农民的模样，便知道其中大半没下过地，是顺天府找来的地主士绅乔装打扮而成。面圣是很多百姓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事情，顺天府自然想从中赚上一笔，至于普通农民是否见到皇帝的面无关紧要。
还有个更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普通农民不会说奉承话，面圣时无法歌功颂德，倒不如让那些有文化的地主士绅来狂拍皇帝马屁，如此一来龙颜大悦，皆大欢喜。至于真正的农民，只是跟在后面当陪衬。

第一八八二章 一场闹剧
朱厚照因太过困倦，籍田礼最后的献五谷仪式被大幅简化，随即那些乡民代表被顺天府官员安排坐进宴席中。
说是规格很高的赐宴，却不过是太常寺在京城各大酒楼临时找来厨子和伙计，就在先农坛附近砌灶，生火做饭，菜式以烧菜和炖菜为主，主食是面条，然后在空坝上摆放一排排长桌，就好像民间婚嫁丧葬时举行的流水席，敞开供应。
当然，由于朝廷所拨资金有限，量大必然质量就差，席间汤汤水水很多，硬菜就那么一两样。
朱厚照作为主持人，先到居中的正座就坐，随即勋贵、文武百官和前来观礼的乡民代表陆续入席。
没有开场白，朱厚照已累到不想说话，由司礼监掌印刘瑾代天子主持赐宴。
刘瑾站在场地中央，高举酒杯，笑着招呼道：“陛下赐下酒食，请诸位尽情享用。时候不早，陛下又累又乏，不便亲自招待……诸位大人用膳后便请回吧。”
言语间，刘瑾显得体谅有加，尽量帮朱厚照简化赐宴流程。
当刘瑾说完，趁着太常寺给席桌上菜时，过去跟朱厚照通禀，大概意思是告诉皇帝可以离开了。
朱厚照正百无聊赖，闻言面色一喜，就准备起身了，刘瑾还故意扯着喉咙大喊：“起銮回宫！”
这话明显是对着谢迁等人说的，果然，大臣们听说朱厚照将走，神色大变，齐刷刷站了起来。
许久都没见到皇帝的面，好不容易在这种公开场合碰到，在文官们看来怎么都得把握住这次机会。
沈溪没心思当那出头鸟，端坐如常。
王鉴之和梁储等人走出席桌，谢迁巍然站立，昏昏欲睡的朱厚照根本就没留意百官举动，站起来拔腿便走。
“陛下……”
王鉴之大喊一声。
恰好这个时候，鼓乐声起，朱厚照根本就没听到王鉴之的声音，人已走出一段距离。刘瑾见状赶紧追上去，扯住朱厚照的衣袖道：“陛下，刑部尚书似乎有朝事跟您启奏。”
“朕不想听！”朱厚照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回宫休息，满脑子都是寝宫那温暖的床榻。此时他头都不回，使劲甩开刘瑾的袖子，脚步不停，往仪仗而去。
这下刘瑾着急了，追赶几步再次来到朱厚照身后，苦着脸道：“陛下，或许王尚书有要紧事呢？”
“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朕要睡觉，养足精神。这个时间点，谁敢耽搁朕休息，朕就砍掉谁的脑袋……”
说到这里，朱厚照布满血丝的双眸凶狠地瞪着刘瑾，好似在说，你有胆子再说一次试试。
刘瑾脸色大变，心想：“坏了，坏了，这回偷鸡不成蚀把米，陛下不会因为太过疲倦，倔脾气发作，把积蓄的所有怒火都发泄到我头上吧？”
趋吉避凶是人的本能，刘瑾赶紧退下。
朱厚照大步流星到了銮驾前，坐上去后仪仗便起行，丝毫也没有等候百官一起走的意思。
……
……
朱厚照这边自顾自去了，谢迁等人站在那儿，神色凄然。有人想上前追赶，却被殿后的宫廷侍卫给拦下。
“荒唐，荒唐！”
谢迁气得浑身抖个不停，说话已不避忌场合……周遭很多大臣，甚至还当着顺天府中下层官员、衙役和普通百姓的面，丝毫也没有收敛的意思。
杨廷和见状不由劝道：“谢尚书请勿动怒。”
“唉！”
谢迁重重地叹息一声，随即环首四顾找寻刘瑾，却没看到人，刘瑾此时已躲进斋宫，分析得失，暂时没有出来的意思。
王鉴之进言不成，有些懊恼，觉得可能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才让朱厚照有这么大的意见，连头都不回便自去了。
王鉴之折返回来，冲着谢迁深鞠一礼，问道：“阁老，现在当如何？是否追寻陛下而去？”
梁储靠了过来，道：“追上又如何？照样被御林军阻隔开……唉，陛下多久没接见过朝臣了……现如今想办法跟陛下呈递奏疏取得沟通方为上策。”
随后，所有人都看向谢迁，此时满朝文武都把他当作跟刘瑾斗的旗帜人物，等待他的吩咐。
英国公张懋走过来，问道：“于乔，你们这是要做何？”
谢迁叹道：“本想跟陛下进言。”
“进什么言？今日陛下的态度你们都看到了，贸然纳谏不是自找麻烦吗？还好陛下没多问……”
张懋属于旁观者清，看朝事比谢迁等人更透彻些。当然他这么说，也有不想让谢迁等文官去跟阉党急需斗下去，把党争无限扩大之意。
焦芳和刘宇等阉党成员并不知道刘瑾的谋划，纷纷起身来到谢迁跟前，一探究竟。
焦芳开口问道：“于乔，陛下都离开，为何还不入席？莫不是有事？”
谢迁之前对焦芳还算礼让，毕竟同殿为臣，焦芳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他对焦芳也就保持容忍。但现在谢迁心中有一股邪火发泄不出来，压根儿就不想理会这帮阉党，冷哼一声，拂袖离席而去。
“于乔，你……”焦芳看不太明白谢迁的意思，本想叫住他，但谢迁脚步根本没有停留之意。
但谢迁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因为刘瑾从斋宫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抹恼恨，差点儿跟谢迁正面撞上。
刘瑾看到谢迁绕开他，连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不由来气，心想：“谢于乔真是半点能耐都没有，给他个表现的机会，可以在陛下面前好好放肆一番，他也不知道把握住机会，这下倒好，陛下把怒气撒到我头上来了！”
“谢尚书这是要往何处去？”
刘瑾气不打一处来，便朝谢迁嚷嚷，“陛下刚走，谢尚书不打算坐下好好享用陛下赐食？难道是觉得陛下赐食不合胃口？”
谢迁才看到挡在前面的人是刘瑾，这下终于找到怒火的宣泄点，撸起袖子就朝刘瑾冲去，准备跟这个阉党魁首好好掐一架。
文武百官见状，慌忙过来劝阻。
梁储挡在谢迁身前，大声道：“谢阁老，既然您身体不适，就该早些离开，不必驻留……”
焦芳则拉住刘瑾，道：“刘公公，你没事招惹谢于乔作何？众目睽睽之下，与年长的内阁首辅打架，此举无疑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就算有理最后都变成没理了……”
……
……
刘瑾跟谢迁的冲突，终归没有闹大。
赐宴继续，谢迁怏怏不乐地回到席位。
由始至终沈溪都在冷眼旁观，并未涉身其中，刘瑾和谢迁也都没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此番刘瑾和谢迁当着朝臣，甚至是顺天府中下层官员、衙役以及普通百姓的面发生冲突，等于是把文官集团和阉党的矛盾公开化了。
刘瑾没有在先农坛停留太久，草草用过餐就回京去了。
谢迁也没有等宴席结束便离开，王鉴之、梁储和杨廷和等人陪同谢迁一道回京，沈溪和李鐩默契地随大流，一直等到赐宴吃得差不多了，天色将晚才离开。
本来跟着銮驾一起到先农坛，就应该跟着皇帝一起回京，但因朱厚照提前离开，使得很多事都变了味道。
谢迁因未能跟朱厚照取得沟通，闷闷不乐，不过他这次没把怒火转嫁沈溪身上，其实他心知肚明，这件事根本原因在于朱厚照行事荒唐以及阉党专权，换了任何人都改变不了朝廷的走势，一味苛责沈溪没有任何意义。
沈溪走出先农坛，那些王公贵胄家里派来迎接的马车已经到了。
沈溪没有找人通知家里人，甚至李鐩那边也没有安排，二人作为两部尚书，只能步行回城。
路上，李鐩颇为感慨：“谢中堂最近这段时间一直致力于跟阉党相斗，殚精竭虑，可阉党势力却越发壮大……怕是谢中堂会连续出招，以遏制阉党急速发展的态势，到时候之厚跟我都不得不与谢中堂一道，应对来自阉党的反击。”
沈溪微微点头，不过他不想谈论朝事，有意把话题拉回二人家事上。可是李鐩年岁比谢迁还要大，虽然跟沈溪关系不错，但始终是老年人，孙子都比沈溪年长，李鐩虽与沈溪平辈论交，但到底有代沟，很快二人便找不到话题。
入城后二人在正阳门作别。
沈溪将走之际，突然后面有人靠了过来，却是户部尚书刘玑。因刘玑属阉党骨干，平时跟沈溪少有交际，从未私下说过话。
“沈尚书，鄙人府上过两日有喜事，想请您过府，却不知沈尚书是否肯赏光？”刘玑到来后，说话非常客气，看似诚挚邀请，但沈溪却担心这背后是不是有问题。
沈溪道：“有时间的话，在下一定出席，就看行程安排如何！”
刘玑笑道：“时间是在散朝入夜后，沈尚书定有时间，到时候请一定莅临，来人，将团书奉上！”
随着刘玑话音落下，便有人上前来把请柬送上，由刘玑亲自交到沈溪手中。
沈溪打开来一看，才知道是刘玑儿子娶妻。
至于刘玑有几个儿子，他从未留意过，这次婚宴本可不去，但有些事直接撕破脸拒绝没任何好处，故此说有空暇便会去，留下转圜的余地。
……
……
跟刘玑作别，沈溪到了兵部衙门，看到王陵之等候在门口。
这次赐宴，王陵之没资格出席。
沈溪一直让王陵之负责军事学堂的事情，再加上其身兼五军都督府的差事，不可能时刻守在兵部这边。
今天是天子亲耕之日，王陵之在众大臣相继回城后，便跑到兵部衙门大门处等候沈溪回来。
“你怎么在这里？”
沈溪见到王陵之多少有些意外。
王陵之从宣府回来后，马上跟朱山成亲，从此过上令人羡慕的“上班族”生活，每天基本都是在五军都督府和家里两边走，偶尔加班也是帮沈溪在军事学堂做点事情。
王陵之道：“听说皇上老早就回城了，我还以为师兄也会早些回来呢。”
沈溪进入兵部衙门，除了门口值守的士兵和负责迎客的官员外，兵部衙门内显得非常冷清。当天城外藉田兵部去了不少人，等到赐宴结束就地解散，除了沈溪外旁人不会那么负责任还要回来看看。
沈溪进到自己的办公房，在书桌后坐下，问道：“有事吗？”
王陵之愁容满面，在沈溪对面坐下，道：“师兄，我想去边关打仗，留在京城……浑身都感到难受！”
新婚燕尔，就想要出征。
在沈溪看来，王陵之跟朱山的婚后生活一定不和谐，否则不会结婚这么短时间就想离京。当下皱眉问道：“这是令尊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有跟家里人商议……你新婚夫人没意见吗？”
“师兄说的是小山？”
王陵之提到朱山，似乎唏嘘不已，叹了口气道，“应该是支持的吧，她还想跟我一起去边关呢……她说想当个花木兰那样的巾帼英雄，名留青史……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那令尊怎么说？”沈溪问道。
王陵之道：“家父自然希望我有所成就，留在京城，生活未免太过安逸了吧？我不想留在京城，每天循规蹈矩过活，所以才来找你，看看能不能把我调回九边，最好是延绥，那边骑兵最适合我发挥了！”
沈溪很想跟王陵之说，此一时彼一时也。
现如今刘瑾在边军中的势力可说盘根错节。
倒不是因为之前刘瑾在宣府打了胜仗，赢得边军上下投靠。当然，是有这方面的原因，更主要还是九边官场文官武将贪腐情况特别严重，山高皇帝远，又手握大权，自然就会中饱私囊，这些人想获得朝廷支持，只能收买朝中大员，以前是刘健、李东阳和刘大夏等人，现如今当权的谢迁、沈溪不好收买，于是就从刘瑾身上做文章。
如此一来，九边军政体系便被阉党染指，刘宇、曹元等人被刘瑾调回京城，目的也是用这些人制衡京城文官集团。
这样的背景下，让王陵之去宣大乃至延绥，等于是说“送羊入虎口”，沈溪可不想让王陵之遭罪。
“暂时别想了！”沈溪当即回绝，“先留在京城当好差，若你想练兵，就去城外操练地方驻京兵马，我给你这样的权限，至于你何时回边关……怎么都得在你留下子嗣后，总归要让你有后才行！”
王陵之苦笑：“师兄，小山想跟我一道去边关，生儿育女之事根本就不用着急！”
“胡闹！”
沈溪当即有些恼火地喝斥，“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如此任性妄为？知道你想到边关有所作为，但也要看什么时候，现在九边之地风平浪静，鞑靼使节都要到京城来了，你去了能有何作为？还不如留在京城，再等一年多，那时陛下御驾亲征，你做先锋官难道不好？”
“真的吗？”
王陵之刚才还苦恼无比，但听说自己能当先锋官，马上提起兴致来。
沈溪轻叹：“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先回去吧，我有很多事烦忧，别来我这儿添乱……记得不要把日常功课放下，锻炼一定要坚持，人一旦懈怠，很可能连刀剑都拿不稳，更有甚者连马背都上不去！”
王陵之笑了笑：“师兄请放心，以前我一个人练，找不到对手，军中将士都怕我，现在好了，有小山一起练，嘿嘿，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叫做棋逢对手！”
沈溪听到这话，只有摇头苦笑。
仿佛王陵之找的不是妻子，而是志同道合的战友，两个暴力狂凑一块儿，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去吧！”
沈溪一摆手，让王陵之自便。
王陵之兴高采烈而去，沈溪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有什么好乐的，只是得到一个空头许诺而已，现在他连出征草原的具体计划都没有，更别说是朱厚照御驾亲征时指定王陵之来当先锋官了。
……
……
寿宁侯府。
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早早便回到城内，早上出发前二人便安排好车驾，随时可以接他们回城。
“……大哥，你看出来了吧，谢老儿和姓沈的小子，现在对刘瑾根本一点办法都没有，就连张苑都老实了，咱现在等于把手头的权力拱手让给姓刘的阉人，再这么继续下去，怕是退无可退吧？”
张延龄很不服气，跟张鹤龄发起了牢骚。
张鹤龄拿起茶杯呷了口茶水，道：“总归朝中文臣在行动，此番若非陛下先一步而去，怕是矛盾就起来了，咱们也就能坐山观虎斗！”
“那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继续这么无条件退让吧？现在姓刘的阉人已经把手伸到京营来了！”张延龄不满地道。
张鹤龄沉思片刻，无奈摇头：“回头找机会跟两边的人谈谈，谁跟我们合作，我们便倒向谁，这些天没去宫里见太后，若是太后出手的话，姓刘的不可能继续这么嚣张下去，至于陛下那边……实在是指望不上了！唉！”

第一八八三章 做文章
藉田时，朝臣总算见到了皇帝的面，可惜没有任何交流。
谢迁等人准备上奏的事情只能再次延后，这让谢迁和王鉴之等忠耿的朝臣非常失望，接下来无论这些人再想以怎样的方式方法见朱厚照，都必须要先过刘瑾这一关，他们自然知道困难重重。
其实刘瑾自己也很失望，因为他苦心算计，想让朝臣在朱厚照心情不好时去进言触霉头的计划泡汤，少了一个打击异己的机会。
沈溪在此事上属于不进不退。
他可不会跟刘瑾置气，因为这属于没事给自己添堵，要铲除刘瑾非得让其跟皇帝交恶，同时天时地利人和占齐全了才行。
转眼进入二月，兵部接下招待鞑靼使节的差事后，沈溪进言，同意亦思马因部入朝进贡的奏本也获得刘瑾批准，等于说沈溪同时要接待达延部和亦思马因部两方使节。
刘瑾故意给沈溪找麻烦，使其心无旁骛，而沈溪则想利用此番两部使节入朝，制造一些事端，为接下来打破当前沉闷局面做准备。
二月初六，沈溪得到消息，达延部使节在隆庆卫指挥使李频陪同下，进入居庸关。
李频在之前对鞑靼人一战中虽然建立功勋，但因跟孙秀成等人一起欺瞒朝廷，战后仅是将功补过，给予田宅和银两赏赐，没有晋升官职。
这次沈溪特地让李频陪同鞑靼使节进京，目的是要对李频提拔任用。
虽然这件事由沈溪全权负责，但他将具体接待任务交托给了胡琏，至于鸿胪寺等衙门则协同兵部这边办差。
“……以目前情况看，鞑靼使节应该会在二月初八抵达京城。鞑靼使节一行共计二十六人，包括达延汗为取代国师之职而特设的济农，也就是副汗的意思。这些人到京城后，难免会刺探我大明军事情报！”
胡琏头脑清晰，沈溪没给他太多资源，却能充分利用兵部的情报网络，获取他想要的讯息。
沈溪道：“鞑靼使节抵达京城后，你把人安顿好，然后派人盯紧，但凡有何异动都要告诉我。不过也不要草木皆兵，这些人能获得的情报不会太多，他们到京城的目的，主要还是为了罢兵休战……或许是朝廷制定的两年平定草原的国策，将他们惊着了！”
胡琏苦笑：“鞑靼人不会如此不济吧？”
沈溪笑了笑，道：“谁知道呢？暂且这么想吧，至少要让我大明百姓深信不疑。军中需要一些振奋军心士气的消息，就以这种论调进行宣传，让我大明百姓长长志气，不能总是被鞑靼人淫威吓着！”
“沈尚书，那之后亦思马因部入朝，当如何安排？以他们的行进速度，估摸用不了十天，就能抵达京城。”胡琏请示道。
“照常安排，以我所知亦思马因本人并没有到京城来，只要两方不起冲突便可。现在他们斗得很厉害，这次或许是想联络我朝，对其提供援助……总归做好制衡便可！”沈溪道。
……
……
亦思马因部和达延部使节，将在二月中旬抵达京城。
京城内暂且一片宁静，可南方却不那么太平，南直隶与湖广、河南交界处的叛乱仍旧在继续，不过被严格限制在了大别山及周边地区，地方上派出兵马前去平叛，叛乱没有扩大。在这种情况下，沈溪没有出兵的打算。
二月初七，谢迁将沈溪叫到长安街的小院，似乎有要事商议。
沈溪到了地方，发现新任刑部尚书王鉴之也在。
谢迁身边缺少帮手，原本他最器重沈溪，但奈何沈溪总是跟他唱反调，于是便“移情别恋”，恰好王鉴之性格跟谢迁相似，二人对阉党都有刻骨的仇恨，于是一拍即合，走得非常近。
“之厚，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几件事……”谢迁没有亲自出去迎接，只是让下人把沈溪引进书房。
二月初虽然已经不太冷了，但北方依然未到春暖花开的季节，谢迁仍旧坐在火盆旁烤火，而王鉴之则坐在书桌后，好像刚写过东西。
“阁老有事请尽管吩咐。”
沈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拱了拱手，语气平和。
谢迁板着脸道：“你小子，很多时候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之前你跟我说过，有事要跟陛下启奏，比如说地方叛乱，贼人曾一度危及州府安全……但你可曾想过办法呈报陛下知晓？”
沈溪摇头：“地方叛乱规模不大，所谓的危及州府不过是夸大之词，据我所知，贼人主要在安庆府、庐州府、黄州府等边缘地带行动，最危险的一次也不过是逼近英山县城，但迅速被黄州卫所军队击溃。”
“贼人既无大碍，便暂交由地方都指挥使司衙门处置……莫不是阁老认为现在地方上的乱事已威胁到朝廷存续？”
王鉴之茫然地看着眼前一切，不太理解眼前二人相处方式……沈溪跟谢迁说话的态度，虽然恭谨，却并非唯命是从，显然有自己的主见，不会因为年纪轻轻便对谢迁事事听从。
王鉴之心说：“之前传言兵部一切主张，甚至国策都由谢中堂主导，看来都是谣言啊。”
谢迁脸色漆黑：“那你就打算置之不理？若地方叛乱继续扩大，当如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古兵家之事历来如此。”沈溪道，“暂且无法跟陛下奏明，兵部这边几次上疏都以石沉大海告终，也就不得不暂将事情放下，等回头自行处置。阁老毋须担心，若地方事态恶化，兵部绝对不会置之不理，必要时我甚至会亲自出马……”
谢迁发现面对沈溪根本是有力也使不上，沈溪这人喜欢推诿，在其四两拨千斤的技巧下，他几乎是无计可施。
谢迁咬着牙道：“行，随你的便，这件事暂且不提，可三边勋贵上疏，到了内阁却无无计可施……”
沈溪皱眉问道：“不知地方勋贵因何上奏？”
“让王尚书跟你说吧。”
谢迁突然缄口，让王鉴之代为讲解。
王鉴之此前一直冷眼旁观，现在被沈溪和谢迁同时盯着，嘴角抽搐了一下。要说他地位很高，履历也丰富，但论朝中当部堂的经验，甚至不如沈溪。当着谢迁和沈溪这样的“老资历”，言语间有些迟疑。
“呃……三边地方勋贵奏禀，陕甘之地这两年克扣饷银情况极为严重，且土地遭遇大规模兼并，更有人将民粮调为军粮，朝中有要员为其撑腰，屡禁不绝！”王鉴之道。
沈溪暗忖，这事跟刑部有什么关系？这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吗？再看谢迁一眼，大概明白了，王鏊离开朝堂后，谢迁缺少左膀右臂，为防止权势被焦芳等阉党窃夺，干脆做主把许多重要事情压下，不在内阁进行讨论，而是自己私下找人商议解决。
倒不是说谢迁怀疑梁储和杨廷和，而是论资排辈，这两位地位都在焦芳之下，而且相去甚远。若谢迁召集阁臣开会，必然涉及焦芳，到时候阉党那边也就有了防备。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觉得王鉴之跟你的政治观点相同，便把刑部尚书当成内阁大学士调用，你这可是拉帮结派的行为！现在你们商议不出个结果，就叫我来，让我也参与国事探讨？”
谢迁见沈溪在那儿蹙眉思索，过了半晌问道：“你怎么看待此事？”
沈溪眯眼打量谢迁，回道：“九边弊政非一朝一夕形成，个中内情极为复杂，有时候只是掌权者一句话，典章制度便有可能被当作一纸空文……这事儿阁老想如何解决？”
“现在我是问你。”谢迁没好气地回道。
沈溪仔细琢磨了一下。
地方上公侯和王室都属于社会的寄生虫，他们被克扣饷银，属于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此时他揣度的是地方勋贵跟朝廷的矛盾，或者说，是跟阉党的矛盾，有无可利用之处。
沈溪道：“这件事，阁老当去找户部刘尚书商议，或许更为有效！”
谢迁老脸横皱：“你是没听清楚，还是故意装糊涂？我不是说了么，这件事根本是阉党包庇所致，你离开三边后，如今那里已为阉党控制……这可不是好现象，若不善待地方勋贵，如何倚靠他们镇守边陲？”
勋贵本是蛀虫，不干事光吃饭，仗着身份一直在地方上为非作歹。现在只是因为谢迁要跟阉党斗，而三边地方官员和将领都已投奔阉党，谢迁恨屋及乌之下，才会把那些勋贵当成善类。
沈溪深吸口气，道：“以阁老的意思……大明一直靠勋贵镇守边陲？”
谢迁瞪着沈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溪摇摇头：“我连详细奏本都未看过，便要我做出论断，实在太过草率。就算要帮三边勋贵主持正义，也该合理有度才是。再者，阁老自京城插手地方边事，手是否伸得太长呢？”
谢迁闻言耐着性子，拿奏本给沈溪过目。
奏本是从三边直接呈递京城，没走快驿，是由甘肃、宁夏和延绥之地勋贵派人送到京城，防止奏疏被地方将官和刘瑾的人拦截。
地方事如今归内阁管，这也是之前沈溪帮内阁争取到的权力，所以这些奏疏无一例外都送到了谢迁这里。
沈溪看过后，发现奏本大多为庆阳府勋贵送来。
其中便有沈溪关心的安化郡王朱寘鐇呈递的弹劾宁夏总兵姜汉和镇守太监李增的奏疏。
朱寘鐇是庆王府旁支郡王，于弘治五年袭爵，在三边之地一向是个刺头，而且素来都有不轨之心，老早就开始蓄兵，大有谋反之意，但因弘治皇帝管理藩王极为严格，再加上朝中能人辈出，朱寘鐇根本没有作乱的机会。
但到了朱厚照登基，那些有野心的皇家人便开始谋划大计。
皇帝不问朝事，朝臣没辙，但皇室中人就不服气了……我们把老朱家的基业交给你来管理，结果你不好好打理，简直是暴殄天物。既然你不想当这皇帝，我们就来替你当。
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朱姓王族，一辈子都锦衣玉食没什么追求，只能抬头看看高高在上的皇位，试图有所进益，执掌天下。
沈溪琢磨开了：“历史上朱寘鐇谋反要到正德五年，而正是朱寘鐇打着清君侧名义的谋反，让刘瑾伏诛。问题是现在才是正德二年，事情怎么就提前发作了？不过也好，我总不能等刘瑾到正德五年，那时他羽翼丰满，恐怕我也被他所害，何不提前布局，充分利用好这个朱寘鐇？”
谢迁见沈溪一直在盯着朱寘鐇的奏本看，不由好奇地问道：“怎么，你觉得其中有问题？”
沈溪将奏疏放下，抬头看着谢迁和王鉴之：“现在看来，三边确有弊政，但若要摒除的话，最好能得到陛下首肯……”
谢迁不满道：“地方已奏事，陛下也允许内阁对此等事做批示，难道老夫听任地方那些人乱来不成？”
沈溪道：“阁老如此未免有先入为主之嫌……阁老凭何认为一定是地方有弊政而导致如今的状况？就不能是勋贵为了自己的利益，肆意诬陷？”
“你！”
谢迁一听急了，吹胡子瞪眼，好像在责怪沈溪胳膊肘往外拐。
王鉴之劝说：“于乔，这件事的确该详细查过再说，现在地方刚把事情上奏到京城，怕是不多久刘瑾等人便会知晓……就算刘瑾再无法无天，也轻易不敢对地方勋贵下手。”
谢迁的脾气这才好转些，坐下来犹自生着闷气，心结怎么都解不开。
沈溪道：“阁老不必多虑，此等事，系争夺地方利益而起，若内阁偏向其中任意一方，无论是否得当，必会引发另一方不满，无论勋贵还是地方军将、督抚，都并非内阁轻易能动，这些事情需要问询陛下。在这点上，阁老比不上刘瑾……”
谢迁黑着脸看向沈溪，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老夫没法面圣，所以注定要吃亏？”
沈溪没回答，等于是默认。
你谢老儿总算有自知之明，明明没本事替谁撑腰，非要装出一副讲义气的模样，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书房里一片沉寂，过了一会儿沈溪突然说道：“阁老若是信任学生的话，不妨给学生一个机会，利用这件事做一点文章。”
谢迁非常意外，问道：“你不是言笑吧？”
沈溪摇头：“阁老觉得在下像吗？”
“好。”
谢迁就想听沈溪揽责的话，以前沈溪每次承担下重任，都会有好消息传来，立即道，“既然你觉得这件事大有可为，老夫便不再理会，看你怎么处置。无论你想做什么，老夫都会支持，甚至你可以先做一些事，再跟老夫说，或者不说老夫也会帮你撑腰！”
谢迁这么说，大有让沈溪放手去干的意思。
王鉴之有些不太理解沈溪和谢迁的相处方式，之前谢迁还拿一副要吃人的态度跟沈溪争辩，现在却又好像对沈溪寄予厚望，几乎连老脸都不要了。
“谢于乔这是要做什么？之前他很看重这件事，觉得可以藉此攻击阉党，现在却把事情的决断权交给沈之厚，这不是任性妄为吧？他可有深思熟虑过？”
沈溪显得很自信，行礼道：“既然阁老如此说，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阁老接下来这段时间，全当不知此事。”
谢迁满意点头，看着沈溪的目光中满是欣慰。
王鉴之问道：“于乔，这件事……就不管了？”
谢迁点头：“交给之厚试试，他觉得可以拿来做文章，老夫跟他争什么？应该多给后辈锻炼的机会！”
这话让王鉴之瞠目结舌，这么大的事情说不管就不管，这可不是他印象中那个顽固的谢迁。
谢迁神色变得非常轻松，坐下来寒暄一阵，突然问道：“之厚，听说狄夷使节即将到京城，陛下派你主导接待事宜，你可不能折了我大明的面子。”
“谨遵教诲！”
沈溪站起身来恭敬行礼，心中却觉得谢迁纯属没事找事。
既然答应你，帮忙解决三边地方勋贵和将官的矛盾，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赶紧让我离开才是正途，谁有闲工夫跟你瞎扯？

第一八八四章 出巡
三边之地藩王和勋贵控诉地方将官“欺压”之事，虽归内阁掌管，但消息最终还是为刘瑾获悉。
孙聪将事情整理后，趁着刘瑾问政之机，详细禀告。
“……三边镇守太监李增密信京城，说是有藩王上疏，奏本未过通政司而直接入内阁，想来是通过特殊的渠道传递，目的是在陛下面前攻击公公派往地方主事之人……现在尚不知奏疏内情，但估量多半会连同公公一并攻讦……”
刘瑾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气恼地道：“气煞咱家也……这些不长眼的东西，以为自己姓朱，大明就轮到他们说了算数？”
因为刘瑾这话有对皇室不敬之意，孙聪和张文冕都不敢接茬。半晌后，刘瑾的气终于消了些，道：“奏疏送到内阁后，谢于乔有何异动？”
孙聪无法作答。
张文冕主动接过话头，道：“以在下调查所知，谢于乔未在内阁议事，焦阁老那边尚不知情……听说谢于乔跟刑部尚书王明仲走得很近，多半是跟王明仲商议对策！”
刘瑾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嘀咕道：“咱家正庆幸姓沈的小子不被谢于乔器重，谁想突然又钻出来个王明仲……这世道变化可真快！”
孙聪道：“当日藉田，便是由王明仲代表文官出来跟陛下进言，只是因陛下急着回宫，上奏才未成功……此人出任六部部堂，对公公您有不小影响。”
“你们的意思呢？”刘瑾打量二人问道。
张文冕道：“公公最好是亲自向陛下弹劾王明仲……现在六部中户部和吏部掌握在我们之手，刑部和兵部跟谢于乔站一块儿，剩下的礼部和工部左右摇摆。谋取兵部太过费事，刑部尚书这个位置倒是可以大做文章。”
刘瑾用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大口喘了几下粗气，然后咬牙切齿道：“既如此，咱家就从刑部入手……早就看姓王的不顺眼，他能顺利出任部堂，还是咱家铺的路，他倒好，刚到京城就跟咱家唱反调，是嫌这官当得太长了？”
孙聪问道：“公公若想撤换刑部尚书，就不得不从其弱点着手，不知公公准备如何跟陛下进言？”
“咱家什么事都能处置的话，要尔等何用？你们且说，咱家该如何做才能让姓王的被陛下撤换？”刘瑾厉声问道。
孙聪没有接话，张文冕则一脸阴笑：“不如就由在下安排一些事，给刑部找点儿麻烦，如此一来王明仲既不能分身帮助谢于乔，公公又能去陛下跟前弹劾此人尸位素餐……不知公公以为如何？”
“你有办法？”
刘瑾皱眉，似乎有些怀疑张文冕的能力。
张文冕笑道：“公公忘了江顾严？此人行事阴险狡诈，又在锦衣卫挂职，让他想办法在京城周边制造一些案子，届时公公将其小事化大，三司衙门必然应付不暇，公公您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嗯。”
刘瑾点头道，“最重要的还是要有大案要案发生，如此才可做文章！”
……
……
二月初十，达延部使节抵达京城。
胡琏负责接待事宜，沈溪没有亲自出面招待……区区鞑靼使节不至于惊动他这个兵部尚书，让胡琏去招呼已经算是给鞑靼人面子了。
宣府一战中，正是胡琏主动领兵出击，大明军队才获得对鞑靼人作战的决定性胜利，如此一来，胡琏和王守仁被看作是继沈溪后最有才干的两位“新秀”。
现在王守仁在宣府提调兵马，手握大权，宣大之地可说是九边唯一未被刘瑾彻底掌控的军镇。
胡琏跟鸿胪寺的人一起出城迎接鞑靼使节，然后将其安置在会同馆。
回到兵部衙门，胡琏将鞑靼人的提请告知沈溪。
“……鞑靼济农乌鲁斯博罗特想找机会觐见陛下……他们说了，就算不见到陛下，也想跟沈尚书您好好谈谈，他们已知此番由沈尚书您全权负责接待事宜。”胡琏说道。
沈溪正在看公文，闻言抬起头来，道：“鞑靼人就算到了京城，也要先晾他们一下，挫其锋芒。一切等亦思马因部的人到了京城再说，听说朝鲜那边有动静？”
“这个……”
胡琏对于草原上的事情了解不少，但对于朝鲜的事情却不怎么关注，没听说有朝鲜使节到大明京城。
沈溪却知道，朝鲜王朝于正德元年发生一件大事，便是涉及王位之争的“中宗反正”事件。
燕山君被认为是朝鲜历史上有名的昏君，跟朱厚照几乎是一个德性，从小厌恶读书，登基后将朝鲜京城的国子监“成均馆”和著名佛寺兴天寺、兴德寺改为妓院，在里面吃喝玩乐，又制定寸斩、炮烙、拆胸、碎骨飘风等酷刑，造成大量杀戮，引起朝臣极大不满。
忍无可忍之下，朝鲜大臣发动政变，迫使燕山君退位，随后拥戴晋城大君继位。燕山君被流放到乔桐岛，两个月后病死，所有儿子都在中宗反正后被赐死，燕山君因以暴君身份被废，死后未获得帝号、庙号、陵名。
由于晋城大君李怿非正常继位，登基后急需要有个正统的名分，而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获得中央朝廷的承认和册封，于是朝鲜派出使节，希望大明朝廷能派出使节前往朝鲜，进行册封。
弘治朝时大明朝廷对朝鲜的事情就漠不关心，朱厚照登基后，关注的重点一直是北方草原，就连朝鲜派出使节，也没引起朝廷的重视，如今使节盘桓在辽东之地，没有获准进入山海关。
朱厚照让沈溪接待鞑靼使节，变相把大明外交权力交到他手上，沈溪自然就把朝鲜的事列到议程内。
沈溪放下公文，道：“最近朝廷所有关于外邦使节之事，均由我负责，我已派人去辽东通知地方，让朝鲜使节入朝觐见。等朝鲜使节到京城，你一并接待了！”
“是，沈尚书。”
对于胡琏来说，多接待一方使节不见得花费多少力气，他正想借此机会增加一些官场阅历，于是欣然领命。
……
……
朱厚照自藉田礼后，就恢复了豹房和皇宫两点一线的生活方式。
豹房玩几天，再回皇宫停留个一两日，每天就是跟女人、戏子厮混，或者是观斗兽和听南戏，从来不过问朝事。
进入二月，军事学堂开学，沈溪挑选的第二批学生正式入读。
经过改造，军事学堂规模成倍扩大，除了教学条件变好外，还聚拢一批有经验的教官，这其中除了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外，还有谢铎离开京城前给他推荐的一批国子监的人才。
沈溪致力于为大明军队培养出优秀的将领，由此达到富国强兵的目的。
至于朱厚照，一直对摔跤抱有极大的热情，经常会找人比试，胜负都有，这天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军事学堂跟王陵之摔跤的过往。
“……小拧子，朕有多久没去过军事学堂了？好像上次去，还是年前的事情吧？”朱厚照这天心血来潮，跟人比试全都取得胜利，当然这主要是别人故意输给他，尽兴后朱厚照想到战无不胜的王陵之，随口询问小拧子。
小拧子瞠目结舌，半响后才回道：“好像……是很久了。”
“唉，转眼又是几个月，朕一直没过问军事学堂的事，也不知情况如何。去把刘瑾叫来，朕想问问。”朱厚照道。
此时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小拧子不敢怠慢，马上出去找人传话给刘瑾。刘瑾本已回府，好在他的家跟豹房相距不远，得悉后他飞速来到豹房，向朱厚照报到。
“陛下！”
刘瑾见到朱厚照，习惯性地跪下来磕头，恭敬异常。
朱厚照坐在席桌前吃饭，斜着看了刘瑾一眼，把筷子放下，吩咐道：“起来说话吧。”
刘瑾这才站起身，心里有些荣幸，虽然他现在能面圣的机会不如以前多，但还是比朝臣更容易见到皇帝。
但朱厚照一开口，他心头的骄傲便荡然无存，因为皇帝关心的事情根本与他无关：“……沈尚书不是说过，年后会重新为军事学堂招募学生么？现在情况如何，是否已经开学了？”
刘瑾被问得哑口无言。
朱厚照有些不悦，问道：“怎么，军事学堂的事情你不知道？”
刘瑾赶紧解释：“回陛下的话，老奴只是偶尔问一下，知道军事学堂那边已开学，至于招生的情况，还有具体是怎么个流程，老奴不太清楚，恐怕……要亲自问过沈尚书才行。”
“嗯。”
朱厚照点头道，“朕是时候去军事学堂巡视一下了，正好朕想问沈先生一些事情，时间就定在……后天吧，你先去做安排，朕不想闹出太大的阵仗，低调便可！”
……
……
刘瑾哭丧着脸从豹房出来。
来之前他兴冲冲，出来时却唉声叹气。
“让姓沈的小子面圣，咱家不愁，但陛下此番要去军事学堂，那不是给了大臣面圣的机会？若是姓沈的小子把军事学堂办得有声有色，陛下必龙颜大悦，那时有人出来进言，陛下多半不会怪责，甚至会趁着心情好答应下来！”
刘瑾一阵发愁，一点都不想朱厚照跟大臣们沟通交流。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存在的价值，不在于掌握多少权力，而是借助垄断跟朱厚照的沟通权，获得绝对的话语权。他就算假传圣旨，旁人也不知道，如此一来地位自然就突显，旁人唯恐巴结不及。若旁人能时常面圣，甚至跟朱厚照进言，那他就无法做到欺上瞒下，垄断权力也就成为一句空话。
刘瑾回去后，马上把张文冕和孙聪叫来，此时二人还在谋划如何把王鉴之从刑部尚书位置上拉下来。
张文冕一来，便要禀报执行情况……他跟江栎唯狼狈为奸，找人在京城周边频频做案，仗着有刘瑾撑腰，两人无法无天，犯案时甚至没有一丝避讳，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引发轩然大波。
但刘瑾却不想听汇报，皱眉道：“今日咱家不想跟你们说王明仲的事情，陛下刚把咱家召去，说要在后天去军事学堂见沈之厚……你们想个办法，让陛下不能成行！”
孙聪和张文冕对视一眼，目光中满是无奈。
给刘瑾当差可真不容易，一件事没解决，又迎来另一件事，而且一件比一件棘手。
张文冕用征询的口气问道：“可是要用上元赐宴的招数？让陛下出宫后彻夜不归宿，将事情延后？”
刘瑾恼火地道：“此计使用一次尚可，多了就没用了……姓沈的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遇到这种事，不急不躁，陛下一天不去他等再多天也不会生气，能跟谢于乔那样的老顽固相比？”
张文冕和孙聪都很为难，阻挡圣驾难比登天，一时间哪里有好办法可想？孙聪安慰道：“就算陛下去了军事学堂，见到沈尚书，也不会出什么状况……沈尚书没理由在陛下面前攻讦刘公公您。”
“事情能有这么简单？”
刘瑾扯着嗓门道，“咱家不担心谢老儿，就担心姓沈的小子，他以前给咱家使绊的事情，你们不记得了？”
张文冕点头：“对，沈之厚可非常危险，公公若不想让陛下见那家伙，有一计可行，就是让陛下去军事学堂前夜多多饮酒作乐，次日自然就无心出门……这件事公公怕是要跟司马真人商议一番，听说此人炼制出来的丹药，可让人飘飘欲仙，但药性一过便会精神涣散，若是能让陛下多服用的话，短时间内陛下就不会念及出巡之事了。”
……
……
朱厚照要到军事学院巡视的消息，被刘瑾压了下来。
刘瑾可不打算提前做安排，若最后实在阻挡不了朱厚照出巡，沈溪又恰好不在军事学堂，接待圣驾就会出问题，责任不需要他来背负。
朱厚照自己说过不要搞大阵仗，最好低调出行，刘瑾深谙个中诀窍，千方百计阻挠。
可是就算刘瑾不说，朱厚照也没透露给其他人知晓，但沈溪还是嗅出一些不同的味道，因为他手下有专人盯着刘瑾的一举一动。
“……看来是陛下要有什么动作，不出意外的话是想到市井间转转……”
沈溪不需要知道朱厚照去哪儿，他派人暗中盯着豹房，而且不用紧盯正门，豹房周边路口既不显眼效果还更好，因为许多摊贩都是沈溪派去的眼线，只需要探明朱厚照的行走线路，沈溪掐指一算就能知道个大概。
这会儿沈溪，还在安排番邦使节到京事宜，准备等三路使节齐聚京城后再露面，到时便以外交官的身份谈条件。
二月十四早晨，沈溪得到消息，朱厚照从豹房出来了。
来通知这一情况的人是云柳，云柳回京后，一直负责京城及周边地区情报收集工作，甚至连南方叛乱沈溪都没多理会，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京城是是非非上，事关仕途甚至身家性命，由不得他不慎重。
“陛下出宫，还往这边走，多半是要来军事学堂。”
沈溪很快做出判断，道，“其实早就料到会有此一出，年后军事学堂开学，陛下作为校长不出来走走实在说不过去，刘瑾想必会想方设法进行阻挠！”
如沈溪所料，刘瑾此时正为朱厚照出宫之事而烦忧。
他特地为朱厚照准备了节目，甚至跟司马真人暗地里商议，头晚让朱厚照多吃一点虎狼之药，如此次日便无法成行。
或许是朱厚照吃了丹药又喝酒，身体无法承受，半夜就睡下了，结果第二天日上三竿醒来后，精神旺盛，于是便想到军事学堂看看……这让刘瑾的计划完全落空。
刘瑾没辙，只能被迫去半路等着，陪同朱厚照一起到军事学堂……他决不允许朱厚照和沈溪单独见面，生怕沈溪耍出什么阴谋诡计。可是接连到几个街口，都错过了，最后刘瑾不得不直接前往军事学堂。
朱厚照的马车停在军事学堂大门外，此时沈溪人已在内恭候，但却没有组织人出来迎驾。
朱厚照从马车上下来，刘瑾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跟前，如此一来朱厚照立即意识到刘瑾分明是有意来堵自己。
“刘公公，你怎么在这里？”
朱厚照脸色不悦，毕竟自己没有叫刘瑾来伴驾。刘瑾却振振有词：“陛下您忘了？您安排老奴，让老奴提前做安排，以方便迎驾事宜。老奴不过是按照您的吩咐行事……”
“是吗？”
朱厚照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两天前自己跟刘瑾说要来豹房，刘瑾对此留心，甚至是不请自来也就有了理由。
“那一边站着，进去后不许乱说话！”朱厚照语气依然有些不善。
刘瑾点头哈腰应了，随即他看向门口，显得很好奇：“陛下，说来可真奇怪，之前老奴便已把消息传出，却不知沈尚书这是要闹哪出，居然不派人出来迎驾？”
朱厚照却不以为意：“出来迎接还有什么意思？走吧，进去看看，朕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模样。”
说完，朱厚照兴冲冲进入军事学堂。
刘瑾本想在朱厚照跟前说沈溪的坏话，但奈何现在皇帝根本不吃他这套，当下心里有些懊恼，不过看到军事学堂内没什么人，也就放心了。
“平日陛下这会儿正困倦，走到哪里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却不知今天怎么了，到军事学堂后居然精神焕发……若这会儿有人进言，陛下恐怕会应允下来，甚至采纳对我不利的呈奏，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刘瑾仍旧四处打量，确定谢迁等人没来后，心中暗自庆幸。

第一八八五章 改变
刘瑾跟着朱厚照进入军事学堂。
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竟然未受任何阻碍，但这不代表军事学堂防备松懈，这里绝对是京城安保措施最接近皇宫的地方。
按照沈溪吩咐，军事学堂的警戒分为内外哨和明暗哨，再加上定时巡逻，防守不可谓不严密。
负责驻守军事学堂的都是跟着胡琏自宣府打胜仗归来的士兵，他们能为守卫大明最高军事学府感到自豪。
朱厚照看到值守官兵训练有素，神采奕奕，一看就知道是精兵，欣慰得连连点头，但同时心底也很好奇，为何这些人都像认识自己，沿途碰到后都庄重地向他行军礼。
“微臣参见陛下。”
就在朱厚照暗自揣摩时，胡琏现身，恭敬行礼。
朱厚照打量一下，笑着问道：“原来是胡卿家，这里……似乎跟原来有所不同！”
胡琏笑着回答：“沈尚书于去年年底时安排人手对这里重新进行修缮，对各建筑重新进行规划，扩大校场，增加教室和住宿之所……年后开始，学堂正式实行寄宿制，学员每旬只有一天可以回去，剩下时间必须留校学习，吃住都不得离开！”
“哦。”
朱厚照点头，“这样也好，方便管理，但就是有家室的学生不能回家，是否不太合适？应该有改进的余地！”
胡琏恭维道：“陛下圣明……不如由陛下跟沈尚书提出，对军事学堂典章制度进行修改，沈尚书说过，陛下才是军事学堂真正的校长，对这里拥有最终的决定权。”
“哈哈！”
听到这话，朱厚照很开心，自豪感油然而生。
刘瑾听君臣二人对话，心中不爽，瞄着胡琏暗忖：“这家伙，都没见他做过什么实事，跟着姓沈的小子才几天，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哼哼，看咱家怎么收拾你！”
朱厚照在胡琏陪同下一起来到正院，进入月门后，眼前是一个宽阔的训练场，一群士兵正在练习射箭。
“这里是……？”
朱厚照环顾一圈，好奇地问道。
胡琏解释：“回陛下，这里是练习冷兵器的小校场，是本校三大校场中面积最小的一块。”
“嗯？”
朱厚照脸上带着一丝不解，显然听不懂“冷兵器”这词汇。刘瑾没好气地喝问：“说清楚一点儿，什么冷兵器？你们沈尚书在搞什么花样？战场上的兵器莫非还分冷热不成？”
胡琏笑了笑，回道：“刘公公有所不知，如今疆场对垒，早不复弓弩和刀剑的天下，这几次我大明军队能战胜狄夷，除了训练有方外，最主要便是所用兵器基本是火铳、火炮。这些兵器发射时会喷出热焰，所以沈尚书将其命名为热兵器，与以前的武器进行区分！”
刘瑾扁扁嘴，不以为意地道：“搞这些多花样，有什么用？”
刘瑾不遗余力进行贬损，朱厚照却瞪大眼睛，感觉沈溪对武器的定义恰到好处，一听便很有技术含量。
“热兵器的训练，主要是火铳和火炮的训练吗？”朱厚照追问。
“是的。”
胡琏回答，“热兵器的训练主要是在第二块场地，也就是原先的大校场，不过现在在三块训练场中只能排第二……目前学堂已新增一块大校场。”
朱厚照兴冲冲地吩咐：“走，带朕去瞧瞧。”
这边正要走，刘瑾赶紧阻拦：“陛下，何必着急呢？为何不等沈尚书到来后一起去？沈尚书也是，明知道陛下前来，却拖拖拉拉，莫非是想证明他工作繁忙，连接驾的时间都没有？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胡琏不解地问道：“刘公公的意思，实在令人费解……陛下突然驾临，兵部这边提前没得到任何消息，沈尚书现在正在学堂内处理公务，臣也是因为要去会同馆办事，无意中才碰到陛下。”
“嗯！？”
朱厚照又开始皱眉头。
刘瑾火冒三丈，怒斥道：“你什么意思？难道是指责咱家没有提前把陛下前来巡查的消息告之，故意让你们迎驾不力？”
在刘瑾看来，胡琏简直是找死，连沈溪都不敢随便揭破的事情，居然随口道来。
胡琏道：“或许是刘公公派来的人，未将消息带到……刘公公回去后最好仔细审问一下负责传递消息之人，若军事学堂这边得知陛下要来，岂能不做出迎接的礼数？刘公公这么说，大有推卸责任之嫌。”
“你！”
刘瑾怒从心头起，要不是朱厚照就在身旁，他肯定会冲上去跟胡琏掐架。
朱厚照怒道：“够了！”
这一声，让胡琏和刘瑾都乖乖闭嘴。
朱厚照道：“没做准备就没做准备吧，朕也不希望搞什么欢迎仪式，朕希望看到这里的学生平时是怎么个模样，不要做那表面功夫……记住了，进去后不得泄露朕的身份，就当朕是个普通人。”
“是，陛下。”
刘瑾心中叫苦不迭，自己明明已经掌控局面，却被胡琏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给坏事了。
接下来，朱厚照要去看热兵器训练，刘瑾跟在后面，不时恶狠狠地瞪胡琏。
在心底，他已在琢磨如何让胡琏吃不了兜着走了。
很快校场就到了，这里明显要比前一个校场规模更大，此时场地上几十名学员正列队练习火铳射击，前方远处竖着一排靶子，显然接下来要进行打靶训练。
朱厚照正要往前走，胡琏赶紧劝阻：“陛下，学员们正在进行热兵器射击，很可能会有危险，您留在这里观览便可。”
刘瑾大声喝斥：“你以为陛下是贪生怕死的人吗？”
朱厚照打量刘瑾一眼，先是微微蹙眉，似有不满，随即看向胡琏，颔首道：“既如此，那朕在后面看看就行……朕不会使用火铳，就当是门外汉瞧个热闹！”
随即，朱厚照站到一个垒砌的土坡上，好奇打量。
场上学员大概有三十人，十人为一排，随着学员们装弹完毕，远处传令兵将开枪的令旗落下，随着哨子响起，第一排十人手中的火枪几乎同时发射。等射击完毕，第一排的人迅速蹲下换子弹，第二排接着射击，随后第二排蹲下，第三排继续射击。
“砰砰……砰砰……砰砰！”
经过改造的燧发枪，发射非常迅捷，由于不需要火绳引燃，再加上引入制式子弹，速度快了许多，三十人射击完毕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朱厚照听到声响，情不自禁捂住耳朵。
刘瑾也被吓了一大跳，脸色发白。
火枪射击结束，刘瑾开始嚷嚷起来：“哎呀呀，这枪声简直吵死人，惊扰圣驾，该当何罪？”
胡琏皱眉问道：“刘公公随军去过宣府，参与对鞑靼之战，这些都是战场上稀松寻常之事……难道刘公公从未见过火铳发射的场面吗？”
刘瑾被问得哑口无言，说到底他在宣府基本都躲在城里，没有参加过一场战斗，自然无法接触第一线士兵，他赶紧偷瞄朱厚照，发现皇帝正好奇地探头打量那些被打烂的靶子，才稍微放心下来。
刘瑾心想：“坏了，坏了，姓沈的小子后继有人啊，怪不得他有恃无恐，感情是培养出了接班人跟咱家斗……不行，咱家一定不能退让，先把这个姓胡的嚣张气焰给打压下去再说。”
“咱家奈何不了一个沈之厚，对付这个姓胡的家伙总该没问题吧？”
“射击这就完成了？”朱厚照一脸关切地问道。
胡琏向朱厚照行了一礼，回答：“是的，陛下，射击很顺利，经过三段式射击，前面四十个标靶都被打穿，要是标靶换作人的话，敌人已经倒下一片了……改造后的火枪射程提高到一百步到二百步，精度和杀伤力都有了显著的提升。”
“哦。看来确实如此。”
朱厚照笑了笑，望着远处的靶子道，“之前枪管不是往外喷射那种小铅丸吗？现在怎么打出去变成一个个窟窿了呢？”
胡琏兴冲冲地解释：“这正是沈尚书对火铳做出的突破性改造……他在击锤的钳口上夹上一块燧石，在传火孔边设一击砧，士兵射击扣引扳机，在弹簧作用下，燧石重重打在火门边上，冒出火星，引燃火药。”
“与此同时，沈尚书让工坊制造制式子弹，用浸蘸油脂的亚麻布或鹿皮片包着弹丸，装入膛口，这样就减少了摩擦，不仅加快子弹的装填速度，而且起到闭气作用。经过这些处理，提高了火铳的发火率和射击精度，使用方便，而且成本较低，便于大量生产。”
“不过在一些特殊时候，比如近距离交战中，那种装散弹的老式火铳仍有实战价值，按照一定比率配备到军中，暂时不会被淘汰。”
朱厚照对此很感兴趣，问道：“那……朕是否可以亲自试枪？”
“这……”
胡琏非常为难，这时代操纵火枪可是一门技术活，他不敢随便接纳朱厚照的提请。
刘瑾赶紧劝阻：“陛下，以老奴所知，火铳虽杀伤力巨大，但在实战中非常不稳定，很多时候会自行炸开，严重危及士兵安全……陛下最好别轻易尝试！”
朱厚照看着胡琏，问道：“胡卿家，情况真是如此吗？”
胡琏恭谨行礼，点头道：“回陛下，火铳的确有炸膛的危险，不过随着制造工艺日益完善，如今伤到士兵的情况已很少出现。”
听到这话，朱厚照脸上闪现一抹畏惧之色，就算他胆子再大，也是怕死的，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稍一踌躇，便打消亲自尝试的念头。
火枪训练仍旧在继续中，朱厚照看了大约半个时辰，听着“噼噼啪啪”的声音，逐渐没了兴趣。
刘瑾见朱厚照有些不耐烦，立即问道：“不是说这军事学堂还有一个校场么？好像比这个更大……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朱厚照回过神来，连忙问道：“是啊，胡卿家，快带朕去下一个校场看看，朕想把整个军事学堂都巡视一遍，看看到底有多大改变。”
“陛下请。”
胡琏直接带着朱厚照进入最后一个校场，也是整个军事学堂最大的校场，这里尘土飞扬，正有骑兵在其间进行训练。
带头训练之人正是王陵之，跟在他后面的全是学员，这些人马上功夫一般，一边得完成基本的策马狂奔，还要在马背上做一些相对复杂的动作，马匹冲锋时方向上的不确定，以至于整个训练场看起来都很凌乱。
朱厚照站在一处高台上，身前有夯土和拒马进行保护，防止马匹失控伤人。
朱厚照问道：“为何不带朕近距离看看？”
这次刘瑾没有贸然指责胡琏或者是沈溪，他感觉到，军事学堂构筑非常用心，很多细节都可能是有意为之，他跳出来质问无非是要突显沈溪的聪明才智，所以干脆把发问的权力交给朱厚照，由胡琏回答。
胡琏道：“陛下，这个校场日常除进行骑术训练外，尚有骑射训练，马匹上火枪发射时难免会出现一些意外。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观礼台，高出地面一大截，除了阻止马匹靠近外，由于距离较远，也确保不被流弹命中。”
朱厚照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看来沈尚书很用心，方方面面的情况都考虑到了……不过，看场上的情况，今日应该没有进行骑射训练吧？朕下去看看，应该没事！”
刘瑾赶紧表忠诚：“陛下，您要小心啊，这么下去的话……实在太过冒险了。”
“怕什么？”
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朕骑术好得很，下去跟小王将军他们一起训练，有何不可？为朕准备马匹！”
胡琏行礼：“是，陛下！”
胡琏退下，安排人为朱厚照准备训练所用马匹，这下可把刘瑾急坏了。
刘瑾心想：“千算万算，算不到姓沈的小子居然玩出这么多花样来，怎么看都觉得如此设计不是为了训练学员，而是故意拿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吸引陛下的注意力，姓的沈小子真是狼子野心！”
……
……
胡琏派人准备马匹时，沈溪终于露面。
沈溪没有带随从，甚至连教官都没带，只身前来觐见朱厚照。
朱厚照见到沈溪，非常意外，问道：“沈尚书也在军事学堂？哦，朕想起来了，之前胡卿家说你正在这边处置公务……嘿，朕正准备换上戎装，策马跟小王将军练练。”
沈溪先是行礼，随即请罪：“陛下前来，未及远迎，实在是臣的过错。”
“沈尚书何错之有？有胡卿家出来接待，朕便觉得很好了，胡卿家快为朕着甲……这训练可真复杂，要穿这么多东西。”朱厚照不但身着铠甲，还得带上一些护具，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这主要是防止朱厚照训练时受伤，避免从马背上摔下来等意外情况出现。
沈溪忍不住看了胡琏一眼。
胡琏怎么都想不到，其实朱厚照的到来由他出面接待，乃是沈溪一手促成，他还以为一切都是机缘巧合。
沈溪道：“陛下要训练，自然可行，但切记要顺着马的性子来……这里的马非御马，也不是边军训练多年的战马，野性未除，若陛下觉得无法驾驭，随时可以叫人！”
“行！”
朱厚照嘴上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
任何时候，朱厚照都不服输，一个喜欢逞强的皇帝，怎么可能在臣子面前灭自己威风？
等朱厚照上马，刘瑾有些担心，毕竟眼前的皇帝关系到他的前程，若是朱厚照出事，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驾！”
朱厚照策马上前，如同一个普通士兵加入到训练阵营中。
那边正好有几骑过来，刘瑾大喊大叫：“莫要惊扰圣驾……”
他这是想提醒那些学员，你们眼前这位可不是普通人，乃是皇帝，你们不想死的话最好装熊，谁冒犯圣驾谁就要砍脑袋。
可惜的是，刘瑾的话根本没有被校场上的学员听到，一切照旧。
胡琏凑到沈溪跟前，担忧地问道：“沈尚书，陛下不会出事吧？”
一旁刘瑾咬牙切齿地道：“出了事，有你们好受的！”
沈溪没有回答胡琏的问题，目光看向朱厚照，他虽然没跟王陵之交代，但相信王陵之不会乱来。
沈溪没有对王陵之说明，主要是怕他犯浑说漏嘴，说好听点儿这小子实诚，说不好听就是太过愚钝。
朱厚照跟着学员一起训练，虽然马背上的搏击但都是以木枪、木刀进行，毕竟这种高强度的训练也怕学生受伤，基本都适可而止。
朱厚照在马背上训练半晌后，疲累不堪，先行撤了下来。以他的小身板，上马疾驰一圈已经很不错了，让他在马背上完成一系列激烈的动作根本就不现实。
等朱厚照回来，翻身下马，整个人已经累得快虚脱了。
恰在此时，王陵之策马过来，老远便大吼：“真没用，才训练这么一会儿就当逃兵了？还不快回来继续练习！”
“大胆！”
刘瑾终于逮着机会，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王陵之道，“不开眼的东西，辱骂陛下，罪加一等，速速下马领罪！”

第一八八六章 参观
刘瑾逮住机会就不松手，似非要将沈溪及其手下置于死地不可。
王陵之本就不知朱厚照到来，见到刘瑾，听到他那公鸭嗓发出的声音，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而这会儿朱厚照已将头盔摘了下来，露出本来面目。
见到是皇帝到来，王陵之赶紧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不知皇上到来，末将冒犯，罪该万死。”
“没事！”
朱厚照虽然累得够呛，不过脸上挂着笑容，显得很开怀，“朕出了一身汗，觉得非常过瘾……跟小王将军过招实在痛快，不过朕久疏战阵，居然没多久就撑不下去了，看来回去后还得多锻炼才是。”
刘瑾听到这话，大跌眼镜。
一向喜欢逞强的朱厚照，居然会在王陵之跟前服软？
这可不是朱厚照的性子啊！
沈溪走上前：“陛下到来，王将军的确不知，不如让王将军继续回去操练学员，正好请陛下检阅一下学员的练习成果。”
“好！”
朱厚照笑着点头，“朕也想看看军事学堂到底培养出怎样的人才……之前朕还奇怪，小王将军这样的猛将就应该出来主持训练，为大明军队培养人才……刚才两处校场都没见到，朕还以为小王将军今日不在，感情是在训练骑兵……这正好发挥王将军所长啊。”
因为朱厚照对军事学堂和王陵之评价很高，刘瑾无从攻讦，只能默默地站在皇帝身后，用愤恨的目光瞪着眼前几人。
不过转念一想，刘瑾便觉得放松许多：“我跟姓沈的计较啥？陛下喜欢来这里，偶尔一两次乐呵乐呵就行，只要姓沈的别学谢于乔和王明仲那些人，在陛下面前说三道四便可！”
王陵之见到朱厚照，心中平添几分动力。之前他请调三边，但沈溪就是不批准，意见很大，平时训练不太用心，有点闹小孩脾气的意味。
但现在见到皇帝居然亲临军事学堂，顿时感觉自己所做的事情有了意义，极为振奋。
“是，陛下。”
王陵之重新戴好面部护具，翻身上马，扬鞭策马往远处去了，老远还听到他的吆喝声传来：“打起精神来，看看谁最后留在马上！”
接下来的对战训练，在朱厚照和刘瑾看来，近乎残暴……居然是骑手们相互攻击，考验谁在马背上坚持最久。
王陵之没有亲自上阵，只是在旁指点，毕竟他上去谁都扛不住，就算木枪木刀在他手里也能发挥巨大的威力。
那些士兵捉对厮杀，不多时，已开始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后面越来越多的人摔到地上，“砰砰”作响，惨嚎声、痛呼声、呻吟声让朱厚照听了胆颤心惊。
朱厚照看了沈溪一眼，问道：“沈尚书，这么做似乎过于残忍了吧？不怕把学员摔伤吗？”
沈溪道：“以臣看来，要依靠训练来提升将士的战斗力，非得以接近实战的强度才行，若敷衍了事，不会有效果……这些学生从马背上跌下来一次，就会记住经验教训，日后在跟鞑靼骑兵的正面对抗中，会想尽办法与敌人周旋。”
刘瑾不屑一顾：“听你这么说，只要能提升我大明军队战力，训练场上就算练死人也没问题了？”
沈溪没说什么，不屑跟刘瑾做口舌之争，胡琏听了却不服气，反驳道：“训练场上所有防具都精心设计过，基本能保证学生的安全，就算摔伤，也不至于摔死……但若是上了战场，自马背上跌下来，只有死路一条……鞑靼人自小生活在马背上，最善于捕捉机会，绝对不可能让你活着回到马背上！”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刘瑾哑口无言，无从辩驳。他不通军务，跟知兵的人探讨问题，就算觉得自己理据充分，但在外人听来却没有丝毫可信度。
就像朱厚照跟沈溪闹出再大的矛盾，但涉及军务，朱厚照依然认为只有沈溪才是权威，会认真听取意见。
朱厚照点头：“胡卿家说得对，战场上若是跌下马背，就等于失去生命，不如现在认真训练，吸取教训，如此上了战场才能发挥出骑兵应有的威力。”
接下来，朱厚照专心观看这种特殊的训练方式。
虽然按胡琏所言，那些学生摔下马基本不会受伤，但也分情况，在这种激烈的对抗中，难免会有马匹失控踩踏和碰撞在一起人仰马翻的情况发生，所以不时有人被担架送下训练场。
比拼结束已经是一个时辰后，最终留在马背上的那名骑手，跟在王陵之身后，到了朱厚照前方土丘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
朱厚照点头嘉许：“你们表现得很好，朕以后领兵征服草原，需要你们跟朕并肩作战，你们一定要听从沈尚书和小王将军的教诲，好好学习，刻苦训练，如此上了战场才能无往而不利，封狼居胥，建立不世功业。”
“是，陛下！”
此时那些军事学堂的学员已聚拢过来，听到皇帝这番话，所有人都感觉大有面子。
这些没多少地位的中下层武将，因为进入军事学堂，不但能得到兵部尚书亲自教导，还能被皇帝接见，聆听皇帝的鼓励，这属于祖坟冒青烟的事情。
朱厚照一甩手：“今日校场上训练的学员，一人打赏十两银子，得胜的这位赏银一百两……沈尚书，以后日常学习和训练，对表现突出者也需适当地给予奖励，所有支出都由朕来给，爱卿无需为朕节省银子。”
沈溪行礼：“遵旨。”
朱厚照这边出手大方，刘瑾却肉疼不已，感觉自己荷包里的银子飞了。
历史上刘瑾以敛财著称，贪得无厌，但这时代刘瑾多了很多政敌，尤其是沈溪的存在，使得他要顾忌名声，在敛财上束手束脚，竟有点儿入不敷出的意思，毕竟朱厚照平时都是狮子大开口，朝中大臣有谢迁和沈溪撑腰，不卖他面子。
听到自己又要割肉，刘瑾脸色悲苦，心中开始问候沈溪的祖宗十八代。
……
……
沈溪现身后，接待之事就由他亲自负责。虽然胡琏也在旁陪同，但已自觉退到沈溪身后……胡琏很识相，毕竟是沈溪提拔重用他，心底充满感激，不想在皇帝面前抢沈溪的风头。
朱厚照看过三处校场后，接下来就要去参观教室。
此时恰好到课间休息时，沈溪请朱厚照先到办公场地参观。朱厚照走了一圈，来到藏书甚丰的图书馆时，由衷地发出感慨：
“沈尚书，这才几个月时间，军事学堂就跟以前大不相同，感觉设施比以前完善不少，图书馆、澡堂、医馆、餐厅全都有了，你可真是居功至伟啊！”
沈溪谦虚地道：“都是陛下开明政策所致，若无陛下支持，断不会有现在的军事学堂。”
朱厚照嘿嘿一笑：“朕对于平草原之事，一直很留心，朕想当千古一帝，自古以来那么多皇帝都想彻底解决北方边隐，都未能实现，朕虽登临大宝不久，但朕开疆拓土的愿望并不比那些圣君明主低，朕希望看到大明旌旗插遍草原……”
论做白日梦，朱厚照无人可及。
沈溪知道朱厚照尚武，这跟历史上的正德皇帝别无二致。很久以前他就对朱厚照进行过相应培训，故意让其接触远较这个时代先进的军事理念，以至于朱厚照对自己的军事才能自信心爆棚，认为平草原乃是轻而易举之事，殊不知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
刘瑾建言：“陛下，时候不早，您……是否该回去了？”
朱厚照不耐烦地挥挥手：“朕来军事学堂视察，理应善始善终……今天你话怎么这么多啊？朕又没什么要紧事，这样吧，朕看过教室那边学生上课的情况便回去，朕作为军事学堂校长，想对学生训训话！”
就在他说话时，突然外面响起一阵“当当”的敲钟声。
朱厚照非常惊讶，扭头看向沈溪，问道：“沈尚书，这是……”
沈溪回道：“乃是敦促学生回教室的上课钟声。”
朱厚照顿时来了精神，笑道：“上课居然要敲钟？有意思，有意思……朕正好去看看课堂上是个什么状况！”
说完，朱厚照先一步出了图书馆大门，等沈溪追上，恰好有侍卫前来通禀事情。
就算那侍卫什么都没说，沈溪也大概猜想到，外面有大臣求见。沈溪心想：“谢老儿听说皇帝到了军事学堂，能不赶紧前来见驾？这可是他们奏事的大好机会！”
“什么事？”
朱厚照看到被刘瑾推开的侍卫，忍不住问道。
侍卫跪下来行礼，战战兢兢道：“回陛下，谢少傅、王尚书等人在外求见。”
刘瑾咬牙看向沈溪：“如此情况，你手下还说提前没收到风声？”
沈溪耸耸肩：“谢尚书等人作何前来，在下也不知，若陛下不想赐见，只管把人阻挡在外便是。”
“这样啊……”
朱厚照兴致很高，听了沈溪的话，稍作迟疑，立即一摆手，“既然来了，就叫他们进来吧，跟朕一起看看军事学堂的变化……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刘瑾很紧张，连忙道：“陛下，您马上就要回宫了，实在不宜接见大臣。”
朱厚照笑了笑，道：“有什么关系吗？朕的确没打算在这边停留太久……不过，朕一定要让大臣们知道，朕平定草原的决心！”

第一八八七章 因爱生恨
身在文渊阁的谢迁，得知朱厚照到军事学堂巡视的消息后，赶紧派人通知刑部尚书王鉴之等人，为避免被焦芳所知，还得注意保守秘密，不得不跟杨廷和等阁臣撒了个谎，这才出宫，先一步到军事学堂门口等候。
等到了地方才知道，军事学堂这边的安保工作已经被宫中侍卫接管，再加上东厂、锦衣卫的人四处巡逻，这里并不是想象的那么容易进去。
派人入内通传，许久都没消息传出。
拖拖拉拉终于有侍卫出来通知能入内时，之前通知到的大臣并未到多少，好在军事学堂门前聚拢的都是如今文官集团的中坚力量，其中以谢迁和王鉴之居首。
“于乔，进去后说话要注意些，免得陛下心生抵触。”王鉴之进入军事学堂大门前，特地提醒谢迁一句。
可谢迁哪里忍得住？
终于有了面圣的机会，他一门心思要把之前所受的冤枉气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
等谢迁跟王鉴之进内，又在侍卫引领下到了办公场地，才被等候在那里的胡琏告知，朱厚照已往教室去了。
谢迁连忙带着王鉴之等人赶到教学区，仍旧没发现朱厚照的踪影，反倒是沈溪站在其中一间教室门前，似乎在等人。
“陛下呢？”
谢迁再次向四周看了一遍，然后望向沈溪问道。
沈溪深鞠一礼，这才摇头：“陛下巡视后便离去了，未能等到谢阁老前来。”
谢迁顿时火起，道：“怎会如此凑巧？老夫一来，陛下便离去？之前陛下可是派人出去通知吾等入内觐见……既然你知道老夫会来，为何不多做挽留，就这么让陛下走了？”
王鉴之赶紧劝说：“于乔，不必动怒。”
说话间，王鉴之不停给谢迁打眼色，好似在对谢迁说，你说话注意点场合，沈之厚怎么也是兵部尚书，周围这么多臣僚，你当众质问，不是让人看笑话么？
谢迁怒不可遏，他一再被朱厚照放鸽子，现在好不容易逮着机会面圣，却又被皇帝避开了。
沈溪看着谢迁，轻叹：“在下也想挽留，可陛下刚到这边，刘瑾就在陛下耳边说了些什么，陛下脸色大变，随后便急匆匆而去，连预定的向学员讲话都放弃了……在下实在是无计可施啊。”
“唉！”
听到这话，谢迁就知道是刘瑾在耍花样，不能一味怪责沈溪。
他就是憋着一股邪火，发泄出来就没了之前那般恼怒，不过他心情郁结，意识恍惚，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许久后，谢迁打量沈溪，问道：“那你可有对陛下进言？唉，算了，问也是白问，除了兵部和军事学堂的事，怕是你根本就未对陛下提过其他事吧？”
沈溪缄口不语，等于是承认谢迁的说法。
谢迁脸色中带着些许羞恼，半晌后他才叹道：“看来不能指望你了，陛下可有留下话来……涉及朝事？”
沈溪没有接茬，继续保持沉默。
谢迁脸色阴晴变幻，最后气呼呼地道：“明仲，走吧，这小子跟咱不是一路人，有些事还是要指望自己，不能靠旁人……以后兵部的事情咱们尽量不要理会，人家翅膀硬了，只想自己单飞！”
言罢，谢迁带着王鉴之等人离去。
以前谢迁说过一些重话，但基本都在私下场合，跟沈溪闹小情绪时所言。
当着众人面说，虽不是第一次，但此番却是把话说得最严重的一次，俨然已经跟沈溪分道扬镳。
谢迁带人前来，就算这些文官跟谢迁同属一个阵营，可也有亲疏远近之分，事情传出去并不稀奇。
很快朝野上下都知道，谢迁在沈溪面前说了不好听的话，这对看起来坚定的师生辅臣，因为面圣之事闹出不愉快，这会儿已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有些人想办法帮忙弥补，但更多的人却隔岸观火，准备看笑话。
谢迁在朝人缘一般，尤其是当上首辅后，更是有很多人因谢迁食古不化有了间隙，但凡跟谢迁有矛盾的人都在等着看谢迁跟沈溪斗，坐看文官集团内部分化。
刘瑾陪同朱厚照回豹房，便回宫去了。
刚到司礼监，刘瑾便从前来通风报信的魏彬口中得知军事学堂发生的情况，刘瑾得意洋洋：“咱家早就料到，谢老儿和沈小子早晚会闹出纠纷，谁叫现在沈小子已能独当一面，无须谢老儿庇护？”
魏彬试探地问道：“刘公公，今日军事学堂，陛下那边究竟发生何事，为何匆匆辞别？”
刘瑾脸色阴冷：“该你问的你才能问，不该你问的最好是知道了也要装作不知……咱家可不想把机密之事泄露旁人知晓。”
“是，是！”魏彬神色尴尬，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已失去利用价值，在刘瑾跟前无法再获得以往的尊重。
而在豹房内，朱厚照受刘瑾挑唆匆忙赶了回来，目的是为见一人，正是之前一直在外打探钟夫人下落的钱宁。
这次钱宁带回了钟夫人的确切消息。
钱宁通过仔细盘查沿海地方百姓，得知钟夫人一家自北塘出海往辽东去的消息，钱宁立即派人前往辽东打探，虽然目前还没有找到人，但钱宁自认已足以拿这些消息到朱厚照跟前来复命。
果然，朱厚照听完汇报后，神色凝重。
“……钟夫人果真跟其家人一起到了辽东？”思索好一会儿，朱厚照才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钱宁，厉声喝问，“这次不会又是捕风捉影吧？”
钱宁回道：“陛下，此番调查核实无误，有地方上的人亲眼目睹，证人已被微臣带到京城……微臣就算有胆大包天，也不敢在这个问题上跟陛下扯谎。”
朱厚照长吁口气，道：“朕苦心找寻这么久，都快把这女人忘了，现在终于知道她的下落，朕很不甘心……你有多大的把握，能把人带回来？”
钱宁道：“微臣已派人前往辽东一带打探消息，但如今辽东之地乃冰天雪地，钟氏一门到辽东后又隐姓埋名，怕是短时间内难以把人找回，若一切顺利的话，应该可在一两月内找到！”
“还需要一两月吗？”
朱厚照脸色很不好看，显然觉得钱宁所给期限实在太长了。
钱宁苦着脸道：“微臣已尽可能调派人手，但奈何微臣手上并无太大的权限，又无法调动地方官府、卫所，很多时候……都有心无力！”
朱厚照厉声道：“那朕就给你权力，朕委命你为钦差，前去辽东，在这期间辽东官府和卫所人马，都归你节制，朕……委派你去辽东公干，你若完不成差事，提头来见！”
“是，是！”
钱宁以为自己上报这些事情，就可以顺利脱身，没想到却给自己惹来一身麻烦，需要亲自到辽东那不毛之地找寻钟夫人。
朱厚照站在那儿，一脸怒气，神色中带着一种被辜负的愤怒。
许久，他突然想起什么，喝问：“既然已查到那女人踪迹，可知是谁帮她逃走的？”
钱宁想到之前刘瑾的嘱托，一咬牙道：“以微臣所知，兵部沈尚书逃脱不了干系！”
朱厚照脸色顿时有些扭曲，道：“你再说一遍，谁？”
“兵部沈尚书！”
钱宁按照刘瑾交代的话，一口咬定，“这件事从开始，就是兵部的人暗中谋划，全力帮助钟夫人及其家人出逃，甚至出海船只也是兵部的人代为找寻，沈尚书为避免为人所知，做事谨慎，派去的人基本没留下证据……”
朱厚照怒道：“没留下证据，你为何能如此笃定？证人和证物呢？”
钱宁咽了口唾沫，他哪里来的证据？只是刘瑾嘱咐他这么说，不得不遵命行事罢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话。
“砰！”朱厚照将面前的笔洗掀到地上，怒喝，“朕问你话，你这个狗东西听不到吗？”
钱宁赶紧磕头：“回陛下，之前微臣去调查钟夫人的行迹，却被京畿卫所百般推脱，试想除了兵部外谁人有这本事阻挠？且有人证明沈尚书资助一些人为非作歹，这些人都是沈尚书旧部，一直隐身暗中帮沈尚书做事！”
朱厚照皱眉：“这算什么鸟证据？如此说来……你说的什么兵部的人暗中谋划，还有帮忙找寻船只，都是你凭空臆测的？”
钱宁磕头道：“回陛下，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微臣的确不敢在陛下跟前胡言乱语……”
这会儿钱宁已经做好准备，若是朱厚照逼问紧了，他就把责任往刘瑾身上推，反正他是破罐子破摔，自己已被朱厚照厌弃，若是得不到好下场，那就让自己的靠山刘瑾也没好果子吃。
钱宁行事心狠手辣，就算刘瑾提拔自己，他也没对刘瑾心存感恩之心。
不过朱厚照没继续追问下去，“呼哧”“呼哧”喘息半晌，才道：“没什么凭据，就别乱说话，此番你去东北公干，除了要调查那女人的下落，还要查清到底是谁暗中帮那女人一家，查清楚后……回来通禀，不管涉及哪个权贵，朕都绝不留情！”

第一八八八章 针锋相对
朱厚照给了钱宁公干的文书，然后叫来刘瑾，把安排钱宁去辽东的事情详细交代下去。
因为朱厚照不见朝臣，所有安排都需刘瑾来帮忙完成。
刘瑾一一领命，他最关心的是钱宁在朱厚照跟前攻击沈溪之事，不知皇帝会相信几分。
等一切安排妥当，朱厚照挥手让刘瑾和钱宁退下。
刚出院门，刘瑾便迫不及待问询钱宁具体情况。
钱宁苦着脸道：“刘公公，小人按照您之前吩咐，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兵部沈尚书身上，但陛下要小人拿出证据来……这不是为难小人吗？”
“那你是怎么说的？”
刘瑾素来看不起钱宁，现在钱宁失宠，更是将其当成奴才一样使唤，说话时根本不留任何情面。
钱宁苦着脸道：“小人没有证据，只能说在京城除了兵部沈尚书外，旁人没有如此大的神通，能够无声无息把人送走。陛下让小人去辽东查找钟夫人的同时，将证据找出来……公公，您可要帮小人啊！”
在钱宁看来，这件事是否跟沈溪有关无足轻重，最重要的是找到让朱厚照信服的证据，如此也就意味着即便是栽赃陷害也是可行的，但以钱宁的人脉，想攀诬手握实权的兵部尚书实在太过困难，怎么看都是刘瑾这个司礼监掌印更容易达成目的。
刘瑾神色冷峻：“你让咱家如何帮你？你以为，咱家有多余的人手忙这等事？罢了，你且去辽东之地调查，具体事项咱家回头自会跟你说明，只要你能把钟夫人带回来，无论这件事结果如何，姓沈的都跑不脱干系。”
“嗯！？”
钱宁先是一怔，随即想到这件事的诀窍。
无论帮钟夫人逃走的人是否沈溪，只要把钟夫人抓回来，就可以拿她身边人进行要挟，让其乖乖就范，说是兵部尚书沈溪帮的忙，事情也就成了。
二人出了豹房，即将作别时，刘瑾似笑非笑地对钱宁道：“钱千户此番往辽东，少不得有好处，届时可别忘了咱家！”
钱宁点头哈腰：“小人岂能忘了公公恩德？无论小人得到什么，都会丝毫不落地给公公您送来，不敢有私藏……但在陛下跟前，望公公为小人多多美言。”
“哼！”
刘瑾冷哼一声，“想让咱家帮你，得看你是否用心了。”
“咱家现在心腹大患，非兵部尚书沈某人莫属，他一直在背后跟咱家为难，让陛下对咱家离心离德，之前几次咱家想找机会除掉他都没有成功，反倒引起陛下警觉……如果帮助钟夫人出逃之事坐实，便可让他彻底失势，最好再拿出些他通藩卖国的证据……现在他负责接待番邦使节，你可知该怎么做？”刘瑾问道。
钱宁一听，便知自己又被当枪使了。可就算心里没底，他也只能硬着头应承：“小人尽最大努力来帮公公，不敢有丝毫懈怠。”
……
……
刘瑾跟钱宁做别后，连忙回家见孙聪和张文冕。
刘府大厅，二人听说钟夫人下落已有眉目，都显得异常关切。
孙聪问道：“公公可是要将此事栽赃给兵部沈尚书？”
“什么栽赃，本就是他所为，咱家岂会冤枉他？”
刘瑾很不高兴，瞪着孙聪道，“克明，你最好注意些，莫以为咱家宠信你，便可以在咱家面前胡言乱语，行事没个分寸。”
“这……是！”
孙聪愣了一下，赶忙低头认错。
看到孙聪被刘瑾教训，张文冕暗中偷着乐，对他而言，一旦孙聪在刘瑾跟前失宠，他的权势必然上升。
刘瑾看着二人，道：“现在的问题是……陛下要钱宁找证据，证明这件事跟兵部的人有关，只要最终证明兵部的人确实参与其中，那陛下就一定会相信事情乃是沈之厚所为……你们有何办法？”
孙聪没有回话，张文冕则微笑着自信地说：“这件事无论如何，必是沈之厚所为，公公是这意思，对吧？”
虽然没说要栽赃诬陷，但意思相当，刘瑾斜着瞪了张文冕一眼，没好气地道：“确实如此，你快说办法吧！”
张文冕道：“陛下想要的，无非是人证、物证，人证好办，只管找那些负责买卖船只的中人作证即可……公公要找这些下九流的人出来作证，不是什么难事吧？”
“嗯。”
刘瑾想了下，点头道，“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那物证呢？”
张文冕笑道：“那就更容易了……人证都有了，那就再捏造一些沈之厚的书信，找人模仿其字迹，也不是难事吧？”
刘瑾听完尚未回答，孙聪已道：“若陛下找沈尚书当面对质，那些人可未必能经受如此大的压力。”
张文冕脸色转冷，昂首挺胸，越发显得倨傲：“问题就在这里……若陛下觉得这件事乃是沈之厚所为，断不会跟沈之厚对质，因为沈之厚作为帝师，本身就负有教导之责，他所作所为并不涉及违法乱纪，甚至有匡扶社稷之意，陛下心中羞惭，岂能为了一个女人跟自己宠信有加的老师争执？这件事，陛下只能吃哑巴亏，如此一来，沈之厚也就百口莫辩，自然在陛下跟前失宠。”
“好！”
刘瑾猛地拍了一下座椅的扶手，点头嘉许，“还是炎光主意多，料事如神，咱家有你在身边出谋划策，什么事都不用发愁了！”
张文冕一脸自得，矜持地行礼：“多谢公公赞誉！”
刘瑾一抬手，道：“你先别忙着沾沾自喜，虽然你的主意很好，但涉及细节，还需你费心……这些事筹谋不难，但要让钱宁说出来，让陛下深信不疑，那就得花费一番心思，这件事便由你具体负责吧！”
“是！”
张文冕终于收敛了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微微点头应承。
刘瑾再道：“之前让你们想办法，把刑部尚书王明仲给赶下去，现在可有着落？”说完先看了孙聪一眼，可是孙聪没有回答的意思，立即意识到此事也是由张文冕这个鬼才具体策划。
果不其然，张文冕答道：“公公请放心，在下跟江顾严将计划完成得天衣无缝，现在顺天府已把事情上报到刑部，回头公公便可拿这件事到陛下跟前做文章。”
……
……
朱厚照打乱巡视军事学堂的计划突然离开，沈溪意识到这中间固然是刘瑾动手脚，但也跟皇帝确实遇到关心的事有关。
要么涉及皇宫内苑，比如说张太后生病或者有人要谋朝篡位，但以沈溪所知，朱厚照根本不是什么孝子，再加上京城一向太平，断不至让朱厚照轻易改变主意。如此一来，事情只能是涉及女人。
沈溪之前担心，钟夫人往辽东去迟早会被朱厚照派人追回，毕竟是九五之尊派人追查，而刘瑾和钱宁都想拿这件事打击他，肯定会非常卖力。没想到钟夫人一家对于逃跑、藏匿行迹有着丰富的经验，竟然成功躲过厂卫和地方官府的眼线，至今依然杳无踪迹。
当天沈溪不动声色，等下午散班后，将云柳叫来，详细问询情况。
云柳汇报：“大人，以您所见，之前深受陛下重新的锦衣卫钱千户的确亲自带着人前往沿海一带搜寻，甚至派人跨海前往辽东，追寻钟夫人及其家人下落……今天他回到京城立即去了豹房，陛下忽然改变巡视军事学堂的计划应于此有关……难道是钟夫人一家已被发现踪迹？”
沈溪闭上眼，盘算个中利害得失，许久后摇头：“就算知道钟家人在辽东，要把人找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云柳请示：“是否派人去辽东，把钟夫人一家转移别处？”
“不必了！”
沈溪一抬手，坚定地道，“若如此的话，可能正好遂了刘瑾的心意。”
“刘瑾？刘公公？”
云柳很惊讶，之前她从未想过这件事跟刘瑾有什么关联。
沈溪道：“现在我要防备之人，已非钱宁，就算他把人找回，对我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反倒是刘瑾，必然会借这件事在陛下面前造谣生事，对我进行栽赃陷害，陛下情绪极有可能会被刘瑾左右。”
云柳想了想，释然点头。
沈溪再道：“营救钟夫人及其家人出京，全程保密，无论是刘瑾和钱宁，都很难拿到证据，证明事情跟我有关，但他们会凭空捏造，肆意攀咬，当初我没答应陛下找寻钟夫人，刘瑾便已在陛下跟前攻讦，若此番让钱宁把人找回……刘瑾更会藉此大做文章。”
云柳非常担忧：“既如此，那就更不能让钱千户把人找回来了。”
沈溪摇头：“辽东那边的事情，你别过多理会，无论钟家人逃到何处，都是他们自家的事，现在咱们应该做的不是怎么去堵漏洞，而是如何利用这件事做文章……刘瑾想藉此攻击我，总要有理有据才行，我何不将计就计……”
“大人的意思是……”
云柳神色间非常犹豫，显然不愿意沈溪铤而走险。
照理说这件事确实是沈溪在幕后操纵，为避免惹火上身，此时最好三缄其口，甚至什么都不做，免得别人怀疑到自己。
但沈溪却有主动出击之意。
沈溪看着云柳，道：“具体怎么做，我暂时不跟你交代，现在一切维持原状，钟夫人一家的下落你不必打探，现在更重要的事情是追查刘瑾及其身边人的动向，尤其是张文冕和江栎唯等人，这些人在做什么，我需要更多的讯息。”
云柳虽然不明白沈溪要做什么，但她的优点就是执行力非常强，当即行礼：“是大人，卑职这就去调查刘瑾及其身边人动向。”
沈溪明白，正德皇帝朱厚照对钟夫人已到近乎魔障的地步。或许这是朱厚照第一次真心实意对一个女子付出感情，可惜选错了对象，一个有夫之妇绝对不是封建礼法达到巅峰的大明皇帝可以染指，如此做只会让朱厚照声名扫地。
沈溪认真琢磨这个问题：“我到底是在帮这小子，还是害他？他为钟夫人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若再让他闹腾下去，怕是将来会为了女人连江山社稷都不顾，那时大明朝廷才叫热闹。”
不管怎么样，沈溪对于钟夫人是否会被朱厚照派去的人找到，或者说钟夫人的最终命运如何，已不再关心。
因为围绕着这个女人，沈溪事实上已经跟刘瑾对上了，战场从朝堂转移到了帝王私事，这一变化让沈溪提高了警惕……
对于皇帝私事，作为臣子即便是帝师的沈溪，没有任何发言权，相反待在朱厚照身边的刘瑾，会因为其皇室家奴的身份，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
……
……
二月十八，达延部、亦思马因部和朝鲜使节相继抵达京城。
沈溪这天本该亲自去接见三邦使节，不过一早从皇宫传来的消息，却让他收起了心思……朱厚照突然下令，要在这天中午举行午朝，过问朝事。
事出突然，沈溪提前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有此决定，而刘瑾竟然没有阻挠，种种疑问萦绕心头，所以他只能收拾心情，准备午朝事宜。
这次朝议跟以往不同，属于邀请性质，谁被皇帝点名谁才有机会入宫。
兵部这边除了沈溪外，只有胡琏受到邀请，就连兵部侍郎何鉴和曹元都没得到通知，沈溪在五军都督府的名单中发现王陵之的名字赫然在列，这次朱厚照居然把王陵之叫到宫内参加朝议，这让沈溪十分意外。
至于其余各部尚书、正卿都在列，内阁阁臣也悉数出席，除此之外尚有五军都督府的一些人，包括平时不太问政事的张懋、张鹤龄、张延龄也都受邀参加。
胡琏之前从未有参加朝议的经验，得知情况后，面对沈溪时非常紧张。
胡琏问道：“沈尚书，您说陛下为何突然召集群臣入宫参加朝会？之前半年多陛下都未曾过问政事……”
沈溪摇了摇头：“单以这份邀请名单看，讨论的事情应该涉及军务，但不排除一些意外情况发生……至于此番朝议具体目的如何，还要看面圣后陛下过问什么。”
说是午朝，但朝臣们自觉地提前一个时辰就到文华殿等候。
沈溪这边正要跟胡琏一道出发，王陵之从军事学堂那边过来。
“师……沈尚书，我是不是也得入宫？”
王陵之见到沈溪和胡琏，神色有些不太自然，以他的身份地位，根本没有参与朝会的资格，这次入朝对他而言算是一种机遇和挑战。
沈溪道：“既来之则安之，跟我们一起走吧……入宫后尽可能少说话，若陛下问及，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陛下要的是你的心里话。”
“嗯。”
王陵之看了胡琏一眼，大有依样画葫芦的意思。在他心目中，胡琏是继师兄后又一个能领兵获胜的文官，值得信赖，所以想以胡琏作为自己的榜样。
殊不知胡琏也没有入宫参加朝议的经验，这次还得仰仗沈溪，两人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

第一八八九章 撕破脸
沈溪带着胡琏和王陵之自长安左门入宫。
进入宫门后，王陵之好奇地打量左右，问道：“师兄，咱们已经在皇宫里了吗？这里房子可真多，到处都是门……皇上到底住在哪儿啊？”
从长安左门到午门，要过天街，上金水桥，入承天门、端门，沿途除了屋舍就是围墙，对于少有进宫的人来说，确实蕴藏了太多的秘密。
沈溪没去看王陵之，随口道：“现在还不算进入皇宫内苑，进到这儿最好少说话，以免被人听到，横生波折……等你以后常来，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嘿！以前倒是进来过，可今天感觉大不一样……”
王陵之是第二次入宫，头回他可没心思观察周围环境，现在跟在沈溪身后心情放松，也有闲心留意沿途的情形了。
沈溪瞥了王陵之一眼，不由想到自己前世游故宫时的情形，跟王陵之这种心态差不多。
至于胡琏，受儒家思想束缚，入宫后便低着头，一语不发，显得拘谨多了。
过了午门，王陵之更加高兴，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掩饰不住。
沈溪则在想事情，没有理会独自傻乐的王陵之。
一行抵达文华殿，还没等进去，就见谢迁带着刑部尚书王鉴之、内阁大学士杨廷和走了过来，并未见到焦芳和梁储的身影。
“来了？”
谢迁看到沈溪，黑着脸问了一句，随即打招呼，“你跟我到一旁聊聊！”
沈溪见谢迁神色，猜想或许是首辅大人知道这次朱厚照突然召见大臣的目的，要找他商议。
谢迁没让旁人跟来，和沈溪一起来到文华殿右边的回廊拐角处，四处看了一眼见没人，这才道：“你可知陛下因何举行朝议？”
沈溪一愣，随即回答：“大概是豹房和宫市那些玩意儿玩腻了，陛下突然想起过问朝事吧？”
“是这样吗？”谢迁皱眉问道。
沈溪摇了摇头，心中哭笑不得，原本他还想跟谢迁打探消息呢，谁想对方也是懵然无知。以他对谢迁性格的了解，估摸对方这时候还在怀疑他知情不报。
谢迁轻叹：“恐怕不是陛下对吃喝玩乐之事腻味了，而是要对朝中大臣进行更迭……”
一句话，就让沈溪感受到莫名的压力，当即惊讶地问道：“以阁老之意，这次朝议根本是刘瑾一手炮制，甚至有可能就是刘瑾的阴谋？”
“嗯。”
谢迁没有回避，点头道，“之前刑部和礼部两部尚书更迭，刘瑾本想将两部掌控手中，好在王尚书和白尚书都不为其淫威所动，方保我儒臣对六部衙门保持足够的影响力。刘瑾不甘，定会发起反击，两部首当其冲。”
沈溪没说什么，在这事上他是有心无力。
刘瑾对正德皇帝的影响太大，若朱厚照坚持要撤换谁，作为臣子根本没资格反对。就算有人出来谏言，最多让朱厚照发一通火，事情依然无从转圜，一切都还是在刘瑾掌控之中。
谢迁叹道：“之前一直期盼早些面圣，让陛下对朝中乱象有所警觉，尽早约束阉党的权力。谁想如今阉党已成气候，陛下喜怒哀乐皆为刘瑾所挟，此番面圣，怕是跟阉党有一番恶战。”
沈溪直接问道：“阁老希望我做什么？”
“你？”
谢迁斜着瞥了沈溪一眼，摇头道，“不指望你做什么，今天你只需安守本分便可，兵部一定不能有变。至于旁的事情，跟你没多大关系……好自为之吧！”
……
……
沈溪听谢迁的语气，似乎对自己很失望。
这种失望是长年累月积蓄的结果，之前他深得谢迁信任，甚至到现在，谢迁有事还是会找他商议。
不过谢迁只是单纯地把他当成后辈看待，遇到事情老是指手画脚，试图操纵他的一切，后来沈溪遇到事情多喜欢自作主张，每每还取得不错的效果，久而久之谢迁似乎认清现状……既然指使不了沈溪，干脆置之不理，只要能达到打击阉党的目的即可。
沈溪跟随谢迁一起返回文华殿，这时受到邀请的勋贵和文臣、武将基本到齐。
朱厚照没定下具体召见时间，大臣们只能等候。
刘瑾和张苑等人没有露面，大家对皇宫内的情况都不是那么了解，于是三五成群，凑到一块儿窃窃私语。
焦芳作为阉党骨干，此时独自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谢迁一回来，立即被人团团围住，沈溪没兴趣凑热闹，看到胡琏和王陵之坐在一边发呆，于是过去挨着他们坐下，王陵之正要问话，刑部王尚书神色阴郁地到了三人跟前。
沈溪站起来恭敬行礼，胡琏识相地拉着王陵之躲开了。
沈溪和王鉴之一起坐下，王鉴之道：“之厚，最近京城周边出现一伙打家劫舍的盗匪，你有耳闻吧？”
“嗯。”
沈溪点头道，“听说那伙盗匪穷凶极恶，公然入户行凶，奸淫掳掠之事做了不少！”
王鉴之叹道：“真让人头疼啊……这伙贼人行迹诡秘，京师两县衙门倾巢出动，顺天府也被惊动，联合五城兵马司一起围捕，但盗匪却似乎未卜先知，每次作案都避开官府设下的陷阱，行动迅捷，来去如风，似乎有官府之人作内应。”
沈溪神色严肃，没有发表意见。
之前他并未过多地留意这件事，因为他实在太过忙碌，加上贼人神出鬼没，云柳那边也未探查到更多消息。
王鉴之再道：“这件事顺天府已上报三法司，说来奇怪，之前刘瑾对于三法司的事情不闻不问，但此案发生后，却屡次派人到刑部来问询情况，多有训斥！”
“哦？”
沈溪诧异地问道，“难道这件事跟他有关？”
沈溪的话说得太过直白，让王鉴之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茬，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之厚，你觉得盗匪之事，跟刘瑾有关？”
沈溪打量王鉴之阴晴不定的脸色，心想：“说了半天，你不会是想套我的话吧？”
沈溪道：“这只是一种正常的推理罢了，否则他为何独独会对这件事留心？”
“嗯。”
王鉴之也点头，道，“之前我也有如此猜想，但料其以司礼监掌印之尊，不至于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刘瑾大权独揽，官员和士绅孝敬非常丰厚，实在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掠夺民财，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吧？”
沈溪心道：“能让你从刑部尚书上退下来，不就是最大的好处吗？”
王鉴之道：“不过因为顺天府以及宛平、大兴两县查案不力，刘瑾多半会在今日朝议上，找人对此发难，届时怕是有人会受到牵累。”
沈溪见王鉴之把责任推到顺天府以及宛平、大兴两县身上，便知对方意图所在。如果是由下面的人担责，三法司问题就不大，他这个刑部尚书不至于受牵连。但就怕刘瑾借题发挥，非要攀诬，事情就麻烦了。
沈溪安慰道：“王尚书不必担忧，地方上的事情，自然由地方承担……刑部衙门最好跟顺天府下文，责令他们定期破案，若办事不力，只需处罚相关人等便可。”
王鉴之自家知自家事，过来跟沈溪说，是想沈溪这个天子近臣帮他一把。
沈溪却是有心无力……就算明知刘瑾在幕后搞鬼，那也要有真凭实据才行，可短时间内哪里去搜集证据？
王鉴之非常无奈：“就怕有人逮着不放……刑部负责巘狱之事，却未曾想，现在连京城周边治安都要老夫亲自过问了……顺天府无力查案，刘瑾执意将责任推到刑部来，实在是强人所难。”
沈溪对王鉴之的境遇非常同情，却没有明确表态帮不帮忙。王鉴之到底不是谢迁，不会死皮赖脸缠着沈溪不放，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王鉴之便起身往谢迁那边去了。
沈溪再次闭目养神，揣摩刘瑾怂恿朱厚照开朝会，究竟意欲何为。
……
……
临近中午，小拧子出现在文华殿门口，手拿拂尘，对在场的官员行礼：“诸位大人，陛下已在乾清宫，请诸位大人随奴婢一同前去面圣。”
“有劳拧公公。”
张懋位置比较靠近门口，代表大臣向小拧子行礼。
随后大家轻松出了文华殿，往乾清宫而去。
这些人中，以五军都督府的人最是轻松，谢迁、王鉴之等人则面色阴沉。
沈溪心想：“谢老儿一直想要跟皇帝之间建立起一种联络机制，现在面圣的目的终于达成，却闹成现在这般田地，之后殿上一言不合，不知有多少人要乞老归田。”
众勋贵和文臣武将抵达乾清宫外时，张苑已等在那儿，却不见刘瑾的身影。
以沈溪猜测，刘瑾如今很可能陪伴在朱厚照身侧，跟朱厚照陈述三法司在这次京城盗匪案中碌碌无为，甚至可能提出替换刑部尚书。
张苑作为东宫旧人，在宫里的地位不低，在场大臣对他并不陌生。
张苑接替小拧子，接待众大臣，道：“诸位大人请稍候，陛下尚未准允开启殿门，等奴婢进去通禀。”
“有劳张公公！”
这次说话的人却是谢迁，毕竟文官以他居首。
张苑入内，不多时再次出来，神色看上去有些惊疑不定，很快他定了定神，做出“请”的手势，却一句话都不说。
殿门打开，大臣们分列两排，徐徐进入乾清宫大殿。
沈溪跟在谢迁身后，位列第四，一行进入殿内，旁人基本都是低头保持对帝王的尊敬，沈溪却稍稍抬头看了看前方，让他非常意外的是，龙椅上空无一人，朱厚照并不在，手捧拂尘的刘瑾趾高气扬地站在龙案前。
坐天子不在，立天子却现身，还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
这让沈溪感觉其中蕴藏着巨大的阴谋，心想：“刘瑾不会想借助皇帝的威严，公然欺凌百官，重演往年午门罚跪那一幕？朱厚照这小子明明在宫中，难道想纵容刘瑾为恶？”
谢迁可不是吃素的，站定后抬头去看玉阶上的情况，发现皇帝不在，刘瑾正得意洋洋站在玉阶上正中的位置，立即爆发了。
“陛下何在？”谢迁用质疑的语气说道。
一句话，就让所有大臣都抬起头来，看到眼前一幕，每个人都很惊讶，面面相觑，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刘瑾似笑非笑，环视御銮下一圈，道：“诸位大人，陛下有事暂且离开，今日由咱家替陛下主持朝议。”
“啊？”
在场之人一阵哗然。
谢迁强忍心头怒火，喝问：“刘公公，自古以来都是天子主持朝堂，几时轮到旁人指手画脚？”
刘瑾笑道：“谢尚书的意思，是咱家僭越了？”
“哼哼！”
谢迁冷哼一声，好似在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张懋本不想惹事，但此时也受不了刘瑾的嚣张跋扈，道：“刘公公，你说陛下有事暂且离开，却不知是何事？”
刘瑾冷笑不已：“陛下之事，做奴才的岂能过问？诸位大人若是觉得心中有疑惑，只管等陛下回来后亲自相问便可。”
张懋再道：“那陛下几时回来？”
刘瑾道：“这就不知了，陛下走之前，让咱家主持朝议，诸位大人就算有意见，恐怕也要听从陛下的旨意……谁对此有意见？”
说到最后，刘瑾声音变得严厉，目露凶光，扫视台阶下的群臣。
无论是谢迁，还是王鉴之等人，都无法忍受，隐有发作的迹象，但现在急需一个人出来带节奏，这个人怎么看都是谢迁最合适。
但谢迁心中却在发怵，若他站出来跟刘瑾作对，那文官集团跟阉党之间的矛盾会越发凸显，而此时刘瑾奉旨行事，明显占据上风，如此做有些得不偿失。
谢迁一退缩，旁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一幕，忍气吞声。
很多人不由看向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觉得两位国舅应该不能忍受刘瑾的专横，会站出来说什么。
但这会儿兄弟二人却是一脸淡定，好像事情跟他们无关一般。
见此情形，人们立即明白过来，应该是刘瑾暗中跟张氏外戚达成某种默契，以至于二人保持沉默。
眼到群臣束手无策，刘瑾气势高涨，道：“既然没人有意见，那咱家可就要代天子主持朝议了。”
恰在此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当人们发现站出来的是沈溪时，心里多了几分希望，毕竟沈溪是文官中最年轻的存在，现在正需要一个血气方刚、敢做敢当的人出来跟刘瑾正面对抗。
刘瑾见沈溪出列，怒从心头起，大声喝问：“沈尚书，你想作何？难道你要违背陛下的旨意，要抗旨不成？”
沈溪摊摊手，环视在场百官，道：“本官几时说过要抗旨？”
刘瑾道：“那你出来作何？身为兵部尚书，你就应该待在你应该在的地方！”
沈溪神色平静：“既然这里是朝堂，那身为人臣，应该出来奏事吧？本官有事要启奏陛下，至于谁来代陛下议事，跟本官没有太大的关系，本官只管把事情说出来便可。”
在场官员不由带着几分失望。
毕竟私下里大家伙儿都把沈溪当成文官集团的排头兵，指望他出来主持公道。谁知沈溪一上来摆出个拒不合作的架势，点燃了所有人的希望，最后却在刘瑾淫威下屈服，难免让人觉得，沈溪这个柿子有点软。
刘瑾听到这话，总算松了口气，他对沈溪还是颇为忌惮的，现在沈溪如此“识相”，让他多了几分底气，得意地喝问：“沈尚书，你要奏何事？”
沈溪故意把声音抬高，道：“本官要奏的，乃是阉党乱国之事！”

第一八九〇章 背对
“大胆！”
刘瑾最厌恶听到的词语中，必然包括“阉党”二字。因此当他听到沈溪说什么“阉党乱国”时，整个人都失去理智，近乎是咆哮着说道，“好你个沈之厚，居然敢在朝堂上胡言乱语！可是想造反？”
沈溪神色平静，慢悠悠地说道：“朝堂乃奏事之所，本官不过是据实以陈，何来造反之说？”
刘瑾死死地瞪着沈溪，琢磨怎么用手上的权力对付沈溪，结果发现，好像事情没他想象的那么容易。
“陛下让我留下来主持朝会，主要是不想跟大臣当场撕破脸，想借我的手，惩治那些不识相的老顽固……但这沈之厚，乃是陛下跟前近臣，要对付他实在不易……要不，我来个先斩后奏？”
就在刘瑾琢磨怎么对付沈溪时，谢迁走了出来，好似在跟沈溪唱双簧一般，拱手问道：“沈尚书且说，阉党乱国到底是怎么回事？此乃涉及朝纲稳定之大事，可不能只有个开篇没有下文。”
在场大臣一听，脸上神色均是一变……看这情形，谢于乔和沈之厚明显提前商议过。难怪之前沈之厚到文华殿时，谢于乔专门找他说话，感情已提前知道有这一出，故意设计好用来对付刘瑾？
刘瑾冷笑不已：“沈尚书，可莫怪咱家没提醒你，既然你说要奏事，务必有理有据，若是信口雌黄，可莫怪咱家替陛下惩戒你。”
沈溪冷冷地回道：“是否有理有据，恐怕要等陛下出来后才能定夺……不巧，本官所奏之事跟你刘某人有关，就算陛下准允你出面代天子议事，这件事你也得回避！”
“哦……”
当沈溪说到这里，在场勋贵和大臣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沈溪弹劾刘瑾，或许只是一个由头，更重要的是拿这件事来让刘瑾成为涉案者，如此一来，刘瑾就不得不回避。
你刘瑾说自己代天子议事，但只要议论的事情牵涉到你，你就得避嫌，这是原则性的问题。
“你……你……”
刘瑾已经快要气炸了，他没想到沈溪会如此摆他一道，现在不管沈溪所奏之事是什么，按道理他都不能参与其中。
刘瑾强忍心中怒火，瞪着沈溪道：“就算你所奏之事牵涉到咱家，也不能耽搁正事，先等咱家将朝事处置完再说。这件事……容后再议！”
谢迁一听不乐意了，再次出列，道：“沈尚书所奏之事，在所有事项之先，而他奏请又跟刘公公你有关，刘公公是否应当回避，以示清白？等这件事处置完，证明了刘公公清白，再由刘公公出来代天子主持朝议，不是更显得刘公公你大公无私？”
“谢少傅，你分明是强词夺理啊！”
吏部尚书刘宇见势不妙，赶紧出列，冲着谢迁说道，“之前刘公公有言，陛下有事离开，特下口谕着刘公公出来主持朝会，如此一来便确定主次，朝堂以刘公公为主，他的决定也就是陛下的决定。”
“就算沈尚书所奏之事跟刘公公有关，那也应当押后，除非我们在这里一起等陛下回来。”
谢迁眯着眼看向刘宇，问道：“那为何不索性等陛下回来呢？”
“你……！”
刘宇一听愣住了，虽然他想据理力争，却被谢迁眼中的轻蔑和鄙视击败，惭愧地低下头……毕竟他在朝中的地位跟谢迁相比，有较大的差距，当初他还是地方知县时，谢迁就已入阁，彼此资历相差太大，实在没底气对抗到底。
刘宇以巡抚之身调京师为兵部尚书，再迁吏部尚书，本就名不正言不顺，他可不是谢迁这样顶着状元名头的翰林官，完全是靠巴结媚上升迁，不管是做事还是说话，都显得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一步。
虽然沈溪也跟刘宇一样来自地方，但沈溪有翰林官和东宫讲官的经历，再加上履任地方期间功勋卓著，使得沈溪的声望远比刘宇这个吏部尚书高。
大明朝廷是个讲规矩和礼数的地方，刘宇出来质疑当朝首辅，纯属自讨苦吃。
刘宇说话被呛回后，刘瑾不由瞪了他一眼，本来刘瑾就觉得刘宇能力不足，当初调回京城，完全是因为其巨额贿赂所致，再加上存有千金买马骨的心思。到现在刘瑾已是富可敌国，不再把刘宇那点儿孝敬放在眼里。
刘宇现如今在吏部的差事，基本为新任吏部左侍郎张彩窃夺。
张彩为弘治三年进士，长期在吏部任职，马文升任吏部尚书期间，将其拔擢为吏部主事。刘瑾自宣府归来，重新担任司礼监掌印后，深感身边人才匮乏，每次遇到沈溪都吃瘪，于是到处招揽贤才。
作为陕西同乡，张彩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精心打扮一番前去见刘瑾。当刘瑾看到“高冠鲜衣，貌白皙修伟，须眉蔚然，词辩泉涌”的张彩后，欢喜得不得了，握着张彩的手说“子神人也，我何以得遇子”。
短短数月，刘瑾连续提拔主动卖身投靠的张彩，先是通过刘宇任命张彩为吏部文选司郎中，然后又想办法将张彩调入都察院任右佥都御史，顺利完成官阶上的提升。在都察院不到一个月，张彩又被调回吏部，担任吏部左侍郎，实现从正六品到正三品的逆袭。可以说，如今刘瑾对张彩的信任比之刘宇更甚。
刘瑾道：“正如刘尚书所言，现在乃咱家替陛下主持朝议，朝堂上一切自然应该由咱家做主，而沈尚书所奏之事跟咱家有关，咱家决定暂把事情押后，先商议别的事情，应无不可……”
说到这里，他环视一圈，问道：“你们有什么要奏禀的，速速报上来！”
“刘公公，规矩可不是这样的。”
沈溪抗议道，“陛下让你主持朝议，但没说让你统辖朝臣，难道你想公然取代陛下不成？本官所奏之事你不处置，却要别人上奏，敢问你已将自己凌驾于百官之上，甚至在法度和规矩上？”
刘瑾怒道：“沈尚书，你可别蹬鼻子上脸！”
沈溪针锋相对：“谁蹬鼻子上脸了？本官现在要面圣奏事，若你不转达，本官不勉强，本官这就递交辞呈，自今日起，本官挂冠离朝，从此不再过问朝事！”
说完，沈溪直接转过身，面向大殿门口，不再看刘瑾。
原本喧哗声四起的乾清宫大殿内，瞬间变得安静异常。
谁都未料到，沈溪跟刘瑾之间积蓄已久的矛盾今日会来个大爆发，沈溪的请辞显得异常坚决，而这跟之前一段时间他中庸低调的风格大相径庭。
连谢迁都疑惑不已。
他之前埋怨沈溪对于阉党一味地妥协和纵容，又认为沈溪对朱厚照的斑斑劣迹不管不问，实在非君子所为，但等沈溪真正在朝堂上发作，跟刘瑾直接撕破脸，准备来个鱼死网破时，又觉得沈沈溪行事太过走极端，如此一来，连个转圜的余地的都没了。
这下刘瑾被摆到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上，呆滞片刻，他咬牙切齿地喝问：“沈尚书，你是仗着陛下的宠信要挟咱家，是吧？”
沈溪背对刘瑾，道：“本官不过是照规矩办事罢了，若你执意拒绝本官提请，那就是破坏朝纲……本官不过是正常纳谏，何曾要挟过谁？”
“哼！”
刘瑾非常气恼，但他没有办法，沈溪如此做让他束手无策。
可惜此时他的智囊张文冕和孙聪不在身边，张彩也没有应邀入宫，否则大可问问这几位的意见。
御马监掌印太监张苑一直在旁听着，此时他不由道：“刘公公，还是去问问陛下的意思吧……这么僵持下去可不是办法。”
这种时候张苑自然跟沈溪站在一边，他早就想把刘瑾拉下马来，但奈何朝中人对刘瑾没辙，而他的靠山张氏外戚也不帮他，现在是他的侄子出来跟刘瑾正面对抗，他忽然感觉自己压过刘瑾有了机会。
刘瑾气呼呼地道：“沈之厚，你等着，咱家这就进去禀告陛下……此番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听他的话，似是不服软，但在场文武大臣都听出来了，在这一局对抗中，却是以沈溪大获全胜告终。
刘瑾承担不起沈溪离朝的责任，所以当沈溪以此作为要挟时，无论刘瑾再怎么蛮横无礼，都只能妥协。
这也是刘瑾掌握到朱厚照的喜好，不敢逾越一步所致。
沈溪在兵部的位置，几乎是无人可替代，朱厚照尚武且定下两年内平草原的国策，这一切都需要沈溪来完成。
刘瑾为人再怎么自负，也不会认为自己手下有人能替代沈溪。
……
……
刘瑾消失在门帘后，乾清宫大殿里重新喧哗起来。
这个时候如释重负、终于可以长长松口气的人，乃是顺天府和三法司的官员。
这些人非常清楚刘瑾今日怂恿皇帝举行朝会想要说的事情是什么，不管怎么样都脱离不了京城盗案，涉及对相关责任人的惩处，箭头所指正是跟谢迁走得很近的刑部尚书王鉴之。
沈溪仍旧背对龙案，神色严肃。
谢迁走了过来，道：“之厚，你不必如此着急，你……”他本想劝沈溪两句，却发现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沈溪打量谢迁一眼，脸上的神情极为复杂，似乎是说，你到底想怎么样？之前我无所作为你怪责我，我现在出面帮你化解困局你还来指责？
王陵之一路小跑过来，他在对面武将那一列后排看了许久，此时忍不住想问沈溪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如果沈溪就此离朝，他一定是毫不犹豫跟沈溪一起离开的那个。
沈溪瞪了王陵之一眼，王陵之低下头，灰溜溜地退回原来的位置，沈溪这才对谢迁道：“谢阁老不必担心，事情既然因我而起，那就由我来结束。若陛下拒不现身，那我便从这门口走出去，从此不问朝事，就算陛下要治我的罪，也是我咎由自取！”
谢迁皱眉道：“大明朝可离不开你！”
“我是否离开，全在陛下一念之间……其实这朝堂离了谁，照样运转如常！”沈溪话音落下，谢迁还没来得及去跟沈溪说什么，乾清宫内突然安静下来。
谢迁回头一看，只见朱厚照在刘瑾的陪同下，从后殿走了出来，他不由去拉沈溪的衣服，沈溪不为所动，他只好回到文官那列首位站定。
沈溪知道皇帝来了，也没转身。
“参见陛下！”
在场除了沈溪外，所有朝臣都对朱厚照行礼。
朱厚照走到龙案后，并没有坐下来，好奇看着背对自己的沈溪，问道：“沈尚书，你这是作何？”
沈溪背对朱厚照，道：“臣有事启奏陛下。”
“有事的话，转过身来说，背对朕算什么意思？”朱厚照有些生气了。
刘瑾这会儿很老实，乖乖地站在一旁看热闹……挑唆的话他到后殿去见朱厚照的时候就说过了，现在就等师生二人在群臣面前闹出矛盾来，皇帝一怒之下，将沈溪贬斥离朝……如此一来，他得益最大。
沈溪道：“臣所背对的，并非是陛下，而是大明列祖列宗定下的规矩。”
朱厚照听了这话，眉头紧皱，显然是听不懂沈溪在说什么。
谢迁出面说和：“陛下，之前沈尚书要奏事，奈何刘瑾阻拦奏，并且妄言要对沈尚书治罪，才令沈尚书背对……”
刘瑾打断谢迁的话：“谢尚书，你可不能信口胡言，咱家几时说过要对沈尚书治罪？沈尚书一来，便说要奏事，说什么参奏阉党，直指跟咱家有关……陛下，老奴没辙，只能提出先商议别的事情，奈何沈尚书仗势欺人，以请辞作要挟……陛下，老奴绝无开罪沈尚书之意！”
说到后来，刘瑾已跪下对朱厚照表明自己的忠诚。
在场人等都看出来了，刘瑾就是个演技派，之前的盛气凌人全没了，这会儿就像个可怜虫。
朱厚照道：“沈尚书，你说要参奏阉党，朕接纳了……你现在转身过来，跟朕详细奏明便可！”
这话一出，大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朱厚照跟沈溪之间产生了极大的矛盾，现在已不单纯是沈溪跟刘瑾之间的争执，因为沈溪的固执和自负，已经把朱厚照给得罪了。
换作其他人，肯定这个时候会给自己找台阶下，但沈溪却没有丝毫要退缩的意思，继续背对朱厚照道：
“请陛下容臣不能遵命，朝中以太监刘某为首，结成朋党，狼狈为奸，如今朝政弊端凸显，陛下却不问朝事，以至于阉党作乱，朝中贪污行贿者比比皆是，地方官入京多被盘剥，吏部考核以钱财输入为考量标准，六部政务为阉党把控，这一桩桩一件件，概因朝廷吏治昏暗所致……”
朱厚照听到这些话，气得连脖子都涨红了，脸部肌肉抽搐个不停，大喝：“沈尚书，这些事你不必说了。”
沈溪却没有住口之意，继续道：“阉党魁首欺上瞒下，党同伐异，只手遮天……朝廷事务上不达天子，地方又祸乱不断，我大明已是内忧外患，所有这些都是陛下一味纵容的结果！”
“够了！”
朱厚照没想到沈溪居然当着朝臣的面指责自己，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
君臣间，已到要谈崩的地步。

第一八九一章 矛盾爆发
朱厚照又气又急，一向跟他关系不错的沈溪，这次居然又顶撞他了。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之前沈溪便曾训斥过他一次，不过那是在私下场合，他想求沈溪帮忙找钟夫人，遭到严词拒绝。
之后朱厚照几个月时间都未曾召见沈溪，就像是在斗气。
现在君臣关系刚刚有所缓和，沈溪再次给他当头一棒，让他一下子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面对。
没人出来帮朱厚照说话，也没人帮沈溪打圆场。
就连首辅谢迁此时都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皱眉思考问题。
朱厚照和沈溪的矛盾，看起来很难化解开。
沈溪道：“陛下乃九五之尊，有自己的选择，就算沉迷逸乐，也没人敢指责。但业精于勤荒于嬉的道理亘古未变，现如今我大明朝看起国泰民安，形势一片大好……但是，就算再太平，能比得上开元盛世么？”
听到这话，刘瑾终于逮住机会，虽然仍旧跪在地上，但他已经开始利用朱厚照满肚子的不快进行挑拨。
刘瑾扯着嗓子道：“沈尚书的意思，是大明要步安史之乱后尘？陛下，沈尚书所言，简直是大不敬，罪不可赦，老奴……老奴心里实在难受，呜呜！”
他不哭还好，一哭朱厚照越发心烦意乱。
沈溪道：“诚然，眼前确实是风平浪静，但这不过是暴风雨到来前的征兆……由于吏治昏暗，如今地方上官吏盘剥加剧，致民不聊生，江北多地发生民乱，西北之地也有诸多不稳定因素，鞑靼人虎视眈眈，我大明已呈风雨飘摇之势……陛下，好自为之吧！”
说到这里，沈溪居然置在场那么多人于不顾，迈步直接往乾清宫殿门外行去。
这下满朝文武都愣住了，就连今日朝会的始作俑者刘瑾也没想到沈溪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看着沈溪的背影，朱厚照神色复杂，如果可以的话，他会大声请求沈溪留下来辅佐他成就不世伟业。但他更清楚一件事，留下沈溪等于是承认自己之前所作所为都是错误的，他可没有自我反省的勇气。
沈溪出了乾清宫殿门，很快远去，脚步声渐不可闻，现场一片安静，百官面面相觑，没人愿意站出来说话。
朱厚照站在那儿，半晌后，手突然按到龙案上，身形都有些站不稳了。
“陛下，请息怒啊，陛下！”
这会儿唯一能说话的人，也只有刘瑾了。
本来想借助此次朝会铲除谢迁左膀右臂，不想竟掀起滔天的波澜，刘瑾心里有些发怵，但他最善于把握机会，此时见朱厚照气得不轻，立即装起了好人，似乎事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刘瑾正要起身搀扶，却被朱厚照伸手阻拦。
朱厚照低着头，右手撑在龙案上，左手扶额，两眼无神，面容苍白而疲惫，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朕身体不适，所以之前才会叫刘公公代为主持朝会……现在朕要休息，今日一应朝事暂时搁置，有要事的话朕会直接下诏书……就此退朝吧！”
朱厚照对刚才的事情没有作任何评价，也未大发雷霆出言指责，更没有给沈溪定罪，但朝臣看出来了，这件事不可能那么容易平息。
正如沈溪所言，这是一场暴风雨到来的前兆，文官集团与阉党、朝臣与皇帝的矛盾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
……
沈溪自行离宫。
走得异常坚决，好像真要离开朝堂，从此不过问朝事。
这种惨烈的场面，对于朝臣来说并非没有见过，以前也有一些御史言官对皇帝行死谏，赢得个青史留名的机会。但像今天这般不给皇帝面子，甚至把皇帝当众喝斥一通的情况，几乎闻所未闻。
尤其是在朱厚照登基不久，朝廷又是阉党独大的情况下，那些阉党或者墙头草大臣都觉得，沈溪这么做无疑是断送自己的政治生涯。
但不管怎么样，刘瑾之前怂恿朱厚照召开朝会要商议解决的事情，暂时被搁置下来，这对文官集团而言算是一次难得的喘息之机。
朱厚照离开，朝会就此结束，文武百官刚刚走出乾清门，便凑在一块儿议论开了。
谢迁作为事件当事者，被文武百官认为是主导这一切的幕后“元凶”，此时他却阴沉着脸，没有作任何评价，只想尽快离开宫门，找沈溪问个清楚明白……自己这个孙女婿究竟在发哪门子疯？
王鉴之有些疑神疑鬼，快步走到谢迁身旁，小声问道：“于乔，之厚的事情你提前便知晓？”
谢迁打量王鉴之一眼，之前他将王鉴之当作有力臂助，但此时，心底居然生出一丝厌烦。
仔细一想，其实事情跟沈溪有关。
作为盟友，谢迁还是信任沈溪多一些，到底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辈，沈溪的能力有目共睹，而且沈溪跟他毕竟是姻亲，算是真正的自己人，这次为了帮助文官集团挽回不利局面，沈溪的付出太过巨大。
谢迁心想：“为了这个人，为了维护朝纲，沈之厚贸然把自己的前途葬送，这样做值得吗？”
谢迁没有停下回话，仍旧往前走，王鉴之有些悻悻然。不过宦海沉浮多年，王鉴之早就精于察言观色，自然不会厚着脸皮纠缠不休。
一行人没走太远，刘瑾带着几名太监从后面急匆匆跟了过来，拦住了谢迁去路。
谢迁驻足怒斥：“刘瑾，作何阻拦老夫去路？”
刘瑾冷笑不已：“你当咱家稀罕拦下你？是陛下叫你回去，至于是为何事，你只管自个儿问陛下，咱家可不知晓！”
两个人怒目相视，眼睛都在喷火，这次的事情不能说谁得益，谢迁觉得自己这边损失了一员大将，而刘瑾却认定沈溪是在拿政治生命跟他作殊死一击，因此他也没落到好，肯定会被朱厚照怀疑和疏远。
谢迁握紧拳头，似乎随时要冲上前跟刘瑾打架，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转身前往乾清宫，自行去见朱厚照。
“看什么看？”
刘瑾在朝中除了对谢迁和沈溪稍有畏惧外，面对旁人，骄横跋扈惯了，就算在那些顶级文官面前，也拿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态度。
张懋见这架势，自然而然把头转向一边，暂避锋芒。
刘瑾冷哼一声，趾高气扬地环视一圈，见无人敢直视他，这才昂着头跟在谢迁身后，返回乾清宫。
……
……
朱厚照心中一阵懊恼。
他根本就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竟让沈溪抛下一切就此离去，一时间感觉自己这个皇帝已经是众叛亲离。
“刘瑾也是，没事跟朕说什么京城盗案，就好像事情跟刑部有多大关系一样，非要把那刑部尚书拉下来……拉就拉吧，跟沈尚书闹什么？现在好了，沈尚书一走，谁帮我治军？一年后，我凭什么去平定草原？”
沈溪能力很强，从小就跟着沈溪学习的朱厚照非常清楚自己这个老师的价值，觉得一刻都离不开。
他召谢迁前来是想问问，大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知道问刘瑾没什么结果，不如问跟沈溪关系紧密的谢迁。
谢迁抵达乾清宫后殿时，朱厚照已坐在那儿嘀咕小半天，小拧子带着谢迁入内。
谢迁正要躬身行礼，朱厚照已抬起头来，摆摆手道：“不必多礼，谢卿家，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迁见到朱厚照，心中一阵恼火。
自己在朝中所受窝囊气，与其说是刘瑾给的，不如说是拜朱厚照所赐。
但为了沈溪的政治前途，他只能是强忍心头的火气，心平气和，准备把之前朝堂上发生的一切跟朱厚照说明，当然他的立场全站在沈溪一边。
这边才说了一半，小拧子便进来通禀：“陛下，刘公公回来了！”
“让他在外面等着。”
朱厚照生气地道，“朕要跟谢卿家说话，没说完前不允许他进来！”
或许是因为沈溪拂袖离朝之事，朱厚照对刘瑾的态度不复之前那般推心置腹，一种不满的情绪在滋生、蔓延。
随即，朱厚照听谢迁把事情说完。
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朱厚照低头不语，蹙眉思索，神色极为凝重。
而谢迁这边则很紧张，生怕熊孩子一意孤行，那沈溪的政治生涯可能就此告终，他心想：“若陛下坚持要撤了之厚的兵部尚书职务，那老夫只能乞老归田，不留在朝中受这窝囊气。”
朱厚照沉默半晌后，突然叹了口气，盯着谢迁，用严肃的口吻问道：“谢卿家，你觉得朕是昏君吗？”
这问题可不好回答。
若是以自古以来明君和昏君的标准来看，朱厚照自登基以来的种种拙劣表现，那是彻头彻尾的昏君。
不问朝事，宠信奸佞，朝中阉党横行，地方贪官污吏遍地都是。
但问题是大明并未因此走向衰亡，主要原因是弘治皇帝打下的基础还算牢靠，有一批老臣忍辱负重，努力维持朝廷的正常运转，对外战争更是有沈溪、王守仁、胡琏等人表现突出，让鞑靼人屡屡铩羽而归。
再者，刘瑾虽贪财，党同伐异，权擅天下，但他手底下有焦芳、孙聪、孙彩等人才，大致能维持朝政平稳。
如此一来，要判断朱厚照是昏君还是明君，有些困难，尤其是当着皇帝本人的面，谢迁更无法做到实话实说。
犹豫了好一会儿，谢迁才道：“回陛下的话，老臣不知该如何作答。”
朱厚照轻哼一声，道：“若朕不是昏君，谢卿家也就不会如此为难了，所以以谢卿家之意，朕这个昏君的名头，没跑了是吗？”
谢迁恭敬行礼：“也不可如此说，只是陛下在某些事情上，做得的确不那么尽如人意。”
虽然这话已说得非常婉转，但谢迁还是觉得，这话出口已违背为人臣子之准则。
君为臣纲，作为朝臣，怎么能当面指责皇帝呢？
尽管谢迁之话还算客气，但朱厚照听了却不满意，他本想在谢迁身上找到认同感，但现在谢迁明显站在沈溪的立场上指责他。
朱厚照凝视谢迁片刻，问道：“谢阁老，先不问你朕是否为昏君，你说朕做得不尽如人意，那就要说出个所以然来……到底何处朕做得不好？”
谢迁此时不想回避，沈溪既然之前已做出榜样，他只能效法。
“陛下久居深宫，从不过问朝事，致使大权旁落，这便是陛下做得不足之处。”
“可如今国泰民安，朕问不问朝事，有何关系？朕可是指定由谢阁老你来打理朝政！莫非谢阁老是想跟朕说，离了朕，谢阁老就无法处置好国事，是吧？”朱厚照固执已见。
谢迁微微摇头：“陛下言笑了，您分明是把朝政悉数托付给了刘瑾，微臣何尝有处置国事的机会？”
朱厚照一拍桌子：“看来谢阁老也想说朕宠信奸佞，坐视阉党做大，是吧？刘瑾做事如何，朕不是很清楚，但朕只是把很少部分事情交给刘瑾，刘瑾忠心耿耿，办事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再者，他不过就是一个奴才，在朝中声望远不及谢阁老，能有多大的权力？”
谢迁苦笑一下，摇头道：“陛下不问朝事，把事情交给刘瑾，以为刘瑾会处处按照陛下所想决断？却不知他想方设法阻挠群臣面圣，以代天子行事之名架空内阁，为一己私利中饱私囊，视朝廷体统和法度如无物。如今朝政混乱，百官人人自危，陛下居然以为朝中一片安宁？”
说到这里，谢迁已不想再说什么。
刘瑾的崛起，跟朱厚照的纵容密不可分，若不是朱厚照只顾吃喝玩乐，把朝中大小事情都交给刘瑾，断然不会出现刘瑾专权的情况。
朱厚照咬着牙问道：“这么说来，谢阁老也认为朕做得不对？”
“是！”
谢迁回答得异常干脆。
朱厚照气呼呼地瞪着谢迁，好像在等谢迁回心转意，说一些转圜认错的话，但谢迁的倔脾气可比沈溪都要强硬，就算朱厚照再打量，他口气也没有丝毫松动的意思。
最后，倒是朱厚照自己做出妥协，摇头叹息：“也罢，朕不跟谢阁老计较到底谁对谁错，朕只要觉得自己没错，那就足够了！”
谢迁对此实在无语。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想让眼前的皇帝知道他的失望和无奈。
朱厚照板着脸，挥了挥手：“谢阁老既然累了，就先回去歇着吧，朕也有些疲乏，不想再说那些没甚营养的话。”
当朱厚照无法从谢迁这里得到认同，就滋生出一种被人辜负的感觉，甚至不想再跟谢迁交谈，直接下达逐客令。
谢迁本来还想就沈溪的问题说说，但看到朱厚照这副油盐不进拒不纳谏的模样便来气，小皇帝的举动深深地伤害了他的心，潦草行礼：“陛下，老臣告退！”说完，谢迁直接转过身，扬长而去。
等人离开，朱厚照满肚子怒火没法平息，此时他不再检讨自己，反而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反倒是沈溪和谢迁联手让他难堪，下不来台，居心叵测。

第一八九二章 各有立场
谢迁走后，刘瑾终于有机会进入乾清宫后殿。
刘瑾最怕的就是朱厚照跟谢迁单独相处，因为这会让他对局势失去掌控，无法揣度皇帝对他的态度。
如此一来，当刘瑾进入后殿时，内心犹自彷徨不安，生怕朱厚照一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定他的罪。可入目所及，朱厚照坐在那儿，正皱眉想着心事，半天都没搭理他。
“陛下？”
刘瑾忍不住问了一句。
朱厚照听到刘瑾的声音，抬头看着他，喝问：“刘瑾，你可知罪？”
刘瑾一听，毫不犹豫跪到地上，把头磕得砰砰直响：“回陛下，老奴知罪，老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嗯！？”
朱厚照皱眉，眼睛和鼻子几乎凑到一块儿去了，软绵绵地说道：“你有什么罪过，详细道来吧！”
刘瑾磕头：“陛下说老奴有什么罪，便是什么罪，老奴一心为陛下，为朝廷，若是朝臣对老奴不满，老奴愿意拿自己的脑袋平息怨气……陛下，请您以龙体为重，不能因此而气坏身体啊！”
就算朱厚照知道刘瑾这话未必发自内心，但经历之前被沈溪和谢迁连续挤兑，正感自己受到孤立之际，觉得刘瑾说的这番话非常温暖，一时间竟然有了共鸣。不过他的脸色仍不好看，轻哼道：
“你就会在朕跟前说好听的……朕问你，沈尚书之前所言，你在朝中欺上瞒下，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可属实啊？”
“不……冤枉啊！老奴行事谨小慎微，生恐行差踏错一步，哪里有胆子这么做？”刘瑾听到这话，磕头不已，连连为自己抱屈。
认罪等于受死，平白让沈溪和谢迁得逞，刘瑾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当赌注，于是努力表忠诚，“老奴做事兢兢业业，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所有朝事都未曾压下，甚至就算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老奴也未曾有偏差……”
“行了！”
朱厚照听了半天，有些不耐烦，拍案而起，“朕问了你这些吗？既然你说自己一直都兢兢业业，那为何沈尚书要弹劾你？还有之前你跟朕讲述的撤换刑部尚书的理由太过荒唐，分明早有预谋，对吧？”
刘瑾心里暗自叫苦：“姓沈的小子这一步走得可真绝，他自己不想过日子，还想拉我下水，实乃狼子野心！难道陛下听信了那小子的鬼话？”
刘瑾继续磕头，额头都快磕出血来了，嘴里努力为自己辩驳：“回陛下，刑部尚书之事，老奴已跟您说明，京城周边盗案频发，顺天府无所作为，必须得找一个有分量的责任人以震慑群臣，方才好破案。这件事老奴跟您商议过，得您首肯才实施，何尝有私心？至于谢阁老和沈尚书，实乃刑部王尚书同党，多次私下聚会商议要除掉老奴，在这件事上……他们分明是共同进退来要挟陛下……”
朱厚照冷笑不已：“你倒是会为自己开脱……”
话开了个头，好像是要问罪，但不知为何说到这里朱厚照却停顿了。
后殿里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刘瑾暗自为自己的小命发愁时，朱厚照道：“行了，你回去自我反省，这件事朕不想过早决断，你别在朕面前说大臣的坏话，朕不会听你挑拨。”
“朕算是看出来了，现在你跟那些文官的矛盾已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谁对谁错，朕思虑清楚后自有公断！”
刘瑾听到这话放心多了。
朱厚照说自有公断，但他躲在宫里信息渠道终归有限，再加上有花妃吹枕边风，到最后就可以轻松推卸责任。
刘瑾庆幸不已：“还好还好，姓沈的竟然以极端方式跟陛下作对，估计刚才姓谢的也没在陛下跟前讨到好。陛下一向器重姓沈的，现在他师生二人交恶，意味着文官集团跟陛下唯一沟通的渠道已断绝，我可以更好地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迟早把他们全部赶出朝堂！”
“那老奴便先告退了，呜呜！”
刘瑾哭着起身，皱巴巴的老脸上全都是眼泪。
就算朱厚照慢慢学会察言观色，到底道行浅薄，完全看不出刘瑾神色有伪装成分，觉得自己手下用得最趁手的奴才或许真受了什么委屈。
刘瑾退下，朱厚照坐在那儿，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后殿只有小拧子作陪，他站在那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唯恐惊扰朱厚照的思绪。
过了许久，朱厚照抬头看了看小拧子，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拧子回答：“陛下，奴婢未曾出去问询，估摸……已快过未时了吧。”
“什么？这都快过未时了？从昨晚到现在我还没合过眼呢……”
朱厚照神色间有些哀伤，“小拧子，你跟朕一起长大的，你且说说，刘瑾和沈尚书之间，朕更应该相信谁？”
小拧子低着头，怯生生道：“奴婢懂的事情不太多，不敢在陛下跟前胡言乱语。”
朱厚照没好气地喝斥：“朕让你说，就是想听听你这般不懂事之人的意见，若是那些有心机之人，朕还不问了呢……你说吧，不管你觉得如何，朕都不会问罪。”
小拧子道：“那奴婢……就直说了……奴婢觉得……沈尚书忠心耿耿，总不会危害大明江山社稷……”
“嗯！？”
朱厚照没想到小拧子居然会帮沈溪说话，“此话何解？”
小拧子苦着脸回答：“奴婢不明白，若刘公公为人处世大公无私，沈尚书何必在陛下面前告他的状？我记得当初刘少傅、李大学士要对刘公公、张公公他们下狠手的时候，还是沈先生帮忙出的主意，陛下也借此机会独揽大权。”
“沈尚书为朝廷建功立业，但为人却很低调，官声也好，没听说他跟谁结党营私，甚至听闻谢阁老经常骂他，说他冥顽不灵，不合群……”
朱厚照皱眉：“这些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小拧子这会儿好像突然有了胆气，直接道：“奴婢是听其他人嘴里听来的……宫里的人闲着无聊，偶尔也会议论朝事，品鉴朝臣，这些都是私下里传的话，做不得准，奴婢到处听一点，很快便听满一耳朵……陛下说过不治罪的……”
“嗯。”
朱厚照皱眉，略微思索后再问，“那刘公公呢？”
小拧子身体一颤，半晌之后，他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道：“刘公公在朝如何，奴婢不知，但奴婢知道刘公公对宫里人非常严苛，动辄打杀，还喜欢把朝政托付给手下……其余的事情，奴婢就不知道了。”
要说对朱厚照的了解，小拧子比之刘瑾差不到哪里去，他生性谨小慎微，在朱厚照身边多年，一步步成长为宫里最年轻的管事太监，做的每件事都好似跟豺狼争食。
刘瑾和张苑等太监，都不好相与，他能一步步走到今天，跟他的聪明才智有关。
他想借助这次机会打击刘瑾，获得朱厚照器重。
朱厚照道：“刘公公对宫里人严苛，总归不是错事，你说……他把朝政托付给手下？你怎么知道的？”
“嗯？”
小拧子有些犹豫，不知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可是，如果不抓住机会为自己争取，头上刘瑾这座大山搬不动！现如今刘瑾对他已经是横挑鼻子竖挑眼，若他继续获得朱厚照宠信，感觉地位受到威胁的刘瑾下一步要针对的人便是他了。
小拧子心想：“现在刘公公需要全力对付朝中那些大臣，等大臣们都对他俯首帖耳，能容得下我？”
小拧子直接跪下，道：“请陛下恕奴婢无罪。”
“说了你没罪，朕还会诓骗你不成？这里没外人，你只管说便可。”朱厚照道。
小拧子没起身，跪在地上低着头禀奏：“奴婢听说，刘公公平时都把奏本带回家……就是他在宫外的居所，跟手下人商议……刘公公招募了一批幕僚，多为市井无赖，不学无术，却能通过批阅奏本掌控朝廷大权……”
“混账！”
朱厚照怒道，“这种话也能随便乱传？刘瑾再怎么狂妄，也不敢这么做！”
小拧子低眉顺眼地道：“可是……奴婢不单是听说，还眼见为实，之前刘公公曾让奴婢帮他搬奏本到府上，见过他那些幕僚。”
朱厚照突然不说话了，深吸口气，开始思索小拧子说的话是否属实。
半晌后，朱厚照抬头问道：“而后呢？”
小拧子道：“听说京城内当官的要获得升迁，必须到刘公公府宅送银子，官品不同有不同定价，外出公干的官员回京后必须向刘公公孝敬银子，给事中周钥外出办事归来无金银孝敬，以至于……自尽而亡……”
这是近期一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公案。
海阳周钥，弘治十五年进士。为兵科给事中，勘事淮安，与知府赵俊善。俊许贷千金，既而不与。时奉使还者，瑾皆索重贿。钥计无所出，回京后草疏列瑾逆状，自刎。
“嘶！”
朱厚照吸了口凉气，问道，“小拧子，你听说的秘密可真不少。朝廷的事情，你怎么知晓的？”
小拧子磕头道：“陛下，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朝中已见怪不怪，刘公公到宣府任监军前，就大肆收受贿赂，那时他给陛下的银子……都是这么得来的，他还当着宫里人说，私相授受不算什么，只要把银子用对地方，孝敬给陛下，就什么事都没有。”
“他真是这么说的？”朱厚照越听越迷糊，不敢相信刘瑾居然是这样的人。
小拧子道：“奴婢绝无欺瞒……刘公公权倾天下，宫里无人敢违背，至于他为何要这么做，奴婢不懂，奴婢只知道一件事，刘公公宫里宫外的人缘……都不好，朝中都把刘公公当作阉党魁首看待，估摸沈尚书说那些话，是觉得刘公公行事无法无天吧。”
虽然朱厚照心底有诸多怀疑，却没有说什么，毕竟刘瑾带给他的是实打实的好处，他现在花钱如流水，全都建立在刘瑾的孝敬上。
当然，文官和刘瑾相互攻讦，说的话他一个都不信，但小拧子站在第三者立场上发言，可信度却高许多。但同时朱厚照又觉得小拧子是另有所图，比如说被谢迁或者沈溪收买，或者平时对刘瑾有什么怨怼而故意说坏话。
朱厚照明白，这种事只有多求证几人，才能得到答案。
“陛下，奴婢绝对不敢欺瞒，只是把心底真实的想法说出来，有不对的地方，陛下请勿降罪，奴婢给您磕头了。”
小拧子不断磕头，见朱厚照还不说话，小拧子很聪明，直接请求，“陛下，您不如放奴婢去守皇陵，奴婢思念先皇了，想尽些孝心。”
听到这话朱厚照才放下所有心思，瞪着小拧子道：“朕都没去尽孝，你尽什么孝？起来，这些话不许对外人说，知道吗？”
“是，是，陛下！”小拧子见朱厚照没有责怪的意思，心里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不过全身依然抖得厉害，显然怕得不轻。
朱厚照嘀咕道：“说来奇怪，之前没谁说刘瑾怎样，现在沈尚书一说，怎么朕身边都在指责刘瑾……朕还是要查清楚为好，反正朕的江山很稳固，等朕派人查清楚，自然会对朝臣有个交待。”
……
……
谢迁出宫后，匆忙往兵部衙门去了。
他要去见沈溪。
等到了地方才知，沈溪根本没来，他这才醒悟……沈溪既然说要离开朝堂，自然不会再去朝廷的衙门自讨没趣。
谢迁心想：“这小子太不负责任了，说走就走，还得老夫帮忙擦屁股！”
想到这里，谢迁内心多了几分忧虑，这次如果朱厚照要追究的话，那他和沈溪可能都要离开朝堂，如此一来朝中清流为之一空，刘瑾就会彻底掌握朝政，只手遮天，再没有谁能对他造成威胁。
谢迁径直去了沈溪府邸，到了门前，面对过来行礼的朱起，谢迁毫不客气，直接往内闯。
朱起想说什么，但见谢迁脸色不对，便把话收了回去。
这位是谁，朱起很清楚，明白若自己阻拦的话，谢迁很可能会发火。
朱起陪同谢迁到了沈溪书房门前。
谢迁自门口看了进去，没见里面有人，探头仔细打量一番，回头看向朱起，问道：“你家老爷呢？”
“谢大人，我家老爷回来后便往后院去了，是否进去帮您通传？”朱起苦着脸道。
谢迁阴沉着脸，径直进入书房，坐到沈溪平时坐的椅子上，挥挥手：“去吧！”
朱起匆忙而去，谁知等了很久也不见有人出来，谢迁不由站起身来，嘴上嘀咕：“这小子不会跟陛下置气，真的想就此离开朝堂吧？”
恰在此时，沈溪在朱起陪同下出现在书房门前，谢迁稍稍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沈溪直接撂挑子，现在沈溪能够坦然面对他，这就意味着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可以坐下来慢慢商议。
沈溪进入书房前，对朱起挥了挥手，朱起识相退下。
等书房内只剩下沈溪和谢迁后，沈溪连句见礼的话都没有，来到谢迁面前站定后一语不发。
谢迁皱眉责备：“你小子，平时闷不出个屁来，这下倒好，朝堂上竟跟陛下吵起来，还当着那么多大臣的面……你这官不想当了吧？”
沈溪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拍拍靴上的灰尘，道：“阁老不想说的话，我帮你说出来，阁老不想得罪的人我帮你得罪了，换来的不会只有如此消遣和讽刺的话语吧？”
谢迁啧啧道：“你小子是记老夫的仇？”
沈溪道：“学生岂敢？人的忍耐总有个极限，有些话实在是不吐不快……今日刘瑾明摆着要针对朝中大臣，而陛下把组织朝堂议事的权力丢给刘瑾，阉党的屠刀已高高举起，若无人出来说话，恐怕现在朝廷已天翻地覆了吧？”
谢迁没说什么，因为他设身处地想过，要是当时沈溪不挺身而出，王鉴之等朝臣就要从朝中退下，必然会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沈溪叹道：“牺牲我一个，成全朝堂稳固，不是好事一桩？阁老还有什么可奢求的？”
谢迁跟着坐下，哀叹道：“老夫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今日的事情谁都不愿意看到，陛下固执己见，始终认为刘瑾是忠臣，对于旁人的检举揭发根本没放到心里去。”
“唉，今日朝堂上，刘瑾的嚣张跋扈谁都看到了，那又如何？朝局如此，不管哪个朝代，宦官当道，难道正直之士就不当官了？朝廷总需要有人出来伸张正义……”
当谢迁对沈溪说这些劝慰之言时，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这边沈溪想撂挑子，谢迁自个儿撂挑子的决心更大，对于朝事他已心灰意冷。
沈溪道：“朝堂是处理国家大事的地方，几时需要伸张正义？所谓正义又是什么？阁老请回吧，若我真的从朝中退下，朝廷需要阁老这样的中流砥柱做最后的坚守，若跟我一样退下……意味着我等自动认输，向阉党俯首称臣！”
“呵呵！”
谢迁摇头苦笑，“亏你小子还能想到这一茬，你可知，你走后陛下召见老夫，问及你和刘瑾的事情，你觉得老夫能说何？老夫自然站在你这边，但无奈陛下始终偏袒刘瑾，你所做的事情有何意义？”
沈溪看着别处，没有与谢迁对视。
关于朱厚照的事情，沈溪不想跟谢迁过多交谈，毕竟他跟谢迁的立场还是有所区别的。
谢迁叹息：“老夫知道劝不了你，那你就在府中闭门谢客，看陛下做出如何安排吧……若陛下要你离开朝堂，等于说没有留任何情面，到那时，老夫留在朝中也没了意义，便一起回乡颐养天年罢！”

第一八九三章 深居简出
沈溪的失望流于表面。
谢迁的失望则深深地镌刻在心里。
不管谢迁对朝廷、对皇帝是否还有效忠的动力，沈溪这边都秉承中立的态度，认真审视这段历史。
沈溪恨朱厚照不争，却知道历史走向如何，现在他这个皇帝学生做的事情看起来已经很过分，但比起历史上稀里糊涂当了十几年皇帝连子嗣都没留下的正德皇帝来说，现在基本上还处于可控范围之列。
若就此离开朝堂，沈溪倒没有觉得有多舍不得，毕竟大明致仕的高官，在地方上依然享有各种特权，只要朱厚照不发话，谁也不敢拿他这个帝师如何，但依然难免有壮志未酬的遗憾。
所以谢迁离开后，沈溪也在认真考虑，自己是否应该去给朱厚照道个歉，挽回行将破裂的师生关系。
沈溪回到后堂，谢韵儿以一种深沉的目光望着他，显然是嗅出了什么。
沈溪这次回家首先时间点就不对，以前入宫哪次不是折腾到三更半夜才回家？而且今天沈溪才回来不久，谢迁立即追上门拜访，据说两人相处时气氛很凝重……
种种迹象表明，沈溪应该是在朝中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
沈溪坐下来，看着忧虑的谢韵儿，道：“韵儿，你说若是我现在请辞还乡，回宁化老家过平淡的日子，如何啊？”
“什么！？”
谢韵儿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当官的尤其是京官，除非年老体迈，否则没有谁主动请辞，这不单纯是一份工作，更是读书人的脸面，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很多官员老到走不动都舍不得退下，宁可死在任上，而沈溪年不过二十，心态就如此消极，居然说出辞官归隐的话来，这让谢韵儿怎么都料想不到。
沈溪道：“怎么，很意外吗？不瞒你说，今日朝会上我跟陛下起了冲突，甚至当众出言顶撞，看来我这个官算是当到头了。”
谢韵儿脸上满是苦涩的表情：“如今民间都在传阉党擅权之事，皇上不问朝事，把朝政大权交给阉党处置……又传皇上沉迷酒色，经常出宫寻花问柳不说，还强抢民女……相公是忍不下这口气，所以请辞？”
沈溪摇了摇头：“很多因素促成，不能说具体原因是什么，总归是迫于形势……很多事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之前我在朝中处世圆滑，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总想顺其自然，谁知最终还是被逼到风口浪尖上！”
说到这里，沈溪非常无奈。
他不想主动出来跟刘瑾刚正面，但很多事避无可避。
自打他设计促成刘瑾被发配宣府，刘瑾便将他当作心腹大患，处处防备不说，甚至无时无刻不找机会加害。在这种情况下，沈溪如果继续保持忍让，无疑是把主动权拱手让人，殊为不智。
所以今日朝堂上，眼见着刘瑾欲重演昔日在午门前逼迫百官向他赔罪的一幕，只能主动站出来跟刘瑾对抗，把矛盾揭开，彻底暴露于光天化日下，让朱厚照看到。
与其说沈溪是在对朱厚照施压，不如说他是想表明一种态度……大家相安无事最好，要是把我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沈溪也知道要把刘瑾斗倒有多难。
谢韵儿望着沈溪，一脸坚毅地道：“无论相公做出何决定，妾身都支持，不过相公离朝这件事，还是要以苍生福祉为先，朝野上下对相公可是寄予厚望！”
沈溪笑了笑，道：“多谢娘子支持，为夫会认真考虑。你且放宽心，我不会主动求退，但若是陛下非要让我走，那我也不会留下，一切随缘吧！”
……
……
沈溪跟朱厚照在朝堂上发生争执的事情，刚开始只是在中高层官员中流传。
但没过多久，已是街知巷闻。
就算朝中那些大臣不想传播，刘瑾也会努力把这消息散播开，他采纳谋士张文冕的建议，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朱厚照和沈溪交恶，如此君臣间的矛盾便会彻底公开……无论朱厚照是对是错，臣子跟君王对着干，那忠诚方面就一定有问题。
这是刘瑾逼沈溪离朝的一种方法。
此时沈溪选择闭门不出，就连他所负责的接待外邦使节的事情，也都交给胡琏等人处置。
鞑靼、朝鲜等外邦使节迷迷糊糊的，看不太明白大明京师形势，他们来京城前，对大明朝廷的格局有所了解，知道现在大明最有名气和实力的大臣，除了司礼监掌印刘瑾外，就是兵部尚书沈溪。
而沈溪跟外邦的联系更紧密一些，因为沈溪自打领兵以来从无败绩，尤其是对鞑靼人而言更是一场噩梦，连续几个大胜仗下来把鞑靼人的脾气都打没了。
由于沈溪声名远播，就算跟大明一向保持友好的朝鲜，也怕大明突然找借口，派沈溪领兵将朝鲜纳入版图。
沈溪丝毫不管外面的事情，在家娱妻弄子，完全不过问政务。
由于沈溪的情况极为敏感，兵部那边没有人前来烦他，好在边关无战事，军事学堂也已步入正轨，不需要沈溪过问。
朱厚照那儿没有任何消息，就像以前一样，皇帝不问朝事，朝臣各干各的事情。
刘瑾还是像以前那样骄横跋扈，六部和地方上的事务没有任何变化。
这件事好像被人彻底遗忘一般。
可惜的是，朝中每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就连朱厚照自己也没有把这件事忘记，但这会儿朱厚照羞于见人，知道自己得罪了朝臣，对于举行朝会没有任何兴趣。如此一来，刘瑾一手推动的王鉴之等跟与其有间隙的大臣被革职的事情，不得不暂时放下。
刘瑾非常恼火，沈溪这个心腹大患没有离开朝堂，王鉴之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也还留在朝中继续跟他作对。
谢迁经过这件事后，对司礼监更是严防死守，很多奏本进京后直接送往内阁，连通政使司都不经过。
谢迁到处找官员串联，组织反刘联盟，京城内局势波诡云谲，刘瑾虽想方设法除掉谢迁和沈溪，却无从下手。
自从沈溪和朱厚照闹翻，刘瑾也不再有资格面圣，按照朱厚照的意思，刘瑾受群臣攻讦，未必无因，这段时间需要闭门思过。
但因朱厚照不问朝事，所以朝政还是牢牢地掌握在刘瑾手中，至于地方事务，则由内阁把控，内阁次辅焦芳也被谢迁架空，谢迁有什么事情，都是去跟王鉴之商议，如此一来就连杨廷和、梁储都有名无实。
这会儿谢迁学着刘瑾，事必躬亲，把内阁大权死死地拽在自己手中。
与此同时，朱厚照在豹房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朝廷处于杂乱无序的状态。
……
……
沈溪留在府中不出门，转眼十天过去了。
番邦使节被晾在会同馆，胡琏虽然负责接待，但在很多事上没有决定权。
三方使节最想见的人，自然是正德皇帝，但若是见不到皇帝，见见沈溪也是可以的，尤其是鞑靼使节，他们希望挑唆沈溪跟朱厚照间的关系，要是沈溪被朱厚照疏远，这对他们而言最有利。
不过这天沈溪终归还是出门了，目的地不是衙门，而是惠娘处。
出门后，沈溪叫朱起先驾车在京城大街小巷转上一圈，他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跟踪自己。还没过多久，沈溪就知道自己有多受关注了，马车后人影幢幢，就算他到路旁茶楼喝茶，仍旧有许多眼线盯着。
“老爷，您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外面那些人一个个来者不善，况且还有对您仇视至深的鞑靼人在京，要是寻到机会，他们肯定不会放弃包括行刺在内的那些个极端手段，以剔除你这个最大的对手……您还是先回府吧。”
朱起很担心，怕沈溪出什么意外，毕竟不管是阉党，还是鞑靼人，都巴不得沈溪早点儿死。
作为多年的老江湖，朱起对形势判断极为精准，忧心忡忡。
沈溪微微一笑，摆摆手道：“左右没事，我今天要跟他们好好玩玩，看他们能跟我到几时。”
沈溪神色轻松，并没有把被人跟踪看作是多么严重的事情，甚至在他看来，自己不被人跟踪才奇怪。
等他从茶楼出来，进入马车车厢，朱起开始驾车带着这些人穿街过巷，全部都是那种只能容纳一辆马车通行的小道，而且岔路极多，这下子可把那些跟踪的人给急坏了。
这些人根本就没学过跟踪技巧，面对沈溪层出不穷的反跟踪手段，这些人抓瞎了，原本跟踪的有十几人之多，被马车带着绕城转了几圈后，背后连一个眼线都没有了。
“唉！看来你们还得多练练才是！”
面对这样的结果，沈溪脸上竟然有些失望，好像棋不逢对手，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到了东单牌楼北街靠里的一条小街，沈溪快速下了马车，让朱起驱车返回沈家，然后隐身于一片茂密的树林中。
沈溪相信这会儿那些细作都在跟踪马车，没人会想到他半途下来，这也是他反跟踪技术高明的地方。
等过了差不多一炷香时间，确定没有人跟踪后，沈溪才从树林里出来，迈步前往惠娘处。等到了宅门前，沈溪特别留意了一下，发现附近没人，才推开门进去。
对于沈溪的到来惠娘颇感意外，就算在京城深居简出，她也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闻。
二人来到正堂坐下，惠娘担忧地问道：“老爷跟陛下闹矛盾了？现在老爷……可是不当官了？”
沈溪看着惠娘忧虑的目光，笑着问道：“那你是希望我继续当官，还是希望我离开朝堂？”
惠娘摇了摇头：“都这个时候了，老爷还开玩笑？老爷入朝不过几年，就已位极人臣，这节骨眼儿上老爷离朝损失太大了。”
沈溪微笑着说道：“你也说过了，我入朝几年便已经做到六部部堂，现在退下去反而是最好的结果，或许将来陛下觉得我有点用，再度启用呢？”
惠娘听不懂沈溪在说什么，一直摇头。
沈溪知道不管是惠娘还是谢韵儿，都担心他失去官位会让沈家陷入困境，但以他对朱厚照的了解，就算他一时失势，也不会被一撸到底，而地方上那些官员都知道他是帝师，再加上又是在与阉党的斗争中去的职，哪里敢得罪他？沈家根本就不会受到什么大的影响！
因此，他不想跟惠娘争辩什么，故意把话题引到商会生意上，很快就吸引了惠娘的注意力。
……
……
沈溪在家休养，根本就没跟朝廷请假，完全处于“旷工”状态。
不过沈溪请辞的奏疏，还是呈送上去。
刘瑾得知沈溪的请辞奏疏递上来后，兴奋不已，第一时间进行朱批然后准备呈送朱厚照用印，但因现在连他自己也见不到朱厚照，使得这件事被拖延下来。
刘瑾无比懊恼：“好不容易等沈之厚这小子不正常一次，竟跟陛下为敌，现在君臣间闹翻了，臣子请辞，更将矛盾激化……我这边空拿着他的奏疏却无法面圣，也就没办法火上浇油，实在太可惜了。”
在这种情况下，刘瑾把焦芳、刘宇、张彩和刘玑等人都叫到身边，商议如何对付沈溪。
见面的地点不在刘瑾府邸，而是在户部尚书刘玑家中。
这天正好刘玑府上有婚宴，刘瑾没有在宾客前出现，而是在后堂等着人到齐后，召集起来商议事情。
刘玑本来请了沈溪，想跟沈溪搞好关系……刘玑虽在刘瑾麾下做事，但已经开始厌倦刘瑾的贪得无厌。
作为文臣，刘玑心底还是想跟正统文臣搞好关系，准备走沈溪的路子。本来请帖已经送过去，但因为沈溪跟朱厚照闹掰，今天没有来参加婚宴。
不过当天焦芳、刘宇等人都来了，给他府上的宴席增色不少。
席间祝酒后，几人到了后堂见刘瑾。
刘瑾把来意说明，毫不掩饰对沈溪的憎恶。
“……咱家为朝廷鞠躬尽瘁，姓沈的小子居然在陛下面前攻讦咱家，你们可要为咱家想个办法，最好定他的罪！他可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刘瑾嚷得欢，但就算他手下的人，也并非完全跟他一条心。
焦芳这样的阁老自然顾着身份，这种党争，甚至涉及私人恩怨，他根本就不想理会，而刘宇和刘玑则想为自己留条后路，不愿意出谋划策。
这会儿最上心的人是张彩。
张彩能力很强，短短几个月时间便从吏部主事做到侍郎，差一步便为吏部尚书，但他想爬上天官的位置，就得把刘宇干下去。
现在张彩已经在帮刘瑾打理吏部的事情，二把手总领一切，刘宇的权力几乎被架空，但名义上始终是二把手，没有扶正，他想寻求机会得到刘瑾进一步信任和提拔。
“刘公公没有拿兵部沈之厚的奏本去宫中面圣，对陛下陈及此事？”张彩问道。
刘瑾道：“咱家若能见到陛下，这会儿也就无需如此发愁了……陛下听信那小子的谗言，召见内阁谢于乔问话，这一老一少在朝中可说狼狈为奸，沆瀣一气，陛下现如今对咱家产生怀疑，每次请见都被喝退！”
张彩环视在场之人，无一人出来说话，显然这件事在他们看来有些棘手。
最关键的是，他们虽然被人打上“阉党”的烙印，但自认为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卷入不深。如今刘瑾连请见皇帝都无法做到，或许已失宠，他们心存疑虑之下，不想跟刘瑾绑得太紧，所以才会表现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第一八九四章 张彩的毒谋
“公公应该寻求面圣途径，若实在不行，可制造一些机会，诸如陛下在公开场合亮相时装作无意中偶遇，或者邀请陛下出席专为他准备的娱兴节目！”
张彩揣测完身边这帮同僚的心思，主动建言。
“咳咳！”
焦芳捂嘴咳嗽几声，似乎是在提醒张彩，你身为吏部侍郎，不应该出如此阴损的主意，简直是给朝臣抹黑。
张彩却完全不在意，继续说道：“陛下如今居豹房不出，沉迷逸乐，若一味寻求正面途径，或许一年半载都难以如愿，想朝中诸臣用了几个月时间，方才借助公公之手跟陛下正面接触，却因陛下一意孤行而令朝议半途而止，若公公可充分利用陛下身边人，定可找到机会……”
刘瑾看着张彩，微微颔首。
虽然这主意不是那么出彩，甚至跟孙聪和张文冕的意见都有一定差距，但入耳后心里总算舒服了些。
毕竟张彩是真心实意为自己想办法。
其实刘瑾已经感觉出来了，自打沈溪在朝堂上攻击过他后，不但朱厚照跟他疏远，就连那些被冠以阉党中人的大臣，如今也表现得若即若离，他明白这些人不想在他这条船上陷得太深。
刘瑾之所以趁着刘玑家中婚宴，找这些人来商议事情，就是想趁机试探一下，看看他们是否跟自己一条心。
现在经过测试，刘瑾发现除了张彩用心帮自己出主意，其余几个都在装糊涂。
刘瑾没有出言揭破，他抚着光洁的下巴，沉吟了一下，说道：“沈家小子撰写的请辞奏疏已递交到宫里，咱家现在想问一下，若是不经陛下，是否可在司礼监朱批后，通过吏部衙门让其就此滚蛋？”
张彩又看了焦芳和刘宇一眼，二人同样无所表示，有些急了，拱手道：“公公，虽然照理说，兵部尚书必须由陛下钦点和斥退，但现在陛下不管事，其实公公可以和内阁协调一下，完成票拟、朱批的步奏……如此陛下不得不有所表示……”
刘瑾皱眉：“有咱家朱批还不行么？想让谢于乔票拟同意，怕是千难万难吧？”
张彩笑道：“内阁并非只有谢尚书一人，不是还有焦中堂么？”
“嗯？”
刘瑾侧目打量焦芳，好像受到启发……如果把沈溪请辞的奏本，交由焦芳做出票拟，再由他来朱批，整个流程合理合法，到时候让吏部执行，沈溪就不得不离朝。如此一来，无论这件事是否由朱厚照钦定，也无从指责。
刘瑾皱着眉头问道：“如此事被陛下获悉，岂非对咱家更为着恼？”
张彩正要说什么，感到地位受威胁的刘宇忍不住插话：“无论陛下是否迁怒于公公，至少沈之厚离朝十拿九稳，毕竟整个流程都在大明典章制度规范内……公公舍弃一些眼前利益，却可将沈之厚扳倒，未尝不是笔划算的买卖……”
“嗯。”
刘瑾点了点头，虽然他已准备答应下来，但心底还是有不少顾虑，于是又看向焦芳，问道：“不知焦大学士如何看待这件事？”
焦芳面色不善，感觉自己是在助纣为虐，当下皱着眉头道：“沈之厚虽年轻气盛，但总归在先皇时便得器重，在地方任职时表现突出，屡次解决边患，如今他打理兵部井井有条，外夷为之慑服，如此便让他离朝，是否有些可惜了？”
一句话，让在场人心里发怵。
显然焦芳倾向于支持沈溪继续当兵部尚书。
刘瑾不悦地问道：“焦大学士，你不会是想让姓沈的小子继续留在兵部，跟咱家为敌吧？”
“对啊，焦中堂。”
张彩趁机质问，“姓沈的小子就算有几分本事，但他当日在朝堂上攻击公公，也将吾等也归在所谓的阉党之列，他在朝的话对你我都没什么好处。”
“嗯，嗯！”
刘玑和刘宇跟着点头附和。
就算他们跟沈溪没有过节，但始终知道自己是刘瑾派系的人，也就是正统文官口诛笔伐的阉党。
他们跟刘瑾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处于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状态，现在不得不为刘瑾着想，先把跟阉党斗得最凶的那个人打压下去，如此一来可起到稳定军心的作用，让朝中人不敢随便拿阉党说事。
张彩道：“这件事，既然焦大学士不想牵涉进去，那就改以吏部上清议疏，引导舆论，把沈之厚定为乱臣贼子。公公接到清议疏后先假意推辞几次，再到豹房跪见陛下，若实在无法面圣，可先斩后奏，将朱批后的沈之厚请辞奏疏交由吏部执行！”
“好，就这么办！”
听张彩这么一说，刘瑾深觉有理，握紧拳头，好像腹中已有定案。
刘玑请示：“不知在下能为公公做何事？”
刘瑾没有回答，张彩笑着道：“刘尚书可在朝中为刘公公摇旗呐喊，发动户部的人上疏弹劾沈之厚，造成满朝大臣对沈之厚竞相攻讦之势，最好再在民间找一些人议论……沈之厚在朝堂上对陛下不敬，那可是大不敬之罪，难道还让他逍遥法外不成？”
刘玑忍不住看向焦芳，想听听这位内阁次辅的意见。
但此时焦芳黑着脸站在那儿，没有回话的意思。
刘瑾见状，知道焦芳不支持，但他已不在乎旁人的看法，正式做出决定：“既如此，咱家就把事情安排下去，你们回去后，立即让麾下官员和门生故旧写弹劾奏本，一定要把姓沈的小子彻底拉下水，他一天不离开京城，咱家一天没好日子过。”
“是，刘公公！”张彩显得最上心。
刘瑾欣然采纳意见，他感觉自己距离替代刘宇更近一步。
至于焦芳，由始至终都没答应刘瑾。
等一干人从刘玑府上离开，焦芳犹豫一下，决定去找谢迁，把事情告之，让老友有个防备。
焦芳找来心腹手下，问了当日轮值情况，得知谢迁不在文渊阁值守，也不在长安街小院，那就是说回谢府去了。
焦芳非常为难，他跟谢迁之间毕竟有隔阂，且二人处于不同阵营，去谢府进见太过显眼，谢府门前必然有京师各大势力的眼线盯着。
故此，他只能派信得过的人前往谢府通知，自己则打道回府，不想过多理会。
……
……
刘瑾准备全力出手对付沈溪。
他之前计划过很多次，但发现沈溪在朱厚照心目中的地位无法撼动。
就算朱厚照和沈溪因钟夫人之事闹矛盾，他依然没机会下手。
但这次情况却不同，沈溪触及逆鳞，朱厚照的愤怒和失望显而易见，而沈溪似乎也对皇帝的胡作非为非常失望，所以刘瑾看准机会，一举把心腹大患给解决。
就在刘瑾绸缪时，谢迁通过焦芳获悉了刘瑾的阴谋。
谢迁非常紧张，明白刘瑾这一步棋走得有多狠辣。
“……刘瑾想先斩后奏，代天子朱批，让沈家小儿罢官去职，造成既定事实，再呈奏天子。如此就算天子有悔意，也是木已成舟，无法收回……”
谢迁连夜把王鉴之请到自己府宅，将了解到的情况和盘托出，王鉴之听到后心里有些不爽。
我之前被刘瑾算计，差点从朝中退下，你谢于乔没见如此紧张，好在沈之厚跟陛下顶撞，才把事情给搅黄。但现在沈之厚出了点事情，看把你急成什么样子了，分明是厚此薄彼啊！
王鉴之尽管心生不快，但想到沈溪是为他出头才造成如此被动的局面，还是愿意出一把力。
“于乔，你先莫慌张，无陛下首肯，就算刘瑾想这么做，也要思量一下严重的后果……再者，这件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谢迁不知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是焦芳把消息透露出来的。
原则上说，焦芳属于阉党首脑之一，但实际上这位内阁次辅属于两面派，谢迁这样正直的文臣都没觉得焦芳行事有过分，在内阁尚能做到相安无事。
“你先别管我如何得知，既然刘瑾有为恶的可能，就必须要预作防备，不能让事情继续发酵，如今陛下仍留滞豹房，已有许久不曾见朝臣，我等应寻求面圣的机会……”
谢迁此时能想到的主意，就是去见皇帝，只有让当事者朱厚照知晓，刘瑾才不敢乱来。
王鉴之微微叹息：“要面圣谈何容易？之前文官中就属之厚面圣次数最多，但此番……恐怕没人能进豹房门……于乔，你最好莫轻易尝试，不会有效果的。”
谢迁看了王鉴之一眼，问道：“明仲，你不跟我同去么？”
王鉴之有些迟疑，他看出谢迁想拉他一起触霉头，似乎除了他没有别的可信任之人。
王鉴之不管怎样都是刑部尚书，在朝地位不低，若谢迁找旁人，跟他首辅的身份不那么符合。
王鉴之迟疑再三，终于无奈地摇了摇头：“唉！既然于乔你要去，那在下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
……
王鉴之本以为谢迁要带他去豹房。
谢迁也没有解释。
等出来坐上马车起行后，王鉴之才发现方向不对，这不是要去豹房，而是要连夜入宫。
“于乔，你不会想到宫里等陛下吧？”王鉴之很好奇。
谢迁没有回答，一再催促车夫，王鉴之想打探清楚，谢迁却听而不闻。
等马车停下，王鉴之才知目的地是谢迁位于长安街的小院。
谢迁先一步下马车，随后王鉴之跟着下来，谢迁反而安慰起来：“莫要太心急，等天明后吧我等再入宫。”
王鉴之心里有些不太情愿，本来谢迁邀他去见朱厚照就是强人所难，现在还不让他回府，睡那高床暖枕，而是来到小院过夜。此时尚是二月天，天还比较冷，王鉴之不想在陌生的地方过夜。
但谢迁没给他回绝的机会，先一步入内，王鉴之只能跟着一起进去。
到了屋内，谢迁用试探的语气问道：“你觉得，我等此番为之厚说话，有几成胜算？”
王鉴之不知该如何回答，摇头道：“全看陛下是否消气。”
“嗯。”
谢迁微微颔首，随即让下人为王鉴之铺床，然后便先去睡了。
王鉴之这下可受苦了，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清早被谢迁叫醒，睡眼惺忪便往宫里去了。
本以为是去乾清宫面圣，结果到了地方，王鉴之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太对劲，地方居然是永寿宫。
王鉴之看着宫门，这一惊不老小，这里已属内宫范畴，不是外臣能来的地方，而谢迁却轻车熟路，就好像经常来一样。
“于乔，你疯了么？这里岂是我等随便来的地方？”
王鉴之简直欲哭无泪，他想跟谢迁讲道理，却发现这会儿谢迁就好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一样，怎么都拉不回去。
谢迁摆手：“进去后你便知晓。”
到了永寿宫外，二人被拦住去路，随即谢迁请人进去通禀，门口值守的太监似乎并没有觉得有多奇怪，马上入内。
太监从里面回来时，恭敬地道：“两位大人，太后娘娘在里面恭候二位。”
王鉴之瞪大眼看着谢迁，这才知道谢迁要找谁帮忙，不是朱厚照，而是张太后。
就算再无奈，王鉴之也要跟着往里走，不过这会儿他终于安心了些，暗忖：“传言说谢于乔行事每每出人意料，有如神助，果然如此，感情他还有太后这条路可走，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谢迁和王鉴之一起入内，到了永寿宫暖阁，张太后已坐好，旁边隔着个帘子，里面似乎坐着一个人。
王鉴之不敢抬头看，跟着谢迁进内后，只管依样画葫芦。
“见过太后。”谢迁行礼道。
王鉴之连忙跟着行礼。
张太后怀里抱着一只猫，听到问候，她将猫交给旁边的宫女，抬手道：“谢少傅能来，真是蓬荜生辉，哀家在宫里这许久，多时未见朝臣，只有谢少傅偶尔过来跟哀家说说外面的事情……”
王鉴之一听，这才知道谢迁是这里的常客。
张太后再道：“这位是新任刑部王尚书吧？哀家听说你是成化十四年进士，断案如神，从地方知县做起，一路升迁至今，实在难能可贵。你和谢少傅一同辅佐皇上，对大明来说实在幸甚……”
王鉴之一听深宫中的张太后知道自己的过往，深感荣幸，连忙站起来谢礼。
等王鉴之坐下，谢迁说道：“太后，老臣今日前来，是有要事跟您启奏。”
“哦？”
张太后迟疑一下，随即打量旁边帘子方向，道，“谢少傅，哀家今日恰好在跟一位宫人叙话，她在这儿不碍事吧？”
谢迁往帘子那边看了眼，发现里面是一名女子后，不由一凛。
他跟王鉴之都想到一个问题，里面不会是当今皇后吧？
关于这位夏皇后，传闻很多，却没人见过其真容，因为朱厚照荒诞不羁，几乎每天夜里都在宫外过夜，以至于夏皇后入宫来未曾被朱厚照宠幸过，这个皇后做得有名无实。
谢迁道：“无碍。”
张太后先将周围宫女和太监屏退，只留下帘子后那名女子，然后看着谢迁，抬手道：“谢少傅请直言吧！”
谢迁立即将当日在乾清宫内发生的情况跟张太后说了。
关于沈溪顶撞朱厚照，谢迁尽可能轻描淡写讲述，而对于刘瑾等阉党所为，谢迁添油加醋，将其形容得十恶不赦。
说完后，谢迁低下头，等候张太后训示。
张太后叹道：“沈尚书乃是举世皆知的能臣，先皇健在时，他长年在外，为大明社稷稳固立下汗马功劳，那时先皇便想让沈尚书回朝为部堂，却一直为刘少傅阻拦……”
谢迁和王鉴之仔细聆听，没有接茬。
张太后再道：“皇儿登基后，将沈尚书迎回朝任兵部尚书，哀家觉得非常合适，沈尚书年轻有为，跟皇儿有师生之情，若君臣相宜，尽心辅佐，不难开创新的盛世。但……如今朝堂太乱了……”
谢迁道：“太后明鉴，刘瑾此人极不安分，自执掌司礼监后便欺上瞒下，靠着陛下宠信一手遮天，陛下从不过问朝事，将所有权力皆托付刘瑾，朝中臣僚想面圣一次都难，刘瑾现在更想越过陛下，直接将沈之厚革职……”
“啊？”
张太后稍微惊讶一下，问道，“刘公公乃东宫故人，看起来挺老实的，未必有这胆量吧？谢少傅从何听闻？”
谢迁无奈道：“老臣是从刘瑾身边人口中得知，千真万确。”
张太后显然不想参与到朝廷党争中，以一种中立的态度道：“朝中孰是孰非，哀家久在深宫內苑，哪里能分辨清楚？这些事，不该由哀家来管，皇上已许久没来请过安了，就算想管也管不了……”
“皇上跟沈尚书间的隔阂，想来都是意气之争，沈尚书年岁不大，谢少傅为何不去劝劝他，让他主动跟皇上认个错呢？”
谢迁一听，就想出言辩解，却被身后的王鉴之拉了一把。
谢迁性子急，但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收敛心神，无奈地道：“老臣也曾劝过，沈溪小儿知道自己一时冲动酿成大错，心生悔意，但无奈无法面圣。如今我朝内忧外困，希望太后娘娘能出面斡旋……不令刘瑾得逞！”

第一八九五章 棋差一招
谢迁在张太后跟前行止说话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让王鉴之汗颜。
张太后道：“谢少傅，你知道哀家跟皇上……这两年关系不太好，哀家就算想帮你，也无能为力，你何必为难哀家呢？”
言语间，张太后对谢迁非常礼重，甚至有哀求之意。
王鉴之正疑惑为何张太后跟谢迁相处会是如此模式，谢迁继续开口：“太后不需要对陛下提及什么事情，只要能够限制司礼监的权限，即可缓和陛下跟朝臣间的矛盾。”
“哦！？”
张太后有些疑惑，“那以谢少傅之意，是否跟上次那样，将刘瑾叫来，由哀家对他说一些话，令其知难而退？”
谢迁不由想到当初跟张氏兄弟来见张太后的情景，那时刘瑾刚被发配宣府，文官集团联合外戚发力，通过张太后削夺了魏彬的军权。
那次因为刘瑾不在，再加上朱厚照对很多事不管不问，最后事情侥幸办成。
不过此举还是引发朱厚照跟张太后间的矛盾，到现在都未完全化解开。
“以刘瑾的阴险狡诈，连皇帝都敢蒙骗，面对太后岂不是更加无法无天？若跟他商议，必然没有任何结果，甚至他可能借故不来！”
想到这里，谢迁拱手道：“刘瑾如今在朝中权势滔天，就怕他……不肯轻易就范，太后当严令其前来觐见为妥。”
张太后笑了笑，道：“谢少傅担忧过甚了！刘公公再怎么跋扈，到底也只是我皇室家奴，你且稍等，让哀家派人去将他请来，当面说明白便可。”
随后，张太后不等谢迁回应，便直接吩咐道：“来人啊，去传唤司礼监刘瑾刘公公前来，就说哀家有要紧事找他。”
马上有太监领命去了。
因为不知道刘瑾是否会奉召，谢迁没有再坚持。
张太后对谢迁和王鉴之显得很礼重，让人准备好座椅，请二人坐下来说话。
过了许久，前去传话的太监回来，刘瑾却未见踪迹，张太后见状有些疑惑：“为何刘公公未一起前来？”
太监一脸苦涩，跪下来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奴婢见到刘公公，他说……陛下那边有要紧事差遣，他……未跟随奴婢一起过来。”
“什么？这奴才……陛下会差遣他什么事……”
张太后非常恼火，一拍暖阁靠枕，正要喝斥，忽然想到谢迁和王鉴之还在下面，迟疑一下，放缓语气道，“或许陛下真有要紧事，不如再派人去请……”
谢迁实在忍不住了，拱手道：“太后明鉴，如今刘瑾想先行处置造成既定事实再问陛下之意，让沈之厚直接去职……若太后想留朝廷一线清明，务请当机立断。”
张太后脸色很难看，皱着眉头道：“沈尚书……虽是朝廷重臣，但他……这次的确做错了……谢少傅，不是哀家不想帮你，有些事哀家能力有限……”
见谢迁愁容满面，最后张太后苦叹，“既然谢少傅亲自来了，哀家若一点忙都不帮，实在说不过去，不如这样，哀家写一道懿旨，交由卿家拿出去到刘瑾跟前宣读。若刘瑾顾念哀家曾经对他的栽培之恩，定会遵从；若不然，哀家也无可奈何。”
“哀家赌上自己的颜面，能帮到谢少傅的只有这么多……”
……
……
谢迁没得到张太后更多保障。
但张太后也算是给面子，写了道懿旨给谢迁，交由谢迁拿去对刘瑾宣读。
谢迁跟王鉴之出了永寿宫，脸上仍旧带着几分郁闷，王鉴之道：“于乔目的不是达成了？还不快些去司礼监，对刘瑾施压？”
谢迁叹道：“我终于想明白了，现在朝廷已不再是先皇时的朝廷，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人心叵测，朝不保夕……沈家小儿很可能要成为朝廷斗争的牺牲品。”
“于乔，你……”王鉴之有些意外，道，“之前你进宫的时候，可是信心满满，为何现在如此颓丧？”
“哼哼！”
谢迁轻哼一声，手上拿着张太后的懿旨，沉重地说道，“你觉得太后这道懿旨，拿到刘瑾面前宣读，他会遵从？我们是不是有些自欺欺人？”
王鉴之没说什么，在他看来，这样的懿旨的确没什么价值。
谢迁继续道：“刘瑾高明之处就在这里，他不是亲自弹劾沈溪小儿，跟太后所说一样，本身就是沈溪小儿做事太过极端，有错在先，这才让刘瑾有机会借题发挥！”
王鉴之道：“就算如此，之厚也是情有可原，他可是在帮你我，帮朝廷……难道在刘瑾步步紧逼下，他用这种方式对陛下进言，有错吗？”
谢迁没有回答，脸色很难看。
“别想那么多了，于乔，你我都不是年轻人，或许正是少了之厚的勇气和魄力，才导致今天这个不利局面。现在我等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留之厚在朝中！”
王鉴之语气显得很急迫。
因为这时候他意识到一件事，之前张太后派人去找寻刘瑾说事，刘瑾定嗅出风声不对，以其狡猾成性，必然会有所动作。而沈溪一旦离朝，失去这个强有力的臂助，他刑部尚书也当不长了。
王鉴之见谢迁不想走，急道：“于乔，现在已打草惊蛇，难道你非要等到之厚离朝，才甘心？”
谢迁狠狠地一跺脚：“那好，吾等这就去司礼监，就算不合规矩，老夫也要闯上一闯，不信刘某人能奈我何！”
说完，谢迁带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往司礼监去了。
但他还没到司礼监掌印房，就见对面来了几名太监，当首一人正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戴义。
戴义见到谢迁，主动迎过来，未见礼便直接道：“阁老，大事不好，刘公公请来陛下朱批，说是要将兵部沈尚书外放！”
“什么？”
谢迁一听火冒三丈，立即加快脚步，准备去找刘瑾拼命。
戴义拦下谢迁：“阁老去掌印房也无用，刘公公不在宫中，阁老倒不若立即去豹房，争取面圣……这恐怕是唯一的机会了！”
“面圣？”
谢迁一听不由头疼，面圣岂是容易的事情？
王鉴之看着戴义，问道：“戴公公，现在旨意可是已经发出？”
戴义苦笑：“旨意一早便下了，不知道是谁草拟，说是陛下朱批，就怕是刘公公矫诏，两位大人，你们……还是赶紧想对策，咱家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看来今日陛下是不可能回宫了……”
……
……
谢迁和王鉴之得到消息，匆忙出宫去了。
他们要去豹房面圣，在他们看来，这是最后的机会。
而此时朱厚照正准备休息，小拧子将刘瑾要将沈溪撤职查办的消息带来，毕竟他充当着皇帝耳目，任由事情发生的话将来他也会承担一定责任。
“……什么！？朕自个儿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旨将沈先生撤职了？刘瑾那狗东西，不会是想造反吧？”
朱厚照很恼火，他压根儿没想到，自己还未打定主意，却被刘瑾擅自决定，而且自己这个皇帝居然是事后才知道。
尤为可恼的是，刘瑾居然打着他的名义行事，好像这一切都是他的主意。
小拧子跪在地上，磕头道：“奴婢也不知刘公公为何要如此做，陛下请息怒。”
“无法无天！姓刘的老狗分明是要造反，怪不得朝中文臣都要参劾他，感情他真想架空朕，为所欲为！”朱厚照怒气冲冲道。
就在朱厚照来回踱步，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时，外面有太监进来通禀：“陛下，刘公公让人送来十万两银子。”
“哼！”
朱厚照瞪着那太监道，“刘瑾人呢？”
前来禀告的太监可不知朱厚照哪里来的这么大火气，跪在地上道：“回陛下，并未见刘公公面，是户部刘尚书带人送来银子，说是去年户部结余……”
朱厚照本以为是刘瑾要“贿赂”自己，现在却是户部刘玑来送银子，脸色稍微变得好看了些。但他仍旧很恼火：“户部送银子，跟姓刘的老狗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让人送银子到这边，而不是直接入内库？让刘尚书来见朕！”
太监出去传唤，不多时刘玑进到后堂，从满地碎瓷片便知道，此时朱厚照正在发火。
“参见陛下。”刘玑磕头道。
朱厚照问道：“刘尚书，你且说，你送银子到这里来，是受何人指使？”
刘玑道：“回陛下的话，这笔银子乃是去年户部结余款项，本是作为修缮宫殿所用，但上奏朝廷后，朱批调豹房使用……难道这不是陛下的旨意？”
这问题把朱厚照给呛住了。
朱厚照将朱批大权交给刘瑾，现在刘瑾做主把银钱调到豹房使用，若说不是自己下的圣旨，等于是承认主动放权。
“是朕的决定！”
朱厚照硬着头皮如是说道，脸上怒气丝毫不见消退，“那你为何说是刘公公让你送来的？”
刘玑道：“本来微臣想入宫请示，但到宫门处一问才知陛下不在宫中，恰好碰到刘公公，刘公公便让微臣把银子送到豹房。”
这个回答让朱厚照挑不出什么毛病。
刘玑等于是在说，刘瑾只是让他把银子从宫门处送来豹房，而不是让他从户部仓库送来豹房。
“行了，银子留下来，你可以走人了。”朱厚照想到有十万两银子可供挥霍，对刘玑没有太过苛责，毕竟他不知道这十万两银子是怎么来的，或者说他根本不关心是怎么来的，只要有银子花销就行。
刘玑却没有走的意思，磕头道：“陛下，微臣有一事启奏，请陛下让微臣说完。”
朱厚照瞄了刘玑几眼，诧异地问道：“你有什么事要启奏？”
刘玑面色拘谨，言辞闪烁：“回陛下，京城士子议兵部沈之厚御前妄言造次，犯下大不敬之罪……朝野哗然，京城士子特上万言书，请陛下圣裁！”
说着，刘玑从怀中拿出一份奏疏，高高举起，显得极为慎重。
朱厚照没让人去接，怒气冲冲地问道：“这些士子，没事作何要妄议朝政？以为个个都功名在身，还是说朕必须要接受他们挟制？把这种狗屁不如的万言书拿回去，朕不会看！”
刘玑举着奏疏，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这跟刘瑾设计的情节明显有偏差，朱厚照对外界干涉他处置沈溪之事似乎很着恼。
“退下！”
朱厚照再次喝令。
刘玑这下没辙了，只能将他手里的万言书放到地上，站起身来，颤颤巍巍地退出后堂，小拧子看着朱厚照，小声问道：“陛下，您……”
朱厚照怒道：“还等什么？把刘瑾那狗东西叫来！”
已退到门后面的刘玑恰好听到这话，忍不住再次打了个寒噤，恰好看到小拧子急匆匆出来，赶忙一缩脑袋，躲到一旁。
……
……
刘玑从豹房出来，兀自擦拭满头满脸的冷汗，他刚想叫远处停放的马车过来，便见到前面驶来一辆熟悉的马车。
他疾步上前，马车停了下来，刘瑾掀开车帘看着他，紧张地问道：“刘尚书，咱家让你办的事，可是办妥当了？”
刘玑擦了擦额头上仍旧渗出的汗珠，道：“刘公公让在下送进去的银子，已悉数送到，也见到了圣上，还按照您所交代的话跟圣上说了，但陛下……很生气，似乎是知晓了什么事情。”
刘瑾皱眉不已：“这怎么可能？咱家才把朱批下达，朝中除了吏部衙门其余人等都不知情，陛下从何知晓？刘尚书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吧？”
刘玑苦着脸道：“刘公公，在下岂敢胡言乱语？在下被陛下斥退，到门外时恰好听到他派人召你觐见……都这样了还说陛下不知此事，再掩耳盗铃也不至于如此吧……公公还是要及早想好应对之策才是。”
“这……”
刘瑾一脸苦恼之色，嘀咕道，“这可稀奇了，咱家刚动手，陛下就发现了，难不成有人在陛下跟前泄露了风声？这件事咱家可要好好查查……本指望刘尚书你先在陛下面前说那姓沈的坏话，让陛下有个心理准备，谁想竟弄巧成拙……现在只能兵行险招，陛下既已下达圣谕，难不成还能收回成命？”
“公公如此做，怕是有些不太合适。”
刘玑就差说刘瑾这是矫诏，是欺君，他到底是文臣，深受儒家经典熏陶，起码的道德底线还是有的，在刘瑾伪造诏书这件事上，他不想同流合污。
刘瑾皱眉道：“你说陛下已派人去找咱家，没听错吧？”
“千真万确。”刘玑道。
刘瑾显得很急切：“那咱家这就回去跟人商议对策，你先回户部，这件事暂且跟你没什么关系了，莫要再牵扯进去，咱家先行一步！”
说完，刘瑾放下车帘，催促车夫往自家宅院去了。
因为情况有变，朱厚照提前得知他矫诏外放沈溪之事，只能先回去跟孙聪和张文冕商议下一步动向。
刘玑则是打个激灵，摇了摇头，然后招来马车，吩咐车夫回户部衙门去了。

第一八九六章 雷霆之怒
这天沈溪跟平时一样，日上三竿还在睡觉。
他不喜欢早睡，也就谈不上早起，这段时间难得在家休息，什么事都不想过问。
睡得正香，谢韵儿进来摇醒他：“相公，听门房说，谢尚书亲自登门来访，怕是有要事相商。”
“哦。”
沈溪打着呵欠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摇摇头，“事情这么久都没个结果……该来的始终要来！”
谢韵儿听不懂沈溪说什么，帮他更衣梳发，等整个人焕然一新后沈溪出了屋门。
沈溪穿过厅堂，从后门进入书房，发现谢迁这回比较客气，乃是在门口等候。
再一端详，谢迁眉眼几乎耷拉在了一起，背着手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时唉声叹气，显然事情已到非常急迫的地步。
“阁老，真是稀客。”沈溪来到门前，一边拱手一边淡定地打招呼。
谢迁看到沈溪，眼前一亮，随即板起脸来：“都快火烧眉毛了，亏你如此淡定……走，跟老夫出去一趟。”
沈溪问道：“去何处？”
“豹房。”
谢迁毫不客气，黑着脸道，“你莫要推辞，这涉及你官位，你若不去的话，从今日起你就不再执掌兵部，外放地方为小吏……”
沈溪笑了笑，问道：“不是被革职查办吗？”
谢迁瞪了他一眼，道：“你还笑的出来？走！”
旁边朱起竖起耳朵倾听，神色紧张，他听出来现在问题严重，有很大的可能沈溪会官位不保。
沈溪耸耸肩：“就算阁老让我去兵部衙门，也该等我更衣后……这一身直裰太过随便，到哪儿都不方便。”
谢迁黑着老脸道：“事急从权，何来是否方便一说？你只管跟着老夫走便是……老夫总归不会害你！若你不去的话，这辈子都会后悔！”
沈溪摇头苦笑一下，终归没有再拒绝，跟着谢迁一起出得门来，但见沈府大门外还有一位，却是刑部尚书王鉴之。
以沈溪判断，二位风尘仆仆，似乎要做什么大事。
“王尚书有礼了。”
沈溪走到王鉴之跟前，恭谨行礼。
谢迁没好气地道：“这会儿了还有心思见礼？快走快走，吾等立即去豹房，有什么事路上再说……这一路恐怕得快马加鞭才行，切不可让阉贼得逞。”
沈溪无奈地笑了笑，跟谢迁、王鉴之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起行，三人挤在狭窄的车厢里，沈溪感觉无比糟糕，尤其面对谢迁那张似乎随时都会喷火的橘皮老脸，只有心理强大的人才能做到熟视无睹。
……
……
路上，谢迁把大致情况跟沈溪说明。之前他已从吏部打听到确切的消息，刘瑾先斩后奏，代天子拟定诏书，外放沈溪为南京户部侍郎，等于说让沈溪就此远离京城官场，而且官秩连降两级。
如此一来，朝廷没答应沈溪请辞，而是将之外放，定罪的意图非常明显。
从道理上讲，沈溪在朝堂上对皇帝不敬，仅仅降职了事似乎是朝廷法外开恩，但实际上对于文官来说却是奇耻大辱，因为朝廷正式定罪意味着名声毁了，自尊心强一点的恐怕就要以死抗争。
“……你小子，别说这官职无关紧要，若你外放，官声可就毁了，将来如何还朝执政？怕是要在南京任上终老了！”谢迁用威吓的口吻道。
这话吓唬别人还行，但对沈溪来说，基本不起作用，因为他知道正德朝被贬斥出京后来官复原职的人实在太多了，比如杨廷和就曾被贬斥南京任吏部左侍郎，后来不照样回京当上首辅？
沈溪若有所思：“以我如今年岁，便说终老之事，未免有些太过杞人忧天了吧？”
一句话，让谢迁为之气结，恼火地道：“你没把这当回事是吧？还是说你小子已铁了心要离开朝堂，甚至连南京六部的部堂都不想当了？”
沈溪摊摊手，意思是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既然被定罪降职，那这官还有什么好当的？不如直接离朝当个闲人，这不正是你谢余姚以前的想法？
王鉴之劝道：“于乔莫心急，这件事始终要过陛下一关。陛下跟沈尚书毕竟有师生之谊，焉能坐视不理？”
谢迁道：“以陛下如今的情况，恐怕之厚离京他都不知晓。退一步说，就算他知道又如何？陛下对刘瑾太过纵容，且他好面子，涉及君王体统，他愿意承认这件事乃是为刘瑾所做伪诏？总之今日必须得见到陛下，最好跟刘瑾当面对质！”
这边谢迁义正词严，好像已把事情决定下来，不用跟沈溪和王鉴之再商量。但实际上事情能不能成存在很大变数，因为豹房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由始至终沈溪都神色淡然，好像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一样。
马车一路到了豹房门口，谢迁先一步下车，随后是沈溪搀扶着王鉴之一起下来，没等站定，便有侍卫气势汹汹往这边过来赶人。
“作何？”
谢迁怒气冲冲朝那些手持刀柄大声吆喝的侍卫发火。
侍卫们可没见过这么蛮横的家伙，居然敢在豹房门口撒野，等看清楚是谁，这些侍卫顿时释然。
谢首辅虽然平时看起来和颜悦色好说话，但不代表就是个软柿子好拿捏，大明内阁首辅，文官翘楚，就算谢迁到豹房来不那么合适，也只能客气劝离，要是动用武力的话，就算谢迁本人不怎么样，他那些门生故旧也会帮忙出气，前途堪忧啊。
“老夫此来是为面圣！”谢迁把话挑明，“一位阁臣，外加两位部堂，难道没资格在这儿站着？”
这话说出来，侍卫很为难，这件事跟他们没多大关系，要赶谢迁离开没那么容易，而眼前尚有赫赫有名的兵部尚书沈之厚，旁边一人则是刑部尚书……
哪个都不好惹。
大明朝文官到弘治朝中后期已全面压制武将，这跟成化帝和弘治帝对文官日益礼重密不可分。
就在谢迁大为光火时，但见远处又有马车前来，这次来的人却是刘瑾。
刘瑾从马车上下来，侍卫见到刘瑾更为恭谨，因为对他们来说，刘瑾不但是司礼监掌印，直接管着他们的顶头上司，更是“衣食父母”……平时刘瑾为了拉拢人心可是在这些侍卫身上花了不少钱。
“刘公公，您……”
侍卫面对刘瑾虽然客气，但没有圣旨也不能随便放行。
刘瑾斜着看了眼旁边侍立的谢迁等三人，不屑地一扁嘴，然后对侍卫道：“咱家奉旨前来面圣，小拧子没跟你们说吗？”
“拧公公？”
侍卫可不敢像刘瑾那么称呼，听到这话，他们神色慌张，其中一人道，“请容小人进去通传，等拧公公准允，刘公公方能入内……公公先担待，小人去去就回！”
刘瑾在外等候时，谢迁双目喷火地瞪了他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忍不住冲了过去。
不过侍卫早有防备，赶紧让刘瑾进到门房等候，这下可把谢迁气坏了，指着拦住他的侍卫破口大骂：“这阉人能进内，而我等朝廷干臣却要在外等候，这是何处规矩？”
那些侍卫充耳不闻，只是赔笑着站在那儿，用人墙挡住谢迁去路。
谢迁气愤难平，却拿这些御前侍卫没辙，只能眼睁睁看着刘瑾进去，而王鉴之一边拉着他一边劝说。
沈溪反倒像个没事人一般站在那儿，不管谢迁做出如何出格的举动，都没有乱分寸。
王鉴之宽慰道：“于乔，现在跟刘瑾计较没有任何意义，不若先想办法进内，面圣为妥。”
谢迁转头看着沈溪，问道：“你有办法进去吗？”
迎着谢迁期盼的目光，沈溪苦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就算谢迁暴跳如雷，但终归还是保持一定克制，一咬牙：“既然都没办法进去，只能等了，但无论如何都要闹腾点儿动静，让陛下知晓我等在外才行。”
王鉴之连忙道：“于乔，克制，克制啊！这不刘瑾已被陛下叫去问话了么？相信事情很快就会有结果！”
谢迁气恼地一跺脚，侧身看向豹房大门，眼里满是担忧。
……
……
刘瑾在门房等候不多时，小拧子便亲自来请，随后二人一起去见朱厚照。
这一路上，刘瑾没心思琢磨到底是谁给朱厚照通风报信，而是反复思索孙聪和张文冕所提建议。
“若陛下追究下来，怕是咱家要遭殃啊！”
刘瑾心头发怵，开始后悔听从张彩的意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很快两人便到后堂门前，小拧子躬身道：“刘公公请进，陛下等候多时了。”
“有劳！”
刘瑾此时对小拧子多了几分客气，毕竟如今他和张苑、钱宁都失势，唯有小拧子能随侍君前，是当之无愧的皇帝跟前的大红人，不敢轻易得罪。
刘瑾跨进房门，没等他站定，便有风声传来，他来不及躲闪，便被一个竹制的笔筒砸在脑门儿上。
“狗东西，你还知道来啊？”
朱厚照的怒斥随即传来。
刘瑾没敢抬头去看，不顾额头传来的剧痛，走上前两步，跪在地上，磕头不迭：“老奴给陛下请安。”
朱厚照怒道：“请你娘的安啊……朕都快被你给气死了，你居然还敢在朕面前惺惺作态？朕问你，兵部沈尚书的事情是怎么回事？哼哼，你居然敢假传朕的圣旨，把朕的老师给外调？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刘瑾不停磕头：“陛下，老奴确实这么做了……但老奴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你个狗东西，还敢在朕面前狡辩，看朕不宰了你！”朱厚照怒喝道，“来人，把这狗东西拖出去斩了！”
刘瑾一听急了，磕头的速度加快，每下都很重，“砰砰”声清晰可闻，几乎是哭嚎道：“陛下，您听老奴把话说完，再把老奴斩了也不迟……”
小拧子听到朱厚照的吩咐带着侍卫进来，此时他脸上满是诧异之色，显然没想到朱厚照居然这么直接，刚一见面要把刘瑾斩了。不过，虽然皇帝下了命令，他依然有些迟疑，偷偷看朱厚照的反应，免得自己落入陷阱事后被刘瑾报复。
朱厚照怒不可遏：“难怪那些文臣要参劾你，说你组建阉党，欺上瞒下，权擅天下，就连沈尚书这样的老好人也忍不住要弹劾你……你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建议朕把你从宣府调回来，又是谁让你重归司礼监掌印之位……你倒好，哼哼，直接以朕的名义打压异己，这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朕！”
说着，朱厚照再次喝令：“拖出去斩了！绝不留情！”
“陛下，老奴有苦衷啊。”
刘瑾连滚带爬上前，抱着朱厚照的腿哭喊。
小拧子和他身后的侍卫瞠目结舌，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们可不敢轻易上前去拿人，一方面是怕刘瑾伤害朱厚照，另一方面则是怕朱厚照只是出言恐吓，本意并不是要杀人，毕竟刘瑾一直是朱厚照身边最宠信的太监，这会儿喊打喊杀，有很大的可能是震怒之言，等之后气消又会后悔。
朱厚照一脚把刘瑾踹翻，然后回到座椅坐下，顺手将桌子上的文房四宝往地上一推，怒冲冲地道：“你个狗东西还想狡辩？那你说，为何要假传圣旨？”
刘瑾感觉事情似乎有所缓和，微微喘了口气，这才把话说下去，擦擦鼻涕和眼泪道：“陛下，老奴之前请示过您，可您一直未予接见……如今民间对沈尚书非议实在太多……还有朝中诸位大臣参奏，说沈尚书仗势欺人，甚至有他作奸犯科跟狄夷私相授受的奏本……”
说着，刘瑾把怀里厚厚一叠奏本拿出来，双手捧到头顶，道：“陛下，这是老奴整理的一些参奏沈尚书的奏本，请您过目！”
朱厚照一把掀翻到地，冷笑不已：“这些都是参奏沈尚书的奏本？有了它们你就敢假传圣旨？你这是要上天啊！朝中参奏你的奏本更多，你要不要看看！？”
说到最后，朱厚照几乎是咬着牙说话。
朱厚照眼中射出的浓浓恨意，让刘瑾胆颤心惊，赶忙辩解：“陛下，不但有人参奏沈尚书，就连吏部和礼部衙门，也一致认定沈尚书之前在朝堂上所为，实乃大不敬，吏部定为革职查办，而沈尚书自己也呈奏请辞的奏本……”
“老奴被下面的衙门逼得实在太紧，内阁又进呈票拟，拟对沈尚书革职查办……老奴实在不忍心让沈尚书这样的栋梁之材就此离开朝堂，这才定了降职留用……老奴也是为陛下您着想啊……呜呜！”
刘瑾声泪俱下，竭力表现他的忠心。
之前朱厚照完全是一腔怒火，听到这里，怒气似乎稍微减弱，一甩手道：“把奏本拿来！”
小拧子把刘瑾的奏本捡起来，顺带将之前一直落在地上的刘玑的“万言书”一并拾起送上，呈递朱厚照手中。
朱厚照似乎很认真，打开奏本后便审阅，看了许久后，就在刘瑾心里没底时，朱厚照抬起头来喝问：“你倒是喜欢给朕找麻烦……将沈尚书定降职南京？你当自己是谁，你是皇帝吗？”
刘瑾哭嚎着说道：“陛下，您将朱批职责交给老奴，老奴从来都是照章办事。”
“你就不能将这些奏本留中不发？”朱厚照喝问道。
刘瑾再道：“此事发生已历时半月，在这期间，参奏沈尚书的奏本多不胜数，朝中非议声逐渐增多，老奴实在压不住……老奴是这么想的，既然这件事因老奴而起，老奴自己不想给陛下凭空惹麻烦，老奴愿意跟沈尚书一样，远谪在外……老奴愿意为先皇守皇陵！”
听刘瑾说要守皇陵，朱厚照看了小拧子一眼，因为之前小拧子也提出过相同的请求。
朱厚照怒道：“想一走了之，哪里有那么容易？哼哼，现在朕就杀了你，让你为先皇陪葬！”

第一八九七章 狡辩
听到正德皇帝朱厚照一番杀气腾腾的话语，刘瑾心中一凛，跪伏在地大声哭诉：“若陛下坚持要杀老奴，老奴绝无怨言，但想告诉陛下，老奴只是想帮陛下解决眼前的困境……老奴一切都是为陛下，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死无葬身之所……也无憾！”
当刘瑾把话说完，房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中只能听到朱厚照粗重的喘息声，至于刘瑾和小拧子，则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许久之后，朱厚照道：“你去传朕的旨意，之前诏书收回，沈尚书就算有错，罚俸留任即可，朕的国策尚需他来执行，朕既往不咎！”
“陛下，老奴认为此举万万不可！”
刘瑾如释重负之余，反倒不依不挠，望着朱厚照扯着喉咙道，“这件事因老奴而起，老奴自知罪孽深重，愿以死相谢，但沈尚书在陛下跟前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也应当受到惩处，如此才能稳定朝臣之心，平息民愤民怨……”
朱厚照一听，怒不可遏：“你个狗东西，竟敢指使起朕来了？”
刘瑾哀嚎着辩解：“老奴乃是为陛下颜面着想……试想沈尚书大庭广众之下对您无礼，却未受惩处，明日就会有更多文臣在陛下面前说三道四。沈尚书攻击的并不止老奴一人，他竟然说陛下您……有些话老奴实在不想重提啊。”
这个时候，刘瑾千方百计想挑起朱厚照内心中那根不想被人挑起来的刺。
朱厚照果然中计，想起当日沈溪所说的话，其中提到他的部分，拿他跟导致大唐由盛转衰的无道昏君唐玄宗相比，心中就一阵不舒服。
朕岂是亡国之君？分明是危言耸听！
“够了！”
朱厚照一拍桌子，“无论沈尚书做过什么，都是朝廷栋梁，朕既然决定既往不咎，就无需你来为朕着想……你算什么东西？”
刘瑾继续劝谏：“陛下，老奴做这一切，没有任何私心……老奴明白陛下知晓老奴所做的事情后必震怒，认为是在蓄意打压沈尚书……但请陛下想一下，老奴明知您对沈尚书赞赏有加，为何还坚持如此做，这不是对沈尚书的指责不打自招吗？”
朱厚照不由皱眉，刘瑾这话，说得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
“刘瑾再浑，也该知道朕不会为难沈先生，但他还坚持这么做，不是让朕认定他是个擅权之人吗……他这么做纯粹是多此一举……如果他够聪明的话，就应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采取回避的态度，不会强自出头。”
刘瑾做事越不合逻辑，朱厚照越想不明白，反倒觉得刘瑾未必是奸臣。
这也跟刘瑾提前叫人把银子送来有关，朱厚照手头有了钱，心里面舒坦不少，而且平时朝事皆由刘瑾处置，他不用劳心劳力，跟刘瑾去宣府时朝中乱成一团相比较，自然觉得刘瑾是个能臣。润物细无声，慢慢地刘瑾做事牢靠的思想开始扎根，所以此时就算朱厚照有所怀疑，心底还是愿意相信刘瑾。
朱厚照挥挥手道：“朕决定的事情，不容更改！朕颜面不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要维系一年后平草原之国策！”
刘瑾哀求道：“陛下明鉴，大明功臣良将众多，若人人犯错都不惩罚，那要大明律例何用？陛下，老奴做错事，自甘受罚，为何到沈尚书这里……却要法外开恩呢？”
刘瑾不愿善罢甘休。
我好不容易找到沈之厚的过错，自然要把这文章做到底。
当初我因为犯了一点“小过错”，就被陛下您发配到宣府当监军，闹得个灰头土脸，怎么到了沈之厚这里，就能既往不咎？
别跟我说什么沈之厚犯的是小错，朝堂上直斥皇帝之非，那可是大不敬之罪，比我的罪行重多了。
朱厚照着恼：“怎么，朕的话不好使么？”
刘瑾伏地跪求：“陛下，一切都要按照朝廷法度治国，老奴有错自甘领罚，沈尚书有错为何就不得惩罚？”
朱厚照咬牙切齿：“嘿，你是听不懂人话，是吗？朕已经说过了，沈尚书要帮朕完成基本国策，两年内平定草原，如今时间已过去一半，眼看朕就要御驾亲征……你是想让朕半途而废吗？”
刘瑾一琢磨，马上想起之前谋士张文冕所提建议。
“陛下，若沈尚书不在朝，就无法帮陛下完成国策吗？”
朱厚照怒道：“你这老阉狗不是废话吗？人都不在京城，如何帮朕完成征服草原封狼居胥的理想？你有那么大的本事？朕可看不出来……”
刘瑾道：“朝中除了沈尚书外，尚有诸多能人异士，诸如宣府王守仁，以及兵部侍郎曹元等……若陛下实在觉得沈尚书不可替代，为何不索性让沈尚书去九边整顿军务？”
“嗯？”
听到这话，朱厚照皱起了眉头，脑子里灵光闪动，似乎受到了启发。
刘瑾见自己的建议似乎起了效果，赶紧打铁趁热：“沈尚书人在京城，对于边塞的状况全然不知，我大明边军人马配备，还有草原部族动向，无法知根知底……倒是远离军队，养尊处优久了，不利弓马作战！”
朱厚照厉声道：“你个狗奴才，想说什么，直接说出来吧，不用跟朕拐弯抹角。”
刘瑾一脸哀怨，“陛下之前想必也在为难，一边是沈尚书当面跟您顶撞，犯下大不敬之罪，理应受到惩罚，可陛下又顾及师生之情，念着沈尚书帮您平边患、定草原……所以左右为难，将这件事拖延下来。可沈尚书行事太过分，未向朝廷报请便直接在家休养，对兵部事情不闻不问……”
说到这里，刘瑾抬起头悄悄看朱厚照的反应，发现朱厚照眼睛半闭皱眉思考，便知道自己所进谗言奏效了。
刘瑾继续鼓动着如簧之舌：“老奴感念陛下左右为难以致茶饭不思，老奴也寝食难安，尤其是在被陛下训斥后……”
“陛下让老奴回去闭门思过，老奴便把之前所做事情进行反省，一切都是因为老奴行事不周，才让沈尚书觉得老奴专权和欺瞒圣听……老奴痛定思痛，便想用一些方法弥补。”
朱厚照闻言不由打量刘瑾，目光中带着些许严厉，好似在说，你的方法就是把沈先生外调？这算哪门子弥补法？
刘瑾垂首道：“陛下之急便是老奴之急，之前老奴想让沈尚书去南京，用意乃是小惩大诫，可继续在朝为陛下效命，但现在思量，不如让沈尚书去九边之地，如此既能让沈尚书反省过错，又能让陛下所定国策不至于被耽搁……”
刘瑾说到这里，朱厚照长吁一口气，终于想明白了。
“若陛下觉得老奴造次，老奴愿意领罚，甚至引颈就戮！”
刘瑾说完跪伏在地，说不出的可怜恭顺，让朱厚照心生怜悯，无从拒绝。
朱厚照没说话，但气息依然粗重，似余怒未消，半晌后大言不惭道：“朕无论做什么，都求一个公平公正，既然朝野都认为沈先生做错了事，自然应受惩罚，那就让他以兵部尚书职，去三边为朕整兵！”
刘瑾一听，这哪儿行？
好不容易把沈之厚调离京城，结果还兼任兵部尚书，意味着老对手仍旧总领大明军队，对他的威胁并没有彻底消除。
刘瑾连忙道：“陛下，朝中总归需要兵部尚书处置朝事，岂能以地方之帅兼任中枢部堂？倒是可以让沈尚书挂兵部尚书衔……朝中另行委命兵部尚书，如此可两不耽误！”
朱厚照打量刘瑾，问道：“怎么不可以？先皇时，马尚书于西北整顿军务，便兼任兵部尚书，后来刘尚书也照章……这些事情朕可清楚记得，马尚书在外多年，刘尚书也长期不在京城，也没说要在朝中再整出一个兵部尚书出来！”
刘瑾没想到朱厚照居然会拿弘治朝的马文升和刘大夏作比，心下有些慌乱，但他还是不依不饶：“陛下，若沈尚书仍旧以兵部尚书去三边领兵，那惩戒的意义何在？”
一句话，就把朱厚照给呛了回去。
朱厚照仔细琢磨一下，的确如刘瑾所言，如果让沈溪到西北后继续担任兵部尚书之职，等于说沈溪官位没降，达不到杀鸡儆猴的目的。
朱厚照虽然看起来态度强硬，但在朝事上根本没什么主见，或者说他对于朝事的理解，远没有刘瑾那么老谋深算。
作为皇帝，所想都是如何巩固手中权力的同时，能够维系吃喝玩乐，根本就没考虑过如此做带来的后果，一切都只能倚重眼前看起来行事深谋远虑的刘瑾。
朱厚照不再想怎么惩罚刘瑾了，挥挥手道：“那你说，朕该怎么办？”
刘瑾心中大定，恭敬地道：“陛下不如调沈尚书往宣府任宣大总督，受三边节制，挂兵部尚书衔，除治理军饷外，还能为陛下守御边陲，到陛下出征草原时，若沈尚书立下头功，再将沈尚书调回朝……”
“前后不过一年多时间，陛下如此既能体现君威，又能保持跟沈尚书的师生情谊，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朱厚照仰头看着房梁，连连点头，似乎已被刘瑾说动。
说起来，不过是因为朱厚照自大惯了，觉得自己做的事情都是对的，沈溪在朝堂上当众指责他肯定是犯错。被刘瑾一挑唆，朱厚照便觉得应该对沈溪“小惩大诫”，说白了沈溪也是文臣，属于他厌恶的类型。
朱厚照问道：“为何不调任三边总督，总领边务，而是受人节制？”
刘瑾凑上前，低声道：“陛下，有些事您不得不防，您让沈尚书如此失望，沈尚书手上若掌握三边及宣大军权，对陛下您有什么意见，趁机起兵……闹出什么不忍之事来，那可就不好了，倒不如调往宣府，如此距京城近些，方便陛下近距离监控，又受三边节制，无法擅动……这才是上上之策！”
朱厚照疑惑地看着刘瑾，怀疑他如此建议的目的。
以刘瑾为人，所有一切都为他自个儿考虑，若让沈溪任三边总督，军权在手，刘瑾不但面临一定的危险，而且他在边军中的布局也会受到影响，但若沈溪只是宣大总督，那他就有文章可做。
宣府兵马终归有限，之前乃是王守仁领兵，沈溪去宣府其实是替换王守仁。
刘瑾在宣大之地的势力更加牢固，宣府和大同距离京城很近，刘瑾盯起来容易，而且他可以在背后搞鬼，进一步压缩沈溪的兵权，最好是让沈溪去管马政，到最后只能做个空头元帅，无需再把沈溪当作心腹大患。
但在朱厚照这里，他还能赚个好人，显得一切都是为了朱厚照和朝廷着想。
朱厚照皱眉问道：“沈尚书怎会行谋逆之事？”
刘瑾苦着脸道：“陛下，您始终要有防备才是，往三边，或者往宣大，不过是一念之差，沈尚书在民间威望很高，若他登高振臂一呼……老奴实在不敢想象！”
刘瑾不遗余力挑拨沈溪和朱厚照的关系，恰恰这话说到朱厚照心坎儿里去了。
朱厚照最怕的就是自己吃喝玩乐时，被人把江山夺了去，越是有本事的人他越防备，而纵观大明，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反而是现在跟他有一定间隙的沈溪。
朱厚照站起身，来回踱步，显然做出如此决定让他有些为难，但刘瑾给出的建议诱惑实在太大，让他无从拒绝。
半晌后，朱厚照看着刘瑾道：“你这条阉狗，枉费朕对你一片信任，老是犯错……但既然你已代朕把旨意下达，若朕不做点什么，朝臣势必会笑话君有戏言……也罢，朕权且当为朝廷，再听你一次……”
刘瑾心中暗喜，就算被朱厚照骂，也心甘情愿……如果旁人当面骂他“阉狗”，他非把那人的祖坟给扒了不可。
朱厚照道：“那就按照你之前所说，重新拟定一份诏书……不过，要当着朕的面拟定，若你还想耍什么花样，别怪朕砍了你的狗头。”
刘瑾一脸激动之色：“陛下，老奴这条命是您赐予的，这辈子都只愿做陛下您身边的一条狗，您说什么便是什么……呜呜，老奴这就为您草拟诏书。”
朱厚照看上去余怒未消，其实只是做个样子，心里早就不怪刘瑾了。
显然刘瑾之前那副诉衷肠的话语感动了朱厚照，对于年少的正德皇帝而言，内心还是偏软弱，尤其是对身边这些服侍他的老人，根本下不去狠心惩治。
而刘瑾对朱厚照的性格摸得门清，在对沈溪下狠手前，他便料到会有现在的结果，只是没想到朱厚照反应如此大，差点阴沟里翻船。好在他临机应变朝中无出其右者，所以才会有惊无险度过难关。

第一八九八章 在劫难逃
刘瑾的阴谋终于得逞。
朱厚照前后态度反差之大，连始作俑者刘瑾都未料到，如此轻松就将沈溪赶出朝廷中枢。
刘瑾暗自得意：“你沈之厚再有本事，过往的功劳再大又如何？仕途全靠帝王一句话，你先是跟咱家结怨，继而又得罪陛下，你不倒霉谁倒霉？”
想到这里，刘瑾窃喜不已，仿佛已看到沈溪在宣府过苦日子的场景。
“你沈之厚也有今天！”
刘瑾对草拟诏书并不擅长，但他为了早点把沈溪外放的事情搞定，就算硬着头皮也要上。
他知道以朱厚照对沈溪的宠信，事情若是拖延下去，很容易节外生枝。
刘瑾请示：“陛下，老奴以为，沈尚书离开兵部后，他留下的兵部尚书之位，最好交给一位自九边归来，且能服众的人担当。”
朱厚照皱眉问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刘瑾不敢直接把曹元的名字说出来，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道：“不知以王守仁为兵部尚书如何？”
朱厚照迟疑地问道：“王守仁？太年轻了些吧？我记得他去宣府前还是兵部郎中，一下子拔擢为六部部堂，未免有拔苗助长之嫌。”
刘瑾心中一松，此时再把自己心仪的对象说出来：“既如此，那就以兵部右侍郎曹元为尚书，让王守仁回朝任兵部右侍郎，如此也算是对王守仁的器重……陛下以为如何？”
“这……我记得王守仁好像是王学士的儿子……一个五品郎中，到外面转一圈回来就担任三品的兵部侍郎，未免太过随便了，还是另外给他安排个职务，且必须得朕准允。至于兵部尚书……就让曹元当吧！”
朱厚照之所以拒绝王守仁，是因为他对当初跟在刘健身后摇旗呐喊的王华不满，另外就是对提拔年轻才俊有顾虑，生怕破坏朝堂的稳定。至于曹元，他则没多大印象，但想到是由兵部侍郎进兵部尚书，应无不可，就答应下来。
等刘瑾将诏书草拟好，朱厚照接过看了看，点头道：“就如此盖棺定论吧！”
说完，朱厚照将随身携带的印玺拿出来用印。
刘瑾见状彻底放下心来，这次可不是他自行决定，而是皇帝金口玉言答应，事情再无反转的可能。
刘瑾请示：“陛下，那老奴……这就将您的决定传达下去？”
“嗯。”
朱厚照微微点头，随即用怀疑的目光往刘瑾身上瞥了一眼。
刘瑾低下头，如同芒刺在背，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朱厚照显然没有对他报以完全信任，让他感觉危机重重。
朱厚照道：“刘瑾，你可记得，你现在获得的一切，都是朕给予你的，若你对朕不忠，朕会将你大卸八块！”
刘瑾一听，朱厚照没警告自己说作奸犯科或者是贪赃枉法，而是警告他不能不忠，立即明白过来，皇帝多少还是知道他贪污受贿的事情，只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利益不说罢了。
刘瑾再次跪下来磕头，用感激涕零的口吻道：“陛下，老奴就算是死，也不敢对陛下有任何不忠。”
朱厚照一挥手：“好了好了，退下吧，朕累了，需要休息，旁人来一律阻挡在外就是，就算沈尚书亲至，朕也不想见。”
“小拧子，传朕的话，就说朕希望沈尚书能在宣府为大明建功立业，朕不会忘记他的功劳！”
说完，朱厚照意兴阑珊，转身往帘子后去了。
小拧子和刘瑾各自领命，二人都需要出去传话，一个是代表皇帝告之沈溪，另一个则是到吏部传达旨意，把朱厚照的“指示精神”落实。
……
……
谢迁、王鉴之和沈溪正在豹房外等候消息，但见刘瑾和小拧子一同从大门内出来。
刘瑾额头见血，乍一看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但临近却发现他眉飞色舞，显得无比得意。
小拧子落后刘瑾半步，半弓着身子，就像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在刘瑾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哼！”
刘瑾见谢迁等人站在那儿，虎视眈眈地望着自己，当即轻哼一声，转头向四处看了看，便往马车去了。
谢迁正要追过去质问，小拧子已到近前。
小拧子行了一礼，道：“各位大人，在下有礼了。”
王鉴之还礼后问道：“拧公公，可是陛下有什么事让你出来传达？”
小拧子这边还没回答，已走到马车前的刘瑾突然转过身，向这边拱了拱手，咧嘴笑道：“沈尚书，恭喜，恭喜，此番又高升了，哈哈哈……”
说完，刘瑾直接上了马车，到了车厢里依然探头往外望，非常嚣张。
谢迁怒火中烧，但没有像上回那般试图追上去厮打，而是侧头看向小拧子，想尽快知道答案。
小拧子愁眉苦脸，期期艾艾地道：“陛……陛下刚下谕旨，着沈尚书往宣府任宣大总督，挂兵部尚书衔，受三边节调……这是刘公公的提议。”
“什么？”
谢迁一听火冒三丈，喝问道，“陛下就这么听信谗言，不问青红皂白，轻易就把功臣贬谪出京？”
小拧子到底是皇帝身边的人，谢迁当着他的面说这话显然不那么合适，王鉴之赶紧伸出手猛扯谢迁衣角。
小拧子似乎没看到王鉴之的小动作，苦着脸道：“奴婢只是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三位大人，此乃陛下亲口决断，奴婢也没办法……对了，沈尚书，陛下要你在宣府再立新功……三位大人，奴婢要回去跟陛下复命了！”
言罢他转身便往豹房里走，谢迁追上前想问个究竟，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下。
小拧子跨进门槛前，回过头看了谢迁一眼，随即摇头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入内。
从这微小的表情变化，沈溪明白过来，小拧子应该就是谢迁安插到朱厚照身边的眼线。
沈溪不由想到之前谢迁一系列微妙的反应，心想：“我老早便怀疑谢老儿在陛下跟前有人，但没想到是小拧子……如此一来，许多事情都解释得通了，看来我还是小觑了谢老儿，他能几十年屹立朝堂不倒，还是有凭仗的！”
谢迁还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经暴露了，回过身来，怒气冲冲地说道：“陛下听信谗言，调之厚去宣府，现在该怎么办？”
王鉴之无奈地道：“于乔，应该庆幸之厚不是调到南边去，而是到宣府……你之前不是想让之厚在外多历练吗？现在正好趁了心意……”
“历练什么？”
谢迁恼火地道，“他在外历练还不够？从南到北的督抚当了个遍，又是佛郎机人，又是鞑子、南蛮子，他真算得上是南征北讨了，如今已为兵部尚书，却被外放……陛下分明是把大明江山社稷当儿戏啊！”
王鉴之看了看豹房门口那些板着脸的宫廷侍卫，劝道：“于乔，有话回去说。”
谢迁懊恼地道：“让之厚挂兵部尚书衔出去，如此说来兵部尚书已另外安排人了，刚才忘记问是谁了，多半是阉党中人！”说到这儿，他打量沈溪和王鉴之，希望从两人口中得到答案。
沈溪神色淡然：“无论陛下如何安排，我遵命便是，若在宣府干不下去，我自动请辞。”
“你说得轻巧，朝中这么多事情……如今阉党擅权，吏治腐败，你回朝不过一年多，雄心壮志未酬，就这么离开，你甘心？”
谢迁气急败坏地说，“不行，老夫这就想办法面圣，一定要让陛下收回成命。”
王鉴之叹道：“于乔，之前只是刘瑾假传圣旨，我等还有翻盘的希望，但现在陛下已做出决断，你有什么理由面圣？就算见到陛下你又能说什么？之厚去宣府，官品未降低，同样可为朝廷做事，莫要再节外生枝了。”
谢迁皱眉看着王鉴之，在这一瞬间终于醒悟。
他一直把王鉴之当成可信赖的政治伙伴，但现在才发现，王鉴之缺少跟阉党斗的权谋和胆色，帮忙的事没做多少，却一直唱反调。
随后谢迁再看沈溪，心中暗恨不已：“之前总逼之厚出来表态，指使他做这做那，这下好了，之厚事情是做了，却要被贬谪到宣府，这可让我如何是好？”
沈溪此时终于开腔了，拱手道：“谢阁老、王尚书，若没别的事情，在下先告辞了，指不定此时朝廷调令已到府中，没有多余时间陪二位。”
王鉴之理解地点点头：“之厚要急着回去？那就不送了……”随后他看了谢迁一眼，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谢迁叹了口气，目光不敢与沈溪对视，摆摆手：“走吧走吧，若你自己都不想挽回，老夫还瞎忙活作甚？”
沈溪行完礼，从豹房门口离开，来的时候有谢迁的马车坐，回去只能靠自己两条腿。
……
……
沈溪没有直接回府，路上他发现跟踪自己的人一个都没有。
以前他是深受皇帝信任的帝师，一言一行都受到关注，此时失宠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且朝廷旨意已下，不日就会离京，再盯着他没有什么意义，就算要做什么，他履任地方后再动手不是更好？
要是旁人肯定会有心理落差，但沈溪却处之泰然，因为这一切都在他掌控中。
确定无人跟踪后，沈溪进入一条笔直的小巷，然后南南北北来回绕了几圈，最终进入一座小院，这里正是之前他跟云柳约定的见面之所。
“大人！”
云柳和熙儿都在，看到沈溪后恭敬行礼。
沈溪见没有外人，施施然坐下，冷静地问道：“之前让你们查的事情，可有眉目？”
云柳道：“如大人所料，大人不管兵部事务后，曹元立即借司礼监和吏部之势，一步步掌控兵部，将何侍郎手头所有权力悉数篡夺。如今西北勋贵陈奏地方官府克扣军饷、粮饷之事，也为刘瑾所知，刘瑾已派人去三边，好似要秋后算账……”
沈溪点了点头：“一切都在我预料中……刚得到消息，我已被调至宣府任宣大总督，很可能是即刻上任……你们姐妹可能又要跟我奔波劳碌了！”
“愿为大人效死命！”
云柳和熙儿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说道。
……
……
沈溪要被外调。
最初朝廷传出的消息，是让沈溪到南京担任户部侍郎。
在刘瑾当权这么个大背景下，这消息不算稀奇，在此之前已有诸多朝臣因反对刘瑾而被贬谪或者革职，光是尚书就不下五位。
沈溪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在消息传出后，多少引起朝野波澜，尤其兵部涉及军队系统，军中大佬都觉得情况不妙。
英国公府宅。
地主张懋、国丈夏儒和成国公朱辅三人正在书房议事。
成国公朱辅原本任南京守备，弘治十三年因乞养母回京，掌左军都督府，正德登基后迁中军都督府都督，提督三大营操练。
朱辅平日跟张懋一向走得近，年岁上比之张懋有十几岁的差距，军中事务基本以张懋马首是瞻，夏儒以国丈进五军都督府后，朱辅通过张懋的关系，跟夏儒也走得很近。
“……张太师，若沈之厚从京城离开，军中有谁能跟刘瑾一较长短？怕是到时候群魔乱舞，五军都督府也再无宁日。”
朱辅虽为中军都督府都督，但因他不是朱厚照嫡系，跟刘瑾也没什么关系，只能仰仗张懋庇护。
以这些上层掌军之人看来，还是懂规矩守规矩的文官执领兵部，更让人放心。一旦无所顾忌的权阉掌控军队，勋贵的地位也会随之动摇，利益跟着受损，奸宦王振带来的土木堡之变就是前车之鉴。
张懋道：“那日沈之厚在朝堂上跟陛下撕破脸，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朝野尽人皆知，就算陛下宽宏大量，刘瑾能不拿此做文章？刘瑾早就想除掉沈之厚这个兵部尚书……毕竟沈之厚这个帝师，对刘某人的威胁太大了。”
说到这里，张懋忍不住一阵唏嘘，似乎对沈溪的不理智行为感到遗憾。
夏儒本为儒臣，对于军队的事情了解有限，但对于党争却有着直观的判断，明白当前阉党已彻底压制文官。他清楚自己在朝中没多大地位，女儿在宫里从未受到皇帝的礼遇，空顶着个国丈的名头罢了。
从道理上讲，夏儒作为新晋勋贵，属于武将系统，但夏儒不自觉将自己跟谢迁和沈溪归为一类，对文官的境遇感同身受。
夏儒问道：“若沈之厚到南京，朝中岂非再无人跟刘瑾抗衡？那时……五军都督府的情况也要跟着变化，我等若什么都不做的话，难免为刘瑾所趁！”
张懋也陷入迟疑中，现在要关心的已不是沈溪留不留在京城的问题，既然朝廷发布旨意，那事情就无法再挽回，不管这是刘瑾还是朱厚照的意思。
张懋叹道：“沈之厚离朝，跟之前几位尚书离朝有所不同，可以说沈之厚是陛下登基后提拔的第一位东宫故臣，若连沈之厚都被贬谪在外，怕是没人能跟刘瑾正面相争，就算于乔也没这能力。”
恰在此时，有侍卫进来，行色匆匆，似有要紧事奏禀。
张懋示意侍卫靠前，侧耳听完后让侍卫退下，道：“刚从吏部传来消息，陛下御旨已下，调沈之厚到宣府，总制宣大兵事，即刻上任！”
朱辅和夏儒面面相觑，显然不能判断这消息幕后隐藏的内容。
“去宣府？不是去南京么？”朱辅惊讶地问道。
“去何处都差不多，想那刘瑾已得逞，让沈之厚离朝，自此便可高枕无忧，甚至可以在地方上对沈之厚动手脚！”
张懋连连摇头，惋惜不已，“现在最着急的怕就是谢于乔了，苦心栽培个接班人，如今已在朝独当一面，却因年轻气盛而……唉！”
言语间，张懋觉得这是沈溪自己造成，非战之罪。
夏儒问道：“那是否可以想办法跟陛下见面，追回圣谕呢？”
张懋摇头：“劝也无用，何况现在谁能面圣？如今陛下留滞豹房，许久都未曾过问朝事……”
“再者，这官员去留问题，岂能由臣子决定？况且现在决定权不在文臣手里，而是落入宫中权阉之手……”
“回头见见于乔，看他怎么说。”
朱辅悲叹：“这会儿去见谢少傅也无济于事，若能转圜的话，谢少傅岂能无所作为？对了，新任兵部尚书是……”
“兵部侍郎，曹元。”张懋道。
听到这名字，夏儒和朱辅同时沉默。
过了许久，张懋若有所思道：“之前朝中局势，于乔有沈之厚相助，大致能跟刘瑾领衔的阉党维持个均势，但如今沈之厚外调，下一步于乔手上的权力肯定会被刘瑾逐步蚕食，六部一旦沦丧，五军都督府怕是也在劫难逃啊！”

第一八九九章 真正目的
沈溪外调宣府的消息，在最短时间内传遍京城。
很多人表示惋惜，但也有部分人觉得沈溪便贬黜完全是咎由自取，毕竟沈溪公然在朝堂上批评朱厚照是事实。
没有皇帝愿意被人指责，沈溪所言，影响极为恶劣。
加之刘瑾有意挑拨，在民间形成了舆论风潮，最后的结果，就是沈溪出力不讨好，朝中许多人觉得沈溪活该。
本来一个年方二十的青年在朝中担任部堂，就有大把年长的官员不服，如此一来更多人拥护朱厚照的决定，认为将沈溪调到宣府“人尽其才”乃是理所当然。
在这件事上，最不甘心的人并非是沈溪，而是谢迁。
谢迁回去后便写了请辞奏本，准备送进皇宫，在他看来，既然沈溪不能留在朝中，他继续担任有名无实的内阁首辅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返乡颐养天年。
既然斗不过阉党，那就干脆不陪你们玩了，爱怎样便怎样。
这也是大明文官一向的做派，随时都可以撂挑子不干，至于后果如何根本就没人在意。
等谢迁把请辞奏本写好，带着入宫来到文渊阁，恰好碰到等候在这里的焦芳、梁储和杨廷和。
似乎三人都知道谢迁会来递交辞呈，一见他的面便涌上来劝说，就连身为阉党中坚人物的焦芳也在劝说谢迁要三思而后行。
“……于乔，你要想，这次的确是之厚做得不对，陛下也没说毁掉他前途，去宣府治军发挥他所长岂非好事一桩？”
焦芳觉得愧对谢迁，说话时不断找平衡，顺便为自己开脱。
谢迁黑着脸，不说话，似乎没有回头的打算。
梁储也劝解道：“谢尚书，不知之厚现在何处？他是……准备辞官回乡，还是接受圣旨前去赴任？”
谢迁依然沉默无语，对他而言，现在是朝廷对不起他，他问心无愧，至于眼前这些人在他看来不是刘瑾的帮凶就是尸位素餐之辈，竖子不足与谋。
见谢迁始终不发话，焦芳无奈地道：“于乔，你究竟怎么个想法，说出来让大家一起参详。”
谢迁瞪着焦芳，喝问：“你焦孟阳为一己之私，投靠阉党，为虎作伥，怎不先跟我们参详？”
一句话，就让场面非常之尴尬。
焦芳之前脸色尚可，这会儿已呈死灰色……谢迁的话怎么接都不合适。
谢迁站起身来，环视一圈，怒气冲冲地问道：“刘少傅和李宾之离朝后，这朝堂没一刻安宁，刘瑾买官卖官，布置心腹，侵用帑金，因考之名击异己，凡此种种，罄竹难书。”
“对此，你们做了什么？不是投靠和依附于他，便是冷眼旁观，当日之厚在朝堂上所说的话难道错了吗？也不想想这大明权柄到底是谁执掌，究竟是天子，还是阉人？”
焦芳被谢迁如此喝骂，无言以对，站起身便往外走。
梁储和杨廷和难以站出来帮忙说活，这边焦芳刚走到公事房门口，便不得不停下脚步，因为他被一人挡住去路。
来者非旁人，正是刘瑾。
此时刘瑾刚刚剪除一大强敌，心情正佳，好像故意来文渊阁耀武扬威，但为防止遭遇不测，他身后带了一帮太监和侍卫。
“哟！里面吵着呢？哎呀呀，不是说内阁上下一心吗？看来压根儿不是这么回事，你们阁臣间也是矛盾重重……焦大学士这是要往何处去啊？”刘瑾一只脚跨进门，另一只脚和身体却留在外面，眯眼打量焦芳问道。
焦芳正因为自己被谢迁归入阉党而不爽，被刘瑾问话，干脆选择避而不答。
“哼！”
刘瑾轻哼一声，两只脚终于踏进公事房，谢迁正要冲上前对刘瑾饱以老拳，却被杨廷和拦下。
“谢阁老，咱家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只是来通知一声，陛下下谕旨，兵部尚书沈之厚朝议时对陛下无礼，外放宣府治军，不过陛下仁慈，让他继续领兵部尚书衔，官品没变，就连爵禄也未变……真是皇恩浩荡啊！”
刘瑾一脸得意之色。
“呸！”
谢迁一口唾到地上。
谢迁越是暴跳如雷，刘瑾看到后越觉得解气，又接着道：“朝无法外之人，过必罚，初予亦然。难道到了沈尚书这里，就可以法外开恩？哼哼！”
“还有就是，内阁梁大学士因奏本票拟有误，处理事务不当，陛下一并圣裁，调南京为礼部侍郎……刑部王尚书，治下无方，令京畿大案频出，御准卸职为民，回乡颐养天年……陛下恩泽，赐十奴婢，四马车，三代内劳役全免，一并送往归田。”
谢迁这下哪里还忍得住？当即挣脱杨廷和的阻拦，挥起拳头便往刘瑾身上招呼。
就算刘瑾身边有人护着，还是被谢迁一拳打到眼眶上。
……
……
谢迁怒极之下，失去理智，他可不管刘瑾身份有多尊贵，只管先解气再说。
刘瑾被打之后气急败坏，已经在叫嚣要杀了谢迁。
本来宫中太监之间的殴斗情况就很严重，刘瑾于平时厮打中练就一身“好本领”，不过旁边的人可不会任由二人打下去，纷纷上前劝阻拉架，在如此境况下，谢迁和刘瑾从掐架变成相互对骂。
谢迁怒火攻心之下，压抑不了痛殴刘瑾，事后有些后悔。
至于刘瑾那边，就算被谢迁偷袭也没辙，在没有朱厚照准允的情况下，他奈何作为顾命大臣和文官代表的谢迁不得，最后只能骂骂咧咧离开。
这场闹剧很快便在朝中大臣中间传开，短时间内便闹到朝野尽知，当然朱厚照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在这次掐架中，谢迁没有吃亏，不过依然很生气，毕竟朝中大势文官集团输得一败涂地，个人是否占得便宜在他看来其实无关紧要。
离开皇宫，谢迁马上赶赴沈家，认为只有沈溪能理解自己苦衷。
等谢迁到了沈府，沈家这边已在收拾家当，准备送沈溪前往宣府履职。
谢迁憋着气到了书房，怒气冲冲地对正在埋头书写的沈溪道：“你就这么走了，朝中之事从此不理会，在宣府苦寒之地过日子？”
沈溪想了想，道：“这冬日严寒已过，到下一次寒冬到来前，应该有大半年好光景，不算难熬！”
谢迁听到这话简直无语，沈溪明显是在跟他打哈哈。
“你小子，可知老夫之前为你做了什么？老夫殴打了姓刘的权阉，然后乞老归田，总归不会继续留在朝……但你却是这么一副不争气的模样，老夫实在着恼。”
见谢迁愤愤不平，沈溪大概知道谢迁来之前做了什么。
跟刘瑾打架，沈溪想想都觉得荒唐，堂堂文官之首的内阁首辅在权谋上比不过一个阉人，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刘瑾掐架，这种事只会发生在谢迁身上。
沈溪心道：“谢老儿看起来一脸和善，甚至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当初内阁三叉戟中也是以他性格最为平和，但到了正德朝，却脾气大坏，想那历史上的李东阳在弘治朝时多么耿直，到了正德朝不是照样当了伴食宰相？若是让刘健和李东阳来干这个首辅，去跟刘瑾斗，还真没一人比谢迁有担当。”
之前沈溪总觉得谢迁迂腐窝囊，但现在看起来，谢迁算是他最好的政治伙伴。
小事上谢迁喜欢插科打诨，嘻嘻哈哈，但在大事上却从不含糊，这是朝中那么多大臣无法比拟的。
让谢迁投靠和归附阉党，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溪拱手行礼：“阁老莫要太过动怒，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就维持现状好了，无论如何，阁老都得留在朝中，否则谁人来主持大局？难道阁老想把权柄悉数拱手让给刘瑾，不战而败？”
谢迁气息粗重，没有说话。
沈溪继续道：“我去宣府，很多人看来是咎由自取，不过我离京后，未必便不能继续跟刘瑾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谢迁瞄着沈溪问道，“你在京城，要斗刘瑾都不易，去了宣府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不成？”
沈溪笑了笑，道：“事在人为嘛……其实我留在京城，刘瑾时时刻刻都盯着我，实在不利于我的发挥，反倒是离开朝廷中枢，可以浑水摸鱼。这场与阉党的斗争远未到结束时，到了宣府，至少我军权在手，刘瑾想动我不易！”
谢迁恼火地道：“你是第一天当官么？这点诀窍都想不到？宣府就在京城眼皮子底下，快马加鞭一日可到，只需陛下一句话……甚至是那阉人一句话，就可让你官位不保，他给你出难题的话，你如何化解？自古以来只有在天子近前才有话语权，你去宣府有何作为？”
沈溪摊摊手：“问题是即便我们守着天子，依然进不了豹房，拿不到话语权。退一步讲，若不去宣府，阁老难道是想让我辞官回乡？就算辞官，陛下也未必会恩准吧？”
这下谢迁没话好说了。
其实他心中的怒气根本不是冲着沈溪去的，这件事从根本上讲是朱厚照贪享逸乐放权给权阉所致，更多地是对效忠的对象的不满和失望。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跟沈溪说什么都属于徒劳。
许久后，谢迁幽幽叹了口气，道：“老夫不跟你多言，既然你决定遵旨履职，你就去吧，但你切记不得随便辞官……”
“若老夫不在朝堂，这维护朝纲的重任便将落到你肩头，老夫最大的希望便是如此，这几天老夫去走访几位故人，看看是否有面圣的机会……唉，新皇登基至今，这朝堂已不成模样了！”
……
……
正德皇帝朱厚照钦定沈溪赴宣府任宣大总督，总理两地军务。
但刘瑾却不想把宣府和大同的军权交到沈溪手中，沈溪出发前，他就已经开始想办法收权，主要是把王守仁手上的权力拿到手，让地方军将对他效忠。
出于对这几个月对边关布局的自信，刘瑾觉得这件事不难，为避免沈溪大权独揽，甚至把一些之前跟沈溪关系亲密的将领，提前调到京师来。
刘瑾很自信，朱厚照把权力交到他手中，等于他就是半个皇帝，朝中所有事情他都可以做主。
而沈溪则没有过多安排，在启程去宣府前，他已料到自己将要面对的艰难局面。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六。
三月初京城已然是春暖花开，沈溪到兵部办完交接并且安排好所有事务，便准备启程。
他不打算让身边的女眷跟着一起去宣府，正如谢迁所言，宣府不是好地方，边关之地，跟京城的繁华根本不能比，沈溪让谢韵儿留在家中主持家务。
如今沈溪有一件事非常牵挂，那就是林黛和谢恒奴的孕事。
林黛临近分娩，至于谢恒奴那边虽然还有一段时间，但算算日子也不过只是一两个月的事情。
沈溪发现，每当自己要当父亲时，就会调离出京，这是他最发愁的事情，总是不能在妻儿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守候身边，无法尽到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
谢恒奴情况好一些，毕竟已是第二胎，有过做母亲经验，这次怀胎后什么事都驾轻就熟，她还不时去指导一下林黛。
林黛的状况就很不好了，在这时代已属“大龄产妇”，虽然今年不过二十二岁，但她是头一胎，本来小脾气就多，临近分娩时情绪更不稳定，尤其是在知道沈溪即将出发前往宣府后，她时常在家闹腾。
三月初四这天，沈溪没留在府中，而是去了惠娘处安排两姐妹去宣府的事情。
这次他不准备带家里的女眷同行，但惠娘和李衿却会跟他一起走，甚至惠娘的儿子沈泓也会带在身旁，惠娘早前便有心理准备，这几天已收拾妥当。
因为不是同时出发，沈溪需要布置人手护送，毕竟前去宣府的路不那么太平。
安顿好一切，沈溪又去见了云柳和熙儿，想提前知道宣府的情况。
云柳的情报一向高效准确，加上她之前一直都在调查九边之地的情报，可以说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沈溪一直在认真聆听，没打断云柳的汇报，至于熙儿，则在旁不时进行补充……作为一个情报人员，虽然她已经算是称职，但跟云柳相比，尚有不小差距。
等云柳把事情奏报完，沈溪大概了解到，宣府一线虽然目前名义上是“钦差”王守仁做主，但因王守仁并不是朝廷正式委派的宣大总督，名不正则言不顺，真正的权力其实还在地方官员和将领手中，甚至刘瑾还提前派了一些人过去，为的就是避免沈溪掌军。
云柳道：“大人此行非常凶险，刘瑾有很大可能暗中对大人不利，应及早做防备才是。”
沈溪淡然一笑：“刘瑾的心思，我岂能不知？甚至离开朝堂到九边之地，也都在我谋划中。”
熙儿心直口快，问道：“大人是故意去宣府？”
“熙儿！”云柳喝斥道。
沈溪抬手阻止云柳和熙儿争执，站起身来，脸上满是自信：“去一趟宣府，没什么不好，若不让刘瑾彻底掌权，让他以一切尽在掌握中，如何能将朝中异己肆无忌惮打压下去？我留在京城，他始终会将着眼点放到我身上。”
云柳惊愕地问道：“所以大人您……”
“没错。”
沈溪道，“其实这此君前失态，也是我故意让他逮着机会做文章，好将我外放。至于去何处其实无所谓，就算直接辞官回乡，也无大碍，只要刘瑾一倒台，我必然复起，去宣府反而是当前最好的结果。”
云柳难以置信地问道：“但是……大人，这样做有何意义呢？”
沈溪一脸阴沉：“最大的意义，就是要让刘瑾疯狂。我没有足够的威望，就算现在将他拉下马来，权力终归会为旁人染指。此番我借助刘瑾之手，将朝中各大势力一一剪除，让阉党一家独大，刘瑾倒台后才不会有人站出来窃取胜利果实。当朝堂只剩下刘瑾，发出一个声音时，就是他寿终正寝之日！”

第一九〇〇章 秉烛夜话
云柳听到沈溪的话后愣住了。
她根本就没想过沈溪在与刘瑾的对抗中占据过主动，在云柳想来，这件事由始至终沈溪都处于被动地位……因一时义气而陷入到外放的境况，恐怕灰心、颓唐兼而有之，却从未料到一切居然在沈溪算计之内。
而沈溪针对的，已不单纯是刘瑾，还有朝中那些暗流涌动的势力。
朝中许多人，以沈溪的身份无从打压，他们要么是文官中的几朝元老，要么是掌权的皇亲国戚，跟这些人斗一来没有必要，二则是毫无胜算。
这些人牢牢地掌握着权力，沈溪是后起之秀，刘瑾倒了，或许下一个权臣就会趁势崛起，那时朝堂会进入无休止的循环。
但若刘瑾把朝中旧势力给悉数清洗一遍，再将之斗倒的话，以拯救者姿态出现的沈溪，收益将会无限放大。
云柳还有很多事不能理解，暗忖：“大人哪里来的自信，可将刘瑾一次斗垮？如今被外放在外，有什么资本跟刘瑾相斗？”
她不了解历史的走向，不知刘瑾跟朱厚照间的恩怨纠葛，自然想不通沈溪底气何在。
沈溪没多做解释，道：“我马上就要启程去宣府，你们把京城的情报工作安排妥当，然后随我前往。未来一段时间你们就要立足宣府调查情报，之前让你们筹备的女军，此番或许会派上用场！”
云柳道：“大人，因为女军人数太少，未必能胜任情报搜集重任。”
“完全没必要取代原本的情报系统。”
沈溪道，“只要能派上用场便可，具体细节，到宣府后我会详加说明，你们只需带上充足的人手……这次队伍可能会很庞大。”
云柳请示：“大人要将那些工匠一并带上？”
沈溪微笑道：“自武昌府调来的工匠可暂时留在京城，但造出来的东西得找个地方储存起来，或者运一部分到宣府，我没理由把自己造出的东西留给别人……当然，也不是说一个都不带，至少要带些匠师，能够指导宣府那边的匠人……或许匠师会拖家带口，事情繁杂，就交给你和熙儿处置了。”
“是，大人。”
云柳明白，沈溪准备带上技术人才去宣府，为了让人安心留下，除了拿出高薪外，自然还得照顾好这些人的妻儿老小。
“大人可还有别的吩咐？”云柳请示。
沈溪走过去，用手指勾起云柳的下巴，轻叹道：“你们姐妹跟我这几年，一直颠簸忙碌，看上去沧桑许多，或许我不该如此对待你们。”
“今晚留下来……过两天就要出发，可能很长时间见不到你们，京城这边善后的事情，就交托给你们了！”
……
……
临近出发，沈溪发现自己又失眠了。
在京城任兵部尚书期间，由于皇帝取消早朝和午朝，他又是兵部一把手，无需天天早到点卯，已习惯晚睡晚起，生活规律趋于稳定。
但随着再次离京，赴任地方，他的作息又被打乱。
半夜醒来，云柳和熙儿还在沉睡中，而沈溪却不得不思量到宣府后的计划。
地方人事，需要先一步整理，地方官员、军将和监军，分别属于哪个派系，暗中又跟哪些人有来往，也得搞清楚……
自打从宣府回朝重任司礼监掌印后，刘瑾在九边的势力逐渐增强，除了跟刘宇、曹元等人相继投奔阉党有关外，还有就是刘瑾舍得投入，只要向他投诚的官员和将领，都会得到拔擢。
如此一来，京城是刘瑾的天下，到了边关则是地方官员和军将的天下，朝廷派去的督抚，处处受到钳制。
“去到宣府后，面临的依然是血雨腥风的局面，随时都要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那里距离京城太近，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
沈溪把资料整理完，没有留下用以存档，而是直接塞进火盆烧毁。
也许是火烧纸张的味道惊扰了好梦，云柳从榻上直起身来，睡眼惺忪地望着沈溪，很快神智便恢复清明，她披上衣服下床，来到沈溪身后，试探地将手放在沈溪肩膀上。
沈溪伸出手，拍了拍云柳的手背。
得到回应后，云柳动情地揽住沈溪的脖颈。
平时云柳都以刚强而自立的姿态出现，以至于沈溪觉得，云柳是他身边最为坚强的女人，但现在看起来，也有小女儿家的一面。
沈溪柔声解释：“即将离京，我得把离开前的所有事情都准备好……距离天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你不必陪我，早些休息吧。”
云柳并不想就此放手，她跟沈溪以这种类似于夫妻形式相处的机会不多，她一直都是以一个丑小鸭的视角去看待沈溪，在她眼里，沈溪永远都高高在上。
没有得到云柳的回应，沈溪不再多说，而是把剩下几张未及烧毁的纸，摊开来让云柳看。
沈溪不想保守秘密，对于到宣府后怎么应对想让云柳心中提前有个数。
“大人为何不跟朝廷进言，审查九边财政呢？”云柳最后坐到沈溪怀中，轻声细语问道。
沈溪笑了笑，回答：“如今管事的不是陛下，而是刘瑾，朝廷审查的结果不过是给阉党创收罢了。以刘瑾之前几次清查地方弊政看，每次他都要捞不少银子……既如此，何不继续让地方财政恶化，以至于矛盾凸显出来呢？”
“矛盾？”
云柳感觉沈溪另有图谋。
“对！”
沈溪点了点头，道：“有些事，不能说得太明白，陛下的信任是刘瑾凭仗所在，一旦失去，就会万劫不复……这么说吧，但凡地方上有一处打出‘清君侧、诛刘瑾’的旗号反叛，刘瑾的人设就要轰塌，失去圣宠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啊？”
听沈溪这么一说，云柳立即明白其中诀窍。
沈溪又道：“地方上的矛盾，不在刘瑾可控范围内，他越是利欲熏心，地方上矛盾就越大，若是一般人也就忍了，但若是那些世袭的王族和勋贵呢？未必能忍下这口气……这就好比一个火药桶，随时可能被点燃，而我不过是给火药桶增加几个引线罢了！”
云柳低下头，道：“大人果然早有准备，并非草率行事。”
沈溪先是点头后又摇头：“若我是第一次去宣府，必然跟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方向。但此番已是我第四次往西北，九边军政体系是什么模样，我比刘瑾更清楚，那些个地方官员和军将就好像一个个门阀，各自都有利益所在，至于朝廷委派的总督和监军不过是空头元帅，战时可以劲往一处使，但在和平时期……只能呵呵了！”
“嗯。”
云柳发现根本无法接茬，只能点点头当作应和。
沈溪若有所思：“我在京城，身为文官，做什么事都要以儒家规范作行为准则，但到宣府，我摇身一变成了军队统帅，做的事情必须得以军队为先。我在朝中能驾驭的，远不如我在军中可以动用的力量。”
云柳两眼放光：“大人在军中，的确拥有无可比拟的声望。”
说话间，云柳望着沈溪，崇敬之情溢于言表。
沈溪笑了笑，摆手道：“很多事情流于表面，你看到的未必是真实可信的……那些人说敬重我，不过是因为我能带领他们获得利益，可一旦我要夺走他们的利益，谁会跟我一道？”
云柳秀眉微蹙，认真思索沈溪提出的这个问题。
沈溪怜爱地望着云柳，道：“看到如今的你，我很欣慰，就好像最初给我的印象，知书达礼，身上带着一股热忱，对任何事都有自己的见地，而不是一味迎合……至今我还记得你领兵驰援土木堡时的风采！”
被沈溪一说，云柳羞赧地低下头。
沈溪摇了摇头：“其实我精心筹划这一切，不过是想图个安逸罢了……自打登上兵部尚书之位，沈家已不再是闽西寒门，哪怕我现在就致仕，回乡也可保一世富贵，小时候的梦想已实现。”
“要是我继续向前冲，想位极人臣，或许就要迎来无数风波险阻，稍有不慎就会倾覆，坠入十八层地狱。如此看来，其实留在朝中不如引退，经商赚钱，过几天舒心日子，身边有三五红颜知己，一辈子逍遥快活……人生至此，应该没什么遗憾了吧？”
“可是……大人生来就是要做大事的！”云柳紧紧地抓住沈溪的胳膊，一脸坚定地说道。
“大事？”
沈溪笑了笑，最后再次无奈摇头，“我能做的大事，也就是顺应潮流，适当加以引导和改变。可我担心，一旦有一日这潮流不可逆，我是否就要束手就擒？”
云柳听不懂沈溪话语里的机锋，只是搂紧沈溪，想用自己温暖的胸膛融化沈溪那颗似乎已经结冰的心。
沈溪呼吸急促起来，很快轻笑一声，抱着云柳走回榻前。
……
……
沈溪被外放，最得意的要数刘瑾。
三月初五这天，刘瑾将孙聪、张文冕和张彩叫来商议事情，重中之重便是朝中人事安排。
“……姓沈的小子发配宣府，可算让咱家解了心头之恨，看朝中谁人还敢与咱家作对！”
刘瑾非常得意，简直要将尾巴翘上天，而他最感激的便是在这件事上出谋划策的一干心腹，其中尤以张彩最出彩。
“尚质，你为咱家出谋献策，此番能让沈之厚问罪发配，你当居首功……你希望咱家如何赏赐你？”刘瑾笑看张彩问道。
张彩拱手行礼：“公公赏识，乃在下荣幸，某有今日之地位，多得公公提拔，焉能不效死命？至于赏赐，还是算了吧，在下不到一年便到今日高位，已承公公恩情，岂敢再多想？”
“嗯。”
刘瑾欣慰点头，“很好，居功不自傲，不愧是咱家看重的俊杰。咱家此番不但让沈之厚被发配往宣府，顺带把刑部尚书王某人和阁臣梁储一并拉下马来，接下来准备让你入阁……意下如何啊？”
张彩瞠目结舌：“在下非翰苑之官，如何能入阁辅政？”
刘瑾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左右不过入阁罢了，还不是咱家一句话的事情？只要你想入，随时都可以。”
张彩左右为难，心说：“入阁后根本掌握不到实权，还要为谢于乔等人挟制，如何比得上如今在吏部的差事？”
张彩行礼：“公公厚爱，在下诚惶诚恐。不过，某只希望能在现在的位置上做些实事，为朝廷尽一份心力。”
“这样啊……”
就在刘瑾犹豫不决时，突然听到一阵吞咽声，忍不住环视一圈，发现张文冕看向张彩的目光中满是嫉妒，那吞咽声乃是其吞口水时发出的声音。
张彩能在朝中为重臣，为天下人仰慕，而他张文冕却只是作为刘瑾幕僚存在，除了能得些银子傍身外，地位上的擢升并不明显。
刘瑾心中对张文冕的观感不由差了几分，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对张彩道：“既然尚质不想一步登天，那就到刑部，执领刑部便是……正好刑部尚书出缺，咱家需要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执掌刑部。”
张彩听了有些不情愿。
刑部尚书地位再高，始终要负责巘狱之事，而这些事他却不懂。吏部却不同，掌管官员升迁，油水丰厚得多，他可以从中谋取足够多的好处。
要说这张彩并非爱财之人，唯一的缺点便是好色，所以他以左侍郎之身掌吏部事后，旁人要谋求升迁，都要送美女才能得到他的信任和支持。
正因他不爱财，颇得刘瑾欣赏，在刘瑾看来，贪财的人最危险，很可能因为利益而背弃他。
张彩道：“公公不必为在下谋求官职，尚质短时间内占据高位，已引来臣僚议论，还是留在吏部好好打磨几年为宜。”
刘瑾微微皱眉，他听得来了，张彩不太喜欢到刑部任尚书，心里纳闷儿，这张尚质既然不贪财，为何坚持留在吏部？或许是他觉得刑部差事太过枯燥乏味，偶尔还会与死尸为伴，不如留在吏部做事轻快爽利？
刘瑾摆摆手：“咱家一向寻求公正公允，此番你做事有功，若不论功请赏的话，旁人谁会为咱家卖命？既然你不想当阁臣，也不想做刑部尚书，那咱家就看看如何给你腾挪一下，让你来当吏部尚书。”
刘瑾的话，把张彩给吓了一大跳。
一个刑部尚书，刘瑾说要委任，张彩可以想刘瑾是趁着刑部尚书出缺时，跑去请示朱厚照。反正正德皇帝对朝臣不了解，只要到时候把他的履历吹成一枝花，朱厚照同意的可能很大。
但六部中居首的吏部尚书，却不是那么好当的。
现任吏部尚书刘宇同为阉党要员，且没有大的过错下，立马卸职换人，这让张彩意识到在失去沈溪挟制后，刘瑾行事再无顾忌。
张彩道：“在下与至大本为同僚，关系不错，公公何必……”
刘瑾抬手打断张彩的话，道：“尚质，你不必太在意，你不愿入阁，但不代表刘尚书不想，你放心吧，同为咱家的人，咱家不会厚此薄彼，更分得清亲疏远近……让你在吏部任尚书，也是看重你的能力，另外咱家派人搜集几名美女，送到你府上，权当是咱家的心意。”
张彩听到这话，感激涕零，下跪磕头：“在下愿意为公公驱驰，鞍前马后效劳！”
刘瑾眉开眼笑，把张彩从地上扶起来，拍拍对方的肩膀道：“这样才对嘛，咱家想赏赐你，你却不接受，不是让咱家为难吗？真没见过像你这般不爱财的人……哈哈，以后你在吏部用心些，咱家希望你能为朝廷选拔出一批实干型人才。”
张彩听到这话，有些迷糊，不知为何刘瑾对自己如此之好，但转念一想，似乎明白什么。
现如今刘瑾大权在握，文官集团已对其构不成威胁，所以开始谋求在朝中建立一支更为高效稳定的阉党队伍，至于那些靠行贿上来的官员，逐步被刘瑾摒弃。
其中让张彩感触至深的非刘宇莫属。
当初刘宇连续向刘瑾行贿，数目达十万两白银之巨，刘瑾对刘宇礼重有加，连续予以提拔。
但随着刘瑾手上权力增大，接受贿赂增多，投靠的人也暴增，对刘宇的态度开始有了变化，从连续提拔他张彩为吏部侍郎，让刘宇当个空头尚书便可证明。
一切概因刘宇能力太过一般，长期在边关掌管军事的刘宇在行贿上是一把好手，但在处理朝政上则不那么牢靠。
阉党要稳固，当然需要引入大批实干型人才，现在刘瑾的用人方略，已经从第一步谁给钱多重用谁，变成第二步，也就是给钱多还要有能力，至于纯粹以能力提拔，目前只有同乡张彩。
想明白这点，张彩知道自己要如何来当这个吏部尚书。
刘瑾最后道：“明日姓沈的小子就要离开京城，一定要防备他临走前咬咱家一口，至于他西去之路……炎光，你要好好安排一下，尽快送他上西天，要是他活着从宣府回来，咱家为你是问！”
张文冕道：“是，公公，在下会安排妥当。”
刘瑾笑着点了点头，道：“有你们在，咱家如虎添翼，只要咱家兴盛一天，你们就有一天好日子过。哼哼，连素为陛下宠信的沈之厚都不是咱家对手，下一步就让那些跟咱家作对的人，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第一九〇一章 宣府建行在
如同沈溪所料，他还未离京刘瑾已开始得意忘形。
刘瑾之前最忌惮之人非沈溪莫属，不管怎么样沈溪是朱厚照经常挂在嘴边的先生，一提及便是各种褒扬，让刘瑾深为嫉妒和防备。
现在沈溪被发配离京倒是其次，跟朱厚照关系不和才是刘瑾最高兴的事情。
谁得圣宠，谁在朝中就有地位，这是如今正德朝为官的准则。
而在这件事中，最伤心的要数谢迁。
沈溪临行前一夜，谢迁把他请到府宅，让人准备好酒菜，权当践行。
酒桌上，来自家乡的绍兴老酒谢迁是一杯接着一杯，根本就不管沈溪，借酒浇愁。
老少二人相对，醉意朦胧间，谢迁的话不免多了一些：“……老夫乞老回乡，奏本递上去后陛下未予批准……刘瑾也不知如何想的，他不是一直想老夫退下来，免得耽误他掌权么？怎么连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把握？”
沈溪拿着酒杯，浅尝即止，从上了酒桌一共也就喝了三杯。
而这边谢迁已是十多杯下肚。
沈溪心道，你谢老儿难道连这层都没想明白？
以前刘瑾未大权独揽，自然希望把你谢老儿赶出朝堂，但现在刘瑾以为完全控制住局面，情况就不同了。
刘瑾需要你这个有名望的弘治朝托孤大臣来统领文官，正如历史上他跟李东阳妥协，如此才好跟皇帝证明他刘瑾非擅权之人。若是你也跟着一起致仕，作为皇帝的朱厚照必然怕朝堂失去控制，进而对刘瑾产生怀疑。
刘瑾此举相当于给自己找一个“势均力敌”的假想敌，至少要让朱厚照这么想。
沈溪举着酒杯，道：“阁老最好还是留在朝中，若真的致仕了，谁能跟刘瑾抗衡？阁老不希望大明朝堂完全落进阉党之手吧？”
“呵呵！”
谢迁笑容中带着苦涩，“你小子，话说得轻省，就算老夫想尽心尽力，可陛下何尝给机会？唉，回想当初老夫也是如此劝你……不过这里我还是要说，就算老夫退了你也不能退，你年轻气盛，有的是卷土重来的机会，决不可轻言放弃！”
沈溪沉默不语，他很想说让您老人家失望了，这次是我主动找麻烦“申请”外调，给刘瑾创造一个一家独大的机会。
谢迁醉眼朦胧，望着沈溪道：“之厚，你入朝几年了？”
沈溪道：“己未年入朝，阁老自己算吧。”
“啊？这么说至今尚未到十年？”
谢迁斜着头一想，又说道，“但老夫觉得跟你在朝中相识的日子不短……怎么老是觉得你入朝至少有个一二十载？”
沈溪苦笑：“拜托，我现在年不过二十……”
谢迁哈哈大笑，他似乎真的喝醉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一边擦拭眼角一边道：
“你入朝时，正值大明中兴盛世，国富民强，吏治清明，真是赶上了好时候，所以才会在短短几年间，便爬上如此高位。若是换作别的时候，你一个年轻后生想做到部堂，莫说是十年了，就是熬三十年、四十年都有可能！”
沈溪道：“阁老醉了。”
“呵呵，老夫醉了吗？”
谢迁摇头苦笑，“醉不醉也就那么回事，老夫不指望能老有所为，但凡你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忠心大明江山社稷，让老夫死后瞑目，也就知足了。来来来，你我共饮，老夫半身入土，喝一杯少一杯，你回朝时怕是老夫已不在了！”
……
……
三月初六一大清早，沈溪动身出发前往宣府。
没人前来相送，莫说是皇帝了，就连朝臣也一个不见。
都知道现在朝中刘瑾正得势，谁跟沈溪走得近就意味着要被打压，着实让沈溪感受了一把人情冷暖。
谢迁昨夜跟他一直饮酒到深夜，沈溪估摸这会儿谢老儿宿醉未醒，也没指望他会前来相送。
谢迁之前已感无颜见人，不会再在公开场合现身丢人，他可是很爱惜那张老脸的。
沈溪一行人数并不多，除了他自己，就是王陵之和一些侍卫、家仆，马车一共十二辆，第一批运送的只是一些装着衣物和书籍的箱子，至于沈溪组织人手打造的火枪，会在后续运到宣府。
这些琐事将由云柳负责。
王陵之带着妻子一起去宣府，除此外沈溪带了马九和朱起，沈永祺和杨文招留在京城，宋小城和一些车马帮旧人，如今都在一些衙门任职，并未随行，后续是否要将这些人调到宣府，还要视具体情况而定。
“师兄，终于能跟你并肩作战了。”
沈溪这一行基本都是灰头土脸，不过王陵之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对他来说，到了边关便如鱼得水，他早就希望能去九边之地领兵打仗，心里已经做好跟妻子朱山并肩作战的准备。
面对王陵之那张笑脸，沈溪懒得理会。
还没等出城，沈溪已钻进马车车厢，准备在接下来的行程中好好休息。
马车车厢里有毛毯软被，但没有美人相伴，加之行走间颠簸，沈溪自身也被一些事烦扰，这一觉并未睡踏实。
林黛和谢恒奴身怀六甲，甚至青梅竹马的林黛还分娩在即，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但沈溪已顾不上这些，在马车“吱吱嘎嘎”中，车队往宣府而去。
……
……
豹房内，朱厚照本想今天一早去送沈溪。
这也是为了体现他对沈溪的器重，顺带联络一下日渐疏远的感情，甚至还想是不是干脆跟着沈溪一道去宣府，提前展开对鞑靼人的一战。
但刘瑾知道朱厚照的意图后，安排花妃头晚用一些特殊的手段魅惑阻挠，使得天亮时朱厚照兀自呼呼大睡，等醒来已然日上三竿。
“怎么都这会儿了？朕不是说过了，今日一清早要出城送沈尚书去宣府吗？”朱厚照醒来后便大发雷霆，对着一众近侍呼喝。
虽然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花妃，但朱厚照这会儿对花妃处于一种极度留恋的状态，舍不得打骂。
近侍们根本不敢接茬，甚至不敢为自己辩解，把责任推到花妃身上，小拧子作为朱厚照身边常侍，也只能乖乖地跪在地上低头认错。
花妃劝解道：“陛下，如今沈尚书已动身，再后悔也没用了……另外，不是说沈尚书之前已多次去边塞吗？应该没什么好交待的吧？”
朱厚照将花妃揽入怀中，摇了摇头，叹息道：“爱妃，你不清楚情况，是朕让沈尚书离京去宣府的，在这件事上朕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如果连起码的城外送别都无法做到，也显得朕太没人情味了。”
花妃抿嘴一笑，道：“陛下乃君王，靠的是威严治理天下，怎么能靠人情味呢？”
“话是这么说，但作为君王，朕还是要有一种宽容和豁达的姿态，能跟臣子和睦相处。”
朱厚照面对心爱的女人，开始宣扬他那些自己想来的所谓治国之道，“当初朕发配刘瑾去宣府当监军，曾在沈尚书陪同下亲自出城相送……这事儿就怕比较，你想沈尚书等不到朕去送别，心里该有多失望？如此一来，沈尚书到边关后，能用心为朕做事吗？”
花妃不再说什么了，再多嘴的话难免有干涉朝政之嫌。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哪些话可以说，那些话不该说。
朱厚照松开手，从暖榻上下来，对跪在地上的小拧子道：“今日朕没有去送沈尚书，是朕的过错，去跟刘公公说，着人给沈家送去五千两银子，就当是朕对沈尚书的补偿吧。”
莫说是小拧子，就算花妃听到朱厚照随口许诺的数字，也吓了一大跳。
随随便便就给五千两，对象是朝廷贬谪在外的兵部尚书，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陛下！”
花妃想说什么，但朱厚照已经把手举了起来。
朱厚照道：“朕知道爱妃想说什么，你觉得朕给的少了，是吗？没办法，朕最近手头紧，只能先给这么多……去把刘瑾叫来，朕有一些事向他交代……”
小拧子可不敢公然提出质疑，反正又不是他出银子，只管把消息传递出去便是。
发愁的事情，自然有旁人做。
小拧子得令退下后，朱厚照回头看着花妃，花妃此时面色尴尬。
朱厚照不解地问道：“爱妃为何闷闷不乐？”
花妃此时还有些神思恍惚，闻言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道：“陛下，妾身是在想一些事情……”
朱厚照凑过去，笑呵呵问道：“你在想什么？跟朕说说可好？”
花妃面色一红，为难地道：“陛下，妾身只是个妇道人家，所想都是小事，不敢扰陛下圣听。”
“嗯。”
朱厚照没有勉强，笑着说道，“你有心事，朕可以理解，朕也会有心事……爱妃，你觉得朕去宣大之地如何？朝廷可以在宣府建一个行在，如此朕可带一些人过去，吃酒享乐，同时兼顾军事，随时都可以领兵出关跟鞑靼人作战！”
花妃吓了一大跳，连忙劝阻：“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朱厚照不由皱眉。
花妃苦着脸道：“妾身只是妇道人家，宁愿留在京城内过一些平平淡淡的日子，至于金戈铁马的戎马生涯……妾身实在心存畏惧……况且在宣府后，陛下的安危随时都可能会受到威胁。”
朱厚照哈哈笑道：“怕什么？你莫非还担心鞑靼人杀进张家口不成？现在鞑靼人可被我大明打怕了，沈尚书人在宣府，鞑靼人根本不敢妄动……他在草原上就像鬼神一般的存在，但凡草原上的人说到他的名字，半夜可止小孩子啼哭！”
提及沈溪，朱厚照眉飞色舞，情绪激动，“若朕真的要去宣府的话，你只管伴驾便可，朕答应，你可一直留在城内，不会出任何危险。爱妃，你先去休息，朕等下要见刘瑾，好好商议一下这件事！”
……
……
刘瑾就算想破脑袋也猜不到，沈溪离开京城后朱厚照第一次召见他，就说到要去宣府建行在的问题。
朱厚照大有把豹房挪到宣府去的意思。
“……刘公公，这想法朕很早之前就有了，这次沈尚书去宣府便个契机，朕准备在宣府设行在，如此一来朕随时都可以过去看看，顺带建功立业……”
刘瑾听了朱厚照的话，心里苦笑不已。
您老人家贵为皇帝，还需要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再建功立业不照样是皇帝？可一旦出了什么差错，皇位不保不说，连小命都要丢掉。
“陛下，您要三思而后行啊，往宣府实在太过凶险，那里是多事之地，鞑靼人随时都会犯境！”刘瑾苦口婆心劝道。
对于如今大权独揽的刘瑾来说，原本巴不得朱厚照离开皇宫甚至京城，这样所有的事情都会由他自己来决定，但若是朱厚照要去宣府的话，又另当别论了，毕竟那里是沈溪去履职的地方。
好不容易把这对君臣拆开，自己的阴谋得逞，转眼君臣又要和睦相处，那他之前的努力就等于白费。
再者，皇帝离京建立行在，可以随时接见大臣，他现在之所以大权独揽借的就是皇帝的势，一旦其他人利用朱厚照的信任来对付他，他所有的权力都会烟消云散。
如此一来，刘瑾不得不想方设法让朱厚照待在豹房，毕竟皇帝留在京城却不过问朝事，更方便他控制。
朱厚照道：“朕就这么决定了，你不必多废话，你只管听从朕的号令，赶快去把这件事落实！”
刘瑾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发现在一个倔强的朱厚照面前，说什么都徒劳。
“陛下，就算您想去宣府，也要先等一段时间才行。”
刘瑾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先用缓兵之计，道，“如今宣府尚不太平，毕竟距离跟鞑靼人一战不到半年，宣府城的城墙都未修缮完毕，人力吃紧，建筑材料也不充足，此时开工修建行在的话……至少需要半年时间才能修建完毕。”
朱厚照皱眉：“需要这么长时间？那就等朕去了宣府后，再修建也不迟，反正宣府内也不是没有住的地方，朕可不是贪图逸乐的君王，吃得了苦！”
刘瑾心想，这不都是鬼话么？
你不贪图逸乐，那历史上就没有贪图逸乐的皇帝了。
刘瑾道：“陛下，请多给老奴一些时间，现如今沈尚书刚往宣府去，根基不稳，不如等一两个月……这段时间可以让宣府先行准备修建行在事宜，如此陛下再前往，堪堪熬过初春这段苦寒的时间，等塞外草长莺飞，陛下不正好可以弓马骑射？”
朱厚照原本态度坚决，但在刘瑾的劝说之下，终于有所触动。
过了好一会儿，朱厚照终于微微点头：“你说得未尝没有道理，沈尚书到底刚去宣府，什么事情都需要筹备！”
“是，是。”
刘瑾点头哈腰，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了一些，在他看来，只要能把朱厚照拖住，让他沉迷玩乐，久而久之也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朱厚照道：“那就先给一个月时间进行准备，不能无限期拖延下去。哦对了，朕因为今日没有出城为沈尚书送行，想要赏赐五千两银子给沈家……你准备一下，回头送去沈府，就说是朝廷的恩典！”

第一九〇二章 敛财方法
刘瑾肺都快气炸了。
原本以为把沈溪送出京城，就等于少了个心腹大患，以后朱厚照会逐渐把这个人给忘了，就此高枕无忧。
但在朱厚照提出要在宣府建行在后，刘瑾终于明白，想把沈溪的政治前途彻底扼杀只有一种方式，那就是死亡。
除此之外，再无良方！
回去后，刘瑾当着孙聪和张文冕的面大发雷霆。
“……定要将沈之厚在赴任宣府途中除掉，就算花费再大的代价也要达成……炎光，咱家不是让你去找杀手了么？情况如何了？”
见刘瑾逼问，张文冕稍作迟疑，这才为难地说：“公公，这仓促间……实在是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许多人听到是要去刺杀沈之厚，立即表示不接受这单生意……这些年沈之厚引进和推广番薯、玉米，活人无数，又在鞑靼入侵中建立伟业，保境安民，一般人都视其为再生父母……”
“够了，咱家不是听你为沈之厚表功来的……民间不好找，就从跟沈之厚有间隙的人中找寻。”
刘瑾黑着脸道，“这小子，不识好歹，走到哪儿都会得罪人，肯定会有人愿意为咱家效劳……对了，不是有个江顾严么？这次让他好好表现，务必把沈之厚诛除……炎光，你去一趟宣府，若是能把姓沈的小子弄死，回来后咱家让你入朝为官。”
张文冕虽然有些振奋，前途一下子有了指望，但惶恐的心态终归占据上风。
之前刘瑾就想行刺杀之举，但沈溪的安保措施做得非常到位，作为具体执行者张文冕非常清楚这一点，沈溪身边亲卫如云，更有王陵之等好手保护，实在难以找到下手的机会。
以前张文冕觉得要除掉一个人不是难事，下毒、近身刺杀、远程射杀等手段都可实现，但他在沈溪回京路上动手脚时，连续出错，才知沈溪有多难缠。
刘瑾道：“咱家也没想到，这个沈之厚简直是阴魂不散，即便去了宣府，陛下依然时时将他挂在嘴边，咱家若不除掉他，难免寝食难安。”
孙聪问道：“那公公是否按照陛下吩咐，要在宣府建设行在？”
刘瑾瞥了孙聪一眼，道：“若沈之厚死了，在哪里建行在都无所谓，咱家有的是办法阻隔陛下与外臣联络，但若沈之厚在……这行在建来有何意义？难道让陛下去宣府跟沈之厚联络感情？”
张文冕道：“公公，在下有不同见解。”
“说！”刘瑾没好气地道。
张文冕咬了咬牙，“若公公在宣府建行在，无论陛下是否过去，都可以让地方上孝敬银子……”
刘瑾破口大骂：“狗屁主意，你的意思是咱家缺这点儿银子，是吗？”
张文冕利欲熏心，知道自己要往宣府，当然要找个敛财的机会，否则自己离开京城，便等于离开权力核心，当初他可是差点儿有去无回，于是道：
“公公，安抚好陛下才是重点……公公的确不是贪财之人，但现在陛下随时都可能会征调银两，无论什么时候公公手头都要有充足的供给才行……当初陛下可是因为公公能管好内库，才将公公调回京城来。”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刘瑾之前迁怒于孙聪和张文冕，但在仔细思索张文冕的话后，便觉得多捞银子有其必要。
“这倒也是。”
刘瑾语气稍微平和些，道，“咱家虽然不缺银子，但到底不是摇钱树，陛下隔三差五便要撒钱出去，每次都是几百两上千两，便是金山银山也经不起如此折腾。让地方纳捐修建行在之事，你在离开京城前赶紧搞定章程，时间越快越好！”
张文冕显得很谨慎，道：“公公，若要让沈之厚无法到宣府，越早出发越好……在下这就去制定纳捐章程，整理好后，便带着江顾严去宣府，一定要让沈之厚死在半道上。”
“嗯。”
刘瑾态度这才好转些，微微点头，望向张文冕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嘉许。
孙聪道：“公公难道不怕在地方强行纳捐，激发民变？”
刘瑾冷笑不已：“民变？就靠那些拿镰刀、锄头的贱民？你担心的是兵变吧？哼，那些个大头兵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没地位，谁敢随随便便造反？再者，就算闹出兵变来，自然由地方官员来负责，关咱家何事？现在想来，要是宣府地方不靖，或许可治沈之厚之罪！”
孙聪本想提醒刘瑾几句，但见他如此狂妄自大，有些话便不好说出口。
“克明，炎光走后，咱家要处置的奏本，就得靠你了。”
刘瑾表现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微笑着说道，“咱家相信你能把事情处置好，这一步步走来，咱家手头权力越大，你也越忙碌，你若是想征调人手到身边做事，只管跟咱家说，不管涉及谁，他的职位有多高，咱家都会满足你的请求。”
孙聪行礼：“公公多虑了，再多的事情，在下也会处置好。倒是现在公公手下鱼龙混杂，还是用心好好梳理下，免得为公公招惹麻烦。”
“嗯。”
刘瑾点了点头，又跟孙聪和张文冕商量了一些事情，这才匆忙离开府宅，往豹房去了。
……
……
张文冕在为刘瑾列出一份厚厚的索贿清单后，匆忙上路。
这次他带上江栎唯做帮手。
江栎唯为壮声势，除了带上亲信家奴，还从东厂和锦衣卫抽调人马，如今刘瑾已把张苑给打压下去，东厂基本为刘瑾掌控，刘瑾要从厂卫征调人手不再是难事。
江栎唯对杀沈溪之事非常上心，得到张文冕通知后，认为之前一直苦苦等待的良机终于到来，准备全力一搏。
这边刘瑾去了豹房，将人事任免安排呈递朱厚照知晓。
梁储被发配南京为礼部侍郎内阁空出一人，而张彩又明确拒绝入阁后，刘瑾单独跟刘宇商议过，准备让刘宇入阁为大学士，如此一来，阉党在内阁就有了焦芳和刘宇的双保险。
虽然刘宇不太情愿，但本身他在吏部就是个空头尚书，权力被刘瑾看重的左侍郎张彩窃夺，现在能入阁，对一个没有实权的文官来说算是无比光彩的事情，刘宇不敢忤逆刘瑾，于是答应下来。
如此一来，吏部尚书便由张彩替代，刑部尚书则由原刑部左侍郎刘璟充任。
经过如此安排，在刘瑾眼中朝局已是稳如磐石，没人再能威胁到他的地位。至于内阁首辅谢迁，他全然不放在眼里，由于现在朱厚照被他玩弄于鼓掌间，要让谢迁退下去乃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反而不那么着急了。
刘瑾见到朱厚照后，把名单呈递上去。
朱厚照看了一下，对名单上的人非常陌生，毕竟官场经过几轮清洗，弘治朝留下来的二三品大员几乎为之一空，现在上位的都是以前坐冷板凳的或者是越级拔擢的中下层官员。
这些名字对应的分别是谁，有什么来头，以前做过什么差事，朱厚照一脸茫然，刘瑾见状赶忙逐一进行介绍，经过他一番美言，入朱厚照之耳都算是“资历派”，于是正德皇帝没有多过问。
“既然刘公公已把人选定下，朕就没必要多过问了，不过……若是这些人在任上出了什么差错，朕为你是问！”朱厚照故作严肃地说道。
这话，有点吓唬人的意思。
刘瑾当然知道几乎与世隔绝的朱厚照挑不出毛病来，如果朱厚照知道朝中局势已经完全被他一个阉人掌控的话，必然会做出一些举动来。
但这会儿朱厚照只在乎两件事，一个是吃喝玩乐，还有一个就是未来出塞平定草原。
刘瑾道：“老奴回去后，便安排人详细筹划宣府行在的建造，只是银两方面……可能会有短缺！”
朱厚照皱眉：“怎么，朝廷没银子了么？”
刘瑾为难地道：“陛下应该知道啊，以往建行在，都需要提前几年甚至十几年进行筹备……这次时间仓促，陛下要求在一个月内便有进展，老奴只能让户部筹措，但资金方面还是……捉襟见肘。”
朱厚照差点想说把之前户部送来的银子拿去修造行在。
但话到嘴边，他又舍不得了，到底银子已经落袋为安，哪里愿意就此放弃？还是东宫太子时朱厚照就知道银子的可贵，游历江南一圈回来后更是知道无钱寸步难行的道理，实在忍受不了没钱的痛苦。
刘瑾看出朱厚照所想，继续道：“老奴的意思，是在地方筹措银两，为陛下修建行在。”
“这样可以吗？”
朱厚照这话虽然是疑问句，但说出来的实质却是跟刘瑾说，既然你想从地方上弄银子，还来跟我请示作何？
刘瑾显得很自信：“陛下请放宽心，老奴已派人去宣府，务求把银子筹措上来，光靠宣府一地怕是不行，宣大和三边地域宽广，军户百姓众多，还有家财万贯的王公贵胄，让他们出一些银子为陛下修造行在，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朱厚照脸色终于舒缓下来，但依然惺惺作态，皱眉道：“可是……朕不想做搜刮民脂民膏的昏君……”
刘瑾笑道：“老奴岂能让陛下声名受损？此番乃是以自愿为原则，谁愿出银两谁就出，不出也不勉强……老奴的想法是，谁出的银两多，那就可以酌情提升官爵，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朱厚照一听，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既然有人肯出钱为自己修行宫，这种大好事怎么能拒绝？
至于给谁提升一下官爵，他更不在乎了，反正在皇帝眼里所有官爵都不值钱。
“嗯。”
朱厚照点头嘉许，“你的计划很好，朕觉得非常妥当，那就按照你说的去办好了，不过……谁捐了多少银子，可是要罗列清楚，若朕有了银子……始终还是要归还回去！”
刘瑾笑呵呵道：“陛下放宽心，老奴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朱厚照松了口气，在他眼中，刘瑾越发顺眼了，如此一来他便觉得之前沈溪攻击刘瑾的话有失偏颇。
朱厚照心想：“沈先生或许也是被人挑拨……嗯，都是那些御史言官惹出的祸事，回头一定要把这些多嘴多舌的家伙一并法办，看谁还敢在朕跟前说三道四！”
……
……
沈溪往宣府去了。
这条路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从京城到宣府，本来路途就不长，加快速度赶路的话用不了多长时间。
这条路将经过几年前沈溪创造的战争史上少有的以少胜多奇迹的土木堡旧址，那场战争结束，土木堡头一两年还驻扎过军队，但由于缺水，自去年开始又恢复到荒无人烟的状态。
从京城过居庸关，一路上都很太平。
沈溪没有在居庸关停留，歇宿一晚便出关前往宣府，经过连续高速行军，不到三天便到达土木堡。
既然到了土木堡，沈溪怎么都要去看看，这里到底是他创造辉煌的地方。
此番跟着沈溪赶路的人，少有参与过那场残酷的战争，就算是王陵之，当年也没在土木堡停留太久。
当天下午未时刚过车队便在土木堡停靠驻扎，许多人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驻扎。
照理说这荒废的城池根本不适合人马驻扎，主要问题是周边没有水源地。
“……师兄，看过了，附近没人，甚至一些地方还能看到枯骨……这地方可真晦气。”
王陵之负责队伍日常安保工作，在他带人将土木堡周边仔细搜索一遍后，回来跟沈溪通禀。
沈溪点头：“大家伙儿都是经历过战火的汉子，难道还怕几具枯骨？吩咐赶紧把营寨扎好，明日一大清早出发。”
土木堡饱经战火，城墙几乎已经倒塌光，在这几乎没有防护的地方驻扎，连沈溪自己都觉得不太适合，好在现在大明边疆相对稳定，鞑靼人已无法兴风作浪，主要归功于这几年边陲对外战争的连续胜利。
以前边陲十战中，大明能赢个一两场就不错了，但这几年，大明就未在战场上输过。
就连一向英勇善战的鞑靼人，这会儿也考虑跟中原朝廷和谈，因为疯狂的大明君主提出要在两年内平定草原，而现在距离两年之期只剩下一年时间。
晚上，沈溪没有出帐去吃饭，就着热肉汤吃了点干粮就算完事。
虽然已经是三月天，但晚上仍旧很冷，沈溪躲在帐内，于昏黄的灯火下看书，顺带整理一下手稿，整个人都显得很萧瑟。
“两年平草原，在有刘瑾扯后腿的情况下，谈何容易？却不知这场仗要死多少人！”
沈溪整理了一会儿书稿，心中的寂寞愈发突显，不由想起京城的妻儿。
过了一年安稳上班族日子，转眼就要到宣府喝西北风，要说沈溪没有心理落差，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土木堡这种荒凉之地，听着呼啸的北风发出的呜咽声，读书之余不免神游天外，开始思考自己存在的人生意义，衡量做一些事是否值得，或者说自己应该怎么做才合适。
最后总结起来，沈溪觉得自己的人生还算是一帆风顺，虽然经历大明历史上一段特殊的刘瑾擅权的时代，但要说有多困难倒也未必。
“这么持续下去，这场战争看来难以避免……但为了不改变历史，要等一年后再将刘瑾铲除的话，不知要经历多少事情，甚至可能让自己面临死亡威胁……如此一来，最好能在短时间内将刘瑾铲除！”
沈溪将书卷合上，心里暗自做出决定。

第一九〇三章 狼来了
赶路期间，沈溪一直选择乘坐马车，就算一路颠簸，但为安全着想，同时方便休息养神，绝不轻言骑马。
夜深人静，独处帐中写写画画的沈溪精神正好，外面侍卫进来，禀告说有快马带来京城消息。
沈溪知道，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朱厚照不可能派人给他传递消息，来的必然是他手下。
等见到人，沈溪才知所谓的信使乃是一身男装的云柳。
云柳的到来，对沈溪最大的意义不在于她带来什么消息，而是让沈溪难以打发的寂寞终于有了纾解的途径，不用孤枕难眠。
“大人。”
云柳不知沈溪想法，在她看来，沈溪少有谈及儿女私情，就连私下相处，也更接近利益交换，感情因素占了很少部分。
沈溪先将带人进来的侍卫屏退，这才走过去，低头看着云柳，关切地问道：“你花了几天时间赶来？”
“两天。”
云柳脸色惨白，回道，“未曾合眼。”
沈溪感觉一阵心疼，他很佩服云柳自强不息的精神，似乎什么时候都充满勃勃生气，就像一个永不疲倦的女斗士。
如果没有云柳，他筹谋已久的情报系统根本建立不起来。这套系统缺了谁都可以，唯独云柳不可或缺。
沈溪道：“坐下来说吧，稍后好好休息。”说完，拉着云柳的手来到案桌后，让云柳坐到他之前的座位上。
云柳受宠若惊，之前就算沈溪没有架子，也不会有如此态度，让她感觉反差太过强烈。
云柳很尴尬，本来想说的话，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一时间讷讷不知所措，沈溪笑道：“有重要的事情就说，没有的话，现在就去休息，等明日清早再禀报。”
云柳猛然记起自己的差事，但她不习惯坐着奏事，尤其沈溪站在身旁，在她看来尊卑不分。
她正要站起身说话，却被沈溪按回座位上。
“坐着说吧。”
沈溪拿了一张凳子过来，在旁边坐下，让云柳越发地别扭。
盈盈顾盼间，云柳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道：“大人，您走后，陛下赏赐沈家五千两银子，刘瑾着人送至家中，由夫人签收。另外……您吩咐的事情，卑职已办妥，要运的火枪已装车，还有需要迁徙到宣府的工匠及其家属，过两天会由熙儿率人护送到宣府。”
沈溪略微思索，摇头轻叹：“就怕刘瑾知晓，不会轻易任人把武器送出……”
云柳神色一变，立马站起来，向沈溪行礼认错。
沈溪起身走到云柳跟前，先一步坐下，让云柳坐到他腿上，整个娇躯都投入他怀抱中，如此一来云柳的紧张与愧疚才减弱了些。
沈溪安慰道：“火枪能否运出来，其实没太大关系，这一趟我去宣府非为练兵和打仗，最重要的是把这一段相对敏感的时间给熬过去。之前让你调查，关于三边和宣大之地勋贵的薪俸问题，现在如何了？”
云柳紧忙道：“大人，按照您吩咐，卑职已把情况查明。刘瑾之前下令，说是要帮助陛下在宣府修建行宫，所需花销由三边和宣大之地将官、勋贵来出……”
“好！”
沈溪连连点头，对他而言这是个不错的消息。
云柳却不太理解，蹙眉问道：“大人，朝廷要在宣府修建行宫，是否意味着陛下会到宣府暂住？”
沈溪摇头：“陛下是否移驾宣府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刘瑾把自己站到了大明三边和宣大之地所有勋贵的对立面上，他这么做根本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大概他是看不起这帮勋贵，想从中大把捞银子！”
云柳道：“莫非如大人之前所言，三边和宣大之地的勋贵可能会谋反？”
沈溪笑看云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你来的路上，可有发现被人跟踪，或者是一些不同寻常之人？”
云柳想了下，摇摇头：“未曾察觉。”
“其实你应该多留意一下，以我所料，刘瑾一门心思让我死在赴任宣府途中，或者等我到了地方，择机暗下毒手，如此他才可高枕无忧。”沈溪道，“陛下要在宣府修行宫，足以让这条老阉狗警觉，之前他已开始轻视我，不认为我可以跟他抗衡，但现在……他多半会狗急跳墙。”
云柳蹙眉：“那大人……”
沈溪突然将云柳拦腰抱了起来，低头笑道：“想那么多作何？刘瑾真有本事杀我的话，我能活到今天？原本我以为今夜只能靠看书或者写点儿文字来排解内心的寂寥，你的到来倒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说完，沈溪直接抱着云柳往帐后寝榻而去。
……
……
孤灯下，沈溪终于在关外荒凉之地找到心灵的慰藉。
原本寒冷而孤寂的寝帐中，平添几分温暖，沈溪不记得到底过了多久，等一切都平息下来，感觉整个身心都得到放松。
连沈溪都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好的“兴致”，他原本以为自己在男女之事上很难燃起热情。
“大人。”
褪去伪装的云柳，尽展温柔婉约的一面，当她依偎在怀时，沈溪感觉到一种难言的温馨。云柳最初给他的印象，就是知性而温柔，随后很长一段时间带给他的感受却是坚强不屈，如同那岩缝中倔强生长的野草，百折不挠。
这二者间始终有一个平衡点。
或者说，沈溪自己就是让云柳在这二者间转化的根本原因。
美人在怀，沈溪心中的寂寥得以宣泄，但他还是有些遐思，尤其涉及未来不确定的前途。
沈溪微微叹了口气，云柳感受到沈溪心中困扰，拥着他的玉臂更紧了一些。
沈溪道：“从这里到宣府，走不了多久，要是刘瑾真想路上动手的话，或许接下来的路程会有些不太平，我们得打起精神，最好抢在他们前面赶到宣府。但到了宣府并不意味着麻烦结束，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云柳默默倾听，没有发表看法。
她更愿意拿一种手下的心态，跟沈溪奏报事情，而不是平等地商议。
沈溪轻抚云柳的如花娇颜，道：“好好休息吧，到宣府后，你作为我手下最得力的干将，许多事情都要你出马，注定不会太清闲。”
……
……
沈溪离开京城往宣府，对刘瑾和阉党成员来说，少了一大麻烦。
但对于宣府、大同，乃是整个西北官场来说，无异于一场大风暴降临。
当年沈溪仅仅以湖广、江西总督调任三边总督，便引起大规模官场动荡，如今沈溪乃是以兵部尚书贬谪宣府，西北官场中人更为沈溪的到来烦忧不已。
宣府和大同一线的官员和将领最为发愁。
原宣大总督孙秀成在战争进行中失踪，朝廷没有大肆宣扬他投敌之事，毕竟事关朝廷颜面，之后宣大总督之职便一直空缺，王守仁留在宣府并非是以宣大总督的身份，而是以代总督、总理军务的名义。
此番沈溪这个宣大总督是挂着左都御史、兵部尚书等加衔前来，就算只是虚弦，但他少傅的身份却是实打实的。
如此一来，沈溪在西北官场论职务排在三边总督之下，但论在朝中的地位却依然在三边总督之上。
关键是沈溪的功绩和威望摆在那儿，远不是刘瑾说一句贬谪就能把沈溪在大明将官、士兵心目中的地位给磨灭了。
沈溪履任宣大总督，直接影响到的是宣府巡抚杨武和大同巡抚崔岩，以及地方镇守太监、总兵等人的利益。
杨武和崔岩都是阉党成员，靠向刘瑾行贿才得以升迁。
二人收到刘瑾要求暗中协同张文冕“公办”的书函后，知道张文冕是奉命前来暗杀沈溪，内心惶恐，寝食难安，显然是被沈溪的威名吓破了胆。
宣府巡抚衙门。
这段时间，杨武多次召集手下商议，而王守仁已在收拾行囊，准备在沈溪抵达后，便动身回京。
“……大人，刘公公不是说了，沈尚书是被贬谪到宣府，就像那没有翅膀的鹰隼，怕他作甚？”
幕僚文祥晋看到杨武忧心忡忡茶饭不思的模样，这天趁着会议结束，来到杨武的书房进言。
杨武怒道：“你知道什么？沈之厚没出任兵部尚书前，多次在地方为督抚，天南海北都有他的足迹，每到一处，都会掀起不小的波澜，官场都要被他倾覆了！”
文祥晋道：“大人忧虑过甚了吧……以鄙人所知，沈之厚再厉害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弘治十二年考取的进士，比大人您还要晚一届，只是因得到朝中贵人相助，才步步高升……”
杨武斜看文祥晋一眼：“那以你的意思，本官不用担心？”
“正是如此。”
文祥晋以为自己说的话起到了效果，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信，道，“说白了，沈之厚年不过二十，就算从娘胎里算起，有多少经营俗务的造诣？要说能在地方上引发多大风波，实不可信，多半是以讹传讹。想当初他在三边总督任上，还是刘公公清查九边弊政才引发官场风波，而他在那次风波中根本是无所作为，只因为是天子之师才调往京城任兵部尚书。”
杨武冷笑不已：“那当初他在南宁府时，南宁知府高集之事，该作何解释？”
“嗯？”
这下文祥晋说不出话来了。
杨武道：“若他只是普通的读书人，本官怕他作何？但这位真不是什么善茬，他在地方从来都不循规蹈矩，每到一处必伴随兵马调动，他在西南、东南时，地方相继出现兵祸，都是他领兵平息。”
“这样一个善于领兵的文官，甚至做出强抢民女之事，连地方知府都为其所害，你觉得本官可以高枕无忧？”
文祥晋站在那儿，整个人都懵了。
显然他对沈溪的功课做得不够，被杨武喝斥也没法辩解。
见杨武很恼火，文祥晋讷讷请示：“那大人您准备……”
杨武道：“刘公公已派快马送信来，说是委派身边幕僚到宣府来办差。刘公公和沈之厚交战的战场，从京城转移到宣府，让人胆战心惊……无论哪一方出事，本官都不好交差啊。”
文祥晋一脸迟疑：“这……刘公公不依不饶，居然派人追到宣府来，分明是要除沈之厚而后快啊。”
“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杨武瞪着文祥晋道。
文祥晋唯唯诺诺，等杨武气稍微消了点儿，才又分析：“若刘公公得逞，堂堂宣大总督、前兵部尚书在宣府出事，还是当今帝师……大人责任不轻，丢官都算轻巧的。至于不成的话，公公必然怪责，这不是让大人您夹在中间难做人吗？”
杨武咆哮如雷：“知道本官难做，还不赶紧为本官想办法？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本官为难而无所作为？”
“这两天沈之厚就要到宣府，万一他到来后先拿本官开刀当如何？本官可是刘公公拔擢，朝中不少人知晓，沈之厚难道不会提前作防备？”
“是，是！”
文祥晋发现自己惹上了麻烦，上门来明明是想劝慰杨武，结果却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毕竟杨武手下幕僚不少，这么机密的事情唯独被他知晓，意味着事情只能交给他完成。若是平时这可是跟杨武亲近的大好机会，但这次差事，很可能是协同刘瑾派来的人杀沈溪，让他茫然不知所措。
杨武一拍桌子：“沈之厚来宣府，先以礼相待，最好能投其所好，但他到底有什么喜好，尚不得而知，你去好好打探一番，本官好有针对地进行安排。”
“是，是！”文祥晋只能接连应声。
“再者……”
杨武瞪着文祥晋，道，“刘公公派人到宣府来的消息不得泄露出去，更不得泄露特使的行踪……之前本官还发愁让何人接待，现在看来你去最合适。”
文祥晋苦着脸道：“那大人，沈之厚来宣府，由谁接待？”
杨武冷笑不已：“当然是找不知情的人，若你去跟沈之厚通风报信当如何？你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即可，接待沈之厚之事与你无关……但你先得把沈之厚的喜好给本官打探出来，只要能对症下药，本官就不信这世间有无缝的鸡蛋！”
……
……
沈溪离京才几日，京城官场便经历一场大动荡。
原吏部尚书刘宇入阁，成为内阁四把手，位列谢迁、焦芳和杨廷和之后，而刘宇吏部尚书的位置由张彩接过。
刑部尚书王鉴之致仕后，原刑部左侍郎刘璟接任。
新任兵部尚书则是原兵部右侍郎曹元。
除此之外，都察院、通政使司、大理寺、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等机构也有大量官员更迭。
经过清洗，朝廷六部中有三部为刘瑾控制，剩下的刑部、礼部和工部也不得不对刘瑾虚以委蛇。
至此，朝廷基本为阉党掌控。
谢迁在沈溪走后，干脆请病假在家，一连半个月都没去文渊阁。
如此内阁票拟大权尽落焦芳之手，本来谢迁好不容易争取到地方事务的决断权，但因沈溪和王鉴之被贬斥，谢迁感觉自己留在朝中没太大意义，生出归隐之心，对于到手的权力也不珍惜，就此拱手相让。
内阁中清流仅剩下杨廷和，暂时没法跟刘瑾斗，而朝中刑部尚书刘璟和礼部尚书白钺已倒向阉党一边，剩下个工部尚书李鐩随大流。
至于朝廷各正卿，要么直接加入刘瑾一边，要么浑浑噩噩当墙头草，朝廷已失去原本的平衡。
刘瑾对异己的打压，几乎是不择手段。
没人限制手头的权力后，刘瑾开始把手伸向五军都督府，准备篡夺军权。
之前刘瑾在五军都督府中安插的人不多，此番趁着自己得势，大量向五军都督府安插人手，一些重金贿赂他的将领和勋贵，被委以重任。
而张苑和张苑背后的外戚势力也遭到刘瑾打压，刘瑾彻底拿回内厂、东厂和锦衣卫的控制大权，刘瑾下一步想把西厂提督张永给拉下马来，张永为避祸，发现情况不对立即以身体有疾为由躲进京城家中不出来。
刘瑾找不到办法将张永赶出朝廷，便把西厂的权力划拨到内厂和东厂，如此名义上张永还是西厂提督太监，但手头权力尽失。
感到张永没有了威胁，刘瑾没有再赶尽杀绝，毕竟留个幌子在那儿，他可以在朱厚照面前赚了个好人……内阁和西厂看起来都相对独立，如此正好彰显他没有擅权。
京营、九城兵马司、城外由沈溪调往京城的换戍兵马，基本为刘瑾挟制，在很短时间内刘瑾就完成权力的急速扩张。
之前刘瑾要打压谁，还需要阴谋算计半天，但现在肆无忌惮，指哪儿打哪儿。
朝中和地方官员为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不得不对刘瑾妥协，一些之前自诩清正、远离朝堂纷争的大臣，也不得不对刘瑾行贿。
不管是京城还是地方的官员，必须要向刘瑾行贿，不然的话轻则丢官，重则下狱，连累家人……
刘瑾的财富，跟着权力的扩张而急速膨胀。
除了索贿外，刘瑾更大的一笔财富来源则是贪污。
朝廷各衙门尽在他掌控中，随便从哪个衙门截留一点，都不是小数目。

第一九〇四章 此一时彼一时
沈溪于三月十七抵达宣府城。
高大巍峨的城池沐浴在夕阳的光辉中，仿佛镀上一层金粉。
赶了一天路，沈溪又累又乏，正想叫人快马加鞭紧赶一程进城，远处城门洞开，一队快马疾驰而来。
马车继续前行，近了沈溪一看，马队当前者正是王守仁。
出迎的基本是沈溪安排到西北来任职的人，尤其是王守仁，沈溪力荐他领兵，对于旁人来说这是个苦差事，但对于王守仁这样有抱负又有能力的人来说，等于是沈溪给了他绝佳的表现机会，可以建功立业。
王守仁回京，不出意外的话会被重用，以沈溪估量，就算做不成侍郎，至少是以正四品或者是从四品叙用。
如果王守仁选择外放的话，基本能做到一省按察使。
出城迎接的人不多，因为沈溪只通知了王守仁，地方官员和军将一无所知。王守仁为人低调，毕竟他在宣府时间不长，虽代理军务但名不正言不顺，无法整合宣大之地官场和军队，交游不深，并不希望把事情传扬开。
“……之厚，一起进城吧。”
简单寒暄后，王守仁做了个请的手势。此番他跟沈溪乃是以平辈论交，不算是正式迎接，更好像私下会面，没有以下级身份觐见。
王守仁行将卸任，新职务却迟迟没有消息，基本上不可能超过沈溪的官阶，却也不算是沈溪属下。
二人同年考取进士，在学问方面见解又相似，相处上比之昔日在兵部时更为从容。
沈溪下了马车，跟王守仁一起骑马并行进城，路上未过多交流。
战争虽然过去快半年了，但宣府城的城墙还在修补中，因寒冬腊月施工条件太过艰苦，很多地方都是修到一半便停工，一眼看过去非常碍眼。
对处于小冰河期的宣府来说，这里至少要到三月中旬天气才暖和些，此时城垛、屋檐和街道上，到处都可看到积雪。
一路行来，沈溪看着这些修到半截的工程，连连摇头。
王守仁在一旁解释道：“年前大地封冻后城墙修复工作便停止了，当时正值铨叙军功，很多事情都耽搁下来，且朝廷一直未将款项批下，就算是年前施工都很艰难，基本是断断续续，今年开春后怕还得筹措银两才能复工。”
“唉……”
沈溪叹了口气，随即问道：“朝廷要在宣府修建行宫的恩旨已经传达下来了吗？”
“嗯。”
王守仁听到沈溪的话，先是点头，随即脸上露出愤愤之色，虽然他没说明，但情绪已然为沈溪准确把握。
王守仁到底有政治抱负，他很清楚现在朝局如何，如今朝廷连修宣府城墙的钱都没有，却要筹措银两修建行宫，让人心中不爽。
当然，行在修在宣府，只为安全考虑，城墙也迟早要修复，只是早晚而已，但如此轻重缓急不分，还是让王守仁感到不爽。
二人没有深入交流下去，沈溪不会跟王守仁要银子，或者追究其办事不力，也不会大加指责阉党擅权，民不聊生，因为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一抖马缰，沈溪和王守仁加快速度往宣大总督府而去。
……
……
宣大总督府在孙秀成逃跑不知所踪后，便成为王守仁临时衙所。
王守仁对外打的是总理宣府、大同军务的名头，所做跟宣大总督无太大区别，以王守仁的能力甚至有大材小用之嫌。
进入总督府，天色已暗了下来，华灯初上。
王守仁公事公办，早已让人把宗卷整理好，只剩下跟沈溪完成交接。
本来沈溪不着急，但既然王守仁已安排妥当，他也不好拂王守仁的面子。
王守仁让人把半年来宣大之地军务、政务卷宗通通进行整理，抬了几大口箱子过来，最为重要的便是各种账目。
面对这些名目繁多的账本，王守仁有些遗憾，道：“自打战事结束，朝廷便一直未调拨足够的钱粮过来，就连犒赏到现在都未实发下去，很多将士都等着朝廷允诺的犒赏钱粮到位……”
沈溪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刘瑾看起来管账管得好，但其实对大明财政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一切都建立在大肆抽调其他资金供朱厚照挥霍上。
如今户部和内库基本为刘瑾控制，朝廷的财政状况正在持续恶化。
朱厚照是个极度爱面子的人，之前他允诺的赏赐，名义上一文不少地发了下来，但其实到处都是窟窿。
光是空口白牙许下承诺，莫说户部未有真正调拨钱粮的打算，就算是日常开支都需要宣府地方自行筹措。
沈溪叹息道：“九边之地各顾各的，本来可以靠屯田养活士兵，实现自给自足，但宣府、大同一线因去年战乱而令屯田荒弛，现在就指望朝廷能按时调拨钱粮……但如今朝中户部衙门为阉党控制，账目混乱，专款多有挪用，恐怕短时间内钱粮难以到位……”
“伯安兄可有预测过，到今年夏粮收上来之前，钱粮方面有多大的缺口？”
王守仁摇摇头，叹口气道：“实在难以核算，以我知道的情况，宣府周边驻兵已要靠变卖武器装备来养活妻儿，更有甚者许多士卒将朝廷封赏的田地变卖……这些田地只是记录在朝廷封赏的宗卷上，做不得准，也一并拿来变卖，价格低得可怜。”
面对这么个烂摊子，别说王守仁为难，连沈溪这样见多识广足智多谋之人，也不由感慨连连。
沈溪心道：“朱厚照光顾着吃喝玩乐，维持朝廷表面上的风光，地方上不知都乱成什么样子了……这里还是大明九边重地，内地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更不知因贪官污吏横行而变成何等光景！”
就在沈溪和王守仁商议事情时，王守仁的属下进来通禀：“两位大人，巡抚衙门的人过来，说是恭贺沈大人到任……人已到了门口，是否予以放行？”
王守仁问道：“巡抚衙门派了那些人过来？有没有重量级的官员现身？”
侍卫想了下，回报道：“乃是巡抚衙门的小吏，没有高官前来。”
王守仁看着沈溪，摇头道：“看来杨巡抚不会来了……今日之厚派人进城传信，我未向他人通禀，估摸巡抚衙门那边刚得到消息，来不及作准备！”
沈溪很想说，这些人不是没准备，而是准备得太充分了，轻易不会露面。当然他不会当着王守仁说一些不和谐的话，笑了笑，道：“走，一起出去看看，巡抚衙门是如何欢迎我这个上司到任的！”
……
……
沈溪和王守仁到了总督府前院。
巡抚衙门派来的人，将大箱小箱的东西送进院子里。
负责过来送东西的是巡抚衙门的一名经历，三十多岁，四方脸，粗眉毛，看起来憨厚老实。
“我家大人知道沈尚书到任，特地派小的送来日常用度，预祝大人能在宣府城早点儿安顿下来。”
那人说话非常客气，言语中对沈溪极为恭谨，显然知道沈溪是什么来头。
堂堂兵部尚书，朱厚照两年平草原国策的执行者，却在执行到一半时被贬谪到宣府，而朱厚照的国策却没有改变，那是否意味着朝廷仍旧会在大约一年后对草原各部族发起攻击？届时不消说，要以宣府和大同一线作为前进基地。
正可谓沈溪在哪儿，麻烦就在哪儿！
沈溪却没有自己是灾星的自觉，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代本官谢过杨抚台好意，有时间本官会亲自登门拜访。”
那经历诚惶诚恐道：“大人言重了，这些都是我家大人应该做的，至于登门拜访……万万不敢！尊卑有序，上下有别，我家大人前来拜访才是正理……今天时间已晚，我家大人未及准备，明日定会登门。”
沈溪脸上带着和熙的笑容，没有跟这些下层官员一般见识。
旁人以好脸色对他，他也不会报以恶意。
王守仁看过箱子里的东西，发现都是一些简单的日常用品，没有什么太贵重的东西，再加上沈溪的意思是收下，便没有拘泥，吩咐下人把箱子合上，抬到后院安放。
见东西送到，那巡抚衙门经历便带着人告退。
等人走后，王守仁安排人准备晚饭，虽说只是家常便饭，但这里到底是总督府，还是沈溪的接风宴，王守仁交待做得丰盛些。
在等候饭菜上桌时，王守仁道：“之厚在宣府切记要防备巡抚衙门和总兵府那帮人，这些人都是这几个月突击提拔起来的，跟朝中某人关系密切，到任前后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唉！”
最后王守仁长长一叹，显然是有心无力。
就算王守仁清楚地知道地方有弊政，但奈何他不是正式的三边总督，既无人事权又无处置事情的决断权，面对一群豺狼虎豹无可奈何。
沈溪微微颔首：“伯安兄提醒的是，我在朝中就跟某人斗得难解难分，到了宣府，还是走不出那人的影子，实在让人无奈啊。”
说完沈溪笑了笑，显然心态很放松。
王守仁察觉沈溪似乎并未因为贬谪之事而懊恼，虽不知是否是强颜欢笑，不过以他的睿智，大抵已意识到沈溪被发配到宣府来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王守仁有个差一点做到内阁大学士的爹进行言传身教，自己又为官多年，所以说话非常懂得分寸，点到即止。
随即王守仁请沈溪到了饭桌，六菜一汤，熏肉、烧口蘑、炒核桃仁、炸莜面等，全都是宣府这边的特产，还特意准备了酒水，但沈溪以身体不适为由让人把酒水撤下去。
沈溪笑道：“今日我便以茶代酒敬伯安兄一杯，吃过晚饭便去将地方上卷宗仔细看过，若伯安兄急着回京城复命，明日一大早便可出发。”
王守仁拿起茶杯，站起身来：“请！”
……
……
跟王守仁吃过晚饭，沈溪留在总督衙门正堂，争取尽快把王守仁送来的这些宗卷翻阅一遍。
这跟当初王守仁到三边查弊政的情况刚好相反，当时沈溪给了王守仁一堆卷宗让他自己去查，现在却是沈溪要连夜来审阅。
沈溪知道，王守仁会在这一两天内离开宣府，因此他只能争分夺秒抢在王守仁返京前把所有交接工作完成，以便对宣府局势做到心中有数。
沈溪带来的人中，王陵之、朱起、朱山和马九算是嫡系，但这几人明显都不擅长文职工作，而沈溪又没从京城带幕僚来，只能请云柳帮忙。
云柳在军中不算是新人，王陵之和马九对她都不陌生。
当天云柳陪着沈溪一起工作到深夜，等沈溪起身伸懒腰时，听到外面传来三更鼓的敲打声。
“大人，这一路旅途劳顿，你应该早点儿休息。”
云柳对沈溪很关心，这不单纯是下级对上级的关心，更是一个女人对自己男人的体贴。
沈溪笑了笑，道：“其实早在半道我就想起初到宣府，或许会忙活一两日，所以特意攒了点儿精神，不过到了后才知道需要查阅的书卷这么多，倒是辛苦你跟着我一道做事。”
云柳态度谦卑，她知道自己能帮到沈溪的地方不多，查阅卷宗主要还是沈溪亲自审阅，沈溪看过后，会让她代为记录。
沈溪让她留哪些，记录哪些，她会一一照做，至于旁的事情就跟她没多大关系了。
“大人为何不找本地书吏来做这些事呢？”云柳发现沈溪自己也要做记录，不由好奇问道。
沈溪道：“我可不能让旁人知道我下一步计划……现在刘瑾一定很关心我到了宣府后会怎么做，这会儿总督衙门内外刘瑾安插的眼线恐怕是数不胜数，毕竟现在宣大之地已经是刘瑾的势力范围。”
“哦。”
云柳这才知道沈溪为何要亲力亲为。
二人继续忙碌，等到后半夜，沈溪坚持让云柳去休息。
云柳拗不过，只得退下，但她立即前往厨房，为沈溪准备夜宵。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云柳折返回来时，手里不仅端着一晚热腾腾的面条，还带来最新情报。
“……大人，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刘瑾派了亲信张文冕来宣府，说是暗中行事，想来他已经跟宣府和大同地方官员、将领打好招呼，欲对大人不利……”
云柳得知这消息后，神色紧张，毕竟刘瑾要刺杀沈溪，而且这次明显是在其独掌大权后后有备而来。
沈溪神色淡然：“这事儿不早就料到了么？除了派人刺杀，刘瑾还有什么对付我的办法？或许当初在他往宣府任监军时，我应该跟他学一学。”
云柳气恼地道：“是啊，当时我就这么建议的，可大人不允，还特别交代，莫要刺杀刘瑾。”
“呵呵。”
沈溪笑道，“当初我还叫你保护他呢……此一时彼一时也，很多时候朝局的形势变化，不是由一两个人能决定，到现在我都觉得那时的刘瑾罪不至死，他的命运应该是注定的，而不是由我篡改。”
说完，沈溪从云柳手中接过碗，拿着筷子呼呼吃起面条来。

第一九〇五章 地主之谊
夜色深沉。
宣大总督府大堂，沈溪吃过面后，惬意地打了个饱嗝，又开始埋首于成山的宗卷里。
云柳在旁看了许久，想帮忙却发现根本插不上手，于是问道：“大人想从这些宗卷中发现什么？”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沈溪抬起头来。
云柳稍作迟疑，回道：“以卑职猜想，大人应该是要从中找到刘瑾贪污腐败的证据吧？”
“哈哈！”
沉闷半天的沈溪笑了起来，道，“刘瑾贪污腐败的证据比比皆是，何必到这里来找？况且，就算陛下知道刘瑾贪污腐败，也不可能拉他下马来，原因在于陛下正是刘瑾敛财的直接受益者……没有刘瑾敛财，陛下凭什么在豹房过那种醉生梦死的生活？”
云柳蹙眉：“那大人这是……？”
沈溪低下头，突然沉默了，等他再翻阅几份宗卷后，才继续解释：“我要找的，是平定草原的希望。”
这下云柳无话可说了。
她理解不了沈溪跳跃性的思维，难道现在最大的威胁不是刘瑾吗？
沈溪道：“宣府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基本可以概括大明建立以来西北边塞的历史……历代皇帝都想平草原绝边患，但都只限于一个构想，就算能付诸实施，最后所得结果跟付出也不成正比。”
“宣府以往最大的意义，在于为大明军队囤积出塞或防御作战的物资，这里可说是大明三边及宣大之地的粮草储备基地，可惜自从陛下登基，这种作用被无限削弱，现在宣府贮藏粮草连自身消耗都无法满足，谈何供应整个西北？”
“不过，我现在要查的也不是粮草多寡，也非此地防备如何，届时可集结多少兵马跟我打仗，我是想看到大明军队尤其是边军还保持几分战力，是否拥有平定草原的实力，将士技战术水平有没有提高的可能，这些都是我未来一年甚至几年需要努力的方向。”
沈溪说了很多，云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不想跟沈溪讨论这个严肃的问题，其实从一开始，她就不觉得平草原是什么好主意。
沈溪曾对她说过，平草原的国策是他在朝安身立命之本，是跟刘瑾相斗的一个由头，等于是拿来欺骗朱厚照的借口。
现在沈溪却不得不拿一件非常不靠谱的事情作为未来努力方向，让云柳觉得沈溪背负的压力太过沉重，不由一阵心疼。
一劳永逸地清除边患在朱厚照看来政治确定，但满朝上下，包括沈溪自己，都不觉得这件事靠谱。
云柳笑了笑，问道：“大人找到了吗？”
沈溪低下头，继续对着如山的宗卷道：“还在找，不过想来应该要找到了！”
……
……
沈溪一直忙碌到五更天，最后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云柳也撑不住，但她习惯了熬夜，待沈溪睡着，轻轻地为沈溪披上毛毯，再将烛台吹灭，让沈溪睡得踏实些。
趁着天没亮，云柳也就着书桌小寐。
一直到清早，王陵之的大嗓门打破大堂的宁静。
“……师兄，宣府巡抚杨武送拜帖来了，说是他随后就到。欸？师兄，你还在睡觉吗？”
王陵之大大咧咧，做事从来不用脑子。跟着王陵之一起进来的马九见门窗紧闭，沈溪伏案睡得正香，赶紧去扯王陵之的衣服，但王陵之不为所动，继续往沈溪埋首的案桌后走过去。
沈溪听到吵闹声睁开眼，强光进入眼帘，加上没睡好，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他用手擦了擦，瞪了王陵之一眼，问道：“杨武来了？”
“对啊，师兄……哎呀，你眼睛通红，还没睡醒吗？要不，我先出去？”王陵之终于发现不妥，抱歉地连退两步，奈何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沈溪站起身，没好气地道：“下次进屋前，先问问外面的侍卫是否准允你进来……做事冒冒失失的，真不知道你以后独当一面时当如何……还有，人前不要称呼我师兄，以官职相称。”
王陵之闷闷不乐，但还是遵照沈溪吩咐，一抱拳道：“是，沈大人。”
沈溪没有理会王陵之，带着马九先一步出了房门，脸上睡出印迹的云柳拍了拍脸，让自己头脑清醒些，然后将那些繁杂的宗卷分门别类进行整理。
等沈溪来到前面的院子，才知杨武没到，只是着人送来拜帖，而跟在他身后的王陵之一一脸无辜的表情，好像错报之事跟他无关。
沈溪没迁怒谁，先去洗了把热水脸，又对付着喝了点稀粥，觉得身体暖和起来，这才回到正堂等候。
过了大约一刻钟，门口侍卫进来传话，说是宣府巡抚杨武以及宣府总兵魏杲、副总兵许泰、白玉已抵达总督府大门外。
几人中，弘治九年考取进士的杨武官职最高，但他依靠贿赂刘瑾上位，沈溪对其没有丝毫好感。
总兵魏杲是员老将，此时已七十多岁，面色焦黄，形容憔悴，看样子身体状况不佳。沈溪担任兵部尚书期间，对九边将领都有所了解，这魏杲算是一代名将，自成化二年承袭其父千户之职以来便一直镇守边关，目前挂镇朔将军印留在宣府带兵。魏杲资历深厚，辽东、蓟州、宣府、大同等地的总兵干了一圈，但由于朝中无人照拂，始终无法封爵。
至于副总兵白玉，沈溪没太留意，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许泰身上，因为要是历史不出意外，这一位将会以朱厚照“干儿子”的身份显赫一时。
杨武把身边几人介绍给沈溪认识。
沈溪见那许泰唇红齿白，一表人才，难怪会得到朱厚照欣赏。随即沈溪又想到跟许泰有关的另一人，便是如今还在蔚州卫当指挥佥事的江彬。
这两位都是刘瑾死后，于大明官场兴风作浪的佞臣。
杨武五十岁上下，脸上挂着和熙的笑容，向沈溪恭敬地行了一礼，道：“沈尚书远道而来，宣大之地总算有了主人，实在是可喜可贺。今日下官带几位留在城中的将领前来拜会，聆听大人教诲。”
说话间，杨武跟沈溪一起入内，等进到院子，王守仁才闻讯从后院出来招呼。
杨武带来的基本都是阉党中人，就算不属阉党，也是给刘瑾塞了钱的，不然早就调离现在的位置。这些个武将，本身地位不高，谁在中枢主政就巴结谁，本无可厚非，但跟刘瑾走得近，就意味着跟沈溪的关系疏远。
杨武等人前来总督府礼节性拜访，顺带通知沈溪一件事，宣府总兵官魏杲因身罹恶疾，再加上身体老迈，已奉调回京，接替魏杲任的人正是副总兵白玉。
这消息等于告诉沈溪，魏杲不是刘瑾的人，刘瑾怕沈溪跟魏杲暗地里勾连，所以干脆换上一个信得过的总兵官镇守宣府，如此军政两大体系都操控于阉党之手，沈溪等于是被架空，无所作为。
白玉起身向沈溪行礼：“末将见过沈尚书。”
白玉已年过四旬，不算年轻，相貌极为粗豪。虽然看起来他对沈溪毕恭毕敬，但沈溪清楚这些人的底细，不可能分化拉拢，略微敷衍便可。
若这些人跟自己井水不犯河水，沈溪不会计较，但若他们非要配合刘瑾为恶，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沈溪微微点头，权当跟白玉打过招呼。
白玉侧身坐下，脸上露出轻视之色。
杨武笑道：“沈尚书在地方任职多年，这天南地北的督抚几乎都当遍了，就算是西北……沈尚书来也不止一两趟了吧？”
沈溪道：“这是自然。”
杨武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道：“这里是宣府镇所有七品以上官员的名册，下官怕沈尚书人生地不熟，便先做整理。若沈尚书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沈溪再次点头，虚伪客套一番。
寒暄半晌，两人说得都是没什么营养的话，最后杨武看向王守仁，道：“不知王军门几时回京？”
王守仁先看沈溪一眼，想征求沈溪的意见，但见沈溪没有任何表示，这才道：“大约就是这几天的事情。”
“哦。”
杨武松了口气，道，“王军门到宣府差不多半年多时间，战前战后，都仰仗王军门指挥若定，才让宣府镇一直保持安稳。王军门选好日子后通知一声，在下定当出城相送，代表宣府百姓为王军门饯行。”
面对杨武的热情，王守仁略微有些不适应，道：“临走时自会告之。”
“哈哈！”
杨武觉得自己已履行一个下属的责任和义务，圆满地完成接待上司的工作，神色间轻松不少，“选日不如撞日，今日不如就在巡抚衙门设宴，为沈尚书接风洗尘……不知沈尚书和王军门是否肯赏脸？”
沈溪一口回绝：“本官刚到宣府镇，尚有许多交接工作要完成，这几日怕是没时间……这里先谢过杨抚台好意。”
杨武一怔，随即明白沈溪对他的防备很深，当下哈哈一笑，也不勉强，拱手道：“也好，宣府官场这几日正好进行更迭，等一切稳定下来再说……沈尚书到来，鞑靼为之丧胆，宣府终于可以彻底安宁下来。”
……
……
杨武在总督府逗留了大约半个时辰。
杨武对沈溪的态度还算热情，只是这种热情始终给人一种敷衍之感，让人觉得恶心。
沈溪清楚杨武完全是靠刘瑾提携才有机会出任宣府巡抚，乃是刘瑾安插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更明白不管这颗棋子对他是否有威胁，都要先稳住，不能即刻拔除。
这跟沈溪前几任督抚的心态完全不同。
那时他在地方上几乎可以为所欲为，不用考虑那么多利害关系。
现在他到宣府，整个被刘瑾钳制住，束手束脚。
杨武离开后，王守仁道：“之厚，这杨巡抚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若非你到来，怕是轻易不会出巡抚衙门！”
沈溪摊摊手，表示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王守仁跟沈溪一起进入总督府大堂，见到摞成小山一样的宗卷，不由带着几分歉意，道：“之前未来得及整理，这些宗卷怕是你一时间无法看完……不如我派些人来帮忙？”
沈溪坐下，笑道：“正因为宗卷太多，才不需额外添加人手，人越多越乱，还不如自己查阅整理为好。伯安兄不必介怀，我对你完全放心，交接到现在已算完成，你想回京的话，随时都可以。”
王守仁点头：“在下离京多时，也想早些回去，侍奉父母跟前。”
沈溪道：“那最好今日便启程，若是有什么需要的话，你可以跟我提……哈哈，互利互惠嘛。”
王守仁感觉沈溪言语中带有一种生分，揣测二人间到底是前任和现任的关系，有矛盾难免，应该是财物和账目交接不清。
但其实沈溪根本不会跟王守仁计较利益得失。
因为沈溪对王守仁的人品非常放心，断定其不会贪墨纳贿，而宣府亏空不是王守仁造成，与其要银子徒劳无益。
等王守仁往后院去整理家当，沈溪又坐下来整理宗卷。
“大人。”
云柳出现在沈溪面前，“刚得到消息，张文冕已进入宣府，此时怕已在城内。”
沈溪道：“他跟我前后脚离开京城，我带着满满的家当，路上有所耽搁，他能追上来没什么好稀奇的……说起来，他没在路上对我出手，已让人意外……对了，这会儿人在何处，你可有查清楚？”
云柳显得很为难，道：“此人行迹诡秘，只是进城的时候，被斥候发觉，之后便下落不明。”
沈溪不以为意：“多半是去了巡抚衙门，估摸跟杨武一样，躲到衙门里不露面。张文冕此行除了要对我不利，另外便是帮刘瑾筹募为陛下修建行宫的资金，在这件事上……我倒可以帮他一把。”
云柳惊疑不定，道：“大人还是小心为上。”
“我知道！”
沈溪点头，“既然我平平安安进了城，想让我离开总督衙门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他要谋害我，只管派人到总督府来，我倒要看看，他带来的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
……
张文冕跟江栎唯带着人，心急火燎从京城出发，一路上竟没打探到沈溪的下落。
沿途驿站都没有沈溪留宿的记录，等到了宣府他才知道，原来沈溪压着他队伍，比他提前一天抵达。
张文冕气急败坏，不过随后便宽慰自己，刺杀沈溪不用急于一时，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不是帮刘瑾筹募银钱，而是事关他自己的财路。
当天进城后，张文冕让江栎唯在城内找了个客栈充当临时落脚点，位置距离巡抚衙门不远，随即他便带着江栎唯一起去见巡抚杨武。
从后门进入巡抚衙门，二人得知杨武到总督府见沈溪去了。
“顾严，虽说这姓杨的是公公的人，但他跟我们不同，只是名义上依附公公，在宣府这利益之地，指不定何时就成了对手……你我需小心为上。”
张文冕对江栎唯很信任，主要是因为江栎唯的钱财把他喂饱了。
张文冕平时从刘瑾处得到的赏赐不多，现在过的纸醉金迷的生活，主要来源便是江栎唯的奉献，现在江栎唯可说是他的摇钱树，而到宣府后，他要刺杀沈溪，包括完成刘瑾募集银两的任务，都需要江栎唯帮忙。
江栎唯问道：“接下来我们可是要落榻巡抚衙门？”
“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不留在这里，能去何处？”
张文冕道，“只是需要提高警惕，若是察觉姓杨的有不轨企图，随时离开，将消息传回京城，为公公所知！”
江栎唯对于刘瑾的利益完全不在乎，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时候把沈溪除掉，或者是捞得什么好处。
二人在巡抚衙门等候小半个时辰，杨武终于回来。
跟随他一起过来的有之前去总督府的那些个将官。
杨武本要跟这些人商议沈溪抵达宣府后的应对之策，但在手下人附耳告知张文冕到来后，赶紧让这帮人回去，然后灰溜溜到后堂拜见张文冕和江栎唯。
“见过张先生。”
杨武对张文冕非常恭敬，道，“在下早就仰慕先生声名，之前到京城未及拜访，未曾想先生竟亲赴宣府镇，在下必当尽地主之谊。”
张文冕年岁不大，无官无品，而江栎唯也是年轻后生，面对杨武的行礼，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张文冕平时见惯官场中人的嘴脸，一来就是下马威，阴沉着脸道：“在下岂敢叨扰杨大人？不过是奉公公命令，来宣府办差，此番不过是想跟杨大人通报一声，至于地主之谊……杨大人还是留给某些人吧！”
杨武一听，便知道张文冕对他去见沈溪不满。
他赶紧解释：“早就知道公公会派人前来，在下已为张先生准备好宅邸，紧邻巡抚衙门……另外在下会派专人照顾张先生起居，不敢有丝毫怠慢。”

第一九〇六章 不速之恶客
杨武说是早有准备，但其实根本就是仓促应对。
巡抚衙门附近有私宅可以征调，条件还算不错，杨武觉得可以安排张文冕和江栎唯住进去，不想二人留在巡抚衙门碍眼。
谁知张文冕一点儿都不识趣，板着脸喝问：“这就是杨大人的待客之道？”
杨武闻言身体一震，张文冕这话分明是在向他施压，心想：“张炎光是刘公公跟前的红人，如今阉党做大，若我得罪此人，他回去后跟刘公公说我的不是，那我岂非乌纱帽不保？”
杨武立即赔笑道：“在下本想让张先生住得更舒服些，所以才安排外面的深宅大院……若先生不嫌弃寒舍简陋，就住进巡抚衙门东厢吧。”
“东厢？”
张文冕脸色越发难看。
杨武心中直骂娘，却只能再次改口：“当然是后宅……哎呀，看看，在下太过着紧，居然不知该如何说……来人啊，为张先生和江大人收拾房间，再将之前本官精心准备的待客之用，一并送过去。”
张文冕脸色这才好转，道：“杨大人，可别怪在下没提醒你，若这次在下差事没完成，公公那边定会怪责……这次可是陛下亲口吩咐下来的……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杨武点头哈腰回道。
“在下带了一些人手来，稍后还要劳烦杨大人代为妥善安排……接下来的日子，在下就留在巡抚衙门，有很多事情不方便抛头露面，请杨大人多照拂！”
说完，张文冕一脸倨傲之色，在领命前来的巡抚衙门下人引领下，跟江栎唯一起出了大堂，往后院去了。
杨武站在那儿，一时间没回过味来，等张文冕和江栎唯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一种难言的羞辱感才涌上心头。
就在杨武内心备受煎熬时，之前他安排专司负责接待张文冕的幕僚文祥晋出现在眼前。
闻讯匆匆而至的文祥晋非常小心，见杨武神色有些不对劲，便知道今日雇主心情不佳。
“大人不是刚去见过沈之厚么？”文祥晋试探地问道。
杨武瞪着文祥晋喝斥：“沈尚书乃帝师，他的名讳也是你一个酸秀才能随便称呼的？”
文祥晋被这句话呛了回去，讷讷半晌，才又道：“莫不是大人您在沈尚书那边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杨武随手将面前桌子上的茶杯掀在地上，只听“哗啦”一声，摔得四分五裂，文祥晋惊得身体跟着一颤。
“哼，不是让你迎接刘公公派来的使者吗？怎么人到了巡抚衙门，你还浑然不知？”杨武气冲冲地喝问。
文祥晋这才知道张文冕已经来了，下意识地往周围看了一眼，确定没第三者后，才松了口气，道：“这也正是鄙人来见大人您的原因，鄙人刚知道刘公公身边的幕僚张文冕抵达宣府镇……”
“注意你的称谓！”
杨武脸一黑，提醒道，“现在乃多事之秋，本官不想招惹麻烦，不管是自己还是身边人都务必小心、再小心……人已到后宅，本官安排人去收拾宅院给他和一个叫江栎唯的人住……你去接待的时候，顺带查查这个江栎唯是什么来头！”
“是，大人！”
文祥晋感觉一个头两个大，只能连声应是。
最后杨武站起身来，面色不虞：“若你接待得不好，本官有何差池，你也不会有好日子过！”说完，拂袖而去。
……
……
文祥晋前往后院的路上，依然在回味杨武所说的一番话。
“我不过是个幕僚，连巡抚衙门帮你做事，至于要背负那么大的责任么……就算刘公公在朝中权势再大，还能杀了你这样的封疆大吏？冲着我说这些威胁的话，有意思吗？”
这边文祥晋一路腹诽到了后院，恰好碰到杨府管家从里面走了出来。
管家姓孙，直到现在文祥晋也不知道这位孙管家具体名讳，只知道是杨武从河南道监察御史任上带来的随从。
孙管家仗着是巡抚亲信，平时对文祥晋这样的门客爱答不理，但这次孙管家却主动点头哈腰迎上前来。
“文先生可算回来了，小人找了您好半天，巡抚衙门没了您可真不行……”孙管家上来就给文祥晋戴高帽。
从孙管家的态度变化，文祥晋便知道张文冕和江栎唯这两个不速之客有多难缠，如果不麻烦的话，孙管家不会如此低眉顺眼。
文祥晋眉角跳了几下，轻声问道：“孙管家找我何事啊？”
孙管家故作惊讶地问道：“文先生不知？不是大人让您负责接待京城来的贵客？文先生，莫耽搁了，快些进去吧，贵客来头太大，小人哪里有本事迎接？”
“你……！”
文祥晋正想说什么，孙管家扭头一路小跑走远了，来了个临阵脱逃。
“这都什么人啊。”文祥晋骂骂咧咧，刚跨进院门，便见有丫鬟自主屋及两边的耳房出来。
这些丫鬟拿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包袱，显然是原杨府内宅女眷所用。
文祥晋好奇地问道：“你们这是……？”
为首的丫鬟见来者是照过几面的文祥晋，施了一礼后回道：“老爷说让贵客住进后宅，夫人和小姐只能搬到东厢去住。”
文祥晋不由皱眉，摆摆手让几名丫鬟去了。
文祥晋往堂屋方向看了几眼，但见里面不管是丫鬟还是仆役都行色匆忙，嘴里不由嘀咕开了：
“这刘公公派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啊？不像是来办差的，倒好似明火执仗打劫的强盗……想那刘公公权倾朝野，用的怎么是此等不守规矩的幕僚？”
带着满肚子疑惑，文祥晋来到正堂门前，见到正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的张文冕和江栎唯。
“不是让你们尽快安排好住所吗？鬼鬼祟祟作何？”张文冕以为来人是巡抚衙门下人，出言不逊。
文祥晋上前行礼：“这位是张大人吧？鄙人乃巡抚衙门幕僚，奉命过来接待二位。”
他上来便表明身份，我并非是杨武家中仆人，你们最好对我客气一点，毕竟这年头能当幕僚的都是功名在身之人。
文祥晋是个秀才，早年考过几次举人，都未得中，这才出来当幕僚。
张文冕斜着脑袋打量文祥晋几眼，道：“巡抚衙门的幕僚？来得正好，本人正要有一些生活中的琐事要交待，你既然是杨巡抚派来的人，应该可以替他做主吧？”
“这……应该是吧……”文祥晋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里面说话吧！”
张文冕一摆手，先一步入内，文祥晋只能无奈地跟着一起进去。
……
……
堂屋旁的小花厅，张文冕压根儿没把自己当外人，直接坐到主位上。
江栎唯在客椅上坐下，文祥晋只能站在那儿听候吩咐。
张文冕道：“本人从京城到宣府镇，一路旅途劳顿，到了地方你们必须要保证一日三餐……”
文祥晋一听，这还不简单？
一日三餐嘛，这么大个衙门，还能少得了你这一份不成？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张文冕在吃食上有什么禁忌，才特地提出，于是问道：“不知张大人对这三餐有何要求？”
张文冕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本人在外，素以公事为先，岂能贪图个人享受？每天饮食，只管解饥便可！”
文祥晋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要求不高嘛，跟张文冕之前留下的傲慢无礼的形象简直大相径庭。
“呃……关于饮食大人早有安排，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具体事项却不是鄙人经手……”文祥晋心想，如果你吃喝拉撒的事情都需要我来安排，那我不是要忙死？
张文冕脸色转冷，喝问：“既然你不负责，那来这儿作何？”
这下文祥晋不知该怎么回答了，杨武让他接待张文冕一行，而且勒令必须把事情做好，想来饮食上的事情也得操心一二。
但话已出口，不便收回，于是文祥晋拱手道：“张大人若有公事上的安差遣，比如需要人手，或者要打探消息，只管跟鄙人说。”
“这些事若是都交给你来做，那本人干什么？”张文冕板着脸问道。
文祥晋不由愣住了，心想，这人态度变化可真够大的，先来个下马威，紧接着和颜悦色，似乎平易近人，但这一转眼功夫又开始拿乔。
江栎唯道：“找个能管事的来，现在在下要把生活上的事情交待清楚，不得有丝毫马虎！”
文祥晋无奈地叹了口气，深鞠一躬，“这些事……只管跟鄙人说。”
张文冕站了起来，走到一边对着窗口的位置，似乎在欣赏院子里刚刚冒出新芽的垂柳。文祥晋无奈，只能看向江栎唯。
江栎唯跟着起身：“既然你能做主，那本官就直言了，每餐只管送上六菜一汤，荤素搭配适宜，最好是每餐都有山珍海味……张先生远道而来，可不想在宣府镇吃寡淡无味的素食，中午和晚上必须准备好酒水，且是二十年以上陈酿……”
当江栎唯开始说出条件，文祥晋才知道自己太过天真了，这哪里是没要求？简直处处都是要求！
等说完吃喝，就是日常出行，“……出入要有轿子，也不求多好，四抬宽轿便可，至于远行的话则要有马车。”
“晚上睡觉，则要有熏香的暖被，每天要有专人暖被窝，你可明白？”
就算文祥晋再迟钝，也知道这暖被窝的必然不能是男子，而是妙龄女子，这让他几欲骂街，心说：
“吃喝用度堪比王公贵胄，女人更是每天都要，比之帝王生活也差不了多少……这到底来的是使者，还是活祖宗？”
文祥晋苦笑道：“明白是明白，不过鄙人得回去请示我家大人，有些事鄙人无法做主！”
张文冕闻言转过身来，厉声喝斥：“你回去请示的时候记得跟姓杨的说，下次让他派个能做主的人来，简直是耽误在下的大好时间！”
文祥晋灰溜溜跑去请示杨武。
杨武听到文祥晋奏禀的情况，火冒三丈道：“来请示本官作何？这些事你自己不能处置？他要吃什么，用什么，睡什么，只管照做便是，他要女人，从城内的秦楼楚馆找就是，难道还要本官亲自出马不成？”
文祥晋委屈地道：“可是……大人，这样高的规格，花费可不是笔小数目……更有甚者，若他们食髓知味，进一步提出无理要求呢？”
“宣府镇乃边地，物资供应本就不畅，他们还能提出什么无理要求？”杨武打量文祥晋问道。
文祥晋凑上前，小声提醒：“大人难道忘了，张文冕来宣府，可是奉了刘公公之令暗中刺杀沈尚书……沈尚书乃帝师，若大人掺和进去，岂能讨得了好？另外，修建行宫的费用还得由地方筹措，这一来二去，板子不都落在大人身上？”
杨武摆摆手：“本官接任宣府巡抚不久，素来不管事，让他找旁人去。”
文祥晋摇头苦笑：“张文冕来势汹汹，目标明确，沈尚书不先发制人已经不错了，岂会帮他？大人，您还是先想好对策，若是沈尚书在宣府出了事，怎么跟朝廷交差吧！”
听到这话，杨武火冒三丈，几乎想暴起揍人，但终归忍住了，沉思良久后道：“他们要什么，先满足再说，总归这些不是什么难事，若他提出谋害沈之厚，或者让本官出面筹措钱粮，到时候再具体商议……你先把他稳住，后续事情不需你来操心！”
“是，大人，鄙人这就去办！”
文祥晋听说不用自己操心，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不过他还是担心招待不好张文冕和江栎唯，会给杨武招来麻烦。
烦忧大半天，晚上落榻时文祥晋忽然想明白了，自己只是临时充当一下巡抚衙门的管家，帮两个大爷跑腿办事便可，何必自寻烦恼？
……
……
张文冕抵达宣府后，每天吃好喝好玩好，小日子过得无比逍遥，故此没有急着刺杀沈溪。
这会儿沈溪已知道对手隐身宣府巡抚衙门内，也没有提前下手的打算。
三月二十六，王守仁离开宣府镇返京。
原本王守仁决定在沈溪抵达宣府次日起行，不曾想宣府官员纷纷设宴饯行，其中有不少共事过的边军将领，王守仁盛情难却，一直耽搁到今天才成行。此时他已把该交接的事情，全部交接完毕，之后不管出什么问题，都要沈溪来承担责任。
仅仅过了一天，惠娘和李衿带着商队抵达宣府镇。
沈溪没有把惠娘和李衿安排住进总督衙门，这里到底不是他的地头，行事必须小心谨慎，尤其惠娘和李衿身份敏感，他把二人接来，除了身边需要有人照顾外，更多的是因为要进一步完成商业布局。
当天晚上，沈溪直接在总督府外过夜。
惠娘和李衿所住院子，并非是由沈溪安排，而是惠娘提前派来打点的仆役购置的，如此也是为了避嫌。
惠娘带着儿子前来，因路上水土不服，沈泓感染了风寒，李衿留在后宅照顾，沈溪在书房跟惠娘谈一些商业上的事情。
“……老爷要把买卖做到宣府来，莫非是为了跟鞑靼人做买卖？据说朝廷并未答应开放口岸，这里的买卖……都由地头蛇负责，妾身怕力不能及。”
但凡涉及生意，惠娘绝对是个实事求是的女人，有什么说什么，在这个问题上从来不做隐晦。
可涉及感情问题，惠娘则显得优柔寡断。

第一九〇七章 碰壁
“地头蛇不怕，你家老爷是过江的猛龙，谁要不服气就掐死它！这大明的规矩你又不是不懂，做生意再成功，也抵不过官府一句话。最多一个月，宣府及大同所有商家都会低眉顺目，俯首听命。如此一来，你要做生意就顺利多了。”
把沈泓哄着睡熟的李衿，刚进入小花厅就听到沈溪这番话，不由抿嘴一笑：“旁人做官，初到一地，都是先跟地方官员和士绅联络，试着敛财，为何到了老爷这里却是先从做买卖入手？老爷就是与众不同！”
“衿儿，这话是你可以说的吗？”惠娘板起脸来训斥。
李衿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低下头认错，等惠娘侧头跟沈溪谈话时，她冲着沈溪吐了吐舌头，显得娇俏可爱。
虽然平时惠娘老是拿姐姐的姿态训人，但李衿明白，惠娘不会真正怪责她。
姐妹间相处融洽，因为二人无亲无故，都把彼此当成最重要的倚靠。
等李衿坐下，沈溪道：“我这不算敛财吧？旁人营商为的是个人享受……你觉得我这么做是为了让自己过更好的日子？”
惠娘道：“妾身明白，老爷的钱大多用到了正事上。其实老爷根本就不需要这些银子，自打陛下登基，已赏赐沈家几万两银子，这笔钱沈家人几辈子都衣食无忧。”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沈溪却从中感受到一丝无奈。
沈家人可不包括惠娘她自己，至少现在惠娘没有资格登堂入室，很多时候，都是以一个外室的心态，帮沈溪做事情，根本无暇顾念沈家人立场。
沈溪主动岔开话题：“先不说赚银子的事情，当务之急是建工坊……宣府这边的工坊虽然由总督府牵头，但具体还是交给商会打理，需要你们去发掘人才……若我出面的话，刘瑾必会察觉，现在宣府风声很紧，刘瑾无时无刻不想除掉我。”
惠娘显得很紧张：“既如此，老爷就不该从总督府出来，行走在外……多危险？”
沈溪笑道：“我更担心你们的安全……我打算安排你们住进总督府后宅，平时着男装进出，不会有人留意……”
惠娘赶忙摇头：“老爷，以妾身看来，不必那么麻烦……老爷现在是众矢之的，宣府镇上下都盯着老爷，若老爷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消息随时有可能泄露。”
“无碍！”
沈溪道，“既然带你们来宣府，就要有一家人的样子，总让你们住在外面，我实在于心难安。我已着人把总督府后宅收拾好，随时可入住。当然，你们不必每天都呆在总督府，该做什么大胆去做，出入我会安排专人保护，总归让你们在宣府找到家的感觉。”
惠娘和李衿对视一眼。
在姐妹二人看来，沈溪有小题大做之嫌，就连惠娘自己都没想过到宣府来是为了跟沈溪过夫妻生活。
……
……
沈溪难得跟惠娘和李衿团聚，当夜享尽鱼水之欢。
一觉睡到大天亮，沈溪已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睡得如此踏实了。
吃过早饭回到总督府，王陵之正在前院等候，一见面就好奇问道：“师兄，宣府这地儿咱们人生地不熟的，你怎彻夜不归？”
“这是你该问的事情吗？”
沈溪火冒三丈，王陵之说话做事不经脑子很容易成为他身边埋藏的定时炸弹，之前他多次提醒未果，让他深感头疼。
沈溪黑着脸来到书房，打量跟随他进来的王陵之，问道：“有什么事吗？”
王陵之道：“拂晓那会儿，巡抚衙门送来公函，说是皇上要在宣府建行宫，请您出面筹措银两。”
沈溪一摆手：“杨武哪根筋不对？他想讨好刘瑾，自己想办法就是，让我出面算几个意思？我这就写一封回函，你亲自送到巡抚衙门，旁人问你，就说本官事务繁忙，无暇他顾，多余的话一句都别说！”
“是！”
王陵之神思不属，大概还在想沈溪彻夜不回到哪里去了。
王陵之带着沈溪的书信离开，没过多久，云柳进入书房，这几天她都在协调运送军械物资以及迁移京城匠师到宣府。
云柳神色不正常，眉头紧锁，奏报时心事重重。
沈溪诧异地问道：“怎么，有事吗？”
云柳神色拘谨：“大人……可是带了女眷到宣府？”
“嗯！？”
沈溪沉下脸来，看着云柳问道，“你知道多少？”
云柳低下头，好似做错了事，讷讷道：“卑职并非有意调查大人，只是……”
沈溪摇头轻叹：“有些事，我不是故意隐瞒，只是不好启齿……其实我也知道在情报系统逐渐完善后，终归瞒不住你……但是，事关我的清誉，你知道的一切都要烂到肚子里，半个字也不能传扬出去。”
云柳抬头看着沈溪，神色凄哀。
显然惠娘和李衿的事情，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她心目中，沈溪一直高高在上，几乎是完美无瑕的存在。但现在惠娘和李衿那敏感的身份，无异于给沈溪抹了黑，这是她不愿接受的，就好像是一个粉丝绝对不容许偶像身上有一丝一毫污点。
但她明白，这始终是沈溪的私事，她作为下属或者妾侍，无法干涉。
之前云柳便已察觉一丝端倪，沈溪曾让她派人保护惠娘一行，就算不知惠娘身份，早就知道沈溪有外宅。
沈溪也一直三缄其口，直到昨天她亲眼见过惠娘，才最终确认这么个可怕的事实。
“大人，张文冕不甘寂寞，今天分别派人向宣府勋贵和士绅下帖，明文要求资助钱粮……一切都跟大人预料的一样。”
云柳心有旁骛地说道。
沈溪点了点头，将手上卷宗放下，道：“张文冕要筹措银子，敲诈勋贵和士绅最是方便快捷……此法我不但不出面阻拦，甚至会暗中帮他一把，让他可以顺利回去跟刘瑾交差。”
云柳微微颔首，但她目光呆滞，神色恍惚，显然是心事重重，脑子里全都是跟惠娘和李衿有关的事情。
……
……
朱厚照在将沈溪流放出京后，每天的生活千篇一律。
除了吃喝玩乐就没有别的事情了。
不过就算醉生梦死，偶尔清醒时依然会感觉空虚寂寞。
人生没有目标，只顾逸乐，随着时间增长，作为皇帝还是想干些不一样的事情。
比如想想曾经刻骨铭心的钟夫人，催问一下钱宁找人的进度，或者过问一下军事上的事情，打探九边是否有战火等等。
朱厚照除了吃喝玩乐，唯一热衷的事情，就是军事。
这与其性格有关，朱厚照属于那种争强好胜的人，天生的好斗基因，让他对打仗有关的事情非常留心。
而一旦过问军事，必然就会涉及沈溪。
三月二十九，朱厚照将刘瑾叫来，问询行宫修建进度。
刘瑾前一天才得到张文冕回报，说是人到了宣府，正在筹措钱粮，至于刺杀沈溪的事情也在有条不紊进行中，但具体执行情况却一笔带过。
本来刘瑾觉得，朱厚照短时间内不会想起去宣府的事情，但未料不到一个月，就开始给他找麻烦了。
“……刘公公，你答应过朕，要在一个月内把行宫修建好，如此朕便可出发往宣府……你可是食言而肥？”
当朱厚照得知行宫修建没落实，立即发起脾气来。
刘瑾冤枉地说：“陛下，派人往宣府，翻山越岭，怎么都得半个月时间，等把银子筹措上来，需要的时间更长，若再加上修建……陛下，时间实在是赶不及啊……”
朱厚照怒道：“既然你没把握，当初就别给朕承诺，做出保证又办不到，分明是欺君，枉费朕对你的信任！”
被朱厚照教训，刘瑾只能低头认错，心里开始琢磨怎么解决这件事。
张文冕不在身边，刘瑾发现自己对一些阴谋诡诈之事显得力不能支，孙聪做事偏向正派，没有张文冕那么多阴损的主意，以至于刘瑾只能靠自己脑袋想办法。
朱厚照见刘瑾沉默不语，不想继续纠缠不清，道：“不用刻意准备，朕打算这两天就出发……朕不求住的、吃的有多好，只需有个落脚的地方能填饱肚子就行，实在不行朕就住到沈尚书的总督府……以前又不是没住过地方衙门……”
刘瑾最不愿听到的就是关于沈溪的事情。
谢迁这会儿已是日暮西山，没办法再折腾，但沈溪在宣府却生龙活虎，刘瑾本指望张文冕半道截杀，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计划已失败，刺杀沈溪面临长期作战，这让刘瑾很是气恼。
刘瑾道：“陛下，您乃金枝玉叶之身，岂能随便到那苦寒之地挨饿受冻？宣府远在居庸关，这会儿那里还有冰雪，陛下要顾念身体……请再给老奴半个月时间。”
朱厚照怒道：“半个月？朕没那么多时间陪你折腾，明天必须出发……你现在就去安排，朕会从豹房选派人同行，你只要安排好往宣府的车驾便可！你留在京城，剩下的事情不需要你管！”
……
……
刘瑾很紧张。
朱厚照去宣府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除非有什么要紧事能把朱厚照留下来。
张文冕不在京城，江栎唯也不在，刘瑾只能去找花妃商议……在他看来，花妃是个睿智的女人，但凡涉及到朱厚照的事情，都可以找花妃帮忙。
花妃在豹房摆设最是雍容华贵的牡丹阁接见刘瑾。
这会儿花妃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贵气，平时有朱厚照疼惜，花妃地位堪比皇贵妃，在豹房没人敢忤逆她。
刘瑾把朱厚照要去宣府的事情一说，花妃立即摇头：“陛下已决定的事情，刘公公想让妾身劝阻，让陛下收回成命，这可能吗？”
刘瑾笑盈盈道：“这世上除了娘娘您有这本事，谁人能行？”
“实不敢当！”
花妃微微摇头，“没有这么大的头，可不敢戴这么大的帽子……陛下跟前最有手段和能耐的人，应该是您刘公公才是。”
因为花妃说话语气淡然，让刘瑾听了不舒服，不太想低声下气跟这女人对话。但他又知道，朱厚照现在非常宠爱花妃，而且这个皇帝还是不在乎身边人过往的存在，若花妃怀了龙胎，将来很有可能会像成化朝的万贵妃那般权倾朝野。
这种女人不好得罪。
刘瑾道：“陛下去宣府，对娘娘您也不利……你想陛下为何要离京？还不是因为在京城住腻了，想换个环境玩耍？陛下到边关只是为行军打仗？那多枯燥？沈之厚奸诈成性，若他找女人献给陛下……”
花妃抬手阻止刘瑾的话，“如果刘公公靠编瞎才获得今日地位，未免让人失望。”
刘瑾本想哄骗花妃，但他发现，这女人根本不吃他这套。
刘瑾阴沉着脸：“总归陛下留在京城，对娘娘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难道娘娘想跟陛下分开？花无百日红，豹房内有不少女人得陛下宠幸，但最后的结果……可不像娘娘现在这么风光。”
花妃道：“陛下之前已派人过来传话，明日让妾身一起动身往宣府。”
这下刘瑾彻底无语了。
他发现但凡和颜悦色跟花妃说话，自己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所以他脸色立即来了个晴转阴，黑着脸用威胁的口吻道：
“娘娘，有些事最好适可而止，咱家可没太多时间跟你废话……陛下去宣府，咱家利益受损，娘娘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花妃昂起头，问道：“怎么，刘公公想用以前那套威胁妾身？妾身现在倒真的想看看，公公把这些话说出来，陛下将如何处置妾身呢。”
“你……？”
刘瑾心高气傲，岂能受得了这种窝囊气？
他霍然站起正要发怒，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可是皇妃级别的存在，按道理讲就是自己的主子，好像他耍威风搞错了对象。
花妃是个聪明的女人，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道：“妾身早不是之前谨小慎微需要步步为营的女人，公公最好也能识清楚自己的身份和立场，让妾身帮忙可以，但若公公再拿这般无礼的态度，妾身就不客气了！”
……
……
刘瑾接连在朱厚照和花妃面前碰壁，无比懊恼，出了豹房后，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一个出身卑微的贱女人，不知被多少男人玩过，居然有脸在咱家面前耀武扬威？不就仗着被陛下稀罕几天吗，却不知这天下男人都一个模样，喜新厌旧，再过一段时间，看你还怎么嚣张？”
这会儿刘瑾只能靠嘴巴来逞能，他的心态像是个得势的泼妇，没多少文化，能力主要体现在察言观色、敛财以及跟人相处上，真正的办事能力相当一般。
不过这种一般只是相对而言，朝中大臣基本都是进士出身，学问在读书人中绝对是万里挑一，他没法比，但比宫内那些太监好多了。
就在刘瑾思索怎么应付朱厚照的刁难时，马车已回到自家府宅，他立即让人把孙聪请来。
孙聪见刘瑾着急，猜出个大概，毕竟之前刘瑾说过朱厚照要去宣府之事。
“……克明，你赶紧想个辙，咱家之前去见过花妃那贱女人，她只是应允帮忙说和，并没有承诺什么。”刘瑾这会儿也紧张起来。
朱厚照去了宣府，短时间内他这个司礼监掌印似乎大权独揽，但长久却不是好事，毕竟朱厚照可以随时接见大臣，尤其是跟沈溪天天见面，很可能回头他就要遭殃。
孙聪道：“陛下既然执意要去宣府，公公为何不让陛下去呢？”
刘瑾怔了怔，随即生气地道：“这是什么鬼话？陛下去宣府，不是让姓沈的小子再次得宠？你想让咱家被姓沈的小子算计？”
孙聪苦笑道：“既如此，那公公为何不从沈尚书身上着手？”
刘瑾没好气地道：“这不是因为炎光无能，让姓沈的小子活蹦乱跳至今？这会儿怕是又在宣府兴风作浪了！”
“嗯。”
孙聪微微点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看来要让陛下打消去宣府的注意，只有在京城制造些状况出来……”
“什么状况？”刘瑾皱眉。
孙聪道：“陛下所好，不过醇酒佳人，若是普通女子，陛下大可带到路上，所以……只能寄希望于陛下念念不忘的钟夫人……”
刘瑾一脸不悦之色：“这一时间如何把钟夫人找回？克明，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帮我想主意？”
孙聪有些莫名其妙：“这主意不差啊……就算真的把钟夫人寻回，陛下大可带钟夫人一起去宣府，始终不是良策。公公为何不设计，让陛下觉得钟夫人这几日便会回来？”
“嗯？”
刘瑾受到启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孙聪又道：“同样的，不但可以利用钟夫人，还可以借口宣府地方不靖，沿途匪患丛生，御驾受到威胁，又或者用其他事情让陛下受到牵绊，只能选择留在京城……如此一来，等过段时间陛下或许便不记得往宣府这件事了！”

第一九〇八章 无中生有
刘瑾从孙聪的提议中受到启发。
要用不存在的事情阻止朱厚照前往宣府，以达到避免沈溪和朱厚照师生相会的目的。
思虑再三，刘瑾有了决定。
等下午朱厚照睡醒，刘瑾再去豹房面圣，入内后朱厚照已让人收拾东西，案桌上摆放的文房四宝都准备带去宣府。
刘瑾心想：“陛下哪里是巡幸地方，简直是要在宣府长住。”
“陛下。”刘瑾上前见礼。
朱厚照道：“刘公公？你来得正好，朕正想找你，车驾准备得如何了？顺带再安排些护送兵马，数量不用太多，朕可能会带着他们先一步往宣府，侍卫上直军主要护送朕带去宣府的人……”
刘瑾早就知道朱厚照喜欢冒险，对于他要在无护卫的情况下先一步去宣府，刘瑾已见怪不怪。
刘瑾道：“陛下，车驾已备好，不过……现在出了一点小状况，却不知陛下是否按照计划起行？”
“什么状况？”
朱厚照好奇地问道。
刘瑾心想，你就算贵为天子，但耳目闭塞，对于豹房外的事情一无所知，一切还不是我一句话？
整理思绪后，刘瑾道：“回陛下的话，刚得到消息，宣府地方不靖……”
他想得很简单，但凡宣府有什么情况，路途危险，朱厚照应该会打消不靠谱的想法。
谁知道朱厚照听到这话后，眼睛立即瞪圆，抬手打断刘瑾，兴奋地问道：“真的是这样吗？正好正好，朕要去宣府，那些鞑子闹事，不正合朕的心意？之前朕就想过要跟沈尚书并肩作战，跟鞑子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刘瑾一听，心里发怵，虽然朱厚照说出这番话不让他觉得意外，但心里还是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陛下，您……不能冒险啊，不如让宣府将士先将危机解除，陛下您再去？毕竟宣府行宫还没开始营建呢！”
刘瑾想方设法劝阻朱厚照，但他发现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不管用。
朱厚照把袖子一撩，意气风发地道：“朕的事情不用你来操心，朕离开京城后，你辅佐内阁把京城事情处置好，等朕凯旋归来……哈哈，那时朕就是千古一帝了！”
刘瑾暗暗叫苦，心想：“不行，这招不好使，只能赶紧想别的办法。”于是他又故作忧愁样：
“陛下，刚得到钱千户自辽东传来的消息，说是不负重托，钟夫人……应该会在最近几天抵达京城。”
“是吗？”
朱厚照目光瞬间变得热烈起来，将撸起的袖子放下，疾步走到刘瑾跟前，上下打量，似乎是在探寻眼前的老太监是否在欺骗他。
刘瑾心底终于有了丝宽慰，面不改色道：“陛下，正是如此，钱千户在辽东为陛下鞠躬尽瘁……”
朱厚照摇头轻叹：“总算没辜负朕对他的期望，能把人找回来最好，至于钟夫人……就先留在京城吧，朕要先去宣府，跟不识相的鞑子作战……朕不能为了儿女私情而耽搁军国大事！”
刘瑾一听，肚子都快气炸了。
这熊孩子，怎么说你都不听呢？
不该让你贪恋儿女私情的时候，天天躲在温柔乡中醉生梦死，现在让你稍微配合一下，你居然跟我装起了明君圣主？
刘瑾急忙道：“陛下，您不等钟夫人来了？您对她可是朝思暮想……钟夫人好不容易才找到，连老奴都为陛下您开心呢。”
朱厚照脸色阴沉：“如果是她自愿回来的，朕当然高兴，但现在明显是被钱宁绑回来的，你说朕能高兴得起来？这件事还见不得光，若是旁人知道，必会对朕有所非议……正好朕去宣府，那时朝臣的注意力都会跟着朕走，钟夫人回京也就没人在意了。”
刘瑾暗忖：“嘿，怎么执拗到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明明是个厚脸皮，现在却说要为自己名声着想，谁信？”
刘瑾脑子机灵，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马上又想到一个主意：“陛下，宣府并非是鞑靼人入侵，您去了……怕也没机会领兵作战。”
“嗯！？”
朱厚照皱眉，盯着刘瑾的眼睛，问道，“什么意思，你之前不是说宣府地方不靖么？”
刘瑾道：“陛下，老奴是说地方不靖，但没说鞑子寇边……您想啊，他们的使节正在京城，这个时候入侵不是置自己人于死地吗？乃是……地方上有叛乱……”
“怎么？地方叛乱？”这下朱厚照心里不痛快了。
刘瑾趁机把屎盆子往沈溪身上扣，道：“陛下，正是如此，据说宣府地方闹民变，概因沈尚书到任后施行一系列改革措施，陛下您也知道，沈尚书这人走到哪里都喜欢瞎折腾，为封锁消息，甚至未将事情上报……”
刘瑾说得绘声绘色，像是真有这么回事一般。
说完，刘瑾缓了口气，心想：“我说得这么详细具体，看陛下这次不好好教训一下沈之厚！”
朱厚照脸有不虞之色，他深居豹房，对于外面的事情并不知情，刘瑾说什么就是什么。其实只要想想，沈溪到宣府才几天？估计屁股都没坐热，哪里有时间施行改革？刘瑾也就是欺负朱厚照什么都不懂，才敢胡乱说话。
“你说沈尚书封锁了消息，那你是如何知晓的？”
刘瑾早就想好应答之言，道：“乃是宣府巡抚杨武奏禀的，他上疏举报沈尚书在宣府地方违法乱纪……但老奴想到陛下对沈尚书的信任，怀疑杨武可能是造谣生事，所以未敢对陛下奏禀。”
朱厚照回到案桌后，坐下来，手抚着下巴闭目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向刘瑾：“若宣府局面真如你所言，那朕的确不用急着去，事情可以暂缓一下。”
刘瑾暗自得意，心想：“就算你是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不照样把你说服了？从小看着你长大，我还摸不透你心思？”
之前刘瑾对朱厚照无比恭敬，心中从未有过不敬的想法，但现在不同了，随着手里权力膨胀，加上朝廷六部和寺司衙门大半为其控制，刘瑾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尤其朱厚照对沈溪和文臣的袒护，让他对朱厚照不安心当个傀儡竟生出不满来。
刘瑾趁机道：“陛下，这件事您得妥善处置，虽说宣府地方民变，很快就会为沈尚书平息，但这分明是动我大明根基。若陛下纵容，可能现在只是一次小小的民变，未来就要演变成为大的灾难……”
刘瑾不遗余力说沈溪的坏话，想法简单而又粗暴。
民变始终经不起推敲，现在朱厚照是相信他进言，但万一未来找人询问，很可能会露出马脚。
倒不如把这次民变说得不那么严重，回头说沈溪出兵弹压，再诬陷隐瞒不报……
就算最后发现一切都子虚乌有，还可以把事情往杨武身上推，反正他有的是办法哄骗朱厚照。
朱厚照不耐烦地挥挥手：“朕本已准备去宣府，现在却闹出这档子事，朕心里很不痛快。刘公公，你把民变之事查清楚，正如你所言，或许是宣府地方对沈尚书不满，故意栽赃陷害呢？”
“至于钟夫人……朕就等她几天，钱宁有什么消息你第一时间回报，朕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是，是！”
刘瑾一边暗自庆幸，一边自鸣得意。
同时他还有些担心。
他不在乎宣府地方民变这个谣言会被人捅破，他相信没人敢在皇帝跟前乱说，他是怕钟夫人那边迟迟没有消息，让朱厚照心疑。
刘瑾暗自恼恨：“早知道就不说钟夫人的事情，这样一来不知添了多少麻烦……若钱宁不能及时把人带回，我岂非要跟着背锅？”
就在刘瑾准备离开时，小拧子进来，恭敬行礼：“陛下，您交待的事情，奴婢均已办妥，东西全部装箱，今日便可装车……”
朱厚照在那儿想事，没回话，刘瑾瞪着眼没好气地喝斥：“装什么车？陛下不去宣府了，吩咐下去，所有东西均物归原处，剩下就没你什么事了。”
小拧子一听紧张起来。
跟刘瑾想法不同，小拧子非常支持朱厚照去宣府，这样他可以伴驾离京，避免被刘瑾迫害。
小拧子很希望朱厚照跟沈溪见面，甚至联手对付刘瑾这个阉党首脑，但奈何现在刘瑾说什么朱厚照都会采信，如今甚至连决定好的事情都会临时更改。
朱厚照回过神来，抬头吩咐：“没错，朕不去宣府，事情暂时缓缓，把东西收拾好，顺带再去花妃那里通知一声……虽然朕不去宣府了，但今晚还是会到她那里过夜，让她准备好迎驾……”
“是！”
小拧子心中叫苦不迭，不敢多逗留，低着头赶紧退下，免得被刘瑾厌弃。
现在在朱厚照跟前说刘瑾坏话最多的人也就是他了，小拧子见到刘瑾自然一阵心虚。
小拧子退下后，刘瑾有些诧异：“这小子见到我，为何会惊慌失措？难道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陛下去宣府之事，照理说跟他没关系，难道他有什么事欺瞒我？”
朱厚照看着刘瑾：“刘公公，你还杵在这里作何？赶紧去把朕要知道的事情一并整理好送过来，一个钟夫人，一个宣府地方民变，朕都要详细呈文，朕不希望被人欺瞒！”
……
……
刘瑾为了让朱厚照留在京城，谎话说了一箩筐，为此他不得不回家找来党羽交待清楚，免得被朱厚照问及哑口无言。
刘瑾将吏部、兵部和户部三部尚书叫来，张彩、曹元和刘玑都是他的人，为防止跟手下所说情况不同，必须打好招呼。
“……你们务必记牢了，咱家对陛下说宣府地方有民乱，乃是因沈之厚到任后以弊政逼迫所致，这件事乃由宣府巡抚杨武呈奏，咱家会派人跟杨武打招呼，你们不必记挂，只需一口咬定有这么个事情……”
张彩等人听到这话，心头发怵。
黄淮之地有民乱，从去年冬天一直持续到现在，无人呈奏。
而宣府本太平无事，就连鞑靼人也老老实实缩了回去，结果刘瑾偏要整出个民乱来扰乱视听。
等刘瑾吩咐完，刘玑请示：“不知刘公公除了让我等面圣时根据您所说呈奏外，还需要我等做何事？”
刘瑾道：“这还用咱家提醒？空口无凭，或者民间无风闻的话，陛下如何会相信？你们回去后便制造一些消息，不但要让陛下深信不疑，就连朝中人也要信以为真……”
刘瑾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最为难的当属兵部尚书曹元。
曹元接替沈溪，看起来众望所归，但其实他的压力非常大。
沈溪在兵部尚书任上时，有很多攻击的声音，认为沈溪年轻气盛资历不够，但事实上在沈溪治理下，兵部可说是上下协调一致，空前团结，处理军务井井有条。
曹元上任后，在沈溪的阴影下过日子，谁都拿他来跟前任沈溪比，结果就是曹元太过平庸。
再加上曹元阉党的身份，以至于他在兵部做事举步维艰，交待的许多事情兵部官员都阳奉阴违，让他憋了一肚子的气。
这次刘瑾说要人为制造些情况，首当其冲就是兵部，毕竟涉及行军打仗都要兵部来负责，地方上若有叛乱，兵部需要把情况如实上奏。
当曹元发现自己被众人打量时，有些紧张地向刘瑾拱手：“公公，这件事……请您提点。”
刘瑾没来由听到这么一句，以为曹元不想替自己办事，马上板起脸来：“曹大人，你的话咱家不懂，你做事还需要咱家提点？你别忘了，你现在的差事都是咱家给的，咱家既可以成就你，也可让你万劫不复，装什么装……哼哼！”
曹元一脸冤枉：“公公误会了，在下实在不知该如何制造舆论，才请公公示下，在下当然愿意为公公驱驰。”
刘瑾听了这话脸色有所好转，虽然他提出让各部衙门造谣，但具体如何实施却没想好，于是侧头看向张彩，问道：“张尚书，这件事如何实施，你说说你的意见吧！”
张文冕往宣府去后，刘瑾身边少了帮他出阴损主意的人，感觉做起事情来不那么得心应手。
深受刘瑾器重的张彩道：“公公要想让朝中人都相信宣府出了乱子，还是沈之厚所为，光靠制造和传播消息，远远不够。”
“哦？”
刘瑾不由竖起耳朵，想听清楚张彩的高见。
张彩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道：“沈之厚到了宣府，日子没几天，马上地方就出民乱，只要有人呈奏这事，朝中人还是愿意相信的，但至少要有三地地方官员呈奏，才让人信从……”
刘瑾笑道：“这是三人成虎的意思？”
张彩露出惊讶之色，随即点头恭维：“公公高见。现在让地方现呈奏这件事，时间显然来不及了，倒不如由兵部和户部编造些地方奏本，呈奏内阁，由阁臣将这件事捅出来……”
张彩话说得轻松，曹元和刘玑却胆颤心惊。
编造奏本，还要堂而皇之拿到内阁去找麻烦，一旦奏本被人揭穿是伪造的，就算是尚书也要被问罪。
虽然现在只能仰仗刘瑾的庇护，而曹元和刘玑可不像张彩那么“艺高人胆大”，心里还是有畏惧的。
张彩说完，露出请示之色，行礼道：“请公公示下。”
刘瑾颔首：“嗯，这主意很好，咱家觉得没什么可挑剔的，当务之急是尽快落实，既然咱家已对陛下呈奏，那奏本就不能耽搁，不如先在这里拟好，由几位尚书拿回去，派人送通政司……”
曹元和刘玑听了更是发愁，现在不但要被强迫伪造奏本，甚至还要被监督做事，哪里还有信任可言？
刘瑾再看着张彩，道：“至于如何写奏本，全看张尚书你了！”

第一九〇九章 时间差
张彩伪造的地方奏本，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看上去像模像样，仿佛宣府地方真的发生了民乱。
先是伪造宣府巡抚杨武的呈奏，随即是大同和宣府两地御史的呈奏，一套流程走下来，张彩颇有成就感，将亲手拟定的几份奏本拿给刘瑾品阅。
刘瑾看过后，连连点头：“好，好！写得好！赶紧誊抄几份，交通政使司衙门，呈奏内阁，看内阁那边如何应付！”
“哦对了，这件事勿要告知焦中堂，他品性太过耿直，若不小心走露风声，咱家可不知如何收场。”
张彩笑道：“公公请放心，这件事由您牵头，谁敢泄露半句？”
“嗯。”刘瑾对于张彩这种隐晦的拍马屁方式很满意，一时间有种天下大势尽在掌控之中的快感。
随即张彩、曹元和刘玑带着伪造的地方奏本，夹杂各部的奏章一起交到通政使司，然后呈递内阁。
天黑前，奏本递了上去，因涉及地方民变，虽然内阁明知有很大的可能会被刘瑾压下去，但还是马上做出票拟，内阁几个大学士根本就没想过这件事跟刘瑾有关。
谢迁不在，焦芳基本掌控局面，他在这件事上只是做了顺理成章的决定，没有偏向刘瑾，也没有帮谢迁，更没有怀疑奏本的真实性，只是按照奏本所提内容拟定票拟。
刘瑾拿到附有内阁票拟的奏本后如获至宝，他知道当晚去见朱厚照无法如愿，所以赶在第二天一大清早面圣。
朱厚照经过一宿荒唐，正困倦不堪，听说刘瑾来了，有些不耐烦。但想到刘瑾呈奏的是关于钟夫人和地方民变之事，只能强打精神、哈欠连天传见。
“……陛下，这是地方和六部上呈奏本，请您阅览！”
刘瑾不想主动攻击沈溪，直接把地方和六部攻击沈溪的奏本呈上……这些奏本全都针对沈溪，无中生有，极尽造谣之能事，几乎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沈溪到地方后什么都没做，却被诬陷为大力推行改革，短时间内激起民变。
朱厚照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随便挑了几份奏本看过，这些奏本行文都差不多，多采用白话文，浅显易懂。
“沈尚书才去地方一个月，就惹来这么多麻烦？难道是有人故意想借沈尚书去宣府的事情做文章，寻衅滋事？”
经过一晚，朱厚照有些回过味来，毕竟沈溪去宣府的时间太短，就算要施行什么改革，从制定、颁布到具体执行，一个月的时间也未免太过紧凑了。
刘瑾强词夺理：“宣府本在陛下恩泽沐浴下，一片太平……陛下难道忘了去年鞑子犯境后您所布仁政？若非沈尚书到任后改变既定政策，横征暴敛，宣府百姓怎会造反？”
朱厚照皱眉：“事情发生太过突然，让朕冷静一下，整理整理思路！”说完，他右手撑着下巴，左手掐着额头两边的太阳穴，闭目沉思。
过了半晌，朱厚照突然睁开眼问道：“地方民变之事朕已知晓，钟夫人那边又是个什么情况？”
刘瑾愣了一下，这思维跳跃也太快了点儿吧？随即他便反应过来，朱厚照对于地方上所谓的民乱根本不在意，更在乎朝思暮想的女人。
“回陛下，钱千户派人传话，说是会在半个月内回京……”
因为刘瑾根本没跟钱宁沟通过，事实上他也没机会见到此时仍在辽东的钱宁，只能随口乱编。
当然为避免露馅儿，回头他会派人跟钱宁打招呼，若没找到钟夫人他也不惧，反正说是钱宁呈奏的，出了事抛出钱宁顶缸即可。
“什么？还需要半个月……朕一天都等不及了！”朱厚照皱眉说道。
刘瑾不想谈太多关于钟夫人的事情，有意引导话题：“老奴一定派人催促钱千户早日回京……至于宣府之事，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
朱厚照一摆手：“什么处置？不过是地方上的刁民捣乱，些许小事就让朕惩罚沈尚书，实在说不过去……若事情能顺利解决，朕不想追究任何人的责任，明白吗？”
刘瑾目瞪口呆，没想到一番精心设计，到了朱厚照嘴里就这么轻飘飘一句，高举轻放就此揭过。他非常不甘心，正想继续进言，朱厚照已起身打着呵欠回后院去了，气得他恨恨地跺了跺脚，沮丧之极。
……
……
刘瑾阴谋陷害沈溪，自以为算无遗策，但他忽略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那就是朱厚照对于沈溪的信任可说是根深蒂固，即便沈溪被贬斥，朱厚照心底也清楚是自己的问题，虽然对外信誓旦旦说他没错，但夜深人静还是会自我反省。
如此一来，刘瑾对沈溪的污蔑雷声大雨点小，让其大失所望。
沈溪人虽在宣府，但他亲手组建的情报系统却渗透到了京城的方方面面，有任何风吹草动，沈溪这边很快便会知晓。
这次也不例外，事情发生仅两天，沈溪便知道了刘瑾的小动作。
“……刘瑾为陷害大人，除了在民间制造舆论，还以宣府、大同地方的名义上奏疏，通过通政使司和内阁呈递司礼监，他再亲手交给陛下，以示大公无私。陛下如今虽未做批示，但刘瑾一定会借题发挥，大人不能不防……”
云柳得知这件事后非常气愤。
在她眼中，沈溪是正义的化身，刘瑾居然想通过造谣加害，简直不可饶恕。
沈溪却显得很坦然，并未因刘瑾陷害而有多烦忧，自言自语道：“不出意外的话，刘瑾又要敛财了……”
云柳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道：“大人的意思，刘瑾会趁机加大对地方的搜刮，借口是平息叛乱？”
沈溪微微颔首，道：“明摆着的事情，刘瑾做事首重利益，陷害我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伺机收走我手头的权力……”
“要是平叛由我这个宣大总督负责，他的利益自然会受损，因为军权会落在我手中，这是他算漏的一招……我猜想他考虑清楚后会后悔，或许会想办法弥补……”
云柳眉头紧锁，认真思索沈溪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恍然大悟道：“大人是说，刘瑾之前因为阻止陛下来宣府，所以编造谎言说宣府地方民乱，还说是大人您的责任，但他仓促间没想过真有民乱的话，军政大权会被大人收于手上？”
沈溪点头：“现在刘瑾正在兴头上，多半思虑不到这层，就算想到，他也觉得杨武等人能制约我。下一步，他肯定会大肆搜刮敛财，攥取足够多的好处……刘瑾翻来覆去就那几招，我都懒得想他下一步怎么走了！”
云柳感慨道：“最清楚刘瑾之人，还是大人您哪！”
沈溪笑道：“既然是敌人，当然要把他的所有套路摸清……刘瑾只是利用陛下获取消息的渠道单一，加上陛下对他的信任大做文章，奈何区区民乱根本不能达到他的预期，只能通过敛财来宣泄，而这会进一步损害他在地方勋贵中的名声……刘瑾又往绝路上迈了一大步！”
云柳呆了一会儿，才请示：“大人，不知下一步您如何安排？”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溪摆摆手，“京城这些糟心事由我来应付，我就隔着几百里与刘瑾好好斗上一斗。”
……
……
由始至终，沈溪都没有把刘瑾的诬陷放在心里。
如果刘瑾依靠这么低级的谎言就让朱厚照把他的官职剥夺，那他曾经寄予厚望的正德皇帝就不值得牵挂了，可以安安心心回乡蛰伏，反正他年纪轻，总有复出的一日。
沈溪从未寄望过朱厚照对自己绝对信任，他仰仗的是这个皇帝学生心中平定草原的构想只有他能帮忙完成，如果他离朝，朱厚照绝对会放弃一切不合实际的妄想。
沈溪的军功实在太过显赫，没人想过沈溪也会打败仗。
当明白这一层后，沈溪就知道，刘瑾必须要破坏他在朱厚照心目中“战神”的地位，否则永远也没机会向自己下手。
沈溪已洞悉一切，巡抚衙门那边还懵然无知，无论是巡抚杨武，还是刘瑾派来的张文冕和江栎唯都不知情。
沈溪准备打一个时间差，决定当日去巡抚衙门走一趟。
去的是敌人的地头，沈溪做好准备，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带上王陵之、朱山等一众随从，浩浩荡荡往宣府巡抚衙门去了。
当沈溪人到巡抚衙门大门外，杨武才得知消息，吓了一大跳。
“……什么？沈尚书人已经在大门外，准备进来了？”
杨武对沈溪可说非常忌惮，甚至是避讳，因为沈溪在大明军队中地位很高，那些当兵的听说沈溪来了宣府，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精神振奋，嗷嗷直叫，让杨武看了心里直发怵。
他很清楚，沈溪在边军中的声望无人可比……谁都想建功立业，而沈溪出了名的战无不胜，无论多么可怕的对手，在沈溪面前都可以摧枯拉朽般消灭掉。
沈溪亲手指挥的土木堡之战，可说是大明乃至整个华夏历史上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经典战役，时间又发生在赏罚分明的弘治朝，普通士兵战后基本都做了军官，京营官位不够分配很多就编到九边军中，少部分幸运儿如今已经成为中层将领。
这些人平时老在士兵面前吹牛，自己当时跟着沈溪有多风光，怎么从一个小兵跟着沈尚书打几场硬仗就能得到多少军功，有多少田宅赏赐，一来二去军中便相信了一个传言，那就是跟着沈溪有肉吃。
杨武虽然是阉党中人，但中下层将领甚至是士兵，不可能人人都加入阉党，人心向背也决定了军队整体走向。
杨武对文祥晋道：“你去阻拦一下，本官稍后就出去，一定不能让沈尚书进府来。”
文祥晋好奇地问道：“大人，为何不让沈尚书进府？”
杨武咆哮如雷：“你是想让他知道本官府宅藏匿有要杀他的人？还是说准备让本官利用这次机会直接动手？”
“这……”
文祥晋吓了一大跳，赶紧劝阻，“大人，万万不可，沈尚书乃帝师，若在巡抚衙门公然行刺杀之举，怕是大人逃脱不了诛灭九族的下场。”
“知道还不快去？本官稍做准备便去见他！”
文祥晋歇斯底里说道。
……
……
沈溪神色轻松，不需要考虑见到张文冕和江栎唯情况会如何，他知道杨武一定会避免双方碰头。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巡抚衙门出来人，正是杨武的幕僚文祥晋。沈溪到宣府后尚未见过此人，不过在他调查中，知道文祥晋颇受杨武器重。
文祥晋上前恭敬见礼，然后道，“沈大人稍候，我家大人很快便会出来迎接。”
沈溪抬抬手：“不必那么麻烦，本官有要紧事见杨巡抚，只管入内，到大厅等候便可。”
说完，沈溪迈步向前，这下可把文祥晋急坏了，赶紧阻拦：“大人……正所谓客随主便，您如此进去，始终不那么合适，不如先到门房等候，由我家大人带您进去……”
沈溪好奇地问道：“怎么，这巡抚衙门有不可告人之事，以至于本官都不能进内？”
文祥晋非常尴尬，就在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时，杨武姗姗来迟。
远远地杨武便拱手：“哈，这不是沈尚书么？旬月不见，沈尚书身体健朗如旧……还等什么？快为沈尚书准备车驾，到宣府最好的酒楼为大人接风洗尘！”
沈溪打量杨武，故作疑惑地问道：“杨巡抚之前不是说在巡抚衙门设宴么？怎么突然又改到酒楼去了？”
“唉，这不是怕怠慢了沈尚书您？”
杨武笑容满面到了近前，沈溪从夕阳余晖中看到杨武眉角间渗出的豆大汗珠，显然这会儿杨武为难至极。
沈溪没有跟杨武打哈哈，直接点头：“既然杨兄有安排，那就请吧！”
杨武被沈溪突然而来的称呼吓了一大跳，一时间竟有些受宠若惊。由于事发突然，车驾来不及准备，杨武便邀请沈溪步行前往，对此沈溪也没有推辞。
宣府镇文官中官职最高的二人，居然并肩从街巷中走过，这场面非常少见。好在沈溪入城以来没深入民间体验风土人情，此番倒也有前世游玩古镇的闲情逸致。
来到宣府最有名的清远楼，杨武请沈溪直上二楼雅间，亲自为沈溪斟上茶，笑道：“沈尚书，这清远楼的涮羊肉可是一绝，平时在下偶尔会过来打打牙祭，若您不嫌弃的话，以后可以经常过来，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沈溪点头：“正好见识一下，席桌上本官还有要事要跟杨兄商量。”
“不敢当，不敢当。”
杨武笑道，“在下虽虚长几岁，但跟沈尚书相比，官位和资历远有不及，焉能被冠之以‘兄’相称？有何事沈尚书只管说，若在下能帮忙，责无旁贷……哈哈，沈尚书可是帝师，在下有机会当面请教，实乃三生修来的福气……”

第一九一〇章 写份奏疏
杨武请沈溪到清远楼饮宴，亲自点好菜品和酒水。
杨武说他经常到这里吃饭，沈溪观察一番的确如此，酒楼上下都认识杨武，他喜欢吃什么厨房那边都有数，很快菜肴便送上。
桌子中间一口砂锅，里面盛着飘着葱花的羊肉汤，围绕砂锅一圈的菜碟中分别盛放羊肉片、豆腐、蘑菇、木耳等配菜，每人面前有一个混有芝麻酱、腐乳和韭菜花的蘸酱。
除了羊肉汤锅外，还有烤羊肉、卤猪耳、炒肝、熏肉等当地菜式，看起来很普通，甚至连酒水也只是本地土法酿制的米酒。
沈溪心想：“这番做派倒显得你杨武是个清廉的官员。但若正的清廉，你这官位又是怎么得来的？”
酒肆内无其他客人，宣府毕竟不是京师或者江南繁华之地，多为一贫如洗的军户，自耕农少之又少，加上朝廷禁止跟草原做生意，张家口外的互市已取缔多年，商旅稀少，如此一来市面更显萧条。
此时的宣府城街巷狭窄，道路多为泥土路，长年累月战事下来，早就不堪重负，到处都是坑洼。正德朝由于刘瑾掌权，朝廷没有划拨一分一毫修缮城内公共设施，沈溪坐在窗口向外望去，成片的残垣断壁让人触目惊心。
杨武亲自为沈溪斟上米酒，道：“沈尚书找在下前来，不知有何事？”
沈溪看到杨武神色惊惶，惴惴不安，显然眼前这位不想牵扯进文官集团跟阉党间的斗争中，对于刘瑾派张文冕到宣府来更是束手无策，生怕张文冕的不轨之举让他的官位和前途受损。
沈溪不想再惺惺作态，始终是上下级的关系，自己没必要示弱，于是正色道：“本官到地方有些时日了，未及跟军中将领见面，现在终于得闲，你看是否……”
杨武赶紧道：“沈尚书见谅，在下跟下面的总兵官、副总兵、参将和守备不熟，具体事情你得问宣府总兵白玉……唉，去年宣府大战的创伤尚未平复，一切都很混乱，沈尚书不妨去大同镇视察一番……”
沈溪笑眯眯地打量杨武，状极轻松。
杨武惴惴不安，惭愧地低下头，不敢正视沈溪，他这番扭捏之举竟跟沈溪以往见识过的那些老练油滑的地方官迥异，让沈溪生出难道我看错了的想法。
沈溪道：“总督府衙门设在宣府镇，本官没太多闲暇出来走动，却不知近来地方是否太平，民乱频乃？”
杨武一怔，他看了旁边侍立的文祥晋一眼，似乎想确认是不是有这回事。
从这点上，沈溪判断杨武不关心地方军政，就算不是昏官，也是庸官，明显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文祥晋摇头表示没有后，杨武道：“去年鞑靼人退走后，地方上太平无事，并无民乱。”
沈溪脸色凝重，问道：“那为何本官听说，地方乱民寻衅滋事，攻城略地，宣府之地竟是兵荒马乱，甚至要动用军队前去平息？”
杨武显得很笃定：“绝无此事。宣府乃边镇，各城塞、堡垒以及驿站均驻扎兵马，寻常乱民焉敢前来侵犯？再说了，这种事若发生，在下身为宣府巡抚岂会不知？下面的人绝对不敢隐瞒！”
刘瑾在皇帝面前公然污蔑陷害沈溪之事尚未传来，杨武懵然无知，以他的智慧，根本想不到刘瑾居然会撒下弥天大慌，更想不到事情会被沈溪提前知晓。
沈溪皱眉：“地方上安稳，涉及来年朝廷对草原用兵事宜，事关国策，既然杨督抚信誓旦旦说地方安稳，最近可有向朝廷呈奏？”
杨武拍着胸脯道：“每月都会有，此乃地方定规，在下这几日就准备写民生方面的奏疏……沈尚书是否要跟在下商议一番，以防出现偏差？”
宣府镇于洪武年间刚成立的时候，只设总兵官一职，下辖副总兵、游击、都司、备御等武官，后来宣德年间朝廷设巡抚宣府赞理军务都御史，也就是宣府巡抚，主要负责管理军镇政务。
土木堡之变后，文官集团势力的扩充和军人集团地位的下降，使得宣府巡抚权责慢慢凌驾于宣府总兵之上，到弘治年间更是设总督宣府大同山西等处军务兼理粮饷之职，也就是宣大总督，文官彻底压倒武将掌控边镇。
这样一来，宣大总督和宣府巡抚事实上都管着宣府总兵，二者职权重叠，要是分别上疏或有抵触之处，若一方奏事而另一方未提及，朝廷可能因此下文彻查。
所以杨武认定沈溪是为此而来时，精神明显放松……只要沈溪不是过问他包庇窝藏刘瑾派来人员，便可高枕无忧。
沈溪微笑着点头：“本官确有跟杨督抚商议奏疏的打算……你看，是否就此一起写了呈送京城？”
杨武没有贸然答应下来，生怕沈溪有什么阴谋诡计，特意看了幕僚文祥晋一眼。
文祥晋虽是谋士，但平时只负责处理一些文书档案，顺带帮杨武解决一些私人麻烦，涉及朝廷高层的勾心斗角，他经验全无，不知该如何应对。
文祥晋不想杨武跟沈溪有太多接触，避免露出马脚，最好是尽快把沈溪打发，分道扬镳各自回府，所以点头表示认可。
杨武露出为难之色，道：“在下未带笔墨，不如等回府后再行整理，呈文送总督府批阅，然后发函如何？”
“不必！”
沈溪一摆手，从怀中拿出几张专门用于奏疏的空白纸张，“本官到宣府后，未及跟朝廷呈奏边事，为避免朝中御史言官弹劾尸位素餐，故登门与杨督抚商议，免得呈文出问题。既然早晚都要做，不如就在这里撰写，完成后快马送至京师如何？”
“嗯！？”
杨武这下越发为难，觉得沈溪的要求太过奇怪，其中或许有什么阴谋，于是再次求助文祥晋。
文祥晋却拿不出更好的主意，只是在那儿不断点头。
沈溪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若杨抚台觉得这么做显得太过仓促，那不如暂缓吃喝，先到巡抚衙门做完正事再说……本官登门造访，却在酒楼这等品流复杂之地写奏疏，始终不太正规。”
说完，沈溪站起身来，就想下楼前往巡抚衙门。
杨武忌惮家里藏着的张文冕等人，暗自叫苦，而他带来的谋士文祥晋也呆滞在那里显然无法应付眼前这一幕，只能认怂。
“以在下看来，还是不必兴师动众返回巡抚衙门吧？此地撰写是显得仓促了些，但既然是沈尚书您急着向朝廷呈奏地方事，在下岂敢耽搁？这就让人准备好笔墨……”
杨武不疑有诈，只是一味想把沈溪给打发了，所以赶紧让酒楼准备笔墨，然后跟沈溪商议奏疏内容。
二人把宣府周边情况详细列明，随即整理出来，用行文写好，各自用了随身印鉴，奏疏就算完成。
杨武生怕沈溪玩什么花样，不想让沈溪把奏疏拿回总督府，好在沈溪很识趣，随手交给随从马九：“送去驿站，快马送至京城。”
“是。”
马九不知沈溪的目的，公事公办把奏疏拿到手上。
杨武笑道：“岂敢劳烦沈尚书亲随？来人啊，陪这位将军一起去驿站。”
杨武吩咐文祥晋跟马九一起前往，再派人尾随“护送”，防止路上奏疏被调包，等安排妥当后，杨武才回过头来，笑着说道，“沈尚书，事情办妥，现在到了享受美食的时候。在下生平没什么爱好，就好口腹之欲，稍后不醉不归，请！”
沈溪点头，没跟杨武客气，更不以为对方会在这种场合阴谋陷害，于是宾主尽欢，饱餐痛饮一顿，直到一个时辰后才各自打道回府。
……
……
杨武回到巡抚衙门，终于松了口气。
“真是个瘟神，早就听说姓沈的不好惹，走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此人非常阴险狡诈，他此番来找本官，有何目的？”
杨武在酒楼时循规蹈矩，唯恐触怒沈溪，回来便摆起官威，对文祥晋恶言相向。
文祥晋陪着小心说道：“地方上太平无事，沈尚书又没说要借民乱跟朝廷索要钱粮，有何可担心的？对了大人，您为何之前没跟他提一句，请他帮忙筹措钱粮，为陛下建行宫呢？刘公公这事儿可催得很紧哪。”
杨武道：“跟他说有何用？本官乃下级，哪里有当面跟上司伸手要钱的道理？”
文祥晋听到后难以理解，难道不都是下级跟上级请示拨款？难道非要上级跟下级伸手索贿才算正常？
杨武带着文祥晋回到衙门大堂，本以为这件事就此了结，但却未料张文冕早已等候在那儿。
“啊？”
杨武本就心虚，见到此人，越发胆怯，忍不住一个激灵。
张文冕自然听说沈溪到来的事情，阴测测地笑着说道：“杨大人可真是贵人，何事如此繁忙，居然入夜后才回府？”
“这……”
杨武看了文祥晋一眼，想让幕僚帮忙编瞎话蒙混过关。
文祥晋见张文冕态度不善，知道事情瞒不住，于是道：“大人之前出去见沈尚书，呈奏地方之事，一起写了奏疏。”
张文冕闻言不由皱眉，虽然他不知道京城那边发生了什么，但他生性多疑，感觉可能是沈溪有什么阴谋，厉声喝问：“杨大人写了？”
“是。”
这次是杨武作答，他也觉得没有隐藏的必要，眼前这个人虽代表刘瑾，但毕竟无官无品，自己根本就不用怕对方，而且身为巡抚，见一次上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故作镇定地解释道，“又非大事，故未曾回来跟张先生商议，而且……当着沈尚书的面，有些事还是得适当避讳才可。”
张文冕恼火地道：“杨大人就不怕被姓沈的小子利用？他写这奏疏，有何目的？”
文祥晋得意洋洋：“地方上一切太平，总督府和巡抚衙门呈奏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难道我家大人就不会想到他有阴谋？阁下尽管放心，因为呈奏没有涉及任何紧要的事情，所以完全不用担心。”
杨武跟着点头，仔细一想，这件事确实没什么好怀疑的，一切都按照规矩来，总不可能自己跟自己找麻烦，说地方上烽烟四起，民不聊生吧？那三年小考、九年大考怎么办？
张文冕想了下，一时间猜不出沈溪这么做有何好处，他素来自负，觉得自己想不通的事情，别人也想不到，也就随手放下。
“下不为例！”
张文冕用教训的口吻道，“且……下次姓沈的再来拜访，最好提前知会一声，也好让在下有所准备……公公吩咐的事情，如今尚没有着落，杨大人可莫说要袖手不理！”
说完，张文冕拂袖而去。
……
……
沈溪不动声色间便摆了杨武一道。
刘瑾拿杨武的奏疏跟朱厚照说事，以为事后知会边塞一声便可。
但奈何沈溪这边获得京城消息的渠道远比刘瑾的情报网络通畅，以至于沈溪先一步得到风声。
当沈溪回到总督府后，云柳已派人把驿站内的奏疏换了出来，云柳手下这批精锐接受过专门训练，要在宣府做这点事并不难。
“大人，如此一来，只要把杨武的上疏呈奏陛下，那刘瑾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云柳很高兴，沈溪这么做的结果，不但将了刘瑾一军，而且很可能会导致阉党内部离心离德，杨武做错事必然会被刘瑾斥责，到时候就可以对此做文章了。
沈溪却摇头：“这件事可没那么容易……你想想啊，就算刘瑾在陛下面前攻击我，也不可能得逞，因为陛下要仰仗我平定草原，怎会随便将我的官职剥夺？地方民乱之责，绝无可能是一人造成，陛下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云柳惊讶地问道：“难道大人不准备将奏疏呈奏陛下？”
“就算送到京城，你以为可以送到陛下跟前？退一步讲，哪怕陛下知晓了，他会惩罚刘瑾吗？届时刘瑾大可将责任推到杨武身上，置身事外，不伤他一根毫毛……我不过是为自己找个护身符罢了。”
沈溪说到这里沉思了一会儿，才又接着吩咐，“云柳，可能需要你回一趟京城，将奏疏交给谢阁老……我会给谢阁老写一封信，提醒他怎么处置才能达到最佳效果。”
云柳脸色拘谨，揣测沈溪这么做的目的。
沈溪已明确表示，暂时不会拿奏疏做文章，如此一来，他这番举动更好像是在警告杨武，警告刘瑾。
但云柳觉得这样有打草惊蛇之嫌。
沈溪道：“明日你就赶回京城，此去可能要耽搁一两个月，顺道将京城内情报系统再次完善……我离开京城后，刘瑾为确保他的权势，可能会做许多祸国殃民的事情，甚至会像这回一样频频在陛下面前污蔑我……没有你在京城坐镇，统筹大局，我不太放心。”
云柳问道：“那大人，这边的事情……”
“你负责的事情，我会暂时交给熙儿来做，她怎么说也是你的姐妹，离开前你多提点她一下，她留在我身边，我也能教她一些做事的方法和诀窍……只是这次你回去，可能要辛苦些日子了。”沈溪关切地道。
云柳虽然不太情愿离开宣府，远离沈溪，但这始终是沈溪吩咐下来的差事，她没有理由拒绝。
“是，大人。”云柳行礼道。
云柳离开前，沈溪若有所思道：“刘瑾突然说宣府闹出民乱，算是给他自己挖了个坑，看他怎么自圆其说了……下一步京城可能会到处传扬九边重镇之首的宣府竟然发生叛乱，距离京城也就几百里，想必会人心惶惶。”
“至于黄淮之地的民乱……也有可能传到陛下耳中。现在最着紧的，是要趁刘瑾打压三边和宣大之地藩王、勋贵，火上浇油，让地方藩王、勋贵对其恨之入骨。”
云柳道：“大人是希望地方藩王、勋贵造反？”
沈溪打量云柳，道：“具体的事情无法详细说明，总之藩王和勋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盘踞地方多年，依靠巧取豪夺和放高利贷大肆兼并土地，致民不聊生，正好可以借刘瑾之手清理一下。”
“此事我们只需冷眼旁观便是，你回京城的目的不在于扳倒刘瑾，必要时甚至不妨出手帮上一把，让刘瑾进一步大权独揽……俗语云：欲使其亡，必使其狂，这才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

第一九一一章 时间差
沈溪决心要铲除刘瑾。
这次他动真格了，没打算再养虎为患。
继续这么下去，老虎可能就要对他的人生安全构成威胁，沈溪已深切感受到来自刘瑾的巨大压力。
刘瑾权势越大，沈溪承受的压力越重，毕竟这涉及自身以及家族安全，不过要达到逼反西北地方藩王和勋贵的目的，沈溪还得再添加一把柴才行。
这天云柳启程回京，沈溪在总督府衙门闲着没事，乔装打扮到了惠娘处，跟惠娘、李衿在正堂旁的小花厅坐下，本想谈谈私事，比如沈泓的事情，再询问下为何李衿一直未有身孕。
偏偏这会儿，惠娘说起了公事。
“……老爷让准备的工坊场地，妾身已购置妥当，地方在城南靠河的地方……那里曾是一片民居，去年鞑子袭扰宣府城时，守军把靠近城墙的部分全部拆除用以加固城墙，于是位置就空闲下来了，够宽够大……”
“对了，这次妾身公然出面，老爷难道不怕为官府的人所知？”
惠娘担心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进而影响沈溪的官声。
沈溪摇摇头：“这次我就是想让你逐渐从幕后走到台前来，不能让你一直避着不见人。”
惠娘露出一抹凄恻的笑容，摇头道：“无所谓，总归活着，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若是闹出一些没来由的麻烦，不但自己受罪，老爷可能也会受到牵连，还有……唉！”
沈溪知道，惠娘话中未尽之人，要么是陆曦儿，要么是周氏或者谢韵儿。她是极要面子的人，在世人眼中她已过世，不想贸然改变目前的生活状态。
两人能走到一起已属难得，如此一来，惠娘总拿出一种过上一日便是一生的态度，每天所做的事情，都好像要把后事交待清楚一般，这种消极避世的心态沈溪一直试图改变。
沈溪道：“云柳是否来过了？你见到她后感觉如何？”
之前云柳调查沈溪携带家眷到了宣府，甚至还查清楚了惠娘和李衿的真实身份，如此一来，沈溪干脆让云柳跟惠娘和李衿接洽，让情报组织为开设工坊以及建设商贸网络之事提供便利。
惠娘笑了笑，道：“那丫头我见过了，未料竟是汀州府故人，老爷居然一直留在身边调用，确实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丫头。”
言语间，惠娘对云柳颇为欣赏。
而李衿听到这话，却有些惴惴不安，显然怕自己在沈溪跟前的地位，被这位不知来历的女子抢走。
其实李衿跟云柳属于不同的风格，李衿的能力在于筹划和管理，善于经营，而云柳领导力和执行力超强，在情报上更是一把好手，都是沈溪不可或缺的助手。
沈溪道：“云柳沦落风尘却出污泥而不染，又曾在东厂供职多年，能力很强，我将她留在身边，算是事业上的一个帮手。”
惠娘谨慎地道：“来历如此复杂，老爷不怕她……”
沈溪笑了笑，道：“你我夫妻，我也不瞒你，现在她管理着我手里唯一的情报组织，何尝不担心她有异心？但有些事只能冒险，我能做的就是给她充分的信任和庇护，让她知道留在我身边才能有好结果，她给旁人做事没有未来可言。”
惠娘想了想，点头道：“老爷倒是很懂女儿家的心思，估摸衿儿也是这么想的吧。”
话题突然就扯到李衿身上。
李衿平时很强势，尤其是在管理商号上，雷厉风行，乃是不弱于惠娘的女强人。但在沈溪面前，她就好像个羞赧的小姑娘，听惠娘这一说，她粉腮染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敢看眼前二位最亲近的人。
“哪有……”
李衿声音微不可闻。
沈溪道：“有未来，人生就有盼头，我这人还算有点儿信誉，从不食言而肥。现在我要对付刘瑾，只能尽量相信身边人，而且我相信以真心换真情，不会出错！”
惠娘点头：“老爷，您要对付刘瑾，可有把握？”
“差不多吧。”
沈溪突然把凳子挪过去，跟惠娘并坐一起，顺带将惠娘揽入怀中，他很喜欢这种亲密无间的感觉。
惠娘半推半就，依偎在沈溪胸前，芳心一阵窃喜，毕竟她不复青春少艾，清楚自己比沈溪年长太多，沈溪正在逐渐走向成熟，而她却日渐衰老，故此把所有希望都凝聚到李衿和自己的儿子沈泓身上。
沈溪道：“这次云柳回京将独当一面……刘瑾大权独揽，朝中几乎没人能撼动他的位置，我必须得用信得过的人近距离盯着才能放心。”
“几天前刘瑾为打压我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竟编造宣府之地出现民乱的消息，指不定接下来还会整出什么幺蛾子。仅就目前而言，恐怕刘瑾控制不了自己的贪欲，要在宣府乃至整个西北搞事情，进而为他的覆灭挖下巨坑……”
惠娘想了下，问道：“刘瑾又想借机敛财？进而致官逼民反？”
“呵呵，跟你说话就是痛快，我们心灵相通，许多看法都不谋而合。”
沈溪揽着惠娘纤腰的手，稍微用了把力，使得她更靠近自己肩头，然后侧头嗅着惠娘馨甜的发香，闭上眼睛感受这难得的温柔，嘴上道：
“刘瑾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把地方藩王和勋贵放在眼中，以为猪羊养肥了可以割一把肉，却从不想会惹火烧身。”
“平时藩王和勋贵确实斗不过刘瑾，但在陛下心目中，藩王和勋贵乃是大明社稷之基，不会因为刘瑾掌权而改变。大明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几乎是根深蒂固，难道会因为刘瑾的出现而改变？”
“嗯。”惠娘点头。
李衿好奇地问道：“那些藩王和勋贵什么时候会谋反？”
沈溪道：“只能说是在一个恰当的时候……我已派人到三边调查情况，甚至着人暗中放风，说刘瑾跟陛下进言，准备裁撤安排在三边及宣大之地的藩王和勋贵，将这些人调回京城，防止地方尾大不掉，生出异心。之前刘瑾便不断打着陛下的名号敛财，双方矛盾本就尖锐，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揭竿而起。”
李衿显得很紧张：“那不是……又会有一场堪比前些年西南边民造反的兵灾？”
沈溪笑道：“所以说刘瑾没有冤枉我，只是我逼反的人，不是地方士绅百姓，而是藩王和勋贵。刘瑾怎么都想不到，他用来阻碍陛下到宣府的谎言，最后居然会变成现实，而且一旦这次叛乱开始，无论多快被朝廷平息，只要打着‘清君侧、诛刘瑾’的名号，那阉贼就罪责难逃。”
惠娘还是有些疑惑：“老爷之前说，刘瑾不可取代，只有他才能为陛下敛财……老爷找到替代刘瑾的人了吗？”
“嗯。”
沈溪道，“陛下身边，已经有一个我关注多时的人，近来他跟我一直保持书信联系，如此我不但能及时得知陛下身边的情况，更让我的名字时刻出现在陛下跟前。这条渠道，刘瑾怎么都想不到！”
……
……
刘瑾的确没想过沈溪会提前得知消息。
他更没料到沈溪居然会预先埋下伏笔，让杨武这个宣府巡抚代表地方做出呈奏，表明宣府之地太平无事。
奏本已被云柳带去京城。
当在宣府巡抚府宅花天酒地的张文冕从刘瑾的来信中得知整个计划后，直接从椅子上惊立而起，他手上拿着信，身体颤抖个不停。
“炎光，不知出了何事？”江栎唯诧异地问道，他之前从未见过张文冕如此失态。
“祸事来了！”
张文冕将手中的书信攥得紧紧的，道：“刘公公在陛下跟前状告沈之厚，说他在地方胡作非为，擅自进行改革，激怒士绅百姓，引发民变，陛下已着人彻查此事，甚至派人前来通知军镇出兵平叛……”
江栎唯不解地问道：“这怎么可能？我们就在宣府，本地太平无事，怎会……难道说公公有意以谎言欺瞒陛下？”随后他看了还未回过神的张文冕一眼，从其反应，江栎唯意识到，刘瑾的确能做出这种事，如今朝中除了刘瑾胆大包天连欺君大罪都不放在眼里外，没谁有这胆量。
张文冕自言自语道：“不管公公目的是什么，但事情才发生不到两天时间，姓沈的是如何得知消息的？”
江栎唯之前已听张文冕说过沈溪邀请杨武共同向朝廷上疏之事，掐指一算，立即用不可思议的神色道：
“哎呀，那日距离公公弹劾沈之厚不过两天，消息从京城传递宣府，除非是八百里加急……一路走快驿，难道沿途驿站未曾盘查过信使的情况？”
“谁敢把这种事情用八百里加急传驿，这不是找死么？真是稀奇，不行，我们马上去见姓杨的，看他怎么说！”
张文冕气急败坏，现在他已经明白沈溪的阴谋诡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之前杨武呈奏的奏本落到朱厚照手中，那刘瑾的计划就会泡汤，甚至可能再一次犯下欺君之罪，而此番朱厚照可能就不单纯把刘瑾发配到地方当监军了事。
朱厚照对刘瑾的纵容也是有限度的，最重要的是不能欺君罔上。
作为刘瑾的“头马”，张文冕可不容许刘瑾出事。
……
……
张文冕带着江栎唯见到杨武。
杨武本以为张文冕是因筹措修建行宫钱粮一事而来，等张文冕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后，杨武瞠目结舌。
因为张文冕说的事情太过重大，杨武未带谋士在身边，一时间脑子乱哄哄的，全无头绪。
张文冕喝斥：“杨大人，看看你做的好事！你之前写那份奏疏，不是把刘公公给坑害惨了么？看来你跟姓沈的是一伙的，故意给刘公公出难题，是吧？”
杨武苦着脸道：“张先生，您误会我了，我这巡抚之位都是公公破格拔擢，岂敢对公公不利？只是……当时我没想到，那姓沈的居然敢设计坑我，你……你可要在公公面前为我作证，时间如此短暂，谁能想到姓沈的会提前那么久得到消息……”
张文冕质问：“你作为宣府巡抚，整个军镇都在你管辖下，居然连驿站都没看管好？你说说，京城的消息怎么这么快传到宣府来的，沈之厚居然提前我们两天？”
虽然张文冕一肚子坏水，在阴谋诡诈上很有一套，但他说到底也只是熟读四书五经，最多再看点儿兵法，见识不多，完全意识不到经受过知识大爆炸洗礼的沈溪有多可怕。他只能根据认知，想象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问题，一时间根本想不出沈溪会自组情报网络，毕竟这需要花费海量的金钱，仅凭个人之力实在难以承担。
杨武道：“我……我如何得知？我这就派人去把驿站的人叫来，问问前几天是否有人传递消息到总督府衙门。”
“现在就算知道消息来源，怕也来不及了吧？”江栎唯在旁提醒。
“对对对！”
张文冕恍然记起什么，喝令道：“现在不是查找消息来源的时候，杨巡抚，你马上派快马将之前的奏疏截回来，若这份奏疏落到陛下手中，不是打公公的脸吗？”
“这……都已经发出两日了……时间上是否来得及？”杨武也在犯愁。
沈溪和他共同书写的奏疏已发出两天时间，黄花菜都凉了，这会儿才想起去追，就算是追到京城也未必管用。
张文冕气急败坏：“追不回也要追，否则就是跟你的小命过不去……说，你想让公公万劫不复，还是你自己？”
杨武苦笑道：“在下这就去，这就去……张先生切勿动怒，事情始终有转圜的余地，刘公公执掌朝廷权柄，内阁和司礼监在手，六部衙门也大半都听公公的，奏疏岂那么容易呈递到陛下手中？”
听到这话，张文冕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连江栎唯也在旁劝说：“事情的确如此，不必太过着急，有公公把关，应该不会出什么状况。”
张文冕脸色虽不善，但没之前那么急了。
先前他之所以气急败坏，完全是因为沈溪在他眼皮底下玩了他一次，感觉自己被人耍得团团转，实在太丢人了。
但现在仔细一想，以刘瑾在朝通天的本事，应该不怕杨武的奏疏呈递到朱厚照面前。
张文冕沉声道：“姓沈的可真不好应付……他打了我们一个时间差，我们在宣府没得到京城的风声，导致做出错误的应对。如今刘公公还不知姓沈的已做出反击，朝中更有谢迁等阴谋诡诈之辈兴风作浪，且不可掉以轻心！”
杨武听到这话，不由皱眉。
堂堂首辅大臣，张文冕却冠以种种蔑称，可见在其心目中根本没把文官的脸面放在心中。
不过想到自己身为地方巡抚，却被一个无官无品的人教训，他也有种有力使不出的窝囊感。
张文冕就好像上司一样，用呼喝的口吻对杨武道：“杨大人，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派人去追，就算不能及时把人追回，也要第一时间往京城传递消息，让刘公公及早做出防备！”

第一九一二章 终于出手了
京城，谢府。
谢迁得知朝野盛传沈溪在宣府实施改革导致民怨沸腾进而聚众造反后，惊讶无比。
这件事他可没想过是否存在刘瑾攀诬的状况，毕竟事关重大，怎么可能有人在如此重大问题上撒谎？
“这小子，刚到宣府，又开始折腾了……真是走到哪儿都不得安宁啊！”
谢迁总把自己摆到沈溪官场引路人的位置上，觉得自己应该有随时给沈溪擦屁股的觉悟，而不是每次由沈溪来给他解决麻烦。
所以当谢迁知道沈溪出事后，终于感觉自己有点作用。
总躲在家里不是个办法，谢迁决定出去探听一下消息，虽然从内阁到六部，再到各寺司和顺天府等衙门，基本为刘瑾把控，但谢迁总归有许多好友在朝中，获取点儿内幕信息不是那么困难。
谢迁首先去的，自然是内阁。
时值午后未时三刻，焦芳和刘宇都不在，文渊阁只有杨廷和轮值。
梁储被发配至南京，谢迁也称病不出，内阁基本为刘瑾控制，杨廷和有力使不出，完全是在中间充当苦力，负责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奏本拟定票拟。
“谢中堂？”
杨廷和见到谢迁，略微有些吃惊，他这边将近两个月没见到谢迁人了。
也就是说，在这两个月时间里，谢迁挂着内阁首辅的名头，却把朝廷大小事项都让给刘瑾，无所作为。
谢迁一摆手，示意杨廷和坐下，故作姿态咳嗽两声，意思是自己的病没好完全。
等两人相对坐下，谢迁语重心长地问道：“介夫，你可有听说宣府之事？”
杨廷和想了下，马上明白谢迁说的是什么，有些为难：“宣府地方奏事，因沈尚书改革引发民乱，兵部等衙门附议，如今消息已被刘公公呈奏到陛下那里，陛下御笔钦批，要地方在一个月内平息叛乱。”
谢迁叹道：“果真出事了……还有别的消息吗？”
杨廷和摇摇头：“在下所知不多。”
谢迁老脸漆黑，在他想来，既然地方和六部都已呈奏，那这件事就没跑了。
到现在为止他依然不相信刘瑾有那么大的胆子欺瞒朱厚照，当即匆忙站起，道：“既如此，老夫先回去了。”
杨廷和很惊讶，问道：“中堂入宫，就只为问这件事？”
谢迁显得很无奈：“老夫病体未愈，只能暂回家休养……朝中就靠你了，介夫，你可千万要安守本分，不为外物所扰。”
杨廷和未料到谢迁居然会教育他，苦笑着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随即，杨廷和送谢迁出了文渊阁，这才又折返回去继续票拟。
……
……
谢迁出了皇宫，越想越光火。
他没有恼恨刘瑾跟朱厚照汇报，而是怨责沈溪在地方上惹是生非。
他总是不自觉把自己当成沈溪长辈，觉得教育好沈溪是自己应尽的责任，只不过以前他在沈溪面前生气的次数多，基本都属于无理取闹，占理的时候实在太少。
这次总算是逮到机会了……
虽然曾经一度朝中遍布好友，但出了长安左门，谢迁突然发现，自己的知交要么从朝中退下，要么发配在外，已经没人跟自己结党，一时间找不到打破僵局的有效途径。
带着郁闷，谢迁返回谢府，刚进大门，门房便汇报说沈大人麾下前来拜访。
“沈大人？哪个沈大人？宣府巡抚沈溪么？”谢迁问道。
门房很好奇：“老爷，跟咱家走得近的，出了孙小姐夫婿外，尚有其他沈大人？”
谢迁没好气地喝问：“人呢？”
“只是留下话人便匆匆走了，似乎有要紧事……主要是听我说老爷您不在，他便表示稍后来访。”门房回道。
谢迁不屑一顾：“不知沈家小儿怎么想的，派个人来也不搭调，居然连留下来等候一下都做不到……不过，从方方面面的情况看，那小子派人上门来是要找老夫求助！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
……
谢迁本想端架子，不见沈溪派来的使者，但想到沈溪是帮助自己才被贬斥宣府，现在遇到麻烦除了他无人可求助，多了几分“怜悯心”，入夜后使节再次到来便让家仆把人带到书房。
来的正是一身男装的云柳。
当云柳将沈溪的亲笔书函，还有杨武的平安奏疏送上，谢迁略微看了一眼，顿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他怎么都想不到，刘瑾胆大包天，竟然欺瞒朝野上下，横空捏造出这么个弥天大谎，由此可见朝廷已乱到什么地步了。
“这……！”
谢迁打量云柳，想判断书信和奏疏是真是假。
云柳行礼：“谢大人，这是沈大人让卑职快马送到京城来的，特别交待要送到您老手上……沈大人吩咐，奏疏任由谢大人处置，他不会干涉。”
谢迁没好气道：“他是这么说的？”
云柳道：“是。”
谢迁有些生气，感觉自己是被沈溪拿来当枪使了，他有些不甘心，问道：“他的意思，是让老夫把奏疏呈送陛下那里，跟陛下证明他是清白的，刘瑾纯属无中生有，甚至有意欺瞒陛下？”
云柳认真回忆了一下，随即摇头，道：“大人并未如此说，沈大人说把具体事项陈列于书信里，谢大人看过便知。”
“呵呵！”
面对一个不知情的云柳，谢迁连发火的心情都没有。
对沈溪可以发脾气故作姿态，但面对沈溪的下属，谢迁不想失态，他向来都认为自己这张老脸比什么都金贵。
谢迁眉头一皱，有些生气地道：“回去通知他，就说老夫收到书函了，知道他是被冤枉的……等等，事情发生不过才五日，消息是如何传递到宣府，他又是如何把书信和奏疏送到京城来的？”
云柳恭敬地回答：“沈大人是以快马得到京师消息，再让卑职换马不换人，连续两日骑行回到京城……”
谢迁吸了口凉气，道：“他倒是很上心……你这是风尘仆仆自从宣府镇而来？”
“正是。”
云柳腰杆挺得笔直，自己都觉得完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本来送信的事情可以交给手下人去做，但她不放心，便带了随从快马加鞭赶回。
谢迁叹道：“也罢，看来他比老夫准备得更充分……嗯，他不着急把奏疏呈送到陛下那里，是想在内阁留个案底吧！”
谢迁很快弄明白了沈溪的用意。
似乎沈溪并没有让谢迁在朱厚照面前为自己辩解的意思，而是要把奏疏留存起来，以方便将来拿来作为攻击刘瑾的重要证据。
谢迁若有所思：“也是，现在刘瑾把持朝政，谁能把奏疏送到陛下跟前？这些奏疏的底本留在内阁这边，将来若是陛下查问，可以拿来作为攻击刘瑾的手段，那阉人猝不及防之下或许会犯错……”
这些事，云柳回答不了。
不过她从谢迁的言语中大概明白沈溪的用意，觉得谢迁分析得很有道理。
之前沈溪所言大致也是如此，没有强让谢迁出头的意思。
“你不着急赶回宣府？”谢迁突然想起什么，望着云柳问道。
“是！”云柳本不想回答谢迁这个问题，但回忆起沈溪之前的交代，意识到自己在京城唯一可信之人就是谢迁，谁都有可能会害沈溪和她，唯独谢迁不会，她在京城就相当于是谢迁的属下。
谢迁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有多少人？”
云柳没有直接回答，隐晦地道：“足够调查情报，为谢大人驱驰。”
“哈哈！”
谢迁不由大笑起来，摆了摆手，最后老脸有些阴沉，“他分明是把你调回京城来帮老夫做事，那是否意味着……他有扳倒刘瑾的方法？”
云柳没有回答，这次是真的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必回老夫，老夫明白他的意思，他人在宣府，但心系京师，他的性格老夫最是了解不过。”
谢迁心中突然多了几分振奋，“怪不得他让老夫坚持下去，继续为朝廷效命，看来他是想用老夫的力量将刘瑾扳倒，而他送来的奏疏，不是压垮刘瑾的大石，而是他准备在刘瑾被扳倒后再捅上一刀用的。”
云柳行礼，涉及朝政，她不敢随便发表见解。
“很好。”
谢迁看着云柳，道，“他安排你回京，看来是相信你的能力……你跟了他多久？”
云柳依然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她跟沈溪关系太过复杂，不知从何说起。谢迁再问：“土木堡之战时，你在哪儿？”
“就在土木堡内。”云柳道。
“好！”
谢迁这一声赞叹，声音拉得很长，脸上平添几分自信，这是一个首辅应有的自信。
这一刻，谢迁一扫之前的阴霾，好似刘瑾专权对他来说已无关紧要。
谢迁望着云柳的目光中带着些许热切，道：“你既然留在京城，那现在告诉一个老夫可以找到你的地点……此番老夫可不会再跟以前一样退缩，哈哈，老夫感觉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了。”
……
……
谢迁虽然不知道沈溪准备以何种方式对付刘瑾，不过他已经开始振作精神。
之前的退让，令朝局完全被刘瑾掌控，这算是他人生少有的污点之一，经过这段低谷，谢迁决定重新把权力夺取回来。
翌日谢迁又去了内阁，找来焦芳、刘宇和杨廷和开了一个闭门会，拿回了首辅的票拟决策权。
就算焦芳和刘宇不甘心，但始终谢迁才是首辅，一天谢迁没被褫夺官位，谢迁一天就是内阁第一人。
又过了几天，刘瑾这边得到张文冕的奏报，知道了沈溪在宣府摆了他一道。
“这小子分明是找死！”
刘瑾暴跳如雷，他本以为自己的算计天衣无缝，不想却因为情报送达宣府太晚，被沈溪打了个时间差，就此轻松将难题化解。
这是刘瑾万万不能容忍的。
刘府书房。
刘瑾紧急招来的人是张彩和孙聪，其余人等在他看来可有可无。
张彩听完情况介绍，紧张地道：“刘公公，看来宣府镇的消息来得比较快，这两日尚未听说有人呈奏奏疏，事情应该未被揭发出来……公公要做什么事需得趁早！”
“未必！未必！”
孙聪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刘瑾望着孙聪，问道：“克明，此话何意？”
孙聪道：“以在下所知，这两日谢尚书突然回朝，将内阁放出的权限逐渐收了回去，公公难道尚未有警觉？”
刘瑾面有难色：“哎呀，难道是谢于乔已经得知情况，手中攥着老夫的把柄，要到陛下跟前告密？”
“嗯。”孙聪点头。
刘瑾看着张彩，问道：“尚质，你如何看待此事？”
张彩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确实不如孙聪想得周到，这才明白孙聪为何能一直得到刘瑾信任，不单纯二人是姻亲关系，而是孙聪的确有能力。
“那就要防止有人到陛下跟前告密。”张彩只能顺着孙聪的话来说。
这种建议，刘瑾不需要别人来跟他说，他自己就能想到。
刘瑾道：“就算谢于乔拿到证据，又能奈咱家何？现朝野上下都对宣府叛乱之事深信不疑，咱家将豹房和皇宫看得那么严实，他有什么办法可将奏疏呈送到陛下跟前？”
张彩担心道：“陛下身边始终有些人，并未被公公完全控制住……”
刘瑾抬起手打断张彩的话，道：“尚质，你不用过于焦虑，想来姓沈的小子没别的办法可想，他就算先一步得知老夫的计划让其阴谋得逞又如何？即便当初在京城，他也没本事跟咱家斗，更何况现在已被赶去了宣府？他也就这点儿能耐了！”
最初刘瑾很生气，但过了一段时间等心境平复，竟然怒火全消，甚至有些洋洋得意，觉得沈溪的反击计划完全被他的权势压制住了。
只要守住朱厚照的消息获取渠道，已注定这件事不会被揭穿。
显然刘瑾太过自信，有些忘形了。
张彩和孙聪都能想到这一层，但二人各怀心思，没有出言提醒，因为他们觉得这个时候再提建议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张彩继续道：“公公要把这件事做实，最好的方法莫过于继续扩大舆论，让世人都以为宣府民乱愈演愈烈，下一步就要组织地方兵马平叛……”
“你以为咱家没想到吗？”刘瑾笑着说道，“老夫已让宣府、大同和三边各处征调钱粮，让各军镇出动人马平叛，就算地方上一切太平，看谁敢对朝廷的决定说三道四，人马可以调，钱粮可以出，就当是演习一番！”
孙聪欲言又止，想提醒刘瑾这么做不合适。但他又想到现在刘瑾在朝中大搞“廉政建设”，主要是张彩提醒刘瑾，不要公然受贿，创造一个廉洁的形象更容易赢得人心。
刘瑾正想扩大自己的政治影响力，于是采纳了张彩的建议，将前来送礼的几名官员下狱问罪。
这会儿刘瑾手头正缺银子，利用一场莫须有的叛乱，正好可以大肆敛财，孙聪就算觉得不那么合适，也不想故意跟刘瑾唱反调。
因为孙聪可没好办法为刘瑾搜刮钱财。
刘瑾向张彩吩咐道：“尚质，这几天你去户部那边通知一声，让他们把未来两年三边和宣大之地的税赋先征缴上来，作为军饷使用，咱家再派人去地方上清理一些旧账，如此西北便有足够的钱粮供调用……”
张彩也不支持刘瑾这种近乎粗暴的敛财方式，但既然刘瑾这边没有向朝臣索贿，闹得以往那般“官不聊生”，他也就没说什么，点头应了下来。

第一九一三章 中饱私囊
从弘治十八年一直到正德二年初，刘瑾一连制定了好几个敛财计划。
先是将宣府“例银”从户部调归内库，不再下拨，又以审查地方弊政为由派人去宣府和三边处置军屯，近期就是让张文冕去宣府修建行宫，假报地方民乱，让官府出面筹措平叛钱粮……
刘瑾这一系列举措，不过是在弥补朝廷财政亏空，同时满足一己私欲。
这些政策让地方民怨加深，而那些本身对朝廷有意见的藩王和地方勋贵，越发对刘瑾的盘剥加剧心怀怨怼。
一场巨大的变乱正在酝酿。
也就在此时，朱厚照从小拧子那里隐约听到一些外界的风声。
“……陛下，现在民间对您多有非议，说是陛下自打登基后一直不问朝事，甚至将有功大臣发配边陲，而有过错、贪婪成性的官员却可以升官发财……奴婢整理了些地方上风闻，特地呈奏陛下……”
小拧子这会儿为求不被刘瑾加害，干脆来个先下手为强，从外面拿来一份民情整理文稿，直接呈奏朱厚照。
朱厚照本对民间的事情不太关心，但他远离朝局，逐渐开始担心自己的皇位被人觊觎，小拧子正好把握住他的心态。
“小拧子，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得来的？”
朱厚照看过后，非常生气，不但恨刘瑾胡作非为，同时也恨百姓对他“恶意中伤”。
小拧子道：“陛下，奴婢只是按照您的吩咐行事……您不是让奴婢盯着朝廷内外的人和事，有什么情况及时报知你吗？”
“朕有这么说过？”
朱厚照根本不记得自己跟小拧子提过这事儿，长期在宫里和豹房吃喝玩乐，纸醉金迷，不时服用一些五石散之类的东西提神，记忆力受损严重。
这会儿朱厚照活得混混噩噩，许多事情说过即忘。
小拧子明白朱厚照的真实状态，论此时对皇帝的了解，他可说比刘瑾更为透彻。
小拧子跪下，情真意切地道：“陛下，奴婢打探来的消息，都有确凿的证据，未曾有一件事敢隐瞒。”
“量你也不敢……有很多话都是直接攻击朕的，若不是实话，你敢随便拿来跟朕说？”朱厚照刚开始还很生气，但过了一会儿也就不太当回事了，将文稿丢在一边，随口吩咐，“回头你派人到民间调查，看看是谁在攻击朕，直接把人拿下……朕不希望有人传扬朕的坏话。”
“是，是！”
小拧子磕头不迭。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挥挥手道：“行了，你先退下，这些事情听了让人心烦意乱，什么兴致都没了。”
小拧子从地上站了起来，转身欲走，却又停住脚步，犹犹豫豫不知想说什么。
朱厚照皱眉问道：“你还有事？”
小拧子低下头，道：“陛下，民间有富商和士绅，想捐献银子为陛下修缮宫殿，以换取陛下的庇护，只是……苦于没有门路……不知该如何把银子送到陛下跟前？”
“嗯！？”
之前朱厚照还困倦无比，听到这话立即瞪大了眼睛，诧异地问道：“还有这样的好事吗？我怎么不知道？”
朱厚照是个贪财的皇帝，主要是他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他算是大明开国至今最在乎银子的皇帝，他常年生活在豹房，这里比别的地方更加势利，甚至为得到女人欢心，他不惜一掷千金。
小拧子再次重复一遍，朱厚照才抚着下巴，道：“让他们跟刘公公说明便可……嘿，却不知道原来民间这些人对朕还是蛮忠心的嘛。”
小拧子苦着脸道：“陛下，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让刘公公知晓……”
“为何？”
朱厚照皱眉打量小拧子。
小拧子凑上前，小声说道：“陛下，您或许不知，那些士绅之前便送了不少银子给刘公公，想让刘公公转交陛下，但刘公公一律克扣，从未曾送给陛下。”
“这些人感觉报效陛下无门，这才另找门路……可能是如今刘公公忙着完成陛下交与的公务，手头缺银子吧。”
朱厚照眉头紧锁：“小拧子，你不会是信口胡言吧？刘公公……岂会是这种人？”
小拧子道：“奴婢只是把打听来的消息跟陛下说，具体的事情，奴婢全部知情，不过奴婢只知道如今刘公公在宫外的宅子修得越来越大，豢养的门客也越来越多……”
听到这话，朱厚照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之前他是在朝臣面前力挺刘瑾，但这并不代表他对刘瑾没有丝毫防备心理。
尤其是因为刘瑾擅权之事导致他跟沈溪闹掰后，更是多留了个心眼儿，开始从别的渠道打听外面的情况，希望自己不要被人蒙蔽视听。
朱厚照面色阴沉，看了看左右，见服侍的太监和宫女一个都不在，这才小声问道：“这次京师那些富商和士绅说要给朕送多少银子？”
小拧子低声道：“奴婢合计一下，大概……十万多两。”
“这么多吗？”
朱厚照眼前一亮，不由对小拧子刮目相看，以前他没找到可以帮他理财的好手，但现在小拧子似乎有了这方面的潜质。
小拧子却好像压根儿就不知道朱厚照对他的欣赏，反而用谨慎的语气道：“陛下，这只是初步核算的数目，后续……可能更多，毕竟这只是京城周边富商和士绅送来的，若加上地方上的……银子只会多不会少，保守估计每年大概能给陛下五十万两以上……”
朱厚照深吸了口气，道：“五十万两……不用国库出钱……数量可真不少啊！”
小拧子道：“不过现在这些人不太敢把银子送到陛下这里来，因为刘公公可能会出面阻挠。”
朱厚照一甩袖，道：“不怕，既然是给朕的银子，刘公公怎敢私自截留？这件事，朕就交给你去办，你跟那些富商和士绅接洽，把银子收下，送到朕面前，朕会记得他们的功劳。若把这件事做好，朕重重有赏！”
“是，陛下！”
小拧子好似不知道这件事有多困难，恭敬领命。
朱厚照乐呵呵道：“没想到啊，最近朕手头稍微有些紧，便有人主动孝敬。若是能把这批银子收上来，短时间内不愁花销了！”
因为刘瑾最近一段时间听从张彩的建议，没有公然收受贿赂，也就没多少银子送到豹房来，所以朱厚照手头有些紧，被小拧子这一挑拨，顿时对这件事抱以极大的期待。
……
……
当然，皇帝寄予厚望是一回事，但涉及实际情况，就跟小拧子所说一样，刘瑾一定会出面阻挠。
小拧子奉命跟京师富商和士绅接洽，这可是皇帝亲自纳捐，还承诺事后好处多多，如此一来，没什么社会地位的富商和有心功名的士绅全都心动不已，都拿出一笔钱来作为对皇帝的孝敬。
随后，小拧子故意把消息放出去，让刘瑾知晓。
当刘瑾知道京师富商和士绅想跳过他给朱厚照送银子，顿时火冒三丈，本来刘瑾就后悔为了博取好名声处罚行贿官员导致近期财路断绝，现在出了这么件事，他决定借这次机会好好表现一下。
“居然敢背着咱家行事，这些人不想活了么？”
刘瑾当即派人把那些要送皇帝银子的富商和士绅抓起来，好好整治了一通，这些人已经凑了十几万两银子，结果悉数被刘瑾截获，鸡飞蛋打一场空不说，每家还多缴纳了数量不等的“罚款”。
不但如此，刘瑾还让人把小拧子派去接洽的内承运司官员给暴打一通，在刘瑾眼中，这些人不值一提，根本就不怕他们跑在朱厚照跟前说自己的坏话。
直到此时，刘瑾仍旧不知朱厚照钦点的负责人是小拧子。
而这一切，正是小拧子跟沈溪、谢迁等人商议好，用来陷害他的手段。
事情发生后，小拧子赶紧跑到朱厚照跟前告状。
“……陛下，不是奴婢不肯为陛下做事，实在是刘公公太过霸道，直接将京师富商和士绅送来的银子扣了下来，差不多有十四五万两银子。”
小拧子说得声泪俱下，朱厚照大为动容，问道：“真有这回事？”
“那些向陛下送钱的富商和士绅，全部被刘公公逮捕，不但捐献的钱被没收，还额外缴纳大笔罚款才得回家。奴婢派去联络的人，被刘公公暴打一通，甚至有两位同僚被……活活打死。”
当听到死人后，朱厚照不由吸了口凉气，问道：“什么？竟然死人了？”
“是啊，陛下，而且还是负责管理内承运库的宫中太监。”小拧子哭诉道。
朱厚照怒不可遏：“去，把刘瑾给朕叫来！”
小拧子立即派人把刘瑾给“请”来。刘瑾到来后，小拧子好似个没事人一样，居然上前搭话。
刘瑾问道：“陛下因何事召见咱家？”
小拧子装出一副神秘的样子，小声道：“公公难道不知么？有人准备送银子给陛下，陛下派人去拿，听说有好几万两银子，陛下正高兴呢……结果这笔银子被公公您派人给截留下来了。”
刘瑾深吸了口气，问道：“真是陛下亲自派人去取的？”
“是。”
小拧子说完就低下头，不敢碰刘瑾的视线。到底他不是演技派，生怕自己露馅，所以只能装出一副胆怯无能的模样。
刘瑾不明就里，鼓足勇气去面圣，发现此时正德皇帝朱厚照脸色阴沉，便知道自己惹祸上身了。
“好你个狗奴才，可知自己做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朱厚照一拍桌子。
刘瑾跪下来，忙不迭解释：“陛下，老奴知道有人要为您送银子，怕出状况，所以先一步把银子留下，稍后就会给您送来。”
听到这话，朱厚照虽然怒火满满，但气终归是消了些，厉声问道：“银子呢？”
刘瑾赔笑道：“正在清点中……”
他稍微琢磨一下，朱厚照不可能知道详细数字，就算派去的是内承运司的官员，多年来都有中饱私囊的恶习，必然不会跟朱厚照说真话，想到这里，他自信地道，“大概有三四万两银子之多。”
“嗯？”
朱厚照听到这数字，顿时明白过来。
之前小拧子呈奏的数字，已详细汇报到他这里，每一家给多少，都清楚列明。
刘瑾所报数字，明显被截去一大半，不用说都被刘瑾给私吞了。
朱厚照是相信刘瑾，但不代表他可以接受自己被人糊弄。
不过他不动声色，试探地问道：“是三四万两银子吗？之前内承运库呈奏的，可是有五万两银子。”
刘瑾本来还担心朱厚照知道具体数字，听到这话，马上恢复了镇定，笑着应答：“具体数字，可能需要老奴回去后清点，不过五万两可能会有不足，毕竟各家不会按照实数纳捐，等老奴仔细查验后，再回来通禀陛下。”
“嗯。”
朱厚照当场就想发作，但他还是忍住了，随着年龄增长，他终于有了小心机。
刘瑾行礼：“不知陛下还有何事要问？”
“没事了，你先回去吧！”朱厚照一摆手，道，“对了，记得把银子清点好后，通通给朕送过来，朕最近正好要用到这笔银子！”
刘瑾恭敬地道：“是，陛下！”
待刘瑾出门后，小拧子马上走上前跪下来，没有说话，很多事尽在不言中。
朱厚照站起身，背对小拧子，似乎在琢磨什么，但从他颤抖的背影小拧子能清楚感觉到其中孕育的愤怒。
朱厚照喃喃道：“好个刘瑾，明明是十多万两银子，居然跟朕说只有三四万两，是欺负朕不知情吗？”
说到这里，朱厚照带着期冀看向面前地上，“小拧子，你汇报的数字……准确吗？”
这会儿朱厚照心中仍带着一点念想，觉得刘瑾不太可能会如此不智，公然欺君不说，而且“胃口”似乎过于大了，哪里有一次克扣就扣下大半的道理？
被朱厚照凝视的小拧子磕头不迭：“奴婢绝不敢有所欺瞒。”
朱厚照咬了咬牙，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若朕据此治刘瑾的罪，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他不可能亲自去收银子，或许是听了下面人的呈奏……若他回头查出具体银两数字，或许会悉数给朕送来……”
这话出口，朱厚照自己都不信。
他以前不是不知道刘瑾贪赃枉法，只是贪图享乐，为有人给自己敛财，他才对刘瑾那些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刘瑾把贪婪的手伸到他兜里来了，他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
小拧子道：“陛下，是否派人去查看刘公公是否有将多余银两转移？”
“嗯？”
被小拧子这么一提醒，朱厚照好像醒悟过来，无论如何也要先查探出刘瑾到底是忠是奸才行，于是道，“好，你这就派人去……不行，你一个人去，也算空口无凭，可让谁陪你一同办事好呢？”
小拧子不敢随便举荐人选，因为朱厚照会怀疑他跟人私通，合伙欺君。
朱厚照想了半晌，道：“这样吧，朕派跟刘瑾毫无瓜葛的人去……对了，现在提领西厂的是哪位公公？”
小拧子道：“回陛下，是张永张公公……”
“张永？朕知道这个人，他跟朕关系还算不错，而且这几年似乎也跟刘公公没多少来往。”朱厚照略一回想，点头道，“那就让他去吧。”
小拧子非常为难，道：“陛下，张公公虽领西厂，但近来一直染病不出，未曾在宫里执事！”
朱厚照皱眉不已：“怎么，张公公生病了吗？正好，你代朕去探望一下张公公的病情，毕竟是宫里的老人，受些礼遇也是应该的……若他病情好转，便传朕的旨意，令其暗中来见朕，朕要你跟他一起查探事情的真相。”

第一九一四章 暗中查探
张永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居然会被朱厚照惦记上。
自打他执领西厂，便感受到刘瑾的强大压力，为了不被刘瑾这个老冤家针对，干脆称病不出，对外号称在家休养。
张永并不是什么廉洁官员，也曾贪污受贿，身家不菲，但他不敢在京城乱花钱，天子脚下他始终需要避讳。
在城西一个普通四合院里，张永见到身为皇帝使节的小拧子。
小拧子不知张永意向如何，不敢把对付刘瑾的事情和盘托出，只是告之说皇帝有事传见。
张永试探地问道：“拧公公，陛下……何事传唤哪？”
为了不得罪刘瑾，张永很担心会被皇帝安排一些跟刘瑾作对的职位，在他想来，无论朱厚照有什么麻烦，都会安排刘瑾代为解决，不可能找到他头上来。如此只有一种解释，皇帝传他觐见是要安排他的新官职。
很可能这个官缺还是刘瑾亲手设计，朱厚照不过是最后下达命令罢了。
小拧子轻声细语：“陛下有一件要紧事着张公公办理，只是……人多嘴杂，怕事情泄露出去。”
“啊！？”
张永是个聪明人，从小拧子的反应便感觉其中有问题，当即试探地问道：“莫不是事情跟刘公公有关？”随后仔细观察小拧子的反应。
小拧子有些惊讶，同样望向张永。
二人目光在空中对接，都下意识地扭开头。
“张公公，有些事奴婢不敢随便乱说，等见到陛下自然知晓……若陛下知道奴婢提前把消息透露，定会怪责！”
小拧子小声说道。
张永笑了起来：“拧公公实在见外，就算咱家知道什么，岂敢胡言乱语？倒是面圣前，拧公公指点一二，让咱家提前有心理准备，如此方不至于见陛下时手足无措。”
“这样啊……”
小拧子有些迟疑了。
张永岂能看不出小拧子疑虑重重？他知道现在小拧子正得圣宠，甚至比刘瑾都更接近朱厚照，跟小拧子维持好关系比什么都重要，甚至将来刘瑾倒台，自己也有门路可迅速接近权力核心。
张永走到古董架前，从上面陈列的一方木匣中拿出件东西，却是一件玉佩，然后信步走到小拧子跟前，把东西递上，道：“一个小物件儿，拧公公拿去把玩吧。”
“无功不受禄，咱家岂敢……”小拧子正要推辞，随即看到张永脸上呈现的期待之色，迅速回味过来。
张永送东西，有两层原因，其一是示好，如果他不收下就意味着拒绝张永伸出的橄榄枝，今后敌友难分；其二就是交换，要他把朱厚照召见的目的说清楚，以便有所准备。
有鉴于此，小拧子干脆地把东西揣进怀里。而后，小声说道：“陛下召见张公公，是要托付重任，事关刘公公是否欺瞒圣听……”
张永竖起耳朵听完小拧子说的话，心中生起一抹窃喜。
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意味着刘瑾正逐渐失去朱厚照的信任，这对寻找机会上位的他来说无异于天籁之音。
……
……
张永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投奔刘瑾。
他知道就算主动卖身投靠，刘瑾也会不屑一顾，还不如从一开始就避其锋芒，尽可能做一个闲云野鹤。
就算你刘瑾对我有意见，我跟你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你作何要对我这样的宫中老人下手？
但在发现有对付刘瑾的机会后，张永胸中一片火热。
刘瑾的存在，严重侵犯宫中二十四监的利益，以前宫中各衙门还可以做到利益均沾，互不干涉，现在刘瑾把所有的好处归到自己身上，却不给大家分润，实际上已经被太监们孤立。为了将刘瑾拉下马来，许多太监都可以做到不择手段。
张永跟随小拧子前往豹房的路上，心想：“莫说你刘瑾欺瞒陛下，中饱私囊，就算你没这么做，我也能编造出证据来，让你罪名坐实！”
小拧子没有带张永走豹房正门，甚至连后门和侧门都没走。
旁人对豹房人员架构懵懵懂懂，小拧子却是门清。刘瑾在豹房安插了不少眼线，但凡有什么事都逃不出其耳目，这让小拧子早早就有了防备。
小拧子很聪明，除了机敏外，还懂得利用宫里宫外的关系暗中编织一张关系网，就算对一些事有疏忽，也会有人提醒，让他注意。
这是颗非比寻常的棋子，看起来不那么起眼，但在扳倒刘瑾上却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张永一路疾行，感到非常诧异，为何小拧子带他走入豹房隔壁的民户，穿过一些看起来不起眼的门户，半道上不时有人接应，等钻出一条地道，走出环绕的假山，二人终于进入豹房后院的一个露天花园，辗转半天，才来到朱厚照平时起居处。
张永抵达时，朱厚照正端坐于书桌后，拿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这画面张永简直不敢想象，心说：“陛下在豹房，居然也有如此用心读书的时候？”
“陛下！张公公到了！”小拧子行礼。
“老奴参见陛下。”张永恭敬磕头。
朱厚照闻言将手上一本刚淘回来的插图版《金瓶梅》放下，显得很端庄，微微点头：“起身说话吧。”
“是，陛下。”
张永站起来，却佝偻着身子，显得很谦卑。
朱厚照问道：“你可知寡人找你来的目的？”
张永恭敬地回答：“奴婢不知。”
朱厚照微微点头：“朕让你来，是去调查一件事，朕听说有人把一批本属于朕的银子偷偷运走，挪为他用，朕想知道银子到底运去了何处……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理！”
“陛下，不知这些银子，出自何处？”张永关切地问道。
朱厚照吞吞吐吐地说：“具体事情，朕不想讲太多，这银子的来历，以及用处，你不必关心，朕只想知道是否有人暗中窃取，中饱私囊……你把事情调查清楚后即向朕禀报，剩下的事情朕自会处理。”
张永闻言暗忖：“还好提前把事情跟小拧子问清楚了，若不知道涉及刘瑾，我去查又有何意义？现在陛下不知我已洞悉内幕，倒是好事一桩，我可以暗中‘帮’刘瑾一把！”
想到这里，张永心里平添几分恨意，想到刘瑾以往对他的打压，恨得牙痒痒。
“老奴就算是死，也会帮陛下将事情查清楚！”
……
……
张永有了朱厚照支持，从西厂抽调心腹，秘密进行调查。
很快，他就把刘瑾“贪赃枉法”的证据找了出来，向朱厚照证明，刘瑾收缴京师富商以及士绅孝敬君王的十几万两银子后，便将其悉数搬回家中，甚至还大肆敲诈那些富商和士绅，全然不顾这些人的“忠君报国”之心。
朱厚照看到调查结果，气得火冒三丈。
“……混账东西，刘瑾居然贪到朕头上来了，去把那老阉狗叫来，朕要当面质问他！”朱厚照厉声喝道。
张永闻言不由看了小拧子一眼，暗地里他已跟小拧子沟通好了。
“陛下如今还得倚重刘瑾帮忙敛财，没办法一棍子将其打死……但此番证据确凿，刘瑾不死恐怕也会失去陛下的信任！”
想到这里，张永道：“陛下，如今刘公公尚未将详细数字整理好呈递上来，或许刘公公把银子带回家，只是代为保管，过几日就给陛下送来呢？”
“他会吗？”
朱厚照很生气，不过正好他自己也抱有这种期待，当即看了看小拧子，挥手道，“那你二人先退下，等刘瑾来了后，朕亲自问他，是否跟你们说的那样忠心！”
随即，朱厚照安排让人传刘瑾觐见。
刘瑾不明就里，因为清点银子并将其带回府中都是他信任的手下具体经手，不怕事情泄露出去。
此时刘瑾完全处于目中无人的状态。沈溪离京后，他已不把朝中各大势力当回事，正是这种倨傲让他宫里宫外树敌无数。
面圣后，以刘瑾敏锐的观察力，发现眼前的正德皇帝好似满腹怒火却拼命压制住，便留了心眼。
刘瑾行礼问安，然后请示：“不知陛下传召老奴有何事？”
“你说何事？”
朱厚照掩饰不住内心的气愤，瞪着眼睛道，“朕让你把民间上贡的银两，通通给朕送来，为何这几日不见动静？”
刘瑾回道：“陛下，这几日老奴都在清点，等整理好具体数目后再为陛下送来。”
朱厚照脸色好看了些，心中隐隐期望，刘瑾把银子搬回家是因为想妥善保管而不是贪墨侵占。
朱厚照问道：“那你可整理好了？”
“都整理好了。”
刘瑾虽有警觉心，但他根本想不到朱厚照会暗中调查他，更想不到在他权倾朝野只手遮天时，居然有人暗中算计他，当即用邀功的语气说道，“陛下，老奴将银两清点完毕，一共是……”
他脑子稍微转了一下，说少了不合适，朱厚照这边有硬性要求，说多了他自己又心疼。
毕竟朱厚照是临时传召，他没详细核算过，于是决定说个折中的数字，尽可能有整有零，这样更容易让人信服。
念及此，刘瑾道，“一共是五万三千六百二十五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之后老奴便让人给陛下送来！”
说完这话，他非常得意，心想：“先前内承运库的官员说有五万两银子，我这边添上三千多两，陛下必然高兴。这次已备好五万两银子，回去再让人加三千六百二十五两，这事情就算过去了。”
“啪——！”
朱厚照勃然大怒，用力地拍了下桌子。
这声巨响把刘瑾给吓着了。他虽然狂妄自大不可一世，但也知道自己的地位全是朱厚照赐予，他对于朱厚照的喜怒哀乐非常在意。
“陛下，您……”
刘瑾紧张起来，隐约感觉朱厚照态度有些反常。
朱厚照虽怒极，但大致能保持克制，他本想直接跟刘瑾摊牌，索要银子，质问其转移窝藏银子之事，但转念一想：“现在还要靠这狗奴才帮朕做事，若就此治他的罪，谁肯出来为朕办事？”
朱厚照稍微平息一下怒气，道：“朕是恨内承运库之人，居然敢公然欺君，明明是五万多两银子，他们居然说只有五万两，足足少了三千多两……幸好有刘公公帮朕打理账目，这才将银两清点清楚。”
听到这话，刘瑾松了口气，脸上展现笑容。
朱厚照道：“既然银两已清点完毕，那就给朕送来，朕最近需要用银子。”
“是，是！”
刘瑾一边应着，一边腹诽不已。
你这狗皇帝，每天正事不干，就顾着吃喝玩乐，一应花销都从国库取用。上个月才送了五万两银子过来，现在又白得五万多两，一年下来光是铺张浪费就要几十万两，金山银山也不够你小子折腾的。
……
……
刘瑾回去就着人把银子送到豹房。
按照刘瑾所说数字，虽然折色上有一定问题，但总重量是没错的。
甚至于详细账册都被刘瑾整理妥当，每家每户送了多少，看起来都跟之前呈奏的完全一样。
朱厚照把刘瑾送来的账册，跟他之前得到的账册对比一下，发现在刘瑾送来的名单上单户人家的捐献款项没见少，只是在总人数上少了大半，许多纳捐数量比较大的人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么做的好处是将来皇帝要接见这些捐钱的富商和士绅，问及细节不会出差错。而具体有多少热捐献，这些人彼此心里没数，故此不怕暴露。
张永和小拧子站在朱厚照跟前，二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们也知道现在朱厚照必然气愤至极。
许久之后，朱厚照才将手上的账册放下，道：“那刘瑾，可真是胆大妄为，居然欺负到朕头上来了，也是朕平时对他太过纵容所致！”
张永和小拧子都不敢随便接茬，现在他们更希望朱厚照放权出来，让他们去查刘瑾是否还有别的贪赃枉法的行为，但这会儿朱厚照好像选择性忘记了，根本没有为那些向他捐钱的富商和士绅出头的意思，甚至连继续调查下去的意思都没有。
朱厚照站起身来：“一次就贪墨朕十万两银子，枉费朕平时那么信任他……这件事你们且说，该如何收场？”
张永道：“陛下，或许刘公公有苦衷。以老奴所知，如今地方上叛乱不断，再加上还要为陛下于宣府修行在，所以……”
此时的张永就像个老好人，显得非常体谅，处处照顾朱厚照跟刘瑾间的主仆情谊，不遗余力为刘瑾说好话，但他说的话，其实是想把朱厚照的注意力往别的事情上引。
果然，朱厚照听到这话后，好似想到什么。
“对啊，朕让刘瑾建行在，就算基本用度，也得有几十万两银子吧？那笔钱是不是用到这方面去了？”朱厚照开始为刘瑾开脱。
小拧子可不想让朱厚照往这方面去想，果断道：“听说刘公公派人去宣府和三边纳捐，已经筹措大量钱粮，地方上已经有意见……”
朱厚照脸色立马变得不好看了，道：“虽然修行在的事情，朕有安排，而且朕说过了，不需要铺张浪费，甚至无需建行在，但地方上总归因此生出叛乱来……或许朕该好好反省一下！”
这下小拧子又有话说了，道：“陛下何需自责？奴婢听说，沈尚书到宣府后，宣府镇一切太平，根本没有民变发生。”
“岂有这种事？”
朱厚照一听生气了，“不说是此事已闹得朝野皆知？这么重大的问题，刘瑾不敢对朕欺瞒吧？”
小拧子哪里敢打包票？当即推诿道：“奴婢之前回宫时，遇到谢阁老，谢阁老想让奴婢跟陛下您传话，但奴婢……哪里有这胆子？谢阁老说的事情，奴婢全不知情，焉能分辨得清是真是假？”
“嗯！？”
朱厚照一听，小鼻子小眼睛往一块儿皱。
张永好似个没事人一样，他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掺和进去，这可是涉及欺君的大罪。
小拧子跪下来，好似很害怕，道：“陛下，奴婢可不敢在这种事上撒谎，据谢阁老所言，刘公公跟陛下报宣府镇有叛乱，但几日后内阁收到宣府镇奏报，说是地方上太平无事，奏报时间比刘公公所奏晚许多……奴婢不敢非议朝政，因而这件事……一直未跟陛下说及，请陛下降罪！”
朱厚照愣在当场，怎么都想不到，刘瑾敢在地方叛乱的事情上虚报，毕竟几个月前刘瑾才因欺君受过处罚。
“他……谢阁老是这么说的？”朱厚照没有怀疑小拧子。
毕竟距离刘瑾报地方叛乱有些日子了，若是小拧子有意针对的话，不会拖这么长时间，等刘瑾贪污东窗事发后，才在他的追问之下说出这件事。
小拧子磕头不迭：“奴婢只是转述谢阁老的话，绝无虚言。”
朱厚照琢磨了一下，皱眉道：“之前不是听说谢阁老生病了么……他真是这么说的？”
这下张永知道自己该站出来说话了，躬身道：“回陛下，以老奴所知，谢阁老在刘公公呈奏宣府民乱几天后，已回内阁办差。”
“哦。”
朱厚照点了点头，脸色越发不好看了。
但他没有偏听偏信，道：“既然谢阁老说他手里有地方上的奏报，小拧子你去一趟，把奏报给朕拿来，朕想知道事情的缘由！”
“是，陛下！”
小拧子展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从地上爬起，就要告退。
就在此时，朱厚照一招手：“你先等等……这件事，你必须得保密，无论是否如谢阁老所言，都要守口如瓶，定不能让刘公公知晓！”
“是！”
小拧子再次行礼。
朱厚照叹息：“……难道朕，错信人了？”

第一九一五章 仓促变招
当天晚上，朱厚照看过小拧子从谢迁那里拿来的奏本，才明白自己信错人。他失望之余，无比震怒，几度想把刘瑾逮起来治罪。
“……地方上奏报太平无事，而他居然……”
朱厚照将奏本放下，两眼无神地望着屋顶。
就在小拧子以为年轻的皇帝会下令将刘瑾治罪时，朱厚照突然轻叹一声，“你先退下，有些事朕还得想想。”
小拧子虽然很惊讶，不过还是老老实实行礼告退。
很显然，朱厚照并没有惩罚刘瑾之意，至于为何会如此，以小拧子的智慧根本无从理解。
朱厚照烦躁至极，心中郁结一时无法开解，怏怏不乐去了花妃处，他这会儿希望别人理解他的无奈和苦衷，而身边女人中，也就花妃能得到他的信任。
当朱厚照好似倒苦水一样把刘瑾贪墨银子以及欺瞒他的事情跟花妃说明后，花妃心中满是惊诧。
“……陛下，或许刘公公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
花妃虽然未把刘瑾当成盟友，但也知道刘瑾倒台对她没有好处，只能尝试先稳住朱厚照的情绪，为刘瑾辩解几句。
朱厚照愤愤然道：“他能有什么苦衷？贪财也就罢了，连地方民乱都敢在朕面前胡乱编造，分明是不想活了！”
花妃道：“陛下，妾身虽不知具体情况，但想来以刘公公的身份和地位，不至于欺瞒陛下，或许是地方上有人哄骗他也说不定，而贪财之事……亦或许是刘公公想留下部分银两为陛下修行在，忠心可嘉啊！”
朱厚照一甩手：“爱妃，难道你想帮那狗东西说项？”
“妾身不敢！”
花妃赶紧起身行礼认错。
朱厚照对刘瑾已有很大的成见，现在花妃帮刘瑾说话，不由对花妃也多了几分反感，皱着眉头道：“朕今天就不留在你这儿了，你先回去歇着，朕尚有事！”
说完，朱厚照摆摆手，让花妃自行离开。
花妃虽不情愿，但还是在做了个万福后离开。
出了门口，花妃仍旧听到朱厚照在那儿自言自语：“朕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你刘瑾居然跟朕玩儿花样……你不仁，就休怪朕不义了！”
听到这话，花妃感觉刘瑾要大祸临头。
她很为难，不知是否该把这件事告知刘瑾。
回去后，经深思熟虑，花妃还是决定把消息传递出去，但她怕朱厚照知道她跟刘瑾暗中有来往，所以用左手写书函，反正朱厚照不知道她识字，而且以后知道了但她却用右手书写，照样发现不了她与刘瑾暗通款曲。
把信写好，花妃召来刘瑾安排到她身边专门传递重要消息的眼线，把信带出去。
做完这些事后，花妃惶惶不安，开始想办法尽可能让自己不被牵扯其中，但她又隐约感觉自己要面临不小的麻烦，不知该如何面对朱厚照。
“江栎唯现在不在京城，我无人商谈……总之现在绝对不能见刘瑾，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
原本密不透风的事情，终被刘瑾知道。
刘瑾看过花妃的信后，吓得信纸落在地上都不知道，身体瑟瑟发抖，整个人处于失神的状态。
许久后，刘瑾头脑稍微冷静了些，此时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张彩和孙聪叫来，将事情的原委跟二人说清楚，让他们为自己出谋划策。
张彩听到这消息后也是非常震惊，问道：“地方未发生民乱之事，陛下是如何知晓的？”
“这还用说？必然是谢于乔那老东西想方设法把宣府地方上呈的奏疏送到陛下跟前，否则这件事怎会……”
刘瑾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打量张彩和孙聪道，“咱家私扣银子的事情，是你们说出去的？”
张彩抱屈道：“刘公公，在下甚至不知此事，如何说出去？”说完，侧头看向孙聪，目光中满是怀疑。
孙聪微微摇头：“可能是内承运库的人，或者是陛下派去追索银子的人……那些富商和士绅可有说明，是以何渠道把银子送到陛下手上？”
刘瑾怒道：“咱家之前派人问过，内承运库那些人确实是领受皇命去联络京师地面的富商和士绅，许以功名利禄募集银子，但全部被咱家拿下，当场格杀二人，其他人等便俯首帖耳。咱家就不信，内承运库的人还有谁敢在咱家眼皮子底下捣鬼？”
这下张彩和孙聪都无法回答了。
“为今之计。”
张彩道，“还是想办法应付陛下，最好是找到合适的理由，解释扣下银两和地方民乱无中生有之事。”
刘瑾气得直跺脚：“咱家若是能解释得清楚，就不用叫你二人来了。”
张彩见刘瑾已完全失去方寸，不由劝说：“公公切勿着急，陛下到如今尚未将公公叫去问话，说明陛下并不想因此惩罚公公……公公不必慌张！”
“事关咱家生死存亡，你让咱家如何不慌？”刘瑾怒道。
孙聪道：“张尚书的意思，应该是说事情尚有挽回的余地……陛下现在未能确定公公这么做的目的，地方民乱之事，可以说是公公虚报，但也可说是地方虚报给公公，公公不过是转述罢了。”
“对对！”
张彩附和道，“如今要确定的，是继续坚持地方有民乱而地方上报喜不报忧，还是要就此承认地方虚报……公公应及早决定。”
刘瑾嚷嚷道：“若咱家什么都能自行决定，要尔等作何？且跟咱家说，到底应如何做才可！”
张彩和孙聪对视一眼，各自有了想法。
张彩先道：“公公不如直接定死了，地方上的确有民乱，但并非是宣府巡抚所奏，而是宣大地方奏报，再拿出部分奏报取得陛下信任，就算陛下派人调查，这件事也完全可以糊弄过去……”
“你的意思是说，让咱家继续欺瞒圣上？”刘瑾惊讶地看着张彩。
“嗯。”
张彩显得很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只要是地方上的奏报，公公只管拿出来，旁的事情公公无须理会，这次地方上应该不会再出现跟公公呈奏相左的奏疏了吧？”
刘瑾想了下，道：“应该不会，像杨武那样的蠢货，岂有那么多？”
张彩笑道：“那就好。至于十万两银子，公公可以说是暂时挪做军需，将富商和士绅捐赠款项划成两部分，一部分给陛下修造行宫，一部分挪作军需，可由吏部和户部出面佐证，公公可先一步对陛下呈奏，让陛下相信……”
刘瑾听到张彩的话，稍微镇定了些，道：“尚质，还是你有一套，咱家怎就没想到？但咱家之前可是把富商和士绅捐献的银子给分开，大半银子都进入私库……难道要跟陛下说，名单上消失的那部分富商和士绅，乃是为军需纳捐？”
张彩道：“无论是何由头，都不重要，最要紧的是让那些富商和士绅按照公公您的意思做事。”
孙聪问道：“可是……银子被搬运至公公府宅，该如何解释？”
张彩打量孙聪一眼，不屑地扁扁嘴，随即恭敬地对刘瑾道：“银子贮藏何处，难道有什么区别？只要陛下相信便可。或许陛下根本想不到这一茬，公公只要证明自己没有挪用银两，陛下就无话可说，不是吗？”
这下连孙聪也不再反驳。
刘瑾显得很急切：“那还等什么，就按照尚质说的办……尚质，你这就去跟户部衙门联络，克明，你去跟富商和士绅沟通，咱家允许他们各家可有一到两名子弟到国子监入读，来年可直接参加会考，朝廷会酌情录取。”
“咱家这边准备一下，然后就去跟陛下会面。一定要记得，时间要安排妥当，届时众口一词，务必将陛下糊弄过去！”
……
……
入夜后，朱厚照还在郁闷中，做什么事情都没精神，看杂耍和南戏都觉得寡淡无味，只是想起刘瑾的事，心里就不舒服。
到最后朱厚照竟然喝起了闷酒。
恰在此时，外面有太监进来汇报，说刘瑾求见。
“他来做什么？”
朱厚照脸色不善，一摆手，“让他来见！”
这会儿朱厚照已经喝得醉醺醺，正想准备跟刘瑾摊牌问罪。
不多时，刘瑾便在太监引领下出现在朱厚照面前，刘瑾脸上没有惧怕之色，笑容满面，朱厚照看到刘瑾灿烂的笑容以为是讽刺自己懵然无知，更是火大。
“陛下，老奴有事来奏。”刘瑾行礼道。
“你有何事？”朱厚照神色冷漠，“说！”
刘瑾笑着道：“老奴除了之前为陛下送来的五万多两银子，还跟地方富商和士绅多提了一句关于西北地方民乱，这些人一并纳捐，又为陛下凑了十万多两银子……”
“嗯？”
朱厚照听到这话，醉意减轻了不少。
他好奇地看着刘瑾，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瑾从怀中拿出一份账册，道：“因时间匆忙，老奴刚刚才整理好，想给陛下一个惊喜……这不，连夜就给陛下送来了？”
朱厚照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本来他已经把刘瑾归为奸佞的行列，现在刘瑾居然主动送上银子向他表功了。
“拿过来！”
朱厚照对随侍太监吩咐一声，眉头依然皱着。
刘瑾把账册交给太监，笑眯眯地道：“为了给陛下清点银两，老奴几宿都没睡好，终于点算清楚……这可是涉及地方安稳的大事啊！”
朱厚照看过账册后，发现数字跟之前小拧子呈递的那份对上了，之前删减的人员悉数出现，如此一来倒像是他冤枉了好人，但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朱厚照在明朝历代君王中，算是非常好糊弄的一个。他本身对朝事过问不多，处置事情完全靠个人喜恶，加上原本内心就愿意相信刘瑾，因为他不愿对那些文官承认自己用人失误。
加上刘瑾得到花妃的情报后，反应及时，迅速把贪墨的银子用另一种方式呈奏朱厚照，为自己赢来转机。
朱厚照将信将疑，放下账册后偷瞄刘瑾，而刘瑾心理素质非常过硬，朱厚照从他神色中根本看不出端倪。
“那你倒是劳苦功高了。”朱厚照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
刘瑾陪笑道：“能为陛下做事，老奴就算辛苦也值得……这件事本来老奴想给陛下一个惊喜，却怕陛下误会，所以连夜把银两清点好，再把具体情况告知。”
朱厚照心里琢磨开了：“是否有可能被他知道风声，这才来跟我坦白有这笔银子？”
想到这里，朱厚照疑心病上来了，问道：“你说宣府地方，因为沈尚书施政不当以至于惹出民乱，才筹措这笔银子，这件事是否属实？”
刘瑾紧张起来，相比于银子的事情，这件事更让他为难。毕竟这涉及欺君，关键是朱厚照已察觉事情有异，还要继续扯谎，需要非常大的勇气。但最后他还是一咬牙：“回陛下，民乱乃是地方官府所奏，老奴已派人查证，不过在这之前，已经有更多的地方奏报可以佐证，老奴本来也想对陛下呈奏此事……”
刘瑾来此之前，仓促间让人伪造宣大等处地方官奏报，为防止出现意外，刘瑾特意安排快马用八百里加急赶赴宣大地方，跟官员打好招呼，一定不能再被沈溪利用。
随即刘瑾自怀中将奏疏拿出，让太监把奏疏转呈朱厚照跟前。
如此一来，谢迁呈奏的奏疏，跟刘瑾所献奏疏形成强烈反差，让朱厚照一时间不知该信谁的。
平时朱厚照没心思看奏本，但现在他却把几份奏本都看过，看了落款的时间，他心中对刘瑾的怀疑减轻不少，抬起头问道：“你不是说，这件事乃是宣府巡抚杨武呈奏的吗？为何不见他的上奏？”
刘瑾道：“回陛下，老奴只是转述地方奏疏罢了。对于此事，老奴尚未调查清楚，当时之所以跟陛下呈奏……也是因为陛下坚持要往宣府去，老奴心急之下才会……还请陛下恕罪。”
“那具体情况究竟如何？”朱厚照喝问。
刘瑾把早就盘算好的说辞托出：“因叛乱是在靠近居庸关和紫荆关的地方发生，地方官府以加急呈奏京城，以至于宣府镇那边尚未收到消息，在那之后，宣府巡抚上奏仍未提及地方民乱……一直到前两天，宣府巡抚衙门才紧急上奏，说地方情报传递上出现一定问题。”
被刘瑾这一说，朱厚照“哦”一声，有些回味过来。
朱厚照之前便对刘瑾虚报民乱之事抱谨慎怀疑的态度。
在朱厚照想来，刘瑾再混蛋，也不可能把一个错误犯那么多次，之前他已经因为这件事惩罚过刘瑾，所以当刘瑾说出理由，甚至拿出地方奏本作为“物证”，朱厚照更愿意相信刘瑾是被冤屈的。
朱厚照道：“你调查的情况没错吧？不会到头来，又跟朕说，地方上根本没民乱，是你凭空捏造的？”
刘瑾额头见汗，可惜他现在只能将错就错，无法回头了。
于是他硬着头皮说道：“回陛下，老奴岂敢以地方民乱之事欺瞒陛下？但……老奴现在真不敢确保，毕竟全都是地方上奏禀，老奴只是……将所知告于陛下……陛下，您要相信老奴啊，老奴派人去调查这件事，相信很快便会有答案。”
若是刘瑾言之凿凿说没欺瞒，朱厚照反而会怀疑。
但现在刘瑾认怂，一边说没有欺瞒，一边却要说调查，朱厚照反而觉得刘瑾在这件事上谨小慎微，值得信任。
“嗯。”
朱厚照点头道，“这件事一定要调查清楚才行……若地方上没有发生民乱，或者是民乱规模太小不至于大动干戈，那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朕才刚登基不久，不宜闹出太大的动静，毕竟朕的根基还不是那么牢靠！”
刘瑾心想：“你定下两年平草原的国策，还嚷嚷着要亲自领兵，怎么就没考虑过根基不稳的问题？”
心里这么想，但他嘴上却很恭敬，道：“陛下，老奴这就去彻查，争取最短时间内给陛下答复。”

第一九一六章 借势而为
刘瑾顺利蒙混过关。
辞别朱厚照，刘瑾犹自庆幸不已，出了豹房门口，内心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人都站不稳，需要有人搀扶才往马车那边行去。
“老爷，您没事吧？”刘府下人关切问道。
“没事……能没事吗？”
刘瑾擦了把汗，道，“咱家身上的汗都快把衣衫给浸透了，本以为是无解的死局，居然被咱家解开，这回可真是死里逃生啊！”
下人搀扶刘瑾上了马车，然后驾车回府。等车子驶出一程，刘瑾突然醒悟过来，掀开车帘吩咐道：
“别回府，去吏部……哦不对，是去户部……总之先去这两个衙门……咱家要把事情给彻底定性……唉！”
刘瑾少有失态的时候，但这次真把他给吓着了，之前的傲慢全不见，举止就好像个饱经沧桑的老人，连说话口吻都变得无比萧瑟。
下人不敢多问，赶紧把刘瑾送去户部衙门……刘瑾要找刘玑和张彩等人商议，务求把地方叛乱之事办成铁案。
……
……
刘瑾走后，小拧子出现在朱厚照跟前。
之前朱厚照接见刘瑾时，小拧子一直躲在后面听着。
朱厚照问道：“小拧子，你也听到刘公公说的话了，怎么解释？”
小拧子可不敢随便乱说话，他也算聪慧，知道自己不能展现出对刘瑾的仇视态度，否则朱厚照会怀疑他告状的动机。
“回陛下，奴婢只是将所知消息，再就是谢阁老的话……跟陛下您呈奏。”小拧子低着头，一副要哭的模样。
朱厚照冷笑一声：“你以为朕是要治你的罪吗？错了，朕没有丝毫怪罪你的意思。”
这下小拧子听不懂了，他分明觉得朱厚照已完全相信刘瑾的鬼话，以为自己要大难临头了。
朱厚照道：“朕觉得，刘瑾肯定有什么事隐瞒朕，具体是什么尚不知，就是感觉不那么对劲，这让朕很头疼……也罢，朝中若什么事都由刘瑾一个人跟朕说，长此以往，他肯定会欺君罔上，若有别的渠道听取朝廷内外消息，朕耳目能更通达。”
小拧子隐约明白过来，朱厚照这是对刘瑾不放心，想在朝中多一条消息获取渠道，当下鼓起勇气发问：“陛下，那事情……还要必要查下去吗？”
“查！”
朱厚照态度异常坚定，道，“必须要查下去，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但切记不能让刘公公知道，另外让张永配合你行事……至于旁人，无需跟他们说。”
突然，朱厚照好像想起什么，显得很恼恨：“嘿，朕居然忘了问刘瑾关于钟夫人之事。”
小拧子连忙道：“陛下，这件事奴婢也有所耳闻……”
“怎么你什么都知道？”
朱厚照皱眉打量小拧子，板起脸来，“说！”
小拧子小心翼翼地回答：“以奴婢所知，钱千户往辽东后，根本就没有消息传回京城，找到钟夫人恐怕是无稽之谈，这件事或许也是刘公公……”
有些话小拧子不敢多嘴，需要朱厚照自己琢磨领会。
朱厚照脸色阴沉：“你别什么脏水都往刘瑾身上泼，你应该知道，刘瑾要得到消息比你容易许多，钱宁有消息传回，难道还要跟你知会一声？”
小拧子跪下来道：“奴婢知错，以后再不敢随便传闲话。”
朱厚照一抬手：“朕不是怪责你，只是想提醒一下，说话做事要先动动脑子。刘瑾说钱宁找到钟夫人，这件事朕也怀疑，他虽转述钱宁的话，却空口无凭，现在过去多日，本来该有更多消息传回，但现实却恰恰相反……其中确实有值得商榷之处！”
小拧子听了这话，不知该喜该忧。
虽然朱厚照对刘瑾有怀疑，却不愿意轻易改变现状。他本以为这回定能把刘瑾扳倒，却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居然被刘瑾获悉消息，几个步奏下来便扭转乾坤，这让小拧子非常无奈。
朱厚照道：“两件事，你一并去查，朕给你相机行事的权力……做事机灵一点儿，不需要亲自露面，安排信任的人去便可。”
“是，陛下！”
小拧子得到皇帝授权，心里多少安稳了些。
朱厚照又道：“朕知道你对刘公公畏惧有加，生怕他对你不利，但你不能出于惧怕而诬陷，凡事都要有证据再来说事，否则朕拿什么理由来惩罚刘瑾？这对你、对朕都不是好事，难道给那些文官借口，天天上疏攻击朕用人不当吗？去吧，事情做得漂亮些，别让朕失望！”
……
……
谢迁和小拧子精心策划的对付刘瑾的行动，最后以失败告终。
身在宣府的沈溪，从云柳的加急情报中得知事情的经过，非常失望。
当着熙儿的面，沈溪难掩惋惜之色，叹道：“还是操之过急了，刘瑾在朱厚照跟前不知安插多少眼线，这么大的动静岂能保证不被刘瑾所知？一旦刘瑾做出反击，陛下还是更愿意相信他……”
熙儿道：“那大人，该如何补救？”
“补救？唉！”
沈溪叹了口气，无奈摇头，“谈何容易？刘瑾已有防备，意味着再想对他下手，难上加难，现在反倒要防备刘瑾伺机报复。”
熙儿神情悲切：“计划多周详啊，没想到最终还是功亏一篑，唉！”
沈溪看着熙儿，道：“有些事不能看表象，光靠一个贪污案，再加上虚报民乱，想让陛下将刘瑾拿下问罪，不太现实。难道以前刘瑾没贪污受贿过？还是说刘瑾没虚报过军情？可最后的结果呢？”
熙儿想了下，觉得沈溪这番话很有道理。
沈溪又道：“朝中很多人以为，只要能找到刘瑾贪赃枉法的证据，就能让其万劫不复，其实不然……陛下现在非常需要有人为他敛财和管理朝政，就算刘瑾劣迹斑斑，陛下都能容忍，这种攻击可说毫无意义，这也是为何之前我把奏疏交给谢尚书，却不让他出手的原因。”
“谁曾想，谢尚书跟陛下身边的执事太监来往甚密，居然主动谋划，准备来个攻其不备，以为这么做可以将刘瑾彻底拉下马来，但奈何……最终只是引起陛下的疑心罢了……当然，这也算是小有收获吧！”
此番就算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果，但总算是在朱厚照和刘瑾紧密的关系上，打开一道缝，以后下刀子更容易了。
熙儿请示：“大人，现在咱们应该做什么？”
沈溪道：“刘瑾虚报军情骑虎难下，估摸陛下现在最希望得到的是我的详细奏禀，我这就写信，可能需要你往京城走一趟，别人去我不是那么放心。”
“大人，您……”
熙儿不想回京。
这段时间云柳不在，沈溪除了偶尔去惠娘处过夜，留在总督府衙门都是宣她侍寝，难得享受二人世界的生活。
沈溪道：“你放心回去，宣府镇的事情我来亲自处置，然后好好配合你师姐，将京城的事情打理好……估摸短时间内情报工作的重点都是京城，你们需要全力以赴，具体情况，等候我的通知吧！”
熙儿面露难色，但还是行礼：“是，大人！”
……
……
沈溪写了奏疏。
他没走正常上报渠道，因为他知道如今朝廷所有向皇帝进言的门路都被刘瑾的人把控。
他现在只能让熙儿带奏疏去京师，还不能走一般的驿路，否则很容易被刘瑾的人半道劫持。
刘瑾虽人在京城，对宣府这边的事情鞭长莫及，却派了张文冕来宣府镇，此人能力很强，沈溪时刻都在防备其突然展露獠牙。
尤其是张文冕的随从中有对他恨之入骨的江栎唯，总督府随时可能面对突如其来的刺杀行动。
沈溪送别熙儿后，马上将马九和王陵之等人叫来。
沈溪到宣府，一直没到军营宣示主权，使得他在宣大之地更类似于先前王守仁一般的空头元帅。
马九、王陵之和朱起等人，算是沈溪手下为数不多能用的“将领”，但他们大多挂着虚职，尤其是朱起，至今为止没参与过任何一场像样的战事。
“……大人，是不是有紧急军情吗？”
马九跟着沈溪行伍多年，多少有了经验，沈溪突然把人召集过来，又把沙盘和军事地图准备好，一看就有状况。
沈溪道：“说来荒唐，地方上本太平无事，朝中却盛传宣府之地民乱，我等不如趁机做一些事……”
几人面面相觑，一头茫然。
沈溪笑了笑，道：“这几天我会征调京城一些部属到宣府军中任职，这些人以前跟你们或多或少认识，到来后你们精诚合作……”
因沈溪话题改变很快，马九等人越发迷惘。
沈溪话说了一半就停顿了，转身打量背后墙上悬挂的宣府军事地图，好似在推演战局，但明明沈溪说地方安稳的。
王陵之道：“师兄，既然不需要打仗，你研究这个做什么？”
“谁说不打仗了？”沈溪回过身，转身看了王陵之一眼，“朝廷说宣府地方民乱，那就必然有，若是不做点儿什么，岂不是让朝廷以为我尸位素餐？那就遂了朝中某些人之意！此番我要趁机做事，最好能从三边征调部分人马……”
马九显得有些紧张了：“大人这么做……有必要吗？根本没听说地方有乱……”
沈溪再次转身仰头，目光落在军事地图上，语气不急不缓：“你们听命行事便可，即将到来的战事，不在于消灭多少敌人，而是要把我军的气势给打出来，否则怎么对得起别人创造的机会？”
朱起道：“大人，您是说朝中刘公公虚报军情吧？咱们这么做，不是小题大做？他有说军情，这边就准备行军打仗？”
沈溪笑了笑，道：“既然知道是虚报，难道到最后还能报地方上打了败仗不成？注定到手的军功，我们何必往外推？我们只管顺着刘瑾的意思做事，反正兵部也会下达‘平叛’的命令，我正好有借口从三边征调人马……以前三边是抵御草原部族的主战场，但到今天，有些规矩似乎得改改了！”
几人总算明白过来，齐齐行礼。
……
……
沈溪这边召集手下开会，宣府巡抚衙门里，杨武正在会见朝廷派来负责屯田事务的户部右侍郎任监右副都御史胡汝砺。
胡汝砺四十岁出头，跟刘瑾是同乡，因巴结得力，官品一路飞升，短短一年间便从四品知府迁到如今正三品大员。
因为胡汝砺有在大同任知府的经历，所以刘瑾派他到宣府、大同来治理屯田，说白了就是派个亲信来盯紧沈溪，顺道敛财。
杨武作为阉党中人，胡汝砺前来他自然要好酒好菜款待。
当天杨武、胡汝砺、张文冕和江栎唯等人一起出席，陪同的有巡抚衙门属官。
酒足饭饱，杨武将胡汝砺和张文冕请到密室，胡汝砺把刘瑾的话传达。
“……本官自京城出发时，刘公公特地交代，此番治理屯田，不留死角，务必在短时间内筹集大量资金。公公对西北非常重视，除了本官外，尚有新任宁夏安巡抚，陕西黄巡抚等人负责治理屯田……”
杨武听了心里直发怵。
刘瑾派来治理屯田之人，除了宣大之地是有着户部右侍郎头衔的胡汝砺，其余都是直接挂巡抚衔，把原来的巡抚给替换下来，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宁夏巡抚安惟学和陕西巡抚黄宝等人。
这被杨武看来是刘瑾进一步控制九边重镇的重大举措，毕竟之前宣大和三边之地很多官员、将领名义上投奔刘瑾，但最多只是给刘瑾送礼，刘瑾连人都没见过，更别说将这些人当作心腹。
但现在刘瑾派出来的，全是信赖的手下，经过如此一番替换，三边以及宣大之地的督抚和总兵，基本都是阉党中人，除了宣大总督沈溪，剩下的人不足为虑。
杨武心道：“刘公公派户部侍郎来宣府，却没有将我替换下去，恐怕是要防备沈之厚！”
张文冕问道：“那公公对于宣府地方民乱，有何交代？”
胡汝砺道：“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平息，不得拖沓，军饷方面要地方自行筹措，且不得倚重宣大总督衙门，军功须为公公信赖的军将所得。”
“哈哈，这个容易！”
杨武笑道，“本就没有民乱，说谁立下战功，那不就是谁的战功？”
杨武笑着说完，发现胡汝砺和张文冕都在打量自己，略一回味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张文冕冷声喝斥：“杨大人，这饭可以乱吃话却不可乱讲，地方民乱乃因宣大总督沈之厚胡作非为所致，这是上下协调一致的口风，之前你已经出了一次岔子，难道还想再出问题不成？”
“是，是！”
杨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发现自己这个巡抚本来是在场三人中官秩最尊者，但因为跟刘瑾关系亲疏有别，反而成为最没地位的那个。
胡汝砺道：“公公后续还会派人前来，主要是负责督建行宫，为陛下移驾宣府做准备。我到宣府来，做事还需仰仗诸位，若有行事不周之处，请多多担待！”
杨武这下不敢轻易应承了。
张文冕笑道：“公公往宣府镇派来这么多能人，姓沈的有难了！直至今日那厮还没把军权拿过去，看来就算此人三头六臂，此番也是在劫难逃！”

第一九一七章 乱象
胡汝砺以户部右侍郎之身到宣府，却没有跟宣大总督府打招呼，道理上说不通。
从官品来说，沈溪挂的是左都御史兼兵部尚书衔，俱为正二品，跟朝中各部尚书同阶，但他还加有少傅衔，位列三孤，以从一品掌佐天子，理阴阳，经邦弘化，其职至重。而胡汝砺却是正三品官员，来地方后参见，属于下级见上级，这才符合儒家礼法。
不过，沈溪并不求胡汝砺来拜访，毕竟彼此分属不同阵营，见了只会让人尴尬。但料想，此人为保全自己在官场的名声，总有一天会来总督府求见，至于几时来就说不准了。
沈溪这边关心的不是胡汝砺，而在新任宁夏巡抚安惟学，此人在历史上不算什么名人，但因其横征暴敛，贪财好色，令部下不满，终促成安化王叛乱，而安化王起兵乃是导致刘瑾伏诛的缘由。
刘瑾派安惟学和胡汝砺等亲信到九边任职，在沈溪看来纯属败笔。
这段时间沈溪没有着急夺回军权，一方面他是为了韬光养晦，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刘瑾手里拥有的权力越大，越容易促成其妄自尊大。沈溪不争，便是想让刘瑾的权力欲进一步膨胀，当其觉得自己可以一手遮天，朝中离开他就会停摆时，就会做出一些看起来狂妄无礼之事，比如欺君罔上。
上行下效，刘瑾玩的这一套，阉党中人非常清楚。
投靠刘瑾并获得重用的胡汝砺和安惟学等人到宣大和三边任职，当然会借助刘瑾的包庇和纵容，在地方上胡作非为，引发民怨，这正是沈溪希望看到的一幕。
送别熙儿后，沈溪便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为防止惠娘、李衿和沈泓在宣府城内出现危险，他干脆把人接到总督府来，专门辟了一个安静的院子，连管理和护卫之事，也都交给惠娘打理。
沈溪对总督府的把控非常严密，经过连续排查，埋在府中的阉党眼线悉数被剔除，而他带来的人全都是故旧，非常容易驾驭。如此一来，惠娘住在总督府内，旁人无从知晓。
总督府内宅，如今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机密之所，沈溪每晚都有妻儿相陪，这让他的小日子过得很舒心。
惠娘和李衿有爱郎在身边，也是容光焕发，打理起生意来井井有条，很快在总督府照拂下，宣大地区各府县便有了兄弟商会的门店，源源不断的盐、茶、铁器等从江南运来，收购来的马匹、羊毛、山参等通过新建立的商道送往南方。
惠娘领衔的这套独立于总督府衙门的第二套领导班子，隐秘而高效，为沈溪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财富。
到了四月下旬，通过商会自京城运的兵器已全部到位，沈溪没有着急交到总兵府去，毕竟此时他还没有掌控军队，于是除了部分装备麾下亲军外，其余都贮藏到了新辟的工坊区，火药更是小心存放。
王陵之和马九等人，负责帮沈溪看守兵器，顺带在作坊区附近进行军事训练。
沈溪的亲兵大约有两百多人，此外又以总督府的名义，向总兵白玉借调了两千兵马作为标兵，其中大约有五百骑兵。白玉不敢公然违抗沈溪的命令，加上沈溪没有表露夺权的心思，所以考虑再三还是决定遵命行事。
王陵之和马九把训练搞得有声有色，除此之外总督府还请本地秀才为官兵读书识字，引发宣府城民众极大的好奇。
很快到了四月底，天气变得暖和起来，宣府镇地方民乱顺利“平息”，一应乱象基本结束，而沈溪仍旧没有夺回军政大权的意思，如此一来，杨武、张文冕和胡汝砺等阉党成员，在宣府镇更加无法无天，敛财也从暗处转向明处。
……
……
五月上旬，沈溪收到三边急报。
刘瑾派去宁夏镇的巡抚安惟学，刚到地方不到一个月，就因治理屯田时肆无忌惮搜刮钱财，以及平时对部下内眷的骚扰，激发地方勋贵以及官员、将领的强烈不满。
安惟学跟张彩关系很好，这二人有个通病，那就是好色。
张彩在朝中为吏部尚书，位高权重，好色的毛病逐渐显露。
二月中，张彩听说抚州知府刘介娶了个漂亮的小妾，刘介往京城接受吏部九年大考时带在身边，便在考核中定了刘介优异成绩，然后把刘介调为太常寺少卿，虽然官品没提升，但却从地方官做到了京官，日后外放至少是一省布政使。张彩亲自到刘府恭贺，让刘介报恩，然后硬闯内宅，将刘介的小妾带走。
三月下，平阳知府张恕到京参加吏部考评，有传言称其家美妾堪比西施、貂蝉，张彩得知后马上登门讨要，被张恕严词拒绝，回去后立即罗织罪名，定下发配充边之罪，逼得张恕涕泪俱下亲手把美妾送入张彩府中，这才减罪，仅以罚银了事。事毕张恕得张彩器重，调通政使司任通政，也算是升官了。
近来刘瑾越发倚重张彩，这不仅是因为张彩的权谋和能力，还因张彩不贪财。
沈溪离京阉党在朝少了劲敌，张彩便劝谏刘瑾：“公亦知贿入所自乎？非盗官帑，即剥小民。彼借公名自厚，入公者未十一，而怨悉归公，何以谢天下？”
意思是你收每个官员几万两，似乎很多，可你要知道，这些家伙都是贪污老手，他们不会自己出这笔钱，却可以借机在自己的省里收几倍的钱，当然了，都是打着你的名号，说是给你进贡，这样刘公公你的恶劣声名很快就会传遍全国。
刘瑾听了恍然大悟，心想这帮混蛋，打着我的名号四处捞钱，真是岂有此理！于是便开始查办贪官污吏。当然，查办的对象都是没有公开投靠他的骑墙派，那些真正为他办事的官员，不在此列。
在刘瑾看来，不贪财者多能克制心中私欲，属高洁之士，所以对张彩几乎是言听计从。
至于阉党另一名成员安惟学，不但好色，而且贪财。
安惟学以巡抚之身到宁夏镇后，一边按照刘瑾吩咐，帮助大理寺少卿周东度整理屯田，趁机大肆搜刮，将地方库藏粮食变卖成银子，送到京城填充国库，顺带为自己敛财，用以孝敬刘瑾以及私用。
安惟学和周东度狼狈为奸，贪墨不少银钱。
由于明朝官俸偏少，官员少有不贪墨的，安惟学和周东度的搜刮无度不至于引起地方太大的不满，地方官员和将领本想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安惟学还好色，公然欺辱将士内眷，这就太过分了。
安惟学当上宁夏巡抚后，派人打听手下谁的妻子漂亮，于是当晚便把人留下来饮酒，然后派人去把这家妻子掳来，趁着丈夫饮酒宿醉不醒时，将手下妻子强行侮辱。在其看来，计谋天衣无缝，因为女子都会因为贞节问题不敢声张，事后无人知晓。
但这种事根本不能成为秘密，女子被辱失节，丈夫再怎么昏聩事后都会知晓，妻子自会哭诉，邻里多有议论，更有甚者，安惟学的爪牙还拿这种事在酒席上跟人谈笑，一来二去所有人都知道安惟学有这一招，家里但凡内眷有点儿姿色的官员和将领都不肯留下喝酒。
再后来，安惟学就没那么“讲规矩”，干脆派人去抢，以权势压人，不敬献娇妻美妾就要治罪，逼得那些官员和将领坐等内眷被人凌辱，心如刀割。
如此一来，宁夏之地地方官员和将领无不对安惟学切齿痛恨。
钱财没了可以赚，内眷被人侮辱了岂能甘休？
安惟学到地方不久，便已惹得天怒人怨，正好有人想借机生事，安惟学的举动等于自陷死路。
……
……
宁夏镇因安惟学和周东度胡作非为，惹得民怨四起。
而在宣府镇，一切还算太平。
因为有沈溪在，就算杨武和胡汝砺再贪婪，多少要收敛些，且张文冕和江栎唯坐镇监督，杨武和胡汝砺再浑也不敢做出欺辱手下的事情来。
但阉党屯田敛财之事，在九边引起地方官员和将领极大的不满，本来很多人已倒向阉党，为刘瑾送礼都心甘情愿，但随着刘瑾把魔爪伸到西北，那些府县官员和军中中下层将领都有了意见，因为他们的利益受损严重。
本来沈溪在九边声望就很高，阉党打着朝廷的名义，以治理屯田为名行敛财之实，与地方争利，使得地方官员和将领都开始暗中跟沈溪联络，就连宣府总兵府也有人与沈溪接触，希望沈溪早点出来掌权，制止阉党在治理屯田中的不法行为。
沈溪虽被寄予厚望，但有些事，他不方便出面，尤其是涉及地方军政。
在地方没有出现真正的叛乱前，沈溪不想跟刘瑾直接撕破脸，尤其目前刘瑾在宣府还安排这么多手下。
一个张文冕就够让人头疼的了，何况还有胡汝砺、杨武和江栎唯等人，这些人背负刘瑾的命令，要除他而后快，一旦逼迫太甚，难保其不会铤而走险。
在惠娘面前，沈溪没多少隐藏。
眼看时间进入五月下旬，沈溪到宣府已经四个月，却一点作为都没有，这让惠娘非常惊讶，以前沈溪每到任一方，必然会在短时间内做出一些成绩，让地方军队和民生有极大的改观。
但这次沈溪分明是把宣府当成了敷衍之地，把历史上黄老学派“无为而治”的政策方针发挥到了极致。
“……老爷，难道您非要等地方出现叛乱，才会出来为将士和百姓出头？听说现在城内物价飞涨，唯独粮食价格连续下降，百姓手上有粮也卖不出去，只能贱卖，百姓日子苦不堪言……”
惠娘对民生认识很深，她本身就是从市井小民成长为今天富甲天下的商会大掌柜，理解百姓的艰辛和不易。
沈溪道：“我知道，现在正是夏粮入库时，百姓要拿手头的粮食换钱，用来购买农具以及布匹、盐巴、茶叶等生活必需品。阉党说是治理屯田，不如说是借机敛财，从百姓手上掠夺粮食，但因地方财政大权不在总督府，而在巡抚衙门，这些事我没法出面过问。”
“那老爷要等到什么时候？”惠娘紧张地问道。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
沈溪计算了一下，道，“以我推算，最多两个月大变就会发生……这次夏粮入库，我无从出手为百姓挽回损失，只有刘瑾倒台才能想办法弥补，宣府因地方税赋减免，若是不靠这种方式，阉党根本无法敛财……”
“张炎光这个人，倒有几分本事，若他把心思用在正途，倒可成为一代能吏，可惜啊可惜！”
到最后，沈溪居然为一个不相干的张文冕感慨起来。
因为宣府地方乱象，全都是由张文冕造成。张文冕利用库存的军粮作为调节手段，在夏收的关键时候放出来冲击粮价，百姓大多都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掠夺财富，倒是从一定程度上减少了对官府的不满情绪。
……
……
京城，刘瑾已准备好奏疏，准备上奏宣府平息地方民乱的捷报。
就在这个时候，朱厚照手上拿到一份来自沈溪的上奏，沈溪将宣府地方上的情况如实呈报，通过小拧子之手，这份奏疏出现在朱厚照跟前，让朱厚照从沈溪这里了解到不一样的宣大地方形势。
小拧子见朱厚照看得入神，本不该插话，但他又怕朱厚照怀疑这份奏疏的真伪，于是道：“陛下，这是谢阁老让奴婢呈奏陛下您的，说是沈尚书亲笔所书，并非是通政使司衙门的誊本，奴婢不是很明白……”
朱厚照没有抬头，伸手打断小拧子的话，道：“这的确是沈尚书亲笔书写，朕认得他的字迹，他的字迹想模仿，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小拧子这才放下心来，偷瞄朱厚照，想知道朱厚照看到这份奏疏之后是否有进一步的举动。
朱厚照看完，神色越发凝重，抬起头来默默地看着窗外远处，但其实是在想事情。
“说来稀奇，刘瑾跟沈尚书同时奏报地方民情，而沈尚书只字未提民乱，甚至推断说是刘公公故意在朕面前虚报，一方面是为阻止朕去宣府，另一方面则是要陷害他……朕到底该信谁的？”
朱厚照在那儿小声嘀咕，他这问题只有小拧子能听到，小拧子却在迟疑要不要接茬。
最终，小拧子还是鼓足勇气道：“陛下，以奴婢看来，沈尚书没有欺瞒陛下的道理，他那么正直，甚至不惜得罪陛下您奏报朝事，如此才被陛下贬斥发配到宣府的啊！”
朱厚照斜着瞅了小拧子一眼，道：“嘿，你倒是敢说，是朕将他贬斥发配的吗？分明是沈尚书自己言语不当，这件事……朝中早有定论，你别说是刘公公找人在朕面前攻击他，这种事放在历朝历代，都是大不敬之罪，朕只是让他去宣大当总督，已算是法外开恩！”
任何时候，朱厚照都拒不认错。
小拧子知道自己触了正德皇帝的霉头，赶紧道：“是……是……陛下，奴婢失言了！”
朱厚照道：“再者说了，沈先生也不是没有欺瞒朕的理由，虽然朕认为他为人正直，但这次可是刘瑾说的，地方民乱全因他而起，他若能在短时间内把叛乱平息，再跟朕说地方上平安无事，不就能让朕更信任他？”
小拧子心中完全不赞同，但他却不敢出言顶撞，毕竟朱厚照现在已经进入思维的死胡同，拉不出来了。
小拧子问道：“奴婢不敢说谁对谁错，但总归沈尚书跟刘公公之中，有一人欺瞒了陛下……”
一句话，便把朱厚照带回现实中来。
现在不是考虑沈溪是否会欺瞒圣听，而是他要做出个选择，到底是沈溪更可信，还是刘瑾更值得信赖。
“嗯，说得也有道理，朕必须要相信其中一个，他二人的矛盾，概因那日沈尚书在朕跟前攻击刘瑾，而变得公开化，所有人都知道两人的矛盾，若他们蓄意欺君，都有理由，那朕到底应该相信谁？”
朱厚照犯难了。
从情感上来说，他更愿意相信刘瑾，但理智告诉他，刘瑾这个人并不可信，刘瑾可有过欺瞒他的先例，而且当时他也降罪处罚了。
就在此时，外面人影晃动。
“什么人？”朱厚照喝问。
随即一名太监进到大厅，跪下后对朱厚照道：“陛下，刘公公在外求见。”
朱厚照一听，顿时来气了，嘟哝道：“真是稀罕，每次朕这边得到什么消息，他都能第一时间赶过来，看来他在朕跟前放了不少眼线啊！”
说到这里，朱厚照打量小拧子，似乎怀疑小拧子就是内奸。
小拧子战战兢兢地问道：“陛下，那奴婢……是否先暂避？”
“你不用回避，就在旁边侍候就行，朕不说这事儿！”朱厚照对那太监道，“出去通知刘瑾，让他来见朕！”
“是，陛下！”
太监立即站了起来，告退后出去传召刘瑾。

第一九一八章 该信谁？
刘瑾红光满面，心里犹自带着一抹窃喜。
之前贪墨朱厚照十万两银子的事情已成为过去，连地方民乱都被他做成铁案，欲望再度膨胀，这会儿他又给沈溪定了个“剿匪不力”的罪名，趁地方报捷，准备在朱厚照面前好好弹劾一下沈溪。
恰在此时，传话的太监出来。
这太监并没有直接请刘瑾进去，而是凑到刘瑾耳边说了一席话。
刘瑾的脸色变了。
“当真？”
刘瑾打量那太监。
这个告密的太监连连点头：“刘公公在前，小人岂敢欺骗？陛下跟拧公公的确是如此说的。”
刘瑾皱眉，心里琢磨开了：“难道陛下跟前一直对咱家不利的人，就是小拧子？这狗东西，枉费咱家对他那么信任！”
朱厚照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身边埋伏无数刘瑾的眼线，或许这些人以前根本不是刘瑾的人，但刘瑾财大气粗，再加上手头权力急速扩张后，很容易便可收买人心。
刘瑾入内时，脸上增添几分凶戾之色。
好在朱厚照没有当着那禀事太监的面说太多，刘瑾尚不知朱厚照跟小拧子说话的具体内容，只是引起他的怀疑罢了。等出现在朱厚照面前，刘瑾马上改换神色，仿佛之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陛下，可喜可贺。”
刘瑾跪地请安后，站起来笑眯眯地说道，“宣府镇刚传来消息，地方民乱已平，乱民贼首已就地正法！”
刘瑾说这话前，已找张彩和孙聪详细推演过，务求奏报中不会出现疏漏，尤其涉及民乱的百姓，一律奏报就地格杀，否则朱厚照追问起来，谎言容易揭穿。
刘瑾知道，朱厚照对他不是没有怀疑，务求要做到滴水不漏。
朱厚照听到这话，没有刘瑾想像中的欣然，只是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平息了吗？速度倒是挺快的嘛。”
因朱厚照反应不太对劲，刘瑾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不由侧头瞥了小拧子一眼，断定是这家伙暗中搞鬼。随后，刘瑾道：“陛下，这次平息地方民乱，宣府镇可说居功至伟，尤其是沈尚书和杨巡抚等人……”
不得已之下，刘瑾只能改变口风，怕继续出言攻击沈溪，会引起朱厚照的怀疑。以他的老谋深算，很快便想通这一层，临时决定反其道而行之，在朱厚照跟前说沈溪的好话，减少对自己的怀疑。
朱厚照叹息了一声：“唉，这个结果朕早就料到了……沈尚书用兵如神，无论是东南沿海贼寇，还是草原上的鞑子，再或者西南乱民，他都处置得游刃有余，现在地方上区区几个乱民，能成什么气候？”
刘瑾摇头苦笑，以前他很尊敬朱厚照，但现在内心却充满不屑。
凭什么你可以吃香喝辣，恣意享受，而我就得到处奔波忙碌供养你？为你做奴做婢，供你使唤？
欲望急速膨胀后，刘瑾心态发生变化，对朱厚照的态度不知不觉中也有些改变，这也是朱厚照跟他关系逐渐疏远的原因。
因为沈溪的关系，朱厚照总感觉刘瑾不可信任，怕威胁到自己的皇位。若非如此，朱厚照断不会派小拧子和张永暗中调查。
刘瑾恼怒不已，暗忖：“你这家伙吃我的，用我的，却始终对姓沈的小子信任有加，若不是我机灵临时改口，按照原定计划攻击姓沈的小子，岂非又要被你怀疑？你这皇帝根本就是冥顽不灵！”
刘瑾虽腹诽不已，脸上却显得很恭敬，笑盈盈道：“陛下，老奴特地为您整理了此番平息地方民乱的有功之臣，请您御览……”
说着，刘瑾便呈上奏疏，但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刚刚才称颂过沈溪的功劳，但他在功劳簿上却提都没提，但这会儿已来不及弥补，只能把功劳簿呈递上去，心中忐忑不安，开始琢磨对策。
等朱厚照看过功劳簿后，果然发现这个问题，皱眉问道：“为何不见提沈尚书？”
刘瑾小心翼翼地道：“沈尚书的功劳，自然最大……至于具体如何，还得陛下您来定夺，老奴不敢做主……”
“嗯。”
朱厚照闭目沉思良久，终于点头，“看来，沈尚书此战居功至伟，那不如将他之前的过错抵消……嗯，也就是功过相抵，让他回朝继续担任兵部尚书！”
刘瑾一听，身体一个激灵。
“这可如何使得？姓沈的小子在宣府就给我增添无数麻烦，若他回朝，我岂不是又要恢复以往那种小心翼翼过日子的光景？不行不行，一定不能让那小子回朝。”
如此一想，刘瑾立即嚷嚷起来：“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为何？”
朱厚照脸色不太好看，喝道，“朕要对沈尚书提出褒奖，正是你所提请，难道让他回京不是最好的选择？没有沈尚书在朝，看看兵部都乱成什么模样了！”
刘瑾为之无语，心说兵部很乱吗？就算是乱，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还不是你凭空想象出来的！不过，他心里虽这么想，嘴上却道：
“陛下，沈尚书才到宣府不过三四个月，若这么短时间便将其征调回朝，岂非有朝令夕改之嫌？那时臣子都会质疑陛下的威严，倒不如换个方式奖励，既能安沈尚书之心，又不让陛下丢面子，方不失体统。”
朱厚照不愿相信刘瑾，又不想自己费神。朝中的事情到底还得让刘瑾来帮自己打理，朱厚照犹豫再三，始终拿不定主意。
“那……就按照你说的办吧……不过，你得说来听听，如何奖励沈尚书才是最好的方式？”朱厚照问道。
刘瑾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开始飞快琢磨起来，毕竟这跟之前表功时的准备有所不同，当时一心为沈溪罗织罪名，现在则要想出奖励方法，实在太难为人了。
刘瑾试探地问道：“不如……多赏赐一些银子到沈宅？”
“银子，为何每次都提银子？你当朕有金山银山，花销不完吗？告诉你，最近朕手头很紧……说起就来气，你刘瑾不是很会理财吗？为何最近没见你给朕送一些银子来？”
朱厚照当即有些恼火，甚至发出质疑，提出刘瑾最近进贡银两数量锐减的问题。
刘瑾心头发怵：“怎么办？我又没办法凭空变出银子来……看来不能完全听从尚质所言，停止收受贿赂……那可是钱财收入的大头，自打断掉后咱家都觉得捉襟见肘了！如果不能多捞银子，光靠贪墨，实在满足不了这位小爷的胃口。”
“陛下，若是您觉得送银子不合适，那就给沈尚书赐封爵位，比如说……伯爵。”刘瑾建言。
朱厚照想了下，道：“不是不可以，但若现在就赏赐沈尚书爵位，等将来他领兵辅助朕平掉草原，岂不是要封王？”
刘瑾对于沈溪封爵之事根本不在意，甚至还想用文官封爵“破坏规矩”作借口，发动朝野的御史言官进行攻击，让沈溪站到士子的对立面上。
但现在朱厚照似乎心疼爵位，这让刘瑾非常诧异，不就是个爵位么？朝廷里这么多勋贵，多一个怎么了？而且只要你一张口，自会有人把敕封等事情完成，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了，这都不合适？
这下刘瑾为难了，赏赐银子，赐封爵位都没有得到朱厚照赞同，看来情况不太妙啊。
朱厚照厉声喝问：“为何不说话，你不是说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吗？”
“呃……”
刘瑾神色间满是迟疑，面对朱厚照咄咄逼人的诘问，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过刘瑾不愧能横行一时，急才了得，在朱厚照步步紧逼下灵光一闪，想到赏银子或者是爵位其实朱厚照都可以接受，现在这样分明是有意刁难。
念及此，刘瑾知道自己引起朱厚照的不满。
刘瑾非常狡诈，大致想明白后，就知道该怎么说了：“陛下，不如还是赏赐银子吧，既然地方上叛乱已平息，那之前京师周边富商和士绅孝敬的银子，便可挪来作为陛下日常花销，正好可以拿出部分赏赐沈尚书……再者，老奴还会另行为陛下筹措银子，这样陛下手头也宽绰些。”
听到这话，朱厚照的脸色终于好转。
之前被刘瑾贪污的那部分银子，差不多十万两，再者刘瑾说还能筹措银子，朱厚照顿时感觉自己腰包鼓了起来。
“嗯。”
朱厚照满意点头，道，“既然有银子，那就赏赐吧，这次给沈家……送去一千两，就当是朕的心意！”
……
……
以前朱厚照给沈家赏赐，都是五千两、一万两甚至是两万两。
那时刘瑾非常肉疼，这次朱厚照只给一千两，刘瑾心里舒服多了，但又一想自己好不容易截留下的银子最终还是送出来，供朱厚照挥霍，又有些不爽。
自己辛苦赚的银子，为何要给别人花？
刘瑾心疼无比，也就不管什么朝廷法度，开始琢磨怎么从别处有所进项。
给皇帝一万两，他就得贪墨十万两，如此心里才能平衡些，至于之前张彩进言不收受贿赂，被他抛诸脑后。
刘瑾告退，心有不甘，回到府宅时，之前过来议事的张彩和孙聪还没走，正等待他的好消息。
“公公，不知宣府地方民乱之事……”
张彩有些紧张，毕竟现在朝中已开始有不同的声音。
纸始终包不住火，随着更多宣府的消息传来，尤其那些行商被人问及都说一路太平无事，京师已在传宣府根本没有发生民乱。
而受到指责最多的人，当然是刘瑾，很多人想到这或许是刘瑾对付沈溪的一种手段。
刘瑾语气不善：“陛下没有怀疑，不过咱家却发现陛下跟前有颗碍眼的钉子，务必拔之而后快！”
孙聪和张彩对视一眼，均有些不解。
张彩问道：“不知是何人？”
“估摸是小拧子，也就是你们嘴里的拧公公……他是内侍，咱家不能随侍陛下身边，这小子却跟陛下朝夕相处，之前多次得陛下赏赐，若他在陛下跟前说咱家坏话，久而久之，难免陛下不会对咱家产生怀疑！”刘瑾道。
张彩皱眉：“一个没有具体职司的太监，不敢在陛下面前非议公公吧？除非是……”
说到这儿，张彩欲言又止。
刘瑾板着脸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拧公公背后有人指使。”张彩道。
刘瑾悚然一惊：“定是如此……小拧子一直在陛下跟前服侍，之前咱家就怀疑是谁将咱家克扣京师富商和士绅捐银的事情捅到陛下跟前，思来想去怎将这小子给忘了？他若是跟谢于乔等人联手，岂非轻易就可将朝臣奏疏送到陛下跟前？”
张彩问道：“公公准备如何处置？”
“嘶……”
刘瑾吸了口冷气，道，“不能操之过急，这小子深得陛下信任，想把他不声不响解决太过困难，事情得从长计议。”
张彩点头：“现在宣府民乱已得陛下盖棺定论，那事情就好办多了，不知陛下如何处置沈之厚……”
刘瑾一拍桌子，恼火地道：“说起就来气，咱家到了豹房才知陛下跟小拧子耳语，说了许多常人听不懂的话，咱家无奈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为那姓沈的表功，以免陛下怀疑咱家。”
“这……也好。”张彩有些尴尬，“陛下不会提出，要让沈之厚回京城继续为兵部尚书吧？”
“怎会没提？陛下简直是朝令夕改，糊涂透顶……”
或许是觉得在大臣面前说皇帝的坏话不合适，刘瑾适可而止，又道，“不过，在咱家努力之下，陛下最后定了赏银了事，不需要太多，一千两银子便可……但却要给陛下送去至少十万两银子，后续估计还得几万两……”
听到这数字，张彩和孙聪都不由咋舌。
一下就要送十多万两银子进宫，就算坐拥一座银山都不够花销。
张彩知道这件事跟自己关系不大，毕竟他管吏部，就算贪污，也轮不到他出面，他毕竟一直主张不收受贿赂，刘瑾也不好意思让他收钱办事。
在这点上，刘瑾不愿强人所难。
张彩道：“公公，还有一件事，您去豹房面圣时传来消息，说是宁夏镇那边有不安定因素，似乎地方勋贵暗中联络准备谋反！”
“谋反？”刘瑾一听，非但没紧张，反而眼前一亮，“知道是什么人吗？跟姓沈的是否有联系？”
张彩一听，便知道刘瑾根本不关心谋反本身，而在乎是否能让沈溪牵扯进谋反案中。
张彩看着孙聪，让孙聪出来回答。
毕竟情报是由孙聪掌控，张彩不是很清楚。
在刘瑾凝视下，孙聪道：“公公，好像是宁夏镇地方藩王和勋贵，因屯田和纳贡之事心怀不满，试图谋反，不过暂时只是传来些风声，不能作准，至于涉及到谁，只能等后续情报传来。”
刘瑾冷哼道：“这些个藩王和勋贵，不思回报社稷，就知道给咱家添麻烦，咱家倒想看看他们有什么本事，还谋反呢？简直是笑话！”
“此事不足为虑，最好想办法将谋反之事跟姓沈的挂上钩，就算不能让那小子列入谋反人员的名单中，也要办他个平乱不利！”
张彩和孙聪对视一眼，二人都觉得刘瑾为了沈溪，已完全失去方寸。
“是，公公！”
二人一起行礼，然后告退。
……
……
豹房。
刘瑾离开后，朱厚照心情仍旧不佳，还在琢磨到底应该相信沈溪还是刘瑾这个棘手的问题。
“陛下……”
小拧子看着非常别扭，打算劝朱厚照想开点，不必如此纠结。
朱厚照闻声打量小拧子，道：“朕现在不管宣府民乱是否真的存在，刘瑾就算虚报又怎样？沈尚书瞒报朕也不想治罪……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小拧子大概想到，朱厚照对刘瑾有着极大的容忍心，只是一个虚报民乱，并不能让其倒台。
至于沈溪那边，小拧子根本就不担心，在他看来，沈溪绝对不会欺骗皇帝，他比朱厚照都更信任沈溪。
“唉！”
朱厚照叹了口气，道，“不说别的，只要刘瑾能每个月送十万两银子到豹房，朕就可以容许他犯错。朕身为九五之尊，平时开销少不了，若是将刘瑾撤职，谁能为朕赚这么多银子回来？让他担当司礼监掌印，朕才能高枕无忧！”

第一九一九章 杀沈之厚
刘瑾大权在握，对于三边之地藩王和勋贵造反之事，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甚至于刘瑾还想拿这件事做做文章，把责任推到宣大总督沈溪身上。在他想来，以他对朝廷的控制力度，只要不是跟鞑靼人开战，他就能立于不败之地，让沈溪长久留在宣府不得归。
至于正德皇帝朱厚照，要依靠刘瑾帮忙敛财，就算心中对刘瑾的忠诚有所怀疑，但远未到卸磨杀驴的地步，这对君臣间各怀心思，暂时保持个相安无事的局面。
小拧子和谢迁的目的相同，那就是利用刘瑾欺上瞒下、贪赃枉法等罪行将其扳倒，但随着时间推移，朱厚照表现出的对刘瑾犯错的无所谓态度，小拧子已意识到刘瑾难以在短时间内被推翻。
可是谢迁却很难接受这个现实，仍旧固执地要弹劾刘瑾，只是连他自己都知道，不会有什么效果。
当刘瑾将三边藩王和勋贵试图谋反的消息，由快马传递到宣府镇，张文冕得知情况后，大吃一惊。
作为一个合格的谋士，张文冕立即清醒地意识到这背后隐藏着的巨大政治风险，尤其涉及到地方藩王作乱，有极大的可能影响刘瑾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必须慎之又慎才行。
“……炎光，事情似乎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吧？就算地方上出乱子，也是在宁夏镇，那儿山高皇帝远，断不至于影响宣府，更不要说京城了。再者，现在这里不是有姓沈的支撑场面？当初他领兵不到一万，就杀得数万鞑靼人溃不成军，平顶区区叛乱，想必更不在话下！”
江栎唯得知消息后，并没有觉得有多惊讶，更不认为这是个危机，对于政治他缺乏起码的敏感性。
张文冕皱着眉头说道：“宣府地方民乱不过是刘公公拿来搪塞陛下的，对朝廷来说根本就没有太大影响，就算虚报也只是小事，陛下不会当真，更不会拿来跟之前宣府镇虚报鞑靼战功相比……咳咳！”
发现自己失言，张文冕并没有惊慌失措，连脸都没有红一下，因为他知道江栎唯跟自己在同一条船上，绝对不会出卖自己，而且刘瑾虚报战功在朝中早就不成其为秘密。
江栎唯见张文冕答非所问，不解地问道：“炎光是觉得，这场战事对公公有很大影响？而且多为不利的影响？”。
张文冕脸色冷峻：“我担心的正是这个……三边之地王公贵胄不少，这些人手头未必有多少兵马，但他们盘踞地方多年，可说一呼百应，朝中委派的流官根本没法撼动他们的地位……你想想啊，姓沈的几次到西北任职，从不跟地方藩王和勋贵为敌，便足以说明问题。”
“那……”
江栎唯不知该说什么好，总觉得张文冕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了。在他眼里，三边无论是普通百姓作乱，还是藩王和勋贵作乱，结果都一样，很快就会被朝廷平息，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对刘瑾不会有影响。
张文冕没对江栎唯解释更多，吩咐道：“你先去把姓杨的叫来，咱们在宣府镇停留不少时日，看情况必须得尽快行动，争取早点儿除去姓沈的，若不成就回朝……反正刘公公安排的任务，咱们基本上算是完成了！”
听到这话江栎唯有些不太高兴，他在意的可不是帮刘瑾敛多少财，刘瑾得到多少银子不会给他分毫，就算心情好赏赐些银子也弥补不了当初他为攀附刘瑾送出的巨额财富，他到宣府镇来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杀掉沈溪。
不过，江栎唯没有跟张文冕闹腾，点头道：“我这就去找杨巡抚，看他有何话说！”
……
……
杨武尚还不知麻烦上身。
他在宣府镇，完全就是个傀儡，刘瑾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如今的主要任务除了帮刘瑾敛财，就是款待好刘瑾派来的几个让他心生厌恶的使者，每天都不胜其扰。
这次张文冕没叫胡汝砺来，因为胡汝砺正在治理屯田，根本不在宣府镇城。
杨武为求安稳，带了幕僚文祥晋一同前往，但到巡抚衙门后院自家的地盘，文祥晋却被江栎唯拦了下来，要求杨武独自进去见张文冕。
杨武心里很不舒服。
我好酒好菜招待你们，甚至每天绞尽脑汁给你们找女人，你们过的简直就是神仙般的日子，但现在居然在我的地盘，把我的人阻挡在外，我却还得跟哈巴狗一样摇尾乞怜……
张文冕虽然十分精明，但人情世故上还是差了点。他看不起杨武这样读死书的文官，他认为通过科举出仕的儒生，脑子都被四书五经给锈蚀了，为人迂腐不通俗务，根本比不上他这样活学活用的大才。
这也是自己什么不足，就觉得什么无所谓，张文冕虽然得到刘瑾器重，但始终只是个秀才，跟官场中随便拎出个芝麻小官就是举人有巨大落差，只能用狂傲来掩饰自己底气不足。
“……杨大人，这次找你来，是要跟你说件正事，希望你能配合。”张文冕上来就摆出刘瑾代言人的高姿态，拿腔拿调。
杨武不得不低声下气问道：“不知为何事？”
张文冕脸上露出凶狠之色，道：“杀沈之厚！”
“啊！”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把杨武吓了一大跳，心想，你们没来我就知道你们的目的了，但你们来宣府已经有两三个月，也不见你们有什么动静，我还以为这件事已不了了之，为何现在旧事重提？
杨武脸色有些难看，不敢正面打量张文冕，嗫嚅地道：“这……刺杀朝廷命官，可不是小事……最好是想办法罗列罪状，让朝廷下旨诛杀才是正理！”
张文冕冷笑不已：“沈之厚乃加少傅衔的帝师，朝中地位卓然，陛下宠信有加，即便他曾在朝堂做出大逆不道之事，陛下也没太怪罪，只是让他到宣府总督军务兼理粮饷……你觉得要以何种罪，才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杨武无言以对，在他看来，管他沈溪死不死，最好事情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们想刺杀，尽管去，最多我被贬官……希望刘瑾能念着我的好，把我明降暗升，调到京城任差。
杨武问道：“不知在下……能提供如何帮助？”
杨武是盯着江栎唯说出这番话的，他认为江栎唯作为锦衣卫镇抚，应该是为执行行刺任务而来，至于张文冕只负责动嘴皮敛财。
其实江栎唯并没多少话语权，在张文冕面前，他只是个空架子，所有事情都需要张文冕拍板决定。
张文冕道：“很简单，设宴款待姓沈的……巡抚衙门就不必了，出了事杨大人不好向朝廷交代，外面酒楼便可。等沈之厚酒足饭饱，回去的路上，出点什么事情，那可就怪不了别人了。反正朝野皆知最近宣府民乱，或许是因姓沈的领兵平叛，有人心怀不满报复他呢？”
杨武笑道：“此计甚好……就是沈尚书每次出行，身边都带有不少随从，恐怕不易下手吧？”
“推三阻四，你分明是不想施加援手！”江栎唯出言喝斥。
听到这话，杨武心里越发不爽。
我被刘瑾的门人教训也就罢了，谁叫他是刘瑾的谋士，专门负责为刘瑾出主意，得罪他稍微进几句谗言我可能就官位不保。可你江某热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五品将官，放到先帝时见到我这样的正三品文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现在倒好，狐假虎威在我面前摆谱！
杨武面色不善：“该帮的自然会帮，只是得在事前把困难想好，如何把沈尚书身边随从调开！”
张文冕自信满满：“一切我都会安排好，你只管设宴，引蛇出洞……平时他总躲在总督府，实在难以下手，到了宣府镇后此人就跟缩头乌龟一样，甚至连以前大刀阔斧实施改革的魄力都没了……这说明他怕了！”
“是，是！”
杨武应了两声，心里不是在想如何帮张文冕完成任务，而是琢磨如何独善其身，嘴上接着问道：“没其他事情了吧？”
张文冕笑了笑，道：“还有就是……涉及我兄弟回朝。在宣府停留日久，公公交代的差事，除了杀沈之厚没有完成外，别的事情均已完成，杨大人劳苦功高，回去后我自然会在公公面前代为美言，让公公褒奖于你！”
听到这话，杨武心里终于舒服了些，笑道：“哪里哪里，都是为公公做事，岂敢居功？”
张文冕点头，道：“至于离开之事，需要杨大人好好安排……”
虽然杨武脸上还有笑容，但心里又开骂了……说什么安排，还不就是又跟我伸手要钱？不过想到能把张文冕和江栎唯这两个瘟神早点儿打发走，心里稍微畅快了些。
“唉，身为一地巡抚，不但上面有个总督是朝中降下来的狠角色，不敢招惹，这边还有人在旁指手画脚，好像我是个负责打杂的下人，实在太憋屈了！”
杨武腹诽完，深施一礼：“没旁的事情，在下告退了！”
张文冕笑着挥挥手，没做任何挽留，让杨武离开。
等杨武出了房门，江栎唯才惊讶地问道：“不跟他说宁夏镇的事情吗？”
“跟他说这个，实在多余……此人根本不会安心为公公做事，有事也不能太过仰仗！”张文冕面色转冷，“有些事还是要我们亲自做才对得起公公的栽培！”
……
……
宁夏镇出现的危机，沈溪早就有所预见。
不但因为宁夏镇是久有反意的安化王封地，更因为宁夏镇山高皇帝远，这里的地方官手握重权，很难被朝廷监管到。
刘瑾擅权后，相继往九边派出诸多亲信，看似打压旧势力在地方上的影响力，但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刘瑾想要在边军中建立起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这些人到地方为官后帮刘瑾敛财的同时，顺便掌控军队，壮大阉党声势。
刘瑾怎么都料不到，他手下这帮人除了能力不足，还都是贪财好色之辈。
因为宁夏镇叛乱未起，只是有人暗中传言，甚至连谁造反都不清楚，所以这件事沈溪不会做出反应。
毕竟那是三边总督要管的事情，他作为宣府和大同两镇统帅，三边的事情论不到他做主，一旦战乱起，按照弘治朝的规矩，他还得受三边总督节制。
恰在此时，宣府巡抚杨武给沈溪送来请帖，邀请沈溪到城中松风楼饮宴。
“……沈尚书，我家大人说了，这次依然不请外人，就是私下里商议一些事，若有不便之处沈尚书请提前说明，我家大人好有所准备！”
文祥晋原本专司负责招待张文冕和江栎唯，但胡汝砺来到宣府后，杨武不敢让太多人知道自己攀附阉党，更不愿意这些人到宣府来的目的是刺杀沈溪之事传扬开，索性又让文祥晋兼领照顾胡汝砺的差事，如此一来，文祥晋的地位随之提升。
这次便是由文祥晋前来邀请沈溪，之前他就跟沈溪见过面，如此也不会显得太过唐突。
沈溪让文祥晋把请柬留下，看都没看便打发其离开。
等人走后，王陵之和朱起进到议事厅，王陵之问道：“大人，那巡抚邀请你过府？什么时候？我们也好提前做安保准备！”
“宴无好宴，为何一定要去？”沈溪摇了摇头，“这次我可没打算前去赴宴。”
王陵之不太明白沈溪的意思，眨了眨眼，好在他现在学聪明了，不会贸然跟沈溪攀亲近，很多时候知道沉默是金的道理。
沈溪走到议事厅沙盘旁，神态慵懒：“怎么，今日已练过兵了？”
朱起道：“回大人的话，兵马已回营，关键时候应该能派上用场，只是火器略显不足，弹药方面……也比较匮乏。”
“无碍。”
沈溪道，“有这么路人马，先练着凑个数，后续我会逐步补充枪支弹药。作为宣大总督，我手底下总归要有些人才行，过几天可能还要增加训练内容……你们一定要负起责任来！”
王陵之皱眉：“大人，对这些猴崽子不用那么费心吧？就现成的东西都够他们学了，何必节外生枝呢？”
沈溪没好气地道：“怎么，你有意见？收起你的傲慢，墨守成规只会让思想僵化，你该琢磨一下新战法，看看各兵种在何等天气、何等地形下配合才能发挥出最大威力，不要一味好勇斗狠……有什么问题记得随时来问，你先下去吧！”
沈溪不想跟王陵之解释更多，他知道王陵之脾气倔，不让他亲自实践感受，光靠嘴巴说怎么都说不清楚。

第一九二〇章 麻烦
王陵之和朱起前脚刚离开，马九后脚就进入议事厅。
云柳和熙儿相继离开宣府后，情报这一块沈溪暂时交由马九来打理。
不过马九没有动用云柳创立的情报系统，而是直接调用宣府总兵和大同总兵管辖的军中斥候，有针对性地获取情报。
马九向沈溪禀报：“已经查清楚了，刘瑾自京师送信至宣府，直入巡抚衙门，这次宴请可能与此有关。”
以马九的能力，无法往宣府巡抚衙门渗透，很多事只能根据收集到的情报进行推测，沈溪不求马九做出多大成绩，只求不闭目塞听便可。毕竟搞情报，云柳更有经验，云柳从小就被玉娘调教，对于获取情报积累有相当丰富的经验。
沈溪继续摆弄沙盘，随口道：“早就料到了，张文冕和江栎唯早有杀我之心，否则风尘仆仆赶来宣府，只为贪财？估计长时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准备设计诓我出去……”
马九紧张地问道：“大人，是否派人将隐患清除？”
“怎么个清除法？”沈溪抬头问道。
马九支支吾吾：“就是……派人去巡抚衙门搞破坏，发出警告……”
沈溪摇了摇头：“不需要特意做什么，只要我这边坚持不出总督府便可，料想张文冕很快就会回京，这次只想做最后一击，可惜他低估了我的戒备心理……现在他应该更关心宁夏镇危机，就算那里的藩王和勋贵没什么动作，但刘瑾派去宁夏那几位已闹得民怨沸腾，官逼民反是迟早的事情。”
马九道：“可是……大人，毕竟有人要对您不利！”
沈溪笑着挥了挥手：“这世上对我不利的人多了，我岂能一一计较？记得把守好总督府衙门，按照我说的分成明暗哨，重要区域加派人手，防止有人蓄意纵火和在井水中下毒……这些事交给你做，我放心！”
之前马九一直负责操练兵马，比如训练火枪手和炮手，现在沈溪把情报工作交到他手上，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
沈溪道：“我写了几封家书，稍后你派人把信送回京城，虽然走驿路，但不能完全相信驿站的人，京城局势复杂多变，派一些值得信赖的弟兄送信！”
“是！”
马九拱手领命，然后退下。
……
……
杨武派文祥晋宴请沈溪，结果他这头把什么都准备好了，沈溪却不来赴宴。
张文冕和江栎唯准备了大批人马刺杀沈溪，兴师动众的结果却是徒劳无功，这让张文冕大为光火。
当晚回到巡抚衙门，张文冕又是斥责，又是冷嘲热讽，杨武黑着脸一语不发，心头却把狗仗人势的张文冕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张文冕发泄一通，气呼呼地坐下，喝问：“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结果姓沈的小子却龟缩在总督府衙门不出来……不会是他提前得到风声，才选择避而不见吧？会不会是杨大人手下泄露了消息？”
“唉……”
杨武叹息道：“在下只负责请人，一切都按照张先生吩咐行事。因不参与具体动手，本官并未曾跟手下讲明，只以为是普通宴席，如何个泄露法？”
张文冕脸色很不好看，刺杀没成功，意味着没完成刘瑾交托的任务。
如今刘瑾最在意、务必除之而后快的人是沈溪，只有沈溪死去，他在朝中才没有对手，掌控九边兵马笃实手中权力才有希望。
这会儿最失望的要数江栎唯，之前江栎唯亲自带人到酒楼周围埋伏，可惜却扑了个空，而张文冕已定下归期，看来刺杀沈溪的机会已经很渺茫了。
江栎唯不甘心地问道：“炎光兄，是否还有其他行刺计划？”
“计划当然有，但我这里没时间执行了！”
张文冕遗憾地道，“事关重大，我必须回京跟公公当面说清楚，否则不放心。至于没完成的差事……就交给顾严你和杨大人了！”
杨武听到这话不由摇头苦笑，自己这个巡抚就好像刘瑾豢养的一条狗，张文冕即便离开也要留个人继续对他指手画脚。
堂堂一地军政首脑，要被个武夫调遣，杨武想想都觉得难受。
江栎唯问道：“炎光兄几时回京？”
“这可不好说！”
张文冕防备地看了杨武一眼，道，“为防止出发时间泄露，被人所乘，还是保密为好！若被沈之厚知晓，未必会让我平安回京！”
杨武心生不屑，你不过就是个落第秀才，侥幸攀上刘瑾的高枝，离开刘瑾，你什么都不是！
江栎唯却两眼放光。在他看来，张文冕回京而他留在宣府这边，其实是一种比较稳妥的安排，如此一来，既能把刺杀沈溪的计划进行下去，还能继续敲诈地方官，他再怎么落魄也是锦衣卫镇抚，名义上的天子亲军，司礼监掌印刘瑾刘公公跟前的人，这些个地方官还不得好好巴结？
如此一来，他也能享受到张文冕以前的待遇，狠狠地捞上一笔。
杨武面露难色，道：“张先生，很多事实非人力能控制，刺杀沈尚书之事……应从长计议。”
张文冕冷笑不已：“这件事我暂且不管了，能否成功全看杨大人的表现。若达成目的，刘公公高兴之余定会调你回京任职……留在宣府可不是长久之计，谁知道鞑靼什么时候又会寇边？再者，难道杨大人就没想当个部堂？”
杨武嗫嚅地道：“这……自然是想的。”
“那就把事情办好，别让我一遍又一遍提醒。顾严，我走后你要多提点杨大人些，就怕他关键时候犯糊涂，分不清亲疏远近！”张文冕用霸道的语气说道。
杨武转过头，假装咳嗽，暗中却翻了翻白眼。
把事情交代清楚，张文冕次日一早便离开宣府。
江栎唯就好像无头苍蝇一样，不知如何把刺杀计划进行下去，至于杨武那边，却完全没把江栎唯当回事。
杨武早就刺探过张文冕和江栎唯在京城的情况，知道江栎唯曾侍奉外戚党，后来又投奔刘瑾麾下，但未见官职提升，略一盘桓便知道此人并未得到张苑的信任，江栎唯指望继承张文冕的威风，到头来却发现是一厢情愿。
张文冕走后，宣府镇留下个户部右侍郎胡汝砺，此人乃阉党骨干，专门帮刘瑾敛财，但这会儿人却不在宣府城。
杨武干脆自作主张，暗中跟沈溪联络。
杨武投靠阉党才获得升迁上的便利，现在又想跟文官集团建立起联系，目的自然是想要留条退路。
他清楚沈溪在朝中是什么地位，如果阉党倒台，沈溪很可能会成为朝中首屈一指的权臣，尤其是当下阉党专权的情况下，沈溪跟刘瑾斗得那么厉害，仍旧可以呼风唤雨，他便知道最好不要跟沈溪结仇。
可惜的是，沈溪对于这种两面派向来是敬而远之，就算他再示好，沈溪也只是虚与委蛇，没有给任何承诺。
连续几次，杨武心就冷了下来，干脆两边都不得罪，只当个不管事瞎糊弄的庸官。
……
……
张文冕离开宣府镇，沈溪没有丝毫放松。
对于刺杀，他还是比较小心的，毕竟当初在京城时他就经历过一回，而且江栎唯对他的仇恨有多深，沈溪心知肚明。
张文冕刺杀他，那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到了江栎唯身上就完全是一种执念了。
沈溪明白，张文冕这一走，江栎唯没了出谋划策和提供政治支持的靠山，掀不起多大波澜，但依然要提防他铤而走险。
现在捉摸不透的是杨武和胡汝砺的态度，毕竟某种程度上他们代表了刘瑾的利益，一旦刘瑾下达死命令，难保不会节外生枝。好在此时宣府、大同等地都进入了夏粮入库的高峰期，胡汝砺到宣府各地督导夏收，杨武守在巡抚衙门，闭门谢客，看起来倒是相安无事。
沈溪没有干涉宁夏镇的事务，安化王是否会叛乱，几时叛乱，都是个未知数。
沈溪发现历史事件都有其规律，就算他出面干涉，还是难以避免发生，而且在他看来，安化王在这个时候发动叛乱有些不太合适，刘瑾跟朱厚照还处在“蜜月期”，未必能影响刘瑾在朝中的地位。
就算有影响，朱厚照未必会置刘瑾于死地。
只要刘瑾不死，春风一吹，阉党势力又会抬头。
沈溪为了确保自身安全，轻易不离开总督府，反正惠娘和李衿都被他接到总督府内居住，而铸造兵器又有专人负责，每天他只需到大堂处理公文，再拿出时间搞实验，进行研究，或者静下心来看书，写写画画。
日子轻松自在。
惠娘以前从不敢想待在沈溪身边，长相厮守，但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有了一种归宿感。
丈夫、儿子、姐妹……
看起来不太协调，其实非常和谐。
惠娘和李衿看起来是姐妹，更好像主仆，李衿对惠娘完全顺从。李衿很聪明，什么都不争，越是这样越得到沈溪和惠娘的欣赏。
这天沈溪没进内宅，夜已经很深了他依然留在书房整理情报。
云柳离开后，马九负责的情报系统运行一直不畅，沈溪必须得把云柳那边传递来的消息和马九搜集整理的情报汇总后进行分析，耽误了时辰。
如此一来，习惯每天都能见到丈夫的惠娘有些担心了，确定沈溪留在府内没有出门，就派李衿过来“暗访”。
沈溪见到一身男装的李衿，略感意外，没想到李衿居然有胆量走出内宅，“登堂入室”。
“老爷！”
李衿见书房没有外人，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娇滴滴称呼一声。
沈溪哑然失笑，让李衿到近前，问道：“你姐姐让你来的？”
“是。”
李衿不做隐瞒，“姐姐知道老爷忙，特地让妾身前来帮老爷……”
沈溪摇头苦笑：“帮忙就不必了，坐下来休息，之后我跟你一起回去……你姐姐这会儿还没睡下吧？”
“嗯。”李衿点头，“姐姐说要等妾身回去才安歇。”
“哦。”
沈溪恍然，惠娘让李衿来，说白了还是担心他，当然其中可能也有一点私心，毕竟每天都能见到丈夫，入夜后不自觉便就多了一份期盼，于是做主让李衿走出内宅，见识一下沈溪平常工作情况。
惠娘不甘心永远只守在内宅！
沈溪道：“既然你来了，那我就跟你说说工坊的事情，京城来的工匠基本已安排妥当，开工有些时日了，如今遇到个大麻烦，宣府、大同地方的矿山被朝廷勒令封闭，没办法冶炼，需要的生铁必须从南边运过来……”
李衿听沈溪说起正事，立即收起小女儿家的姿态，认真倾听。等沈溪说完，她道：“老爷，这些事妾身可以做……不过，早前不是说铁料足够了吗？”
沈溪道：“主要还是我对地方不太了解，之前除了指望能从地方获取铁矿石，自行冶炼外，还可以搜集废旧兵器，重新回炉铸造，可是由于朝廷长期拖欠粮饷，官兵们把武器装备都拿去换钱买粮食过日子，兵器库那边也是空空如也。回去后记得跟你姐姐说，最好从南方多购买生铁，我这边有急用。”
“是。”
李衿低下头应道。
沈溪轻叹：“陛下想在明年出兵平定草原，听起来荒唐，但有很大的可能战事会如期展开，若大明士兵无法在开战前装备先进的火器，并且进行适当训练的话，到了草原没有任何胜算，你现在要保证兵器所需原材料，其中重要一环，就是火药和配套物资……”
沈溪跟李衿说起事来便没完没了。
沈溪平时不怎么跟人交流，话不多，更讲究实效。但到了李衿这边，他不必就事论事，可以畅所欲言，所以就显得比较啰嗦了。
随着时间流逝，李衿大概听明白了，她这边要帮助沈溪负责军中后勤补给，实在不轻松。
沈溪一直找人为自己筹备后勤物资，之前宋小城和马九曾分别负责过，但效果不佳。
现在李衿处理商贸之事游刃有余，沈溪干脆让其负责后勤补给，虽然现在没有开战，不需要筹备粮草和军饷，但沈溪已在铸造火铳、火炮，正好借此让李衿练练手。
……
……
事情说得差不多了，沈溪把情报整理一番，然后随李衿一起进了内宅。
夫妻相处，免不了聊一些家长里短之事。
京城那边，林黛很悲催，一直期望能为沈家传宗接代，结婚几年都没怀上，经调养和进补好不容易怀孕，结果怀胎十月却诞下个女儿。
好在随后谢恒奴诞下的也是女儿，林黛心里才平衡了些。
林黛和谢恒奴都没有为沈溪生儿子，最失望的要数周氏，周氏花了偌大的心思照顾两个儿媳，本希望最不济也是一儿一女，结果却是两个女儿，从京城传来的消息看，周氏很多天都没进沈溪的家门。
这不涉及人情冷暖，主要是周氏在生儿还是生女的问题上，太过固执。
典型的翻脸比翻书快！
而沈溪则并不在意自己是多了儿子还是女儿，反而心中更喜欢女儿多一些。
说这件事的时候，惠娘语气中多少有些惋惜，显然她没有想过为自己的儿子争取更多的利益，在这方面她倒是看得开。
沈溪跟惠娘絮叨家事，差不多三更快过去才睡下，但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没完全亮开，他就被人吵醒。
等出了内宅，沈溪见到马九，马九手上拿着一份情报，神色紧张，“大人，刚得到消息，宁夏镇乱起……”

第一九二一章 叛乱到来
情报一至，沈溪就慎重多了。
他顾不得休息，就算身体再疲乏，也要第一时间把叛乱的前因后果搞清楚。
叛乱发生是在正德二年五月二十四，而传到宣府镇，已经是五月二十九，历时五天。
因马九所获情报，是通过军队系统获得，以至于消息显得相对滞后。
“大人，宁夏镇叛乱，安化王谋反，听说已经杀了巡抚和总兵官、镇守太监……当如何是好？”
马九惊慌失措，尽可能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知沈溪。
宁夏镇这次叛乱，乃是安化王朱寘鐇利用刘瑾派去的安惟学和周东等人横征暴敛、欺辱将士内眷引发的官兵不满情绪，再利用秀才孙景文联络宁夏都指挥使周昂、千户何锦等人，突起发难，杀宁夏总兵官姜汉和镇守太监李增，又把在地方上为非作歹的阉党中人安惟学、周东度和一众亲随官吏击杀，随即“放狱囚，焚宫府，劫库藏，夺河舟，大肆勒索庆府诸王，掠夺金币万计，充做军资，同时分封将弁，把守关隘，传檄文屡次历数刘瑾之罪状”，以清君侧为名，发动叛乱。
沈溪仔细看过情报上陈述的内容，除了时间点跟记载不相符合，其余的事情基本都沿袭历史。
“安化王叛乱来得稍微早了点儿，却不知通过此事能否如历史上那般把刘瑾给彻底整垮！看来要一举奏功，除了快速平叛和向朝廷据实以陈外，还要暗中做一些事才行。”
“大人！”
闻讯而来的王陵之、朱起，以及奉召刚至宣府镇两三日的荆越出现在沈溪面前。
他们都在得知宁夏镇发生叛乱后，涌到沈溪这里来听候命令。
“都来作何？”
沈溪皱着眉头，扫视几人一眼，道，“宁夏镇出现的叛乱暂时没波及宣府，仅仅是一个消息从宁夏镇传来都需要四五日，要宣府这边整军备战更不知要猴年马月了……再者，三边已开始征调兵马平叛，宣府这边没有得到朝廷命令之前，不能随便调动兵马……各位各自回去罢！”
朱起从来都是严格执行沈溪的命令，没有多余的想法。王陵之和荆越却久经战阵，得知宁夏镇出现叛乱，就像偷腥的猫儿看到鱼一样，垂涎三尺，不想就这么白白放过上阵杀敌的大好机会。
王陵之道：“大人，军情紧急，等朝廷批复恐怕会贻误战机，咱们为何不主动出击？只要立下大功，想必朝廷会理解……”
沈溪正想喝斥，荆越已出言附和：“王将军言之有理！大人，您挂兵部尚书衔坐镇宣大，宁夏镇出现叛乱纯属不给您面子。卑职刚到宣府，不懂这边的规矩，只知道跟着大人出征就一定能平息叛乱！”
至于马九，虽不善言辞，但以沈溪观察，马九也有建功立业的心思。
如此一来，沈溪手下几个心腹，都想参加平叛战争。
沈溪没好气地道：“就算你们想打这仗，我手头也无兵马可供调遣。再者，宁夏镇出事，三边总督自然会担负起责任，我是宣大总督，贸然出兵只会引发朝廷猜忌。现在只能看陛下作何安排，若有意调拨宣府兵马前去平叛，届时我一定带你们出征，但若你们想让我擅自调兵，万万不可！”
“大人……！”
几人都有继续规劝沈溪的意思，沈溪抬手打断他们的话，严厉地道：“勿再言，安心回去练兵，否则以不尊军令处置！”
……
……
因为情报是通过军中传驿送达的宣府，沈溪这边得到消息的同时，宣府巡抚衙门也获悉宁夏镇出现叛乱之事。
这下可把杨武急坏了。
他没有召集宣府总兵、参将、游击等商议，也没有跟江栎唯提及，一边让人去请胡汝砺回城，一边把幕僚文祥晋叫来商议对策。
文祥晋本以为送走张文冕自己可以轻省几日，谁想宁夏镇突然出现叛乱，而且涉及地方藩王，他到了杨武跟前后，问明情况后松了口气，道：
“我说大人，没必要这么着急吧？宁夏距离宣府隔着几十个府县，等叛军一个个攻下来，到宣府恐怕已经是半年后的事情。况且这会儿叛乱还没出陕西地界，影响不大，朝廷可从容调兵遣将……再者，三边本身就兵强马壮，指不定这会儿叛乱已经平息了……”
“你懂什么！”
杨武教训道，“之前张炎光回京，本官就觉得事有蹊跷，当时他是得知宁夏镇可能出现叛乱的消息才临时起意，直至今日本官都在思索其中利害关系，现在得知原来叛乱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号，也就能理解了！”
文祥晋不是笨人，瞪大眼睛问道：“这是摆明了要诛……阉党？”
杨武怒道：“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文祥晋意识到自己失言，严格意义上来讲，文祥晋也算是阉党一员，涉及阉人、朋党等字眼，杨武都极为敏感，动辄发怒。
“如今刘公公权势熏天，就算宁夏镇出现叛乱，想必起兵原因也不会传人陛下耳中……”文祥晋认真考虑了一会儿，分析道，“此次叛乱很可能会被朝廷迅速镇压，波及面不大。退一步讲，就算叛乱规模扩大，影响恶劣，但大人乃是在宣府任职，与其攀扯不上关系吧！”
“怎么可能没有关系？本官所在的宣府镇，理论上要接受三边总督调遣，况且宣府这边才刚刚经历阉党荼毒，致民怨沸腾，稍有不慎就又是一个宁夏镇！本官已安排人去请胡侍郎回来，还有就是准备派人去总督府通知一下那位小祖宗，让他有个思想准备！”
杨武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怎么都坐不住，背着手在那儿走来走去。
反倒文祥晋神情淡然，道：“见胡侍郎，没甚必要，胡侍郎为人大人又不是不知，根本就是刘公公派来监视大人您的，这会儿既然宁夏镇那边打着‘清君侧’名号起兵，大人最好离阉党远一点，以免惹火上身！”
“嗯！？”
杨武稍微迟疑，随即重重点头，“对对，你倒是提醒本官了，看来关键点还是在那位小祖宗身上，快去请他来……”
文祥晋摇头苦笑：“大人，好像沈之厚才是您的上司。”
“这……”
杨武一拍脑门儿，“哎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也罢，你留下来看门，若是胡侍郎和江顾严来了，你只管阻挡门外，本官这就去总督府衙门，若再有关于宁夏镇的消息传来，直接呈送总督府！”
文祥晋不以为然：“大人白担心了，总督府那边得知消息或许比大人这边还要快……大人要去，小心为上，之前刘公公可是想要加害……咳，难保沈尚书不会对大人您有所记恨。”
杨武被文祥晋一吓唬，身体一颤，苦笑道：“也是啊，不过料想沈之厚不至于在总督府内胡作非为，本官多带一些人手去便是！”
……
……
杨武心急火燎到了总督府大门外。
为了安全起见，杨武带了不少随从，他也怕沈溪真的如文祥晋所言，对他进行报复。
宣大总督府大门前，戒备森严，杨武入内要经过通报，只能在外等候。
过了一炷香时间，沈溪派人出来传话，让杨武入内，却不允许他带人进去。
杨武心里有些发怵，对手下交代道：“若本官进去一个时辰不见人，你们便去总兵府借调人马，抢也要把本官抢出来。”
一帮随从唯唯诺诺，转过身去时脸上却闪现轻蔑之色，以杨武这样贪生怕死的脾性，很难得到人敬佩。
杨武进内，直接到了总督府正堂，此时堂上只有沈溪和马九二人……沈溪正在向马九面授机宜。
“杨兄因何来访啊？”
沈溪笑呵呵问道。
杨武脸上满是担心，道：“沈尚书不知道吗？宁夏镇那边出了大乱子，有人起兵叛乱。”
沈溪嘲讽地笑道：“是吗？那可真是稀奇，怎么大明九边天天出乱子，不是说宣府镇这里刚刚平息一场叛乱？唉，也是本官闭目塞听，以至于这场叛乱怎么起来的都不知，更不清楚是如何平息的……这不，朝廷赏赐的公文来了，本官正在纳闷儿，为何会名列受赏名单之中？”
听到这话，杨武哭笑不得。
关于宣府地方民乱之事，他也是一头雾水。
这件事本就子虚乌有，对于这一点杨武非常清楚，他不明白的是，既然这场叛乱从开始就是为了打压沈溪，为何到最后居然会给沈溪首功？
杨武无法理解刘瑾用意所在，此时只能无奈地道：“沈尚书，这可不是计较军功的时候，想必你对宁夏镇叛乱有所耳闻，这次叛乱……乃是宗室发起，在大明已许久没发生过这等事，绝非一般民乱那么简单。听说安化王叛乱后，宁夏镇以及周边的甘肃镇、延绥镇等不少军将都归顺了叛军！”
沈溪摊摊手：“杨兄不说，本官从何知晓？本官到宣府后，一直未过问军中事务，到现在连宣府周边情况都不甚明了，更不要说宁夏镇那儿的事情了！具体情况，还要请杨兄你多赐教才是！”
沈溪一口一个“杨兄”，把杨武给叫懵了，想不明白沈溪为何对他这么客气。
杨武心想：“如今朝廷怎么都是些怪人当道？明明是仇敌却要帮忙奏功请赏，明明心中有恨却笑脸相迎，这局面太过复杂，我也不指望高升了，只要安稳当一任巡抚即可，等期满便辞官回乡，不问政事！”
突然间，杨武萌生退意。
倒不是说他不想升官发财，而是因为他发现官场太过凶险，以他的能力根本无法胜任。
现在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官员都能给他上一课，主要内容就是如何做到心口不一。
杨武道：“既然沈尚书不知，那下官就简单介绍一下……安化王谋反，乃是打着诛除阉党的名号，这件事怕是要在朝中闹出风雨来，而下官最怕的便是宣府这边也出现从贼之人……沈尚书乃帝师，德高望重，若由沈尚书出面平息事端，自是最好不过。”
杨武跑上门来进言，让沈溪出面平叛，多少有些让人感到意外。沈溪心道：“本来还以为你是来传达阉党的意思，没想到只是你担心自己的官位和前途，特意来讨好卖乖，你想脱离阉党自立吗？”
明白杨武不是受谁指使后，沈溪心里就有数了，道：“这件事在下无从定夺，一切都要等朝廷做出安排，杨兄请回吧！”
“呃。”
沈溪直接下达逐客令，杨武心里一沉，知道自己难以得到沈溪认同。
“唉，我也是愚钝，之前因张炎光设计刺杀之事，我跟沈之厚就算撕破脸了。他就算不报复我，但也不会对我有好脸色看，我来岂不是自讨没趣？算了，还是早些谋划离开朝堂为好，若是因安化王谋反之事导致阉党倾覆，我跟着陪葬，那就太不明智了。”
杨武心里这么想，嘴上恭敬地道：“宁夏镇的情况，下官已传达沈尚书，既然沈尚书要等朝廷进一步指示，那下官就先告辞了……沈尚书千万要留心来自三边的紧急军情，以保宣府、大同和偏头关一线安稳。”
沈溪点了点头：“多谢杨兄提醒，送客！”
他没有送杨武离开的打算，言语上再客气，礼数上也只能做到公事公办。
杨武离开后，马九带着些许不解，问道：“大人，为何杨大人要找您商议军情？他不是阉党中人吗？”
“管他呢。”
沈溪显得无所谓，随口解释道，“杨武终归不是刘瑾嫡系，他听说安化王叛乱乃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号，生怕被阉党牵累，来跟我示好不过是为了留一条后路罢了！”
马九问道：“那若是阉党被诛除，他……”
沈溪道：“阉党的核心成员就那么几位，任何一位君王在清除朝廷隐患后，都不愿意节外生枝，一切务求安稳，杨武想被下狱都难，不过他的官职就难以保全了。”
马九终于明白过来，暗自感慨官场险恶。
沈溪看着手头的公文，继续说道：“一些紧要之事不适合写在纸上，落人口实，所以你得把回京后要做的事情记牢了。你记住，中间我不会派人叫你更改行动计划，务必有始有终，还得时刻防备阉党眼线……料想刘瑾猜不到有你这个奇兵……”
马九点点头，目光中满是坚毅。
沈溪叹道：“这次你回去责任重大，不要让人知道你回去，最好连家门都不入，我指派给你的都是湖广子弟，这些人对你不是那么熟悉，只会听命行事，可以最大程度保证你做事不受外界干扰，但若其中有人向外泄露风声，你可便宜行事，一定不能让消息泄露。”
“那……”
马九用问询的目光看着沈溪，想知道“便宜行事”权限大小。
看到沈溪做出格杀的手势后，马九立即明白过来，点头道：“大人请放心，这次的事情，小人一定会尽心尽力做好。”
“嗯。”
沈溪点头，“安化王打着诛除刘瑾的名头起兵，朝野震动。但始终刘瑾谋反的野心不彰，要让其彻底垮台，我只能暗中帮他一把……这不算什么诬陷，你不必背负太大的心理负担，总归把圈套设好，只等刘瑾来钻便可！”

第一九二二章 连番筹划
沈溪派马九去京城执行秘密任务。
在沈溪推波助澜下，安化王的谋反比历史上早来了三年，沈溪知道现在刘瑾的野心还没彰显，为了保证能沿袭历史的走向，利用安化王谋反之事将刘瑾拉下马来，沈溪只有兵行险招。
你刘瑾不是欲望还没膨胀到要谋反的地步吗，那我就暗地里炮制一些东西，伺机栽赃，让你事后无从狡赖。
这件事太过重要，沈溪没让云柳和熙儿去办，毕竟二人有东厂背景，消息容易泄露出去，而马九身家清白，再加上其不通笔墨一直为人忽视，离开宣府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潜回京城也不怕泄露风声。
沈溪明白一个道理，马九只有跟着他才能得到信任和提拔，而反叛投靠他人，根本得不到利益保证，更无前途可言。
马九平时所做事情，也证明这是个极忠心和讲原则的手下。
派出马九后，沈溪继续调遣人手，调查安化王叛乱进展。
历史上安化王叛乱虽震动朝野，但其实只持续不到一个月时间，在于安化王并不得人心，这位承袭祖爵的藩王，在地方上胡作非为，恣意侵吞军户和自耕农的田地，同样民怨沸腾。安化王本身就是志大才疏之辈，且经过弘治朝历次对外战争，西北名臣辈出，就算阉党把触手伸过来，还是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大局。
《明史》中，朱厚照派出平叛的统帅是杨一清和张永，二人回朝后历数刘瑾罪行，让朱厚照下定决心彻查刘瑾，但当时只是想让刘瑾发配南京闲住，等查明刘瑾确有谋反和不轨野心后，这才痛下定决心诛杀刘瑾。
沈溪心里非常担心：“历史上朱厚照杀刘瑾，是因为斯时刘瑾已把改革推行下去，无论是恢复洪武朝严厉治贪刑法，以经济手段进行处罚，还是派人清理天下田亩，限制勋贵、士绅和军官恣意占田，彻查各地军屯、军库、皇庄、粮仓、漕粮、两淮盐政和国库下拨资金，打击瞒报，千方百计扩大朝廷财政收入渠道，同时增加各地军屯上交税收，使得国库日渐充盈，已基本能满足朱厚照私欲，不再需要刘瑾继续帮他管理财政。”
“但问题是现在刘瑾的改革许多都是处于摸索状态，没有形成体系，且张苑和小拧子等人根本无法做到完全替代刘瑾，为朱厚照敛财。在这种背景之下，就算能做出刘瑾叛乱的假象，朱厚照真的会痛下杀手吗？”
历史本身具有一定的不确定性，让沈溪对眼前的态势极为迷惑。
因为时间轴发生改变，沈溪清楚地意识到一个现实，那就是要杀刘瑾，必须让朱厚照“后顾无忧”。
派出马九后，沈溪立刻写下密信回京，准备从多种渠道凑集资金，保证朱厚照的钱财供应。
这次沈溪只能求助谢迁。
在朝中这么多想斗倒刘瑾的人中，谢迁地位最是尊崇。谢迁经历三朝，人脉宽广，身为首辅大臣的威望和手腕，是沈溪羡慕不来的。
“……谢老儿既然在不通知我的情况下，已跟小拧子等宫中内侍呼应，那现在该是发挥你能力的时候，之前你不是想斗倒刘瑾而不得么？这次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
……
……
安化王谋反的消息，于六月初一传到京师。
谢迁这边刚得知安化王谋反，另一边他就收到沈溪的来信。
这次来见谢迁的人，仍旧是身着男装的云柳，谢迁接见云柳的地方还是在他自家书房中。
谢迁的手颤颤巍巍，拿着书信，对着昏黄的烛光，好一会儿才把信函中的内容看得清楚明白。
信函不是沈溪亲笔所书，但行文风格却是沈溪无疑。
“为何不是他亲笔所书？”谢迁抬头望着云柳问道。
云柳回道：“如今朝中危机四伏，大人怕消息泄露，所以只能以密文传送书信，由卑职对照密码本翻译过来，再才将书信整理后送至阁老处。”
“呵呵！”
谢迁笑容中带着些许苦涩，摇头轻叹，“这倒是他一贯的行事手段……要说不是他设计这一切鬼祟手段，老夫都不信。”
或许是觉得在沈溪手下面前说这话不合适，谢迁又道：“那他除了安排送信之事，还做了什么？”
云柳道：“大人又以另外密文对卑职做出安排，让谢大人可以调集京内钱粮，为陛下所用。”
“他倒是准备得挺充分……不过也对，刘瑾之前屡次作奸犯科却始终屹立不倒，就是因为帮陛下打理钱粮井井有条，若想让刘瑾下台，只有找到替代他之人。”谢迁道，“那他可有说过如何把宁夏镇叛乱细节，呈递陛下所知？”
云柳摇头：“大人并未提及。”
谢迁皱眉道：“以刘瑾为人，岂能让陛下知道安化王是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发动叛乱？只怕刘瑾连叛乱之事，都不会跟陛下呈奏。”
云柳道：“大人似乎是说，谢大人您有办法让陛下知悉。”
“这小子……”
谢迁差点就要破口大骂，但后面的话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谢迁心想，老夫跟小拧子有来往之事，属于绝对机密。但这小子就算人不在京城，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他分明是想让老夫通过小拧子把话传到陛下耳中。
转念又一想，谢迁更加为难。
若把安化王谋反的细节让小拧子说出来，刘瑾岂能不知？
云柳见谢迁陷入沉思，不敢打扰，默默地在旁等候。
许久后，谢迁抬起头来，道：“这样，你先用他提出之法，把钱粮搜集整理好，老夫自有办法送到陛下手中……唉！”
或许是想到自己堂堂首辅，居然要为皇帝敛财，让谢迁大感荒唐，但为了能顺利清除刘瑾，又不得不按照沈溪所言行事。
“是，谢大人。”云柳行礼道。
谢迁点头：“你是他的门人，跟他走南闯北建功立业，若此事成功，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切记保密，若出了任何差池都可能会身首异处！”
或许是谢迁对云柳有些不太放心，直接出言吓唬。
云柳对这些事早有经验，拱手道：“谢大人尽管放心，卑职自从跟了沈大人，绝无二心，这件事卑职定能处理好，不负两位大人重托。”
……
……
安化王谋反的消息传到京城，刘瑾最初没当回事，甚至暗中窃喜，之前才说地方上有叛乱，宁夏镇那边就这么配合，果然有了叛乱，还是宗室发动，前一次你沈之厚能平安无事，这次就让你彻底玩儿完！
张文冕尚未回到京城，因而刘瑾只能先找张彩和孙聪等人商议。
张彩得知这一消息后，吓了一大跳，他很清楚“清君侧”一出意味着什么，无论刘瑾是否真的作奸犯科，但凡被朱厚照知晓，刘瑾都吃不了兜着走。
皇室宗亲因为你刘瑾发动叛乱，朕的江山都快要不保了，能留你一个阉人来破坏宗室安定团结？
“……刘公公，此事非同小可，地方之乱若局限于一地尚在可控范围内，但如今贼寇连续诛杀朝廷钦差和地方巡抚、总兵，叛乱愈演愈烈，若任由其发展蔓延，消息传回京师，恐怕对公公您声望不利！”
张彩说话还算委婉，没有直陈要害。
刘瑾没好气地道：“这等规模的叛乱，何时才能杀到京师？就算地方军将再无能，不是还有沈之厚在？”
连刘瑾都要承认沈溪在军队中的威信和能力。
张彩道：“正是因为沈之厚在宣府，情况才不好办，若陛下知道贼寇是打着诛除公公您的名义谋反，陛下岂能无动于衷？”
“这……”
刘瑾脸色一变，陷入沉思。
他到底是个聪明人，立即领会张彩的意思。
不过对于自己只手遮天的本事，他还是很有信心的，而且他有一种盲目的自负，觉得就算朱厚照知晓也不会对他如何，毕竟安化王是宗师中的旁支，跟朱厚照没什么交集，不会因为一个远亲而针对自己心腹如何。
当然这只是刘瑾的想法。
刘瑾看着孙聪道：“克明，咱家想听听你的意见。”
孙聪却不知该从何说起，道：“此中内幕最好不要泄露出去，若陛下知晓必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刘瑾问道：“那你们且说说看，叛乱之事，咱家是否应该跟陛下陈明？”
孙聪和张彩对视一眼，用目光交换了一下意见，最后张彩道：“叛乱之事最好不要隐瞒，若公公不言而事后被圣上所知，公公恐难自处。”
“嗯。”
孙聪也点头，赞同张彩的意见。
刘瑾显得犹豫不决，道：“咱家本想借题发挥，让姓沈的小子牵涉进叛乱中，或者让陛下派他去平叛，来个两败俱伤……但现在看来，若是由他来出面领兵，咱家可能麻烦更大，倒不如派旁人领兵。”
张彩道：“沈之厚到底在宣府镇为官，距离宁夏镇山长水远，对于快速消弭平叛大为不便，倒不如以三边总镇出兵……公公当早些面圣，跟陛下陈述利害，相信陛下能做出合适的抉择！”
刘瑾微微点头：“既然你二人都支持咱家将此事上呈陛下，那咱家之后便去面圣，倒想知道陛下如何对待此事，就怕陛下嚷嚷着要御驾亲征，到时候恐横生波折……”
张彩和孙聪还在用眼神交流，因二人各有私心，并未向刘瑾完全交底。
……
……
刘瑾计划上呈这件事的同时，朱厚照已从小拧子口中得知安化王叛乱之事。
朱厚照气得火冒三丈，他自打登基为帝，至今为止只是一些地方上“刁民作乱”，就算有些声势，心底也颇不以为然……这些人未必是为推翻大明而起事，最多就是为了填饱肚子，但现在安化王谋反可是要直接抢他的皇位。
主要是按照谢迁吩咐，小拧子并未跟朱厚照提及安化王造反所打旗号。
不过就算如此，朱厚照也已气得够呛，在豹房后院堂屋来回踱步，手上的一份文稿早就被他揉得不成样子。
“……气死朕了，枉费朕听从先皇教导，一直善待宗亲，可结果呢？这庶出的宗室居然敢起兵作乱，难道活腻了吗？”朱厚照厉声道。
小拧子不敢乱插话，只有聆听的份儿。
朱厚照道：“这件事如此重要，为何不见刘瑾前来奏禀？”
小拧子道：“奴婢不知。”
“去传刘瑾那狗奴才来！”
朱厚照呼喝一声，小拧子正要遵命而为，朱厚照却愣了一下，一摆手，“且慢，朕有些事要琢磨一番，暂且先不去叫人。”
小拧子只好折返回来，低头站在那儿，等候朱厚照进一步吩咐。
朱厚照问道：“除了宁夏镇谋反之事，还有旁的消息吗？比如说平乱进行得如何，各地人马如何调配……”
小拧子显得很为难：“陛下，没有您圣谕，怕是地方上兵马不敢擅自调动吧？到底西北乃御边重地啊。”
“哦，对对，看朕这脑子，宣大和三边兵马不能随便乱调，需要朕来做出安排……”朱厚照眼睛里多了一丝奇异的光彩，随即转头看向小拧子，问道，“宣府有消息吗？”
小拧子一脸茫然，眨了眨眼，随即摇头，宣府之地的情况他一概不知，谢迁并没跟他说相关的事情。
他最大的情报渠道来源就是谢迁，但凡谢迁没跟他说明的事情，他便无从打探，尤其是涉及军事机密。
朱厚照不满地道：“没用的东西，如此重大的事情难道你就不先做好功课？回头还是把刘瑾叫来，朕有不明白的事问他便可，你再去打听清楚，看看安化王的兵马已杀到什么地方，朕将统一协调各路兵马，回头让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来见朕……”
朱厚照安排的东西很多，但在小拧子听来却杂乱无章。
因为朱厚照根本没有处置朝事的经验，使得他的想法很多，但真正能落到实处的却很少，小拧子只能在那儿点头应声，其实朱厚照安排的东西他听得一头雾水。
“快去吧！”
朱厚照着恼，“记得让刘瑾那狗东西把跟这件事相关人等传唤一下，之后朕可能要亲自过问，对了，英国公对于军事很了解，让他也过来……”
朱厚照完全想一出是一出，因为语速很快，又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到最后小拧子完全无法记得朱厚照到底安排过什么事。
他就知道一件事必须做，那就是先把刘瑾请来。
……
……
刘瑾不请自来。
小拧子这边正要安排人去传话，便得到消息说刘瑾已到豹房门口，有要紧的事跟朱厚照启奏。
具体什么事，刘瑾没说，但小拧子知道应该跟安化王谋反有关。
小拧子见到刘瑾后，显得毕恭毕敬，低头行礼：“刘公公来得正好，陛下正要传召……”
刘瑾因为之前对小拧子的怀疑，近来一直暗中观察，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正打算对小拧子出手，让其远离朱厚照身边，现在见到这个潜伏在皇帝身边的对手，心里便来气。
“陛下有何事传召咱家？”刘瑾板着脸问道。
小拧子发现有些事解释不清楚，若说是因安化王谋反之事传召，刘瑾必然怀疑有人在朱厚照跟前传小话。
小拧子脑子很灵活，道：“奴婢不知。”
“嗯。”
刘瑾没跟小拧子一般计较，心里琢磨的是回头再跟小拧子算账。
在小拧子引领下，刘瑾一路到了朱厚照所在厅堂。
门口的太监刚传话，朱厚照便自言自语：“嘿……这狗奴才来得倒挺快。”
这话恰好被刘瑾听到，本来朱厚照称呼他什么，刘瑾没太当回事，不过现在刘瑾心里多了很多杂七杂八的想法，总觉得自己全靠无偿供养，朱厚照才能过醉生梦死的奢侈生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应该受到这种对待……这也是权倾朝野后，刘瑾欲望膨胀后的结果。
“陛下，大事不好。”
刘瑾一见到朱厚照，便跪下来，展现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呈奏道，“老奴刚得到的消息，宁夏安化王杀朝廷钦差和地方官员、将领谋逆，如今关中震动！”
朱厚照握紧拳头：“朕正是听说此事，才传召你前来！”
刘瑾心里纳闷儿：“怎么事情又被陛下知晓？看来不把奸细找出来，什么事都瞒不了陛下！”
想到这里，刘瑾仔细打量小拧子一眼，只是这会儿小拧子低着头，低眉顺目，装作全不知情的模样，但他越是如此，越引起刘瑾怀疑。
刘瑾从怀里拿出一份奏疏，道：“此乃陕西地方呈奏，还有三边总督呈奏，都是加急星夜兼程送到京城，请陛下御览！”
因为之前小拧子呈奏的事情不尽不详，朱厚照对于具体事项非常关心，当即挥挥手让小拧子把奏疏转呈过去，接到手上后立即低下头，认真查阅。
其重视程度，甚至让刘瑾觉得，朱厚照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认真，到底涉及皇位之争。
“混账，混账……”
看奏疏的时候，朱厚照嘴里不断重复这两个字，让刘瑾和小拧子知道小皇帝此时内心的震怒。
刘瑾心里默默计算时间，估摸着朱厚照把奏疏看得差不多，立即禀报：“陛下，平乱之事刻不容缓，陛下当早做出安排，不能让事态进一步扩大，到底长城外还有鞑靼人虎视眈眈哪。”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岂能不知？宁夏镇可是三边重地，什么地方叛乱不好，非要在大明西北咽喉之地，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刘瑾脑子一转，道：“陛下，既然宁夏镇地理位置如此重要，当早些安排三边人马平叛，也可征调关中卫所军队平息叛乱，有陛下天威，关中之地官员和百姓必然会誓死为陛下效命！”

第一九二三章 分权领兵
刘瑾未推荐沈溪领兵，主要目的是防止沈溪掌控军队后对他不利，毕竟现在九边重镇主要职务基本为阉党控制，这次在叛乱中死去的安惟学和周东便是他的人，他要确保三边局势在可控范围之内。
但朱厚照对刘瑾的说辞极为不满，皱着眉头问道：“安化王谋反，朕深感忧虑，从某个方面讲乃朕体谅民心不够所致。为及早平定叛乱，防止鞑子卷土重来，最好以能征善战的名臣领兵。”
“这……”
刘瑾察觉，朱厚照就差把“沈溪”二字提出。
现在皇帝就等他把名字说出来，好顺水推舟应承下来。
但就算刘瑾心知肚明，还是故意装糊涂，问道：“不知陛下属意何人？”
朱厚照不悦地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身在宣府的沈尚书，他刚平息地方民乱，劳苦功高，自从军以来从无败绩，且次次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经典战例，此番让他领兵去三边平叛，再合适不过……难道你有更好的人选？”
刘瑾一时间回答不出来。
从能力上说，刘瑾承认大明没有谁敢保证自己可以超过沈溪，故他嘴上虽不承认，但心底早就默认了。
朱厚照已不再给刘瑾反驳的机会：“从宣府调兵再合适不过……宁夏镇出现叛乱，三边必然局势紧张，若鞑子趁机犯我疆土，或许会选择从榆林卫、宁夏卫等地入侵，三边各关隘必须要提高警惕，加大防守力度。而从宣府调兵则没有这方面的困扰。”
刘瑾不知该如何劝说，朱厚照却神采奕奕，自信满满地道：“朕准备让沈尚书领兵三万，从宣府镇出发前往宁夏镇，务求在最短时间内将叛乱平息……刘公公，你没什么意见吧？”
刘瑾心想：“难道又要给姓沈的小子建功立业的机会？以他的能力，要平息安化王的叛乱，可说轻而易举，而且他事后还可能拿安化王起兵是以‘清君侧’的名义说事，绝对不是什么好人选。”
但转念又一想：“若其平叛不利，倒是可以制造些罪证，让陛下觉得姓沈的小子跟安化王暗中沟通，将其彻底贬斥！退一步讲，就算陷害不成，他回到京城也没机会开口，谁叫陛下身边都是咱家布下的眼线？同时，咱家还有各种手段让他回不了京！”
因为刘瑾对沈溪恨之入骨，以至于张彩和孙聪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被他抛诸脑后。
张彩和孙聪的意见，都是极力阻止沈溪领兵，因为无论最后战功如何分配，事关阉党在朝大局，不可不预作防备。
刘瑾观察到朱厚照态度坚决，再加上早就有算计沈溪之心，使得他对两位谋士的建议不以为然，反倒觉得沈溪领兵对他最有利，当即道：“老奴岂敢有意见？一切都听凭陛下调遣！”
朱厚照板着脸，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意见就好，现在宁夏镇叛乱，三边其他地方也要防止出现变故，尤其是要杜绝宗室中人暗中与之勾连，群起响应……九边重镇都需要彻查一番。”
“是，是！”
刘瑾心里又在算计怎么利用这件事为自己敛财，进而扩大自己在九边的势力，大权独揽。
……
……
朱厚照没对刘瑾交代太多。
随即刘瑾便完全按照朱厚照的意思拟定圣旨，让沈溪领兵平叛。
刘瑾走后，朱厚照坐在那儿发呆，小拧子侍立在旁不敢说话。
朱厚照突然抬起头来，问道：“小拧子，你觉得朕派沈尚书去平叛，是否妥当？”
小拧子睁大眼道：“陛下决定甚是英明，有沈尚书在，叛乱应该很快便会平息。”
朱厚照嘀咕道：“但朕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妥……朕一边惩罚沈尚书，一边又不断差遣他办事，好像朕离开沈尚书就不行一样，这让朝中人怎么想？”
这下小拧子不敢随便乱说话了。
朱厚照继续道：“之前刘公公进言，似乎也有一定道理，他说让朕从三边挑选主帅人选……”
小拧子诧异地问道：“陛下不是已做决定了么？连圣旨都拟定了……”
“决定的事情可以更改，再说现在只是初步拟定由沈尚书领兵，到明日早晨圣旨发往宣府前，随时都可以变更。”朱厚照道。
小拧子再次缄默不言。
朱厚照琢磨半晌后，道：“不行，不行，朕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妥，让刘公公回来一趟……”
“陛下，您……”
小拧子着实为难，他现在很怕跟刘瑾单独相处，因为他配合谢迁做了许多对刘瑾不利之事，难免做贼心虚，情不自禁就会紧张。现在刘瑾大权独揽，很多以前得罪刘瑾的人都被其报复，甚至身死族灭，这让小拧子深感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在跟自己小命过不去。
“快去！”
朱厚照喝道。
小拧子只能连忙再去传召刘瑾。
而此时刘瑾正要跟张彩和孙聪说说派沈溪领兵平叛是否合适，结果还没等他回府，身后便有快马赶来，传他再去豹房面圣。
这次他到了地方，房间里却只有朱厚照一人，小拧子不见踪迹。
“陛下……”
刘瑾惶恐不安，朱厚照举止太过反常，让他不知发生了什么。
朱厚照道：“宣刘公公回来，是觉得有些事应做出一些改变……让沈尚书领兵之议不变，但朕要安排副手监督，除了设监军太监外，再增设副帅！”
“陛下要增副帅？”刘瑾以为自己听错了。
照理说主帅人选决定后，副帅人选由主帅来指定，但因沈溪在宣府，跟京城通信不便，很多事只能由朝廷决定。
刘瑾迟疑道：“陛下，就怕军中权责不明，令出多门，影响战斗力。倒不如……”
朱厚照听到这话，非常不满：“之前朕总觉得你处处针对沈尚书，现在看来也不尽然，你居然尊重他在军中的权威，不愿让他分权？”
刘瑾心想：“我这不过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罢了，跟尊重沈之厚有何关系？”
不过嘴上，他还是显得很恭敬：“同殿为臣，沈尚书为大明鞠躬尽瘁，老奴岂能针对朝中重臣？”
朱厚照点头：“有这想法很不错，不过，有些事情还是稳妥些为好。杨一清不是刚刚从陕西巡抚任上回到京城吗？让他去给沈尚书当副帅，监军太监则由张永出任，你再安排一人任杨一清的监军，两路人马齐头并进，杨一清带地方换戍京城的兵马出征，如此也能为宣府减轻些压力，沈尚书所带人马，由三万降至五千！”
刘瑾一听，心里乐开花。
朱厚照主动提出要给沈溪分权，意味着皇帝对沈溪也产生怀疑。
他却不知，朱厚照并不是怀疑沈溪，完全是因为面子问题。
朱厚照这边不想让人觉得他什么事都要倚重沈溪。
刘瑾问道：“那从京城调拨多少人马赴宁夏平叛？”
朱厚照道：“兵马一多，必然导致行进缓慢，最好调精兵良将，又以骑兵为主……暂时调拨一万兵马，具体事项由你安排。”
刘瑾更高兴了。
之前五军都督府被经营得像块磐石，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他没办法涉足其中，军权集中在一众勋贵手上，又以张懋权柄最大，而外戚党则牢牢掌握京营，让刘瑾平时做事受到不少掣肘。
现在朱厚照让他安排出兵事项，意味着他可以便宜行事，除了可以借机敛财外，还让他接触到兵权，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能够影响京畿安危，跟九边之地的军权大不相同。
刘瑾当即表态：“陛下信任老奴，老奴一定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至于第二位监军太监人选，不如让魏彬魏公公担任，他做事一向稳妥，且之前有督军三千营的经历……”
“嗯！”
朱厚照没多少主见，他一边要防备刘瑾，一边却又倚重刘瑾，觉得自己可以做到运筹帷幄，各方面利益都兼顾到了，却不知是在养虎为患。
朱厚照道：“就按照你说的办，让魏彬担任杨一清的监军，杨一清出任宁夏巡抚，名义上是讨贼军副帅，但拥有自行调兵的权力，无需事事听从沈尚书吩咐，避免贻误军机。”
“那陛下是否要见一下杨大人？杨大人目前正在京城候缺。”刘瑾请示。
朱厚照打了个呵欠，只觉脑袋昏昏沉沉，无精打采地挥挥手，道：“人朕就不见了，所有事情交由你来安排，你要记得，此番涉及大明边疆安稳，若安排得当，回头朕会记你一功！”
……
……
或许是朱厚照的甜枣来得正是时候，刘瑾之前心中担忧，一扫而空。
他生怕安化王谋反的旗号问题，会影响到他在朝中的前途，但以目前的情况看，朱厚照对他信任如故，让他倍感心安。
回去后，刘瑾找来张彩和孙聪商议。
以张彩和孙聪的精明，也没看出这件事有何不妥，甚至对沈溪被任命为讨贼军主帅也都淡然处之。
张彩道：“既然陛下执意让沈之厚去宁夏，足见对此事看重。不过想想也是，此番安化王叛乱，乃是陛下登基以来最大的事件，重视也属正常！”
刘瑾冷笑不已：“咱家岂能不知陛下对此战的重视程度？但让沈之厚去宁夏立功，咱家不甘心啊。”
孙聪笑道：“现在陛下让杨大人自京城带兵去宁夏，不也是对沈尚书有所怀疑？两路兵马齐头并进，最后功劳归谁还不一定，公公足以高枕无忧！”
“高枕无忧算不上，至少不会让姓沈的小子继续风光得意！”刘瑾握紧拳头道。
这边刘瑾刚刚跟张彩和孙聪商议妥当，便有下人进来传报，说是杨一清和魏彬二人前来拜访。
张彩脸上浮现迟疑之色，刘瑾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手一挥：“尚质跟克明入内等候，让咱家见过他二人，做一些交代。”
张彩和孙聪没多言，依言进入后厅，这里跟前厅只隔着一道门帘，如此二人能听清楚刘瑾跟杨一清、魏彬的对话。
杨一清五十岁上下，之前被刘瑾借故调回京师，闲置不用，跟历史上刘瑾诬陷杨一清冒领、浪费边疆钱粮下狱，双方结下深仇大恨有所不同。即便如此，杨一清也属文官集团中坚力量，对于阉党专权之事愤恨不已。
但因为这次杨一清以为是刘瑾举荐自己领兵出征，所以就算是尽到礼数，也要先登门拜访一下，毕竟他没资格面见君王，兵马出征有很多事需要安排好，只能先来听听刘瑾说些什么。
“……应宁可说是朝中少有的文武双全的大才，咱家早就有意登门拜访，今日一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刘瑾以前对杨一清不屑一顾，为了掌握九边军政大权，强行把碍眼的杨一清扳倒，如此才可安插人手取而代之。现在为了要利用好杨一清这颗棋子，却不得不说一些违心的话，以求杨一清能站在他这边。
魏彬本来就是刘瑾的人，再加上魏彬为内监，如今不得刘瑾器重，只能站在旁边当个陪客。
杨一清虽已届知命之年，但形容矍铄，精神奕奕，向刘瑾行了一礼：“刘公公谬赞，在下不过是朝中一介闲人罢了。”
刘瑾笑道：“应宁可不是什么闲人，朝廷之前未调用，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官缺，本想让应宁到南方任差，但又怕屈才，如今恰逢宁夏军乱，安化王谋逆，咱家便跟陛下举荐……在咱家看来，没有谁比应宁更合适领兵平叛。”
在杨一清面前，刘瑾把什么好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但杨一清不是笨人，他之前在朝处处碰壁，阉党对他的态度可谓恶劣至极，而他也不止一次表示过要铲除阉党的决心，在刘瑾说举荐他一事上始终存疑。
不过当着刘瑾的面，杨一清没有出言质疑，显得很恭敬。
魏彬问道：“刘公公，鄙人是给杨大人当监军？”
刘瑾瞥了魏彬一眼。自打魏彬丢失三千营统领权，就让刘瑾心生不满，现在只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否则监军太监之职怎么都落不到魏彬头上。
“正是。”
刘瑾神色凝重，“宁夏平乱之战，事关重大，陛下接连派出两路人马，除了杨大人这一路，还有宣大总督沈之厚一同出兵，所以首功要从两路人马中决出。”
话语间，刘瑾极力挑唆杨一清跟沈溪展开竞争。
魏彬非常识趣，主动帮腔：“是啊，沈尚书虽然以前建立不少功绩，在朝声望甚隆，但始终年轻气盛，这次鄙人一定跟杨大人精诚合作，拿下这首功。”
说话间，魏彬看着杨一清，想激起杨一清的争强好胜之心。
虽说杨一清对沈溪这样的年轻人身居高位很不爽，但到底在西北履职多年，可说是从中下层官员慢慢升迁起来的，关于沈溪的能力和领兵风格，他很熟悉，心底由衷地佩服。
所以就算刘瑾和魏彬在旁挑唆，杨一清也没有对沈溪生出太大的敌意，反而对扰乱朝纲欺上瞒下的刘瑾恨之入骨。
杨一清微微拱手行礼，权当领会刘瑾和魏彬的用意。
刘瑾道：“应宁，你此番往宁夏，不能从宣大和三边抽调兵马，只能从京城调派军队，回头咱家就让人把兵马给你配备齐全，明日一早便出兵，至于粮草和辎重之事，咱家会帮你安排好。”
“多谢刘公公。”杨一清再次行礼。
刘瑾笑道：“应宁，你这是说得哪里话？若是你在宁夏建功立业，咱家举荐你也能跟着沾光，况且为朝廷效命本理所应当，何必那么生分？此番京城调派人马，大部分是地方驻京师部队，都是以前兵部调京师换戍之用，能力参差不齐，具体如何得应宁你悉心调教。”
“是。”
杨一清一直客客气气，对刘瑾看似恭谨，但更多是在敷衍。
刘瑾看出杨一清似乎对自己没多大感恩之心，好像不愿投靠麾下，便没有再多言，随口嘱咐几句，便送杨一清出门。
在礼数上，刘瑾也算做到礼贤下士。

第一九二四章 不慌不忙
刘瑾送走魏彬和杨一清，回到大厅，张彩和孙聪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
二人已将之前对话听到耳中，各自琢磨该如何跟刘瑾建言。
孙聪率先道：“看来这位杨大人对公公您……有成见啊！”
刘瑾沉思不语，琢磨杨一清态度到底如何。
张彩问道：“公公为何不留下魏公公，跟他商议监军之事？杨应宁身边始终该有个强力人物进行钳制才是。”
刘瑾黑着脸道：“咱家当然能察觉杨应宁心怀芥蒂，之前便听说此人在跟同窗好友相会时攻击咱家，桀骜不驯……若非此番乃陛下亲口指定此人领兵，咱家怎么都不会想到用他！”
张彩道：“那如何防止其跟沈之厚勾连？”
“料想不会。”
刘瑾分析道，“杨应宁经历三朝，少年时便得宪宗青睐，十四岁参加乡试，成化八年以弱冠之身中进士，授中书舍人，弘治初年先帝任命他为陕西副督学，后入朝担任太常寺少卿，前几年得刘大夏举荐出任陕西巡抚，一路青云直上。但自陛下登基，一直郁郁不得志，此番好不容易碰到证明自己的机会，他会拱手把军功让给沈之厚？”
张彩和孙聪沉思后，觉得刘瑾言之有理，均点头应和。
刘瑾再道：“再加上他身边有魏彬，魏彬怎么说也是咱家的人，就算能力不强，充当眼线还是可以的。之前咱家没挽留魏彬议事，是不想给杨应宁留下厚此薄彼的坏印象，令其记恨在心。”
张彩叹息：“公公还是应当跟魏公公商议一下为好。”
刘瑾点了点头，依然是愁眉不展。
孙聪见状，不解地问道：“公公稍后是否要接见一些人？诸如……京营诸统兵将领，或者是另一路人马监军张公公？”
听孙聪提到张永，刘瑾脸色更加不好看。
之前朱厚照调张永去查他的事情，已经被安插在西厂的内线汇报到了案头，之前刘瑾正在思索怎么惩罚，才能让张永万劫不复，结果这头朱厚照就提出调张永去给沈溪当监军，有些始料不及。
不过刘瑾仔细思索一番，也就理解为何朱厚照会这么做。
到底张永曾几次担任沈溪的监军，早年在延绥和西南平息叛乱时都曾助沈溪立下军功，而朝中人提到张永，也因沈溪的累累战功留下知兵的印象。
“这老东西……”
刘瑾提到张永，语气中带着一种愤恨，咬牙切齿，似乎恨不能揍张永一顿。
孙聪道：“陛下派张公公担任沈尚书的监军，是看到沈尚书跟张公公之前几次合作效果不错……自宣府出兵，比京师这边快捷许多，怕是京师人马赶至宁夏镇之前，叛乱已平息，首功也被沈尚书所得。”
“这种事，说不准吧？”张彩皱眉。
刘瑾冷笑不已：“若是同时出兵，或许杨应宁有机会，但若是宣府出兵更早，杨应宁有什么资格跟沈之厚争首功？咱家之前也担心这一点……关于安化王起兵的由头，或许会被人传到京师，那时就算叛乱平息，陛下得知后也会对咱家产生怀疑。”
张彩道：“正是如此，公公当早做防备。”
刘瑾气呼呼地道：“姓沈的小子，必然跟张永那奸贼狼狈为奸，咱家最好让他们永远都留在西北……就算叛乱平息，咱家只要一道诏书过去，就能让他们驻留关外不得回京，到时候奏功之事，就交给杨应宁做，或者干脆由咱家代为呈奏。”
孙聪和张彩同时点头，觉得刘瑾思虑甚为周详。
“公公所言极是。”
孙聪道，“若是能让沈尚书无法回京，那就无人能面圣，进而借题发挥……甚至公公可跟陛下进言，让沈尚书守御三边，事后以军功提拔其为三边总制，如此一来皆大欢喜，公公也可高枕无忧。”
“这个……”
刘瑾稍微琢磨一下，似乎对升沈溪的官有些不甘心，最后摇头，道，“这件事回头再说吧。现在先想想怎么调兵遣将，回头咱家去见一下兵部曹尚书，让他调集精兵强将……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咱家好不容易才把沈之厚从兵部挤兑出去，这会儿终于到了收获成果之时。”
张彩和孙聪都明白，刘瑾这是想趁机自五军都督府手上将京营的兵权给拿过来。
之前因为五军都督府勋贵众多，尤其是张懋和外戚党势力根深蒂固，刘瑾一直没机会把京师周边防御权拿到手，这让他在朝中做事受到一定掣肘。之前刘瑾提过这事，但因张懋、张鹤龄、张延龄等人背后靠山强大，就算刘瑾能力再强，也奈何几人不得。
但现在借着出兵之事，刘瑾可以大做文章。
……
……
谢迁得知朱厚照安排出兵平叛的消息，喜忧参半。
喜是安化王之乱终归没能欺瞒圣听，朱厚照做出了出兵安排，且此番负责领兵的二人，沈溪和杨一清都是谢迁认为可以托付重任之人。
忧则是这么重大的事情是由朱厚照和刘瑾密室协商而成，把朝堂诸公抛到了一边，作为文官魁首，眼睁睁看着刘瑾一步步登向权力巅峰而无可奈何。
当晚，谢迁在自己府宅秘密见到二人，除了沈溪派到京城接洽的云柳外，还有此次出兵平叛的另外一位重要人物……沈溪的监军张永。
这次到谢府，张永并非受邀而至，乃是主动上门请见。
张永知道，自己要扳倒刘瑾只能倚重文官集团，而文官集团现在朝中有话语权甚至跟刘瑾斗得不亦乐乎的，唯有首辅谢迁。
“……谢尚书，您可要妥善做安排，若是不能借此机会让刘瑾倒台，就算平叛顺利，咱家怕也要被刘瑾所害……”
当着谢迁和云柳的面，张永没有掩饰自己对刘瑾的畏惧。
云柳他认识，以前云柳在沈溪军帐中进出，张永作为监军见过多回，不认为云柳会把秘密泄露出去。
谢迁道：“是陛下派张公公去宣府监军，刘瑾作何要报复你？”
张永叹道：“说来话长，咱家本不想牵扯到朝廷纷争中，一直称病在家。但之前刘公公贪墨京畿富商和士绅进献的银两，陛下心中怀疑，便派咱家调查此事，虽查有实证，但不知如何被刘公公得到风声，跑到陛下跟前用花言巧语蒙混过关……”
“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不知如何被刘公公所知，他之前已放出风声，要让咱家不得好死。”
听到这话，谢迁不但没有悲哀，反而心生窃喜。
张永越是被逼得下不来台，越要跟他站在一道，共抗刘瑾，再也不用担心张永会暗中反水。
谢迁心说：“张永跟刘瑾的矛盾由来已久，张永承蒙沈家小儿相助，在宫中地位不低，刘瑾就算能容得下他人，也容不下张永这样深得先皇和当今陛下信任的太监，以免威胁到他在宫中的地位。”
“如此一来，就算张永不想跟刘瑾作对，刘瑾也不会善罢甘休。”
谢迁体谅地点了点头，道：“张公公的处境，老夫能理解，不过老夫能做的唯有相助之厚跟张公公你取得战功，而剩下的事……”
张永眼珠子一转，意识到谢迁话中有话，略微沉思，道：“谢尚书的意思是说，让咱家自行想扳倒刘公公的办法？咱家……哪里有能力跟权倾天下的刘公公斗啊？”
谢迁没有回话，看着云柳道：“你家大人是如何安排的？”
云柳本只是在旁听命行事，没想到朝中两位重要人物对话，居然会问她的意见，当即拱手道：“大人未对刘公公之事做出安排。”
“呵呵。”谢迁神情轻松，道，“没做安排就对了……看来之厚已有全盘计划，张公公到宣府后，只管跟之厚商议便可……你二人是老相识，具体的事项不需要老夫提点吧？”
张永心想：“本想借你谢于乔之口，把安化王起兵‘清君侧’的旗号上呈，让陛下警醒，你倒好，居然一退六二五不管了？”
若是换作普通人，或许早就心凉了，万念俱灰，失去跟刘瑾对抗的勇气，但张永心智坚韧，早见惯朝中官员相互推诿，认为跟沈溪商议也没什么。
谢迁意识到张永心怀不满，补充道：“很多事始终需要靠军功说话，现如今叛乱尚未平息，便要借题发挥的话……或许达不到预期的目的。”
张永苦笑着行礼：“咱家明白了，一切等取得战功再说。到宣府后，咱家会跟沈尚书商议清楚，谢尚书您这边也当早些做出安排才是。”
言语之间，张永对谢迁非常恭敬。
二人又说了一些事，张永突然看着云柳道：“云侍卫，你这是要随咱家一起回宣府？”
谢迁没有跟张永介绍云柳，他见张永这态度，便知二人是旧识，甚至张永清楚云柳在沈溪身边地位如何。
云柳道：“大人安排卑职留在京城办事，暂且不能护送张公公往宣府，不过卑职会派遣精干人员进行保护。”
谢迁问道：“是否需要由老夫安排人手？”
张永赶紧摆手：“不必了，咱家手上也有人……刘瑾那老匹夫对咱家甚是仇恨，指不定半道会派人加害，此番前往宣府，实在是危机重重啊！”
谢迁略微颔首，对云柳道：“那就劳烦云统领多派人手保护张公公，一定要确保张公公平安到宣府！”
“得令！”
云柳没有说豪言壮语，直接领命。
……
……
朝廷安排出兵，杨一清、魏彬和张永，分成两路出发。
杨一清所率兵马从紫荆关而出，至于张永则要经居庸关前往宣府，两方在行进路线上有所偏差。
杨一清所率兵马上万，系刘瑾征派，其中半数为精锐骑兵。
刘瑾想让杨一清跟沈溪争首功，除了将地方换戍京师的骑兵抽调一空，还从京营调拨三千骑兵。在刘瑾看来，若是杨一清得胜，就更有理由留沈溪在西北，不得还朝，如此一来也就没人敢在朱厚照跟前说三道四。
不过就算如此，刘瑾还是做了好几套应急方案，提防沈溪。
消息在短短一天时间内，便传到宣府镇，入沈溪之耳。
沈溪的情报体系强大，尤其涉及京师情报，在云柳主持下，消息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传递。
这次亲自前来送消息之人，乃是风尘仆仆的熙儿。
熙儿一路上换马不换人，非常辛苦，呈现在沈溪面前的简直是个被尘土包裹的“灰蛋”。
“……京师情况如何？”
沈溪对于出兵细节，并不是那么关心。
其实朱厚照派两路人马出兵，也在沈溪料想中，在他看来，谁领兵并不重要，关键是谁可以在事后拿安化王谋反的事情来做文章。
不是他捅破，就需要旁人来捅破，多一个杨一清，好像顺从历史走向，但最终的结果如何，沈溪无法下定论。
熙儿道：“按照大人所言，京城内开始传播一些消息……至于我这边，则是按照师姐的交代办事。”
“我是问你京师局势如何。”沈溪没好气地道。
熙儿这才把京城目前的格局大致说了一下，沈溪偶尔会问一些细节，熙儿便详细予以解说。
等熙儿描述一番后，沈溪不由叹道：“果然我走后，京城已成为阉党的天下，没人再站出来跟阉党相斗。”
熙儿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却忍住了。
沈溪道：“你先回去歇着，这件事你也算劳苦功高，回头若是出兵宁夏，你可能要跟在我身边……你师姐不在，军中情报获取之事变得你负责。”
熙儿显得很紧张：“大人不马上出兵？”
“着什么急。”沈溪道，“朝廷敕令不来，你以为我能随便调动兵马？这宣大之地名义上以我居首，但现在军权基本尚在巡抚衙门和总兵府，刘瑾可是把宣府、大同一线的军权攥得紧紧的。”
熙儿这才明白过来，光是提前把情报传到宣府，沈溪还不能领兵出征，只有等朝廷敕令到来，下面的总兵、参将等才会俯首听命。
但问题是，刘瑾不想把首功让给沈溪，所以敕令必然会在途中耽搁。
就算熙儿再愚钝，这些事她也能想明白，思索半晌之后，她担忧地问道：“那大人，现在……只是干等了？”
沈溪笑道：“这些跟你没多大关系，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去休息……好好睡一觉。等精神恢复，你把斥候安排组织一下，提前调派一些人前往宁夏镇。”
“师姐早前派过人了……”熙儿不由出言提醒。
“人手尚还不够，你多派一些不可吗？”沈溪问道。
熙儿瞪大眼睛，还想问问题，但随即想到什么，快速把头低下，在沈溪面前她永远都觉得自己智商不够，干脆听命行事算了。
熙儿退下后，沈溪神色轻松，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不多时，有侍卫来报说杨武求见。
马九和云柳两位大将离开后，沈溪身边没多少帮手，王陵之、荆越这些人是彻头彻尾的武夫，只管负责练兵和打仗等事宜，沈溪的衙门口看起来很是单薄。
沈溪请杨武进来相见。
因杨武不知朝廷具体出兵计划，在他想来，沈溪领兵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如何也想不到还有个杨一清自京师领兵出征。
“……沈尚书，朝廷迟迟未做安排，您该做好领兵出发的准备才是……总兵府那边下官已打过招呼，您随时可以征调人马……”
杨武一副为沈溪着想的模样，连出兵具体事项都安排妥当了。
这一切主要是安化王谋反对刘瑾极为不利，阉党中人，尤其是那些非核心的成员已在为自己寻找后路。
沈溪笑道：“这如何使得，朝廷未作安排，本官若是就此征调人马属于擅自出兵，罪莫大焉……还是等朝廷旨意下达为妥！”
杨武非常为难：“如今陛下不问朝事，若是要等圣旨到来，不知要到何时……”
言语间，杨武完全是在为文官集团的利益考虑，因阉党专权而愤慨，但沈溪听起来却总觉得不对味。
沈溪道：“宁夏这两天没有更多情报传来，或许叛乱已经消弭了呢？杨兄未免担忧过甚，为人臣子者，切不可将小事无限扩大！”

第一九二五章 便宜了谁
沈溪稳坐钓鱼台，管你们说什么，没有皇帝的旨意，我就是不出兵。
你刘瑾不是不想让我去夺首功吗？
我成全你，非但不去争，还故意示弱，让你觉得阴谋得逞。
杨武一边帮刘瑾做事，另一边又想帮文官集团的忙，结个善缘，沈溪这边却不领情，他夹在中间不知该如何做人。
就在沈溪等朝廷旨意时，刘瑾正按照既定计划把圣旨压下来，故意让使者在路上耽搁，争取让杨一清早些赶到宁夏，先沈溪一步将功劳给夺下。
几乎是同时，刘瑾派驻宣府的张文冕回到京城。
张文冕回京第一件事就是跟刘瑾汇报，但在刘府等了一下午，才见到刘瑾面。
刘瑾回来时带着孙聪。
因大权在握，刘瑾越发目中无人，为了方便办事，如今奏疏都不需要拿出皇宫，直接就让孙聪以礼部官员的身份到司礼监，就在掌印房里帮他进行朱批。
“炎光回来了？”
刘瑾见到张文冕，随口打了声招呼，看起来很热情，但更多则是敷衍。
以前刘瑾非常倚重张文冕，因为张文冕所提计策每每都能收到奇效，但在刘瑾进一步提拔张彩，并且孙聪少了跟文官之间那种惺惺相惜后，刘瑾觉得自己有张彩和孙聪二人出谋划策便已足够。
张彩到底是吏部尚书，可以上得了台面，而孙聪则是刘瑾的姻亲，对朝廷事务的了解更非张文冕可比。
张文冕走的是野路子，跟刘瑾间非亲非故，所献计策以诡奇为主，不比孙聪的正大光明，刘瑾当然也就逐渐把张文冕疏远。
“公公，您安排在下所做之事，幸不辱命……除了刺杀沈之厚，其余事项均已完成，一应钱粮都由在下押送回京，共计十二万石麸麦，二十万两银子……”
张文冕去宣府督造行宫只是个借口，真正目的是帮刘瑾敛财，而且他能力很强，再加上沈溪没出来阻挠，有杨武、胡汝砺等人在旁相助，很顺利便把刘瑾所需钱粮征缴上来，并且把修建行宫的资金筹集齐全，开始动工了。
这样就算朱厚照去宣府，也有了落榻之所，面子工程做了个十足。
刘瑾听到张文冕的汇报，连连点头：“还是炎光做事牢靠，你远道而回，风尘仆仆，回去好生休息，有什么事等你精神恢复过来再说。”
张文冕急忙道：“公公，在下本想在宣府多停留些时日，刺杀沈之厚，同时帮胡侍郎治理屯田，但听闻宁夏之地安化王谋反，心中着急，这才先一步回京……有些事必须当面跟公公您说明……”
刘瑾听到这话，有些不耐烦。
这段时间他听此事，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不觉得远在宣府数月的张文冕能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孙聪安慰道：“炎光，关于安化王谋逆之事，公公已呈奏陛下，并且跟陛下商议出具体措施。公公在司礼监处理一日朝务，现已劳累不堪，不如就由我私下里跟你把话说明？”
“公公，这件事非同小可啊。”张文冕没有理会孙聪，固执地向刘瑾建言，很想在刘瑾面前展示他的高瞻远瞩……短短一年多时间便去了宣府两次，有些事他逐渐想明白了。
为何外派总是让他出差，而孙聪就可以留守京城？
那是因为他是个外人，而孙聪就算智谋上不如他，但仍然得到刘瑾信任，所以他必须尽量表现出自己的价值所在。
刘瑾摆了摆手：“咱家便不听了，克明，你跟炎光说说吧，若事关重大，再跟咱家说也不迟。咱家累了，炎光你风尘仆仆想必也累了，这几日因宁夏镇之事，咱家不胜其扰，明日陛下要传见问话，还得疲于应对，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进行探讨。”
孙聪点头：“公公早些歇息，京城这边的事情在下会跟炎光说清楚。”
说完，孙聪恭送刘瑾离开。
就算张文冕再坚持，刘瑾不想听他也没辙。
……
……
刘瑾离开后，张文冕非常失望。
我尽心竭力帮刘公公你做事，但你却对我始终抱一种怀疑的态度，我进言不被领情，甚至被当作多嘴多舌，何其残酷耶？
孙聪请张文冕到偏厅，孙聪率先坐下，摆手示意：“炎光也坐吧。”
张文冕本来就是孙聪举荐给的刘瑾，对于张文冕这个人，孙聪并无太大敌意，这与其心胸开阔有关。
张文冕则显得小肚鸡肠多了。
诚然，最初他非常感激孙聪，但随着二人在刘瑾跟前产生竞争，张文冕对孙聪的态度也大不如前。
张文冕懊恼地坐下，道：“克明兄，你该清楚，安化王谋逆所打乃是‘清君侧’的名号，若为陛下所知，对公公大为不利啊！”
孙聪笑道：“这些事公公岂能不知？早就有了应对之策。却说你离开京城这段时间，公公遇事都会跟吏部张尚书商议，张尚书的进言公公基本都会采纳，深得公公器重。”
听到这话，张文冕心里更为不爽。
昔日在京时。张彩逐渐受到刘瑾器重，张文冕便开始有了危机意识，尤其当张彩一跃而成为吏部尚书后，张文冕更把张彩当成劲敌。
但无论怎么说，张彩都是朝中顶级文臣，而他也只是个没有官品、只能隐身幕后的谋士。
“张尚书怎么说？”张文冕压低声音问道。
孙聪道：“关于安化王谋逆之事，张尚书进言不少，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但具体事项已安排妥当……”
“陛下决定分两路出兵，一路以沈尚书领兵，自宣府走偏头关往宁夏，另一路则由临时调任甘肃巡抚的杨一清杨军门领京营人马绕固原……公公已对杨军门做出交代，如今正想办法将旨意压下，令宣府那边晚些出兵，以求稳妥。”
张文冕黑着脸问道：“如此便能保证安化王谋逆所打旗号不为陛下所知？”
孙聪并未将之当回事，微笑着回答：“以公公现如今在朝中的威望，要阻碍消息传递还是很容易的，就算平息叛乱后有人多嘴多舌，料想陛下也不会多加怪责，到底是谋逆者之言，不足采信！”
“哼哼！”
张文冕很是不屑，“那克明兄可知如今九边军将对公公评价如何？”
孙聪自信地道：“还能如何？公公派出大批人手到九边治理军务、政务，可说上下一心，此番平乱也是众望所归，定能马到功成。”
张文冕恼火地道：“若真能如此，我也不用如此着急回京。据悉，公公派去三边履职和治理屯田的官员，大多胡作非为，一边帮公公做事，一边中饱私囊……”
言语间，张文冕很是气愤，似乎对这种丑陋现象深恶痛疾。
孙聪最初还能静下心听张文冕唠叨，听到这里他不由打断张文冕的话，似有所指：“炎光，你在宣府，不也同样如此？”
“嗯！？”
张文冕惊讶地看着孙聪。
孙聪语气平淡：“炎光，你到宣府后，公公这里便收到宣府地方官员攻击你的密奏，说是你在宣府仗着公公支持，欺压良善，每日饮酒作乐，甚至强行霸占民女，再者利用公公委托的事项中饱私囊……很多事其实并非公公不知，只是不说罢了。”
张文冕脸色青红一片，气急败坏地道：“定是杨武那厮在公公跟前恶意攻讦。”
孙聪叹道：“不管是谁说的，你有些微劣迹，公公能理解，公公掌权后从未阻止我们利用他的信任获得一些便利，甚至公公还额外赏赐你不少东西……但若说公公会丝毫不介怀也不现实，公公对张尚书信任有加，也是因其从不敛财之故。”
张文冕气愤地道：“但他对女色之求，也非一般人可及。”
“人有所好，强求不得，以前我自问从不贪赃枉法，但在朝数年，一直都是微末小吏，直至公公掌权才得重用……”
孙聪摇头叹息，“如今怎么说也算身家巨万，多仰仗公公威望。”
张文冕咬牙切齿：“克明兄此言是何意？”
孙聪道：“我只是想提醒你，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何必那么较真儿呢？公公对宁夏镇叛乱之事早就心烦不已，你旧事重提，又没有更好的建议，你让公公如何听进去？”
“这……”
张文冕突然之间很无语，自己好心好意提醒刘瑾防备，现在怎么却是自己做错了？
孙聪再道：“也不瞒你，你离开京师这段时间，公公又招募不少谋士，但在亲自赐见后觉得都不如你，一直念叨你的名字，希望你早些回来，就算知道你在宣府有些劣迹也从未有计较，这也是公公信任的结果。”
这边孙聪明明想劝说张文冕得过且过，但在张文冕听来，却有种羞愤交加的感觉。
对于张文冕这样的狡诈之人来说，最注重的就是实打实的利益，被人拿他中饱私囊来说事，就算是体现刘瑾的信任，他也觉得不甘心。
张文冕黑着脸问道：“如此说来，我非但无功，还有错了？”
孙聪显然不能理解张文冕的心态，摇头道：“炎光，你误解我话中之意了。也罢，你远道而回，身心俱疲，积功而不得赏，有些怨言也属正常。关于宁夏安化王谋逆之事你不必去跟公公说了，接下来公公要为面圣之事烦忧，或许回头就会找你商议，先回家养精蓄锐……家中妻妾怕是早就等急了吧？”
不提家中妻妾还好，此话入耳，张文冕更觉得孙聪是在讽刺自己。
在被举荐给刘瑾前，张文冕背井离乡，在京城居无定所，穷困潦倒之极。
而在得刘瑾重用后，他不但娶妻而且纳妾数人，可说风光无限。
“不提也罢！”
张文冕着恼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哼！”
或许是发现这话说得不那么得当，尚未言罢，张文冕便甩袖而去。
……
……
朱厚照早在六月初一做出军事部属，圣旨却迟迟没有送到宣府。
杨一清的人马已在六月初九出了紫荆关，而此时宁夏镇内叛乱，也已到关键时刻。
安化王叛乱最初可说轰轰烈烈，但属于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本身安化王只是利用宁夏镇地方军将愤怒，蛊惑他们杀官造反，但等事情发生，这些将领头脑清醒过来后便心生胆怯，士气大跌。随后关中地区以及邻境各镇一系列调兵举措，让安化王处于进退两难的状态。
但这消息，暂时没传到京城。
豹房内，朱厚照几日来都在过问宁夏镇叛乱之事，甚至把刘瑾叫来耳提面命，私下里则让小拧子去打听消息。
因为宁夏距离京城太过遥远，朝廷本身获取情报就比较滞后，至于民间消息传递就更慢了。
由于不明真相，京城弥漫着一股恐慌情绪，众说纷纭，小拧子只能尝试从谢迁那里探知情况，却因谢迁也闭目塞听而得不到更多消息。
“……没用的东西，一连几天消息全无，总该说说那些贼寇杀到哪儿了，再问沈尚书的兵马到了何处……”
朱厚照脾气不太好，他不是那种讲道理的帝王，心里不爽就会迁怒旁人，小拧子每天都愁眉不展。
小拧子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要不您问问刘公公是个什么情况？或者，召兵部的人来问个清楚。”
朱厚照怒道：“你当朕不想这么做吗？但有何意义？刘瑾办事不利，每次问都是拿之前那套来搪塞，一点新消息都没有……这真是奇了怪了，叛军既然已明火执仗造反，难道不想通过攻城略地来恐吓朝廷，逼迫各地驻军投降？反之，若地方官员平叛有了成绩，也应该第一时间向朝廷表功，让朕记住他们的名字……现在这样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简直莫名其妙！”
朱厚照登基后，每日吃喝玩乐，看起来逍遥快活，但他最担心之事莫过于别人来抢他的皇位。
现在果然有人造反，却因为造反之地距离京城太过遥远而暂时不得消息，这让朱厚照很着恼。
就在朱厚照拿小拧子撒气时，外面有太监传报：“陛下，刘公公求见。”
“让他进来！”
朱厚照整理了一下仪容，坐到书桌后，等候刘瑾来见。
刘瑾进来时，脸上带着些许笑容，但这笑容明显是堆砌出来的，显得有那么几分虚假。刘瑾先是下跪磕头，再禀报：“陛下，老奴刚得到消息，说是右副都御史杨大人的人马已出紫荆关……”
朱厚照之前吩咐过，见面说重点，啰嗦的话能免则免。
朱厚照最初满怀期待，但听到刘瑾这番话，脸色明显冷漠下来，喝问：“怎么，出兵几天了，就这么点儿消息？还有别的吗？比如说宁夏之地的情况？另外沈尚书那路兵马行进情况如何？”
“呃……”
刘瑾跟小拧子一样，在朱厚照跟前傻住了。
就算刘瑾自问有只手遮天的本事，但在安化王谋反这件事上依然不敢随便乱说，因为任何谎言都有可能会很快拆穿并被打脸。
朱厚照生气地道：“感情你这边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情报……那你还来见朕作何？”
“陛下，是您说的，让老奴每日都来跟您奏禀情况。”刘瑾苦着脸申辩，“但老奴这几日实在是没收到更多的情报，岂敢在陛下跟前胡言乱语？不然岂非是欺君大罪？”
朱厚照一摆手：“算了，朕不降罪你，你先说说杨一清所部出紫荆关的情况，一路可顺利？”
“顺利，顺利。”
刘瑾满脸堆笑，“不过从紫荆关到宁夏镇，尚需时日……”
朱厚照怒道：“说顺利就行了，剩下的事情朕自会揣摩，用得着你在这里多嘴多舌？拿些银子，赏赐给杨家，以示朕的重视……”
刘瑾心下为难，这边刚从宣府得到点银子，又要吐血，他很不甘心。
朱厚照再问：“出征兵马的粮草筹措如何了？”
刘瑾道：“多亏陛下之前提出要在九边整顿屯田，如此一来，发现很多地方上贪污腐败的情况，为国库挽回不少损失，如今这些钱粮正好可以拿来作为军资。”
“嗯！？”
朱厚照根本不知道刘瑾所说的整顿屯田是怎么回事，不过他可不会承认自己一无所知，于是主动转换话题，问道：“朕一直没问，贼首到底是以何原因发起叛乱？”
刘瑾一听紧张起来，心说：“莫非陛下知道了什么？”当下惴惴不安地道：“听说是早有谋逆之心，趁着九边整顿屯田，故意激发将士不满……”
“就这样吗？”朱厚照皱眉道，“那他手上有多少人马？”
“这个……不多。”刘瑾仍旧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来。
朱厚照怒气冲冲：“连贼寇兵马数量都不清楚，你就鼓动朕草率决定出兵？不行不行，还是要增加用兵数量，让沈尚书节制三边和宣大之地人马……只要他觉得合适，抽调多少人马都行，一定要放权下去！”
“是，是！”
刘瑾点了点头，头上的汗珠不住往下掉，心想：“怎么就又成全姓沈的小子？”当下忍不住出言提醒：“那右副都御史杨大人那边……”
朱厚照道：“杨一清始终在领兵经验上不如沈尚书，节制三边和宣大之地人马，当然还是由曾经做过三边总制的沈尚书担任为好。”
“朕以前就听说沈尚书在西北威望很高，这次正好可以利用他的声名，行攻心之策，说不定那些叛军将领听说沈尚书领兵杀到，就会主动投诚……”
“哦对了，传令三边各军镇，这次平叛只惩罚贼首和执迷不悟者，若能及时醒悟，回头是岸，朕既往不咎！”
刘瑾没想到朱厚照会在平叛之事上体现出仁义的一面，赶紧道：“是，陛下，老奴这就派人前去传令。”
“快去！”
朱厚照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似乎恨不能插翅飞到前线，亲自主持战事，“朕自登基以来，除了鞑子犯边，这是第二次重要战事，贼首最好能活捉，朕想问问，他到底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居然敢篡朕的皇位……”
刘瑾心想：“被你知道安化王是以‘清君侧’起兵，你不发飙才怪，我能让安化王活着见到你那才叫稀罕！”
思索间，刘瑾已下定决心置安化王和部分叛逆核心人物于死地，不让正德皇帝了解真相。

第一九二六章 背后有深意
刘瑾也算是“尽职尽责”。
朱厚照怎么说，他就怎么拟旨，只是在传达圣旨时故意让使者磨磨蹭蹭，尽可能晚地到宣府。
“你沈之厚想节制三边和宣大人马？简直是做梦！你要是掌控整个西北的军政大权，咱家哪里还有机会除掉你？”
刘瑾手上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诏书，拿朱砂笔在上面重重地画了几个叉，好像给沈溪判死刑。
旁边由吏部尚书迁内阁大学士的刘宇一个头两个大，刘瑾杀气腾腾的话落到他耳中，心中为之一凛。
就算很早以前就知道刘瑾跟沈溪有矛盾，刘宇却没想过刘瑾会这么直接，当着他的面就喊打喊杀。
“刘公公，您看……”
刘宇忍不住提醒一句，看似在请示，其实是想问……您老把交给我完善的诏书画这么多个叉是什么意思？不满意？
刘瑾回过神来，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刘宇，道：“按照上面的内容重新写一份……稍后咱家会亲自用印玺。”
刘宇心里直发怵，现在刘瑾手头的权力越来越大，但凡不是那么要紧之事，刘瑾自己就做主了，根本就没想过要请示皇帝，甚至于现在他连矫诏之事都敢做。
其实此番也不算是假传圣旨，刘瑾不过是遵照朱厚照的意思行事。再者，刘瑾只要认定一件事，写好圣旨把玉玺拿来盖上，假的也会变成真的，就算事后朱厚照知道也很难怪罪，因为这正是他赋予的刘瑾的权力。
刘宇心说：“陛下也真是心大，居然把朝堂之事全都托付刘瑾，也不怕他趁机揽权，培植党羽，进而心存不轨……”表面上却毕恭毕敬问道：“那公公，陛下让沈尚书节制三边和宣府人马之事……”
“暂且不提！”
刘瑾恶狠狠地道，“这次拟定的诏书，只是催促行军，沈之厚自宣府调派兵马已不少，若再让他从三边和宣府关隘重地调兵，导致防守出现破绽鞑靼人趁虚而入，这责任谁来承担？”
“是，是！还是公公考虑周详。”刘宇谄媚道。
刘瑾气呼呼地道：“尤其不能让姓沈的把西北军权给攥紧了，否则咱家更难对付他，你可知怎么做？”
就算刘宇把自己当成阉党核心成员，素来对刘瑾唯命是从，此时也不想帮刘瑾谋害沈溪。
这涉及到在朝为官的原则问题。
“在下不知，望公公赐教。”刘宇低头行礼，心底却满是厌恶。
“蠢东西，这么点事都要咱家提点？咱家要诛除沈之厚，便要动用各种手段，若他死在宁夏，就算风光大葬咱家也认了……你回去就给咱家想个办法，别成天光吃干饭不做人事！”
随着刘瑾权力欲空前膨胀，刘瑾对身边那些没本事的庸官失去了耐心，以前对刘宇的尊重早就荡然无存。
刘宇送银子给刘瑾的时候，作为第一个卖身投靠的文官，刘瑾对刘宇可谓礼遇有加，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但现在动辄呼喝，就好像使唤自己的家仆。
刘宇暗中叫苦不迭，好在他脸皮厚，且已习惯被刘瑾喝骂，这会儿苦着脸，暗忖：“既然刘公公要除掉沈之厚，我作为阁臣乃文官魁首，最好不要牵扯进内，现在朝中风传刘公公欺瞒圣听，若安化王谋反所打旗号被陛下所知，刘公公定会有麻烦……”
不但宣府巡抚杨武，就连刘宇也开始为自己的将来谋划。
阉党乃是利益的结合体，刘宇作为朝中身份最尊贵的文臣之一，若是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怎会心甘情愿为刘瑾效死命？
反而是张文冕等离开刘瑾就不能活的市井之徒，才会始终如一地把刘瑾的利益放在首位。
“在下这就去安排。”
刘宇以谦卑的姿态，行礼后退出刘瑾的书房。
……
……
六月初八，张永风尘仆仆赶到宣府，在没进城前他就已派人打听军队的调动情况，生害怕沈溪在不等他这个监军的情况下，先行出兵前往宁夏，让他在后边追赶。
在张永看来，以沈溪的性格多半会做出这等事，因此他在往宣府来的路上已经是星月兼程，四五百里路只用了六天便抵达。
等问询过才知道，原来宣府太平无事，沈溪并没有领军出发。
这倒是他怎么都没想到过的情况，赶紧进城，第一件事便是去总督府见沈溪。
沈溪没亲自出来迎接，派王陵之担当迎宾，张永为体现自己对平叛之事的重视，一路小跑到了沈溪的书房，跨进门槛便看到沈溪正翘着二郎腿看书，丝毫没有紧张的氛围，倍感惊讶，问道：“沈大人，您这是……”
听到张永的问话，沈溪站起身来相迎，笑着打招呼：“张公公来得可真快，从京城到这里，每日得敢七八十里路吧？真不容易啊！”
张永心想：“这可真是稀奇，宁夏镇军情紧急，他怎么一点儿都不着急？即便再成竹在胸也不该如此吧！”当下急切地道：“哎呀，沈大人，咱家奉皇命至宣府给您当监军，风尘仆仆连夜赶路，就是追不及……宣大之地兵马俱已准备齐全，随时可以出征了？”
沈溪笑了笑：“兵马尚在筹措中。”
“嘶。”
张永吸了口凉气，问道，“沈尚书，您这态度咱家怎就看不懂呢？您平时做事可是风风火火，怎此番领军平叛却好像不急不忙？陛下可是派了您和杨一清杨大人两路人马出击，你就不怕功劳被人给夺去了？”
沈溪随手一指：“张公公坐下来说话吧……很多事需要从长计议。”
张永很不情愿地坐了下来，目光一直逗留在沈溪身上，亟需答案。
沈溪有些无奈，摇了摇头：“要说这最重要的原因，是朝廷发兵的圣旨到现在都还没传到宣府，你说本官能随便领兵出征？这不成了擅自调兵？有人诬告我谋反怎么办？”
“啊！？”
张永刚坐下，闻言不由再次站了起身，目瞪口呆打量沈溪，问道，“咱家人都已经到了宣府，怎么圣旨还没来？这……这……”
沈溪叹道：“本官也很奇怪，为何陛下出兵口谕已下达那么久，朝廷圣旨却始终不见踪影？不过仔细想想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有些人不愿意我早早出兵，以避免我获取头功，让他难堪……”
张永不是笨人，稍微一琢磨，立即就明白过来，现在不是沈溪想不想出兵的问题，而是刘瑾在后面拼命拉后腿。
张永惦着手，苦笑道：“说得也是，朝中确实有人不断给沈大人您找麻烦，手段之卑劣，已到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唉，这圣旨不来，地方军将和衙门不肯配合你工作吧？”
“这倒不是。”
沈溪语气显得很轻松，解释道，“宣府巡抚、总兵，还有大同府那边都已经开始征调人马，毕竟陛下口谕已下达，就算没有圣旨到，地方上提前筹备兵马还是可以做到的。”
张永神色欣然：“这就好这就好，只要圣旨一来，马上就能出兵，想必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不过……既然知道陛下已经下了御旨，为何不先一步出发呢？就算提前出兵，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怪责吧？”
沈溪道：“何必急于一时呢？在下跟新任宁夏巡抚杨应宁是旧识，彼此也算惺惺相惜，为何要撕破脸争那首功？要是杨巡抚把首功拿到手，也算是做个顺水人情……”
“你！”
张永有些气急败坏，他很想问，你这是军功多了嫌腰疼，还学会谦让了？可是你愿意让出功劳，我却不行哪，我还指望携功回朝，充当保命符呢。
沈溪看出张永心中所想，笑着说道：“张公公请放心，这次出征，你的功劳只会多不会少，但出兵一应流程得按照朝廷规矩来，在下以左都御史之身担任宣府、大同一线兵马节调官员，不能知法犯法，怎么都要等朝廷敕令到来……估摸也就一两天的事情，张公公先稍作安顿，下一步恐怕要星夜赶往宁夏。”
听到这话，张永释然。
他自己也很疲惫，之前怕沈溪提前出发，花了大力气赶路，这会儿一阵困意涌来，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摇头苦笑：“沈大人这一说，咱家真有些倦怠了……咱家不想住驿站，便落榻总督府，不知可否？”
“哈哈！”
沈溪笑着点头，“张公公歇宿这里，实乃蓬荜生辉，本官这就安排，让张公公先落榻好好睡一觉。”
张永应承下来，正要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那宁夏镇叛乱进展……”
沈溪伸手打断张永的话，笑道：“这些事要等张公公吃饱喝足休息好后再说，总归现在局势不如想象中那么恶劣……大明承平已久，民心思安，估摸我等兵马到宁夏镇时，叛乱已结束……”
“啊？”
张永紧张起来，“这军功可是人人想要。”
沈溪笑着点头，让人送张永去厢房，没有让其进内宅，主要是沈溪内院住着李衿和惠娘，有所不便。
……
……
张永这一来，宣府巡抚衙门和总兵府的官员坐不住了。
监军太监已到宣府，出兵是朝夕之事，可是兵马全都为沈溪整顿好，甚至杨武那边不止一次跟沈溪说过可以先行调兵，但总督府那边就是坚持己见，看不到圣旨就不出兵。
当天下午，杨武派人送了礼物到总督府，说是为监军太监张永准备的。
张永在朝中地位不低，现如今除了刘瑾、戴义等司礼监太监外，张苑和张永紧随其后，声名卓著。尤其张永给人的印象是戎马出身，大明历次对外战事中都可以看到他的身影，而且承沈溪福泽，他身上军功可不少。
这次张永来宣府，地方官员和将领都想巴结他，花无百日红，谁都在想刘瑾倒台了会出现什么状况。
张永跟刘瑾关系一向不好，而他能在刘瑾掌权的情况下还混得风生水起，足见此人在朝中根基深厚，此番一来宣府就能住进总督府衙门，也足见他跟文官集团核心势力间有着良好关系。
杨武派来送礼的人依然是文祥晋。
本来把东西送到，文祥晋就可以走了，但杨武安排他带了话给沈溪，沈溪没避嫌，直接在书房接见。
文祥晋恭维地道：“大人，您乃百年难遇的军事奇才，这些年大明各处大小战争中哪次没有大人您身影？但凡有大人参与的战事，朝廷都能取得辉煌的胜利，此番大人应及早领兵往宁夏，让叛乱可以早些平息……”
沈溪笑着问道：“这是杨巡抚交待你说的？”
文祥晋一怔，有些尴尬地道：“此乃鄙人的想法，跟我家大人无关。”
沈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语气不善：“本官是否出兵，焉能容你一介布衣来议？朝廷出兵公文一直没到，无论是圣旨，还是兵部公文都还在路上，这样就让本官出兵，是想让本官背上擅自出兵的恶名？”
他态度转变之快，让人很不适应，文祥晋支支吾吾半天都不知该如何应答。
沈溪道：“回去跟杨巡抚说，本官正在等圣旨和公文，但凡一样到了，都可以出兵，若没有的话，就算叛军杀到宣府，本官也能安然守在城内，谁叫本官乃是朝廷委命的地方牧守之臣？”
“呃……”
文祥晋目瞪口呆。
他越发看不懂沈溪这是在演哪出了，以他平日的认知，觉得沈溪根本不可能会有如此态度。
文祥晋心想：“看来大人说得没错，沈之厚到了宣府后一举一动太过反常，难道是因为得罪陛下被发配在外，心怀芥蒂，所以对出兵之事不上心？他拒不出兵，这件事可就不好办了！算了，我还是赶紧回去跟大人奏禀，商议出个对策来。”
文祥晋道：“那鄙人就先告辞。”
“不送！”
沈溪身为帝师，位极人臣，没有送一个秀才的道理，文祥晋只能灰溜溜离开总督府。
……
……
回到巡抚衙门，文祥晋把自己在总督府的遭遇告知杨武。
杨武道：“他真是这么说的？”
“鄙人不敢欺瞒！”
文祥晋无奈地道，“说来也真稀奇，沈尚书明知道朝廷派了两路人马出兵，就是不争功，以他的能力带兵到宁夏，怕是一路上叛军都要献降，所到之处往那儿一站就能摧城拔寨……他这拒不出兵算几个意思？”
杨武怒道：“这不是应该本官问你的话吗？你怎么反过来问本官？”
文祥晋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赔礼认错：“因为鄙人未能理解沈尚书做事的背后深意，所以才有此问，请大人见谅。”
杨武眉头紧皱：“要说寻常文臣，倒也好理解，毕竟不是谁都喜欢打仗，但沈之厚就是靠军功起家，就跟你说的那样，若他出兵往宁夏，一路必定势如破竹……他在这西北之地是什么地位？你看看总兵府那些兵油子，听说要跟沈之厚出兵，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争先恐后抢夺名额，好似去了宁夏功劳唾手可得……”
文祥晋提醒道：“大人，以目前的情况看，还真是唾手可得。”
“我用得着你来提醒？”
杨武很是着恼，“越是这样，越不能理解沈尚书为何拒绝出兵，明知刘公公不会早早把圣旨传过来，却一点儿都不着急……他就这么自信杨一清那边得不到战功？”
文祥晋思索了一下，试探地问道：“鄙人有个设想，是否他……对朝廷有意见而不想出兵？”
杨武道：“谁也不会跟军功过不去，他才几岁，能有如此豁达的态度？咳咳，再想办法催促他一下，我去没用，就让总兵府那些丘八去，就算是烦也要烦死他！”
“哎！哎！”
文祥晋应声道，“那鄙人回头就去总兵府传话。”

第一九二七章 密议除瑾
关于何时出兵这个问题，沈溪已是不厌其烦。
不但巡抚衙门和总兵府那边希望沈溪能早些上路，就连沈溪手下，一个个也都希望能尽快上战场建功立业。
尤其是好战的王陵之和荆越，天天到沈溪这里请示，看什么时候可以出兵。
张永到宣府，休息了一整天，到次日黄昏时分仍不见圣旨到来，开始着急了。他找到沈溪，再次把自己的意思申明，由于涉及军功和此番出兵主次等问题，他希望沈溪在最短时间内领兵开拔。
“……沈大人，咱家昨日说得或许不太清楚，出兵不能坐等朝廷敕令到来，咱家乃陛下亲自委派的监军太监，身负皇命，连咱家都到了，你再不出兵就说不过去了……”
张永来到宣府，没有第一时间跟沈溪谈扳倒刘瑾的事情，反复谈及出兵，显然是打定主意先把军功落实后，再谈怎么对付政敌。
张永说话时，沈溪一直微笑倾听，丝毫也没有插嘴的意思。过了半晌，张永问道：“沈大人可明白？”
沈溪笑道：“出兵之事看似刻不容缓，其实不然，以本官所知，三边人马已调动，尤其是陕西地方正调兵遣将，叛军想杀过黄河不太现实。”
张永并没有宽心，反而紧张起来，道：“后续呢？”
“后续？”
沈溪微笑道，“这几天本官也在关注来自宁夏镇的消息，但消息来源实在太少，如今山陕各地均已戒严，渡口码头层层设卡，商旅为之绝迹……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官方的情报，只能等等了。”
张永道：“那就是没消息咯……沈大人为何不快点儿出兵？咱家知道您文韬武略，满朝上下比您知兵的人一个都没有，您只要出兵，这一路便可无往而不利，高奏凯歌。”
但无论张永怎么劝说，沈溪都不为所动。
沈溪道：“没有朝廷敕令，出兵就是僭越，本官本就跟刘瑾有宿怨……难道张公公跟刘瑾是一伙的？设下圈套，让我擅自调兵，然后刘瑾在朝大做文章？”
张永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沈溪这里，他还没有得到完全信任。
张永往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偷听，凑上前低声说：“难道沈大人觉得咱家跟刘某人是一伙的？”
“难道不是吗？”沈溪笑着反问。
张永连连摇头，“当然不是，说起来咱家到宣府，主要目的还是避开刘某人的锋芒，免得为其所害。”
沈溪道：“既如此，张公公何必在本官面前避讳？”
张永脸上满是为难，他不敢在公开场合表达对刘瑾的不满，但又知道自己若不能团结一切力量共抗刘瑾，就算此番立下军功，回京后也得不到赏赐，甚至会被刘瑾加害。
张永道：“实不相瞒，咱家离开京城前，曾发生一件事，却说北直隶地方富商和士绅向陛下进献银两，却被刘瑾贪墨……”
或许是认为在沈溪跟前没必要隐藏，张永把当初京城内因受朱厚照所托查案而得罪刘瑾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最后他叹道：“……也不知怎么被刘瑾所知，他放出风声要咱家不得好死。若非陛下钦点咱家出京为沈大人当监军，怕是刘瑾就要对咱家动手了！”
沈溪微微颔首：“那张公公就逆来顺受，只待来日束手就擒？”
“唉！”
张苑苦着脸道，“沈大人以为咱家不想反击？但如今陛下不临朝问政，将朝政大权拱手交给刘瑾，那厮大权在握，无法无天。朝中弹劾他的奏折不断，可是不但没伤他分毫，反倒被刘瑾报复，连沈大人您不也……唉！”
沈溪道：“事在人为嘛，如果什么事都不做，就更看不到扳倒刘瑾的希望了。”
张永眼睛里突然闪现一抹精光，“倒是有个机会，听闻安化王谋逆，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九边将士如今俱对刘瑾派出治理屯田之人不满，这次安化王谋逆便跟刘瑾派去的官员惹众怒有关，若可让陛下知悉……”
沈溪问道：“张公公敢在陛下面前提出来？”
“敢！”
张永一咬牙，“可问题是如今咱家见不到陛下的面，若能平息叛乱建立功勋，回京后，陛下破格赐见的话，应有机会把话传到陛下耳中，就是担心……”
沈溪道：“担心刘瑾在场，他会辩驳，以其巧舌如簧根本难以伤到他分毫……最好是私下觐见，对吗？”
张永想了下，重重地点头，道：“看来沈大人也想过这问题……要见陛下，或许不是很难，甚至陛下本身对刘瑾也有怀疑，但有些事……伤不到刘瑾根本，陛下又不是不知刘瑾中饱私囊，就是……唉，此种情况咱家仔细考虑过，觉得难以成功，所以就不蚍蜉撼树了。”
沈溪认真观察，发现张永真的是有心无力。
历史上真正扳倒刘瑾之人，正是张永，内苑是刘瑾控制最为松懈的一环。
沈溪心道：“刘瑾乃内官之首，随时见驾是他最大的优势，朝中官员没有他那种得天独厚的条件，但张永等太监却不同，跟君王间同样距离很近，皇帝对他们的信任并不下于刘瑾，只是因能力有所不足才有亲疏之分。”
沈溪微微点头：“只要张公公一心扳倒刘瑾，还是有机会的……以我所知，随着权势日盛，刘瑾已生出谋逆之心。”
“啊！？”
张永听到这消息，着实意外。
就算张永思索很多扳倒刘瑾的方式，可涉及皇帝亲自处置的问题，只要刘瑾没有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朱厚照就会赦免他。但若刘瑾真的有谋逆行为，就等于走向灭亡。
张永两眼放光，但理智告诉他这件事不靠谱，当即疑惑地问道：“沈大人，您这消息是从何而知？可有证据？”
沈溪道：“证据自然是有，但都在刘瑾手上，若是时间不合适，恐怕都会被刘瑾销毁，所以……”
“所以还是没辙！”
张永以为沈溪信口开河，懊恼地拍了拍脑门儿，“刘瑾对沈大人忌惮之至，就算沈大人有机会回京，也没可能把罪证找出来……这条路行不通！”
沈溪笑了笑，道：“敢问张公公，若陛下知道安化王是以诛除刘瑾为起兵由头，而安化王谋逆又被平息，陛下可会杀了刘瑾？”
张永没有马上回答，思索半晌后才遗憾摇头：“难！”
沈溪道：“刘瑾不死，将来他重新崛起的机会有多大？”
“这个……”
张永回答不出来了，许久之后，他眉头紧皱，“恐怕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沈大人之前也曾设计让刘瑾发配宣府，最后还不是重回京城？”
沈溪点头：“看来张公公对刘瑾的危害，了解得很透彻，那就该明白其中诀窍，若无法找出刘瑾谋逆的证据，那干脆隐忍不发，因为实际意义并不大！”
张永嘴巴张了张，随后垂头丧气，显得更加懊恼了。
正如沈溪所言，如果只是以安化王旗号问题来攻击刘瑾，或许朱厚照会召来刘瑾喝斥一番，罚没些东西，最严厉也不过是夺去刘瑾职位发配闲住，等时间久了，朱厚照被朝事烦扰，依然会启用刘瑾，那时刘瑾必然会加倍报复。
而若是这件事提前被刘瑾所知，问题就更严重了，要死多少人都说不准。
张永问道：“那沈大人可有把握找到刘瑾谋逆的证据？”
沈溪点头：“证据就在刘瑾身上，或许在他府中，所有事情必须综合进行考虑，若单以刘瑾谋逆来说事，陛下未必会采信，但若是先拿安化王谋逆的事情作铺垫，让陛下对刘瑾起疑心，然后再顺势将刘瑾谋逆的事情捅出……”
张永露出恍然之色，道：“还是沈大人高明。”
沈溪道：“没有谁比谁高明，只是做事要循序渐进，一切根由还是这场战事……张公公不必担心，只要朝廷兵马到了宁夏镇，此战必胜，叛军根本就是乌合之众，如何跟朝廷正义之师一较高下？”
张永点头：“这倒是，有沈大人在，就算强如鞑靼骑兵，最后结果如何？所以说……还是要先出兵啊。”
“等等吧！”
沈溪道，“军功是次要的，立下功劳却不能铲除刘瑾，再大的军功也是徒劳……若首功为我，刘瑾的防备心或许会更重。”
张永惊愕，满脸不可思议：“所以说……沈大人此战不是为平乱，而是为除……”
“嗯。”
沈溪点头，“所以一切都要平心静气，最好整个事情都按照刘瑾的计划来进行，只有如此发展下去，刘瑾对你我的防备心理才会降低，我们才更有机会把刘瑾铲除，不是吗？”
……
……
宫里太监有除刘瑾之心的人不少，但大多随波逐流没有主见，有张永这样有能力和破釜沉舟勇气的人不多。
张永自认能力不比刘瑾差多少，仅仅是没有跟刘瑾一般自小服侍朱厚照罢了，现在张永感觉到来自刘瑾的威胁，所以无论诛除刘瑾的事情有多难，都必须进行下去。
沈溪暗中跟张永商议除刘瑾的计划。
张永很有见地，所提建议给了沈溪许多启示，到底刘瑾在朝也算人脉宽广，在宫内拥有许多支持者，里应外合，做起事情来也更稳妥。
两人商定好后，张永就不急着出兵了。
按照沈溪所言，最好这次平叛按照刘瑾的计划进行，杨一清作为主力，沈溪这路人马只是充当陪衬，张永在理解沈溪用意后，对于军功也就看淡了。
这样的军功抢来意义不大，反倒不如跟沈溪好好商议怎么把刘瑾除掉，这才是正道。
一连两天，宣府城中都风声鹤唳，因城门关闭，坊间传言很多。
宣府军政两大衙门都在帮沈溪操心，甚至许多将官到沈溪这里求见，这些人目的也是想沈溪早点出兵，但基本被拒之门外，即便偶尔有人被迎进总督府，也在被晾几个时辰后自讨没趣离开。
转眼到了六月十一，这天沈溪得到宁夏镇的最新情况。安化王叛乱后，固原总兵官曹雄统兵压境，命令指挥黄正以兵三千入灵州，约邻境各镇兵克期讨叛，又派遣灵州守备史镛等夺河西船，尽泊东岸，目前朝廷官军正与叛军隔河对峙。
至于杨一清，才刚出紫荆关没几天，现在还在行军途中。
沈溪依然优哉游哉，丝毫也不见其心急。
这天晚上，沈溪刚回内宅，便见惠娘和李衿忙忙碌碌，原来沈泓突发高烧，咳嗽不止，姐妹二人忙得不可开交。
沈泓生病却没有请大夫，主要是惠娘和李衿身份尴尬，且沈泓来历不好解释，总督府内宅就是城中最机密的重地，就连沈溪身边人都不能随意进入，防止惠娘的身份泄露出去。
若是找来大夫，大夫很可能会把情况传扬开。
不过好在惠娘经营过药铺，懂一点医术，沈溪回来后她更加放心了，在惠娘看来沈溪的医术更为高明。
无论是惠娘，还是沈溪的正妻谢韵儿，都算医者，虽然她们所懂医术只是皮毛，但在这时代已经非常了不起。
沈溪检查后，发现只是普通风寒，之前惠娘已开了副药煎好，没什么问题。
“老爷，让您为难了……”
一家三口照顾沈泓睡下后，惠娘陪沈溪到了外屋，脸上带着深深的歉意。
沈溪道：“你这么见外干嘛？这是我儿子，我当然要放在心上，怎么没早点儿通知我？”
“不想让老爷费心。”
惠娘解释道，“毕竟老爷马上就要出兵了，偏偏这个时候……”
沈溪笑了笑，道：“这几天回来我都没跟你说出兵的事，你从何而知？”
惠娘看了跟在后面出来的李衿一眼，不言自明。李衿吐吐舌头：“外面都在传，说是宁夏安化王谋反，兵马已杀出关中，很快就要到宣府……老爷身为朝廷命官，西北将士仰望，还说老爷要出兵了……”
“看来民间传播的东西很多嘛。”沈溪道，“你们放心，这几天暂时不会出兵，就算要出成行，也会带你们一起。”
惠娘蹙眉：“老爷莫要言笑，领兵非同小可，妾身若跟在身边，怕会耽误老爷的正事。”
沈溪坐下，略感疲累，倒不是因为公事，也不是因沈泓，而是他最近一段时间也有些感冒，一直未能痊愈，他耐心道：“这次出兵，更多是象征意义，这场战事的胜败不在我，而在地方平叛兵马。宣府镇到宁夏镇数千里，等我带兵赶到，仗恐怕早就结束了。”
“所以老爷不出兵了吗？”李衿眨眨眼问道。
沈溪摇头：“兵还是要出的，走个过场罢了，带你们在身边，我才心安……有句话不是说得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噗哧！”
李衿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随即她便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用手掩住嘴，用一种无辜的眼神望着惠娘。

第一九二八章 一片忠心
惠娘白了李衿一眼，再对沈溪道：“老爷读圣贤书，平时都以匡扶社稷为己任，岂能因儿女私情耽搁军国大事？若老爷出征，妾身跟妹妹就留在宣府这边……或者老爷怕麻烦，妾身回南方也可。”
听惠娘说要离开，沈溪脸色一沉，“我才是一家之主，你们只管听命行事便可……你们且放宽心，这次出兵跟游山玩水差不多，叛军就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叛乱很快就会平息下来。你们恐怕不知道，这一战本就是在我推波助澜之下而成……”
惠娘感觉沈溪生气了，就算心中有意见，一时间也不敢说出来。
沈溪掌握到的规律，如果每次都给惠娘尊重，这个好强的女人便会不自觉“蹬鼻子上脸”。
惠娘是个极有主见的女人，所以对于任何事情，都有她自己一套看法，要想让她屈服，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拿出威严来，出于对礼法纲常的敬畏，惠娘便会强迫自己做出改变。沈溪正是知道跟惠娘说话，可用强而不可服软，态度才会变得强硬。
果不其然，沈溪说完后，惠娘态度马上改观，似乎意识到有些话不是自己这个妾侍可以说的。
李衿道：“老爷何时出征？妾身也好整理行囊……”
沈溪和惠娘间最佳调节人，非李衿莫属，她聪明伶俐，平时看起来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不那么引人瞩目，但她自小就在生意场上打转，论能力和见识，丝毫也不比惠娘差，单论出身甚至比惠娘更高。
只是李衿懂分寸识进退，知道自己在沈溪心目中，只是个小妾，而沈溪平时却对惠娘疼惜有加，一应待遇均与正妻无异，这让李衿意识到，自己想继续留在沈溪身边，只有当好惠娘金兰姐妹的角色，不能有丝毫僭越。
沈溪语气轻松：“若不出意外的话，过两天就要出发，该收拾就收拾，至于泓儿……他这风寒来得不凑巧，为确保无碍，只能留在宣府……”
“可是……妾身放心不下泓儿。”
惠娘低着头，显然又犯拧了，香腮绷得很紧。
沈溪道：“我自会请来奶妈照看，孩子自小就要培养独立自主的意识，不能老惯着……唉！”
说到这里，沈溪有些理亏，他知道自己这个父亲不称职，不单是沈泓，便是京城的沈平和沈婷等子女，他都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家庭对他来说，很难兼顾。
这次林黛和谢恒奴产女，他也没有陪在身边，心中更升起一种负罪感。
李衿道：“老爷、姐姐，泓儿一天天长大，说话做事都很乖巧，领悟力超强，这会儿妾身正教他读书识字呢。”
听到说及儿子，惠娘脸上露出自豪之色。
沈泓跟他同父异母的兄弟沈平一样，天资很高，或许是沈溪的遗传基因发挥了作用，两个孩子悟性极佳。
沈溪道：“泓儿年纪太小，无需强迫他读书认字，一切随缘就好。”
……
……
因出征之事，惠娘此后一段时间都沉默寡言，无论沈溪如何逗她，都垂头不语。
晚上沈溪留宿房内，一番颠龙倒凤后，云收雨歇，李衿沉沉睡去，他才穿上衣服回到书桌前，竟了无困意。
惠娘披上衣服过来，端茶送水。
沈溪看了眼榻上睡得正香的李衿，问道：“怎不安歇？”
“衿儿更累，让她睡吧。”
惠娘摇头道，“再说，妾身心里装着事情……怎么也睡不着。”
沈溪问道：“想留在宣府，不跟我出征？”
沈溪问得直接，惠娘回答更干脆：“是。”
“我还是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旅途无人慰籍，我感觉自己就是个孤家寡人。”沈溪轻叹。
惠娘柔声道：“那就让衿儿陪老爷一道上路。妾身不懂行伍之事，便留在宣府这边打理生意，同时照看泓儿……孩子正发烧，怕是短时间内这伤寒之症不会痊愈，若是父母都不在身边……”
有些话，惠娘没继续说。
沈溪明白，自己作为父亲，刚跟儿子建立起亲密的关系，这就要走，而且还把他母亲一起带走，对沈泓来说确实不公平。
“到时候看情况吧。”
沈溪有些无奈，“我确实愿意尊重你的意见，或许我该为家庭多考虑一些，而不是只顾着自己。”
言语中，沈溪带着些许愧疚，他心中对惠娘浓浓的眷恋，自小到大从未更变。
……
……
杨一清出兵后，京城流传着诸多关于安化王叛乱的谣言。
这是个难以管控舆论的时代，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民间都会传播，在大城市内光靠口口相传也能把消息送入千家万户。
朱厚照得不到前线最新情报，就让小拧子去民间打探，可小拧子再努力也没法调查出具体情况，只能登门向谢迁求助。
“……谢大人，小人上门来，是因陛下催得太紧，虽说陛下经常召见刘公公，但刘公公谨言慎行，在陛下跟前什么都不说，而民间的消息也不知哪句真哪句假，小人只好到您这里来问询情况……您在朝中声望无人能及，小人如今只有仰仗您了……”
小拧子希望能得到谢迁指点，在斗刘瑾这件事上，他态度异常坚决。
谢迁皱眉：“陛下从刘瑾那里得不到更多消息？”
小拧子眼珠子转了转，随即问道：“谢大人，言下之意……您这里也没有新消息？”
望着小拧子着紧的神色，谢迁实在不忍心打击他，道：“以老夫所知，宁夏镇叛乱并未出关中，甚至连黄河右岸都没波及，叛乱发生后地方官府已调集人马平叛。”
“剩下的事情呢？”
小拧子根本没觉得这情报有多重要。
谢迁道：“剩下的，只有等后续战报传来，你只能如此跟陛下启奏！”
“哎呀呀……如此可没法交差，陛下必定又要惩罚小人。”
小拧子满脸懊恼之色，思绪似乎早就飘到京城之外，“本以为谢大人您有沈大人提供的战报，应该对前方的情况知道更多些……谢大人，您可知道沈大人如今兵进何处？”
谢迁皱眉：“以老夫所知，到如今宣府那边尚未有调兵的迹象。”
“这是为何？沈大人……为何不出兵，难道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小拧子紧张地问道。
谢迁黑着脸道：“有些事你也该有所耳闻……刘瑾为了避免宣府得此番平叛首功，圣旨发往宣府时故意拖延，以至于到今日宣府一直未得出兵调令……你让沈之厚一个地方官如何征调人马出防区？”
“对对，这确实是个麻烦。”
小拧子终于找到可以启奏的事情，整个人看上去轻松不少，道，“那谢大人，这件事小人可以启奏陛下吧？”
谢迁道：“可以，但应适可而止，有些话由你说出来，陛下可能会怀疑。”
小拧子稍微琢磨了一下，道：“小人心中有数，等见到陛下后，哪句该说，哪句不该说，自有分寸，谢大人您尽管放心好了。”
谢迁本来就不太想小拧子这颗棋子过早曝光，见对方已经得到想要的“情报”，便送其离开。
在出门时，小拧子突然问道：“谢大人，安化王叛乱所打旗号，您之前不许小人告知陛下，现在这情况……是否可说了？”
谢迁摇头道：“不行。”
“这……”
小拧子显然有跟谢迁不同的见解。
谢迁不想跟小拧子解释太多，道：“很多事，需从长计议，若这件事提早告知陛下，而出了什么状况，可不是你我能承担。你必须得保密。”
“是，是！”
小拧子不敢擅作主张，只能拱手告辞，转身离开谢府。
……
……
小拧子走后，谢迁赶紧派人去把云柳叫来。
关于前线战报，谢迁自己也很关心，对于迟迟没有进一步消息传来，他这边也怕刘瑾把紧急军情故意弹压下去。
云柳抵达谢迁书房后，没等她行礼问安，谢迁已经开口：“多余的礼数就免了，且说有无宣府的新消息？”
云柳道：“以卑职得知，沈大人如今仍未出兵。”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拖拖拉拉？”
谢迁嚷嚷道，“老夫算是看出来了，为了斗倒刘瑾，他已开始不择手段，平叛之事如此着紧，他就不能先领兵出征？”
云柳回道：“宣府仍旧未得兵部调令。”
一句话，就让谢迁沉默下来。
关于沈溪跟刘瑾的恩怨，谢迁很清楚，刘瑾故意推迟圣旨和兵部调令抵达宣府的时间，就是担心沈溪趁机崛起。
云柳道：“这几日，九边各关隘全面戒严，沈大人有言在先，若无朝廷调令，他不会出兵……不知谢尚书您还有何吩咐？”
谢迁语气不善道：“老夫说什么，之厚在宣府会听从吗？朝廷调拨给他的兵马不少，他以斗倒阉党为先，浑然不顾朝廷利益……不过也罢，之后你把老夫的书信传给他，让他知道老夫的意见……无论刘瑾如何作恶多端，都让他先领兵把宁夏镇那帮乱臣贼子给剿灭了。”
“是。”云柳行礼。
谢迁马上写书信，交到云柳手中。
对于云柳他还是放心的，接触这段时间，谢迁发现云柳执行力超强，无论什么工作交给她，都能很好完成。更重要的是云柳对沈溪非常忠诚，谢迁不怕云柳把信函中的内容泄露出去。
……
……
小拧子从谢迁处急匆匆离开，主要目的是赶回豹房复命。
回到豹房，他才知道朱厚照刚刚开始设宴，饮酒作乐，此时花妃和几名舞姬俱在，他不敢入内。
小拧子感觉刘瑾对自己产生敌意后，也发现之前泄密之事有蹊跷……关于花妃跟刘瑾的关系，旁人或许不知，但像小拧子这样的皇帝近侍且还有不少眼线安插豹房各处的太监有心查探还是能知悉的。
所以小拧子一直等到夜色深沉，朱厚照出来方便时，才上前行礼，把之前从谢迁那里得知的情况告知。
换作以前，朱厚照对这种事漠不关心，但现在态度却迥异。
有人要抢他的皇位，而且还是宗室，这件事可就不那么单纯了，注意力也自然更集中，从每天都让小拧子出去打探消息，再把刘瑾叫来询问情况便可知悉。
“……你的意思是说，刘瑾为了避免沈尚书得首功，所以故意拖延圣旨和兵部公文到宣府的时间？”
在小拧子检举后，朱厚照脸上兀自带着不信。
小拧子道：“千真万确，这是奴婢仔细调查获悉，最后从内阁那边获得第一手资料。”
朱厚照嘀咕道：“这刘瑾，搞什么花样？沈尚书功劳可不少，就算没有这次军功，朕在军事上还是会倚重沈尚书，难道他觉得朕会找他人替代？”
此时小拧子很想把安化王起兵所打旗号告知朱厚照，想到谢迁的嘱咐，他又有些犹豫，以他的敏感度，还是能判断出这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风险，很多话说出来未必奏效。
朱厚照自己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道：“马上宣刘瑾，朕要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就派人去传召吧！”
“陛下，现在这时辰……”小拧子看了看天色，有些为难。
这个时候去请刘瑾，就算刘瑾再愚钝，也知道背后肯定藏有事情。
朱厚照怒道：“都有人跟朕抢江山了，如何还让朕坐得住？朕是皇帝，什么时候传召家奴，还有什么避讳不成？还不快点儿派人去。”
小拧子领命后，赶紧退下去安排，他自己可不敢去刘府。
……
……
刘瑾当天已见过朱厚照一回，乃是每日例行召见。
面圣时，刘瑾仍旧没说出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不是他不想说，而是因为宁夏镇距离京城太过遥远，平叛的消息很难在短时间内传到京城。
突然深夜被召，刘瑾感觉可能出事了。
但皇帝催得急，他没时间找张彩等人商议，只能即刻动身去豹房。
等见到朱厚照，行礼时刘瑾便发现皇帝的脸色不是那么好看。朱厚照劈头盖脸问道：“朕白天问你宣府出兵的情况，你是怎么说的？”
刘瑾道：“回陛下，老奴不是很清楚，照理说这会儿宣府沈尚书应该领军出宣府几日了吧……”
朱厚照突然一拍桌子，怒不可遏：“好你个刘瑾，到现在还敢在朕跟前信口雌黄？你信不信朕立即叫人把你这狗东西碎尸万段？”
刘瑾赶紧磕头：“陛下，您问的事情，老奴的确不知。”
此时刘瑾也在思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脑子里一片迷糊。
朱厚照道：“以朕所知，你故意让兵部押后传递调令去宣府，听说连张永都已经到了宣府，而圣旨和调令都没到……”
刘瑾听到这话，赶紧为自己辩解：“陛下，这些事老奴一概不知，这可是涉及叛乱的大事，必是朝中有人趁机攻击老奴……或许是沈尚书自己不愿出兵，故意上书污蔑老奴呢？”
朱厚照道：“你以为朕是从沈尚书那里得来的消息？哼，你现在还不肯承认，是想让朕对你动大刑？”
“绝无此事，绝无此事！”
刘瑾眼睛睁得圆圆的，扁着嘴，一副委屈的模样……反正这件事查无实证，关于什么押后传递圣旨和公文的事情，就算有，责任也不可能追究到他身上。
他只是照章办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负责具体落实的乃是下面的人。
朱厚照本来想等刘瑾承认后，立即进行惩罚，但现在刘瑾却死咬不承认，他一下子没辙了。
朱厚照道：“你再不承认，朕可要让兵部尚书来见，看看你们到底谁在撒谎。”
刘瑾哭诉道：“陛下，老奴对您可是一片忠心，怎会如此不智，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呢？一定是有人嫉妒陛下对老奴的信任，暗中攻击……呜呜，老奴实在是冤枉，若陛下不信的话，老奴愿意一头撞死在陛下跟前……”

第一九二九章 没对比就没伤害
刘瑾大表忠诚，把谎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泣涕涟涟，情真意切，面对这样一个“忠实”的老仆，朱厚照的满腔怒气硬是找不到地方宣泄。
但为了面子，朱厚照还是把兵部尚书曹元给叫了过来，问询宣府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曹元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半夜突然被太监宣到豹房来面圣，面对朱厚照这位百年难得一见的荒唐帝王，根本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陛下……”
曹元躬身行礼，目光不自觉往跪在地上的刘瑾身上瞟，想从刘瑾那里得到指点。
朱厚照一看，脸色一沉，喝道：“曹尚书，朕让你来，是问询宁夏安化王谋逆之事，你且详细道来。”
曹元身体一颤。
安化王谋逆，让阉党成员产生了浓重的危机感，所有人都怕安化王谋逆所打旗号传到君王耳中，到那时刘瑾必是要被问责。
曹元心想：“如今刘公公被陛下罚跪，且陛下面色不善，难道事情真相已为陛下所知？若如此的话，我该如何说才算合情合理？”
“怎么，你想隐瞒朕不成？”朱厚照见曹元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好像在想什么事情，不由加大了声音。
曹元赶紧恭敬回答：“陛下，请容微臣整理一下思绪……这安化王谋逆，臣所知不详，一切皆以地方奏报为准……”
曹元不敢有所僭越，更不想挑战刘瑾的权威，知道什么说什么，而且还要把一些关键问题隐藏起来，尤其涉及诛除阉党旗号问题。
等他把安化王起兵的时间、地点、相关人物详细说了一遍，朱厚照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挥挥手道：“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你且说些朕不知道的情况……”
曹元非常为难。
我怎么知道你有哪些事情不知道？你是皇帝，坐拥天下，边关发生什么事应该有更多眼线为你调查清楚，东厂、西厂、内厂和锦衣卫那帮人又不是吃干饭的，凭什么要听我一个臣子的表述？
曹元虽说是靠真本事提升起来的，但他的能力显然达不到兵部尚书的高度，若非刘瑾，他没有丝毫机会爬上如此高位。
当然，曹元察言观色很厉害，知道无论如何也要维护刘瑾这个阉党头子的利益，于是顺水推舟地道：
“微臣所知不多，可刘公公掌司礼监，督厂卫，信息获取渠道广泛，不如由刘公公来跟陛下奏请。”
饶是朱厚照想到曹元可能会护着刘瑾，听到这话，还是着实惊讶。
自己的臣子，有什么事居然不据实以陈，还要让太监代为奏报？一个兵部尚书就好像是太监的下属一样，温驯顺从而没有主见，这让朱厚照心里很不舒服。
刘瑾非常清楚朱厚照的为人，就算不抬头，也知道这会儿朱厚照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赶紧抬头道：
“曹尚书，陛下问你话，你只管回答，老奴所知俱已告知陛下，你将你知道的一切如实进奏便可……毕竟你我职责不同，汇报的方向也不同！”
被刘瑾这一教训，曹元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但他毕竟不是朱厚照肚子里的蛔虫，在这种需要说实话，更需隐藏实情的场合，完全不知该如何应付。
这也跟曹元面圣次数寥寥无几有关。
朱厚照躲在深宫和豹房拒不见大臣，与其说曹元这个兵部尚书是为朱厚照服务，倒不如说他是为刘瑾服务。
曹元吞吞吐吐地道：“陛下……安化王谋逆……实乃狼子野心……万民唾弃之……朝廷派出兵马……想必定会在短期内平定叛乱……”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曹元年岁不小，但跟年轻的沈溪相比，无论是能力还是谈吐，都大有不及，朱厚照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已恼恨至极。
看看刘瑾给朕举荐的都是怎样一群酒囊饭袋？
沈卿家能力那么强，非要被发配到宣府，而曹元屁大的本事没有却能坐到至关重要的兵部尚书位置上？
朱厚照眉头紧皱：“短期内平定，朕也如此认为，但首先要做到知己知彼。曹尚书，你且将宣府出兵细节，详细告知朕，你是哪日将兵部调令发出？”
被问到关键问题，曹元身体不自觉发抖。
他先看了刘瑾一眼，发现刘瑾跪在地上不答话后，这才硬着头皮作答：“回陛下，乃是六月初二。”
“六月初二便已将调令发出？你确定没有把时间搞错？”朱厚照厉声喝问。
曹元虽然知道这背后藏有极大的凶险，但此时他已经下不来台，只能死撑着回道：“不敢欺瞒陛下。”
朱厚照道：“好，你说六月初二便发出调令，那以朝廷平时调令传送速度，如此紧急军情，调令当在几天内送抵宣府？”
曹元简直想拿脑袋撞墙，这会儿他什么都明白了：“怪不得陛下要深夜豹房召见，原来是知道兵部押下调令的事情……哎呀，这分明是要找我问罪，事关重大，刘公公也未必能保住我……”当下战战兢兢回道：“应该在……五六天吧……”
“混账！”
朱厚照怒不可遏，“你是觉得朕不知道从京城到宣府有多远？从京城至宣府，远不过四百里，一匹快马星夜兼程换马不换人，一天足以走二百里，你居然说从京城传递消息到宣府，需要走五六天？你是要欺君吗？”
这下曹元再也站不住了，直接“噗通”一声跪到地上，磕头不迭：“回陛下，微臣对驿路不是很清楚，所以才会出现如此偏差……”
大明邮驿虽然没有什么五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的概念，但快马一天走个二百里都是少的，三四百里都有可能，若是换作沈溪组建的情报系统，一天走四五百里都没有问题，这也是为何沈溪的情报总是比人先一步的缘故。
朱厚照霍然站起，暴跳如雷：“你堂堂兵部尚书，居然连战报传递快慢都不清楚？平日都在干什么？朕要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说完，朱厚照坐下来，好像要跟曹元算总账，没有让曹元站起来回话，直接喝问：“就算需要四天时间，军令怎么都该在六月初五送达吧？那为何朕获悉，六月初八监军太监张永都已到达宣府，沈尚书仍旧按兵不动？”
曹元非常紧张，不过他跟刘瑾一样喜欢耍小聪明，试探地道：“定是宣大总制需要临时调兵，或者因事耽搁，所以才……未能及时出兵……”
“砰！”
这次朱厚照不是拍桌子，而是直接把面前的笔筒摔到地上，怒喝道：“好你个曹元，居然敢当面糊弄朕……以朕所知，宣府兵马已准备妥当，就等圣旨和兵部调令送达，但左盼右盼就是不到，以至于沈尚书有心出兵而不得……你居然敢倒打一耙？”
“陛下明鉴。”
曹元哪里敢认罪？而且他认定刘瑾会为自己撑场面，于是继续狡辩，“或许是途中传驿出现问题，陛下请容微臣回去后慢慢调查……”
随着这一番推诿的话音落下，朱厚照气得脸红脖子粗。
“以前朕没觉得沈尚书有多重要，甚至以为让他人来做兵部尚书并无不可，但跟这酒囊饭袋一比……有得比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瞧瞧刘瑾给朕举荐的都是什么狗屁东西，之前还不断在朕跟前夸这曹元多能干，现在看来就是个窝囊废，连给沈尚书提鞋都不配！”
显然，曹元根本无法理解朱厚照。
在很多人看来，朱厚照每天沉迷逸乐，想必是什么事都不管、什么事都不知情。
但他们却不知，正德皇帝虽然贪玩好耍，但能力却丝毫不差，尤其军事头脑更是一般人所不及。
一来因朱厚照尚武，喜欢对历史上那些经典战例进行研究，二来是因为朱厚照有沈溪这个拥有先进头脑的先生教导，军事上的造诣并不浅，如果谁拿行军布阵之事在朱厚照跟前耍小聪明，纯属为自己添堵。
朱厚照站起来，指着地上跪着的二人道：“马上派人传驿，若两日之内，朕收不到宣府出兵的奏报，那你们就等着被砍脑袋吧！”
盛怒之下，朱厚照不再给刘瑾和曹元留面子，撂下狠话后甩袖而去。
等脚步声远去，曹元擦了一把汗，战战兢兢从地上爬起来，忽然想起刘瑾还跪在那儿，连忙上前相扶。
曹元的手刚接触到刘瑾，就被对方一把甩开。
“曹尚书可真是能耐啊！”刘瑾站定后，扫了曹元一眼，用阴阳怪气的强调说道。
曹元苦笑：“刘公公，陛下突然召见，在下实在没有准备……却说陛下今日究竟唱的是哪出？”
刘瑾怒视曹元，道：“你是猪脑子吗？难道看不出陛下乃是因平叛战场信息不畅，得不到更多消息而动怒？自打宁夏镇叛乱发生后，陛下每日都会召见咱家问话，甚至派人暗中打探情况，你蒙头蒙脑胡乱说话，想害死咱家吗？”
“公公，这可是您……”
曹元差点儿就要破口而出，是您老安排让我押后调令传到宣府，这不是你们司礼监颁发的圣旨也没有按时送达吗？怎么现在你却怪起我身上来了？
刘瑾怒道：“谁？你想说什么？你个不开眼的东西……莫非还想诬陷咱家不成？哼哼，陛下问及宣府事，你只管遮掩便可，作何要把责任往咱家身上推？”
“在下可未……”
曹元本想为自己解释一下，但他马上意识到，现在自己说多错多。
刘瑾道：“还杵着作何？回去赶紧派人催一催，让圣旨和军令早点儿到宣府，这已耽搁了数日，若再延误军机，你不是真想让陛下将你和咱家一起五马分尸吧？”
在刘瑾催促后，送圣旨和军令去宣府之事才正式付诸实施。
以大明邮驿速度，公文差不多一天左右就可以送达宣府，而在沈溪得到出兵旨意和兵部调令时，已是六月十三，距离叛乱发生已过了十九天，按照历史上安化王叛乱十九天即被平息的进度，沈溪此时出兵已经来不及了。
巡抚杨武听到朝廷敕令到达，急忙赶到总督府，催促沈溪出兵。
杨武这次来访，还有一个原因是看到刘瑾派快马送来的密函，让他不惜一切代价让沈溪上路。如此一来，不管是本心还是刘瑾的命令，都希望沈溪赶紧出兵。
“……沈尚书，您看现在圣旨和兵部调令均已送达，兵马也都准备齐备，您差不多该出兵了吧？陛下征调您以五千人马出征，不若就今日出发？”
杨武很着急，他知道拖下去最大的后果，就是自己这个巡抚要承担责任。
关于刘瑾的庇护，他基本没敢奢求，毕竟刘瑾是人不是神，宣府一直没出兵，若事后被追究的话，主导这一切的刘瑾责任不会小，届时他也会被牵连。
沈溪道：“既然圣旨和兵部调令均已送达，本官自然没有拖延的道理……明日一清早便发兵，之前本官还要去营中视察动员一番。”
杨武忙道：“大可不必，下官已为沈尚书安排好，您只管率部出发便可。领兵者多为宣府总兵府所辖宿将，若您觉得不妥，只管以手下将领为正职，总兵府军将任副职，至于粮草和军械，更是早就筹措妥当，沈尚书已看过具体数字，可有问题？”
杨武什么事都为沈溪安排好了，除了不能帮沈溪带兵，他已做到极限，一度让沈溪觉得这位是个“能臣”。
但一切不过是个假象。
沈溪看过杨武递上来的账簿后，发现筹措的钱粮和兵器都很匮乏，跟杨武所说准备齐全有很大差距。
沈溪点头：“杨巡抚实在费心，若此战得胜的话，本官会在陛下面前好好为杨巡抚表上一功。”
“不必了，记功之事日后再说，现在最要紧便是出兵。要再耽搁下去，下官没法对朝廷交代，现在人马和钱粮都已安排好，下官明日一早为沈尚书您践行。”杨武道。
沈溪笑着点头，这次没有让杨武独自离开，而是亲自送出门口。
一旁陪同的，有张永、王陵之等人，把杨武送走后，一行才回到总督府正堂。
张永问道：“沈大人，您明日就要领兵出发？”
沈溪把杨武进呈的账簿仔细查看过，没有侧头看张永，直接回道：“朝廷调兵公文已到，本官再继续驻足不前实在说不过去，是该出发了。”
张永看了一下精神振奋的王陵之和荆越等人，问道：“此时去，军功怕是早就旁落，那赶赴宁夏镇的意义何在？”
沈溪道：“张公公就确定这场叛乱可以不战而平息？”
张永叹息道：“这不明摆着的事情么？陕西地方已调兵平叛，之前又有杨巡抚带兵到宁夏镇，你再赶去，时间上怕是来不及了……你人在宣府，出兵却落于人后，这实在是让人不甘心。”
虽然沈溪跟张永详细探讨过首功属于谁的问题，张永当时也应允此番要以斗倒刘瑾为第一选择，但想到军功旁落，终归还是不甘心。
张永的境界，远达不到沈溪的豁达。
用张永的话说，你沈尚书功成名就不在乎军功多寡，但咱家年老体迈未来没个着落，可不嫌军功多。
沈溪没有跟张永争论，对荆越道：“荆将军，今日你带五百人去一趟宣府库房，把明日军需调度运回营地，今夜本官会亲自往营中走一趟，明日一清早，三军出发！”
胡嵩跃问道：“大人，不需要征调火器营吗？”
胡嵩跃所说火器营，并不是沈溪平时训练的兵马，而是原宣府镇所辖神机营，在胡嵩跃和荆越等生性谨慎的将领看来，出征当然务求稳妥，而总兵府给沈溪配备的五千人马显然不是什么精兵。
沈溪道：“这场叛乱，给我三千人马足矣，为何还要征调火器营？你们只管将身边亲随带上，到宁夏建功立业！”
“好！”
胡嵩跃和荆越都很振奋，到底能再次跟着沈溪出征，不管怎么样军功都跑不了了，就看多寡而已。
等人都走了后，张永道：“沈大人可真会鼓动人，这些兵油子平时从不信服谁，但在沈大人这里，却唯命是从……不过，瞧他们那好战的样子，不会逼迫太甚，导致手下出现逃兵吧？”
沈溪问道：“张公公怕有逃兵，出征人马无法配备全？这可就多虑了……据本官所知，宣府这边军将听闻随我出征，把总兵府门槛都挤破了，根本不会缺人。这场战事本官也想好好打一场，就看老天是否赏脸给机会了！”
“这不是废话吗？你去压根儿就不是为建功立业，否则早就出兵了，这会儿黄花菜都凉了！哎哎，咱家跟你说这些作何？既然要出兵，咱家也要回去做准备了，免得到宁夏这一路颠簸把身体给抖散了……沈大人，告辞。”
张永带着一种不配合的态度离开。
沈溪发现张永意见不小，这并非源自于其贪功心切，而是对未来的恐惧。
“你张永以为获取军功回京，便能安享晚年？最好不跟刘瑾彻底撕破脸面……或许你还没被刘瑾逼上绝路，但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过个几年再跟刘瑾斗，恐怕连我都有心无力了，不如趁现在刘瑾根基不牢，拿出魄力把他拉下马来。”

第一九三〇章 临别馈赠
六月十四。
一大清早，沈溪便带着亲随，自总督府出来，向城西而去。
杨武很早就在宣府城西校场等候。
边塞之地驻军跟京师不同，人马基本驻扎在城内，为确保城防安全，东西南北靠近城门的地方都设有营房，为方便操练，营地都修建有很大的校场，历史上宣府兵马驰援三边，多从西校场出发。
杨武知道沈溪会来点兵，老早便来等候。
“沈尚书……”
远远看到沈溪到来，杨武举起手大声打招呼，他身后宣府总兵官白玉带着副将、参将、游击将军等人巍然站立。
白玉虽然也是阉党中人，但不算核心成员，若是普通文官前来，或许会不屑一顾，但面对沈溪，只能放下所有架子恭恭敬敬侍候。
沈溪在大明军队体系中，地位非同小可，就算在朝被刘瑾压得死死的，但地方上军将还是把沈溪捧得高高在上，唯命是从。
等沈溪走近，白玉上前道：“昨天圣旨和军令送达，卑职未及前往总督府拜访，今日得知大人您出征平叛，特地前来送行……”说到这儿，他身后一群亲兵把五口大箱子抬了过来，盖子紧闭着，以沈溪观察，这些箱子都很沉，显然里面装的不是什么日用品，而是金银珠宝。
沈溪没让人打开，为难地说：“这让本官怎么好意思？此番本官只是奉命出兵平叛，等功成之日还会回宣府……这些临别馈赠，白总兵带回去吧！”
白玉非常尴尬，一时间不知如何说才好。
杨武笑道：“怎么说也是白将军一片心意，沈尚书您不必客气……谁不知此番出兵乃是陛下亲自点将，若您在宁夏凯旋，多半要回京师重为兵部尚书，以后下官和地方将官还要承蒙您照顾……”
沈溪从杨武话中，大致猜到，白玉送来的这批礼物中，显然有巡抚衙门一份。
杨武是文官，在宣府地位仅在沈溪之下，不过刘瑾派来治理屯田的胡汝砺窥伺在旁，杨武不敢明目张胆送礼，干脆假借白玉之手。
反正白玉这个总兵官在文官眼中不值一提，他送礼给沈溪，就算是刘瑾也不会介意。
沈溪心想：“杨武送礼，想来在礼物之中写有清单，让我知道哪些是他所送，这些可不是单纯的礼物，还算是他送给我的‘买命钱’。”
沈溪道：“既如此，那就多谢白总兵一片好意，来人，把东西搬上马车。”
“不必不必。”
白玉眉开眼笑，“让卑职派人便可，马车已经为大人您准备好了！”
说完，远处过来八辆马车，除了五辆运箱子的货车外，另外三辆带篷的箱车，一看就是提供给沈溪乘坐，另两辆里面则坐着人。
杨武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道：“白将军知道沈尚书旅途辛苦，有所安排，大人只管路上再掀车帘看便是。”
这已经不算暗示，杨武就差告诉沈溪这马车里载着女人，而且不止白玉送了，杨武也有份。
沈溪心道：“我收你们的临别馈赠，可不是为了你们那点儿银子，而是给你们留一条路，让你们心存希望，行事多有顾忌，在刘瑾倒台后也不至于铤而走险……但现在送女人来算什么意思？”
白玉和杨武都带着男人都懂的笑容，非常暧昧。
“多谢。”
沈溪语气转而变得冷淡了些，道，“若是本官能出征凯旋归来，再谢过白总兵和宣府将官一片好意……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本官这就去了！”
……
……
沈溪领兵出征，出宣府入大同，穿偏头关过黄河，一路远去。
这对宣府官员和将领来说，可算是送走一个瘟神。
杨武回到巡抚衙门后，心里还在琢磨：“我这官途为何如此不顺？好不容易攀上刘瑾，得到巡抚之职，本以为有入朝为京官的希望，谁知却摊上这么个顶头上司？满朝上下谁人比沈之厚更难缠？”
跟在杨武身后的白玉则显得很高兴，道：“杨大人，没想到给沈大人送礼如此顺利，以前还以为他是那种顽固刻板、拒绝收受礼物的铮臣呢。”
杨武没好气道：“你知道他收礼的目的是什么？”
“嗯？”
白玉一脸惊讶，想了想拱手道，“还请不吝赐教。”
杨武道：“他一反常态收受礼物，事情反而不太寻常……现在只寄希望于他彻底离开宣府不归，回朝安心当他的兵部尚书，这样你我就不用再招惹麻烦。”
因为杨武没解释沈溪收礼的目的，白玉讪笑两声，道：“沈大人留在宣府其实也没什么，现在陛下让刘公公派人到宣府来修建行宫，指不定什么时候圣驾就要移銮宣府……不是说陛下定了两年平草原的国策？”
“无稽之谈，无稽之谈……”杨武骂骂咧咧，白玉不知道他究竟对什么不满，毕竟此番送礼杨武也有份。
恰在此时，外面有侍卫进来传报：“两位大人，户部侍郎胡大人求见。”
杨武顿时紧张起来：“这……这可有些麻烦了，等会儿见到胡侍郎你说话可要小心点儿，不要把送礼的事说出来。”
白玉点头应是，然后跟随在杨武身后，一起出去迎接胡汝砺。
胡汝砺刚进正院，见到杨武和白玉，没等二人上前行礼，便用一种严厉的口吻喝道：“杨军门，瞧你做的好事！”
杨武故作糊涂：“良弼兄何出此言？”
在大明，祖籍南直隶应天府溧阳县、出生于宁夏左屯卫的胡汝砺，累祖孙三代始成宁夏名儒学人，在士林中逐步享有盛誉，就算刨除刘瑾特使的身份，杨武作为后进，也要在胡汝砺跟前毕恭毕敬说话。
胡汝砺横眉怒视，或许是察觉到周边有巡抚衙门属吏和书办在，不适合敞开说话，一摆手，道：“进内再言。”
杨武跟白玉对视一眼，随即二人一起进入后堂，此时胡汝砺已坐下来，拿起杯刚泡制的香茗在喝，显然是得到消息一路风尘仆仆赶路回来。
胡汝砺放下茶杯后，问道：“今日沈之厚可是领兵西去？”
杨武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不需要隐瞒，点头道：“正是如此，陛下圣旨和兵部调兵公文于昨日抵达宣府……今日领兵出征……时间掐得刚刚好……良弼兄，这没问题吧？”
胡汝砺气冲冲地说：“公公之前可有言在先，让你阻挠沈之厚出兵，为何他昨日刚得调令，今日就能将兵马整顿完毕？”
这下杨武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虽然刘瑾来信让他催促沈溪上路，但按照常理没个三五日兵马根本无法整顿完备，沈溪绝无可能如此顺利便领军西去。
如果把巡抚衙门和总兵府早就为沈溪整顿好兵马，却因沈溪坚持才迟迟不出兵之事说出来，更不知胡汝砺会藉此如何大做文章。
杨武看着白玉，连连使眼色。
白玉一脸为难，硬着头皮上前，吞吞吐吐道：“这不是……沈大人早就跟总兵府打过招呼，让我等做好准备，等圣旨和兵部军令一到就出发么？”
“沈大人自己便有亲兵五百，加之先前他还调两千兵马进行训练，此番总兵府不过抽调三个千户所便可成行，并没有多麻烦，稍微整理一下便可出征……胡大人明鉴，我等可没有违背刘公公所下命令……”
杨武尴尬地打圆场：“是啊，是啊，我们不过是遵照公公命令办事罢了……之前刘公公发来密函，说是宣府这边耽搁太久，要我到总督府催促沈尚书尽快出兵……或许是陛下那边已开始过问，公公见事情再也拖延不下去了，才特意来函催促。”
胡汝砺一副生气的模样，但他没说什么，再次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恰在此时，门外走进来一人，这人杨武和白玉都认识，正是跟着张文冕一起到宣府的江栎唯。
“大人。”
江栎唯上前来，向胡汝砺行礼。
胡汝砺点头道：“顾严，你且将你调查到的事情，详细说来。”
江栎唯怒视杨武，似乎看到杀父仇人一般，道：“以卑职调查所知，杨大人跟白总兵一起，暗中积极配合沈之厚，调兵遣将，准备好钱粮和军械，似早有不轨之心。今日沈之厚出征前，二人更是送上厚礼，分明有结交沈之厚，当那墙头草之意。”
“江镇抚，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休要胡言乱语！”杨武大惊失色，指着江栎唯大声反驳。
江栎唯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胡汝砺伸手阻止。
胡汝砺站起身来，道：“杨军门，你所在的宣府，乃九边第一重镇。你坐镇此地，不但要为朝廷效命，更要誓死报效公公……你非但不思公公对你的提拔之恩，居然暗中跟沈之厚勾连，分明是有意背叛……”
“绝无此事。”
杨武发现自己百口莫辩，想解释却不知如何出口。
胡汝砺再瞪着白玉道：“白总兵，你当初给刘公公的信函中是如何说的？你说你人在宣府，就一定不会让沈之厚掌握军权，看看你现在做的这一切，这不是阳奉阴违吗？”
白玉推搪道：“都是出自杨大人安排，卑职只是按照杨大人吩咐行事。”
官场上，相互推搪的情况实在不胜枚举，以至于谁都不知哪个人说的是真的哪个人说的是假的。
杨武怒道：“谁让你办事的？明明是你暗中相助沈之厚，本官几时让你协助他出兵……”
杨武和白玉之前还亲如兄弟，现在当着胡汝砺和江栎唯的面，却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胡汝砺没好气地道：“行了，在本官面前惺惺作态作何？还是想想怎么跟公公解释吧……此番宁夏谋逆，公公最为忌惮之人并非是起兵作乱的安化王，而是深得陛下宠信的沈之厚，你们现在不但不站在刘公公立场上考虑事情，甚至跟沈之厚私相授受，以后刘公公如何提携你们？”
杨武不明白自己听从刘瑾行事有何过错，但却知道胡汝砺在刘瑾跟前讲得上话，如果存心攀诬自己，自己怎么都逃脱不了罪责，赶紧用求饶的语气道：“良弼兄，你看这是说得哪里话，在下不是想为自己留一条退路罢了……”
“哼，退路？你的意思是说，刘公公这棵大树你靠不得，想要靠别处不成？”胡汝砺冷笑不已。
杨武不想去跟胡汝砺讲道理，对白玉一摆手。
白玉心领神会，就要去关门，却被江栎唯阻拦下来。
白玉喝道：“让开！”
江栎唯没有避让，第一时间看向胡汝砺。
胡汝砺怒目圆睁，喝道：“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怎么着，你们还想来硬的，不让我二人离开？”
杨武苦笑不已：“在下岂敢哪？你我同朝为官，与人方便便是给自己方便，良弼兄，我们还是借一步说话好。”
胡汝砺到底宦海沉浮多年，明白官场的规矩，就算他之前再愤怒，此时也只能平息怒气，道：“那就关上门听你们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
……
官场上事情非常好办，除了人情，就是使银子。
虽然胡汝砺不是什么贪财好色之徒，但也不能免俗，一顿酒宴摆下来，酒桌上诉诉苦，再拿出一些好处摆平一下，什么事都过去了。
胡汝砺多饮了几杯，扶额气恼地道：“宗文，刘公公待你不薄，你岂能因为一己私利而不顾念恩德？”
杨武继续往胡汝砺酒杯中添酒，道：“良弼兄所言极是，在下只是一时没想明白罢了……这不，朝中文官对刘公公攻击太多，明枪暗箭无数，你我身为文臣中一员，总要为自己的名声着想。”
一句话，正好说到胡汝砺的心坎儿上去了，他忍不住叹息一声，居然没作反驳。
胡汝砺以孝子、孝臣和名儒著称，这样的人其实最在意面子，自打以同乡之名投靠刘瑾，虽一路青云步步高升，但朝中对他的非议极大，御史言官总拿他的过错说事。
白玉见杨武说话有效，赶紧过去添酒，道：“刘公公乃是为朝廷做事，沈大人也是为朝廷做事，何分彼此？就算是刘公公，也希望早些平息宁夏叛乱吧？”
胡汝砺看了沉默不语的江栎唯一眼，点头：“这倒也是。”
四人中江栎唯的地位最低，但也为其余三人所忌惮，到底江栎唯锦衣卫出身，背负天子亲军之名，而且江栎唯是刘瑾派来的，算是刘瑾的耳目。
白玉顺着胡汝砺的目光看过去，似乎明白什么，赶紧过去给江栎唯敬酒：“江镇抚，你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同为朝廷效命，我等不该有成见才是。”
“哼！”
江栎唯可不像胡汝砺那么好糊弄，心中对沈溪的仇恨根深蒂固……在他眼中，谁跟沈溪妥协就是与他为敌。
江栎唯的不识相，让白玉很尴尬，只能转头求助杨武。
杨武眼中凶芒一闪而过，显然动了杀机，他之前就对张文冕和江栎唯住进巡抚衙门后院吃拿卡要感到不满，到现在江栎唯依然不卖他的账，让他觉得非常必须要除去这个后患。
胡汝砺劝慰：“顾严，有些事别太固执，虽然杨军门和白总兵做事的确有不对之处，但居安思危乃人之常情，不可太过苛责。”
江栎唯站起身，质问道：“那胡大人意思是说，沈之厚可以不杀，刘公公的命令也可以不遵从？”
一句话，就让胡汝砺、杨武和白玉陷入尴尬的境地，在场四人都是公认的阉党中人，现在居然在为阉党出力之事上出现争执。
杨武到底老谋深算，站起来作义正言辞状：“刘公公正确的命令当然不能违背，但现在要刺杀朝廷命官，这种事岂能完全听从？”
“很多事，需要从长计议，就算真要杀沈之厚，也要找寻时机，沈之厚到宣府后从来都是深居简出，根本没机会下手，此番往宁夏去更是带精兵数千，要下手哪里有那么容易？这件事就算是当面跟刘公公说，刘公公也能理解。”
“对对。”
胡汝砺帮腔道，“顾严，别犟了，坐下来一起喝酒，若你还要继续遵从刘公公的命令行事，我等也不反对，你只管让杨巡抚调派人随你同去宁夏镇，见机行事便可！”

第一九三一章 大限将至
来自三边前线的消息很少，无论是宣府，还是京城，都很难得到关于平叛的更为详尽的战报。
京城内，朱厚照仍旧每天召见刘瑾，所问内容基本跟安化王叛乱有关，至于朝事则依然由刘瑾一手把控。
如今谢迁更好像是给刘瑾打下手的，内阁权力基本被架空。
六月二十六。
距离叛乱发生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就连沈溪出兵也已有十多天时间，刘瑾跟往常一样一早便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整理好，准备去跟朱厚照启奏。
张文冕和孙聪站在刘瑾身后。
刘瑾把衣服整理好，回头看着二人，道：“都在这儿候着，咱家从豹房出来，若没事，会派人知会你们一声，届时自行散去便可；不然的话，咱家会直接回府，商议事情。”
刘瑾对面圣没多大自信，朱厚照非常喜欢给他出难题，当刘瑾左右为难时，便会求助于张文冕和孙聪。
“公公只管去，我二人在这里恭候。”张文冕恭敬地道。
刘瑾收拾心情，带着随从出了门。
刘瑾刚进豹房，便见小拧子早已等在门后。
关于小拧子屡屡在皇帝跟前打他小报告的情况，刘瑾已经查明，心中很是窝火，早已做好诛除小拧子的准备。
不过现在安化王叛乱在前，皇帝盯得他很紧，才没机会痛下杀手。
小拧子对刘瑾非常恭敬，见刘瑾前来，主动走上前行礼：“见过刘公公。”
“哼！”
刘瑾在小拧子跟前显得极为倨傲，也是因为彼此均成为了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没有必要再假装一团和气。
小拧子心里一沉，但依然笑眯眯，心底却提高了对刘瑾的警惕，他很清楚，就算自己不在朱厚照跟前说小话，因一山难容二虎，刘瑾也断容不下他这个皇帝跟前的新贵。
刘瑾问道：“陛下可已准备漱洗入睡？”
小拧子回道：“陛下刚见过司马真人，问了一些修仙和养生的事情。陛下用过早膳，便会接见刘公公……刘公公，请至书房等候。”
刘瑾跟在小拧子身后，往书房走去。
豹房这边所谓的书房，不过是朱厚照平时在豹房内接见臣子的场所。朱厚照非常爱面子，想要在臣子前体现出自己身在豹房也并未忘国事，也就设下这个好似背景板一样的书房，以示自己平日勤奋好学。
刘瑾瞪着小拧子的背影，心道：“你这家伙居然敢在陛下面前说咱家坏话，看回头咱家怎么收拾你！”
“炎光说得不错，要对付这小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些手段不知不觉把他除掉，神不知鬼不觉……最好是下毒，让陛下觉得他是病死，或者吃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正思忖间，刘瑾和小拧子到了书房。
小拧子恭敬地道：“公公，您在这里稍候，陛下过会儿便到。”
“嗯。”
刘瑾点头，目送小拧子离去，身影消失在了后堂门口，嘴角浮现一抹狞笑。
此时已经是盛夏，书房内很是闷热，刘瑾把随身所带折扇拿出来扇风，反正这会儿皇帝不在……朱厚照做事大大咧咧，每次都从后堂现身不说，远远还能听到脚步声，能给他足够的时间把折扇收起来。
就在刘瑾惬意地闭目养神时，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连忙睁开眼，转头看去，惊愕地发现不知何时朱厚照站到了正门口，而之前进了后堂的小拧子此时正跟在朱厚照身后。
“陛……陛下！”
刘瑾没想到朱厚照会从正门进来，赶紧把折扇收起。
朱厚照没多言，跨步走到书桌后坐了下来，道：“说吧，昨日宁夏镇有何战报？还有便是沈尚书、杨巡抚的出兵消息，一并道来！”
……
……
关于前线的消息，刘瑾基本都是从兵部获取。
曹元这个兵部尚书没什么能力，地方上奏什么，他就告知刘瑾什么，刘瑾想从其他渠道得知消息，实在是难上加难。
又是一天没事，刘瑾的奏禀，让朱厚照很不满。
不过朱厚照已经习惯刘瑾报喜不报忧，没过多计较，等刘瑾奏禀结束后，一摆手道：“刘公公，你先退下吧，再有消息定要第一时间来禀告。”
“是，陛下！”
刘瑾对在面圣时轻松过关，显得很是欣慰，马上行礼告退。
刘瑾走后，朱厚照脸上多有不满，以小拧子的聪慧自然能读看得出来，朱厚照对之前刘瑾等候面圣时拿出扇子来扇风显得很生气。
朱厚照问道：“小拧子，这两天天气很热吗？”
小拧子不知该如何回答，以他瘦弱的身子骨，不太能感觉到炎热，而朱厚照因为每天吃丹药，又纵情酒色，身体更是虚浮，大夏天都不出汗。
刘瑾就不同了，当上大明“二把手”后，刘瑾吃喝用度都是最好的，每天人参、鹿茸、海参、燕窝补着，气血旺盛，这一两年明显发福。再加上之前刘瑾一身厚重衣衫赶路到豹房，当然觉得炎热难耐。
小拧子可不管什么客观原因，能找到机会攻击刘瑾，自然是不遗余力地添上一把火，当下躬身道：
“回陛下，这几天刚下过雨，很是凉快，奴婢并不感觉有多热。”
“是啊。”朱厚照往额头上摸了一把，“头上汗都没有，刘瑾跑到朕面前来扇扇子，算几个意思？”
小拧子神色尴尬，想了想道：“陛下，或许是刘公公……真的很热吧，刘公公平时走路多，就算是寒冬腊月也会带一把扇子在身上。”
“是吗？”
朱厚照眉头紧皱，他之前从未留意过这等事。
小拧子眨了眨眼睛，道：“陛下，您忘了年初藉田时，您累了，刘公公拿出把扇子来给您扇风的事情？”
朱厚照“哦”了一声，终于回想起来，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他现在愈发放肆了，就算是热一点，忍一忍不就过去了？每天来给朕所奏都是陈年旧闻，腻味透了……哦对了，这两天你可有打探到什么消息？”
小拧子回道：“以奴婢所知，固原总兵官曹雄之前派人马去宁夏，已渡过黄河，而之前传言投敌的仇钺和杨英，已在跟曹总兵暗中联络，准备里应外合，直扑安化王府……情况好像是这样的。”
“什么？”
朱厚照惊讶地站了起来，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神色打量小拧子，喝问，“小拧子，你可知道在朕面前信口胡说是什么罪名？”
小拧子跪下来磕头，道：“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欺瞒陛下。”
朱厚照闻言坐下，皱着眉头道：“也是哈，你哪里有胆子欺骗朕？不过……刘瑾胆子可真不小……若前线情况真如你所言，那这些消息他应该早就知道了才对，为何到现在迟迟不启奏与朕知晓？”
小拧子跪在地上不说话，他可不敢随便攻击作为内监之首的司礼监掌印，毕竟刘瑾在朱厚照心目中地位非同小可。
“算了！”
朱厚照一摆手，道，“你打探到的消息，有可能只是道听途说，还是等具体战报传来后再说吧。再就是跟朕盯着，看看沈尚书是否有奏疏传来……别人的话朕轻易不会采信，但沈尚书的话却可充分信任，朕也相信，只要沈尚书出马，宁夏这一战可轻易获胜！”
……
……
朱厚照去睡觉了。
朱厚照习惯了昼伏夜出的生活，对于他身边这些常侍来说，也要习惯这种作息习惯。
小拧子从书房出来，满头大汗，心里还在嘀咕：“这刘公公掌握的权力实在太大，陛下就算知道他有诸多不法罪行，轻易也不会治罪……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本来小拧子要去休息，但此时他心里不安，便趁机找了个由头离开豹房，说是回宫取东西，但暗中却去见谢迁。
日上三竿谢迁才到文渊阁坐班，这边屁股还没焐热，小拧子便来求见。
谢迁赶紧收拾心情，把小拧子带到文华殿一处偏殿……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跟小拧子暗中有往来。
“……谢大人，您之前跟小人所说那些事，看来不奏效啊，陛下对刘公公所犯罪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番也知道刘公公有军情隐瞒不报，还是没有追究……”
幽闭的房间里，小拧子好像是倒苦水一样，跟谢迁说出自己的难处。
到最后，他近乎用哀求的语气道：“谢大人，您可要帮帮小人，现在刘公公看小人的眼神都不对了，若是安化王谋逆之事不能让他倒台，那小人很可能会被他迫害致死！”
谢迁面色谨慎：“拧公公乃是陛下跟前红人，量刘瑾也没胆量加害。”
小拧子苦着脸道：“奴婢哪里是什么红人，只是个打杂的罢了，刘公公才是红人，陛下不想做的事情悉数交与他，听说朝中御史言官上疏弹劾刘公公，都被刘公公找借口下狱……那些资历深厚的文臣都如此，小人有什么本事跟他斗？”
谢迁看小拧子浑身发抖，不由出言安慰：“你尽管放心，安化王谋逆之事一定会让刘瑾吃不了兜着走……哦对了，这几日陛下跟前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小拧子突然想到什么，道：“倒是有件事，今日陛下对刘公公在书房内扇扇子很不满……”
“哦？你且说来听听！”谢迁一脸好奇。
小拧子立即将刘瑾平时扇子不离身，今天又在朱厚照跟前扇扇子的事情说了。
谢迁听到后，眉头紧锁：“这天气可不凉快，他扇个扇子也不至于有罪……所以，陛下并没有当面没指责他，而是私下发牢骚？”
小拧子点点头，同意了谢迁的说法。
谢迁再看着小拧子，道：“拧公公，你回去安心等候消息便可，安化王谋逆乃是打着清除阉党的旗号，若此事为陛下所知，刘瑾岂能逃脱干系？不过一切要等平叛结束，功臣凯旋回京后，才好揭发……记住，有些事切不可操之过急！”
“您一直都说要忍耐忍耐……若沈尚书和杨巡抚不回京呢？”小拧子问道。
“不会的！”谢迁道，“就算刘瑾阻挠，陛下也定会让这二位回朝，此乃刘瑾大限将至之时！”
……
……
沈溪所率人马于六月十四从宣府出发。
六月二十，兵马过大同，六月二十六抵偏头关。
偏头关内简单整顿，大军于次日渡河，最终在七月初六抵达榆林卫，此时前面战场传来消息，安化王叛乱已被平息。
从榆林卫到宁夏，本来费不了多少时日，差不多十天左右可到，但沈溪所率人马一路急行军而来，早已人困马乏，沈溪没有急着出兵往宁夏，而是先等地方上的奏报。
倒是杨一清那边自行前往宁夏，不过以行进速度来说，杨一清所辖人马每日行军要比沈溪部慢很多，以至于沈溪后发先至。
因为杨一清没到榆林卫来，所以沈溪暂时没法与其取得联系。
沈溪抵达榆林卫当晚，地方上用非常隆重的礼数欢迎。
虽然沈溪不是以三边总制之身前来，却有着帝师以及朝廷钦差的身份，再加上沈溪挂着兵部尚书、左都御史衔，可说比当初任三边总制时地位丝毫不弱，而且地方上很多是沈溪“旧部”，听说老上司来，总归是要表示一下。
因大明正德二年朝廷刚罢三边总督之位，以至于现如今榆林卫的最高统帅是右佥都御史、延绥巡抚黄珂。
却说黄珂虽然也是朝廷派驻三边负责治理屯田的官员，但此人并非阉党成员，刘瑾倒台后曾做到南京工部尚书，也可说是铮臣。
听说沈溪前来，黄珂不敢怠慢。
沈溪地位实在太过尊崇，乃是以从一品大员的身份督抚宣大，而黄珂则是以从三品抚延绥，彼此地位相差悬殊。
当晚，黄珂在延绥巡抚衙门为沈溪设宴，除了沈溪外，连自己衙门的属官都没邀请，更别说是延绥镇的武将了。
本来沈溪带了王陵之一道赴宴，这会儿也不得不让王陵之在外等候。
“之厚远道而来，在下没什么好东西，便以薄酒相待，也是为庆祝宁夏镇顺利平叛……”
黄珂是成化二十年进士，比沈溪更早做官，只是他的晋升之路没沈溪那么顺，他本来跟谢迁平辈论交，现在沈溪面前，却没敢以长辈自居，便好像老友见面，摆宴也是以家宴的形式。
沈溪道：“在下也是到榆林后，才听说宁夏叛乱已平，贼首已束手就擒，但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兵马依然会起行往宁夏，宣召地方，安抚民心。”
黄珂笑着点头：“之厚身负皇命，这些都是题中应有之意。”
二人坐下来，黄珂亲自为沈溪斟酒，道：“却不知陛下如今身体是否康泰？”
沈溪惊讶地道：“在下并非自京师而来，从何得知陛下身体状况？”
黄珂多少有些意外，显然榆林卫这里地处偏僻，基本是半封闭状态，对于京师的消息所知不多，摇头道：“本还以为之厚是从京师而来……”
这话说出口，沈溪有些别扭，心想，难道黄珂不知他是以宣大总督的身份出征宁夏镇？还是说黄珂觉得他应该在出征前回朝面圣？

第一九三二章 晚到一步
一顿酒宴下来，沈溪跟黄珂没交流太多有用的信息。
二人在获得情报上不对等，基本算是鸡同鸭讲……黄珂在很多事情上显得太过刻板迂腐，也没有在延绥军权上做出妥协，自然谈不到一块儿。
沈溪回到落榻的驿站，发现前来送礼的人熙熙攘攘，只好走后门进去。到了堂上一看，延绥地方官员和军将送来的礼品把前院都快堆满了。
“大人，前来送礼的人实在太多，卑职试图阻拦，可怎么都拦不住！”
荆越对于那些来送礼的人非常理解……沈溪作为此次平叛主帅，炙手可热，想从沈溪这里得到好处，自然要先把他马屁拍好。
沈溪问道：“礼单可有列出来？”
荆越道：“均已列好，不知大人现在就要吗？”
“我拿来作何？”
沈溪没好气地喝斥：“当然是按照礼单，把各家礼物退回去。本官现在可说是众矢之的，宁夏叛乱已平息，现在收礼算几个意思？若是那些送礼的人不收回，你只管把东西放下就离开！”
“大人，这……是否显得不近人情？”荆越不太能理解，为何在宣府时白玉的礼物就能收下，到了延绥却束手束脚，非得把收下的礼物退回？
沈溪道：“一切听从吩咐便可，难道你想代我做主吗？”
荆越摇头苦笑一下，领命而去。
沈溪没去见王陵之等将领，也没有想过与延绥地方旧部联络，他这一路旅途劳顿，此时浑身酸痛，干脆回房休息，享受李衿的温柔呵护。至于惠娘，如其所愿，沈溪让她留在了宣府，照顾生病的孩子。
这边沈溪刚进屋，李衿已准备好沐浴用的香汤，非常贴心。
沈溪身心为之一轻。
李衿没那么多思想包袱，走到哪里都在尽一个小女人的本分，若沈溪带着云柳和熙儿，二女大多数时候都在外奔波，根本没时间留下作陪。
李衿道：“还以为老爷要在巡抚衙门多饮几杯……为何如此早便回来？”
沈溪将外衣脱下，感觉还有些热，随手拿起把蒲扇扇风，道：“酒宴寡淡无味，席上只是我跟延绥巡抚两人，他想从我身上打探更多关于京城的消息，看样子有回朝的意向，文官没有谁愿意长期留在三边这种酷寒之地……”
李衿眨眨眼：“老爷昔日在延绥怎就甘之如饴？”
沈溪摇头叹息：“由于陛下不理朝政，如今的状况是越是远离京城，官途就越黯淡无光，这几乎已经成为文官的共识，我的情况与所有人都不同，不管到哪里，陛下都会挂念……”
“不说了，再说有自吹自擂之嫌。现在既然叛乱已平息，我也就不着急赶往宁夏镇，先休整一日，后天一清早出发。你这两天也多休息，留在屋子里不要出去，端茶递水的活不该由你来做。”
“这些事，妾身不做，谁做呢？”李衿娇怯地问道。
“你是少奶奶，享福便可！”
沈溪走过去，一把将李衿揽入怀里，道：“之前宣府巡抚和宣府总兵官送的女人我已打发她们回原籍，为了照顾好你，我从手里的情报部门专门抽调女兵，暂时随侍身旁，如此用起来也放心。”
“你要知道，若被人知道我行军打仗还带着内眷，始终会有所非议，陛下也会对我产生猜忌……不想让我身败名裂的话，乖乖听话！”
沈溪说的话听起来很严肃，似乎事关体大，但语气却很温柔。
李衿听在耳中，感觉一阵温暖。
一路急行军，沈溪这些日子就算美人在侧也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如今好不容易闲了下来，软玉温香抱满怀，他自然不再客气，很快便鸾颠凤倒，云雨高唐。
……
……
第二日一清早，沈溪从房间里出来，见下面大厅里王陵之、荆越和胡嵩跃已凑在一块儿开小会。
沈溪拍了拍楼梯的栏杆，然后“噔噔噔”下楼来。
“大人，您醒了？”
胡嵩跃站起身，快步走到沈溪跟前，脸上带着一抹急切，以沈溪看来这是功劳被人抢夺后的不甘心。
三人都是一身戎装，似乎沈溪一声令下，就要带兵西进。
大老远从宣府杀到延绥来，眼看就要兵进宁夏得到战功，谁知道叛乱居然被别人给平息了。
难得跟着个优秀的主帅，结果却发现到最后自己没仗打……煮熟的鸭子都能飞，谁心里都不好受。
沈溪道：“怎么，这一路急行军，好不容易休息调整一天，怎么都睡不着？一大清早聚在这儿干嘛？”
王陵之一脸苦兮兮地道：“大人，我们是在商议出兵之事……听说另一路人马已快到宁夏镇驻地，再加上地方平叛兵马行动迅速……去晚了怕是军功悉数被旁人夺去了。”
“是啊，大人，出兵刻不容缓啊。”荆越在旁说道。
三人中，荆越可说是最累的一个，昨夜忙着还礼，一晚上都没休息好，结果这会儿又抢着要率部开拔……在唾手可得的军功面前，疲累似乎算不得什么。
沈溪道：“你们该知道，从延绥去宁夏需要十日左右，等到了地头，什么事都来不及了，还不如先整顿好再去……总归你们随我出征，朝廷论功请赏，少不了你们一份。”
王陵之低下头，嘀咕道：“亲手赚取的军功，跟旁人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总归是不一样。”
“对，就是不一样，没打仗的话，感觉功劳就像是乞讨来的，而且军功大小也不同。”荆越道，“以大人的威望，这首功本该是您的才对。”
沈溪叹道：“本官所率兵马都还没到，哪里来的首功？这一战是靠地方军队打出来的，你觉得本官有脸跟三边将士争首功？凡事都要讲一个理！”
王陵之有些不满：“大人该早些出发才对，若早几日出兵，这军功是谁的可就说不准了。”
“对，对！”
只要王陵之说话，胡嵩跃和荆越就在旁应和。
也是因为荆越和胡嵩跃都知道王陵之跟沈溪关系非同一般，王陵之这番抱怨是在为他们的利益发声，自然全力拥护。
恰在此时，门口进来一人，老远就在那儿吆喝：“哎哟，这就在商议怎么分润军功了？兵马距离宁夏镇尚有十日路程，就算要领功，也得到地方再说吧？”
来人正是沈溪的监军张永。
得知宁夏镇叛乱已被地方自行解决后，他这边也不甘心，在他想来，只要沈溪带兵到宁夏，以沈溪的官威绝对压得住，届时首功逃脱不了。
荆越和胡嵩跃想的是如何抢功，而张永则是让沈溪以权压人，总之都想用自己的方法获取军功。
……
……
张永跟沈溪回到房间，其余人远远缀在后面。
“……沈大人，这兵马已到延绥，就算您不想拿军功，也该动动了吧？要扳倒危害天下的刘瑾，事情尚没个谱，若连军功都无，你让咱家心里怎么想……要不，咱们抓紧时间赶几步？”
沈溪道：“本官已做出决定，在榆林卫休息一日，略作调整，为何要紧忙赶路？张公公回去等一夜便是。”
张永苦笑道：“大人，您也看到了，不单是咱家想早些去宁夏，您手下这些军将，还有底层官兵，就没一个想在榆林卫滞留的……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早些到宁夏，就算别人吃骨头咱喝汤，到底也能让将士们有个盼头……若是连汤都没了，怕是沈大人这队伍不好带了！”
沈溪走到书桌前，说是书桌，其实不过是房间内吃饭喝茶用的桌子，沈溪把上面的公文拿起来，道：
“以本官所知，陕西地方人马，已经在五天前进入宁夏镇城，现在上路的话，等到地方恐怕骨头和汤都没了！急忙赶路的结果，便是让刘瑾生疑，倒不如缓慢行军，先等另一路人马带来消息！”
在出兵问题上，沈溪固执己见，他既然定下来日再出兵，无论谁劝都没用。
沈溪反复斟酌过，考虑到杨一清进宁夏镇的时间，以及联络他的时间，这些他早就做好计划。
说到底，这次平叛沈溪不求军功有多少，而是要以此为契机将刘瑾扳倒。
张永气急败坏：“那沈尚书就继续熬下去吧……说好明日出兵，那就一清早出发，别到时候又借故拖延，咱家可没法跟朝廷交代！”
说完刘瑾甩袖离开，之前他还准备跟沈溪联手对付刘瑾，可一旦涉及自身利益，立马暴露贪婪的本性。
这边张永刚走，沈溪到门口，把王陵之、胡嵩跃和荆越叫进来，传达一下来日出兵之事，因为沈溪主意已定，而三人又都是沈溪的老部下，就算争功心切，也只能先忍着，回去把队伍整顿好。
就在沈溪准备让三人离开时，外面有侍卫进来传报：“大人，巡抚衙门派人前来，说是今日中午为大人设宴，邀请城中官绅一起迎接大人！”
沈溪摆摆手：“出去转告来使，就说本官身体不适，安心静养一日，明日一早便要出兵……至于见官绅之事，等叛乱彻底平息后再说吧。”
进入延绥后，因为所有联络和交接等事务都一团糟，沈溪不想平白无故招惹麻烦，只能尽量不见客，既然昨晚已去拜会过延绥巡抚，剩下的事情就让其自行解决。
……
……
沈溪所部驻扎榆林卫的第二天晚上，也就是出兵前夜，杨一清派人从宁夏镇传来消息。
杨一清是在七月初五带领人马进入的宁夏镇，确定叛乱平息后，立即安排了一些安民和整顿兵马举措，除贼首安化王朱寘鐇和少数谋反核心成员外，并未将案子扩大化，因杨一清在朝廷的话语权不如沈溪，这次他又是以沈溪副将的身份领兵，所以进宁夏后，简单安顿好便把消息传递给沈溪所知。
驿馆房间内，张永听说杨一清派人前来，心急得不得了，见到沈溪便开始念叨：“看看，迟了，迟了……”
因为杨一清提前进宁夏，首功似乎不用争了，杨一清得首功。以张永看来，沈溪绝对不会跟杨一清争，因为沈溪之前便说过，但凡涉及此战军功，沈溪都会谦让，目的是为了让刘瑾掉以轻心。
陪同信使过来的胡嵩跃愁眉苦脸地问道：“那大人，咱们还进兵宁夏吗？”
本来胡嵩跃等人跟着沈溪出征便有“吃香喝辣”的打算，现在一股气泄掉，精神头也就不那么足了。
沈溪道：“朝廷派我们出兵平息叛乱，走到半路叛乱平息，但始终还是要完成朝廷交托，至于功劳归属的问题，本官自会跟朝廷申报，明日一早，照常出兵。”
闻讯赶来的王陵之，显得很颓丧，道：“现在出兵还有啥意思？到了宁夏真，功劳都是旁人的，去了看别人在那儿庆功，心里不是个滋味儿……要不，咱们先留在延绥，这里到底是熟悉的地方，此行咱们还没见过林将军呢。”
王陵之嘴里的“林将军”，便是沈溪的大舅子林恒，当初沈溪带王陵之回京，想把林恒顺便捎上，结果林恒出于一些考虑选择继续留在延绥镇，后来三边总制之职被朝廷裁撤，林恒少了朱晖和沈溪两个靠山，如今混得不尽如人意。沈溪进城后多方打听，知道林恒现在领兵在外，说是进行长途拉练。
以沈溪分析，林恒极有可能被借调去宁夏镇平息叛乱了。
到底林恒是三边骑兵主将，而且之前几次在跟鞑靼人交战中建功立业，这次宁夏叛乱，榆林卫距离不远，不从这边借调精兵说不过去。
但因借调人马始终没有朝廷军令，所以三边主要官员和对此均三缄其口，装作这会儿林恒在外练兵。
沈溪没好气地道：“看你们一个个萎靡不振的样子，身为将官，随时都要打起精气神来……这一战首功旁落，又非咱们的过错，何况平息叛乱也不是另一路人马之功，接下来咱们只管出兵，盘桓几日可能就要折返回京。”
张永惊讶地问道：“这么早就回京？还是多在这边停留些时日为好……沈大人，京城那可是龙潭虎穴啊！”
说是要携手斗刘瑾，但张永信心不足，想起刘瑾的诸多手段，他便情不自禁打起了退堂鼓，宁可在西北多停留些时日。
毕竟在这里是当大爷，回京城后就要当孙子了。
沈溪打量张永一眼，皱皱眉头，道：“之前商议的事情，难道张公公忘了？既然奉皇命而来，叛乱平息，连贼首也已束手就擒，下一步只能回京复命，至于所率人马，也会一同回去。”
胡嵩跃等人听说能返回京城，心里好受了些。
对他们而言，其实巴不得沈溪能官复原职，再当兵部尚书，这样他们的前途才会无限光明。
……
……
虽然杨一清进兵宁夏的消息传来，但并没有影响沈溪的计划。
说好来日一清早出兵，所有兵马都已做好准备，这天深夜，一名从宁夏镇城风尘仆仆赶来的客人进入驿站，就算沈溪正在睡梦中，听到消息也出来迎接。
来人正是他的大舅子林恒。
林恒此番前来，指使他的不是杨一清，而是固原总兵官曹雄。
“……沈尚书，末将来迟了！”或许是大半夜扰人清梦，林恒见到沈溪后显得有些歉意。
沈溪道：“林将军此话何解？本来你传递消息就没有时间限制，怎能说来迟？现如今宁夏镇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林恒苦着脸道：“末将是应曹总兵之请，带骑兵两千增援。末将领兵一路过了黄河，率先进入宁夏镇，与杨将军和仇将军二人一起，将贼首擒获，之后曹总兵的人马也进入宁夏，如今叛军各路人马基本都归降朝廷……”
“这是好事，为何你看起来愁眉不展？”沈溪问道。
林恒叹道：“说来也是杨军门的人马行进速度太快，曹总兵进城不到三日便赶到宁夏，杨军门进城前，曹总兵便知此番军功要为杨军门所得，曹总兵心有不甘，所以便派遣末将回延绥，给沈尚书您带来信函！”
说完，林恒将曹雄亲自所写信函交到沈溪手上。
沈溪看过信函，曹雄是武将，没多少学问，但他手底下谋士不少，信函不是曹雄亲笔所写，却代表了曹雄的态度。
曹雄认为此战中他功劳最大，所以想让沈溪据实向朝廷申报，争夺首功。
“这种事，让我如何跟朝廷说？毕竟我这边还没到宁夏。”沈溪看过信函后，摇头叹息。
林恒显得很为难：“沈尚书到底乃是陛下派来平叛的正差，而杨军门是副使，若大人跟朝廷申领的话，想必陛下会做出明智的判断。”
沈溪道：“曹总兵率先带兵进宁夏，这件事我会在奏疏中详细列明，但有些事不是我奏禀了，就一定能奏效，林将军该知道，现在朝中是谁当权，杨巡抚这路人马可是有刘瑾的支持……”
林恒听到这话，立即把夺他和曹雄军功的杨一清当成了敌人看待。
沈溪问道：“那如今杨巡抚在宁夏镇城内，做出何举措？”
林恒摇头道：“末将出宁夏时，杨军门尚未带兵入城，这两日末将也是紧赶慢赶才回，以曹总兵和地方官员、将领的意思，都希望大人您能早些进宁夏主持大局，这西北只有您才能服众，其他人……难得人心！”

第一九三三章 急不得
林恒代表的是武将的利益。
杨一清则是文官的代表，从某种意义上说，就算这一战是曹雄和林恒等武将打下来的，但涉及军功厘定，他们没资格跟进士出身的杨一清争。
大明自土木堡之变后，武将地位大幅降低，多依附朝中权臣。掌控中枢的文官把功劳看得很紧，遇到战事主要战功一定归属文官，彰显儒家治国理念。
但现在杨一清有了沈溪这么个“竞争对手”，曹雄和林恒等武将又看到希望，自然觉得，主帅和副帅免不了要争功，晚到一步的沈溪肯定会拉拢他们这些武将来跟杨一清斗。
当然这其中最关键一点，杨一清声望不及沈溪，甚至可以说相去甚远，那些武将宁可让沈溪领首功，也不想把首功给一个只是腿跑得比较快但其实根本没经历任何一场战事的杨一清。
沈溪从林恒讲述中，大概明白现在宁夏镇那边是怎么个状况。
这会儿杨一清因利益跟三边武将形成了尖锐的矛盾，无论颁行什么安民政策，执行起来都困难重重，毕竟杨一清需要这些平定地方有功的武将作帮手，但现在武将们却暗地里联系沈溪，公然拆他的台。
沈溪道：“林将军星夜兼程赶回来，这会儿应该很疲累了，不如先去休息……”
林恒急匆匆地道：“现在曹总兵那边日思夜想盼大人莅临，末将怎有心思去睡？不知大人几时启程？”
“明日一早。”
沈溪没有在行军问题上瞒林恒，据实以陈，“不知林将军是否准备一同前往？”
林恒思索了一下，显得非常为难：“恐怕得先请示过巡抚衙门和总兵府才可。”
沈溪看出来了，林恒很想返回宁夏，这一战他功劳不小，到底是第一批进入叛军占据的城市的功臣，若是按照之前延绥巡抚给出的说法，林恒之前只是领兵出城操练的话，那这次功劳跟他就半点儿关系都没有了。
林恒年岁已不小，非常需要军功傍身，尤其现在主帅还是他妹夫的情况，他更要努力去争取了。
沈溪点了点头：“你放心，巡抚衙门和总兵府那边，我派人知会一声，林将军就在驿站休整，明日一早便跟我一道出发，前往宁夏镇。”
林恒见沈溪没给出关于军功分配的具体方案，心里很着急，但没敢强求，到底他只是负责帮忙传话，想争首功的主要是固原总兵官曹雄，他就算有功也排不到第一位。
因为明早要出发，而此时已是后半夜，沈溪直接安排人带林恒去客房休息，又叫人去巡抚衙门和总兵府传话通知，会带林恒上路。
沈溪虽然只是宣大总督，没有总制三边的权限，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刘瑾在背后搞鬼的结果，三边大多数官员和将领依然以沈溪马首是瞻，不但因沈溪曾做过三边总制，更因其在边军中拥有的崇高声望，还有便是此番他乃是领皇命平叛的正使。
……
……
天没完全亮开，沈溪便起来作准备。
胡嵩跃和王陵之很早便在驿馆外等候，至于荆越则先往营地整顿人马，时辰一到便拔营。
王陵之见到跟在沈溪身后的林恒，显得很惊讶，不知林恒是几时回来的。到现在林恒仍旧很疲惫，毕竟先前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沈溪安排他乘坐马车，可以趁机补觉，但林恒却坚持要骑马。
一行人没走到营地，延绥巡抚黄珂已前来送行。
因沈溪昨日未参加巡抚衙门所设宴请，黄珂认为其中可能蕴含深意，便没有带延绥的官员和将领前来践行。
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冒出个脑袋，沈溪已率部离开榆林卫城，往宁夏镇而去。
从榆林卫城出来，一路向西，沿途显得异乎寻常的荒凉。虽说弘治末年到正德初年这期间大明对上鞑靼，年年都打胜仗，但这一时间恰恰是鞑靼人最强盛之时，连续征战下来，靠近长城一线已快成为一片焦土，沿途连个村落都看不到。
另外，以前随处可见茂密的树林，但随着常年累月战争下来，敌我双方都需要木料和柴火，一个个林子被清扫一空，原野上光秃秃一片，触目惊心。不过这样一来，也避免外夷小股骑兵隐藏其中，几里地之内一目了然。
沈溪没有坐在马车内休息，同样骑在高头大马上，查看周边环境。
这里沈溪还比较熟悉，不过队伍再往西走，他对附近的景观就变得有些陌生了，就在他蹙眉思索事情的时候，林恒策马跟上，与沈溪并行，道：“大人，这么走下去的话，没半个月恐怕无法抵达宁夏镇，那时什么都迟了！”
林恒显得很急切。
以沈溪看来，林恒跟着他的主要目的，便是催促他早一点儿到宁夏镇主持大局，把军功划分明确，确定首功归曹雄等原三边武将，至于晚到一步的杨一清，只能排到后面去。
沈溪摇了摇头，道：“我所率大半都是步兵，两条腿走路可没四条腿那么快，只能一步步来！”
林恒试探地问道：“要不……大人先一步带骑兵出发？”
这话一出口，旁边策马跟在沈溪身后的胡嵩跃等人都拿眼瞪林恒……显而易见，林恒代表的是三边武将、尤其是刚刚平息安化王叛乱的地方军将的利益，至于胡嵩跃等人却都眼巴巴等着沈溪带他们建功立业，有抵触情绪再正常不过。
沈溪严肃地道：“凡事都要讲个规矩……这里已是边荒之地，随时都可能有贼寇或者叛军余孽出没，甚至可能遭遇狄夷兵马……若我这个主帅先一步离开大部队，遇到战事谁来指挥调度？”
本来沈溪很好说话，跟林恒更无芥蒂，毕竟是姻亲，而且林恒还救过沈溪的命，怎么做都不过分。但在涉及利益纠纷时，沈溪必须站到自己人的立场说话，到底跟他出征的不是林恒所部，而是胡嵩跃和荆越这些老部下和信任他的将士，这些人才是他能凭靠的力量。
林恒到底有些头脑，知道自己犯了众怒，赶紧行礼赔罪：“大人请见谅，末将太过心急了！”
“无妨！”
沈溪一抬手，看着远处说道，“虽说不能离开本部人马，早一步进宁夏镇，但接下来加紧行军倒是可以的，每日行军八个时辰，争取大军用七天时间进宁夏……本官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
……
延绥镇驻地榆林卫到宁夏镇城，距离大概为八百里，能在七天时间里走上八百里，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是急行军。
沈溪也在琢磨这个问题，杨一清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便从京师赶到前线的？毕竟那是两千多里路，用一个多月时间赶到，简直是匪夷所思。
或许是受军功驱使，不过从中也让沈溪看到杨一清卓绝不凡的能力。
行军两天，走了大概二百五十里路，士兵们已叫苦不迭。
这可说是走得最急的一段，驻军后士兵们赶紧找地方休息，甚至连晚饭都顾不上吃。按照他们的想法，行军路上有的是时间吃干粮顺带喝水，一旦停下来，最好是尽快找到地方睡觉，以缓解疲劳。
而军中最辛苦的，莫过于那些行军一日后，还要轮值守夜的士兵。好在沈溪定下轮换制度，守夜官兵主要从骑兵中调派，以百人为一班，每一个时辰换一班，如此一来可最大限度保证士兵休息时间。
不过，具体实施的效果没想象的那么好，毕竟班次多了，意味着被折腾起来守夜的人也多。
夜深人静，沈溪在中军大帐继续查阅公文，不时写写画画。
他的营帐总会亮灯到黎明，这样无形中给士兵们增加了一种信心——看看，连沈大人都没睡，我们有什么道理偷懒？
但沈溪的情况显然跟这些士兵不一样，他有战马代步，累了可以回马车休息，而且最重要的是身边有人为他捏腰捶腿。
这一路，李衿自己也很辛苦，到底是一介女流，却在没有减震的马车里颠簸，一路跟着大军从宣府往宁夏，沈溪心里很过意不去。
这天晚上，林恒又迫不及待进沈溪营帐催促行军。
或许是察觉沈溪对他的态度与以往不同，尽管林恒心里很着急，也只能假借问询情报的名义，到中军大帐来催促。
“……林将军，我说过了，行军切不可操之过急，若士兵太过疲累，路上遭遇危险时便会力不从心。你尽管放心便好，这次军功我一定帮你们争取，毕竟杨巡抚晚一步进城，并未参与到平叛战事中……”
沈溪不断给林恒摆事实讲道理，但林恒就是听不进去。
在林恒看来，文官看不起武将，杨一清不可能那么爽快把军功让出来。
“大人或许不知，此番杨军门不过晚进城两日，且身边有刘公公派来的亲信太监做监军，若刘公公执意为其撑腰的话，谁敢在军功问题上说三道四？”
沈溪皱眉：“既然你觉得争取功劳很困难，为何还千里迢迢找我做主？”
林恒低下头：“这算是三边有功将士最后的希望吧……谁都知道沈大人您治军严谨，赏罚分明，若是沈大人不肯为三边将士做主的话，那这次军功……可能真为阉党中人所得，将士们这些日子的辛劳也要付诸东流！”
“末将不在意什么，但对三边将士军心士气的打击……”
沈溪心想，现在哪里是旁人不甘，而是你林恒不甘心才是。
说首功，你林恒第一时间带兵进城，平息叛乱，功劳甚至比杨英、仇钺等人还要高。
……
……
林恒再怎么着急，也没法把沈溪催得快一些。
沈溪手下毕竟有一半兵马为步兵，而且所部在到延绥前，还行了一千多里路，幸好沈溪让兵马在榆林卫城休整了一日，否则大军非在半路上歇菜不可。
就算如此，士兵们也开始怨声载道。
沈溪只能让林恒稍安勿躁，但不知道这位舅兄哪里来的精神，旁人行路一天后，就算是在马上颠簸也累得够呛，也就是他每天晚上几乎都不睡觉，就知道跑到沈溪这儿催促。
林恒离开后，沈溪又看了半个时辰公文，终于收到宁夏镇传来的更多消息……这次是云柳掌握的情报系统发来的消息。
沈溪没有进宁夏镇，便已经对城内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
基本跟预料一致。
杨一清在带领大军进驻宁夏镇后，跟先一步抵达的陕西地方兵马产生利益上的冲突，就算杨一清一进城马上便颁布一系列安民措施，也没法赢得地方官员和将领的拥戴，杨一清在宁夏镇可说是举步维艰。
如此一来，杨一清后续安民措施都没有颁行，因为宁夏镇内各方势力都在等沈溪抵达。
“……想不到故意把功劳让给你，让你先一步进城，结果到现在还得由我来收拾烂摊子……你杨一清可是青史留名的大人物，这种事不用我教你吧？其实问题很简单，看你是要功劳，还是要安民心……若你能跟曹雄等人建立好关系，剩下的事情也就无须我来费心了……”
沈溪没有派人去宁夏镇给杨一清传话，或者提前跟曹雄的人打招呼。
他觉得这些事需要他到宁夏镇后再着手解决，他这边先行写了信函和奏疏，一方面把宁夏镇所得战报传到京城，一边跟谢迁打招呼。
随着安化王叛乱迅速平息，下一步就该进入正题，就是跟刘瑾正面相斗，为扳倒刘瑾而努力。
沈溪现在领兵在外，需要谢迁先在京城活动一下，铺垫些东西……谢迁这段时间正在为扳倒刘瑾四处奔走，做出种种设想，不过一切还要等平叛兵马回京后再说。
沈溪心想：“刘瑾定会千方百计阻挠我回京，但现在首功为杨一清所有，而且杨一清在刘瑾看来已被牢牢控制，毕竟有魏彬作为监军，必然要在背后推杨一清一把，那一切就按照历史记载进行……若我能回到京城，刘瑾会死得很惨！”
想到这里，沈溪不由想给马九去信。
马九在京城的任务跟云柳不同。
云柳负责搜集京城内情报，然后传递到沈溪手上，同时还得跟谢迁保持联系，把沈溪的意思带到，并协助谢迁工作。
至于马九在京城，就一个目的，为刘瑾“谋反”制造一些证据，马九所做之事根本上不得台面。
不管是正的邪的，沈溪要把功夫做齐全，以他估量，宁夏叛乱平息的消息会在几日内传到京城，接下来朝野必然掀起一场巨大的波澜。
刘瑾为了保证他的利益，必然会不惜一切争功，到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第一九三四章 张懋的支持
捷报于七月初八传到京师。
率先送回情报的并不是朝廷的驿差，而是沈溪在延绥得知宁夏镇的确切消息后，第一时间送出捷报，由云柳查收。
此时距离沈溪发出消息，不过两天时间，之所以这么快，乃是采用了信鸽传送的方式。
为保密需要，沈溪发出的是密文，需要到地方后进行转译，故云柳没办法以沈溪亲笔奏疏转呈谢迁，只能口头进行传达。
当天谢迁在内阁刚问过宁夏镇的情况，所获消息，仅仅是沈溪率部过了偏头关，正向延绥镇进发，他以为一切平安无事，所以散班后便直接回家休息，没想到云柳会亲自上门拜访，告知宁夏镇叛乱已平息。
“……这么快？沈之厚如今人在何处？”谢迁惊愕无比，虽然他对云柳绝对信任，但不相信朝廷情报滞后会到如此夸张的地步。
云柳点头道：“大人是在两日前从延绥发出的消息，信中确实如此说的，至于具体情况，卑职不是那么清楚，只知固原总兵官曹雄将军所部，早就把防线推到了黄河东岸，接到朝廷军令后，第一时间便强渡黄河平乱，而之前传言投敌的杨英、仇钺证实乃是内应，暗中相助官军……”
云柳带来的情报非常详细，虽然她说自己不知细节，但沈溪告之的消息其实已相当详尽。
就算未来几天朝廷的情报传来，最多也只是说明大致情况，细节方面一概不提，尤其涉及军功。
在讨逆大军没有拿出具体方案前，随便奏禀会担负巨大的风险。
谢迁显得很谨慎：“他人刚到延绥镇？而且居然是固原兵马先进的宁夏镇城？杨一清呢？”
云柳道：“大人未提。”
“嘿！”
谢迁皱眉道，“难道他不知，现在跟他争功劳的人不是曹雄，而是杨一清？就算是固原兵马先进城，但只要杨一清先到，这首功便逃不离……”
谢迁作为文官之首，非常清楚朝廷赏功的套路，武将可没资格居首功。
既然朱厚照派的是沈溪和杨一清各自领兵，那谁先到宁夏镇，甚至无需动用一兵一卒，只要人进去了，那功劳就到手。
云柳道：“大人似乎对首功不在意……”
谢迁斜着看了云柳一眼，道：“你对他倒是挺了解的，他这次分明是想让杨一清先一步进宁夏，之前他所为已证明这一点，故意在宣府拖延，让刘瑾阴谋得逞……若他真想出兵，谁敢计较他擅自调兵？”
云柳沉默不语。
“不行！”
谢迁道，“老夫要连夜入宫面圣，将宁夏镇捷报奏与陛下知晓。”
说完，谢迁便要回房，准备收拾朝服入朝，云柳连忙道：“谢大人，我家大人有一封私信给您，不过因是飞鸽传书，采用的是密码，卑职代为转译过，并非是我家大人亲笔……”
“拿来！”
谢迁一摆手，嘴噘得老高，似乎是怪责云柳没及时把信函拿出。等云柳把整理好的书信呈递上，谢迁接过去，很快便看得入神。
“他这是要闹哪出？既然先一步将捷报传来，为何不许老夫面圣奏捷？”谢迁皱眉，自言自语道。
这话云柳能清楚听到，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迁放下纸张，用蜡烛点燃，等烧成灰烬后才道：“你放心，这正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老夫不会怀疑信的真伪，旁人做事，绝对不会像他这般淡然……他是想提醒老夫，先顺着刘瑾，让他认为一切尽在掌控，再出其不意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之铲除！”
云柳心想，既然您老什么都知道，刚才为何还要抨击沈大人，让我难堪？
谢迁又叹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老夫去面圣，除了在豹房外干等，似乎没别的好办法，反倒会让刘瑾警觉……老夫到了豹房，他能不知宁夏镇有事？若他知道捷报先一步到京师自己却蒙在鼓里，必然会提高警惕……”
云柳道：“不知谢大人有何安排？”
“哼哼！”
谢迁有些着恼，“轮得到老夫安排吗？以老夫看来，沈之厚离得远远的，却想遥控指挥京师大小官员，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言语中，谢迁对沈溪指手画脚很不屑。
不过随即便释然了，谢迁道：“下一步，老夫就按照他所言，联络那些跟刘瑾有仇怨之人，尤其是宫中执事，如今陛下跟前能跟刘瑾争宠的，也就只有拧公公了，除此之外就连张苑等人也已失势……这会儿也该把一些事提上议事日程了。”
云柳道：“卑职一切听从谢大人调遣。”
谢迁没好气地道：“以老夫看来，你不是听从老夫调遣，而是顺势而为……因为只有老夫跟沈之厚意见一致时，你才听从，否则你都以那小子的命令为先！”
到最后，谢迁又发起了牢骚，毫不介意在沈溪的手下面前说一些无礼的话。
……
……
谢迁先一步得知宁夏捷报，有充裕的时间做准备。
而此时谢迁在朝中已没有敢相信之人，只能求助于勋贵。
谢迁首先想到的便是之前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英国公张懋，当天晚上，谢迁连夜去张懋府上拜见。
大半夜的，谢迁执意要进英国公的府宅，门房拿他这个当朝首辅没辙，只能进去通报。
张懋到底明白事理，知道谢迁深夜来访，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张懋担心宁夏叛乱有变，等见到谢迁之后才知，原来前方已奏捷，谢迁此来的目的居然是为了斗刘瑾。
“……我说于乔，你这是闹哪出？这深更半夜前来，若不知的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张懋气恼道。
显然，在斗刘瑾这件事上张懋根本没打算出头，宁愿龟缩一侧，静观其变。
倒不是说张懋胆小怕事，主要是他很清楚，一旦他这边有了政治倾向，跟刘瑾斗得不可开交，成功还好，一旦失败，意味着要把军权拱手相让。
这是张懋不能承担的后果，所以只能一再对刘瑾采取纵容之策。
谢迁遇到张懋这老狐狸，大多数时候都没辙，可如今要斗刘瑾，涉及朝堂稳固，必须要保证军队不乱，只能到张懋这里求助。
“……张老公爷，话不能如此说，要让刘瑾束手就擒，没您老出面怕是难以奏效，如今连皇亲贵胄都拿刘瑾乱朝纲之事作为由头起兵作乱，若此獠不除，怕是大明不得安宁啊！”
谢迁苦口婆心劝说。
张懋到底是中立派，有非常正当的理由，谢迁能理解张懋的良苦用心，此番上门有求于人，把身段摆得很低。
张懋道：“于乔要扳倒刘瑾，不知做了何准备？只是拿安化王谋逆之事说项？没旁的杀手锏了？”
谢迁惊讶地问道：“这还不够吗？”
张懋黑着脸道：“刘瑾做了诸多危害社稷之事，老朽并非不知，但奈何圣主对其信任有加，徒叹奈何！你说虚报战功这事大不大，可结果呢？陛下对之厚也算信任吧？之厚年岁不大，光靠军功便已经做到兵部尚书，也算皇恩浩荡，可一旦跟刘瑾相斗，结果怎么样？”
说着，张懋坐下来，拿起茶杯，却又不耐烦地放下。
谢迁看在眼里，知道张懋此时也心烦意乱，道：“要斗刘瑾，关键不在于其犯了何罪，而要看陛下对他信任如何。”
“此话怎讲？”张懋打量谢迁。
谢迁道：“刘瑾刚开始处处以陛下利益为先，就算贪赃枉法，所得钱财多数进了内库，供陛下花销。但如今随着权势增大，刘瑾贪墨银两愈发增多，但送到内库的银子却日益减少……他一介阉人，要这么多银子作何？”
张懋摇头苦笑：“宫中执事都贪财，于乔不会不知吧？你说刘瑾要这些银子作何，他没有后代，贪财才算正常，总归不能好色吧？”
谢迁跟着坐下，语重心长道：“张老公爷，有一件事或许你不知情，头些时日北直隶地方富商和官绅纳财与陛下，走的是刘瑾的门路，结果大半为刘瑾贪墨，陛下派人去调查，一直查到中间有重大贪墨行为，刘瑾才主动跟陛下承认罪行，将银两如数呈递……”
“嗯？”
张懋道，“于乔为何要以此为例？陛下不是跟刘瑾和解了？”
“说是和解，哪里有那么容易？”
谢迁握紧拳头，“刘瑾之后变本加厉，九边调运至京师的财货，半数以上为其贪墨，若陛下得知他将朝中公帑挪为己用，岂会轻易放过他？”
张懋思索一下，吸了口气道：“这些事到底查无实证……如今朝野遍布刘瑾眼线，举报到陛下那里，陛下能信？”
谢迁道：“事在人为嘛……可惜现在吾等连面圣都难，遑论其他？好在随着宁夏叛乱平定，沈之厚马上就要回京，何不由其将安化王谋逆所打旗号跟陛下进言？再以刘瑾贪赃枉法罪证检举，就算失败，一应后果也由之厚承担，总归与张老公爷无染。”
张懋皱眉：“于乔啊于乔，你分明是把之厚当枪使啊！”
谢迁没好气地道：“你以为这些主意是我想出来的？都是沈之厚琢磨出来的，他在地方上查出刘瑾不少罪证，据说还发现其有谋逆不轨之心……可惜沈之厚不在京城，很多事未来得及证实。”
“不过，如果刘瑾犯上作乱，敢问张老公爷您管还是不管？”
“嘶！”
张懋龇牙咧嘴，“你于乔还真会给人出难题，刘瑾几时谋逆了？”
“就看张老公爷信谁……这事乃是沈之厚传书告之，若张老公爷有怀疑，大可在他回京城后亲自质问，我绝对不会有意见。”谢迁道。
张懋没马上回答，站起身，来回踱步，好像很纠结，既想斗倒刘瑾又怕出什么差池影响朝堂稳固。
谢迁站起来等张懋的回话。
许久后，张懋回过头打量谢迁，道：“以老朽看来，以旁的罪证斗倒刘瑾难度很大，唯独安化王谋逆所打旗号，还有刘瑾谋逆之事可做文章，陛下最担心的终归还是皇位稳固，若查出刘瑾有不轨之心，必会将其大卸八块。”
谢迁道：“如此说来，张老公爷答应联手对付刘瑾咯？”
张懋叹了口气：“若刘瑾真要谋逆，老朽当然不会坐视，但若只是检举揭发他平时劣行，于乔还是另请高明吧。总归老朽攥紧五军都督府，刘瑾无法染指军权，剩下的事情就看你于乔和之厚如何去做！”
谢迁行礼：“有张老公爷这一句话，什么都够了，老朽这就去安排！”
……
……
谢迁私会张懋，看起来隐秘，却没瞒过刘瑾的眼线。
刘瑾本已睡下，孙聪急忙来见，刘瑾不敢疏忽大意，便在卧室外的小花厅会见，孙聪将查获消息如实相告。
刘瑾道：“谢于乔去英国公府？消息属实吗？”
孙聪道：“公公，这件事千真万确，之前在下私做主张，派人盯着城中勋贵和主要官员府宅，未来得及跟公公奏禀，还请恕罪。”
“不必！”
刘瑾一摆手，“你做得很好，咱家之前也曾安排人手，没什么成效就收手了，未曾想这谢于乔竟然会连夜去见英国公，看来是有阴谋……克明，你可查到背后藏有什么事？”
孙聪摇头：“却说谢尚书到英国公府宅，之前没有任何征兆……昨日谢尚书在内阁所作所为我详细问过了，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或许是有人暗中与之联络。”
“什么？有人暗中给谢于乔通风报信？是谁？沈之厚？难道此人领兵去宁夏镇后还阴魂不散？”
刘瑾气急败坏，好像谁踩了他尾巴一样。
孙聪神色镇定自若：“以在下猜测，谢尚书要见英国公，无非涉及前线军情，现如今朝廷尚未有军报传来，谢尚书应该不会提前得到消息，除非他想去跟英国公做出一些约定，比如说军功分配……”
“不可能！”
刘瑾显得很笃定，“谢于乔这人，咱家再熟悉不过，最在乎颜面，不会为了军功破坏朝廷法纪，而且英国公也不管这一块，他上门拜访意义又何在？”
“是，卑职愿听公公教诲。”
孙聪毕恭毕敬，以前他在刘瑾面前老是帮文官说话，但现在随着刘瑾权势日益增大，孙聪意识到自己只有紧跟刘瑾才有出路，逐渐收起对文官的怜悯。
刘瑾琢磨半晌，道：“以咱家猜想，谢于乔必定是为了咱家的事情去见英国公……以咱家对英国公为人的了解，谢于乔此行必定碰壁，难道谢于乔想拿安化王谋逆所打旗号之事来攻击咱家？”
孙聪道：“一切都只是猜测，做不得准。”
“确实做不得准，但却可以早做防备！谢于乔是只老狐狸，咱家到现在都不能将其扳倒，可叹可恼！沈之厚离京，朝局稳定后，咱家几次跟陛下说让谢于乔致仕，但陛下就是不允，有此人在朝，始终是咱家心腹大患……”刘瑾气呼呼说道。
孙聪请示：“不知公公有何决断？”
刘瑾一时拿不出主意，谋略上他跟孙聪有不小差距，行事原则更是简单而粗暴，把所有对手当作生死仇人，灭掉便可。
刘瑾叹道：“无论谢于乔是否想咱家死，咱家不能让他有日子好过……稍后找人去谢府闹事，再放把火警告一番！”
“公公，这恐怕不妥吧？”孙聪赶忙劝阻。
“有何不妥？”
刘瑾显得很气恼，“谢于乔居然敢跟英国公见面，想方设法针对咱家，咱家就不能进行反击？”
孙聪有些着急，他发现刘瑾的思维还停留在狭隘的报复上，而且报复也是那种地痞流氓似的打架，完全没有技术含量。
孙聪道：“就算谢尚书要针对公公您，也没机会在陛下面前做文章，公公兴衰不是由他和英国公能决定。若谢府失火，就算不是公公您派人做的，旁人也会怀疑乃是公公幕后指派，朝野清议对公公您不利！”
“那你说，咱家该怎么办？”刘瑾气急败坏。
孙聪尽量平息自己的心情，道：“公公这会儿应该对陛下跟前的人严防死守才是，尤其是在宁夏镇叛乱平息后，公公需严防死守，不让沈之厚回京，连杨巡抚最好也留在三边暂时别回来，奏请功劳之事，交给兵部衙门，或者监军太监，如此才不会威胁公公您在朝中的地位！”
“只是这样？”
刘瑾显得很不甘心。
孙聪摇头：“除此之外，公公还能作何？陛下对公公无比信任，只有让陛下的信任继续保持，公公的权势才能长盛不衰，但现在有人想拿陛下的信任做文章，公公需要防备的是失宠于陛下啊！”
刘瑾显得很自信：“你放心，咱家跟陛下的关系可不一般，就算陛下知道咱家手伸得长一点，管的事多一点，捞银子凶一点，也只会口头说两句。谢于乔那边，你派人盯着，最好……让他知道咱家的厉害！”

第一九三五章 三人成虎
安化王叛乱顺利平定的捷报，一直到七月十二才传到京城。
刘瑾得知这情况后，更加确定谢迁不可能提前四天得知宁夏镇前线的消息，所以认定谢迁找张懋乃是为算计他，心里并没太当回事，因为张懋这人性格偏软，基本会选择站中立立场，谢迁很可能做了无用功。
这天刘瑾于下午未时得到捷报，本来如此重要的文书应直接送到朱厚照跟前，但因此时朱厚照人在豹房，所以刘瑾截获捷报后，兴高采烈便准备到朱厚照跟前邀功。
临近黄昏，朱厚照终于起床。
刘瑾在外间稍作等候，见到精神倦怠的朱厚照。
此时朱厚照尚未用膳，不断地打哈欠，显得萎靡不振……因日夜颠倒，不到晚上，朱厚照不会有精神。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宁夏安化王叛乱，已在杨巡抚努力下平息！”
刘瑾跪下来恭贺，脸上笑得跟喇叭花一样灿烂。
“当真？”
朱厚照随即打起精神，小眼睛瞬间有了光彩。
刘瑾道：“陛下，你看老奴有几个胆子敢欺瞒您？这是从宁夏镇传来的战报，系杨巡抚亲自送出，请阅览！”
或许是想到这次首功为杨一清所得，刘瑾别提有多解气了，他最怕沈溪得首功后被朱厚照器重，现如今沈溪发配在外，朝中没人掣肘，他的权势几乎达到了巅峰，不想京城里多个对手，没事就给他找麻烦。
朱厚照疾步上前，自刘瑾手中抢过战报，仔细查看，生怕漏掉上面每一个字，等看过后，一拍大腿：
“朕就说嘛，逆贼造反怎么可能成功？他这么做根本不得人心……叛乱持续一个多月，就被解决，杨一清可谓劳苦功高……”
刘瑾笑道：“可不是，这正是陛下您赏识，慧眼识英才。”
朱厚照高兴之余，好像记起什么，惊讶地问道：“对了，沈尚书的战报呢？他不是也一起出兵了，为何沈尚书的战报迟迟未到？”
刘瑾见朱厚照眼神不太对，马上想到皇帝是在怀疑自己，赶紧为自己辩解，道：“陛下，您别以为老奴隐瞒不报，实在是没来……您忘了沈尚书之前出兵就迟了？再加上他走的是北路，手下又未必有京营将士那般精锐，所以在行军速度上有所不及……”
“是吗？”
朱厚照将信将疑，“以沈尚书统兵能力，应该不会有这种困扰吧？再者，不是大明精兵良将都在九边吗？什么时候京营士兵也堪当大用了？”
刘瑾为之语塞，好一会儿才道：“哎呀，陛下，以前沈尚书带兵打鞑子，带的不就是京营兵马？”
“嗯？”
朱厚照突然想到前些年京师保卫战，沈溪所部的确是以京营为班底，这才释然，道，“想来也是，不过沈尚书战报没来，朕有些担忧，就怕贼逆死灰复燃……传旨宁夏，让他们看管好贼逆头目，将人押送至京师，朕准备亲自发落！”
“是，陛下！”
刘瑾行礼告退，出门时，脸上弥漫着一种喜怒夹杂的神色。
……
……
刘瑾出豹房后，脸上阴云密布。
“咱家呈奏宁夏前线捷报，就因是杨一清上奏而不是姓沈的小子送呈，陛下就产生怀疑……看来陛下除了姓沈的小子，旁人都不信哪！”
刘瑾不甘心，他觉得这次功劳完全是自己的，正是他举荐了杨一清，却未曾想其实杨一清跟他不是一伙人，却理所当然地把一切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甚至觉得是因为自己“监国”，决策英明，才会在短时间内平息叛乱。
“刘公公？”
一个仙风道骨的中年人走了过来，笑容满面，让刘瑾看了心生不爽。
来者正是司马真人，弘治末期司马真人在皇室就拥有了一定声望，现在更是靠精心编造的修仙法术，把朱厚照迷得神魂颠倒。
朱厚照现在每天都要服用司马真人进献的丹药。
刘瑾冷笑不已：“你这是作何？这里也是你能来的地方？”
司马真人没想到自己的热脸贴到冷屁股上，先是稍微惊讶一下，这才尴尬地道：“刘公公，是陛下传贫道来进献丹药……这些丹药炼制七七四十九天，能提神醒目，更重要的是有延年益寿之功！”
刘瑾用阴阳怪气的语调问道：“不是长生不老吗？”
“嘿！”
司马真人笑道，“凡事都要实事求是，这种丹药跟长生不老药有所不同，之前已为陛下服用过长生不老药，那种丹药一生只需服用一颗便可，刘公公若也想长生不老，不如由贫道为您炼制一炉？”
司马真人非常奇怪，为何刘瑾见到自己会是这副冷冰冰的神色。
随即他觉得有可能是因为自己炼制的丹药都给了皇帝而没有给刘瑾，现在刘瑾人称“九千岁”，朝廷大小事都由其负责，当然也会想长生不老。
所以司马真人才有此一言。
刘瑾却不屑地道：“你想要让咱家长生不老？还是省省吧！咱家到底只是肉体凡胎，享不来仙福。倒是你敬献给陛下的丹药晦涩不明，非常可疑……别让咱家知道你是在欺骗陛下，到时候有你好看！”
有了权势后，刘瑾越发目中无人，他本来就看不起司马真人这样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再加上他因战报之事生气，对司马真人也就没了好脾气。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在他看来再无能、再没本事的人，也有自己存在的价值，就好像这司马真人，虽然谁都知道这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可朱厚照却信任有加，司马真人比朝臣更为便利，在于他能随时面圣，在朱厚照面前进谗言的机会也很多。
就算司马真人说一两句没什么太大的作用，但架不住三番五次吹风。
而且现在刘瑾到处树敌，几乎皇帝跟前所有人都成为了他的对手，这些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都想方设法将刘瑾扳倒。
刘瑾在最需要控制好的环节出了问题，在皇帝身边人中口碑尽失，朱厚照平时就很少听到夸赞刘瑾的话，甚至有人暗中告刘瑾的刁状，比如说小拧子，处境艰难也就可以理解了。
……
……
刘瑾离开后，朱厚照拿着战报沾沾自喜。
朱厚照是个尚武的皇帝，军事上的事情更能吸引他的注意，这次安化王谋逆，争夺皇位，让他担心小半天，也是因他对民情不了解。
以前沈溪总在他跟前灌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宁夏叛乱发生后朱厚照开始有所反思，生怕因自己吃喝玩乐而把江山给丢了，现在叛乱如此迅速便被平息，让他少了几分担忧。
“陛下！”
就在朱厚照得意忘形时，小拧子进入书房，此时他刚从外面打探一些消息回来，准备把捷报告知朱厚照。
朱厚照道：“小拧子？回来得正好……你在外面听说一些消息没？”
小拧子闻言，便知道应该有人来报过捷，自己已然失去报喜的功劳，当下没精打采地道：“是的，陛下，民间所传，宁夏奏捷，贼首安化王已被擒获！”
朱厚照稍微有些惊讶：“民间已经有人知道了？嗯，应该是传令兵一路东来，故意传扬，宣示朕的龙威吧？”
小拧子一眨眼，不由道：“陛下，这件事从昨日便开始传扬……”
一句话就让朱厚照脸色不那么好看了，昨日百姓都已知晓宁夏报捷，而他这个皇帝直到今天才得知，显然有些说不过去。
“小拧子，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啊！”朱厚照用警告的眼神打量小拧子。
小拧子恭谨行礼，正待回话，恰好有太监进来通禀：“陛下，司马真人求见。”
朱厚照一摆手：“定是来送丹药的，宣他进来！”
随即，司马真人捧着一方木匣进来，笑盈盈道：“陛下，之前为您炼制的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丹药，经过七七四十九天后，终于炼成，这第一炉便拿来给陛下服用！”
朱厚照微微颔首，一摆手，让小拧子上前接过。
小拧子回到朱厚照跟前，打开木匣。
朱厚照探头看了一眼，没有即刻服下的意思。涉及君王，所有入口的东西都需要旁人先试过，确定没毒后才能服用。所以司马真人的丹药每一次都会准备多份，这样便有了“试用装”。
试药的事情，有专人负责，朱厚照让人把丹药拿进内宅，看着司马真人问道：“司马真人，今日宁夏奏捷，朕甚为欣慰，此事你可知晓？”
司马真人平时就喜欢装神弄鬼，这种事他若说自己不知，岂不显得没本事？当即道：“贫道之前夜观星相……”
“行了行了，谁叫你拿星相来说事？朕不想知晓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朕就问你，这件事你是何时知道的？”朱厚照问道。
司马真人一听这话，显然其中有问题，马上想到之前看到刘瑾，以他为人处世的经验，当然能猜想刘瑾是为此事而来。
他马上看了小拧子一眼……平时司马真人巴结刘瑾不得，便对朱厚照跟前的红人小拧子献起了殷勤，礼没少送，而且还给了小拧子一大堆丹药，反正又不花他的钱。
见小拧子递来的眼神，司马真人马上明白过来，道：“贫道昨日，便已得悉消息！”
刘瑾得势后就变得小肚鸡肠，到处树敌，朱厚照身边的人几乎被他得罪了个遍。
这些人可不会平白无故帮刘瑾说好话，找到机会就贬损一番，以便让刘瑾在朱厚照跟前失去信任，这其中除了最有代表的小拧子、司马真人外，尚有张苑、张永等内监。
如果只是小拧子一个人说，朱厚照或许会怀疑，但现在小拧子和司马真人一起说这件事，就不得不信了。
朱厚照嘀咕道：“原来昨日京城百姓便已知宁夏报捷？那为何直至今日刘瑾才禀告给朕？刘瑾图的什么？”
小拧子劝道：“陛下，或许刘公公有什么苦衷吧，又或者是什么消息他尚未知悉，要等求证！”
“混账！”
朱厚照怒道，“好你个小拧子，之前才把外面的情况告知朕，现在你却帮刘瑾那狗东西说情？说，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小拧子赶紧跪下来磕头：“回陛下，奴婢可没收受谁的好处，奴婢一心都是为陛下您着想。”
司马真人有点看不懂状况了，朱厚照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不过他脑袋瓜灵活，见这架势，马上出来帮忙说和：“陛下，拧公公平时对您忠心耿耿，或许只是不想看到您冤枉刘公公这样的能臣。”
这话听来是帮小拧子和刘瑾说话，但其实司马真人对刘瑾的贬损已很明显。
说小拧子忠诚，就代表刘瑾不忠，这也是权力旁落使然，如今朱厚照与外界少有联系，缺乏安全感，所以小拧子帮刘瑾说句话都会引起他怀疑。朱厚照对于掌权的刘瑾，始终还是有防备心理，并非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君王。
朱厚照没继续生气，抚着下巴，若有所思：“按小拧子所说，或许刘公公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过这件事朕要查清楚……”
听到皇帝这话，小拧子和司马真人内心都有些紧张，如果朱厚照继续查下去，自然会查到二人信口开河，不过他们还算镇定，毕竟朱厚照跟外界沟通的渠道实在太少，不然的话也不会被刘瑾当猴耍。
朱厚照道：“现在宁夏平叛奏凯，朕高兴之余，也到论功请赏时……按照刘瑾所说，先进宁夏镇城的是杨一清，不过朕尚不能确定此事，一切要等沈尚书奏禀到来后，才能确定。”
司马真人道：“有句话，贫道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朱厚照厉声道。
司马真人显得很慎重：“既然刘公公所传消息，乃是从杨大人那里所得，而百姓所知消息，很可能就是沈大人传到京城来的，只是沈大人的消息可能不为刘公公采纳，所以才会等到今日杨大人奏疏来了才奏禀呢？”
朱厚照看着司马真人，目光犀利。
司马真人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只是装神弄鬼的道士，现在居然在君王面前议论朝政，按照大明法纪来说，这可是“僭越”的大罪。
不过在朱厚照这里，什么规矩都可以破坏，否则也不会让刘瑾这样一个阉人把持朝政。在朱厚照看来，司马真人议论的事并无太大不妥，只是在思索这话有没有道理。
“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朱厚照似有所思，“若刘瑾故意跟沈尚书置气，岂不是沈尚书的奏报永远都到不了朕的案头？沈尚书在朕跟前攻击他，他就假传圣旨把沈尚书调到宣府，安化王谋逆，这厮在朕跟前也不举荐沈尚书，甚至故意押后圣旨传送……刘瑾现在得意忘形，做事愈发没个分寸，枉费朕对他的信任！”
司马真人和小拧子不敢接茬，明显朱厚照生气了，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事情就让朱厚照自己去揣摩。
以前朱厚照跟刘瑾亲密无间的时候，就算刘瑾做错事，朱厚照也会为之开脱，可一旦君臣关系出现嫌隙，那刘瑾做得还算不错的事情都会成为朱厚照愤恨的源头。
朱厚照道：“传朕的旨意……去跟刘瑾说，朕准备在京城封赏功臣，不管是杨巡抚，还是沈尚书，都要先回京城来，朕会亲自为他们接风洗尘，朕要犒赏三军，让天下人都知道朕对功臣不吝赏赐！”
小拧子行礼：“是，陛下！”
说完正事，朱厚照才轻松了些，道：“司马真人，有些事不该你管，你只负责帮朕炼好仙丹便可，今日朕又通过人搜集一些好东西，据说都是采天地日月精华的宝物，你看看是否对炼丹有帮助……”

第一九三六章 三不管
朱厚照带着司马真人去吃喝玩乐。
小拧子则心有余悸出了书房，为之前的事情暗自庆幸不已。
“还好司马真人这会儿过来，他跟我又站在同一立场，否则今日不但无法在陛下面前构陷姓刘的，反而会被陛下查出我存心冤枉，以后还怎么信任我？”
小拧子正准备出豹房，把朱厚照的意思传达给刘瑾，暮色中突然见到一个人佝偻着身子走过来。
等人到近前，小拧子自然而然想行礼，等身子差不多弯了一半，才想起今非昔比，这会儿自己已不需要给这人请安。
“这不是拧公公么？”
来人已是一脸堆笑走了过来，不是旁人，正是以前在朱厚照跟前受宠，威风八面，后来因被刘瑾打压，以及钟夫人失踪事情而逐渐失去地位的张苑。
小拧子笑了笑，道：“原来是张公公，马上要入夜，你怎到豹房来了？陛下可有传召？”
张苑脸色很尴尬：“这不，御马监有公文，就送了过来，让陛下知晓……都是关于宁夏前线战报，御马监得到后实在也不知该送往何处。”
小拧子稍微琢磨一下，便明白张苑在说什么。
朝廷情报体系中，除了军方自成一体，还有东厂和锦衣卫这一厂卫体系，朱厚照继位后刘瑾又额外增设了西厂和内行厂，如此一来，厂卫机构重叠，人浮于事，不仅没增加效率，反而内部倾轧严重，争权夺利。
张苑地位虽不高，但始终是皇帝指定的东厂掌舵人，倒也能在目前的局势中占得一席之地。
东厂若得到宁夏镇战报，以张苑的心思肯定是来找朱厚照邀功，而不会想着把战报给刘瑾，那纯属自讨没趣。
小拧子心道：“原来他也是来邀功的……虽说他以前欺辱过我，但至少跟刘瑾是死对头，现在刘瑾不把他当回事，我何不趁机跟他联合？”
小拧子道：“张公公所得公文，不知可否拿来一观？”
“这……”
张苑显得很为难，本来他想自个儿面圣邀功，却被小拧子遇上，如此功劳平白被分出一半，他自然不甘心，以至于整个人迟疑不决，没有答话。
小拧子板起脸来：“张公公，如今朝中局势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若没有咱家为你引荐，你能见到陛下？若是被刘公公知道你把公文送到这里，而不是司礼监，你觉得刘公公会如何降罪？”
张苑心中一凛，他最担心之事，便是被刘瑾知道他私下搞小动作。
他得势那会儿，把刘瑾欺负得不轻，后来刘瑾掌权后对他展开报复，很快便被皇帝疏远，到现在权势已大不如前。
若被刘瑾记起还有他这么个对手，张苑就要倒大霉了。
张苑陪笑：“拧公公这是说哪里话？小人带来的公文本就是拿给陛下御览的，拧公公乃陛下跟前红人，自然可以提前一观，才好奏禀给陛下知晓……小人这就将公文交与拧公公……”
宫里多年，张苑早就学会了取舍。
被小拧子发现他只能自认倒霉，把功劳分润出来，就算不能得到君王宽宥，巴结小拧子这个皇帝跟前的红人也不亏。
小拧子道：“好似咱家很喜欢这些报捷公文一样，其实咱家……有很多事跟陛下启奏过，咱家不想让刘瑾继续欺瞒圣听……”
张苑眼前一亮，从言辞间，他能感觉到小拧子向他示好，当即眨眨眼：“那拧公公准备……”
小拧子笑了笑，道：“张公公是聪明人，对于宁夏镇叛乱，你应该清楚得紧，到现在刘公公都不敢把安化王谋逆所打旗号说出来，若是被陛下知晓安化王要以‘清君侧’来拉拢人心，你觉得陛下会如何想？”
“这……”
张苑无比震惊，他本以为朱厚照早就知晓，却不加理会，到现在才知原来刘瑾一直欺瞒圣听。
小拧子道：“咱家也不知真相如何，不敢贸然说出，毕竟刘公公权势太大，有些事必须要等合适的时候才能说。”
张苑赶紧问道：“不知何时才合适？”
“当然要等宁夏镇平叛将士凯旋回京后再说。”小拧子道，“这些话由咱们这种奴才说出来，总归不妥，还是交给朝中大人来说才会有效果，尤其是沈尚书这样深得陛下信任的大臣。”
“对，对！”
张苑想到自己有个侄子在朝做官，深得皇帝宠信，顿时看到了希望。
小拧子走上前，压低声音道：“为了让刘公公彻底垮台，张公公最好与咱家精诚合作，若你把消息泄露出去，非但刘公公不会记你的好，咱家这边……也不会放过你！”
张苑打了个寒颤，发现自己处在夹缝中，已别无选择。
……
……
京城内形成一个倒刘瑾的联盟。
主脑之人便是内阁首辅谢迁，朝中尚有张懋等勋贵暗中支持，而在朱厚照身边，又有小拧子、张苑、司马真人作为内应。
朝野外，尚有沈溪、张永等人联络绸缪。
因沈溪并未跟杨一清打招呼，现在当务之急便是让杨一清也加入到这体系中，以历史上最终结果来看，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史载“倒刘事件”就是由杨一清和张永携手炮制出来的。
沈溪于七月十六带领人马抵达宁夏镇外，并未第一时间进城。
八百里的路，如果一路急行军的话或许可争取在六日左右抵达，但沈溪到底没必要催促麾下兵马过甚，就算现在用八天时间赶完所有路程已让士兵们苦不堪言。
沈溪领兵在城外驻足不前，固原总兵曹雄先派出人来迎接，杨一清那边却没有任何消息。
“沈大人，看来这宁夏城内暗流涌动啊……”
张永陪同沈溪一起去见曹雄派来的使者，酸溜溜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股奚落，似乎在提醒沈溪，这宁夏镇内已斗成一团。
沈溪装作听不懂，等见到来使，乃是固原总兵旗下一名姓宋的参议后，沈溪明白了曹雄的意思。
“……我家将军希望大人您进城后能住在总兵府，如今宁夏地方军政体系混乱，只有大人您才能主持和稳定大局，还有谁来管宁夏军务，也要大人您定夺，怕是旁人没这资格……”
因为宁夏总兵姜汉在之前的叛乱中被杀，叛乱平息后，固原兵马占据宁夏镇主要城镇和关隘，现在朝廷对宁夏地方官将的处置意见没有下来，毕竟大多数地方官员和将领都主动或被迫参与叛乱，就算杨一清下达一些安民措施，以其副帅的身份也没资格进行处置。
沈溪刚到，人未进城，曹雄就派人过来接洽，试图先把事情定下。
沈溪对来使道：“本官刚到宁夏，尚未进城查看具体情况，至于平叛细节都未详细调查清楚，此时便贸然决定宁夏总兵官人选，太过仓促……你回去跟曹总兵说，等本官详细查阅案宗，跟宁夏地方官员见过，再行决断！”
姓宋的参议可不想就此离开，他的任务显然不是来跟沈溪通个风便可，当下急道：“大人，关于参与叛乱官将处置，尚可商议，但宁夏总兵人选却最好定下，如今三边出了乱子，若鞑靼人趁机寇边，恐怕各处防备会出问题，尤其是宁夏……”
张永也帮腔：“沈大人，曹总兵这是替君分忧，你就先拿出个主意来，定下宁夏总兵的人选，让此人暂代总兵之职，保地方安稳，至于另行调派可等请示陛下后再说。”
沈溪见张永热心的模样，便知道他收受曹雄的好处，这才急冲冲出来帮忙说话，本来这些事轮不到张永掺和。
“一切等进城后再说吧！”
沈溪的态度很明确，“明日上午便进城，到中午全数兵马都进驻城塞，届时本官会接见杨巡抚和曹总兵，跟他们商议此事。”
……
……
沈溪本来可以连夜带兵进城，但考虑到宁夏城内矛盾没有解除，危机四伏，沈溪作为杨一清和曹雄外的第三方势力，谨慎为上，在城外多驻扎一晚，可以让曹雄和杨一清有个心理准备。
送走的姓宋的参议后，张永嘴上仍旧在念叨，更好像是抱怨。
很快王陵之、林恒、荆越和胡嵩跃四人进入中军大帐，他们在安排好营寨安保巡逻工作后，便来跟沈溪复命，接受下一步指示。
林恒道：“大人，听说曹总兵派人来见，说要任命新总兵人选？”
“嗯。”
沈溪低头打量案桌上的公文，其实他不想跟林恒谈更多的事情，毕竟林恒代表的是三边地方平叛武将的利益，跟曹雄基本上算是一伙的，而他星夜兼程赶至延绥报讯的目的，就是帮曹雄说项。
林恒紧张地道：“大人，其实曹总兵所提之事迫在眉睫，固原地方人马不能在宁夏驻扎久了，现在大人的兵马已至，加上杨大人的人马，地方安稳已能得到保障，是时候重建宁夏防御体系。”
沈溪抬头打量在场几人，除了林恒说话外，荆越、胡嵩跃和王陵之都插不上话，显然委命总兵官这种事对他们而言显得太过遥远。
他们只是中层将领，跟总兵官级别差了十万八千里，这是朝廷乃至皇帝的权力，沈溪或许可以代天子决定一个临时总兵官人选，但这一切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唯独林恒，因涉及切身利益，还有他对朝廷之事比较了解，才会主动提出。
沈溪看着旁边的张永道：“张公公，你怎么看？”
张永道：“咱家？咱家当然希望沈大人能听曹总兵一句，安排个临时总兵官……”
“那安排谁？”沈溪问道。
一句话便把张永给呛了回去，嘴上说站在曹雄一边容易，但涉及具体事项，张永就抓瞎了。
沈溪语气平缓，道：“宁夏镇因这次叛乱，总兵以下所有官将都未能幸免，要追究责任的话，恐怕有不少人要人头落地，本来杨英和仇钺二人可以胜任，但不管是论功或论罪，都没到委命新总兵时，事情恐怕最终要等朝廷安排……”
张永问道：“那大人就不打算安排宁夏总兵官咯？”
沈溪道：“本官在宁夏，朝廷委命状下来前，暂且不会回京，这总兵官人选由陛下钦定，旁人无从掺和！”
张永看了林恒一眼，心里惊讶，暗忖：“本以为沈大人准备进城跟杨大人商议后再做决定，现在看来分明已有决断……如此一来，岂不是未来一两月都要驻扎宁夏边城？斗刘瑾的事要延后到几时？”
“沈大人准备进城后，落榻何处？”张永问道，“曹总兵和杨大人应该都准备好寓所请大人去住……”
沈溪面色镇定如常：“本官率军进城，当然是跟随兵马一起住……宁夏城防布局本官已看过，进城后先把营地扎好，除非有战事，否则本官不会干涉城防事务，一应防务俱由曹总兵所部人马负责，剩下的事情，则等朝廷决断！”
张永急道：“什么事都要朝廷决断，那大人进城图的是什么？”
显然张永不甘心，本来就因为出兵慢了把首功拱手让出，现在跋山涉水到了宁夏，沈溪居然来个三不管。
要知道沈溪现在随便安排一个临时职位，都能让张永赚得盆满钵满，没有军功也有大把银子进项，但现在沈溪却把权力归还朝廷，张永根本不能理解。
沈溪道：“本官到宁夏，乃是奉皇命平叛，现在叛乱已平息，论功请赏之事自应由朝廷完成，本官的目的变成安定一方，若有叛乱或者外夷入侵，本官便起兵抵御，若非如此，本官不想干涉地方事务！”
沈溪这番话掷地有声，张永知道多说无益，干脆拂袖而去。
就算现在张永跟沈溪站在一道对抗刘瑾，两人也没法在所有事项上达成一致，张永贪财，而沈溪却严守规矩。
连监军太监张永都没资格说话，林恒更不会说什么，他感觉沈溪所言其实也是对他有所警告，你跟我是姻亲不假，但涉及军政事务，你没资格指手画脚，尤其你有一定政治倾向，更不能以你的意见来左右我。
王陵之、荆越等人来宁夏的目的是为了军功，自始至终都作壁上观。
……
……
姓宋的参议回到宁夏镇城，在总兵官府见到曹雄，将沈溪的意思转达。
曹雄皱眉道：“沈大人果真如此说的？”
姓宋的参议道：“沈大人的意思是所有事情等他进城后再议，且大人请他到总兵府落榻，沈大人也无此意，若明日他见过杨大人，事情就不好办了！”
曹雄轻叹：“本将领兵征伐逆贼，虽侥幸平息叛乱，但初时未得朝廷调令，便将防线推进至黄河东岸，总有不妥。如今迟迟不回固原，怕是有人会在背后做文章，看来要多给司礼监刘公公送一些礼才可！”
姓宋的参议问道：“那将军到底是要跟沈大人连成一线，还是要跟司礼监刘公公结成一党？”
曹雄冷声道：“刘公公始终在京城，能影响到陛下的决断，我为了保住官位，当然要巴结他。”
“但现在宁夏军功奏请，由沈大人负责，本将也得巴结好，总归多花一点银子没错。这次从叛逆手中缴获不少，给沈大人送去一些聊表心意，只要他能在跟陛下的奏本中将我列为首功，封侯之事为期不远矣！”

第一九三七章 各方试探
三边各大势力的人都在盯着沈溪。
就算那些没有亲身参与平定安化王叛乱的人也在观望，因为沈溪才是朝廷指定的真正平叛主帅。
朝廷虽分两路人马出击，甚至作为副帅的杨一清所率人马比沈溪还要多，但各大势力的人还是把沈溪摆在高位，尤其是杨一清跟地方武将集团发生矛盾的情况下。
七月十七，上午，沈溪领兵入城。
宁夏堡位于河套平原中部，东踞鄂尔多斯西缘，西依贺兰山，黄河从城东穿过。时值盛夏，城池四周郁郁葱葱，林木茂盛，阡陌纵横，丝毫看不出是北方蛮荒之地，倒好像江南水乡一样。
总兵府未有人前来迎接，取而代之的是新任宁夏巡抚杨一清。
沈溪乃是当朝少傅，又兼着左都御史和兵部尚书衔，官职远高于杨一清。
作为下级，杨一清只能以礼相待。
跟随杨一清到城门迎接的，除了他身边的幕僚，就是刘瑾委派的监军太监魏彬，因杨一清仓促上任，还没来得及建立专属于他的官员班底，且宁夏周边将领都被固原总兵曹雄收买，地头蛇们为曹雄马首是瞻，正跟杨一清暗中较劲。
沈溪下马后，杨一清迎接上前。
杨一清五十上下，身材痩削，精神矍铄，长期在地方历练，还多次领兵跟鞑靼人交战，跟谢迁这样清贵的翰林官在气质上截然不同，沈溪从杨一清身上看到的是一种勃勃生气，精明干练之气扑面而来，而谢迁则暮气沉沉，才五十多岁便已老态龙钟。
“见过沈尚书……”
杨一清跟沈溪并非初次见面，沈溪担任三边总督时，杨一清便是陕西巡抚，那时便是上下级的关系。照理说二人就算没太多交情，也不至于如此生分。
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臣，而且功勋卓著，反过头来给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行礼问候，心里有看法可以理解。
沈溪料想杨一清不至于对他有如此大的敌意，毕竟在斗刘瑾这件事上，双方有共同语言，但看到一旁堆着虚伪笑容的魏彬，立即释然了，公开场合杨一清不可能表现出跟他多亲热的样子，毕竟名义杨一清是刘瑾举荐的副帅，专门拿来给沈溪打擂台的。
沈溪拱手道：“杨中丞客气了，进城后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叙话！”
因杨一清没向沈溪引荐人，魏彬站在一旁很尴尬。
沈溪对魏彬笑了笑，招呼道：“魏公公？久违了，上次见面，还是在京师酒肆对饮吧……”
魏彬非常尴尬，心想，我几时跟你喝过酒？
周围一圈人的目光都落到魏彬身上，甚至杨一清也惊诧地看着，魏彬更觉尴尬，不过他还是苦笑着应了下来，毕竟跟身为帝师的沈溪攀上关系，并不是丢人的事情。
不过简短的对话，在宁夏这边地方官员和将领中，就有文章可做了，因为谁都知道魏彬是刘瑾派来的眼线。
……
……
沈溪故意跟魏彬亲近，让杨一清多了几分戒备心理。
其实杨一清能想明白一些事，比如说沈溪跟刘瑾的关系……显然，沈溪不可能跟刘瑾一伙，沈溪因何被褫夺兵部尚书之职，乃天下人共知之事。
杨一清陪同沈溪进城，城中没有百姓迎候，因沈溪来得太晚，此时叛乱已平息，怎么算也不该把功劳算到沈溪头上。
“杨中丞公务繁忙，在下先把兵马安顿好，回头有机会再聊。”
沈溪对杨一清的态度不冷不热，显得很客气，如此一来便让人觉得沈溪是因军功之事对杨一清有所介怀。
沈溪抱拳作别，“杨中丞请回吧！在下先去了！”
沈溪带着兵马进城，安营扎寨是题中应有之意。
杨一清虽然满肚子的话对沈溪说，甚至涉及军功赏赐的事情亟需商议，但眼见沈溪摆出油盐不进、拒不配合的姿态，只能行礼告辞。
沈溪目送杨一清和魏彬等人离开，这才整顿兵马。恰好总兵府派人前来，此人沈溪耳熟能详，却是仇钺……
此次平叛作战中仇钺居功甚伟，安化王谋逆时，仇钺正领兵驻扎城外玉泉营，因顾念妻儿老小都在城中，担心遭到波及，便引兵入城，解甲觐见安化王，回家后称病不出，将麾下兵马分散到叛军各营。
安化王谋逆后，以宁夏指挥使何锦为讨贼大将军，千户周昂和丁广为左右副将军，生员孙景文为军师，这些人都对主动放权的仇钺信任有加。仇钺一边制造“病来如山倒”的假象，一边派人出城，通报曹雄叛军的情况。
等曹雄接到朝廷命令，准备渡河进攻，通知仇钺里应外合时，仇钺为奉安化王命令前来探病的周昂献计，说应该派出军队守住黄河各渡口，遏制东岸的大明官兵。结果叛军倾营而出，留下周昂守城。
周昂独自守城心中难安，再次到仇府探病并问计，仇钺卧床呻吟，伏卒捶杀周昂。此时林恒已率骑兵自黄河上游渡河成功，向宁夏堡而来。仇钺率壮士百余人，打开城门后，与林恒一起直奔安化王府，将安化王擒捕，杀孙景文等十余人。
随后，仇钺假传安化王令，召何锦、丁广回城。
叛军部众得知安化王被捕，相继溃散。何锦、丁广二人单骑逃奔贺兰山，被林恒率部捕获，叛乱至此平息。
之前曹雄已派林恒前来，现在又把仇钺调来协同沈溪安顿军队，用意非常明显。
仇钺四十岁上下，显得很精干，之前仇钺是宁夏总兵府游击将军，跟林恒属同一官阶，随着此战建功立业，青云直上可期。
历史上仇钺因此封伯，领宁夏总兵职。
当然，历史是历史，沈溪到来后很多事跟历史不同，对于军功排序有自己的看法。
“……沈大人，您的兵马安顿在城西校场，那里地盘够大，足以安营扎寨，至于粮草和补给，曹总兵说了会给您供应……”
仇钺没有跟林恒一样上来就计较军功赏赐，而是帮沈溪安顿兵马，言语间体现出对沈溪的关心。
沈溪道：“谢过曹总兵好意，不过如今神英将军已带京畿兵马回朝，本官麾下很快也会动身启程回宣府。至于固原人马，不出意外的话会返回原驻地……稍后我会跟曹总兵打个招呼。”
仇钺惊讶地道：“大人，您刚到宁夏，就准备领兵回宣府？还让固原兵马也撤离……那宁夏镇安稳当如何保证？”
沈溪笑道：“有仇将军等人在，本官非常放心。以本官所知，地方上很多参与叛乱的官员和将领，都是为形势所迫，除了贼首外，剩下的人本官不会追究，相信陛下也会以宽仁对待臣民……”
沈溪给仇钺吃了一颗定心丸。
仇钺虽然名义上是武将一系，奉曹雄的命令前来办事，但其实仇钺跟曹雄属于军中不同派系。
曹雄是固原总兵，而仇钺是宁夏镇本土派，只是仇钺假意投敌，又跟曹雄所部暗中呼应，这才“将功折罪”，如果不是仇钺亲手擒获安化王，投敌的罪名很难被清洗，但现在仇钺却被作为此战最大功臣之一。
仇钺来见沈溪，其实有试探口风的意思。
仇钺对于参与安化王叛乱如今下狱等候发落的官员和将领，四处游走准备营救，仇钺想的是利用曹雄和杨一清的矛盾，建立起属于他的派系，进而成为宁夏总兵官，毕竟如今在所有候选人中，他的呼声最高。
仇钺得知沈溪宽仁的态度后，明显松了口气，连连颔首：“如此最好。”
多余的话他不敢多说，怕有人告知杨一清和曹雄，让他下不来台，毕竟以前宁夏镇兵马当下都被当作叛军，尚未解除审查，控制宁夏镇的乃是固原兵马，至于杨一清带的京营人马，大半由泾阳伯神英率领回朝去了。
杨一清作为新任宁夏巡抚，自然要留下来。
协助沈溪安营扎寨完毕，仇钺才离开。
等人走后，林恒也从总兵府那边接洽完毕归来。
……
……
沈溪领兵入城当日，不少人送来慰问品。
说是来送礼，其实都是打探沈溪口风。
谁都知道这会儿临时送礼意义不大，沈溪自己也牵扯进争夺军功的行列中，曹雄等人想让沈溪出来主持公道，其实更怕沈溪自己窃夺军功，只是因为现在他们跟杨一清为争首功闹得不可开交，才不得不过来征求沈溪的意见。
入夜后，总兵府和巡抚衙门都派人来请，说是为沈溪摆下宴席。
两边的人，沈溪都没接见，一直留在中军大帐，倒是张永心急火燎过来，急冲冲地道：“沈大人可真沉得住气，您到底赴哪边的宴，总该出去说一声啊。”
沈溪抬头打量张永，好一会儿才问道：“不如由张公公代替本官前去赴宴，不知意下如何？”
张永摇头苦笑：“沈大人可真会给人出难题，这去总兵府不是，去巡抚衙门也不是，难道咱家能一分为二？”
沈溪道：“连张公公都知道两边宴席不好赴，那作何要本官做出选择呢？现在两边都是为军功之事找本官，本官不想争，但也不想为他们做主，事情还得从长计议……”
张永问道：“那沈大人可想好怎么跟陛下上奏？”
“奏本正在写。”
沈溪道，“不过短时间内恐怕写不完，总需跟地方官员和将领先沟通过，之后本官还要见见安化王，审勘一下，到底哪些人参与到叛乱，为安化王摇旗呐喊，而哪些只是被迫参与其中。”
随后沈溪话锋一转：“本官有一件事，委托张公公去做。”
“何事？”
张永好奇地看着沈溪，隐约感觉沈溪让他做的事情不那么简单。
沈溪起身到帐门，吩咐带人把守的王陵之提高警惕，不要让外人靠近大帐，回来后对张永道：“本官到宁夏镇，各方势力都盯着，有人为军功，有人则是防备我所作所为影响太过巨大，比如说刘瑾……”
张永没好气地道：“沈大人不必拐弯抹角，直接说，让咱家作何便可。咱家并非不好说话，以前沈大人让咱家做的事情，咱家可有推搪过？”
沈溪心想，我以前让你做什么了？前几回你给我当监军，没在我面前唱反调就已经算不错了。
沈溪道：“杨巡抚那边，恐怕要张公公您走一趟。”
“嘶！”
张永吸了口冷气，发出一声怪响，道，“你让咱家去见杨大人？咱家去能作何？赴宴？还是暗中跟他交代一些话？”
沈溪摇摇头：“都不是，本官想让张公公试探一下杨巡抚的口风，看他在倒刘瑾的问题上态度如何，此人是否愿意跟我们一起行事！”
张永这才释然：“原来只是去试探一下口风，那倒不难办，不过杨大人身边有个魏公公，此人可是刘公公铁杆，如果被他知道的话，事情就不好办了！”
沈溪笑道：“所以本官得做一点手脚……接下来本官准备赴固原总兵官曹雄将军所设宴席，顺带请魏公公一道赴宴……若如此的话，那张公公不就有机会见到杨巡抚，并且试探他的口风？”
“这倒是个机会。”
张永还是显得很犹豫，“沈大人，您到底要让咱家如何试探杨大人，可要提前说好，莫要让咱家自行去问话。还有，您要先定个章程出来，若杨大人愿意配合当如何，若谈不拢又当如何。这刘瑾怎么都得扳倒，否则你我回朝都没好日子过！”
沈溪这次显得很自信：“只要张公公按照本官说的去做，一定不会出现偏差。这次倒刘瑾的事情还要多仰仗杨巡抚，因为刘瑾盯我盯得实在太紧，反倒是对杨巡抚没有多少防备心！”
张永道：“既然沈大人定策，那咱家就走一趟，不过要先确定魏公公会去总兵府赴宴才可。”
沈溪道：“本官这就派人传话给杨巡抚和曹总兵，告知二人，本官准备到曹总兵那里，另外请杨巡抚和魏公公一起过去，以本官料想，杨巡抚定会找借口不来，而魏公公则必会前往，到时候就看张公公你如何跟杨巡抚说明白了！”
等沈溪把跟杨一清沟通的事情大致一说，张永顿时明白过来，先到偏帐等候，而沈溪则派人去总兵府和巡抚衙门沟通。
……
……
上更时分，沈溪让王陵之找来马车，挑选了二十名侍卫，最后带上林恒，陪他一起到总兵府赴宴。
等沈溪到了总兵府外，固原总兵官曹雄带着仇钺、杨英等将领恭敬等候。
曹雄上前见礼：“末将曹雄，见过沈尚书！”
沈溪微笑着点头打量眼前的汉子，因天色昏暗，看得不是那么清楚，大致觉得这是个精壮魁梧的大汉，因是世袭武将，要说能力未必有多强，但自小在军中成长，身上武将气息浓厚，跟文官有很大差别。
沈溪道：“新任宁夏巡抚杨中丞，以及曹总兵同时邀请本官赴宴，本官不知该参加哪边好，就自作主张派人去巡抚衙门说了，让杨中丞一起过来，到曹总兵这里吃顿酒席，曹总兵不会介意吧？”
曹雄笑道：“乐意之至！”
说着，二人往内走，沈溪又问：“却不知杨中丞那边可有人过来？”
“这……”
曹雄看了旁边人一眼，这才回道，“末将派人去请了，但现在还没消息，却不知杨中丞是否会亲临，不如沈大人先入席？”
“好！”
沈溪没有强求，一切尚在计划内。
在他进入宴客厅后，发现偌大的房子里已经摆下十多桌，很多将领都被邀请过来，充分体现了对沈溪的尊重，甚至还为巡抚衙门专门准备了两桌，但沈溪知道那边除了魏彬会来，其余之人根本不会过来。
沈溪坐在主桌上，主陪由曹雄担当，林恒坐在另一侧，至于仇钺等人反而坐在旁边的席桌上。
本来王陵之可以入席，但沈溪却让他站在身后，就好像个魁梧的门神。
灯影绰绰中，又是一炷香时间过去，为巡抚衙门准备的两桌依然空着。沈溪往那边看了一眼，曹雄不由觉得有些尴尬，道：“沈大人，看来杨大人暂时不会过来，不如先开席？”
正说话间，突然有人进来通禀：“曹大人，魏公公的马车到了。”
曹雄怒道：“沈大人在这里，不跟沈大人奏禀，跟我说什么？要分清主次！”
一句话把那传令兵给吓坏了，沈溪笑道：“曹将军太过见外，今日其实本官才是客人，有什么事自然以总兵府优先，本官就在这里当个看客便可！”
曹雄表现出对沈溪的极大尊重，道：“沈大人实在是宽宏大量，难怪朝中对沈大人津津乐道，说大人年岁虽轻，但有大胸襟，九边将士听到沈大人威名，都敬佩之至，谁不想跟着沈大人建功立业？”
“客气了，客气了！”
沈溪脸上露出笑容，看上去像是领受了曹雄的赞扬，随后他便起身跟曹雄一道出门去迎接客人。

第一九三八章 事成
就在沈溪赴宴的同时，张永还在营区等候消息。
他心里琢磨：“沈之厚怎么能确定杨一清不会前去赴宴，而魏彬就会到场？他说话总是神神秘秘的，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为假……之前他还说不会去赴宴，怎转眼就改变了态度？我倒好，还得留下来等着去见杨一清，若杨一清不肯配合除去刘瑾，反而通风报信，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就在张永忐忑不安时，突然有侍卫进来通禀：“张公公，沈大人为您准备的马车已经可以乘坐了！”
“嗯！”
张永立即想起，这是沈溪之前定下的暗号，一旦总兵府那边如愿以偿，他这边就要立即前往巡抚衙门。
张永心想：“嘿，魏彬还真去赴宴了？”
他没时间印证事情的真假，只能跟着侍卫出来，随即又把出京时带的随从叫上，生怕有人会对自己不利。
上了马车后，刘瑾仍旧惴惴不安，脑中诸念俱杂，不多时马车便已停了下来。
张永下得马车，环首四顾，发现根本不在宁夏巡抚衙门正门，而是在一处不起眼的小街巷里，正对着一扇紧闭的小门，心想：“我这是来做贼的？居然连大门都不走！”
他正琢磨，小门从里面打开，出来一个身着短褐、行腾的下人，张永惊讶地问道：“你是谁，怎么在这儿？”
张永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既然自己是来跟杨一清接洽，试探口风，就应该是杨一清派人来迎接。
但自己这边刚到，就有人出来迎接，好像这里是沈溪的衙门口，一切都按照沈溪安排的流程行事。
那人回道：“小人乃杨府仆役，受我家老爷之托，来此等候，不想竟晚到一步……小人这就为公公引路！”
张永满肚子疑惑，跟随那人进入后门，连续过了几个不大的院子，这才到一处明亮的屋舍外，但见月门前一人相迎，老远便行礼：“见过张公公！”
此人张永倒是认识，正是新任宁夏巡抚杨一清。张永很是惊讶地问道：“杨大人居然出来迎接咱家？”
杨一清笑道：“张公公在朝可说声名卓著，此番又跟沈尚书一起领兵平息叛乱，在下能在此相迎，实乃三生有幸！”
张永顿感颜面有光，心头那些疑问索性不去想了。
二人携手入内，张永才知道这儿是杨一清书房所在，房内除了窗户的位置，四壁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册，几张桌子上堆砌着厚厚的公文，张永随便拿起几份看了下，上面呈列的事情都跟此番平乱有关。
杨一清带着歉意道：“张公公请见谅，在下入城后，殚精极虑安抚民心，另外便是清点厘定战功，分门别类列册，待来日上报朝廷论功行赏。每日除了必要休息，在下都在这间房内渡过，就算如此，还是没有把手头的工作做完！”
张永感慨不已，道：“杨大人应该找些人来协助才是。”
杨一清摇头：“军中大事，在下若有不明之处，可以问幕僚，但若涉及军政和民政，最好还是亲力亲为。这也是在下为官多年的经验，下面的人做事不用心，易出纰漏，导致不可预料之恶果，在下实在不敢怠慢！”
张永叹道：“杨大人真是鞠躬尽瘁，想那沈大人……”
张永很想说沈溪两句坏话，但马上意识到，自己跟沈溪才是一伙的，怎么心里却如此偏向杨一清呢？
杨一清请刘瑾坐下，然后亲自为张永奉上茶水，令张永对杨一清的好感再度提升。
张永一边喝茶一边琢磨：“跟沈之厚共事多次，从未见他对咱家如此恭敬客气，倒是这位杨大人，虽身在高位，奉皇命领兵却丝毫不端架子，倒是可以结交一下。”
不过转而，他就提起几分警觉：“不对啊，或许他是有求于咱家，才会如此客气……却不知他平时待人接物如何，是否也跟今日一样？”
二人坐定后，杨一清道：“突然得知公造访，事前未作准备，只能在此陋室接待，还望海涵。”
连称呼都从“张公公”变成尊称的“公”，张永更觉开心，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展露出来，道：“咱家突然登门拜访，没有提前打招呼，有些唐突了，杨大人不要见怪才好。”
杨一清再度为张永斟茶，二人谈了关于请功和犒赏之事，因二人代表的势力不同，加上沈溪跟杨一清间有军功上的异议，张永没说太多，杨一清也是点到即止。
张永记得沈溪的话，想试探杨一清的口风，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就在他想怎么开口说事的时候，杨一清突然起身，抱拳向张永深施一礼，道：“如今宁夏叛乱已平息，地方安定，外夷不敢犯境，一应事务趋于平稳……却不知大明最大的隐患当如何解决？”
张永稍微有些惊讶，跟着站了起来，不解地问道：“此话何解？”
杨一清讳莫如深，拿起笔来，在手上写了个字，然后展示给张永看。张永眯眼打量，只见杨一清左手手心上所写之字正是“瑾”，随即杨一清便用干净的宣纸将手上的字迹擦去，只留一团墨迹。
张永心想，怎么不用我说，他反倒主动开口了？
张永俯身向前，压低声音道：“此人日夜在圣上身前，且耳目众多，就连大人跟前恐怕也有他的人。”
“此人不在。”杨一清微笑着说道。
张永这才明白沈溪的用意，只要把魏彬支开，杨一清便会积极配合，甚至主动提出倒刘瑾之事，暗自佩服沈之厚终归还是技高一筹，不管他为何那么笃定魏彬会赴宴，至少现在看来这位杨大人对于诛除刘瑾的事情很上心。
杨一清见张永沉默不语，以为张永不想参与，又道：“陛下虽信任此人，但有平乱之事，陛下委命于公而不委命他人，足见陛下对公之信任。”
“现功成奏凯，乘机揭发刘瑾奸恶，陈说海内仇怨，皇上必定听信，杀刘瑾，公也更受重用，收天下之心。”
张永心动不已，拍着胸脯道：“不诛除此獠，各地类似安化王谋逆一般的叛乱将愈演愈烈，大明将永无宁日……老奴何惜余年不以报主哉！”
短短几句，二人就在诛除刘瑾这一重大问题上达成共识。
张永道：“不知杨大人有何妙计？”
杨一清神色凝重：“在下如今滞留三边，恐无法回朝揭发刘瑾之罪行，不过以公之声望，相信回朝后可当面检举，定不能让刘瑾有辩驳之机……却不知沈尚书对此有何意见？”
张永非常谨慎，虽然杨一清主动提出要诛除刘瑾，他却依然要考虑这一席话可能是在试探他。
不过随即他便把心一横，道：“沈大人自然也是义不容辞。”
张永考虑到自己没有退路，若不相信杨一清，等于是个死局，刘瑾跟他只能活一个，取得杨一清的信任乃是当前最佳选择。
杨一清道：“如此甚好，在下这里有一些关于刘瑾大逆不道的罪证，都是从安化王府搜出来的，不如由公带走，或亲自呈奏陛下，或可交由沈尚书呈奏，以在下之能力只能做到这一步。”
张永神色稍微凝滞，他听出来了，杨一清不想主动承揽倒刘瑾的责任。
这跟沈溪的想法有些类似。
“好！”
张永清楚，杨一清虽然立下功劳，但毕竟不是朱厚照亲近的大臣。
能当面跟朱厚照交流的，无非他和沈溪，不过张永心里还是有些顾虑：“沈之厚之前的意思，是要把功劳让给杨一清，为的是让杨一清面圣时奏事，我这么替沈之厚答应下来，是否会影响他的计划？”
杨一清从堆成山的卷宗中，拿出几份不起眼的稿件，递给张永，再次恭敬行礼：“一切全靠公主持。”
张永拿着刘瑾的罪证，压力很大，心中不停念叨：“一定要回去跟沈之厚商议清楚，这么大的事情咱家可处置不了！”
因为斗刘瑾的事情实在太大，张永显得没多少底气，此后就算杨一清再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了，过了一炷香时间，他主动提出告辞：“咱家先回去了，至于沈大人那边……”
“就由公来传话。”
杨一清慷慨激昂地道，“在下身份敏感，不跟沈尚书当面沟通，若是沈尚书回朝面圣，务必跟陛下陈明厉害，到时刘瑾罪行败露，陛下定会将其绳之以法！”
……
……
张永惴惴不安，回到营地。
在自己营帐独处许久，张永听到门口的侍卫通禀：“张公公，沈大人赴宴归来。”
“行！”
张永将杨一清提供的刘瑾罪状揣在怀里，怀着复杂的心情去中军大帐见沈溪，到了地方才发现魏彬也在。
“魏公公？”
张永稍微有些惊讶，没想到沈溪居然会把魏彬带过来。
魏彬在张永跟前显得很拘谨，笑着打招呼：“张公公久违了，鄙人有一些公事要跟沈大人谈，酒桌上说始终不那么方便，这才到沈大人营帐说事。”
张永心道：“沈之厚不会神通广大到把魏彬都收买了吧？”
沈溪似乎有些醉意，道：“张公公来得正好，我等正要商议军功和安民之事，杨中丞未亲自前来，就由魏公公代劳。”
张永这才知道两人说的并非倒刘瑾之事，不由松了口气，心想：“这魏彬是刘瑾的人，就算他说肯倒戈，也不可信，不收拢此人最好……再者，到陛下跟前奏事，也不需要魏彬做什么！”
魏彬低眉顺眼道：“一切听凭沈大人做主，毕竟沈大人才是陛下委派前来宁夏平乱的正差。”
沈溪笑着挥了挥手：“没什么正差副使，都是为朝廷效命，且杨中丞比本官更早进宁夏城，此乃人所共知之事，本官会如实跟陛下呈奏……再者，本官建议朝廷重新任命三边总制，以杨中丞之功，担任此职最合适！”
历史上平息安化王之乱后，朱厚照顺势安排杨一清留在西北担任三边总制，维系了西北长时间的安定繁荣局面。
而沈溪提议，其实是顺应潮流。
魏彬陪笑：“沈大人的决定自然是好的……不过，沈大人如今还在宣大总制任上，由沈大人您总制三边是否更为恰当？毕竟您在此任上有着丰富经验，若您统御三边，恐怕安化逆王也不敢造次作乱！”
沈溪道：“一切均按照军功大小厘定，这里有本官草拟的军功名册，魏公公不妨一并看过！”
说完，沈溪把已准备好的军功奏请名单交给魏彬过目。
魏彬粗略看了下，才知沈溪虽然刚进城，但早有准备，过了半晌有些为难：“这突然间也无法全都看完啊。”
“那魏公公就拿回巡抚衙门慢慢看，这只是本官向朝廷奏请的内容，至于杨中丞那边怎么奏请，本官无从干涉。”沈溪笑道。
魏彬道：“自然一切都要以沈大人奏请为准，谁不知道陛下对您信任有加？否则也不会指定沈大人做正使……既如此，那鄙人就先把这奏疏誊本带回去，顺带跟杨大人商议一番，最好做到两边的奏本协调一致！”
“请！”
沈溪虽然话语非常客气，表露出的却是下逐客令之意。
魏彬在沈溪和张永的相送下出了中军大帐，沈溪没再往外送，等人走远，张永才道：“沈大人这是要做何？”
沈溪斜着看了张永一眼：“明摆着的事情，跟魏公公把军功之事确定下来……不知张公公去见杨巡抚，结果如何？”
“里面说话吧！”
张永不敢在外多言，跟沈溪一起进到中军大帐后，才把杨一清交给他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到沈溪手上。
张永道：“未料杨大人居然对诛除刘瑾之事非常上心，没等咱家主动提出，他便把这些东西拿了出来……若是把这部分证据交呈陛下，怕是刘瑾不死也得脱层皮！”
沈溪一一查阅，不过是安化王和一些案犯的供述，还有便是安化王暗中给朝中官员写去“劝降”的书函，里面几乎把刘瑾说得十恶不赦，但沈溪认为这些证据尚不足以让刘瑾伏诛，摇头道：“只是罪人一家之言，若不涉及刘瑾谋逆，怕是陛下不会轻易将其诛杀。”
“还要如何？”
张永觉得沈溪是故意为难他，着恼地问道。
沈溪笑道：“张公公不虚此行，这件事暂且放下，等陛下调令……看看谁能回朝跟陛下奏明此事！”
张永将走之际，忍不住好奇问道：“沈大人，有件事咱家一直不解，为何你能确定魏彬会赴宴，而杨大人却不会去呢？”
沈溪道：“猜的。”
张永苦笑不已：“哪里有一猜一个准的道理？”
沈溪笑了笑，道：“魏公公乃刘瑾眼线，曹总兵多次向刘瑾送礼，也算是名义上的阉党成员……若本官跟曹雄饮宴，魏彬能不去盯着？”
“至于杨巡抚那边，他知道本官邀约同往总兵府，估摸已猜到本官用意，所以他不会赴宴，安心留在家里等候张公公前往……”

第一九三九章 镇不住了
西北局势总算是稳定下来。
就连诛除刘瑾的计划也在暗中绸缪，杨一清、张永和沈溪基本达成了共识，安化王谋逆成为诛除刘瑾的最好契机。
与此同时，京城内刘瑾并非没有意识到危机，甚至为此还跟张文冕、孙聪和张彩等人商议过多次，确保安化王谋反对他不会造成影响，以谋士们的分析，刘瑾受到影响的可能性并不大。
七月中旬，西北前线更多的战报传到京师，情况已非常明了，根本就不存在战败的问题，刘瑾开始为争夺军功做准备。
七月二十二这天，刘瑾将最近几日收集到的情报简单整理后，去见朱厚照。
朱厚照这次没有在豹房赐见，而是在乾清宫正殿里，这也是时隔几个月后，朱厚照第一次回皇宫。
朱厚照喜欢无拘无束，习惯把豹房当成家，无论是生活还是吃喝玩乐，都在豹房进行，就连朝事都在豹房解决，至于孝道、礼法乃至皇帝的颜面，早就被他忽略，朝臣根本没法见到他的人，刘瑾在朝完全是只手遮天。
这次朱厚照回宫的主要原因，是小拧子传报说张太后病了。
朱厚照平时虽胡闹，但在宫外久了，也有点思念老娘，也就顺势回来看看。
问过太医后，知道张太后不过是小恙，不会有生命危险，朱厚照隐约明白了什么，看看天色已不早，准备留在乾清宫，晚上去宫市好好玩玩。
在皇帝离宫的这些日子，没了主顾的宫市荒驰下来，很多事情需要重新准备，朱厚照见刘瑾，也有想让自己手下这个头号太监把宫市重新安排一下的意思。
“……陛下，大致情况便是如此，杨巡抚领军杀进宁夏镇，安化王束手就擒，至于沈大人所部人马，晚了十几日才抵达宁夏镇城，这些事已经各方证实，就连沈大人自己的奏报也是如此……”
刘瑾心中无比欣慰。
各方证据都表明，沈溪在这次平叛战争中吃了瘪，首功旁落。其实首功归谁无关紧要，只要不是沈溪的，刘瑾便心满意足。
朱厚照先看过沈溪的奏禀，满意点头：“好。”
到底好什么，朱厚照没详细说，刘瑾这边没头没脑的，也不知该怎么回朱厚照的话。
恰在此时，小拧子从后殿走了出来，行礼道：“陛下，太后娘娘让御膳房准备好酒菜，说是要跟陛下一起用膳……不知陛下是否就此移驾过去？”
朱厚照皱眉：“你还说母后生病了，看看，她老人家身子骨不错嘛，居然有心思为朕张罗膳食……哼，别以为朕不知道母后那点心思，她分明是想让朕跟皇后多见面，甚至想让朕跟皇后圆房！”
刘瑾和小拧子低下头，都觉得自己不该听这话。
说出去都没人会信，皇帝跟皇后成婚一年多了，到现在居然还没完成合卺礼，也就是说，皇后一直独守空帷。
如果说朱厚照年岁小，那没什么，关键是朱厚照本身临幸女人无数，但就是对这个皇后提不起兴致来。
刘瑾觉得自己身为皇帝跟前最得信任的大臣，不能不规劝一二，于是建议：“陛下，太后娘娘到底是一片好心。”
“好心？”
朱厚照瞪了刘瑾一眼，道：“怎么，你想管朕的家事？”
“不敢，不敢！”刘瑾赶紧行礼。
朱厚照扁嘴道：“你先把西北的事情说明白了……现在沈尚书已奏明平叛战争中诸官将军功大小，按照沈尚书所言，是陕西地方人马先杀进宁夏镇，是吧？”
刘瑾有些迟疑：“话虽如此，但到底先行平叛的都是一些武将，陛下要论功请赏的话，给这些人适当的功劳便可，若以其为首功，于教化无益！”
“哼哼！”
朱厚照瞪着眼，气恼地道，“朕要怎么赏赐功臣，不需你来指手画脚。刘公公，你去传朕旨意，朕准备把这次平叛中主要功臣都召回京师，沈尚书、杨巡抚，还有亲手把安化王逮着的仇钺……对了，神英已在回京的路上了，是吧？”
刘瑾本想直接给朱厚照建议，让沈溪和杨一清留在西北，未曾想朱厚照的问题随之抛来，他只能先回答：“是的，陛下，神英将军已领军回京，至于沈尚书……”
朱厚照伸手打断刘瑾的话，气势汹汹地道：“既然神英都回来了，那剩下的人也没必要留在三边，杨一清是朕派出去的，他取得功劳，回到京城来领受功劳便可。哦对了，还有朕派去的监军太监，有谁来着？”
刘瑾道：“是张永和魏彬。”
“对，就他二人，一并召回来。”朱厚照道，“等他们回到京城，朕准备好好犒赏一番，再委以重任！”
刘瑾心想：“陛下没提姓沈的小子，我就装糊涂不问了！”
刘瑾道：“那老奴告退！”
“你先等等！”
朱厚照显得很急切，“最重要的是让沈尚书回朝，他这次虽然比杨一清晚一步到宁夏镇，但有他兵马保证，宁夏才有可能在最短时间内平息叛乱，他在西北的崇高威望起了很大的作用！”
刘瑾一听，简直想打人，心说：“姓沈那小子根本一点军功都没有，这都能被陛下安排个‘威吓’的功劳，那岂不是又要让姓沈的小子嚣张？”
朱厚照抚着下巴，继续道：“沈尚书在西北有些时日了，朕准备让他回朝继续担任兵部尚书……在他离开京城这段时间，兵部的事情杂乱无章，朕的国策也没人继续执行，朕不想再这么下去！”
刘瑾争辩道：“兵部曹尚书也算尽职尽责……”
朱厚照怒视刘瑾，大喝道：“不提他还好，一提朕就一肚子的气。上次朕召曹元询问军务，结果他一问三不知，就跟个摆设似的。哼，你举荐的曹元屁本事没有，朕觉得还是让他退下去当好兵部侍郎，多跟沈尚书学学再说！”
刘瑾心里满是怨责，在他看来，曹元还是很有本事的，毕竟在沈溪离开后，兵部的事情被曹元打理得井井有条。
刘瑾并不认为朱厚照对兵部的事情有多了解，觉得小皇帝只是因为对曹元印象不佳而全盘否定。
刘瑾进言：“陛下，让一名兵部尚书，回去当侍郎，实在少有，这种事若传出去的话，岂不是让天下人觉得陛下朝令夕改？”
“朕只是秉公论断，怎么能算是朝令夕改？曹元能力不及沈尚书，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连先皇在世时都称赞沈尚书，说他德才兼备……提拔沈尚书可不是朕登基之后才做的事情，你的意思是说，先皇是昏君吗？”朱厚照厉声喝问。
刘瑾叫苦不迭，心说这位小爷的思维可真跳跃，我哪里说什么先皇的事情了？怎么就给我扣了这么一顶大帽子？
朱厚照稍微思考了一下，又道：“既然你觉得让曹元去当兵部侍郎不合适，那就调他去南京当兵部尚书好了，反正那边缺个尚书，总归是平级轮调，这下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
刘瑾跪下来磕头：“请陛下收回成命！”
按照刘瑾的想法，你作为皇帝只管在豹房吃喝玩乐就行了，朝廷大事就该由我来做主……我好不容易把姓沈的赶出京城，就不能再把他迎回来。
此时的刘瑾，已不跟当初才当政的时候那般谨小慎微，居然敢跟朱厚照当面叫板。
“混账！”
朱厚照一拍桌子，道，“朕现在不是跟你商议，而是让你按照朕吩咐的话去办事……怎么，你觉得朕说的话不好使，准备跟朕唱对台戏？”
刘瑾心里非常憋屈，甚至有些恼恨，觉得眼前的小皇帝是个彻头彻尾的昏君，甚至他都有撂挑子不干的冲动，不过他到底不是那些有骨气的文臣，底气不足，在一阵羞恼后，还是老老实实磕头回话：
“回陛下，老奴只是……觉得不该如此朝令夕改，而令天下人对您的威严有所质疑！”
朱厚照冷笑不已：“如此说来，朕还要谢谢你为朕考虑咯！？哼！就按照朕所说的话去办吧！如果再跟朕说三道四，别怪朕现在就将你的职位给撸掉！”
在朱厚照如此重话下，刘瑾知道多说无益，只能老老实实再次磕了个响头，然后起身准备告退。
“老奴告退，回去为陛下办事！”刘瑾站起来，弓着腰道。
朱厚照猛然记起要让刘瑾为自己操办宫市的事情，但才对刘瑾发了一通火，有些不好意思再提，摆摆手：“去罢！”
刘瑾行礼后告退。
等刘瑾离开，朱厚照还有些恼火，自言自语道：“好不容易回一趟皇宫，朕本想在宫里开开心心过一晚，难道要扫兴独自夜宿寝宫？”
小拧子就在旁边，听到朱厚照的话，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陛下，奴婢资质平庸，没有刘公公那样的能力为陛下您安排好家国大事，但奴婢也有一颗效忠的心，这次的事情，既然不能让刘公公来办，不如就由奴婢……”
“你？”
朱厚照打量小拧子，目光中带着一丝怀疑，“你可知朕要让你安排什么？”
小拧子回道：“陛下回宫，应该是想回撷芳殿访旧，在宫里集市过一夜吧？”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你这鬼灵精，居然敢妄自揣测朕的想法……不过算你说对了，朕就是这么想的，但问题是朕没法亲自安排，你能行吗？”
小拧子跪下来磕头：“奴婢万死不辞！”
小拧子没有为朱厚照安排吃喝玩乐等事项的经验，但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小拧子平时在朱厚照跟前，耳濡目染，大概知道一应流程是怎样的。
此时的小拧子，只能靠自己的人脉去完成朱厚照交托的任务，因为时间仓促，此番可说是“背水一战”，不过好在他有一个“得力帮手”，就是之前刚商定盟约的张苑，在安排帝王玩乐的事情上，张苑比小拧子更有经验。
当小拧子找到张苑，把事情一说，张苑一双浑浊的眼睛顿时放光。
张苑道：“陛下让拧公公您来安排今晚宫中嬉乐之事？”
“什么嬉乐，张公公可要注意自己的言辞，陛下只是想体会一下民间疾苦罢了……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小拧子摆起上位者的姿态，怒视张苑喝道。
张苑赶紧赔礼认错，在获得小拧子的宽宥后，才继续道：“这件事说难不难，以前宫市里的人，现在或许在豹房，或许就在宫闱内，管事太监在下都认识，要不给拧公公您介绍一二？”
小拧子这才知道，就算以前事情是由刘瑾安排，却不是他亲自操办，毕竟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很多事不可能亲力亲为，至于刘瑾委托办事的那些人，却并非个个都是阉党成员，在宫里这些执事太监中，尤其是那些老太监，关系网盘根错节，很多时候只是被迫听从刘瑾的号令办事。
张苑虽然失去朱厚照的信任，失去相应的地位，但他的人脉仍在，宫里大小衙门的负责人，他基本都认识，尤其是二十四监的掌印，这些恰恰是小拧子不擅长的，毕竟小拧子平时都跟在朱厚照身旁，年岁不大，根本就没机会跟宫中各职司衙门的人沟通。
“如此就好。”
小拧子感觉自己在某些方面确有不足，对张苑增添了些防备心理，不想在刘瑾倒台后被张苑窃取成果，所以他干脆把张苑当成下属看待，尽量采用威压的态度。
张苑陪笑道：“那在下这就去为拧公公安排……这可是涉及陛下心情的大事，在下一定会做到尽善尽美。”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事情怎么可能做到尽善尽美？只要尽心尽力办事便可，若你做得好，咱家会不吝在陛下跟前夸赞，让陛下记得你的好，不过你要记住，这件事千万不能被刘公公知悉……现在刘公公权倾朝野，你若不想死的话，最好识相些！”
张苑被一个在他看来乳臭未干的小太监喝斥，心里其实很不满。
以宫里的官阶和地位来说，张苑本在小拧子之上，小拧子到现在也只是个首领太监罢了，而张苑现在依然是御马监掌印太监，但面对这么一个皇帝跟前的红人，他只能低声下气说话。
“是，是！”
张苑脸上堆笑，行礼后，赶紧去为小拧子安排见各职司太监负责人。

第一九四〇章 不一样的宫市
日落前，小拧子把各路管事太监见过。
这些人以前对刘瑾唯命是从，但随着权势日隆，刘瑾的着眼点已不在皇宫这一亩三分地上，而是紧盯着朝政，至于皇宫里的事情，朱厚照长时间不顾家，连刘瑾也把这些被朱厚照遗忘的人看轻。
现在终于有人前来联络，还是皇帝跟前另外一位红人小拧子，这些职司太监都看到了希望，其中不乏一些知名的太监，比如御用监掌印李兴，还有内官监掌印高凤。
小拧子面对一群老太监，就算想高调行事，也缺乏足够的底气，但他还是鼓起勇气问道：“诸位公公，想必今日你们要做之事，张公公已传达给你们了？”
众职司太监赶紧应声：“是，是！”
小拧子黑着脸道：“不是咱家让诸位公公为难，实在是这次事情太过紧迫，以咱家一人之力，无法把圣上安排的事情安排妥当，需要诸位公公鼎力配合。若事情办成的话，各自有赏，若做得不好，则由咱家一力承担！”
张苑笑道：“哪里能让拧公公您来担责？本来拧公公给我们表现的机会，已是天大的恩赐……说实话，我们已经很久没为陛下做事，这一年多时间，陛下回宫次数屈指可数，能为陛下效命，我等都会尽心竭力！”
“这……那好吧！”
小拧子迟疑了一下，道，“不知你们准备今日如何安排？”
张苑没有回答，先看向李兴，毕竟李兴是御用监掌印，宫里日常用度主要看李兴安排，而平时李兴在宫中也以“财大气粗”闻名，否则御用监掌印职位也不会被他所得，为此李兴还连连贿赂刘瑾，总数不下五万两银子。
李兴走出来笑道：“回拧公公的话，今日陛下要在宫里过夜，自然要把以前宫市的场面给撑起来，除了增加一些化妆成市井之人的太监和宫女外，鄙人还准备从宫外找几名民间女子回来……”
张苑道：“李公公这么做不妥吧？民间女子，岂能随便带进宫门？这可与规矩不符。”
说是不合规矩，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算是当下最好的安排。
如果靠宫里那些未经人事的宫女来撑场面，显然不能让朱厚照满意，朱厚照登基不久便对宫女失去兴致，而他最喜欢的并非是婉约的千金小姐，而是富有风韵的妇人，这已是皇帝身边人都知道的事情。
小拧子有些迟疑：“若这些女子出身清白，且能赢得陛下欢心的话，不妨一试！”
在场老太监都在想：“谁知道这些女人能否能赢得陛下欢心？如果陛下不满意，岂不是要被问罪？到时候私自带女子进宫可是大罪！”
这会儿小拧子已不是当初的懵懂少年，学会了勾心斗角，见在场这些老太监脸色变幻，大概明白他们担心的是什么，道：
“诸位放心，不管这些女子是否能陛下欣赏，事情都由咱家给你们担着，若陛下有赏赐，咱家一定不会忘了你们！”
……
……
在小拧子口头保证下，这些管事太监终于有底气去办事。
简单的动员后，就是大张旗鼓操办，虽然刘瑾在朝野中眼线遍布，但一些环节却疏漏了，那就是皇宫。
刘瑾权势大时，宫里人人都可成为眼线，但问题是现在各衙职司太监为了切身的利益，联手架空刘瑾，为朱厚照找乐子，那就不可能通风报信。而那些中下层太监即便有心告密，也没那胆气，当然更主要是没有见刘瑾的途径。
入夜前，原本只剩下一些空楼的皇宫东苑便被重新布置，各职司太监为了这次事情，安排了上千名太监、宫女做事，这还不算后期进场的“演员”。
小拧子一直看着宫市成型，才兴冲冲离开去跟朱厚照汇报，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长脸的事情，足以得到朱厚照欣赏。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张苑弓着腰过来，陪笑道：“拧公公这是准备去面圣？”
“嗯。”
小拧子点头道，“你们继续安排，咱家先去见驾，把事情跟陛下说明！”
张苑笑道：“拧公公，这是诸位公公的心意，请笑纳！”
说着，张苑让旁边两名随侍把一方木匣送上，然后亲自打开盖子，小拧子探头往里面一看，吓了一大跳，里面根本不是银子或者铜钱，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金叶子，这一匣金叶子足有上百两，换算成银子有上千两。
“这……”小拧子虽然平时也收礼，但这么贵重的礼物还是第一次见到，以前不会有人如此重金贿赂他。
张苑道：“都是一些不起眼的东西，拧公公您不要嫌弃才好，若能让陛下时常多回皇宫，不时见见宫里的老人，再多的礼物也值得。”
小拧子伸出手，却没有接过木匣，就势往张苑身前一推，道：“诸位公公的意思，咱家明白了，不过这礼物，咱家真不能收！”
“啊？”
张苑从未见过不收礼的太监，若换了旁人，见到这些金叶子早就揣进怀里，根本不会惺惺作态。
小拧子解释道：“咱家现在为陛下做事，压力很大，就在于刘公公权倾朝野，若诸位公公能跟咱家齐心协力，把事情做好，那不收礼物咱家也开心，但若收了礼物不做事……咱家以后怕没多少机会收礼了！”
张苑这才明白小拧子的意思，心想，你这小子是因畏惧刘瑾淫威，所以不敢收啊！等你有了权势，还不是跟姓刘的一样？
心里虽这么想，但张苑嘴上却称赞：“拧公公实在是吾辈楷模，若人人都能跟拧公公一样廉洁奉公，大明何愁不兴？拧公公请放心，在下一定把今日之事安排得妥妥当当，这也算是给拧公公的最好礼物！”
“好！”
小拧子重重点头，突然间觉得自己也有大将之风。
……
……
朱厚照当晚没有去赴张太后的宴席。
朱厚照知道老娘想让他跟皇后合卺，顺带生出皇孙来，让大明后继有人，但在朱厚照看来，自己还年轻，根本不用为子嗣问题发愁，而且他被一些历史上的事件影响，认为如果自己有了太子，就会有人借此做文章，惦记他的皇位，所以对于生儿子一点都不热衷。
在小拧子跟朱厚照奏禀说宫市已恢复时，朱厚照犹自带着几分怀疑，觉得小拧子是在说大话，因为时间毕竟太急了。但等他跟小拧子到了宫市所在的撷芳殿外，看到披红挂绿的楼宇，还有川流不息的行人，突然感觉自己置身于传说中繁华的唐宋夜市，眼前不由一亮。
“小拧子，你花了不少心思啊！”朱厚照很感慨。
朱厚照到底明白事理，自己临时让小拧子为自己准备宫市，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场面支起来，就算只是个好看的轮廓也不容易。
小拧子眉开眼笑：“为陛下做事，奴婢当然要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朱厚照会心一笑：“别说你胖你就喘，先过去看看，别徒有其表才好，如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朕还是会罚你！”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小拧子顿时担心起来，他所见毕竟只是个轮廓，至于具体事项，是否能达到李兴等人的承诺，小拧子心里实在没底，他只是负责张罗，所有细节落实都靠张苑和李兴等人完成。
小拧子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跟朱厚照一起进入喧闹的宫市中，很快便领略到不同的风土人情，这里俨然不是大明寻常夜市。
“很好，很好！”
朱厚照走进灯火通明的市集，发现周围的人不认识他，没人过来行礼问安，行人不是单纯来回行走，也会停下来仔细查看摊位上陈设的琳琅满目的商品，甚至拿出银两购买。
朱厚照感觉这一幕无比真实，比之前刘瑾和钱宁安排的宫市更为逼真。
小拧子见朱厚照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稍微松了口气，不过他还是在担心后面出什么岔子，所以尽可能走慢一些，试着去寻找一些熟悉的身影，跟这些人打一声招呼。
朱厚照走到一个摊子前，看着桌板上所摆挂件，问道：“这个怎么卖的？”
“四文钱。”
那货主看起来和市井小贩差不多，但一说话便知是太监，一副公鸭嗓子非常刺耳。
“倒也不贵！”
朱厚照说了一句，“掏钱买下来！”
这下可把小拧子难住了，他平时可不会带银两和铜钱，就在他为难时，突然一名宫女走过来，仔细看了几眼，点点头道：“四文钱是吧？我买了！”
场面突然僵住了，小拧子感觉危机正在逼近，但见那卖东西的太监果然把挂件卖给手上拿着铜板的宫女，浑然把朱厚照视作不存在。
“有没有先来后到？”朱厚照不满意了。
那太监大咧咧道：“就算在宫里做买卖，也是谁先出钱归谁，这才是先来后到！”
此时朱厚照和小拧子不知道的是，这次宫市并非徒有其表。
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宫内太监和宫女发生更迭，再加上朱厚照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宫市内只有少数人认识朱厚照，像这些出来“做买卖”的太监和宫女，绝大多数都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样。
而李兴之前交代过，以后宫里会不定期进行类似于“交流会”一般的活动，今天的宫市属于试运行，很多人到宫市来，根本不知是为了陪皇帝胡闹，还以为这是宫里的管事太监给予方便，让宫里人可以互通有无。
这才发生先前一幕。
“公子！”
小拧子跟朱厚照去过真正的市集，知道小皇帝在人前不想泄露自己的身份，问题是这里毕竟是宫市，与外面终归有所不同，生怕朱厚照发火，毕竟这一切是他一手安排的，出了问题需要他承担责任，而这也是他第一次受到朱厚照器重插手宫中事务。
朱厚照对那太监不屑道：“什么破玩意儿？就跟谁稀罕一样，走，去下一家看看！”
小拧子一怔，没想到会是如此结果，显然朱厚照已把自己融入到这种市集氛围中，没有摆皇帝的架子，就当是个普通的顾客。
等小拧子跟朱厚照走出一段路，发现朱厚照脸上仍旧挂满笑容打量周围环境，小拧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心想：
“也是，平日那些太监和宫女对陛下毕恭毕敬，早就腻味了……或许陛下就好这口，想让人不认识他呢？”
想到这里，小拧子突然间有了底气，觉得张苑和李兴等人很有本事，这可比之前他陪朱厚照参加的宫市要真实多了。
朱厚照走了一段路，沿途并非所有人都不认识他，很多太监和宫女见到朱厚照后都明显色变，但这些人不敢张扬，而且为了保证真实性也不能上前见礼。至于那些不认识朱厚照的人，态度就随意多了，如此朱厚重在宫市内走了一圈，居然没一人到他跟前下跪，这也是以前逛宫市没遇到过的情况。
“行了，朕有些疲乏了，可有合适的馆子让朕进去喝两杯？”朱厚照看着小拧子道。
小拧子明白，朱厚照所说的“喝两杯”不单纯是喝酒，喝酒就要有女人，除了女人外还要有乐子，这样才比较真实。
但这宫市毕竟不是小拧子亲手操办，很多细节他都不明白，甚至吃酒玩乐的地方在哪儿他都没问清楚，惊慌失措之余，不知该如何作答，恰好此时朱厚照看到前面一处好似酒肆的地方：“那里面看起来挺热闹的，走，过去看看！”
小拧子往那栋二层小楼看了一眼，见有不少宫女和太监往里面挤，似乎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等两人入内后才知，原来这是一处集休闲娱乐于一体的场所，里面不但有喝酒的地方，还有人端茶递水，更有一名说书先生坐镇，而这说书先生小拧子也认识，赫然是张苑。
“这……”
小拧子指着张苑，惊讶得合不拢嘴。
朱厚照一摆手，示意小拧子别说话，随即两人到靠后的桌子坐下，听张苑说书。
张苑说的是《说岳全传》，这故事朱厚照以前听过，但比之那些武侠小说，这故事显然没那么生动有趣，许多年没温习过，他早就把许多细节给忘了。
但见张苑说得绘声绘色，甚至有普通民间艺人抖包袱的技巧，说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不时峰回路转，如此一来更增加了故事的可听性，很多太监和宫女驻足听了一会儿，便忍不住花上两文钱进来听书喝茶，到后面这小小的二层小楼内已挤满了人。
“有趣，有趣！”
朱厚照听了一会儿，觉得非常好玩，这跟他以前听书看书的氛围完全不同，就算那些太监和宫女并非是真正的市井中人，但也是个合格的听众，会随着张苑说书的起伏而有情绪的波动变化，说到精彩之处也会赢得满堂彩。
这可比朱厚照一人听说书有趣多了。
小拧子见朱厚照听得津津有味，心里纳闷儿：“这张公公挺有能耐啊，不想让他出来面圣，他就子找这么个机会，还把故事说得这么好，他从哪儿学来的本事？”
小拧子当然不知道，张苑进宫前只是市井升斗小民，屁事不干好吃懒做，当年沈家说书听书的茶铺子就是他给经营倒闭的。
张苑虽然没有韩五爷说书的本事，但始终耳濡目染，到宫里来糊弄一群没见过世面坐井观天的人，还是绰绰有余。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朱厚照听得有些累了，不由打了个呵欠。
张苑好像非常明白朱厚照的心意，一拍醒木道：“……诸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下面的听众不干了，嗡嗡声不绝于耳。不过大多数人都认识张苑，知道这位乃是御马监掌印太监，不好惹，只能在抱怨声中离开小楼，这些人跟朱厚照的心思基本一样，想去看看宫市内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这就好像是一场盛大的化妆舞会，虽然那些太监和宫女是演员，但他们是参与者，平时在宫里沉闷久了，难得有这么好玩的地方，也想放松找找乐子。
“朱公子！”
张苑走到朱厚照跟前，微微行礼。
朱厚照笑道：“以前没看出来，张公公还有这本事？”
张苑苦笑道：“都是混口饭吃……”
这话说出来，显然不合适，也是他许久没面圣显得太过紧张，以至于有些语无伦次，朱厚照没有见怪，笑着问道：“朕刚到这里来，不知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地方，麻烦张公公给引个路？”
张苑喜不自胜，先看了小拧子一眼，发现小拧子正用不善的目光瞅着自己，干脆把头侧向一边，对朱厚照恭敬地说道：“能为公子效命，是老奴的福气，正好这里有一些新颖的助兴节目，公子不妨随老奴一起去看看？”
“好，哈哈！”
朱厚照红光满面，小眼睛里满是兴奋，显然对小拧子安排的这一切非常满意。

第一九四一章 双管齐下
朱厚照终于发现身边可以替代刘瑾之人。
小拧子在安排吃喝玩乐上表现出极大的“天分”，朱厚照在宫中渡过一个难忘的夜晚，以至于接下来几天他都流连宫市，浑然忘记宫外还有豹房这么个地方。
而当晚发生的事情，次日一大早就为刘瑾所知，刘瑾异常震怒，尤其是在知道昨夜的事情是由宫里很多管事太监联手所为后。
刘瑾府宅，张文冕、孙聪、张彩、刘宇四人奉召而来，听完情况介绍后，张文冕语气显得很急切：
“公公，现在怕是有人想伺机获得陛下信任，打击公公您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以获取权力……公公应及早防备才是！”
“砰！”
刘瑾一拳砸到桌子上，怒不可遏，“咱家待那些老东西不薄，平时陛下赏赐也没少分润给他们，居然敢背着咱家暗地里讨好陛下……这些老东西想找死吗？”
张彩劝解道：“此事尚未经过详细调查，如此便做出论断，为时过早。”
刘宇打量张彩：“以张尚书之意，公公的担心纯属多余？那些老太监平时就找机会讨好陛下，这可是有目共睹的事情，现在估摸是想趁公公专注于朝政，疏忽内事，想挑起公公跟陛下矛盾！”
“什么朝政内事，只要是朝中事，都应该由我来打理！”刘瑾气呼呼地道。
刘宇没想到自己一番话竟然产生反作用。虽然贵为内阁大学士，但近来他在刘瑾跟前越来越没有地位，本想借张彩语病获得刘瑾欣赏，谁曾想张彩根本懒得理会他，而刘瑾对他态度也极为不善，让刘宇觉得自己处境尴尬。
孙聪语气显得很阴沉：“以在下猜测，昨日宫里的事情，应该是有人出来主导，之前有风声，说是御马监掌印太监张苑小动作频繁，这件事很可能跟他有关，还请公公谨慎对待此人！”
“张苑？”
刘瑾皱眉，“这狗东西咱家好久都没留意过，陛下早就忘了还有这么号人，他居然会想方设法在陛下跟前邀功？不对，这件事恐怕与其无关，现如今能在宫中兴风作浪之人，必定是陛下身边人……”
张文冕若有所思：“公公说的是拧公公？”
刘瑾眉角间露出谨慎之色，摇头道：“不管是谁，这件事必须引起警惕，之后咱家便会去面圣，除了跟陛下谈及军功赏赐，还要把事情问清楚……好了，现在不讨论这事了，你们且说，咱家以何种方法避免姓沈的回朝？”
这问题把在场几人难住了。
昨天刘瑾回来把大致情况说明，众人已知晓，这次朱厚照执意把派去宁夏平乱且立下军功的几人都调回朝，不但有沈溪和张永，杨一清和魏彬等也都会回京，而且给刘瑾下了死命令。
现在若不遵从朱厚照的意思，等于说是违背圣意，就算刘瑾如今权倾天下，也不敢公然抗旨不遵。
张彩道：“若三边或宣大之地局势有变，或许能让沈之厚留在西北。”
“局势有变？”刘瑾眼前一亮，“那就是说要让两地局势恶化，或者叛乱又起，或者是外夷犯边？”
张彩重重点头道：“在下正是此意。”
刘瑾显得很犹豫：“之前咱家跟陛下说三边和宣府局势危急，屡屡有内乱和鞑靼兵马寇边之事，陛下深信不疑。但今时不同往日，最近总感觉陛下对咱家信任不及以往，若此时咱家跟陛下说西北有狄夷犯边，怕是陛下不会相信！”
“若是旁人奏禀呢？”张文冕突然提了一句。
“谁去？”
刘瑾道，“在场诸位，亦或者是跟咱家过从甚密之人前去？如今谁能见到陛下？就算见到，陛下连咱家都不信，会信你们？”
张文冕显得很自信：“公公所言，现如今有人在陛下跟前说公公坏话，以至于陛下对公公产生怀疑，但若是奏禀西北有战乱的人是谢于乔呢？那时陛下是否还会怀疑，这件事跟公公您有关？”
“嗯？”
刘瑾眉头紧皱，似乎是在思索张文冕建议的可行性。
孙聪问道：“那炎光有何办法，能让谢尚书相信西北面临鞑靼寇边的危险，而且建议沈尚书留下呢？”
张文冕道：“这恐怕需要公公制造一些风声，公公装作不知，且不上奏，让谢于乔以为公公您有意把事情压下来，那时谢于乔就会想办法自己上奏……若给他逮着机会，这件事就成了。”
张彩摇了摇头：“如此恐非易事，倒不如继续对陛下进言，跟陛下说西北离不开沈之厚，让陛下收回成命。”
刘瑾一抬手：“陛下心意已决，想让陛下收回成命怕是不易，倒是炎光的建议可以考虑，就算复杂些，但相信既然炎光能想出这个办法，就能把事情办好……咱家就把这件事交给你来处置。”
眼见烫手的山芋落在自己手上，张文冕有些郁闷，不过他还是行礼道：“谨遵公公的意思，在下定能把这件事办妥！”
……
……
朱厚照下了死命令召沈溪和杨一清回朝，但刘瑾却不愿意让这件事落实。
刘瑾已准备好，双管齐下，一边让张文冕制造一些紧张的风声，让谢迁跟朱厚照奏禀西北军情有变，试图让沈溪留在边关，一边准备派人去跟朱厚照陈述留沈溪在西北的好处，总之他自己不出面。
刘瑾很清楚，现在朱厚照跟他有了嫌隙，不愿轻易把嫌隙扩大。他准备先把这件事压着，暂时不传旨，这样短时间内沈溪和杨一清都不会动身回朝，让他有更多时间进行进行谋划。
恰在此时，谢迁府宅，谢迁刚得到云柳送来的西北最新战报。
“……原来功劳不是杨应宁的，也不归沈之厚所有，而是西北地方军将反应迅速，第一时间就将叛乱掐灭，所以沈之厚才迟迟不报……”
谢迁不可避免把沈溪往坏处想，觉得是因为功劳归属问题才会一直拖延至今。
云柳行礼：“大人的意思，是想请谢大人上疏，把功劳都归在杨大人身上。”
“嗯？这是为何？”谢迁不解地问道，“难道他的意思，是想让杨应宁回朝对付刘瑾？他自己留在西北不回来了？”
云柳没法回答，沈溪没说透的事情，她不敢随便揣测。
谢迁发现自己拿这种事质问云柳没多少意义，道：“这样吧，跟沈之厚说，老夫一切都按照他的意思办。不过据老夫所知，陛下已调他回朝任兵部尚书，想来刘瑾不会轻易松口，这件事存在一定变数。”
云柳恭敬行礼，等待谢迁下一步指示。
谢迁犹豫一下，又道：“总归让他先把西北的事情放下，先回朝再说……他在京城才有施展才能的空间，要是他心存侥幸，以为留在西北就可以把刘瑾扳倒，未免过于托大……莫说他没这能力，就算有，谁敢保刘瑾之后不会出第二个权臣？有他在京城，总归能跟老夫商议一二，毕竟老夫在朝没几年了……”
云柳听出来了，谢迁的意思是想让沈溪回朝做京官，如此谢迁可以提携沈溪，同时防止沈溪走上邪路。
虽然云柳对谢迁这番话不认同，但她只负责听命行事，不敢出言反驳。
“对了。”
谢迁再次作出补充，“之后先前托老夫做的事情，诸如联络人手，还有暗中散布消息，老夫都依言办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不过欠的不是杨应宁回朝的东风，而是他回朝……就算是杨应宁回京来也未必能见到陛下，而他返朝必然能面圣，这就是最大的区别，他为官多年该知道面圣与否差别有多大。”
“是。”
云柳恭敬行礼。
谢迁摆摆手：“去传话吧，跟他说明白，若他坚持不回朝，休想再让老夫帮他做事，有机会回来当兵部尚书，还是早些回来，那些诡诈的东西先丢到一边去。”
不管谢迁怎么说，意思明确，就是让沈溪回朝当兵部尚书。
云柳听明白这层意思后，不敢质疑，领命后便退下了。
……
……
谢迁没机会面圣，所以对扳倒刘瑾的事情没多少底气。
他最担心的事情，是所有计划都会因见不到朱厚照而荒废，要求沈溪回朝的最大原因，在于其跟朱厚照的良好关系，希望能借沈溪面圣之机，把刘瑾的罪行跟朱厚照说明。
以谢迁判断，朝中如此攻击刘瑾还能为朱厚照采信的，唯有沈溪。
谢迁见过云柳才一天，便从一些渠道得知西北军情发生变化。
告知谢迁这消息的，乃是新任兵部左侍郎王敞。
却说这王敞乃成化十七年会试第三名，二甲进士出身，当年谢迁便是这届会试的同考官，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王敞乃是谢迁门生。
王敞曾任刑部给事中，与刘健和李东阳关系良好，更曾代表大明出使朝鲜。能代替何鉴成为兵部左侍郎，主要是因此人能力卓著，刘瑾极力想拉拢王敞这样的能臣，以便让自己在朝中的势力更加深厚。
但王敞并未归附阉党，所以他的话能得到谢迁信任。
按照王敞所言，西北军情变化乃是因安化王叛乱而起，鞑靼人见大明内乱，趁机兵分五路，攻打宁夏、延绥等关隘，如今秋收在即，西北又到风声鹤唳时，以王敞之意，此时不适合把西北主要督抚调回京师。
谢迁态度明确。
即便他想把沈溪调回京城，以便同心协力对抗刘瑾，但面对边境危机，只能暂时以国家大局为先，他对于西北那些地方官员和将领不屑一顾，这也是长时间看到沈溪领兵奏捷后所发出的感慨，大明地方官员和将领在对鞑靼作战上，能力跟沈溪一比简直太平庸了。
谢迁有了让沈溪继续留在西北的打算。
但始终他没有面圣的机会，所以这只是一厢情愿。随后利用空暇时间，谢迁一直打听西北那边的情况，得到的讯息基本跟王敞所言吻合，再加上刘瑾没有奏报这次鞑靼犯境之事，更让谢迁笃定鞑靼人趁虚而入，浑然不知自己已落入刘瑾设下的圈套中。
此时滞留宁夏镇的沈溪，还在等候班师回朝的圣旨下达。
他领兵进入宁夏城后，基本没太多反应，论功请赏之事他跟固原总兵官曹雄进行了沟通，故意表现出对新任宁夏巡抚杨一清的疏远。
在外人看来这很好理解，沈溪跟杨一清有领兵主次和军功大小的争夺，虽说沈溪晚进宁夏镇，但毕竟杨一清到西北时战事已结束，反正二人都不该得首功，但因为是皇帝派来的领兵统帅，首功似乎还得从沈溪和杨一清二人中找。
“……大人，现在论功请赏之事基本完毕，上奏朝廷的奏疏也都送到京师，不知大人您几时班师？”
林恒作为曹雄的联络使节，往来于总兵府和沈溪驻扎的军营间，他想把沈溪的行踪掌握清楚，尤其是在沈溪离开这么大的事情上。
明面上，沈溪没得到奉调回朝的旨意，但暗地里是否收到皇帝密旨，没人知晓，无论是杨一清，还是曹雄又或者是西北那些地方势力，都盯着沈溪的一举一动，生怕他突然拿出圣旨来，措手不及……旁人或许不会这么做，但深受皇帝器重的沈溪却极有可能。
沈溪道：“林将军不必太过心急，之前奏疏已呈递京师，恐怕还要等一两个月，宁夏周边彻底安定后，我才会离开，而且多半要回宣府继续安定地方，而不会回京，就算是班师也不是回朝！”
林恒难掩失望之色：“那大人的意思是……由杨大人回朝表功？”
沈溪笑着摇了摇头：“朝廷的安排，到现在尚是未知数，不过以如今局势，多半如此，有些人希望我能留在西北安定地方，或许现在正在用某些阴谋手段让我担任三边总制，虽然对我来说也算是一次升迁，但其实只是继续发配在外罢了！”
这话说出来旁人听不懂，林恒却明白，林恒跟普通武将最大的不同，是他懂政治，而且门清，朝中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他了若指掌。
林恒道：“曹总兵已交代过，若尚书大人您班师，会备上一份厚礼，而且首功也非大人莫属……曹总兵已经写好奏疏，准备为大人您表功……”
“呵呵！”
沈溪笑了笑，道，“我可不会强人所难，功劳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会据实以陈，我在这里能承诺的，是这首功绝对不会是我和杨中丞，定归西北有功将士所有！”

第一九四二章 胆大包天
沈溪没有跟林恒说太多，反正每天都会见面，自己这大舅子一脑袋完全钻进了功劳簿里，多说无益。
不过沈溪要面对的可不止林恒，还有张永。
或许王陵之、荆越等人不急着回朝，因为他们是军人，回京也没事做，反而不如留在西北边陲，更有机会建功立业。
张永却急着回朝，毕竟皇宫才是他的根底所在。
入夜后，沈溪在中军大帐整理公文，张永求见，沈溪虽不厌其烦，但还是把张永召进来，张永上来不等沈溪说话，劈头盖脸便问道：“是时候回朝了吧？沈大人？”
最近这段日子张永简直度日如年，就算有人给他送礼，但吃喝都在军营里，沈溪领兵一贯都吃大锅饭，连沈溪这个主帅都不例外，士兵吃什么沈溪吃什么，清汤寡水的让张永叫苦不迭，还不能加小灶，自然思归心切。
沈溪道：“张公公觉得回朝后，能把刘瑾的问题根除？”
显然，张永没有这种自信，脸色漆黑，望着沈溪的目光中带着愤恨：“沈大人，每次跟您出征，咱家都有所期待，因为知道跟着您，军功几乎是唾手可得……”
“诚然，您老谋深算，稳如泰山，但咱家只是俗人，不懂那些门门道道，咱家所想就是早日回京，不管跟刘瑾相斗结果如何，总不能一直避让……”
沈溪点头：“张公公这话听来，倒有几分血性，希望不是想回朝早点儿把功劳结算清楚，跟陛下请辞归乡养老，这样跟刘瑾也就没了瓜葛。”
“咳咳！”
或许是被沈溪说中心思，张永不由猛烈咳嗽几声，难掩脸上尴尬之色。
沈溪道：“总归要等朝廷调令……以本官猜测，陛下应该已知宁夏镇的情况，就算信使传驿再慢也应该送达，如今京城周边定是一片欢腾……陛下若要借机彰显国威，很可能会令你我，还有杨中丞一起回朝。”
张永翻了翻白眼：“你倒什么都敢猜……咱家且问你，几时回朝？”
沈溪摊摊手：“这不是由你我能决定，甚至陛下说了都有可能……出现变数，主要还是看刘瑾几时把调令送到宁夏来，以之前公文传递的速度，怎么也要等上三五个月吧……”
“什么？三五个月？那……那岂不是说咱家要在这鬼地方呆上小半年？”
张永一听就泄气了，他这样的太监说是有气节，但其实只是嘴炮，从未真正把气节二字记在心中，身体力行。涉及自身利益会愤慨，但要他们先付出就不乐意了。
毕竟连俗根都没有了，也就谈不上奉献。
沈溪道：“三五个月还是最少估计，本官不想打击张公公，所以没说一年半载，若是张公公觉得日子过得百无聊赖，可以单独回京。”
“还是……不了！”
张永想了下，他独自回朝跟刘瑾斗，简直就跟找死差不多，他对刘瑾忌惮之至，唯恐避之不及。
沈溪无奈地道：“既然张公公不急着回朝，那就安心在宁夏镇等候朝廷调令……若张公公在营中住着不便，本官可以安排你到城中客栈或者驿馆暂居，不知张公公意下如何？”
“这样自然最好不过！”
张永在军营中住够了，跟着沈溪什么都好，就是日子过得清苦，将士没多少怨言，张永的牢骚话却不断。
等张永心满意足离开，沈溪松了口气，嘴上嘟哝：“这些人哪，就不想让人安生，总是给我找麻烦。好在杨应宁给面子，没有上门来催促，否则这日子没法过了！”
沈溪虽然自问对杨一清有所了解，但始终历史记载跟活生生的人不同，他不知道杨一清是否真的豁达到可以为倒刘瑾而让出功劳的地步，加之人前沈溪故意摆出一副跟杨一清拒不合作的姿态，如此就算杨一清有什么看法，想来跟沈溪商议，也得避嫌。
沈溪跟杨一清有矛盾，对于三边各大势力来说，才会放心些。
西北这些地头蛇最怕沈溪和杨一清联手，毕竟二人代表了朝廷，强强结合的结果就是这些地头蛇要倒大霉。
……
……
沈溪回到自己寝帐，李衿已经为沈溪准备好擦身的热水和毛巾，站在那儿，端庄俏丽，举止婉约可人。
“老爷，赶紧用温水擦擦身体……过几日就要立秋了，这天气还是这么炎热！”李衿道。
有李衿在，沈溪的日子不再单调。
李衿虽然看起来和善，与世无争，但到底是个女人，而且没名没分，很多时候李衿也懂得为自己争取，现在难得独自跟沈溪作伴，便努力把自己小女人的一面表现出来，让沈溪尽享温柔。
沈溪擦过身子，终于感觉清爽了些，等他坐下来，李衿拿出扇子给他扇风。
沈溪有些歉意：“你一个女人家，在军营里生活，肯定百般不便……要不，我为你在城里找个地方住？”
“不了！”
李衿摇头，“老爷住在军营里，妾身自行离开像什么话？而且姐姐刚来信说了，让妾身照顾好老爷……”
沈溪皱眉：“你姐姐的信？”
“嗯。”
李衿道，“是通过商会的渠道送来的，就是……商会准备在宁夏卫城这边开设店铺，派人来打前站，顺带捎来信函。老爷不在的时候，妾身找人取了过来，没让老爷知晓，是妾身的错。”
沈溪哑然失笑：“居然有人能在我眼皮底下传递消息，而我却不知？”
李衿不明所以，当即跪了下来，感觉到这件事可能有什么不妥，毕竟军营里规矩很多。
沈溪摆手：“快起来说话，你没错，我只是觉得之前忽略了一个通信渠道，那就是商会……这倒是提醒了我，不能总仰仗军中信息渠道！”
……
……
沈溪等朝廷传召回朝，西北各方势力也以不同心态等候，眼睛紧盯着军功。
接下来的日子百无聊赖，除了一些普通公文传送，需要沈溪审阅一二，在宁夏他基本不需要做什么事。
沈溪并非三边总制，工作比起杨一清来轻松许多，毕竟杨一清才是正牌的宁夏巡抚，对本地军政有决断权，在对待军功问题上自然比沈溪更上心，之前安化王谋逆的证据和人证口供等，都在杨一清手上，沈溪没打算接管过来，所以殚精极虑的只能是杨一清。
沈溪知道刘瑾在他回京的问题上会设置重重障碍，他应对的措施很简单，就是不管不问。
在这件事上，沈溪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在得到李衿提示后，开始着手建立一套不同于之前军方体系的系统，准备让惠娘和李衿负责手下另一个基于商业网络的情报系统，虽然二女不用事事亲历亲为，但却是具体主事人。
随着时间进入八月，战功厘定基本结束，朝廷调令迟迟未到，甚至京城没传来更多风声。
刘瑾执行朱厚照命令已习惯阳奉阴违，根本就不打算让沈溪回朝，最初刘瑾还有些担心，但随着发现朱厚照沉迷逸乐，根本不过问军情，胆子慢慢大了起来，在没得到朱厚照授意的情况下，把传召沈溪、杨一清等人回朝的事情给压了下去。
八月初八，这天朱厚照刚从豹房回到皇宫，便见刘瑾站在乾清宫后殿门口等他。
朱厚照面色不善：“刘公公？朕有传召你来吗？”
刘瑾上前行礼：“陛下，老奴有事跟陛下启奏，又怕打扰陛下清梦，只能趁着陛下回宫时，在这里碰运气……”
“行了！”
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有什么事，快快说了，朕最近很忙，不爱听你瞎叨叨！”
刘瑾就喜欢朱厚照不问朝政的风格，道：“陛下，是关于西北军情……”
朱厚照问道：“你不说，朕还没记起来，之前朕不是让你传召平定宁夏有功的沈尚书等人回朝吗？现在他们走到何处了？”
刘瑾心想：“那谢于乔做事真不靠谱，都给了他机会跟陛下陈奏西北有鞑靼人犯境，为何到现在也没见他把事情奏禀上来？难道说谢于乔根本没有跟陛下沟通的渠道？难道咱家高看他了？”
刘瑾道：“陛下，老奴正为此事而来，以老奴所知，西北鞑靼人犯境，沈尚书和杨巡抚暂时无法回朝，这不，三边和宣大地方告急公函已到京师……”
在这问题上，刘瑾显得很狡诈，手段老成。
他利用自己面圣机会减少，故意不见朱厚照，如此朱厚照就没机会问及沈溪和杨一清回朝之事，等过个十天半月，再到朱厚照这里来说西北有狄夷犯境，如此一来，沈溪不回朝就跟他没传旨到西北去没关系了。
朱厚照怒道：“鞑子犯境？几时的事情，为何朕不知？”
刘瑾出言辩解：“这件事老奴也刚得悉，之前老奴还以为只是少数地方有鞑靼人扰边，不足为虑，但如今三边和宣大各边塞奏报边情危急的奏书愈发增多，老奴不能坐视不理，只能想办法告知陛下。”
“沈尚书和杨巡抚呢？”朱厚照迫不及待问道。
刘瑾支支吾吾：“老奴最近没听到相关的消息，怕是因军情紧急而耽搁回朝，这也是难以预料的事情，陛下不能责怪两位大人行事拖拉！”
破天荒地，刘瑾居然帮沈溪说话，整件事编得滴水不漏。
朱厚照心生疑窦，暗忖：“朕刚要召沈尚书等人回朝，就发生鞑子犯境之事，有这么巧？不会是刘瑾搞鬼吧？”
朱厚照没继续质问，一摆手：“进内说话！”
刘瑾不知朱厚照心思，以为在伪造西北军情奏疏后，可以轻松蒙混过关。他却不知朱厚照自打知道刘瑾在京城富商和士绅捐金问题上欺瞒，就心存疑虑，多次让小拧子查他，现在朱厚照对他的怀疑，已大于对他的信任。
到了乾清宫正殿，小拧子迎了上来，然后恭敬地站到朱厚照身边。刘瑾看到后很不爽，觉得那应该是自己位置，现在却鹊巢鸠占。
“详细的情况，你且说来听听！”朱厚照吩咐道。
刘瑾把他伪造的，关于西北各处奏明有鞑靼人犯境的情报文书交到朱厚照手上。
因为九边多在刘瑾控制下，刘瑾拿出来的奏疏未必是伪造，很多真的是自西北地方送到京师……当然，就算是京师伪造，刘瑾也会派人跟地方官员和将领打招呼，如此才不会漏出破绽。
朱厚照本来有很多怀疑，但看过情报后，疑心减轻不少。
作为皇帝，居然跟朝臣完全脱离联系，就连直接受皇帝控制的厂卫系统，也旁落刘瑾手中，朱厚照闭目塞听，就算有再多怀疑，也架不住一群人联手欺骗他。
朱厚照看过一堆奏疏后，手指头大致掐算了一下，道：“以地方上奏，鞑子在短短不到一年时间休整后，又能派出十几万兵马犯境？以为朕不会算数？鞑子有这么多兵马吗？”
刘瑾为难道：“陛下，这都是地方陈奏，或许有不尽不详的地方，但料想地方官员和将领不敢空口说白话，说有十几万兵马或许不对，但也许是各地兵马看到的都是同一路人马，情急之下没有相互核对就上奏朝廷呢？”
朱厚照生气道：“鞑子挺凶的嘛，居然以这么多路人马袭扰我边陲，看来是以前沈尚书没把他们打怕，正好朕定下两年平鞑靼国策，如今算起来，应该剩下不到半年了吧？不如朕趁机御驾亲征，把那些鞑子彻底打垮……”
饶是刘瑾无法无天，以为自己胆大包天，但在朱厚照这么狂妄的话语前，都自愧不如。
朱厚照说这话理直气壮，好像一切都可轻易完成，只要带兵去，就能摧枯拉朽之势把草原彻底平定。
刘瑾道：“陛下，如今未到两年之期，并非是平鞑靼最好时机，以老奴看来，如今西北有沈尚书和杨巡抚等人在，鞑子就算犯境，也会吃不小的亏，到时候鞑子自然会乖乖地夹着尾巴逃离我边塞！”
朱厚照皱眉：“说来说去，你还是想让沈尚书留在西北，是吧？”
这下刘瑾不敢随便接茬了，他能感觉到朱厚照对自己的怀疑，却有恃无恐，谁让他手上有那么多伪造的奏疏？
朱厚照看了小拧子一眼，这才回过头：“朕心意不变，沈尚书先回朝，就算鞑子犯境，也蹦跶不几天，朕让沈尚书回朝也是想跟他商议灭鞑子的具体事项……明年开春后，就到了两年之期，朕现在一刻都等不了！”
刘瑾发现自己的计划落空，非常恼火，心想：“不管咱家怎么说，这昏君就是不听呢？”
朱厚照一摆手：“现在就去传朕的旨意，让沈尚书在九月十五之前回京，若人回不来，朕就问你的罪，退下吧！”
刘瑾气恼无比，甚至想当着朱厚照的面发泄一通，但又知道自己没资格君前造次，只能忍气吞声，带着他编造的奏本离开。
刘瑾走后，朱厚照问小拧子：“你说刘瑾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西北当真有鞑子犯境？”
小拧子显得很局促：“奴婢不知。”
“你不知什么？是刘瑾的目的不知？还是西北的事情你不知？”朱厚照以咄咄逼人的口吻问道。
小拧子苦着脸道：“奴婢只知道忠君报国，但刘公公是否这么想，奴婢就不敢保证了……奴婢听闻，西北的确有鞑子捣乱，但没到不令沈尚书回朝的地步，甚至刘公公可能到现在都没把陛下传召沈大人和杨大人回朝的圣旨发下去！”
“什么？”朱厚照惊愕地问道。
小拧子道：“虽然奴婢有很多事不懂，但陛下您到底要防备些，刘公公可能已经不是以前的刘公公，做事不再像以前那样尽职尽责！”
朱厚照一抬手，不让小拧子继续说下去，脸上满是失望和沮丧。
许久后，朱厚照道：“那小拧子，你帮朕做一件事……朕写一份传召沈尚书和杨巡抚回朝的诏书，你派人送到宁夏镇，这件事千万不得被刘公公所知，只要你能完成，朕重重有赏！”

第一九四三章 长见识的谢迁
小拧子领了朱厚照的圣旨，却不知该如何把这消息传到身处宁夏的沈溪和杨一清手中，他很清楚，在当前复杂多变的形势下，想跳过刘瑾把消息传递出去非常困难。
如此一来只能求助于谢迁，等小拧子带着朱厚照亲笔所写诏书到了谢府，把情况介绍完，谢迁脸上全都是为难之色。
“……陛下的意思是说，让你不通过刘瑾，直接把圣旨传递到宁夏镇？”
谢迁非常不可思议。在他看来，朱厚照对刘瑾的信任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怎么会突然改变性子，对刘瑾如此警惕？
本来谢迁就不怎么相信宫里的人，加上刘瑾擅权之事，以至于他对小拧子这样亲近他的执事太监也产生怀疑，生怕小拧子被刘瑾收买，设下什么阴谋诡计陷害他。
小拧子道：“此事千真万确，小人实在不知该怎么办，这才来请谢大人您帮忙！”
一直以来小拧子对谢迁就恭敬有加，他知道自己要依靠谢迁的力量才能把刘瑾斗倒，一心把谢迁当成靠山。
谢迁仔细把圣旨的内容看过，迟疑地问道：“那拧公公可有将西北有狄夷扰边之事告知于陛下？”
小拧子摇摇头：“小人没提这事儿，不过刘公公倒是提了，今日他亲自到乾清宫面圣，甚至因此提出让沈大人和杨大人留在宁夏……陛下就是对刘公公这番话有怀疑，才让小人把圣旨跳过刘公公传递到宁夏镇。”
“嗯！？”
谢迁犹豫不决，迟疑地问道，“陛下是要置西北边陲安危于不顾么？如今地方上可是多处在奏报狄夷扰边之事，沈之厚留在西北，对鞑靼人终归是一种震慑。”
小拧子有些不可思议：“谢大人这话可就说错了，难道不是应该先让沈大人回朝，利用安化王谋反之事情先把刘公公给……那样吗？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西北鞑靼犯境吸引，这对刘公公是最有利的局面，谢大人怎么会认为此时留沈大人在宁夏反倒最好呢？”
当局者迷，谢迁听到小拧子的话后，不由一怔。
他可没仔细考虑这件事对谁有利，甚至没怀疑鞑靼犯境这件事是否刘瑾捏造，等经过小拧子提醒，他才猛然记起来，现在把刘瑾赶下台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谢迁道：“陛下要求多久把诏书送到宁夏去？”
小拧子摇头：“只要谢大人肯帮忙，多久都可以，也是愈快愈好，安化王谋反之事即将告一段落，若长久拖下去的话，怕是这件事对刘公公再也无法形成影响，到那时，怕是什么都迟了！”
谢迁点点头道：“知道了，那拧公公先回吧……老夫会把诏书送到宁夏，你放心回去便可！”
小拧子如同看到救星一样，急切地道：“谢大人您可一定要着紧啊，若沈大人迟迟不回，刘瑾现在恐怕已经难以容得下小人，小人可就等着沈大人回来救命了！”
……
……
小拧子的死活，并不是谢迁所关心的，他斗刘瑾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帮小拧子，结交内宦，纯粹是利用关系。
小拧子走后，谢迁马上派人跟云柳取得联络，让云柳来见自己。
自从他让云柳通知沈溪回京，云柳便再未主动求见过，谢迁感觉沈溪不想回京，此时他正好利用这件事来询问一些事情。
云柳仍旧跟之前一样精明干练，等谢迁把话一说，云柳顿时明白过来，当下道：“谢大人放心，卑职定会在最短时间将诏书传达宁夏，为大人所知。”
“几天？”谢迁当即问道。
云柳稍微估算一下，道：“至多三天时间即可。”
谢迁皱眉：“从京城到宁夏，何止千里，这几千里驿路，你的人三天时间就能到？”
云柳道：“回谢大人的话，这也是得益于我家大人之前构建的消息传递体系，必须保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消息传递，通常不走朝廷驿站……”
她这话说完，谢迁的脸色立即阴沉下来。
显然谢迁觉得沈溪的心有些大了，不但私自建立起一套情报体系，所用之人都不受朝廷控制，现在连传递消息都不走驿站，意味着沈溪已在跳过朝廷做一些事。
云柳引以为傲的东西，在谢迁看来非常危险，油然生出忌惮之心。
“那行吧，你且把消息传递到宁夏镇！”
谢迁说了一句，然后郑重地把圣旨交给云柳，这时他突然记起一件事，问道，“既然沈之厚有办法能把消息传递如此迅捷，那老夫问一句，西北现在是否处于危急之境？”
云柳有些诧异，反问道：“谢大人问的是安化王谋逆之事？叛乱不是早就被平息了么？”
谢迁没好气地道：“老夫所问，是鞑靼犯边……京师最近不是传言三边和宣大之地边塞烽火处处吗？”
云柳稍微迟疑一下，随即坚决摇头：“以卑职所知，最近这几个月，草原上风平浪静，鞑靼丝毫也没有犯边的迹象。卑职昨日收到大人的信函中，也未闻边关有紧急军情！谢大人此消息从何而来？且容卑职去调查一二！”
云柳没有质疑谢迁的话，她觉得，或许是自己情报工作做得不到位，这才导致未得悉鞑靼犯边的讯息。
谢迁听了这话分外意外，诧异地问道：“你说什么？西北没有狄夷犯边之事？”
“卑职并未听闻！”
面对当朝首辅，云柳可不敢随便猜测什么，她说话办事都很谨慎，没有就是没有。
谢迁脸上满是苦笑：“这怎么可能？朝中人尽皆知之事，居然不存在？难道是有人暗中捣鬼？问题是西北地方那么多奏疏……”
最近这段时间，谢迁收到几十份西北地方官员和将领关于鞑靼犯边的奏疏，甚至有很多门生故旧也把这件事说得千真万确一般，让谢迁信以为真，根本就没想过好好调查一下。
但现在云柳的话，让他产生怀疑。
“那你去探明真相！”
谢迁板着脸道，“最短时间内，给老夫回话，若此事乃是刘某人欺君罔上，虚报军情，看老夫怎么……”
说到惩罚刘瑾的问题，谢迁一阵无力，他突然发现，其实刘瑾有能力编造鞑靼犯边的谎言，避免沈溪回朝。
以前刘瑾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情，何况现在刘瑾权势更上一层楼，朝中已无人敢质疑他的决定。
问题的关键，在于无论以前刘瑾怎么瞎编乱造，都不会受到太大惩罚，以至于到现在得意忘形，行事越发肆无忌惮。
……
……
云柳多方调查后，把消息传递回来。
谢迁看了更多关于西北真实情况的奏疏，才知道鞑靼犯境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谢迁一阵悲哀：“……朝廷到底乱成什么模样了？鞑靼这几年连遭败绩，连以往夏秋时节南下打草谷的习惯都改了，更别说是大举犯边了。再说现在沈之厚滞留西北，纵观过去几年，但凡沈之厚在边关，鞑靼人焉敢轻举妄动？老夫之前怎就没想清楚，居然会被刘瑾那阉人蒙骗……”
谢迁又气又恼，觉得自己一头扎进个巨大的陷阱中，居然浑然不知。
“以沈之厚消息传递之速，一定早就听说京城这边发生的情况，却始终按兵不动，甚至不通知老夫一声，看来他有意让事情发酵。或许他是想利用这件事警醒陛下，以达到打击刘瑾的目的……又或者他干脆就不想回京，想让杨应宁回朝，代替他把斗刘瑾的事情完成……”
谢迁别提有多恼火了，甚至把这股恨迁怒到沈溪头上。
当即他便带着云柳的调查结果去见张懋，这几天张懋焦头烂额，因为这会儿刘瑾正在查他侵占民田之事，奏禀这件事的人正是派去宣府公干的户部侍郎胡汝砺。
“于乔，这会儿谁还管得上西北是否有狄夷犯境？你难道不知，因为之前五军都督府内有人上疏弹劾刘瑾，刘瑾现在已经把老朽盯上了，告老夫侵占民田两千亩……这不是信口开河吗？”
张懋看到谢迁就来气，他觉得正是因为自己之前私下见谢迁被刘瑾所知，这才导致刘瑾猛烈的报复行动。
以张懋的性格，原本想中立到底，不管文官跟阉党怎么斗，都不想出头。谁知道一时心软，给了谢迁承诺，为自己带来天大的麻烦。
谢迁道：“张老公爷，现在你还有心计较这些得失？难道不是朝廷稳定最重要？”
张懋不由摇头苦笑，他是世袭的公爵，只要大明这块牌子不倒，爵位就不会消失，他在意的是能给子孙留多少田产和屋舍，至于阉党和文官的斗争，只要不伤及他的根本利益便可，这也是文官跟勋贵间最大的不同。
文官需要把阉党斗倒，才能掌握权柄，而勋贵的爵位则是世袭罔替，功名利禄永远都有保证。
得到地位的方式不同，做事的风格甚至是对朝事的想法自然也就迥异。
张懋道：“于乔既然发现刘瑾虚报西北地方情况，那就该想办法禀告陛下，让陛下对刘瑾进行惩处，至于其他事情，请恕老朽爱莫能助……来人啊，送客送客！”
谢迁没料到张懋居然会这么决绝地下达逐客令，他还想跟张懋商议事情，但现在看来根本没机会。
“呈奏就呈奏！”
谢迁出了英国公府宅，倔脾气来了，“不就是面圣吗？好似老夫以前没面圣过一样……哼，老夫这就想办法去跟陛下陈述此事，让那姓刘的吃不了兜着走！”
……
……
谢迁说要面圣其实只是嘴硬，他心底非常清楚，他很难找到觐见朱厚照的机会。
身为当朝首辅却大权旁落，谢迁早就认清一个现实，官再大见不到皇帝的面也是枉然。以前谢迁面圣得靠沈溪帮忙，现在沈溪不在京城，就算他去豹房门口站上一个月，也见不到朱厚照。
之前刘瑾为了让谢迁去面圣呈奏鞑靼犯境需要留沈溪和杨一清在西北，倒是给了一定机会，但可惜谢迁没有把握住，现在轮到他去检举刘瑾罪行，却发现见皇帝那是千难万难。
谢迁将诏书交给云柳后，云柳为求安稳，亲自带人把圣旨护送到沈溪手上。当然，圣旨本身要传递到宁夏镇，哪怕是快马也得五六日才能抵达，但相关内容传到宁夏，只需要不到三天时间。
等沈溪在宁夏城中驻军所在的中军大帐得知朱厚照要征调自己回朝的消息，有些失望，他一直没准备亲自参与到倒刘瑾的事情中。
“一旦我回京，意味着刘瑾的防备会加深，若形势不利，难免会狗急跳墙，伤人伤己。说到底，机会只有一次，若被刘瑾识破，结果也许会和原来的历史大相径庭，让刘瑾逃出生天！”
因为圣旨没到宁夏，沈溪没有把消息通知杨一清，只是把张永叫来，告之要不了多久就将返回京城这一情况。
张永显得很讶异，问道：“沈大人是如何得知陛下要传召您回朝？”
沈溪道：“这消息在京城，不算什么秘密，只是有人存心弹压消息，短时间内没有把旨意送到宁夏来罢了！”
“这倒是！”
张永没有怀疑沈溪这话，他明白刘瑾一定会从中作梗。不过，他迫切地想回京领功受赏，甚至把刘瑾斗倒，当下期待地问道，“不知沈大人几时动身？”
沈溪笑了笑，道：“大概又跟在宣府等出兵旨意情况相似……”
张永非常着急：“沈大人的意思是说，陛下的旨意不来，咱就不出发，是吧？宣府才距离京师几百里？这里有多远？等刘瑾把旨意传来，怕是要明年了吧？”
“这倒不会。”
沈溪笃定地道，“应该会在五六天内，圣旨就会到宁夏。”
沈溪算过时间，云柳带人到宁夏，一路上换马不换人，稍作休息，差不多八九天时间能到。如今口信已至，云柳也出发两三天时间了，五六天应该比较合理。
因为沈溪语气极为肯定，张永不由皱眉问道：“沈大人能确定吗？”
沈溪点头道：“如今距离叛乱平息快两个月了，各方都希望把军功早日厘定清楚，就连刘瑾怕也着急到手的功劳飞走，最迟也就五六天吧！”
张永道：“那就好，咱家先回驿站等候回京圣旨到来，希望这次沈大人不会诓骗咱家……咱家就指望这点功劳颐养天年了！”
张永表现出一副自己年老昏聩不愿跟人斗的做派，好似回朝后便就此息事宁人，这其实是在沈溪面前表现出一种姿态，不想充当斗刘瑾的排头兵，所以表现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沈溪笑着点头：“这两天怕是要劳烦张公公去巡抚衙门那边多走动走动，把军功落实下来，等圣旨一到，我等便出发回京！”

第一九四四章 都指挥同知
八月十六这天，云柳带着不多的护卫抵达宁夏。
沈溪没想到云柳单薄的身子居然能吃得了这种苦，以宁夏到京城的距离，一般人骑马就算是不眠不休也难以在八天时间内赶到。
云柳抵达时是下午，等她见到沈溪时，沈溪感觉此时云柳整个人已快被灰尘和泥沙给裹住了。
“你走得太急了。”
沈溪没有褒扬，而是先批评了一通，“你既然已经把圣旨的内容告知，只需派人送信来便可，毋须你亲自跑上一趟……这山长水远的，你身体能吃得消？”
云柳道：“回大人的话，卑职扛得住！这一路卑职只休息了一晚，其余时候都是在马背上简单眯一下。”
沈溪本来还想怪责云柳没留在京师帮他处置事情而擅自到宁夏来，但看到云柳的辛苦，也就不舍得再说重话了。
“你先下去休息，有什么事等你睡醒后再说……就算圣旨到了，我也得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再说，不会即刻便出发！”沈溪道。
云柳摇头：“卑职不感觉有多疲惫，还是先将京师的情况说给大人知晓……若卑职现在睡下，指不定几时才能醒过来！”
沈溪看着云柳，最后微微点头，他自己就喜欢熬夜，领兵时甚至几天几夜都不睡觉，以他的身子骨，长时间不休息后再沾着枕头都可能睡到十二个时辰以上，他也不知云柳这八天骑马赶路只休息一晚是怎么熬过来的。
“有事快说吧。”沈溪道。
云柳道：“京师朝野纷纷传扬西北有鞑靼犯境之事，大人之前未跟卑职说及，卑职也就未详细调查，以至于耽误了时间，一直到谢首辅召见，卑职才得知具体情况，请大人降罪！”
“这件事跟你无关，这毕竟只是小范围内传播的消息，以我所知，这消息最初是要欺瞒谢首辅，后来刘瑾亲自面圣奏禀此事，才让事情传扬开……以你的情况，不可能知悉具体情况。”沈溪安慰道。
云柳惊讶地问道：“大人既然得知此事，就不想揭发刘瑾？”
沈溪微微一笑，摇头道：“就算要揭发，也要等先我回到京师再说……我人尚在宁夏，此时揭发他有何意义？刘瑾完全可以把此事推给他人，说是地方上虚报，或者是兵部那边虚报，目的是为了得到朝廷拨款等等……这些理由我都能想出来，更何况是阴险狡诈的刘瑾？”
这下云柳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沈溪道：“要清算刘瑾的罪行，最好算新账旧账一起算，一点点算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若是没旁的事情，你先去休息，熙儿如今正在军帐外，我已嘱咐她好好照顾你，安排好寝帐。”
云柳没了牵挂，如释重负，冲着沈溪点了点头，然后自中军大帐退下。
熙儿此时已等候在帐篷外面，很快沈溪便听到姐妹重逢的欢呼雀跃声，不由感慨自语：“这对姐妹花都来西北了，京师的事情只能指望马九，希望马九能把事情做的漂亮些！”
……
……
云柳抵达宁夏城后，沈溪终于拿到圣旨原件。
现在沈溪可以把事情摊开来说了，等闻讯赶来的张永看过正德皇帝亲笔书写的诏书后，喜不自胜：
“看来陛下还记得我们这些在边陲吃苦受累之人……沈大人，这次论功请赏之事还得要仰仗您！”
之前张永对沈溪有诸多抱怨，但现在马上就要回朝，论功请赏，张永的态度有了极大的改善，毕竟谁都知道，这次申报军功要以沈溪的意见为准。
论西北这帮官员和将领的职务高低，沈溪乃是挂左都御史、兵部尚书衔领兵平叛，地位最高，如果论皇帝的信任，更是无人出沈溪之右。综合起来说，回京清点功劳时，沈溪说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就看沈溪是否有脸跟杨一清争首功，但以沈溪到宁夏后的表现来看，似乎对于抢夺军功并无兴趣，倒是曹雄等武将对首功心存觊觎，多次到沈溪这里来走动，希望沈溪能帮他们争取。
等沈溪让人把圣旨传递给巡抚衙门和总兵府那边知晓后，杨一清倒是没什么反应，曹雄及其麾下将领却紧张起来。现在沈溪要班师回朝，甚至带走安化王及其叛党成员，曹雄等武将没资格跟着一起上路，且曹雄得马上回师固原，使得形势变得不可控，至少在边军将领看来如此。
曹雄当晚请了林恒来跟沈溪说项，重点涉及平叛首功和新任宁夏总兵官等事宜。
沈溪道：“……林将军，关于首功归谁的事情，陛下并未做出安排，新任宁夏总兵官也暂时未任命，不过陛下给了我一定便宜行事的权限，固原人马离开宁夏镇后，总归需要有人出来负责宁夏一地的安危……”
林恒连忙问道：“不知大人属意何人？”
沈溪一抬手，问道：“林将军，我有件事问你，这次我要押送谋逆的安化王等人回朝，你是跟我同行，还是准备留在宁夏镇？你先别急着回答，且听听我的意思，在我看来，你回朝发展的机会比较大……”
之前沈溪就想把林恒带回京师，但被林恒拒绝，那时林恒想的是他留在三边可以有更好的发展，但在沈溪离开后，林恒混得其实并不如意。
所以这会儿沈溪旧事重提，希望把林恒带到京师，跟王陵之一样，留在身边听用。
林恒道：“回大人的话，末将还是希望能留在西北，这里才是末将的根。”
沈溪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位大舅子做事特立独行，似乎对于朝堂和权贵很是忌惮，宁肯避而远之，估计这种心态跟林家当初的遭遇有关。
沈溪道：“我不会强人所难，既然你坚持留在三边，那我就以朝廷的名义，暂时调你为陕西都指挥使司都指挥同知，领宁夏总兵职，带兵镇守宁夏镇！”
“啊？”
林恒非常惊愕，沈溪这一句话，让他一时间找不到北。
沈溪问道：“怎么，你不想领受？”
林恒摇头，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道：“大人，您……您似乎太过高看末将了！”
沈溪笑了笑，道：“你是否有能力，本官早有判断……这次出兵平叛，你立下大功，第一个领兵入城……仇将军可能功劳要比你大，但他到底曾附逆一段时间，看朝廷如何定性……你暂时领宁夏总兵职，等回朝后我会奏请陛下，争取将此事落实！”
林恒没料到，沈溪问他是否回京，中间会有这么大的变数。
居然只是一句话，就能任命他为陕西都指挥使司都督同知，要知道这是个从二品的武职，林恒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
但自沈溪口中说出来，事情意味着八九不离十了，恍然间自己就成了总兵，林恒整个人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
沈溪正色道：“宁夏地方事务，其实仇将军比你更清楚，但以我想来，要安定地方非要林将军这样非宁夏派系的官员不可……我丑话说在前头，宁夏总兵官人选正式出炉前，地方上若出什么乱子，这责任可要你全权来承担！”
“末将领命！”林恒虽然表现出对沈溪的恭谨，但他还是显得难以置信，并未从晕晕乎乎中挣脱出来。
沈溪笑着道：“公事说完，我们聊聊私事……你不必拘谨，到底不是外人，怎么，林将军觉得我一句话就让你做上宁夏总兵官，有些不能接受？”
林恒低下头，显得很为难：“实话实说吧……还真是这么回事，但末将相信大人有这样的权力。”
沈溪点头：“既然我代表朝廷来宁夏平叛，叛乱平息，地方军务我当然有资格安排……你只管放心便可，虽说日后你未必做得成宁夏总兵，但你将来的官职只会跟这平级，或者更高，不会降低！让你继续担任宁夏总兵几乎是九成九的事情！”
林恒道：“末将怕仇将军会有意见。”
“你放心吧！”
沈溪微微一笑，道，“我将带仇将军一起回京，他会得到他应得的赏赐。”
说到这儿，沈溪叹了口气道，“唉！其实我更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回京，至少可以在京营十二团营中为你安排个都指挥的职务。不过，既然你决定留在西北发展，我也支持，希望将来你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林恒恭敬行礼，对沈溪的话未置可否。
随后，沈溪又跟林恒闲话家常，聊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准备放林恒离开。
沈溪道：“我给你写一道公函，回头我会亲自见曹总兵，现在是八月十六，我准备统领大军于八月二十二正式启程回京，至于曹总兵所部，也会于同日出发！”
林恒显得很为难：“希望大人能把一切安排妥当，末将……对于这些事不是那么明白。”
沈溪笑道：“你以前在总兵府当过差，一个总兵怎么做事，其实你心里应该有数才是，如今宁夏总兵府属官、吏员和幕僚都是现成的，这些人你可以先用一段时间，然后再培养自己的班底，特别是要有一个好的幕僚班子……你从此番军功赏赐中拿出一部分来养仕，只有如此，你才能当一个高枕无忧的总兵官。”
这边沈溪话说得轻松，林恒听了胆气却没那么足。
林恒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打杂的中下层将领，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当家作主，统领一方，心态上没有摆正过来。
沈溪道：“索性距离我离开宁夏镇尚有几日，先帮你把事情理顺，这几日你有时间可以过来接洽，我会让地方官府跟你沟通，保证你顺利交接军权！”
听到这里，林恒终于放心了，他很清楚沈溪在西北军队中的威望，只要有沈溪出面帮他，那他基本可以坐享其成。
……
……
沈溪安排林恒担任宁夏总兵官之事，引发极大的轰动。
林恒毕竟不是宁夏本地人，再加上他还不属于固原镇体系的将领，等于一个被曹雄临时征调来平叛的帮手，到最后居然靠军功把最大的一块蛋糕给拿了下来，许多人都不服气。
当然军中佩服林恒的人还是有不少，尤其三边之地，林恒作为延绥副将级别的游击将军，再加上是骑兵将领，又在平叛过程中率先带兵杀进城……
一系列因素，让沈溪委命林恒显得合情合理，唯独不太满意的，应该就是历史上被任命为宁夏总兵官的仇钺，不过沈溪马上进行安抚，让人把调仇钺回京的公函送去，如此等于把一个敏感人物带走了。
王陵之、荆越等人在知道林恒被沈溪委命为宁夏总兵官后，非常羡慕，同是沈溪麾下，林恒跟着沈溪时间早，再加上在西北历练时间长，现在已然做到总兵这样的职位，让他们看到一种希望。
不过林恒并非是沈溪身边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毕竟先前就有担任江西都指挥使的王禾存在，凡是跟随沈溪的武将，或多或少都有所提拔，这也让沈溪成为军中一杆旗帜，沈溪委命林恒，为自己赢得了威望，还有旁人的信从。
不过张永就有些不屑了，道：“林恒，可是那个一直跟在大人身前身后那个？他又不是宁夏地方的人，怎就安排他来担任总兵官？这件事沈大人不应该跟曹总兵商议一下？”
沈溪道：“那按照张公公的意思，让本官安排曹总兵手下将领来担任总兵？”
张永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沈溪，他不知道林恒跟沈溪有姻亲关系，却跟曹雄一样知道林恒曾经是沈溪的手下，还是当初在榆溪河之战中破格提拔的。
“沈大人要委命自己下属，无可厚非，只是不要引起西北边军哗变才好，若出现乱子，责任可要由沈大人您一个人来背！”
张永言语中跟这件事撇清了关系。
沈溪清楚，张永之所以对此事如此留心，并非是因为负责任，而是因为曹雄给了他不少好处，到宁夏镇后，曹雄暗中给张永送了不少礼，有很多还没见到实物，比如说只是口头告知，在京师为你准备多少亩田地，多少店铺，回京后才能拿到田契、房契等。
地方官员和将领送礼的方式五花八门，尤其是送给京官的礼物，之前林恒就曾对沈溪转达过曹雄要送礼的意思，但被沈溪拒绝，沈溪不想提拔固原系将领出来当宁夏总兵，等于是为林恒拒绝这些礼物。
等沈溪把回程时间说明，张永道：“那就按时走，路上抓紧时间赶路，若不麻溜点儿，很可能会被姓刘的设计阻拦，那时你想回都回不去！”
沈溪笑道：“张公公提醒的是，路上咱们得星夜兼程，到时候张公公可能会辛苦一些！”
……
……
沈溪要走了。
他到宁夏镇只有一个多月时间，这里算是他统辖过的地方，不过还是有了这次叛乱他才首度踏足宁夏，之前当三边总督时他可没想过来这么偏远的地方。
因为沈溪下令曹雄要在他离开同日往固原撤兵，城中兵马这几天也在整顿中，尤其是要把宁夏镇原本兵马单独分出来，一些参与到叛乱中，被卸职和卸甲的将士也会重新起用，因为叛军主要人物或被杀或被俘，这些人缺乏再次叛乱的基础。
对于宁夏地方将官来说，林恒不是外人，到底都是三边将领，林恒手下骑兵中也有不少宁夏人，林恒出任宁夏总兵，总归比固原系将领更为稳妥一些……如此至少能保证宁夏镇的相对独立，故很短时间内林恒就跟地方将官打成一片。
八月二十一，固原总兵曹雄再请沈溪过府，却为沈溪拒绝。
当天沈溪要见一个人，就是杨一清，毕竟涉及撤兵问题，自打入城后，一个多月沈溪都没跟杨一清见上一面，实在说不过去。
为了避嫌，沈溪没有在私下场合见杨一清，而是在营地大帐中，受邀请的除杨一清外，还有固原总兵官曹雄，以及新任宁夏总兵官林恒，陪同的则有魏彬和张永两名监军太监，再加上即将随军一起到京受赏的仇钺，等于说宁夏地方主要官员和将领都聚齐了。
这算是一次例行的见面会，林恒跟众人都不是很熟，这次算是他正式跻身军队高层，几人中他算是最紧张的一个。
等众人到齐后，沈溪让人搬来椅子，等众人坐下，他才引介道：“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宁夏镇林总兵，从明日开始，宁夏地方军务就由他全权打理，至于督军太监，将调延绥守备太监胡函前来担任。”
魏彬笑呵呵道：“大人要如何安排，只管跟我们知会一声便可，我等必然会遵从……呵呵，大人安排的人选必定是最合适的！”
越是敌人，在这种场合越是客气，沈溪当然不会去跟魏彬一般见识。
曹雄道：“大人，那军功之事……？”
沈溪回道：“本官跟杨中丞回京后，会亲自跟陛下奏禀，到时兵部会将军功赏赐一并落实，曹总兵不必操之过急，年底前应该会有着落。”
听说要等到年底，曹雄有些不甘心，他也有回京受赏的打算，但因没有朝廷调令，他不敢随便提出来。
沈溪再道：“明日出城时，固原兵马一并撤出，若城塞内有什么异况，会由宁夏地方军队负责……林将军，从明日开始，城内外以及边塞安保重任就交给你了，希望你不会让本官失望！”
林恒恭敬行礼：“末将领命！”
沈溪微微颔首，目光中表达出对林恒的欣赏，至于旁人的态度他却不在意，甚至没跟杨一清有过眼神上的交流，就好像二人在任何事上都没有共识一样。
当然，这一切也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罢了。

第一九四五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沈溪行将回朝。
这消息就好像一场地震，随时可能引起京城官场动荡，而对此保持高度警惕之人便是刘瑾，以前跟沈溪过招多次，刘瑾觉得自己有得有失，甚至隐隐占据上风，但他仍旧不敢轻视沈溪。
沈溪带兵于八月二十二从宁夏出发，计划在九月底回京。而沈溪领兵回朝之事八月二十从宁夏传出，九月初一为刘瑾获悉。
知道这消息后，刘瑾火冒三丈。
“……不是说没有咱家命令，不许给宁夏那边发回京调令吗？为何兵部不听咱家号令？”
刘瑾冲着兵部尚书曹元发火。
就算之前朱厚照给刘瑾下达死命令，让沈溪必须在一个月内回到京师，刘瑾依然没有遵命行事。在他看来，朱厚照根本就不管事，时间观念也不强，总归到时限后有很多办法推搪，根本没必要一早就把沈溪调回京来，令人寝食难安。
谁知在他没有发出旨意的情况下，沈溪还是回朝了，而且听地方上传来的消息，沈溪乃是奉调回京，理所当然以为是兵部暗中搞鬼。
这会儿刘瑾府宅内，张彩、刘宇、曹元、刘玑、张文冕和孙聪都在，这些人可说是刘瑾心腹，至于其他阉党骨干，要么提拔太晚资格不够，要么不能得到刘瑾完全信任。这次刘瑾把人召来，主要是商议应对沈溪回京对策。
至于焦芳，本为刘瑾手下得力干将，但因其跟文官集团关系暧昧，刘瑾现在宁可相信刘宇，也不再采纳焦芳的建议。
现在刘瑾将内阁权力架空，使得内阁从谢迁到下面的焦芳、刘宇、杨廷和几位阁臣，基本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不为刘瑾所忧。
曹元显得很冤枉：“公公明鉴，这次可不是兵部发出调令，由始至终兵部没有任何动作，甚至兵部这边到如今都以为西北正有鞑靼犯境，谁敢造次让沈之厚回朝？这件事一定另有隐情！”
曹元一推二六五，好像事情跟他全无关系一样，这让刘瑾更为生气，当下怒气冲冲地质疑：
“那可稀奇了，咱家没发圣旨，兵部也没发调令，沈之厚居然敢擅自回朝，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而魏彬传回的消息说，已经见到陛下御旨……照你们的意思，姓沈的不但擅自回朝，还假传圣旨？”
在场几人不由面面相觑，他们对于西北的事情不是很了解，刘瑾把控着情报系统，就算张彩和刘宇等人要知道什么消息，都要从刘瑾口中获取，他们有些羡慕曹元，毕竟兵部有自己的情报传播途径。
对于外界消息中断，才是这些人感到不安的地方。
张彩试探地问道：“莫不是……陛下亲自下了御旨？”
“嗯！？”
刘瑾勃然变色，道，“张尚书的意思是说，陛下跳过咱家，给西北那边下了调兵回朝的圣旨……咱家这么多眼线都未察觉蛛丝马迹？”
张彩听出刘瑾语气不善，不敢接话，恰在此时，刘宇好似想起什么事，道：“刘公公，以在下所知，这些日子谢于乔有些不寻常，好似他早就知道沈之厚要回朝，在内阁做出一些安排！”
刘瑾怒道：“那你为何不早说？”
刘宇知道刘瑾对他一直不感冒，闻言干脆闭上嘴，摆出一副恭谨聆听的模样。刘瑾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手下过于刻薄，连忙放缓语气，挤出笑容问道：“你且将谢于乔的安排说出来，诸位参详参详！”
“回公公的话，谢尚书最近这些日子，一直在安排庆祝前线将士凯旋的庆典，甚至提议让内阁上疏陛下，请陛下出席并颁赏有功之臣……在下隐约听同僚说沈之厚将回朝，以为只是谢尚书的猜测，未料其早有准备……”
刘宇所说同僚，显然是杨廷和。
因为谢迁有关于沈溪的事情不可能跟打有阉党标签的焦芳和刘宇商议，而现在谢迁在朝中没几个可信任的盟友，杨廷和作为现在内阁三把手，谢迁有什么事只能安排杨廷和去做，尤其是跟翰林院和詹事府沟通之事，正是杨廷和所擅长的。
刘瑾听完刘宇的讲述，不由皱眉：“听你这一说，确实是有蹊跷……但谢于乔怎会提前知晓沈之厚回朝之事？莫非陛下跟他通了气？”
说话间，刘瑾又看向张文冕，似乎想从张文冕身上得到答案。张文冕摇头：“以在下所知，陛下并未召见谢于乔，且最近这段时间，谢于乔深居简出，只是去见了一次英国公，但很快便出来，似乎是被赶出门……”
“混账！”
刘瑾怒骂道，“咱家从开始便看出来，这些老东西嘴上说拥戴咱家，但其实暗地里都在筹谋怎么跟咱家作对……”
孙聪提醒：“公公切莫生气，现在不应该计较沈之厚因何得到御旨，必然是陛下认为公公在召沈之厚回朝之事上不够尽心，才会委托他人。现在更应该商议好，沈之厚回朝后，当如何应对！”
“是，是！”
张彩和刘宇等人都应声不迭。
不但刘瑾忌惮沈溪，连这些朝中阉党要员也担心沈溪回朝会给当前政局带来变数。
刘玑插话道：“以前沈之厚在朝中没什么声望，文武百官根本不当他是回事，但自从他于陛下面前公然弹劾刘公公后，朝中人反而将他当作文官翘楚，如今民间清议对他评价很高……”
刘瑾怒道：“你这话是何意？难道是想说，咱家在民间清议中评价太过糟糕，谁跟咱家作对，谁的声望就得到提升，是吗？”
刘玑发言也被刘瑾呛了回去，不敢再接茬。
张文冕问道：“不知沈之厚大约会在多久后回到京城？”
这问题刘瑾回答不出来，他脑子中对地理可没有概念，至于其他几人也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只有刘宇对此造诣颇深，他毕竟在西北任职多年，论资历比曹元深厚多了，当下道：“快的话，大概月余便能抵达！”
刘瑾吸了口气，道：“这么快？”
谁都听得出来，刘瑾对沈溪非常忌惮，曹元道：“公公似乎不应该为一个后生小子回朝之事太过在意。”
刘瑾冷笑不已：“你的意思，是说咱家怕了沈之厚，是吗？咱家是很忌惮那小子，也不想想，论岁数你们都比沈之厚年长，但论军功，论资历，甚至论陛下的信任，谁能超过他？说他是后生小子，你们又算什么？”
这会儿刘瑾心态已经爆炸，原本对于身边人那种谦和礼让的姿态，也因权力欲膨胀，以及对沈溪回朝的担忧，而荡然无存，此时刘瑾就好像一条疯狗，见谁咬谁。
如此一来，谁都不想给刘瑾提建议，都想让别人说话，以免触霉头。
不过张彩对刘瑾很忠心，还是开口道：“沈之厚回朝对公公最大的影响，应该是面圣后胡说八道，尤其是涉及安化王谋逆之事……若能阻止他回朝见到陛下，顺带让安化王早些伏诛的话，或能免除后患！”
刘瑾望着张彩，似乎很欣赏这番话，道：“继续说。”
张彩分析道：“沈之厚回朝，陛下必然会赐见，问及西北叛乱详情，若被陛下知道如今鞑靼并无犯境，对公公的声望怕也有一定影响……所以，最好不要让沈之厚跟陛下相见！”
“嘶……！”
刘瑾咬了咬牙，嘴里发出的声音极为刺耳。
他现在是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把朝事当故事一样跟朱厚照讲，换作以前皇帝对他绝对信任，没有任何问题。
但随着时间推移，朱厚照对他说话做事都产生一定怀疑，到现在刘瑾发现必须要用更多谎言才能把以前的谎言兜住。
最让人担心的，莫过于有人把这些谎言戳破，一般人不敢在朱厚照面前说三道四，就算有心去说的，也没机会面圣，但沈溪就不同了。
朱厚照跟沈溪的关系本来就很好，再加上沈溪这次去宁夏平叛凯旋而归，朱厚照得仰仗沈溪在未来一年辅助他平定草原，必然会接见并询问其在地方时的情况。
再者，沈溪跟刘瑾关系势成水火，有很大可能会趁机在皇帝面前诋毁……
刘瑾想了下，现在要收买沈溪时间上根本来不及，且以沈溪一贯的态度，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当即问道：“那该怎么办？”
张彩肯定地道：“除非沈之厚不能回京，否则此局难解。”
“呵呵！”
刘瑾苦笑不已，“即便下令让沈之厚回宣府，但也必须要有陛下准允才可，或者是……假传陛下御旨……这背后的事情太过麻烦，手尾不好处理……若沈之厚坚持回朝，事情会更麻烦……”
张彩不回答，显然他不看好沈溪回朝后发生的事情。
张文冕为了体现自己的存在价值，再次站出来发言：“公公其实不必担心，只要沈之厚回朝时，以一些事进行威胁，让他不敢胡乱说话，就算他能面圣也无济于事……公公只要时刻盯着他，他敢当着公公的面向陛下告状吗？”
“对！”
刘宇和曹元在旁帮腔。
刘瑾深深地吸了口气，道：“一定要想办法让沈之厚无法回朝，若实在拦不住，就让他知道咱家的手段，他的妻儿老小可在京师，看他怎么造次！”
……
……
刘瑾为避免沈溪回朝对他造成太大影响，安排了种种应对措施。
随着时间推移，沈溪距离京城愈发接近，刘瑾把能做的事情基本上都做完了。
这会儿刘瑾最怕的，还是沈溪回朝后跟朱厚照检举西北地方鞑靼人犯境之事纯属虚报，刘瑾眼见朱厚照对沈溪回朝态度坚定，他只能棋先一着，到皇帝跟前告知西北狄夷犯境已基本结束。
这天他到乾清宫，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朱厚照听完后将信将疑，问道：“刘公公，朕没记错的话，之前西北局势好像一直很紧张，地方告急的奏疏多达几十份，怎么短短几天时间，鞑子就撤兵了呢？”
刘瑾道：“回陛下的话，不是几日，而是月余……”
朱厚照冷声道：“不需要你来纠正朕字眼，现在朕问你问题，这场战事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你杜撰的吧？”
“老奴哪里敢胡说八道？”
刘瑾赶紧为自己辩解，“陛下，这件事您可以去查，绝对不是老奴编造，司礼监那边边疆告急的奏疏装了一大箱子，全都有案可考……或许鞑靼人只是趁着我大明内乱，想看看是否有机可趁，但见我大明戒备森严，才会在短时间内撤兵！”
朱厚照微微颔首：“算了，既然鞑子撤兵，朕不跟你一般计较，这件事具体情况回头朕自然会调查清楚，或许是因为沈尚书坐镇宁夏镇，将鞑子给吓跑了吧！”
尽管刘瑾不想承认沈溪的能力，但这会儿朱厚照对他产生怀疑，只能顺着皇帝的话说下去：
“是啊，有沈尚书在，鞑子不敢轻举妄动，之前老奴也觉得鞑靼犯境有些不可思议，现在看来，或许是上次他们的使节团在京城没有得到很好接待，怏怏不乐离去，所以想警告一下大明，以显示他们的存在！”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就你的道理多，朕之前让你传召沈尚书回朝，进行的怎么样了？”
刘瑾道：“老奴一切都按照陛下的吩咐行事，已将诏书传到西北，相信沈尚书会在短时间内回朝……老奴之前得到消息，沈尚书已在路上了！”
“嗯，这就好。”
朱厚照对此很满意，点头道，“你总算做了一件让朕觉得称心的事情，以后做事勤快一点，少打那些歪算盘，朕让沈尚书回来执领兵部，也是为了让鞑子彻底臣服，平草原可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
“是，是，陛下高瞻远瞩，老奴望尘莫及！”刘瑾忙不迭奉承。
朱厚照一摆手：“没别的事情，你先退下吧，朕要去休息了。哦对了，朕最近手头有些紧，记得多送一些银子到宫里来……”
刘瑾心想，你这昏君得多能花钱啊？前不久才送了十几万两银子入宫，怎么才不过三四个月，银子就花干净了？
他却不知，此时朱厚照在宫市玩得热火朝天，赏赐给得频繁，以至于手头银子又开始紧张了，只能伸手跟刘瑾要。
不管怎么说，刘瑾从皇宫里出来后，总算松了口大气。
“虚报西北狄夷犯境之事，已暂告一段落，就算沈之厚回朝检举，咱家也可说是地方上奏报，且你沈之厚人在宁夏，怎知晓其余各地是否有鞑靼人犯境？看你沈之厚能对此做什么文章！”
刘瑾喃喃自语间，很是着恼，不但是因为沈溪即将回朝，更因为现在朱厚照跟他的关系逐渐疏远，对他的怀疑日益加深。
就在刘瑾准备打道回府时，焦芳跟谢迁迎面而来，二人正小声交谈，看他们说话亲密无间的模样，刘瑾心里便来气，嘴上嘀咕：“没让姓焦的参与商议事情，看来做对了！”
“这不是刘公公么？”
焦芳见到刘瑾，非常客气的，连忙上前行礼。
谢迁则完全当刘瑾是空气，莫说行礼，连招呼都不打。
刘瑾冷笑不已：“咱家有要紧事办理，就不跟二位大人闲话了，要是有公务，只管去司礼监留下奏疏！”
说完，刘瑾拂袖扬长而去，让热脸碰到冷屁股的焦芳非常尴尬。
谢迁早就适应刘瑾的傲慢无礼，板着脸道：“沈之厚就快回来了，看此獠能嚣张跋扈到几时！”

第一九四六章 横征暴敛
沈溪回朝的路走得异常顺利。
沿途莫说是鞑靼人了，就连普通匪盗也都躲得远远的，沈溪所率可是宣府边军精锐，知道这路人马在宁夏平叛中因迟到而铩羽，全都憋着一股气，没有人敢触这路人马的霉头。
沈溪本来计划最迟于十月上旬到京城，但由于秋高气爽，官道干燥平坦，沿途官府后勤补给保障得力，行军速度异乎寻常的快，基本可以保证提前抵达京师。关于军功奏请，沈溪已先一步以奏本形式呈送朝廷，让朱厚照做到大致心里有数。
至于朱厚照能否看到奏本另当别论，不过沈溪在奏本中根本没提刘瑾任何事情，这样就算刘瑾看到也不会太担心，最终的对决要等他回到京城后再展开，沈溪暗中催促滞留京师的马九把一些事项完成。
九月二十二，大军抵达紫荆关，此后差不多三五天就可结束行程，而朝廷派来的使节已到紫荆关内，等待跟沈溪会面。
这次朝廷派来的使节，是正遭到刘瑾迫害的王守仁。
此时王守仁挂南京刑部郎中职，等于是说，曾经巡抚一方的王守仁，这次跟沈溪见面后，就要往南京赴任。
沈溪跟王守仁关系良好，二人在紫荆关驿站内相见，王守仁把刘瑾的意思说明：
“……刘公公之意，让沈尚书您往宣府，不回京师，但他明显是假传圣旨，所以在下不会拿他所发御旨压沈尚书……”
两人身份悬殊，作为下属的王守仁说话非常客气，沈溪则处处以礼相待，丝毫也不见傲慢无礼。
刘瑾或许正是看出沈溪跟王守仁良好的关系，才让王守仁来履行差事。
沈溪明白，如果自己不按照刘瑾所说去宣府，王守仁就可能要背负罪名，但若遵守的话，等于说让刘瑾的阴谋得逞。
这是个进退不得的局，就看他对王守仁到底有几分情义。
沈溪道：“伯安兄这么说，让在下好生为难……刘瑾假传圣旨并非一次两次，据说这次宁夏地方叛乱，他一直隐瞒陛下，以至于到现在陛下对于叛军所打旗号都不了解，他更是虚报鞑靼兵马犯境，迫使在下留在西北……”
王守仁叹道：“真乃国贼也！”
“呵呵！”沈溪没想到王守仁对刘瑾的评价如此直白，摇头苦笑道，“就算天下人都知晓又如何？刘瑾如今在朝可说呼风唤雨，我若继续回京，可能会对伯安兄的仕途造成影响……”
王守仁摇了摇头，道：“在下跟家父商议过，准备辞官不做……早两年我就已经是兵部郎中，到宣府领兵建立功勋返京，未得寸进不说，现在还要被贬斥到南京任刑部郎中，实在是对我人格的巨大侮辱……阉党当道，这官不做也罢！”
有了王守仁这话，沈溪顿时感觉自己背负的包袱轻了许多。
刘瑾就算如何设计陷害，对于王守仁辞官，他却奈何不得。
到底王守仁在年轻一代官员中声名卓著，在领兵对鞑靼之战中立下大功，长时间代天巡守宣大地区，回朝后有功不赏也就罢了，遭到降职主动辞官还要紧追着不放，那就说不过去了。
另外，王守仁的父亲王华门生故旧众多，刘瑾再怎么浑也知道拿下一个王守仁，会引起朝中文官的强烈反弹，得不偿失。
沈溪问道：“那以伯安兄之意，我继续回朝？”
“嗯！”
王守仁点了点头，道，“最好将安化王谋逆之事，详细告知陛下，促使刘贼伏诛！”
王守仁表达了他的想法，沈溪跟着点头，他没有给王守仁更多的承诺，许多事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人闲话一会儿后，沈溪让王守仁回去休息，这边王守仁刚走，张永急匆匆而来。
“这是刘瑾派来的使者吧？”张永劈头盖脸问道。
沈溪点头：“是！但我跟王伯安的关系，张公公应该很清楚，所以王伯安已把京师内的情况说明，这次刘瑾是假传圣旨，让我带兵回宣府！”
张永急忙问道：“那沈大人可准备遵命行事？听说陛下要重新启用您为兵部尚书，若回宣府的话，等于是对刘瑾认输！”
显然，张永希望沈溪回京，因为他知道刘瑾不好对付，需要沈溪这个强有力的帮手，甚至可说沈溪是他的靠山。
沈溪笑了笑道：“人都已经到了这里，就此折道回宣府实在说不过去……本官已准备好回京面圣，连奏疏都已经写好，难不成还会被刘瑾吓回去？”
“这就好，这就好！”
张永终于松口气，道，“再有几日便到京师，若刘瑾不能在这里阻止你，相信他就要在京师城门前将你拦住，或许是用朝廷旨意压你，亦或许是……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沈大人您可要有所准备！”
沈溪当然明白张永提醒的是什么，点头道：“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张永这才行礼：“那咱家先告退，就不打搅沈大人想事情了……沈大人这一路都是深夜才入睡，精神如何能保证？为了将刘瑾斗倒，沈大人要多注意休息！切记切记！”
……
……
九月二十五，沈溪所部人马距离京师已不到一日路程。
刘瑾得知沈溪归来后，恼火异常，马上让张彩等人想对策，张彩建议，让兵部派人阻止沈溪回朝，顺带将沈溪就地卸去军职。
在张彩看来，威胁最大的莫过于沈溪发动兵变，威逼京城，以达到清君侧的目的。
为阻止沈溪回朝，刘瑾只能再去觐见朱厚照，趁机说沈溪的坏话。
“……陛下，沈尚书领重兵回朝，如今人已到京师脚下，若他图谋不轨发动兵变，当如何是好……”
刘瑾知道，朱厚照最在意的是皇位安稳，任何威胁到他龙椅的人，都会被防备，这也是在刘瑾看来阻止沈溪回朝的最好方式。
朱厚照听到这话，摆了摆手道：“沈尚书绝对不会如此行事，朕相信他没有二心。”
刘瑾道：“陛下，知人知面不知心，虽说以前沈尚书不会有不轨之心，但此一时彼一时，陛下将他贬谪在外，再加上安化王叛乱中他未立军功，或许他手下挑唆他造反呢？现在沈尚书在军中威望甚高，以老奴所知，西北各将官都对他行贿，这次他回京光是收受礼物，就有十几车……”
在朱厚照跟前说谎，刘瑾已习以为常，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根本就不用为自己所说事情的真伪负责。
朱厚照皱眉：“沈尚书收受贿……礼物？你可确定？”
刘瑾赶紧道：“千真万确，老奴怎敢欺瞒陛下？沈尚书收受礼物加起来，足有几十万两银子，他这趟西北之行可说赚了个盆满钵满，陛下……沈尚书跟以前不同了啊！”
朱厚照眯眼打量刘瑾，问道：“那你收了多少礼？”
刘瑾顿时愣在当场。
这话显然另有所指，甚至讽刺刘瑾贪赃枉法，无所忌惮。刘瑾脸色僵硬，最后他摇头：“陛下，老奴也……不能说没收过礼物，但都是为了献给陛下，您之前不是说让老奴准备银两吗？老奴已准备了五万两银子……”
“才五万两……”
朱厚照对这数字显然不太满意。
刘瑾暗自恼恨，白白送给你五万两银子都嫌少？这还只是一次敬献的数量，你一年花个五六十万两银子都属稀松平常，没有我，国库早就被你挥霍干净了！
刘瑾愈发觉得自己对朱厚照很重要，如此一来便有恃无恐，甚至对朱厚照的腹诽也愈发增多，以前对朱厚照毕恭毕敬的态度此时也只流于表面。
“若陛下认为少了一些，老奴可以再为陛下您筹措几万两银子，但沈尚书那边……”
言外之意是说，沈之厚在西北贪污几十万两银子你都不没收，却偏偏要在我这里抠银子，是否太不公平？
朱厚照一摆手：“既然沈尚书已回京，那很快朕就能见到他，到时候朕自然会问他，无需你来操心！”
“陛下，一定要防止兵变，前宋陈桥之变就是前车之鉴啊！”刘瑾再次强调。
朱厚照板起脸来：“沈尚书能带着兵马进城吗？朕会派人前去宣旨，让他带少量侍卫进城，这样总该没问题了吧？朕就不信他能带着人马进到皇宫里来！去吧，朕不想再听你啰嗦！”
……
……
刘瑾发现，一般朝政上的事情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但涉及沈溪，他说话就不那么好使了，这证明朱厚照对沈溪的信任，不知不觉间已超过他。
这让刘瑾很不满。
刘瑾离开后，朱厚照看着身旁的小拧子问道：“你知道沈尚书贪赃枉法之事吗？”
小拧子摇头：“这……不太可能吧？”
朱厚照皱起了眉头：“为何如此说？你听说什么了？”
小拧子恭敬地道：“奴婢并不知道沈尚书在西北是否收受贿赂，但听刘公公说，沈尚书贪污几十万两银子，却只用十几辆马车装回来，这……不符合实情啊，光是一万两银子，就需要几辆马车才载得动。”
“嗯。”
朱厚照考虑了一下，觉得小拧子说得有理，道，“是这么回事，但如果不是银子，而是金器和珠宝这些呢？”
小拧子回道：“就算是的话，沈尚书也不敢大张旗鼓用马车载回来，那不是等于跟天下人说，他是个贪官？”
“呵呵！”
朱厚照笑道，“你这个脑袋瓜还挺机灵的……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些道理……要是这件事子虚乌有，刘瑾如此诬陷沈尚书的目的是什么？”
小拧子正要出言攻击刘瑾，见朱厚照笑盈盈的侧脸，立即生出一丝警惕，知道有些话根本不能说。
皇帝又不是傻子，沈溪和刘瑾之间有多少矛盾，他心里应该清楚得很。
“回陛下，那奴婢就不知道了，或许是宿怨所致吧。”小拧子道。
“嗯。”
朱厚照再次点头，“朕也知道，沈尚书跟刘瑾间是有一些矛盾，之前沈尚书还在朕面前弹劾刘瑾，随后刘瑾就假借朕的名义，将沈尚书发配到宣府任宣大总制……”
朱厚照分析得头头是道，小拧子心中窃喜，感觉朱厚照对刘瑾的怀疑不断加深，这意味着他出头的机会快到了。
朱厚照最后总结道：“这次沈尚书回朝，朕发现刘瑾一直找借口推搪，试图让沈尚书不能重回兵部当尚书，他这么做，分明心中有鬼……哼，他越是如此，朕越不会让他得逞，看他那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朕真想抽他几巴掌！平时假借朕的名义，他贪污的银子怕是不止几十万两吧？”
小拧子突然想到什么，想说话，却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说！”朱厚照道。
小拧子为难道：“陛下，以奴婢所知，刘公公以吏部考核的名义，每月所收贿赂，就在百万两银子以上……”
“好你个小拧子，竟敢在朕跟前传瞎话！”朱厚照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喝斥。
小拧子赶紧跪在地上，磕头道：“陛下，奴婢不敢随便乱说话啊，这些……奴婢真的是经过详细打听后才敢说出来……”
朱厚照板着脸问道：“吏部一个月才考核几人？他能得那么多银子，岂不是要让那些考核的官员倾家荡产？这些官员一年俸禄才多少？”
小拧子哭丧着脸道：“陛下，您或许对外面的情况有所不知，但凡地方官到京城，不管是大考还是小考，又或者候缺，如果不拿出几千上万两银子，莫说是通过，甚至有可能被下狱问罪！”
“现在京师有很多借贷之人，专门把银子借给这些官员，让他们有银子给刘公公行贿……听说这些放贷的人，本身就是刘公公手下，以至于到京师来的官员没银子还，只能卖房卖地，甚至卖妻女……”
朱厚照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就算小拧子说得有鼻子有眼，他还是摇头。
“不可能，绝不至于如此……就算刘瑾再无法无天，他也不敢这么做，而且他也没这权力！”朱厚照道。
小拧子哭诉：“陛下，奴婢等人现在见到刘公公，或许只是行礼便罢，但宫里那些太监和宫女见到刘公公，必须要磕头，陛下您是万岁，他就是九千岁，奴婢听说，光是宫里执事太监和宫女每月给刘公公孝敬的银子，每个人都要几百两……”
朱厚照怒道：“那你给了刘瑾多少？”
小拧子低下头：“奴婢……这个月给了刘公公一千四百两份子钱。”
“什么？”朱厚照暴跳如雷，“你这小子，从何处得来这么多银子？你这是想让朕斩了你，是吗？”
小拧子道：“奴婢既然说出来，就不怕陛下责罚……奴婢现在在陛下跟前侍奉，很多人便大肆巴结，想让奴婢在陛下跟前多说他们几句好话，但奴婢一直恪守本分，这些人每月给奴婢近两千两银子，但这些银子，奴婢大多数要交给刘公公，不交的话刘公公就要杀了奴婢……”
朱厚照气得浑身颤抖，他没想到，贪赃枉法的事情已到了他身边。
小拧子继续道：“奴婢只是陛下跟前的太监，没多少银子，如果涉及御马监、尚膳监等二十四司衙门，以及各地镇守太监，每月要孝敬的银子更多，这些银子本就是从内库中贪污所得，陛下……奴婢虽然知道这些事，但不敢对陛下说明啊！”
朱厚照坐在那儿，显得很生气，却沉默不语。
小拧子不依不挠，继续说道：“刘公公如今家财，据说已经有千万两之巨，田宅数千亩，京师周围士绅很多已迁居，如果不卖房卖田给刘公公，都会被问罪，甚至民间寡妇都被勒令改嫁，百姓对此叫苦不迭……”
“行了！”
朱厚照厉声道，“剩下的话，你不必说了，朕看出来了，你对刘瑾意见很大，所以听到风就是雨，是吧？”
小拧子哭喊道：“奴婢不敢欺瞒陛下！”
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你个狗奴才，朕的话没听到，是吗？朕不稀罕看到你的猫泪，朕只看证据……现在没人证明刘瑾有如此贪赃枉法之暴行，你这是在攻击朕，认为朕用人不当，再说的话，朕把你的舌头给割了！”
这下小拧子果真不敢再多言。
朱厚照气得够呛，隐约觉得小拧子所说都是实情，但心里又安慰自己，觉得自己不可能看错人。

第一九四七章 暗潮
还有一日进入京城，当天领军赶路时沈溪就已非常谨慎。
毕竟是京畿重地，沈溪作为统军主帅，需要避免闲言闲语，而朝廷前来接洽兵马换防事宜的人也到了，乃是兵部尚书曹元和兵部侍郎王敞。
沈溪对曹元比较熟悉，王敞则相对陌生，不过都是朝中比较有名的大臣，沈溪多少有些了解。
曹元来的目的，除了要将沈溪军权暂时剥夺，还有便是通知朝廷的一些事，尤其是帮刘瑾带话，这位是阉党骨干，虽然能力跟以往的兵部尚书有差距，但好歹是九边重镇出来的人物，能够独当一面。
“沈尚书，久违了！”
曹元是沈溪的老部下，这次他前来，并不是以上司的身份，他目前虽然还是兵部尚书，但很快就要调往南京，等于说被朱厚照贬谪。如今阉党骨干中，就他外放，曹元心中有些不甘。
沈溪请曹元和王敞进入中军大帐，杨一清、张永和魏彬等人早就列队等候，曹元和王敞一一见礼，到仇钺时，曹元非常惊讶：“原来廷威也在，哈哈，此番平叛汝立下奇功，实在令本官宽慰不已。”
曹元为甘肃巡抚时，仇钺是曹元治下将官，两人有一定交集。如今老部下得军功，眼见就要高升，曹元非常高兴。
中军大帐内没有设座位，一干人都站着，曹元当即道：“从现在开始，沈尚书和杨巡抚就要正式卸掉军中职务，跟随本官入京见陛下……只得带少数随从，不能调动兵马，大军原地驻扎，等候朝廷进一步安排。”
这话究竟是朱厚照的意思，还是刘瑾的意思，又或者是兵部按照规矩行事，没人知晓，总归现在沈溪被剥夺了军权。
张永问道：“那咱家和魏公公呢？”
曹元笑道：“当然是一起回朝！平叛奏疏兵部这边已呈送司礼监，刘公公亲自审阅过，然后到陛下面前奏报，就等陛下将军功赏赐落实……本人先在这里恭贺诸位！”
他故意把刘瑾挂在嘴上，好似提醒在场的人，现在朝中是刘公公当家，你们最好识相一点，别没事找事，一个闹不好你们的军功就没了。
除了沈溪外，其余几人曹元都不担心，重点是观察沈溪的反应，但见沈溪态度平和，波澜不惊，看不出多少端倪。
沈溪道：“不知曹尚书今日可要回京复命？”
曹元道：“时候太迟，本官先在营中歇宿一宿，明日一早陪沈尚书和杨巡抚回朝，至于车驾毋须沈尚书操心，兵部自有安排！”
显然曹元对沈溪防备心很重，生怕自遭无妄之灾。在他看来，无论沈溪跟刘瑾斗成什么模样，跟行将离京的他关系都不大，这时候相安无事最好，俨然已把自己当成阉党边缘人物。
张永笑呵呵道：“明早回京？也好，离开这么长日子，总算能回去看看，希望早些面圣，军功犒赏尽快到位，将士们都眼巴巴等着。”
……
……
简单会面后，各自回帐休息。
众人知道，到了京师也未必能即刻见到朱厚照，所有军功赏赐都由刘瑾呈奏，很可能最后军功也是由刘瑾一口决定。
本来沈溪要给曹元和王敞安排住处，但兵部好像早有准备，早已在附近的驿站安排好了房间，两人没有留在营中。
杨一清、魏彬和仇钺等人离开后，中军大帐内只剩下沈溪的人，张永松了口气，道：“沈大人，听说明日回朝后，您将再次担任兵部尚书，而这位曹尚书却要被发配到南京，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荆越笑呵呵地道：“这不明摆着的事情吗，沈大人在朝是什么地位，曹尚书能比吗？陛下知道谁才是能臣……如今沈大人回来了，其他人自然无法继续霸占兵部尚书的位子。”
虽然荆越说这话有些造次，但他是沈溪的手下，张永距离京城越近态度越谦和，不但不再跟沈溪犯拧，甚至跟沈溪手下这些将领也和和气气，平时以他的身份难以见到这种态度。
沈溪道：“如今本官仍是宣大总督，这次来京，不过是为了述职罢了，陛下随时都有可能送我回西北，就算陛下不送，有人也会暗中活动！”
张永笑容有些僵硬：“沈大人不必悲观，不是说好了，此番一举奏功，此后就留在京师？若这次都不成，唉……恐怕以后难寻机会。”
在公开场合，张永不能直接提倒刘瑾之事，不过他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沈溪安排道：“明日一早，本官就要跟张公公回京，兵马原地驻扎，不得再往京师靠近一步，在此期间，劳烦诸位将军驾驭好下面的弟兄，不得出偏差。”
胡嵩跃和荆越都是老兵油子，这种事他们早已是司空见惯，不需特别交代。至于作为不安定因素的王陵之，沈溪将带回京，不会出什么问题，朱起和朱山等人，作为总督标下，自然要跟随主帅……
荆越拍着胸脯道：“大人只管放心，不可能会出事，边军本来就是精锐中的精锐，此番又跟着大人经受了锻炼，若这样还出什么状况，荆某人提头来见！”
“对！”
胡嵩跃跟着表态。
沈溪再去看张永，张永很识相，完全不管军中之事，这样就算出什么问题也跟他无关，他监军的职责到翌日清晨就要告一段落，回京后，他着眼的就是如何把军功落实，至于斗刘瑾，他更想当一个看客，让别人冲锋陷阵。
沈溪颔首道：“军中粮草维持一个月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本官会让人送来过冬的物资，预计本官不会亲自前来，至于这一路人马最后归宿，多半会在军功落实后返回宣府……”
……
……
沈溪作为宣大总督回京，马上要接任兵部尚书，但他这些手下，暂时还得在宣大总督府任职，要等沈溪职位稳固后，才会重新做出安排。
以沈溪平时观察，其实他手下这些人并不介意在边军效命，尤其知道来年朱厚照便要以平定草原为目的，御驾亲征，现在能在边军中混个差事，可以说是不错的选择。
所以沈溪不着急把手下这帮人调回京师。
所有人都离开后，沈溪仍旧留在中军大帐，对旁人来说，或许是个普通的夜晚，但对沈溪而言，却是筹谋杀刘瑾的最后时刻，沈溪不知具体几时能见到朱厚照，但以他估算，来日有机会见到朱厚照本人。
朱厚照不太可能会把庆功宴拖延下去，一旦面圣，就意味着跟刘瑾的决战到来。
一直到半夜，沈溪帐中灯火还未熄灭，云柳和熙儿姐妹从京师匆忙过来，在沈溪一行自宁夏镇上路后，姐妹二人便先赶回京师，现如今京师的情况，沈溪随时都有了解。
“……大人，情况不妙，有人盯着沈府，好似要对沈家不利，但没有大人吩咐，卑职不敢轻易把人拿下，暗中窥伺的人不在少数，甚至有人明目张胆……”
云柳的话，让沈溪意识到，刘瑾开始有动作了。他想了想，道：“刘瑾想阻止我回朝，明的不行，就来暗的，还故意露出破绽，生怕我不知道他已开始针对沈家……他这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云柳紧张地问道：“大人，您的意思是说，刘瑾用威胁大人家宅的方式，逼迫大人就范？”
沈溪没有回答云柳。
很多事明摆着，无需说明。没有沈溪吩咐，云柳不能擅自将盯梢沈府的人拿下，已经很憋屈。
云柳素来有主见，不过一直被沈溪弹压。沈溪不希望云柳杀伐决断，号令群雄，更希望留在身边充当执行者的角色。
沉默许久，沈溪终于道：“关于京师内刘瑾动向，我不想过问，权当他得逞了！”
“大人……！”
熙儿瞪大眼睛嚷起来。
沈溪一抬手，打断熙儿的话，道：“现在我跟刘瑾间，已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这次我执意回京，跟他在朝中共处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不是没有下手的机会，只是现在要防备我在面圣时弹劾他……”
云柳道：“大人，是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派人去刘府威胁？”
“京城之地，我的势力能有刘瑾大？这里可说是刘瑾的地头，只要这两天相安无事，回头他再想做什么，就由着他，就看他是否有这本事了！”沈溪说完，打量着云柳道，“此番你回京，可有见过你干娘？”
云柳想了下，随即摇头。
沈溪冷声道：“不见也好，以我所知，你干娘现在正帮刘瑾做事，若你将消息泄露出去，等于说刘瑾也会知晓，不过……对此多少可利用一番！”
……
……
正德二年，九月二十六。
一清早，沈溪便在现任兵部尚书曹元、兵部侍郎王敞等人的陪同下，与杨一清、张永、魏彬、仇钺、王陵之等人一起回京。
此番沈溪可算凯旋归来。
当天京城周边并无任何庆祝活动，主要是刘瑾考虑到大肆宣扬让百姓出来迎接沈溪，无形中会增加沈溪声望，不如低调回城，如此也方便刘瑾暗地里施行一些计划。
当天中午，沈溪从正阳门进入京城。
刚进城，户部尚书刘玑便来迎接，刘玑甚至没穿官服，更没有排场，只是低调迎接沈溪的马车，等跟沈溪见面稍微沟通后，一行直接往兵部去，商议兵马回朝后的军需用度问题。
沈溪没问面圣之事，也没人跟他说相关事宜，等沈溪进入兵部后才发现，他离开京师不过半年多，如今已然物是人非，很多老部下都被调走，尤其是之前由沈溪一手提拔起来的胡琏，如今被刘瑾外放到山东当按察使，虽然听起来寒碜，不过胡琏入朝时间不长，一年前只是个观政进士，如今已做到正三品地方大员，也该心满意足了。
兵部衙门很多生面孔，这些人都总觉地过来跟沈溪打招呼，沈溪表现出应有的客套，逐一见礼。
进入公事房，众人尚未落座，沈溪已开口：“有事情的话，现在就说清楚，在下刚回京，若有机会的话要去面圣，将平叛之战前因后果详细奏明……”
刘玑笑道：“今日应该没面圣的机会，陛下未提要赐见……不如先回府休息，之厚出征在外多日，估计已疲累不堪，岂非正是休养佳时？”
沈溪摇头：“职责所在，岂能荒驰？若今日无面圣机会，也要将奏疏呈递上，请陛下早日安排时间赐见，否则的话，等于在下差事没有完成，心中始终有所牵挂。”
在场人中，阉党居多，这些人对沈溪可说戒备心严重。
沈溪执意要面圣，大抵也在这些人预料中，跟刘瑾之前的担忧完全相符。
魏彬上前来，笑呵呵道：“沈大人面圣，何必急于一时？先让鄙人进宫见过刘公公，让刘公公跟陛下奏请，效果不也一样？”
“对，对！”
旁边很多人帮腔，曹元笑道，“正是如此，刘公公如今乃是朝中股肱，陛下有何事都会跟刘公公商议，这件事刘公公代为禀奏，效果一样。”
在场之人脸上笑容无比虚伪，谁都知道在说谎，但场面活非做完不可。
沈溪似笑非笑，打量周边一圈，道：“说起来，在下对这里很熟悉，谁想还不到一年，感觉便跟以前大不相同。”
刘玑看了曹元一眼，道：“陛下已调之厚回朝任兵部尚书，而曹尚书要到南直隶，以后这里还是由之厚做主！”
言语间，刘玑一副关爱的模样，似乎跟沈溪的关系很好。
这也是跟朝廷论资排辈有关。
虽然沈溪这个兵部尚书资历很老，但若说谁做尚书早，还是刘玑早得多，而曹元则是沈溪继任者，所以刘玑倚老卖老，说话便带着一股老气横秋。
沈溪道：“在下久不在京师，对于朝中情况，不是很了解，兵部还是要由知根知底的人执领最为妥当，在下只想面圣把军功厘清，便准备请示回宣府，继续守御疆土……现在的京官可不好当。”
主动请求外调，除了沈溪也没谁了。
谁都觉得在天子脚下做官好，不但能仰天子颜，还可在朝堂呼风唤雨，但沈溪的话多少引起认同，现在刘瑾当道，很多规矩跟弘治朝不同，当京官都能感到肩头沉重的压力，就算阉党成员亦如此。
刘玑道：“那之厚不跟在下一起去见刘公公？”
沈溪摇头：“本官乃奉陛下之命出征宁夏平叛，如今叛乱平息，自然要跟陛下呈奏，至于见刘公公，还是诸位来好些。在下就等面圣的消息传来！”
说完，沈溪表现出一副拒不合作的态度，坐下来闭目养神。
因为沈溪地位实在太高，年龄已不再是问题，所有人跟沈溪相处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些自诩为老臣的人，也都想赶紧把沈溪这个瘟神给打发了，张永出面道：“那就各自先去办事，城外人马需要粮草补给，劳烦刘尚书给安排一下。”
刘玑瞥了张永一眼，神情不屑，好似在说，你张永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跟刘瑾久了，阉党骨干都有一种傲慢而目中无人的霸气，浑然不觉张永在内侍中有很高的地位，但这会儿张永却不能把心中的怒气表现出来，依然是客客气气。
从打出了营地，为了避嫌，沈溪就没再跟杨一清单独说过话。
到此时，刘玑感觉自己已跟沈溪没有任何共同语言，道：“那之厚先回府休息，在下这就去见刘公公，所有事情均要由刘公公安排。”
沈溪笑道：“朝中到底谁当家？”
一句话，就让公事房内鸦雀无声，尤其是那些没多少资历的兵部属官，能清楚地感觉到空气中浓浓的火药味。
谁都知道刘瑾无法无天，谁得罪他都会被革职问罪，很多文官因此而被下狱，到现在还没出来，至于他们在狱中遭受怎样的待遇，根本没人知晓。
“言笑，之厚言笑了！”刘玑脸色非常尴尬，差点儿就要伸手去擦额头的冷汗，随即道，“各自都回了，今日迎接之事到此告一段落，在下去见刘公公，各位也都先回府等候消息便是！”

第一九四八章 赐宴文华殿
在场一班人中，兵部官员要继续办公，自然不会离开。
魏彬打算跟刘玑、曹元等人一起去见刘瑾，张永则要找地方暂避，他在京师有私宅，之前一直称病不出，此番可没打算一回京就跟刘瑾硬碰硬。
至于杨一清，准备先去都察院复命。
沈溪不动声色，谁都不知他要去哪儿。
沈溪赖在兵部衙门不走，刘玑也就不急着去见刘瑾，没话找话：“之厚回京，为何不急着回去见家里人？”
沈溪道：“此番回京乃是跟陛下复命，以在下打算，差事落定前，最好过家门而不入，免得跟家人会面后又要分别，徒增伤感。”
“哦。”
刘玑接受了沈溪的说法，感慨地道，“之厚也算是性情中人，但若你不回府的话，准备往何处去？”
沈溪神色轻松：“在下准备前去拜访谢阁老。”
“啊？”
不但刘玑大惊失色，旁边的魏彬、曹元等人也都愣了一下。沈溪这回答实在太过直白，作为朝中对抗刘瑾的旗帜，谢迁一直都是阉党成员最忌惮的两个人之一，另外一位自然就是眼前的沈溪。
现在两大危险人物会面，实在不让人放心。
刘玑摇头苦笑：“谢阁老如今在内阁当差，公务繁忙，每次回府都累得精疲力尽，之厚你还是另外找个时间去见为好，不要打搅谢阁老休息。”
沈溪笑道：“在下回朝前，已派人跟谢阁老打过招呼，作为晚辈，前去拜见长者就算唐突些，或者吃闭门羹，也没什么，在下不怕丢脸！”
刘玑非常着急，很想阻止沈溪去见谢迁，却不知该怎么做才好，沈溪那不急不躁的说话语气，能把人气死。
“总归……谢阁老那边，这个时候之厚前去拜访不那么适合！”刘玑道。
沈溪微微一笑，道：“在下要做什么，轮不到刘尚书提点……对了，刘尚书不是说要去见刘公公么？时候不早，刘公公应该等急了吧？”
刘玑一怔：“刘公公日理万机，岂有时间在意区区小事？”
言语间，说得好像刘瑾有多重要，而沈溪回朝这件事是多么微不足道一样。
沈溪道：“如果刘公公不在意，那自然最好不过，在下这就离开兵部衙门，先到京师各处走走看看，领略一下刘公公治下的京师繁华胜景，等谢阁老自内阁散班后，便去登门拜访……”
说完，沈溪不再跟刘玑废话，径直往外走去。
“你……”
刘玑想阻碍沈溪，或许是平时嚣张跋扈使然，直接上去便要强行拉人。
但他人还没靠近沈溪，已被膀大腰圆的王陵之给拦下。
王陵之可不管刘玑是谁，往那儿一站，也不说话，就好像个瘟神一样，让刘玑寸步进不得。
沈溪回过头，对刘玑、曹元等几名阉党成员一笑，笑容中满是轻蔑，随即便带着王陵之等人离开兵部衙门。
“杵着作何？”
刘玑有些着恼，“公公那边等着回禀，赶紧去刘府，把这里的情况说明……重点是防备沈之厚跟谢尚书见面！”
……
……
皇宫里，朱厚照还在睡梦中。
小拧子显得很心急，想迫不及待把沈溪回朝的“好消息”禀告，但奈何朱厚照最不能忍受的便是别人打搅他好梦，只能眼巴巴等着小皇帝起床。
一直到日落时分，朱厚照才打着哈欠从寝殿出来，小拧子赶紧上前跪下磕头，道：“陛下，沈尚书回京了。”
“嗯。”
朱厚照应了一声，擦了擦眼角，问道，“几时了？”
小拧子并没留心具体时间，抬头看了看窗户外面的天色，小心翼翼回道：“大概……快天黑了。”
朱厚照伸了个懒腰：“这觉睡得踏实，不知晚上的消遣你可安排好？”
这让小拧子不知该如何应答了，只得又提醒一句：“陛下，沈大人已回京。”
“回来就回来吧，不需要你多废话！”
朱厚照着恼，“昨日不是说就要到京师了？今天回来属于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不会想让朕现在就接见沈尚书吧？”
小拧子赶紧低下头来：“奴婢不敢。”
“哼！”
朱厚照气呼呼地道，“朕交待的事情你可安排好？”
小拧子心下懊恼，表面上却恭恭敬敬地回答：“陛下，您交代的宫市事务，俱已安排妥当，您随时都可以过去。”
朱厚照脸色这才转缓，点头道：“这还差不多，宫市利人利己，不但朕可以时常过去逛逛，还能让那些太监和宫女以物易物，互通有无，这可是惠及万千宫人的好事，算是朕的恩德……”
朱厚照说到这儿，走到放铜盆的木架前，旁边太监把毛巾递过去，朱厚照擦了把脸，随即又有宫女过去准备给朱厚照梳头。
小拧子道：“不知陛下准备几时见沈大人，奴婢也好提前安排。”
“这是你该管的事情吗？”
朱厚照声音冷漠，似乎是在训人，不过他跟小拧子的关系不错，平时虽然呼呼喝喝，但大致把小拧子当成家人看待，道，“总归要先过个一两天再说……先让刘公公代为安排吧，之前他不是说要替朕把庆功事宜安排妥当吗？”
小拧子很纳闷，之前朱厚照还在他跟前一个劲儿地咒骂刘瑾，怎么转眼间好像又对刘瑾恢复了信任？
小拧子为难地道：“陛下，就怕刘公公从中作梗啊。”
“他敢！”
朱厚照坐在那里，对着铜镜厉喝一声。
一名二八年华的美丽宫女正在为他梳头，朱厚照却一把将宫女揽入怀中，宫女面颊飞红，呼吸急促，朱厚照带着促狭的笑容，似乎感觉这一幕非常有趣，语气不自觉舒缓下来，“放心，朕会让刘瑾安排好，见面时间就定在明天吧，朕也想见一下有功之臣，再者朕有许久未见过沈尚书，朕想跟他商议一下明年出兵草原之事……”
言语间，朱厚照对沈溪依然很信任。
小拧子稍微松了口气，不过他还是略带有些担心，因为他知道刘瑾一定不会让沈溪顺利见到朱厚照，更不会让沈溪面圣时提及西北叛乱细节。
不过以他的身份，没法说更多，现在朱厚照还在跟宫女厮混，他知道还是避开为妙。
“奴婢告退！”
小拧子站起身，恭敬告退，朱厚照甚至没拿正眼看他。
……
……
小拧子从乾清宫寝殿出来，人未到撷芳殿，张苑、李兴已带着人迎了过来。
最近因为朱厚照时常留宿宫中，几人随时能面圣，地位迅速提升，而他们也很关心沈溪回朝之事，现在但凡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沈溪回朝可能会直接跟刘瑾正面对决，这些人都希望沈溪能跟刘瑾撞出火花来，最好能把刘瑾的势力彻底解决。
“拧公公，不知陛下如何安排？”
张苑先过来，用关切的目光望着小拧子问道。
小拧子皱眉：“陛下的安排……张公公此话何意，咱家怎么听不太懂……”
李兴苦笑道：“拧公公，您不必在我等面前卖关子，宫里已经传开了，沈少傅回到京师，准备跟陛下面陈西北叛乱详情，这可是……满朝上下都关心的事情。”
小拧子摇摇头道：“就算朝野都关心又如何？陛下没做出安排，我等做奴才的，难道还能帮陛下做决定不成？”
“嗯！？”
李兴和张苑对视一眼，显然二人不太相信朱厚照没有任何应对。
张苑问道：“莫不是陛下不知此事？”
“知道，而且早就知晓了，之前咱家也特意在陛下面前提醒过……”小拧子道，“你们想的是什么，难道咱家不知？你们觉得沈尚书回朝来，会跟刘公公有一番恶斗，然后你们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哼哼，这渔夫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李兴道：“拧公公误会我等的意思了，我们之所以关心，乃是不愿看到陛下别蒙蔽圣听……”
或许是察觉到小拧子有难言之隐，李兴和张苑不再多说关于斗刘瑾之事。
到底是在皇宫中，旁边太监和宫女很多，说多了肯定会被刘瑾所知，但李兴和张苑都知道小拧子跟刘瑾的矛盾，他们自己也跟刘瑾存在利益纠葛，虽然现在宫里一切都要听从刘瑾命令行事，但希望出头的人都在找机会把刘瑾除掉，取而代之。
小拧子道：“陛下问过宫市安排，想来今日会留宿宫中……你们还不赶紧去把事情安排好？”
“是，是！”
张苑和李兴领命而去。
作为正德皇帝身边人，小拧子不需要跑腿，只需动动嘴便可，说完这件事后，他没有去宫市监督准备情况，而是留在乾清宫等着，听候朱厚照吩咐。
没等小拧子将思绪整理好，就见远处刘瑾带着人往这边走过来。
这次刘瑾直接把魏彬给带到乾清宫来了，小拧子一颗心不由往下沉，心想：“哎呀，不好，刘公公突然来见陛下，不会是想借魏公公之口把军功给落实了，顺带连陛下赐见功臣的既定流程都给取消吧？”
“刘公公。”
小拧子见到刘瑾，强颜欢笑，恭谨行礼。
“陛下呢？”
刘瑾没有跟小拧子还礼，急匆匆问道。
小拧子道：“陛下刚起床，正在梳洗，稍后要进晚膳。”
“让开！”
刘瑾喝斥一声，直接往乾清宫正殿而去，魏彬紧随其后。
小拧子提醒道：“刘公公，是否要小人进去通传？”
刘瑾懒得搭理小拧子，横冲直撞进入乾清宫。
……
……
乾清宫正殿，朱厚照坐在龙案后，小拧子低着头站在他身旁，刘瑾和魏彬则站在前方玉阶下面。
魏彬正在呈奏宁夏平叛的具体情况，涉及战争细节，以及战功问题，只是在很多事情上，他会根据刘瑾的要求适当做出改变，或者说干脆隐瞒不报。
比如说安化王谋逆所打旗号，他就提都没提一下。
涉及具体军功，魏彬干脆说首功是杨一清的，好似杨一清才是领兵进入到宁夏镇平叛第一人，陕西地方军将和官员的功劳，全都被魏彬刻意压低。
魏彬呈奏的每一件事，都是刘瑾与幕僚商议后选定的内容。
朱厚照认真听完，满意点头：“安化王谋逆，能在短时间内平息，朕心甚慰。安化逆王&#183;人呢？”
魏彬不回话，刘瑾笑着插话道：“回陛下，人已押解回京，如今正关在天牢中，等候陛下发落！”
“赐死吧！”朱厚照板着脸道，“自他叛乱那天开始，就该知道是这个结果，念他是皇亲国戚，赐个全尸。”
刘瑾道：“陛下，那安化王府的人？”
朱厚照稍微迟疑了一下，道：“其他人就除爵为民，从此后不入朝堂！”
刘瑾显得很担心：“陛下，只怕如此做，会令叛逆死灰复燃，不能达到震慑宗室的目的，陛下当斩草除根。”
“这样不妥吧？”
朱厚照有些迟疑，“之前朕可是承诺过，除了贼首，一概都不追究，现在一下子杀那么多人，只怕会失去民心，朕还是与人为善吧！”
刘瑾道：“陛下不宜心慈手软，老奴以为，这些人非杀不可，否则不足以震慑民心。”
朱厚照一拍龙案：“是你说了算，还是朕说了算？”
刘瑾身体一凛，赶紧俯首道：“一切听从陛下吩咐。”
虽然刘瑾服软，但朱厚照的脸色仍旧不好看，瞪着魏彬道：“魏公公，你所奏之事，没有与事实不符的地方吧？”
魏彬大惊失色，没有回话，而是先看了刘瑾一眼，觉得朱厚照这问题明显另有所指，好像知道其中有内情一样。
“没……没有。”魏彬支支吾吾道。
“最好是没有！”
朱厚照黑着脸，“你所奏之事，跟朕先前所查，基本一致，不过很多细节，等朕见过沈尚书之后，再详细核对！”
“陛下！”
刘瑾赶紧道，“现如今宁夏平叛军功该到落实的时候，不妨就以奏疏内容，先行核算军功？”
朱厚照皱眉：“刘公公，你这是什么意思？朕尚未见过有功之臣，为何就让朕急着把军功落实下来？”
刘瑾道：“陛下，这不沈尚书的奏报也都来了，跟魏公公所言无甚出入，先把犒赏落实，将士也能安心，否则京城外扎住一路边军人马，始终对稳定京师局势不利！倒不如早些落实下去，好早点儿打发边军将士回宣府……”
“不必那么着急！”
朱厚照显得很坚持，“或者说不差这一两天，朕准备明日在文华殿赐宴，让有功的官员还有将领一并赴宴……你且去安排吧！”

第一九四九章 没了踪迹
朱厚照对刘瑾已不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直接下命令。
他发现刘瑾对自己的恭敬程度不如从前了，因何出现这样的情况他不知道，只能用命令的口吻说话更为简单粗暴，不至于让刘瑾多废话。
刘瑾本想继续进言，但见朱厚照如此坚决的态度，知道再多说要起矛盾，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心里无比懊恼：
“偏偏姓沈的小子回朝时，陛下对我这般态度，我该如何把明日赐宴应付好？幸好留了后手。”
他心中所想“后手”，就是跟张文冕等人商议出来用以威胁沈溪的手段。
京师是刘瑾的地盘，用一些相对温和的手段不能奏效，就只能采取强硬方式应对。刘瑾已经打算回去后马上让人给沈溪个下马威，这会儿他也不怕沈溪乱来，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衙门基本已被他控制。
“老奴告退！”
刘瑾不想在乾清宫久留，毕竟正德皇帝留给他准备宴席的时间只剩下一天，足够他忙活了。
刘瑾这边要走，魏彬则显得有些尴尬，他不知自己应该是先回御马监报到，还是跟刘瑾一起离开皇宫。
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一并退下吧，把事情安排好，朕就等明日出席赐宴了……若席间少了谁，刘公公可要给朕合理解释！”
不多时，乾清宫内只剩下了朱厚照和小拧子。
因为久没有声响，小拧子带着些许担心，他打量一下朱厚照，才发现朱厚照在那儿生闷气。
“陛下，您……”
小拧子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发现嘴拙，不知该如何开口。
朱厚照皱着眉头问道：“小拧子，你说刘瑾是否会使出一些阴谋诡计，让沈尚书明日不来见朕？”
小拧子问道：“陛下何出此言？宁夏叛乱不是已平息了吗，为何刘公公要阻挠沈尚书见陛下？”
他这问题，其实是明知故问，哪怕情况再不对劲也不能由他提出，需要朱厚照自己去发现，最好是朱厚照见到沈溪后，由沈溪奏禀。
朱厚照跟前，谁的话语权大，小拧子心里门清。
朱厚照显得很疑惑：“朕也不知道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总觉得刘瑾对朕没以前那么恭敬了，而且明显有事隐瞒朕……之前他一直找借口，阻止沈尚书回朝，结果被朕把他的好事给破坏了……这会儿他应该会出后手吧……”
“那陛下是否需要防备一二，或者做出安排呢？”小拧子请示道。
朱厚照斜着看了小拧子一眼，道：“你能作何？”
小拧子不回答，半晌后，朱厚照补充道，“既然你提出来了，那朕就安排你去查查外边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今日你不用伴驾，出宫一趟，做事也方便点，但切记不能被刘瑾知道你是被朕派出去的。”
“是，是！”
小拧子感觉自己抓住了扳倒刘瑾的机会，作为朱厚照委派的密使，可以自由出入宫门，联络百官也无需顾忌，完全可以彻查刘瑾劣迹……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有收获。
……
……
朱厚照依然继续他的吃喝玩乐大业，这是个不管事的皇帝，遇到事情只能由下面的人来完成。
小拧子感觉责任重大，出宫时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沈溪，这在他看来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出宫门后，小拧子一时间有些茫然，因为他不知道沈溪如今身在何处，求见无门。
本来他以为沈溪会回府，但问过手下后，才知沈溪回到京师只去了一趟兵部衙门，之后说是要先游览京城风貌再去见谢迁，之后就没了动静。
“沈尚书回朝，却不回府，那该自何处寻找！”
小拧子在宫外的手下本就不多，这些人都是在朱厚照查刘瑾贪赃枉法时他暗中找来的，能力相对一般，小拧子发现自己做事根本达不到刘瑾那般得心应手。
“公公，要不您试着去谢府找寻沈大人？”下面随从建议。
小拧子此时坐在马车上，神色局促不安，他知道要斗刘瑾，今晚最关键，而能否见到沈溪又是重中之重，最好能见到人，跟沈溪把计策定好，他觉得自己随侍朱厚照跟前，能清楚知道皇帝的喜好和脾气，价值巨大，完全可以成为沈溪参倒刘瑾的最佳政治盟友。
“那就去谢府，就算见不到沈尚书，也能见到谢首辅！”
小拧子只得连夜去谢府，等他从侧门进入，小心翼翼到了谢府书房，跟谢迁见面打了个招呼，才知道沈溪根本没过来。
“……拧公公来的正好，不是说沈之厚回朝了？可有入宫？”
谢迁这边到处打听沈溪的消息，现在见到小拧子，眼前一亮，立即出言询问。
小拧子苦着脸回答：“谢大人，这也是小人想问的问题……沈大人在兵部时，说是要来拜见大人，为何到现在没见踪迹？莫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这一老一少，同时为沈溪的安危担心起来。
要命的是二人无法获悉沈溪下落，此时京城为阉党掌控，厂卫遍布，危机四伏。若是沈溪就此失踪，最大的得益人便是刘瑾，很可能刘瑾暗中已动手。
刘瑾道：“若说……刘瑾确实有可能捣鬼，但明日陛下就要赐见有功之臣，刘瑾哪里来的胆子对沈之厚下手？或许是沈之厚自己藏起来了，免得被刘瑾算计……”
小拧子急道：“就算沈大人要避祸，也该先遵照之前所说来见过谢大人才是……难道沈大人准备明日单独斗刘瑾？”
“唉！”
谢迁重重地叹了口气，觉得沈溪的举动实在不可理喻，但在小拧子这样的太监面前，他又不能直接出言抨击，以至于在那儿唉声叹气。
小拧子道：“谢大人您可要想个办法才是。”
“没辙。”
谢迁阴沉着脸道，“只能等明日看情况如何……明日老夫进不了皇宫，检举刘瑾之事，只能交给拧公公……尽量帮帮沈之厚，老夫在这里先谢过！”
说着，谢迁向小拧子施礼。
小拧子赶紧去搀扶谢迁，道：“少傅大人如此真是折煞人，小人何德何能……谢大人请放心，小人一定会尽心尽力帮沈大人做事，只是……小人提前见不到他，有些事没法跟他沟通啊……”
……
……
谢迁和小拧子都找不到沈溪。
同时找不到沈溪的还有刘瑾，这会儿刘瑾也在满京城打探沈溪的下落。
此时的沈溪却在城中一处偏僻小院中，享受左拥右抱的齐人之福，这会儿他刚带李衿回京，便跟恭候在此的惠娘重逢，虽然只有三四个月不见，但小别胜新婚，沈溪自然不会从温柔乡里挣脱出来。
一切都平息后，惠娘披上衣服，让丫鬟送了热茶来，亲自为沈溪把茶水斟好并递上。
沈溪笑道：“没想到惠娘如此温柔体贴。”
“老爷说话轻些，衿儿旅途劳顿刚睡着，妾身不想打扰她的美梦。”惠娘用感激的目光望着榻上沉沉睡去的李衿，她知道李衿替代她一路辛苦，而她不过是自宣府回到京师，旅途轻松多了。
沈溪道：“衿儿随我一路西进，途中帮我端茶递水，确实很辛苦，我琢磨着该如何犒劳她……”
夫妻间见面，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沈溪很喜欢跟惠娘分享自己的感受。
惠娘问道：“老爷留在这里，不会影响朝廷大事吗？”
沈溪摇头：“明天才会有大事发生……今日无法面圣，据说陛下已安排好赐宴，我倒要看看，刘瑾怎么耍花样……不过无论他做什么，我这边都以不变应万变。”
“看来老爷已胸有成竹。”
惠娘显得很担心，“只是妾身总隐隐感觉不安。”
沈溪笑道：“没什么好担心的，跟刘瑾相斗也不是一次两次，他最大的能耐，莫过于得陛下信任，但以现在的情况看，他最大的凭仗已不存在，只要明日一切顺利的话，就是身死伏诛的下场，就算不成，刘瑾也奈何我不得。”
“可是……一切都能按照老爷预料的方向发展吗？”惠娘提醒道。
沈溪笑着将惠娘揽在怀中，呵呵一笑：“怎么，莫非你还要跟我唱反调不成？”
惠娘叹道：“或许老爷这辈子太顺了吧，许多事无法做到尽如人意，都说人算不如天算，若老天有意针对老爷这样聪明绝顶之人，那该如何是好？”
“事在人为吧。”
沈溪摇头，“如果说我单枪匹马跟刘瑾斗，的确危险了些，阉党如今已成气候，结成一张庞大而严密的关系网。我一个人与之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不过现在刘瑾树敌不少……”
“正所谓树大招风，刘瑾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他容不下那些跟他竞争陛下宠信之人，或者说处理不好陛下身边人的关系，以至于陛下跟前对他的非议声从来没断过……现在宫里想要让刘瑾下台，甚至让他死的人不在少数。”
惠娘用真切的目光望着沈溪，道：“但始终是老爷您冲在最前面啊。”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呵呵，其实未必真的需要入地狱，事情始终因我而起，当初我故意让刘瑾得逞，被发配出京，便已埋好今日伏笔，我不过是将半年多前未完成的事情，一并做了！”
沈溪脸上自信的笑容，让惠娘很是不解，她不知沈溪为何如此信心百倍。
“相信我，一定不会让你失去凭靠，从明日开始，京师内便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我的安全！”
……
……
刘瑾回到府宅，派人四处找寻沈溪的下落，但就算是他信任有加的张文冕，也没搜查到沈溪的任何线索。
“……这就奇怪了，他回到京城，竟然凭空消失了？知道他会躲起来，为何尔等不留意？”
刘瑾很生气，在他看来，这是手下人没尽到责任，由此他也彻底失去耐性，教训的时候丝毫不考虑到张文冕以前的功劳。
张文冕不敢出声，毕竟盯沈溪的事情一直是由他负责。
孙聪道：“公公，沈之厚是否失踪，关系不大，就算他再会躲，也不过只是暂时退避三舍罢了，明日陛下召见他，他能不出现在皇宫？且如今公公已威胁到沈府安危，沈之厚就算再狡诈，也不敢拿自己家人的性命开玩笑吧？”
“嗯。”
刘瑾脸色仍旧阴沉，现在找不到人，只能暂且相信孙聪所说的话。
旁边一直默不出声的张彩道：“时候不早，公公早些休息，明日不是还要去面圣么？”
刘瑾板着脸：“陛下赐宴，规模不是很大，咱家也不想大张旗鼓，去几个人意思一下便行了，以避免谢于乔等人趁机进宫。朝中大臣已许久未能面圣，要是他们见到陛下指不定会说出如何对咱家不利的话来，咱家可不会轻易放他们进宫！”
“这是自然。”张彩点头道。
刘瑾面色仍旧很担心，自言自语：“这沈之厚，怕是知道咱家要对付他，先躲了起来……以为避着不见，咱家就对他没辙了？再多派人手去把沈宅给围住，先给他们一点教训……”
“哼哼，以前沈宅着火，并非咱家所为照样让陛下喝斥一顿，现在轮到咱家报复的时候了！明日听候咱家命令，随时准备把沈宅一把火给烧了，让他家里一个人都出不来！”
孙聪有些担忧：“公公，这么做是否太过残忍了些！”
“混账！那沈之厚对咱家所做的事情就不残忍？他分明是想让咱家万劫不复啊！咱家得陛下信任，那是陛下恩宠，而他呢，总是在陛下面前攻讦咱家，此乃宵小所为，咱家这么做只是以牙还牙！”
刘瑾整个人都不正常了，说话语气愤怒中带着疯狂。
在这其中，最不敢发言的人反而变成以前极为活跃的张文冕，张文冕暗叹一声，他很想为刘瑾出谋划策，但显然刘瑾对他的信任降到了冰点，如今刘瑾身边谋臣多了，也就不把他这个没有功名傍身的幕僚当回事。
“继续去找沈之厚，不能让他逍遥快活……他今日藏起来，无异于是在跟咱家示威，显示他有本事跟咱家斗到底，咱家可不能放任他继续放肆无礼！明日定要让他发配离京，只要他敢在陛下面前攻讦咱家，就让沈宅鸡犬不留！”刘瑾厉声喝道。
“是，公公！”
只有张文冕和孙聪领命，张彩可不敢接受这种乱命，他会顾着自己吏部尚书的脸面。
尽管张彩觉得刘瑾如此针对沈溪不是什么好事，但他不会出言劝阻，因为他也觉得沈溪回朝对自身地位有影响。
从道理上来说，朝中这些尚书，沈溪最得朱厚照信任，非常有可能替代他担任吏部尚书。彼此是竞争关系，张彩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第一九五〇章 人已入宫
当晚，京城内很是安静。
刘瑾见了小拧子，警告了几句，又回去跟他手下商议来日对付沈溪的对策，而在京城另一处府宅，也就是英国公府，张懋正在跟国丈夏儒闲话。
从夏儒当上国丈后，跟张懋走得很近，晚上二人经常凑一起小酌，或者下棋聊天。
沈溪和杨一清等人回朝之事，对五军都督府影响深远，夏儒自然要来问问张懋接下来如何应对。
在五军都督府事务上，朝中没人比张懋更有经验。
已经快二更天，二人还在对弈，张懋捻着棋子，摇头轻叹：“……老朽这两年是攒了几亩土地，本是压箱底的，谁知道却被刘瑾盯上了，这不，才半年多工夫，这些土地不少都被他买了去，老朽就算不甘心，还是要让出来。这且不算，他居然上疏弹劾老朽，分明是想让老朽彻底不管事啊……”
在老友面前，张懋的牢骚难免多了一些，这些话他不会跟谢迁说，虽然张懋跟谢迁的关系也不错，但防备心理更严重。
夏儒目光盯着棋盘，口中安慰：“张老公爷在朝中声望卓著，就算刘瑾有意针对，也不会有结果，再者陛下也会明察秋毫，怎会轻易怪责张老公爷？”
“呵呵！”
张懋苦笑，“此一时彼一时也，若先皇在时，或许不会有问题，但现如今……唉！”
一声叹息，道尽了朝中老臣的辛酸，张懋九岁承袭公爵，历经景泰、天顺、成化、弘治和正德五朝，兢兢业业，到头来却被一个阉人欺到头上拉屎拉尿，到现在为了几亩地声名都要不保了。
夏儒没有继续就这话题说下去，道：“沈之厚自西北回来了，以其性格，明日面圣后，该是要对陛下说一些事情吧？比如安化王谋逆所打旗号，到如今怕是陛下都未曾得知！”
张懋想了下，好似在想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但其实是在琢磨沈溪的事情。
“这步棋不好走啊！”
张懋道，“老朽刚听说，沈之厚这会儿应该是去谢府见于乔了……刘瑾能轻易让老少二人商议定策？怕是又要出状况……沈宅这几天不太安宁啊！”
夏儒好奇地问道：“怎么，刘瑾要对沈宅下手？”
“嗯！”
张懋终于落下棋子，然后看着夏儒道，“就算都知道刘瑾公然威胁朝臣家宅不妥，但没人敢把他怎么样，毕竟现在九城兵马司不归老朽管了，顺天府也受刘瑾挟制……以如今的情况看，谁能阻止刘瑾为恶？”
夏儒道：“怕是只有陛下过问，方有成效。但……以张老公爷看来，此番沈之厚有几分把握，能让刘瑾失势？”
“不好说，不好说！”
张懋笑了笑，言语中讳莫如深，“若是旁人，尚能揣度一番，唯独沈之厚行事不好揣测……朝中这几年，也就他能跟刘瑾抗衡，不过也只是昙花一现，过去朝中涌现不少才俊，可结果如何呢？呵呵！”
两个老家伙相视一笑，眼神中满含无奈，然后便默契地不再提这事，全神贯注地下起棋来。
……
……
一直到天亮，沈溪行踪仍旧成谜。
九月十四，太阳升起，刘瑾很早便起来，马上把张文冕叫来问询关于沈溪的事情，得知沈溪仍旧下落不明后，把张文冕结结实实喝斥一顿，让其继续找寻。
张文冕灰溜溜地从刘府出来，正琢磨到哪里去找人，便见孙聪的轿子自街口而至，到刘府门前停下。
以前二人地位不高，出入都是步行或者乘马车，现如今阉党做大，二人地位骤然提升，不管到哪里都乘坐轿子，且前呼后拥。
“……孙兄，在下实在没辙，沈之厚失踪，要说事情也不大，毕竟他藏起来，恐怕更多是为自保，就算想对公公不利也很难，因为公公的权力来自于陛下，只有陛下才能决定一切，而沈之厚没有单独入宫面圣的机会。”
“可公公对此却非常在意，怎么都要把沈之厚找到。京城屋舍何止万千，要一一排查，估计旬月都无法完成……您看如何帮在下于公公面前通融一二……”
张文冕没辙，只能求助孙聪。
孙聪对张文冕的态度异常和气，“事情不大，却让人心里没底，难道炎光你感觉可以高枕无忧了？”
“唉！”
张文冕自然能感到肩头那沉甸甸的压力，沈溪失踪，意味着其对京城的局势洞若观火，隐身暗处伺机而动，进可攻退可守。且沈溪手头有兵权，如果连夜出城的话，很可能会引发兵变，又或者通过一些别的手段威胁阉党存续。
孙聪见张文冕蹙眉思索，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有些事不必多心，公公不是故意刁难你……公公跟沈之厚认识的时间不短，他们之间颇有渊源，沈之厚第一次离京公干，便是公公作陪。”
“或许这便是既生瑜何生亮的道理，公公把沈之厚当成生平劲敌，但沈之厚未必有诸葛孔明的智计，能威胁到公公的地位！”
张文冕道：“孙兄，现在沈宅周围安排不下百人，若公公下令放火的话，是否应该遵命行事？”
孙聪摇头：“这种事不要来问我，问问你自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相信沈之厚能审时度势，不会跟公公过意不去，倒是旁人，需要加紧防备！”
“嗯！”
张文冕也点头，“如今并非只有沈之厚一人对公公不利，诸如杨应宁和张永老匹夫都蠢蠢欲动……不过现在公公明显只把注意力放在沈之厚身上，可惜公公过于苛刻，在下没法去跟公公提及，这件事只能劳烦克明。”
“好！”
孙聪随口应承下来，“不过换作我是公公，也不会对旁人有警惕……论能力，论陛下的信任，除了沈之厚外没人能跟公公一较高下，沈之厚今日也就一次面圣机会，真想知道他能做出什么文章！”
张文冕打量一眼孙聪，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何有这种心态。
言语中，孙聪对沈溪非常欣赏，完全是抱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态说事，张文冕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想去跟孙聪探继续探讨，赶紧上轿，找人搜索沈溪下落。
等张文冕的轿子远去，孙聪自言自语：“可惜了，张炎光没有沈之厚的胸襟，就算比阴谋诡诈，你以为自己一定能超过沈之厚？我看未必！”
……
……
一直到九月二十七下午，京城各方仍旧没发现沈溪下落。
而皇宫赐宴，已在有条不紊准备中。
或许是对刘瑾不信任，朱厚照安排御马监、内官监和尚膳监联手准备赐宴，而且把受邀请人的名单，通过书函的方式传达出去，由内官监的太监出宫传话，这样便跳过了刘瑾的环节。
刘瑾本想通过一些方式，诸如给朱厚照找乐子吸引其注意力，或者通过花妃等人用特殊手段强留朱厚照来阻止赐宴进行，但到最后，刘瑾不得不放弃计划，因为他发现，这次赐宴势在必行。
为了能更好控制局面，刘瑾只能在受邀名单上做文章。
朱厚照邀请的人不多，有功大臣中，除了沈溪和杨一清，就只有两名监军太监：张永和魏彬。
至于旁人，王陵之、仇钺和神英俱在受邀行列，本来朱厚照还想邀请朝中一些勋贵和大臣，却被刘瑾阻挠。
朱厚照为了体现这次赐宴性质，除了平叛归来的功臣外，只邀请了刘瑾、张彩、曹元三位，这也是刘瑾进宫争取来的结果。
在刘瑾看来，谢迁太过危险，只要跟他有关的人都要防备，而最近谢迁暗地里见过张懋，如此一来张懋也不值得相信……
一系列举动后，刘瑾稍微放下心来。
因为这次宴席上，除了沈溪和张永二人比较危险，旁人在他看来还是比较平和且易于掌控的，就算是沈溪和张永中，他也只担心沈溪一人，他可不觉得张永敢明火执仗地跟自己作对。
一切都安排好后，在下午时，刘瑾特意回府想询问张文冕寻找的进度，却没见到人，因为这会儿张文冕还奉命在外，四处调查沈溪的下落，刘瑾在府内等了盏茶工夫，就不想再等下去了。
至于孙聪和张彩，倒一直跟在刘瑾身边，随时出谋划策。
张彩道：“……公公不必太过焦虑，沈之厚为人聪明，他知道在陛下跟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且还有我等在赐宴中为公公说话，陛下必不会听他一派胡言！”
“嗯！”
刘瑾点了点头，脸色阴沉，这时他突然想起什么，看着孙聪道：“克明，之前几天，你不是说府内正在扩建么？进展如何了？”
孙聪笑道：“公公府宅已比之前扩大四倍有余，后面大可让刘家都搬进来住，如此也可让公公尽享天伦之乐！”
“搬进来就不必了！”刘瑾抬起手，神色严肃，“不过府宅扩大后，倒是可适当增加一些仆婢……陛下对咱家有了疑心，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冷落，需要有这么个宅子来颐养天年！”
张彩笑道：“公公实在不必为此担忧。”
刘瑾点头，语气变得谦和起来：“说得也是，陛下现在还离不开咱家，谁叫咱家是跟着陛下自东宫出来的？陛下需要有人帮他打理朝政，那些文臣，陛下怎能安心交托？真是隆恩浩荡呐！”
……
……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谢迁遍寻沈溪不得，只能到大明门等候。
他想来碰碰运气，要是能赶在沈溪入宫前商议一下应付刘瑾之事，再好不过。可惜在大明门一直等到上灯时分，也不见沈溪前来。
“这小子，难道临阵脱逃了？”
谢迁之前还在为沈溪斗刘瑾担忧不已，但此时却感觉沈溪很有可能会竭力避免跟刘瑾硬碰硬，甚至连皇帝设宴款待有功之臣也不敢前来。谢迁心中失落不已，不知自己是否该继续支持沈溪跟刘瑾斗。
“也是，刘瑾如今权倾朝野，这小子现在暂时避其锋锐，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若说真就此临阵脱逃，那他之前又在准备什么？”
谢迁很不理解，想找沈溪当面问个清楚，问题是现在最难的事情莫过于见到沈溪。
先是杨一清、魏彬等人进宫，随后是王陵之、仇钺和张永，谢迁问这些人沈溪的下落，根本没一人能回答出来。
不知不觉间，谢迁感觉有些冷，正要让人去马车那边拿件袍子过来披上，但见大明门那边有人匆忙出来。
“谢大人，您怎在此地？”
来人是小拧子，看到他形色匆忙，谢迁理所当然觉得是因为找不到沈溪，而被朱厚照勒令出宫来找寻。
谢迁道：“老夫在这里等候某人……拧公公这是……？”
小拧子急道：“谢大人您不必等了，沈大人已从东华门进宫了！”
“你说什么？”
谢迁这一惊不老小，手抓着小拧子衣衫，厉声问道，“几时发生的事情？他因何自东华门入宫？”
小拧子为难道：“谢大人，有些话本不该对您老人家说，但您老实在没必要在这里等下去，沈大人一个人入的宫，东华门那边的侍卫都认识他，再加上他有陛下邀请，入宫再容易不过。”
“陛下本来说要在文华殿赐宴，但临时把宴席改在了撷芳殿外……某个地方！”
“具体是何处？”
谢迁整个人还是懵的，他不知道沈溪这一天时间做什么去了，既然之前放出风要去见他，临到头却消失了一天，在赐宴开始前又突然进宫，一切都让谢迁捉摸不透。
小拧子一咬牙：“就是宫市。”
“嘶！”
谢迁不由从牙缝间吸了口气，这消息让他觉得很是诧异，皇帝不在各大殿宴请平叛有功之臣，而是在宫市这种嬉戏胡闹之所，让谢迁很不自在，“那拧公公作何出来？”
小拧子道：“本来陛下安排小人伴驾，但刘公公却临时委派差事，让小人今夜去豹房值守……”
谢迁一听便知道，刘瑾得悉小拧子一些事，防止他在赐宴上乱说话，干脆把人发配到豹房，至于赐宴后如何处置小拧子，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谢迁道：“如此说来，刘瑾开始有动作了？”
“谢大人，您可一定要救小人啊，现在恐怕连陛下都不会帮小人，只有您……”小拧子语气中带着哀求。
谢迁愁眉苦脸：“老夫只能尽力而为，但今天发生这些事老夫都没弄太清楚，就怕到最后，帮不上忙。”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小拧子在谢迁面前，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
谢迁安慰道：“拧公公不必太过担心，这不，沈之厚已经入宫了？他说过要将刘瑾拉下马来，一定不会食言。”
小拧子哭诉道：“谢大人，您在宫外，有些事应该比小人更清楚，刘公公派人包围了沈府，还放出口风，如果沈大人敢乱说话，沈府将鸡犬不留……这话连小人都听说了，谢大人难道就没耳闻？”
谢迁脸色漆黑，他不是没听到，而是觉得刘瑾不敢这么做。
但以现在的情况看，刘瑾为了保证自己的权势，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如此才能逼迫沈溪就范。
小拧子再道：“沈大人失踪一日，小人怀疑沈大人并非是自己躲起来，而是刘公公所为，这一天时间沈大人指不定遭遇怎样的酷刑，或许到如今沈大人连话都不能说，更不敢跟刘公公作对……唉，刘公公已去了宫市，一切都来不及了！”
“老夫这就入宫！”
谢迁这会儿也急了，准备强行闯宫解决问题。
小拧子劝道：“谢大人，您难道还不清楚？现在一切都在刘公公掌握中，您就算入宫也进不了宫市，根本无法阻止他……谢大人，您还是先府歇息，希望过了今晚，明日一切照旧，就算刘公公当权，咱只要平安无事就万事大吉！”
谢迁闭上眼，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失落的情绪中。
许久后，他一摆手：“拧公公快些去豹房吧，老夫也该打道回府了……如你所言，只要一切照旧便可，斗刘瑾之事可从长计议，不是说陛下对其已有所戒备？”
说出这话后，谢迁那叫一个心灰意冷，甚至不想留在朝中继续当官。
这种情绪自刘瑾当权后他时常会有，但不会轻生，反正刘瑾不得人心，总归有人会站出来跟他斗，阉党再猖狂，最多只能当权十几年或者二三十年，人生短短百年，总归会有变化。
“着实无奈啊！”谢迁最后叹了一句。
小拧子追上去问道：“谢大人真是回府吗？”
“嗯。”
谢迁叹息一声，问道，“还有别的事情？”
小拧子低下头，道：“谢大人为国为民，先皇当政不久，您便是肱骨大臣，谢大人一定要坚持留在朝中，有谢大人在，正义之士才有主心骨，否则的话……都不知该由谁出来主持大局。”
“呵呵，老夫如今连赐宴都去不了，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是股肱之臣？倒不如说是朝廷的累赘，或许只有退位让贤，才是老夫应该做的事情！”谢迁一脸苦涩，说到这里，已不想继续跟小拧子说下去。
他准备乘坐马车回府，至于请辞奏疏，他早就写了不下十份，回去随便找上一份便可以使用。
经历今晚之事，谢迁没打算继续留在朝中，更未想过去跟沈溪会面继续从事扳倒刘瑾的大业。

第一九五一章 警告
朱厚照着人安排的宴席已备好，甚至还特意准备了“助兴节目”。
之所以会把宴席设在宫市，除了这里更热闹外，还因为朱厚照把这当作光彩的事情，想让人知道皇宫内生机勃勃。
刘瑾来得很早，这里本就是他的主场，为了防备被沈溪算计，下午未到散班时便赶来了，甚至宫市内所有人和事都由他亲自安排，小拧子也被打发去豹房，张苑、李兴等人则被安排了差事，不允许前来，然后又安插无数眼线，务求做到万无一失。
“……公公，一切安排妥当了。”
魏彬刚回宫，就负责宫市事务，但因此时宫市跟以前不同，之前都是由张苑和李兴等人安排，魏彬接手后一时间难以适应，但他认为这项工作主要是动动嘴，一切都可交给手下去办，应该没问题。
本身魏彬不是那种能力太强的人，对权力的渴望远未有刘瑾那般饥渴。
刘瑾道：“陛下现在何处？”
魏彬回道：“陛下已在收拾，准备移驾豹房，听说沈大人已入宫，正往文华殿来……是否把人截下？”
“这倒不必，咱家亲自去会会他！”
刘瑾听说沈溪入宫，有些气急败坏，咬牙切齿的模样好像跟沈溪有深仇大恨，魏彬不敢多言，恭敬地侍候在一旁。
刘瑾再作安排：“记得今日不能出任何差错，有事的话去问孙洪，他长期在陛下跟前侍候，这些事比你更了解！”
“是，公公！”
魏彬领命而去，刘瑾则收拾一下心情，赶赴文华殿，准备截住沈溪。
虽然朱厚照发话赐宴在宫市举行，但受邀赴宴之人并不知晓，入宫后第一时间便前往文华殿，按照常理这里才是赐宴之所。
刘瑾没去找张彩、曹元等心腹，他准备先会会沈溪，警告一下这个心腹大患。等他来到文华殿，发现殿外只站着一个人，看背影像是许久不见的沈溪。
“这不是沈尚书么？”
刘瑾老远便用尖酸刻薄的语气打招呼，短短一句话有六七种声调转换，听起来就跟唱戏一样。
那人回过头来，对着刘瑾一笑，刘瑾看到这张面容便生气……不是沈溪是谁？
“咱家跟你说话，你没听到？”
刘瑾到了近前，恨不能把眼前的小子掐死，但又知道这里是皇宫，沈溪又是朱厚照赐见的主宾，不敢乱来。
沈溪道：“话是听到了，不过打个招呼而已，我需要理会你吗？”
言语中，沈溪非常狂傲，而且不拿正眼去瞧刘瑾，让刘瑾更为着恼。
“沈大人可真是目中无人啊。”
刘瑾强忍心中怒火，道，“咱家过来是想通知沈大人一声，陛下赐宴之所临时改在他处，沈大人请移步吧！”
沈溪打量刘瑾，道：“陛下的口谕？”
“是，怎么……沈大人不相信咱家？”刘瑾气冲冲地问道。
沈溪道：“刘公公位高权重，谁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就算是真的，本官也想在这里稍作休息。刘公公请回吧！”
“你……！”
刘瑾气恼不已，正想发威，但忽然意识到这么做似乎太过失态。
他心道：“我这是怎么了？本来在见这小子之前，准备了不少话，但见到本人被他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一逼，竟乱了方寸！”
刘瑾冷笑一声，缓步走向沈溪，沈溪回过身，似乎并不担心被人偷袭。
“沈大人，咱家想提醒你！”刘瑾皱眉道。
沈溪笑了笑：“是关于赐宴？还是说刘公公有什么告诫的话？”
“当然是……逆耳忠言！”
刘瑾凑上前，低声道，“沈大人应该这两日没回府吧？可知府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你不知也无妨，咱家可以告诉你……以咱家所查，有一些不法之徒正啸聚沈宅周围，很可能是乱党，对沈大人消灭叛逆不满，又或者是狄夷想报复……咱家生怕他们对沈宅做出什么不规矩的事情来！”
“哦。”
沈溪点头道，“这是威胁吗？”
刘瑾很得意：“咱家作何要威胁沈大人？只是提醒罢了……这些人因为没追查清楚来历，再者没什么动作，顺天府那边不好拿人……”
“不过，咱家提醒了顺天府，沈大人乃陛下信任重臣，现在府宅被人觊觎，岂能坐视不理？可惜消息刚得悉，咱家派了人去知会，至于顺天府是否能照顾得过来，那就不好说了！”
沈溪打量刘瑾，微微眯眼，目光中带着些许欣赏。
“怎么？沈大人要回去安排家事？”刘瑾问道。
沈溪摇头：“我这会儿都已经入宫，这可是陛下赐宴大事，岂能就此离开？还得劳烦刘公公派人跟顺天府叮嘱，定要维护好京师治安。”
刘瑾笑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言语间，刘瑾好像自己已胜券在握，得意洋洋道：“沈大人不该在宫里久留，今日赐宴，陛下或许会因为太过高兴，多饮几杯，沈大人届时可主动提请离宫回府……有沈大人回府亲自坐镇，相信不敢有人对沈宅有所冒犯！”
“嗯！”
沈溪微微颔首，未置可否。
刘瑾道：“沈大人务必记得，陛下如今对你器重甚深，很希望明年平定草原，西北正需要沈大人这样的干臣主持大局……沈大人应该跟陛下建言，早些回西北任差，这才是对陛下的忠心哪！”
沈溪笑道：“刘公公可真会安排，您的意思是说……我不能留在京师当个闲散的兵部尚书？”
“京师之地，怎是沈大人这样的雄鹰该踏足的？”刘瑾笑道，“沈大人在西北辽阔的土地上才能展翅翱翔。”
“嗯，有道理，如此一说，连我都觉得应该去西北了，那里才是我发挥才华的舞台。”沈溪微笑着说道。
刘瑾看到沈溪镇定自若的表现，心里更来气，心想：“你小子就继续在我面前逞强吧……你一定是怕了，才会服软……哼，要是你敢乱说话，我就把你府宅铲平！”
此时的刘瑾，已到无法无天、穷凶极恶的地步，不会让沈溪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刘瑾板着脸道：“沈大人明白就好，咱家正要前去赴宴……沈大人一起吗？”
“请！”
沈溪笑着做出请的手势，二人一起往宫市而去。
……
……
乾清宫内，朱厚照正在穿衣打扮。
这天他身边多了个不同寻常之人，此人便是一直被他留在豹房，许诺要封为妃子却一直没机会入宫的花妃。
有宫女在帮朱厚照穿衣，花妃笑着道：“陛下天威，臣妾甚至不敢正面看。甚至妾身不敢想，此生居然有机会进入皇宫内苑。”
“哈哈！”
朱厚照笑着将花妃揽入怀中，道，“爱妃说得哪里话，朕既是天下人的君主，也是你的丈夫，朕答应你的事情岂能反悔？今日朕打算将你引荐给诸位卿家，让他们知道你才是朕身边最值得信赖之人。”
花妃非常激动，哽咽道：“臣妾不敢想，居然能得君恩……”
朱厚照眉飞色舞，正要跟花妃耳鬓厮磨一会儿，突然门口一名太监进来，正是张苑。
“陛下，赐宴已经安排好了！”张苑在殿门口恭敬地道。
本来张苑被刘瑾调去办差，但临出宫前却得到朱厚照的“豁免”，主要因为张苑准备的宫市娱乐项目得到朱厚照的认可。
朱厚照道：“今晚的节目可安排好了？”
张苑笑呵呵道：“回陛下的话，除了歌舞表演外，尚有一些市井的玩意儿，都按照陛下的吩咐准备好了，务求能让诸位大人尽兴而归！”
“好，好！”
朱厚照对张苑很满意，道，“朕就想让他们知道，朕要民同乐，创造一个不一样的大明盛世，不能跟以前那般死气沉沉，百姓要有更多的娱乐……”
朱厚照说着他的治国理念，在张苑和花妃听来，太过天真烂漫。
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有心情搞什么娱乐？
朱厚照道：“与宴之人，可都到齐？”
张苑道：“回陛下的话，沈大人和杨大人等都已入宫，刘公公和张尚书他们也都进宫，就等陛下移驾。”
“好！好！”
朱厚照将花妃的纤手抓起来，道，“爱妃，与朕一同去参加宴席？”
这年代，女人在外人面前被人抓住手，是非常羞人的事情，花妃害羞地低下头：“一切都从陛下安排。”
“走，走，一起去赴宴，今天宴席应该非同寻常！”朱厚照昂着头，得意洋洋地说道。
……
……
宫市外，刘瑾跟沈溪作别后，立即接见身着太监服进宫来为他参谋大事的孙聪。平时他可以明目张胆让孙聪自由进出宫门，但现在要面圣，必须戒备一些。
“公公，不但沈宅外安排大批人手，连杨巡抚和谢尚书府宅外，也都安排人马，若今日有人对公公不利，还可调动五城兵马司……一切均安排妥当，请公公放心，就算是杨巡抚，也不敢在陛下面前提您半句坏话……”
局势已完全在刘瑾掌控中。
如此一来，刘瑾根本就不用担心沈溪和杨一清在朱厚照跟前说自己的坏话，因为二人都有家有室，只要他一声令下，足以让沈宅和杨府付之一炬。
“沈之厚，杨应宁，管你们心中是否对咱家不满，一切尽在掌控，看你们拿什么跟咱家斗……你们想鱼死网破，最后的结果只会让你们断子绝孙！”
到现在刘瑾终于彻底放心了，一脸轻松地对孙聪吩咐：“除了沈、杨二人，张永和魏彬也得小心一点……虽说魏彬是咱家的人，但要防备此人在背后捣鬼，说不定沈之厚早就将他收买了。”
孙聪道：“连魏公公也要防备？”
“哼！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
刘瑾着恼道，“当初咱家被陛下贬谪出京，他怎么做的？居然拱手把三千营让了出去，这样的人不值得收到麾下！”
孙聪这才知道原来刘瑾对谁都有防备心理，心里有些悲哀，觉得自己也有可能在刘瑾防备中。
刘瑾意识到孙聪可能会有此想法，道：“克明，咱们才是一家人，对于外人多防备一些未尝不可，很多人只是因为利益才跟我们站在一道，若咱家失势，那些人不踩咱家一脚就是好的。”
“是！”
孙聪恭谨行礼，没有再就这话题多说。
刘瑾道：“快去安排，陛下该到宫市来了，赐宴马上就要开始，若被陛下撞到，你就装作是普通太监……宫里太监那么多，陛下不会怀疑……”
“那在下先告退。”
孙聪退下，继续帮刘瑾做事。
……
……
另一边，朱厚照带着花妃优哉游哉前往宫市。
朱厚照此时还没见到与宴功臣，正在向花妃显摆自己的“杰作”。
“……爱妃，你不是总想看看皇宫什么模样？大概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宫里有许多乐子，比如说这宫市，乃是朕按照市井集市所设置，不但可以让朕如同置身市井，还能让宫里的太监和宫女在这集市上买卖东西，互通有无，也算是朕的恩德吧……”
花妃恭维道：“陛下真是有为明君，就连宫里的太监和宫女，都可以承蒙陛下雨露君恩。”
“哈哈！”朱厚照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那可不，太监和宫女同样是朕的子民，而且是为皇室服务，朕给他们一些便利有何不可？对了，张公公，今天有何安排，你先介绍一番。”
张苑笑道：“回陛下的话，老奴按照您吩咐，先在酒肆设宴，除了酒菜外，尚有歌舞表演……这次所请都是教坊司的人，另外就是安排了说书人，这次说的乃是陛下最爱听的《天龙八部》。”
“好，好，我就爱听这出，最好挑重点讲。”朱厚照嘱咐道。
花妃惊讶地问道：“陛下，这《天龙八部》是哪个朝代的书籍，臣妾怎么从未听闻？”
朱厚照笑道：“这可是当朝的书籍，说起来还是沈尚书当初专门为朕写的，你不知道，沈尚书写书乃是一把好手，以前朕还是太子那会儿，看得入迷，通宵不睡，后来这些书被先皇没收了，你猜怎么着？先皇居然也看入迷了……哈哈，这些事还是朕当了皇帝后才知道的，你就知道书写得多有意思了。”
花妃心想：“怪不得陛下对沈溪如此重视，原来不单纯是因为此人在治军和为官上有一套，还因为这些奇淫技巧的东西……既如此，那他跟阉党有何区别？”
本身花妃就把沈溪当作仇敌，原本淡下来的仇恨，因刘瑾一再挑唆，再加上妒忌心，让花妃仇火重燃。
花妃笑道：“那臣妾可要好好听听。”
朱厚照有些遗憾：“说起来怪可惜的，当初沈尚书给朕写的书，有很多不尽不详的地方，好像故事没结尾，现在朕当上皇帝后，沈尚书忙于国事，已经很久没给朕写说本了……”
张苑在旁陪笑道：“陛下，难得今日见到沈大人，您为何不跟沈大人说一句，让他在闲暇时再为陛下写一些？”
“对！这提议甚好，朕是得跟沈尚书好好说说……虽然朕平素难得跟他见上一面，但不管在哪里当官，只要写好给朕送来便可，唉，说起来朕读书从来没那么认真过，看着沈尚书的武侠说本，却能废寝忘食……”
说话间，朱厚照一行进入宫市。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宫市内大部分人都不认识他，但经过这么长时间，宫市内宫女和太监早就知道这位是谁，见到朱厚照后，原本喧哗的宫市突然安静下来。
张苑见有太监偷偷往这边瞄，不由喝斥：“看什么？继续卖你的东西！”
这小小的插曲，让朱厚照多少有些不满，不过他没计较，摆摆手道：“赶紧去请今日与宴诸臣过来，朕现在有些期待接下来的赐宴了……”

第一九五二章 君臣同乐
朱厚照素以荒唐怪诞而闻名于世。
在宫市赐见大臣，也算开创历史先河，当沈溪、刘瑾、张彩、曹元、杨一清、魏彬、张永、仇钺、王陵之等人到朱厚照跟前时，周围全都是围观的太监和宫女。
“参见陛下。”
由刘瑾带头，所有人面向皇帝行礼。
刘瑾下跪，魏彬和张永也都下跪，仇钺和王陵之作为武将单膝下跪，沈溪、杨一清、张彩和曹元等文臣则只需拱手行礼便可。
“参见陛下！”周围的太监和宫女不明就里，见眼前几位贵人都下跪了，只能跟着下跪。
朱厚照伸出手来，笑着说道：“免礼，今日不必太过拘谨，就把这里当成市井便可，朕今日与民同乐。”
刘瑾在曹元相扶下站起身来，奉承道：“陛下真乃圣君明主，体贴民生疾苦，与民同乐，理应受万民仰慕……老奴代天下万民叩谢天恩。”
说完，刘瑾再次跪下来磕头，显得非常恭敬。
受刘瑾感染，在场大多数人都跪了下来，连张彩和曹元也都下跪，唯独沈溪和杨一清没有随大流，在二人看来，眼前这一幕就跟场阿谀谄媚的闹剧一般。
“免礼免礼，朕都说免礼了。”
朱厚照虽然催促众人起来，但脸上的笑容显而易见。
可见平时这位皇帝对于这种恭维话没什么免疫力，等众人起身后，朱厚照目光落到沈溪身上，点头道：“沈尚书，好些日子没见，上次见面……朕都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
刘瑾往沈溪身上瞄了一眼，脸上依然挂着自得的笑容。
沈溪心想：“你这作皇帝的也是记性不好，上次见面正是在朝堂上，我站出来弹劾刘瑾，你回护有加，最后的结果就是我被发配到宣府……年纪轻轻就老眼昏花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沈溪正色道：“微臣往西北大半年，除安稳地方军务外，再就是领兵平息叛乱，但在微臣率军抵达宁夏镇前，叛乱已被平息，此战功劳应为杨中丞和地方军将所有……”
毫无征兆和来由，沈溪一上来就奏报军功，而且言明首功跟自己无关，如此一来不但朱厚照没料到，连刘瑾都很意外，刘瑾从来都是拿自己那套去揣度别人，心说：“沈之厚居然如此豁达，轻轻松松便把首功让出去了？如果他要争取的话，怕是没人能跟他竞争。”
朱厚照脸色稍微有些尴尬：“沈尚书，关于军功之事，到宴席上再说，先陪朕在宫市走一走，感受一下不一样的市井之乐。”
“对，对！”
张苑蹿出来，眉飞色舞地道，“陛下为今日赐宴，已准备多时了。”
他不站出来还好，这一卖力表现立即遭致很多白眼，尤其是刘瑾，皱着眉头想：“这狗东西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打发他去做事了么？”
朱厚照一摆手：“沈尚书，诸位爱卿，请吧？”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正德皇帝把沈溪摆到了最前面，但其实在场文官中地位最高的乃是吏部尚书张彩，但张彩对自己的分量掂量得很清楚，知道朱厚照对自己没多少欣赏，不敢跳出来争夺什么。
“请。”沈溪做出请的手势。
朱厚照看了在场几位，突然有些好奇：“对了，怎没见谢阁老和焦大学士他们？今日赐宴没请吗？”
刘瑾立即想起朱厚照派出去发请柬那些人，多数被他拦了下来，赶紧解释：“刚得到消息，谢阁老等人说正在病中，今日不便赴宴。”
“怎么会同时生病？”
朱厚照不由皱眉，似乎又在琢磨刘瑾说话是真是假。
刘瑾生怕朱厚照怀疑自己，再次出言为自己辩解：“或许是诸位大人觉得不适合出席这种场合，便称病不来吧。”
朱厚照正在兴头上，加上刘瑾刚才对他的阿谀奉承很得他欣赏，也就没有过多怀疑是刘瑾从中作梗，再被刘瑾如此一挑拨，马上想到那些文臣满肚子的意见，也就觉得刘瑾说的可能是事实。
刘瑾见朱厚照仍旧愁眉不展，当即看着沈溪，挑衅地问道：“沈大人，您说是否如此？”他有心试探沈溪是否会跟他作对，眼神里满是杀气。
沈溪不冷不热地笑了笑，回道：“在下刚回京师，朝中之人一概未见，怎知京师内这许多官员的私事？刘公公问错人了吧！”
虽然这回答稍显敷衍，但好歹沈溪没有揭穿刘瑾的谎言。
刘瑾脸色先是一沉，随即冷笑一声，再用媚笑望向朱厚照。
朱厚照摆摆手：“不来也罢，今日是宴请功臣，有诸位来朕就很高兴了……诸位卿家，请吧！”
……
……
朱厚照走在前面，引领大家闲逛，很快宫市便恢复以往热闹喧嚣的场面。
不过这跟朱厚照最初来宫市时氛围有很大不同，主要原因在于在场的太监和宫女都知道皇帝和大臣们就在身边，战战兢兢，根本放不开手脚，一切都好像是在演戏，失去了真正市井的味道。
即便如此，朱厚照也饶有兴致，不断给与宴诸位介绍宫市各建筑的用途和妙处。
在场除了沈溪外，基本都在恭维朱厚照，尤其是刘瑾，从始至终奉承话都没断过，好像要防止沈溪和杨一清出来插话。
“沈先生，你觉得朕的宫市如何？”
朱厚照发现沈溪不怎么说话，注意力逐渐放到了这位深得他赏识的前东宫讲官身上，更愿意得到在他看来学究天人的沈溪的认同……在场这些人中，有着朱厚照先生身份的人只有沈溪一人。
年岁小，但出身和资历实在太过显赫，这也是刘瑾忌惮沈溪的最根本原因。
沈溪语气淡漠：“集市非集市，宫廷非宫廷，陛下若真要与民同乐，为何不深入民间，而非要留在宫中？”
这话基本秉承文官直谏那一套，在朱厚照听来很不中听，不过这话仔细想想其实无从反驳……你既然标榜要与民同乐，那就应该去真正的民间，现在在宫里凭空创造出一个假的市场来，说白了这只是满足你的特殊癖好罢了，跟与民同乐拉不上半点关系。
刘瑾终于抓住机会，讽刺道：“沈大人，您这话说得可就不中听了……陛下正是要体查民生疾苦，才在宫里创造如此场景，感同身受……以陛下尊贵的身份，怎可轻易出宫？若被歹人袭击当如何？”
朱厚照没有说话，间接赞同刘瑾的说法。
沈溪微微拱手，没再继续说下去。
如此一来等于说沈溪自讨没趣，刘瑾显得很得意：“这小子还是这般不识相……看来他已经憋得很久，若非我提前派人将他府宅围住，以其家人安危进行威胁，这小子一定会在陛下面前弹劾我，安化王谋逆所打旗号也会被他拿出来作为攻击的佐证。”
朱厚照本来大好的心情，因沈溪的劝谏而消失不见，他环视一圈，忽然不想继续在这虚假的市场内徘徊，因为他也发现，这市场里的人根本没有一个是在正常交易的，那些太监、宫女扮演的商家和顾客，面带惧色，战战兢兢，哪里有一丝一毫市井小民的影子？
宫市原本的喧嚣热闹，荡然无存，好似所有一切都是逢场作戏，朱厚照一时间难免有些意兴索然。
“算了，入席吧！”朱厚照皱着眉头吩咐。
刘瑾赶紧劝谏：“陛下为何不多留一会儿？这市场多有趣？火树银花不夜天……老奴还想给自己买点东西回去……”
刘瑾可不想轻易让朱厚照离开，既然沈溪对宫市有意见，他当然希望沈溪能犯颜多提一些，这样君臣间的矛盾就会更加激烈。
“想买自己留在这儿买吧，朕觉得累了，要进去歇息！”朱厚照好似把怒火发泄到刘瑾身上，气冲冲地喝斥道。
刘瑾心想，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沈之厚得罪你，你去跟沈之厚较劲去，怎么到最后却变成我错了一样？
但见朱厚照气势汹汹往酒肆而去，刘瑾只能收拾心情赶紧跟上去，生怕沈溪趁机跟朱厚照进言。

第一九五三章 各有所图
君臣先后进入酒肆，直接上到二楼，这里宴席已经备好。
整个二楼只设两张酒桌，灯火辉煌，把偌大的空间照得透亮，朱厚照非常喜欢这种明亮的环境，好像要把晚上当成大白天来过。
“诸位爱卿，请入席！”朱厚照一摆手。
在场不是宫中赐宴那种传统的地席，而是采用的圆形酒桌，这种酒桌本来没什么，但没说明谁坐哪一桌，朱厚照倒是自顾自地坐在靠东一张桌子正位上，至于其余位子该给谁，并没有提前安排。
刘瑾凑上前，小心问道：“陛下，不知这宴席如何排位？”
朱厚照这才记起来，打量张苑，不悦地问道：“你没有提前排好？”
张苑赶紧跪下道：“回陛下的话，是奴婢未想周到，请降罪！”
“没用的东西。”
朱厚照骂了一句，随即手一招，“爱妃先坐。”
之前花妃一直没说话，旁人不知道这女人到底是谁，现在朱厚照开口，等于说是正式向亲近的大臣进行推荐，不过他只是一句“爱妃”，没人知道这女人是谁。
众所周知，朱厚照除了有个皇后外，就连当初选后的另外两名候选女子都被他摒弃在宫门外，朱厚照身边并没有带妃嫔称号的女人。
花妃不敢落座，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沈溪一眼，却见沈溪也在眯眼打量她，二人对视的瞬间，花妃赶紧把目光避开，怕被沈溪察觉端倪。
当初她跟在李衿身边，跟沈溪有一面之缘，也就是沈溪为李衿画像的那一次。
所以她怕被沈溪认出，但其实沈溪从见到她第一面起，就已经感觉这人好生眼熟，之前沈溪没想过这位突然在豹房声名鹊起且对自己抱有恨意的花妃是何来头，到此时心中已然有数。
尽管花妃没主动落坐，依然被朱厚照一把拽到座位上，随后抬起头道：“沈卿家，杨卿家，别杵着了，坐吧！”
“多谢陛下赐座。”
沈溪行礼后，跟杨一清一起坐在了席位上，但并不是朱厚照身侧，沈溪有意让开一个位置。
朱厚照斜着打量刘瑾一眼：“你也坐。”
刘瑾正要往朱厚照身边那个位置坐下，突然发现小皇帝脸色不善，他这才发现，其实沈溪这位子并不是留给他的，而是留给吏部尚书张彩的，毕竟名义上吏部天官乃是六部之首。沈溪主动让座，但并不代表他可以坐到朱厚照身边。
“去旁边，那一桌你来领衔。”朱厚照吩咐道。
刘瑾心里有些憋屈，自己明明在朝已是“九千岁”，位高权重，这种公开的场合却连主桌都没资格上，这让他很不甘心。
不过刘瑾还是依言到了次席坐下，剩下的人基本也都知道该怎么坐了。
张彩、曹元作为文官，坐到了主桌，朱厚照身侧花妃旁空了两个位置，如此也算各有其位，至于魏彬、张永、王陵之和仇钺只能坐到次桌，但即便如此次桌依旧未坐满。
朱厚照最初邀请的，远不止眼前几位，还得加上内阁的谢迁、焦芳以及五军都督府的张懋、张鹤龄和张延龄，甚至是六部尚书，但可惜都被刘瑾想方设法给搅黄了。
朱厚照环视一圈，点点头道：“既然能来的均已到齐，那就开席吧！”
……
……
随着朱厚照一声令下，酒席终于开始。
尚膳监先是上了酒水，接着上了熏制食物，比如熏鱼、熏肉、火腿等，切片装盘，然后是天香鲍鱼、琵琶大虾、一品豆腐、香烹狍脊、烤鹿脯等主菜，可就算是赐宴，每一桌也只上了十三道菜，看起来略显寒酸。
朱厚照笑道：“朕平时务求节俭，不善膳食，饭能管饱便可，诸位卿家可不要嫌弃。”
这话说得相当违心，在场的人谁都知道，朱厚照对于吃的或许没太多挑剔，但喝的和玩乐那是样样求极致，朱厚照一个月吃喝玩乐上的花费，大概就等于弘治皇帝在位期间每一年的花销。
就这样还敢大言不惭说节俭，就算是刘瑾心里也腹诽不已，但嘴上阿谀奉承的话却源源不断。
“……陛下仁心仁德，处处以百姓为先，实乃千古明君。”刘瑾睁眼说瞎话，一副要把自己也骗倒的架势。
朱厚照眉开眼笑，亲自倒上酒水，站起来道：“此番宁夏叛乱能顺利平息，多亏诸位卿家鼎力相助，诸位实乃大明柱梁，朕之股肱，朕定不会负了诸位今日努力！敬诸位三杯！”
“谢陛下天恩。”在场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总要做足，朱厚照既然已站起来敬酒，身为臣子可不能坐着，朱厚照举起酒杯，他们也得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添满，高高举起，接受皇帝的敬酒。
连喝三杯，朱厚照施施然坐下，他年岁不大，但酒量已锻炼得不错，面色如常。
在场之人跟着饮下三杯后都坐了下来，没人动筷，赐宴上菜肴味道如何没人留心，武将和宦官在意的是军功，沈溪和杨一清更关注如何斗倒刘瑾，刘瑾则把注意力继续放到沈溪和杨一清身上。
朱厚照道：“诸位卿家，你们刚从宁夏镇回来，且说说那里如今局势如何？”
“当然是一片安宁。”刘瑾抢白，笑着说道，“有陛下天恩庇护，百姓必定感念陛下恩德！”
朱厚照皱眉道：“朕问你了吗？沈卿家，你来说吧。”
刘瑾又被朱厚照教训，不由恶狠狠地瞪着沈溪，想要用眼神威慑沈溪，沈溪不动声色地侧头面向朱厚照，好像根本就没留意到刘瑾的目光。
沈溪心平气和道：“回陛下的话，正如刘公公所言，宁夏镇如今已大致太平，微臣临时委命宁夏总兵人选，乃是在此战中立下大功的前延绥副将林恒。固原地方兵马，已经撤到黄河东岸。”
“嗯。”
朱厚照点头嘉许，“沈卿家曾在三边任总制，对西北军政体系应是了若指掌，安排的人选一定合适，至于固原人马确实应该早日撤回原驻地，不能久留宁夏……”
沈溪道：“臣请陛下早些将军功落实。”
“沈卿家已经两次在朕面前提及此事，看来对此很在意啊……不知沈卿家可有将军功犒赏奏疏一并带来？不若朕就在这里直接批复！”
朱厚照好像忽然来了兴致，准备当场做出决定。
刘瑾可不能让沈溪拿奏疏出来，赶紧劝阻：“陛下，今日不是赐宴吗？一切先等宴席结束再说为宜，再说沈大人不可能带着奏疏来宫中赴宴……沈大人，您说是吧？”
说完，刘瑾又瞪着沈溪，好似在说，你敢把奏疏拿出来，我立即下令在你家放火，让你全家死翘翘。

第一九五四章 得意忘形
不但刘瑾紧盯着沈溪，两桌酒席的客人也都提高了注意力，尤其是张永和杨一清，二人目光中满是期冀，很想让沈溪来充当斗刘瑾的出头鸟……如今他们也已被刘瑾胁迫，没有心情再按照之前的计划进行。
沈溪道：“具体奏疏，微臣未带来，不过之前已转呈陛下。”
朱厚照“哦”了一声，好似明白什么，看着刘瑾道：“刘公公，你这就去司礼监把沈尚书的奏疏拿来……朕之前未及批复，现在当着功臣的面，把事情定下来。”
刘瑾一听自己被打发去拿奏疏，顿时紧张起来。
他非常不情愿在朱厚照跟沈溪见面时离席，这关乎他的切身利益，赶紧道：“陛下，不如让老奴派人去？”
酒桌上突然一片安静，空气好像一下子凝滞了。
朱厚照随便一句话，便有可能引发巨大反应，在刘瑾去或者不去的问题上，直接会造成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
“也可。”
朱厚照没有勉强，虽然对刘瑾拒绝他的差遣有些不爽，但当着诸位大臣的面，他不想给刘瑾太多难堪，不管怎么说刘瑾都是他指定的司礼监掌印。
张永一听非常失望，沮丧之情溢于言表。
杨一清和沈溪的脸色倒还正常，目送刘瑾离席……没走多远，就在楼梯口的位置，等他叫来人把事情安排好，马上又回到酒桌边，然后用挑衅的目光望了沈溪一眼，好似在说，你小子的阴谋不会得逞！
沈溪依然面带微笑，似乎未受影响。
朱厚照见气氛有些凝重，笑了笑道：“诸位卿家，朕今日不但为你们准备了酒席，还有娱兴节目……张公公，可以开始了！”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酒肆旁一块好似帷幕的锦缎向两边打开，随即呈现出了一个装饰奢华的舞台，舞台上站立着十多名身穿五颜六色霓裳的少女，后面则是一排手拿各种乐器的奏乐人。
音乐起，少女们翩翩起舞，朱厚照看得兴致勃勃，王陵之和仇钺这样平时在西北很难碰到女人的军汉，会觉得无比眼热，至于沈溪、杨一清这样的文官，还有对女子没什么感觉的太监来说，就觉得这舞蹈乏善可陈。
一曲终了，朱厚照用力拍手，似乎对表演很满意。
有朱厚照带动，在场的人不得不拍手，众人收回目光后，朱厚照道：“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刘瑾笑着恭维：“陛下亲自安排的节目，自然无比精彩，老奴真是生平仅见。”
“对，对！”
曹元谄媚地道，“市井间哪里有如此华丽的舞蹈表演？毕竟是宫里的舞乐，让微臣大开眼界。”
刘瑾的话让朱厚照十分得意，至于曹元说什么他就不那么在意了。沈溪回朝，朱厚照马上便调曹元去南京，足见他对这个兵部尚书不满意。
朱厚照道：“别急，还有别的演出……乃是说书……”
……
……
舞蹈之后，是评书。
评书内容便是沈溪写的《天龙八部》，这可比这个时代流行的说本有趣多了，就连张彩和杨一清都听得全神贯注，他们不太清楚这完全用白话文写的说本是何来历，但毕竟这是皇宫里的演出，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所以心里暗自揣摩。
朱厚照听得津津有味，他知道人物发展脉络和前因后果，听到精彩处拍案叫绝，而那些骤然听到这故事的人，虽然也觉得有趣，但毕竟出场人物过于纷繁复杂，光靠说书人一张嘴说，让人难以理解，越听下去疑惑越多。
沈溪默不做声，很多时候干脆闭上眼，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而他这边关注度相当高，不但刘瑾等阉党成员习惯性地偷瞄，就连朱厚照和花妃也频频往这边瞅。
等说书人退下，朱厚照似乎很关切：“沈卿家，为何朕看你很疲累？”
沈溪道：“回陛下的话，微臣从宁夏镇风尘仆仆赶回京城，一路都未能好好休息，回京后，又因军功犒赏之事忙碌到今日入宫前，刚才饮了几杯，不胜酒力，所以……微臣感觉有些疲倦。”
“哦。”
朱厚照释然点头，接受了沈溪的说法。
刘瑾赶紧站起来劝谏：“沈大人既然累了，为何不早些回去休息？陛下，老奴实在为沈大人这样的国之栋梁感觉心疼，陛下恩典，不如让沈大人早些回去为好。”
“啊？”
朱厚照可没想过这么早就让沈溪离开，他还有许多话想要跟沈溪说，虽然之前师生二人闹掰了，但事后朱厚照有些后悔，沈溪在他心目中，不单纯是个东宫讲官或者是大臣，以朱厚照这样的年龄，沈溪充当着一个亦师亦父的角色，朝中没人能跟沈溪一样，板起脸来说话，还能让他心悦诚服接受。
张彩趁机出来帮腔：“陛下，刘公公说的是，之厚远道而归，必然疲倦不堪，不如让他早些回去歇息，至于军功犒赏之事，有陛下和刘公公在，一定能圆满解决。”
“臣等附议！”
曹元跳出来充当跳梁小丑。
朱厚照看这架势，本不想同意，但连沈溪自己都提出很累，他若拒绝的话，就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于是道：“既如此，那沈卿家……先回去歇息吧，有时间的话，朕再跟你好好聚聚。”
“微臣告退！”
沈溪站起身，恭敬行礼，面色极为严肃。
刘瑾阴阳怪气地道：“沈大人喝上几杯便不胜酒力，如此出宫怕有些麻烦，不如派人护送沈大人归家？”
“也好。”
朱厚照可不知刘瑾本意想要找人盯着沈溪，以为这是一番好意，不疑有他，便让魏彬去送客。
沈溪与魏彬一道离开酒肆，刚从楼上下来，便发现身后有人跟踪。
他知道，当天刘瑾在皇宫内外布置有很多眼线，就算他说离开，刘瑾也没有放松警惕，依然会派大批人手盯着他。
沈溪全当不知，径直往东华门而去，由东安门出宫。
……
……
宫市赐宴，因沈溪的离开而索然无趣。
朱厚照安排的节目，说是为有功之臣准备，但主要是让沈溪看看，希望能得到沈溪的认同。
但沈溪从开始就表现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又提前退场，让朱厚照心里不是个滋味。
朱厚照心情不佳，刘瑾和一众阉党成员却是欢欣鼓舞。
沈溪离席，意味着心腹大患终于远离皇帝，此后再想面圣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至此安化王谋反之事终于告一段落，刘瑾不用再担心有人旧事重提。
至于杨一清和张永则情绪低落，二人肩负参劾刘瑾的重任，现在沈溪率先离开，他们更不敢出来说话了……明摆着的事情，自己的府宅正面临被人纵火的危险，不如老实一点，跟沈溪学学。
不多时，刘瑾派去的人把沈溪的奏疏拿来。
朱厚照仔细看了一遍，颔首道：“原来首功应该归仇将军和林将军，一个是拨乱反正拿下贼首，一个带兵进城平叛……既然林将军已被安排为陕西都指挥同知，那朕就封仇将军为陕西都指挥佥事，进伯爵，刘公公以为如何？”
刘瑾看了仇钺一眼，觉得仇钺是自己人，这会儿正好趁机收拢为己用，笑着道：“不如封仇将军为咸宁伯，让仇将军代林将军为宁夏总兵？”
因为林恒是沈溪的人，刘瑾不想让宁夏镇被沈溪控制，便提出让仇钺替代林恒。
朱厚照皱眉：“沈先生已做出安排，显然是认为林将军的功劳比较大，作何要擅自改变沈先生所做决定？”
听到这话，仇钺心中很是不忿，在其看来，自己才是宁夏平叛首功之臣，现在却因为林恒是沈溪旧部，而让林恒钻了空子，心有不甘。
但他没有话语权，能面圣都属不易，唯有靠刘瑾帮忙说话。
刘瑾道：“陛下，到底擒获贼首之人是仇将军，而非林将军……仇将军又是宁夏本地人，让仇将军治理宁夏，不比林将军更有经验？老奴也是为地方安稳考虑……”
“嗯……”
朱厚照在国事上没有太大主见，基本是人云亦云，完全放权给刘瑾做事。思索半响，最后他点头道：“那一切便按照刘公公说的办，仇将军进宁夏总兵，陕西都指挥佥事，再进咸宁伯。”
“微臣叩谢陛下天恩。”
仇钺赶紧跪下来，向朱厚照磕头。
刘瑾看过去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得意，显然，这次论功请赏他大获全胜，不但沈溪没拿到首功，就连其委命的林恒也被撤换。
刘瑾心想：“下一步就是赶紧让陛下把沈之厚打发到西北，或者干脆将其调到西南或者东南偏远之地，让他一辈子回不来！”
虽然所有目的均已达到，但刘瑾还不想罢休，而是继续扩大胜果，再次建言：“陛下，以老奴所得消息，沈大人和杨大人自西北回朝，鞑靼人便卷土重来，如今已侵犯三边各地，西北各关口都在告急……”
当刘瑾说出这消息时，朱厚照瞪大了眼睛，感到非常扫兴。
本来酒宴的气氛挺和谐的，沈溪提前退场也没受太大影响，但突然间刘瑾奏报西北有军情，大煞风景。
张永和杨一清惊愕无比，在他们这样对西北的情况知根知底的人看来，刘瑾欺君已是明目张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居然也敢信口开河。
朱厚照皱眉：“刘公公，这事儿你为何早不说，非要等沈先生离开再禀奏？你不知道沈先生的军事造诣在朝臣中无出其右者，刚才朕还没来得及问他西北现在情况如何，各关口防务怎样……毕竟沈先生刚从西北走一遭回来，应该对那里的情况比较了解……”
刘瑾看了一眼杨一清，脸上带着阴测测的笑容：“陛下，这不还有杨大人在么？杨大人也是自西北归来，他对那里的情况应该也很清楚。”
“对，还有杨卿家。”朱厚照目光落到不明就里的杨一清身上，“杨卿家，你先说回京师这一路见闻，长城内外关防务如何，再者鞑靼人之前一轮南下劫掠，具体情形如何……朕要听细节！”
面对子虚乌有的事情，杨一清根本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无助地望了刘瑾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狠毒凶戾的神色，他知道这是刘瑾在试探他，如果他现在说最近西北根本没发生过鞑靼扰边的事情，那自家宅子就要遭殃了。
杨一清吞吞吐吐地道：“回陛下，微臣自西北回京的路上，鞑靼人……已撤兵，并未看到鞑靼人踪迹。”
以杨一清耿直的性格，被人要挟说出这番话来，心中懊恼可想而知，但他实在没辙，现在连皇帝宠信有加的沈溪都主动退缩了，他强出头的话没有任何效果不说，还会连累到家人。
以往这班文臣心目中，沈溪根本没有发言权，无法左右朝堂言论，但随着时间推移，再没人把沈溪当作无知少年看待，甚至还将沈溪的举止当成自己不作为的借口……你看沈之厚都没站出来挑头，我凭何要当那出头鸟？
朱厚照道：“也是，杨卿家跟沈先生一起回来，沈先生跟鞑子打了不计其数的仗，没有一场是输的，就算以寡敌众也能大获全胜，那些鞑子不怕才怪，怎么可能出来袭扰你们班师回朝之途？”
王陵之听了觉得不太对劲。
沈溪是退场了，但王陵之没走，他性格耿直，西北有没有鞑子犯境，他清楚得很。
王陵之正要起身进言，却被旁边坐着的张永一把按住，张永连连向王陵之使眼色，低声警告：“这里可有你说话的份？”
“那……”
王陵之有些不甘心，但见张永态度坚决，而他面对皇帝又没多少底气，只能忍气吞声，暗忖：“回去后我一定要问问师兄西北那边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为何我没听说有鞑子犯境？”
朱厚照低下头，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良久后道：“沈先生刚从西北撤回，鞑子又开始闹事，但凡不把他们给消灭了，这些鞑子还是会持续侵犯我大明疆土，也是时候好好教训一下了！”
刘瑾道：“谁说不是呢？陛下，如今西北经过叛乱，正需要一段时间休养生息，再者陛下平草原的国策，要明年才能执行，不如……就先让沈尚书继续到西北治理军务，让其兼领三边军务？”
“嗯？”
朱厚照听到这话，多少有些怀疑，之前沈溪没回朝时，刘瑾就一直在他这里吹耳边风，试图让沈溪留在西北。
现在沈溪刚回来，刘瑾又进言，又是拿西北有紧急军情做文章，其中会不会有诈？

第一九五五章 血书
刘瑾见朱厚照犹豫不定，立即添加砝码，道：“西北军务，以沈尚书最为了解，三边以及宣大之地军将，沈尚书都认识，有他坐镇方可保我大明边塞无恙……”
朱厚照皱眉：“可朕刚刚委命沈先生回朝任兵部尚书！”
“陛下，大可让沈尚书领兵部尚书的同时，前往西北打理军务，先皇时也有过马负图的先例，正好明年陛下不是要平草原么？”刘瑾笑呵呵道。
朱厚照眉头紧皱，心底并不赞同刘瑾所言，但一时间他又找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案，愣了好一会儿，才看着杨一清道：“杨卿家，你在西北多年，对那里的情况也很了解，让你领三边军务，可能胜任？”
杨一清赶紧站起来表态：“微臣定不负陛下信任！”
对于杨一清来说，巴不得早点离开京师这是非之地，刘瑾当政的结果，就是朝中吏治腐败，没有人愿意为朝廷无私奉献，官员开始变得自私自利，本来杨一清就不想加入阉党行列，有机会去三边当总制，当然好过留在京城。
“那好……”
朱厚照正要正式下达命令，刘瑾气急败坏地站出来：“陛下，还是要慎重！三边乃大明屏障，换他人怕是难以支撑大局，这差事非沈大人不可，旁人没这能力！”
朱厚照话已出口，却被刘瑾逼得硬生生收了回去，当下黑着脸喝问：“刘公公看来，非沈先生去不可，是吗？”
“非沈尚书不可！”刘瑾态度坚决。
张彩见状也出来进言：“陛下，以在边军中的声望以及对外夷的威慑力来开，的确非沈少傅不可，有他在西北，才可震慑鞑靼人，其他人可达不到这效果！”
这下朱厚照无话可说了。
他仔细思索一下，的确，鞑靼人怕的是战无不胜的沈溪，杨一清去或许能镇得住地方那些地头蛇，但在震慑鞑靼人方面就力有不逮了。相对而言，杨一清只是无可奈何下的选择，沈溪才是最佳人选。
场面一时间非常尴尬，朱厚照想做的决定，被刘瑾和张彩联手进言劝阻，心里面非常厌恶这种状况，尤其是在这么一个需要展现皇帝威信的场合。
“这件事容后再议……”朱厚照态度不善。
刘瑾可不愿让这件事有所转圜，力争把事情落实，继续劝谏：“陛下，之前兵部曹尚书进言，过去几日，偏头关外以及张家口堡等地连续出现鞑靼主力，至少有数万人马，这可能是鞑靼人大举进犯中原的先兆，若此时西北无人坐镇，很可能会出现防务上的空虚，到那时……大明怕是有倾覆的危险。陛下要平定草原，可不能被鞑靼人先发制人，提前获得机会……”
“住口！”
朱厚照突然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在场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下意识地垂下头，唯有刘瑾好像不怕朱厚照生气，跪在地上继续进言：
“老奴也是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若陛下不委命沈尚书往西北安定地方，便让老奴这昏聩之人替陛下扛着兵器上前线吧……”
到此时，刘瑾图穷匕见，直接进行要挟。
你不是不想让沈溪去西北吗？那我去！
或者我干脆不干了，看以后谁能替你打理朝政，帮你敛财，让你继续过这种花天酒地的生活！
朱厚照听出刘瑾话语间浓浓的胁迫意味，心中非常着恼，死死地瞪着刘瑾，却没机会发作，毕竟刘瑾把自己摆在了道德高地上，好像所做一切都是为朱氏江山着想，若朱厚照强留沈溪，就是为一己私利。
“呼呼……”
现场听不到别的声音，唯有朱厚照粗重的喘息声传来。
过了许久，朱厚照气息稍微平顺了些，摆手道：“既如此，那就安排沈先生去西北，担任三边总制，总理西北军务……张永，你去给沈先生当监军，你跟随沈先生出征多次，应该能帮到他的忙……”
张永跪下来道：“是，陛下。”
这会儿张永完全没有胆色检举和揭发刘瑾，他看出来，刘瑾无法无天，就算在朱厚照跟前说一些事，也未必有效，而且现在朝中重臣中大部分都站到了刘瑾一边，也就是投身阉党。
“陛下，让老奴去吧。”
刘瑾哭诉道，“老奴愿意为陛下出一份力！”
朱厚照道：“不用你去了，你留在京师，如果你再做出什么不轨之事，朕自然会把你打发到苦寒之地去受罪！”
刘瑾道：“陛下，那是否让沈尚书将京营人马带去？”此话一出，意味着刘瑾不但要让沈溪发配西北，就连沈溪当兵部尚书时换戍京师的地方兵马也要一并调走，他觉得这些人马留在京师周边会成为心腹之患。
朱厚照黑着脸道：“让沈尚书自己选调人马吧！”说到这里，他扫兴地站了起来，道，“朕累了，先回去歇息，爱妃，陪朕一起回乾清宫！”
……
……
赐宴以朱厚照带着花妃回乾清宫告终。
朱厚照走的时候愤怒之情溢于言表，刘瑾虽然看出来了，却不觉得如何，在他看来这个小皇帝很健忘，只要让其一直沉迷于吃喝玩乐，那就必须事事倚重于他，适当地给皇帝一点压力未尝不可。
刘瑾等人恭送朱厚照离开，然后各自出宫。
此时刘瑾非常得意，这次赐宴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最终的结果也是他取得完胜告终，今日不但逼迫沈溪成了闷嘴葫芦，还顺利促使其发配出京，到西北去担任三边总制。
“便宜这小子了，让他担任三边总制，等于说他手上依然握有军政大权。”刘瑾嘚瑟不已，“不过也别高兴得太早，就算那小子到了三边之地，也会跟他在宣府时一样，空让其顶个名头，没有实际权力！”
“刘公公……”
张彩、曹元过来跟刘瑾打招呼，想知道接下来如何做。
刘瑾目光并未落到二人身上，而是看着自宫门处急匆匆赶回来的魏彬和孙聪，刘瑾没有理会魏彬，而是直接问孙聪：“沈之厚人呢？”
孙聪看了看在场的杨一清和张永等人，其实不太想在这种场合跟刘瑾对话，但明显今日刘瑾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笃定就算有外人在场也不敢说什么，目光中满是强迫，于是无奈回答：
“按照公公吩咐，已将沈之厚送出宫门，这次全程有人盯着，他应该是直接回府去了……”
“哼！”
刘瑾冷哼一声，然后得意洋洋地道，“算那小子识相，若敢胡言乱语，看咱家不剥了他的皮！”
说话间，刘瑾打量杨一清和张永，声色俱厉。
杨一清和张永神色间颇为忌惮，接触刘瑾的目光后，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恰好此时仇钺走了过来，孙聪瞥了仇钺一眼，然后请示：“那公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刘瑾冷笑不已：“既然沈之厚识相，那就暂时放过他，不过要防备他在暗中搞鬼，在他离开京师前，沈府一定要给咱家看好了，有任何异动就将他的府宅一把火给烧了，鸡犬不留！”
这话说得很是猖狂，简直是目中无人，就算杨一清和张永心中气愤难平，也只能忍气吞声，因为现在不但沈宅被人盯着，他们自家的府宅也未能幸免。
仇钺上来谄媚地道：“刘公公，卑职感激您在陛下面前提点……”
“原来是仇将军，以后宁夏军务就全靠你了，尤其沈之厚到三边后，你知道该怎么做吧？”刘瑾笑眯眯地对仇钺道。
仇钺哪里能看不出沈溪跟刘瑾之间的矛盾，陪笑道：“公公说的是，卑职自然知道该如何做，一切都听从公公您吩咐。”
作为新晋的咸宁伯，在一个阉人面前寡廉鲜耻，一点儿都不顾及脸面，张永看到后忍不住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这老东西，不想活了！”
刘瑾对着张永的背影怒道，“克明，回头知道该怎么做吧？”
孙聪见这架势，虽觉得刘瑾猖狂过头，但还是恭敬领命：“在下明白！”
……
……
朱厚照带着花妃回到乾清宫。
本来他打算在宫市内过夜，但因跟刘瑾产生争执，心里很不爽，如此他没了在宫市留宿的心情。
好在他身边有花妃，这一夜不会无聊。
在哪儿喝酒都一样，反正是有酒有仙丹有美人，他也想体验一下在乾清宫胡搞是什么滋味。
“……这刘瑾，愈发不识相，简直不把朕放在眼里……”
朱厚照这话是在乾清宫寝殿当着花妃的面说出来的，在场除了花妃外，还有跟在朱厚照屁股后的张苑，由始至终张苑都缄默不言。
花妃不敢就朱厚照的怒气发表评论，恰在此时朱厚照好像记起什么来，问道：“小拧子人呢？”
张苑回道：“陛下，拧公公被刘公公调去豹房，说是要在那边值守。”
这回答很直接，让花妃不由侧目看了过去，以她的精明，似乎意识到什么，照理说就算小拧子去豹房是被刘瑾调动，张苑也不敢说得如此直白。
“什么？”
朱厚照有些惊愕，“刘瑾这是要干什么？为何要把小拧子调去豹房？朕今日可未打算离宫……”
张苑哭丧着脸道：“回陛下的话，不但拧公公被刘公公调去豹房，今日宫内所有管事太监都被调遣离宫，若非陛下今日要留奴婢安排宫市之事，奴婢也要去御马监值守……今日刘公公不允许任何人到宫市……”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刘瑾还管到皇宫里来了？”朱厚照惊讶地问道。
张苑突然跪下，不断给朱厚照磕头：“陛下，如果您相信奴婢的话，奴婢……愿意以死进谏……”
“嗯？”
朱厚照根本没料到张苑居然会有如此举动，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说！”朱厚照道。
张苑先是抬头看了花妃一眼，似乎想提醒花妃在场不那么适合，朱厚照却厉声道：“再不说的话，朕把你大卸八块！”
张苑战战兢兢地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看起来好像是块白色的绢布，随即他把绢布恭敬地举过头顶，声嘶力竭道：“陛下，此乃今日沈尚书入宫时交给奴婢，让奴婢进献给陛下的血书！”
“啊！？”
朱厚照原本端坐如初，闻言几乎跳起来，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张苑，整个人都懵了。
不但朱厚照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旁边的花妃也怔住了。
“你再说一遍，这是什么？”朱厚照喝道。
张苑一字一句地咬着牙道：“乃是兵部沈尚书托奴婢进呈给陛下的血书！当时奴婢正要由东华门出宫，去御马监值守，却被陛下派人召回，沈尚书适逢其会，便托付奴婢重任！”
朱厚照缓步走到张苑身前，当他把手落在那绢布上时，才看清楚原来绢布的另一侧乃是瘆人的血色，血迹渗透绢布，触目惊心。
他一把将绢布抢了过来，打开来仔细一看，立即确定这是沈溪所写。
“嘶……”
朱厚照看到上面的文字，不但字迹是沈溪的，就连文风也跟沈溪平时所写白话文相近，“……惊闻阉人刘瑾有谋逆之心，如今京师、皇宫内外俱为阉党所控，又将手伸向九边，掌控军队。臣恐赐宴进言于陛下之前而令其铤而走险，故具血书以谏，万请陛下出宫避祸商议除逆对策，关于西北军务另附书册，望陛下御览……”
朱厚照看完上面的文字，怒气冲冲道：“还有书册，在哪儿？”
张苑立即把另外一份奏疏呈上，朱厚照一把抓过来，打开仔细看过，上面文字不多，看完之后恍然大悟：
“……好个刘瑾，原来之前西北根本就没有鞑子犯边之事，他在朕跟前虚报，乃是要隐瞒其不可告人之目的！”
花妃虽然没看到沈溪进献血书的内容，但听朱厚照的意思，刘瑾是要谋逆，她到底跟刘瑾是合伙人的关系，急忙道：“陛下，这中间是否……有误会？”
朱厚照急匆匆道：“朕不能在宫里久留，沈先生一定不会欺骗朕，刚才那场合朕就觉得有问题，为何沈先生心事重重，欲言又止，原来是宫里已被刘瑾那阉人控制，他知道说出来会对朕不利，所以想让朕离开皇宫再说。”
花妃这下知道问题有多大了，不但沈溪血书进言说刘瑾谋逆，而且朱厚照还信了，花妃却将信将疑，暗忖：“刘公公已权倾朝野，他一个阉人难道还想当皇帝不成？”
张苑急忙问道：“陛下，那现在……”
朱厚照道：“沈先生已在血书中说了，朕必须要隐瞒身边人出宫，尽早跟他会合，商议诛除刘瑾之事……朕不能在宫里久留，张苑、花妃，你二人这就换上衣服，陪朕出宫。”
“陛下，这……”
花妃根本不理解朱厚照为何会听信沈溪的话，如此荒诞不羁的请求朱厚照居然也会照做不误。
她可不知，朱厚照最怕的就是别人窃夺他的皇位，现在沈溪进言很详细，列举了刘瑾种种欺君之举，由不得他不信。而且朱厚照本身个人英雄主义思想就很严重，这是个不安份的皇帝，跟沈溪暗中联络除掉贼逆，对朱厚照来说并非什么荒唐事，甚至觉得很刺激，巴不得亲身参与其中。
张苑却理解朱厚照的做法，道：“陛下，从何处出宫？”
“就从东华门走，往豹房去，就算被刘瑾的人看到，也只会以为朕是去豹房，绝对不会想到朕已发现他们的诡计。”
朱厚照说着，开始穿戴平时去豹房的便服。
张苑想上前帮忙，朱厚照怒道：“还不帮花妃更衣？拿一身太监服来为爱妃换上，朕半夜出宫必定会引人瞩目……哦对了，朕也换身太监服，张苑，朕和花妃跟你出宫，你负责带路，应付那些侍卫！”
“陛下……如此做未免有掩耳盗铃之嫌吧？”张苑不太想担责，尽管他知道自己已深入其中。
朱厚照一脚踹到张苑的屁股上，怒道：“忘了当初朕是太子的时候，怎么出宫的？你个没用的奴才，姓刘的阉狗都要谋反了你都不知，还要沈先生回朝告知朕，再不赶紧干活，朕砍了你！”

第一九五六章 除瑾夜
沈溪自皇宫出来后，便坐上马车，往自己府宅而去。
刘瑾派来的人盯着沈溪的马车停到沈府门前，看到沈溪下了马车进入大门，仍旧没放松警惕，沈府周边街巷周围依然鬼影憧憧。
这些前来监视的人并非是市井流民，而是来自五城兵马司，全都是在职官兵。
现在阉党控制京师内缉盗、治安等事宜，使得刘瑾可以肆无忌惮安排五城兵马司的人为他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事实上刘瑾对朝中各派政治势力的打压，已到明目张胆的地步，并不觉得调用五城兵马司有何不妥。
而此时沈溪本尊并未回府，进入沈府大门的是沈溪提前安排的替身，马车在回沈府的路上被掉包，刘瑾派去盯梢的人未能及时察觉。
与此同时，谢迁从自己府宅侧门出来，在云柳带来的侍卫护送下，乘坐小轿，一路往城东而去。
谢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相信云柳的为人，也相信这是出自沈溪的命令，不怕是刘瑾设下的陷阱，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朝中已无多少价值，对刘瑾无法造成威胁。
“谢大人，到了……”
就在谢迁昏昏欲睡时，轿窗外云柳说了一句。
谢迁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于是好奇地问道：“这是哪里？”
云柳没回答，轿子停下后前方压低，谢迁不得不下轿，就在他站定准备质问云柳的时候，发现前方阴影中走过来几人，当前一人看不清容貌，但判断可能是沈溪。
“之厚？”
谢迁有些不解，等他借助前面昏黄的灯笼光看清楚相貌，越发惊讶，“你不是在宫里参加陛下的赐宴么？”
沈溪拱手：“谢阁老久违了，请里面说话。”
谢迁稍微打量一下周围环境，乃是个普通的四合院，这种房屋布局一时间难以断定在京城的确切位置，不过大概知道是在城东某处。
老少二人进入房间，沈溪带来的随从退出门外，只有云柳守在门口。
谢迁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溪道：“斗刘瑾进入最关键时刻，可以说，今晚刘瑾不死我就要有大麻烦，所以请谢阁老前来一起应对。”
“你小子，到底演哪出？你不是进宫去了吗？跟陛下进言没有？你找老夫来议事算几个意思？”
谢迁觉得不可理喻，沈溪出现的场合实在太出人意料。
沈溪摇头：“学生府宅已被人控制，刘瑾打算今晚谋逆……”
“嗯！？”
谢迁打量沈溪，目光中惊讶更甚。
旁人或许不明白其中利害关节，谢迁却清楚得很，以前沈溪跟他解释过，光靠刘瑾虚报战功，以及安化王谋逆所打旗号，又或者拿刘瑾贪赃枉法来说事，不可能让皇帝下定决心将其诛除。
只有牵涉进谋逆大案，才能让刘瑾伏诛。
谢迁道：“所以之前你并未在陛下面前检举刘瑾的罪行？”
“嗯。”
沈溪点头，“相信谢阁老很清楚，当时若说了，学生府宅很可能会被人付之一炬，府内的人一个都逃不了，就算事后追究，刘瑾有的是理由为自己开脱……学生家人只会白白枉死……”
谢迁想到孙女的安危，整个人都不自在了，过了一会儿才皱着眉头道：“你倒是说得轻巧，要给他安个谋逆大罪，但怎么可能……”
谢迁很清楚，刘瑾只是个太监，所有权力均来自皇帝，诬陷其要造反理由实在太过牵强，基本不会有人相信，更不要说对刘瑾信任有加的正德皇帝了。没有证据，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化，进而威胁到更多人的身家性命。
沈溪道：“谢阁老请稍安勿躁，学生保证，只要我等配合无间，刘瑾谋逆之事便板上钉钉……谢阁老先不忙问太多，且让我把事情关键点跟你说明白……之后有一位重要客人来访。”
“谁？”
谢迁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客人不简单。
沈溪摇头：“现在还不能说明，谢阁老只需要明白一件事，刘瑾谋逆罪证确凿，并非是在下诬陷……若此关键时刻谢阁老能挺身而出，那明日京师局势应该很快便可安定下来，朝廷将就此恢复正常。”
“哼哼！”
谢迁本来就在为沈溪不说明来客身份而着恼，生气地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不是怕京师出乱子，你连老夫都不打算通知，是吗？”
沈溪摇头：“谢阁老乃朝廷柱梁，岂能妄自菲薄？没有您老支持，学生怎能完成如此大事？谢阁老才是今日主导一切之人，稍后张永张公公便会过来会合……”
……
……
沈溪和谢迁闭门商议对策。
而此时朱厚照已出宫，前往沈溪相约之所，与之同行的除了张苑、花妃外，再无他人。
本身朱厚照骨子里就有旺盛的冒险主义精神，再加上这次沈溪检举刘瑾谋反，他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跟刘瑾有联系，生怕泄露风声，干脆冒险出宫。
与此同时，刘瑾滞留司礼监掌印房，总领全局，他要确保张永、杨一清、仇钺、王陵之等人回到各自府宅才能安心离开。
朱厚照出宫后，马上发现不同寻常之处，东安门外随处可见带甲官兵，这些人都是刘瑾用来管控京城，提防意外发生。此外尚有一些人负责盯梢今晚入宫赴宴的官员，街头巷尾不时可见哨卡，戒备森严。
朱厚照可不知道这些人的目的，看到夜幕下到处都是人影，心头一凛，暗忖：“刘瑾分明是在调兵遣将，将皇城团团围住……他不会真的要谋反吧？”
等朱厚照带着张苑和花妃进入一条弄巷，走到距离豹房只有一条街的地方，黑暗中见到人影晃动，朱厚照极为担心，叫过张苑，低声吩咐：“你去问问前面是否是沈先生派来的人……”
“遵命！”
张苑过去不多时，带着一人前来，这人朱厚照认识，正是当初正阳门之战时被他调在身边听用的马九。
马九下跪：“小人见过皇上。”
“原来是马将军，你是沈先生部属，是他让你来接朕的吧？”朱厚照精神振奋，心中第一个念头是“国乱出忠臣哪”。
马九毕恭毕敬：“启禀陛下，正是我家老爷让小人前来迎驾。”
“走走，赶紧带朕去见沈先生……朕快被他写的血书吓死了，京师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朱厚照一边问话，一边往小巷中间停放的马车而去，此时外面大街上正好有成队的五城兵马司官兵经过。
马九往大街上探头看了一眼，回过身来小声道：“皇上不用担心，他们不会想到您在这里。”
“都是些什么人哪？”朱厚照问道。
马九回答不出来，张苑非常机灵，代为禀奏：“陛下，这是都是五城兵马司的人，现在五城兵马俱在刘公公控制下，照理说城内没大事发生的话，不可能出动，可现在到处都有官兵出没……说明京城将有大事发生啊。”
朱厚照不由打了个哆嗦，惊慌地道：“那还等什么？快带朕去见沈先生，马上！”
马九不敢迟疑，快步上前，搀扶朱厚照上了马车，随后花妃和马九也上了车，花妃和朱厚照留在车厢内，赶车的变成了马九和张苑，至于马九带来的人则跟在马车后一路小跑。
马车行进大概小半个时辰才停下，没等马九说话，朱厚照已急不可耐地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没等他站定，便见有人上前，朱厚照先是躲在马九身后，探头窥视，可惜夜幕笼罩下视野不佳，等来人行礼说话，朱厚照才算是定下心来。
“沈先生、谢先生、张公公？”朱厚照站定后打量三人，神色间多有疑惑。
除了沈溪和谢迁外，竟然有张永，除了谢迁之前未出现在赐宴上，沈溪和张永都曾进过宫市。
沈溪道：“微臣冒死进血书请陛下至此，乃是因今晚有大事发生。”
朱厚照眉宇间非常紧张，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沈先生请把话说明白。”
张永突然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哭诉道：“陛下，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呜呜……”
朱厚照眉头紧皱：“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永道：“老奴随沈大人班师，没等进京，就被刘瑾派去的曹尚书等人截住，曹尚书名义上护送我等进京城，实际上是监视，等老奴回朝后，才发现自家府宅被刘瑾派人包围，刘瑾当面威胁，若老奴敢在陛下面前乱说话，老奴府上将鸡犬不留！”
“什么？”
朱厚照气急败坏地喝问，“那你就什么都不说？任由刘瑾欺君罔上？”
被朱厚照质疑自己贪生怕死，张永不知该如何作答。
沈溪道：“此事怪不得张公公，除张公公府宅外，京师内大部分官员府宅均被刘贼控制，且赐宴进行时，皇宫内外皆被阉党中人挟制，即便刘公公冒死进言，也只会引起刘贼防备，变生不测。”
“以微臣所知，刘贼已掌握京畿兵马大权，他准备等微臣自宁夏回朝后，先将微臣控制住，再行谋朝篡位之举……主要是他怕贸然动手，微臣会领边军回朝拨乱反正！”
朱厚照听到这里血脉喷张，心跳加速，已无法正常思考，沈溪所言合情合理，无可指责。
他心想：“也是，如果刘瑾要谋逆，一定会先控制住沈先生，不然就算侥幸得手，最后沈先生也能带兵回来把他给杀了，但那时朕可就死翘翘咯，再也没办法吃喝玩乐……还好还好，刘瑾没提早动手。”
……
……
刘瑾为防备朱厚照知道他在外面坏事做尽，几乎封锁了所有皇宫跟外界沟通的渠道，这也使得朱厚照所得消息几乎都来自于他人转述，具体情况如何，基本上是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
之前刘瑾一再利用西北虚假军情打压沈溪，现在终于自食其果，朱厚照对于宫墙外的情况茫然无知，使得沈溪可以充分利用起来，让连续在朱厚照跟前撒谎失去信任的刘瑾丧失自辩的机会。
朱厚照在沈溪等人簇拥下进入院中，沈溪问道：“陛下这一路前来，可有察觉京师有不同寻常之处？”
朱厚照略微思索后说道：“朕发现京师内兵马调动频繁，具体做什么尚且不知。”
“那就是了。”沈溪道，“这是刘贼准备包围城中文武百官和王公贵胄府宅，准备叛乱后，逼迫所有人效忠他。”
朱厚照皱眉：“他一个没有子孙后代的太监，也想当皇帝？”
沈溪道：“陛下有所不知，刘贼有一侄儿名刘二汉，有术士断言此子乃汉高祖刘邦转世，可成帝王基业，刘瑾信以为真，准备在谋朝篡位后立其为太子，刘贼百年终老后继承帝位。”
“当真？”
朱厚照对于刘瑾的家事完全不了解，立即转头看向张苑。
张苑回道：“陛下，此事千真万确，京城内传言甚广，刘瑾近来也每每以汉朝高祖族裔自居……不过也有人认为是刘公公政敌有意构陷，又恐其打击报复，故无人敢呈奏于陛下跟前。”
朱厚照恼火地道：“你的意思是说，刘瑾果真有子侄后代？”
这会儿朱厚照根本不管这刘二汉是否真被人批过命能当皇帝，只要刘瑾真的有本家侄儿，在朱厚照看来就不可饶恕，至于旁的事情他已不在意。
沈溪请示：“请陛下下旨，马上捉拿贼逆刘瑾，以正视听。”
朱厚照正准备遵照沈溪所言行事，之前一直没说话的花妃突然走了出来，看着沈溪，义正词严地问道：
“沈大人说朝中谁谋反，谁便谋反吗？你将陛下请到这里来，却拿不出刘公公谋逆的证据，分明是居心叵测！”
朱厚照没料到身边的女人居然有如此大的魄力敢质疑沈溪的话，不过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打了个激灵，道：“沈先生，证据……”
沈溪微微一笑，问道：“陛下是要证据为先，还是防止谋逆为先？”
“嗯？”
朱厚照一时间没弄明白其中内在关系。
沈溪再道：“若刘瑾一心造反，今晚便会谋朝篡位，若陛下不当机立断，恐怕会有祸事发生。但若将刘瑾捉拿归案，将潜在的威胁清除，若最后证明刘瑾是清白的，臣愿以死谢罪！”
“不用，沈先生言重了，朕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觉得这么做太过冒失，总归现在什么事都还没发生……”
朱厚照犹豫不决，他一方面想相信沈溪，一方面又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以至于他这个当事人竟然想抽身事外。
谢迁上前道：“陛下，请您相信臣等，刘瑾如今已调动五城兵马司人马，甚至开始指派五军都督府出兵，宫内或许也有人要对陛下不利……如今朝中大多数人均附逆刘贼，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必须当机立断啊！”
张苑也在旁帮腔：“陛下，不能犹豫了。”
“那……那该怎么办？”朱厚照一脸茫然。
沈溪道：“请陛下即刻调遣英国公张老公爷，由张老公爷坐镇五军都督府，将城内叛逆肃清。五城兵马司需要有人接管……陛下不可在此久留，京师内刘贼眼线众多，陛下不妨跟臣出去看看，以证明微臣并无虚言。”
“好！就这么办，赶紧去找张老公爷，再就是派人接管五城兵马司，还有……哎呀，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沈先生你来安排吧。”
朱厚照慌乱不已，不过还是觉得沈溪言之在理。
就算刘瑾只有一成谋逆的可能，也要把这件事当成十成来办，没时间找证据，大不了将人拿下后细查，如果证明刘瑾是被冤枉的，再还其清白就是。
这也是朱厚照从来都不把太监当成人看待，在他眼里阉人本为家奴，用得顺手，或许会给好脸色，若生出二心，无需任何理由就能宰了。

第一九五七章 定局
朱厚照跟随沈溪一起出了院子。
谢迁没有停留，带上朱厚照的手信去找张懋，至于张苑、花妃和张永，则换了身便装跟在身后。
一行人离开小院，摸黑向右边的小巷走去，张苑突然一指后方：“陛下，大事不妙。”
朱厚照回首看了过去，但见左面临近大街的巷口涌进不少兵丁，举着火把，挨家挨户敲门，夜色中传来惨叫声和哭喊声。
看到这画面，朱厚照身体抖个不停，心中为及时离开院子而庆幸不已。
“沈先生，这……”
朱厚照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沈溪。
沈溪道：“陛下，这还不够明显吗？刘瑾察觉有异样，开始出动兵马在城内大肆搜捕了。”
“那当如何？”朱厚照紧张地问道。
沈溪看了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的张苑和张永一眼，道：“此时应当命令张苑张公公领上直二十二卫人马，再以张永张公公往三千营营地，接管军权……如今三千营可在刘瑾掌控中，不及早拿下来恐变生不测。”
“哦……沈先生刚才怎么不说？张苑、张永，你们赶紧带朕的兵符去……”
朱厚照正要找兵符，忽然想起自己出宫时太过匆忙，根本没记着带这些东西，在身上摸索半天后苦着脸问道：“沈先生，朕忘了带兵符，如何是好？”
沈溪发现朱厚照做事丢三落四，当即道：“陛下不妨让两位张公公自行前去，只要携带陛下手谕或信物便可……侍卫上直军和三千营将校知道二位公公在陛下跟前的地位，有他二人，保管没人敢造次。”
“行，那你们现在就……不忙，先等朕把谕令写好。”
朱厚照急忙找纸笔，可惜依然遍寻不得。
好在沈溪早有准备，引导众人走进另一条胡同，来到一间紧闭的茶肆前，轻轻敲了敲门板。很快房门从里面打开，沈溪凑上前简单说了两句，便得到允许可以暂时借地方一用……这里的掌柜和伙计都是沈溪手下的情报人员，根本就不缺桌椅和文房四宝。
借助昏暗的烛光，朱厚照仓促地写了两份诏书，交到刘瑾和张苑手里。
张永和张苑临行前，沈溪嘱咐道：“你们领军后，直接带人查抄刘瑾府宅，最好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拿下，再便是将吏部尚书张彩、兵部尚书曹元等人逮捕归案，参与谋逆之人，一个都不能放过，由陛下亲审！”
“是，是！”
张永和张苑应声后匆忙而去。
朱厚照急切地问道：“沈先生，接下来我们去何处？”
沈溪想了想，道：“先往沈府吧……相信刘贼发现臣失踪，定会派人四处找寻。他们不会想到这个时候臣会自投罗网，返回自家府宅……正所谓灯下黑，有时候最危险之所就是最安全之所。”
“这可真是出其不意啊……行，就按沈先生说的办。”
这个时候朱厚照对沈溪可谓完全信任，浑然忘记自己身边没有侍卫保护，甚至连个服侍的太监都没有，孤家寡人跟着沈溪到处跑，从未想过沈溪会害他。
一行人出了茶肆，沈溪假装向老板谢过，然后带着人穿过胡同，小心翼翼往城北而去，这一路上随处可见成群结队到处砸门的五城兵马司官兵。
至此朱厚照已完全相信沈溪的话。
等来到沈府大门附近的巷口，沈溪突然停下脚步，朱厚照不明所以，探头向前看了一下，然后惊讶地问道：
“先生为何不走了？以朕所知，前面就是先生的家……”
“人还没撤！情况不太妙啊……”沈溪指着远处道。
朱厚照仔细一打量，果然发现夜色掩映下，大批黑影在沈府门前晃动，顿时有些发怵。
沈溪脸色一沉，向马九一摆手，马九马上带人悄悄靠了过去。
不多时，马九赶回来复命，身后除了两具尸体外，还有一人五花大绑，嘴巴被塞上了烂布条。
沈溪上前，扯下塞嘴布，厉声喝问：“可知我是谁？”
“沈……沈……沈大人？”
那人看清楚是沈溪，吓得说话都结巴了。
沈溪没让此人见到朱厚照，事实上就算见了也不认识，沈溪继续喝问：“你是哪里来的贼人，胆敢围在我府宅周围，不想活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乃是北城兵马司副指挥焦上榆，刘公公调遣小的领兵在这里候着，随时听从调遣，只要他一声令下，便一把火将您府宅给烧了……小人只是奉命办事，求大人开恩哪！”
朱厚照一听火冒三丈，冲上去喝斥：“直娘贼，你乃兵马司所属，居然敢奉乱命烧朝廷命官府宅，还有脸求饶？给朕拿兵器来，看朕不砍了他！”
朱厚照是个暴脾气，之前他还有所怀疑，等亲自见到沈溪府宅被人围困，现在听到口供是五城兵马司的官兵，顿时再无怀疑，心中已把刘瑾当成实打实的逆贼看待。
他正要找刀砍人，却被沈溪伸手阻拦，“陛下岂能为区区贼人脏了手？微臣自会找人处理……”
本来沈溪没打算杀这个焦上榆，但现在朱厚照主动跳出来表明身份，为确保安全，不杀不行了。
马九等人跟着沈溪从战场死尸堆里爬出来的，杀人自然是毫不含糊，沈溪一摆手，命令将人带到旁边解决掉。
“沈先生，你说……现在该怎么办？京师已乱成这样，怕是皇宫那边也出事了……如果刘瑾找不到朕，恐怕会在城内大肆搜捕。”朱厚照担心地道。
沈溪安慰：“陛下不必担心，谢阁老已去请张老公爷出山，再加上有张永和张苑两位公公带兵肃清叛逆，相信要不了多久，京城局势便会安定下来。”
朱厚照颔首道：“希望如此吧！那现在……就干等着？”
“嗯。”
沈溪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怕是没有任何事情做……马九，你在附近随便找个院子，先从院墙摸进去，把人控制住，请陛下进去休息！”
“是，大人。”
刚刚杀过人返回来的马九再次领命而去。
不多时，马九打开一户人家院门出来，朱厚照进到院子，见柴房那边亮着灯，原本这家人被强行带进柴房，在刀刃相逼下谁都不敢吭声，沈溪随即让马九带了银子进去安定人心，把这里当成临时落脚地。
……
……
就在沈溪请朱厚照出宫，计划顺利展开时，刘瑾刚从皇宫出来，根本不知道一出大戏已开锣。
尽管刘瑾对朱厚照有诸多不满，但尚未转化为仇恨，就算平日偶尔想到谋反自己当皇帝，事后也会吓得出一身冷汗……理智告诉他篡位绝无成功可能。
刘瑾带着孙聪回到府宅，张文冕一直等候在那儿。
张文冕上前，紧张兮兮地问道：“不知今日公公在宫中是否一切顺利？”
刘瑾笑而不语，孙聪也笑了，安慰道：“炎光多虑了，不但沈尚书没有在陛下跟前说什么，就连张永和杨应宁也未敢多言，旁人更不用提了。”
“沈之厚果真什么都没说？”张文冕有些不可思议，“这似乎跟他的性格不相符啊，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提？”
说话间，张文冕蹙眉沉思，觉得事情太过出人意料，但具体哪里不对去无头绪。
刘瑾道：“今日之事暂告一段落，陛下已同意让沈之厚去三边任总制，便宜这小子了……还是要趁早将其解决掉，最好让他在西北任上暴毙……之前几次刺杀都没成功，他不但不收敛反而行事越发肆无忌惮，老是给咱家添麻烦，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行……不能让他这么嚣张下去了。”
孙聪非常为难：“可是……公公，此人身边护卫很多，且为人小心谨慎，之前他在宣府时，几个月连总督府大门都不出，实在难以找到机会下手。”
“就不能买通他身边人？他带去的人收买不了，就收买地方上的人，在井水和他们买的米粮中下毒，咱家权倾天下，难道连个沈之厚都解决不了？若明年，陛下御驾亲征打鞑子，出了状况可如何是好？只要姓沈的小子死了，陛下绝不敢贸然开战……”
刘瑾丝毫没感觉危机临近，依然在跟孙聪和张文冕商议除掉沈溪。
张文冕道：“公公，先不说如何除掉沈之厚，在下担心，沈之厚有别的办法跟陛下进言……他今天举动太过反常，公公岂可掉以轻心？”
“炎光，说你多心了你还不信！”
孙聪见刘瑾脸色不好看，忍不住出言责怪，“沈尚书怕家人出事，岂敢轻易向陛下进言？你没见到当时的情况，沈尚书多次想开口说话，都被公公怼了回去，只能黯然提前退场，而且跟踪的人亲眼看着他回府，如今沈府周边戒备重重，只要他一天不出京师，一天就会被盯着！绝对不会出事。”
“唉！希望如此吧。”
张文冕忧心忡忡，“就怕沈之厚背后有阴谋。”
刘瑾笑道：“炎光，有时候你就是太小心了，朝廷如今已尽在咱家掌控中，沈之厚锐气早挫，现在京师一切都是咱家说了算！沈之厚出京后再也没机会回来，这将是他在京师的最后时光！”
……
……
刘瑾的自信，不是没有道理。
朱厚照全面放权后，满朝上下的确再无人能对他构成威胁。
除了朝堂外，他的手更是伸向了军队，京城没有人比他的权势大，甚至他觉得连朱厚照都要靠边站。
只是刘瑾忘了，他的一切都来自于皇帝赐予，如果皇帝收回，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就在刘瑾高枕无忧准备好好睡一觉，以化解这几日为防备沈溪回京而造成的劳累时，京师内由沈溪策划，朱厚照参与执行的除刘瑾行动还在继续中。
这次行动可说异常顺利。
谢迁去见张懋，本来张懋不会在深夜见客，但这次谢迁带着圣旨前来，尽管张懋满脸不可思议，但却相信谢迁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于乔，你可别拿你身家性命开玩笑，说刘瑾谋逆，且陛下下旨稳定京师，若最后证明是虚报的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张懋对谢迁“好言相劝”，但谢迁手上拿着的由朱厚照亲手书写的谕令不假，除了字迹稍显奇怪外，上面留有朱厚照的随身印玺。
谢迁板着脸：“张老公爷，你是觉得先后服侍三位皇帝的老夫，有胆子欺君罔上，是吗？现在京师安定，全系于你一身，刘瑾趁着之厚回朝，密谋造反，形势危急……你是相信老夫，还是相信刘瑾？”
张懋并不认为谢迁会谋逆，但觉得这祖孙二人可能会假借朱厚照的名义杀刘瑾，来个“先斩后奏”，张懋最希望的当然是见到朱厚照，从皇帝口中得到证实，于是道：“于乔，陛下现如今人在何处？老朽此时可能进宫面圣？”
“陛下不在皇宫内苑，如今已转移到安全之所……”谢迁道。
张懋听到后有些难以置信，不认为生性轻佻的朱厚照会慎重到这地步，居然能在刘瑾谋反时提前转移。
谢迁道：“你派人先去稳定五军都督府，我这就带你去面圣。”
“你带我……咳咳，容老朽先想想……”
张懋此时心情七上八下，跟朱厚照之前的反应类似，他认为很多事经不起推敲，刘瑾谋逆前居然没有任何征兆，太过匪夷所思。他不觉得一个太监有胆量造反，只是谢迁言之凿凿，让他无法生出怀疑。
“京营那边才是关键……”
张懋想提醒谢迁，让谢迁去找寿宁侯和建昌侯。
毕竟张氏兄弟负责掌管京师安全，张懋不过是名义上的军队统帅罢了，不觉得关键时刻自己的名望能发挥多大作用。
谢迁没好气地道：“现在尚不知外戚党是否被刘瑾收买，我只知道张老公爷你绝对不会归附阉党，今日事态严重非要你出马不可，或者张老公爷你点一部分人马，跟我一起去端了刘瑾的老巢！”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张懋是有名的老狐狸，没有立功的打算，因为他知道立再大功劳，也还是世袭的公爵，最多是赏赐一些田宅，这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
……
最终张懋还是答应站出来主持大局。
不过不是因为谢迁说服，而是因为五军都督府来人，告知张懋一些情况。
在张懋做出决定前，城内兵马调动频繁，除了五城兵马司异常外，御林军也出动了。
张懋顾不得别的，先去五军都督府坐镇……在没有兵部调令的情况下，他只能保证都督府这边不乱，其余的事情则要静观其变。
朱厚照和沈溪仍旧在距离沈宅不远的小院中等候。
在朱厚照焦急不安的等候中，一直过了午夜，外面突然传来剧烈的马蹄声，马九进来奏禀：“御林军往沈府方向来了。”
沈溪点头：“看来是张苑张公公带侍卫上直军的兵马前来护驾。”
“沈先生，你可一定要确定是张苑……如果认错人的话，可能会有大麻烦。”朱厚照担心地说道。
沈溪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带着朱厚照一起出了小院。从院门这边看过去，但见那些包围沈宅的黑衣人已悉数被拿下，再仔细一打量，人前人后指挥这一切的正是张苑。
“张苑！沈尚书不是让你先去查抄刘府吗？为何你在这里？”
张苑知道皇帝就在沈宅这边，立功心切，优先跑来护驾，谁知道刚见到朱厚照后，就被劈头盖脸一通教训。
张苑委屈地道：“陛下，奴婢已派人去捉拿贼逆，但惦念陛下您的安危，这才亲自领人马来护驾。”
朱厚照见到身前黑压压跪倒一片，手拥大军顿时有了底气，满意地点了点头：“朕这次要亲自带人去捉拿贼逆……”
没了后顾之忧，朱厚照便想逞个人英雄主义。
沈溪道：“陛下不宜亲自前往，困兽犹斗，若刘瑾知道计划败露，必定铤而走险，那时圣驾可能会受到惊扰。”
“有这么多人马，怕什么？”朱厚照显得无所畏惧。
沈溪可不会让朱厚照亲自去捉拿刘瑾，甚至不会让朱厚照见刘瑾，否则刘瑾打感情牌，朱厚照必然会心软，而且刘瑾谋反这件事一时间无法坐实，先得找出证据来，务必要让朱厚照先入为主，如此刘瑾才没有狡辩的机会。
沈溪道：“陛下还是回宫坐镇较为安稳，现在城中局势已基本得到控制，剩下的事情就交由微臣来解决，陛下身为帝王不宜亲自出面。”
朱厚照固执己见：“朕要亲自动手。”
沈溪见朱厚照决心很大，不由摇头苦笑：“陛下先待整理好兵马再往……微臣前去打头阵。”
“好，沈先生先去，朕随后就到。”
朱厚照被沈溪说得有点儿担心，只是碍于面子才一直坚持要亲自出马，心想沈溪先把贼逆拿下，自己只管去捡现成便可。
在朱厚照授意下，沈溪点齐人马，大概有两百多人，风风火火往刘府而去。

第一九五八章 夜抄刘府
沈溪领军抵达刘瑾府宅前时，朝廷两路人马已到达，一路系由张苑派来围住刘瑾府宅的御林军，另一路则是由张懋、谢迁和张鹤龄所率京营兵马。
看到御林军按兵不动，沈溪暗忖：“张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派兵过来围而不攻，不是给刘瑾提供翻盘的机会吗？他所派兵马，看起来不少，但若被刘瑾以司礼监掌印的身份进行威胁，不是要被缴械？”
“刘瑾执掌朝政多年，权势熏天，一向作威作福惯了，侍卫上直军将校稍有犹豫，就会被其所趁……这个时候，只有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刘瑾拿下，才不会让其有反扑的机会。”
好在这里还有五朝元老张懋坐镇。
沈溪骑在高头大马上，略一观察就发现张懋带来的官兵数量明显在他之上，仅刘府门前就有四五百京营兵，再加上封堵刘府其余门庭和院墙的兵马，总数当在千人以上。
张懋、谢迁和张鹤龄此时已进了刘府，沈溪翻身下马，正要带兵入内，却被京营兵拦了下来，沈溪大喝一声：“怎么，连本官都不认识了？”
“沈大人，您这是从何而来？”
京营中下层将领基本都认识沈溪，这些人多数都是几年前京师保卫战中拔擢起来的，隔了这么久依然记得那场惊天动地的战事中沈溪如何挽狂澜于既倒，在他们心目中，沈溪俨然是战神一般的存在。
沈溪举起朱厚照手谕，道：“本官奉皇命而来，捉拿逆贼刘瑾！”
如果是旁人，京营将士或许还要求证真伪，但现在面对的人是沈溪，当沈溪把朱厚照手谕高高举起时，刘府门前已跪倒了一片。
“进门！”
沈溪不做停留，直接带兵冲进刘府，一路上但凡看到他手中所持手谕之人，基本都下跪行礼。
一直到碰见英国公帐下亲兵，沈溪才再一次被阻拦下来，他扬了扬手中圣旨，大喝一声“圣旨在此，谁敢阻拦？”便强自往前闯。
“……沈大人请留步，请容小人进去通传……”被拨到一旁的小校依然尝试拦住沈溪。
“若是让叛逆逃走当如何？等见到英国公，本官自会跟他解释！”
沈溪带人冲到刘府正院，此时府内亮如白昼，墙头道旁，随处可见高举火把的士兵，这会儿张懋正发愁怎么把刘瑾拿下，虽然他通过对局势的判断，提前一步带人马到了刘府，但到底没有皇令在身，腰杆硬不起来。
张鹤龄领兵前来则完全是投机思想作祟。
以张鹤龄对京营的控制，自然不可能错失良机，这会儿张氏兄弟都寄希望于谢迁，毕竟是谢迁奉皇命去调兵。
但其实此时谢迁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自从奉皇命到张懋府上后，完全是被动跟随张懋做事，他对于京师内的情况茫然不知。此番配合张懋领兵到刘府，被刘瑾豢养的家丁针锋相对，顿感进退维谷。
“沈大人来了！”
“沈大人来了！”
就在这张懋等人不知所措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嚣声，很快沈溪那并不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立即镇住了场面。
刘瑾刚被人从睡梦中叫醒，这会儿他可没想过要逃走，因为他根本不相信朱厚照会对他这个心腹下手，觉得以他对朝堂的控制，完全可以化解一切涉及皇帝信任的危机。
“什么人敢到咱家府宅放肆！”
刘瑾连衣服都没穿戴整齐，随便把御赐蟒衣往身上一披，从正堂出来，正好遇到举着圣旨抵达的沈溪。
等刘瑾看到院子中官兵林立，府中家丁被挤压到了堂前，张懋、张鹤龄、谢迁、沈溪等人一脸严肃表情时，心中不由一沉。不过他早就见惯大风大浪，没有因此失去气度，嗓门反倒提高八度：“咱家乃司礼监掌印，代天子行朱批大权……胆敢到咱家府宅造次者，杀无赦！”
张懋和张鹤龄没有说话，虽然二人在朝中地位不低，但作为勋贵，无法干涉朝廷事务，这会儿二人都扭头看向谢迁，谢迁却把希冀的目光落到沈溪身上。
沈溪摇头冷笑不已：“逆贼刘阉，好大的官威啊！这是谁给你的勇气，敢拿这种态度在朝廷重臣面前大放厥词？”
自打权倾朝野后，刘瑾便忍受不了旁人称呼他为“阉人”，听到这话，顿时火冒三丈，怒喝道：“好你个沈之厚，居然敢污蔑咱家……来人，把他拿下！”
刘府家丁平时嚣张跋扈惯了，天不怕地不怕，就算面前数倍于己的官军，居然在刘瑾呼喝下朝沈溪冲了过去，但他们还没走出两步，就不得不后退，因为沈溪身后带来的亲兵除刀枪相向外，更有一队弓箭手出现在沈溪身边，手头的弓弩拉得满满的，随时都有可能射出去。
到这个时候，刘瑾终于意识到自己有麻烦了……他阅人无数，自然知道沈溪不可能随便造次，今天面对的阵仗太大，如果只是沈溪一人前来，还有可能是沈溪在做垂死挣扎，但现在侍卫上直军和京营俱都出动，还惊动谢迁和张懋这两位文武大臣之首，背后蕴含的风险实在太大。
沈溪喝道：“奸贼刘阉，贪赃枉法，欺瞒圣听，更意图篡夺皇位，实乃十恶不赦，陛下钦命将奸贼拿下，附逆者格杀勿论！”
沈溪的话可比刘瑾管用多了，随着他话音落下，马上大批官兵朝刘瑾冲了过去。由于涉及皇命，刘府那些爪牙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瑾怒不可遏，大声喝斥，但那些士兵有沈溪做主，不管眼前之人身份如何，上去便把刘瑾双手反剪到背后，人被按在地上脸庞着地，动弹不得。
“沈之厚，你敢对咱家无礼？咱家要你不得好死……哎呀，放开咱家！咱家乃陛下跟前最信任之人，定要将尔等诛灭九族……”
刘瑾明显失去方寸，就算咆哮如雷也无任何用处，手下爪牙被官兵一一擒获，他原本指望谢迁和张懋帮忙说和一下，但他挣扎着看过去，发现二人熟视无睹，而墙头草一般的张鹤龄更是冷笑连连。
“……沈之厚，咱家要见陛下，御前说理……”
最后，刘瑾所能想到救自己的人，只剩下朱厚照。
沈溪却根本不理会他的话，喝令道：“拿张抹布来堵住他的嘴，送到刑部衙门关押，另外派人去捉拿逆党头目，包括吏部尚书张彩、前兵部尚书曹元……”
此时的沈溪，行事根本不管后果，完全是赶尽杀绝的做派，等刘瑾被五花大绑，甚至连嘴都被堵上后，才有空喘一口气。
“沈同僚……”
张懋招呼一声，却不知该如何跟沈溪搭话，因为眼前的沈溪太过陌生，跟以前谦和温驯的态度截然不同。当然他也明白，只有如此强势才能把场面镇住，否则受刘瑾淫威影响，事情肯定会出现变故，故此他也不能拿一种长辈的姿态跟沈溪说事。
谢迁拦到张懋身前，向老友使了一个眼色，目光好似在劝告……你跟他说什么，让他安心办事去。
张鹤龄倒没那么多顾忌，走到沈溪跟前，拱手道：“沈尚书下一步，是要将逆党中人全数捉拿归案？不知陛下除了定下几个首恶之徒外，还有哪些人需要下狱问罪，本侯可以施加援手。”
之前一段时间，张鹤龄跟刘瑾过从甚密，不过双方毕竟有根本利益冲突，外戚党在跟刘瑾相斗中节节败退才被迫向阉党妥协，现在沈溪拨乱反正，他自然也就改弦易辙，站到胜利一方摘取果实。
沈溪笑道：“寿宁侯有心了，若侯爷肯施加援手的话，最好严密掌控京师各大营，若有人趁乱出城窃夺军权，引兵作乱，就算将刘瑾捉拿，影响也会非常恶劣……此时寿宁侯不应把注意力放到捉拿阉党上，而是要稳定军心。”
张鹤龄稍一思考，便认定这是立功和窃夺胜利果实的大好机会。
现在京师内外乱成一团，控制军权就等于掌控一切，外戚党比任何人都怕奸党篡位，因为他们所有的利益都来自于皇帝，皇帝宝座易位对他们而言影响最大。
“那本侯先告辞了！”
张鹤龄行礼后便带着人马离开，他这一走，让刘瑾府上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就此解除。
因为刘瑾拥有的军权只流于表面，需要将领配合，而张鹤龄才是直接领兵之人，他若强硬起来，就算沈溪手头有圣旨也不好使。
沈溪再次下令：“刘府除贼首刘瑾外，其余之人尽皆捉拿下狱，陛下会亲自审问案情！”
这话，沈溪看似对众人说的，告诉他们这案子将会以怎样的过程和结果，但其实是安定人心，尤其是刘瑾。
果不其然，本来刘瑾还在极力挣扎，但听说这案子会由朱厚照亲审后，明显看到活下去甚至报仇雪恨的希望，也就放弃了做无用功。
“进去捉人……”
官兵在得到沈溪授权后，再也不需要有顾忌，开始冲进刘府各个院子和房间抓人、抄家。
就在这个时候，王陵之、朱起等人闻讯带领沈溪亲卫前来助阵，有了这些人，沈溪手头终于有一股完全忠于自己的力量，做起事来越发得心应手。
沈溪吩咐道：“先将刘瑾押送到刑部大牢，查抄到的刘府物品，一律不得运出府……通知陛下，请陛下前来，亲自审案！”
刘瑾虽然被押送出府，但他感觉自己还是有希望翻盘的，尤其是在听到沈溪后面几句话后，更是自信满满地暗忖：
“你沈之厚想诬陷咱家谋逆，以为陛下会受到蒙蔽？哼，只要见到陛下的面，以咱家跟陛下的良好关系，最后肯定会无罪释放，甚至官复原职……你小子太天真了，到时候咱家定要报今日之仇！”
……
……
京师内一片兵荒马乱。
刘瑾被捕的消息，迅速在城内传开，京师内文臣武将以及勋贵之家均得到消息。
所有人都心惊胆寒。
不但阉党中人人人自危，就连那些正直的文臣也担心不已，他们很怕沈溪这次主导的诛除刘瑾的行动以失败告终，那结果必然会以刘瑾反攻倒算导致很多无辜人士死于非命而收场。
这基本上算是阉党跟文官集团的决战，大多数人因为没有参与这场政治大事件而丧失发言权，只能在家里惶恐不安等候消息。
作为事件当事人，沈溪没有马上领兵去捉拿其他阉党要员，而是留在刘府，等候一个关键人物的到来，那就是朱厚照。
跟历史上朱厚照第二天亲自带队去查抄刘府不同，沈溪这次因为以血书促成皇帝出宫，使得经历“危险”且对刘瑾谋逆充满疑问的朱厚照在没弄清楚事情真相前不可能回宫，沈溪也趁机让朱厚照来做个“见证”。
“之厚，你为何不带人将那些附逆阉党的要犯府宅查抄？你不怕这些人暗中携手造反？”谢迁担心地问道。
谢迁作为事件参与者，对于很多情况不甚了解。
他不像张懋等人那样完全被蒙在鼓里，知道一些内情，因此对刘瑾谋反持一定的怀疑态度。
沈溪道：“现在要做的，是等陛下亲临，其他事情可以暂时抛到一边，或者交给旁人来做……谢阁老若认为阉党不肃清于大局不利，可与英国公一起带兵去查抄，或者是保护皇宫安全，至于这里，还是交给我吧！”
谢迁深深地吸了口气，道：“希望这件事能顺利结束，唉，到了现在老夫还觉得……跟做梦一般！”
谢迁猜测了许多种把刘瑾扳倒的办法，但绝对没料到会以眼前这种方式收场。
沈溪雷霆万钧一击必杀的行事手段虽然获得朱厚照支持，却没有完全得到谢迁这个盟友的认可，谢迁担心沈溪“胡作非为”，在他的心目中，沈溪是以一种非正常的方式结束刘瑾的政治生涯。
谢迁没有选择留下，主要是他不想在这个场合见朱厚照。
以前他很希望面圣，但现在宁可躲开，因为他怕因为自己的怀疑和犹豫不决而给刘瑾带来一线生机，反倒不如帮沈溪一把，让沈溪留在这里等候朱厚照驾临，而他自己则带人去稳定大局。
“于乔，你……”
张懋跟谢迁一起出了刘府，此时刘瑾府宅内乱作一团，城内兵荒马乱，处处可见的火把让张懋这样城府颇深的老将也心怀忐忑。
“走！回各自岗位坐镇，张老公爷回五军都督府，我则去内阁……”
谢迁这话，颇有点颐指气使的意味，张懋听了不由摇头苦笑。
论朝中地位，身为首辅的谢迁是在张懋之上，但张懋作为武将之首，被人如此指派始终面子上过不去。
“同行……？”
张懋问道。
谢迁点头，二人回各自衙门，谢迁只能走大明门那边的小门，恰好五军都督府也在那边，二人正好同行，顺带商议今日之事。

第一九五九章 金山银山
张鹤龄、张懋和谢迁相继离开后，沈溪便安心在刘府等候朱厚照到来。
为了防止刘瑾留有后手，反攻倒算，沈溪调兵遣将，云柳手下以锦衣卫的名义展开行动，将京城主要衙门给盯住，谨防意外。
至于关押刘瑾的刑部大牢，更是重中之重，前刑部尚书王鉴之因与刘瑾不对付刚被免职，现任刑部尚书算是阉党派系的刘璟。
刘璟，字德辉，河南鄢陵人。成化十一年进士，历任刑部主事、松江知府、山东布政使、宣府巡抚、刑部左右侍郎等职，刚升任刑部尚书不久，屁股尚未焐热。此人历史上并非阉党核心人物，但沈溪对他依旧不放心，派人去刑部衙门召刘璟到刘府，名义是皇帝可能会召见……这样等于直接接管了刑部权力。
一直到四更天，刘府内外仍旧一片混乱。
朱厚照一行在马九、张苑等人护送下前来，此时他一身便服，头顶软巾，身着襕衫，看上去跟普通的公子哥差不多，等到了刘府，刑部尚书刘璟和原兵部尚书曹元已等候在那儿。
“参见陛下……”
刘府门口，跪倒一片。
武将必须要跪，文臣方面刘璟和曹元则因心虚而跪，沈溪神色淡然，只是上前拱手，略微施礼。
朱厚照看到沈溪，连忙问道：“沈先生，现在情况如何了？”
沈溪恭敬回答：“贼首刘瑾已拿下，现已押往刑部大牢，陛下可要亲自查抄刘府？”
“正有此意，沈先生，一起进去看看吧！”
朱厚照对于查抄府宅这种事非常感兴趣，除了可以窥探他人隐私外，顺带还可以中饱私囊，浑然不管查抄对象前一刻还是自己最宠信的太监。
等一行人进入院中，刘府那些个帮闲还有仆从、侍女正被官兵往外押。
“哪个是刘瑾的亲侄儿？”
朱厚照似乎很在意谁是传说中能当皇帝的刘二汉，刚跨进门槛便大声问道。
沈溪回道：“刘瑾本家没有住在刘府，而在他处，微臣已派人前去捉拿。”
“那就好。”
朱厚照生气地道，“朕这么相信刘瑾，委以重任，他居然欺瞒朕，朕太失望了……沈尚书，你一定要好好查查，除了谋逆大罪外，他还做了多少坏事！”
沈溪大概听出朱厚照话里未尽之意……其实朱厚照更在意的是刘瑾谋反之事，至于别的罪行似乎无关紧要，朱厚照上门来查，也只是想亲眼见到刘瑾谋逆的证据。
正说话间，一口口箱子被人从后宅抬了出来，很快便在院子里堆砌成了小山，带队查抄的人正是马九。
朱厚照上前，踢了踢其中一口箱子，好奇地问道：“这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
马九道：“多为刘公公收藏的金银珠宝……”
“打开看看！”
朱厚照很好奇，想知道刘瑾到底贪了多少，仅眼前所见就有几十口箱子，后续还在往外抬。马九领命，带着人打开箱盖，很快院子里就被珠光宝气充斥，朱厚照几乎看傻眼了，只见每口箱子里全都是金银珠宝，银子相对还少一些，多为金子和珍玩古董，许多东西价值连城。
珍珠、玛瑙、白玉、宝石、红珊瑚……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摄人心魄。这些东西，基本是旁人孝敬给刘瑾的，许多连朱厚照都没见过，堪称奇珍异宝。但说到底，这些东西难以变现，也就是说有价无市。
但这也足够让朱厚照生气的。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这是朱厚照重复最多的话，每一口箱子，都有刑部官员登记核算，因为现在是个人都看出来刘瑾倒台了，很多东西价值往高了估。
比如说一箱金子，大概也就五百两左右，愣是被说成两千两。
朱厚照不明究竟，听到这数字心里粗粗一算……此时大航海只是开了个头，白银尚未泛滥，两千两黄金大概价值一万五千两白银，如此说来这一箱子金子足够他消遣十天半月，而这种箱子仅所见便有上数百口，那不是说光这院子这些就价值百万两银子？朱厚照听到如此庞大的数字，岂能不生气？
恰在此时，从后院冲出来一名刑部官员，大声奏禀道：“陛下，沈大人，后面发现刘瑾用来藏宝的密室，是否开启？”
朱厚照一听声音提高了八度：“什么？除了眼前这些还有用来藏宝的密室？”
“狡兔三窟。”
沈溪评价道，“刘府设有密室并没有出人意料，刘府这边所有珍藏或许只是刘瑾庞大财富的一小部分……当初陛下可是派人到刘府查过贪赃枉法之事，有了上次的教训，刘瑾应该不会把所有东西都藏在府内。”
朱厚照顾不上别的，急匆匆地道：“那还等什么？带朕去密室看看。”
“陛下不忙前往。”
沈溪拦住朱厚照，耐心告诫，“刘瑾或许在密库内或许设下重重机关，若不幸触发可就不好了……”
若是普通皇帝，子不语怪力乱神，听到这话必然不以为然，但朱厚照却看过许多沈溪撰写的武侠小说，比如陆小凤和楚留香，就曾面临过各种机关算计，所以对藏宝库布置有机关暗器深信不疑。
朱厚照犹豫半晌，还是决定不犯险为好：“那叫人把密室打开，将里面放置的东西抬出来……一定要小心，里面必然危机四伏，毒针、陷阱等杀机四伏，等确定没事后再行动……”
对这种事，朱厚照务求小心谨慎。
不多时，从位于后花园假山腹部的密室内又抬出一箱箱金银珠宝，这次阵仗比之前还要大，而且所有东西都成制式，比如说金子银子一锭有多重，每箱装有多少锭，规格都是统一的，可以说货真价实。
“这……这……”
朱厚照看着堆满前中后几个院子的金山、银山，惊讶得合不拢嘴，一时间脑子都有些短路了，刘瑾一个阉人怎么可能挣到这么多的财富？
“陛下，发现刘贼准备的衮冕和金刀，请陛下御览。”沈溪进到密室，再出来时，身后跟着的人已带了许多违禁品出来，其中最显眼的要数最上面的龙袍和金刀，这些都是皇室才该有的东西。
朱厚照诧异地问道：“这些东西都是密室里找到的？”
沈溪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身后的刑部官员。
两名刑部官员相视一眼，其中一人出列回道：“密室里设有地库，极为荫蔽，除了这些外，尚搜到谋逆伪书……”
等这位刑部照磨将刘瑾逼迫朱厚照禅位并诏告天下的诏书拿出，由沈溪呈递给朱厚照，朱厚照仔细看过，随即一摆手：“刘瑾是疯了么？他有多大的胆子敢这么做？”
到这里，朱厚照似乎又产生一定怀疑，因为他觉得找到的证据实在太多了。
“陛下，在刘瑾卧室发现其平时所带扇子，内藏机关……”
此时马九带人从大厅出来，手上拿着一把折扇。这扇子朱厚照看了非常熟悉，正是平时刘瑾常用的那把。
朱厚照看着扇子，问道：“这……内藏机关？”
沈溪接过扇子，正要呈递给朱厚照。
朱厚照却一摆手：“朕不想碰逆臣的东西，就由沈先生演示一番吧……朕对这些机关暗器不那么在行。”
他倒不是不感兴趣，而是怕扇子里突然飞出一枚毒针暗器，将他伤了。
沈溪仔细看过扇子，稍微摆弄，从扇骨位置找到一个机关，打开后从中抽出两把匕首，一把短小，一把稍长，但做工都很精致，即便在夜色中，也呈现出锋芒。
“去找个东西试刀。”
沈溪一摆手，很快有人送来一块烂木棍。
沈溪拿起较长那把匕首，轻轻一挥，婴儿拳头大小的木棍直接被砍成两截，端的是锋锐无比，这情形让朱厚照看了心里直发怵。
“请陛下御览！”
把两把匕首彻底剥离，沈溪再将合拢的扇子呈递给朱厚照，朱厚照这才放心地接到手中。
朱厚照将扇叶抖开，端详片刻，皱着眉头问道：“这是刘瑾平时用的那把扇子吗？”
刑部尚书刘璟和兵部尚书曹元站在旁边，二人看到这场景，背心冷气直冒，不但在刘瑾府上找到龙袍、玉带、金刀等物，甚至还在刘瑾平时用的扇子中找到两把匕首，足以说明刘瑾早有不轨之心。
沈溪道：“以臣所知，这扇子刘阉平时总带在身旁，常拿这东西为陛下扇风纳凉。”
“嘶……”
朱厚照顿时感觉心头一紧。他想起过去一两年，即便是冬天刘瑾也会带把扇子，而且今年的藉田礼上，刘瑾还用这把扇子给他扇过风，当时他很好奇为何刘瑾大冷天也扇不离身，现在终于弄明白了，原来刘瑾时刻以兵器榜身，却用扇子进行遮掩。
朱厚照羞恼地将扇子往地上一扔，怒道：“这狗东西，枉费朕对他一片信任，他居然做出如此不轨之事，实在让朕失望，朕定要将他大卸八块！”
刑部尚书刘璟战战兢兢地问道：“陛下，可是要交由……三司会审？”
朱厚照本来就没把刘璟当回事，侧目看去，见刘璟身体抖个不停，脸色青白交加，显然吓得不轻，立即板起脸喝斥：
“朝中藏污纳垢，三司会审，指不定有多少逆臣会跳出来回护这狗东西，徒增烦恼。沈先生，审问刘瑾的事情朕交给你了，你办事朕放心，一定要把那些归附阉党的贰臣查出来，诛灭九族……一个都不能放过！”
盛怒之下，朱厚照本着斩草除根的理念，决心大开杀戒，也是因为他对刘瑾的背叛太过沮丧和失望。
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要造反！
沈溪进言：“陛下，以臣看来，朝臣贼逆谋反的确要追查到底，但有些阉党中人，并不知刘瑾有谋反之心，或许只是慑其权势，被迫归附！”
沈溪这话算是说到曹元和刘璟心坎儿上了，现在他们迫切想跟刘瑾撇清关系，当下都把期冀的目光放到沈溪身上。
朱厚照冷笑不已：“那些不知皇恩浩荡的东西，寡廉鲜耻，毫无气节，即便未跟随那狗东西谋逆，也罪莫大焉……若是刘阉成事，朕任用的大臣一转身便成了他人的开国元勋……岂能轻易放过他们？”
沈溪微微摇头，“因刘瑾欺上瞒下，权势熏天，朝中很多衙门都为其挟制，实在无法断定哪些人是其铁杆党羽，哪些人是虚与委蛇……这些事情都需要详细调查，不过为朝局安定考虑，暂时还是只惩罚贼逆头目，至于其余人等……等查清楚后再行议处，不宜多造杀戮！”
朱厚照突然沉默不语。
关于少杀和慎杀，朝臣已不止一次对他纳谏，身为皇帝，从小就被灌输宽仁的理念，出了问题不能完全以武力镇压，最好采取怀柔手段，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就算对某些人看不过眼，也只需将之革职为民，从此后便无法对皇位造成威胁。
但如果以强势手段解决，很容易适得其反。
过了许久，朱厚照点头道：“那就按照沈先生说的办，暂时只惩罚参与谋逆的逆臣，至于旁人，朕可既往不咎！”
听到这话，曹元和刘璟终于放下心来，就算平时跟刘瑾过从甚密的曹元也觉得自己可以得到救赎……他自认不知刘瑾有谋反之意，所谓不知者不罪，就算有阿附刘瑾的行为，也只是因为刘瑾是司礼监掌印，代表了皇权，不觉得自己有多大错。
等见到沈溪恭谨领命，以曹元和刘璟等人的政治头脑，马上意识到一件事，现在刘瑾倒台，那以沈溪为代表的文官集团就要强势崛起，这件案子既然朱厚照安排沈溪全权负责，那阉党中谁参与谋逆，谁只是被迫依附，还不是沈溪一句话？
等朱厚照兴致勃勃地检查从刘府密室中抬出的大箱小箱金银珠宝时，很多人都在偷偷看沈溪，想知道沈溪下一步行动是什么。
就算跟随朱厚照一起来查抄刘府的人，也不敢说自己屁股完全干净。
刘瑾大权在握时，朝中但凡与其作对之人都被革职，甚至有许多人被迫害致死，剩下的人要么是阉党中人，要么就是忍气吞声，弯下脊梁骨做人。
谁是阉党，谁不是，沈溪可一言而决。
朱厚照查看一番后，怒气冲冲道：“这里的金银珠宝数目，怕是比国库存银还要多吧？”
沈溪道：“具体数目，尚待清算……”
“这件事朕也交由沈先生负责！”
朱厚照望着沈溪的目光中满是热切，在他心目中，朝中不贪腐甚至无欲无求之人也就他老师沈溪了，觉得沈溪跟圣人没什么差别，“朕也不知该找谁……沈先生，一切麻烦你了！”
朱厚照越是对沈溪寄予厚望，曹元和刘璟越担心。
刘瑾以往把文官集团迫害成什么样子，有目共睹，他俩靠依附阉党上位，无疑是帮凶。本着睚眦必报的原则，沈溪肯定会反击，不少人将因此下狱甚至被杀，曹元和刘璟都怕自己成为受害者。
沈溪的语气显得很平和：“陛下，关于惩治阉党之事，微臣会尽心尽力帮陛下完成，如今陛下派出的人正在收拢军权，整理各衙门职权，臣也会尽力协同！”
“好！”
朱厚照点头道，“那一切就交给沈先生，朕先回宫坐镇！”

第一九六〇章 沈溪挂帅
朱厚照没有在刘府停留太久。
因为他担心刘瑾利用手头权势招揽的军将会铤而走险，领兵攻打皇宫，稍有不慎皇位就要易主。
朱厚照平时只顾着吃喝玩乐，所以“祸事”到来心里没多少底气，在确定刘瑾谋逆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后，就不想留下来继续查看那些谋逆的证物，只想回戒备森严的皇宫等候事情结果，毕竟精神高度紧绷几个时辰，一旦有所松懈，浓浓的倦意便袭来，他已经忍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呵欠。
等朱厚照离开，宫外的事情自然便由沈溪全权做主。
曹元和刘璟跟随沈溪一起出门送朱厚照，目睹銮驾离开后，刘璟试探地问道：“沈少傅，不知这案子……该如何查？”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沈溪斩钉截铁地道，“刘尚书，刑部作为三法司之首，对谋逆案有管辖权，你……”
“在下定全力配合沈少傅办案！”刘璟主动表态道。
刘璟在朝中声望不低，今年五十七岁的他，履历极为丰富，不管是主政一方还是刑律军事皆有建树。刘璟心高气傲，不觉得自己是阉党成员，但还是在沈溪面前保持了足够的恭敬，毕竟以朝中资历来讲，年少的沈溪还在他之上。
当初沈溪担任兵部尚书时，刘璟尚为刑部左侍郎。
沈溪又看了曹元一眼，道：“阉党当权时，附逆者甚众，朝中有不少人归附阉党，但既然陛下有令在先，只有涉及谋逆之人才会被惩处，其余人等皆不予追究……两位尚书乃朝中栋梁，本官刚回朝不久，查案还要多仰仗二位！”
“是，是！”
刘璟和曹元一脸喜色，俯首从命。
沈溪这才吩咐：“马上派人去都察院和大理寺，让两司派精兵强将至刑部衙门，会同三司，集中审案。此番所有涉及刘阉谋逆的案子，都将在刑部衙门审结！那些阉党成员，诸如刘阉幕僚……”
曹元抢先道：“在下曾卧底刘阉门下，对其幕僚和附逆官员知之甚详，定不会让一人落网……”
“嗯。”
沈溪点头嘉许，“那就劳烦曹尚书帮忙将这些人的名字列出来，交由刑部发文捉拿归案，不得让其逃出城外。即刻起京师戒严，明日各城门不得开启，等案情查清后，京师才可恢复正常。”
刘璟有些为难：“如此……是否太过大费周章？”
沈溪没说话，曹元已开口：“如今阉党蓄意谋反，若非陛下和沈尚书及时发现，或许已酿成滔天大祸，这时候城内实施戒严并封闭城门乃题中应有之意，如此才便于肃清阉党余孽……”
这正是沈溪没有第一时间把矛头针对曹元的根本原因。曹元全靠刘瑾上位，在朝中没有根基，必须要依附权贵。沈溪目前缺少帮手，给曹元一个希望，曹元必然处处以沈溪马首是瞻，可以极大地方便沈溪行事。
沈溪道：“搜捕乱党只能在一定范围内行事，不得太过惊扰百姓，至于朝中依附阉党的官员嘛……”
听沈溪说到关键问题，刘璟和曹元都竖起耳朵，生恐漏掉一个字。
沈溪看了二人一眼，这才道：“具体事项，要等案情审结后交由陛下钦定，不过吏部尚书张彩……乃幸进之徒，短短数月便由正六品的吏部主事迁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霍乱朝纲，此獠为刘贼出谋划策，残害百官，贪财好色，实在是罪不可赦……”
听沈溪说到具体人物，曹元心中一阵悲哀，在他看来，如果张彩被问罪，他也逃不掉，毕竟他是直接对刘瑾行贿，而张彩只是对行贿之事虚以委蛇罢了，本身张彩还反对刘瑾敛财并取得一定效果。
不过沈溪话锋一转：“但是，吏部尚书毕竟是部堂之首，仓促下狱太过难看，暂将张彩革职，看管于其府宅内，待查实罪证再予严办，其余人等……先不忙计较！”
历史上刘瑾案虽轰动一时，有不少人因此受到牵连，但因获罪而死去的官员却少之又少，这跟朱厚照下令只惩首恶有关。
这次沈溪不过是遵循历史原本的轨迹罢了。
朱厚照走后，沈溪没有在刘府久留，安排马九继续坐镇这里负责查抄之事，而他自己则带着朱起和王陵之等人往刑部衙门而去。
从照明坊到城西阜财坊，这一路可不近。
沈溪骑在马上，一路上随处可见举着火把的官兵，本来奉刘瑾命令行事的五城兵马司，获悉刘瑾谋逆下狱后，带队将校惊无不惊出一身冷汗，立即自觉地领兵回营。而侍卫上直军和京营官兵，则取代五城兵马司在主要街道设卡检查，确保京师安稳。
明朝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都在阜财坊，衙门隔着衙门，沈溪抵达时，大理寺卿张纶、左都御史洪钟皆带着各自属官而来，而三司衙门负责人，历史上除左都御史洪钟外，其余之人都被列在阉党之列。
洪钟，字宣之，钱塘人，成化十一年进士，弘治初年任四川按察使，后历江西、福建左、右布政使，弘治十一年任顺天巡抚，弘治末年巡抚贵州，及后历漕运及江北总督，正德初任南京刑部尚书，今年年初才迁左都御史。
张纶，字大经，南直隶宣城人，成化二十年进士，历任盐山县令、浙江道监察御史、通政司右通政等职，后投靠刘瑾，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在不到两年时间内走完工部右侍郎、刑部左侍郎到目前的大理寺卿的升迁历程。
“沈尚书。”
沈溪这一来，立即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此时已是五更天，天色漆黑一片，刑部大堂内外灯火通明，刘瑾被绑在院子中央的柱子上，浑身都是绳索，嘴巴则被破布给堵上，就算想破口大骂都没办法做到。见到沈溪到来，刘瑾怒目圆瞪，挣扎得更为激烈。
大理寺卿张纶正要过来问话，却被沈溪伸手阻拦。
沈溪朗声道：“陛下圣谕已下，案子将由本官审理，之后陛下会派员监督，甚至可能会亲临刑部审讯刘阉。”
“那陛下……”
洪钟等人都迫不及待想知道朱厚照如今人在何处。
这会儿的情况是，京城内兵马调动频繁，伴随而来的便是流言四起，官员们口口相传，都说有叛乱发生，但雷声大雨点小，没谁真正看到叛乱，倒是传说叛乱贼首刘瑾被皇帝下旨捉拿，并押送到刑部衙门。
三法司的官员如今但凡在职的，跟刘瑾多少都有关系，不是刘瑾派系的，就是给刘瑾送过礼，虚以委蛇，真正独善其身的人几乎没有。
沈溪道：“陛下已回宫，临行前交待由本官全权负责查案，尔等听命行事便可。”
“是！”
三法司的官员屁股都不干净，这会儿只能俯首应承，全力配合沈溪断案。
“升堂！”
沈溪没在院中过多停留，一抬手喝令一声，顿时刑部大院内安静下来。
沈溪带着王陵之进入大堂，刑部尚书刘璟、侍郎张子麟等人退到一边，看着沈溪这位由朱厚照亲自委命的主审官坐到大堂中央的案桌后。
若是换作弘治朝，沈溪这么做早就被人质疑，但此时情况却完全不同。
朝中那些老家伙，到正德二年年底，已没剩下几个了，就算还在也是那种通过贿赂刘瑾升迁起来，而弘治朝的尚书、阁老，除了谢迁外已没任何一人，就连工部尚书李鐩如今也换成了毕亨。
沈溪在朝中地位，反而从新人变成“元老”，到底沈溪在弘治朝便已顶着兵部尚书衔在西南剿灭地方叛乱，如今六部尚书中，论履历沈溪不必任何一人差，论对朝廷的贡献更是无出其右者，故此在场的刘璟、洪钟等人只有听命行事的份儿。
等沈溪高坐公堂，三法司的官员围绕到了大堂前，他们没有座位，只能站在那儿听审。
平时刑部大堂不会审案，这次却是例外，因为受审之人乃是朝中人称“九千岁”的大宦官刘瑾。
而沈溪调用的衙差，也不是刑部衙门的差役，而是沈溪带来的亲兵，由朱起领班。
“带人犯！”
沈溪一拍惊堂木，声音洪亮，杀气腾腾，把周围的人吓了一大跳。
如同县衙公堂审案，粗看起来显得有些潦草，但因为这里是刑部大堂，映衬着头顶“明镜高悬”四个字，显得异常庄重。
“威武……”
沈溪的亲兵可说多才多艺，看起来跟普通兵士无异，但有沈溪这个思想古怪的上官随时指点，涉猎之广旁人难以想象。沈溪选拔亲兵有个标准，不识字的不要，以至于能留在身边的都久经考验，任何时候都能撑得起场面。
随着号子声响起，刘瑾被朱起和几名士兵押上公堂。
公堂内灯火辉煌，刘瑾刚进来时还有些不太适应，这会儿他已经失去昨晚宫市赐宴时的风光，因为这一路上挣扎，挨了不少揍，脸上青紫有好几处，身上衣服也破损不少，头发更显蓬乱……
“堂下之人，可是贼逆刘瑾？”沈溪喝道。
随即朱起在沈溪授意下，将刘瑾的堵嘴布条给拿下，刘瑾终于能说话了，马上扯起嗓子嘶吼起来：“咱家要见陛下！”
虽然是公鸭嗓，但声音分外高亢。
“闭嘴！”
朱起可不惯刘瑾坏毛病，他没在朝中当过官，不知道刘瑾的可怕，平时耳濡目染，是这个阉人多奸诈狡猾，对沈溪又是如何算计陷害，早就恨之入骨，所以当刘瑾咆哮公堂时，上来就被朱起一脚踹到后腿弯上。
刘瑾当即就摇摇晃晃起来，若不是因为腿上绑得严实，早就屈膝跪地。
朱起这一脚，可把听审的围观者惊了个不轻。
换做三法司任何一个，都不敢这么对刘瑾，这些人纷纷在想，这位沈尚书到底是自何处找来的这么鲁莽的汉子？
“你个狗东西……”
刘瑾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人虐待，当即朝朱起怒喝起来。
结果没等他把话喊完，朱起和旁边的士兵愣是把五花大绑的刘瑾按倒在地上，强行跪下，刘瑾因腿上绳子勒得太紧，疼得嗷嗷直叫。
“啪！”
沈溪再一拍惊堂木，大喝道：“验明正身！看看是否是贼逆刘瑾！”
马上王陵之和几名亲兵走过去，王陵之仔细辨认后，回过头道：“大人，正是刘瑾！”
至于王陵之是谁，在场官员中有认识的，毕竟当初朱厚照几次去军事学堂视察，王陵之都在场，而如今就有跟着朱厚照去视察的官员，这位小王将军的本事他们都听说过。
沈溪点头：“那就好，既然已验明正身，那现在就定罪！”
“沈尚书，断案焉能……如此草率啊……”
刑部尚书刘璟赶忙站出来说话，“审案需要人证、物证、书证和勘验等，还需要被告招认才可定罪，哪里有……”
沈溪打断刘璟的话，冷着脸问道：“刘尚书在贼逆府上时，未曾听到陛下交代？”
“这……”
刘璟仔细回忆一下，之前在刘府时，朱厚照对刘瑾叛逆之事非常恼火，当时就扬言要把刘瑾大卸八块，之后又派沈溪审问案子，意思是让沈溪来执行，现在沈溪正是以朱厚照代言人的身份出现。
大理寺卿张纶道：“沈尚书，不管怎么样，得把所有断案程序走完才能定罪吧？”
“呵呵……”
沈溪笑了笑，道，“张廷尉的意思是说，要让陛下来当人证？”
“啊！？”
张纶可没想过皇帝也知道这件事，他之前一直认为是沈溪胡作非为，关于刘府发生的一切，大理寺根本就没得到详细通报，张纶接到通知到刑部衙门来，正想要打探是个什么状况，沈溪便带着刘璟和曹元等人回来了。
沈溪喝道：“既然要证据，那本官就让贼逆无可辩驳。逆贼刘瑾大逆不道，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现已从刘府搜查到罪证若干，来人，把物证带上来……”
随着命令下达，沈溪的亲兵将之前搜获的龙袍、玉带、金刀等物带上公堂，摆放在了地上。
刘瑾就算被人按在地上，依然努力昂起头，大吼大叫：“诬陷！你这是诬陷……这些东西不是咱家所有……”
而旁边依附阉党之人则噤若寒蝉，若朱厚照真的是人证的话，那说明这些东西已经被皇帝亲眼看过了，那这个时候还要跳出来帮刘瑾辩解，那就算不是阉党也会被沈溪归入阉党行列。
这些人能够在刘瑾掌权的正德官场混得如鱼得水，自然是见风使舵惯了，这会儿明显风在往沈溪这边吹，立即明白应该抛下一切幻想，果断地跟沈溪站到同一立场上，谁帮刘瑾，就是不打自招，承认自己是阉党一员。
刘璟指着刘瑾道：“刘公公，这些东西乃是从你府上搜出来的，陛下亲眼所见，你如何还敢狡赖？”
这话说出来，更加没人敢说话了。
刘瑾怒道：“好你个刘德辉，枉咱家平日待你不薄，提拔你做刑部尚书，你居然敢如此诬陷咱家？”
刘璟老脸挂不住了，转向沈溪表明态度：“沈尚书，您可不能听贼逆一面之词，平时在下跟刘阉并无交集……”
刘璟出来说话没落到好，旁人更加不敢吭声，帮刘瑾是阉党，踩刘瑾则会被其唾骂，里外不是人，沉默反倒是最好的选择。
沈溪道：“本官不会听信贼逆攀诬之辞，这些东西都是从贼逆府上搜出来的，无从抵赖，贼逆刘阉，你认还是不认？”
“认你奶奶！”
刘瑾对着沈溪破口大骂。

第一九六一章 一句话的事
刘瑾刚骂出口，人就被按了回去。
这位曾俾睨天下傲视众生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如今只是个涉嫌谋逆的罪犯，风光不再，连在场他那些党羽也不敢吱声。
沈溪怒道：“钦犯居然敢咆哮公堂，恐吓本官，看来是想吃皮肉之苦……”
说着，沈溪从面前公案上的签筒里拿出一根红色令签，作势欲掷，一副要让人打刘瑾板子的架势，旁边亲兵见状跃跃欲试，只等令签着地便扑上前将刘瑾裤子褪下打板子……平时深受他们爱戴的上司被眼前阉人叱骂，一时间心中都有些气不过。
但最后沈溪却将令签放回签筒里，话锋一转，“既然人证、物证俱已齐备，罪名就很好定了……刘尚书，不知谋逆之罪该如何定案？”
刘璟恭敬地道：“谋逆乃十恶之首，按《大明律》，凡谋反及大逆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及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不论笃疾废疾，皆斩。其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若子之妻妾，给付功臣之家为奴。财产入官。”
沈溪点头：“看来逆贼刘阉最终的结局便是如此了……”
“沈之厚，你罔顾朝廷法度，陷害忠良，你不得好死！”刘瑾气急败坏，极尽谩骂之能事。
不过这会儿沈溪已不需要刘瑾发言，他只是稍微摆手，朱起便让人把刘瑾的嘴重新给封堵上，刘瑾全力挣扎，呜呜呀呀，显然不甘心如此被定罪，心中仍抱有希望，那就是见到朱厚照伸冤。
沈溪没有再给刘瑾希望，到这个地步他也不需要刘瑾抱着希望上法场，或许在狱中自我了断对这个显赫一时的太监而言算是一种不错的结局。
但沈溪明白，刘瑾自以为是惯了，认为朱厚照不可能抛弃他，再加上他觉得自己蒙冤了受屈，不会轻易自我了断，就算有那么一丝一毫生存的希望，刘瑾也会坚持到底。
只要朱厚照稍微心慈手软，来天牢见上一面，他就有求生的机会。
“将逆贼刘瑾押入天牢，等候陛下定罪！”沈溪大喝一声，又是一拍惊堂木，朱起便带着人将刘瑾押解下去。
等人走后，在场围观的人仍旧胆战心惊。
沈溪断案虽然来了个“人证物证俱全”，但说到底只是拿了一些不明来历的违禁物充当证据，刘瑾是否蓄意谋反，依然有待商榷。
这次审讯，沈溪是以一言堂的方式定案，在场官员都怕沈溪用同样的招数对待自己，心里惶恐不安。
刘瑾被押送下去后，刘璟过来问道：“沈尚书这是要入宫面圣？”
沈溪可不敢单独留下刘璟等人在刑部，这些官员跟刘瑾或多或少都有关系，万一他们把刘瑾从天牢放出来，进而想办法见皇帝，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沈溪仔细考虑过，这些官员墙头草当惯了，应该不敢这么做。
沈溪道：“此案有很多需要斟酌之处，尚不能完全定性，具体……要等请示陛下后才能结案。”
听到这里，很多人松了口气，这意味着沈溪下一步很可能要去见朱厚照，事情或许会出现转机。
就在此时，门口刑部吏员进来传话：“沈少傅，各位大人，陛下派御马监太监张苑张公公前来探案！”
“看来陛下已做出决定。”
沈溪起身后笑着说了一句，状极轻松，旁人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逼来。
“走，出去见见张公公。”
众人跟随沈溪一起出了公堂，张苑相向而行，隔得远远地就问开了：“刘瑾那逆贼怎么样了……”
沈溪回道：“初审结束，定刘瑾谋逆大罪，凌迟处死，诛灭九族……不过一切还要等陛下定夺。”
张苑深吸了口凉气，道：“陛下派咱家传话，此事由沈尚书全权做主，具体事项不必再行呈奏，沈尚书可自行决断，要抓哪些人，提审谁，全都由沈尚书一言而决！这是陛下御旨，有它在，但凡涉及谋逆之人，可直接拿下，甚至可先斩后奏！”
“啊？！”
听到这话最惊讶的不是沈溪以及他的属下，而是周边那些跟阉党有牵扯的官员，尤其是曹元、刘璟和张纶等人，他们大多都是靠巴结刘瑾而拥有现在的地位。
沈溪稍微思索：“但凡跟刘瑾有牵扯的官员，暂时先回府，按照陛下旨意，只要没有参与谋逆，可既往不咎，除非证明其曾图谋不轨……”
刘璟赶紧为自己辩解：“沈尚书，您该知道的，之前刘瑾权势滔天，简直是顺者昌逆者亡，为求自保，吾等只能虚与委蛇，并非每个人都诚心归附于他。”
刑部侍郎张子麟也过来帮腔：“是啊，沈尚书，昔日刘瑾擅权，六部几乎所有官员都与之有染，若因此便将所有人捉拿归案，怕是朝廷会出大乱子……”
沈溪板起脸来：“怎么，张侍郎平日可是跟刘瑾过从甚密，现在心虚了，才出来如此说话？”
“非也非也……”
张子麟连连摇头，“阉党专权，平时我等都是敢怒而不敢言，今日贼酋被捉拿归案，沈尚书拨乱反正，功在社稷，可谓举天同庆，我等为之欢欣鼓舞还来不及，岂会……心虚？身为儒臣，本身就跟阉党势不两立……”
这种话显然没人相信，在场许多人都清楚张子麟跟刘瑾或多或少有染。
沈溪调查过，知道成化二十年考取进士的张子麟，执法公正，政绩卓著，官声一向不错，故此没有跟他一般计较，当下板着脸道：“来人，请诸位同僚回府歇息，三司暂由本官接管……都察院左都御史洪钟留下。”
“沈尚书，你……”
刘璟发现情况有些不妙。
之前沈溪摆出一副既往不咎的模样，现在突然翻脸，好像有了皇帝圣旨撑腰后准备乘胜追击，一查到底，当下心惊胆战，脸上满是畏惧之色。
“怎么，刘尚书认为有不妥之处？”
沈溪打量刘璟，目光若出鞘的宝剑般锋利，“刘尚书乃官宦世家出身，世代忠良，不要因一时贪念而耽误名声……各位都有忠君体国之心，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几人中曹元最是坦然，因为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怎么升迁上来的。
本来他就被朱厚照打发去南京六部“养老”，这会儿阉党被铲除，他觉得自己在劫难逃，现在沈溪只是把他送回府宅看管居住，没有即刻将他下狱，已算是不错的结果。
旁人虽然内心挣扎厉害，但连刘璟和曹元两位部堂都屈服了，他们更不敢说什么。
“诸位大人，请吧！”朱起已将刘瑾押送到天牢关押，此时回到众人面前，用咄咄逼人的语气说道。
本来只是个山贼，跟着沈溪多年，现在已可把朝中尚书级别的人物当做猪狗对待，这种感觉实在太爽了。
在场大臣不少，那些有一定谋略的官员迅速意识到，之前沈溪只是想安定人心，现在刘瑾已然定罪，而朱厚照又给予沈溪巨大权力，最重要的是沈溪把三法司牢牢把控住，没了后顾之忧，如此就可以腾出手来惩治阉党中人。
“沈尚书，希望你能秉公办理！”
刘璟有诸多无奈，这几年官员不阿附刘瑾根本无法在朝堂立足，虽然他为官多年政绩卓著，但也不得不向刘瑾行贿才能获得升迁。正如沈溪所言，他身家清白，世代忠良，怎么都不想因自己归附阉党而遗臭万年。
在场大臣，除了洪钟外，其余人等皆被“请”出刑部衙门，由士兵押送回各自府宅，“闭门思过”。
等众人离开，张苑急匆匆地问道：“沈尚书，您为何不将这些阉党要员直接下狱？竟然让他们回府，还派人看管，那得需要多少人手才够？”
沈溪道：“这是陛下的意思，除贼首外未参与附逆之人皆不得追究，如此一来只能出此下策……不过正好让五城兵马司的人将功补过，多跑跑腿，明日开始调查哪些人是真心归附阉党，哪些人只是为势所迫。”
张苑苦笑道：“这不都是沈尚书您一句话的事情？”
“这叫什么话？陛下安排本官查案，自然要秉公处置，岂能全凭主观臆断？麻烦张公公给陛下传话，就说本官已将贼首捉拿下狱，且初步定凌迟、诛九族之罪，这是本案卷宗，还有本官上疏……”
说到这儿，沈溪让侍立身后的王陵之将卷宗和奏疏拿过来，亲手交给张苑。
张苑摇摇头：“咱家只负责传话，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管，只希望沈尚书能把宫外的事情办妥，事成后不要忘了先前的承诺！”
这话张苑是压低声音说的，提醒沈溪等案子审结后把他该得的好处送上，毕竟张苑在这次倒刘瑾的事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他从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正因为沈溪在东华门前给过他承诺，才会这么卖力办事。
但其实若不是沈溪主动站出来倒刘瑾，他自己也没好果子吃，毕竟刘瑾已记恨上了他，指不定哪天就会倒大霉。
……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沈溪仍旧驻留刑部衙门，他把阉党名单逐一罗列出来，这是一个大概名单，他不可能把每个人的名字都记住，而且历史上的阉党名单，跟他手上这份阉党名录仍旧有较大差别。
历史上刘瑾专权四年左右，在这期间栽培网罗了大批党羽。
沈溪让刘瑾上位提前了一年，倒台则早了三年，这中间有两年差别，使得很多阉党中人没有机会崭露头角，这些人是否还需要防备，或者说哪些人因为沈溪到来受到影响而未显劣迹，需要好好斟酌考虑。
张彩、曹元等人被看管居住，焦芳、刘宇、刘玑等人也被相继剥夺官秩和职务，这些都是顺理成章之事。
随即，张文冕、孙聪等刘瑾幕僚被捉拿押送至刑部大牢，对这些人沈溪暂时没有提审的兴趣。
张文冕因为帮刘瑾做了不少坏事，甚至执行过刺杀沈溪的行动，沈溪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狡猾的奸佞小人，至于孙聪，沈溪则比较矛盾，不知是否该杀。
还有就是江栎唯似乎提前得到风声，逃之夭夭，沈溪派人去搜捕没有任何结果。
到天亮时，张永完成任务归来，京师周围局势至此完全平复，亦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掀起多大波澜。
……
……
红彤彤的朝阳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本来是寻常的一天，但因昨夜京城动荡不安而变得有了特殊意义。
紫禁城大明门外，很早便有朝臣聚集，这些人并非阉党中人，又或者跟阉党牵扯不深，未被下狱或监视居住，他们昨夜得到一些消息，一直在惶恐不安中等到天明，然后便涌到宫门前打听情况。
内阁大学士焦芳和刘宇没有出现在人群中，有人猜测二人要被问罪。
谢迁也没现身，但没人觉得谢迁会受到牵连。
阁臣中出现在大明门前的只有杨廷和，六部尚书一个都不在，如此一来杨廷和自然成为众人追问的焦点。
可惜的是，杨廷和自己对昨晚城里发生的事情也不是很了解，只能敷衍了事。
一直等到辰时，大明门内突然走出一人，这人在场官员都认得，正是内阁首辅大学士谢迁。
见谢迁出来，众人皆迎上前想问个究竟，可惜没等他们汇聚到身前，谢迁已然伸手阻隔。
“诸位，现在京师太平无事，无需担心。尔等先回各自衙门，迟些时候便有圣旨下达，任何人皆不得在京师各处集结，特殊时候你们该明白规矩。”
谢迁的话意味深长，透露出的消息就皇宫内对于阉党之事尚未有定论，至于刘瑾、张彩等人会如何处置，更属于绝对机密，朝臣到处打探消息会犯皇帝的忌讳。
能在京师为官哪个不是人精？在场官员明白自己跟皇帝对着干会有什么后果，现在首辅已经出来点醒，他们便各自识趣离开。
杨廷和本来也要走，谢迁一招手：“介夫，跟我一起去面圣。”
原本杨廷和在内阁中地位不高，他没有归附阉党，使得他的处境极为尴尬，平时在内阁相当于打杂的，现在阉党突然被连锅端，一时间还有些难以适应。
“谢首辅，究竟……”
杨廷和想把昨晚的事情问个清楚明白，可惜没等他问出来，便被谢迁抬手打断。
谢迁叹道：“天道好轮回，善恶终有报，某些人恶贯满盈，终于迎来惨淡收场。你我都是正直之人，如此乱象中更要维持京师朝局平稳，老夫看好你。”
杨廷和多少有些羞惭，虽然他没投身阉党，但之前一直随波逐流，并未在斗阉党的伟业中做贡献。
与其同时入阁的梁储，因与阉党相斗而贬谪南京，反倒是他一直留在京师，要不是谢迁等人回护，他早就被革职，或者迫于压力倒向阉党，所以在这件事上，他有些惭愧。
二人一起入宫，路上杨廷和问道：“谢首辅，这是要去何处？”
“面圣！”
谢迁道，“以老夫所知，沈之厚自西华门入宫，这会儿怕是已快到乾清宫，你我二人乃阁部大学士，总不能让一个部堂把所有事情揽光了……”
杨廷和没听太明白，谢迁带他面圣是想帮沈溪说话，还是防备沈溪以免其大权独揽？
不过杨廷和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一切听从吩咐便可，既然自己在朝中没多少话语权，那就追随一个拥有话语权的人行事，总归没错。

第一九六二章 人事更迭
就在谢迁带着杨廷和前往乾清宫见驾时，沈溪已先一步抵达，正在跟朱厚照奏禀昨日查抄逆贼府宅，以及审讯刘瑾等事情。
朱厚照一边听沈溪奏事，一边拿着沈溪的奏疏看，等沈溪把大致情况介绍完，他气呼呼一拍桌子：“那狗东西，这才几年时间啊？居然就贪污近千万两白银，这还不算，居然觊觎起皇位来，简直是罪不容诛，非要将其凌迟处死才能解朕心头之恨！”
沈溪道：“谋逆之罪，理当如此定罪。不过若陛下仁慈，念其服侍身边多年，可法外开恩，赐刘瑾个全尸。”
朱厚照摇头：“若被其得逞，他会赐朕全尸吗？这狗东西，野心倒是不小，朕以前对他太过信任和放纵，之前沈先生在朕面前弹劾他，那时朕便有所怀疑，结果他假传圣旨，硬是将沈先生调到宣府……”
对于过往一些错事，朱厚照极力撇清关系，他要保证自己跟沈溪亲密无间，这样才能让沈溪一心一意为他做事。
沈溪摇头：“阉党专权，陛下蒙在鼓里，深受其害，又何必自责呢？”
朱厚照叹息道：“还是朕用人不查，方被宵小所趁……沈先生，除了贼首刘瑾外，其余阉党中人该如何处置？你说暂时把他们看管于自家府宅，限制其人身自由即可，但如此一来，是否让人觉得朕太过软弱？这些不思报效皇恩之辈，朕以为留不得！”
或许是对皇位太过恋栈，又或许是对于自己的治国能力有所怀疑，但凡有人觊觎皇位，朱厚照都必然赶尽杀绝。
这也是没有自信的表现。
沈溪道：“朝中很多文臣，都是被迫归附阉党。只要未曾牵扯进谋逆之事，以臣看来都可以法外开恩，着其离开朝堂，从此永不叙用便罢，如此方体现陛下的仁德……”
朱厚照一拍桌子：“就怕朕给他们仁德，他们不思皇恩，反过头来咬朕一口……这些家伙食君之碌却为逆贼办事，实在罪该该死！”
沈溪恭谨行礼，没有出言反驳朱厚照这番话。
如果真的按照给刘瑾定下的罪名，阉党的确有谋反行为的话，阉党中人被定罪其实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如同之前朱厚照所言，如果刘瑾谋逆当了皇帝，张彩等人就成了“开国元勋”。权力和义务相辅相成，享受多大的荣耀，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牵涉进谋逆大案，不管你曾经为朝廷立下多少功勋，权势又多么显赫，只要失败就要承担可怕的后果，没有谁可以例外。
朱厚照道：“那沈先生，朝中大员中位列阉党的都有谁？可有详细列出来？”
沈溪道：“尚未能全数定下，不过有如下人等跟刘瑾过从甚密，除了昨日跟陛下提到的几人外，剩下的人均被列于此，请陛下御览！”
说完，沈溪从袖中拿出一份名单来。
朱厚照眼前一亮，手一挥，自豹房归来的小拧子便自觉上前，把沈溪手中的名单接了过去，呈递到朱厚照跟前。
朱厚照看过后，惊讶地问道：“朝中竟然这么多人都归附于阉党？内阁、六部、寺司衙门几乎无所不包，此外还有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京营以及京畿卫所的人，怪不得……这狗东西敢造反了。”
沈溪道：“如今只是定下初步名单，很多人或许并未知悉刘瑾谋逆，牵涉不深，所以不宜大做文章。不如等谢阁老等人到来后，再行商议如何定案？”
“唉！”
朱厚照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这名单牵涉太广，朝中大部分人都卷进去了，甚至连九卿都不得幸免……六部尚书既然附逆，那接任者如何安排？”
沈溪摇头：“微臣不敢擅专，一切都得陛下做主。”
朱厚照点头：“兵部好说，有沈先生坐镇，朕一点儿都不担心，五军都督府也没大的变动……如此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要保证三法司平稳运行，可刘璟和张纶都跟刘瑾有染，却不知让谁来接替他们？还有便是工部和户部……唉，朕没想到刘瑾能在朝中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沈溪看着愁眉紧皱的朱厚照，似乎此时小皇帝真的很后悔。
如此一来，犯龙颜的话沈溪就不会再说了，其实很多事都沿着固有的轨迹演进，沈溪尽可能让自己放松心态，坦然面对，阉党的覆灭比起原有的历史早了三年，如此对大明经济民生的破坏也减轻不少，从这一点讲，沈溪对历史的贡献还是很大的。
就在君臣说话间，乾清宫外面谢迁和杨廷和到来。
随着执事太监进来传话，朱厚照一摆手：“宣二位卿家觐见。”
不多时，谢迁和杨廷和出现在乾清宫大殿。
谢迁看了几眼，确定沈溪已进言一段时间，隐隐有些担心，当即道：“陛下，昨日之事已顺利解决，如今京师内一片安稳……”
朱厚照道：“这些情况沈卿家已对朕说明，谢阁老不必再赘言，正好谢阁老和杨大学士也过来了，朕想问你们一些事，比如六部尚书以及三法司主官人选……”
谢迁听到后有些发怵，他明白沈溪这是把六部九卿全都列入了阉党行列。
本来按照谢迁设想，最多把张彩、刘玑和曹元列在里面便足够，至于其余人等可以暂不予追究，等事后慢慢解决，这也是为了维持朝廷稳固，但现在突然把六部尚书全数撤换，再牵扯到各部中层官员，朝廷必然要经历一番大动荡。
这时朱厚照又追问了一句：“不知两位卿家对于六部部堂人选，有何意见？”
“这……”
谢迁下意识地先看了沈溪一眼，想知道沈溪之前是怎么说的，他以为沈溪会大包大揽，面面俱到，但其实此时沈溪根本就没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朱厚照见谢迁有些心不在焉，皱眉问道：“怎么，谢阁老就没什么想法吗？”
谢迁道：“老臣认为，还是保持朝廷平稳为妥，一次不宜撤换太多人。”
朱厚照怒道：“那些逆臣都已归附阉党，甚至参与到谋逆大案中，朕就是不知道谁真正参与了，否则准把他们生吞活剐了……品性如此卑劣，节操更是丧尽，还能留在朝中为官？哼，朕绝对不会任用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这下谢迁没话可说。
朱厚照似乎觉得谢迁对撤换六部尚书有抵触，当即期待地看着沈溪，问道：“沈卿家怎么说？”
沈溪道：“不如一切遵循旧制为好。”
“旧制？”
朱厚照皱起了眉头，一时间有些不太明白沈溪的话。
沈溪道：“阉党专权前，朝中六部尚书有多人因与刘阉发生矛盾而被其撤换，这些人本就为六部尚书，既有能力也有声望，让他们官复原职便能维持朝廷安稳，换了旁人怕是难以服众。”
“微臣愚见，请陛下三思而行。”
……
……
当沈溪做出人选建议后，朱厚照低着头，默默思考。
谢迁看了沈溪一眼，心想这个建议倒是不错，圆满解决了维持朝廷正常运转的问题，就是不知道皇帝能否接受。
沉默半晌后，朱厚照道：“沈卿家的意思是说，把以前那些老臣重新启用？”
沈溪察言观色，知道朱厚照对以往那些老臣多有抵触……当初朱厚照就是为了找到一个能跟老臣对抗的代表，才把刘瑾提拔起来，显然不想恢复以往被文官挟制的状态。
沈溪只好转圜一下：“微臣之意，是提拔有才能之人，最好年轻有干劲，诸如原工部尚书李鐩，以及曾短暂担任礼部尚书却因得罪刘瑾而罢官的刘机等人。”
朱厚照脸色释然，道：“李鐩和刘机的能力，毋庸置疑，但好像现任礼部尚书白钺并非阉党中人吧？”
说着，朱厚照看了看沈溪所献阉党名录，又打量谢迁一眼，似有征询之意。
谢迁明白，现在朝中谁是阉党，谁不是，其实界定模糊，就连谢迁自己平时对刘瑾也是虚以委蛇，真要扣他顶帽子也说得过去。白钺是成化二十年殿试榜眼，谢迁正好是那一年会试同考官，算得上是白钺的座师。如今白钺担任礼部尚书，负责大明礼仪教化，为人师表，就算是阉党谢迁也会尽力帮忙开脱，给朝廷留个脸面。
谢迁道：“白尚书确未归附阉党，曾数次上疏建言，裁撤阉党官员……”
“那就让白尚书继续当礼部尚书好了。”朱厚照琢磨了一下，道，“兵部由沈卿家当家，工部毕亨跟阉党关系比较近，是吧？”
“对！”
沈溪回答非常直接。
朱厚照摆摆手：“那就让李鐩回来当工部尚书……李鐩做事还算稳妥，朕对他印象不错。”
沈溪心想，可不是么，但凡不跟你唱反调你都觉得不错，那些忠直之臣就不受待见了，反正都是以你的好恶来决定谁升官谁撤职。
谢迁不想让沈溪继续举荐各部尚书人选，在他看来，这应该是内阁和吏部的事情，而不能由沈溪这个兵部尚书来决定谁是阉党进而裁撤谁。
就在朱厚照准备进一步问话时，谢迁道：“陛下，如今逆贼尚未铲除，京城阉党成员尚未能最后界定，不妨等有司查清楚之后再行决定，各部先按旧制行策。”
朱厚照皱眉：“怎么，谢阁老认为张彩和毕亨几人不是阉党？”
谢迁吞吞吐吐道：“这个……还是查清楚为好。”
朱厚照黑着脸喝问：“那需要多久才能查清楚？”
谢迁看了沈溪一眼，心中有些忌惮，二人以前矛盾很多，只是因为对抗刘瑾才暂时联手，现在阉党势力正冰消瓦解，谢迁发现自己跟沈溪有诸多施政理念上的不合。
谢迁道：“一两日内便可查清。”
“那好，就给你们一天时间。”朱厚照站了起来，“朕正好也累了，准备回寝宫休息，等朕睡醒后，你们把阉党详细名单给朕拿来，礼部、兵部和工部三位尚书就按照朕之前所说的执行，剩下的赶紧查清楚！”
……
……
朱厚照忙碌一晚，之前一直强撑着等候沈溪的消息，现在大局已定，再也撑不住了。
这边朱厚照回乾清宫寝殿休息，沈溪和谢迁则按照要求，出宫去查实阉党具体人员名单，然后推荐替换人选。
刚从乾清宫出来，谢迁劈头盖脸便道：“之厚，你只身前来见驾似乎有些武断了。”
沈溪解释道：“陛下谕旨查谋逆案，在下查清楚了，自然要前来面圣陈述。”
谢迁和沈溪说话时，杨廷和故意坠在后面，避免参与到话题中。
现在谢迁代表了内阁，沈溪则代表六部，两人同为少傅，甚至沈溪还是皇帝钦命的办案钦差，谈不上谁尊谁卑，杨廷和觉得自己还是避开纷争为好。
谢迁恼火地道：“那你不能随便跟陛下举荐人选……现在谁是阉党，谁不是，没个具体标准，你这么做难道不是操之过急？旁人定会以为你是想借机打压异己！”
沈溪摊摊手：“那以谢阁老之意，在下提供的那份阉党成员名录，其中有存在争议的对象？”
“嗯！”
谢迁居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有些老臣只是为势所迫，才不得不对阉党妥协，老夫能够理解他们的感受，你可不能借题发挥！”
沈溪道：“在下同意谢阁老的说法，有些人是被迫加入阉党，但若刘瑾谋逆成功的话，这些人怕是也要鸡犬升天，无论什么原因，他们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承担后果，不将他们下狱问罪已是陛下恩典，若连职位都不动一下的话……恐怕无法跟天下人交代吧？”
“你……”
谢迁本来对沈溪寄予厚望，但谁知道一旦说及朝事，两人就会顶牛，这让倚老卖老的谢迁很受伤。
二人已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谈事。
问题的关键在于，朱厚照现在信任的人，并非是身为首辅大臣谢迁，而谢迁总把自己当成朝廷话事人看待，这跟沈溪有着理念上的差异。
谢迁想保全朝中老臣，而沈溪则想完成朝廷新老更替，让因循守旧冥顽不灵的文官集团变得开明进取，为自己所用。
谢迁不想再听沈溪说下去，摆摆手道：“多余的话老夫不想跟你说，这里只是想通知你，这些事暂时轮不到你这个兵部尚书管，陛下安排你执领兵部，也算实至名归，老夫挑不出毛病，至于白钺和李鐩，二人位列尚书不会有人非议……但对于其他人，你还是别指手画脚了！”
说完，谢迁快步离开，不想让沈溪纠缠不清，影响他的威信。
目送谢迁远去，沈溪明白，谢老儿这是要去找御史言官弹劾朝中阉党，走正规途径解决朝事。
这工作量之大，远超想象，可不是一天两天能轻松完成，阉党成员遍布大明各处，从两京到地方，从北国到南国，到处都有阉党存在。
沈溪没有找谢迁理论，不想这么快就与其翻脸。
杨廷和看了沈溪一眼，本想说什么，最后却摇头叹息一声，快步去追谢迁。
对于谢迁的固执，沈溪有些无可奈何，轻声道：“你谢老儿做事似乎比历史上的李东阳还没魄力，时代的进步总不能靠一群老人来推动，朝中的人该换还是要换，引入新鲜血液，不然如何推行我需要的改革？”

第一九六三章 谁是奸臣
沈溪回到刑部衙门时，这里的安保措施已达到最高级别，英国公张懋、国丈夏儒，带人押送一批嫌犯过来，据说全都是五军都督府里的阉党成员。
“……之厚，昨日都督府的确有人闹事，老朽自作主张把人给拿下，给你送来，由你审问！”
张懋一副全力支持的态度，面对沈溪时，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语气中带着恭维，跟以前那种心高气傲谁都瞧不上眼的高姿态截然不同。
夏儒站在张懋身后，不言不语。
现在谁都明白，沈溪一句话就能决定朝中绝大多数官员的前途，谁要是被归入阉党，莫说是政治生涯就此结束，很可能会有生命之虞，甚至抄家灭族都有可能。
沈溪道：“多谢张老公爷把人送来，但之前陛下吩咐，若未牵扯进谋逆案的阉党成员，暂不会问罪。”
“那……这些人？”张懋有些为难，人都被抓起来了，如果把人放回去，很可能会闹出更大的事端。
沈溪看到张懋迟疑的样子，立即明白过来，当下一摆手，朱起和王陵之等人迅速上前听命，沈溪吩咐道：“把人押送至刑部地牢，慢慢审问，本来这些人应该由五军都督府自行处置……”
按照惯例，官兵多由军规、军纪约束和惩处，三法司和府、县衙门很少牵扯进去。张懋笑道：
“这不是涉及刘瑾谋逆案么？陛下安排之厚全权负责，那是对你的信任，老朽岂能不配合？人已送来，如何处置就看你的了……大可杀一儆百，让京师尽早安定下来。”
“嗯。”
沈溪点头，“张老公爷要留下一起听审么？”
张懋摆摆手：“不必，老朽还要赶回五军都督府坐镇……有事你只管派人通知，老朽保证随叫随到。之厚放心，若有人图谋不轨，但凡老朽在，绝对不会让其威胁到京师安稳。”
这话有点放马后炮的意思。
实际上现在京师局面已完全得到控制，说这话显得很虚伪。
不过这也是官场惯例，就算听起来敷衍，沈溪不能表现出轻蔑的态度，还得出言表示感谢。
沈溪送张懋和夏儒离开，然后派人将五军都督府送来的“阉党”成员送去刑部地牢关押，此时刑部尚书刘璟和大理寺卿张纶均已卸职，刑部这边坐镇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洪钟，还有暂时留下来处理刑部事务的侍郎张子麟。
照理说张子麟跟阉党关系密切，也应该被看管居住，只有证明清白后才能复职，但据沈溪所知，此人在阉党覆灭后当了十几年刑部尚书，品性端正，能力卓著，沈溪反复权衡后决定调其来帮忙，此时张子麟犹自有些惴惴不安。
“沈尚书，不知陛下有何交代？”洪钟听闻沈溪自宫中回来，马上带人到院子迎接，见面后第一时间便关切询问。
沈溪道：“逆贼刘瑾罪名已定，陛下勾决，今日行刑！”
“什么？今日？”
洪钟没料到朱厚照会这么快诛杀刘瑾。
沈溪叹道：“夜长梦多，这可是谋逆大案，难道要给贼逆留下反扑的机会？这次的事情，不能有任何后患！”
既然朱厚照决心已下，刘瑾死罪不可避免，沈溪不想出现变故，早点儿把祸患去除对各方势力都有益。
朱厚照可以就此高枕无忧，没人跟他争夺皇位，文官集团则可解心头之恨，把心思放回朝政上。就算阉党成员也能松口气，因为刘瑾一死意味着这桩谋逆大案将会成为悬案，无人能鼎证他们曾参与其中。
所以就算洪钟和张子麟听到沈溪当日就要杀刘瑾，感觉有些意外，也很快便恢复镇定，淡然处之，心底却对杀刘瑾多了几分期待。
“沈尚书，不知几时行刑？”洪钟问道。
“自然是正午……凌迟处死，监刑之事就交给张侍郎。”
沈溪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子麟，言外之意是杀刘瑾的时候，他不会亲自出席，一切都交给张子麟代劳。
堂堂刑部侍郎，朝廷正三品大员，少有亲自担任监斩官的，但特殊时期，张子麟就算觉得不妥，依然恭敬领命……毕竟没有什么比亲自送谋逆贼首上路更能证明自身清白，以后如果还有谁指责他为阉党成员，他也有话说。
洪钟再问：“其余涉案的阉党中人，是否要升堂审理？”
因五军都督府那边押送一批“阉党”前来，令刑部衙门内气氛陡然变得紧张。
沈溪却摇头：“哪些人是阉党，哪些不是，一切都交由监察院和六科议定，本官只负责谋逆大案，为官员定性非本官所愿。”
“这就好，这就好。”
就算自认不属阉党的洪钟，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松了口气。
因为皇命在身的沈溪实在太过强势，若他非要把惩治阉党的事情揽在手中，那几乎就是一言可定人生死，朝廷必然会掀起巨大的风浪。
现在沈溪表态，只负责审理刘瑾谋逆案，对于朝中大多数人来说都可以松口气。
毕竟就算沈溪的资历再深厚，但这两年在中枢的时间毕竟不长，很多新上位的官员跟沈溪都不怎么熟悉，生怕自己被圈定到阉党之列，就算不死，政治生涯也到头。
沈溪带人进入刑部大堂，道：“诸位不必在此等候，先且去休息，临近午时前往西市监督行刑便可！”
洪钟问道：“要杀几人？”
“除了刘瑾外，其余人等就算犯下死罪，也不会在今日行刑。”沈溪道，“暂时只杀刘瑾一人。”
洪钟关心的是张彩、刘宇等阉党核心成员是否会被惩治，同时张文冕和孙聪等刘瑾幕僚又该如何定罪，现在沈溪说明今日只杀刘瑾一人，让他们彻底放下心来。
沈溪道：“逆贼刘瑾现在可还关押在天牢中？”
“未敢擅移。”洪钟道。
沈溪微微点头：“本官准备到天牢去见刘阉，可有问题？”
洪钟和张子麟对视一眼，随即洪钟道：“沈尚书要去见刘瑾，可是要再详细审问？”
沈溪道：“算是吧，有些事尚未得到核实，哪些人附逆一同谋反，还是要亲自审问过刘阉才知晓……去安排一下，本官要在行刑前见刘阉一面。”
“在下这就去安排。”
张子麟得到洪钟眼色指示，马上行礼后去了。
……
……
天牢内，所有犯人都被移到别处，偌大的地方只留下刘瑾一个犯人。
光是看守刘瑾的狱卒，就有七八十人，这还不算沈溪派来的亲卫，整个天牢都为刘瑾一人准备。
沈溪带着王陵之和朱起一起到了天牢，看守的狱卒赶紧让开道路。
张子麟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溪身后，小声提醒：“沈尚书，天牢内有些杂乱不堪，是否需要派人收拾一下？”
沈溪明白，天牢条件不怎么好，因为大多数案子在府县便已结案，只有少数大案要案才会送到刑部来，故此天牢少有犯人，有的话要么是等候秋后处决的重犯，要么是即将判刑的要犯，能进到这里，都事关重大，要是长期关押的话通常都会挪到别处。
“不必了。”
沈溪举手阻止，“我只是来见一下刘阉，不需太长时间……里面污秽，张侍郎就在外面等着吧。”
张子麟愣了一下，他本想跟沈溪一起进去，听听沈溪跟刘瑾说些什么，但见沈溪没有请他一起问话的意思，脑子一转，便识相地不再向前一步。
沈溪带着王陵之和朱起进入天牢。
刑部大牢分天牢和地牢，天牢条件要比地牢好很多，这里到底建在地上，通风条件优越，而且刑部这边很开明，只要犯人的经济条件允许，能用金钱换取相对舒适的环境。
不过就算如此，天牢内还是弥漫一种怪味，让人忍不住掩住口鼻。
沈溪信步向前，狱卒小心翼翼在前领路，众人一路来到天牢最深处，只见刘瑾蓬头垢面坐在铺着麦秆的地上，身上的绳索没有解开。
“嗯？”
刘瑾听到声音，马上侧过身，当他见到沈溪到来时，原本闪烁着精光的眼睛突然形如死灰。
沈溪没有让狱卒打开牢房大门，一摆手，狱卒自觉退下，就连王陵之和朱起等人也站得远远的。
沈溪到了牢门外，刘瑾一脸惨笑地看着沈溪，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会儿说再多都是徒劳，沈溪绝对不会放过他。
沈溪道：“陛下御批，今日刘公公便要上路。”
“沈之厚，你可真是阴毒，连多一天都等不及就要咱家受刑，你是怕陛下改变心意吧？”
刘瑾的堵嘴布已被狱卒取掉，但之前挣扎一晚，又在公堂和牢房里喊冤，嗓子早已沙哑不堪，说话显得有气无力。
沈溪神色间满是无奈：“正如刘公公所言，所有人都怕陛下回心转意，因为陛下以前太相信你，几乎是予取予夺。谁知道你居然不顾念皇恩，做出有悖伦常之事……你辜负陛下信任，选择谋逆时，应当料到会有今日结局！”
“咱家没有谋逆！”刘瑾愤怒地反驳。
沈溪道：“你是否谋逆，本官说了不算，此乃陛下钦定……你不必奢望见到陛下，陛下亲眼见到从你府中起出的证物，根本就无心见你……昨日陛下可受惊不小！”
刘瑾凄惨地笑道：“沈之厚啊沈之厚，你果然每下一步棋都算好几步，想来在你回京途中，便已经安排好这一切了吧？”
“本以为你被咱家所慑，不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谁知你居然还是找到机会跟陛下进谗言……说，是谁帮的你？”
沈溪没有回答刘瑾的问题，摇头道：“是谁帮的我，已无关紧要，这朝中你得罪的人难道少了吗？”
刘瑾悔恨交加：“早知道如此，就该把陛下身边那些个小人全都除掉，如此也就没了今日之祸。沈之厚，你笑到了最后，咱家没算到你居然会费尽心思栽赃陷害咱家，咱家看错了你，本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谁想……唉，咱家已认输，你来此作何？难道想看咱家倒霉的模样？”
说话时，刘瑾打量沈溪，脸上满是疑惑。
刘瑾不明白沈溪为什么要在行刑前来见他一面，他不觉得沈溪是那种喜欢耀武扬威之人。
沈溪道：“别怪我，你死了对所有人都有好处，无论是恨你的人，还是曾归附你的人，只有你死去，他们才能松口气，我来其实只是想问清楚，你手上到底有多少人的罪证？”
“什么意思？”刘瑾皱眉道。
沈溪眯着眼打量刘瑾：“你这两年完全控制了朝堂，就算那些忠直的大臣，也为你所用，这足以证明你的手段很多，非但让陛下信任你，还能令朝臣俯首帖耳，手头肯定掌握了很多不为外人所知的东西……”
刘瑾冷笑不已：“好你个沈之厚啊，居然想拿这些东西来要挟朝臣？”
“意思就是有了？”沈溪问道。
刘瑾道：“就算咱家有，也不会交给你，这些东西会随着咱家一起进入坟墓，除非……你让咱家见陛下，或者你去跟陛下求情，让咱家可以活命……”
不知不觉间，刘瑾居然跟沈溪讲起了条件。
沈溪打量刘瑾，摇头道：“刘瑾，说实话我很佩服你，这么多年来，你经历起起伏伏，最后能有今日之成就，虽然是时势造英雄，但你本身的能力不容抹杀。若非你日益骄纵贪得无厌，或许你还能兴盛许多年……”
“陛下给你定了死罪，且是凌迟，这已是无从改变的事实，不过到底是第一刀便让你断气，还是最后一刀……就要看你是否识相了！”
“你……！”
刘瑾的脸抽搐得厉害。
沈溪道：“我不是吓唬你，今日正午你就要面临行刑，若你要顽抗到底的话，那从今日午时到日落，怕是你都要在巨大的痛苦中忍受煎熬，看着自己的皮肉被人一刀一刀割下去，身体上的疼痛反而是小事，那种精神上的羞辱才是最打击和折磨人的……难道你不想自我了断？”
“你……你会给咱家自我了断的机会吗？”
刘瑾好强惯了，此时却恐惧得浑身瑟瑟发抖，骨气早就不复存在……凌迟处死所受的痛苦远超想象，简直比死亡还要可怕千倍万倍。
沈溪道：“你想在这里寻求自我了断？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有让刽子手第一刀便结束你的性命，这点我还是能承诺的。”
刘瑾苦笑一下，道：“沈之厚果然心狠手辣，可惜天下人都被你的年纪和外表所蒙蔽。”
“没办法。”
沈溪道，“以前我太过仁慈，你并非第一个要害我之人，也绝对不是最后一个，其实在你攀登高峰的路上，我有很多下手的机会，但都放过了，谁想你竟然会变本加厉，我要是再不反抗，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我相信今日之事过去后，更多的人会将我当作眼中钉、肉中刺，我只能收起妇人之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刘瑾咬牙切齿：“沈之厚，你才我是大明最大的奸臣，误国之人并非我刘某，而是你沈之厚！”

第一九六四章 反应
无论刘瑾再怎么嘴硬，还是怕了，随后沈溪再想得到什么口供，简直是轻而易举。
沈溪意兴阑珊地从天牢中出来时，刑部侍郎张子麟走上前问道：“沈尚书，午时快到了，是否准备行刑事宜？”
沈溪点头：“这件事就交由刑部衙门处置……张侍郎，一切拜托你了，希望不要辜负陛下的期望和信任。”
张子麟今年还没满五十岁，在朝中属于“少壮派”，不过比之沈溪就要年长许多，二人资历没有丝毫可比性，沈溪到底是三元及第的东宫讲官，为官起点很高，且功勋卓著，朝中无出其右者。
张子麟陪同沈溪一起出了刑部大门，没等沈溪上马车，便见张永带着人前来。
“张公公？”
沈溪对张永的造访有些意外。
照理说这会儿张永应该在皇宫中到处打点，随着刘瑾夺职下狱，其留下的权力空白正需要有人接管，朱厚照明显对这些事不管不问，后宫又没有人主持，太监要想上位必须拉帮结派。
张永急匆匆上前，瞪了张子麟一眼，张子麟识趣地退到一旁，张永这才说道：“沈大人，刘瑾关押在里面？”
“嗯。”
沈溪微微点头。
张永缓了口气，道：“听说把刘瑾拿下，刚开始还有些难以置信，事情竟如此顺利，不枉费我等以性命之虞促成此事……”
沈溪一听，张永这话好像有伸手讨要功劳的意思。
张永又再道：“死罪已确定了吧？何时行刑？时间宜早不宜迟。”
“今日午时三刻。”
沈溪耐着性子回答。
张永神色凝滞，随即有些为难：“说是越早越好，但今日便急着动手，不怕陛下事后怪责？”
沈溪道：“就算陛下怪责，也由我一力承担，张公公不必担心被问罪。”
“话是这么说……哎呀，总归这件事跟咱家没多大关系，如今京畿各大营都已被严密控制，尤其是沈大人调至京师换戍的地方人马，此番为京师稳定做出突出贡献，咱家定会在陛下面前为沈大人表功……”
说话间，张永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沈溪，希望能够得到正面回馈。
最初沈溪对张永来的目的还有些不解，但听到这里，已经知道张永的意思。随着刘瑾被正德皇帝下令处以极刑，该到抢夺功劳的时候了。
沈溪自己可以稳坐兵部尚书的位子，不用再前往西北，以后在朝中的声望也会逐渐提高，甚至有可能出任吏部尚书。
而刘瑾留下来最大一个好处，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这是每个太监都觊觎的宝座，不但张苑想坐上去，张永的目标也是它，甚至宫里一些老太监，诸如戴义和高凤等人也不会拱手相让。
本来这件事由朱厚照决定，但现在朱厚照对沈溪信任有加，事后必会商议司礼监和御马监太监具体人选，张永现在就是想走沈溪的关系，利用他跟沈溪“共同斗阉党”的功劳，得到沈溪的支持。
可惜就算沈溪心知肚明，还是要装糊涂，因为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他，当下道：“先谢过张公公，但在下得赶回兵部处置事务，待回来再跟张公公细谈。”
……
……
沈溪上马车走了，没有跟张永作太多交流，此时任何一个涉及司礼监掌印的话题都非常敏感。
在这件事上，沈溪想避免影响朱厚照。
司礼监掌印之位看起来风光无限，但对接的衙门不是六部，而是内阁，无论是张苑还是张永，又或者戴义、高凤、李荣这些太监被拔擢起来，乃至萧敬这样的老太监复出，短时间内都无法拥有刘瑾的权势和声望。
沈溪拿好处诱导张永和张苑等人帮忙做事，但事后却选择中立的态度。
沈溪乘车前往兵部的路上，仔细权衡其中利弊：“……张苑能力有所不足，让他入主司礼监，必会为内阁所挟，到那时谢老儿定处处钳制于我；但若是张永上位，又或许太过强势了，张永本身宫里宫外人脉就不浅，恐怕会成为第二个刘瑾……不过好在刘瑾专权这几年，朝中但凡与阉党有利益纠葛的势力，都近乎被瓦解，刘瑾专权，为我扫清了许多障碍……”
不知不觉间，马车已行到兵部衙门门口。
沈溪从马车上下来，兵部内马上有人出来迎接，前尚书曹元、侍郎王敞等人都没有现身，这些人暂时卸职在家，都察院和六科尚未对阉党成员定性，每个人都在等候最后的结果。
出来迎接沈溪的乃是王守仁。
“伯安兄。”
沈溪见到王守仁，率先行礼。
王守仁赶紧上前还礼，二人一起进入兵部大门，还未走出多远，兵部官员陆续出来见沈溪。所有人都知道沈溪是回来出任兵部尚书，早前一步朝廷已有御旨下达，确定沈溪兵部尚书的职务。
王守仁道：“恭喜之厚官复原职。”
沈溪一摆手：“说起来荒唐，这御旨还是昨夜刘逆亲自拟定，但今日他已下狱，午时三刻便要行刑！”
“啊？这么快？”
王守仁没料到沈溪居然这么急切，从事发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就要送刘瑾上路。
沈溪叹道：“刘瑾祸国殃民，这几年朝中被他搞得乌烟瘴气，昨夜甚至趁着我回朝，准备发动叛乱，幸好陛下明察秋毫……”
说这话时，沈溪暗中观察王守仁的反应，发现王守仁虽神色如常，但目光中带着一些怀疑。
王守仁有能力有见识，而且富有实干精神，这样的人才若用得好，是最佳辅佐人选，但若背道而驰，就是危险人物。
沈溪最忌惮的便是这个时代的“思想家”，恰恰王守仁便是其中魁首。
沈溪道：“我来兵部看看，毕竟涉及谋逆大案，需优先安定军队，确保京师安稳，剩下的事情，便是清除阉党。”
王守仁微微颔首，二人并肩进入兵部大堂，对于这里，沈溪可说非常熟悉，毕竟他当过一任兵部尚书。
沈溪环首四顾，随即道：“这几日兵部内职位会发生一定变动，具体人事任免下达前，伯安兄多费心了。”
此前王守仁曾代表朝廷，到紫荆关阻止沈溪领军回朝，可惜未获成功。
原本王守仁已被刘瑾贬斥为南京刑部郎中，要去南方上任，但他前日跟着沈溪回京，到家后父亲王华感觉朝中风声不对，让他先不忙启程南下，静观其变，结果今天事情就出现转机。
一大早谢迁就差人到王府通知，王守仁官复原职，重新担任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这也是沈溪在兵部衙门见到王守仁的原因。
不过王守仁与沈溪是平辈相交，算不得“嫡系”，沈溪要调人回兵部，少不了之前他提拔的胡琏，还有师从于他的军事学堂优秀学员。
沈溪刚坐下来跟王守仁说了一会儿话，门口有吏员进来传报，说是谢迁来了。
这一天里，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的官员大多东奔西走，尤其是谢迁，这位首辅大人起到了稳定军心的作用，六部五寺衙门基本为谢迁拜访了个遍。
“之厚，你正好在这里……”
沈溪刚跟王守仁迎出院子，谢迁已不请自到，一碰面就急匆匆地道，“既然碰到再好不过，你快派人去刘府知会一声，将你手下亲卫和御林军撤去，由户部衙门接管……”
谢迁上来便以命令的口吻跟沈溪说话，王守仁本要上前行礼，一听语气不善，只能远远地拱手，当作见礼。
沈溪皱起了眉头：“谢阁老是想让户部的人搬走刘府赃款？”
“否则呢？”
谢迁打量沈溪，板着脸道，“你不会是想把这些金银都送进内库吧？刘逆祸国殃民，贪赃枉法，收受贿赂无数。这几年朝廷各衙门都入不敷出，户部仓库都可以跑马了，现在总算将贼逆府宅查抄，正好可贴府库之不足……”
沈溪断然摇头：“请恕在下不能听从谢阁老吩咐。”
若不是有外人在场，谢迁必然要对沈溪责骂一通，不过即便如此，他也瞪着眼睛怒视沈溪，目光好似要杀人。
沈溪回过头：“伯安兄，这件事你暂且回避一下。”
王守仁看出沈溪要跟谢迁商谈大事，一个是内阁首辅，一个是皇帝指定的代表，事关重大，绝非他能参与，当即行礼告退。
王守仁离开后，谢迁黑着脸喝问：“真是胡闹，刘瑾刚倒台，你就想接他的班当权臣，是吗？”
沈溪叹道：“谢阁老说要挽回府库损失，这点在下认同，但问题是刘府有多少财货，陛下亲眼见过，户部就这么把财货搬走，陛下岂能轻易罢休？”
谢迁不悦道：“怎么，你还真要把所有金银珠宝都送到皇宫大内，供陛下花销不成？”
沈溪摇头：“这件事我实在做不了主，相信谢阁老也无法做主，一切都要听从陛下安排……如今刘府以及阉党头目张彩等人府宅，已悉数被查抄，金银玉器均登记在册，这些东西都要等候陛下发落，若谢阁老实在认为这些东西送入内库不合适，那就当面跟陛下提出为好！”
谢迁着恼：“若老夫能跟陛下商议，还来跟你说什么？”
沈溪毫不客气地回道：“既然谢阁老也知道陛下不会答应把这些财货送到户部，那我让你把东西带走，最后陛下怨责之人岂非是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谢阁老连这道理都不懂吗？”
谢迁很生气，指着沈溪气呼呼地道：“你啊你，一心媚上，一点儿担当都没有，你可别忘了你文臣的身份！”
沈溪一听不乐意了，拱手道：“谢阁老，学生还有要事办理，就不陪你闲话了。告辞！”说完，转身出了兵部大门，留下谢迁在那里吹胡子瞪眼。
……
……
当日京师内吵吵闹闹，比过年还要热闹。
刘瑾被判凌迟处死，京师内大街小巷，市井百姓奔走相告，当日西市法场上有数万百姓围观，每从刘瑾身上割下一片肉，都引来一阵叫好声。
行刑官乃是刑部侍郎张子麟，沈溪和谢迁都没有到法场。
京师内虽然轰动，但在皇宫内朱厚照却睡得无比踏实，一直到下午黄昏时分，朱厚照才睡醒。
朱厚照睁开眼便叫“口渴”，昨夜一番折腾让他身心俱疲，小拧子端着茶壶站在龙榻前，朱厚照接过茶壶便“咕咚”“咕咚”把水全都喝干净，随即朱厚照抹了抹嘴，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拧子道：“陛下，这会儿已过了申时，外面天快黑了。”
朱厚照皱眉：“申时？唉，朕居然睡了一整天……对了，刘瑾人呢？”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陛下，您不是判了刘公公死罪么？听说今日刑部那边已按照陛下的意思，对刘公公行刑，且是凌迟处死……奴婢没出宫去，不知具体是个什么状况，是否要帮陛下打听一下？”
听到刘瑾死去的消息，尽管朱厚照已有心理准备，神色间依然有些迷惘，他一抬手，示意小拧子不要再继续说下去，半晌后喟叹：“杀了，还是杀了！朕只是判了他死罪，可没说今日便要行刑……”
小拧子不敢说什么，其实他这会儿心中满是窃喜，因为刘瑾不死的话始终是个祸患，以他对朱厚照性格的了解，这位皇帝性格反复无常，且有妇人之仁，到头来很可能刘瑾会被赦免。
想到这里，小拧子暗自为沈溪行事果决叫好。
朱厚照抬起头问道：“沈先生人呢？”
小拧子道：“沈大人未入宫，这会儿应该还在宫外清查谋逆案。”
朱厚照再问：“那现在京城局势还算安稳吧？”
小拧子心想，陛下到底是怎么了？之前睡得那么踏实，好像什么事情跟他没关系一样，怎么醒来后却事事都那么关心？
虽腹诽不断，小拧子嘴上却老老实实回话：“陛下，京城一片安稳，之前城西方向传来震天的叫好声，似乎民众都聚到西市围观刘公公受刑。对了，晌午过后寿宁侯曾到乾清宫请见，被奴婢拒之门外。”
朱厚照生气地道：“国舅愈发不像话了，朕没传他入宫，他怎么进的宫门？以后没有朕的旨意，谁都不许进宫门一步！”
或许是刘瑾谋反的事情给了朱厚照不小的打击，令他对身边人产生怀疑，决心改变松散的门禁制度，尤其是勋贵和大臣不得传见便可入宫这条。
朱厚照简单整理了衣冠，走下龙榻，身形歪歪倒倒，竟然有些站不稳。
“陛下。”
小拧子赶紧上前搀扶。
朱厚照一把推开小拧子，嘴上吩咐道：“派人去传沈先生和谢阁老入宫觐见，朕给他们的期限只有一天，现在该明确朝中谁是阉党了……朕要马上恢复朝堂稳定，再这么下去，谁为朕卖命？”
“是，陛下。”
小拧子很识趣，不该说的话坚决不说，恭敬地退了下去，然后出宫传话。
朱厚照则坐在桌前，对着铜镜发呆，许久后他突然懊恼地低下头，似乎是对刘瑾之死还抱有一丝遗憾。

第一九六五章 新人事，新气象
沈溪当天异常忙碌，既为公事，也为私事，目的是尽快掌握朝野动向，为下一步工作做好准备。
一直等到宫里传话出来说皇帝召见，沈溪才收拾心情准备入宫。
马车停到大明门外，沈溪刚拉开车帘，便见谢迁带着都察院和六科的官员到了近前，之前帮沈溪处置刘瑾谋逆案的左都御史洪钟赫然在列。
沈溪知道，这次阉党厘定中，都察院和六科都是重灾区，刘瑾为了避免自己被弹劾，对御史言官展开无情打压，甚至连洪钟也不能完全抽身事外，只是因洪钟跟谢迁关系不错，再加上谢迁需要洪钟帮忙做事，才没被列入阉党行列。
这种情况大致出现在朝廷其他衙门，不是说朝廷无阉党，而是人人皆为阉党。
“之厚，陛下召见入宫，对于圈定阉党之事你不必发表评论！”等沈溪下车后，谢迁上来便给他打了一剂预防针。
因为谢迁、杨廷和一起跟以洪钟为代表的御史言官把阉党具体名单定了下来，谢迁不希望有外在声音干扰，更希望朝廷走向能如他心意，所以对沈溪抱有一定敌意。
沈溪当着洪钟等外人的面，没有多言，只是微微拱手便当是应了。
一行往皇宫而去，沿途戒备重重，张永、张苑回宫后，调动侍卫上直军和三千营，加强了宫禁，此时俨然一副大战在即的状态。
谢迁一直在跟洪钟说话，未理会沈溪。
一直快到乾清门时，谢迁才单独过来沈溪道：“希望你能理解，很多朝官即便跟刘瑾有染，也未被划入阉党，主要是保证朝廷平稳过渡。”
沈溪不想说什么，因为这件事牵涉太广，稍有不慎便可能在朝中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动摇大明的统治根基。另外便是他不想手伸得太长，跟谢迁发生矛盾，于是道：“阁老的意思，在下明白。”
“你明白就好。”谢迁道，“陛下想提拔新人充任六部，但以老夫之意，留下老臣较为稳妥，这些人多为先帝栽培，乃大明柱梁，不可轻废！老夫还会跟陛下提请，让刘太傅和李少保出山……”
沈溪眯眼打量谢迁，不理解老头子为何如此执着。刘健和李东阳已成为历史，就算二人老而弥坚，也不可能再出山执掌朝政，朱厚照根本就容不下二人，他不明白为何谢迁会没有这种觉悟。
沈溪道：“谢阁老认为有此必要吗？陛下根本不会请两位大佬出山，当初他们致仕不单纯是阉党打压，也是因陛下跟他们发生激烈冲突。”
谢迁黑着脸道：“老夫不是跟你讨论，只是通知一声，稍后陛下问你意见，最好随着老夫的意思说，这既是对朝廷负责，也是让天下人知道我等文臣上下一心。”
听到这里，沈溪非常无奈。
谢迁又拿出长辈的态度欺负人，之前谢迁饱受阉党打压，日子得过且过，态度无比消极。但现在随着刘瑾倒台，谢迁觉得首辅该站出来全面执掌朝政，而在他心目中，自然是弘治中后期的内阁铁三角才是大明根基所在。
所以就算谢迁要把首辅位置拱手相让，也在所不惜。
……
……
沈溪没有反对。
他知道反对也是徒劳，以谢迁的顽固，说再多都无益，沈溪暂时需要谢迁这个政治盟友稳定朝局，没必要在这种注定不会成功的事情上唱反调。
一行终于抵达乾清宫门外，值守在这里的太监连忙入内传告，没过多久小拧子便出来传话让几人进去觐见。
沈溪跟在谢迁身后跨入乾清宫正殿大门，见朱厚照高坐龙椅上，耷拉着脑袋，眼睛微眯，显得无精打采。
“参见陛下。”
几名大臣站成一排，恭敬行礼。
朱厚照一抬手，没有说话，小拧子赶紧道：“诸位大人免礼。”
几名大臣直起身子，谢迁上前一步进言：“陛下，逆贼刘瑾今日已伏诛！”
朱厚照冷冷地看着谢迁：“朕有让今日杀他吗？”
谢迁没想那么多，至于是朱厚照说要杀还是沈溪说要杀，他不是很清楚，但现在却是他进言，朱厚照提出问题只能由他来作答，当下硬着头皮道：“陛下已勾决此贼，刑部行刑并无不妥，同时也是为避免夜长梦多。”
“哼哼，好一个夜长梦多，一个阉人已失去权势，且身在天牢，能造成什么威胁？”朱厚照似乎不想跟谢迁多废话，郁闷地道，“这件事暂且不提，朕临睡前让你们拟定阉党名单，可有结果？”
谢迁马上拿出一份奏疏：“请陛下御览。”
小拧子接过奏疏，转呈朱厚照跟前，朱厚照打开后才瞟了一眼，立即惊讶地问道：“这么多人？”
这话让谢迁非常意外，本来以他的想法，自己呈列之人已比现实少了很多，目的是为了保持朝堂安稳，谁知道朱厚照见到名单还是觉得人太多了。
谢迁解释道：“这些人平时都跟刘贼关系密切，结党营私，恣意打压朝中忠义之士，理应革职。”
“好吧！”朱厚照似乎不想求证，看着沈溪问道，“沈尚书看过这份名单吧？是否有问题？”
这句话足以证明朱厚照对沈溪的信任。
因在场除谢迁、沈溪、杨廷和、洪钟和少数御史言官外再无他人，沈溪就算没看过那份名单，也只能微微行礼：“臣无异议！”
“那就照此处理吧！”
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这些人不思皇恩，早就该杀，不过朕听从沈尚书意见，一切以朝廷安稳为重，暂时让这些人卸职回乡，从此再不叙用便是。哦对了，六部空缺，可有安排妥当？”
谢迁道：“一切听凭陛下吩咐。”
朱厚照本已把阉党名录丢在一边，忽然想到什么，又拿了起来，略微看了一下，道：“张彩……乃阉党中人，朕早就知晓，此人一年内连升数级，刘瑾一个劲儿在朕跟前夸赞其能力，朕早就觉得有问题。”
“张彩担任吏部尚书期间，帮刘瑾敛了多少财货，务必要查清楚。旁人可不予追究，此人必须一查到底……立即将其下狱，查一下他到底做了多少坏事！”
“陛下！”
谢迁马上提出异议，在他看来，要法外开恩就一视同仁，不能把张彩单独拉出来问罪。
朱厚照一抬手：“谢阁老不必说了，朕自有决断……至于吏部尚书的空缺，就由沈尚书担任吧，以朕看来，朝中没有谁比沈尚书更适合这位子！”
朱厚照不想跟人争执，干脆直接指定由沈溪出任吏部尚书。
从道理上来讲，沈溪的确适合，毕竟弘治朝部堂级老人已基本离开朝廷，沈溪作为兵部尚书，查办刘瑾谋逆案中立下大功，照理说论功行赏，也该让沈溪接替，弘治朝马文升和本朝的刘宇都是以兵部尚书晋吏部尚书位，照章施行便可。
谢迁急了，连忙出言阻止：“陛下，万万不可。”
不管怎样，谢迁都不能让沈溪担任吏部尚书，问题的关键在于吏部尚书是部堂之首，通常情况下跟首辅平起平坐，首辅的权力需要通过吏部尚书之手才能施展，甚至在人事任免上吏部尚书更有话语权，这让谢迁觉得不可接受。
毕竟沈溪是“后辈”，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这在谢迁看来太过儿戏。
朱厚照道：“那……谢阁老可有更好人选？”
谢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这次厘定阉党，吏部衙门可说是全军覆没。
从尚书张彩，到侍郎柴升、李瀚，全都被圈定在阉党之列，因为吏部掌管天下官员的任免，刘瑾需要以吏部考核敛财，因此安排过去的全都是“自己人”，这些人不但名义上是阉党，实际上也帮刘瑾做了不少贪赃枉法欺压良善的龌蹉事，就算谢迁再通融，依然把吏部一锅端了。
不过这样一来就出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吏部尚书空缺没人顶，纵观朝堂，连谢迁都觉得沈溪来担任这个职位再合适不过。
但无论如何，谢迁都不甘心，当下强词夺理：“陛下，沈尚书年轻气盛，掌管兵部尚且不足，若是执领吏部管天下官员之考核任免，怕是不能服众吧？”
朱厚照看了沈溪一眼，摇头道：“谢阁老，朕本以为你会支持朕的决定，旁人不知沈尚书能力，难道你还不知？沈尚书拨乱反正，稳定朝纲，贡献巨大，甚至先皇时就对沈尚书称赞有加……”
朱厚照把沈溪着着实实夸赞一通，每句话说得都很中肯，但入谢迁之耳仍旧觉得不是个滋味儿。
沈溪恭敬行礼：“陛下，微臣能力确有不足，需要再经受考验。再者，陛下定下两年平草原国策，微臣尚未能帮陛下达成，岂能轻言离开兵部？”
“哦……”
本来朱厚照已笃定的事情，在听沈溪说出这番话后，略微思索便点头应诺。
谢迁看了沈溪一眼，觉得沈溪轻易把吏部尚书之位让出来，另有目的。
朱厚照道：“也是，朕让沈尚书执领兵部，目的是平定草原，完成太祖太宗的宏图霸业，如果半途而废的话的确不太合适，如果能同时兼领两部就再好不过了！”
本来谢迁以为朱厚照已经放弃，听到这话又紧张起来。
如果让沈溪同时执领两部，等于说拥有的权势更大，谢迁更不可接受。
“陛下……”
谢迁马上又要进言。
朱厚照一摆手：“行了，这件事容朕仔细思索一番再做决定，礼部、兵部和工部三部尚书人选都已定下，吏部暂缓议定，剩下刑部和户部，诸位卿家有何意见？”
这话表面上看朱厚照是问在场所有官员，但其实对象不过是沈溪和谢迁而已，洪钟自觉地退后一步，他也知道，自己不被卸职查办就已经相当不错了，如果再出来说话，纯属给自己找麻烦。
谢迁连忙道：“可由南京吏部侍郎孙交接替。”
“孙交？”
朱厚照思索一下，根本不记得这有这么个人。
沈溪道：“陛下，之前宁夏巡抚杨一清，在平叛中立下大功，且他在西北时曾监理地方，对于打理财政颇有一手，为何不以他出任户部尚书？”
朱厚照眼前一亮，猛地一拍龙案：“正合朕意！”
“砰——”
这声巨响把谢迁吓了一大跳，他身体一个激灵，想到沈溪没按照他之前吩咐的那般缄口不语，依然在有意无意改变朝廷格局，当即侧头怒目相向。
“陛下……”
谢迁又要进言，却被朱厚照阻止。
朱厚照朗声道：“谢阁老不必多言，杨卿家做事兢兢业业，之前平叛便立下大功，让他出任户部尚书有何不可？”
谢迁无言以对，倒不是说他觉得杨一清不合适，而是太合适了。谢迁仔细想一下，似乎自己在举荐人选上，不如沈溪用心，二人最大的区别不是看谁有能力，而是更符合朱厚照的想法。
孙交能力是有，不然不会得到谢迁欣赏，但问题的关键是朱厚照对此人全然不了解，再者从南京调任京师，至少需要个把月，在这期间很多事都会被耽搁。
朱厚照问道：“那刑部尚书呢？”
这次谢迁干脆不说话，转身看向沈溪。
沈溪不动声色，禀报道：“刑部左侍郎张子麟在查办刘瑾案中颇为尽力，且他在刑部多年，有处断谳狱之能，不妨让他进位刑部尚书。”
朱厚照往那份阉党名单上看了一眼，皱眉道：“奇怪，为何张子麟位列阉党名录？这是怎么回事？”
本来沈溪还说知道那份名单，经此一事，已是破绽百出。
谢迁脸涨得通红，不知该如何作答，沈溪则神色淡然：“陛下，就算列入阉党名录，也不可能抹杀真正的人才……据微臣所知，许多人依附阉党属于不得已而为之，并未真正帮刘瑾做事，若陛下能将其中才能卓著之人加以重用，反倒可收拢人心，全心全意为陛下效命！”
谢迁嘴上嘟哝：“正着说也是你，反着说也是你。”
朱厚照在很多事上本就没有主见，听到沈溪的话，微微颔首，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朱厚照道：“既然这个张子麟有能力，且他跟刘瑾结交不深，那就法外开恩，不予追究，但让他进位刑部尚书……朕觉得不太合适，沈尚书，朕记得以前参观兵部和军事学堂时，兵部侍郎……对，何鉴，有一定能力，不如就让他来出任刑部尚书……”
当朱厚照把话说出来，在场一个发表意见的都没有。
沈溪担任兵部尚书时，熊绣和何鉴是兵部左右侍郎，后来曹元入朝，熊绣致仕，何鉴一直留在兵部，直到沈溪被发配往宣府，何鉴才被迫致仕，但难得朱厚照记得有这么个人，等于说何鉴又重新被起用，还直接进位尚书。
关于这个人选，谢迁也没什么好争执的。
谢迁跟何鉴关系不错，再加上何鉴是正经的刑部侍郎、兵部侍郎出身，如今在阉党被诛除需要复用旧官时，由何鉴来出任刑部尚书再合适不过。
另外，谢迁不太认同沈溪提拔张子麟的意见，但凡被他列入阉党名录的，都不被其所喜。
朱厚照安排完刑部尚书，显得志得意满，道：“六部部堂，只剩下吏部尚书定不下来，让朕好好斟酌一下，至于各部侍郎，还有五寺正卿和少卿……”
说话间，朱厚照看着沈溪，想要征求沈溪的意见。
沈溪道：“应当酌情从原本致仕的旧官，以及南京六部和五寺中选拔调用。”
但凡简单不用过脑子，而且相对合适的建议，朱厚照一概都会同意，当即点头：“朕也有此意，京师出现官职空缺，从南京调用本是题中应有之意，朕觉得沈尚书在选派官员上，有极高造诣，这吏部尚书不由你来当，实在可惜了！”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谢迁还在生气，怎么又是沈之厚？朝中那么多官员，难道就找不出个比沈之厚更合适的吏部尚书？
念及此，谢迁看了洪钟一眼，想让洪钟出来帮忙说话，毕竟洪钟是左都御史，朝廷七卿之一，话语权还是有的。
但洪钟却视而不见，故意装糊涂，他颇有自知之明，眼下能保住官位已实属不易，再在这问题上发表意见，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朱厚照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吧，把阉党名单公之于众，让大臣们好好议论一番，如果没问题的话，这些人一律撤职，哦对了，张彩……还有军中附逆之辈，包括厂卫官员，一律不得赦免，文官或许一时昏聩，这些人可不能糊涂，他们是朕最信任之人，却归附阉党，朕必须要严惩才能解心头之恨！”
朱厚照所说的人中，除了之前由张懋扭送至刑部的五军都督府将领外，尚有前后两任锦衣卫指挥使杨玉和石文义。
本来这些人可以只被革职而不予追究责任，但现在朱厚照发了话，那就非死不可。
谢迁不想营救这些阉党骨干，本来他就恨这些人跟刘瑾勾结，巴不得严惩。稍微收拾心情，谢迁准备提请刘健和李东阳回朝之事。
朱厚照突然发话：“对了，焦芳和刘宇二人，平时跟刘瑾过从甚密，应该也写入阉党名录，二人必须革职，如此一来内阁有了空缺，沈尚书恰好是翰苑出身，不如让沈尚书入阁，同时兼领兵部，这应该有例可循吧？”
谢迁心里来气，怎么说到一个重要官职，就非要沈溪充任不可？
谢迁这次直接进言：“陛下，以阁臣之身兼领部堂，只为虚衔，不得出任实缺，请陛下收回成命。”

第一九六六章 让他入阁
谢迁很无奈。
刘瑾倒台后，朱厚照迫切要找一个能帮助他打理朝政的心腹，这个人显然不是内阁首辅谢迁，而是沈溪。
朱厚照对沈溪的信任，是促成刘瑾倒台的主要原因，换作其他任何人跟朱厚照进言铲除刘瑾，怕都得不到今日结局，但事后论功请赏时，谢迁怎么都不会让皇帝乱来。
朱厚照恼火地问道：“怎么什么都不合适？难道朕说的话不好使？”
谢迁强硬地回道：“朝廷规矩如此，请陛下不要破坏，如此会让朝中大臣对陛下有所非议。”
“朕看谁敢！”朱厚照气呼呼地说了一句，不过他没有继续跟谢迁抬杠，而是转头看向沈溪，“沈卿家如何看待此事？”
没等沈溪回答，谢迁已瞪了过来。
沈溪无奈地道：“陛下，以微臣看来，调梁储梁大学士回京为阁臣为妥……至于新的大学士人选，可由翰苑商议，推举名单，交由礼部和内阁议定，最后由陛下审阅批准便可。”
朱厚照点头：“那就如此吧，朕有些累了，具体名单就交由翰苑拟定，朕只等最后确定人选。”
说到这里，朱厚照已不想继续说下去，站起身来，准备去宫市风流快活，这时他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道：“之前查抄刘府的财货，可运到内库？”
朱厚照的目光落到沈溪身上，谢迁却抢白：“陛下，查抄刘府所获脏银，理应纳入户部府库……”
朱厚照生气地道：“谢阁老，刘瑾乃宫内太监，他贪墨的银子本该属于皇室所有，怎么可能纳入户部库房？这算是哪门子的道理？朕不同意！即刻把所有脏银清点完毕，送至内库！”
这件事沈溪不想掺和，谢迁之前跟他提及，他态度已非常明确，你谢老儿有意见只管跟皇帝建言，跟我说没有任何意义，谢迁从沈溪那里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只能跑到朱厚照这里来极力争取。
谢迁继续道：“陛下，这两年阉党贪墨所得银两，基本都是自九边府库调拨，使得戍边将士缺少必要的粮食物资，贼逆还打着治理屯田的名义敛财，若陛下可以归还，必将赢得将士拥戴！”
“哼，什么将士拥戴，朕不听这些，只管送到宫中，朕不是跟你谢尚书商议，而是下的口谕，只管照办便可。”
朱厚照态度坚决，“这件事本不就由谢尚书处置……沈先生，刘府案子一直为你负责，这次照旧，刘府起获的钱财不必走六部渠道……哦对了，那些列入阉党名录的官员府宅一并查抄，若发现有贪墨银两，一并处置……归附阉党没做恶事可以宽宥，但牵涉贪赃枉法却不能豁免！”
说完，朱厚照拂袖往内殿去了。
谢迁想上前阻拦，但他才迈出两步，朱厚照已一溜烟钻进后殿门帘消失不见。
“咳咳咳……”
或许是动了肝火，谢迁不由剧烈咳嗽起来，他这时才记起，自己还未及把启用刘健和李东阳的事情说出。
……
……
谢迁气息不顺，因咳嗽导致一张老脸通红。
等他稍微平复，看到沈溪站在旁边一脸关切地看着，顿时横眉怒对，目光中满是恼火。
洪钟提醒：“谢阁老，吾等是否该回去了？”
谢迁长叹一声，没有跟沈溪交流便转身离开。
其他参与接见的御史言官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言的机会，此时跟着谢迁一起往外走。洪钟本想跟上去与谢迁说上几句，但谢迁谁都不理会，只是带着杨廷和往文渊阁去了。
洪钟只能过来跟沈溪交谈。
洪钟道：“沈尚书，你看陛下的意思，除了刘府脏银，尚且有其余阉党官员府宅需要查抄，但之前陛下似乎又要赦免这些朝臣，二者意见相悖，若执意查抄阉党官员府宅的话，难免会人心惶惶……”
沈溪打量洪钟一眼：“陛下说要查抄，难道我等还敢抗旨不遵不成？”
洪钟苦笑道：“但若是引起朝野动荡的话……”
沈溪道：“此事陛下安排在下去办，那就由在下来当这个坏人，若归附阉党的官员，并未贪赃枉法，在下也不会对这些人有所刁难。”
洪钟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在他看来，但凡做官的，哪个能保证自己不贪赃枉法？就连自认清廉的洪钟，过去几年所得俸禄外的孝敬也不在少数，所以他很怕沈溪顺藤摸瓜，把阉党案扩大化。
沈溪和洪钟一道出宫，路上洪钟没再提关于查抄阉党官员府宅的事情。
出了大明门，一帮大臣已等候在那儿，都想知道谢迁和沈溪等人去面圣的结果。因谢迁和杨廷和去了文渊阁，这些人尚不知宫里的情况。
沈溪虽然在中枢为官日子不短，但在场大臣，他认识的极少，过去一年里，刘瑾把京官里里外外折腾了好几遍，但凡跟他作对的不是罢官去职便是下狱冤死，以至于出现许多新面孔。
不过这些人中，却有一人沈溪认得，正是昨夜跟他一起入宫面圣的杨一清。
杨一清看到沈溪，主动迎上前，二人相互见礼后，沈溪直接说明：“恭喜应宁兄，宫里已有御旨下达，应宁兄擢升为户部尚书。”
“啊？”
杨一清无法料到，自己一个“少壮派”官员，居然被拔擢到户部尚书这样的高位。
杨一清问道：“那谢阁老……”
沈溪知道，这些文臣心目中，首辅之位无可撼动，刘瑾倒台后，现在但凡有事都想找谢迁商议。
沈溪道：“陛下安排增补大学士人选，暂时谢阁老会很忙碌……应宁兄有事吗？”
杨一清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未曾想，短短一日内居然发生如此多事，昨日还风光无限的阉党魁首，今日居然已伏诛，落得个惨淡收场，就连朝中阉党成员也悉数遭殃……”
沈溪看杨一清神色，分明有心事，但就是不肯跟自己交流。不过，他没有勉强，跟杨一清寒暄几句，无心跟那些不熟悉的官员交流，便大步离去，准备尽快完成皇帝交托的任务。
……
……
文渊阁内，谢迁在自己的案桌后坐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失望之色。
杨廷和劝解道：“首辅大人何必动气？如今叛逆已除，阉党头目授首，正是百废待举之时。”
谢迁看着杨廷和：“介夫，难道你不觉得先前面圣时，情况很不正常么？”
杨廷和就算感到谢迁在生沈溪的气，也没法说什么，毕竟杨廷和跟沈溪和谢迁情况不同，暂时无法接触实权，沈溪虽然年轻，但朝野上下都认可其能力，最关键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便是沈溪。
谢迁道：“你不想说也罢，老夫替你说了吧……沈之厚做事，愈发不循章法，若他只是对刘阉如此，老夫无话可说，但他现在分明是想继续蛊惑陛下，那所行之事便跟阉党无异。”
杨廷和摇头苦笑：“首辅大人言重了。”
“咳咳！”
谢迁咳嗽两声，“你看沈之厚，老夫让他举荐刘少傅回朝，他却一再推诿，只是不痛不痒举梁叔厚回京，陛下让他兼领吏部、内阁大学士，他都未回绝，分明是狼子野心！”
杨廷和道：“最后不是没成么？”
谢迁没有再说话，只顾唉声叹气，朝中很多事都不遂心意，让他非常不满。
杨廷和摇摇头，开始整理属于焦芳和刘宇的案桌，上面还有未完成票拟的奏疏。
谢迁看着很快被整理得空荡荡的桌子，突生感慨：“说来也是苍凉，昨日宫里宫外还风平浪静，只是一天工夫，便物是人非，老夫未曾想沈之厚出手如此果决，一出手就把阉党打得万劫不复……若他把心思用在正途，倒无不可，老夫就怕他误入歧途！”
杨廷和回过头来：“首辅大人未免操心过甚了！沈尚书年纪虽轻，但履历不凡，从政领军都有建树，朝野上下谁敢非议？刘贼已除，首辅大人应该跟沈尚书精诚合作才是。”
“哼，你当他是省油的灯？昨夜之事，他根本未跟老夫商议，做事太过冲动武断，最后多得让他做成了，若失败今日不知有多少人身首异处……老夫一直提醒他脚踏实地，看看他如何？根本不听逆耳忠言！”
杨廷和除了苦笑，不能做什么，因为在他看来，沈溪其实已经把事情做到了极致，换作他人，根本不可能达到现在的效果。
谢迁这时察觉自己分明是在向杨廷和这样一个后生倒苦水，赶忙为自己辩解：“之前老夫一直觉得让沈之厚入阁是浪费了好苗子，现在倒觉得应该让他入阁，安心在老夫手下做事……”
“陛下说得对，入阁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如此一来沈之厚兵部尚书的位子只能转让他人，如此老夫便可把他牢牢控制住！”
杨廷和惊讶地问道：“谢老要举荐沈尚书入阁？那平定草原……”
“如此荒诞不羁的国策你也能信？当初刘瑾当权，沈之厚执掌兵部，为避免阉党染指，只能制定个目标，吸引陛下的注意力。但现在刘贼已除，他还赖在兵部作何？以后就算进了内阁，按照先来后到的规矩，他只能列在你和叔厚之下，你二人可以替老夫好好管教，让他知道什么是主次尊卑！”
谢迁很生气，想好了计策惩治沈溪。
那就是让沈溪入阁，让沈溪当内阁四把手。
……
……
沈溪当晚没有到刑部坐镇，而是留在兵部衙门。
完成兵部职务交接后，沈溪决定先把兵部这边的事情处置好，避免后院起火，给那些针对他的人攻讦的机会。
朱厚照下令查抄阉党官员府宅，沈溪原本想借此机会大干一番，好好清理一下那些贪官赃官，但后来一琢磨如此行事影响太过恶劣，官员连带其家眷、奴仆多达数千人，有很大的可能引发京畿动荡，于是改变主意，派人前去“劝告”列入阉党名录的官员，让他们主动把贪墨的银子缴纳充公，如此省得被抄家，你好我好大家好，皆大欢喜。
到了二更天，代表沈溪出去办事的云柳回来，跟随她一起过来的还有熙儿。
姐妹俩风尘仆仆，自打回京师后她们便奔波忙碌，连个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大人，已按照您的吩咐，把城外兵马安顿下来，您带回的人马如今驻扎完毕，京师各大营兵马俱已归位，大人不必担心……”
云柳专司负责情报联络，过去这段时间，她不但要调查核实消息，还要完成消息传递。
沈溪抬头看着云柳，问道：“刘瑾家人呢？”
“俱已下狱，是否要连夜处决？”云柳问道。
沈溪微微摇头：“刘瑾已伏诛，虽然皇上定的是抄家灭族之罪，但不急于一时。”
云柳好奇地望着沈溪，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到刘家人，恰在此时，沈溪抬头道：“刘瑾的幕僚，张文冕和孙聪现在可是关押在刑部大牢？”
云柳道：“乃是在顺天府牢房。”
“嗯。”沈溪点头，吩咐道，“张文冕罪不容诛，让其在狱中自我了断吧，等下你去把孙聪提来，我要见见他！”
“大人，他……”
云柳本想说什么，但见沈溪态度坚决，知道多说无益，也就领命退下。
云柳这边去办事了，熙儿却留在原地，以她的头脑，许多事都糊里糊涂，所以干脆站在那儿不说话，好像个透明人一样。
不多时，朱起从外面进来，他没想到沈溪的公事房内有旁人，正迟疑要不要上前禀报时，沈溪问道：“有事吗？”
朱起道：“回大人的话，那些列入阉党名录的官员，已退还赃款，各处府宅均已完成装车，却不知该运往何处。”
这个时候，沈溪能相信的只有“自己人”，朱起虽然是军职，但现在却以沈溪代表的身份行走在京师各阉党官员府宅间，兵部衙门也可自由进出。
沈溪道：“暂时都运到兵部衙门来，等我详细查验比对后，再送去内库，届时宫里自会有人接应。”
“是，大人！”
朱起领命，转身要走，却被沈溪叫住。
沈溪道：“朱起，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弟兄，帮我去做一件事，万不可被旁人所知……却是运几个箱子，非送至兵部衙门或者沈府，而是到我指定的地方。”
朱起不明所以，但还是恭敬领命：“得令！”
熙儿瞪大眼睛，不知自己该做什么，沈溪一摆手：“熙儿，你跟着朱起一道去。”

第一九六七章 秘密
夜深人静，兵部衙门内一片安宁祥和。
沈溪端坐于公事房，周围没旁人，属官和吏员大多被他打发回家去了，在摇曳的烛光照映下，显得形单影只。
一直过了三更天，云柳返回，带来刘瑾案中一个关键人物，正是之前刘瑾的心腹谋士，为刘瑾出谋划策能力不俗的孙聪。
刘瑾倒台后，孙聪根本就没想过要逃走，他知道自己无路可逃，干脆束手就擒，关进顺天府大牢后他本以为自己必死，却未料临死关头被人带了出来，一直到兵部衙门见过沈溪，他还没想明白，为何沈溪会见他。
“沈大人……”
孙聪见到沈溪，拱手行礼，没有下跪的意思。
孙聪自刘瑾崛起后便一直在礼部司务厅任职，司务厅是礼部下属的从九品衙门，虽然孙聪被人叫做孙郎中，但具体职司只是司务，由始至终孙聪都未得提拔，并未从刘瑾身上得到太多好处。
沈溪一摆手，示意云柳退下。
云柳本有些担心，但见沈溪态度坚决，心里暗自叹息一声，就把公事房留给沈溪和孙聪二人。
沈溪从自己的案桌后走了出来，看着孙聪道：“孙克明，你可知本官为何要找你？”
孙聪摇摇头：“将死之人，若无利用价值的话，大人不会惦记……却不知在下有什么地方能帮到大人您？”
沈溪道：“刘瑾已伏诛，他的死，纯属咎由自取，他在朝中无法无天的时候，早该料到会有今日，不过本官并不觉得你应该为他陪葬……”
“呵呵。”孙聪神色非常无奈，他很清楚刘瑾的罪名是谋逆，按照惯例要诛灭九族，而他正好在九族内。
沈溪走到孙聪面前，轻叹道：“你不用多心，刘瑾虽作恶多端，但他家人是无辜的，本官奉旨办案，不会牵连太广。此番找你来，是有些事情本官不太明白，诸如刘瑾平日所作所为，想从你处确定一些事情。”
孙聪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溪，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大人尽管问，在下若知晓，定如实相告，但实在不知的话就恕无能为力了。”
无论孙聪觉得自己是否该死，都有求生之心，现在沈溪找他问话，他看得出沈溪并没有起杀意，但凡有一点求生的希望，他都会努力，尤其是刘瑾死后，他知道自己仅剩的价值就是知道刘瑾的秘密，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溪问道：“刘瑾数次想杀我，甚至派了张炎光和江顾严前往宣府主持相关事宜，这事你应该清楚吧？”
孙聪尽管不想承认，但还是点头：“在下的确知晓。”
“嗯。”
沈溪问道，“那你可知江顾严现在何处？”
孙聪苦笑道：“在下跟此人无太多交集，以往都是炎光……张文冕跟他接洽，听说江顾严倾尽家财贿赂张文冕，大人若想知道更多细节，应该问张文冕才是。”
沈溪道：“不必了，这会儿张炎光估摸已在狱中自我了断。”
“啊……”
孙聪感觉背心一阵发凉，沈溪说张文冕自我了断，那就断无生理，沈溪现在已取代刘瑾成为正德皇帝跟前最信任之人，要杀个人就跟捏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
沈溪道：“本官跟江顾严乃旧识，因私怨累积，终到如今水火不容的地步，他要杀本官，本官不觉得稀奇，刘瑾也要本官死，二人算是对了胃口，这正是他们合作的基础。只是……本官不太明白，之前江顾严曾刺杀过刘瑾，为何刘瑾能容忍他？”
孙聪苦笑道：“大人也说了，刘公公……刘瑾有意谋害大人，跟江顾严可说一拍即合，之前的仇怨又算得了什么？况且江顾严还送了刘瑾许多财货……大人应该早就知道这些，提前防备，才屡屡躲过危险吧？”
沈溪没有回答孙聪的问题，再问道：“那陛下身边的花妃呢？”
“嗯！？”孙聪本来还能镇定地回答沈溪的问题，但听到花妃的名字后，明显有些惶恐不安。
沈溪道：“你不必遮掩了，本官对陛下身边的事情还是有所了解的……虽然之前不知这花妃跟刘瑾有何关系，但现在本官大概明白，这女人经江顾严之手，两次易主，先送给建昌侯，再便是送到陛下身边，如今成了陛下跟前最受宠信的女人。”
孙聪摇头：“宫闱之事，在下一介草民岂敢随便非议？”
沈溪板起脸来：“你是不敢非议还是知情不报？孙克明，这是本官给你的最后机会，如果你想活命，或者保住家人，更应该跟本官合作……本官放过你和家人并非难事，毕竟当初你在刘瑾跟前，做过一些好事，虽然后来为虎作伥，但本官还是愿意给你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是！”
孙聪一咬牙，“是江顾严把人送到陛下跟前，而且刘公公经常与花妃联系，陛下身边但凡有事，花妃第一时间便会把消息传递过来，刘公公因此能时刻掌握陛下喜怒哀乐……沈大人应该知道，今年刘公公出现在陛下跟前的机会少了许多，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获取陛下的情报。”
沈溪问道：“那这花妃究竟是什么来头？”
孙聪道：“江顾严只是说此女跟沈大人您有仇，至于如何结的仇，江顾严未言明，但料想多半此女为江顾严所挟，或者有什么把柄落在其手上，若大人想效法刘瑾利用此女，怕是没多少机会……除非能先收拢江顾严。”
沈溪摇头：“你以为本官想利用花妃得到情报？呵呵，本官不会跟刘瑾那般，全凭钻研陛下喜好而立足朝堂。”
孙聪不敢随便说话，以他想来，沈溪突然问起花妃的事情，不可能没有根由，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只有沈溪意图取代刘瑾，通过一些方式影响甚至控制朱厚照，才会对花妃感兴趣。
沈溪最后道：“孙克明，你替阉党做事，本官本应杀了你，以正朝廷法纪，但本官念你劣迹不显，便放过你，让你重回朝堂，但你不会再于京师任差，而是要外放地方……”
“大人，您……您真的要放过在下？”孙聪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认定自己是刘瑾股肱，帮刘瑾做了很多坏事不说，还在九族之内，属于严打对象。但现在沈溪却说不仅可以保住他的命，还能继续当官，只是不能在京师做官罢了，这也太过匪夷所思了。
沈溪道：“我只问你一句，刘瑾昨夜是否真要谋反？”
孙聪苦笑：“大人说是，那就是吧，其实刘瑾很早便有不臣之心，只是之前他没那种胆量罢了，大人既将他处置，也算大快人心！”
……
……
刘瑾死了，朝中列入阉党名录的官员悉数问罪，朝廷自内阁学士、吏部尚书往下，有上百名官员被革职，更有张彩等人下狱，朝廷人心惶惶。
但对于朱厚照来说，清查阉党之事跟他没多大关系，虽然对于刘瑾的背叛他伤心许久，但过后生活就恢复原状，该吃吃该喝喝，大臣依然一概不见，好像没有他这个皇帝大明朝廷也可以自行运转，不用他来操心。
此时阉党清算工作正有条不紊进行，刘瑾留下的空缺，司礼监掌印之位，宫内诸多人都觊觎不已，这次谋逆案宫里各职司太监反而大多无恙，除了少数亲近刘瑾的太监外，连魏彬都没被问罪。
沈溪在兵部衙门忙碌一晚，第二天清晨刚准备休息，以备下午朱厚照醒来奏禀事情，张苑便上门求见。
有张永的先例，沈溪知道张苑前来拜访的目的。
作为前东宫常侍，张苑比谁都迫切想得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而且在其看来，这次扳倒刘瑾的大事件中，他立下“首功”，要不是他跟朱厚照进献血书，沈溪后续一系列计划将无法实施。
沈溪没有在兵部公事房见张苑，而是把人请到了偏院花厅。
张苑进来见到沈溪眼睛发红，立即一脸关切地问道：“七郎肯定一宿没眠，就算工作再忙，还是要注意身体。”
沈溪扫了张苑一眼，目光严厉，令张苑心一紧。
沈溪问道：“张公公前来有何事？如果是叙旧的话，大可不必，如今朝廷各项事务都处于停滞，可不是你我清闲之时。”
张苑叹道：“沈大人贵人事忙，咱家可比不了，对于目前朝廷百废待举的局面，咱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空有相助陛下之心……”
张苑说话拐弯抹角，眼睛却直直地望着沈溪，确信自己一番话沈溪能听懂。刘瑾被诛杀后，司礼监掌印位置太过诱人，他除了请沈溪帮忙别无他法。
沈溪道：“你是为司礼监掌印之位而来？”
“呵呵。”
张苑笑道，“跟大侄子说话就是直接，以前跟你说这个，不太合适，那时刘瑾仗着有陛下宠信，欺上瞒下，坏事做绝，连大侄子也遭他打压，但现在情况不同，大侄子在朝可说如日中天，连谢于乔也不是你对手，只要你说一句话，陛下必定会将咱家提拔到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上，对你也有诸多好处！”
沈溪耸耸肩，摊开手道：“张公公太高看我了，若我说一句话陛下就会赞同，也不至时至今日才令刘瑾伏诛，这件事我恐怕难以帮到忙。”
沈溪没直接回绝，只是表示此事有困难。因为他觉得以后自己确实有用得上张苑的地方，不想与其交恶，而且这次张苑确实帮了大忙，不能翻脸无情。
但在张苑看来，沈溪不肯帮忙，就已是不近人情，当下脸色一变：“沈尚书是要翻脸不认人吗？难道忘记前晚是谁冒死将你的血书进献陛下？若不是咱家，你从何跟陛下进言，又如何瞒得过刘瑾？你不会想就此对咱家不理不睬吧？”
沈溪蹙眉打量张苑，张苑则怒目相向。
伯侄二人都有想法，沈溪不想张苑失去权位，如果司礼监掌印是张苑，对他将来执政会有一定帮助，因为张苑能力不强，再加上在朝编织的势力网不及刘瑾那么强大，就算当上司礼监掌印，也要求助外人，而帮助其上位的沈溪自然是最佳人选。
沈溪道：“看来张公公对这个位子势在必得？”
张苑恼火地道：“咱家是这么想的，可事情哪里有那么容易？陛下现在对司礼监掌印空缺一事只字未提，似乎就等你进言，你却隔岸观火，难道你想让萧敬等老顽固重新上位？那时萧敬跟谢于乔暗地里合作，恢复先帝时的局面，你就高兴了？”
当张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沈溪非常惊讶，甚至高看对方一眼，因为张苑对事情的分析，算是比较中肯。
尤其涉及萧敬复出。
萧敬当年被朱厚照劝退，本身并未跟朱厚照交恶，此番重新启用也有可能，尤其谢迁对此很热衷。
在谢迁心目中，但凡弘治朝的人事安排都是好的，不仅想让萧敬复出，甚至还想请刘健和李东阳复出。
一旦这些老家伙出山，意味着朝中新势力将会受到全面打压，那时沈溪自己在朝廷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沈溪道：“张公公凭何认为，陛下会让你来执掌司礼监？”
张苑嚷嚷道：“咱家说一定能当上吗？咱家只是想让沈大人你面圣时跟陛下提一嘴，至于事成与否咱家不做强求，事成自然最好，若不成的话咱家绝无怨言……沈大人，您看这样如何？”
沈溪未置可否，笑了笑道：“陛下如今身边，可以担任司礼监掌印的，除了张公公外，尚有张永、戴义、高凤和小拧子等人……”
张苑道：“你这话是何意？”
沈溪摇摇头：“有些事我不瞒你，昨晚张永张公公也曾到我跟前，提过司礼监掌印之位空缺，且自认劳苦功高。”
张苑一蹦老高：“他什么身份，咱家又是什么身份？且不说咱家乃东宫常侍，你我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咱家当上司礼监掌印，对你的帮助岂是姓张的老匹夫能及？你是缺心眼儿，还是不会算账……”
一急起来，张苑又开始骂人了。
不过随即他便冷静下来，道：“七郎，你现在虽执掌兵部，但日子未必有刘瑾擅权时好过……谢于乔绝非省油的灯，他是你官场引路人，按常理你不能跟他作对，能压住他的人，非得有一些手段不可，你不觉得咱家执掌司礼监，对你最有利吗？”
沈溪问道：“怎么，张公公想让本官跟文官集团为敌？”
“没让你跟谁为敌，但至少你该分得清亲疏远近……”张苑到最后，语气变得软弱起来，显然对沈溪的反复无常无可奈何。
沈溪道：“张公公若无别的事情，就请回吧，这件事我会好好思量，要是陛下提及，我倾向于推荐你。”
“不是倾向，而是必须支持咱家，咱家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若是咱家当上司礼监掌印，那时只要你说一句话，咱家必会听从。”张苑急切地说道。
沈溪眯眼打量张苑：“就怕张公公上位后，忘了今日承诺。”
张苑急道：“旁人你可以不信，咱家是你亲叔叔，岂能背约？再说了，咱家骗你有何好处？咱家在朝中没什么熟人，只能指望你这个亲人，可惜你不在内阁，不然的话……咱叔侄二人还能做更多的文章，但即便如此，涉及军事，咱家会完全听从你的，你说怎样便怎样！”
沈溪微微颔首，赞同张苑的说法。
张苑道：“咱家不能在你这里久留，若被旁人知晓，定会心生疑窦……七郎，咱家先回宫了，你赶紧跟陛下进言，若是陛下换他人主持司礼监，你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恩威并济一番，张苑急匆匆离去。
张苑辞别后，沈溪没考虑太多关于司礼监掌印空缺之事，起身走出花厅，恰好碰到王守仁带人进来。
王守仁招呼道：“沈尚书，您……”
沈溪一摆手，打断王守仁的话，“这两天我太过忙碌，现在已困顿不堪，正准备好好休息一下，但我不会回府，而是留在兵部衙门，若皇宫有消息传来，可入内叫醒我，但若是其他衙门的人，则阻挡在外，等下午睡醒后，我可能要入宫面圣。”
王守仁有些奇怪，沈溪昨夜明明可以休息，却非要等到天亮才睡，这种作息习惯怎么跟朱厚照一模一样？
“是，沈尚书。”
在外人面前，王守仁刻意跟沈溪保持距离，礼数甚是周详。
沈溪看了王守仁一眼，心里突然冒出个想法：“之前一直没想好让谁去西北执领三边，现在看来，王守仁最合适，他有本事和魄力，若明年真要跟鞑靼人开战，有此人坐镇三边，等于侧翼有了一道坚固的屏障，总比那些空有资历而无能力的人更为妥当。”

第一九六八章 信任
沈溪入宫觐见时，已临近黄昏，朱厚照睡眼惺忪，不停地打呵欠，显然这个皇帝当天睡得并不踏实。
这次朝见只有沈溪一人，除此外便是朱厚照身边贴身太监小拧子。
朱厚照一边打哈欠，一边问道：“沈先生，阉党那些人可都落实了？下一步朝廷应该恢复正常了吧？”
沈溪道：“彻查阉党由内阁牵头，都察院和六科协同，陛下若要问及，不如召见谢阁老以及都察院、六科御史。”
“哦。”
朱厚照点头，“如此说来得拖上一段时间……也罢，只要朝廷能步入正轨就好，沈尚书，你这次来除了禀报兵部事项外，可有旁的事情？”
沈溪看了小拧子一眼。
小拧子低下头，神色间有些回避。
沈溪离开京城这段时间，小拧子送了不少消息出宫，就算此番在倒刘瑾上他没做什么贡献，但依然觉得自己该居首功。
为了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宫内这些内侍明争暗斗，相互不服气。
沈溪道：“微臣有一件事想跟陛下启奏。”
“说。”
朱厚照心情不错，目光中带着期许。
沈溪进言：“如今刘瑾伏诛，其留下的位置应该有人接替才是。”
朱厚照稍微思索，皱眉道：“沈先生说的是司礼监掌印的差事？”
“正是。”
沈溪没有回避，既然现在张永、张苑甚至小拧子都希望他来进言，那他就僭越一次，把难题公开。
朱厚照叹息：“朕倒觉得，司礼监掌印之位不忙设。以前朕找不到人帮忙打理朝政，才让刘瑾代劳，但现在沈先生回朝，不管是处置奸党，还是打理朝政，都可由沈先生代劳，如此一来，司礼监掌印是何人也就无关紧要了。”
这话出口，小拧子听到后身体微微一震，看向沈溪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
沈溪不知道朱厚照说这话是为收拢人心，还是真这么想的，总之沈溪觉得自己很危险……如果朱厚照真抱有这种心态，那他在朝中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公敌，旁人会把他当作第二个刘瑾看待。
沈溪道：“微臣乃兵部尚书，对于其他衙门的事情不甚了解，若涉及兵事，微臣勉强可以应付，但若是其他事项，微臣能力方面恐怕会有所不足，需要从头学起。”
朱厚照笑道：“沈先生不必如此着急便回绝，其实朕的想法，是由你执领吏部，再入内阁，朕相信沈先生的能力，对沈先生的忠心更无怀疑，如此一来就算朕对朝事不管不问，沈先生也能游刃有余进行处置！”
沈溪不由摇头苦笑，熊孩子所言，可以说是大明所有文官梦寐以求的东西。
背负吏部尚书、内阁首辅之职，皇帝不管事，甚至连作为钳制的司礼监掌印都不设，等于说就此大权独揽，比之前朝威胁君权的丞相还要威风，朝中事情那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大明历史上出了不少权臣，可谁也达不到如此境界，严嵩、张居正以及刘瑾、魏忠贤等人只能控制大概局面，而无法跟秦汉时期的丞相一般对朝事做到完全掌控。
沈溪道：“陛下，微臣的差事乃兵部尚书，岂敢僭越？微臣如今首先要面对的，是来年出塞对鞑靼一战！”
朱厚照虽然感到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也罢，沈先生先看顾军机大事，若来年平定草原，朕再让沈先生执掌内阁和吏部，那时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沈溪心想：“听这小子的意思，非要让我出来帮忙打理朝政，你这分明是把我当成刘瑾的接班人啊！我虽然帮你把刘瑾扳倒，可不代表我非得站到台前来，为你的荒唐胡闹遮风挡雨！”
心里虽这么想，但沈溪却不能直说。
朱厚照道：“沈先生，你之前说司礼监掌印之位空缺，应该找人填补，那你觉得何人合适？”
说到这里，小拧子明显紧张起来，呼吸变得急促，看向沈溪的眼睛满是热切……轮到给宫里的太监“论功请赏”，拥有发言权的人仍旧是沈溪。
之前对于六部尚书任免，沈溪只是随便说了几句，李鐩、杨一清、何鉴等人便被火线提拔，而现在涉及司礼监掌印之位，在小拧子看来，沈溪这边举荐谁，那谁便十之八九会登上高位。
沈溪道：“此事得由陛下定夺，内宫事务，微臣没有资格发表评论。”
本着几方不得罪的原则，沈溪没有指定具体人选，同时这也是为避免朱厚照怀疑，沈溪一直都不认为朱厚照会对自己完全信任。
沈溪暗忖：“这小子也就嘴上说得好听，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经历了刘瑾背叛之事，这小子必然对谁都抱有戒备心理，但他现在学会了收买人心，更兼善于隐藏心事，所以不能把他的话当真。”
朱厚照皱眉：“沈先生，你知道朕向来没太多主张，其实朕身边这些太监中，论能力还是刘瑾最强，这也是朕之前为何重用他的根本原因……唉，除了那狗东西，旁人一时难以替代啊！”
言语间朱厚照还有些遗憾，对自己少了一条忠狗惋惜不已。沈溪试探地问道：“以陛下看来，谁最适合这职位？”
“如果有属意人选的话，朕不早决定了？朕觉得戴义太老了，能力也不行，以前刘瑾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而高凤、李荣这些人……跟朕的关系又有些疏远，小拧子平时做事倒深得朕意，但他太过年轻，难以服众，唯有张永和张苑，或许可以试一试……”
朱厚照在司礼监掌印太监人选上，采用的是排除法。
沈溪大概听了一下，觉得这小子思维倒也缜密，先把不可能的人选给排除掉，最后留下了两个竞争者。
张永和张苑，二人无论是能力、履历，还是跟朱厚照的关系，均为其余太监所不及。
仅就关系来说，张苑跟朱厚照更亲密些，但张永却有大量军功榜身，而且在朝中的声望也是张永更高一些。
朱厚照看着沈溪问道：“沈先生认为，二人中谁更合适？”
沈溪道：“以微臣想来，张永和张苑应该都能胜任，但要从中确定一个人选的话，就得看谁更符合陛下意愿了。”
朱厚照不再说什么，开始认真思索起这个问题来。
良久后，朱厚照才一摆手：“朕不伤脑筋了，实在太累，管他们谁来任司礼监掌印呢，不就是帮朕批阅奏疏吗？内阁至少有三位阁臣，为何司礼监就不能额外增加处理朝事的人选？”
沈溪解释道：“内阁其实也有首辅和次辅之分……再者，司礼监内有秉笔太监多人，均可代陛下行使朱批大权，而掌印则只设一人，也是为遇到事情能有定夺。”
朱厚照若有所思：“如果奏疏能由沈先生来批阅就好了，如此朕就不需要那些奴才做事……”
沈溪赶忙劝阻：“陛下千万不可有如此想法，若文臣可自行处置朝事，权责已等同历史上的丞相，而太祖废黜丞相之位，便是为避免臣子权力过大，威胁到皇权。就算微臣无叛逆之心，陛下也完全信任，也不能开制度先河，否则太祖所做努力将付诸东流。”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沈先生可真会为朕着想，你三番四次推脱，说你有野心也没人信……唉，或许你说得对，朕不能随便打破祖宗定下的规矩，否则规矩一乱，天下也会随之大乱……朕不多想了，就从张苑和张永中选一个吧。”
“另外，吏部尚书和新增入阁人选，也要尽快定下来，沈先生不想操劳的话，可以跟谢阁老商量一下，朕有些饿了，先去用膳，有事回头再说！”
跟往常一样，朱厚照没说几句就想开溜，在他心目中，吃喝玩乐永远排在前面。
有了查抄刘府所得巨额赃款，朱厚照觉得压在自己身上的大山已经挪开，就算再大手大脚，这么大笔钱支撑个十年八年没有任何问题，所以对逸乐之事越发在意。
“陛下，司礼监掌印人选乃是从张苑和张永中选择，那吏部尚书和新增入阁人选……”
眼看朱厚照要走，沈溪赶紧问了一句，想从朱厚照这里得到一个大致的方案，以便按照要求办事。
朱厚照不以为意地道：“最好是像沈先生这样能力卓著的，至于是否德高望重并不重要，先帝时就在朝的那些老家伙不要想了，朕希望看到朝廷的新气象，剩下的……沈先生自己斟酌吧！”
“微臣遵旨！”沈溪恭敬领命。
朱厚照没再说什么，起身往帘子后去了。
小拧子跟在朱厚照身后匆匆离去，脸上全都是沮丧和失望，毕竟司礼监掌印人选没他的份。
但沈溪不觉得这是坏事，虽然小拧子有几分聪明才智，但像这样没多少阅历的年轻人根本不适合执掌大权。小拧子上位的话，为求镇住局面，必然会大刀阔斧进行改革，甚至连人事也会有大变动。
这将是朝廷的不稳定因素。
让小拧子当个不管事的天子近臣，乃是善事一桩。
……
……
朱厚照单独召见沈溪，意味着朝廷事务皇帝没有过问谢迁跟其他朝臣，这仍旧是刘瑾擅权时的行事风格。
沈溪暗忖：“熊孩子当皇帝一心求简，老喜欢把事情交给一个人做，如此一来效率是有了，但也变相让权力集中，要是这个人有野心的话，完全可以做到像刘瑾那般权倾朝野，只手遮天。”
沈溪从乾清宫出来，往大明门而去，没等他出宫门便被迎面而来的谢迁给截住，除了谢迁外，尚有神色不太自然的张永。
对于二人走到一块儿，沈溪并不觉得有多惊讶，显然张永不但利用自己帮忙游说试图拿下司礼监掌印之位，还跑去求谢迁帮忙。
“沈大人。”
张永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既然被沈溪撞破，还是迅速便调整心态，上前行礼问候。
张永显得很谦卑，故意摆出一种低姿态……等我当上司礼监掌印，绝对不跟你们作对。
沈溪问道：“谢阁老和张公公这是去何处？”
谢迁黑着脸道：“刚去刑部衙门办了一点事，你这是作何？陛下召见你了？”
“是！”
沈溪直言不讳。
谢迁有些恼火，现在入宫限制增多，他这个内阁首辅想到文渊阁当差都困难重重，更别说是去乾清宫求见朱厚照了，与之对应的却是沈溪可以自由出入宫门并见到皇帝。
谢迁问道：“陛下跟你说了什么？”
沈溪看了张永一眼，似乎在说，有外人在旁不便交流。
张永非常识相，笑着拱手：“谢大人和沈大人要说正事，咱家不便叨扰，告辞了！”说完转身便离开。
等张永走后，谢迁瞥向沈溪：“陛下没问你司礼监掌印人选吧？”
“问了，也答了。”
沈溪回答得很干脆。
谢迁明显紧张起来，急切地问道：“那你如何跟陛下说的？”
沈溪看着谢迁，回道：“在下并未跟陛下直接提出人选，是陛下自个儿琢磨后，最后定了个选择范围，从张苑和张永中择一任命，至于戴义、高凤和马永成等人，并不在陛下考虑范围之内……”
谢迁皱眉：“陛下果真如此说的？”
沈溪笑了笑道：“这种事情，我有必要欺瞒谢阁老？”
谢迁白了沈溪一眼，似乎有些懊恼，毕竟朱厚照只赐见沈溪，平时连招呼都不跟他这个内阁首辅打，这让谢迁意识到，自己虽名义上是文臣之首，却连沈溪这个兵部尚书都不如。谢迁又问：“陛下还跟你说了什么？”
沈溪道：“这次我进言多为兵部事务，并未僭越谈国事，陛下也未在我面前定下其他事情，谢阁老大可放心……至于吏部尚书、内阁增补大学士人选等，陛下尚未有定论。”
谢迁叹了口气：“你是否觉得，老夫是有意为难你？”
沈溪微微摇头：“谢阁老如此安排，必定是为大局考虑，我只能尽量配合，但有些事并非我能决定，陛下做事有自己的考量，一旦定下来就不容更改，希望到时候谢阁老不要把责任归罪到我身上。”
谢迁瞪着沈溪，怪其说话不当。
谢迁道：“阉党之事基本已有定论，你暂时管着兵部便可，陛下问你什么，尽可能拖延或敷衍，这对你来说是好事，世人对你的评价也会高许多。若你非要每件事都掺和，迟早有人会把你跟刘瑾作比较，那可不是老夫希望看到的结果！”
话中明显带有威胁之意。
“受教。”
沈溪微微拱手。
谢迁道：“老夫要去文渊阁，你这是准备往何处？”
沈溪语气有些冷淡：“自打回京，我还没机会回府，之前家人遭刘瑾威胁，人心惶惶，难道此时不该回去看看？”
“你要回家？”
谢迁皱眉，觉得有些不妥，劝阻道，“本来你回去无妨，但以老夫看来，这个时候最好还是先不要忙着见家人，不然陷进温柔乡就出不来了，毕竟朝廷还有很多事亟待处置，老夫也有要事跟你商议……”
沈溪发现，谢迁待人处事愈发不讲道理，自己回京后，连妻子以及刚出生不久的两个女儿都没见到，本想在面圣后回家好好跟家人团聚，谢迁居然横加阻挠。
沈溪道：“谢阁老如此做，怕是不合适吧？人生在世，岂能罔顾亲情？”
谢迁黑着脸说：“以前怎么没觉得你有如此顾家？你先回兵部，等老夫去内阁把事情处置得差不多了，自会去找你，等事情办完你去何处，老夫不加干涉。”
说完，谢迁不再停留，加紧步伐往文渊阁去了。

第一九六九章 不平衡的心态
谢迁说自己要去文渊阁，但其实不是。
谢迁入宫的真正目的是去觐见张太后，陪同他的正是张永，而张永去见谢迁正是奉张太后之命，见面后趁机跟谢迁提了一下司礼监掌印人选的事情。
谢迁加紧几步过了午门，便见到等候在金水桥旁的张永。
张永见谢迁前来，显得很关切，赶紧上前问道：“谢阁老，之前沈尚书入宫，可是去面圣？”
这问题本来没什么，但谢迁的脸色却不好看，只是“嗯”了一声便当作答。
张永急道：“那陛下可有跟沈尚书商议过司礼监掌印出缺之事？谢阁老，您跟沈尚书是如何说的？”
谢迁没有直接回答，瞥了张永一眼，冷声道：“是否在张公公看来，司礼监掌印选拔一事上，沈之厚更有发言权？”
张永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考虑谢迁的感受，当即苦笑着赔礼：“谢阁老说的哪里话，鄙人可是一直仰慕您，按理说，这件事……您老才有发言权。”
谢迁叹了口气：“唉，可如今的情况却是陛下对老夫视而不见，遇到事情都是跟沈之厚商议，俨然沈之厚已成为第二个刘瑾，陛下跟朝臣间始终隔着个人，司礼监掌印人选之事陛下从未找过老夫交流！”
张永听谢迁话语中带着的抱怨，知道这位首辅大人想法多，不敢再多问。
谢迁一摆手：“走，去见太后娘娘。”
二人继续往永寿宫方向而去，这一路上二人都不作声，等快到地方，谢迁才似有所思道：“张公公，你觉得你跟张苑间，到底谁更能得到陛下欣赏？”
张永并非昏聩之人，马上听出其中苗头，心想：“难道沈之厚在陛下面前举荐了我和张苑？怎么我在他心目中，竟跟张苑这后起之秀分量相当？”
在张永看来，自己跟沈溪的关系，明显要比张苑和沈溪间牢靠太多，毕竟自己跟沈溪南征北讨，就连土木堡之战时他张永也是跟沈溪一起守在战壕中，堪堪死里逃生，这种交情可不是一般人能比拟。
张永道：“自然咱家比张苑要更得陛下信任。”
在这种事上，张永没有谦逊的意思，怎么想的也就怎么说了。
在张永看来，张苑根本没做过对朝廷有益的事情，一直留在京师，顶着个御马监掌印太监的名头，却不干实事，仗着跟朱厚照关系亲近，一步步得到提拔。
谢迁摇头道：“若论功劳，张公公自然比张苑高许多，但若论陛下的信任，张公公你就未必能及了吧？”
二人仍旧在行路中，说话间，谢迁瞥着张永，眼神暧昧。
张永小心翼翼求证：“谢阁老为何突然提及张苑？莫不是……”
谢迁笑了笑，道：“也不是沈之厚在陛下面前举荐你二人，而是陛下亲口提出，要在你俩中间选拔司礼监掌印，这才有此一问。”
张永又惊又喜又忧。
惊的是，之前一直想知道的事情，现在终于有了答案，可惜不是从沈溪口中得知，而是自谢迁口中转述才知晓；喜的是自己已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有力竞争者，而且对手只有张苑一人。
但他马上又担忧起来，如果跟旁人比，他自问有极大优势，唯独张苑在宫里的声望和地位，甚至比他还高，重点是张苑是东宫常侍出身，在刘瑾上位前，张苑大权在握，刘瑾倒台后，似乎由张苑接任司礼监掌印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张永道：“消息可确实？”
这话又是不该问的，谢迁听了脸色马上变了，没好气地道：“是否确实，你去问沈之厚，他是如此跟老夫说的！”
张永马上意识到自己失言，不再说什么，低下头思索，二人脚步因此放慢许多。
半晌后，张永才问道：“若是陛下问及谢阁老，您觉得在咱家和张苑之间，谁人更合适？”
谢迁脸上带着老奸巨猾的笑容，“张公公觉得呢？”
张苑摇头苦笑：“谢阁老这不是为难咱家吗？咱家岂能猜测您老心中所想？或许谢阁老属意张苑？”
谢迁道：“莫说陛下未问老夫，就算问了，老夫的意见始终如一，两位张公公均未达到司礼监掌印的标准，老夫本想举荐萧敬萧公公，这件事老夫之前便跟你说过……”
“这不是陛下没提萧公公作为人选吗？”张永显得很尴尬。
谢迁摇头道：“既然没提，那老夫的意见便是保持中立，谁都不支持！”
……
……
谢迁见张太后，所说之事，无非是介绍朝中清除刘瑾以及阉党后的情况。
张太后人在深宫，对外面的事情不甚了解，而谢迁又是张太后心目中最信任的大臣，很多张永不能解释清楚的事情，需要谢迁来解答。
永寿宫内，张太后坐在暖座上，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面对谢迁。
张太后身后的屏风后面，还有宫里另外一位贵人，这位贵人从入宫开始就近乎被人遗忘，正是大明朝最没地位的皇后，到如今仍旧未跟朱厚照合卺的夏皇后。
等谢迁把大致情况一说，张太后道：“原来刘瑾做了这么多坏事，本宫原本还以为他是个忠臣呢。”
谢迁很想说，太后娘娘从哪里看出刘瑾是个忠臣？
但想到之前皇室对刘瑾的信任，谢迁不再多言，他很清楚，张太后虽然没多少才学和能力，但见识绝不比他差，这是个懂得明哲保身的女人，从弘治皇帝到如今的正德皇帝，张太后都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而张家也得到皇室优待，这跟张太后识趣不无关系。
张太后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张太后道：“这件事是由谢先生和沈尚书两位卿家做的吧？沈尚书在先皇时，就已是朝中股肱之臣，现在皇儿对他的信任日盛，谢先生平时得多教导一下，年轻气盛，或许会做一些错事。”
言语间，张太后带着某种暗示。
谢迁是聪明人，大概明白张太后的弦外之音，或许张太后问处置阉党的事情属其次，主要是想提醒他什么。
谢迁恭敬地道：“太后娘娘提点的是，老臣必定会好好教导沈之厚，他入朝没几年，只是因为做成几件大事，而得先皇和当今陛下的信任，他在领兵打仗上，或许有一定才能，但在处置朝事上，则显得操之过急……”
张太后笑了笑，颔首道：“有谢先生提点沈尚书，哀家不会太担心……哦对了，谢先生有时间的话，多去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走走，哀家这两位弟弟，平时都很仰慕谢先生的才学，你们同为朝廷肱骨重臣，应该多走动一些才是。”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谢迁再愚钝也明白过来，张太后其实是想提醒他，让沈溪老实一点，别损害张氏外戚的利益。之前要一致对外共抗阉党，现在阉党被扫除，外戚跟文官间的矛盾，也上升为朝廷的主要矛盾。
谢迁心想：“太后这时候召我来说这话，正合时宜，说明太后心里敞亮，知道朝中发生了什么，人在深宫也没说对外完全封闭。”
“老朽有时间自然会去拜见两位国舅。”谢迁言语间很客气。
无论谢迁心里有多厌恶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但有一点不能否认，那就是他很欣赏张太后，以前张太后经常出手帮忙，谢迁知恩图报，心里拎得清皇宫里有个太后支持自己有多重要。
……
……
谢迁在永寿宫见张太后，时间大概为半个时辰。
眼看天黑，本来张太后想留谢迁吃饭，但谢迁坚持告辞出来，毕竟张太后算是未亡人，谢迁再豁达也知道避嫌，再者他准备去找沈溪谈一些事。
由始至终，夏皇后都没从屏风后走出来说话，甚至张太后也没提过夏皇后旁听的事情。
谢迁出宫时，也是张永相送。
张永已知道情况，送人的时候也就没再多问关于司礼监掌印人选之事，也没再厚着脸皮求谢迁帮忙。
谢迁出了皇宫，径直往兵部衙门去了，等到了地方才知道原来沈溪根本就没回来。
谢迁勃然大怒，骂骂咧咧地道：“这小子简直不知所谓，老夫说过的话被他当作耳边风，忘了当初是谁将他从翰苑中提拔起来的……”
谢迁懊恼地从兵部衙门出来，没打算回府，准备直接杀到沈府，将沈溪给揪出来。
没等上马车，谢迁便见一名有些眼熟的汉子站在远处，那人想过来，却被谢迁的随从给拦住了……这几天谢迁怕被阉党余孽报复，出入都带着随从。
“让他过来吧。”
谢迁隐约记得，这位是沈家下人，以前去沈府拜访时见过。
来人正是朱鸿，到谢迁跟前行礼后道：“谢大人，我家老爷派小的给您老留话，说他往军事学堂去了，谢大人有事的话，只管去那边找他。”
谢迁恼火地道：“不知早传话？如此老夫也不用从大明门出来了……”
因为军事学堂距离豹房不远，位于城东，如果谢迁从永寿宫出来，要去军事学堂的话，走东华门比较近。更重要的是，谢迁是对沈溪这种做事方式不满。
谢迁乘坐马车，马不停蹄赶往军事学堂，到了地方下了马车还未跨进门槛，便见王陵之在院子里耍大刀，谢迁匆忙的脚步不得不停了下来，觉得这是沈溪给他下马威。
“呃？”
偌大的军事学堂院子只有王陵之在，见谢迁造访，他赶紧停了下来，但一时嘴拙，不知如何与谢迁说话。
谢迁进门后气呼呼地喝问：“沈之厚呢？”
王陵之指了指侧院，谢迁哼了一声便往月门去了，穿过一条回廊，便见到前面沈溪正在跟一个人说话，走近一瞧，才知是新任刑部尚书何鉴。
却说何鉴被刘瑾革职后，一直滞留京师，这次重新启用，没费什么波折便走马上任。
若是旁人跟沈溪或许有一定间隙，但何鉴毕竟曾是沈溪下属，沈溪为兵部尚书时，何鉴为兵部右侍郎，这次何鉴被重新起用，直觉是得到沈溪举荐，如此一来涉及刑部事务何鉴也会过来跟沈溪商议。
因为谢迁几乎是强行闯入，提前没人传报，沈溪和何鉴还在交谈中，根本没留意到有人到来。
“咳咳——”
谢迁发现沈溪和何鉴有说有笑，心里更加来气，站在远处故意清了清嗓子，让二人知道自己来了。
“谢阁老？”
沈溪见到谢迁，没觉得有多意外，毕竟他来军事学堂，正是因谢迁不允许他回家，留在兵部衙门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干脆到军事学堂来看看。自打他离京后，刘瑾就把军事学堂给关闭了，老师和学员通通遣散，沈溪想尽快把学堂恢复。
何鉴见谢迁来，连忙上前行礼：“于乔来了？我正跟之厚说起你。”
虽然何鉴朝中地位不及谢迁，但岁数比谢迁大，中进士的时间更是早了六年，所以何鉴没把谢迁当作上司看待，更当作是好友。
谢迁只是简单跟何鉴见礼，随即便瞪着沈溪问道：“不是让你在兵部衙门等着老夫么，作何到这里来？”
沈溪看出来了，谢迁不是责怪他在哪里见面的事情，更介意的是有“外人”在场，但其实沈溪根本就没与何鉴约过，只是何鉴当天得到传旨说升刑部尚书，于是去刑部办理了简单交接便马不停蹄寻沈溪，最后找到军事学堂来了。
毕竟现在沈溪是负责刘瑾案的钦差，何鉴来找沈溪也是想问询案子的具体情况。
沈溪道：“谢阁老有事的话，不妨入内说。”
“不必了，这里说也是一样！”谢迁语气不善。
何鉴一瞧这架势，老少二人有重要事情说，自己在这里似乎有些碍眼，于是试探地问道：“于乔，你要跟之厚说事，要不要我先到外面等候？”
谢迁对何鉴语气倒也和善，毕竟何鉴素有清名，以前还帮过他，二人关系一直不错，不会把怒气迁到老伙计身上。
“世光在这里听听也无妨，毕竟涉及朝中阉党之事。”
谢迁说话间，目光打量沈溪，“听说阉党案几名要犯，已被下诏狱？”
谢迁所问之事，是关于焦芳、张彩、刘宇、曹元等人从刑部提到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牢的事情。
沈溪点头：“我也是刚得悉，说是陛下亲自下的旨，人从刑部大牢提了出去，至于陛下要如何审问，在下不知。”
谢迁道：“这件事不是你跟陛下提的吧？”
沈溪直接摇头：“莫说在下未提，陛下甚至在召见时也未知会一声，我还是听何尚书说及才知晓。”
何鉴点头：“是啊，于乔，我来找之厚，便是问询此事，之厚听到后非常惊讶，看来他真不知情。”
谢迁打量何鉴一眼，心说你可别被这小子给骗了。
但想到何鉴曾是沈溪的下属，在其面前说这话有些不太合适，就算他对沈溪有再大的怨言，也要保留沈溪的面子，到底沈溪没做过太出格的事情。
谢迁道：“不知就不知吧，这几人都是阉党骨干，帮刘瑾做了不少错事，但焦、刘两位大学士毕竟是翰苑之臣，关系到天下读书人的脸面……”
沈溪看着何鉴道：“这件事是陛下亲自下旨，我等尚不知具体情况，不如联名上奏，为几人求情？”
谢迁一摆手：“求情之事稍后再说，除了被提走几位，其余人等，陛下可有说过如何处置？”
这话谢迁是在问沈溪，不过沈溪的目光却看向何鉴。他的意思很简单，大明朝刑部尚书就在这里，这种事你不问他，问我作何？

第一九七〇章 利益当前
谢迁根本不会问何鉴。
谢迁很清楚何鉴这刑部尚书刚刚走马上任，当了尚书后还没机会面圣，如果何鉴知道具体情况，也不会跑来求教沈溪。
“大概，是没有吧。”
何鉴被迫做出回答。
他也觉得，自己身为刑部尚书不去解答首辅大臣的疑惑，实在说不过去……他说话时目光还在看沈溪，大概意思是要求证自己所说是否正确。
沈溪道：“陛下将阉党主要骨干提到诏狱，或许是想打探更多关于阉党谋逆细节，至于那些普通阉党成员，之前陛下已做出安排，革职永不叙用便可，谢阁老大可按照之前陛下的吩咐行事，总归不会出错。”
谢迁冷声道：“事情未必如此容易吧？之前曹元和刘宇等人都只是被看管在府宅中，转眼便被下到刑部大牢，如今又进了诏狱，虽然只是少数人如此，但也引起朝中文武人心惶惶……陛下如此岂非出尔反尔？”
何鉴听到谢迁抨击皇帝，赶紧侧过头，装作没听见。
沈溪道：“陛下之前曾言明，若查证某些人跟阉党谋逆之事有关，不会轻饶，现在陛下并未违反之前旨意，怎能说出尔反尔？”
“你！”
谢迁瞪着沈溪，仍旧很生气，“听你的意思，是要把这案子无限扩大，继续在朝中闹出轩然大波，但凡曾向阉党靠拢之人，都要下狱问罪？”
沈溪摇摇头：“在下如今只是兵部尚书，只负责自己衙门的事情，如今既然连阉党名录拟定都是由谢阁老您来牵头，那跟在下有何干系？”
本来谢迁没打算找沈溪麻烦，可惜话不投机半句多，心中恼恨沈溪不听话，在其看来，沈溪应该所有事都对他唯命是从才对，心中火气不由腾腾而起。
谢迁道：“就算你如今不过问刑狱之事，但你却能时常面圣，陛下也会问你阉党之事，怎能说此事跟你毫不相干？老夫之前说过，刘瑾案应到此为止，涉案官员革职便可，岂能大兴牢狱？若让事态扩大，朝中必定人心惶惶，那时朝野必会乱成一团，这责任可是你能承担的？”
因为二人发生口角，何鉴只能作为和事佬出来劝解：“于乔，之厚，你老少二人本为一体，怎还因为这点小事争论不休？先平复下心情，有事好商议……本来案子应由刑部处置，你们这样让我如何自处？”
虽然何鉴在三人中年岁最长，但他说话却是最不管用的那个。
谢迁名义上是文臣之首，一心打压沈溪，可是却总不能如愿。至于沈溪，虽然官职和声望都不及谢迁，但比谢迁有优势的是他能随时见到皇帝，但凡能时常面圣之人，其官职不管大小在朝中的地位都不容小觑。
这也是沈溪回朝后，刘瑾为何要赶紧把沈溪赶出京师的根本原因。沈溪在京城可以时常见到朱厚照，那在正德皇帝面前阉党就不再能保持一家之言。
谢迁道：“所有事项都跟沈之厚有关，现在阉党是否谋逆尚无定论……”
盛怒之下，谢迁不顾事情的严重后果，竟然直接把真相说了出来。
旁人不知刘瑾谋反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谢迁基本能确定刘瑾谋逆是被沈溪诬陷，现在要拿参与谋逆的大罪来问责焦芳等人，谢迁心里自然会不服。
沈溪顿时板起脸来：“按照谢阁老之意，刘瑾没有谋逆，那他谋逆之事是有人栽赃咯？究竟是谁这么大胆？”
这话说出口，沈溪跟谢迁的矛盾算是公开化了。要知道即便何鉴再怎么守口如瓶，事情终归会被人知晓，毕竟事关重大，何鉴会跟手下和心腹商议案情，一来二去便会把事情传出去。
谢迁再怎么生气，也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深入下去了，当即黑着脸道：“诏狱内，官员随时都可能会被杖刑，甚至严刑拷打，焦孟阳年过古稀，怎么承受得住？一刻都不能耽搁，老夫现在就要上疏，请陛下法外施恩，饶过这些人……沈之厚，你是否跟老夫一起请命？”
何鉴就站在旁边，还是堂堂刑部尚书，但谢迁只是问沈溪而不问他，多少让人感到有些尴尬。
不过这会儿可不是计较的时候，何鉴知道自己这个刚复出的刑部尚书没有权威可言，现在整个朝廷都围绕着沈溪和谢迁两个人转，其他官员的风头皆被掩盖。
何鉴心想：“一个是阁臣之首，一个是陛下信任有加的兵部尚书，两人都急着证明自己才是朝中栋梁，方有所芥蒂吧！看他们剑拔弩张的样子，简直不敢相信当初对抗阉党时，老少二人曾精诚合作过。”
沈溪道：“那就由谢阁老、何尚书，还有在下，一起上书，至于这奏疏是否能为陛下所见，另当别论。”
谢迁冷冷一笑：“就算陛下见不到，明日你面圣时，也务必要将奏疏呈递陛下跟前！别以为老夫不知你每日都有机会面圣！”
……
……
本来谢迁要跟沈溪商议事情，却因焦芳等人下诏狱这一突发事件，心有不甘，结果演变成一场闹剧。
不过好在最后沈溪也没跟谢迁真正闹翻，两人一起写了奏疏，随即何鉴以刑部尚书的名义向通政使司呈递奏疏，恳请正德皇帝朱厚照将几名案犯重新归还刑部审理。
随后，何鉴拿着奏疏匆匆离开，不想牵扯进谢迁跟沈溪的争执中。
何鉴去后，谢迁的怒火好像发泄完了，踱步进入公事房，往居中的案桌后一坐，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的学堂教案看了起来，居然不再搭理沈溪。
沈溪看了谢迁一会儿，确定谢老儿不想理会自己后，主动开口：“若是谢阁老没别的事情，在下要回府了……离家多日，在下理应回去跟家人团聚，至少能报个平安。”
谢迁突然放下教案，打量沈溪一会儿，道：“之前何世光面前，老夫只说了刑部的事情，现在该说说兵部的事情了……”
沈溪不由摇头苦笑，心想：“你谢老儿脸色变得可够快的，简直是个演技高超的艺术家，在什么人面前就能演出相应的戏码来！”
沈溪道：“若谢阁老想让陛下收回明年御驾亲征攻伐草原的成命，最好在面圣时亲自提出来，跟在下说，意义不大。没有得到陛下收回国策旨意前，在下作为兵部尚书，不可能退缩。”
谢迁皱眉：“怎么，怕世人说你见风使舵？”
沈溪摇摇头，显得很无奈：“这国策乃是当初为对抗刘瑾而设，如今刘瑾伏诛，但陛下平定草原的心思却未改变。就算要请陛下收回成命，也不该是在下，只能是谢阁老，或者朝中其他大臣。”
谢迁黑着脸，一时间没有说话，显然认为沈溪所言有几分道理。过了好一会儿，谢迁瞪着沈溪，用抱怨的口吻道：
“若不是你给了陛下无端的希望，陛下绝对不会如此自负，居然提出两年内平草原，实在不可理喻！如今刘瑾已伏诛，只要你跟陛下说之前的构想太过冒险，甚至有可能引起大明王朝倾覆，这是多困难的事情吗？你可不能做大明的罪人！”
沈溪摇摇头，冷冷一笑：“那按照谢阁老之意，我吃过的饭可以吐出来，说出的话也可以收回去，把跟陛下进言之事当作儿戏？”
谢迁霍然站起，厉声道：“现在老夫不是跟你商议，是命令你必须如此做，否则大明将会陷入到持续的动荡不安中。”
“因刘瑾乱政，短短几年间大明已是风雨飘摇，此时跟草原相安无事便可，你平定草原有何意义？那种苦寒之地，大明将士不可能长久驻守，历朝历代也都没有把草原纳入朝廷直接管辖的先例！”
沈溪继续摇头，这次态度也很坚决：“如果谢阁老觉得平草原构想是错的，那可以找陛下进言，但作为兵部尚书，我一定不会这么做，因为在我看来，陛下意愿本身没有错，甚至跟我的预期不谋而合，既然认为对的事情，你凭何要求旁人按照你的想法做？”
谢迁冷笑不已：“你这是翅膀硬了啊！你不想跟陛下进言，是怕如此做后，你这个兵部尚书将无法得到陛下信任，甚至连官位都丢了吧？”
沈溪没有回答谢迁如此尖酸刻薄的问题，心里却在想：“既然你谢老儿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打击我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你还坚持，分明是想靠打压我来实现你对朝局的完全掌控……为何旁人一定要听你的，按照你所规划的道路走？”
谢迁很生气，却奈沈溪不得。
他总不能跟沈溪掐架，之前沈溪就已表现出一定逆反心理，甚至二人联手对抗刘瑾时也无法做到完全无嫌隙，现在利益摆在面前，判定到底谁是朱厚照最信任的股肱大臣时，谢迁更无法让沈溪完全听他的。
“那你就继续蛊惑陛下执行你那所谓的国策吧，哼，早晚你会被世人唾弃！”谢迁不再跟沈溪讲道理，气呼呼离开军事学堂。
……
……
沈溪返京第四天晚上，终于能回到自己的家。
自兵部衙门赶往军事学堂前，沈溪已派朱山回家报信，此番当他抵达沈府门前时已是上更时分。
朱起和朱鸿父子正在门口交谈着什么，见沈溪回来，二人赶紧上前相迎。
“老爷，老夫人本来说在府上等您，但苦候不至，入夜后回去了……夫人让小的在这里等您回来。”
朱鸿恭谨地说道。
沈溪让下人把马车驾到侧院停好，打量朱鸿，问道：“府上这两天可有什么事？”
朱鸿摇了摇头：“一切安好，头几日是有人在府邸周边图谋不轨，不过这两天已经不见踪迹，老爷请进。”
沈溪在朱起父子陪同下，一起进入宅院，他没有去正堂那边，直接往后院去了，不过半年多时间没回来，沈溪发现家里有些陌生，连建筑格局都发生了一定变化，看上去要比之前衰败很多。
“……老爷，都怪官府不作为，之前频频有人前来捣乱，报到顺天府却无人理会。府上今年未曾修缮过，夫人说一切等老爷回来再说……”
因为朝中一直都是刘瑾专权，沈溪跟刘瑾是死对头，在沈溪被发配去宣府当宣大总督后，京城内沈府确实遭遇了一定的麻烦。
沈溪没多说，到底府上没出事便好。
进入内宅，见后堂亮着烛火，谢韵儿正带着林黛等候，并不见谢恒奴以及陆曦儿、尹文等女的身影。
“老爷回来了？”
谢韵儿听到脚步声，侧头望去，便见到沈溪进入院子，惊喜异常，赶紧带着林黛迎出门来。
因为深秋天凉，沈溪赶紧让二女进入后堂，等沈溪坐下来后，丫鬟已麻利地把茶水奉上，沈溪看了一下，发现这个丫鬟有些陌生。
“老爷这一去便是大半年，府上多了许多变化，以前那些丫鬟，大抵到了成家的年岁，妾身便让她们自己选择去留，这不又选了一批……”
沈溪知道，之前的丫鬟，多半是谢府老管家云伯给选的，一晃三四年过去，那些本来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如今都十七八岁了，该嫁人生子，而沈家一向不亏待下人，就算之前一段时间失势，也是尚书府，要找丫鬟还是很容易的，毕竟沈家厚待下人的名声可是传扬在外。
沈溪看着林黛道：“这些日子我都奔波在外，连孩子出生都没守候在家中……对了，孩子们现在何处？”
谢韵儿一听，脸色有些难看，显得很犹豫。
沈溪虽然对家里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但大概也能猜到一些情况。
“怎么回事？”沈溪问道。
谢韵儿道：“黛儿妹妹的孩子还好，只是君儿那丫头……孩子头些日子刚夭折……”
沈溪痛苦地闭上眼，他之前没多问家里的事情，连自己的女儿夭折都不知，这让他本来还不错的心情，瞬间低沉下去。
这时代医疗条件很差，孩子得病很难得到系统医治，就连弘治帝的二儿子和小女儿也都未能幸免于难，就算沈家内宅便有懂医的，甚至家庭条件也不错，但还是出现孩子夭折的情况。
“君儿呢？”
沈溪悲痛地问了一句。
谢韵儿叹了口气：“这几日君儿妹妹茶饭不思，不过听说老爷回来，她心情才好转一些……君儿妹妹怀这一胎时留下病根，这几天正在休养……老爷可要去探望？”
“过去看看吧，顺带看看黛儿的孩子。”沈溪道。
因为突然听到噩耗，沈溪心情沉重，谢恒奴所生的第二个女儿不到半岁便夭折，沈溪甚至都没能见上一面，孩子更是连名字都没有，这让沈溪越发觉得自己这个父亲不称职。

第一九七一章 探病
沈溪带着谢韵儿和林黛到了谢恒奴房间外，问过丫鬟才知谢恒奴已睡下，当即阻止正要叫醒谢恒奴的谢韵儿。
出了院子，沈溪仍在想那可怜的尚未谋面便去世的小女儿，不过一打听才知孩子已下葬，就葬在京城西郊。
“说起来，我这个做父亲的确实不够称职，本来还说回来后便给孩子起名，可如今连怀念时，也不知该怎么称呼她。”
沈溪对着夜空幽幽地说了一句。
谢韵儿叹息：“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小丫头没吃什么苦，自打生下来就有丫鬟婆子照顾，谁知道会感染风寒，一病不起……”
本来谢韵儿想安慰沈溪几句，但想到沈溪刚回来便听到噩耗难免会难过，也就不再多言。
沈溪不由看了林黛一眼，发现这次回来林黛好像懂事许多，大概猜想是做了母亲后，对于一些事的看法没以前那么偏执。
“过去看看黛儿的孩子吧。”沈溪说了一句。
林黛看了沈溪一眼，微微点头，然后一起到了后面院子。
身处这个时代，没有牛奶和羊奶供应，沈府只能请奶娘，林黛的女儿身边也有两个奶娘照顾。
在对待孩子上，谢韵儿显得一场谨慎，或许是因为已夭折一个孩子，她觉得是自己做得还不够，所以这方面用的心思很多。
沈溪终于见到自己的二女儿，他进来时孩子睡得正香，双眼紧闭，鼻翼成透明色，粉嫩的小嘴咬着指头，脸蛋百里透红，可爱极了。
沈溪凑近前凝视一番，脸上满是笑容。伫立好一会儿，由于担心惊扰孩子，沈溪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孩子很健康，虽然林黛在这时代属于“大龄产妇”，但从人的生理角度来讲，二十三四岁生孩子正合适，再加上本身林黛身体就很好，孩子自打出生到现在就无灾无病。
出了房间，到了林黛院子的花厅，谢韵儿才道：“老爷，该给孩子起个名字了。”
沈溪叹道：“叫沈瑜吧，瑜者，美玉也，世子佩瑜，以后就叫她瑜儿，希望她人生顺顺利利，健康快乐长大。”
谢韵儿看了林黛一眼：“之前总说没名字，现在可安心了？”
“嗯。”
林黛点点头，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沈溪仍旧在想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儿，心情非常压抑。
谢韵儿见状赶紧道：“老爷累了吧？千里迢迢回京，这两天又发生那么多事情，估计老爷都没合过眼，该休息了。”
本来谢韵儿想过来搀扶，却被沈溪伸手阻拦，等他放下手时，谢韵儿发现沈溪眼角有泪渍。
平时沈溪很坚强，走到哪里都风光无限，面临绝境时也都没有任何颓丧，用于面对一切挑战。但沈溪到底只是普通人，也会有喜怒哀乐，无法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老爷……”
谢韵儿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两天我确实太累了，但没办法休息……刘瑾势力虽彻底瓦解，但案子尚未了结，剩下的手尾还有很多，未来几天我都未必有时间回来！”
沈溪言语中满是歉疚，本来他可以先回府，跟家人团聚，但为了斗刘瑾，可以说是倾尽所有热情，一手主导了一幕大戏，其间几次他都可以回府探望却没顾上，家里出了事还是现在才知道。
谢韵儿道：“老爷休息吧。”
沈溪看了林黛一眼，这会儿林黛正眨着大眼睛看着他。
沈溪有很多话想说，一时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经历呼风唤雨风光无限的大场面后，回到家中，他只是个普通人，连自己的家人都照看不好。
沈溪道：“看过家里的情况，我准备待会儿去见爹娘，回来几日都未曾去请安，做人应该以孝道为先。”
“这么晚了，老爷还要去拜见爹娘？”谢韵儿道。
沈溪点了点头，因为谢韵儿的父母也回到京师常住，现在沈明钧夫妇已不在原来的谢府老宅，从这边过去稍微有些远。
不过就算再晚，沈溪还是要先把该尽的孝心尽到。
如今在朝堂位极人臣，沈溪才意识到家人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这种感悟以前可不曾体会。
沈溪本以为自己可以超脱世俗，但到最后却发现自己难以走出心灵的桎梏。
等他站起身，往门外走时，身体突然摇摇晃晃，眼前一片发黑，慌忙伸手扶住门框，才没有跌到在地。
谢韵儿脸色一变，脱口问道：“相公，您怎么了？”
这时候，谢韵儿已经失了方寸，完全不复以往那种处惊不变的大家风范。
林黛受惊之下，也赶忙过来跟谢韵儿一起搀扶沈溪。
沈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不过好歹没晕过去，他一摆手：“感觉身体快散架了，连喘口气都困难……应该是长时间劳累撑不住了吧，看来得好好休息一下……”
“那老爷明日再去见爹娘吧，今日先安睡。黛儿，赶紧扶老爷进房间！”
本来沈溪回府首日不应该歇宿林黛这边，但因他身体有恙，谢韵儿已管不了那么多，忙不迭和林黛一道扶着沈溪进入卧房。
等沈溪躺下后，谢韵儿赶紧为沈溪诊断，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沈溪的身体情况极为糟糕，如今的状况是积劳成疾所致。
“老爷，您确实该好好休息，您这身子骨……唉！”谢韵儿说到这儿，神色中满是疼惜。
沈溪摇头苦笑：“之前没机会休息，但现在既然生病了，难道我还要带病做事不成？那就索性在家里养几天病……”
……
……
沈溪回到家就生病，而且病来如山倒，直接告假不往兵部衙门点卯。
在很多人看来，沈溪这是在装病，以避开朝中是非，正好顺应儒家中庸思想，韬光养晦。在经历凭一己之力将刘瑾拉下马来的事情后，沈溪已成为朝廷上下关注的焦点，他这时候称病不出，正好说明他无心朝堂是非。
更重要的是，沈溪的做法向世人表明，他不想当第二个刘瑾。
沈溪在家养病，本来急切想通过沈溪来获取朝中情况的朱厚照懵了，以他那可怜的见识，都以为沈溪是故意装病。
“……小拧子，你说清楚，沈尚书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何之前好端端的，突然病倒？他是故意躲着不想上朝，不想见朕吧？”
面对朱厚照的质问，小拧子也有些茫然，他可不觉得沈溪会故意装病。
小拧子心想：“刘瑾倒台后，陛下对沈大人信任有加，他作何要装病？继续在朝中呼风唤雨不是更好？”
小拧子支支吾吾：“陛下，奴婢不知。”
朱厚照沉默良久，突然一摆手：“算了，朕不能无端怀疑心腹大臣，既然沈尚书说他生病了，那你就代朕去探望一下……算了，还是朕亲自去吧，这也体现出朕对沈尚书的关心。”
小拧子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居然要屈驾登门探望大臣，这在他看来几乎不可想象。
在小拧子看来，就算皇帝派个太监去探望一下臣子的病情，都是臣子莫大的荣幸，但现在朱厚照却要亲自出马，联想到之前那番怀疑的话语，小拧子暗忖：“莫非陛下觉得沈尚书是装病，故意上门试探一番？那沈尚书岂不是很危险……万一证明真是在装病，陛下会不会当场翻脸？”
因为朱厚照睡醒已是下午，此时虽没到黄昏，但距离天黑也差不到一个时辰，稍微准备一下，加上路上耽搁的时间，很可能要到天黑才抵达沈家。
小拧子打从心眼儿里把沈溪当作靠山，觉得以后得靠沈溪来提拔自己，所以下意识地为沈溪说起了话，“陛下，时辰不早，还是等明日再去吧。”
朱厚照黑着脸喝斥：“明日？朕睡醒前还是之后？这么损的主意亏你想的出来，现在正是体现朕对臣子关心的时候，你居然让朕懈怠，是何居心啊？”
小拧子没想到朱厚照态度如此坚决，顿感惶恐不安，赶紧道：“陛下，奴婢只是觉得陛下这会儿去，或许有些晚了。”
朱厚照自顾自地去拿士子服，这种民间常衣在乾清宫寝殿内准备了很多，平时多穿着出入宫门。
朱厚照道：“再晚朕都要去，这次多亏沈尚书拨乱反正……要不是刘瑾忌惮沈尚书领兵在外，或许早就造反了，哪里还有朕在这里悠闲地跟你说话！别多嘴多舌了，赶紧为朕准备出宫的衣服，朕这就出宫。”
……
……
朱厚照出宫去探望生病的沈溪，事前没对任何人说，完全是临时起意。
自东安门出了皇宫，朱厚照身边除了小拧子，只有几名同样着便服的随从，朱厚照对于京师治安很放心，他很喜热衷这种突然不着调的微服出巡，如此可以领略到他想见识的风土人情。
因为朱厚照出宫时，恰好是京师开晚市的时候，大街小巷人来人往，非常热闹，朱厚照一时间沉浸在这种真正的市井氛围中，感觉比宫市有意思多了，走走停停一路逍遥快活，转眼日落西山，小拧子在旁着急地道：“公子，早些去吧，晚了……回宫怕是会有麻烦。”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怕什么怕？今晚朕又不回宫，探望过沈尚书的病后直接去豹房便是，管它多晚呢……嘿，这外面就是要比宫里有意思……”
以前朱厚照出宫，着眼点都在怎么找女人上，况且白天出宫见不到城里热闹的景象，此时恰逢晚市，便觉得无比的新奇，连去探望沈溪的病情都已变得无关紧要，做什么事都随兴而为。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天色黯淡下来，摊贩相继收摊回家，晚市转念就进入尾声，朱厚照有些恋恋不舍地道：“走吧，现在去沈家，时间刚刚好……朕认得路。”
以前朱厚照出宫时，陪伴他的基本是张苑和刘瑾，二人相对有眼力劲儿，知道在前主动带路，尽可能不往热闹的地方凑，所以相对节约时间。而小拧子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识，对朱厚照敬畏有加，很多时候得过且过，朱厚照吩咐什么他便做什么。
一直到沈家门口，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朱厚照这时也萌生退意，但已到沈家门前，怎么都得把人见过才离开，否则颜面何在？
“快去敲门，就说朱公子前来求见沈尚书。”
朱厚照一摆手，小拧子赶紧上前敲门。
朱厚照顾着自己身份，没有亲自上前，但见门打开，小拧子似乎在跟知客说什么，一会儿门又关上，小拧子则带着懊恼回来：“陛下，沈家人说，沈府闭门谢客，不见外人，请我们回去。”
“什么？”
朱厚照一听便火大，厉声道，“沈尚书岂能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还是说沈家门子狗眼看人低？朕亲自去敲门。”
朱厚照觉得自己跑了大老远路登门拜访，沈家人应该盛情款待才是，而不应该像现在这样把他挡在门外，他脾气本就火爆，上去便“砰砰”砸门。
这次开门的却是朱起，他听到声响出来一问，门子说外面有个朱公子求见，他便觉得事有蹊跷，没等问清楚又有人砸门，赶紧打开小门，迎头便看到一名看起来瘦弱，甚至可以用弱不禁风来形容的少年站在那儿，正用生气的目光打量他。
朱起不认识朱厚照，但照过面，乃是上次朱厚照便服造访沈家时见过，当时沈溪没给朱起介绍，只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却不知是谁。
“阁下是……”
朱起乃是尚书府管家，代表沈家的脸面，不敢对来人无礼。
朱厚照道：“听说沈尚书病了，特来探望一下……让开，让本公子进去。”
就算朱起见惯各种前来拜访的人，达官显贵不知多少，但还真没见过眼前如此狂傲的少年，在他看来，这年轻人已狂到没有边际。
朱起道：“我家老爷病情严重，见不得风，怕是无法出来待客……这位公子请回吧。”
朱厚照怒道：“你这是要把本公子挡在门外？你可知道，本公子跟沈尚书关系良好，好心好意前来探望，你这么做……信不信本公子让沈尚书治你的罪？”
朱起一听，摇头苦笑，这是谁家的公子哥，居然如此不识相，跑到尚书府来大言不惭，光是一个唐突的罪名，就足够让眼前的年轻人吃官司，甚至打一顿都不为过。
不过沈溪平日态度谦和，常常教导府中下人要以理服人，耳濡目染下，朱起没沾染坏作风。
朱起耐心解释：“我家老爷真的生病了，若探望的话，过上几日等老爷病情稍微好一些再说。”
朱厚照突然意识到，自己如果不拿出皇帝的威严，沈府怕是进不去了。
恰在此时，门口几辆马车停下，随后车上下来些魁梧的汉子，朱厚照心想：“坏了，坏了，不会是沈家仗势欺人，刚才已传话下去，让下人出来包抄，以便把我痛打一顿吧？”
朱厚照感觉危险，下意识地往门旁闪了闪，但仔细一看来的人不像是家丁，却是一些兵士，等带头人走近，朱厚照发现自己居然认得，正是他当太子时曾跟随他一段时间的马九。
马九带人回府，手下都是当初一起从汀州府北上的车马帮弟兄，但现在摇身一变全都成为吃皇粮的官兵，很多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可说身经百战。
等马九走近，看到朱厚照时一脸震惊，不知道皇帝为何出现在这里。
他正要行礼，朱厚照一摆手：“这不是马将军么？嘿，本公子正要入府拜访沈尚书，请行个方便，帮忙说说，让本公子进去可好？”
马九虽然看上去木讷，却不是那种无可救药的笨人，听到朱厚照的话，马上明白这是不想泄露身份。
“朱当家，这位公子要见老爷，让他进去吧。”马九话虽不多，在沈府却很管用。
朱起好奇打量，但马九没有对他做出太多解释。
“请，请。”
朱起对马九完全信任，他跟马九分工不同，马九跟着沈溪出去闯荡，带兵打仗，见多识广，而朱起却留在家中，保家护院。
有马九担保，朱厚照得以顺利进入沈家大宅。
不过朱厚照带来的手下则通通留在外面，只有小拧子跟他一起进了沈府大门。

第一九七二章 本小姐动口也动手
朱厚照不是第一次进沈家门。
最初来的时候尚是四年前，那时他十三岁，还是东宫太子，这次再到沈家，忽然感觉有些陌生。
“这里……好像跟以前有些不太一样？”
朱厚照跟在马九身后，有些不太理解。
小拧子道：“公子，您忘了？沈家曾被人纵火，后来还是陛下赐银让沈家重修，格局自然有所不同。”
经小拧子一提，朱厚照马上回想起来，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都是刘瑾那狗东西造的孽……当时怎么就没下定决心把他给杀了？只是让他出银子给沈家修缮一番，结果差点养虎为患……唉，真是悔不当初啊！”
马九听到朱厚照的话，不敢打岔，只是小心翼翼在前带路。
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虽然院子里有微弱的灯光，始终不是那么明亮，马九本是回来找沈溪复命，谁想竟碰到皇帝找来，他来不及通报，只能有意识地把朱厚照带到书房，这样方便找人进去传话。
当然，马九有很好的借口，尚书府内宅一般人可不能随便进出，但实际上马九受到的限制很小，因为他妻子小玉是沈府后宅管家，平时沈府内宅的事情都是小玉协助谢韵儿完成，偶尔马九也会帮忙。
没等进书房，便见前面几人打着灯笼自后院走了过来，老远便听到一个清脆的童音在说话：
“……不知道跟你说过多少次，嫂子给你的东西，一律拿着，回去后只管送给我就行了，像你这样不吃不拿，有便宜不占，就跟个傻瓜一样，你不想要我还想要呢……”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跟着周氏过来探病的沈亦儿和沈运姐弟。
此时沈亦儿似乎是因为沈运没有接受嫂子的馈赠而不满，一路上都在埋怨，而她说话的腔调跟周氏极其相似，正所谓有什么样的娘便会教出什么样的女儿，本身沈亦儿就聪明调皮，再加上弟弟沈运平时被她欺负惯了，更加剧了沈亦儿的嚣张气焰。
周氏带着儿女过来，稍后便要回去，不过这会儿周氏正在跟谢韵儿交代事情，便让两个小家伙先出来。
这一出来不要紧，正好跟朱厚照迎头碰上。
马九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步，他知道沈家二小姐平时有多霸道无礼，如果让二小姐唐突了皇帝，那沈家可就摊上大事了。
“那是什么人？”
朱厚照打量走过来的几人，皱眉问道。
朱厚照上次来沈家，也遇到过沈亦儿，不过那时沈亦儿还是个八、九岁大的熊孩子，沈亦儿拿毒蛇猛兽来吓唬朱厚照，虽然二人没发生直接肢体冲突，不过这也给朱厚照造成不小的心理影响。
事后朱厚照还懊恼不已，自己怎么就轻信一个小丫头说的鬼话？
一转眼过去三四年，朱厚照乍见沈亦儿一时间竟然没想起来这位是谁。
朱厚照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沈亦儿逐渐长大，这会儿虚岁已经十二，虽然只是个孩子，但因为女孩子发育得早，比起沈运明显要高出一个头，已经像个大姑娘了。
马九回道：“乃是沈府二小姐。”
“什么？那边来的是沈尚书的妹妹？朕……本公子记得她！”
朱厚照不打听还不如何，听到后吓了一大跳，虽然他没认出沈亦儿，不过关于这丫头的不好记忆却浮现心头，当初被一个小孩子蒙骗的屈辱感随即升起，有种想报仇的冲动。
“见过九爷。”
走在前面打着灯笼的丫鬟见到马九，赶紧施礼。
马九在府上地位不低，不但是尚书大人信任有加的亲随，更是府内后院大管家小玉的丈夫，丫鬟们见到他都毕恭毕敬。
沈亦儿见是马九，不由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招呼道：“这不是九哥吗？好些日子不见，九哥这是要去见小玉姐？”
长大后的沈亦儿活泼开朗，除了欺负弟弟外，对旁人还是很客气的，小嘴很甜，以至于走到哪儿都很受欢迎。
马九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应答，毕竟身后跟着当今皇帝。
沈亦儿见马九不说话，顿时感觉有些不太寻常，她眼睛很尖，迅速发现马九身后跟着的朱厚照和小拧子。
这会儿朱厚照也从少年成长起来，跟原先的模样大不相同，再加上天色漆黑，沈亦儿根本不记得曾经在家中“欺负”过这少年。
沈家二小姐欺负的人多了，可不会把每个被自己欺负过的人都记在心里。
“嘿，哪里找来的小子？怎么看起来傻乎乎的？”
沈亦儿咧嘴一笑，难得遇到个生人，看上去年岁不大，沈亦儿就抱着一种“先调戏调戏再说”的心态。
朱厚照闻言，眼睛瞬间眯了起来，他本来就已经很恼火，此刻心头更是火气直蹿……旁边的小拧子一看这架势，赶紧上前喝斥：“你这丫头片子好生无礼，居然敢跟……我家公子如此说话？”
小拧子不出来指责还好，这话如同火上浇油，沈亦儿的气势瞬间被挑了起来，她可不是那种轻易服软的丫头，谁跟自己对着干，她就好像遇到敌人一样马上把自己的小辫子竖起，加入到对战中。
沈亦儿瞪大双眼，斥道：“你家公子？这可是在我家……我大哥家里，你来我家，我问你是谁你就要立即作答，如果你不回答就是无礼，信不信本小姐现在就用棍子把你们赶出门去？”
小拧子吓得不轻，敢这么威胁朱厚照的人他还从来没见过，以小拧子想来，如果谁敢在爱面子的朱厚照跟前这么说话，必然是找死。
因为心里担心，再加上不敢造次，小拧子赶紧缩头躲到了后面，把场面交给朱厚照。
朱厚照心想：“真是气煞朕也，当初朕来，就被这小丫头给耍了，没想到过了几年，这小丫头变本加厉。”
“但是，朕不能跟她一般计较，君子动口不动手，况且对手还是女人。再者，她是沈先生的妹妹，总不能叫人把她给暴打一顿吧……”
朱厚照恼怒之极，脸上却露出笑容：“你是沈尚书的妹妹？本公子记得你，上次登门拜访的时候，你才这么大……”
说话间，朱厚照比量了一下自己的腰，大概意思是，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朱厚照用成人的口吻跟沈亦儿说话，沈亦儿先是一怔，随即她意识到自己被轻视了，一蹦老高，几乎是从原地蹿了起来：
“好你个不识相的家伙，年纪才多大，就敢狗眼看人低，本小姐一直都这么高好吧？你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等着吧，本小姐再过几年，个子肯定比你高，到时候本小姐一拳便打飞两个像你这样的小白脸！”
要不是马九在，沈二小姐早就动手了。
不过这会儿沈亦儿已长大成人，进入青春期的她，已经知道大家千金不能随便动手打人，而且她正在学女学，被教导要当个淑女。
朱厚照仍旧拿老气横秋的语气说话：“实在可惜，沈尚书乃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怎么教出如此粗俗无礼的妹妹？看来即便是同样的家教，也会出现不同的结果，倒是沈尚书的弟弟看上去更有教养。”
“什么？你说谁没教养？”
本来沈亦儿还拼命忍耐，她想的是，没必要跟个陌生人计较太多，最多骂几句出出气就算了，谁知道对方愈发蹬鼻子上脸，这下终于忍不住了，把袖子一撸，用咄咄逼人的语气质问道。
朱厚照扁嘴笑了笑：“说的是谁，谁自己心里清楚！”
沈亦儿眼睛瞪得跟铜铃那么大，她知道自己打不过眼前的少年，不过她非常聪明，立即从地上捡起块石头，甚至马九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用力朝住朱厚照砸了过去，势大力沉，毫不留情。
“二小姐……”
马九一瞧架势不对，想去阻拦沈亦儿捡石头却已经来不及，只能拼命拿身体去挡，谁知道沈亦儿扔石子的准头奇高，就算马九拼尽全力阻挡，石头还是不偏不倚落在朱厚照的面颊上。
“哎哟！”
朱厚照怎么都没料到自己居然会在一个十多岁的少女身上吃亏，突然间石头便飞到面前，一时躲闪不及，石头砸过来后脸上一阵剧痛。
他不由捂住脸颊，感觉手上一阵湿热，显然出血了。
小拧子赶紧挡了过来，这会儿他已经顾不上隐藏朱厚照的身份，高声喊道：“护驾，快来人，护驾！”
小拧子知道，如果自己不赶紧做点儿什么事情进行弥补的话，单一条保护皇上不利，就足以让他脑袋搬家。
沈亦儿不知道自己已得手，丢出石头后，身体便被马九挡住，她以为没砸中，当即又去捡石头。
她弯腰拾取，嘴上还高喊：“小弟，等什么？快帮姐姐捡石头，打死那个不开眼的家伙。”
沈运虽然平时听沈亦儿的话，但并不意味着他会一味地盲从，尤其是帮姐姐做坏事。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躲到丫鬟身后，防止对面丢过来的石头误伤自己。
“滚开！”
前方传来朱厚照的声音，这话却是对小拧子说的。
朱厚照脸上被石子打中，还是被一个十多岁的小丫头片子所伤，这对他而言可谓奇耻大辱，一时间顾不了什么皇帝的尊严，第一反应竟然是不报仇枉为好汉。
朱厚照破口大骂：“你个死丫头，居然敢对本公子无礼？这可是你先动的手，还伤到本公子，本公子这就代你哥哥好好教训你……”
他所谓的“教训”，不是上去动拳脚，而是学沈亦儿从地上捡石头……此时的朱厚照，根本就不顾什么君子风度，好像个锱铢必较的泼妇，对面用石头打过来，他就要用石头砸回去才行。
朱厚照生来除了他老娘，没人能骑在他头上拉屎拉尿。
打小就没有皇位竞争对手，年纪轻轻便登上帝位，根本未经历任何挫折，以至于朱厚照非常任性妄为，平时遇到的那些女人，对他都毕恭毕敬，甚至被欺辱都只能哭而不能做出任何反抗。
但现在朱厚照算是遇到了敌手，虚岁不过十二岁的少女，居然跟他掐起架来，奇葩的是朱厚照也没有仗势欺人的意思，就想用石头跟沈亦儿比个高低。
“公子，您……沈小姐……”
这下可把小拧子急坏了，一个是皇帝，另外一个是尚书府千金，两个都是他开罪不起的，实在没办法他只能冲上去给朱厚照当盾牌，如此一来，朱厚照可以躲在他身后放心大胆地丢石头。
沈亦儿本来只是想仗着自己是沈溪的妹妹欺负人，等被对面扔来的石头打中身体后，有些气急败坏，抄起的石头比之前更大，不过因为手忙脚乱没有准头，还因为有小拧子和马九阻拦，之后再没能打中。
“让开！你这娘娘腔算什么东西？为什么挡在那小白脸的前面？再不让开的话我连你一起打！”
沈亦儿把不能打中朱厚照的责任归到小拧子身上，大声嚷嚷，不过小拧子可不会听她的，就好像个护犊的瘦弱母鸡，拼命把朱厚照这只小鸡保护在身后。
朱厚照有了盾牌保护，顿时趾高气扬：“有本事你也让人挡着，继续啊！”
“砰！”
正说着，朱厚照扔出的石头不偏不倚砸中沈亦儿的脑门儿，到底男子力气更大，这下可把沈亦儿给打疼了。
“哇呀，有人敢在本小姐的地头欺负人，不想活了吧？来人啊，来人啊……”
沈亦儿除了被老娘打会假惺惺抹眼泪外，其余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哭，那在她看来是软弱无能的表现，她嚷嚷的同时，赶紧把弟弟拉过来给自己当挡箭牌。
“姐！咱有话好商量……要不你让九哥……”
沈运缩着头，赶紧避开，任凭姐姐怎么拉拽，他都拼命躲开，生怕自己被对面飞来的石头打中。
马九一看镇不住场面，皇帝陛下和自家二小姐打了起来，还是互丢石头，双方都负伤，这可比拳脚相加更为严重，阻拦朱厚照他可不敢，毕竟那是皇帝，拥有天下的九五之尊，只能从阻拦沈亦儿入手。
“小姐，您不能打人。”
马九见劝说无效，只能上前去挡着沈亦儿，顺带朝后面几乎被吓傻的丫鬟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二小姐拉走？”
“是，是！”
丫鬟不明就里，只能听马九的话行事。
几名丫鬟上前拉拽沈亦儿，但沈亦儿身体灵活，连马九都逮不住她，躲避间继续往另一边丢石头，一边丢一边嚷嚷：“快来人啊，有人想谋害大哥！”
朱厚照一边躲在小拧子身后奋力还击，一边说道：“这算什么？个人恩怨还要牵扯到你兄长身上？看你这丫头好生没教养……”
“哎哟！”
小拧子又挨了一下。

第一九七三章 谁欺负谁
这边一大一小打得正欢，突然远处脚步声传来，不是旁人，正是谈完事情出门的周氏和谢韵儿。
周氏老远便听到女儿在那儿嚷嚷，当下二话不说，快步如飞，老远便气势汹汹地叱骂：“哪个天杀的欺负老娘的闺女？”
周氏蛮横地冲过来，见有个鬼头鬼脑的家伙正躲在一个文弱少年身后用石头砸自己女儿，顿时气急败坏地喝骂：“居然欺负到老娘头上来了……老九，你怎么做事的？眼睁睁看着小姐挨打……为何不把人按住痛打一顿？”
说话间，周氏便要冲上前，好像事关荣辱，准备亲自动手解决眼前不识相的少年。
马九却死命阻拦住自家老夫人，口中忙不迭劝阻：“老夫人，这位公子乃是贵人，不能碰……公子是来拜见老爷的……老夫人您消消气……”
朱厚照本来正以消遣的方式跟沈亦儿缠斗，突见一名凶悍的老妇跑了过来，口中还说沈亦儿是她闺女，依稀记起这位确实是沈溪的母亲，他以前见过沈周氏，心底又把沈溪当作最尊敬的师长，现在见到沈溪的母亲，自然有所收敛。
但他印象中慈祥的长辈，却根本没有想象那般和善，上来就摆出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架势，这让朱厚照很惊讶。
他猛然记起：“对了，沈先生的娘好像不好惹，这下坏了！”
周氏还在骂马九：“你个没用的东西，看见自家人被欺负，怎反倒帮起外人来了？管他是贵人不贵人，我儿现在是尚书，官大的很，谁上门来欺负我沈家人，都不能放过！”
“娘，娘！”
谢韵儿和小玉跟了过来，谢韵儿识大体，马上感觉问题不对，快步上前扶住周氏的手臂……看似是扶，其实是阻拦。
周氏兀自喋喋不休，手指着朱厚照：“小样的，有本事把来头报出，回头把你府宅给砸了！”
谢韵儿一把拉住自己的婆婆，另一只手拉住小姑子沈亦儿，小声对小玉道：“快把老夫人和二小姐扶走！”
“是。”
小玉明白事理，赶忙上前拉人。
等周氏和沈亦儿被马九、小玉两口子拦住，谢韵儿才过去行了个万福礼：“两位公子，你们是……？”
朱厚照看到大小两个泼妇被拦住，这才笑盈盈从小拧子背后走出来：“是沈先生的夫人吧？在下……咳咳，应该称呼您为师娘。”
谢韵儿见眼前的公子哥脸上血迹斑斑，身上衣衫凌乱，都这样了还上来彬彬有礼行礼称呼“师娘”，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惊讶地问道：“你跟我家老爷……”
谢韵儿隐约记得，沈溪有个学生，乃是谢府二公子，也就是谢丕。
不过据她所知，谢丕年岁大概二十多，比沈溪还要年长，而眼前的少年连毛都还没长齐，根本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不像是谢家二公子。
沈溪在外面又收了谁当学生，谢韵儿不得而知。
马九过来道：“夫人，这位公子爷是来见老爷，小的未及进去通禀。不如由小的请公子爷到书房……夫人赶紧进去知会一声！”
谢韵儿察言观色，心中增添了几分谨慎。
马九一向稳重，遇事处变不惊，这会儿他脸上的担心与畏惧不是伪装出来的，心中顿时有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想法……如果这少年是皇帝陛下怎么办？
沈溪曾在东宫当讲官，也就是当今天子的先生，若是皇帝亲临沈府，有很大可能会以学生之礼见沈家人，心中惴惴不安之余，她含笑点头：“劳烦九哥把人送到书房，妾身这就去告知老爷。”
朱厚照笑道：“师娘，不用那么麻烦，我直接进去见沈先生便是。”这家伙可没有男女大防的观念，他觉得来探望沈溪的病情，就应该直接到病榻前，而不是到书房傻傻等候。
他越是不懂礼，谢韵儿心中担忧越甚，恭敬行礼：“公子请稍候，妾身这就进去向老爷通禀，老爷之前刚服过药，这会儿估计已睡下……”
说完，谢韵儿不等朱厚照回答，直接转身便走，经过周氏和沈亦儿母女面前时，一把拉住自己的婆婆，急声道：“娘，咱们赶紧进去，这儿不是妇人应该来的地方。”
沈亦儿仰着脑袋，委屈地问道：“嫂子，我被欺负了，你管不管？”
周氏也在打量谢韵儿，周氏虽泼辣，但自打当上状元娘后，觉悟明显提高，知道能到尚书府来拜访的人非富则贵。
曾因自己的蛮横无礼唐接连突过几名达官显贵，周氏对此也有了警觉性，是以虽然刚才生气之下出言不逊，但回过味立即意识到可能来者不善，所以第一反应是向谢韵儿求证，毕竟自己这个儿媳的见识远比她高。
谢韵儿为难地道：“可能是皇家中人。”
“哎哟，我头好疼……闺女，咱赶紧进去，皇家人咱可惹不起！”周氏拉着女儿便往里走。
沈亦儿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地望着母亲，心想：“娘这是咋了？以前遇人遇事从未怕过，皇家人怎就惹不起？我被人打了就这么算了？”
谢韵儿赶紧帮周氏拉沈亦儿往后宅去了。
朱厚照看着几个女人进入月门，有些好奇地问马九：“马将军，沈家二小姐现在多大？”
“回公子的话，二小姐年方十二，若唐突陛下，还请见谅。”马九赶紧告罪。
小拧子拿出手帕为朱厚照擦拭脸上的血迹，灯笼光芒映照下，朱厚照脸上的伤口看得更为分明，伤势没想象那么严重，不过依然有很深的青紫印迹，局部地方擦破了皮，此时血已经凝固了。
“嘶！轻点！你以为本公子的脸不是肉长的？”
朱厚照之前打架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何，这会儿却反应过来，呲牙咧嘴道，“这丫头，年岁不大，却泼辣得紧……沈先生平时家教应该很严吧？怎么教出这么个没规矩的妹妹来？”
马九根本不知如何作答，这会儿他跟小拧子一样都战战兢兢，生怕被皇帝问罪。
但朱厚照好像根本不记得有问罪这么回事，皱着眉头道：“本公子的好心情都被她给弄没了，唉，算了算了，沈先生的书房在哪儿？先进去歇歇……咳咳，早知道的话多带几个人进来……”
……
……
沈溪人在卧房，喝了药正准备睡下，谢韵儿匆忙进来，将之前沈家前院发生的事情，详细告知。
虽然沈溪没看到当时的情形，但听谢韵儿介绍，便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对于来人身份他一下子便猜出。
“……相公，来人到底是谁？若真是上门存心来捣乱的，务必小惩大诫。”谢韵儿显得很担心。
沈溪咳嗽两声：“没想到他会亲自登门拜访……这人身份，难道夫人你还没猜出来？根本就是那个玩世不恭的皇帝陛下。”
谢韵儿一惊不老小，美目圆睁：“可是……亦儿那丫头伤了皇上……”
沈溪摇头：“没事，当今圣上的性格，根本不会记这样的小仇小怨，或许他反倒觉得有趣……但这件事不太寻常，事后或许会有什么不好的反应……快帮为夫更衣，为夫这就去会会那不谙世事的帝王。咳咳。”
本来谢韵儿不支持沈溪出房间，甚至不让他下地，但现在知道皇帝亲临，就算再镇定也难免心慌意乱，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忧心的是，自己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居然跟皇帝当面对话，可说是非常失礼的事情，有很大可能会给自己的丈夫带来一定麻烦……
想的事情越多，谢韵儿越心不在焉，就连帮沈溪穿衣服都显得手忙脚乱。
沈溪没有埋怨，到底那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自家妻子再怎么精明果敢也只是个普通妇道人家，他一边咳嗽，一边任由谢韵儿折腾，等穿戴整齐，这才在谢韵儿搀扶下出了房门。
“憨娃儿，你这是要去何处？之前你不是在房里养病吗？”
刚出了屋门，便见周氏带着沈亦儿和沈运站在门口，周氏觉得事有蹊跷，情不自禁过来求证。
沈溪回道：“娘，我正要去书房见客。”
周氏咋舌：“好大的来头，你都病成这模样了，还要去见客？听你媳妇说，那人可能是皇家人，莫非是哪位王爷或者爵爷？如果不好惹，咱就退避三舍。”
“娘，王爷是啥？”
沈亦儿还不知道自己闯祸了，依然眨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问道。
周氏根本不理会自己的女儿，只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沈溪。
沈溪苦笑道：“娘，您先带十郎和亦儿从后门走，这边的事情由孩儿应付……夫人，你送娘离开。”
“是，老爷。”谢韵儿在沈溪面前显得很是精明干练，过去便要扶周氏，却被周氏一把推开。
周氏显得很生气：“怎么，娘说的话不好使？问你话也不答，到底那小孩是什么来历？”
谢韵儿赶紧解释：“娘，让相公去吧，有些事……没法解释。”
沈溪脚步不停，咳嗽道：“宫墙内除了皇帝还有谁？连得罪当今圣上都不知道，还在这儿瞎嚷嚷，是想让沈家大祸临头，甚至抄家灭族吗？”
说完，沈溪不顾周氏惊骇得目瞪口呆，径直离开后院。
等沈溪走远，周氏才从失神中平复下来，捏了自己的脸一把，咋舌道：“乖乖不得了，那就是皇帝？一个小屁孩居然就是皇帝老儿？哎哟喂，那不是说，咱闺女把皇帝给打了？哎呀呀，亦儿，你个小兔崽子，老娘没你这娃子！”
……
……
朱厚照在书房内等候。
他随手拿起沈溪放在桌上的手札看了起来，不知不觉间便沉溺其中。
沈溪平时有记录生活起居的习惯，偶尔还会写一些生活感悟，但沈溪清楚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涉及朝中事务，沈溪都用会一些似是而非的字句记录，过后便会销毁，故此所写手札上没留什么大不敬的东西。
朱厚照之所以感兴趣，是因为沈溪记录了他对行军打仗的感悟。
平时朱厚照不爱看书，看得进去的只有武侠小说，但那些武侠小说他已经看腻了，许久不看书的他，现在却仿佛发下新天地，一看就入神了。
马九和小拧子侍立在旁，没有吱声，生怕干扰朱厚照的思绪。
许久后，外面传来脚步声，朱厚照全神贯注没有留意，马九和小拧子却侧头看了过去，等看清楚是沈溪进来后，小拧子凑到朱厚照跟前低声提醒：“陛下，沈大人来了。”
“嗯？”
朱厚照这才回过神来，迷惘地向四周看了看，倒让小拧子有些莫名其妙。
朱厚照如梦初醒，拍了拍脑门儿：“你看看，朕都糊涂了，这是来探望沈先生病情，谁知道居然看书看得入了神，沈先生……沈先生来了？”
沈溪刚进门，朱厚照这话好像有意说给他听的，随即朱厚照站起身来，绕过书桌，恭敬相迎，那边沈溪赶紧行礼：
“陛下亲临，未曾远迎，请恕罪。”
沈溪没有下跪，他脸色蜡黄，气息粗重，看上去憔悴至极。房间内光线不足，朱厚照见沈溪一副病秧子的模样，疾步上前相扶，口中道：“先生实在是太多礼了，本来朕应该到你病榻前探望的。”
“咳咳！”
沈溪咳嗽两声，道，“微臣未到卧床不起的地步，只是连日劳累，身体实在撑不住，只能先休养调理一番，未曾想陛下会亲临……”
朱厚照扶着沈溪往里走，沈溪坦然接受，从大的角度来说，这是君臣关系，但从小了说，沈溪到底是朱厚照的先生。
学生探望先生的病情，还让先生从病房中走出来，扶一下也是应该的。
朱厚照道：“先生请坐，朕来得实在太过唐突，也是之前未曾想清楚，到了后才想起没带太医一起来，不过朕记得，先生祖上应该是做大夫的吧？”
沈溪没有落座，笑了笑道：“陛下记得没错，家里的确做过药材生意，不过不是什么医药世家出身，而且微臣也通一些药理，这次的病，可以说是积劳成疾……陛下放心，并无大碍。”
朱厚照仔细打量沈溪的脸，暗自揣摩沈溪是否真的病了，看了很久，却瞧不出个之所以然来。
不过沈溪身体状况不佳，却看在眼里。
沈溪一点儿也不避开朱厚照目光的意思，心想：“你小子哪里是抱着关心而来，分明是想探查一下我是否真的生病了……但就算你认定我装病又如何，难道还能对我降罪不成？”
“来之前没考虑清楚，到了后才发现此行纯属多此一举，以你的身份，其实完全可以派个太医或者太监作代表，或许太医还能顺带诊断一下我的病情。”
朱厚照看了半晌，没瞧出问题，问道：“先生为何不坐？”
沈溪道：“陛下在，臣岂能就坐？”
虽然沈溪看清楚朱厚照脸上的伤口，但故意不说，只要皇帝不提，沈溪不会主动道歉，全当不知。
而朱厚照好像也忘了有这么回事，直接道：“现在先生不用把朕当作君王，朕只是您的学生，您为朕做事，积劳成疾，朕来探望，理所应当……要不这样，沈先生跟朕同坐可好？就当是朕为沈先生赐座。”
“多谢陛下体谅。”
沈溪恭敬施礼谢恩，之后等朱厚照坐下才在旁边落座。
丫鬟进来，为朱厚照和沈溪奉上茶水。
朱厚照拿起茶杯，没有丝毫顾忌便喝了一口，随即砸吧砸吧嘴，点头表示嘉许：“先生府上的茶水，似乎比别处更为浓香，看来府上有精于此道之人。”
沈溪听出朱厚照话语中带着惆怅，显然是想起了精于茶道的钟夫人。
奈何直至今日钱宁也未从辽东把钟夫人给找回来，可以说朱厚照对刘瑾有成见也是从刘瑾一次次拿钟夫人的事情晃点他开始。
沈溪道：“只是家乡普通的茶叶，比不得贡茶。”
朱厚照叹息：“以前朕认识一位茶道高手，能把平淡无奇的茶叶，冲泡出让人回味无穷的味道，可惜啊……”
沈溪不由眯眼打量朱厚照，心想：“你小子是来探病，还是来问钟夫人的事情？你不是要表达一个皇帝对臣子的关心么？这就是你的表现方式？”
沈溪道：“故人已去，有些事情陛下不必怀念，人总要往前看。”
“嗯！？”
朱厚照一时间没听明白沈溪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溪再道：“陛下亲自登门探望微臣病情，朕铭感于心，但如今天色已晚，陛下应当早些回宫才是……毕竟陛下才是大明柱石所在，切不可疏忽大意。”
朱厚照忽然意识到在沈溪面前提钟夫人的事情有些失礼，他一向随口说话，根本不过脑子。
朱厚照道：“沈先生这一病，朝中的事情让朕非常为难，有些事情想当面跟先生求教。”
“不敢当。”
沈溪站起身来，恭敬行礼，“陛下有何问题，微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厚照点头：“朕想问你关于朝中人事安排，包括司礼监掌印太监之职……朕记得曾跟你说过。”
沈溪摇头：“这件事，陛下更应该去问谢阁老，到底谢阁老才是先王托孤的顾命大臣，微臣在朝中资历浅薄，有些事实在轮不到微臣来提，若进言不当，谢阁老会有所怪责。”
“原来你是怕谢阁老怪罪啊。”
朱厚照恍然大悟，稍微思索后，道，“你怕得罪谢阁老，是怕惹恼朝中那些文官吧？也罢，朕不为难沈先生，这些事既然沈先生不方便说，那涉及用兵和西北地方事务，朕总可以向沈先生请教吧？”

第一九七四章 书房夜对
朱厚照一脸严肃，好像他即将要说的事情有多重要一样。
沈溪难得看到朱厚照如此慎重其事地处置朝政，再加上商谈的地方又是自己书房，也就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咳嗽两声后道：“陛下请说。”
朱厚照环视一圈，眉头一皱，似乎觉得有旁人在场不那么合适。
沈溪一摆手，马九马上退下，朱厚照也把手一指：“小拧子，你到外面等着，朕有事跟沈尚书说。”
小拧子顿时感觉事情非比寻常，以前朱厚照无论说什么，从来不避开他，但现在居然连贴身太监都不留。
等小拧子和马九离开房间，门从外面被关上，朱厚照这才道：“沈先生患病在家休养，兵部事情总该有人处置才是……却不知沈先生对何人放心？如今兵部侍郎尚未定下，其余五部之事朕可以问谢阁老的意见，但兵部之事，朕总该先问问沈先生您吧？”
兵部尚书曹元被拿下，兵部等于被重新洗牌。
沈溪上任后发现曾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的兵部，如今已乱成一团，刘瑾执政时收拢权柄，曹元无所事事，下面的人也以贪污受贿为己任，上行下效之下，兵部一片乌烟瘴气。
谢迁定下的阉党名录中，兵部侍郎陆完和王敞都被是阉党骨干成员。
但在一个朝中人人依从阉党的年代，实在难以从跟刘瑾关系的亲疏来确认谁才是阉党，而以沈溪所知，谢迁定王敞为阉党要员，主要是因为之前王敞曾帮刘瑾虚构西北出现外夷入侵的事情。
谢迁查明此事子虚乌有后，可说气急败坏，本身跟谢迁关系不错的王敞被划入阉党之列，现正革职待查。
沈溪想了想，道：“微臣如今不能理事，不妨以兵部郎中王守仁为侍郎，再辅以前兵部侍郎王敞，共同打理兵部事务，请陛下御准。”
朱厚照琢磨一下，断然摇头：“那王敞不是阉党骨干吗？还有王守仁，终归太过年轻气盛，朕认为其能力尚不足以担任兵部侍郎……兵部离了沈先生，连维持起码的运转都做不到，也不知沈先生的病情何时才能好转……”
沈溪有些诧异，朱厚照让他举荐人选，听到他的建议后却又直接予以否定，似乎对什么人都不相信。
兵部事务涉及朝廷安危，朱厚照在经历刘瑾谋逆之事后，疑心病加重，但凡跟朱厚照关系不那么亲密的人，都会被他怀疑。
沈溪道：“陛下可有更好的人选？”
朱厚照打量沈溪一眼，这才回道：“沈先生不要以为朕对你举荐的人不信任，只是……有些事需从长计议，尤其是兵部……朕觉得不妨从南京六部中，调遣一些人到京师任职……但又觉得山长水远，时间上来不及！”
沈溪心道：“说来说去，就是看我还能下地，想让我继续回兵部替你卖命吧？既然有这心思，为何不直说？”当即没好气地道：“陛下可是觉得臣不该于此时病休？但微臣的身体，实在支撑不住，请陛下恕罪！”
因沈溪态度不善，朱厚照看出苗头不对，赶紧为自己辩解：“沈先生切勿多想，朕听你的话还不成吗？王敞和王守仁是吧？这二人……朕对王守仁还算了解，但那王敞……朕实在不太清楚。”
身为皇帝，朱厚照居然对侍郎级别的人都不知情，甚至连样子都记不住，可说是极大的讽刺。
沈溪道：“王侍郎乃成化十七年进士，先帝在时曾出使朝鲜，立下大功。履职兵部时，武功黄选册留滞内府印绶监，凡遇晋官选吏，均纳重贿方能入内查对，敞请誊写副册于兵部，除去旧弊，是为能臣。”
“若言敞乃阉党中人，然使形势然之，微臣可担保，此人若继续为官，可保兵部平稳过渡！”
朱厚照皱眉：“既然沈先生如此力荐，那就让其继续担任兵部侍郎吧……对了，他是左侍郎还是右侍郎？”
“左侍郎。”沈溪道。
朱厚照想了想，道：“既然以王敞为兵部左侍郎，那右侍郎的位置，可是要留给王守仁？”
沈溪也不想逼迫太甚，道：“若陛下对王守仁的能力有一定怀疑，不妨以原右侍郎陆完继续任差，以显陛下对朝中有过错官员的宽容。”
朱厚照大惊失色：“什么？一个王敞尚嫌不够，还要加上陆完？此二人可都是阉党骨干成员，朕……朕没惩治他们也就罢了，还让他们官复原职，这……这是否太过儿戏了？”
沈溪举荐王敞和陆完，一来是因为二人能力很强，历史上这两位可说是显赫一时，尤其是陆完，虽然于正德五年被定为阉党，但仅仅过了一年便复出，领兵平叛，因功迁右都御史，此后又迁左都御史，官至吏部尚书，提督团营，加太子太保，可说是保证正德朝安稳的关键性人物。
现在朱厚照将阉党主要成员下诏狱，显然是准备违背之前做出的承诺，来个秋后算账。
无论是谢迁还是沈溪，对此都有不同见解。
既然你这个皇帝已答应不追究阉党成员的责任，现在就应该履行承诺才是。
跟谢迁等人上书纳谏不同，沈溪采用的是更为直接的方式，当面对朱厚照进言，启用阉党成员。
这些人刚才被定为阉党，这边就被朝廷起用，等于是向天下人表明，皇帝并无秋后算账的意图，安朝中大臣之心。
沈溪道：“刘瑾死后，朝中人心惶惶，政局动荡，正是百废待兴之时。若陛下仍记前仇，那很多官员将无法尽心尽力为朝廷做事……如此可是陛下想要追求的结果？”
朱厚照黑着脸道：“之前谢阁老跟刑部何尚书联名上奏，跟朕说的那些，其实沈先生也是支持的吧？”
沈溪感觉非常难得，朱厚照居然会查阅谢迁上呈的奏疏，换作以前，这种奏疏多半会被司礼监压下，束之高阁，朱厚照根本就不管不问。
沈溪摇摇头：“是非曲直，应该交由历史来证明，微臣不想强行为某些人定性……微臣只是对陛下举荐有能之人，除兵部外的事情，微臣不想多加理会！”
朱厚照沉思良久，终于点头：“既然沈先生如此说了，朕还能怎样？就让王敞和陆完官复原职……至于朕下令打入诏狱那几个，朕也命令锦衣卫放人就是。”
“多谢陛下体谅。”沈溪恭敬行礼。
朱厚照道：“不过朕有个小小的要求，沈先生务必做到，否则……朕不会宽恕这些人！”
沈溪看朱厚照骄傲中带着期待的神色，突然发现自己这个学生有心机了，居然学会拿朝中的事情跟大臣进行交换。
换作以往，朱厚照我行我素，根本不会考虑这些。
沈溪手一摆，“陛下请讲。”
朱厚照笑嘻嘻地道：“朕想让沈先生继续负责清查阉党案……这案子朕不相信旁人，尤其涉及赃款和赃物藏匿、处置的问题。那些个阉党成员，其中必然有人跟刘瑾一样贪赃枉法，损公肥私，如果朕不能处置他们，朝廷法度将无人遵循……沈先生务必把损失给朕挽回来！”
等朱厚照说完，沈溪略一沉思，立即明白皇帝用意何在。
沈溪暗道：“这件事根本的原因，不在于案子有多重要，而是这小子失去刘瑾这个理财能手后，生怕自个儿坐吃山空，再次受穷，所以让我出来帮他打理财物……只是换了个较为委婉的方式跟我说罢了。”
“本来让张苑、张永或者小拧子顶上司礼监掌印之位，也能为他敛财，但要做到跟刘瑾一样供其挥霍无度，似乎除了我外，再没有旁人了。”
沈溪谨慎地问道：“陛下要将脏银全都收拢到内库吧？”
朱厚照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还是点头：“是。”
沈溪微微颔首：“陛下所提问题，微臣倒可以帮忙，但……陛下可有想过，若收缴来的脏银被陛下用光，以后又该以何等方式维持进项？是从户部府库划拨，还是学刘瑾，扣留九边用来屯田养兵的钱粮？”
朱厚照打量沈溪，没想到自己这个老师居然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当即蹙眉问道：“沈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朕怎就需要维持进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乃九五之尊，要什么得不到？”
话说得硬气，但道理根本站不住脚，就连刘瑾也难以从朝廷府库为朱厚照找来更多的银子供花销，主要是大明朝廷实在太穷了。
大明王朝岁入不高，跟两宋相比差距较为明显，北宋巅峰时岁入16000万贯，而大明直至隆庆年间岁入白银才250万两，加上实物和劳役冲抵，每年岁入大约在2000万两左右，可以说大明朝廷是历代王朝中最缺钱的存在。
这也是为何明朝会出现隆庆开放和张居正变法的根本原因，改革不是为了满足老百姓日益增长的物质需求，而是要增加岁入，解决朝廷屡屡出现的财政危机。
尤其是张居正变法，朝廷组织重新丈量土地，改善土地兼并严重的状况，颁布“一条鞭法”，将赋税和徭役合并，统一征收银两，针对的对象是那些拥有话语权不用交税的士绅，所以改革受到官员抵制和阻挠，最后不了了之。
沈溪道：“陛下言外之意，是准备精打细算，充分利用好缴获的脏银，而不需要额外进项，是吗？”
朱厚照苦笑一下，道：“如果有额外的银子，朕当然愿意收入囊中，世上谁会把钱拒之门外呢？”
沈溪再次点头，道：“陛下要增加内库收入，如今看来，单靠皇庄和朝廷府库拨款，显然不够，但若陛下大肆发展工商业，鼓励民间开厂营商，再将这部分税赋征收上来，那内库每年至少能增加几十万两银子……不知陛下是否愿意开此先河？”
朱厚照基本没什么主见。
他提出让沈溪办刘瑾案，主要是想沈溪为他敛财。旁人他不放心，生怕把从刘瑾以及那些阉党成员家中抄没的银子直接送到户部库房，干脆让沈溪这个能干的老师来管差事，以作为他释放阉党要员的交换条件。
现在沈溪提出增加税收来源，包括扩大商贸，这让朱厚照一时间陷入困惑。他想了想，好奇地问道：
“沈先生，做买卖很赚钱吗？不是说商人都不入流，严重损害大明统治根基吗？”
沈溪道：“古之为国者使，商通有无，农力本穑。商不得通有无以利农，则农病；农不得力本穑以资商，则商病。故商农之势，常若权衡。然至于病，乃无以继也……余以为欲物力不屈，则莫若省征发，以厚农以资商；欲民用不困，则莫若轻关市，以厚商以利农。”
沈溪这段话引用了此时还未出世的张居正的观点，看到朱厚照像听天书般一脸茫然，不由摇了摇头，用大白话说道：
“做生意有赚有亏，不是做什么都能赚钱，也有亏本的时候。做生意说白了就是低买高卖，看似影响大明秩序，但从另一个角度讲，正是因为有商人存在，商品才能在不同地区间流通，以达到互通有无的目的，农民和手工业者才能通过售卖粮食、产品赚到急需的钱，购买生活必须品。”
“哦。”
朱厚照这才明白了些，轻轻点了点头，但目光中依然满是疑惑，因为他自小所受教育，营商者多为下九流，什么时候有沈先生说的这么重要了？
沈溪见朱厚照似懂非懂，继续说道：“工商以其尽心于利器通货者，而修治具养，尤其工与农也。故曰：四民异业而同道。”
按照惯例，沈溪又用白话进行补充：“若能扩大工商业，陛下必能以工商税收充盈内库，届时只管定下国策，工商税全数充内库，有溢出者再归户部府库，可由陛下定规矩，毕竟此先河乃陛下所开，就算迂腐的御史言官也无法对陛下所做事情说三道四！”
“嗯，这倒是个好主意，自古生财不外乎开源和节流，既然节流做不到，那就想办法开源……还是沈先生想得周到！”
朱厚照听说既能赚钱，还不用被御史言官指责，更不影响大明府库收入，对他而言就值得尝试，虽然他根本不明白沈溪所说的工商税到底是什么东西。
朱厚照再问：“沈先生，征收工商税该如何实施呢？眼下大明就有许多做买卖的人，如果突然给他们增税的话，他们不会闹事吗？御史言官不会非议‘与民争利’？朕觉得有些麻烦啊！”
沈溪道：“要实施必然要先经过试验，便以京师作为试点，朝廷给予工商业者方便，那从他们手中得到相应回报，便是理所当然之事。如此一来等于互利互惠，世人又怎会非议？”
“只要相关人等没意见，御史言官又何必横生波折？其实利益受损者，乃地方上那些官绅，原本他们通过给工商业者提供保护伞得到孝敬，权钱勾结，陛下如此做，等于斩断他们的黑手，若有违圣意，只管处置便是。”
朱厚照想了想，道：“沈先生意思是说，终归还是有人会反对，是吧？不过只要能增加府库……咳，是内库收入，朕认为不妨一试，但朕对这些事不是那么明白，既然是沈先生自己提出，不妨由沈先生您来落实吧！”
“微臣领旨！咳咳！”
沈溪最后又猛烈咳嗽起来，似乎是在对朱厚照说明……我病还没好，只能等病体痊愈才能帮你张罗。

第一九七五章 面子问题
说完工商税的事情，朱厚照开心了许多。
如果只是靠从阉党成员府上抄没来的钱财，就算能支持个几年，始终处于坐吃山空的状态，如果有工商税来充盈内库，就等于钱财有了源头，源源不断的银子会自动流入朱厚照的荷包。
朱厚照对此充满了期待。
不是因为他对沈溪提出的工商税有多了解，而是源自于对沈溪这个老师的信心，但凡沈溪说过的事情，就算再怎么天马行空，最后都能达成。
朱厚照道：“先生，这件事朕就交给你了，但凡涉及工商税改革，包括在京师周边进行试点，都由你全权负责……回头朕就给你写一份圣旨，你拿着它办事，等于是钦差，朝中文武不管官职大小都得配合你。”
沈溪发现，朱厚照在给予他信任这件事上，简直是不遗余力。
简简单单一句话，朱厚照就把权限完全放给沈溪，如此等于是把未来几年大明的一项重要收入，全权交给沈溪处理。
沈溪心想：“万事开头难，但只要有政策方面的支持，相信用不了几年，大明各行省工商税都能落实下来。”
“这个不靠谱的皇帝以前通过刘瑾赖敛财，现在则由我来承担这个艰巨的任务，必须要拿出让朝中文官都信服的手段，坚决不走刘瑾的老路。”
朱厚照坐下来，也请沈溪就坐，此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再次问道：“沈先生，您从西北回来，连杨一清也由您举荐，担任了户部尚书，现在西北那摊子总该有人出来承担才是，不知谁适合出任三边总制？还有宣大总制也出缺……朕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就怕这些人跟阉党有勾连，危及朕的皇位……”
沈溪道：“以微臣想来，三边总制应由原陕西巡抚王琼担任，至于宣大总制，陛下不妨启用王守仁……去年抵御鞑靼寇边，王守仁守御宣府有功，且他在宣大之地任兵马总制达数月之久，对地方军务相对熟悉！”
朱厚照听了这话，连连点头：“还是沈先生提的人选合朕意。”
言语间，似乎朱厚照之前征求过旁人的意见，沈溪暗自揣摩，却不知皇帝问的人是谁。
朱厚照道：“王琼和王守仁都在西北当过官，对边关形势想必十分了解，让二人分别坐镇三边和宣大，地方事务便不会出现差池，但可惜不是沈先生亲往，如果是您坐镇的话，西北必安然无恙……却不知对边军中依附阉党的那些军将，是否已着手进行处置，就怕刘瑾的党羽趁机作乱……”
沈溪道：“之前朝廷已派人去西北，宣示刘瑾的罪行，相信这几日陆续就有消息传回……以之前论调，即便附庸阉党但未作恶者，皆不用革去官职，换防使用便可。”
“行，一切都听沈先生的！”
自从沈溪说了利用工商税敛财，又答应帮忙聚敛阉党成员的财富入内库，朱厚照心情大佳，什么事都听沈溪的，最后他站起来：“沈先生，时候不早，您还在病中，先去休息吧，朕要回去了。”
“希望沈先生能早日痊愈，朕还要和您并肩作战，把草原彻底平定，先生可不能打退堂鼓啊！”
……
……
朱厚照心满意足地离开沈府，先前的不快已一扫而空，甚至没记起被沈亦儿用石头打的事情，君臣间根本就没提这茬。
沈溪未出门送朱厚照，他毕竟是伤病号，只是让马九代表他出门送客。
朱厚照离开沈宅后，沈溪也回到后院，这会儿周氏还没走，谢韵儿正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劝说。
“母亲为何未离开？”
沈溪没精打采地走上前，问了一句。
“走了吗，那个……谁走了吗？”周氏看到沈溪眼前一亮，一下子蹿到近前问道。
沈溪没有回答，他对于周氏和沈亦儿做的事情很无语。
朱厚照为太子时，到沈府就见识到了沈家女人的泼辣，如今再一次让朱厚照领会了一把，而且这次比上次更过分，不但动口，还动了手，如果不是因为沈亦儿远远地躲开，沈溪甚至想把小丫头拉过来好好教训一通。
谢韵儿见沈溪回来，赶紧上前相扶，随即沈溪在谢韵儿搀扶下往正屋走去。
周氏跟在后面，连声问道：“你说那是皇帝老儿，可为何娘看他不像呢？怎么可能有皇帝是那般模样？南戏里皇帝不都是留着一把大胡子吗？老百姓都说那是龙须呢！”
谢韵儿哭笑不得：“娘，咱可不能对皇上不敬啊。”
周氏撇撇嘴，道：“咱不敬了吗？为娘只是觉得那小家伙不像皇帝老子，怕憨娃儿被人给骗了。”
沈溪没好气地道：“娘，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来骗你？皇帝是我学生，我在东宫教了他几年，会不认识？陛下此来是来跟我说朝事，顺带前来探病，我已将他送走，这会儿应该是回皇宫回去了！”
“啧啧！”
周氏嘴里发出声音，摇头道，“你个憨娃儿，官是越做越大，却也越来越会给为娘找麻烦……现在你妹妹打了皇帝小儿，你说这下该怎么办吧！那皇帝……小儿没给你找麻烦吧？如果找麻烦咱也不怕，大不了这官咱不做了！”
“娘啊，咱别说这些话了，行吗？”谢韵儿本来就已心烦意乱，被周氏这一说，又急又恼。
可惜的是这个婆婆虽然不靠谱，但她作为儿媳，却不能横加指责，这正是让她痛苦和无奈的地方。
沈溪恐吓道：“娘，陛下说了，稍后便会派人到门口等着娘出去……若娘现在不赶紧抓紧时间开溜的话，若陛下派来的御林军到了宅子前后门，娘再想回去恐怕就难了！”
“啊……”
周氏一听，顿时紧张起来，惊慌失措地向四周看了一眼，慌慌张张道：“你这憨娃儿，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早说？娘这就回去了……好儿媳，有事情的话咱回头再聊，憨娃儿生病就拜托你照顾，为娘先走了！”
原本怎么都不肯离开的周氏，这会儿跑得比谁都快，到后院拉着沈亦儿，一溜烟从后门闪人了。
谢韵儿又好气又好笑，她自然听得出沈溪一番话是诓骗周氏的，扶着自家相公进了房间。
扶着沈溪到榻旁坐下，谢韵儿满脸歉意地道：“相公，妾身错了，妾身不该光顾着和娘说话，让亦儿先行，不想就惹出祸事来……以后让她们走后门便是。”
沈溪一摆手：“这跟你没多大关系，亦儿本来就是惹祸精，到哪里都会生出是非来，再加上谁也不知道陛下会亲临府上……放心吧，陛下对他被砸得头破血流之事根本没提过，我倒是不担心陛下事后找沈家麻烦，就怕……唉！不说了，不说了！”
……
……
沈溪称病不出的事情，谢迁虽然知道，却没太往心里去。
这会儿谢迁还在生沈溪的气，关于这个孙女婿的消息他一概都不想知晓。
就在谢迁想继续让刑部尚书何鉴等人跟他一起上书营救焦芳、刘宇等阉党成员时，从诏狱传来消息，让谢迁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张彩死在狱中，据说是在连续用刑下，身体不济而亡。
带来这消息的人是何鉴，此时谢迁不在文渊阁，也不在刑部衙门，而是在他长安街的小院内。
“……宫里传来消息，说是除了张彩外，其余阉党成员都会释放，这消息是否准确尚不得而知……”
何鉴得到的消息不多，但作为刑部尚书，对于阉党的事情他的消息获取渠道要比普通朝臣多多了。
谢迁现在一碰到阉党的事情，都会先来问问何鉴的意思。
本身谢迁跟何鉴的关系就不错，这次何鉴回朝又非常及时，谢迁便把希望寄托到了何鉴身上。
谢迁道：“如今老夫依然无法面圣，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谁知道哪句真哪句假？在朝这么多年，临到老却遇到种种荒唐事，有时候就算是想一想都觉得过分……难道陛下对朝事真的不管不问？就连朝臣惨死于诏狱中也无动于衷……”
虽然谢迁对张彩之死很愤怒，却是对事不对人，本身张彩帮刘瑾做了不少坏事，如今公认是阉党中仅次于刘瑾的二号人物，如今其横死狱中，也等于是缓解了朝廷内部御史言官的压力。
之前御史言官为了张彩是应该被下狱还是革职查办的问题争吵个不休，就连谢迁都没办法制止朝中舆论汹汹。
就在二人商议如何营救那些陷身诏狱的阉党官员时，门口知客进来，恭敬地道：“大人，英国公在外求见。”
谢迁站起身来：“张老公爷怎么来了，难道也是为尚质之死而来？”
何鉴不明就里，跟着谢迁一起出门相迎，到了门口，只见张懋急匆匆进来，看到何鉴也在还稍微有些惊讶。
等何鉴行礼后，张懋摆摆手道：“未料世光你也在，正好有些事要跟你们说说……”
谢迁做出请的手势：“张老公爷请入内叙话。”
“好，好！”
张懋没让随从跟随，和谢迁并肩进入院内，来到正堂，没等宾主坐下，张懋已然道，“于乔知道陛下刚刚下旨做出的人事安排么？”
谢迁和何鉴这才知道张懋不是为张彩之死而来。
谢迁蹙眉想了想，突然醒悟过来，张懋到底是五军都督府的掌舵人，就算知道张彩死在诏狱，这件事也跟他没什么关系，不至于会单独为此事而来找他。
那张懋前来拜访的目的，显然是跟军队有关。
谢迁道：“迁尚且不知……张老公爷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张懋惊讶地问道：“于乔最近未见到之厚？听说这人事任命，还是陛下昨夜去沈府探过病后做出的安排，应该是陛下跟之厚闭门商议后所得……这几天之厚在家养病，于乔就未想过去探望？”
谢迁黑着脸道：“沈之厚的事情，跟老夫没有多大关系，张老公爷只管说，陛下做出何等人事安排？可是司礼监掌印之位有了着落？”
张懋目光中满是迷惑，似乎在想，怎么又跟司礼监掌印空缺之事挂上钩了？
随即张懋说道：“乃是兵部和西北之事……兵部两位侍郎，汉英和全卿职位得以保全，陛下传旨，让二人结束在家限制出入的状态，回兵部重新履职，于乔……你对此竟然毫不知情？”
谢迁跟何鉴对视一眼，二人惊诧莫名。
谢迁不解地道：“之前不是定下此二人为阉党骨干么？陛下怎么可能会重新调用，还是兵部侍郎这等要职？”
张懋苦笑道：“本以为于乔你已知晓，甚至提前跟之厚商议过，原来你竟不知……陛下昨日去沈府，应该就是为此而去。另外还有安排，是让德华和伯安往三边和宣大，分任两地总制，负责边事，这件事于乔你依然不知？”
突然间，谢迁觉得自己很没面子。
堂堂内阁首辅，对朱厚照见沈溪的事情一问三不知，对于朝中人事安排更是一无所悉。
何鉴问道：“张老公爷，您是从何听说陛下去见沈之厚的？”
张懋这下更加疑惑了，但他到底是老狐狸，隐约看出一点苗头，如果说沈溪跟朱厚照进言谢迁真的不知情，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便是谢迁和沈溪之间闹矛盾了。
要是二人关系渐行渐远，这边还不自觉地拿沈溪负责的兵部事务来问谢迁，不是自讨没趣么？
张懋打个哈哈：“瞧世光这问题，自然是宫里传来的消息，是真是假难说，不过陛下今日单独对兵部和边事做出安排，却是事实。老朽认为二者间有一定联系，若不然……哈，就当老朽什么事情都没说。”
张懋话说到一半看形势不对，干脆打住不继续往下说了。
不过他已把重点和盘托出，且把谢迁和沈溪间的矛盾公开化了，如此就算在他看来处于中立的何鉴也该明白是怎么回事。
但张懋不知，其实何鉴早就对谢迁和沈溪间存在矛盾心知肚明，只是不肯直言罢了。
何鉴望着谢迁道：“于乔，这应该算是好事吧？陛下对于阉党中人似乎未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谢迁阴沉着脸不说话，显然是对沈溪的意见又加深了。
谢迁对沈溪做的事情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对沈溪不跟他商议乃至知会他消息有意见，如今搞得他在何鉴和张懋面前出糗，面子一时间有些挂不住。
张懋道：“于乔，老朽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这些事你好好琢磨一番，等有空暇你我再坐下来商议……老朽告辞了。”
张懋起身要走，门口那边知客又过来，紧张兮兮地道：“大人，宫里面来人了。”
张懋非常惊讶：“老朽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居然跟宫里的人撞上了？莫非是陛下听说老朽来拜访谢阁老，特意派人来看看？”
在场也就张懋能说这种话，放在谢迁和何鉴身上，这么说有大不敬之嫌。

第一九七六章 不交权
谢迁没多言，径直往门口行去，这次没等出门口，便见司礼监秉笔太监戴义带着几名太监现身。
“张老公爷、谢阁老、何尚书，向诸位大人行礼了。”
戴义本以为到这里只能见到谢迁，谁知道一照面便碰到这么多大人物，略微有些局促，赶紧行礼。
谢迁一摆手：“戴公公是来传旨的吧？”
戴义点头，苦笑道：“没有圣旨，只是陛下口谕罢了……陛下说，让谢阁老安排人，去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把扣押在那儿的几名大臣接出来，咱家跟着一起去，只要有咱家在，一路可保畅通无阻。”
谢迁皱眉：“陛下果真如此说的？”
戴义这下更为难堪：“谢阁老这话是什么意思？咱家莫非还敢随便在您几位面前信口开河不成？这是陛下原话，只是没下手谕罢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几位大人被打入诏狱，不也只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情？”
谢迁和何鉴的脸色都有变化。
张懋看出一些苗头，道：“既然这件事是陛下特意安排给于乔做的，老朽先告辞，以后有时间再聚。”
本来张懋要跟谢迁商议军务，尤其涉及兵部事务，以张懋的身份去沈溪府上拜访不那么合适，要见沈溪只能等其病愈后去兵部衙门，所以张懋来见谢迁，是想通过谢迁的口去跟沈溪传达，结果交流后发现谢迁跟沈溪关系不那么和睦，于是适可而止。
谢迁没挽留张懋，行礼道：“恭送张老公爷。”
戴义也道：“张老公爷贵人事忙，请自便……陛下经常在咱家面前提您的大名……”
这话更多是恭维，张懋知道朱厚照平时忙着吃喝玩乐，不知这戴义是否有机会面圣，说话显得太过虚伪。
但张懋没有揭破，笑呵呵出了小院。
等张懋上了轿子离开，戴义才催促：“谢阁老，要不咱抓紧时间出发？陛下之前可没跟北镇抚司衙门那边打招呼。”
谢迁一听急了。
诏狱内已死了个张彩，稍微一耽搁就有可能会出第二条人命。谢迁现在最担心的是虽列入阉党名录但没有重大劣迹的老友焦芳被迫害致死。
“戴公公请引路！”
本来谢迁应换上官服再去，但急着救人，顾不得别的，着一身素衣便去了。
戴义身后除了几名太监外，尚有十多名侍卫，谢迁这边没跟什么人，只是让何鉴一起，迈开大步就向北镇抚司赶去。
戴义提醒道：“路途遥远，谢阁老和何尚书还是乘轿为好。”
“不必不必……哎呀，不对，怎会选择步行？如此岂非耽搁得更久？来人啊，准备马车……快快，准备马车！”
谢迁随口应了一句就反应过来，慌忙向下人打招呼。
谢迁跟何鉴上了马车，戴义单独乘坐一车，等马车启动，几名太监和一众侍卫拔足跟上。
车厢内，何鉴好奇地问道：“于乔，你为何心不在焉？”
谢迁叹道：“事情一下子全摆在眼前，思绪凌乱所致。”
何鉴道：“于乔是在为之厚的事情烦忧吧？其实之厚做事都以朝廷社稷为重，并未有何不妥之处……只是有时候你对他的要求未免太过苛刻，他这样的年岁有如此成就，你还奢望什么？总不能指望他一步登天吧？”
“一步登天？怎么是天？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做到六部尚书，还想继续向上升？”谢迁气恼道，“有时候觉得，他真该受一点挫折，否则行事越发肆无忌惮！”
……
……
谢迁跟何鉴一起，在戴义陪同下，将列入阉党名录的几名核心大臣给营救出来。
除了被用刑致死的张彩外，尚有焦芳、曹元、刘宇、刘玑和毕亨等人，这些都是内阁大学士、尚书级别的人物，曾经帮刘瑾做了不少坏事，但在谢迁看来都罪不至死，所以陷身诏狱后拼命营救。
等把这几人送上各自府中派来的马车，谢迁稍微松了口气。
何鉴道：“于乔，看焦阁老的状况，似乎不太好啊。”
何鉴虽然较谢迁年长，但跟焦芳相比年岁还有差距，焦芳如今已届七十，下诏狱后就算全身而出，基本也要休养很久。
谢迁脸色多少有些难看，先对戴义行礼：“戴公公，不知陛下除了交代将这些人释放外，还做出如何安排？”
“嗯！？”
戴义稍微愣了愣，随即摇头，“陛下未说太多，不过听宫里传话，说是陛下已安排好三边总制和宣大总制人选，咱家没听错的话应该是王琼和王守仁……这件事谢阁老已知道了吧？”
这消息，跟张懋之前带来的口信完全一样，谢迁之前还因此不悦。
谢迁问道：“陛下可是昨日去跟沈之厚见过，商议后做出的决定？”
戴义听出谢迁话语中的不爽，尴尬一笑：“咱家只是宫里不起眼的小人物，昨日陛下去过何处，咱家如何知晓？谢阁老，有些事实在非咱家所能及，咱家不敢在您面前胡言乱语，现在要回去跟陛下回禀，就此告辞……”
说完戴义便转身离开，谢迁没再问什么，亲自送戴义上了马车。
这会儿天色已暗了下来，何鉴道：“于乔，现在焦阁老等人已平安回府，你总该放心了吧？我这边也要回家与家人团聚了。”
谢迁看着何鉴，突然发现自己在朝势单力薄，跟他相熟的人很多，但真正能为他谋划的人少之又少，以至于现在有什么事还得询问何鉴，但何鉴在朝中的地位，连沈溪都不如，更别说是那些资历深厚的老臣了。
谢迁拱手：“我叫人送送你……”
何鉴一摆手：“不必，不必。我之前已叫家里人驾马车过来接，走几步路正好碰上。于乔，你也赶紧回去休息，这两天你忙坏了，看之厚都已累病！”
何鉴不提沈溪还好，提到沈溪，谢迁脸色又是一沉。何鉴一愣，随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摇摇头，不再多言，往远处去了。
谢迁在原地看了何鉴许久，这才收拾心情坐车回自家小院。
……
……
谢迁刚到家，未等他站定，家仆匆忙来见，禀告道：“老爷，刚才刑部张侍郎来过，说陛下已把阉党案交给兵部沈尚书处置，让您将之前带回来审阅的卷宗悉数送还。”
本来谢迁就为沈溪的事情暗恼不已，听到这话，越发羞愤难当，喝问：“张侍郎人呢？”
“已经回去了。”
仆人小心翼翼地道，“小人说您不在，张侍郎把话留下，就赶回刑部衙门，要不……老爷您去看看？”
谢迁因为生气，已顾不得考虑为何皇帝要把阉党案交给沈溪接管，气急败坏下准备往刑部衙门问个明白。
谢迁没跟仆人说更多的话，转身扬长而去，仆人追上去问道：“老爷，您真要去刑部衙门？”
谢迁没好气地反问一句：“这跟你有关系吗？”
仆人战战兢兢回答：“若是再有大人前来拜访，小人是否跟他们说老爷去向？”
谢迁突然一怔，好像想到什么，嘀咕道：“怪不得今日这么多人来这小小的院落，原来是沈之厚称病不出，那些人对朝中局势懵然无知，只能来问我……哼哼，沈之厚这是故意要让我难堪啊！”
谢迁带着恼恨出门，根本没回仆人的话。
等他赶到刑部衙门，刑部侍郎张子麟闻讯后亲自出来迎接，张子麟刚行完礼还没来得及说话，谢迁已道：“陛下御旨给老夫看看。”
张子麟道：“谢阁老莫要心急，进去说话，阉党案卷宗……”
这段时间对于刑部侍郎张子麟来说，可谓是惊心动魄。他原本被列入阉党名录，且是谢迁一手主导，进而被限制人身自由，等候朝廷处置。是沈溪一手把他从阉党名单中划出来，所以在张子麟看来，谢迁这样的老臣根本就不可信，反倒是沈溪这样的新锐文臣才值得他们依靠。
而且从朝中局势看，沈溪地位明显凌驾谢迁之上，毕竟朱厚照有什么事都会先问沈溪的意见，而谢迁这个名义上的皇帝秘书，已被架空权力，在司礼监掌印没着落前，谢迁的首辅之位形同虚设。
谢迁没有携带卷宗过来，因为他从未想过放权，气势汹汹地质问：“卷宗岂能随便与不相干之人？沈之厚想要，尽管让他来找老夫！他可是来过刑部？”
张子麟不由摇头苦笑：“谢阁老，沈尚书称病在家，未曾出过府门，您这是……哪里来的如此大火气？这件事毕竟乃是宫内派人前来传旨，吾等不过是遵命行事罢了……谢阁老切莫动怒！”
说话间，谢迁和张子麟一起进入刑部大门。
本来谢迁以为刑部尚书何鉴回府后，刑部这边就是张子麟做主。等他去后才知事实并非如此，因为现场还有两位朝中重臣，其中一位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洪钟，另一位则是大理寺卿张纶。
洪钟不是阉党，而张纶本来也被列入阉党名录，后来是在沈溪极力争取下，张纶才得以官复原职，现在一起加入彻查阉党案。
不过到现在，案子似乎已归沈溪掌管。
“谢尚书？”
洪钟和张纶见谢迁进来，立即上前迎接。
二人毕竟不是刑部官员，谢迁风尘仆仆从长安街到刑部公堂，张子麟作为刑部在场最高官员必须得出去迎接，而洪钟和张纶还留下来整理案宗。
谢迁皱眉：“让沈之厚审阉党案，已经定下来了？”
这话谢迁是看着洪钟问的。
在谢迁看来，如今代表都察院、刑部和大理寺三人，只有洪钟跟阉党没多少关系，而且谢迁也更相信洪钟一些，所以才有此一问。
洪钟先看了张子麟一眼，似乎是在问询，难道你没把圣旨跟谢阁老说明？
随即洪钟回道：“于乔，你莫要心急，有些事该怎样便怎样，陛下让沈尚书审案，总归事情是向好的一面发展，说明陛下不想大兴牢狱。”
“对，对！”
张纶和张子麟跟着附和。
谢迁很是着恼，他亲手拟定的阉党骨干分子，如今非但没被问罪，甚至未被革职，如今活蹦乱跳站在他面前对处置阉党案指手画脚，怎能让他不来气？
本来谢迁也不想大动干戈，但因为沈溪一直在替阉党成员说话，甚至现在在保全阉党文官之事上做的比他还要多，更赢得人心，这让谢迁越发不满。
谢迁道：“一个兵部尚书，有何资格过问刑部谳狱之事？陛下这件事安排极为不妥，老夫这就入宫面圣！”
羞怒之下，谢迁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找朱厚照说理，据理力争让皇帝收回成命。
洪钟等人则觉得谢迁不可理喻。
你作为首辅大臣，本来也没资格来管刑部的事情，你只是负责写票拟，几时能参与到六部具体事务中来？而现在陛下安排引发阉党案的心腹之臣负责般案，本来就合情合理，阉党案毕竟是由沈溪亲手捅破，且将刘瑾绳之以法。
洪钟问道：“于乔准备连夜入宫面圣？这会儿怕是宫门已关闭，不妨明日再入朝觐见……”
虽然谢迁把话说得很满，要入宫找朱厚照说理，但他稍微冷静下来后才意识到，如今的他根本见不到朱厚照，更别说是与沈溪一样在自己府宅称病都会有君王上门来探望了。
就在谢迁下不来台时，外面突然有人来奏：“几位大人，宫里面来人了。”
张子麟好奇地问道：“宫里又是谁来了？谢阁老，咱们一起出去见见？”
谢迁也很好奇，宫里之前已派人来刑部知会过，把阉党案交沈溪处置，难道还要再派人来强调一下？
等谢迁等人出来，才知道这次来的是朱厚照身边的贴身太监小拧子。
与戴义等人不同，如今的小拧子在宫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虽然朱厚照已明确表态不让小拧子参与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角逐，但小拧子是朱厚照跟前说得上话的人，在一个朝臣难以见到君王的时代，谁能面圣，谁就拥有话语权。
谢迁见到小拧子，心里燃起一丝希望，毕竟在他心目中，小拧子属于同党，毕竟之前在斗阉党时，他跟小拧子有不少私下来往。
“拧公公，怎要您大驾光临？”张子麟见到小拧子来，赶紧上前以礼相迎，态度非常恭谨。
这谦卑的态度，让谢迁看到后很是不爽，似乎又看到张子麟等人以前拜见刘瑾的模样。
在谢迁看来，正是这些没有气节的文臣卑躬屈膝，才造就刘瑾权倾朝野，不可一世。
小拧子摆摆手：“诸位大人实在太客气了，谢阁老您也在？是陛下派小的出来传话……”
每次小拧子见谢迁，都会拿出一副低姿态说话，低眉顺眼道，“陛下让小的到各部通知，明日要举行午朝，与大臣们共商朝事，请诸位大人入宫。”

第一九七七章 即将到来的午朝
朱厚照要开午朝进行朝议。
这消息让在场的大臣极为惊讶，朱厚照年初参加过一次朝议后，已有十个月未曾开朝会，大部分臣子见到朱厚照还是在年初藉田礼上。
谢迁追问：“这是陛下亲口交代，要在明日举行午朝？”
小拧子道：“回谢大人的话，正是如此，小人还要去别的衙门口传话，就不打扰诸位大人了，小的先告退。”
谢迁没有送小拧子的意思。
洪钟和张子麟等人则对小拧子毕恭毕敬，张子麟更是亲自送小拧子出了衙门口，好像时有事情要说。
谢迁轻蔑地瞪了张子麟背影一眼，大步往正堂而去。
“陛下为何突然要举行朝议，难道是朝廷要有大动作的前兆？”
以前谢迁很希望能跟朱厚照建立起一种长期沟通机制，巴不得每天都有午朝，但这次朱厚照突然决定举行朝议，倒让谢迁心里一下子没底了。
洪钟道：“谢阁老，陛下已吩咐把阉党案交由沈尚书处置，估摸明日午朝时便会提及此事，若有疑问谢阁老该跟沈尚书间多商议才是。”
谢迁打量一眼洪钟，又看了一下张纶，脸上仍旧带着一股阴沉气息，道：“本来老夫就要去找陛下说理，既然明日午朝能面圣，老夫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朝会时尔等故意跟老夫唱反调，以后遇到事情别来找老夫帮忙！”
洪钟非常为难：“谢阁老，您这话是何意？”
张纶和刚送完客回来的张子麟听到谢迁这话，均面露尴尬之色，堂堂首辅居然公开出言威胁，让在场几人都很无语。
此时谢迁已把自己当作高高在上的存在，好像他跟眼前几名大臣见面，也是一种“恩赐”，说话语气很冲，根本不像是对待平级官员。
张子麟和张纶在朝中的官职和声望本就不高，在谢迁的威胁下战战兢兢。但洪钟毕竟是左都御史，在朝中有着卓然的地位，当下勉强一笑，道：
“谢阁老想要继续负责阉党案，只管跟陛下提请便是，我等自然站在您这边，沈尚书到底年轻气盛……”
洪钟说此话有些违心。
现在三司衙门的人都觉得谢迁太过顽固，甚至把之前焦芳等人下狱看作是谢迁办事不利导致的结果。
朝中传言，朱厚照去见过沈溪一次，马上释放焦芳等人，于是乎那些个名列阉党目录的官员都把沈溪看作救星看待，希望案子由沈溪接管。
可惜沈溪始终是兵部尚书，在那些御史言官心目中，并不适合监理钦命大案，仅此而已。
谢迁不想在刑部衙门久留，示威的目光从洪钟、张子麟和张纶等官员脸上扫过，傲慢地道：
“诸位，老夫这就要回去了，明日朝会再见。”
“阁老……”
张子麟想出言提醒谢迁。
谢迁冷冷打量张子麟一眼，喝问：“有事？”
张子麟欲言又止，尴尬一笑：“在下这就送阁老出衙。”
谢迁黑着脸一摆手：“不必了，做好你们自己的事情便可，老夫走了！”说完便拂袖而去。
……
……
随着谢迁离开，洪钟、张子麟和张纶都明显松了口气。
洪钟道：“元瑞，你也是，谢阁老要走，你只管让他走便是，有什么事情不能等回头我们自行商议？”
“三司衙门同气连枝，有话还是咱们自己闭门讨论为妥。”
张子麟同时被洪钟和张纶凝视，面色略微有些无奈。
“谢阁老无端为难吾等，他若对陛下安排沈之厚接管阉党案有意见，只管跟陛下提，或者是去找沈之厚，作何要专程到刑部来难为人？”
“呵呵，谁知道呢？”张纶也很无奈。
洪钟面色不善：“不管谢阁老如何想，到底他是首辅大臣，朝中文官翘楚，说的话怎么都有一定份量……或许是他觉得沈尚书无法驾驭，更有甚者是两人已产生矛盾，想让我们站到他一边，共同向沈尚书施压呢？”
“矛盾？”
张子麟望着洪钟，想知道洪钟口中的谢迁和沈溪间的矛盾能到什么程度。
但洪钟并无详细说明的意思。
张纶问道：“洪总宪，您说说看，明日午朝陛下问及阉党案，我等该如何跟陛下禀奏？难道真如谢尚书所言，全力阻碍陛下将此事交托沈尚书？”
洪钟恼火地道：“问我作何？你们自己就没主张？”
张纶回道：“刑部何尚书跟谢阁老走得很近，怕是刑部会站到谢尚书一边……我虽然执掌大理寺，却不能像你们七卿一样能在陛下跟前随意进言，如今只有先请示您老的意思。”
张纶话中有话。
刑部明显站到谢迁一边，就算身为侍郎的张子麟有意见也无济于事，但都察院跟刑部是平级单位，左都御史说话很有份量，大理寺这边准备跟都察院步调一致。
“不管，不问，不说！”洪钟突然发话。
张纶眼睛稍微瞪大，问道：“意思是……明日咱们不进言，任由陛下、谢阁老和沈尚书自行商议？”
洪钟道：“否则当如何？神仙打架关我等何事？也不想想如今朝中谁当家……以前是刘瑾，如今刘瑾倒台，下一任司礼监掌印尚未定下来，不过看情况就算委任下来也无法跟阁老老和沈尚书抗衡，正是因他二人争夺朝廷主导权，才会出现纠纷，想当初斗刘某时他二人可说同气连枝……”
张子麟插话：“正是如此，谢阁老和沈尚书可是姻亲关系……你们别忘了，沈之厚乃是谢阁老的长孙女婿。”
张纶撇撇嘴：“什么长孙女婿，最多是谢尚书把孙女送过去当小妾，当初以他的身份地位，作何要如此优待一个年轻后生？还不是想收作己用？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人才，却未能事事听从吩咐行事，心中有火气在所难免。”
“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沈尚书乃帝师，他跟陛下的关系，旁人远不能及。”
“少废话！”
洪钟不满地道，“两位文官魁首的家事也是你我能非议的？谢阁老再怎么说也是首辅大学士，明日管他跟沈尚书如何争，我等明若观火便可，若谁出来说话不当，自己承担责任，届时可莫怪官职丢了尚不知是怎么回事！”
张子麟和张纶跟着点头，赞许道：“晓得。”
……
……
谢迁没有回他在长安街的小院，直接打道回府。
一路上他心里都有些不痛快，嘴上一直念叨不停，抱怨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一直到自家府门前，怒气还未平息下来。
没等他进院门，知客已经凑上前禀报：“老爷，二老爷过来了。”
谢迁一听谢迪到访，不由皱眉：“他来作何？”
不过想到自己的兄弟在朝为官，现在朝廷形势剧变，来府上说说事情未尝不可。
谢迁黑着脸到了书房门口，只见谢迪迎出来，恭敬行礼：“兄长，这厢有礼了。”
谢迁一摆手，意思是少来这套，二人一起进入书房，虽然之前刘瑾当权对谢迁派系的人多有打压，但因谢迪的官职不高也无话语权，是以谢迪一直在京师六部做事。
先是兵部主事，弘治十七年迁工部主事，到今年刘瑾又叫张彩把谢迪迁到户部，再度迁回工部任职。
来来回回，谢迪一直都只是个主事。
谢迁顾忌名声，没有特意提拔自己的弟弟，谢迪自个儿也没有外放的意思，毕竟他兄长谢迁和侄子谢丕都在京师做官，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他考虑的是等熬够资历，自然就会获得升迁。
进到书房，谢迁直接坐下来，道：“你来作何？”
谢迪道：“兄长，这不是我刚提拔为工部屯田清吏司郎中吗？此番特地过来跟兄长您问问是怎么回事。”
谢迁诧异地打量谢迪，问道：“如今吏部尚书出缺，陛下尚未定下人选，吏部事务均已停摆，你这边怎么获得的升迁？你去见过之厚吗？”
谢迪摇头苦笑：“兄长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几时去见过沈尚书？这不，白天刚下的公文，没头没脑的，不过工部郎中出缺乃是事实，我还以为是兄长您帮忙疏通。”
谢迁显得很不耐烦：“为兄一心为朝廷，岂能因一己私利而拔擢于你？这件事大有蹊跷。”
被谢迁这么一说，谢迪的好心情瞬间跌落。
“兄长，怎么听您话里的意思，竟跟之厚产生嫌隙了？”
谢迪此时已认定是沈溪出手帮忙，他才得以提拔为工部郎中，于是说话间不自觉偏向沈溪。
毕竟在谢迪看来，沈溪是小辈，谢恒奴是谢迪的侄孙女，沈溪比谢迁和谢迪两兄弟矮了两辈，实在没必要跟小辈动气。
谢迁道：“不该你问的事情，休要多问，不行，不行，明日我得去吏部衙门，看看是怎生回事。”
谢迪无奈道：“我入朝有些年数了，主事一做便是经年，也该有所迁徙才对……兄长似乎对我很不看好？”
谢迁略一琢磨，谢迪中进士后除了观政时间较短，几个月过去便当了兵部主事，但此后便按在六部主事的位子上不动，枉费他这个兄长如今在朝掌内阁。谢迪做事也算勤勉，但一直到刘瑾倒台，才有机会升迁为郎中。
虽然说还是跳过员外郎直接擢升到位，但按照资历算也属正常。
谢迪跟沈溪、王守仁是同科进士，现在沈溪已是兵部尚书，而王守仁早就拔擢为郎中，谢迪职务却迟迟不动，有意见可以理解。
“也罢！”
谢迁终于妥协了，“你左迁工部郎中，为兄替你高兴，回去后安心做事便可，剩下的话为兄不多提，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
……
夜幕刚刚降临，豹房内已是灯火通明，正德皇帝朱厚照并未去跟那些戏子和女人花天酒地。
最近他研究出一种新的“娱乐项目”，就是丢石头，让一些太监头上各顶一件东西，或者是花瓶、花盆、梨子等，然后朱厚照站在远处用石头打，并乐此不疲。
花妃为朱厚照安排好各种歌舞助兴，但仍旧吸引不了朱厚照的注意力。
反倒是这种丢石头的游戏，让朱厚照每天都沉溺其中，这天刚入夜，朱厚照又摆开架势，这次不但有太监顶着东西被他丢，还有身娇体弱的宫女也参与其中。
“……朕就不信了，这准头勤加练习后总归应该获得提升才对，可怎就是不行呢……”
朱厚照丢了十多个石头，命中者寥寥，有几下直接砸到太监和宫女脸上，鼻青脸肿，好不凄惨。
朱厚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继续练习，那些太监和宫女吓得浑身直打哆嗦，皇帝性格实在让人捉摸不透，这种“娱乐项目”简直是在折磨他们这些下人的神经。
“都站稳点儿，谁再晃悠，让朕打不中，直接拖下去打板子！”朱厚照出言威胁。
朱厚照不说话还好，这话一出口，那些太监和宫女更加胆怯，一个个噤若寒蝉，连站都站不稳了。
恰好这时朱厚照丢出一块石头，他瞄准的是其中一名太监头上顶着的梨子，结果梨子没打中，直接打到了那太监的脑门儿上。
“哎哟……疼死我了。”
太监年岁不大，只有十三四岁，个头不高，被打中后当即头上冒出来个大包，人跪坐在地，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朱厚照把手头剩下的石头往地下一丢，怒气冲冲吼道：“没用的东西，一点都不知道收敛，看看朕，脸上的伤也是被石头打中，那时都出血了，朕有喊过疼吗？你们别以为在朕的手下做事，就可以如此矫情！”
在场几名宫女和太监忍不住打量朱厚照，他们心底也很好奇，小皇帝脸上为何会有伤。
本来他们以为是朱厚照自己不小心摔倒的，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被石头打中，心里不由暗忖：
“是谁如此大胆，居然连皇帝都敢打？可是……谁打的你，作为皇帝，你大可去打回来啊，为何要拿我们当靶子出气？”
朱厚照正要对那名哭泣的太监降罪，小拧子走过去呼喝：“陛下命令你不许哭，赶紧站起来……没用的东西，下去把伤口弄弄，换个人来！”
小拧子看起来是教训人，但其实是在保护那名太监，因为此人是小拧子心腹手下，本来他还准备提拔起来当左右手，结果不得朱厚照心意，小拧子捉摸着是否有必要换人。
那名太监磕头谢恩后离开，朱厚照有些意兴阑珊，坐下来喝闷酒，而那些个太监和宫女各自顶着东西，继续立在那儿，心情忐忑不安。
谁都能看出来，皇帝这回是动了真怒，或许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第一九七八章 盟友的选择
“陛下！”
小拧子走过去，站到朱厚照桌前，战战兢兢地打招呼。
朱厚照喝了两杯，突然厉声喝问：“小拧子，你是否觉得朕这么做有些残忍？每天拿这些宫女、太监出气？”
小拧子低眉顺目道：“事实并非如此，陛下，这天下皆为您所有，现在不过是找一点乐子罢了，怎么能说残忍？如果陛下实在缺人，奴婢愿意顶上去，任你打骂！”
“砰！”
朱厚照怒气冲冲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喝道，“朕就不信了，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丢石头丢得那么准？哼哼，朕乃一国之君，什么都比她强，她也就是有个比朕更有才华的兄长罢了，就敢骑在朕的头上来……咳咳，她眼中可还有王法？”
如果是旁人，小拧子一定会说把人拿下治罪。
但现在朱厚照所说之人，乃是当朝兵部尚书——皇帝心腹股肱大臣的亲妹妹，小拧子就要掂量一下这话怎么说才好。
朱厚照自己都没想过惩罚，他如果瞎说的话，就是给自己添堵。
小拧子试探地问道：“要不，等下回再去沈府，陛下找沈尚书好好理论理论？”
朱厚照一摆手：“你把朕当成什么人了？有句话说得好，你被狗咬了，难道还能咬回来不成？朕被个顽劣的孩童给……咳咳，发生点小过节，朕能去找这孩童的家人说理？朕只是奇怪，那小丫头到底是怎么练就的本事，朕记得上次去沈家，也是被这小东西给骗了，那时她还是个小不点儿！”
小拧子对以前的事情不那么了解，不知道原来朱厚照跟沈亦儿间是“宿怨”，还有那么一段纠缠不清的恩怨史。
小拧子劝慰：“陛下，说起来不过只是个小丫头片子罢了！”
“就因为她是小丫头，朕才生气！”朱厚照说着，又喝下一杯酒，站起身道，“不行，朕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又不能找沈先生理论，只能自行解决……让人站好，朕要继续练准头！”
小拧子心中叫苦不迭，暗忖：“皇上真是不知所谓，被人打了，回来找太监和宫女练准头？您这是跟谁过意不去呢？要不，您把靶子摆到桌上，自个儿慢慢练，没人会反对，打坏东西也不心疼……如今您把靶子放到人身上，不是诚心折腾人？”
朱厚照正准备拿石头打人，几名宫女终于撑不住了，其中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宫女直接跪下来，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啊。”
朱厚照怒道：“朕又没说要杀你，饶什么命？再不起来的话，朕这就下令杀你！”
这下可把小宫女吓坏了，她继续磕头，哭个不停，声音很是凄厉，让喝了点酒的朱厚照听到后更加心烦意乱。
“起来！起来！做什么？”
小拧子上前瞥了一眼，立即咋呼，“没用的东西，赶紧下去擦擦……陛下，这小丫头吓得尿裤子了，要不……让奴婢来？”
“谁让你来了？！”
朱厚照暴喝一声。
这下小拧子也被吓住，本来他要捡起花盆摆到自己头上，这下身体僵硬不敢动弹了。
当场只剩下朱厚照“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半晌后，朱厚照怒道：“没用的东西，哼哼，怎么丁点儿胆色都没有？你们觉得只是朕丢你们不公平，是吗？那好，今天朕就开个先例，互相丢！朕扔石头打你们，你们也放心大胆打朕！”
说到这里，现场所有太监和宫女全都跪到了地上，连小拧子也不例外。
小拧子磕头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有什么不可的？朕之前被人用石头打了，心里憋着口气，你们现在被朕打，想必心里也很憋屈，那就跟朕互相打……”
朱厚照借着酒劲，语速奇快，但吐词清晰，“朕有言在先，能打中朕的，朕不跟你们一般计较，甚至会大大有赏，一人赐十两银子，打中一下就给十两……如果一下都打不中，那就拖出去打二十大板！这样公平吧？”
在场太监和宫女简直以为皇帝疯了。
这是有自虐倾向还是怎么着？居然提出要跟太监和宫女互丢石头，还是打中有赏打不中被罚……
小拧子正要拒绝，朱厚照突然手一指：“你别说话，连你一起在内……小拧子，当日朕跟那小丫头有过节，你只是跑过来阻挡，却没为朕出手，这算是你的报应，今天你就跟他们一起，谁能丢到朕，朕重重有赏！你们面前有石头，如果不够自己去捡，打不中的话，朕可要打你们板子！”
说完，朱厚照往后一蹿，当即把他吃酒的桌子放倒，桌上碗碟都落到地上，汤汁洒得到处都是。
朱厚照拿桌子充当盾牌，当即抓起盒子里的石头就往那些太监和宫女身上砸。
“开始了，开始了！”
此时朱厚照脸上呈现的不是之前那副要死不活的状态，而是一种兴奋中带着期待的神色，显然在朱厚照看来，这种“互相伤害”的丢石头游戏才真正有趣，与之相比，以前那种光由他一个人主导的游戏索然无味。
不过显然剧情并未完全按照朱厚照的想法进行。
等朱厚照抓起石头往那些太监和宫女身上砸的时候，对面的人都下意识躲闪。
之前是举着个靶子等被打，这次朱厚照给了他们足够的自由度，虽然他们不敢拿石头丢皇帝，但躲闪总是能做到的。
“陛下……哎呀……”
唯一不能躲闪的小拧子成为朱厚照集火的目标。
不过小拧子只是被石头打中身体，脑袋并没有中招，受到的伤害没那么大。
朱厚照举起小桌子充当盾牌，探出个脑袋道：“再不开始的话，朕可要把你们脑袋打开花……但凡打不中朕的，一律打四十大板！”
那些个太监和宫女一听，乖乖不得了，这到底是打还是不打？
捡石头打皇帝，那绝对是死罪，不丢的话最多只是被打四十板子，而且法不责众。
他们一边躲闪，一边把注意力放到小拧子身上，认为跟小拧子这位皇帝跟前的红人学总归没错。
小拧子最初也在躲闪，不过他对朱厚照的性格了解得很透彻，朱厚照说必须要拿石头打他，那就必须要落到实处，否则便是抗旨不遵，这过程中只要确保打不中便可。
于是他捡起石头便往朱厚照丢了过去，故意丢得很偏，连朱厚照身前的桌板都没打中。
朱厚照一看大怒：“怎么可能偏离得那么厉害？故意相让是吧？朕现在把话撂在这儿，谁打不中，一百大板加身……如果打中，则一下给一百两……而不打的，直接拖出去打死！”
……
……
朱厚照跟小拧子等人打得不亦乐乎。
最终的结果，是朱厚照以一敌群大获全胜而告终，对面那些宫女和太监虽然连续打中他，但只是命中他的下半身，连腰部以上都没有，力道轻飘飘的，造不成实质性的伤害。
朱厚照玩得起劲，最后没顾得上惩罚那些没打中他的人。
一直折腾到深夜，朱厚照才转移兴趣，吩咐起驾去观斗兽，对于被丢石头打脸的事情也没之前那么介怀了。
对于参与到这场活动中的太监和宫女来说，无异于死里逃生，小拧子却好像发现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这个皇帝很不一般，平时老想当普通人，被人打了还乐呵呵的。
朱厚照观斗兽时，小拧子不用陪同在旁，逮着机会一溜烟来到偏院的小花厅，那边张苑已等候多时。
“拧公公，为何这么晚才出来？”
张苑见到小拧子，赶紧上前问话。
如今张苑地位虽有所提升，但因他不能跟小拧子一样经常见到皇帝，所以有什么事还是得求助于小拧子。
张苑为了得到司礼监掌印之位，只能选择跟小拧子结盟。
朱厚照表明心意后，司礼监掌印人选将会从张苑和张永二人抉择后，小拧子也选择一方站边，而他所站正是之前跟他关系亲密的张苑。
小拧子觉得张永资历更深，机会更大，奈何张永平时并不在宫里负责皇帝的起居和玩乐之事，平时少有接触，而且越是有本事的太监越不把他这个皇帝近臣放在眼里，小拧子只能退而求其次跟张苑站在一道。
小拧子摸着之前被朱厚照用石头打得淤青一片的脸，龇牙咧嘴道：“这不是陛下有事么？只能晚来一步！”
张苑好奇地问道：“拧公公脸上的瘀伤怎么来的？难道是陛下……”他想问是不是被朱厚照打的，张苑作为以前朱厚照跟前最被信任之人，见识过皇帝发疯的样子，对于现在小拧子的处境深有体会。
小拧子道：“陛下非要跟奴婢们玩互掷石块的游戏，这不就负伤了？谁敢打陛下啊……不说这个了，张公公来的太及时了，咱们正好有些事情商议清楚……明日陛下要举行午朝，届时会确定一些事……”
张苑眼前一亮：“愿闻其详。”
“哪里有什么详情可闻？张公公莫非不知陛下做事总是心血来潮，谁知道明日朝会上要说些什么……但涉及兵部和阉党之事，陛下心意非常明确，全权交由沈尚书负责。另外，陛下隐约想提拔沈尚书当吏部尚书，同时兼吏部和兵部差事……”
小拧子所说消息，让张苑极度震惊，他不解地问道：“陛下想让沈之厚一人当两部尚书？”
在张苑心目中，沈溪是他的侄儿，提及字号时毫无敬意可言。但张苑这口气却让小拧子心里直犯怵，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结盟人选。
小拧子道：“私下里，张永已去见过谢大人，似乎是跟谢大人有所协议……张公公，你要去跟沈尚书多联系才是……”
小拧子的消息来源渠道多而广，真实性无可置疑，张苑听到后先是一惊，随即怒气冲冲道：“张永这老匹夫，仗着跟朝中那些个文官脸面熟，居然主动跟谢阁老勾搭，这可不好应付啊。”
说完，张苑期待地看向小拧子，想让小拧子帮忙出主意。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你既然想当司礼监掌印太监，应该知道跟谁走近才管用，陛下那边就没想了，陛下对此没有任何主见，其实咱家早就看出来了，但凡沈尚书所提人选，陛下都会赞同，至于谢大人那边……陛下似乎并不信任，只要你能跟沈尚书打好关系，拿下这司礼监掌印之位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好，好！”
张苑喜不自胜，差点儿就要笑出声来。他此刻想的是，沈溪是我的侄儿，他不帮我帮谁？但随即想到之前跟沈溪闹出的一点不愉快，心里多少有些发怵。
小拧子似乎又牵动脸上的伤情，龇牙咧嘴道：“明日朝会，很可能会把司礼监掌印之位定下来，你别在这儿杵着，还不赶紧去找沈尚书？这几日沈尚书称病不出，你未必能见到他的人……”
张苑笑道：“拧公公放心便可，旁人咱家见不到，但沈尚书，咱家说能见到就必定能见到，而且沈尚书那边也必然会支持咱家，拧公公放心便可！”
说完，张苑好像已胜券在握，一路小跑而去，小拧子剩下的话他压根儿就不想听。
……
……
沈溪虽然称病在家，但朝廷来日要举行午朝之事，还是让他知晓了。
小拧子没有亲自前来传旨，主要是他想避嫌，这个紧要关头哪个太监来见沈溪，都会被认为有野心，毕竟皇帝亲自登门探过病，圣宠之隆无以复加，旁人前来探病自然就会显得别有目的。
小拧子非常识相找了旁人来沈府传递来日午朝的消息，心里却没底届时沈溪是否会参加朝议。
这两天内，沈溪一直没离开府门，甚至不想走出卧房。
他的确病了，只是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罢了，以他的身子骨，本来把这场病硬抗过去不是难事，但他不想跟文官集团缠斗不休，干脆选择退避三舍，你们斗你们的，我高挂免战牌。
自打沈溪生病的消息传出，前来探病的人不少，尤其以阉党官员居多。
这些人想从沈溪这里打探朝廷对阉党处置的具体政策，可惜都没见到沈溪的人，真正入沈宅见到主人的，只有朱厚照罢了。
沈溪一直留在家中陪妻儿，无论是谢韵儿，还是谢恒奴、林黛，他都想好好慰籍，自打当官以来他跟家里的女眷便聚少离多，虽然现在身体不济，但总归能用陪伴给妻儿一种精神上的安慰。
本来沈溪已决定来日不去参加朝议，当天晚上也早早入睡，但这时有丫鬟前来通禀说宫里面来人了。
“是谁啊？”
这天睡在沈溪身边的是谢恒奴。
本来在丈夫怀中入睡，是件很幸福的事情，谢恒奴听到声响，好像受惊的小鸟，坐起来后，眼睛里还带着迷茫。
沈溪解释道：“应该不是皇帝派来的人，很可能是有些人自行前来拜访……君儿，你好好休息，我出去看看。”
“七哥，还是别去了吧，都这么晚了。”谢恒奴舍不得沈溪，就算只是小离片刻，也有三秋之感。
沈溪好好安慰了一下谢恒奴，许诺不久便会回来，谢恒奴这才强打精神帮他穿衣，目送郎君离开房门。
等沈溪到了书房，来人已等候多时，却是张永。
不但小拧子和张苑看清楚了形势，张永也不是傻子，他知道现在朱厚照更倚重谁，当朝臣们获知来日将举行朝会时，包括张永在内，都意识到朝中几样悬而未决的事情，都会在来日做出决定。
其中就有吏部尚书和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两个非常重要的职位，另外就是各部侍郎，以及五寺正卿、少卿，还有就是非常重要的入阁人选。
“沈大人，久违了！”
张永非常客气，上前来行礼时，低声下气。
沈溪微微皱眉：“本官抱恙，留府养病，现在深更半夜张公公前来探视，似乎有些不合时宜吧？莫非白日不能来？”
张永叹道：“有些事，白日前来拜访还真不那么合适，沈大人该知道，明日午朝……陛下会决定很多事，咱家念着您的身体，特地前来拜访，看看您是否能参加明日朝议。”
“去不了！咳咳！”
沈溪咳嗽两声，摇头道，“本官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最近病情屡有反复，怕是要养个把月才行！”
张永老奸巨猾，现在无论沈溪是否生病，他都一概当作是装病。
明摆着沈溪不想跟谢迁发生正面冲突，但两人的矛盾现在朝野近乎尽人皆知。
张永笑道：“沈大人乃大明股肱，陛下对您信任有加，咱家前来拜访，带了一点小小的礼物……”
说完，张永把“礼物”呈递上前，乃是个密封的信封。沈溪没有伸手去接，皱眉道：“张公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永道：“探病岂能不带礼物？不过是聊表心意的一点东西，望沈大人笑纳。”
“无论是什么礼物，本官都不会收下。”
沈溪直言不讳，“现在是非常时期，陛下已明确说明，司礼监掌印之位会从两位张公公中选出，这会儿你来送礼，旁人难道不知是何意？”
张永摇头：“在下来得极为隐秘，无人知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本官在朝多年，如今被许多人盯着，甚至陛下前来探病一次，都闹得朝野沸沸扬扬，莫不是张公公以为这府门前连个盯梢的人都没有？”沈溪反问道。
张永脸色尴尬：“沈大人请放心，就算有人知晓，也不敢随便乱说话……只要您跟咱家一心，这朝廷必然清静一片！”

第一九七九章 对手相见分外眼红
张永表达的意思非常明显。
他不想当一个傀儡，刘瑾为世人塑造了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倾朝野的标杆后，后刘瑾时代，张永想跟沈溪合作，把朝廷打造成一个由司礼监掌印和部堂联盟的新垄断模式。
张永想垄断朝政，不过不是他一个人，而是跟沈溪通力合作。
沈溪道：“朝中那么多大臣虎视眈眈，本官可没有能力将他们的嘴给堵上……张公公就这么有自信？”
张永听出沈溪言辞中的搪塞之意，不过他还是显得自信满满，笑着说道：“只要沈大人愿意，就一定能把人的嘴堵上，谁叫您才是陛下跟前最受信任之人？如今朝中很多人等着您出山掌控大局，咱家只是希望能担任您的左右手。”
不知不觉间，张永又主动降低一个身段。
之前还说要跟沈溪合作，通过这种合作关系打压朝中异己，做到对朝廷的绝对掌控。或许是张永感觉到沈溪并不太愿意配合，干脆把沈溪捧到一个新高度……我以后都听你的，反正你只要让我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那以后在朝中就是你说了算。
沈溪看着张永，张永也在凝视他，等二人视线在空中碰撞后，张永赶紧把目光避开。
沈溪摇摇头：“这么说吧，之前陛下前来探病，问过一些事，但并未提及司礼监掌印人选，似乎陛下心中已有定案。明日午朝本官不会出席，所以最后陛下会定谁，这不是本官所能决定，张公公还是另请高明！”
张永为难地道：“沈大人，您就别打哑谜了，谁不知道陛下听您的话？怕是您在府中养病不去午朝，陛下还会特意派人前来问询您的意见！只要您跟陛下进言，陛下几时不听？”
“是吗？”
沈溪若有所思，“当初本官又是如何被发配到宣府去的？”
“呃？那不是刘瑾在朝么？刘瑾蒙蔽圣听，以至于陛下对很多事判断不明，而且以咱家所知，沈大人被安排到宣府当官也是刘瑾所为，陛下甚至事前都不知，那奸贼简直是无法无天……如今他已伏法，这世上再无人能跟沈大人您抗衡！”张永恭维地道。
沈溪笑了笑，道：“说来说去，你就是想让我帮你在陛下跟前说话，一举登上司礼监掌印之位？”
“没错！”
张永直言不讳，“若无沈大人帮忙，咱家就彻底没机会……或许陛下并不会从咱家和张苑间做出选择，之前放出的话不过只是试探罢了，咱家很清楚，若没有沈大人您照顾，就算当上司礼监掌印，依然很快就会被涮下来，谁叫陛下对咱家远没有对沈大人您这般信任呢？”
沈溪脑中灵光一现，一时间没有回答，恰在此时，门口传来微弱的敲门声。
“谁！？”
沈溪喝问一句。
张永显得很紧张，他半夜来访难免做贼心虚，如果被人知道他在午朝前一晚专程来拜见沈溪，谁都知道他为何而来。
门口传来朱起的声音：“老爷，御马监掌印太监张苑张公公求见，人已在前院，是否请过来？”
张永显得很疑惑：“他怎么来了？”
沈溪打量张永一眼，问道：“他为何而来，难道张公公你不知？”
张永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想来也是，自己为什么而来，张苑必也是如此，张永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试探地问道：“咱家先躲一躲，不妨……在屏风后等候？”
显然张永想听听张苑会说什么，如此一来知彼知己，探听到张苑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这对他竞争司礼监掌印之位大有助益。
但沈溪不想让张永偷听。
若张苑以为书房内除了沈溪外无人，说的话必然是什么“七郎”、“大侄子”等鬼话，跟张永打利益牌不同，张苑纯粹是打感情牌。
说白了张苑这个人抠门，以为自家内侄深得皇帝信任，他竞争司礼监掌印之位就胜券在握，就跟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甚至还会拿一些要挟的话对沈溪加以威胁……你不帮我我就把我们的关系公诸于众。
沈溪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既然两位张公公都到了，为何不坐下来开诚布公地商议一番，到底谁当这司礼监掌印更合适？”
张永惊愕无比：“沈大人，您这是……您这是要闹哪出？”
沈溪摇摇头：“这种事本来就应该由你二人坐下来面对面商谈，合则双赢对则两亏，现在不是商讨谁上位的问题，你二人如果能精诚合作，谁当上司礼监掌印又有什么区别呢？”
张永摇头苦笑，显然理解不了沈溪的心态。
但他又没法拒绝沈溪的要求，心想：“你沈之厚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让咱家跟张苑坐在一起商议，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你沈之厚如何在朝中立足？居然敢参与内廷事务，你沈之厚简直是胆大包天啊！”
想到可能会有沈溪的把柄落在自己手上，张永心底兴奋莫名，当即道：“那就听沈大人的意思行事。”
沈溪来到门口，把朱起叫过来，附耳吩咐两句。
等沈溪折身回来，张永还很奇怪：“沈大人交代了什么话？”
沈溪道：“只是提醒张苑张公公一句，告知你在这里，让他自己选择是否前来相见。”
张永脸色不善，感觉沈溪好像摆了他一道，心里琢磨开了：“之前一直有人传言说张苑跟沈之厚关系非同一般，难道二人间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晓的？今日张苑前来，到底是偶然，还是根本与沈之厚提早商议好的，甚至沈之厚老早便已决定要举荐张苑为司礼监掌印？”
因为心里没底，再加上张苑前来的时间点太过巧合，张永难免会心神不定，胡思乱想。
不多时，张苑在朱起引领下到了书房门外，沈溪和张永已在门口等候，沈溪不时捂嘴咳嗽，似乎是向外人提醒他病人的身份。
“沈尚书、张公公，久违了！”
张苑来到后，倒也客气，他已从朱起那里得知张苑在场，本来不想来见，但又一想如果不见的话，沈溪继续跟张永交谈，指不定到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就飞走了。
张苑很生气，你沈溪是我大侄子，怎么会接见张永？难道想脚踩两条船？
“一起进来说话！”
沈溪语气冷漠，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转身进了房门。
张苑先瞪了站在门口的张永一眼，这才跟着一起入内，进到书房后，张苑先把房门关上，随即转过身看着沈溪和张永，此时二人已坐下。
张苑心想：“你们在我面前大模大样，以为我是来汇报工作的奴才？”
沈溪一摆手：“张公公，请坐。”
“哼！”
张苑轻哼一声，在另一侧的客座上坐下，跟张永正面相对。
张永闭目养神，懒得打量张苑。自从朱厚照表明心迹，要从他二人中挑选司礼监掌印后，彼此都把对方当作最大的敌人，这种私下的场合相见，即便有沈溪在场，二人也没有缓和关系的打算。
谁上位，都意味着另一方会遭到打压，毕竟朱厚照相信的就这二人，若其中一方上位后失势，基本是由对方来继承权位，因此不管谁掌权都不可能养虎为患。
沈溪见二人不言不语，率先开口：“你二人前来的目的，本官不必多赘言，都是为司礼监掌印之位而来……但本官要告诉你们的是，陛下真正属意的人选，并非你二人，且陛下最终要定下的人选……也不是你们。”
张苑和张永本来都在生闷气，但沈溪的话实在太过令人震撼，二人不由同时看向沈溪，想从他脸上的神情判断这番话是不是真的。
“沈大人，您可别骗人，陛下之前可不是如此说的……为何到你口中，事情竟然有了反转？”张永率先提出质疑。
张苑虽然没发问，但他的目光里同样满是疑问。
沈溪笑了笑，道：“你们以为本官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根本没必要……陛下探病时没提司礼监掌印人选，本官便知陛下改了主意……之前陛下在圈定司礼监掌印人选时，看重你们有能力，在朝中也有一定威望，如此才放到一起进行比较！”
“那又如何？”
张苑趾高气扬，“难道陛下所言有错吗？”
沈溪摊摊手：“刘瑾能力如何？”
张苑没有马上回答，先看了张永一眼，这才道：“叛逆之臣，有何能力可言？”
沈溪笑了笑，道：“想陛下经历过刘瑾叛逆的风波，如今是否敢仰仗司礼监？”
张苑不知该如何回答，张永则听出一点苗头，沉思一下后回道：“陛下现在要仰仗的，其实是沈大人您哪，司礼监掌印……形同虚设。”
“形同虚设这话有些过了，但至少陛下不会安排一个跟刘瑾智计和威望相当的人执掌司礼监，因时局决定，陛下不需要这样一个人出来主持大局……两位张公公既有能力，又有人脉，是否会成为陛下最属意的人选？”
沈溪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提出自己的问题。
张永忽然站起身：“那陛下属意的，是年老持重，但其实并无大能力之人？那不就是……”
张苑也站起身接话：“戴义！”
……
……
论对君王的了解，张永和张苑都觉得自己精于此道，但跟沈溪一比，他们很清楚自己略逊一筹。
朱厚照的想法，旁人很难揣度，做事风格天马行空且瞬息万变，之前所做决定轻易就会更改，能掌握住朱厚照性格的人就能掌握权柄，这也是刘瑾崛起的关键。
张苑和张永听到沈溪的分析后，都觉得很有道理，但心里依然有所怀疑。
张永道：“沈大人，这些话既然不是陛下亲口跟您说的，那就是出自您的揣测……之前陛下可有言在先，在司礼监掌印人选上，并未提及戴公公！”
沈溪打量二人，问道：“你们是在怀疑本官吗？”
“不敢。”
张永道，“做事都讲究有理有据，明日陛下就要举行午朝，那时司礼监掌印人选十有八九就会出炉，而之前陛下可未曾放出任何风声说要让戴公公上位，朝中文武大臣不会提出意见？”
沈溪笑道：“那二位是认定，宫里这么多太监中，那些文臣更属意您二位，而非戴公公？”
“这……”
张永随即皱眉思索，论头脑和政治远见，他比张苑要强很多。
张苑不明就里：“朝中那些大臣，跟戴公公的关系也未必有多好，沈尚书如此说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吧？”
沈溪道：“戴公公乃是四朝元老，连曾经的司礼监掌印萧敬萧公公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先帝便对他信任有加，且戴公公跟刘少傅和谢阁老等人关系很好，二位觉得，论声望和资历，可能超过戴公公？”
“但是在能力方面……”
张苑还想为自己辩解，以为人处世的能力还有跟朱厚照亲疏而论，张苑自以为比戴义强太多。
张永就不说话了，显然他在这方面更有见识，心想：“怪不得之前谢于乔对我态度冷漠，原来他早就想举荐戴义为司礼监太监，戴义昏聩无能，人云亦云，他若上位等于说司礼监将把权力拱手让给内阁……唉！我怎么之前就没想明白这点，还要沈之厚提点？就是陛下所说那两个人选，让我思维陷入了误区！”
沈溪道：“二位如果不想联合的话，等于说把司礼监掌印之位拱手让人，今日见本官也就没有丝毫意义。”
“二位请便，本官抱恙在身，只能先回去休息！”
说完，沈溪果真起身便走，张永赶紧上前劝阻：“沈大人留步。”
沈溪停下脚步，打量张永：“阁下有话要说？”
张永先看了张苑一眼，一咬牙道：“我与张公公在宫里本就同气连枝，既然都到沈大人的府上来求助，想来想法也基本相同，无论最后谁来当司礼监掌印，总归不能让戴公公白白捡了便宜去。”
张苑皱眉问道：“你想怎么着？”
张永摇了摇头：“该怎么着不由你我二人决定，不妨先听听沈大人说什么……既然我们都以沈大人马首是瞻，那关于这件事就完全听从沈大人安排，你可赞同？”
张苑本不愿跟张永合作，但转念一想，自己跟沈溪是什么关系？最后有了成果岂能把胜利果实分享给你？
张苑笑了笑道：“咱家正有此意……沈尚书，咱二人答应跟你合作，你但说无妨！”

第一九八〇章 习惯性放鸽子
张永和张苑在沈府停留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匆忙离开。
张永回到自己位于京师的私宅，张苑则往豹房去了。
沈溪也回房休息，就好像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当晚京城一片风平浪静。
第二天一大清早，朝廷六部和各寺司衙门异常忙乱，很多大臣是这天早晨才得到朱厚照要举行午朝的消息，众人已有近一年时间没见到皇帝，如今阉党被诛除，朝廷秩序改变的大前提下，很多衙门都换了当家人，这次午朝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谢迁本要入宫到内阁做票拟，刚到长安左门，便遇到等候在那里的何鉴和杨一清。
“于乔，今日到衙门点卯才得知要入宫参加午朝，这不……有些事需要跟你提前商议好才行。”何鉴上前深鞠一礼。
普通刑狱之事，劳驾不到他这个刑部尚书，现在朝野关注的刑部事务也就是阉党案，先是谢迁大手一挥把处置阉党的事情揽在身上，随即宫里下旨让沈溪接管，等于说刑部尚书在这件事上必须听命于人。
不是听谢迁的，就是听沈溪的。
杨一清则没有这方面的顾虑，虽然他没有当尚书的经验，但在西北为官多年，对于户部业务基本熟知，不至于犯原则性的错误。
谢迁道：“时辰尚早，距离午朝还有一点时间，咱们找地方说说？”
何鉴摇头：“衙门里还有事情，得赶在入宫参加午朝前交代完毕，此来主要是想跟于乔你说说……今日一大清早，宫里来人，把刑部卷宗悉数调走，据说是要送给抱恙在家的沈之厚……对于阉党案，于乔你以后还是莫要再插手为好。”
谢迁脸色一沉：“这算什么？事前不商议，临到头只是前来知会一声？”
何鉴苦着脸道：“要是在下能自行处置，也不用如此被动，今日朝会能见到圣上，于乔若是有别的打算，不妨写好奏疏呈递君前……也不知之厚今日是否入朝……”
就一个沈溪是否参加朝议的事情，如今已成为朝廷人人关注的焦点，就连何鉴都不能免俗。
谁都知道现在沈溪手头的权力有多大。
朝廷关于军队的事情基本由沈溪一言而决，阉党定罪也归沈溪掌控，就连人事任免沈溪也有极大的话语权，甚至连宫里的事情沈溪都能插手……
朝中盛传沈溪要兼任吏部尚书，权力之大让人侧目。
相比而言，谢迁这个首辅就像个傀儡，屁点儿权力都没有。
谢迁郁郁不乐：“老夫从何而知他是否入朝？这事还是问他本人为好，不过料想他是会入朝觐见，这种时候……哼，他会拱手将权柄交出来？”
因为跟沈溪的矛盾已呈公开化，谢迁在人前也不再避讳。
何鉴道：“于乔还是去问清楚为好，被列入阉党名录的官员，虽然大部分只是留滞京师府宅，仅限制出入，但如今也是人心惶惶……谁不想这案子早点有个了断？陛下把此案交给之厚处置，很多人都看到了希望。”
“看到什么希望？向沈之厚行贿免罪吗？”谢迁又用严厉的口吻喝问。
何鉴垂下头，不再说什么。
随即谢迁看向杨一清，问道：“应宁过来见老夫，有事吗？”
何鉴年岁大，谢迁总归要礼重些，杨一清相对年轻多了，谢迁将其当作晚辈看待，而且杨一清在斗阉党上也算居功至伟，且他跟沈溪在西北安化王平叛上有着直接的利益冲突，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谢迁看杨一清也就顺眼多了。
而且现在谢迁打定主意要尽力拉拢六部除兵部外的其他衙门，以便将沈溪孤立，让沈溪有劲儿也使不上。
杨一清行礼：“今日陛下派人到户部传旨，说是朝廷要在京畿之地进行工商税试点改革，京师周边商户税赋将会比之从前有所改变，至于具体如何施行尚未告知，故特意来请示谢中堂。”
谢迁一听便火冒三丈：“定是沈之厚那小子闹出来的，除了他没人会如此做。难怪陛下要突然举行午朝，怕是今日朝议重点商议的便是此事……沈之厚定会列席！”
何鉴皱眉：“什么工商税，太祖不是定下规矩，凡商税三十而取一，过者以违令论……难道陛下要加赋？”
言语间，何鉴向杨一清求证。
杨一清则摇头表示自己不知，毕竟他才刚担任户部尚书，户部事务尚未完全接管，现在宫里派人大致传了个旨意说是要将工商税这一块从户部划拨出去，杨一清领旨后一头雾水。
谢迁冷笑不已：“一个登基两年多的君王，一个爱瞎胡闹的年轻朝臣，也算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刘瑾被诛后，朝廷眼看着又要兴起风浪……老夫这就往兵部衙门，看沈之厚如何跟老夫解释！”
说完，谢迁气势汹汹往兵部去了。等他到了衙门口，不等门口的知客进去通禀，便径直往里闯。
兵部这些个知客对当朝首辅自然无比熟悉，又清楚谢迁跟沈溪的关系，谢迁要硬闯他们可不敢阻拦，只能跟在后面苦苦哀求：“阁老，您先留步……要不为您老进去通禀……”
“老夫来见沈之厚，不需要通禀！”谢迁道。
兵部知客有些诧异，回道：“沈尚书如今病休于自家府宅，要不谢阁老前去沈府探望？沈尚书真不在衙门里。”
谢迁笃定沈溪是装病，判断沈溪肯定待在兵部衙门等候上朝，于是不跟那知客废话，径直往里走。
等来到公事房，才知道沈溪真的不在，两位侍郎王敞和陆完也不见人影，接待他的是刚被任命为宣大总制如今仍旧在兵部值守的王守仁。
“谢阁老，您……”
王守仁见到谢迁有些莫名其妙。
“沈之厚呢？”谢迁怒气冲冲喝问。
王守仁道：“沈尚书病休，几日未曾到过衙门，谢阁老要找沈尚书当往沈府……”
沈溪果真不在兵部，而且也没有前来上班的意思。
兵部准备参加朝会的人是王敞和陆完，军事学堂那边没人够格，谢迁意识到自己的预测可能出现了错误。
谢迁并未在兵部衙门久留，离开后怒气差不多消了，开始思考自己是否有必要去沈府见沈溪。
“老夫一世英名，之前让刘瑾祸国殃民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坐视自己一手提拔出来的小辈祸乱朝纲？但沈溪小儿现在没做什么出格的事，陛下对他的信任，只因年岁相仿，若如此便要怪罪，是否太过苛刻？”
谢迁在朝事感觉无能为力，尤其是朱厚照表现出的对沈溪的信任简直无解，隐约觉得沈溪称病不出，是对他的一种妥协。
“也罢，此番看他是否会进宫参加朝议，若不来，便当他是有心退让，若执迷不悟跟老夫对着干，定让他知道严重后果！”
谢迁对沈溪保留一丝希望，便没有去沈府，希望沈溪能够“自觉”点儿。
此时皇宫内，朱厚照刚从豹房回来，捂嘴不断打哈欠，显然他已非常疲倦。
昨夜又跟太监和宫女玩互掷石头的游戏到半夜，随后看南戏吃五石散，精神差不多已耗尽，此时昏昏欲睡，昨日还想举行朝议把一些事定下来，但此时实在熬不住了。
“朕准备休息，等午时将朕叫醒，朕会到乾清宫参加朝会。”朱厚照抹着眼睛道。
小拧子很为难，旁人不知，他很清楚朱厚照的作息习惯，朱厚照睡着了轻易不能叫醒，谁打搅他好梦有很大的可能会被问罪。
但小拧子看到朱厚照满脸倦容，便知强求无用，距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让朱厚照等待肯定行不通。
“陛下先休息，奴婢只能尽力而为。”小拧子战战兢兢地说道。
朱厚照没好气地喝斥：“朕只是让你叫一下，以免朕睡过了耽误正事，又不是让你做什么上刀山下油锅的事情。不过如果朕实在醒不来，就让大臣在乾清宫候着，朕最多睡半个时辰……嗯，让花妃来侍寝。”
小拧子提醒道：“陛下您忘了？花妃晚上要伴驾，您让她留在豹房休息……”
朱厚照一拍脑门：“哎呀，你不说朕真忘了，瞧这记性。最近这些日子朕总是忘事，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回头朕让司马真人再炼制几种提神醒脑的丹药！”
刘瑾倒台，司马真人毫发无损，这是朱厚照亲自认定的结果，他不觉得司马真人是阉党一员。
朱厚照对司马真人信任有加，平时司马真人为他准备的“丹药”，被他奉为至宝，尤其是司马真人敬献的那些“强身健体”的丹药，朱厚照能直观地体会到“效果”。
“是，陛下！”
小拧子就算是朱厚照跟前的大红人，也不敢出言非议，而且现在小拧子试图拉拢司马真人，以便获得更多权势。
朱厚照哈欠连连中进了寝宫，小拧子轻声一叹：“那些文武大臣又要在乾清宫等上几个时辰了！”
……
……
如同小拧子料想的一样，文武大臣于午时抵达乾清宫后，然后就一直等到日落时分。
朱厚照承诺说举行午朝，但眼看着午朝都快变成晚朝了，宫内依然没人出来传递消息，朱厚照几时会出现成了谜题，或许下一步就可能会有太监出来传话说朝会取消。
沈溪没有出席朝会，谢迁成为乾清宫中最受瞩目的人物。
这次参加午朝的人不多，大概有三十多个，将朝中精英一网打尽，武将以英国公张懋为首，文臣则以谢迁马首是瞻。
“……于乔，你看之厚是否知道陛下今日不会出现，所以干脆托病在家？”
何鉴一直跟在谢迁身旁，有事没事就来问上几句。
朝中人基本都跟何鉴一样，心里没底，很担心自己的官职回头便会被褫夺，非常希望找个能为大家出头的人，没有谁比谢迁更合适。
谢迁黑着脸，基本上被人问上十句话都难得回一句，心事重重。
“谁知道呢？”半晌后，谢迁才回了一句。
何鉴道：“早知如此，于乔你就应该去见见之厚，问问他的意思……有些事需要变通些才行。”
就在谢迁和何鉴对话时，突然后殿那边出来一名太监，正是小拧子。见小拧子现身，在场大臣终于看到一丝希望。
无论朱厚照是否临朝问政，总算派了人前来传话，大部分朝臣其实更愿意回去，就算朱厚照参加朝议，很多事也轮不到他们发言，毕竟这个皇帝行事太过武断了。
“拧公公，陛下这是……”
谢迁作为文臣之首，主动上前问话。
小拧子道：“诸位大人，小的怕诸位等久了，先出来知会一声，陛下还在休息，等起来大概要入夜了，各位大人……不妨先回去吧！”
谢迁皱眉：“朝议尚未进行，陛下也未说不出现，我等就此退缩，成何体统？”
张懋带着夏儒等人过来，主动劝解：“于乔有话好好说，这不陛下为国辛劳，沉睡不起么？我等只管先回去，等陛下有空闲了，再参与朝议也不迟。”
谢迁扫了张懋一眼，自打张懋去他小院问过兵部和西北人事安排后，他对张懋就有了意见。
洪钟也过来劝说：“既然拧公公出来传话了，我等先回去就是……此时暮色已深，朝议何时进行不可？”
“对，对！”旁人都在附和。
反正劝在场大臣离开的人是小拧子，就算大家伙儿走了，朱厚照要怪罪，也只能怪罪小拧子，众大臣在乾清宫正殿等候，就好像是没有时间期限的罚站一样，加上人有三急，很多老臣都快撑不住了。
何鉴劝说：“于乔莫要勉强，不如就此打道回府？”
谢迁道：“谁愿走便走，老夫要留下来等候，就算是等上一宿，老夫也心甘情愿，谁等不了可以离开！”
这话说出来，其实等于是把自己摆在现场文臣武将对立面上。
在场大多数人都想走，但又怕这么离开会被谢迁事后迁怒，一时间场面非常尴尬。
恰在此时，张懋又站出来说话：“老朽年迈体弱，身子骨无法支撑太久，先告辞了，诸位谁愿留便留吧！”
张懋这一表态，其他文武大臣马上蠢蠢欲动，反正有带头的就好，张懋声望足够，我们跟着走了，你谢于乔要怪责，就去怪英国公，是他带的头。
张懋离殿，谢迁没拿正眼去瞧，更没提出挽留。
夏儒作为五军都督府的人，一直以张懋马首是瞻，张懋走他跟着走，随后一班武将悉数离开。
在场剩下的人中，王敞和陆完之前被谢迁登入阉党名录，本身对谢迁就有意见，二话不说跟着张懋离开，剩下的人中各寺司衙门的人本来就相对边缘化，行事无所顾忌，也一哄而散……
不到一刻钟时间，乾清宫内人已走了大半，除了谢迁外，仅剩下杨廷和、何鉴、杨一清和李鐩四人。
大概意思，是四位尚书愿意跟谢迁共同进退。
但何鉴依然在旁劝说：“于乔，看来陛下今日不会出来了。”
谢迁没有回话，继续固执等候。
……
……
小拧子出来说完话，便回到乾清宫寝殿。
他进入殿内，此时朱厚照已经梳洗完毕，扬扬下巴，问道：“朕让你说的话，跟那些人说了？”
“都按照陛下您交待的跟那些大人说了。”小拧子回道。
朱厚照点头：“那就好，估摸现在大臣们都走干净了吧？”
小拧子摇摇头：“有几位大人留了下来……尤其是谢阁老，他说要等陛下一夜。”
朱厚照生气地道：“这个老匹夫，愈发把自己当回事了，朕让你出去说得委婉些，让他们自行离开……沈先生都没来，涉及朝中大事，朕自己说不清楚，再加上起来晚了……你再出去一趟，跟那些人说，朕刚起来，今日朝会延后。”
小拧子问道：“陛下，若那几位大人问延后到几时，奴婢该如何回答？”
“你爱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
朱厚照怒道，“就说等几日，这几日朕有事情做，总归要等沈先生病情好转能入宫再说……哦对了，跟那些人打个招呼，就说吏部的事情暂由谢尚书兼任，他不是对朕有意见吗？那朕就给他个足够重要的位置，堵上他的嘴。”
“等朝议如期举行，朕再让沈先生出来担任这个吏部尚书，兵部的事情完全可以交给王敞或者陆完处置，反正这二人也是沈先生手下，既然一人不能担任两部尚书，沈先生遥控指挥就是了！”
小拧子恭敬行礼：“是。”
朱厚照摆了摆手，小拧子赶紧出来传话，心情忐忑不安。
等小拧子在谢迁等人面前把朱厚照的意思一说，谢迁恼火地道：“我就说陛下随时都会出来举行朝议，看看那些没恒心的人做的好事……”
何鉴道：“拧公公，陛下的意思是……让谢阁老担任吏部尚书，是吧？”
“是啊，陛下说让谢大人先管着，至于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小拧子愁眉不展。
何鉴释然道：“那就是了，于乔，既然陛下都安排你管吏部的差事，还有何可争的？这件事暂时到此为止吧！”

第一九八一章 寄望
谢迁以内阁首辅兼任吏部尚书，等于说不但能对朝廷奏疏有参议权，甚至代管大明人事系统，瞬间便从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秘书，变成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对官员任免有直接的裁决权。
何鉴对谢迁道：“于乔，既然陛下已有决断，这件事咱莫要再争了，回去商议为宜。”
谢迁不满足现状，虽然朱厚照让他管理吏部事务，但只是暂管，也就是说皇帝赐给他的权力，随时都可能会被收回，这让谢迁感觉到朱厚照不是想重用他，而只是想堵住他的嘴，之后吏部尚书的位置照样会给沈溪。
“是啊，谢尚书，咱们先出宫去吧，毕竟今日朝议已取消。”杨一清和李鐩也在旁帮腔。
谢迁用恼火的目光打量小拧子一眼，这才不甘心地转身往乾清宫殿门外走去。
小拧子见谢迁终于离开，赶紧让人把乾清宫正殿门给关上，随即去向朱厚照奏禀……对他而言，只要能把顽固的谢老儿赶走，任务就算完成了。
这边谢迁几人从乾清宫出来，杨廷和率先道喜：“谢尚书，恭喜您执掌吏部，以后朝中的事情，我等便要仰仗您了。”
何鉴也恭维道：“谢尚书本为三朝元老，深得陛下信任，这次陛下让谢尚书兼吏部事，乃实至名归。”
以前称呼谢迁“谢尚书”，是因为弘治时谢迁挂兵部尚书衔，正德皇帝登基后，谢迁作为内阁首辅接过了刘健的吏部尚书衔，但说到底这个吏部尚书只是尊称，并无实际权力。但现在情况截然不同，谢迁被皇帝任命掌管吏部，在场几人相信，在正职吏部尚书出缺时，谢迁这个挂衔的首辅可以一直行使吏部尚书权力。
谢迁脸色阴沉：“怕是陛下另有目的。”
何鉴惊讶地问道：“陛下让谢尚书兼吏部差事，能有何目的？陛下应该想借谢尚书您的声望和能力，帮朝廷实现平稳过渡……”
何鉴的话不但帮谢迁圆场，更好像是在提醒谢迁……就算你对沈之厚有意见，或者认为这件事陛下是在搪塞你，也最好别说出来，私下场合说跟公开场合说，有着本质区别。你在这儿说什么话，回头就能传到满朝文武耳中，那时你跟沈之厚的关系就彻底无法挽回。
谢迁看了何鉴一眼，虽然心里很不甘，但仔细一想，短时间内朝廷的平稳可以保正，心想：
“陛下从我手中把阉党案的管辖权拿走，但同时给了我吏部的差事，等于是有得有失，但沈之厚那边纯粹是得，之前还说有什么工商税之事，很可能是由沈之厚主导，今日沈之厚没入朝，才是陛下不举行朝议的原因吧？”
“沈之厚可以暂时称病在家，躲过朝议，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一旦他回朝，陛下还是会把他主张的一些事提出来，那时沈之厚就不单单是个兵部尚书，甚至连吏部之事都可能归他管辖……不行，我不能让他成为第二个刘瑾！”
……
……
谢迁等人出宫时已入夜，本来还说要商议事情，但时间太晚也就各自散了。
一天下来，这些人除了在宫里等朝议外，什么事都没做，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就算谢迁有意拉着几名部堂开小会，但还是不得不让这些人回府休息。
此时京师北居贤坊一处小院，沈溪正在跟惠娘、李衿叙话。
称病并不影响沈溪跟惠娘、李衿见面，尤其沈溪留在京城当官的事情已确定下来，鉴于目前短时间内没有政敌，他得跟二女交代如何把兄弟商会的业务在京师迅速扩展开来。
“……老爷，不是说今日有朝议，陛下会在宫里问事么？就算老爷称病在府，难道不怕陛下深夜造访，再探老爷的病？”
惠娘很细心，沈溪抵达后，发现沈溪不时咳嗽，并非完全装病，立即亲自去帮沈溪烧水煎药，连晚饭也是她和李衿二女亲手准备。
人刚回京城，惠娘身边的人没安排齐全，侍女和仆役都缺，以至于小院内一切都显得简单，不过惠娘习惯了清贫，没有太过苛求。
沈溪拉惠娘到自己身边坐下，关切地道：“你也要多休息……身体还没完全缓过来吧？”
沈溪回到京城才知道，惠娘离开宣府回京时经历小产，上次沈溪见惠娘时，惠娘因为知道沈溪要跟刘瑾恶斗一番，并未跟沈溪提及，这让沈溪心中越发内疚。
“没事。”
惠娘倒显得很坚强，作为一个经历苦难的女人，她对于事情看得很开，悲痛过去就过去了，着眼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沈溪苦笑不已：“近来朝中事务顺风顺水，不过家事却一团糟，经历太多让我心情郁结，或许是我作孽太多……造成的杀戮太甚吧……”
李衿眨眨眼：“老爷以前作过什么孽啊？”
“衿儿！”惠娘喝斥。
李衿吐吐舌头，不敢再多问。李衿知道不管自己说什么沈溪也不会着恼，而惠娘这边只是觉得她说话不合适，并非埋怨她。
沈溪不由莞尔，在他面前，李衿好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所问问题有时显得很幼稚，不过沈溪喜欢的正是她这种俏皮的性格。
沈溪解释道：“战场上杀敌太多……自打我领军以来，歼敌何止万数？虽然不是我亲手所为，总归还是造成了杀戮，斗刘瑾时也采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总归这孽是做下了！”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衿儿不懂事，问的话不那么合适，老爷怎么给她解释上了。”
李衿那边则喜滋滋的，好像觉得事情很有趣。
沈溪道：“既然衿儿问了，我为何不回答？让她知道，其实我不是什么圣人，而是红尘俗世中的大俗人一个，否则你们怎么会到我身边来？”
这下惠娘和李衿都向沈溪使白眼。
沈溪脸上满是轻松的笑容，随即长叹一声，语气显得稳重许多：“这不是开玩笑，最近跟陛下提出改革工商税，对手工业和商业发展很有帮助，就在北直隶进行试点……这次我来见你们，更多是要交代你们尽快在京师及周边完成商业布局。”
惠娘摇头：“老爷，妾身不是很明白。”
“不用着急！”
沈溪道，“咱们慢慢聊，反正长夜漫漫，有的是时间跟你们解释！”
沈溪在惠娘这里，永远恨时间太短。
感觉没过多久便又到分别时。
沈溪这天晚上睡得不那么踏实，跟李衿和惠娘说过工商税改革的情况后，贪欢到很晚，临近天亮时又早早醒来，起身到书桌前，拿起笔在那儿写写画画，却不是平时所用毛笔，而是他很久前就准备好的铅笔。
等到外面天色微亮，惠娘才睡醒，起身来到沈溪面前，低头望着沈溪，目光中带着一种痴迷，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到这个比她年轻十几岁的男人身上。
“怎么不睡了？”
沈溪侧过头望着惠娘，问了一句，“距离辰时还有一两刻钟……”
惠娘坐到沈溪旁边，摇摇头：“时间不早了，过一会儿老爷就该回府了吧？”
沈溪看惠娘的神色，知道她此时想的是什么，就算匆忙来见一面，等天亮后还是会走，毕竟沈家需要他这个主心骨。
沈溪解释道：“我不打算回府，而是先去兵部衙门看看，昨日朝议已过去，今日该到各衙门走走，顺带去刑部看看……阉党案总该有个了断。”
“嗯。”
惠娘不想问沈溪朝中事务。
沈溪看着惠娘，问道：“你是在为泓儿的事情担心？”
惠娘回过神，微微点头：“泓儿已经五岁，该开蒙读书了……”
沈溪苦笑一下，沈泓是弘治十六年出生，到如今虚岁才五岁，但惠娘惦记着儿子将来有个好前途，希望早点儿读书认字，到底有沈溪这个能干的父亲，儿子若一点本事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
但对于现在惠娘和李衿的处境来说，找人为沈泓开蒙不那么简单，很容易便把沈泓的身份泄露出去。
“只是读书认字，你和衿儿应该可以吧？”沈溪道。
惠娘摇摇头：“妾身学问浅薄，最多只是认几个字罢了，泓儿需要名师教导，妾身之前想过，要不……交给信得过的人抚养，让他可以跟外面的人多接触。”
按照惠娘的想法，如果儿子实在没法读书，干脆把沈泓交给京郊的农户寄养，这样儿子有了身份后就可以正常开蒙读书。
“太早了。”沈溪道，“你舍得吗？”
惠娘道：“就算不舍得又如何，孩子始终要读书，老爷……孩子需要名师教导。”
沈溪看出来了，惠娘在孩子读书上有执念，现在沈泓不过是个四周岁的孩子，放在后世只是上幼儿园小班，开始学拼音而已。但惠娘却望子成龙，或许是她感觉到年老色衰，再难以稳固沈溪的宠爱，以后要靠儿子的成就来维持她在沈溪身边的地位。
沈溪能理解惠娘的良苦用心，点头道：“这件事，我会安排好，不让你失望！”
……
……
沈溪养病四天，终于出面。
他先去兵部衙门走了一圈，大致检查了下，有王敞和陆完这两个能人在，兵部基本不用他费心，作为一把手最多只是了解一番，做到心里有数。
随后沈溪去了刑部，准备将涉及阉党案的所有卷宗悉数调走，而目的地正是他的府宅。
刑部尚书何鉴亲自出面接待沈溪。
何鉴对于沈溪的到来未显得太过惊讶，毕竟之前宫里已派人传旨，通知将此案调沈溪负责。
“……沈尚书，案宗数量不少，若全部带回贵府，若其中有遗失，不知如何是好？不如留在刑部衙门，你有时间的话尽可过来审阅……”
何鉴打定主意站到谢迁一边，虽然他曾是沈溪属下，但现在同为部堂，而且他才是主管刑狱之人，不需要每件事都听从沈溪安排，尤其听沈溪要把公文带回私人府宅，何鉴更觉得不合适。
沈溪咳嗽两声：“留在刑部衙门不是不可，但在下仍在病中，只能先把卷宗带回去看，若没有太大问题，送回来也不迟。”
沈溪态度坚决，就是要把卷宗带走，而不是留在刑部。
这件事朱厚照已安排他全权负责，何鉴失去主导权，沈溪把卷宗带走不是想给何鉴出难题，而是他觉得自己在处置阉党态度上跟刑部这边明显不同，不如把卷宗调走，免得有人背后自作主张。
何鉴最后还是点头，算是认可了沈溪这种行为，随后道：“不知之厚你准备如何处置阉党案几名重要人犯？听说陛下准备将这些人下到刑部天牢之中。”
之前算是公事上的交涉，而现在更接近私下商谈。
何鉴并不想跟沈溪彻底撕破脸皮，他年岁大了，不想牵扯进谢迁和沈溪间的斗争中，他的主要目的是想维持个中立的态度，最好是能充当和事佬，让谢迁和沈溪的紧张氛围能有所缓解。
沈溪道：“之前陛下有言在先，除了贼首外其余之人皆不问罪，只是降职或者革职，在下为人臣子，总不能违背陛下的圣旨。”
“也好，也好。”
何鉴作为温和派的代表，觉得沈溪所言很有道理。
到现在何鉴也没能理解，为何谢迁态度会那么强硬？但何鉴隐约又感觉到，谢迁在处置阉党老臣的问题上，也没有那种非杀不可的态度，否则不可能主张营救焦芳。
但何鉴又觉察，谢迁对于阉党成员中的亲疏远近分得很清，跟谢迁关系近的人会想方设法进行营救，而那些关系远的人则会问罪，相反沈溪在对待阉党的问题上保持了一种基调，就是既往不咎。
沈溪跟何鉴一边说着案子，一边走出公堂，看着刑部官员配合沈溪带来的属下把卷宗装箱完毕，最后马九过来奏禀：“大人，所有案宗均装箱完毕，是否送去兵部衙门？”
沈溪摇头：“是送到沈府书房。”
这话，沈溪故意说给在场三法司的官员听，公开表示把公文带到私宅处置，意思似乎在说，这次公事会夹杂很多私人的东西，暗示涉案人等到他府上去行贿。
但没人敢说什么，毕竟连何鉴都只是劝说而没有阻止，沈溪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实在太过显赫，谁也不愿意自找麻烦。
“带走吧！”
沈溪一摆手，让马九等人带着卷宗先行，而他则留下跟何鉴做最后交涉，随即便要回府。
沈溪目送马九等人离开刑部衙门，正打算跟何鉴说话，后者已然拱手请教：“昨日午朝，之厚未能列席，陛下最后取消朝议，似乎要过几日才重开朝会……之厚，你可知道具体是哪日？”
沈溪笑着摇摇头：“不知。”
何鉴不知沈溪是否骗他，现在他能得到宫里的消息寥寥无几。跟朱厚照关系亲密的人中间，他熟悉的只有深得皇帝信任的沈溪，如果从沈溪这里也得不到答案，从别处也无从获悉。
何鉴道：“之厚要回府吗？”
“嗯。”
沈溪点头，“在下身体尚未痊愈，只能一边养病，一边抽空看公文……每天有精神的时间不多，要把所有卷宗看完估计得十天半月，不过好在陛下定下案子基调，只要一切都以怀柔为基准，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何鉴紧张地问道：“刑部这边是否要准备公堂审案？”
沈溪想了下，最后摇头：“很多事现在无法定下来，如果刘瑾谋反只是个人行为的话，未参与到其中的大臣就不必过堂，直接赦免其无罪，至于刘瑾身边那些属僚……之前陛下就已定罪，不需要在下说什么。”
何鉴苦笑一下，他知道沈溪所说的是张文冕等人。
沈溪道：“都察院和六科弹劾之人名单已在列，不过地方十三道弹劾名录尚未到京师，如果到的话，尚需麻烦何尚书派人送到在下府上，这里先谢过。”
“明白了。”
何鉴说了一句，他知道现在只是都察院和六科言官把京师、北直隶、南直隶、西北地方主要阉党成员进行弹劾，其中有很多名册是由谢迁主导拟定，而大明地方各行省涉案的阉党，则需要大明监察体系十三道御史进行弹劾。
沈溪没有在刑部衙门多停留，在何鉴相陪下走出衙门口。
门前道旁已备好轿子，沈溪毕竟正在病中，乘坐马车会很颠簸。
临行前，何鉴担忧地问道：“若谢尚书那边问……”显然他是担心谢迁会对沈溪处理阉党案进行干涉。
沈溪笑了笑，回道：“同为朝廷做事，谢阁老岂会不明事理？呵呵！”随即不再多言，上了轿子远去。

第一九八二章 豹房一条狗
沈溪刚离开刑部衙门不久，洪钟、张纶和张子麟等三法司要员便匆忙而至。
这些人早就知道沈溪要过来，所以先行回避，他们不太明白沈溪造访的用意，干脆让年老持重的何鉴出来接待，而他们则等沈溪走后再出来问询情况。
“怎的？他说要把宗卷带回私宅审阅？那不跟以前刘……”
洪钟的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不过他的意思很明显，沈溪跟刘瑾愈发相似，居然把公事当作私事来处理。
何鉴道：“别这么早下定义，到里面说话。”
一行人进到刑部衙门，半道上大理寺卿张纶道：“却不知沈尚书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不会是想借处置阉党案敛财吧？”
洪钟回道：“这……应该不至于吧？”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发现茫然之色。
现在沈溪分明已接替了刘瑾的位置，至于将来是怎么个路数，没人知晓，一切都是猜测。
何鉴一摆手，几人前后脚进入公事房。
何鉴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道：“操那心作何？按照沈之厚之前的说法，一切都会以陛下吩咐行事，力争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案子或许到此为止……不过地方上阉党名录尚未成册，或许存在一定变数，不过总归比谢尚书处置案子，要更风平浪静些。”
洪钟苦笑道：“沈之厚收拢人心的意图非常明显，反倒让人不安。”
何鉴打量洪钟，诧异地问道：“宣之的意思是说……沈之厚确实想当第二个刘瑾？”
洪钟摇摇头：“现在不是我想说，是朝中很多人都如此传言，尤其是昨日午朝未能顺利进行，大家都觉得现在唯一能跟陛下建立联系之人，除了宫里太监，就是沈之厚……但偏偏陛下对司礼监的差事未做任何安排，就连吏部尚书……也只是谢阁老暂领，这是要为沈之厚准备位置，等处置完阉党案便拔擢沈之厚上位！”
何鉴闻言不由皱眉，看了看张子麟等人，这些人暂时都不说话，主要是他们大多牵扯进阉党案，不敢随便发表评论，现在沈溪那边一句话，就可能让他们下狱问罪，而洪钟从一开始就没有列入阉党名录，所以才敢这么直言无忌。
“不会。”
何鉴摇摇头，“沈之厚是什么人？他乃是三元及第的状元出身，刘瑾岂能与之相提并论？如今朝中非议的一些事，包括平草原的国策，都是为斗刘瑾不得已而为之，当初于乔那边说得很清楚，一旦刘瑾事败，这些都可以取消，沈之厚怎会做出祸国殃民之事？”
洪钟道：“唉！也就是何尚书你才对他完全信任……罢了，还是先等看看他如何处置案子吧！”
“陛下平时在豹房开销不小，刘瑾一倒，接下来谁为陛下敛财？以前刘瑾敛财的方式就是从我们这些官员身上搜刮，沈之厚能开辟出新财路来？如果他无法为陛下维系财源，陛下如何对他保持信任？”
“这是个难题，只有沈之厚自己才知道如何化解。”
何鉴板着脸道：“言多必失，这种话宣之以后少提为好，若被于乔听到，指不定又要掀起一场风波！”
……
……
谢迁很快便知道沈溪把阉党案卷宗自刑部衙门移到私宅，却无计可施，目前他没心思登门找沈溪商议事情，因为这会让他觉得很丢面子。谢迁一心等沈溪“幡然醒悟”，可现在沈溪在这个问题上绝对不会迁就于他。
朝廷的秩序，看似已恢复。
至少朝野上下，除了吏部尚书和司礼监掌印这两个非常关键的位置仍未做安排外，其余各衙门基本已恢复正常。
谢迁掌握内阁和吏部，暂时手头的权力无人能抗衡，看起来沈溪是阉党垮台后的最大得益人，但其实真正获得权力的却是谢迁。
就在此时，一个不起眼的人自辽东回到京师，正是出海找寻钟夫人一年多时间才归来的钱宁。
豹房花厅内，钱宁正被朱厚照问罪。
钱宁并未从辽东把钟夫人给找回来，但他听说刘瑾被杀，感觉自己的机会来了，所以马不停蹄自辽东赶了回来，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如果让新势力顺利崛起，那接替刘瑾的掌权者必将容不下他。
朱厚照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伏地磕头的钱宁，怒气冲冲喝斥：“亏你还有脸回来，也不看看自己做了些什么！连点小事都办不好，你回来作何？干脆死在辽东得了！”
钱宁嚎啕大哭：“陛下，小人惦记您的恩德，每日魂牵梦绕全都是陛下……”
因受刘瑾影响，钱宁认清楚一件事，不管自己是否做错了，只要在朱厚照跟前用哭诉的方式倾诉衷肠，一定有效，因为这个小皇帝有两大特点，一是念旧，再就是心软。
果然，在钱宁哭诉中，朱厚照对钱宁的怨责不像之前那么深了。
主要是因为朱厚照在这一年内有了新欢，对于钟夫人的惦念也就没有之前那么刻骨铭心，已顺利渡过“失恋期”，再想到刘瑾已不在，身边需要一个人帮忙打理吃喝玩乐的事情，钱宁恰恰是个不错的帮手。
朱厚照心想：“虽然沈先生能力卓著，但朕总不能让沈先生为朕去找寻天下绝色，钱宁做人机灵，以前在朕跟前就做得不错，不比刘瑾差，或许可以委以重任。”
朱厚照道：“你对朕的忠心，朕能体谅，但你的差事确实没做好，按照规矩朕得砍你脑袋……你且说，如何将功折罪？”
钱宁一听便知道有戏，他不希望再去辽东那种苦寒之地找人，眼看已入冬，再留在辽东一个冬天，他觉得自己的小命都会葬送在那儿。
钱宁毕恭毕敬地道：“陛下，小人虽然未将人找回，但却在辽东和北直隶为陛下搜罗几名绝色佳丽，多为二十到三十岁间的妇人，容貌姣好，且体态诱人。”
“哦？”
朱厚照眼睛登时瞪圆，神光奕奕。
因为刘瑾谋反的事情，豹房许久都未添置美人，一来是没有人主持此事，二来是阉党覆灭导致豹房获取女人的渠道陡然变窄，现在钱宁直接给他带回几人，让朱厚照的期待一下子达到顶点。
“还等什么？”
朱厚照迫不及待地道，“把人送到朕跟前来，若朕看了满意的话，就饶过你的罪行，让你留在京师中替朕做事。”
……
……
钱宁的确会来事。
辽东地域辽阔，要找到钟夫人就跟大海捞针一样，实在太过艰难，而且沈溪还派有人去辽东故意捣乱，以至于钱宁几次闻听钟夫人的消息，循迹而去，但最终都是铩羽而归，没把人找到不说，还弄得一身伤痕。
但要说在民间搜罗一些大户人家的妇人，这就不是什么难事了，钱宁到底有钦差的身份，他以锦衣卫千户去辽东，身边带着大批爪牙，地方上的官员都拼命巴结，听说他要挑选美貌妇人敬献给皇帝，地方官府倾力相助，钱宁没怎么费力就找到八名妇人，这还是悉心挑选后的结果。
换了旁人，定会有私心，把其中最出色的女人留在身边，但钱宁却不同，他是太监义子出身，知道权力的重要性，在为朱厚照办事上，基本是倾尽全力，没有半点儿私心。
豹房一处偏厅内，朱厚照一身便服，跟随钱宁偷窥八名妇人。
钱宁知道朱厚照的喜好，小皇帝对于妙龄少女并不感兴趣，唯独对已婚妇人青睐有加，所以他给朱厚照找的女人，没有一个以青春靓丽吸引人，这些妇人身上都带有一种成熟女人的风韵。
“不错，不错。”
朱厚照躲在屏风后略微看了一眼，便连连点头。
钱宁低声道：“陛下，这是小人从数百妇人中精挑细选而得，若陛下喜欢的话，小人还可以从地方上再为陛下选一批出来……”
朱厚照眯眼打量钱宁，道：“你不是用什么非常规手段把人找来，回头这些女人就会跟钟夫人一样，私自出逃吧？”
“不敢，不敢。”
钱宁赶紧为自己辩解，“都是地方士绅孝敬给陛下您的，绝对不会出意外！”
朱厚照冷冷一笑：“希望如此吧。不过……就算是抢来的也无妨，虽然这些女人气度和神韵无法跟钟夫人相提并论，但你总算是用心了……来，为朕安排一下，朕今日就要临幸这几个女人！”
钱宁一听，瞠目结舌。
此时房内除了朱厚照外，就只有小拧子，他不明白皇帝这话是对小拧子说的还是对他说的，钱宁先看了小拧子一眼，再看看朱厚照，但见朱厚照正趴在屏风缝隙前，偷看那些惶恐不安的女子。
钱宁心里不由纳闷儿：“人都已经给陛下送到豹房来了，陛下也知道这些女人都归属于他，为何还要偷偷摸摸在这里瞧？直接闯进去，甚至喜欢的话，就地解决也是可以的……陛下这是何苦呢？”
显然钱宁不太明白朱厚照的性格，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才是朱厚照想要得到的。
而这正是朱厚照对钟夫人所持的态度，抢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奈何如今佳人杳无踪迹，朱厚照便把这种行为习惯放在这些民间女子身上。
小拧子凑过头，低声道：“钱千户，陛下的话你也听到了，这件事还得你来安排才是。”
钱宁知道现在朱厚照跟前最受宠的太监就是小拧子，他一贯精擅巴结上司，当即谄媚地道：“拧公公说的是，小人定会帮公公办妥事情，而最后一切功劳，都归拧公公您所有！”
小拧子打量钱宁一眼，似乎在说，算你小子识相！
……
……
钱宁回来了，重新得到朱厚照重用。
钱宁回京师所做第一件事，就是安排朱厚照临幸民间女子。
按照朱厚照的要求，不能对那些民间女子说明他皇帝的身份，而且要这些女子主动些，这对旁人来说或许不那么容易，但钱宁却是市井出身，先是拜太监为义父，又在锦衣卫打拼多年，这些事情对他而言简直是小儿科。
“……以前刘瑾给陛下敬献女人的手段，还是从我这里学的，只是我因钟夫人的事情没做好才被发配出京，刘瑾方被陛下委以重任，否则什么时候轮到他……”
钱宁非常自负，不过就算他觉得自己已得到朱厚照的信任，但还是第一时间去见了一个人，准备跟这人保持足够密切的关系。
此人便是在豹房拥有很高地位的花妃。
“……钱大人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从地方回到京师，根本没必要来见妾身，妾身只是陛下身边一个普通女人罢了！”
花妃不想见钱宁，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
在钱宁权势鼎盛的时候，曾经要挟过花妃，甚至想将她占有，在花妃看来这是个极其无耻的小人。
不过钱宁却好像并不在乎花妃对自己的厌恶，笑呵呵道：“小人去了一趟辽东，为娘娘带了些礼物回来，请娘娘笑纳。”
说完，钱宁亲自把木匣献上，由花妃身边的婢女呈送过去。
花妃打开檀香木制成的箱子，见到里面的东西后，好奇地问道：“这里面都是何物？”
钱宁道：“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既有地方上的土特产，还有金银首饰和珠宝玉器……都是小人对娘娘的孝敬，不成敬意。”
花妃冷声道：“钱千户拿数百年的野山参作为普通礼物，还用金银玉器作孝敬，出手可真大方……都道钱千户是被发配到辽东去做苦差，但为何妾身看来，你是去刮地皮的？”
“呵呵。”
钱宁被花妃冷嘲热讽，仍旧笑呵呵道，“娘娘言笑了，小人在外不能时时慕天颜，又不能见到娘娘，真是最大的悲哀……流落在外，小人无时无刻不想回到豹房来，今日回来后第一时间便把对娘娘的心意送来。”
花妃眼中的贪婪一闪而过，显然不想把礼物退还给钱宁。
平时花妃为了得到朱厚照的宠爱，不但不收朱厚照赏赐的钱财，甚至自掏腰包为朱厚照张罗“节目”，以至于花妃平时生活节俭，吃用都是能省则省，对于金钱极度渴望。
“陛下安排你做什么事？”花妃问了一句。
钱宁道：“小人从地方上带回一些女人，陛下正在临幸。”
“哦。”
花妃点头道，“陛下临幸女人，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样的女人豹房少了么？你有不懂的地方，直接问陛下身边的常侍太监便可，妾身帮不上你什么忙。”
钱宁摇摇头：“娘娘当然能帮上忙，只要娘娘平时多加照顾小的，小的便能掌握陛下的心思，否则小的做错事可能都不知……”
“这次回来，小人希望能得到娘娘您的眷顾，从此后小的便是您身边一条狗，一切都听娘娘吩咐行事！”

第一九八三章 把自己阉了
豹房这边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钱宁知道，就算自己为朱厚照找来女人，但若是没有豹房实权人物帮忙，他根本无法为朱厚照安排“节目”。
小拧子是一个山头，花妃是另一个山头，需要他逐一打通关节。
从花妃房里出来，钱宁顿时感觉自信许多，但他不敢麻痹大意，立即抓紧时间去见另外一名实权人物，此人便是身为乾清宫常侍，在刘瑾倒台后登上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呼声很高的张苑。
因为张苑一直是御马监掌印太监，按理说在朝中地位不可能低，但在刘瑾当权时，张苑就跟个傀儡没什么区别。如今刘瑾伏诛，即便张苑没有晋升司礼监掌印，但他仍旧有掌腾骧四卫营、马匹及提督东厂之大权。
如今的西厂提督太监，正是跟张苑竞争司礼监掌印之位的张永。
钱宁简单安排一下，随即从豹房出来，赶赴张苑私宅拜访。张苑如今炙手可热，钱宁知道自己此行未必能见到人。
但在他跟张府门房说明来意后，立即便被邀请入内。
张苑有了权势后，也开始讲究排场，为自己不大的院子安排了个知客以及仆役，但张苑本身就是奴才，且地位远无法跟刘瑾全盛时相比，当钱宁进入张府后，立即感觉到一股寒酸之气。
“张公公。”
钱宁在正堂见到张苑，直接上前跪下磕头。
这大礼让张苑始料不及，不过他很快想起，以前钱宁见刘瑾时也如此恭敬，暗忖：“果然是太监的干儿子，不管见到谁都跟见到他亲爹一样！”
张苑一抬手：“钱千户这是作何？这大礼，咱家可受不起。”
钱宁努力挤出笑容，低声下气地道：“张公公在陛下跟前帮小的说话，才让小的有机会自辽东回到京师，这份恩情小的没齿难忘！”
张苑嗤之以鼻，暗忖：“你算什么东西，我会替你说话？我都快忘了还有你这么号人存在！其实你死在辽东最好，不然回朝后对我也有不小的威胁，陛下对你信任有加，别到时候成了我的心头大患！”
不过张苑不会主动揭破，既然钱宁“误会”他在朱厚照跟前帮忙说话，他也乐得接受，当即道：“有些话只是顺口一提，你最该感谢的还是陛下，心中一定要常记陛下的恩德！”
钱宁又好气又好笑，腹诽道：“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明明是我自己不得召唤主动回京，不过是想巴结你才有此一说，结果你还真应下了……果然跟我以前见过的那些无耻太监一模一样，不知道的真以为你在陛下跟前有多大话语权呢。”
心里虽这么想，钱宁却不敢表现出来，谄媚道：“小的特意为公公您准备了礼物，请公公笑纳。”
说完，钱宁让下人送上礼物。
这次钱宁拿出的礼物就没有给花妃那么贵重了，但珠宝玉器也是满满当当装了一匣子，合起来价值上千两银子。
这点钱打发刘瑾不成，应付张苑却足够了。
因为张苑没体会到掌权的便利，当初刘瑾索贿那叫一个狮子大开口，张苑胆子很小，就算索贿也都是“小打小闹”。
“这怎么好意思？”
张苑嘴上客气，但一双手却迫不及待把木匣接了过来，顺手交到旁边侍立的仆人手里，张苑往正屋那边看了一眼，生怕被人知道自己有家室，不想钱宁在府中多逗留，站起来道：“钱千户有什么话，咱们出去再说……咱家正好要往豹房。”
“是，张公公请。”
钱宁让张苑先行，然后尾随其后出了府门。因张苑所住宅院距离豹房不远，平时都是步行前往。
其实今天钱宁也算是赶巧了，平时张苑很少回私宅，毕竟这里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张苑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问道：“钱千户在辽东可有把陛下要找的女人给带回来？”
“未曾。”
钱宁低眉顺目道，“回来后，小的先去面圣，被陛下喝斥一顿，不过好在小的回来时带了些民间女子，陛下亲自鉴赏后怒气稍有消减，然后吩咐小的安排晚上的助兴节目。”
张苑斜着瞥了钱宁一眼，阴阳怪气道：“你倒是很有本事啊。”
钱宁摇头苦笑：“都是为了活命……要是不想想办法，回来后如何交差？不知张公公是否知道那钟夫人下落？”
“这跟咱家有何关系？咱家会去打探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张苑没好气地喝斥。
钱宁陪笑：“公公日理万机，当然不会管这等小事，但这却关系到小人的身家性命，不得不重视。如今陛下没有继续追究，但若晚上安排的乐子不能让陛下满意，或者陛下事后想起来，小人依然命悬一线……”
张苑板着脸道：“那咱家可帮不上忙，钱千户你恐怕只有听天由命了。”
钱宁一听心里顿时来气，我给你金银珠宝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说？
钱宁苦着脸道：“张公公，您乃陛下跟前红人，而且传言说很可能会当上司礼监掌印，从此后朝野上下谁不仰您老鼻息？小的想替公公您做事，鞍前马后效劳……公公您以后可要提携小的一把！”
此时钱宁非常迷惘，久不在朝堂，他不知宫里这些太监谁能上位。
有说小拧子的，也有说张苑和张永的，还有说高凤和戴义的，可谓众说纷纭，关键是朱厚照那边没定下到底谁来当司礼监掌印，因此钱宁不能把所有筹码都压到一个人身上，只能广撒网。
以前钱宁就觉得张苑有机会取代刘瑾，他跟张永、高凤等人无太多联系，跟小拧子交情也不够深，反倒是因为张苑作为东宫常侍，刘瑾当权前后，钱宁跟张苑的交集还算比较多，能够说的上话。
张苑嘴角露出冷笑：“你说咱家能当上司礼监掌印？哼哼，恐怕又是道听途说来的吧？咱家现在没得到陛下完全信任……陛下现在只是对沈之厚言听计从，你要找人帮忙，应该去找沈之厚，而不是到咱家跟前来废话。”
“小的不是没法见到沈尚书么？”钱宁苦着脸道。
张苑笑了笑：“怎么可能没机会？你拿送给咱家的礼，送给沈尚书，指不定沈尚书就对你高看一眼呢！或许你还可以跟沈尚书说，你有什么妻子、妹妹送给他当小妾，那时你们可就是一家人了！”
太监说话大多尖酸刻薄，尤其是对自己厌恶的人。
张苑跟钱宁说话时，歹毒至极，说出来的话句句都好像刀子往钱宁身上捅。
众所周知，钱宁是靠太监上位，又靠把妻子送给朱厚照才得到宠信。虽然他是主动做出这些事的，但至少有廉耻之心，知道这种事说出去非常丢人。
钱宁脸色复杂：“张公公，您莫要拿小的言笑，小的是真心投奔您……”
张苑不屑一顾：“当不起，咱家可没什么本事，司礼监掌印之位轮不到咱家来做，你要巴结，可以去找张永，或者是戴义，他们如今地位高着呢……若实在不行，你去跟拧公公多亲近些也是有好处的……”
“其实，最直接的莫过于去拜访沈之厚，他如今在朝一言九鼎，连刘瑾都能斗倒，你觉得还有什么是他所畏惧的？”
钱宁皱眉不已。
他不是不赞同张苑的话，但他知道自己跟沈溪非同道中人，沈溪不会见他这样一个靠钻营上位的小人物。
眼看就要到豹房，张苑道：“钱千户也算有本事，即便没把钟夫人找回来，陛下都能宽宥，你且放心，陛下不会秋后算账，但若你想在豹房或者宫里混出名堂来，咱家劝你一句……干脆把自己阉了，如此陛下对你的信任也就更大……能为陛下做出如此牺牲，你觉得陛下能不信任你吗？”
“张公公，切莫言笑，这种事……大丈夫岂能为之？”钱宁听了张苑的话，感觉腿间发凉。
张苑怒不可遏：“什么事情不能为？大丈夫能屈能伸，难道这话你没听说过？”
张苑是成年后净身，所受痛苦简直是刻骨铭心，想让别人也来感受一下，所以不遗余力为钱宁出损招……
钱宁听说过张苑的事情，赶紧为自己辩解：“公公，小的并非说大丈夫不能入宫……只是有些事要量力而为，小的还想传宗接代，有人养老送终……您莫要打趣小的，小的给您行礼了。”
张苑仍旧很生气，但豹房已至，不想再跟钱宁废话，直接道：“你为陛下安排节目，得去找拧公公，他对陛下最熟悉不过，乃是陛下跟前一等一的红人。如果你想上位，除了巴结好陛下，更重要的是明白如今朝中谁地位最隆，如果掌握不好局势变化，那你可能就是下一个刘瑾！”
钱宁心道，怎么这张苑说来说去，还是让我去巴结沈之厚？
“多谢张公公提点。”钱宁恭敬地说道。
张苑已跨进豹房大门，一甩袖：“咱家还有事，先去忙了。以后遇到事情，你最好自己想办法解决，别什么事都求旁人……你不是要投奔咱家吗？咱家会记得你今天说的话，做事勤快点！哼！”
……
……
钱宁回朝，对沈溪并无直接影响，况且沈溪并不认为钱宁能在朝中掀起多大风浪，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这几天沈溪称病在家，除去了一趟惠娘处，再去兵部和刑部衙门逛一圈，剩下的时间他就在府中闭门不出，也非全然无人前来拜访，但除兵部同僚外，其余人等一律拒之门外。
这天回京接替王守仁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职位的胡琏来到沈溪府上，主要目的是把兵部公文带来，顺带帮沈溪处理一下累积多日的案牍。
胡琏算是沈溪亲手提拔的嫡系，在如今的兵部中地位或许不高，但在沈溪称病这段日子，返回兵部任职的胡琏除了充当沈溪耳目外，还肩负起军事学堂的工作。
军事学堂成立一年多，可惜之前一段时间刘瑾当权，老师和学员悉数被遣散，现在一切都要重新来过。以沈溪的料想，如果来年出塞跟鞑靼人一战，军事学堂培养的这些学员作用将会突显，这所学堂也将成为与国子监比肩的存在。
当然这只是最理想的状态，毕竟在大明，武将地位跟文臣相比还是远有不如。
胡琏就在沈府书房整理公文案牍，沈溪就坐在旁边，但此时他看的是刑部关于阉党案的宗卷，等于说沈溪把兵部事务暂时交给胡琏打理，而他自己却全力以赴处置本该归刑部管辖的案子。
胡琏对此不是很理解，但想到沈溪是由皇帝指定接管阉党案，也就没多说。
把案牍整理得差不多了，胡琏起身跟沈溪汇报，随后便准备离开。
沈溪从累积很高的宗卷中抬起头，招呼道：“既然事情做完了，重器回去吧，之后几日军事学堂那边还得交给你负责，辛苦了。”
胡琏惭愧地道：“沈尚书言重了，在下能为您效绵薄之力，实在不胜荣幸。在下能力有限，以后还得多跟同僚学习。”
沈溪笑了笑，胡琏毕竟才三十多岁，兵部那些官员动辄便五六十，突然冒出个三十岁的青壮极为罕见，现在胡琏官职提升也很快，已经是六部的实权人物。
沈溪道：“我就不送了。”他正在病中，起身不便，胡琏好像不着急走，问道：“沈尚书为何要将刑部宗卷全都带回府来处置？留在刑部或者兵部衙门，找一些人帮忙，岂非更省力？”
沈溪叹道：“这些宗卷归刑部所有，怎能带到兵部处置？而我作为兵部尚书留在刑部办公，又算怎么回事？所以带回府中处置，实属权宜之计。”
胡琏之前不解的事情，终于释然。
正德皇帝让兵部尚书监管刑部事务，的确让沈溪难以自处，好在适逢他生病，有充足的理由把刑部卷宗带回府处置。
“告辞了。”
胡琏不再多留，出门而去。
书房门口自然有人送胡琏离开。
等胡琏走后，沈溪对着如山的宗卷，不由打了个呵欠，精神极为倦怠。
许久，谢韵儿走了过来，她听说胡琏出了府门后，才过来为沈溪送汤药，沈溪在家养病这几天，最忙碌的人就是她，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一家主母，更因为她是医药世家出身，不管是否治好沈溪的病，都是家里人关注的焦点，每个人都会给她施加压力。
“相公，之前那位大人来作何？”谢韵儿把汤药放下后，好奇地问道。
沈溪道：“来者是我的老部下，这回造访是帮我处理公文，顺便我交待他如何打理军事学堂事务。”
“哦。”
谢韵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不过她似乎没有就此离开的意思，沈溪能感觉到，妻子似乎有话要说，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之前出言询问，更多是为找话题。
沈溪放下案宗，抬起头看着谢韵儿，问道：“韵儿，你有事？”
谢韵儿看着沈溪，似乎有些无奈道：“相公，妾身就直说了吧……这次您回来，是否该把曦儿和小文的事情解决一下？她们都老大不小了！娘这两天过来，总跟妾身提这事儿，说家里这段时间不顺，正好借婚事冲冲喜……妾身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
“哦。”
沈溪应了一声，心中微微一沉，似有所思道：“的确老大不小了。”
谢韵儿道：“相公有何顾虑的？两个丫头养在府中多年，就跟家里人一样，她们自个儿也希望能早些过门，这样家里多了些生气，娘那边也想多添几个孙子……到现在娘还对妾身多有埋怨，以为是妾身不想让相公纳妾。”
沈溪笑了笑，笑容中满是苦涩。
虽然现在他已经有两个儿子，但毕竟沈泓那边暂时不能公开示人，名义上只有沈平这一个儿子，除此外就是谢恒奴的女儿沈婷和林黛刚生下的二女儿沈瑜。
从沈周氏的角度来说，沈家的香火的确太过单薄。
沈溪娶了三个女人进门，才诞下一个男丁，这跟周氏的产出都无法相比，所以她的目光很快便盯上了陆曦儿和尹文。
沈溪心想：“尹文入门没有任何问题，但陆曦儿始终有她娘那层关系，我总不能辜负她母女……可尹文跟陆曦儿又是好姐妹，娶一个不娶另一个始终不妥……”
“相公，你有听妾身说吗？”谢韵儿惊讶地发现，沈溪居然愣神了。
沈溪回过神来：“既然是纳妾，那就免除一些不必要的礼数，找个时间让小文进我的房便是……”
“那曦儿呢？”谢韵儿目光中满是迷惘。
沈溪叹道：“我总把曦儿当作亲妹妹看待，一想到她母亲的事情，心里就无比难受……算了，反正以她的年岁，再等两年也不迟，暂时曦儿就押后吧……”

第一九八四章 上位
沈溪一句话，就把悬而未决的纳妾疑难问题给定了下来。
但陆曦儿那边还继续吊着，沈溪没有改变初衷的意思，之前沈溪大致试探过惠娘之意，连惠娘都不知该如何处置。
这对惠娘来说极为矛盾。
她觉得自己亏欠了女儿，夺走女儿应得的东西，至于如何解决，她也是一头茫然，因为从人伦礼法来说，这件事难以解决，惠娘不时会为此抹眼泪，当然是李衿私下里告知沈溪的。
如同谢韵儿所言，如今尹文和陆曦儿不再是之前懵懂无知的小丫头，而是知书达理的大姑娘，十八九岁的年龄，在这时代已经快是“老姑娘”了。
但因沈家呵护有加，以至于二女没受俗世太多纷扰，一直保持着童真。
在沈溪看来，能让陆曦儿一直保持童心，实属不易，毕竟陆曦儿从小失去父母，如今又是寄人篱下，很大程度是因为沈家从来没把她当外人，见证她的成长，如同至亲一般。
纳尹文进门，沈溪让谢韵儿不要声张。
在沈溪想法中，尽量别刺激陆曦儿，不要让她感觉自己是特殊的存在，但也知道有些事终归瞒不住。
因沈溪还在病中，一应事宜都是谢韵儿操劳。
当天谢韵儿便去见尹文的祖母和娘亲，私下把迎娶尹文进门的事情说明，这时代婚姻毕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对于尹家来说，他们早就巴望尹文能入沈家门。
尹文一直留在沈府却没有被沈溪纳入房中，这在他们看来非常难以理解，如今尹家住在京城完全靠沈家供养，他们本以为沈溪嫌尹文出身太低，心中惴惴不安，结果等谢韵儿把来意说明，尹家上下欣喜若狂。
谢韵儿顺带捎去了聘礼，虽然尹文如今就住在沈家，但一些必要的礼数还是要尽到，沈溪跟尹文的婚姻不需要举行什么仪式，甚至不用摆酒。
当天谢韵儿便把所有关节走完，回来后她告诉沈溪：尹文随时可以过门。
“……这丫头本来就住在咱家，能进相公您的门才是最重要的，小妮子什么都不懂，是否要妾身去教教她？”
谢韵儿想得很周到，怕尹文在一些事情上茫然无知，唐突了沈溪。
沈溪摇摇头：“什么都不需做，顺其自然吧。”
“那相公几时让她进您的门？”谢韵儿问道。
这又让沈溪为难了，叹道：“让你安排，本想又可以拖延些时日，谁知短短一日便水到渠成，人不收进房中都不行。”
谢韵儿白了沈溪一眼：“相公可别得了便宜又卖乖，小文是个懂事的丫头，相信她以后也会对相公千依百顺……恭喜相公又得了一件贴身的小棉袄。”
沈溪笑问：“贴身小棉袄不是你吗？”
谢韵儿横了沈溪一眼，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让这丫头早点儿安心……如果相公同意，妾身这就去告知她。”
……
……
沈溪和尹文的婚事定下，不过当日沈溪并没有急着把尹文迎进门。
他正在病中，行事总归要有所收敛，而且他顾虑重重，涉及后院安稳，迎娶尹文看起来事小，但会引发一系列反应，比如说要考虑到谢恒奴和林黛的想法，更要确保不伤陆曦儿的心。
此时豹房内，朱厚照春风得意。一连几天他都没过问朝廷的事情，因钱宁给他找的女人很合心意，整日都沉迷美色中难以自拔，这使得宫里宫外的事情都被耽搁下来，司礼监长期没有掌舵人，朱厚照自己也不批阅奏疏，使得朝政陷入停滞状态。
此时朱厚照身边赤手可热之人，非钱宁莫属。
钱宁从辽东回来，本以为要当段一段时间哈巴狗，见谁都低声下气，结果一晃眼发现旁人开始巴结和恭维他，厂卫内邀他过府饮宴的请帖不知收了多少。这正是风水轮流转，就连小拧子见到他都客气不少。
“……钱千户，陛下对你前几日的安排很满意，不过陛下说了，你还得再接再厉才行……似乎你跟陛下说过，回头要为陛下遴选宫外女子进豹房……”
小拧子作为皇帝的传声筒跟钱宁说话，这几天内钱宁少有机会见到朱厚照。
跟以前不同，朱厚照没有再让钱宁跟他一起胡天黑地，钱宁想时常见到朱厚照，但很多时候只能通过第三者之口，才知晓皇帝的意思。
钱宁道：“不知那几名女子中，陛下对谁最满意？”
钱宁需要知道朱厚照的口味，这也是他做事认真细致的地方，考虑细节比起小拧子和张苑等人更上心，主要因为他是正常男人，懂得以己度人，小拧子毕竟是个太监，对这些事情一知半解。
小拧子皱眉：“对谁满意？这重要吗？只要是女人就成！”
钱宁笑道：“拧公公这话就不对了吧？如果谁都成的话，那陛下不会单纯对宫外的女人青睐有加，难道皇宫里少了女子？”
小拧子面色中透出一丝迷惘，显然不是很明白钱宁话中之意。半晌后，他才回道：“那个有些胖的女人，看上去没什么姿色，但不知为何陛下却对她宠幸有加。”
钱宁会意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小拧子急忙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钱千户难道还要在咱家面前卖关子不成？”
钱宁笑呵呵道：“是这样的，拧公公可知那女子的特征？”
小拧子摇摇头：“她特征如何跟咱家有关系吗？当奴婢的，岂能偷窥主人的隐私？”
钱宁道：“拧公公会错意了，小的说的是一个人的特质，包括性格、谈吐等……比如说我们得弄清楚，那妇人身上到底带着那些吸引陛下的东西……在我敬献的所有女子中，这位妇人的年岁虽不是最大的，但也年过三十……”
“嘶！”
小拧子吸了口凉气，瞪着钱宁道，“钱千户，你分明是用心不良，居然为陛下找这么大年岁的女子？”
钱宁笑道：“难道公公以为陛下会喜欢那些少不更事的稚嫩小丫头？拧公公在陛下跟前这么久，陛下喜好是什么，不会不知吧？”
小拧子侧头看向另外一边，略一揣摩，知道钱宁没说错。
“这女子，年岁三十多，未曾生育，乃是富贵人家豢养的妾侍，受过不错的教育，知书达理，不过因年长色衰，再加上身体有些……发福，为原本主家厌弃，这才送到小的这里来，由小的转送陛下！”钱宁介绍道。
小拧子忍不住打量钱宁，他对于女人可说一窍不通，没法接钱宁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小拧子才问道：“这跟陛下是否宠信有何关系？”
钱宁笑道：“拧公公有所不知，这经历过挫折又有风韵的女子，才最解风情……看来陛下对这类型的女子情有独钟，此等女子饱经磨难，知道男人喜好，懂得如何迎合才能讨好男人……如此看来，陛下不喜欢在某些事上采取主动……”
因为钱宁说的事情，已涉及帝王私密，让小拧子分外着恼，不过他的恼火更多是因为自己不懂女人，又想逞强，当即冷笑不已：“妄自揣测圣意，钱千户其心可诛！”
钱宁看出小拧子并非真心责怪，而是故意摆架子，但此时钱宁也有了自恃的底气，笑着问道：
“小的之所以跟公公直言，是没把公公当外人，小的所言，不恰好对公公您有所帮助？”
“哼哼，如果不是如此，咱家非要在陛下跟前告你一状不可！”小拧子咬牙道。
钱宁上前陪笑：“拧公公，除了这妇人外，还有谁得陛下宠信？”
“没谁了。”
小拧子有些不耐烦，“知道陛下喜欢有风韵的女人，你还想作何？难道你想跟刘瑾一样，掌控陛下起居饮食，连陛下每日穿什么衣用什么茶也要调查清楚？”
“不敢。”钱宁回道。
小拧子轻哼：“量你也不敢，陛下这几日对你赞誉倒是颇多，说你这次回来更会办事了，似乎有意提拔你……”
“当真？”
钱宁眼前一亮，似乎已看到如花似锦的前程。
他刚跟从朱厚照时，已是世袭的锦衣卫百户，之后朱厚照只是提拔他当上千户，便再无动静。现在朱厚照有意重用他，那意味着他晋升高位指日可待。
小拧子道：“陛下只是透露出这么个意思，还未最终定下来，主要还是看你的表现……东厂和锦衣卫那边都出现空缺，甚至连锦衣卫指挥使都只是临时派人顶着，你想更进一步的话，最好做事勤快点儿，赶紧把陛下想要的女人送至豹房！”
“是，是！”
钱宁喜不自胜，急忙点头。
小拧子没再理会钱宁，转身而去。
钱宁没有对小拧子的蛮横无理记恨在心，对于现阶段的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巴结朱厚照身边人，找来更多的女人讨得皇帝欢心。
……
……
钱宁见过小拧子后，得知自己有机会晋升为锦衣卫指挥使，越发有干劲。
他心想：“一定要找来更多的女人，既然陛下喜欢成熟有风韵的女子，那就以此为契机，最好是找那种聪明伶俐的女人，未必要有多好的姿色，最重要的是能理解陛下的心意，那种曾沦落风尘的女子再好不过。”
有了这种想法，钱宁确定了做事的方向。
为朱厚照选美，本来从京师之地选拔最方便，但钱宁手头并无这方面的资源，以他的身份到了地方或许可以耀武扬威，但在京师这种权贵云集之地，简直一筹莫展。
等他回到自己家中，院子里有十几个跟着他去辽东的锦衣卫弟兄等着，这些人中最受钱宁器重之人名叫刘晾，此人靠钱宁提拔得到锦衣卫百户的身份，对钱宁可说唯命是从。
“大人，您此番去豹房，可有见到皇上？”钱宁刚回来，就被手下团团围住。
以前钱宁风光的时候，在锦衣卫简直横行无忌，巴结他的人多不胜数，但他失势后，只有这十几个手下不离不弃，虽然跟着他不愁吃喝，甚至到了地方还能耀武扬威，但始终不能跟以前那般无法无天。
日久见人心，这让钱宁有了一批可以放心使用的死忠。
钱宁道：“陛下没见着，倒是见到了陛下身边身边最受宠的拧公公，这位拧公公可不简单，如今二十四监那么多人，只有他随侍陛下跟前……按照他的说法，陛下对之前找来的女人非常满意。”
刘晾笑呵呵道：“大人，您说这皇上是不是跟一般人口味不一样？黄花大闺女他不稀罕，就对这些破鞋感兴趣，感情当皇上的都喜欢穿破鞋？哈哈！”
刘晾这一说，旁边那些人跟着哄笑起来。
钱宁板起脸：“简直胡说八道，这种话你们也敢随便乱说？要是被人知道，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这不是当着大人的面，咱才敢直言不讳么？既然大人不准，咱们就不说了，请问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做？再去为皇上找女人？”
有些头脑的刘晾见钱宁生气了，赶紧陪笑着说道。
钱宁脸色仍旧不善：“女人该找还是得找，按照拧公公传来的意思，陛下对海州老王家送来的那个小妾很感兴趣，以后就按照这种类型来找！”
刘晾更觉惊讶，瞠目结舌道：“老王家那个小妾？哎呀，不就是……又胖又丑那个？啧啧，在路上时候，有一天喝多了，我还……咳咳。”
旁边的人起哄：“刘档头，听您这意思，是跟皇上当了连襟啊。”
“别瞎说，当啥都没发生。”刘晾赶忙劝阻。
钱宁没好气地道：“管你喝多了干什么，这件事最好烂在心里，别出去吹牛，除非你不想要自己的脑袋了！既然你们知道皇帝的眼光跟普通人不一样，那以后做事机灵一点，这几天咱们分头去，老刘带人去京城东面几个府，我去西边，至少再找五六个女人回来，给陛下送去。”
……
……
钱宁经历起伏，开始有意识地培植势力，尤其是眼前完全忠于自己的这班人，委以重任之余，再把部分利益分配出去，做到雨露均沾，收买人心，为自己效命。
钱宁身边的刘晾，行事极为大胆，连送给皇帝的女人都敢碰，但他非常有谋略，算是能帮钱宁做事的人。
等其他人出去后，刘晾凑到钱宁身边，问道：“大人，您不是说要去拜会兵部沈尚书吗？他如今在朝中可是炙手可热，指不定就会是第二个九千岁……您现在不去巴结，等他掌权，您可能还要走以前的老路啊。”
“什么老路，你的意思是说，他会找个借口将我发配辽东？”钱宁没好气地道。
刘晾不敢说什么，但意思大概便是如此。
钱宁稍微琢磨一下，道：“就算想去拜会，但人家是什么人，状元出身的翰林官，又是帝师，这种人清高得紧，若去拜会，怕是连人都见不到。”
“有心便可。”
刘晾道，“我等马上就要出京为陛下寻觅女人……干脆大人不必亲往，让小的带人前去便可，您留在京师，结交权贵，有时未必需要送金银珠宝，那些文官对于钱财不怎么稀罕，但若是您愿主动表示臣服……平白无故收一个帮手，这事谁不乐意？”
钱宁显得很不甘心：“你的意思是……我腆着脸上门，低声下气说要拜入沈尚书门下？想想就不甘心！”
“呵，给谁办事不是办事？除非陛下对大人您完全信任，才无需仰他人鼻息，自成一派……但这不大人刚回京师，处处需要人照应么？”
刘晾说话很小心，生怕惹怒钱宁。
钱宁沉思良久，最后一摆手：“行，你说的话，我大概明白了，找女人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京城周边各府县由你们自己选择，我这边则拜会一下京师各方大佬……除了宦官外，就这个沈尚书难缠，他本事太大了，连刘公公都不是对手，就怕我上门也是自取其辱。”
刘晾叹息：“大人可千万别以为有本事的人就不会待见您，您如今怎么说也是陛下跟前有头有脸的人物，沈尚书必然拎得清谁对他有帮助，大人选择站在哪一边，哪一边就有占据上风……谁不倒履相迎？”
钱宁脸上多了几分自信，道：“这倒是，我好歹也是陛下跟前近臣，现在回到京城，指不定将来就能在朝中呼风唤雨，那些人还不得巴结我？”
刘晾苦笑一下，心想：“我哪里有这层意思？”当下再次提醒：“大人可不能摆出高姿态……伸手不打笑脸人哪！”
“就你话多。”
钱宁没好气地道，“不过你说的我记住了，回头就去见沈之厚，送一份薄礼，看他是否肯帮我一把，如果他不愿意，我就站到他对立面，谁跟他作对我跟谁……哼哼，看谁敢瞧不起我！”

第一九八五章 新老之争
这几天除了钱宁这位“大人物”返京外，还有一人风尘仆仆赶到京师。
此人就是之前被沈溪收为幕僚，但之后便一直闲置不用的唐寅。
唐寅的仕途已完全没有指望，除了跟沈溪过了几年好日子，剩下的时间基本便是坐吃山空。
唐寅之前帮沈溪在琼州开盐场，但耐不住海岛上的孤苦寂寞，主动北上找沈溪，但沈溪行迹飘忽不定，仅仅在西北苦寒之地便做过三边总制和宣大总督，让他望而生怯。后来，唐伯虎靠沈溪预支的俸禄在大江南北游历，手头的钱花得差不多了，靠售卖书画也没办法维持生计，只能想办法动身到京师找沈溪。
到底沈溪才是他可以依靠的靠山。
唐寅到京后，不知该以什么名义拜会沈溪，想了很多办法都未能成行，最后硬着头皮，把妻子留在客栈，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到沈府投递拜帖，结果他还未表明来意，沈家知客朱起已让他进去见沈溪。
原来沈溪早就知道唐寅回到京城，只是懒得理会罢了。
唐寅惴惴不安跟着朱起往沈家书房行去，路上小声嘀咕：“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想那沈之厚，之前不过是外放的翰林官，一别经年已当上兵部尚书……若当初我考取进士，前途能跟他相比吗？”
到了书房门前，朱起进去通传，唐寅恭敬地侯立门前。
过了片刻，朱起出来请唐寅入内，唐寅无法责怪主人不亲自出门相迎，他知道自己没那资格。
“这……”
进入书房，唐寅发现沈溪坐在桌案后看卷宗，房间里没其他人，不由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跟沈溪单独相处。
沈溪站起来，咳嗽两声：“这不是伯虎兄么？在下染病在身，不能亲自出门相迎，见谅见谅。”
唐寅赶紧行礼：“沈尚书，您可真是客气，在下不过一介布衣，岂能当得了您如此重礼？”
就算唐寅放荡不羁，也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若不是当初沈溪赏识带他去东南上任，他还在姑苏老家混吃等死，连酒钱都要拖欠，更莫说是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
这几年踏遍大明山山水水，经历不少艰难险阻，让唐寅明白很多道理。
沈溪请唐寅落座。
唐寅有些心虚，不敢跟当朝尚书相对而坐，但见沈溪很客气，不像是客套，这才小心翼翼坐下。
沈溪问道：“伯虎兄这几年在何处高就啊？”
唐寅一怔，随即意识到，沈溪这是跟他见外，赶忙解释：“未曾谋职，只是游历四方，当作增广见闻。”
“原来如此。”
沈溪笑道，“伯虎兄的画功，应该有长足进步。”
唐寅听沈溪问自己画功，一种不安的情绪在心里弥漫，暗道：“他不会是想将我拒之门外……又或者只是把我当做普通朋友吧？”
唐寅想到自己家里有娇妻爱子需要养活，再想到自己最近的落魄，赶紧道：“沈尚书，在下这次到京师来，是想继续帮您做事。”
“哦？”
沈溪笑了笑，未置可否。
唐寅心里一沉，忽然意识到彼此社会地位差距太大，沈溪不可能像那些知府、县令一般，再次征辟他为幕僚。
或者说，现在的沈溪已不需要豢养清客壮大声势。
沈溪道：“伯虎兄刚到京城，不妨闲住一段时间，在下如今养病在家，暂时未有回朝的打算……恐怕无法供养伯虎兄这样的大能之人。”
就算唐寅再迂腐，也听出沈溪言语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当即轻轻一叹，道：“或许是在下自作自受吧。”
“伯虎兄何出此言？”沈溪皱眉问道。
唐寅看了沈溪一眼，没有再谈及这方面的话题，道：“在下游历大江南北，饱览大明秀丽山河，游历后作了些诗词，并留下诸多画作，其中有些感觉还不错……在下准备送给沈尚书，当作对在下眷顾的回报。”
“怎么敢当？”
沈溪嘴上说不敢当，心里却乐开花。
自己某些方面确实强过唐寅，但唐寅的画作却无人能比，从某种程度而言，唐寅的画作是能成为传家宝的存在。
沈溪观察唐寅，根本没带什么书画，唐寅马上意识到这点，赶紧道：“回头在下便让人送来。”
说话间，唐寅已站起身，准备离开。
因为在沈溪这里谋职没有着落，唐寅想告辞回客栈另谋出路。沈溪问道：“伯虎兄在何处落脚？若要找伯虎兄，不知哪里才能寻到人？”
唐寅本来觉得沈溪拒人于千里之外，没有再抱在沈溪麾下求职的希望，但听到这句，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暗忖：“难道他想找机会收拢我？”
随即想到自己提出送书画给沈溪，又不免有些沮丧：“他不会只是想知道我住的地方，跟我索要书画吧？”
不过他马上意识到一件事：“沈之厚的画功，当初就在我之上，如今我籍籍无名，画作根本不值钱，他会稀罕我这样一个小人物的作品？”
因为不自信，唐寅心态也逐渐发生变化，本来自视甚高的他，逐渐开始怀疑自己，偶尔还会自暴自弃，觉得自己人生一片灰暗。
“住在城中三元客栈，却不知几时要搬家，若更换住处，会亲自到府上拜会……送上拜帖。”唐寅语气低沉。
沈溪点头：“在下于京师尚有几处住所，只是寒酸了些，乃是独门独院的小户人家，若是伯虎兄不嫌弃的话……”
唐寅赶紧道：“寄人篱下，岂能嫌弃？在下实在是荣幸之至。”
沈溪发现，饱经风霜的唐寅跟从前不太一样，以往是自命清高，处处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落魄只是因为时运不济所致，到了现在居然口称寄人篱下，即便是嗟来之食也拿得心安理得。
不过由始至终，唐寅死皮赖脸的性格没有改变，只有心态发生变化，更接近时下普通读书人的处世态度。
沈溪微笑着点头：“那便让家中下人带伯虎兄过去……在下还要养病，不能亲自引路。”
“不必，不必！”唐寅笑得合不拢嘴。
虽然没谋得职位，但至少把住宿问题给解决了，“长安居大不易”，他知道京城安个家有多难，来京一趟他的钱就花得差不多了，住客栈几天钱包眼看就要见底，现在有了免费的居所，怎不让他欣喜若狂？
……
……
唐寅回到京城，暂时没有得到沈溪器重。
准确地说，此时的沈溪根本不需要唐寅这样虽然有头脑但却喜欢自作主张的幕僚，他需要的是马九、朱鸿和王陵之这样能帮他做实事的帮手。
在沈溪看来，唐寅是个狂生，虽有才，但绝对不是治国的大才，且桀骜不驯难以驾驭，反倒是那些通过科举进入朝堂的人，进入到体系内，为了身家和前途，会自觉地遵循朝廷的典章制度行事。
循规蹈矩不一定好，但至少不会出差错。
沈溪这几天称病在家，基本没见什么人，但朝中却因沈溪不在，形势发生剧变，问题就在于谢迁没有沈溪的支持，难以压住朝中那些牛鬼蛇神。
谢迁这段时间都在忙着填补阉党革职后留下的朝廷官缺，他觉得自己公正廉明，其实还是存有私心，他的想法就是启用那些被罢官的老臣，这跟朝中受刘瑾拔擢的一批在职大臣的利益发生剧烈冲突。
谢迁被委命暂时打理吏部，但涉及六部官缺，需要皇帝御批审核，以前走的是通政司、内阁、司礼监这条途径，但如今司礼监掌印出现空缺，使得谢迁把奏疏呈送上去后，几天都没得到批复。
不是朱厚照不同意，而是他根本就没看到奏疏。
朝廷在运转上出现问题，导致重大事情无人做主，内阁始终只是皇帝的顾问，无法自作主张，而司礼监没了管事的掌印，也不敢随便下朱批。
谢迁几次找戴义问询，想搞明白内阁呈送的奏本如何处置以及朱厚照批复情况，都没得到具体答复。
这天谢迁再去司礼监质询戴义，依然得不到答案，回到内阁后大发雷霆。
“……这朝廷，难道已完全陷入瘫痪状态，连基本的官员任免都无法进行？除了之前陛下安排的六部部堂，剩下的官缺就这么空着，不需要人来顶替么？”
谢迁发火的时候，旁边只有杨廷和作陪。
内阁原本有四个人，但焦芳和刘宇如今都被革职，投闲置散，内阁所有事情都需要二人处置，不过好在没多少事，反正司礼监无法行使审批权，内阁票拟呈递上去也不会有结果，这让谢迁对于票拟之事不那么重视，干脆撒手不管，一应事宜都让杨廷和做主。
如此一来，杨廷和每天工作都得加班加点。
一层压一层，谢迁仗着自己是首辅，朝廷股肱之臣，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杨廷和身上。
杨廷和苦笑一下，劝说道：“谢阁老实在没必要动怒，陛下或许是因为心有旁骛，才把朝中人事问题给搁置了……亦或者陛下另有想法，才置若罔闻，如今六部运转正常，何必急于一时？”
谢迁生气地道：“能不急吗？说是要尽量减少阉党谋逆的影响，但刘阉流毒怕是一时半会儿无法消除！内阁的事情，如今只有老夫跟你处置，费尽心力却没有任何效果！自古以来，只有昏君才会如此！”
这话说得太过激，杨廷和赶紧看看周围，确定没旁人听到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杨廷和苦笑道：“陛下之前不是已准允召梁学士回朝？估摸这几日便会回来……再者六部事务，谢阁老应该谋求面圣，亲自跟陛下请示才对。”
“陛下可不那么容易见到。”
谢迁打量杨廷和，听出他话语中的一些不好的苗头。
杨廷和目光中闪烁着一丝别样意味，随即低下头，沉默不言。
谢迁大概听出来了，其实这会儿要见朱厚照对他和杨廷和来说极其困难，无论是乾清宫拜见，又或者豹房请见，都不会有结果，可朝中有一人却拥有随时面圣的权力，甚至在家养病皇帝都会主动前去探望。
“老夫实在不想见某人！”
谢迁不等杨廷和回应，直接说出一句。
杨廷和摇头叹息：“谢老实在没必要跟之厚置气，他如今养病在家，多半不想跟谢阁老发生直接冲突……谢阁老跟他讲和，此时正是时候。”
谢迁皱眉：“老夫几时跟沈之厚交恶了？更勿论讲和……”
杨廷和行礼：“请恕在下失言。”
谢迁脸色多少有些阴沉，“老夫先试着去见陛下，若实在不成的话，只能去见沈之厚，说起来……老夫有些时日没见到他的人，他这病看来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言语间，谢迁依然有怀疑沈溪是在装病。
杨廷和笑了笑，不想掺和进谢迁与沈溪间的恩怨，无论沈溪是否真的生病，他都不想理会。
……
……
谢迁思虑再三，还是觉得有必要去见沈溪。
但他顾忌身份，觉得自己亲自登门造访实在太掉价，不如派个人去沈府，把自己的意思传达，如此无论沈溪是否愿意帮忙，他都不会丢面子。
“……这小子的性格老夫最是了解，不管强迫他做什么，都会跟老夫对着干。但凡不合心意，就死犟着不做，老夫已支使不动他……只能让世光借助问刑部阉党案，顺带跟他提一句……”
谢迁跑到刑部衙门，让何鉴帮忙。
现在的谢迁看起来满朝都是朋友，但其实敌人也遍布朝野，如果朝中不是有何鉴这样的老臣，恐怕他已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谢迁一心拔擢那些跟他交厚的固执老臣，之前大部分弘治朝的老人都被刘瑾给涮了下去，如今全都在他重新拟定的委命名单内，但现在得靠沈溪去皇帝跟前帮忙游说，才能恢复他在朝中处处都是帮手的局面。
何鉴看过那份名单，听完谢迁的请求后，非常为难。
何鉴心想：“你谢于乔跟沈之厚出现矛盾，关键就在于对待朝中新老大臣交替态度迥异，结果你却举荐那么多的老臣，还要沈之厚去跟陛下说，不是违背沈之厚的初衷？你不亲自去，却让我去，分明是强人所难！我这么去了沈府，非被沈之厚敷衍搪塞不可。”
何鉴无奈道：“于乔，你应该知道，我在兵部时就是之厚的下属，你让我去沈府拜会求情，始终不那么合适。”
“怎是求情？”
谢迁面色不善，“你乃三朝元老，就算作他的先生也绰绰有余……况且如今你跟他的职位相当，大家平起平坐，怎么能算上门求情？”
何鉴想说，你跟沈之厚平起平坐，我始终担任过他下属，此番也是靠他举荐才登上高位，怎能一样？别的不说，你谢迁比我年岁小，中进士比我晚，就算我只是个普通进士而你是状元出身，你也算是我的后辈……但你几时给过我好脸色看？
何鉴试探地问道：“要不，于乔你跟我一起去？”
谢迁脸色更加难看，一甩袖道：“那小子，从这次回朝便我行我素，诛除刘瑾时就没跟老夫商议，自作主张把陛下从宫里给引出来，自那之后老夫但凡跟他说事都会顶杠，这会儿要是老夫去见他，等于说老夫主动认输……老夫不去。”
何鉴笑了笑：“于乔，其实之厚心肠不坏，你看他这刚当上兵部尚书，就称病在府不出，这不是避免跟你出现矛盾？以我所知，他的病情并不太严重，远未到卧床不起的地步，还不是为了给你面子才不入朝？”
“你怎知道他病情如何？你去他府上拜会过？”谢迁道。
“这不刑部……唉！当我没说。”
何鉴本想说沈溪去刑部衙门拿案宗之事进行说明，但想到谢迁对沈溪的偏见，无论自己怎么说，谢迁都不可能转变观念。
“那好，我便亲自去一趟，但我不敢保证之厚会听我的，到底你才是他的先生，是他官场的领路人，我不过是他的老部下罢了！”
何鉴说话间，把自己的身段摆得很低。
谢迁点了点头，二人寒暄几句便离开。
谢迁走后，刑部左侍郎张子麟走了过来：“何尚书，若在下所料不差，谢中堂是让您去求见沈尚书吧？”
何鉴没好气地道：“不该你过问的事情，最好少掺和。”
张子麟叹道：“何尚书，咱有话直说，听说这次谢阁老举荐的人，都是弘治朝老臣，你说这些人都已年老体迈，甚至比您入朝的时间都早，这入朝难道是来养老的？”
张子麟比何鉴年轻多了，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在张子麟看来，自己是朝中的中坚力量，再加上之前谢迁有意要把他归入阉党之列，使得张子麟对谢迁的所有行政举措都不支持。
朝中大部分刘瑾专权时提拔的新贵，均对沈溪抱有期望，毕竟沈溪才是年轻一代的楷模，尤其沈溪提拔年轻官员上魄力十足，无论是王守仁还是胡琏，都被看作是沈溪亲手提拔起来的新人。
谢迁越是坚信弘治朝的官员都是最好的，越不得朝中如今这班大臣的支持。
何鉴道：“元瑞，无论你怎么想，也别非议谢阁老，他到底是当朝首辅，虽然我也觉得你话说得没错，但被刘瑾荼毒后的朝堂，需要一些老臣出来稳定朝纲……从某种程度而言，谢阁老有他的道理，对吧？”

第一九八六章 忠人之事
何鉴应谢迁之托付，往沈府求见沈溪。
他的目的非常简单，就是把谢迁的话原原本本转告，让沈溪自行选择是否帮忙，反正谢迁也没强迫他一定要说服沈溪。
何鉴到了沈府，未料进门非常顺利，只是让下人上去说明身份，甚至不用通报，便被知客恭敬地请入府中。
他心中非常好奇，一路到了沈家书房，进入门内，迎头便见到沈溪正在伏案办公。
“沈之厚的病情果然不是很严重，并非病卧在床，虽称病不出却依然在家坚持处理公事。”
“何尚书？”
沈溪见到何鉴非常意外，站起身相迎。
何鉴进入书房，显得有些羞惭：“之厚你在养病，不才冒昧来访，未及提前派人知会一声，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沈溪笑道：“何尚书见外了，你我并列六部部堂，同为陛下做事，能来拜访乃是在下的荣幸……请！”
沈溪自书桌后走出来请何鉴落座，何鉴本想谦让，但实在碍不住沈溪的热情，只能坐下，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何尚书前来，不单纯是为了探病这么简单吧？”沈溪笑呵呵问道。
何鉴突然明白为何自己进门如此顺利，感情沈溪已猜到他上门的目的不简单，当下道：
“之厚，这不是阉党案已经拖了些时日么？在下身为刑部尚书，登门是想问问你何时才能有结果。”
沈溪苦笑着回头指了指堆成山的案牍，道：“何尚书觉得呢？案宗实在太多太杂，加上地方不断有新的关于阉党名录奏议传送京师，所有事情都需要我来做……若是大而化之处置，自然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最多让涉案人等革职罢了……但这中间确实有些人跟刘瑾过从甚密，必须要严肃处置，否则不足以正朝纲，震慑宵小。”
何鉴若有所思：“看来案子非常棘手。”
沈溪点了点头，道：“陛下对在下办阉党案并无时间限制，也就是说大可派人慢慢查证，不用急在一时……现在无法证明哪些人参与了阉党谋逆，若单纯只是给刘瑾行贿的话，视情况可对大部分涉案人进行豁免，毕竟这些人只是为了能在朝堂立足。”
本来何鉴最担心的就是沈溪借机打压异己，听这话的意思是要以怀柔为主，顿时松了口气，点头道：“理应如此。”
沈溪又道：“这案子估摸还要有段时日才能有定论，何尚书来的可真不是时候……案子一时定不下来，回头面圣还得呈奏内情，届时我将邀请何尚书同行，可否？”
“好！”
何鉴发现自己在沈溪面前，根本无法占据主动，基本上是沈溪说什么他应什么，不由再次连连摇头。
沈溪笑道：“案子先放下，何尚书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何鉴叹了口气，道：“之厚，既然你问了，那我就直言不讳，咱不是外人，你也知道如今陛下将吏部差事暂时交由谢阁老负责，而谢阁老行事一向风风火火，想早些让朝廷安定下来……如今他已将北直隶空缺官员名册列好，且找到合适的接替人选，可惜呈送入宫后便没了下文……”
何鉴说话时，沈溪一直点头应和。
等何鉴说到最后，沈溪才道：“谢阁老的意思是……让我去面圣时提及此事？”
何鉴苦笑：“也就是跟你说话才不用拐弯抹角，咱们是自己人……谢阁老虽然脾气倔了些，但他始终是朝廷栋梁，当初刘瑾专权时，要不是他主持朝政，据理力争，怕是刘瑾早就失去制衡，行事越发无所顾忌了！”
沈溪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何鉴的说法。
何鉴再道：“所以你能帮谢阁老的话，还是帮帮，今天他之所以没亲自前来，也是俗事缠身……你知道他现在分别掌管内阁和吏部，实在是抽不开身。”
沈溪笑道：“既然说了有话直说，何必遮遮掩掩呢？其实谢阁老对我有意见，朝野皆知吧？这没什么好避讳的……朝堂上一些事，我的确跟谢阁老有分歧，之前他训斥我，大意是让我按照他的指示行事即可，不可越雷池一步……或许谢阁老是对的，但……我毕竟得以陛下的考量为先，无法让每个人都满意。”
何鉴见沈溪说话直白，心里好受许多，毕竟不用再绕着弯试探沈溪的口风，可以把话掰直了说。
“那之厚你是如何想的？”何鉴问道。
沈溪稍微沉思后，道：“要说面圣，之前养病时在下的确见过陛下一次，但毕竟陛下是主动前来……若去豹房和乾清宫面圣，即便是我也非易事，不但要看陛下是否有空，还要打点好豹房和皇宫里那些人。”
何鉴听沈溪讲述困难，以为他不想帮忙。
谁知沈溪话锋一转：“既然谢阁老很急，那我就尽量试试，但无法保证一定能成功，就算能顺利面圣，陛下是否赞同依然另当别论……还有，谢阁老的奏疏如今可在司礼监？”
“在！”
何鉴肯定地道。
沈溪点了点头：“那就好，等面圣后，我会想办法着人把奏疏呈送陛下跟前……如果事情顺利，这两天我准备以呈奏阉党案的名义，求见陛下，至于有多大把握……一切就要看天意了。”
何鉴点了点头，他其实并不在意沈溪是否能见到朱厚照。
他此行的任务仅仅是把谢迁的意思传达，剩下就是谢迁跟沈溪之间的事情了，与他没多少关系。
何鉴站起身来：“既然把话都带到，我这就告辞。”
“何尚书要走？贵客上门，岂能不留在府上吃顿家常便饭？”沈溪起身挽留。
何鉴一摆手：“刑部事务繁忙，各司均有官缺，加上我又是空降刑部，需要把许多事情理顺才行。之厚若病体已痊愈的话，宜早些归朝，兵部怕是也耽搁不少事，要是陛下突然召集朝议，那时你我可能就要忙得焦头烂额了。”
沈溪笑了笑，没有出言挽留，不过还是礼貌地送何鉴到了自家门前，等何鉴离开，才回到书房。
……
……
沈溪回来时，屏风后走出一人，正是这段时间一直帮沈溪处置兵部公文的胡琏。
何鉴到沈府门前时，胡琏也在，沈溪听到通传，让胡琏躲到屏风后暂避，因此何鉴的话一字不差地落入他耳中。
沈溪回到书房，拿起茶壶倒了杯茶，直接仰头饮下，眉头微蹙。
胡琏上前问道：“沈尚书准备帮谢中堂上疏？”
沈溪微微摇头：“不是上疏，是把谢阁老上疏的事情告知陛下，请陛下批阅……现在司礼监掌印出现空缺，无人帮陛下批阅奏疏，以至于很多事被耽搁下来，不过我们兵部事务倒是没有受到影响。”
胡琏略微有些尴尬，显然还在为听到之前的话而感觉不安。
沈溪道：“当朝首辅拜托刑部尚书来传话，难道我能对着干？怎么都得应承下来！倒是让你听到在下跟谢阁老的矛盾，见笑了。”
胡琏摇头苦笑：“朝中早就有传言，说沈尚书您此番称病不出是故意躲避谢中堂。还有人指责谢中堂自恃身份，居然一直未曾来探病……”
沈溪笑了笑，“呵呵，其实探病与否并不重要，关键是把朝事做好，谢阁老不是因私废公之人。以重器看来，我是真病还是假病？”
胡琏摇摇头，并未直接去回答沈溪的问题，“最重要的是沈尚书无论到哪儿都在为朝廷做事，这几日在下每次到府中，都见沈尚书忙个不停，不胜钦佩！”
胡琏的话，多少有恭维的成分在里面。
沈溪知道，作为两榜进士，胡琏对于官场上的东西不能免俗，有些未必是真心话，听听也就罢了。
沈溪没有强求胡琏回答，道：“既然要帮谢阁老到陛下跟前说及吏部人事安排，那就干脆把阉党案一并奏禀，这两天我可能会忙碌些，至于兵部那边的公文，还得劳烦重器兄你来处理。”
“是。”
胡琏不敢与沈溪平辈相交，一直用下属的态度对待。
沈溪一摆手，示意胡琏落座。
胡琏看看窗外，摇头道：“时候不早，在下得回去了，有事的话明日再来拜访。”
“这么着急便要走？”
沈溪跟着看向窗外，点了点头，“也是，不想光阴如箭，转眼已是黄昏时分，这样吧，这两日你不必过来，除非是兵部那边有紧急军务……基本上后天我便可以将阉党案审验完毕，届时就可以回兵部了……养病好些日子，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胡琏心想：“莫非是谢中堂让何尚书传话请求帮忙，让沈尚书看到了和解的希望，不需要再称病避开朝中事务？”
胡琏行礼后，跟沈溪稍微寒暄便离开沈家门。
待胡琏走后，沈溪反倒不着急去整理阉党案的卷宗了，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把阉党案的基调定了下来，只是装出一副认真办案的模样。
今天他不想再过问朝事，因为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晚上尹文就会送入房中。
……
……
尹文自打进京，身份就已确定，会成为沈溪的妾侍。
只是那时不知她是进门在陆曦儿前，还是之后，或者沈溪让她二人一起进门，不分大小。
因惠娘的关系，沈溪没有迎娶陆曦儿过门的打算，这使得尹文得以先一步确定身份，对于这样一个自小便被呵护得很好，把沈家当作一切的女孩子来说，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尹文喜欢的人始终是沈溪，一直没有变过，这次进门，她心情倒也平静，毕竟进入沈家她就知道成为沈溪妾侍是迟早的事情。
“简单应付一下就是，不必多礼！”
谢韵儿作为婚事见证人，跟沈溪一起喝尹文敬献的茶水。
在沈家这个大家庭，谢韵儿是主母，身份尊贵，在这时代只有得到主母祝福妾侍才有地位可言。
尹文老早就把谢韵儿当作姐姐抑或母亲看待，所以她对谢韵儿没有任何抵触情绪，敬茶的时候，自然而然跪下，以示谦卑。
“不必如此，小文，你不是奴婢，不用下跪。”谢韵儿赶紧离座搀扶。
尹文瞪大眼睛，看了看一脸诚恳的谢韵儿，又用请示的目光望向沈溪。
沈溪作为一家之主，此时就坐在谢韵儿旁边，等候尹文敬茶，虽然从心底里他也觉得这对尹文不是很公平，但这时代的规矩便是如此，他只能顺应形势，没想过做太多改变。
平时对尹文多尊重和疼惜些，便是最好的回报。
沈溪笑道：“这是小文的心意，你当姐姐的没必要拒绝。”
谢韵儿这才坐下来，接过尹文敬上的茶水，饮下后笑盈盈地从怀里拿出一个红封，塞到尹文手里：
“小文，希望你以后跟老爷恩恩爱爱，孝敬老太太，跟家里人和睦相待，再就是好好伺候老爷，一切听从老爷吩咐。”
“嗯嗯。”
尹文接过红封，开心得合不拢嘴，小脑袋瓜点得很是殷勤。
“好了好了，起来吧。”
谢韵儿本要扶起尹文，让她起来说话，但尹文没有遵命，因为她还要对沈溪下跪磕头敬茶，这是必须尽的礼数。
正妻进门需夫妻对拜，以示互相尊重，但妾侍就不必了，因为这个时代妾侍只是一家之主的附庸，没有主人对奴仆行礼的规矩。
尹文开始朝沈溪磕头，这次她的热情明显要比刚才要高，一连磕了好几个。
“行了。”
沈溪看得有些心疼，但他观察小丫头神色坚定，似乎这是她心中最神圣的仪式，就算伸手阻止，尹文也没停下。
尹文磕了十几个头后，沈溪终于把小丫头扶起。
尹文举着茶杯，托于额前，奉送到沈溪面前。
沈溪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谢韵儿站起身，对沈溪婷婷施礼：“妾身在这里恭祝老爷和尹家妹子百年好合……好了，今日是老爷和妹妹的大好日子，妾身不多做叨扰，告退。”
沈溪微笑着点头，谢韵儿这才挪步离开房间，随即将房门自外面掩上，如此一来房间内的大红烛光下，只剩下沈溪和娇滴滴的小新娘，红烛映照下，尹文脸上透出一抹满含娇羞的窃喜，脸颊红扑扑的，娇艳欲滴，让人恨不能一口吃进嘴里。
“快起来吧。”沈溪说了一句。
这次他直接将尹文拉到怀中，尹文身体失衡，稍微有些惊惶，不过很快娇躯便牢牢锁定在沈溪怀中，这种温暖正是她想要的，整个人突然安静下来，好像一只温驯的小猫躲入主人的怀里，那种安逸和驯服让人沉醉。
沈溪凑到尹文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尹文小脑袋瓜一缩，显然不太适应这种被人“轻薄”的感觉。沈溪笑问：“今日回去见过你娘和祖母，她们对你说了什么？”
“嗯！？”
尹文没有侧过头看沈溪，好像在想事情，半晌后才回话，声音如蚊蚋，几乎不可闻，“娘说，要好好伺候老爷。”
沈溪笑道：“那怎么伺候？”
尹文脸更红了，不知道如何面对如此窘迫的境况，只能把心中的羞怯用直接的方式表现出来，小手抓着衣角，不敢正视沈溪。
沈溪知道自己太为难这小丫头，今天本是大喜日子，自己应该用经验主动帮小丫头化解尴尬，当下笑着说了一句：“我抱你去榻上。”
尹文看着沈溪，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等沈溪将她横抱起来，尹文越发紧张，就在她不知如何面对这一幕时，人已经落在高床软枕上硬。
“老爷……”
尹文轻唤一声，这称呼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以前她喜欢呆呆地看沈溪，不做任何称呼，后来在旁人指引中，不得不称呼沈溪这个一家之主“老爷”，现在这个称呼被冠以新的含义。
沈溪轻轻在尹文光洁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笑着道：“从现在开始，就由我来保护你，你不再是以前那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你要学会做一个主妇，更要肩负起一个母亲的责任……小文，我要开始了。”

第一九八七章 有病不用医
朱厚照最近这段时间小日子过得异常逍遥。
得益于查抄刘瑾府宅所得大笔银两，朱厚照可以肆无忌惮地花钱，每次打赏都是几百上千两，哄得那些戏子和女人对他恭维至极，百般逢迎，想方设法哄他开心，再加上有司马真人提供的“仙丹妙药”，朱厚照基本是夜夜笙歌。
“……这有钱和没钱就是不一样，有钱能让鬼推磨，连朕这个皇帝都不能免俗。”
朱厚照发现，如果单纯依靠他皇帝的威势，没法得到他想要的逍遥日子，就算旁人会服从，也是带着害怕和敷衍的态度，没人真心实意对待他。
可有了银子就不同了，在利益驱动下，每个人都会争先恐后在朱厚照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才华。
小拧子在旁听到朱厚照的感慨，却越发理解不能，心里纳闷不已：“皇帝的想法就是跟凡人不同，有权有势就行了，干嘛还要有钱？如果缺银子，只管从府库支取就是，难道非要采用一些特殊的手段？”
朱厚照突然问道：“沈先生的病好了没？”
小拧子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皇帝是在问自己，赶忙回答：“陛下，沈大人那边没什么消息传来，估摸这会儿尚未病愈，是否需要派太医去瞧瞧？”
“这不是废话吗？沈先生生病，乃国家大事，之前朕就说过要派太医去的……怎么，最后太医院没派人，是吗？”
朱厚照忽然记起之前去探望沈溪病情时，曾许诺过要派太医诊病，但回宫后他就把这件事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小拧子苦着脸道：“陛下回来后没提……”
“没用的东西，朕不说你就不办事了，是吧？”朱厚照很生气，发了一顿火后，没有太过苛责小拧子，道，“你亲自带太医去一趟沈府，看看沈先生如何了……如果沈先生病好了，就请他回朝，朕想问问他关于工商税征收的问题。朕现在手头是有银子，但却处于坐吃山空的状态，如果不赶紧找到赚钱的门路，要不了多久朕手头就会拮据，到时候谁肯为朕卖命？”
小拧子这下更觉纳闷儿，一个皇帝，居然总是想怎么赚钱，这种事连普通地主人家都不屑于提及，生恐辱没门楣……赚钱是商人才会成天琢磨的事情，而商人又是九流之末，怎么这个当皇帝的心态跟商贾无异？
小拧子道：“不知奴婢见到沈大人该如何说？”
朱厚照想了想，道：“之前朕说要开朝议，谈谈收取工商税的事情，可惜沈先生生病不出，只能作罢。你去跟沈先生说，等他病好后这件事才会正式拿到朝堂上说，无论朝中是否有反对的声音，朕都会力排众议将此事落实……让他尽管放心，以后工商税的事情朕就交给他全权负责，保管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小拧子意识到，朱厚照是要让沈溪帮忙敛财，负责的是以前刘瑾做的事情，区别是刘瑾靠纳贿和贪赃枉法保证朱厚照的日常开销，而沈溪这边则是靠收取所谓的工商税，满足朱厚照的需求，殊途同归。
……
……
小拧子奉皇命，带太医往沈家见沈溪。
而这天正是沈溪计划好的处置阉党案的最后一天，他准备次日前去面圣，可以说小拧子来得正是时候，沈溪顺带可以询问一下皇帝的近况，毕竟沈溪跟小拧子交情不错，小拧子也愿意通过巴结沈溪来获得他想要的权势。
诊病的地方，并不在卧房，而是在沈家书房。
沈溪坐在书桌后面，任由太医为他诊脉。经过望闻问切之后，太医面色有些担忧：“沈大人这是积劳成疾啊。”
小拧子不满道：“宋太医，沈大人如何病的还用你来说明吗？你但说如何能早些让沈大人痊愈。”
宋太医在朝多年，明白事理，如今沈溪的病情重还是轻都不重要，一切都要视其态度而定。
宋太医沉思片刻，道：“还是要多休息，这病……长久而为沉疴，或许难以痊愈，最好是安心调养……我这就开一副方子，沈大人先用着，若是有不妥的话，再换方子。”
小拧子催促道：“既如此，宋太医你赶紧开方子，完了咱家还有一些陛下交代的话，要当面转告沈大人……”
“是，是！”
宋太医唯唯诺诺，他非常识相，知道沈溪如今在朝中是什么地位，哪里敢得罪这位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
沈溪对侍立一旁的朱鸿道：“带宋太医下去开方子。”然后使了个眼色，示意朱鸿拿笔银子给宋太医作诊金，权当“封口费”。
朱鸿带着宋太医离开书房。
等人走后，小拧子着急地道：“沈大人，您不知道，在您生病的这些日子，陛下是如何想念你……那是每天都会提及，甚至无时无刻都会念叨……”
沈溪拱手道：“陛下圣恩，万死难以报答。”
小拧子苦笑不已：“沈大人这病，还是赶紧好起来吧，陛下需要您……陛下之前不是来探望过您的病情吗？那次您对陛下说了什么工商税的事情，陛下对此很感兴趣，决定举行朝议把在京师试点征纳工商税的事情确定下来，但因大人您生病缺席而推迟，到现在都还没有重开朝议的打算。”
“哦。”沈溪大概明白了，朱厚照开朝议根本不是为了商讨朝中人事，而是为了有人赚钱供他挥霍。
由此可见，朱厚照除了对战争和吃喝玩乐感兴趣外，对朝廷其他事务根本不放在心上，就算司礼监掌印和吏部尚书等职位出现空缺都不在意，好像这些跟他这个皇帝没有关系一样。
沈溪问道：“陛下可有说过关于实施工商税的细节？”
“这不是要大人您来做主吗？”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陛下对此不是很明白，毕竟是大人提出的主张，按照陛下的意思，由您全权负责，旁人绝对不会干涉，陛下会给予最大的便利。”
沈溪微微点头，脑子里依然在考虑这件事背后隐藏的政治风险。
他明白，自己一旦在朝中推行改革，就算出于善意，也必然会遭到士绅阶层的强烈反对，就好像张居正改革一样，历史上没有任何一次改革会顺利推行，任何政策变动都是在既得利益者碗里抢食。
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士绅阶层不但掌握大量财富，更是掌握民间话语权，沈溪在整个阶级面前力量太过微薄。
沈溪道：“我的身体其实已好得七七八八，今日已将阉党案卷宗全部整理完毕，正打算面圣呈奏。”
小拧子惊喜地道：“既如此，沈大人快去吧，陛下已恭候多时……对了，是要今日面圣吗？”
小拧子巴不得沈溪马上随他入宫，但沈溪对此却没有表现得太过急切，道：“是要面圣，但不用急于一时，明日一早我入宫，到乾清宫面圣……陛下除了工商税的事情，就没旁的事情说了？”
小拧子摇摇头：“这小人就不知晓了，一切都要等沈大人面圣后，当面倾听陛下训示。”
沈溪笑了笑，不以为意。
在小拧子心目中，朱厚照拥有无比崇高的地位，做什么都是对的，因为朱厚照是小拧子的衣食父母，但沈溪却不同，在他眼里，朱厚照就是个啥都不懂的小屁孩，需要好好调教才能成器。
当然，沈溪不会在小拧子面前妄加非议，点头道：“本官可能还有些事要跟陛下说，若拧公公方便的话，请代为禀奏陛下，主要涉及司礼监掌印人选，还有谢阁老呈奏的关于朝堂缺额官员的候选名单……这些均被陛下压了下去，趁着这个机会请陛下早做决断。”
“这样啊。”
小拧子有些为难，显然事关重大，他不想牵扯进去。
沈溪问道：“怎么，有困难吗？”
小拧子苦着脸道：“陛下对于朝事根本就漠不关心，之前有刘公公帮忙打理政务，朝廷运转倒也正常……现在刘公公不在了，确实需要任命新的司礼监掌印，帮助陛下处理朝政……小人并不是觊觎这位子，只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说起……”
小拧子显得很纠结，他确实想得到司礼监掌印之位，以便在朝中呼风唤雨。但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莫说是朝中文武，就算宫里也有很多人对他不服气，认为他年轻没资历，如果是以前他也就放弃了，但现在朝中有沈溪这个样板，心里便多了一些野望。
凭什么沈大人可以，我却不行？
沈溪微笑道：“拧公公受陛下恩宠，本来不应该守在豹房和乾清宫……我有意推举拧公公入司礼监任秉笔，专司负责陛下身边事务……但这件事始终要有陛下力挺才可，如果拧公公有心更进一步，本官会帮忙说话。”
“此话当真？”
小拧子喜不自胜，赶紧行礼，“多谢沈大人，小人一定牢记您的恩德。”
小拧子对沈溪的期待值非常高。
朱厚照对沈溪信任有加，甚至现在沈溪还肩负着帮朱厚照赚钱的重任，使得所有有野心的太监都跑来巴结沈溪，以能得到沈溪的赏识为荣。
把来日觐见皇帝的事情说定后，小拧子带着宋太医告辞。
沈溪没有亲自出门送客，让朱鸿送二人离开，出院时小拧子对沈溪毕恭毕敬，把姿态摆得很低。
小拧子带着宋太医离开沈府，坐上马车。
宋太医道：“拧公公，沈大人的病体尚未痊愈，不知回去后该如何对陛下禀奏？”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怎么说是咱家的事情，你只管把沈大人的病况大致说明，咱家会替你转告。”
“好，好！”
宋太医巴不得不去面圣，在他看来见皇帝太过危险，尤其在确定沈溪病情不是很严重，很可能是故意装病的情况下，更不想面圣了，因为这意味着可能要担上欺君罔上之罪。
马车没有往豹房，而是直接向紫禁城西安门方向而去。
到了西安门门口，小拧子刚下马车，便见又有马车行了过来，小拧子眺望一番，却没发现明显的标志，也不知是哪家皇亲贵胄要入宫。
“这不是拧公公么？”老远一个人便跟小拧子打招呼。
小拧子仔细辨认一下，但见走过来的并非一人，而是两位，正是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赶紧上前去行礼：“见过两位侯爷。”
“客气了，拧公公，你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红人，应该是本侯给你行礼才是。”
寿宁侯张鹤龄说话非常客气，他知道小拧子属于朝中能够随时面圣的少数人之一，如今皇帝不临朝听政，谁能面圣谁就炙手可热。
张延龄态度就不那么友善了，冷冷地瞥了小拧子一眼：“小拧子，你这架子可真够大的，出入都乘坐马车，甚至带着随从，前呼后拥的……你这是往何处去啊？”
张氏兄弟以前在小拧子面前便骄横跋扈惯了，小拧子知道两位国舅爷不好惹，就算张延龄出言不逊他也只能陪笑应对，小心翼翼道：“奴婢刚去过兵部沈尚书府宅。”
“哦！？”
张鹤龄和张延龄对视一眼，随即又齐刷刷看向小拧子。
张延龄继续问道：“你去作何？看你这架势，不会是陛下有什么事派你去交代吧？跟我们说说！”
张延龄欺负小拧子年少无知，想要套话。
但小拧子在朱厚照身边不是一天两天，就算当年在东宫时的确茫然无知，但朱厚照登基后，皇帝身边俨然是竞争激烈的修罗场，如果没有丁点儿心机的话，小拧子早就被人吃得渣渣都不剩了。
小拧子道：“只是前去探病而已，这不，陛下让小人带了宋太医一起过去。”
张鹤龄和张延龄属于目中无人的存在，在他们与小拧子对话时，根本就没发现旁边还站着个宋太医。
张延龄冷笑不已：“既然是去探病，那沈之厚现在病情如何？可是快死了？”
张鹤龄皱眉：“二弟！”
这话算是提醒，让张延龄别乱说话，毕竟沈溪是朝中重臣，如果让小拧子把张延龄的话传出去，张氏兄弟会有麻烦。
小拧子没有让宋太医过来说话，直接回道：“宋太医诊过沈大人的病，虽无大碍，但也需要一段时间调养……好在沈大人从过军，身子骨硬朗。”
“就他？哼！切！”张延龄语气中充满不屑。
张鹤龄不再让自己的弟弟乱说话，道：“拧公公既然奉皇命办差，理应早些回去复命，就此告辞。”
小拧子赶紧行礼，甚至不敢去问张氏兄弟入宫的目的。
“小人告退。”
小拧子行礼后，带着宋太医匆忙往宫内行去。
等小拧子和宋太医走远，张延龄问道：“大哥，你觉得咱们那大外甥到底是什么意思？居然派太医去沈府，不会是怀疑沈之厚装病吧？”
张鹤龄没好气地道：“之前陛下还亲自去沈府探望过病情，那又怎么说？”
“呵呵，怀疑呗。”张延龄不屑地道，“一而再探病，足以证明大外甥对姓沈的小子不信任。”
张鹤龄板着脸道：“如果陛下对沈之厚不信任，就不会将刘瑾给杀了……现在沈之厚就算称病在家，陛下依然令他全权负责查办阉党案，军中事务更是全部托付其手，这岂能算是不信任？少去想这些没用的东西，赶紧入宫去见太后娘娘，争取入夜前从宫里出来……”

第一九八八章 新老外戚
张氏兄弟入宫的目的，是见张太后。
平时两兄弟很少入宫，这次是张太后觉得在皇宫里孤单寂寞，再加上想知道外界的事情，于是便把两兄弟叫到宫里来，本家人入宫不会引发朝野非议，毕竟张家在弘治朝和现在的正德朝地位超然。
永寿宫内，张太后坐在暖榻上，旁边竖着张屏风。
按照以往规矩，但凡张太后见谁，夏皇后都会旁听，这也是张太后对儿媳的一种培养。
虽然夏皇后到如今依然未被朱厚照宠幸，但到底是名义上的六宫之主，不过因张太后这个前任皇后太过强势，再加上夏皇后不招正德皇帝待见，使得现任皇后只能有事没事跑到婆婆这里来。
张太后难得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故此婆媳关系非常融洽。
张氏兄弟进得殿门，不知皇后就坐在屏风后，只是简单拱手行礼便算完事。
张太后没有跟两个弟弟计较，在她眼里，到底是娘家人，感觉无比亲切，笑着打招呼：“鹤龄和延龄来了？赐座……”
随即有宫女把椅子搬了过来，张氏兄弟没有客气，直接坐了下去，张延龄还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姐姐，你这儿的茶水可不怎么样……家里新近来了批西湖龙井茶，鲜爽甘醇，回味无穷，回头我给姐姐送二斤过来。”
张延龄显得很随意，如同进了自家门一样，一点儿都不生分。
张鹤龄板起脸喝斥：“二弟，这里是什么地方？太后娘娘还会缺了你那二斤茶叶？”
张太后抿嘴一笑：“鹤龄，你别怪他，都是自家人，说话不必忌讳。不过二弟，哀家的确不缺你的茶叶，这里各地上贡的诸如贡新、白茶、云叶、雪英、蜀葵等名茶应有尽有，你现在喝的是闽地建宁的芽茶，你若不喜欢，只管让人换别的。”
张延龄笑呵呵：“还是姐姐随和，不像大哥一样，平时在外面只会教训弟弟，说弟弟做事不够沉稳……对了姐姐，这几日可有见到皇上？”
本来张太后脸上挂满笑容，听到二弟问起朱厚照的事情，心头一黯，神色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陛下时常过来请安。”
这话多少有些敷衍，张鹤龄立即意识到，朱厚照很可能已经有许久没来过永寿宫，但张延龄却没有这层觉悟，赶紧进言：
“姐姐可知，最近朝廷发生大事，曾经一度权倾朝野的刘瑾被诛杀，他死后，揪出的同谋不知有多少，如今朝廷还在彻查案情……如今朝中包括五军都督府在内的各衙门留下诸多官缺，听说皇上正找人补缺？”
张太后笑着摇摇头：“这些事跟哀家无关……哀家从未向皇儿问及朝中事务，不清楚其中内情。”
张延龄显得很急切：“姐姐，咱不能什么事都不管啊，以后刘瑾仗着皇上宠信，在朝中贪污受贿，大兴牢狱，无恶不作，听说从他府上抄出来的金子就有上百箱，现在被杀，留下的权力空白亟需有人填补。”
“之前沈之厚一手策划并主持了诛杀刘瑾的行动，如今朝野盛传他会乘势崛起……姐姐可不能让此人得逞，重走刘瑾的老路。”
就算张延龄说的话不那么妥帖，张鹤龄也没有出言纠正，因为这正是兄弟俩来之前商议好的事情。
他们想借助张太后的势力，打压沈溪，保证自己的利益。
张太后神色冷峻：“这是朝廷的事情，跟哀家无关，哀家说了，不想管朝中事务，沈卿家到底是先皇拔擢的能臣，几次帮大明转危为安，能力毋庸置疑……这些事你们还是自个儿去找皇上说吧。”
张鹤龄叹道：“不瞒太后，如今我们想见陛下一面无比艰难，陛下长居豹房，对朝中的事情不管不问，这次刘瑾被杀，司礼监掌印位置空缺日久依然未安排人选，朝中盛传，陛下有意让兵部沈之厚总领全局。”
张延龄也在旁帮腔：“是啊，姐姐，我们如果能找皇上建言，早就跟他陈述个中利害关系了，只是如今想面圣实在太过艰难，而朝中秩序大变，就连五军都督府也面临失控，张懋那老匹夫专横无比，连京营也想插一杠子，他跟姓夏的老东西走得很近，看来是想让夏氏外戚取代我们张家的位置！”
张太后听到这里，忍不住往旁边屏风后看了一眼。
张氏兄弟看不到屏风后的情况，不过在张太后的位置却可以看到夏皇后的侧影。
夏皇后听到张氏兄弟的话后，明显身体一紧，显然是被这些话给惊到了。
张太后可不想因为两个弟弟的一番话就跟夏家交恶，这涉及到新老外戚的利益之争，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夏家人根本就威胁不到张太后娘家的利益。
“啪——”
张太后当即拍案喝斥：“没人会取代张家，这种话，你们兄弟以后不要再说了，免得伤了我们跟夏家的和气。”
张鹤龄听话，没有再多言，张延龄却没有这觉悟，扁嘴道：“朝野皆知，新皇后不得皇上宠信，但这并不意味着夏家人没有野心……如今新国丈跟姓张的老匹夫走得很近，姐姐难道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够了！”
张太后霍然站起，怒视张延龄，“是哀家说的话不好使，还是你耳朵聋了？”
盛怒下的张太后，横眉怒对，非常有威严，平时她很少表现出太后的威仪，但眼前二人是她的亲弟弟，靠她才获得如今卓然的地位，她觉得自己有资格代亡故的父亲教训一下。
张延龄不明白张太后为何会一反常态，以为自家姐姐袒护夏家人。
恰恰张延龄平时恣意妄为惯了，就算被张太后喝斥，还是不依不挠：“姐姐，你这是作何？难道眼睁睁看到夏家人骑到我张家人头上来拉屎拉尿，你才能醒悟？哼哼，姓夏的老东西仗着自己是国丈……”
“哗啦！”
这次张太后直接把身旁案桌上的茶壶掀到地上，咬牙切齿地喝骂，“叫你住嘴，你不遵命行事还要作何？”
张延龄也生气了：“姐姐，你这是执迷不悟啊！”
到了这个地步，夏皇后终于发现自己来错了地方，娇躯微颤，自屏风后站起身来，对着张太后恭敬施礼，张太后未及表示，夏皇后已捂着嘴，泪流满面地带着宫婢离开永寿宫暖阁，从后帘出去了。
等人走后，张延龄才醒悟过来，原来殿内不单纯是他姐弟以及服侍的宫女、太监，还有外人在场。
“那是什么人？”张延龄问道。
张太后目送儿媳哭着离开，气得捶胸顿足：“哀家说的话你没听到？你是诚心让夏家跟我们张家交恶？你……你……”
张延龄撇撇嘴：“姐姐接见我们兄弟，旁边居然还有人正大光明偷听，简直令人难以想象……为何不提前跟我们说明？”
“二弟！”
张鹤龄见张太后脸红脖子粗，酥胸剧烈起伏，知道自家姐姐气得厉害，当即喝斥，“这是你跟太后娘娘说话应有的态度吗？太后娘娘……二弟他不懂事，请您海涵。”
“咳咳！气死哀家了，气死哀家了！”张太后连连摇头，只觉心里堵得慌。
张延龄问张鹤龄：“大哥知道那是谁？”
张鹤龄见张延龄桀骜不驯，心里很是气恼，黑着脸道：“到现在你还没看出来？那是皇后娘娘！”
这下张延龄说不出话来了。
想到之前说的那些关于夏家的坏话，都被夏皇后听进耳中，便知道为何张太后会如此生气。
他有些心虚，站起身行礼：“姐姐别怪罪，小弟只是不知道有外人旁听，才会如此说。下次姐姐先讲清楚，免得小弟失言……小弟先在这里赔罪了！”他每句话都强调姐弟关系，以便唤醒张太后的亲情，免得降罪于他。
张太后余怒未消，但也知道眼前二人是血脉至亲，当下板着脸回道：“你二人所说的事情，哀家知道了，现在刘瑾垮台，朝中肯定会有新势力崛起……之后哀家会跟皇上提一下，也会跟朝中大臣打招呼……你们尽管放心，只要大明社稷稳固，咱张家门楣就不会动摇。”
张延龄道：“姐姐莫要太乐观，如今皇上不是没有子嗣么？等皇上子嗣成群，姐姐再说这话也不迟。”
张鹤龄听张延龄说话很不中听，赶紧接过话茬：“太后娘娘请尽管放心，我兄弟二人知道如何做，至少如今没人敢对张家说三道四，但时间久了可就未必了……当初刘瑾对我张家屡有打压之举，但他到底是太监，是皇室家仆，不敢对张家如何，但若有外臣上位……”
他没有把话说完全，但大概意思是，刘瑾当初不敢做的事情，文臣上位可就未必了，沈之厚才是当前最危险的敌人。
张太后点了点头：“哀家明白了，朝中人不敢对我张氏一门如何，时候不早，没别的事情，你们且回吧！”
“姐姐，不说家事了？”
张延龄不想走，准备再说几句沈溪的坏话。
张太后还因为之前的事情生气，一摆手：“哀家有些乏了，就不留你们吃晚饭了，回去吧！”
张延龄还想说什么，被张鹤龄重重地拉了一把，这才怏怏不乐跟着兄长退出永寿宫。
二人走出永寿宫，张鹤龄侧过头，一语不发，张延龄问道：“大哥，你不会跟姐姐一样，也在生我的气吧？”
张鹤龄头也不回，懊恼地道：“太后一再提醒，你就不能少说两句？陛下不常留宫中，或许只是因为年少贪玩，夏氏毕竟顶着皇后的名号，受天下人尊崇，一旦陛下收心，夫妻和睦，说不得就会收拢权力，成为六宫共主……你实在太不小心了！”
“哼，什么六宫共主，真正的六宫主人只能是咱张家的女人！”张延龄依然很跋扈。
张鹤龄叹了口气，道：“也不知你怎么了，先皇在世时你尚能保持克制，现在看看你……唉！或许是刘瑾被诛杀，让你觉得现在没人敢对张家如何吧？近来你做的那些事情，莫要以为没人知晓。”
“我做什么了？兄长可别道听途说，太多人想往咱张家身上扣屎盆子了！”张延龄分辨道。
张鹤龄怒不可遏：“你做了什么，自己知道！你与民争利，为兄管不了你，但你也要用正当的手段，不要强买强卖……而且，你最好不要做辱人妻女的事情，这种龌蹉事迟早会传到陛下耳中！”
张延龄冷笑不已，道：“我当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先皇在世时，我便这么做了，先皇不是也没说什么？而且咱那大外甥现在做的事情，可比我过分多了，也没见朝中有人非议！”
“你这是找死。”
张鹤龄道，“你也知道沈之厚即将上位，背后还有谢于乔等人暗中支持，若他当权后拿你开刀，你如何应对？”
张延龄冷笑不已：“沈之厚算个屁，正如姐姐所言，只要大明社稷不倒，看谁能奈我何！当初李东阳那老匹夫想参奏我，不是照样被先皇喝斥？我看谁敢动咱张家人！”
……
……
张太后因为张延龄当着夏皇后的面恶言恶语，心情不佳。
当晚她没去坤宁宫安抚儿媳，只是让人送了礼物过去聊表心意，又经深思熟虑，着人请谢迁入宫。
谢迁进宫时已经入夜，眼看就要上更。
虽然以前谢迁也曾夜访张太后，但那时毕竟有要紧事，而且是他主动为之，现在突然被张太后传召，谢迁心中难免有些惶恐，感觉这次去见张太后恐怕没什么好事。
如果是年轻官员往永寿宫，或许会对张太后的名声有碍，但谢迁毕竟是三朝老臣，年岁也不小了，就算深夜觐见，旁人也只会认为他是去商议事情。
虽然道理如此，谢迁依然小心谨慎，毕竟张太后地位再高也只是寡妇，正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谢迁清楚此行一定要规行矩步。
谢迁到了永寿宫，先在宫门外等传报，随即便在太监引路下进入殿门，此时宽大的殿宇内只点着寥寥几盏宫灯，光线昏暗，但见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坐在暖座上，旁边连个服侍的太监和宫女都没留。
“退下吧，哀家有事跟谢大学士说。”张太后不但不避嫌，反倒将引路的太监一并屏退。
等整个永寿宫正堂只剩下张太后和谢迁二人，谢迁明显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迎面扑来。
谢迁不知张太后召见自己的目的，大概猜想跟刘瑾倒台，以及朝中变局有关，行礼后不知该从何说起。
张太后主动发话：“谢先生，您是先皇器重的大臣……”
开场白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就连恭维话都不曾改变，谢迁稍微放心了些，至少张太后没有说及“私事”。
扯了一通没用的，张太后最后问道：“现在朝廷上下可是还一团和睦？”
谢迁回道：“太后娘娘久居宫中，或许对朝中事务不是那么了解……阉党擅权，甚至准备造反谋逆，陛下亲自带人诛杀阉党魁首，查抄府宅，如今案子还在审理中，不过贼酋刘瑾已伏诛。”
张太后叹道：“刘公公平时看起来和善，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人，朝廷里还好有谢先生这样的能臣坐镇，不然可能要闹出一场大风波来……皇上对刘公公实在太过放纵了。”
谢迁道：“太后娘娘谬赞，老臣只是尽力而为，这次诛除刘瑾的行动中，兵部尚书沈之厚居功至伟。”
虽然谢迁平时对沈溪有诸多不满，但在张太后面前，并没有抹杀其功劳。
这跟在皇帝面前说话不同，到底张太后不管事，他只需要在张太后面前陈述事实便可。
张太后笑道：“看来先皇没看错人，当初提拔沈卿家时，很多人还有非议，说沈卿家年轻气盛做不了大事，但看看现在，沈卿家已是朝廷栋梁……有谢先生栽培，沈卿家将来必然能撑起大明江山社稷。”
这话让谢迁有些不爽，进言道：“沈之厚年轻气盛，尚需磨练，待其经受考验，日积月累后方能如太后所言……老臣必定会悉心教导，不让他走上歪路。”

第一九八九章 变化的时代
谢迁在张太后面前，要为自己留些脸面，所以把沈溪说成是个不成器的后辈。
张太后笑道：“哀家相信，有谢先生在，沈卿家一定会好好辅佐陛下，令朝堂稳定。不过朝中有一些传言，说是刘公公死后，有人想兴风作浪……”
说到这里张太后便顿住了，话语中明显带着试探。
这些东西她都是从张鹤龄和张延龄那里听来的，并不能十分肯定，她一向尊重谢迁，所以想知道这位首辅对如今朝堂持何等看法。
谢迁无奈地禀报：“陛下登基后，长久不临朝听政，对朝臣多有疏离，刘瑾才会乘势崛起……刘瑾伏诛后，陛下依然不开朝会，亟需有人代为打理朝政，如此一来自然便有风闻，说会有第二个刘瑾崛起，至于具体是谁，很多人都在传，却无实据，以老臣看来，多为政见不合之人互相攻讦，绝不可当真。”
“原来如此。”
张太后低下头，略微一琢磨，便觉得谢迁所言很有道理。
她心想：“两个弟弟说沈之厚会成为第二个刘瑾，权倾朝野，打压我张家不说，还会危及皇室安危。但想那沈之厚，一介文臣，始终跟皇室没什么关系，绝对不可能跟刘瑾一样，可时常在陛下跟前进言……他又不是太监！”
谢迁再道：“请太后娘娘安心，有老臣在，一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张太后微笑着看向谢迁，道：“有谢先生在朝，哀家的确可以放心。之前哀家见过寿宁侯和建昌侯，也就是哀家那两个不争气的弟弟，他们对谢先生充满了敬意……”
张太后觉得沈溪成为第二个刘瑾之事不靠谱，并且谢迁已做出承诺会帮忙“管教”沈溪，也就没那么担心了，在她看来，不管是谢迁还是沈溪，都是丈夫为儿子留下的能臣，实在没必要担忧。
她现在更想帮两个弟弟跟谢迁进行沟通，让谢迁这个首辅在朝中帮衬一下。
谢迁恭敬地道：“两位侯爷在朝中也算股肱之臣，当日诛杀刘瑾可谓居功至伟。”
言语中，谢迁对张氏兄弟充满溢美之词，张太后听了很高兴：“他们两个啊，实在不争气，不过对朝廷、对大明皇室倒是忠心耿耿，关键时刻不会动摇……以后谢先生有事，可以跟他二人商议，或许可以帮到谢先生。”
“不敢当。”谢迁行礼。
张太后面带笑容，好像之前的不愉快已完全释怀，道：“皇儿登基以来，荒于政务，以至于刘公公有机可趁，幸好有谢先生在朝辅佐，才转危为安。哀家会跟皇儿说，让他对谢先生多加礼重，将来朝廷内外的事情，还得多仰仗谢先生。”
虽然谢迁觉得张太后所言不太靠谱，因为现在连张太后自己都很难见到朱厚照一面，更遑论影响朱厚照对他的态度了，但没有揭破，依然恭敬行礼，心里嘀咕张太后差不多该说完了吧。
对于朝中阉党覆灭之事，张太后不太在意，刘瑾作为皇室家奴死也就死了，在她心里掀不起一点波澜，张太后更关心的是自己的两个弟弟和朝中重臣和谐相处。
张太后看着谢迁，郑重地道：“哀家身在宫闱，对于外面的事情不是那么了解，谢先生以后要多帮帮我们母子，帮助张家，哀家在这里先谢过。”
说完，张太后站起身，往前慢走两步，恭恭敬敬地对着谢迁行了一礼。
谢迁赶紧还礼：“太后娘娘切不可。”
因为二人间有一段距离，再加上彼此身份相差悬殊，谢迁不能上去相扶，不过即便如此，二人这种相处模式似乎超越了应有的界限。
张太后直起身子，抬头看向谢迁，脸上笑意满满。
谢迁看过去，跟艳若桃李的张太后对视一眼，突然间心里多了一抹遐思，赶紧低下头来，身体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不知何故，张太后俏脸也飞起一抹红霞，手一摆：“天色已晚，还麻烦谢先生入宫，实在是哀家心中满是疑窦，急需有人代为解惑。现在哀家心中疑虑进去，眼看时候不早，就不耽搁谢先生的时间了。”
“老臣告退……”
谢迁说此话时，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这气氛对他来说，太过压抑。
张太后转过身回到暖座坐下，谢迁立即告退，等他出了永寿宫殿门后，仍未从之前紧张的情绪中走出来。
“这是怎么了？为何我这一大把年纪，居然会有……唉！”
谢迁很自责，对于之前偶尔的心动，感到无法释怀，这也让他深刻地领会了那句话——寡妇门前是非多。
就算知道二人身份相差悬殊，但孤男寡女相处，那女子还雍容华贵，艳冠天下，更用一种超越阶级的礼数对待，难免让谢迁怦然心动。
谢迁离开后，张太后也是怅然若失，小声嘟哝：“像谢先生这样的能臣，也曾是状元之才，当初劝说先皇不纳妃嫔对我有大恩……那时候的谢先生，羽扇纶巾，风华绝代，却不知他年轻时，是何等翩翩佳公子……”
不由自主，张太后陷入某种暧昧的思绪中。
……
……
谢迁出宫门时，依然处于失神状态，见到自家马车，也只是机械性往那边走过去。
谢府仆人迎上前来，问道：“老爷，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一连问了两遍，谢迁只是站在马车前静默不语，一直等到马匹嘶鸣一声，他才回过神来，等定睛一看，发现面前仆人正好奇地打量他。
谢迁顿时板起脸来：“还能去哪儿，打道回府。”
仆人看出谢迁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有什么心结解不开，没敢多言。
本来谢迁可以去长安街小院过夜，但或许是这会儿太过疲惫，非得需要家中的高床软枕才能彻底恢复，又或者是受到什么刺激，需要跟家人团聚来抚平欺负不定的心境，至于究竟为何，仆人不明白，只能照谢迁吩咐办事。
一路到家门前，谢迁从马车下来，目光仍旧迷离。他进府门后，没有到内院，而是径直进入书房，在里面一呆便是半个时辰，一直等到知客前来禀事，才稍微回过神。
“老爷，英国公到府上拜会。”知客道。
谢迁泛红的老脸突然抽搐几下，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他来作何？”
知客问道：“老爷，是否出去跟公爷说，您已经休息了，让他明日再来拜会？”
谢迁一摆手：“当初老夫去英国公府请见时，即便深夜也能如愿，这会儿老夫岂能将之拒之门外？”
随即谢迁带着知客出了书房，亲自到大门前迎接。
一照面张懋便拱手行礼，脸上满是笑容，谢迁还礼后心里有些别扭，二人在门前没多说，携手来到谢府书房。
宾主刚落座，张懋把来意挑明：“老朽听闻寿宁侯和建昌侯入宫见太后，旋即又听说于乔跟着入宫，事情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谢迁皱了皱眉，问道：“张老公爷的意思，是我跟张氏外戚有勾结？”
这时仆人送来茶水，张懋举起茶杯抿了一口，乐呵呵地道：“于乔何必对老朽心怀敌意？此来不过是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老朽所知，张家人最近小动作很多，一心将京畿军权揽入手中，但他们没机会见到陛下，始终无法如愿，想必他们会从太后那儿打开缺口……不知结果如何？”
说话间，张懋打量谢迁，目光中满是疑问，好像怀疑谢迁已跟外戚张家连成一线。
谢迁道：“太后召我入宫，问的是朝廷近况，倒是提过要我跟张家人走近些，但张老公爷觉得我会这么做么？”
张懋摇摇头：“张家人果然不安分，通过太后之口跟于乔示好，不过是其中一环。老朽担心的是他们跟之厚联络……老朽听说之厚病情好转，准备来日入宫面圣，甚至于乔还让世光去了一趟沈府，应该是说朝廷人事安排吧？”
谢迁瞪着张懋：“张老公爷知道的事情可真不少，是否这京师之地发生的事情，都躲不过您老耳目？”
张懋哈哈一笑：“于乔，你千万别以为老朽有不良之图，不过是知彼知己罢了……经历刘瑾谋乱之事后，老朽谨小慎微，对朝中所有变故都极为敏感，想方设法打探清楚才能心安……知道的事情多一些总归不是什么坏事，现在老朽来找于乔也是为了安心……不知太后到底交待你做什么了？”
听到自己被张懋派人盯梢，谢迁心情不是很好，黑着脸道：“张老公爷要问的事情，在下回答不了，还是另请高明吧。”
“嘶……于乔啊于乔，你都一大把年岁了，为何还这般小孩子脾气？”
张懋苦口婆心劝解，“你当老朽是来跟你示威的吗？你可知道刘瑾倒台才多久，张氏兄弟便做了多少恶事？如果只是普通贪赃枉法也就罢了，老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但他们如今已发展到欺压良善，强占人田宅，甚至辱人妻女……简直是要把大明皇室的脸给丢尽……你刚刚去见了太后，难道老朽就不能问问？”
谢迁黑着脸道：“张老公爷想知道的，在下都已回答，没说的也就是未发生……如此张老公爷还不放心？”
张懋有些烦躁，摆摆手：“也罢也罢，看来于乔你是被刘瑾擅权给整怕了，唯一在意的便是禁绝下一个刘瑾出现……身为文臣之首，对于皇亲国戚为非作歹居然浑不在意，甚至还想跟张氏外戚走近些，是吧？”
“老朽不多跟你多说，不如去见见沈之厚……你有什么话让老朽带过去？没有的话，老朽这就告辞！”
本来张懋要见谁，谢迁没资格反对，但听说是要去见沈溪却是他打从心底里抗拒的。见张懋起身要走，谢迁赶忙上前阻拦：“公爷的意思，是要让沈之厚卷入这是非中？”
张懋停下脚步，神色间很是讶异，问道：“于乔的话，老朽倒有些听不明白，之厚本身就在这朝廷的是非恩怨中，他几时逃出去？”
谢迁脸色铁青：“外戚的事情，最好别让他牵扯进去……张老公爷不会是要强人所难吧？”
“原来于乔是想保护之厚……”
张懋摇摇头道，“但可惜，有些事之厚非理会不可，他如今是什么身份？京畿稳定朝廷才会稳定，涉及军机他想抽身事外？实在太过艰难！之前于乔不是想跟之厚说，让他向陛下进言，取消明年对草原一战？这会儿于乔你该有所动作了。”
言罢，张懋继续往外走，这次谢迁没有再阻拦，任有张懋离开。
谢迁赌气，没有出门送客，张懋随谢府知客出了府门，见国丈夏儒还在外边等候。夏儒见张懋身后无人，不由好奇地走了过来，道：“情况如何？”
张懋一摆手：“这于乔，脾气太倔了，想那沈之厚已掌控兵部，甚至陛下将军中事务悉数托付，但于乔就是不想让沈之厚出来主持大局……”
“那……”
夏儒迟疑了一下，又问，“寿宁侯和建昌侯入宫……”
“于乔没说什么，态度晦涩难明，现在看来我等只有去找沈之厚……相信以沈之厚的为人，断然不会跟谢于乔这般迂腐。”
张懋说着，又招呼了一下，意思是让夏儒上马车后再说。
马车启动，夏儒担心地道，“既然谢大学士对张氏兄弟为恶不管不问，那以后还是少来打扰，想他终归是清流，不会跟奸邪勾结。”
张懋不以为然：“彼一时此一时也，想当初，谁会想到朝中那么多正直的元老大臣会归附阉党？现在于乔行事太过偏激，谁知道他下一步棋会怎么走！”
夏儒道：“那你又能确定沈之厚会跟我们站在一道？”
张懋笑道：“沈之厚是什么人，或许国丈你不太清楚，这根本就是另外一头犟驴，认准了的事情绝对不会更改，尤其涉及军队事务，更不容许别人把手伸向他的一亩三分地……到现在沈之厚都没跟陛下提及取消明年平定草原的国策，就是想以此跟谢于乔分庭抗礼。”
“如此一来，涉及军务陛下只能倚赖沈之厚，偏偏他称病不出，一边对谢于乔示弱，另一边却继续拿强硬的态度表明不放权……”
夏儒吸了口凉气，道：“听你这一说，沈之厚不简单哪。”
“可不是不简单么？否则为何以谢于乔的为人处世，居然对付不了一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后生？谢于乔的时代已经过去，将来朝堂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一切都要看沈之厚的……”

第一九九〇章 两方面压力
张懋的马车停在沈府门前。
下人上去通禀后，沈府管家朱起出来恭迎，张懋摆摆手：“带老朽进去见你家老爷便可，剩下的话，等老朽见到你家老爷自然会说。”
张懋怕被拒之门外，所以一来就施压。
不过朱起年老成精，对于张懋在朝中的地位十分了解，之前沈溪已有吩咐，凡是“大人物”来访一律不得阻拦，于是主动迎张懋入府。
张懋进门的同时，朱鸿已把张懋到来的消息通知后院。
沈溪整理好衣衫，前往书房。
张懋抵达书房时，沈溪也刚到，二人正面对上，沈溪赶忙上前见礼：“老公爷，作何深夜来访？”
张懋笑道：“之厚，你这府门不好进啊……听说你生病这段日子，除了宫里来人，旁人都无法入你家门……”
沈溪琢磨张懋话中之意，心想：“别人不说，你张懋消息灵通，能不知道何鉴来过我这里？你这分明是讽刺我不近人情……”
沈溪道：“张老公爷来，随时都可以进。”
“呵呵！”
张懋捻须而笑，随即一伸手，“那咱们进去叙话？”
沈溪为张懋引路，二人进到书房，张懋没有先寒暄一番，直接道：“之厚，你明日要入宫面圣吧？”
“张老公爷从何而知？”沈溪反问。
张懋笑道：“之厚，你不必否认，老朽知道的事情可不少，你这病怕是已痊愈，既然能处置政务，就该早些归朝，莫让牛鬼蛇神出来捣乱……朝堂且不说，如今就连五军都督府内也是一片乱象。”
沈溪看着张懋，问道：“老公爷这是刚从谢阁老府宅出来吧？”
“嗯！？”
张懋以为自己的行踪不会有人掌握，此番突然到沈府造访定让沈溪这个主人感到突然，却未料沈溪足不出户，对外界发生的事情竟却了若指掌，当即笑道，“哈哈，我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了之厚……所谓三军未动，情报先行，之厚到底是带兵之人。”
听起来是称颂，却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沈溪道：“在下知道老公爷从谢府而来，倒不是提前收到风声，而是老公爷所言跟之前刑部何尚书带来的谢阁老之意，如出一辙。在下只能想，老公爷是得谢阁老授意，前来找在下说事。”
张懋释然，随即道：“之厚，你误会了，老夫前来，不是跟你说朝廷人事安排，而是涉及外戚一党……难道之厚没听说，近来有人在京师周边为非作歹，不但强抢民宅民田，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奸淫掳掠之事？”
沈溪摇头：“在下已有旬月未入朝，不曾听闻。”
张懋觉得沈溪这话非常敷衍。
在他看来，沈溪手里一定握有一支神秘的力量，否则不可能那么顺利便将刘瑾扳倒，其中情报又是最重要的一环。
如此一来，沈溪所说之言，在他看来根本就是在搪塞。
张懋道：“刘瑾伏诛后，寿宁侯和建昌侯仗着控制京营，趁京畿形势不稳，大肆劫掠民财，强抢民女，百姓怨声载道……之厚，你身为兵部尚书，岂能不管不问？”
沈溪继续摇头：“那老公爷为何不管，而要来跟在下一介晚辈说项呢？”
“嗯？”
张懋没想到自己居然被沈溪给呛回来，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已不再是以前那个唯命是从的年轻后生，想继续拿以往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逼迫沈溪做事，已不可能。
“之厚，你是兵部尚书，涉及军中事务，应由你牵头处置才是。今日寿宁侯和建昌侯入宫见太后，在有张太后撑腰的情况下，你觉得五军都督府能做什么？”
张懋再次推诿，这跟他以往的做事风格一脉相承。
不管谁当权，或者闹事，张懋一向不管，只等最后出了状况，甚至等事态平息后，他才出来捡便宜。
反正谁当政都不会影响他这个世袭公爵的地位。
沈溪道：“既然老公爷特地过来说明，在下记住了，若明日能见到陛下，便跟陛下稍微提一下，但陛下是否会降罪两位国舅，另当别论。”
“呃？老夫可没让你……”
张懋本想说，没让你跟陛下请示，但一想，沈溪分明是在给他下马威。
难道沈溪不知道这件事跟朱厚照说明，屁效果都没有？当初正直清明的弘治帝都没把他的两个小舅子怎样，小皇帝又会对两个舅舅做什么？而小皇帝登基后，所做恶事也不少，多少跟两个舅舅耳渲目染有关。
沈溪问道：“难道张老公爷不想让在下对陛下提及？”
张懋收起之前的傲慢，他本想把沈溪当作棋子使唤，但现在发现，沈溪所走每一步都有深意，他想控制局面非常困难。
张懋道：“之前老朽去见于乔，因于乔在外戚入宫后，也奉召入宫见太后，相信太后是想借助于乔之力，维护张氏一门的利益。”
“无所谓借助谁的力量……”
沈溪摇了摇头，道，“皇亲国戚，很多时候都凌驾于朝廷律法之上，没有陛下点头准允，无人敢动张氏一门，这也是为何在下要提出禀明陛下的根本原因所在。”
张懋点头：“能让陛下知晓，自然最好不过，但老朽这里要提醒一句，这件事你得提早打定主意，哪怕兵部衙门不管，朝廷其余衙门也要发挥应有的作用，不然《大明律》的威严何在？当然，最好还是你来管，如此事情尚在可控范围内，如果是旁人做这事的话……”
话说了半截，张懋便打住，其用意却昭然若揭，那就是胁迫沈溪做事，让沈溪以兵部尚书的名义过问张氏兄弟为非作歹之事，帮张懋拔除五军都督府内这两个不安定因素。
沈溪微微点头：“走一步看一步吧，连明日在下是否能面圣还难说，即便见到，陛下是否肯听也存在问题，还有……这些事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若陛下跟在下索要证据，不知从何而寻？”
说来说去，沈溪就是不肯诚心实意帮忙。
现在朝中出了什么事情，无论是官员还是皇亲贵胄有事，都希望沈溪帮忙跟朱厚照提及。
在沈溪看来，如果只是人事安排，就算举荐的都是些老掉渣的顽固老臣，帮忙说说也就罢了，现在让他跟张氏外戚正面对上，甚至到皇帝面前举报，纯粹是强人所难。
张懋到底是老狐狸，沈溪的意思他岂能不懂？
不过他还是执迷不悟：“要证据，总归会有的，张氏外戚为非作歹不是一日两日，只要朝廷肯彻查，保管其无所遁形。”
言语间张懋的要求降低了几个档次。
最开始说是要治罪，现在只是小惩大诫，沈溪相信再回头肯定就是想让朱厚照知晓，处置不处置都是题外话。
沈溪道：“在下尽量吧。”
一句尽量，就代表沈溪态度消极，不会在对付外戚张氏兄弟上出太多力，这下张懋的心情更不好受了。
张懋愁容不展：“之厚，本来刘瑾伏诛，你应该跟陛下建言，平草原的时间可适当往后拖拖，或者这件事干脆作罢，但你却没这么做，按照你的意思，应该是想继续完成国策，帮助大明清除外患……老朽相信你有这能力，但这里我想问问，若无军方支持，你能达成目的吗？”
沈溪眯眼打量张懋，感觉对方是变相威胁自己……你现在肯帮忙，那回头我就在出兵草原的问题上倾力相助。
沈溪故作不解：“张老公爷的意思，在下不是很明白。”
张懋笑道：“你说这张氏外戚在阉党倒台后，大肆扩充势力，排除异己，在民间更是为非作歹，别到明年，出征大军的先锋以张氏外戚担当，那时京营人马完全不在你控制下，你有再大的政治抱负，怕也无处施展，反倒将一世英名尽丧！”
威胁的话，越发明显。
沈溪点头：“张老公爷如此分析有些道理，但如今陛下是否愿意继续执行出兵草原的国策都不知道，调哪路人马充作主力也存在疑问，张老公爷又如何确定寿宁侯和建昌侯会对北伐产生影响呢？”
“拭目以待吧。”
张懋神色平静，觉得自己有信心说服沈溪。
张懋心想：“你沈之厚年轻气盛，之前取得的成就已足够让你名垂青史，但你肯定不会满足现状，想立下千古功业，所以你才没有劝陛下停止执行平草原国策，只要你还有立功建业之心，能不乖乖就范？”
沈溪没有再就这个问题进行讨论。
不但他跟军方在角力，更主要的是他跟朝廷那帮老臣也在角力。文官集团在朝中有根深蒂固的影响，就算刘瑾当权也没能把这些人彻底扳倒，这些人存在一天便会成为他做事的阻碍。
沈溪行礼道：“在下不敢保证什么，只能说尽力而为。”
……
……
张懋从沈府出来，神色明显要比谢府出来轻松。
在谢府他没得到想要的支持，而谢迁那边他自认没什么作为要挟，但沈溪这里却觉得把握住了沈溪“命门”，以他一个年老持重之人的想法，自觉胜券在握。
张懋见到夏儒后，夏儒明显感觉到张懋脸上溢满的自信。
夏儒问道：“这是跟沈之厚沟通好了，他肯出手相助？”
张懋笑了笑，没急着回答，而是让夏儒跟他一起进入马车，等马车开动后，才道：“就算不是十成，也有九成九……沈之厚到底年轻，他想做的事情，是旁人不敢想不敢为的，也是因为他这年岁所取得的成就，已是千古罕见，怕只有强汉的霍去病能跟他相提并论，他能甘心只是当个兵部尚书，碌碌无为？”
夏儒摇头：“这跟沈之厚是否愿意帮忙，有何关系？”
“夏国丈还用多问么？沈之厚想平草原，这是他最大的梦想，也是一个年轻人的梦想，显然谢于乔不会支持他，他在朝中需要得到认同，而不单纯是陛下一方支持，若在军中得到老朽支持的话，那岂不是……如虎添翼？”
张懋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夏儒看到后眉头微蹙，问道：“老公爷是否太过自信了些？这沈之厚可不好应付，否则何至于至今谢于乔依然对其无计可施……这么个诡诈的年轻人，单纯以其动机令之屈服，是否太过草率？”
“你等着瞧吧！”
张懋还是如之前一般自信，没有再对夏儒做解释，他悠然地看向车窗外，似乎在琢磨来日沈溪在朱厚照跟前检举张鹤龄和张延龄的光景。
与此同时，谢府书房里，谢迁还在生闷气。
“张老匹夫，以为自己多有本事，居然跑到沈之厚府上寻求帮忙，你以为自己狡猾多端，但在沈之厚那只小狐狸眼中，根本什么都不是。”
谢迁气愤的话，并不是大声说出来的，门口侍立的仆人没听清楚，更无法明白，连忙问道：“老爷，您说什么？”
“跟你没关系，退下！”
在谢迁喝令下，仆人耷拉着脑袋离开。
谢迁脸上仍旧带着一股气恼，自言自语：“沈之厚想做什么，朝堂中谁人能看懂？若他想当第二个刘瑾，万难做到……那他到底想以怎样的方式驾驭帝王？以其抱负，绝对不甘心被人压制，那他又该如何应付张氏外戚？”
想了半天，谢迁仍旧没得到答案。
“唉！老夫真该去当面问问……不过，或许就算老夫屈尊到沈府拜访，他也不会如实相告，这小子城府极深，奇谋百出……咦，老夫不如学他，干脆称病不上朝，看他如何应付？就许沈之厚生病，难道老夫就不能病一场？”
突然间，谢迁想出“以不变应万变”之策，准备称病，让沈溪猜他的用意，以便自己立于暗处观察朝局形势。
……
……
沈溪同时面临谢迁和张懋两方面的压力。
不过这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完全能泰然处之，甚至无需去想第二日见到朱厚照后该怎么说，有些事他根本没打算跟朱厚照提及，不需要考虑谢迁和张懋事后将以何种方式对他展开报复。
对于谢迁的人事安排，又或者张懋检举张氏外戚，在沈溪看来都不切实际。
当晚沈溪见到云柳和熙儿，不过不是在自己府宅，而是在距离沈家大宅不远的一个客栈里，这也是他手下情报组织的一个据点。
沈溪称病不出的这些日子，他没有跟云柳和熙儿接触，情报系统依然正常运转，任何事情都无法瞒过他耳目。
“……大人，刘瑾倒台后，建昌侯乘朝廷清算阉党，在京师周边强占土地一千多亩，这还不算其通过强买强卖所得，合起来应有两千多亩，除此之外尚有五十多座农庄，京师近百家店铺……”
在云柳呈奏下，沈溪知道近来张延龄做事愈发不守规矩，得意忘形，为恶之烈比之前在弘治朝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溪道：“他这是觉得刘瑾死了，没人能跟他抗衡，所以想趁机敛财……他做的这些事简直是在挑战朝廷的底线。”
云柳再度呈奏：“建昌侯从周边农庄掳劫不下百名妇人充作侯府奴仆，所有人均被强行签下卖身契，另外建昌侯为了让那些不肯就范的士绅屈服，甚至做出当众辱人妻女之事，地方官府接到报案后一概不受理，就连顺天府都拒绝接下案子。”
沈溪点头：“意料之中的事情，还有呢？”
云柳道：“这次建昌侯肆无忌惮扩充田宅，打的是清除阉党残留的名义，但凡有不从者，一律以乱党之名抓走，许多人被秘密处死，京师周边百姓谈国舅色变，若是建昌侯上门提出购买土地，无论价格多低，只能咬牙变卖。甚至很多跟建昌侯有宿怨的士绅扔下产业逃离京师……”
熙儿在旁听到这些，咬紧牙关：“这种人，根本不配位列公侯，简直是大明的蛀虫。”
“不管是不是蛀虫，只要大明江山稳固，张太后屹立不倒，下面的官员谁敢得罪张氏外戚？那根本是跟自己的仕途和身家性命过不去……当然，也是因为京营控制权在此兄弟二人之手，位高权重还能随时调动军队，谁不害怕？”沈溪道。
云柳请示：“大人，是否要将案情呈奏陛下？”
沈溪微微摆手：“暂不忙……这件事我还得好好想想怎么处置，如果单纯是到陛下跟前检举的话，建昌侯根本就不会伤筋动骨，若让太后知晓，更会招来大麻烦……我现在不能硬碰硬，只能靠智取。”
“以大人如今的身份和地位，难道还不能劝服陛处置张氏外戚？”云柳显得不太理解。
沈溪道：“皇亲国戚跟朝臣最大的不同，是他们跟皇帝间有血缘关系，这是朝臣不能比拟的，我能做的就是把我所手头拥有的权力最大化，而不是说以鸡蛋碰石头的方式挑战这些人跟陛下的关系，如此于事无补不说，还会伤及己身……”

第一九九一章 尘埃落定
一大清早，朱厚照从豹房回到皇宫。
这一路他都乘銮驾，与几个钱宁找来的女人腻歪在一起，好在有纱幔遮挡，外面的人不知銮驾上发生了什么。
小拧子跟在銮驾侧，多少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这一切对他来说习以为常。
一直到乾清宫外，朱厚照终于从銮驾上下来，同时下来还有衣衫不整的三名女子，这三名女子简单整理仪容后向朱厚照行礼。
朱厚照笑道：“几位爱妃，你们不是想知道皇宫里是何等光景？朕今日就带你们进宫来看看，接下来你们有大把时间把皇宫上下好好游览一番……小拧子，引路的事情就交给你了，等下午朕回豹房时，捎上她们便可。”
“是，陛下。”
小拧子回了一声，三名女子则噤若寒蝉，不敢说什么。到了皇宫内苑，没人敢随便闲逛，就算有朱厚照的命令也不行，随便唐突宫里某位贵人就可能掉脑袋，宫外女人见识再浅薄也明白这道理。
朱厚照正要进乾清宫，小拧子跟过去问道：“陛下，几时让沈大人前来见驾？”
“这个……”
朱厚照琢磨一下，道，“时间太晚也不好，干脆就现在吧，不知即刻前去传召的话，沈先生多久能过来？”
小拧子笃定的道：“差不多半个时辰，奴婢这就去传召……”
朱厚照一摆手：“此等小事你就不必亲自去了，让下面的人去，你先按照朕吩咐的，带她们在宫里走走逛逛，不过别去坤宁宫、永寿宫那些地方，就在前面这些个宫殿看看即可。”
“是，是。”
小拧子忙不迭应诺。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说起来朕真有些困了，恐怕最多支撑半个时辰，如果半个时辰后沈先生还没来，那就请他等朕睡醒后再入宫来，不用刻意留下等候，下午差不多的时候前来见驾就是。”
小拧子道：“陛下可真是体贴下臣的明君圣主啊。”
“不用你来拍马屁，朕可不吃这一套，你且去把事情处置好！朕先进去了，这一宿下来，不觉又有些疲倦。”
朱厚照精神明显不支，很快在两名太监陪同下进入乾清宫。
小拧子这边赶紧安排人传召沈溪，而他则按照朱厚照的命令陪那三个宫外的女人游览皇宫，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荒唐，但他还是按照命令办事。
结果小拧子正在跟手底下的太监说去请沈溪入宫来见驾，张苑急匆匆过来：“陛下可是回寝宫去了？”
小拧子皱眉：“张公公有何急事？”
张苑道：“沈大人已在午门前等候，请示是否能入宫面圣。”
小拧子稍微惊讶一下，随即意识到沈溪一大清早便到宫门前来等候面圣，无关乎朱厚照是否回宫。
小拧子道：“陛下刚回来，既然沈大人已到午门，劳烦张公公过去通禀一声，咱家这就去跟陛下说……”
……
……
不到一刻钟，沈溪便从午门过来，等他出现在乾清宫大殿时，朱厚照还没困倦到睁不开眼的地步，不过精神已比之前刚回宫时萎靡不少。
“沈先生来得真够快的，如果再晚来一会儿，怕是朕已经睡下了，只能等下午才相见。”
朱厚照打着哈欠，无精打采地对沈溪说道。
沈溪从怀里拿出整理好的奏疏，道：“陛下，这是微臣彻查阉党案后取得的成果，所有被归为阉党的大臣，都列在名册中。”
“拿过来！”
朱厚照对侍立一旁的张苑说了一句。
这次召见沈溪，张苑算是占了天时地利，加上小拧子另有任务不在君前，无形中又占了人和。
等张苑将奏疏转呈朱厚照跟前，朱厚照接过后仔细阅览，突然一拍桌子：“这些人，吃着朕的俸禄，却帮乱臣贼子做事，朕实在错看了他们……但凡归入阉党之列的大臣，以后一律不得启用！”
沈溪道：“陛下，有些大臣虽被归为阉党，但能力突出，况且还有许多被迫屈从的……以臣的想法，其中部分人只要涉案不深，没有贪赃枉法的记录，可酌情降职叙用，而不必将其一棍子打死。”
朱厚照皱眉：“还要留他们在朝中？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张苑在旁为沈溪帮腔：“陛下，朝廷到底需要人才治理啊。”
“混账东西，朕跟沈先生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资格在这里胡言乱语？”朱厚照怒道。
张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不复当初在朱厚照跟前的模样，那时候他即便说什么，朱厚照也不会怪罪，现在却俨然成了受气包，朱厚照有何不满只管向他撒气，不由灰溜溜地退到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沈溪道：“陛下实在容不下这些人，可着其革职返乡，永不叙用。”
朱厚照听出沈溪对这些大臣有怜悯之意，一摆手：“算了，朕既已决定由沈先生全权处理，就按照沈先生的意思处理吧……这些人只要没大的过错，可宽宥，降职叙用，但记得将来不得将这些人安排到关键职务上，让他们在朝中发挥一下余热即可。”
“是。”
沈溪恭敬领命。
朱厚照又看着沈溪，问道：“阉党案审结，怎么就这么薄薄一份名录？”
沈溪从朱厚照期待的目光中，看出满满的贪婪，当下又拿出一份奏疏，道：“这是阉党案涉案财货账薄，包括店铺、田庄、山林等一并记录在案，既然陛下决定将这些财货悉数收归内库，臣已跟内库那边打过招呼，稍后便会将财货送过去。”
“好，快拿来给朕看看。”
朱厚照对金钱的渴望远超常人想象，这是个极度贪财的皇帝，听说有脏银入账，分外留心。
等他看过账薄上的内容，高兴得眼睛完全眯在了一起，满腔欢喜溢于言表。
朱厚照最后板起脸，一本正经道：“沈先生居功至伟，把案子查得如此清楚，涉案脏银一厘一毫都没能逃过沈先生法眼，实在令人钦佩……让旁人去查，一定有诸多敷衍，甚至可能中饱私囊！”
沈溪道：“为陛下做事，乃是微臣应尽的责任。”
朱厚照点了点头，道：“沈先生的功劳，朕记下了，这次朕准备任命你为吏部尚书，即日起，吏部考核、官员任免等，全都交给沈先生打理，至于兵部事务，可交由两个侍郎负责，朕准备暂时不设兵部尚书，若兵部有要事，可以请示先生，等于说两部事务均由先生一肩挑。”
沈溪赶紧拒绝：“陛下，万万不可，如此一来，朝野必定全都是反对声，本来朝中就有人非议，说微臣是第二个刘瑾，估摸此令一出，御史言官全都会站出来弹劾微臣。”
朱厚照看了张苑一眼：“朝中有这种议论吗？”
张苑本来被朱厚照勒令不许说话，躲在旁边，噤若寒蝉。突然闻听朱厚照向他发问，张苑神色间多少有些尴尬：“回陛下，奴婢……未曾听闻，怕是要问过司礼监才知晓……”
朱厚照道：“既然沈先生说有，那就必然存在，不过沈先生别太往心里去，朕知道沈先生的忠心……当初若不是沈先生，大明京师很可能会被鞑靼人攻陷，社稷都将不稳，这是多大的功劳？如果朝中有人胆敢非议朕的决定，一律交由厂卫处置，严刑拷打，看看是谁在背后指使。”
沈溪道：“陛下切勿大动干戈，刘瑾谋逆案发生后，朝中对出现擅权者的担忧，非常正常，陛下让微臣同时兼顾吏部和兵部差事，朝中人更会觉得如此……非但陛下不应该让微臣兼领吏部，更应早日安排司礼监掌印人选，如此才能断绝朝中非议之声。”
“一个司礼监掌印之位，有这么重要吗？”朱厚照好似在发问，但这问题却不需要有人来回答。
“唉！”最后朱厚照长长地叹了口气，“既然沈先生不肯当吏部尚书，那先生以为谁来当合适呢？”
沈溪道：“刑部何尚书德高望重，乃是吏部尚书最佳人选。”
“何尚书？”
朱厚照皱眉不已，“他才当了几天刑部尚书？连升三级也莫过于如此吧……不过他年纪倒是挺大的，应该属于那种德高望重的类型吧？那依照沈先生之意，刑部尚书又该由谁来担当？”
沈溪道：“刑部之事，当以谳狱经验丰富之人来做最为恰当，微臣以为，原刑部左侍郎张子麟拔擢为刑部尚书，最为妥当。”
朱厚照听了有些担忧：“这个张子麟，之前还有人弹劾他是阉党要员，就这么轻率提拔其做刑部尚书，不太合适吧？不过这件事应该早些定下来……”
“沈先生不肯当吏部尚书，这件事就暂时揭过，等沈先生想担当重任的时候，再去当便可，或者等明年平定草原……那时沈先生功劳之大，应该没人会非议了。”
沈溪行礼，没有答应，也未反对。
朱厚照再道：“张子麟当刑部尚书，何鉴当吏部尚书就此定下，至于司礼监掌印，不妨就让……张苑，你来当这司礼监掌印，可有信心？”
张苑本有些颓丧，等听到这话，“噗通”一声跪到地上，连连磕头：“奴婢定万死不辞。”
朱厚照皱眉道：“谁让你去死了？朕只是问你是否有信心，可没说一定让你来做！”
张苑心情大起大落。
朱厚照这种大喘气的说话方式，让他欲仙欲死，本以为稳稳到手的差事，未料只是试探，并非最终定夺。
张苑道：“若陛下让奴婢担任司礼监掌印，奴婢定会尽心竭力。”
“你行吗？”
朱厚照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张苑，问道，“你是识字，也在司礼监做过秉笔，但以朕所知，你的学问相当一般，让你来帮朕审阅奏疏，如果处置不当的话，岂不是丢朕的脸面？”
张苑赶紧磕头：“陛下，奴婢自知才疏学浅，但奴婢会跟沈大人多学习，跟朝中那些老臣学习，定不辜负陛下期望。”
朱厚照没直接回答，侧头看着沈溪问道：“沈先生，你觉得张苑做司礼监掌印太监，有问题吗？”
在张苑满心的期待中，沈溪只是淡然摇头：“回陛下，司礼监掌印之位事关重大，此乃陛下家事，微臣实在不方便发表评论。”
“这样啊……”
朱厚照陷入沉思中，半晌后终于做出决定，“那就让张苑先做几天试试……张苑，给你一个月时间，如果你能把差事做好，那朕就让你继续担任司礼监掌印，否则朕会另行派遣他人。”
“谢陛下隆恩。”张苑磕头谢恩。
虽然只是一个月的临时差事，但在张苑看来，事情已是十拿十稳，本身司礼监掌印只需要按照内阁票拟进行朱批便可，甚至有不明白的地方，他还可以去问戴义等老人的意见，甚至可以问沈溪这个堂侄。
而且朱厚照平时很少管朝堂之事，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也不可能知道。
这也是为何之前刘瑾能做到只手遮天的根本原因所在。
朱厚照点了点头：“那你好好干，朕不会指点你什么，需要你自行摸索……接下来朕要跟沈先生商议事情，你先退下，去司礼监那边看看，把掌印的差事接了，最短时间内将之前积压的奏章处理完毕，如果完不成差事，朕随时会撤你的职！”
“是，陛下！”
张苑赶紧站起来，弓着腰退出殿外。
等人走后，朱厚照笑了笑，道：“这奴才，得好好提溜着点，不然不会好好办事，张苑以前算是朕比较信任的人，但可惜……他粗心大意，处理事务欠缺谋划，不为朕所喜……沈先生，现在连张苑也走了，朕想跟你商议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相信昨日小拧子见你时，已经把工商税改革的事情跟你说了吧？”
沈溪点头：“拧公公说了。”
“叫什么拧公公，沈先生也太过抬举他了，叫他小拧子便可……以前东宫时朕经常欺负他，也算是竹马之交。如今长大他倒是挺机灵的，不妄自是朕从东宫带出来的老人。”
朱厚照提到小拧子，语气中多少带着宠信，“朕之前想在朝堂上说工商税改革之事，但朕对于具体情况不是很了解，恰好之前一段时间沈先生于府中养病不出，以至于这件事就此被耽搁下来，好在沈先生现在回朝……不知这工商税，多久能顺利收取呢？”
沈溪道：“计划可以在短时间内定好，但要具体落到实处，恐怕会遭遇巨大阻力，所以以微臣之意，先在京师之地展开试点，只有试点通过，查缺补漏后再将其推行到大明所有行省。”
朱厚照忙不迭点头：“好，好，只要能够顺利收取就行，朕之前说要把工商税收入全都归到内库，朝中人不会有意见吧？”
沈溪心想，你知道这么做会让人非议，本就是以朝廷名义收上来的钱，凭什么让你一个人挥霍？脸上却不动声色，道：
“若陛下怕被朝臣议论，可以增设一个衙门，或者派出钦差，专门负责工商税之事，这衙门可单独设立府库，用以储存工商税所得，部分收入可归到户部府库，这样也可增加户部收入。”
朱厚照皱眉不已：“现在工商税还未收取，也不知有多少，就要分出部分给户部，那朕还能剩多少？”
沈溪道：“首先还是要保证陛下内库存银充足，才能调拨户部，而且这部分款项，可交陛下自行处置。”
朱厚照叹息道：“这件事只有沈先生最为了解，就算给出方案让旁人来做，也未必能把事情做好，但问题是沈先生还要负责兵部事务，难道两头兼顾不成？沈先生可有什么好人选？”
沈溪想了想，道：“兵部郎中胡琏，之前领兵往宣府取得战功，后又到山东任按察使，如今在微臣手下当差，可以让他以兵部郎中身份协理工商税，若遇事可问微臣，想必不会出差错。”
“好！”
朱厚照在工商税改革问题上根本没主见，他的想法就是要合法搜刮钱财供自己花销，至于别的事情他根本不想理会。
沈溪道：“若是朝廷要增加工商税征收，必然要考虑到商人的利益，若要取之必先予之，以微臣看来，在京师开展工商税改革试点，必然先做出一些变革。”
“什么变革？”
朱厚照完全不理解沈溪这话是什么意思，脱口问道。
沈溪整理了一下思绪，道：“以前工商税征收，主要依靠钞关，城门卫也有私下设卡征收者，但多不上缴府库，以至于工商税流失严重。”
朱厚照皱眉：“这个……朕不是很明白，以前朝廷没有征收工商税吗？”
“有。”
沈溪解释道，“之前征收的工商税，乃太祖所定三十税一，但免征面太多，并于鱼课、富户、历日、民壮、弓兵，并屯折、改折、月粮等项银，全年总计征收不足十五万两，不足大明太仓银库年入之四分。若增加工商税，收入可增至四十五万两，解内库用银之急。”
朱厚照道：“那意思是……不设钞关征税了？”
沈溪摇摇头：“如今钞关征税，但凡有士绅、官船经过，一律不纳税赋，是为免税。地方工商税三十税一，看似很轻，但地方摊派的苛捐杂税，可令工商税达到五税一的地步，且商人买卖货物所受限制颇多，地方官府多设私卡征收杂税，以至于商人难以跨地域经营。”
因为以前沈溪跟惠娘做过生意，明白大明朝做生意的难处。
商人在这世道一点保障都没有，看起来大明工商税很低，但因为商人社会地位低下，但凡手头有点儿权力都会去欺压，在税收外要摊派到大笔杂税和徭役，若遇上不讲理的地方官，整车整船货物被扣押都是家常便饭。
没人会出来帮商人说理，商人只能把损失分摊到货物跨地域运输售卖的货物的价格中，以至于商品跨地域后价格奇高，百姓不得利，商人也不得利。
钱最后都入了地方官个人的口袋。
沈溪改革工商税的目的，不单纯是要增加朱厚照的收入，而是想改变一些定规，把商人纳入朝廷体系中来，虽然看起来困难重重，但总归要做出一些尝试，况且现在他手下有大批人帮他做生意，改革工商税的结果，其实是为自己谋利。
朱厚照思索半天，或许因为太困倦，再加上沈溪所言太过深奥，朱厚照最后只能是不懂装懂，做释然状地点点头：
“的确是有问题……我看这样吧，沈先生找个时间跟朝臣说说……明日如何？明日朕开午朝，沈先生亲自跟那些大臣说明，有朕的全力支持，沈先生一定能说服他们，这样工商税改革之事就可以定下来。”
此时朱厚照依然停留在用强权赚钱的思维中，不会考虑这么做是否有不妥，只要能捞钱，一切都听沈溪的。
沈溪行礼：“微臣遵旨。”
“好好，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举行午朝。”
朱厚照道，“回头朕就吩咐下去，沈先生回去后也赶紧把工商税改革方案拿出具体条款来，写成奏疏，明日到朝堂上商议……”说到这里，朱厚照站起身来，似乎是准备回后殿休息。
沈溪道：“陛下，微臣还有事启奏。”
“等明天吧。”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精神萎靡不振，“朕有些乏了。”
沈溪知道这小子又在打退堂鼓，心想：“说是明日午朝，等你睡醒后是否记得有这回事还是两说，谢老儿请我帮忙说一下人事任免的事情，若我一句不提，岂非言而无信？”
沈溪道：“微臣只有两句话要说，陛下听完再走也不迟。”
“沈先生说的事情很重要吗？”朱厚照抹着红通通的眼睛，不耐烦地问道。
沈溪点头：“的确很重要，朝廷内有很多官职出现空缺，阉党议定后，还会继续出现官缺，这些官缺必须要交给有能力的人来担任，之前谢阁老呈奏一份任命名单，但陛下迟迟未能批复。”
朱厚照很不耐烦：“朕当是什么，这件事朕就不过问了，有什么官缺，只管找人补上就是……朕不是刚刚安排张苑担任司礼监掌印吗？沈先生稍后去跟张苑说，朕已同意让他朱批即可。朕真的困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第一九九二章 翻脸
朱厚照回寝宫睡觉去了。
在朱厚照心目中，只要有人帮他赚钱就行了，剩下的事情基本可以不管不问，至于沈溪想怎么进行工商税改革，又或者是谢迁如何安排人事，朱厚照一概不予理会。
沈溪从乾清宫出来，去找张苑说关于朝廷人事安排。
司礼监掌印房。
张苑刚把朱厚照的安排宣讲完毕，包括戴义在内的一众司礼监秉笔、随堂太监还在向张苑恭贺，门口便有人进来通传，说是沈溪前来拜会。
戴义走过来问道：“张公公，沈大人是您邀请来的？”
张苑道：“就算他是六部尚书，也没资格到咱掌印房来……以咱家猜想，他定是有事求见，你们且先等候，咱家去问过他到底有何事。”
此时的张苑，说话语气可以用目中无人来形容，好像沈溪在他眼中已经不值一提，旁边一众太监看到后自然是羡慕嫉妒恨……看看人家多风光？当上司礼监掌印后，居然连朝中一等一的顶级文臣都不待见了，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他一样？
张苑嘴上说得轻巧，等出了司礼监掌印房，脸色一垮，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这才往崇楼而去，这里正是司礼监跟乾清宫的连接点。
“你怎么来了？”
张苑见到等候在崇楼的沈溪，本欲笑着打招呼，但忽然想到自己如今已是司礼监掌印，是比文官之首的内阁首辅还要尊崇的存在，顿时板起脸，言语中还带着一抹怪责，似乎是埋怨沈溪突然造访事前未给他打招呼。
沈溪道：“陛下有事，让本官转告。”
张苑冷冷一笑，道：“七郎，你这人可真没良心，当初不说好了要支持咱家当司礼监掌印？陛下问你话，你却说外臣不能管皇家事，莫非你跟张永站在一道？”
言语间张苑多有怪责，好像对沈溪极为不满，准备秋后算账。
沈溪眯眼打量张苑，道：“当时那种情况，本官能说全力支持张公公担任司礼监掌印之职，陛下不会怀疑你我暗中勾连？张公公如此说，是想跟本官划清界限，准备将来各走各路？”
“哼，莫非咱家当上司礼监掌印，你还有功劳了？”
张苑阴阳怪气地道，“分明是陛下觉得咱家劳苦功高，才让咱家担当此重任……什么各走各路，你我本来就不是一道……以前跟你说点什么事情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现在你终于觉得跟咱家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沈溪听到张苑的比喻，不由摇头苦笑，问道：“什么一根绳上的蚂蚱，难道你想说你已是在劫难逃？”
“少给我嬉皮笑脸的。”
张苑怒道，“来作何？把话说清楚，是陛下让你来吩咐咱家做事，还是说你自个儿有事！你可要把话说清楚，咱们一码归一码。”
沈溪见到张苑的嘴脸，便明白对方有恃无恐，心想：“不知是谁忘了当初半夜上门来求情，让我帮你担任司礼监掌印……现在梦想成真，就开始目中无人了？”
沈溪道：“陛下的吩咐，让你先将谢阁老关于朝中人事奏疏解决，至于如何批阅……”
“如何批阅，咱家自有分寸，你当咱家是第一天进司礼监吗？咱家可是做过司礼监秉笔，在这皇宫内苑，没有谁比咱家更能胜任这差事！”
张苑趾高气扬，“关于奏疏，咱家回去还要斟酌斟酌，谢于乔所说的话咱家就一定要遵从么？”
沈溪大概感觉到，张苑说这话其实很没底气，说白了不过是想凭借刚刚获得的司礼监掌印的身份，以势压人，树立起上位者的威严，赢得对朝中文武大臣的主动权。
这也是没有自信的表现，若是有把握能够控制住局面，根本就不需要在这方面找场子。
沈溪道：“随你的便……不过是陛下去休息了，没时间派人来传话，恰好本官要出宫，顺便过来知会你一声……陛下有言，你朱批后直接将奏折送到阁部，或者送去吏部衙门都行……通报完毕，本官这就告辞！”
说完，没等张苑同意，沈溪直接转身便走，张苑厉声喝道：“站住！”
沈溪驻足，回头打量张苑一眼：“张公公有事么？”
“你就这么走了？”
张苑几步跟了过来，很不满意沈溪的态度，“从此以后，咱家就是司礼监掌印，朝廷大小事情，都由咱家做主，就连兵部事务，咱家也有权过问，你居然敢拿这种嚣张的态度跟咱家说话？”
沈溪笑了笑，道：“张公公这么有本事，乾纲独断，不听建言，难道现在还要对本官耳提面命一番不成？呵呵，可惜在下从来不会逢迎谁，如果张公公对兵部有意见，只管提出来，不过若是有不合适的地方，本官就要请示陛下……你且好自为之，告辞！”
沈溪的意思很明显，少拿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吓人。
你又不是刘瑾，就算你想专权，也要先把朝廷的局势看清楚再说，现在你这个司礼监掌印不过是临时的差事罢了，只要我在皇帝跟前说你不合适，你马上就会被刷下来，就这样你还不赶紧巴结我，却给我使脸色，简直不识相。
张苑却没有有求于人的觉悟，气急败坏地指着沈溪道：“看来你是执迷不悟，那好，咱家就看你以后是否会求到咱家名下来！”
说完，张苑一昂头，趾高气扬而去。
……
……
沈溪出了皇宫，没有回府。
既然病体已痊愈，那就得到兵部衙门坐班。
路上沈溪还很纳闷：“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没想到张苑这么快便原形毕露……这些当太监的最注重的就是脸面，他们所有的尊严都来自于此，不过以张苑这种反复无常的态度，难道就没想过，到底怎样才能将利益最大化？张苑远不如张永聪明，至少张永知道何时应妥协。”
“沈尚书。”
沈溪进到兵部公事房，发现里面没什么人。
兵部事务繁杂，外出公干的很多，所以一般官员并不需要在衙门里轮值，现在值守的人是胡琏。
沈溪道：“正好有事找你。”
胡琏好奇地问道：“沈尚书这是刚入宫去见过陛下？可是陛下有吩咐？下官洗耳恭听。”
沈溪微微摇头：“不是兵部的事情，涉及户部……陛下有意要进行工商税改革，你听说了吧？”
胡琏皱眉：“听户部的人说过，朝中大臣也都在探讨此事，但……这些跟下官有何关系？”
沈溪道：“是这样的，我跟陛下举荐了你，让你来具体负责工商税征收这一摊子……按照陛下的意思，收取的工商税不会归户部，而是重新成立一个衙门，这衙门没有衙所，但有库房，可以由六部及寺司官员兼任，等同钦差……你明白了吧？”
胡琏想了想，还是摇头。
沈溪笑道：“说明白点儿，就是让你来领这衙门，专司负责工商税改革和征缴的事情。”
胡琏吓了一大跳，赶紧出言推辞：“沈尚书，您一定要请陛下收回成命，下官哪里懂户部的差事？下官对于营商的门道两眼一抹黑，更勿谈什么工商税改革了……此事乃是沈尚书力主，为何您不亲自执领？”
沈溪摇头：“我始终要负责兵部事务，现在病好得差不多了，该回来做一点实事……现在一切尚未有定论，陛下的意思是说，明日开午朝议事，届时本官会出席，将把此事公之于众。”
胡琏还是很抗拒：“实在抱歉，沈尚书，下官完全不能胜任。”
“无所谓胜任不胜任，有问题尽管来找我便可，我让你兼任此职，也是考虑到你可以在多个衙门历练，等于同时兼领兵部、户部和内库的差事，这对你来说是很好的锻炼机会，如果事情办成，为大明国库增收，陛下龙颜大悦之余，定会大力拔擢！”沈溪道。
虽然平时胡琏对沈溪唯命是从，但在这件事上，态度却极为坚决，那就是坚决推辞。
沈溪略一琢磨便明白了，朝中没有谁愿意站出来跟旧体制发起挑战，先人留下来的东西近乎金科玉律，以至于所有人都想如何维护，而不是做出改变。
一旦改变，遭遇的阻力将会非常大，以沈溪的身份和地位尚且无法完全压制这股反对浪潮，更别说是胡琏这样本身就没多少地位，甚至没多少自信的中层官员。
胡琏拱手道：“既然此事尚未有定论，想来下官拒绝的话也没什么大碍……沈尚书，请不要强人所难。”
连强人所难都说出来了，沈溪感受到胡琏拒不领命的态度，非常失望。之前他对胡琏非常看好，但奈何胡琏只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僚，彼此间的关系远未有想象中那么亲密无间，不可能完全站到他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沈溪点头：“如果你不想担当此重任，明日我会跟陛下举荐他人……衙门没事的话，我现在就去户部见杨尚书。”
“恭送沈尚书。”
胡琏低头行礼，不敢与沈溪目光对视。
他明白自己在这件事上做得不那么厚道，沈溪提拔他，现在需要有人帮助，他却打退堂鼓，与忘恩负义无异。
沈溪没跟胡琏赘言，直接出了兵部衙门。
此时沈溪心中多少有些失望，但他尊重胡琏的选择。
既然胡琏不想接手这烫手的山芋，总该有个人承担重任才行，但沈溪发现，自己在京城根本没培养出得力帮手。
“或许还是因为自己太过年轻，所有人都把我当作是朝廷的异类，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我求存就已不易，谈何培养起一批听命于我的下属？”
……
……
两个时辰后。
京师内原吏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刘宇府宅，正有大批官军查抄。
虽然刘宇免除牢狱之灾，但他到底是刘瑾手下一员“猛将”，尤其是贪赃枉法方面，恶名在外。
加上刘宇在宣大、京师犯下累累罪行，数罪并罚之下，家宅罚没查抄，只有其祖上留下的产业才得以保全。
沈溪作为阉党案负责人，自户部衙门出来后，便亲自前来监督查抄。
刘宇作为当事人，脸色漆黑，站在正堂前，看着搬抬东西的官兵进进出出，一语不发。
这次除了刘宇和妻妾可以回乡颐养天年，其在京师豢养的歌姬和舞姬，还有府中下人一律充公。
大明规矩，下人作为主人家财货而存在，本来妾侍也算，但这些个妾侍均为刘宇生儿育女，朝廷才没有将之充公，还给刘宇留下一些老家仆，算是一种恩恤。
“大人，刘府已查抄完毕，连同之前充公之物，均已装箱，随时可运走。”
宫内职司人员到沈溪面前恭谨禀报。
“刘中堂，得罪了。”
站在院中清点东西的沈溪最是碍眼，毕竟他是兵部尚书，还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在场的人都围着他转。
刘宇深深地看了沈溪一眼，用不屑的口气道：“胜者为王败者寇，沈大人可真有本事，刘公公才倒台多久？如今竟已到只手遮天的地步，将来你在朝中怕是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
刘宇的话，讽刺意味明显。
一番话说完，刘宇带着老家仆往府门而去。
之前刘府已被官府贴了封条，刘宇跟妻妾家人早就搬了出去，只是今日要彻底清算，刘宇才过来看看。
本来刘宇想利用自己的人脉从府宅中拿走一些东西，但因沈溪的到来，让他的计划落空，这也是他恼羞成怒出言嘲讽的原因。
沈溪笑看刘宇背影，没作评价。
虽然刘宇很不识相，公然跟他撕破脸，但沈溪并没有打算落井下石，在他看来，刘宇就好像丧家之犬，不值一提。当初刘瑾当政时，刘宇地位已不保，这也是为何他能留下一条命的原因。
如果按照刘宇当初在刘瑾身边头马的身份，最后下场必定跟张彩一样。
“大人，罪人刘宇实在太不识相，是否找人教训他一顿？”
来自御马监的管事太监看到刘宇桀骜不驯的态度，似乎替沈溪抱不平，在旁搭腔。
皇宫内外此时都在巴结沈溪，想尽办法讨得他的欢心。
沈溪笑着摇摇头，目光收回，转身看着刘府正堂上挂着的“祖德宗功”四字匾额，若有所思道：
“刘宇好歹担任过内阁大学士，为文臣表率……如今虽革职不再叙用，但始终关系到文臣的脸面，何必跟他一般计较？”
管事太监道：“大人，那查抄所得……是否给您送一份过去？”
在宫里这些太监看来，朝廷官员大多贪婪，现在沈溪领人查抄刘府，如果财货全都归了内库，若沈溪不悦事后计较可就不妙了，还不如主动拿出好处分润，反正这些银两不是出自他们自家，属于借花献佛。
沈溪正色道：“那成什么了？贪污受贿么？陛下怎么安排的，只管照吩咐办事便可。”
“是，是！”
那管事太监知道触了沈溪霉头，赶紧应声退下。

第一九九三章 旧案旧人
沈溪到刘府来只是看看，没打算做什么。
监督完查抄刘府之事，沈溪还要考虑让谁出来负责工商税这一摊子，由于手下人才匮乏，一时间他实在找不到好人选。
就在沈溪出府，准备乘马车离开时，远处一个看上去有几分眼熟之人，恭敬地朝他作揖。
“王将军先带人回去，不想在此地竟见到一位故人，我得留下来招呼一二。”沈溪向随侍身后的王陵之吩咐道。
“哦。”
王陵之随口应了一声，警惕地向四周打量一番，这才带人离开，不过还是为沈溪留下了几名亲兵。
等人走后，沈溪往那招呼的人跟前走了过去，沿途不时有宫中内侍向他行礼。
沈溪摆摆手：“你等去做事，不用管我……”
人群散去，只剩下一人，那人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给沈大人您请安了。”此人正是曾经帮助沈溪把惠娘从刑部大牢救出来的彭余。
沈溪点点头，让彭余跟着自己走到街角僻静处，才重新打量对方，道：“彭兄弟还在御马监做事？”
彭余微笑着点头：“正是。”
沈溪道：“本以为你已回户部衙门，或者另外寻了差事……你不是说不想留在宫里面，怕招惹祸事么？”
彭余有些尴尬，笑容僵住了。当初他对沈溪说，赚上一笔银子后就会上下活动，力争早日离开御马监，回户部去当差，谁知几年过去，还留在宫中，意味着彭余很可能没找到门路，又或者是主动留在宫里。
彭余解释道：“沈大人或许有所不知，内廷的事情虽然不好干，但久了却发现，比在户部当差可以赚更多银子，小人权衡再三，也就留了下来。主要还是考虑到手头不那么宽裕，若是全部花销出去，将来出了什么事，没钱打点不是更麻烦？”
“哦。”
沈溪闻言不由一笑。
他明白彭余的意思，以前不想在御马监当差，主要怕做错事被人阉了当太监，但在有沈溪给的银子后，做事便有了底气，继续留在御马监捞钱。
沈溪道：“当初本官答应过你，只要本官开衙办事，便会招纳你过来当差，不知彭兄弟是否还有意？”
“岂敢，岂敢！”
彭余一惊不老小，如果沈溪只是个普通官员，他倒是敢应承下来，但现在他却感觉背心一凉，恐惧得浑身颤抖起来……他在御马监做事，清楚沈溪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如何，很可能会为了当初的事情杀人灭口。
自己没出现在沈溪面前出现还好，现在鬼迷心窍居然跟沈溪相认，很可能是祸事降临，而非什么福气。
沈溪看出彭余掩饰不住的紧张，笑了笑道：“以你我的交情，实在没必要太过拘谨，本官跟你认真说事……走吧，找个地方坐下来喝两杯，正好本官腹中饥饿，不知附近可有好的地方介绍？”
说到吃喝，彭余精神一振，道：“沈大人可问对人了，小人这辈子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吃点喝点，这京城内吃喝的去处，小人没有不知道的。沈大人，请！”
……
……
彭余的确是个京城通。
他在前带路，沈溪领着几名亲兵跟在后面，很快到了一处酒肆。彭余跟掌柜似乎很熟悉，招呼一声便上到二楼雅间，入内后彭余请沈溪坐在了上首位，然后亲自拿起茶壶，为沈溪斟上茶，言语间异常恭敬。
“……小人卑贱，本无资格跟沈大人同席，大人实在是太过抬举小人了……”
沈溪笑着喝下彭余敬上的茶水，道：“这里没什么大人小人，当初你帮我做事，也算是尽心尽力，我感激你还来不及，今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说着，沈溪就要为彭余倒茶水。
彭余吓得差点儿瘫坐在地，赶紧推辞：“大人，万万使不得。”
沈溪看彭余诚惶诚恐的态度，立即明白过来，自己越是保持和善的态度，对方就越担心会出事。毕竟堂堂兵部尚书，皇帝身边的宠臣，见到彭余这种小人物，不需拿正眼去瞧，更别说是斟茶递水。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沈溪没有坚持，让彭余坐下，问道：“彭兄弟近来买卖做得如何了？”
彭余怔了怔，随即意识到沈溪所说“买卖”是什么，要是被朝廷查出来，严格来讲他的所作所为是要被杀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以沈溪尊贵至极的身份，根本就不需要刻意栽赃陷害，仅仅是他平时所犯罪行，就足够杀头。
彭余连头都不敢抬，唯唯诺诺：“还好，还好。”
沈溪笑道：“怎么个好法，一年进账不少吧？”
彭余心道：“难不成沈大人是想把以前支付的银子收回？可钱又不是我一个人拿的，打通关节几乎花去大半，剩下的钱我就挥霍掉了，上哪儿找银子还他？”
彭余道：“薄有进项，但不能跟沈大人所做买卖相比……沈大人，您莫要为难小的，小的手头有不少门路，若大人还想买女人，小人可以帮忙打点一下，绝对不敢拿大人您一文一毫。”
沈溪摇头苦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找人办事，还有不给钱的？难道平时宫里便是如此评价我的？”
彭余抬头看了沈溪一眼，然后苦着脸道：“大人，您在朝中的名声无人能及，旁人都说您的好，谁敢有非议？”
“那就是你知道什么，所以觉得本官名不副实？”沈溪继续问道。
彭余听出沈溪是在消遣他，连忙道：“大人，您乃性情中人，做的又都是大事，小的岂敢对您有何意见？这几年您已成为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小的跟您的地位相差实在太过悬殊，所以……见到大人您，小的惶恐不安，就怕被您怪罪。”
沈溪道：“你也说了，我乃性情中人，自然不会做出恩将仇报之事，彭兄弟你尽管放心便可，当初那件事已过去，事后再不会有人提及，就算有人想查，我也会出面保你，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多谢大人抬举。”
彭余站起身行礼。
沈溪点了点头，道：“坐下来说话吧，老朋友相见，总该叙叙旧，说不定还能再做点儿生意。”
彭余怎么都没有想到，时隔多年见到沈溪这位大人物，对方居然一点架子都没有，跟他坐下来一起喝酒谈天。
彭余刚开始非常紧张，生怕沈溪套他的话，对他动用一些特殊的手段，让他不敢去检举揭发。
等摊开来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根本是多余的。
“……沈大人，实不相瞒，当初拿到您的银子，小的本想早些离开御马监，不再做那些阉人的狗腿子，但实在不巧，那会儿小人看上一个落罪的大户人家小姐，姿色气质俱佳，让人实在难以……忘怀，小人不知怎的就猪油蒙了脑子，拿出所有存银来打通关节，好不容易把人给买了下来，如此一来户部就回不去了……”
几杯酒下肚，彭余开始跟沈溪倒苦水。
就好像当初彭余跟沈溪见面时的光景，彭余因为工作的缘故，非常健谈，他就是靠嘴皮子当说客，把一桩桩生意做成的。他交游广阔，结交的都是各衙门中下层官员，这些小人物并非是沈溪能接触到的。
沈溪笑道：“看来你为了美人儿，不得不留在宫里做事，我完全可以理解……这位大户千金，现在何处？”
“嘿嘿。”
彭余笑道，“当然是娶回家了，小人或许是受到大人的鼓舞，才得享艳福……贱内善解人意，自小读书识字，气质高雅，貌美如花，跟小人原不是一个阶层的人，没想到最后却走到一块儿……”
话匣子一经打开，彭余便没完没了，很多都是家长里短的东西，沈溪不想知道的，彭余也一股脑儿吐露出来。
沈溪任由彭余倾诉，良久后好像突然记起什么，问道：“彭兄弟，可还记得当日为救人，刑部大牢中烧死的那个妇人？”
彭余一怔，神色变得紧张起来：“大人何故问起那女人？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沈溪道：“我依稀记得，那妇人患上肺痨，即将不久于人世，这些情况不知是你们伪造，还是确有其事？”
彭余苦笑道：“大人，这个小人就不清楚了，小人毕竟不是在刑部做事，对于当日的情况，也是听刑部的人说及，不过那妇人生病应确有其事，至于是否不久于人世……恐怕只有问当事人才可知晓……说起来这几年，刑部大牢吏员已换了好几茬，想找也未必能找到人。”
沈溪观察彭余的神色，见对方不像是说谎，当下道：“这妇人，我有些印象，病情确实严重，不过好像不是肺痨，而是被人用刑折磨所致……你可知她犯了何罪？”
“不知。”
彭余摇摇头，一脸茫然。
沈溪再问：“我记得，那妇人有个女儿……当初牢房中那妇人因换监号最终被火烧死，却不知她女儿去了何处？”
彭余蹙眉思考，半天答不出来。
沈溪问道：“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吗？”
“大人，时过境迁，小人确实有些记不太清楚了，但依稀记得，小丫头被送去了教坊司，不过这都过了许多年……应该是弘治十五年的事情吧，转眼已过去五年，早出落为大姑娘了，大人要找她？”
彭余好奇打量沈溪，不明白这位贵人为何要打听这些。
沈溪叹了口气，低下头惋惜地道：“五年过去，我始终心绪不宁，为救人而害人，终非好事……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自问做事无愧于天地，但在这件事上，还是有所遗憾……”
彭余这才知道沈溪的用心，劝说道：“大人不必挂怀……大人本意是为救人，而那妇人又命不久矣……小人听说一件事，那妇人在牢中受了不少苦，曾经几次寻短见，后来又重病缠身，根本没有勇气活下去，大人给了她一次成人之美的机会，岂非善举一桩？”
沈溪对于彭余的强盗逻辑无法信服，在他看来，这件事始终是自己做错了。
他现在想要弥补遗憾，尝试着做些什么。
沈溪道：“彭兄弟，这么说吧，我想让你帮忙打听一下那小姑娘的下落，如果她还在教坊司，我设法把她赎出来，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当初我去探监，依稀记得那小姑娘大约六七岁，也就是说，到现在她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就算人在教坊司，应该只是做打杂的事情……你能帮我调查清楚吗？”
彭余稍微甩甩头，让自己头脑清醒些，随后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目光望着沈溪，最终点点头：“既然大人说了，小人一定帮忙。”
沈溪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呈递过去：“这次本官出行匆忙，身上没带值钱的东西，便以这块玉佩当作抵押物，若你可以把人找出来，回头我给你二百两银子作为酬谢。”
彭余赶紧摆手：“大人，您这是说什么话？能帮您的忙，小人不胜荣幸，岂敢收您的银子？还是二百两这么大的数目……您这是要小人的命啊！”
沈溪笑着问道：“你在御马监做事，每年方方面面汇拢起来，能赚多少钱？”
彭余苦着脸回答：“先帝在世时大概有个七八十两，但这几年光景不好，也就三四十两。”
“那行，这二百两银子交给你办事，你也不亏，我还以为是你嫌银子少不想帮忙呢。”沈溪释然道。
彭余道：“大人既然如此说，那小人就全力办好差事……小人记得，那时女牢内有一名叫刘婆的婆子，对于女牢内的事情一清二楚，小人稍后就去问她……若她也不知情的话，小人再去问一些故人……大人不怕把以前的事情泄露出去？”
沈溪正色道：“在不泄密的前提下打探到消息，就要考验你的办事能力了，难道你还要我来指点不成？”
彭余立即明白沈溪的意思，办事可以，但以前的事情一概不准提及，惠娘的死已经是既定事实，现在只是要找当初牢房里的那个小姑娘，本身这小姑娘跟案子没有直接关系，找她不会牵扯到惠娘案。
“是，是，小人明白了！”彭余忙不迭点头。
沈溪道：“彭兄弟，我现在手下缺人，你若是能办好这件事，以后跟我做事如何？”
“小人自然求之不得。”
彭余没有迟疑，迅速应承下来。最初他对沈溪充满恐惧，但现在感受到沈溪的诚意，还给他银子办事，让他感觉自己受到礼重，而沈溪如今在朝中地位卓然，他当然想攀上高枝。
沈溪道：“那好吧，这件事就当是对你的一次考核，如果做得好，以后就到我身边来做事，若办差了，那我就安排你到你想去的衙门，总归不会亏待你，以后用得上你的地方，应该有很多。”
“是，是，小人感激大人提携。”彭余喜不自胜，站起身来不停向沈溪行礼。
沈溪跟着站起：“今天这饭局就到这里吧，时间不早，有什么事的话，我给你个地址，你直接去那里找人留话便可，总归能让你找到我，不过我有什么事的话……”
“小人就在御马监外衙……不过大人要找的话，就直接到小人府宅，小人把自己住的地方告知大人，基本上每天小人都会回去。”彭余有些犹豫地说道。
沈溪看出彭余心存顾虑，毕竟对方掌握着自己的秘密，生怕家人受连累，当即道：“不必到你府上，就去你当差的衙门，我会让人去打招呼，让人多照顾你……这几天你不用办别的事情，只管把我吩咐的事情办好，但不要泄露风声，做事小心点儿，我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过往。”
“是，大人。”彭余行礼应允。
沈溪又从兜里拿出一把散碎银子，当作是请彭余吃饭的酒钱。
随即二人从楼上下来，掌柜认识彭余，竭力巴结。
彭余不敢介绍沈溪，赶紧用银子打发了事，然后跟沈溪一道前往刘宇府邸。
酒肆距离刘府不远，二人到了地方，钱货早就装车完毕，甚至有部分已被运走。
彭余凑过来低声问道：“大人，您对刘府歌姬、舞姬是否有中意的？不如小人为您打听一下，买几个绝色回去，充作外宅？”
沈溪笑道：“不必了，如果你喜欢只管自己去买，不过不要耽搁正事……”

第一九九四章 寻人
沈溪在安排彭余去办事后，本未想过马上就能查出端倪来。
但他明显低估了彭余的本事，不过才两天，彭余就按照沈溪之前所给地址找到云柳，由云柳带着他出现在了沈溪面前。
沈溪会见彭余的地方，是在沈府附近的一家客栈，这里是一处秘密情报联络点。
沈溪让云柳退下，这才问道：“彭兄弟，你这办事效率可真够高的，这才过多久，就调查出那小女孩的下落了？”
彭余道：“小人去问刘婆，谁知刘婆马上就想起那姑娘，知道这会儿人正在教坊司，小人是这么想的，大人您派人扮作买家，把人赎买出来，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没有人会怀疑到大人身上。”
“可是，小人……不敢擅作主张，只能前来请示。”
沈溪嘉许地点了点头：“你想得倒是挺周到的，要是人没有问题，派人悄悄把她赎买回来确实很合适……不过，本官想亲自前去教坊司赎人。”
“大人欲亲往？要是被人……认出来，那可如何是好？”彭余担心地问道。
沈溪一摆手：“认出来也无妨，难道我沈之厚就不能出现在教坊司？彭兄弟不必担心，我会把事情处理好，你只管带路便可。”
彭余问道：“大人这就去？”
“嗯。”
沈溪点头，随后又问，“大概需要带多少银子？”
彭余紧忙道：“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可能就几两银子的事情……每年教坊司落罪和发配的女眷数不胜数，小人只是有些担心，怕那小姑娘已不在里面……小人打听了一下，说是里面有这名字的女人存在，但至于是不是原先那位，就不好说了。”
沈溪不解了：“怎么，有人喜欢偷梁换柱？”
“那倒不是……不过教坊司每年进入的女子太多，很多遭变卖，或者发配别处，又或者经受不了折磨，病死或自杀，由新人继续顶着名字……毕竟女儿家很多都没名字，随便拿一个来用用便可，根本就没多少讲究。”
“小人怕打草惊蛇，这才来请示大人，并非是小人怕麻烦……如果大人准允的话，小人自个儿就能把人带回来，不用大人您另外花钱。”彭余道。
沈溪一摆手，道：“这件事既然是我主动提起，自然应该亲自去看过……这样吧，今日你便带我去一趟教坊司，先确定是不是那可怜的小姑娘，如果无误，另外给你赏赐，绝对让你不虚此行。”
彭余有些激动。
每次帮沈溪做事，赚到的银子对他来说都是笔天文数字。
虽然这回没到救惠娘那次那么夸张，但也是他几年才能赚到的数目，而且以后还有机会跟着沈溪做事，赚的钱就更多了。
“大人，您这么去的话，怕是会被人认出来，最好……乔装打扮，小人另行称呼，教坊司每年接待的达官显贵多不胜数，知道规矩，不会主动询问客人来历，小人可保证大人身份不会外泄。”彭余提醒道。
沈溪点头：“既然由你主导，自然一切都听从你安排。”
……
……
沈溪除带彭余一起前往，还带上男装的云柳和熙儿，除此之外尚有几名经验丰富的细作暗中保护。
这些人都是沈溪精心培养的军中精英，现在已不完全属于朝廷军队系统，以沈溪麾下标兵的名义，平时拿朝廷和沈溪两份工资。
路上彭余把大致情况告知，沈溪知道自己要去何处，会见到什么人，如何应答才得体。
“……大人，这教坊司下属一些勾栏，基本都在东四牌楼附近，小的带您去的并非是教坊司官衙，所见也不是教坊司官员，这点您完全不用担心……只是，小人怕您威名远播，知道的人太多，当初您带兵进城时有不少百姓见过您模样……”
沈溪笑了笑，问道：“如果你是教坊司的人，会相信我跟你到这种地方来？”
彭余一怔，随即摇头：“自然不会。”
沈溪没有再跟彭余多言，一行人在天黑前抵达本司胡同，这里是大明歌舞升平之地，一入夜无数莺莺燕燕便冒了出来，不但官妓院生意兴隆，私娼和暗娼也顾客盈门，到京城来的商贾、学子在这一个个销金窟中流连忘返。
教坊司以及各秦楼楚馆的存在，使得本司胡同访客如云，商贩聚集，更有大批杂耍卖艺人充斥期间，端的是热闹无比。
彭余在前引路，走进一条小巷后，往四下看了看，最后到一处不起眼的小门外，上去敲门。
“何人啊？”
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很足的男声。
彭余大声道：“老营，是我，彭鱼儿，怎么……不想做买卖了？”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男子探出头来，四下打量。
从其花白的头发看，这名男子照理说已经很老了，但仔细一瞧却是白面无须，脸泛红光，跟一般中年人无异。
沈溪略一打量，就知道此人是那种成年后才净身，油光粉面的老太监。
“彭爷，什么风把您老给吹到这里来了？平时可连您老的背影都看不到啊。”
彭余没理会老太监的恭维，回过身对沈溪道：“侯爷，这就是小人跟您说的教坊司勾栏院子，那些没长开的小丫头都在这儿……您请，您请……”
老太监好奇地打量沈溪，问道：“这位是……？”
这老太监显然身份和地位不高，根本不知眼前的年轻人是谁。
“你管是谁呢，总归是你开罪不起的大人物。”彭余厉声喝道。
老太监赶紧下跪：“老奴有眼不识泰山，见过侯爷。”
沈溪笑着摆了摆手：“我只是姓侯罢了，并非是勋贵，阁下不必行此大礼。”
“礼多人不怪，侯爷您就算不是侯爷，也是贵人，老奴跪得不冤枉。”老太监爬起来，话说得无比漂亮。
随即老太监带着彭余和沈溪进入院子。
因为这里是后院，假山亭台就占了一半地方，看起来并不宽敞。
彭余道：“老营，别杵着了，这天眼看就快黑了，侯爷没多少时间在这里耽搁，就是买个丫头回去养着，年岁别太大，却也不能太小，十二三到十四五间，能看上眼的，一并带过来让侯爷过目。”
那老太监显得很为难：“这……怕是不那么合规矩吧？”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难道要让我去跟刘司乐说一声？”彭余立即板起脸来，拿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说话。
彭余口中的司乐，在朝中只是从九品的小官，这种芝麻官本身没什么权力，但因为手头管理着教坊司成千上万女人，地位跟着水涨船高。
不过教坊司衙门还是太小了，最大的官也不过是正九品的奉銮，其管辖权又在礼部，司乐这样的官就算再风光，说到底也只是官员中的垫脚石。
老太监紧忙去了，等人走后，彭余恭敬地对沈溪道：“大人，您别见怪，这里的人唯利是图，小人本可以给他一点银子，但不能一来就把他的嘴给养刁，不然他会一直卡着不办事。”
沈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不多时，那老太监回来，彭余走过去问道：“为何没带人前来？”
老太监道：“彭爷，老奴过去请示过了，说是要给银子才行……您要选人，无论怎么说都要先见名册不是？这名册可不是白给看的……”
“怎么，你觉得我会赖账，是吗？”彭余怒道。
老太监非常为难，苦着脸道：“规矩如此，彭爷请担待，您这不是把大主顾带来了么？您没有，这位侯爷也没钱？”
说话间，那老太监打量沈溪，神色阴晴不定，似乎是担心眼前的年轻人财力不足。
沈溪没有废话，向云柳一挥手，云柳立即将随身携带的包袱打开，里面不是银子，而是几枚金灿灿的黄金，而且全都是大金锭，一看就成色十足。
“不够，外面还有。”云柳道。
老太监这下没话说了，从怀里拿出本不大的书册递给沈溪：“这位侯爷，请瞧好了。”
彭余不满道：“怎么，不需要先花钱再看名册了？可真势力！”
沈溪接过名册，打开来一看，上面全都是名字，有的已划去。
沈溪皱眉：“只有名册而无画像，如何看？”
彭余正准备凑过头来跟沈溪一起找那女孩的名字，闻言马上厉喝：“侯爷的话没听到？把人叫出来……喏，这是给你的茶水钱。”
说着，彭余从怀里拿出一枚碎银丢了过去，那老太监眉开眼笑地接了过去，健步如飞进内去叫人。
等老太监离开，沈溪仔细在花名册上找寻那小女孩的名字“随安”，以沈溪猜想，这应该不是那女孩的本名，不知是刑部还是教坊司这边的人随便给起的，只是为了好区分而已。
翻看几页后，沈溪终于找到目标。
“……弘治八年生人，祖籍河南钧州……”
记录的东西很少，这女子是因何落罪，家庭成员情况如何一概不知，沈溪不由想到林黛，暗忖：“若是黛儿当初没遇到我们母子，怕是也会被送到教坊司，如今不知漂泊到了何处。”
“大人可有找到？”彭余显得很紧张。
沈溪点头：“名字倒是发现了，但当初那姑娘我只是缘悭一面，又是在夜里，根本未看清楚相貌，如今又过了五年，小孩子的变化最大，怕是一下子认不出来。”
彭余显得很自信：“大人请尽管放心，只要人在教坊司，就一定能找到，小人可以逼这里的人说实话……买卖做多了，教坊司的人基本都认识小人，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耍诈，否则他们以后不要想再跟小人做买卖。”
沈溪笑了笑，微微点头。
虽然看起来他选择相信彭余的能力，但实则内心还是觉得不靠谱，毕竟时过境迁，一个连最后的至亲都失去的女孩，要想在这种残酷的环境中求存，实在太过艰难。
过了许久，老太监回来，身后带了十几个衣着朴素的小姑娘。
彭余上前道：“老营，你找来的小姑娘，一个个蓬头垢面，就没个拿得出手的？侯爷是来找美姬，而不是找干活的下人。”
老太监陪笑：“彭爷，您又不是不知教坊司的情况，虽说这里几乎每个月都会来新人，但质量却是参次不齐，只有碰到朝廷兴大狱，将落罪官员府上女眷送来，才会有新鲜货色，到时候就算是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也有机会碰到……要不，您老那时候再带着侯爷前来？”
彭余看了一眼，本想跟沈溪说上几句。
这也算是一种职业病，彭余想提醒沈溪的是，接下来很多落罪的阉党官员的家眷和丫鬟会发配教坊司，其中肯定会碰到几个绝色佳人，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次沈溪并不是来选什么美人，单纯只是为了搭救那个名叫“随安”的女孩。
“先把人叫过来看看，你给介绍一下，出身怎样，最好出自大户人家，有教养，这样买回去养在府上也会安份些。”彭余道。
老太监惊讶地说道：“彭爷，你不是开玩笑吧？那些大户人家出身的丫头，买回去后才不安份呢，还是小门小户好……”
“呸！”
彭余啐上一口，“要小门小户的丫头，我来你这儿？直接去城内人牙子那里不是更好？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找有背景和气质的女人……给了你茶水钱，就赶紧办事！”
言语间，彭余显得很不耐烦，似乎迫不及待要把生意做完。
老太监想到之前看到的金锭，大概明白彭余的心态，只有买卖做成，中介费才能拿到手，不但彭余那边有收获，他这边也会有好处。
“好吧！”
老太监摇摇头，把几个女孩子叫了过来，然后向沈溪行礼：“侯爷，您过来看，哪个您中意，只管说一声，不过我先申明……这里每个丫头的价都不一样……”
沈溪问道：“我买下来的话，卖身契方面没问题吧？”
老太监笑道：“看来彭爷没给您说清楚，但凡从教坊司走出去的姑娘，您想纳为妾侍，又或者养在家中做歌姬、舞姬，全随你的便，至于卖身契，肯定会签好，尤其是我们衙门可以在顺天府那边把户籍办好。”
彭余也附和：“侯爷请放心，这些事都包在小人身上。”
“好！”
沈溪这才点头上前，把眼前几个姑娘仔细打量过，但见这些女孩都不是那种姿色出众的存在，岁数从十一岁到十五岁不等，面黄肌瘦，精神不振……这跟这些女孩常年需要做苦工有关，她们毕竟在相貌上不出挑，没人愿意在她们身上花银子，这跟养能卖出高价的瘦马完全不同。
沈溪道：“人还可以，却不知是何出身？”
彭余一把将老太监抓过来，又把花名册塞到对方手里，喝道：“对照名册，把人一个个介绍给侯爷知晓……在出身问题上不能撒谎，如果拿小门小户的女子冒充大户千金，看以后谁还跟你们做买卖。”
在彭余威胁下，老太监屈服了，苦着脸把所有姑娘对照花名册，一一跟沈溪说了，却并没有沈溪要找的“随安”。
“侯爷，您意下如何？”最后彭余请示。
沈溪摇头：“可供挑选的人实在太少，我不喜欢江南的姑娘，说什么水灵，但其实太过娇弱，不知可有北地的姑娘？尤其是河南、山东和北直隶和一代的？”
沈溪之前看过花名册，知道“随安”祖籍河南，故意如此发问。
老太监有些纳闷儿了，皱着眉头道：“侯爷，您老的品味可真够独特的，都道江南女子好，婉约秀气，您偏偏喜欢北方的，老奴这就去给您找。不过话撂在前面，南方的姑娘您都不喜欢，北方想找个中意的那就更难了。”
说话间，老太监显得很不乐意，觉得自己是被人白白消遣。
沈溪一摆手，云柳迅即拿出一枚二两小银锞子丢了过去，老太监一把接住，眼睛闪闪发光。
彭余连忙道：“侯爷，您这是何必呢？就算打赏，也用不得如此大手笔吧？”
“彭兄弟心疼了？”
沈溪笑着挥挥手，“事情办成，给你的赏赐只会更多。”
老太监捏着银子，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是啊，彭爷，您不能阻碍侯爷给老奴赏赐不是？你们几个跟咱家下去，继续干活，看来你们没福气脱离苦海啊……”
那些小姑娘跟着老太监离开时，一个个表情木讷，没有谁有挣扎的勇气，脸上死气沉沉，了无生趣，或许自从进入教坊司开始，她们就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如何，已不想做什么抗争。
沈溪看到这悲惨的画面，强忍心中泛滥的同情心，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的负面情感都不必要，这本就是这个时代的缩影，他挽救不了全天下的苦难人。

第一九九五章 善待
老太监再出现时，带了十几名姑娘前来，得到赏钱后他做事更有动力，等所有姑娘一字排开，老太监过来恭敬地对沈溪说道：
“侯爷，这是您要的江北丫头，远不如刚才那一批……您有看中意的，来个实在价，就可以把人带走……”
“这江北丫头姿色虽不佳，但一般都有把力气，能干活，可就算再能干，您给的价也足够出去雇请几个壮劳力，根本不必专门来这儿买粗使丫头。”
“关你什么事？”
彭余喝斥道，“休要啰嗦，赶紧把人对照名册逐一介绍清楚，侯爷要的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姑娘。”
老太监开始介绍，一圈下来，又没有“随安”。
而且整一页河南籍女子中，除了被划去的人外，只有“随安”没现身。
沈溪指着书册问道：“为何这个名叫随安的姑娘不在其中？”
老太监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道：“侯爷，您选人就选人，怎么问起不相干的事情来了？”
彭余怒道：“问你是看得起你，莫非还想隐瞒不成？侯爷说要谁就要谁，你分明是把好货色藏起来了！”
老太监一甩手：“什么好货色，其实不过是个不识相的小丫头，自打来到这儿就捣乱，不好好干活，光琢磨着逃跑，不知道被打了多少回了……如今已是冬天，那丫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根本不能给人看，所以关进柴房去了，此番并没有带出来。”
沈溪皱眉，没想到“随安”进了教坊司后居然吃了这么多苦头。
沈溪见前面那排女孩中的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神色似乎一动，欲言又止，立即走过去问道：“你认识随安吗？”
那女孩低着头不敢应答，彭余厉声喝道：“哑巴啦？问你话只管回答！”
女孩嗫嚅道：“认识。”
“那她平时……可是经常被人打，这才没出来见人？”沈溪问道。
老太监扁嘴道：“侯爷，您不相信老奴说的话？何必跟个下贱的丫头片子求证呢？”
“信你个大头鬼。”彭余没好气地道，“侯爷问话，关你什么事？这是买卖，可不是人情，你靠边儿站！”
老太监悻悻地退到一旁，但见那被沈溪问话的女孩用羞怯的语气回道：“我……跟她关系挺好的，她经常挨打，挨饿受冻，现在正关在柴房里……她几次逃走都不成……”
老太监道：“侯爷和彭爷听到了？那丫头是因为私逃才被打，这可不是老奴胡诌的，人都不成样子了，还是别看了吧？那身上的伤……简直瘆人啊！”
沈溪回过头，用厌憎的目光打量老太监：“本人做事素来执拗，越是不想让我看的，越是想看……这大户人家的小姐，如果连一点个性都没有，我买回来作何？”
“嘿！”
老太监一听，声调提高八度，嘴里发出啧啧声，“您这位爷，可真是世间罕见，这囫囵人您不要，却要个遍体鳞伤的，感情您是要找个能抗揍的，是吧？”
彭余恼火地道：“怎么着，老营，你这脾气可见长啊，莫非以后不想跟我做买卖了？”
老太监不耐烦地道：“既然你们坚持要见人，老奴这就去找，不过丑话可说到前头，给的赏钱不能收回去！”
“少不了你的。”沈溪挥挥手道。
老太监把人留下，独自去找那名叫“随安”的少女。
沈溪看了看之前回话的姑娘，明显比旁边几个女孩子漂亮，身上穿得很干净，显然是教坊司待价而沽的“珍品”，至于别的女孩，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身上的补丁一层接着一层，惨不忍睹。
沈溪见那女孩似乎很害怕，安慰道：“不用怕，我不是坏人，你知道‘随安’到这里几年了？”
女孩摇摇头：“不清楚，我头年才来，她已经在了……不过听别人说，她好像来了三四年了……”
彭余凑过来道：“爷，小人问过了，‘随安’是弘治十七年来的，正好三年。”
女孩用敬畏的目光看着沈溪。
在她眼里，老营可以说很有地位，基本上能决定她们的生死，而这个姓彭的男子之前对老营那么凶，但在这个一脸青涩的年轻人跟前却毕恭毕敬。
沈溪神色中带着几分悲切，叹道：“还是来晚了。”
不多时，老太监回来，身后牵着个用绳子捆住双手、走路一步一颠的女孩。女孩到来后，耷拉着脑袋，看上去死气沉沉。
老太监道：“侯爷，您稀罕的小姑娘给您找来了，您看看是否是您满意的类型？”
沈溪上前去看了下，因时过境迁，加之女孩低着头，不知是否是本人，他没回老太监的话，向跟在身边的彭余低声问道：“让刘婆来看，她能认出吗？”
“够呛。”
彭余摇头不迭，这次他没敢打包票。
沈溪沉思一下，对老太监道：“行，就是她了，开价吧！”
“稀奇，真是稀奇，怪事年年有，今年还真被老奴给撞上了。”老太监怎么都想不明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沈溪。
此后谈价钱时就不需要沈溪亲自出面了，按照规矩，中间人会跟教坊司方面洽商好。
过了半晌，彭余回到沈溪面前，低声道：“爷，对方死咬着五十两银子不放……是否太贵了？”
市面上一个平民家的小姑娘卖身当丫鬟，基本行情是五两到十两银子间，一切以女孩的年岁、容貌和勤快程度而定。
现在从教坊司带走一个看上去没什么姿色，而且还满身都是伤痕的女孩，开五十两纯属狮子大开口。
沈溪黑着脸道：“怎么这么贵？能不能让他们把价格往下降降？”
彭余紧忙道：“爷，您可别以为是小人从中作梗，想赚取差价……是对方像是看出什么端倪来，认定老爷赎人别有用意，所以怎么都不松口……”
沈溪微微摇头：“你当我是吝啬那几十两银子？这件事我不想让人知道，他开如此离谱的价格，根本就是试探，以确定是否符合他猜想……你务必谨守底线，按照市价处理，多一分一毫都不行。”
彭余明白沈溪的意思，如果不还价就买，必定会引起怀疑。
一个不受待见的女孩，居然有人专门上门来赎买，其中必有隐情，教坊司的人肯定会生出疑心，怀疑是否跟女孩的出身、背景有关。这世道艰难，很多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到时候或许会借着追查事情而行敲诈勒索之举。
不管从哪方面看，老太监都是坐地起价。
彭余又过去跟老太监争论，沈溪没有理会，侧头看着站在不远处低下头一语不发的小女孩“随安”，此时离“随安”最近的，是之前跟沈溪介绍“随安”情况的那个女孩。
那女孩很有心，看出沈溪对“随安”的关切，现在又执意要把人买走，而沈溪无论是年岁还是举止谈吐，都是一个随时准备着被变卖的女孩中意的主人类型，她想借着跟“随安”的关系，一起被买走。
半晌后，老太监跟彭余一起过来，老太监嬉皮笑脸地道：“这位侯爷，一看你就是不差钱的主，既然看上‘随安’姑娘，那就爽快点儿，按照我开出的价格买人。如果不肯，这买卖就没法做了。”
沈溪知道老太监是以退为进，要挟之意明显。
沈溪指了指随安旁边的女孩，道：“这丫头姿色倒是不错。”
老太监本来笃定眼前的“侯爷”是为了“随安”而来，但现在看到对方居然对旁边的女孩也感兴趣，稍微有些惊讶，不知该如何接茬。
彭余顺势问道：“这丫头几两银子可以带走？”
“彭爷，您这是……让老奴难做啊，要不……您去找上面的人谈生意？老奴不跟您多嘴多舌了。”
或许是老太监察觉事情不一般，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就在老太监准备把带来的女孩子全部带走时，云柳和熙儿挡到他身前，老太监嚷嚷起来：“这里是官衙，你们要干什么？”
熙儿抽出宝剑，冲着老太监比划一下，旁边云柳将东厂腰牌展示给老太监看，老太监瞬间脸色就变了。
沈溪冷冷一喝，问道：“怎么，阁下不想做买卖了？”
“几位爷，你们这是……嘿，小人怎敢跟您老为难？”
老太监无比紧张，刚开始他以为是有钱人前来买姬妾，后来又认定是“随安”的亲朋故旧前来搭救赎人，此时看到东厂腰牌，想法又变了，觉得事情可能跟厂卫查案有关，眼前的年轻人来头不小。
彭余怒道：“老营，早就跟你说了，这位侯爷不好惹，你居然敢坐地起价，你分明是给自己掘墓啊！信不信……”
说话间，彭余也把手放到腰间长刀的刀把上。
老太监摇头苦笑：“好吧，既如此，那咱实在点儿，随安这不识相的丫头，几位拿出二十两银子即可带走，至于东喜那丫头……给三十两，一共五十两带走两人，这下几位爷没意见了吧？”
云柳和熙儿都看向沈溪。
沈溪想了下，微微点头：“五十两买两个丫头，倒也合适，彭兄弟，你那份另算，先给钱吧。”
说完，沈溪向后退了几步，任由云柳和彭余过去办理卖身契约交接。
旁边没被挑中的女孩，被人带走，只留下“随安”和之前说话的那个叫“东喜”的女孩，随安根本不知自己要面对什么，对所有事情都表现得漠不关心，东喜则疾步来到沈溪跟前，直接跪下来磕头：“谢老爷救奴婢脱离苦海。”
沈溪一看，就知道这东喜有些心机，微微颔首道：“起来吧，稍后跟我离开。”
“是，老爷。”
东喜站起身，回去帮随安解手上的绳子，然后搀扶着可怜的小姐妹，就好像对待自家的小姐一样。她明白靠着说跟“随安”是姐妹，才换得自由身，很清楚现在“随安”的地位比她高。
……
……
不多时，彭余已把随安和东喜的卖身契拿来。
彭余道：“爷，所有事项均已办妥，可以走人了。”
“不会泄露消息吧？”沈溪问道。
彭余笑了笑，道：“肯定不会……爷要是第一时间拿出东厂的名头，那老东西根本就不敢啰嗦，就算是现在，他也只会怀疑是哪位公公要收干女儿……呵呵。”
说话间，彭余悄悄打量云柳，以他观人于微的本事，感受到云柳那不同于普通人的气质。
一行人向外走，东喜小心翼翼地扶着随安，亦步亦趋地跟着沈溪前行。
“老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出了院门，东喜忍不住问道。
“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少问。”
彭余没好气地喝斥，“能脱离教坊司是你们的福气，至于以后成什么样子，全看你们自个儿的造化。”
沈溪没有加以理会，带着人走到本司胡同街口，前面有人过来迎接，恭敬地向沈溪行礼。
“大人，马车已安排妥当。”来人直接道。
虽然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还是轻易便听到了，云柳低声提醒：“注意称呼。”
东喜脸上明显带着一抹惧怕，因为“大人”这称呼，在她看来太过危险。
一行人继续向前，很快便来到两辆马车前，彭余带着东喜和几名随从上了一辆，沈溪则让随安跟着他上了另一辆，由云柳和熙儿亲自负责赶车。
……
……
天色暗淡下来。
随安缩在马车车厢角落里，对眼前陌生的年轻人极为恐惧。
沈溪想知道这小女孩是否是当初自己探监惠娘时哭泣的那个，以及这女孩是否还记得自己。
“你叫随安？”沈溪开口问道。
马车颠簸中，女孩没有回话。
沈溪继续问道：“你几岁了？”
依然没有声音，女孩往沈溪对面的车厢壁缩了缩，一语不发。
“唉——”
沈溪叹了口气：“我只是想问清楚你的身份……你还记得你母亲吗？”
女孩有所触动，身体稍微动了下，但并没有抬头看沈溪。
“你是三年前到的教坊司，他们说你一直试图逃跑，每次被抓回来就会挨打，不知为何会如此？”
即便女孩不回答，沈溪还是不依不挠提问。
女孩蜷缩成一团，显得很怕生，丝毫也没有意识到应该回答沈溪这个主人的问题。
沈溪再道：“你记得我吗？小时候，我见过你。”
“嗯！？”
女孩听了半天，只有这句话听明白了。
眼前的人好像是说，跟她是旧识。
以沈溪观察，女孩显然不记得他了，暗忖：“弘治十五年时，我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那时还在青春期，正在变声，就算女孩当时听过我说话，但时过境迁，她恐怕很难记住……”
沈溪又问道：“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女孩终于试探着抬头看向沈溪，随即摇头，显然她母亲被烧死时，并不在场，因而也不知具体情况如何，只知道跟母亲分别后再没有相见。
“看来你能听懂我说的话，你没必要害怕，我跟你父母认识，这次来是专门营救你的……”
说到这里，沈溪心中一阵酸楚，以至于接下来也保持着缄默不语的状态。
……
……
沈溪本想带女孩回家，让她留在沈府，至少收她当义妹或者义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但因为女孩过于复杂的背景，沈溪不知道该怎么去跟家里人解释这女孩的来历。
思来想去，沈溪决定带女孩去见一个人，他相信这个人绝对能给女孩母亲一样的温暖，那就是惠娘。
在这件事上，他没打算隐瞒什么。
之前惠娘曾问过那场火的事情，沈溪的解释是，找了个死人代替，虽然惠娘当时没说什么，但以惠娘的睿智，显然想到背后有秘密。
沈溪让彭余跟着云柳、熙儿一道离开，准备让彭余在云柳的手下办事，随叫随到。
此后沈溪亲自带着随安和东喜，到了惠娘的寓所。
“我进去看看，你们在这儿等着，没有吩咐，不要到处乱跑。”
马车停在院子里，沈溪领着两个女孩下车，着重对随安说了一句。他看出东喜很懂规矩，但随安却有私逃的可能，不过门口有人把守，这丫头想逃也逃不掉。
这是恰好惠娘和李衿从内院出来，惠娘略微打量，当即好奇地问道：“老爷，您带两个丫头过来作何？”
沈溪道，“惠娘，我有事情跟你说……衿儿，你暂时先回避，这件事跟你无关。”

第一九九六章 炉火夜话
沈溪将随安的来历详细告知惠娘，但他只是选择性地说了一些事，并没有将“随安”母亲是被烧死的情况说明，只是说其是在病死后才当做惠娘的替换者。
惠娘闻听后泪花夺眶而出，脸上满是悲切的表情，幽幽叹息：“唉，这孩子应该吃了不少苦头吧？我还记得当初在刑部大牢里，经常听到她哭喊着叫娘。”
“嗯。”
沈溪点头，“我去探监时，也曾听过她的哭闹声，当时她的母亲已病入膏肓，很快便不支病逝，留下她孤苦伶仃……时过境迁，前几日我遇到当初帮忙置换你出来的人，问了下这丫头的下落，好不容易找到人。”
惠娘行礼：“妾身谢过老爷。”
沈溪赶紧搀扶，道：“你谢我做什么？找到并帮助这女孩，正是我心里一直牵挂的事情……我准备把这女孩寄养在你这里，你就当她是亲闺女，平日多关心一下……如此不会辱没她。”
惠娘微微颔首：“妾身听老爷的安排。现在……我想去看看她……”
沈溪跟惠娘一起出了房门，来到前面的院子，此时随安和东喜凑在一块儿，东喜正好奇地打量四周的环境，而随安则显得很害怕，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
“老爷，不知哪位是……？”惠娘问道。
沈溪招招手：“随安，你过来。”
随安闻言并没有往沈溪身边凑，而是吓得躲到东喜的身后，惠娘指着随安问道：“那个小女孩便是吗？”
“嗯。”
沈溪点头，“她叫随安，刚从教坊司出来，对外界充满了恐惧……她吃了不少苦，因几次私逃被教坊司的人惩罚，遍体鳞伤……她二人暂时安顿在你这里，这几天我会派人把户籍办妥。”
“老爷有心了。”惠娘道。
沈溪看着惠娘，使了一个眼色……他之前便提醒过，不让惠娘把当年的事情详细告知随安和东喜，按照沈溪的想法，不能让随安产生依赖心理，认为沈溪和惠娘这么做是为了赎罪，进而对什么都心安理得，最后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沈溪道：“时候不早，安排下人帮她们好好打整一下……我该回去了，有时间再过来看你们。”
“老爷这就要走？”
惠娘不想就这么跟沈溪作别，虽然大家都在京城，但两人见上一面还是不那么容易。
沈溪上前，揽住惠娘的纤腰，安慰道：“我身体刚好，才回到兵部衙门办公，朝野上下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今日上班时间我出来办私事，有些担心延误公务……这里一切就拜托你了。”
惠娘识大体，点头道：“那妾身恭送老爷。”
沈溪道：“别让衿儿出来了，我这就走。”说完转身出门，经过随安和东喜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提醒，“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从此吃喝不愁，也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好好把身体调养好即可……你们别想逃走，这里是京师，到了外面你们人地生疏，要是被人牙子或者秦楼楚馆的人盯上，我想救人都没办法。”
东喜明白事理，行礼道：“老爷请放心，奴婢不会不知好歹……我会劝随安，不让她胡思乱想，安心留下来。是不是……随安？”
随安躲在东喜身后，低着头，没有回答。
沈溪眉头一皱，看这架势，随安要适应外面的生活非常艰难，他摇头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走出院门。
到门口坐上马车，沈溪心想：“有时间的话，把随安的背景调查一下，她的生身父母是谁，因何落罪入牢，都得查清楚。”
……
……
沈溪从惠娘处离开，直接回了兵部衙门。
因为下午走得急，他必须得回去看看……朱厚照说要举行朝会，但接下来几天都没有消息，显然小皇帝又玩得忘乎所以，把朝议给搁置一边，沈溪怕朱厚照抽风突然要召见群臣而自己不在，耽误正事。
等到了兵部，才知道宫里没有来人。
沈溪刚准备去军事学堂那边看看，胡琏从外面进来，看到沈溪后眼前一亮，连忙道：“沈尚书，之前下官在军事学堂值守，谢阁老前去拜访，指名道姓找您……下官说您不在，他一脸懊恼离开……可能是有什么急事……”
沈溪问道：“谢阁老可有说过是关于哪方面的事情么？”
胡琏摇摇头表示谢迁没留话，沈溪点头：“本官知道了，回头自会去找谢阁老问个清楚明白。”
沈溪从兵部衙门出来，没有回家，既然谢迁主动纡尊降贵来见他，他也要表现出一个晚辈应有的态度，主动前去拜会。
沈溪笃定谢迁不会回府，而是留宿长安街小院。等到了地方，沈溪没自来熟地直接入内，而是派人前去通传，半晌后知客出来相迎：“沈大人，谢大人已在内堂等候。”
沈溪笑了笑，之前他就想过谢迁不会主动相迎。二人自打携手扳倒刘瑾，就一直处于冷战状态，主要是彼此政见不合，凑一块儿就会发生争执。沈溪跟随知客入内，到了正堂，只见谢迁正在屋子中间摆弄火盆。
时间已是十月下旬，京师天气转寒，谢迁临时寓居的小院太过简陋，没有安装用来取暖的地龙，必须要在屋子里生火盆才保证适宜的温度。
“见过谢阁老。”
沈溪见谢迁头都不抬一下，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心里暗自叹息一声，主动上前打招呼。
谢迁微微抬头扫了沈溪一眼，一摆手，示意沈溪坐下。
沈溪在火盆旁的矮凳上坐下，因行路匆忙，倒没觉得有多寒冷，坐到火盆前热气扑面，反倒有些不适应。
谢迁又往火盆内添加了炭火，这才看着沈溪问道：“之前不是说陛下要举行朝议，商议增加税收之事么？怎么这两天忽然没动静了？”
沈溪道：“陛下的脾性，阁老应该知道，就算承诺过的事情，转眼也会忘记……或许过几天想起来，就会付诸实施。”
谢迁没好气地道：“嘿，你倒是对陛下的脾性很了解。”
沈溪心想，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不但我了解，你谢老儿难道不清楚？
谢迁将捅火的木棍放下，拍拍手上的灰尘，问道：“工商税是怎么回事，你总该跟我说明一下吧？别等到了朝堂上，老夫对陛下所言一无所知，那就要闹笑话了。我先申明，大臣们不会容许朝廷随便增加税赋，希望你不要触犯这个底线……”
言语间，谢迁表情非常严肃，目光如炬地盯着沈溪。
沈溪回道：“工商税……顾名思义就是向工坊主和商人收税，表面看起来是增加了税赋，但其实只是从原来的税赋体系中剥离的一个税种，主要是向商人征税。学生以为，只要合法缴纳税赋，朝廷就要保证纳税人利益，各级官府不得再盘剥，朝廷也会划拨专人负责此事……”
沈溪把要征收工商税的先决条件，以及征收过程中的细节详细解说给谢迁听，目的主要是让谢迁知道，这并不是额外增加赋税，而是把以前不受朝廷重视的工商税单独进行征纳，朝廷对纳税的商人进行政策庇护。
谢迁没有打断沈溪的话，听他把大致情况说完，才断然摇头：“胡闹，简直是胡闹，随随便便就开增赋税先河，你以为那些商贾会相信你，还是你觉得，你能争过那些如狼似虎的地方官？”
沈溪点头表示会意。
他对谢迁的敏锐力判断表示钦佩，这边只是把大致情况说明，谢迁就把未来增加工商税要面对的最大困难说了出来。
主要还是商贾不信任。
强龙难压地头蛇，无论朝廷规划有多好，具体实施起来都很困难，因为朝廷难以做到对地方进行全方位监督，就算各州府我行我素继续压制商贾，朝廷也无可奈何。
而朝廷收取了工商税，就不能对地方盘剥商人不管不问，一旦完不成承诺，会造成朝廷信用受损，继而征收工商税也就沦为笑话。
沈溪道：“事在人为，这件事陛下会全力支持，到时候各行省乃至地方府县将设立收取工商税的分支机构，对地方官府起到监督作用。这个衙门将把商贾利益摆在优先位置，若有人阻挠朝廷大计，一律严加法办。”
谢迁把脸别向一边，显得无比失望：“你这小子，入朝才几天，就要搞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你也不想想，朝廷执行那么多年的规矩，肯定是经过周密考量的，兼顾了方方面面的利益。”
“说吧，你这么费力折腾目的何在？是为了给陛下筹措吃喝玩乐的钱财，还是为明年出征草原积攒军需？”
沈溪没有回答，因为谢迁所问问题实在太过尖酸刻薄。
谢迁难得有自己发问不被沈溪反驳的时候，当下乘胜追击：“陛下年轻气盛，你也血气方刚，彼此气味相投，这本是你力争上进的好机会，但你要知道，你在朝中早就被打入另类，你现在要做的是积攒资历，过个十几二十年，等你在朝中可以独当一面时，再提改革，没人敢质疑。而现在就算你说的天花乱坠，下面的人也不会信服。”
沈溪打量谢迁：“学生如今已贵为兵部尚书，总领天下军队，谢阁老认为现在还不能独当一面，那如何才算独当一面？”
“至少要等你获得更多人认可才行。”谢迁厉声道。
沈溪摇头：“更多人是多少人？不要说二十年，哪怕十年对我来说都太过漫长，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旁人永远会当我是个因循守旧的庸人，不予重视。既然如今朝廷已有了新气象，正需要做出一些变革，让朝廷旧貌换新颜。”
“若长久不对朝廷积弊动手，要不了多久大明又会进入一潭死水的状态，几十年如此，几百年怕也如此，但大明究竟能持续多久？莫非不改革，外夷就不会入侵，民间就不会有灾荒，大明就能千秋永固？”
沈溪说的这番话，让谢迁很是生气。
谢迁黑着脸道：“照你这么说，如果不进行工商税改革，大明还能亡了不成？”
也只有在私下的场合，谢迁才会如此肆无忌惮，这种话不管是以何目的说出来，都是犯禁的。
沈溪道：“不变不通，以我想来朝廷各项事情皆如此，既定规则未必全都对……敢问谢阁老一句，如果不从工商税着手为陛下获取额外的资金进项，不知还能从何处想办法？难道您希望朝中出现第二个刘瑾？”
之前谢迁心中一肚子气，但在听到沈溪的话后，突然哑口无言了，开始皱眉仔细思索起来。
沈溪顺着话头继续往下说：“当初陛下信任刘瑾，不就是因为刘瑾能帮陛下敛财？刘瑾倒台后，很多人都说，我这个陛下信任有加的先生会成为第二个刘瑾……这种话真难听，我本无心为奸党，但奈何以如今陛下心态，却需要人为他敛财和打理肮脏事，这也是为何名不见经传的钱宁从辽东回来便受到重用……人言可畏啊……”
“行了，不需要你说下去。”
谢迁伸手打断沈溪的话。
沈溪缄默不语，心中庆幸自己的话终于引发谢迁的思考。从头到尾，他都没强求谢迁完全接受他的想法，能让谢迁这老顽固把事情琢磨清楚，已经相当不错了。
谢迁考虑半晌后，问道：“你估摸，这工商税一年大概能征收多少？”
转眼间，谢迁便开始跟沈溪谈及工商税的具体征收数目来，显然其在思想上有了一个很大的转变，从之前的抗拒，到如今顺势接受，然后抠细节。
沈溪道：“第一年收入不会太多，估摸只有几万两到十几万两银子……好在陛下自阉党魁首以及党羽府邸中查抄出大量银钱，短时间内对金钱的渴望没那么大，而且工商税改革最初只是在北直隶展开试点……”
“那过个三五年呢？”谢迁皱眉看着沈溪。
沈溪大概一想，伸出五根手指：“至少五十万两。”
沈溪没往多了说，以他估算，如果大明工商业可以无限制发展的话，每年收入上百万两银子轻轻松松，甚至可以成为大明主要税收来源。但沈溪不能把话说满，因为他知道工商税改革会遇到很多艰难险阻。
“这数字也太高了，朝廷收上来五十万两，意味着地方官府会少收入相应的银子，没了大笔进账，你要面对的阻力，起码跟五十万两银子对等……你自己好好琢磨，最好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只要每年能为内库赚个一二十万两银子便足矣！”
谢迁对于朱厚照的开销有大致估量，在他看来，这个不靠谱的皇帝再怎么挥霍无度，一年花销个一二十万两已经顶天了。
沈溪很想说，就算工商税一年进项五十万两，也未必够那熊孩子折腾的。
但有些话只能适可而止，他现在急需谢迁的支持，至于具体数字，真到了工商税开收并且走上正轨后，恐怕他这个始作俑者也无法限制其数额。

第一九九七章 失心疯
谢迁问明工商税改革的前因后果，随即又问了下沈溪对阉党案的最终处理情况。
由始至终，谢迁都没有过问兵部事务，似乎对于沈溪掌军并无异议。得知很多列在阉党名录中的官员被留下，甚至破格提拔后，谢迁脸上满是不悦：
“……朝中那么多能臣，为何要任用一些腰杆挺不直的人？这些人今日追随刘瑾，明日指不定会屈服于谁……”
说话时，谢迁特意看了沈溪一眼，好似在说，你小子不会是想让这些人投靠你吧？
沈溪就算看明白谢迁的意思，也装作不知，道：“在目前的情况下，朝廷需要平稳过渡，那些真正为非作歹的阉党官员，或革职，或降官，都受到该有的惩罚……谢阁老实在不必太过苛责。”
谢迁一摆手，不想再提这事，“既然陛下已作决定，老夫不再多言……之前陛下能同意老夫奏请的人事任免名单，多亏你在陛下面前说话。”
沈溪心道：“你这到底是在感谢我，还是数落我？为何感激的话，从你谢老儿口中说出来，总感觉不对味呢？”
沈溪道：“那是陛下御批，跟我没多大关系。”
“满朝上下，能面圣的有几人？你既然时常见到陛下，就该多加劝谏，请陛下多读读太祖遗训，最好复开经筵日讲，而不是把翰林院、詹事府当作摆设……陛下若能勤勉尚学，就算胡闹些，终归还是明君圣主。”谢迁道。
沈溪摇头苦笑，他本想说，这种劝谏的话说了有何用？有些话已属老生常谈，皇帝何时曾纳过谏？
谢迁又道：“老夫年老体迈，在朝中怕留不了几年，之前老夫让梁储从江南回来，这件事陛下也是同意的，为何现在没了下文？”
沈溪好奇地问道：“朝中尚未有诰敕出来？”
“你若能见到陛下，问问是怎么回事。”
谢迁道，“老夫还有一事不明，按照陛下的意思，明明安排你当吏部尚书，为何最后会是何世光捡了便宜？他从兵部侍郎到吏部尚书，何止是连升三级？是你举荐的他？”
沈溪摇头：“不知。”
谢迁冷笑一声：“你知道也好，不知也罢，少在老夫面前装糊涂，陛下对你态度如何，老夫知晓，下次不需要借助装病来躲避……有事你尽管来找老夫，只要你没走上邪路，就算跟老夫吵破天，必要时老夫也会在朝堂上替你说话！”
沈溪腹诽不已：“怎么支持的话从你嘴中说出来就变了味道？你这么说无非是要彰显你谢于乔心胸宽阔，宰相肚里能撑船。但其实你谢老儿根本就是个小肚鸡肠的老顽固……唉，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可是表面上沈溪还得感激谢迁鼎力支持，站起身来恭敬行礼：“多谢谢阁老宽宏大量。”
谢迁抬手一比划，等沈溪坐下，他才问道：“还没吃晚饭吧？老夫已让厨房准备了粗茶淡饭，留下来用过再走也不迟。”
“嗯。”
沈溪点了点头，他知道许多天没见，谢迁肚子里憋的话实在太多，不说个痛快誓不罢休。
……
……
沈溪没打算跟谢迁通宵畅谈。
到了二更天，沈溪便以牵挂家人为由，告辞出了小院。
跟谢迁交谈，虽处处都能感受到谢迁的顽固不开化，但同时也能感受到对方发自内心的关怀和支持。
说白了，谢迁还是希望沈溪站出来挑大梁的，毕竟外人一说到沈溪，都会夸赞谢迁当初慧眼识珠，把沈溪从翰林院破格提拔起来。
因为已是夜深，沈溪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惠娘处，他想看看随安和东喜的情况。
沈溪到了地方，惠娘和李衿正在后宅说话，听到下人禀报，赶忙出来迎接。
沈溪环首四顾，没有看到随安和东喜的身影。
惠娘和李衿行过礼，便迎沈溪进了正堂。
落座后，惠娘道：“妾身安排随安和东喜住进了条件很好的东厢房，那屋子里有地龙，大冬天也很暖和……妾身让她们住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之前刚看过随安身上的伤口，真可谓遍体鳞伤，触目惊心啊……唉！”
说话间，惠娘抹起了眼泪。
李衿看了沈溪一眼，又看看惠娘，不理解为何二人会对一个没来由的小丫头那么关心。
沈溪问道：“你把事情跟衿儿说了吗？”
“老爷没说，妾身怎敢胡言乱语？”惠娘擦了擦眼泪道。
沈溪看着一脸好奇的李衿，摇摇头，大概把情况解释了一下，李衿是聪明人，她也曾进过刑部大牢，大概猜想到当初惠娘是怎么被偷梁换柱逃出生天的。
李衿道：“老爷，妾身有一事不明，既然朝廷最后已赦免姐姐的罪行，那为何现在不让姐姐恢复正身呢？”
“衿儿！”
惠娘顿时板起脸来，一旦李衿说话不合适，她就会用这种方式提醒李衿。
沈溪无奈地回答：“你当我不想么？但有些事，根本不是一个是否有罪能解释清楚的，甚至人情世故方面……唉，这件事不说也罢！”
惠娘红着眼睛道：“当初妾身从牢房出来，或许就是个错误……如果那把火烧死的是我该有多好啊。”
“你在胡说些什么？”
沈溪皱眉，猜想惠娘是否是从随安那里得知什么情况。
惠娘看着沈溪：“老爷，请恕妾身冒昧，有件事妾身一直想问……当时虽然随安母亲病重，咳嗽不停，但并未过世，当日……为何如此凑巧……”
李衿闻听候眼睛瞪得大大的，显得很吃惊，随即想起什么，缄口不言。
沈溪推卸责任：“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刑部的人办理，一应事宜要问当事人才知晓，具体情况我也云里雾里。”
“老爷是不知，还是不肯说？”
惠娘一旦执拗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之前她还在喝斥李衿说话不当，现在居然逼问起沈溪来。
沈溪看着惠娘蓄满泪水的眼睛，厉色喝道：“惠娘，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件事无论如何，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今日你我能找到随安已经是天大的机缘，那小丫头经历几年苦难没被这世道折磨死，或许就是等有朝一日能过上安定富足的生活……无论当初是否存在冤屈，都跟你无关，老天爷就算要惩罚，也只会归罪于我，而不是你孙惠娘！”
沈溪真的发怒了，说的话很不中听。
主要是沈溪不想让惠娘对当初的事情耿耿于怀，说完这番话，等于是变相承认当初随安的母亲是被活活烧死的。
惠娘脸色铁青，最后她倔强地站起来，向沈溪深施一礼：“妾身错了，现在想去看看随安……暂时告退。”
因为随安和东喜的到来，惠娘的生活必将跟以前有所不同。沈溪知道惠娘性子倔，当她认准一件事后，就会执着地去做。
这次她认准的事情，就是她负罪害死一个人，所以她要赎罪。
而她唯一能赎罪的方式，是对随安好一点，让小丫头生活得无忧无虑，健健康康成长。
面对这样一个执拗的女人，沈溪没有半点办法，他不愿意用一些强硬手段逼迫惠娘屈服，更想用真情实感打动对方，但奈何这一切放在惠娘身上，似乎并不管用。
之后几天沈溪都没来惠娘处，对于这件事他选择暂时放下。在此期间，他一直忙着军事学堂复课和工商税改革的事情，至于朱厚照承诺的朝议，不知何时才会到来。
沈溪心知肚明，朱厚照手头有了充裕的银子，对于收不收工商税没那么看重，想让朱厚照动心思，只有等他坐吃山空手头开始拮据的时候，但刘瑾跌到正德吃饱，短时间内没那可能。
工商税改革尚没推行，朝野已有风闻。
最初是户部的人在说，随即整个朝廷的人都知晓了，随后朝廷将在北直隶进行工商税改革试点的消息在京师疯传。
涉及赋税，再小的事情也会引发轩然大波，一时间京师周边商贾风声鹤唳。
商人可不想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作赌注，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他们宁可到别处做买卖，等一切尘埃落定看看对自己是否有利，才决定行止。
沈溪没时间深入民间进行调查，只能让云柳搜集这方面的情报，很快便发现情况不太妙。
“……大人，很多商贾趁着大运河封冻前南下，借口是到江南进货，不过看来这些人短期内不会再回京师……”
云柳调查的情况表明，京师商贾已做出应对，至于官府那边则基本没有反应，因为地方官员不觉得朝廷的政策变化会让他们利益受损。
地位越低下的人，对于朝廷的改革才会越惧怕。
沈溪若有所思：“看来必须早些把工商税改革之事定下，如果继续这么任由谣言传播，怕是京师周边物价会疯狂上涨，到时候百姓买不到过冬物资，会酿成大祸。”
云柳请示：“大人，是否要派人平息谣言？”
沈溪摇头：“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助涨谣言传播……这两天我会找机会面圣，请陛下赶紧把工商税改革之事定下。”
……
……
沈溪忙得脚不沾地，朱厚照却在豹房逍遥快活。
钱宁回到京城，对朱厚照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福音，因为钱宁在经历人生大起大落后，更懂得如何讨好皇帝。
“……钱宁，你这次找来的女人，质量远不及之前那批，不过你找来的两个戏班子倒挺有意思，让他们留在豹房专门为朕演出，等什么时候朕看腻了，再送他们离开……”
钱宁不但帮朱厚照找女人，还顺带在民间找那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总之朱厚照的需求就是他的使命，不敢有任何疏忽大意。
听到朱厚照的吩咐，钱宁心中暗自叫苦，“戏班子都是临时请来的，面圣前他们以为只是来演堂会，这下可好了，人就这么被留下来，要是演不好触怒陛下，恐怕就是发配充军甚至送到宫里当太监的命！”
“怎么，不行吗？”朱厚照板起脸问道。
钱宁赶紧回道：“陛下既然已做决断，自无不可，若陛下觉得还不过瘾，小人再到南边给您找几个戏班子……听说南戏人才辈出，新增许多门派，那些戏班子不断推陈出新，编排许多新戏好戏。”
“好，好，你尽管去找，朕重重有赏。”朱厚照眉飞色舞地道。
钱宁站在那儿唯唯诺诺，心里却一片沮丧，要满足朱厚照几乎无边无际的欲望，对他这样一个本身没有太大权势的人来说，并非什么易事。
朱厚照道：“钱宁，你最近可有继续在京师周边帮朕找女人？”
“正在找。”
钱宁道，“一些大户人家的女子，不太……好处理……若是陛下能赐予小人权力，让小人可以便宜行事，或许能把绝色佳人给您带来，不然……就只能碰运气了。”
朱厚照眯着眼问道：“你的意思是，打着朕的旗号强抢民女？”
钱宁赶紧解释：“小人绝无此意……只是，陛下要找的女子，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还得多种手段进行配合才能成事……小人一心一意帮陛下做事，并未有为自己争权夺利的意思……”
朱厚照道：“那……行吧，朕赐你个令牌，你可自由出入豹房和皇宫，如果有事的话你也能随时见朕……朕再让人跟顺天府那边打招呼，不管你惹了什么麻烦，一律不过堂……但是，你最好隐藏身份，不要让人知道你是朕派去的。”
“是。”
钱宁越发沮丧，这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朱厚照再道：“不过你最好小心一点儿，现在朝廷上下都盯着朕，如果被人知道朕安排你去强抢民女，朕威严何在？你要是把事情办妥，不让朕操心，到时候朕一定重重有赏。”
钱宁心想：“您这个当皇帝的，随时都把赏赐挂在嘴边，却不见有什么实际行动，简直是坑人……好在你给了我权限，我能藉此去要挟那些朝臣和士绅，毕竟能随时面圣这可是天大的权力，旁人还不得巴结我？”
……
……
钱宁从朱厚照的房间出来，走过豹房正院，沿途都在大兴土木。
朱厚照从刘瑾和落马的阉党官员处得到大笔银两，便开始肆意挥霍，其中一项便是继续扩建豹房，顺带对一些老旧建筑重新进行修缮。
钱宁正要出院门，迎面而来一个昂首阔步的太监，等他定睛看清楚，马上跪下来磕头：“小人见过张公公。”
来人正是新任司礼监掌印张苑。
这会儿张苑虽然风光无比，但只是流于表面，他无法得到沈溪和谢迁的帮助，而朱厚照又给他定了一个月“试用期”，使其对什么事都很上心。
尤其在司礼监，很多公事他都稀里糊涂，本来以为可以求助司礼监内其他太监，但刘瑾当政时，权倾朝野，把司礼监内能干的太监全都清退，只剩下戴义等庸碌无能之辈，让张苑做事更加困难。
张苑为求办公滴水不漏，干脆内阁那边怎么写的票拟，他就怎么誊抄朱批，几乎不带改动，变相让谢迁当了大明的家。
而谢迁主动跟沈溪和解，也是他觉得自己总览朝政，趾高气扬之下对沈溪的一种“宽宏”，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张苑新官上任且能力不足所致。
“钱千户？你来见陛下？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张苑当上司礼监掌印后，忙得焦头烂额，豹房这边的事情他根本就没时间管。
跟刘瑾不同，张苑没办法在朱厚照身边布下眼线，而小拧子等近侍又不会把皇帝的消息告知他，以至于张苑见到钱宁这个朱厚照跟前的大红人，首先要知道的就是朱厚照平时做什么说什么。
钱宁一怔：“张公公这是什么话？小人来这里，自然是面圣，陛下不过是交代小人做事，具体的就不跟张公公您细说了吧？都是一些吃吃喝喝的事情……”
“哼，看来你用心不诚啊！”张苑气呼呼道。
钱宁急忙分辨：“公公，您的话小人不懂，小人并非不想禀告您，陛下……想要各种各样的女人，还有戏班子，让小人张罗……您老何等尊贵的身份，岂能用此等琐碎小事来污了您的耳朵？”
张苑道：“陛下可有提及咱家？”
“未曾。”
钱宁想都不想便回道。
张苑怒道：“你分明是敷衍咱家……瞧瞧，你说话都不过脑子，是想把咱家打发了好赶紧离开去办你的大事，是吧？”
钱宁不知张苑为何会变得如此多疑，当即苦着脸道：“公公，陛下在小人面前确实没提到您，就算平日有提到，也不会是跟小人相处的时候……小人屁都不是，而您老是何等尊贵荣耀的人物？以后您老要有什么需要，只管跟小人知会一声，小人必全力以赴报效。”
张苑一肚子怨气，等他回过神，发现自己何必跟一条走狗过不去？当下一甩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就好！”言罢，不再理会钱宁，径直往里面去了。
钱宁抹了一把冷汗，嘴上嘟哝道：“这老家伙，怕是患上失心疯了吧？”

第一九九八章 朝不保夕
张苑很快便见到朱厚照。
这次并非是张苑主动求见，而是受传召而至，因此张苑神色紧张，心跳加速，生怕朱厚照出言为难。
“……你把司礼监的事情都处理好了？没什么遗漏的吗？”
朱厚照语气中带着试探，怀疑张苑有谎报的意思。
张苑惴惴不安，小心翼翼作答：“回陛下，奴婢把积压的奏疏都已批阅完毕，六部和地方衙门开始遵照执行，目前未听说出岔子。”
“嗯。”
朱厚照微微点头，算是认同张苑的说法，随即又问，“朕提出的基本国策，要在明年将草原彻底平定，估摸来年开春后就会出兵，粮草和兵器可已筹备妥当？”
张苑一听顿时头大如斗，战战兢兢道：“陛下，这是户部、兵部和工部的事情，不在奴婢职责范围之内。”
朱厚照怒道：“难道兵部没上疏，把具体数字报上来？”
张苑仔细一回想，似乎记起果真看过类似的奏疏，当时留意沈溪是以兵部尚书名义所上，只是因为这几天他要批阅的奏疏实在太多，顾不得那么多，对于其中细节知之不详。
“陛下……是奏报了……”
张苑不敢隐瞒，毕竟朱厚照已当面询问，必然知道个中内幕，谎报的话要负一定责任。
朱厚照道：“那你说这件事跟你无关？当时兵部报的是多少数字，内阁如何票拟，你最后又是如何批复的？一次给朕说清楚！”
张苑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对他而言，就好像是一次人生大考，像他这样的门外汉处置国事原本就一窍不通，就连朝中为官几十年的老臣，乍然入阁尚且需要有人引导栽培，依然很长时间才能适应。
张苑以前虽曾挂秉笔太监的名头，但因刘瑾擅权，根本没给他进司礼监问事的机会，如今没人教他，只能是摸着石头过河，把事情草草处置完毕都算不错了，涉及细节，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嗯……”
张苑凝目思索，全力回忆那份奏疏，但怎么想都记不起其中内容，连自己怎么朱批的都忘记了。
“砰！”
朱厚照猛然一拍桌子，喝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处理好了？你是把朕当白痴？还是你自己是白痴？”
张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迭：“陛下，奴婢确实批阅过，当时是按照内阁票拟所回，因为时间太紧，而内阁积压太多的奏疏都需要奴婢处置，奴婢一时间不记得内容，可否容奴婢回去查询一番？”
朱厚照瞬间不说话了，场面异常安静，气氛有些冷，张苑一边出汗一边打寒颤。
朱厚照道：“或许朕让你来担当重任，有些为难你了，以你的能力，在朕身边当个不管事的近侍还行，让你处置国事……哼哼。”
张苑听出朱厚照言语中对自己的失望，赶紧伏地叩请：“陛下，奴婢就算鞠躬尽瘁也绝对不会辜负您的信任，只是……请给奴婢一点时间……”
朱厚照一摆手：“左右一个月，现在已有半个月了吧？剩下半个月时间，你最好把所有事情办妥。”
“是，是！”
张苑突然感觉到自己有了保住差事的希望，连声应允。
朱厚照莫名其妙发怒：“还跪在这儿做什么？朕问你的事情，赶紧去查明白，难道要朕亲自去司礼监找奏疏底本？如果你到最后依然糊里糊涂，这差事你也不用当了，朕罚你去守皇陵！”
“奴婢这就去！”
张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匆忙出了豹房，一溜烟往皇宫去了。
等张苑走后，朱厚照仍旧在生气，小拧子从帘子后走了出来。
小拧子见朱厚照很生气，说话小心翼翼：“陛下，几位娘娘都已梳洗打扮完毕，等着跟您一起看南戏，派小的前来禀告……”
朱厚照点头：“行，朕知道了……张苑那狗奴才，真是气煞朕也！”
小拧子暗自窃喜，如果张苑这个临时的司礼监掌印不合格，朱厚照肯定会另行选人，以朱厚照喜欢提拔年轻人的风格，他未尝没机会当上司礼监掌印。
小拧子劝说道：“陛下，您消消气，张公公刚执掌司礼监，必定很多事尚未弄清楚，不妨给他一点时间。”
“给他什么时间？”
朱厚照怒道，“难道司礼监是给他慢慢学习成长的地方吗？他现在要帮朕管理朝政，但看看他这模样，一问三不知！也罢，这件事朕不想再提，你不用到内宅去伺候，你回一趟皇宫，去司礼监盯着，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回来通知……朕要问的事情，不管多晚都要知晓……”
……
……
小拧子可不打算帮张苑。
不过朱厚照的吩咐他只能无条件遵从，当即匆忙进宫，到了司礼监，没等入内，便见里面有灯光和晃动的人影映在窗户纸上。
“真够忙活的……”
小拧子心里无比得意。
等他推门入内，便听张苑在那儿嚷嚷：“快找，就在那些批复过的奏疏里面，一定要把兵部那份奏疏找出来，找不到通通砍头！”
小拧子道：“张公公可在？”
张苑闻言转过身，见是小拧子，心里来气，虽然小拧子是朱厚照跟前的红人，以前他不敢得罪，但现在仗着自己司礼监掌印的身份，见到小拧子没了之前的恭谨，怒目而视：“拧公公，好大的胆子，司礼监重地你也敢擅闯？信不信咱家……”
小拧子冷笑不已：“张公公莫非还要对咱家滥用私刑不成？咱家可是奉了皇命而来！”
张苑身体突然一哆嗦，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是个纸糊的老虎，就连小拧子说话也比他有底气。
张苑黑着脸，尽量压低声音：“陛下让你来作何？”
“陛下说了，他老人家要问的事情，今日不管多晚都要奏报上去，派咱家来盯着张公公，若是你办事不力……哼，张公公可知下场？”小拧子趾高气扬道。
张苑心里发怵，不过他很快想到一个能帮自己的人。
“这件事本为兵部所奏，不管陛下是如何知晓的，只要我去问大侄子，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张苑顿时恢复了信心，扁扁嘴道：“拧公公先在这里等候，咱家办事去了，相信要不了多久便可处置完毕，到时候跟您一道去面圣！”
“行，你去吧！”
小拧子压根儿不想理会张苑怎么办事，一摆手，往屋子中央的太师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来，显得无比得意。
张苑心道：“你小子等着，我出宫去见我那大侄子，把事情处置完，就去见陛下……陛下问我你在哪儿，我就说你小子开小差，回到宫中就不见人影，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想到这里，张苑快步走进隔壁的司礼监掌印房，然后由后门出去，直奔午门。
……
……
入夜后，京城内一片宁静。
张苑坐在马车里，想着见到沈溪后该怎么说话。
“……我这大侄子，脾气可不是一般的倔，上次见我态度有些不好，言语间发生龌蹉，这小子好像怀恨在心……这次上门不等于说我对他服软了，不向他赔礼道歉的话，他能帮我？”
“赔礼道歉倒还好说，就怕这小子越发蹬鼻子上脸，完全不把我这个叔叔放在眼里可如何是好？”
张苑非常担心，等到了沈府门前，让人上前去敲门。
很快朱起出来，见是张苑，非常好奇：“阁下……是宫里来的？”
“怎么，不认识咱家？”
张苑非常恼火，厉喝道，“咱家乃司礼监掌印张苑，特地来府上拜会你们沈尚书……让咱家进去！”
朱起一头雾水，他知道官场一点事情，但至于司礼监掌印是干嘛的就不太清楚了，不过这位是宫里的大人物他倒是明白。
“公公稍候，容小的进去通禀！”
就在张苑准备发脾气时，大门“咣”一声重新关上，张苑愣在那儿，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我堂堂司礼监掌印，连个尚书府门子都敢对我不敬？”
过了很久，朱起才出来，点头哈腰道：“这位公公请见谅，老爷今日并不在府内，所以……”
“你什么意思？不在府内？他能去哪儿？不会是躲着不见咱家吧？咱家可是奉皇命而来！”
张苑只能搬出正德皇帝当自己的护身符。
朱起苦笑道：“就算您是陛下派来的，老爷真不在府上，要不……您去兵部衙门看看？又或者是军事学堂，反正您请回……”
这次朱起说完，不再跟张苑废话，直接又把门关上了。
“你这杀千刀的，居然敢对咱家不敬，信不信咱家杀了你？”张苑在门口大吼大叫。
跟随而来的侍从有些看不过眼，为首者拱手道：“公公，沈大人府上门子定不敢随便捏造事实，既然他如此说了，那沈大人定不在府上，您还是赶紧到沈大人常去的地方找寻。”
“气死咱家了，气死咱家了！”
张苑几乎是被侍从拉着离开沈府大门。
等张苑上了马车，附近巷口探出个脑袋来，确定事情缘由后，那人赶紧骑上拴在附近院子里的马匹，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递出去，由专人通知沈溪。
……
……
沈溪当日没在府上，也没有在惠娘处，而是留宿云柳的小院。
沈溪在睡梦中得知张苑到府上拜访的事情。
“老爷，张公公口中说皇命在身，却不是从豹房出来直接到的沈府，而是先进宫再从宫里出来……陛下一直留在豹房不出，张公公所言应不实，但他应该是有要紧事才会深夜上门拜访……”
由于手下调查得很全面，云柳连张苑自何处而来都一清二楚。
沈溪整理了一下思绪，道：“他突然来找我，定是差事出了问题，陛下委派给他的差事完不成，只能求助于我。”
“那老爷是否见他？”云柳请示。
沈溪问道：“这会儿他人去了何处？”
云柳道：“说是往兵部衙门去了，若他在兵部找不到人，应该会前往军事学堂，又或者直接回宫……老爷若现在去截他，应该能截住。”
“不必了！”
沈溪一摆手，“身为司礼监掌印，连陛下安排的一点小事都完不成，谁也帮不了他……他一边想攥紧手中权力，竭力排斥我，一边却又想在我这里寻得帮助，真以为自己比得上当初权势滔天的刘瑾？”
云柳请示：“那今晚应如何防备？怕是张公公会继续在京师各处找寻老爷您。”
“盯住他行踪便可，若所料不差，他会前往豹房面圣……让豹房内应把消息带出来，报知他面圣的结果便可！”
沈溪吩咐后，云柳马上下安排人做事，而沈溪被唤醒后，一时间了无睡意，干脆起身来到书房办公。
……
……
张苑接连走了沈府、兵部两处，都没找到沈溪，非常懊恼。
“公公，既然这里也未找到沈大人，估摸沈大人是在军事学堂那边，要不要现在赶过去？”侍从首领请示张苑。
张苑一摆手：“咱家算是看出来了，沈之厚是在躲咱家……躲得了初一，他躲得过十五吗？也是咱家错信了人，先前他非但不在陛下面前举荐，当咱家遇到困难时，居然选择避而不见。”
侍从首领道：“公公，咱们现在不知沈大人究竟在何处，怎知道他是故意避而不见？公公若不想继续找寻的话，不妨由我等去找寻。”
张苑恼火地道：“算了，先回宫，看那些废物是否把奏疏找到。”
就在张苑准备自大明门回宫时，突然记起什么，回头看着侍从首领：“你说，现在内阁首辅谢于乔人在何处？”
侍从首领好奇地问道：“公公为何要问谢大人？”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姓沈的不肯帮忙，只能去找谢于乔！当初票拟便是谢于乔书写，咱家去见他，顺带可以问问他对这件事的看法，再去面圣不就行了？”
张苑脑中灵光闪动。
沈溪不好对付，谢迁则未必……毕竟自打他执掌司礼监以来，获益最大的是内阁，不管于公于私，谢迁都不会袖手旁观。
侍从首领道：“公公，沈大人都见不到，谢阁老能行吗？”
“哼！你知道个屁，姓沈的心高气傲，当初咱家没给他好脸色看，定怀恨在心，而谢于乔就不同了，内阁首辅负责的工作正好跟咱家对接，咱家能见他已经算是给面子了……说起来，咱家当上司礼监掌印后还没去拜会，正好这次去见见，顺带问问他的意见！”
侍从首脑这才恍然，道：“公公，据小人所知，谢于乔在长安街有一处小院，平时若是轮值宫中，他从皇宫出来就住在小院里。若是小院中寻不到，恐怕就要到谢府去找人了……”
张苑点头：“咱家也去过他的小院，但忘记具体位置了，你们带路吧！”
“公公请！”
几名侍从都是张苑精挑细选而来，全都是东厂番子出身，这些人最厉害的就是消息灵通，张苑做事无形中方便许多。

第一九九九章 判若两人
张苑到了谢迁的小院，让侍从上前去敲门。
谢府门房听闻司礼监掌印前来拜访，不敢怠慢，主动到马车前见张苑说明情况。
张苑听到后为之释然，谢迁这天正好在小院歇宿。
自打刘瑾倒台，谢迁手上有了实权，工作干劲比以前高出许多，如此一来平时回府的次数明显减少，基本就在皇宫和小院之间来回跑，平时见客也都在小院中。
知客恭敬地请张苑进门，张苑在院中等了一会儿，谢迁亲自出来迎接。
谢迁对张苑没什么特别感受，基本上没有人情往来，问题是现在张苑当上了司礼监掌印，无论谢迁再怎么心高气傲，也知道票拟的最终决定权落在张苑身上，不得不对张苑提高重视。
“张公公因何深夜造访？”
见礼后，谢迁请张苑入内，顺带问了一句。
张苑回道：“陛下这几日对朝事非常关心，有些事咱家不好回答，便来问问谢阁老您的意思。”
听到这话，谢迁非但没觉得恼火，反而很荣幸。
谢迁要的就是对朝政的话语权，他可以对沈溪趾高气扬，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架势，但对张苑却不敢拿乔，就是因为张苑跟他有直接利益关系。
就算拥有朱批大权的张苑不是上司，也属于跟他对等的平级。
谢迁因为自从进入官场就在翰林体系当差，对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敬畏发自内心。
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刘瑾，但刘瑾属于那种能力卓著，而且镇得住场面的人。
只是他不知，张苑属于那种没有真才实学还喜欢咋咋呼呼的类型，跟他以前接触过的兼具才学和机智的司礼监掌印有极大不同。
说话间，二人进入书房。
谢迁请张苑坐下，道：“张公公只管把事情说明便可。”
张苑迫不及待地问道：“之前兵部因明年跟鞑子开战之事，提请朝廷划拨钱粮和兵器，谢阁老应该知晓吧？”
谢迁一听不由皱眉，他根本就不支持朝廷来年对草原一战，所以拟定票拟的事情，大肆减少调拨兵部钱粮，以至于数字比沈溪申请的足足少了六七成，只是保正九边兵马正常开销，没有增加物资供给。
谢迁不知张苑已按照他拟定的奏疏进行批复，心想：“之前就觉得陛下对来年出兵草原非常热心，看来是对我拟定的票拟抵触太大，以至于派张苑亲自上门过问。”
谢迁道：“是有此事，当时有上疏到内阁，老夫做出票拟，怎能不知？”
张苑一听便觉得找到了救星，他完全不记得票拟内容，大部分奏疏他都是按照谢迁票拟定下，当即问道：“谢阁老对此事有何意见？”
谢迁茫然不解。
我都已经做了票拟，而且朝中上下都知道我对明年出兵草原持反对的态度，你现在不是明知故问吗？
谢迁黑着脸道：“老夫的意见，明年朝廷对草原一战，实不可行，不能拿陛下一时好恶，而将大明江山社稷置于险地！”
张苑皱眉不已：“谢阁老便是如此意见？”
“怎么？张公公有何高见？哦对了，奏疏已入宫数日，为何到现在尚未批复？是否张公公觉得不妥，或者是陛下知晓而加以阻挠？”谢迁直接问道。
张苑一时间迷糊了。
那奏疏我大致按照你所做票拟进行朱批，且已下发，照理说各衙门已照章办事，怎么到了你这里却说没得到结果？
张苑没有马上作答，觉得谢迁可能是故意搪塞，当即道：“若是陛下没过问这件事，咱家作何来见谢阁老？”
谢迁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老夫就知道陛下不会同意老夫的意见……出塞作战劳民伤财，陛下甚至还想御驾亲征，如此将国祚社稷当作儿戏，只有正统年间王振专权时出现过，偏偏陛下还不醒悟……”
“老夫的意见，三边和宣大之地保持如今防御态势便可……陛下究竟是何看法？是完全遵从沈之厚，给兵部和三边、宣府军镇调拨足够的粮草、兵器物资？”
张苑本来就没多少才学。
谢迁的话他听得一愣一愣的，思索半晌后道：“那谢阁老的意思是……这场仗不准备打了？”
谢迁愣住了，他本以为张苑是上门来兴师问罪，却未料到张苑对这件事几乎一无所知，当即试探地问道：“张公公之意是……？”
“别问咱家，一切以陛下的意见为准！”
张苑显得很为难，本想从谢迁口中套话，但现在谢迁有了警觉，使得他很难得到实质性的东西。
张苑想了下，道：“这么说吧，对于这件事，咱家没拿定主意，稍后就要去面圣，跟陛下提及，陛下过问的话，你觉得咱家该如何应答？”
谢迁点点头，心里虽然带着怀疑，但大概明白，张苑愿意跟自己站在一道。
“如果张苑不是跟我一样心思，完全可以去跟陛下说，同意沈之厚的奏请，为何要来问我的意见？分明是想跟我共同进退……”
想到这里，谢迁道：“以老夫的意思，保证三边和宣大之地基本训练和日常耕作所需，其余靠边军屯田自给自足，就算要对鞑靼开战，也不能劳民伤财，缺乏的粮食、兵器等物资，让沈之厚自行筹措！”
“好！”
张苑突然一拍大腿，大声称赞起来。
谢迁吓了一大跳，茫然不解为何张苑会“同仇敌忾”支持自己。
张苑道：“就是不能惯着沈之厚的坏毛病，不然他真以为自己一步登天了！”
说到沈溪，谢迁和张苑产生了强烈共鸣。
二人都曾对沈溪满怀希望，又双双失望，张苑为的是自己的利益，谢迁则是为维护面子。
提到沈溪，二人都觉得沈溪太过“张狂”，以至目中无人，继而在沈溪支持的问题上，一致采取反对的策略。
说了半晌，张苑叹道：“今夜咱家要去面圣，陛下问及，却不知该如何跟陛下应答？咱家也认为明年这仗打不得。”
言语间张苑跟谢迁站到了同一战线上，都反对即将到来的对草原一战。
谢迁道：“不知陛下之前是如何发问的？”
张苑大智慧没有，小聪明却有的是，自然不会把朱厚照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给谢迁听，道：“陛下不过是简单提了一下，我等只管仗义执言，如何决定全看陛下的意思。”
谢迁稍微迟疑一下，道：“本来老夫作为朝臣，不方便跟张公公这样的内宦商议事情，不过事关大明安稳，老夫就破例一次，把想说的话一并向张公公言明。”
“谢尚书请言。”
张苑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谢迁道：“以老夫想来，沈之厚对朝廷出兵草原那么热衷，在于他之前领兵战无不胜，骄纵自大惯了。但战场上不可能有百战百胜的将军，就算他长于谋略，善于用兵，更有强大的火器做支撑，但鞑靼骑兵可不是善与之辈，广袤的草原又不同于中原之地，天时地利人和朝廷一样不占……”
谢迁仔细分析来年可能发生的那场战事，有理有据，头头是道，张苑只能赶紧用心记忆。
谢迁完全站在文臣的角度对战事进行剖析，煽动力极强，张苑除了点头，没法做别的事情。
谢迁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最后做出总结：“……既然来年战事，朝廷很可能遭遇土木堡之变以来最大的危机，理论上得倾尽全力扼杀这场战事，但若沈之厚坚持的话，就让他自行筹措钱粮，最终目的是让他知难而退，否则只会蹬鼻子上脸！”
“好，好！咱家记下了，稍后会如是对陛下进言。”张苑窃喜不已。
知道奏疏的内容，还从谢迁这里讨了对策回去，张苑觉得自己太聪明了，做司礼监太监游刃有余。
谢迁再道：“陛下对反对出塞作战的人，必恶颜相向，所以张公公不必正面回绝，只管说过去两年刘公公在朝为非作歹，朝廷府库以及九边财政出现巨大亏空，力不能支，才出此下策，到时候陛下也觉得朝廷府库空虚，自然会思考是否要将战事延后，我等再想办法，让陛下慢慢接受并最终取消御驾亲征的想法。”
张苑称赞道：“还是谢尚书考虑周详。”
被站在大明内廷金字塔顶端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夸赞两句，谢迁不由有些飘飘然，毕竟平时沈溪从不会对他说这种恭维之言。
谢迁又对张苑提出不少建议，张苑一一记下。
最后张苑离开小院，并且约定之后有时间再聚，等人走后，谢迁仍旧能感觉内心那种满足。
“只要内阁跟司礼监保持良好合作关系，朝中事情基本有了着落，绝对不会再出现有人擅权的情况，量沈之厚也闹不出什么风波来！”
……
……
张苑从谢迁小院离开，马不停蹄赶往豹房。
他要赶在小拧子前面去见朱厚照，把谢迁的话用自己的方式告之。
张苑内心很满足，心想：“有谢于乔这样的能人做参谋，那以后我在朝中做事岂不是事半功倍？只要我不明目张胆贪污受贿，不像刘瑾那样结党营私，就算谢于乔也会听我的，那我就能做到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所有朝臣都要听从我的号令！”
张苑想的是驾驭群臣，而谢迁则想把司礼监掌印控制在手上，各有图谋。
张苑到了豹房，找到门口值守的侍卫询问，知道小拧子果然没回来。
“还好先回来一步，看小拧子你怎么跟陛下解释！”
张苑作为常侍，进入豹房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等他长驱直入到了后院才知道，此时朱厚照仍旧在看戏。
南戏班子连着唱了几出戏，不同的戏班子在朱厚照面前竞演，谁唱得好重重有赏，所以那些戏班子都拿出自己的拿手本事，拼命赚吆喝。
豹房戏院是个二层小楼，张苑进内后，顺着楼梯上楼，刚到半途就被一名太监给拦了下来。
张苑板着脸道：“咱家要面圣。”
“张公公，您知道规矩，未得陛下传召，谁都不得面圣。”这名太监自然认得张苑，知道张苑在朝中风头正劲，只能好言好语相劝。
张苑怒不可遏：“咱家奉陛下传召而来……之前陛下要问的事情，咱家回司礼监调查清楚了，滚开！”
这名太监略一迟疑，终于让开道路，让张苑继续上楼。
张苑一连过了几道阻拦关卡，出现在朱厚照身后的楼梯口，被两名值守的锦衣力士给拦了下来，两名力士根本不听张苑解释，拒不放行，张苑只能老远喊道：“陛下，奴婢前来求见。”
朱厚照听戏正过瘾，身后突然有人喧哗，登时转过身皱眉看了过去，但见被锦衣力士拦阻的张苑正向自己招手。
朱厚照旁边几个女人，闻声也往那边看了过去。
张苑跟普通太监最大的不同，是他身上有正常男子的一些特征，声音相对浑厚些，再加上张苑近来不常出现在朱厚照跟前，所以引起这些正得圣宠的女人的好奇。
“这狗东西，怎么跑到这儿来撒野了？”朱厚照不由皱眉，但仔细一想好像张苑没犯禁，张苑作为近侍，有权力进到豹房任何一个地方。
“你们听戏吧，朕有事处置，去去就回！”
朱厚照对身边人吩咐一声，那些个女人都起身来向朱厚照行礼，随即朱厚照带着满肚子火气往张苑那边走了过去。
来到张苑身边，没等对方行礼，朱厚照已经一脚踹到其身上。
“陛下，您……”
张苑脸上满是委屈，自己风尘仆仆赶来禀事，没等他开口，就先挨上一脚。
朱厚照怒气冲冲喝道：“起来，下去说话！”
张苑悻悻地跟在朱厚照身后下了楼，到了一楼小花厅，张苑赶紧跪下来给朱厚照磕头。
朱厚照道：“小拧子人呢？”
“拧公公进宫见过奴婢一次，之后就不知去向，大概……有什么要事处置吧。”张苑想起来小拧子趾高气扬的模样，立即进谗言。
果然朱厚照听了眉头紧锁，却没说什么，往椅子上一坐，道：“让你去查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张苑道：“奴婢已查过，兵部奏疏上，沈尚书提出明年增加二百万石粮草开支，以及二十万副盔甲、兵器等，朝廷起码还得多准备四十万两纹银才够调配，这已经超出朝廷每年的财政预算……”
朱厚照板着脸道：“那你是如何朱批的？”
张苑道：“奴婢按照实际情况，只同意增加十万两银子开支，这已是朝廷能承受的极限，这件事奴婢做出批复后，不知奏疏为何……未传到兵部，也未发往户部和工部衙门，这其中是否……”
朱厚照一拍桌子：“你明知道明年朝廷要出兵征伐草原，而且朕会御驾亲征，沈尚书已酌情让地方筹措部分粮草军资，就这样你还推脱？你跟朝中那些文臣一样，想让明年的仗打不成，是吧？”
张苑把实际困难说出，全都是从谢迁那里现学的。
他早就准备好如何回答朱厚照的问题，当下不假思索道：“陛下，头两年阉党作乱，不但朝廷受到很大影响，九边财政也出现赤字，其中有上百万两银子亏空，今年户部夏粮和秋粮入库后，还在向里填补窟窿，若来年再增加五十万两银子开销……莫说朝廷吃不消，就连地方财政也会跟着玩儿完……以奴婢估算，地方上或许要承受不下一百万两银子的缺额……”
朱厚照恼火地道：“所以你就批了十万两？”
张苑这次直接跪下来磕头：“陛下，奴婢只是按照实际情况进行批复……沈尚书不是说能解决困难吗？现在朝廷出现巨大亏空，已无法支撑来年那场旷日持久且耗费巨大的战事，朝廷处处都需要钱维持运转，而来年数十万兵马出塞，屯田和农桑全都会荒废……朝廷没钱，什么都是空谈啊……”
朱厚照听张苑侃侃而谈，每句话听起来都很有道理，这跟他以前认识的不学无术的张苑简直判若两人。
张苑这边没说完，朱厚照已不想听了，暗自琢磨：“这狗东西怎么了？原本是个庸才，怎么回皇宫一趟，却有了这么多道理，难道有人在背后教他？”

第二〇〇〇章 迟来的午朝
张苑一本正经地讲道理，朱厚照完全听不下去，左耳进右耳出。
等张苑说完，朱厚照皱眉道：“按照你的意思，是让沈先生自行筹措钱粮军资？西北地方不可能出这笔银子，朝廷府库也不可能出，那是多大一笔数目，你让沈先生自何处筹措？哼，你分明不想让朕打这场仗，是吧？”
无论朱厚照多霸道，还是愿意跟人讲道理。
朱厚照虽然荒淫无道，但大致能做到公私分明，不会因为一个人说出的事情不符合其想法而直接降罪，尤其张苑还跟他讲了那么多大道理。
张苑道：“陛下，难道您忘了沈尚书是谁？沈尚书当初以区区不到一万人马，在土木堡杀得鞑靼数万雄兵狼狈而逃，回京勤王更是斩首数万鞑靼首级……既如此，为何陛下非要征调数十万人马，而不能跟当初一样，让沈尚书领精兵出塞？”
朱厚照一听火大了，喝问：“你是想说，朕不用御驾亲征，由沈先生带少量兵马出塞即可，重演以少胜多的奇迹……到了鞑子的地盘，又是遍地皆敌，粮道随时都可能断绝的境况下……你以为沈先生是神仙吗？”
“可是陛下……朝廷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粮充作军资。”张苑苦着脸道。
朱厚照发现自己居然跟张苑这个奴婢争论起来，全无上位者的威严，顿时板起脸：“朕不想听你的解释，之前朕已把奏疏截留，所以户部、工部和兵部才没得到回复……等朝会时，朕准备把事情定下来，就算户部拿不出五十万两，最少也要调拨四十万两，专门用来整军备战，绝不可能打对折。”
“就算沈先生是领兵奇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也不能让他打这种无兵马、无粮草、无补给的三无战事，那才是对大明不负责任。”
张苑心想：“我管你们出兵多少，反正只要别怪罪我办事不力就行……或许我那大侄子领兵在外，我还会为他加油助威呢。”
朱厚照显得很气恼：“朕的好心情，全都被你这个狗奴才破坏殆尽了，朕……回头再收拾你……你回去后立即下发通知，明日朕要举行朝议，就在正午，朕这次绝对不会迟到，怎么都要把事情落实，谁若是跟朕唱反调，朕要他好受！”
“陛下……”
张苑还想继续争论。
这时的张苑赫然发现，自己唯唯诺诺的时候，根本就不受朱厚照待见，还一口咬定他没本事，而当他拿出一副铮臣的模样，据理力争时，朱厚照反而对他尊重许多，可以平等地商量事情，他很享受这种高规格待遇。
朱厚照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盯着张苑。
张苑一缩头，不敢再说话，朱厚照随即冷哼一声，一拂袖，离开花厅往戏楼上去了。
张苑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昂首挺胸自花厅出来，出了戏楼。等他到外面院子时，正好看到小拧子急匆匆迎面而来。
“拧公公？你往何处去了？到处都瞅不到你人……居然这时候才回来跟陛下回禀？”张苑显得很得意。
小拧子没有与张苑废话，他知道自己被眼前这人给算计了，必须尽快向朱厚照解释清楚，免得让皇帝误会自己擅离职守。
张苑回身望着小拧子狼狈不堪的背影，阴笑不已：“你个小东西，知道咱家的厉害了？早晚还要你好瞧！”
……
……
当夜沈溪一直留在云柳处，自打被人叫醒就了无睡意。
他一直让人监视张苑的行踪，得知其去见了谢迁后才回豹房见驾，便知道这一回张苑算是顺利过关了。
“……张苑去见谢阁老，怕是要一拍即合……”沈溪听了云柳的转述，长长地叹了口气。
云柳显得很惊讶：“大人是说，谢大人会帮张公公？”
沈溪道：“谢阁老这个人，以前就对司礼监掌印太监礼重有加，当他坐上首辅之位，虽理念不合，也未跟刘瑾发生过正面冲突，正是在谢阁老看来，司礼监掌印太监地位在他之上……你说下级遇到上级，会说什么？”
云柳难以置信：“谢大人铮铮铁骨，应该不会跟内宦合作，做出有损大人的事情来吧？”
沈溪笑看云柳一眼，知道他滞留西北期间，云柳在京师曾为斗刘瑾跟随过谢迁一段时间，耳渲目染下来，对谢迁很是推崇，不愿意相信他对谢迁的评价。
沈溪解释道：“两人议定之事是否不利于我，还不好说，不过这次张苑突然走出步好棋，应该是被陛下逼迫太急灵关闪现所致……之前兵部奏请的粮草和辎重用度，朝廷迟迟未予批复，以我想来，是有人把奏疏转呈陛下面前，以达到打击张苑的目的……谁也没想到，张苑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正确方法，有了谢阁老相助，他应该能顺利渡过这次难关。”
云柳不解地问道：“大人是说，有人把司礼监已朱批过的奏疏截留并转呈给陛下？难道是……拧公公？”
沈溪摇头：“以拧公公胆色，尚不敢做出此等事来，而且拧公公暂时还没有接触奏疏的机会……以我猜想，有可能原司礼监内对张苑有意见的太监，联合起来，背地里给张苑使绊子。”
“说白了张苑能力太过平庸，难以服众……宫内已形成一股针对张苑的力量，现在的张苑正面临人生最困难的阶段！”
云柳道：“那为何大人此时不出手帮张公公？想必张公公也愿意投到大人麾下……若大人可以影响司礼监掌印，不就可以更好地掌控朝政大局？”
“张苑可不是什么好盟友。”
沈溪评价道，“至少现在不是……张苑完全是市井小民的心态，利益面前，翻脸比翻书还快，上一刻他需要你时，拼命巴结，转眼你没了利用价值，他不帮忙不说，还恨不得踩上几脚……我知道反对他的势力中，有几个能人，这些人对大明忠心耿耿，若上位的话，对老百姓更有利。”
云柳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眉头微皱，显然不怎么赞同沈溪的说法。
沈溪笑了笑，道：“你定以为跟能人合作未必一定是好事，有很大可能会被人算计，那我跟你说，一切合作的前提，是看最终目的是什么，是否对朝廷社稷有利，哪怕最差也能促进经济民生发展。”
“否则像张苑这样，就算明知是个庸才与其合作能获得巨大利益，却又知道他为人奸诈随时都会背地里捅刀子，谁都会暗中留一手，处处防备的结果只能是反目成仇。”
“奴婢受教了。”云柳行礼。
沈溪轻叹：“单独相处时，不必自称奴婢，我知道你对很多事都有自己的看法，你不是那种盲目随大流之人，我希望你能保持自己的独特性，因为我不是每次都能把一个人看透，需要参详不同的意见。时候不早，我也该休息了，明日有很大可能会开朝会……这次朝议已拖了些时日……”
……
……
一切如沈溪预料，当日要举行午朝的消息，一大清早便传遍京师大小衙门。
虽然有的衙门没资格派人到宫里参加这次朝议，但怎么说也是件稀罕事，听到这消息后，官员们普遍感到振奋。
自刘瑾倒台，朱厚照已是第三次召见大臣，虽然第一次只是见到几名大臣，而第二次则直接放了鸽子，但这么短时间内连续举行三次朝议，也说明皇帝正在往勤政的方向发展，对朝廷有利。
辰时刚过，沈溪到了兵部衙门，侍郎陆完过来将朝议之事告知。
听完宫中传达的内容，沈溪点头道：“陆侍郎今日也在入宫之列，看来陛下是要过问军务。”
“哦？”
陆完有些不解，“莫不是要商议明年的战事？眼看都要年底了，来年战事……怎么也会拖到入秋后吧？可入秋后……马上面临入冬，西北可是苦寒之地哪……”
虽然只是一两句，但陆完意思明显，想劝说沈溪不要坚持来年开春便用兵。
就算要打仗，也要拖到下半年再说。
沈溪笑道：“朝议涉及军务也未必就是要打仗，或许只是商讨来年朝廷预算……届时只需看看各部调拨钱粮的情况，不就知道陛下是否有意开战了？”
在这件事上，沈溪没拿出太过明确的态度，因为他知道朝廷上下都反对来年对草原用兵。
其实沈溪自己心里也没底，但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而且他并不认为来年战事会有什么麻烦，这正是大明最为强盛而鞑靼人衰败不堪时，若不趁机主动出击杀杀鞑靼人的威风，不用一两年等鞑靼人重新整合在一起又会卷土重来。
沈溪的想法，是把鞑靼的主力彻底击败一次，打断其中兴的步伐，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都缓不过气来。
至于彻底平定草原，根本不切实际，因为大明没法派出驻军驻守，就算彻底将鞑靼人消灭，也会有新的部族崛起。
草原不断更迭统治者，从匈奴、鲜卑，再到后来的突厥、契丹等等，只要这片土地能养育一方人，为了抢夺资源草原跟大明的战事就不会中断。
沈溪这边正在处理公文，此时距离入宫尚有一段时间，突然有吏员进来通禀：“沈大人，谢中堂来见，人已经进了衙门口。”
“哦？”
陆完和王敞一听，立即站了起来，二人因为曾列入阉党名录而跟始作俑者谢迁有一定嫌隙，不想见面彼此尴尬，都选择回避。
沈溪主动道：“兵部的事情就交给两位大人处置，本官亲自去会会谢中堂。”言罢，他主动起身出门，准备把谢迁堵在公事房外，避免影响到兵部衙门这边的和谐稳定。
沈溪到了院子里，谢迁刚好走过来。
没等沈溪行礼，谢迁一抬手：“司礼监张公公昨夜来见老夫，老夫有必要把一些事告之，免得你说老夫明的一套暗地里又是另一套！”
……
……
谢迁跟张苑在对待沈溪的问题上达成共识，但在张苑走后，谢迁仔细一琢磨，发现有些不妥。
毕竟沈溪兼具孙女婿和门生两大属性，又是翰林出身的文官集团中坚，而张苑不过是临时的司礼监掌印，若只是碰头协商一番就选择跟沈溪分道扬镳，实在太过儿戏，所以他主动上门来，向沈溪“通知”一声……仅仅只是阐述事实而已。
沈溪道：“谢阁老入内说话？”
“不必了！”
谢迁一摆手，“今日有午朝，好不容易有面圣奏事的机会，老夫得找人商议，就不在兵部这边久留了，自便吧。”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可真沉得住气，此番朝会涉及的事情，多半跟我有关，你居然不跟我商谈，而去找别人？还是说你想让我出言挽留，主动放下身段跟你说事？”
沈溪感觉谢迁想让他主动提出请求，故意挂口不提，恭恭敬敬地送谢迁出了衙门口。
谢迁上轿子前，深深地打量沈溪一眼，然后坐轿离去，沈溪拱手相送。
等谢迁走远，出来打探消息的陆完好奇地问道：“谢中堂就怎么走了？”
沈溪耸耸肩，道：“或许谢阁老是要去跟谁商议午朝的事情，匆匆离开并不稀奇。”
陆完瞪大眼，迷惑不解地道：“那谢中堂应该跟沈尚书你先商议才是，今日朝议主要议题，多半跟来年对草原用兵有关，这种事跟旁人谈，是否有些不合适……莫不是谢中堂对来年出塞作战不支持？”
“谁知道呢？”
沈溪苦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他跟谢迁之间的矛盾，已到朝野皆知的地步，不怕陆完会胡思乱想。
沈溪回到兵部，王敞也从公事房出来了，用征询的目光看向陆完。
沈溪看了看天色，道：“既然兵部这边没什么大事，在下先去军事学堂那边看看，然后准备午朝的事情……有什么事等到了朝堂上再说。”
陆完恭敬行礼：“无论如何，兵部会共同进退，明年这场仗该不该打，又或者怎么打，一切都听从沈尚书吩咐。”
沈溪笑了笑，并未表态，但其实很多事经不起推敲，毕竟沈溪是主战派的代表。
沈溪走后，王敞向陆完问道：“怎么？你没跟谢中堂说……？”
“我出来的时候，沈之厚已送谢中堂离开，我能说什么？”陆完显得有些不耐烦，“刚才我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无论谢中堂怎么想，咱们就跟沈之厚站在一道，总归没错，毕竟有陛下支持……”
王敞迟疑道：“这场仗，劳民伤财，有祸国殃民之嫌……”
陆完没好气地道：“换作旁人，或许是，但如今是沈之厚主导战事，那就未必了。”

第二〇〇一章 总有抢戏的
沈溪刚到军事学堂，还没等他跟胡琏说话，门口有值守兵士来报，说是工部尚书李鐩前来拜访。
“下官先回避。”胡琏道。
沈溪看了胡琏一眼，一摆手：“你留在这儿，我出去看看李尚书因何而来。”
沈溪并未打算跟胡琏一起去见李鐩，他跟李鐩的私交不错，在几位尚书中间，沈溪难得有一个“相识于微末”的朋友，李鐩当时的地位不比沈溪高多少，但现在二人都当上了尚书。
李鐩见到沈溪，并未恭敬见礼，上来便道：“听会同馆的人说，鞑靼派使节过了居庸关，眼看就要到京师，这件事你知晓吗？”
沈溪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大明来年就要跟鞑靼人开战，这会儿对方派出使节前来，说是商谈上贡的事情，我看多半是探听我大明的虚实，以确定来年是否需要做出应战准备。”
李鐩道：“那你的意思是……？”
沈溪看了李鐩一眼，知道对方是借鞑靼使节的事情，试探他的口风，当下笑道：“我的意思，难道时器兄不清楚？”
李鐩苦笑一下，道：“之前谢尚书不止一次来工部，询问朝廷钱款划拨的事情，顺便说到来年战事……如今朝廷上下，少有人支持跟鞑子开战，认为根本没那必要……鞑子这几年先是在侵犯我大明疆土时遭遇惨败，后来又发生内乱，怕是短时间内没精力威胁大明边防吧？”
“很多事说不准。”
沈溪道，“本来以为草原上战乱不断，让鞑靼人元气大伤，但你看看，这几年哪年鞑靼人消停过？草原上的生活环境太过艰苦，大明又未跟草原通商，鞑靼必须要靠战争掠夺来获得必要的生活物资，他们生活越是困苦，越会南下扰边，指望他们止战的唯一方法就是将其彻底打服。”
李鐩摇头道：“之前我大明连续击败鞑靼人，尤其先帝时在京城脚下留下数万鞑靼尸首，还不算打服吗？”
沈溪道：“前几年大明都是被动迎战，就算为数不多的主动出击，也是以失败或者无功而返告终，使得鞑靼人根本有恃无恐，完全不需要考虑防守的问题，天天琢磨着怎么南下劫掠，谈何打服？最好是让他们迁居到距离大明边境数千里外的漠北，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行，这件事我不跟你说太多，之前谢尚书向我施压，碍于情面我应承下来，但这里我可以保证，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不会加以干涉……你莫要怪责我两不相帮，实在是……朝廷主流舆论如此，无可奈何。”
李鐩感觉自己在出兵草原的问题上，没法帮到沈溪，所以干脆先来通知一声，让沈溪有个心理准备。
沈溪苦笑道：“看来朝堂上，我得孤军奋战了。”
李鐩道：“有些事你本可变通，未必需要把关系闹僵……你入朝时间不长，若你坚持出兵，顺风顺水还好，就怕出什么偏差，那时朝廷上下只怕满是非议，你一个人如何能顶受阖朝官员攻讦？”
沈溪没再就此讨论，行礼道：“多谢时器兄提醒。”
……
……
因为朱厚照要参加午朝，沈溪成为朝野关注的对象。
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朝会要说什么，涉及大明来年是否跟鞑靼开战，很多人怕这会损害大明的利益，继而让自身利益受损。
以儒家中庸思想，没人愿意沈溪打这仗。
曾经为了斗刘瑾提出的基本国策，到现在阉党覆灭已是人人拆台，沈溪感觉寒意阵阵。
沈溪心想：“估摸只有刘瑾专权时朝廷大政方针才没人敢非议，只有强权才能获得世人认同……说来说去，还是高压政策有效啊。”
沈溪留在军事学堂，没打算回兵部衙门，他相信回去后承受的压力只会更大。
至少大部分人都不会想到他躲进了军事学堂，之后他不打算从大明门入宫，直接走东安门。
眼看到了巳时末，沈溪已开始准备入宫时，军事学堂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次造访者是小拧子。
“沈大人，可算找到您了。”
小拧子见到沈溪后，擦了擦额头上滚滚而下的汗珠，外面寒风刺骨，小拧子却大汗淋漓，足见其跑了不少冤枉路。
沈溪道：“可是陛下有要事交代？”
小拧子道：“正是如此，陛下让小人来跟您说，这次午朝商议来年战事，请您无论如何都要支持出兵，至于旁的事情……陛下说了，您不必担心，他一定全力支持，让这场战事可以进行。”
沈溪苦笑一下，暗忖：“这会儿朝会时陛下给我撑腰，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等于是把我逼到全体朝臣的对立面。”
沈溪道：“这会儿陛下可是入宫了？”
“已经回宫去了。”小拧子道，“昨夜陛下早早便睡下，两刻钟前起来，就是为了赶上这次午朝。陛下知道沈大人您一定会参加午朝，没有丝毫耽搁的意思……小人跟您传过话后，就要赶回宫去。”
沈溪点头：“有劳拧公公了。”
“瞧沈大人您说的，这是小人应该做的事情。”小拧子说到这里，欲言又止，脸上满是为难之色，好像遇到什么麻烦。
沈溪道：“拧公公有事只管说。”
小拧子苦着脸道：“小人……昨夜被张公公摆了一道，心里有些不甘……张公公实在太阴险了，居然到陛下面前告小人的黑状，说小人玩忽职守，小人从来没得罪他啊……”
小拧子越说越委屈，最后竟然落下泪来。
沈溪看到小拧子的反应，大概明白昨晚是怎么回事了。
沈溪道：“拧公公如果不着急走的话，只管把事情详细说来听听，若是我能帮忙的话，不会不管不问。”
小拧子这才一五一十将昨夜发生的事情说出来，有意省略二人见面时的明争暗斗，小拧子完全把自己摆到受害者一方，痛陈张苑所作所为。
小拧子最后陈述道：“小人不过是奉皇命监督他做事，谁知道他居然暗中使坏，不知何时出宫去把情况弄明白，急不可耐地跑到陛下跟前说小人的坏话，这种人……一点儿胸襟气度都没有，根本没资格担任司礼监掌印！”
小拧子一心将沈溪当作靠山。
他觉得自己曾在刘瑾当权时帮沈溪做过事，现在得到回报是应该的，遇到问题找沈溪解决属于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他不知，其实张苑和张永等人暗地里跟沈溪也有联系，都觉得沈溪应该帮自己，原因各异，但那种“你不帮我还能帮谁”的心态如出一辙。
沈溪道：“张苑张公公曾是东宫常侍，如今又担任司礼监掌印，态度嚣张跋扈了些，倒也想象得到，但他的司礼监掌印能当多久是个问题……所以，这会儿拧公公最好还是避其锋锐，静观事态变化为宜。”
“嗯？”
小拧子诧异地看了沈溪一眼，以为对方不想帮忙，立即苦着脸哀求：“沈大人，您可不能坐视不理啊。您在陛下面前多高的地位？您说一句话，比旁人说十句百句都管用，小人求您做主。”
说着，小拧子再次向沈溪行礼，表情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沈溪微微颔首：“若陛下问及此事，本官自然会帮你说话，但若陛下挂口不提，你说让本官无缘无故提昨日张公公诬陷你？”
小拧子茫然地打量沈溪，想的是你主动提出来又怎么了？在他看来，自己受了冤屈，那是天大的事情，你沈之厚就应该当作头等大事对待而不是不管不问，太监心理大多扭曲，就算本性纯良的小拧子也不能免俗。
沈溪不想跟小拧子过多解释，道：“本官这就要入宫，拧公公也回去跟陛下回奏吧。”
小拧子问道：“沈大人不跟咱家一起入宫么？”
沈溪本想从东安门入宫，以避开那些找茬的大臣，但现在小拧子前来拜会，他不打算再走东安门、东华门这条道。
沈溪道：“本官有些事要跟大臣们商议，拧公公请回吧，不送了！”
小拧子本来对沈溪“寄予厚望”，认为沈溪能帮自己上位，但现在沈溪态度冷漠，让他心里异常难受，当下抹了一把上嘴皮上流下的鼻涕，拂袖转身而去，连句告辞的话都没有。
沈溪看着小拧子义愤填膺的模样，便知道宫里的事情不好处置。
“就连昔日单纯的小拧子都如此，张苑和张永更是自视甚高，一个个都知道我现在在陛下跟前有话语权，都往我身上打主意……想平衡好这些人的关系真不容易，偏偏他们还明争暗斗，甚至使出种种阴损毒辣的招数，我做什么都里外不讨好……罢了，我干脆谁都不帮，让你们自己去争夺！”
……
……
乾清宫殿门前，人头攒动。
谢迁和何鉴等人老早便入宫，没有等候沈溪。
何鉴是新任吏部尚书，从道理上讲他是部堂官员中地位最尊贵的存在，从兵部侍郎到吏部天官，这变化太过突然，一时间他竟然有些不太适应站到前列来。至于武将那边，一个都没有，就连张懋都没受邀参加朝议。
朝会在乾清宫举行，意味着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小朝会，远没有奉天殿大朝的规模和气势。
谢迁和何鉴站在一起，小声说话，旁人偶尔会过来问事。
兵部尚书沈溪没到，其余几位尚书和侍郎全都到齐了，礼部尚书仍旧是白钺，户部尚书杨一清，刑部尚书则是刚上任的张子麟，工部尚书李鐩，左都御史则是洪钟。
除此之外，右都御史王鼎、礼部侍郎费宏等人站在后面，人们按照亲疏远近自动地分成几簇商议事情。
刘瑾倒台后，朝廷拨乱反正，谢迁作为首辅大臣，地位卓然，自然而然成为马首是瞻的标杆人物。
按理说现场还应该有一个几乎能跟谢迁分庭抗礼的重要人物，可惜此时尚未到来，这人便是沈溪。
“……于乔，你说今日商议的事情都跟之厚有关，为何他到现在还未入宫？”眼看就快到正午了，何鉴有些不解地问道。
谢迁没好气地回答：“管他呢，他来不来，陛下都会召集群臣商议事情，他来了反倒不是什么好事。”
谢迁这话，当着杨一清和白钺的面说出口，二人虽然没直接跟谢迁对话，但大概听明白话里的意思，谢迁在对工商税和来年用兵问题上并不支持沈溪。
这次朱厚照要跟朝臣商议什么，大臣们心里都有数。
工部尚书李鐩走过来问道：“谢中堂，那今日陛下所提之事，我等就暂且不发表议论，由您代表大家发言即可。”
谢迁冷冷地打量李鐩一眼，喝问：“你不说话，那你来这儿作何？”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谢迁和李鐩年岁相当，只是因为李鐩属于“大器晚成”，很长时间内在朝中的地位跟谢迁相去甚远，故此地位并没有随着官职的提升得到尊重，谢迁当着其他重臣的面，居然直接喝斥。
李鐩本想拿出对沈溪表达过的中立态度，让自己两不得罪，谁知上来就被谢迁劈头盖脸喝斥，也就不再自取其辱，讪讪地退到一边。
就在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从乾清宫内出来，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张苑现身后，谢迁上前去见礼，张苑没顾得上跟谢迁还礼，四下看了一眼，着急地问道：“沈尚书人呢？沈尚书可到来了？”
“怎么？”
谢迁不由皱眉，张苑只顾找沈溪，跟上次朱厚照放鸽子的情况有极为相似，那次沈溪没来，朝议便作罢。
张苑解释道：“陛下已准备开午朝，但陛下有言在先，若是兵部沈尚书未到，这次朝议就要延后。”
这下彻底把谢迁激怒了，他大喝道：“荒唐，真荒唐！大明朝会，竟因为一个朝臣是否到来而决定是否举行！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何鉴劝说道：“于乔莫要动怒，陛下要商议的事情基本都跟之厚有关，问问之厚是否来了，也属于情理之中的事情嘛。”
“对，对！”
旁边有人附和。
谢迁还是很恼火，就在他准备继续大放厥词时，张苑突然指着远处大喊大叫：“来了来了，沈尚书总算是来了，谢大人，诸位大人……咱家这就进去通禀陛下，相信这次朝议很快就要开始！”
说完，张苑一溜烟进了乾清宫殿门。
……
……
沈溪到来，所有人都不敢表现得太亲密。
不是说这些人跟沈溪关系不怎么样，而是要照顾谢迁的面子……谢迁一日不跟沈溪讲和，那朝臣就要在沈溪和谢迁间做出取舍，不能两头兼顾。
朝廷主流自然站在首辅谢迁一边，就算很多前阉党的官员想跟沈溪套近乎，也要避忌谢迁而不能行动。
沈溪没有说什么，施施然地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主动跟谢迁打招呼。
谢迁回头看了一眼，随即低下头闭目假寐，装作不知沈溪到来。
不多时，张苑出来通知，请群臣进大殿进行朝议。
众大臣三三两两进入乾清宫正殿，等人全都入内，依然未见朱厚照身影，众大臣自动分成两列站好，沈溪依然站在后面。
大概过了盏茶工夫，朱厚照在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和秉笔太监戴义陪同下出来。
“参见陛下。”
因为不是奉天殿大朝，大臣们只是躬身行礼，不需下跪。
朱厚照站在龙椅前，捂嘴打了个哈欠，这才一抬手：“众卿免礼！”
大臣们平身立直。
朱厚照坐下来，把手上带着的一样东西放到前面的案桌上，大臣们见状，纷纷猜测到底是什么。
就在谢迁准备发言时，白钺突然从人群中走出，拿出一份奏疏：“陛下，老臣有事启奏！”
所有人都没想到居然是白钺先从人缝中钻出来，本来大家都以为这次谢迁和沈溪才是主角。
朱厚照皱眉：“白尚书，你这是何意？朕还没说话呢！”
白钺跪下，将奏疏举过头顶道：“陛下，老臣年老体迈，近来重病缠身，连下地走路都不稳，更勿谈处理朝事……请陛下体谅，准允老臣乞老归田。”
在场鸦雀无声。
白钺刚过五十，就自称“老臣”，提出乞老归田，这让在场那些年过六旬甚至七旬的老臣一阵汗颜。
谢迁心中着恼，嘴上小声念叨：“这个时候，你出来捣什么乱？”
朱厚照生气地道：“白尚书，你多大了就到朕这里乞骸骨？照你这么说，那今日朝堂内大部分臣工都要辞官归乡？你看看除了沈尚书，还有几个年岁比你小的？”
说话间，朱厚照打量站在群臣最前面的谢迁，好似在说，若是你白钺请辞，那谢迁更应该请辞才是。
谢迁听了心里一阵不舒坦，暗忖：“莫不是陛下指使白尚书这么做的？”
“咳咳——”
白钺连续咳嗽几声，这才喘着粗重的气息道：“陛下，老臣乞老，是因体弱多病……咳咳……这两年因沉疴多进流食，身体虚弱，实在难以兼顾朝中之事，报效朝廷有心无力……”
朱厚照一摆手，示意张苑把白钺的请辞奏疏拿过来。
张苑下玉阶将奏疏接过，再回到朱厚照身边呈上。
朱厚照看过后道：“白尚书乃是朕当政后主持礼部的，这才几年？就连刘贼伏诛，朕也没说撤换你，你现在说要请辞，明显不正常……朕不准允，你说有病朕派太医为你诊治，这件事休要再提，起来叙话吧！”
白钺恭敬地磕了三个头，颤颤巍巍站起身来，看上去弱不禁风，似乎随时都会一头栽倒在地。

第二〇〇二章 用心何其毒也
白钺虽然表现得老态龙钟，一副风烛残年的凄惨模样，高坐在上的朱厚照却一点儿都不同情，勒令他认为是在装病的白钺必须留在礼部尚书任上。
在场大多数官员也都认为白钺是无病呻吟，简直是没事找事。
只有少数人知道白钺身体的确不好。
沈溪了解这段历史，白钺于正德五年死在任上，属于“英年早逝”，当然这只是相比于朝中那些长寿的老家伙而言，在这五十岁便是知天命的时代，很是平常，毕竟大多数人活到这么大已相当不容易了。
朱厚照被人打岔，心情不佳，黑着脸大声说道：“诸位卿家，朕许久没见你们，这次召集诸位前来，是跟你们商量几件事……”
谢迁在朱厚照开口后，马上出列，上前一步行礼：“陛下，老臣有事启奏。”
朱厚照话说到一半又中断，瞪着谢迁喝问：“谢阁老，你不是想说，你也准备请辞吧？”
谢迁这边只是说有事启奏，朱厚照就猜他要请辞，就好像故意挤兑这位当朝首辅一样，谢迁一肚子不快，但还是努力心平气和道：“老臣身子骨还算康健，能再支撑两三年，尚未有乞老归田的打算……老臣是想启奏西北军情。”
虽然谢迁尽量压制心中怒火，但这话已经很冲了，在场那些官员都在替谢迁着急，怕他在朝堂上忍不住大发脾气，而跟皇帝闹出什么不愉快来。
沈溪心想：“谢老儿倒是学聪明了，不拿大道理说事，知道熊孩子不会听他那套，干脆拿西北军情当幌子……分明是投其所好啊！”
果然，朱厚照一听西北有军情，顿时来了精神，瞪大眼睛道：“谢阁老请言。”
谢迁道：“老臣查到，西北过去几年鞑靼犯边，以及十数起民乱奏禀，都属子虚乌有，乃贼逆欺瞒圣上，故意编造所致。老臣整理所有事件汇总，将部分尚未惩治的奸党成员列在名册中，请陛下御览，将这些祸国殃民之人定罪！”
谢迁说的事情，乃是过去几年刘瑾为了达成某些目的故意虚构战事，包括鞑靼犯边和地方民乱，其中大多数都是刻意针对沈溪。
虽然朝臣多知道其中内情，但在刘瑾倒台后官方一直未有定论，谢迁现在把事情整理好上奏，大有“秋后算账”的意思，大殿里那些曾名列阉党名录的官员，脸色都是一变。
朱厚照黑着脸道：“这件事，朕已经知晓了，阉党作乱后，朕就调查过，虚报瞒报之人中的确有很多未予惩治……谢阁老所奏倒也恰当！”
谢迁乃是文臣之首，朱厚照不好拂他面子，再加上朱厚照的确对沈溪在办阉党案时高举轻放的策略有所不满，干脆就趁谢迁奏禀这件事的时候，准备好好计较一下。
随后张苑将谢迁的奏疏转呈到朱厚照跟前，朱厚照看过之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把将奏疏摔到面前的案桌上，抬头怒视谢迁，喝问：
“谢阁老，你说阉党中人对刘瑾误国有责任，朕不反对，毕竟这些人上下串通，沆瀣一气，欺瞒朕、欺瞒朝堂、欺瞒天下百姓，罪不可赦，但你……居然把沈尚书也列在阉党同谋名册中，这算什么意思？”
“啊！？”
在场官员听到朱厚照的话后，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很多人都在偷偷打量谢迁，暗自琢磨开了：“谢中堂可真是敢作敢为，居然把沈之厚也列在阉党同谋中，明摆着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沈之厚曾跟阉党暗中有勾连啊！”
因为沈溪在朝中风头正劲，朝野对他的非议声也很多。
甚至有人背地里议论，沈溪当初是取得刘瑾信任，在这个阉党魁首不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反戈一击，才最终获得成功。
这件事说得有鼻子有眼，以至于很多人都信以为真……沈溪的行动在很多人看来太过匪夷所思，刘瑾在其人生巅峰时轰然垮台，让人实在难以置信。
谢迁在满殿官员注视下，镇定自若道：“老臣只是据实以陈，所有调查均合情合理，经得起推敲，请陛下明察秋毫！”
朱厚照很生气，想发火却有一种无力感。
本来召集朝臣前来，朱厚照为的是商议在京师试行征收工商税和来年出兵草原之事，结果却被白钺和谢迁接连出来抢戏，最后竟演变成为对沈溪的一场声讨大会。
朱厚照道：“阉党虚构西北军情，主要是为了调虎离山，让沈尚书到宣府坐镇，等沈尚书到任后，再假传地方民乱，借机让朕惩罚沈尚书剿匪不力……这都是刘瑾所设毒计，针对明显，怎么谢阁老到现在都不明白这层道理？”
谢迁大义凛然：“这都是某些人一家之言，或者说……朝中有人想让陛下如此认为……敢问没有民乱，为何时任宣大总制的沈之厚未向陛下呈递奏疏，解释清楚个中内情？为何让朝中人都相信有这件事？说到底，沈之厚定是背地里跟刘瑾有勾连，图谋不轨，至少……也是知情不报！”
谢迁越说越来劲，似乎跟沈溪杠上了。
谢迁丝毫不提刘瑾权倾朝野，封闭所有朝臣跟朱厚照沟通的渠道，也不提当初沈溪为把消息传递给朱厚照所做努力，单单利用朱厚照跟朝臣间消息不对等做文章……毕竟朱厚照不清楚刘瑾当初欺上瞒下，嚣张跋扈到了什么地步。
谢迁的上奏，让沈溪有些措手不及，他暗忖道：“谢老儿真够可以的，之前见到我虽然也是一副犟脾气，但至少还有商量的余地，结果一转眼就在朝会时当众参劾我，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朱厚照急了，竭力为沈溪辩解，道：“什么勾连、知情不报，谢阁老也不想想，谁家主人会主动跟贼联络，难道是为了让贼抢自家的东西？刘瑾做这一切的目的，为的是打击沈尚书，你却说沈尚书跟刘瑾勾连，天下有这种白痴吗？”
“旁人老臣不知，但沈之厚……可就未必了。”
谢迁反驳的话语中带有深意，朱厚照听了一怔，略一沉吟，这才问道：“谢阁老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臣的意思很简单，沈之厚行事让人捉摸不透，他之前跟刘瑾势成水火，但暗地里有何联系却无人知晓……刘瑾倒台前，朝中可有人知道刘瑾要谋逆？最后也不过是沈之厚一家之言罢了！”谢迁道。
谢迁的问题实在太过尖锐，已到要为刘瑾“平反”的地步。很多人大跌眼镜，心里都在琢磨谢迁这是怎么了？要知道前些年谢迁跟刘瑾一直都势不两立，怎么现在却站到刘瑾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只有沈溪听出个中关键。
“谢老儿觉得刘瑾已死，不管其是否谋反，总之无法活过来，阉党专权已成为过去式，反倒不如藉此攻击我，让陛下对我人品产生怀疑。”
“只要陛下跟我有了嫌隙，朝中文官集团的目的也就达到了，那时就算我依然担任兵部尚书，说的话也不好使，领兵出击草原就将成为空谈……”
“谢老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出招狠辣，简直是一击必杀！以前我还是小觑了他！”
虽然沈溪看出谢迁的阴损招数，但就是一句话不说。
换作旁人，被人无端攻击，早就出来磕头为自己申冤，但沈溪却如同旁观者，表情冷漠，好像事情跟他无关一般。
朱厚照听了谢迁的话，果然生出疑心来，问道：“谢阁老的意思是……刘瑾并未谋反？”
谢迁道：“陛下亲眼见到刘瑾谋逆？”
朱厚照嘴巴张了张，本想说看到了，话到嘴边却收了回去，不是因为他不确定刘瑾是否谋逆，而是他不知该怎么讲述当日的事情。
朱厚照一摆手：“刘瑾谋逆已成铁案，逆党中也有很多人承认罪行，只是朕网开一面，没有追究到底罢了……谢阁老若再说下去的话，就是存心为阉党开脱，其心可诛……朕不想再听到类似话题！”
谢迁据理力争：“陛下，老臣虽痛恨阉党贪赃枉法，为非作歹，但为人臣子，当公私分明，一切都应以大明法度办事，有则有无则无，若子虚乌有的事情被定成铁案，这是对大明纲常法纪的公然挑战！”
“沈之厚在阉党案中雷厉风行，对特定人等痛下杀手，对其他人却法外开恩，必然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最重要一条，他要掩盖当初跟阉党暗中来往的事实……”
不知不觉间，谢迁已到愤世嫉俗的地步，把沈溪形容成跟刘瑾一样的危险人物，以打击沈溪在皇帝和朝臣心目中的地位。
如此一来，莫说朱厚照不接受，就算在场那些个大臣，尤其是之前跟谢迁关系不错的大臣，也觉得这位首辅大人做事太过分。
不管怎么说，沈溪当初是因为在朝堂上参劾刘瑾而被贬谪在外，后来更是被刘瑾百般诬陷，而沈之厚最后也通过调查阉党的不法行为而一举将阉党铲除……你谢于乔做事，也要讲点儿良心！
谢迁越说越多，朱厚照不胜其扰，断然一摆手：“行了，行了，朕不想再听了！谢阁老，请住嘴好吗！”
谢迁这才停下，愤愤然地抬头看向朱厚照，似乎并未有善罢甘休的意思。
朱厚照看了沈溪一眼，问道：“沈卿家，谢阁老弹劾你说是跟阉党勾连，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溪在所有人注视下走上前，脸上表情似笑非笑，非常古怪。
朱厚照凝视沈溪，发现沈溪笑容中透露出一丝悲凉的意味，心中一痛，点头道：“沈卿家，你有何冤屈，只管说出便可，朕为你做主！”
沈溪无奈地道：“谢阁老参劾的每一项，听起来都让人毛骨悚然，微臣可是要连身家性命于不顾，去跟一个狼子野心之人暗地里私相授受，目的仅仅是要让我沈家家破人亡？”
说什么话，要注意对谁说。沈溪很清楚跟谢迁讲大道理没有半点儿作用，只能说明情况让朱厚照自己分析判断。
朱厚照听到沈溪的话，略一思索，顿时心中了然：“沈先生当初没回京师担任兵部尚书时，府上就被人放了一把火，刘瑾谋逆当夜，更是派出大批人马把沈家团团围困，若沈先生跟刘瑾暗中来往甚至私相授受，刘瑾根本不必这么做！”
“嗯！”
朱厚照心中更加笃定沈溪不会跟刘瑾有关系，大声道，“刘瑾陷害忠良，沈卿家多次为刘瑾污蔑和参劾，朕料定沈卿家不会跟刘瑾有什么关系，谢阁老不必再说了！”
如果沈溪把话挑明，比如说我家被人放火，又被贼人围困，谢迁一定会反驳，说什么沈家被人放火，又或者被人围困，都是其一手导演，贼喊捉贼，又或者是你沈之厚跟刘瑾勾结后故意让刘瑾这么做，演给世人看。
但沈溪却给了朱厚照思考的空间，没有把话挑明，如此一来谢迁没法就事论事，连沈溪都没拿出来当作辩词的事情，你谢迁提出甚至反驳，用心何在？
谢迁不由瞪着沈溪，他发现要跟沈溪在朝堂上论事太过困难，沈溪思考的细节比他这个老狐狸都更为透彻，根本没有给他发难的机会。
“陛下……”
谢迁不愿就此善罢甘休，想继续攻击沈溪。
朱厚照怒不可遏，愤然站起：“谢阁老，朕说的话你没听到，是吗？你听是风就是雨，阉党成员可不是每个都被卸职，有很多没查出实据，更有落罪的阉党官员，背地里编造事情污蔑沈卿家，你作为内阁首辅，应该调查事情真相，以正视听……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居然拿那些道听途说来的事情攻击朝廷股肱之臣，用心何其毒也？”
被皇帝如此当面打脸，谢迁只觉一股怒火从心底往外蹿，但他知道皇帝确实已动怒，即便再心有不甘，也不敢随便说话……再胡搅蛮缠的话，意味着自己彻底地站到了朱厚照的对立面，违背了他谋划的由朱厚照帮自己打压沈溪的宗旨。
在场除了沈溪外，没有其他大臣出来反驳谢迁的观点，当然也没人表示同意谢迁的观点。
谢迁心道：“现在那些阉党成员莫说是攻击沈之厚，恐怕连一句恶言都不会有，只会帮他说话，因为沈之厚身上已具备刘瑾当政时很多特征，再加上他对阉党成员所持的怀柔政策，更是让人对他推崇备至，反倒我站出来进几句忠言，会被陛下怨责！”

第二〇〇三章 决战朝堂
谢迁弹劾沈溪，被朱厚照喝令禁止。
沈溪只用一句话，就打消了朱厚照的怀疑，这种君臣间的相处方式，是谢迁等文臣无法想象的。
朱厚照道：“朝中不许人再弹劾沈卿家，朕今日召诸位卿家前来，是要商议两件事，一是关于兵部和工部增加开销，再就是自户部税赋中剥离出工商税……”
午朝开始很长一段时间了，朱厚照才有机会把正事说出。
他已经没有耐心让沈溪提，干脆自己说出来，让朝臣屈从。
朱厚照处理政务非常武断，只要他觉得正确的事情，根本不想朝臣跟他讨价还价。
谁知谢迁又不识趣地走了出来：“陛下，关于这两件事，老臣认为应从长计议，不可贸然做决定，最好是反复推敲对大明无害后，才可施行……对于仓促间决定的事情，老臣一概不赞同！”
借助之前参劾沈溪的余威，谢迁表达出一种拒不配合的姿态……我参劾沈之厚，彼此已经撕破脸，既然两件事都跟他有关，那我一件都不同意。
“嘿！”
朱厚照也来了火气，喝问，“谢阁老，你今日在朝堂上参劾沈卿家，不会是为了跟朕说，跟沈卿家有关的奏议，你一概不同意吧？”
朱厚照怎么想怎么说，言辞极为锋利。
实际上在场不单朱厚照这么想，很多文臣在谢迁提出反对意见后基本也持同样的看法。
很多人刚才都很纳闷，谢迁跟沈溪的关系一向不错，沈溪甚至还是谢迁一手提拔，步步高升到今天当上兵部尚书，文臣们没有一个质疑，反倒是谢迁自己跳出来弹劾，其中莫非有什么古怪不成？
现在这些人终于找到答案，原来谢迁的最终目的，是反对沈溪所提一切奏议。
谢迁好整以暇：“老臣认为，赋税乃大明国祚之基，轻言变动，必会引发时局不稳……增加赋税，必将导致百姓负担加重，民不聊生……商贾地位虽卑贱，亦为大明子民！”
朱厚照气冲冲地道：“工商税不过是把一些税从原来的税赋中独立出来罢了，难道以前大明就不收工商税了？”
“陛下为达成不可告人之目的，轻言增税，乃是对大明江山社稷、对百姓的不负责任，老臣便是冒死也要进言，事情需从长计议！”
谢迁拿出一副拒不合作的态度，说话语气非常强硬。
朱厚照怒从心头起，大喝道：“工商税改革之事暂且不提，那兵部和工部增加用度，总该没问题了吧？来年大明要跟鞑靼人开战，此乃朕所定国策，当时诸位卿家可是同意了的！”
谢迁仍旧一脸坚持：“平定草原，不但是陛下之愿望，更乃我大明历代君臣之夙愿，但做事要量力而为，决不可孤注一掷，进而伤及国本。若平草原是建立在让无数百姓无家可归的基础上，那这场仗不打也罢。”
“《司马法》云：国虽大，好战必亡……朝廷的责任是保护万千子民，切不可因无谓的战争损害国民！”
朱厚照道：“朕不过是增加些开支，跟国民有何关系？”
谢迁道：“增加开支，若用于改善和发展民生，必将让千千万万大明百姓受益，老臣自然鼎力支持。可一旦用于战争，不但要消耗府库存银，还得向地方摊派开支才能维持，数量动辄以百万计，如此如何能不影响民生？”
“这场战事乃陛下钦定，老臣认为，若要维系战事，必须有人出来筹措粮草军需，否则切不可行！望陛下三思！”
之前谢迁弹劾沈溪，没人出来附和，因为大臣们都觉得不靠谱，加之朝臣中阉党余孽不少，更多的人则是墙头草，对沈溪没那么大的敌意，不想为了帮谢迁而得罪沈溪这个皇帝跟前的红人。
而且，谁知道谢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这次谢迁出面反对来年战事，很多大臣心里就有数了，相互对视一眼，一齐躬身行礼，顺着谢迁的话劝说：“望陛下三思……”
朱厚照没料到自己说话做事会遇到这么大的阻力。
以前刘瑾擅权时，他曾多次参加朝议，除了沈溪出来参劾过刘瑾外，旁人对任何事都不动声色，根本没现在这么多麻烦。
他心想：“朕赏脸出席朝会，不过是想跟你们这些大臣打个招呼，现在倒好，一个二个蹬鼻子上脸，反对这般激烈，难道朕没有你们同意，就不能把政策推行下去了？”
朱厚照把心一横，正要说话，突然看到沈溪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只能先把话咽下去。
朱厚照问道：“沈卿家，你有话要说？”
沈溪点头：“微臣认为，谢阁老意见并无不妥！”
“啊！？”
这下不但朱厚照看不懂，在场朝臣也都糊涂了。刚才谢迁还在弹劾沈溪，沈溪也为自己进行辩驳，二人唇枪舌战，就差掐架了。
现在倒好，一转头沈溪居然同意谢迁的提议？
朱厚照黑着脸问道：“沈卿家，朕没听错吧？朕要增加开支，乃是为了爱卿领衔的兵部，为来年战事着想，您……居然赞同谢阁老的观点？那你的意思是说，来年不出兵征伐草原了？”
朱厚照这么说，是因为他有种遭到背叛的屈辱感……朕刚才帮你说话，结果你倒好，跑出来支持你的敌人！
沈溪摇头：“微臣并不认为来年战事不该打，反倒认为应该照常打，只是在规模上，可以略微缩小，兵马数量，包括军需用度可以适当裁减……”
听沈溪这么说，朱厚照微微松了口气，他心目中那个平草原的梦想，其实现在的朝廷甚至历朝历代那么多大臣，只有沈溪才能配合和支持他，不然就算换于谦、张辅等名臣前来也无济于事。
如果沈溪不准备打这场仗，那他彻底没辙了。
但听沈溪继续说道，“……至于兵器和粮草辎重，微臣认为可以遵照谢阁老所提建议，找专人到民间筹措，比如以工商税改革来创收……不知谢阁老意下如何？”
谢迁侧过头，好像根本就不想听沈溪说话。
朱厚照打量谢迁一眼，越发来气：“朕怎么就找了这么个老顽固当首辅？看看沈先生，为了获得你的同意，都委屈自己，向你做出妥协了，你这老顽固就如此冥顽不灵？”
谈判陷入僵局。
朱厚照这个时候终于明白一个现实，那就是无论什么事，只要拿到朝堂上来说，就一定会出现波折，而不是心中所想那样他可以一言而决。
朱厚照黑着脸，暗忖：“气死朕了，看来以后有什么事不能跟这些老东西商量，看他们一个二个油盐不进，简直跟犟驴一样，朕不拿出点颜色来给他们瞧瞧，他们还以为朕这个皇帝是个摆设。”
朱厚照霍然站起，用威严的声音说道：“沈卿家，你不必跟谢阁老废话了，这件事，由朕做主，颁旨天下便可。”
“陛下，您这么做，怕是不合规矩。”谢迁一听朱厚照要跳过朝堂直接做决定，马上提出反对意见。
谢迁说完，想召唤一班老臣跟自己一起抗议，结果等他转过身游目四顾时才赫然发现，朝堂上除了他和沈溪外，其余人都低着头，一语不发，模样要多温顺就有多温顺，没有谁愿意跟他站到同一战线上。
谢迁迅速意识到一件事：“经过刘瑾专权这几年，朝廷那些正直之臣差不多都被革职，投闲置散，现在朝中这班人，要么是软骨头，要么便是油滑的年轻后进，更愿意隔岸观火。”
朱厚照不知谢迁心理变化，大声道：“这件事本利国利民，朕要进行工商税改革，不单纯是从商人手中收钱，更要给他们方便，以便赚更多银钱，让大明工商业更加发达，属于双赢的好事，怎么到了你们这些老臣口中，就成了祸国殃民之举？”
因为这时代的人，尤其读书人对逐利者的排斥，以至于商人的社会地位非常低下，而朱厚照这个皇帝显然是个异类，居然公开为商人摇旗呐喊，还拿出要振兴工商业的口号，这跟儒家思想背道而驰，越发让在场大臣心生抵触。
但抵触归抵触，就是没人站出来说话，尤其那些经历过刘瑾擅权的老臣，都懂得明哲保身之道，现在跟一个不理朝政、专横跋扈的少年帝王讲道理，纯属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朱厚照瞪着谢迁道：“谢阁老不必多言，这件事朕回去后会仔细参详，时候不早，朕有些疲累了，诸位卿家请回吧！”
或许是朱厚照察觉到在朝堂上商议事情没什么实际意义，干脆提出散朝，准备独断专行一回，全力支持沈溪进行改革。
“陛下……”
谢迁不想就这么结束，毕竟正德朝面圣的机会太少，若不趁此机会多奏些事，下次见到皇帝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去了。
朱厚照怒道：“谢阁老，做事要适可而止，朕已经决定押后再议，你怎么还不依不饶？难道你要抗旨不遵不成？你不走，朕可要走了！”说完，朱厚照不理会大殿里众多大臣，直接站起身，一甩袖出了乾清宫大殿后门，张苑和戴义等太监看到这一幕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谢中堂，您说现在怎么办……”
这会儿大臣们才敢说话，一个个往谢迁身边聚拢过去。
……
……
朱厚照气冲冲地返回乾清宫后殿，跨进殿门，他直接把门边两个花瓶推倒在地，随后快走几步，到了大殿中央，把桌子上的文房四宝扫到了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服侍一旁的太监和宫女大气都不敢出，缩着脑袋看朱厚照在那儿发泄怒火。
“气死朕了，气死朕了！那些老东西，一个个不让朕省心，刘瑾才倒台多久？就跳到朕头上拉屎拉尿了，简直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朱厚照嘴上骂个不停。
张苑、戴义和小拧子从前殿过来，刚跨进后殿门，就听到朱厚照喋喋不休，张苑和戴义老而成精，都不敢靠拢，远远地站着等朱厚照发脾气结束。
只有小拧子硬着头皮上前劝说：“陛下，您消消气啊。”
朱厚照道：“朕怎么消气？你不看看那些大臣，不思皇恩，朕决定的事情难道对天下人有害吗？朕要平定草原，那是为了大明千秋基业着想，难道要养虎为患，跟前宋一样，最终被外夷灭国吗？”
小拧子这下不敢接话了。
朱厚照愤怒之余，突然想起什么，一摆手道：“小拧子，你去把沈先生叫来，他刚才被人弹劾，一定是以谢于乔为首的那帮老家伙要针对他……朕信任谁，这些人就会拿谁当标靶，刘瑾就算了，沈先生他们居然也如此对待，简直就跟疯狗一样……朕有话要对沈先生讲……”
“是，是！奴婢这就去。”
小拧子巴不得早点离开朱厚照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药桶，领命后恭敬退下。
张苑和戴义相视一眼，表情有些不自在。
朱厚照瞪了二人一眼，喝斥道：“你们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赶快回司礼监，帮朕处理奏疏？你们再不用心办事的话，朕靠谁来支撑这个朝廷！滚！”
本来身为司礼监太监，奉旨办差对张苑和戴义来说是好事，但二人听了朱厚照的话，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尤其是张苑，感觉自己做事不得朱厚照欣赏，若是这次皇帝要强行推进工商税改革和增加兵部用度，他会非常难做。
张苑退出乾清宫后殿时心想：“本来沈之厚可以帮我，结果倒好，我那大侄子对我避而不见，现在好不容易才让谢于乔帮忙，谁知道陛下的决定竟跟谢于乔发生冲突，难道我就这么时运不济，连个帮手都找不到？”
就在张苑自怨自艾时，旁边戴义道：“张公公，您说这事……”
张苑斜着看了他一眼：“这事……什么事？跟咱司礼监有关？”
“怎能说无关？”
戴义着急地道，“陛下急着要做决断，司礼监只能遵照陛下的意思办事，可谢中堂的态度你也见到了，若这件事得不到内阁支持，那回头无论做什么，朝中都没人支持咱，司礼监不就跟个空头衙门一样？”
张苑摇头：“谢于乔断不会如此。”
戴义听张苑直接称呼谢迁的字号，脸上不由带着苦笑，道：“那一切就全拜托张公公您了，毕竟监里都要听从您的吩咐。”
张苑点了点头，开始琢磨之后去见谢迁该这么说。
他心想：“我若是拿出强硬的姿态来，谢于乔应该会妥协吧？”
……
……
朱厚照直接甩袖离开，这并没有出乎沈溪意料，当知道朱厚照要在朝堂上议事时，他就知道事情不会顺利，谢迁那帮老顽固不会轻易给他改革的机会。
历朝历代推行改革，都会经历一番铁血清洗，清除政敌，商鞅变法如此，王安石变法也如此。
沈溪本以为刘瑾已为自己扫清障碍，现在才知道，原来刘瑾清扫出来的路还不够平坦，之前一直声称支持自己的谢迁，突然成为最为强硬的对手。
朱厚照一走，谢迁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沈溪的处境则显得分外尴尬。
不过沈溪没太当回事，他在朝堂上特立独行不是一天两天，真正能跟他这样的年轻后辈打成一片的官员可说一个没有。
沈溪随着人流出了乾清宫大殿。
谢迁没有跟沈溪打招呼的意思，因为此时他也有点“心虚”，到底是把自己一手提拔的年轻后进弹劾，还是用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
沈溪自然也不会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在他看来，你谢老儿要阻止我改革，大可拿出一些大道理说事，凭空诬陷我跟阉党暗中来往算几个意思？平时都是我诬陷人，第一次遭受诬陷，对象居然还是以正直著称的谢老儿，看来你以后不想跟我有任何政治上的协商和来往了！
大臣们出了殿门，前面小拧子急匆匆过来。
见到小拧子，很多人已经意识到他前来的目的，不用说朱厚照肯定不会挽留谢迁，更不会为其带话，而朱厚照现在跟沈溪几乎穿同一条裤子，对象不言自明。
等小拧子往沈溪而来，更印证人们的判断，看到这一幕的大臣心里羡慕嫉妒恨，却无可奈何，毕竟他们再怎么努力也没法得到沈溪这般待遇。
“沈大人，陛下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跟您商议。”小拧子道。
人流停下，就连谢迁也驻足往这边看，沈溪成为众矢之的。
之前朱厚照已放出话来，说是押后再议，但其实就是要武断做出决定，而朱厚照想乾纲独断的事情，没有沈溪支持难以推进，无论是工商税改革，还是来年那场在世人看来不靠谱的远征，前提都要有沈溪才能施行。
可以说少了沈溪，朝堂上瞬间就会风平浪静。
沈溪本不想去见朱厚照，但他不想跟朝臣一起出宫，宁可暂时找个地方安静一下，整理一下思路。
“劳烦拧公公带路。”沈溪对小拧子道。
小拧子赶紧在前引路，没走出几步谢迁已拦在前面，高声质问：“你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小拧子陪笑道：“谢阁老见谅，小人奉皇命办差，请沈尚书前去见驾。”
“陛下要见沈之厚，可有说过见旁人？”
谢迁不依不饶，现在大臣们都认清一个现实，那就是一旦沈溪去见朱厚照，很多事就将跳过朝堂而直接决定下来。
本来通政使司到内阁再到司礼监的批阅流程，最终也是要朱厚照拍板。
沈溪是兵部尚书，有权上疏言事，而朱厚照有裁决权，可以跳过所有中间环节，直接任命沈溪执行，如此一来便没有内阁和朝廷其他衙门什么事了。

第二〇〇四章 隐相
谢迁拦住去路，准备用强硬的态度逼迫沈溪屈服，但显然他这番举动没有太大意义，沈溪真要做什么，没人可以阻止。
小拧子挡在沈溪身前，板起脸喝问：“谢大人，您这是作何？陛下说了，只召见沈大人一人，若您也想要面圣的话，小人可以把话传到，由陛下圣裁……您可不能公然阻挠陛下召见大臣。”
或许是小拧子说话太过刺耳，谢迁的脸色非常难看。过了半晌，他黑着脸，用近乎威胁的语气道：
“沈之厚，你若想自绝于朝堂，尽管胡作非为，否则一切都要按照朝廷的规矩来！哼！”
谢迁只能尽可能吓唬沈溪。
你以后还想继续当大明官，想得到天下人认可，维持朝野对你的清议，就要按照规矩行事，若你跟皇帝暗地里便做出决定，跳过朝廷正常的办事流程，就是异类，必将被天下人唾弃，历史也会将你打入另册！
沈溪好像根本就没听到谢迁的话，当然接受皇帝传召的他也不需要回答什么，跟着拨开谢迁的小拧子，径直往乾清宫后殿去了。
路上小拧子劝道：“沈大人，您看开些，谢阁老说话做事确实有些咄咄逼人，但只要您忠于陛下，就对得起朝廷，对得起黎民百姓，根本不必在意谢阁老他们会怎么想……”
沈溪摇摇头，问道：“那你觉得，我是大明的臣子，还是一介儒生？”
面对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身份，小拧子愣了一下，仔细琢磨后笃定地道：“大人您自然是大明的臣子，而且位极人臣。”
沈溪苦笑道：“但我不是刘瑾！”
说完，沈溪不理会小拧子那一脸呆滞的表情，大步往前走。
小拧子皱眉思考，想半天也没搞懂沈溪的意思，心里琢磨道：“这跟刘瑾不刘瑾的有何关系？”
……
……
乾清宫后殿，朱厚照余怒未消。
沈溪跟随小拧子进入殿门，朱厚照看到后，立即站起身迎上前，在沈溪行礼前一抬手：“沈先生不必多礼……你们都退下吧，朕有话要单独跟沈先生说。”
“是，陛下。”
在小拧子带领下，旁边服侍的太监和宫女皆躬身退出殿门，只留下沈溪和朱厚照单独相对。
朱厚照道：“沈先生，您说那些朝臣莫非是吃饱了撑着？尤其是谢阁老，根本就是跟朕唱对台戏……这些老家伙，平时不做事，养尊处优惯了，遇到事情都后知后觉，结果朝廷要推行改革，一个二个却争先恐后跳出来反对，他们有那资格吗？”
沈溪问道：“陛下是想让微臣说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朱厚照一愣，问道，“沈先生觉得朕说的话不对么？”
沈溪语气平淡：“站在朝臣的立场，无论陛下做什么，或者朝堂有什么事，他们都可以参与议论，所以就算是微臣的提议，或者是陛下所做决定被他们反驳，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古时不是有唐太宗虚心纳谏，作为明君的表率么？”
“那些都是骗人的！”
朱厚照一听到大道理，就会不自觉抵触，皱眉气恼地说道。
沈溪道：“无论陛下是否赞同，都得认清楚一个现实，那就是不管做什么，都要朝臣来执行，需要获得世人认可，否则大臣就会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
“朕看谁敢！谁要是这么做，朕就让他滚蛋，以后别想在大明为官！”朱厚照打断沈溪的话，语气很冲。
沈溪叹了口气，摇头道：“陛下，无论谢阁老在朝会上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微臣都能理解……或许陛下在很多事上太过依赖微臣了。”
“什么依赖？事实本来就如此嘛……刘瑾谋逆是被沈先生察觉并亲自拉下马来的，你怎么可能跟阉党暗中勾结？明年战事，大明还要依赖沈先生调兵遣将，朕只是给沈先生打打下手而已……朕重用贤才，难道也有错？”朱厚照道。
沈溪摇头：“微臣获陛下认可，高兴之余，不免诚惶诚恐，不过有些事终归不能以过往成绩作定论，历史上有多少名将遭遇败绩声名一朝丧尽？来年这场战事，若建立在大明百姓流离失所的基础上，微臣自己也感到没有必要。”
朱厚照本来想从沈溪身上寻找认同感，结果没想到听了一耳朵反驳意见，当下惊讶地问道：“沈先生，您怎么打起退堂鼓来了啊？”
沈溪道：“微臣从未有退缩之意，但有些事，必须获得朝臣认可，进而赢得天下百姓支持，如此朝廷推行方针政策，才会事半功倍……今日朝会上有一点谢阁老说得很对，来年战事不能过多耗损我大明国力，最好量力而为。”
朱厚照转身往暖座而去，语气有些不耐烦了：“这些大道理，朕不想听，朕想的是一举平定草原，而不是小打小闹。”
沈溪道：“微臣之前奏疏上所列数字，可适当降低，又或者……干脆由微臣来筹措粮草物资，不用户部调拨一文钱！”
朱厚照惊愕无比：“什么？沈先生，你这话不是开玩笑吧？一场大战下来，动辄几十万兵马，您来筹措……难道就不是从民间所得，不会妨害百姓民生了？”
沈溪笑了笑，道：“有些事，若是直面而行不可得，那就干脆换个前进的方式。之前谢阁老反对工商税改革，抵制来年增加军费用度，那陛下何不改个思路，以筹措军费为由，向商贾纳捐，朝廷再向商贾提供便利，让他们可以增加收入……陛下以为如何？”
朱厚照眉头紧皱：“可是……这跟工商税改革根本挨不着边嘛。”
沈溪正色道：“看起来不相干，但症结就在这里，商人从朝廷拿到好处，同时捐献军费帮助大明打胜仗，如此一来，朝廷和百姓都未增加开支……国泰民安，陛下您也可成就千秋功业……到了来年，陛下不需要商贾纳捐筹措军费，而商贾又看到纳捐带来的好处，那时不知商贾会以什么渠道行纳捐并获得朝廷给予的便利呢？”
朱厚照脑袋瓜可不笨，稍微琢磨一下便回味过来，神情振奋道：“沈先生的意思是，先拿筹措军费作引子，让商贾出钱，其实是变相推行改革，等来年商人需要政策便利时，只需按例纳钱便是……等于说工商税就算不大张旗鼓地推行，朕也能拿到足够多的银子？”
沈溪笑着回道：“大概意思便是如此。”
朱厚照一拍大腿：“还是沈先生高明，现在朝中那么大的阻力，甚至商人自身也未必认可朝廷的工商税改革之举，但若是以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进行，阻力就要小很多。”
沈溪感觉事情又回到正轨上，至少朱厚照不再想跟朝臣唱反调，强行通过他那些政策方针，进而让自己彻底站到文官集团的对立面。
沈溪心想：“要当这个专横君王和固执朝臣间的联络人，真不是什么好差事，很容易就两边得罪，吃力不讨好。”
朱厚照道：“沈先生的提议非常好，那不知接下来首先要做什么？”
沈溪道：“陛下可记得，谢阁老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他说只要军费能自行筹措，来年战事他不会反对，甚至朝臣也不会有意见……既如此，陛下可安排微臣来筹措粮草军资，如此一来，想必朝野不会有非议声。”
朱厚照笑眯眯道：“朕就说沈先生有本事，再困难的事情到了沈先生这里，也能轻易解决，要是沈先生能执掌内阁，不至于让朕难做，朝堂也不会有这么多争执！”
沈溪摇头：“微臣资历有限，焉敢窃据首辅高位？况且正是由于年轻，阅历不足，使得很多事微臣不能考虑周详。”
“朕也年轻，但做事有魄力，不像那些老家伙因循守旧，无可救药！”
朱厚照语气显得很坚定，“这件事，朕就这么决定了，沈先生可全权处置军费筹措之事，只要与此有关，就算六部和内阁、司礼监，沈先生都可不予理会，甚至可直接定那些阻挠者的罪！”
一时间，朱厚照几乎把沈溪当作超品官员对待。
一个负责筹措军费的钦差，虽无前朝丞相之名，但有丞相之实，全面超出朝廷各衙门管辖权限，对所有官员均可调度支配。
这也是朱厚照对谢迁为首的文官集团的强力反击。
你谢于乔不是在朝堂上跟朕唱反调吗？那你反对的人，朕就全力支持，推动他跟你们作对，让你们知道朕的厉害。
沈溪恭敬行礼，嘴上却没说领命，就内心而言他不想挑衅谢迁。
“文官集团掌握着世俗舆论，我可不想被定性为刘瑾一样的佞臣，做什么事，最好还是在一定规则下进行……你谢老儿的威胁，我权且默认了！”
朱厚照问道：“沈先生多久能将军费筹措完毕？距离明年开春，可没多少时间了！”
沈溪道：“大概三五个月吧，跟明年开战时间基本相当，但后续粮草辎重，可能要在开战后才能筹措完毕！”
……
……
对于沈溪去见朱厚照，谢迁心里非常恼火。
但他实在没辙，干脆不在宫里等候事情结果，直接回了他位于长安街的小院，毕竟早晨他没进食就入宫去了，这会儿又累又饿。
何鉴跟他一起回来，刚进院门，谢迁便抱怨开了：“……世光，你看看沈之厚在朝堂上做了什么！”
没来由一句话，让何鉴很是尴尬，他苦笑着回道：“于乔，你对之厚是否太过苛责了？这孩子，到底是凭借自己的真本事在朝堂立足，为何到了于乔这里……好像他为非作歹，危及朝堂呢？不管怎么说，之厚都是三元及第的翰林官，更是陛下器重有加的帝师，未来朝堂安危全系于其一身啊！”
谢迁打量何鉴，问道：“世光，你这是批评我么？”
何鉴无奈解释：“于乔，你年岁不小了，也该想想将来由谁来接你班的问题……至少之厚是个不错的选择。听说今日早些时候，翰苑那边已出消息，说是陛下拟旨召叔厚回来……叔厚跟你算是旧交，他回来帮你，内阁的事情就没之前那么累人了，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
谢迁一听急了：“老夫远未到年老体迈、走不动道的地步！看看秉德，才几岁啊，就嚷嚷着要乞老归田……老夫有说过撂挑子的话吗？”
何鉴苦笑着道：“老夫年届花甲，不也跟你一样？”
谢迁用古怪的目光打量何鉴一眼，随即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欲语还休。
二人进了堂屋，谢迁坐下，何鉴跟着落座，谢迁若有所思道：“就怕陛下跳过内阁和司礼监，直接把两件大事定下，百姓可要倒大霉哪。”
何鉴没说什么，他知道谢迁做这一切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私利。
至于攻击沈溪对不对，他更不想评价，反正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事的方式。
谢迁道：“早些用过午饭，你我再去问问……估摸要不了多久，那小子就该从皇宫里出来了！总得把事情问清楚，看看那小子到底想搞什么名堂！来人啊，准备午饭，简单些便可！”
谢迁招呼两声，并未见人进来，就在他疑惑时，一名下人匆忙跑进来禀告：“大人，外面有人前来通知，说是兵部沈尚书已从东华门出宫了。”
“什么？”
谢迁当即站了起来，嘴上嘟哝道，“这么快？”
何鉴迷惑不解：“于乔，你这是……”
谢迁解释道：“我是怕那小子在宫里盘桓不出，稍微盯紧一点儿，想看看他几时出宫。”
何鉴不由皱眉，心说：“这根本不是盯人，而是监视皇宫宫门各处，如此一来，不管沈之厚从哪个门出宫都知道！”
谢迁顾不上吃饭，马上就要出门，何鉴劝道：“于乔，既然之厚这么快便离宫，料想应该不会出什么状况，不如咱们先用过饭再说……”
谢迁道：“饭什么时候都可以吃，事情却不能耽搁……”
“那于乔你也该说说去何处，难道是要去阻截之厚？他从东华门那边出宫，多半不回兵部衙门，要么是去军事学堂，要么直接打道回府，你现在去一定能碰上他本人？”何鉴根本不想陪谢迁到处乱跑，赶忙出言劝阻。
谢迁冷笑道：“要问事，一定要去找本人？经过今日之事，怕是他会躲着我……我还是换种方式打探消息吧！”

第二〇〇五章 以权换利
沈溪从皇宫出来，故意不走午门，以躲避麻烦……他最怕谢迁在午门堵他，所以干脆从东安门出宫，准备直接打道回府。
他从朱厚照那里讨来差事，负责来年军资筹措。
朱厚照赐予的权力很大，对于如何施行沈溪也有了思路，但具体落实则有些发愁。
一次筹措价值数十万两白银的军资倒是小事，关键是战争一旦开启，不是几十万两能够打住的，甚至可能需要数百万两，根本就是个无底洞。
“看来只能以精兵取胜，但广袤草原上，只带一路人马出击，不是跟大海捞针一样困难？”
沈溪叫停轿子，此时他已经换上一身便服，下轿后信步走进路边一座茶楼，找了个靠窗的地方躲清静。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沈溪仍旧没走，云柳一袭男装，英姿飒飒出现在他面前。
“大人。”云柳行礼。
沈溪摆手：“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因朝廷府库紧张，军费开支需兵部自行筹措……京师商贾不需你来联络，你只管招呼外地游商……这次什么事都需要我亲力亲为，当务之急是先募集到一笔银子，以安陛下之心。”
云柳看着沈溪，目光中满是不解。
沈溪打量云柳一眼，问道：“怎么，这件事很难完成么？”
“大人，天南地北那么多商贾，如何才能在短时间内将这些人凑齐，进而跟他们讨要银子？”云柳一脸茫然地问道。
沈溪放下茶杯：“这几年地方上工商业发展迅猛，由于有当年汀州商会的发展模式作借鉴，现在商贾已开始从单干变成拉帮结派，大江南北纷纷涌现实力雄厚的商会……哦对了，现在京师周边商贾中，哪些势力大一些？”
云柳回道：“城北是陆家和徐家，而城南……则是姓周的一家独大……他似乎跟大人您有些交集。”
“周胖子？”
沈溪稍微皱眉，脑海里浮现一个胖子的形象。
沈溪跟周胖子产生交集，是在弘治十二年到十五年间，当时周胖子被沈溪收编，做了不少事。后来沈溪外派地方为官，京师局势发生巨变，周胖子也因为丰厚的家产被人惦记而落罪下狱，之后沈溪再没听说过这个人。
“正是他。”
云柳道，“他背后有东厂……撑腰，现如今生意越做越大，手下有了大批打手，旁人根本无法染指城南尤其是崇文门一带的生意。”
沈溪笑了笑，道：“是你干娘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吧？”
云柳低下头，惭愧地道：“大人请见谅，干娘借助大人的威势，近来确实做了不少错事……”
沈溪脸上依然满是笑容，没有因此责怪云柳。
他对京师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因为云柳背后有他这个深得圣宠的兵部尚书撑腰，在东厂这个鱼龙混杂的特务机构内自成一体，如今虽然仅仅只是个挂名的掌班，但没人敢轻易得罪。
自刘瑾倒台，云柳迅速把麾下势力扩大，玉娘也倚仗云柳这个干女儿，当上了东厂百户，显赫一时。
沈溪道：“既然是熟人，那好办，你派人跟周胖子打声招呼，我想见他，说不定此人对我有一定利用价值。”
“以大人的身份，接见这样一个草莽中人，实在不那么合适。”云柳提醒道，“不如由卑职去跟他交涉。”
沈溪笑道：“我是什么身份？就算是兵部尚书，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巴，普通人一个……我还是亲自见见他，有些话只有当面才能说清楚……告诉他，在京师做买卖，眼睛最好放亮点儿，知道跟谁合作才能把生意做大，如果两面三刀，等待他的只能是万劫不复！”
云柳最初不太明白沈溪的意思，但仔细品味后，很快明白过来。
地方上有帮派背景的商贾，其实投靠的势力远不止一个，说是周胖子受玉娘庇护，但其实一个玉娘哪里支撑得起一个庞大的商业集团？周胖子巴结的对象必然不少，但不管是谁，都无法跟沈溪相提并论。
“去吧。”
沈溪道，“让他以最快速度见我……今日我正好想喝杯茶，躲躲清静，就在这里等他吧！”
“是，大人！”
云柳领命匆忙而去。
……
……
沈溪留在茶楼，本想看看有多少人盯着自己的行踪，但过了很久，仍旧没见到有可疑的人。
沈溪非常纳闷儿：“旁人对我的行踪或许不感兴趣，难道谢老儿也能淡然处之？”
就在沈溪瞎琢磨的时候，几辆马车停到茶楼外，从车厢里跳下几人，随即被身着便衣的侍卫拦下。
“这几位受命前来请见公子。”
云柳从当前的马车上下来，对门口的侍卫说了一句。
在她身后，低头哈腰过来一位，因时过境迁，再加上距离稍微有些远，沈溪不能看清楚来人的相貌，但却觉得跟以前的周胖子有所不同。
云柳带着那人进了茶楼，“噔噔噔”上到二楼，云柳先上前行礼：“大人，人已带到。”
“叫他过来吧。”沈溪道。
随即楼梯口那人急匆匆过来，直接跪下来磕头：“草民见过青天大老爷。”
沈溪打量跪在地上的“周胖子”，准确来说，现在已不能称之为胖子，整个人身上少了臃肿的暴发户气息，身材变得消瘦许多，跟几年前见面时几乎换了个人。
“周当家，如果不是你的声音听起来耳熟，真不敢相认。”沈溪有些惊讶地说道。
周胖子再次磕头，嘴上解释：“草民落罪下狱，流徙千里，远到辽东酷寒之地，岂能跟以前一样？”
沈溪微微点头，仔细一想也就释然，周胖子坐过牢还被发配九边，吃不饱穿不暖至少有两三年光景，能保住一条命就算不错了。
沈溪道：“起来说话吧。”
“草民不敢。”
周胖子仍旧虔诚地跪在那儿。
沈溪笑道：“既然你想跪着，本官也不阻拦……怎么，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得挺红火的？京城南边那地儿，几乎被你接管了？”
周胖子赶紧道：“托大人的福，小人不过是跟对了主子。”
提到这事，周胖子连称呼都变了。
俨然把沈溪当作主人，甚至以此为荣。
不过周胖子想把沈溪当靠山，沈溪对此却不热衷，“周当家认谁当主子，本官不理会，但本官听说周当家做买卖有些不讲规矩，强买强卖不说，新近抢地盘还死了人，大兴县正在调查案情，而周当家似乎已打通关节……”
很多隐秘，对沈溪来说基本是顺手拈来，之前云柳不说明还不如何，等揭破再对照之前获得的情报，自然而然便理出脉络来，周胖子在他眼前根本无法遁形。
周胖子听到后额头不由冒出冷汗，作为欺行霸市的帮派人物，手下肯定干净不了，沈溪真要杀他，那简直跟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大人饶命。”
周胖子拼命磕头，不过此时他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慌张，主要是他觉得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否则沈溪直接派人拿下他，而不会说这么多废话。
沈溪道：“本官不是县官，不会过问你的案子，但你做事还是小心些为好，毕竟是天子脚下，京师如今也不那么太平。”
“是，是！”
周胖子脸上的表情惶恐中带着迷惑，根本不知沈溪叫他来的目的是什么。
沈溪为自己斟上一杯茶，吹了吹表面漂浮的茉莉花，然后道：“京城鱼龙混杂，做买卖的人不在少数……最近朝廷的风声，你可有听闻？”
周胖子大概明白什么，小心翼翼地道：“小人听说，朝廷要进行工商税改革，似乎是要……加赋。”
周胖子说话很小心，生怕一句话说得不对，触怒眼前这位大人物，引来杀身之祸。
沈溪道：“本官面前，你不必遮掩，听到什么只管说，若你不肯讲实话，那就是跟自己过意不去。”
“是。”
周胖子一咬牙，“小人听说，这次工商税改革，是大人提出，目的有二，一是当今皇上在豹房内开销太大，刘公公伏诛后，需要有人为陛下敛……咳，储备银钱；二则是因为来年陛下要御驾亲征，出兵草原，需要大笔粮草物资。小人对此不是很了解，只是把一些听来的事情，说与大人知晓。”
沈溪笑道：“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嘛。”
周胖子很尴尬，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心说：“更难听的我还不敢说呢。”
沈溪道：“民间对本官评价不太好吧？会不会有人拿本官跟刘瑾相比？”
周胖子有些惊慌失措：“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大人力挽狂澜，救大明大厦将倾于既倒，将欺瞒陛下鱼肉百姓的刘瑾诛杀，民间无不拍手称快，尊称您为青天大老爷……民间现在不管是说书还是编戏，都在传颂您老的好处，岂敢有所不敬？”
沈溪没有理会周胖子的恭维，道：“对于工商税改革之事，你是怎么看的？”
周胖子这下感觉到沉甸甸的压力，神色中带着回避：“京师内很多商贾，听说朝廷要加赋，纷纷离开京师，说是到南方做买卖，躲几年清静……不过小人没有动摇，京师是小人的根，不会轻言离开，再者小人知道大人您一定不会为难我们商贾，毕竟大人您也是商贾出身，肯定会体谅我们。”
周胖子说完后才发觉自己口不择言，没有官员希望被人提及自己曾是商人的往事，在这时代，商人的地位非常低下，甚至可以说很丢人。
“嗯。”
沈溪却并未对此有所介怀，点头道，“周当家倒是会选择站边，本官推行工商税改革，没有盘剥商贾的意思……不过这件事，暂且将作罢。”
“作罢？”
周胖子非常惊讶。
周胖子消息灵通，在官府内埋有不少钉子，知道一些朝廷的隐秘，他暗自琢磨：“不是听说这两天皇帝要召集朝会，商议开设工商税么？不增税皇帝吃什么喝什么？不增税来年那场仗该怎么打？怎么可能会作罢？”
沈溪道：“本官已奏请陛下，工商税改革之事暂且不提，来年军费，由本官负责进行筹措。”
周胖子心想：“原来是来要钱……那就好办了，我给你银子，你与我方便，各取所需，这正是我想要的。”
周胖子笑呵呵道：“大人有难处的话，小人必定会倾力相助……小人手头有些资源，可以帮大人筹措几万两银子，只是……”
“只是什么？”
沈溪没有惺惺作态，周胖子说能筹措军费，他也就顺着话头说下去。
周胖子故作为难道：“是这样的，大人，京师商贾这几年日子不太好过，之前刘公公为了孝敬陛下，对士绅和商贾盘剥太过厉害，很多商贾到现在都没缓过劲儿来，小人是怕那些商贾不肯配合。”
沈溪点头：“这倒也是，刘贼在朝只手遮天，穷奢极欲，你们商贾身上有银子，他不盘剥你们又能盘剥谁？周当家不会认为本官是第二个刘瑾，又开口跟你们讨要银子吧？”
“不敢，不敢。”
周胖子恭敬地道，“大人义薄云天，乃正义之士，岂能做出盘剥百姓之举？”
沈溪笑道：“你倒是会给本官戴高帽，本官不跟你拐弯抹角，本官这次要在京师筹措的银两，比预期中要高许多，大概需要五十万两……别惊讶这数字，或许你们觉得，这对你们来说是一种极大的负担，但若朝廷将一些商品售卖权，包括盐引和茶引，还有铁器、铜器等专项买卖放给你们的话……”
周胖子最初听到数字，的确吓了一大跳，心想：“沈大人怎么可能比刘瑾还贪得无厌？”
等他听到沈溪将放出一些商品特许权后，眼前一亮，以他的头脑，自然知道这些特许权能换来多大的好处。
“小人做不了主。”周胖子最后道。
沈溪道：“本官没让你做主，只是想借你的口，把本官的话传递给京师内主要商会知晓，本官这次要筹措的是来年军费，既然朝廷无法拿出更多钱粮，一切就要本官筹募，无利不起早，若不给你们商人好处，你们会平白无故拿出银子来捐献朝廷？”
周胖子道：“为一劳永逸解决边患，小人义不容辞……”
沈溪笑着打断周胖子的话：“周当家有这个觉悟，自然很好，但旁人却未必会有，本官知道你们营商艰难，被官府层层盘剥，本官已上疏陛下，未来两年内，凡是向朝廷捐献钱粮的，一律按比例折免税赋，同时可以获得特许经营权，另外……本官会在京师周边设立专门的衙门保护商人的利益，若商人被盘剥的话，可以找该衙门申冤明理。”
周胖子脸色很复杂，以他的想法，官官相护，就算真建立这么一个衙门，也不可能帮到商贾。
沈溪道：“未来几年内，本官想把京师周边工商业整顿一下，大量发展制造业，允许你们招募农民，开设工坊，朝廷不会加以干涉……”

第二〇〇六章 同流合污
“好，好啊。”
听到沈溪介绍朝廷即将出台的优惠政策，周胖子非常高兴。
明朝中前期，户籍管理极为严格，农民被牢牢地拴在土地上。在一条鞭法实施前，百姓缴纳赋税一律是用粮食，但实际上很多农民已没有土地，只能租种别人的土地生产粮食来缴纳赋税，造就了地主食利阶层。
而大明承平百年，人口不知翻了几倍，农村出现大量富余劳动力，不得不铤而走险进城打杂工和成为手工业者，沈溪的父亲沈明钧当初便是到宁化县城打零工，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破坏了大明的户籍制度，是一种违法行为，只不过地方官府不追究罢了。
那些进城打工的人，每年因为粮食税赋问题，要多花许多冤枉钱。
而沈溪对此制度进行改革，解放劳动力，可以极大地促进手工业和原始工业发展。
周胖子出身社会底层，自然明白手下那帮人每年因缴纳赋税不得不购买粮食，饱受官府欺压，还有人因抗拒服徭役而坐牢，苦不堪言。
沈溪道：“如果那些商贾愿意主动纳捐的话，有何诉求都可以由你转告，汇总到本官这里……有时间的话，本官想见见京师内各主要商会的代表，跟他们坐下来谈谈筹募军饷之事。”
周胖子面带期待：“那京城士绅……”
“不经商的士绅，多半是大地主，他们跟你没关系，这些人本官会另行接见，你不必过问，也没资格过问！”沈溪冷声道。
周胖子本想跟京师士绅联络，这些人多半是诗书传家，家里有人做官，拥有的资源比他多许多，周胖子不敢轻易得罪。
见沈溪不允，周胖子也没有表现得太过失望，单纯只是跟京师各大商会联络，已让他赚不少。
“大人，小人一定帮您把事情做好。”周胖子拍着胸脯表态。
沈溪笑着摇摇头：“你独自前去恐怕不行，回头本官会派人跟你同行，他将代表本官做事。”
“啊！？”
周胖子没料到，沈溪居然会派人监督。
沈溪顿时板起脸来，大声喝问：“周当家不会有意见吧？”
“不……不敢，不敢哪！”周胖子赶紧声明。
沈溪笑了笑，道：“你放心，我派去的人，只是为了更好地把本官的意思传到，若是周当家趁机中饱私囊，也会告知本官……周当家可要保护好此人，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你……”
“小人就是拼死也要保护好大人派去的使者。”周胖子举手发誓。
沈溪点了点头，似乎对周胖子的表现很满意，随即转过头向云柳摆摆手：“你差人去叫彭兄弟过来一趟，本官打算让彭兄弟当这中间人，很多事本官不能亲自出面，只能请人做代表……最后跟商贾谈判时我才会出现！”
……
……
周胖子离开后，云柳派去的人带着彭余到了茶楼。
彭余帮忙找到随安后就通过沈溪运作，从御马监调到工部，挂了个营缮所所副的正八品职司，同时又在东厂得了个掌班的差事，方便行事，但实际上他和云柳一样，只需听从沈溪命令即可。
“……彭兄弟，这次麻烦你到城南周当家手下当几天差，你放心，周当家跟我算是旧识，这次他会维护你的安全，平时也会好酒好菜招待，你过去后，只管按照我的吩咐，监视好这个人，顺带把我交代的事情传达到并监督执行……”
彭余是第一次以下属的身份为沈溪做事，显得无比热切：“大人请放心，小人定能把事情处置好。”
沈溪微笑着点头，表示对彭余的赞许，道：“你的任务并不重，每天不过是吃吃喝喝，再就是把你看到的、听到的通过特殊渠道告知我……你要始终牢记自己的使命，不能被周当家腐蚀拉拢，这个人可不是一般的商贾，而是手眼通天的豪强，手下养着上百号亡命之徒。”
“小人知道，以前曾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确实不简单。”彭余对周胖子居然有所了解。
沈溪微微颔首，见把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便叫人来送彭余到周胖子那儿。
彭余下楼后，云柳请示道：“大人，您是不是不相信那个姓周的？”
沈溪没有回答，眉头紧皱，好似在思索什么，半晌后，他突然抬头看向云柳，问道：“云柳，你觉得你干娘有几分可信？”
“大人的意思，卑职不是很明白。”
云柳有些诧异，凝眉思索一番，才看着沈溪郑重地说道，“干娘说愿意为大人效死命，但她心意究竟如何……卑职不好评价。”
沈溪摇了摇头：“不想就连你这个干女儿也对她产生一定戒心，她行事一向随波逐流，或者说是墙头草，今日谁得势，她就站在谁那边……不过现在我也算是能给她依靠的人，让她帮忙做一些事，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卑职不知该如何说。”
云柳低下头，显得很谨慎，似乎不愿意面对玉娘的一切。
沈溪仰头叹息：“既如此，关于对你干娘的调用，暂时先放到一边吧……先让周胖子投石问路，筹措军费不用急于一时，距离明年开年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做买卖的人把一切事都看成利益交换，不给他们利益，怎能让他们把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贡献出来？”
“大人，姓周的那边，是否需要派人打入他们内部？”云柳请示道。
“按照你的想法实施吧。”
沈溪道，“我不想过多干涉你做事，这次工商税改革和提请朝廷调拨军费两件事都没获得朝廷批准，只能靠我摸索解决，我这会儿也是心烦意乱……你多帮帮我，很多事自行做主，不必前来请示，我相信你能处置好！”
云柳恭敬行礼，但没有表态，因为她对自己并不是那么自信。
沈溪摆了摆手，云柳转身退下。
此后沈溪便留在茶楼，一直等到日落西山才离开。
……
……
谢迁得知沈溪出宫后，最关心的便是朱厚照是否会越过内阁和司礼监，自行其是，破坏大明既定的规则。
等他带着何鉴去问询翰林院的人，甚至想方设法从宫里获取“内幕消息”，仍旧没有得到答案。
“……于乔，之厚面圣不久便出宫，显然未与陛下深入商谈……此后陛下也未对司礼监和翰苑下谕旨，甚至连内阁也未获通知，莫非事情就此打住了？”何鉴想调和谢迁跟沈溪间的矛盾，尽可能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
谢迁恼火地反问：“你觉得这可能吗？”
何鉴没多言，谢迁仍旧不想就此善罢甘休，带着何鉴回长安街小院，准备商量对策。两人刚到地方，便见小院门口有马车驻留，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个人很熟悉，正是之前在朝堂上见过的司礼监掌印张苑。
“张公公？”
谢迁见到张苑不由一惊。
照理说内廷官员和朝臣间不能过于亲近，之前张苑私下前来拜访已经是犯禁的事情，但因当时是深夜密会，谢迁没觉得怎样，但现在张苑却是光天化日之下登门，让他心里一紧，感觉一种莫名的危机。
何鉴见此情形非常尴尬，问道：“于乔，你这是……”
谢迁不敢让何鉴知道他跟张苑之间有私下来往，故作镇定道：“何尚书，今日便跟你商议到这里，我过去会会张公公，或许他要传达陛下的旨意。”
何鉴这才想起，谢迁是内阁首辅，张苑则是与之有工作交接的司礼监掌印，此番很可能是奉皇命而来，心下释然：“于乔识大体，应该不至于在某些事上明知故犯。”
“那在下告辞了。”
何鉴并不想深究张苑来见谢迁究竟是为了什么，巴不得早点儿离开，避开一切麻烦。对他这样的老臣来说，抱着的完全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态，并不认为沈溪上位是什么坏事，对所有人都保持谦和的态度。
谢迁送何鉴乘轿离开，这才过去跟张苑见面，然后问道：“张公公有什么要紧事么？”
“正是，进内说话吧。”
张苑一上来就不像是说公事，行迹鬼祟，下意识地要避着人。
尽管谢迁内心满是忧虑，但还是先行一步进了院门，张苑跟着走了进去。
等张苑进到院子，谢迁回身亲自把院门关上，然后看向张苑，正色提醒：“张公公，有些事还是要避讳些才好，你乃内臣之首，晴天朗日出宫来见朝臣，若让陛下知晓，对公公的前程怕是会有影响。”
张苑对于宫廷规矩不是那么明白，不过就算知道，以他现在张狂自大的心态也会置之不理，他觉得当初刘瑾做事那么极端，我只是出宫来见个首辅大臣怎么了？
张苑道：“谢阁老多虑了……咱家来见你，是跟你说一件事，也是咱家刚刚听说的，沈尚书奏请的关于增设工商税和来年加大向兵部调拨军资的事情……已经压了下来，暂时不会再提请了。”
“嗯！？”
谢迁瞪大昏花的老眼，不解地问道，“就这么……罢休了？”
张苑摇头：“据我所知，陛下虽然把这两件事压下来，不过依然对明年的军费用度很着紧，下旨让沈尚书全权负责筹措，明令不能从百姓手中获取……以沈尚书的意思，应该是要打商贾的主意，那跟之前增设工商税的奏议没什么两样。”
谢迁稍微思索一下，随即道：“只要不破坏朝廷规矩便可！”
张苑诧异地问道：“谢阁老就此便不予计较了？”
谢迁道：“还能如何计较？老夫就算想去面圣，也没办法，倒是张公公身为陛下近臣，应该多跟陛下劝谏才是……从商贾手中筹措军需用度，根本不现实，来年军费支出可能是以百万两银子来计量，两三百万两银子都未必能填补这巨大的窟窿……而我大明每年进项才多少？”
张苑一脸“正气”：“这正是咱家着急的地方，是以匆匆来跟谢阁老商议，想请谢阁老继续参劾兵部沈之厚，若任由其在民间征派钱粮，京师物价必会火速上升，到那时，百姓无法安居乐业不说，恐怕连生存都会困难……沈之厚简直是祸国殃民啊！”
谢迁听张苑说话有理有据，也不知是自个儿想出来的，还是背后有人提醒。
谢迁道：“老夫自然会上疏，不过这件事怕是张公公无法决断，需要呈奏给陛下，最后又绕到原点，陛下肯定不会理会。”
“只要谢阁老您上疏，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咱家来办，咱家绝对不允许沈之厚在朝继续嚣张跋扈下去。”
张苑道，“对了，谢阁老，您之前提出沈之厚跟阉党有联络，当时陛下将信将疑，您可要继续追查下去？只要能查证这件事，就算陛下现在对沈之厚再信任，之后还是会把沈之厚给按下去，那时谢阁老在朝可就说一不二了！”
“嗯。”谢迁微微点头。
本来他觉得自己可以利用张苑，让文官集团掌控大局，但他总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劲，“张苑一而再来找我，不会是想把我当枪使吧？”
张苑又道：“细节上的事情，咱家都记录下来了，谢阁老自行看过便可，咱家先回了。告辞！”
说完张苑把一卷书册塞到谢迁手中，出门而去。
……
……
等把张苑送走，谢迁回到小院，马上把张苑交给他的书册拿出来翻越，眉头很快皱起。
书册中记录的事情，不单有沈溪的工商税改革以及增加军费细节，还有关于朝中一些本不由内阁和司礼监管的事情，既有九边军情，也有接下来朝廷人事考核任命，朱厚照平时的一些言语整理，甚至连宫内开支用度也仔细罗列清楚。
“张苑这是什么意思？”
谢迁背脊一阵发凉，他发现自己接了个烫手的山芋，如果任由事情发展下去，那他就有跟张苑同流合污的嫌疑。
“张苑分明是以此告知，跟我可以亲密无间地进行合作，所有消息都可以做到共享，但这件事若被陛下知晓，岂能善罢甘休？若把事情闹大，怕是我还要罪责，祸及家人……”
谢迁赶紧把书册的内容仔细看过，然后一页页撕下来，放入火盆里烧毁。
毁尸灭迹后，谢迁内心依然难以平静。
“这张公公没有刘瑾的能力，就连城府也远有不及，他这么做分明是在害我，闹得我好像我那监视圣上起居行止、随时准备谋逆的乱臣贼子一般，他这么做有何深意？”
谢迁思索半天，都找不到答案，心情一片灰暗。

第二〇〇七章 背后的支持
沈溪到惠娘处时已是黄昏时分。
随安和东喜正在后宅院子里陪沈泓玩耍，旁边几个丫鬟小心侍候着，惠娘坐在院子中间的藤椅上，闲适地看着眼前一切，难得今天天气不错，近来京师受寒流笼罩，孩子已经好几天没出过房门了。
“老爷。”
见到沈溪的身影出现在月门前，惠娘连忙起身相迎。
沈溪穿过门廊，微笑着向惠娘走去。
随安和东喜有些害怕，赶紧进了屋子。
沈泓一路小跑过来，到了沈溪身旁，轻轻拉了拉他父亲的衣服下摆，随即好像担心被坏人抓住一样，飞也似地逃走了。
“这孩子，怎么能如此对他父亲？”惠娘说了一句。
沈泓回过头来，笑容灿烂，他知道这年岁的孩子，玩是天性，非常希望有人陪他一起嬉闹。
沈溪冲着躲到假山后探头观望的沈泓做了个鬼脸，然后看向惠娘，问道：“衿儿呢？”
“正在里屋算账，趁着今天天气好，我们姐妹把这些日子商会来往账册过了一遍。我有些头晕眼花，出来散散心，刚好碰到老爷……不想老爷竟把那两个丫头给吓回屋去了。”惠娘说着，语气中不知不觉带上一丝愁绪，想必是对随安母亲的愧疚心理所致。
沈溪疼惜地将惠娘纤腰揽过。
惠娘当着丫鬟的面，羞怯地低下头，但她实在拧不过爱郎，最后只能任由沈溪拥着进了屋子。
李衿闻讯出来，向沈溪行礼：“老爷来，妾身未及远迎，请恕罪。”
惠娘没好气地道：“老爷又不是稀客，这么多礼作何？相信老爷早就烦了这些繁文缛节，还不赶紧过来陪陪老爷？”
或许是被沈溪揽着，走路不方便，惠娘抽身离开，然后招手让李衿过来帮忙分担。
沈溪笑着坐下，李衿随即钻进他怀里，这一次沈溪却没伸手，李衿委屈地看向惠娘：“姐姐，你看……或许是妾身不讨喜，老爷连抱一下都不肯，只喜欢姐姐……”
“臭丫头！”
惠娘嘴上骂了一句，但脸上却呈现笑容。
看着眼前姐妹情深一家和睦的景象，沈溪心中一片温馨，这时惠娘问道：“老爷今日为何这么早便过来了？朝事可已处置完毕？”
沈溪道：“陛下已许久未过问朝政，今日好不容易举行午朝，在乾清宫赐见朝臣，商谈国事。我出席完朝会，陛下又私下接见，就没有再去衙门办公，直接到你们姐妹这儿来了。”
惠娘微微点头。
对她来说，沈溪作为朝中重臣，面圣不是什么稀罕事，李衿望着沈溪的目光中满是崇拜，毕竟对普通人而言，面圣尤其是皇帝私下赐见是非常神圣的事情。
沈溪道：“惠娘不问问陛下说了什么？”
“朝堂的事情，跟妾身没有关系，妾身不想过问这些。”惠娘显得很识大体，“妾身只是个普通妇人，在家相夫教子便可。”
沈溪笑了笑，道：“这次陛下说的事情，跟惠娘有关……是关于财税和军费的事情……”
李衿抢白：“老爷，来年那场仗，真的要打？”
“暂时看来确实如此。”
沈溪道，“距离明年开春还有些时日，局势或许会有一些变化，但陛下和我的心思一样，都想平定草原，彻底解决北方边患，这样不但能为大明带来长治久安，更能让百姓免除后顾之忧，全力发展经济民生。”
“可是要打仗哎！”惠娘叹了口气。
对她来说，只要动刀兵就不是什么好事，尤其这场战事涉及到她的亲人。
沈溪作为主要策划者，注定了不会抽身事外，要是这场仗最后出了什么问题，沈溪都会背负责任，祸及家人。若沈溪在战场上有个好歹，那就更加让人绝望，沈家以及惠娘都会失去依靠。
李衿则显得很支持：“打仗也好，一旦出兵，牵涉到的粮草物资将会是天文数字，到时候咱们商会就有大买卖做了……老爷是想让咱们主动去兵部洽谈生意吗？”
沈溪摇摇头：“这次可不是做生意，而是纳捐……今日朝会上，以谢阁老为首的文臣没有同意陛下增加军费开支的意见，连工商税改革也都被搁置，无奈之下陛下跟我私下议定，以筹措军饷为由，给予京师商贾便利，以此开商税改革先河。”
“哦。”
李衿点了点头，不过她眉头依然皱着，显然没听太明白。
惠娘道：“老爷是要折腾京师商贾吗？现在形势变化太快，刘瑾当初多大的权势，说倒就倒，京师商贾已经不起折腾，现在很多地方商会都主动退出京师市场，因为这里的水实在太浑了！”
言语间，惠娘并不支持沈溪从商人手中募集钱粮，在她看来，自己作为商贾一员，必须要为商人的利益说话。
沈溪脸色沉了下来，李衿看出气氛不对，马上缄口不言。
沈溪叹道：“我做这些，就是想有所改变……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公然推行改革未免太早了些，大臣们不会信服，尤其是谢阁老，他一手提拔的我，很多时候我都得尊重和迁就他的意见……结果就是什么事都做不成，只能随波逐流。”
惠娘和李衿都没说什么，对她们而言这一切实在难以评价。
沈溪再道：“这次我会尊重京师商贾的意见，认真倾听他们的诉求，给予政策方面的优惠，只要他们能帮忙筹措到军费，一切都好商量……”
“或许在你们看来，这场战争太过疯狂，但要彻底解决边患，这是最好的机会……这几年因为鞑靼人对大明作战接连失败，使得他们的统一一直被延后，今年年中达延部几次击败漠北和漠南部族，兼并打量小部落，若来年不出兵，鞑靼人大概率会再次统一，届时大明就要面对同仇敌忾的强大敌人。”
“到那时，主动权将不在我大明手中，鞑靼人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出击方向，对我大明叩关问路，到时候就会烽烟四起。再者，现在陛下对我还算信任，谁知将来会如何？只能用最短时间将草原上的麻烦解决掉……”
李衿道：“原来老爷要平草原，早就计划好了啊？”
“否则呢？只是为逞一时英雄？谁有那闲工夫？目前时机最好不过，虽然陛下不懂这些，但我只要他全力支持便可。”
沈溪道，“这几年我经历太多起落，刘瑾伏诛更是让我明白朝堂险恶，难道走到今日的位置上，遇到事情还要回避，一直等到七老八十再去实现心中宏愿？”
惠娘和李衿都不说话。
屋子里一片宁静。
良久，惠娘才打破沉默，问道：“那老爷准备这次向商贾征派多少钱粮？”
“具体数字，我也不知道，关键是看我能给商贾多大便利。”
沈溪道，“当年在东南和西南时，我都在地方推行改革，包括朝廷特许经营权，可惜一直没能推广到大明所有行省……这次我会跟陛下提出，对许多陈规陋习做出改变，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取得不错的效果。”
李衿眼前一亮：“老爷，这可是赚钱的好买卖，谁得到特许经营权，谁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以前好处都被赃官拿去了。”
沈溪道：“接下来我会遭到很多抵制的声音，一帮既得利益者将会从方方面面攻击我，对此我不会介意，就怕商贾的信心会动摇。”
惠娘摇摇头：“老爷，你这又何必呢？”
沈溪笑道：“我也是在为自己争取利益，如此你们姐妹的生意才能越做越大……这次我希望能得到更多商贾支持，江南一代的商贾都知道我的为人，之前几年，东南和西南商贾足迹遍布全国，若是他们能支持我的话，事情会顺利很多。”
惠娘看了李衿一眼，二女都齐齐点头。
因为沈溪在东南和西南推行改革，之后的继任者都不愿意开罪沈溪这个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即便刘瑾最嚣张时也没有擅自更改沈溪的施政方针，如此一来地方工商业进步神速，南方商贾已成为大明最富有朝气和活力的经济群体。
沈溪道：“有时间，我想跟江南商贾见见，他们对我知根知底，衿儿，你安排人联络一下。”
“好的。”
李衿没有丝毫迟疑便答应下来，这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惠娘则有些担心：“老爷做的这一切，是在跟朝臣，还有地方士绅作对。大明的舆论，就掌握在士绅手里，难道老爷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沈溪哈哈一笑：“我管他人对我意见如何？我能做的，是对百姓负责，对你们负责。工商税改革，只是我众多改革计划中的一环，若将来有机会，我会推行更多改革，要不了多久，百姓的生活就能上升几个档次！”
“希望如此吧。”
惠娘轻叹一声，对沈溪所说的事情并不看好。
但出于感情的羁绊，她只能无条件进行支持。
……
……
入夜，京城寿宁侯府。
建昌侯张延龄喝得醉醺醺，一步一蹒跚进入正堂，此时寿宁侯张鹤龄正在跟几名心腹将领议事，见到弟弟进来，张鹤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大哥，不用管我，你们继续说。”
张延龄大大咧咧往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去，谁想“咔嚓”一声，椅子腿应声而折，竟然承受不住重量，直接垮塌，把张延龄摔了个仰八叉。
张延龄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着恼地重重地踢了木椅残骸一脚，谁知拇指正好撞到檀木制成的梁，痛得他抱腿跳了起来。
张鹤龄不想让手下看到弟弟的狼狈样，一摆手：“事情就谈到这里，你们退下吧！”
在场的人，基本都是京营的兵头，闻言后行礼退下。
等人走光，张鹤龄用恼火的口吻喝斥：“都说了今日要商议京师戍卫大事，你居然跑去喝酒，派了那么多人找你都不得，你这是把我的吩咐当作耳边风啊？”
“嘿嘿。”
张延龄找了个看起来结实的凳子坐下，随后拿起面前茶几上下人刚送上的香茗呷了口，扁扁嘴道，“大哥何必动怒？小弟不过是出去喝几杯水酒，又不是什么大事，有大哥在，什么麻烦都能解决，几时需要我出面？”
张鹤龄怒道：“从先皇到当今陛下，对你我兄弟二人都寄予厚望！”
“寄予厚望又如何？本来说请姐姐帮忙说和，咱兄弟二人该适当地向上挪挪位置，至少不用看别人脸色行事。结果如何？沈之厚权势一天比一天见大，连张懋那老匹夫也成天在我兄弟二人头上拉屎拉尿，怎不见兄长向他们撒气，却专门来为难小弟我？”
张鹤龄面对这样一个无赖弟弟，气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张鹤龄颓然坐下，道：“那你说，这两天你去了何处？为何到处找你不得？”
张延龄满脸通红，酒气熏人，神色间颇为得意：“还不就是那档子事？酒色财气，小弟哪样都沾一点，大哥不懂其中乐趣，自然看小弟百般不顺眼。”
张鹤龄怒道：“你当我不知？前些日子，你出城买地时，看到一个妇人在河边洗衣服，色心大起，光天化日之下明抢不说，还把那妇人的丈夫和公公拿下送进京营大牢，借口是这家人跟狄夷勾结……听说你为免除后患，准备把人给悄悄处理掉？”
张延龄瞪大眼睛，“大哥，你可不能冤枉好人，拿道听途说的事情来污蔑你弟弟……分明是下面的斥候查获宋姓的人家跟贼寇有勾连，我知晓后过问案情，他们恐惧之下主动把女人送到我府上，请求网开一面……我这儿正琢磨，准备定个流放之罪，算是便宜他们了！”
“你以为这些胡话能骗得了我？忘了当初先帝是怎么教训你的？你简直是记吃不记打呀！”张鹤龄恨弟弟不争。
张延龄头一拧：“不知道大哥在说什么，维护京师周边治安，顺带调查外藩奸细，本来就是职责所系，根本就不需要跟大哥商议。”
张鹤龄走到桌子前，从厚厚一堆公文中拿出一封信，直接甩到张延龄怀里，道：“你看看自己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张延龄把信封打开，想看清楚信纸上记录了什么，但因为喝醉酒头脑不清，眼前模糊一片，有些急了，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鹤龄怒道：“你还好意思问我？这是你最近这段时间作奸犯科的罪证！刘瑾掌权时你还稍微收敛些，这一两个月来，光是你强抢民女的记录就有四五起，那些没有记录在案的呢？你背地里做的事情，为兄没法调查，可平日你欺压良善，贪污和克扣军中物资，收受贿赂，种种恶行，简直罄竹难书……需要为兄一件一件跟你说明白吗？”
张延龄一脸恼火：“大哥，你怎么调查我？”
“没人查你，如果我真有心查的话，怎么会这些东西拿给你看……是下面的人联名向朝廷检举，现在已不单纯是五军都督府的事情，有人把事情捅到刑部和都察院，奏疏怕是已送入内阁，你觉得谢于乔会对你手下留情？”张鹤龄咬着牙问道。
张延龄瞬间醒酒了，甩甩头道：“大哥，你可别吓唬我，什么刑部、都察院，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何我什么都不知道？”
“旁人要弹劾你，会事先告知？这件事为兄才刚知道，本来打算跟你商议，结果却不见你人影……没想到你死性不改，居然跑到城外去盘剥那些贫苦的佃农，你是觉得咱兄弟二人有特权，旁人不敢参劾，是吗？”张鹤龄道。
张延龄有些着急，站起来，来回踱步，半晌后道：“大哥还等什么？赶紧去找姐姐啊……姐姐跟谢于乔关系不是很好吗？只要姐姐出面，这件事很快就会压下去。”
“你现在知道慌了？”张鹤龄怒目而视。
张延龄发出讪笑：“什么慌不慌的，自打咱兄弟二人上位以来，不知有多少人弹劾你我，但结果呢？不都是那些人遭殃？现在是咱小外甥当皇帝，他不会过问这些事，就算是谢老儿，又或者姓沈的小子，乃至朝中那些对你我兄弟有成见的人有意针对，也要看咱那外甥是否管这件事！”
“你真会把事情往好处想！”
张鹤龄很生气，“你也不想想，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对你有成见，三人成虎的道理难道你不懂？你想想自己有多久没见到陛下，凭何认为陛下会回护你？要知道现在满朝文武，就算是沈之厚也不敢说自己完全能得到陛下信任，这次朝议，谢于乔可是当着陛下的面弹劾沈之厚！”
张延龄神色间满是不屑，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事。
“女人已被我养在外宅，不单这次抢的，还有以前抢的，零零总总一二十个总是有的……大哥你想教训我，直接点儿，没必要拐弯抹角，或者大可来个大义灭亲，去咱外甥那儿检举，小弟绝对没有怨言！现在时候不早，既然公事商议完毕，我先回府歇着……酒喝多了，我这边都快睁不开眼了！”
张延龄傲慢无礼，连兄长都不放在眼里，说话间便往外走。
“站住！”张鹤龄喝道。
张延龄身体略微停顿，随即冷笑一声，径直往外走，随后张鹤龄又再出言喝止，张延龄根本不为所动，扬长而去。

第二〇〇八章 自有天意
东长安街一座普通的四合院门前，谢迁从马车上下来，拿着弹劾张氏兄弟的奏疏，一路回到堂屋，心里满是担忧。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谢迁心里很是忧虑。
以他的职业素养，应该把奏疏票拟后呈递司礼监，但因为他之前受张太后所托维护张氏兄弟周全，无法做到秉公办理。
谢迁心里不停地为自己开脱：“怎么说他二人也是皇亲国戚，太后和陛下不会出手惩治，若这件事继续发酵，倒霉的只会是上奏之人，我这么做其实是避免事态恶化，保护这些上奏人！”
谢迁这边正焦虑不安，不知该如何处置时，突然门房前来禀告，说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洪钟和吏部尚书何鉴联袂来访。
谢迁有些担心：“这二人不必说便是为外戚作恶而来，若任由事情发展下去，朝野都不得安宁！不行，不行，一定要把事情弹压下去！”
谢迁出来迎接洪钟和何鉴进门。
进了正堂，没等坐下何鉴便把来意说明：“……于乔，你应该听说了，都察院和科道几十名官员联名参奏寿宁侯和建昌侯行事无忌，视王法如无物。尤其是建昌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引发众怒。甚至有人说此兄弟二人是陛下登基之初京师匪案元凶，要求朝廷彻查……奏疏应该已到你这里了吧？”
谢迁脸色不善：“既然说是上疏，那就该等陛下圣裁，你们到老夫这里来做什么？再者，要处置两个国舅，非得经过陛下准允才可，你们以为在当前情况下，陛下会出面管这事儿？又或者你们想让我徇私，来个先斩后奏？”
何鉴看了洪钟一眼，洪钟回避地侧过头，显然是不想跟谢迁说理。
之前谢迁议定阉党，差点儿把洪钟也一并纳入名册中。谢迁给洪钟定下的罪名是“徇瑾挞御史”，意思是按照刘瑾的吩咐鞭挞御史言官。那时洪钟是左都御史，谢迁这么判定有一定道理，但却把洪钟给得罪惨了。
何鉴叹道：“于乔不必咄咄逼人，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朝野传得沸沸扬扬，建昌侯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不说，还公然将女子夫家人下狱，并以军法定下通藩大罪，择日斩首，根本就是草菅人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明以律法立世，难道于乔忍心看到百姓因此蒙受不白之冤？”
“老夫堂堂首辅，日理万机，怎么尽拿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人！”
谢迁语气冷漠，好似对何鉴所言一点儿都不关心。
何鉴无奈地道：“于乔，我来是跟你商议，怎么上疏陛下，你怎么……唉！难道听到有人为恶，也要无动于衷？”
谢迁脸色漆黑：“涉及皇亲国戚，就不再是普通朝事，现在我等连面圣都难，谈何上疏建言？没有陛下御批，三司衙门也无从干涉……况且外戚张氏兄弟掌兵，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京师安稳，牵一发而动全身……除非能得到陛下的准允，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何鉴试探地问道：“于乔的意思，我等是否要想办法面圣？”
“什么面圣？一切顺其自然吧。”
谢迁挥挥手，语气间满是不耐烦。
洪钟本来就对谢迁不满，见这位一向把公平正义挂在嘴边的首辅拿出截然不同的态度对待外戚和沈溪，对沈溪是苛刻至极，对外戚则是放任自流，当下出言讽刺：“谢阁老这是准备听之任之，有罪而不究，放任奸人为恶么？实在有悖儒家礼仪教化啊！”
谢迁脸色漆黑，但他没多说，一甩手道：“送客！”
……
……
此时沈溪也得知朝中有人参劾张氏外戚之事，对他而言，并不觉得有多稀奇。
“……刘瑾擅权时，外戚通过向阉党妥协，换取便利，在京师周边强占民田，时有欺压良善之事出现，但慑于刘瑾淫威，朝中百官对此不管不问。阉党覆灭后，外戚变本加厉，行事越发肆无忌惮，引发民怨。如今朝中正义之士纷纷上疏，弹劾外戚，大人可趁势而为，将此等奸邪参倒，以正视听……”
云柳对外戚的猖獗痛心疾首，之前她就向沈溪反馈过张氏兄弟的斑斑劣迹，可惜沈溪头脑清醒，知道只要张太后健在一日，张氏兄弟就不会垮台，就算碍于舆情汹涌不得不加以惩治，也只是点到即止。
现在外戚激发公愤，惹得千夫所指，朝野尽是抨击声，云柳的想法是沈溪果断出手，把外戚势力彻底扳倒。
张氏兄弟仗着自己后台硬，一直跟兵部唱反调，要是能搬掉这块拦路石，对于沈溪未来指挥调度兵马出征草原也是个大利好。
此时沈溪正在城西一处庭院内，院子被松柏和云杉包围，在这冬日居然随处可见绿色，非常难得。
沈溪来这里是为躲清静，同时办一些私事。
沈溪为自己斟上茶，神情悠然：“外戚作奸犯科，世人皆知，但朝中却没一个衙门敢管，听起来虽荒诞不羁，却又在情理之中。犯了罪而无人出面阻止和惩戒，换作谁，怕也抵御不了继续作奸犯科的心思！”
云柳蹙眉：“难道朝廷对此束手无策？”
沈溪摇头苦笑：“至少暂时没有，张太后不可能为平息民愤而把本家兄弟给杀了，甚至剥夺官职也不太现实，而陛下则需要信得过的人掌握京畿兵马……况且现在皇上对朝事本来就不太理会。”
云柳贝齿紧咬着下唇，愤愤不平道：“不管怎么样，也不能任由外戚继续作恶下去。”
“现在就要看朝中那些道貌岸然对我苦苦相逼的老臣，如何应对了。”
沈溪饶有兴致地道，“现在跟以往不同，之前案子被人压了下来，没有大面积爆发，朝中即便有人知道，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已是人尽皆知，京师百姓怨声载道，朝廷再想弹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云柳试探地问道：“要是民间继续扩散下去，不知对办案是否有帮助呢？”
沈溪皱眉：“本身朝廷就一身窟窿，在民间风闻很低，要是再加上外戚兄弟种种恶行……啧啧……丑闻不必扩大了，来年大明要对草原开战，若百姓对朝廷离心离德，到时候一点小火星也会引发燎原大火，暂且作罢吧！”
“是，大人！”
云柳虽然应了下来，但低下头时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显然心中另有想法。
沈溪挥手道：“去看看，周胖子是否来了，几天前交待他办的事情，差不多该完成了，时间很紧，若他无法做到，我就得考虑换人……”
云柳领命退下，不多时便带着周胖子出现在沈溪面前。
周胖子跟上次一样，见到沈溪便匆忙下跪。
等磕完三个响头，周胖子才恭敬地道：“大人，小人为您准备了一份薄礼，请笑纳。”
说着，周胖子把礼单交给侍立一旁的云柳。
云柳接过来，呈递到沈溪面前。
沈溪侧头扫了一眼，见是一笔两千两银子的“重礼”，对于一个商贾来说，一次便送出两千两银子，已经算是难得的大手笔，毕竟在明朝中前期，美洲的银子没流入的情况下，银子非常值钱。
沈溪笑道：“周当家出手不凡，这钱要是送到地方官府那里，应该能做不少事情。”
周胖子赶紧道：“大人言笑了，小人承蒙大人庇佑，才赚下这份家业，焉敢不效全力？小人能跟随大人，乃毕生最大福分，除了这份薄礼外，小人还为大人准备一份特殊礼物……嘿嘿，请大人一并笑纳。”
“那是什么？”沈溪好奇地问道。
周胖子道：“是女人，小人之前曾想过给大人送美女，但那时候大人刚中状元，为时尚早，现在……正是需要有佳人相伴的时候……”
沈溪刚认识周胖子时，年不过十三，向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郎送女人，想想都不靠谱，这使得周胖子送礼无门。
但现在情况却不同，沈溪当官有些年生，就算不算权倾朝野，也称得上位极人臣，而且正是年届弱冠、血气方刚之时，送上酒色财气正合适。
沈溪笑了笑，道：“看来周当家是想让本官陷身温柔乡，流连忘返，乐不思蜀啊。”
“大人言笑了，小人哪里敢哪！”周胖子眉飞色舞道。
沈溪从周胖子神色判断，对方应该已把事情处置得差不多了，送礼也多了几分底气，觉得能得到器重，背靠大树好乘凉。
沈溪道：“本官让你办的事情，做得如何了？”
周胖子从怀里拿出一份书册，道：“大人让小人出面，整理商贾诉求，小人便登门一一拜访，仔细记录并整理成条款，呈递大人。若大人看了觉得不满意，只管跟小人说，这些生意人只想获得更高的利润，有时候说话办事不那么懂规矩，希望大人不要怪罪。”
“本官既然让他们提出，那就是言者无罪……放心吧，我会仔细听取意见，尽可能满足他们的诉求。”沈溪道。
云柳把卷宗接过，摊开后放到沈溪面前的书桌上，沈溪仔细浏览起来，上面记录的东西非常多，各地方商会获取利益的方式不同，经营的货物和运营手段也迥异，诉求自然差别很大。
不过所有这些人的请求有个共通点，就是希望朝廷能放开商品贸易限制，可以让他们在民生买卖上赚到更多银子。
另外，商贾最关心的便是税收问题，许多苛捐杂税并非是朝廷征收的，多为地方官府摊派，又或者士绅坐地设卡征收，跟拦路的劫匪无异。
沈溪道：“做得好，不枉费本官的信任。”
“谢大人夸赞，小人能为大人做事，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周胖子拍着胸脯表态。
沈溪再次点头，将卷宗合上，道：“本官准备跟这些商贾见上一面，时间大概是年底前，具体商谈落实商贾的诉求，这件事由你传达……至于见什么人不见什么人，我自有安排，你不得擅做主张，帮忙把本官的意思传达到就行了。”
“是，是！”
周胖子感觉沈溪对他还是有戒心，不过对他而言，能得到沈溪的庇护已是天大的恩赐，不敢奢求沈溪对他有多亲善。
沈溪道：“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回去了。哦对了，把你的礼物带回去，本官对阿堵物并不那么在意……本官手头很少有缺钱的时候。”
周胖子恭维道：“小人听说，大人乃经商奇才，年少时帮忙打理汀州商会，使得一个地方商贾组织，差点儿把生意做到江南各省，天下间谁能比大人更厉害？大人想必早就富可敌国了，小人这礼物，确实显得有些寒酸了……小人可以把银子收回，但那女子，望大人您能收下……”
沈溪皱眉：“怎么，这女子背后有什么隐情不成？”
周胖子苦笑道：“说来有些惭愧，小人落魄时，辗转九边各地，做些低买高卖的勾当，因而认得宁夏镇一个将军……说起来就是个小兵头，因安化王谋逆落罪，削职为民，不得不到京城来，希望能找个机会官复原职……小人跟他很熟悉，他想通过我把妹妹送给大人做妾……”
沈溪听这话，觉得有些耳熟，不过不是现实中经历过，而是这故事跟历史上发生的一件事极为相似。
“那人是谁？”沈溪问道。
“姓马，当初在宁夏镇当差，不过如今已是草民之身，流落京城……贱名就不跟大人您提了！”周胖子苦着脸道。
沈溪听说姓马，笑了笑问道：“可是叫马昂？”
“大人居然知晓？大人……果真消息灵通，小人不敢隐瞒，的确是叫马昂，并不是什么大人物，小人只是当初受了他一点恩惠，后来做买卖经常有来往，这才……答应帮忙，望大人见谅。”周胖子赶紧行礼。
沈溪点了点头，他知道周胖子之前被流徙辽东充苦役，本来十有八九要客死他乡，谁知道周胖子善于钻营，居然想办法在九边之间做起了买卖，最后还能化险为夷回到京师。以沈溪想来，应该是有人帮他，而这位马昂便是其中之一。
历史上这个马昂有一定名气，算得上是朱厚照跟前一等一的佞臣。
因弘治中后期到正德初年，沈溪几次到西北任职，导致历史发生变化，到这会儿马昂也没能巴结上江彬，故此没机会晋升。
沈溪此前已见过江彬，江彬如今在宣府担任游击将军，也未巴结上钱宁……
想到这里，沈溪心里一阵腻味：“没想到历史上那些尚未有机会出头露脸的人物，居然兜兜转转先跟我认识了，倒是巧合！难道某些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很多事沈溪都无法解释，那些他努力干预的事最后都走回历史原来的轨道，就比如刘瑾擅权，还有他一度认为拯救过来的朱厚照，最后依然沉溺逸乐不可自拔，让他深感无能为力。
现在马昂突然送妹妹给自己，沈溪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沈溪暗忖：“历史上，马昂把自己的小妾和妹妹都送给了朱厚照，当时他妹妹还怀孕在身，按照时间推算，大概是在十一二年后，也不知他妹妹现在多少岁了？不过以朱厚照喜欢成熟女子看，那时他妹妹应该是二十五六，那现在他的妹妹应该是十四五岁到十七八岁之间。”
周胖子说完马昂的事情后，内心有些惶恐，低下头等候沈溪表态。
见沈溪迟迟不说话，他试探地问道：“大人，这女子，留还是不留？”
沈溪忽然来了兴趣：“留与不留，要视其姿色而定，本官不会强人所难，若确有国色天香之貌，而她自己也愿意留下的话，本官自不会拱手让人。”

第二〇〇九章 铭记于历史的女人
就算是经历过知识大爆炸的沈溪也不能免俗，对于这时代少数留名史册的女人充满了好奇。
明代除了末期的秦淮八艳，其他时候很难有女人青史留名。马昂在历史上根本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因为把妹妹和小妾相继送给朱厚照，才以佞臣的身份记载于史书上。
不过无论朱厚照和马昂如何不堪，都跟作为受害者的女人本身无关。
沈溪在云柳和周胖子陪同下，走出庭院，来到门口，只见一顶翠绿小轿停在街道边，侍立一旁的除了轿夫外，还有两名姿色平庸的丫鬟。
“大人，女子便在轿中，您是否亲自过去查看一下？”
周胖子显得很热心，能给兵部尚书送女人，在他看来是一件非常值得自豪的事情，衷心希望能够把事情办成，如此既可以迅速拉近跟沈溪的关系，还可以向马昂表功，把利益最大化。
沈溪看了小轿一眼，想了想向周胖子吩咐道：“把人接到里面去，你可以回去了。”
“大人您……决定把人留下？嘿，小人失言了，大人只管放心查验，若不满意，回头小人把人送走便是。”周胖子很识相，主动承担责任。
沈溪先前说看得上眼才会留人，但说到底此女只不过是他代人送给沈溪的“礼物”，收不收是沈溪的权力，甚至把礼物“拆封”后再送走，也没人敢说什么。
周胖子心道：“马兄请我把人送来，我已算是做到仁至义尽，至于后续事情就跟我无关了……也不知他妹妹长得如何，不过就算真有沉鱼落雁、羞花闭月之貌，能跟到沈大人也算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想到这里，周胖子心满意足地离开。
沈溪折身回到之前会客的茶室，云柳安排人手把女子接进院来，然后走进房间，只见沈溪背对着门口，仰头看着前面空空如也的墙壁，似乎心事重重，不由一愣。
“怎么，你觉得本官不该留下这女子？”
沈溪虽然没回头看云柳，却知道对方内心真实的想法。
云柳道：“卑职只是觉得……大人今日反应有些不同寻常，照理说大人最反感别人收受贿赂，对这样不明根底的女子应该不屑一顾才是。”
沈溪叹了口气：“你不要把我看得太高了……其实我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也会有七情六欲，不会故意抹杀自己的天性装圣人，酒色财气照样对我有吸引力，以我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多几个女人难道很稀奇吗？”
云柳摇头：“大人要女人，到处都有，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实在不该入大人的法眼……再说了，大人不是最反感把人当做礼物，私相授受吗？难道是这个女人……有什么特殊之处？”
云柳跟沈溪不是一天两天，她从沈溪的一些细微反应，判断这女子身份不同寻常，否则沈溪断然不会失态出门去看，又在没亲眼见到人的情况下断然决定把人留下。
沈溪回首打量云柳，云柳有些心慌，不自觉低下头。
沈溪道：“你跟我有一段时间了，对我的性格应该很了解，有些事确如你预料那般，这女子再如何美貌我都不会在意，关键是她背后……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解释，你把人安排好，之后我会去见上一见。”
云柳虽然不明白为何沈溪会这么做，但她料想应该跟这女子的兄长马昂有关。
她心里纳闷儿：“马昂这个人以前压根儿就没听说过，安化王谋逆跟这样一个小卒子有何关系？他送个妹妹过来，为何大人会如此慎重？”
带着满肚子迷惑，云柳依言下去安排。
……
……
人接进院子，然后住进西厢。云柳安排好一切，过来跟沈溪回报，沈溪似乎充满好奇，一刻都不想多等，在云柳陪伴下来到西厢院门前。
云柳很想看看沈溪进去后的反应……她倒不是嫉妒沈溪跟别的女人亲热，而是想知道这女子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能让沈溪动容变色。
但沈溪没有给她机会，站在门口一摆手，道：“你们退下吧。”
除了云柳外，一同退下的还有跟着轿子进来守在院门口的丫鬟。
云柳带着丫鬟离去，只剩下沈溪和马氏女独处。
沈溪轻轻推开房门，只听“吱嘎”一声，冷风灌了进去，纱幔飘扬，似乎吓着了里面的女子。
一个身着淡粉色纱裙，骨肉匀亭，姿态优雅的女子蓦然回首，刚好跟沈溪的视线撞上。
沈溪看着眼前的女子，鹅蛋脸，柳叶眉，第一印象并不如何惊艳，再仔细看过，却发现这女子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味道，年岁约在十六七岁左右，但身上带着一种妩媚到极致的风韵。
女子见到沈溪，低下头，轻移莲步，躲到屏风后……她不知眼前的男子是谁，但却知道自己到这里的使命。
沈溪跟女子对视的时间很短，但心里已然有数：“怪不得这女子历史上可以成功吸引朱厚照，美貌倒是其次，关键是她身上蕴藏的深入骨子的媚态，连前世看惯网红脸的我都不由怦然心动！”
沈溪跨步进入屋内，直接到了屏风前，躲在后面的女子已无路可退，向沈溪欠身一礼，没有说话。
沈溪不知这女子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份，试探地问道：“送到这里来你是自愿的？还是兄长强迫的？”
“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女子反问一句，摇头凄然一笑，媚态横生，随后又道：“小女子奉家兄之托，来求兵部沈大人一件事，另外……家兄将小女子赠予沈大人为婢，不知沈大人现在何处？”
女子不认识沈溪，以她的见识，不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平常的年轻男子就是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兵部尚书沈溪。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她“贵人难见”的思维定势中，不会想到沈溪居然会纡尊降贵，在她到来的第一天就“赐见”。
沈溪背负着手，笑了笑：“我就是沈溪。”
女子脸上露出惊愕之色，随即跪下来磕头：“民女见过沈大人。”
沈溪从女子的神色变化，无法判断她刚才的反应是否是伪装。
沈溪的想法比较复杂，也许这女子看出自己的身份故意不说，等自己主动把身份揭破后，才装出恭谨的模样。
“换了旁人或许不可能，但眼前这位可是历史留名的女人。”沈溪心道。
“起来，坐吧，这里没外人，不用拘礼。”沈溪道。
女子站起来，却不敢落座，噤若寒蝉。
……
……
沈溪找了张椅子坐下，女子神色紧张，越发手足无措。
作为一件礼物，见到沈溪这个主人后，她自然明白会发生什么事情，现在无论沈溪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以她想来，一般男子早就忍不住，沈溪却好像个谦谦君子，进来后只是看着她，并未有猴急的表现。
被沈溪凝视，女子低下头来，连说话的勇气都没了。
沈溪道：“你兄长可是叫马昂？你跟他是亲兄妹？”
“是。”
女子回话声音没之前那么果敢，带着几分娇怯。
沈溪点了点头，再问：“几岁了？”
“十七。”女子回道。
“可有许配人家？”沈溪问道。
女子稍微抬头看了沈溪一眼，这才摇头，“未曾。”
沈溪脸色稍微有些不悦：“是吗？”
女子稍微惧怕，回道：“兄长本有意送妾身往岷州卫毕指挥使府中为妾，奈何兄长丢官，只能到京师来碰机会，此事也就作罢。”
“哦。”
沈溪释然。
历史上马昂的妹妹正是时为宁夏卫指挥使的毕春的女人，至于是妻子还是妾侍，明史上并未记载，不过沈溪稍微想了一下也能明白，现在马昂不过只是个中下层军官，妹妹嫁给一卫指挥使作正妻基本不可能。
沈溪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坐。”
女子站在那儿，神色间有些犹豫，不知自己应该坐到什么地方。
有睡榻可以坐，但坐上去暗示意味太过明显，只要沈溪不是柳下惠，应该会过去；而若是坐到椅子上，她自问没有跟沈溪相对而坐的资格，就算是兄长见到沈溪也只能下跪，她一介女流岂能跟兵部尚书这样的高官平起平坐？
想来想去，她觉得只能坐到沈溪的腿上，如此正好表明自己是送给沈溪的礼物，表达诚意，为兄长复官换得筹码。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如果她不主动一点，沈溪不敢兴趣选择就此离开的话，那之前她兄长安排的事情等于作废。
如此一来，女子直接走到沈溪身边，作势要偎入沈溪怀中。
沈溪皱眉问道：“你要作何？”
女子被沈溪质问，粉面通红。
女子主动坐进男子怀里表明心迹，却被男子质问，这让她很没面子，不过她更担心的还是兄长交托的差事无法完成。
“小女子……”
女子羞怯交加，说话吞吞吐吐，脑子里一片浆糊。
沈溪道：“我是让你坐到对面凳子上，有事想问你。”
女子面色大窘，赶紧转身掩饰自己的尴尬，她心里很是不解，自己不过一介小女子，而兄长以前也只是个小军官，跟这位沈大人根本挨不着边，为何他会对自己的家事如此关心？
女子最终还是坐下来，或许是因为心中充斥不安情绪，跟沈溪是否能平起平坐的问题也就抛到九霄云外。
沈溪看着低头不语的女子，问道：“你兄长人在京师，把你送给我，目的是为复官，甚至寄望得我器重，平步青云，是吧？他怎么跟你说的，大可原原本本告诉我。”
面对强势如沈溪这般的大人物，女子很紧张，可惜涉及她兄长的问题，一个都回答不出来。
在这时代，女人是作为附庸存在，男人很少跟女人商议对策，说到底她只是兄长送给沈溪的一件礼物，至于马昂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其实周胖子已经说得很清楚，不需要作为筹码的女子赘述。
“为何不回答？”
沈溪见女子迟迟没有反应，眉头一皱。
女子无比娇怯，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后才支支吾吾回道：“小女子不懂沈大人说的这些。”
“哦。”
沈溪点了点头，这跟他了解到的历史截然不同。
史书上说马昂的妹妹善宫乐，能歌善舞，而且通晓番邦文字，算是个“才女”，但现在一看，完全是个普通妇人嘛。
他暗自琢磨：“一个女子拥有的才学，基本上是一步一步慢慢培养出来的，不可能成年后突然开窍……为何跟我记忆中的形象大相径庭？”
“这两天，你就住在这里吧。”
沈溪突然意兴阑珊，站起身来说了一句，“暂且没人打扰你，至于你兄长的事情，本官记在心里了！”
说完，沈溪出了房门。
女子很意外，不明白为何沈溪对她全然不感兴趣。
她对自己的才艺和美貌很有自信，本以为可以靠天赋本钱笼络住男人，谁知道沈溪跟普通人全不相同。
沈溪离开西厢，出了院门。
云柳正在外面焦急等待，见到沈溪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大人。”云柳恭谨行礼。
沈溪道：“暂时把她安顿在这里，不许任何人探视，到外面买几个丫鬟回来照顾，有事的话我会吩咐。”
云柳惊讶地问道：“大人真的要留下这个女子？她……来历不明，对大人未必有益处。”
沈溪打量云柳一眼，看不出云柳是出于妒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有一点他知道，那就是云柳绝对不支持他跟这样来历不明的女人有更深层次的交流，若只是一夕之欢的话，云柳倒是不会干涉，可养在外宅抵触心就很重了。
沈溪心想：“云柳愈发有自主意识，这是好还是坏呢？”
想到这里，沈溪正色道：“人留下，至于什么原因我没法对你解释，就算我要纳她为妾，也跟你无关！”
云柳马上行礼认错，不过神色中仍旧带着抗拒。
沈溪苦笑一下，心里无比感慨：“就算我不收下这个女人，也不能任由她兄长将其送给陛下，否则不是让历史重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在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我非要插一脚不可。”
“其他我不管，你只要把人照顾好即可。”
沈溪临走前说了一句，“周胖子那边小心盯着，让彭余把周胖子组织内部结构调查清楚，尤其要搞清楚他平时巴结什么人，最好通过周胖子打探一下江栎唯的下落……我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不用每件事都由我来提醒！”
沈溪态度不善，源自于他对云柳自主意识崛起的一种担忧。
他要的是一个唯命是从的下属，而不是处处都质疑他决定的合作伙伴。

第二〇一〇章 事态扩大
周胖子见过沈溪后，直接回了自己在崇文门附近的家。
经历大起大落，周胖子对自己的身家性命极为看重，狡兔三窟，他在京师各处都置办有落脚的宅院，崇文门只是其中一处罢了。
平时周胖子对于见彭余一点儿都不主动，因为他对沈溪也保持一定的戒心，他相信的人，基本都是他危难时不离不弃，又或者向他伸出援手之人，马昂便是其中之一。
马昂自宁夏镇卸职后，就拖家带口到京师来投奔周胖子，这也算是他当初为官时留下的福泽，周胖子在他帮忙下回到京师后，很快便利用手头的资源打开局面，短短一年多时间便恢复昔日盛况。
马昂手头没多少家资，厚着脸皮赖在周胖子这里白吃白喝。
好在周胖子“知恩图报”，态度还算不错。
周胖子一回来，马上便去见马昂。
马昂迫不及待问道：“人送去了？”
“送到了，鄙人见到沈大人后，当面把人送上，沈大人当时似乎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不过鄙人离开前，沈大人也未见你妹妹一面，也不知他是否喜欢。”
周胖子说到这里，笑着调侃开了，“我说马老弟，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有个好妹妹，为何不考虑老哥我？你那妹子不简单啊，沈大人连人都没见到便决定留下，虽然不知最后结果如何，仅就让沈大人打破惯例收下你馈赠这一点，就足以让人称道……”
马昂笑了笑，心想：“我身无长物，就这个妹妹拿得出手，如果许配你给了，我靠什么上位？”嘴上却竭力解释：
“我这妹子脾气暴躁，自小便喜欢舞刀弄枪，一言不合即挥拳相向，实在有失体统，为避免贻笑大方，一直养在内宅，没敢把她秉性告之旁人。听说周当家跟沈大人有关系，这才想到把人送给沈大人，毕竟沈大人长于行伍，或许能镇住那丫头呢？”
周胖子打了个激灵：“我的乖乖，你妹妹居然喜欢舞刀弄枪？这……老哥我还以为她能歌善舞，知书达理，美名在外呢……哎呀，不好，这些事我没对沈大人细说，不知他是否会见怪？”
“不提就不提吧，或许沈大人就好这一口呢？”
马昂赶紧揭过话题，故作期冀地问道，“周老哥，之前你不是说要把沈大人手下那个姓彭的介绍给我认识吗？为何这两天没了动静？”
周胖子一甩手：“姓彭的本在御马监当差，你别小看他，此人交游广阔，跟户部、工部、兵部和三法司衙门都有关系……他现在跟沈大人办事，又分别在六部和厂卫挂差，眼高于顶，怕是不肯帮忙。”
马昂眼里闪烁着光芒，道：“不管怎么样，都要试试，劳烦周当家帮忙说和一下……”
周胖子笑着打趣：“却不知马老弟有什么可以拿来巴结姓彭的？”
马昂脸上满是尴尬之色，这会儿他正处于人生低谷，连个妾侍都没有，心里无比苦恼：“难道要把我娇妻也送人？但送给姓彭的，也太不值当了，他又不能真正帮上忙，不过是在沈大人手下听用……若可以的话，送给沈大人倒是不错……”
心里虽这么想，马昂却用谦恭的语气向周胖子说道，“一切劳烦周老哥帮忙。”
周胖子道：“姓彭的暂时不用搭理，先看看沈大人是否愿意帮你的忙，剩下的事情再说……其实巴结寿宁侯和建昌侯两位国舅爷也是条路子，他们掌控着京营，恰恰鄙人跟两位侯爷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
马昂神色振奋：“小弟就说没找错人，有周老哥相助，在下回行伍有望了！”
……
……
建昌侯贪赃枉法、荼毒百姓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京师街巷皆知，群情激愤，谢迁感觉自己快弹压不住了。
逼于无奈，谢迁只好进宫去见张太后，希望通过张太后教训一下建昌侯，疏导几欲沸腾的民怨。
至于如何了结，谢迁没想明白，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跟张太后“诉苦”……您请我帮你庇护两个弟弟，我做到了，但你这两个弟弟实在太不争气，作奸犯科，鱼肉百姓，无恶不作，把皇家的脸都丢光了，我没秉公办理已算是给你面子。
永寿宫暖阁，张太后召见谢迁。
上次张延龄出言不逊，把夏皇后给得罪了，张太后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跟儿媳重修旧好。为了体现对儿媳的尊重，这次张太后也没让夏皇后回避。
张太后笃定谢迁不会说一些挑拨新老外戚关系的事情，但听了谢迁进言，张太后有些后悔，因为建昌侯的斑斑劣迹简直是在给她的娘家抹黑。
“……谢阁老，哀家这两个弟弟实在不争气，也是先皇把他们惯坏了，平日做事目无法纪，谢阁老千万别生气啊……”
张太后说话时脸上满是惋惜的表情，却没多少恐惧和气愤，主要是她自信无论是谁都不敢公然开罪皇室中人，无论两个弟弟做了什么坏事，最后都可以保全。
谢迁非常为难：“如今朝野舆论汹汹，御史言官群起弹劾，太后应尽快召两位国舅进宫加以训斥，不能让他们执迷不悟，继续为恶！”
“知道了。”
张太后道，“哀家本想见见皇儿，让他限制一下两个舅舅的权势，但哀家现在不太容易见到陛下……谢阁老放心，等下次两位国舅进宫来，哀家会好好教训他们，让他们到谢阁老面前赔礼道歉！”
谢迁心想：“我需要他们到我跟前来赔不是吗？现在是天下人需要他们站出来赔礼认错……强抢民女草菅人命，难道仅仅是告个罪便可以解决问题？”
由于儿媳夏皇后就在屏风后面，张太后不想再在自己两个弟弟身上纠缠不清，有意引导话题：
“谢阁老，现在朝堂上怎么样了？刘公公死后，哀家长居深宫，对外面的情况几乎两眼一抹黑，您是大明脊梁，哀家想听听您的看法。”
谢迁道：“朝堂大致还算太平，不过也有不同寻常之事发生，一是沈之厚提出工商税改革，公然开罪士绅百姓；二是陛下确定来年御驾亲征，兵发草原，实现封狼居胥的夙愿，可如今粮草和军饷都未筹措完毕，陛下让沈之厚代为筹备！”
“哦。”
张太后点了点头，随即皱着眉头问道，“怎么事情都跟沈卿家有关……”
谢迁不太想跟张太后倒苦水，道：“老臣在朝多年，难得朝野清平，太后娘娘更应该督促陛下，以百姓利益为先……切不可再让两位国舅生出事端。”
张太后脸上满是苦恼之色：“谢阁老的苦心，哀家怎会不理解呢？这样吧，哀家现在就派人传两位国舅前来，好好教训他们一下……谢阁老不必自责，这件事跟您无关，您先回去吧，这件事交给哀家来处理可好？”
“老臣告退！”
谢迁把事说完，不想久留，行礼后便退永寿宫。
……
……
一个时辰后，张鹤龄入宫见过张太后，立即出宫赶往建昌侯府，一路上火气都未消退。
“二弟，瞧瞧你做的好事！”
张鹤龄见到正抱着侍女嬉闹的张延龄，怒不可遏，“要不是你，太后娘娘也不会对为兄百般责难……你倒好，居然躲避不去皇宫，是何居心啊？”
张延龄屏退侍女，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道：“既然明知道入宫要被姐姐痛骂一场，我为何要入宫，自讨苦吃？姐姐只是发一下脾气罢了，旁人又不能真把我们兄弟怎么样，何必顾虑那么多？”
张鹤龄道：“谁说旁人不能奈何你我兄弟？太后娘娘说了，这次是内阁首辅谢于乔亲自入宫呈奏此事，还说如今案子已经捅到陛下那里，陛下随时都会过问案情。”
“吓唬谁啊？”
张鹤龄一脸不屑，“大哥被这么被姐姐的话吓着了？你也不想想咱那大外甥平时都忙活些什么，朝堂上的事情他一概不管，当初阉逆刘瑾都骑到头上拉屎拉尿了还是靠沈之厚出手才拨云见日，他会管这些？”
“退一步讲，就算大外甥知道咱做了错事又如何？咱们兄弟乃是当朝国舅，掌握京营兵马，大外甥不想节外生枝的话，绝对不会对你我兄弟如何！兄长，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便可！”
张鹤龄惊讶地道：“如今这事已闹得朝野人尽皆知，你居然还能如此淡然处之，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什么棺材，什么掉泪！大哥你忘了咱们的身份？你我兄弟帮皇室看家护业，皇家人能亏待咱们？不过是些许贱民闹事，我已按照你的吩咐，把人给放了，肯定没问题……这件事在朝堂传上几天就会风平浪静，大哥若没旁的事情，小弟我就不留你在府上吃饭了……请回吧！”
张延龄显得很不耐烦，好像有重要事情等着他做。
张鹤龄质问：“你真把人放回去了？不会是骗我的吧？”
“不然呢？既然事情已经传开，我总不能错上加错吧？人自然是送回去了，就连侵吞的土地我也准备让他们赎买回去，只不过要稍微加一点钱……你我兄弟总不做亏本买卖吧？”张延龄道。
张鹤龄很无奈，长长地叹了口气，摇头道：“实在拿你没办法，希望陛下不会因此而厌恶我张氏一门……你要记得你今日说的话，把人放回去，顺带把土地还给人家，至少能平息事态，剩下的事情，相信太后娘娘会跟谢于乔商议，不管怎么说谢于乔也会给太后娘娘几分薄面。”
张延龄不屑地道：“你以为谢老儿真是好心帮咱们？分明是他知道奈何张家不得，故意拖着不办事罢了……最后他看到朝廷那边动静太大，实在熬不下去了，又跑到姐姐哪儿去诉苦……这就是个不办事的油滑老官僚，不足为惧！”
“都怪你！”
张鹤龄黑着脸喝斥一句，一甩袖道，“这几天我会派人监督，如果你拒不放人，又或者不归还百姓土地，我怎么跟太后娘娘交差？之后我会押解你入宫，向太后娘娘请罪……按照太后娘娘的意思，你还要去见见谢于乔，跟他赔礼道歉，咱张氏一门始终需要朝中重臣支持！”
“谢于乔什么东西，凭什么要我跟他赔罪？大哥就甘心落于人后？”
张延龄冷笑着问道。
“什么人前人后，若不是你行事无忌，犯了众怒，我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张氏一门简直成了朝廷公敌，几乎所有官员都在上疏攻击，太后颜面尽失，你简直是在张家门楣上泼粪！”
把弟弟喝斥一通，张鹤龄不想再在乌烟瘴气的建昌侯府久留，直接拂袖而去。
张鹤龄走后，一名壮仆过来向张延龄请示：“侯爷，果真要听大爷的话，把人给放走？”
“放就放，反正老子玩腻了。”
张延龄不屑一顾，“把土地还给那些贱民，记得让他们拿银子来赎买，价格是原先的三倍，如果他们没钱的话，让他们拿人来顶，一个女人一百两银子，只要姿色过得去，有一个算一个！”
壮仆为难地道：“侯爷，这么做的话，会不会又惹来……麻烦？”
“这群刁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居然敢把事情闹大，让本侯为难，这次就当是给他们个教训，同时给那些观望的人提个醒，看谁以后还敢跟本侯作对……本侯倒是要瞧瞧，下次本侯要买土地带女人回来，谁敢阻挠！”
张延龄拳头握得紧紧的，气势汹汹地发狠话。
壮仆有些心虚，继续请示道：“若是那些贱民既不出钱赎买，又不肯交人，当如何处置？”
“这还用本侯教你？当然是动手抢人！不过先让他们打欠条，不肯签名就强行让他们画押，之后再让他们还债……哼，这债他们一辈子都还不完！”张延龄蛮横地说道。
……
……
谢迁没进宫去见找张太后还好，见过后听到兄长传话的张延龄心里来气，行事越发走极端，搞得京畿之地的农民纷纷破产，苦不堪言，眼看一场民变就要发生。
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张延龄竭力弹压，甚至派兵去京城各路口堵人，还是被朝中官员得知消息，清贵的御史言官本来就没事可做，这下他们终于找到宣泄的目标，一个个发疯似的上疏抨击张延龄的罪行。
何鉴闻听消息，赶紧又去见谢迁，这次他带在身边的是新任刑部尚书张子麟。
因为何鉴是从刑部尚书任上左迁吏部尚书，以至于三司衙门都以何鉴马首是瞻，这也是洪钟和张子麟不断劳烦何鉴的根本原因。
“……于乔，这次事情更不得了，建昌侯把掠夺的女子放了回去，也将下狱的无辜百姓送还，但却变本加厉，要那些卖田的人把田地赎回去，价格比市价高出三倍，不买还不成，没钱就以人抵债……”
谢迁黑着脸道：“买卖田地不是寻常事吗？老夫不想管……”
何鉴着急道：“你不管不行啊……你不是说见过太后能促使张氏兄弟反省，行事有所收敛吗？现在建昌侯居然变本加厉，搞得京畿首善之地哀鸿遍野，若任由其胡作非为，你就不怕百姓揭竿而起？”
“现在已不单纯是京畿地区民怨沸腾，就连周边省份也都乱了，原本京师西边的大山里就有响马出没，一旦乱民和盗匪合流，形成气候，后果不堪设想啊。”
“跟我说这些作何？”
谢迁不耐烦地挥挥手，“老夫说过了，能做的老夫已做了，太后娘娘那边也见过，该提醒的话也都提醒了，难道要老夫亲自带人把建昌侯拿下？是以顺天府的名义，还是以刑部的名义？”
何鉴道：“我不是让你去拿人，是让你跟陛下呈奏……现在雪花片般密集的奏疏一股脑儿地往内阁送，你作为文臣之首，倒是尽快拿出个解决方案来啊！为何所有弹劾奏疏都留中不发？”
谢迁站起身，来回踱步，气恼无比。
倒不是谢迁对张延龄的罪行而生气，而是源自他在这案子上自内心生出的无力感，明明知道张延龄罪大恶极，却因为种种原因处置不得，这实在有违他平时为人处世之道。
何鉴不解地问道：“于乔，你到底有何难处？跟陛下呈奏案情真的有那么困难？或者你想个办法，让外戚幡然醒悟，及时收手，以平息民怨？”
谢迁道：“你也知道如今陛下不问朝事，老夫能做的，就是把奏疏票拟后送到司礼监，现在是司礼监那边不敢随便断案，至于陛下，多半还不知晓，但就算知道了又如何？陛下会惩治他的亲舅舅？”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鉴道。
“呵呵！”
谢迁讽刺地道，“你何世光可真会说话，既然你是吏部尚书，六部部堂之首，为何你不亲自去请示陛下？你大可去乾清宫前长跪不起，或者集结一批人到豹房外闹事，看看是否能奏效！”
何鉴无奈地道：“于乔，咱们不是商议事情么？大可不必冷嘲热讽！”
谢迁道：“正是因为老夫知道这件事难以决断，就算告了御状也未必有结果，才会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抉择……自打先皇驾崩，新皇登基后，朝廷礼乐崩坏，老夫已不指望朝廷能公允断案，老夫觉得……只要事情不闹大，如何都可！”
“于乔，你这是助纣为虐！”
何鉴气得吹鼻子瞪眼，“你不肯办事，老朽也不勉强，不过老朽这里提醒你一句，事情非要有个了断不可，你既然不肯秉公处置，老朽这就去见沈之厚，他好歹还有一颗主持正义之心，当初刘瑾就是他扳倒的，不像有些人坐收渔翁之利！”
不提沈溪还好，一听到这个名字，谢迁气就不打一处来，黑着脸道：“你尽管去找他！看他能如何！这小子从来都是墙头草，做事城府极深，他会出头帮你惩治不法外戚？哈哈，你去吧，老夫这里你以后也不用来了！”
二人就此谈崩，何鉴忍不下心中那口气，带着张子麟离开谢府。
何鉴让张子麟先回去，独自去见沈溪，结果到了沈府才知道，沈溪并不在府上。
何鉴本以为沈溪留在兵部或者是军事学堂办公，正待去这两个地方找人，但转念一想不对，又找门房仔细问过，才知道沈溪已传话回来，今晚会回府休息，于是进了沈府，到沈溪的书房等候。
一直等到上更时分，沈溪才回府，何鉴已等得不耐烦了。
“何尚书。”
沈溪见到何鉴，恭敬行礼。
何鉴在沈溪面前可不敢托大，毕竟他以为做过沈溪下属，赶忙拱手还礼，然后单刀直入：“之厚，你我就不必多礼了。有话我就直说，外戚在京畿周边横行不法你可有听闻？这次案情越发重大，外戚利用手头兵权，公然调动兵马欺压良善，欺辱妇孺……之前我去找谢中堂，他不肯处置，只能来求助你……你能否帮忙，把事情告知陛下？”

第二〇一一章 夜入豹房
本来跟沈溪半点儿关系都没有的案子，却因何鉴主动找上门来，沈溪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谢迁可以不管，沈溪却不能，他将来要推行政治经济体制改革，必须要获得更多大臣支持，吏部尚书何鉴登门求助，已经给了他很大面子，沈溪如果推辞的话，以后莫说何鉴，朝中其他大臣碰到事情也不会想到找他商议。
沈溪道：“关于寿宁侯和建昌侯之劣迹，在下听闻了一些，所悉不是很全面，不知何尚书可否详细介绍一下？”
话虽这么说，实则沈溪知道的比何鉴多多了，但他不清楚哪些是现在已经暴露出来的，哪些尚待发现。
何鉴欣慰点头：“之厚愿意帮忙就好，不如我等坐下来，稍后我一件一件事说跟你听？”
何鉴有足够的耐心，只要沈溪肯帮忙，对他而言就是好消息。
或许沈溪年轻气盛不足以在朝堂上号令百官，但只要他能见到朱厚照就足够了。
详细把张氏兄弟的劣迹说出来后，何鉴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之厚，现在朝堂上几乎人人都知道外戚作恶多端，却没有反制的手段……两位侯爷贵为皇亲，陛下不下旨处置，朝臣只能束手无策，两位外戚行事也更加肆无忌惮。”
虽然张鹤龄做的恶事没有张延龄那么多，但在朝臣心目中，早就把这对兄弟划归为一类人，一个人为非作歹，两个人名声都受损。
沈溪心想：“何鉴在我面前就事论事，丝毫不提他之前去见谢迁的情况，看来是不想激化我跟谢老儿的矛盾。”
沈溪故意问道：“不知谢阁老对此有何看法？”
“嗯！？”
何鉴表情稍微有些难堪，但他年老成精，很容易便把这问题带过去了，“谢阁老暂且还在犹豫观望，毕竟内阁也没法处置太后的两个弟弟……现在最难的，反倒是把事情通禀陛下，请陛下做主。”
沈溪微微点头：“将案情上达天听，确实是最直截了当的方式，但何尚书是否想过，若在下也没机会面圣呢？”
何鉴道：“事在人为嘛……满朝文武只有之厚才有可能随时随地面圣，陛下感念师生之情，遇到不明白的事情都喜欢找你这个先生商议……之厚不出，奈苍生何？”
为达目的，何鉴不惜给沈溪戴高帽，同时顺带解释一下为什么朝中那么多名臣、老臣不找，偏偏来寻沈溪。
不是因为沈溪资历有多深，威望有多高，而是他拥有别人没有的资源……随时可面圣的权力。
沈溪皱眉思考，反复斟酌这件事背后的利益得失。
不单纯是“有罪必究”的问题，张氏兄弟作恶多端，残害百姓，简直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但由于其地位尊贵，根本不是一个两个衙门能够对付，牵一发而动全身，京营安稳涉及京城乃至朝廷安稳，只有皇帝才能决定一切。
“唉，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谢于乔都不接，我为什么要逞能？”沈溪有些打退堂鼓了。
“之厚，你……？”
何鉴见沈溪迟迟不做答，有些急了。
沈溪一咬牙，点头表态：“弹劾奏疏誊本留下一份，在下会择机面圣，呈递君前。”
……
……
沈溪终归还是这棘手的差事给接了下来，其实他内心也很彷徨，知道即将面临多大的压力。
送何鉴出门，目送马车远去，沈溪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何鉴登门拜访一事很快便会传开，那时不但大臣们知道他沈之厚要参劾张氏兄弟，外戚那边也会获得消息，提高警惕，并向他施加压力。
回到书房，沈溪坐下来仔细揣摩：“除非我连夜面圣，否则接下来定会有各方势力前来劝阻，不单纯是外戚党，还有那些担心京师出现变故的大臣，很可能太后和谢于乔也都会派人前来交涉。”
沈溪越想越觉得不妥，既然情况严重，不如直接去豹房见朱厚照，省得夜长梦多。
沈溪叫来朱起，吩咐道：“朱老爹，安排一下马车，我准备即刻前往豹房面圣。”
“老爷，时候不早了，要不等明日……？”朱起提出建议。
沈溪摇头：“有些事稍微迟疑就会生出变故，尤其是在我已答应别人的前提下……如果不在各方势力没反应过来前展开行动，到明日是否有机会面圣就未可知了！”
朱起听沈溪把问题说得那么危急，哪里敢耽搁，当即去备车了。他不想知道沈溪如何面圣，在他眼中，自家老爷比朝中那些大臣厉害多了，大半夜去见长期不临朝听政的皇帝都轻而易举。
沈溪坐车出门，消息迅速传到京城文武百官耳中。
吏部尚书何鉴上门拜访后，沈溪马上坐车前往豹房，情况不问自明，沈溪应该是向正德皇帝面陈张氏兄弟的恶行。
寿宁侯府派出眼线，一直紧盯着何鉴和三司衙门官员，发现这一情况后，迅速上报，张鹤龄于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什么，沈之厚去豹房了？”张鹤龄听到这个噩耗，感觉巨大的危机扑面而来。
“已经出发小半个时辰了，怕是这会儿沈之厚已到了豹房门前。”寿宁侯府负责搜集情报的管家说道，“但他是否能获准进去面圣，尚未可知。”
张鹤龄面色阴沉：“旁人肯定不行，但沈之厚想要面圣，简直轻而易举，陛下给他安排那么多差事，他现在就好像当初的刘瑾，出入豹房就跟进出自己家门一样！赶紧去通知二老爷，让他过来议事！”
“老爷，这会儿天色不早了……”管家有些犹豫，生怕自己被张延龄怪罪。
张鹤龄怒道：“事关张家生死存亡，哪里还顾得上天色早与晚？算了，本侯亲自去见那不争气的弟弟，赶紧备车……不对，准备快马！”
“老爷，我家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沈之厚就算再得陛下信任，能奈我张氏何？”管家颇不以为然。
受张延龄平日霸道作风所染，无论是寿宁侯府还是建昌侯府的人，都是一副骄纵跋扈目中无人的模样。
其实平时张鹤龄也嚣张跋扈惯了，只是跟他弟弟相比，小巫见大巫而已，所以御史言官才会同时参劾他兄弟二人而不是单独参劾张延龄一人。
张鹤龄头脑清醒，迅速理清当前形势：“谢于乔不敢做的事情，沈之厚却没任何问题，就好像当初对付刘瑾一样，他一出手就一击必杀。”
“沈之厚要推行新政，眼中容不下我们这样碍事的皇亲国戚！对他来说，参劾我张家有百利而无一害，为什么不试试呢？毕竟成功就能少一个对手……”
……
……
沈溪去豹房面圣的消息传开后，英国公府宅，张懋也在第一时间获悉，顺带着在他府上作客的国丈夏儒也知道了。
虽然夏儒在朝中没多少地位，但到底是皇后的老爹，当今天子的老泰山，身份清贵无比。夏儒到京城后在五军都督府挂职，一个文人哪里懂兵事，只能把张懋当成靠山。而张懋也希望有朝一日朱厚照浪子回头，亲近皇后，如此一来夏儒能成为真正的国丈，五军都督府这帮军头在皇帝身边也算是有人了。
“……沈之厚去面圣，是参劾两位国舅爷罪行？”夏儒对于事情原委不太了解，打量着张懋问道。
张懋见完传递情报的心腹将领，回到会客的花厅，走到一盘没下完的围棋前，施施然坐下，嘴里应道：
“何世光拜访谢于乔可能没得到想要的结果，于是又折道去见沈之厚……唉，有些事终归还是发生了，旁人对张氏为恶可以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之厚却不会。”
“这是何故？”夏儒仍旧一头雾水。
张懋道：“谢于乔跟张氏外戚素来交好，当初国祚不兴时于乔曾入宫拜会太后，请旨定乾坤，后又借助太后之力打击阉党……今张氏落罪，碍于情面于乔只能袖手，奈何于乔跟之厚因政见不同早生龌龊，于乔不作为时之厚便会挺身而出……”
夏儒扁扁嘴，笑着摇头：“他二人本是姻亲，有何可争的？于乔年老持重，恐怕是担心无法将两位国舅绳之以法，反而弄得自己下不来台吧？”
张懋看了夏儒一眼，道：“你还当张氏外戚是国舅？如今早不是先皇时……陛下登基至今已有数年，大婚后夏氏一门始终不见振兴，倒是张氏持续兴盛，如今京营大权都还在张氏兄弟之手……国丈，你甘心吗？”
夏儒本来脸上堆满笑容，手上自如地捏着一枚棋子，闻言不由失神，棋子“骨碌碌”落到了地上。
张懋继续道：“旁人说之厚擅权，不过是防微杜渐，之厚平时谨小慎微，很少有强出头的时候，但若真遇到事情，可比谢于乔和何世光有魄力多了……他看出朝堂各大势力此消彼长，张氏一门嚣张多年，也该打压一下了，所以这次他出面老朽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
“不知结果会如何？”
夏儒一脸热切地问道。
张懋苦笑道：“就算定罪又如何？陛下能杀了他的亲舅舅？这案子明面上只是仗势欺人，在皇室中根本不算什么大事，连革除爵位都未必能成……只要张氏兄弟把京营统辖权交出来，陛下恐怕喝斥几句就完事了！圣明如先皇，对外戚也如此宽容，何况今帝乎？”
夏儒无奈摇头：“那又有何意义？我夏氏一门不过是因势利导而成就今日地位，如今皇后无所出，就算张氏国舅失势，也轮不到我们夏氏上位，倒是张老公爷要稳住五军都督府，不可懈怠。”
张懋叹道：“还是看看之厚面圣结果如何再说吧，我很想知道，之厚到底会如何跟陛下呈奏此事！”
……
……
夜色深沉。
朱厚照正在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的豹房看斗兽表演，四合院中央高台上的笼子里，两只老虎正互相撕咬，腥风四起。朱厚照看得正过瘾，小拧子匆忙跑上二楼观兽台，凑到朱厚照耳边低语几声。
“什么，沈先生这会儿来豹房？”
朱厚照觉得很惊讶，回过头看向小拧子。
沈溪到豹房来跟其他大臣最大的不同，是有人进来通禀，而且朱厚照还会重视，若是换个人，那些太监根本不敢进来惊扰圣驾，以免为自己找不痛快。
小拧子回道：“沈大人好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可有说过为何事？”朱厚照问道。
小拧子摇了摇头，朱厚照往鲜血淋漓的斗兽场看了一眼，摇摇头，带着几分扫兴道：“正好朕不想看这些没新意的表演了，为朕安排一下，等下朕要饮酒看美姬舞剑……你好好安排，朕这就去见沈先生。”
随即朱厚照带着小拧子下楼去了，对面一楼的钱宁和司马真人远远看着这一切，都很意外。
钱宁问道：“陛下怎么了？场上两只老虎撕咬得正厉害，怎么突然就不看了？莫非有什么事情？”
“谁知道呢。”
司马真人端起面前桌子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自打朱厚照登基司马真人就随侍君前，对于豹房里这些表演已是见惯不惊，反倒是美酒、美食对他的诱惑更大。朱厚照身边的女人基本欣赏不来这种野蛮血腥的表演，平时陪朱厚照来看斗兽的也就司马真人等豹房内少数男子还有驯兽师。
就连钱宁看到撕咬得血淋淋的场面都心悸不已，平时根本不敢前来。
等朱厚照出现在院门口，钱宁和司马真人赶紧站起来，准备过去问问是怎么回事，结果没等凑到皇帝跟前，小拧子便过来阻挡。
司马真人拱手客气地询问：“拧公公，斗兽正到精彩处，陛下为何半道不看了？”
小拧子道：“陛下有要事需离开一下……陛下交代，接下来要安排好歌舞，重点是看美姬舞剑，在陛下回来前一定要把酒菜备好，重开宴席。”
钱宁道：“那……我二人当如何？”
小拧子斜着打量钱宁一眼，摇了摇头：“陛下没说你们是否会作陪，不过照理你们不能陪驾，酒桌上指不定陛下会做什么，你们在旁看了不那么合适。”
司马真人笑呵呵道：“明白，明白。”
“知道了！”
钱宁虽然嘴上应下来，心里却来气：“凭什么我不能去跟陛下一起饮酒作乐？你们俩，一个是太监，另一个装神弄鬼，也跟太监差不多，而我可是跟陛下一起荒唐过，你们能跟我比？”
小拧子对钱宁道：“钱千户不是说要为陛下找寻美人么，不知是否准备妥当了？”
钱宁道：“这几日陛下已把我送来的美人逐一临幸过，拧公公费心了，小人已安排人手到大明各地搜罗美人，暂时没有新发现。”
小拧子听钱宁语气不善，心里也带着几分不爽，不过他没发作出来，挥挥手不耐烦地道，“既如此，那就赶紧去安排歌舞，难道什么事都要咱家费心？咱家要去伺候陛下了，你们快去干活吧！”
小拧子平时所处环境，决定了他不可能以平常心对待朱厚照身边这帮人，正所谓物以类聚，如果小拧子不拿出这种趾高气扬的气势，旁人还会看不起他。
等小拧子走后，钱宁心中有气，嘴上嘟哝道：“什么东西！”
司马真人看了钱宁一眼，脸上堆满笑，显然看懂了钱宁和小拧子间的明争暗斗……涉及朱厚照最宠信谁的问题，他不想贸然掺和进去。
钱宁刚回京师不久，就因为敬献美女有功而被朱厚照宠信，跟原来受宠的小拧子间的矛盾迅速激化。

第二〇一二章 三件事
朱厚照从豹房后院出来，脚下有些不稳。
他心里纳闷儿：“朕又未饮多少酒，怎么感觉全身轻飘飘的？难道说身体抱恙？”
朱厚照尚且不知，他这种日夜颠倒的生活，已开始慢慢腐蚀和掏空身体，当晚看斗兽时虽然喝酒不多，却伴着司马真人敬献的虎狼之药下肚，身体开始出现一些不良反应。
等朱厚照到了沈溪等候的花厅，身体状况稍微好了些，此时沈溪已在里面恭候多时。
“沈先生，这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朱厚照上前笑呵呵说道。
他没让沈溪行礼，双手扶着沈溪的肩膀，一点都不拘泥礼数。
沈溪稍微有些感动，郑重地道：“微臣有要紧事跟陛下启奏。”
朱厚照突然紧张起来，问道：“可是九边有紧急军情？朕就说嘛，那些鞑子不可能消停，一年到头都跟大明过意不去，趁早解决好一些……”
沈溪摇头：“跟九边军情无关，这次微臣前来是告之陛下朝中如今正在疯传的一起案子。”
“啊！？跟鞑子无关吗？”
朱厚照非常失望，坐下来，打了个哈欠，问道，“什么案子？”
沈溪道：“关于寿宁侯和建昌侯强占商铺民田，还有建昌侯奸淫掳掠和公器私用调派士兵欺压良善的案子。”
朱厚照抬起头来，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沈溪：“沈先生来就为了说这个？”
显然朱厚照没有把他两个舅舅作奸犯科的事情放在心里，在他看来，仗势欺人那是小儿科，自己都曾干过……受身边太监影响，朱厚照心术本就不正，许多事情在他看来天经地义，没什么大不了。
沈溪苦笑：“陛下以为，这案子是小事？”
“不管大事还是小事，朕都不打算管，让刑部和顺天府过问就是……没闹出人命官司来吧？如此也就无需把事情闹大……那些朝臣简直闲得没事干，居然管到皇亲国戚头上来了，如果事情实在压不住，那就罚俸了事！”朱厚照不以为然道。
沈溪无奈一叹，这结果他大概预料到了，当即摇头：“如果微臣说，寿宁侯和建昌侯为非作歹，已激发民变了呢？”
“什么？”
朱厚照用惊愕的目光望着沈溪，好似在说，你可别耸人听闻。
沈溪知道朱厚照在想什么，道：“陛下大可不必以为微臣故作惊人之语，微臣不是刘瑾，不会拿子虚乌有的事情欺瞒陛下……微臣说的是事实，本来直隶、山东等地马政混乱，百姓叫苦不迭，去年黄河泛滥，多地漫堤，淮河以北出现大面积灾荒，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如今有人借马政弊端，还有皇亲国戚肆无忌惮欺压良善，侵占土地，打起旗号公然反抗朝廷，事情就发生在京畿地区，难道还不够让陛下警醒？”
朱厚照皱眉：“有这么严重吗？为何朕之前没听过奏报？”
沈溪道：“微臣也是近日才得到消息，兵部于昨日上呈奏章，看情况尚未传到陛下这里，或许内阁、司礼监觉得这件事先暂时压下来，看看情况再说，不想惊扰到陛下。不过以目前情况看，民变尚未恶化，但已非府县能自行平息，需要朝廷调拨人马平乱！”
朱厚照看着沈溪，咽了口唾沫，问道：“事情不会这么巧吧？朕下定决心要打鞑子，乱民就跳出来闹事，难道是有人想让朕来年平定草原的计划落空？”
“陛下根本不必把事情抬到如此高度，平息民变并非难事，陛下只需调派军队震慑，再施以怀柔政策即可解决……此乃微臣奏禀陛下的第二件事。”沈溪道。
“还有第三件？”朱厚照更惊讶了。
沈溪点头：“微臣刚得到消息，草原上内乱已到尾声，之前跟达延汗闹掰的国师亦思马因，半个月前在阴山以南的乌梁素海地区兵败被杀，如今达延部已基本平定左部叛乱，下一步，他们的目标将放在右部……一旦达延部统一草原，陛下又御驾亲征迎头撞上的话，可能会有大麻烦。”
朱厚照吸了口凉气，道：“沈先生，为什么事情一件比一件严重？全都凑到一块来了！”
沈溪道：“微臣不是随时都能来见陛下，再加上有些事情实在不值得专门来奏，索性凑在一块儿禀报……”
“地方民变，需要陛下及早决断，寿宁侯和建昌侯作奸犯科致民怨沸腾，也需要陛下早些处置。至于鞑靼内部纷争，如今寒冬已至，草原上各部族只能偃旗息鼓，大的战事只有来年开春后才会爆发，届时我们必须得抓紧时间动手，否则将失去最好的机会……”
朱厚照略微思考，点头道：“有道理，来年这场仗非打不可。”
沈溪不由摇头苦笑，他先把张氏外戚犯案和地方出现民乱单独拎出，以显示其紧迫性和重要性，但朱厚照在意的只有打仗。
“不知陛下有何决断？”沈溪恭敬请示。
朱厚照非常为难，思考半天也没有作答，最后问道：“沈先生以为呢？”
对待朝事，朱厚照懈怠心理极为严重，说白了就是不想管事，在他看来，只要自己稳坐龙椅把持大局便可，剩下的事情应该是臣子帮忙分忧。
沈溪道：“如今寿宁侯和建昌侯因侵占民田和奸淫掳掠引发民愤，如果朝廷一直不加理会，要不了多久便会激起民变，导致京师不稳……事情其实很好解决，只要陛下表明态度，昭告天下，小惩大诫即可缓和矛盾，再就是注意减少直隶、河南和山东等受灾地方的税赋……”
沈溪说了半天，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查外戚，定民心。”
朱厚照恼火地道：“怎么说那也是朕的舅舅，你让朕惩罚他们，是否太过苛刻？最多是罚俸！朕实在不想听太后唠叨！”
沈溪奏请：“那就请陛下给予朝廷有司权限，由朝中大臣来断案，以堵天下悠悠众口。”
“这样啊……”
朱厚照打量沈溪，小眼睛里闪动着光彩，“沈先生最近可有时间？不如这件事就交给沈先生处置……朕相信以沈先生之能，一定可以找出折中之法，既平息众怒，又让朕不负太后嘱托！”
朱厚照干脆地把处置张氏兄弟的责任甩给沈溪。
在他看来，这件棘手的事情，太过让人伤脑筋，而但凡糟心事他就不想碰，不管两个舅舅如何折腾，只要没造反，就不打算把其如何。
沈溪道：“陛下不怕微臣处置不当？”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既然把权力交给沈先生，那就任由沈先生处置，难不成沈先生还会把朕的两个舅舅给杀了不成？哈哈！”
朱厚照开怀一笑，话说得非常轻松，但过后他稍微琢磨一下，又觉得放任不管的话可能会出问题，暗忖：“沈先生不会真把朕的两个舅舅给杀了吧？”
沈溪看朱厚照反应，大概知道这小子是想当甩手掌柜，当即道：“既然陛下信任，那微臣就接下这案子……不知陛下对平息地方民变可有安排？”
“不安排了，全部交给先生处置吧。”朱厚照道，“沈先生可自行调动兵马，镇压民变，那些乱民不管是捕是杀，又或者宽仁对待，全看沈先生心情……朕会给沈先生足够权限，就算回头有人据此攻击，朕也会站在你这边。”
朱厚照言语中，给了沈溪很大的支持，但说白了就一个意思，那就是他什么事都不想管……处理得好，那是你的功劳，就算处理不好，也有我这个皇帝给你兜底。
沈溪心里发怵：“这熊孩子分明把我当作刘瑾，以前他把朝事通通甩给刘瑾的时候，也是现在这般模样吧？”
“小拧子，人呢？”
朱厚照突然喊了一声。
本来小拧子奉命安排朱厚照后半夜的吃喝玩乐，不过他很机灵，知道朱厚照随时可能传唤，所以干脆把事情交托给钱宁等人，自己则守在外面候命。
“奴婢在。”
小拧子闻言从帘子后面钻了出来，毕恭毕敬地站到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道：“朕的话你听到了？朕准备让沈先生负责平定京畿周边民乱，再者关于寿宁侯和建昌侯的案子，朕交给沈先生处置……你回头通知翰林院，让他们拟旨，给沈先生送过去。”
“是，是！”小拧子忙不迭应着。
朱厚照再打量沈溪：“先生，来年就要出塞作战，一定要先把内部安抚好，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杀一儆百，朕不拦着，但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把朕两个舅舅给杀了，否则朕无法对太后交代……朕对你就交待这么多，剩下的你酌情办理。”
沈溪本来就不觉得可以在正德朝把张氏兄弟给杀了，而且兄弟二人所做的事，尚不到非杀不可的地步。
沈溪恭谨行礼，随即朱厚照站起身来，一甩袖，人已往外走去，口中道：“先生若有紧急军情，可随时来跟朕说，但如果事情不那么要紧，可以让小拧子在朕方便的时候转告，不必每件事都来打扰……朕也很累啊！”
……
……
成天吃喝玩乐，居然还说自己累，沈溪心里很不爽。
这天下是你的，我们替你操心，你自个儿却把国事当儿戏，要不是你老祖宗有本事打下江山给你，你有什么资格当皇帝？
沈溪就算心里不舒服，也没有表现出来，毕竟旁边有小拧子看着。
“沈大人，小人回头就把圣旨给您送去，时候不早，您该回去歇着了。”小拧子脸上带着恭维的笑容。
沈溪点头，看小拧子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便道：“拧公公，方便的话，我们出去聊聊？”
小拧子道：“大人也知道，这内侍和外臣见面，总归有些不方便……小人打从心眼儿里希望能帮到沈大人的忙，可惜人微言轻，力不从心啊！”
沈溪笑了笑，他知道小拧子有野心，可惜资历浅薄，暂时没办法出来执掌大权……这段时间朱厚照身边所有太监的威风都被小拧子给压了下去，不管是在皇宫内苑还是在豹房，谁能得到皇帝信任，谁就等于拥有权力。
沈溪道：“拧公公在前引路，送本官出去总该没问题吧？”
“既然沈大人有吩咐，小人自当遵从。”
小拧子屁颠屁颠走在前面，他也想找个机会好好跟沈溪说话，除了诉苦外，还有就是想让沈溪多在朱厚照跟前为他争取好处。
二人出了花厅，小拧子道：“大人忙于公务，不知豹房近况，钱千户回来后，不断从外面弄女人进来，这些女人是什么来历一概不知，甚至有番邦女子进入豹房，这里每天都乌烟瘴气……”
沈溪发现，小拧子把任何一个得到朱厚照欣赏的人都当作假想敌。
先是刘瑾，后是张苑，现在是钱宁，小拧子危机意识非常强烈。但不管怎么样，小拧子暂时对他没有防备，有什么说什么。
听完后沈溪作出评价：“钱宁做的事情，的确不合规矩，但若他并非强抢民女，只是从民间为陛下找女人的话，似乎未触犯律法……总有那么些人希望巴结权贵，主动把女人送进豹房。”
小拧子道：“说的就是这个，所有人都想跟皇家沾上关系，可陛下哪里有时间关注这些女人是谁送的？或许都被钱千户骗了也未可知……沈大人应该好好查查这个人，若他没有强抢民女，小人打死都不信！”
沈溪未予置评。
云柳曾奉他的命令调查过，到目前为止，钱宁获得女人的方式还算正规，基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小拧子继续往前走，嘴上念叨个不停：“……对于两位国舅爷，沈大人还是高抬贵手为宜，太后娘娘就这两个弟弟，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您说太后能善罢甘休？小人这都是为沈大人您着想……”
沈溪缄默不语，他听出来了，小拧子有想法传递给他，打着的旗号还是为他好，但沈溪心底里对这种指手画脚的行为有些抵触。
等出门时，小拧子以哀求的语气道：“沈大人，小人从东宫到豹房，跟您算是老相识了，非常希望多帮大人做事，大人您可千万要给小人创造机会啊。”
“张苑张公公不可信，根本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枉费当初小人帮他接近陛下！”
……
……
沈溪离开豹房。
在回去的途中，沈溪回想小拧子说的话。
沈溪能感受到小拧子对权力的极度渴望，同时也发现小拧子在朱厚照身边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现在我想面圣，非走太监这条门路不可，现如今朱厚照身边最得势的太监就是小拧子，他一心获得权力，所以不管什么事都迎合我，因为他很清楚陛下对我的重视，若我表现不够热心，或者在关键时候没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说不得他就会在皇帝跟前拆我的台，就好像他以前拆刘瑾的台一样……”
就在沈溪想心事的时候，马车正好到了岔路口，驾车的朱起回头问道：“老爷，我们现在回府吗？”
沈溪道：“不急着回家，先去一趟谢府，我想见见谢阁老。”
“老爷，时候不早了，赶明儿不行吗？”朱起道。
沈溪板起脸：“按照我的吩咐行事即可，不管再晚，我去谁府上拜会，莫非还会被拒之门外不成？”
朱起不再吭声，马车往谢宅驶去。
这会儿谢迁还没睡下，何鉴去沈府拜会没过多久沈溪便坐车赶往豹房一事，他通过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下人知悉了，此时心事重重，怎么也睡不着。
“难道老夫要去沈府询问情况？”谢迁心里不痛快，他想支配沈溪，但奈何沈溪自有主见，根本不受他制约。
就在谢迁思绪不定，心里烦躁不堪时，下人前来通禀：“老爷，兵部沈尚书在外求见。”
“嘿！这小子可真会挑时候！”虽然嘴上对沈溪不屑一顾，但谢迁心里却落下一块大石。
沈溪有事来找他商议，说明还是尊重他意见的。
谢迁本要出门迎接，但想到自己身份，马上板起脸来：“请他进来，老夫就在书房等候。”
“是！”
下人恭敬退下。
过了盏茶工夫，沈溪在门房引领下进入谢府，来到谢迁书房。
谢迁故意拿起一本书看，其实此时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外戚案上，这会儿不过是装样子罢了。
“谢阁老！”沈溪行礼。
谢迁端坐不动，浑然不知自己手上的书拿倒了，还被沈溪看了个正着。谢迁高傲地扬了扬下巴，问道：“这么晚了，你不在家休息，来老夫府上作何？”
沈溪道：“谢阁老不也没睡下？”
谢迁把书放下，站起身打量沈溪：“瞧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不像是从府上过来，这大半夜的你去了何处？”
沈溪目光炯炯，跟谢迁对视一下，才回道：“谢阁老何必明知故问呢？吏部何尚书之前来见我，将外戚斑斑劣迹告之，事不宜迟，我便赶去豹房面圣，除了跟陛下提及外戚案，还说明现今草原上的情况，再就是直隶以及山东、河南之地民乱……”
谢迁皱眉：“你奏禀的事情可真不少，为何不提前来跟老夫商议，非要等把事情上达天听后再来说？你是来跟老夫示威么？”
沈溪摇头：“陛下把外戚案处置大权交到我手里，我自然要来问问阁老的意思，但以何尚书所言，阁老似乎对此案漠不关心，我好像真的来错了！若阁老有意见，我这就离开，绝不打扰！”

第二〇一三章 秉公办理
沈溪虽然主动到谢府拜会，还是在面圣后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表现出足够的诚意。
但就算如此，谢迁依然火药味浓重，不自觉就会拿出高高在上的语气进行质问，沈溪哪里会惯着他？毫不留情就进行反击！
谢迁心想：“真让你小子走了，才是失策，如此岂非随你心意处置外戚案？你小子行事素来无所顾虑，要真把太后两个弟弟给‘咔嚓’掉就麻烦了。”
“说吧！”
谢迁黑着脸问道，“陛下是怎么安排的？你又准备如何做？”
沈溪见谢迁态度稍微缓和，也就没有继续刺激对方，道：“案子尚未有头绪，陛下虽委派我处置，但要等宫里把御旨送到手上，才能正式查案……总归要以事实为根据，大明律法为准绳，秉公办理！”
“好一句秉公办理，你把太后娘家人赶尽杀绝，自绝于朝堂，你就满意了？”就算沈溪没说他会如何处置，谢迁依然认定沈溪会下狠手。
沈溪有些奇怪，反问：“要是犯错不大，为何要杀人？但若他们欺男霸女杀人如麻，致天怒人怨，按照我大明典章，就算定个死罪也无可厚非，到时候就看陛下是否会下旨特赦！谢阁老最好不要左右办案者的想法，否则我会认为您老有意包庇张氏一门。”
谢迁脸色越发难看，他觉得何鉴已经把他对待张氏外戚为恶表现出的漠不关心都告知沈溪，脸上火辣辣的，有种巨大的羞愤感，认定何鉴和沈溪都对他的人品产生质疑……他却不知，何鉴为了保住他那张老脸，压根儿就没提过。
谢迁恼火地道：“就算老夫要包庇，也是为维护朝堂稳定，寿宁侯和建昌侯乃皇亲国戚，手握军权，事关京师安稳，焉能轻动？你若不想闹出什么乱子，最好大事化小……老夫能提醒你的就这么多，如果你把案子闹大，老夫第一个不饶你！”
说话时，谢迁涨红着脸，显得恼羞成怒。
涉及自身品性，他只能尽力为自己作辩解，要说没有私心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谢迁一直把张太后当作是自己的一颗重要政治筹码，也曾经从张太后那儿得到不少便利，现在张家出事，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沈溪道：“那依照谢阁老之意，维护大明律法尊严还不及所谓的确保朝堂安稳来得重要？杀人可以不管，奸淫掳掠甚至官逼民反也都可以不予追究？”
谢迁不想继续跟沈溪理论下去，本来在这件事上他就不占理，多说多错，当即一摆手，道：“行了，你要怎么处置，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老夫就那句话，一切都要以大明国祚安稳为前提，如果你处置不当，老夫第一个参劾你！”
沈溪看出来了，谢迁态度非常强硬，一点都不愿做妥协。
但这恰恰是沈溪喜欢看到的情况，因为他占据了道德和舆论的制高点，谢迁之前那些主张还可以服众，但在这件事上却完全进入一种偏执状态，这让谢迁之前对他的攻讦显得孱弱无力。
……
……
沈溪在谢迁府上没得到实质性的指点。
按照谢迁的说法，保住张氏兄弟才能维护朝堂稳定，这道理是否说得通，沈溪不想评价，但有一点沈溪却知道，如果谢迁继续偏执下去的话，那他将来在朝堂上的公信力会大幅度降低。
第二天一大清早，宫里圣旨传了下来，沈溪奉皇命调查朝中官员对张氏外戚的弹劾，这充分显示了正德皇帝对案情的重视。
沈溪人在兵部，但管的已不完全是兵部的事情，何鉴闻讯匆忙过来见沈溪，在何鉴看来，这是自己和沈溪一起努力的结果。
兵部公事房。
沈溪面对何鉴，摇头道：“如今陛下只是答应查案，并不代表陛下已下定决心惩处外戚，就算查有实证，最后定罪也需请示陛下，赦免也就是一道圣旨的问题。”
何鉴点头：“即便如此也不容易，要知道朝中百官对外戚作奸犯科敢怒而不敢言，如果这案子持续没人管的话，地方上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哦对了，之厚，你是如何说服陛下彻查案子的？”
沈溪道：“在下对陛下说直隶、山东和河南地方出现民乱，指出其根源与朝廷不作为有关。”
“这……”
何鉴当即脸色就变了。
在何鉴看来，你沈之厚不是虚报地方民乱达成目的吗？这么做跟刘瑾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当时刘瑾利用虚报的事情攻击朝中忠臣，而你则是为了针对作奸犯科的外戚，实质是一样的。
沈溪知道何鉴在担心什么，解释道：“这并非是凭空编造，京师保定府、真定府乃至顺天府西边的房山，均有民乱兴起，才不到一个月已呈星火燎原之势，各府县已上奏朝廷请调兵马，因消息不畅，此事尚未传开，朝野上下很多人都不知晓。”
何鉴这才释然：“原来外戚为恶，影响竟如此恶劣，怪不得陛下要过问。”
何鉴并不怀疑沈溪欺瞒圣听，之前他就知道地方上的确很多弊端，尤其体现在马政上，大明直隶、河南和山东等地的农民，不但要缴纳赋税，更要负责为朝廷养马，如果马匹生病或者死亡，很多人家倾家荡产，只能卖儿卖女过活。
京师本来首善之地，可惜世道艰辛，民间矛盾同样激烈，土地兼并远比其他地方还要严重，再加上外戚强买强卖、凌虐民女等恶行，地方上那些别有用心之人趁机挑事，民众不甘坐以待毙，一经煽动便揭竿而起。
历史上刘六、刘七起义就这么形成的，不过因为沈溪提前结束刘瑾擅权的局面，使得一些事并未按照历史进程发展，刘六和刘七二人尚未来得及登上历史舞台，目前民间的反抗尚未形成气候。
沈溪道：“何尚书请放心，陛下让在下查案，在下一定秉公办理，不过在最后定罪上，在下只能提出一些建议，一切都得交由陛下圣裁。”
何鉴点头：“明白，明白，涉及皇亲国戚，只能如此，倒是让之厚你为难了……接下来你这边承受的压力不小啊。”
沈溪心想：“你何鉴也知道为此事我担了多大干系？现在听起来皇帝让我负责调查案子，好像是多大的荣耀，但很快我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有人想通过我来攻击外戚达成他们的政治诉求，有人则会威逼利诱我为张氏兄弟遮掩罪行，更有人浑水摸鱼，趁乱盯上我，欲除之而后快……这案子不是烫手山芋是什么？”
何鉴表达对沈溪的“理解”，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沈溪送何鉴离开后，很快刑部尚书张子麟也来兵部衙门求见沈溪，毕竟沈溪这次要做的事情代表了三法司，关于阉党后续案情和外戚案上，所有事情都要听命于沈溪，就连张子麟也要充当沈溪的助手。
“……沈尚书，此案所有卷宗都在这里，包括顺天府那边送来的，还有刑部之前搜集的情况，全都查有实证，但所有证据……想要毁灭只是某些人举手之劳罢了，要想办成铁案，最好要有两位国舅爷口供……”
张子麟对沈溪很尊重。
要不是沈溪，他已被定为阉党，革职问罪，甚至可能抄家，至少谢迁把他划在阉党之列，现在他不但不用革职，还升任刑部尚书，对沈溪自然感激不尽。
至于阉党和外戚案，朱厚照安排让沈溪负责，本来刑部衙门就不想牵扯进去，所以宁可把案子交给沈溪，以避免麻烦上身。
张子麟自问惹不起张氏兄弟。
沈溪皱眉问道：“听张尚书的意思，外戚随时都可能毁灭证据？”
张子麟苦笑：“张氏兄弟手握京营兵马大权，想怎么做都行……这世道不是说公道正义站在谁一边谁就可以轻松获胜，这案子闹到朝野皆知陛下才过问，说到底还是不愿惩罚两位国舅……再说了，就算陛下有心正朝纲，太后也不允许啊。”
避重就轻，不回答问题本身，沈溪看出张子麟处世的圆滑态度。
能装糊涂就装糊涂，最好是把自己面临的困难先摆出来，表示会全力配合，但遇到权贵的反扑，就来个装聋作哑，表示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溪问道：“之前不是说建昌侯强抢民女，甚至光天化日之下登农户门做那禽兽之事……为何没有继续查下去？”
“谁敢查？建昌侯肆虐过的地方，都有团营兵士守在村子外面，没人敢接近，谁去都会被阻拦，顺天府前后去了两拨人，一拨被劝回来，第二拨则是被打回……连衙差都敢打，您说这案子怎么审得下去？”张子麟苦恼道。
沈溪很想问，顺天府想管管不着，难道你们刑部衙门就眼睁睁看着？为何刑部没派人去？
但沈溪明白，现在所有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张子麟大可拿皇帝没做批示来推搪。
沈溪点头：“我知道了，我即刻派人查案，争取早些将证据搜集齐全，如此也好跟陛下交待。”
张子麟提醒：“沈尚书一定要小心外戚杀人灭口啊。”
“杀谁？”沈溪问道。
“呃……”
张子麟犹豫一下，道，“涉案人等均有危险……以外戚无法无天的做派，料想能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沈尚书自己也要小心。”
……
……
午时刚到，张延龄急匆匆赶到了寿宁侯府。
刚刚起床不久正在品茗的张鹤龄，在书房见到弟弟，有些意外地问道：“你不会又惹了什么麻烦回来吧？”
张延龄脸上带着一抹厉笑：“大哥可真是稳如泰山……看来今日上午朝中发生了什么你还一无所知吧？”
“什么事？”
张鹤龄脸上满是疲惫之色，“昨夜被沈之厚入豹房见驾之事折腾到半宿才睡下，这会儿才睡醒，谁知道朝中发生什么事？”
张延龄道：“刚得到消息，陛下下旨让沈之厚调查咱兄弟，两个时辰前圣旨到了兵部衙门，大哥对此居然漠不关心？”
“沈之厚！？”
张鹤龄轻描淡写地道，“昨日沈之厚前去面圣，陛下提出让他查案乃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为兄又没有强抢民女，担心作何？倒是你……二弟，沈之厚这次可是把矛头对准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张延龄对兄长淡然的话极为震惊，瞠目结舌问道：“大哥，你怎么跟我生分起来了？朝野中人，可不认你是谁，只知道咱兄弟二人一条心……何况这次被参劾的可不止我一人，还有你呢！”
张鹤龄冷笑着把手上的书放下，恨其不争道：“二弟，你在朝中这么多年，早该明白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吧？”
“为兄为你的事情那么上心，每次都替你擦屁股，而你呢，一次二次都不争气，先皇在世时你就冥顽不灵，现在怎么说？害怕了吗？你要是没做错事，沈之厚对你也无成见的话，你怕他作甚？还不是因为当初你总是明里暗里跟他过意不去？”
张延龄听到这话，又气又急。
本来他对沈溪就恨之入骨，只是找不到办法对付，现在沈溪反过头要来查他，更让他愤愤难平。
“大哥这么说，是想甩手不管，让小弟独自面对案子，是吧？”张延龄咬着牙问道。
张鹤龄抬头打量张延龄，道：“现在知道怕了？你早点儿拿出现在这态度，谨慎应对，也不至于让为兄一直为你提心吊胆……既然你觉得有本事能对付沈之厚，自去便可，为兄以后对你的事情都不管不问。”
“大哥，你不是跟小弟我开玩笑吧？咱们可是从来不分彼此的……”张延龄急道。
“免谈！”
张鹤龄一摆手，“你是你，我是我，先把关系拎清再说……朝中参劾你的皆是什么强抢民女、奸淫掳掠、纵奴伤人等大罪，闹得民怨沸腾，一个不好就要被砍头，相信沈之厚不会轻易放过你。”
“反观为兄，最多是侵占商铺、民田，那些宅子和田地为兄都是花银子买的，且多为刘瑾当政时过的手，就算追究也没多大责任！”
张延龄很意外，张鹤龄昨晚到他府上拜会，被他给怼了回来，这才过了一夜，到今日态度就变了。
“大哥，你……！”
张延龄心里满是迷惑，不过他倔强惯了，哪里肯低头认错？当下咬紧牙关道，“既然你不管，那兄弟我要如何应对就不用你来掺和，若是做出什么不当之事，你少到我这里来指手画脚！”
说完，张延龄转过身，拂袖而去，一点都没给张鹤龄面子。
“二老爷，您……”门口侍立的寿宁侯府管家正要跟张延龄说话，却见张延龄一脸傲慢，头也不回离开。
管家进到门内，好奇地问道：“老爷，二老爷这是怎么了？”
张鹤龄怒道：“让他去，一次次嘚瑟，到处树敌，每次我这个做兄长的都好言相劝，可结果如何？全都要我为他收拾残局，这次陛下要动真格的，让兵部沈之厚负责我兄弟的案子，那么多参劾奏疏，罪证确凿，沈之厚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候肯定会掀起一场大风波！”
管家劝道：“老爷，既然问题这般严重，您更应该和二老爷团结一致、携手对外才是。”
“你知道什么是祸起萧墙？本侯执领京营多年，大大小小的战功立下不少，先皇和当今陛下对我张氏一门恩待有加，就是这个不争气的弟弟，一心要把我张氏一门整垮不可！难道本侯要跟他一起陪葬！？”
张鹤龄很生气，所有怒火都宣泄到张延龄身上。
管家道：“老爷，那现在当如何？”
“还能如何？说是不管，难道本侯真要把这个弟弟推进火坑不成？不过好在这次陛下没有直接问案，只是委托沈之厚调查……料想那沈之厚拎得清轻重，不敢闹出太大的风波。”
张鹤龄说到这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我这里写了封家书，你现在立即送进宫去，到永寿宫交与太后，只有太后出面，才能阻止沈之厚借题发挥……可惜，陛下没让谢于乔查案，而是委派沈之厚，否则事情要好解决许多！”
管家应声道：“还是老爷想得周到，小的这就把信送到宫里。”

第二〇一四章 佞臣的忠心
沈溪领了圣旨，立即针对京畿周边叛乱做出一系列安排。
皇帝不管事，他这个兵部尚书却不能袖手旁观，必须针对地方乱情进行摸底排查，然后有针对性地派兵围剿，不能让民变扩大。
至于如何办外戚案，沈溪心中已有定计。
下午沈溪并没有留在兵部衙门办公，而是直接去了城西的雅致小院，他要在这里接见几个人。
云柳站在凋零的荷塘边，等候前面亭子里沈溪安排工作。
清晨时京师下了一场小雪，水洼里枯黄的残荷上堆积了薄薄一层积雪。沈溪端起冒出丝丝白雾的茶杯，轻抿一口，然后道：“我奉旨彻查外戚案，需要你去收集一些情报，主要是张氏兄弟为恶的证据……务必小心行事，不可打草惊蛇，尤其现在外戚有了一定防备。”
云柳行礼：“是，大人。”
沈溪又道：“我要找的人，已经通知到了吗？”
云柳回答：“卑职已传话过去，让周老三带之前送礼的马昂过来……不知大人为何要见马昂？卑职查过，此人在宁夏镇时并无建树，跟周老三认识，也仅仅是因为周老三向他行贿，方便做买卖，后来周老三还通过他买了个自由身回京。”
沈溪没心思向云柳解释，一抬手：“你只管把人带到，剩下的事情我自会处置。”
云柳怏怏地转身离去，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回来，告知周胖子和马昂已在门外候见，同时奉命前来的还有沈溪派去盯梢周胖子的彭余。
“让周老三在外面等着，我这就去客厅见见马昂。”
沈溪说完起身，顺着荷塘边的便道返回前面的宅子，刚在客厅坐下，一名魁梧的汉子便在云柳引领下现身门前。
这汉子看着干净的木地板，不知是否该入内，毕竟他穿着靴子，外面因为冰雪消融令道路泥泞，不敢随便污了地面。
沈溪招了招手，马昂这才鼓起勇气迈步入内，到沈溪身前后直接跪下来行礼：“卑职马昂，见过大人。”
马昂奉传唤而来，虽然说是沈溪传见，但以他想来，自己能见到正主的可能性很低，所以并不觉得此时客厅内坐着的男子便是大名鼎鼎的沈溪，但又不知道这位爷到底是谁，所以干脆以“大人”称呼。
沈溪抬起头打量马昂一眼，发现此人跟他之前收下并养在外宅的女人的确有几分相像，本来沈溪还在想，马昂送来的妹子应该跟他不是一母所出，但现在看来，似乎又像是嫡亲妹妹。
“马兄弟无官无职，作何要自称卑职？”沈溪问了一句。
马昂之前就怀疑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沈溪，听说话的语气如此谦和，更觉得应该只是沈溪身边的幕僚。
“兵部尚书沈之厚才略过人，没想到所找的幕僚也是如此年轻有魄力。”
马昂心里有了一点底气，行礼道：“先生问的好，卑职一直想报效朝廷，即便人不在其位，仍旧有心浴血沙场，保家卫国。卑职希望能借来年对草原一战，建功立业，实现精忠报国的夙愿。”
这话入耳，沈溪皱起了眉头。
完全是官腔套话，没多少营养。
一个靠出卖妹妹和小妾才铭记于史书，被历史认定为佞臣的人，居然在这里大谈精忠报国，实在让沈溪觉得荒诞不羁。
但沈溪不会揭破马昂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心思，道：“有忠君体国之心很好，但你没有留在三边踏踏实实从基层做起，而是回到京师来钻营，还把妹妹送到这里来，这又该怎么讲？”
马昂心里仍旧满是疑惑，到此时他依然无法确定沈溪的身份，照理说一个谋士没资格问这等私密的问题。但旋即他又觉得这个人即便不是沈溪，也是沈溪身边能说的上话的人。
马昂道：“卑职在三边少有人脉，报国无门，只能到京师来碰碰运气，可惜身无长物，无法攀附权贵，本只寄居于商贾周当家府中，等候时机。也是机缘巧合，得知周当家跟沈尚书乃是旧交，便以小妹相赠……舍妹对沈大人敬慕不已，愿意以身侍奉沈大人而不求名分，卑职实在拧不过，便成全她的心愿，顺带……希望能见到沈大人，谋求为朝廷效命。”
沈溪问道：“那你为何被革职呢？”
“呃……”
马昂显得很犹豫，但还是努力为自己辩解，“宁夏叛乱，卑职奉御地方有不战之罪，后为御史弹劾，领兵平叛的曹总兵不问青红皂白便污蔑卑职跟逆贼有勾连，直接下狱问罪，好在沈大人特赦才让卑职保全性命……卑职满门忠烈，跟叛逆势不两立，岂会附逆？都是言官无中生有……还有卑职无银子上下打点，才会丢官去职。卑职本想回京师状告那些贪污腐败互相勾连的赃官，可惜诉求无门！”
马昂把自己形容为一个遭受冤屈诉求无门的落难军官，丝毫不提他在任上所做那些贪赃枉法的事情。
沈溪心道：“所有人都把自己往无辜处想，你若不是贪赃枉法，周胖子如何能脱身回到京城？还不是靠对你贿赂才成功？三边那么多官员和将领，到底有多少人牵扯进安化王谋逆案，难以厘定，这才是我当初决定特赦的原因。”
沈溪道：“看来马兄弟受了些委屈。”
这话好似引发马昂共鸣，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道：“这位先生，还未请教您是……？”
沈溪笑道：“你不知面对的是谁，就跪下来磕头，是否太过冒失了些？”
马昂陪笑：“宰相门前七品官，卑职不过是个没有官职在身的草民，在先生面前就算下跪，也是三生有幸，谈何冒失呢？”
沈溪笑了笑道：“你倒是挺会说话……本官就是你要找的人。”
“啊？”
虽然马昂也有这方面的意识，但他没料到堂堂兵部尚书、弘治朝到正德朝第一名帅沈之厚会如此平易近人，赶紧再次磕头，恭敬地道，“卑职有眼不识泰山，居然不知眼前就是沈大人，卑职对您的仰慕如同卑微的蝼蚁仰望星辰……卑职在这儿给您叩首，祝千秋万世，富贵吉祥！”
听到马昂这番肉麻的话语，沈溪心中感慨：“人在高处，跟前所有人说话都那么悦耳中听……都道忠言逆耳，就连我自己都不喜欢听指责的话，甚至为此跟谢老儿生出龌蹉来，看来以后我得时刻警醒自己，不要被奉承话冲昏了头脑……”
“马兄弟起身吧。”沈溪道。
马昂没有依言站起，仍旧跪在地上：“卑职能见到沈大人，就算跪到天长地久也是心甘情愿，大人还是让卑职跪着跟您说话吧。”
沈溪没有阻拦，自己斟了一杯茶，拿在手上：“你回京师，是为求官复原职，本官看你一片忠心，倒是可以留你在麾下做事。”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马昂赶紧磕头谢恩。
沈溪微微摇头：“但暂时你只是在本官麾下听用，待来年对草原一战，本官再予以重用……我叫人安排，你在五军都督府候缺，没问题吧？”
“谢大人恩典。”
马昂简直把沈溪当成再生父母。
本以为回到京城也没机会往上爬，没想到转眼就攀上沈溪这棵大树。
沈溪道：“起来吧，回头本官会着人带你去五军都督府，恢复军职，不过对外怎么说，你该明白吧？”
马昂赶紧表态：“卑职会尽心竭力办事，绝不辜负大人信任，更不会对外泄露大人您提携的事情。”
“嗯。”
沈溪点了点头，“你先下去吧，本官跟周当家还有要事商议，从今天开始，你要注意减少跟他的往来，毕竟你们一个是官，一个是民……如果本官发现你三心二意，有什么后果，你自己多掂量掂量。”
马昂身体不由一颤。
朝中人说沈溪处事果断，雷厉风行，一出手就拿下权倾天下的刘瑾，但马昂知道，这绝对离不开一帮得力手下辅佐，正如狄仁杰身边有马仁义、司徒剑、洪亮、陶甘、马荣等心腹护卫，包拯身边也有公孙策、展昭、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人杰，要是投靠了又背叛，下场只能是个死。
“卑职遵命！”
马昂不敢多打扰，跪着往后挪，直至完全退到门外，才站起来转身而去。
……
……
沈溪跟周胖子说话不多。
主要是商量择日接见京师内主要商会代表。
随即周胖子和马昂离开，往周胖子位于崇文门的府宅而去。
“……马将军，这里跟您说一声恭喜，你可不能忘了鄙人的相助之恩哪。”周胖子在马车上，一脸堆笑对马昂说道。
马昂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兴奋地道：“憋屈这么久，终于可以出人头地了……说起来就跟做梦一样，沈大人居然坐在那儿，跟我说了那么多话，还说要对我委以重任。”
周胖子非常羡慕，不自觉咽了口口水，笑着说道：“那是，也不看看咱跟沈大人的关系？在沈大人中状元前，鄙人就认识他，那时他就是个狠角色，才十二三岁就杀伐果断，民间都在传他是古往今来文韬武略第一人，就连当年卫、霍也未必有他的风采！”
“嘿。”
马昂拳头握紧，笑道，“多谢周当家提携，此番大恩大德，在下绝对忘不了。”
周胖子笑着道：“还是马兄弟舍得，亲自把貌美如花的妹妹送到沈大人那里，你可不知，这位沈大人可是对美人情有独钟呢……”
“哦？”
马昂提起精神，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周胖子道：“当初沈大人到京城赶考时，身边就带着红颜知己，后来更是接连娶妻纳妾，好不自在，连当朝首辅谢大人都把自己的嫡亲孙女送给他做妾来笼络这位少年贵胄，旁人也有想给沈大人送美人的，但没听说沈大人看上眼，谁知你送个妹妹过去，就赢得沈大人青睐……”
马昂惭愧地道：“说起来也是巧合，身边就这么个妹妹拿得出手……再说了，不送妹妹，难道还要送妻子不成？”
“倒不是不可以。”
周胖子继续奸笑，“送妹妹去，已经能让沈大人刮目相看，若是送妻子……呵，老哥我并无冒犯的意思，马将军不必往心里去，如果你要再送沈大人美人儿的话，鄙人可以帮你找找，却不知能否入沈大人的法眼。”
如果这话周胖子是对旁人说，恐怕早就怒了……你算什么朋友，居然挑唆我把妻子送给人侮辱？
但话是说给马昂听，以马昂扭曲的人生观，早就想过这问题，他跟钱宁和江彬等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时代的人深受儒家思想荼毒，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观念根深蒂固，所以《三国演义》里刘安杀妻款待刘备才那么天经地义，《水浒》里各路英雄也屡见杀妻成全义气的场面，在他们看来，妻女不过是自己成功路上的垫脚石而已。
之后周胖子再跟马昂说话，马昂都唯唯诺诺，有些心不在焉。
他也在思索这个问题：“妹妹送过去，恐怕短时间内见不着，如果失宠的话，以后再难获得沈大人垂青，届时我的仕途也就戛然而止。实在不行的话，让婆娘试着去探望一下妹子，再问问妹妹沈大人几时过去……”
“好好安排一下，先不动声色，让沈大人见到我那婆娘，若沈大人喜欢，垂青于她，那既是她的福气，更是我的福气。届时她可以自由行走于我和妹妹间，我就能得悉更多关于沈大人的喜好……就这么办。”
……
……
周胖子和马昂走后，沈溪见到了彭余。
彭余把这段时间的见闻说给沈溪知晓。
“……大人，姓周的的确奸诈，跟着他难以调查到更多情况，他手下有一群亡命之徒，在城南一带欺行霸市，但小人没什么证据……”
就算彭余再机灵能干，也没把周胖子的底细完全查清。
沈溪道：“你做得已经很不错了……这几天你辛苦了，暂时不用再跟周胖子耗下去……”
“大人，若您要继续查姓周的，小人义不容辞。”跟马昂一样，彭余刚跟随沈溪，希望得到建功立业的机会。
沈溪摇头：“要查也不用急于一时，你做得很好，下一步本官要跟京师主要商会代表商议纳捐钱粮军费的事情，需要人帮忙跑腿，你来担当此重任正合适。”
听到自己有新差事，彭余心中担忧立即打消，连忙应道：“是，大人。”
随即沈溪让彭余离开，彭余如释重负，从其神色看，沈溪明白跟周胖子这几天，并没有落着什么好。
沈溪心想：“周胖子也算是个枭雄，这些年起起伏伏，就算人生经历低谷，但只要给他个舞台就能绽放光彩……对彭余这样的小官僚，他既不巴结也不得罪，就是不让接触核心秘密，手段之高妙，非一般人能企及。”
沈溪正想着心事，云柳出现在门口，对着沈溪遥遥行礼。
“差不多了。”沈溪颔首道，“我也该回去了。”
云柳请示：“大人，那留在这里的女人……”
“嗯！？”
沈溪突然想起来这院子后宅其实住着马昂的妹妹，那女人好似笼中鸟，除了这狭窄的一方天地，哪里都不能去。
云柳道：“大人若是喜欢的话，卑职可以代为安排，若大人不喜欢，卑职也可以安排……”
沈溪皱眉问道：“你要安排什么？”
见沈溪动怒，云柳觉得可能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行礼，低头不再多言。
沈溪道：“对于女人，我并非来者不拒，这女子对我来说有一定利用价值，把她留在这里，说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先让她住一段时间，之后我会对你做出交代，不需要你指手画脚。”
“卑职有错。”云柳赶紧行礼。
“你没什么错。”沈溪道，“只是你想问题的方式跟我不同罢了。”
云柳请示：“那大人，这女子就让她住在后宅，哪里也不许去？”
沈溪想了下，道：“暂时只能如此了，她若不告而别，为你是问。”
云柳本想继续请示，但见沈溪态度不善，也就不再多说。
沈溪起身，压根儿就没有到后院转一圈的打算，云柳跟随在沈溪身后，一起出了院门，等沈溪上了马车，她才折返回来。
“姐姐，大人对那女人如何处置？”熙儿一直想见沈溪，可惜未得传见，等人走了后才紧忙过来询问。
云柳摇头：“大人没说，不过却吩咐不能让那女人离开。”
“没什么啊……”
熙儿满不在乎地道，“这女人是姓马的送给大人的礼物，平常人家家里都还豢养歌女和舞女呢，大人又没做错什么。”
“你懂什么！”云柳喝斥一声。
熙儿这才不说话，不过神色间还是有些不服气。

第二〇一五章 特殊的贿赂
沈溪非常忙。
他手头事情不少，除了兵部和军事学堂事务外，更要查办阉党案和外戚案，还得平息地方民乱和筹措军费，甚至来年出兵草原细节也需要他策划。
若是换作他人，面临这么大的压力，工作一定会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但对沈溪来说处理起来还算轻松。
至少他还能按时上下班，维持一种较为固定的生活规律。
谢迁不再过问外戚案，既然烫手的山芋给了沈溪，他可不想惹麻烦上身，只需要紧紧盯住便可。
张太后很快得知朱厚照安排沈溪查办张氏案。
张太后绝不容许两个弟弟出状况，本身她就是个不服软的女人，略为筹划，便下懿旨召沈溪入宫，虽没说明具体是何用意，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张太后是要给沈溪施加压力，或者说要逼沈溪屈服。
大臣入宫见太后，这本身于礼法不合，谢迁这么做是因为他仗着自己资格老，而沈溪入宫进内帷见太后，则顾虑重重。
这两天沈溪已把张氏兄弟所犯罪行粗略调查了一下，对于入宫见张太后，有了一定心理准备。
当日朱厚照没有举行午朝，沈溪于未时入宫，跟着奉命前来引路的太监，一路往永寿宫而去。
沈溪暗自琢磨：“谢老儿能进宫见一个未亡人，那是因为他年老体迈，朝中人相信他不会跟太后间有什么……而我一个年轻力壮的年轻大臣见太后，传出去像什么话？如果太后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年人还好说，关键是她到现在也尚未满四十岁……”
沈溪不由想到惠娘，以岁数来说，张太后只比惠娘大个六七岁。
换作旁人，不敢这么瞎想，不过沈溪不会顾虑这些，他的思想相对开明，想的事情没有这时代大臣那么拘束。
到了永寿宫，太监进去传报，等到太后传唤，沈溪才入内。
沈溪还是第一次到永寿宫来，这里对他而言很陌生。
进到殿内，沈溪发现这里显得相对褊狭，或者说就是缩减版的坤宁宫，雕栏画栋一概俱全，但不及乾清宫和奉天殿等处那么奢侈和夸张，一切都显得很朴质，适合居家过日子。
沈溪心道：“之前朝廷拨款重修慈宁宫、永寿宫等宫殿，怎么没见张太后把自己住的地方修建得豪华大气一点？”
张太后端坐于暖座上，外面天气严寒，北风呼啸，天空中飘着小雪，殿内温度倒还适宜。暖座旁隔着道屏风，沈溪大概往那边扫了一眼，从黑乎乎的影子上判断屏风后面有人……能在张太后见外臣时不避开的，沈溪料想只有夏皇后这个有名无实的一国之母。
“微臣参见太后。”
沈溪礼数简单，并没有给张太后下跪。
他已经很久没给朱厚照跪过，君臣间不太拘泥礼数。大明皇帝平时只有在奉天殿大朝时才会要求大臣下跪，别的时候都善待臣子，这跟后世传言大相径庭。
张太后没有回沈溪，轻轻一摆手，周围的宫女和太监弓身退下。
瞬间永寿宫内冷清下来，让沈溪心生怪异，虽然他知道张太后此举仅仅是不想让家丑外扬，但还是感觉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尴尬。
“沈卿家免礼。”
张太后语气非常柔和。
沈溪仔细回忆了一下，他甚至不记得上次见到张太后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心想：“应该是先皇在世时吧。”
张太后道：“沈卿家，哀家找你来，是听说陛下给你安排了新差事，让你负责调查之前大臣参奏的案子……”
沈溪心道：“你这话说得可真直接，看来不用再拐弯抹角了。”
“是。”
沈溪回答得也很干脆，“陛下让臣彻查建昌侯和寿宁侯强买强卖、奸淫掳掠等不法行径。”
张太后听到这话不由皱眉，她不喜欢听到如此带有倾向性的字眼，好在还能保持克制，毕竟她知道现在还处于调查取证阶段，如果跟沈溪交恶，对张氏一门没好处。她跟儿子缺乏沟通，沈溪只需要对朱厚照负责，按理她这个太后无权召大臣来皇宫里相见。
现在沈溪能来，已经算是很给她面子了。
张太后道：“那些个大臣啊，每天都在琢磨朝中人得失，为的是体现他们存在的价值，其实很多事情都是子虚乌有，亦或者小事被他们尽可能夸大来说。”
张太后是个聪明的女人，有些话她不会直接说出口，就比如说她不会明说张氏兄弟是被人诬陷，而是拿些浅显的道理来说事。
沈溪心想：“刚才还觉得你不会跟我拐弯抹角，怎么一转眼风格就变了？”
但听张太后补充：“不知沈卿家查得如何了？”
沈溪道：“前两日陛下才安排臣查案，而臣最近手头事情比较多，陛下也未规定期限，所以到现在也只是小打小闹，并未查到有用的东西……不过以目前的情况看，寿宁侯和建昌侯的确犯有过错。”
张太后本以为当着她的面，沈溪会打圆场，却没想到沈溪居然直接提出张氏兄弟有问题。
张太后惊讶地问道：“你不是还没查出结果吗？为何……这么早就下定论？”
沈溪道：“以臣所知，寿宁侯和建昌侯拥有的田宅，这几年急速扩张，从顺天府户籍册上就能查得一清二楚。”
“难道他二人就不能去购买田宅吗？”张太后急道。
沈溪摇摇头：“微臣看过顺天府所存买卖契约誊本，得知二位侯爷所购买田宅的价格，比市价足足低了六七成，有的甚至连市价一成都不到，这就很有问题了。”
张太后脸色不悦：“难道就不能是因为地方上一些农民拥有的土地太多，耕种不完，所以才贱价变卖？又或者是有人为避税，故意把价格定这么低……听说民间很多举人、进士家里的田宅也有很多，但其实这些土地并不归他们所有，只是挂在名下规避税赋罢了！”
沈溪不由对张太后刮目相看，这女人知道的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不由暗忖：“看来你做过功课，今天不好应付。”
沈溪道：“有些事，的确可以拿太后的话来解释，但有些事却如何也说不清楚……田地确实存在诸多猫腻，但宅子呢？光是两位侯爷所住庭院，自陛下登基后便扩了数倍有余，从五进院到如今十几进，有人甚至拿来跟皇宫相比……虽然无从比起，但太后想一想，原本侯府周边那些人家，为何要把祖上传下来的宅子变卖？”
张太后嘴上嘟哝：“原来还扩宅子了，真是过分，也不跟哀家说说！”
“太后说什么？”沈溪问道。
张太后咳嗽一声，道：“哀家没说什么，只是对沈卿家说的这些事保持一定怀疑……如果只是田宅之事，哀家不会如此关心，实在是有人攻击建昌侯奸淫掳掠，还说他私自调遣京营兵作恶，这件事若坐实，影响可不小……哀家怕民间舆论被狄夷引导，故意引起我朝中上下猜忌，那些上疏弹劾之人用心不良，不可不防！”
沈溪听这话，觉得很耳熟，好像什么事都可以归拢到敌寇身上，就比如张延龄强抢民女和侵占田宅的借口，也是这些人家跟鞑靼人私通。沈溪正色道：“臣正在调查，既不会让好人蒙受不白之冤，也不会让阴谋家得逞！”
张太后目光如电，扫过沈溪的脸，显然怀疑这话有几分诚意。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承诺，当即道：
“如果到最后也没有找到确凿证据，沈卿家务必定将那些没事找事的御史言官绳之以法，我张氏一门为保大明江山社稷可说兢兢业业，哀家只有这两个弟弟，不能让他们受委屈……哀家在宫中无法为他们申冤，事情就拜托沈卿家了！”
沈溪心想：“怎么就成了申冤？难道就不能是查证有罪？”当即拱手行礼：“微臣必定尽心竭力。”
张太后摇头：“哀家知道办案的难度，沈卿家肩负多项重要使命，不一定每一件事都要查清楚，如果遇到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去见见寿宁侯和建昌侯。沈卿家虽年少，却南征北讨为朝廷建功无数，相信哀家两个弟弟对你也恭敬有加……”
沈溪听了不知该怎么接话，心里琢磨，我没被你两个兄弟生吞活剥就算不错了，还说什么恭敬有加，他们眼里几时有过我？之前我在家中被人刺杀的事情还没找到正主，或许就是他兄弟指使呢？
张太后道：“沈卿家，你应该知道是哪些人参劾寿宁侯和建昌侯，可否把名字告知哀家？”
沈溪道：“太后见谅，在案子最终盖棺定论前，上奏人名字一律需要保密，以免案情有变。”
张太后皱着眉头，道：“沈卿家可真是谨小慎微，你认为哀家会打击报复，是吗？何其缪也！这江山是皇上的，哀家身为皇上的母亲，岂能拆儿子的台？哀家只是想知道，这些人中间是否有张氏的仇人，居然如此不遗余力攻击我张家人，不过也对……有沈卿家查案，哀家尽可放心，相信一定会还我们张家人一个清白！”
张太后可不认为她的两个弟弟会做出多么无法无天的事情，就算有，朝廷也要尽可能帮她两个弟弟开脱。
沈溪面对这样一个帮亲不帮理的太后，没说什么，想改变这样一个久居深宫的女人的思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跟张太后讲道理一点作用都没有，反倒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他更愿意跟朱厚照或者谢迁说这些。
正所谓对症下药，无论他多有道理，在这样强势的女人面前就是没法讲理，他不愿就此把这女人得罪死，至少此时此刻不会，他还想顺顺利利出宫。
张太后之后说的话，基本都是数落那些状告张氏一门的言官，提到弘治皇帝对张氏一门的优待和信任，最后张太后望着沈溪道：
“沈卿家，你是先皇精心培养出来辅佐皇儿的得力帮手，这么多年来，你为皇家立下汗马功劳，哀家和皇儿不会负你……哀家恳求你，谨慎处理案子，不能让大明朝廷出现任何变乱！”
沈溪恭敬行礼，到这个地步他已不需要再说什么，反正张太后说来说去就是一件事，帮张氏一门遮掩罪行。
最后张太后道：“沈卿家近来为朝廷做事必定非常辛苦，哀家想留你在宫里吃顿便饭……来人啊，请沈卿家去东庑用膳！”
沈溪没想到张太后居然还管饭，而且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随即帘子后面走出两名宫女，俏生生往这边行来，神色拘谨，走路缓慢，等她们到沈溪跟前时，张太后吩咐：“好好侍候沈尚书用膳，做得好，回来重重有赏！”
“是，娘娘。”
两名宫女说话娇怯脆嫩，宛若黄莺初啼，极为悦耳动听，让人听了心里很舒服。
沈溪行礼：“微臣告退。”
“沈卿家用过膳再走，便当是哀家的一片心意！”
说完，张太后不再挽留，让宫女带沈溪去永寿宫东边的偏殿用膳。
沈溪退出殿门，有心告退，两名宫女已然在前引路，想了想只好跟上，毕竟公然拒绝太后的好意，这需要巨大的勇气。
到了地方，两名宫女分别侍立一边，一名脸稍微圆一些的宫女娇声道：“沈大人，请用膳。”
沈溪没想到张太后这边早就安排妥当，他来的时候，屋子中间的圆桌上已摆满碗碟，全都用金属器皿盖着，以防止里面的美味佳肴凉了。
这时两名太监又送来酒壶、酒盏，做了个请的手势后，恭敬退下，把这里完全交托给两名宫女。
沈溪道：“有劳两位了……本官可以自行用膳，之后便会离开，你们不必留在这里。”
沈溪不习惯被人盯着吃饭，而且他不觉得这是什么优待，今天这宴堪比鸿门宴，料想不至于下毒，但万一用点儿什么腹泻药又或者慢性毒药，权当警告他，还是有可能的。
被人盯着，只能埋头吃，否则就是对太后不敬。但若没人盯着，随便对付一下他就可以离开。
那圆脸宫女道：“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过，奴婢二人焉敢擅离？奴婢这就为大人添酒。”
沈溪想支开二人，但两个宫女赖着不走不说，还有意无意靠近，脸上娇艳之色越甚，沈溪这才有闲心关注两名宫女容貌，只见她们十五六岁的模样，眉如春山，眼横秋水，肌肤白皙细嫩，琼鼻洁白如玉，樱唇娇艳欲滴，都是难得的美人胚子。
可惜的是，在皇宫内苑这样的女人比比皆是，并不如何稀奇。
沈溪毕竟是外臣，进了皇宫还是内帷，对任何宫女都自觉地保持距离，否则随时都可能犯下欺君之罪。
“沈大人……啊！”
圆脸宫女正要为沈溪添酒，不小心碰到沈溪胳膊上，酒水洒了出来，顿时花容失色。
沈溪连忙道：“没事，我自己擦擦就好。”
沈溪身上带着绢帕，直接拿出来就要擦拭，那圆脸宫女已把方巾递过，却是条粉色丝巾，上面绣着鸳鸯，显得很雅致。
沈溪看到塞过来的粉巾，不由皱眉，照理说宫里的宫女，不能接触鸳鸯等有明显隐喻男女关系的东西，现在就像是送出定情信物一般。
“嗯？”
沈溪手一缩，躲过粉巾。
圆脸宫女愣了一下，赶紧就势给沈溪擦袖子上的酒水，然后用如蚊蚋的声音道：“太后娘娘让奴婢二人侍奉大人，不到天黑……不许大人出宫，里面有软榻……”
说到最后，声音已微不可闻，但意思沈溪却完全明了。
张太后为了收买他，在宫里摆下迷魂阵，除了安排好酒好菜，还给他塞了两个漂亮的小宫女。
这事儿听起来非常香艳旖旎，沈溪知道，两个宫女大可予取予夺，他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未时刚过半，也就是说还有两个时辰才完全天黑，这段时间，他可以在皇宫内帷中体会一把当皇帝的瘾。
沈溪心想：“张太后这算几个意思？是让我霍乱宫闱，好让我有把柄落到她手里，逼我就范？”
沈溪懂得分寸，就算眼前两个宫女再迷人再顺从，他也只能收敛起心中邪念，这可是涉及人伦纲常的大事，看起来是张太后的恩典，真要做了无异于留下人生一大污点，随时会被张太后拿来要挟他。
“太后娘娘的意思，本官不是很明白。”沈溪语气冷漠，皱着眉头道，“本官奉召入宫，不过是面见太后说一些事，能得到赐食已非常荣幸，两位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坐下来跟本官一起用膳。”
另一个宫女此时已经把所有盖子打开，屋子里飘散着诱人的香味。听到沈溪的话，两个宫女对视一眼，然后齐齐摇头，显然自问没资格与当朝顶级文臣同桌吃饭。
她们相当于打包好送出的两件礼物，是张太后为了笼络沈溪而特意准备的。对于她们来说，非常幸运，宫女能得到皇帝临幸的只有极少数，且朱厚照登基后，对宫女失去了兴趣，她们想得到皇帝的宠爱难比登天。
对于两个进入青春期、对情爱之事懵懵懂懂的少女来说，眼前的男子气宇轩昂，且在朝威望甚隆，乃梦中情人的不二人选，能得到这样男子的垂青，乃是她们朝思暮想之事，所以心底并无排斥，甚至带着几分羞喜和期待。
“大人，奴婢侍奉您用酒。”
圆脸宫女以为沈溪已同意她二人留下，再次凑过身添酒，却被沈溪伸手阻拦。
沈溪道：“两位若不想留下一同用膳，在一旁等候便是。”
沈溪语气变得冷漠，两名宫女虽然奉了太后懿旨，却不敢违逆沈溪的意愿，只能退到一边。
沈溪拿起酒杯，稍微饮一口，感觉酒水的浓度比市面上的白酒要烈一些，芳香醇厚，说明这是宫里珍藏陈酿，至于里面是否被动手脚尚且不知，但料想不会出现那等污秽之物。
心里有些不安，被两个好似眼线的宫女盯着，沈溪这顿饭吃得很不自在。
两名宫女几次想靠近，都被沈溪回绝。
沈溪用最短时间把饭吃完，随即站起身：“时候不早，本官这就离开，你们回去见到太后，替本官感激她老人家的盛情款待！”
两名宫女一听沈溪要走，顿时紧张起来，如果她们没有完成张太后的交托，回去挨罚是必然的事情，而且她们这一生中能接近沈溪这样大人物的机会只有这一次，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大人，望您体谅奴婢。”
圆脸宫女跪下来道，“若是奴婢不能完成太后娘娘吩咐，回去后会被活活打死！”
“请大人体谅。”
另一名宫女也跪下来磕头。
沈溪往窗外看了一眼，似有人影晃动，显然张太后不放心，还派人过来盯梢。
沈溪心想：“张太后知道她那两个弟弟到底有多不靠谱，所以明知道留大臣在宫中贪欢之举太过荒唐，但还是不惜身份如此做……若我就这么走了，张太后可能恼羞成怒，不惜全力对付我。”
“既然两位如此说……”
沈溪坐下来道，“那本官稍作休息，不过不能等到天黑再离开，最多喝杯茶消消食……本官身负皇命，事务繁忙，实在不能在宫里久留，两位请帮本官倒杯茶水。”
两名宫女这才高兴地站起身，急忙给沈溪斟茶递水。

第二〇一六章 冥顽不灵
被人监视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感觉非常的别扭，没过多久沈溪就决定离开……作为朱厚照的臣子，他不需要对张太后负责。
无论怎么样，沈溪都不会妥协，有些事情触及了他的底线，不秉公处理，他觉得对不起身上的官服。
“大人……是否侍奉您宽衣？”
两名宫女又走了过来，目光迷离，粉颊通红……对于能跟沈溪发生点什么，她们充满了期待。
既能完成张太后交托任务，还能跟眼前这般英雄人物春宵一度，留下美好的回忆，对她们而言实在是件非常美妙的事情。
沈溪这次没有再给她们机会，站起身道：“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本官该离开了，告辞！”
沈溪不想再听两个宫女的哀求和解释。
无论张太后如何惩罚这她们，都是宫里的事情，沈溪首先要把内心不必要的负罪感给驱除掉，这件事本就是张太后强人所难，不管这两个可怜的宫女最终结局如何，他作为受害者都不必背负心理包袱。
等沈溪出了偏殿，发现外面有太监和宫女等候。
沈溪没有理会，径直往午门去了。
刚走到半道，一个老熟人匆忙赶来，沈溪侧头一看，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戴义。
“见过沈大人。”
戴义过来就对沈溪行礼。
沈溪驻足打量戴义，问道：“戴公公从何而来？”
戴义恭敬回道：“刚从太后那里过来，太后让奴婢把这件东西交给大人……大人做事辛苦，朝廷理应有所赏赐。”
说完，戴义把一个袋子递上。
沈溪接过来打开一看，马上皱起眉头，里面居然装着几份田契、地契。
沈溪心想：“又是赐食，又是送女人，现在连房子和田土都送来，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啊！”
戴义笑道：“沈大人可真有福气，此乃太后娘娘恩典，旁人想得到如此赏赐都没机会……实在让人羡煞也！”
“戴公公羡慕的话，只管拿回去自用！”
沈溪态度强硬，没有给戴义面子，直接把袋子丢了回去，“本官现在奉皇命查案，就算太后没有赏赐，也会尽力而为……一切都要以事实为根据，律法为准绳，若因此而有所偏颇，本官如何跟朝廷和百姓交代？大明法度不存，又如何指望约束万民，推行礼乐教化？”
“嗯？”
戴义被沈溪的大道理说得一愣一愣的，不知该如何应答。
沈溪不再理会，转身便走，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戴义赶紧往前几步，追上去道：“沈大人请留步，太后娘娘还有话转告。”
沈溪头也不回：“多余的话本官不想听，听了也没用，戴公公最好免开尊口！”
说完，沈溪人快步而去。戴义看出沈溪态度坚决，无可奈何，只能停下，琢磨回去后该怎么跟张太后回禀。
……
……
永寿宫内，张太后倾听戴义回奏。
前方地上跪着两个战战兢兢的美貌宫女，戴义虽然人站着，但整个腰身都弓了下去，心里非常担心，毕竟张太后交托的差事未完成。
“……太后娘娘，沈大人说要以律法为准绳，认真查案，老奴想跟他多说几句，他都不理，老奴只能回来跟太后娘娘回报……”
戴义能力有限，沈溪态度强硬些他就没辙了，连张太后交待的话都没法告知沈溪。
张太后有些恼火：“沈之厚究竟还是不是我朱家的臣子？他是为皇室负责，还是为普通百姓负责？”
这问题，戴义不好回答。
张太后气急败坏，大发雷霆。
戴义虽然没多少能力，也知道说多错多的道理，只是默不做声，等张太后自行宣泄负面情绪。
“太后息怒。”旁边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戴义侧头看过去，正是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夏皇后。
戴义心想：“几次到永寿宫来都见到皇后娘娘，可听她说话还是第一次。”
张太后在儿媳面前，始终得保持一定风度，道：“本以为给沈之厚一些好处，他就知道该怎么做，谁知道这般不识趣……都说他年少有为，做事沉稳，现在看来都是旁人恭维，分明是个顽固不化、喜欢逞强的莽撞后生！”
夏皇后想了想，目光茫然：“太后是在说刚才来的那位沈大人？”
“什么大人小人，不过是我朱家的臣子罢了……”
张太后不屑地说道，“正所谓君为臣纲，他所做一切，应该以维护皇室安稳为前提，现在他拿百姓利益做借口，撼动皇室利益，简直不可理喻！”
夏皇后稍微一怔，随即“哦”了一声，没做出表态。
张太后知道自己这个儿媳是天然呆，她平时只想找个人说说话，打发一下寂寞，她那个婆婆现在信佛，不怎么搭理人，本身太皇太后王氏也不是弘治皇帝的亲生母亲，关系疏远，张太后不想以晚辈的身份经常前去拜会，只能跟儿媳亲近些。
“皇后，你先回坤宁宫，哀家还有些事要跟戴公公说。”张太后准备着手安排一些事，不想让儿媳知晓。
涉及娘家利益，她不会完全把主动权交给沈溪，想动用手头权力做一些事。
等夏皇后走后，戴义越发紧张，因为很可能张太后要问罪。
但张太后却并没有对戴义发火，吩咐道：“你去内阁见谢阁老，把今日的事情大概说给他知晓，让他帮忙斡旋，总之哀家那两个弟弟一定不能有任何变数，实在不行的话，可高举轻放，小惩大诫，以平息事端。”
“你再去一趟寿宁侯府，跟寿宁侯介绍一下情况，让他不要乱来……最好让建昌侯出来赔礼道歉，尽早把事情了断，该舍弃的利益一概不要，选择息事宁人……另外，切不可对兵部沈之厚有任何不轨之举，以免一错再错！”
“是，太后娘娘，老奴这就去办理。”戴义领命后紧忙离开永寿宫。
……
……
寿宁侯府，张鹤龄见到戴义。
听戴义告之张太后接见沈溪的情况，张鹤龄非常窝火，当即把张延龄召唤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斥责。
张延龄火冒三丈：“……姓沈的小子简直是找死！姐姐这么低声下气求他办事，算是他八辈祖宗烧了高香，谁知他变本加厉，姐姐对他客客气气，他居然蹬鼻子上脸……小弟这就找人把他做了，一了百了！”
说完，张延龄站起身，准备去找亡命之徒办事。
“站住！”
张鹤龄厉声喝道，“你啊你，怎么这么不争气？怪不得太后要为你牵肠挂肚！太后有吩咐，不得对沈之厚有任何不轨之举，太后让你把能舍的都舍了，然后向沈之厚赔礼认错，必要时甚至可以拿出一些钱财堵住那些百姓的嘴。”
“只要苦主不出来闹事，这件事就不会扩大，沈之厚查不出什么证据，又有台阶可下，事情也就顺利平息了！”
张延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大哥，我没听错吧？你居然让我去跟沈之厚服软？咱们是什么人家，还要不要脸皮了？”
“你的脸皮重要，还是你的小命重要？”
张鹤龄怒道，“现在朝中那么多人对你有成见，事情甚至惊动陛下和太后，如果继续发展下去，你就要被沈之厚拿来杀鸡骇猴，树立威信了！太后吩咐，只有你这边赔礼道歉，才不会让事态扩大，如果沈之厚放开手脚彻查，不知能查出你多少龌龊事，那时想收场也难！”
张延龄显得很不耐烦：“我又没做什么，不需要遮掩！”
张鹤龄破口大骂：“好你个不成器的东西，你当为兄不知道？之前你把抓回来的女人放走，还说要把土地归还，可结果呢？你让人把土地赎买回去，却高出市价那么多，不买就以那些人家的女人抵债，甚至公然上门欺辱……你简直是无法无天！”
“什么无法无天，欠债还钱，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我手里可是有欠条的！”张延龄扁扁嘴道。
张鹤龄道：“那行，你尽管把欠条叫给沈之厚，看他能放过你！到现在你没瞧出来？沈之厚的目标是替代刘瑾，把持朝政，而且他做事比刘瑾更狠，刘瑾怕太后，不敢对你我兄弟如何，但沈之厚却对太后熟视无睹，你觉得他犯得上得罪御史言官来帮你我兄弟？”
张延龄恼火地道：“所以说，杀掉这小子最简单不过，什么麻烦都没了！”
张鹤龄厉声喝道：“现在为兄命令你，把抓来的人全放了，农田归还回去，再许些好处……无论你是威逼还是利诱，总之堵上那些人的嘴，不能留下任何罪证，就当是花钱买教训！”
张延龄往椅子上一坐，头一别：“请恕小弟无法做到！”
“什么！？”
张鹤龄感到事态可能比想象的更严重。
张延龄道：“人抓的抓，杀的杀，判的判，现在得罪我的那些个农庄，近乎没人了！除非把剩下的人一并杀绝，否则没法息事宁人！”
张鹤龄怔立那儿，半晌后反应过来，把手上的《道德经》丢到地上，怒不可遏：“好你个混账东西，你分明是要置我张氏一门于死地啊！”
张鹤龄把详细情况问过后，又惊又怒，“本以为你没有牵涉进人命官司，问题不大，现在倒好，你居然草菅人命……你可知这么做的后果？”
“大哥，你不是说怕夜长梦多么？既然那些人对我们形成威胁，那何不干脆点，斩草除根……沈之厚不是想要证据吗？人都死绝了，他去哪里找人证？而且从何处证明我草菅人命？人都是衙门审理后公开处决的，就算不是地方府县衙门，也是军中衙门，反正跟我无关。”张延龄道。
张鹤龄诧异地问道：“你未露过面？”
张延龄道：“审案的时候没有，不过上门逼债时……自然是有的，嘿。”
张鹤龄马上想到之前调查到的情况，张延龄上百姓家门辱人妻女，这件事在军中传得沸沸扬扬。
张鹤龄深感问题的严重性，道：“二弟，你简直无法无天，我张氏一门迟早要毁在你手里……这件事非同小可，如果沈之厚揪着不放，你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到现在这个地步，大哥还反对我去做了那小子？”
张延龄咬牙切齿，“姓沈的小子以前就跟我们作对，既然大哥说了，他有可能成为第二个刘瑾，那就干脆把他杀了，免得以后他执掌大权……我算是看出来了，他主动跟皇上参奏我们，就是想趁我们没完全掌握军权前把我们除掉，分明也是把我们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张鹤龄皱眉：“他没这胆子。”
张延龄道：“你说没有就没有？他已经上门挑衅来了……当初大哥收拢过他，斗刘瑾时，咱们也帮忙了，但他可有领情？现在他对谢于乔也没那么恭敬了，甚至专门对着干，足以证明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咱们兄弟是皇亲国戚，一直手握军权，他能不对我们下手？”
本来张鹤龄没把沈溪当作假想敌，被张延龄这一说，开始皱眉沉思，显然是被弟弟这番话打动。
张延龄继续道：“这小子仗着有陛下信任，目中无人，太后跟他说他都不听，你还指望他能对我们张家高抬贵手？真不知道他为何会对我们兄弟有如此大的成见！”
张鹤龄一抬手，打断张延龄的话：“姐姐召见他，说了一些关于案子的事情，他表态说要查清楚，但谁知道最后调查结果如何？你说他针对你，为时尚早……不过，正如你说的一样，此事不得不防！”
“你看我说的对吧？早解决掉早完事！”张延龄道。
张鹤龄气冲冲地道：“还在这儿说风凉话，如果不是你，咱们兄弟用得着这么战战兢兢防备？沈之厚不过是听命行事，最后决定权都在咱们那皇帝外甥手上。你赶紧回去，把所有事情都了结，既然你已经杀过人，就不能留下后患，把手尾全交给地方或军中衙门，这样即便事后有人追究，也怪不到你头上！”
“知道了！”
张延龄不耐烦地站起来，向张鹤龄挥挥手便打道回府。
等回到建昌侯府，一帮爪牙都在，其中一名看起来形容猥琐的三十多岁男子走到张延龄身前，躬身道：“二老爷，按照您吩咐，那些贱民该关的关，该砍头的砍头，至于那些女子……已经用马车载着，送到您在城南的庄园，您随时可以过去享用！”
张延龄黑着脸：“把人都杀了！那些村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女人也包括在内！”
“啊？二老爷，这是为何？”男子很意外，好奇地看着张延龄。
张延龄道：“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现在朝廷查得紧，有人要针对我张氏一门，芝麻绿豆大的案子，现在已闹开了，本侯只能弃车保帅！”
男子很紧张：“二老爷，您不会是想把小人杀了……让小人来顶罪吧？”
张延龄皱眉：“本侯几时说过要杀你？”
猥琐男子稍微松了口气，不过心里犹自在琢磨：“既然不拿我定罪，为何要说弃车保帅？”
张延龄道：“那些坐牢的人，想办法全部除掉，一把火解决的事情不用做两回……至于那些女人更好办，今晚就解决掉，把尸体拉到荒山野岭埋了，务必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如果做不成，你自己提脑袋来见！”
“小人能完成，小人能完成！”男子忙不迭拍着胸脯做保证。
张延龄一拍桌子：“姓沈的小子，老子是跟他有杀父之仇还是怎么着？没事就上门来找麻烦，简直活腻了，以为自己当了尚书就能高枕无忧？给本侯找几个高手回来，本侯准备把他给做了！”
“侯爷，您不会是想杀沈大人吧？他身边……护卫可不少，人家是兵部尚书，管着军队，这么下手……是否太过冒失了？”男子有些胆怯地说。
张延龄冷笑不已：“怎么？害怕了？忘了当初如何向本侯效忠的？在本候麾下做事，就得勤快点儿……如果你不敢，那我就把你杀了……反正又不用你亲自动手，你只管找人便是！”
“是，是！”男子应着，心里一阵发怵。
张延龄道：“牢里的男人，还有庄园里的女人，今晚必须全部解决掉，天亮前如果事情办不成，可能会被沈之厚抓住把柄……你们回去的时候小心点，别被他的人盯上，如果出了事，一定不能说跟本侯有关！”
“明白，侯爷请放心，小人必定能把事情办好，否则没脸来见！”男子表态道。
张延龄这才摆手，让那人退下。
等人走后，张延龄仍旧有些不甘心。
“唉！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土地，还有大把可随意蹂躏的女人，心里刚觉得舒坦一些，又要为姓沈的小子做出牺牲……你小子别犯在我手里，不然我定让你府上鸡犬不留！”

第二〇一七章 非圣人更需理智
从皇宫出来后，沈溪没有回兵部衙门，而是到了城西的雅致小院。
一个时辰后，云柳赶了过来，把调查到的最新消息告知沈溪。
“……以卑职所查，建昌侯把他劫掠来的女子全部送到京城南面三里河一处宅子，派有士兵守护，至于牢房那边，听说已有人被害，有的已定死罪，秘密处决……”
云柳说话时，暗中观察沈溪的反应，见沈溪神色凝重，顿时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沈溪沉声道：“虽然知道外戚无法无天，但为恶如此之烈，还是让人出乎意料。对了，寿宁侯现在人在何处？他府上可有人前去拜访？”
云柳回道：“戴公公出宫后，第一时间去见了寿宁侯，然后才去谢府见谢阁老，之后便匆匆返回紫禁城。没过多久建昌侯便赶到寿宁侯府，在里面待了差不多一刻钟，匆匆归家，很快建昌侯一个心腹手下从宅子出来，先是到城东的智化寺见过什么人，然后到了崇文门附近的船板胡同，那里有京营的一个草场，似乎在召集人手！”
沈溪叹了口气：“明摆着的事情，分明是要利用夜幕做掩护，准备杀人灭口！恐怕天一黑他们就要出城！”
云柳担忧地道：“这正是卑职担心的地方……现在事情闹大，连太后和陛下都开始过问，料想建昌侯再胆大妄为，此时也已心虚，开始着手消灭人证物证……物证他不太容易马上清除，但人证……只要没有了活口，对他就没有多少威胁。”
沈溪抬头看着云柳：“既然谁都能看明白的事情，张氏兄弟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怎么做才是最佳选择。建昌侯这人嚣张跋扈冲动易怒，相对好对付，寿宁侯却沉稳内敛，算是个狠角色，而且这次太后已派人过去传话，他们知道事情不好收场，杀人灭口正当时……”
“大人，不知该如何化解？”云柳问道。
沈溪想了下，道：“牢里那些无辜百姓，很容易处理，只需把牢门关死，然后放上一把火，什么都没了。至于那些女人，本就是惊弓之鸟，杀掉更不是难事……只是我有些看不懂，张延龄凭什么觉得一个活口都留不下？他到底准备要杀多少人才肯罢休？”
云柳没法回答，沈溪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她更不会随便发表见解。
沈溪再叹息一声：“也罢，现在你立即去做一件事，关押在南郊三里河那个宅子里的女人，由你负责营救，把人救出来后，立刻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找机会送进城里来……你去吧。”
“大人，那关押百姓的大兴县衙那边……”云柳道。
沈溪一摆手：“自然是我亲自去，我乃负责查案的钦差，带人找上门去无可厚非……放心吧，我一直派人盯着那边，你不用太担心。”
云柳马上明白，其实不止她一个人帮沈溪查案，沈溪还委派有其他人。
“是！”
云柳领命而去。
眼看就要天黑，沈溪心里有些烦躁，喝了几杯茶仍旧无法让自己心境平复下来。
“这次事情太大，牵涉到的受害者起码上百人，实在难以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如果这次事情办不好，或许我就要不容于朝堂，落得惨淡收场。”
面对巨大的压力，他突然想起来这院子后边的西厢房还住着一个人，心里有了一丝遐思。
这个人便是马昂的妹妹。
自从马昂把人送来，这女人就一直住在西厢，她的身份已确定，就是沈溪养在外宅的女人。
西厢虽然不大，但还是有四个丫鬟照料日常起居，沈溪进院子后一挥手，所有丫鬟都自觉地退下，给了沈溪和马氏女一个单独相处的空间。
沈溪进到房内，马氏女正在收拾衣服，听到脚步声转头一看，发现是沈溪，赶紧上前见礼，动作简单麻利。
沈溪看了看铺了一床的红红绿绿：“这是作何？”
女子回道：“家中带来的衣物不多，小女子需要勤快换洗才能支应过来……入冬后衣服不太容易晾晒，好不容易干了，小女子正在收拾，唐突了大人。”
“嗯。”
沈溪微微点头，面对眼前女子，他的心情轻松许多，不需要考虑世俗的成见，也不需要为自己是否要占有这女人而烦忧。
沈溪坐下，随即那女子过来为沈溪奉茶。
美人在侧，馨香阵阵，沈溪紧绷着的心神逐渐松弛下来。
马氏女看到沈溪不紧不慢饮下茶水，不由粉面飞霞，略显羞赧地道：“不知大人会来，小女子未提前做准备，不仅没有沐浴更衣，甚至连茶水都已寡淡无味……要不要小女子去厨房为大人沏一壶新茶？”
“不必了。”
沈溪态度非常随和，摆摆手道，“本官只是过来坐坐，顺便喝杯茶，问问你在这里住得是否习惯。”
要是其他人如此言行，定会被认为是伪君子，美人都已送到嘴边，就是不安心享用，还拿出一种云淡风轻的闲适态度说话。可换作是沈溪，却不会有这种想法，因沈溪表现出来的真诚豁达，是普通人无法企及的，马氏女心想：
“为何沈大人说出这样的话，我就打从心眼儿里信服呢？总感觉，他面对任何事都可以做到心若止水，泰然处之，好像是否得到我，在他看来都无关紧要……唉，或许只能慢慢相处，等水到渠成，才能成就好事……”
女子为沈溪奉茶后，一直站在那儿，神色尴尬。
沈溪一伸手：“坐吧。”
这次马氏女没有再犯上一回的错误，没有主动往沈溪怀里钻，直接坐到沈溪旁边的椅子上，这样既方便为沈溪斟茶，也给了沈溪足够得到她的距离……只要沈溪一伸手，就可以揽美入怀。
但沈溪并没有这么做。
沈溪道：“本官已经跟你兄长说过，暂时让他在五军都督府挂职候缺，来年大军出塞，本官会对他提拔重用。”
女子神色释然，沈溪这话似乎是向他说明，交易已经完成。她好像看穿了自己未来的命运，站起身来，欠身一礼：“小女子谢过沈大人大恩大德。”
“这可不算什么恩德。”
沈溪摇头道，“毕竟是有交换条件的，那就是你……”
女子听了心里惶恐，暗自琢磨开了：“难道大人是暗示我主动一些？”
“坐吧。”
沈溪又说了一句。
女子重新坐下，目光落到沈溪身上，只见面前的少年温润如玉，悠闲地饮着茶，儒雅的气息扑面而至，不由芳心暗动。
沈溪突然打破沉默，问道：“这几日你在此处住得可还习惯？”
“嗯。”女子微微点头。
沈溪道：“一直忘记问你了，你的名字是什么？”
女子听沈溪问及自己闺名，心情七上八下，恭敬回道：“小女子闺名一个怜，怜悯之意，乃兄长所起。”
“马怜？”
沈溪笑了笑，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倒是个别致的名字。”
马怜道：“若大人不喜欢，可以为小女子赐名……如今小女子侍奉大人，为奴为婢，未来生死荣辱也全系于大人一身，名字自然应由大人定夺。”
沈溪摇头道：“你本来就有名字，怎可轻易改变？其实这名字挺好的，悦耳不说，还很有辨识度，让人过耳难忘……你这几日住在此处可还习惯啊？”
马怜对沈溪突然生出的热情有些不太适应，螓首微颔，道：“小女子初来乍到，住得确实不那么习惯，这里就好像个铁笼，而小女子就是那笼中鸟，怎么都飞不出去，见不到外面的人，影单影只，人生失去希望，就如同坐牢一样。”
沈溪不由抬头看着眼前的女子，心里暗叹：“怪不得这女人能在史书上留名，看来她确实有一定头脑和见识，谈吐不凡……朱厚照最喜欢这种个性鲜明且姿色过人的女人。”
沈溪问道：“你读过书？”
“是。”
马怜回答得很直接，“小女子自小读书，不但学过女学，还学过四书五经，对于许多番邦语言也有所涉猎……父亲早年间曾跟胡人通商，久了自然而然便能说上几句，小女子承袭了父亲这方面的能力。”
沈溪这才明白过来。
本来他对一个女人懂番邦语言不太理解，这世道，连他这个自认博学多才的人，对于梵文和西域、草原上的文字也看不懂，更别说是一个足不出户的女人。
沈溪点头道：“看来你家里，把你当作商业继承人来培养。”
沈溪这话属于有感而发，但马怜却一脸茫然。这时代，女人无法成为家产的继承人，沈溪的话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不为人理解。
沈溪道：“你既然在这里住得不习惯，那回头本官就给你换个地方，且准允你出门，到外面去看看……不过会有一定限制。”
“谢大人恩典。”
马怜道，“小女子并非不知好歹之人，若离开宅院会让大人为难，小女子宁可留在府中做一些事情打发寂寥……只是，小女子跟嫂嫂关系好，之前嫂嫂曾来求见，希望能将家中准备的衣物和用度送来，谁知被这宅子的护卫阻挠，未曾入内……请大人通融，给小女子一个可时常见到家人的机会。”
马怜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楚楚可怜，星眸中蕴含薄雾，脸上满是期盼之色。
沈溪听出一些苗头，暗忖：“她来的时候，已经带了基本生活用度，马昂为何还要让他妻子送东西前来？是为了从我这里探听一些风声，又或者是想知道妹妹在我这里是否得到宠信？难道另有目的？”
因沈溪生出疑心，没有马上应承下来。
马怜试探地问了一下，见沈溪面露迟疑之色，明白沈溪不是那种怜香惜玉容易冲动的人。
她赶紧低下头，免得被沈溪察觉心中所想。
沈溪道：“本官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个静谧之所，回头会将你迁到旁处，一应生活用度可交由下人准备……你想见家人，心情可以理解，我会吩咐下去，你的哥哥嫂嫂若前来探视，一律放行！”
沈溪多少尊重马怜的想法。
马怜仍旧不敢抬头，站起身来向沈溪施礼：“小女子多谢大人恩典。”
沈溪摇头：“本官面前不必拘礼，看到你这么客套我还有些不适应……你完全可以把我当成普通人。”
话虽这么说，但显然马怜无法做到以平常心对待沈溪，因为彼此身份根本就无法对等。
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马怜从旁边柜子顶部拿过一个烛台，用火折子点燃后，房间内多了几分光明，马怜缓缓走到沈溪面前来，烛光映照下，脸上呈现诱人的光泽，沈溪看了一眼，不由怦然心动。
沈溪心道：“面对如此一个美人，说不心动那是骗人的……这次前来探望，倒好像是别有用心，本来我不过是想打发一下时间……正好，时辰差不多了，我这就带人去大兴县衙走一趟……”
想到这里，沈溪站起身，正要说告辞的话，马怜着急地问道：“大人是嫌小女子侍奉得不好吗？”
沈溪看着女子，断然摇头：“我过来，只是为了喝杯茶，纾解一下紧张的情绪。你侍奉得很好，没什么可挑剔的。”
“那大人为何要走呢？”
马怜更显委屈，“小女子一心侍奉大人，以报答大人对我马家的恩情，小女子身无长物，若大人怜惜的话，小女子愿自荐枕席，为大人解乏。”
就算沈溪自问是个正人君子，但在听到这种话，还是难免会心动。
在这样一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环境中，女人本身地位又很低微，并且主动表达求欢的想法，要拒绝很困难。
沈溪心里不由感慨：“或许是这段时间我权力欲膨胀，对于一些美好的东西总想占有，明知道这女人是带刺的玫瑰，轻易碰不得，但为何心中却好像着了魔一样？”
马怜看到沈溪并无表示后，鼓起勇气走了过来，不过就在她将要靠近沈溪怀中之时，沈溪抬手阻止了她。
“朝事烦忧，本官的确身心俱疲……不过，你帮本官解乏的方式，并不是只有自荐枕席一途，本官更希望生活中有个红袖添香的解语花，又或者是在本官需要内心宁静的时候，抚琴吹箫，表演茶艺……甚至可以载歌载舞，让本官看到另外一种风情。你明白本官所说的意思吗？”
马怜有些自惭形秽：“小女子明白。”
“明白就好！”
沈溪这次没再给马怜机会，直接跨步离开西厢房。
到了前面客厅，只见熙儿站在门口，似乎有要事启奏，沈溪心中燃起一股说不出的邪火，在熙儿说话间，上去一把将她横腰抱起。
“大人，您……”
熙儿想说什么，却发现沈溪已经不给她机会。
随即熙儿被沈溪抱进客厅后面的休息间，里面并无睡榻，但似乎这对沈溪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需要的是一种最原始的方式来抒发心中的那股邪火。
他内心默念：“我不是圣人，但我的七情六欲一定要建立在相对的理智上！”

第二〇一八章 深夜行动
上更后，京城彻底安静下来。
即便是京师繁华之地，冬天来临后也难以有夜生活，大部分百姓都留在家中，早早便入睡，等候来日劳作。
京城外官道上，一辆由两匹健马拉拽的马车正在向南疾奔，马车车厢没有加装顶盖，上面坐着六个人，后面还有十几人跟着跑。
车上一人向后方大声喊道：“都加把劲，争取早点儿赶到地方……侯爷说了，今天晚上可以让你们为所欲为，不过要在来日天亮前把事情处理干净，不可留下手尾！”
后面跟着跑的一名壮汉气喘吁吁地问道：“张爷，您不是糊弄我们的吧？那些女人不都是侯爷的禁脔么？要是到了地方，您老却临时反悔的话，我们岂非白跑一趟？”
马车上喊话那人名叫张举，兔头獐脑，长得那叫一个猥琐……当初张延龄被沈溪设计劫持时就是他跟在身边，现在专门负责帮建昌侯府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毕竟是张家老仆，张延龄用起来也能放心。
张举道：“侯爷当面交待的，骗你们作何？谁去晚了，莫说是吃肉，连口汤都喝不着！”
“那个谁，你下来，我上车歇会儿！你们坐马车，自然比我们跑路快！”跑路的人听了张举的话，紧赶慢赶冲刺一段，感觉有些吃不消，有人开始嚷嚷起来。
张举骂骂咧咧道：“你们别推搡，除了我之外，这里有五个位置，你们换着来，每个人都下去跑一段……等到了地方，由得你们放肆，人人都不落空！”
这下不但下面那些人动力十足，就连张举对此也充满期待，他嘴上念叨：“以前都是侯爷吃肉，我们连喝残汤剩水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居然让我们也享用一番，虽然只是二道汤，但也够味！”
“不过，完了要杀人，这可不是什么容易活，到时候只管让这些兔崽子动手，我在旁边看着就成！反正这些家伙都是亡命之徒，被二侯爷收罗在身边，平日好吃好喝供着，现在终于能派上用场。”
张举胆子小，不想手上沾血，尤其是对于杀女人他心里多少有些不适应，只能交给张延龄纠集的匪类去办理。
一行自崇文门出城，在夜色掩护下向南疾行，走了大约一刻钟，很快便到了一处占地辽阔的田庄，几十栋屋舍连成一片，辅以一圈高墙做保护，在夜色中宛若巨兽横卧。
三里河毗邻先农坛和天坛，乃是皇帝行籍田礼之所在，自大明立国到现在，该处的农田均受到严格保护。
要是历史不改变，再过四十多年，嘉靖皇帝会下旨修建外城，三里河一带全都被圈进城墙中，很快农田就会被侵占，一座座屋舍拔地而起，逐渐形成蒜市口、菜市口等热闹的集市，再后来万历皇帝的外祖父——武清侯李伟又在这里修建园林，加上陆续建成的诸多寺庙，终于成为闹市。
但现在这里还阡陌成行，因该地距离京城不远，有河道直通运河，做什么都方便，建昌侯张延龄便把周边土地强行买下来，然后修建了这个大型农庄……平时他把自京营贪墨克扣的粮草军饷都存放在这里，还有便是私藏一些由非正规途径找来的美女。
每个月张延龄都会抽时间到这里住上几天，对外宣称是“躲清静”，其实就是吃喝玩乐。
“快到了，先到的先喝汤，晚到的靠边站！”张举望着远处的庄子，大声喊道。
“好嘞！”
一群人拔足狂奔，这下坐在马车上反而不如两条腿跑得快，车上除张举外的五人纷纷跳下车，一行冲到农庄门口，性急的已开始砸门，叫骂声响起：“狗曰的，还不赶紧开门？侯爷派我们来做事！”
“开门！开门！”
夜色里，七嘴八舌的吆喝传来。
农庄被高高的围墙圈起，四角还设有箭楼……倒不是张延龄怕盗匪，而是担心有人前来刺探他的斑斑劣迹，因为他派人到处抢掠民女，虽说这些事最后都被摆平，但始终不那么光彩。
堵住去路的是厚厚的铁门，砸了半天也没反应。
张举这个时候终于赶到，他从马车上下来，走到门前喝问：“怎么回事？里面不给开门？”
“张爷，事情不对啊……不会是里面的小子监守自盗，自行吃肉喝汤，不给我们染指的机会吧？”
一名五大三粗的汉子猴急地问道。
旁边一人附和：“是啊，是啊，张爷，这眼看就要二更天了，咱们好不容易赶到这里，来之前我还专门吃了大力丸，准备好好发泄一通……等办完事情，天亮前还得把人给解决掉，然后找地方埋了，时间紧急，咱们怎么能在这门前多耽搁？”
张举怒道：“急什么？侯爷只是吩咐我做事，并未委派他人……里面的人没得到信，怎么可能会乱来？或许这会儿正在哪间屋子里玩牌九马吊，又或者马尿喝多了没听到……继续砸门！”
下面的人没辙，要翻越眼前高达两丈的围墙很费事，在不确定里面发生什么事情的情况下，砸门最方便不过。
过了半晌，里面依然没反应，张举感觉情况有些不对，鼻子耸了耸，用力嗅嗅，喝问：“什么味道？”
“张爷，里面好像起火了！”
远处一名弟兄指着庄子说道。
包括张举在内，所有人下意识地向后退，接连退出十多步，视野变得开阔，看到前方升腾而起的火光。
“坏了，出事了！”
张举骇然变色，紧张地道，“不好，赶紧想办法进庄子灭火，这里乃是侯府最大的库房所在，绝对不能出差错！”
下面的人也很着急，道：“侯爷，这府门可不好进。”
“杵在这里就能进去了？赶紧找梯子，没梯子就搭人墙翻进去，你们以前都做过杀人越货的买卖，现在却被这高墙难住了？”
张举又气又急，喝斥完后心里泛起了嘀咕：“这事情办成了自然是皆大欢喜，回去后我这边还会有赏赐，但若办不好的话，后果难料……侯爷脾气不好，指不定会怎么处罚！之前府上有下人做事惹恼侯爷，甚至被净身送进宫去……”
想到这里，张举觉得裤子下面凉飕飕的。
……
……
一群人七手八脚，好不容易找到个墙内有树杈伸出的地方，先搭成人墙，由之前当过飞贼的先上去，之后用绳子把人一个个顺上去。
这些人进了院子，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几个库房都失火，关押女人的几间屋子也都着火。
“这是怎么回事？坏了坏了！”张举慌张失措，大喊大叫，“定是那些龟儿子不小心把库房给点着了，快想办法灭火、找人！”
一堆人一边想办法救火，一边找看守庄园的人。
可大冬天的，天干物燥，火势一起来便控制不住，霹雳吧啦作响，很快大火便连成一片，天空映得通红……可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之前看守庄园的人一个都没找到。
“张爷，情况不对啊，庄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所有住人的屋子都空荡荡的……不会遭贼了吧？”那名做过飞贼的手下，以最快速度查看过院子的情况，顶着一张被烟火熏黑的脏脸回来奏禀。
张举捶胸顿足：“不可能，绝不可能！这里看守财货的怎么说也有十几号兄弟，再加上之前找来做饭洗衣的老妈子，还有那些抓来的女人……怎么可能同时消失？有没有发现打斗过的痕迹？”
“没有！”那飞贼摇头道。
“确实没有！这里到处都干干净净，看起来不像是外面进来过人，倒好像是凭空消失不见了！”另一名手下恰好也赶来回报，出言附和。
张举着急地道：“这就稀罕了，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消失？去火势小一点的仓库看看，里面的财货还能救出来不？”
“没办法了，火这么大，怎么救啊？如果早来半个时辰或许有办法，这会儿已经烧成一片了……咳咳，这里烟熏火燎的，张爷，要不咱们出去说话？”
张举心里满是疑惑，但院子里乌烟瘴气，环境恶劣，连呼吸都困难，而且火势正向这边蔓延，他只能带人撤离。
进来的时候人还算整齐，出去时就乱哄哄一片，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人才相继退出来。
“哎哟！”
一群人跌坐在地上，灰头土脸，来时的意气风发消失不见，每个人都如丧考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张举望着前方烧红的天空，怒不可遏：“起来起来，赶紧去找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难不成人失踪了就不管不问了？肯定有人搞鬼！”
一名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道：“我看就是守在这里的那帮龟孙子搞的鬼，说不定财货都被他们给搬空了……他娘的，本以为今晚来能来喝口汤，结果倒好，这些家伙不仅人财两得，临走前还放上一把火给烧了，毁灭罪证，害得咱们吃了一鼻子灰……哼，别让老子撞见他们！”
另外一人道：“张爷，咱们现在怎生是好？”
“还能如何？先找人，实在找不到再说！”
张举虽然慌乱，但知道这么回去跟张延龄回禀肯定行不通，那头刚说要杀人灭口，销毁证据，这边人就失踪了，这其中必有隐情。
张举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继续在庄园周围找寻线索。
……
……
与此同时，京城大兴县衙，沈溪坐在高堂上。
此时他面前跪着的是大兴县从知县到下面衙差大部分人，而沈溪身边所带人马，是以王陵之为首的亲兵。
知县付同宽看着沈溪，义正词严道：“沈大人，就算您是兵部尚书，也没资格深夜带兵到地方县衙胡作为非，这里怎么说也是天子脚下，王法之地！”
沈溪拿着象征官府权力的令签，冷声道：“本官奉皇命查外戚张氏贪赃枉法和强抢民女、杀人越货等罪行……怎么，你怀疑本官僭越？”
“不敢。”
付同宽昂着头，厉声回道，“大人要查谁，下官必定配合，但大人要找对衙门才是，外戚案跟我大兴县衙有何牵连？”
王陵之怒道：“怎么没关系，被两个国舅抓来的百姓，不就是关押在你这里吗？”
付同宽终于有些紧张，脸色苍白，竭力为自己分辨：“案犯只有定罪后才会关押到这儿来……事情恐怕牵涉顺天府，下官对此不太清楚，沈大人应该去问问顺天府尹，而不是跟下官为难！”
沈溪冷笑不已：“人关押在你这里，你却让本官去找顺天府尹……难道等我离开，你好杀人灭口？”
付同宽有些心慌意乱，连连摇头：“下官不知沈大人说什么。”
沈溪厉喝一声：“把之前建昌侯诬陷的良民百姓带上堂来！”
“是！”
马九应了一声，然后带人去把关押在衙门牢房里的百姓送到堂上……沈溪早就派了细作混到县衙里，对于这里的情况一清二楚，在行动前马九得到具体指示，不怎么费力便把人带到。
牵涉进外戚案的百姓大概有七八十人，这些人到了公堂上，看到公堂内外兵士林立的情形，吓得肝胆俱裂，一个个跪下来口称“冤枉”。
“你们这些刁民，里通外番，犯下杀头的大罪，有何冤屈可言？再不闭嘴，把你们舌头割了！”付同宽威胁道。
沈溪目光如炬，冷冷地打量付同宽，喝问：“付知县，你这是想以权压人？呵呵，本官没想到，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官威毕露啊！来人啊，拿下付知县的官帽，除掉官袍，等候本官问罪！”
沈溪到了大兴县衙，根本不与付同宽讲理，甚至在未经定罪的情况下，直接要将付同宽卸职问罪。
付同宽嚷嚷道：“沈大人，就算您位高权重，也不能如此草率便下本官的官位……本官乃堂堂六品知县……”
沈溪一拍惊堂木：“本官一向不喜欢听人啰嗦，既然认定你有罪，那就先把你官位给褫夺，如果你不满，可以上疏朝廷申诉……今日再多言，休怪本官不顾体面，直接用刑！”
沈溪的强势，并不是给付同宽下马威，也不是做给他带来的那些兵士看的，而是想让被押送上堂的这些蒙受不白之冤的百姓看到，我有能力把一个知县给打压下去，你们找我申冤一准错不了。
付同宽官帽、官帽被兵士强行除掉后，不再言语，脸上满是羞愤之色，似乎想事后找沈溪的麻烦。
沈溪对那些跪在地上的“犯人”道：“本官受朝廷委派查案，知道你们有冤屈，只管讲出来，若你们不趁今日在此申冤的话，只有死路一条……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沈溪没有马上表明自己钦差的身份。
他怕吓着眼前这些百姓。
这些人平时见到知县都已经是大官了，如果拿出皇帝来做幌子，反倒容易把这些人给吓着。
同时，沈溪考虑到张延龄可能会拿自己国舅的身份招摇过市，如果说这案子是皇帝要查办的话，这些人很可能会因为皇帝跟张延龄的关系而退缩。
这时代的百姓没有多少抗争意识，朝廷给他们灌输的理念就是老实听话过日子，谁反抗谁遭殃，顺从思想已深入到大明国民的骨髓里，不到生死关头谁也不会豁出一切跟皇亲国戚作对。
果然，在沈溪说明自己是来帮大家申冤后，这些人看到生存的希望，七嘴八舌央求沈溪为他们做主。
王陵之喝道：“别吵了！大人会给你们申冤，但要一个一个来，从前面开始，再乱说话要挨板子！”
沈溪皱了皱眉，道：“不要害怕，有什么说什么，全都会记录在案……如果你们缄默不语，本官可帮不了你们！”
付同宽突然高声道：“大人，这些里通外番的乱民说的话，您也相信？”
“堵住他的嘴！”
沈溪喝令一声，马上有士兵过来把付同宽双手反剪按倒在地，顺势脱下他的布鞋，然后塞进其嘴中。
“呜呜呜……”
付同宽不肯罢休，仍旧在那儿挣扎，马九看不下去了，干脆叫人把他双手双脚用绳子绑起来，这对进士出身的付同宽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
“讲吧！”
沈溪对堂下跪了密密麻麻一片的百姓说道。
此时这些人越发相信沈溪背景深厚，虽然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究竟是谁，还是按照跪着的顺序，逐一把自己背负的冤情说出来。
“……大人，草民田地被人强占，连妻女都被人掳走，是国舅爷指使人干的，呜呜，小人就那几亩田，给了三两银子就买走，后来连那三两银子也抢走了，还诬陷小人，说跟北方鞑子有牵连，小人六岁大的儿子已被他们杀了……呜呜……”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哭嚎着陈述冤情。
由他开头，后面一堆人诉说，旁边不时有人帮腔，公堂上又有些混乱。
沈溪道：“慢点说，你们要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负责，不但要把事情说清楚，还要签字画押！”
“……草民的家没了，现在连命都快没了，必定有什么说什么，绝不敢欺瞒！”

第二〇一九章 刺杀
过了一个多时辰，沈溪请兵部衙门的书吏前来帮忙记录，总算把每个人的冤情给记录下来，而且每一份申冤的诉状都让当事者签字画押。
最后沈溪让人摘下塞住大兴知县付同宽嘴巴的鞋子，再为其松绑，然后大声喝问：“付知县，你现在还有何话可说？”
付同宽怒气冲冲地喝斥：“这群刁民，与狄夷私通，人证物证俱在，他们之言有何公信力？现在根本是串通一气，陷害朝中大臣，大人您不会这么糊涂，轻易就被他们给蒙混过关吧？”
“草民没有跟狄夷私通啊……”堂下一群人又开始伸冤。
沈溪一拍惊堂木：“没有本官问话，谁都不许发言！付知县，本官问你，你说这些人跟狄夷私通，证据何在？”
付同宽趾高气扬：“地方贼逆跟狄夷私通，此案本官自有定夺，跟沈大人无关！”
王陵之怒道：“好你个伶牙俐齿的狗官，大人问你话你还敢撒泼玩赖？”
付同宽回视王陵之：“小王将军，您的威名在下早有听闻，但奈何朝廷规矩历来便是如此，沈大人这次来问的是寿宁侯和建昌侯被人诬陷的案子，跟宵小里通外番案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沈溪笑了笑，道：“你说不是一回事就不是？既然你不肯主动交待，那本官只有自己动手了！来人啊，把所谓的证据抬上来！”
“诺！”
沈溪一声令下，马九便领命而去，很快便又带着人上了公堂，抬来几口大箱子，打开后，里面都是些纸质证据，多为堂下百姓签字画押的“供状”。
沈溪问道：“就这些吗？”
付同宽抢在马九回答前喝问：“沈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朝廷规矩你就全然不顾？你此举分明是藐视公堂！这些东西全都是大兴县衙所有，你只是兵部尚书，如此行径简直就是土匪、强盗！”
“没想到本官到了你嘴里也成了土匪强盗，是不是也要即刻问斩啊？”
沈溪板着脸喝问一句，然后摊摊手道：“本官奉旨调查外戚案，所有这些都是张氏兄弟与地方衙门勾结，劫掠钱财、荼毒百姓的铁证……来人啊，把所有证据都拿出来！”
马九随即把箱子里几乎成小山一样的纸片逐一取出，付同宽站在那里大喊大叫，王陵之一怒之下，上去直接抽了他几巴掌。
沈溪道：“付知县，你要是再咆哮公堂，就不只是掌嘴了，请自重！你再不满意，这会儿也只能憋着，改日再找陛下告御状，否则就算都察院和刑部，也无权干涉本官办案！”
付同宽被打后，鼻青脸肿，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溪着人拿过几分供状，仔细看了几眼，突然一拍惊堂木：“把衙门记录的书吏带上来。”
随即一名身着儒衫、颌下有几缕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被押送上来，见到沈溪后赶紧磕头：“小人乃大兴县刑房吏书周锦文，见过沈尚书。”
沈溪道：“这些供状可都是由你记录的？”
“是！”
周锦文胆怯地回答，“这些天在下恰好都在衙门直堂，专一挂号登记上下公文，并拘勾人，犯牌票，顺带置簿填写公文，用印等。”
沈溪问道：“那你且说，当日审案定罪时是如何情况，是否有过堂，又是否存在用刑的情况？”
“小人不知，小人不知啊！”周锦文诚惶诚恐地道。
沈溪怒道：“你乃县衙吏书，还是你亲自记录在案，并以此定罪，你居然说全然不知？来人啊，用刑！”
“小人知道了，小人知道了！”
周锦文见自己要挨打，赶紧改口，“当时情况特殊，付知县让小人怎么写，小人就怎么写，甚至连提堂断案的过程都没有……小人，只不过是按照命令办事罢了！”
沈溪看着付同宽，问道：“付知县，现在你又怎么说？”
“哼！”
付同宽知道没法跟沈溪说理，干脆扭过头去，沉默不语。
沈溪继续看着周锦文，问道：“当时付知县是怎么安排的，你只管详细供述出来，本官法外开恩，减免你的刑罚！”
“大人……小人所知不多，付知县就在这里，您问他本人不是更好吗？”周锦文不想做出头鸟，赶紧跪地求饶。
王陵之提着刀上前，架到周锦文脖子上，大声恐吓：“大人问话你必须回答，否则……按照你所犯罪行，现在本将军就砍了你！”
周锦文赶紧道：“知县大人当时吩咐的是……百姓中如果谁识字，就诬陷其为狄夷送书信，详细告之京师兵马布置情况，如果不识字，就说他们跟狄夷私下来往密切，其家宅便是秘密情报联络点，还说这一切都是抓获鞑子细作后所悉……小人所知不多，大人请饶命！”
沈溪道：“定罪几人，又有多少被执行？”
周锦文战战兢兢回道：“定罪的有八十多……八十五人，其中十七人已明正典刑，因为是里通外番的要案，可不经刑部和报请陛下勾决，直接开刀问斩，后面陆续还要定罪，据说是要……除恶务尽！”
等周吏书把话说完，公堂上“冤枉”声响成一片。
这次不单是被张延龄和付同宽等人诬陷的无辜百姓，更有县衙中人，他们知道诬陷忠良是什么罪行，而且现在还死了十七个人，就算他们只是执行上官命令，但知情不报也是大罪。只有付同宽一把硬骨头，硬挺着不肯屈服。
付同宽侧头望着沈溪，咬牙切齿道：“沈大人，您如此诬陷下官，诬陷两位国舅爷，对您有何好处？”
沈溪摇头轻叹：“那你堂堂进士出身前途远大的六品知县，如此疯狂残害百姓，又有何好处？这些人是挖了你付家的祖坟，还是侮辱了你付某人的妻女？大明王法在你这里就一文不值？”
付同宽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这些刁民的话，一句都不能作准，沈大人听信谗言，构陷同僚，就是扰乱朝纲！下官就算人微言轻，也一定上告朝廷，让沈大人吃不了兜着走！”
“希望你还有这个机会！”
沈溪说了一句，随即一摆手，“将堂下嫌犯全数释放……不过外戚尚未归案，尔等暂时不得归家，需送到安全地方保护……至于大兴县衙一干人等，知法犯法，草菅人命，全都抓起来，送刑部问罪！”
付同宽倔强地昂着头：“沈大人，您如此胡作非为，根本就是跟自己的前途过意不去！两位国舅爷不会放过您，太后娘娘不会放过您，就连陛下也不会放过您！回头是岸啊，沈大人！”
沈溪惊讶地发现，犯下大错的付同宽不仅不知悔改，到最后居然还劝起了自己，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
……
沈溪突然带人杀到大兴县衙，令这里本该发生的一场火灾消弭于无形。
整个大兴县衙一夜之间被沈溪整锅给端了。
从大兴县衙出来时，已临近四更天。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沈溪疲倦地打了个呵欠，可惜此时他还不能回家休息，对他而言，今晚的行动只是开了个头，还有很多事情等待他去做。
“……师兄，咱们现在去哪里？”
王陵之表现得非常热切，对他而言，京城抓赃官有种不同于战场上杀敌的畅快，惩奸除恶，为民伸冤，对他来说也是无比期待的事情。
沈溪指了指队伍前列，道：“你到前面开路，咱们现在敢去刑部衙门。”
“哦。”
王陵之应了一身，下了台阶，翻身上马，很快冲到了队伍前面。
沈溪本来要乘坐马车或者轿子，但在公堂上坐了近两个时辰，身体有些僵硬，于是决定步行一段，互动一下筋骨。
队伍拉得很长，掩护押送的除了沈溪的亲兵外，还有专门从附近的北城兵马司调来的官兵。
出了衙门口，沈溪跟着队伍前行，顺着安定门大街向南走了大约一百来步，前面就是棉花胡同和麻线胡同交汇处，突然一个黑影从街道左侧屋顶上跳了下来，几步冲到沈溪跟前，一把明晃晃的长剑毫不留情地朝沈溪胸口捅去。
“保护大人……”
沈溪身边有五六名亲兵，可他们的身手跟刺客相去甚远，加之对方又是从高处蹿下，事发突然，转瞬就杀奔至沈溪面前，沈溪根本没时间做出更多反应，只能下意识地往一侧躲避。
“唰唰唰！”
长剑在空中挥起一道道明晃晃的光芒，随即“噗嗤”一声闷响，长剑已刺进沈溪的身体。
沈溪身边身手最好的非王陵之莫属，但这会儿他正在队伍最前方，刺客得手后，沈溪身边的亲兵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但那刺客身手了得，简单数招就把几名亲兵逼退，然后虚晃一招，扑向左侧的麻线胡同。
“乌鲁鲁……”
街道左侧屋顶上更多的黑色身影在晃动。
本来沈溪的亲兵要追逐行刺之人，但见周边还有大批刺客，马上退了回来，在沈溪身前形成前中后三道保护圈，不允许第二波刺客靠近，但那些黑影似乎未再有行刺的打算，短暂相持后，几个腾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师兄！”
刺客逃走后，王陵之才带着马九等人飞速赶在沈溪面前，可惜为时已晚。
沈溪身负重伤，尽管用力捂住胸口的伤口，鲜血依然“汩汩”而出，但他仍旧用尽全力的气力喝道：“立即把人押送到刑部衙门去，迟则生变……留下几人送我回府！”
“是，大人！”
这次回话的是马九，事发突然，他的反应要比王陵之快许多，知道事情的轻重，立即去指挥调度人手，继续带人向南去刑部衙门。
王陵之此时却好像没头的苍蝇，先是自怨自艾，怪自己没起到保护好沈溪的职责，后来又冲着黑乎乎的麻线胡同破口大骂，称刺客没胆量跟自己大战三百回合，最后才在已经坐上马车气息虚弱的沈溪催促下，翻身上马，走棉花胡同前往沈府。
……
……
“……什么，人跑了？”
建昌侯府，张延龄刚得知城南庄园发生的情况。
此时已是四更天，本来张延龄睡得正香，却被张举派回来通讯的人给吵醒，因事关重大，张延龄只能强打精神出来问询情况。
那仆从道：“侯爷，张爷那边已在安排人手调查到底是怎么个情况，现在看来可能是原先驻留庄园的那帮人带着他们看管的女人跑了，估计还捎走部分财货，为掩人耳目，干脆一把火把庄子给烧了！”
张延龄难以置信地问道：“这怎么可能？那些人都是跟本侯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老弟兄，怎么会……一定是沈之厚那小子搞鬼！他就喜欢闹这种幺蛾子！”
就在张延龄把矛头对准沈溪时，突然外面又有家仆进来通禀：“侯爷，大老爷来了，已经进门……实在挡不住！”
张延龄嘴上嘟哝道：“兄长来得也真够利索的，我这边刚得知消息，他就前来兴师问罪，烦不烦啊……”
张延龄从后宅来到前面正堂，刚进门，张鹤龄便劈头盖脸问道：“你派人去刺杀沈之厚了？”
“大哥在说什么？什么刺杀沈之厚？”张延龄一脸糊涂的表情。
张鹤龄恨恨地道：“之前你说过要派人把沈之厚给做了，怎么，有胆做却没胆承认？”
张延龄想了下，自己的确是说过这狠话，甚至还让张举去找高手回来刺杀，当即皱眉道：“是有这么回事，但我还没来得及派人去……姓沈的小子怎么了？”
张鹤龄道：“刚得到消息，沈之厚把大兴县衙给一锅端了，前往刑部的路上被人行刺，如今生死不明！”
“哈哈！谁让那小子喜欢出风头，这下有人教训他了吧？他居然如此胆大妄为，把大兴县衙整个给拿下了？他以为自己是谁？拥有御赐铡刀的包青天吗？”张延龄简直要为那刺客唱赞歌。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张鹤龄怒气冲冲地道，“事关重大，到底是不是你派人去的？”
张延龄笑道：“无所谓啦，是不是我派去的有区别吗？最好这小子就这么挂了，那就一了百了！”
张鹤龄怒道：“你怎么如此糊涂呢？沈之厚把大兴县衙给端了，说明他已拿到关键性证据，但转眼就被人刺杀……现在不管事情是不是你做的，旁人都会认定是我们兄弟所为，其他人哪里对沈之厚有这么大的仇怨？”
“大哥这话可就说错了！”
张延龄好整以暇地分析，“那小子平时得罪的人多了去，鞑靼人对他就恨之入骨，来年朝廷就要出兵攻伐草原，鞑子派人来刺杀他这个主帅，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吗？还有阉党残余，又或者是曾对他恨之入骨的江栎唯……那么多人想让他死，只怪他平时得罪的人太多了！”
张鹤龄怒骂道：“你个榆木疙瘩，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节骨眼儿上，就算说给旁人听，理据也都充分，谁不会揣测是你我兄弟指使人做的？这件事怕是很快就会传到豹房，你觉得陛下知道这件事后，会认为是鞑子和阉党余孽干的？”
张延龄脸上露出古怪之色，皱眉道：“大哥的意思是说，有人陷害咱兄弟二人？要是沈之厚自己搞鬼呢？”
“他被刺杀，乃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事情，受伤千真万确……他要解决你有千百种办法，何至于要用自残的手段？”张鹤龄道，“这下要出大麻烦了，赶紧随我入宫去见太后，这会能帮你的只有姐姐了！”
“大哥……”
张延龄想要说什么，但随即一甩手，“入宫就入宫，看姐姐怎么说，真是连个觉都睡不清闲。”
……
……
沈溪被刺伤的消息在京城不胫而走。
本来沈溪查张氏外戚案便轰动京师，朝廷各方势力都盯着，再加上沈溪是在夜色笼罩下的大兴县衙外面大街上被人刺伤，周边又有北城兵马司和中城兵马司，治安一向很好，以至于事情在极短时间内便传到京师那些有心人耳中。
张鹤龄得知后马上去见张延龄，而何鉴获悉消息后则去见了谢迁。
“……于乔，大事不好，之厚因为查张氏外戚作奸犯科一案，现被人刺伤，怕是凶多吉少！”
何鉴对沈溪异常关切，因为他觉得是自己把沈溪给“害”了……不是他去见沈溪的话，也不会有沈溪连夜到豹房弹劾张氏外戚进而被正德皇帝委以查案之重任。
谢迁恼火地道：“这是他咎由自取！”
何鉴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地问道：“于乔，这是你应该说的话么？”
“你当老夫没听说？”
谢迁黑着脸道，“老夫听闻，他回来时没乘坐马车和轿子，以至于给了刺客可趁之机……老夫猜想，或许是这小子设下圈套，准备以自残的方式，彻底把张氏一门摆到刽子手的屠刀下！”
何鉴叹道：“于乔，你把之厚想成什么人了？他可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在这么多年轻后生中，他是最有希望担当起朝廷大势之人，你怎能……唉！早知道的话，老朽就不来见你了！”
谢迁见何鉴着急的模样，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就算自己再怎么怀疑，也不能当着何鉴的面说出口。
谢迁道：“他现在负伤，又能如何？居然自行归家去了，料想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这才是让人担心的地方。”
何鉴道，“当时人多嘈杂，谁知道他的伤情如何？你我应该即刻去见陛下，把这件事告知，否则之厚受伤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谢迁皱眉道：“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要对张氏一门赶尽杀绝？”
何鉴道：“这可不是什么赶尽杀绝，而是为了彰显之厚在这件事上承受的巨大牺牲……除了外戚，还有谁对之厚有如此切骨的仇恨？”
谢迁想了下，回道：“鞑子、阉党，又或者是那些他曾经征讨过的佛郎机人、倭寇等等，乃至还有东南和西南地方匪寇！以前他得罪过不少人……”
何鉴苦笑道：“于乔，你的心是否长偏了？之厚到底是为朝堂伸张正义而受伤……他连夜带人去彻查大兴县，好不容易拿到罪证，怎么到你这儿，却好像成了他咎由自取一般？于乔，你不跟我去一趟沈府探病？”
“不去！”
谢迁回绝得很干脆，“要去你自己去，我看你不是想去探病，而是想看看他到底找到多少证据……他没完成的事情，你想帮他完成吧？”
何鉴终于被激怒了，勃然变色：“于乔，朝中人都尊重你，是因为你德高望重，可为文官表率，但你现在所做的事情……实在让人不齿，一介后生都比你更清楚这人间正道！反正老朽要去见之厚，你爱去不去，老朽告辞了！”
何鉴说完，径直离开谢迁所住小院。
谢迁就算脸皮再厚，此时也不免面热心跳，左右为难，跟上去不是，不跟也不是，几番权衡最终他还是决定不去了。
“这小子，看你怎么折腾，若真有人行刺杀之举，只要生命无虞就没大问题……希望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

第二〇二〇章 英年早逝？
夜色深沉，豹房灯火通明。
豹房这边完全是日夜颠倒，这里的人都清楚自己是在为谁服务，调到这里轮值的太监和宫女，还有那些宫廷侍卫，以及从各地搜罗来的美女，都适应了朱厚照的生活习惯……日落而作，日出而息。
眼看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朱厚照还兴致不减，吃着零嘴儿喝着小酒看戏。
几个南戏班子凑一堆唱对台戏，据说这是宫外流行的一种表演方式，就是在距离不远的地方同时摆下多个戏台，台上各唱自的，下面的听众自己选择听谁的戏。
对台戏最大的特点就是热闹。
钱宁和小拧子做出安排，允许豹房内不值班的宫女和太监都来听戏，使得今晚安排的各个戏台前都热闹非凡。
可惜的是，这里终归少了孩子的喧嚣和商贩穿梭其中，高宅大院中的对台戏再怎么热闹还是较民间远有不及。
但即便如此，朱厚照仍旧看得很过瘾，毕竟他这边不是两家唱对台，而是同时四个戏班子在场。
“好，好！”
朱厚照瞎起哄，拍着手大声叫好，顺带打赏的银子如同流水一般送到戏台上，如此一来那些戏子更有动力了，唱得越发卖劲。
钱宁在旁笑道：“陛下，您看上了哪个角，只管跟小人说，小人负责把人带过来，让您好好品鉴。”
朱厚照心有余悸：“这些唱戏的，很多都是男的唱女角，女的唱男角，公母不分，或许看上去很漂亮的女人，叫过来卸完妆却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啧啧，真是吓死人了！”
钱宁道：“陛下，您可以先限定条件，让戏班子那边自行甄选，非得是有姿色的女人才可，小人再带来给你过目。”
“好吧，不过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这些戏子走南闯北，风尘味太重，临幸她们没什么意思。”朱厚照意兴阑珊地道。
钱宁很得意，朱厚照在刘瑾当政后期几乎“饥不择食”，很多姿色和才艺不佳的女人也都被朱厚照临幸，就在于选择面太窄。但在他回来后，有了他这个专业人士为朱厚照搜罗女人，使得豹房的女人质量明显提高，现在朱厚照竟然对那些民间官员和富商追捧不已的戏子提不起兴趣了。
“司马真人呢？让他过来跟朕一起喝酒。”朱厚照左右看了看，随口吩咐。
钱宁一愣，司马真人不是在对面的戏楼上看戏吗，人呢？四处张望却没发现人，暗自嘀咕，那家伙可能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去了，于是禀报：“之前还见过真人，小人这就去给您找寻。”
“快去，让他再送一炉丹药过来，朕吃完了！”朱厚照说完，冲着钱宁挥挥手。
钱宁赶紧退下去找司马真人，结果在戏台后面一个僻静的杂物间，找到刚穿好衣服出来的司马真人。
“钱爷？怎是您……？”
司马真人知道现在谁得志，随着朱厚照倚重日深，钱宁在豹房的地位迅速攀升，再加上此时做贼心虚，说话非常客气。
钱宁往里面看了一眼，有个女人衣衫不整缩在角落，地上散落着戏服，立即明白是什么回事。
钱宁志得意满地道：“真人今儿怎么了？你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半仙么？怎么会对民间的庸脂俗粉感兴趣？”
司马真人讪笑道：“就算是仙人，偶尔也得做一回凡夫俗子，否则阴阳失调，会损坏道基……钱爷，回头我给您送些好东西过去。”
“免了吧！”
钱宁语气冷漠，“真人莫要在陛下面前说坏话，在下就算是烧高香了……陛下请你过去喝酒！”
“好。”
司马真人巴不得早点儿离开，免得钱宁叫人来把他的丑事揭破。
回去的路上，钱宁用阴阳怪气的腔调道：“真人可真有本事，陛下在那边看戏，真人却在这里体会当皇帝的瘾，要是陛下知道了，怕是你身上某些东西不保，只能入宫当太监了……对了，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就算做公公也没什么关系吧？”
司马真人的把柄落到钱宁手上，只能陪笑：“钱爷言笑了。”
他心里一阵恼恨，自己明明找了个极度隐蔽的地方办事，怎么还会被钱宁这无耻小人找到？
等二人回到唱戏的大园子时，远远见到小拧子急匆匆上到二楼，快步如飞到了朱厚照跟前。
司马真人点点头：“看来拧公公有事情找陛下。”
钱宁道：“拧公公近来看起来似乎有些失势，不跟以前一样常伴陛下身边……你可知是为何？”
“不知。”
司马真人摇了摇头，随后打量钱宁，其实心底并不想知道答案。
钱宁冷声道：“陛下安排他留在前堂，专门等候兵部沈尚书的消息，可见陛下就算再荒唐胡闹，对外面的事情也非常关切……他这一来，说明沈尚书那边出事了。”
“哦。”
司马真人随口应了一声，好像对此漠不关心。
钱宁道：“真人该明白，一山不容二虎，他乃阉人，权势越大，你我在豹房内的日子就越不好过……莫要忘了当初刘公公是多么飞扬跋扈，你我更应该分清敌我，知道该如何应付！”
司马真人一怔：“钱爷，你是在说拧公公？”
“除了他还有谁？”钱宁眼神犀利，好似在说，你现在已有罪证在我手上，居然不听我吩咐行事？
司马真人笑道：“那是，本真人身体健全，跟宫里的执事自然不同……钱爷现在深得陛下信任，本真人自然明白该跟谁走得近一些。”
钱宁冷笑道：“希望你看清楚形势！”
说完二人开始爬楼，刚出二楼梯口，就见到朱厚照霍然站起，着急地问道：“你说什么？”
以钱宁和司马真人的观察，朱厚照是在盛怒之下问出这番话的，二人都意识到可能出了大事。
小拧子回道：“陛下，乃是刚发生的事情，现在沈大人伤情如何暂不清楚，不过人已送到府宅，随后沈府下人外出请医生和购买药材……据说沈大人抓了一批嫌犯，现已押送至刑部衙门。”
朱厚照一拍桌子，在周围嘈杂的环境中，声音并不突出，但周边人却面如死灰，生恐受池鱼之灾。
朱厚照怒道：“朕信任的肱骨大臣，位列三孤，替朕办事，居然会当街被人行刺？刺客可有抓到？”
“事发突然，刺客一击得手，然后利用夜色掩护成功遁去。”小拧子道。
朱厚照脸色铁青，挥挥手道：“吩咐下去，今儿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朕现在要去沈府……把太医叫上，朕就不信了，大明王法就这么任人糟蹋！来人！准备随朕出门！”
钱宁和司马真人对视一眼，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可是由始至终，朱厚照都没叫上二人，他们只能目送皇帝带着小拧子下楼，离开戏园。
“这……”
司马真人用不解的目光看着钱宁。
钱宁冷笑着摇头：“应该是沈尚书出事了……也好，之前真人还没尽兴吧？现在再去，就没人再坏你好事了！”
……
……
朱厚照匆忙出宫，跟以往单独行事不同，这次带了大批随从。
从沈溪被刺一事中，朱厚照感受到巨大的危机……连重兵保护下的兵部尚书都能当街被刺杀，这还只是牵扯到几个势力的利益之争，要是涉及大明皇位传承，恐怕会有更多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关注，危险性更大。
朱厚照乘坐马车到了沈府，此时沈府内外全都是人，基本都是沈溪的亲兵和五城兵马司官兵。
“何人？”
马车靠近时，有士兵过来阻拦，但在御林军将校亮出腰牌后，便没人靠近。朱厚照从马车上下来时，负责门禁的胡嵩跃和刚从刑部赶回来的马九过来迎接。
“参见陛下。”
马九直接跪下行礼。
胡嵩跃感到很荣幸，没料到眼的少年居然是皇帝，神色激动。
朱厚照急切地问道：“马九，你家老爷呢？现在情况如何了？”
朱厚照尚是东宫太子时，马九于京师保卫战中陪在他身边，算是“旧部”，故此朱厚照对马九非常看重。
马九回道：“大人被刺伤后，立即送回府宅，目前尚不清楚伤情如何。”
“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朱厚照有些恼火地道，“朕把最好的太医带来了，快些进去给沈大人诊病！”
朱厚照心急火燎往沈府内行去，马九陪同，胡嵩跃本想凑过去混个脸熟，马九却挥手示意他继续留在外面守好门禁。
等朱厚照在马九陪同下到了沈家中院的东厢房，通过来往的大夫之口，得知沈溪伤情极为严重，已威胁到生命。
“宋太医，你还在等什么？快些进去！”
朱厚照见宋太医一直跟在身后，不由出言喝斥。
宋太医赶紧先一步进了房门。
沈溪临时所处厢房内外，还有很多大夫，朱厚照刚进房便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心里有些慌张：
“如果沈先生有什么不测，那是否明年平草原就没希望了？不单是明年，怕是以后也没戏了！这样的名将千年来只出了两个，前一个还是冠军侯霍去病……难道这样的旷世名将，都注定会英年早逝？”
朱厚照进内，早一步到来的何鉴赶紧上前来行礼：“老臣参见陛下。”
“这不是……何尚书？”
朱厚照仔细想了一想，才记得何鉴的身份。这还算好的，如果换了什么侍郎和级别更低的官员，朱厚照恐怕就不认识了。
何鉴担忧地道：“老臣听闻沈尚书被人刺伤，特前来探望，未曾出门迎驾，望陛下恕罪！”
朱厚照懒得理会何鉴，赶紧往床榻边走过去。
到了床头，在微弱烛火映照下，只见沈溪紧闭着眼，脸色一片煞白，附近地上散落片片擦拭过伤口的血布，几个水盆都被鲜血染红了。
朱厚照见宋太医正在为沈溪把脉，不由关切地问道：“沈卿家伤情如何？”
宋太医赶紧起身回道：“陛下，沈大人被人刺伤胸部，失血过多，再加上伤口很深，此时尚未完全将血止住，怕是……有生命之虞！”
朱厚照听沈溪有生命危险，怒道：“到底是什么人敢行刺沈尚书？顺天府！顺天府的人来了没有！？”
沈家上下一片忙乱，没人回答。
何鉴赶紧过来道：“陛下，这件案子已经上报顺天府，此时顺天府已派人在城中追查凶手！”
“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连是谁做的都不清楚，是吗？”
朱厚照勃然变色，他这一发怒，顺天府尹最轻也是个丢官。
何鉴从怀里拿出一卷奏疏，呈递给朱厚照：“陛下，此乃沈尚书今日所查寿宁侯和建昌侯欺压良善、强占民田以及草菅人命的证据，请陛下御览！”
朱厚照愣住了，没有去接奏疏。
本来他还在想，会不会是狄夷或者阉党余孽行刺，但在听到何鉴的话后，马上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现在最有可能刺杀沈溪的人，就是他那两个舅舅。
“陛下？”
朱厚照不伸手去接，小拧子只能上前代为接过，等他回过头看着朱厚照，发现皇帝这会儿正发呆。
朱厚照平复了一下心情，对焦头烂额的宋太医道：“宋太医，你务必把沈尚书治好，宫里名贵药材你随便取用，甚至各藩属国进贡的药材也可以调用，朕那里还有一些上好的丹药……回头再让司马真人炼制一些疗伤的丹药，总之不能让沈尚书有事！”
宋太医战战兢兢地道：“微臣遵命。”
朱厚照气呼呼离开病房，来到外面的院子，深深地吸了口气。
何鉴跟过来道：“陛下，这件事一定要追查到底啊！”
朱厚照回头看着何鉴，问道：“何尚书，你是吏部尚书，照理说涉及刑狱之事，朕不该问你，但你曾经做过刑部尚书，对这种事情应该有经验……你觉得是谁买凶刺杀沈尚书？”
何鉴脸上全都是为难之色，虽然他在敦促朱厚照追查凶手，但也明白这件事其实根本就不用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张氏外戚。
何鉴道：“陛下，老臣未参与办案，对于谁为凶手并不清楚。”
“你是不清楚还是不敢说？！”朱厚照厉声喝问。
何鉴一咬牙：“老臣认为，沈尚书如今正在追查寿宁侯和建昌侯枉法之事，恰好就被人刺伤，此事可能会与二位侯爷有关，但手头并无证据，只能令有司抓紧时间追查！”
朱厚照道：“事情如此巧合，还不算证据？前脚沈尚书刚查到线索，连人都抓住了，刚要办案就被人刺伤……简直是要造反啊！”
就在朱厚照怒不可遏时，月门处有人往院子里面走进来，朱厚照侧目看过去，却是戴义。
“陛下……”
戴义一来便跪下，恭敬磕头。
朱厚照皱眉：“戴公公，你到这里来作何？”
戴义抬起头回道：“是太后娘娘……命奴婢前来传话……请陛下到永寿宫，说是有要事跟陛下商议。”
朱厚照冷笑不已：“啧啧，还说没关系？沈尚书前脚被人刺杀，后脚太后她老人家就什么都知道了……不会是太后在幕后做了什么吧？”
听到朱厚照出言不逊，何鉴赶忙劝谏：“陛下切不可如此说，太后娘娘或许是有别的什么事情跟陛下商议。”
“朕不去！”
朱厚照态度强硬，“太后久居深宫，眼下天又未亮，她是怎么知道沈先生出事的？朕自打登基以来，太后总是在背后指指点点，这也不行，那也不当……朕算是看出来了，太后对朕有偏见，如果不是因为先皇就朕这一个儿子，皇位肯定轮不到朕来坐……”
何鉴听到这话，简直想去死，朱厚照这番触及儒家大忌的话，若传到有心人耳中，必将引发轩然大波，就连他这个吏部天官也负有不规劝的责任。
朱厚照道：“戴公公，你回去跟太后说，朕不打算见她，至少这几天不会。至于沈尚书手头尚未办完的案子，朕准备亲自来断，一定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若寿宁侯和建昌侯真的做出草菅人命的勾当，朕会亲手送他们上法场！”

第二〇二一章 这是要造反
戴义非常为难，带着朱厚照的话回到永寿宫。
当着张太后和张氏兄弟的面，他把朱厚照的话原封不动进行传达。
张太后听完非常着急：“皇上怎么能这么说？寿宁侯和建昌侯到底是他亲舅舅啊！”
张延龄委屈地道：“太后，皇上竟然不肯帮我们，不相信案子不是我做的……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张鹤龄显得很生气：“你没做？那你城外庄园里藏匿的那些女人是怎么回事？还有，今日大兴县衙发生的事情你又怎么解释？”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些话你也能当着姐姐的面说？”张延龄非常气恼，觉得自己的兄长是在拆他的台。
张太后道：“怎么，你们有事隐瞒哀家？你们……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之前哀家怎么跟你们说的？如果真的侵占民田，或者御史言官参奏的事情属实，你们只管把土地还回去，那些蝇头小利根本不用不意，以后会少了你们的田宅吗？你们还有什么事没说？”
张鹤龄回道：“太后明鉴，二弟的确做了错事，他强占田宅，奸淫民女，甚至污人为贼，致数十无辜百姓丧命！”
张太后伸手阻止张鹤龄说话，对戴义道：“戴公公，你先退下，这里没你的事情了！”
戴义巴不得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忙不迭躬身退了出去。
戴义出了永寿宫门口，惊魂未定，这时张太后愤怒的咆哮声已然传出：“……让你们体念先皇恩德，谨言慎行，你们是怎么做的？纯心想要让我张氏一门断子绝孙吗？”
戴义心道：“坏了坏了，这回真出大事了……现在说沈大人被刺杀一事跟两位国舅无关也没人会相信，怪不得陛下不来向太后请安，这个时候岂能为私情而断公义？”
“哎呀，不好，陛下母子交恶，这宫里必定闹得不可开交，我得赶紧躲开，最好不要跟这件事扯上干系。”
……
……
朱厚照没有离开沈府，直接在沈家中院正堂坐了下来，这里成为了他断案的临时公堂。
朱厚照对旁边站着的何鉴，还有之前刚赶过来不久的刑部尚书张子麟道：“你二人对刑狱之事在行，看过沈尚书上奏后，你们有何感想？”
一刻钟前朱厚照把沈溪呈奏的关于张氏兄弟犯罪的证据交给何鉴和张子麟过目。
何鉴之前就已知道内容，瞟了几眼就放下，张子麟却是第一遍看，看得非常仔细。两人不时用眼神交流，揣测朱厚照这是不想就此善罢甘休，准备在沈溪家里就把案子审结。
张子麟虽然是刑部尚书，朝中地位却不高，不会僭越说话。何鉴主动道：“回陛下，以沈尚书奏疏看，证据齐备，几乎坐实两位侯爷强买强卖，动用官府之力诬良为贼，以达到霸占田宅和妇女的目的。不过城外关押的女子，似乎没送进城来……”
朱厚照黑着脸道：“朕没想到，两个舅舅会如此胡作非为，甚至到了草菅人命的地步……来人啊，把寿宁侯和建昌侯抓起来，押解到这里受审！”
“陛下且慢！”何鉴赶紧叫止。
朱厚照打量何鉴，问道：“怎么，你觉得这案子还有转圜的余地？现在人证、物证沈尚书都已找到，还有什么好说的？朕刚才让戴公公转告太后，让他们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朕一直知道两位国舅行为不端，但念在他们是母后的亲弟弟，所以一直没有采取行动，可谓仁至义尽，如今他们居然连沈先生都敢刺杀，何其猖狂……朕不杀他们，不足以平民愤！”
何鉴迟疑不决，心中矛盾非常，一边想让朱厚照严厉惩处张氏兄弟，一边又觉得这么做太过草率。
何鉴道：“陛下，案子尚未过堂，未真正有定论，焉能将两位国舅投入牢笼？何不在天明后，于宫中御审？到时候让大臣于朝堂公议，以最后结果作为惩治依据……”
朱厚照一摆手：“不必了，朕觉得有这些证据已足够……朕的话就是圣旨，就是法度！朕不想那么麻烦，还要到朝堂上审案……夜长梦多，谁知道两个国舅是否会想方设法消灭证据？”
张子麟赶紧道：“陛下，人证和物证都已送到刑部，一定不会出什么状况。”
就在张子麟打包票的时候，小拧子突然从外面一路小跑进来，急冲冲地道：“陛下，刚有刑部吏员前来传话，说是刑部大牢失火！”
“什么！？”
这下不但朱厚照目瞪口呆，连何鉴和张子麟也都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厚照呆滞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吼道：“张尚书，你怎么说来着？不会出状况？这就是你的保证？”
“微臣该死，微臣该死！”
张子麟赶紧跪下来磕头认错。
何鉴有些懵了，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他的预料，怎么都想不到张氏兄弟“狼子野心”，事情居然做得这么绝。
朱厚照怒不可遏：“朕看有些人不是想要毁灭证据，而是要造反哪！他们手上掌握着京营兵马，知道朕要惩处他们，是想把朕的皇位给夺了，从此之后大明就改姓张了，是吗？”
何鉴跪下来磕头：“陛下，请三思而后行。”
“不必了！”
朱厚照大喝道：“小拧子，传朕旨意，立即派兵把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给抄了，即刻将二人下狱，如遇反抗，格杀勿论！”
“陛……陛下……务必慎重行事啊！”
何鉴知道事关重大，事情涉及张太后，就算事情真的是张氏兄弟所为，也不能这么大张旗鼓抓人。
做事总要留一定余地。
但显然这位皇帝可不这么想，只知随兴办事。
朱厚照不理会何鉴和张子麟的劝阻，大步离开正堂，到了前面院子。
院子里，马九巍然伫立，虽然朱厚照下令查抄张氏兄弟府宅，但命令是对侍卫上直军将校所下，跟他无关。
“陛下！”
马九见到朱厚照出来，赶紧行礼。
朱厚照左右看看，有些担心地问道：“马将军，如果有人领兵犯上作乱，沈府安全吧？”
马九这才明白朱厚照的担忧，赶紧回道：“小人誓死保护陛下的周全！”
朱厚照听到后点点头，随即在马九陪同下来到沈府门前，此时小拧子已把朱厚照口谕传给领军赶到沈府候命的御林军值日都督、将军，查抄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的人马正在出发。
就在朱厚照心里隐隐有些后悔自己行事太过冲动时，沈府内宅出来两人，小拧子与其交谈后来到皇帝身边，小声道：“陛下，沈大人醒过来了。”
“沈先生醒了吗？他……没大碍吧？”
朱厚照言语间显得很关切。
小拧子抹了一把眼泪，道：“陛下，情况不太好……沈大人醒来后听说陛下在这里，说要见陛下，交待些事情。”
朱厚照叹了口气，道：“他伤成这样，还不忘朝事，天下间哪里有这般忠心耿耿的大臣？在前引路，朕要去探望沈尚书。”
说完，朱厚照在小拧子引领下，再次来到沈溪暂居的病房，此时宋太医已为沈溪包扎完伤口，正在床头旁的盐水里洗手。
沈溪身体虚弱地倚在靠枕上，双唇惨白，面如金纸，眼神涣散无光。
“陛下……”
沈溪见到朱厚照，用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
朱厚照赶紧上前：“沈先生不必多礼，快拿张椅子过来，朕坐在床边便可。”
小拧子把椅子搬过来，朱厚照贴着床头坐下，这时何鉴和张子麟也闻讯赶来，站在床尾旁听。
沈溪道：“陛下，微臣被人刺伤，未能完成陛下交托……”
“沈先生别说了，朕知道你的辛苦……放心吧，你是为朕受伤，朕一定会用最好的药为你治疗……你放宽心，无论怎样，你的家人都会得到最好的照顾。”朱厚照关切地说道，丝毫未觉这话不吉利。
沈溪微微摇头：“陛下，听闻您派人去查抄两位国舅府宅？”
朱厚照听到这话，顿时来气：“朕知道，刺客一定是两位国舅委派，无论如何都要替沈先生讨回公道……就算他们是皇亲国戚，朕也不会宽赦！”
沈溪叹道：“微臣不觉得是两位国舅指使，请陛下收回成命，不要伤了和气。”
朱厚照有些气恼：“沈先生，不是他们做的，又是谁做的？你不知道，你被刺伤后，朕到了这里，结果刑部大牢那边有人纵火，分明是想消灭证据，真是无法无天……朕已派御林军去抓人了……”
“那陛下也该查清楚才是……”
沈溪道，“如果陛下贸然将两位国舅府宅查抄，京城定会陷入动荡。这次微臣被刺伤，看似国舅所为，但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国舅就算再不知好歹，也是陛下可依赖的肱骨之臣，怎会知法犯法下此毒手？”
朱厚照皱眉：“都这个时候了，沈先生怎么还替他们说话？”
沈溪摇头：“这只是按照常理推测……目前所有情况都出自臆测，即便微臣真是国舅派人刺伤，陛下也不该直接派人查抄他们的府宅……现在京城局势太过复杂，一切都应从长计议，莽撞行事只会适得其反。”
朱厚照感动地说道：“朕万万没想到，沈先生竟然主动为朕那两个不争气舅舅说话，这……”
何鉴趁机过来劝说：“陛下，沈尚书所言极是，事情尚未调查清楚前，陛下当以维护京师安稳为先，不能草率查抄两位侯爷的府宅。”
“张尚书，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朱厚照现在急需找个台阶下，所以又询问张子麟的意见。
张子麟道：“回陛下，臣也认为当如此。”
朱厚照又有些迟疑了：“可是……君无戏言，朕已派人去查抄两位国舅的府宅，现在怕是官兵已经进了两个国舅的家门。”
沈溪语气微弱，带着颤音道：“陛下，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若陛下继续不管不问，事情就会闹大，这并非微臣希望看到的结果，一切当以京师安稳为先。”
朱厚照稍微一琢磨，便明白沈溪的意思，心想：“原来沈先生不是可怜两个国舅，而是替朕考虑……毕竟两个国舅掌握京营大权，若他们铤而走险，朕的皇位就将不稳！沈先生受了这么大的罪，居然还替朕那两个混蛋舅舅开脱，心中委屈可想而知……真是忠心可嘉啊！”
何鉴见朱厚照沉默不语，赶紧拱手请示：“陛下，早些定夺为好。”
“那行吧……”
朱厚照不耐烦地挥挥手，“着人去把派出的御林军叫止，不过只是暂时不查抄，府宅该围起来还是要围，等朕下一步安排。”
“是，陛下。”
何鉴顾不上别的，赶紧出去传令。
何鉴生怕因朱厚照的旨意导致京城大乱。
朱厚照回过头看着沈溪道：“沈先生不用太担心，朕已下令暂不查抄两位国舅的府宅，先把案子问清楚再说……沈先生一定要把伤养好，接下来朝中事务无需挂怀，朕会让旁人代劳。”
……
……
张鹤龄和张延龄在宫里被张太后痛骂一番，心中无比窝火。
恰在此时，戴义又出现在殿门前，缩头缩脑的，行迹鬼祟。
“戴公公，哀家不是让你回避吗？”张太后见到戴义有些不快。
戴义站在门槛外，探头进来禀报：“太后娘娘莫怪罪，老奴刚听到宫外传来消息……说是陛下去探望沈尚书的病情后，下令把两位侯爷的府宅给抄了，现在御林军已在路上！”
“什么？”
张太后霍然站起，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张延龄反应激烈：“皇上一定是被姓沈的小子挑唆……咱那外甥是猪油蒙了脑子吧？”
“混账！”
张太后骂道，“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想找死吗？那可是当今天子，连哀家都不敢对他有所冒犯，你算什么东西？”
张延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用茫然的目光望着自家姐姐，似乎在问，你为什么不支持我？
张太后道：“你们的事情，哀家不管了，只能按照大明律法办，有一件查一件！也该让你们知道教训了！”
“父亲过世后，看看你们两个把张家祸害成什么模样了？本指望你们好好继承家业，怎么说张家一门双侯，只要谨小慎微，便可世代传承，与国同休，但现在看来……哀家在世都保不住你们，若哀家走了，更不知会是何等悲惨下场……不如干脆由哀家亲自来惩治你们。”
“姐姐，你心长偏了？”
张延龄不知进退，在他心里，家里人就应该站到自己的立场上考虑问题，浑然不觉此举多么蛮横无礼。
张鹤龄赶紧拉住弟弟：“二弟，莫再惹太后生气，既然府上出事，我们赶紧回去看看，不要再烦扰太后！”
“走吧走吧！”
张太后下了逐客令，“以后莫要有事没事便进宫来烦哀家，哀家没你们这两个不争气的弟弟！”
张延龄还要上前争辩，却被兄长强拉着出了殿门。
两人到外面后，戴义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有意无意加快步伐，足足距离两人有上百步的距离，好像在竭力避免跟张氏兄弟有所接触。
“大哥，你说姐姐是怎么回事？把我们骂得那么重，又说不帮我们，一点姐弟情谊都不顾……”张延龄问道。
“也不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张鹤龄黑着脸道，“你强占民田，奸淫妇女都已经是大罪了，结果你还草菅人命，现在为遮掩罪行，更是派人刺杀沈之厚……陛下都被惊动了，你说太后能帮你说什么？”
张延龄扁嘴道：“姓沈的小子遇刺，是不是我派人干的还说不定呢！”
张鹤龄无奈道：“是不是你派人做的都不清楚，你说你都昏聩到什么地步了？陛下亲自去探望过沈之厚的伤情，你觉得陛下会放过你？”
张延龄有些心虚，但嘴里依然强硬：“咱们是皇亲国戚，凭什么外甥要帮沈之厚出头？他算什么东西？”
张鹤龄喝道：“你跟我急有什么用？你又算什么东西？你姓朱吗？莫说你只是舅舅，自古以来为了皇位稳固，就算是父兄子女都照杀不误，陛下要利用沈之厚明年平定草原，除了沈之厚外谁能帮他这忙？你倒好，居然敢招惹到沈之厚头上，你说陛下是否要拿你杀一儆百？”
“我？”
张延龄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倒也不是张延龄不知分寸，而是他的逻辑跟旁人不同，在他心目中，自己享有特权，可以为所欲为，做错事也会有人替自己担着。当年弘治皇帝也的确是这么做的，让他更加肆无忌惮，后来刘瑾擅权也给了他一种错觉……凭什么刘瑾行事可以肆无忌惮，而我就不能？
现在在做错事后，他仍旧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只是小事，一群屁民还有一个根本不值一提的沈之厚，完全没必要担心。
结果却面临众叛亲离的境地！
张鹤龄再道：“陛下已要查抄你我府宅，现在我们要做的，便是去陛下那里认错，该承认的就承认，不该承认的打死都不能松口，之前沈之厚不是查了大兴县衙吗？你就说是下面地方官主动迎合，擅自做出的决定，你可以跟陛下说自己有过错，但不能承认这件事你知情，甚至说是出自你指使！”
张延龄郁闷地说不出话来。
他整个人处于一种迷糊状态，对于兄长的话充耳不闻。
“跟你说话，听到吱一声！”张鹤龄怒道。
“大哥，这次……咱真的在劫难逃吗？皇上……会不会杀了我们？”张延龄脸色惨白，有些担心地问道。
张鹤龄气得吹胡子瞪眼：“到这会儿了你还有心思想这个？有太后在，你怎么都不会死！只要你不承认杀人，陛下看在血亲的份儿上，会想办法轻判，朝中大臣也不会赶尽杀绝……之前谢于乔便主动弹压朝中舆论，相信跟他有同样心思的大臣不在少数，只要把事情拿到朝堂上去说，你绝对会平安无事！”

第二〇二二章 御审
张延龄不敢独自回家，只能跟着兄长到了寿宁侯府。
张鹤龄上前跟包围府宅的御林军交涉，然后邀张延龄一道入府。
“……大哥，为何那些人只是围住你府宅？还是说陛下轻饶你，只是查抄了小弟的家？”张延龄不解地问道。
张鹤龄道：“刚问过了，说是陛下最初听说你指派人刺杀沈之厚，甚至放火烧刑部大牢后，很生气，要将咱二人府宅查抄。沈之厚醒来后帮忙说和，才让你我府邸幸免于难……二弟，你几时又派人去刑部衙门纵火了？”
张延龄急道：“大哥，如此看来一定是有人想谋害咱兄弟……我几时派人去烧刑部衙门了？咱们之前一道入宫，你说我有时间吗？”
张鹤龄皱眉，有些为难道：“现在的问题是，所有证据都指向你……或许，你真的没有派人，但你手下却知道你的心意，自行其又当如何？”
张延龄道：“就算小弟手下那帮兔崽子胆子再大，也不敢去刑部纵火，那可是掉脑袋的差事！大哥，你说会不会是沈之厚干的？这事估摸也只有他能做得出来！”
张鹤龄往外看了看，只见院墙外夜空被御林军官兵手持的火把映红，马匹嘶鸣声不时传来，一副兵荒马乱的样子，不由摇头道：
“之前我也怀疑过，但现在想来，沈之厚这么做意义不大……他已查到你罪证，就算闹出这些事情，也无法置你我于死地，如此做又有何意义？”
“再者说了，他被人刺伤，伤情非常严重，明知陛下去探病会带御医，他敢作伪吗？最后，他醒来后第一时间为你我兄弟说话，或许是也意识到有人栽赃你我兄弟……”
“大哥，瞧你说什么啊，你的意思是……那小子还有意偏帮咱们不成？”张延龄显得难以理解。
张鹤龄脸色阴沉，摇头道：“你可千万别以为沈之厚是易与之辈，他在朝年数不少，影响力却无比巨大，不单当今圣上对他信任有加，朝臣也都敬服……你看看朝中除谢于乔之外，旁人谁敢对他轻视？”
“大哥，你别说了，总之我觉得这件事怎么都像是沈之厚贼喊捉贼，咱兄弟被人给算计了！”
张延龄恼恨地道，“咱们回府简直就跟自投罗网差不多，现在应该想办法离开，实在不行的话……咱们索性反了吧，反正你我兄弟控制了京营，十二团营中我们的嫡系就掌控了六营！”
张鹤龄惊愕无比：“你还真敢想！如果你谋逆，事败不但你我兄弟要被满门抄斩，就连太后娘娘也会被牵连进去……”
“我跟你说过，为了皇位可以连父兄和子侄都不放过，大明此前已发生过靖难、夺门等多次变乱，皇室和群臣对此充满警惕，根本就没成功的可能……再者说了，京营人马基本都在城外，如何调到城内来？没有兵符擅自调动兵马，你以为下面的人都会听从吩咐？”
张延龄气恼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按照大哥的意思，我们只能在这里坐以待毙，等着朝廷收拾我们，是吗？”
“我早就说过了，最好是去跟陛下认错。”
张鹤龄道，“你先等等，现在家里边人心惶惶，我得交代一下，然后我们一道去见陛下……现在陛下正在沈宅，见他不是难事，到时候你只管按照我教的话来说便可，这是你保住现有身份和地位的最后机会！”
……
……
张鹤龄带着张延龄出现在朱厚照跟前。
沈家正堂，朱厚照端坐在中间的主位上，两侧站着的是何鉴、小拧子、张子麟和几名侍卫，面前跪着的则是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
“……陛下，罪臣把弟弟带来了，都是他不懂事，才掀起如此大的风波，但以罪臣所查，弟弟他只是侵占民田，至于奸淫妇女和草菅人命的事情，跟他无关……”
张鹤龄有所准备，所以见到朱厚照后，言语间颇有条理。
朱厚照气定神闲，之前他担心这两个舅舅会仗着手握军权行谋逆之事，现在见到两个舅舅跪到面前，旁边都是自己的亲卫，也就把悬着的心放下，不过心中的愤怒依然未消。
朱厚照喝问道：“到现在还想狡赖，是吗？是要朕把罪证一样一样呈现在你们面前，你们才会承认？”
张延龄几乎是哭诉道：“陛下，下臣真的没有草菅人命……下臣不过是做了一些仗势欺人的事情……下臣鬼迷心窍，当初刘瑾擅权时为笼络人心，特意买了一些土地送给下臣，下臣一直没收，刘瑾死后这些土地就归在下臣名下，下臣接收时跟土地原来的主人起了一些冲突……”
张鹤龄请幕僚专门为弟弟编造故事，案子的始作俑者不再是张延龄，而是刘瑾。
如此一来，张延龄抢占土地的事情，就变成刘瑾当政时的“旧案”，使得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朱厚照听得一阵头疼，直接打断张延龄的话，道：“朕不管你们强占土地的事情，朕只问你们，奸淫妇女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们罗织罪名残害无辜，刺伤沈尚书又是怎么回事？刑部那把火，是谁放的？”
张延龄摇头道：“陛下，之前是有佃户因为交不起租钱，卖儿卖女，那时下臣觉得他们可怜，才把人给买了，可是有字据凭证啊！”
朱厚照皱眉，显然张延龄说的跟他之前听到的明显不同，而且张延龄陈述的道理似乎也说得通。
张延龄继续道：“得知朝中有人参劾下臣后，下臣便让家仆把买来的女人送回去了，还让人把土地还回去……至于后来这些人如何被下狱，下臣一概不知，可能是……大兴知县领会错了下臣的意思！”
“陛下，案情复杂，应仔细勘察，而不应简单把罪行归到国舅身上！”何鉴本来是参劾张延龄的急先锋，但见态势发展到这地步，反而站出来帮张延龄说话。
朱厚照道：“该死的大兴知县呢？把人叫来，朕要当面审问！”
小拧子赶紧出门去传报，朱厚照这才看着张延龄道：“建昌侯，现在你说的好像有一点道理，你也肯定会否认刺伤沈尚书和刑部失火的事情跟你无关，是吗？”
“下臣一概不知。”
张延龄矢口否认。
朱厚照怒道：“就知道你会这样，不过朕早有准备，等把刑部放火的人还有刺客抓回来，就知道你所言是否属实了……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如果你现在承认的话，或许朕会从轻发落。”
张延龄继续辩解：“真不是下臣所为，请陛下明察！”
……
……
审问陷入僵局。
朱厚照对案情根本就不了解，让他亲自主持审问工作，可说毫无头绪，加上张延龄已编造好谎言，使得断案根本无法进行下去。
过了半晌，小拧子从外面进来，神色间显得异常为难：“陛下，大兴知县付同宽畏罪自尽，死在刑部牢房了。”
“什么？”
朱厚照气得站起身来，“就这么死了？自杀？怎么可能会自杀？”
小拧子道：“听说是自缢而亡，刚进牢房，没人留意就找机会把自己给勒死了……”
听到这话，张延龄明显松了口气，朱厚照则怒不可遏，瞪着张子麟，厉声问道：“张尚书，之前你还在朕面前信誓旦旦，说不会出事，现在可好了，先是刑部大牢失火，接着又死了一个重要犯人，回头不会连所有证人都莫名其妙死了吧？”
张子麟身体瑟瑟发抖，心想：“得知出事后，我马不停蹄赶到这里来，谁知道刑部那边究竟发生何事？”
何鉴出面说话：“陛下，付同宽畏罪自杀，至少说明此人有罪，或许很多事都是他擅自行事，跟两位侯爷无关。”
“无关？！”
朱厚照恼火地道，“你们说无关就无关？朕看那付同宽根本就不是自杀，而是有人把他给灭口了……县衙剩下的人呢？”
小拧子傻眼了，赶紧道：“奴婢这就去传报。”
朱厚照一摆手，道：“算了，就算把人叫来，估摸也都说自己不知情，这种事朕早就预料到了……”
“建昌侯，你可真有本事，命人刺杀沈先生后，立即跑到宫里跟太后求援，同时还安排人在刑部大牢纵火，现在更是杀人灭口……别跟我狡辩，你说，大牢里哪里来的绳子？然后你试试看，没有旁人搭手能不能把自己给勒死？说来听听，你究竟有多大本事，竟然能把刑部衙门的人指挥得如臂指使？”
“下臣并未如此做，望陛下明鉴。”张延龄听到朱厚照为他罗织的罪名，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只能不停磕头求饶。
张鹤龄硬着头皮求情：“陛下，这件事有诸多蹊跷，还是应查明真相为好。”
朱厚照一摆手：“把沈尚书之前所拟奏疏拿来，朕要对比上面的罪证，一一计较！”
随着何鉴把奏疏呈递过来，张氏兄弟开始紧张起来。
刚才差点儿蒙混过关，乃是建立在朱厚照不懂审案的诀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的基础上，现在虽然沈溪被刺伤无法理事，却写了奏疏可以拿来作为借鉴，二人马上意识到情况不妙。
朱厚照拿着奏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盯着张延龄，冷笑不已：“这上面的受害百姓可不是一户两户，而是近百户……如果是一家之言，还可以说是有人栽赃你，这么多人一起说是你所为，岂能作假？你强买强卖，他们不买你售出的高价土地，你就强迫他们写欠条，然后当着他们的面淫辱他们的妻女……”
“陛下，冤枉啊，定是有人在背后栽赃陷害。”张延龄脸上全都是委屈之色，“此等贱民的话，陛下也能相信？”
朱厚照道：“所有人的口供都在这里，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看来朕不用点手段你是不会承认了。”
朱厚照说着，就要吩咐用刑。
张延龄马上紧张起来，磕头不迭：“陛下，您可不能屈打成招啊。”
朱厚照对于审案没有任何经验，眼看张延龄硬挺着不肯承认，便打算刑讯逼供……这也是他从平时所看南戏中学到的手段。
朱厚照心想：“戏台上，一旦狄仁杰、包龙图等清官找到证据而罪人不肯承认，一定会用刑，现在朕也依样画葫芦来上一回。”
但那边张延龄已在叫天屈。
朱厚照道：“来人啊，大刑伺候！”
何鉴当即劝说：“陛下，此案尚未查清楚，不应以刑罚加诸两位侯爷之身。”
“怎么？朕要怎么做，还要跟你们商议不成？朕说打就打！”
朱厚照最是跋扈，认准的事情旁人根本劝不回来，旁边张子麟也紧忙加入到劝说者的行列，但这会儿几名御前侍卫已进门，朱厚照指着张延龄道：“打！给我拉出去狠狠地打！”
张延龄继续大喊大叫：“陛下，下臣无罪，下臣无罪啊！”
就算他喊的声音再大，也无济于事，几名宫廷侍卫已把他抓着往门外拖去，等人出了门口，很快棍击和惨叫声同时传来，每一声都让在场的人胆战心惊。
因为朱厚照没说打多少下，那些宫廷侍卫不敢怠慢，一棍子一棍子往下打，也不计较到底打了多少下，何鉴看这架势不好，赶紧劝谏：“陛下，若是把建昌侯打出个好歹来，这案子就审不清了。”
朱厚照看了看跪在面前一声不吭的张鹤龄，心里奇怪为何大舅不出来求情，到此时他才觉得心中一口恶气宣泄出来了，一挥手道：“行了，差不多该把人拉进来问问。”
何鉴一路小跑出了屋子，叫停外面用刑。
等张延龄被拖回来，整个人披头散发，耷拉着脑袋，整个人就好像没了魂一样，嘴上念叨着什么，朱厚照侧耳凝听，却分辨不出是呻吟还是在骂人。
何鉴道：“陛下，人已经带回来，可以问话了。”
朱厚照冷笑不已：“建昌侯，你现在可承认自己所犯罪行？”
“下臣无罪……下臣是被人冤枉的，下臣没有草菅人命，也未派人刺杀沈之厚，更没指使人纵火烧刑部，下臣冤枉……请陛下明鉴。”
张延龄认准一件事，如果承认下来罪责更大，就算受些皮肉之苦，不能认的罪行就要死咬着不松口。
朱厚照怒不可遏：“好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感情刚才白打了，是吗？来人啊，再给朕狠狠地打！”
张鹤龄终于出来说话：“陛下，您要打的话，就连臣一起打吧……臣教弟无方，愿意替他受此罪过！”
朱厚照道：“寿宁侯，你以为你的错误就少了吗？你倒是没有草菅人命，可朕听闻，你侵占田宅的事情照样做了不少……不对不对，谁知道你是否与建昌侯合谋？的确该一起打！”
何鉴心里已后悔请沈溪出面揭发张氏兄弟，没想到朱厚照行事如此粗暴直接，赶紧劝谏：“陛下，万万不可，办案一定要让案犯心服口服，俯首认罪才可，刑讯逼供终归王道。”
恰在此时，马九进来通禀：“陛下，放火烧刑部的人已抓获归案，不知该如何处置？”
朱厚照眼前一亮，道：“甚好，朕审案陷入僵局，这证人就来了……赶紧把人押上来。”
张氏兄弟听说案犯被抓住后，都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心里都在想：“总算可以洗刷不白之冤了。”

第二〇二三章 无从抵赖
没过多久，放火烧刑部大牢的案犯被人押送进沈家正堂。
等人进来后，张鹤龄和张延龄都愣住了，押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张延龄的左膀右臂张举。
张鹤龄看到来人，这一惊不老小，心里突然有些懊悔。
坏了坏了，我一定是被二弟给骗了……唉，亏我还在太后和皇上面前帮他说好话，结果他明着一套暗地里又是一套，连在我面前都不说老实话，放火烧刑部大牢的事情既然是他派人做的，那刺杀沈之厚的罪名也就跑不了了！
张举进来后不明就里，他可不认识朱厚照，但见自己依靠的两位主子就在眼前，赶紧求助：
“大老爷二老爷，你们快救救小人啊……小人被这群不知哪儿来的刁民给抓住，就算小人提及两位侯爷的名字也无济于事，他们分明是藐视咱们张家啊。”
朱厚照怒道：“混账东西，狗屁不通……说，你是谁？”
何鉴喝道：“大胆狂徒，在陛下面前还敢如此无礼，是想被株连九族吗？”
张举一听傻了眼，跪在那儿不停磕头，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朱厚照忽然反应过来，冲着张延龄冷笑不已：“朕本想问他是谁，谁知道答案就在他对你们的称谓中……寿宁侯、建昌侯，现在不用朕再问了吧？他难道不是你们府上的人？还有什么不肯招的？”
张鹤龄赶紧道：“陛下，这件事臣完全不知情，陛下要问，就问我这不争气的弟弟吧！”
到了这会儿，张鹤龄已经意识到想给张延龄脱罪太过困难，他心里也异常失望，自己一心帮忙，结果弟弟很多事都隐瞒他。
张延龄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打量张举，问道：“本侯几时让你去放火烧刑部大牢了？”
张举一脸冤枉：“二老爷，小人今日奉命出城为您办事……不想城南庄园失火，人货皆不可寻，到处搜索无果正感茫然之际，不是您传令让小人回城，继续执行之前交待过的放火烧牢房的命令吗？城门还是你叫人开的，不然大半夜的小人怎么进城来啊？”
“哈哈！”
朱厚照几乎笑出声来，揶揄道，“建昌侯，瞧瞧你栽培的走狗，居然都不知道替你掩盖一下罪行……你不会想跟朕说，你根本不认识他，火烧刑部大牢的命令也不是你下的，是吗？”
张延龄非常懊恼，而且他也非常难以理解，明明不是自己做的事情，为何屎盆子就这么扣在头上来了？
朱厚照喝道：“建昌侯，如此说来，刺杀沈先生的事情也一定是你做的咯？”
“下臣冤枉，没叫人杀沈之厚啊……张举，你违背本侯命令放火烧刑部大牢，除此之外你可还做出旁的僭越之事？”张延龄怒气冲冲地喝问。
张举越发吃惊了：“二老爷，不是您亲口吩咐，要小人到外面找人把沈尚书给做了？小人听了您的话，花重金聘请了杀手，只是现在还没消息……”
张鹤龄听到这话，破口大骂：“二弟，这就是你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说事情不是你所为？”
张延龄傻住了，不知为何张举会这么“老实”，当着皇帝的面有什么说什么，脑子一片迷糊：
“我没喝醉啊，怎么不记得派人通知张举回城来纵火烧刑部衙门？另外城门那边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人假借我的名义行事？”
就算张延龄想到这层，自个儿也觉得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
朱厚照看着目瞪口呆的张延龄，叹了口气道：“今日两桩案子都是你指使，那强抢民女，还有草菅人命等罪行自然也坐实了……唉，还需要朕继续审案吗？何尚书、张尚书，你们觉得，应该定建昌侯什么罪？”
朱厚照把脸别向一边，似乎不想再听张氏兄弟说话，大有要舍弃两个舅舅的意思。
何鉴虽然想说“死罪”，但还算能保持理智，心想：“怪不得于乔不想掺和进这案子来，实在是关系重大，背后牵扯的势力太多，这案子不好了结啊！”
何鉴低着头道：“陛下，此案最好是朝议时再做定夺。”
朱厚照怒道：“朕要惩罚两个罪犯，难道还要在乎大臣们的看法？没错，建昌侯是朕的亲舅舅，朕一向知道他恣意妄为，但也没料到居然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不过念在他是国戚……来人啊，将其押进刑部大牢！”
“是！”
马上有御前侍卫，把失魂落魄的张延龄给拖了出去。
朱厚照对张子麟道：“张尚书，这次你不会再让刑部出什么状况吧？”
张子麟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行礼道：“微臣定维护好刑部安稳……微臣这就告退返回刑部衙门坐镇。”
“还不快去！”
朱厚照怒着说了一句，目送张子麟离开，他又打量张举好一会儿，摇头道，“照理说你主动坦白，为朕解开心中疑惑，应予轻判。但你卖主求荣，不忠不义，有何颜面存于世间？一并押进刑部大牢，等候朕处置！”
随即又有侍卫进来拿人。
最后只剩下张鹤龄跪在那儿，朱厚照黑着脸道：“大舅，朕现在对张氏一门还算有点儿感情，到底你是朕的亲舅舅，虽然你没做出草菅人命的事情，但要说你对此事全不知情，朕也是不信的……”
“你先回府，哪里都不许去，至于你手上京营兵权，暂时交出来，朕不需要你来替朕打理京畿兵马！”
张鹤龄跪在那儿，磕头道：“陛下，臣自知罪孽深重，但臣并未做出叛逆之事，臣还想继续为陛下守土御疆。”
“你的心意，朕心领了，但有些事朕要对天下人负责。”朱厚照神情疲倦，挥挥手道，“这件案子，朕还会亲自过问，最终会做出恰如其分的处置……你记好了，如果你想做出什么不轨之事，那你跟建昌侯的下场一样！”
张鹤龄继续磕头，脸上带泪，有口难言。
在张延龄的问题上，他自己也很无语，甚至觉得荒唐可笑，自己完全被戏弄于股掌之间，甚至在张举进来前一刻他还相信弟弟。
或者说，这会儿张鹤龄为了保全自己，已经狠下心来要舍弃弟弟。
朱厚照道：“来人，护送寿宁侯回府……从今日起，寿宁侯府由御林军看管，不得任何人进出……至于府上用度，一律由内监相应衙门负责，若有人从府中私逃，不问是谁，一律格杀！”
张鹤龄在不甘中被人拖了下去。
等事情差不多了结后，朱厚照把周围兵士屏退，只留下何鉴和小拧子二人。
朱厚照对何鉴道：“何尚书，这次沈尚书伤重不能理事，朕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未来朝堂上的事情，就要倚重你了，这案子暂时也由你来接手，朕准备找个时间举行朝议，定寿宁侯和建昌侯的罪……朕累了，去看过沈尚书后，也要回宫去休息了。”
……
……
朱厚照从沈府出来之后没有回宫，而是坐上马车在御林军保护下前往豹房。
辛苦半晚，这会儿天都蒙蒙亮了，马车颠簸中，朱厚照捂嘴打了个哈欠，感觉眼皮子开始打架。
跪坐一旁的小拧子问道：“陛下，今日中午要举行朝会吗？”
朱厚照摇头：“朕只是说回头朝议时再定寿宁侯和建昌侯的罪，但没说是今天……说起来就算有些疲乏，但朕还是觉得很过瘾啊。”
说到这里，朱厚照居然露出兴奋之色，得意洋洋，小拧子看到后心里一阵发怵。
朱厚照乐不可支道：“这可比看戏听戏有趣多了，朕亲自过了一把青天大老爷的瘾。不过此案了结后，估计朕没多少机会再亲自审案了，朕到底是九五之尊……值得庆幸的是，沈尚书的病情没什么大碍，连建昌侯也被朕亲自问罪，朕终归还是做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小拧子苦着脸道：“陛下，奴婢走的时候问过宋太医，他的意思是……沈大人的病情不容乐观。”
“不是说血已经止住了吗？还不容乐观？你不会是在吓唬朕吧？”朱厚照板起脸来。
小拧子道：“奴婢哪儿有那胆子？按照宋太医的说法，沈大人伤口宽而深，现在止住血只是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不代表就此没事，因为伤口随时可能恶化……奴婢说不清楚，但宋太医说了，幸好现在是冬天，如果换作夏天的话会非常凶险。”
朱厚照本来心情不错，听到这话马上脸色沉了下来。
“朕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该死的建昌侯，朕只是安排沈先生查案，他就痛下杀手，朕明年还要靠沈先生辅佐平定草原呢，如果沈先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朕把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随即朱厚照看着小拧子道，“之前太后派戴公公来找朕，当时朕没加理会，回头你代表朕去跟太后说一声，把今日案情详细讲给太后听，让太后知道朕做事不是率性而为，一切都有章可循，依法办事。”
小拧子应道：“是。”
朱厚照又道：“本来朕还想尽快把建昌侯的罪名给定下来，但现在看来还是先拖一阵，看沈先生恢复情况如何……如果沈先生死了，那就把他杀了陪葬，如果没事的话，或许朕会放他一马……哼，以后谁再跟他一样背地里算计朕的人，朕要他好看！”
小拧子问道：“奴婢去见太后，真要如此说吗？”
“朕说什么，你去后后按照朕所言告知便可。”
朱厚照道，“暂时朕不打算见太后，在这件事上，太后太过包容她娘家人，险些让朕在大臣面前丢面子，另外再派人去查查这案子还有什么内情……”
小拧子眨眨眼，有些迷惑地道：“奴婢不是很明白。”
朱厚照道：“算了，你什么都不懂，朕回头让钱宁去办事……”
听到这里，小拧子立即明白过来，朱厚照不是想伸张正义，而是起了坏心思。
显然朱厚照对涉案的那些女子感兴趣了，或许会让钱宁挑选几个送到豹房，小拧子不敢再多问，一阵寒风袭来，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掀开车帘叫停马车后进宫见张太后去了。
……
……
何鉴在天亮前离开沈府。
朱厚照安排何鉴接手案子，属于临危受命，一时间他有些六神无主，便琢磨着去见谢迁。
何鉴有些自责：“……看来于乔说得没错，这案子本就不该闹大，无论建昌侯做了什么，到底是太后的亲弟弟，这是让陛下左右为难，而且注定会成为皇室的丑闻……”
何鉴直接去了谢府。
到了谢府敲门后，知客引何鉴进门。
等何鉴到了谢迁书房后才知道，原来谢迁也是一宿没睡，一直在等候消息。
“……于乔，你这是……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何鉴非常意外。
谢迁黑着脸道：“之厚那小子被人刺伤，难道我就不着急？只是不能去探望罢了！听说陛下也去了，还在沈家问案，之后建昌侯便被押送到刑部天牢去了？”
何鉴摇头苦笑：“看来什么事情都瞒不住于乔你。”
谢迁问道：“之厚伤情如何？”
何鉴无奈摇头：“大概把血止住了，但听太医的意思，要保住性命也不容易，接下来一段时日才是关键。”
谢迁喘了一口粗气，道：“我早就让这小子别逞强，外戚是那么容易招惹的吗？他把对付地方官的那套拿来对付皇亲国戚，没有比他更胆大妄为的人了！”
“于乔，怎么你现在还怪罪之厚？他在这件事上何错之有？”何鉴有些埋怨。
谢迁道：“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不会觉得这小子做得是正确的选择，但愿他能撑过去……经历此事，希望他有所收敛，这小子自打参加科举便一路顺风顺水，无论是当官还是打仗，他就没遭遇过挫折……如果这次能让他有所警醒，就算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也值得。”
何鉴苦笑：“于乔你这想法，让人实在难以琢磨。”
谢迁打量何鉴，问道：“关于案子，陛下是如何安排的？”
何鉴这才把朱厚照断案前后发生的一幕幕告知谢迁，甚至连皇帝要举行朝议定寿宁侯和建昌侯罪行的事情也一并说了。
谢迁听完后若有所思，道：“就算陛下刚开始很愤怒，但到最后他也有所觉悟，不能随便杀张氏族人，所以才会做出转圜，要在朝议时定罪……如此一来，建昌侯必然不会被处死。”
“死不死其实无关紧要，只要不再祸害大明百姓便可……这案子到现在也算是沉冤昭雪，功德圆满了。”何鉴评价道。
谢迁问道：“赔上一个沈之厚，值得吗？”
这下何鉴回答不出来了，在他心目中，自然认为沈溪比建昌侯重要多了。
沉默半晌后，谢迁才道：“现在陛下要问外戚的罪，只是为堵天下悠悠众口，不过也算是成全了沈之厚吧，如果他这次能平安脱险，朝中对他的清议会好很多，尤其士子更会以他马首是瞻。”
何鉴叹道：“如果只是为了外人的评价，之厚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希望他福大命大，能逃过一劫……这次办案，老朽会秉承他的理念，力争把案子查清楚……”

第二〇二四章 自导自演
京师城西一处宅院，云柳急匆匆推门而入，熙儿有些茫然地迎出来。
云柳见到熙儿后，劈头盖脸地问道：“你是怎么做事的？为何要对大人下毒手？”
“我……我……我没有。”熙儿整个人都懵了，眼里蓄满泪水。
云柳道：“还说没有？大人只是让你伪造刺杀的痕迹，你不必下如此狠手，大人现在已命悬一线。”
熙儿急道：“师姐，你要埋怨我，也该把事情问清楚才是……大人让我假装刺杀，当时我的剑没有刺进去，却被大人一把给握住剑尖，顺势捅到胸前……具体伤情如何，我根本就不知道啊。”
“你说什么？是大人自己把自己刺伤的？”云柳一时间难以理解。
熙儿一脸委屈：“是大人让我这么做的，我没伤害大人，只是之后的消息都说大人伤势严重，就连太医看过后也这么说……师姐，你说会不会是大人使苦肉计，让世人都相信事情是建昌侯派人做的，让陛下把建昌侯杀了，才故意把自己伤这么严重？”
云柳整个人有些发晕，道：“你果真没有伤害大人？”
“没有。”
熙儿撅着嘴道，“师姐，你连我都不相信吗？”
云柳皱眉道：“那大人的伤情为何如此严重？还是说大人故意营造出的假象？但不可能啊，连太医都去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人怎么可能伪造得那么完美？还是说大人果真是……”
熙儿急切地问道：“师姐，现在大人到底如何了？”
“不知道，你也别多问，我还有事，你且守在这里……哎呀不对，你先把马氏女带走，这里可能不太安全，周老三这个人不稳当，你先躲到城南枣园，有事的话我会过去找你。”云柳果断吩咐。
“哦。”
熙儿应了一声。
随即云柳从小院离开，到外面街口的茶铺召集手下，其中就有刚入沈溪门的彭余。
“云当家，您有何要事吩咐？”
彭余并未参与到当晚行动中，对于外面发生了什么茫然不知。
云柳道：“大人遇刺受伤，现在满城都在搜捕刺客，官兵很可能会找上门来，需预作提防。”
彭余紧张地问道：“大人怎么样了？”
云柳回答，“并无大碍，目前在家养病。”
“这就好！”
彭余明显松了口气，随后自信满满道：“云当家，我们都有官身，怕什么官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云柳冷声道：“大人之前有吩咐，如果城内出现变故，所有据点暂时作废，等事情平息后再行联络，所以未来一段时间，尔等需要安心潜伏，不用再来联络汇报。”
彭余急切地问道：“那小人呢？小人不会也……什么都不做吧？”
“先撤到城外，城里的事情不要理会，天明后想办法出城去。”
云柳一摆手，“不过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大人在城外救了些女人，部分会在天亮后进城，另一部分则留在城外，你去妥善安排，等案子平息后，让她们归家。”
彭余好奇地问道：“什么女人？”
“让你办事，不需要问为什么。”
云柳正色道，“大人不在，一切都要听从我命令行事，未来半个月内城内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回来！”
……
……
张延龄下狱，在朝中人看来不可思议。
堂堂国舅爷，居然会被朱厚照不顾情面打入天牢，简直颠覆三观。毕竟大明有以功勋免罪的先例，历朝历代勋贵都享有种种特权，并不是后世传的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在皇权面前一切都瞎扯淡。
沈府内宅，沈溪伤情成为家里人最关心的事情。
沈溪受伤当晚，沈家人只是听到一些模糊不清的讯息，前院和中院一片兵荒马乱，先是沈溪亲兵布控，后来随着朱厚照光临，御林军接过了安保任务，没人能出来问询具体情况。
到第二天天亮家里人才知道沈溪身负重伤，一个个非常担心。
谢韵儿和周氏都想到中院东厢探视，却被阻拦，御林军虽然随着朱厚照撤去，但沈溪却给自己的亲兵下了命令，不允许内眷前去探视。
“……朱老爹，这都什么时候了，老爷受伤，为何不允许妾身前去探望？”谢韵儿显得很生气，觉得沈溪既然在府上养病，就应该回内院主屋，而不是留在厢房，至于沈溪亲兵阻拦更是理解不能。
朱起不知沈溪用意，只能根据病房内传出的话，原封不动告知谢韵儿：“……夫人切莫着急，老爷伤情应无大碍，不过因陛下和朝中重臣随时都会前来探视，有内院女眷在，始终不那么方便。”
谢韵儿道：“陛下和大臣们前来探望时，妾身回避就是，何至于如这般连面都无法见到？”
朱起道：“昨夜陛下就来过，当时未曾通报，直入病房……所以夫人最好听老爷的话，现在是特殊时期。”
谢韵儿听说皇帝亲临，不由想起之前曾跟朱厚照有过照面，心中有些发怵……朱厚照在民间的名声可不太好，尤其是他喜欢搜罗美女藏于豹房之事已成为坊间传闻，就算是官员也都会避讳自家妻女出门被人看到。
“知道了！”
谢韵儿没有勉强，尤其是知道这件事乃是沈溪亲口吩咐下来的，更不会意气用事。在她看来，只要沈溪没有生命危险就好，其他事情都可以商议。
等回到内院，谢韵儿马上被等候消息的一帮女人围住。
周氏一马当先：“儿媳，憨娃儿他怎么了？听说伤势严重，你探望过没有？”
谢韵儿不想让家里人担心，没敢承认自己并未见到沈溪，安慰道：“娘和几位妹妹放心，妾身见过老爷了，伤情并不十分严重，只是皮外伤。”
周氏笑道：“我就说吾儿福大命大……他那么硬的命，怎么会受重伤呢？我们这就去探望吧。”
“娘。”
谢韵儿马上阻止周氏，“有些事情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这两天府上前来探病的人会很多，因老爷最近在查朝中一个大案，受伤也是因此案而起，昨夜陛下来过府宅，妇孺不方便过去，这也是为何老爷没有把病榻设在内宅的缘故。”
周氏一脸迷惑，旁边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问道：“嫂子，啥是陛下？能吃吗？”
林黛赶紧把小姑子拉到身边，谢韵儿耐心解释：“亦儿，不要乱说话，陛下就是皇上的意思，咱可不能对皇上不敬。”
周氏骂道：“你个小兔崽子，以前给老娘惹事也就罢了，还敢出言不逊？皇帝老儿那可是大明最厉害的人，你的话若是被旁人听到，非治你罪不可。”
沈亦儿被两位长辈教训，心里有些不明白，暗忖：“天底下不是大哥最大吗？怎么谁比大哥更厉害？那我有机会可要见识一下。”
周氏有些心虚，连忙道：“既然连皇帝老儿都来了，那咱还是不去见了……憨娃儿如果有什么需要，只管派人到后院来说……好儿媳，准备东西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谢韵儿道：“娘，妾身知道了，您不用太担心，还是早些回府歇着吧。”
“走了走了。”
周氏显得颇不耐烦，“两个兔崽子，跟娘回家。”
“哦！”
沈运木讷地应了一声，跟在老娘身后，而这边沈亦儿则大声回绝：“我先不回去，我要在这里吃小玉姐做的饭。”
周氏没有勉强，骂骂咧咧道：“老娘做的饭你不喜欢，偏偏要吃小玉做的饭，话说小玉会做什么饭？你个小兔崽子，分明就是不想回家……”
骂声中，周氏被谢韵儿等女送出门。
等周氏带着沈运走了后，谢韵儿让各房女人都安心回去，只剩下小玉和沈亦儿没走。
沈亦儿道：“嫂子，那个皇帝老儿到底有多厉害？为何会比大哥更厉害？”
这问题让谢韵儿很无语，小玉笑道：“二小姐，有句话叫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大明天下都是皇帝的，你说厉害不厉害？连老爷也只是给皇帝作臣子，天地君亲师，除了天地外，就是君王最大。”
沈亦儿眼睛闪动着光彩，道：“那生下皇帝的人，是不是更厉害？”
谢韵儿摸了摸沈亦儿的脑袋，道：“你岁数不小了，不要说这种荤素不忌的怪话！咱到底是尚书府，亦儿，以后出去别乱说。”
……
……
沈亦儿小小年岁心里便种下一颗种子。
以前她最崇拜的人是沈溪，这会儿她突然找到另外一个崇拜的人，那就是比沈溪还“厉害”的皇帝。
但这个皇帝到底是谁，她不太明白。
不过有一点关系她却能理顺——皇帝最大，那生下皇帝的人就更大了，现在的皇帝一定会死，那下一个皇帝的娘就能够支配新皇帝，就好像她老娘周氏把她和沈运管得死死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前院和中院防备紧密，出了内院，就有岗哨盯着。
看似是在维护沈溪安全，其实是营造一种紧张气氛，不让人随便接近沈溪病房。
如果换了他人，自然无法去东厢房，但沈亦儿到底是沈溪的亲妹妹。
沈溪这帮亲卫大多认识刁蛮任性的沈亦儿，见她不遵号令到处闲逛，也只会客客气气请二小姐回后宅，动粗绝对不可能，冒犯就更不可能了。
沈亦儿几次偷跑到东厢房那边，都被人请回内院，让她很不甘心。
“……不是说皇帝老儿会来见大哥？到底什么时候来，我倒要看看他是否跟孙悟空一样三头六臂……”
沈亦儿平时接触的故事，不是什么列女传又或者是女学中的模范人物，而是林黛玉、孙悟空、猪八戒等等，沈家这种故事书很多，当初在汀州府大行其道，沈家这边拥有连环画的底稿，沈亦儿年届十一，已经能看懂文字，平时这些书她最喜欢。
她跟普通女孩子不同，非常活泼，喜欢攀爬和胡闹，眼看没法进入东厢房院子，她就干脆爬到后宅一处高高的假山上眺望，看着院子里的人们进进出出，仔细观察，分析哪个人更像是那神通广大的“皇帝老儿”。
可惜这么看了一天，都没找到符合描述的人物。
“不行，一直在后院这么等着，不是好办法，最好能翻过墙头去看看，或者我从后院去正门，或许皇帝老儿就从正门来了呢？”
沈亦儿心里打定主意，“皇帝老儿年岁一定很大，我只要盯着那些年岁大的，就一定能找到人！”
沈亦儿好奇心作祟，尝试翻墙进东厢房不得，干脆从后门绕过院子到了前门，几次靠近大门口都被人赶走。
朱起听闻奏报哭笑不得，把沈亦儿送回后门，结果沈亦儿又偷偷跑过来，她脑子机灵，想找一身衣服蒙混过关。
“如果我化妆成士兵，或许可以蒙混过关……就是我个头矮了一些，如果这么过去的话还是会被人认出来，我上哪儿去找衣服？”
却说这会儿朱厚照终于睡醒了。
朱厚照忙碌半夜，天亮时才入睡，下午未时末醒转，手头没事可做，便想探望一下沈溪的病情。
朱厚照怕被人行刺，带了大批侍卫，前呼后拥，他自个儿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这时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小拧子掀开车帘喝问。
一名侍卫靠前道：“发现一个行迹可疑之人，由于担心是刺客，末将已把人拿下。”
朱厚照睁开眼来，惊讶地问道：“刺客？这已快到沈府了，到处都是官兵，这些刺客这么不开眼，还敢出手？朕倒要悄悄他们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说着，朱厚照从马车上跳下来，只见一个小人儿被扭送过来，穿着一袭不合身的士兵衣服，看起来就很滑稽。
“放开我，听见到有？不放开的话，我让我大哥打你们屁股！”来人很嚣张，嚷嚷声很是尖锐，让朱厚照直想捂耳朵。
“公子，人已带到。”侍卫头领回禀。
朱厚照看到来人，不由皱眉，这“少年”对他而言已不是陌生人，之前来沈府的时候，还跟这位小祖宗有过两次交集，而且无一例外他都吃了亏。
小拧子一看那人，赶紧来到朱厚照身边：“公子，好像是沈大人的妹妹。”
朱厚照不想正眼瞧沈亦儿，赶紧回过头，不耐烦地摆摆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去吩咐，把人给放了。”
“哎！”
小拧子应了一声。
这边小拧子还没过去传话，沈亦儿已在那儿嚷嚷开了：“那谁，你别跑，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上次就是你来我家找我大哥……来人啊，抓刺客啊，就是这个刺客伤我大哥的！”
沈亦儿不是朝臣，生性顽劣，不需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谁惹着她，她睚眦必报一准儿会报复回去，而打击对手的最好办法，莫过于把眼前这个让她厌恶的少年，说成是刺伤沈溪的凶手。
“休得无礼！”
侍卫们一听火大了，竟然当面诬赖皇帝？
天底下还有比这胆大妄为的事情？
就在侍卫们要动手教训沈亦儿时，小拧子急忙道：“小祖宗，您可别乱说话……这位小姑娘乃是沈大人亲妹妹，你们不得无礼！”
小拧子清楚，如果沈溪的妹妹被打，这件事不好解决。
这下沈亦儿更加猖狂了，叫喊道：“来人来人，这里有刺客！”
沈府周围本来就有各种明暗哨，听到这话，从街巷中涌出大批人手，把朱厚照带来的人围在中间。
朱厚照看到这架势，一时间有些傻眼，心道：“怎么回事？这次朕带了这么多人来，居然还是要栽在这小丫头片子的手上不成？”
“别乱来，别乱来。”
小拧子见沈府周围的士兵已提着兵器冲过来，赶紧上去劝说。
带兵过来的人正是马九，马九并未见到人缝里的沈亦儿，一眼看到朱厚照，作为一个军人他可不懂什么叫回避，直接单膝跪地：“卑职参见陛下。”
周边顿时跪下一片。
朱厚照从小拧子身后走出来，显得很不爽，一摆手道：“散了散了！朕是来探望沈大人病情的，也不知道是谁多事！”
说完，朱厚照不想面对沈亦儿，就这么径直往沈家正门走过去。
侍卫赶紧跟上，至于沈亦儿则被撂在原地没人管。
“嘿！你们怎么不把他抓起来？”
沈亦儿很好奇，“九哥称呼他为陛下，他不会就是那个皇帝老儿吧？可他不老啊，整个一个连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子嘛，也不比我大几岁。”
马九健步如飞，紧跟在宫廷侍卫后面。
沈亦儿一路小跑过去，抓着马九身上的战袍，急切地喊道：“九哥！”
马九见是沈亦儿，有些惊讶，问道：“小姐，刚才是你在喊？”
“是我啊。”
沈亦儿咧开嘴一笑，露出两排皓齿，乐呵呵道，“九哥，那个人是谁？他就是你们说的皇帝老儿吗？”
旁边沈府亲兵听到这话，都不由捂嘴笑，所谓童言无忌，他们没有太当回事，连皇帝都没说什么，他们就更不会乱说。
马九为难道：“小姐，您不该在这里，赶紧回去，陛下来了，前院和正门不能随便进出。快把小姐送回后宅。”
马九一声令下，马上有人过来送沈亦儿走。
沈亦儿这下不满意了，嚷嚷道：“九哥，你还没说清楚，他到底是不是皇帝老儿呢！”
一名亲兵劝解道：“小祖宗诶，您可莫要再问了，那就是皇帝老儿，这称呼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当着圣上的面可不能乱说，是要被杀头的。”
“杀头？”
沈亦儿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突然觉得凉飕飕的，大惊失色，“坏了，坏了，以前我还打过皇帝老儿呢，当时我拿石头把他打的头破血流！”
亲兵道：“小祖宗，你别魔障了，若您真把皇帝老儿打得头破血流，坟头的草都恐怕长三尺了，还能在这儿活蹦乱跳？小祖宗，还是赶紧跟我回后院去吧！”

第二〇二五章 不幸之女
沈亦儿到了沈府后门，没敢进去，拔腿就开溜，亲兵想追都追不上。
沈亦儿这已经不是在跑，而是在逃，所去方向正是她平时所住府宅。
她虽然年少，但腿脚利索，跑起来虎虎生风，但即便如此还花了小半个时辰才跑到家门口。
“二小姐？”
朱山正在门前练武，见沈亦儿回来，收功迎了上去，正要打招呼，只见沈亦儿已经往门里面奔去。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沈亦儿进门后就大声嚷嚷。
周氏正在房里给沈运量身材，准备给儿子做身新衣服，听到吵吵声不由从屋子里走出来，见到女儿一路狂奔回来，顿时骂开了：“你个小崽子，不在你大哥家里安生待着，回来作何？”
沈亦儿哭诉道：“娘，我死了你一定要为我烧纸钱啊，我喜欢新衣服，你也记得多烧几件给我……呜呜，娘，我再也看不到你和爹还有大哥、嫂子、小嫂子和弟弟了，下辈子我就不当你闺女了，你就把我忘了吧！”
周氏听得一头雾水，女儿疯了一样跑回来，满嘴鬼话，让她一时间理不清楚头绪。
“你再说一遍，你不当老娘的闺女了？那你要当谁的闺女？”
因为沈亦儿说话语速太快，周氏没听清楚，立即黑着脸问道。
沈亦儿哭哭啼啼道：“娘这么凶，下辈子我才不当你闺女呢，我宁可找一户像大哥和嫂子的人家，让大哥和嫂子当我爹娘。”
“你个小兔崽子，老娘把你拉扯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你娘的？”周氏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想抄起东西打闺女，但一时间找不到趁手的物件儿。
绿儿从侧院过来，见周氏要打女儿，本来她不想搀和，但最终还是过去问道：“老夫人，这是怎么了？”
沈亦儿哭诉道：“绿儿姐姐，我前几个月把皇帝老儿给打了，还打得他头破血流……以前我不知道他是谁，这次我又诬告他是刺伤大哥的凶手，新账旧账一起算，肯定不会放过我，一准儿砍我脑袋。”
“二小姐，这话你可别乱说。”
绿儿被吓着了，她在成婚后仍旧留在沈家帮佣，二小姐可说是她亲眼见着长大的，虽然古灵精怪，但大致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周氏心虚得很，故作镇定地问道：“你个兔崽子，什么皇帝老儿，你几时打过他？”
沈运从房间里出来，嘴里嚼着东西，虽然他平时被姐姐欺负，却被沈明钧和周氏宠溺着，尤其是长大后，男孩和女孩的区别出来了，沈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平时偶尔还会开小灶，新衣服比沈亦儿多了几倍。
沈运讷讷地道：“姐姐上次打的那个人，就是皇上。”
周氏其实已经从沈溪那儿得到过准信，担惊受怕好几个月，现在却依然嘴硬：“你知道什么？回去！”
“哦。”
沈运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转身回屋去了。
沈亦儿哭着道：“对对，就是那个家伙，上次我把他打了，娘你好像也把他给骂了，这下咱母女可能要一起投胎……娘，过奈何桥的时候咱们可别一起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下辈子就别认识了吧！”
……
……
周氏在家里把女儿痛打一顿。
她心里很不爽，因为女儿不但惹恼了皇帝，还把她给气坏了。
然后她胆战心惊地带着女儿去沈府，用周氏的话说，要去给皇帝老儿请罪。
等她到了沈家，正门戒备森严没法靠近，只能从后门进。
周氏拖着沈亦儿到了沈家后宅正堂，找到谢韵儿，道：“好儿媳，娘带着闺女来给皇帝老儿赔罪，上次我们把他给打骂一通，大不了他打回来就是，或者干脆把我们母女给杀了，没憨娃儿什么事！”
谢韵儿皱眉道：“娘，您在说什么？”
小玉从外面进来，凑到谢韵儿耳边说了两句，却是马九找机会把话带给妻子，让妻子转告。
谢韵儿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摇头苦笑：“娘，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陛下没说要计较，而且……今日亦儿只是在自家门前胡闹，断不至于杀头那么严重。”
“什么？不杀头？”
周氏非常意外，“把皇帝老儿得罪那么狠，他居然不计较？也怪憨娃儿，不提醒他妹妹，这才闯下大祸。现在没事最好，我也可以放心了。”
沈亦儿终于从老娘的身后闪出来，梨花带雨地问道：“嫂子，那个人不杀我吗？我还诬陷他是刺客呢。”
谢韵儿没好气地道：“你就喜欢惹是生非，那可是天子，随时都能要你命……”
小玉插话：“老夫人和小姐不用担心，之前我那口子传话过来，说皇上已经走了……皇上只是来探望一下老爷的病情，过后便匆忙离开，好像有什么事。”
“坏了，一定是回去拟罪状了。”
周氏跟她女儿一样神经质，“皇帝都是小心眼儿，当初我儿就是因为一点小小的错误，就被皇帝发配出京，这次岂能善罢甘休？”
谢韵儿道：“娘，您就别跟着添乱了，带亦儿回去吧，一定不会有什么事情，即便有，有老爷在，皇上也不会对咱沈家如何。”
周氏用质疑的目光看着儿媳，问道：“皇帝……真不会杀咱们？”
沈亦儿扯着老娘的衣服道：“娘，嫂子说不会，咱还计较什么？上次我打了皇帝，他也没说派人来把我逮住杀掉……咱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赶紧走吧！”
“你个小兔崽子，都怪你惹事！”
周氏虽然嘴上在骂，但还是跟女儿一起出门，因为她自己也想躲远点。
等人走后，小玉皱眉道：“夫人，您说这可如何是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皇上不会怪罪……上次老爷就说了，只不过是小孩子家家闹着玩，无伤大雅。不过，这次事情千万别声张，如果被人知道咱沈家唐突了圣驾，一准儿会出问题。”谢韵儿吩咐。
小玉点头道：“夫人请放心，我会让九哥跟弟兄们知会一声，不让他们乱说话，咱府上的人，都懂规矩。”
……
……
朱厚照回到豹房，大动肝火，把眼前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
小拧子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也知道朱厚照因为什么而生气，但他半个字都不敢评论，毕竟惹到这位爷的人，正是皇帝最信任大臣的亲妹妹。
朱厚照把东西砸了一通，坐下来气恼地问道：“朕看起来就那么软弱可欺吗？为何一个黄毛丫头屡次冒犯朕，朕却无可奈何？”
小拧子虽然明白皇帝是在问自己，但不敢回话。
他心想：“这可怎么跟陛下回答？难道跟他说，治沈家小姐的罪？”
“小拧子，你说朕该怎么办？”
朱厚照见没人应答，最后直接点小拧子的名。
小拧子苦着脸道：“陛下，毕竟是沈大人的亲妹妹，少不更事，陛下应该不会跟她这样一个黄毛丫头置气吧？”
“嗯？”
朱厚照先是一怔，随即脸色不太好看，喝问，“怎么，你是觉得朕小肚鸡肠，居然跟一个小丫头片子置气？”
小拧子赶紧跪下来磕头：“奴婢不敢。”
朱厚照气呼呼地站起身，走到小拧子面前，就想一通拳打脚踢，恰在此时，门口有太监进来奏禀：“陛下，花妃娘娘请您过去，说是已备好酒菜……”
朱厚照气恼地摆了摆手：“不去！跟花妃说，这两天朕有事，不能到她那里。”
“是。”
太监领命而去。
自打钱宁回京，花妃明显被朱厚照冷落，毕竟之前都是花妃在为朱厚照安排一些“助兴节目”，但在钱宁回来后，专门负责打理这些事情，朱厚照对花妃迅速失去兴致。
说到底朱厚照还是薄情寡性，从来没打算吊死在一个女人身上。
朱厚照回过头，黑着脸道：“你小子竟然敢数落朕，信不信朕踢死你？”
小拧子哭丧着脸道：“只要陛下能解气，便是踢死奴婢，奴婢也心甘情愿，陛下尽管拿奴婢出气！”
“你个小东西，好的不学学刘瑾那一套？”朱厚照抡起腿便往小拧子身上招呼，小拧子跪在那儿不喊不叫，朱厚照踢了几脚后心里舒服多了。
朱厚照又踢了几脚便气喘吁吁停下，嘴上嘀咕道：“朕现在身体怎么这么差了？才动了一小会儿就感觉上气不接下气……以前朕就算踢蹴鞠也能踢一两个时辰。”
小拧子虽然明知道朱厚照为什么而导致身体虚弱，但不敢说。
朱厚照道：“大概是朕最近太过操劳，心神俱疲所致……回头让司马真人多炼几炉丹药送过来，好好补补身子。”
就在朱厚照准备坐下时，又有太监进来禀报：“陛下，钱千户求见，说是……为陛下找到几名佳丽，希望陛下过去挑选一番。”
朱厚照眼前一亮：“还是钱宁最懂朕心思，这么快又找来一批美人儿？小拧子，你应该感谢钱宁才对……好了好了，耷拉着脸干嘛？朕不跟你一般计较了，现在就跟着朕去挑选美女。”
小拧子苦着脸跟在朱厚照身后，往豹房后宅暖阁去了。
……
……
没进暖阁，钱宁便一脸堆笑地迎出来，谄媚地道：“陛下，人为您选来了，这次不单是自京师周边挑选，还有来自江北各地的佳丽，因为时间比较长，美人儿都是一路辛苦颠簸而至。”
朱厚照问道：“几个？”
钱宁回道：“大概……十几人吧，不过有的因旅途劳顿，水土不服，可能状态不是那么好，陛下切勿怪责。”
朱厚照笑着拍拍前南宁的肩膀：“朕几时怪过你了？这美人儿，从来都是贵精而不贵多，只要有好的，一个两个都成……当然，一时间难以从那么多女人中知道哪个好，所以这就需要朕不停去试，总之会找到满意的。”
不自觉朱厚照居然对钱宁讲起了女人经。
随即朱厚照带着钱宁和小拧子进到暖阁，眼前十几名女子，都是一身花花绿绿的新衣，虽然看上去鲜艳夺目，但服饰明显是临时找来的，穿戴起来并不合身，而且她们的妆容也没有精心修饰过，并没有让朱厚照看到便眼前一亮的靓丽风姿。
朱厚照最初对钱宁还挺满意，但在仔细打量过这些女子后，脸上笑容不由带着几分僵硬。
钱宁察言观色，发现朱厚照似乎不太满意，但他实在没辙，心想：
“陛下近来胃口愈发增大，每次隔不了几天就又要我找一批新的回来，上哪儿去找那种既有容貌又有身段还必须上一定年岁的女人？那些豪门大户听说一而再再而三为陛下送女人，现在都避而不见了。”
朱厚照咳嗽两声，往前走去。
那些女人站成两排，前一排的女子，相对来说姿色不俗，但就算再漂亮，也实在难入见惯美女的朱厚照的法眼……朱厚照自小在皇宫长大，见过的女人何止万千？单纯这些庸脂俗粉，根本无法提起他的兴趣。
“呃……”
朱厚照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声音，一步步从那些女子身前走过，女子都低着头，没有一个敢抬起头来与朱厚照对视，显然心里都很害怕。
钱宁知道自己办事不力，不敢上前搭话，小拧子却凑上去问道：“陛下可有满意的？”
朱厚照瞪了小拧子一眼，没说什么，随即往第二排走去。
第二排女子，明显比第一排女子更不堪，他草草看过后已不只是脸色难看，简直要发怒了。
朱厚照招招手，钱宁只能是硬着头皮过去，朱厚照把他拉拽着走到一边，怒骂道：“什么意思？朕让你去选美人，你就不能挑几个看得过眼的送来？”
钱宁心想，这都算不错了，至少有好几个我看了都怦然心动，怎么到了您老面前却连看过眼的水准都不到？我上哪儿去给你找那么多美女？
钱宁努力辩解：“陛下，看女子未必只看外在，或许这些女子涵养很高呢？很多都是大户人家出身，能歌善舞，气质脱俗。”
朱厚照狠狠瞪了眼钱宁，怒道：“你以为朕看不出来这些女人都是小门小户出身的是吗？为了让你心服口服，朕就当着你的面试试！”
说到这里，他看着在场的女子，喝问：“谁会唱歌跳舞？亦或者是吹拉弹唱，比如古筝、萧、二胡等，但凡有一门才艺，走出来给朕看看！”
问了一遍，在场女人莫说出列，一个个头垂得更低了。
倒不是说这些女子真的一个都不会器乐和歌舞，只是因为她们被人贩卖到这里，对陌生环境很不适应，心中畏惧，哪里敢出来迎合朱厚照？
朱厚照怒道：“钱宁，你就是这么糊弄朕的，是吗？”
就在朱厚照发火时，突然后排女子中，有一人往前走了一步，但因为被前排的人阻挡，看不太清楚。
小拧子眼尖，大声提醒：“陛下快看，有人出来了。”
“谁啊？”
朱厚照正在骂钱宁，不想竟有人出列，跟拆他的台差不多。就在他准备喝骂时，但听一个沉稳且清脆悦耳的妇人声传来：
“妾身不才，虽才疏学浅，但也读过几年诗书，对于音律有所涉猎，若陛下要问谁有才艺，妾身倒是可以毛遂自荐。”
朱厚照听了先是一怔，因为这女子说话腔调冷傲，让他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仔细一想，竟跟朝堂上那些他召对的大臣口吻相似，底气十足。
朱厚照走过去，双手一拨，前排女子自动让开一道缝，朱厚照终于看到那说话的女子。
这一看不要紧，朱厚照的目光立即被这女子所吸引。
“嗯？”
朱厚照脸上满是疑惑的表情，因为眼前女子跟旁的女子有所不同，别的女人都是一身绫罗绸缎，打扮得花枝招展，但因多不合身，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和谐，但这女子根本没有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简简单单一袭布衣荆钗，甚至连一张俏脸都没精心修饰过，形容憔悴，但这女子气质脱俗，站在那儿光是得体的仪容，就足够让朱厚照多看几眼。
“你？”
朱厚照看着眼前的女人，一脸的意外，“刚才朕为何没有留意到你？”
女子双手扣在身前，微微欠身一礼：“妾身立于人后，并无芳华雕饰，即便陛下见到也并不会留下印象。”
朱厚照不由莞尔，点头道：“有意思，真有意思……钱宁，这女人是谁？”
“啊？”
钱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对找来的女人并不那么了解，毕竟不是他亲自出去搜罗的，手下找回来一批女人，他大致看过觉得还算不错，便让她们精心修饰一番然后带到皇帝跟前，除此之外其他都一无所知。
钱宁没法作答，女子主动回道：“妾身乃不幸之人，丈夫英年早逝，夫家便以妾身克夫为名赶出家门，自此流落市井之地……闻听陛下于民间选美，便想长侍君王侧，求一口安稳饭。”
朱厚照听到后不由感慨：“你的命还真不好……如此说来，你是主动投奔朕的？”
“是。”女子斩钉截铁地回答。
朱厚照心里乐开花，以前不管身边的女人再怎么迎合，他都知道是碍于自己身份和钱财，不得已而为之，有一定强迫成分。像这种主动来投的女人极其少见，最关键的是，这女人身上有朱厚照迷恋的独特风韵，看到后便被深深迷住，难以自拔。
朱厚照笑道：“甚好，甚好，既然你说自己精通才艺，朕肯定要好好检查一下……来人啊，为朕准备好酒席，朕要好好跟这位美人儿熟络熟络。哈哈。”

第二〇二六章 站边
朱厚照刚对花妃失去兴趣，就在一个新来的女人身上找到感觉。
这个女人就好像是他从污泥中精挑细选出来洗尽尘埃便绽放芳华的荷花，给了他一种莫名的激动，该女身上透露出的精明干练和睿智，连花妃都无法相比。
花妃虽聪慧，却没有太大学问，而新来的这个女人对于诗书礼乐都精通，才智方面也是出类拔萃，再加上其身上带着一种兼具美丽雍容与岁月凝练形成的独特魅力，让朱厚照欲罢不能。
一连几日，朱厚照都召幸此女，且给这女子加了封号，名曰丽妃。
至于这女子本来的名字，朱厚照并不知晓，事实上这时代的女人很多都没有名字，朱厚照喜欢给身边的女人赐名，如此满足他畸形的驾驭控，之后朱厚照无论做什么都会带着丽妃一同前往。
一时间花妃被冷落在旁，未被问津。
转眼到了腊月。
沈溪的伤情没有继续恶化下去，朱厚照闻听后也就未再去探望，至于寿宁侯和建昌侯的案子则一直拖着，张太后几次派人跟朱厚照提及，想让她弟弟早点儿从牢房出来，都未能得到朱厚照许可。
按照朱厚照的话说，要看沈溪的伤情最后如何，如果沈溪死了，建昌侯就要陪葬。
再加上这段时间朱厚照跟丽妃之间打得火热，对于宫廷的事情他也就完全不去关心了。
要说这段时间最轻松自在的还要数谢迁。
沈溪不在朝中跟他唱反调，梁储也奉召回京，如此一来谢迁有了左膀右臂，朝中没人能忤逆他的意愿，再加上司礼监掌印张苑没什么本事，对于内阁作的票拟近乎完全照搬，以至于朝事上谢迁基本可以做到一言而决，大明所有事情都由他来做主。
每天谢迁都得面对形形色色的人物，尤其是六部中人，各部遇到什么事也都会向他求教。
这是谢迁非常期待的一种朝廷运转状态，那就是由内阁主导朝事运行，司礼监的影响力降低到最低点，再加上朱厚照完全不问事，谢迁竟隐隐盼望这种日子能长久些。
腊月十九这天，何鉴带着吏部官员考核章程去见谢迁，二人商议完事情，在屋子里摆酒吃饭。
虽然外面天寒地冻，但屋子里生着暖炉，温暖如春。
谢迁让人烫了酒，再辅以熏牛肉、卤猪耳、花生米等小菜下酒，小日子过得非常惬意。谢迁已经有多日未回家，每天到内阁走一圈，就会回自己小院，等着旁人前来问事，这里已经俨然成为大明中枢所在。
何鉴道：“昨天我去探望过之厚的伤情，看情况已无大碍，能下地走路了……陛下迟迟未断张氏外戚案，应该就是等之厚身体康复，估摸年底前，案子应该有个了结。”
切成薄片的熏牛肉香味扑鼻，谢迁夹起一片塞入嘴里，砸吧几下，然后说道：“那小子没死已属万幸，看他以后行事还这般鲁莽不……你跟他说别的事情了吗？”
何鉴见谢迁胃口很好，便知道这位首辅大人心情舒畅，摇头轻叹：“说了外戚案，他说案子由老朽负责，他不便过问，更不会施加压力。以老朽看来，之厚也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
“哼！”
谢迁有些不屑，“他能跟外戚抗衡吗？就算外戚行事再不循章法，草菅人命又如何？他这是以卵击石，现在能捡回一条命就算不错了……来来来，多吃一些，这是京郊地方官府处置十多头老弱病牛，集中进行宰杀，我叫家人去买了些做成熏肉，平时可吃不到。”
对首辅之尊的谢迁而言，牛肉依然算得上稀罕物，加上烹饪得法，入口松软化渣，回味悠长，他吃得那叫一个香，一片一片往嘴里塞，不亦乐乎。
何鉴却味同嚼蜡，勉强咽下一片便摇头叹道：“年老咯，嚼不动了，又或者是朝事烦忧让人没胃口。秉德那边……情况不太好，最近他老称病不出，我前去探望，发现他的身体状况确实堪忧啊。”
何鉴说的是礼部尚书白钺。
上次朝议关于商税和军费问题，白钺上来便乞老归田，被朱厚照驳回，当时谢迁觉得白钺是无病呻吟，但现在看过何鉴发自内心的感叹，不免有些动容，道：“秉德到底是什么病啊？”
“百病缠身，且都是些常见的老年病，毕竟秉德已届知天命之龄，有什么毛病都不奇怪……倒是于乔你身子骨不错，之前我去探望宾之，他卧榻在床已经好几个月了。”何鉴叹息道。
李东阳罢大学士后，一直留在京师府宅不出……这位前次辅大学士虽祖籍湖广长沙府茶陵，但家族世代行伍出身，父辈入京师戍守，属金吾左卫籍，因此京师这里才算是他的家。
“咳咳！”
谢迁闻言不由剧烈咳嗽起来，抚胸好半天，才终于缓过气。
何鉴道：“看你，做什么事情都急，现在连喝酒都如此……”
谢迁叹息：“瞧世光你说的，他们一个二个身体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感情我这把老骨头硬朗反倒成了罪过？宾之退下来有些时候了，年初时我去见过，他对朝事屡有激进之言，对当今陛下有诸多不满……现在刘瑾死了，朝事基本太平，难道他就不能阁下执念，过几天安生日子？”
何鉴打量谢迁，道：“于乔可有增加阁臣人选的计划？这会儿内阁事务繁忙，就这么几个人够用了吗？”
谢迁脸色不太好看，现在内阁虽以他为首，但基本大多数票拟他都交给梁储和杨廷和处置，他只负责重大事件，虽然谢迁知道梁储和杨廷和很忙，但在他看来，比起当初只有他和杨廷和在内阁时轻松多了，也就没有再给内阁添人的心思。
“世光，你为何突然提起此事？难道你想让我跟陛下提议，让宾之回朝继续担任大学士？”谢迁问道。
何鉴摇头：“这不是为你考虑么？我也知道，离开内阁，想回来就难了，陛下跟宾之间的矛盾朝野尽知，我自然不会给你添乱……不过，有些翰林老臣在朝中处置事务力不能及，到内阁或许还能发挥余热。”
谢迁想了下，白钺是成化二十年科举榜眼，是年入翰林院任编修，弘治九年升翰林侍读，《大明会典》修成后晋侍讲学士，有资格入阁。当然，沈溪也是翰林出身，目前在朱厚照跟前炙手可热，更有资格入阁。
谢迁忍不住问道：“你是说秉德，还是之厚？”
何鉴笑道：“你始终没忘了把之厚调到你手下去当差，如此一来你好看着他，不让他招惹是非。但你也不想想，就算你要调之厚到内阁，他会同意吗？我说的人是秉德，他在礼部难以支应，倒不如入阁做几天闲差。”
谢迁摇头摆手：“你把内阁事务看得太简单了，每天需要处理的朝事起码数百件，多的时候甚至有上千件，在那里当差可不是什么轻快活。”
何鉴打量谢迁，虽然他没说话，但眼神好似在说，你这还不够轻快？
谢迁想了想，又道：“有时间的话，我会去探望一下秉德，以他的资历确实可以入阁，之前我一直想让德辉回朝，不过看来一时难以实现，很多事情都跟先皇时不同，现如今陛下对朝事近乎不管不问，司礼监也没太多意见，一切全凭内阁支应，适当增加阁臣人选有助于提高朝廷办事效率。”
何鉴为谢迁斟了一杯酒，道：“陛下既无心朝堂，司礼监掌印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变化，如此一来，倒可维持一段时间朝堂安稳。不过年后之厚就要回朝当差，于乔你跟之厚之间……唉！”
提到沈溪，何鉴和谢迁之间气氛就会变得微妙。
何鉴是个老好人，总想说和沈溪和谢迁间的矛盾，可总不见效。
谢迁又夹了口卤猪耳到嘴里，嚼了嚼，似有所思：“他做他的事情，我做我的事情，我跟他之间能有什么？只要他做事守规矩，别乱来，不要总想一鸣惊人，我这把老骨头能容不下他？”
何鉴道：“似乎之厚在养病这些日子，筹措军费的事情没有停下。”
“什么？”
谢迁当即一惊，“这小子，还不愿善罢甘休吗？”
“看你，刚说什么来着？是你跟陛下进言，说朝廷拿不出军费，现在之厚自行筹措有何不可？他又没动府库存余，不过是在民间纳捐罢了……我也只是偶然听人提及，在这个问题上你最好不要反对。”
何鉴态度明确，在关键问题上力挺沈溪，而不希望谢迁跟沈溪唱反调，尤其他认定沈溪做的是正确事情的时候。
谢迁放下筷子，恨恨地道：“本以为他受伤后能消停些日子，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他才回京多久？先是刘瑾，又是张氏外戚，下一步他不会踩到你我头上来吧？”
何鉴苦笑一下，没跟谢迁说什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谢迁意识到在何鉴面前说沈溪的坏话无济于事，何鉴对沈溪的力挺远比他更甚，不由恨恨地道：
“之前我就在怀疑，他如此针对张氏外戚，乃是因为他想独揽朝政，扳倒他掌权道路上的障碍，如今他已然得逞，张氏一门现在只是空头侯爵而没有了实际兵权，沈之厚的权势进一步巩固，下一步他不会挟兵权当第二个刘瑾吧？”
“呵呵。”
何鉴道，“怎么又提这一茬？于乔，你就不能拿正眼去看之厚？外戚案他完全是被朝臣逼着去跟陛下进言，到现在我还后悔当日去找他。”
谢迁叹了口气：“世光，你跟之厚才认识几天？这小子的性格，我比谁都了解，他做事讲究名正言顺，当日看似是由你去鼓动他入豹房进言，但或许他早就期待如此，甚至你去见他都在他预料之内，至于他见陛下的真正原因，不用说就是张氏兄弟碍着他的路了。以他如此年岁，却有那么高的成就，又有那么深的城府，你能治得了他？”
何鉴苦笑摇头，不想跟谢迁辩驳，因为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
……
寒冬腊月，沈府内一团和气。
之前沈亦儿冒犯皇帝的事情暂告一段落，皇帝没有追究，沈家人自然也不会去提，随着沈溪伤情好转，前来探病的大臣急剧减少，沈家人终于可以见到这个沈家主心骨。
沈溪时常会到内院，但吃过午饭一定会回自己的病房休息，而且始终保持独居的状态。
偶尔，沈溪会趁着旁人不注意时离开家门。
朝堂上的事情，暂时跟沈溪绝缘，这跟他称病不出那段日子相似，这有助于他摒弃杂念思考一些问题。
“……大人，在您养病这段时间，九边军情并无恶化，不过达延部兵马已开始对漠西的亦不剌部发动攻击，入冬后战事也不断，可惜草原上传来的消息很少，也非常滞后，有很多消息都是几个月前的……”
仍旧是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不过换了一个地方，毗邻积水潭，景致比上一个院子要差许多，沈溪就在燃着炭炉的堂屋里倾听云柳的汇报。
在云柳面前，沈溪丝毫不用伪装自己的伤情，因为在这次被刺杀事件中，他只是受了轻伤，那些皮开肉绽、触目惊心的伤口都是他一手伪造的。
到现在云柳和熙儿等人都无法理解，沈溪为何受了那么重的伤，却好得如此之快。沈溪不会对她们解释如何用血包还有面泥伪造伤口，再辅以让血脉变得虚弱的药物而制造出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案来。
沈溪听汇报的时候，神情淡然，此时正是午后人困顿时，听到一半他有些心不在焉，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回过头来时摆了摆手：“北方军情我不太想听，你只管跟我说京城周边情况便可。”
云柳道：“大人是要问京畿周边叛乱情况吗？”
沈溪点头：“能说的都说来听听，我想知道更多京城内外的消息。”
云柳恭谨回答：“进入冬月后，直隶一带响马都往河南和山东等地转移了，主要因为在大人安排下，朝廷已开始调集大军围剿，河南和山东等地驻军不是很多，乱军腾挪的空间也大许多，虽然京营兵马已南下，但预计彻底平息贼乱尚需时日……”
沈溪想了下，大概明白京城局势。
虽然此番不是历史上刘六、刘七起义，但性质差不多，都是在朝廷马政弊端和外戚贪赃枉法强买强卖事件逼迫下，再加上地方灾情造成百姓田土减产食不果腹，只能聚集起来反抗官府，历史上的叛乱朱厚照调动了西北边军进行平叛，概因朝廷在京畿周边人马不足。
就算沈溪曾从地方轮调大批人马换防京师，但在刘瑾执政后期，已把这部分人马分化瓦解，部分跟着王守仁去了宣府，另一部分则随杨一清去西北平安化王叛乱，更多的则是被遣散回乡。
沈溪和杨一清领军回京师后不久，人马迅速被朝廷遣返，这也是谢迁对抗沈溪军事高压政策的一个缩影。
沈溪问道：“南方如今可还太平？”
云柳迟疑了一下才回道：“未曾听闻南方有民乱发生，或许有小规模乱情，但地方官府并未上报朝廷。”
沈溪道：“如果地方有乱情上报，我也就不用问你了，直接问兵部便可，你还是留意一下西南地方的情况，我主政湖广时，西南民乱未彻底平息，这几年川黔之地接连有灾情和乱事上报，反而是正德二年未上报，就怕地方官为自己政绩刻意隐瞒不报。”
“是。”云柳行礼。
沈溪打了个呵欠，道：“这些日子养伤，人变得有些懒散了，很多事未能及时处置……之前让你筹措军饷，结果如何了？”
云柳回道：“大人被刺伤后，一直未能跟地方商贾见面，卑职无法代替大人下达命令，倒是有部分商贾借助朝廷的力量，反对大人您的纳捐政策，而背后似乎是内阁和户部衙门为他们撑腰。”
沈溪板着脸问道：“谁？”
云柳低下头：“应该是首辅谢阁老和户部杨尚书暗中知会京师周边商贾，表示未来数年内不会加赋。”
沈溪叹道：“没想到我为朝廷公义负伤，在家养病时，某些自诩清明公正之人，却阻挠我筹措军资，背后捅刀子……”
云柳恭谨地道：“不过很多商贾还处于观望状态，期待与大人会面。过去这段日子，周老三未再跟卑职联络，卑职之前试图找他办事，却被人推诿说他不在京城。”
沈溪笑了笑道：“一般商贾可以借助朝廷的力量跟我对抗，周胖子有资格吗？他不过是个地痞而已，要对付他，不是什么难事……回头好好找找，如果还是找不到，年底前把他的几个分舵给端了，看他是否主动来见我！”
“是，大人！”
云柳似乎从一开始就对周胖子有极大的敌意，如今有了沈溪的命令，只要周胖子敢背叛，她有十足的把握将周胖子的势力给连根拔除。
沈溪道：“年底前，务必把筹措军费的事情落实，这几天我不会回兵部衙门坐班，私下里我准备见一见京师各商会代表，跟他们说清楚，如果不来见的，以后就是我的敌人，不会有任何商议余地，让他们自行选择站边……如果户部的人出面阻挠，你不予理会，只管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告之便可！”
“那大人几时见他们？又在何处？”云柳问道。
沈溪想了下，道：“记得京城有福建商会会馆，这几年虽然福建商会势弱，但好歹也是汀州商会延伸，就定在那儿吧，本官也想去见一些故人。”
“卑职之后便去安排。”云柳干练地说道。
沈溪再次打了个哈欠：“身体实在太过倦怠……去传个话，把马昂叫来，我想跟他商议一些事，天黑前我会离开这里，若遇到什么事，你可以直接到我府上，只要以男装进府，马九那边会协助你。”
云柳极少去沈府，或者说那里对她而言根本就是一个禁区。听到沈溪这番话，她感觉这是对她的一种认可，当即恭谨行礼，未有更多对答语言，出门而去。

第二〇二七章 上门挑唆
沈溪在小院内等了不多时，马昂终于到来。
沈溪打量着风尘仆仆的马昂，皱眉问道：“马兄弟，你这是从何处而来啊？”
马昂赶紧回答：“卑职乃是自家中赶来，大人是要问周当家下落吗？卑职也在找，不过最近确实没有他的消息，莫不是被仇家盯上了？卑职现在于前军都督府候缺，没有大人的吩咐，卑职无法鞍前马后为大人效命。”
马昂明白周胖子失踪这件事对他的影响，毕竟他是周胖子介绍来的，如果沈溪有所针对的话，很可连他也一起怪责。
沈溪道：“本官对周当家下落不感兴趣，他喜欢玩躲猫猫，就继续藏着不出来吧，本官是想给你安排个差事，让你可以有所建树。”
“大人，卑职愿意领命。”马昂显得很热切，估计早就对这种无所事事的布衣生活厌倦不已。
沈溪一抬手：“那里有个沙盘，你过去看看，是否能看懂。”
马昂站起身，走到沈溪所指的桌子前，看了半天也不明白这是什么玩意儿，毕竟沙盘这东西虽然历史悠久，但在军中却从未普及过，没有人解释的话，普通人很难领略其中奥妙。
沈溪道：“这是京畿之南地形……一马平川，各城塞都在上面有标注……你可认字？”
马昂羞惭地道：“舍妹读书不少，卑职则一心军旅，识字不多。”
都是一家人，男人还不比女人有学问，沈溪暗自琢磨这马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想半天不得要领后，他直接道：“本官准备派你去山东平响马。”
“啊？”
马昂一听马上开始打退堂鼓，让他挂军职他愿意，但让他领军平响马上一线战场的话，他就不那么愿意了。
沈溪脸色一沉，问道：“怎么，感到为难了？”
马昂回道：“卑职一直都在西北边军中供职，对于中原地形地貌不那么了解，就怕……误了大人您的事情。”
沈溪看出马昂有退缩之意，毕竟像他这样的将领，大半都未曾经历战争洗礼，平素又贪生怕死，想让他们鼓起勇气打仗，好比赶鸭子上架。
沈溪微微摇头：“中原之地，地势平坦，对于地形地貌不需要作太多功课；再者，本官不是让你一个人前去，你只需听命行事便可……本官准备以新任佥都御史、山东巡抚胡琏为帅，需要几名将领辅佐……你不愿意去？”
“胡大人！？”
马昂听到胡琏的名字，眼前一亮，连忙道，“胡大人之前在宣府抵御鞑子犯边有功，在九边威望甚高，能在他手下效命，卑职自然愿意。”
沈溪见马昂前后如此大的反差，便知道这是个投机主义者。
这样的人根本不能指望委以重任，沈溪心想：“本来想试试你的本事，现在看来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就怕到时候你的失常发挥给三军带来负面影响。”
沈溪道：“这次出兵南下时间不会很长，但最迟明后天就会出发，大概两三个月回来，因为开春后本官就要着手准备出征草原。”
马昂一听更为振奋，之前回避之色消失不见，握紧拳头道：“若能追随陛下和大人，成就平定草原的千秋伟业，卑职定竭尽所能。”
沈溪摇了摇头：“光嘴上说没用，本官更注重实际能力……如果这次你在平地方乱事上能立功，本官可以保证提拔和重用你，若是你发挥不佳，甚至临阵脱逃，到时候可能你就要以士卒之身前往草原！”
本来沈溪想重用马昂，让这个在历史上有诸多污点的人，可以在自己手下发挥不一样的作用，一洗耻辱。
但在深聊后，沈溪发现马昂没有能力不说，还贪生怕死，如此一来沈溪不太想帮他，只是简单敷衍了事。
因为就算是荆越和胡嵩跃这些人，也没听说要去平个响马就会紧张和害怕得主动退缩。
不过沈溪仔细回想了下，好像自己提拔起来的这些人，自信心都不是天生就有，而是他赐予的。
只要每场战事都获胜，自然而然就会树立起自信，而本身大明对外战绩一塌糊涂，西北前线一直都是以防守为主，难怪这班将领如此不堪了。
沈溪没有多跟马昂说什么，他本打算让马昂进军事学堂进修几天，如今主动打消了这个念头，先让马昂跟着胡琏去山东和河南一带历练一番，检验一下心性和水平，再说其他的事情。
一个时辰后，沈溪回到府宅，当日前来拜访的人员名单已呈递过来。
沈溪养伤这段时间，前来探望的人多若过江之鲫，皇帝来过，六部尚书除了礼部尚书白钺因身体不佳没来过外，其余都来过，另外朝中但凡跟他有点儿关系的，也都前来拜访，更遑论那些受过他恩惠的阉党成员了。
朱起道：“老爷，之前御马监张公公前来拜访，听说你不在便没有进屋，说是之后还会再来。”
沈溪微微点头，道：“若他再来，可以请到我书房……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朱起口中的“张公公”，是刚调任御马监担任掌印太监同时皇帝特别下旨提督东厂的张永。
在张苑调任司礼监后，按照司礼监掌印不能兼任御马监掌印的原则，之前司礼监掌印有力竞争者的张永也就顺理成章成为御马监掌印。
沈溪明白，此时的张永很郁闷，之前沈溪曾给张永传达过朱厚照想以戴义为司礼监掌印，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在张苑和张永间做出选拔，最终以张苑获胜告终。
沈溪也想见见张永，看看他想说什么。
一直到入夜时分，张永才姗姗来迟。
对张永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大太监来说，在京城拥有自己的府院并不是难事，而且晚上一般都不会留在皇宫里。
这些大太监通常找民间女人照顾自己，结成名义上的夫妻，这比宫里的“对食”要更像样一些。张永到来时，脸上带着些许沧桑，显然因为落选司礼监掌印一事，对他打击很大。
见到沈溪后，张永倒没有任何不敬或者怨念，向沈溪深鞠一礼。
“张公公客气了。”沈溪还了礼，请张永坐下，张永好像打开话匣子，开始向沈溪倒起了苦水。
“……沈大人这么快便痊愈，咱家心安了，若沈大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大明指不定会乱成什么样子。”
沈溪摇头道：“这世上少了谁，都照样运转，明日太阳也会照常升起。”
张永苦笑道：“沈大人，您或许不知现在宫里的状况，钱宁回来后，为陛下找女人的事情都被其一人包办，跟以前刘瑾当权时不太一样，那时朝政以及为陛下安排嬉闹之事，都由刘瑾负责，而现在钱宁却成为陛下面前最得宠的人……关键他是正常人，尽管有人猜测陛下可能会让他净身，但始终只是在豹房活动，难以影响宫闱……”
沈溪大概想了下，心里有些迷惑，暗忖：“你张永犯得着吃钱宁的醋？”
张永又是叹息：“新近钱宁找了个女人回来，被陛下封为丽妃，甚是得宠。由于丽妃乃是钱宁举荐，故陛下对钱宁更为器重，传闻陛下暗中下令钱宁出任锦衣卫指挥使。张苑为求跟钱宁竞争，给宫内各衙门下令，让我们帮陛下找女人，由他进献给陛下……这不是舍本逐末么？”
沈溪道：“几时发生的事情？”
“就是前天。”
张永道，“咱家跟张苑素来不和，他得势后自然把咱家当成眼中钉肉中刺，这次更是摊派下来，让咱家找十个女人……咱家算是看明白了，就算把女人找回来，他也一定会找种种借口说不合适，再让咱家找，让咱家难堪！”
沈溪想了想，问道：“张公公准备到何处去找女人？”
张永苦笑：“还能去哪儿？只能给各地镇守太监去信，让他们帮忙留意一下，成不成只能看天意了。沈大人难道看不明白？刘瑾死后，所有人都想补他的缺，把陛下的信任还有朝中大权都掌握手中？”
沈溪没说什么，这种话其实不算禁忌，连谢迁也在说防止朝中出现第二个刘瑾，甚至很多人把他跟刘瑾相比。
张永道：“如今谁有沈大人在陛下心目中那么高的地位？沈大人可不是权宦或者是那种宵小之人，沈大人是真正可以帮陛下匡扶社稷的能臣，上马能击贼，下马作露布，朝中威望无人能及……如今文官都以沈大人马首是瞻，沈大人却无心朝堂争夺，这才让咱家觉得不可理解。”
沈溪摇头：“为官之道，在于民本，说那些朝堂勾心斗角之事有何意义？”
张永凑过来，低声道：“如果沈大人不想亲自做的话，那些散碎事情可以由咱家代劳……钱宁和张苑之流，靠投机取巧而获得陛下信任，自身有多少真本事？那个张苑，处置奏疏都靠内阁票拟，一点主见都没有，拱手把权力交给内阁……难道大人您甘心被谢阁老左右？”
沈溪眯眼打量张永，大概想明白对方为何会来了。
在张永看出，张苑跟谢迁交好，二人可说打成一片，而张永觉得沈溪一定需要在宫里找个内应，他就适时出现。
沈溪道：“谢阁老怎么说也是经历几朝的老臣，前朝时就为先皇器重。”
“呸！”
张永直接啐了一口，似乎对谢迁很不屑，还有就是想借这种方式来获得沈溪信任，他道，“谢于乔在先皇时做什么，咱家清楚，沈大人也清楚，当时可说是刘少傅和李大学士二人掌握朝堂话语权，谢于乔不过是个能说会道的两面派罢了……他后来能得到先皇器重，还不是沈大人您在背后出谋划策的结果？”
沈溪忍不住想笑，却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失态，暗忖：“你张永简直是玩火自焚，凭什么认为我不会把你的话告知于谢老儿？”嘴上却道：“所以呢？”
张永试探地道：“以沈大人的能力，自然不用说，朝堂有沈大人在，就算是谢于乔也要靠边站，若是陛下那边……需要女人和一些玩闹的东西，也没有任何问题。以在下所知，沈大人曾送给陛下不少好东西，比如说皮影戏，又或者那些武侠说本，就算是先皇对您的武侠说本也是赞不绝口！”
沈溪皱眉：“这些事，你从何而知？”
张永道：“沈大人不否认便好，其实没什么好否认的，沈大人当时所处那个位置，如果不靠这些来跟东宫太子打好关系，又如何能到今日被陛下器重呢？天下间有能力的人不少，但像沈大人这般识趣、如此高瞻远瞩之人，却绝无仅有！”
沈溪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问道：“张公公这次来，有所准备吧！”
张永一咬牙：“都到这个份儿上了，咱家还有什么好隐瞒的？沈大人，您只要一句话，咱家就愿意投到您的门下。”
“咱家自信在找女人方面不比钱宁逊色，找来的女人也一定能在陛下面前得宠，就算是那些大臣家里的妻女，咱家也有办法送到陛下龙榻上。沈大人若要钱财，咱家也可以帮您去跟那些士绅说……咱家别的本事没有，在宫里这么多年，多少有些人脉……”
“那你要得到的回报是什么？”沈溪不动声色地问道。
张永道：“不求回报！说要当什么司礼监掌印，又或者什么权倾朝野，都是糊弄人的鬼话，咱家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那个张苑入宫才几年？连内书房都没进过，就当上司礼监掌印，屁点儿能力没有，却要我们对他俯首帖耳，他做的事情换个人都能做，因何让他占据高位？”
“沈大人的能力不在谢于乔之下，凭什么要听从谢于乔吩咐行事？如果沈大人可以当上吏部尚书，那朝堂上下所有事情，只要问您沈大人便可，至于首辅大臣是谁根本无关紧要，只要沈大人一句话，谁人敢不从？”
张永前来似乎就是为了挑唆离间，听到他这番话，沈溪不由皱眉，这些话虽然大致说到他心坎儿里去了，但显然张永只是个会动嘴皮的。
沈溪道：“所以张公公的最终目的还是要当司礼监掌印……到时候你想让我来执领朝中文武，而你则以司礼监掌印的名义处置天下事，行之前刘瑾所为？”
“绝无此意！”
张永信誓旦旦，“到那时，就算只是个普通的太监担任司礼监掌印，也必会听从沈大人号令，是谁又有何关系？”

第二〇二八章 倒张苑联盟
张永主动登门拜访，诉苦，表忠心，谈合作，一气呵成。
沈溪从他的话语中得悉不少宫中秘闻，比如说丽妃的事情，外人根本无法知晓，另外还有关于张苑张罗着给朱厚照找女人以成就其第二个刘瑾的野心等。
或许是因为钱宁得势，再加上张苑一系列小动作，让张永感觉前途渺茫，才找上门来谈合作。
沈溪蹙眉思索，张永用热切的目光凝视他，想从微小的情绪变化中知晓沈溪是否有合作意向。
过了半响，沈溪道：“张公公到我府上来，说了一些很可能引起朝廷纷争的事情，若被外人知晓，怕是你和我都会有麻烦。”
张永不以为然：“这些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难道沈大人会把今日谈话内容告知旁人？咱家所说都是肺腑之言，就算沈大人您甘心屈居人下，咱家依然替您感到不值。”
沈溪微微摇头，道：“张公公的话，本官记下了……请回吧。”
“沈大人，您到底是如何想法，该告知咱家！”
张永急了，如果沈溪当即拒绝，他还能就此断了心思，或者找寻下一个能合作的人，但沈溪现在却吊着他，没有个明确的态度，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
沈溪道：“有些事本官需要详加思虑，才能有决断。至于张公公所说党争之事，本官觉得不妥，暂时本官不想节外生枝，安稳度日最好……但为防止张苑和钱宁等人在陛下面前蛊惑圣听，还是会做出防备，具体事宜，要等本官仔细斟酌后再跟张公公答复。”
张永松了口气，暗忖：“就这么逼迫沈之厚表态也不合适，他不相信我，估摸担心我是陛下派来试探他口风的，所以才会拖延……不过这足以说明他有合作意向，否则直接拒绝我便可，无需这般麻烦。”
张永行礼：“那咱家先回去，希望沈大人尽早做出决断……张苑刚搜罗一批女人，又努力为陛下敛财，一心求得陛下欢心。如果被他得逞，或许以后朝中就没沈大人您什么事了。”
沈溪微微点头：“张公公请回吧。”
张永很不甘心，自己明明带着极大的诚意而来，结果却只能无功而返，他几乎是三步一回头出了沈府大门。
沈溪没有出门送客，毕竟他现在正在病中，无需委屈自己。
张永怏怏不乐离开，他没有就此回皇宫，而是直接坐车回到他在城东的私宅，进内后，里面有人正等着他。
“张公公，跟沈大人说的如何了？沈大人可答应跟咱一起斗张苑那匹夫？”里面四人都是宫里太监，而且都拥有极高的地位，却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戴义、高凤，御用监太监李兴、内官监太监李荣。
这几人，可说是宫里除了张苑外，少有的几个大太监。
张永叹道：“沈大人没说是否合作，只说需要仔细考虑后再给出答复，或许沈大人担心咱家是奉皇命去试探他，这才没有当面作决定！”
李兴恼火地道：“这可如何是好？张苑执领司礼监后，行事愈发肆无忌惮，现在咱已经被压榨到什么地步了？本以为陛下只是用他一个月便会撤下来，苦日子熬一熬也就过去了，现在看他愈发蹬鼻子上脸，现在还跟谢于乔勾连，已快要权倾朝野了。”
虽然在场的人都觉得李兴的话言过其实，但没人跳出来反驳，因为这是一个倒张苑的松散联盟，当众说几句张苑的坏话，就好像喊口号一样习以为常，算是他们表明态度的最佳方式。
戴义苦着脸道：“算了算了，如果沈大人不肯出面的话，还有谁可以出来领衔跟张苑斗？愿赌服输，既然人家有本事执领司礼监，咱们就该有点儿眼力劲儿，最好是退避三舍，否则咱几人都可能要落灾！”
虽然戴义被几人拉来联盟，但显然意志并不那么坚定，毕竟戴义年岁大了，宫里的资历也属他最老，心中所想是如何安享晚年，对于争权夺利没有另外几人那么热切。
李荣怒道：“戴公公，咱们之前可说好了的，事成后让你来执领司礼监，谁都不会跟你争，怎么到现在你却先打起了退堂鼓？”
因为李荣当初跟刘瑾相斗而引火烧身，被罚去守皇陵，但在刘瑾倒台后，李荣官复原职，更因他不畏强权在宫里威望提高不少。
戴义道：“这不是打退堂鼓，只是审时度势，几位都是宫里的老人，为何要做这无谓之争？”
几人中最有话语权的人要数张永，他既是东宫旧人，又有军功在身，更在促成刘瑾下台上功劳排在前几位，最后便是他跟沈溪交好，可以引为外援。
张永道：“诸位莫要争执，谁要加入，谁又退出，一切都本着自愿的原则……现在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联络更多人，壮大声势，让沈大人知道咱们的力量。不过，这一切只能小心进行，绝对不能让张苑知晓，否则他必会报复我等……”
“之前陛下定的考核期已过，现在张苑没了后顾之忧，大可把司礼监的事情交给旁人来做，而专心应付媚上欺下之事……诸位要明白，若没有沈大人相助，光靠我等力量，恐怕难以成事。”
李兴道：“但现在沈大人没同意啊……要不，咱们给沈大人送一些金银珠宝和美女过去？”
“你当沈大人是普通大臣？”
李荣对李兴有些不屑，几人中以钻营而上位的人唯有李兴，而且李兴做事非常没有原则，谁得势他都会前去投奔，只有这次张苑得势才没有主动依附，因为在李兴看来张苑的能力和资历都不如他。
李荣道：“这位沈大人可不好应付啊……他本就是商贾出身，以前大明显赫一时的汀州商会便是他家开的，他能缺银子？美女就更不用说了，不知道朝中多少大臣勋贵想把自家千金给他做小，他都不理会，更何况那些庸脂俗粉？”
“要让沈之厚同意，非得给他开出难以拒绝的优厚条件才可……张公公之前的分析有道理，唯有沈大人替代刘瑾，咱们才不会跟着遭难。”
一直没说话的高凤摇了摇头：“谁知道他得势后是否会欺辱咱们这些宫人。”
张永一摆手：“旁人不敢说，沈之厚一定不会，他毕竟不是宫里执事，若他得势，还是要靠咱宫里的人为他支应，这也是为何从一开始我就想找他合作的原因……换了宫里任何一人，包括在座几位，得势后谁会记得同僚？”
这话说出来后，在场几人均面露羞惭之色。
每个人都明白，宫里这些太监就是靠互相打压求存，现在联合在一起，仅仅是因为之前被他们轻视的张苑上位，所有人都不甘心，想一起把既没有能力又不得皇帝器重的小人拉下马来。
张永道：“但若沈大人得势，权倾朝野，必然要以宫人维持现状，咱们既有能力，又对他没有威胁，不用咱们用谁？上位只是迟早的问题！”
高凤嘀咕道：“到那时还不是要听命于人……”
“总比听姓张的命令行事好吧？”
李兴嚷嚷道，“现在他已经狮子大开口了，每个月让我们孝敬五百两银子，他怎么不去抢？以前刘瑾得势时，也没说对我们如此苛刻，他倒好，上来就想把我们压榨干净……最可恶的是还不能到陛下那里告御状！”
张永一摆手：“行了，发牢骚大可不必，你李公公身家几何，在座诸位都知晓，当初李公公在宫外监工赚了不少银子吧？”
李兴眨了眨眼，闪烁其词：“刘瑾得势时，咱家早就被他搜刮干净了，这种话你们少说，不然都以为咱家腰缠万贯呢？”
“恐怕不止万贯吧？”
高凤斜眼看着李兴，似乎有些不爽。
在当场几人中，高凤是司礼监老人，看不起李兴这样投机取巧之徒。
张永道：“自己人争什么？沈之厚答应考虑，意味着事情差不多成了，难道面对威胁，他自己会不紧张？无论是钱宁还是张苑，只要一人得势，对朝政指手画脚，沈之厚的日子都不好过，尤其现在谢于乔对沈之厚打压甚多，又跟张苑沆瀣一气，难道沈之厚就没警觉？”
戴义叹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人家沈大人就是能忍，你能奈若何？”
李荣皱眉：“现在说这些没意思，我担心的是明年，沈之厚一直在咬牙坚持，陛下也一门心思要把草原给平了，就怕重蹈当年英宗覆辙……”
在场几人又都不说话了。
其实他们都不想打仗，每个人都希望安守本份求得安稳。
张永冷声道：“你们没跟沈之厚打过仗，不知道他本事，当年他麾下不过数千人马，就能杀退数十万草原雄兵。如今草原上鞑子连年内战，实力大减，沈之厚会把这些手下败将放在眼里？”
“不可轻视，不可轻视。”李荣道。
张永道：“不管是否轻视，只要这场仗适可而止，对我等都有好处，如今我们要对付张苑，只能依靠沈之厚……沈之厚既有手腕又得圣宠，没有他现在你们还在被刘瑾压榨……不扯那么多了，说吧，这里到底谁说了算？”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都齐齐点头，戴义开口道：“张公公你既然想做主，那就你出来主持大局吧，这件事……咱家摇旗呐喊便可。”
……
……
张苑的确开始做一些小动作。
有感于自己当上司礼监掌印后被朱厚照有意无意疏远，张苑心想现在自己手头的权力无异于空中楼阁，没有皇帝的重新随时都会崩塌，他看到钱宁和司马真人得势，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要倾尽一切投朱厚照所好。
朱厚照需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如此自己才能在朝中站稳脚跟，获得想要的一切。
张苑首先想到了敛财，不但是为朱厚照，更是为自己，在他看来有了权力不能变现那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但他毕竟跟朝臣没那么熟络，也没人对他有恭敬的意思，他只能先把手伸到了宫里这些太监身上，这也埋下众太监结成联盟反对他的巨大隐患。
“……张苑没有刘瑾一样的权威，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在一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基础上进行，没人会佩服他，这个人的能力相对一般，做事完全是市井小民的心态，没有刘瑾那样的远见，如此还想当第二个刘瑾，简直是在痴心妄想……”
“……张苑现在跟谢迁交好，意味着他是想利用朝廷正统文官力量来获得认同，他跟谢迁之间是一种互相利用的关系，等彼此发现对方没有太大价值时，都想把对方一脚踢开，现在他们正处于蜜月期，所以合作紧密，甚至会让谢迁在某些事上占据绝对主导，毕竟张苑在大小事情上没有多少主见……”
“……随着张苑在司礼监权势日益稳固，又凭借送女人和敛财获得朱厚照宠信，谢迁在张苑看来就会显得碍手碍脚，那时张苑处理朝事就会刚愎自用，跟谢迁产生矛盾，进而互相攻击，朝廷又会发生一场内斗……”
朝廷目前看起来还一片风平浪静，但沈溪对于未来形势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认定张苑跟谢迁的合作不会长久。
沈溪仔细琢磨要不要跟张永合作。
张永背后有很多人支持，串联成一股巨大的力量，而张苑却被蒙在鼓里，依然我行我素，足以证明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本来还指望你我同出沈家一门，可以跟你在朝事上有一定合作，但现在看来你是烂泥扶不上墙，你的贪婪和小气，让你注定不能成为跟刘瑾一样有远见和政治抱负的人，或许只有你遇到困境时才知道谁对你有用。”
沈溪把整理好的思路用笔记录下来，随即用火烧毁，不想让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被人察觉。
但他又需要把事情用文字来表达，似乎用这种方式找到认同，在这样一个时代，沈溪发现自己很孤独，内心的想法没人能理解，而他所做决定，已不局限于要当一个忠臣良将，甚至当一个权臣。
“如果我继续选择置之不理，那未来朝堂就会是谢于乔和张苑斗，我也没法做到坐山观虎斗，因为他们在相斗前，必然会先想方设法把我的权力压制，来年那场在他们看来非常不靠谱的战争，会成为他们攻击我的最好因由！”

第二〇二九章 选美
腊月二十一下午，朱厚照醒来得很早，此时太阳尚未落山，他简单梳洗后，便考虑晚上有什么好节目。
小拧子过来，把白天发生的事情跟朱厚照简单说了一遍，大概是张太后又派人来请皇帝回宫商议事情，朱厚照闻言恼火地道：
“太后还要为建昌侯说情吗？哼，别以为朕不知道，她心中只有那两个不争气的弟弟，都快没我这儿子的位置了……还有别的事情吗？”
小拧子不敢再提跟外戚有关的事情，稍微迟疑一下，道：“陛下，张苑张公公前来请见，说是有要紧事跟陛下奏禀。”
“他没说是什么事？”朱厚照斜着瞟了小拧子一眼问道。
小拧子想了下，摇摇头：“张公公未说明白，他这会儿还在外面等候，说是要等陛下起来后亲自跟陛下禀奏。”
朱厚照道：“这个不省心的东西，让他办事就喜欢来烦朕……让他进来吧。”
“是。”
小拧子领命而去，不多时，张苑便出现在屋门前。
张苑进来，一见到朱厚照马上跪下：“陛下，老奴给您请安了，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朱厚照皱眉：“今儿又不是万寿节，你来这里这里跟朕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张苑笑道：“陛下，老奴来给陛下您送礼……老奴准备了份薄礼，想送给陛下，望陛下能给老奴一个忠心的机会。”
张苑满脸堆笑，这谄媚的表情都是从刘瑾那里学来的，但他学的不像，反倒有一种刻意的雕饰意味，小拧子看到后很着恼，心想：
“早知道就不给张苑传报了，他得势就意味着我们遭殃，幸好他现在不敢对我下手！不过料想也快了。”
朱厚照道：“什么礼物，送到豹房就行了，朕不想看。”显然他对张苑送出的礼物不感兴趣。张苑没想到自己热脸贴在冷屁股上，赶忙道：“陛下，老奴为你精心准备了一批美女……”
朱厚照眼前一亮，随即嘴角一撇，用嘲讽的语气道：“张公公，朕平时是如何跟你交代的？朕让你帮朕批阅奏疏，令朝堂稳定，你花心思在这些无谓的东西上面做什么？朕要女人，还要你一个阉人费心吗？”
很显然，朱厚照对僭越办事的人很不爽，尤其是他对张苑有成见的前提下。
朱厚照只是临时找个人帮他处理朝政，并不是多看得起张苑，这跟他以前对刘瑾的态度截然不同。
张苑被骂，心里很委屈，觉得自己辛辛苦苦帮朱厚照找寻女子，这是忠心的表现，朱厚照不领情也就罢了，居然出言喝斥。
朱厚照发了好一会儿火，这才一摆手：“你找了多少女人回来？”
张苑道：“回陛下，老奴为您找了六十名女子。”
“嗯？”
朱厚照一听马上瞪起眼来，之前钱宁从民间搜罗女子，一次最多也就十几二十人，而张苑现在一下子给他送来六十个女人，让他很是“惊喜”。
朱厚照不想表露自己前后态度的反差，不动声色地问道：“这批女子现在何处？”
张苑哭丧着脸道：“没有陛下准允，老奴不敢带到豹房来，暂时留在教坊司衙门，只要陛下想要，随时都可以征调过来。”
朱厚照道：“那还等什么？把人叫来，朕想看看你的眼光如何……如果你这次不能把事情做好，可别怪朕降罪于你！”
到最后朱厚照还想说两句重话，但发现理据不足……人家费尽心思给你找女人，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你还要降罪于人，这算什么道理？
朱厚照心里带着窃喜，但表面上依然板着脸，让张苑把人带来，而他也收拾心情准备“选美”。
……
……
过了半个时辰，张苑依然没把人送到，朱厚照有些急不可耐了。
恰在此时，两名太监到来，朱厚照认得他们分别是花妃和丽妃身边的人。
“有事吗？”
朱厚照眉头一皱，出言问道。
当前一名太监道：“陛下，花妃娘娘请您过去饮酒。”
后一名太监道：“回陛下的话，丽妃已经备好酒食，请陛下过去用膳。”
朱厚照道：“你们回去跟各自的主子说，朕要过去的话，自己知道过去，不用她们来催，这样反而让朕厌恶……如果再派人前来打搅，别怪朕冷落她们。”
“是。”
两名太监本来就是奉命办事，没敢多说话，领命告退。
朱厚照对小拧子吩咐：“小拧子，记得没有重要事情，别让花妃和丽妃房里的人靠近，朕有主见！”
小拧子问道：“那陛下今日在何处就寝？”
“还用问吗？”朱厚照怒道，“张公公一会儿就会把女人送来，难道朕还需要考虑在哪里过夜的问题？”
小拧子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恰在此时，张苑急匆匆过来：“陛下，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就算朱厚照尽力压制心中窃喜，但还是无法掩盖，急冲冲出了门，突然想起不知张苑把人留在何处，又回过头瞪了张苑一眼：“还不快引路？”
张苑高高兴兴上前带路，穿过几处回廊，来到一处花厅，朱厚照顿时被一群莺莺燕燕看花了眼。
“好。”
朱厚照情不自禁称赞一声。
张苑总算松了口气，心想：“陛下果然喜欢美女，我就说这么做一定没错。”
朱厚照过去转了一圈，脸色变化很快，之前满是兴奋，但在看过一些女子后，眉头皱了起来，脸色不那么好看了。
张苑心里纳闷儿：“陛下这是怎么了？我找来的女人姿色都不差，一个个要容貌有容貌，要身段有身段，甚至陛下喜欢成熟有风韵的女子，我也准备了好几个，为何陛下还是这般神色？”
朱厚照从女人堆里转了回来，瞪着张苑道：“这就是你找来的女人？”
“是啊，陛下，您……不知有何不满意？”张苑赶紧问道。
朱厚照黑着脸道：“这些女人你是从民间找来的？还是从皇宫哪个犄角旮旯里找来的？宫里那么多宫女，如果朕要女人，需要你把人召集来？朕只要一道圣旨，莫说六十名，就算是六百六千人也能找到！”
张苑对女人算是了解，却说不上精通。
他对于美女的评判标准，从容貌和身段上判断一个女子的好坏，跟朱厚照基本大同小异，所以他觉得自己找来的基本都有七八分的美貌，其中甚至有不少属于百里挑一甚至是千里挑一的绝色。
但奈何最大的问题是，朱厚照喜欢的不单纯是美女，更要有风韵，哪怕一个眼神一种态度都会成为朱厚照选择女人的标准。
民间女子到了陌生地方，会显得茫然不知所措，身上带着一种迷惘和无助，这会引发朱厚照强烈的征服欲，这是他喜欢民间女子的重要原因。
宫里的女人，跟外面的女人有极大不同。
这些候选女子身上带着的精明和渴望无从隐藏，这些女人到了朱厚照跟前，羞喜的成分很少，多数都带着争宠上位的心思。
张苑心道：“陛下从何看出，这不是外面的女人，而是宫里的？话说这些怎么可能是皇宫的女人？”
张苑没有意识到，他让那些太监帮他搜罗女人，除了极少数对他阿谀奉承的太监外，其余的人都虚以委蛇，给他找女人自然不会尽心竭力。
你张苑不是想给皇上送美人吗？那我们就从皇宫，或者是教坊司给你找一批来，反正你也不知道具体每个人的出处，我就说这些都是良家女子，你从何去查？
至于你要成熟一些的女人来迎合君王胃口，那我们就找一些年长的宫女……有些老宫女巴不得能离开宫墙到豹房，若是能得到君王恩宠，那是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以至于到现在，张苑都没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儿。
张苑道：“陛下，这些女子可都是老奴从外间找来的，要不……陛下再仔细瞧瞧？”
朱厚照脸色越发难看：“你当朕眼瞎吗？这些人，基本都是宫里的女人，下次你不需要再为朕做这种事，否则朕会让你好看！”
朱厚照说完，没有继续选美的兴致，直接转身离开。
小拧子看了张苑一眼，心里带着窃喜，不过他不敢当面得罪张苑，小拧子紧忙跟着朱厚照离开。
张苑心里很憋屈，从打定主意找美女，他就带着极大的期待，如今梦想破灭，他自然很不甘心。
他走过去道：“老实交代，你们从何而来？”
不少女子直接跪了下来，其实她们很多人都认识张苑，只是张苑贵人多事多，不可能记得那么多宫女。
张苑道：“把谁送你们来的，还有你们的身份都老老实实交代清楚，咱家就不信，找不出源头……居然敢糊弄咱家，那些老东西不想活了？”
在场女子面面相觑，其中自宫外来的女人不少，她们脸上满是好奇，不明白这个说话阴阳怪气的人为何这么生气。
张苑一摆手，马上过来几名太监。
张苑道：“把人送到教坊司，将她们的来历调查清楚，看看究竟是谁在糊弄咱家……咱家一定会把他逐出宫门，让这些老东西平时对咱家阳奉阴违！”
……
……
朱厚照从选美的花厅离开，径直去了丽妃所住别院。
刚入内，便见宫女在收拾宅院，寒冬腊月的居然捧出几盆鲜花来。
“参见陛下。”
宫女见到朱厚照后，笑着行礼，随时都带着一种朝气和活力。
朱厚照心道：“丽妃可真不简单，连她身边的侍婢都这么有味道，回头可以尝试采摘一二。”
朱厚照问道：“天气如此严寒，哪里来的盆栽？”
一名宫女回道：“这些都是丽妃娘娘精心养在暖室里的盆栽，一年四季都会开花，丽妃娘娘嫌这几盆不够贵气，让挪到旁处，又挑选了几盆新的摆出来。”
朱厚照笑道：“倒是有趣，北方之地一年四季都能看到鲜花，实在不易。”
言语间，朱厚照心情好了许多，带着小拧子信步入内。
进到正屋，丽妃不在，只有几名宫女在收拾，朱厚照问道：“怎么一个个都在忙碌？是丽妃如此安排的吗？”
又有宫女回道：“丽妃娘娘说为陛下准备了一份礼物，奴婢等人只是听从娘娘吩咐行事，把这里桌椅重新布局。”
朱厚照坐下来，心里多了几分期待。
朱厚照问小拧子：“你说丽妃为朕准备了怎样的惊喜？”
小拧子道：“奴婢哪里有那头脑？奴婢跟陛下您一样期待呢。”
朱厚照骂道：“你个猪脑子一定想不出来，朕觉得……多半是那些花花草草的东西，但她应该知道朕虽然喜欢，但只能作为调剂，如果她能为朕准备一些更为有趣的东西就好了，最好是……跟她一样有韵味的女人。”
小拧子笑道：“陛下一定心想事成。”
朱厚照搓了搓手，显得急不可耐，就在他站起身想找丽妃时，但听门口有宫女在说话：“参见丽妃娘娘。”
“丽妃，你过来了？”
朱厚照站起身迎上前。
丽妃孑然一身，期待中的美女没有出现，不过即便如此，朱厚照的心情也没有变坏。但见丽妃娉婷施礼：“妾身参见陛下。”
朱厚照笑着相扶，趁机将丽妃揽在怀中轻薄一番，才道：“不过两日没见，朕就想死你了，不知你身体可好些了？”
丽妃有些歉意：“妾身身体不济，让陛下扫兴了，这两日虽经御医诊治有所好转，但还是不能侍奉陛下……”
朱厚照笑道：“那你还让人过去请朕过来？”
丽妃抿嘴一笑：“妾身为陛下您准备了一点好玩的东西，想让陛下看看。”
“嗯？”朱厚照问道，“什么好玩的？是好吃好喝的，还是看戏？又或者是什么新的故事说本？”
丽妃摇头道：“都不是。”
朱厚照像个猢狲般抓耳挠腮，摇头道：“本来朕没什么兴致，被你这一说，倒是感兴趣起来……你且说说，到底是什么东西……”
丽妃道：“妾身自从侍奉陛下以来，读了陛下常看的一些书籍，其中有《石头记》，每日翻阅，只是为打发寂寥。”
朱厚照想了下，道：“说起来朕有好几年没看过了……那是沈先生送给朕的孤本，东宫时也经常看，很有意思。”
丽妃问道：“陛下可还记得书中有十二钗？分别代表一位美人，这书中还为每个美人都赋诗，以形容她们的才品和容颜。”
朱厚照吸了口气，道：“倒有些印象，不过时间太过久远，不是很记得了。”
丽妃露出小女儿家的娇羞之色，道：“妾身也不懂这书中美人儿到底能有多美，毕竟妾身只会种一些花草，但妾身想来，那美人儿自然是人比花娇，妾身便以十二种花比喻那美人，选了十二名女子出来，分别代表十二钗中美人，想让陛下赏阅一番。”
朱厚照本来只是随便应付丽妃，但在听说丽妃的安排后，小眼睛已瞪圆，显然丽妃的安排让他太过意外和满意。
“好，那还等什么？朕这就去看看。”朱厚照迫不及待地道。
丽妃微微摇头：“因为准备仓促，妾身不知陛下要来，没完全安排好，请容陛下再给妾身一点时间，让妾身把所有美人准备好，若是陛下喜欢的话，想采摘其中一两朵花，也是可以的。”
朱厚照把丽妃腰肢揽紧，笑道：“你把朕看作什么人了？既然只是游戏，朕不会那么急色，有丽妃这样的大美人，朕又怎会对旁人有念想？”
丽妃纤指轻点朱厚照的嘴唇一下，道：“后宫佳丽三千，负心莫过于陛下，非要在妾身这里装有情郎？”
若是换了旁人这么说话，朱厚照定会觉得无趣，但经过丽妃的嘴说出来，且经过她神容动作加以雕饰，让朱厚照觉得分外有趣味。
就好像一杯酒，若用普通方式喝，会觉得索然无味，但若是配上极佳的器皿，会增添不少趣味。
朱厚照笑道：“若是有美人被朕看上了，朕不会忘记丽妃的功劳……丽妃不是说要去准备吗？那朕就在这里等上一等，爱妃你早去早回！”
丽妃起身，恭敬行礼，随即退出门外。
小拧子赞道：“陛下，看来丽妃娘娘安排，的确很有心啊。”
“你懂什么？你又不是男人……不过话说回来，丽妃真乃少见的奇女子，她身上所带气质，啧啧，简直让人无可挑剔，关键是她还懂得迎合朕的喜好，让朕看上一眼都会被她勾魂夺魄！”朱厚照面带憧憬说道。
小拧子学着丽妃抿嘴一笑，心想：“皇上哪里看得上丽妃，分明是喜欢丽妃弄的这些玩意儿……”
“皇宫里那么多美女，皇上真正能看得上眼的能有几个？花妃和丽妃能得宠幸，都是靠那些奇淫技巧的玩意儿，现在两位娘娘比拼，可比当初花妃一人得宠时好玩多了。”

第二〇三〇章 太平日子
当晚，朱厚照见识到了丽妃为他精心准备的十二钗。
这比张苑给他准备的“选美”要有趣多了，丽妃找来的女子并非皇宫里的宫女，都是自民间所寻，背后帮忙的人正是钱宁。
钱宁很清楚，自己跟花妃的关系已闹得很僵，甚至说花妃对他有些不屑一顾，钱宁趁着把丽妃送到朱厚照身边这么一个契机，终于找到新的邀宠方式，这位丽妃对他可说非常倚重，所有事情都交给他办理……这也跟丽妃刚得宠，手头没有资源，双方需要互利互惠有关。
十二钗争奇斗艳，每个都代表了一种时令花卉，朱厚照喝了几杯酒有些飘飘然，随即命令这些女人排成排，搔首弄姿，把自己最美丽的一面展示出来，他作为唯一的裁判评头论足一番，每个女人都得到他的指点，然后全都赐予“美人”封号。
因为这些女子没有进宫，朱厚照的册封没有通过相关职司衙门，没有太大的意义，不过这些女子好歹能得到一份俸禄，这让她们在豹房终于有了安身立命的基础。
当晚朱厚照拉着十二钗进了房，丽妃身体不适，没有跟随朱厚照一起进去胡闹。
等一切安排好后，丽妃终于松了口气，幽幽地道：“要侍奉这样一个主子，可真不是什么轻省的差事。”
小拧子从房内走出来，把房门关好后，见丽妃坐在那儿，赶紧过去行礼问安。
丽妃道：“拧公公多礼了，陛下可歇息了？”
“还早着呢。”
小拧子笑着说道，“陛下正在里面饮酒，吟诗作赋……很久没见到陛下如此高兴了，丽妃娘娘可真有本事啊。”
朱厚照身边，太监势力和妃子势力相互依存，形势微妙……双方有时候合作，有时候又是竞争对手，而更多时候则是主仆关系。不过因小拧子在朱厚照身边地位比较高，他不需要对丽妃有多恭敬。
甚至丽妃还要主动巴结小拧子，毕竟要得到圣宠，需要皇帝身边这些太监帮忙，丽妃在豹房时间没花妃那么久，人脉没那么深，以至于她现在行事处处迎合别人，以赚取好感，也有很多人试图跟丽妃这位皇帝跟前的新贵搞好关系。
丽妃笑道：“还是拧公公您有本事，自小就随侍陛下身旁，深得陛下信任，以后妾身还要多仰仗拧公公。”
说完丽妃起身施礼，这让小拧子大感颜面有光，一时间竟有些飘飘然……皇帝身边得宠的女人都对自己低声下气，这是何等的荣光？
随即他想起自己的死对头张苑，神色又显得拘谨起来，躬身道：“时候不早，丽妃娘娘忙碌一天，想必早已倦怠，奴婢告退，就不打扰丽妃娘娘休息了。”
“嗯。”
丽妃微笑着点头，随即安排宫女送小拧子出门。
小拧子走后，丽妃没在大厅停留太久，向身边的小宫女附耳嘱咐两句，随即小宫女出门去办事。
丽妃往皇帝所在房间看了一眼，听到里面依稀传来的嬉笑声，摇头轻叹了口气，随即向外行去。
……
……
丽妃来到旁边一个院子的小花厅。
外面天寒地冻，房里虽然生有火盆，温度也不高，丽妃穿着厚重的大氅，端庄地在暖榻边坐下。
不多时，钱宁贼头贼脑地从外面进来。
“娘娘深夜叫小人来，所为何事啊？”
钱宁看到丽妃，神色间很是得意，因为丽妃是他精挑细选送到朱厚照身边的，更是通过他不时找一些女人送给朱厚照而受宠，钱宁觉得自己是丽妃的大恩人，故此在小花厅会面后，不免有些忘形。
丽妃道：“陛下对你找回来的女子很满意，这会儿已临幸之，你居功至伟啊。”
钱宁笑道：“瞧娘娘说的，小人这不是为陛下……还有娘娘您尽心竭力办事么？娘娘找小人来，不会又想安排为陛下找女人吧？”
“我是想问问你朝中的情况。”
丽妃道，“你可能告知我一二？”
钱宁有些诧异，想了想有些好奇地问道：“娘娘怎么回对朝堂的事情感兴趣？这可不太……合规矩，大明后宫一向不干政……不过，若是娘娘真想知道，但问无妨，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丽妃笑了笑，道：“我不是想干涉朝政，只是对朝中的一些事感到好奇罢了，之前听说兵部尚书沈之厚被人刺伤，建昌侯因此而下狱，这件事现在如何了？”
钱宁道：“哈哈，您说的是这事啊，怎么说呢……狗咬狗罢了，沈之厚可说非常强势，自打扳倒刘瑾后就目中无人，连外戚他都敢查，所以才会被人刺伤，不过陛下也为他申冤做主，把派人行刺的建昌侯下狱……那建昌侯可是太后的亲弟弟，太后几次派人来跟陛下说情，陛下都没答应。不过，建昌侯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很快就会放出来了。”
“哦。”
丽妃点头道，“那沈之厚现在情况如何？他的伤情……可危及性命？”
钱宁皱眉：“小人哪里会在意这种事？不过话说回来，他是死是活跟娘娘有何关系？莫不是娘娘认识他？”
丽妃摇头道：“我到豹房之前，不过是个普通妇人，从何处去认识这样一个大人物？只是民间有所传，说他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之后几年更是为大明建功立业，这传闻多了，我自然好奇，想问个清楚。”
虽然丽妃做出解释，但钱宁却不以为然，心想：“你大半夜把我叫来问话，只是想满足这没来由的好奇心？骗鬼啊？”
钱宁显得有些不耐烦：“大概是死不了了，虽然目前还没回朝办事，但若是他那边伤情严重的话，早传到陛下耳中了……陛下最近对沈之厚的伤情不怎么关心，看来距离沈之厚痊愈之日为时不久，这也就是冬天受伤，福大命大，若是换作隆夏，怕是他小命不保。”
丽妃点头：“那钱大人平时可有机会去见这位沈大人？”
钱宁瞪眼道：“娘娘到底是几个意思？一再过问沈之厚的事情，让小人实在想不通，不管沈之厚伤情如何，小人也不想去见他，小人的差事就是侍奉好陛下，跟沈之厚没有任何关系，若是娘娘跟他是旧相识要送什么东西，小人倒不介意帮忙。”
丽妃一摆手：“既然没交集，就当我没问这个问题吧，我还有一些关于陛下喜好的事情跟你说……”
……
……
沈溪养伤这段时间，享受了难得的清闲。
不用关心朝事，所有事情都会有人去操心，可以安安心心当一个闲人。
虽然伤情不重，不过在府上时沈溪还是尽量小心谨慎，毕竟沈府内可能会有朝廷安插的眼线，下人太多，难以每个都去详细调查，沈溪一直住在病房，跟内院女眷接触也都很少，更不要说同榻共寝了。
沈溪毕竟身体无大碍，闲得慌了偶尔也会觉得寂寥……好在白天他可以偷偷溜出去跟云柳和熙儿短暂相处，可以稍微让身心放松，到了晚上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回到养病的厢房，以免出乱子。
不过这天他抽出时间去了一趟惠娘处。
小别胜新婚，惠娘和李衿有一段时日没见到沈溪，迎接沈溪进门后，欢喜之余赶紧收拾房间。
本来担心沈溪的伤情，但在详细看过“伤口”后，她们才知这狰狞的疤痕原来都是用一些特殊东西化妆而成。
“老爷，您这又是何苦呢？”
惠娘有些埋怨，觉得沈溪没必要如此委屈自己……不但要处置那么多军国大事让自己身心俱疲，更要用这些阴谋诡诈的手段获得政治利益。
“不如此无法让横行不法的外戚就此收敛！”
沈溪解释了一句，又指着胸口道：“没法沐浴，这地方用水洗后，没法还原，先就这样吧。”
惠娘对李衿道：“衿儿，还不快去端些热水来？你先去沐浴，老爷这边交给我了。”
“嗯。”
李衿紧忙去准备热水，而惠娘则俯下身子，轻轻抚摸沈溪的伤口……惠娘做什么都温柔体贴，让沈溪感觉到一种脉脉温情。
惠娘突然道：“老爷，随安和东喜正在后院陪泓儿玩耍，看得出她们本性纯良，若是老爷喜欢的话，随时可以纳了。”
沈溪摇了摇头，正色道：“不可能，她们才是半大的孩子，再者……我过不了心理那一关……尽量给她们提供优裕点儿的生活环境，等长大后找个好人家嫁了，算是对过往的一种交待吧。”
惠娘看着沈溪，目光突然有些悲切。
这时李衿端来水盆，惠娘让丫鬟把暖炉内的炉火烧旺一些，然后拿起热毛巾，拧干后一点点帮沈溪擦拭身体。
惠娘道：“随安和东喜这两个孩子，身世都很可怜。随安自小被拐子拐卖，家里是个什么状况，早就模糊不清。因为被转卖的次数太多，所以她学会了察言观色……”
“哦。”
沈溪闭着眼，不愿多想，充当一个忠实的倾听者。
惠娘再道：“虽然她们年岁不大，但经历的事情却很多，身世比妾身更为坎坷……知道她们的遭遇后，妾身突然觉得这辈子还算幸福。”
沈溪微笑看着惠娘，没有说话，眼里满是柔情。
随即惠娘也不说了，房间里非常安静，却又充满温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可以不用在意外界的纷扰，仿佛整个天地只局限在这小小的院落之中。
半晌后，惠娘终于抬起头来，白了沈溪一眼，道：“衿儿那边沐浴得差不多了，让她过来服侍你吧，妾身这两日身子不适。”
沈溪苦笑道：“如此说来，我应该算好日子再过来？”
惠娘轻轻点了沈溪的额头一下，随即又帮沈溪整理好前襟，亲自端着水盆出门而去。
沈溪留在惠娘和李衿这里，心神得到巨大的放松。
毕竟是外宅，就算再矜持，也会情不自禁想一些方式固宠，如此一来跟沈溪的感情也会更精进，沈溪也就更愿意过来。
就算以前行事相对偏激的惠娘，这几年相处下来，态度逐渐也有了变化，有意无意地成为一个争宠的女人，想方设法赢得沈溪的宠爱。
临近傍晚，京师开始下雪，雪很大，天地一片苍茫，不过房间内却暖意洋洋。
惠娘偶尔会到房里看看，隔着帘子说一些事，拿出女人所有的温柔和体贴，不过她知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将更多的机会留给李衿，而她则像是一个富有包容心的姐姐，为这个小家操碎了心。
一切都平息后，天色逐渐暗淡下来，沈溪突然感到一阵饥饿。
惠娘道：“老爷到底还是有伤在身，不能亏待身子，厨房已做好晚饭，今儿就在这里用膳吧。妾身没给老爷准备酒水，让衿儿以茶代酒陪老爷。”
“嗯。”
沈溪点了点头，侧头看着臂弯里一脸羞赧的李衿。
惠娘走进帘子，坐到榻边，看着沈溪道：“老爷有许多时日没来，账目什么的妾身都准备好了，还有一批银子从江南运过来，不知该送到何处？”
沈溪有些惭愧：“让你们辛辛苦苦买卖，却不断把盈利拿出来，填我这边的无底洞，实在让你们费心了。”
“本来就是老爷的买卖，我们不过是帮忙打理罢了，再说了妇道人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惠娘道，“刘公公势力被瓦解后，老爷在南方的声望更隆，现在商会在地方做买卖更容易了，粤赣等地的官府都在照应……”
沈溪不由苦笑一下，自己本身最反感这种官商勾结的经营模式，但最后却发现，自己成为官商勾结最大的得益人。
李衿笑盈盈道：“如此一年下来，差不多能有二十多万两银子入账呢。”
听到这数字，沈溪惊讶了一下。
以前惠娘打理汀州商会的时候，商会赢利连这个数目的一半都达不到，但现在光是南方几个省的地方贸易就已经能达到如此高的利润，让沈溪看到了在这时代发展工商业的契机。
沈溪起身穿衣，惠娘过来帮忙，嘴里说着生意经。
惠娘似乎对南方有一些眷恋，末了道：“……有时间的话，妾身想回广东看看，地方上现在的人未必靠得住，难保他们不会中饱私囊……”
沈溪笑道：“对于下面的人，不要那么苛刻，适当地分润一些利益出去，否则谁会尽心尽力帮着做事？”
惠娘没好气地道：“听老爷这说法，咱们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还要让下面那些蠹虫捞上一笔？屡经修订的商会章程莫不成了摆设不成？之前已经考虑到了那些掌柜的利益，再伸手就说不过去了，老爷现在这么大的官，恩威并重即可，岂能把更多利益让出去？”
对于做生意惠娘的想法很传统，她把整个商会当成一个大家族，以大家长的方式来决断这个家族中所有事情，到目前为止运转得还不错。
沈溪没说什么，他把生意交给惠娘和李衿，对二人的能力还是很放心的，至于她们把生意发展成什么样子，沈溪不会过多干涉。

第二〇三一章 王琼进京
年关将近，京城一片风平浪静。
年底这段时间，京城天天都在下雪，大地被冰雪覆盖，好一派银装素裹的景象。百姓很少出门，京城内几个热闹的早市和晚市都停了，连朝廷事务也都尽量延后。
百官考核推迟到了正月，赴京官员只能暂时落脚于驿站、会馆、旅店或提早在京师置办的私宅，等候来年年初考核结果。
这段时间，谢迁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他的小院，每天都宾客盈门，尤其在年底大批等候考核的官员滞留京师的时候，一些曾同殿为臣亦或者在科举中的同年、他担任考官时的门生都前来拜访，若是换作平常时候，谢迁未必会接见，但现在谢迁身为首辅负责朝堂稳固，皇帝不见朝臣，他就要站出来，教导官员们忠君体国。
每天他会见的大臣有几拨，每次见面大概半个时辰左右，遇上一些故交，谢迁甚至会留人用餐。
在这些人中，有一人身份很特殊，就是之前刚被委命为三边总制的王琼。
大明边官需要回京师述职，王琼这次到京城来主要是汇报西北军政事务，同时跟朝廷要钱要粮。
因为王琼上任时间不长，朝中地位又明显不及沈溪和杨一清，使得他在处置西北边事上束手束脚，王琼到京城后立即设法跟户部沟通，但户部给出的反馈意见是府库紧张，无能为力。
王琼拥有高超的政治手腕，隐约嗅出是内阁卡住不给西北调拨钱粮，只好到座师谢迁这里来求助……王琼于成化二十年登进士时，谢迁正是同考官。
历次对鞑靼战争中，王琼基本没有出现在第一线，虽然官越做越大，但威信不足，不过王琼是谢迁欣赏的“门生”，年纪轻轻，前程远大……虽然王琼本身已经四十多岁了，谢迁还是抽出时间接见。
“……之前两年，刘阉利用权势将西北府库钱粮调拨京师，以至于地方府库空虚，头年又发生安化王叛乱，如今寒冬腊月，三边兵士缺衣少粮，此番学生回京，特地跟户部谈事，望恩师能代为转引……”
王琼见谢迁后，以学生之礼参拜，毕恭毕敬。
谢迁心安理得领受参拜，却脸上却没有表现得太过热切，叹息道：“德华，这大明府库，因姓刘的权阉折腾而空虚，你又不是不知，这秋粮上来，很多都是在补过去两年亏空，想在短时间内让府库充盈，可不是什么易事，各地府库都在紧张状态，朝廷顾此失彼，只能让各地自行解决。”
倒不是说谢迁有心难为人，完全是因为沈溪的缘故，他不能把钱粮调拨给王琼，只能用一种冷漠的态度对待此事。
王琼语气迫切：“西北边关重地，到底不同于中原和江南，这边军屯田产出，实在难以跟鱼米之乡相比。”
谢迁摇头：“德华，你莫要忘了，这中原之地一直不清静，有好几拨匪寇纵横山河之间，朝廷接连派出人马平叛，地方上征缴不上粮食，兼之水灾和旱灾不断……你当朝廷现在的日子好过？这京师内百官俸禄，都已拖欠半年之久！”
王琼一愣，他没想到谢迁会跟他倒起苦水来，悲切之情溢于言表。
好像现在大明京师这些官员正在水深火热中一样。
王琼心想：“诛刘瑾又没有掀起太大风波，基本上算是平稳过度，听说太仓内粮食已经生虫，怎么到了谢中堂这里，情况却大相径庭呢？之前刘瑾是贪婪，但治国能力还是有的，断不至于让各地出现如此巨大亏空……到底是谁假借刘瑾名义，克扣地方粮草？”
王琼这个人不简单，后世将他与于谦、张居正并列明朝三重臣，其才识和能力要比谢迁高出一大截。
王琼除了军事才能卓绝外，在治理民生方面也有建树，他明白一件事，就是刘瑾虽然权势滔天，但其当朝时大明国势整体还是蒸蒸日上，西北地方府库存粮很多。
只是刘瑾改变之前的存粮制度，把钱粮调到京师来统一存放。
王琼本以为回京就能把这批运过来的粮食要回去，结果却被告知因为刘瑾当朝而出现巨大亏空以至于原本应该存在的粮食不翼而飞了。
这回答怎能让王琼满意？
王琼问道：“谢中堂就没办法跟户部的人知会一声？来年不是说西北还有一战？”由于情急，王琼对谢迁的称呼不知不觉变了。
谢迁听到来年的战事越发来气，道：“都是传言，或者是刘瑾当政时的一些旧事，来年平稳过去便可，谈何出兵塞北？德华，你素来知分寸，这件事休要再提，否则老夫这门你休要再进！”
……
……
王琼在谢迁那儿吃了瘪。
虽然王琼提前有预料，但他回去后还是心有不甘。
王琼可不是那种轻易就服软的人，他比王守仁等人更有优势的地方，不单纯是老成持重，更因为他能统筹和兼顾大局，在他的治理之下，西北已将安化王叛乱的影响降到最低，这次他到京城来，也是抱着不达目的不回头的信念。
“……谢中堂明显是在回避问题，或许朝中主流官员不支持来年那场战事，所以故意克扣边关兵马的粮饷和物资，现在似乎只有跟主战派联络，才有可能把这批粮食物资拿到手……”
王琼很快意识到，自己要达成目的，只有去找前三边总制沈溪一途。
“……在朝中这么多人中，主战派的绝对代表非兵部尚书沈之厚莫属，他虽年轻气盛，但在边关的建树比任何人都高，甚至当初马尚书和刘尚书也不及于他，他回京城后，先斗刘瑾，后斗外戚，如今功成身退，在家养伤，韬光养晦。听说他还在筹措军饷物资，若我拿西北府库的事情求助他，他必定会相助于我……”
腊月二十七这天，王琼亲自到沈溪府上拜访。
因为提前投递了拜帖，沈溪已经知道王琼要来，对于沈溪来说，王琼算是一个重量级宾客。
沈溪并没在自己的病房会见王琼，而是在书房，主要是为了体现对王琼的尊重，尽管他还是要装出伤情未愈的假象，但在精神层面上，他可不想输给王琼，这毕竟涉及到威信和主次的问题。
沈溪设想中来年的那场战争，可是需要西北军民全力配合，他必须要给到访的宾客一种信心。
王琼见到沈溪后很客气，他没有拿出同僚或者是过来人的姿态见沈溪，而是以下属的身份沈溪行礼。
沈溪自然不会托大，二人见礼后落座，王琼上来把来意表明：“……在下是为西北府库存粮不足之事而来。”
沈溪点头：“德华兄来京城之前，可有见过伯安？”
“嗯。”
王琼点头道，“路过宣府，自要将宣府府库的存粮物资情况详细问个清楚，还跟伯安有过夜谈，他跟在下说过，到京城后，可以先到户部和谢中堂那里碰碰运气，若是不成的话，只能试图面圣了。”
沈溪笑道：“那德华兄为何又来见我了呢？”
王琼道：“见过谢中堂后，我察觉到他所言遮掩的意图很明显，便知朝中大多数官员对来年西北用兵持否定态度，这也是朝廷借口无粮的根本原因，在下知道沈尚书这几年经营西北颇有建树，希望来年辅助沈尚书用兵，特来求情。”
沈溪摇头：“求情谈不上，在下也正为西北用兵缺少军粮而烦忧，实在是朝中阻力太大，朝廷甚至还给西北定下自行筹措军粮的任务，却被在下驳回，主要是在下知道西北日子不好过。”
王琼面色阴沉，显然二人在西北问题上有很大的共通点。
沈溪感觉到，王琼似乎有主战倾向，于是趁机问道：“军粮的事情，暂且不说，德华兄对于来年这场战事，有何看法？”
王琼想了下，随即无奈地道：“其实在下并非主动迎合沈尚书，只是这草原上的形势变化很快，达延部已经再次平息鞑靼内患，逐步形成大一统的局面，若不断了他们内部联合，则未来数年甚至上百年，西北边防永无宁日。”
沈溪听了王琼的话，便感受到什么是见识。
跟一个懂行的人说话，自然轻省很多，沈溪道：“在下的想法跟德华兄不谋而合，这一两年乃是最好的机会，不求取得多大的胜果，最好是促成鞑靼内部再次分裂，只要草原部族相互厮杀，这边境的境况会好上许多，那时朝廷无论是采取怀柔政策，还是武力相胁，都比现在更好。”
王琼点了点头，他望着沈溪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惺惺相惜。
不过王琼也明白，未来这场战事，他帮不上太大忙，最多是搞搞后勤工作，统领三军的事情还是要由沈溪来做。
沈溪道：“德华兄几时回三边？”
“年后……可能要到正月底才出发。”王琼道。
沈溪摇头：“未必需要那么晚，我找机会带你去见见陛下，想说什么，当面跟陛下说清楚，有陛下相助，从京师府库调拨粮食应该不算难事，只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能得到的钱粮，比你预想中要少上许多！”
……
……
王琼跟沈溪见面，所提基本都是钱粮军资的事情。
从沈溪这里王琼是拿不到钱粮的，不过沈溪可以带他去见皇帝，这对王琼来说便等于是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对于一个臣子来说，见到君王就是一种荣幸，至于是否能要到钱粮反而是次要的问题。
沈溪送王琼离开后，深切感觉到西北目前遭遇的困境对于来年的战事无异于埋下一根钉子，朝廷在粮食物资上尽力克扣西北军队和地方的用度，置三边和宣大之地的将领和百姓的利益不顾，这对争取民心并无帮助。
“……谢于乔做得很绝啊，不给钱粮，甚至连供应边军和地方应有的钱粮也竭力拖欠和敷衍，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解决西北物资危机的话，很可能官兵们便会先打退堂鼓，来年这场战事就算强行实施，也会带来很多不确定因素，那时就是我在自掘坟墓了……”
沈溪本想写信给谢迁，或者是上疏陈明这件事，但想到如今内阁跟司礼监之间相互勾连，沈溪便感觉倍感无力。
他没有去争取张苑，使得张苑跟谢迁打成一片，这也意味着现在朝中什么事，除非朱厚照能出面给予帮助，否则兵部任何的请求都是可能被谢迁给驳回。
谢迁完全占据了主动权。
沈溪斟酌之后，觉得不应该去跟朱厚照说，自然也不会去哀求谢迁，这两种方式都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谢于乔就等我服软，一切都听他吩咐行事，所以去找他的意义不大，他绝对不会给予我任何方便，反而我去了会让他更为嚣张，觉得我离开他什么事都做不成，至于陛下那边，去说了又有何用？之前已经应允军粮物资需要自己筹措，现在却帮王琼去讨钱粮，等于说是在打自己的脸，实在是不可取……”
沈溪仿佛在面对一个死局，这跟与刘瑾相斗有极大的不同。
现在等于是跟谢迁拔河，谁能获胜尚未可知，至少现在谢迁占据了道义和朝堂上的绝对优势，任何人挑战谢迁的权威都是自取其辱，而沈溪也感觉到自己之前的一味退让，给了谢迁一种底气，把手里的主动权拱手让人了。
“……只能把从商贾手中筹措钱粮的事情提前，不过短时间内解决西北地方出现的粮食和军饷危机太过困难，下一步看看如何从南方调运粮食过来，这就要考验之前所建立的商业网络，难道说要让我自己垫钱来帮朝廷解决危机？”
沈溪很是着恼。
他感觉到惠娘刚从南方给他调运来的银钱，都要花出去了，等于说自己赚来的钱，白白搭给朝廷，而且全填进去都未必会够。
可气的是还没人领情，为了自己的政治抱负，就需要背后有强大商贸体系的支持，这也让沈溪更加坚定要在大明朝开展工商税改革的决心，在沈溪看来，只有工商业发展起来，才能促进科技进步，反馈到工业上，那时农民才能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走出来，大明才能走出千百年农业社会停滞不前的怪圈。

第二〇三二章 同是沦落人
年底时朝中各衙门都在做年终总结。
何鉴这段时间不但要负责吏部的事情，礼部那边他也跑得很勤，路上积雪很厚，就算每天有专人清扫，路也不好走，累得不轻。
很多人想拜访何鉴这位新任吏部尚书，希望藉此获得官职上的升迁，可何鉴对这些人情往来非常抗拒，府门完全处于谢客状态，就算是乡党或者同年来见，也都被拒之门外。
何鉴去的最多的地方还是谢迁的小院。
得知王琼回京，并且先后拜访过杨一清、谢迁和沈溪后，何鉴便知道王琼在谢迁那儿碰壁了，于是便去说和。
“……于乔，对九边的人别太苛刻，你也知道刘瑾把九边钱粮全都调回京师，至于目的是什么，咱不好计较，但现在正是冬荒时节，西北地方想把钱粮要回去度过难关，无可厚非……”
何鉴这话中肯，偏向性不大，但谢迁却油盐不进，冷冷打量他一眼，“是沈之厚，还是德华让你来当说客？”
“都不是。”何鉴道，“年底这段时间，朝廷的事情已让我忙晕了头，哪里有时间去见他们？”
谢迁道：“那你意思是我这边太清闲，你想跟我换换位置？”
何鉴很无语：“同殿为臣那么多年，于乔至于说这等丧气话？我只是来跟你就事论事，如果你不想帮德华，谁也不会勉强，不过你这样等于说跟之厚间不留余地了……”
谢迁不屑一顾：“我跟他留什么余地？他现在不是在养伤么？连兵部的事情他都不怎么管，现在西北的事情他却硬要插上一杠子？”
何鉴道：“你就是犟，不过也罢，之厚最近没什么表示，倒是有传言，陛下准备年初就会征调地方兵马驻防京师，目的有两个，一个是因中原一带地方不靖，必须防止小股乱民联合起来成为流寇，再者便是为来年出塞之战做准备，你于乔还是不管不问？”
“爱怎么捯饬怎么捯饬，臭小子做什么事跟我商议过？”谢迁道。
何鉴无奈道：“我是跟你说陛下的事情，怎么又扯到之厚身上去了？”
谢迁扁扁嘴：“如果不是之厚在背后搞鬼，陛下怎么可能突然有这方面的意向？对于大明兵马调度，我不想过问，反正我说了也没人会听，陛下完全听沈之厚的，事情根本没得商议。”
何鉴叹道：“你若是反对，可以试着去跟陛下说……也罢，反正怎么劝你都是徒劳，眼看就要过年了，天寒地冻的我不想再过来，如果宫里没有赐宴的话，或许下次见面就要待来年开春了。”
谢迁听何鉴要走，没有挽留的意思，不过还是送客出了门口。
何鉴匆忙上了轿子，谢迁看着远去的轿影，叹了口气：“沈之厚最近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好像朝廷都没他这个人了，这像是他的风格吗？”
……
……
沈溪在年底这段时间非常低调。
本来所有人都把他当成瞩目的焦点，偏偏遇刺受伤在家休养，一时间沈溪跟外戚都暂时在朝中销声匿迹。
沈溪的回避，让张苑和谢迁的联合，成为朝中最为庞大的政治力量。
如此一来，什么事都要看谢迁的脸色，张苑的注意力不在朝堂上，一心想怎么巴结朱厚照，使得朝事基本落在谢迁手上。
沈溪暗中为来年的事情筹划，最重要的就是筹措钱粮，为来年战事做准备。
他找来不少帮手，那些闲置的人此时也都派上用场。
马九、宋小城、朱鸿、唐虎、王陵之，甚至是沈永祺和杨文招都有使命在身，更有从南方前来投奔他的唐寅也忙碌起来。
沈溪看起来被投闲置散，好像什么事都不理会，但其实他这边要做的事情非常多，这还不算兼顾云柳手里的情报系统，光是一项跟地方商贾联络，就足够让沈溪头疼。
腊月二十八这天，云柳给沈溪去了消息，说是周胖子已找到。
沈溪当天下午去见了云柳，云柳把详细情况告知：“……周老三于年底前，暗中跟草原人做买卖，至于是跟鞑靼人还是兀良哈人，尚不清楚，他之所以避开大人，是因为事情太过重大，如今他不敢回京，倒是城内物资开始往外运，怕是要跑路。”
沈溪诧异地问道：“给他阳关道不走，居然选择走独木桥？”
云柳恨恨地道：“定是他平时恶事做多了，这次回京，能在短时间内崛起，就是靠跟草原做买卖，他在京师开设的商号不多，但积累的财富却不少，说明他把货物都运到北方去了，否则为何他的商号几乎都处于歇业状态？”
沈溪喝问：“那你之前为何没调查清楚？”
“是卑职疏忽了。”云柳俯身道。
沈溪语气有些阴沉，“本来打算利用周胖子，跟地方商贾联络一下，现在看来不太现实，不过拔了这颗钉子，倒是能让地方商贾对朝廷信任增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的话，直接调五城兵马司的官兵过去把人拿下。”
云柳有些为难：“大人，如此是否会打草惊蛇？”
沈溪道：“他如果是蛇的话，早就惊了，现在大明跟草原贸易近乎完全断绝，做这买卖能让他赚不少钱，把他的家产全部查抄，倒是能给朝廷筹措一笔军费。”
“那马昂呢？”
云柳对周胖子找来的人同样不放心。
沈溪摇头道：“旁的事情跟你无关，先把人拿下，再试着来一次清剿，算是杀鸡儆猴吧！”
……
……
京城外，周胖子东躲西藏数日，他最担心的事情莫不过被沈溪的人查到行踪，那时他很可能性命不保。
就在周胖子准备把京城大部分钱财运走便离开时，忽然有人前来拜访，却是他料想不到的一个人物，正是之前跟他有过交集，甚至之后此人在西北还接受过他资助的江栎唯。
刘瑾倒台后，江栎唯便失去官职，不敢抛头露面，跟周胖子过着同样东躲西藏的日子。
周胖子未料到自己的行踪居然会被江栎唯掌握，他对于江栎唯这个不速之客报以极大的戒心，虽然他知道江栎唯也在躲沈溪，不太可能跟沈溪有勾连。
“……周当家让在下真是好找啊！”江栎唯见到周胖子，便用羞恼的语气道。
周胖子眼中的江栎唯，已没有了之前的风采，不过才三十岁上下却已经有一股子四五十岁人才有的沧桑，周胖子冷目看着江栎唯，虽然他有足够的信心能把这个不速之客给除掉，但还是保持了克制。
“你来作何？”周胖子语气不善。
江栎唯道：“周当家最近明明志得意满获得沈大人垂青，怎突然就要逃离京城过飘泊不定的日子？难道周当家自知做了什么对不起朝廷的事情？”
周胖子板着脸：“鄙人的事情，跟江大人您无关。”
江栎唯阴笑道：“有些事是跟我无关，但跟沈大人却有几分关系，你不但卖国通番，跟北方狄夷和东面的倭寇做买卖，甚至还曾给刘公公贿赂试图成为阉党一员，这些往事被沈大人知道的话，每一样都会让你性命不保，所以就算沈大人对你施加优待，但你还是迫不及待要逃出京师当亡命之徒！”
周胖子怒道：“江大人，你来跟鄙人说这些，可想好退路？以鄙人所知，你跟沈大人的关系似乎也不太融洽，你几次想陷害甚至刺杀沈大人……这次沈大人受伤的事情，怕是跟你也脱不了干系吧？”
江栎唯道：“是我做的又如何？我不但想杀沈之厚，更想将他千刀万剐，断子绝孙！你以为我没有凭仗，就敢到这里来见你？”
周胖子用不屑的语气道：“你自己都跟丧家之犬一样，居然还来威胁鄙人？江大人还是多考虑一下自己怎么逃命为好！沈大人追查线索的能力，可非同一般，只要让他找到你，怕是你要先断子绝孙了！”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碰撞，都想在这次交谈中占据绝对的上风，但可惜二人都有一个共同的避讳，就是不敢暴露行藏，沈溪不会放过他们中任何一人。
江栎唯一摆手：“周当家实在不必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来找你，就是知道你如今的处境，你已不容于沈之厚，不容于朝廷，只有跟我合作，你才有生路。”
“跟你合作才缺心眼儿呢。”周胖子嗤之以鼻道，“你当我不知道你用心？当初你跟了刘公公，就是为了杀沈大人，结果如何？如今你已到山穷水尽，还不肯罢休，你是想害死多少人？”
江栎唯道：“以前我没机会，现在我敢确保，沈之厚没几天活路了！”
“哈哈，这话你还是留着骗鬼去吧，当初你跟刘公公不是也这么说的？最后怎么样？强如刘公公到头来也死在沈大人手上，最后不是被千刀万剐？”周胖子提到刘瑾，心里便带着忌惮，很怕步其后尘。
江栎唯咬牙道：“那是你不知道我手里的筹码……这么说吧，我有足够的把握诛除沈之厚，但需要有人支持，你周当家虽然只是个市井之徒，但你要人有人，要钱有钱，怕什么？甚至你跟狄夷和倭寇有合作，怕沈之厚作何？”
周胖子不想回答，他在考虑出手杀掉江栎唯后会带来怎样的反应。
江栎唯道：“怎么？不想合作？现在你还有选择的机会？我既然能找到你，就有办法把你的行藏泄露出去，还有你要运出京师那些钱财，已在我掌控中，如果你不合作的话，那我就把你的行藏和你的财货泄露给沈之厚知晓，以沈之厚的能力，弹指间你就会倾家荡产。”
周胖子近乎是嘶吼道：“姓江的，你自己死也就罢了，居然想拉我垫背？”
江栎唯得意地道：“钱财乃身外物，何必纠结呢？当初你周当家不也被朝廷搜刮，身无分文？现在不照样腰缠万贯？给你个自我救赎机会，如果你不好好把握的话，大不了你我同归于尽。”
周胖子很生气。
他在想自己当初下狱发配，颠沛流离的那段苦日子，想自己如何从一个胖子变成如今瘦消的模样，他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步以前的后尘，所以一直防微杜渐，就算没有发现沈溪有跟他清算的意思，还是选择逃走。
现在如果他忤逆江栎唯的话，将意味着自己要跟江栎唯的下场一样，被沈溪找到，下狱都是轻的，很可能要被直接格杀，甚至凌迟处死。
周胖子暗忖：“这个姓江的死不死没人在意，居然敢威胁我！我不能让他得逞，现在最好稳住他，不要让他乱来，只要过了今日，我随时都可以杀他，就算答应合作也可以反悔。”
周胖子道：“你想怎么杀沈大人？”
“既然选择合作那就先改个称呼……”
江栎唯道，“沈之厚当不起大人二字，给他脸叫一声沈之厚，不给他面子直接称呼沈贼，我现在有十足的把握能杀他，比刘公公当时使的法子都管用，但现在不能告知于你具体办法，我想通过你见到鞑靼人，还有东洋人的代表。”
周胖子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栎唯冷笑道：“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我想集合几方之力一起杀沈之厚，你周当家再有本事，也只能提供一点银钱，你手下虽好勇斗狠，哪个能派去刺杀沈之厚？沈之厚身边可有那么多高手保护。”
周胖子道：“你不是说这次刺杀乃是你幕后指使？”
江栎唯当然是吹牛，不过他不想解释，因为他觉得这是让周胖子相信自己能力的一种方式。
江栎唯嘴角发出不屑的声音，“管你怎么认为，可惜我派去的刺客并未得逞，下一次要刺杀就困难重重，不过我要杀他，未必需要动用刺客，或许我能让他跟刘公公有一样的下场呢？”
周胖子突然醒悟：“你是想让倭人和鞑子，制造跟沈大人暗地里勾连的罪证，暗中陷害？”
“算你有点头脑。”
江栎唯道，“否则你以为自己有什么本事？靠你的银子？我当初为了杀沈之厚，花费的银子少吗？最后结果不也到现在这样颗粒无收？你最大的本钱，还是你宽广的人脉。”
周胖子内心有些被说动，但思索半晌后，又摇头，“不可能的，皇上绝对不会相信你的鬼话，这种浅显的离间计，皇上怎么可能会相信？朝廷文武百官也不可能会帮你……你这是一厢情愿！”
江栎唯得意笑道：“你以为我是凭何有这样的底气？如果是让朝中人去弹劾沈之厚，那皇帝必然会站在沈之厚这点，但我要用来攻击沈之厚的人，却不是皇帝身边的人……这么说吧，皇帝身边现在的人，无论是太监还是宠臣，又或者宠妃，我都能说上话，到时候只要他们一齐来说沈之厚的坏话，把沈之厚跟东洋人和鞑靼人勾连的证据拿出来，那时沈之厚又功高盖主的话……你说皇帝会怎么做？”
周胖子咽口唾沫，觉得江栎唯所言从理论上来说可行。
就在他准备表态时，突然手下人进来禀告：“大当家，大事不好，有不明来历的人马，把咱运货的马车给截下来了。”
周胖子皱眉道：“会不会是例行检查？”
江栎唯讪笑：“什么例行检查？你这都看不出来？沈之厚动手了！”
“不可能，沈大人不可能知道我的目的。”
周胖子显得很笃定，“这次我潜回京师非常隐秘，而且我派出去的人，都可以信任，绝对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
江栎唯道：“怕是你在这里，已经被沈之厚所调查到，我能查出的事情，沈之厚查不出来？如果你自信的话，可以跟我走，等明日天亮后你再看结果。”
周胖子那名手下很紧张：“大当家，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先撤。”
周胖子虽然有一股莫名的自信，但还是被说动，因为他觉得江栎唯比自己更为神通广大，毕竟连自己下落都能被江栎唯找到。
周胖子赶紧带着亲随，跟江栎唯一起离开藏身的院子。
才走出不远，周胖子便看到院子周围突然有大批举着火把的官兵现身，内心不由一惊。
“姓江的，不会是你跟沈大人检举老子的吧？”周胖子怒气冲冲道。
江栎唯骂道：“我检举你作何？刚才我也在里面，走迟一步也要被抓住！你觉得我下场会比你好？而且我检举把你的钱财查封了有何好处？”

第二〇三三章 剑舞
周胖子和江栎唯逃脱了官府的追捕。
二人经历一夜逃命，清晨时在荒野中歇脚，斯时连马车都被舍弃，周胖子身边所带不过六七人，江栎唯更是孤身一人。
周胖子抓着江栎唯的衣领嘶吼：“姓江的，要不是你，老子何至于一无所有？”
江栎唯冷漠地道：“放开你的脏手！也不想想是谁救了你！你得罪了沈之厚，他要抓你杀你，是我通风报信才让你有机会离开，若非如此，你现在可能已经在沈之厚跟前磕头求饶了。”
“老子杀了你！”周胖子像个疯子一样，这种得而复失的感觉对他来说实在太难受了。
经历过人生起伏的他，自然知道一无所有后的痛苦，更不想失去，甚至觉得死了都比现在强。
江栎唯道：“杀了我有何用？你的东西就找回来了？你现在要恨的人是沈之厚，不是我！现在只有我才能让你东山再起，你若不信，可以现在就回京去找沈之厚，看他是否会宽宥你的罪行！”
“你他娘的……”
周胖子完全把火气撒到江栎唯身上。
不过他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江栎唯看起来多么斯文和善，到底是武进士出身，且江栎唯曾做过锦衣卫镇抚，这几年东奔西走拳脚功夫没落下，而周胖子失势随从都不肯帮他，因而他很轻易就被江栎唯制服。
“带我去见东洋人和鞑靼人，否则你现在就将一无所有！带我去的话，至少能让你有条活路，甚至有重新成为权贵的机会，这可比给沈之厚当狗强太多了！”江栎唯道。
周胖子最初还想拿下江栎唯将其敲诈一番，但见旁边随从似乎都有反意，立即拿江栎唯的话当圣旨，不敢再嚣张。
被按在地上的周胖子道：“那你放开老子！”
江栎唯松开手，周胖子挣扎着爬起来，看了看周围随从，那些他一向认为忠心耿耿的随从目光自然避让开来……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周胖子一无所有，又得罪了朝中实权派，不敢相信他还有机会崛起。
周胖子心中哀叹一声，然后转向江栎唯，道：“如何能保证你江大人不会卸磨杀驴？你江大人做事，好像不怎么讲规矩。”
“我对沈之厚是没有规矩可言，但我对旁人，却从未有过失信的事情发生。”
江栎唯冷声道，“你现在最后的价值，就是充当中间人，如果你不愿意，有的是人想搏一把，毕竟跟东洋人和鞑靼人做买卖的人又不止你一个，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只要你有人脉就有机会东山再起，别忘了倭人和鞑子需要进货渠道，他们得依靠你这样有背景的人从中斡旋。”
周胖子想了下，苦笑着摇头：“似乎我别无选择？”
“对，你只有帮我，我会成全你。”江栎唯用热切的目光望着周胖子。
周胖子一咬牙：“那好，我带你去见倭人和鞑子，但你要保证我的安全，我要看到你真正的实力！”
……
……
周胖子和江栎唯狼狈为奸尚是秘密，毕竟两人会面是在极度机密的情况下完成，沈溪提前并无防备。
当晚沈溪让云柳进行一次扫荡，最后的结果虽然截获周胖子名下大多数产业，却让周胖子成功逃出生天，这让沈溪很是恼火。
云柳在天明时分站在沈溪跟前奏禀时，知道沈溪会发火，不敢吱声。
“……周胖子跟狄夷勾连罪证确凿，若不将他抓回来，依法惩处，京城商贾会认为我是无法得到周胖子的支持而恼羞成怒，那些商贾会对我的诚意产生质疑，那时他们会想尽方法躲避，我还怎么跟他们商议筹措军粮物资……”
沈溪一夜未眠身心俱疲，情绪几近失控。
云柳俯身倾听，没有为自己辩解。
倒是一边的熙儿说了一句：“我们最短时间杀到周胖子的居所依然让他逃走，他手下人说，是提前有人前去通风报信所致。”
“是谁？”
沈溪皱眉问道。
云柳回道：“卑职尚未查清楚，以现在的情况看，可能是官府中人，我们组织内部也有可能出现了叛徒。”
沈溪突然沉默下来，许久之后才道：“清查一下内部的人有必要，不过这件事必须要秘密进行，要是下面的人知道了还以为我怀疑他们……就算真的是我们内部走漏了消息，也要把风声压下去！”
“是。”云柳行礼。
沈溪站起来，手扶着头道：“一夜未眠，我现在很疲倦，得回去歇息了。赶紧派人搜查周胖子的下落，定要将他抓捕归案，旁的事情可以先放放。已届年底，过了今日我可能有一段时间不会过来，有情况直接到我府宅汇报。”
“是，大人。”
云柳低头应诺。
沈溪走过去，到云柳和熙儿跟前，只有熙儿抬头去看沈溪，云柳自觉颜面无光，不敢与沈溪目光对视。
沈溪想了下，道：“周胖子失去产业已无价值可言，既然有人跟他通风报信，大概率是他收买的线人报信，如果不是……意味着有人想利用他的人脉对朝廷做出不利的事情，以我估量，很有可能是要利用周胖子跟狄夷做买卖的渠道……而你之前所得到的情报，有可能是有人暗中通风报信。”
云柳显得有些惊愕：“大人是说，卑职被人利用了？”
沈溪摇头：“利用谈不上，最多是顺水推舟，在这件事上可以说是各取所需，接下来就要看谁会出招了，我相信不会是谢阁老或者是张苑的人，大抵……应该是那些潜伏在暗中的势力，你顺藤摸瓜，好好查查！”
“是！”
云柳被沈溪这一说，更加自责。
她感觉到自己从开始就被人利用。
沈溪没有多留，从小院出来，本要上马车，突然心里好像有什么事放不下，继而一摆手让马车先走，自己则步行往小巷深处去了。
……
……
小巷尽头有一栋不起眼的小院，住着一位深居简出的佳人，正是马昂的妹妹马怜。
小院戒备森严，马怜根本不知自己住在何处，从她被送给沈溪开始，已经换了三处住所。
在沈溪安排下，马怜身边有一个丫鬟和一个老妈子帮忙照顾，至于岗哨则很多，之前云柳训练出的一批女兵，暂时充当着侍卫和哨探的角色。
沈溪抵达时，马怜正站在门前，身上穿着厚重的冬装，身边丫鬟和老妈子都在帮忙打扫院子里的积雪。
“大人来了？”
马怜见到沈溪很高兴，简单整理服饰后迎上前来。
沈溪看马怜鬓发微微湿润，料想应该刚洗过，手一挥道：“外面天气冷，进去说话吧。”
沈溪和马怜进了屋子后，丫鬟和老妈子也各自进了厨房和柴房作准备，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马怜道：“早晨起来烧了点热水洗头，现在暂时没有开水为大人冲泡茶叶，等稍微整饬一下才行。”
沈溪坐下来，一摆手道：“我本来就是突然想起来看看，不必自责。”随即他喝了一口凉茶，瞬间感清醒许多。
马怜道：“多谢大人通融，小女子在这里住得还算习惯……这几天下雪，听说大人您身上有伤，却不知伤情如何？”
沈溪看着马怜，这女人很健谈，前两次见面时没有多少交流，现在好像熟悉了些，有些话不需要他来问，马怜就能主动跟他说。
这让沈溪有些不太适应。
这时代的女性，基本都内敛含蓄，像马怜这样外放的女子很少。
沈溪轻描淡写道：“伤情并无大碍。”
“这就好，奴婢担心了好些日子，求神拜佛希望大人平安无事。”
马怜说话时语气非常真诚，“承蒙大人照拂，奴婢终于找到自己想过的简单生活，前两日嫂嫂来见过，问大人几时会过来，奴婢不敢随便回答，毕竟对此并不知情……”
言语间，马怜用略带幽怨的目光望着沈溪，似乎是怪责沈溪不解风情将她冷落。
沈溪想起来，之前马怜恳求过跟家人见面，当时他也表示了同意，云柳应该是有所安排。
沈溪道：“你嫂子前来，只是问你关于我的事情？”
马怜想了下，摇头道：“奴婢也不太明白嫂嫂的用意，说起来应该尽早跟他们断了联系才是……奴婢以后会注意，不让嫂嫂知道奴婢的住所，免得给大人您惹来麻烦。”
沈溪问道：“那你兄长呢？”
马怜摇摇头：“许久没有兄长的消息了，奴婢问过嫂嫂，似乎嫂嫂也多日未曾见到兄长了，兄长为了军中的差事可以说废寝忘食，女人家哪里能随便干涉？”
在沈溪授意之下，马昂已跟随胡琏所部南下，去山东等地平息地方叛乱。
沈溪心想：“她连这样重大的事情都不知，看来的确不想干涉她兄长的事情……换作任何一个被兄长当作礼物送人的女人，也不会真正把兄长当成至亲之人吧？”
沈溪咳嗽两声：“等过了年，为你换一处大些的宅院，从此后就安定下来，不用再轻易挪动。”
马怜微微摇头：“在这里挺好的，清静雅致，没有凡俗骚扰。大人不必费心，奴婢能照顾好自己，有吃有喝，还有这么一处宅院平静生活，已经非常好了，只是好像少了点儿什么……奴婢不知如何该报答大人。”
说话间，马怜又用含情脉脉的目光偷看沈溪，寓意不言自明。
马怜明白事理，如果沈溪对她毫无兴趣的话，完全可以将她丢弃一边，不需要给她安排住处，请专人来照顾她生活，甚至两次来探望。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明白有些事是迟早要发生，心底更希望早些成为沈溪的女人，如此既能让自己的生活彻底安定下来，又能实现心中对英雄豪杰的仰慕和向往，对她而言百无一害。
沈溪道：“不用你报答什么，我今天过来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开水已备好，是否可沏茶了？”
“送进来吧。”
马怜吩咐一声，随即门从外面打开，一股冷风袭了进来。
丫鬟提着热水壶进来，小脸和手冻得通红，身体哆嗦个不停，马怜道，“下去吧，回屋歇着，不要冻着了……记得让吴妈多烧些热水。”
丫鬟依言退下。
等丫鬟走后，马怜起身将门关好，回过头看着沈溪：“年底了，大人应该很忙碌，今日能抽空到这里实属不易，请允许奴婢侍奉大人，以报大恩大德。”
沈溪笑了笑，看着羞涩得低下头的马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你说的侍奉，暂时我不需要，你为我沏茶，再表演些才艺便可，我想以这种方式来解乏……你是否愿意成全呢？”
马怜一怔，随即意识到，她希望得到沈溪的垂青几近痴心妄想。
以她的才艺和美貌，照理说男人都应该趋之若鹜才是，但她更清楚，在大明年轻男子中，没有谁比沈溪更具有吸引力，简直是天下所有怀春少女的梦中情人。
谁是癞蛤蟆，谁是天鹅，也就显而易见。
马怜有些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沈溪，她想：“沈大人家里有娇妻美妾，还有那么多人想巴结他，自然会送上各种美人，能进沈大人法眼的女人，应该是天下间最优秀的吧？”
有了这种想法，马怜不再尝试做一些急于求成的事情，一切都淡然处之。沈溪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拿出茶具有条不紊沏茶，虽然茶艺一般，不过她举止轻柔，看上去赏心悦目。
沈溪看了一会儿，突然笑道：“很好，你的一举一动暗合韵律，连这清晨的阳光似乎也更有情趣。”
马怜羞涩一笑，将茶杯送到沈溪面前，道：“容奴婢敬大人一杯。”
沈溪接茶水时，手指跟马怜肌肤相亲，马怜没有退缩，不过粉颊还是飞起一抹红霞……毕竟她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在这样一个男女大防的时代，这样的接触其实已很旖旎。
“茶水很好。”
沈溪饮了一口，称赞道，“不知可否为我表演一些才艺？”
马怜问道：“大人想看什么？”
沈溪道：“你擅长什么我不是很清楚，就想看看你最真实的表现……你想以怎样的方式取悦我都行，哪怕只是坐着，有一股朦胧的美，也是极好的。”
马怜惊讶于沈溪的追求，好像他对那些直接的身体感官刺激不是那么在意，更在意一种精神层次上的享受。
这让马怜有所遐思，她在想这到底是怎样的境界？她毕竟不是普通的女孩，对于很多事有独特的见解。
“让大人见笑了。”
马怜想了下，还是要以自己身体的柔美来获得沈溪垂青，“这段时间我将舞姿和剑艺落下，不知是否能得到大人的欣赏？这恐怕是我最好表现自己的机会，如果不能吸引大人注意力的话，那我很可能会永远失去成为大人女人的机会。”
马怜走到床前，解下悬着的一把木剑，道：“这是嫂嫂来看望奴婢的时候带来的，嫂嫂说大人曾在行伍，应该喜欢舞刀弄剑的东西，或许会对小女子舞剑有所欣赏……”
说话间，她将木剑拔出鞘，虽然只是一把木剑，但在沈溪眼中，在马怜手上仿佛有了生命力。
马怜没有马上舞剑，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优雅，几下比划，已让沈溪身心投入进去。
随即马怜正式舞剑，因为没有乐曲伴奏，马怜表演舞剑没有刻意迎合乐点，只是由她心中所想，将一把剑在手中展现出跟平时锋芒毕露不同的另一面。
沈溪看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为何朱厚照那么喜欢躲在豹房享乐了。
沈溪心道：“相比于朝堂上勾心斗角，喝着茶水看着美女舞剑，简直是有一种莫大的享受……这天下间的君王，一旦体会到这种销魂蚀骨的乐趣，想从中走出来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马怜身上穿着的衣服很多，等一段剑舞完成，额头上已见汗珠，脸上多了一层晕红之色。
马怜带着几分惴惴不安望着沈溪：“奴婢献丑了。”
沈溪赞道：“这么美妙的舞姿，怎么能是献丑呢？让人心情舒畅……过来，一起喝杯茶吧。”
“嗯。”马怜缓缓走到桌前，正要在沈溪旁边椅子上坐下，沈溪笑道，“这次坐在我怀中可好？”
马怜突然间身体一颤，这对她来说简直是难以置信的事情，当初自己主动投怀送抱，却被沈溪拒绝，但现在只是因为冲茶再表演一段剑舞，沈溪就对她另眼相看，甚至让她坐进怀中……
她内心非常紧张，心道：“难道大人已经认可我，准备接纳我了？”
带着复杂的情绪，马怜靠近沈溪，等沈溪伸手将她柔软的腰肢揽在怀中后，她才缓缓坐在沈溪腿上，尽管马怜心中已经有了一定思想准备，但当这一切发生时，还是手足无措。
沈溪拿起茶壶，给马怜倒了一杯茶：“刚才的表演很好，先喝杯茶，之后我还想看到你更多的才艺。”
眼中神圣不可攀的大人物亲自给自己斟茶，马怜受宠若惊，小心翼翼把茶杯接过来，停在手上半天不舍得喝下去。
不过在沈溪鼓励的眼神注视下，她还是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小口，随即她想放下来，但见沈溪在含笑看着自己，她羞涩地拿着茶杯遮住自己半边脸，好让心中的紧张情绪能舒缓些。
沈溪道：“说起来，昨夜我也忙碌一宿，有些疲累了，如果有点心的话，可以拿一些过来。”
马怜道：“大人腹中饥饿？小女子立即差遣下人准备早餐，过冬时，所有东西都是现成的，不必从外面买。”
沈溪摇头道：“太麻烦了，我不想给人添麻烦，就吃一些点心便好。”
马怜点头，依依不舍站起来，走到旁边的茶几上把昨夜吃剩下的点心端到沈溪面前……她有些惭愧，自打家道中落，家里已经好久没吃过好东西了，到了这里吃得好穿得暖，晚上还可以“加餐”，未免有些太奢靡了。
沈溪不管不顾，拿起点心来直接塞进嘴里，然后喝口热茶水，丝毫不顾什么优雅和斯文。
马怜在旁呆呆地看着，半晌后沈溪抬起头问道：“怎么，觉得我吃相难看？”
马怜摇摇头：“男子汉大丈夫，行事自然不拘一格，怎样吃都可以。”
沈溪笑道：“这样吧，我一边吃你一边表演，文雅的东西未必配不上俗事，吃饭时观赏一下才艺，应该能增进食欲吧？”
沈溪说话转圜太快，让马怜有些无所适从，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获得了沈溪的认可，有机会表现自己，更应该好好把握机会。
于是她又拿起木剑，重新舞上一段。
这次她很快便上气不接下气，沈溪看得目眩深层，情不自禁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她面前，她依然懵然未知，突然木剑险些刺到沈溪身上，虽然只是木剑，还是把她吓了一大跳。
“大人……”
马怜惊呼一声，正要赔罪，突然身体感到一紧，却是被沈溪拦腰抱住。
沈溪笑道：“看过你的才艺，又茶足饭饱，自然要思一些别的东西……有美人在怀，若是不懂得珍惜，那也太暴殄天物了。”

第二〇三四章 俗人非圣人
兵部衙门，很早便来了一位客人，正是朱厚照跟前得宠的太监小拧子。
他到了兵部衙门便四处问询沈溪下落，可是一直没得到回应。
兵部郎中谢迪被问急了，反诘道：“拧公公，您要找沈尚书的话，应该去沈府才对，怎么跑到兵部衙门来了？这些日子沈尚书都在府中养伤，并未前来衙门办公。”
小拧子急道：“就是去沈府没找到人，才到这里来寻……实在不知沈大人去了何处，怎么都找不到啊。”
谢迪好奇地问道：“沈府下人就没说去了何处？这天寒地冻的，沈尚书年前并未来兵部衙门应卯，能去何处？若是拧公公着急回宫的话，可以把事情告之在下，在下试着把消息传递给沈尚书知晓。”
小拧子打量谢迪一眼，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旁人不熟，谢迪他还是了解一二的，明白这位是谢迁的亲弟弟，小拧子心想：“现在谢阁老和沈大人有嫌隙，把陛下嘱咐的事情告知谢阁老的弟弟，不就等于先把事情告知谢阁老本人么？不行不行，我可不能犯错……”
有念于此，小拧子道：“陛下吩咐，一定要亲口告之沈大人，咱家不敢随便胡乱说话，只能等见到沈大人后再言……咱家先去军事学堂那边寻找一下。”
小拧子说完便跟谢迪告辞，出了门口，却没有如之前所言那般去军事学堂，也未直接回豹房或者皇宫，而是匆匆往沈府方向去了。
“莫不是沈大人不想见客，才推搪说不在家？我去看看他是否回来了！”
小拧子走得很急，谢迪看这架势，觉得肯定是有什么重大事情发生，心想：“兄长这些日子似乎也在盯着之厚的伤情，是否有必要告知兄长情况？已经到了年末，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谢迪在兵部衙门没什么事情可做，年底该处理的公务均已处理完毕，为了过个无牵无挂的好年每个人都铆足精神做事。
这个年代，过年是一等一的重要节日，就算当官的也巴望着过年休沐，好好放松下疲惫不堪的身心。
谢迪简单跟兵部衙门的吏员交待一番，便出门往谢迁的小院去了，反正两者距离不远，没过多久就到了地方，等进去一问，才知谢迁去了内阁还没回来，谢迪闲着无事，便在火炉前一边加炭火取暖一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来看，过了半个多时辰才见兄长回来。
“你来此作何？”
谢迁见到谢迪有些意外，兄弟二人虽同朝为官，但谢迁一直回避跟谢迪的亲密关系，不希望自己的身份影响亲弟弟的晋升，同样他对谢丕的态度也是如此，平时谢迪只有逢年过节或者祝寿时才会去见兄长，而且地点基本都在谢府。
谢迪站起身来：“兄长，这不是兵部那边有事情么？我觉得应该过来跟您一声！”
谢迁听到是兵部的事情，显得很不耐烦：“兵部的事情汝尽可去问之厚，不要问老夫……对了，之厚这几天没去兵部衙门吧？”
谢迪道：“沈尚书并未到衙门点卯，不过……今日一大清早，拧公公着急过来说是有急事找沈尚书，还说是出自陛下吩咐，去沈府没见到人，便来兵部查看。”
“这小子，又去了何处？”
谢迁提到沈溪，完全是一种长辈对晚辈表现不佳而灰心失望的态度。
虽然谢迪的年岁比沈溪大很多，但他却不能以如此态度对待沈溪……他跟沈溪是同年进士，资历不比沈溪老，沈溪现在更是他的顶头上司，就算私下里以表字相称，但在这种场合还是宁愿称呼沈溪的官职。
谢迪道：“我是觉得事情可能很着紧，才过来跟兄长说一声……不过马上就要过年了，即便有什么事的话，也要等来年上元节后才能筹备了。”
谢迁脸色有些难看，谢迪明白事情跟沈溪有关，但没有出言询问，也没有心思去琢磨。
“行了，老夫知晓了。”
谢迁挥挥手道，“既然陛下要找的人是沈之厚，那就跟你我没什么关系，兵部的事情现在陛下完全倚重那小子，老夫插不上话，之前老夫让他停止来年在西北用兵的计划，他根本就不听，我行我素，现在受伤更避着老夫……”
谢迪好奇地问道：“沈尚书受伤这些日子，兄长就未去探望过？”
谢迁没好气道：“老夫去探望他？没那闲工夫，也不看看现在朝中多少事都压在老夫肩上？你没事的话先回去，擅离职守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谢迁意识到拿自己事忙来作为不去探望沈溪病情的解释有些不太合适，但在弟弟面前，他还保持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这跟他面对谢丕和沈溪时的态度基本一致。
谢迪本以为自己送来重要消息会得到兄长的好脸色，却没想到依然被冷眼相对。
“那……兄长，我这就去了。”谢迪没多留，不想跟谢迁说关于自己官职的事情，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干脆早早告退出来。
谢迪走后，谢迁坐下，把怀里几本奏疏拿出来，这些都是比较棘手的奏疏，杨廷和跟梁储没有处置，他便带回家来仔细斟酌后再行票拟。
如果换作以往，这非常不合规矩，但现在内阁甚至是司礼监都是他来做主，谢迁也就没那么多拘谨。
规矩是一回事，现实则是另一回事。
“这小子，又开始神出鬼没，看来伤势好得差不多了。”
谢迁有些心神不宁，想到沈溪不在府上也不在兵部衙门，更觉得有必要先把沈溪的事情理顺。
“他能作何？”
谢迁心里琢磨开了，“除了来年用兵之事，其余事情应该不用他来操心，毕竟兵部两个侍郎都是老人，能帮他解决繁琐的公务，况且陛下对他的寄望也是让他来年平定草原，他这会儿难道是去征募军粮了？”
……
……
因为没有更多的情报作参考，谢迁根本就想不明白沈溪能做什么。
他当然不会知道，现在的沈溪，正在一处偏僻的小院中享受美人在怀的温柔。
虽然沈溪为了逮捕周胖子的事情等候一晚上很疲倦，甚至跟马怜有闺榻之事时也显得力不从心，不过他还是没有辜负美人的期望，两个人一直临近中午才完全平息下来。
随即沈溪沉沉睡去，完全不去管外面的事情，好像除了闺房之事，其余一切都跟他无关。
因为沈溪来见马怜非常隐秘，就连云柳都不知道，所以没人找到小院来。
如此沈溪过了一个清静的白天，精神恢复得很快，不过两个时辰左右他便已醒来，只是头还些疼痛。
“大人醒了？”
马怜一直都在床上，哪儿都没去，就连午饭都没吃，她很珍惜跟沈溪单独相处的机会。
沈溪醒了过来，睁开眼便看到一张宜嗔宜喜的如花娇颜。
面对沈溪炽热的目光，马怜羞怯得连耳根都红了，毕竟她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对于未来有很多美好的憧憬，这对她来说就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虽然她对这一切都懵懵懂懂。
英雄和美人，总会发生许多故事。
沈溪看了看窗户方向，外面天色阴沉，感觉不出具体的时辰，只能大概判断天还没黑。
马怜识趣地道：“大人睡了两个时辰左右，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天黑了。”
宁静的小院里，马怜也不知具体时辰，只能是将大致感知告诉沈溪。
沈溪坐了起来，扶扶自己的额头，摇头道：“没想到一出来便是一天一晚。”
“大人为了朝事，辛苦了。”马怜非常体贴人，若是换作男人这么说，那就是阿谀奉承，不过由一个美娇娘说给沈溪听，就让人心中偎贴，感觉就像吃了蜜一般惬意，虽然沈溪也知道马怜只是在说客套话。
沈溪看着马怜，这下马怜连头都不敢抬了，只顾用手抚弄垂在胸前的秀发，娇躯微微颤抖。
沈溪顺手将她揽入怀中，问道：“这许久都没生炉子，不冷么？”
马怜躺在沈溪怀中，痴痴地看着情郎，星目里满是温柔，半晌后才摇头：“有大人在，怎会冷？之前身上都出汗了呢。”
不自觉的马怜带着一些女儿家的娇俏和调皮，这恰恰是沈溪最喜欢的态度，他一向认为女孩子应该用阳光开朗的一面来面对生活，而不是一直阴沉着脸。
沈溪道：“今晚无法留下来陪你，出来一天一夜，晚上怎么都要回去，不然有可能耽误正事。”
马怜轻轻点头：“大人出来许久了，朝事要紧，奴婢……妾身怎能挽留呢？大人……妾身永远记得您的恩情，下辈子就算当牛做马也会报答……”
沈溪没想到马怜会把话说得如此委婉动听。
在这件事上，明明自己占了大便宜，一个女儿家甚至连婚约都没有，就被如此草率收进房来，而且沈溪还无法给予一些应有的承诺，即便如此马怜还做出感恩戴德的姿态。
沈溪打量着马怜，察觉不出这女子身上带有任何不情愿。
沈溪心里慨叹：“这大概是这个时代所有女人的局限吧。就算带有一些开明思想，还是难以免俗。”
沈溪微笑着打量马怜，道：“距离天黑还有段时间，我再陪陪你，让厨房准备些酒食，稍后我跟你一起用餐，等上更时再走。”
“嗯。”
马怜低头羞赧地道。
随后她下榻去传话，走路略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坚持到了门口，叫来丫鬟仔细吩咐。回来后，马怜又殷勤地帮沈溪穿衣，就像个温柔娴静的小娇妻一样。
沈溪看着眼前的女人，心里喟叹：“没想到我沈溪有一天也会沉迷于美色……唉，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永远也当不成圣人。”
……
……
小拧子没有见到沈溪，只能回去跟朱厚照汇报，从中午一直要等到日落黄昏朱厚照醒来时才能把事情告知。
这让小拧子小半天心里都惴惴不安。
朱厚照睡醒后，还在由宫女侍奉梳洗，小拧子在旁将没找到沈溪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朱厚照显得无所谓：“真是大惊小怪，这都已经年底了，沈先生的身体日见好转，今儿难得出太阳，还不让他出门去散散心，走亲访友？”
小拧子道：“可是……陛下，就算今天出太阳，可京城连续下了几天大雪，许多街道积雪严重，这时候出门访友……似乎不那么现实啊。”
朱厚照打量小拧子几眼，问道：“那今日你是怎么去的沈府，又是怎么去的兵部衙门，最后又是怎么回来的？”
小拧子顿时感觉自己失言，朱厚照瘪瘪嘴，再次问道：“没见到就没见到吧，朕问你，朕跟你说的话，你有转告给沈家人知悉吗？”
小拧子为之语塞，朱厚照见状怒气冲冲地道：“那意思是你出去一趟，什么都没做成便回来了？还在朕跟前说沈先生的不是？你难道不该检讨一下自己的错误？”
“奴婢该死。”
小拧子赶紧跪下来磕头求饶。
朱厚照恼火地道：“你确实该死，一点小事都做不好，留你何用？不过念在你以往照料朕还算殷勤的份儿上，今儿就饶了你！回头有时间的话，朕准备亲自去一趟沈府……哦对了，再跟朝中人说，朕优待大臣，今年开年后休沐期延长至整个正月，各衙门的官吏都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陛下，这衙门都没人了，如果有什么急事的话该如何是好？”
朱厚照想了下，点头道：“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你小子总算有点儿脑子……这样吧，让各衙门留下人值守，今年春节就不再安排什么宫廷赐宴，太麻烦了，不过朕准备在新春时邀请几人到豹房来共贺佳节，到时候就在豹房唱大戏，让沈先生来……”
小拧子听了瘆得慌，心想：“这豹房又不是皇宫，陛下竟然准备把这里当成宴客之所？这闹腾完了，怕是所有人都要知道这里面藏污纳垢了。”
小拧子试探地问道：“陛下，这么做……是否会让外人知道这豹房内的隐秘？”
“知道就知道吧。”
朱厚照一脸的无所谓，挥挥手道，“反正朕在豹房里住不是什么秘闻，朝中那么多人都知道，索性让他们来看看，其实这里还是很清静的，每天都有南戏和斗兽节目，不过斗兽太过血腥，就不让他们看了，欣赏一下戏剧表演总是可以的……回头安排人到民间去搜罗一些戏班子回来，或者找编戏的老书生，朕想看几出新戏。”
小拧子没想到自己没见到沈溪，回来汇报如此轻松就应付过去了。
他赶紧应了下来，而朱厚照没太多时间跟他废话，稍微整理了下心情，又道：“朕要去见丽妃，小拧子，回头把朕的话转告沈先生，如果这次见不到沈先生的话，你……哼哼，就不用回来了！”
小拧子这才知道朱厚照并未放过他，当即哭丧着脸道：“陛下说的是，这次奴婢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把事情做好再回来。”

第二〇三五章 高风亮节
沈溪回到家中，朱起将小拧子来访的事情说了。
“……老爷，那位公公上午来了两次，说是陛下有要紧事，由于是机密不肯让小人转述，中间还去了趟兵部衙门，至于到底是何事，小人不知。”
朱起生怕耽误沈溪的正事，恭谨禀报。
沈溪道：“如果是急事的话，他会留在这里，不会回去复命，别往心里去，这件事记得别对外人说。”
沈溪没详细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在他看来，只要不是朱厚照亲自来，怎么都好说，不过小拧子的到来，多少让他有些被动。
等进了府院，这边又有大批拜帖送到沈溪手上。
沈溪逐一看过后，未置可否……他不准备在年底前会见宾客，这些人中很多他都不认识，其他有少部分同年，还有地方上当官时的下属，因为年前京城官员考核耽搁，加上大雪封路，滞留京城没有离开。
等吃过晚饭，朱起进来传报，说宫里那位执事又来了。
沈溪亲自出院子迎接，见面后小拧子喜不自胜，感激地道：“沈大人这是作何？您身体还没好，让小人进去跟您说话便可，焉能劳驾您亲迎？快请回屋吧！”
小拧子拎得清朝中局势，他知道在西北那场仗彻底开打前，沈溪放个屁在朱厚照那里都是香的，当然要是仗打完了又另当别论，无论胜负都会出现信任危机，输了自不必说，赢了很可能功高盖主。
当然，此时他还必须巴结这位朝中的大贵人。
沈溪道：“拧公公客气了，听说你上午来过，可惜本官有要事外出处置，未在府中候驾。”
小拧子笑道：“没事没事，小人这不又来了？陛下有事要跟您说，小人不过是来传个话罢了。”
沈溪带着小拧子到了书房，小拧子很高兴，一直往周围打量，当看到沈溪的桌上公文摆了厚厚一叠，最上面是一份刚写了一般的奏疏时，立即感慨地道：
“沈大人伤情刚有好转，就又要为朝事繁忙，不知沈大人要跟陛下上奏何事？不妨就由小人给您带回去？”
一本奏疏，要走通政使司、内阁、司礼监和皇帝最终定夺的流程，但因沈溪在朱厚照心目中的地位太过崇高，以至于沈溪的奏疏可以不走寻常路，小拧子所言并非造次，朱厚照以前说过，但凡沈溪有奏疏，可以不经过复杂的过程，直接让小拧子带去面圣便可。
沈溪道：“本官伤情的确好转许多，便想着把之前未结的案子给彻底了结，诸如阉党案，还有外戚案。”
小拧子一听便紧张起来，问道：“阉党案基本已告终，可外戚案……”
言语间，小拧子打量着沈溪，生怕沈溪继续对案子纠缠不休，却听沈溪道：“本官已查明，虽然寿宁侯和建昌侯确有不法之处，但有些事情是否他们所为，尚且难以确认，若要定二人死罪，是有些不妥。”
“对啊，对啊，到底是陛下血脉至亲，太后娘娘那边也说不过去。”小拧子赶紧帮张延龄说话。
沈溪这边针对的是两个外戚，小拧子要说情的却只有张延龄，因为以张鹤龄的罪行最多被降爵罚俸。
沈溪道：“拧公公不是说陛下有事跟本官说？还是圣上的事情着紧，拧公公只管说来听听。”
小拧子想了下，道：“陛下交待的事情跟外戚案有关……陛下说了，之前他迟迟没有定建昌侯罪行，就是想看大人您的伤情如何，如果大人伤重不治……当然您老福大命大，不可能发生，但当时陛下确实准备让建昌侯给您……陪葬……现在大人已脱险，所以陛下的意思，是请您高抬贵手，不再追究建昌侯责任，陛下打算让其回府闭门思过，将来不再接触朝事……就是带俸闲住。”
听到这话沈溪虽然心里不爽，可有些事他还是有心理准备的。
沈溪心道：“历史上张氏兄弟就算作恶多端，也只是革职下狱，一直到张太后死后，嘉靖帝才把二人给诛除，现在张太后健在，想让朱厚照把他两个亲舅舅给杀了，未免有些痴心妄想。”
沈溪点头：“这件案子，陛下已交给何尚书处置，本官本不该过问，不过……本官也认为两位国舅罪不至死。”
说这话的时候，沈溪有些气恼，自己遇刺虽然只是预设的一个局，但案子已坐实为外戚所为，朱厚照虽对自己表现得爱护有加，但事情一过去就想为他两个舅舅开脱，换作任何人都会不忿。
小拧子称赞道：“沈大人高风亮节，实非平常人所能企及，小人回去会跟陛下说明您的心意，相信这两天陛下就会把案子定性……说起来，建昌侯下狱已有一两个月……也该得到教训了。”
沈溪看着小拧子，不想再提外戚案，暗忖道：“虽然没有除掉建昌侯，但让张氏外戚暂时远离权力核心，就已算是达到目的。”想到这里，他问道：“陛下还有什么话叫你转达？”
小拧子道：“陛下要问直隶、河南和山东等地叛乱情况……这不来年朝廷就要对草原用兵吗？先得把地方乱事给平息才好，攘外必先安内嘛……”
沈溪点头：“这几天因大雪封城，消息闭塞，不过以之前得到的情报来看，地方民乱已被平定得七七八八，已经没有乱事能威胁京畿地方安全，请陛下不必担心。”
“这就好，这就好……”
小拧子道，“那军需物资筹措情况……”
沈溪发现，朱厚照对朝廷的事情根本就不上心，但涉及到军务就非常在意，就算在豹房荒唐度日，依然不忘派人来过问情况。
沈溪道：“尚在筹措中，请陛下不必担心。”
小拧子点了点头，最后道：“陛下的意思，是说春节前后将邀请大臣到豹房参加饮宴，并且准备好了节目请诸位大人欣赏，不过这件事陛下还没落实，小人只是跟您知会一声，过一两天应该就会有人把陛下御旨传来。”
……
……
沈溪听完朱厚照让小拧子传达的话，便知没什么迫切的事情。
这也解释了为何朱厚照不急不忙，反正都是小事，未到火烧眉毛的地步，一切都可按部就班完成。
不过这对小拧子来说，却是头等大事，一件都马虎不得。
对于入豹房参加赐宴，沈溪听到后无动于衷，对于朱厚照的荒唐举动，他早就见怪不怪，所以也就不会在意赐宴的地方是在皇宫还是豹房，反正有朱厚照这个任性的君主在，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小拧子离开后，沈溪心中所念，全都是关于建昌侯张延龄的处罚结果，一直郁郁不乐。
翌日，也就是大年三十这天，沈溪一大清早便到兵部衙门，这宣告他正式回朝办公，有两位有经验的兵部侍郎陆完和王敞在，其实沈溪对于兵部日常事务并无担心，他的到来仅仅是一种形式。
毕竟年后很长一段时间衙门都会处于休沐期，今天他要是不到兵部衙门来，就意味着年后他无法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处置事务。
因为沈溪到来，本来当天便要休沐的王敞闻讯赶回衙门。
原本大年三十只上半天班，兵部事务已基本处理完毕，年后一段时间值班安排表也都做好，没沈溪这个尚书什么事，也就是说，年后沈溪可以在家休息满一个月。
陆完道：“沈尚书病体初愈便急着回朝坐班，忠君体国之心日月可鉴，着实可敬可佩！不过，沈尚书没必要对自己那么严苛，年底这段时间无论是九边还是地方各行省都还算安稳，就算京畿周边有些小的战乱，也都基本平息，年后这段时间大可安心在家休养。”
儒家讲究中庸，就算朝中真有大事发生，官员们也会尽量把事情往小了说，大事化小乃是他们的天性。
无论此人是否有能力，或者在朝是否有建树，都会有意无意用这种态度来对待朝事。
沈溪没去详细询问陆完，在他养伤这段日子，兵部一应事务就算不是他亲批，也为他所知，并未闭目塞听，沈溪道：“本官伤势虽未痊愈，但基本好得七七八八，回来看看也是想年前朝事不留下任何纰漏。”
王敞跟着进来，跟沈溪寒暄后道：“沈尚书这些日子便安心留在府中养伤，近来三边和宣大地方都一片平静，兵部其实没多少公务可办。”
沈溪问道：“难道王琼没来过兵部？”
王敞和陆完不由对视一眼，二人嘴上说没事，但其实西北地方还是有事的，其中最主要便涉及到王琼来京师索要钱粮。
陆完道：“西北地方缺粮不是一天两天，这次德华只是回京述职，沈尚书实在没必要担心，之前他已上疏，估摸年后朝廷便会有批示。”
沈溪摇头：“以我所知，王琼可能不会等到来年开衙后才出发回三边，现在不处置，年后谁会在意这件事？”
陆完和王敞都很为难。
本来都年关了，大事小事能解决的解决，能拖延的拖延，没人愿意在大年三十这天没事找麻烦，而沈溪第一天回衙门，就风风火火要解决王琼要粮的问题，让二人感到很棘手。
沈溪道：“如果二位觉得事情难办的话，就由我来处置，今日我可能带德华去面圣。”
“呃！？”
陆完诧异地问道，“这突然间就说要面圣，是否太过仓促了些？这圣上可不太容易见到……”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敞在背后拉了一把，陆完忽然意识到打退堂鼓不太好，怎么说沈溪也是上司，现在没命令二人必须遵从就已算是给面子了，如果继续推搪的话，很容易被沈溪误会为二人跟谢迁沆瀣一气。
但实际上现在兵部上下跟谢迁都有一定嫌隙，主要是因为谢迁对兵部不待见，再加上王敞和陆完都曾列入阉党名录中，为谢迁所恶。
谢迁不待见，二人自然不会覥着脸去逢迎。
沈溪道：“之前我已跟王琼打过招呼，所以两位不用担心，你们可能要帮忙走一趟户部衙门，至于杨尚书那边是否会听从我的意见，无需勉强，你们只是例行通知一声罢了。”
陆完看了王敞一眼，问道：“谢中堂那边……”
沈溪笑了笑道：“只要消息传到户部，谢中堂不可能不知晓，所以二位不必担心，只管把事情做好，中午前就可以回府过年了。”
……
……
沈溪回衙，做事风风火火。
陆完和王敞完全无法招架，就算二人为官经验再丰富，在沈溪这个上司面前，他们只能无条件遵从，还一点脾气都没有。
谁叫朝中威望和做事能力，都跟沈溪有巨大差距？
沈溪写东西的时候，王敞和陆完出了院子，王敞急道：“怎不跟沈尚书说说，让他把事情拖到年后？”
“你为何不说？其实这样挺好的，年前这事儿一直无故拖延，德华到处求人都无济于事，就连应宁也不帮西北说话，今天这么个特殊的日子，沈尚书能把事情做完的话，年后我等不就省心了？”
陆完在这点上，倒很支持沈溪。
王敞道：“西北缺粮，分明是朝中诸公欲阻止来年战事，谢中堂这般行事未尝没有道理，不过就是苦了边军将士……唉！这件事最好还是找人知会谢中堂一声，免得回头你我又要被责难。”
陆完瞅了王敞一眼，似乎不满对方的态度。
但陆完没直接出言批评，等二人回到公事房时，沈溪已把要写的东西写好。
沈溪将一份文稿交给陆完：“麻烦陆侍郎前往户部衙门，户部尚书杨应宁曾在三边任职，该明白边军将士苦楚，年后西北若出现断粮情况，将士尚可挨一挨，但百姓却不能耽误，这件事务必拜托他跟朝廷申请。”
陆完没说什么，跟王敞一起出来。
王敞道：“如果户部跟朝廷申请有用的话，估摸杨应宁早就申请了，现在分明是内阁和司礼监卡着不放，没有陛下御批，这件事根本无法完成。”
陆完白了王敞一眼：“没听沈尚书说吗？只是例行通知户部一声，用你的话来说，如果跟户部说有用，沈尚书早就给户部去信了，何至于要在年前最后一天带王德华去面圣？只要跟陛下一说，什么事情都会解决。”
陆完和王敞刚离开，沈溪便让人通知王琼，让其准备面圣事宜。
王琼得到通知比较突然，赶紧穿戴好朝服，到了兵部衙门见到沈溪，还有些意外：“沈尚书这就回朝了？”
沈溪郑重地道：“我再不回衙，如何帮德华兄跟陛下申请军粮外调？今日我等就去面圣……不过话说在前头，面圣后只需说具体事情，你在京城遭遇不必多言，至于最后朝廷调拨钱粮数量，你也不必太看重，就算朝廷调拨不足，我也会借助民间纳捐为你送一批粮食过去。”
王琼此时一片迷糊，根本理解不了沈溪所言。
不过有一点他却是明白的，马上能见到皇帝的面，于是问道：“这就入宫？”
沈溪道：“陛下在豹房，今日乃是除夕，陛下这会儿是否休息了实在难说，如果事情不顺利，可能要等到黄昏时才能面圣。”
对于王琼来说，只要能面圣，那就是他回京最大的收获，至于是直接见，还是要等上大半天，他都不会觉得是个问题。
王琼等沈溪把奏疏写好，二人便往豹房去了。
……
……
沈溪和王琼赶赴豹房后，马上有人把二人行踪告知谢迁。
这天谢迁并未在长安街的小院应付那些前来拜见的官员，而是回到家中，因为当天是除夕，上午到谢府来送礼的人不少。
平时见不到谢迁的人，这一天有很大的机会跟当朝首辅会面，寒暄一下，说说过往，谢迁对于那些不常来往的官员和门生故旧没那么多礼数，旁人前来送礼，他仅仅只是茶水相待，过不了多久就会送客。
就在谢迁会见从南直隶来的余姚乡党时，有下人进来，在谢迁耳边说了几句。
谢迁瞬间脸色不那么好看了。
“老夫还有朝事要做，暂不奉陪了，将来有机会再见。”谢迁甚至不想跟客人多有言语，便直接告辞出来。
等见到户部来客，谢迁详细问过情况后，脸色更差了。
“这沈之厚，突然回兵部坐衙也就罢了，怎突然搞出这么多事情来？这是不想让人过个安生年？”谢迁语气很是恼火。
谢府知客请示道：“老爷，接下来还见客吗？”
谢迁恼火道：“没见我忙着吗？还见什么客啊！送礼来的，把名字记下来，礼单详细查验，如果跟礼单不符，把多余的退回去，记得收礼一定是要地方土特产和字画古玩，若是有超出规格的，尤其是送金银珠宝者一律拒之门外！”
谢迁虽然在过年收礼的问题上并不回避，毕竟人亲客往是常情，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没有贸然开口子收受钱财，只是收一些简单的过节礼品。
随即谢迁离开谢府，直接往吏部衙门而去。

第二〇三六章 傲慢与偏见
谢迁要去见的是何鉴。
何鉴作为部堂之首，谢迁遇到什么事情通常都会去找何鉴商议，因为何鉴拥有话语权。
不过等他到了吏部才知道，原来当天何鉴没到衙门来点卯。
同为朝官，何鉴的应酬很多，吏部的事情到年底前已基本处理完，这会儿何鉴也在府上接待那些前来送礼的人。
等谢迁乘坐轿子马不停蹄赶到何府门前，发现这里门庭若市，不由暗自皱眉……因为来何鉴这里送礼的官员，有很多都没去过他府上，甚至有些比拜访他的官员的官阶更高。
谢迁心道：“年前吏部考核未完成，给了吏部纳贿的机会，如果是换做刘瑾当权时，指不定要收受多少礼物。”
等谢迁靠前后，很多人都不认识，以为也是前来送礼的，直到门客过来迎接，一些官员才知道这是位大人物。
谢迁往内走的时候，留意那些来送礼之人带着的礼物，等他看过后才发现情况不对劲，这些人送的礼物多且贵重，那些绫罗绸缎一筐又一筐完全不避讳，更有甚者直接抬着钱箱前来。
“这算怎么个说法？难道何世光想趁机敛财？”
谢迁心里很恼火，想知道何鉴为何要收受贵重礼物。
吏部考核一向都是朝中众所瞩目的事情，但因为朱厚照在当政之后基本不管朝事，使得吏部尚书的位置被突显出来，以至于在收受贿赂的途径上，何鉴比谢迁机会还要大。
到了何鉴书房，何鉴不在，此时主人正在大厅那边见客。
谢迁心里带着恼火，等了大约一炷香工夫，何鉴姗姗来迟，客气行礼：“于乔，未料你会前来……你我多年老友，何至于如此客气？”
谢迁皱眉：“你当我是来给你送礼的？”
这问题把何鉴问得很尴尬，怔了一会儿才道：“于乔，你不会有什么朝事而来吧？”
“先不跟你说这个，外面怎么回事？”
谢迁指了指房外如若集市的场面，“我进来的时候，看那些个访客送来的礼物都不轻，你应该知道规矩是什么吧？你不会想借着吏部考核，还有你位高权重，做出贪赃枉法的事情来？”
何鉴摇头苦笑：“在于乔你心目中，我便是如此不堪之人？”
谢迁道：“你何世光昔日自然不至如此，但谁知道如今一朝掌权后会是如何模样。”
何鉴为之气结：“真该让你去我的库房看看，老朽已是一把老骨头没多少时日之人，在朝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以为我要趁着临告老还乡前贪赃枉法一把？”
“哼哼……这不年中还是刘贼当权，来京师考核的官员基本都带着重礼而至，到京师后才知原来刘贼已下台，就连以前吏部官员也都悉数更迭，他们为了自己的考核能顺利通过，自然要送礼物来……”
“我让下人详细查验送来的礼物，但凡重礼，一律退回！”
听何鉴这么一说，谢迁自然就理解了。
因为今年刘瑾下台太过突然，朝廷规矩发生变化很难为外官知晓，很多地方官员听说吏部考核非送重礼不能通过，只好变卖家产赶赴京城，结果抵京后遇到大雪封城以及吏部考核拖延，想当然地认为是因为他们没有送礼，所以吏部才给他们出难题。
趁着过年这么好的光景，来给吏部天官家里送礼的人当然就多了，而且分外贵重。
谢迁黑着脸道：“你敢相信下面的人没有贪赃枉法？还有，就算你自恃清廉，莫要忘了朝中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若今日的事情传出去，御史言官会不弹劾你？”
何鉴苦笑：“不然若何？把人拒之门外？于乔你自己府上也有人送礼，好像你也不会如此不近人情吧？”
这下谢迁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本来他就知道何鉴没有贪赃枉法的劣迹，二人认识很久，不认为老友会如此人品败坏，这时代的儒者很在意面子，虽然大明赃官不少，但收受贿赂私相授受毕竟是让读书人颜面蒙羞之事，而大明又是对贪官污吏刑罚最重的朝代，自然不会相信何鉴会以身试法。
何鉴道：“于乔你除夕之日也不得消停，莫不是又发生了什么让你头疼的事情？是否跟之厚有关？”
被何鉴一语点破心中所想，谢迁面子有些挂不住，不过还是点头：“刚得到消息，之厚这小子一大清早回兵部衙门，没过多久便找到王德华一起去豹房面圣。”
“呵呵！”
何鉴苦笑一下，道，“之厚可真有本事，想何时面圣都行……朝中谁有他这般待遇？”
何鉴的话刺激到了谢迁，他黑着脸道：“怎么，你羡慕他？说到底他只是兵部尚书，级别远在你这个吏部天官之下，连你我如此身份都没法做到随时面圣，可见当今陛下登基后做了多少荒唐事。”
何鉴脸色一变，拱手道：“于乔，小心隔墙有耳，有些话你还是应有所避讳才好，在下府上可是鱼龙混杂。”
谢迁板着脸：“那你说该如何是好！之前不是让你去劝阻他？为何会出现今日这般状况？若陛下御批下来，让户部调拨粮食，那这个年怎么过？”
何鉴想了下，没有任何解决之法，于是摇摇头：“于乔，有事坐下来慢慢商议，何必如此急切，让人摸不着头脑？”
谢迁气鼓鼓坐下来，何鉴劝道：“之厚办事，不是完全没道理，德华去他府上拜会过，求到他名下了，西北也的确出现粮荒，以他的责任心，能放任不管？”
“你又不是不知德华入京师为的是什么，你不赞同调拨粮食，不就是怕这批粮食挪用做军粮支撑来年作战么？但你能眼睁睁看着边军将士和地方百姓饿死吗？”
谢迁黑着脸缄口不言，何鉴看得出来，他这是在赌气，于是又道：“之厚之前已对你再三忍让，虽然这孩子年岁不大，但朝中没人怀疑他的能力，你就不可以让着他一点？若论这些年朝中涌现出的人才，沈之厚怎么说也名列前茅，你说除了沈之厚外，谁有资格谈平定草原？”
谢迁恼火道：“你跟我说这些作何？我是来跟你商议对策的，你想让我就这么接受？”
何鉴笑了笑，道：“看看你，这才说上几句，又急了……你既然觉得之厚面圣不妥，那你就去豹房阻拦，到老朽这里来作何？老朽可没资格面圣，到了地方也会被拒之门外，这点你于乔又不是不知，老朽最大的作用也就是规劝你了。”
谢迁闻言更是上火，站起身连句话都没落下便要走，何鉴赶紧阻拦：“于乔你这是作何？”
“你不想帮忙就算了，还老数落我的不是，凭何要留在这里听你瞎唠叨？”谢迁怒道。
何鉴道：“那你也不能说走就走啊……这会儿之厚怕是已进了豹房，德华对于粮食物资看得很重，二人对于来年战事应该达成了某种共识，否则之厚也不会如此尽心竭力帮德华的忙。”
“哼！”
谢迁闻言轻哼一声。
何鉴摇头：“这也意味着，之厚和德华对于来年战事，应该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了，你想陛下赐见，他二人都主张要来年打一仗，一个是兵部尚书，另外一个是三边总制，二人在朝中的地位可都不低！”
谢迁一愣，随即打了个冷颤，问道：“那意思是说，无论我如何努力，都阻止不了？”
何鉴叹道：“你莫要总质疑老朽站在哪边，老朽是帮理不帮亲，在来年西北用兵的问题上，你跟之厚间有多少沟通？”
一句话就让谢迁无言以对。
自从刘瑾倒台后，朝中少了敌手，作为文官魁首的谢迁就不再把旁人的意见当回事，至于刘瑾当权时作为权宜之计定下的两年平草原国策在他这里失效，所以之后但凡跟沈溪提到这件事，都会以一种蛮横的态度喝令沈溪必须停止。
沈溪跟他讲道理完全行不通，其余沟通方式也被谢迁堵上，造成的结果就是谢迁和沈溪无论是对待来年战事还是在朝中事务，近乎陌路人，双方没有任何沟通。
何鉴自然清楚谢迁的倔强，再次劝告：“于乔，可不是我说你，之厚这孩子用兵是个鬼才，之前我听说，他虽然人不在西北，但他留在宣府的诸多工坊还在日以继夜开工铸造兵器，就连京师工部所属许多熔炉到现在也没停工，你可有去看过？”
谢迁恼火地道：“我去看这些作何？”
“那就是你的不是了。”
何鉴直接批评，“之厚打仗，不是靠一股蛮劲，当年京师之战，他调兵遣将的能力有目共睹，区区数千之兵便解京师之困，何其快哉？这么多年过去，他的性格应该又有沉淀，更有机会打出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来。”
“若是你跟他保持足够的沟通，让他把来年这场仗以适可而止的方式结束，既能对陛下交差，又能对大明军民交待，还不会劳民伤财，误国误民，岂非皆大欢喜？”
谢迁听了何鉴的话，心里依然带有极大的抵触。
他不想坐下来跟沈溪坐下来商量，在他看来出兵塞北非常不靠谱，根本不能接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所以他宁可让三边和宣大之地军民饿肚子，也不让沈溪拿大明安危冒险，在谢迁看来，就是舍小保大。
谢迁见与何鉴谈不到一起，拂袖而去，但在出了何府门后，心里多少有些纠结。
“这何世光，分明站在沈之厚那小子一边，还有脸跟我说不站边？看来以后有什么事不能跟他商议了……可不跟他商议的话，去跟谁说？”
谢迁马上想到在这件事上，跟自己保持相同立场的杨一清。
“应宁从西北回来，体会到边事艰辛，这次我提出免战的指示后，他全都按照我吩咐行事，看来以后我可以多提拔他，以他的年岁也能担当大任了……我迟早会退下来，以后朝中必须有人制衡沈之厚，指望何世光这样昏聩的老家伙不行，就应多栽培栽培应宁。”
谢迁带着期许，往户部衙门而去。
到了户部，杨一清果然在，毕竟沈溪才刚让陆完过来跟户部打招呼，杨一清感觉这件事可能会引发朝廷纷争，赶紧回衙处置。
得知谢迁到来后，杨一清赶紧请谢迁到户部西院的花厅，宾主分别坐下，谢迁往周围看了下，连个属官都没有。
谢迁道：“应宁，为何老夫进来这一路上，基本没见到人？难道说今日过年，户部这边已提前开始休沐？”
杨一清道：“回谢中堂，在下回京后执领户部，以昔日治军时一些举措要求下属，各司其责，因而看不到闲人在院中走动。”
“哦。”
谢迁听到杨一清的话，心里有些排斥。
杨一清用军事化管理来打理他治下的衙门，本身没问题，但谢迁听了却很不爽，主要是这个时代文贵武贱，谢迁对于武夫本素来就不怎么看得起，至于什么军事化管理，在他看来就是瞎胡闹。
当朝中出了个沈溪后，谢迁对于领军的大臣就有排斥，觉得这些人失去了文臣的本分，近墨者黑，沾染了武夫执拗和傲慢的脾性，目中无人。
谢迁皱眉：“有些事未必需要那么苛刻，到底户部衙门不是军旅，京师内官员基本都是科举出身，哪里能适应军中那一套？哦对了，你之前派人跟老夫说，兵部那边派人来跟你打招呼，是陆侍郎亲自来知会的吗？”
“正是。”
杨一清道，“陆侍郎在户部衙门并未久留，将沈尚书亲笔所书公函奉上后便离去……谢中堂请过目。”
杨一清知道谢迁为何而来，没有丝毫避讳，直接把沈溪所写书函从抽屉里拿出，恭敬地交给谢迁。
谢迁拿在手上，展开来仔细阅读，越看眉头越紧皱，最后放下书函道：“按照沈之厚的意思，户部不肯调拨钱粮到西北，他就要硬来？”
杨一清被谢迁的话吓了一大跳，一来是谢迁声音很大，带着气愤难平，这跟平时他给人沉着冷静老谋深算的印象大相径庭，再者谢迁所问的话明显带有极大的偏见，好像不愿意跟人讲道理。
因此，这个问题让杨一清一时不好回答。
杨一清道：“沈尚书……似乎并无此意，只是说明西北地方困窘，近日见过自三边归来的王军门，详细聊过后深感问题严重。沈尚书说年后军中的确缺粮，如果朝廷不作为，很可能发生饥荒或者饿死人的状况，影响社稷稳定。”
谢迁因为对一些事天生带着偏见，所以不会站在一种公正公正的立场看待问题，觉得杨一清也在帮沈溪说话，当即没好气地道：
“应宁，你入朝为官有些年生了，遇到事情不该如此武断才对……西北的境况你又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知具体情况如何，难道旁人怎么说，你就怎么认为？被人欺瞒当如何？”
杨一清没想到谢迁会如此说，心中苦笑不已，“我跟王德华怎么说也是多年老友，再者西北军粮调运京师这是刘瑾下的命令，天下人皆知，西北粮库已空，冬荒时吃什么？不管是从道义，还是从情理，哪里有值得怀疑之处？”
杨一清打量谢迁，以他的政治头脑，自然明白，谢迁现在不是就事论事，而是有意针对沈溪及其推行的政策。
他无法直接抨击当朝首辅，更不能拿出一种不屑的态度，只得好声好气劝道：“若是谢阁老觉得不合适，就算陛下做出决定，您还是可以提出申诉，在下愿意帮谢阁老上疏……从兵部得到的反馈看，沈尚书已经去面圣，连王军门也一起去了，谢阁老您看……”
谢迁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如今事事皆不顺心，没有人完全顺着他的意思行事。
谢迁板着脸道：“也罢，老夫这年也不打算好好过了，不能放任沈之厚折腾……本来可以平安无事的，现在却非要搞出这么多事情，简直不可理喻……应宁，你可要跟老夫一起去豹房面圣？”
“谢阁老，这……怕是不那么合适吧？”
杨一清可不想趟这趟浑水，道，“陛下未传召，我等贸然前去面圣的话，这可是犯忌讳的事情。”
谢迁摇头道：“总归要有决心和勇气才行……就算陛下不赐见，让陛下知道我等心意也是好的，莫要任由沈之厚进谗言，说老夫故意阻挠阻挠朝廷调拨粮食，刻薄西北将士……我们要让陛下明白，实在是如今朝廷也有困难，难道地方上就不能相忍为国，自行解决？”
杨一清听到谢迁的“歪理邪说”后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位首辅大人为何对西北边事有如此大的偏见？
谢迁好像处处都在为朝廷考虑，其实却是刚愎自用，好像旁人做的事情都是错的，容不得商议，哪怕年后西北饿死人，也不能动用京师因储存不当已经生蠹虫的陈粮。
但没辙，杨一清知道谢迁在自己政治生涯中的重要性，现在他需要得到这位首辅的庇护，所以也只能任由谢迁差遣，一起去豹房面圣。

第二〇三七章 不一样的赐食
豹房花厅，朱厚照坐在案桌后，显得很正式，听了王琼关于对西北地方缺粮情况的详细奏禀。
王琼说完后，朱厚照叹道：“没想到刘瑾贪赃枉法，居然把九边粮仓里的粮食全都调运至京师，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他就不怕地方出现饥荒？那时再把粮食运回去，如此繁琐，简直是把大明人力资源当儿戏。”
王琼听到朱厚照的话后，有些惊叹。
王琼心道：“旁人都道当今圣上年少无知，登基后不学无术，对于世情伦理皆不在意，未料才一句话，就如此有深意，外间对圣上的误读很深啊。”
朱厚照看着沈溪：“沈卿家，你如何看待此事？”
沈溪道：“以王中丞呈奏，西北地方如今出现粮荒，大可从京师调运一批过去。”
“那就是了。”
朱厚照道，“这件事王中丞没上呈吗？为何相关衙门到现在没付诸实施？”
王琼看了沈溪一眼，他知道有些事不是朱厚照所能决定，不希望沈溪把朝中一些矛盾在朱厚照面前公开。
沈溪虽然明知道是谢迁和张苑从中作梗，但还是选择了回避，道：“只是因阉党擅权时朝中贪腐严重，再加上中原之地出现灾荒，以至于京城府库粮食储备不足所致。”
朱厚照皱了皱眉头，认真思索沈溪这番话，同时想对策。
王琼见朱厚照和沈溪之间的对话，心有所悟。
虽然王琼在大明历史上是一等一的名臣，能力非同小可，但他现在尚未跻身朝廷核心层，见到朱厚照都是第一次，更不要说理解君臣相处之道了。
沈溪给了他一次很好的经历。
朱厚照道：“本来是可以自行筹措，但想来西北这几年战事不断，屯田收成又被调运京师，哪有那么多存粮？沈尚书，总归要有解决之法，你应该跟户部杨尚书多商议一下，看看是否能从旁处抽调一些粮食。”
沈溪摇头：“既然京师缺粮，那就算户部肯调拨，必然也会自旁处取用，导致出现亏空。”
王琼没想到沈溪居然会为户部开脱，他很想说，太仓内分明有的是粮食，你既然已带我来面圣陈情，为何不把实情说出？难道你沈尚书也眼睁睁看着西北军民饿毙？
朱厚照皱眉：“那当如何？难道看着西北军民吃不饱饭？这可还没到战时，若明年开春后出现缺粮的状况，又该如何？毕竟既定开战之日，尚未到下一次粮食收成时，届时缺粮的情况肯定更加严重。”
沈溪道：“回陛下的话，以微臣看来，暂时可从京城调拨粮食解燃眉之急，剩下的，只能从民间筹措。如今微臣身体已康复，年后这段时间，微臣将会在最短时间内筹措粮食，让西北军民可以吃饱饭。”
沈溪居然主动承揽为西北将士筹措军粮的重任。
这已经不是战时的事情，而是维持西北地方日常运转，等于说，西北这么多将士将不再由户部养活，而是沈溪负责筹措钱粮来养。
朱厚照对于这结果自然心满意足。
但朱厚照带着一丝担忧：“沈先生，边军将士吃不饱饭，这可是头等大事，如果筹措不到位，引发兵变的话，可能会重蹈安化王谋逆覆辙。”
王琼忍不住好奇地打量沈溪，他没想过面圣的结果，却是沈溪主动把责任承揽下来，生怕对方会把一部分责任推给他。
要知道上级推下级的事情很多，王琼深知官场的水很深，不是说沈溪主动承揽，就一定是沈溪独自来解决问题的。
沈溪道：“请陛下放心，上元节前，京师内会有大批粮食运往西北，微臣可以在这里立下军令状。”
“好！”
朱厚照显得很振奋，“有沈先生在，感觉朝中有再大的难题也可以解决，有沈先生承诺，朕就放心了，今日难得王卿家到京师，朕准备中午在宫中……豹房赐宴，王卿家和沈先生跟朕一起饮宴吧。”
王琼听朱厚照赐宴，吓了一大跳，皇帝如此恩待他有些承受不起，当即用求助的目光望向沈溪，沈溪笑着道：“陛下盛意拳拳，微臣感激不尽，王中丞不妨一起留下，饮宴后再回家如何？”
王琼听沈溪语气，好像也是主人家一样，这对君臣居然一起挽留他饮宴，王琼还没回答，朱厚照便一摆手：
“来人，准备酒食，眼看已过了正午，沈先生和王卿家想必已饿坏了，叫厨房上菜上快点儿。今日是除夕……对了，明日春节朕会在豹房赐宴，届时沈尚书和王卿家一起过来。”
王琼目瞪口呆中，沈溪笑着行礼：“恭敬不如领命。”
……
……
王琼入席后，头脑还有些发懵，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
面圣对他而言已算是极大的恩赐，现在又要跟皇帝一起吃饭，这可是臣子梦寐以求的待遇。毕竟这种宴席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宫廷赐食，而是跟皇帝坐下来，在不大的饭桌上同餐，朱厚照甚至会以友人的方式说话。
王琼感觉到自己的人生观都快要被眼前的景象颠覆。
沈溪倒很淡然，好像这并没有多了不起，王琼不明白为何朱厚照要留自己在豹房进食，沈溪对此倒是门清，心想：
“这小子是铁了心来年把草原平了，但凡是跟这件事有关的人，一定会被他礼重，以后怎么样不敢说，现在皇帝对王琼这个三边总制自然要报以好脸色，这小子虽然平时吃喝玩乐不靠谱，但在收买人心上还是有一套的。”
朱厚照笑看王琼，道：“王卿家，饭菜准备仓促，不是很丰盛，属于家常便饭，毕竟前线将士还在饿肚子，我们在这里大吃大喝也不合适，就当是便餐，朕顺带跟你闲话家常。”
王琼赶紧站起身行礼：“微臣当不起陛下如此礼遇。”
朱厚照也站起来，笑着道：“王卿家这是说得哪里话？虽然咱们是君臣，但不用如此拘束，你看沈尚书多随和？其实朕这个人很好说话，你大可不必拘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里就好了。”
王琼心里苦笑不已，如果能选择的话，他宁可不吃这顿饭，但他又知道这是一种荣幸，这种事甚至可以写进家谱，让子孙后代感受到他此时的风光。
不多时，酒菜上来，跟朱厚照所说一样，属于普通便餐，没有大鱼大肉，全是清蒸小炒，王琼看了眼不觉得有多奢侈，心里纳闷儿：“陛下如此平易近人，用膳也如此简单，为何跟外间传闻完全不同呢？”
王琼对于朱厚照的认知，完全来自民间风闻，并未感受过真实的朱厚照，因而无法下判断。
上齐六个菜后，朱厚照起身亲自为沈溪和王琼斟酒，沈溪道：“陛下乃一国之君，应该由臣等为您敬酒才是。”
朱厚照道：“沈先生见外了，您是朕的恩师，当年在东宫时朕承蒙您教导颇多，今日学生为先生敬酒，乃理所当然之事。”
本来沈溪不该应下，但见朱厚照很有诚意，就没有再坚持。
朱厚照为沈溪斟酒时，王琼在旁看得心惊肉跳，心想：“自古以来有皇帝给臣子倒酒的先例吗？”
等朱厚照为沈溪斟满酒后，再看着王琼道：“容朕为王卿家斟酒。”
王琼赶紧拒绝：“陛下，微臣并未教导过陛下，不敢当如此重礼。”
“当得起。”
朱厚照道，“朕自登基以来，西北变乱频繁，王卿家一直留在三边为朕打理军政事务，保一地民生安稳，如今西北出现粮荒，王卿家更是不远千里来京师奔走，你乃大明股肱之臣，朕为保江山社稷之功臣斟酒，有何不可？”
说完，朱厚照不等王琼有所表示，直接上前斟酒，王琼听到这话已流出眼泪，仿佛自己当官以来所受苦楚和委屈，在这一刻都不值一提，只要有君王赏识，便有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的热血和冲动。
等朱厚照为沈溪和王琼都斟满酒后，才为自己斟酒，道：“朕到底不是你们这样科举出身的大儒，才学尚浅，不知该如何说起，所有话便在这一杯酒中，沈先生，王卿家，我们一起用过？”
沈溪和王琼同时举起酒杯，道：“敬陛下。”
朱厚照一饮而尽，随即沈溪和王琼也把杯中酒喝下，之后再过来倒酒的就不再是朱厚照，而是旁边侍奉的太监。
朱厚照敬完酒后有些得瑟，好像觉得自己收买人心这套完成得很好，毕竟王琼那边已是老泪纵横，朱厚照看了看沈溪，再问：“沈先生，来年出塞对草原一战，准备得如何了？”
朱厚照当着王琼的面把这问题问出，等于是借沈溪的口，把情况告知王琼，让王琼有所心理准备。
沈溪暗忖：“你才收买完人心，就开始索取回报，难道你要让王琼跟你承诺赞同你的出兵之举？”
沈溪回道：“以陛下所见，如今西北用兵最大的问题，不是缺乏将士，而是军需物资短缺，如此一来，来年用兵必定要精兵简政，不能有所拖沓，需要在短时间内打完这场战事。”
沈溪的回答，让朱厚照所料未及。
这跟之前小拧子回禀答案有所不同，沈溪说用精兵打一场速战速决的战事，跟他预想中百万雄兵踏平草原的构想有极大不同，朱厚照喜欢那种浩大雄浑的战争场面，以体现大明的强大实力，而不是那种只求目的不求过程的小规模战事。
朱厚照思索半晌后，道：“那这场仗怕是不好安排，王卿家有何看法？”
这问题把王琼给难住了，倒不是说王琼对来年草原一战没有设想过，而是他不明白大明军队的虚实，也不清楚朱厚照的态度，他在朝廷核心层属于“新人”，掌握不好尺度的情况下，最好是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王琼回道：“如沈尚书所言，西北地方缺少粮草物资，来年要平定草原，必定要以精兵应战，牵涉地域不可太广，以防鞑靼人趁虚而入。”
王琼的回答，完全是在顺着沈溪的意思在说，这样有个好处，就算朱厚照不满意，也不会怪责他一人，反正沈溪地位在他之上，受器重程度也是以沈溪为先，朱厚照要怪责，先由沈溪顶着。
朱厚照蹙眉：“朕要的是平定草原，不是随便打一仗威慑那些鞑子，如果精兵简政的话，跟朕的预期有所不符。”
沈溪道：“不知陛下对于最后的结果，有何期待？”
“嗯？”
朱厚照有些不解，“沈先生的意思，朕不是很明白。”
沈溪好整以暇：“若是经过几场胜仗后，鞑靼主动归降，甚至连达延汗部也归顺，不知陛下对这结果是否能接受？”
朱厚照皱了皱鼻子：“那些鞑子心高气傲，怕是不会如此轻易服软吧？以朕所知，这些人见异思迁，或许看到大明强大，才违心来投，等他们稍有恢复和发展，必定又会背信弃义，所以这次朕要彻底灭了鞑子，让他们一个不剩！朕要在塞北设立都护府，仿照强汉盛唐时的举措，让草原从此臣服于大明统治！”
朱厚照充满雄心壮志，但他的愿望怎么看都好像痴心妄想，至少王琼这边一百个不赞同。
因为有沈溪的存在，好像朱厚照的计划有成功的可能，但几率却是微乎其微。
王琼心道：“自唐朝之后，中原历代王朝对草原战争就一直处于守势，即便有小胜也难以长久维持，最好的结果是止兵戈而不是征服……陛下野心勃勃，是要让多少将士葬身草原？”
朱厚照赐宴时意气风发，构想了一下平定草原的宏伟蓝图。至于沈溪所说建议，他完全不予采纳，在其看来，平定草原必须要彻底将草原制服，跟汉朝时打匈奴，或者跟唐朝时打突厥一样，让自己青史留名。
王琼虽然一肚子话想说，但他忍住了，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说出这些话后，会给自己带来如何的麻烦。
饭桌上，王琼是最拘谨的那个，他时常把目光转向沈溪，想看看沈溪的反应，最后以他的观察看，似乎沈溪对于来年的战事没有劝阻的意思，如此一来，来年一场旷世大战可能在所难免。
眼看赐宴结束，朱厚照道：“……来年朕会亲自领兵出征，仿太宗皇帝领兵出塞，一举将鞑靼余孽扫除，两位卿家到时候必定是朕的左膀右臂，朕相信二位能相助朕取得这场大战的胜利……”
王琼听了心里发怵，本来他是主战派一员，但听到朱厚照不靠谱的构想后，心里对这场战事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等赐宴结束朱厚照要去休息，为晚上的娱兴节目恢复精力，沈溪和王琼一起离开豹房。
二人出门口后，沈溪道：“德华兄为何在见过陛下后，没了言语，甚至连对未来战事也不予评价了？”
王琼实话实说：“来年这场仗，打得越大，怕是越会劳民伤财，沈尚书之前所提精兵简政怕是难以施行。”
沈溪道：“陛下登基伊始，对于战争有些许期冀可以理解，但在付诸实施上，始终是我们这些臣子，出了关塞后战情可能一日多变，又怎会完全按照陛下预想进行？”
王琼皱眉：“可陛下要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也不可能冲锋在前。”
沈溪看了王琼一眼，目光中满是深意，“很多事可以人为进行转圜，未必需要每件事都刻板遵循……或许德华兄对来年战事产生疑虑，可惜这场战事却是不容取消或者延后的……”
王琼心里纳闷儿，明明彻底平定草原不切实际，为何沈溪却坚持要进行，连一点商议的余地都不给，不过他隐约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沈溪要靠这种方式赢得朝野威望。
王琼心道：“若没有这场战事的话，那沈之厚永远要屈居人后，被谢中堂等人制约，但若是这场战事能得胜的话，他就可以在朝中掌握话语权，且在战事进行中，朝廷上下都要接受他的调配，这才是他坚持要打这场仗的目的吧？”
心念转动间，王琼以为自己被利用了。
沈溪看王琼脸上带了些许回避之色，就知道王琼误会了自己的用意。
沈溪道：“很多事要到真正开战后才能定夺，现在下论断为时尚早，德华兄先回去歇息，这几日我就会把调拨军粮至西北地方的事情彻底定下来，不会让三边将士缺粮！”

第二〇三八章 战与不战
王琼回到驿馆。
他来的时候满是期许，面圣时满心感动，见过朱厚照后则满心疑虑。
对于王琼来说，很多事情难以思索，毕竟不在朝廷核心层，不知道这场政治斗争背后的角力方都有谁，明面上看，现在是谢迁和沈溪的嫌隙，但他隐约又感觉好像没那么简单。
王琼回来后，一个客人在下午来见他，这个人便是前三边总制杨一清。
王琼对杨一清非常恭敬，到底杨一清年岁比王琼大，而且现在做了户部尚书，地位很高，且现在王琼还需要杨一清来帮自己调配粮食。
杨一清来了后，开门见山：“……陛下午后已安排人到户部打招呼，年后开太仓调拨一批粮食往西北，具体数量虽没定下来，但料想不会太多，因为兵部沈尚书已经答应自行筹措部分军粮物资……”
王琼面对杨一清时，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思维已不局限西北缺粮这件事上，而杨一清把事情说明之后也隐约感觉到王琼似乎有心事。
杨一清问道：“德华为何愁容不展？今日应该是跟之厚一起去面过圣，难道面圣时有所不顺？”
王琼摇头道：“恰恰相反，陛下留我和沈尚书在豹房用膳，之后才出来。”
杨一清一听觉得不可思议，道：“这可是好事，怎到你这里反而满怀心事？”
王琼轻叹一声，似乎很纠结，问道：“杨尚书，以您看来，来年西北这场仗到底该不该打？实不相瞒，入朝前在下也认为可行，鞑靼内部纷争，四分五裂，实乃平草原最好机会，若等其一统，整合起来，再谈平草原就属妄想……”
杨一清淡淡一笑：“怎么，到京城后发现情况并非如此？”
王琼道：“在下感到陛下和沈尚书执意要开战，我大明如今内忧外困，中原之地民乱尚未彻底平息，西北又缺少粮食，物资方面多有紧缺，开春就打这场仗，太过仓促，但似乎陛下没有延缓战事的打算。”
杨一清叹道：“若一场战争，只是表面所见，那就不是战争。”
“此话何解？”
王琼满脸期冀，想从杨一清这个已跻身朝堂核心层的同僚口中得到些经验。
杨一清道：“朝廷不是没有粮食，这点你该清楚，但内阁和司礼监都不同意出粮用于西北，这是与兵部间的怨怼，倒不涉及私怨，而是朝中多数人并未把来年战事看作必须，仗打胜了也改不了如今朝廷格局，若败了……很可能带来极大的麻烦，尤其是在御驾亲征的基础上。”
王琼想了下，问道：“应宁兄的意思是说，这场仗是有人为争夺权势而执意而为？”
杨一清摇头：“也不尽然，至于谢阁老和之厚孰是孰非，没人能定夺，旁人对之厚执着于来年战事产生怀疑无可厚非，毕竟有英宗时土木堡前车之鉴，但世人也都知晓，若谁真能平定草原，怕是数百年内也难找出比之厚更合适的人选，如今又是最好时机，为何不试一试呢？”
王琼点头：“如今情况正是如此，西北军中对于来年战事充满期许，就在于沈尚书常胜不败的名声实在太过响亮，将士们都想建功立业。”
杨一清道：“军中从上到下都想打这场仗，陛下也想打，而能打赢这场仗的人又如何能回避？所以之厚即便想站在谢中堂一边，也难以抵挡来自陛下的压力，还有全体将士的渴求。”
王琼听到后，终于明白过来，瞪大眼，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听杨尚书这一说，莫不是沈尚书也是被逼无奈，必须要打这场仗？”
杨一清微笑道：“你入朝年数不短，但始终对京师官场格局参悟不透，之前我也一直认为是之厚太过执着，但以之厚对待阉党的态度，以及后来对谢中堂的态度，我发现他并无争名逐利的企图，反而是谢中堂对之厚太过苛刻。”
王琼叹息道：“没想到杨尚书居然站在沈尚书这边，这是否意味着，来年这场战事，杨尚书也是支持的？”
杨一清又摇头：“情感上支持，但现实中我却必须站在谢中堂一边，这是原则，朝中大臣多不希望这场战事发生，你我也都能看出这场战事失败的后果，即便胜利也是劳民伤财，得不偿失，既如此，我为何又要站出来支持开战呢？”
王琼皱眉：“听杨尚书这一说，在下有些糊涂了，这场仗到底该打还是不该打？”
杨一清道：“或许是我之前所言让你迷惑，但其实很好理解，之厚被逼无奈非打这场仗不可，但其实之厚自己也不想打，因为他跟朝中人一样，都能看出出塞作战代价太大，失败后的恶果难以承担，谁愿意牺牲自己的名誉来打这场仗？难道之厚打赢了，他就能权倾朝野？谢中堂会让位给他？”
“嗯？”
王琼还是很糊涂，没明白其中道理。
杨一清续道：“这场仗不该打，但陛下和军中将士执意要打，理由充足，所以无论是战与不战，都有道理，我等只需做好本分，维持西北地方安稳，至于最后结果如何，不必强求，若开战则上下一心，不战则守疆御土，战与不战由谁来当，非你我的责任！”
王琼终于恍然。
杨一清说了半天，就是让他不要轻易表态，做好本职工作即可。
管他打不打，只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静观其变即可。
王琼先是点头表示赞同，但仔细一思虑却有不同见解，暗忖：“照杨应宁的做法，岂不是把决定权拱手交给他人？为人臣子，就不能向朝廷发表有益的见解？杨应宁本乃忠直之人，为何回朝当了尚书后如此畏首畏尾？难道说这朝堂是消磨人心气之所，回朝后必须规行矩步，连自己的主见都不能有？”
……
……
除夕这天，来沈家送礼的人不是很多。
倒不是因为沈溪在朝中地位不高，而是因为沈溪平时就拒人千里之外，再加上朝中那些资历深厚的前辈官员看不起沈溪这样快速崛起的新贵，加之谢迁平时又对沈溪多有打压，所以沈府成为朝中许多人的禁区。
不过即便如此，沈溪府上收受的礼物也非常贵重。
但凡涉及到地方军职之人，就算人不在京师，也会想办法把礼物送到京城，趁着过年前的最后一天，礼物送到沈府，都很低调，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箱子，打开后却都是值钱的东西，有的干脆就直接送金银珠宝。
“……礼物能退的退，不能退的直接充当军资。”
沈溪对朱起的吩咐很简单，“谁都知道西北缺粮，如今京师内粮价也在无声无息上涨，但凡涉及到民生的物资，能买的尽量买回来，年后直接送到西北。”
朱起显得很惊讶：“老爷，这些礼物可都是下面的官将送给您的啊。”
在朱起看来，自家老爷不收礼可以理解，但把收来的礼物直接送给朝廷，这就有些难以理解了，收礼要么退回去，要么悄无声息留下作为己用，拿来充作军费根本是闻所未闻。
沈溪道：“朱老爹，我怎么安排你怎么做就是，不用担心言官说什么，反正我当官这些年，没少被弹劾。”
送礼这件事上，沈溪想得很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即可。朱起不敢跟沈溪顶撞，反正送来的礼物都有定数，谁送来的直接给谁退回去，若是人不在京或者送礼来的人有所隐晦，那干脆就把礼物存起来送到兵部衙门。
沈溪进入后院时，已近黄昏，谢韵儿迎了出来，问道：“老爷为何这么晚才回来？莫不是朝中有大事？”
沈溪道：“本来只是说去衙门那边转一转，结果却带三边总制王琼一起去豹房面圣，又被陛下留下来吃了一顿便饭，之后又处置为三边将士筹措粮草之事，这才回来晚了。”
谢韵儿点头，道：“妾身已把后院基本收拾好，今晚府上非常热闹，老爷是否有旁的安排？”
“我等下还要出去，可能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沈溪苦笑着摇摇头，“西北地方军粮筹措有些棘手，今日内我必须做出妥善安排，明早我就不去爹娘那里拜年了，得去见地方商会代表，家里过年的事情就完全交给你了。”
谢韵儿虽然有些遗憾，但这么多年了她已经习惯一个人主持家里的过节事宜，当即道：“老爷要做大事，尽管去便可，妾身会把家里的事情处置好。”
沈溪看着如此贤惠的妻子，心里有些宽慰。
他只是回府上来看看，简单交待后，便要出府而去。
走到门口时，朱起过来道：“老爷，说来稀奇，竟然有番邦使节给您送礼。”
沈溪皱眉：“鞑靼人？还是西域小国使节？”
朱起仔细回想一下，道：“好像是朝鲜人……老爷，这番邦使节送来的礼物不能随便收吧？”
沈溪想了下，道：“礼物退回，如果再有不明身份和来历的人送礼，一律拒之门外，退礼的事情也可以省了。”
“是是，老爷放心，小的这就让人把礼物送去会同馆。”朱起知道规矩，不用沈溪吩咐，就知道该把礼物送到哪儿。
……
……
沈溪见到云柳时，天色已暗淡下来。
云柳把大致情况一说，沈溪才知道依然没发现周胖子下落。
“……卑职没用，京师周边已派出大批细作探寻，包括客栈、酒肆等都问过，并未察觉周老三的人……”
云柳做事谨慎，即便大雪封城，还是派出人手，在交通要道和客栈码头搜索，但因道路阻塞严重，要在留滞京畿地区的庞大人群中找到周胖子近乎大海捞针。
沈溪道：“以周胖子的警觉性，应该知道客栈和酒肆等人多的地方不安全，所以他不会到这些地方，他可能专门找那种偏僻的乡村投宿，而且既然有人帮他的话，这一路上应该都有落脚点，不会太辛苦。”
云柳请示道：“不知大人认为此人可能往何处去？”
沈溪叹道：“或者北上往边塞，联络鞑靼人，也有可能南下，往江浙一带走，去联络倭寇，这个人做买卖也就南下和北上两途，分别派出人手去追索，如果实在追踪不到话，不必勉强。”
云柳有一种做错事的歉疚，低下头，不敢跟沈溪正面相对。
沈溪道：“适逢春节，明日城内各商会应该有节庆活动，我准备发起一次见面会，把各省各地商会代表叫过来聚一聚，开诚布公谈一谈……之前可有跟他们打招呼？”
云柳回道：“已派人去通知，至于他们人是否会来，卑职不知，很可能会有人阳奉阴违。”
沈溪点头道：“周胖子的事情，会对我的声望有所影响，把他的案子转交顺天府，让顺天府好好查他里通外番的罪行，至于是杀鸡儆猴，还是打草惊蛇，无需在意，对于那些商会代表的反应……由着他们吧。”
“都是卑职做事疏忽。”云柳认错。
沈溪笑了笑道：“周胖子想跑，由着他，再怎么躲藏最终还是要死，这么做只会让他死得更快一些罢了，很快他就会无处容身，那时我不会给他留活路！”
云柳知道因为自己调查不当，才没查出周胖子的罪行，让其有机会逃走，她一直为此自责。
沈溪并不想归罪于云柳，当下有意转变话题，道：“刚出府门的时候，得知朝鲜使节到府上送礼，你去查一下，这些朝鲜使节有何目的。”
云柳皱眉道：“这个……卑职恐很难查清楚，毕竟我们的谍报人员没办法进入朝鲜境内。”
沈溪看着云柳道：“你大致记住，这跟朝鲜内部纷争有关，中宗……也就是如今名义上的国主，杀了之前的国主，其上位后一直未得大明册封，且如今鞑靼人强势，威胁到了朝鲜的利益，所以他们迫切希望朝廷能认可册封他们……你只管去调查，这次他们来的使节是谁，还有他们国内政变的具体状况，可以派人跟他们接洽，就说是朝廷派去的人，他们必会相信！”
云柳很惊讶，她对于沈溪足不出户便知道大明域外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议，好像什么事都瞒不住沈溪一样。

第二〇三九章 家底不剩
除夕当日，建昌侯张延龄终于从刑部天牢里出来，一身晦气回到家中。
进入府门，整个建昌侯府都热闹起来，仆人为张延龄准备了很多驱邪活动，连和尚、道士都请来做法事。
临近天黑时，张延龄沐浴更衣出来，他正准备进房去看望那些许久没见过的女人，张鹤龄闻讯过来。
张延龄自然有些不爽，到底牢房这段日子清心寡欲，就算饭菜和居住上没亏待他，但到底没法接触女人，对于他这样的好色之徒来说非常不适应。
“……大哥不是被禁足了吗？贸然过来的话，不会对大哥有影响吧？”张延龄在牢房里也得到一些消息，毕竟他坐牢这段时间，兄长都没来看过他，他也知道张氏一门被这件事牵连进去，影响巨大。
张鹤龄冷声道：“你也知道有影响啊？咱张氏一门算是彻底栽在你手里了，不仅沦为朝野笑柄，连领兵权也丢了，看你做的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
张延龄颜面有些挂不住，“大哥就知道骂我，但据我所知，大哥自己也侵占不少民田，这才是被陛下禁足的真正原因。”
“你还敢跟我犟嘴？若不是你引发朝野公愤，我做的那些事能叫事？”张鹤龄很生气，举起手就想打弟弟，但最终也没落下那一巴掌。
兄弟二人坐下，张鹤龄道：“今日乃除夕夜，你能出来，该体会到陛下隆恩浩荡，今后无比安分守己，否则的话连你的爵位都会不保。”
“现在空留个爵位有什么用？”
张延龄显得很气恼，“军职都没了，咱在朝中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倒不如跟陛下请一块封地，咱自己去当土大王！”
“混账话！”
张鹤龄喝斥道，“你出了牢门还没醒悟过来？你不过区区侯爵，谁会给你封地？之前土地被没收，咱张氏连祖产都受波及被朝廷收缴，你还不死心？”
张延龄道：“不是有姐姐么？”
张鹤龄叹道：“看来你是没得到教训……太后一再为我张家求情，陛下却一直拒见太后，若因为这件事让太后和陛下间产生嫌隙，你我便是罪人……难得现在陛下不再追究，所有责任都归在下面那些替死鬼身上，你就知足吧！非要把你脑袋砍了，你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张延龄不说话，但内心依然不服，暗忖：“我这口恶气，可不能白受了。”
张鹤龄道：“你之前从民间掳劫回来的女子，为兄做主，全都放回去了，朝廷不会再予追究，你好好过日子吧。”
张延龄当即跳了起来，怒视张鹤龄，“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些女人……都跟了我多年，你就这么……送走了？”
张鹤龄板着脸回道：“你强抢民女的事情，闹得天下人皆知，你还不知收敛？陛下对你已是仁至义尽，以你的罪行，本就该判死罪……幸好沈之厚没出什么事，否则怕是砍你脑袋都是轻的。”
“那你也不能动我的女人！”张延龄气恼地坐下，嘴巴翘得老高。
张鹤龄道：“为兄做这些事，全都是为了你好，你自己该心里有数，咱张家不能再经受任何波折，只要你安分守己，陛下还是会重新对我张氏一门委以重任。”
张延龄眼睛发红，阴沉着脸坐在那儿，牙齿咬得嘎嘣响。
张鹤龄看出弟弟心里有极大意见，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为兄要回去了。”
“大哥且慢走。”
张延龄突然道，“听大哥的意思，咱以后连自己的日子都不能好好过了，就为了迎合陛下和沈之厚等人的喜好，就像哈巴狗一样，让他们觉得咱张家对他们没威胁了，等哪天陛下心情好恩赐，才有机会重新执掌军权？”
“二弟，你这话太过偏激！”张鹤龄道。
张延龄冷笑道：“偏激？每一句都是大实话，任何话都没这实在！以前逢年过节，你府上和我府上，哪次不是宾客盈门？送礼的人都能排出几里地去！今年呢，你府上有人来送礼吗？”
张鹤龄道：“世情冷暖你早就该知道，既然陛下对你我兄弟降罪，谁人还会来送礼？”
“那不就是了？”
张延龄继续道，“世人都知道谁得势，想那沈之厚和谢于乔等人府上，必定跟咱府上往常年一样，他们上位大哥就心甘情愿？”
“想那刘瑾不过一介阉人，掌权后尚且不敢对你我兄弟如何，可那沈之厚一上来就针对你我兄弟，步步设计陷害，现在他已得逞，下一步怕是要赶尽杀绝……如此大哥还这么相信他和朝廷，指望他们手下留情？”
这次张鹤龄不说话了，虽然他也赞同张延龄的一些说法，却不会跟弟弟那么偏激。
张延龄以为兄长被自己说动，咬牙切齿地道：“也到咱兄弟做一些事的时候了，咱失去的东西，就该自己去拿回来，否则旁人还以为我们张氏一门好欺负！”
张鹤龄怒视弟弟：“你坐牢坐傻了吗！你想怎么做？不会又想去刺杀沈之厚？还是说你准备去做一些更为大逆不道之事？既然现在事情已了，你就该安分守己，没人会再继续追究下去，但若你继续执迷不悟，咱张氏一门怕是要在你手里毁掉！”
“为兄这里给你下死命令，回来后好好给我反省，不得出府门一步，为兄会派人看着你，若你再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举，为兄……决不答应！”
虽然张鹤龄想说一些威胁的话语，但临出口又不自觉放软了态度。毕竟眼前是自己的亲弟弟，虽然做错了事，但也受到一定惩罚，只要弟弟不再胡闹他便可以接受。
到这会儿，张鹤龄已不想再听弟弟那些歪理邪说，直接起身离开，即便张延龄再挽留也无济于事。
“大哥，你真是一点骨气都没有！小弟以你为耻！”张延龄朝着张鹤龄的背影大喊大叫。
……
……
张鹤龄走后，张延龄越想越气，坐在那儿，把府上一名护院领班给叫了过来。
“二侯爷，您有事吗？”
护院领班名叫张若，乃是张家的家生子，年岁也就二十出头，见到张延龄后有些惊惧。
张延龄问道：“本侯不在家这些日子，府中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张若闪烁其词：“小人……也不太清楚。”
“你一直留在侯府，居然敢跟本侯说不清楚？快说！否则本侯马上命令人把你乱棍打死！”
张若赶紧跪下来道：“二侯爷，在您离家这些日子，大侯爷过来把府中女眷悉数遣散，还把您之前藏匿的金银珠宝给搜了出来，交给朝廷……”
听到这话，张延龄简直想吐血，怒目而视：“为何本侯回来的时候，你不说这些事？”
“小人……小人不敢说……”
张若战战兢兢地禀报，“大侯爷吩咐，有些事不要告诉二侯爷，连提都不能提，二侯爷……真不是小人想欺瞒您，实在是大侯爷吩咐，小人只能照办。”
这会儿张若只能把责任推给张鹤龄。
张延龄怒道：“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一个个平时做事丢三落四，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却在行……张举呢？”
张若回道：“张爷被锦衣卫抓了去，到现在还没放出来，一点音信都没有，有人传言已经因为刺杀沈大人，还有放火烧刑部的事情给砍了脑袋，二侯爷不在府上，没人敢去镇抚司衙门打探。”
张延龄眉头紧皱，半晌后才愤愤然道：“老子离家不过两个月，府上为何发生这么多事情？”
张若不敢应声，耷拉着头跪在那儿，生怕被张延龄降罪。
张延龄继续问道：“咱府上田宅，现在还剩下多少？”
张若回道：“府上在城内的几十处宅子，有的被朝廷查封，有的被大老爷拿走地契献给朝廷，说是赎罪……城外田地基本被朝廷查封，不但后来买的和侵占的，还有以前一些祖产，也都没了……二侯爷您别动怒，大老爷这样做也是为了尽快把您给救出来，您这不是平安出来了？”
“大哥莫非是失心疯了？简直不可理喻！”
张延龄破口大骂，“拿弟弟家里的东西去讨好朝廷，还自以为是帮忙？甚至连弟弟的老婆、孩子都一并送走，这分明是要人命啊！”
张若咽了口唾沫，不敢多说。
张延龄坐在那儿，呼哧呼哧喘着气，一副与兄长势不两立的样子，半晌后再道：“本侯之前藏在城内各私宅那些钱财呢？”
“二侯爷，您莫要再问了，但凡咱府上的好东西，基本都被大侯爷给搜走，能上缴朝廷的基本都上缴了。”
张若苦着脸道，“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十两万两银子，这还不算田产和房产，加上那些，估计一百万两银子是有的……”
张延龄这次没直接开骂，心里有一种极大的危机，瞪着张若问道：“那现在家里还剩什么？”
张若心眼儿实在，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目光好似在说，这不是还剩下这座宅子和宅子里的人？
张延龄脸色大变，整个人瘫在那儿，半晌没回过神来，等他恢复神智时，脸上带着凶神恶煞的戾气。
“老子辛辛苦苦养活府上这么多人，总算让张氏一门有了一点积蓄，没想到到头来……日防夜防，还是兄长最难防啊！”
张延龄眼睛里满是血丝，神色狰狞地嘶吼着，“早知道如此的话，有些事就不该告知兄长，他倒好，为了自己的利益把老子的产业拱手让人。”
张若苦着脸道：“大侯爷做这些都是为了二侯爷您哪……只要人没事，其他都可以慢慢拿回来！”
“闭嘴！”
张延龄骂道，“是不是他之前吩咐过你，如果本侯回来，让你盯着，不让本侯做一些他不愿看到的事情？”
张若想了想，然后“嗯”了一声，重重点头。
张延龄道：“他简直是猪油蒙了心，咱张氏一门乃皇亲国戚，当今圣上的亲舅舅，如今太后还没出意外，皇家和大臣就要针对我张氏一门……以后若是太后没了，岂不是我们兄弟二人都要被开刀问斩？”
张若道：“大侯爷的意思，是让咱府上的人收敛些，就算以后二侯爷您吩咐要做一些欺压良善的事情，也要竭力劝阻，以前二侯爷豢养的那批打手，基本都被大侯爷给遣散了，府上留下来的，基本都是当初太公家里的旧人。”
“什么？”
张延龄勃然变色，站起身喝问，“岂不是老子想报仇，都没人当杀手了？”
张若哭丧着脸道：“二侯爷，咱别老想着报仇的事情，府上真没剩下什么了……以后每年俸禄下来，还能买几亩田地，太后那边也会有赏赐，总归不会亏待咱张家人……”
张延龄心里纠结成一团，颓丧地坐在那儿，眼神中仍旧带着一股杀气。
他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张若都在苦劝，心道：“这小子本来就没多少骨气，肯定已经被大哥收买，以后我想做点什么都会被他告知大哥……不行不行，就算我要做什么也不能让他知晓，必须从外间找一些能帮得上忙的人来。”
“你可以下去了。”
张延龄道，“去把宋老大叫来！”
“哎哎。”
张若巴不得早点离开，他被张延龄表露的杀气给吓着了，急忙忙站起身退下，不多时，一个四十多岁的家仆走了进来。
张延龄看着来人问道：“宋老大，你就说本侯这几年对你如何吧？”
宋老大用莫名其妙的目光望着张延龄：“小人不知侯爷您的意思。”
张延龄道：“本侯亏待过你吗？”
“没有。”
宋老大道，“侯爷对小人恩重如山，不但把小人家眷接到京城来，还找名医为小人的母亲治病，小人对侯爷您感恩戴德，若侯爷有什么吩咐的话，小人必定全力以赴。”
“仅仅是全力以赴么？”
张延龄对宋老大的说辞有些不满。
宋老大道：“万死不辞。”
“好！就要你这句话。”
张延龄目露凶光，道，“本侯现在想让你找一批生脸孔回来，一概不能跟京师这边有牵连，距离越远越好，本侯想让他们做点儿事，必须要出手狠辣，且能上得了台面！”
宋老大试探地问道：“侯爷是要杀人？”
张延龄怒道：“你管那么多作何？我只问你，人是否能找来？”
“能！”
宋老大当即拍着胸脯表态，“只要侯爷您吩咐，小人必定能把人找到，甚至不用侯爷您出一文钱。”

第二〇四〇章 以政策换利益
张延龄要报复。
他没胆量弑君，只能惩戒那个令自己失势的人，此人便是沈溪。
因为之前所找的人并没有完成刺杀沈溪的任务，张延龄准备让宋老大出去找人，虽然宋老大是建昌侯府下人，但以前他曾做过山贼，后来做过牢，后来一直有一些市井江湖的关系，常为张延龄所用。
这次他让宋老大找的都是市井之徒，说起来跟建昌侯府以前豢养的打手相似。
让宋老大去找人后，张延龄很不甘心，不过当天已是除夕夜，张延龄刚从刑部大牢出来，疲惫不已，只能收拾心情回房休息，哪怕只是抱着童子结发的黄脸婆睡觉，也好过继续当孤家寡人。
转眼便是大年初一。
这天早晨京城非常热闹，大街上的积雪基本被清理出来，方便了朝中官员走亲访友互相问候拜年。
当天谢府门庭若市，来了一批又一批拜年的人。
刘瑾死后，朝中文官以谢迁为首，从刘瑾时代养成的一种氛围，那就是媚上，留在朝中的官员多少都有些势利眼，谁得势就往谁府上扎堆。
谢迁当天早晨接见几人，心里有些别扭，因为他想见的人却是伤愈回朝的沈溪。
但一直等到太阳升到半空，也没见沈溪的身影，谢迁心想：“臭小子不会是想让我去他府上拜年吧？”
另一边，何鉴上午在府上见过几位拜年的朝官后，便到谢府来拜年，谢迁把何鉴请到书房，二人坐下来闲话。
何鉴道：“……从早晨开始，到现在都没闲着，现在又到于乔府上叨扰，于乔不会嫌弃吧？”
谢迁打量何鉴，不解地问道：“你一大早走访了多少府宅？”
何鉴笑道：“府上见的人不少，但若说出府门，你这里是第一家，而且是最后一家，眼看快要中午了，等喝口茶歇歇脚，便回去跟家里人团聚。”
谢迁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不过心理上平衡了些。
何鉴道：“之厚没来吧？”
“他？”
谢迁冷笑不已，“你还说他是个守规矩的后生，看看如何？到现在都没见到人……当初要不是我提携，他还在翰苑中当个不起眼的芝麻官，过个几十年怕也只能当个侍讲，怎么可能像现在这般……说起来还有些后悔。”
何鉴叹道：“一早听说了些事情，过来跟于乔你说说……昨日之厚入宫的具体事项你可有了解？”
谢迁打量何鉴，问道：“具体情况从何处去问？莫不是那小子去了你府宅？”
何鉴笑道：“之厚没去，不过德华倒是登门拜访过了。老朽跟他谈了很久，涉及昨日面圣情况详细跟我说了，昨日之厚主动承揽募粮责任，今日怕是闲不了……”
谢迁皱眉道：“为何我听说，户部已奉调出粮？”
“只是少部分吧。”
何鉴道，“只要数量不是很多，便不会伤及国本，于乔你对户部各粮仓看得那么严，陛下征调些粮食出来实属不易。”
谢迁瞪了何鉴一眼，没说什么。
何鉴又道：“以德华之意，之厚应允陛下，会在上元节前把西北军粮缺口给补上，至少需要几十万担粮食，这可不是笔小数目！”
“几十万担？”
谢迁不屑一顾，“这么大的数字，他能凑出来？莫不是他打算动地方粮仓的主意？”
何鉴摇了摇头，不想跟谢迁争什么，只是脸上笑容依旧。
谢迁道：“意思是说，今日他已开始筹备？京师内有不少商贾，今日或许会聚首欢度新春佳节，之厚或许会趁机去跟这些人商议纳粮之事……”
何鉴摇头：“之厚要做什么，老朽一概不知……于乔，你就没派人过去看看？”
“我派人去看他作何？”
谢迁脸色不善，“从他开始筹备西北这场仗，老夫就不打算跟他见面，免得他跟老夫游说……你莫要再在我面前为他说好话。”
何鉴笑了笑道：“之厚都没对你说，老朽跟你谈作何？于乔，时候不早，老朽该回去用午饭，就不打扰你会客了。这不，下午还要入宫参加赐宴，空暇可不多了。”
说完何鉴起身便要走，谢迁跟着站起来：“不妨留下来一起用餐？”
何鉴摇头：“今日乃新春佳节，于乔你多跟家里人聚聚，年后朝中事情不少，到时候有你忙的……公是公，私是私，赐宴时遇到之厚莫要太过冷漠，再者若是之厚前来拜访，你也莫要将他拒之门外！”
谢迁没好气地道：“要他来啊……以我看来，这小子早就不知什么是礼数，老夫现在很后悔将孙女嫁给他，瞧瞧他现在那德性！”
何鉴看出谢迁口是心非，不再跟他争辩，由谢迁相送下出了谢府，回家去了。
……
……
就在何鉴跟谢迁会面时，沈溪正在京师福建会馆接见各地方商会代表。
这时候的商会，跟后来大行其道的地方商会有所不同，地位不是很高，只是一种自发形成的同盟组织，并未形成有效的商业联络机制，显得很松散，不过因地方保护主义盛行，商会有其存在的必要，互相间谈判也能增加不少筹码。
福建会馆内很是热闹。
无论这些人是否支持沈溪关于工商税改革的新举措，到底是兵部尚书会见商贾，这已经是一种极大的礼遇，来的商贾比沈溪预期的要多许多，显然这些人都以能跟沈溪攀上关系为荣。
福建商会的代表，不是旁人正是宋小城。
宋小城曾是车马帮大当家，虽然后来车马帮解散，但在沈溪得势后，宋小城以福州和汀州为根基，把福建商会搞得有声有色，而且在所有商会中，闽商算是大明最具有代表性的商贾组织，很多条例和内部运行法则，都被其他商会模仿和照搬，而其中大部分条款都是沈溪制定。
各地商会用的基本都是沈溪制定的规章制度，享受到种种便利，只是他们并不知晓始作俑者是谁，也不会领情。
福建会馆二楼，宋小城一一为沈溪引荐各地商会代表，一地商会通常会来三到六人。
其中以江浙、南直隶等地的商会代表人数最多，主要是跟这些地方商会有着详细划分有关，很多地域是以省份组成商会，而江南富庶之地则更加细分，通常一个州府就可能会有一个商会，而且这些商会间竞争激烈，彼此间并无太多来往，反而会因为利益之争大打出手。
宋小城道：“……大人，今日前来赴宴的商会中人，基本在各商会都能说得上话，他们基本都是得到消息后，星夜兼程，于年底时抵达京城。”
沈溪点了点头，没有就坐，跟在场的商会代表一样站着。
那些商贾见沈溪原本都应该下跪，但沈溪却免了他们的大礼，当然他也不会不顾身份贸然还礼，不管怎么说民是民，官是官，尊卑贵贱还是存在的，这些商贾就算见到个知县也要磕头。
等差不多把各地商贾代表都见过后，沈溪算了下，江南来的商会中人最多，而江北商会则相对较少，其中又以京师周边商会居多，河南、山东等地商会也都派了代表，但数量就少多了。
至于后来大行其道的徽商、晋商等组织，如今尚处于萌芽状态，未形成体系，在京城内也无分支。
沈溪先让各地商贾坐下来，他作为在场地位最高之人，做了开场白。
“……诸位都是我大明最优秀的商贾，往来于各地，以低买高卖为营生手段，想必诸位家底都很殷实。”
沈溪说话的方式，让在场的人很不适应，一来他不摆官架子，说话不拘泥于文言文，一口大白话让所有人能听得懂，一来就单刀直入，直指问题核心。
宋小城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作为代表发言：“大人，我等也是赚个辛苦钱，谈不上家底殷实。”
沈溪道：“诸位不要以为本官高不可攀，说起来，本官也是商贾出身，对诸位经营的手段多有了解。”
在场商贾都面面相觑，文官都以经商为耻，而眼前这位朝中显贵居然公开承认自己商人家庭出身，无异于自贬身价……虽然沈溪出身汀州商会之事本身不是什么秘密，就连当今皇帝都知道。
沈溪笑了笑，道：“以商会为基础，各地商贸都有一定发展，对于各地货物互通有无，百姓生活富足，以及地方安定都大有帮助，所以朝廷不反对经商，甚至大加鼓励，只是地方官府为求私欲，对营商者多有为难，查扣钱财、货物等事时有发生，当初本官尚未中举前，也曾经历过……”
沈溪的话，简直说到与会商贾的心坎儿里去了。
商人被敲诈勒索属于家常便饭，莫说官府了，就算地方宗族私设的民团，也都会设卡对他们进行盘剥，官路上对商人征税的项目可不单纯只有朝廷所设税务衙门。
而且从来没人为商贾申冤，很多商贾为求少交税，只能走一些荒僻的山路，连官道都不敢走。
遇不到设卡的还好，一旦遇上，可能就血本无归。
虽然沈溪所言切中要害，但这些商贾还是不太把工商税改革以及主动纳捐的事情当回事。
地方官府盯着我们的荷包，难道你沈尚书看重的就不是我们的荷包了？
甚至你这个官更大，更贪婪，现在你要筹措军费打仗，那可是个无底洞，如果由我们这些商贾来养兵的话，有多少银子也不够往里填的。
沈溪看在场的人神色不太对，便知道事情没想象那么容易……要这些人出血，要么用强迫威逼的手段，要么以利益交换。
沈溪道：“本官不想跟诸位兜圈子，朝廷今年要对草原开战，缺少粮食物资，朝廷不能拿出那么多钱粮支撑战事，只能请诸位帮忙。”
一位山东籍的商贾起身行礼：“沈大人，不是我们不肯相帮，实在力不能及，这年景买卖不好做，您不是也知道我们面临的实际困难？”
在这种场合出来说话需要勇气，尤其是说一些掉链子的话，这名商贾被很多人注视，一些人甚至暗中叹气，觉得这位要倒大霉了。
沈溪打量一眼，这位山东籍的商贾年约四十来岁，八字胡，看上去一脸精明。
沈溪道：“朝廷不会白用人，诸位有什么诉求，可以当着本官的面诉说，若本官能做主，在这里就可答应下来，若本官不能做主，回头便去请示陛下，由陛下定夺。”
“啊？”
在场商贾不由一阵惊愕。
能见到沈溪，对他们来说已是极大的荣幸，这位到底是朝廷兵部尚书，可不是普通人能见到。
现在他们不但能跟沈溪提要求，甚至可以由沈溪转达皇帝所知，他们心里自然多了几分荣光，好像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之前那名山东籍的商贾继续道：“沈大人，您不是诓骗我等吧？陛下高高在上，会听到我们这些草民的诉求？”
沈溪道：“诸位若是能相助朝廷打这场仗，就是功臣，陛下对诸位自然不会亏待，现在只是问你们的诉求，本官到来前，陛下曾对此事有过问询，甚至嘱咐过，可以将你们的真实想法，直接转告圣听。”
在场之人议论纷纷，讨论沈溪所言是否属实。
在他们的认知里，当官的根本不值得信任，但到了沈溪这种层次的官员，似乎没必要拿他们开涮。
沈溪再问：“诸位有何意见，只管说出来，本官想听听你们的看法，而不是由本官唱独角戏。”
刚才那山东籍的商贾想说什么，最终却坐了下来，似乎要跟旁边的人商议。
突然有名南直隶的商贾站起身来：“沈大人，不是我们不信任您，只是我等草民不敢对朝廷有所期许，如果朝廷希望我等纳捐的话，我等义不容辞，但实在能力有限。”
又有人出来唱反调，让在场的人惴惴不安，毕竟以沈溪的身份和地位，不太可能有好脾气，如果恼羞成怒的话，不单纯是说错话的人要被惩罚，其余人等也会受牵累。
沈溪道：“能力不在高低，或者说……朝廷要从你们身上索取什么，便会给予同等回馈，如果你们不想提出诉求的话，那朝廷会认为你们没有诉求，将来你们在地方上受了欺辱，或者说朝廷对行商政策放宽，那些不参与的人，将享受不到其中的便利。”
那南直隶商贾坐了下来，显然是对沈溪所言持保留意见，未加评判。
宋小城笑道：“沈大人要我等出银子，我等自然义不容辞的，草民在这里承诺，福建商会纳捐白银五万两……”
“啊？！”
在场一阵惊叹。
一来是惊叹福建商会给出的价码高，其余地方商会根本无法匹配，二来则是因为很多人知道宋小城跟沈溪关系密切，想知道宋小城这个“托”如此作为有什么好处。
沈溪道：“福建商会出多少，最好不要仓促决定，因为你们出五万两，朝廷就会给予你们超过五万两的优待……至于是以何条件交换，尚需商议。”
宋小城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就好像马屁拍在马脚上一样。
旁边有人幸灾乐祸，心想：“你们福建商会仗着朝廷有人，一向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现在你主子都怪责你乱说话，有靠山心里却连一点数都没有，若我们有这样的资源，做买卖不比你好？”
沈溪看着在场之人道：“朝廷之前曾有意工商税的改革，最后廷议时决定将此事延后，不过今日纳捐换取朝廷政策上优待，可以看作是未来工商税改革试点，如果得当的话，朝廷会把优待持续下去，所以诸位提出的诉求很重要，你们需要什么，朝廷能拿出什么跟你们交换，都是可以商量的，以后这种当面沟通的机会可不常有。”
刚才的山东商贾道：“小人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今天是我等提出诉求的最好机会，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沈大人，草民没什么学问，是这个回事吧？”
这次山东商贾都没站起来，直接坐在那儿说话，言语间还相当无礼。在场很多人都在皱眉，觉得这山东商贾有点太不把沈溪当回事，或者说太把自己当回事……朝廷说给你优待，不过是骗你出银子，这话你也能信？
虽然很多人都如此想，却不敢说，出面者寥寥无几，问题凸显。
沈溪没有动怒的意思，道：“大概意思便是如此，以后即便有沟通，可能你们也要到特定衙门，而这个衙门暂时会设到兵部下面……陛下有吩咐，未来几年内，朝廷工商税改革有关的事情一律由本官处置，会逐步形成常态，你们不用担心朝令夕改。”
“哦。”
听到沈溪的话，很多对沈溪有信心的人，不由松了口气。
在场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完全对朝廷不信任，一种是对沈溪信任但对朝廷政策不信。
现在等于说沈溪已把后者给说服。
沈溪现在说得好听，可一旦事情交给旁人管，就可能会出现偏差，现在沈溪说皇帝下达改革指令，交由沈溪长期负责，就不会出现政策一年一改甚至一个月一改的状况。
那山东商贾又道：“草民不懂规矩，就把草民到京城来做买卖的过程给沈大人您说说……”
“请讲。”沈溪态度本就谦和，而且说话时特意加了个“请”字，瞬间让人觉得沈溪平易近人。
那山东籍的商贾有些振奋，道：“俺从青州府出发，往京城来，走到东昌府，一路上有几个县都在官道和码头设立关卡，每一车货物要交十文到五十文不等的捐钱，说是要平响马，但这一路上连个马贼都没瞅见，咋就需要缴纳那么多捐资？”
“本以为出了山东地界就好了，谁知道沿途收的更多，尤其到了北直隶后，地方设卡的听说是外省来京城做买卖，一律把过道费翻倍，俺做个小本买卖，一路上经不起折腾，但要说去衙门申冤，一来是没那时间，二来就算有时间也不会有官老爷搭理。不知沈大人能否给俺们解决？”
在场所有人都看着沈溪，想知道他怎么回答。
很多人不想说话惹祸上身，但既然有人把他们关心的问题提出来，当然想知道沈溪给出个什么解决方案。
沈溪道：“诸位在地方上屡屡遭受盘剥，对于经商者来说司空见惯吧？”
在场的人都点头。
沈溪又道：“如果本官在这里说，能以朝廷的名义保护你们的利益，让你们在路上不被盘剥，你们定然不信，因为朝廷政策再好，始终是一纸空文，下面官府仍旧会在暗地里收取苛捐杂税，这是强龙难压地头蛇的缘故……”
虽然沈溪的话得到在场商贾赞同，却少有人点头，因为这涉及朝廷中枢和地方官府的纷争。
沈溪道：“若是朝廷专门设立一个衙门，诸位到京城后可以把一路上收取你们苛捐杂税的衙门逐一进行举报，地方一旦有收取苛捐杂税行为的，一次地方官员考核不过，两次知县免职，三次连知府也免职，不知诸位认为如何？”
“啊？”
这下可着实把在场之人惊着了。
地方上收个杂税，就要把知县、知府这些大老爷给免官，简直耸人听闻。
沈溪再道：“这特殊的衙门不在旁处，就在兵部衙门，诸位每次到京城后，都必须到兵部来把地方上的见闻如实上奏，到时候你们要检举谁，可以放心大胆说出来，甚至可以当着本官的面检举。”
“因为诸位到京城后都会进衙门，没有谁例外，如此就不会有人对你们打击报复，若有人敢这么做的话，本官会代表朝廷惩治这帮贪官污吏！”
因为沈溪所言太过耸人听闻，在场没人敢说话。
但这些人都承认，地方上收取的苛捐杂税，是他们做生意最大的阻碍，至于旁的事情在这件事面前都不值一提。
如果朝廷真能把这举措推行下去，对他们来说当然是大好事，但就怕沈溪为了套取他们的信任而说谎。

第二〇四一章 过节
无论沈溪说什么，都难以取得眼前这些人的信任。
因为在这些商贾心目中，沈溪是朝廷的代表，之所以把架子放得如此低，为的是算计他们口袋中的银子。
沈溪随即把之前跟朱厚照提出的构想，完完全全告知眼前这些人，包括如何调用朝廷力量保护他们的利益，允许他们开矿设厂，对大明的盐引和茶引进行改革，甚至还介绍了许多可以赚钱的先进技术。
在场的人没想到沈溪会说这么，听到后有些人蠢蠢欲动。
这些人本身就是经营茶叶和官盐买卖，当然知道这背后有多大利益。
沈溪总结道：“……朝廷为了获得诸位支持，愿意做出一些改变，不过现如今最迫切的事情，是要诸位牺牲手头一些利益，拿出物资来援助西北……”
“或许在你们看来，这是一种变相的苛捐杂税，但你们应该明白，如果这次朝廷言而无信诓骗你们，那以后还指望用什么来从你们手上得到税赋呢？”
那山东商贾道：“沈大人，不要怪我们疑心大，您乃商贾出身，应该明白这世间商贾的为难处，本来日子就不好过，现在要突然拿出大批银钱来，而朝廷承诺的东西却隔得远远的，没人看得见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啊！”
“对，对！”
人群中有人附和。
他们对于沈溪规划的远景很憧憬，不过却更在意眼前利益，所有商贾都知道做生意有赚有赔，或许到了来年政策好的时候，自己手头反而没银子了，现在纳捐等于说是给旁人做嫁衣裳。
总之这群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沈溪道：“本官不会强人所难，今日不求诸位直接给出答复，回去后你们大可跟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商议，此番朝廷亟需粮食往西北，诸位不必急着出银两，一切暂由福建、湖广和江西商会负责……”
宋小城笑道：“大人有吩咐，我们福建商会自然义不容辞，除此之外，广东和广西两地商会也会出十万两银子作军需之用。之前大人在地方做盐引和茶引改革，很多商贾尝到甜头，如今供销两旺，大发利市，湖广和闽赣等地的茶叶，行销海内……”
宋小城美滋滋把这番话说出来后，吸引了所有商贾的注意力。
如果说之前沈溪的话近乎于空谈，但他在地方上做出的那些改革成效却显而易见，这些人走南闯北，自然知道但凡沈溪当过督抚的地方，商贸领域都有了巨大改变，地方工商业发达，商贾赚得那叫一个盆满钵满，奈何更多的地方未进行过相应改革，商贾利益很难得到保障。
说得再好，不如实践。
实践证明，沈溪之前试行过的改革策略很管用，有大把商人尝到甜头。
那山东商贾道：“既然大人暂时用不到咱们，那就让吾等回去后再跟人商议，争取短时间内给大人回复……大人您看如何？”
沈溪点头：“那其余商会代表呢？”
河南商会代表道：“一切听从大人安排，我等回去后便召集人商议。”
沈溪微笑道：“既如此，期限就定在上元节，时间可能稍显仓促，诸位无法联络到所有商会成员，但实在是没法再拖延下去。”
“本官这里保证，诸位若同意本官举措，你们的商会将得到朝廷正式承认，你们所做决定，将直接影响今后数年你们地方商贾的收入，是否同意全在你们一念之间……若同意，将来同一地方的商贾有跟你们意见相悖者，一律不会被朝廷接纳，甚至可以直接让其关门歇业……若你们不同意，朝廷可能会在你们地方重新组织商会代表广大商贾利益，那时诸位将无权加入商会！”
沈溪直接下了一个通缉令。
朝廷同意支持商会开展活动，谁跟朝廷站在一道，谁就会得到朝廷承认。
若有不想跟朝廷站一起的，那就任其自生自灭，意味着从今以后商贾必须加入商会以得到朝廷庇护。
一些人心想：“这位沈大人之前说话还和颜悦色，一转眼就拿出如此威严胁迫我等必须要加入朝廷许可的商会中，可谓恩威并济啊！”
很多人本来还筹算怎么躲开商会控制，但在听到沈溪的话后，身体不由打颤，迅速意识到一个问题，以沈溪的地位不可能开玩笑。
现在沈溪客客气气对他们说话，可一旦翻脸，那周胖子的下场就会成为他们的下场。
……
……
商会会议未持续太久，到了正午，福建商会做东，请大家吃了顿别开生面的“自助餐”，这是沈溪提议的一种吃法，所有饭菜做好后放在一个个炭炉上，让自家自行取用，白酒和糖水无限供应，这些商贾大开眼界之余，对于沈溪层出不穷的点子充满敬畏。
等人酒足饭饱离去，沈溪有些疲累，叫过宋小城吩咐道：“六哥回去跟福建商会的人说一说，毕竟之前没交待好，就按照我之前所说传达……在这个问题上，福建商会没有任何特权。”
宋小城拍着胸脯道：“大人请放心，小人很快就能把下面那群崽子给收拾服贴，现在不跟咱做买卖的人，怕是在地方上寸步难行。”
宋小城表现出的积极态度，足以说明闽赣和湖广等地商贸正在按照沈溪规划的路线在走，但他这个始作俑者却有些担忧，心想：
“现在施行的一些举措，在我这个当权者操纵下，已成为地方贸易的保护伞，不加入商会就难以求存，一定程度上让那些因循守旧的商贾无法生存，但这种做法是否太过激烈了些？”
想半天不得要领，沈溪摇摇头，离开福建会馆，来到云柳所住的院子。
这边云柳已经知道沈溪之前会见地方商贾之事，会见时有些不理解：“大人如此做，简直是纡尊降贵……你跟那些卑贱的商贾商谈，他们居然敢讨价还价，实在不可理喻！”
沈溪一摆手：“这件事利国利民，没人强迫我，我也不觉得受了多大委屈……你继续盯着这些来自各行省的商会代表，只要能让这些人归顺，未来大明财政这一块便不会出现问题，而且工商业发展将呈现欣欣向荣的景象。”
云柳请示：“那大人可是要整治一下那些不肯归附的商贾？”
沈溪看着云柳，好半晌才摇头：“他们有选择的权力，本官不会强迫他们……行了，你先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这会儿沈溪显得很疲累，突然间他想去见见惠娘，因为这些商会组织背后，还有一个隐藏得很深的商贸组织，那就是惠娘亲手组建的商业体系，这个体系下的商人数量也不在少数。
当沈溪拖着疲惫的身躯出现在惠娘身边时，惠娘诧异之余，又非常心痛。
“……老爷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为何看老爷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惠娘请沈溪到正堂，坐下来后关切地问道。
沈溪摇头苦笑：“还不是为了纳粮之事？忙活太久，都快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不过总算把与商会代表的第一次会面给落实了，下一步就是收集粮食物资，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惠娘道：“老爷如此尊贵的人，何必老是自寻烦恼，亲自过问这等俗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不好吗？”
沈溪笑着把惠娘揽入怀中，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道：“时候不早了，暂时不想跟你和衿儿聊商业上的事情，我想好好休息一下……感觉这次真的累坏了。”
惠娘赶紧安排：“衿儿？听到老爷说的话了吗？赶紧安排下去，让老爷睡个踏实觉。”
李衿起身：“老爷，您是否需要沐浴更衣？”
“不必了。”
沈溪摇头道，“太累了，直接睡吧……记得把床收拾一下，有什么事等我睡醒后再说……”
随后沈溪在惠娘陪伴下到了房间，沾着床榻很快便入眠。
等他醒来时，已快到上灯时分。
惠娘立在床边，问道：“老爷，今日乃新春佳节，您没旁的事情？”
沈溪笑了笑道：“陛下在豹房有赐宴，大概就在此时进行，我不打算去了。”
“啊？”惠娘吃了一惊，赶忙道，“老爷还是去一趟为好，或许赶得及……是妾身疏忽了，未曾详细问过老爷行程，以至于耽误正事。”
沈溪摇头：“本来我就没打算去，我的伤还没好利索，总有理由推搪，而且昨日我曾在豹房跟陛下同饮，已算出席过赐宴，今日何必再去凑热闹呢？”
惠娘蹙眉想了一下，然后道：“老爷不想面对朝中那班文武大臣吧？”
沈溪没有回答，脸上神色却变得阴沉。
惠娘站起身来：“老爷不想去皇宫，却不知是否要回府呢？”
沈溪微笑摇了摇头。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说起来老爷也该在这里留宿一晚，今日怎么说也是新年第一天，就让妾身和衿儿，还有府上的人，跟老爷一起过一个新年。”
沈溪哈哈一笑，顺势将惠娘揽过来，随即惠娘仰躺在榻上。
沈溪凑到惠娘鬓发边，轻嗅淡雅的芬芳，惬意地道：“既然今日要留下来，那就让我跟惠娘好好珍惜一下眼前的时光。”
……
……
沈溪跟家人聚少离多，跟惠娘相处的时间更少。
惠娘珍惜跟沈溪一起过节的机会，当她从绣榻上起来后，赶紧收拾，至于厨房那边早就准备好，甚至连随安和东喜也一起到了正屋这边。
开席前惠娘似乎有话说。
沈溪坐在主位上，惠娘立在他旁边，随安和东喜带着一些惴惴不安立在那儿，惠娘道：“还不给老爷跪下来磕头？”
东喜很机灵，直接便跪下，至于随安则很怕生，不过在惠娘这里的安逸生活让她多少走出童年阴影，愣了一下便跟东喜一样跪下来向沈溪磕头问安。
沈溪笑道：“两个丫头有心就可，不必如此拘礼，起来说话吧。”
惠娘从怀里拿出两个红封，走过去道：“老爷让你们起来就起来吧，家里始终是老爷当家，以后要好好听老爷的话。”
两个女孩站起身后，惠娘一人塞了一个红封，东喜那边还知道感谢惠娘，随安则沉默着不说话。
惠娘转过身走到沈溪身边，道：“老爷，妾身觉得这两个丫头身世可怜，便收下她们做义女，老爷不会反对吧？”
沈溪点头道：“你喜欢就好，我把人送来，一切都由着你的意思。”
惠娘欣慰地道：“虽然她们是妾身的义女，但跟老爷您没有任何关系，她们看起来是小丫头，但其实年纪不小了，普通人家的孩子，到她们这年岁都该许配人家了。”
沈溪笑了笑，听明白了惠娘的言外之意。
人毕竟是被沈溪带回来的，严格来说，就是沈溪买回来养在外宅的女人，也就意味着沈溪随时都可以把她们收纳在身边，不想沈溪竟摇头：“惠娘你疼惜她们，将来给她们许配个好人家便可，旁的事情我不多问。”
惠娘看出沈溪对随安有一些芥蒂心理，到底是沈溪和她害死了随安的母亲。
“嗯。”
惠娘微微点头，未去多言，不多时李衿从外面进来。
李衿道：“老爷，姐姐，年夜饭已经准备好了……虽然今儿不是大年夜，不过饭菜还是很丰盛。”
惠娘没好气地白了李衿一眼：“什么不是大年夜？只要老爷在，哪天都可以是大年夜，现在可以入席了……随安，东喜，你们两个丫头退下吧。”
显然惠娘没把随安和东喜完全当成自家人，或者说，在惠娘心目中等级观念明确，就算把两个丫头看作义女，也不会看作是这院子的主人。
沈溪道：“不必了，留下来一起用膳吧，难得团聚。”
惠娘本是有些不情愿，但最后微微蹙眉，对随安和东喜道：“还是老爷疼你们，你们留下来一起用膳，要懂规矩，知道吗？”
“是，夫人。”
东喜嘴巴很甜，也很懂事，比随安好上许多，她是那种精明的女孩，拉着随安一起乖乖地坐到沈溪对面末位的位置上。
……
……
一顿饭，吃得无精打采。
倒不是说饭菜不丰盛，而是沈溪实在没多少胃口，他因多日疲劳，加上心底有事牵挂，根本没心情吃东西。
惠娘看出一些苗头，没有往沈溪碗里夹菜，李衿在饭桌上最活泼，她性格外向，不时说一些买卖上的事，天南地北都有。
到最后惠娘似乎听烦了，打断李衿的话：“食不言寝不语，衿儿你不是小孩子，怎么这么能说？那些事又不是你自己亲眼看到，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难道老爷知道的不比你多？”
李衿吐吐舌头，也就不多言。
旁边随安和东喜就更加拘谨了，两个小丫头是第一次上正桌吃饭，虽然她们不知道沈溪是什么身份，但也知道自己是被沈溪买回来的，明白在这个院子中沈溪地位多么超然，看到沈溪后会自然带着一种惧怕，头都不敢抬。
等吃过晚饭，惠娘没赶随安和东喜回去，而是留在正堂这边。
惠娘道：“老爷要把各地商会组织逐步完善起来，妾身也把手头上一些商贾的情况列了下来，老爷可以一览。”
沈溪看了下随安和东喜，有些奇怪为何惠娘说正事的时候会把二女留下。
惠娘顺着沈溪的目光看了一眼，解释道：“既然收了这两个丫头当义女，将来她们就会在这院子里生活，妾身和衿儿若是无法帮老爷打理买卖，就让这两个丫头来做，现在可以一点点教她们。”
沈溪这才知道惠娘所说收义女不单纯只是说说而已，甚至还要教随安和东喜一些生存技能，只是这种技能不是一般女孩子所需，做买卖的事连男人都未必能做好，女人在这时代更没有门路和机会。
不过既然惠娘已经决定，沈溪也就没评论什么。
惠娘把详细资料给沈溪过目。
惠娘手头资源，主要是广东和广西两地，还有江西部分商贾，惠娘因为拥有很大的资源，这些人基本靠惠娘吃饭。
惠娘道：“大部分的人，都在地方上，生意没做到京城这么远，所以妾身派人跟他们打招呼，告知他们朝廷的决定，以后商会不再是下九流的商贾凑在一块儿，有朝廷为他们做主……”
虽然惠娘自己就是个商贾，但她却从心底里看不起这个身份，尤其是当她因为行商之事被权贵落罪，甚至死里逃生后。她非常清楚，如果不是沈溪做她的靠山，她的生意可说寸步难行，更不要说垄断那么多资源。
沈溪点头：“有惠娘你帮我打理，这些商贾我就不必担心了……商会的事情不会太过激进，不过筹集粮草和物资的事情，倒需要惠娘你多费心了。”
李衿道：“老爷放心就好，那些买卖人都是靠咱吃饭，现在跟他们索取些回报，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
……
差不多到二更天，沈溪才和惠娘、李衿把商会的事情说妥当。
惠娘提前让随安和东喜回去休息。
在两个女孩成为惠娘的义女后，生活品质直线提升，不但有了设施更好的屋子睡觉，平时衣食住行也明显得到加强。
自从两个女孩到身边，惠娘就没亏待她们，主要是因为惠娘心中的负罪感。
现在惠娘更好像把这两个女孩当成接班人培养，虽然两个女孩暂时看上来并没有做生意的天赋。
随后休息，沈溪享尽齐人之福。
之前沈溪和惠娘在闺房中缠绵，李衿被冷落，这会儿惠娘便给予好姐妹机会，让李衿多接受沈溪宠爱。
等一切平息后，惠娘突发感慨，语气中满是埋怨：“衿儿这丫头也是没福气，到现在还没能为老爷您怀上一儿半女。”
沈溪道：“这种事，不必勉强。”
惠娘道：“怎么能不勉强呢？自己的孩子，跟旁人孩子本就不同，连妾身都替衿儿可惜呢。”
李衿面色大窘：“姐姐，其实妹妹更希望把泓儿当成自己的孩子，将来他有成就，妹妹也会为他感到高兴。”
惠娘没好气地道：“光说这些有什么用？还是有自己的孩子好，老了后你才知道什么是亲疏远近，老爷以后要多疼疼衿儿了……”
突然被惠娘说到孩子的问题，李衿有些承受不住，干脆躲在沈溪怀里不出来，过了半晌没听到沈溪和惠娘对话，她偷偷探出头想看看是怎么回事，但见惠娘还在打量她：“瞧这丫头，说她两句跟个孩子一样……怎么，想知道妾身跟老爷说什么吗？”
“姐姐！”李衿越发无地自容。
沈溪不由莞尔，道：“衿儿年岁不大，将来有的是机会，倒是惠娘你该为自己想想，有泓儿这个孩子，将来是否能让你享受到子女带来的荣光？”
惠娘正色道：“我也不指望他有多大成就，不过读书是应该的，这世道不读书一点出人头地的机会都没……你看读书能当官老爷，见识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样……这些日子妾身还在教随安和东喜读书，东喜很聪慧，不过随安那边……唉！”
惠娘闲话家常，没有固定的主题，当说到教随安和东喜认字时，不由又想起随安的母亲。
李衿道：“姐姐，我倒觉得随安这丫头很聪明，让她算数的话，可比东喜快多了……倒是觉得东喜平时鬼主意多，怕不是什么好事。”
惠娘看着沈溪：“家里以前的丫鬟宁儿，老爷还记得吗？”
沈溪点头：“一起长大的，怎会不记得？”
惠娘道：“东喜，就跟那宁儿很相似，平时就知道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不大的年岁就知道为未来打算，煞费心机招蜂引蝶，好在最后跟了谢大人……我就怕东喜将来随宁儿，搅得家里不得安宁。”
沈溪不以为意地道：“既然你做了她干娘，教导可不单纯是教读书和算术，更需要教她们做人……哎呀，既然有惠娘你在，我去想这些作何？时候不早，该歇息了。”

第二〇四二章 赐宴
就在沈溪享受齐人之福时，豹房内赐宴还没结束。
本来应该热闹非凡的赐宴，因为一人未至而失色不少，这个关键人物就是沈溪，除他外六部五寺、顺天府以及翰林院、国子监的官员都到齐了，即便如此，宴席的氛围依然未调动起来。
“……于乔，你说之厚病体已伤愈，为何没到豹房来？莫不是他有意躲着什么？”跟谢迁同席的人是何鉴，两人今天已碰过面，说话随意许多。何鉴留意到朱厚照有些郁郁不乐，凑到谢迁跟前小声说话。
谢迁心里不悦，黑着脸道：“他一介文臣，不来就不来嘛，又没谁求着他一定要来豹房，既然陛下没过问，你去追究作何？”
被谢迁冷目相向，何鉴摇头苦笑一下，不打算跟谢迁争辩。在他看来，谢迁太过于在意面子，以至于很多重要事情都被忽略。
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大戏，朱厚照突然站起来离开，大臣们还没来得及跪下，背影已消失在月门后。
众大臣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时，小拧子现身，站在高台上道，“陛下不胜酒力，先回去休息了，诸位大人请继续享用酒菜……陛下说了，今儿好酒好菜管够，不醉不归！”
说完小拧子来到谢迁身边，压低声音道：“谢阁老，陛下请您出面招待诸位大人……散席后诸位大人自行离去便可，外面有御林军会护送诸位大人出豹房。”
谢迁脸色不太好看，问道：“张苑张公公呢？”
小拧子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回谢阁老的话，小的未曾见过张公公，应该是在宫内处理一些事没来赴宴吧……小的告退了。”
说完，小拧子告辞而去，谢迁站在那儿有些茫然。
何鉴问道：“于乔，你找张公公作何？难道有事商议？”
谢迁叹了口气，道：“总觉得沈之厚没来赴宴，背后藏着什么事，若是张公公在，或许能问几句，现在既然没来豹房，陛下又早早退席，就算想问询也没人能解答。”
就在谢迁和何鉴说话时，不远处过来几人，手里端着酒杯，像是要前来敬酒。
除了谢迁和何鉴会在意沈溪来不来这种问题，旁人根本不会纠结，趁着皇帝退席，很多人趁机过来跟谢迁拜年，熟络一番，毕竟当天各自都在府上忙着会客，少有时间出门应酬。
虽然谢迁心里充满疑虑，但他还是起身接受人们的敬酒。
杨一清、李鐩、张子麟等人都围拢过来，连之前一直养病的礼部尚书白钺也过来向谢迁敬酒，不过因为白钺身体不佳，不能饮酒，只能以茶代酒。
谢迁道：“诸位难得有时间与家人团聚，今日乃是新春佳节，咱们饮过酒就散了吧……”
众人都知道豹房非正式宴客之所，本来就只是为了面圣而来，现在皇帝都走了，平素就注重礼数的文官自然不宜久留，于是在谢迁号召下，众人敬酒后赶紧回去招呼各衙门的人，准备离开。
谢迁也回身对何鉴道：“时候不早，咱也该走了，暂时不忙回府，先去问问今日城中到底发生什么事。”
……
……
豹房赐宴，不但有文官，还有武将。
这些武将多数都是勋贵，他们属于世袭爵禄，在五军都督府养尊处优惯了。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都在，不过二人在席间可说是饱受冷落，以前他们是宴会的中心，旁人都会敬酒问候，但这次没人愿意搭理他们。
英国公张懋的地位由此突显。
张氏兄弟看着张懋和国丈夏儒被人簇拥敬酒，心里不太好受。
张延龄道：“大哥，以前谁都会过来敬酒，现在倒好，咱兄弟二人就好似瘟神一般，余者唯恐避之不及……看来今日咱们就不该赴宴，分明是来丢人的！”
张鹤龄喝了口酒，在戏台下如此嘈杂的环境中，没好气地道：“顾好自己便可，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事情作何？你若真有本事，岂会在意旁人一时间对你的态度？”
“大哥，你倒是想得开，咱兄弟在朝中年数不短，凭什么张老头就可以长盛不衰，而咱兄弟就如此受冷落？难道张老头就没做过违法乱纪的事情？以前刘瑾当政时，曾揭发他侵占民田，跟我们有何不同？”张延龄心有不甘道。
张鹤龄冷冷一笑：“你也说了是刘瑾还在时的事情，可现在刘瑾早就灰飞烟灭，谁还会提这一茬？再者事情是真是假有待商榷，或许是刘瑾找来打压五军都督府诸位勋贵的一种借口罢了。”
张延龄望着其他席桌的热闹，有些咬牙切齿。
就在此时，国丈夏儒突然起身走了过来，让张延龄有些不解。夏儒径直走到二人面前来，手上捧着一杯酒，显得很客气：“老朽此前还从未曾给两位侯爷敬过酒，此番特地过来敬一杯。”
除了夏儒外，张懋等人没有一起过来，这会儿一班掌军的勋贵正有说有笑，根本就没留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
张鹤龄显得很有风度，站起身回敬：“国丈有礼了，请。”
随即夏儒看向张延龄，他本怀着好意过来，想跟张氏外戚达成和解，但这一举动在张延龄看来却是专门过来挑衅，黑着脸道：“本侯不胜酒力，已准备打道回府，阁下不必自作多情了！”
敬酒不吃，还恶言相向，夏儒未料到自己一番好意居然遭致如此白眼。
张鹤龄道：“国丈见谅，他真的喝多了，咱们一起满饮此杯。”说完张鹤龄陪夏儒共饮。
夏儒意识到自己不受欢迎，告歉后离开。
夏儒走后，张鹤龄坐下来埋怨：“就算你心有不满，也该把礼数尽到，他怎么说也是当朝国丈，是专门来给你我兄弟敬酒的。”
“什么国丈？他女儿现在有受到皇帝宠幸吗？”
张延龄语气不善，“皇帝对他不屑一顾，想他堂堂国丈，到现在还只是看人脸色做事的小人物，还为此沾沾自喜，连宫里那些阉狗都不如……这次他过来，分明是来奚落我等，亏大哥你还给他面子跟他一起喝酒。”
张鹤龄道：“这种话少再提，尤其是这种场合。”
说完，张鹤龄四下打量一番，还是发现一些太监正在用不善的目光看过来。
……
……
朱厚照安排赐宴的同时，的确安排不少眼线刺探在场文武官员反应。
他故意退席，想给这些人“自由发挥”的空间，他人是走了，但留下来伺候的太监和宫女数量不少，这些人都是眼线，把听到的、看到的回来告知他，让他知道朝中人对他是如何反应。
谢迁意识到朱厚照走了自己就该马上离开，但旁人未必有这样的认知。
尤其是武将，这些人可不会有这种头脑，以为朱厚照走了后便无所忌惮，于是开始肆意妄为。
朱厚照并没有喝多，几杯水酒下肚，连微醺都算不上。
等他进入后院，马上召见丽妃，如今丽妃在他面前最得宠。
“……爱妃久等了，朕去见过那些大臣，这不马上就过来跟你团聚了？”朱厚照脸上带着笑容，来到丽妃面前。
丽妃有些幽怨：“陛下乃一国之主，自然应以国事为重，妾身可没资格管陛下去哪儿……就算今日陛下不来，妾身也不会怨责。”
朱厚照道：“爱妃这是说的哪里话？朕答应过的事情自然不会反悔，走，我们到里面说话，爱妃可有为朕准备节目……”
朱厚照之所以对丽妃宠爱有加，是因为丽妃有钱宁帮助，在豹房总能拿出一些新奇有趣的东西吸引朱厚照的注意力。
丽妃来自民间，学识和过往经历都颇为丰富，加上其谈吐不凡，总是能带给朱厚照一种与其余后宫佳丽截然不同的新奇。
这次丽妃准备的，又是朱厚照期冀已久的东西。
“……陛下，这些小玩意儿让妾身好找，民间这些东西本就不多，也不能说多有意思，主要是想请陛下您把玩鉴赏一番……”
本来朱厚照最期待的是民间女人，不过每天接触形形色色的女子后，朱厚照自然有些倦怠，希望得到一些新奇的东西。
此番丽妃找来的是民间手工艺人雕刻的小玩意儿，眼前每一件都很精致，朱厚照仔细打量一番，甚至每个都凑到眼前仔细研究。
丽妃不知道朱厚照是否喜欢，便站在旁边看着。
半天之后，朱厚照道：“这些东西确实挺有意思的，让朕情不自禁想起一些东西。”
“陛下想起什么了？”丽妃眨眨眼问道。
朱厚照道：“当初朕的先生，也就是兵部沈尚书，做了许多沙盘，在上面演示军队进攻防守，连山峦丘陵都能清晰无误地表现出来，当时朕还在想，如果能多加入进去一些小人就好了，会更加栩栩如生，今日没想到能见到这么精致的物件儿……是谁雕刻出来的？回头把他找来，让他给朕雕刻一些小人儿……这可不是为了玩耍，而是为了演示战场战局变化，若是行军打仗，这东西非常管用。”
丽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来只是找来满足朱厚照好奇欲的木雕，却被朱厚照联想到军事上的用途。
丽妃心道：“看来不能简单把他当作罔顾朝政、只会吃喝玩乐的无道昏君，眼前这位少年天子，也有雄心壮志，宏伟抱负，说不好会成为青史留名的圣君明主。”
朱厚照在赐宴上只是象征性地喝了几杯酒，到了丽妃这里，开始下半场酒宴。
这次丽妃安排的酒宴要比赐宴更加热闹，这里端茶递水，倒酒起舞弄琴吹箫的都是女子，莺莺燕燕无数，这些女子所穿都不是宫装，甚至连华丽的衣服都算不上，显得很古朴，让朱厚照觉得很新奇。
喝过酒，看过几段表演后，朱厚照拉过几名舞女轻薄一番。
就在朱厚照准备大快朵颐时，有太监进来通禀说张苑来了。
“张苑可真不识相，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朱厚照很生气，但又对张苑深夜来访感到好奇。
他心想：“张苑知道若是来得不合时宜要遭受朕的责骂，之前他给朕找女人让朕很不满意，难道是他这次找了合适的女人来？”
朱厚照道：“爱妃，你先在这里等等，朕过去见过张公公，看他有什么事。这深夜来访多半是有要紧事。”
丽妃不疑有他，起身相送。
朱厚照出了门口，穿过回廊，走过两栋屋子到了一处偏院，进到里面，张苑已恭候多时。
“老奴参见陛下。”
张苑见到朱厚照，赶紧下跪行礼。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张苑，朕跟你说好，如果你的事不是那么重要，让朕觉得不满意，看朕怎么收拾你！说吧，什么事！”
张苑没有站起来，跪在那儿恭敬地道：“回陛下的话，老奴差遣人见过朝鲜来的使节，他们为了得到陛下的承认，专门送了份厚礼。”
“朝鲜使节？什么鬼？”
朱厚照皱眉，他对于什么朝鲜使节根本不熟悉，只知道朝鲜是大明东北方一个藩属国，成祖曾赐予国王封号。
张苑道：“陛下，听说朝鲜国发生政变，先前的暴君被杀，如今有人继位当了皇帝……”
“大胆，小小番邦居然也敢称帝？”朱厚照火冒三丈道。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应该说是当了国主，他们想得到大明册封，毕竟他们皇位来路不正，所以差遣人到京城来请封。”张苑道。
朱厚照微微皱眉：“朕记得去年朝鲜使节就曾到大明来朝贡，当时刘瑾好像嫌他们不够恭敬，把他们连同鞑靼使节一起给轰走了……怎么今年他们又来了么？朕没工夫见这些蛮夷，小小番邦能送什么厚礼？还是学刘瑾，直接把人打发走吧！”
张苑见朱厚照完全没兴趣，赶紧道：“陛下，这些礼物中包括十名来自朝鲜的美女……却不知陛下对番邦女子是否有兴致？”
朱厚照本来已准备回去继续跟丽妃喝酒，听到这话，突然回过头来，道：“张苑，朕问你，既然是番邦女子，必然跟鞑子一样，五大三粗，成天吃肉，朕以前见过鞑靼俘虏，那些女子……啧啧，实在没法入眼，你觉得朕会稀罕这种茹毛饮血的女人？”
张苑道：“陛下，朝鲜跟鞑子不同，老奴听说他们有礼仪教化，学咱大明已经很久，老奴特地问过史官，他们的意思是朝鲜人跟咱大明几乎没什么两样，或许他们的美女别有一番风情呢？”
“嘿！你个阉人跟朕说什么风情？你知道什么叫做女人的风情吗？”朱厚照毫不客气地骂道。
张苑心中苦恼，朱厚照虽对他委以重任，却没有最基本的尊重，但他不敢动怒，毕竟他要仰仗朱厚照赐给他地位。
张苑不敢回话，继续跪在那儿等候朱厚照吩咐。
朱厚照想了下，道：“也行，朕想见识一下，朝鲜女子到底长啥样，你去……算了，既然是番邦使节，应该找一个懂番邦历史且能治得住他们的人去接洽……给朕传话，让兵部沈尚书去见见这些蛮夷，至于所送美女，就由你去接收，你可要辅佐好沈尚书把差事办好！”
“是，是！”
张苑虽然很不情愿跟沈溪一起做事，但还是应承下来。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问道：“没旁的事了吧？”
张苑道：“老奴正在民间为陛下找寻女子，不过暂时未把人凑齐，回头为陛下送来。”
朱厚照冷笑一声，虽然望着张苑的目光仍旧带着恼火，不过比之前要温和许多。
“总算你识相。”
朱厚照道，“如果你不能把这件事做好，可莫怪朕把你司礼监掌印的位子给拿下，到时候不管是让张永去当，还是让马永成和戴义他们当这个司礼监掌印，怕都比你强！”

第二〇四三章 请封国主
张苑从豹房出来，心里很不甘。
“这次是我联系朝鲜使节，跟他们提出以美女进贡，为何陛下却让我那大侄子来负责这件事？我那大侄子目中无人，我去见他的话，岂不是要被他数落？不行，我不能说是要给他打下手，我就说是陛下让他辅佐我办事，这样他就要听命于我。反正没人知道陛下是怎么说的，以前刘瑾就是这么欺上瞒下！”
想到这里，张苑终于舒服了些。
张苑本想即刻去见沈溪，但想到当晚沈溪未出现在赐宴上，再加上他还要去跟手下人说找女人的事，事情就此耽搁下来。
他不想大白天去见沈溪，毕竟沈家有人认识他，他要去沈府一定选择晚上去，这样偷偷摸摸还能趁机去看看沈溪在做什么，好像干扰到沈溪的休息，对他来说也是很解气的事情。
大年初二这天晚上，张苑到了沈府，跟朱起说是皇帝派他前来传达皇命，摆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朱起不敢阻拦，当天沈溪恰好留在府上，等在书房见到张苑，张苑一脸傲慢之色：“沈大人，陛下让咱家前来传旨……陛下让咱家接待朝鲜使节，商谈接收礼物和册封国主之事，由你配合咱家！”
沈溪看着昂着头的张苑，明显察觉到对方的心虚。
沈溪道：“既然陛下让你做主打理这件事，那你就好好处置吧，本官没工夫陪你去见什么朝鲜使节！”
“你！”
张苑恼火地道，“你连陛下的圣谕都敢违抗？你……好大的胆子！”
沈溪神色淡然：“陛下是如何交待的，本官不用详细提点，你以为在你到来前，陛下不会派人前来知会一声？”
张苑一怔，他可不知朱厚照是否派人前来跟沈溪打招呼，但现在沈溪态度坚定，让他信心动摇，完全不知沈溪是在威吓他。
最终张苑服软了，道：“陛下让你跟咱家配合，当然应该一起去见朝鲜使节……咱家的目的，是帮陛下从朝鲜国使节手中把进贡的美人送到宫里，这可是陛下最关心的事情，让你配合咱家，难道有错？”
沈溪没想到张苑到现在还没多少心机，自己不过只是一句欺诈之言，张苑就把什么事都和盘托出。
沈溪叹道：“本官若去见朝鲜使节，不需你张公公陪同，若他们真有美女进贡，本官会把女人转交到你手上，如此回答你可满意？”
张苑本想趁机敛财，但想到沈溪在旁虎视眈眈就头痛，暗忖：“好像谁稀罕跟你一起去办事似的……你喜欢自己去，那就由着你。”当即道：“既如此，咱家还省心了，美人儿几时送来？”
沈溪笑了笑道：“要看他们几时送来了，张公公请回吧！”
张苑显得很不满意：“大侄子，你也太不客气了吧？怎么说这里也是咱沈家地界，多待一会儿怎么了？”
沈溪道：“忘了提醒张公公一句，刚得到的消息说是沈家一大家子人来到了京城，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到府上来拜访，到时候被他们见到你这样子……”
张苑突然打个寒颤，道：“沈家人到京城来了？你……你不会是诓骗咱家吧？”
沈溪扁扁嘴：“本官诓骗你作何？若是你不信，可以在这里久留，这会儿本官高堂还在府上，或许会到书房来看看宫里的太监是何等模样……”
张苑本来想留下来跟沈溪说一些事，但听到这里，心里惶恐不安。
虽然他现在也算是有出息了，但还是不想让家人知道自己变成太监，这对他来说可谓奇耻大辱。
越是自己在意的事情，越不想让旁人知晓，其实在沈溪看来，张苑现在混得不错，完全没必要回避沈家人。
“咱家先回了，你赶紧把陛下的事情办好，走了走了！”
张苑匆忙出了书房，说来也巧，恰好有灯笼往这边过来，老远便听到周氏在说话，看来周氏真是生出好奇心，想过来看看太监是何模样。
张苑赶紧加快脚步往前，甚至连沈溪相送都不用，朱起本在外面等着送客，但这位客人似乎很急，走得非常匆忙。
“憨娃儿，你不是要见宫里人吗？在哪儿？”周氏到了书房门口，见沈溪站在那里，不由问了一句。
沈溪看着远处张苑的背影，周氏顺着看了过去，皱眉道：“这宫人走路都这架势？嘿，说起来背影还有些眼熟，似乎以前在哪儿见过……”
沈溪道：“娘，宫里的太监走路姿势都差不多，您不必东想西想。”
“也是也是，这里可是尚书府，平日来几个太监有啥稀奇？”
周氏显得很得意，“娘先回去了，你有时间的话，记得去看看你大伯他们……最好尽快给他们安排好住处……”
……
……
大年初一这天，沈家老小终于从宁化县赶到京城。
一大家子路上可是吃尽了苦头。
从长房沈明文这一脉，再到三房、四房，都迁徙到了京师，因为中原一带大雪，最后这段路分外难行，到京城时各房已经开始变卖所带的贴身物品，这才勉强凑够盘缠，继续行到京城。
来到后，一大家子马上住进沈明钧和周氏的宅子，把这个前后四进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周氏没辙，只能来沈溪这边求助。
本来现在的周氏就不想当宁化沈氏的家，这也是她当初带着丈夫和儿女偷跑到京城来的根本原因，那一大家烂摊子最终因为没人打理，在作出诸多改变皆无成效之后，沈家人只能迁徙到京师来投奔五房一脉。
本来四房的人不愿意出来，四房出了举人，在宁化县就算没有沈溪这一脉相护，也能过好日子，但正德三年是会试年，沈元一直在北直隶求学，家里已经几年都没看到这孩子，只能赶紧到京城来，一来是试图找回儿子，二来想让沈元结婚生子，为四房开枝散叶。
周氏走后，谢韵儿过来把沈明钧和周氏遇到的难题说给沈溪听。
谢韵儿被周氏倒了一肚子苦水，现在只能原原本本说给沈溪这个家主听，本来沈家不缺银子，但是要安顿这些亲戚也是极为麻烦的事情，以谢韵儿看来，这些人还不得不管。
“……相公，如果您实在觉得麻烦，不妨找几处民院，把沈家人分散开来居住，每个月给他们一点银子让他们自己生活，如此可免去诸多不必要的麻烦，至于那边相公不必亲自过去，妾身代表你出面安抚便可……”
谢韵儿不想让沈溪被家事烦扰，主动承揽安顿人的差事。
沈溪笑道：“你觉得这些人会甘心听从你的调遣？以娘过来说话的态度看，沈家那一大家子可不怎么好应付，甚至每个人都可能会给你出难题，其中还有你我长辈……你觉得他们会听你的？”
谢韵儿想了想，镇定地道：“听要听，不听也要听，难道他们不知道现在的处境？到京城本就是来投奔我们，我们肯安置他们已经难得了……这么说对相公您有所不敬，妾身还没问过您的意思……”
或许是觉得沈家上下太过麻烦，谢韵儿到底跟沈家人一起在宁化县相处过，自然明白要让这群人服软有多难，所以当她说到这事时带着一些气恼。
沈溪道：“既然你愿意出面负责这件事，我愿意听你的意见……韵儿，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才好？”
谢韵儿道：“既然相公听从妾身安排，那妾身意见很明确，用最直接的方式来安顿他们，四房那边咱或许管不着，但至少院子给他们租下来，爱住不住，每个月也就给一两银子便可，足够他们在京城生活……只是二房那边有些麻烦……”
沈溪点头道：“除了五哥外，二房的人基本都没什么着落，到京城后怕是也没什么能力维持生计，不过还好，回头我给他们在衙门寻个差事，让他们能安稳过日。”
谢韵儿眼前一亮：“相公可以替他们安排营生？”
沈溪笑了笑道：“他们人在宁化县，距离我太远，想管也管不着，不过既然沈家已经落难不得不到京城来投奔我，那就给他们安排一下也无妨，不过暂时只能在京师各衙门打杂，如果谁愿意从军的话，可以混个军职……”
谢韵儿想了下，摇摇头道：“先把他们安顿下来，至于旁的事情，由相公处置便是，妾身不会去干涉，不过妾身会给他们提一句，看看他们是否愿意接受相公的安排，不过相信只要他们不傻，都会接受。”
谢韵儿好像放下心头一块大石，道，“既然相公愿意给他们安排营生，他们自己就能混口饭吃，那我们就负责最初的安顿便可……有相公这句话，他们就算不想听咱的安排，也要听了！”
说完，谢韵儿看着沈溪，似乎觉得有沈溪帮忙，她很容易就能当好宁化沈氏的家。
跟周氏一样，谢韵儿开始以一家主母的心态对待这些事，至于沈家将来成为如何模样她不是很在意，她最在意的是这些人不能干扰到沈溪的名声，到底沈溪这一脉名义上也属于这沈家大家族的一员。
……
……
正月初四，沈溪在会同馆接见朝鲜使节。
鸿胪寺少卿王宸、礼部主事张悦等熟人陪同沈溪会见。
朝鲜派来的正使汉名叫卢公弼，在整个朝鲜使节团中，会说汉语的不在少数，而这卢公弼也是朝鲜士林的代表，跟中宗反正后被信任的儒官赵光祖、金湜等人关系很好，中宗希望能以汉化思想比较深的士人来获得大明支持。
“……见过上朝尚书……”
沈溪带着人进入会同馆宴客厅后，卢公弼带着使节团全体人员过来向沈溪行礼。
这些人没有下跪，像是大明官场中人会见一样，只是行拱手礼，不过腰弯得很低，足见对沈溪的尊重。
沈溪面对一群说汉语的使节，没有拘泥，挥挥手道：“诸位不必多礼，本官奉君命见诸位，乃是商议册封之事。”
卢公弼等人脸上都布满喜色，显然他们已经等这天很久了。
中宗继位后，虽然朝鲜境内已完成清洗，朝野暂时安定，却因大明皇帝不管事，没人理会朝鲜国王册封的事情。一年前朱厚照曾有意让沈溪负责接见使臣，最后的结果却是沈溪被发配宣府，之后执掌朝政的刘瑾对朝鲜使节送的礼不满意，直接将使节团驱逐出京。
如今已经是朝鲜使节团二度到京城来请求册封。
众人坐下，卢公弼看着沈溪，面色中满是敬意。
卢公弼道：“不知沈尚书可有见过我国给上朝皇帝的国书？”
沈溪看向旁边的鸿胪寺少卿王宸，王宸回道：“国书去年年中便已进呈，不过当时刘阉在朝，之后国书便不寻。”
听到这话，多少让在场的官员感到尴尬，一国进献国书，最后竟然会失踪，足可证明当时大明上下对册封新的朝鲜国王之事有多不在意。
卢公弼低头道：“若时间来得及的话，在下愿意即刻启程回国，跟国主请国书而来。”
沈溪问道：“阁下可有那么多时间来回？你们回去后，如何跟你们国主交待？”
卢公弼显得很为难，他不知道该如何解决眼前困窘，虽说他在朝鲜也是“科举”出身，但论学问，他跟大明这些官员没法比，至于为官和谈判经验，自然也远有不及。
沈溪一摆手，道：“你们国主有什么话要上呈陛下，只管列下来，本官会为你们转达。”
卢公弼赶紧摇头：“为人臣子，无资格代表国主说话，沈尚书可否容我等退下商议？”
礼部主事张悦有些不耐烦了：“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便可，为何要退下商议？莫非有不可告人之事？”
言语间，大明官员已非常不客气，卢公弼赶紧道：“沈尚书，还有这位同僚，在下之前见过司礼监掌印张苑张公公，已经跟他商议好，我国进献美女十名，换得上朝对我国册封……不都已经说妥当吗？”
卢公弼很不理解，为何跟张苑商量好的事情，到现在却要重新谈判，难道是大明这边出尔反尔？
“张公公？”张悦和王宸听到张苑的来头，多少有些忌惮，毕竟现在张苑在朝中地位不一般。
卢公弼看到二人反应，多少有些宽心，心想：“还好提前去调查一下张公公的背景，不然的话，有可能被大明这些奸诈的官员蒙骗，套取我们的好处。”
沈溪皱着眉头道：“张公公可代表不了陛下……陛下派来商谈此事的人，正是本官。”
卢公弼有些惊讶：“那沈尚书可是要提出新条件？”
沈溪道：“大明地大物博，岂会在意你们朝鲜区区弹丸之国所开条件？现在似乎是你们希望得到天朝册封，为何会拿如此口吻说话？”
卢公弼赶紧站起身来认错：“是我等疏忽，若有怠慢之处，请沈尚书宽恕。”
本来沈溪想给这些人一个下马威，但见他们认错很快，就算有脾气也不好发作。
沈溪道：“陛下对你们朝鲜国内的情况不是很了解，请问你们之前的国主，是驾崩？还是说因为某些事，而被篡位了呢？”
“这……”
沈溪的问题实在太过尖锐，让卢公弼完全没有准备。
按照朝鲜的说法，燕山君并非是被篡位，而是奏大明燕山君“以世子夭亡，哀恸成疾，奏请以国事付其弟怿，其国人复奏请封怿”，故意将国内的谋朝之举说成是合法的逊位传位。
至于大明这边也有准备，就算刘瑾再昏聩，也没听信朝鲜的鬼话，当时礼部议之后直接拒绝，驱逐出京了事。朝鲜也是在获悉刘瑾倒台后，才又组织使节团，再次入京城请求大明皇帝册封。

第二〇四四章 邦交无小事
卢公弼又把朝鲜国书中提出的说法，再次对沈溪重复一遍，他不知道沈溪对于他们国内发生的事情了若指掌。
在卢公弼看来，大明不可能派人去刺探朝鲜情报。
沈溪道：“阁下的说法，为何跟本官得知的情况有所不同？以本官所知，是因为你们国内发生政变，将原先国主放逐，找了个新国主主持国政……难道你们觉得天朝好蒙骗，所以才敢信口开河？”
卢公弼神色紧张，整个朝鲜使节团的人也都惊慌失措，他们没料到大明能调查清楚朝鲜国境内的政治纷争，原本他们以为随着刘瑾倒台，中宗获得大明册封已经没有任何阻碍。
王宸和张悦满脸诧异，显然从未听过沈溪的说法，不过他们对朝鲜人也有怀疑，当沈溪提出朝鲜发生篡位政变后，第一反应便是静观其变，先由沈溪跟朝鲜人谈判，从中窥探真相。
沈溪打量卢公弼：“怎么，被本官说中，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卢公弼满脸苦笑：“在下对沈尚书所言全不知情，不知是什么人误传，对我国国主声望造成如此恶劣的影响，此事纯属子虚乌有……”
虽然卢公弼竭力强辩，但明显底气不足。
沈溪道：“就算阁下辩解是有人在背后恶意中伤，但有一件事，却并非无中生有……你和你的随从，在大明各地大肆购买违禁品，你是将我大明官府视作无物？”
沈溪说话语气极为严厉，卢公弼听了非常恐惧，以至于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沈尚书所说事情，在下完全不知……完全不知……”
沈溪从怀里掏出一份书折，丢在面前的茶几上，“这里是你们跟大明地方做买卖的记录，其中大半为火铳、火药和军械，还派出斥候对工部工坊进行刺探，被我朝查获，这是供状……阁下有什么可辩解的吗？”
卢公弼拿起书折，看到上面提到的事情，面如死灰。
沈溪道：“朝鲜先是欺骗上朝国内政变之事，又在大明境内购买囤积军械，图谋不轨，还想得到我朝册封，简直是痴心妄想！”
“本官今日本想给你们机会，结果你们不思皇恩，居然谎言欺骗，那本官没什么可说的，从今日开始，所有使节必须留在会同馆，不得离开半步，除非你们回朝鲜，否则在这里一切，都要遵从我大明的规矩！”
说完，沈溪站起身便走。
卢公弼一看谈崩了，显然这不是他能接受的结果，赶紧道：“沈大人请留步，有话……好好说。”
沈溪驻足打量卢公弼，这已经不是之前谈判时互相关系对等的时候，对方连称呼都变了。
现在沈溪完全占据上风，昂首道：“阁下有何话可说？”
卢公弼先看了看身后的随从，道：“你们先退下……沈大人，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说完，卢公弼看着沈溪身后的明朝官员，想跟沈溪单独说话。
沈溪知道，对方接下来必然要谈贿赂的事情，这也是之前卢公弼私下见张苑的原因，知道张苑有权有势，希望能通过张苑来获得大明皇帝的册封，顺利完成任务回国。
沈溪对王宸等人道：“诸位先到外面等候。”
在场沈溪地位卓然，又是会见朝鲜使节的钦差，没人敢违抗他的命令，当即出门而去。
等人出去后，卢公弼紧忙道：“沈大人，听说您三元及第，翰林之才，对于行军打仗的事情也很有见解，我朝准备为您著书立传。”
沈溪冷笑不已：“你跟本官说这些作何？本官人没死，著书立传，你这是提前要给本官盖棺定论是吗？”
“并无此意，并无此意。”
卢公弼道，“沈大人，您在大明有着崇高的地位，不必跟我们这些小人物一般见识，就算是我朝国主，跟您的地位也无从相比……”
沈溪打量卢公弼，道：“阁下私下里这么说，请问在人前敢这么说吗？你不怕回不去朝鲜？”
卢公弼被沈溪耍得团团转，不知该如何应答，支吾半晌后，终于开门见山道：
“沈大人，我们这些小国中人不知该如何跟您这样的大人物相处，您看这样如何，我们除进贡给大明皇帝陛下十名美女，再向您进献二十名美女，逢年过节再送厚礼到贵府……如果您怕被人知晓，只管给个地方，我们会派人把礼物送到指定的地点，绝不会给您制造任何麻烦。”
沈溪摇头道：“区区几个女人，再加上一些礼物，便能换得大明册封……阁下的算盘打得可真响！阁下可有想过，你们欺骗天朝上国，在我大明境内购买违禁品，甚至刺探我朝情报，这些事情都足以让我朝对你们失去信任，看来以后你们不用派使节到我朝来，战场上相见吧！”
这下可把卢公弼给吓着了。
卢公弼自然知道大明要出兵讨伐草原，但心底却清楚，朝鲜根本就没能力对大明挥兵，以朝鲜的国力，后来连倭人和后金犯边都无法抵挡，更不用说是跟明朝抗衡了。
再者，建立在儒家伦理上的明朝与朝鲜的宗藩关系，既是“君臣关系”，也是“父子关系”，自从李成桂称王，明太祖赐予朝鲜国号至今，每一任国王都必须获得大明皇帝册封，否则名不正言不顺，想坐稳江山极为困难。
卢公弼紧忙道：“沈大人，您有何条件尽管开，我一定无条件遵从，这件事……一定有商议的余地。”
沈溪道：“对于失信之人，何来商议空间？今日之事本官会如实告知陛下，到时候如何处置，由陛下决定，你若是愿意等，那就乖乖地等在会同馆内，如果你不赞同的话，随时可以回朝鲜，没人阻拦！”
……
……
沈溪跟朝鲜使节的谈判不欢而散。
沈溪没给朝鲜人任何机会，让张苑少了一次在朱厚照跟前建功立功的机会。
本来张苑想跟沈溪一起前来，但他觉得沈溪能把事情处理好，又不想以沈溪副使的身份出现在朝鲜人面前，因而没有跟着前来。
等张苑得知沈溪跟朝鲜人的谈判结果后，近乎气急败坏地出现在沈溪面前，而此时沈溪才从会同馆出来回到兵部衙门没多久。
“……沈大人，您这是要折腾人啊，陛下吩咐的事情你可有办妥？朝鲜进贡的美女在哪里？”
张苑不顾陆完和王敞等人在旁，直接出言质问沈溪。
沈溪道：“朝鲜使节有诸多犯禁之处，且其上奏的国书所言不尽不详，恶意欺骗，连刘瑾也知道其中有诈，予以驳回，如何让本官同意册封之事？既然册封之事无从谈起，又如何涉及朝鲜进献的美女……你想要的话，自己去找朝鲜使节索取！”
“你你你……”
张苑指着沈溪，肚子几乎快被气炸了。
但他没辙，毕竟在朱厚照安排下，沈溪才是正使，有权做任何决定，张苑最后一甩袖道：“看咱家如何参劾你！陛下信任你才交托你重任，不想你办得一塌糊涂，简直不可理喻……看，看什么看？！”
张苑在众目睽睽下出了兵部衙门，乘坐马车前往豹房，准备面圣告状。
陆完担心地问道：“沈大人，这……不会出什么事吧？”
沈溪道：“涉及到番邦之事，由不得不慎重，虽然是陛下亲口交待，但必须以维护朝廷的利益为先……此时与兵部无关，诸位只管做好自己手头的事情便可。”
……
……
与此同时，谢迁得知沈溪在会同馆内羞辱朝鲜使节，这可把他给惊着了。昔日刘瑾当权时，他便看过朝鲜敬献的国书，对于其中内容有所怀疑，所以后来刘瑾把朝鲜使节团赶离京城，他没吱声。
但现在经沈溪把事情一闹，谢迁反而站到了朝鲜使节一边。
“……这小子究竟要闹哪样？北方边境才刚安定一些，他就来这套，不就是册封朝鲜一国君主的小事？管他是正常登位还是篡位！太祖时李成桂兵变，废高丽皇帝辛禑、辛昌、王瑶，自立为王，太祖不也承认了吗？还赐下‘朝鲜’的国号！再者，他如何知晓朝鲜境内的事情？他派人去朝鲜看过了？”
在谢迁看来，就算是朝鲜子民，也未必知道自己国主之位是否系篡位所得，更别说沈溪这个大明的人了。
所以他对沈溪的刁难一点儿都不赞同，认为既有太祖先例，就该遵照执行，不应刁难朝鲜使节团，让这个大明最好的藩属国离心离德，于当前大局无益。
前来传递消息的礼部主事张悦问道：“谢阁老可是要去面圣，陈述此事？”
谢迁脸色发黑，虽然他地位尊崇，却从来没有随时面圣的资格，他气冲冲地道：“既然张公公已得知此事，必会把事情缘由告知陛下，何须老夫前去面圣？不过老夫不能对此坐视不理。”
“那不知谢阁老……”
张悦看着谢迁，想知道谢迁下一步举措是什么。
谢迁道：“老夫要去拜访几个部堂，再到鸿胪寺把事情问清楚，有必要的话还有可能去兵部衙门走一趟……你先回礼部去，这件事跟礼部关系紧密，但凡造成两国邦交恶化的问题，那就不是小事！”
张悦见谢迁一副兴师动众的模样，心里有些鄙夷：“你谢于乔内残外忍，论气魄远不如年轻有为的沈之厚！”
显然谢迁没料到自己会被张悦鄙夷，自我感觉良好，带着一股傲气出了小院，往吏部衙门去了。
……
……
张苑一门心思去朱厚照那里告状。
在他看来，这次沈溪一定会被他扳倒，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居然敢把向皇帝进献美女这样的“大事”给阻碍，耽误他邀宠，简直是罪大恶极。结果到了豹房后，张苑才发现要告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就算他见朱厚照的门路比旁人广，但问题是朱厚照白天根本不会等他，这会儿正在呼呼大睡。
然后张苑一等等到日落时分，期间一直催人进去问，看看朱厚照是否醒来。
一直到华灯初上，朱厚照才醒来。
“……张公公请见谅，不是小人不进去跟您传报，实在是没那资格。陛下已起身往丽妃处，要不您再等等，或者您可以跟拧公公说……”
那些太监很为难，朱厚照三令五申不允许因外事耽误他行乐，现在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先去请示小拧子，而现在小拧子跟张苑间又有利益上的争夺，根本就不会帮张苑传报。
张苑恼火地问道：“小拧子人在哪儿？”
听到张苑直呼小拧子之名，那名太监被吓着了，之后无论张苑再怎么问话，他都三缄其口，默不作声。
一直等到钱宁前来，张苑总算看到些希望，钱宁打量张苑，笑呵呵地问道：“这不是张公公么？在下给您行礼了。”
跟以前见到钱宁，钱宁对张苑表现出的毕恭毕敬态度不同，如今钱宁说话底气十足。
谁都知道钱宁正得宠，靠着丽妃的崛起他在豹房内有了特殊的地位，现在虽然还未正式成为锦衣卫指挥使，不过有传言说年后几天就会变成现实，毕竟朱厚照已下达提拔钱宁的命令。
张苑气呼呼地道：“咱家来见陛下。”
钱宁嘿嘿一笑：“这件事在下可就无能为力了……在下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陛下，要不张公公跟着一块儿去喝杯酒？”
张苑气恼地道：“咱家有要紧事面圣，谁敢阻拦？”
因为气急败坏，张苑已不想再跟眼前这些人废话，直接往豹房内闯去，这下可把那些太监给急坏了。
“张公公，您不能如此啊……”
一群太监上前来阻拦拖拽，而那些侍卫也蠢蠢欲动，不过在场的人都知道张苑是谁，这位可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手上拥有巨大的权势，谁若得罪狠了都没好处，所以这些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钱宁没有出面阻拦，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调侃：“张公公这又是何必呢？要面圣，也未必需要强来，可以去跟拧公公递句话……拧公公还能不给张公公您面子？”
张苑见强闯这招不灵，只能罢休，怪只怪他体力不行，不大一会儿已经是气喘吁吁，无法继续往前硬闯。
张苑道：“咱家用得着你提醒？小拧子人在何处？咱家要见他，若他不出来，以后休想让咱家给他行任何方便……你们把这话带给小拧子，让他自己掂量一下到底是否出来见咱家！”
到最后，张苑只能用威胁的口吻跟周遭那些碍事的太监说话。
显然张苑不想求着小拧子，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是司礼监掌印，就应该成为刘瑾一样骄横跋扈之人，现在宫里的太监没人敢跟他作对，自然也不会屈从于豹房这边的太监。

第二〇四五章 太监之争
小拧子早早便知道张苑来豹房等候面圣，但他不加理会，在朱厚照醒来后非但不去传报，还故意让太监延误出去告知皇帝醒来的消息，以至于张苑得到回报时，朱厚照已经去见丽妃了。
就在小拧子洋洋得意时，一名太监匆忙进来，把张苑的话原封不动告知。
小拧子心里来气，暗忖：“这个张苑实在太过无耻，觉得自己是司礼监掌印就这么飞扬跋扈，可他连随时面圣的资格都没有，凭何让我什么事都听他的？”
那太监道：“拧公公，您还是出去看看吧，张公公已经强闯一次，若事情闹大的话，怕是陛下会知晓。”
这些太监都不想惹事，尽量劝小拧子屈从，最好是两边和和气气，对他们来说也就皆大欢喜。
小拧子黑着脸道：“知道了，咱家之后便出去见他。”
在把太监打发离开后，小拧子思虑再三，最后决定先把张苑到来的消息先告知朱厚照，“陛下玩性大的时候，谁跟他说事都是自找麻烦，这次我就趁着陛下无心旁骛时禀报，陛下恐怕会直接拒见张苑！”
想到这里，小拧子越发得意，他觉得自己对朱厚照的了解无人能及，可以以此来左右朝事。
但当他见到朱厚照后，才发现事情没想象的那么简单，朱厚照这会儿兴致不高，就算丽妃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找到让朱厚照沉迷其中的玩意，小拧子值得硬着头皮过去禀报：“陛下，张公公在外求见。”
“哦？”
朱厚照一听瞪起眼来，道，“爱妃，看来张公公有要紧事要找朕，涉及朝政，朕不能在这里多陪你，朕先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事，如果很着急的话，可能朕今夜就不过来了。”
丽妃虽然知道朱厚照是在找借口，但她就算再得宠，也没有得到朝廷正式承认，无名无分，根本没资格反对什么，还要表现出自己宽宏大度的一面，当即站起身来，恭敬地道：“恭送陛下。”
朱厚照笑着把丽妃揽过，轻薄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小拧子出来，等出了院子后，朱厚照四处看了看，问道：“张苑人呢？”
小拧子道：“还在外面等候，却不知是为何事而来。”
朱厚照兴奋地搓着手：“当然是为朝鲜进献的美女的事情，你自小生活在宫里，不知其中妙处，朕早就想见识一下朝鲜的美女跟大明有何不同。”
说完，朱厚照一马当先，快步如飞而去，小拧子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心里暗自恼恨，嘴上嘟哝：“早知道拖着不报，如此一来岂非变相帮了张苑那厮的忙？”
一起到了豹房花厅，朱厚照一摆手：“你在这儿杵着作何？去传张公公进来，如果他带了美女，先帮朕安顿好，过一会儿朕就会前去相见。”
“是。”
小拧子心有不甘，但还是遵命从书房出来。
……
……
朱厚照所在的花厅，介于内外院之间。
豹房几次进行扩建后，如今内外院的界限已经很模糊，不过能通行到豹房中心地带的路很少，这花厅便在必经之路上。
小拧子带着两名太监前往候客的地方，脸上满是不悦。
张苑正在客厅门前来回踱步，看到匆匆而来的小拧子，怒火中烧，握着拳头冲了过去。
“张公公，您莫要动怒啊！”钱宁在后面挑唆。
小拧子抬头看了张苑一眼，牙关紧咬，目光中带着一抹凶戾之色，反倒把张苑给震住了，情不自禁停下脚步，但他不甘示弱，嘶吼着道：“小拧子，你这是何意？咱家到这里多久了？你居然不让咱家进去面圣？！”
小拧子道：“这是陛下亲口吩咐，如果你想知道为何，只管去问陛下！你以为咱家没给你传报吗？陛下一直坚持先去见过丽妃，把后宫安置妥当才有时间见你。”
“你……！”
张苑本想继续向小拧子发难，但听说朱厚照要见自己，而小拧子又表现得很委屈，一副受气包的模样，便以为自己怪错人了。
钱宁笑道：“在下不是说过了么，陛下日理万机，肯定是没空，只要陛下有了闲暇，自然会见张公公……谁叫张公公乃是朝廷栋梁之臣呢？”
这种马屁话，已不能让张苑有任何情绪波动，他气呼呼地道：“陛下现在是要赐见咱家，是吗？”
“走吧！”
小拧子让开一条路，显得很傲慢，他态度越不善，张苑心里越来气，毕竟张苑一心想模仿的对象是刘瑾，想当初刘瑾对他和小拧子是什么态度，他就想对眼前这些人持什么态度，而且他希望旁人见到他都好像以前见到刘瑾那般战战兢兢。
可惜他毕竟不是刘瑾，小拧子如今已经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在朱厚照跟前的地位与他不相上下，甚至小拧子有随时面圣的机会，而他没有，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在内院走的时候，张苑便在想这件事，“谢迁以为我能随时见到陛下，才会对我毕恭毕敬，如果让他知道我现在在皇上跟前的地位甚至不如小拧子，或许以后就不会配合我做事，我一定要防备着点。”
进到花厅，没等小拧子上前复命，张苑已三两步冲上前，跪下磕头，近乎是哭诉道：“陛下，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
朱厚照本满心希望能见到朝鲜进献的美女，听到张苑这番求助的话，不由问道：“张公公，你这是什么意思？起来把话说清楚。”
张苑道：“陛下不给老奴做主，老奴便在这里长跪不起！”
“啪——”
朱厚照一把将面前桌子上的砚台抓起来，直接砸到了张苑的脑门儿上，张苑感到一阵钻心的痛，才意识到自己犯混了……朱厚照这里从来不吃威胁这一套，撒泼耍赖纯属自寻烦恼，当下顾不上之前所说的话，直接从地上爬起来。
“说！”
朱厚照怒道。
张苑捂着额头，战战兢兢回道：“都是沈之厚，他违背陛下的旨意，愣是跟朝鲜使节交恶，甚至连朝鲜进贡的美人也被他退了回去！”
满心期待的美人，居然就这么泡汤，朱厚照自然不甘心，他瞪着眼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沈尚书的字号也是你随便叫的？”
显然朱厚照不满意张苑的态度……张苑把他心头的怒火，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甚至在朱厚照面前他以沈溪的字号相称，让朱厚照非常惊讶。
朕都不能直呼沈先生的字号，你个太监就这般堂而皇之出口，你是否觉得比朕更有架子？
张苑哭诉起来，“陛下，都怪沈尚书，他把朝鲜使节骂了，还把对方进献的美人给退了回去，他分明是要跟陛下您作对……老奴跟他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小拧子在旁直皱眉头，心想：“张公公什么时候去见过朝鲜使节？我怎么不知情？”
朱厚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站起身来，在桌子前来回踱步，半晌后他用相对冷静的口吻道：“小拧子，你去把沈尚书请来，朕有事问他。”
张苑当然不能让朱厚照见沈溪，毕竟他的话多有不实，首先朱厚照让他跟沈溪去见朝鲜使节，他顾着面子不想当副使没去，再者他只知道沈溪没把十名朝鲜美女讨要回来，至于剩下的事情全都是他臆测所得，至于他劝说沈溪那更是瞎编乱造。
张苑急忙道：“陛下，难道您不相信老奴吗？他分明是没把陛下您放在眼里……陛下还见他作何，直接拿下治罪便可。”
朱厚照皱眉道：“你说沈尚书把十名美女给退了回去，这话朕相信，或许是朕本就不该让沈尚书去办这件事，他作为文臣表率怎么可能容许朕沉迷酒色？还是朕糊涂了，应该让你去把十名美女直接领回来便是。”
张苑一愣，没想到朱厚照居然主动为沈溪开脱，他还指望朱厚照能像对他的态度一样，直接惩罚沈溪。
但他忽略一件事，那就是朱厚照开春后御驾亲征出塞作战还要依靠沈溪，怎么可能在这件事上翻脸？
而且朱厚照在沈溪面前一直保持学生的姿态，现在他做错事被先生发现，还没恬不知耻到去惩罚先生的地步，因为朱厚照知道那些文官难缠，因为这件事得罪沈溪的话，对他的名声没有好处，还不如忍气吞声……当然这一切是建立在张苑所言属实的基础上。
朱厚照道：“张苑，你今晚去一趟会同馆，把朝鲜进献的美女给朕接来，这件事不必跟沈尚书打招呼。”
张苑急忙道：“陛下，沈尚书之前拒绝朝鲜国主册封，对方怎会还把美女进贡？关于册封之事……”
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一个小国国主，朕册封一下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去跟他们说，先把美女送来，如果朕高兴了，就会对他们进行册封，这件事就这么了结。关于沈尚书的事情，你不必多言，就当没这回事吧！”
……
……
张苑虽然没有达到惩罚沈溪的目的，但现在朱厚照给了他特权，让他去会同馆要人，等于说给了他权限，在藩属国使节面前耀武扬威，甚至还能名正言顺收受贿赂，总算让张苑心理平衡了些，匆忙领了皇命离开。
张苑走后，朱厚照显得很恼火，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被家长发现。
朱厚照看着旁边似有所思的小拧子，问道：“小拧子，你觉得这件事是否有问题？”
小拧子道：“奴婢对于军国大事不是很明白……”
朱厚照眯着眼道：“你小子，分明是有话想说……刚才朕就发现你想说什么，现在张公公走了，你可以说出来，就算话不中听，朕也不会惩罚你。”
小拧子这才鼓起勇气道：“陛下，以奴婢所见，沈尚书定不会为了进献美女之事跟朝鲜使节为难……以奴婢听闻，那些朝鲜使节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之前他们就曾给刘公公送过厚礼，希望刘公公能通融，帮他们完成册封，不想却被刘公公驱逐出京。”
“你怎么不早点儿说？”
朱厚照皱眉道，“居然给刘瑾送厚礼？那意思就是说，他们迫切想得到册封，但刘瑾却拒绝了……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吗？”
小拧子回道：“奴婢了解的不多，好像当初刘公公是说朝鲜出现谋逆的事情，册封国主名不正言不顺。另外，以奴婢所知，张公公白天根本就没去过会同馆，他说的事情很可能是……很多事情奴婢尚未调查清楚，便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罪该该死。”
朱厚照皱了皱眉头，道：“这张苑，到底搞什么鬼？不过既然托付他重任，只要能把朝鲜进献的美人带回来，怎么行了……不就是个朝鲜国主吗？管他是怎么当上国主的，朕给他册封一下，本就是天朝上国君王应该做的事情……这件事你不必再提了。”
虽然朱厚照心中有所怀疑，但他对待朝事素来懈怠，可不会详细去思考背后藏着的事情。
……
……
另一边，张苑兴冲冲带着人去会同馆，结果他人没进会同馆，就被奉调前来看守朝鲜使节团的五城兵马司官兵给拦下。
“大胆，你们知道咱家是谁吗？咱家乃司礼监掌印，奉皇命前来办差，谁阻拦的话一律问斩！”
张苑难得有耀武扬威的机会，正想好好刷一把威望。
本来张苑以为，只要自己亮出名号，那些官兵立马就会退下，甚至跪下来向他磕头请罪，结果对方听到张苑的话，更加来劲，直接刀兵相向。
其中一名兵头说道：“张公公见谅，沈大人之前吩咐，任何人都不得进会同馆内见朝鲜使节，尤其是张公公您，如果放您进去，我们就要自刎当场……我们可是给沈大人立过军令状的。”
张苑在沈溪和朱厚照那里受到欺辱，已经满肚子怒火，现在被这些小兵欺负，彻底抓狂了，怒吼着一挥手：“看来你们的脑袋不想要了……来人啊，把他们给绑了！”
张苑忽略了自己随从不多的现实，等他下令后，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把张苑和他的随从给围了起来，其中一杆长枪抵到了张苑面前，他神色苍白，紧张地喝问：“你们……你们要造反？”
恰在此时，一个让张苑又爱又恨的声音传来：“什么人让张公公如此动怒？”
张苑侧过头看去，但见几人举着火把走了过来，当前一位不是旁人，正是沈溪。
张苑指着沈溪道：“沈之厚，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溪道：“该是本官问你是什么意思才对……本官本已准备去面圣，把朝鲜使节隐瞒大明，在大明境内作奸犯科之事详细告知陛下，结果你却蹿到这里来耍威风，难道你跟朝鲜使节有什么勾连不成？”
张苑气得一张脸涨得通红，声嘶力竭地道：“是陛下让咱家来的，你们敢阻拦的话，通通问斩。”
五城兵马司的校尉请示：“沈大人，请您示下，该如何是好？”
沈溪道：“劳烦张公公跟本官一起去面圣，陛下到底要如何做，到时候自然会明了……”然后转头对五城兵马司将士道，“你们的任务就是看守好会同馆，今日不管什么人，都不得踏入会同馆一步！”
沈溪下了死命令，张苑虽然在那儿呜哇乱叫，却毫无用处，根本就没人听他的。

第二〇四六章 皇帝的气量
张苑几乎是被王陵之押送着往豹房而去。
张苑一路上没少骂沈溪，差点儿就把沈溪的祖宗十八代给骂个遍，不过他还是有点分寸，知道骂沈溪的祖宗就是骂自己的祖宗，而且他有一样“命门”被沈溪给把着，那就是他儿子在沈溪手下办事，若是跟沈溪彻底交恶，儿子就只能靠他这个亲爹才有出路。
而他自己都以太监这个身份为耻，到现在都没跟几个儿女相认。
到了豹房，小拧子听说沈溪把张苑给“押”回来，一路小跑迎出来，见状大惊失色：“沈大人，您……您这是作何？”
沈溪道：“本官有事见陛下。”
张苑急切地道：“小拧子，你跟他说，是否陛下让咱家去办事的？他居然诬陷咱家跟朝鲜人勾连，分明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小拧子根本不理会张苑，道：“沈大人稍等，小的这就进去给陛下通报。”
小拧子不想知道沈溪为什么把张苑押送过来，只顾着履行自己的职责，尽快把事情传达给朱厚照，别的事情他一概不想理会，而且他心底也希望沈溪能找机会好好教训一下张苑，最好能把张苑拉下马来。
等小拧子把话传到，朱厚照吓了一大跳，问道：“什么？沈先生带着张苑来的？那十名美女……”
小拧子眨眨眼，摇头道：“奴婢并未见到什么美女。”
“坏了坏了，沈先生不会是来教训朕不学无术吧？那……干脆不见了！”
朱厚照可不想被沈溪骂，关键是现在不能把沈溪怎么着，在他心目中，是将沈溪当作长辈看待，就算对他老爹也没对沈溪那么虔诚。
做错事后，自然不想挨训。
小拧子苦着脸道：“陛下，以奴婢看来沈尚书不是来跟您为难，他好像是说……张公公跟朝鲜人私通还是怎么，奴婢没听太明白。”
朱厚照皱起了眉头：“那你先去问问沈先生是为何而来，如果不是为美女的事情，就把沈先生请进来。”
小拧子立马出去把沈溪请了进来。
以小拧子的想法，现在朝中能跟张苑对抗的朝臣，除了沈溪外没旁人，他要依靠沈溪来把张苑扳倒，让自己上位。
朱厚照见到沈溪后，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觉得先生是为了朝鲜使节团进贡美女之事前来声讨。
“微臣参见陛下。”
沈溪直接行礼，态度恭谨。
张苑“噗通”一声跪到地上，近乎是哀求：“陛下，您可是亲眼看到了，不是老奴不想替您做事，实在是沈尚书太过蛮横无理，阻挠老奴办皇差不说，还把老奴给押送回来，简直是目中无人！”
朱厚照正需要借势壮胆，张苑这下算是犯到他手上了，当即怒喝道：“闭嘴，你个狗奴才，朕让你说话了吗？”
张苑赶紧住口，随即朱厚照看着沈溪问道：“沈先生，这两天您的伤情是不是有所反复？怎么……突然深夜造访豹房？”
沈溪道：“微臣有关于朝鲜国内的情况告知，免得陛下被朝鲜使节欺骗。”
朱厚照稍微松了口气，在他看来，只要沈溪不是来跟他计较沉溺美色之事，一切都好商量，说话也有了一丝底气：
“沈先生，朝鲜使节不过是来求大明册封，他们国主刚登位，急需得到大明承认，此前已经被刘瑾那逆贼给拖延了……或许他们的国主得位不正，但大明作为天朝上国，不应该跟他们计较太多吧？总归要以和气为先。”
沈溪没料到，朱厚照居然能从朝鲜使节之前一系列举动，猜测可能是其新君得位不正，当即点头道：“以微臣所知，朝鲜国内发生政变，如今的国主是靠篡位得到皇位。”
朱厚照笑道：“那就是了，朕不想跟他们计较，反正朝鲜国主发生更替已是既定事实，朕还跟他们计较什么？早点把他们册封了，他们也好回去交差……朕最多不过是赐给他们一点儿东西罢了。”
张苑见朱厚照如此笃定，也多了一些自信，嚷嚷道：“沈尚书，瞧瞧，你自作主张无可狡辩了吧？外交无小事，陛下没决定的事情，你就大动干戈……回陛下的话，以老奴所知，沈尚书居然把朝鲜使节给囚禁在会同馆内，甚至派出士兵看守。”
“嗯！？”
朱厚照脸上露出一抹疑色，随即笑道，“沈先生，不知可有这件事？”
沈溪见朱厚照那敷衍的笑容，便知道皇帝口是心非，虽然心里存疑，却又不敢跟自己翻脸，所以才会有这表现。
沈溪道：“朝鲜使节公然刺探我大明情报，派人去工部军械工坊窃取我火器构造，并从黑市大量购买火器、火药，其心可诛……”
沈溪把朝鲜使节劣行说出来后，朱厚照看似在思索，但其实恨不能早点儿把沈溪给打发走，因为朝鲜使节所犯过错在朱厚照看来无关紧要，他此时最关心的事情，莫过于那十个朝鲜美女，只要美女到手，任何事都可以商量。
等沈溪说完后，朱厚照故作生气道：“这些朝鲜人实在太不像话了，居然在我大明境内作奸犯科，既如此就该早日册封了事，免得他们长时间逗留大明境内……放心吧，沈先生，朕遣使前去册封时，会以圣谕的形式喝斥，责令以后再遣使到京城来，必须遵循我大明法纪，否则会驱逐出境……沈先生认为朕的处置是否合适？”
沈溪见朱厚照是这个态度，便知道自己是时候罢手离开了……朱厚照对于军事上的事情似乎很关心，但对于政治及外交的敏感度完全不够，基本是应付了事的态度。
若再继续说下去，必然会引起朱厚照的反感，至于朱厚照找朝鲜使节索要美女，并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列，朝鲜向大明进贡美女本来就是传统，太祖和成祖后宫都有朝鲜妃子，再说君王坐拥天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自己身为臣子，其实很难干涉朱厚照的行为。
沈溪行礼：“一切都听从陛下安排。”
朱厚照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的话，那事情就此定下来了，朕会遣使去朝鲜国册封，顺带会跟他们提例行上贡的事情……朝鲜与大明毗邻，长久受天朝庇护，若长久不册封，难免朝鲜境内又出现什么变乱，那可不是朕希望看到的结果。”
张苑轻蔑地瞥了沈溪一眼，然后冲着朱厚照恭维道：“英明莫过于陛下！”
“闭嘴！”
朱厚照瞪着张苑，怒气冲冲地道，“朕还没问过沈先生，你这个狗奴才是否跟朝鲜使节有勾连，若有的话，朕准备好好惩罚你。”
张苑一听，眉眼顿时耷拉起来，垂头丧气地退到一旁。
本来沈溪准备把张苑直接给拉下水，但他看出来了，朱厚照虽然话说得严厉，但实际上敷衍和袒护的意思十分明显，也就不想再节外生枝，摇了摇头道：
“张公公私下里确实跟朝鲜人见过面，至于他们是否有勾连的情况，微臣不知，微臣只是防止有人跟外夷串通，伤害我大明利益！”
朱厚照释然点头：“原来如此，张苑，你个狗东西，你且在朕和沈先生面前说，你是否有收受朝鲜人的礼物？”
张苑赶紧叫屈：“没有啊，陛下，绝对没有这种事，老奴冤枉！请陛下明鉴，老奴一心想着陛下的交托，根本就没有私心，只是跟他们说……”
“行了行了，你说没有，朕暂时相信你，剩下的事情朕不想听你说，朕会派人去调查这件事，一切都会明了。”
随后朱厚照以敷衍的态度看着沈溪，“沈先生，您看张苑是否还有做错事，又或者对您不敬？如果有的话，朕会严厉惩罚他……您还有别的事情吗？”
沈溪心里有些不爽，直接回道：“微臣并无异议。”
朱厚照笑呵呵地道：“那就好，至于跟朝鲜人谈判的事情，沈先生已经做得很好，朕不想再多劳烦，您看这样如何，让张苑这狗东西继续跟朝鲜人商议册封的事，朕会派人盯着，防止他跟朝鲜人勾连……沈先生可满意？”
朱厚照越是在意沈溪的意见，甚至每件事都摆出来请示，沈溪越觉得这小子滑头，而且明显是心中起了芥蒂，对他产生了防备心理。
沈溪知道现在朱厚照身边一堆佞臣，就算再尊敬和器重他，也不想看到他大权在握或者对豹房和宫里的事情指指点点。
为了保持君臣和睦，沈溪无奈地行礼：“一切都按照陛下所说的来办吧！”
……
……
沈溪怏怏不乐离开。
亲自送沈溪出了豹房，目睹马车远去，朱厚照返回豹房花厅，坐下后如释重负，就好像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一样，忍不住连续出了一口长气。
小拧子和张苑侍立在旁，一个站着，一个跪着，朱厚照的反应自然而然地落入二人眼中。
张苑见朱厚照不说话，以为这位主也在恼恨沈溪僭越，趁机挑唆：“陛下，这沈尚书愈发不将您放在眼里了，老奴奉旨去办差，都被他给押送回来，豹房甚至成了他自家的后院，想进就进，想出便出，成何体统嘛！”
朱厚照一听来了气，指着张苑喝骂：“还敢在朕面前胡说八道？朕且问你，朝鲜人是否给你送过礼物？”
“没有啊，绝无此事！老奴之前不是已经回答过陛下的话了吗？”张苑再次矢口否认。
朱厚照扁扁嘴道：“哼，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既然见过朝鲜人，那些朝鲜人怎么可能只提出给朕送十名美女？我听说刘瑾之所以没答应朝鲜册封之事，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嫌弃朝鲜使节送的礼太薄！有了前车之鉴，你帮朝鲜人穿针引线，他们岂能不给你好处？这实在有悖常理！”
张苑赶紧磕头：“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啊！可能等老奴把事情办成，他们会送礼过来，但到现在为止确实没有。”
小拧子没有帮张苑说话，站在旁边看热闹。
朱厚照黑着脸一语不发，也不知道他在生谁的气，半晌之后才道：“管你有没有，如果你敢欺骗朕的话，朕会让你好看……朕现在命令你去把十名美女给朕接来，现在沈先生已经不管这件事了，如果你再不能把人接到，你不用再来见朕了，自生自灭去吧！”
张苑心里别提有多委屈，以前只要打着朱厚照的名头，随便走到哪儿都可以耀武扬威。
现在倒好，就算是在京城，还能被沈溪给押送过来，关键是朱厚照不帮他。
随即张苑领命而去，朱厚照仍旧没离开花厅，他回身看着身后堂上的匾额，好像在想事情。
小拧子道：“陛下，时候不早，是否给您安排些节目？”
“哪里还有心情？”
朱厚照显得很气恼，“小拧子，你觉得沈尚书是否有做错？他来跟朕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拧子听得出了，朱厚照对沈溪的称呼都变了，显然是真的有意见了，但他可不想说沈溪的坏话，至少在对付张苑上，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当即道：“回陛下的话，以奴婢看来，沈大人所做的事情，都是为大明利益考虑，并非有意为难陛下。”
“怎么说？”朱厚照皱眉道。
小拧子分析道：“沈大人调查出朝鲜人图谋不轨，自然要提出反制，至少不能让他们轻易达成目的……以沈大人对朝事负责任的态度，自然要向陛下您劝谏，而且陛下提出解决方案后，虽然不合沈大人的意思，他不也没反对吗？”
朱厚照稍微一琢磨，不由点头：“说得也是，虽然沈尚书来见朕说的话不怎么中听，但还是很尊重朕的意见……还有呢？”
小拧子道：“请陛下恕奴婢见识浅薄……以奴婢看来，刨除朝鲜使节主动向陛下进贡十名美女这件事，其余的事情他们完全是在欺瞒大明，损害我大明利益……这些人必然怕沈尚书，谁都知道沈尚书用兵如神，自然怕沈尚书带兵灭掉他们的国家，开春后大明不是就要出兵平草原？草原一旦安定下来，难道他们就不怕自己跟着遭殃？”
朱厚照听到这话心情大佳，乐不可支道：“还是你这小东西会说话，算了，朕就不生沈先生的气了，赶紧去给朕安排玩乐的事情，若张苑把美女带回来，直接送到朕面前！”

第二〇四七章 来一回野的
这次去豹房面圣的过程，在沈溪看来非常不顺。
他跟朱厚照间产生一种嫌隙，且有扩大的倾向，而皇帝身边人不受他控制，也就意味着有人在朱厚照跟前说他的坏话，虽然一句两句可能不会威胁到他的地位，但架不住朱厚照长时间被这些言论浸染。
“……之前已经死了一个刘瑾，若是长久下来，很可能我这个皇帝学生也会把我列为假想敌，尤其是在军队被我全盘控制的情况下……这小子对于帝位可比旁人更加在意，一旦疯狂起来可不好应付……”
沈溪想着怎么维护自己跟朱厚照的亲密关系，张苑则想着怎么动摇这种关系。
得到朱厚照授意后，张苑觉得自己已大获全胜，毕竟在这件事上朱厚照甚至不惜得罪沈溪帮他，让他看到把沈溪打压下去的希望。
“让你小子在我面前得瑟，知道厉害的话，最好乖乖跟我认输，这样我还能认你这个大侄子，否则将来我会让你在朝中混不下去！”
张苑一边想把沈溪打压下去，一边又有些发愁，怎么说沈溪跟他一样都姓沈，他在心里还是希望沈溪能光耀门楣，这样他的子女也会得到好处。
“我想这个作何？如果我得势，难道沈家便不会得到好处吗？那时看不起我的人，也要对我五体投地，真想看到老五和老四家里的人卑躬屈膝的样子，他们自己有孩子考中举人甚至是状元，难道我儿子的前途就活该不如他们？”
张苑带着复杂的心情到了会同馆，为了防止再被沈溪的人阻挠他去见朝鲜使节，这次他调了东厂和锦衣卫的人随行。
等到了会同馆才发现，原来沈溪派驻在会同馆看守的五城兵马司官兵已经撤去。
“这小子办事效率也够可以的，没想到陛下才下令，他就把人撤了，这样也好，免得再生枝节……算他识相！”
等张苑进内，找到卢公弼把朱厚照的意思稍微传达，对方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折腾了一圈，到头来天朝似乎没有再为难他们的意思，以张苑所说，只要把十名美女交出来，朝鲜就能拿到梦寐以求的册封国书，他们便可以回去交差。
“张公公，这件事……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吧？”
卢公弼已经不敢完全相信张苑，毕竟经历之前的变故，他们发现大明中枢权力构成跟他们想象的完全不同，当初刘瑾掌权时司礼监一言而决，但现在不是说得到现任司礼监掌印支持就一定能完成某些事，还要看沈溪这个兵部尚书的眼色。
张苑恼火地道：“我朝陛下钦定的事情，难道跟你们言笑？现在立即把人送进宫里，让我朝陛下看到你们的诚意！如果你们敢推三阻四的话，信不信……”
张苑本想说上两句强势的话，但想到朱厚照对那十名朝鲜美女望眼欲穿，若朝鲜使节团的人因畏惧真的离开京城，等于说他又无法完成差事。
卢公弼道：“张公公不要以为我等生性多疑，实在是……之前沈尚书的话让我们心里没底……十名美女过两天就会送到京城来……”
“你说什么？”
张苑愣了一下，随即怒气冲冲地道，“说要送美女，居然又说要过两天，意思是不想送了是吧？亏咱家在陛下面前为你们说话，甚至不惜被陛下怨责，结果你们就这么对待咱家？”
卢公弼看到张苑盛势凌人，赶紧陪笑：“张公公不必太过在意，这美女都要从通州的营地往这边送，可能需要花费些时日。”
张苑皱眉道：“那你们身边没带女人照顾？”
“嗯！？”
卢公弼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道，“送给上朝天子的女人，自然要选最好的，且必须是纯洁无瑕的少女。”
张苑一摆手：“答应我朝的事情，就必须做到，至于是否少女无关紧要，先把人凑齐了送进皇宫里再说……回头另一批女子到来，再由咱家送到宫里去。”
“这……”
卢公弼毕竟不是大明子民，不知道朱厚照对熟妇的特殊癖好，在他看来，皇帝都喜欢少女，哪里有喜欢成熟女子的？当即大惊失色地道：“张公公，下臣可不敢对上朝皇上有所不敬啊。”
“给不给人？”
张苑火气也上来了，瞪着卢公弼道，“把人送来，咱家跟你们保证，要不了多久就能把册封的国书给你们，陛下已把沈尚书给打发了，这件事现在由咱家全权负责，连外面的士兵都撤了，以后你们在京城行动不会受任何限制！”
……
……
卢公弼不知道张苑索要女子的目的。
在他看来，找十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女人到皇宫去，并不是一件亏本的事情，比从朝鲜境内找十名才貌双全且纯洁无瑕的少女要容易得多，既然张苑坚持，如此利人利己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卢公弼把使节团内的女子找出，勉强凑够十名，自己都觉得不靠谱。
送走张苑后，卢公弼担忧不已：“若是上朝皇帝因为这个而怪责当如何？早知道的话就不该听信这阉人的鬼话。”
卢公弼不知道的是，他找出来的女人，在张苑看来都是“至宝”。
张苑在回豹房的马车上沾沾自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以前让人去找成熟的女子，费了半天劲也没找到几个，现在倒好，一次就得到十个，而且还具有异域风情，陛下肯定会很满意。”
就在张苑觉得自己这趟差事办得完美无缺时，随从纵马跟了上来，凑到马车车窗前禀报：“公公，事情不太妙，这些女子中竟然有我大明的女人。”
张苑皱眉：“有就有吧，回去之后咱家会如实跟陛下说，这些朝鲜人本就没多少诚意，连美女都没准备妥当便到京城来请求册封，分明是抱着空手套白狼的心思，这次不从他们身上剐一层油下来，对不起咱家这一路辛劳。”
等张苑到了豹房，没等到正院，便见小拧子在那儿候着。
张苑脸色不善：“让开！”
在张苑看来，小拧子是来跟自己抢功劳的，自然不会报以好脸色。
小拧子笑着道：“陛下派咱家在此等候张公公……不知张公公可把朝鲜美女都带来了？”
张苑道：“咱家出马，自然能把陛下交待的差事给办好，可不像某些人那样自行其是！”
小拧子看出来张苑现在正春风得意，不想与其有任何口角之争，马上在前引路，同时派人把十名美女带到豹房内院。
等小拧子带张苑见驾时，朱厚照正在看戏，旁边一个人都没有，莫说钱宁和司马真人等近臣，连服侍的宫女和太监都不见一个，显得形单影只。
“陛下，张公公回来复命了。”小拧子上前道。
朱厚照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竟有些恍惚，“回来了？张苑，十名美女可是带回来了？”
张苑道：“带是带来了，但……”
“但什么？”
朱厚照脸色有些不善。
张苑一看这架势，只能硬着头皮道：“只是朝鲜人并无多大诚意，上贡陛下的美女尚在路上，老奴便自作主张，让他们先把随行的女子送上，其中大多并非少女，乃是二十岁上下的妇人……且还掺杂他们在大明买的女子……”
朱厚照松了口气：“朕还以为是什么事，只要有姿色便可，至于是否少女无关紧要，带朕去看看。”
这会儿朱厚照突然有了精神，本来他只是对异域女子有一定好奇心，现在听说有异域成熟女人，更是来了兴致。
随后小拧子引路，带着朱厚照和张苑到了十名女子落脚的房间，朱厚照没有直接入内，而像个顽童一样，居然凑到窗户前，捅破纸往里面瞧。
“陛下，您这是……”
张苑不太明白朱厚照要做什么。
朱厚照笑道：“你们不懂，这样才有趣！”
朱厚照眯眼里面看，但听传来老宫女的呵斥声，显然老宫女没把外面送进来的女人当人看，再加上这些人中大多数都是从朝鲜来的，就算不是朝鲜女子也是在辽东一带成长，根本就不懂规矩，让那些老宫女很着恼。
“……赶紧沐浴更衣，陛下随时都会传召你们，只要把陛下服侍好，指不定就能飞黄腾达！”
老宫女手上拿着藤条，但不敢真正往这些女子身上招呼，如果打坏了被朱厚照发现，她们很可能性命不保。
朱厚照在外面偷看很过瘾，一直到这些女子进了浴池再也看不见，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
“你们回去吧！”朱厚照一甩手道。
小拧子和张苑都是一愣，张苑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您这是作何？”
朱厚照挽起袖子：“朕今日要当个狂徒，来一回霸王硬上弓。”
张苑身体不由颤抖起来：“陛下，这些可都是番邦女子，力气大，不知进退，若您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老奴可担待不起。”
朱厚照脸色不善：“怎么，在你看来，朕还对付不了几个弱女子？朕倒希望她们反抗，不然不够味。”
小拧子一看这架势，赶紧给张苑打眼色，但张苑还是不依不挠：“陛下，龙体为重啊。”

第二〇四八章 玩出事
朱厚照想玩一把野的，是在不泄露自己的身份的情况下，侵犯屋子里面的女人。
虽然小拧子和张苑都觉得不妥，但他们没敢阻止朱厚照，这里毕竟是豹房，是朱厚照的主场，以他们这样的常侍认知，朱厚照更狂更野的事情都做过，也就不在意眼前这点儿事情。
当朱厚照进去后，小拧子和张苑离开。
但张苑始终有些不放心，半道上抱着一定不能出事的心态偷偷折返回去，也幸好他回去了，才避免一场大祸发生。
朱厚照被人伤了。
倒不是说有人故意行刺，而是朱厚照进去挥退宫女后，继续往里间的浴池摸了进去。
问题就出在浴池没点灯，只是靠外间的烛光映照，黑灯瞎火的状态下，里面正在沐浴的女人不知谁冲了进来，朱厚照蛮不讲理，恶狗抢屎一般扑向正才池子边相互搓洗的朝鲜女子，结果遇到强烈抵抗，尤其是这些个女子中有自小习武的存在。
通常情况下，女子身娇体弱，对男子无法构成威胁，但问题是朱厚照因常年沉迷酒色，身体严重透支，再加上这次几个女人一起反抗他，一下子悲剧了。
这些个朝鲜女子多为使节团成员的妾侍和丫鬟，并非是官宦人家小姐，许多时候都要做力气活，身体得到锻炼。
如此一来，朱厚照便吃大亏了，被几名女子按住手脚一通狂殴，然后那些女子趁乱逃跑，不巧撞翻外间烛台，导致大火蔓延，而里间的浴池可没有门户逃命，被揍得头晕脑胀的朱厚照被大火堵住去路，不得已跳进浴池。
等朱厚照被张苑从火场里救出来时，已是奄奄一息。
张苑吓得不轻，赶紧让人把朱厚照抬到后院卧房，随即豹房进入戒严状态，闯祸后逃跑的朝鲜女子都在通缉范围内。
虽然豹房面积不小，但因戒备森严，这些女子没有机会逃走，虽然一时间不知去向，但迟早会被抓住。
等朱厚照遇刺的消息传出豹房，那些睡梦中被惊醒的大臣吓出一身冷汗来。
不是说他们没经历过皇帝驾崩的事情，而是朱厚照除了一个妹妹就没人可接班，莫说儿子了，连个血脉至亲的兄弟都没有。
谢迁当天跟何鉴商议朝鲜使节的事情，憋了一肚子窝囊气，三更半夜勉强入睡，结果这边有人前来传报，说豹房那边传来消息，朱厚照遇刺。
“怎么回事？”
谢迁惊愕莫名，对他这个首辅来说，维持大明国祚安稳始终摆在第一位，任何事情都要为此让步。
谢迁赶紧整理朝服，本要去豹房看看，临出门才发现京城已戒严，毕竟涉及刺杀皇帝，问题严重。
与此同时，京城内其余勋贵和官员府中也相继得到消息，除了豹房戒严外，御林军也加强了对紫禁城的守卫。
作为兵部尚书的沈溪第一时间便得到消息，立即派人到五城兵马司传令，派兵到各街口设卡检查，进行戒严，京师内突然喧嚣一片。
跟旁人几乎口口相传得到消息不同，沈溪连豹房内到底发生什么事都调查得清清楚楚，知道朱厚照恣意妄为才被朝鲜女子刺伤，而带给他消息的正是小拧子。
……
……
沈溪穿戴整齐往兵部衙门而去。
这种时候，沈溪必须站出来稳定大局，不能让京师出现任何变故。
而这会儿寿宁侯张鹤龄则心急火燎从府宅出来往弟弟家中而去，到了建昌侯府，张鹤龄差点就要冲上去痛打张延龄一通。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怀疑刺杀皇上的事情是我做的吧？”张延龄显得很无辜。
他自己也刚得到消息说朱厚照出了事，至于是什么事他没搞清楚，随后张鹤龄便赶来府上找他算账。
张鹤龄咬牙切齿道：“除了你之外，谁人如此胆大妄为？你不会是要把我张氏一门害死才肯罢休吧？”
“小弟敢对天发誓！”
张延龄憋屈得不行，右手举起，对着天空大声道，“大哥，就算我处心积虑想要除掉沈之厚，但也知道咱们家的地位是谁给的，怎么可能去对咱外甥下手？再者说了，皇上身边有那么多侍卫，我就算想派人行刺，能进得去豹房吗？一定是拥有领兵权的人做的，不出意外的话，是沈之厚干的，他早就想篡权了！”
张鹤龄用怀疑的目光望着弟弟：“果真不是你所为？”
张延龄急道：“大哥，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要是这样的话我就没办法了，你看这些日子我修身养性，除了去豹房参加赐宴还做过什么？我只不过是嘴上说要报复，就算真找人算账也跟皇上没关系，难道我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
张鹤龄稍微冷静一下，道：“说来也是，你胆子再大，也不敢做如此荒唐之事……但你以前做过的荒唐事还少了么？当时我怎么就被你蒙骗，这次……”
张鹤龄虽然怀疑是弟弟所为，但还是保持了克制，就在他絮叨个不停的时候，建昌侯府下人进来通禀：“大老爷，二老爷，太后那边派人来了。”
“快请快请。”
张鹤龄心里带着一抹惴惴不安，生怕张太后是派人前来问罪，等照面后才知道不是，来人是张太后宠信的高凤。
张鹤龄道：“高公公，太后那边怎么说？还有豹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高凤急匆匆地道：“老奴不是很清楚，两位国舅，你们人手多些，应该知道豹房发生什么事情才对……太后已派人去问询情况，得到的消息是说，陛下被女人所伤，但什么女人如此无法无天，还没弄清楚。”
张鹤龄看了张延龄一眼，揣度刺杀朱厚照的女人跟弟弟有什么关系。
张延龄蹙眉道：“不会是花妃干的吧？”
“花妃？”
高凤想了下，完全不知张延龄为何会提及花妃这个深受朱厚照宠信的女人。
张鹤龄却知道些典故，知道花妃曾受张延龄宠爱，生怕让高凤看出端倪来，赶紧揭过话题，故作担心地问道：“陛下现在身体如何了？”
高凤苦笑着摇头：“暂且不知，老奴只是奉太后之命跟两位国舅通个气，若是出了什么不测之祸，需要两位国舅出来稳定朝纲。”
张鹤龄叹了口气：“恐怕要让太后失望了，现在我兄弟二人军职都没了，怕是没扭转乾坤的能力……不过，劳烦高公公回去传话给太后娘娘，我兄弟就算只有匹夫之力，也要力保大明江山无虞！”
……
……
豹房内已乱成一锅粥。
朱厚照被刺伤，太医院就算是不当值的太医，也要赶来为朱厚照诊伤，同时侍卫还在搜查刺客。
因为当时朝鲜女子是在沐浴时被朱厚照所袭，多为衣衫不整逃走，因为这些女子可能换上宫女的衣服，没法认出到底谁才是刺客，如此一来豹房内的宫女跟着倒霉。
但凡是不能自证身份的宫女，都被抓出来，五花大绑等候问罪。
豹房这边风声鹤唳，京城内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沈溪刚到兵部，正跟兵部官员安排涉及京师兵马调度的事情，五军都督府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沈溪的老熟人，以前曾做过三边总制，如今为右军都督府都督、总理三千营军务的保国公朱晖。
“哎呀呀，之厚，朝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还能如此安心留在兵部衙门？”
朱晖一来说话就阴阳怪气。
本来沈溪以为朱晖先见过张懋后才赶来兵部衙门，但听其口气，分明是自行前来，怀有某种目的。
此时兵部衙门，陆完和王敞尚未赶到，沈溪没有重要的人事安排，于是亲自出来见朱晖，问道：“保国公因何而来？难道这个时候不应该留在五军都督府坐镇掌控局面？”
朱晖一伸手，意思是到没人的地方说话。
等沈溪请朱晖进了空无一人的公事房，朱晖才紧忙道：“凡事不是要做最坏的打算么？听说陛下被刺伤，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大明不是要掀起一番大风浪？”
沈溪道：“那保国公应该去皇宫见太后，而不是来兵部衙门。”
朱晖稍微一怔，马上明白沈溪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朱厚照真的死了，那也该去问张太后让谁继位，再由张太后和主要大臣进行商议，现在来兵部，大有趁机定社稷夺权的意思。
谁拥戴新君，将来在新君登基后就会有极大的权势。
而大明藩王多圈禁于封地，若更迭君王，只能按照一定规矩甄选，然后再到地方恭迎，大明京师皇位将会有一段时间空缺。
朱晖苦笑：“老夫并无此意，不过是想稳定京师局面，不能让宵小之徒趁机夺权，诸如之前对之厚不利之人。”
沈溪直接道：“保国公所指，莫非是寿宁侯和建昌侯？”
“呵呵！”
朱晖脸上仍旧带着苦笑，“不管是谁，之厚你是兵部尚书，三千营操练以及五城兵马司防务都归你掌控，不来找你找谁？呃？五军都督府没旁人来？”
就在朱晖问话的时候，外面有人传报：“尚书大人，英国公已到兵部门口，是否出去迎接？”
朱晖道：“说曹操曹操就到，要不老夫先回避？”
沈溪摇头：“既然目的相同，都为保大明社稷安稳，有何可回避的？保国公也该出去相迎才是。”

第二〇四九章 伤情不明
英国公跟国丈夏儒几乎是形影不离，这次也不例外。
张懋对于在兵部衙门见到朱晖，丝毫未觉得有多惊讶，当沈溪要把张懋和夏儒请进兵部衙门时，张懋却伸手回绝了。
“……之厚，这豹房发生大事，我等应该马上赶去面见陛下，了解情况才是，若出现变故，事情可不小啊。”
跟朱晖一样，张懋也表现出对君王遇刺的担忧，对于这些勋贵来说，谁当皇帝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要让皇位顺利传承下去，这样才能保证他们的利益不受侵害。
朱晖道：“如此去面圣……怕是不妥吧？”
沈溪未赞同朱晖的说法，道：“英国公所言极是，既然我等对豹房内的情况不甚了解，正该马上去豹房面圣才是。”
朱晖显然不想去豹房，但现在沈溪、张懋和夏儒达成一致，他也不得不跟着一起去。
兵部衙门到豹房不近，几人都有车驾和轿子代步，但为了方便迅捷，一律乘坐马车，朱晖故意跟沈溪同乘一辆车，本来他到兵部时乘坐的是官轿。
等马车行进后，朱晖有意无意地提醒沈溪，“之厚，到豹房后若进不去，咱们莫强求，稳定局势最重要，神机营可听从你调遣，现在三大营统辖权基本归了兵部，你一句话就能安定京师局势，你进豹房被旁人趁机窃夺军权可并非善事。”
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失势后，京师中很多勋贵趁势而起，朱晖便是其中一员。
现在朱晖要保持手上权力，能想到的最好方法就是巴结沈溪。
沈溪道：“到了豹房再说，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显然沈溪不想跟朱晖站在一道，这个猪队友不可能帮到他什么，还有可能会坏事，而且沈溪不觉得朱厚照会就此驾崩，所以皇位继承问题也就不用考虑，如果他小动作太多，事后反而会引起朱厚照怀疑和反感。
等几辆马车停到豹房门口，才知道原来涌到豹房一窥究竟的并不止他们，朝中许多大臣和勋贵早就到了。
虽然京师已开始戒严，但达官贵胄还是可以自由通行的，城门封闭、街口设卡检查只是寻常百姓麻烦点，官员很少受到影响。
“两位公爷、沈尚书……”
在场勋贵和朝官地位都不及刚到的四位尊贵，就算其中有人爵位很高，但在朝却没多少实权，反而是沈溪这个最年轻的文臣因拥有皇帝的信任让在场人仰望。
英国公在几人中地位最高，代表四人上去面对簇拥上来的人群。
寒暄过后，张懋直言不讳：“我等要进去面圣，诸位若是要探知里面的情况，大可先回府去，若有消息的话老夫会第一时间派人去各位府上告之，京师不容出现任何变故。”
“那就有劳公爷了。”
这些人虽然也想跟着进豹房，但也知道自己没那资格，只能眼睁睁看着张懋、朱晖、夏儒和沈溪进入大门，大多数人当即便离开，也有几个留下来等候结果。
……
……
朱厚照送进卧房后，除张苑和不断赶来的太医外，旁人都不得入内。
命令是张苑所下，因为张苑及时赶到，把朱厚照救了下来，而之后朱厚照失去下达命令的能力，论宫中的地位又是张苑这个司礼监掌印最高，所以张苑瞬间便把豹房的主导权拿下。
小拧子就算有朱厚照宠信，但奈何地位远在张苑之下，变生肘腋朱厚照不省人事时，他只能屈从于张苑。
小拧子自然心有不甘，先把豹房发生的事情传递出去，他要保证沈溪和谢迁知道豹房发生了什么，防止张苑乱来，同时也是为安定朝野之心，在这点上，小拧子要比张苑想得更加周到。
恰在此时，戴义作为皇宫内苑的代表前来问询朱厚照的伤情。
戴义被张苑的人阻挡在朱厚照寝室外，戴义只能来见小拧子。
“……戴公公放心便可，陛下应无大碍，只是被一些番邦女子所伤，未涉及利器，不过陛下为躲避大火，跳进浴池中呛了水，其他没什么……”
小拧子在戴义面前知无不言，因为他知道戴义要回去把消息转告张太后，宫中那位可是朱厚照的母亲，如果现在大明出现皇位更迭，张太后的地位便会突显，甚至可以说谁来当继承人都要经过张太后。
没有张太后准允，新皇就不可能产生。
戴义急道：“咱家要进去面圣，只有见到陛下才能放心回去跟太后娘娘回禀……”
小拧子苦笑着摇头：“没有张公公准允，谁都进不去，连我都不例外……不过太医院的太医几乎是倾巢出动，到现在也没见他们有异常，应该不会有大碍。”
戴义显然不能以小拧子的话回禀，他必须见到朱厚照，才能准确描述皇帝现在的情况，否则没法跟张太后交待。
恰在此时，有太监进来通禀：“拧公公，沈大人带着英国公和保国公在外求见。”
这些太监不知来的人中谁的地位更高，只知道沈溪可以在豹房自由进出，一定很有权势，以至于通报时自动把沈溪列在前面，国丈夏儒更是连名号都没留下。
小拧子道：“戴公公，两位公爷和沈大人来了，咱们是否出去迎接？”
“你去吧，咱家没心情……”说到这儿，戴义用急切的目光望着豹房一处院子，“咱家是来探望圣天子龙体是否安泰，其他都不重要。”
小拧子没勉强戴义，起身出去迎接沈溪、朱晖和张懋，等他出来后才发现不但有这三位，还有国丈夏儒，几人已在外等候好一会儿了。
“拧公公，陛下伤情如何？”
张懋没有过多废话，上前便直接问道。
小拧子道：“回公爷的话，陛下尚在诊伤中，料想无大碍。”
朱晖在一旁双手合十，一副庆幸的样子：“无大碍就好，我等还担心半晌，看来是虚惊一场，我们不如这就回去？不要打扰陛下休息！”
张懋没有理会朱晖的话，继续问道：“那我等现在可以进去面圣吗？”
小拧子直接摇头：“使不得，陛下受伤后，司礼监张公公把人都阻挡在外，除了医官，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怕是要等陛下醒来后才会召见大臣。”直到话出口，小拧子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之前他还说朱厚照无大碍，现在却又说尚未醒来，这就意味着皇帝尚处于昏迷状态。
朱晖和张懋都不说话了，沈溪问道：“陛下因何受伤？”
“对对……”
朱晖也问道，“陛下是怎么受的伤？伤在哪儿？你见过陛下，应该清楚吧？”
小拧子苦着脸道：“小人可不能说……几位大人，难道你们不清楚，小人如果在这里乱说话，回头就要被问罪，所以几位大人不要再为难小人了。”
在这几位面前，小拧子非常苦恼，心里更是纳闷不已，我明明已把陛下受伤细节告知沈大人，为何沈大人还要带头来询问？难道是想借我之口，让朝野上下知道陛下荒淫无耻，被外国进贡的美女所伤？
恰在此时，又有侍卫进来通禀：“拧公公，文渊阁谢大学士，以及吏部何尚书、户部杨尚书等人在外求见。”
“怎么都来了。”
小拧子苦着脸道，“现在不是小人能够决定诸位大人是否可以进去面圣，张公公已下死命令，几位大人就莫要让小人为难了……小人只是出来传个话，若诸位想留下来等消息，小人不会阻碍，但实在不能再僭越！小人还有事，暂时就不奉陪了。”
小拧子一看豹房来客愈发增多，这边已经接进正院几人，若是再把谢迁等人迎进来，许多事情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朱厚照活蹦乱跳时，可以给他一些权力，但现在朱厚照昏迷过去，所有太监中只能是张苑这个司礼监掌印说了算，小拧子明白现在不能随便做主，干脆选择逃避，告退之后马上进内院躲起来。
张懋本想追上去问询，但小拧子跑得实在太快，一溜烟就不见人了，他只得停下脚步，气喘吁吁道：“这可如何是好！陛下伤情不明，我等又不能擅自进去面圣，难道只能在这里干等？”
沈溪道：“不如出去见谢阁老，跟他商议一番如何？”
朱晖眼前一亮：“如此甚好。”
在大多数问题上朱晖都站在沈溪一边，铁了心要跟沈溪合作，至于张懋和夏儒此时也没了主张，没有过多思考便答应下来，几人出了豹房，来到门前见到正在等候传见的谢迁等人。
“你们……”
谢迁见到里面出来几人，心里有些恼火，明显沈溪等人先他前来见皇帝，如今既然是从里面走出来，很可能已经面圣结束。
何鉴却不像谢迁那样多疑，直接上前问道：“陛下龙体无恙？”
张懋道：“还不清楚，尚未见到陛下，只是听拧公公转述一些情况，具体如何……要等太医院的人出来才能知悉。”
何鉴叹息：“这都是什么事儿……大过年的，陛下在豹房怎会遇刺？有谁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敢在这戒备森严的地方造次？看来让陛下早日回宫才是正途。”

第二〇五〇章 傲慢无礼
朱厚照的伤情，成为京城文武百官关注的焦点。
但其实此时朱厚照没有生命之虞，只是因受惊过度，经过不多时昏厥后便幽幽醒来，此时周围除了太医就只有张苑，不见小拧子和其他人的身影。
“陛下，您醒过来了？”
张苑见到朱厚照睁开眼，显得很激动，竭力表现出自己是救驾功臣的姿态……他也知道，要是较真儿的话，朱厚照很可能会追究他找来的朝鲜美女行刺的事情。
朱厚照坐起来，先是摇了摇头，整个人显得很颓丧，有些茫然地问道：“这是在哪里？”
宋太医在一旁道：“陛下，您是在卧室中，此地乃豹房。”
朱厚照这才看清楚周围的环境，懊恼地道：“刚才……刚才那些女人居然敢袭击朕，可真是够野的。”
宋太医听得一头雾水，根本不知朱厚照在说什么，张苑低眉顺目地道：“陛下，现在已经派人捉拿那些女刺客了。”
“什么女刺客，跟她们没关系。”
朱厚照先是摆摆手，然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身上，发现衣服已换过，皱眉问道，“朕是怎么过来的？”
张苑近乎是哭诉道：“陛下被女刺客袭击，老奴拼死冲了进去，从那些女刺客手上把陛下给救了出来，老奴还因此负伤。陛下，您险些在火海中出事呢。”
“着火了？对对，朕记起来了，好像是有人打翻了烛台，当时朕被烟火熏得够呛，只能竭力翻身进浴池躲避，后来不知怎么就晕过去了……”
朱厚照尽量想让自己回忆起更多的事情，但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张苑道：“陛下，那些女刺客如何发落，是否问斩？”
“嗯！？”
虽然朱厚照之前坚持说那些朝鲜女子不是刺客，但想到自己死里逃生，马上意识到不能让这种情况再次出现，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杀鸡儆猴。
张苑竭力撇清自己的关系：“陛下，不可饶恕那些番邦女子，老奴看来这些蛮夷有意行刺陛下，老奴已派人将会同馆围起来，只要陛下一声令下，那些朝鲜使节也会跟着一起被问罪。”
朱厚照试着下床榻，宋太医劝解道：“陛下，请多休息，您龙体受创，保养为宜，过早走动不利于康复。”
朱厚照双腿耷拉在床沿边，吧嗒几下嘴后说道：“朕不是暴君，之前那些女子是在惊慌失措中才对朕不敬……也怪朕当时没亮明身份，如此便定她们的死罪，实在太过残忍。”
“这样吧，将这些女子囚禁起来，回头让朕仔细辨认一下，看看是谁袭击朕。嘶……确实够劲儿！”
张苑和宋太医都理解不了朱厚照，想不通这位大明地位最尊贵的“受害者”此时想的不是如何打击报复，而是在想如何进行那未竟的“大事”，把那不靠谱的荒唐游戏继续进行下去。
朱厚照对待女人，有极大的包容性，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持，之前没得逞的事情，还想依样画葫芦来一回，越是受挫越是觉得新奇好玩。
朱厚照先在那意淫一会儿，随即抬头看着张苑：“别在这里杵着了，朕没什么大碍，小拧子人呢？朕要安排下去，今天的节目不能到此为止啊。”
“啊！？”
张苑没想到朱厚照完全就当没事发生一样，居然醒过来不久便又要安排节目。
张苑道：“陛下，您……龙体为重啊。”
朱厚照拍了拍胸脯：“朕身子骨强健，像是有事人吗？宋太医，朕现在身体可有大碍？”
宋太医本想说朱厚照身体很虚，劝他多休息，但听了这番话，哪里还敢唱反调？当即苦着脸道：“陛下龙精虎猛，自然没有大碍，但……”
“但是怎样？”
朱厚照脸色瞬间沉下来。
宋太医本想委婉劝说休养几日，但被朱厚照一吓唬，就不敢再把话顺着原来的意思说下去，期期艾艾道：“但陛下也该注意膳食和休息调理……”
朱厚照恼火地道：“你们这些庸医，真正要用你们的时候就不顶事了，朕根本就没什么病。来人，朕要洗漱更衣，稍后便去见丽妃。”
“陛下……”
张苑苦着脸道，“在您遇刺这段时间，消息已传出豹房，现在京师宣布戒严，诸位大人和公侯也都到了豹房，要过问陛下伤情。”
朱厚照皱眉不已：“朕又没什么大碍，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张苑本想直接说是小拧子，但想到这么做栽赃痕迹太过明显，他现在也学聪明了，委婉地道：“人多眼杂，陛下昏迷过去后，豹房内乱成一团，或许有人借机把消息泄露出去……老奴办事不利，未能把消息压住。”
朱厚照无比气恼，霍然站起，因头晕目眩差点儿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幸亏张苑及时上前搀扶才没事。
过了好一会儿朱厚照才找到平衡感，一把甩开张苑，赤着脚在地上来回行走，半晌后道：“赶紧出去跟那些人打招呼，就说朕只是因为一点小事晕倒，没过多久便醒来，并无大碍。记得遇刺的事情不必说，朕不想听到外面闲言闲语！”
张苑为难道：“可是陛下，外面的人可能……已经知晓了。”
朱厚照怒道：“还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朕说没事就没事！朕的话你听不懂吗？”
张苑本想说沈溪等人擅自前来豹房面圣，甚至妄自揣度等等，反正怎么不利怎么说，以报复沈溪对他的不敬，但现在朱厚照发怒，他没法继续把话说下去。
宋太医道：“陛下，制怒、制怒啊！”
朱厚照一甩袖子，显得很生气，但他没有再骂张苑，板着脸道：“就算他们听说一些事，也是道听途说，只要出去跟他们说朕遇刺之事纯属子虚乌有，相信那些大臣和勋贵也不会有所怀疑，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说到最后，朱厚照似乎又有些头晕，扶着头坐下。
张苑还想上前相扶，却被朱厚照冷目相向，连连甩手：“还不快去？”
“哎哎！”
张苑不敢忤逆，匆忙离开。
……
……
张苑出来传话时，众大臣和勋贵已不在豹房前院等候，而是聚在了豹房门口。
张苑现身门前，谢迁、张懋、沈溪、何鉴等人都在，之前还在商议进去后如何向张苑施压以谋求面圣，见到事主出现，马上一起迎过去。
谢迁急忙道：“张公公，陛下伤情如何？”
张苑看着在场的大臣和公侯，再斜瞅沈溪一眼，趾高气扬地道：“陛下已无大碍，目前没什么事了，诸位可以回去了。”
何鉴问道：“那陛下到底因何而伤？听说是朝鲜使团进贡的女人行刺？”
“对对，到底是怎么回事？”旁边有人附和。
张苑道：“皇宫内……豹房的事情岂是诸位能随便揣度的？关于今日之事，咱家只能说外间所传都是谣言，陛下现在身体康泰，至于旁的事情……咱家一个字都不会多说，总之你们先回去就对了。”
张苑越是什么都不肯说，在场的人越没有走的意思。
这些人前来就是要确定朱厚照伤情，可以说不见到皇帝他们不会罢休。
现在张苑出来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他们感觉更加糟糕，如果是好事的话不用这么刻意隐瞒，那必然就是有事发生。
谢迁仗着自己跟张苑关系比较亲近，凑上前问道：“总该让臣子知道陛下身体究竟如何吧？可否代为传报，让我等进去面圣？”
张苑气势汹汹地喝斥：“谢尚书，您是朝廷的一面旗帜，旁人都看着您，并以你为表率！小辈不懂规矩擅闯禁地，甚至喜欢告刁状，拿着鸡毛当令箭，难道您这样老成持重之人也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陛下说不见，那就是不见，为何要让咱家重复多次呢？”
张苑说这话，完全是因为当晚受气太多。
他觉得以自己的身份，这么说一下谢迁完全可以，但他没想过一个问题，就算当初傲慢如刘瑾，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喝斥谢迁。
至于张苑所言，其实就是抨击沈溪，只是旁人不明诀窍，不知道他火气为何如此大。
谢迁一怔，没料到张苑居然这么跟他说话，一时间羞愤交加，讷讷不知所言。
沈溪没有站到第一排，甚至没往前凑，因为他知道从张苑口中问不出一句实话，但他见到张苑后，已经知道朱厚照不可能有什么大事，否则张苑这会儿应该惊慌失措向谢迁求助，而不是这般趾高气扬开口呛人。
张懋道：“张公公说的是，那我们这就回去，等候陛下在合适的时候传见。”
虽然张懋是打圆场，想缓和一下现场紧张的气氛，但显然他的话没有多少公信力。
谢迁脸色涨得通红，但终归他还是没跟张苑翻脸，一摆手道：“诸位请回吧，老夫留下来跟张公公说些事情，这里应该没什么问题了……陛下有上天庇护，自然是逢凶化吉。”
有谢迁的话，在场文官和勋贵算是找到方向。
既然谢迁留下来要跟张苑单独说话，旁人揣测他会把细节问清楚，或许有很多事情张苑不想太过声张。
何鉴道：“今日情况有些特殊，那诸位先不忙回府，到各自衙门等候消息……请吧。”

第二〇五一章 明眼人
沈溪对于豹房发生的事情已没那么关心。
按照何鉴所言，文臣和勋贵回各自衙门等候消息，他微笑以对，带着一种相对坦然的心情回兵部去了。
朱晖本来要去五军都督府，但他似乎铁了心跟沈溪站在一道，覥着脸坐上沈溪的马车。
随着马车起动，在车厢这种相对封闭的地方，朱晖终于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之厚，你信拧公公和张公公说的话？”
沈溪打量朱晖一眼：“难道保国公认为，陛下可能会有什么三长两短？”
“保不准，看张公公闪烁其词的模样，显然有事情隐瞒……就算谢于乔留下来问话，以张公公老奸巨猾的性格，会把详细情况告知？”朱晖说话时，紧盯着沈溪的脸，想看清楚沈溪的反应。
沈溪微微摇头：“不知保国公有何高见？”
朱晖眼前一亮：“就说之厚跟普通人的想法不同，有的是远见卓识……老夫如此想的，若真有什么意外的话，咱们应该第一时间做出应对，所以老夫留在兵部，一旦有什么状况，三千营归你调遣，你看如何？”
沈溪看着朱晖，大致弄明白了为何对方会有这样热切的目光。
“朱晖过去几年很不得志，现在他想为后代打下根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建立大的功勋，这次朱厚照遇刺便被他看作一种机遇，就算没有匡扶新君的功劳，跟兵部走近些，或许开春后出兵塞北的话，他能在功劳簿中名列前茅。”
沈溪道：“保国公要去兵部，自然可以，但有些事保国公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最佳反应，彼此心照不宣便可。”
朱晖马上意识到自己若跟沈溪表现得太过亲密，会被人说闲话，甚至被御史言官参劾，笑着点头：
“之厚，你当老夫刚进官场？规矩和道理都明白，老夫留在兵部便可，若有什么事的话，老夫一切都听从你吩咐，不管怎么说咱们也是老相识，当年在延绥便觉得你气宇不凡，将来必成大器，你看看，都被老夫言中了吧？咱们只要团结一心，必能保京师太平，这可是为大明江山稳固！”
无论朱晖把话说得多漂亮，都改变不了沈溪心中的成见。
此时沈溪心目中，把朱晖当作投机者看待。
很快马车停在兵部衙门外，等沈溪和朱晖下马车时，兵部两位侍郎陆完和王敞都到了，当他们见到朱晖和沈溪一块儿下马车时，都有些意外，不过没人质疑。
朱晖笑呵呵道：“把老夫当作透明的便可，老夫只是过来看看兵部有何举措，之后便会乘轿离开……哈哈，里面说话吧。”
在陆完和王敞陪同下，朱晖跟在沈溪后面进了兵部衙门。
……
……
豹房门口，等所有人离开，谢迁开始出言询问，可惜张苑的回答模棱两可，关于朱厚照的伤情谢迁并未得到有用的情报。
就在谢迁心生不满，觉得张苑这个盟友没尽到义务时，张苑抢先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道：“谢阁老，沈之厚做事愈发不守规矩，今夜他更是将咱家从会同馆押回来，谁给他的权力！？你作为首辅，可不能不管啊。”
谢迁听张苑提及沈溪一副轻蔑的模样，有些不快，暗忖：“沈之厚无论多放肆无礼，毕竟是翰林出身的文臣，怎么也轮不到你张公公来管吧？”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谢迁也知道现在朝廷之所以表现出君臣相宜一团和气的景象，完全是因为张苑的软弱和无能造就，若是现在跟张苑唱对台戏，让对方撇开内阁一意孤行，吃亏的反而是自己。
谢迁点头道：“老夫回去后定会好好教训他。”
“是该好好教训了！”
张苑气恼地道，“这次豹房之所以出现意外，多少跟他有关！总之所有的错误都是沈之厚造成的，谢尚书找到机会就该上疏参劾他，就算不能让其革职查办，也要受到足够的教训！咱大明这么多官员，没一个像他这般放肆的！”
谢迁听到后眉头皱得紧紧的，心想：“我现在要问陛下的伤情，你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作何？”
谢迁再次问询：“老夫是否可以入内探望陛下？”
张苑为难道：“这……有些不太好吧？咱家可没权限答应谢尚书，不过咱家在这里跟谢尚书打包票，陛下龙体无大碍，只是出了一点……小意外，现在所有危险都被排除了。”
谢迁稍微松了口气，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张苑笑呵呵道：“很多事都可以慢慢商量着办，不要那么心急……谢阁老早点儿把沈之厚这个大麻烦给解决了，到时候兵部再安排个让所有人满意的尚书，那时朝野上下不是皆大欢喜？”
谢迁皱眉道：“兵部尚书的位子，如今还有谁比沈之厚更合适？”
“有，有的是！”
张苑听谢迁的意思似乎有些维护沈溪，非常不满，“沈之厚不过是运气好，几次投机取巧都让他侥幸成功，才能有今天的位置……如果谢阁老实在舍不得让他离开京师，可以让他入阁给你打下手，到时候不就能管着他了？沈之厚到底是翰林出身，只要他主动提请入阁，就算是陛下也会同意。”
“嗯。”
谢迁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张苑看出谢迁似乎对自己的话不太上心，脸色带着些微不善，威胁道：“谢阁老回去后好好思虑一番，行大事者不拘小节，就算沈之厚是你孙女婿，必要时也要大义灭亲不是？要是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以后咱们还如何合作？话已既此，咱家就不多留了，马上就要进去听从陛下吩咐……”
谢迁看了张苑一眼，心情复杂，一方面他想利用好跟张苑的良好关系来稳定朝局，另一方面又能感受到野心和能力严重不相符的张苑始终是朝中一个不稳定因素。
目送张苑离开后，谢迁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张苑只是因为暂时没能力，才会把权力拱手让给我，若他有了经验或者是找到谋士相助，他岂不是会执掌朝政，再演刘瑾为祸一幕？当初刘瑾也不懂批阅奏本，还是找到孙聪、焦芳、刘宇等人帮忙后才走上正轨……”
……
……
带着极大的不安，谢迁上了马车。
现在夜深人静，宫中已戒严，文渊阁是进不去了，只能前往他在西长安街购置的小院。
隐约间，谢迁似乎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之厚这孩子虽然有时候也刚愎自用，但他从未做出危害大明的事情，我处处针对他是否太过武断？再者他平定草原的计划，真有商议的余地？”
带着一肚子疑惑，谢迁回到小院，没等他下马车，便听到张懋的声音传来：“看看，老朽便说于乔会回这里来。”
何鉴的声音跟着传来：“于乔，我等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谢迁掀开车帘下了马车，但见除了张懋和何鉴外，国丈夏儒也在，脸色顿时变得有些不太好看，但还是上前一一行礼。
张懋有些不太理解：“于乔，为何看你神色凝重？可是陛下那边有什么不测之事？”
谢迁尚未回话，何鉴道：“若豹房真出了什么大事，于乔怎会回这里？”
张懋这才释然：“是老朽言语不当……于乔，咱们进去好好说说？”
谢迁一摆手，叹了口气道：“今日的事情，让人疲累不堪，这都已经快五更天了，再过会儿都要天亮，诸位若是没什么要事的话，可以先回府，今日京师应该不会再出什么祸事了。”
张懋笑道：“原来果真没事，怪不得于乔你会回这里来，是想早点儿休息吧？那老朽就不打扰了……”
说到这里，张懋便打算带着夏儒离开。
谢迁行礼：“恭送二位。”
何鉴跟谢迁一起送张懋、夏儒离开，看着二人马车走远后，何鉴才若有所思地问道：“于乔，你怎么是这气色回来？莫不是我等离开后，你跟张公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谢迁突然问道：“世光兄，你认为张苑有无成为第二个刘瑾的可能？”
平时谢迁对何鉴就算有所礼重，也不会以“世光兄”称呼，何鉴话刚入耳便知道谢迁是以朋友的身份商议事情，而非以官员的身份，算是私下里的探讨。
“进去说话吧。”何鉴抬了抬手，二人进到院子，等四下无人后，何鉴才叹道，“张公公近来的确有些不可一世，对于朝廷各衙门也开始插手，跟他刚进司礼监时谨小慎微的情况大相径庭。”
谢迁脸色阴沉：“这也正是我担心之处，由始至终，他未对陛下的情况有正面描述，但显然是陛下令让他出来接见朝臣……那他为何要刻意隐瞒？”
何鉴有些紧张：“难道是陛下伤情严重？”
谢迁摇头道：“若如此的话张苑断不会出来见朝臣，那时就连陛下自己也会思虑皇位稳固的问题，岂能随便打发朝臣回去？你看之厚离开时的轻松和淡然，他应该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何鉴苦笑道：“于乔的话，让人听不懂，这跟之厚有何关系。”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迁打量着何鉴道，“莫要小瞧之厚，他在朝中有不少眼线，若陛下真有什么意外的话，他肯定比你我更早知晓，他淡定的反应无疑是告诉老夫，陛下现在安然无恙，而张苑则是有所隐瞒。”

第二〇五二章 我们是冤枉的
谢迁对沈溪了解很深。
何鉴虽然担任过很久沈溪的下属，但要说真有多了解却算不上，当谢迁说出这番话后，何鉴着实惊讶，没料到谢迁居然如此评价一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后生。
“于乔，你这话说得可有根据？就算之厚曾身从军旅，也不可能会对豹房内的情况了若指掌，被你这一说，倒好像他真有什么狼子野心一样……”何鉴没法评断谢迁所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在他听来有些不安。
谢迁摇摇头：“你以为我当初没有跟你一样的想法？他一介臣子，了解那么多情报作甚？刘瑾倒台前，他似乎对一切事情都能做到尽在掌握，可以说他回京前，就已经定了刘瑾的死罪！”
何鉴吸了口气，没多言。
谢迁继续道：“之后老夫发现他做事愈发过分，不但在朝野广布眼线，甚至在京城内外也到处插钉子……你知道为何我对他的印象改观吗？就因为他所做之事，实在非人臣所为，简直是瞎胡闹，说他两句他还不耐烦，你让老夫如何自处？”
何鉴皱眉：“那于乔你是如何得知这些情况的？”
谢迁道：“斗刘瑾时，他派人跟我接洽，正是他手下的情报头目，其能力不亚于朝中任何大臣，做事果决，胆略出众，又对他忠心耿耿，如此培养家臣，除了有不轨之心还能作何解释？”
何鉴苦笑道：“于乔，你莫把之厚所作所为全都看成是狼子野心……他在斗倒刘瑾后做过什么僭越的事情吗？一切还不都是为了维持朝廷稳固？他从未正面跟你反驳过，你所支持的事情，到他那里照样遵行无误，一切都顺着你的心意。”
“那是他翅膀还不够硬！”
谢迁毫不客气地评价，“你当我对他全无了解吗？他做事从来都是审时度势，就算知道能斗倒刘瑾，但在没达成他的目的前，就是选择不动手，非要等刘瑾把一些年老持重的官员赶出朝堂，才开始发难……”
“说沈之厚没有狼子野心，我对此是绝对不信的，现在他知道没办法跟我抗衡，便虚以委蛇，而他坚持的对草原一战，便是他收揽权力的最好方法，若这一战他得胜归来，朝野中谁能跟他抗衡？”
这下连何鉴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以何鉴的分析，谢迁所说的话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只不过何鉴对沈溪的很多过往都不了解，只能站在谢迁所说理据上考虑问题，但他心底里还是不想看着沈溪和谢迁相斗。
何鉴叹道：“至少现在之厚还守规矩，至于将来如何，实在不好说。于乔，你应该对他有所提点，而不是任由你跟他之间的嫌隙扩大，这对朝局没有任何好处。这次的事情，就当作是个契机，有机会的话你跟他见上一面，要是你不想见的话，也可由老朽去说，让他前来求见。”
谢迁一摆手：“不必了，现在的沈之厚已不是当年初出茅庐的小辈，经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后，已无当年的纯真无邪，其种种作为不得不让人怀疑其用心阴险，居心叵测……我不想与这种人为伍！”
何鉴摇头苦笑：“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沈之厚已完全被你摒弃一样。”
“他要做什么，那是他的事情，你何世光不要干涉。”
谢迁道，“他要坚持冒险打仗，我不阻拦他，只要他不伤及国本便可，若在对草原一战中遇挫，对他来说反倒是好事，就算大明因此丧失部分土地和百姓，但只要让陛下彻底了了平草原之心便可！”
何鉴叹道：“你啊你，因为一些误解，难道就愿意跟他彻底了断关系？”
谢迁看着何鉴，皱眉道：“不说这个了，此番陛下遇刺，很可能只是意外，但若将来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呢？”
“嗯？”
何鉴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于乔，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你的意思是……朝中有人有不臣之心？你在暗示谁吗？”
谢迁想了下，最后摇头叹道：“就当是我因愤怒而胡言乱语吧……本来我还在想，张苑是否会成为第二个刘瑾？但现在看来已无关紧要，他就算再有能耐，也大不过刘瑾，但若是之厚有野心呢？唉！到那时，怕是大明要经历一番波澜了。”
何鉴虽然不敢苟同，但还是让自己冷静下来，认真思考若谢迁的假设成为现实会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最后道：“若之厚真成了刘瑾一样的人物，朝野上下怕是无人能撼动。”
说完这话，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
……
京城会同馆内，正经历一场大风波。
当天以卢公弼为首的朝鲜使节团可说经历了一次欲仙欲死的考验。
先是张苑放出风声，告知只要进献十名美女，便可以换得大明皇帝对朝鲜国主进行册封；之后便是见到大明钦差沈溪，结果一言不合，册封的事情被沈溪一言否决，甚至连他们也被软禁在会同馆而不得随意进出。
再后来张苑带人前来，本以为事情出现转机，结果连张苑自个儿也被沈溪带人给押走，就在卢公弼以为难以完成任务时，张苑居然趾高气扬回来了，跟他讨要了十名美女回去。
眼看册封的事情已经是十拿九稳，到最后张苑却又派锦衣卫前来把会同馆团团包围，以得到的风声看，似乎是送进宫的美女做出行刺之举。
卢公弼都快被折腾疯了，接连出去问询情况，却没得到任何正面回应。
“……正使，若再这么继续下去，大明不会把我们都给杀了吧？”
跟随卢公弼一起前来的朝鲜官员开始紧张起来，毕竟涉及谋刺大明君主的事情，现在已不单纯是外交纠纷，而涉及到以下犯上。
朝鲜从来都没有跟大明平等对话的资格，如果大明朝廷要追究罪责，不但会杀了他们这些使节，很可能还会出兵朝鲜，甚至把朝鲜灭国都有可能。
卢公弼尽量压制心中的紧张情绪，道：“不可胡思乱想，大明皇帝应该没有大碍，否则我等恐怕早就下了大狱……我现在想问一句，究竟是谁派人混进这些进贡给大明皇帝的美女中，做出谋刺之事？”
卢公弼想知道，行刺的事情到底是不是自己人指使的，如果没有的话，绝对是栽赃诬陷。
他不相信大明皇帝朱厚照身边能有高手保护，也不相信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能做出谋刺之壮，那些女子大多数他都见过，基本都柔弱不堪，并非是充当刺客的好人选。
在场朝鲜官员都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回答，卢公弼再次出言喝斥：“谁做的，主动站出来承认，只要他勇于自我牺牲，我就既往不咎，这件事也无处可查！”
现场依然鸦雀无声，过了好一会儿，使节团的副使站了出来，道：“大人，您这么说纯属污蔑我等……那些个女子，咱们不是从国内带来，就是自大明地方掳掠所得，此前从未反抗过，如此温顺如何能伤得了大明皇帝？我看是上国权臣有意栽赃陷害！会不会是之前那位沈大人所为？”
卢公弼想到沈溪，便感到一阵头疼。
旁边有人附和：“很有可能就是兵部沈之厚干的，此人在大明可说极有谋略，就连蒙元部族都怕他，听说他的名字在草原上能止小儿啼哭，以一人之力就能灭掉目前势头正盛的鞑靼……”
“胡说八道！”
有人指责，“这纯粹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个人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个文弱的朝官，有这么大的能耐？”
卢公弼一抬手，阻止手下争吵，道：“这个沈之厚的确有神鬼莫测之能，他的成就不但体现在治军上，还在于其卓绝的见识和层出不穷的创意，大明许多先进的火器，都是他力主下研究成功，这次若是我们能偷到新式火器的制造图纸，那以后不管是打倭人，甚至面对北边山林里的女真人，都更得心应手！”
一个朝鲜官员愤愤地喊道：“最好把大明也灭了！”
“混账东西！”
卢公弼骂道，“有没有一点常识？既然我们的火器制造技术窃取自大明，人家研究肯定比咱们透彻，而且大明地大物博，我们能制造的先进火器恐怕连人家一成都不到，我们的军队更是羸弱，如何能胜大明？倒是倭人和北面的女真人，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说到这里，在场的人连连点头，显然也觉得以朝鲜国力撼动大明实在是痴人说梦。
又有人问道：“但是卢大人，现在咱们该如何是好？沈溪既有能力又有野心，指不定他自己想当皇帝，所以把刺客混在入宫的美女中，想趁机刺杀大明皇帝，咱们现在是有理说不清啊。”
这些朝鲜人拿一种仰望的态度看待沈溪和朱厚照间的关系，在他们眼中，一个人权倾朝野，声望和能力还足够高，就一定会想当皇帝，不甘被人统治，这次中宗反正就是例证。
“对对，难道我们要在这里等死不成？”在场的人又都紧张起来，显然一个个都很怕死。
“慌什么？”
卢公弼喝斥道，“既然大明用非常规手段对付咱们，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马上想办法把消息传递出去，至少要让国主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大不了尽节，以报君王！”
在场已有人哭喊：“我们是来当使节，不是来送死的……我们是冤枉的，一定要跟大明皇帝申冤！”

第二〇五三章 一夜光景
朱晖本来跟沈溪一起到了兵部衙门。
奈何很快他便支撑不住，不停地打瞌睡，眼看就要天亮，朱晖也就不打算久留，跟沈溪叮嘱一番便离开，回家去了。
此时京师内戒严已解除，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沈溪对陆完和王敞道：“时候不早，看来昨夜的事情已妥善解决，咱们兵部也不用如此风声鹤唳，各自回府休息去吧。”
陆完和王敞也都哈欠连连，陆完道：“若是换作平时倒还好，只是这年初休沐，走亲访友太过疲倦，身体支撑不住，只能先回去歇息……若有事的话，沈尚书只管派人来通知一声便可。”
两名兵部侍郎的态度跟朱晖一样，都是有事再找他们，而他们也知道如果真有急事的话，等他们赶来恐怕为时已晚，这么说只是表明一个态度。
沈溪点头，向两名侍郎挥别，并未亲自到门口送二人离开。
过了半个时辰，天地渐渐明亮起来，就在沈溪也准备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时，三边总制王琼到兵部来拜访，沈溪只得出面迎接。
王琼跟沈溪分宾主落座后，把来意表明，他并非是为催粮而来，而是问询昨晚的情况。
王琼道：“在下毕竟是外官，昨日京城风声鹤唳，手下听闻传闻，都不敢确定，只能到沈尚书这里来问个清楚。”
沈溪点头道：“传闻是陛下遇刺，具体情况如何没人知晓，总之现在一切太平，今日相信就会有人试着去面圣，非要见到陛下才能心安。”
王琼问道：“那沈尚书是否要去觐见陛下？”
王琼的心情沈溪能够理解，如今文臣武将能随时见到朱厚照的人只有沈溪一个，如果沈溪不去求证的话，旁人想得到正确的信息非常困难，但沈溪自家知自家事，他跟朱厚照的关系绝非外界看到的那么融洽，他可不会自讨没趣，当下道：
“在下一夜未眠，如今困倦不堪，马上就要去休息，这种事应该由翰苑出面最合适，德华兄若想知道细节，不妨去问问谢阁老。”
王琼看出来了，沈溪有推诿之意，知道自己此番造访或许有些唐突，站起身道：“既如此，那在下便去谢阁老府上问询……沈尚书，告辞了！”
王琼坐下没说两句话便要走，沈溪明白王琼要确定朱厚照安危的心情非常急切。至于王琼此举是否有深意，并不在沈溪考虑范围之列，无论王琼热心打探真相有何目的，始终没有违背人臣之准则。
送走王琼，沈溪不想在兵部衙门久留，当下叫过值守的官员来交待一番，然后便离开，他没打算回府，而是去了惠娘处，毕竟他只是要对付着打个盹儿，过了正午衙门这边必然有一堆事情等着他。
……
……
天大亮后，朱厚照从丽妃处出来。
经历昨夜一场风波，朱厚照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在丽妃处又胡天黑地一晚，出来时人都焉了。
张苑迎上前道：“陛下，您在丽妃娘娘这里休息多好，作何还要回去休息？”
朱厚照一摆手：“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用你来指点！小拧子人呢？怎么又是你？你不用处理别的事情吗？”
张苑以为自己救驾一次，便可以在朱厚照身边享有更高的待遇，未料朱厚照对他的态度仍旧不冷不热，张苑悻悻地道：“小拧子还有事要做，所以由老奴过来服侍陛下。”
“朕用得着你来侍候？把那些女子抓回来没有？”朱厚照问道。
张苑打量着朱厚照，好似在说，您有那精力吗？
张苑道：“十个人，已经抓到八个，还有两个投井了，尸体刚捞上来。”
朱厚照脸色不善，嘀咕道：“那十名女子可真够劲儿，其中几个看上去容貌和身材都不错，就这么死了太可惜……把人看好了，等朕睡醒后再去看看！”
“是，是！”
张苑忙不迭应承下来，心里直打怵。
显然这个年轻的君王没得到多大教训，就算被那些女子伤害，继续不屈不挠，准备再次来一回霸王硬上弓。
张苑知道自己不受欢迎，所以干脆不再亦步亦趋跟着朱厚照，而是离开先去安排那些朝鲜进贡女子的事情。
等他到了豹房东厢，钱宁正在那里剔牙晒太阳。
“哎哟，这不是张公公么？”钱宁站起身相迎，这会儿钱宁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之前他只是挂个名，但朱厚照遇刺醒来后，担心京城局势失控，下旨让钱宁走马上任，这次抓刺客的事情正是由他主导，所以这会儿钱宁正是春风得意。
张苑看到钱宁懒散的样子就来气，他怎么也没想到朱厚照遇刺最大的受益者居然是这个坏痞子，皱着眉头问道：“陛下要的钦犯呢？”
“不是派人跟张公公说了么？人死了俩，尸体已捞上来了，剩下的全囚禁在院子里，只要陛下一声令下，立马脑袋搬家！”钱宁笑嘻嘻地道。
张苑瞪眼：“陛下遇刺，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钱宁不以为意地扁扁嘴：“陛下龙体康泰，何曾遇刺过？倒是张公公应该注意说话的语气和分寸才是……”
被钱宁这样的小人教训，张苑心里越发不爽，不过他没法对钱宁大呼小叫，到底对方是锦衣卫指挥使，这次要完成朱厚照的交托还得靠钱宁帮忙。
更重要的是，张苑知道现在钱宁正受宠，要对付也不能采用那些直来直往的方式，偷偷摸摸暗中下手即可。
张苑黑着脸道：“陛下说了，人不能杀，吩咐下来说是天黑后要重新临幸这些女子。”
钱宁惊讶地眨了眨眼，虽然他对张苑的话有所怀疑，却知道这正是朱厚照的行事风格，而且他笃定张苑不敢信口开河。
钱宁笑着说道：“张公公请尽管放心，在下必定会把这件事安排得妥妥当当，到时候无论陛下好哪口，我这边都能把事情办妥帖……对了，张公公，是否要找几个人补缺？”
“补什么缺？”张苑皱眉问道。
“人少了俩，难保陛下会不高兴，不如再找几人过来填补上缺额。”钱宁挤眉弄眼道。
张苑心想：“这小子手头资源可真不少，这头差女人他说补上就能补上，足见手里有存货……不行不行，一定要切断他获取女人的渠道，这样才能让他逐渐失宠，如此就算不用我下手他也没办法生存。”
张苑道：“陛下已经知道死了两人的事情，找人填补的话，陛下必知是作伪，这件事不可再提。”
钱宁行礼：“多谢张公公提醒，在下知道怎么做了……张公公请回吧。”
张苑还没开口要走就被钱宁下逐客令，这让他羞恼交加，但他还是强忍住这口气，从东厢院走了出来。
“这钱宁，一定要把他的嚣张气焰给打压下去，不然比我那大侄子还难缠。”
……
……
谢迁从知道朱厚照遇刺开始，就一直没睡。
在小院中见客到天亮，干脆又坐马车来到豹房，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见朱厚照一面，以证实正德皇帝的身体状况。
这次谢迁单独在豹房门口等候，没机会入内，一直等到日上三竿，小拧子才从里面出来，见到谢迁憔悴的模样有些心疼。
小拧子苦着脸道：“谢阁老，您这又是何苦呢？陛下应该没事了，您想进内实在太难，况且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谢迁用迫切的目光道：“那陛下……果真龙体无恙？”
小拧子摇头道：“小人也只是听闻而已，从昨夜陛下受伤开始，小人便再也没机会面圣，不过听丽妃那边的太监和宫女说，陛下应无大碍，甚至……还临幸了那边的女人，料想陛下当时不过是暂时晕厥过去，很快身体便恢复过来了吧。”
说话时，小拧子四下打量，防止有人听到自己说话。
谢迁显得很无奈：“那现在有什么办法能面圣？”
“没有。”
小拧子最初口气非常坚定，随即他好像想起什么，小声道，“倒是有个机会……让沈尚书来，或许能行，陛下之前有过吩咐，但凡沈尚书前来，就算陛下正在休息，也要进去通禀……”
谢迁恼火地道：“你是让老夫去找他帮忙？”
“或者找人传话也可以啊！”
小拧子一脸无奈，“别的就实在没辙了，如今就连小人也见不到陛下，谢阁老您就好好掂量一下吧……小人怕被人看到，这就回去了，谢阁老实在没必要留在这里。”
小拧子正要走，突然一人从豹房里出来，正好瞧见小拧子和谢迁交谈。
“哎哟喂，这是谁？不是深得陛下宠信的拧公公吗？”来人正是张苑。
张苑为防止小拧子接近朱厚照，在这次皇帝遇刺事件中，尽量把责任往小拧子身上推，到现在都没让小拧子有机会面圣。
这次他抓到小拧子出来见谢迁的把柄，好像找到了不得的罪证一样，说话语气非常古怪。
小拧子吓得脸色惨白，赶紧为自己解释：“张公公，小人只是出来跟谢阁老知会一声，让他不必在这里等候。”
“你分明是出来通风报信。”
张苑走上前，瞪着谢迁道，“谢阁老，咱家没说错吧？”
谢迁知道现在自己有求于张苑，但他却不会在这种问题上坑自己人，正色道：“拧公公说得没错，他只是来劝说老夫离开。”
张苑死死地瞪着谢迁，似乎怪责对方没站在自己一边把小拧子打压下去，一摆手道：“那拧公公还等什么？进去吧！”
以前张苑见到小拧子还不能大呼小叫，但一夜光景似乎一切都不同了，张苑的气势起来了，甚至连谢迁都不放在眼里。
等小拧子进入豹房正门，张苑才用威胁的口吻道：
“谢阁老应该知道自己跟谁站在一道……咱家已说过，陛下平安无事，你不必急着来面圣，若让咱家发现你再跟下面那些多嘴多舌之人纠缠不清，以后再有什么事，不必来找咱家！咱家也不再听从谢阁老建议行事！”

第二〇五四章 各有坚持
谢迁拖着疲惫的身躯，在马车颠簸中，往长安街小院而去。
他不但身体疲惫，心理上更是万念俱灰，开始反思自己所作所为。
“……我站在张苑一边，到底是对是错？张苑没多少能力，以至于让我把控朝局，所有事情都可以按照我的想法进行，朝廷的一切都在正确的轨道上，往好的方向发展，这本该是大好事，为何我却觉得自己成为了失败者……”
谢迁不是普通人，在朝三十年，资历和能力在文臣中首屈一指，意识到一些看不见的问题正在滋生。
不知不觉间马车停到了小院门口，谢迁正在打瞌睡，忽然听到外面随从请示：“大人，您是下车还是去别去？”
谢迁本想在事情尘埃落定后回自己府宅休息，但此时他已没力气回转家门，道：“就在这里吧，扶老夫下车。”
谢迁掀开车帘，没等他下车，便听到下人在向人问安：“……见过沈大人。”
谢迁不由一怔，等他抬头时，视线正好撞上身前几步沈溪直射过来的目光。
本来应该由下人搀扶他下马车，但最终搭过手的却是沈溪，谢迁没说什么，任由沈溪把他扶下马车，等站定后突然想起什么，打量沈溪问道：“你是从兵部衙门过来？”
沈溪摇头：“已过了正午，谢阁老到现在才回来，应该是在豹房碰了壁……在下先回去睡了一觉才过来，倒是打扰谢阁老休息了。”
沈溪说话平铺直叙，情绪没有任何波澜，谢迁听到后皱了皱眉，心想：“还是这小子审时度势，知道操心没什么用，不如回家去休息。”
“进去吧。”
谢迁语气还算平和，走在前面，沈溪紧随其后，一起进到小院内。
院子里一片冷清，毕竟还在正月休沐中，昨夜事情了结后，大多数人都回家休息了，根本就不会到谢迁的小院来拜访。
谢迁心想：“本以为何世光他们会来这里等候，未料只有这小子有心。”
进了正堂，谢迁解下大氅。
沈溪伸手接过，交给旁边下人，谢迁坐了下来，待家仆将茶水奉上，谢迁摆摆手道：“坐下来说话。”
沈溪这才落座，当谢迁再看向沈溪时，见自己这个孙女婿若有所思，心生不悦，觉得沈溪过于深沉。
谢迁道：“昨夜到底发生何事？你该对老夫有个交待吧？”
换作平时，沈溪定会反呛谢迁一句，这种事还需要对你交待吗？但这会儿沈溪看出谢迁的疲倦，彻夜未眠对于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来说，无异于一场折磨，而且沈溪不想跟谢迁搞对抗，他对于情势的变化看得最是透彻，知道今后离不开谢迁帮助……这也是他主动上门拜访的原因。
沈溪大致将昨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道：“……朝鲜发生流血政变，以在下所知，朝鲜原本的国主已被流放，死在外地，甚至连国主称号都被剥夺，改称燕山君，至于登基的新君则完全是被臣子推上位的……朝鲜对大明隐瞒了这次政变。”
谢迁微微颔首，问道：“这便是你回绝册封的缘由？”
“嗯。”
沈溪点头道，“若藩属国都蓄意欺骗朝廷，那大明威仪何在？自然是要给他们一点教训，谁知张苑为讨好陛下，坚持让朝鲜进贡十名美女，甚至在下带张苑到陛下面前理论时，陛下仍未改变初衷，在下只好选择袖手旁观，之后便发生朝鲜女子刺伤陛下之事。”
谢迁打量沈溪，问道：“那你对豹房内发生的谋刺事件了解多少？朝鲜女子为何要谋刺陛下？”
沈溪无奈地摇头：“豹房内的事情，在下不可能完全调查清楚，大概只知事起突然……谢阁老跟在下得到的消息应该是一样的，完全没必要再问。”
谢迁眯眼打量沈溪，想知道自己这个孙女婿是否扯谎，但他很难从沈溪的目光中察觉到任何不妥。
半晌后，谢迁才叹道：“那现在陛下应该平安无事吧？”
“这点，应该是由在下来问谢阁老才是。”沈溪道，“张苑在昨日事件中，可说是关键人物，听说在陛下发生意外后，也是张苑奋不顾身冲进火海将陛下救出，之后豹房内所有事情都由张苑操控，就连拧公公和钱宁等人都无法见到陛下……谢阁老今日应该见过此人，应该对他的态度有所了解吧？”
提到张苑，谢迁脸色一黑，却不想在沈溪面前做任何评价。
谢迁反思的事情，基本跟张苑和沈溪有关，所以不想采纳两位当事者的任何意见，只保留自己的看法，所以无论沈溪说什么他都充耳不闻。
沈溪看出谢迁眼神中的回避之意，当下道：“陛下虽然登基后少有过问朝事，但至少心地纯良，对于功臣一向不亏待，对于朝臣也不至于太过刻薄……张苑经此一事怕是要地位骤起，谢阁老今后不会那么轻省了。”
谢迁皱眉道：“老夫的差事，需要你来指点吗？”
沈溪淡然一笑：“谢阁老自然不需要晚辈指点什么，但您眼中的晚辈，后生小子，也就是在下，乃朝中兵部尚书，所做之事多为您老反对，在下希望今后在朝事上，能得到谢阁老公平对待。”
谢迁斜眼瞅了沈溪一眼：“你的意思是说，老夫做事不公？”
沈溪摇摇头，不再多评价，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迁未料到沈溪居然主动上门来声讨，心想：“本以为这小子审时度势，来我这里认错，谁知道还是这么个犟脾气，专门跟我抬杠。”
谢迁抬头看了看窗外升得老高的太阳，道：“时候不早，如果你没别的事情，回去接着休息吧，老夫精神不济，也要补觉了。”
沈溪直视谢迁，一脸严肃地问道：“谢阁老就没旁的话可说？”
谢迁死死地瞪着沈溪，用恼火的语气道：“你想让老夫作何？现在老夫交待你的所有话，都得不到你认同，你居然好意思到老夫这里来找认同？老夫让你止兵戈，你会同意吗？若你不罢手，定会被这场仗拖累，到时候你就不再是大明功臣，而是罪人！”
沈溪面对这样一个顽固的谢迁，目光中透露出少许失望，心道：“每个人都会有权力欲和自己的坚持，当这份坚持被权力欲迷惑时，眼中就只剩下偏激，谢迁如此，我同样也是如此……要想获得对方的认同，只有放弃那份坚持，迷失本心。我不屑如此，谢老儿又何尝不是？”
沈溪发现自己和谢迁都不会放弃时，也就知道两人政治观念差异不同，已不可能达成一致，任何努力都属白费。
沈溪道：“这两日在下会去豹房面圣，探望陛下伤情，不知谢阁老可有什么话让在下转告陛下？”
谢迁微微摇头：“确定陛下安然无恙，你便是大功一件，剩下的事情，随其自然吧。你休要在老夫这里提张公公的事情，他到底是司礼监掌印，你得罪他对自己没多少好处。昨日的事情，你对他太过不敬，他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沈溪点了点头：“感谢阁老提醒，在下行事一定会小心谨慎。”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那在下便告辞了，谢阁老劳累一宿，请早些休息。”
“你……”
谢迁看着沈溪，稍微伸手似要挽留，但见沈溪态度没有丝毫软化，只得摇头叹息，“好自为之吧，你如今翅膀的确是硬了，不需老夫为你保驾护航……陛下对你信任有加，既然你坚持要打这场仗，老夫以后不会在你面前多说什么，成败由你自己来定！”
沈溪没有回答，恭敬行礼后，直接转身离开正堂。
甚至沈溪没等谢迁出来相送，径直便走出小院大门，如此坚决的态度，让谢迁很是无奈，不过此时他没感到多羞恼，心中知道就算生沈溪的气也无济于事。
“……该来的迟早会来，该走的也都会走，老夫辛辛苦苦几十年，培养那么多后生，能跟他媲美的没几个，以他现在的年岁都能在朝中呼风唤雨，若再过几十年，怕是没谁能驾驭他，我能看他一时，岂能看他一世？呵呵……”
谢迁面对这样一个去意坚决的晚辈，显得无可奈何。
等他站起身时，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身体摇摇晃晃，赶紧死死地拽着椅背，一动不敢动。
“老爷，您……”
家仆本想进来问沈溪这个谢府孙女婿的事情，见到谢迁的模样后，大惊失色，赶紧上前相扶。
谢迁一抬手，没让家仆靠近自己，摇头轻叹道：“老夫老了，身体不中用了，这一夜下来怕是种下病根，从今日起安心养病，朝中的事情，一律交给旁人处置，访客一概不见……老夫必须得好好休息调养了！”

第二〇五五章 不可一世
沈溪和谢迁又一次未能在朝事上达成共识。
且二人在政治上产生更大的分歧，不可能再平心静气坐下来商议事情。
沈溪当日见到朱厚照时，已经是日落黄昏，此时小皇帝浑身酸痛，疲倦欲死，好像几天几夜没睡过觉一样，但其实这会儿他才刚刚醒转。
“……沈先生没休息吗？这么早便来见朕？唉！说起来朕还有些困倦，需要再睡会儿。”朱厚照打着哈欠，说话都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这此时朱厚照身边服侍的，并非是小拧子，而是张苑。
张苑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打量沈溪，敌意外露。
沈溪心中一凛，暗中戒备，恰好这时朱厚照一抬手：“如果沈先生没别的事，朕先去休息，等精神彻底恢复过来再说。”
显然朱厚照并不太想见到沈溪，作为他遇刺后第一个前来豹房面圣的大臣，朱厚照面对自己这个老师时总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之前沈溪已跟他劝谏过，让他不要相信朝鲜人，结果当晚就发生意外，还跟朝鲜使团进贡的女子有关，再加上朱厚照心里念叨着要去完成昨夜未竟的“伟业”，所以开始催促沈溪离开。
沈溪拱手道：“微臣有筹措军费以及粮草物资的事情，跟陛下呈奏。”
朱厚照语气更显不耐烦，挥挥手道：“朕都说太过疲倦，需要休息，何不把事情凑在一块儿，以后再上奏呢？如今正值休沐期，朝臣尚且在放假休息，朕就不能远离朝政，放松一二？”
沈溪点头：“既然陛下不想听，那微臣先告退。”
朱厚照这才满意地道：“沈先生，关于兵部事务，还有三边以及宣大地区的事情，你做主便可，朕一切都交托给你了，不希望朝中有任何人干涉你施政……朕相信你的能力，张公公，以后有什么事的话你尽力配合沈先生。”
张苑站在朱厚照身后，用怨恨的目光瞪了沈溪一眼，这才回过头对朱厚照道：“老奴遵旨。”
朱厚照站起身便往里面去，张苑紧随其后，沈溪看到眼前这一幕，突然感受到谢迁心中的无奈，这位荒唐任性的君王实在难以驾驭，事情丝毫也没有往良性发展。
……
……
朱厚照进到后院，继续哈欠连连。
张苑问道：“陛下要回卧房歇息吗？”
“歇什么？朕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要把昨日对朕不轨的女人给办了，那些朝鲜女人可够野的，今日朕要试试她们还有没有昨日的威风！朕居然没法把她们制服，今儿就不信这个邪！”
朱厚照握紧拳头，尽管身体和精神看上去已不堪重负，但至少这一刻，还是有那么一股拼劲。
张苑有些担忧地道：“可是陛下，您的身体……”
朱厚照道：“朕龙精虎猛，需要你来提醒吗？先给朕准备些浓茶，再让司马真人给朕送几颗仙丹过来，赶紧去吧！”
张苑虽然知道正德皇帝是在透支身体，但他现在难得找到邀宠的机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打退堂鼓。
随即张苑带着朱厚照的吩咐，去西厢房找司马真人，等他见到人时，发现司马真人正在跟钱宁喝酒，旁边还有戏子作陪。
“嗯嗯！”
张苑没让人通报，直接便闯了进去，当他出现在钱宁和司马真人面前时，以为二人会担惊受怕，但他们就好像见到多年老友一样，脸上的笑容都没黯淡下去。
钱宁拿着酒杯，站了起来，笑着打招呼：“难得张公公大驾光临，何不坐下来一起喝上两杯？”
张苑不知钱宁哪里来的底气，居然在自身犯错的情况下神情自若地跟他说话，但对方越是不敬，他越没辙，因为他知道钱宁和司马真人跟他一样都是朱厚照跟前得宠的存在，根本就不用讲规矩。
至于朝臣，总把规矩挂在嘴上，反而容易受欺负。
张苑面露冷笑，阴测测地四下打量一番，那些戏子与他目光接触，无不面如土色，终归还是退了下去。
等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时，张苑才道：“之前咱家跟你说的事情，难道忘了？现在陛下睡醒，你要把一切安排妥当，不得再出任何意外！司马真人，陛下吩咐，让你把补充精力的仙丹拿来，咱家要送过去。”
司马真人刚站起身来，听到张苑的话，自得一笑，捻着颌下的胡须道：“这丹药可不好炼，现在只剩下一颗，还是由贫道亲手交给陛下为妥。”
张苑勃然大怒，正要出言质问，钱宁笑嘻嘻地插话道：“反正陛下也要往东边院子去，咱们何不一起同行？”
张苑怒视两人：“咱家可没时间陪你们玩笑，马上就要去陪陛下！立即把丹药拿出来！”
在张苑择人而噬的目光中，司马真人最先认怂，他知道自己无官无品，没法跟张苑叫板，只能以求助的目光望向钱宁，但钱宁也不想跟张苑这个司礼监掌印关系闹得太僵，一别头表示这事儿我管不了，司马真人才不情不愿地自怀里把一枚用金箔包好的丹药拿了出来。
张苑一把抢了过去，恶狠狠地喝道：“若让陛下知道你们在豹房如此放浪形骸，有你们好受的！”说完扬长而去。
……
……
张苑离开，钱宁马上也要安排朝鲜女子见驾的事情，跟司马真人的酒席不得不半途而止。
钱宁将走之际，司马真人凑过去道：“这个张公公愈发猖狂了，不是说要联合些人把他给拉下来吗？为何到现在还没音信？”
钱宁看了司马真人一眼，道：“他到底是司礼监掌印，昨日救驾有功，还趁机把拧公公给晾到了一边，势头正盛……我们只能暂时避开他的锋芒，最近这段时间莫要再惹他。”
司马真人道：“就算我们不惹他，他也不会放过你我……你虽然是锦衣卫指挥使，但锦衣卫也得听从司礼监调遣。”
“哈哈！”
钱宁得意地笑道，“就算他是司礼监掌印又如何，他又没有提督东厂，锦衣卫也不在他管辖范围之列，给他面子，会指派给他几个人，让他耀武扬威，不给面子的话，休想调动厂卫中任何一人，他跟当初的刘公公根本就无法相提并论！”
司马真人显得有些不耐烦：“那你最好抓紧时间去联络，团结所有对他有意见的太监，咱们一齐动手，早日把他给打压下去……这老东西让人看着就不自在，若让他出先手攻讦的话，怕是咱们在陛下跟前地位不保！”
钱宁微微颔首，随即离开西厢，司马真人并未与他同行。
在钱宁到了东厢，没等他去关押朝鲜女子的房间，有人过来，凑到钱宁耳边道：“钱爷，刚得到消息，说是江栎唯自北边给您来了一封信。”
“什么？”
钱宁一皱眉，“江栎唯算什么东西！失踪前不过是锦衣卫镇抚罢了，连个世袭千户都没捞着！”
那人问道：“那这封信该如何处置？是交给您，还是顺着线索把人给抓回来？”
钱宁一摆手：“念来听听。”
“是，是！”
那人把信打开，刚念了几个字，钱宁一甩袖，“不就是个武进士吗？居然全部用时文来写信，跟我抖什么书袋！你先看明白，再把话转述。”
那人看了半晌后，道：“大概意思是说，他现在人在关外，手上有一批美女，想送给钱爷，换取钱爷对他的提拔……他似乎想回京城继续任差。”
钱宁想了下，摇头道：“此人跟刘公公关系复杂，又与沈之厚交恶，先不说是否派上用场，他回来反而可能会引发事端……暂时拖着他，把他手上的女人搞过来再说。”
那人笑道：“钱爷请放心，小的知道该怎么做，送来的美女一律留下，至于他人是死是活无关紧要。”
“嗯！”
钱宁满意点头，“最好派人跟踪他，看看他现在做什么，如果是干一些对朝廷不利的事情，也好有所防备……这个人可真长命，到现在还没挂掉，也算是奇迹了……他在京城得罪的人多不胜数，莫说沈尚书要杀他，就算是花妃和刘公公旧部，还有国舅府的人也不会放过他！”
……
……
沈溪见到云柳时，天色已暗淡下来。
沈溪面圣后虽然困顿不堪，但暂时还是没有回府。
“……江栎唯送信到京城来？给谁？”
沈溪听说江栎唯的消息，有些意外，因为这个人已不在他考虑范围内，一个失去主人庇护的丧家犬，根本无法影响大局。
云柳道：“之前调查所得，通知周老三且与其一起逃走的人正是江栎唯，如今他人已南下，信函却是从北边传来，似乎想借此让人无法确定其行踪！”
沈溪琢磨一下，道：“那他见周胖子的目的，是要带周胖子去番邦外夷，不是鞑子就是倭寇！”
云柳再度请示：“暂时只查到他去过河南，至于人在何处尚在追查中，若是找到此人，是杀还是留？”
沈溪一时间没有作答，这问题对他来说不太容易直接给出答案，毕竟心底里，他对江栎唯还是有几分香火情，当初要不是此人也就引不出刘大夏，他的科举之途或许会倍加艰难。
“杀不杀，由你来定。”
沈溪看着云柳，终于打定主意，“此人留在世上，终究是个祸害，死了一了百了……不过，他到现在似乎还不死心，暗中策划着什么，反倒激发我的好奇心……调查清楚情况后，就地解决吧！”
最初沈溪想让云柳来拿主意，但随后便意识到这么做是给云柳出难题，于是干脆直接下达命令，把江栎唯正在做的事情查清楚，然后格杀勿论。
“是！”
云柳领命非常干脆。
沈溪打了个哈欠：“昨日一直折腾到现在，中间也就短暂休息，实在难以支撑，我这便去歇息，有事的话明日再跟我说！”
摆手后，云柳退下，沈溪打起精神，往马怜所在的院子而去。

第二〇五六章 谁对谁错
马怜在得到沈溪垂青后，又是几日未见到沈溪，今天见到后很是开心，情不自禁哼起了小曲儿，不过沈溪的精神状态不那么好，到了小院进入房间，一沾床蒙头便睡。
马怜没料到沈溪居然这么疲倦，她在小院中很少出门，根本不知京城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没有打扰沈溪的睡眠，耐心在旁守候，偶尔出去到厨房为沈溪换热茶。
等沈溪醒来时，已是深更半夜，马怜昏昏欲睡。
“大人……”
沈溪睁开眼便看到马怜那美丽无暇的面容，还有眼中流露出的关心，一种浓烈的爱意和青春气息扑面而来，让他觉得心里一阵踏实。
沈溪坐了起来，马怜起身从衣架上拿了件衣服披在他肩上，然后挨着床边坐下。
沈溪微微一笑，侧头看着马怜问道：“什么时辰了？”
马怜一怔，随即摇头，她对时间的感知没有沈溪那么强烈，对于她来说只有晚上和白昼之分，具体时辰有些模糊不清，当她再用目光凝视沈溪时，沈溪头却侧开了。
“实在太累了。”
沈溪伸了个懒腰，然后主动解释，“昨天发生了很多事，甚至连晚上都没时间休息，等稍微空闲下来，便到你这里来借宿。”
马怜笑容灿烂：“大人能来就好，妾身非常希望时常见到大人，哪怕大人只是过来坐坐也好。”言语间温柔体贴显露无疑。
显然此时的马怜对名分没有更多的追求，这会儿她尚处在一种初为人妇的愉悦中，每天的希望就是盼望情郎过来，这样人生就有了意义。
沈溪摸了摸肚子：“腹中有些饥饿了，家中可有吃食？”
马怜点头：“有的，之前我特意让厨房准备了些菜蔬，不过之前热了两次应该不能吃了，我这就让厨房为大人重新做些，用不了多久。”
沈溪摇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是我的失误导致错过吃饭时间，那就不必给下人增加额外的负担，冷饭菜只要能果腹就行，吃完后喝点儿热水，照样美滋滋……行军途中连这样的条件都没有呢。”
“不行不行。”
马怜态度很坚决，“大人，现在正值寒冬，这么冷的天气怎么能吃冷饭菜呢？妾身就不惊动下人了，亲自去厨房为大人准备。”
说到这里，马怜站起身要走，但没等她迈步，就被沈溪突然揽着腰身，然后整个投入到沈溪怀抱中。
“啊！”
马怜没料到沈溪居然会偷袭她，等进入沈溪怀抱后，面颊通红，羞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不过她的目光还是有意无意往沈溪脸上看，想知道情郎的真实想法。
这是个害羞而俏皮的姑娘，沈溪看到这一幕，突然感觉自己的人生有了意义，这比刻板地要求自己当一个道德模范更加轻松和自在。
沈溪心道：“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何必自己折磨自己呢？”当即朗声道：“说了不用去，你作何为难自己？你这样一来，我一刻都不想离开你，只愿跟你长相厮守。”
马怜长这么大，还未听过男子表白。
虽然沈溪的话很简单，但在她这样一个春心萌动的少女心中，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听多少都不嫌够。
马怜羞赧地道：“但妾身也不想让大人委屈自己。”
“有你在，就不觉得委屈。”
沈溪笑着说道，“我不是富贵人家出身，身子骨没那么娇贵，现在肚子已经饿得快打鼓了，可等不了你慢慢做饭做菜，赶紧跟下人说一声，简单热一下便可，早些用过饭，有些事还有待进行呢。”
沈溪说到这里，马怜更加羞赧，因为这已不单纯是情话，更多是夫妻间闺房内的甜言蜜语。
马怜虽然刚才很坚持，但现在有沈溪吩咐，也就没那么多拘泥，立即站起来往门口走去，不过对于离开沈溪温暖的怀抱，她显得有些恋恋不舍，走出两步后便忍不住回头看沈溪，目光中带着脉脉柔情。
……
……
一顿便饭，沈溪吃出别样的滋味。
马怜没有陪沈溪一起用饭，站在旁边为沈溪端茶递水，好像一个贤惠的小妻子，沈溪脸上始终带着笑意，每次二人目光相对，都让马怜娇羞无限。
一直等用饭结束，马怜亲自端着饭托把碗筷送出房间，跟下人交待收拾完毕就可以自行去休息后，刚回到房间便有一个身影将她抱了起来。
“大人……”
看起来好似幽怨的责怪，但其实是一种变相的鼓励，这会儿马怜没有丝毫挣扎，而是伸出玉臂，紧紧的揽着沈溪的脖子。
沈溪笑着将马怜抱到榻上，在她鬓发间狠狠嗅了一口，“真香。”
马怜仰躺在留着沈溪身体余温的被褥中，月牙一样的眼眉轻轻一垂，“大人休息时，妾身已沐浴更衣，只等大人垂爱。”
沈溪笑道：“真是个体贴的美人，刚才应该等急了吧？”
“才没有呢。”
马怜羞得耳朵都红透了，“大人就是喜欢捉弄人，妾身分明只是想好好伺候大人……大人能垂青，已是妾身的荣幸，岂能在心中有怨怼不满？”
说着违心的话，马怜不由抬头看了沈溪一眼，当看到沈溪那灼灼的目光后，不由自主把脑袋耷拉下去。
这次沈溪不再给马怜任何说话的机会，嗅着她好闻的体香，给予她最强有力的拥抱。这会儿的马怜，好像一根小草一样，完全随风摇摆，她毕竟没那么多经验，也没人教导她什么，以至于闺房中，一切都是沈溪占据主动。
一切都显得那么顺其自然，沈溪经过休息后，正需要人偎贴，而马怜的爱，正是他需要的，这让他感觉到眼前一切真实而自然，有血有肉，并非是南柯一梦。
马怜则完全没有那么多想法，闭上眼后，大脑放空，任由沈溪驾驭……她没有普通大家闺秀的矜持，在这闺房中，能随心所欲地表现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受，这正是沈溪欣赏她的地方。
一潮接着一潮，一浪接着一浪，当马怜完全没力气后，但见心目中那魁梧的身影，终于倒了下来，与她彻底合二为一。
马怜紧紧地抱着沈溪，一点都不想动，虽然此时她的神智已经回来了，但就是想抱住自己今生最大的依靠……她知道自己应该把握什么。
“累了吗？”
沈溪目视马怜柔情无限的双眸，轻声问道。
马怜先是摇头，随即诚实地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没了，或者说她并不想开口破坏眼前融洽的气氛。
沈溪笑道：“虽然我年岁不比你大多少，但总感觉在你身上，能感受到一种青春的活力，而我自己……则显得有些苍老了。”
“怎么会呢？”
马怜没更多的话，朱唇轻启说出几个字，真诚的目光好似在说，大人您年轻力壮，榻上龙精虎猛，岂是苍老的人应有的表现？
沈溪叹息：“是心态老迈，等你经历我这么多事情时，或许就会跟我有同样的感受吧。”
马怜摇摇头闭上眼，似乎是在考虑沈溪的感受，但随即她就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跟沈溪有同样的思维和处境。
等一切平静下来，马怜并未离开沈溪温暖的怀抱，外面天寒地冻，霜风凛冽，而被褥中能拥有沈溪的温暖，这对她来说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两个人拥在一起很久，沈溪打破寂静，问道：“你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很好啊。”
马怜又恢复了青春俏皮的模样，“妾身每天不用想什么，只等大人来便好，从早晨起来便等，一直等到日落，如果大人不来那就等天亮后再等，咯咯，总觉得好像从此生活有了盼头，比以前好多了。”
沈溪不由苦笑，这都算有盼头，那马怜以前的生活该苦逼成什么样子？不过想想也是，马家本身只是普通军户，之前刚经历一场惨祸，兄长差点儿坐牢，倾家荡产贿赂上司才侥幸逃到京城来，一名少女在这其中经历的种种磨难想必也是常人难以感受到的。
马怜又道：“前天嫂嫂又来了，说兄长在山东打仗，立下大功，好像回京后就能得到提拔，家里都为大哥感到高兴……大人，兄长出征日久，此前一直音讯全无，实情可真是如此？”
沈溪对于胡琏领兵平叛的进度还算满意，至于具体军功名册尚不了解，不过这路人马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么说也算没错，当即点了点头。
马怜脸上满是笑意，“这事儿是真的就好，家里还担心是兄长为了不让家人担心，报喜不报忧呢。嫂嫂送了些东西过来，妾身跟她说了，这里什么都不缺，但她还是坚持要送，还问大人几时过来……”
沈溪听到这话，不由微微皱眉。
如果只是马昂的妻子往小姑子这里送东西，那可以理解，毕竟马家想知道马怜是否得到他宠幸，但如果时常过来，还询问一些不相干的事情，那就必然另有内情。
“妾身不知该如何回答嫂嫂，毕竟大人几时过来谁也不知。”
马怜情绪稍微有些低落，“嫂嫂说了，只要大人准许，她会时常送一些东西过来，都是家里特意为大人准备的土特产，市面上难以买到……马家没什么能回报大人，只能尽最大的心意，大人一定不要嫌弃。”
沈溪摇摇头：“你觉得我像是缺东西的人吗？”
“缺。”
马怜倔强地望着沈溪，“大人缺乏关爱，妾身能感受到大人的孤寂，可惜却不懂得如何帮大人开解。”
沈溪望着马怜，终于明白为何这个女人能在史书上留名，她身上的确带着许多跟这个时代女孩不一样的气质。
她的洞察力，还是胆色，都让沈溪觉得新奇，就算自己家里那些有主见的女人，在马怜面前也未必能更胜一筹。
沈溪心道：“可惜她生不逢时，没有机会让她展现聪明才智，历史上她成为朱厚照宠爱有加的女人，才留下印迹，可现在她归了我，再想青史留名谈何容易？”
“大人，妾身说话不中听，希望您不要见怪。”马怜发现沈溪目光有些冷漠，意识到可能是自己出言不逊所致。
沈溪摇头：“或许如你所言，我内心有些顾忌吧，每个人的一生都会有起伏，有高峰和低谷，自然不能强求每个人时时刻刻都保持一种乐观向上的态度，所以你看到的我，只是我的一个方面。”
“嗯。”
马怜低下头，不敢再随便评价沈溪的话，觉得自己还没有跟沈溪熟到无话不谈可以相互包容的地步。就算她说得对，可一旦触及沈溪逆鳞，结果就是她马上失宠，将来不会再有机会得到沈溪的怜爱。
沈溪打了个呵欠：“睡吧，时候不早，明日一清早我还有事要做，睡饱了才有精神应付。”
“嗯。”马怜轻轻应了一声。
等她偎入沈溪怀中，似乎想起什么，问道：“大人下次什么时候过来呢？其实妾身自己也很想知晓。”
沈溪闭上眼，似乎在思索什么，随即摇头：“我没法回答你，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几时有空暇……我只能说，只要有时间就会过来。”
沈溪没有给马怜具体时间，他对马昂和马怜兄妹无法做到完全信任，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行踪，毕竟他每次都是只身来见马怜，他也意识到这么做有些冒险，就算觉得马昂不敢对他做什么，依然小心为上。
……
……
第二天清早沈溪起来时，马怜靠在他怀中睡得很香。
他自己习惯熬夜，作息不定，但马怜却不适应，所以当沈溪下床的时候，马怜还在睡梦中。
沈溪整理好衣服出来，等他走出屋子，一阵冷风吹来，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当即紧了紧衣领。
迎着风雪走出门口，沈溪一眼便看到几名身着蓑衣的汉子在附近晃荡。
这些人见到沈溪出来，马上闪到一旁的胡同里，沈溪不由皱眉，一时间无法确定这些人的身份和目的。
等他从另一个方向走出胡同，只见对面几人迎了过来，当前一人正是一身厚重冬装的云柳。
“大人。”
云柳带人过来向沈溪行礼。
沈溪没说什么，走在前面，云柳带人亦步亦趋，一直走过两条胡同，才进到跟云柳谈事的院子。
沈溪进入堂屋，云柳独自跟了进去。
沈溪坐定后问道：“刚才胡同口那些人是你派去的？”
“是。”
云柳没有掩饰，“大人留宿民宅，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卑职不知该如何自处……只能安排人手保护大人安全。”
沈溪摇头道：“看来我是给你添麻烦了。”
云柳不明白沈溪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敢随便应答。
沈溪道：“回头我会把人接走，从今以后马怜的安全不必由你负责……我安排你做的事情，你做好便可，其他事情不需你来操心！”
云柳感到非常委屈，她一直努力迎合沈溪，谁知沈溪对她的悉心安排非但没有领情，反倒生出抗拒之心。
“大人要留此女在身边……实在没必要。”云柳双眸微红，眼眶里泪花涌动，但还是努力劝解，“她乃市井之女，到大人身边动机不纯，还有个妇人经常来见她，说是她嫂子，但行迹鬼祟，非常可疑。”
沈溪看着云柳，“你是想说，我眼光不好，看错人了？”
“卑职不敢。”云柳低下头。
沈溪叹道：“有些人和事是我自己选择，就好像你跟熙儿也是我选择一样，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果我连身边的女人都要怀疑的话，那就实在没脸在朝堂安身立命……无论她以何目的到我身边，我只知道，她是我选的人，我对她有信心，觉得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我！”
云柳带着哭腔道：“对不起，大人，卑职多心了。”
沈溪叹了口气，道：“你不必自责，关于前来见她的女子的身份，你尽可安心调查，若有什么异况，可以告诉我，我会酌情处置。剩下的事情……你暂时别管！”
说完后，沈溪没了跟云柳继续谈话的兴致，起身出门去了。等他到外面的大街后，王陵之已带着侍卫等候在那里，随即沈溪便坐上马车，前往军事学堂。

第二〇五七章 姑嫂情
沈溪走后，云柳心里非常失落，怔怔地站在那里，直到熙儿进到正堂出现在她面前。
“……师姐，大人走了吗？你可有跟大人提及马昂妹妹的事情？”熙儿关心地问道。
云柳道：“大人不让我们管，显然对那女子有很深的爱意，坚持要把她留在身边。”
熙儿咬着牙道：“这女人，居然抢夺大人的宠爱，师姐，咱们这不成了养虎为患吗？要不连夜把她送走，就说她自己逃走的！”
云柳怒道：“这种话你也敢说？违背大人的意愿自行其是，若消息泄露，你还想留在大人身边？”
熙儿撅着嘴，显得很不甘心。
“也罢！”
云柳道，“无论这女子是谁，接近大人的目的又是什么，至少她得到大人的怜惜，这是她的福气，我们本就不是大人内宅之人，没资格过问这些，大人现在对我们已是礼重有加，还能强求什么？”
熙儿想了想，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头。
云柳有些担忧地道：“你可不能对此女有任何不敬，既然大人不让我们管她的事情，那就彻底撒手，若让她找到机会告状，对你我没有任何好处……还是按照大人的吩咐，按部就班行事便可。”
“知道了，师姐，我就当她不存在还不行吗？管她做什么呢！以后她得不得宠，跟我们姐妹没有任何关系。”
……
……
马怜寓居的小院内，一直到日上三竿，马怜才起床。
虽然之前已在朦胧中知道沈溪离开，但因当时太过困倦，她没有起来相送，而且她不太喜欢离别时的伤感，索性便让自己睡饱才起床。
等她整理完毕后，帮她整理头发的丫鬟称赞道：“夫人真好看。”
“就你嘴甜。”
马怜嗔骂一句，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微微斜着头看了看，摇头道，“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没法吸引大人……大人身边的红颜知己太多了，每一个都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丫鬟瞪大了眼睛，颇不以为然：“奴婢不信，这世间还有比夫人更漂亮的女子。”
马怜回过头看着丫鬟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世上的美人儿多不胜数，我不过是兄长送给大人的礼物，并不是什么夫人……记得在大人面前切不可如此称呼。”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老妈子的声音：“少奶奶，之前探望您的那位夫人，现在又来了。”
马怜稍微整理一下妆容，站起身来，亲自出去迎接自己的嫂子。
但见一名娴静的女子提着个篓子，缓步进到院子，马怜上前行礼：“见过嫂嫂。”
妇人浅浅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道：“这是哪里的礼数？应该是妾身给你行礼才是。”
马怜赶紧过去相扶，随即姑嫂二人进入屋内，妇人看了看凌乱的软塌，惊讶地问道：“都这时辰了，你才起来？”
马怜道：“大人昨夜留宿于此，走得很早，我因为很晚才睡，因而未能早起相送，便这样了……”
说到最后，马怜发现妇人目光中有种“会意”的神色，随即娇颜染赤。
妇人放下篓子，从里面往外掏东西，“你兄长前两天又送来消息，说是二月中回京，朝廷三四月便要出征塞北，到时候你兄长会跟着一起出征。”
“嫂嫂，这些是……？”
马怜看着眼前的东西，非常惊讶，因为眼前不但有黑米、花椒、风干牛肉等土特产，还有金银首饰等值钱的东西。
妇人道：“权当是给你的嫁妆……你兄长带回信来，特别说明，给你就等于是给沈大人，沈大人对老爷多有提拔，正愁没地方给大人送礼呢。”
马怜摇头：“只管拿去给大人，送到我这里作甚？”
妇人笑道：“给你是一样的，夫妻本为一体嘛。再者，你需要这些东西傍身，以后你若想更进一步，进到沈家内宅还得靠这些东西打点……另外，你还可以拿这钱买一些胭脂水粉什么的，女人应该多一些笼络男人的手段。”
马怜道：“不求进沈府，待在这里等候大人归来也挺好的。”
“你个傻丫头，才多大点儿？对于男女之事都是一知半解，之前没教你，是让大人见到你生涩的一面，男人嘛都有一些偏好，现在你不再是黄毛丫头，一些事情也该教给你，也是为了让你以后在沈大人跟前多些争宠的机会。”
妇人白了马怜一眼，随后凑近神秘的笑道。
马怜争强好胜，听嫂子说得自己就跟个孩子一样，有些不太高兴，当即道：“嫂嫂还是留着手段笼络兄长吧，我不需要这些，宁可用真心对待大人，这才是我认为最好的固宠方式。”
妇人笑了笑道：“此话听来都觉得天真，若靠一颗真心便能把男人笼络住的话，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独守空闺的女人……你也不好好想想，你会用真心，难道沈大人家里的女人就不会？沈大人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外宅，他在外面养多少女人你知道？”
马怜香腮紧绷，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妇人再道：“男人心思都一样，身边养着女人，还老想着外面的野花，有权有势后女人就更不会少了，家里养外边也养……你兄长虽未纳妾，但之前在延绥他手头宽裕时外面少了女人吗？不过没纳进府罢了。这次他得沈大人垂青，立下军功，回来后得到实缺，相信要不了多久便会纳妾。”
马怜脸色不悦：“我本就没指望大人一直留在这里。”
“所以我才说让你有一些手段，能笼络沈大人。”
妇人道，“这位沈大人，在朝可说呼风唤雨，之前民间都在传，说刘瑾倒台后必然有人接替专持权柄，最有可能的便是沈大人，你现在留在沈大人跟前，那是因为你年少无知而且身上带着一股纯真无邪，你这样的女子，就算生下一儿半女也无法走进他心里，再不争宠的话，将来你只有跟孩子在这里日思夜想，但可能一年半载都见不到他一次……”
马怜低头不语，她是聪明人，知道妇人没有威吓她，所说问题非常现实。
妇人继续道：“何况你未必能有一儿半女，你得大人垂青才几次？你这年岁，并非生儿育女的最好时间，就算侥幸怀上，孩子未必能长大成人，若连孩子都没一个，那你可能彻底失宠，无人问津，连嫂嫂我都不如！”
马怜道：“嫂嫂现在日子不是过得挺很好吗？就算兄长纳妾回来，嫂嫂也是一家之主母。”
“呵呵。”
妇人脸上带着自惭的笑容，轻叹道，“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知为何我时常来看你……算了，有些事不说了。该教给你的东西，必须要教，不然我这个嫂嫂就是害你，而且你兄长也希望你能得到沈大人垂青，有你适当吹些枕边风，你兄长才更有机会上进，毕竟春暖花开后对北方蛮子一战，将是你兄长真正建功立业的机会。”
“嫂嫂，如果你不想，还是不教了吧！”马怜虽然也知道妇人所言未尝没有道理，但她还是不想听从旁人指点。
妇人站起身来，走到马怜跟前，用手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你当我是害你？现在我能来见你，过些日子怕就不行了，今日来的时候有人跟着，分明是在监视我，以后你住在哪儿都未必知晓，那时只能靠你自己。”
马怜目光中有些不舍：“我会跟大人说的。”
妇人摇头道：“你还是弄清楚沈大人几时过来，最好的方式，莫过于让沈大人对你有更多眷恋……你兄长这人，为了得到权位几乎是不择手段，可马家还剩什么？除了你之外，不就是我了？”
“嗯！？”
马怜是聪明人，立即醒悟过来，花容惨淡。
妇人又轻轻叹了口气：“对你兄长来说，只要能得到权势，你我都是可以牺牲的，这位沈大人是英雄豪杰，嫂嫂对他也是仰慕已久……”
言语间，妇人用一种热切的目光望向马怜，不过这次马怜却主动把目光避开。
妇人不依不饶道，“让嫂嫂见到沈大人，对你对我对你兄长都是好事，我能说的不多，咱姑嫂二人能相处的时间有限，赶紧把该教给你的说出来，免得以后没机会相见。”
“嫂嫂，兄长他……实在太过分了！”马怜咬着牙道。
妇人苦笑道：“一切都是为家族的利益，换了谁也不可能拒绝，你兄长现在已尝到甜头，这次家书中再次催促，你当我为何每次都来？唉！咱们女人命苦，必须得依靠男人生存……不要把所有希望都放在男人身上，他们对你好的时候甜言蜜语，百依百顺，反之长年累月都不来看你一下……”
马怜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时间不多，把事情交代完我就该回去了！”
妇人言语中带着唏嘘，不得不赶紧把自己想说的说出，“有些事，我只能大致告知你，剩下的需要你自己慢慢领会……”
妇人在说，马怜在听，才不多便已面红耳赤，连连道：“嫂嫂，还是不说了吧？”
妇人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怎么？听听便觉得害羞了？嫂子还没觉得怎样呢……这些在闺房中对女子来说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你当嫂子是害你？”
“可是……我还是不能接受。”马怜撅着嘴道。
妇人无奈道：“把东西教给你，听不听是你自己的事情，没人逼你学，等失宠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些多有用了。沈大人身边那些女子，都是大家闺秀，论出身和谈吐哪个不比你强？但她们比你更拘谨，这才是你的优势所在。”
马怜蹙眉道：“嫂子的意思是说，我们这些军户或者是平民出身的女人，最大的优势就是不要脸？”
“话虽难听，但事实便是如此！”妇人用严厉的口吻道，“为何你大哥仍旧对外面的女人念念不忘？不是因为我没有尽到妻子的责任，而是外面的女人比我更没脸没皮！认真学，如果你现在不想学或者学不会，那可能嫂子会亲自教你！嫂子也不想走这一步！”
马怜这下更觉得委屈了。
一个纯真无邪的少女，突然见识到世道险恶，打从心眼儿里抗拒这么多黑色和灰色的事物。
之后妇人再说什么，马怜便不再带着羞涩的心态去听，神情隐现羞愤，觉得这些事对女人太不公平。
妇人见小姑子心不在焉，也未加勉强，最后轻叹道：“该说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之前未整理过，或许有疏漏之处，回头想起再告知你……如果你以后住在深宅大院出不来，记得找人送封信出来……就算家里面见不到你的人，让人给你传递书信也是可以的，你毕竟识字。”
“嗯。”
马怜点了点头，看向妇人问道，“嫂子若知道大人几时来，会……来吗？”
妇人先是沉默，半晌后点头：“会！这是你兄长的吩咐，身为妻子，就该体会丈夫的难处，我已是马家人，为了马家中兴，任何牺牲都值得，而且……这种日子我过够了，或许能改变一下呢？”
马怜不由皱眉，而且越皱越深。
最后妇人看着马怜道：“你放心，嫂嫂不是那种恬不知耻之人，将来不会跟你争什么，况且以沈大人的为人，应该不会做出强占人妻女的事情，要争宠的人是你，不是我，我做任何事都是帮你，整马家。”
“嗯。”
马怜生在一个畸形的家庭中，虽然心底很不情愿，但对于一些事的忍耐程度，却比普通女人高得多。
妇人站起身来：“东西全都拿出来了，篓子我带走，你看还需要什么，以后有机会我给你一并送来。”
马怜道：“贵重物件儿不必往这边送了，我只想吃嫂子做的枣花糕。”
“就知道吃，跟小时候一样，简直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妇人有些怨责，“咱姑嫂二人相处时候不短了，我一直把你当闺女看待，虽然咱们年岁相差不多，但自从进马家门开始，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有些事，你别怨嫂嫂，这世道不由人，没有谁愿意走到这一步。”
马怜贝齿咬着下唇，走过去，跟妇人轻轻拥抱一下，随即拿出一些东西来，都是沈溪让人送来的精致布料和一些首饰。
马怜道：“这是我送给嫂嫂的，兄长不会疼人，但我会，在我心目中嫂嫂是这世上最知情守礼的女人，没有谁能比嫂嫂更有魅力。”
妇人不由莞尔：“瞧你这张嘴，跟以前一样甜，那么讨人喜欢，等你面对沈大人的时候也记得小嘴甜一些。”
马怜或许想到什么，羞赧地低下头。
“走了。”
妇人道，“不知道还能见你几回，一定记得问大人几时过来，以后你兄长全靠你了，你跟了沈大人，就好像入宫当了嫔妃一般。”
“嫂嫂，不必说了，我记下了！”马怜一跺脚，羞恼地道。
妇人不再多言，无奈摇头后，出得门来，马怜亲自相送。
刚走出门口，姑嫂二人不由停下脚步，门前站着一个女子，马怜认识，正是沈溪身边得势的云柳。

第二〇五八章 战时衙门
马怜先把嫂嫂送走，这才过来看云柳，非常有礼貌地向云柳微微欠身行礼，“云姑娘，你有事吗？”
云柳道：“可否进去说话？”
“嗯？”
马怜往院子看了一眼，随即警惕地说道，“可能……不那么方便。”显然她有一定领土意识，不喜欢带对自己有敌意的人进入自己的地盘。
云柳并未勉强，道：“大人走的时候交待，这两天会找房子让你搬走，所以你可以先收拾好……至于具体什么时间，搬到什么地方，要等大人进一步通知。”
马怜轻轻蹙眉，显然沈溪把如此重要且私密的事情告知云柳，对她来说有些不太能接受，但她还是心平气和道：“记住了，云姑娘请回吧。”说完，转身往院子而去。
云柳突然喊了一声：“你能等我把话说完吗？”
马怜回过身来，用赌气的神色望着云柳，似乎很不喜欢这种被人呼来喝去的感觉……她没有吭声，等云柳把话说下去。
云柳道：“大人是做大事之人，不能纠缠于儿女私情，你作为大人身边的女人，应该知分寸、守礼法，不能耽搁大人做正事，知道吗？”
马怜笑了笑，道：“多谢云姑娘提醒，小女子只是浮萍，没有资格干扰大人做大事……云姑娘常伴大人身边，做的都是忧国忧民的事情，小女子羡慕之余，只能哀叹命运之不公，同样都是女人，小女子只能在深宅中足不出户……云姑娘的提醒，在下会铭记于心，还有其他事情吗？”
每一句话，马怜都说得很客气，并未跟云柳争辩，却让人清楚地感受到她浓重的戒心和成见。
本来云柳还想说上几句威胁的话语，但临到话出口却发现说不下去了，心道：“我跟她置气作何？空留下把柄……她或许会趁机在大人面前告刁状，说我威胁她或者怎样，我犯不着冒险……”
那边马怜见云柳不再言语，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进到院子中，亲自把门关上，好像要跟云柳划清界限。
云柳看到这架势，也不由幽幽地叹气，心里有诸多委屈和无奈。
她转身正要走，旁边过来一人，却是熙儿。
“师姐，别怪我在旁偷瞧……那女人可真是不可一世，以为她是谁啊？就此可以登堂入室进沈家门了？哼，简直是痴心妄想……论在大人心目中的地位，她比我们还不如呢。”熙儿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大。
云柳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院门，那里清风雅静，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判断马怜有很大的可能进屋去了，当即怪责：
“都是女人，为何要互相为难呢？”
“师姐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她先得罪我们的吗？她的存在，已威胁到大人的安全，而且还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她那所谓的嫂子过一两天就登门拜访一次，如果大人的行踪就此外泄，岂不危险？”熙儿道。
云柳摇头道：“应该不会，大人说了，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并且承诺会尽快把她接走。”
“大人可真偏心。”
熙儿眉头皱得紧紧的，委屈地道，“这一年多来，大人对我们姐妹冷漠许多……哼，男人都一样，就算是大人这样胸怀天下的英雄豪杰，也会喜新厌旧，不然这样一个女人怎会入大人法眼？”
云柳狠狠地瞪了熙儿一眼，熙儿嘟着嘴不再说话，姐妹二人心事重重，迈着沉重的步伐远去。
……
……
沈溪在兵部衙门守了一天，一直到日落时分才回家。
回府后他直接进了书房，不多时谢韵儿过来，把去父母所在宅子经历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
“……沈家各房的日子都不好过，尤其是大房，在我们五房举家离开汀州府后，度日艰难，平常饱一顿饿一顿的，就算是新年也没添置新衣……难怪要到京城来投奔我们了……”
按照沈溪吩咐，谢韵儿代表他去见过沈家各房的人。
周氏早些年一直想当宁化沈家的大家长，但现在心思渐渐淡了，各房人到京城来，她也没有主动提及做家主的事情。事实上周氏就算想做也未必能行，因为沈家各房前来投奔的并不是他们两口子，而是沈溪，毕竟现在天下人都知道，沈溪深受皇帝宠幸，大腿当然是要抱最粗的那根，就算沈溪不想做家主，也要推举谢韵儿来当家。
沈溪道：“把分家的事情跟他们说了吗？”
谢韵儿道：“该说的都说了，不过各房都没同意，他们想把沈家重新整合起来，形成一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话说得漂亮，但还不是想沾相公你的光？要维持一大家子，谈何容易啊？每月光是柴米油盐的支出就不是笔小数字……况且各房都习惯各过各的日子，谁能顾得上谁？”
沈溪笑着问道：“难道你就不想当一个大家族的家？”
谢韵儿摇摇头：“妾身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各房到京师本就给咱们府上添了不少麻烦，若再让他们影响相公打理朝事的心情，就更为不妥了……还是按照之前说的那样，咱们也不是置之不理，而是想方设法给各家男丁找正经差事做，以后各家的事情各家办，不能一切全指望咱们五房。”
沈溪点了点头，闭上眼道：“各房到京城来，给他们安排好住处，再找个工作，已算不错了，各房前途还得靠他们自己去打拼……照理说四叔一家应前途似锦才对，只是六哥下落成谜，才导致出现现在的情况……不过马上就要会试了，六哥应该会到京城应试，届时或许可以打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谢韵儿望着沈溪：“老爷可知这一届会试主考官是谁？”
沈溪诧异地问道：“你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来了？”
谢韵儿微笑道：“只是好奇罢了……妾身想问问，指不定这一届会试的主考官是相公呢。若猜想成真，岂不是说这次附近赶考的举子，都会成为老爷的门生？”
“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沈溪正色道，“我只担任过顺天府乡试主考官，这几年再未碰科举之事，现在陛下对此也是漠不关心，内阁和司礼监安排会试和殿试考官人选的时候，肯定不会把我列入其中……”
谢韵儿迷惑不解，不知沈溪为什么会这样说，在她看来，自家相公乃三元及第的翰林官，如今又位极人臣，当会试主考官没有任何问题。她却不知，现在朝堂上真正掌权的人是谢迁，涉及科举等事，谢迁防备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让沈溪出来主持会试，壮大在朝中的声势和力量？
沈溪道：“如今我担负的差事太多了，连家事都需要你来打理，更不要说本来就属于翰林院和礼部分内之事的科举了。你想想啊，开春后我就要领兵北上，出塞作战，你觉得我还有时间管其他事吗？”
谢韵儿神色中带着些许怆然，显然不想让沈溪上战场，尤其这次领兵出击草原，很可能有去无回。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这短短一句诗，揭示了战争的残酷，以及将士妻儿的不易。
但谢韵儿明白事理，知道有些事情，不可能以她的意志为转移，就算心里再不情愿，依然没多说。
……
……
正德三年。
年关过后，京城周边降雪少了许多，道路逐渐变得通畅起来。
虽然刘瑾当朝几年京城政治局势持续恶化，但普通百姓生活基本没受到太大影响，相反因为刘瑾推行的一些改革措施，老百姓的生活反倒有一定改善。
初五这天，京城主要市集已经开始有商贩活动，到初八京师大多数店铺都开门营业，京城又呈现欣欣向荣的景象。
沈溪到各市集走了走，了解了一下京城米面柴盐等商品的价格，想知道京城乃至整个北直隶的商贸情况。
随着大雪消融，京城外商路基本恢复，虽然朱厚照不理朝政，但有谢迁等老臣处理公务，六部以及下面各行省、府县运转基本正常，除了一些受灾地区出现变乱，别的地方基本能保持平稳状态。
沈溪在等候胡琏平叛的最后结果。
以沈溪得到的情报看，胡琏想在短时间内平息山东和河南等地叛乱不太容易，只能把一些比较猖獗的响马给灭掉，算是敲山震虎。
要想让大明北方彻底安定下来，要么靠地方官府、卫所和巡检司通力配合，要么就是等对草原一战结束，挟凯旋之师荡平一切叛军。
至于沈溪担心的刘六、刘七等人，尚未登上历史舞台，沈溪不知他们是被历史浪潮淹没，还是说尚未到发迹时。
沈溪对中原一带叛乱不敢掉以轻心，所做决定就是让胡琏领兵在二月前完成平叛之事，然后领军回京，准备出征草原。
如今钱粮和兵备，都需要沈溪亲自负责。
自从刘瑾倒台，沈溪便利用自己跟工部尚书李鐩的良好关系，由李鐩上书朝廷开始加大火器的研发和制造，同时沈溪负责在民间大量招募工匠，积极制造武器装备。
这时代的热兵器固然威力大，冷兵器也并非派不上用场。
经过沈溪改良的炼钢、锻造技术，已运用在兵器打造上，从普通刀剑到长矛，再到盾牌和箭矢等，短短几年时间内，已获得飞跃进步，杀伤效果和防御力都惊人。
好在谢迁未对工部用度展开细致审查，使得工部跟朝廷申请的银两基本都用在了刀刃上，而且是真正的刀刃。
沈溪年后一直关注热兵器的打造，如今燧发枪的改良已获得成功，只是黄火药的研发没有眉目，主要是这时代化学工业太过落后，光靠个人研究，在没掌握大量科学理论的情况下，可谓步履艰难。
即便如此，黑火药所代表的新式火器已经发展到让沈溪满意的地步。
在沈溪看来，兵器上有优势是一方面，想要彻底战胜鞑靼人，更重要的还是要在战略战术上做出革新，同时激发将士的士气和积极性，如此方无往而不利。
……
……
正月初十，沈溪终于把答应王琼的钱粮筹备齐全。
王琼得到通知后大喜过望，准备尽快带钱粮回西北。
出发前一天，也就是正月十一，王琼亲自到沈溪府上拜访，表示感谢。
跟平时在衙门相见那繁琐的礼数不同，这次私下相见二人都没有太过拘谨。
一通热情的寒暄后，话题开始深入。
“……看来之厚执意要在开春后出兵塞外，不知计划几月开战？”
王琼没有面圣的权力，对于朝廷的政策只能通过邸报知晓，虽然他在西北掌控军政大权，但毕竟只是执行者而非决策者。
沈溪道：“计划是在三月份，不过一切尚未定下来，这几日我已在想筹备一个战时衙门，总领全局，等思路理清后便会去跟陛下请示。”
“新的衙门？难道行军作战不由兵部作决定？”
王琼觉得很意外，毕竟朝廷自兵部下还有很多衙门，要开战的话完全不必再新开设衙门。
沈溪微笑道：“战时调度非比寻常，如果只是兵部统筹，很容易出现令出多门相互掣肘的情况，这新设的衙门除了涵盖兵部事务，六部以及各寺司有许多权责也会涉及，甚至三边和宣大等地方衙门也会囊括其中。”
王琼实在无法理解沈溪的想法，虽然他很开明，也搞不懂新设个衙门有何好处。
不过王琼没提出反对，因为他知道很多事根本就无法阻止，沈溪才是战事的主导者，甚至可以说连皇帝都要听从沈溪安排行事。
王琼道：“那在下到三边后，安抚好军心民心，就专心等候之厚你的召唤了……另外，若要开战的话，西北钱粮用度要比平时多几倍，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之厚要考虑清楚，莫要等兵马抵达，才发现缺兵少粮。”
王琼临走前最担心的问题还是粮草辎重，作为西北最高军事统帅，王琼不是以擅领兵敢打硬仗而著称，行军作战那是沈溪所擅长，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善持家，就好像个大家长一样，确保所有将士不挨饿受冻。
沈溪点头道：“这个自然是重中之重，如果准备不充分，这场战事就不会进行，请德华兄尽管放心。”
沈溪给王琼吃了一颗定心丸，同事也让对方明白这场仗非打不可。
至于谢迁和朝中御史言官的反对已形不成阻碍，只要朱厚照在政策上支持，沈溪自己在决策和执行中牢牢把控，这场战事就一定会展开。
王琼没多评价，本来沈溪要挽留他在府上吃饭，但王琼却以要回去准备次日行程为由，匆匆告别而去。

第二〇五九章 倾向决定立场
沈溪送走王琼时，尚是中午，沈溪匆匆吃过午饭，然后回书房把成立战时衙门的事情写成奏疏，然后前往兵部。
因为朱厚照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活动，沈溪没打算此时去面圣，至于当晚又或者是来日见朱厚照，沈溪并没有强求，毕竟事情不是很急，他要看看京城内各方反应。
他故意在跟王琼的对话中，把成立战时衙门的消息泄露出去，便在于他认定王琼会把消息散播出去，尤其是告知谢迁。
至于王琼是亲自拜访时说出来，还是通过旁人之口转达，沈溪不是很关心。
沈溪知道，王琼离开京师前一定会去拜见谢迁，此人能力出众，做事务求滴水不漏，谁都不得罪。
下午沈溪在兵部衙门查询河套地区的资料，消息传来，说是王琼亲自登门拜访了吏部尚书何鉴和户部尚书杨一清，但没见谢迁的消息。
沈溪放下手头的活计，心想：“难道王琼知道我跟谢老儿有矛盾，故意不去阁老府辞别，只是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让谢老儿知晓，以便让他保持中立？”
因为沈溪对王琼的行事风格完全不了解，没法断定王琼如何把消息传递出去的，最后甚至产生怀疑：“莫非王琼故意装作不知，抽身事外？”
等下午沈溪从兵部衙门出来，回到家中，才知道王琼并没有逃避问题，因为何鉴已到他府上拜访，似有要事相商，以沈溪敏锐的洞察力自然明白是为成立战时衙门而来。
“何尚书，久违了。”
沈溪年后跟朝中重臣少有会面，大年初一豹房的赐宴他没去，只有朱厚照遇刺时跟何鉴打过照面。
何鉴在沈溪陪同下，一起进到府中，来到书房。
何鉴道：“年后休沐，朝廷没多少事，天天待在家中，迎来客往，并未觉得轻松多少。好在衙门里对于官员的考核全都有了结果，近来天气晴朗冰雪消融，道路恢复通畅后滞留京城的官员终于可以返回任职之地……”
路上何鉴跟沈溪闲话家常，等到了书房，才开始逐步涉及公事。
沈溪点头：“吏部天官历来如此，访客多些可以理解，你看我这府上就无人问津。”
何鉴哈哈一笑：“还不是你闭门不见客，否则前来肯定送礼的人会把门槛踏破。”说到这里他幽幽一叹，“吏部尚书责任太过重大，老朽这把老骨头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年后便准备跟陛下辞呈。”
沈溪有些诧异地看着何鉴，见对方不像是在开玩笑，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何鉴是不想晚节不保，马上朝廷就要跟鞑靼人开战，有可能重演英宗土木堡之变一幕，在这种情况下，何鉴萌生退意，想置身事外。
何鉴道：“之厚，共事多年承蒙你照顾，这里我就不跟你见外了，有话直说……今日德华到府上拜会，提出一件事，说你想要在兵部外临时成立一个衙门，以应对今年战事，对此你有何深意？”
沈溪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想何鉴为何这么着急来询问，难道他提前把事情告知谢迁，现在是来探口风的？
何鉴见沈溪似乎是有回避话题的意思，又道：“既然之厚要在面圣时提出建议，那这件事便隐瞒不了多久，我便自作主张来问问。说起来你跟陛下提请设置临时衙门并无不可，但很多事需要朝议，但现在……唉，你也知道现在朝廷不成样子，事情一旦拿到内阁和司礼监进行批复，很多时候都会石沉大海！”
沈溪点头：“其实在下提出成立临时衙门，便是为方便协调统筹，简化流程，如果战时很小一件事还得要各衙门商议后才能决定，又或者要通过通政使司、内阁、司礼监等程序批阅执行，必然会耽误战事进程，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衙门进行处置！”
何鉴叹息道：“想法是好的，就怕很难得到于乔认同。”
沈溪当然明白何鉴的意思，摇摇头道：“谢阁老本就不支持这场战事，如果成立这样一个衙门，必然会在粮草和兵器调拨上占据主动，也就违背之前在下答应自行筹措作战物资的承诺，同时他还担心我利用这个衙门获得更多资源，趁机扩大势力。”
何鉴微笑着看向沈溪，大概意思是……你明白就好。
沈溪再道：“这样一个衙门，不是为了跟朝廷要钱要粮，而是为了更好地调度指挥，如果战时一切要等京城回复的话，前线战事又如何进行下去？”
何鉴想了下，未置可否，但他眉头紧皱，似乎是在告知沈溪，要成立这样的衙门实在太过困难，最后他劝解道：“之厚，你还是多跟谢尚书商议，若能说服他的话，相信朝中不会再有人反对，这件事……老朽没法帮到你。”
沈溪微笑以对，他知道就算何鉴是个中立派，但涉及表决等议程时还是会站在谢迁一边，只是何鉴会在他和谢迁间进行调解罢了。
因为何鉴完全没表达看法，沈溪大概明白，现在所有的阻力都来自于谢迁，当即道：“这件事，在下不会独断专行，贸然去面圣跟陛下议定，会先征求朝中人的意见……何尚书认为如何？”
“哈哈，这就好，这就好。”
何鉴欣慰地笑道，“就怕你跟陛下直接把事情定下来，这会让你跟谢阁老那边矛盾更加激化……你知道谢阁老这个人，脾气太倔，你跟他为了开春后对鞑靼一战闹得很不愉快，是时候缓和一下了……”
“既然你不肯放弃出塞作战的计划，谢阁老也坚持己见拒不配合，作为晚辈你就该想办法缓和矛盾，不要轻启争端……咱们大明不能因为一场战争伤了内部和气，对外夷开战，首先要保证上下一心。”
虽然何鉴话说得漂亮，但归根到底就是此人是个老奸巨猾的中庸派，但沈溪还是领情了，点点头道：“最重要的还是得到谢阁老同意，在下明白。”
……
……
何鉴没多少主见，基本处于与世无争的状态。
他得到消息，都会原封不动告知谢迁，只是觉得见谢迁前有必要先跟沈溪商议，把沈溪的目的搞清楚，这样才会有的放矢。
等他从沈溪这里得到先征得谢迁同意才会成立新衙门的承诺，便迫不及待去了谢府。
结果谢迁听到后没说当即火冒三丈，破口大骂，而只是带着些许不屑，用嘲讽的语气道：“他倒是能耐了，要在六部外成立新衙门，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了？这朝廷的条条框框就拴不住他？”
院子里摆放着个火盆，炭火烧得旺旺的，上置烤架，谢迁兴致很高，不时地翻滚搁置在上面的鹿肉……这是在辽东任职的门生拜访时送来的礼物，寒冬腊月鹿肉冻得硬邦邦的，从长白山运到京城来也不会变质，到屋子里热和的地方放置一晚便解冻，此时烤起来鹿肉发出“兹拉”“兹拉”的声音，异香扑鼻。
不过何鉴没什么食欲，他年老体迈，除了牙齿几乎掉光外，五感也有退化，并不觉得黑乎乎的烤鹿肉有什么特别。
何鉴道：“于乔，凡事都有两面性，之厚虽然说要新成立个衙门统筹战事有些不靠谱，但想他成立军事学堂，并未影响到大明朝廷正常运转，反倒培养了些军事方面的人才……有何不可？”
谢迁黑着脸问道：“你要替他说话？”
何鉴赶紧解释：“老朽可没这层意思，这些不过是内心的真实想法，如果你觉得不妥，大可反对……这次老朽先去见过之厚，他说得很明白，如果这次于乔你不同意，他开设新衙门的事情便会作罢。”
“算他识相！”谢迁带着极大的怨怼说了一句，等他说完后，心里又有些空落落的。
他有些纳闷儿：“这小子不跟我争，为何我心里会失落？难道非要争得头破血流，把他打压得体无完肤，我才觉得这胜利有价值？他先服软，我反而不能接受？这是什么心理？”
何鉴见谢迁沉思不语，好奇地问道：“于乔，你有何看法，难道单纯就是反对？”
谢迁抬头瞥了何鉴一眼：“我做事素来讲究公事公办，既然他提出新设衙门，那就一切按照流程办理，上疏后由内阁和司礼监做出批复，再由六部和各寺司衙门给出意见，总归一切务求合情合理……他有本事的话，还可以请陛下开朝会，若朝议上他能说服满朝大臣，我还能反对什么？”
何鉴摇头苦笑：“你倒是会给他出难题！”
谢迁道：“你我在朝摸爬滚打多年，朝中哪件事可以轻易为之？这对他来说能算作困难吗？既然要新设衙门，就应该通过朝廷公议，否则名不正则言不顺，不要怪我在后面扯他后腿。”
“其实当初朝廷开设军事学堂我便觉得有失体统，但大明素来以文制武，那些武夫就算在学堂学到点儿什么，也不会有多大影响，才没有反对。但这次他居然想增设衙门，而且听你的意思还想从六部拿权，如此必须得到朝臣认同，最好的方式便是在朝会上定夺，而不是他跟陛下闭门商议后便把事情定下来！”
何鉴苦笑连连，打量谢迁，心想：“谢于乔嘴上说支持，但其实是变相利用沈之厚，让他劝陛下将朝会变成常态……这谢于乔真是太狡猾了。”
谢迁把烤架上的烧鹿肉取下，招呼道：“世光来一块？”
“不必了！”
何鉴摆摆手，“这么油腻的东西，还是留给你自个儿享用吧，老朽一大把年纪实在没那牙口……年后老朽便要跟朝廷提请致仕，这里先跟于乔打一声招呼。”
谢迁瞬间紧张起来，问道：“你要退下去？”
何鉴捻着胡须道：“人老了，做什么都力不从心，不退下来难道要赖在吏部尚书位子上？说起来，你该好好想一下，谁人来接替老朽……以老朽看来，之厚便不错，不过他要兼顾兵部的事情，陛下未必愿意，但让旁人来，怕是没人合适……马上就要启程去三边履职的德华回朝担任部堂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谢迁黑着脸道：“不会是我说你几句，你便萌生退意吧？”
何鉴笑容灿烂：“你当老朽这么脆弱？当初刘瑾擅时，当面叱骂老朽都坚持下来了，你这点儿算什么？实在是力不能支啊！老朽当官这些年，什么事都看清楚了，何必再眷恋权位？于乔，老朽跟你不同，实在太累了，你就让老朽安享晚年吧！”
谢迁本来已开吃，听到何鉴的话后，却好像比沈溪新设衙门还要在意，连手中的烤肉都放了下来，整个人显得意志消沉。
半晌后，谢迁才道：“最起码，你要再坚持一年，把今年熬过去，现在临时换谁来执领吏部都不合适……若沈之厚凯旋，回朝必然会接替你的位置，难道让他一直留在兵部，穷兵黩武不成？”
何鉴皱眉：“于乔，你不再反对之厚打这场仗了？”
谢迁恼火地道：“反对有用吗？陛下下定决心要打，臭小子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让我说什么好？朝中始终要有人安定民心，换作旁人来当吏部尚书，怕是朝臣和百姓都会无所适从，唯有你何世光能镇得住场面。”
何鉴苦笑道：“也就于乔你这么看重老朽，若真论能力，朝中许多人都远在老朽之上。”
谢迁用热切的目光望着何鉴：“谁不信服你何世光？之厚这小子总归要去边关打仗，那就由得他去闯，若打赢了就回朝当吏部尚书，就算不想，老朽也会推着他去做，这样他就不用再惦记军旅之事，若失败了……他自己怕是也没脸回来，到时候他卸职闲居，你我也能放心退下来，安享晚年。”
何鉴皱眉道：“听你这话的意思，是防着之厚？”
“这满朝上下，谁都没他有能耐，不防他防谁？”谢迁又叹了口气道，“近来司礼监张公公也开始咄咄逼人，看来他当上司礼监掌印后，从无到有逐步培养起了依附于他的势力，想干涉朝政了。”
何鉴道：“看看，谁都惦记着权柄……你以为换旁人掌司礼监，就完全听我们这些文臣的？”
谢迁叹息道：“始终还是在可控范围内，张公公到底是内臣，只要没有外面的人跟他里应外合，他便当不了刘瑾……这个时候更需要你来帮我，绝对不能轻言乞老！”
何鉴想了下，再次摇头苦笑：“有些事，实属人力不可为，既然老朽身体不能支撑，又何必苦苦强求呢？”
谢迁打量着何鉴，鼓励道：“世光，你还没到走不动道的地步，有余热就要尽力散发光辉，朝廷有多少比你更年老体迈的大臣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远的不说，马负图年七十收复哈密，便是你我学习的榜样！”
“世光兄，这朝中老朽能倚重之人，除了你之外，实在没旁人了！”

第二〇六〇章 矛盾体
王琼见过何鉴后，又去拜会了户部尚书杨一清。
二人作为多年老友，曾在西北长期共事，如今王琼要离京前往地方，自然要跟杨一清打声招呼。
可惜这天杨一清府上访客众多，络绎不绝，始终没时间跟王琼谈正事。
王琼虽然揣测杨一清可能是有意堵他的嘴，但还是耐着性子到天黑，一直等杨一清把该见的人见过，二人才来到杨府书房细谈。
杨一清上来先道歉，然后对王琼离京直抒己见，重点是朝廷开春后即将进行的战事。
“……如今户部缺少钱粮，这场仗能不打还是不打，若将士那边实在推脱不了，把时间往后拖一拖，挨过夏收也是好的……”
杨一清和王琼间分歧明显。
王琼站在沈溪一边，希望能一举把鞑靼部打痛，为边疆迎来数十年的和平。杨一清回朝后投靠了谢迁，主张不战，所以杨一清说话的态度，跟他的政治倾向并无二致。
王琼没反驳杨一清，道：“这次之厚把西北所需粮草物资筹措齐全了，听说并未狮子大张口，全都在那些商贾可承受范围内……现在只是少数几个地方的商会捐纳，剩下还会有大笔纳捐，按照这势头，对草原一战希望极大。”
杨一清愣了一下，然后道：“德华，既然你就要离京，有件事我也不想瞒你，其实……之前我所说户部缺粮，倒也没那么严重，实在是谢阁老不支持对草原开战，所以有意延迟了西北地方粮草调度，并非是故意让前线将士挨饿受冻。”
王琼笑了笑：“难道你以为我对此一无所知？”他跟杨一清原本有些嫌隙，但在杨一清主动把话挑明后，所有误会一下子解开了。
王琼接着道：“应宁，你不必太自责，其实回京前我已做好迎接困难的思想准备，总的来说，一切都还顺利，只要粮草不缺，边关就会稳定，全军上下注意力都将放在开春后那场战事上，希望在战场上有所斩。”
“可惜草原毕竟不比中原和江南，实在太过贫瘠，想以战养战很难，粮草必须齐备，调度起来很麻烦……”
杨一清问道：“这些话，你可有跟沈尚书说明？”
“怎会不说？”
王琼道，“之厚在三边总制任上时间不短，他领兵对鞑靼作战几乎是百战百胜，还无败绩，对草原上的情况比你我更加了解……所以他既然决定要打这场仗，必然是深思熟虑后，不会轻敌冒进。”
杨一清想了下，最后点头：“换作旁人，怕是谁都不觉得这场仗有获胜的可能，但若是之厚……就看支持谁了！”
说完，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显然连杨一清也觉得这场仗可以打，甚至胜算颇高，不过碍于杨一清在朝中的靠山是谢迁，所以在选择战或者不战的问题上，杨一清只能是没有立场，一切都听从谢迁安排行事。
而王琼作为西北统帅，天高皇帝远，反倒可以无所避讳。
毕竟王琼需要负责的对象是西北军民，杨一清则要为自己的前途做更多考虑。
王琼显得很自信：“打就打吧，打赢了你我一起庆功，就算输了，大明也不至于伤筋动骨，毕竟钱粮都是之厚自行筹措，朝廷府库几乎没受任何影响……而且现在的鞑靼连年内战，已成强弩之末，再不是以前的不败之师，无力反攻我大明！”
……
……
沈溪在对何鉴做出不擅自决定增设新衙门以统筹战事的承诺后，把相关奏疏以正常的流程呈递通政使司。
通政司将奏疏呈递内阁，谢迁看过奏疏后，以“并无先例”为由在票拟中否决沈溪的提议，奏疏呈递到司礼监时已经是正月十三。
这会儿豹房正在准备上元节灯会。
按照朱厚照的要求，以前在皇宫内施行的宫市制度要照搬到豹房来，张苑忙着操办，听说沈溪上疏要开新衙门全权负责出兵事宜，张苑感到事情非比寻常，立即把沈溪的上疏调来亲自过目。
虽然张苑的学问不高，但危机意识极强。
这也跟他之前在皇宫内的遭遇有关，当他察觉到沈溪有可能借此将司礼监的权力架空后，他已经联想到沈溪战后会趁机把他拉下马，甚至像对付刘瑾一样除掉他……
“我这大侄子，做事向来不择手段，连对他有提拔之恩的谢于乔都被他甩在一边，我这个伯父恐怕也不放在他眼里……而且他一向羞与我为伍，可能还会为了隐瞒他有个太监伯父的事情而对我痛下杀手！不行，我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张苑顾不上安排上元灯会的事情，赶紧返回皇宫，本来他想按照谢迁的票拟直接把沈溪的奏疏给回绝，但随即他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就这么回复，大侄子一定会去面圣，我现在想阻碍他面圣基本不可能，若他见到陛下，这件事一准儿会被通过，可能他还会借此抨击我！毕竟陛下说了，涉及军务一律由他这个兵部尚书做主……哼，我这大侄子可真够狡猾的，不知不觉便设了个陷阱让我往里跳！”
张苑不敢擅自做主，他想到一个人，这个人正是他目前的政治盟友谢迁。
涉及自己生存空间，他顾不得计较之前与谢迁产生的嫌隙，要做的就是利用谢迁之手，把沈溪彻底打压下去。
前往谢迁位于长安街小院的路上，他依然在琢磨这个问题：“以前我一心指望臭小子帮我当上司礼监掌印，还妄想跟他里应外合，如果他愿意跟我配合的话，何至于现在跟冥顽不灵的谢于乔合作？”
“现在我算是看清楚了，这小子非但不可能帮我，还处处跟我作对，既如此我就得防备他，必要时甚至要毫不留情拉他下马来……但若我直接出面针对，彼此撕破脸不说，他肯定会拿我跟他的血缘关系作为要挟的筹码……不过他肯定也担心这种关系曝光，那现在到底是谁威胁谁？”
很快马车停到了谢迁小院之外。
张苑不等通报，下车后直接往里走，等进到院子谢迁已经主动迎了出来。
张苑心急火燎道：“谢阁老，咱家来是因为沈之厚上疏一事，他要成立什么战时指挥衙门的奏疏您已经看过了吧？”
谢迁从本心讲并不想直接面对张苑，不过张苑亲自来访，他怎么都要给对方面子，等迎张苑进内后，张苑还没落座便气呼呼地道：“沈之厚做事不守成法，大明中枢各衙门乃是太祖太宗确立的，他居然想增设衙门？这种僭越之事，完全可以告他个大不敬，将其革职问罪！”
谢迁道：“就算要问罪，也要得到陛下准允。”
张苑看着谢迁道：“怎么，谢阁老不想将沈之厚问罪？您跟他之间闹得很不愉快吧？那小子纯属忘恩负义之辈，想他一介穷书生，当初正是谢阁老提拔，才有今日，现在他可有给谢阁老一点薄面？若再让其领兵出征得胜还朝，在朝中的声望必定达到顶点，说不得到时候朝事完全都由他来做主，无论是内阁，还是司礼监，怕都要名存实亡吧？”
因为成见很深，再加上被沈溪要新设衙门的事情刺激，张苑的话显得特别多，言语中充满愤怒。
谢迁神色倒还平静，一来是他知道对张苑这个阉人不能完全予以信任，二来则是因为这件事他早就知晓，思索的时间远比张苑长，甚至还在沈溪的上疏中作出票拟，心理上早有铺垫，所以反应没有太过激。
谢迁不动声色地问道：“张公公前来寒舍拜会的目的……是想让老夫出面阻止沈之厚？”
张苑稍微有些惊讶，问道：“不然呢？谢阁老应该明白，这世上谁能比您更有资格教训沈之厚？咱家可以代陛下将其奏疏否决，但这种事保不准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有资格随时面圣，如果见到陛下后他把事情一说，陛下十有八九会同意……您又不是不知道陛下对他的态度，涉及军机大事，就算乱了规矩，陛下也好像鬼迷心窍一般，从未拒绝过他的提议！”
谢迁微微叹息：“老夫并非不能出面劝解，但似乎劝说无用……他上疏前并未跟老夫商议过，哪怕现在老夫上门直斥其非，也是无能为力。”
张苑听谢迁态度非常敷衍，脸色马上变了，恶狠狠地瞪着谢迁：“听起来，谢阁老似乎是要偏帮沈之厚！”
谢迁摇头：“对于沈之厚奏疏所作票拟，已清楚无误地表明了老夫的态度，老夫绝不会让他胡作非为，不过这件事要阻止，必须要得到陛下准允，若张公公觉得陛下得知后会同意的话，不妨将奏疏留中不发，看他如何应对！”
“留中不发！？”
张苑嚷嚷道，“如此分明还是陷害咱家啊……咱家若就这么留中，他见朝廷没反馈定会到陛下面前告状，咱家可不想被他这只疯狗乱咬！”
谢迁道：“那张公公就亲自去问询陛下的意见，跟陛下陈述其中的利害关系，让陛下做出抉择。”
张苑恼火地道：“说来说去，谢阁老就是不肯去斥责沈之厚，着令其悬崖勒马？”
谢迁无奈地道：“老夫之前登沈府门多次，软硬兼施，结果就是跟他背道而驰……现在老夫已没资格命令他做什么，或许老夫已到离开朝堂的时候。”
这下张苑更生气了。
跟谢迁说几句，谢迁就开始动告老还乡的念头，张苑想到若是让他去面对梁储、杨廷和这样的年轻阁臣，心里还是有些发怵，反而是谢迁这个守礼的老顽固更对他胃口。
张苑皱眉道：“既如此，那咱家就去面圣，但该如何说，谢阁老总该有所提醒吧？”
最后张苑羞恼地说出这番话来，他打从心眼儿里不愿意因为沈溪的奏疏跑去面圣，不过为了阻止沈溪扩大权柄，打压对手，觉得有些事必须要面对，不能够逃避。尤其经历年后刺杀事件，张苑在朱厚照跟前地位急速攀升，他觉得自己有资格到朱厚照面前进言。
谢迁想了下，道：“若要陛下阻止沈之厚开衙，并非难事，但要阻止开春后对草原一战则难上加难，不妨张公公想想古人的一些典故，奴大欺主的事情并不少见……”
张苑不是笨人，稍微琢磨了一下谢迁的话，脑子里灵光闪现，重重地点了点头，又问道：“还有呢？”
谢迁苦笑一下：“剩下的就看陛下对张公公的信任到如何地步，若从战争的角度讲，似乎没谁比沈之厚更有话语权，除非张公公能找到更擅长此道之人！”
……
……
张苑本指望谢迁去找沈溪算账，结果最后却要他亲自出面解决事情，心里虽然有些不爽，但他在回去时仔细琢磨谢迁的话，越想越觉得有理，脑子里鬼点子一个接着一个出现。
“……大侄子的确有本事，就连谢于乔都要承认，这般年岁便建立如此功业，自古以来似乎只有那叫霍去病的人能与之相比，问题是陛下对其能力也非常信奉，屡屡委以重任，如果从这方面着手攻击，的确难以拉他下马来……”
“……但这小子必然野心勃勃，如果让他领兵在对草原部族的战争中得胜，趁机谋朝篡位，就不是陛下希望看到的，自古以来都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有本事的人多了，韩信本事够大吧？最后不照样被麻袋裹了乱棍打死？哼哼，沈之厚越是有本事，天子提防之心越盛，看他最后不落得个人死灯灭祸及九族的下场……”
“……不过这小子死了对我似乎没有任何好处，毕竟是本家，到时候我们二房不跟着遭殃？不行不行，如今五郎在他手底下做事，我几个子女都要靠他生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沈家第二能耐的人就这么死了……”
“……嗯嗯，大不了让他贬官，或者是革职，只要他亲自到我这里来磕头认错，表示以后都听我的，我还是会给他机会，谁叫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呢……”
张苑整个人都是矛盾体。
他一边想把沈溪给杀了，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一边又觉得沈溪对自己有价值，想留下来帮他做事。
最重要的是张苑心里有个幻想，伯侄二人在朝中互相配合，呼风唤雨，当然前提是建立在一切事情都由他来做主的基础上。
等到了豹房，张苑马上求见朱厚照。
此时正是日落时分，朱厚照起床后正在梳洗，很快就要进入新一轮的“工作”中。
每天朱厚照都很忙碌，对朝事不理不睬，关心的都是如何吃喝玩乐，将每日朝会搁置一边后，朱厚照没有恢复的打算，在他心目中，朝中有沈溪、谢迁等人做事，已可让他高枕无忧。
既然嬉戏人生就能当上名流千古的君王，何必把自己折腾得那么累呢？

第二〇六一章 离间计
朱厚照并不想见到张苑，当看到张苑人时，脸色极为难看。
因为张苑每次来都会说一些烦心事，张苑跟刘瑾最大的不同就是他能力不行，刘瑾总是把事情处置得妥妥当当，面圣时报喜不报忧，从不给朱厚照添加麻烦。
有如此鲜明的对比，张苑自然让朱厚照心生反感。
“……陛下，沈尚书所提奏疏，老奴不敢专断，只能来请示陛下。”
张苑见到朱厚照后，跪地速度比以前的刘瑾还要快，说话力求简洁，他知道朱厚照很容易心烦意乱发脾气。
朱厚照皱眉：“兵部有事，让沈尚书自行决断便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你来问朕作甚？”
张苑道：“可是，这次的事情……跟以前不同，沈尚书大意是说，要在朝增设新衙门，专司负责对草原作战，老奴认为不可取，所以特来请示陛下。”
朱厚照坐了下来，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一副悠闲的模样，脑子却快速运转起来，半晌后道：
“沈先生说要增设衙门，专门统筹对草原战事，完全符合实际……如果战时衙门太多、令出多门的话，很难协调，就好像朝廷需要设置内阁和司礼监处置朝事一样……要不然六部就可以解决事情，何苦多此一举？沈先生所议很有必要，司礼监可酌情批复通过！”
张苑听到这里不由愣住了，朱厚照这番话极有见地，先不说对或者不对，至少让张苑一阵发懵。
“怎么陛下所言跟那小子上奏基本一致，难道他提前来见过陛下，详细陈述其中内情？还是说，这件事本身就是陛下主导？”
张苑心中胡思乱想，嘴上却道：“陛下，不可取，实在不可取，如此一来岂不是让这个新衙门凌驾于朝廷所有衙门之上？那时……谁掌握这衙门，谁就能在朝中呼风唤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陛下威胁太大……”
朱厚照笑了笑，道：“这容易，朕来当这个衙门主官便可，沈尚书是这么奏请的吧？”
张苑重新把奏疏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摇头：“沈尚书并未如此提请，请陛下御览。”
朱厚照以为张苑对奏疏的内容很清楚，但见他回答问题前还要把奏疏详细看一遍才能确定，顿时有些不满意了，等他接过奏疏，仔细浏览一遍，随手放在一边：
“就算沈尚书没说，这个衙门主官也非朕莫属，毕竟这次朕御驾亲征，如果不是朕来主持，还有谁？”
张苑终于找到机会，赶忙进谗言：“或许沈尚书想自己来当这个主官呢？”
“嗯！？”
朱厚照直视张苑，张苑有些心虚，下意识地把目光避开。
朱厚照脸色稍微有些不悦：“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别遮遮掩掩，你想说什么便说，就算不中听朕也不会追究。”
张苑低眉顺眼地道：“沈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奏请，要开设这样一个凌驾于朝廷所有衙门上的官衙，分明是想恢复宰相一职，这跟太祖当年立下的规矩相违背，其心可……虽然是为开春后的战事考虑，但他显然存有私心，因为除了他之外，朝中谁也做不得这衙门的主官……当然陛下您除外，可陛下始终是九五之尊，就算没这衙门，难道陛下说了就不算数？若他的目的是让陛下主持衙门事务，何必多此一举？”
朱厚照脸色越发阴沉，道：“继续说。”
张苑感觉自己的话有一定效果，趁热打铁道：“老奴虽然对华夏历史不如陛下和沈尚书了解，但老奴也知道自古以来，臣子的权势太大必然威胁皇位安全，像王莽、司马炎、赵匡胤等便是前车之鉴……老奴不敬，只是提出一些浅显的想法，请陛下恕罪！”
“朕恕你无罪！”
朱厚照无所谓地一摆手：“不过你还是说错了，大明能持续到今日，有无数忠臣良将守护，就算有一二人权势滔天，也不可能谋朝篡位，因为大明没有谋逆的土壤……如果你想暗示沈尚书会这么做，不必多言，因为在朕看来，沈尚书就是忠臣良将的表率，如果他都要背叛朕，那天下人皆不可信。”
张苑道：“陛下，知人知面不知心哪，就算他现在没有，若是将来打赢对草原一战，手上还掌握全大明的精兵，谁敢保证不会出现‘陈桥兵变’一幕呢？”
“朕就敢保证！”
朱厚照皱眉打量张苑，扬扬下巴道，“你要是没其他事情，可以退下了。”
张苑不肯罢休，他发现朱厚照其实很喜欢跟他探讨这种问题，尤其现在望向他的目光，充满了鼓励，分明是想让他继续说下去。这个皇帝虽然不怎么靠谱，但对于皇位的着紧程度，丝毫也不比其他君王差。
这是个既爱江山又爱美人的皇帝。
张苑道：“陛下，您现在跟沈尚书关系是很好，但人都是会变的，比如现在他已经开始蹬鼻子上脸了……想他提出增设衙门的目的，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您不觉得他包藏祸心吗？这一战陛下御驾亲征，意思是说，他会伴驾陛下身边，有什么事，只管跟陛下知会一声，难道陛下会不答应？如此这衙门的意义又何在？”
朱厚照想了下，道：“始终会有不方便的地方，有这衙门在，不一定只是为了统筹后方钱粮，前线兵马更需要指挥调度。”
张苑急切地道：“可是陛下，始终您才是这场战事的指挥官，沈尚书不过在您身边提供意见罢了……”
“朝廷随随便便就开设个新衙门，战时可能有必要，但战后呢？他已经习惯号令天下的滋味，等战后突然失去种权力，会甘心吗？他会不会让陛下开设一个跟这个衙门主官重要程度相似的职务由他来担任？到那时或许只有宰相适合他！如此一来，不就成了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直接危及陛下的皇位安全？”
朱厚照这次没有反驳，因为他觉得张苑所言未尝没有道理。
张苑这下更来劲了，“再试想一下，陛下现在对沈尚书可说言听计从，他也能保持对陛下的礼重，陛下不认为他是奸臣，老奴认同，但很多事情需要时间来验证，比如说……将来陛下跟他产生隔阂，他会怎么做？老奴听说，以前提拔沈尚书的谢阁老，现在已跟沈尚书势同水火，但凡沈尚书所做决定谢阁老都会反对！”
朱厚照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又鼓起腮帮吹了出来，神色中带有几分疑虑。
张苑道：“等陛下和沈尚书间有了隔阂，难免会有宵小之徒在他面前说陛下坏话，一些人心术不正，想借沈尚书之手行那篡国之事，那时他的意志就会被人左右……想他已做到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还会甘心对陛下您忠诚？难道不会生出二心？”
朱厚照听了半晌，突然斜过头来，死死地盯着张苑。
这次张苑没有避开，等两人目光撞上，朱厚照好像明白什么，恼火地道：“听你说了半天，都是在分析沈先生将来会怎么成为奸臣，但朕看来，你更像是一个奸臣，没事就在朕面前中伤朕的股肱之臣……老实交代，你有何想法？”
张苑警觉过来，朱厚照戒心很重，不但对外臣，对他这样内宦照样充满不信任。
张苑赶紧后退几步，跪下来道：“陛下，老奴只是因为这件事产生一些不好的想法，不敢藏在心中，虽然这些话犯禁，但老奴一心一意都是为陛下着想，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你根本就是无的放矢，居然让朕怀疑自己的肱骨之臣……朕还要靠沈先生打赢开春后对鞑靼一仗，平定草原，封狼居胥，建立不世功业，结果仗还没打，你就挑唆朕跟沈尚书的关系，你说是不是该死？”朱厚照生气地道。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陛下您说过就算老奴说话不当，也不会追究的。”张苑赶紧求饶。
朱厚照长长地舒口气，道：“朕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你说的话虽然不中听，但始终也不是为你自己……不过你不能把沈先生看作历史上那些乱臣贼子，沈先生乃朕的恩师，他学识渊博，为人谦逊守礼，绝对不会背叛朕。”
张苑显得很无奈，觉得自己的离间计没有奏效。
不过张苑还是看到一丝希望，毕竟朱厚照坚持听他把话说完，如果从开始就打断，恐怕会更加懊恼。
张苑请示道：“那陛下，这奏疏……”
朱厚照重新拿起奏疏，不过这次手上的力气比之前大了许多，攥得紧紧的，粗略又看过一遍才道：
“这么大的事情，自然要商议后再做决定，这个衙门到底管多少事，谁来当这个衙门的家，都需要商议后决定！”
听到这里，张苑心里带着一抹窃喜，感觉之前的努力没有白费，还是成功引起朱厚照对沈溪的怀疑。
朱厚照忽然有些生气，瞪着张苑道：“你今日所言，不得对第三人说及，否则朕绝不饶你！”
“老奴所言都发自肺腑，而且只对陛下一人说，对旁人老奴怎会信口开河？”张苑点头哈腰地说道。
朱厚照这才站起来，正要往里间的后门走，突然回过身来：“马上就是上元节了，朕打算在豹房请沈尚书饮宴，你安排一下；再就是让小拧子回到朕身边，之前的惩罚就此结束，朕身边少个人服侍，总觉得不那么习惯……”
朱厚照要召小拧子回身边服侍，张苑听了心里很不高兴，不过对于此次面圣的结果总体还是满意的。
这次进谗言，成功地在朱厚照心底埋下一根钉子，如此一来沈溪将来功绩越大，朱厚照越忌惮。既然达成了目的，小拧子是否回朱厚照身边好像无关紧要。
张苑告退出来后，心里得意洋洋：“你小子成天跟我作对，现在知道我厉害了吧？除非你到我跟前赔礼认错，否则你在朝中将无处容身。”
张苑志得意满正准备离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一闪而过。
那人正是钱宁。
但钱宁好像不太想跟张苑有沟通，健步如飞，很快消失在月门后。张苑愣了一下，心道：“前几日陛下重新临幸那些朝鲜女子后，钱宁便神出鬼没，不知他在搞什么鬼？”
张苑很好奇，却也知道钱宁不会跟他说实话，正疑惑想不想派人去查查，却见一个油头粉面的人点头哈腰出现在跟前。
“见过张公公。”此人上来便给张苑行礼。
张苑打量一下，发现此人有些陌生，皱眉问道：“你是何人？哪个公公手下做事，为何如此不懂规矩？”
那人相貌端正，皮肤白皙，颌下无须，所以张苑才怀疑是宫里的太监，但随后他就知道错了，因为此人一脸阿谀的笑容：
“小人臧贤，不是宫里执事，乃是一普通唱戏之人，承蒙皇上赏识，特允许小人在豹房内走动。”
张苑心里很不爽，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在豹房活得滋滋润润，他之前倒是听过臧贤的名字，知道这位不但容貌俊美，而且唱戏、弹琴样样都很在行，再加上说话得体，朱厚照对其宠幸有加。
张苑把臧贤上下仔细端详一番，心道：“原来这位就是陛下跟前得宠的臧贤！这世道，什么人都能升天！”
张苑道：“行，咱家认识你了，以后多帮咱家做事，咱家不会亏待你。”
因为臧贤之前未跟张苑结怨，张苑懒得多加理会，准备离开。
臧贤却好像有要事，主动挡住张苑的去路，道：“小人有些话想跟张公公说……不知张公公可否给个机会，容许小人为张公公做事？”
张苑怒道：“你当咱家没事可做吗？咱家奉皇命办差，再拦路的话，信不信咱家……”
骂得正厉害，张苑晃眼看到臧贤那委屈而失落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些过分，心想：“这么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居然敢自告奋勇替我做事，难道他真有料？”
张苑收起脸上的愠怒，放缓声音道：“有事便在这里说，咱家确实很忙。”
这下臧贤终于找到一丝存在感，赶紧覥着脸凑过去：“小人知道钱大人一些事，又不知该跟何人说，只好来找张公公……”
张苑一听眼睛瞪得溜圆，他目前最需要的就是钱宁的情报，神色中带着怀疑，道：“你……不会是钱宁派来故意试探，给一些假情报，让咱家出丑吧？”
“小人哪里敢哪。”
臧贤委屈地道，“小人对张公公仰慕已久，只是没机会向您老人家表忠诚，之前小人也曾试图追随钱大人，但他……目中无人，最后还把小人给打了一顿……小人便铁了心这辈子只跟张公公您一人。”
张苑这才知道，原来臧贤最先投奔的人不是自己。
他想了下，其实也能理解，毕竟以前刘瑾得势时他不会经常在豹房走动，豹房这边的小人物没机会接触他，而钱宁自打回到京城，仗着朱厚照的信任，大力培植势力，钱宁现在相当于豹房大管家，安保方面更是其一手负责。
张苑点头：“那你跟咱家来……先说说钱宁到底有什么事瞒着咱家。若你提供的情报没有干货，别怪咱家不收留你！”
“是，是，小人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凡有不实之处，小人没脸再在张公公您面前出现，只求张公公您给小人个机会！”
臧贤神情很虔诚，就差把张苑当成祖宗一样供着了。

第二〇六二章 胡商
豹房一处厢房内，臧贤把他知道的关于钱宁找来女人向皇帝邀宠的方式详细告诉张苑。
“……钱大人在民间安排大量人手，有一些是他收买的江湖中人，杀人不眨眼，不过最厉害的还是他从辽东带回来的那批人……”
“……他要找女人，都是靠这些人，先是到处打探，等锁定目标后便上门直接讨要，威逼利诱，如果对方不肯就范，杀人放火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还有就是利用官府出面，原本府县衙门接到地方士绅报案被人骚扰后，都会派出衙役前去保护，但听说是锦衣卫的人，尤其涉及钱宁这个陛下跟前的宠臣，只能乖乖退缩，甚至有些地方官员还会主动上门劝说，那些士绅为了保全家业，只能乖乖就范，把女人送出去……”
听到这里，张苑有些懊恼：“怪不得那可恶的家伙每次都能在陛下期限内把人上交，而且进献的女人一个个样貌气质都不俗，原来他是采用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
“您老也可以啊。”
臧贤面带期待之色，“张公公在朝中的地位，不比钱大人高？张公公只要开口，必然有更多人拱手把女人送来。”
张苑皱眉打量臧贤，叹了口气道：“但咱家手里没那么多亡命之徒做事。”
臧贤谄媚地笑道：“小人虽然没什么本事找亡命之徒，但找些三教九流的人帮张公公做事还是可以的。”
“哦？”
张苑脸上有些惊诧，随即点了点头，显然是被臧贤的“诚意”打动。
臧贤继续道：“小人以前走南闯北，跟着戏班子在外多年，认识了不少人，这些人都希望能为朝廷做事，所以……都期盼能通过小人巴结上张公公您。”
张苑一听心里非常舒坦，暗忖：“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以前我就想收拢一批人帮忙，结果找来的都是窝囊废，如果这小子说话靠谱，或许真能给我找来一群有用的帮手。”
张苑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能找多少人来？需要什么条件？”
臧贤道：“想要多少有多少，各行各业的人都有，甚至还有混绿林道的，他们吃穿不愁，就愁没个官身，若是张公公能安排他们进东厂当番子，或者做锦衣卫，亦或者在您老面前听用打下手，他们都求之不得。”
张苑点头：“安排他们进锦衣卫不难，但到底不在咱家手下当差……这样吧，先从东厂番子做起，正好东厂提督跟咱家有些交情。”
嘴上这么说，张苑心里却盘算开了：“之前就想把东厂拿在手里，之前刘瑾便是这么做的，现如今让张永和马永成这些人掌握东、西二厂实在太过危险，不如找张雄和张锐等人来辅佐咱家……”
张苑得势后，也开始注意收买人心，有意提拔了一批太监起来，其中就包括豹房时下正快速崛起的“三张”，也就是张雄、张锐和张忠三人。三人目前在豹房打下手，虽得朱厚照信任，但距离二十四监掌印之位还很遥远，张苑把握到这些人有能力有野心却无地位的现状，主动伸出橄榄枝，果然吸引三人帮他做事。
臧贤道：“既然张公公应允了，那小人便去跟那些人说，带他们过来见张公公。”
“嗯。”
张苑虽然答应下来，但心里还是有些怀疑，想了想道，“先不忙带他们来见咱家，你且把人找齐，先让他们为咱家做事，找一批女人回来……可以打着咱家旗号行事，就当是投名状，总该让咱家看看他们的本事。”
臧贤这才知道张苑不那么好糊弄，心里虽不乐意，表面上却赔笑着说道：“这是自然，小人过几日就把女人送来。”
“对了，张公公，小人听说，钱大人这几天紧盯着一个案子……听说自西域之地来了批胡商，他们带来漂亮的胡女，钱大人想把人掳来献给陛下，但这些胡人很狡诈，知道钱大人想空手套白狼，所以严防死守，如果我们能拿出一笔银子把美女买下来的话……”
张苑嘀咕道：“怪不得钱宁这几日行事鬼祟，感情他想弄些胡女回来，看来他是从陛下对朝鲜女子的态度上看出一些苗头。”
臧贤问道：“张公公，您觉得这件事……”
“可行！”
张苑点头道，“买自然要买，但也不能花费太多，咱家毕竟不是开金矿的，价格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最好是先派人去把胡商的情况查清楚……”
臧贤急道：“张公公，如果迟疑的话，钱大人或许会抢先一步……那些胡商为了避免被钱大人勒索，可能会把那些女子卖给京城的官宦人家，而钱大人不敢得罪京城那些达官显贵，届时就麻烦了！”
张苑略一思索，道：“胡商既然做买卖，自然不会傻到让钱宁明抢得逞，咱家知道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理……你先跟胡商见上一面，或者找机会让他们跟咱家会面，咱家会出银子，绝不少他们一个子儿，你就这么跟他们说。”
臧贤一看张苑就是铁公鸡一毛不拔的主，心想：“那些胡人又不是傻子，岂会轻信你的鬼话？”但嘴上还是赶紧应道：“小人这就去，能为张公公办事，是小人毕生的荣幸，小人定不辱使命。”
……
……
臧贤的投诚，在张苑看来是自己权势增加后必然发生的事情，用大势所趋来形容也不为过。
他心里很得意，觉得自己掌握了钱宁的底牌，下一步就要利用臧贤搜罗女人，而不是靠那些阳奉阴违的太监同僚。
臧贤在得到张苑授意后，马上便出豹房办事，不过因张苑只是嘴上说招揽他，心里有些没底，效率自然是差强人意。
关于胡女的事情，不但钱宁和臧贤这边得到消息，京城内还有人注意到了这件事，比如说失势后几乎一蹶不振的张延龄。
建昌侯府。
张延龄得知西域商人有美貌胡女亟待出手，眼睛瞪得溜圆，显然他对异域风情的女子情有独钟。
“……二侯爷，那些西域奸商以前曾跟咱们侯府做过买卖，这次听说有人想把他们带到京城的货物抢走，现正贱价出售，问咱要不要，其中有不少姿色过人的胡女，都是能歌善舞那种……不知二侯爷是否要买？”
手下不清楚建昌侯府如今的财力，所以特意跑来请示张延龄，看国舅爷是否掏得出银子来。
张延龄咬牙切齿：“他娘的，这些胡女简直是为本侯量身准备的，奈何年前朝廷查抄府上产业，损失惨重，现在一时间要拿出大笔银子来有些艰难……跟他们说，先赊账，把人交我们后再说。”
手下为难地道：“这些西域奸商之所以价喊得很低，就是为了尽快回笼资金，所以他们看重的是现金交易，又或者不给钱，给他们想要的丝绸、茶叶、陶瓷等货物，二侯爷您看……”
张延龄没好气地道：“没钱有什么办法？哼，居然敢在本候面前拿乔，立即派人去把这些胡商的商铺给查封了，看他们敢漫天要价！”
手下苦笑道：“二侯爷，这些胡商可奸猾着呢，并未带货物进城，只是联络了些二道贩子到城里来跟各家接洽……您也知道，朝廷对草原用兵在即，明令限制胡人在大明做买卖，这些人到京城乃是冒着杀头的风险，所以行事特别小心谨慎，藏得很深，咱们人手不够，很难把人找出来。”
张延龄怒道：“听你话的意思就是找不到这群人的把柄？那你跟本侯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胡商找不到，但那些二道贩子却联系得到，跟他们谈好价码，胡女就会送过来，除了胡女外还有香料、胡椒、药材等西域特产，在中原很难买到，听说还有西洋人的玩意儿，但没人见过，都是听那些二道贩子在吹嘘。”手下急切道。
张延龄皱眉不已：“既然没法把人找出来，又没银子买，那咱们不做生意总行吧？他娘的，现在不是从前，没人给本侯送礼，本来区区几千两银子岂会放在本侯眼里？这些西域胡商，一个个都是势利眼，忘了以前是谁照顾他们生意！”
在张延龄骂骂咧咧中，手下匆忙退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通知中间商，这笔生意建昌侯府没法接下来。
……
……
关于西域胡商到京城来做买卖的事情，沈溪也知晓了。
先是云柳在例行情报通报中提到了这事儿，随后便是彭余亲自到沈溪面前汇报……他跟这些西域商人有联络，或者说在投靠沈溪之前，彭余也算是中间商之一，手头资源可不少。
“……大人，那些西域蛮子有不少好货，要不要一次性全都买下来？抢也行，只是以后再也没法跟他们做买卖了，而大明的人去西域很难买到中意的东西……情况便是如此，抢一次容易，但后患很大……”
彭余在追随沈溪前算是半个买卖人，在他这里，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信誉，所以并不推荐沈溪用手段抢夺，毕竟这些人手头货物远未丰富到让沈溪破坏规矩的程度。
沈溪此时正在看南方来的书信，闻言不由抬头看向彭余，问道：“朝廷明令禁止跟胡邦通商，为何他们还能进入京畿腹地？背后应该有人纵容吧？”
彭余道：“这小人可就不知道了……小人以前帮他们卖过东西，因为是官府的门路，他们都喜欢跟小人合作，要是大人对他们手里的商品全无兴趣，倒是可以派兵将其剿灭，把所有货物充公，如此一来他们就不知道是谁动的手脚。”
沈溪问道：“你知道他们藏身的地点吗？”
“不知道。”
彭余摇头，“狡兔三窟，这些人为了防止被人查到行踪，根本就不会告之牙人他们的真实住处，只会另外找隐蔽的地方作为交易之所，若出事，也只是少数人遭殃，不会全军覆没……他们在没拿到银子前，不会送货品来。”
沈溪笑道：“这些人做买卖可不怎么讲究啊，为何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若存心欺骗的话，受害者岂不是连人都找不到？”
“还不因为这是咱大明地界？”
彭余道，“以前他们吃的亏不少，谨慎些可以理解。不过这些人做买卖挺讲诚信的，只要给足银子，没有谁愿意坏掉规矩，此前也从未出过岔子，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规矩坏掉，他们就再也没希望到京城来做买卖了。”
沈溪点了点头：“真是群怪人。”
沈溪对西域胡商的评价让彭余非常惊讶，他只是来跟沈溪说做买卖的事情，未料沈溪对于这种交易模式似乎更感兴趣，对那些商品则没怎么关注。
彭余道：“西域特产很多，既有乳香、没药、番红花等药材，也有高大的大宛良驹，还有各种稀罕的宝石，市面上很难见到，有部分甚至只在进贡的贡品里才会出现，至于西域美女……嘶，不但模样出众，而且那身材可真是顺溜，该大的大，该小的小，让人……咳，小人失言了。”
沈溪笑了笑，他知道明朝的人对于西域没多少概念，以为出了嘉峪关便是西域之地，甚至波斯、奥斯曼帝国也都归入西域之列，而波斯美女能歌善舞，举世闻名，由不得大明的男人不觊觎。
略一沉吟，沈溪问道：“行情如何？”
“胡商的东西都卖得比较贵，一些东西在他们那个地方或许不值钱，但运到京师来价值通常是几两甚至几十两不等，什么犀牛角、象牙之类，听说都是那边的特产，至于舞女就更贵了，一个姿色上等的舞女可能需要上百两甚至是三五百两银子，都快比得上刑部大牢里那些名门闺秀的价码了。”
彭余说这件事的时候，仔细观察沈溪的反应。
彭余知道沈溪明白黑市行情，毕竟当初他就是因为跟沈溪做这种买卖而结识，后来更是与他做过不止一次交易。
沈溪点头：“若西域舞女真那么出众，怕是有人会动歪脑筋。”
彭余道：“小人听说，豹房那边有人对这些西域美女有想法，好像要动手明抢，所以胡商想尽快把手里的货物出手，以便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如果合适的话，价格或许会比以往低上一大半。”
沈溪问道：“你认识多少胡商？”
彭余想了下，摇摇头道：“认识的不多，不过因为近来小人升官，在京城内人脉越发宽广，这次找小人做买卖的人明显增多，他们不知小人背后是大人您，否则肯定会有所忌惮。小人还听说这些胡商手上有西洋人制造的奇淫技巧的东西，小人想……可能大人会有用。”
沈溪笑道：“你倒是有心了，那咱们就找个机会，跟这些胡商做做买卖。”
彭余问道：“大人是要那些奇淫技巧的东西，还是别的？”
“什么都要。”
沈溪道，“他们手上的货物我都想得到，而且是正常的交易，并不会涉及抢夺……这些人既然能跟西洋人做买卖，正好对路，我会给他们大明商品，让他们可以带走！”
彭余惊讶看着沈溪，没想到沈溪居然会这么在意营商之事。
沈溪再道：“那些西域美女，也一并买下来，总归不能让那些坏规矩的人得手，就当是本官养些歌女和舞女吧！”
彭余点头道：“大人想要的话，小人马上去接洽。”
沈溪道：“本官想跟这些人当面交易，顺带商议一下以后的生意流程，仅仅一锤子买卖没甚意思，最好是长期营生。”
“可是大人，这些胡人……都是蛮子，不可尽信哪。”彭余脸色苍白，怕沈溪跟这些人做买卖出现纠纷，会迁怒于他。
沈溪笑道：“你之前还说这些人做生意讲诚信，怎么现在却说他们不可信？彭兄弟，你不要以为出了事我会怪责你，生意本来就建立在互信的基础上，你充其量只是代为引荐，以后生意是否能做成，跟你没多大关系。”
虽然沈溪给彭余吃了定心丸，但彭余神色别扭，并不觉得这件事靠谱。
沈溪站起身来：“你去安排吧，交易地点定在京城内，我会亲自去见这些胡商的代表，保证不会阻拦他们带走想要的商品和银子！”

第二〇六三章 荒唐事
沈溪态度开明，不但想从胡商手上买到大明地界没有的东西，还想把大明的土特产让胡商带走，运到中亚、东欧等地销售。
国际间贸易并非坏事，对经济民生有极大地促进，但云柳、彭余等人就没有沈溪这种思想。
沈溪不但对彭余详细交待，云柳那边也打了招呼，云柳听了有些担心地问道：“大人，胡人狡猾成性，做买卖很不老实，老喜欢藏着掖着，现在他们不进城来，只是指定地方交易，我们很可能会上当受骗。”
沈溪道：“如果担心生意出问题，那你就去查查他们的根底，既然能把货物从西域运到京城，说明其中门道不少，那些关隘守将和地方官员有很大可能被他们收买了，你完全可以通过这些蛛丝马迹把他们行踪找出来。”
云柳请示道：“找到地方后莫不是要将他们的货物全都查封？”
沈溪摇头：“做事不能太过死板，这些人千里迢迢到大明做买卖，是不是奸商没那么重要，关键是他们把西域乃至西方国家的货物送到了大明，许多东西就算花多少钱买都值得，我们非常需要这样一条贸易线路。”
云柳并不支持：“但这些蛮夷做买卖不实诚，原本一文钱的东西，从他们那里运到京城来就要卖一百两，而我们的东西他们则平价拿到，这也太不公平了。”
沈溪摇摇头：“价值的衡量并非如此简单，西域产的东西能在京师以一百两售出，说明市场有需求，物以稀为贵，如果我们大明便生产这个，就算胡商想卖高价都没办法。而我们大明的丝绸和茶叶，西域也不出产，胡商用售卖西域商品赚取的银子购买，运出大明疆域，在这过程中大明得到西域特产，老百姓也通过售出丝绸和茶叶获得收益，朝廷则在交易中收取商税，可谓皆大欢喜。”
云柳听了有些糊涂，她虽然保留意见，但还是俯首从命。
沈溪又道：“售予胡商的商品，我会想办法筹措，这些西域商人不会空手而归，一定会想方设法进城来找他们需要的货物，我要拿一些有趣的玩意儿出来，让他们心甘情愿付高价。”
云柳眼神中满是疑惑，显然她以为沈溪说的东西跟军械有关，比如说火枪、火炮等等，她不觉得把这些东西卖给胡人有何好处，但不敢随便发表意见，郁郁不乐地行礼退下。
云柳走后，沈溪叹了口气，他发现云柳的主见愈发增强，显然是平常受他耳濡目染的结果。
沈溪心道：“难道我非要拿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才能让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是我开化了她的思想，还是误导了她的人生？”
……
……
西域胡商到京城，本身没什么，这些人所做买卖不会对大明商贾造成多大影响。
但因为这些西域胡商带着西域美女而来，而这个时间段又恰好是大明最安稳的盛世，京城达官显贵都想买西域美女过过瘾，再加上朱厚照荒淫无道，喜欢尝试新鲜玩意儿，突然间这些胡商就成为香饽饽。
甚至一些商贾打算把这些美女买回来，送到豹房去邀功，或者是先享受一把再行变卖，也能大赚一笔。
钱宁本来不敢把事情告知朱厚照，因为他怕事情没完成，被朱厚照责怪。
但因近来钱宁找来的女子都不得朱厚照欢心，他必须要找机会表现自己，以证明自己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当之无愧。他把胡商藏身的地点调查清楚后，自以为万无一失，一边暗中抽调人手准备把女子劫掠回来，一边准备跟朱厚照邀功。
钱宁面圣时，朱厚照正在看斗兽表演，场面极度血腥，一只老虎正和一群狼正在铁笼中亡命搏杀，鲜血淋漓，刺激之极，朱厚照却看的连连打呵欠。
就算钱宁把西域美女的事情说出来，朱厚照也显得漫不经心：“西域女人有什么稀罕的？她们跟大明女子应该有不小差异吧？别都是那种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皮肤粗糙干涩，浑身腱子肉那种吧？”
钱宁道：“陛下，这怎么可能呢？据小人所知，西域美人多金发碧眼，丰乳肥臀，腰肢则纤细灵活，肚皮舞堪称舞中一绝，让人一见难忘！”
朱厚照这才有了一丝兴趣：“你说的这些西域女子，现在何处？可是已送到豹房来？还是说人在西域，正等着往京师送，可能需要一年半载才能见到真人吧？”
钱宁笑道：“是这样的，陛下，西域美女已被胡商带到京师周边，但那些胡商奸诈成性，躲在城外，只是派人进城跟权贵接洽，商议贸易之事，好在小人已查清楚这些人的下落，到时候果断出击，把西域美人送到豹房来。”
“你不会明火执仗抢劫吧？”
朱厚照皱眉问道，“不是说大明跟胡人并未通商么，这些人是怎么到中原来做买卖的？难道沿途关隘形同虚设，任其长驱直入直抵京师？”
钱宁意识到自己言多有失，赶紧撇清关系：“这个小人就不太明白了，或许这些人是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中原来的呢？要不小人去查查？”
“你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多为朕找些美女回来……”
朱厚照不满地道，“既然你知道西域美女藏在哪儿，朕就给你个机会，把人找回来，让朕看看到底是什么模样，如果朕不满意，就给他们送回去，朕可不想随便占人便宜！”
钱宁谄笑道：“小人这就去把人给陛下找来。明日便是上元节，小人定会给陛下安排妥当，当作对陛下的孝敬。”
……
……
钱宁很高兴。
因为当晚朱厚照留他豹房喝酒，没有旁人打扰，喝完酒还一起看歌舞表演，甚至专门给他安排了女人。
这算得上是皇帝的最高礼遇，钱宁认为这是因为朱厚照听说自己要找西域美女，龙颜大悦的结果，越发坚定了把事情做好的决心。
钱宁一大早从豹房出来，到了自己私宅，一群手下正在吹牛打屁，这帮人仗着锦衣卫的身份，在京城欺行霸市，甚至敲诈勒索中下层官员……对于那些劣迹斑斑的官员来说，锦衣卫就好像瘟神，谁都不愿意招惹，所以宁愿花钱消灾。
钱宁当上锦衣卫指挥使后，敛财速度比以前快了许多。
“……钱爷，您不是说要更换府宅么？这小门小户的，实在配不上你的身份哪！”有人嚷嚷道。
钱宁板起脸来：“你们操心这种事作甚？好宅子根本就不算回事，这次事情做好了，要什么有什么。哦对了，那些胡商没跟丢吧？”
这帮人得意洋洋，为首一人道：“城外有专人看着，只要钱爷一声令下，咱就能把人抓回来……是否现在就动手？”
钱宁想了下，“为避免夜长梦多，越早动手越好！”
手下问道：“若是打草惊蛇，一无所获当如何？”
“现在动手，那些胡商猝不及防，怎么可能一无所获？老子已经在陛下跟前吹了牛，如果抓不到人，以后怎么在豹房混？这次放精灵点儿，最重要的边是那些西域美女，看看姿色究竟如何……反正京畿都是我们的地盘，抓些相貌奇特的胡人能有多难？”钱宁叫嚣道。
“知道了，小的这就去！”
一群人一哄而散，钱宁先回镇抚司衙门，准备从牢里的落罪官员身上敲诈一笔。
这帮人并非全都出了城，其中一位行迹鬼祟，之前在院子时没怎么说话，出了院子后找了个机会避开同伙，小心翼翼到了一个地方。
里面一人等候多时，正是被张苑收买的臧贤。
“臧爷，小的给您请安。事情是这样的……”
这人一来，就把他在钱宁哪儿探知到的消息，如数告知，臧贤听到后有些诧异：“这就动手了嘛？那我这边也要快些动手，看看这些西域美女最后花落谁家！”
“臧爷准备抢人？”这人好奇地问道。
臧贤板起脸：“不要瞎问，你只需要记得，我们现在是为张公公做事，钱宁再有本事，能跟张公公相比吗？”
这人谄笑道：“张公公乃是内相，谁比得了他老人家！怪不得您老不屑于为钱爷办事，有张公公这样的高枝，前途似锦啊！若您得张公公器重，可莫要忘了提拔小人，小人也想……在厂卫里混个百户、千户当当。”
臧贤笑着拍拍这人的肩膀，“你事情若办得好，公公难道会不提拔你？但现在只能给你些银子，你要继续刺探情报，为张公公效命。”
……
……
正德三年的上元节到来。
这天京城非常热闹，年前连场大雪结束后，京畿天气晴朗，大街小巷灯红酒绿，人来人往，一片盛世景象。
老百姓的日子还算过得去，自打刘瑾执政至今，民间一边骂一边过着相对安定的生活，更因刘瑾精心打理，大明财政出现一定好转，甚至比弘治末年还要强一些。
随着百姓生活好转，上元节这天，京城许多街巷都在举行花灯会，热闹非凡。
沈溪本不需要到兵部当差，朱厚照给所有衙门放假到正月底，但这天沈溪要去内阁，因为内阁召集在京翰林官到文渊阁开会，商讨二月份开始的会试相关事宜。
沈溪没打算当什么主考官，本不愿去，但谢迁明令朝中翰林出身的官员必须出席，虽然在这件事上谢迁没有最终决定权，但在朱厚照不管事的情况下，会试和殿试必然需要人出来打理，由不得谢迁不上心。
文渊阁内，沈溪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谢迁、梁储和杨廷和作为阁臣，这次必然有一人出来担任名义上的会试主考官，不过另外一位基本就要从朝中翰林官中选拔，有可能是礼部，也可能会是詹事府或者翰林院。
因为兵部事务繁杂，沈溪作为尚书最多在殿试时当阅卷官，至于谢迁要选谁作会试主考，他漠不关心。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就算再跋扈，也不可能会把我调出来当会试主考官，难道你想让兵部事务没人打理？一个会试主考，可要耽误十几天差事。”
确定谢迁不会让自己担任主考后，沈溪对于结果也就不那么在意。
这次会议来的人很多，翰林官一个个都不是善茬，辩才很好，喜欢跟人抬杠，谈起人选问题，生怕自己的声音比别人低，沈溪听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不由斜着看了端坐的谢迁一眼，这会儿谢迁也在那儿打瞌睡。
沈溪皱眉不已：“谢老儿好像根本不在意商议结果，那他为何要叫人来商议？他不出来表态，这些人都在这儿瞎扯淡，本来主考官的事情，不就是阁臣和皇帝商议后边确定的么？几时轮到下面的人来谈论到底谁有资格？”
梁储主持会议，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吵闹声越来越大，梁储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场面，赶紧向谢迁请示：“谢阁老，您看当如何决断？”
谢迁睁开眼，抬头环视一圈，问道：“人选定下来了吗？都有谁？”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刚才的讨论根本就没结果，叫他们如何回答？梁储解围道：“两位礼部侍郎，还有詹事府詹事、翰林院侍读都可胜任。”
谢迁点了点头，突然把目光转向坐在后面不说话的沈溪，问道：“之厚，你觉得谁来当主考官比较合适？”
沈溪对于谢迁突然发问并未感觉多诧异，因为何鉴并不是翰林出身，这次商议没有出席，在场这些官员中，沈溪算是朝中地位仅次于谢迁的，若谢迁不问他的意见，反而不正常。
但沈溪对于回答谢迁的问题，却没什么兴致，这种商讨在他看来毫无意义。
你谢老儿想要提拔谁，那就推谁出来，总归需要历练一番，当会试主考官也是一个难得的资历，能得到士子尊重，推上位时也更有说服力。
沈溪对于目前在朝的翰林官的情况不是很了解，更不知道谢迁看好谁，当即笑道：“在下公事繁忙，少触及学问之事，谁来当主考官，还是由诸位商议为好，今日在下只是前来旁听。”
要说沈溪的话已无比客气，在场的人都觉得沈溪识相，如果说朝中对沈溪的偏见已逐渐被扫除的话，翰林院这帮人可都把沈溪当成后生晚辈看待，这些官员都属于资历派，在翰林院中留守十几二十年的不在少数。
这些人清高自傲惯了，并不信从沈溪的决定。
谢迁笑道：“那由你跟梁大学士来一起当主考官，你看如何？”
沈溪打量谢迁，谢迁目光炯炯回敬他，二人对视，好像在进行博弈，最后沈溪先把目光避开，语气显得很平缓，道：
“在下兵部事务繁忙，没有时间主考会试，况且在下年轻气盛，没有资格主持如此大的考试。”
旁边的人都不说话，虽然大多数人对沈溪不服气，但毕竟沈溪的地位明摆着，两人交谈时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听着。
谢迁道：“你主持过顺天府乡试，且那一届主持的很好，涌现出很多人才，这会试跟乡试基本是大同小异……不过既然你公务繁忙，那这次会试，就由叔厚和充遂来主持吧！”
谢迁最后只是试探性一问，最终所定之人，乃是梁储和靳贵。
靳贵虽然曾为帝师，但在朱厚照登基后，靳贵仕途并不是很顺，问题就在于靳贵年岁不大，梁储和杨廷和都比他年长些，同时也跟靳贵这个人不争有关，到现在靳贵仍旧只是詹事府少詹事、翰林侍读学士。
但靳贵职位已到瓶颈，想在翰林体系中升迁已不太容易，除非转到礼部，又或者直接进内阁。
历史上靳贵于正德二年服孝守制，而在这个时空靳贵并未出现母亲亡故的事情，不过以沈溪所知，靳贵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靳贵是个孝子也就不想离京到地方混资历，干脆待在詹事府，现在谢迁让他主持会试，算是对他的赏识和提拔。
沈溪对于谢迁的决定没有任何意见。
商讨半天，会议最终还是变成谢迁一言堂，他指定梁储和靳贵，没人敢反对。

第二〇六四章 强势的女人
会议结束，沈溪起身一马当先往皇宫外走。
这天是上元节，沈溪准备跟胡商见见面，把对方的贸易路线搞清楚，要是能绕过阿拉伯半岛，那就可以通过这些胡商从西方购买些东西，虽然说陆上交通不那么方便，但这时代奥斯曼帝国阻断了海上贸易线路，而要大明商贾像前辈张骞、班超那样出西域沟通东西不靠谱，还是用这些有经验的胡商为妥。
出了文渊阁，沈溪并未故意去接近谢迁或者梁储等人。
翰林院自成体系，与会官员愿意巴结的并不是沈溪这个位高权重的兵部尚书，今天礼部尚书白钺没来，谢迁便成为翰林体系中最受人尊重的存在。
刚得到授命要主持会试的靳贵主动凑了过来，想跟沈溪说说话。
沈溪看了远处的谢迁一眼，对走近的靳贵道：“靳兄，你还是少往我这边靠……你也知道，近来我跟谢阁老的关系不是那么融洽，莫要连累你。”
靳贵苦笑：“之厚，你这是说的哪里话？”
显然靳贵对此不是太在意，依然表现出一副亲热的模样，等二人交谈几句，沈溪才知道靳贵不想当这个主考官。
靳贵适时表达了自己面临的困难：“家母沉疴难愈，近来卧榻不起，在下本打算等正月休沐期结束后便向朝廷告假，留在家中照顾家母，若出面主持会试，就怕……兼顾不上家事。”
沈溪摆手：“这些事你跟谢阁老说比较合适……我实在帮不上忙。”
靳贵叹息道：“今日会前谢阁老曾召见在下，说了关于推举我主持会试之事，当时他的意思，除非有资历相当的人接替，就比如之厚你来当这个主考官，否则……非要在下承担重任不可，你说这……”
沈溪突然感受到谢迁的阴险之处。
明知道靳贵母亲身体不好，又知道靳贵还是个大孝子，便针对这一情况设局，推举靳贵出来主持会试，然后再给他出了一个可转圜的主意，让靳贵来求他……
沈溪心道：“你谢老儿还能更卑鄙些吗？故意为难别人，还让人来跟我求情，要是我拒绝的话，恐怕跟靳贵做不成朋友了……”
沈溪摇头苦笑：“靳兄，如果换作以前，这种事我必然帮你……但现在问题是我根本抽不出时间来主持会试，想必你也知道，我除了承担为朝廷募集用于出塞作战的钱粮，还要打理兵部和军事学堂事务……你还是主动跟谢阁老请辞合适些……”
沈溪也对靳贵说明自己面临的困难，我是兵部尚书，已暂时脱离翰林体系，让一个兵部尚书来当会试主考官本身就显得有些滑稽。既然朝廷把翰林院作为培育高级文官的摇篮和涵养高层次学者的场所，就别找“门外汉”来打理。
靳贵轻叹：“看来……我这孝心，恐怕难以尽到了……”
沈溪非常同情靳贵，但确实没法帮忙，心道：“这分明是谢老儿使出的诡计，如果我被靳贵说动，岂不是让谢老儿的阴谋得逞？”
在跟靳贵作别，沈溪加快脚步出了皇宫，防止谢迁再用其他手段来要挟。他算是看出来了，为了阻碍朱厚照御驾亲征，谢迁可说费尽心机，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等沈溪在城内一处茶楼雅间见到彭余，已经是午后日头开始西斜。
彭余显得很激动：“……大人，您吩咐的事情小人做了，胡商藏货之所果然被人洗劫，还好听从大人吩咐，及时通知他们转移了，不过好像……有两批人马撞上了，前后脚出现，互相争抢……”
彭余不但圆满完成沈溪交待的任务，还有新发现。
沈溪似乎对一切都了若指掌：“应该是司礼监掌印张苑，跟锦衣卫指挥使钱宁派出的人马发生了争夺……之前我们的密探发现两帮人马在背众行动，我便猜到他们要做什么。现在那些胡商怎么样了？”
彭余龇牙咧嘴：“大部分进城来避险了，或许想通过改变生活起居习惯的方式，躲开厂卫的人。但是大人，今日他们未必会出席这次见面，现在那些胡商就跟惊弓之鸟一样，怕是躲在洞里不肯出来吧？”
沈溪笑了笑，道：“只管把话带过去便可，现在他们通过我们传递的情报侥幸逃过一劫，难道有信心躲过朝廷进一步追捕？既然他们被朝中实权派盯上了，就该识相点儿，知道该与谁合作才是最佳选择。”
彭余点头：“那小人这就去，今晚他们就算不肯来，小人也会试着把人找出来绑到大人您跟前。”
……
……
上元节这天，豹房紧锣密鼓地安排晚上的花灯会。
按照朱厚照吩咐，豹房宫市从上元节正式开张，之前那些连成片用来训练野兽的院落，中间阻断的围墙悉数被推平，用来营造宫市。
因为宫市需要大批民间建筑，尤其是要修建街道、房屋等，工程量巨大，这给张苑制造了不少麻烦。
朱厚照只给了半个月工期，如此一来张苑只能让工人昼夜施工，可是他生性吝啬不肯给赏钱，能克扣就克扣，最后的结果就是上元节当天，工程没有如期完成。
张苑上午到豹房，见到尚未完成的建筑群，不由火冒三丈：“陛下今夜便要出席灯会，你们到现在都没建造好，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张苑不想给赏钱，只能用威吓的手段应付。
不过负责督工的人也不是善茬，除了工部和户部的官员，其余基本都是二十四监排得上号的大太监，脸皮很厚，阳奉阴违惯了。
戴义走到张苑面前，带着为难之色：“张公公，您看这快到晌午了，事情都还没办妥，一下午想要完工，太过强人所难……不行的话今日就不要举行花灯会了，请陛下去他处过夜？”
张苑冷笑不已：“戴公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差事不想要了么？连陛下的谕旨都敢违抗，你想让咱家将你夺职？”
戴义很苦恼，因为他在司礼监众太监中资历最深，而张苑却完全是个新手，因此莫名其妙便成为张苑的对手，张苑一直找机会打压。
朱厚照遇刺后，张苑以救驾之功强势崛起，不但小拧子受到牵累，戴义也被发配到豹房监督修筑宫市，现在见到张苑心里便打怵。
戴义为难地道：“张公公，您老是明白人，应该知道工期实在太赶了，短短半个月要修筑那么多屋舍，这怎么可能？而且就算建好的房屋，基本都是用木桩架起来，地基不牢，如果……不小心倒塌了，威胁到陛下的安全，咱们就是九条命都不够填的！”
张苑听戴义的口吻，分明是拿他刚才威胁的话语反将他一军，越发着恼，恼怒地道：“你敢吓唬咱家？出了事，那也是你们的责任，限你们在天黑前把一切布置好，如果完不成，咱家先过来拿人问罪，说到做到！”
张苑说完，气冲冲而去。
戴义等人没辙，只能继续赶工。
此时朱厚照还在蒙头大睡，张苑本来是想去看看皇帝是否醒来，准备先给这位不好对付的主子打个预防针，以便撇清自己的关系，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朱厚照日头升起后才睡下，估摸不到日落不会起来。
“这不是张公公吗？”
一个悦耳动听的声音传来，吓了张苑一大跳，他扭过头，就见一名妇人从帘子后走了出来。
妇人容貌绝美，神态娴静，身上带着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一般人看到后肯定会觉得赏心悦目，但张苑心里却来气，因为这女子正是钱宁送到朱厚照身边的丽妃。
平时丽妃手头所有资源基本都是钱宁提供，如此一来，丽妃无异于张苑在豹房内的敌人。
张苑强压心中的不悦，强笑着行礼：“丽妃娘娘，老奴给您行礼了。”
“不敢当。”
丽妃道，“妾身不过是豹房一名普通女子，朝廷并未给妾身正式册封，所以应该是妾身向张公公问安才是。”
说着，丽妃果然向张苑行礼，这让张苑在心里很是得意，暗忖：“陛下身边再得宠的女人，见到我这个司礼监掌印还不是照样刻意巴结？偏偏有些人不识相，总是要跳出来跟我作对！”
丽妃行礼后问道：“张公公是来找陛下的吧？陛下才睡下不久，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的话，张公公可以把话留下来，然后回宫去处置朝事……等陛下醒来，妾身会亲自告知陛下。”
张苑可不会把宫市的事情告知丽妃，在他看来，丽妃虽然在朱厚照身边有些地位，但还是处于闭目塞听的状态，在他眼中朱厚照身边的女人，除了那个从来没被朱厚照临幸的夏皇后，其余人地位是一样的，总归会由得宠到失宠，根本不足为惧。
张苑笑道：“既然陛下还在休息，那老奴先告退了，等陛下醒来后老奴再跟陛下奏禀。”
说完，张苑恭谨退下，面子工夫做得十足。
这也是宫里太监们的常态，无论皇帝身边的女人是否得宠，他们不会公开表现出不满，始终这些女人有资格在皇帝身边吹枕头风。
……
……
丽妃目送张苑离开，脸上一直带着笑容，眼睛却不自觉微微半眯起来，好像在想心事。
“这个张公公，行事愈发无礼了，娘娘对他的态度如此谦和，他却倨傲无礼，若不是陛下器重他，小人定会让他知道得罪娘娘的下场！”
丽妃身边一名中年太监说了一句，娘声娘气，神情气恼，好像张苑在他眼中有多不堪一样。
丽妃先是往朱厚照居住的房屋看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甘心，随即丽妃对那中年太监笑道：
“袁公公这话莫被张公公听了去，现在张公公可说权倾天下，若让他知道你说这些话，怕是有你好受的。”
袁公公笑道：“小人是娘娘身边人，就算为娘娘说话，他还敢把小人怎么着不成？小人定会维护娘娘您周全，不会让姓张的再对娘娘无礼。”
“希望下次见到他，你好好表现一下。”
丽妃对这个姓袁的太监所说的话没有放在心里，她很清楚自己身边这些太监都是来自于紫禁城的下层，这些人在跟随她之前，或许只是个不起眼的杂役太监，根本就没多少见识，自然不知道张苑手上的权力有多大。
丽妃心道：“莫说你不过是个普通太监，就算是被陛下临幸过的女人，只要不得势，张苑想弄死谁，手段多不胜数……得罪张苑实在没有任何必要。”
丽妃道：“钱大人之前曾来过，不过那时妾身还在里面陪陛下，让他现在过来吧。”
“是！”
袁公公匆忙去传唤人，丽妃则进了花厅。
她陪朱厚照时神采奕奕，风情毕露，但在跟朱厚照作别后，却是满脸疲态，显然她对伺候君王没有表现出的那么热忱。
等钱宁过来时，丽妃已经饮了一会儿茶。
钱宁一上来便气恼地道：“娘娘，大事不好，刚得到消息，说是咱们的人扑了个空，没抓到人，只找到一些不知根底的民妇。”
“什么民妇？”
丽妃皱眉道，“钱大人，你在说什么？”
钱宁黑着脸道：“恐怕西域美女的事情……泄露了风声，被人抢先一步！”
丽妃打量钱宁，问道：“听你话里的意思，莫非是怀疑我所为？”
钱宁苦笑道：“卑职可没这意思，娘娘莫要多心，但现在问题确实很棘手，如果找不到陛下需要的西域美女，卑职可能要……被问罪。”
丽妃气恼地道：“让你不要提前去跟陛下邀功，你就是不听，现在知道后果严重了？”
钱宁虽然很不想承认自己犯错，但面对丽妃时，却没多少脾气，问题在于他逐渐体会到丽妃的能力非同凡响，但凡提醒过他的事，一一都应验了，久而久之他在丽妃面前再不敢以功臣自居，反倒事事听从丽妃的吩咐。
钱宁道：“卑职这就去教坊司，找一些女人回来，化妆成西域美女，黑灯瞎火的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
“你这是给自己找麻烦！”
丽妃站起身来，喝斥道，“你想死，别拖累旁人，你以为陛下是那么好糊弄的吗？这次的事情，我看多半是张公公所为，之前我见过他一次，他神色间满是得意，似乎是胜券在握。”
“什么？是张公公坏我的好事？”
钱宁悚然一惊，迟疑地道，“若是旁人的话，或许好应付，要是张公公的话……他手头的权力可不小。”
丽妃打量着钱宁：“怎么，怕了？不过是个一时得志的小人罢了，他跟刘公公根本就没法比。这种人，对付他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受点儿教训……只要你听我的，人可以追回来，而且能让他在陛下面前吃亏！”

第二〇六五章 做买卖
上元节。
夜色降临，京城内火树银花，一派热闹景象。
京城主要街道，都开始进行上元节的庆祝活动，这天放花灯的人数不胜数，家家户户都在自家门前挂起灯笼，可惜北方尚未开冻，没法在河上放河灯，不过即便如此，京城内也是热闹非凡。
沈溪在彭余引路下，带着熙儿和随从走在繁华的大街上，欣赏完东四牌楼和东单牌楼之间的灯市，才收拾心情去见西域胡商。
“……大人，这次因为约定见面的地点在崇文门附近，品流复杂，而且那些西域商贾身边也带了随从，您还是小心为上……”
彭余把他知道的情况悉数告知沈溪，尤其提到安全问题，毕竟沈溪是他未来幸福生活的倚靠，绝对不能出事。
沈溪神色轻松，一路都在用后世游客的心态观赏沿街风景，听彭余说话时有些漫不经心。
过了东单牌楼，前方崇文门巍峨的城楼便出现在眼前。
沈溪抬头看了一眼，此时城门楼上正在放焰火，附近百姓几乎全都从家里出来了，散布于街头巷尾，仰头观看，不时发出一声声欢呼。
大街上虽然拥堵得厉害，但由于有五城兵马司以及顺天府、大兴县的衙差巡逻，没人敢闹事，秩序倒还算井然。
沈溪一行在人群中并不碍眼，没人拦路过问。
进入船板胡同，前面有人迎了过来，彭余上前接洽，很快来人中分出人折返回去通禀，彭余则过来跟沈溪回报。
“大人，已经谈妥，胡商来了，眼前这些乃是云当家的人。”彭余道。
沈溪点了点头。
京城算得上是他的主场，云柳手下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这些人平时上不得台面，但关键时刻却非常管用。
彭余带着沈溪一行进入泡子河附近的街巷，这里临河一带全都是屋宅，临近码头的位置一栋宅院前有人鬼头鬼脑四处打望。
“看什么？还不快开门？”
彭余跟了云柳一段时间，气势也起来了，虽然他在沈溪手下地位不及云柳，但也只是比云柳低一级罢了。
在彭余喝斥下，那些人打开院门，彭余这才领着沈溪入内，进到院子后里面仍旧漆黑一片。
彭余解释道：“云当家说了，这次大人接见西域商贾有些危险，所以选择的地点相对隐蔽，大人请放心，这周围遍布咱们的弟兄，就算有人追查到这里，咱们也有多条路径可以从容撤走。”
沈溪笑道：“看来你口中的云当家很有本事嘛。”
彭余陪笑道：“云当家确实很能干，小人很多地方要向她学习，才能更好地为大人效命。”
沈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一行穿过一片回廊，又横穿几个院子，绕过一片树林，终于到了与胡商约定好的见面地点。
沈溪驻足打量一眼，这里是一处不大的四合院，他在心里大致推敲了一下方位，应该是京城东南与盔甲厂毗邻的沟沿一带。
……
……
院子里挂着两个灯笼，灯火并不是很明亮，主要是防止引起城中有司衙门注意。
虽说巡城官兵很难找到这里来，但毕竟这地方靠近崇文门城楼，城墙上总会有人巡逻，若是动静太大的话，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等沈溪一行进来后，院子里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一个汉话说得不是很流利的汉子霍然站起，大声问道：“谁来了？除了我们，莫非还邀请了旁人？”
“抄家伙！跟他们拼了！”
胡商显然因为之前被钱宁和张苑的人偷袭而杯弓蛇影，当看到陌生人前来，非常紧张，纷纷抽出刀剑戒备。
一名儒衫男子站了出来，“都说了是做买卖，当然会有大明的商人前来，如果你们不想交易，没人勉强。”
“我们走！”
众胡商一听这话，纷纷离座。
那儒衫男子脸色一变，似乎没料到胡商如此不识相，当即出言威胁：“走什么走，买卖没谈妥，谁也不准离开。”
“呜啦吧呀……”
那些胡商闻言脸色大变，旋即不再用汉话交流，而是用本族语言骂人，显然是觉得自己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被钱宁和张苑的人逮住或许只是失去财产，比现在丢掉性命要好许多。
沈溪摇摇头，走到院子中央，朗声道：“既然是做买卖，自然要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今日我请诸位前来，是要跟你们商议做一笔大买卖，谁不愿意只管离开，我绝对不会派人阻拦！”
沈溪地位卓然，一旦发话，原本阻拦去路的人立即让开道。
胡商初见沈溪，如临大敌，不过等看清楚是个连胡子都没蓄的年轻人后，顿时放下心中疑虑，不想走了……在他们印象中，京城有一种人跟沈溪的造型相似，那就是太监，如今大明的皇帝非常年轻，如此一来宫里年轻得势的太监也很多，全都不留胡子。
虽然沈溪的声音略显浑厚，但毕竟有部分太监是成年有了喉结后才净身，所以他们见怪不怪。
“来人是谁？在大明皇宫里是何职务？”
院子里这时又点燃两个灯笼挂上，光亮增加了些，不过互相间还是看得不那么真切，一众胡商纷纷揣测沈溪在宫里的地位。
沈溪朗声道：“愿意做买卖的，进屋子慢慢谈，不想做的，请自行离去……左右听我的吩咐，不得阻拦贵客。”
说完，沈溪先一步进到屋里，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彭余留在门口，转过身来，面对一众胡商：
“你们这是遇上了贵人……本官给你们一个做买卖的好机会，除了你们手里的货物能卖出好价钱，还能低价购入我大明的特产……你们想好了，这买卖做还是不做？”
在场胡商面面相觑，但随即他们意识到，新来的年轻人发话，说他们可以随时离开，但能不能走成尚存在疑问，况且现在他们东躲西藏，手里的东西亟待出手，要是不问清楚如何个交易法，心里会一直不安稳，所以交头接耳略一商量，便一起往屋子内进去。
等进到屋子，房间四壁以及正中的书桌上已点燃烛台，灯火通明。
身着厚重皮毛大氅，看上去就像是暴发户的西域胡商鱼贯而入，他们的随从并没有准允入内。
沈溪仔细打量一番，来者一共十三位，全都是成年男子，以蓄胡子甚至络腮胡的居多，如此便掩盖了真实年龄，让人难以从其面相准确地判断其年岁，但沈溪也知道这些人就算年轻，却都是狠角色，习惯刀口舔血的生涯，甚至可能因利益与西域那些小国发生战争。
这些人之中，比较显眼的是走在前面的那位，个子很高，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条长长的金链子。
沈溪心道：“都道财不露白，这位为何反其道而行，好像故意要让人知道他财大气粗？”
戴着金链子的胡商问道：“这位兄弟，你的真实身份我们不想知道，感谢你向我们提供消息，让我们可以成功躲过官府追查，如果你需要我们提供报酬，只管说出来，我们做生意最讲诚信，你给予我们帮助，我们不会亏待你。”
这人汉话说得比较溜，声音厚实，带着京师口音。
沈溪暗自琢磨这胡商是否本为中原人，只是常年行走关外，饱受风沙摧残才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彭余冷笑不已：“这话未免有些看不起人吧？我们当家的岂会缺你们那千儿八百银子？当家的是要跟你们做买卖！”
“愿意跟我们做买卖的人多的是，你们未必有我们需要的货物……我们走南闯北，见过的好东西不胜枚举，就怕你们拿不出来！”
戴金链子的胡商神色间很是得意，摇头晃脑，对京师这边的商贾似乎不屑一顾。彭余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不清楚沈溪要出售什么货物，只管负责传话，闻言只能把目光落到沈溪身上。
众人凝视下，沈溪从书桌后的椅子上站起来，朗声道：“你们见过的好东西或许很多，但再多也没有我多……别的你们或许不在意，但如果说我能帮你们买到大明最先进的火器呢？”
“哦！”
当沈溪这话出口，那些胡商不由惊叹起来。
就算他们口气再大，也没当前这位“年轻人”口气大。
一名年老的胡商站出来质疑：“听说大明新研发的火器很厉害，但你们朝廷对这些火器无比稀罕，怎会轻易卖给我们？难道你有关系和路子？我们不但要火器，还要制造图纸和工艺，如果你能给我们的话，随便你开价！”
他们刚开始话语中满是怀疑，但后来情不自禁便问起价码来，主要是眼前的年轻人提供的货物太过诱人。
这位爷提前获悉朝中权贵向他们动手的信息，可见手眼通天，越发笃定是宫里的太监。以他们的认知，这些贪婪成性的太监为求财，不惜把属于大明最高机密的火器拿出来变卖。
虽然在场胡商充满警惕，不过已经相信眼前的年轻人有资格跟他们做买卖。
沈溪笑道：“想买火器已经很困难，连图纸和制造工艺一起买的话那就是你们不自量力，让你们得到火器，是为了让你们抵御贸易线路沿途的盗寇，难道是为了危害我大明统治根基？”
“我们愿意出银子，或者你想要什么货物，我们都可以提供，条件尽管开！”胡商们目光无比热切，他们最想得到的东西，自然是新式火枪和火炮的制造图纸和工艺，不但能让他们赚到足够多的银子，甚至能让他们在西方成为一方土豪，甚至能改变地方态势，当上国王都有可能。
这些人为了得到大明的先进技术，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沈溪仍旧很坚持：“你们能买到什么，不是看你们想买什么，而是看我是否愿意卖！”
听到这话，在场胡商才知道原来眼前的年轻人并非见钱眼开，本来他们以为用利益诱惑，不想却碰壁，当下面面相觑，希望有人能开出更好的条件吸引对方。
带着金链子的胡商道：“这位兄台，就算你不肯卖制造图纸和工艺给我们，但至少卖些火器出来，让我们可以装备自己，以应对商路上层出不穷的盗寇吧？”
沈溪从这个胡商的反应，知道这些人对新式火器似乎并没有他们表现出来的那样感兴趣。
沈溪心道：“虽说新武器装备边军没多长时间，但西北兵马良莠不齐，武器在训练和小规模战事中折损不少，使得有人可以趁机动手脚，把武器变卖，这些胡商应该是通过关系，购买到了他们想要的火器，所以才对从我这里购买火器没有太大的兴趣。”
沈溪心里有数后，便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跟这些人谈判。
沈溪道：“关于新火器买卖，可以放到后面说，不知你们手里的货物是否已经售出了？”
“出手了一部分，不过更多的还在找买家。”
金链子胡商道，“我们手上货物不少，你想买的话，能一次性吃下？恐怕你要拿出数万两银子才行。”
彭余站出来厉声呵斥：“你们存心敲诈吗？本来已说好价格，怎么现在突然涨价了？”
“货是我们的，想怎么卖便怎么卖，如果你们可以拿火器生产图纸和工艺来交换的话……”
这些胡商觉得沈溪对他们的商品有兴趣，又觊觎大明的火器制造技术，借机涨价，沈溪听了冷笑一声，道：“既然价码谈不拢，诸位可以请回了，在下可不会做亏本买卖……送客！”
“你……！”
在场胡商都没料到沈溪如此果断。
不过他们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现在他们是在大明京师进行商业谈判，既然眼前的年轻人能阻止大明权贵对他们劫掠，必然背景深厚。
他们都在想一个问题：“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人是大明朝皇帝的亲信，在皇宫里有很高的地位，目的是来购买美女，又不想花太多银子……”
金链子胡商道：“阁下难道不想要西域美人？我们带了很多波斯美女到中原来，你们皇帝肯定会喜欢……”
沈溪笑了笑，开始佩服这些胡商来……他们做买卖非常具有针对性，知道现在大明什么东西值钱。
因为朱厚照贪玩好耍的性格，再加上现在大明王朝还算兴盛，权贵和巨贾为了迎合朱厚照，必然会想方设法送美女，就算不是皇宫或者豹房的人前来购买美女，也会有大把人前来买人，一来是投朱厚照所好，二来能对家中女眷起到保护作用，三来能暂时充实外宅，等需要用到人时再出手。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沈溪摇头道：“你们错了，在下并非为皇宫或者豹房做事，你们开的价码在我看来是一点儿诚意都没有，那生意也就没法再谈下去了，至于火器交易之事只能延后！”
说完，沈溪转身往里间去了，不想再跟这些人有任何交流。
金链子胡商大声叫道：“大家好说好商量，生意嘛，肯定是要讨价还价，没必要一来就把事情说死吧？”
显然他们并不想就这么离开，一旦眼前这帮人翻脸明抢，他们可能什么都得不到，命还要搭在这里。
得不偿失！

第二〇六六章 样子货
“老子主动为你们搭桥铺路，好不容易带大主顾在你们面前来，居然敢坐地起价？以后少跟老子吹嘘你们做买卖讲诚信，永远都不要到京城来做买卖了！”
彭余见沈溪拂袖离去，顿时喝斥起来。
“这位爷，我们有话好好说。”
几名胡商都过来跟彭余说情。
彭余一摆手：“莫要跟我说，我可干涉不了大主顾的决定……不过你们放心，我们说到做到，绝对不会明抢，你们该怎么做买卖就怎么做……自求多福吧，如果出去再被人盯上，可怪不得旁人！”
金链子胡商道：“此事是否有转圜的余地？我们……还有更好的货，刚才那位爷一看就是做大事的料，既然选择了公平交易，最好还是和气生财。”
“金胡子，你还有脸说话？”
一名胡商不满地道，“如果不是你说错话，那大主顾何至于当场翻脸走人？现在人家不想跟咱们做买卖，你好意思厚着脸皮留下？”
被称为金胡子的胡商道：“我要怎么做买卖，用不着跟你们商量……这位爷，你看这样如何，你去跟那位大主顾说，我背后的东家，手里资源更多，如果他亲自来跟那位大主顾谈，不知……是否可行？”
彭余皱眉：“你背后还有东家？难道你只是个跑腿的？”
金胡子一看生意快泡汤了，不再遮掩，道：“兄弟名下虽然也有些生意，但主要还是帮人打理生意……这位爷，你可听说过西域的海老大？兄弟我就是在他老人家手下做事！我们的买卖做得很大，不但年年到大明来做买卖，还跟西方很多国家有贸易往来。”
听到“海老大”的名字，一群胡商相互看了一眼，神色均是一变。
彭余皱眉道：“什么海老大，为何我从来没听过？他这么有本事，岂会到大明京城来冒险？”
“这个……”
金胡子有些迟疑，道，“兄弟我不会骗你，海老大在西域名声确实很响亮，你们见到他就明白了……可否给一个联络点？”
彭余没回答金胡子的话，看向另外的胡商：“你们怎么不说话了？难道你们也跟那个海老大有关系？”
一名胡商苦着脸道：“海老大手眼遮天，你们跟他谈妥条件，我等遵循便可……告辞了！”
或许是被金胡子背后的东家给吓着了，这些人买卖都不做了，一个个打起了退堂鼓。
彭余点头：“那行，在下着就进去请示，看看大主顾是什么意见，要是他对海老大有兴趣，可以考虑继续买卖，但条件不是由你们来定，一切都要听大主顾安排！”
“行！”
金胡子没了脾气。
彭余进内屋没多久，再出来时，一摆手道：“大主顾说了，买卖可以做，但见面地点必须在京城内，地址会以口信的方式通知你们，提前一个时辰送到，如此也是为保密，防止被人知晓而使绊子！”
金胡子点头：“理当如此，还是大主顾想的周到，那时间呢？”
“明天！”
彭余道，“就一天时间，如果海老大不来，那买卖就不做了！你们走吧！”
金胡子虽然不甘心，但想到大明京师危机四伏，随时可能人财两失，不想在此地久留，赶紧和一帮胡商离开。
等金胡子走后，彭余重新回到屋里，此时云柳和熙儿都出现了。
“大人，按照您的吩咐，跟那大胡子说了。”
彭余乐呵呵地道，“也不知一天时间，那个海老大是否会履约现身。”
云柳行礼：“大人，以卑职所查，海老大在西域一带确实很有势力，据说在西海以西某个部族拥有爵位，他冒险到中原来的可能性极低……这个金胡子可能另有所图。”
沈溪笑了笑：“他有什么图谋，我不关心，能找到海老大固然好，找不到可以试着把这些西域胡商收编……难道我就不能成立一支由大明朝廷控制的西域经商队伍？”
“这个……”
云柳显得很为难，“如此做是否会被朝中人非议？这……大人很可能会被冠以里通外藩之罪，大人不宜出面，让卑职前往交涉即可。”
沈溪摇头：“你太过小心了，只要我们谨慎点，消息怎么可能外泄？再说了，朝廷跟鞑靼开战在即，就算陛下知道了又如何？我做事从来都是问心无愧，管他外边怎么传……你们回去后准备一下，说不得到时候要用强的。”
彭余请示：“大人，要不派人跟着大胡子，应该能循迹找到海老大。”
沈溪摆摆手：“海老大来京城一事是他主动提出，做买卖要讲诚信，如果海老大没合作的心思，就算谈好条件，他们还是会毁约，不如让他们自行决定是否把买卖做下去！”
随即沈溪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今日乃是上元节，正是阖家团聚之时，你们回去吧，我也给自己放个假，好好休息一晚……我相信金胡子不会信口开河，只等明日见分晓！”
……
……
京师上元节灯会开始时，豹房内宫市也终于在朱厚照到来前搭建完毕。
张苑暂时没心思管宫市的事情，他准备把从钱宁手上截来的“西域美女”好好审验一番，伺机送到朱厚照跟前邀宠，结果等他到豹房偏院见到臧贤，得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张公公，人被换了，也不知是西域胡商做的，还是钱大人知道我们要下手，先行换了人……”
臧贤很苦恼，他没想到自己帮张苑做的第一件事就没完成。
张苑黑着脸，进去把里面的女子看过，都是一群村妇，身上衣服破旧，要容貌没容貌要身材没身材，更不要说有气质了。
不过张苑看到后心里怪怪的：“这些女子，倒是挺对我的胃口，可惜我现在已经不是个男人！”
因张苑出身市井，这些女子基本都是他以前在宁化县见过的妇人形象，对他来说很合眼缘。
张苑回过头皱眉对臧贤道：“钱宁那边的情况你调查清楚没有？你没弄来人，或许就是那家伙在背后玩阴的，你现在最好指望钱宁那小子也没把西域美女找到，否则的话……哼哼！”
臧贤有些惊惧，颤颤巍巍地道：“小人忙着把人送到豹房来，还未前去打探，如果钱大人那边已把女人搞到手的话，那……公公您可能就失去一个立功的机会。要不……小人再为您找寻一批出来？”
张苑恼火地道：“现在去找，时间哪里来得及？好在咱家这次办宫市有几分功劳，否则真要被你害死了……把这些女人收拾收拾，跟咱家一起进豹房。”
臧贤目瞪口呆：“张公公，这些女子如此不堪，如何……能献给陛下？”
张苑冷笑不已：“难道送去豹房就一定要献给陛下临幸？今日陛下要在豹房观赏花灯会，那些宫女和太监就算再怎么模仿，也只是表面工夫而不得神髓，但如果让这些女人过去表演路人的话，怎么看都是普通市井民妇！”
臧贤眼前一亮：“原来这些女子还有如此用处，小人受教了……马上让人收拾一番。”
张苑又道：“这次你虽然办事不利，但错有错着，不过你还得再去追查西域美女的下落，顺带去民间搜罗一批女子回来……咱家还是那句话，可以打咱家的旗号行事，把人找到后先给咱家过目，记得要先收拾好，咱家可不想再见到如此粗俗的市井刁妇！”
张苑突然没来由地想到家里的婆娘，想到跟婆娘团聚后，他常年在皇宫和豹房值守，忙得脚不沾地，钱氏却在外勾三搭四，心里非常不爽。
这种恨，让他对这些市井民妇产生一种抵触心理。
臧贤可不知道张苑气恼的缘由，还以为自己办事不力，赶紧领命后让婆子进来帮忙收拾，务求在上元节灯会上能把人送到宫市，浑水摸鱼。
至于张苑则收拾心情，准备去见驾。
小拧子回到朱厚照身边后，张苑怕自己地位不保，想尽一切办法投朱厚照所好，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混个眼熟。
……
……
朱厚照睡醒时，夜幕已经降临。
虽然喝了几杯浓茶，但朱厚照依然困倦欲眠，等小拧子把丹药送来，他突然一摆手：“每天都进服丹药，当时还觉得不错，但不知为何事后总觉得疲乏，是否这些东西对身体精元有所透支？”
小拧子捧着木托，低着头道：“奴婢不懂这些。”
“唉！算了，今天不服了。”朱厚照道，“一天不吃这些，应该不会出什么状况。对了，宫市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小拧子把木托交给身后的太监，恭敬回答：“陛下，因宫市地界不大，再加上临时赶工布置，时间上显得有些仓促，奴婢过来时看到那边刚整饬出两条街，比起宫里那边足足少了两条街。”
朱厚照笑道：“皇宫地界大，建筑多，当然不能拿豹房来比，但宫里城墙阻隔，门禁森严，摆个市场没啥意思……今儿是上元节，京城内应该很热闹吧？”
小拧子一听朱厚照话里的意思，分明想出豹房玩耍，赶紧道：“陛下，京城年前一直下雪，这天寒地冻的，百姓应该都躲在家里，不会出门玩耍吧？”
朱厚照日夜颠倒，根本不知外面天气如何，听了小拧子的话，立即打消出豹房的念头，挥挥手：“那你带路，朕去看看豹房内安排的市场如何。”
朱厚照在小拧子引路下，往宫市而去，没到半途，便见张苑带着几名太监迎了过来……跟以前刘瑾喜欢单独行事不同，张苑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有时候随从数量甚至比朱厚照还要多。
“陛下，老奴已为您安排妥当了。”
张苑走到朱厚照跟前，行礼后美滋滋说道。
朱厚照点头：“朕先去看过，再说你安排是否妥当。”
张苑笑道：“当然，一切都以陛下满意为准。拧公公，还不快在前为陛下引路？”
张苑不自觉就对小拧子发号施令……小拧子本在朱厚照身前不远处引路，张苑到来，小拧子只能快走几步，把位置让出来。
张苑趾高气扬地凑到朱厚照身边，讲述宫市的情况。
说话间，一行来到焕然一新的宫市街口，此时已是上更时分，宫市已经开了快一个时辰，这会儿街道上热闹非凡，那些本来没修缮完全的地方，临时从皇宫的温室里搬来盆栽，又或者搭起台子表演杂耍，以作遮掩。
从表面上看，倒是跟民间市井夜市没太大区别。
“呵，倒是挺热闹！”
朱厚照站在街口，远远一看，顿时有种出了豹房到民间的感觉。
张苑笑道：“一切都为陛下准备好了……陛下请！”
朱厚照微笑着点头，随即一马当先进入街道，那些化妆成民间男女的宫女和太监已经有经验了，故意不去看朱厚照，来来往往我行我素，又或者围着摊位讨价还价……
……
……
朱厚照走了一段路，看着周边热闹的街景，满意点头：“不错不错，这里很热闹，各色花灯一应俱全，应该是为上元节特别准备的吧？”
张苑笑道：“都是根据民间上元节灯会布置，希望陛下满意。”
朱厚照往前走了一段路，发现人群中有一些女人很不寻常，目光呆滞，根本就无法融入街市环境中。
朱厚照每次看到这样的女人，都会留意一眼，无一例外这些女人都没什么姿色，就在朱厚照准备找个人问话时，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但见钱宁一路小跑过来。
“参见陛下。”
钱宁脸上带着笑容，好像什么事大功告成一般。
朱厚照打量钱宁，问道：“你之前应允朕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钱宁先看了张苑一眼，目光中满是怨怼，随即笑道：“自然办妥了，美女随时可以为陛下送来。”
张苑看到钱宁得意的模样，心里就来气：“臧贤说能把事办好，不想最后却落了空……他不会是钱宁派到我身边的细作吧？”
不知不觉间，张苑对来投的臧贤产生怀疑。
朱厚照笑道：“看来你们都很会办事，朕很满意……先找个地方喝酒。哦对了，去把丽妃叫来，还有花妃，朕之前应允过和她们一起欢度上元佳节。”
随即太监前去传话，钱宁和张苑一左一右陪同在朱厚照身边，往一处酒肆模样的建筑而去。
到了酒肆门口，朱厚照抬头看了一眼，摇头道：“完全没有宫里宫市酒楼的气派。”
张苑惭愧一笑：“临时准备，无法做到尽善尽美。”
钱宁故意用讽刺的语气道：“这宫市不完善的地方怕是多了去吧？”
因为钱宁对眼前样子货的宫市很了解，随时可能在朱厚照跟前告状，张苑一下子紧张起来。
不过钱宁就此打住没说下去了，毕竟他对张苑还是有几分忌惮，心想：“我找人假扮西域美女的事情，怕是张苑早就知晓，我得跟他警告一下，让他知道，如果他告我的状，我就拆他的台。”
到了酒楼内，朱厚照嗅到一股浓重的油漆味，心生不悦。待上楼梯时，楼梯有些摇摇晃晃，朱厚照停下脚步问道：“怎么回事？”
钱宁和张苑也感觉脚下的楼梯有问题，不过二人心怀鬼胎，自然不会跟朱厚照说实话，张苑解释道：
“这梯子不是很稳固，或许是陛下龙威震慑所致，一时承受不住，回头让人加固一番即可。”
朱厚照想着到楼上喝酒，然后让钱宁把西域美女叫来胡天黑地一番，自然不会在意楼梯不稳的事情。
上得二楼，用力踩了踩地面倒是很稳当，张苑微微松了口气，心道：“那些内监的人实在不靠谱，盖的房子摇摇晃晃，不行，回头一定要把这里加固，顺带小惩大诫一番，扣他们几个月俸禄！”
等朱厚照落座，酒水送了上来，送酒的是一名女子，颇有几分姿色，马上吸引朱厚照的注意力。
钱宁一把将酒壶抓过去，殷勤地为朱厚照倒酒：“陛下，请容臣为您斟酒，恭祝万寿无疆。”

第二〇六七章 宫灾
朱厚照刚刚对“酒家女”有兴趣，钱宁便凑过来捣乱，心中不悦，一把将钱宁撩开，指着那女子道：“你来给本公子斟酒。”
扮作酒肆掌柜的女子颤颤巍巍过来，拿着酒壶的纤手抖得厉害，倒酒时甚至不慎洒出一些来。
张苑勃然变色，喝斥道：“小心点儿，知道唐突公子是何罪名？”
女子听到张苑的威吓，“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神色间满是恐惧，朱厚照怪责道：“干什么？本公子都没说话，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呼小叫？你们都退下！”
以钱宁和张苑对朱厚照的了解，朱厚照让他们退下，是不想有人打搅他的好事，不用说是想在酒肆中轻薄一下眼前的女子。
钱宁打量张苑一眼，只见张苑恭谨行礼后退下，他只好跟着一起离座，来到楼梯口时听到朱厚照以温柔的口吻道：
“店家起身便是，本公子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不会将你如何……嘶，看起来还真是俊俏哪……”
剩下的话，钱宁和张苑不敢多听，赶紧下楼去了。
到楼下后，张苑以咄咄逼人的口吻道：“钱指挥使，不知陛下委托你何事？莫非跟京师盛传的西域美女有关？你不会是想以胡女进献陛下吧？”
钱宁听到这话不由皱眉，心想：“你张苑把我要献给陛下的西域女人抢走，现在跟我说这些算几个意思？”
钱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张公公这话在下不是很明白，在下几时进献过胡女了？至于陛下交待的任务，事关机密，请恕在下无法解释。”
张苑听到后冷冷地瞪了钱宁一眼。
二人都没有把事情揭破，均觉得对方阴险狡诈，不好应付。
二人留在酒肆楼下，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等候朱厚照传召。
就在这时，戴义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张苑瞥了一眼问道：“戴公公，有急事？”
戴义满头大汗，三两步冲到张苑身前，惊慌失措地道：“二位安好，陛下可在楼上？”
钱宁微笑着回答：“戴公公客气了……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陛下若不在楼上，我跟张公公怎会在这里等候？戴公公此时要面圣的话，陛下怕是没工夫相见。”
戴义急道：“二位有所不知，这酒楼昨日刚建好，上午咱家验收的时候，发现酒楼底部几根用来支撑的木桩不是那么稳固，本来责令返工重修，谁想陛下就来了，若是陛下在这酒肆内出什么状况，咱家百死难赎罪过。”
钱宁抬头看了眼二楼，道：“这么大的房舍，就算有那么几根木桩不稳，也不会那么巧就在今日出事吧？张公公以为呢？”
张苑脸色漆黑，心道：“豹房修造之事跟你无关，你自然可以说风凉话，我却不能让陛下犯险。”
张苑黑着脸打量戴义：“你怎么不早说？可有旁的场所安排？”
戴义指着对面的木楼：“咱家仔细检查过，那家茶舍没有任何问题，赶紧请陛下移步到对面为妥。”
张苑不再废话，提起衣摆，一路小跑便往楼上去了，因为他上楼梯的时候没有收步子，动静太大，导致整栋楼都震荡起来，不但楼梯摇晃得厉害，就连底楼木质地面也剧烈颤抖，发出“嚓嚓嚓”的声响。
戴义吓得脸色惨白，大声提醒：“慢点儿，慢点儿。”
张苑发现脚下剧烈晃荡，心急之下，越发加快脚步往楼上冲，同时声嘶力竭地大喊：“陛下……”
话音刚落，只听“咣”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落到地上，发出巨响，此后楼梯摇晃程度更甚，张苑脚步不稳，直接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怎么回事？”
楼上传来朱厚照疑惑的声音。
“陛下，小心哪。”
张苑虽然人摔在楼梯下，但还是着急地喊叫。
钱宁和戴义吓得魂不守舍，抬起头发现头顶的大梁散架了，正噼里啪啦往下面掉东西，木楼眼看就要倒塌，下意识地向酒肆外逃窜。
二人匆忙逃跑，人刚来到外面的大街上，突然感到背后有什么东西砸了过来，一个激灵，猛地向前蹿了一步，然后扑倒在地，再连续几个翻滚，才侥幸躲过溅射而至的巨大木块。
此时街道上那些化妆成市井百姓的宫女和太监惊呼声、尖叫声、惨嚎声四起，到处奔跑躲避。
此时摇晃要倒塌的，并非只有朱厚照所在酒肆，连旁边十几座楼房也摇摇欲坠，问题出在这些建筑全都是临时赶工而成，地基打得不牢，再加上一些木楼只是建了临街的一面，后面完全是空的，为维持平衡，一片楼房都连在一起。
恰好当晚风大，本来建筑物就在摇晃，再加上酒肆左右的“样子货”就像挡风的大木板，风力加大后形成巨大的推力，两边一起发力，于是掺水的酒楼再也接受不起考验，轰然倒塌，然后一倒就是一片……
……
……
沈溪见过西域胡商后，从崇文门折返，直接打道回府，想在元宵佳节这天跟家里人团聚，等到家门口才知道，府上自下午开始便有一位客人在等候。
朱起道：“乃是以前跟过老爷的唐伯虎先生，他带了礼物过来，说是一定要见到老爷，小人实在拧不过，便让他进门，一直在书房内等候……小人派了人在外守着。”
沈溪摇头：“以后有人来，少让他们进我的书房。”
因为书房是沈溪的私人领地，虽然平时他也在那儿见客，却不想自己出门时有人在里面乱翻东西。
朱起赶紧应声：“是，老爷，小人记住了。”
沈溪入内，朱起打着灯笼紧随其后，等到了书房门口，沈溪看到朱鸿站在那儿，像个门神一样。
见到沈溪和朱起到来，朱鸿赶紧让到一边。
沈溪一摆手，对父子二人道：“今日是元宵节，你们回家阖家团聚，共享天伦之乐。府门随便留人看着便可，这么晚了，应该不会有客人造访。”
朱起行礼：“老爷，还是这边的事情要紧，若有什么事，有小人在，也好应对。让犬子回去便可，小的还是留下来……”
沈溪见朱起神色间很是坚持，便挥挥手表示按照对方心意行事，然后进入灯光昏暗的书房。
此时一个人正坐在书桌后面，拿着本书在看，就连沈溪推门进来也没察觉。
沈溪略一打量，便确定眼前这位正是大才子唐伯虎。
沈溪回身关门，唐寅听到声响，抬起头来见到沈溪，身体一震，瞬间有种偷窥别人隐私被发觉的做贼心虚感，马上放下书站起身来：
“沈尚书，在下……失礼了。”
沈溪上前，笑了笑安慰道：“伯虎兄太过见外，你我情同手足，登门看看书有何妨？”
唐寅脸上满是尴尬之色，毕竟自己是不请自来，等他从书桌后走出来，才想起自己带了礼物，但一时间忘记放在哪儿了，只能暂时揭过这一茬，道：
“沈尚书，今日乃上元节，在下于京师举目无亲，特来恭贺沈尚书……”
沈溪笑道：“伯虎兄客气了，请坐吧。”
二人落座，这次坐到了专门接待客人的临窗的茶几旁，唐寅坐下来后还有些不自在。
很快下人把茶水奉上，沈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道：“朝中有要事处理，所以我才这么晚回来……若早知伯虎兄前来拜访，我必然放下手里的公务，尽快回府一叙……等久了吧？”
唐寅有些感动，随即苦着脸道：“前来拜访沈尚书的确有些冒昧，也是因为……内子说了，让在下送些地方上的土特产过来，表达谢意，这不到京城后，我们一家承蒙沈尚书照顾……另外，到现在为止，在下都一直在做简单的事情，内子说没有尽到责任……所以……”
唐寅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显然对这么低声下气求人有些不太适应。
唐寅到京城后，沈溪给唐寅安排了一些差事，顺带按月支付幕僚束脩，但沈溪给的不多，也没有兑现以前开出的高薪。
沈溪笑道：“伯虎兄是想说大材小用吧？”
“不敢不敢。”
唐寅比以前收敛许多，面带惭愧之色，“在下能在沈尚书手下做事，倍感荣耀，可是内子却总嫌弃在下没本事……”
沈溪看唐寅这模样，便知道这位大才子又不安份了，虽然唐寅本人比他想象中要疲懒些，甚至可以说胸无大志，但这个人在历史上却并非如此不堪，沈溪清楚，唐寅有能力，只是遇到他后，人生轨迹发生变化，少了苦难生活的磨练，处世态度跟历史上的唐伯虎有很大不同。
人是同一个人，但在人生观、世界观发生改变后，跟历史上的表现截然不同也就可以理解了。
沈溪道：“因为一些陈年往事，伯虎兄无法做官……不过些许杂事确实委屈伯虎兄了，这样吧，等衙门复开后我为伯虎兄安排些有难度有挑战性的差事……哦对了，今年是大比之年，京城内各地士子不在少数，伯虎兄就没去见一些故友？”
唐寅惭愧地道：“既然已无心科举事，何必去寻旧人，自讨没趣？”
“嗯。”
沈溪点头，“如此伯虎兄不妨先安心等候，开春后朝廷就要对草原用兵，那时我或许会请伯虎兄随行。”
“这……”
唐寅脸上先是露出喜色，随即又呈现担忧之色。
沈溪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唐寅分明既想建功立业，又贪生怕死，所以才会呈现截然不同的神色变化。
沈溪微微一笑：“伯虎兄如何选择，我不会勉强，但若伯虎兄愿意跟我一起出征，欢迎之至。”
唐寅嘴角动了动，笑容中呈现一抹苦涩，显然心情极为矛盾，本来他找沈溪是为了功名利禄，结果沈溪指出一条明路他心里却非常彷徨，不知该如何取舍。
二人又交谈一会儿，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沈溪有些奇怪地起身去打开房门，只见朱起神色惊慌地站在门口。
“老爷，刚得到消息，豹房那边出事了，请您过去看看。”朱起急切地说道。
唐寅对这消息没什么反应，豹房是什么地方他还得先思考一下，更不会想到豹房出事会是如何着紧的事情，沈溪却神色大变，向唐寅拱手道：“伯虎兄，我这边有要紧公事办，要不我们回头再聊？”
唐寅见沈溪惊惶不定，不似作伪，只能站起身行礼告退。
等唐寅在下人陪同下离开，沈溪才看向朱起，问道：“是豹房那边来人通知的吗？”
朱起摇头：“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知会，说豹房那边传来连串巨响声，然后又腾起大片烟尘，惊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具体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也不是很清楚，现在城内谣言四起，乱成一团。”
沈溪皱眉道：“可若非豹房来人传话，我这边擅自前往豹房探视就是僭越……等候消息吧，云侍卫到来后不需通传，让她直接进来见我。”
因为对豹房发生的情况一无所知，沈溪只能暂时留在府上等候，如此过了大概一刻钟时间，门口有马车到来，很快从车厢里下来一名太监，看起来有些陌生，到了沈溪跟前恭敬下跪：
“沈大人，豹房内房子塌了，陛下也被压在下面……”
因为朱起也在旁边，沈溪听到消息后怒道：“这种话可是敢乱说的？谁让你前来跟本官传话？”
太监受到惊吓，支支吾吾道：“是……是拧公公。”
沈溪问道：“拧公公可还让你去通知其他人，或者派旁人出豹房传递消息？”
太监紧张兮兮地道：“拧公公还让小人把消息传递到谢阁老府上……拧公公这会儿忙得不可开交，没时间指派他人。”
“行了，这位公公，你暂时到府上歇一下脚，谢阁老那边暂时不用去了，我会帮你传话。”
沈溪对朱起使个眼色，朱起心领神会，立即道：“这位公公辛苦了，请先到里面歇着，小人立即为您准备好酒好菜招待。”
朱起亲自带人入内，沈溪这边则把早就穿在身上的朝服整理好，准备即刻出门前往豹房，他心里直打鼓：
“朱厚照虽然顽劣，但不至于才登基三四年就挂掉吧？如果他死了，朝局可就要大乱，难道十几年后发生的传位事件，要提前到今天？”
沈溪心里虽然带着不安，但他仍旧相信朱厚照不会那么短命。
他走到门口时，云柳正好过来，在这次情报获取之上，云柳显得很滞后，这也跟她手下无法混入豹房有关。
“大人，豹房出事了。”
云柳见到沈溪，立即将消息上报。
沈溪道：“调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云柳摇摇头：“尚未查清楚，不过似乎跟圣上安危有关，或许又有人行刺。”
沈溪点头：“这件事不得泄露出去，就算豹房内发生再大的变故，也要先保证咱们内部别乱，你把人控制好，跟西域胡商买卖的事情可以先放放……一切等我去豹房看过情况后再行定夺。”
“大人，您……”
云柳想问什么，但见沈溪焦虑异常，便不再多问。
等沈溪出门，她记起什么，追上去道：“大人，若有刺客的话，京城内也不会安稳，您还是多带一些侍卫前去。”
沈溪匆忙间已来到街沿边，从下人手上接过马缰，翻身上马，闻言看着云柳道：“这时候再等侍卫齐全已来不及了，陛下安危要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说完扬鞭策马而去。

第二〇六八章 故人
豹房内发生房屋连片倒塌的事情后，消息很快被封锁，外界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京师各大政治派别唯一知道的便是豹房出事了，具体是什么事没人知晓，甚至许多休沐的官员，压根儿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便发现五城兵马司出动兵马执行宵禁，京师各街巷的花灯会无疾而终，也未联想到是豹房出事了，京师有重大变故的消息在小范围内传播。
不过皇宫那边倒是有人前去传信，正是侥幸逃过一劫的戴义。
宫灾发生后，小拧子惦记着把事情告知沈溪和谢迁，戴义则第一时间想的是通知张太后，以防不测。
等沈溪抵达豹房，豹房门口仍旧戒备森严，与平常并无变化。
沈溪下马后快步上前，立即被宫廷侍卫拦了下来，沈溪大喝道：“本官有要紧事见陛下，谁敢阻拦？”
说着，沈溪把之前正德皇帝赐予的腰牌亮了出来，这东西虽然未必每次都管用，但至少关键时候拿出来还是能唬人的，但那些侍卫仍旧不肯让路，恰在此时里面匆忙跑出来一人，正是小拧子。
“这位乃是当今陛下的先生，兵部尚书沈大人，你们疯了，敢阻拦他老人家？陛下不是吩咐过吗，任何时候沈大人前来，都可以入内！”
小拧子过来便说道。
一名侍卫苦着脸道：“拧公公，道理我们都懂，可之前钱大人吩咐过，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能放进去。”
小拧子骂道：“猪脑子！豹房谁最大？是陛下说话管用，还是钱指挥使说话管用？”
这下侍卫们无话可说了，相互看了一眼，乖乖地让开路，任由小拧子把沈溪带进豹房……反正他们是奉命行事，谁都知道小拧子是朱厚照跟前近侍，只要他肯主动承担责任，侍卫们自然不会跟当朝兵部尚书为难……从某种程度而言，这些侍卫所在的侍卫上直军也属于兵部管辖。
小拧子带着沈溪走进豹房大门，没等沈溪开口，小拧子已急不可耐地说道：“沈大人，您可算来了，陛下被压在废墟下面，现在还在抢救呢。”
说话间，小拧子眼泪流了出来，声音哽咽，显然这次的事情比之前朱厚照遇刺严重多了。
沈溪黑着脸问道：“陛下可有救出来？”
“这……小人出来时，陛下还同张公公一起埋在废墟下，这次房子倒塌事件已死了几十个宫人……”
小拧子悲伤中带着几分紧张。
虽然他不知道朱厚照是怎么个情况，但他已见过那些被房屋倒塌砸死的太监、宫女的尸体，只是外缘波及都死了不少，朱厚照处在倒塌中心，到现在还没救出来，肯定凶多吉少，所以小拧子伤心难过之余，又担惊受怕。
小拧子明白，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全拜朱厚照所赐，如果这个时候驾崩，那他将失去靠山，以他的资历，在宫中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边缘化，而且可能因为之前得罪的人太多，连晋升的机会都极其渺茫。
沈溪道：“不必紧张，带本官进去看过具体情况再说。”
“沈大人，不是小人不肯……但现在陛下人没救出来，您……这么去了，算怎么个说法？小人之所以暗中通知您，主要是为了让您有个心理准备，坐镇中枢，稳定大局……要不，您现在去兵部衙门，又或者去五军都督府，以防不测？”小拧子神色热切地道。
沈溪并不想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离开豹房。
能进豹房实属不易，涉及朱厚照生死存亡，若要决定新君人选，谁在朱厚照身边谁就拥有话语权，因为大可推说一切都是朱厚照的遗命。
但沈溪也知道小拧子所言不假，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保证京城稳定，不能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趁机夺权。
沈溪犹豫不决，最后咬牙道：“一切以陛下安危为上，如今京城局势还算安定，不会出什么乱子，但若陛下有事，本官必须护驾跟前，防止有什么意外发生！”
小拧子一怔，就算他政治觉悟再低，也明白这会儿若是钱宁和戴义把人从废墟下救出，朱厚照驾崩或者生命垂危，都涉及传位问题，他清楚钱宁和戴义都不是可以托付重任之人，若朱厚照交待后事，必须要有德高望重的重臣在身边，而作为帝师的沈溪乃是最佳人选。
不涉及托孤，但其实跟托孤大致相仿，因为朱厚照得为他老娘和妹妹着想，必须选出一个最合适的继承人。
小拧子道：“还是沈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朝中这么多大臣就您先赶到豹房护驾，既然沈大人不肯走，那就跟小人来！小人就算拼死也要护送大人到事发现场。”
小拧子知道他没资格带沈溪进豹房内院，豹房内院就好像紫禁城的内苑那样不允许外人进入，里面毕竟住着皇帝的女人，作为外臣沈溪进去不是那么方便。但小拧子明白，大臣中唯一有资格进入事发现场查探情况的就是沈溪，他硬着头皮带着沈溪长驱直入，但凡路上有人查问，都会主动站出来为沈溪开路。
不多时，沈溪深入豹房内院，宫市出现在眼前。
这会儿宫市乱成一团，各色人都有，随处可见蹿起火苗的火堆，现场弥漫着滚滚浓烟，显然因为之前房屋倒塌而引起小规模火灾，好在宫人众多才勉强控制住火势。
沈溪到来时，救灾仍在继续，不过没见到钱宁和戴义。
地上躺着不少人，有的受伤，有的已死去，死者中以女性居多，因为夜晚光线暗淡，沈溪到来时一片混乱，根本无法从现场判断这次灾害究竟有多严重。
小拧子随便抓过一名太监喝问：“陛下呢？陛下可安好？”
那名太监魂不守舍，战战兢兢回道：“拧公公？陛下刚刚被人从废墟里抬出来，往寝殿去了。”
小拧子本来还想发问，答话的太监已一溜烟逃走，无可奈何之下转身对沈溪道：“大人，看来陛下洪福齐天，未有大碍，咱们赶紧去寝殿看看吧。”
沈溪皱眉看着宫市废墟现场，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与小拧子一道，往朱厚照卧房去了。
还没到地方，已感受到戒备森严，除了过来侍奉的太监和宫女外，还有大批锦衣卫，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明来历之人在周边窥探，基本都是豹房内得朱厚照宠信的伶人，甚至连司马真人也在其中。
“拧公公，此乃禁地，任何人不得入内。”钱宁一眼看到小拧子，没仔细打量便用严厉的口吻道。
之前钱宁对小拧子还算客气，但经历这次事情后，钱宁想学张苑那一套，把竞争对手给打压下去，藉此巩固在朱厚照身边的地位。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张苑是太监，钱宁不管再怎么能耐，再怎么得宠，始终也只是在豹房横，基本影响不了朝中事务。
小拧子没说什么，但他身后走出一人，钱宁看到后脸色大变，惊愕地问道：“沈……沈大人，您……您怎会在此？”
沈溪神色凝重：“豹房出了变故，本官作为陛下跟前最亲近的大臣，前来探望有何不可？”
钱宁咽了口唾沫，他本想用强硬的态度与沈溪针锋相对，但话到嘴边又退缩了，他很清楚沈溪不好惹，而且之前他曾拜访沈溪，表达过归附的意愿，现在面对强势的沈溪，顿时变成“弱势群体”。
小拧子看出来钱宁胆怯，仗着有沈溪撑腰，神色变得傲慢起来：“沈大人前来探望陛下病情，你还不快让开！”
钱宁为难地道：“沈大人，您也知道，这里不是外臣随便进出的地方……”
沈溪道：“陛下龙体安危，涉及朝堂稳定，本官前来探望天经地义，如果你蓄意阻拦，是否存心让大明出现动荡？若有人趁机作乱，这责任你能担待得起？”
“咳咳！”
钱宁不由咳嗽起来，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老老实实让到一边去了。
就在沈溪准备带小拧子入内时，里面又走出一人，却是戴义。
戴义似乎有意出来阻拦，直接挡在门口处：“沈大人来了？老奴给您请安。”
小拧子招呼道：“戴公公，沈大人前来探望陛下，你让开！”
戴义伸出双手拦在门前，正色道：“沈大人，这里可不是您随便进出的地方，未得陛下宣召，焉能轻易见驾？”
沈溪目光如利剑一般看着戴义：“那现在本官请示，陛下可能应答？”
“呃！”
戴义脸色间非常为难，从他的表情，沈溪大概判断出，朱厚照就算没死也只剩下半条命，甚至有可能此时还处在昏迷不醒的状态中，随时可能驾崩。
沈溪冷笑不已：“本官代表朝中文武，如果戴公公阻拦，休怪本官不客气！”
沈溪放出如此狠话，戴义只能服软，毕竟朱厚照驾崩的话，身为帝师且掌握军权的沈溪在朝中拥有很高的话语权，就算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沈溪真要拿他开刀立威的话，他也没办法自救，如此一来，戴义只能让开路，任由沈溪入内。
沈溪刚进入朱厚照的卧房，一股浓重刺鼻的药味传来，沈溪皱了皱眉，小拧子已快步往里屋而去，边跑边哭喊：
“陛下，陛下……您没事吧？奴婢带沈大人来了……呜呜……”
没等进去，里面又走出一人，却是张苑。
见到张苑安然无恙，小拧子明显吓了一大跳，等他瞪大眼再仔细瞧，才知道张苑这会儿情况非常糟糕，走路一瘸一拐，而且身上多处受伤，衣服都无法保持囫囵。
张苑见到沈溪，脸色一变，但没有说话，让身后跟出来的太监扶着他站好，如此把门口的位置让了出来。
随即小拧子和沈溪前后脚进入内帷，但见里面有不少人，除了平躺在床上的朱厚照外，还有服侍周边的太监和宫女，以及前来诊治的太医，还有个美貌妇人。
因为人员太过杂乱，沈溪一时间分辨不清楚谁是谁。
“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出去！”
小拧子用哭腔说道，“陛下需要休息，诸位先退下吧，让太医好好为陛下诊断。沈大人，您这边请。”
回到朱厚照身边，小拧子说话一下子管用了，平时豹房的人都知道小拧子是朱厚照的贴身太监，他的话等于朱厚照的意志体现，小拧子这会儿发话说请大家离开，众人都依言往外走。
只有沈溪和小拧子继续往里行进，沈溪本来注意力都在朱厚照身上，可当太监和宫女走得差不多了，那名美貌妇人从床头椅子上站起来，等她把目光落到沈溪身上时，恰好与沈溪探寻的目光正面撞上。
饶是沈溪平时见惯风浪，这会儿也怔在当场，惊愕莫名。
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曾经跟他有过一段“孽缘”的高宁氏。
这会儿高宁氏也认出沈溪来，其实不需要辨认，沈溪在朝中地位卓然，小拧子刚才的话等于已经为在场的人介绍过，高宁氏神色波澜不惊，缓缓走到沈溪面前，行了个万福礼：
“这位一定是沈大人，陛下刚从废墟中救出来，尚在昏迷中，龙体亟需休养，沈大人最好莫要打扰到陛下。”
本来沈溪无法确定眼前这位就是高宁氏，毕竟天下间相似的人何其多，但等这女子开口后，沈溪心中暗自发怵……根本就是高宁氏嘛。
小拧子急道：“丽妃娘娘，陛下龙体如何？若有个三长两短的话，让我们这些奴婢怎么活啊？”
小拧子的话，无异于为沈溪介绍了当前高宁氏的新身份。
丽妃！
这个身份让沈溪很无语，甚至让他感觉无比荒唐。
不过想到高宁氏的野心，沈溪便明白这不是什么稀奇事，暗忖：“这女人本来就姿色出众，而且比一般男子更有智谋，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韧劲，这些都极得朱厚照欣赏，难怪她会在短时间内于豹房崛起。”
本来沈溪要到病榻前为朱厚照诊治，毕竟他懂一些医术，可以通过望闻问切确定皇帝的伤情，据此作出应对。
但在见过高宁氏后，沈溪有些失神，连此行的真正目的都忘记了。
高宁氏装出一副跟沈溪素不相识的模样，跟沈溪简单说了一句便再次行礼，往外屋去了。
“宋太医，陛下伤情如何？”
小拧子见旁边几名太医交头接耳商议一番，再次回到病榻前继续为朱厚照诊治，立即着紧地问道。
宋太医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提醒：“沈大人，拧公公，您二位到外面等候为妥，陛下伤情一时无法确定，但这里最好保持清静……”
小拧子用茫然的目光望着沈溪，“沈大人，您看……”
沈溪此时心里想的全都是关于高宁氏的事情，他看了小拧子一眼，颔首道：“到外面等候也可，之后或许有别的大臣前来，拧公公尽可能拖住他们。”
小拧子点了点头，然后依依不舍往病榻那边望了望，跟沈溪一起出了内帷。
到了外屋，高宁氏还没走，坐在居中的椅子上，似乎在抹泪。
见到沈溪出来，高宁氏起身相迎，道：“沈大人，您乃朝廷栋梁，不知妾身可否借一步说话？”
高宁氏说话的同时，往门口咋咋呼呼的钱宁瞄了一眼，似乎是在提醒沈溪，她是因为钱宁才到的豹房，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些话不方便说。
沈溪虽然不想跟高宁氏相认，但又觉得有些话还是摊开来说比较好。
沈溪心道：“早就听闻丽妃的名声，她崛起不是一两天，能在花妃得宠、如日中天时横空杀出条血路，获得陛下宠信，说明她的确有些本事，而她肯定也不想提及过往之事，估摸她现在是想利用与我的关系，让我帮她。”
沈溪点了点头，他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毕竟这是没得到朝廷正式册封的妃子，只是朱厚照口头钦点、豹房内的人叫做“丽妃”而已。
从大明的典章制度来说，高宁氏到现在也不过是朱厚照临幸的普通民间女子。
小拧子不知道丽妃想跟沈溪说什么，但十有八九脱离不了朱厚照的事情，他很识相，不想多问，跟在二人身后从房内出来。
钱宁迎上来道：“沈大人，卑职都跟您说过了，陛下需要休养，不便打扰，您非要进去，回头陛下醒来该如何解释？”
沈溪没说什么，丽妃率先开口：“钱指挥使，注意对沈大人说话的语气，这位乃陛下信任的股肱之臣，更是东宫时的先生，陛下出事了，沈大人身为帝师前来探望有何不可？”

第二〇六九章 野心
沈溪见高宁氏用教训的口吻对钱宁说话，又是一阵惊讶，不管怎么说钱宁也是锦衣卫指挥使，没想到居然会被一个没有得到朝廷正式册封的女人喝来喝去。
但很快他就醒悟过来，高宁氏此举是在向他示威——你看，我现在地位卓然，连钱宁这样皇帝跟前的宠臣都听我的。
钱宁对高宁氏的话没有半点抵触，赶紧退到一边，让开路来，让沈溪和高宁氏一起出了门。
二人出得朱厚照卧房所在院子，穿过一条回廊，进入一个小花厅。
等太监和丫鬟将蜡烛点燃，送上茶水，高宁氏屏退左右，然后亲自关上门，昏黄的灯光下只剩下沈溪和高宁氏独处。
“沈大人，许久不见。”
高宁氏对沈溪说话非常客气。
沈溪还没从之前的震惊中走出来，道：“丽妃在这里跟本官说话，是否不那么合适？此地乃豹房内院，女子可以随便见外臣吗？”
高宁氏道：“陛下伤重，昏迷不醒，事急从权，妾身有一些事想告知沈大人，再者……妾身跟沈大人难道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吗？”
言语中，高宁氏用幽怨的目光望着沈溪，神情中带着一抹委屈，好像是沈溪辜负了她。
沈溪下意识地把头侧向一边，没敢跟高宁氏对视，语气凝重：“豹房重地，隔墙有耳，丽妃娘娘休要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本官探望过陛下后，得出去对朝臣说明情况，稳定人心，不便多打扰。”
说完，沈溪转身欲走，高宁氏几步上前，拦在他身前，道：“沈大人，您我都很清楚，现在不可能有人偷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陛下身上……您难道想逃避吗？妾身没有要挟的意思，当初种种境遇都是自作自受，大人不计前嫌妾身感恩戴德，今日不过是想跟大人求助罢了。”
沈溪虽然没再坚持离开，但也不想直面高宁氏。
他心中满是感慨：“平时我做什么事都可以问心无愧，但面对她，实在难以从当初的情感中走出来。”
高宁氏道：“妾身先说一些豹房的事情吧……自从妾身到豹房后，蒙陛下垂青，口头封妾身做了什么丽妃，但实际上没有任何保证，太后和皇后不会承认，朝廷也没有正式册封，妾身永远只是宫外一个不入流的女人……恐怕只有生下子嗣，才能母凭子贵，改变目前的处境。”
沈溪闻言诧异地看向高宁氏，然后把目光落到她平坦的小腹上，稍微放心了些。
高宁氏神色凄哀，含情脉脉地看着沈溪：“如果妾身能生下一儿半女，难道会忘记大人的恩德吗？”
沈溪心里直打怵，暗忖：“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朱厚照身边那么多女人，没有一人怀孕，显然是某些方面有缺陷，只是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荒唐所致，难道她为了得到地位，想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高宁氏热切地道：“妾身本来有美满的家庭，一家和睦，丈夫疼惜，但现在只是个苦命人……妾身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但若不是沈大人，妾身如何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沈溪板起脸来：“你自己走火入魔，非要诬陷我，而且还把事情闹得那么大，我所做一切不过是为自保……当日种种，实在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高宁氏见沈溪怒气冲冲，非但没觉得羞惭，反而有些得意，因为若沈溪完全不在意她，反应不会这么激烈。
这是个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女人，只是当初所处环境限制了她，让她无从发挥。当有机会接触沈溪，甚至接触君王后，她把自己的特长发挥出来，并取得非常好的效果。
高宁氏道：“妾身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祸及家人，不过后来漂泊无依，处境艰难，也是拜沈大人所赐……幸亏妾身命硬，有机会进入豹房，得到陛下垂青。”
“妾身现在不求旁的，只求在陛下面前多得一些宠爱，但问题是陛下现在将妾身当作一块宝，可一旦厌烦，妾身便会跟别的女人一样，地位不保，从此以后青灯古佛孤独终老……难道沈大人忍心看着妾身如此惨淡收场？”
沈溪摇头轻叹：“你到底想如何？”
“妾身想得到沈大人帮助，当然不是无条件那种，妾身会回报大人，无论是在陛下跟前说大人的好话，还是需要什么情报，妾身都可以为沈大人获取，而且……只要沈大人一句话，妾身甘受驱驰……妾身不想再回到以前孤苦伶仃的生活状态，沈大人，就当是妾身求您好吗？”
说到这里，高宁氏面带哀色，直接跪下来向沈溪行礼，态度恭敬，简直把沈溪当作救星看待。
但沈溪此时已然是手足无措，他怎么也没料到会在豹房见到高宁氏，更没想到这女人会主动向他求助。
最重要的是，沈溪对高宁氏多少有些歉疚，心中感慨不已：“很多事都有因果，如果不是因为我碰巧领兵去了南宁府，又碰巧遇到她，她也不会把心底的恶魔激发出来，也就没有之前一系列事情……”
沈溪没有俯身搀扶高宁氏，略微平复了下心境，道：“陛下伤重，吉凶未卜，你我在这里私下会面的确不合适，有些事等以后再说吧。”
高宁氏原本额头贴地，一动不动，闻言抬起头来：“沈大人，妾身从进入豹房为陛下所幸，就一直在找机会与大人会晤，让大人知道您在陛下身边有妾身这样一个帮手，眼下单独见面的机会何其难得，您就这么急着离开？还是说您想逃避什么呢？”
沈溪脸上满是苦笑，高宁氏的咄咄逼人，让他意识到这女人有多疯狂，思索一下然后问道：“那你想商议什么？”
高宁氏见沈溪没有相扶之意，也没有赖在地上的意思，站起身来，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衫才道：
“妾身想要固宠，无非是两种方式，一是为陛下找到他欣赏的女人，不断用新鲜感刺激陛下，让他乐此不疲；二则是早日生下一儿半女，如此一来，就算为龙嗣，太后也会下旨早日将妾身名分定下……”
沈溪看着高宁氏，暗自斟酌计划的可行性。
高宁氏轻轻一笑：“沈大人放心，妾身已仔细勘察过事发现场，承天庇佑，当时房子倒塌时，是向宫市街道上倾斜，陛下所在二楼结构比较完整，几乎是整个滑到了下面的废墟上，陛下只是受了些擦伤，之所以昏迷不醒多半是受到惊吓，所以陛下基本是安然无恙，不过未来一段时间需要静养。”
好像是为了表达诚意，高宁氏把她所知道关于朱厚照的病情如实告知。
顿了顿，高宁氏又再道：“张苑身上的伤，大半是他从楼梯上跌下时摔的，当时酒楼被左右屋舍带着向外倾倒，居然将打地基的木桩从地上拔了起来，整栋木楼几乎向外移动了几丈，他也由此保住了性命。”
“此外，妾身还知道一些事，沈大人背地里在做一些见不得台面的事情，张苑和钱宁因争夺西域美女龌蹉不断，以妾身所知，二人都被人戏耍，而这个借力打力之人，料想便是沈大人您吧？”
“沈大人学识渊博，能力出众，张苑和钱宁之流跟您完全无法相比，就算朝中谢阁老也不过是您手中的棋子罢了，沈大人您是做大事之人，难道您甘心陛下身边一个自己人都没有？还是说沈大人觉得拧公公可以委以重任？”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高宁氏神色间恢复精明，不再摆出可怜兮兮的姿态。
这就好像先礼后兵，让你知道咱们之间有“交情”，我还知道你许多秘密，然后再谈合作的问题。
沈溪惊讶地打量高宁氏，不由对这个女人再次高看一眼，因为很多事属于绝密，外界绝对不可能知晓，他也知道高宁氏手里没有证据，这一切不过是根据蛛丝马迹推断出来的，就算是跟朱厚照告状也拿他没办法。
不过，沈溪还是有些忌惮，因为高宁氏可以把这些事告知张苑和钱宁，让这两个皇帝身边的近臣与他作对。
沈溪想看到张苑和钱宁这两个小人相互拆台，减少对朝事的干扰，而不是让他们勾连起来一致对付他。
高宁氏再道：“沈大人在京城的布局，应该很大，非常需要充实人手。据妾身所知，沈大人之所以坚持推行两年平定草原的国策，就算刘瑾倒台也没有放弃，乃是因为沈大人知道，想要把谢中堂等老臣打压下去，这是唯一的机会，换作旁人都不敢冒如此大的险，但沈大人雄韬武略，要达成目的却是轻而易举，难道沈大人未曾想过，等您凯旋归来获得权位后会遭致君王怎样的猜忌？”
沈溪依然没说什么，想听高宁氏把话说完。他发现，高宁氏对一些事的看法，跟他非常契合，暗忖：“她说的基本都是可以预见到的情况，她提出的关于我的困局，暂且看来无法化解。”
高宁氏见沈溪神色凝重，继续道：“还有一件事，那就是陛下跟妾身说过，张苑曾在陛下面前提及沈大人擅权之事，虽然当时陛下骂了张苑，但过后喝酒时似乎一直有心事，沈大人尚未平定草原，陛下便已生出猜忌之心，若如此大人还觉得高枕无忧的话，实在让妾身失望。”
高宁氏望向沈溪的目光热切中带着睿智，让人一见难忘。
沈溪脸上满是迟疑之色，心里琢磨跟高宁氏合作的可行性，但并不觉得对方是盟友的好选择。
沈溪心想：“我跟她宫墙阻隔，就算合作，也恐怕难以联系上，她这么热切非要跟我结盟到底是为何？她终归不是张苑和钱宁之流，这些人可以自由离开豹房和皇宫，而她不过是豹房的笼中鸟，凭什么认为有资格可以跟我合作？难道是别有用心？”
高宁氏问道：“沈大人，难道您真认为可以在陛下面前长久保持隆宠不衰，觉得跟妾身合作没有丝毫价值？你就不怕妾身恼羞成怒，选择跟朝中其他得势之人合作，诸如什么外戚，又或者张苑之辈！”
高宁氏再次变换脸色，她先是摆出可怜兮兮的姿态，求沈溪帮助，把旧情挂在嘴上，发现这一招没效果后，干脆给沈溪分析局势，列举合作的好处。待发现沈溪仍旧犹豫不决，她干脆用到最后一招，也是她最不想使出的招数，那就是威胁。
你不跟我合作，那我就找别人做盟友，届时你我将翻脸成仇，有我这样一个了解你的敌人，你就不会感到危险？
沈溪道：“我想要的，你未必能给我……你想要的，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满足你。”
高宁氏听到这话，终于松了口气，起身来到门前，打开房门左右看了一眼，再次关上门，显得非常谨慎。
沈溪看了忌惮不已：“这女人疯狂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初不惜一切代价诬陷我，想她一介民妇，这么做其实无异于找死，但她却敢于冒险，足以说明她做事不拘成法。”
高宁氏折身回来走到沈溪跟前，凑到他耳边道：“陛下一直未有子嗣，难道大人未想过是为何？”
沈溪皱眉道：“怎么，你有让陛下诞下子嗣的方法？”
高宁氏笑道：“只要是陛下身边女子诞下的子嗣，谁又知道是否系陛下所出？”
说到这里，高宁氏用一种欲拒还迎的目光望着沈溪，暗示的意味十分明显。
沈溪冷笑道：“这么荒唐的话你也说得出来？”
高宁氏道：“更荒唐的事妾身都做得出来……想妾身未出阁前乃大家闺秀，后来也是官宦人家的媳妇，却自甘堕落诬陷大人，甚至不惜让天下人以为妾身已死去……好不容易到豹房，蒙陛下宠幸封为丽妃，妾身的人生难道不够荒唐？这一切不知是拜何人所赐？”
说到这儿，她望着沈溪，目光冷冽，好像在说，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必须要补偿我。
沈溪不想继续听高宁氏说那荒唐之言，正色道：“你要合作，我可以答应，只要你把我想知道的事情第一时间传递出来便可，至于你想要的，也可以跟我说，但你之前所提事情不可再言。”
高宁氏也未有多失望，笑了笑，神色中带着释然，好像沈溪答应合作对她来说已心满意足。
高宁氏欠身行礼，恭敬地道：“多谢大人怜惜，以后妾身指望大人的地方多的是，希望能在大人帮助下，让妾身顺利入宫，甚至母仪天下……”
当高宁氏说到这里，沈溪总算知道高宁氏的野心是什么。
高宁氏不但想当皇后，更想当太后，皇后还有可能被皇帝所废，但若当上太后，那天下一切都为她掌控，以她想来若是儿子当上皇帝她可以学前朝来个垂帘听政，那时整个大明都要匍匐在她脚下。
沈溪突然发现这女人实在太疯狂了，心里一阵怪异：“这女人真不是省油的灯，知道朱厚照不育，便想方设法借用外力给朱厚照生儿子……”
“以历史进程看，如果朱厚照有了子嗣，而外人又不知其中奥妙，认定是其血脉，历史是否会就此改写？就好像朱厚照的身世到现在没人知道真相一样，谁又真正在意皇帝的子嗣是否亲生？”
沈溪想到关于朱厚照身世的传言，这熊孩子登基后，不知哪根筋不对，派人打压民间传说，因当时沈溪不在京城，这些事由刘瑾全权负责，一度闹得满城风雨，沈溪只是事后得知，并未参与其中。
在沈溪看来，朱厚照明显是对身世产生怀疑，怕影响他法统的正确性，才会如此在意，这也解释了为何他会疏远张太后和夏皇后，跑到豹房来胡天黑地。

第二〇七〇章 大问题
沈溪没有跟高宁氏继续交谈下去，这女人的疯狂已经到了他忍耐的极限，所以他第一时间逃离花厅。
朱厚照卧房门口，一堆人还在等消息。
小拧子见到急匆匆过来的沈溪，紧张地问道：“沈大人，您之前何处去了？小人刚从宋太医那里得知，陛下醒过来一次，但没吩咐什么就又昏迷过去了，宋太医用了药，说陛下并无大碍，不过……可能要休养一段时间。”
沈溪点头，心想：“朱厚照这小子前一段时间才遭朝鲜女子袭击，先是被勒脖子后来又溺水，依然不知反省，继续胡闹，这次总算让他受点儿教训，让他知道就算是在豹房内荒唐，也该有节制。”
小拧子见沈溪沉默不语，出言请示：“大人可是要进去等陛下醒来？”
沈溪不由往不远处的高宁氏背影看了一眼……此时高宁氏已带着太监、宫女回内宅去了，心情稍微放松了些，道：“确定陛下平安无事后，本官终于可以放心了，这就出去把消息告知朝中文武，安定人心。”
小拧子本想说什么，一眼瞥见张苑从卧房里出来，顿时闭上嘴。
沈溪没有停留，在太监陪同下，往豹房大门而去。
一路上他想的事情，跟朱厚照受伤无关，脑子里全都是高宁氏提出的那个无比疯狂的主意——让朱厚照多一个来历不明的子嗣。
“……她经历非常坎坷，自然明白只有拥有权力才能让她生活稳固，实现多年的野心，当她看到机会后，必然会用一种疯狂的方式表现出来，这本来无可厚非，但她所说事情，不知要让多少人因此诛灭九族……”
沈溪满腹心事，从豹房出来，此时大门外已经有人在等候，谢迁的身影赫然在列。
虽然沈溪阻止小拧子派出的太监前去谢府传话，但谢迁还是通过其他渠道获悉豹房发生变乱，特地前来查看情况。
见沈溪从大门里出来，在场的人无比惊讶，他们怎么也没料到，沈溪居然提前进了豹房，看模样已经面圣完毕归来。
“之厚，陛下情况如何了？”
谢迁主动迎了上去，目光中带着一些惶恐不安，他得到的消息是豹房内动静很大，疑似屋舍连片垮塌，还引发火灾，其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事关皇帝安危，顾不得跟沈溪之间的芥蒂，谢迁到了沈溪身前便直接发问，同时过来的还有几人，不过除谢迁外，只有梁储相对有名望和地位，其余六部尚书和侍郎一个不见。
沈溪直言：“豹房内临时建造的屋舍成片坍塌，陛下被压在废墟下面，好在及时抢救回来，现在已暂时脱离危险，正在安心静养。”
“什么？”
谢迁怒道，“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豹房……屋舍居然会成片坍塌？二十四衙门和工部的人干什么吃的？”
谢迁勃然大怒，确定朱厚照无生命危险后，他首先想到的是追究责任，以便防止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沈溪道：“谢阁老不必太过紧张，现在尚不清楚责任归谁，坍塌的地方并非是普通屋舍……”
虽然沈溪没把话挑明，但谢迁知道朱厚照在豹房设宫市的闹剧，忽然明白过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冤孽，冤孽啊……陛下龙体无恙是你亲自所见，真的没事吗？”
沈溪想了下，其实他并没有亲自见到朱厚照醒来，甚至觉得朱厚照还是有一定生命危险，但结合高宁氏介绍的事发现场的情况，同时为安定人心，还是点了点头：“陛下中间醒过来一次，不过很快又睡下了。”
谢迁没有怀疑沈溪的话，释然道：“平安无事就好，不过这件事不能就此了结，一定要把责任人查清楚，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豹房禁地出现这种状况，分明是要让大明陷入动乱，你们……”
随即谢迁转过身，对在场等候的官员道，“时候不早，你们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等人四散离去，谢迁才又瞪着沈溪问道：“你且说，陛下状况到底如何，可不能有丝毫隐瞒！”
沈溪顿时来了气：“若谢阁老不相信在下所说的话，大可亲自进去一探究竟，何必在这里为难在下呢？”
沈溪不想跟谢迁多废话，虽然自己没亲眼目睹朱厚照醒来，但既然太医那边都放话说没事，自然不必再牵挂。
这种事太医可不敢乱说，毕竟涉及皇嗣传承，动辄掉脑袋，甚至可能会诛灭九族。
谢迁出言威吓，确定沈溪态度后，反而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如果陛下出了状况，那大明可真要乱成一团了！陛下登基三年多，连个子嗣都没有，长久留滞豹房不归，东宫无人，真要有什么意外当如何？”
沈溪摊摊手，大概意思是……你问我干什么？要问你去问张太后啊！随后他又道：“既然确定陛下无事，在下先告辞回府了，今日本乃上元佳节，但现在已是子时，眼看与家人团聚的愿望又要落空……唉，年后已连续发生两件事，想必会引起陛下警惕。”
谢迁伸手拦住沈溪去路，道：“你提醒的对，正好借此机会向陛下上疏，就说是陛下荒驰朝政而致老天惩罚，规劝陛下重开朝会。”
“谢阁老不会是让在下联名上疏吧？”沈溪皱眉道。
谢迁脸色漆黑：“没人强迫你，若你不想上疏，老夫会找人进言，不过你这么早便到豹房来查看情况，是如何做到的？”
确定朱厚照无事后，谢迁开始纠结沈溪比他早到的问题，见沈溪缄默不语，立即做出推测，“你在豹房里安插有眼线，刺探陛下的情况？”
沈溪黑着脸道：“谢阁老不要凭空诬陷好人，您老是因何而来，在下便是怎么来的，若谢阁老心中有疑问的话，大可上奏让陛下彻查此事……谢阁老自豹房得到那么多消息，却不知又是什么渠道获取？”
“你小子，说话能否客气点儿？老夫毕竟是你的长辈，你就这态度？”谢迁着恼地道。
沈溪没再跟谢迁争论，谢迁对他的无端指责他可不会领受，必须保持一种相对强硬的态度，目的是为了让自己的政策可以顺利推行下去。
谢迁又气又急，沈溪虽然平时也会跟他抬杠，但说话断不至于到如此抵触的地步。
沈溪却在想：“陛下受伤，很可能长时间不问朝政，谢老儿必定会联合张苑打压我在朝中的地位，之前我可以对谢老儿百般容忍，但这会儿都要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不表明一下强硬的态度，你还以为我好欺负呢。”
谢迁自然不会料到，沈溪已经把接下来要面对的朝廷斗争考虑在说话语气的层面了。
此时谢迁还没心情考虑朱厚照不问朝事后如何让沈溪屈从自己，不过他隐约感觉到，沈溪态度转变事出有因。
沈溪恭谨行礼：“既然谢阁老不肯离开，请自便吧，在下先告辞了，豹房之事在下不会再过问。”说完，没有停留，转身扬长而去。
……
……
谢迁又试着上前去跟豹房侍卫说话，试图进入豹房，可是迎来的已然是冷冰冰的拒绝。
恰在此时，又有几辆马车过来，在豹房门前停稳后人陆续下来，谢迁打量一下，除了张懋、夏儒外，还有何鉴、杨一清等人，他不由皱眉：“难道这些人商议好了，一起来这里？”
何鉴下马车后直接来到谢迁面前，着急地问道：“于乔，情况如何了？豹房内到底发生何事？”
说话间，张懋、夏儒等人围拢过来，都没心思行礼问候，齐刷刷地看着谢迁。
谢迁道：“老夫不想轻易下论断，因为到此地后并未获准入内见驾，不过以之前沈之厚从里面出来后告知的情况，说是里面房屋倒塌，陛下被压在废墟下，好在被及时救了出来，没有大碍，现正在休养中。”
何鉴等人无比惊讶，面面相觑。
最后张懋发问：“今日只是风稍微大了些，未曾感觉京师有地龙作祟，为何豹房内屋舍会无缘无故倒塌？难道是……”
张懋大概想到什么，看了在场官员一眼，见没人接茬，也就缄口不语。
谢迁苦笑道：“陛下吩咐在豹房内修建几条街，把民间市集搬进豹房，以此为乐，但因工期紧张，建筑质量不过关，导致产生问题。”
何鉴不由用怪异的目光望了谢迁一眼，好似在说，你谢于乔把事情说得这么详细，是怕天下人都不知陛下有多荒唐？
张懋叹道：“陛下玩心太重了，年后竟然连续出状况……或许是先皇驾鹤太早，以至于陛下未经管教，诸位都乃朝中股肱，可要不时规劝陛下才是。”
在场官员又是面面相觑，很多人想说，你英国公也是朝廷的股肱大臣，为何你自己不去却让我们劝谏？
谁不知道当今陛下根本不吃纳谏这一套？
何鉴道：“陛下没事就好，空让我们担心一场，这才几天时间就发生这么多事，回头可定要让陛下小心谨慎才是，大明可经不起任何乱子了。”
何鉴的话，基本跟谢迁和沈溪的态度相同，也跟在场大多数人想法一样。
朱厚照没有子嗣，涉及皇位传承就要出乱子。
如今宪宗长孙，也就是朱厚照刚成年，而宪宗一脉除了朱厚照外，尚有弘治十一年出生的朱厚烨，以及正德二年刚刚出生的朱厚熜。
朱厚熜也就是后来的嘉靖帝。
按照大明继位原则，如果朱厚照没有子嗣，不会从他叔叔辈中选择继承人，只能把皇位传给他的平辈或者下一辈中近亲。
按照继位顺序来说，就算朱厚烨年岁大，但他毕竟是宪宗第六子益王朱祐槟的儿子，而益王朱祐槟生母庄懿德妃张氏在宪宗后宫中地位不高，跟孝宗朱佑樘关系也不亲密，朱厚烨很难染指皇位；而朱厚熜之父兴献王朱祐杬，深得朱佑樘喜爱，孝宗甚至亲自主持婚礼，再加上按照父辈长幼的传位顺序，故朱厚熜出生时间虽短，但他已经是名义上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
在场官员面色阴郁，朱厚照没有子嗣在他们看来绝非小事，虽然朱厚照目前还年轻，但他的荒唐却是人所共知，想让沉溺酒色的朱厚照有子嗣，非常困难。
……
……
谢迁转告沈溪传递出来的消息，张懋、夏儒和杨一清等人都觉得朱厚照不可能有什么状况，纷纷告辞回家。
只有何鉴选择留下陪谢迁。
谢迁不想留在豹房门口接待那些后到的大臣，干脆拉着何鉴回他在长安街的小院。
二人上了马车，何鉴道：“于乔，刚才英国公等人在侧，不好问你，你说是之厚把里面的情况传出，为何他不见人影？”
车厢内黑咕隆咚，看不清楚彼此神情，只听到谢迁疲惫的声音传来：“他走了。”
虽然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何鉴却能感受到谢迁语气不善，显然因沈溪自行离开谢迁心里很不爽，如果是旁人肯定会就此把话题打住，但何鉴却觉得他跟谢迁和沈溪关系匪浅，应该为二人说和。
何鉴道：“陛下平安无事就好……你说朝中文武大臣，除了之厚外谁能进去探望？如果真有什么事，还不得靠他？”
谢迁打量对面何鉴模糊不清的脸：“那按照你的意思，如果陛下临终安排继位人选，任由他来传话？我等只能听从他的号令？”
何鉴苦笑：“老朽可没这意思。”
谢迁本想跟何鉴争论两句，但他随即意识到这么做没什么意义，摇头道：“之厚今日态度似乎跟以往迥异，以前他说话还算客气，今日不知为何语气很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故意跟老夫较劲儿。”
何鉴叹道：“他刚从豹房出来，里面那么多牛鬼蛇神，想必没少受气……你就不能包容一点儿？”
谢迁道：“也就你替他说话，这小子可不知领情，逢年过节也不到你府上看看，他这是彻底跟咱们这帮老家伙决裂，怕是要自立门庭！”
何鉴没有再跟谢迁争论沈溪的事情，问道：“那你可知，今日之事究竟是如何发生的？诸如陛下怎么逢凶化吉……”
谢迁摇摇头，表示详细的情况他也不知道。
何鉴再道：“陛下出事后，应该没人安排城中兵马调动，为何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那边都有异动，连城里的花灯会都给取消了？如果不是这些异动，老朽甚至不知豹房出了事情。”
谢迁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鉴显得很疑惑：“老朽总觉得不同寻常，兵马司调动可以理解，但顺天府作何跟着起哄？难道是他们提前知道了什么？还是说豹房内发生的事情，是有人刻意为之？”
“咳咳——”
谢迁咳嗽几声：“你这都瞎琢磨什么？其中能有何关联……豹房这边动静太大，巨响连连尘嚣四起不说，还燃起大火，再加上今日上元节，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倾巢而出维持秩序，自然能第一时间发现不妥，进而有针对性做出布置……如果据此便联想到有人蓄意谋害陛下，实在太过牵强。”
马车停在小院门口，谢迁道：“走，一起进去说话。”
何鉴一摆手：“一看你今日就未曾在这里留宿，里面想必连炭火都没生，太过清冷，这把年纪你还逞强作何？回府去享受高床软枕为好！年前先有之厚被刺，年后陛下又两次遇险，看似都属偶发事件，但其中似乎又有所关联，于乔你还是查一查，看看是否有隐情！”

第二〇七一章 不做愚忠
沈溪从豹房出来后，脑海中盘桓的一直都是高宁氏的身影。
他想法很多，也很纠结，感觉自己未来打算做的事情，都可能因高宁氏的出现而发生改变。
当他回到家后，并没有即刻进房休息，而是来到书房，坐在书桌后静静发呆，就连朱厚照受伤一事都没有高宁氏的述求来得重要。
“……这女人行事一向疯狂，从不计后果，现在她尚未得到身份和地位，所以求着我，跟我合作，如果她将来地位提升，或者权力欲膨胀，那我便会成为她在朝中的阻力，届时她可不会像今天这样跟我商议……”
“……不过朱厚照身边有这样一个女人，对我也并非完全是坏事，我跟她合作，更类似互利互惠，现在她想要的就是得到朝廷的认可，这跟花妃的态度相似，若她能及时把朱厚照的喜怒哀乐传递出来，等于说我对皇帝的驾驭会更进一步，其中该如何取舍……”
沈溪凝眉思考，始终找不到答案。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沈溪抬起头，但见谢韵儿娴静地站在门口，手上端着热茶，一脸温馨的笑容。
“韵儿，你怎么来了？”
沈溪对于娇妻半夜没睡有些疑惑，毕竟现在子时都快过去了，对于一般女子而言，此时睡得正香，不可能出来端茶递水，但看谢韵儿的精神状态，似乎不错，预示着她并不是很困乏。
沈溪起身相迎，谢韵儿面带幽怨地走了过来：“相公说好今日阖家团聚，结果家中饭菜准备好了却匆忙离开，必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妾身在房中打了会儿盹儿，听到相公回来，便出来看看。”
说话间，谢韵儿将茶水放下，道，“这是为相公精心准备的参茶，相公每日都为朝事操劳，妾身心中不忍，只能尽可能为相公做一点事。”
沈溪笑着让谢韵儿坐下，谢韵儿却不肯，嘟着嘴道：“相公自己坐下来说话便是。”
沈溪先坐下，让谢韵儿坐在自己腿上，如此二人更显亲昵，谢韵儿手搭在沈溪脖子上，埋怨道：
“相公回来后，为何到书房来独坐？连门都不关，现在还是正月间，天寒地冻的，难道相公不怕感染风寒？妾身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相公都没发现，难道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
沈溪苦笑：“韵儿你居然来了一段时间？唉，看来我确实有些魂不守舍……这几天连续操劳，今日朝中又发生一件大事，让我焦虑之余，有些心神不定。”
“豹房那边出事了吗？”谢韵儿皱眉问道。
沈溪点了点头，他自然不会说高宁氏的事情，将朱厚照年后已连续两次遭遇险情之事跟谢韵儿仔细讲述一番，他相信娇妻不会把豹房的事情拿出去乱说。
谢韵儿道：“君王不务正业，身为臣子，应该要多劝谏吧？但当今圣上似乎对身边的佞臣信任有加，相公纳谏的话恐怕不会被采纳吧？”
沈溪道：“有些事连你都能想明白，我去说只是自取其辱……当今陛下登基后做了那么多荒唐事，朝廷各衙门各自为政，之前刘瑾已成为历史，不想现在张苑又试图染指权柄，朝廷看来是永无宁日。”
谢韵儿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沈溪，“朝廷越是乱象丛生，越突显相公的重要性！相公您想啊，这世道艰难若斯，要是没有相公这样的忠臣良将，如何保证朝廷的稳定和百姓富足？所以相公只需坚守心中理念，勇往直前即可，不用在意他人看法。”
沈溪苦笑一下，在妻子心目中，丈夫永远都是神明般的存在，他甚至没法跟谢韵儿解释朝廷内错综复杂的关系。
至于他跟谢迁或者其他朝臣立场上的不同，更不会去说。
沈溪道：“朝廷的事情千头万绪，太过纷繁复杂，你让我在这里多想一会儿……韵儿，你困倦的话，早早去休息吧。”
谢韵儿摇摇头：“妾身刚睡醒，现在还不困，能来陪相公，在妾身看来是一件很有满足感的事情。对于朝廷大事，妾身不明白，所以不敢随便评论什么，只能帮相公打理好家事，不让相公分心……却不知相公是否有心情听妾身把家中的事情说说呢？”
沈溪看着谢韵儿，尽管他心情复杂，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韵儿坐在沈溪怀中，目光深情地注视着沈溪的侧脸，道：“这些天，总算把沈家各房都安排好了，不过到现在为止依然没见到六叔的身影，问过同乡，以及参加今年会试的福建举子，没有得到他任何消息。”
沈溪摇头叹道：“自从我考取状元，六哥便有意避开我，现在寻不到他的下落，或许是他在有意躲避什么……不过我相信他会来参加今年的会试，到底这是他获得功名证明自己的机会。”
谢韵儿看着沈溪，问道：“沈家人想跟相公您见上一面，说是要商议家事，不知相公是否有时间见见他们？”
沈溪笑了笑，把谢韵儿揽得更紧一些，头贴在妻子的酥胸上，道：“其实我对宁化沈家已无多少眷恋，姑且不说当年那一摊子龌蹉事，就说老太太过世后，商定分家，各房已各过各的生活，彼此已无瓜葛，不想现在他们又主动来投靠。”
“看在同宗的份儿上，我可以为他们解决住的地方，同时帮他们在衙门寻个差事，剩下的事情……就得靠他们自己了，因为实在帮不过来。”
谢韵儿微微颔首：“其实妾身看出来了，相公对沈家没什么感情，那干脆还是分家过日子好了，妾身也不再去探望，他们有什么事找娘说便可，咱们还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相公您说呢？”
沈溪微笑着点头，虽然他此刻正在跟谢韵儿对话，但心里还是不自觉飘到豹房，想到高宁氏以及她那疯狂的主意。
不知为何，沈溪心中莫名有一种刺痛，不知是可怜谁，又或者是悲哀，夹杂着许多他不能理解的心思，到最后发现居然被高宁氏略微说动时，感觉自己心态出了问题。
“相公还要继续留在书房考虑事情吗？”谢韵儿见沈溪心不在焉，不想多叨扰，当下用热切的目光问道。
沈溪点了点头，道：“有些事我还没考虑清楚，今晚必须要理清头绪，否则明日无法应对繁重的朝务。”
“那相公继续忙吧，妾身回去休息了。”
谢韵儿怕打扰沈溪做正事，尤其是她发现沈溪情绪低落，似乎陷入左右为难的抉择时，乖巧地主动离开。
沈溪没有挽留，他发现自己在某些事上难以面对谢韵儿，不过还是亲自送妻子出了书房门，等他回来时顺手掩上屋门时，惊讶地发现外面飘飘扬扬下起了小雪，心情越发沉重。
“置身这样一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我还是应该为自己绸缪一下，留条后路才是。”
沈溪心如明镜，开始追忆过往，“朱厚照一次次因顽劣而出状况，又是溺水，又是房屋倒塌被掩埋，就知道一切都会遵循原来的历史，终归有一天他会把自己坑死……现在朱厚熜已出生，在朱厚照没有子嗣的情况下，未来只能是朱厚熜登基，除非我找人把朱厚熜暗中除掉，否则历史的潮流将无法抵挡。”
“一朝天子一朝臣，就算现在，有着师生之谊，我都无法完全驾驭朱厚照，未来朱厚熜登基后，我就能独善其身？杨廷和这些人已算是当世能臣，在未来的嘉靖帝登基之后又当如何？”
“在皇室眼中，我和杨廷和他们一样，始终只是臣子，是朱家的家仆，治理江山供他们驱驰，一旦意见相悖，就算是刘健和李东阳这样功勋卓著的大臣，也只能饮恨致仕归隐，难道我就能例外？”
“如果现在不早些谋划的话，再过十四年，到朱厚照一命呜呼时，朝廷格局必然会发生变化，那时就算我功高盖世，照样免不了悲惨的下场。”
沈溪站在门背后思虑良久，这才慢慢走回到书桌后面，坐下时看到面前那杯参茶，此时参茶已不复之前袅袅娜娜白烟蒸腾的模样，他伸出手端起茶杯，温度刚刚好，送到嘴边时心中忽然有了定计，又把茶杯放下，双拳紧握，眼里射出异样的神采。
“不是对不对得起谁的问题，一些事总该要有所准备，我来到这个世界实属不易，既然我拥有领先几百年的头脑，就不该把自己局限于封建守旧的桎梏中，为当忠臣良将而损失自己的前程和性命，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
“没有人可以驾驭我的未来，就算是皇帝也不可以。”
“谁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有统治者才希望用这种歪理驾驭子民，人天生平等，我既然把平等的理念传递给我身边的家人和朋友，就应以这种心态要求我的上级，不但谢迁如此，皇帝也是如此。”
“你对我宽厚，那咱们君臣就有始有终；若对我不仁不义，你还指望我替你守着这江山不成？这世上愚忠之人，不过是思想被蒙蔽，误入歧途罢了。”
……
……
折腾一宿，到天明时朱厚照伤情总算稳定下来。
豹房内的人忙碌一夜，这会儿基本已是困乏不堪，太医会诊确定朱厚照伤情无大碍后，那些等候在朱厚照卧房周边的人才相继散去。
张苑却不急着走，对他而言晚上就是白天，作息习惯基本跟朱厚照一致。
天大亮后，朱厚照终于醒来，张苑一直守在榻边，看到朱厚照终于睁开眼，张苑近乎是嚎啕大哭，然后激动地道：“陛下，您可算醒来了。”
朱厚照想坐起来，但全身乏力，连手指头都没法动弹一下。张苑刚要上前搀扶，前面一双白皙细腻的纤手伸过来，却是临近天亮才过来的丽妃。
朱厚照在丽妃相扶下终于直起身子，咬牙切齿地道：“为何朕的腿好像断了一样疼？”
丽妃神色凄哀，道：“陛下昨日被坍塌的楼宇所压，当即失去知觉，然后被宫人从废墟下救出，紧急送到这里诊治。陛下能醒过来，已是皇天庇佑。”
朱厚照这才记起什么，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道：“好痛，好痛啊……刚起来时还不觉得如何，现在痛的真厉害……张苑，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苑可不想承认昨夜的事情跟他有关，作为宫市倒塌事件最大的责任人，他本来该负责，但他想到之前从朝鲜女人手下救人时朱厚照在意的关键点，痛哭流涕道：“老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时老奴见酒楼摇摇晃晃，情急之下拼命想冲到楼上，救出陛下，谁知道……呜呜，老奴也被压在废墟下，也是老奴命大，只是瘸了一条腿……”
朱厚照目光落在张苑右腿上，果然发现他腿上绑着白布，上面有斑斑血迹，身上衣衫褴褛，脸上满是伤口，一看便知道刚结痂。
相比而言，朱厚照感觉自己还没张苑这么惨，当即道：“酒楼倒塌前，朕确实记得你喊过，当时还好奇发生了什么……不对，宫市那些屋舍建造之事，朕可是吩咐你打理的，为何会突然坍塌？是否是你偷工减料所致……”
张苑脑子很灵活，故意扁着嘴装出委屈的模样：“陛下，老奴也不知为何会坍塌，偌大的屋舍，说倒就倒，其中必有缘故，现在豹房内外都在传……”话说到这里他便不再往下说了，欲言又止，分明是想暗示什么。
朱厚照怒道：“他们在瞎传什么？还不快些招来！”
听到朱厚照喝斥的声音中气十足，不但张苑，就连丽妃也知道朱厚照确实没什么大碍，至于为何会昏迷一晚就不得而知了。
张苑哭丧着脸，道：“陛下，有些事老奴不敢瞎说，那些都是大不敬的话，老奴也喝斥过他们，但他们还是胡说八道，老奴回头就派人把乱嚼舌根的家伙抓起来，好好审问一番，看看是谁编造出如此瞎话。”
丽妃眯眼打量张苑，目光好似在说，别编造瞎话的人是你张公公才好！
朱厚照不明就里，道：“你且说，朕恕你无罪！”
张苑这才侃侃而谈：“陛下，那些人瞎传，说是因陛下近来频频跟狄夷蛮女接触而惹怒大明列祖列宗，才以这种方式警醒陛下，让陛下幡然醒悟……”
朱厚照一边因身上的疼痛而龇牙咧嘴，一边又在思索张苑所说的话，半晌后瞪眼道：“这算什么道理？难道朕连个蛮夷的女人都碰不得？哦对了，昨日钱宁为朕准备的西域美女呢？”
朱厚照先看向张苑，张苑却把目光避开，等朱厚照再看丽妃时，丽妃脸上也满是尴尬之色。

第二〇七二章 天狼煞
“陛下，昨日钱宁救驾不力，之后还堵在门前不让人进来。”
张苑趁着其他人不在，赶紧进谗言，“还有……在陛下昏迷这段时间，兵部沈尚书也曾进入豹房，还到陛下躺着的龙榻前驻足观察……他未得传召便私自闯进来，简直就是僭越，老奴虽曾劝阻，可他根本就不听。”
朱厚照皱了皱眉，好像根本就没听到张苑所说的关于钱宁的坏话，直接问道：“沈先生来过？”
张苑不依不饶道：“是啊，陛下，沈尚书如此做，是否别有用心？陛下您受伤后不久他便到了，难道是想趁陛下出事祸乱朝廷？”
丽妃忍不住道：“陛下，沈尚书来时，臣妾也在，以臣妾来看，沈尚书对陛下十分关心，从头到尾都面带忧色。沈尚书乃国之栋梁，单独前来，应该是为防止朝廷出现变故，或者是担心有人对陛下不利吧。”
朱厚照释然：“也是，当时房屋垮塌，朕在下坠中没去知觉……如果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肯定有人觊觎皇位，如果朕驾崩了，沈先生到来就是维护大明安稳……沈先生在确定朕平安无事后便离开了么？”
也就朱厚照能拿自己的死作假设，张苑可不敢这么说。
张苑不甘心朱厚照如此宽宥沈溪，正要继续说坏话，丽妃已道：“是啊，陛下，沈尚书知道陛下无恙后便离开，说要跟外面等候的谢阁老等人传达陛下安好的情况，之后众位大人便散去，如今京城内一切如常。”
“好，好啊。”
朱厚照宽慰地道，“有沈先生和谢阁老这样忠心耿耿的重臣，就算朕出事了也不用怕，他们会维持大明社稷安稳。”
朱厚照称赞沈溪，张苑听到后心里不爽，不由偷瞄丽妃一眼，心道：“这女人怎么了？她跟钱宁狼狈为奸，怎么无缘无故替我那大侄子说起话来？这是否意味着她和钱宁准备跟我那大侄子连成一线？”
“不行不行，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我绝对不能让他们沆瀣一气，否则我在陛下面前无处容身。”
“陛下……”
张苑仗着自己跟朱厚照一起受伤，覥着脸准备继续落井下石，朱厚照已不耐烦地一摆手：“行了，朕不想多问了……你去把钱宁叫来，朕有话问他。”
张苑道：“可是……陛下，钱宁昨夜救驾不力啊。”
丽妃脸上的笑容似笑非笑：“张公公，钱大人救驾是否得力，不应该由您来评价吧？您不是也被钱大人自废墟中救出来的吗？若您实在行动不便，就让旁人去传召吧。”
张苑从丽妃的目光中感受到浓浓的敌意，心中一凛。平日他仗着自己司礼监掌印的身份，没少欺负豹房这边的女人，丽妃见到他也是客客气气，但这并不代表在朱厚照跟前丽妃需要给他面子。
张苑暗忖：“你这女人，以前对我那般客气，感情全是装出来的？到了陛下跟前便原形毕露了？”
虽然心里不爽，但他也知道丽妃是朱厚照跟前最受宠的女人，自己没资格跟丽妃置气，他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门外走，临出门口时，听到朱厚照说：“伤成这样，张公公也不容易啊。”
这话朱厚照显然不是对张苑说的，而是跟丽妃说话，张苑听到后心里无比感动，觉得自己在察觉危险时奋不顾身救驾太明智了。
……
……
昨晚后半夜钱宁便去睡了，当他被手下吵醒，得知皇帝传召，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起床后一边跑一边在下人服侍下套衣服，匆忙往朱厚照卧房而去。
“……陛下醒来了？这么快？我还以为陛下要到黄昏后才能醒来……”
钱宁此时眼睛依然很酸涩，不过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尤其当他得知是张苑找人把消息传递过来时，更加紧张。
他知道张苑跟自己不对付，如果朱厚照让张苑传召的话，张苑肯定会有意耽误一段时间，若去晚了，张苑不会承认他传报上有失误，只会说他懒散不堪大用。
后面跟着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的太监提醒道：“钱大人，不必太着急，丽妃娘娘守在陛下跟前呢。”
钱宁稍微松了口气，放缓脚步：“丽妃也在？那就好，丽妃娘娘总归会帮忙说上两句话……该死的张公公，以后要让他好看。”
钱宁快步跑到朱厚照的卧房前，只见张苑拄着根拐杖站在门口，好像个瘟神一样，钱宁喘着大气走了过去：
“张公公，在下奉陛下传召前来，请进去通报一声吧。”
张苑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腿，“咱家行动不便，莫非你看不出来？”
钱宁笑了笑，脑袋朝门里看了看，突然大声喊道：“陛下，微臣来拜见您了。”
钱宁这突如其来的喊叫声，把张苑耳朵震得嗡嗡作响，更吓得他浑身一个激灵，当即怒道：“你作何？谁允许你喊了？惊扰圣驾当如何？”
张苑本来想堵门让钱宁耽误一段时间，这样朱厚照就会对钱宁着恼，谁知道对方居然出“阴招”，非常气愤。
里面没有传来朱厚照的声音，张苑心中大定，冷笑着正准备追究钱宁的责任，忽然听到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张苑侧头一看，却是丽妃从房里缓步走了出来。
钱宁赶紧行礼：“丽妃娘娘，小人奉诏前来见陛下。”满脸阿谀的笑容让张苑很不齿。
丽妃语气平淡：“张公公为何不让钱指挥使进去？陛下点名传召钱大人觐见，你莫非想阻碍？”
张苑心里来气，却又怕跟丽妃对着干惹来朱厚照厌恶，只好黑着脸让开道。
钱宁向前一蹿绕过他，然后驻足回头，仿佛挑衅一般，笑眯眯地打量张苑的伤腿，嘲讽的意味极为明显。
张苑勃然大怒，正要抛去一切顾忌破口大骂，朱厚照的声音传来，“钱宁来了吗？”张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哼”的一声，黑着脸把头侧向一边。
钱宁不敢再招惹张苑，进入房间，快步来到龙榻前直接跪下来认罪……倒不是说宫市屋舍倒塌一事跟他有关，而是他作为近卫，没及时把朱厚照救出来，这就是不忠心的表现。
“……陛下，您年后已连续两次遇险，看来有些人跟您八字相冲，这是司马真人所言，而且他还占卜，说若陛下不做出一些改变，很可能还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跟张苑一样，钱宁也拼命把灾祸往子虚乌有的事情上推。
都知道皇帝迷信，朱厚照不但信道家长生术，还信佛家前生今世的因果论，因为张苑和钱宁先后都说他出事都可能涉及到鬼神等神神叨叨的东西，朱厚照开始思索其中是否有一定道理。
朱厚照虽然没有计较钱宁的过错，但心底终归还是有些疙瘩……张苑犯了错，导致宫市垮塌，但发生危险时却不顾自身安危全力救他，最后和他一起压在废墟下；钱宁虽然跟宫市倒塌事件没什么关系，但面对酒楼倒塌不想着救人而是选择逃跑，说明其私心大过对他的忠心。
不过朱厚照得靠钱宁为他搜罗女人，没把心底的厌恶表现在脸上，沉默半响后问道：“司马真人呢？让他亲自来跟朕说占卜的事情。”
钱宁听朱厚照这么说，自以为得计，以为这一次又顺利蒙混过关，庆幸之余又有些洋洋自得，他站起身，正要去传司马真人来，跟丽妃四目相对时发现对方正在向他使眼色，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张苑一直守在内帷门前，主动搭话：“陛下，让老奴去吧。”
朱厚照摇摇头：“你都伤成这样了，何苦难为自己？传话这等琐碎小事让下面人去便可。”
张苑拍着胸脯道：“能为陛下做事，是老奴的福气，这点伤根本就不算事。老奴到现在还悔恨未及时将陛下救出，老奴真没用。”
钱宁听到这话心里便来气，暗忖：“你张苑本来就是做无用功……发生坍塌时不躲不藏跟送死有什么区别？你是去救人还是陪葬？我要是不跑，谁组织人把陛下跟你救出来？”
但想到朱厚照就信这一套，钱宁也没办法，他自问没法楼倒塌时跟张苑一样不顾一切往楼上跑，那会儿他还恨自己腿短跑慢了呢。
钱宁因为已经站起身来，这下跪也不是，继续立在那里也不是，这让他很尴尬，只能悄悄往后退几步，站在不碍眼的地方。
此时朱厚照好像已完全不在意他，几乎把钱宁当成透明人，侧头看着丽妃：“当时除了朕之外，还有没有受伤的人？”
丽妃先看了钱宁一眼，大概意思是说，陛下有事不应该问钱宁吗？随即回道：“回陛下，当时死伤者甚众，陛下能化险为夷，说明洪福齐天，有真龙天子之气庇佑，不过那些太监和宫女就没这么好的命了……”
言语中，丽妃带着一丝哭腔，似乎在为那些死去的太监和宫女悲切。
朱厚照皱着眉头道：“是应该查查，好好的酒楼怎么说倒就倒了？如果是屋舍建得不好，偷工减料，该是谁的责任就惩罚谁，至于调查之事，就交给张苑去做！”
钱宁听到这里越发不可思议，暗忖：“宫市明明是张苑负责督造的，结果出了问题，不问那阉人的罪，却让他去查，派贼去捉贼……这算什么道理？”
不多时，张苑带着司马真人进房来。
本身司马真人就住在豹房内候命，他一早起来听闻朱厚照醒转便作好面圣的准备，因而张苑刚派人过去请，司马真人便飞速赶来。
“参见陛下。”
司马真人作为局外人，根本就不需要为这件事件承担任何责任，所以显得洒脱之至。
朱厚照对司马真人也无丝毫怨怼，脸上挂满笑容，一抬手：“真人起身说话吧。”
司马真人站起来，目光先看了看丽妃，然后低下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朱厚照道：“真人，听钱宁说，你曾为朕占卜过？你可知朕年后这两次遇险，因何而起啊？”
司马真人闭上眼睛，似模似样地掐指推算，许久睁开眼，看向朱厚照，“陛下，以贫道测算，紫薇星动，犯天狼煞，好在有太白星、皇极星庇佑，天狼煞才未对陛下有所损伤……也是因贫道法力不足，没有提前做出预测，让陛下以身犯险，罪过罪过！”
朱厚照摇头轻叹：“这怎么能怪真人呢？谁也料不到会发生这种事……那该如何化解？”
在场除了朱厚照对司马真人深信不疑外，丽妃、张苑和钱宁都知道司马真人是空口说白话，但没一人敢站出来揭破。
只要皇帝迷信，再扯淡的事情也属于天机。
司马真人又煞有介事推算一番，最后笃定地道：“天狼煞，乃狄夷所致，概因陛下要举兵草原，令天狼星感到危机，因而屡犯紫微星，只有草原一战完全平息，天狼星便会彻底蛰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朱厚照听得兴致大起，分析道，“朕就说过年后中一直感觉状态不对，就算没遇险时整个人也无精打采，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犯冲，现在才知原来是因为朕要举兵讨伐草原所致……如此说来，天狼星庇护的是草原上的蛮子吧，不然为何要犯朕的紫微星？”
司马真人没想到朱厚照居然还能分析出门道来，连他自己都是瞎编的，甚至不合周易、梅花易数等数术，只是信口胡诌。不过既然朱厚照如此说了，他便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正如陛下所言……陛下两次犯险，一次乃朝鲜女子所为，第二次则是因陛下要见西域女子，皆犯天狼煞，才有此天劫！”
朱厚照点头：“朕明白了，如此说来，朕在平草原前，不能碰那些蛮夷女子，是吧？”
“理应如此。”
司马真人说话间，偷偷看了钱宁一眼。
这些话中，大半他是专为迎合钱宁而说，他跟张苑关系不佳，跟钱宁是铁哥们儿，这次钱宁没找到西域美女，回来无法交差，只得找人假扮，现在正好让朱厚照断了继续找西域美女寻欢作乐的想法，可谓一举两得。
钱宁听到后松了口气。
思忖半响，朱厚照终于打定主意，“那就定下来，把豹房内所有蛮夷，不但女人，连夷狄的伶人也一并逐出！从此后，豹房只允许大明子民存在！”
“陛下圣明！”
司马真人道，“不过如此还无法完全压制天狼煞，陛下需要以天子之威降于蛮夷身上，令其彻底臣服于陛下……如此方能逼迫天狼星暂时挪移出紫微星的范围。”
朱厚照吸了口气：“真人的意思是说，不但要把蛮夷赶出豹房，连京师甚至大明境内都不能留，是吧？嗯，有道理，朕乃皇帝，泽被天下，就相当于紫微星，而天狼星却庇护蛮夷，要让天狼星远离，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将蛮夷驱除出大明地界。”
张苑皱眉，心想：“陛下怎么这么说？还有这司马妖道为何突然提起这个，难道他接受朝鲜人的贿赂，故意这么说，好让朝鲜人早些拿到朝廷的册封，回去见他们的国主？”
朱厚照再道：“真人有什么好建议，一并说来听听……比如说如何才能一劳永逸驱离天狼星？”
司马真人微笑道：“陛下，贫道听说朝鲜使节犯上，囚禁于会同馆，陛下不妨应他们所请，为他们国主册封，也好早些打发走……至于草原上的狄夷，本身距离我们就很远，只需出兵平息便可。那些西域的胡人，不管男女一并赶走……请陛下示下。”
朱厚照沉默好一会儿，才不舍地道：“朕这次算是捡回一条命，可真是危险，如果再来这么几次，太白星和皇极星是否还肯庇护朕实在难说……不过只要不是列祖列宗降罪就好，朕觉得就算他们对朕不满，至少还是愿意维护大明国祚稳定的，怎么舍得让朕出事呢？”
张苑狠狠瞪了司马真人一眼，他算是看出来了，司马真人跟钱宁一伙的，说话的倾向性非常明显，心道：“不行，回去后我得立即找谢阁老商议，怎么对付这两个家伙……现在我这边说再多也无济于事，陛下只信这个神棍，现在神棍居然指责我说的祖宗降罪的事，不是拆我的台吗？”
钱宁道：“陛下，看来还是及早把朝鲜人送走为宜，不如早点儿册封算了，就算是篡位当上的国主，总算也要对我大明称臣。”
朱厚照想了下，有些不甘心，轻叹：“总归有些舍不得，那些朝鲜美女还是很够味的……”
说话间，他看了丽妃一眼，最后一咬牙，“既然这些女人克朕，那就把她们全部赶走吧，朝鲜国主想要的册封，朕可以满足，不过他们得岁岁进贡，否则朕便出兵讨伐他们！”
司马真人很高兴，问道：“陛下，这件事由何人办理？”
言语间，司马真人大有主动请缨的打算，朱厚照皱眉道：“真人到底不是朝中人，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懂行的人去做……张公公，你回头便安排翰苑草拟册封诏书，然后令人把诏书送过去……这些天狼煞，早滚朕早安心！”

第二〇七三章 酒肉朋友
朱厚照虽然浑身是伤，但总算无性命之忧，为了向朝中大臣证明他没事，特下诏举行朝会，时间定在三天后，也就是正月十九。
至于这次朝议说什么，没人知晓，但有一点大家却明白，就算朝会如期举行也不可能商量大事，而且很可能无果而终。
正德皇帝登基后举行的朝会，要么以大臣间的争吵而结束，要么以朱厚照拂袖离开为终结，总之朝会上剑拔弩张，火药味无比浓烈，这也是朱厚照不喜欢举行朝会的重要原因。
朝臣得到通知后，总算松了口气，这下终于不用再考虑传位传给谁的问题了。
而沈溪获悉消息是在午后，昨夜他睡得很晚，一直到中午才起床，虽然已过上元节，但由于正德皇帝懒政，到六部和各寺司衙门开衙还有半个月。
沈溪心想：“在大臣休沐期间举行朝会，你这是要证明自己还活蹦乱跳，还是要让天下人知道你有多悲催，连在自家后宅也会出事？这种朝会能商议什么事情？”
因为沈溪要准备见西域商贾之事，对于三天后的朝会没有多留意。
就在他准备收拾一下去兵部时，朱起进房来奏禀，说是收到沈溪早年汀州府同窗的拜帖。
沈溪把拜帖拿过来一看，果然是他在汀州府考学时的朋友，也是一路跟他从乡试到会试考下来的苏通，不过跟他一举高中状元不同，苏通几次都没考取，到现在还只是个举人。
朱起道：“老爷，这位苏公子以前曾拜访过您，也是会试时，不过你都不在。这次他再次前来拜访，一直在府门外等着，这都已一个多时辰了，见还是不见？”
对于苏通这样的损友，沈溪本来是能不见则不见，但他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暗忖：“虽然苏通在男女关系上过于轻浮，经常有出格的行为发生，但此人心眼儿不坏，而且当初交情还算不错，若是合心意，提拔一下也无妨。”
“让他到书房来。”
沈溪没那么迫切去兵部衙门办差，便让苏通来见。
朱起匆忙出去传报，等苏通低着头跟随朱起到书房时，沈溪看到苏通，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数年未见，现在彼此的身份已经是天差地别。
“学生拜见沈尚书。”
苏通见到沈溪，甚至不敢抬头，拱手作揖，向沈溪行大礼，态度异常恭敬。
沈溪走过去相扶：“苏兄见外了，咱们既是同窗又是好友，如何使得？”
苏通见沈溪态度和善，终于松了口气，微微抬起头来，看了沈溪一眼，挤出一抹笑容：“在下只是一介书生，今日登门拜访，沈大人破格赐见，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尽到的。”
二人见礼后，沈溪请苏通坐下来聊。
闲话几句过往，苏通终于没有之前那么拘谨，笑着道：“去年郑兄也考取举人，今年随他一起赴京赶考，说及这些年来经历的事情，最感慨的莫过于沈大人您……您三元及第创下一段佳话，然后又屡立功勋，如今已贵为部堂，朝野都仰慕您的官威，我八闽读书人为之自豪，……”
沈溪笑着点了点头。
苏通和郑谦算是他考学路上的朋友，两人在他眼里都有些神经质，不过郑谦的命没苏通好，或者说郑谦的关系没苏通那么硬，苏通在弘治十一年有贿考事件发生的福建乡试中一举而中，郑谦则是过了九年才考中举人。
对于一个秀才来说，能在三十岁上下考取举人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就。
从这点上来说，郑谦其实只是正常发挥，他跟唐伯虎这些人的人生际遇基本相同，这时代能在二十岁前便考中进士的基本都属于妖孽级别，至于像沈溪这样十三岁中状元的更是绝无仅有。
沈溪道：“之前苏兄不是在京师生活过一段时间吗？那时我在外地当官，未能跟苏兄好好聚聚，之后回京师时，你已经返回汀州府，此后便少了见面的机会。”
苏通感慨道：“说起来，人在京城，家业却在福建，两地相隔几千里，管理起生意来不是那么方便……过去几年汀州府茶叶买卖兴旺，家里总需要有人看着，再者也是之前在京城得罪人，没办法只能暂时回乡避避……”
经过苏通解释，沈溪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前些年苏通买了高崇一个小妾，名叫怜儿，结果过了一两年，有人惦记起高崇这个小妾，便让高崇赎回去再转售，结果高崇在苏通这里碰了壁。
苏通想的是，自己买回来的东西，凭什么说退就退？而且时间过去这么久，他跟怜儿已经有了感情，就算高崇开出三倍的价格都未赎回。
结果自那以后便有人使绊子，除了破坏苏通在京城的买卖，还在苏府纵火、打人，那时正好正德登基刘瑾得道，大靠山沈溪又不在，苏通哪里敢有侥幸思想？二话不说立即收拾东西逃跑，直到听说刘瑾倒台，沈溪重掌兵部，他才有胆子到京城赶考。
沈溪心想：“苏通这性子，倒是跟朱厚照相仿，如果他二人结识，说不定臭味相投，未来的命运也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苏通讲完自己的故事，唏嘘不已：“在下到京城赶考，如果能中进士固然好，如果再次落第，在下准备接受朝廷委派，随便在哪个衙门捞个一官半职也好……最好是在京城，或者是汀州府府县衙门当差……”
苏通说话时目光热切，暗示之意非常明显。
显然苏通是想通过沈溪，从非正常渠道获得官职，考中进士自然能更早得到官缺，落榜的话沈溪也可以为他向吏部衙门递条子，让他有个出路，甚至地方出现官缺而进士不愿赴任的话，甚至以举人之身做知县都有可能。
沈溪笑着点点头：“既然是多年老友，这点忙能忙我自然会帮。”
苏通惊喜异常，重新站起来，郑重向沈溪行礼：“沈大人，在下未料今日能见到您，还能得到您如此眷顾，感激之至。日后若有吩咐，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溪也站起来，笑着点头：“苏兄不必见外，既然是同窗兼挚友，互相间帮扶也是应该的，若当初我名落孙山而你高中的话，今日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是吧？”
苏通点头不迭：“那是自然，肯定会如此。不过……在下可没那本事。”
这下苏通对沈溪越发恭敬，等再坐下来时，他已经开始说送礼打点的事情：“去年秋茶行情不错，春茶虽然还不清楚，不过看这些年的年景，应该也不错，多亏地方商会……说起来这一切都是大人的功劳，大人在哪里当官，哪里就百业兴旺，百姓吃穿都不发愁，您如今的名望，在江南之地不啻万家生佛……”
虽然苏通说的大多是实话，但因他有求于人，听起来倒像是刻意拍马屁，沈溪没有往心里去，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正是一个官员基本的操守，当不得万家生佛之誉。”
苏通道：“在下带了一些福建的土特产来，那边郑兄也想给沈大人些孝敬，不知……是否可以让他过府一叙？”
沈溪想了下，摇头道：“换个时间再见吧，今日能见苏兄，已是意外之喜，毕竟我现在差事繁忙，每天空暇不多；再者现在你们又准备大比，还是不多耽误了……对了，还有半个月便要开考，苏兄你准备得如何？”
苏通听沈溪提及会试，脸上涌现一抹羞红：“这个……说来惭愧，在下这几年都没怎么用心做学问，功课马马虎虎，恐怕难有进益……”
沈溪不由莞尔。
对于苏通这样家业丰厚的公子哥来说，考学的主要目标就是中举。
考取举人人生已算圆满，至于中进士无异于奢望。当然，中举后自然有一股盛气，希望一鼓作气考中进士，可当一次二次连三四次会试不中后，也就泄气了，之后会继续经营家业，对于学习之事就没那么用心了，毕竟大富大贵还想让他们在三十岁左右坚持刻苦读书，实在是强人所难。
苏通问道：“沈大人，您可知这次会试谁为主考官？在下……其实想……咳咳，早些知道，也好知道应以如何方式准备这次会试……”
沈溪心想，你知道谁当主考官应该不是为了投其所好揣摩文风，而是想去行贿吧？
因为苏通的过往实在不堪，沈溪知道当初其过乡试十有八九是通过贿赂的方式，心里难免有些芥蒂，这个人为人还算正派，当初沈溪陷入科举舞弊案，不惜到处奔走营救，但也仅如此而已，如果是做官的话，沈溪相信苏通有很大的可能会成为贪官。
在苏通这种人的思想中，当官就是为了发财，因为他们为了当官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银子。
沈溪道：“因为我在兵部任职，对于会试少有问及，之前谢中堂曾召集翰苑官员商议过，我也受邀出席，可惜讨论时分歧太大，暂时……没有结果。”
沈溪当然不会告诉苏通，其实主考官已经定下梁储和靳贵。
苏通稍微有些遗憾：“无妨无妨，会试过不了多久便会举行，无论谁是主考官，在下都会全力以赴，不过若考不中的话，还要多仰仗沈大人。礼物随后便送来，再者……在下希望能找个机会，跟沈大人把酒言欢，到底是多年同窗挚友，许久不见，有太多话想说，酒桌上正合适。”
苏通算是合格的酒肉朋友。
至于苏通的学问如何，并不是沈溪关心的，就算苏通在同龄人中学问比较好，是否达到进士标准还得另说。
但沈溪对苏通的器重，不是单纯让苏通用学问当官。
沈溪笑道：“既然苏兄要请酒，那时间和地点就由我来定，至于参与这次酒席的人有谁，也不能由苏兄你来做主。”
苏通一听沈溪肯赴宴，眼前一亮，连连点头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一切都听从沈大人安排。”
沈溪再次点头：“地点的话，就选择在你京城的宅邸，除了你我外，不能再请旁人，你觉得如何？”
“单独饮宴？那郑兄他……”
苏通对朋友果然没话说，这个时候还惦记着跟他有同样喜好的郑谦。
当初一起考学的人中，只有郑谦跟他的关系最铁，二人不但裤子可以同穿一条，甚至妾侍都可以互相赠送，这种“情义”绝非一般人能比拟。
沈溪道：“至于郑兄那边，暂时先不忙打扰他，等会试结束后再见也不迟……此番我可能会介绍一个新朋友跟你认识，到时候你一定要好好款待他。”
苏通听说沈溪要带朋友去，不由好奇谁这么面子大，居然能让沈溪这个兵部尚书带着赴宴，不过沈溪没细说，他也不便多问。
随后，沈溪又跟苏通寒暄几句，便以前往兵部衙门坐班为由送客。苏通很关心这次酒宴的事情，出门时道：“沈大人不必相送，在下不过是个普通应试举子，当不起如此厚待。若沈大人决定什么时候到在下府上，只管派人知会一声便可，在下定守口如瓶，不会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沈溪对于苏通的回答很满意，笑着点头，目送苏通离开。
等苏通的马车远去，朱起过来道：“老爷，这位苏公子临上马车时说要送礼过来，这些礼……是否收下？”
沈溪道：“他送礼来，太过贵重的不能收，毕竟时值会试年，这次我虽然不是主考官，但也要避讳些，他送多少礼物来，回头按照他说的地址给他送去相应的回礼。”
朱起惊讶地问道：“老爷，您还要给苏公子送礼？”在他看来非常不可思议，沈溪居然要给一个普通举人回礼！
沈溪笑道：“朋友间互相馈赠，算不得行贿受贿，该怎么做便怎么做。处理礼物的事情就交给朱老爹你来办，我不掺和了。”
朱起点头：“是，老爷，小人一定会把事情办好……老爷，您这是要往兵部衙门？”
沈溪摇头：“我准备去豹房见驾，你让人把马车开出来，我进去换过衣服便启程。”
朱起赶紧去准备，而沈溪则先回后宅换上一品大员的常服。
就算豹房并非皇宫那种庄严之地，但始终是帝王常驻之所，沈溪每次过去，都要先整理好仪表仪容。
等沈溪再出来时，马车已备好，朱起迎上前问道：“老爷，您若是晚归的话，跟小的说声，小的守一夜。”
沈溪笑了笑道：“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门留着吧，安排个下人看着就好，朱老爹不用太过操劳，放心休息！”

第二〇七四章 套路
沈溪坐着马车去豹房面圣。
他考虑得很周全：“昨夜陛下受伤，我不顾一切去探望，这件事必被人告知陛下……昨日我去了，今日却不去，如此倒显得我昨夜之举带有政治目的，让陛下生疑，反倒不若再次拜访，顺带把请他出来饮酒的事情说一说。”
沈溪见朱厚照，除了查看伤情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准备把苏通介绍给朱厚照认识。
在沈溪看来，这是一个不错的安排。
至于苏通会收获什么，沈溪没有详细考虑，只是在斟酌后，觉得有必要把苏通的特长利用起来，说不一定会收获奇效。
“至于是帮他，还是害他，难以界定，不过这也算是他人生一大机遇了。”
沈溪到豹房后，让门口的侍卫进去传报，稍后出来迎接他的仍旧是小拧子。
换了旁人都无法进入豹房，只有沈溪的情况不同，小拧子出来后上下打量，不解地问道：“沈大人，您来面圣，不怕陛下那边说什么？听说陛下今日问过张公公等人，张公公在陛下跟前告您的状，说您昨晚到豹房来别有用心。”
沈溪道：“陛下安危，涉及大明社稷稳定，本官前来探望，份属应当……拧公公引路吧。”
二人进入豹房后，沿途沈溪小声询问张苑告状的事情。
小拧子回道：“这些话，小人是听陛下跟前服侍的太监和宫女说的，当时陛下身边除了伺候的奴婢，便只有张苑和丽妃娘娘，丽妃娘娘为大人仗义执言，说大人您做这一切是为了大明，才把张公公的话给堵回去……”
沈溪知道高宁氏为自己说项时，心里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原本光明正大的一件事，却仿佛被歪门邪道的东西污染，变得不那么名正言顺了，但沈溪却感觉豹房更容易掌控了，心道：
“高宁氏昨日的话看来不似虚以委蛇，她已当是我的盟友，才站出来帮我说话。她说什么做什么，完全可以由小拧子带出来，同样小拧子的行动也会被高宁氏监控，如此一来形成巧妙的制衡，豹房内陛下一举一动可说尽在掌握。”
小拧子继续道：“陛下对张公公好像更器重了，主要是因为酒楼倒塌时他不顾一切冲上楼救驾，可惜小人当时不在场，没办法立功。这次陛下让张公公查宫市倒塌案，可能他会把一些子虚乌有的罪名栽赃到小人身上，沈大人您可一定要帮小人说话，小人跟这件事全无关系啊。”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小拧子有事相求。
涉及宫市屋舍倒塌，沈溪本身没有话语权，但见到小拧子那哀切的目光，沈溪知道现在豹房局势大变，原本朱厚照两次遇刺都是相关责任人的张苑，就因为表现出的忠心一跃成为皇帝跟前最得宠之人，再加上张苑是司礼监掌印，位高权重，隐隐已有接班刘瑾的势头，谁都怕他出手报复。
沈溪点了点头，当即应允下来。
……
……
沈溪见朱厚照的确不难。
沈溪求见时，朱厚照已睡醒，太阳高挂在半空中，因昨夜昏迷一宿，上午虽然只是补了一觉，下午这小子早早便起来，在丽妃搀扶下练习行走。
朱厚照让丽妃回去，自己则在小拧子搀扶下到了书房，在门口见到等候多时的沈溪。
朱厚照道：“沈先生怎么来了？嘿，朕身体没事，都是那些奴才大惊小怪，这不，朕又活蹦乱跳的了？哎哟……”他刚想逞强独自走上两步，马上感觉腿脚不便，身体一个踉跄，差点儿栽倒，幸好被小拧子及时扶住。
沈溪关切地道：“陛下多保重身体。”
朱厚照自我解嘲，伸出右手拍了拍膝盖：“不过是崴脚而已，朕乃真龙天子，自有上苍庇佑，岂会随便出事？沈先生进去说话吧？”
君臣进入书房，朱厚照没敢逞强，让小拧子扶着他到书桌后坐下，沈溪则站在书桌前，就算朱厚照赐座他也只是微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站那儿。
朱厚照道：“沈先生是来求证朕伤情的吧？没大碍，太医说休息调养一下就好，朕这两天会修身养性，等身体完全康复后再操劳国事。”
沈溪没想到朱厚照如此厚脸皮，以前身体好的时候，你何曾关心过国事？不过他嘴上却不说破，颔首道：
“陛下身体平安无事，自然再好不过，微臣有军情禀告，除此之外，还有件私事……”
“私事……？”
朱厚照一听瞪大了眼睛，感兴趣地问道：“什么私事？沈先生先说来听听……军事上的东西，沈先生只管走通政使司衙门上疏的途径，朕有时间会看，就算没有及时批复下去沈先生也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办理，不必在意朕的看法。嘿嘿，有沈先生坐镇兵部，朕高枕无忧，没什么可担心的。”
朱厚照根本无心过问朝政，即便关系到军队，他关心沈溪说的私事。之前沈溪从来都公事公办，好不容易从他嘴里吐露出新名词，这引发了朱厚照的极大好奇。
沈溪道：“陛下年后两次受伤，看来是豹房内风水出了问题……”
“对对对。”
朱厚照打断沈溪的话，点头不迭，“正是如此，朕也觉得是风水有问题，朕问过司马真人，真人说跟什么天狼煞有关，原来那些蛮夷就是天狼星，朕跟他们犯冲，所以朕让司礼监拟诏，把朝鲜国王册封了，让他们的使节团早点滚蛋！”
沈溪才知道这个消息，心里不由暗自发愁……这小子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不过他没有发表评论，心道：
“朝鲜人想得到册封，由得他们去吧，反正对我大明没什么妨害……”
沈溪道：“微臣想请陛下出宫游玩，到京师各处去走走，顺带体察一下民情。”
朱厚照皱眉：“出去走走……也可以啊，但朕现在身体实在不便……”
沈溪看朱厚照的反应，便知道这小子不是不想出去，而是不想跟他一起出去，没人愿意出去游玩的时候身边带着个唐僧一样啰嗦的老师，不管做什么都不能尽兴。
沈溪道：“臣本打算介绍一个幼年时结交的朋友给陛下认识。”
朱厚照眨了眨眼，侧着头道：“朋友！？沈先生的朋友？这……倒是挺有趣……他现在也在朝中做官？”
沈溪摇头：“他是举子，今年到京城参加会试。此人交游广泛，陛下见见他，或许会有所收获。”
朱厚照本不想跟沈溪一起出游。
这已不是当太子被关在东宫做笼中鸟那会儿，现在的朱厚照享有绝对的自由，想什么时候出去玩完全可以做到随心所欲。
之前他出去玩也找到一些玩意儿，不过相比于豹房里的热闹，还有所有人对他的顺从和恭维，市井间的乐趣显得平淡许多。
但听说沈溪要带他去会友，这种感受之前从未经历过，朱厚照自然而然地提起兴趣。
朱厚照眯眼问道：“沈先生昔日故友现在还只是举子，看来他的学问不是很好，却不知他那里有何能让朕有收获呢？”
沈溪道：“陛下没见过他，如何知晓？朕不过是想让陛下出去走一走，散散心，而不是每日都留在豹房，每天起床来都没有惊喜可言……若陛下觉得此事不足一提，就当微臣没说过吧。”
刚才朱厚照还在回绝，现在反而热心起来，道：“朕的确想出去走走，就让朕休养两日，等行动自如，便跟沈先生一起出去游玩如何？”
沈溪心道：“就算你现在所言发自内心，可过个几日，以你懒惰的心理，必然不想出去，必须定个时间，让你不能反悔。”
沈溪问道：“不知陛下几日后出豹房？微臣也好有所准备！”
朱厚照琢磨一下，伸出手指道：“说两天就两天，朕对自己的身体有信心……今日是正月十六，那就正月十八出去玩，时间定在下午，朕白天……很忙，晚上不要太晚回来，朕会安排侍卫负责安保工作，不过会让他们换上便服……”
现在的朱厚照，怕死得要命，对一切都采取怀疑的态度。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换了谁不到半个月时间连续两次遭遇生病危险都会有这种防备，此时朱厚照的反应已经算相当不错了。
沈溪点头：“那微臣就在两日后，于豹房门前恭迎陛下，到时候一起赴约。”
朱厚照笑道：“那就一言为定，沈先生还有别的事情吗？”
沈溪不由皱眉，你让我先说私事，现在我把私事说完你就下逐客令，感情你就这么对待朝政的？
沈溪道：“陛下之前决定，今年举兵平定草原，如今已经过了春节，是时候把最后出征日期定下来，好让兵部和全军将士做好准备。”
朱厚照听到后不由意兴阑珊：“出兵的事情吗？回头再说吧，不如就等三天后的朝会上商量……哦对了，朝会上商量这种事，必然会被那些大臣否决，是吧？这个……那时间就暂定三月初一如何？”
朱厚照忽然意识到，朝会上谈出兵的事情根本就是自讨没趣，不如自作主张直接跟沈溪把事情商定，然后到朝会时通知大臣便可。
沈溪掐指一算，摇头道：“时间稍微早了些，三月间，草原上冰雪尚未消融，出动大军所需的粮草辎重恐难筹集齐全。”
朱厚照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那就定在四月初一……先这么定下来，要是临时有什么事情再商议择期，四月总该没问题了吧？”
沈溪恭谨行礼：“微臣遵命！”
……
……
在朱厚照心烦意乱时跟朱厚照谈事情，这是以前刘瑾的行事风格。
沈溪发现自己也在遵循刘瑾的套路办事，虽然就他本心而言不太愿意这么做，但他明白，一旦把事情放到朝堂上，或者让朱厚照自个儿斟酌考虑，事情不知几时能定下，出兵之事可能会一再被推迟。
沈溪心道：“草原上各部落的融合眼看就要完成，开年之后，鄂尔多斯、永谢布等部族很可能会被达延部兼并，那时再出兵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轻松，非常时期只能采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到最后，沈溪不由叹了口气，对他而言，现在的朝堂实在有些不太趁心如意。
皇帝不能算是个好皇帝，大臣也多为庸碌之人，经历刘瑾长达数年的清洗，朝中没剩几个能手，就连何鉴这样当初只能在他手下当侍郎的人，现在都成了吏部尚书，执领整个大明官吏考核任免。
沈溪明白，现在做什么不需征求别人的意见，尽可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施为，因为朝中能给他更好建议的人，或者说那些见识出众的人，基本处在中下层，而京城这些执领朝政的高官，一个个都是因循守旧的中庸派。
沈溪出豹房后，径直去了兵部衙门。
因临近黄昏，他没打算在兵部停留太久，只是他有一种责任，看看有什么紧急军务需要处置。
等到了地方，沈溪才知道陆完和王敞两位侍郎当天都没来。
毕竟朝廷各大衙门都在休沐中，昨夜因朱厚照受伤又把朝中文武官员折腾得不轻，使得今天很多官员需要好好休息，沈溪问了一下，衙门这边除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有山东平乱的消息让他稍微提起精神来。
山东地方奏报，是由胡琏亲自发出。
作为朝廷临时指派的山东巡抚，胡琏已平定地方四股响马，按照胡琏所说，这几部流窜于济北、胶东、泰山等地的响马被平息后，山东地界主要叛乱势力已被连根拔除，大军可以随时班师回朝。
不过胡琏也说了，直隶临近太行山一带依然有乱民流窜，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在返程时绕道前往平定。
沈溪不由轻叹：“以前用来应对鞑靼人入侵的新式火器，现在对付那些流寇响马，效果果然是立竿见影，不过这也会让下面的将士产生一种轻慢的心理，等出塞与鞑靼人作战时，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轻松了。”
沈溪本来准备给胡琏回信，但想到胡琏的主要任务已完成，随时可以班师，再加上出兵日子已定下，突然想考验一下胡琏的大局观和临阵指挥能力，由其自有发挥。
想怎么着，由得你来，反正如今北方主要任务便是平息民乱，让百姓有个安定的生活环境。
胡琏领的是巡抚的差事，但行的却是平乱主帅的职责，总不能什么事都由我在京城给你们出主意，等到了真正的战场上，消息传递随时都有可能中断，各自为战的时候多了去，还是随你们自己发挥吧！

第二〇七五章 海老大
沈溪并未在兵部衙门停留太久。
当晚他还有一件事要做，就是去见西域商贾中一名近乎是传说中的人物。
此人名叫海老大，西域商贾都这么称呼。
沈溪派人调查过，相关情报很少，只大概知道此人在西海，也就是后世咸海一带交游广阔，除了有私人城堡和占地辽阔的领地，甚至拥有军队。
海老大的势力向南延伸到了印度、波斯和奥斯曼帝国，向西则在莫斯科公国、立陶宛和波兰拥有商贸渠道。
沈溪自打来到这个世界，着眼点便在大明，很难把目光放到更远的地方，毕竟这时代交通太不方便了。
沈溪见到云柳、熙儿和彭余等人时，他们已准备完毕。这些人中最有干劲的是彭余，自从跟了沈溪后少有表现的机会，马昂还可以随军打仗，而他在各衙门基本都是挂职，无需去点卯，平日只能帮沈溪做一些琐碎的小事，眼前便是他最好的立功机会。
“……大人，问清楚了，海老大已进了京城，不过听说带了不少随从，这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巨寇，务必小心谨慎……”
沈溪没有回彭余的话，看着云柳道：“你调查的情况又如何？”
云柳摇头道：“那些胡人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有些话未必可采信，他们越是表现得凶悍，越是心虚，大明地界上类似势力多不胜数。”
云柳没有给彭余面子，在她看来那些胡商没什么好担心的。
跟大明动辄出动数万兵马征伐作战不同，这一时期的中亚和东欧地区就算打再大的仗，也不过是几十人、上百人的规模，而大明恐怕就连绿林间的火拼都有可能上千人参与。
无他，人口基数不同。
沈溪道：“不管来头如何，至少说明这些人有备而来，跟他们做买卖，虽然不能完全依靠武力，但适当地展示一下拳头还是有必要的……不管怎么样，都要优先保证我们的利益不受侵犯，绝不允许出任何状况。”
云柳显得很自信：“大人请尽管放心，人手已安排好，保管那些胡人插翅难飞。”
彭余用羡慕的目光打量云柳一眼，似乎也希望能用云柳那么自大的口气说话，但可惜他现在没什么地位，就算刚才被云柳反驳，依然要对云柳这个上司毕恭毕敬。
沈溪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差不多快要天黑了，挥挥手道：“时候不早，整顿好人马便出发吧，今日见到胡商，先不要泄露身份，如果情况不对，随时都可以动用武力，就算要和气生财，但面对挑衅也不能退缩，这里毕竟是我们的地头！”
彭余拳头紧握，兴冲冲应道：“好嘞！”
……
……
夜色降临，沈溪带着彭余等人往崇文门去了。
跟上次见面的地点相距不远，这次会面也是在明时坊，该处既有崇文门和朝阳门出入，也可以乘船走泡子河水关，甚至于靠近泡子河南岸靠近城墙的地方还有一些为方便走私而悄悄掘通的地下密道。
这些密道在战争时因通行能力差作用不大，却可以让商人把城外的货物送进城来。五城兵马司偶尔会派人堵上地道，但更多时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走私他们也有份参与，背后利益关系错综复杂。
总之，只要银子给得足，基本上胡商不用担心进出城难的问题。
沈溪率先到了约定地点，这是位于盔甲厂以南、泡子河北岸的一栋民宅，由于附近有装卸货物的码头，白天非常嘈杂，附近居住的多是商家和船老板。
沈溪进入房门，直接来到正屋坐下，稍微交待几句便让彭余带人去迎金胡子。
至于海老大是否会履约，一时间难以判断，不过以沈溪猜想，胡商手里的货急着出手，难得遇到一个包购包销的大买主，任何一个正常的生意人都不愿意错过，哪怕明知道京城一行危机重重。
当晚京城一片安静，这跟前一天上元节华灯初上时的热闹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沈溪没有枯坐等候，手上拿着本书，悠哉悠哉地看着，熙儿提着剑站在他身后，外面院子里既有明处站岗和巡逻的侍卫，也有暗中的哨卡，根本不怕安保出问题。
云柳坐镇门房，负责从那些前来联络的情报人员口中搜集胡商的最新动态，随时将消息上达，让沈溪选择是留还是撤。
一直等到二更天，终于有消息传来，说是金胡子在苏州胡同现身。
云柳恭敬地站在沈溪身前，道：“大人，这个海老大在京城内外安插有钉子，同时还可能通过一些非常规手段，跟京城内一些权贵有染……他是否会将大人您私会胡商的事情泄露出去，让人借此做文章呢？”
沈溪打量云柳，道：“过去几年时间，京城变化很快，经过刘瑾清洗，还有后来清算阉党，到现在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官员基本上换了几茬，他一个西域来的胡商，有多大能耐能跟京城这边的达官显贵打好关系？”
“再者，现如今兵部已牢牢控制五城兵马司以及城防衙门，就算有人想给我使绊子，他去哪里调集兵马？”
由于朱厚照不临朝听政，不管是中枢还是地方，所有操作都没有放到明处，所以云柳不太清楚现在朝廷是个什么情况，兵部有多大的权力，自然也就不明白沈溪的可怕。
之前沈溪没跟她交待清楚，其实自打外戚张氏兄弟倒台后，京城周边主要军事力量，都已被沈溪直接或者间接控制，虽然御林军不在沈溪掌控中，但京城内任何跟兵马调度有关的事情，沈溪都会第一时间知悉。
显然，沈溪不可能自己查自己，所以也就不会存在什么意外。
云柳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苦笑一下，道：“金胡子前来履约，但他并没有带海老大前来，而且走到半路就停下了，坚持让大人到泡子河上一艘客船相见……大人是否过去？”
沈溪连头都没抬一下，继续看着手里的书，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告诉金胡子，我就在这里等他和海老大出现，如果他不来，今晚过去，生意彻底泡汤……做不做这笔买卖，全看他们如何选择，我不会干涉，不过要是放弃的话，那以后他们再来京城，我就不像今天这么好说话了！”
……
……
消息传递出去，海老大迅速离去，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重新出现，这次他带了一些人，全都是中原人的打扮，甚至从言语上无法分辨是否是大明百姓。
云柳回来奏禀：“……大人，这些人手里都持有路引，按照路引，他们乃是嘉峪关以西哈密卫、罕东卫、安定卫的戍边百姓，看来这些胡人通过一些操作，获得了大明子民的身份。”
沈溪耸耸肩道：“有银子开路，又是在一穷二白的边关地区，这有何难？把人带过来吧。”
云柳显得很为难：“他们人很多，大概四十多个，而且都携带有兵器，若到来后对大人不利，那就……”
沈溪摇头道：“完全可以让其中大部分留在前面的院子，只有海老大和金胡子才有资格到正屋跟我谈判。如果他们不想来的话，我也不勉强。”
又是那种爱做买卖就做不做就滚蛋的态度，云柳发现今天的沈溪不太好说话，不过她本来对胡人就没好感，自然站在沈溪一边，领命而去。
把人带进门后，四十多个人乱哄哄地堆在院子里，这些人大多满脸横肉，体格壮硕，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凶煞之气。
金胡子站在人群前面，旁边是个三十多岁的彪形大汉，看架势，这汉子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海老大。
“我们已经来了，约见我们的主顾呢？”金胡子大声质问陪同过来的彭余。
因为胡人来得不少，现场气氛稍显紧张，好在彭余带的人也不少，云柳布置在院子四角维护安全的人更多，两边站得泾渭分明，态度都不友善。
沈溪在熙儿陪同下，从正屋出来，站在门前没有再往前，虽然院子里光线暗淡，但金胡子还是一眼就认出出门来的就是之前跟他们谈过买卖的“年轻太监”。
“阁下，我们海老大已经到了！大家是否坐下来心平气和谈买卖？”
金胡子见到沈溪很高兴，只要明人不存心毁约，达成交易的可能无形中就变大了。
沈溪微微摇头：“尔等居心不良，居然找个假冒的海老大来坑蒙拐骗？这伎俩实在太过小儿科了！四周准备，听我号令行事！”
随着沈溪一声令下，周围围墙和房顶同时涌现不下一百名弓弩手，除此之外，还有大批火枪手现身，院子里气氛瞬间跌至冰点。
一众胡人感受到危险，纷纷把自己携带的兵器拿出来，从里到外自动围成几圈，刀口一律向外，但这么做的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没有盾牌护身，只要沈溪一声令下，这些人都会被弓箭射成穿糖葫芦。
金胡子见情况不对，赶紧摆手：“莫要乱动，莫要乱动，有话好好说！既然存心交易，最好还是和气生财……这位兄弟，我们带着诚意而来，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彭余嚷嚷道：“什么意思？你还有脸问我们？我们当家的说得很清楚，你带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海老大，这还需要跟你解释？既然你们用心不诚，自然没法把生意做下去！”
“那也用不着杀人啊……”
金胡子紧张地说道。
这些胡商在欧亚大陆到处倒腾，可说是一群土匪，莫说是跟盗匪和部落的小的武装冲突，就算是国与国的战争他们也亲身经历过，不过骤然面对上百名大明弓弩手和数十名火枪手的威胁，就算心中再有底气，暂时也只能服软。
沈溪目光炯炯：“金当家，我给你面子，让你找海老大前来谈买卖，这件事是你自个儿提出来的，现在你却找个假扮的人糊弄我，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我可不是那种做一两银子二两银子买卖的街头小贩，你知道这种欺骗，会带来什么后果吧？”
金胡子不由一凛，心里发怵：“能调动出这么多官军，这人本事不小，如果他跟我们做买卖的事情被朝廷知晓，可能会脑袋不保，所以他才这么介意被人欺骗。”
金胡子理亏在先，本来想强辩，但此时却知道再解释已无济于事，干脆地道：“有话好好说，买卖我们先不做了，以后也不再踏足京城之地，至于我们带来的货物，便送给这位兄弟，当做对此番用心不诚的惩罚……现在是否可以让我们离开？”
彭余冷笑不已：“买卖是你们想做就做，想走就走的？我就说怎么这海老大一点气势都没有，感情是你找人假冒的……也是我们当家的精明才没被你们得逞！当家的，您一声令下，把这些不守信用的蛮夷杀了吧！”
沈溪突然抬起手来，在场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些胡商以为眼前的年轻人要下令射击时，沈溪却出人意料地说道：“金胡子，我知道海老大就在你身后的人群中，你让他出来，我们可以继续把买卖谈下去……我这边带有诚意，如果这次机会你们再不懂得把握的话，就不要离开了，反正蠢货留在这世上也只会白白浪费粮食！”
云柳和彭余都诧异地看向沈溪，不知道沈溪是如何断定金胡子身边的人不是海老大，如果说是根据为人处世经验所得，那怎么又判断海老大就在人群中？至少他们没得到相关情报，这消息不是由他们传递给沈溪，而沈溪作何推断出来，他们就无从理解了。
金胡子神情慌乱，回头看向他带来的一群胡人，很快人堆中走出一人。
这是个年轻男子，粗略一看衣着普通，但长得却细皮嫩肉，斯文秀气，好像是个大家公子，仔细端详却能发现端倪，这人目光凌厉，微微一笑时，让人不觉心中生寒。
“你谁啊？”
彭余看了一眼，忽然一阵汗毛倒立，下意识地连续退后几步，一个激灵后反应过来，迅速挡在沈溪身前。
云柳提剑上前，没等她开口，沈溪已问道：“你就是海老大？”
那人没回答，金胡子一脸惭愧地走了过去：“当家的，实在对不住，需要您亲自出来……”
没等金胡子把话说完，“海老大”突然自腰间抽出细剑，瞬间刺穿金胡子的喉咙，等金胡子血流如注，不敢置信地捂着脖子倒下，四周才传来一阵惊呼声……不但那些胡人震惊，就连大明这边的人也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年轻人一出来就把金胡子给干掉了，手段果决，气势远非常人可比。
沈溪笑了笑道：“既然是海老大，那就里面谈吧！”

第二〇七六章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海老大一出来，便下狠手除掉金胡子，下手既快又狠，异常果决，让人一时间难以接受。
但在沈溪看来，这只不过是海老大表达立场的一种手段罢了，目的非常简单：
你们不要把事情做绝，否则我连命都可以舍弃，跟你们死拼到底，最好不要逼我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沈溪一开场就占尽优势，甚至连官军都出动了，对方通过杀人来立威也没什么问题。
随即海老大在解除佩剑后，被邀请进入正屋。
胡商方面进入屋舍的除了海老大和一名贴身侍外，就再无旁人，沈溪这边则包括他和云柳、熙儿、彭余四人，熙儿充当沈溪的贴身侍卫，挡在海老大身前，一直紧盯着对方，生怕其暗箭伤人。
海老大在侍从耳边说了一句，那名侍从大声道：“我们当家的说了，他不太懂中原人的语言，所以与阁下对话，需要由在下来传达，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要拐弯抹角，直接谈买卖便可……在此之前，我们当家的想知道，阁下如何判断出金当家在骗人？”
这问题不但海老大想知道，就连云柳、熙儿和彭余也都竖起耳朵，想知道答案。
沈溪微微一笑，道：“很简单，以在下所知，盘踞西海地区实力不俗的海老大，其实已在五年前病逝，继承他名号和基业的人，乃是他的一名小妾，既如此，海老大怎么可能是刚才所见的那胡子拉碴的男子？”
侍从赶紧把沈溪的话原原本本传达给“海老大”知晓。
沈溪再道：“而且据我所知，继承海老大生意的女人，原本是海老大在大明做买卖时在京城教坊司通过贿赂官员赎买的一名犯官的女儿，所以阁下不可能听不懂我说的话……何必找个中间人煞有介事翻译呢？”
“咦？如此隐秘的事情你都知晓？好吧，既然你已知我是妇人之身，那我也没必要隐瞒！”
对方果然开口说话，而且是以纯正的京城口音做出回复。
声音清晰悦耳，确实是一名女子。
云柳和彭余都很惊讶，他们费尽心力也没查到海老大多少消息，沈溪却好像连对方的底细都完全摸清楚了，他们迫切想知道沈溪是通过什么途径获悉这一切的。
沈溪道：“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不会杀你，也不会阻拦你在京城周边做买卖，不过前提条件是……我要你从西方国家为我购回一些东西，价钱不是问题……”
沈溪不关心对方是男是女，总之能把买卖做好就行。
这女人杀人不眨眼，跟女魔头差不多，想想也是，能在一群悍匪中生存下来且成为领导者，显然不能把她当作普通女人看待。
海老大道：“我想买的东西，就是你们官军装备的火器，还有一些我买不到的大明特产，你能卖给我吗？”
沈溪笑了笑：“那要看你能从西方人手中为我买到什么了。”
“你想要什么？”海老大热切地问道。
沈溪从其态度，便知道对方是在找退路，毕竟被人胁迫进行商业谈判本身就是件憋屈的事情，这个接过前海老大身份和权力的女人，知道现在的局面有多凶险，想迅速化解当前的困境。
沈溪道：“我要得到西方的先进技术，同时帮我运回一批原材料……”
“不可能。”
海老大显得有些不可思议，摇头道，“西方人手上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他们没有中原那么富庶，丝绸、茶叶和陶瓷在西方各国都是紧俏货，甚至连金、银的成色都没有中原好！他们野蛮而落后，那个什么宗教裁判所无时无刻不在杀人，其凶残远超你们想象……”
海老大很识货。
此时欧洲刚走出以拜占庭帝国灭亡为标志性事件的中世纪，整个西方都笼罩在教会的阴影下，科学技术处在相对落后的状态中。
不过欧洲科学文化已开始逐步复苏，目前亚平宁半岛已经产生文艺复兴运动，涌现了诸如达芬奇、哥白尼、卡尔达诺这样的科学家和数学家，并且随着佛郎机人出现，沈溪意识到殖民战争的大幕已开启，以大明的实力，尚且仅仅只能跟拥有先进海船的佛郎机人打个平手，那些拉美和亚非的小国根本不是对手，被征服是迟早的事情。
随着地理大发现，以及殖民战争的不断扩大，科学技术会在短时间内迎来飞跃，而大明则因长久安定而固步自封，永远都是以天朝上国的姿态应对外界挑战，没有西方人那种一往无前的开拓进取精神。
沈溪道：“我不想知道西方人生活得如何，只要买他们的技术……我会开出一份清单，你根据上面的名录帮我从西方人手中购得便可，报酬方面不成问题……”
海老大摇摇头：“西方人手里的好东西，不是随随便便用金银就能买到，很可能要进行等值交换，就比如这种东西……”
说着，海老大从怀里拿出一样由纱布包裹着的，显得非常精致的东西。
因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云柳、熙儿都紧张起来，彭余更是大喊：“放回去！轻举妄动的话，让你身首异处！”
沈溪却一摆手：“打开来看一看！”
海老大把布掀开，露出一面镜子，且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玻璃镜。
海老大显得很得意：“这种东西，在西方不是用金钱就能买到，非常珍贵，而且只有贵族才配拥有。”
沈溪不由莞尔，摇摇头道：“这东西是否平常了些？”
“你说什么？我非常清楚，这东西大明根本就没有，就算是京城这等繁华之地，贵妇们也只有铜镜。”海老大很不满意，因为她觉得手上的镜子非常珍贵，是她用高价钱，且疏通好久关系才弄来的。
沈溪道：“这种东西，我这里多的是，并不需要，只是现在没带在身上罢了。”
“我这里有。”
熙儿显得很生气，似乎要急于证明，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也是一面小镜子，镜面比海老大手里的还要清晰。当她拿出来后，对面的海老大先是瞪大眼睛，随后不敢置信地擦了擦眼睛，又仔细端详起来。
文艺复兴时期，水城威尼斯已出现用锡箔和水银涂在玻璃背面制成的镜子。
但此时欧洲人的玻璃制造工艺相对落后，出了无法实现工业化大批量生产外，还无法制造大型玻璃镜，更因制造成本高昂，还因为维护技术垄断刻意保密，难以系统地改进技术，使得玻璃镜的发展进入瓶颈期，其售出的玻璃镜远不及沈溪制造的先进。
“这……这怎么可能？”
海老大瞠目结舌，愣了许久才摇头道，“这可是我从西方白皮肤蓝眼睛的人手上买来的，难道你的也是？”
熙儿手里的玻璃镜可不是买的，而是沈溪送的。
之前沈溪在广州府和武昌府都进行过玻璃研制，但随着他北上担任三边总制，就把研究工作停了下来，只生产杂色玻璃，以充作瓦片和门窗使用。不过他在武昌府筛选优质玻璃制作的唯一一批玻璃镜，被他珍藏起来，当做礼物送给身边的女人。
沈溪暗忖：“看来该把一些技术市场化，本来之前我还在想靠什么来牟利，这不是有现成的技术和方案么？为何要舍近求远？”
沈溪道：“我们是如何得来的，不需跟你来解释，甚至这门技术我还可以传授给你，让你拿来跟人做交易……”
海老大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激动，立即意识到这背后蕴藏的巨大商机。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根本不可能把这门技术传授给我，因……因为这技术可以让你赚很多钱，我若是拿它送给西方的白人，能换得更多的钱，甚至有可能在神圣罗马帝国当上贵族，跟他们换无数的好东西……”
“如此珍贵的技术，一般人小心收藏还来不及，怎会轻易把技术传给他人？就好像你不会转让火枪和火炮制造工艺流程一样！”
沈溪心想，你视若珍宝的技术，在我这里根本不值一提，而我在意的东西，可能在你那里也不值一提。
另外这东西要说有多珍贵也算不上，就算我秘而不宣，过不了几十年欧洲人自己也会研究出来。
玻璃镜的制造工艺，在未来可说是公开的秘密，沈溪暗自庆幸：“虽然我不是工科生，但好在学的是历史，知道未来科学技术的发展方向，我研究不出来的东西，也不可能落后人太多，至少欧洲人发明的东西，只要在短时间内传到中原，我就可以把这些技术优化，从而让汉民族始终保持对西方民族的优势！”
沈溪道：“你想要玻璃镜的制造技术，给你并不是不可能，毕竟我也喜欢你提供的来自西方的技术。”
“你怎么才肯传授给我？拿什么来交换？”
海老大一脸热切地问道，“是美女，还是金银珠宝？你说的西方的技术……具体指什么？最好说清楚点儿，这样我才好着手准备！”
沈溪笑了笑，道：“很多事情要细谈，现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说得清楚？我想要的东西，会提供给你一份详细名录，希望你全力帮忙搜集，如果时间久了你依然一无所获，我会另外换人负责，而你将再也无法踏足中原，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海老大道：“看得出来，你的势力很庞大，而且野心勃勃，但我……喜欢跟你做买卖，你拥有的不止是金钱，还包括用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
海老大发现眼前的年轻人能调动官军时，想的是先与对方虚与委蛇，择机逃走。但当她发现对方拥有比西方人藏着掖着的造镜技术更加先进的玻璃镜后，立即打消离开的念头，她有着超强的判断力，明白这门技术能为她换来多少利益。
随即沈溪跟海老大商议了一下接下来交易的方式，尤其是如何建立一套长期有效的联络机制。
沈溪道：“我得先把丑话说到前头，如果你想带人离开，我不会干涉，不过这也意味着你们再也不能到京城甚至大明境内做买卖，否则一旦被我的人截获，你们的下场会很凄惨……”
“如果你们想做成这笔生意的话，就把你们在大明境内的所有联络地点交出来，以后每次到大明，都要把你们在西方的所见所闻如实转告我，否则就是背信弃义。”
“要是我们能做到这一切，阁下就把技术传授给我？”海老大一脸期待地问道。
沈溪点了点头。
海老大非常满意：“那行，只要你可给我技术，我就跟你做买卖，不过我先声明，我们手上的货你必须全部买下，不但我的，还有跟我一起到京城做买卖的那些商贾的货，你也得吃下，我不希望他们空手而归。”
云柳气得眼睛都鼓了起来，喝斥道：“你简直是蹬鼻子上脸，不识好歹……既然你曾是我大明子民，应该听得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吧？”
海老大显得很得意：“我现在是谁，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楚，更不知道是谁的子民……我的生命只对我自己负责，这买卖你们愿意做的话现在都可以交易，不愿意做也得把我们送走，这话可是你们当家的亲口所言。这位……当家的，你不会连你的手下都管教不好吧？”
或许是云柳的强势引发海老大的抵触心理，言语中挑衅意味明显。
通常女人间都会产生一种敌意，尤其是有本事的女人，除非她们的关系好到一定程度，否则休想让她们互相看对眼。
沈溪点头：“海当家应该算是半个西域人，算不得彻头彻尾的大明子民，但你要记得，你现在正在大明疆土上，你所做的每件事，都必须恪守这里的法律法规。你的货物，我会全部买下，还有其他胡商的货物，就算我不买，也会让人以合理价格跟你们交易，毕竟我拥有的玻璃制造技术，没跟你过价……”
海老大脸上流露出些许担心，因为这个生意不好谈，毕竟主动权掌握在沈溪手里，她提出要把手头的货物出手，正好给了沈溪机会，可以狮子大开口。
沈溪道：“不过，我大明素来好客，这里既是我的地头，我也不想随便欺负人，保证不让你们吃亏便可，互利互惠，如何？”
“好！什么时候交易？”海老大当机立断。
沈溪笑了笑：“大概会在十天后，具体时间和地点我会找人通知，但你必须亲自前来，我不希望有人当传声筒……等你再来京城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是谁！”
“你是谁我不关心，只要把玻璃制造技术传授给我就行……我现在可以带人离开了吧？”
海老大说完转身便往外走，云柳很不甘心，眼巴巴地望着沈溪，想让沈溪下令把人强留下。
沈溪一摆手：“放行！”

第二〇七七章 沟通世界的桥梁
海老大带着人离开，顺便带走金胡子的尸体。
至于这些人去了何处，已不再是秘密，毕竟海老大已经把西域胡商在大明境内的据点如实交待，就算她想隐瞒行踪，沈溪也会派人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
等人走后，彭余没什么想法，对他而言，他的任务已经算是完成了。
云柳却显得很不服气：“大人，这种女人信她作何？明知她不会诚心实意为大人做事，等她拿到玻璃镜的制造技术离开大明，我们怎么控制她？”
沈溪问道：“那你可有办法跟她一样，把生意做到西方国家去吗？”
云柳显得很自信：“让卑职试试。”
沈溪不想在彭余面前打击云柳的自信，解释道：“有些事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西方国家的买卖不好做，语言不通不说，还必须要找懂行的人带路。”
“从京城到西海万里之遥，再到西方那些国家，可能要走好几万里，中间横亘无数的荒漠和草原，只有经常走这条路的人，才知道如何把东西运过去，否则随时都会陷身绝境。”
“除了陆路外，要跟西方国家通商便只能走海路，但大明现在还禁海……唉！这时代要做全球贸易，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彭余虽然听不懂沈溪话里的“全球贸易”是什么意思，依然跳出来请缨：“大人，小人不怕辛苦，如果您要找人做这买卖，小人愿意一试……”
沈溪摇摇头：“我不是不信任你们，而是觉得没必要做这样高投入低收获的生意，不如放手交给行家里手……”
“实话告诉你们吧，西域本身没什么值得我关注的货物，但西海过去还有无数国家，许多文明在那里诞生发展，那些白种人手上发明创造很多，有些大明没有，我想得到这些先进技术，又或者说是要建设一条沟通东西方的桥梁……”
本来沈溪要对云柳解释一下为什么要用海老大，可当他把话说出来后，发现云柳的神色越发拘谨了，马上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把跟西方人的生意说得越重要，云柳越不甘心，因为她觉得有她在，什么事都不需要外人来办，尤其一个不值得信任、投奔番邦的女子。不过她不理解，她存在的最大意义便是做好我的左右手，而不是说什么事情都要掺一脚。”
“彭兄弟。”
沈溪看着彭余，“这几天就麻烦你了，这次你的任务是跟他们沟通，回去后我会把详细买卖清单交给你，怎么收取货物，商品如何定价，都需要你去核实操作，总之我们不能吃亏。同时你要注意，不能把消息泄露出去。”
彭余以前就是专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自然明白这次交易要是被朝中人知道会产生怎样的波澜。
堂堂兵部尚书，居然跟胡人做买卖，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沈溪里通外国。
彭余点头：“大人交待的事情小人自然会办妥，但那些西域人掌握的胡姬……”
沈溪道：“另有安排。”
……
……
沈溪没有对彭余详细解释购买那些西域美女有什么用。
沈溪回去时也在揣摩这个问题：“本来把胡姬留下，是想找个由头再挑个时间送进豹房，但现在陛下似乎因司马真人的话，对番邦女子产生疑虑，如此一来，这些胡姬留在中原也就没了意义。就算要利用苏通，这些女人也派不上用场。”
沈溪左思右想不得要领，突然一股疲惫感袭来，暗叹一声：“为何当个官这么累呢？不但要把差事办好，还要考虑皇帝的喜好，甚至要主动迎合……”
“之前便觉得，除了给陛下安排吃喝玩乐的事情外，我已经跟刘瑾没什么区别，现在难道还要考虑给他送女人，连礼义廉耻都不顾了？”
“不过，钱宁因两次救驾不力，已被陛下疏远，此人在历史上也是因胆怯和自私自利被皇帝所弃……在江彬没崛起前，是否该防备陛下把信任转移到张苑等人身上？如此我讨好陛下，似乎无可厚非吧？”
时间太晚，沈溪没打算回府惊扰家人，直接去了惠娘处。
由于没提前通知，沈溪到来时，惠娘和李衿都已睡下。
不过惠娘睡得不沉，知道沈溪到来后，赶紧起床迎接。
“……老爷突然到来，妾身没有丝毫准备，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故此未唤醒衿儿那丫头，若老爷觉得不妥，便让她起来侍候……”
惠娘望着沈溪，很好奇沈溪为什么会这么晚过来。
沈溪将外衣解下，让惠娘挂起，道：“去谈了个生意，到现在才谈完，夜色已深，便到你这里来歇一宿。”
惠娘好奇地问道：“老爷去谈生意？这么晚……妾身还以为老爷是忙碌朝事忘了时辰呢……是否给老爷准备宵夜？”
沈溪笑着摇摇头：“早前用过晚饭，现在还不饿。坐下来，陪我说说话，一会儿我们一起安歇……难道你不想知道我做的是什么生意？”
惠娘摇摇头：“不管老爷做什么生意，总归是大生意，可能涉及家国社稷，妾身不想多问。”
沈溪把自己跟西域人做买卖的事情详细说了，惠娘听到后非常惊讶，几次想说话都生生咽了回去，等沈溪说完，她终于忍不住提出质疑：“老爷跟番邦人做买卖，要是被人知晓，怕是不好收场。”
沈溪道：“你说的对，这也是为何生意要在秘密进行的原因，不过我现在想得到西方人的技术，那些技术很可能会改变这个世界的未来……”
“世界？”
惠娘对沈溪提出的新名词不是很理解。
沈溪想了下，大概解释道：“就是所有人类居住的星球……咳咳，就是住着所有人，包括明人、鞑靼人、西域人和胡人的大地……很多事情没法跟你讲清楚，时代在不断进步，你可记得那些佛郎机人？他们手上有先进的火枪、火炮，如果他们再杀来，兵器比我们先进，当如何？”
惠娘目瞪口呆好一会儿，然后迷茫地摇摇头表示不知晓。
惠娘不想干涉沈溪的决定，在她看来，只要能把自己负责的生意做好便可，沈溪说的事情她听不懂，干脆选择静默。
沈溪说什么，她可以聆听，但不会随便发表意见。
沈溪难得找到一个可以对等倾述的人，便把自己的一些设想说出来，包括如何从西方得到一些成熟的科学技术，再是如何把这些技术用到大明，转化成为生产力。
“……老爷以前跟妾身说的什么蒸汽机，妾身就一直想不明白，现在又说这些，妾身就更不懂了。”
惠娘很为难，她做生意头脑不错，但也仅限于营销手段，至于科技和工业发展的事情，她基本一窍不通。
沈溪笑道：“说起来并不复杂，只要把我们需要的技术引进来，回头我加以完善，就可以大批量生产……现在以水力推动，磨坊和纺纱厂的生产效率便成倍提高，若将来研发出蒸汽机，用机器的力量取代人纺纱织布，不是可以节省更多的人力？”
惠娘不解地问道：“百姓每年就需要那么一两件衣服，再者能用来织布的原材料太少，就算能制造出你说的蒸气织布机，又有何用呢？”
沈溪发现惠娘对于新事物全无接受能力，反而泼冷水，但他没有因此怪责，道：“每件东西出来都有它的意义，节省人力意味着衣服的成本更低，那时人们用原本买一件衣服的钱，就可以买几件衣服穿，甚至衣服旧了可以自由更替，而不是打上补丁再穿……人们的生活水平会大幅提高……”
“人活着就离不开衣食住行，所以生意会越做越大。至于你担心的原材料供应问题……只要生产力提高了，节省的人力便能去拓荒，种植棉花，然后用我们改机技术的纺纱机把线纺出来，然后织布……如此便可以形成良性循环……”
饶是惠娘头脑不错，但这会儿已经完全听不懂沈溪在说什么了。
沈溪看出太过难为人了，毕竟惠娘处在这时代根深蒂固的小农思想，不能强求改变她的一些想法。
沈溪道：“不管怎样，该研究的东西，还是要研究，之前在武昌府时我曾制出一批银镜，因为之后一直忙于政务，使得这项技术没有用来造福于民，之前曾有工匠专门负责制造这个，但后来被我调去生产玻璃门窗和瓦片，我准备让这些人带些徒弟出来，然后成立专门的工坊，制造玻璃镜，让民间百姓也可以用到这东西。”
惠娘这次总算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眼前一亮：“这倒挺不错的，这门生意一定能赚钱，之前妾身就一直想把生产镜子的事情提上议程，但对那些东西不是很明白，总归需要老爷调拨人手。一面镜子，怎么说也能卖个几十两银子……”
沈溪笑道：“不是为了让权贵享受这项便利，稍微卖便宜一些吧。”
惠娘却坚定地摇头：“好东西可不能贱卖，妇人家谁不希望能得到这样一面纤毫毕现的镜子？再说先制造出来的数量不会很多，头几批应该可以卖出高价。”
说到生意上的事情，惠娘立即来了兴趣，说到底她还是个善于投机倒把的商人，知道什么货物市面紧俏，根本就不怕价定高了卖不出去。
“那就由惠娘你来安排玻璃镜的生产和销售，我就不管了，回头看看利润如何。”
沈溪对惠娘很放心，索性当了甩手掌柜。
惠娘高兴得点头不迭。
沈溪打个哈欠：“瞌睡来了，这两天先是陛下出事，头晚几乎整宿没睡，今日又去豹房面圣，晚上接见西域商贾，折腾死人了……朝廷难得放一个月的休沐长假，不想竟然也这么疲累，如今我只想到高床软枕上好好休息。”
惠娘笑道：“老爷是想温香满怀吧？早知道的话，应该把衿儿叫醒，这丫头平时眷恋老爷得紧。”
沈溪微微一笑，起身来揽着惠娘的腰，准备一起入房。
惠娘却很拘谨，不想让丫鬟婆子看到这一幕，出门时挣脱沈溪的手，让他先进房，然后叫来丫鬟稍微安排后，才进入房间。
之后便是小别胜新婚，就算李衿睡得正香，沈溪依然享受到惠娘带来的无尽温柔。
……
……
朝议的时间为正月十九，这天处于朝臣休沐期内，要商议什么没人知晓，不过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总结起来不外乎两件事，一个是开春后朝廷出兵征伐草原的问题，再有就是朝廷人事变动。
至于商税改革等事暂时被搁置，只要朱厚照和沈溪不提，朝中人也宁可当做不知道有这回事。
到了正月十八，朝臣们依然不清楚这次朝议议题，所以谢迁这个政策风向标就被所有人关注。
这两天已有不少人到谢迁府上拜访。
虽然谢迁也在休沐，但他可没有闲着，一是内阁有许多紧急公务需要他来处置，二来六部衙门若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也会找他帮忙，三便是会试即将进行。
总归谢迁不得清静，再加上到府上拜访的人络绎不绝，让他不胜其扰。
正月十八这天中午，谢迁留何鉴一起在府上吃饭，说是设宴款待，但只有三菜一汤，谢迁的“抠门”在朝中很出名，毕竟他这个首辅不搞贪污受贿那一套，几乎从不留人在府上吃饭，何鉴觉得自己受邀已是极大荣幸。
饭桌上没有旁人，只有谢迁与何鉴两位。
何鉴没有提朝中事务，更不会自讨没趣谈沈溪，在他看来谢迁和沈溪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最好是自行化解，不然当和事佬不成，反惹人厌。
“……以中现在于翰苑中做事能力突出，之前我还跟礼部的人商议，准备将他左迁为侍读……”
朝中有人好做官，谢丕进翰林院没几年，就因为他老爹是首辅，谢丕也得到翰苑系统的上官赏识，现在何鉴已在跟谢迁说，要好好提拔重用谢丕。
谢迁却黑下脸来，“他才几岁就要当侍讲？他有那能耐吗？”
谢迁对自己人出名的刻薄，谢丕自打进了翰林院，他这个当爹的还没去看过儿子，如此也是为了避免旁人说闲话。
何鉴苦笑：“以中入朝几年了，能力尚可，为何不让他好好历练一番？陛下如今不问朝事，连太子都没诞下，宫中经筵日讲皆都荒驰，这可不是办法，应早些想对策让陛下恢复经筵日讲才是！”
谢迁道：“世光有意提拔以中，代价便是让我去向陛下纳谏？”
“没有这层意思，于乔你莫要想多了。”何鉴发现自己有些焦头烂额，以前以为只有沈溪不能说，现在他发现但凡跟谢迁有亲戚关系的人也都不能说，谢迁就好像个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着。
随即饭桌上一片安静，二人都不刻意不说话。
一直到吃过饭，把碗筷撤下，二人手中端着热腾腾的茶杯，何鉴才若有所思道：“明日怕是陛下要旧事重提，再议出兵之事。”
谢迁嘴里嚼了嚼，何鉴不知他是有饭粒没咽下去，还是说在那儿嚼茶叶。
因为谢迁没说话，何鉴觉得自己是自讨没趣。
半晌后谢迁才回了一句：“出兵就出吧，不是说山东那儿平乱进展还不错？”
“呵呵，这倒是。”
何鉴终于跟谢迁找到共同话题，神态轻松了些，道，“重器莫要看他中进士不久，年纪轻轻，但能力突出，这次之厚让他去山东平乱，算是选对了人，这才几天啊……”
话说到一半，何鉴就不敢再往下说了，因为这会儿谢迁的脸色黑得仿佛要滴出墨汁来。
何鉴只好端起茶杯再喝口茶，其实这会儿杯子里只剩下一些茶叶渣滓，但为了掩盖尴尬，他只能如此。
又过了半晌，谢迁道：“如果让重器领兵出征，我倒是赞成，但若是让之厚出马，说什么都不行，他去了纯粹就是为大明添乱。”
何鉴皱眉：“于乔，你这就属于明显的偏见了，重器就算再有能力，跟之厚还是没法比，之厚的本事难道你全然无视？”
谢迁冷声道：“重器虽然未必能打胜仗，但至少不会让大明将士都葬送于草原，而沈之厚能打胜仗，却可能让陛下都回不来，你说到底该派谁去？”
“这……”
何鉴突然发现自己又语塞了。
总归谢迁那张嘴正着说反着说都行。

第二〇七八章 带皇帝交友
何鉴发现，在谢迁和沈溪之间出兵与否已形成僵局。
他非常为难：“老少二人互不相让，我这个局外人该如何应付才好？难道让我继续当墙头草，在他二人面前摇摆不定？”
何鉴虽然不想当中间派，可又知道劝谁都没用，只能当这件事不存在，谁都不去劝。
但何鉴不知道的是，此时沈溪根本不在意是否出兵的问题，因为在沈溪看来这完全不成问题，只要皇帝支持，出兵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当初谢迁全力支持沈溪制定的两年平草原的国策，就算现在因刘瑾倒台食言而肥，全力抵制，但这件事只要皇帝决定了，完全无需跟大臣商议，在对待朝事上，朱厚照比沈溪更为果断。
正月十八，朱厚照跟沈溪一起出宫游玩。
因为朱厚照前一夜还玩了个通宵，清晨天快亮时才睡下，一直到下午日头西斜方睡醒，问过后才知道，沈溪已于中午便在豹房前院的花厅等候。
“……陛下，您不想去的话，让老奴去跟沈尚书说一声便可……养伤要紧，何必出宫找罪受呢？”
张苑之前没能阻止沈溪面圣，这次只能事后找机会弥补，想直接从朱厚照这里着手，断掉小皇帝跟沈溪私下来往。
朱厚照正在梳洗，宫女用布给他擦脸，朱厚照闭着眼睛道：“朕身体已经没事了，不要你瞎操心……再说了，之前朕已答应沈尚书邀请，君无戏言，岂能言而无信？正好朕这些日子也有些无聊，又被什么天狼煞之类的东西叨扰得全无兴致，正好出豹房到市井间走走看看，领略一下京城的风土人情。”
张苑还不甘心，道：“陛下，想那沈尚书……为人迂腐，处世方正，他带陛下出去，肯定是想让陛下知道民间疾苦，然后有所劝谏，这……陛下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大胆！”
朱厚照喝斥道，“狗奴才，这种话也是你能乱说的？朕跟谁出游，自有主张，今日你就不必同行了，让小拧子陪朕去便可。张苑，朕警告你，以后再在朕面前进谗言，就把你司礼监掌印的差事给拿下！不要以为朕离了你不行，你只要把朕交待的事情处理好便可，剩下的事情跟你无关！”
或许是察觉到张苑太过啰嗦，朱厚照不厌其烦，干脆放出狠话来。
“奴婢……遵旨！”
张苑唯唯诺诺，低着头退下，心中却很不甘，暗自恼恨：“我那大侄子做事可真有一套，怎么都弄不倒他……不行不行，得赶紧想办法阻止他领兵出征，如果让他得胜归来，以后不知道会嚣张成什么模样！”
因为朱厚照下了死命令，张苑只能离开豹房回司礼监，当他出后宅时，正好看到沈溪坐在豹房花厅门前的藤椅上，晒着太阳品着茶，等候朱厚照出来。
张苑老远便琢磨：“我就跟他说，陛下不去了，看他怎么应付。”
心里一想到这阴招便再也忍不住，琢磨着朱厚照以前老是被刘瑾蒙蔽，大步上前，正准备对沈溪说什么，突然想起刘瑾的悲惨下场，再想到皇帝随后便会出来，如果让沈溪告上一状说他编造圣旨很可能会受罚，而且朱厚照刚放出狠话要拿下他司礼监掌印的差事，此时犯错无异于送上把柄，当即打了个寒颤，到嘴边的话赶忙收了回去，只是瞪了沈溪一眼，然后冷冷一哼，便折身过了门廊。
“……大人，您可别介意，张公公平时就这样，您大人有大量……”
旁边宫廷侍卫赶忙巴结刚刚站起来准备招呼张苑的沈溪，恨不能上来给他捏腰捶腿，但因沈溪平时不好这些，他们只能在旁嘘寒问暖。
沈溪笑着说道：“在陛下跟前做事，这是何等荣幸的事情？张公公或许心气太高，对我等外臣有些不屑一顾吧。”
侍卫们都在笑，在他们想来，这可不是什么心气高不高的问题，而是火气太大，谁都知道在皇帝跟前做事容易吃瘪，正德可不是讲道理的人，随时都会把人骂得狗血淋头，甚至打入另册，目前钱宁似乎就有被朱厚照厌弃的趋势，脾气也很不好，所以他们私下里把张苑、钱宁这类人归在深闺怨妇一栏中。
张苑过门廊没停留，沈溪自然没必要继续站着，坐下来品茗等候。
不多时小拧子出来，一脸热切地道：“沈大人，陛下已准备好，之后便跟您一起出去游玩。”
沈溪笑道：“那感情好，本官恭候陛下多时，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陛下还有何安排？”
小拧子脸上多少有些不高兴：“不知为何，陛下突然叫上钱指挥使，让他带人在旁侍候……或许陛下想人多热闹一些。”
沈溪知道朱厚照贪生怕死，本来已经厌弃钱宁，结果听说要出豹房，又担心自己安全，所以又再重用钱宁，当下道：
“劳烦拧公公回去跟陛下说一声，这次是私下会友，切莫节外生枝……如果带一些闲杂人等去，势必引发不必要的误会，进而泄露陛下的身份，那就有失此番出游的意义。”
小拧子脸上带着欣然之色，连连点头，“那小人这就去跟陛下传话……沈大人，您稍等，小人去去就来。”
本来小拧子没有资格劝说朱厚照，但有了沈溪这番话，他便有底气向皇帝劝谏，就算受责也可推说是传达沈溪的意思。
等小拧子往内去面圣，侍卫们都很羡慕，心想：“能让陛下跟前的红人拧公公自称小人，且对钱指挥使不屑一顾，朝中或许只有沈大人一人敢如此。”
……
……
朱厚照最终还是听从沈溪的建议，没有带钱宁出来。
除了必要的侍卫，正德也就带上一身便装的小拧子，到豹房门口时，朱厚照兴冲冲地问道：
“沈先生，咱们这是要去哪家？此人有何喜好，你先给朕说说，朕也好有个准备。”
沈溪道：“只不过是寻常民间士子罢了……他此番是专程来京城赶考，陛下可以跟他说说学问上的事情，如果陛下不想探讨书本上的东西，风花雪月之事也可交流一二。”
朱厚照顿时会意：“明白了，看来读书人都好声色犬马这调调……原来朕也是个彻头彻尾的读书人啊，哈哈！”
不自觉的，朱厚照先给自己戴了顶高帽子，把自己荒诞不经当做读书人的本性。
沈溪懒得反驳他，这会儿侍卫都准备好，朱厚照吩咐道：“你们记得，今日是跟随保护沈尚书安全，而不是朕的随从，路上一切都听从沈尚书吩咐，明白了吗？”
“遵旨！”
这些人基本都是刚才在花厅门口向沈溪献殷勤那批，得到朱厚照口谕，一个个精神饱满，回话非常有干劲。
朱厚照又对沈溪道：“先生到了友人宅邸，就称呼朕为朱公子便可，朕喜欢当个普通人。”
沈溪笑了笑，道：“一切都听从朱公子安排……不过这里微臣要跟陛下说一声，今日酒宴可能会比豹房宴席简单许多，希望您不要嫌弃。”
“好说，好说，本公子出来是为了游玩，哪里是贪那口腹之欲？”朱厚照说着话，跟沈溪一起上了马车。
沈溪和朱厚照同乘一辆车，前后各有三辆马车随行保护，同时有大批侍卫跑步尾随。
虽然不是官员出巡，但这架势已不小，朱厚照有些困倦，上车不久便靠着车厢壁睡着了，沈溪看着犹自带着稚气孩童面孔的正德皇帝，心中不由感慨：
“这哪里是个能治理好国家的圣君明主，根本就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败家子，或许刘禅就是他这德性。”
不多时，马车停在苏通于京城府宅的门口。
因为苏通在京城生活过一段时间，在京城有了私宅，而且院子不小，前后三进，里面经过苏通几年改造可以说应有尽有，生活非常舒适，只是因苏通没考取进士，苏府门楣不大，在沈溪到来前，苏通已在门口恭候。
“沈大人，您终于来了。”苏通提前得知通知，早就准备好，所以他不但自个儿出来相迎，还带上府上仆役。
只是他没料到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这还是朱厚照提前醒来的缘故，要不然等到日落西山都有可能。
沈溪先下马车，随即朱厚照从车上跳了下来，从这点上说，朱厚照倒没多少架子。
沈溪笑着打招呼：“苏兄，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迟公子。”
“嗯？”
朱厚照本来想上去寒暄，但听到沈溪对自己的称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由诧异地看了沈溪一眼，似乎好奇为何沈溪要称呼自己为“迟公子”而不是“朱公子”。
不过这会儿苏通已开始向朱厚照行礼，礼数上没有对沈溪那么恭谨，也就是普通朋友相见时的拱手礼，笑眯眯地道：“迟公子？久仰久仰！”
沈溪没向朱厚照解释，直接道：“迟公子平时喜好交友，又跟在下是世交，所以今日特地带他到你府上做客，希望你能盛情款待。”
苏通笑道：“这还用说？这位迟公子一看就仪表堂堂，人中龙凤，将来一定非池中之物……”
显然苏通没意识到朱厚照是什么重要人物，因为在他看来，沈溪为人方正，不会带权贵来府上做客，最多是介绍朋友给他认识，而且苏通不认为自己有资格结识京城权贵，所以也就没往这方面想。
朱厚照听到苏通的称赞，心里不由乐开了花，暗忖：“看来朕不是因为父皇只有我这个儿子才登上皇位，本身也有王者之气，否则这位苏公子为何一看便说朕是人中龙凤？”
朱厚照嘿嘿一笑：“苏公子客气了，沈先生……咳咳，乃是在下恩师，平时受先生教导颇多，今日能见到他的朋友，荣幸之至。”
苏通一听，更觉得了不起，惊讶地道：“迟公子居然是沈大人的学生？失敬失敬……沈大人乃状元之才，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想必迟公子的学问也是极好的，却不知可有考取功名？”
朱厚照看了沈溪一眼，心想：“朕可不能在沈先生的朋友面前折面子。”当下得意地道：“在下已考中举人，跟苏公子一样，今年也要参加会试。”
朱厚照作为皇帝，吹牛不需要上税，想给自己敕封个什么功名都行，甚至于沈溪觉得这小子太过“谦逊”，没说自己是进士，当下暗自琢磨：“或许是他想到但凡进士都会留名，还要涉及具体的朝廷差事，怕瞎话圆不过来，干脆说自己是举人，这样也好跟苏通攀关系。”
果不其然，朱厚照说自己是举人后，苏通对他的态度马上亲近许多。
苏通跟沈溪的地位差距太大，彼此间的共同语言少了许多，现在难得遇上一个年轻公子哥，跟他一样考进士，自然想知道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背景，顺带探讨下学问和会考的事情，话题就拉近了。
沈溪转过身，交待侍卫留在外面等候，然后跟朱厚照一起，随苏通进入院门。
进入略显荒凉的前院，苏通回头介绍，“宅子荒废两年，这次到京城后让人重新修缮过……沈大人，迟公子，里边请。”
说话间，苏通已把沈溪和朱厚照请进客厅，里面装修奢华，屋顶和窗户用上了玻璃瓦，显得非常明亮。沈溪笑道：“说起来苏兄在京城购置产业，在下还未曾登门拜访过，不知不觉已过去多年。”
苏通笑道：“那可不是？沈大人高中状元，为朝廷效命，平日公务繁忙，后来还到地方任督抚，走南闯北，自然跟我等士子不一样，哪里有时间来寒舍？沈大人，迟公子，请坐吧！”
朱厚照本来还担心沈溪把他高高捧起来，但见此时自己这位先生的态度谦和，不卑不亢，似乎只是把他当作普通朋友，甚至当作学生看待。在沈溪和苏通面前，他没有感觉任何拘谨，当下非常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不一般的体验，便是当一个普通人。
朱厚照自小到大，很难有这种感受，上次体会到还是他身为太子离家出走，到南方找沈溪的时候。
等仆人奉上茶水，苏通以关切的目光望向朱厚照：“迟公子是京城人氏？”
朱厚照想了下，回道：“对，我在京城出生和长大……苏公子跟沈先生一样，是福建汀州府人氏吧？”
苏通笑道：“那是，能跟沈大人同乡是在下的荣幸，不知迟公子是新进中举，还是已经……”
朱厚照回道：“刚中举，今年准备考会试，有沈先生辅导，学问方面不成问题，希望这次能考中进士，光耀门楣。”
苏通一听，心想这小子口气好大，当即把朱厚照好好端详一番，心里琢磨开了：“看他年岁，应该不到二十岁，或许是刚考乡试便中举，因而心高气傲，否则怎会有如此狂躁的心态，居然想一榜便中进士？不过想他能拜沈大人为师，家底必然丰厚，很可能是京城权贵子弟，却不知他是哪位大人的公子……京城有姓迟的名门望族吗？”
苏通对朱厚照充满好奇，问题自然多了些，继续问道：“不知迟公子在会试前，可有拜访过哪些名儒？”
“呃！？”
朱厚照不太懂应试士子的规矩，也不明白为何考会试前要去见什么名儒，忍不住看了沈溪一眼，见先生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似乎等他自由发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瞎话，“最近见过的名儒很多，诸如谢阁老，梁大学士，杨大学士等等。”
“啊？！”
苏通这一惊不老小。
一个由沈溪介绍来的年轻小子，上来就说自己是举人，说话时闪烁其词，让苏通心中生疑。
等这小子说自己拜访过谢迁和梁储、杨廷和等朝中一等一的儒臣后，他惊愕得站了起来，本来他要提出质疑，脑子里首先涌现的念头便是：“这怎么可能？谢阁老和梁、杨两位大学士根本就不见普通士子，他有什么资格请见？”
不过等苏通看沈溪一眼后，突然无比懊恼，因为他意识到一个问题：“能让沈大人亲自引荐到我府上来的人，这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如果这迟公子在这儿空口说白话，沈大人早就揭穿他了……能跟沈大人共同进退的人，背景和人脉岂是我等普通士子能比的？”
朱厚照有些奇怪，问道：“苏公子这是怎么了？”对他来说，见谢迁和梁储、杨廷和并不觉得有多稀罕，因为他平日接触的基本是翰林体系的官员，而且基本都是侍读、侍讲以上级别，他没说普通学士的名字，是因为他把经筵日讲停了后对后进的翰林官基本不认识，临时能拿出来吹牛的就这么几个。
苏通摇头轻叹：“居然能见到谢阁老和梁、杨两位大学士，迟公子……真是门路宽广，我等想去见一面却难上加难。”
朱厚照这才明白原来一般考生要见谢迁和梁储、杨廷和没那么容易，当下笑道：“有沈先生帮忙，要去见一下并不是那么困难……是吧，沈先生？”
沈溪本来在旁以看戏的心态听朱厚照跟苏通对话，突然间话题扯到自己身上，他不由摇头苦笑，心想：“你小子吹牛为何非要带上我？这不是给我找麻烦么？下一步岂不是苏通也要让我安排去见谢迁、梁储和杨廷和？”
苏通似乎没这方面的奢求，道：“不多说了，虽说这时候不早不晚，但酒席随时可以上……来人，把酒菜准备好……沈大人，迟公子，我们这就入席？”
沈溪看了看窗外，颔首道：“确实如此，现在正快到日落，迟公子稍后还要回去备考，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那就麻烦苏兄安排酒席，我等到酒桌上说话便是……”

第二〇七九章 同好之人
几人往饭厅而去，路上苏通情绪稍微有些低落，显然人比人之后他觉得自己门路还是太窄了，跟这个京城的“迟公子”相比远有不及，便在琢磨如何好好巴结沈溪，以便获得更多的政治资源。
到了饭厅，酒桌已摆好，旁边侍立六名丫鬟，马上把朱厚照的目光吸引过去。
朱厚照出来就是为了吃喝玩乐，在路上他没心思去看那些忙于生计的大姑娘、小媳妇，到了苏通府上，自然想知道苏府是否有美女，等他见到六个相貌温婉可人的丫鬟俏生生站在那儿，不由多看两眼。
若换作普通人家的丫鬟，遇到生客必然会因面浅而回避，但苏通府上的丫鬟却不同，遇到朱厚照这样年轻英俊的公子哥，甚至还暗送秋波。
沈溪见状心想：“这小子真得感谢他老爹老娘基因好，就算现在纵欲过度但从外表看还是小帅哥一枚，走到哪儿都吃香。”
苏通本以为沈溪教出的学生必然是拘谨守礼，未曾想这位名师教出的高徒居然会暗中观察自己家里的丫鬟，神色间略带猥琐，若是换作旁人必定心生嫌隙，耻与为伍，不过苏通跟普通人却不一样，对待女人的态度从来就没变过，笑眯眯地问道：“迟公子觉得在下府上的丫鬟如何？”
朱厚照毫不客气地道：“不错，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苏通嘿嘿笑道：“那是，在下乃是从苏杭、两淮一带把这些水灵的丫鬟买来，这扬州瘦马可是天下一绝，在下侥幸购得几个。说起来在下这些年无其他所好，唯独对女子……咳咳，扯远了，扯远了。”
苏通本想对朱厚照传授一些女人经，但发现旁边还有个为人方正的沈溪，忽然想到在沈溪这样的大人物面前说这些荤话有些不太合适，尤其他还是向沈溪的学生讲述这些，会显得误人子弟。
朱厚照听了半截，心里有些不爽，皱眉问道：“苏公子对女子也有研究么？不妨说来听听？”
这让苏通很尴尬，沈溪笑着摆摆手：“迟公子，有话还是放到饭桌上说，何必急于一时呢？”
苏通和朱厚照都诧异地看了沈溪一眼，忽然意识到沈溪对此好像并无太大的反感，也就给了他们继续讨论的余地。
苏通兴冲冲请沈溪和朱厚照坐下，随即让丫鬟过来沏茶，等茶水上好后，丫鬟又退到后面，苏通先问沈溪：“沈大人对在下府上的丫鬟可还满意？”
沈溪笑道：“姿色都不错，气质也蛮好，不愧扬州瘦马之名……不过，苏兄提出这个问题用意何在？”
苏通谄媚地道：“在下自南方买了好些个丫鬟，包括几名瘦马在内，总共带了十多名丫鬟到京城，有几个留在后宅侍候内眷，这几位无论样貌还是举止，都算得上极品，若大人府上缺人暖被窝的话，可挑选一下带回去。”
朱厚照听到这话立刻瞪起眼来，用羡慕的目光望向沈溪。
苏通看出朱厚照目光中的热切，笑着解释：“这扬州瘦马可不简单，小时候就被精挑细选，非得美人胚子才行，然后因材施教，一等资质的小姑娘，被教授‘弹琴吹箫，吟诗写字，画画围棋，打双陆，抹骨牌，百般淫巧’，以及精细的化妆技巧和形体训练；二等资质的，也能读书识字，研习数术，偶尔也会学习一些唱歌跳舞的技巧，但主要还是培养成财会人才，懂得记账管事，以便辅助主家做事；三等资质的则不让识字，只是习女红、裁剪，或是‘油炸蒸酥，做炉食、摆果品、各有手艺’，当做合格的妾侍培养。”
“我这几个基本都是头等资质的，每个都要价五百两，就这样还是托关系才购得，否则人家根本就不理会。”
朱厚照一听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猴急地问道：“你有门路买瘦马？介绍介绍呗，说不一定哪天本公子也想去买几个玩玩。”
“嗯！？”
苏通本意是想向沈溪推销自己好不容易购买来的美女，谁知沈溪带来的这位迟公子，明显比起他老师更热心。
沈溪笑道：“在下承蒙陛下眷顾，府上丫鬟虽姿色远有不及，数量也不多，但足够用了……家里丫鬟都长时间调教过，用顺手了，不想更换。再说家里有河东狮，不敢再招蜂引蝶，否则就要担心葡萄架倒了，哈哈……若苏兄有兴致的话，可以跟迟公子说说，他府上应该缺丫鬟吧？”
朱厚照面带羞惭之色，“沈先生可真会打趣人，我不过是问问罢了，不是说要博闻强识吗？听到新奇有趣的事情打听一下……没什么问题吧？”
苏通哪里看不出来，眼前这小子根本不是要打听，而是兴趣极大，简直就是同道中人，当即道：“这有什么困难的，如果迟公子真心喜欢，那在下便挑选几个赠与迟公子便是！”
听苏通说要赠非常难得到的扬州瘦马给自己，朱厚照对苏通的印象顿时好了许多，笑逐颜开道：“这怎么好意思？无功不受禄嘛。”
苏通看了沈溪一眼，心中也有算计：“迟公子乃是沈大人带来，我送贵重的礼物给他，他肯定不会收，那不如送礼物给他的学生，这情义沈大人怎么都得领下来……此举可说是一举两得。”
苏通笑眯眯地道：“沈大人肯将迟公子介绍给在下相识，不胜荣幸……在下一直好交朋友，朋友间馈赠几个婢女有何不可？酒席中，我们细细商谈各地美女的妙处，岂不美哉？”
“好，好。”
朱厚照眉开眼笑，他可不分什么时间场合，就算先生沈溪在旁，也丝毫不回避那猥琐样，主要是因为眼前这个跟他臭味相投的苏通正是沈溪亲自出面介绍给他的，他难免会觉得，你朋友要主动送我婢女，可怪不得我。
很快酒菜上桌，苏通有意拉拢朱厚照，一抬手，招了招侍立一旁的丫鬟：“老爷我已经跟沈大人和迟公子说好，从你们中间挑选几个送给迟公子作为礼物，如果你们想得到迟公子垂青，那就好好表现。”
“是，老爷。”
六名丫鬟用整齐划一的口吻说道。
朱厚照见几个丫鬟娇滴滴的说话声比起宫女齐整多了，而且一个个眉目含情，面带红光，好像故意勾引他一样，顿时心痒难耐。
他暗忖：“这些女人姿色不见得比豹房里的女人高多少，为何看上去就是那么吸引人呢？这宫外的女人，就是不一样，早知道的话这六个我全要下来。”
丫鬟过来，为酒桌上的三人斟酒，虽然苏通说了要把她们送给“迟公子”，但显然她们对来头更大的“沈大人”更感兴趣，过来给沈溪斟酒的时候，一个个暗送秋波，席间气氛越发暧昧旖旎。
连苏通也发现了这点，笑着调侃：“沈大人气宇不凡，看来更受这些丫鬟喜欢，不如在下把后宅所有丫鬟都叫出来，沈大人从中挑选几个回去？”
朱厚照丝毫不觉得嫉妒，笑呵呵道：“是啊，先生，苏公子盛情款待，您何必拘谨呢？”
沈溪瞥了朱厚照一眼，朱厚照发现沈溪目光不善，吐了吐舌头，头侧到一边去了，苏通笑道：“愣着做什么，过来给迟公子敬酒。”
一群丫鬟围着酒桌，把酒水斟满后，朱厚照便开始不老实了，虽然不能当着沈溪和苏通的面对这些女人做什么，不过他故意往这些丫鬟的身边靠，重重地吸气，或者露出猥琐的笑容，就差动手动脚了。
沈溪道：“苏兄，到你这里来吃酒，怎么感觉好像进了花街柳巷？”
苏通站起身来为沈溪斟酒，笑道：“沈大人可记得当初在汀州府时的情形？呵呵……那时少年轻狂，汀州府教坊司咱们去了不少次，为了赢得那些红牌姑娘的芳心，甚至打得头破血流……可惜已是时过境迁……”
朱厚照惊讶地问道：“怎么？沈先生未考中状元之前，还去过教坊司这种烟花之地？”
沈溪皱起眉头，狠狠地瞪了苏通一眼，似乎是怪责他乱说话。苏通一拍脑门儿：“你看在下，酒喝多了就乱说话，那时只是为举行文会，迟公子可不要以为沈大人有多不堪，其时沈大人年方十岁……”
“哈哈！明白明白。”
朱厚照一听当时沈溪才十岁，立即就体会到自己这个先生当时看着美貌女人心痒痒却不能染指，那种悲催无助的感受。
就算苏通也不敢当众嘲笑沈溪，朱厚照却没那么多顾忌，想到好笑的地方，当即捧腹大笑起来。
这让苏通很尴尬，不由用惭愧的目光望向沈溪，似乎恳请沈溪原谅。可惜这会儿沈溪都懒得搭理他了，自顾自地举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朱厚照笑完，悠然神往：“听起来非常有趣，可惜我一直没机会去教坊司。”
苏通不解地问道：“迟公子没去过教坊司？”
朱厚照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不过他脑袋瓜灵活，眼睛骨碌碌一转，随口就来：“以前勤于学业，不能荒驰，连家门都少有出，所以才没有机会去教坊司，哪里跟苏公子你一样，无拘无束，可以天南海北到处走。”
“原来如此，看来迟公子家教甚严。”苏通微微颔首，自以为得悉真相，看向朱厚照的目光居然有一丝同情。
“难怪这个迟公子放浪形骸，感情是以前压抑太久了，不过想想也是，以他的年岁能考中举人，就算有沈大人这样的名师指导，也必须要自身努力才行，怪不得沈大人要带他出来见我，看来是想让他明白这世俗间的绝妙滋味儿，给他开开眼界。”
苏通道：“既然迟公子没去过教坊司，那不妨由在下，借着几杯水酒，跟你说说这教坊司的诸般妙处……沈大人，在下能说吗？”
苏通虽然心痒痒想跟朱厚照表现一下自己“见识广博”，但又顾忌沈溪在旁，所以只能先请示沈溪，看他是个什么意见。
沈溪没好气地看了苏通一眼，然后再次拿起丫鬟刚斟满的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下，这才道：“你想说便说，今日大家随意，你若觉得尴尬，就当我不在旁边便可。”
苏通笑呵呵道：“地方教坊司，自然没有京城的热闹，这京城教坊司那才叫一个鼎盛，可惜这两年有些事……咳咳，这……呃……”
朱厚照皱眉道：“苏公子为何欲言又止？”
苏通为难道：“其实是这样的，京城内教坊司不断有女子征调至皇宫，还有……那个地方……”
“苏兄说的是豹房吧？”
朱厚照释然地道，“豹房征调教坊司的女子，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沈先生，我说的对吧？”
沈溪懒得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便又自斟自酌。
苏通见沈溪没说什么，又听朱厚照把话挑明，也就没了避忌，道：“可不是么，当今陛下对于美色有需求，本是理所应当，血气方刚嘛，这也使得教坊司不少妙龄女子被抽走，不过听说陛下对少女并无多大喜好，所以抽调的多为二十到三十岁的女子……”
沈溪提醒道：“苏兄，有些话应适可而止，陛下喜好可不是为人臣子者可以随便议论的。”
朱厚照却听得很过瘾，非常想知道民间对他的评价，一脸热切地道：“沈先生，这就是您的不是了，既然说了大家随意，就让苏公子把话说下去嘛，其实我也想知道，皇上的喜好到底跟普通人有何不同，看来苏公子精于此道……”
苏通见沈溪对他说的话有些反感，一摆手：“有些话说出来确实显得不敬，不说了，不说了。”
如此一来朱厚照很失望，但看了下沈溪那冷峻的脸色，自己也觉得在沈溪面前谈论这个不太好，干脆拿起酒杯喝酒，以便掩饰尴尬。
又喝了几杯，闲话几句，苏通道：“迟公子，这几个丫鬟你也看过了，如果有看得过眼的，直接把人带走便是。”
朱厚照乐不可支地道：“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朋友之义在于互通有无，丫鬟终究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算送人了，还能从别处再买一批，家中娇妻是过日子的，至于这些女子可就是图个新鲜。咳咳，在下又失言了。”
苏通在朱厚照面前，总是不自觉便得意忘形。
沈溪老早便看出来了，苏通的酒量其实不怎么样，这个人平时做学问认真，对朋友也讲义气，最大的问题就出在酒色二字上。
以苏通的出身，一辈子基本不愁吃喝，又早早考中举人，基本完成人生目标，如今年不过三十，剩下几十年人生就等着享受，让这种人遵循刻板守旧的生活，简直是强人所难，苏通有这样的性格，沈溪能够理解。
而苏通的生活态度和逻辑，跟朱厚照基本相似。
二人都属于混吃等死的那种，一个是继承家业，一个是执掌国政，都不想在自己的事业上花费太多心思，满心都惦记怎么吃喝玩乐。
朱厚照和苏通相见后，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言语间有很多共通之处，不自觉便放浪形骸，沈溪在旁久了发现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
朱厚照趁着酒劲儿，看着走过来的六名娇俏丫鬟，左瞧瞧右看看，好像哪个都满意，但又好像谁都不满意，半天都没做出选择，让苏通大笑不已。
苏通道：“迟公子，你莫要选了，六名丫鬟都送给你了，若是不满意回头退回来便是，总之管她们一口饭吃，她们就跟定你了，若实在觉得无用，卖了也可，或者馈赠亲友，朋友间正需用这样的方式联络感情……可惜沈大人不好此道，否则定要送几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儿给沈大人。”
说者无心，沈溪也无心，但朱厚照这个听者却非常激动。
朱厚照满脑子都在盘旋“几位倾国倾城美人”字样，在他看来，沈溪有个很讲义气且有门路的朋友，而这种能托付真心的朋友，恰恰是他缺乏的。
沈溪道：“时候差不多了，迟公子，我们该回了……苏兄，有时间我们再聚吧。”
“这么早便要走？”
苏通不甘心早早便送沈溪离开，他还想跟沈溪说一些关于这次会试和考完后的放官之事，但见沈溪去意坚决，感觉可能是因为自己多喝几杯说话不当，让沈溪生出反感来，不由有些惆怅。
朱厚照却着急了，嚷嚷道：“沈先生，这才刚出来一会儿，酒至半酣，尚未尽兴，作何着急离开？咱们再喝几杯，就当是你给我几分面子，多陪陪我如何？”

第二〇八〇章 千杯少
朱厚照已上瘾，怎么叫他都不走，非要赖在苏通这里多喝几杯。
不过想想也是，朱厚照回豹房也是饮酒作乐，在这里更轻松自在，没人把他当皇帝看待，还平白得到六名赠婢，当然要尽兴后再走。
苏通赶紧道：“沈大人何必急着离开呢？听说朝廷还处于休沐期，不妨留下来多喝几杯。”
苏通毫不客气上来拉沈溪坐下，朱厚照也在旁帮忙，两个刚认识的人就好像多年老友，一致强留沈溪喝酒。
二人志趣相投，连朱厚照都不把自己当外人。
沈溪硬生生又坐下，不但苏通过来敬酒，朱厚照也不住敬酒，沈溪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朱厚照笑道：“难得跟先生一起开怀畅饮，这些年来承蒙先生栽培，终于有今日，就让学生好好敬先生一杯……请！”说到这里，朱厚照仰脖一饮而尽。
看这好爽劲儿，就像是千杯不醉的酒仙，但沈溪却知道朱厚照酒量并不大，这么喝下去要不了多久便会醉倒。
沈溪心道：“你有今日可不是我栽培的结果，那是你自己命好……有你这样不务正业的学生，那才是做师长的悲哀……说得我好像要为你自豪一样，也不知羞耻！”
苏通也道：“在下也感谢沈大人对在下的提拔，不瞒迟公子，此番会试乃是在下参加的最后一届会试，等考试结束，在下准备向朝廷谋个一官半职，将来为陛下效命。”
朱厚照有些醉意朦胧，红着眼看着苏通，问道：“你才是举人，能当什么官？不是说要学到老、考到老的吗？”
苏通听朱厚照话里的意思，对举人不是很了解，当下有些诧异，不过以他想来可能是因为“迟公子”一直忙于学业，对于世道不太精通。
苏通解释：“考了几次都不中，何必勉强呢？或许是在下悟性不够高，才屡屡名落孙山。想开了其实也没什么，有沈大人相助，谋个差事也不错，哈哈，这正好应了那句话，朝中有人好做官。”
当着皇帝的面，苏通把私相授受那一套说得明明白白，这话如果换作弘治帝听到，非发雷霆之怒治沈溪的罪不可……朕的江山，是你等臣子结党营私之所吗？朱厚照听了却眼前一亮，拍案叫绝：“对啊，有沈先生，怎么说也能帮你谋个差事，你放心，到时候本公子也会出一把力。”
苏通笑着摇头：“迟公子喝多了，这次你不是也要一起考试？希望我们都能一榜高中。”
“对对对，一榜高中，也就不用沈先生提携，咱们靠自己的本事当官，多好？”朱厚照笑着举起酒杯。
苏通再次摇头：“若是能高中的话，那就更需要沈大人相助了……要想安稳做官，如果朝中无人相助，多少年下来都只是观政进士，或者蹉跎多年外放到个偏僻之所当个知县，升迁机会全无……这世道，要当官可不那么容易。”
朱厚照稍微有些迟疑：“当官有什么难吗？当初沈先生不也没人提拔，就平步青云，到现在已当上兵部尚书？”
“我等凡夫俗子岂能跟沈大人相比？”
苏通似乎不太满意，怪责朱厚照说话不合适，“沈大人乃是文曲星武曲星下凡，谁若拥有沈大人这样超凡脱俗的能力照样能在朝中飞黄腾达，这不是我达不到吗？哈哈，来来来，继续喝酒。”
本来苏通和朱厚照要给沈溪敬酒，结果敬了一杯后，二人开始对酌，你一杯我一杯喝得不亦乐乎。
苏通迫切想知道朝廷的一些情况，问道：“迟公子，你在京城人脉广泛，可听说这次会试是谁任主考官？我打听许久，都未得知具体情况。”
朱厚照满面红光，咧嘴一笑道：“你……你可算是问对人了，我……我听说啊，这次会试主考官，乃是梁大学士和靳学士，哈哈，这二人都算是我的恩师！”
这会儿朱厚照已喝得差不多了，说话舌头打结，根本没多少可信度，不过苏通还是很意外，嘀咕道：“梁大学士和靳学士也是你恩师？咳咳，看来果真是名师出高徒……来来来，再喝酒。”
到后面朱厚照已醉态毕露，最初还拿着杯子小酌，到后面直接举起酒壶，对着壶嘴喝，说话也没之前那么低调：“……你等我回去，给你安排个好差事，咱不用沈先生帮忙……我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苏通道：“……不用不用，在下能回福建当个微末小吏就好，这辈子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希望子嗣能进一步，给他爹考个状元出来……”
沈溪看二人都没了正形，不由皱眉，起身提醒：“迟公子，你喝多了，外面太阳已经落山，眼看就要上灯，咱们该走了吧？”
“先生何必着急，再喝几杯，你也喝……”
说着朱厚照就要过来给沈溪敬酒。
沈溪却没有接，直接夺下酒杯，放到桌子上，对苏通道：“苏兄，今日叨扰了，以后有机会再一起饮酒。”
苏通突然打了个激灵，意识到自己喝多了有些忘形，赶紧道：“是在下疏忽了，来人啊，赶紧把六名丫鬟叫过来……马车准备好没有？给迟公子和沈大人送过去。”
朱厚照醉醺醺道：“不是给我的吗？怎么给沈先生？”
“都一样，都一样。”苏通笑呵呵道。
朱厚照这下不满意了，似乎要挣脱开沈溪去跟苏通说理，沈溪厉声道：“迟公子，你喜欢可以直接把人带走，没人跟你抢……走了！”
沈溪这一喝，外面侍卫进来，同时进来的还有一直守在外面紧张不已的小拧子。
小拧子看了严肃的沈溪一眼，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劲，赶紧接替沈溪过来搀扶朱厚照，这下让苏通看不懂了，心里返迷糊了：“这不是沈大人带来的小书童？怎么过去扶这位迟公子了？”
“继续喝……”
朱厚照果然是喝醉了，真应了那句“酒逢知己千杯少”，这小子身份尊贵，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朋友，难得这次旁人把他当成普通人交往，而且跟他臭味相投，难免放开心怀畅饮……刚才他根本不是在喝酒，而是在灌酒。
小拧子为难不已，朱厚照指着小拧子道：“小拧子，你在这儿干嘛？还不快去倒酒？我要跟这位苏公子再喝几杯……”
“公子醉了，让小人扶您回去。”小拧子说话声音娇怯，就好像个小姑娘，再加上人长得细皮嫩肉，苏通眼前一亮，笑道：“原来迟公子出门还带个男装的俏丫头……哈哈，这可真是有趣。”
小拧子被人当成是女子，心里憋屈，不过这会儿他可顾不上这些，赶紧把朱厚照扶走，在沈溪力主下，一行人到了院子，等侍卫过来帮忙相扶后，朱厚照再挣扎已经没什么用，索性闭上眼睛任人施为。
沈溪拱手道：“苏兄请回吧，希望你能在这次会试中一榜高中，不过就算你不中的话，相信也一定能寻个好差事。”
……
……
朱厚照上了马车。
这次沈溪没有跟朱厚照同行，因为他知道朱厚照喝多了，需要人照顾，而这个适合照顾的人非小拧子莫属。
沈溪可不想跟一个醉鬼打交道。
马车往豹房而去，之前苏通为那六名丫鬟准备了马车，不过因沈溪和朱厚照出行跟随的马车不少，好像提前便知道要来接人一样，六名丫鬟直接被塞进一辆马车里，一起送进豹房。
等到豹房门口，朱厚照在小拧子搀扶下下车，因走路不稳，险些一头栽倒在地，紧跟在后面的沈溪抢前一步，和小拧子一左一右把朱厚照扶好。
“沈先生……我喝得很过瘾……下次再跟苏公子一起喝酒……嘿……他可真是个妙人儿……哈哈……朕很久都没这么开心了……呕……”
沈溪停下脚步，道：“拧公公，劳烦你扶陛下进去休息，天色已晚，我就不进去了。”
小拧子点头道：“是大人，您赶紧回吧，这里交给小人便可。”
朱厚照在小拧子相扶下，一步一蹒跚进入豹房大门，走远了依然还听到他的嚎叫声，显然不够尽兴，沈溪看到这模样不由摇头。
后面的侍卫过来请示：“沈大人，几个丫头该怎么处置？”
六个丫鬟本来以为要进豪门享福，结果拿着自己的包袱下车，才发现情况不太对，入目所及大半是铠甲在身的士兵，再加上锦袍长刀的卫士，就好像置身于一个校场，就连门脸都跟别人家不同。
沈溪道：“这是旁人馈赠给陛下的礼物，自然要送进去，让拧公公安排吧……陛下非常看重。”
“是，是！”
侍卫一听，赶紧安排六名丫鬟进豹房。
等人全部进了豹房，沈溪终于松了口气，等他稍微整理一下思绪，发现自己似乎有些玩大了。
“让这小子跟苏通见面，等于是给他找了个能陪他吃喝玩乐的主，以后苏通有活干了，不是给朱厚照找女人，就是帮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伴君如伴虎，当初苏通只是想当一个普通的官，安安稳稳过日子，现在看来等于是给他找了个随时会掉脑袋的差事，甚至让他断掉世俗根当太监……唉！”
……
……
正德皇帝朱厚照在苏通府上喝得很是尽兴，等他醒来已经是子时，只有小拧子陪在他身边，这会儿正困倦地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嗯嗯。”
朱厚照清了清嗓子，马上把小拧子给惊醒了，他站起身来看着正转头四处观望的朱厚照，小心地问道：“陛下醒来了？是否给您准备茶水？”
朱厚照在小拧子搀扶下坐了起来，摸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不解地问道：“怎么回事？朕记得是跟沈先生出去喝酒来着，怎么喝着喝着就没印象了？朕是怎么回的豹房？”
小拧子为难地道：“陛下喝醉了，是沈大人亲自送您回的豹房，不过看到夜色降临，沈大人便回府了，您一直睡到现在……这会儿子时快过去，要到四更天了。”
朱厚照道：“啊？朕睡了这么久？哎呀，本来跟丽妃说好要去欣赏歌舞表演……这一觉睡得可真香啊！”
说话间，朱厚照抚着肚子，似乎感到心满意足……这可比他在豹房喝酒尽兴得多，而且喝醉后睡得异常踏实，一闭上眼就睡着了，中间连梦都没做，非常舒服。
朱厚照从床上下来，随便套了件衣服到身上，问道：“朕依稀记得，苏公子说送给朕几个丫鬟，现在人呢？不会是让沈先生送走了吧？”
他有些担心，毕竟这次当着沈溪的面跟“朋友”讨要女人，怕沈溪怪责他，不过小拧子的回答让他迅速安心：“人已送进豹房，暂时安置在厢房，陛下随时可以去看看……”
“哈哈，这感情好。”
朱厚照兴奋地搓着手，“出去喝一次酒，没想到竟有意外收获……这几个丫头姿色不俗，眼睛就跟会跟说话一样，朕有些怦然心动啊。”
小拧子问道：“陛下这就过去？”
朱厚照稍微迟疑一下，道：“不行，丽妃那边……算了，早晚都是朕的，不用那么急切，这个苏公子倒是有些意思，跟他喝酒很开心。”
小拧子笑道：“若陛下喜欢跟苏公子喝酒，不妨请他到豹房来跟陛下畅饮。”
“这怎么行？”
朱厚照一甩手，“朕乃九五之尊，平时根本就没朋友，说起来跟朕关系最好的还是沈先生……或许是沈先生看出朕太过寂寞，便给朕介绍苏公子这样的公子哥认识……只有苏公子不知朕的身份，喝起酒来才有趣。”
小拧子心想：“沈大人平日行事谨小慎微，能不提前跟苏公子说明陛下的身份？别是演戏欺骗陛下吧……”
朱厚照道：“小拧子，你记得去苏公子府上的路吗？”
小拧子眨眨眼，问道：“陛下是要……”
“朕让你去打听一下这位苏公子的来头，看以后能不能再去他府上讨杯酒喝……”
朱厚照想了想，又道，“还有，你去挑几个美人儿，稚气一些的朕看不上眼，索性给苏公子送去……来而不往非礼也，不过美人最好不要在豹房选，就从京城的教坊司或者秦楼楚馆选，她们不知道朕的身份，如此给苏公子送过去，以后再登门拜访也有面子。”
小拧子脸上流露出为难之色，道：“陛下，大可不必给苏公子回礼……您可是皇上啊。”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是那种吃白食的人吗？让你送你就送，哪里有那么多废话？朕想好好结交苏公子这样的朋友，所以才会给他送美人，赶紧去办！”
小拧子面带委屈之色，不过还是领命后退下。
等小拧子退出卧房，朱厚照兀自有些兴奋：“早知道的话，多跟沈先生出去走走看看，不但能领略京城风土人情，还能跟苏公子这样见多识广的公子哥交往，一起谈古论今，还有女人……哈哈，这可比蜷缩在豹房和宫里有趣多了……对，明天我再去！”

第二〇八一章 进谏是门学问
朱厚照在去过苏通府上一次后，意犹未尽，想继续去苏府蹭吃蹭喝，席间顺带探讨一下风花雪月。
不过正月十九这天，朱厚照有一件要紧事做，那就是举行朝会，虽然他并没有把这次朝会搁心里，但大臣们都已提前做好准备。
年后因休沐朝廷各衙门都未正式办公，九卿和各寺司负责人都把年底和年后这段时间重要的事情汇总，准备在面圣时呈奏。
一大清早谢迁便起来，匆匆喝了几口小米粥就出门去了吏部，准备先跟何鉴打招呼，把今日朝会上要说的事确定下来。
有些事不能由谢迁站出来奏禀，他最多开个头，那些不合时宜、忤逆犯上的话要推给那些甘愿充当背锅侠的御史言官，至于谢迁自己，只需最后再站出来据理力争，不让那些他不乐意推行的政策通过便可。
“……还算不错，陛下愿意召集朝会，与群臣商议，若陛下执意御驾亲征而只是跟朝中文武打一声招呼，那问题就大了……”
谢迁对于朱厚照举行朝会还算满意，作为臣子，其实也不希望皇帝天天开朝会，这对大臣来说算是一种不小的负担，半个月、一个月举行一次朝议即可，大臣们不用每天处心积虑想要奏禀什么事，管辖范围内的事务基本可以自行决断。
帝王不问朝事，对于大臣来说，有利有弊，现在谢迁已基本把持朝政，张苑因能力所限，对他的干涉不大。
吏部会客厅，何鉴未跟谢迁多说，简单寒暄几句便一起离开。
朝会时间虽定的是午时，但二人得先一步到文华殿等候。他俩乃文官翘楚，旁人都要以他们的意志作为参考，许多大臣对于在皇帝面前说什么没有定计，二人提前进宫等候，让那些大臣尤其是新近才跻身朝廷中枢的官员能有个请示的地方。
二人一路往皇宫而去，路上何鉴无意中提到：“……昨日陛下似乎出豹房到市井游玩，入夜后方回。”
“什么？”
谢迁显然并不知道这个消息，有些诧异地侧头问道，“世光兄你是从何得知？”
何鉴看了谢迁一眼，似乎对对方的迷惑有所怀疑……在他看来，作为掌控朝政的首辅，谢迁应该派人时刻盯紧豹房才对，连他派去的人都调查到的事情，谢迁却茫然不知，情况未免太过诡异。
何鉴自然不会承认自己私下的小动作，道：“只是听闻……之厚带陛下出了豹房，至于去何处，尚且不知。”
谢迁皱眉：“又是这小子，看来他很善于经营跟陛下的关系嘛……哼，分明是居心叵测！”
何鉴笑了笑，道：“还以为于乔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本想问问你，之厚带陛下去了何处，现在看来你也不知？”
“那有多困难？”谢迁冷声道，“等会儿见到他，当面问个清楚便是，难道他还敢在你我面前有所隐瞒不成？”
说着话，二人到了文华殿偏殿，此时殿内已有一名大臣等候在那里，乃是户部尚书杨一清。
杨一清赶紧过来给二人行礼，谢迁左右看了看，问道：“就应宁你来了？”
杨一清道：“之前兵部沈尚书也来过，不过他说今日身体不适，前来告假……今日朝会他不会出席，已有内官把消息传给陛下。”
谢迁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何鉴笑着道：“也是，之厚年前被人刺伤，现在尚处于养伤阶段，怕是这两天伤情有所反复……他想请假休养情有可原。”
谢迁冷冷地打量何鉴，好像在怪责他为沈溪说话，没有站出来抨击一番。
“对了，应宁。”
何鉴继续问道，“你们户部最近可有收到御旨？比如说钱粮征调，又或者调动京畿地区粮仓储备？”
杨一清愣了愣，道：“年后并无任何圣旨下到户部来，这些谢中堂不是早已知晓么？”
何鉴笑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看来陛下对于开战之事并不上心，于乔你不必太过担忧……来来来，咱们坐下详细说说，朝会前还有大段时间。”
何鉴拉着谢迁坐下，杨一清只能坐在末位。
何鉴和杨一清谈了几句，所涉都是户部之事，谢迁一语不发，好像有什么心事。
过了大约一刻钟，又有别的大臣到来，很快文华殿偏殿便热闹起来。
巳时差不多过了一般，何鉴才找到机会单独跟谢迁说话，问道：“于乔为何话突然少了？”
谢迁老脸横皱：“我在想，之厚这小子又在搞什么鬼，年初赐宴他不出席也就罢了，现在连朝会也都避着……莫非他是想暗中把事情坐实，不想因朝会群臣反对而节外生枝？”
何鉴叹道：“或许是之厚伤情真有反复呢？”
“你也说是或许，这小子鬼主意太多，你不说我都不知道他昨天居然拐带陛下出豹房，你说他有何居心？”
谢迁脸上满是气恼之色，好像沈溪做什么都应该向他请示，不然就是居心不良，跟沈溪唱反调几乎成为他的日常，“陛下到现在都没收回旨意，也就是说，开春后出兵几成定局……这次很可能是战前最后一次朝会，若再无法挽回，以后就没机会面圣纳谏了。”
何鉴苦笑：“这怎么可能？要出兵，总要先稳定朝臣思想，上下一心……再说，陛下要御驾亲征，京城事务难道不预作安排？”
谢迁轻哼：“那时只需跟朝臣打声招呼，根本就不用再商议……德华回三边，恐怕已带去陛下和之厚出兵的密令，这会儿边关将士怕是已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大战。”
沈溪不出席朝会，谢迁忧心忡忡，好在这次午朝没有拖延，巳时六刻便有太监前来传唤，众大臣一起往乾清宫而去，等进入大殿，发现朱厚照已早一步到来，端坐于龙椅上，不过看起来精神状态似乎不是很好。
对于沈溪不出席朝会，朱厚照已得到消息，连问都没问一下。
在必要的礼数后，朱厚照有些不耐烦地道：“诸位卿家，有事奏禀，如果没事就可以退朝了，朕稍后还有要事处理。”
谢迁可不会轻易让朱厚照离开，今天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一定要把该说的事情全说完。
“陛下，老臣有事启奏。”
谢迁出列，准备开口奏事，为大臣们开个好头。
朱厚照打量谢迁，问道：“谢阁老，马上不是要举行会试了么？之前说让梁卿家和靳卿家当主考官，你是要说这件事吧？朕恩准了，至于释菜礼等礼数，就由翰林院安排，到时候谢阁老代表朕往文庙一趟便是。”
谢迁还没开口，就被朱厚照呛了回去，一下子打乱了他的节奏。谢迁整理了一下思绪，正要继续禀奏，朱厚照已然摆手：“会试的事情就这样，谢阁老先退下吧……还有谁有要事禀奏？”
朱厚照一脸不耐烦的表情，这会儿谁站出来说话，很容易遭致反感，这让在场大臣有些无法接受……既然你不是什么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又不想开朝议，干脆跟以往一样把朝会停了便是，今天好不容易开回午朝，你却这般不耐烦，一心早点儿结束，难道是因为沈溪没来所致？
何鉴道：“陛下，老臣有事奏禀。”
旁人不出来说话，何鉴总归要作个表率，他拿着笏板出列时，立即得到谢迁赞许的目光……二人之前商谈很多事情，在皇帝威逼下，只有他们站出来承担重任，对别的大臣才会形成指引。
朱厚照没有动怒，不过也没有多耐心，一摆手：“说吧。”
何鉴认真地说道：“老臣得知西南一带，去年五六月间爆发民乱，有地方部族冲击官府，以至四川、贵州等地粮食严重减产，政令不得通达。加之中原地区民乱频乃……如今四海内并非安定祥和。”
朱厚照眉头紧皱：“何卿家这是何意？”
何鉴道：“以老臣之意，攘外必先安内，当迅速出兵平息民乱，安定民心。”
虽然何鉴没把话说得太过深沉，但简短几句就让朱厚照明白他的意图。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往谢迁身上瞄了几眼，好似在说，这些话不会是你谢老儿教的吧？
在场大臣心知肚明，分明是谢迁拿国内动乱做借口，阻止朱厚照出兵，至于这方式是否奏效姑且不说，但至少说明谢迁态度明确，那就是坚决不出兵！
朱厚照道：“地方民乱年年有之，难道川贵等地就没有合格的官员维持地方安稳吗？只要未危及朝廷统治根基，朕就不会强求。说起来，西南之地当初也不太平，亏得沈卿家领兵平息……朕前几天还得到消息，山东巡抚胡琏胡卿家平乱有功，估摸再有一个月左右，便可班师回朝……”
如果是以往，因刘瑾刻意隐瞒，朱厚照又只顾着吃喝玩乐，对朝中事务基本是一问三不知。自打刘瑾谋逆后，朱厚照便有了觉悟，知道对朝事全不知情可能会造成奸臣擅权甚至危及皇位安稳，加上张苑对朝事不敢隐瞒，朱厚照说起军务来基本可以做到侃侃而谈。
何鉴道：“那以陛下之意，是想将山东巡抚调任西南？”
朱厚照笑了笑：“朕丝毫也不担心西南民乱，现在只要把京畿以及山东、河南之地叛乱平息便可，朕要举兵平定草原，此乃两年前所定国策，当时诸位卿家可都是见证人，难道还会出尔反尔不成？”
刚开始朱厚照尚带着笑容，说到后来，脸色变得冷峻，目露凶光，四下打量，好似在说，谁出来说丧气话，就让谁不好过，你们最好都识相点儿，老老实实待在原位。
在场文臣，都是六部和各寺司高官，起码都是侍郎、少卿级别，这些人懂得中庸之道，当初刘瑾权擅天下时，朝廷内老臣数量急剧减少，连杨一清这样的后进现在都已做到户部尚书，类似的大臣可不少，经历过刘瑾的血腥清洗，谁都不想出来挑头。
何鉴也不好接茬，因为他发现要劝阻出兵，还是由谢迁出面说话最合适，因为当年他是兵部侍郎，曾全力辅佐沈溪推动两年平草原的国策，现在他若是反对，难免落下两面三刀的口实。
所以，何鉴干脆后撤一步，把“机会”让给别人。
谢迁马上出列：“陛下，老臣认为今年出兵草原并不合适。”
谢迁这一表态，君臣间的矛盾立即凸显，在场大臣屏气凝神，想看朱厚照和谢迁怎么争锋。
皇帝主战，首辅却反对，双方碰撞很可能是火星撞地球，谁想朱厚照只是笑了笑，道：“谢阁老某些方面的认知太过偏激，朕不想跟你争论，你爱怎么说都行！谁还有禀奏？没了的话，朕准备回去歇着了！”
说到后来，朱厚照干脆连起码的掩饰都没了，不说退朝后要去做什么大事，干脆挑明说要去睡觉。
谢迁当即跪下，一脸坚毅：“陛下，出兵会危及大明千秋基业，难道您想让大明社稷毁于一旦吗？”
“请陛下三思。”
何鉴一看这架势，不出面帮谢迁是不行了，干脆改变立场，由中立变成主和，出列跟谢迁一起下跪，别的大臣也都在二人指引下跪下请命。
场面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绝大多数人都不敢抬头看朱厚照，也不知皇帝有何想法。过了半晌，不见龙椅上有动静，却听谢迁继续道：“陛下，草原广袤，而鞑靼、瓦剌等部族民风彪悍，若在草原上与之开战，大明优势尽失，恐重演英宗时土木堡之祸。”
谢迁怕朱厚照甩袖而去，旁人不敢抬头他却敢，目光炯炯地盯着皇帝。
朱厚照端坐于龙椅上，神色平静：“谢阁老的意思是让朕当个窝囊的帝王，忍气吞声过活？朕可不想守着祖宗的一亩三分地，昔日太祖太宗屡次派兵平草原，虽未完全平息，但至少草原部族不敢大举进犯我大明……到了近几十年，草原部族屡犯中原，先是瓦剌人，随后是鞑靼人……鞑子可说亡我之心不死，不给他们一点教训，怎么能让未来几十年上百年边关平安无事，大明百姓过上好日子？”
从情理上说，朱厚照分析得相当透彻，朕不是空喊口号，只是想把草原部族的锋芒给打下去，为大明边境保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和平期。
如果你们阻碍，就是跟朕过不去。
谢迁道：“但出兵草原，很可能会因此断送大明江山。”
朱厚照厉声道：“谢卿家，你是朕的恩师，甚至是先帝恩师，所以朕敬重您，就算您出言不逊朕也没说什么，但你现在分明是危言耸听，难道只有如此才能体现你是大明忠臣，而朕是个昏君吗？”
“陛下……”
谢迁仍旧不肯罢休。
朱厚照道：“出兵之事，乃当初朝议所定，诸位卿家都是同意的，怎么到今日却开始唱衰呢？你们是不是想说，当初制定国策只是为了斗刘瑾，现在刘瑾人已经死了，你们无所顾忌，所以朕的话你们就可以不听了，是吗？”
没人会想到朱厚照把话说得这么透彻直接，全都低下头不敢吱声，连谢迁都不例外。
更有人意识到，朱厚照杀掉刘瑾后其实已心生悔意，无论刘瑾是否真有谋逆之举，至少有他打理朝政，朱厚照日子过得很舒心，甚至到现在还在享受刘瑾故去的福荫……由于查抄阉党府邸收获丰厚，短时间内豹房开支不愁。
文臣其实并不害怕皇帝，他们可以在朝堂上死谏，以此全自己的忠义名声，青史留名……儒家思想中，皇帝虽然高高在上，但文臣应以天下为己任，不让君王沉迷逸乐是应尽的职责。
但若有个专权的宦官一切就不同了，刘瑾在朝时，谢迁根本不敢这么说话，当初还是沈溪出面参劾刘瑾，结果被发配出京，而谢迁却充当了缩头乌龟，不是因为他没骨气，而是知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最好不要跟无赖讲道理。
朱厚照站起身：“朕要让大明子民不再受战乱之苦，所以趁着现在朕年轻力壮，亲自领兵出征草原，一次将北方所有安全隐患解除……如果谁再反对，就是跟朕作对，跟天下黎民百姓福祉作对，别怪朕翻脸无情。”
“陛下！”
谢迁可不管朱厚照怎么威胁，只认为自己是对的，磕头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厚照怒极反笑：“怎么，谢阁老准备在这里死谏？那就继续跪着吧。来人啊，抽调东厂和锦衣卫入殿，除了谢阁老外，谁敢在这里跪谏，一概杖责，直到求饶表态肯出宫为止……不走就打到你们走！看谁还敢跟朕作对！”
朱厚照这会儿就像个不讲理的孩子，谁跟他作对，就让谁屁股开花。

第二〇八二章 分化离间
朱厚照拂袖而去。
好不容易举行一次朝议，却没商议出任何结果，好像朱厚照故意找机会刁难朝臣，连跪在地上谢迁都难免会想：
“皇上不会有意召集我等前来，然后知道我要因出兵之事进言，故意整出一些幺蛾子来难为大臣吧？”
谢迁进退不得，朱厚照明说他可以豁免杖刑，其余人等则一视同仁，全都要挨板子。
除了谢迁，就算是吏部天官何鉴坚持跪谏也不能例外，这让殿上所有大臣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于乔，你看……”
何鉴跪在谢迁身边，本来他出来声援谢迁就属于迫不得已，现在见厂卫的人进了乾清宫，而皇帝却离开，顿时打起了退堂鼓，不想再跟谢迁“同甘共苦”……他跟谢迁的待遇不同，以他羸弱的身子骨，经不起一轮杖刑。
很快除谢迁外，每一名跪着的大臣身后都站了两名锦衣卫，而此时张苑也从殿后走了出来，显然是领朱厚照圣谕而来。
张苑站在御銮下：“诸位，莫让咱家为难，陛下金口玉言，谁继续跪着，就要施以杖刑，一直到表明态度即刻离宫为止，否则的话……就一直打下去。”
谢迁厉声喝道：“张公公，你焉敢如此？身为司礼监掌印，你此时难道不应该前去劝谏陛下么？”
张苑一听眼睛都鼓起来了，暗忖：“你谢老儿疯了还是傻了？现在陛下分明是故意为难你们，难道你看不出来？这会儿我进去跟陛下进言，那不明摆着告诉陛下我跟你们是一伙的？那时我的屁股也要跟着遭殃……当初我因为被杖刑而养伤的时候少了么？”
张苑脸色阴沉，冷冰冰地道：“此事请恕咱家爱莫能助……诸位，给你们一炷香时间，如果还不走，休怪咱家下手无情，死伤勿论……点香。”
随着张苑一声令下，立即有太监端来香炉并插上一支檀香，然后点燃，摆在了众大臣前面。
青烟袅袅，大殿里弥漫着檀香的气息，但没有人心情愉悦，因为一旦香燃尽，意味着朱厚照杖刑的旨意即刻生效，所有人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张苑摇头轻叹：“这已经是咱家给诸位大人争取的最后机会……陛下本来说即刻动刑，还是咱家拼着性命不要赢得的这一炷香时间……不是咱家要为难你们，也不要怪陛下无情，在这明显触犯龙颜的当口，尔等劝谏最好换个方式，不要跟陛下对着干嘛……”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都不好意思站起来，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谢迁，但谢迁此时跪在人堆前，无法目睹身后那热切的目光，好在他能感受到大臣们的为难，如果继续坚持下去，自己是不用受刑，可旁人没一个能落得好下场，也就是说届时他会站到所有大臣的对立面。
何鉴道：“于乔，从长计议吧，如此劝谏不是个办法。”
谢迁恼火地道：“世光兄，你就这么退缩了？之前不是说好这回怎么都要劝陛下回心转意么？”
何鉴心里不是个滋味，心想：“你谢于乔不用担心屁股开花，而我们继续跪下去，那就是自寻死路，皇帝已经下旨说只要我等坚持跪谏即生死勿论，彼此待遇截然不同，你说这些难道不是说风凉话？”
但有些事他不好意思挑明，只能唉声叹气，连连摇头，藉此把自己的意图传递出去……请恕我不能奉陪，等檀香燃得差不多，我就会起身离开。
这让谢迁迅速认清楚一个现实：经历刘瑾擅权后，朝中真正有骨气的大臣已没剩下几个，官员们或多或少都有自私心理，没人愿意为朱厚照这个无道昏君行死谏之举。
皇帝都不在意的东西，你作为臣子那么较真儿作何？
再者出兵之事也未必就是错的，有沈溪领兵，胜负至少是五五开……难道你谢于乔所做决定就一定正确？至少军中上下都一心开战，皇帝之举未尝没有顺应军心的意思。
随着大臣们目光逐渐被失望充塞，谢迁迅速被摆到不仁不义的位置上，而张苑还在那用近乎讽刺的语气道：“谢阁老，您可要想清楚，您这么坚持，害的不是您自己，而是周遭的同僚啊。”
谢迁面对张苑这个司礼监掌印，本来就有低人一等的错觉，眼看那炷香越来越矮，最后一咬牙，站起身来：“这件事不如从长计议，诸位同僚请起来，咱们先回去，择日再向陛下进谏。”
众大臣松了口气，之前那些心底对谢迁生怨之人，早就做好站起来离开的打算，眼见谢迁妥协，暗自庆幸没得罪这位倔强的首辅。
大臣们彼此相扶，颤颤巍巍站起，何鉴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摆手道：“诸位都回去吧，有事日后再说。”
何鉴可不想什么从长计议，在他看来今日不被杖刑就是最好的结果。
谢迁本来想把大臣们召集起来，找个地方好好商议一番，以便进一步进谏，但何鉴的话等于把他的路给堵上了。
其余大臣巴不得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没人过来跟谢迁搭讪告辞，如同躲避瘟神一样一哄而散，根本就看不出年老体弱的模样，很快大殿内便空无一人，让坠在后面的谢迁、何鉴看了目瞪口呆。
……
……
谢迁心底很恼火。
他先恨朱厚照，再恨何鉴和那些不争气的大臣，最后所有的恨都转移到沈溪身上。
“……怪不得那小子不来，感情他提前知道陛下要出此损招，故意躲着不来参加朝会……可悲可叹，老夫看好的后生行事竟如此阴狠，真是老眼昏花，识人不明啊！”
谢迁说这话时，完全没避讳何鉴，在跟何鉴一起出宫时，沿路都没停止对沈溪的非议。
何鉴摇头苦笑：“于乔，不必如此沮丧，或许咱们都误会之厚了呢？”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给那小子说话？”谢迁怒不可遏，“自打刘瑾死后，他做什么事情征求过老夫的意见？刚愎自用、无法无天！现在他居然挑唆陛下威吓大臣，这是身为人臣应该做的事情吗？”
何鉴轻叹，不再多言，因为他也觉得这件事很有可能跟沈溪有关，不然为什么那么巧他这个兵部尚书临时决定不参加朝会？甚至于何鉴心里还怨责朱厚照做事不够光明磊落……你作为皇帝，有了决定跟朝臣打个招呼便可，谁敢忤逆？非要让朝臣进言，末了却以杖刑进行威胁，这成何体统！？
要不是谢迁最后关头妥协的话，有可能被打死打残一片。
何鉴道：“于乔这么做，就不怕伤了跟之厚的感情？”
谢迁怒气冲冲地道：“现在还谈什么感情？他已站到满朝官员的对立面，这次事情过后，谁人会对他信服？这小子行事已不考虑后果了！”
何鉴发现根本没办法为沈溪辩解，最后苦笑一声不再言语。
就在何鉴和谢迁等人出宫时，张苑站在乾清宫门口，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心道：“大侄子啊大侄子，这下你该焦头烂额了吧？看你以后怎么在谢于乔等人面前立足，就算陛下的坏脾气不是你怂恿的，别人也会觉得是出自你的手笔。”
就在张苑得意不已时，一名太监出来到了张苑身边，道：“张公公，陛下叫您进去。”
“嗯！”
张苑笑着转身，往乾清宫寝殿而去。
到了寝宫，龙榻前的座椅上朱厚照已昏昏欲睡，张苑笑呵呵地道：“陛下，人已经走光了，果然如陛下所料，谢阁老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不再以死谏的方式劝说，效果出奇的好。”
朱厚照点头夸赞：“张苑，这次你功劳不小，朕该怎么奖励你啊？”
张苑陪笑道：“老奴不过是为陛下分忧罢了，想那些老臣给脸不要脸，不断向陛下施压，这次老奴之所以建议陛下举行朝议，一来是为表明您身体康泰，断了大臣们大不敬的念头，二来使出个下马威，看他们谁敢对陛下御驾亲征之事说三道四。”
“这次老奴已提前派人通知沈尚书，让他亲自入宫来告假，这样就算是谢阁老固执己见，也不至于让沈尚书跟着一起受刑。”
朱厚照满意点头：“这点你考虑得很周全，如此既不用担心沈先生在朝堂上不配合朕，导致事情出现意外，还可避免他跟着谢阁老一起遭罪，可谓一举多得。”
张苑有些担心：“但是否会让沈尚书跟谢阁老的矛盾激化呢？之前老奴还担心，如此是否会让谢阁老误会这件事乃是沈尚书在背后促成？”
朱厚照认真思索了一下，最后点点头：“倒是有这种可能，沈先生没来，朕就对大臣们动刑，他们肯定会觉得这件事跟沈先生有关。”
张苑摸着光秃秃的下巴，好似自说自话，“不过老奴又想到，就算矛盾激化，或者旁人对沈尚书有误解，对陛下来说也不无裨益，如此沈尚书就更能坚定地站在陛下这边……到底沈尚书是文臣，如果跟谢阁老他们过从甚密的话，对陛下御驾亲征未必是好事，因为有可能沈尚书会被朝臣说服。”
朱厚照笑道：“张公公，以前朕怎么没发现，你居然如此有头脑？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朕会重重赏赐……你先退下吧！”
张苑领了个老大不小的空头支票，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不过总的来说得大于失，领命后退出殿门。
因为接下来朱厚照要上床睡觉，他没多做停留，直接往司礼监掌印房去了。
到了地方，有一人早就等候在那儿，却是之前暗中投靠张苑的臧贤。
臧贤见到张苑，赶紧上来行礼。
张苑满意点头：“臧贤，你的主意不错嘛，咱家遵照你所言，在陛下面前好好立了一功，顺带离间沈之厚跟朝臣的关系，你可谓居功至伟，咱家回头定会重重赏赐你！不过，赶紧去搜罗女人才是正理，陛下喜好谁都清楚，你把握住机会，咱家才好在陛下跟前为你请功！”
“多谢公公！”
虽然臧贤对张苑又是口头赏赐有些不满，但现在他有求于人，只能点头应是，为前途再次奔波忙碌。
……
……
朱厚照举行朝会，特地派人通知沈溪不要出席，沈溪虽看出其中有猫腻，但没办法预作防备，只是按照御旨办理。
等回头知道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沈溪不由苦笑连连。
“……陛下绝对不会想出如此狠毒的离间计，想必是他跟前的人出的主意，除了张苑外似乎没旁人了……”
当沈溪意识到是张苑所设诡计后，开始推敲起来：“张苑在朝中已成众矢之的，看起来谢迁什么事都迁就他，但内监已形成一股反对他的势力，除非他把权力牢牢掌握在手中，否则只能接受倒台的命运……他以为得到陛下的欣赏便可肆意妄为，但其实现在陛下不过是没找到替代者罢了……”
虽然沈溪知道这件事很可能导致他跟谢迁等人交恶，但并没有因此烦扰，毕竟他早就清楚自己没法做到跟谢迁协调一致，生出龌蹉是迟早的事情。既然现在老少二人的矛盾已公开化，也不介意再把误会加深。
当天沈溪哪儿都没去，安心留在家里“养病”，既然在参加朝会之事上撒了谎，现在只能把谎话圆下去。
下午时苏通派人来送信，一边是为郑谦等福建籍士子争取见面的机会，一边告知他昨日“迟公子”回赠美妾的事情。苏通询问过那些女人，居然全部来自京城教坊司，他立即意识到其中可能有什么问题，所以特意征求沈溪的意见，以求得安心。
沈溪没有心情回复苏通，结果下午天还没黑，又有不速之客造访。
这次低调而至的是朱厚照，仍旧是轻装而出，带着小拧子和昨日那班侍卫，就好像特地来沈府探病一样。
“……沈先生，朕听说您病了，不胜惶恐，特来探望，顺带想问问先生一些事？”朱厚照双目充满狡黠之色，好像这一切都是他精心安排的，故意给沈溪难堪。
就算知道朱厚照有些不怀好意，沈溪还是只能俯首作揖，毕恭毕敬回道：“多谢陛下关心……臣病体已基本痊愈，昨日还跟陛下一起饮酒作乐……既未染病，又焉敢劳烦陛下亲自前来探望？”
朱厚照嘿嘿一笑：“或许是先生不胜酒力，回来后偶感风寒？咳，我们不说这些，其实朕也知道先生伤情无碍，也没有染病，只是朕想跟先生一道前往苏府，最好再找上三五朋友，一起痛饮，先生以为如何？”
沈溪望着朱厚照热切的目光，便知道这小子出豹房游玩上瘾了，或许是昨日去苏通府上喝得尽兴，再加上有婢女相赠，等于说酒色全沾了，这会儿居然意犹未尽，主动到自己府上请求一起造访苏府。
沈溪没好气地道：“难道陛下每日没别的事情做，只顾吃喝玩乐？”
被沈溪如此抨击，朱厚照面子多少有些挂不住，如果旁人如此他早就翻脸，不过在沈溪这个先生面前，就算心里再不爽，也只能拼命找借口为自己开脱，当即惭愧地道：“也不尽然，今日朕便举行朝会，跟大臣议事……当时先生你没去，如果去了的话就知道朕现在对朝事很上心，难道如此还不能换得先生带朕去散散心？”
沈溪板着脸道：“昨日陛下已去过苏府，今日还想去的话，不妨单独前往，免得微臣在旁扰了陛下的雅兴。到时候陛下无论是把酒言欢，或者彻夜不归，都跟微臣没多大关系。”
朱厚照苦着脸道：“先生以为朕不想吗？但那是先生您的朋友，如果先生不去，朕就这么冒冒失失去了，人家是否会招待朕都不一定……就算招待了也不可能像昨日那样尽心，毕竟那是看在先生的面子上，朕才得到一些实惠……而且朕也不想轻易泄露自己的身份，只想以平常人的心态结交朋友，这不是好事吗？”
沈溪突然有些后悔带朱厚照去见苏通，因为他发现这很可能会让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在迷途上越陷越深，进而导致自己晚节不保。

第二〇八三章 坐山观虎斗
沈溪没有回答，朱厚照急了，道：“要不先生你先提出条件来，朕愿意跟你做交换，这样总该可以了吧？”
朱厚照平时对大臣从来都是不假辞色，多采用威逼手段，只要黑起脸来，什么事情都能得到解决，以前也就刘健和李东阳不好对付，在二人致仕后，只有沈溪这个老师让他没辙。
沈溪道：“若陛下可以每日举行午朝的话，微臣倒可以带你出去散散心。”
“就这样？那行，就这么定了。”
朱厚照毫不客气地答应下来，道，“朕就每天进行一次午朝，不过先生也要每天都带朕出来……”
朱厚照的理解显然是我举行几次午朝，你就带我出去玩几次，仿佛他已不想再闷在豹房和皇宫，外面的天地要比封闭的囚笼有趣得多。
沈溪皱眉：“每天都出来的话，难道陛下不累么？”
“现在还好，至少这几天不累。”
朱厚照笑嘻嘻地道，“先生不必推辞了，朕这就让人去告知朝中大臣，明日举行午朝，到时候先生也去，这样总该可以了吧？”
沈溪面对这个近乎无赖的学生，实在没办法，毕竟对方是皇帝，根本没办法以命令的口吻说项。
现在皇帝已低声下气拿出条件来交换，算得上是极大的礼遇，如果沈溪再阻止朱厚照去见苏通，非把君臣关系给搞僵不可。
沈溪看了看天色，道：“此时天都快黑了，我等去苏府拜访是否合适？怎么都该提前通知到才好。”
“无妨无妨。”
朱厚照笑道，“就依先生所言，可以先派人去知会一声，朕不会急着马上过去，可以在先生府上多停留一会儿，等上灯时过去，时间刚刚好，这夜宴比之白天的酒席有趣多了，先生一定要提醒那位苏公子，让他多找几个朋友来……”
……
……
朱厚照已走火入魔，沈溪实在没办法，只能满足其愿望。
通知苏通准备好酒菜，再把郑谦请来，沈溪认为有这两位作陪足矣。
苏通和郑谦志趣相投，本来都不是什么正派人，不过跟朱厚照相比，二人反倒像是正人君子。
至于朱厚照，则是个被宠溺坏了的顽劣少年，做事丝毫也不顾礼义廉耻。
等天彻底黑下来后，沈溪和朱厚照乘坐马车一起往苏府而去，路上朱厚照有意无意地提道：
“……先生在家里排行第几？”
沈溪道：“从祖辈算下来，排行第七，父母共有弟妹三人，之下还有一弟一妹。”
“就一个妹妹啊？”
朱厚照关切地问道，“先生的妹妹是否从小就接受先生教导呢？以先生的家教，应该……培养出大家闺秀吧？”
朱厚照望着沈溪，小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光彩，沈溪知道自己这个学生对沈亦儿不满，相互间有些怨怼……沈亦儿近来已不敢跟周氏一起到沈府，就是知道得罪朱厚照这个“大人物”。
沈溪道：“小妹顽劣不堪……也是微臣早年游学在外，后来又到各地做官，疏于管教，之前唐突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朱厚照笑着摆摆手：“朕不是这意思，先生可别误会朕要怪责，其实朕倒是觉得，先生的妹妹有如此性格倒不是坏事，至少以后不会有人欺负她……朕也有妹妹，不过已经好久没见过，有时间倒想回去看看，是否也跟先生的妹妹一样……”
话不投机，朱厚照后面不再问关于沈亦儿的事情。
很快马车到了苏府门前，苏通和郑谦出门来迎接。二人倒不是为了招呼什么迟公子，仍旧是为沈溪连日拜访而倍感荣幸，这次郑谦为了能得到沈溪垂青，带了诸多礼物而来，全摆在院子里。
“……沈大人，迟公子，哎呀你看看，也没提前做准备，有些匆忙，郑兄带了一些礼物过来，还未来得及收拾……”
苏通这话是变相提醒，这些礼物会转送人，沈溪走的时候正好带上。
朱厚照笑道：“这位郑公子好生客气，刚见面就送礼。哦对了，苏公子，昨日回去后在下送来的女子，你可还满意？”
苏通道：“满意满意……只是，这怎么好意思呢？”
朱厚照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昨日苏公子盛情款待，临别又赠美人，在下岂能不以礼相待？”
郑谦茫然地望着苏通，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通冲着郑谦笑笑，然后对沈溪道：“走走，进内叙话，沈大人虽位高权重，但怎么说咱们是同乡，又一起同窗备考，算是一种难得的缘分……今日在下不但准备了薄酒，还有助兴节目，正好让沈大人鉴赏鉴赏。”
沈溪点点头，没有回答，这次他完全是被朱厚照拉来凑数的，全无主观能动性，只是被迫接受。
朱厚照已有些迫不及待：“还有助兴节目？那感情好，这位郑公子，你也不是空手来的，大家一起吧……沈先生，你别站着了，走走走，咱们进去看看！”
……
……
前日朱厚照出豹房，谢迁不知晓，这次他留心派了人去豹房那边蹲守，第一时间获悉朱厚照的行踪。
“……什么，陛下又离开豹房？”
谢迁听下人说到这事时，心中非常恼火。
因为他刚在乾清宫吃了瘪，心中不爽，感觉自己被人摆了一道，现在又知道朱厚照出豹房，自然想到这两件事有关联。
他理所当然地把朱厚照这次出游，当作皇宫之事的延续。
“老爷，陛下应该是往兵部沈尚书府上去了，由于路上厂卫众多，小人不敢派人继续盯着，只知晓大概方向。”下人道。
谢迁黑着脸：“之前老夫就怀疑事情跟沈之厚有关，现在终于坐实……哼，这小子要把自己置于何地？现在就去准备马车，老夫要去沈府！”
谢迁心里来气，想去教训一下沈溪，如果朱厚照也在的话，准备连皇帝一起骂。
等他收拾好衣服要出门，门房来报宫里来人，谢迁心下好奇，等迎出门后才知道原来是张苑亲自前来。
“张公公？”
谢迁平时见张苑，多为商量事情，毕竟内阁和司礼监保持沟通很正常，但现在他惦念着去沈府发难，并不想多耽搁。
张苑好奇地问道：“谢阁老这是要去何处啊？”
谢迁不知该怎么回答，反问道：“张公公来作何？走，进里边说话。”
谢迁带着不解，与张苑一起进到院子。
来到书房，宾主刚坐下，张苑便率先道：“刚得到陛下的消息……陛下派人传话司礼监，说是明日继续朝会，似乎要就今日未竟的话题展开商议。”
“嗯！？”
谢迁这下更为不解，皱起眉头，思索明日的朝会是否跟朱厚照再度去沈府造访有关。
张苑见谢迁迟疑的神色，多了些坏心眼，试探地问道：“谢阁老知道昨日陛下去见沈之厚的事情吧？”
谢迁道：“张公公为何要提及此事？老夫只是有耳闻，并未得悉具体情况。”
张苑轻叹：“咱家也感到奇怪，为何昨日陛下去见沈之厚，跟沈之厚独处小半天，回来时陛下喝得酩酊大醉，而今日沈之厚告病不上朝，结果就发生那种事……以谢阁老的阅历，是否能读懂陛下两次去沈府的意图？”
谢迁眯着眼问道：“张公公的意思是说……陛下又去沈府了？”
张苑笑道：“咱家可不敢随便泄露陛下行踪，谢阁老说怎样便怎样吧，就怕沈之厚在陛下面前说一些事，让陛下对朝臣心生嫌隙……沈之厚居心叵测啊！”
换作以前的谢迁，根本不会听这种挑唆的话，但现在他心中已带有偏见，张苑这番话入耳便奉为至理名言，全无怀疑。
张苑又道：“沈之厚能得到陛下垂青，纯属运气，而非他能力有多突出，想他掌兵部这段时间，兵部运转比以往更顺畅？谢阁老，咱家只是来通知您，明日继续举行朝议，剩下的事情就不多说了，免得被人误会以为咱家要如何……”
说到这里张苑摇摇头，站了起来。
谢迁黑着脸道：“恭送张公公。”
随后张苑在谢迁陪同下出了府门，似乎看出谢迁准备去沈府，张苑道：“谢阁老不必去沈府了，陛下不想见旁人，而且谢阁老把事情揭穿，反而会让沈之厚铤而走险，他现在还有所顾忌，若撕破脸皮，陛下必站在他那边，届时朝堂必会生乱。”
谢迁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张苑心想：“我能让你去见沈之厚，跟他开诚布公把话说开？现在就是要让你对沈之厚产生误会，最好以后再也没机会坐下来好说好商量，斗得个你死我活，我在旁坐山观虎斗便可。”
张苑又道：“明日午朝，想必沈之厚不会再回避，届时谢阁老最好不要拿出兵之事说项，其实要阻碍出兵并非只有让陛下收回成命一途，只要沈之厚不掌兵部，陛下就算有心出征，也没人为他领兵，谢阁老以为如何？”
谢迁蹙眉凝思，推敲张苑这番话是否正确。
朱厚照出兵的底气就是大明有个开了挂的沈溪，这些年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果沈溪不在其位，朱厚照就没有底气一战。
张苑见目的已达到，不再多废话，笑了笑后上马车离开。
谢迁站在自家门前，整个人都神思恍惚，显然是对于张苑的提议心动了，他左思右想，“之厚这小子太过浮躁，行事武断，不过这怪不得他，谁叫他以如此年岁便在朝堂上掌握话语权？诚如张苑所言，是时候让他降降火气了，不管是不是人才，都要认清楚一件事，就是不能因一时意气葬送大明江山！”
马车起行，张苑掀开车窗帘子，偷偷打量愣在家门口的谢迁。
马车里还有一人，正是狗头军师臧贤，此时阿谀地笑道：“张公公高明啊……沈大人和谢大人恶斗，如此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张公公都稳坐钓鱼台。”
张苑把车帘放下，笑道：“还是你的主意好，咱家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别以为朝堂上这些大臣有多睿智，他们为了所谓的理想和抱负，就算亲儿子也不认，更何况沈之厚跟谢于乔间最多只是层姻亲关系罢了。”
臧贤笑着点点头，随即脸上流露出些许担心：“只是……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当然得防备，这两天陛下都出豹房去见沈之厚，也不知他们谈些什么，最好派人盯着。”张苑道。
臧贤非常为难：“别的地方还行，但沈府周围，实在……没有办法！您想那沈大人是做什么的？人家是兵部尚书，如今更统调京畿防卫，能不警惕自家府宅被人盯上？以前派去盯梢的人全都莫名失踪……最好还是不要冒险。”
张苑脸色不善：“你这么一说，莫非咱家还奈何他不得？罢了，回头盯着小拧子，他跟陛下一道出去，应该知根知底……哦对了，还有钱宁，一定不能让他闹出幺蛾子来，咱家可不想多生事端！”
……
……
华灯初上。
苏府内，酒宴正在进行。
虽然苏通说自己没准备，但他这次到京城来不但带上娇妻美妾，还带来大量仆从，厨子更是必备，因为这几年苏家茶叶生意做得好，手头宽裕后，苏通是那种懂得享受生活的公子哥，自然不会亏待自己。
在苏通安排下，当晚酒宴别出心裁，不但有婢女在旁添酒，还有歌舞表演，气氛极为热烈。
朱厚照看了歌舞表演后觉得很尽兴，问道：“苏兄昨日不是说府上只有六名丫鬟么？为何……还有如此多如花美眷？”
第二次相见后，朱厚照对苏通的称呼已跟沈溪一样，都称呼苏通为“苏兄”，俨然跟沈溪平辈。虽然沈溪是先生，但皇帝这种生物是超越一切的存在，他要这么称呼也没什么，而且从年岁上来说，苏通还算年轻，怎么称呼都行。
苏通笑道：“多亏了郑兄，他到京城也带了不少美眷，这不他今日过来，也带了几人过来……哈哈……倒是让沈大人和迟公子见笑了。”
昨日苏通对沈溪非常恭维，对朱厚照则有些敷衍，但连续两天相见后，苏通发现朱厚照身上带有一种常人没有的贵气，笃定这位可能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公子，父亲或者祖父很可能是朝中要员，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谢首辅又或者是六部尚书家的子弟。
他详细打听过，知道京城内并无姓迟的大员，既然能跟沈溪如此亲近，还能随意从教坊司带走那么漂亮的美人儿，苏通便知此人很不简单，今天再跟朱厚照说话时，语气也就更加礼重。
郑谦却不知道那么多关节，他来的目的就是为见沈溪，跟这个朝中炙手可热的大人物打好关系。
“跟沈大人作别数年，期间一直未能相见，今日一起饮酒，当然要安排妥当，希望二位不要见笑……这几年府上豢养了些歌姬舞姬，属于自娱自乐，上不得台面。”
朱厚照笑道：“已经很好了，沈先生，您说呢？”
沈溪自打到苏府，一直懒得说话，主要是他对于酒席没多少兴趣，现在朱厚照发问，他才耐着性子回道：“迟公子觉得好，那就是好吧。”
郑谦和苏通对视一眼，二人都看出沈溪似乎不太喜欢眼前的安排，不想却对了“迟公子”的胃口。
郑谦一摆手，唤下人进来，那小厮手上捧着一方木匣，恭敬地打开，里面展现一卷画轴。
郑谦顺手拿起展开，道：“沈大人，这几年江南才子辈出，以唐氏画作最受人推崇，在江南，一幅唐氏名画可以作价数百两银子，在下这里收了一副不太好的唐氏画作，请沈大人过目。”
朱厚照好奇地问道：“唐氏是谁？”
苏通哈哈大笑：“这个迟公子都不知？正是江南大才子唐伯虎！当年他因科举舞弊案，再也没机会继续考会试，之后便游历名山大川，画功日益精进，到现在已至大成境界，他的画作在江南声名鹊起……”
“不过，当初唐伯虎在京城跟沈大人斗画，输得一塌糊涂，这个郑兄就不知道了吧？哈哈！”

第二〇八四章 口无遮拦
朱厚照长居深宫，之后就算是到豹房享乐也是身处闭塞的环境，对民间一些著名的人物没多少印象。
唐伯虎是谁，他隐约记得曾听过这名字，但这个人具体有什么事迹则完全记不起来。
苏通提及过往，非常得意：“……当年沈大人乃福建乡试解元，而唐伯虎则是江南乡试解元，所有人都认为唐伯虎的学问远在沈大人之上，可最后大比的结果如何？唐伯虎一败涂地，沈大人则缔造三元及第的佳话，传扬一时。就算比作画的本事，唐伯虎也在沈大人之下，郑兄送唐伯虎的画给沈大人，简直是班门弄斧啊。”
郑谦埋怨道：“苏兄，你为何不早些提醒？徒让在下贻笑大方……沈大人见谅，这幅画暂且收起来，以后定另送一幅名画给您。”
朱厚照很好奇，通过苏通和郑谦的对话，他把江南才子唐伯虎的典故听了一耳朵，依然有些不太明白，问道：“这个唐伯虎既然是江南乡试解元，为何不见他考中进士？莫非背后有什么隐情？”
苏通用打量怪物的目光望着朱厚照，道：“迟公子居然对唐伯虎的事情一无所知？这可就稀奇了……唐伯虎的事情，可说天下皆知，己未年会试时，唐伯虎牵涉进鬻题案，虽然最后查无实证，不过因他和徐经与主考官程侍郎过从甚密，先皇谕旨不得再参加会试，以作惩罚。”
“哦。”
朱厚照点头，“那次鬻题案，我确实有耳闻。”
朱厚照对于鬻题案并非茫然无知。
毕竟程敏政当了很长时间的东宫讲官，那时朱厚照虽年幼，但还是有一定印象，不过长大后他对这些事情就不管不问了，自然也就不知道唐伯虎是哪根葱。
朱厚照仍旧很感兴趣：“本公子想见识一下唐伯虎的画功，不知郑兄可否拿来一观？”
“嗯！？”
郑谦刚把书画收起来，朱厚照便要讨去看，顿感为难，情不自禁用征询的目光看向沈溪。
沈溪道：“既然迟公子想看，那就展示一下吧，正好我也想看看如今唐伯虎的画功到了什么地步。”
其实作为当初斗画的当事人，苏通也想知道唐伯虎现在的书画造诣……这些年江南和京城唐伯虎名声在外，虽然此人在仕途上没有任何机会，但在书画界已成为一个标杆，很多人都拿他的画进行比较。
四人移步到临时拼凑出的两张桌子前，郑谦徐徐把书画摊开。
朱厚照眼睛瞪得圆圆的，想知道一个人如何以书画养家糊口……他本身不好绘画，但身为帝王，听到这种雅事还是难掩兴趣。
书画打开，是一幅看起来极为平素的山水画。
沈溪仔细端详，这张画只能说是唐伯虎的练笔之作，远未到大成地步，不过对于苏通和郑谦这样水平的画者来说，足够让他们惊叹连连。
朱厚照打量半晌，皱眉问道：“这画看起来很一般，到底哪里不凡了？”
郑谦和苏通心里都在想：“这位迟公子好大的口气，难道他师承名门，画功了得？”
沈溪介绍道：“唐寅的画，以清劲秀雅、特立独行而闻名，他作画不拘一格，在笔法和画功上做到融合南宋至元朝大家手笔，加之仕途不顺，心中一股郁结迸发，让他的画显得与世俗格格不入。”
朱厚照笑道：“沈先生的意思，唐伯虎把画作得太轴了？”
苏通不太适应朱厚照说话的方式，出口带着世俗俚语，好像市井俗人。不过在郑谦眼里，对朱厚照的话倒是倍感亲切，笑道：
“正是如此，这几年唐伯虎的画之所以被推崇，就在于他不依附于世俗的孑然傲物，跃然纸上。”
沈溪暗忖：“这说的是唐伯虎吗？什么孑然傲物，现在不照样为了赚取维持家人起码的生活的开支，到我手下做事？就算昔日真有傲骨，怕是这会儿也被世俗折磨差不多了。”
沈溪朗声道：“唐寅的画既然在市井广受欢迎，迟公子如果真心喜欢的话，不妨带回去慢慢研究。”
“这……”
朱厚照有些迟疑，“君子不夺人所好，在下岂能拿走郑兄的心头肉？”
郑谦哈哈大笑：“本来在下就准备送给沈大人一份礼物，既然迟公子喜欢，尽管拿去，就当时经沈大人之手转赠迟公子，无需感到为难。”
郑谦并不觉得送出一幅唐伯虎的画有多不舍，爽快地卷起来装进精美的盒子，然手双手托上交给朱厚照。
朱厚照接过后，若获至宝，反复打量，他却不知，这种画皇宫中多不胜数，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宾主再次坐下来后，朱厚照跟郑谦和苏通的关系又亲近了些，朱厚照道：“在下府上也有一些画，回头让人送过来。”
苏通笑道：“迟公子喜欢就好……其实，郑兄府上类似的画还有，是吧，郑兄？”
郑谦先是一怔，随即好像明白什么，笑道：“有！比这好的画也有，就不知沈大人……还有迟公子喜欢谁的。”
朱厚照道：“这个唐伯虎的画就不错。”
“这个……”
郑谦显得很为难，“虽然唐伯虎还在世，但近来沉溺于游山玩水，不知所踪，唐氏画作很少在民间流传。自古物以稀为贵，所以他的画才会被人推崇，如果市面上多了，估摸就没人稀罕。”
沈溪道：“迟公子如果真喜欢唐寅的画，回头把他找来当面画几幅便是。”
朱厚照眉开眼笑：“忘了有沈先生……沈先生跟唐伯虎有私交吧？若是他天天可以画一两幅出来，每一幅都可以卖个几百两银子，那他不是发大财了么？”
苏通和郑谦不由对视一眼，朱厚照的话着实让人费解，甚至觉得可笑。先不说每日一两幅画问世会导致唐氏画作价格极速下跌，就说请唐寅这样的书画名家只是为画画卖钱，这迟公子手头得多缺银子？而且就算卖了钱，那不是唐伯虎这个主人的么？
苏通心想：“迟公子是何来头？之前看他不通茶米油盐之事，现在看来还十分贪财。”
沈溪道：“唐寅如今人在京城，之前曾到我府上拜访。若迟公子想结交的话，回头介绍给你们认识。”
朱厚照本来眉开眼笑，很快脸上露出一抹为难之色，“他到底是罪臣，与之交往跟先皇谕旨相悖，可不是什么好事……再者，他怎么比得上苏公子和郑公子如此才学和能力？我还是多跟两位兄台走动一下才好。”
对于朱厚照的回答，沈溪有些意外，没想到眼前的少年天子也瞧不起唐伯虎，可见当初鬻题案有多恶心人。随着此话出口，苏通和郑谦面露微笑，对朱厚照的恭维居然甘之若怡。
沈溪心里颇不以为然：“就算唐伯虎落魄不得志，但他好歹是一代大才子，既然能留名青史，为后世藏家推崇，他的能力自然远在苏通和郑谦之上，而且唐伯虎怎么说也能靠书画赚钱养家，而眼前两位完全是靠祖上荫蔽挥霍无度罢了，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随后朱厚照又把话题扯到了风花雪月之事上，似乎他只对这些事感兴趣。
郑谦笑道：“在下到京城，身边也带了一些美眷，回头给迟公子送去几个？”
“那感情好。”
朱厚照心花怒放，顾不得自己的先生在旁边，说话丝毫没有顾忌，“回头我也送你几个……”
“哈哈哈哈……”
这种相互挤眉弄眼的猥琐笑容，让沈溪不厌其烦。
沈溪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趁着朱厚照还没彻底喝醉，起身道：“时候不早，迟公子该打道回府了吧？”
朱厚照显得很不舍，道：“都还未尽兴，沈先生何必着急离开呢？不如今夜咱们就一起留在这儿？”
苏通作为主人家，理解为人尊长的沈溪的处境，起身道：“既然沈大人要回，那今天酒席差不多就行了，迟公子刚才在那些伶人中看中谁，只管带走便是。”
朱厚照有些不满，对沈溪道：“沈先生如果着急走的话，只管先行，我回府又没什么要紧事，不如留下跟两位兄台喝酒，没有沈先生在旁，我喝酒还畅快些……沈先生请自便吧。”
说完朱厚照扭过头，丝毫也没有起来的意思。
沈溪一阵无语，而苏通和郑谦则面面相觑，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位年轻的公子哥好像根本没把沈溪这个兵部尚书放在眼里。
名义上沈溪是先生，但这位公子哥似乎更有权势，居然不听沈溪吩咐。
沈溪冷声道：“你想留下来，没人拦着，可要记得适时回去，别忘了时辰！”
“知道了，知道了！”
朱厚照说话时已带着不耐烦的口吻，自顾自地斟酒饮下。
沈溪摇摇头，拂袖离开，苏通和郑谦对视一眼，赶紧追着出门。
沈溪上马车时，小拧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了出来，抓着沈溪的衣服死死不放手，等沈溪驻足才凑上前低声问道：“大人，您这是作何，为何把陛下留在陌生人家里？”
沈溪道：“时候不早，本该归家，可陛下想留下来饮酒作乐，在下岂敢勉强？拧公公照看好陛下，明早送陛下回宫或者回豹房便可。”
小拧子心里别提有多委屈，他本来就不支持朱厚照出豹房，现在皇帝居然要在宫外逗留，虽说带了侍卫前来，可一旦有人对朱厚照不利，光靠几个侍卫显然不够，提心吊胆中，沈溪却要离开，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可惜的是，他没法阻拦，只能闷闷不乐地目送沈溪的马车远去。
沈溪并没有即刻回府，而是到城中的秘密联络地向云柳交待了一些事，让云柳加派人手盯着苏府，必要时甚至可以调集五城兵马司协同，以防止朱厚照在宫外出事。
一直到次日清晨沈溪醒来，才得知朱厚照于天明时分从苏府出发，返回豹房。
朱起有些理解道不能，“……老爷，您带去苏府的到底是什么人？好像苏府那边早晨有些混乱，似乎您带去的那个客人不肯走……”
沈溪道：“朱老爹不必多问了，只是士子间的普通联谊，不是什么大事。之后苏公子可能会留在京城，即便考不中进士也会给他寻个差事，以后或许会经常走动。”
“哎，哎，知道了，老爷，看来老爷对故友还是很眷顾的。”朱起说完，告退出去。
当天依然是休沐期，不过朱厚照已定了要在中午举行朝会。
这也是正德皇帝连续第二天举行朝会，这在他登基后极少发生，因沈溪没法跟昨日一样避免上朝，只能整理一下思绪，看看稍后上朝时该说什么。
就在他进行准备时，朱起又过来，禀告道：“老爷，苏公子来了。”
“只有苏公子一人？”
沈溪大概料想到，昨日苏通和郑谦通宵招待一个身份不明的公子哥，就算给了恩惠，也必须要让他知晓才行，不然这礼数就算没尽到。
朱起点了点头。
沈溪道：“让苏公子到书房来，我在这里接见他。”
朱起领命而去，不多时，苏通便进到书房，向沈溪行礼作揖。
等坐下来后，苏通已迫不及待问道：“沈大人，您这两天带去在下府上的这位……迟公子，到底是何来头？”
沈溪从苏通紧张的态度，大概猜想苏通和郑谦察觉出一些端倪，毕竟朱厚照那桀骜不驯的态度旁人难以模仿，当即笑了笑，问道：“怎么，昨日我走后，迟公子对苏兄你造成一定困扰？”
“这……”
苏通惭愧一笑，“本来是沈大人您的朋友，还是您学生，在下不该说三道四，但这位迟公子……有些出言不逊，屡屡说一些犯禁的话，尤其在您走后，他喝醉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又怕得罪沈大人带去的尊贵客人，只好来问个清楚。”
苏通的意思很明确，我招待迟公子完全是看在沈大人您的面子上。
如果是平素结识的朋友，绝对不会到如此推心置腹的地步，又是盛情款待又是送女人，简直把人当祖宗一样供着，但其实这些招待的礼数，都是因您沈大人不接受，才会转移到那个迟公子身上！
沈溪道：“有些事，在下不好说得太过直白，不过有一点在下可以说明，他的确是在下的学生，可能因出身显赫，再加上在外见世面的机会不多，所以才会出言不逊，请多多理解。”
苏通想了下，感觉问题不那么简单，道：“沈大人您放心，在下不会出去乱说，不过您可要好好劝一下迟公子，如果他因大不敬被人告发……可不是什么好事。”
沈溪笑问：“大不敬？还要被告发？没那么严重吧？”
苏通苦笑：“您不知道昨日迟公子喝醉后说了什么，他居然狂言有本事让在下和郑兄中进士，还要留在京城当官，这些话是一个普通举子能说的吗？至于别的话，虽也有不妥，但没到这么过分的地步……或许是此人酒量不行，才会胡言乱语吧？”
沈溪听到这话，面色凝重，不过心里却笑开了。
“苏通和郑谦恐怕没想过自己的机会来了，不是因为他们才华出众，而是因为精擅吃喝玩乐，风花雪月，加上皇帝需要有这样的酒友，所以才会说出提拔重用的话……虽说赐进士太过扯淡，不过别的，也就朱厚照一句话的事情。”
沈溪道：“我这学生居然说出这种话来？行，回头我会跟他好好说说！对了，他临走时，可还说了什么？”
苏通稍微琢磨了一下沈溪的话，问道：“沈大人是问他是否……还想再到鄙人府上拜访？”
“嗯。”
沈溪道，“昨日将他留下来，就是想看他私下里如何不堪，回头也好教训一下。”
苏通哭丧着脸点头：“迟公子说了，回去休息好后还要过来，而且说要准备什么厚礼，这……如此一来，在下和郑兄根本就没时间温习功课，眼看大考在即，这不是让人自废武功吗……沈大人，要不您今日去跟他说说？”
沈溪点头：“行，我会跟他说明，这两日麻烦苏兄了，总归不会亏待你。”
“瞧沈大人说的，不就是在家吃些家常便饭么？咳咳，虽然迟公子有时候说话太过鲁莽，但他办事倒是挺利落的，再加上……彼此志趣相投，倒是个值得交往之人，希望他这次能考中进士……”
苏通话说得漂亮，但却真心不想跟朱厚照继续交往下去。
倒不是说因为他不喜欢交朋友，实在是因为朱厚照口无遮拦，他跟郑谦都担心惹祸上身。

第二〇八五章 当众表态
沈溪没有勉强苏通，二人又说了一些关于会试的事情，等话题深入时苏通才暴露意图：“之前迟公子说梁大学士和靳学士一起主持这次会试，但朝廷到现在都没放任何风声出来，事情究竟有没有定下？”
沈溪心想：“会试之事，应是昨日朝会议题，不想君臣不和，这件事才未定案，也就没办法对外公布……不过，本来会试主考官、同考官也不需早早便发布，保持足够的神秘，至少可以避免私相授受的情况发生。”
沈溪道：“不管谁来担任主考官，苏兄和郑兄好好准备就是，朝中选拔出来的主考官，才学和能力毋庸置疑，一定能够检验出考生的真实水平。”
“唉！”
苏通重重地叹了口气，“沈大人说的是，主考官不出意外，便是在几个大学士和翰林学士中选拔，他们学问摆在那儿，自然不会出现偏差……可在下和郑兄学问稀疏平常，能通过乡试更多是迎合主考官的文风，所以想早点儿确定主考官，揣摩其喜好……对了，不知兵部现在是否缺少打杂的官员？在下希望会试后能到兵部，跟随沈大人做事……”
苏通说到最后，似乎对今年的会试已失去信心，对进兵部当个微末小官的兴趣倒是大增。
沈溪道：“苏兄不想外放到地方？”
“外放之途……太过艰辛，像贵州、云南等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倒是有官缺，可穷山恶水出刁民，民众稍有不满就围攻官衙，日子难熬啊！而富裕点的地方，县令很是紧俏，举人履任充其量做个县丞、主簿或教谕，到时上下都有制约，不如留在京城，好歹能得到沈大人的照应不是？”
苏通已想明白自己未来做官的方向，“再者，在下于京城生活多年，对这里的环境已基本适应，不想再瞎折腾，先混点儿资历，若是能在兵部内部获得升迁，将来就有机会外放地方做知县，最好是咱们汀州府的知县，如此才不至于处处受到制约。”
沈溪点了点头，明白苏通的苦衷。
到地方上当官，举人基本都是衙门里的二三把手甚至更低的存在，上面不但有知县制约，就连同级也有很多人争名夺利，暗箭无数，完全不及留在京城当官自在……京官到地方，见官大三级，朝中有人，肯定想在京城混个差事。
只有在兵部熬到有资格外放知县，甚至担任更高品阶的官位，苏通才会主动寻求外放，那时主政一方也有油水捞。
沈溪点头：“那回头我给你看看，寻个什么差事才好，不过要先问过吏部，每年到吏部考核的官员可不少……”
苏通连连点头：“在下明白，那些好的官缺，自然会有进士出身的人补位，若有那种进士看不上眼的……微末小官，沈大人记得给在下留着便可……感激不尽！”
苏通知道，朝廷没有放到实缺的二甲、三甲进士不胜枚举，这些人在京城担任观政进士，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得到实缺，为此也是拼命走关系。
他明白沈溪这里必然是那些进士们向往的门第，可惜的是没有门路，怎么都进不来，反倒是沈溪承诺给他放实缺。
虽然这实缺，未必有那些进士得到的位置来得风光和重要，但怎么说也是兵部尚书亲自走动得到的，意义截然不同，上下级看他的眼光肯定也不同，将来升迁的机会大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成为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的上级。
只要朝中有人，举人并不比进士差。
……
……
紫禁城，大臣们又早早聚集到了文华殿偏殿。
等候入见君王时，众人都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事，这次朝会比昨日来的人更多，甚至还包括勋贵和五军都督府的大员，除了几个国公外，国丈夏儒、寿宁侯张鹤龄赫然在列。
因张延龄落罪，没有资格出席今日朝会。
谢迁作为首辅，昨日又是因他引发君臣纠纷，今天朝会正式召开前，谢迁自然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众大臣不管跟谢迁是否有关系，都自觉地过来跟他打声招呼，再有意无意地谈上几句，表达出支持的意思，顺带试探一下口风。
人们都怕谢迁又乱来，有昨日的事情作参照，谁都知道跟蛮横的少年天子是没道理可讲的，希望谢迁别那么执拗。他们为了自己的声望必须要站在谢迁这边，但若因此挨打，那就太过冤枉了。
谢迁自然不会认为这些人乃是真心实意帮自己，昨日就连何鉴都打起了退堂鼓，谢迁更觉得满朝官员都是墙头草。
何鉴很识相，跟谢迁打过招呼，就去与其他人扯圈子闲谈去了，谢迁身旁只有梁储和杨廷和两位阁臣，就算不时有人过来寒暄，也是短短几句便走，一点儿人气都没有，谢迁看到后心里很郁闷。
谢迁侧首问杨廷和：“介夫，可有沈之厚的消息？他伤情如何，能否来参加今日朝会？”
杨廷和有些莫名其妙：“谢阁老之前未派人去问过？本以为您老会派人，我等并未留心，毕竟这两日内阁事务繁忙，我跟叔厚都早出晚归……”
杨廷和跟梁储都是聪明人，现在沈溪跟谢迁间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说白了两人就是争夺朝堂的控制权。
从表面上看，谢迁这个首辅占据绝对主动，因为他拥有票拟大权，也就是说基本上所有朝事他都可以一言而决，但沈溪却因为有皇帝眷顾，同时牢牢地控制军队，使得兵部属于不可控因素。
另外，沈溪还通过朱厚照，反过来影响司礼监和内阁的决策，使其在对抗中并未落于下风。
杨廷和跟梁储都有自知之明，不敢贸然加入战团，而是选择当中立派，看似支持谢迁，可一旦有什么变化，比如朱厚照主动跳出来为沈溪争权夺利，他们会立即逃避，甘做墙头草，两边都不帮。
谢迁的目光一直留意门口，等临近午时，差不多文武大臣到齐了，甚至连兵部侍郎陆完和王敞都到了，依然不见沈溪的身影。
谢迁叫人来问过，得到的消息是沈溪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何鉴到窗前看了看天色，然后来到谢迁身边，问道：“于乔，时候差不多到了，为何不见乾清宫那边派人来传话？”
谢迁黑着脸：“朝会举行时间延迟，以前少了吗？多等等吧！”
显然谢迁不太想就朝会本身说太多，何鉴看出来了，谢老儿是在等沈溪到来，以便当面质问。他不想长久面对谢迁这张冷面孔，幽幽叹了口气，便过去跟张懋等军方的人打招呼，而大臣们该问候的已经来过了，自觉地跟谢迁保持距离，堂堂首辅居然形单影只，无人问津。
等午时过去，朝臣们出去上过几趟茅厕，乾清宫仍旧没人前来传话，谢迁开始琢磨是否找张苑问一下情况。
“看来那小子不会来了！”
谢迁叫太监去问张苑，这边又开始想事情，看看天色不早，笃定沈溪当天不会出席朝会……既然昨天主动选择回避，今日再回避似乎是顺理成章之事。
谢迁心里有些懊恼：“这小子跟陛下出了那么多损主意，把文臣得罪了遍，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难道他真不在乎民间清议？非要让自己落得个万人唾弃的悲惨下场，才肯善罢甘休？”
但转念一想，谢迁心里舒服多了，“被人摒弃，意味着他在朝中再无奥援，也就不可能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除非他跟刘瑾一样权倾朝野，否则伴随着他的声望一落千丈，在朝的日子恐怕屈指可数！”
想到这里，谢迁觉得很解气，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事情，眉眼慢慢舒展开了……
可就在谢迁以为某人不会来的时候，沈溪却姗姗来迟。
沈溪来得很低调，进文华殿偏殿门口时，甚至没人留意他，毕竟这会儿已过午时，照理说朝会应开始，不会再有人前来，再加上官员不时外出上茅厕，还有太监进进出出，所以沈溪的到来并未引发太多关注。
“沈大人来了……”
等沈溪入殿，没走上两步，终于被附近的官员发现，立马有人过去打招呼……正是发现后面人群开始聚集，谢迁找人一打听，才知道沈溪来了。
“这小子……”
谢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就要站起来要找沈溪当面对质，却发现情况有些不太对劲……沈溪身边前呼后拥，文臣武将都跑过去问候，场面比起刚才官员们向他这个首辅打招呼时大多了。
谢迁心里纳闷儿：“武将的行为倒可以理解，文官们是怎么回事？经历昨日朝会上的羞辱，难道他们看不出这小子在陛下跟前挑唆？就不憎恨他？还是说，这些人只是想问询下情况？”
因为过去溜须拍马的人太多，谢迁不好意思往前凑，不然倒显得他这个首辅分量不足。
就在沈溪身边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密麻麻时，何鉴从张懋身边过来，呶呶嘴道：“于乔，你看，之厚不是来了吗？”
谢迁黑着脸：“哼，他还有脸来！”
只是一句话，没有多余赘述，就让何鉴看出谢迁对沈溪积压多时的怨恨和不屑，他暗自叹了口气，问道：“于乔不过去问个明白？昨日之事，未必便是之厚进言的结果。”
“不是他还有旁人？”
谢迁瞪着何鉴，好似在威胁对方，不能跟他持不同的立场。
谢迁回到座位坐下，觉得就算这中间真有什么误会，也应该是沈溪过来跟他解释，而不是他主动跟沈溪照面。
但沈溪那边人实在太多了，每个人哪怕寒暄一会儿，累积起来时间也相当可观，根本没办法过来跟谢迁打招呼。
何鉴看这架势有些尴尬，苦笑一声，再次摇摇头，然后又往张懋那边去了，走出几步却惊讶地发现张懋也往沈溪那边凑了过去，只得停下脚步。
谢迁心烦不已，看着人一拨拨往沈溪身边汇拢，越发费解：“这些人不应该对这小子恨之入骨吗？为何他身边一堆人有说有笑？他们之前来见老夫时，可没见他们有如此好心情。”
以谢迁老古董的心态，根本理解不了为何这些人会有如此举动，更不会用心去揣摩，这些人到底是恨他多一点，还是恨沈溪多一点。
“你怎么不过去？”
谢迁见何鉴转身回来，不由板着脸问了一句。
何鉴叹道：“于乔你都不过去，我这把老骨头去作何？难道当众撕破脸质问之厚？这些话，还是留着你们老少二人私下里说吧。”
谢迁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显然很不爽，怒火郁积于心，觉得何鉴这番话是有意呛他。
那边沈溪终于跟众大臣打完招呼，连勋贵和五军都督府的将领也都见过，这才有心思找寻谢迁的踪迹，然后过去恭敬行礼。
刚才一大堆人围着沈溪，可当他们发现沈溪是往谢迁身前走时，自觉地避开了。
跟随沈溪一起过来的，寥寥无几，其中便有张懋和夏儒。
沈溪上前，恭敬行礼：“见过谢阁老。”
谢迁坐在那儿，好像是被人贺寿一样，双手扶着椅子的扶手，突然轻哼：“瞧瞧你最近做了什么好事！”
场面瞬间冻结，就连远处说话的人也都缄口不语，所有人都看着这边，想弄清楚沈溪和谢迁的冲突会发展至何模样，而旁边那些有一定资历的人不想出来说话，没资历的人更是自觉后退几步，担心殃及池鱼。
张懋笑呵呵打破近乎凝固的氛围，笑道：“于乔，刚才老朽问过之厚，近来陛下并未找他说及出兵之事……”
“他的话你也听？”
谢迁气呼呼说了一句，等看到张懋脸色变得尴尬，才意识到自己没资格向张懋这个四朝元老吼叫，但他没有道歉，黑着脸道，“陛下昨日突然就出兵的问题大发雷霆，甚至要对劝谏的大臣施加杖刑，这件事你敢说不知？”
沈溪语气淡然：“在下的确不知。”
“哦。”
现场突然传来一阵齐刷刷的会意声，不管沈溪说的是真是假，至少大多数文臣都愿意采信，在他们看来，那更像是朱厚照的一次恶意刁难，毕竟朱厚照平时做的荒唐事多不胜数，绝大多数都跟沈溪无关。
至于沈溪不出席朝会，很多人看来再正常不过，因为谁都知道沈溪被张延龄派去的人刺伤，那是年前发生的事，沈溪这么快便能出现在这里，在他们看来恢复速度已足够让人吃惊了。
谢迁没料到沈溪如此爽快地矢口否认，不由瞠目结舌。
何鉴出来说和：“既然知道是个误会，那咱们还纠缠不休作何？料想之厚不会向陛下进此等谗言。出兵之事既然没定下，回头再商议便是。”
谢迁瞪了何鉴一眼，似乎在怪他多嘴，稍后他咳嗽一声，慢慢地站了起来，在所有人注视下，打量着沈溪：
“沈之厚，老夫就信你之前所言，但你现在必须当着群臣的面，说说对于出兵，你究竟持何态度！你若继续坚持的话，老夫跟你势不两立！你更是跟满朝文武作对！”
谢迁不是吃素的，他知道怎么把握分寸，尤其是围绕着沈溪主战的态度来做文章，藉此拉拢大多数大臣。
私下里他跟沈溪商议出兵之事，已被明确拒绝多回，而这次他却趁着朝会前的空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问题摆出来，让沈溪难堪。

第二〇八六章 拂袖而去
谢迁当众质问，基本上算是把沈溪逼上绝路。
之前沈溪虽然已跟谢迁产生分歧，但至少二人在公开场合保持了基本的礼重，但现在谢迁主动撕破脸，且以长者的身份训话，目的便是要让沈溪当众屈服。
沈溪被所有人目光盯着，大臣们都想知道，沈溪是否有魄力当众顶撞，跟谢迁交恶。
沈溪心想：“如果我现在直接告诉谢迁，坚持出兵，等于是跟世人说，我罔顾当年谢迁提拔之恩，以晚辈的身份，公然挑战这位首辅大人在朝中的声望地位，将自己置于不仁不义之地，就算那些支持我的大臣也会倒戈相向。”
“但若我就此屈服，将意味着以后我在谢迁面前失去话语权，在出兵之事上更是出尔反尔，以后在皇帝跟前也无法自处。”
“谢迁此举我虽然早就防备，却没料到他倚老卖老，真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更是以他在朝中的声望做赌注，行要挟之举，实非君子所为。”
何鉴作为和事佬，立即看出问题关键所在，现在无论沈溪赞同还是拒绝谢迁的提议，都等于在朝堂上无法立足。就在沈溪凝眉思索，现场一片鸦雀无声时，何鉴走了出来：
“于乔，今日我等聚集于此为的是等候午朝举行，有什么事情好说好商量，何必把话说得这么僵？”
谢迁恼火地道：“私下里商议？现在跟他说什么，他能听进去？沈之厚，老夫当初破格提拔，看中的是你的能力，你现在却拿大明社稷安危作为晋升筹码，你凭何以为老夫和满朝文武会赞同你出兵的观点？”
这话已不是辩论，而是指责，谢迁已给沈溪定义，那就是祸国殃民，虽然没有明白无误地点出来，却直白易懂。
沈溪在众人凝视下，恭恭敬敬向谢迁行了个礼，随即转身而去，连一句“告辞”的话都没说。
“之厚，你……”
何鉴赶紧上前挽留。
人群自觉地让开一条路，谢迁的喝声传来：“让他走！陛下要举行朝会，某人却私自离开，这是要公然造反吗？”
这话其实是想让沈溪知难而退，自动留下来，但沈溪却没有听从，因为谢迁提出的问题，无论他怎么回答都是错的，既如此最好的方式莫过于不答，这个选择最好的一点，是让他可以不陷入谢迁设置的陷阱中。
当然，如此也无异于跟朝中文武百官说，两人的矛盾已不可调和。
沈溪头也不回地出了文华殿偏殿，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在场大臣仍旧鸦雀无声。
就算之前开口劝说的张懋和何鉴也都默不作声，这会儿谁出来说话都属于添乱，而且可能会得罪谢迁。
大家伙儿都跟商量好一样，沉默以对，无论人们知道谢迁如何上火，如何需要人捧场，都保持“客观中立”。
“他这是目无君上！祸国殃民！老夫绝不允许他这么做！”谢迁仍旧在咆哮。
这话入耳，大臣们的神色都不以为然，因为谁都知道谢迁完全是在给自己撑面子……以往为他长脸的晚辈已拂袖而去，沈溪用一种近乎违背臣子忠义的方式选择回避，算是对谢迁之举作出交待。
你问的问题实在太过刁钻，我不愿得罪你，更不想违背自己的真实想法，干脆就此离开，哪怕知道如此做可能会被皇帝降罪。
谢迁黑着脸坐下，喘息声重得偏殿里的人均清晰可闻，可就是没人上前相劝。
张懋先一步带着夏儒避开，白钺、杨一清等人也识相地走到殿门口，假装看天色，始终坚持留在谢迁身边的只有何鉴、杨廷和、梁储三个，算是谢迁最后的班底。
“他这是要造反！”
谢迁仍旧用一些过激的话给沈溪定性。
何鉴见大臣们都躲得远远的，分成一个个小圈子交头接耳，私下议论，没人再留意这边，他才凑过去道：“于乔，你这是难为之厚，把他推到悬崖边啊……”
“世光兄，你的意思是说，老夫给他出难题了？他回答一句放弃出兵有那么难吗？是老夫给他难题，还是他给老夫难堪？”
谢迁仍旧没意识到自己行事有多阴险，觉得自己没错。
何鉴叹道：“就算你对之厚再不满，大可私下说，你这么让他当众表态，他怎么跟陛下交待？难道你让他跟陛下说，因为被你说服，所以他放弃出兵构想？现在坚持要出兵的不是他，而是陛下！”
谢迁怒道：“分明是他从中作梗，如果不是他，陛下会随便说出兵之事？世光，都这样了，你怎么还为他辩解？”
说完，谢迁站起来，气呼呼离座而去。
……
……
谢迁没走，只是出门冷静一下。
他本抱着一种希望，沈溪或许没走远，依然在附近徘徊，只等太监前来通知朝会召开便直接到乾清宫。
等他出来后才知道，原来沈溪态度异常的坚决，周边根本看不到其身影。
“……最好现在陛下马上传话说举行朝会，这样他不出席，又没告假，我便可以在陛下跟前告他个欺君罔上的大罪……他不是要装风度，随便离开吗？我一定要让他知道这么做的严重后果！”
谢迁心中充塞着懊恼，根本不顾沈溪是他自己亲手提拔出来的现实，一门心思想把对方压下去，连自己都不知为什么。
其实除了谢迁自个儿，就连宫里这些值守的侍卫都看出来了，现在朝中最大的两派，分别就以谢迁和沈溪为代表，二人在朝堂上矛盾的根由在于皇帝的宠信，当谢迁发现无法从皇帝信任方面将沈溪比下去，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凭借他的身份地位和老资历，不择手段进行打压。
出兵草原只是个幌子，哪怕可战可不战，主动权牢牢地掌握在大明手上，依然被谢迁拿出来做文章。
可惜的是谢迁完全不知昨日发生了什么，不清楚朱厚照这小子天亮后才醉醺醺回到乾清宫寝殿，以其酒量，没有四五个时辰根本醒不过来，也就是说，等正德皇帝睡醒已是黄昏时分，根本不可能再举行朝会。
此时刚走出午门的沈溪心情也很郁闷：“我千算万算，已尽可能回避，本以为到了文华殿偏殿只是跟他打个招呼，然后大家相安无事，结果谢老儿却主动把矛盾挑起来，而且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既然你喜欢闹腾，那我就奉陪到底。”
这种时候，沈溪不会选择逃避，这涉及朝堂上权力之争，谢迁明显已大权独揽的情况下，他这边如果就此认输，等于说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作为退缩的一方他都没有翻身的机会。
关键在于，只要他自认不如谢迁，甘做“二把手”，谢迁就绝对不可能再把朝堂接班人的位置留给他，谢迁会对他千防万防，将来梁储和杨廷和等人无论谁崛起，都是狠角色，再加上朝中有谢迁未来几年栽培的“亲信”当道，沈溪只能趁着下一个刘瑾崛起把朝廷清洗一遍，才有机会问鼎权力巅峰。
否则他就得再等二三十年，等他也可以跟谢迁一样，对一群后生论资历的时候，才能把话语权接管过来。
沈溪心想：“一旦我现在认输，不是打不打一场战争的问题，等于说我未来的仕途被你牢牢拽在手里，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本来我敬重你的为人，不想跟你明面上抗争，但现在你逼着我跟你翻脸，现在朝堂上已是有你无我的态势！”
……
……
转眼未时已过三刻，满朝文武依然在皇宫中等候。
谢迁可不会承认自己打压沈溪，更不会承认自己要支配沈溪未来在朝中的发展方向，甚至还不会承认要栽培一个强有力的接班人来对抗沈溪……这些事，他内心很反感，但其实却不自觉向这个方向做。
此时谢迁已在想怎么在正德面前告状，让沈溪彻底失去皇帝的信任，他不会觉得自己有多卑鄙又或者怎样，只坚持认为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沈溪好，目的是让沈溪能在合理有序的规则中发展，而且自己作为一个负责任的长辈，所做的事情对大明、对朝臣、对沈溪、对天下百姓都有利。
谢迁一心等着朝会开启，可惜直到日落，朱厚照都没影子。
不但朱厚照没露面，连张苑、戴义和小拧子等皇帝身边的近侍也没露面，甚至没人出来知会一声他们是要继续等下去，还是就此打道回府，所有人都饥肠辘辘，倍感时间难熬。
“于乔，你看这时候不早，我等……是否就此离开？”何鉴跟一些人交换过意见之后，过来以请示的口吻问询。
谢迁黑着脸：“等！继续等下去，今日怎么也要把陛下等来！”
刚把话说完，就见张苑带着人进入偏殿殿门，谢迁连忙迎上前，迫不及待地问道：“陛下可是要召见我等？”
张苑道：“诸位先回吧，陛下暂时不会见朝臣，今日朝会延后，再开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谢迁恼火地质问：“刘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朝会就这么无疾而终？陛下作何不出来相见？”
“对啊！”
何鉴、杨廷和等大臣也上来为谢迁撑腰。
张苑没好气地道：“陛下的意思，本来这次朝会乃是兵部沈尚书力主所致，但现在沈尚书已离宫，也就没了举行的价值。现在陛下无暇他顾，亲口谕旨取消朝会，诸位若有什么奏疏，只管把奏疏呈递上来，然后自行回去吧！”
张苑无意间透露的消息，让在场大臣听到后感觉很讽刺。
这次朝会居然是沈溪在背后推动，结果幕后功臣被谢迁挤兑走了，下次再面圣指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
大臣们面面相觑，他们都想找个人评价一下，或者劝劝谢迁，让他不要跟沈溪的关系闹得太僵，但谁都不愿意站出来做这个出头鸟。
张苑皱眉：“诸位，怎么了？陛下已下旨朝议取消，难道诸位还要坚持面圣不成？”
谢迁更觉得面子挂不住，气恼地道：“老夫要在这里等陛下出来，今日见不到陛下的面，老夫便不走。”
“恐怕就要让谢阁老失望了。”
张苑用阴阳怪气的腔调道，“陛下之前刚带人出宫，这次不是去豹房，而是直接去沈府见沈尚书……您觉得陛下有心思折返回来，跟诸位相见？”
“啊！？”
在场文武百官惊愕异常。
张苑对大家的反应很满意，他本来就采取一切手段挑唆沈溪跟朝臣的关系，而昨日正是他向朱厚照进言，威胁杖打文臣，然后又不停向大臣们灌输说朱厚照跟沈溪过从甚密，让人们误以为皇帝跟前出损招的人是沈溪。
但显然他对朝臣的头脑太过低估，这些人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是沈溪所为，而且今日他们见到沈溪，听到沈溪亲口所说出的话，因此此时张苑挑拨的语言，反而像是在“啪啪”打谢迁的脸。
谢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非常难看。
何鉴道：“于乔，你看……我等还是出宫吧，等陛下明日回宫后再想办法觐见？”
谢迁不言不语，一口气憋着，无地自容。
张苑看到这诡异的场面，有些不太明白，道：“诸位若不回，可以留在宫里等候，不过按照规矩，诸位大人必须得移步午门，在那里跪多久都没人管，文华殿可不是诸位随便驻留之地。”
说着，张苑居然直接下达逐客令……他故意把气氛弄僵，想让这些人把君臣间的矛盾转移到沈溪身上。
张懋最是老奸巨猾，走过来哈哈一笑：“于乔，张公公，还有诸位，老朽年老体迈，力不能支，先回去休息了，告辞告辞。”
张懋离开，一大群人跟随，这其中除了勋贵和五军都督府的将领，还有一些跟谢迁关系不那么密切的人，尤其是对谢迁意见很深的陆完和张子麟等人。
何鉴看到有些人进退维谷，便擅自做主：“于乔，你要继续留下，没人勉强，不过请恕老朽不能作陪，告辞了。”
何鉴一带头，离开的人更多，谢迁看这架势自己已然扛不住，一摆手：“都走都走，如今的朝堂只是儿戏之地，老夫也无法支撑多久了！”
谢迁心中满是失落，开始打退堂鼓，旁人看到这一幕，还以为谢迁回去后便要上请辞奏疏，但此时谢迁只是说几句丧气话罢了，以他现在胸中憋着的那口气，绝对不肯轻易把权力交出来。他此时想的是：“一定要先把出兵的问题解决，我不能当大明的罪人！”
在一些事上，谢迁始终把自己摆到很高的位置上，甚至把沈溪定性为“公敌”，至于旁人怎么看他可不管，心中想的全都是如何打压沈溪。

第二〇八七章 赖上门
朱厚照让张苑去通知朝臣他不会出席朝会，并说已经出宫去见沈溪，其实此时他还没动身。
等张苑回来通禀时，朱厚照正在喝茶吃点心。
张苑很惊讶，他本以为见不到朱厚照的面了，又见朱厚照这会儿精神不错，似乎有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不由问道：“陛下，老奴已把您交待的事情告知那些大臣……陛下可是有喜事？”
“关你屁事啊！”
朱厚照似笑非笑，“朕要做什么，不需要跟你这个奴才打招呼……把自己的事情管好再说吧。”
张苑被朱厚照如此斥责，心里虽然不爽却不敢表露出来，眼珠子转了转，试探地问道：“陛下，这几日老奴在外为您搜罗了一批美人儿，不知是否……”
“没兴趣。”
朱厚照的回答异常干脆，“什么美人儿，不过是普通市井民妇罢了，没事的话你可以退下了，朕马上就要出宫去……哦对了，你找来的那些民妇，不知道朕的身份吧？”
张苑一听以为有了溜须拍马的希望，赶紧陪笑：“陛下，她们哪能知道……”
朱厚照打断他的话：“那就好，找几个姿色出众的，用马车载着……朕有用处。”
张苑心里直打怵，他感觉朱厚照要这几名女子，不是为了临幸，倒像是去做什么买卖，暗忖：“陛下莫不是要以卖人取乐？就算手头再缺银子，你堂堂皇帝也不至于作出如此荒唐事来吧？况且也未听闻陛下最近缺银子啊……”
张苑没有真正领悟刘瑾那套献殷勤的方法，刘瑾是有事没事就给豹房送银子，而张苑这边则是朱厚照不伸手要，他一定不肯吐血。
问题在于张苑是小市民出身，对于银子的珍视程度，比刘瑾这样自幼入宫的人高多了，他生性吝啬，觉得能拿到贿赂凭的是自己的真本事，哪里舍得便宜他人？甚至于连皇帝都不例外。
张苑领命而去，朱厚照则换上一身便服，在小拧子陪同下往宫外走，路上他对自己的装束有些不太满意，一个劲儿地问：
“……你看朕穿这身如何？到时不要落了面子……”
小拧子苦着脸回答：“陛下的穿着打扮没有任何问题，不过……昨日沈大人提前离席，说明对您这么出宫游玩不支持，您今日还要去劳烦他，是否不太妥当？”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你当朕看不出沈先生不高兴吗？无妨，朕已认清楚苏公子府门，直接过去就好……此番朕带了美酒、美食还有美女，可不是过去白吃白喝，难道这样还不受欢迎？”
小拧子道：“可是苏公子和郑公子，要准备考会试，如此通宵达旦饮酒作乐，是否太过耽误他们时间？”
朱厚照怒道：“朕都说了会赐他们功名，难道会毁约不成？就算他们没考中进士，朕也能给他们高官厚禄，比考中进士更风光……有朕为他们撑腰，他们担心什么？”
“但是，陛下……”小拧子还想说什么，看到朱厚照因生气而涨红的小脸，便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朱厚照道：“你是想说，他们不知道朕的身份，是吧？朕当然不会让他们知道，不过朕会派人跟他们说，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差事，只等会试结束便可上任……只要让他们不以为是朕所为便可。”
小拧子非常苦恼，觉得朱厚照想出的主意太过扯淡……随便派个人告诉苏通和郑谦，说你们受到朝廷重用，安排在什么衙门，又是什么职位，还不说原因，苏通和郑谦能相信那就见鬼了。
不过朱厚照兴致好，小拧子不敢破坏，只能任由皇帝自以为是。
出宫后，朱厚照上了马车，张苑那边准备的女子也都装车，一行浩浩荡荡往苏府而去。
轻车熟路到了苏府门口，此时却府门紧闭，根本就没人出来相迎。
朱厚照从马车上下来，向小拧子一摆手：“还愣着做什么？去敲门……算了，本公子亲自去。”
朱厚照心中很迫切，上两次来，他都是吃白食，虽然回赠给苏通美女，但显不出真本事来，因为苏通也送了他丫鬟，这回他带上美女和好酒好菜来，就是为了显摆一下……看看，我这里什么好东西都有。
可等他上前去敲门，里面半天没人出来应答，小拧子耳朵贴到门上仔细倾听，什么动静都没有，当即回头：“陛下，苏公子是否不在家？”
朱厚照皱眉：“你也说了他要备考，怎么可能会出门？不行，朕敲门敲得手都酸了，你来。”
小拧子只能接过差事，继续敲门，终于在一炷香后，门“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可是走出来的并非是苏通和郑谦，而是一名颤颤巍巍的白髯老仆。
朱厚照兴冲冲道：“我来找苏公子，快去知会一声。”
那白髯老仆道：“你找我家老爷？他一大早便出去访友了，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什么？”
朱厚照怒从心头起，差点就要冲上去打人，但想到如此会得罪人，好歹忍住，气冲冲问道，“苏公子说要去访谁？可有留下地址？”
老仆见来者不善，赶紧把门关上，从门缝传出话来：“老爷没说，不过这位公子如果要找人的话，可以去问问郑公子，他平时跟我家老爷走得近，再就是来自福建的刘公子和胡公子跟我家老爷关系也很不错……”
朱厚照琢磨一下，发现一个问题，除了郑谦认识外，那刘公子和胡公子是谁，一概不知。
更加要命的是，他只知道这一处府宅，郑谦住在哪儿是个大大的问号。
“开门，本公子要进去，等你家主人回来。”
朱厚照使劲敲门，但这次没人搭理他，那老仆似乎已回后宅去了，根本就不打算招待他这个不速之客。
朱厚照吃了闭门羹，心中懊恼，满腔热情遭遇一盆冷水淋头，让这才意识到，如果不拿出皇帝的身份，自己难以在民间交到朋友。
“不行，朕不能就此善罢甘休。”朱厚照在苏府门前气呼呼地自言自语。
小拧子有些畏惧，问道：“陛下，苏公子府上下人都说他不在，您这又是何必呢？不如回豹房吧。”
朱厚照瞪着眼道：“很可能他在府上，故意让人出来这么回绝朕……走，跟朕去一趟沈府，朕要见沈尚书，让他带朕来这里一探究竟，若存心欺瞒，朕定他个欺君之罪……”
说完，朱厚照气呼呼往马车走去。
小拧子担惊受怕，心想：“苏公子真不在家还好，如果他有意避开，或者沈大人已把陛下的真实身份透露出来，那可要出大问题……看陛下这模样，脾气还不小呢。”
小拧子惴惴不安陪侍于马车上，一路往沈府而去，朱厚照坐着生闷气，因夜幕降临，小拧子看不清楚朱厚照脸上的表情，但能直观地感受到皇帝的怒火在腾腾燃烧，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到了沈府门前，朱厚照从马车上跳下，这次他还没上去砸门，便见有人主动打开，朱起已在门内等候。
“这位公子，您……”
朱起认识朱厚照，知道这少年来历不凡……其实就算沈溪没挑明这位是皇帝，但基本上也暗示过。
朱厚照恼火地问道：“本公子来见沈尚书，不会他也不在府上吧？”
朱起回道：“下午未时刚过老爷便回府来了，不过我家老爷似乎旧疾复发，怕是不能见客。”
“什么？沈尚书病了？那更要见了！”朱厚照觉得沈溪故意装病避他，心底的火气烧得越发旺，自然不肯罢手，就算朱起阻拦，也径直往里面闯。
朱起只是象征性挡一下便躲开，朱厚照顺利进入沈府，因他多次登门，直接往书房而去。
等他到了书房门口，只见沈溪站在门前直盯盯地看着他，原来沈府下人已提前一步告知有人擅闯府邸，沈溪猜到是朱厚照到来。
“沈尚书不是说自己生病了吗？为何看起来好端端的？”朱厚照上来便一副声讨的架势，冲着沈溪发脾气。
沈溪一摆手，朱起匆忙退下，小拧子也很识相往后退，把房门口的位置留给沈溪和朱厚照这对师徒。
沈溪没有回答，也未对朱厚照行礼，而是招呼先进书房，等进去把门关上后，沈溪才道：“陛下因何气冲冲而来？莫不是去了一趟苏府，吃了闭门羹？”
朱厚照一怔：“你……先生怎么什么都知道？先生不会是把朕的身份告知苏公子和郑公子了吧？”
沈溪摇头：“苏公子今日的确来过，他说陛下昨夜说了很多大不敬的话，你觉得以苏公子和郑公子这样有远大抱负的应试举子，敢跟口出狂言的人交往过密吗？”
“什么意思？”
朱厚照没想到沈溪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脾气自然消了些，毕竟多个名师调教过的正德皇帝不是那种完全蛮不讲理之人，他想了想问道，“朕说什么了？怎么就大不敬？还有……沈先生对他说过什么？”
沈溪把苏通到来说的话，大致跟朱厚照复述一遍，朱厚照面带羞惭之色，但嘴上却不服输：“这有何不可，朕的确可以赐他们进士出身，还有官位和名望。”
沈溪道：“朝廷自有规矩……陛下坐拥天下便是这世间最大的规矩！如果谁都不把规矩当回事，那百姓也就不会把陛下当回事，到时候岂非天下大乱？另外，如果陛下可以随随便便指定谁中进士，那朝廷要科举何用？读书人没了晋身之途，大明江山如何稳固？”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朕不想听先生唠叨，就算不能赐他二人进士出身，无法进翰林院，也可以赐他们武职，这样总该没问题了吧？”
沈溪摇头苦笑：“这个微臣可管不着，不过想他二人乃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如何当得起武将之责？且他们现在都怕陛下说的那些目无君父的话，担心会对他们的前程造成影响，所以暂时避开情有可原。设身处地去想，如果陛下是一个赴考举子，遇到这样的事情，怕是也会避开吧？”
朱厚照最愁的就是沈溪把道理说得太过清楚明了，让他想发火都难。
人家就是觉得他口气大到可以做朝廷的主，怕招惹麻烦，才不跟他交往，如果他想用自己的权威交友的话，苏通和郑谦就算招待他，也不会尽心尽意，如此就违背他出宫游玩交友的初衷。
朱厚照苦着脸道：“那该怎办？朕说出去的话，已收不回来，要不沈大人去说说……其实朕没有吹牛，只是把沈大人准备对他们的安排，提前传达给他们了？”
沈溪打量朱厚照，心想：“你小子还真会找人背黑锅。”
沈溪道：“微臣可没有权力赐他们进士功名，更没办法满足他们当官的愿望，这话如果微臣去说，他们必定不会接受，反而会更发怀疑。”
朱厚照彻底没辙了，站起身，来回踱步，半晌后用求助的目光望着沈溪，“沈先生，这两个朋友可是您介绍给朕认识的，现在出了偏差，您总得想个办法，怎么挽回来啊！”
“朕很珍惜这两个朋友，只要你不把朕的真实身份告知他们，并把今日的事情解决了，朕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在他二人面前胡乱说话。”
沈溪轻叹道：“就算陛下保证不再胡言，他二人不是还得备考么？难道他们会跟陛下饰演的迟公子一样，身为举子，只有半个月不到便要参加三年一次的会试，却还这么轻松出来游玩？”
朱厚照这下彻底没辙了，坐下来，整个人显得很颓丧，最后用憋屈的目光望着沈溪，问道：“那沈先生说该怎么办吧？”
沈溪有些无奈：“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微臣做东，在城中找个地方，邀请他们出来，再行饮宴，到时候便以陛下为东道，这样陛下以为如何？”
“好，好，这个主意好，去人家府上打扰确实不那么合适，那就在咱的地盘宴客……这主意太好了。”
朱厚照根本没多想，略一琢磨，想到把人请来喝一台，便感觉莫名开心。
沈溪道：“不过如此也会打扰到他二人备考，总归要有个名义才行。”
朱厚照皱眉：“能以何名义？”突然他想到什么，眼前一亮，“要不这样，朕去梁先生那边，把会试考题讨要过来，就说朕要好好审核一下，看看考题有没有什么僭越违制的地方，再以参阅考题为名，把他二人邀约来如何？”
沈溪看着朱厚照那闪着精光的小眼睛，突然意识到，这熊孩子根本没有什么遵守规矩法度的概念。
“这小子是否认为，只要对他有利的事情，做什么都行，甚至不惜把大明法度当儿戏？这样的皇帝不是要让子民跟他一起胡闹？”
沈溪厉声道：“陛下这是要帮士子鬻题吗？陛下可知如此做，会带来多大危机，难道陛下不怕朝廷选拔的士子，都是一群没有真才实学，只懂得营私舞弊的酒囊饭袋？”
朱厚照皱眉：“沈先生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朕不过是想找个由头罢了，如果沈先生觉得不妥，大可提出新的解决方案，朕照做便是。”
或许朱厚照意识到当着沈溪的面这么说，是在挑战沈溪的道德底限，他也知道现在要求着沈溪，不想得罪过甚，说话态度转变许多，好似在哀求一般。
沈溪长长地叹了口气：“陛下要见他二人，这件事微臣会帮忙，不过今日不可能了，要见也要等明日，因为找人还需要时间，同时务必让他们感受到陛下的诚意才可。”
朱厚照很失望：“今日见不到他二人，朕跟谁喝酒？要不……先生再介绍几个朋友给朕认识？先生不是说唐伯虎也在京城，还来拜访过先生吗？不如把他介绍给朕认识？”
沈溪发现，朱厚照除了吃喝玩乐其他什么都不顾了。
而且认准一样东西就死缠烂打，怎么都不肯松手。
沈溪道：“陛下还是要耐住性子为妥……陛下连日到市井游玩，必会被有心人瞩目，若趁机不轨，陛下何以保证自身安全？”
朱厚照“哦”了一声，像是接受沈溪的说法，但从他神思不属看，应该还在琢磨要去哪里玩。
沈溪再道：“臣跟陛下约定，今日要举行朝议，为何陛下最后却半途而废？”
朱厚照眨眨眼：“朕没有半途而废啊！朝会压根儿就没开始，自然不算半途……先生也知道，朕昨夜喝了一宿，白天在乾清宫补觉，哪里有什么精神参加朝会？以后有的是机会，嘿嘿……”
说到这里，朱厚照又开始撒泼耍赖。
沈溪倍感无奈，道：“今日微臣跟谢阁老闹了些不愉快，可能未来一段时间，微臣无法上朝，避免谢阁老就出兵问题逼微臣表态，请陛下谅解。”
朱厚照点头，很快会意过来，问道：“先生这是要称病不出吗？那兵部的事情怎么办？”
沈溪没想到连假称病的事情都可以拿来跟皇帝商量，而且朱厚照好像还一副理解的模样。
沈溪道：“就算微臣人在府宅内，兵部事务也不会耽误，这点请陛下放宽心。”
“妥！”
朱厚照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

第二〇八八章 买消息
对朱厚照来说，只要沈溪允许他继续出宫游玩，什么条件都可答应。
沈溪无言以对，心里不停地安慰自己，“这也是无奈之举，知道陛下沉迷酒色，却不知善加利用，只一味劝谏而不做变通，坐等那些谄媚小人恶意中伤，离间君臣关系，岂是智者所为？”
遇到朱厚照这样一个千古奇葩，沈溪可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只能因势利导，先跟皇帝处好关系，再想办法纠正。
得到来日能见到苏通和郑谦的承诺，朱厚照依依不舍离开，就算他想留在宫外跟普通士子喝酒，也认识到自己酒醉后老说大实话，容易引发别人的抵触情绪，不得不等沈溪为他安排好一切。
朱厚照走后，沈溪写了封书函，请苏通和郑谦来日一叙，算是对之前的事情做个总结。
至于朱厚照以后想见苏通和郑谦，沈溪的想法很简单，至少在会试结束前，不会再让朱厚照得逞，要不就让他自己跟苏通和郑谦谈，他能帮的仅仅是牵线搭桥，居中沟通罢了。
朱厚照在失落的情绪中回到豹房，坐在空旷的寝房里发呆，钱宁听闻后覥着脸前来觐见。
“陛下，这几日你似乎无心豹房内的玩意儿，微臣特地为您准备了新节目，希望您能喜欢。”
钱宁一直担心自己失宠，这几天见朱厚照神出鬼没的，出豹房后就没了影，连去做什么他都不知晓，难得今天在，便主动前来表忠心。
朱厚照兴致不高，一摆手：“什么新节目？好吃的还是好玩的？”
“都有，都有。”
钱宁笑呵呵道，“陛下不妨移步一览？”
朱厚照坐在那儿，整个人没精打采，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挥挥手道：“朕有些倦了，你便说说是什么吧，如果不合适，朕就不过去了。”
钱宁心里非常纳闷儿：“以前陛下听说有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必定精神大振，兴冲冲便去了，为何今日却这般模样，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莫不是我之前救驾不力，到现在陛下还不肯宽宥？”
他却不知，朱厚照根本没心思计较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只是因外出找酒友碰壁而心情郁积。
钱宁道：“臣为您准备了来自民间的精彩节目，比如说皮影戏，由经过训练的美人儿来驾驭，到最后美人儿还会到台前来表演。”
在钱宁看来很有意思的东西，在朱厚照眼里却觉得不堪入目……他小时候就在沈溪熏陶下看过皮影戏，那时他年龄小见识又不多，自然无比喜欢，但现在作为坐拥天下的皇帝，对他来说皮影戏根本就没有吸引力，至于让美女到台前来表演，朱厚照更觉得庸俗不堪。
朱厚照一摆手：“算了，算了，朕就不去了，钱卿家退下吧，朕今日太过疲累，先去休息了……小拧子，为朕准备好沐浴的香汤，朕稍后就安歇。”
“是，陛下。”
小拧子大为宽慰，乖巧地应承下来。
钱宁瞟了小拧子一眼，心里很好奇，暗自揣摩开了：“陛下这几日都带着拧公公出豹房，旁人说是去见沈大人，但沈大人那边有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能让陛下连日乐不思蜀呢？要是拧公公能告之一声就好了。”
……
……
钱宁出门后，没有走远，等候皇帝寝房里的人出来。
现在能为他解惑的只有小拧子，钱宁觉得小拧子有可能会把真相说出来，毕竟大家伙儿目的一致，都想扳倒张苑。
现在张苑掌管司礼监，基本上控制了内廷，但在豹房这边却始终不得人心，现在宫内已形成一股倒张苑的联盟，小拧子和钱宁都是其中一员。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小拧子才出来，钱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拧公公，您可算出来了，我还以为您今日要一直留在里面侍候陛下呢。”见到小拧子，钱宁赶忙上前以恭谨的语气打招呼。
小拧子有些诧异地看了下钱宁，虽然现在钱宁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但到底大家各司其职，小拧子可不愿承认自己低人一等，他说话虽无刁难蛮横之意，不过还是显得有些疏远：“钱大人有事吗？”
钱宁凑过去道：“拧公公，您也知道，上元节那晚，在下……做了错事，之后陛下就态度大变，根本就不给在下丝毫尽忠的机会，是不是陛下……至今依然记挂于心？”
小拧子冷笑一声：“钱大人是想问，陛下是不是想弃用你吧？”
钱宁苦着脸道：“大概是这个意思，但拧公公把话说得也……太过直白了吧？都是为陛下做事，在下当时不过是没反应过来罢了。”
小拧子想了想，还是决定跟钱宁保持和平共处的状态，实话实说，“放心吧，陛下这几天都没提你的名字……不过，是否心底还在责怪，只怕只有陛下自个儿才清楚，你让咱家如何回复？”
钱宁听得心里悬吊吊的，见小拧子拔足欲走，连忙挡住去路，又问道：“拧公公这几天很辛苦吧？一直陪在陛下身边，端茶递水，忙上忙下，却不知陛下在豹房外作何……”
“这是你能打听的吗？”小拧子语气开始强横起来。
豹房和皇宫里，人与人的关系都是此消彼长，钱宁这边示弱，小拧子的气势立马就起来了，毕竟小拧子是朱厚照身边常侍，而钱宁却是个“外人”，别看现在出任锦衣卫指挥使，要撤职只是朱厚照一句话的事情。
钱宁苦着脸道：“咱们都是为了侍候好陛下，拧公公不妨透露一些……这是在下一点小小的心意……”
钱宁知道，如果只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显然诚意不足，最好的方法莫过于给小拧子一笔实实在在的好处费，小拧子要朱厚照起居，根本没时间培植势力和党羽，自然也就没办法捞钱。
小拧子把钱宁递来的东西拿在手里掂量一下，问道：“就这点儿吗？”
钱宁一出手便是一锭金子，大概十多二十两，价值上百两银子，在一般人眼里无疑是一笔巨款，但在小拧子看来太过敷衍，毕竟他见过抄刘瑾府邸的大场面，成千上万锭金子几乎让他晃花眼。
钱宁笑道：“还有几锭，因不便携带，未在身上，回头就给拧公公送去……咱们得团结一致，如今张公公可猖狂了，把豹房事务通通接管过去，什么事都要跟他汇报，听说今天他还给陛下送了批美女来……这不是要抢咱们的饭碗吗？”
“那是你的饭碗，可不是咱家的。”小拧子没好气地道，“咱家的饭碗便是侍候好陛下。”
钱宁道：“都一样都一样，既然咱们是一伙的，再看在金锭……的面子上，您老就稍微透露一点讯息？”
小拧子有些心动，在人生经历几次起伏后，他也开始注重捞钱了，暗忖：“刘瑾当道时我被打压得厉害，如果不是沈大人及时出手，我可能会被刘瑾弄死；现在张苑得势，也一个劲儿打压我……”
“如果我将来失宠，被陛下逐出宫去，一定要有银子傍身才行，不然那时就算我放下脸面去求人，人家都不会拿正眼瞧我……”
“再者，陛下屡次出豹房，可不是什么好事，那个苏公子和郑公子一看就有所图，还是想办法让陛下守在豹房里最好不过。”
小拧子反复衡量得失，又见钱宁如此“诚恳”，光是一锭金子就价值一两百两银子，若是如钱宁所言再送他几锭，他就能在京城买一座不错的宅子，让自己下半生有个着落，当即道：
“陛下出宫，是为了跟宫外人见面……陛下喜欢跟民间士子交往，把酒言欢，席间畅谈风花雪月，宫外人还送了陛下几名婢女……大概就是这些，如果你想安排的话，就照这路子做吧。”
说话时小拧子不住转头四望，生怕泄露风声被正德皇帝知晓，要知道朱厚照可是吩咐过他一定要保密。
小拧子拿人手短，可又怕担责，所以短短几句说完便趁机走人，没把朱厚照跟苏通和郑谦等人相处的细节说出来。
不过即便如此，知道朱厚照的喜好，对钱宁来说也是不小的收获。
“多谢拧公公，多谢拧公公，在下回头一定厚礼相赠！”
钱宁得到想要的答案，不顾之前承诺，挂口不再提后续赠金子之事，许下空头承诺后，一溜烟跑了，脚步比小拧子还急。
“这钱宁，一点道义都不讲，感情是在蒙我？”
小拧子惊讶地望着钱宁快速远去的背影，心里很懊恼。不过他掂量了一下手上的金子，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透露秘密还是有回报的。
……
……
钱宁急着赶去的地方，乃是丽妃的院子。
豹房内，丽妃和花妃都是独门独院，好似紫禁城里的宫殿一样，有着四五进的大宅子作为她们生活起居和朱厚照游玩之所。
朱厚照没有防着司马真人和钱宁等人，这些人在豹房内院基本是畅通无阻，尤其是钱宁，挂着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司，专门负责豹房内侍卫调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不过在相见时，为避免旁人说闲话，钱宁还是隔着纱幔跟丽妃说话。
等钱宁把事情大概一说，丽妃点头道：“沈大人确实不凡，计谋和远见旁人根本就无法比拟，总能别出心裁迎合陛下……既然你已知道陛下有如此喜好，还等什么？你依样画葫芦施行便可。”
钱宁没什么文化，虽然对吃喝玩乐的事情擅长，却不懂文人喜好，丽妃的交待，既让他看到机会，又让他迷茫。
丽妃也非士子，对于文人雅士的喜好知之甚少，至于朱厚照跟那些士子说什么，玩什么，一无所知，所以她把差事托付给钱宁，让其自由发挥。
钱宁有几分头脑，心想：“陛下与人聚会喜好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去问读书人啊……我可是锦衣卫指挥使，找几个读书人撑场面岂非轻而易举？到时候让他们告诉我该准备些什么，再让他们跟陛下喝酒谈天，然后找女人助兴……如此一来，陛下肯定龙颜大悦！”
钱宁以为找到问题的关键，做事丝毫也不拖泥带水，立即让手下去找读书人。
“……钱爷，您让我们去找读书人，上哪儿去找啊？如果是找窑姐或者是戏子倒还容易，或者我们去附近抓几个书呆子回来？”
钱宁见手下一个个呆头呆脑，恼火地道：“怎么说话这么难听？什么抓人，分明是请他们回来跟陛下喝酒，必须要找贪玩好耍的那种，最好还好色……不管用什么方法，给你们一个时辰，带四个读书人到我跟前来。”
钱宁不算是给手下出难题，要找的人，不管学问高深，只要读过书便可，京城别的不多，但读书人一抓一大把，尤其再过一段时间就是会试，士子云集，要完成任务不难。
在钱宁命令下，豹房的锦衣卫四处去搜罗读书人，说是请，但大半夜的找人来，除了抢好像没旁的办法。
这些人平常骄横跋扈惯了，做事不讲规矩，直接到豹房周边民舍，挨家挨户问谁家有人读书，一个时辰后就把钱宁需要的文人给找了回来。
四个读书人，年纪最小的不过十五六，年老的六十多，其余两个看上去三十岁上下，光看年龄正合适。
钱宁黑着脸喝问：“什么意思？老子让你们出去找人，就这么草草应付了事？”
“可是我们已经尽力了啊，钱爷。”手下显得很为难，“读书人本来就金贵，还大晚上去找，有那么容易吗？这不费尽心力才把人带到……要是多给点儿时间，我们或许能够找到更多的人，其中肯定有合适的。”
钱宁一摆手：“一老一少先送回去，你们两个，过来。”
两个三十岁上下的读书人走过来，二人虽然读过书，但经不起眼前的大场面，其中那个身形痩削的问道：“这位官爷，您大半夜把我们叫来作何？”
钱宁问道：“先不说这个，你们俩平时酒量如何？”
二人对视一眼，俱点头，个子矮一些的说道：“酒量还行，不知官爷为何要问我们这个问题？”
“请你们来是要跟人喝酒……你们可有把握能把对方喝倒？”钱宁继续发问，在他看来，行不行先以酒量论，能把皇帝喝倒，皇帝自然就尽兴了，虽然尽的只是酒兴，但也算完成差事。
痩削男子笑道：“您这大晚上把我们叫来，就是跟人喝酒？这……跟谁喝啊？”
钱宁一抬手，打断对方的问话，道：“除了喝酒外，你们平时可去过窑子，有什么寻花问柳的经历？”
“这个……”
二人又对视，看起来似乎相识，钱宁忽然意识到，手下人为了求简单必然挨家挨户去找，这两个读书人可能住得很近，加之年岁相当，关系应该不错。
“问你们话，去过就去过，没去过也照实说。如果你们不懂女人，老子现教你们也可。”钱宁怒道。
痩削男子知道眼前的大官不好惹，道：“官爷您消消气，我二人以前是去过窑子，至于女人……都这把年岁了，我等早就成家立业，怎可能不了解？”
钱宁皱眉：“那你们对玩女人很精通咯？”
钱宁的问题太过刁钻古怪，让两个读书人瞠目结舌……自己大晚上在家抱着老婆睡觉，结果被人拖到这儿，又被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太过匪夷所思。
这二人表现已经很好了，如果换那种没见识的平民百姓，早就磕头如捣蒜，什么都问不出来。
“算是吧。”
矮个子认清形势，陪笑着回道。
钱宁点头：“那好，接下来你们要跟一位贵人喝酒，跟他探讨读书人的风雅趣事，还有去逛窑子的经历，评头论足一番，如果你们不知该怎么说，就喝酒，女人会给你们找来……今天算你们有福气，女人管够！”
这下二人彻底懵了，痩削男子问道：“这位官爷，您这是何意？我们被蒙着眼睛塞进轿子送到这里，至今不知在何处，您……您还让我们跟人喝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钱宁怒道：“该你们问的才能问，不该问的问出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别以为老子跟你们开玩笑，如果今天差事办不好，一准儿让你们脑袋搬家。”
两个读书人差点以为自己进了阎王殿，就算再博闻广知，也没听说过如此经历，大半夜被人抓来喝酒，如果侍候不好就要身死灯灭。
二人心里暗忖：“这是惹了什么瘟神？居然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钱宁出去吩咐手下准备，回来后道：“贵人马上会醒，你们两个记得，一定要多跟贵人谈论女人之事……稍后女人便会送来，你们先认识一下，重点是她们的容貌，身材，还有气质，到底好在哪里，什么地方不尽如人意，你们先琢磨清楚……你们都是读书人，不管你们功名如何，但至少肚子里有点儿墨水，不用老子教你们吧？”
二人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回答。
此时豹房内开始忙碌起来，钱宁深知朱厚照脾性，知道之前皇帝困倦，不够是想睡个不合时宜的“午觉”罢了，随时都会醒来，而这正是他邀功的良机。

第二〇八九章 画虎不成
把读书人陪酒的事情安排好后，钱宁兴冲冲去见朱厚照。
即将到朱厚照卧房门口时，钱宁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疑虑：“是否该先去问问丽妃，看她对此事的意见？”随即转念一想，又有些不甘心：“那女人仗着陛下宠爱，又有头脑，屡屡欺压我……这件事我已经做得很好了，为何还要听她的？”
钱宁打定主意后，便在朱厚照卧房门口耐心等候起来。
他不能随便进去，也不知朱厚照几时醒来，只能干等，但其实此时朱厚照已经醒过来了。
在太监进去传报后，朱厚照宣见。
钱宁笑呵呵进去，向端坐在茶几后的朱厚照恭敬行礼，然后道：“陛下，微臣已给您准备好酒席，恳请陛下赴宴。”
朱厚照板着脸问道：“朕不是说了不用你安排吗？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着？”
钱宁被喝斥，感觉危机来临，连忙辩解：“陛下，臣之前在外饮酒作乐，认识几个人，他们对民间一些乐子很在行，尤其是风花雪月之事，所以臣设下酒宴，请他们过来饮酒，想……请陛下过去听听。”
朱厚照微微皱眉：“你在外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
钱宁道：“具体做什么的，臣不是很清楚，不过看得出都是读书人，学问谈吐皆不俗，臣未告知他们自己是做什么的，也不好意思问他们的情况……由于请他们过来是坐轿，又是自偏门进来，他们不知道这儿是哪里。”
朱厚照有些怨责：“连什么人都没弄清楚就敢往朕身边领，不怕是刺客？如果伤着朕怎么办？算了，看在你有心的份儿上，朕就起驾去听听他们说什么……你说已经安排好酒席，是吗？”
钱宁一看便知道有戏，因为朱厚照的脸色比之前好看多了，当即陪笑道：“是啊，陛下，微臣都安排妥当了，没跟客人说明陛下的身份，就是怕他们对您不利。”
朱厚照点头：“算你安排周到……在前带路吧！”
说着，朱厚照便在钱宁引领下，往设宴的偏厅而去，一路上，钱宁开始按照事前编织好的台本说项：
“……臣在外认识的人不少，不过因已是半夜，能请过来的就只有两位，他们小有家资，平日喜欢寻花问柳，身边红颜知己不少，臣说这里有美女，才把他们给骗来……嘿嘿，这二人果然没有防备。”
朱厚照问道：“那你给他们安排女人陪酒了吗？”
“没有陛下准允，谁敢哪？”
钱宁摆出一副公私分明的样子，“他们正在饮酒，臣跟他们说，我家公子想见见他们，跟他们探讨下风月雅事，他们就先喝酒等着……至于待会儿是否赐他们女人，一切都以陛下意志为准则。”
朱厚照脸上终于展现笑容，道：“好，如果他二人有真才实学，办事有能力，也懂得喝酒和寻花问柳之道，朕不会吝啬赏赐。”
本来朱厚照因见不到苏通和郑谦，不能跟志同道合的人喝酒谈天而烦扰，结果钱宁就给他找来两个一听便称心如意的士子，心中的郁闷减轻许多。
等到了偏厅门口，朱厚照见到里面已摆上酒桌，有个陌生男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顿时感觉有哪里不对，可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朱厚照不知道，里面两个书生读过书不假，但没取得过功名，到现在不过是童生，屡次院试不第，无法获取秀才功名，人过中年，便不再把读书作为主业，平日接一些为他人写书信、写春联的活计，再加上在京城内有店铺和房屋出租，生活方面基本无虞。
二人社会地位远不如苏通和郑谦，生活层次也达不到标准，尤其是大半夜被人抓到个陌生的地方陪人喝酒，没当场尿裤子都算好的了，现在坐在那儿无精打采，一看就不是应邀前来陪人喝酒找乐子。
朱厚照暂时没进去，指了指两人，疑惑地问道：“这就是你所说的……朋友？”
钱宁不知道有哪里不对，陪笑道：“是啊，陛下，要不，您先进去试试他们的才学？”
“不用了。”
朱厚照说了一句，心里大概明白什么，暗忖：“沈先生乃状元出身，能跟他做朋友的，水平明摆着……钱宁算什么东西？认识朕之前只是个锦衣卫百户，字都不识几个，跟他交往的能有什么水平？”
不知不觉朱厚照心底就把钱宁鄙视一通，而钱宁还不知道，依然为自己的安排沾沾自喜。
朱厚照和钱宁一起进入偏厅，里面二人见钱宁带着个公子哥前来，当即站起，用惊惧的目光看着来人。
钱宁笑道：“公子，他们就是在下结交的朋友……两位，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公子爷，不妨给公子爷介绍一下自己？”
钱宁本想亲自介绍，忽然想起自己根本不认识他们，之前也没来得及询问，所以话到嘴边，只能让二人自行介绍。
其中痩削那位恭敬行礼：“在下姓曹，字孟阳。”
“哈哈，曹孟阳？你跟曹孟德只差一个字？真好玩！”朱厚照当即大笑起来，觉得这名字非常逗趣，等笑得差不多了才看着旁边矮个子问道，“你不会说自己叫刘玄德吧？”
两个童生对视一眼，像这样一上来就用名字讽刺人的，可谓世间少有，情商差到这地步还想交到朋友？做梦吧！
但二人不敢发怒，因为他们知道抓他们到这里来的是官差。
矮个子尴尬地道：“在下姓孙，叫做孙若，尚无表字。”
朱厚照点头道：“哦，看来我说错了，不姓刘，而是姓孙，那便是东吴子弟……你祖籍不会是江南吧？”
这问题相当不客气，孙若难以作答，见朱厚照大模大样坐下，又看了同样尴尬的好友一眼，站着不是，坐下也不是。
钱宁侍立朱厚照身后，满脸笑容，一句话不说。
朱厚照一摆手：“曹孟阳，孙若，你二人坐下来说话……不是说好一起饮酒，谈天说地吗？没什么好拘谨的，本公子对人和善，你们只管放开心怀，喝酒吃菜便是……来人，过来倒酒。”
曹孟阳和孙若这才战战兢兢坐下，却噤若寒蝉，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钱宁拍拍手，从帘子后面鱼贯而出四名女子，正是之前他给曹孟阳和孙若介绍过的女子中精心挑选的宫女，专门负责给人敬酒。
如果换作平时，朱厚照对这样的女子根本就不屑一顾，但今天有陌生人在场，他莫名提起了一丝兴趣，甚至偷偷摸了一名女子的手，那女子面带娇羞，含情脉脉地看了朱厚照一眼，把手抽了回去，敬过酒后退到一边。
钱宁看场面有些尴尬，主动出来打起圆场：“曹兄和孙兄等什么？不为我家公子敬酒么？”
“哦。”
曹孟阳这才回过神来，站起身敬酒，“敬这位公子一杯……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钱宁当即抢白：“我家公子……”
话到一半便被打断，朱厚照一抬手，神色淡然：“本公子姓迟，你们可以称呼我为迟公子。”
曹孟阳不在乎对方姓甚名谁，也不在乎出生来历，这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一举酒杯：“在下敬过迟公子。”说完一仰脖把酒喝下，立即脱口称赞，“好酒。”
钱宁得意地道：“当然是好酒，几十年陈酿，来自蜀中江阳，你以为旁处可以买到？公子您看……？”
朱厚照皱眉道：“怎么曹公子如此不懂规矩？你敬酒，怎么也该等本公子应一声吧？你倒好，自个儿先喝起来……唉，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这位孙公子，咱们俩喝一杯？”
孙若听说是好酒，也想尝尝，站起身来，本要双手托杯跟朱厚照碰上一碰，但没等他把身子凑上前，就见钱宁恶狠狠瞪他，顿时感到巨大的危机，马上把身子缩了回去。
朱厚照没在意这些，一仰脖也喝下一杯酒，道：“果然是好酒……酒逢知己才能千杯少，不知二位是否可作为在下的知己呢？”
曹孟阳和孙若都在想：“我们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大半夜被你手下掳劫到这里，并非心甘情愿，谁当你是知己啊？”
钱宁笑道：“曹公子和孙公子对女人很有研究，是不是？快给我家公子说说你们的心得体会。”
孙若讷讷半晌，不知该怎么接茬。
曹孟阳好歹憋出几句：“在下平日喜欢逛窑子，里面的窑姐……嘿，还不如今日在这里见到的姑娘漂亮，难道这里是京城什么秦楼楚馆所在？”
“大胆，你是找死，是吧？”
钱宁一听曹孟阳把尊贵的豹房当作窑子，怒从心头起。
“哈哈……”
朱厚照却仰头大笑，笑过后，态度和善许多，道：“曹公子居然把这里当作窑子？也行，反正都是为了吃喝玩乐，那你觉得我这里的窑姐，跟旁处窑姐有什么不同呢？”
钱宁松了口气，不过脑子已糊涂了，不知该怎么指引曹孟阳和孙若说话。
朱厚照的性格钱宁虽然有一定了解，但对这位爷偶尔冒出来的想法，就理解不能了，比如说眼前的事情就让他很是费解。
曹孟阳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鼓起勇气道：“这里的姑娘，不像是私娼，应该是有些来头……说是窑姐可能不合适，应该是迟公子豢养的丫头，留着平时享用的，是吧？”
“嗯。”
朱厚照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这些女人，都是本公子府上地位最低下的侍婢，你们喜欢，只管挑一两个过去陪酒。”
“不敢，不敢。”
曹孟阳胆战心惊道。
朱厚照对钱宁比划了个手势，钱宁马上出来道：“既然是我家公子赐给你们的，你们不用客气，我家公子好结交朋友，既然你们跟我家公子认识了，公子让你们挑人陪酒，你们就凭自己喜好选人吧。”
曹孟阳鼓起勇气，当然更多是借助酒劲，指了指靠边的一个女子，那女子年约二十五六，模样算不上多美，他此刻想的是：“纵观四个侍女，就这个年龄大一点，姿色也相对平素，我选过来陪酒应该不会犯着主人家吧？”
孙若也选了一个，依然不是挑选最年轻漂亮的那个，还是打着不得罪主人家的主意。
朱厚照看二人把女人选完，二女都走过去后，朱厚照一伸手把剩下两名女子一左一右揽在怀中，然后好奇地打量对面二人。
孙若和曹孟阳显然不可能做到朱厚照这么洒脱，这会儿两名女子只是站在他们身旁，他们不敢伸出手作怪，头微微垂下，显然还不适应眼前的环境。
朱厚照道：“你们眼光挺独特的，年轻貌美的不选，却要选这种老丑的，难道你们专好此道？”
孙若和曹孟阳暗自叫苦，不知该如何回答，旁边钱宁气势汹汹地道：“我家公子问你们话，老实回答！”
钱宁那狐假虎威的模样，不为朱厚照所喜，当即皱眉：“没别的事情，你先退下，再找几个宫……美女进来，另外安排些节目，光是喝酒多没意思？哦对了，去跟丽……美人说一声，让她过来陪本公子喝酒。”
“是，是，公子，小的这就去。”钱宁兴冲冲离开。
等钱宁走后，朱厚照感觉少了制约，转头向孙若和曹孟阳道：“现在烦人精出去了，你们有话直说……不知你们对于这世间女子，有何看法？”
“呃……”
孙若刚才一直没说话，这会儿见曹孟阳有些支撑不住，只有顶上来发言，“在下看来，这女人……最重要的是能居家过日子，养在自家院里的才是自己的。”
朱厚照笑道：“听你的意思，要把身边女人带走？”
“在下绝无此意，请迟公子不要误会，君子不夺人所好。”孙若已算是能应付大场面，但他还是无法应付如此困窘的场面。
朱厚照道：“既然你喜欢，带走就是，就算不能当妻子，作个侍妾总可以吧？女人赐给你了。”
“啊？”
孙若感觉好像天上掉馅饼一样，虽然身边的女人不够漂亮，但白送的怎么都是好的，晕晕乎乎地侧头看了下曹孟阳，只见自己的好友也是一头雾水，甚至用手用力拍打脑袋，大概是觉得自己在做梦，想早点醒过来。
朱厚照见状，好奇地打量曹孟阳，问道：“对此曹公子又如何理解呢？”
曹孟阳紧张兮兮地摇了摇头：“在下的妻子……不可能容得下在下养外室，迟公子不必送女人，在下可消受不起。”
朱厚照笑道：“原来家里有一只母老虎，想必平时一定凶神恶煞，你处处受制，不得开怀吧？”
曹孟阳说到家里的事情，没了之前那么惧怕，语气变得无奈，“唉！为此没少受罪，明日回去，怕是又有一番折腾。”
朱厚照道：“既然你这么怕你家母老虎，那本公子跟你换一换，本公子愿以这四名……除了孙公子身边那人，三名女子交换你家的母老虎，你看如何？”

第二〇九〇章 弄巧成拙
曹孟阳听朱厚照说要拿三个丫鬟来换自己的妻子，顿时火冒三丈。
自己好端端在家睡觉，大晚上被人拎到这里来，听人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又强颜欢笑配合着演戏，现在居然有人惦记家里的结发妻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曹孟阳虽然为人怯懦，但骨子里还是有血性，当即发起飙来，怒不可遏道：“迟公子，请您放尊重一点儿，岂能说出此等有辱斯文的话？今日被你们强迫带到这里，已是颜面尽失。若你们是强盗，只管说出条件来，在下尽可能满足，但若再说无礼的话……在下就在这里一头撞死，让你们一文赎金都拿不到。”
因为曹孟阳突然发火，孙若也只好站起来，防止对方发难。
朱厚照脸色变得很难看，大喝道：“钱宁！”
钱宁正在门口偷着乐，觉得自己做了件漂亮事，肯定会得到朱厚照赏识。
忽然听到呼喊声，他一溜烟进入厅内，只见朱厚照端坐如初，只是脸色黑漆漆的，似乎在生气，而曹孟阳和孙若已站起来躲到墙角。
“公子何事吩咐？”
钱宁有些心虚，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开口问询。
朱厚照瞪着钱宁，目光凶戾，厉声问道：“钱宁，且问你，这二人你是怎么找来的？”
钱宁惊慌失措，心想：“果真不能让陛下跟此等酸儒独处，喝点儿酒，随便问上两句就穿帮了……不过就算拆穿谎言，找人来一起喝喝酒应该没什么吧？”
钱宁脑子乱哄哄的，居然忘记回答朱厚照的问题，直接怒气冲冲地对曹孟阳和孙若道：“你二人对我家公子说了什么，竟惹得他勃然大怒？”
曹孟阳正要接话，孙若赶紧拽了他一把，然后上前一步，用低声下气的语气道：“两位爷，您们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这位兄弟喝醉了酒就喜欢胡言乱语，你们且说出条件……只要能放我们回去，莫说喝几杯酒，就算把这里的酒全喝了都行。”
朱厚照怒视钱宁，连声问道：“钱宁，这就是你所谓的朋友？你是用什么手段找来的人？就这么糊弄朕么？”
朱厚照发怒，以“朕”自称，曹孟阳和孙若毕竟读过四书五经，通晓事理，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妙，面如土色，浑身抖个不停。
钱宁突然跪到地上，向朱厚照磕头：“陛下饶命，小人并非是诚心糊弄，只是……想找几个读书人来为陛下解闷。”
“哼！”
朱厚照怒哼一声，站起身来拂袖而去，这酒席对他而言已无半分吸引力。
等朱厚照走后，曹孟阳和孙若已经吓傻了，需要相互依靠在能支撑着不瘫倒在地。
“钱爷，您没事吧？陛下已走远了。”一名锦衣校尉进来，看了看堂上的情况，赶紧去搀扶钱宁。
钱宁脸色惨白，显然也吓得不轻，全身酥软，很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好不容易在手下相扶下起身，钱宁怒视曹孟阳和孙若：“你们是想找死，是吧？老子跟你们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请你们来陪我家公子吃顿酒，席间畅谈风月，皆大欢喜，完事后你们就可放心回家过日子，把陛下服侍好了说不一定还有机会平步青云。”
“现在好了，给脸不要脸，得罪陛下，罪不可赦……来人啊，把这两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弄出去，找个地方解决了！”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曹孟阳和孙若心中也无比懊恼，但此时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跪下，向钱宁磕头求饶。
钱宁因欺君之事被朱厚照训斥，心里来气，哪里还顾忌什么滥杀无辜？
等人把曹孟阳和孙若捆绑起来，一名锦衣校尉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请示：“钱爷，就算陛下对今日之事不满意，把两个书生打一顿出出气就行了，杀人的话未免太过了吧？毕竟不少人知道这两位失踪跟咱们锦衣卫有关，若御史言官追究起来……”
钱宁怒道：“你们这群窝囊废，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锦衣校尉悻悻退下，曹孟阳和孙若被拖了出去，不过却没敢真遵照钱宁的命令下毒手，只是找地方关押起来。
恰在此时，小拧子带着几名太监匆忙而来，钱宁得到传报赶紧迎出门，以求助的口吻道：“拧公公，您老怎么来了？是否陛下有新的安排？”
小拧子怒道：“钱宁啊钱宁，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妄自揣摩圣意，居心叵测啊……说，你是不是不想要脑袋了？”
钱宁意识到小拧子这是来找他算账，毕竟对方刚把朱厚照的喜好透露给他，结果两个时辰不到，他就安排个局请朱厚照赴宴，是个人都知道其中有问题，朱厚照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自己的行踪和喜好被人透露出去了。
钱宁苦着脸道：“小人想好好孝敬一下陛下，不想弄巧成拙……您老想骂就骂，想打就打，但一定要为小人想个办法解脱困境。”
“人呢？”
小拧子没有说解围的事情，探头往厅内看了一眼，没见到书生模样的人，立即问了一句。
钱宁道：“人已经押走了。”
小拧子道：“陛下回去后专门作出交待，要咱家过来把人给放了，不得有任何刁难，甚至可以给予一定补偿，以避免败坏皇家的名声，至于旁的事情陛下没说……钱宁，这件事陛下没心思追究，已算是对你的最大恩赐，如果你再乱来的话，可莫怪咱家不帮你！”
钱宁苦着一张脸，心里别提有多懊恼了，但只能是耷拉着脑袋，恭敬受命。
……
……
小拧子离开后，钱宁把曹孟阳和孙若送走，每个人给了二两银子作为补偿，然后马上去找丽妃求助。
这边丽妃刚收拾好，仪容和装扮都力求端庄大方，本来她还以为朱厚照是请她过去饮酒，谁知等来的不是迎接她的太监和宫女，而是钱宁。
钱宁半跪在丽妃身前，把事情原委说明。
丽妃脸色不善，质问道：“你在请陛下赴宴前，不知道跟我商量一下吗？你没有把事情安排妥当，就敢贸然行动，不是自找麻烦是什么？”
“丽妃娘娘，您莫再挖苦小人了。”
钱宁显得很懊恼，“当时不是时间紧迫么？刚刚把人请来，还未安排妥当，便听闻陛下起床了，是以未及向您请示，便自作主张了！”
丽妃听着钱宁无力的辩解，心中极度鄙夷这个势力小人，但她在豹房无依无靠，需要收拢人手为自己效命，只能无奈地一摆手：
“你现在说这些没用，陛下让你把人放走，你照办便是，千万不要画蛇添足。另外，你说陛下曾试图用豹房这边的美女换其中一人家中的母老虎？”
钱宁想了下，点头：“事后那二人是这么说的，当时小人不在场，具体是怎么个情况，尚不清楚。”
丽妃道：“那就行，说明陛下惦记着那泼辣的母老虎，这口味可真够特别的……不过也是，陛下自打登基以来，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找再出色的佳丽恐怕都难以赢得陛下欣赏，所以这次陛下就算骂了你，也应该无大碍，不会追究你责任。”
钱宁皱眉：“陛下当时气成那样，娘娘还说不追究？”
丽妃冷冷一笑：“有些事，我就算跟你解释也说不清楚，总之你记住了，只要你一片忠心，做事哪怕适得其反，陛下也不会追究，就怕你本身无心帮陛下做事……你在陛下身边的年数比我还长，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钱宁想了下，事情还真是如此，心情一松，笑着奉承：“听丽妃娘娘一席话，小人瞬间感觉踏实不少……娘娘，要不您现在就去见陛下？”
“我自然会去见陛下，至于你……千万不要自以为是，你要立功我不拦着，但如果你再这么我行我素，自个儿行差踏错把前程给坑了，可别怪我不帮忙。”丽妃神色严厉，宛若是在训斥不争气的婢仆。
钱宁听到后心里有些不爽，但想到自己做事老是弄巧成拙，彻底醒悟自己才智谋略均不如眼前这女人，不由叹了口气，俯首帖耳领受丽妃的批评。
等一刻钟后丽妃见到朱厚照时，正德皇帝正在戏园子看戏，不过此时他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面前连酒水都没上，只摆着一杯茶。
朱厚照难得地没找人陪他一起看戏，小拧子和张苑都不在身边，独坐二楼，形单影只。
丽妃在戏楼下被人拦住，等值守的太监上楼传报后，才获准见驾。
丽妃上楼后直接走到朱厚照面前，恭敬行礼：“妾身见过陛下。”
朱厚照抬头看了丽妃一眼，意兴阑珊地问道：“丽妃，你怎么来了？”
丽妃故作诧异地问道：“不是陛下让妾身来陪酒的吗？”
朱厚照露出恍然之色，随即摇头苦笑：“之前确实有酒席，不过很快就散了……都是钱宁那没用的奴才，不知从哪儿获悉朕这几天出去跟外面的人喝酒，非常尽兴，就随便到外面大街上抓了两个人回来陪朕喝酒……瞧他那粗鄙的模样，能结交到什么好友？居然想跟沈先生的朋友比？哼哼！”
朱厚照骂钱宁，虽然骂得难听，但丽妃却体味到其中并没有过多责怪的意思。
丽妃笑道：“钱指挥使也是一片好心，谁不想好好孝敬陛下，让陛下开心？就连沈大人这么安排，不也是想让陛下您开心吗？”
朱厚照摇头：“沈先生大概没料到朕居然会跟他那两个朋友如此投契吧，本来沈先生只是想让朕出去走走看看，领略一下会试前京城士子风气……丽妃，你可别随便指责沈先生，朕不想听这些。”
丽妃意识到，小皇帝对沈溪的信任不知不觉又加深了，以至于沈溪做的一些事情连点评一下都不行。
丽妃暗忖：“如今在陛下跟前，只能说沈之厚的好话，不能说他半点不是，就算我是陛下名义上的妃子也不行……不过这样也好，如此一来越发体现出沈之厚的重要性，只要能拉拢他，早些实现我心中宏愿，为陛下诞下长子，那我在朝中的地位便固若金汤。”
“陛下，如果您想找人喝酒的话，不妨妾身为您来安排？”丽妃用恳切的目光望向朱厚照。
朱厚照侧目打量丽妃，大惑不解：“你想安排？你能找到合适的人跟朕喝酒？”
丽妃点头：“应该不难，只是妾身没法走出豹房大门，如果能出去活动一二，安排什么应该很方便。所以……妾身希望陛下给妾身权限，自由出入豹房，以男装为陛下做事。”
……
……
京城谢府。
谢迁心情很不好，按照他以往的脾气，早就上疏请辞归田或者称病不出，但这次称病在家的却成了沈溪。
因朱厚照给了朝臣一个月休沐期，所以就算沈溪病休，也不需要跟谢迁请示汇报，消息传开后让谢迁大为不满。
谢迁连续几天躲在文渊阁，整理卷宗，想找机会参劾沈溪。
甚至于他还把杨一清等人轮番叫到家中来，询问中原地方军情，吹毛求疵找沈溪的麻烦，甚至连刘瑾当政时沈溪任兵部尚书时的一些施政纲领，都被他搜集起来查找罪证。
可惜沈溪没给谢迁太多机会，平时做事基本是滴水不漏，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蛛丝马迹。
“……不可能，绝不可能，他怎么会把每一文钱都用到实处？道理完全说不通啊！哼，越是严谨的账目，其中隐藏的问题必然越多，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做帐也是一把好手……”
谢迁翻查沈溪执领兵部时的账目，发现所有收讫付讫条款都一目了然。
朝廷调拨多少银两，兵部用了多少，用在何处，还有跟兵部有关的衙门日常开支等等，事无巨细全都记录下来，甚至没有用“大概、可能”等虚词，该多少就是多少，而且所有账目能对得上。
这让谢迁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以前他才不爱理会这些繁琐的事情，审计工作也一向不归他来管，但现在为了参劾沈溪却不得不埋首于案牍中。
被谢迁叫来跟他一起审核账本的人，是户部尚书杨一清，对杨一清来说这可是个苦差事，但既然是当朝首辅请他帮忙，他就有责任把事情做好。
谢迁现在正在一一比对的账册都是户部之前审核完毕的，户部那么多人都没找出问题来，杨一清觉得谢迁再审核实在没有必要，因为很多花费都没法详细调查，兵部上奏多少便是多少，除非把兵部具体经手人找出来，否则没有任何可能找出沈溪的问题。
杨一清道：“谢中堂，自从去年沈尚书执掌兵部以来，所有账册都是他亲自整理，这放在以前根本难以想象，连户部这边很多账目在下都要等下面的人整理好后呈递上来，再行审核。”
谢迁打量杨一清：“堂堂兵部尚书却纠结于账目小事，你不觉得其中问题重重吗？”
杨一清摇摇头：“或许这么做会很繁琐，但其实这也是沈尚书有责任心的表现，兵部上下对沈尚书的评价很高，认为他平时就很谨慎，就连一些小账目都会用心审核，甚至查出不少问题，都被他一一纠正过来。”
旁人对沈溪的评价越高，谢迁觉得其中蕴含的问题越大，问题根源在于谢迁对沈溪的防备愈发加深，深切地感受到来自沈溪的压力，不但是在出兵一事上，还在于朝中方方面面，甚至连旁人对待沈溪的态度，也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般疏远……好像旁人更愿意接受一个低调、不与人争论的年轻后生来执掌朝堂，而不愿意他这个老家伙指手画脚。
“再查。”谢迁非常固执，坚持给杨一清出难题，“今日查不出问题，你回去后再让户部属吏详细审阅账目，再把山东地方奏报上来的钱粮调度情况详细汇总，老夫就不信完全没问题！”
杨一清嘴上应了，心里却叫苦不迭，他发现谢迁对沈溪的打压不是一点半点，简直到了难以共存的地步。

第二〇九一章 巴结权贵
沈溪病休，算不得什么大事件，甚至于沈溪这个决定老早就被人猜到了，毕竟当日在文华殿偏殿里他没有给谢迁留任何面子，扬长而去，如今称病在家被看作是礼让长辈的一种表现。
至于沈溪和谢迁的矛盾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模样，朝中人并不如何关心，在他们看来，只要两边不得罪就好，不管谁得势，都是文官内部的事情，他们可以在其中轻松转圜，这比当初刘瑾当权时好太多了。
“两人都是状元出身，知书守礼，做事虽然可能会有些偏激，但至少不会拿朝臣开涮，就算私底下收受礼物也绝对不会明目张胆跟人伸手要钱……只要是文臣执掌朝政，不管谁最后胜利都可以站在他那边。”
因为沈溪和谢迁在朝中都不结党，这也是文臣愿意看到两人起争执的重要原因……如此总比张苑等宦官跳出来跟文臣夺权好太多了。
当初刘瑾跟朝中文臣争权夺利，结果是以刘健和李东阳为首的文臣惨败而告终，朝臣们已经吃过一次大亏，这次可不想再步后尘。
所以沈、谢二人的矛盾，被看作是文官内部的矛盾，自行解决即可。
朝中人表面上都支持谢迁，但心下更偏向沈溪。
不过，谁都知道谢迁声望和地位更高，站到他一边是为了自身的名誉和地位考虑，也是为防止谢迁给穿小鞋，至于心底里对沈溪的支持，那是对有利于未来发展的方向考量，在他们看来，沈溪当政或许好处更多。
随着大批老臣致仕，朝廷肯定会出现许多重要的官缺，以沈溪跟朱厚照的关系，可以说对接任者具有决定性的作用……朝中有传闻，吏部尚书何鉴上位，也是沈溪力荐的结果。
谢迁虽然不结党，但朝中故旧遍布，亲疏远近分明，而沈溪势单力孤，大多数朝臣更愿意与沈溪这样的后起之秀合作，这意味着他们有机会成为沈溪派系的中坚力量。
朝廷中枢这帮文臣中，有明确站在谢迁一边的，除了内阁大学士梁储、杨廷和，还有就是吏部尚书何鉴和户部尚书杨一清，二人是否虚以委蛇先不论，至少在朝廷出现纷争后他们会无条件把票投给谢迁。
不过更多人属于摇摆不定，这其中就包括礼部尚书白钺、工部尚书李鐩、刑部尚书张子麟等人。
白钺是因年老体迈，完全顾不上朝争，不会贸然支持谢迁，也不会站到沈溪一边，是个彻头彻尾的中立派；李鐩跟沈溪私交不错，不好选边站，所以遇到事情就装糊涂，喜欢投弃权票。
张子麟等人一向被谢迁打压，本身他们在刘瑾当政时就属于阉党一脉，谢迁一直想把他们弄下去换一批新人上来，使得张子麟等人别无选择，只能保持中立……虽然他们也想支持沈溪，但得考虑自身的处境，不能成为别人眼里的另类，所以充当着墙头草、随大流的角色。
……
……
沈溪人在家中，对于谢迁叫杨一清把兵部账册送去谢府审核之事，却心知肚明。
在他看来，谢迁此举纯属自找麻烦，首先他的账目没有任何问题，不涉及做假账，如果谢迁想就账册本身向他发难，只能伪造收入和开支，并找人做伪证，才能把他驳倒。但如此一来，谢迁就成为理亏的一方，以沈溪想来，就算谢迁再不忿，也不会出这种损招。
所以现在谢迁就是没事找事。
谢迁忙着复核账册，沈溪则在家中运筹帷幄……为了保证开春后出兵草原一切顺利，他已准备让胡琏领兵回京，毕竟他的嫡系现在都跟着胡琏在中原一带平叛，如果以现在京城班底组织战事，他也是两眼一抹黑。
“……或许是累了吧，已培养出一批能打仗的将校，作何还要培养新人？军事学堂该怎么招生，又如何培养人才，我都没心思过问，反正我已经编写相关教材，只要学堂教员按照上面的步骤实施，总能培养出一批有用的人才！”
沈溪派人通知苏通和郑谦，告知二人回请事宜，算是对朱厚照的一种交待。
至于请调胡琏领兵回京，他得上疏朝廷。上疏会按照正常流程送到通政司衙门，不过他知道谢迁会出来阻挠，所以另外准备了一份相同奏疏，晚上见驾后请朱厚照直接批复，这样他就能以谕旨调胡琏等人回来，就算谢迁想作梗也无济于事。
沈溪心道：“非常时期，只能做一些先斩后奏的非常之事。”
到了下午，沈溪府上也没人来探病。
因为沈溪跟谢迁出现重大分歧，就算那些暗中支持他的人，也不敢贸然到他府上来拜访，就连何鉴等不怕得罪谢迁的老臣，也会顾忌谢迁的面子，不敢来沈溪府上……既然都知道沈溪是装病，也就没有来探望的必要，沈溪也不希望这些人前来造访，扰人清静。
等差不多黄昏时，沈溪让人准备好车驾，又让云柳提前准备好酒席，毕竟这次宴请他是主人，苏通、郑谦和朱厚照都是客人，一切都得他来张罗。
至于见面后说什么，涉及君王，就不是他能管的了。沈溪现在最担心的，是苏通和郑谦把事情想明白，二人到底不是傻子，堂堂兵部尚书居然屡次引荐他们跟一个不靠谱的后生见面，他们或许会猜到背后有什么古怪。
之前因为朱厚照口气太大的问题，苏通和郑谦心中已有防备，现在又无端邀请，就算苏通和郑谦必然会赴约，也会预先把一些事情想清楚。
但等沈溪见到二人时，才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因为两人以为他是单独邀请，不但前来赴约，还带来厚礼。
因沈溪和苏通、郑谦先到，这会儿朱厚照尚不知在何处，坐下来说话要比之前见面随便许多。
郑谦笑着让人把礼物抬过来，道：“都是些不值钱的闽西土特产，请沈大人笑纳。”
沈溪虽然没把箱子挨个打开看过，也知道郑谦所说不详不实，这些箱子里至少会有价值几百甚至上千两银子，这是他们的“买官”钱，郑谦跟沈溪的关系不是很铁，岂能不多给一些好处博得沈溪的好感？
沈溪道：“礼物在下先不收，你们一心备考便可，这次见面后，便不会烦扰二位。”
苏通不解地问道：“为何听沈大人话中之意，反倒好像是对我们有所求？不对啊，沈大人，现在是我们求您办事呢。”
沈溪笑道：“不是谁求谁的问题……先前那位迟公子，对你们念念不忘……有些事隐瞒你们，是我不对，那位迟公子出身高贵，像他这样的勋贵，家教甚严，少有出来见世面的机会，所以见到你们后才会放浪形骸一些。”
“嗯！？”
苏通和郑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震惊之色。
沈溪道：“我之所以收他为徒，也是受人所托，他爵位很高，有时候要做什么我很难拒绝，所以才会屡次三番给你们惹来麻烦。”
苏通一脸释然：“在下就说那位迟公子器宇不凡，原来是累世勋贵，与朝同休，怪不得口气那么大……哈哈，如果沈大人早点儿说清楚，也不至于让我和郑兄这么担心，怕他失言连累到我们。”
“所以说你们不需要担心他口气大与小的问题。”
沈溪道，“你们也知道，像他这种人，一出生就注定要承袭家中爵位，年轻气盛，见到好友，吹吹牛完全可以理解，而且就算宫中那位，对他也很包容，毕竟是功勋之后，就算犯了官司都能赦免。”
苏通和郑谦虽然对官场了解得很深，但对于勋贵这个特殊的阶层就不是那么明白了，因为这是他们平时根本无法接触到的层面。
听沈溪把话说到这个份儿后，二人宽心许多，在他们眼里，迟公子也从一个桀骜不羁的年轻后生，变成对朝事有话语权的特权人士，甚至跟皇帝都熟悉，二人迅速认识到这个迟公子值得交往。
郑谦向苏通道：“苏兄，怪不得沈大人要介绍迟公子给我们认识，原来对我们大有好处啊，想以后咱们在京城或者地方做官，如果有迟公子这样的朋友作为奥援，谁敢拿我们不当回事？”
“咳咳。”
苏通不想当着沈溪的面谈论这种攀附关系的话，赶忙转变话题，“还是沈大人交游广阔，哈哈……沈大人，不知迟公子现在何处？哦对了，他本姓什么？”
沈溪笑着摇了摇头，意思是有些事情没法对你们明言，否则会犯忌讳。
郑谦和苏通同时露出会意之色，心中也有了定计，琢磨该怎么跟朱厚照相处。
沈溪道：“我已派人去通知迟公子，他应该很快就会过来……因为常年累月他都在深宅大院中，对外面的世界不是很了解，不过吃喝玩乐他也算擅长，你们跟他说学问上的事情没什么用，就一起畅谈风花雪月，不必太拘谨，他没有权贵那种盛气凌人的骄横。”
苏通点头：“这倒是能看出来，这位迟公子除了口气大一点，相处起来还算是平易近人，让人觉不出他是皇亲贵胄……我们心里有数，一定能把他伺候好。哈哈，郑兄，我就说这位迟公子不像是要参加会试之人，跟他讨论时文简直是答非所谓，几乎要把人气死……不过人家不用参加会试前途就比你我更高，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在沈溪面前，苏通说话没那么多顾忌，也是他充分相信沈溪的为人，甚至有些时候把话说得直白一些，可以让彼此间有一种更为亲近没有防备的感觉。
郑谦苦笑着点头：“之前还说要疏远这位迟公子，现在看来倒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望沈大人您不要见怪。”
沈溪摆摆手：“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在下岂能有所怨责？他快来了，现在把东西稍微收拾一下，之后不要提及我对你们说的事情，好好跟他喝酒谈天便可……结交迟公子，哄他开心，对你们的前途有利无害。”
“是，是！”
苏通和郑谦都感觉自己捡到宝了，本来对朱厚照持的是敬而远之的态度，到现在也改了主意，准备好生款待沈溪这个学生。
跟朱厚照搞好关系，等于是为自己将来的仕途铺路，这笔账谁都算得清楚。
……
……
沈溪明白，不把朱厚照的背景来历作一个合理的解释，苏通和郑谦没法诚心实意跟朱厚照交朋友。
沈溪心想：“毕竟是举人，有了做官的资格，头脑远比普通人清醒，他们在争名逐利的同时，也能权衡利害，懂得避祸，只有把朱厚照往勋贵的身份上靠，二人才能放开所有顾忌，全心与人交往。”
一直到天黑，朱厚照才姗姗来迟。
朱厚照手下这些人从来没到过沈溪所说街巷，找起来很费力，等到了后还不能确定是哪个院子，等见到在门口相迎的沈溪和苏通等人，朱厚照才释然，从马车上下来后，惊讶地发现苏通和郑谦居然主动上前相迎。
朱厚照本来担心苏通和郑谦不再把他当朋友看，但眼前这幅和谐的画面让他意识到沈溪果然有些本事。
朱厚照心情愉悦，跟苏通和郑谦一起进入院门，嘴上开始吹嘘他带来的美女：“……都是天姿国色的美人儿，要身材有身材要样貌有样貌，更重要的是才艺俱佳，一会儿你们便见识到了。”
在今天以前苏通和郑谦还觉得朱厚照行为古怪，但沈溪说朱厚照是勋贵之后，两人对朱厚照的行为也就好理解了。
勋贵之家，生下来就含着金钥匙，府上肯定会豢养歌姬和舞姬，美貌的女人一抓一大把，而年轻人交朋友都比较洒脱，所以把家里的歌姬、舞姬找来一起饮酒作乐，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苏通心想：“可惜不能亲自到这位迟公子府上看看，不然就知道他到底是哪位公爷的后人……不过连沈大人都对这位迟公子百般忍让，看来家世很不简单……”
沈溪虽然在旁作陪，但没有参与话题的意思，朱厚照却总爱往沈溪身上靠，侧头笑着说道：
“沈先生，学生之前因冒犯唐突，心中过意不去，特地为您准备了份礼物，已送到府上，您回去后便可以看到了。”
苏通和郑谦很羡慕，这位真正的世家子弟都主动给沈溪送礼，显然是存有巴结之心。当然，他们偶尔也会把迟公子跟朱厚照联想在一起，但很快这种想法便被打消，就在于沈溪对迟公子的态度明显有些不耐烦，而迟公子对沈溪的巴结也太多了点。
若是君王和臣子之间相处，不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沈溪道：“你家祖上留下的家业，正该好好经营，不要有事没事老想着送礼，再多的银子也经不过你这么折腾……哎呀，不对，你这话里的意思，是觉得我在这儿碍事，想请我离开？”
“沈大人，迟公子哪里有这意思？”
苏通赶紧帮朱厚照说话，笑呵呵道，“迟公子完全是一片好意，你是他先生，孝敬你不是应该的吗？”
“对啊，沈先生，您别太往心里去。”
朱厚照苦着脸，现在只要能让他跟苏通和郑谦一起喝酒，莫说是做学生，就是让他当孙子都行。
虽然在某些事上朱厚照很讲原则，但为了心中所好不讲原则的时候更多，当下覥着脸道，“学生没有赶先生走的意思，只是怕您回去晚的话，会耽误休息……沈先生，咱们一起饮酒吧，正好看看学生安排的助兴节目？”
郑谦和苏通看着这对师徒在那儿搭话，忍不住相互看了一眼，目光好似在说：“看来沈大人是不想参合进我们跟迟公子的交往中，所以老想找借口离开。不过既然知道这位迟公子来历不凡，我们以后用得着你沈大人安排？我们自己去跟他沟通，无需再劳烦您。”
想到这里，二人会心一笑，请沈溪和朱厚照入席。苏通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儿：“对了，今日前来赴宴，只带来一些薄礼，但见到迟公子所带美人，若是不带一些看得过眼的美人儿前来助兴，实在说不过去。来人哪，快去府上把我的姬妾送过来。”
郑谦一看苏通这么主动，也不甘示弱，虽然他的家底没有苏通那么厚，但现在可是巴结权贵的关键时候，谁怠慢就意味着谁吃亏。
反正郑谦和苏通都是一路货色，二人对于府上的姬妾根本就没什么眷顾，郑谦也紧忙叫人回去接府上的女人过来。
朱厚照眉开眼笑：“你们都这么热情，连妾侍都舍得拿出来宴客，倒让在下有些不好意思了，此行只带了一些歌女和舞女出来，难免不够尽兴……来人啊，去把丽美人给本公子叫来。”
沈溪一听，朱厚照居然要把丽妃叫来陪酒，到时候场面很可能不好收拾，于是劝阻道：“迟公子，做事要有分寸，不可太过。”
朱厚照一摆手：“沈先生多虑了，丽美人不但姿色出众，更重要的是才艺和谈吐俱都不凡，如果能到这里来陪酒，气氛必然会很好……她劝酒可是很有一套呢！”

第二〇九二章 危险关系
沈溪明白，以朱厚照那见异思迁的性子，很难有维护身边女人贞操的观念，而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解，只能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站在门口侍候的小拧子紧忙去传话，沈溪摇头坐下后，朱厚照眉飞色舞地自行跟苏通、郑谦说起风花雪月的事情。
沈溪听了一会儿，道：“苏公子和郑公子马上就要参加会试，所以今日欢聚后，迟公子只能等他们考试结束后才能再相聚了，千万不要勉强，免得大家难做。”
“这样啊……”
朱厚照有些不太情愿，侧头看了苏通一眼，想征求当事者的意见。
苏通笑道：“无妨无妨，十年寒窗苦读，光靠这几日闭门临阵磨枪，未必奏效，还不如恣意些，说不定在会试中能有更好的发挥，一举高中！”
“说得好。”
朱厚照称赞不已，“闭门读书是最辛苦、效率最低的方式，沈先生怎能对至交好友灌输这种想法呢？在下也一样，这几天我都不打算潜心读书，考成什么样子随意。”
郑谦笑着敬酒：“来，在下敬迟公子一杯。”
朱厚照跟苏通、郑谦臭味相投，每一句话都说到彼此心坎儿里去了，沈溪发现自己留在这里纯属多余，既然已完成牵线搭桥的任务，最好是就此离开，当即站起身来：“在下有要紧事，得回去处理，加上近日身体不适，需要休养，便不跟你们饮酒了。”
苏通不想就这么把沈溪放走，站起身来：“沈大人作何急着离开？今日酒宴不是您安排的吗？哪里有主人家先退席的道理？”
“对，对。”
郑谦也过来阻拦，二人都希望得到沈溪照顾，如此将来的仕途也更顺利些，所以希望沈溪留下来把酒言欢。
朱厚照很洒脱，道：“沈先生朝事繁忙，哪里像我等闲人一样，有的是时间挥霍？之前我就知道沈先生身体不适，需要好好调养，这种吵闹的场合显然不那么合适……先生放心回去吧，这里有学生代为招呼，保管大家都能尽兴。”
沈溪站起来就走，朱厚照带着苏通和郑谦出来相送，没到门口，远远地看到一辆马车出现在巷口，往这边而来。朱厚照仔细看了下马车的外观，眼前一亮，指着巷口笑道：“看来这地方离我家很近，丽美人居然这么快便到了……沈先生不如折返回去，等丽美人给您敬几杯酒再走不迟？”
丽妃到来，沈溪更不愿留下了，他跟这个女人有很多事不清不楚，不想夹在其和朱厚照间难做人，当即摇头：“你们饮酒便是，我就不奉陪了。以后有什么饮宴，只管自行邀约，不过迟公子你可要注意安全，这段时间京城内闲杂人等比往常年多，到底开春后朝廷就要跟鞑靼人开战……”
朱厚照先是一怔，随即打断沈溪的话：“怕什么怕？这里可是天子脚下，如今陛下圣明，谁敢在京城闹事？”
说到这里，连朱厚照自己都没什么底气，问题在于他跟沈溪接连遭遇不测，甚至于沈溪当街被人刺杀，跟他描述的盛世景象终归有所不同。
沈溪告辞后，匆忙乘车离开，堪堪跟丽妃错过。
而朱厚照则一直等着丽妃下了马车，才跟郑谦、苏通一起进院子去饮酒。
……
……
沈溪故意把这次聚会安排在距离豹房很近的地方，就是为了方便朱厚照事后可以平安回去，他可不想皇帝在赴他的宴请时出事。
暗地里，沈溪还加派人马护驾，务求做到万无一失。
与朱厚照作别后，沈溪没有如他说的那般回到自己府宅，而是趁着夜色，往马怜所住小院而去。
没见马怜才几天，沈溪心里便觉得空落落的，这让他有些诧异，决定去看看这个让他有所牵挂的女人。
路上，沈溪偶尔会想自己是否抢了朱厚照的女人，扰乱了历史，不过想到丽妃时，又觉得自己没做错，朱厚照对女人的热情维持不了多久，马怜跟了自己，比最终被朱厚照抛弃要好许多。
“或许刚才就不该喝酒。”
沈溪心里乱糟糟的，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索性倚靠在马车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假寐。
等到了地方，没人出来接应，但值守的侍卫已主动打开院门，沈溪四处看了看，直接跨进门槛。
小院异常安静，虽然只是上更时分，但在这个没有夜生活的时代，整个弄堂已没有一丝一毫白日的喧嚣，沈溪让闻声出来的丫鬟打着灯笼送自己进主屋，进去后马怜才揉着惺忪睡眼出来相迎。
“不知大人要来，小女子未曾远迎，请恕罪！”马怜娉婷施礼，举手投足间让人感受到一种优雅。
沈溪不想说太多，正好一肚子的烦扰需要找地方发泄，骤然见到这样一个满身都充满魅力的女人，最直接也是最好的方式，便是一把将马怜抱起来，在对方未做出反应前，已抱着往里屋走去。
“大人……”
马怜还没反应过来，她平时见到的沈溪都是一副温文有礼、温柔感性的样子，还从未见过过他如此猴急的一面。
沈溪不想跟马怜过多解释，进入房间后，一切就不归女方支配，马怜就好像大海中的孤舟一样，狂风暴浪中，完全被沈溪这个船长驾驭，而她则安然享受这种被人支配的感觉。
许久后，一切平息下来，沈溪拥着马怜，看着她动人的侧颜，整个人轻松不少。
马怜在沈溪怀中轻轻动了一下手指，侧首看着沈溪英俊的脸，问道：“大人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你连这都知道？”沈溪随口问了一句。
马怜撅着嘴，就好像个调皮的小姑娘，“大人总会不经意表现出一些感性的东西，可惜小女子不知该如何帮大人分忧，如果能做一些事的话，大人只管吩咐，小女子定倾尽全力做到。”
沈溪叹息：“很多事，不是你能理解的，人在朝堂，身不由己啊！”
听到这样深奥的话，马怜蹙眉思考良久，最后选择放弃思索其中奥义，道：“如果小女子也是男人，通过科举在朝堂立足，肯定处境比大人更艰难，甚至可能会精神奔溃……谁叫小女子没有那么强大的内心呢？”
说完，马怜脸上绽放笑容，美得让人心动。
沈溪轻叹口气，就在他准备跟马怜相拥而眠时，门口突然传来云柳的声音：“大人，有人求见。”
沈溪虽然知道云柳清楚自己的行踪，但未料就在外守候，更没有料到有人到这种地方来见他。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结果，当即对马怜道：“你等我，待见过不速之客后，我便回来跟你相聚。”
“大人小心。”
马怜没有挽留沈溪，只是用关切的语气说道。
沈溪点点头，起床穿好衣物便离开房间。
……
……
小院花厅，是个不大的厅堂。
马怜的寓所不是什么豪宅大院，新搬入的二进院连个正堂都没有，这里已是相对整齐的会客之所。
等来人出现在面前，终于印证了沈溪先前的想法……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之前被朱厚照传召出豹房陪酒的高宁氏。
此时高宁氏一袭男装，头上顶着个厚重的斗篷，她一个弱女子居然只身而来，这种勇气让沈溪觉得非常惊讶，他好奇地打量高宁氏，问道：“你来我这里是想示威呢，还是要破罐子破摔？”
高宁氏笑着摇摇头，看着门口的云柳道：“沈大人身边美人一个接着一个，我见犹怜……不过，今日大人来这里，应该不是为了宠幸她吧？却不知哪位佳人有幸，能陪在大人身边红袖添香？”
沈溪一摆手，云柳马上退出门外，并顺手把门带好。
沈溪冷冷地道：“这事儿跟你无关。”
高宁氏道：“沈大人不必如此警惕，妾身是浮萍，如今有豹房作为栖身之所，已然庆幸不已，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陛下准允妾身出来透透气，不但今日，以后也都如此，妾身可以自由出入豹房，为陛下安排娱兴节目，沈大人是否感到意外呢？”
沈溪侧过身，没有正视高宁氏，摇头：“陛下待你如何，不必说与我听。”
高宁氏一脸坚决：“妾身想说就说，而且必须说，难道大人忘了之前跟妾身订立的攻守同盟么？陛下见异思迁，不过半年时间，便对妾身厌倦起来，以前每日都会找妾身缠绵，现在却三五日也难见上一面，今日更是叫妾身出来陪酒，日后还不知道会发展成怎样……”
沈溪一语不发，耐心听高宁氏倾述。
高宁氏有些不满，冷笑不已：“难道沈大人不想知道，陛下如何跟妾身缠绵的？”
“闭嘴！”
沈溪终于被惹怒，恶狠狠地盯着高宁氏，“你可以把礼法当儿戏，我却不能，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高宁氏脸上冷笑未平，笑容中带着些许狰狞，“妾身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好顾忌的？当初是谁让妾身身败名裂，从一个安分守己的良家变成今日这般田地？沈大人推卸责任的本事可见涨了……如果沈大人对妾身只有恨的话，妾身又何必覥着脸来见您？”
沈溪不想跟高宁氏做口舌之争，问道：“这地方如此隐秘，你是如何找来的？”
高宁氏道：“沈大人在京城暗中发展势力，难道我就不可以？以前妾身没那本事，现在终于有了条件，当然不会等着任人宰割，我要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看到高宁氏那充满仇怨的目光，沈溪有些不寒而栗……这个女人根本不可能甘心受他驾驭，是个比张苑和小拧子之流危险百倍千倍的人物。
因为高宁氏不怕死，甚至连名誉和脸皮都可以不要，在她的价值观中，有权力和地位就有一切，其他包括金钱在内都可以不屑一顾。
高宁氏面对沈溪，言辞灼灼，神情中带着极大的自信。
眼前这一幕，俨然就是高宁氏第一次见到沈溪时场景的翻版，不过如今的沈溪却不会跟第一次与高宁氏相见时那般盛气凌人，而此时的高宁氏也不再是个弱女子。
高宁氏道：“妾身知道沈大人不想见我，但现在为势所迫，陛下对妾身已慢慢失去兴趣，甚至今日还让妾身出来陪他的举人朋友喝酒，长此以往，陛下早晚会把我当作礼物送出去。”
沈溪仍旧不言不语，脑子中思索着一些过往的事情。
高宁氏继续道：“妾身能倚靠的人只有沈大人，难道您觉得妾身能信任陛下，或者是钱宁那等卑躬屈膝的小人？他们哪里有沈大人您这样目光高远，雄图伟略？沈大人就是不肯投陛下所好，如果能做出少许改变，不像现在这般清高自傲，沈大人在朝中将无可匹敌，岂是谢于乔之流可以威胁到您的？”
沈溪打量高宁氏，冷冷一笑，问道：“这就是你到这里来的目的？”
高宁氏微微摇头：“妾身迫切要达成一个目的，现在有机会能出宫门，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沈大人身边红颜知己不少，不知妾身蒲柳之姿，可还能再次入大人您的法眼？”
当高宁氏用含情脉脉的目光望向沈溪时，沈溪感觉不到丝毫柔情，反而有一种被蛇蝎盯上的悚然。
沈溪心想：“这女人的魄力是世俗女子所不具备的，她为达成目的，居然敢给皇帝戴绿帽子……这得有多大胆子才敢这么做？难道她就不怕被凌迟处死？”
不过沈溪再一想，好像这女人真的什么都不怕，从一开始她就是那种偏执到让人无法理解的性格，结果导致当初悲剧的出现。
现在这女人又用同样疯狂的方式来试图达成某种目的，让沈溪感觉危机重重。
沈溪道：“你是否入得了我的法眼，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难道还想做出什么大不敬的事情来？”
高宁氏显得很不可思议：“沈大人，您怎么可以这样？难道您想一辈子屈居人下？难道您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太子，将来继承大明皇位？您拥有吕不韦的野心和条件，为何不能做得跟吕不韦一样果决呢？”
沈溪气得不轻，暗忖：“这女人简直疯狂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居然拿我跟吕不韦相比？这有可比性么？”当下怒斥：“高宁氏，你最好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想让大明皇位旁落，让本官受你牵连，身败名裂吗？本官会如此不智，跟你一起发疯？你现在马上离开，否则以后休想靠近本官一步。”
虽然沈溪气急败坏，但还是没把话说绝，就在于他跟高宁氏的关系太过复杂，一时间很难拎清。
两人曾有过鱼水之欢，这就是他最大的短处，而高宁氏凭此要挟他，逼他就范。
高宁氏冷冷一笑：“沈大人好大的官威啊，如此气量，也是能做大事之人？当然，最大的可能是沈大人未考虑清楚，不过相信等对草原一战结束，沈大人就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了……”
“妾身相信，届时沈大人不会甘愿任人宰割，陛下也不可能永远把您当作亲信，始终会跟您产生分歧，到那时……希望沈大人不要后悔。”
说完，高宁氏神色恢复平静，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般，恭敬地向沈溪行了个礼，然后道：“妾身唐突了，请大人仔细考虑个中利害关系……妾身告退。”
高宁氏转眼就把自己的疯狂收敛起来，变成一个宽宏睿智的女人，转身而去。
当高宁氏开门的时候，正好看到门口侍立的云柳，原来之前云柳没有走远，站在门外等候沈溪的吩咐，却未料听到不该知道的秘密。
高宁氏用讽刺的口吻道：“沈大人身边竟然有你这样不求回报一心付出的女人……云姑娘，我们已不是第一次见面，现在我已贵为丽妃，如果你敢泄露消息的话，莫说是我，就算你家大人，也绝不会放过你！”
说完，高宁氏脸上涌现一抹得意的笑容，扬长而去。
云柳心有不甘地看着高宁氏的背影，呼吸急促，而沈溪则站在门后，似有所思。

第二〇九三章 疯狂与理智
高宁氏走后，沈溪站在原地，没有即刻回屋。
云柳折身入门，红着脸愧疚地道：“大人，是卑职不对，听到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沈溪道：“你明白清因后果了？”
“嗯。”
云柳点头，“那女人来的时候，卑职只是觉得有些面熟，等看清楚才知道是高宁氏，当时尚不知道她便是豹房艳名高炽的丽妃……也是卑职办事不力，让她打探到大人的行踪，给大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沈溪摇摇头：“她的事情，你无需自责，这个女人的想法非常另类，平常人很难理解，就算再怎么提防，她还是会整出一些幺蛾子来……现在她走出这一步，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云柳有些激动：“可是，她想加害大人……居然提出那么不靠谱的想法，简直就是胆大妄为……”
沈溪看着云柳，问道：“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云柳低着头，贝齿咬着樱唇：“她想让大人当吕不韦，自己做朱姬，分明是要置大人于万劫不复之境地，用心险恶啊！”
沈溪没有看云柳，抬起头来，仰望星空，整个人进入一片空灵的状态。
因为沈溪不说话，云柳也不敢随便发表评论，过了很久，沈溪突然侧身问道：“如果陛下将来真的没有留下子嗣，导致皇位落到皇室旁支手里，又当如何？”
云柳摇头：“陛下年轻力壮，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事情？就算他身边有女子不孕，也不会所有女子都不能诞下皇嗣。”
沈溪苦笑一下，不强求云柳理解他的想法。
以这个时代人的思维，都觉得夫妻间没有子嗣那一定是女人出了问题，而不会把责任归咎到男人身上，却不知这世间很多男子本身就不孕不育，而朱厚照恰恰就是其中一员。
沈溪心想：“也不知朱厚照没有后代，是因先天不足，还是纵欲过度等后天的问题导致……不过这些无关紧要，现在历史正在重演，至少朱厚照接触女人已有五六年时间，但现在宫里和豹房仍旧没见哪个女人怀孕，足以说明问题。”
“如果只是高宁氏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朱厚照身体无碍，我绝对不会考虑这个建议是否可行，毕竟只要朱厚照有子嗣，即便他不幸驾崩，我也可以全力培养他儿子，接过他这个不争气的老爹的班，但问题是这小子很难有后，皇位很可能要在朱氏旁支中传承……”
云柳忽然道：“大人，时候不早，您还不休息？”
沈溪正在反复权衡利弊，听到这话回过神来，摇头道：“既然高宁氏可以轻松地找到这儿来，说明这个地方已经暴露，就算她不敢对我做什么，也可能会骚扰我身边人，而你手里掌握的那些秘密联络点，也可能被她查出……这女人手段很多，现在又有意识培植势力，很可能会威胁到你的安全。”
云柳神色坚定：“卑职不怕，她有胆量就冲着我来。”
沈溪道：“你当她会用正当手段对付你？她那人报复心很强，今日在我这里碰了壁，肯定会做一些事来证明她的价值，至于她会做什么，我还没理清楚头绪，你先送马氏离开，再找个地方安置吧。”
云柳问道：“那大人您……”
“我需要冷静冷静，暂时不会走。”
沈溪语气低沉，心情非常烦闷。
云柳有些担心：“大人，您说那女人……在大人这里遭拒，是否会出去找别的男人，比如说让钱宁给她找人，或者干脆就让钱宁顶替您……”
沈溪打量云柳：“你有此想法很正常，但你觉得她会这么做吗？她想要的，并不单纯只是要个孩子，而是要有来自朝中强有力的支持，谁是孩子的父亲，谁就会给她这种支持，绝对不会贸然行事。但如果过个一年半载，她完全失去陛下的宠信，那就未必了。”
云柳试探地问道：“可否把她给……”说到这里做了个“切”的手势。
“你做事愈发不守规矩了，不管怎么样，她都是陛下的女人，为人臣子岂能僭越？好了，这件事你不需理会，做好我交给你办理的事情即可。另外，你不要把消息泄露出去，事关多条性命，务必慎之又慎。”
说到这儿，沈溪沉吟了一下，又补充道，“在陛下子嗣的问题上，没有人敢轻易越雷池一步，就连我也不可以……这件事你全当不知，就连熙儿，你也不要向她泄露任何风声，明白吗？”
云柳这才低头领命：“卑职遵命。”
沈溪一摆手，示意云柳立即去把马怜和一干丫鬟、婆子转移到其他地方。
云柳离开花厅后，沈溪坐了下来，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口气道：“高宁氏那女人把我的心完全给搅乱了……难道真要走到那一步，把她杀了才能一了百了？”
……
……
沈溪为朱厚照杜撰了个勋贵子弟的身份，并且约定会试前不让他找苏通和郑谦饮酒作乐，朱厚照哪里闲得住？他绕过沈溪，多次出豹房找苏通和郑谦饮宴，这几次苏通和郑谦都没有回避，把跟朱厚照交往当作政治投资，觉得能够跟朱厚照这位权贵做朋友，这对沈溪保证过会给官做的他们来说相当有利。
进入正月下旬，朝堂依然波澜不兴。
今年的休沐期打破了大明开国后假期的最长记录，大明中枢暂时停摆，表面上看风平浪静，但实则暗流汹涌……谢迁一门心思要把沈溪派出的平叛兵马留在山东，不允许胡琏带兵回京。
同时，谢迁处心积虑弹劾沈溪，以便令其“暂时”离开朝堂，从根本上避免开春后可能会发生的征伐草原一战。
沈溪对外宣称在家养病，至于是什么病没人知晓，朝野无人会关心这个，只有李鐩于正月二十三这天上午到沈溪府上探望过，没留下吃午饭，停留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开。
至于旁人，都怕来探望沈溪会被谢迁怨责，一个二个装起了鸵鸟，就连兵部也没人到沈府来，不过他们却是沈溪主动命令不许前来所致。
兵部事务，事无巨细沈溪都会过问，唯一不同的是办公地点由兵部衙门改到了他府上，另外调胡琏回京城的御旨他找朱厚照御批后便直接传递出去，谢迁虽然在另一份奏疏的票拟上驳回沈溪的请求，却做了无用功，当他知道真相后大发雷霆，甚至想出面挽回，但为时已晚。
眼看下旬又过了一半，距离会试只有十多天时间，整个京城都笼罩在浓郁的学术氛围中，到处都有诗会和书会举行。
这会儿沈溪还在家中优哉游哉，每日跟妻儿在一块，甚至没有再去看望惠娘和马怜等女，只有云柳偶尔以男装到府上汇报事情，而之前在元宵节前后尹文那边传出喜讯，小妮子跟了他不长时间便怀孕在身。
尹文跟沈溪的时间很长，但更多时她只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小丫头，傻里傻气，没跟谁结怨，就连林黛都不好意思对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妹妹无礼。嫁到沈家后，沈溪给了尹文足够的关爱，在他多番宠爱下，尹文终于怀上沈溪的孩子，沈家上下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谢韵儿、谢恒奴和林黛相继诞下子女，都在为沈家开枝散叶努力，不过在外人眼里，沈溪虽然子女都有，但男丁还是略显单薄，所以这次沈家上下对尹文寄予厚望，尹文才现喜脉，由谢韵儿牵头，沈溪一众妻妾已为尹文准备好一系列保胎、养胎和生产计划，沈府总动员，就连平时不怎么出来的陆曦儿对此也很上心。
沈溪不太过问内院的事情，把一切交给谢韵儿处理，家里不管什么样子他都以坦然的心态接受，至少尹文怀孕这件事，在他看来稀松平常，毕竟包括外室在内，他已经有两儿两女，自己又年轻力壮，妻妾都有，而且外宅还有女人，这样还不添丁的话，实在说不过去。
对于繁衍后代，沈溪倒没多少苛求，虽然他不想当圣人，但也不会随便买一些姬妾回来凑数，虽然这在权贵中再普通不过。这时代女人社会地位低下，再加上普通百姓诞下子女多后很难养活，卖儿卖女的情况很普遍，尤其以卖女儿居多，其中不少都被充作生育机器。
在这种社会大背景下，沈溪所作所为已相当不错，他对身边的女人都讲感情，至于是否深厚又另当别论。
正月二十五，沈溪刚起床就接到胡琏传来的消息，说他会在二月中旬回京，具体是哪一天，需要看从山东回京的路上，是否需要顺带平息一些地方响马……就算规模较大的叛军已被平息，但小股流寇从未绝迹过。
沈溪掐指算了一下，就算地方出现变故，二月底前胡琏怎么都该领军回到京城，如此一来，兵马可以在三月中旬出征，往西北边陲进发，四月下旬便可以对鞑靼人发起进攻……
当然，这只是一种理想化的状态，如果中间因为军资准备不足，又或者出现其他什么状况，这场仗很可能要到五月中下旬才能打响，要真正结束战事可能要到年底，甚至要越年。
不过沈溪非常清楚高原上的苦寒天气对大明将士会造成多大的影响，所以他必须做速战速决的打算，争取在十月前把所有战事结束，就算不能歼灭达延部主力，也要在入冬前把战事中止，退会关内等候来年再战，彻底平息草原。
……
……
正月里，京城内大小兵器作坊依然是日以继夜开炉铸造兵器，一件件兵刃在最短时间内造出来，经过严格审验后，装运调往西北前线。
这些兵器，主要以冷兵器居多，这也是大明历来跟鞑靼开战时用到的常规武器，诸如长矛、刀剑、盾牌、盔甲等等，这些都是工匠们熟悉的东西，每天生产多少都有定数，一应款项都由朝廷划拨。
而沈溪筹集的银两基本用在火器研发和铸造方面，一应物资都是自湖广运来。
沈溪离任湖广总督后，武昌府的工业园区并未荒废，产能逐步扩大。同时地方上煤矿、铁矿和铜矿开采进入正轨，在过去几年时间里，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铁料和铜料，如今正好用在刀刃上。
唐寅到京城后，主要是帮沈溪管理火器作坊。
之前唐寅有过为沈溪管理琼崖盐场的经历，这次到京城，他发现工坊这边许多工匠是自闽粤之地跟随沈溪北上的老人，以前曾打过交道，唐寅也就放下文人的矜持，甘心当一个大总管。
有工部支持，沈溪的火器开发异常顺利，最初模仿佛郎机炮研发的火炮和火枪，已完成更新换代，燧发枪正式代替火绳枪，成为部分大明军队的制式装备。
“……沈大人，您画的这些图纸，许多现在难以实现，而部分规模生产的，要做到完全一致，还有些困难……或多或少都存在偏差……”
正月二十六下午，武器工坊的大师傅带着几名徒弟到沈府拜访，向沈溪请教火器制造中出现的疑难问题。
沈溪到底不是理工科出身，就算明白枪械的基本原理，也难以复原制造工艺，很多东西都需要工匠摸索，把燧发枪制造出来已是一种极大的成功，不过对此沈溪还不满足，一门心思研发杀伤力更大的兵器，其中包括改滑膛为线膛，还有制造制式子弹，这些在没有先进的铣床、刨床、磨床、钻床的情况下，研发进度非常缓慢。
很多东西沈溪只是提出一个理论，工匠们听到后一头雾水，最后只能由沈溪亲自作示范，制造枪管、枪托等物。
沈溪主导研发的新式火枪，已完成对枪管的加固，炸膛的可能性大大降低，发射速度也从原本大概几十秒钟一发，到现在十秒内完成发射，而且一切都可以单人完成，如果是由三排火枪兵进行轮流发射的话，可以把发射速度提高到四秒左右一轮。
枪支长度在增加，射击距离增加，安全性方面也大大增强，制造工艺却逐渐简化，每十个工匠分工协作，进行流水化作业，可以在十天内生产出十五支燧发枪，而随着工艺简化，更多没有基础的劳动力进入这个行当中，一些不需要高精技术的地方，可以由这些人来完成，生产效率还可以大幅度提升。
“……发射药可以装在铜质的弹壳内，然后以最快速度上膛，发射。普通火药肯定不行，得研发出威力更大、用途更广的火药，就算现在无法达到如此地步，也要抓紧时间研发，只有这样才能把前装弹药变成后装，加快发射速度，甚至可以制造出连续射击的武器……比如可以通过用转轮供弹的方式，形成密集火力……”
沈溪想到以前在博物馆见到的原始机枪的构造，跟左轮手枪相似，都是靠转轮来完成子弹的填装，简直就是杀人的利器，不过这在制造工艺上要求更高，让沈溪很头疼。
自打年底受伤以来，沈溪便在不断画一些新图纸，对一些旧工艺进行改善。
但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沈溪心想：“我这是知道时代发展方向，明白枪支的演变过程，还是如此步履维艰，历史上枪支的改造完全没有前人的经验，自行摸索，历经好几百年……早知要穿越的话，我又何必学那些费劲的古诗词和道德文章，多学一些理工知识不是更好？”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打消这想法，“如果只是学理工，恐怕考不中状元，没有今日的成就……没有话语权自然有就没资格主导这一切。”

第二〇九四章 体制内
沈溪以病休为名，退出朝堂争夺，与世无争，暗中却把兵部权力牢牢地攥在手里，即便谢迁等人心里有想法，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对他无可奈何。
跟沈溪随时能见到正德皇帝不同，谢迁等人想见驾难度太大，朱厚照在谢迁看来根本就无法驾驭，而且他跟张苑逐渐因为对朝事看法不同而产生纠纷，暂时顾不上把沈溪彻底拉下马来。
当然，这也跟之前谢迁找寻沈溪违法乱纪的证据不顺有关。
进入下旬后，朝廷中枢各衙门参与轮值的官员越来越多，纷纷为二月初一的开衙做准备。
这会儿朝中最受人关注的事情，除了年后出兵草原外，就是礼部尚书白钺致仕一事。
白钺羸弱的身体已扛不下繁重的工作，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已不止一次通过正常途径向朝廷表达致仕归乡的心愿，可是因为朱厚照不管事，还有内阁首辅谢迁刻意阻挠，他到现在也没法如愿，百无聊赖地留在朝中当差。
谢迁为了白钺执意离开朝堂之事，没少忙活，可是在没有找到让他满意的接班人之前，绝对不允许朝堂出现意外。
正月三十这天，谢迁亲自到白钺府上探望，跟卧病在床的白钺交谈后，他发现白钺离开朝堂之心极为坚决，连保留职务让两位侍郎做事的建议都不赞同，这让他非常不满，离开白府后直接去了吏部衙门见何鉴，试图让何鉴再去劝说白钺。
“……于乔，你这也太过强人所难了吧？白尚书身体不好，如今连下地走动都很困难，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怎么能勉强呢？再说了，就算白尚书退下去，朝中不是有大把官员可以顶上么？”
何鉴对白钺坚持离朝没有谢迁那么敏感，甚至于还持支持态度，这让谢迁难以理解，皱眉喝问：“你说让谁去担当礼部尚书？难道是沈溪那小子？”
何鉴笑着说道：“这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一幕么？若是之厚肯担此重任，然后把兵部的差事放出来，你就不用担心开春后朝廷对草原用兵了……”
谢迁皱眉：“亏你笑得出来，朝中老臣本就越来越少，你看那些年轻人，没学会走路就要开始学飞了，多留几个年老持重的大臣在朝中辅助你我，不可以更好地应对朝局变化么？我不会让秉德随便致仕，朝堂缺了他可不行。”
“可是……”
何鉴迟疑了，“你光反对没用啊，白尚书已把致仕奏疏呈递上去，从程序上来说合理合法，难道你要截留下来，不准备发往司礼监？”
谢迁一摆手：“这件事我来做主，总之在事情有结果前，谁都不要来劝说，我绝对不会同意让秉德离开朝堂……哎，要是现在是沈之厚主动请辞该多好啊？也省得有这么多麻烦事……”
谢迁发现在何鉴身上找不到认同感后，便抽身而去。
何鉴本想出衙相送，但想到今日本就不是衙门正式办公的日子，这么出去送谢迁，未免有兴师动众之嫌，让人平添猜疑，而且也必会得到谢迁的好脸色。
何鉴摇摇头，目送谢迁离开，嘴上呢喃：“你自己栽培的得意门生，屡次为朝廷出生入死，甚至为文官拨乱反正立下头功，以前你常常把他的名字挂在嘴上，引以为荣，现在却要让他致仕……这朝堂上的事情愈发让人看不懂，我这些年的官算是白当了。”
……
……
作为局外人，何鉴把一切都看得很透彻，只是不愿说出来罢了。不过，他并未有把谢迁的举动当作擅权，毕竟作为三朝元老，谢迁是文官集团当之无愧的中流砥柱，肩负着维护朝纲的重担，无论怎样偏执，他都尽可能予以配合。
白钺要致仕的奏疏，送到司礼监后，张苑朱批时却没有遵从谢迁的票拟，显然是觉得白钺这样的老家伙越早致仕越好。
如今张苑身边，已经开始聚集各种人才。
臧贤投奔张苑后，没多久便成为张苑最重要的谋士，遇到什么事张苑都会先去问臧贤。臧贤交游广阔，头脑灵活，最重要的是他不求钱财，还不断通过各种渠道敛财孝敬给张苑，这种光复出不求回报的手下打着灯笼都难找。
城东私宅内，张苑询问臧贤的意见。
臧贤发现张苑有意让白钺致仕后，便想到张苑准备在朝中培植党羽，而礼部尚书这个官缺可说举足轻重，为所有翰林官所觊觎。
臧贤道：“……之前刘公公掌司礼监时，除了宫中各监被他牢牢掌控，连朝堂中也满是他的人，其中甚至包括内阁次辅、各部尚书……如今张公公您虽贵为司礼监掌印，陛下把所有朝政都交给您决断，但在朝中却缺少帮手……”
听到这话，张苑觉得简直说到自己心坎儿里去了，轻叹道：“咱家所想正是如此，本来指望在朝中培养几个得力助手，但谢于乔那老匹夫对咱家阳奉阴违，朝中一帮老家伙，更是对咱家防备得紧，很难如愿啊。”
臧贤试探地问道：“张公公为何不试着收拢兵部沈尚书呢？”
因臧贤不清楚沈溪跟张苑错综复杂的关系，对二人以往过节全不知情，所以才试探地问出这个问题，然后详细为张苑分析：
“如今谢阁老在朝声望太隆，除了沈尚书外，根本无人能与之争锋。听说沈尚书跟谢阁老间产生矛盾，这是个可以利用的绝好机会，张公公可以尝试和沈尚书合作，只要您肯放下身段跟沈尚书联手，不管举荐谁做礼部尚书，都没有任何问题。”
张苑一抬手，颇为不耐烦地道：“不可能，咱家跟谁合作都可以，就是不可能跟沈之厚那小子联手……那小子太过奸诈，做事不讲规矩，与其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臧贤非常吃惊，他不知道张苑对沈溪的成见为何会如此大，连合则两利的大局都不顾，简直就是个偏执狂！
既然发现提议不合张苑之意，臧贤也就不再提这个问题，问道：“张公公觉得谁来当礼部尚书，可以为公公所用？”
“这一点咱家还没想清楚。”
张苑摇头道，“两个礼部侍郎……咱家跟他们没什么交情，就算提拔起来也不会领咱家的情。而翰林院那帮人，咱家也不熟……其实最好是翰林院的人主动前来投靠，咱家才可以放心帮他一把，促其执掌礼部，如此六部中有了咱家的声音，许多事情才好办。”
臧贤仔细想了一下，道：“请公公放心，只要您一句话，小人这就试着去联系翰林院那些侍读、侍讲，总归能找到愿意为公公办事的人。”
……
……
张苑借白钺致仕一事，试图在礼部培植势力。
除了礼部外，张苑还想在别的衙门安插党羽，可惜如今朝堂基本都是沈溪和谢迁两方角力，他根本插不上手。
现在六部除礼部外，户部尚书杨一清，这个人很难琢磨，本身是沈溪推荐上位，却主动投靠谢迁，而且表现得忠心耿耿，旁人很难拉拢。
而工部尚书李鐩、刑部尚书张子麟相对来说跟沈溪走得近一些，跟谢迁纯属敷衍和客套，这两位一个是刘瑾当政时就在位，另外一个则是沈溪提拔的“阉党”，跟沈溪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张苑难以入手。
至于兵部和吏部，一个是沈溪亲自掌控，另一个是六部之首，不是一般人能够染指，张苑连一丁点儿心思都不敢有。
对张苑来说，拿下礼部对他彻底掌握朝政大权有难以想象的好处，要知道礼部背后是整个翰林体系，控制礼部相当于控制舆论，与天下读书人的利益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白钺请求致仕的时间段，恰好是会试举行前，随着京城冰雪消融，各路士子云集，朱厚照根本就不管科举的事情，一应事务完全交给两个主考官……也就是梁储和靳贵来处置，翰林院从上到下都忙着参加各种宴请，这会儿突然传出白钺要致仕，引发的关注可想而知。
其实这已不单纯是一个礼部尚书的问题，只要尚书之位出缺，自然会有人顶上去……这跟别的衙门不同，礼部尚书在实际操作中只能从翰林出身的官员中拔擢，选择面很窄，如此便形成一种自上而下的更迭，谁能把握好机会，就能获得升迁，这对那些在翰林院中苦熬多年的官员来说，算是天大的事情，就连会试也没那么着紧。
如此一来，谢府门槛再次被人踏破，许多人希望从谢迁嘴里获得对自己有用的信息，可惜的是这位首辅大人根本就不允许白钺致仕，自然不会给上门来的人好脸色看，搞得许多挨了训斥的官员莫名其妙。
沈溪虽然在朱厚照跟前拥有很高的话语权，但这回却少有人前来叨扰，问题在于朝臣们都知道沈溪已脱离翰林体系，现在又专注于兵部事务，根本就不会掺和进礼部尚书更迭的事情。
不过就算如此，还是有人写信来询问沈溪的意见，这位便是整个事件的核心人物白钺。
白钺发现谢迁阻挠他致仕后，便给沈溪去信，名义上是征求沈溪的看法，但其实是想朝中唯一能跟谢迁对抗的沈溪站出来帮忙斡旋，又或者干脆把话带到皇帝跟前，让他可以顺利退下去。
如果是旁人的话，沈溪不可能帮这个忙，因为这会让他站到跟谢迁对抗的最前沿，但白钺可是史书上明确记载死在任上的官员，沈溪对其有一种体谅，不想让悲剧重演。
……
……
朱厚照这段时间玩得很尽兴，除了出豹房见苏通和郑谦外，豹房内还有丽妃为他安排助兴节目，让他可以从不同角度恣意享受人生。
不过随着正月快过去，朱厚照不得不暂时抛下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问题就在于苏通和郑谦要在二月上旬参加会试，就算两人有多想巴结朱厚照这位权贵，也要潜心读书几日，在没有相邀的情况下，朱厚照只能留在豹房。
离开夜夜笙歌呼朋唤友的生活，朱厚照一下子对什么都索然无味起来。
三十这天晚上，朱厚照起床后吃过饭，有些百无聊赖，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到宫外去跟不知他身份的人喝酒，跟那些完全不知什么来历的女人发生关系，比他在豹房为所欲为还要惬意。
“……陛下，丽妃娘娘之前派人过来传话，说您随时可以过去，娘娘又设计了几个新游戏，定能让陛下尽兴而归。”
小拧子在朱厚照面前说话时，力求小心谨慎，因为他发现一旦言语不当，就会被朱厚照责罚，由于没法出豹房找人玩乐，朱厚照脾气见涨，随时可能发作。
朱厚照很不耐烦，扁扁嘴道：“安排来安排去，还都不是那些老路数？丽妃不可能每天都为朕找到新的女人，而游戏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花样，让人怎么打得起精神？真想跟苏公子和郑公子一起饮酒，寻欢作乐，可惜……这会试还有不到十天就开始了，他二人都出吧来，这可怎么办才好？”
小拧子试探地问道：“要不，陛下去跟沈大人说说？二人都是沈大人好友，或许沈大人会出手相帮呢？”
朱厚照斜着瞥了小拧子一眼，“你是听不懂人话，是吧？朕说过了，他们是因为要参加会试才没时间跟朕把酒言欢，沈尚书就算再有本事，总不可能让人家不参加至关重要的会试吧？”
小拧子苦着脸，不敢随便说什么，不过朱厚照马上又想出对策，“不过如果能早些给他们安排差事，让他们可以在朝为官，那他们不就可以不用参加会试了？你说他们不参加会试，朕直接点他们做进士，是否可行？”
说到这里，朱厚照目光炯炯地打量小拧子，小拧子心中一阵发怵，不敢随便接茬，只能低下头思索。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不经会试、殿试就直接赐进士出身，那岂不是皇帝一句话就可以让人免除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寒窗苦读？这天下读书人的愤怒能够轻易平息？”
想到这里，小拧子小心翼翼回道：“小人不知这是否合符规矩，总觉得不那么妥当……陛下莫要再为难奴婢了，奴婢哪里懂这些？要不您问问沈大人，或者是谢阁老？”
“算了，算了。”
朱厚照一摆手，“朕可不会自讨没趣……反正会试就那么几天，到二月十五前，二人就考完了，到时候朕再跟他们饮酒作乐也不迟……朕会给他们安排好差事，到时候让人跟他们说是受迟公子所托朝廷才委以重任，他二人还不对我感激涕零？”
小拧子心里纳闷儿：“难道他们不应该感激沈大人么？他们可是沈大人的朋友……不过这两位能让陛下如此欣赏，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第二〇九五章 来回折腾
就在朱厚照站起身，准备应丽妃之约时，有太监进来通禀：“陛下，司礼监张公公求见。”
朱厚照愣了一下，重新坐了下来，一摆手：“召张苑那奴才来见，朕倒要看看他有什么事情。”
不多时，张苑一脸谄笑地出现在朱厚照跟前。
朱厚照皱着眉头喝问：“张公公，你这几天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朕之前有事找你，结果连影子都看不到，你是有意避开朕吗？”
张苑听到这话，赶紧跪下来磕头：“陛下，您可冤枉老奴了，老奴这几日忙于朝事，并不知晓陛下您找奴才……奴才今日来也是有要务跟陛下禀奏。”
“什么要务啊？”
朱厚照随手从面前的餐盒里拿起块蜜饯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问道。
张苑回道：“这不礼部白尚书请辞，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白尚书请辞已不是一次两次，这次决心很大，年后已连上四份奏疏……以老奴所知，白尚书身体不好，现在基本是卧床不起，所以……”
朱厚照不耐烦地打断张苑的话，“啰里吧嗦那么多废话干嘛，不就是礼部白尚书请辞吗？他要告病归乡，满足他心愿便是，难道满朝皆是酒囊饭袋，无人能接任么？这种事朕不想听。”
正德皇帝这会儿正心烦意乱，不想过问朝事，在他的理念中，帮助他处置朝政之人，直接把事情办妥，完了知会他一声便可，甚至不用跟他汇报，比如说白钺请辞之事，最好是张苑直接来说替换白钺的人选，免得他多费神。
张苑道：“陛下，除了这件事……还有宫中需要拨款修葺那些荒废了的宫殿……”
朱厚照眯眼打量张苑，问道：“怎么，你这是要跟朕伸手要银子？这种事你直接去户部找杨一清，有必要跟朕请示吗？”
张苑赶紧摆手：“老奴绝无此意，只是现在朝中有人阻挠，说既然豹房这边大兴土木，宫中就不必再铺张浪费了。另外便是今年朝廷可能对鞑子用兵，正需要凑集钱粮，此时动土无异于劳民伤财……”
朱厚照嘀咕：“就算要对鞑子开战，也不能耽误朕平时起居啊，不过大臣们好像也没说错，朕平时不住在宫里，内苑仅有母后寥寥数人，许多宫殿都空置着，修不修也就那么回事……嗯，这件事先听那些大臣的，暂时不修了，这样他们总不会再说三道四了吧？”
“陛下您这是……”
张苑一听，这跟以前朱厚照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啊，怎么这么轻易就选择放弃？当即忍不住想出言询问。
朱厚照挥手打断张苑的话，冷着脸道：“如果只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琐碎小事，你自行决定便可，不要叨扰朕。不过你既然来了，朕就说明一下，白尚书请辞之事准了，至于具体由谁来接替，让朝臣们给出个人选，到时候朕下旨确认即可……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张苑一看情况不妙，再说下去可能会被朱厚照骂，当即识相行礼：“老奴没有别的公务需要汇报了。”
“那就滚吧。”
朱厚照站起身拔腿欲走，谁知张苑膝行几步，再次挡在朱厚照跟前。
朱厚照勃然大怒：“不是说没事了吗？”
张苑委屈地道：“朝事是没了，可老奴还有私事禀奏啊……老奴从民间搜罗一些好东西，想进献给陛下。”
“哦！？”
朱厚照突然提起兴趣来，现在他没法找民间士子饮宴，正感百无聊赖。而且自打登基以来，几乎是夜夜笙歌，发现女人其实就那么回事，对床笫之欢已感觉腻味，现在如果说张苑是给他送来美女，他绝对不会给好脸色看，不过听说是一些民间玩意儿，精神一下子就起来了，瞪着眼感兴趣地道：“既然有好东西，还不快献上来给朕瞧瞧。”
“是。”
张苑恭敬领命，直起身来退下，不多时折返，这次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太监，抬着几口大箱子进入屋中。
朱厚照一脸热切，抓耳挠腮好不猴急，最后绕着箱子走了几圈，才侧头问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快打开来看看！”
张苑眉飞色舞地叫人把箱子打开，每口箱子里都蜷缩着一个被捆绑得严严实实，蒙住嘴巴、眼睛，塞住耳朵的女人，这些女人看起来都不年轻，大概二三十岁之间，模样都挺周正，张苑乐呵呵介绍：“这些是老奴自京畿大户人家专程为陛下搜罗的，有些见不得光，只能晚上给陛下送来。”
朱厚照满心期待化为乌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眉头皱起，恶狠狠地喝问：“张公公，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朕是昏君，强抢民女吗？”
张苑吓了一大跳，心想：“这不就是陛下您的行事风格吗？以前这种事您可没少做，我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直接到那些大户人家把妾侍抢来，这可比钱宁等人从各地用威逼利诱等手段弄回来的女人更有质量。”
朱厚照气呼呼地道：“快把人送走！哪里来的，送回哪里去！京城乃首善之地，如果发生大面积人口失踪事件，还全都是妙龄妇人，指不定要惹出多大麻烦……如果让人知道是豹房所为，朕有何脸面统治天下万民？”
张苑整个人都发懵了，不知朱厚照为何发这么大的脾气，心想：“为何钱宁能抢，我却不行？难道非要编瞎话说这些女人是慕天颜主动前来，陛下才会对我刮目相看？”
这会儿又有太监进来，小拧子过去询问，然后回来凑到朱厚照耳边细语：“陛下，丽妃娘娘又派人来催，另外花妃娘娘也来请……”
朱厚照瞪了张苑几眼，没好气地道：“朕本来心情尚可，现在全给你气没了……张苑，你退下吧，记得朕说的话，不要胡作非为……小拧子，你派人去知会一声，朕今日就不去丽妃那儿了，准备去花妃房里看看！”
朱厚照忽然记起自己很久没去看花妃，以前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到花妃房里，花妃能言善道，非常会“开导”人，每次都能让他一解心头烦闷。
等朱厚照带着小拧子离开，张苑呆呆地站在那儿，嘴里呢喃：“这是什么情况？陛下平时最好妇人，今日居然不屑一顾，连靠近赏鉴下都不肯，还叫我通通送走……还有，花妃分明已失宠，现在居然还能得到陛下临幸？这君王之心可真难测……”
守在门口的一干太监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鼓起勇气问道：“张公公，这些女人……怎么处置？”
张苑回过神来，恼火地道：“还能怎样？你们耳朵聋了，没听到陛下怎么吩咐的吗？把人送回去，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给我盯着那些人家，如果有人想告官，只管把人抓起来，事情绝不能闹大。”
那名问话的太谄笑道：“顺天府现在哪里敢管这个？有事都压着呢……此前钱大人抓人，谁声张过？”
张苑忽然意识到，现在已不是朱厚照刚登基那会儿，当时刘健和李东阳执政，朝廷刚经历弘治朝清明，御史言官都以举报纳谏为荣。刘瑾折腾过朝堂后，现在朝官基本都欺上瞒下，风气败坏，再清正廉洁的大臣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尽心尽力，为了声张正义不惜搭上身家性命。
……
……
二月初一。
京城大小衙门在这天正式开衙，休沐一整月的官员悉数回到工作岗位上。
朝廷六部衙门中，只有兵部和礼部尚书没回衙应卯，皆以称病方式留置家中，不过白钺跟沈溪不同，他是真的生病，而天下人皆知沈溪是装病，但这事儿连皇帝都不管，朝臣就算心里透亮也只会装糊涂。
谢迁这天回到文渊阁，虽然内阁年后一直保持运转，但作为首辅他入宫次数并不多。谢迁把通政使司衙门送来的奏疏交给梁储和杨廷和处置，而现在梁储专司负责会试，杨廷和一人忙不过来，谢迁也就前来帮忙。
谢迁刚到文渊阁公事房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一眼瞥到桌面摆着的白钺提交的请辞奏疏，拿起来看了几眼很是恼火，当着杨廷和的面，毫不客气地道：“老夫不是说过了吗，让秉德安心在家养病，把公务交给手下处理，等身体好了再回朝不迟，这么迫不及待请辞算几个意思？”
杨廷和道：“谢阁老，在下前日曾去拜访白尚书，他的身体……实在不容乐观，咳嗽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太医说亟需休养，否则恐有性命之虞。”
“那天等候上朝时他不还好好的么？”谢迁横眉竖眼，脸黑得厉害，似乎认定白钺是装病，故意跟他过意不去。
杨廷和自然不会说什么，就在谢迁准备直接在奏疏上写下不予批准的票拟，门口传来张苑的声音。
“何事让谢大人如此动怒？”
很快张苑进入公事房，谢迁当即站起身来，隐隐竟有些手忙脚乱，因为他根本没有心理准备，才刚开工就见到从权力上可以制衡他这个内阁首辅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张苑带着几名太监前来，落在最后面低头哈腰那位竟然是秉笔太监戴义。
谢迁上前行礼，然后问道：“张公公，陛下有什么要紧事交待吗？”
张苑笑眯眯地道：“难道陛下没有交待，咱家就不能来了？哈哈……此来是跟谢大人您商议朝廷人事安排，听说礼部白尚书乞老归田，从年前到现在，已三番五次上疏，司礼监这边不便坐视不理啊。”
谢迁道：“白尚书身体尚可，他只是为人谨慎，担心自己年老体迈，耽误朝廷正事……其实他的身体只要稍加调养便可恢复，不劳张公公费心。”
张苑皱眉：“听谢阁老的意思，是咱家多管闲事咯？奏疏到了司礼监，而且不是一份两份，咱家过问乃理所当然，甚至连陛下都有耳闻，当面问及，难道咱家还能装聋作哑不成？唉！有些人老喜欢在陛下面前说三道四，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总想越俎代庖……真是人心难测啊！”
张苑每句话都带有一种强烈的暗示。
谢迁耳朵一下子支棱起来……到底是谁那么嘴长，竟然把事情告知陛下，让一向疏离朝事的陛下竟突然关心起朝臣的去留，甚至派司礼监掌印过来问话？
张苑的暗示明确地指向沈溪，现在他有了幕僚，来文渊阁之前曾做过推演，把要说的话先思虑清楚，这样一来就会显得有的放矢，引导别人的思路走，而这个让张苑提升层次的人正是臧贤。
谢迁道：“张公公的意思是……沈之厚到陛下跟前说三道四？这……这么做对他有何好处？难道他想干涉朝廷人事安排？这可是涉及礼部尚书任免，跟兵部有何关系？”
张苑哈哈一笑：“谢大人的话好生让人费解，在下什么时候说过是沈尚书所为？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今日咱家是来问问，看看正月里中枢和地方到底发生多少大事，回头咱家也好去跟陛下呈奏……说起来咱家也该多操劳些才对，不然这个司礼监掌印……有名无实得紧。”
张苑说话语气古怪，因学会了打马虎眼，使得谢迁要真正明白张苑话语中的意思，显得非常困难。
谢迁没考虑太多，让杨廷和把正月六部和各寺司衙门以及地方上发生的大事详细整理出来，写成一份奏疏，然后递到张苑手里：
“朝廷从中枢到地方，重要的基本就是这些，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四海平静，只有中原地界有零星战火，以老夫所知，现在地方叛乱尚未完全平息，而新任山东巡抚胡琏在地方做事妥当，不妨让他多干几年……”
“几年？哈哈。”
张苑捧腹大笑，“这怎么可能？这位胡大人乃兵部沈尚书亲自安排，此番带兵去山东，只是为开春后出兵草原进行预演，现在地方叛乱已基本平息，自然要把人召回，不然陛下靠什么打胜仗？难道就靠沈尚书那张嘴？”
张苑说话拿腔拿调，谢迁听了很不舒服，可惜不能当面反驳，关系大局他不想跟张苑交恶，心想：“怎么都不能得罪张公公，就算把他当成菩萨好吃好喝供着也无妨，只要他肯把权力交出来……现在朝堂可比当初刘瑾当权时好太多了，不拉拢张公公难道还要把他推向沈之厚不成？”
面对张苑的咄咄逼人，谢迁不知该怎么回复才好，杨廷和见状赶紧帮腔：“地方上安稳，需要有能力的官员维持，若就此将山东巡抚征调回京，怕是中原一带叛乱会死灰复燃……至于出兵草原一事，需从长计议，地方叛乱却是燃眉之急，内患不除，何以攘外？”
“杨大人不愧是翰林出身，说话跟旁人就是不同，不错，不错。”张苑望着杨廷和，说话语气就好像杨廷和是他的晚辈一样，其实杨廷和的年岁比张苑要大许多，只是因为比谢迁年轻，刚入阁不久，资历不足，所以张苑口气才会这么大。
谢迁没有跟张苑做口舌之争，道：“陛下将朝事委托给张公公，司礼监便可以自行解决朝政，何必惊扰陛下？不如现在就由内阁做票拟，司礼监朱批，把事情处理妥当再向陛下禀报？”
“好吧，那你们内阁就先动起来，不能再拖延了！”
张苑说完冷笑一声，昂着头，显得傲慢之极，不过他没说胡琏已接到圣旨领兵回朝，临走前又道：
“白尚书请辞之事，需尽快解决，陛下已要咱家将候补人选汇报上去，这件事基本已盖棺定论，没法再打马虎眼……难就难在陛下跟前进谗言那位，拥有很高的发言权，咱家可没他有本事……”

第二〇九六章 一波三折
张苑走后，谢迁很着恼。
“沈之厚，一定是沈之厚所为……昨日才听何世光说，白尚书写信给沈之厚，今日陛下就提出议定新尚书人选……哼，真想把那小子塞进礼部去，看他还这么得瑟！”谢迁生气地说。
杨廷和有些难以理解。
堂堂礼部尚书在谢迁和沈溪这里居然变成博弈的工具，好像两人可以轻易决定一般，但实际上礼部尚书是比沈溪地位还要高的官职，而谢迁也不过是内阁首辅而已，并没有权力指定谁来当礼部尚书。
杨廷和试探地问道：“沈尚书掌兵部，成绩卓然，调他去礼部，怕是不那么合适吧？”
“你当老夫没想过吗？”
谢迁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不依不饶道，“沈之厚去兵部，乃是陛下钦定，在草原未平之前，陛下恐怕很难改变主意。但你也别忘了，沈之厚乃东宫讲官出身，不但是陛下最仰重的先生，还多次参加经筵日讲，顺升礼部尚书，难道不是顺理成章之事？”
杨廷和没有出言反驳，因为谢迁说得在理，只是他觉得让一个常年游离于翰林体系外的人当礼部尚书，不那么搭调。
谢迁没理会杨廷和的疑虑，继续道：“陛下执意更迭礼部尚书，内阁这边只能从命，可仓促间让谁来担此重任？真让人头疼！近来朝廷发生这么多事情，白秉德就不能顾全大局，咬牙坚持一下？”
杨廷和很想说，白尚书身体确实不行了，你何必强人所难呢？
但谢迁从来都不讲道理，这位首辅大人认准的事情，没人能劝动，如此激进性格的养成，多少跟沈溪崛起脱离控制有关。
谢迁没有在文渊阁停留太久，本来他过来是想和杨廷和一起做票拟，以减轻杨廷和的压力，但现在礼部尚书出缺已成定局，他必须赶着去见见吏部尚书何鉴，力争快速把问题解决掉。
等谢迁到了吏部衙门，将情况跟何鉴介绍一遍，何鉴叹息道：“白尚书退下来，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之前我不是一再跟你提过吗？现在你怎么怪罪到之厚身上去了？这跟他有何关系？”
谢迁道：“正是沈之厚跟陛下进言方才促成此事，不怪他怪谁？”
何鉴摇头苦笑：“先不论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但你得想想，白尚书身体确实不能支持，就算他不给沈之厚去信，自个儿去跟陛下说明情况，陛下又非不通情理之人，不照样会允诺下来？于乔你非要给每个人头上安上罪名，谁受得了？”
“现在就连老朽都想请辞回乡，这年老后，做什么事情都力不从心，你看这些公文，昨日批阅的比今天还要多。”
谢迁看到何鉴面前摆放得满满当当的卷宗，一摆手道：“那是你们吏部的事情，老夫管不着。”
何鉴道：“若于乔你实在想挽留白尚书，可以再去白府拜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相信白尚书不会不领你的情，大不了礼部事务全部交给下面的人处理，让白尚书在家养病就是……”
“如果你是觉得是接替人选让你为难，那你大可召集翰林院同僚开会推举，要不你就直接去见沈之厚，他或许有好主意，老朽这边实在爱莫能助”
何鉴显然也是烦了。
你谢迁不是故意来难为人吗？
我是吏部尚书，你是内阁首辅，可没说我是你的手下。
就算你掌握票拟大权，但也不能公然差遣我做事，一切都得按照规矩来，不能每次你一遇到问题就来找我，跟别人出现矛盾也要我居中调和，甚至在一些事上纠缠不休，让人头大。
何鉴不想跟谢迁过多废话，此时心中还真萌生了退意……不知不觉间，离开朝堂已然成为这些老臣心目中最好的选择，这回不再是为了要挟君王，而是不想夹在谢迁和沈溪间难做人。
谢迁再一次于何鉴面前碰壁，离开吏部大门后，心里非常生气：“现在这些人怎么都这样，难道是老夫亏欠他们不成？”
坐上马车，车夫询问下一个去处，谢迁突然发现朝中自己能与之平等商量的人不多，也就何鉴亲密些，至于旁的人，要么貌合神离，要么阳奉阴违，没有谁会真心实意帮他，现在连最后一个盟友都得罪了，以后可能真要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
……
……
司礼监内，张苑把臧贤送来的候选名单详细看过，指了指礼部右侍郎费宏的名字，问道：“你跟他见过了？”
臧贤摇头：“这位费大人跟小人并无来往，不过听翰林院的人说，这次最有可能接替白尚书的就是他。”
张苑皱眉：“听说这个人乃是状元出身，才学很好，以前刘瑾当政时曾公开跟刘瑾对抗，算是个铮臣，如果他能投奔咱家名下的话……”
臧贤脸上满是为难之色，他很想说，人家连刘瑾的帐都不卖，会卖你张苑的账？你能拿出什么好处让他甘受驱策？
“这个很难。”
臧贤摇头，“此人油盐不进，小人想不出办法拉拢。”
张苑道：“这个不用你费心，既然他想当尚书，那就必然会求到咱家门下来……咱家乃司礼监掌印，谁想当礼部尚书都要过咱家这一关，如果他像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觉得他有什么机会升迁？”
臧贤笑着应是，心里却颇不以为然，暗忖：“张公公为何如此自负？难道他真要尝试把费侍郎收入麾下？这怎么可能？”
……
……
就在张苑试着拉拢费宏，以之作为新任礼部尚书人选时，谢迁中意的对象却跟张苑大相径庭。
谢迁对于费宏并不是很了解，甚至可以说带有某些偏见，原因就在于费宏年岁不大，今年刚满四十岁，且恃才傲物，在礼部任职时能力并没得到很好表现，跟谢迁用老人稳定朝局的思想大相径庭。
谢迁最中意的人选，乃是他的老友，也是他始终坚持认为是最好的阁臣人选——王华。
王华也是状元出身，在东宫担任讲官多年，在翰苑体系中声名远扬，曾在内阁短暂任事，只是因为弘治末年和正德初年政局动荡未得提拔，最终在刘健和李东阳“倒八虎”事件中，王华跟着受累，以至提早结束政治生涯。
不过让谢迁庆幸的是，王华的政治生命得到了延续，他儿子王守仁在朝为官，现在已官至宣大总督，算是一方牧守重臣。
谢迁本想亲自前去王华府上拜访，稍微一打听才知道王华出门访友去了，如今并不在京城，只能派出快马前去传信，告之朝廷要提拔重用的意思，与此同时他还写了封奏疏，准备让司礼监朱批通过，造成既定事实。
谢迁心想：“之前举荐德辉入阁，陛下不同意，现在让他出任礼部尚书，这下总没什么问题了吧？”
在谢迁看来，就算朱厚照对当年的刘健和李东阳有成见，王华受池鱼之灾致仕，但时过境迁，就算朱厚照再心有芥蒂，气也应该消得差不多了吧？要知道朱厚照没有追究王华的儿子王守仁，依然按部就班提拔重用，谢迁觉得这次举荐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谢迁把奏疏写好，当天下午带去内阁，第一时间让值守太监通知张苑到文渊阁相见，把事情说清楚。
张苑到来时，已是日落时分，谢迁急着离宫，险些与其失之交臂。
“……什么，谢尚书想让王学士担任礼部尚书？你怎么不跟咱家商议？这个人曾为陛下厌恶，举荐如何能得到陛下首肯？再者说了，王学士致仕已三年，人在哪儿都不知道，如此跟陛下去说，岂非自讨麻烦？”
张苑语气傲慢，已不复以往跟谢迁友好协商的态度，摆出一副蛮不讲理的模样。
谢迁皱眉道：“这不有这个想法后便立即找张公公商议么？此事可成的话，朝中便有一股清流维系朝堂稳定，对大明江山社稷有莫大的好处。”
谢迁迂腐说事，让张苑很不耐烦，他板起脸来喝斥：“谢尚书把问题说得如此严重，倒好像咱家会耽误大明江山似的，简直荒唐可笑！谢尚书莫忘了，这大明江山是陛下的，陛下说谁当礼部尚书，谁就能当，你找个让陛下厌恶的人前来，不是给陛下添堵，为咱家招祸么？这件事，咱家绝不会同意！”
谢迁没料到张苑居然有如此大的意见，问道：“那张公公认为朝中谁可以顶替白尚书的位置？”
张苑道：“尚书致仕，自然由侍郎接任，或者是召南京礼部尚书到京城，这远比从致仕的官员中选择更为妥当……这件事虽然陛下没详细交待过，但咱家可以先定个基调，一定要在现有翰林体系的官员里面选拔，如果谢尚书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那就由咱家来决定。”
“你……”
谢迁没料到会有这一出，被张苑冷目相向，感觉一阵无形的压力迎面扑至，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张苑昂着头，鼻子里哼了一声：“下次找咱家，最好是有什么要紧事，不要事事都来麻烦人，咱家公务繁忙，哪里有那么多时间理会？好了，谢尚书，告辞！”
说完，张苑甩袖而去，谢迁伫在那儿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
……
举荐王华为礼部尚书的想法在张苑跟前遇挫，谢迁心有不甘，在他看来，没有谁比王华更适合担任教化天下重任的礼部尚书之职。
等谢迁回到自己长安街的小院，已是身心俱疲，此时的他脑子里琢磨的都是如何寻找机会面圣，在他看来，如果能当面跟朱厚照提出，或许还有机会。
现在张苑跟他已不是一条心，且当面回绝，再走司礼监的路子已行不通。
“……去找之厚帮忙如何？他随时都可以去豹房面圣，可白尚书致仕这件事本来就是他促成的，若现在去找他，岂不是说老夫主动认输？不行不行……”
谢迁想出的对策迅速被自己否决。
就在这时，门房进来通禀：“大人，礼部白尚书在外求见。”
“什么？他不是卧床不起，不能离家么？”
谢迁非常惊讶，白钺居然亲自前来拜访，不用说是来商议致仕之事。
此时的谢迁很不想面对白钺，虽然王华是他认为接任礼部尚书的最佳人选，但若是不能如愿的话，最好还是让白钺留任，他已在想如何劝说白钺收回致仕归田的想法。
白钺主动前来，让谢迁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如果当面拒绝一个病号的请求，以后再也别想和气相处了。
白钺进了院子，在谢迁相扶下，来到小院书房，宾主相对坐下，白钺幽幽地叹了口气，道：
“谢中堂，虽然我比你小七岁，在朝资历也远不如您，但身体确实不行了，这几年，我每年都要花费大量时间寻医问药，对朝事多有敷衍，这些年下来还是力不能支，若是再留在朝堂，怕是将来会误大事，不如让有能之人担当……”
白钺说话时，全身颤抖个不停，如同风中残烛，生命之火随时都会熄灭……但是，人的岁数管在那儿，仅就相貌来看，白钺确实要比谢迁年轻许多。
谢迁皱着眉头：“秉德，你这是说得哪里话？你看你脸色红润，头发乌黑，哪里像是有什么大病？不若坚持一下，万一身体好了呢？”
“呵呵，就我这样还不像有病？怕是再过几天，就要阴阳永隔了。”
白钺猛烈咳嗽一阵，额头汗水汩汩而出，脸色潮红一片，好不容易止住咳，气喘吁吁地道，“之前我给之厚去信，跟他说明情况，后来之厚亲自登门拜访，希望我能继续留在朝堂，还说让我把所有公务安排给下面的人，自个儿只管安心养病……我岂是那贪慕权位、尸位素餐之人？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求你。”
谢迁皱眉：“怎么，沈之厚登门劝你留下来？不是他去跟陛下呈奏，要找人接替你的吗？”
白钺说的事情，跟张苑所言矛盾重重。
白钺笃定地摇头：“之厚怎会去跟陛下说及？这点小事，还是谢中堂去跟陛下呈奏为宜，之前是我冒失，去信给之厚，却没想过我们分属两个不同的衙门，他若是出手必然会落人口实，给他带来不利影响……唉！这些年风风雨雨熬下来，到现在已是油尽灯枯，难道谢中堂非要看我死在朝堂上才甘心？”
谢迁没有说话，他不是为白钺那些自怨自艾的话而动容，而是为得到的信息前后不一致心中掀起巨大的波澜。
谢迁心想：“既然不是沈之厚所为，那会是谁？难道有旁人插手？亦或者是陛下身边那些小人进的谗言？这对他们何益？”
白钺再道：“倒是下午时张公公派人来跟我说，陛下已开始斟酌接任人选，让我举荐几个……这不，就算要推举后进，我也要先跟于乔你商议，不会贸然行事。于乔你……”
“张公公派人找过你？”谢迁觉得情况不太对。
白钺却不知谢迁注意的重点是什么，道：“我还没跟张公公回话，是张公公派人前来询问，他说礼部右侍郎费子充能力和人品兼而有之，想举荐子充，不过他要求先跟子充见上一面，还让我代为引荐，这让我有些看不懂。”

第二〇九七章 矛盾重重
白钺不是看不懂，而是不想说。
张苑为什么要让白钺代为联系费宏？用意非常明显，就是想把费宏收揽到麾下，为其所用。
费宏和沈溪一样，也是有名的神童，他十三岁过府试，十六岁为赣省乡试解元，二十岁考取状元，二十三岁担任会试考官，在朝声名远扬，如今年方四十就已是礼部侍郎，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不过，就算费宏曾公开跟刘瑾作对，但朝中老臣还是把他当成毛头小子看待，总担心“年轻人”意志不够坚定，容易误入歧途，影响朝局稳定。
谢迁道：“子充这个人老夫知道，学识是有的，但九年考核期间有小半时间在家守制，前几年才升翰林侍讲，陛下登基后晋太常寺少卿，去年任礼部右侍郎，尚无多少建树，若强行提拔执领礼部，恐怕人心会不服，不妨老夫再斟酌一下其他人选，至于秉德，先在朝暂留几日，总归会让你顺利地乞骸骨，回乡颐养天年。”
说到这里，谢迁语气中带着一抹感慨。
以白钺的年岁尚且要乞老归田，他比白钺还要年长，现在却得不到休息的机会……当然，这不是他有没有机会退，而纯粹是自己不想退。
白钺离开后，谢迁连夜写好奏疏，希望能通过特殊渠道送进豹房，让朱厚照知道现在朝廷是个什么情况，同意他的建议，但此时张苑已带着另外一份奏疏去面圣了。
张苑的想法很简单：“现在暂时找不到我理想中的礼部尚书人选，那就先把水搅浑，拿沈之厚来折腾一番，就算被陛下骂上一通也值得。”
虽然夜幕已降临，但此时朱厚照才刚洗漱好，正准备新一天的玩乐。此时的正德，心情还算不错，主要是他从花妃那里找到一种久违的感觉，花妃失宠几个月后，想方设法排练了一些新节目，包括相声、鼓曲、快板、莲花落等，都有新剧目，一下子就打动了朱厚照。
这几天朱厚照都准备留在花妃处，让丽妃和花妃间形成一种良性竞争，让他可以更加享受。
豹房花厅，张苑见到朱厚照，才说几句话，正德皇帝的好心情就没了小半，皱眉问道：“朕不是让你处理好了再来说么？礼部尚书人选已经定下来了？朝臣们怎么说的？”
张苑笑眯眯地回道：“兵部沈尚书才学品德兼优，可以担当此重任。”
朱厚照火冒三丈，指着张苑破口大骂：“你个狗奴才，诚心拿朕来开涮，是吧？沈尚书要管军队那一大摊子，而且最近他在家养病，调他去礼部，谁来管兵部的事情？”
张苑讪笑着凑上前：“陛下，老奴听说……沈尚书这次是在装病，故意不到兵部衙门当差，而且有人见到沈尚书出府，去向不明，请陛下明察秋毫。”
张苑以为检举沈溪，可以让朱厚照产生防备心里，不出所料朱厚照闻言后脸色立转，张苑正得意时朱厚照忽然问道：“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张苑有些奇怪，此时朱厚照不应该患得患失表达不满吗？怎么反倒问起自己来了，当即试探地回道：“乃是朝中人亲眼所见，老奴自个儿倒没见过。”
“你没见过就别胡说八道！”
朱厚照一个巴掌扇了过去，只听“啪”的一声，张苑脸上出现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正昏头转向时朱厚照的喝斥声已传来，“沈尚书在病中就不能出府门了？他去哪个地方需要跟朝廷报备吗？再有这种说闲话的小人，直接革职查办……朕就不信治不了朝中这群不顾后果、信口开河的逆臣，出征草原这场仗还没开始打呢，就有人在朕面前说三道四，不拿他们开刀作何？”
张苑捂着脸，张了张嘴，整个人还是懵的，朱厚照居然这么简单粗暴地把问题呛了回来，他支支吾吾半天才勉强挤出几个字：“那礼部尚书人选……”
朱厚照怒道：“你问朕？怎么不去问问朝中那些元老，你问谢阁老，或者问问吏部何尚书，让他们自己开会研究下，别什么事都来打搅……希望下次你再来跟朕汇报的时候，直接把人选报上，再这么多废话朕就把你的司礼监掌印之位拿下！”
说完，朱厚照拂袖而去。
张苑站在那儿，摸着火辣辣的脸，心中无比憋屈，暗忖：“就算早知道会挨骂，也不至于到当场打脸的程度啊……陛下这是怎么了？不就说了沈之厚几句坏话？我那大侄子到底有何妖法，让陛下对他如此信赖？难道他小时候真有个老道指点迷津？”
“张公公，时候不早，豹房这边要关内院门，您看……”一名锦衣卫百户在门外探头，见张苑愣在花厅里，不由提醒一句。
张苑回过神来，恼火地折身喝斥：“从什么时候起豹房内院要关门了？这是要在豹房设内帷吗？”
那侍卫回道：“此乃陛下亲口吩咐，说是为了加强豹房安保，防止别有用心的人谋逆……若公公现在不出去的话，一旦开禁，就只能留宿豹房内宅，进出的话需要陛下和钱指挥使批准才可！”
张苑听到钱宁的名字就来气，因为他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若被人看到脸上的巴掌印恐怕会被笑话，因此不打算在豹房久留，回府除了有高床暖枕，顺带还可以跟臧贤商议一下对策。
……
……
皇宫内苑，夜色渐深，永寿宫内仍旧开着酒席。
与宴之人很少，除张太后外，只有她两个弟弟，也即寿宁侯和建昌侯二人，张太后想问询关于儿子的情况，她的消息渠道不太通畅，再加上知道两个弟弟失势，所以请进宫来，想好好安慰一下。
张太后面前摆着烧猪肉、冷片羊尾、烧鸡、炒豆芽和冬瓜汤等四菜一汤，菜基本没动过，此时正在喝茶。
寿宁侯和建昌侯面前的菜稍微多一些，同时摆有宫内御酒坊酿造的秋露白黄酒，总的来说还算比较俭朴。
自打弘治皇帝去世，张太后每当夜幕降临便会感到孤单寂寞，此时两个弟弟在身边，心里莫名有一丝慰籍。
“……姐姐，您说陛下现在都在豹房，根本就不回皇宫，这御苑内岂非没了主人？”张延龄多喝几杯，突然说出一句在张太后听来大逆不道的话语。
张太后没好气地道：“不管陛下置身何处，他都是这紫禁城的主人，大明天下的主人，你这话传出去，怕是有大不敬的嫌疑。”
张鹤龄嗔怪地瞪了弟弟一眼，然后向张太后道：“太后娘娘请见谅，建昌侯的意思是说，是否规劝陛下早些还宫，在皇宫主持朝廷事务，如此才能立君威，让朝野对陛下慑服？”
张太后叹息道：“这不是你们这些做臣子的没尽到责任吗？其实哀家早就想规劝皇上，但皇上始终不来见哀家，连基本的早晚请安都给荒驰了……哀家也不知道为何会到今日这地步。”
“还不是朝中有奸人蛊惑圣心？”
张延龄不满地道，“尤其是沈之厚和谢于乔两个，他们根本就不把维护朝廷纲纪当回事，任性妄为，也是他们的纵容才让陛下到现在都留在豹房，迟迟不归，这些人必将记载于青史，承受千古骂名。”
张太后不由皱眉，这个弟弟简直就是个深闺怨妇，对世俗存有极大的偏见。
张太后道：“不管是谁的责任，现在先说说你们的事情……哀家已跟谢阁老打过招呼，谢阁老同意跟陛下上疏，让你们官复原职，京城戍卫，始终需要你们这样值得信赖的人负责……哀家能为你们做的事情不多，你们一定要珍惜。”
张延龄瞬间紧张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连声问道：“姐姐跟谢于乔说了？他答应了吗？不会是敷衍姐姐您吧？谢于乔现在跟沈之厚斗得正欢，朝野谁不知道他亲手栽培的沈之厚把他的威风给抢了？”
张鹤龄先是瞪了弟弟一眼，这才接过话头：“多谢太后相助，若是有机会再为朝廷效力，我兄弟二人定不负先皇和陛下隆恩。”
张太后叹息道：“你们是皇亲国戚，皇儿的亲舅舅，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陛下并没治你们的罪，只是暂时赋闲在家……不过，若你们顺利回朝，一定要循规蹈矩，不得再胡作非为，如果再犯的话，休怪哀家不帮你们。”
张延龄听到这话，心中窃喜不已：“按照姐姐所言，这件事基本是十拿九稳，回去后就等着诏书到来……哼，沈之厚再折腾，不照样功亏一篑？如此一来，这次相当于没什么损失，等官复原职，看我怎么报复那些冷眼相向之人。”
到二更时酒宴差不多结束，张太后要回寝殿休息，张氏兄弟在高凤引领下往宫门而去。
半道上张延龄借助酒劲开始设想今后的美好人生：“……若咱们兄弟二人可重掌京营，一定要把之前的损失捞回来，将沈之厚给予咱的加倍奉还！”
张鹤龄板着脸，低声喝斥：“怎么？你还要跟沈之厚斗？哼！你要自取灭亡，那是你自个儿的事情，别拉着我陪葬。”
张延龄一愣：“大哥，你这是怎么了？难道还怕沈之厚那小子不成？他当时是怎么针对我兄弟，张家因此破败，你忘了吗？难道就此善罢甘休？”
张鹤龄叹息道：“记得又如何？若你我兄弟能重回朝堂，一定要记住这是陛下法外开恩，而不是真的无辜……”
见张延龄张嘴要反驳，张鹤龄加大了声音，“若不是你胡作非为，也不至于会沦落至今日这般田地……想当初咱兄弟执掌京营，就算有一些小劣迹，也不至于被朝中人厌弃，而你……却仗势欺人，幸好有姐姐为我等遮风挡雨，若有一日太后不在了，谁能护得了你我？”
“真不想听大哥说这些，好像咱们做什么都是靠姐姐一样。”张延龄垂头丧气地说道。
张鹤龄冷笑：“不靠太后你靠谁？靠你自己吗？你的学问能比得上那些靠科举上来的举人，还是说你能带兵去前线杀敌？朝中勋贵，哪个不是战功累累？就算是世袭的勋贵，也要到战场上去历练，从先皇封爵开始，你我兄弟什么时候去过战场？”
“当初京师保卫战的时候……”
张延龄还想为自己辩解。
“省省吧！”
张鹤龄嗤之以鼻，“回去后，咱们先给谢阁老送礼，再给沈之厚送礼，就算你不甘心，至少咱们进庙先拜佛，先把礼数尽到，然后表达与世无争之意……文官爱怎么争怎么争，咱们安心当好自己的差便可。”
……
……
随着时间进入二月，天气渐渐变得暖和，朝廷对草原用兵已提上议事日程，沈溪筹备粮草的压力随之凸显。
要跟鞑靼人开战，军粮物资调运是个大问题，沈溪虽然在家中办公，但奏疏却不断上呈朝廷，催促朝廷将当年兵部用项审核完毕，及时下发。
按照沈溪估计，出兵草原调用的钱粮数目惊人，折换成白银，大概需要上百万两，这还是建立在速战速决的基础上，也是因大明中期国内白银较少，银价腾贵所致，若是换作明末清初，这场战事的消耗起码要五百万两银子往上。
沈溪答应自行筹措出兵需要用到的钱粮，但内阁跟户部卡住了兵部用项，连基本花销都不给调拨，生怕沈溪把钱挪作他用。
年初预算谢迁只是口头允诺给兵部调拨比往常年少一半款项，到实际拨付时，又指示户部尽量拖延，如今甚至连兵部衙门维持正常运转所需开销都不能保证……这也是谢迁对沈溪施压的一种方式。
你能占着兵部，蛊惑君王出兵，但你有本事把朝廷决策权拿过去，把钱粮从户部带走？
谢迁公然利用手上的权力钳制兵部，以此打压沈溪的威望。
陆完和王敞虽然试图跟内阁、户部进行交涉，却没有任何结果，谢迁传话过来，等休沐期结束京城各衙门开衙后要重新审计预算，等于说是在审计完成前，不会调拨任何款项给兵部，迫使沈溪亲自去跟他讨要。
可是沈溪很不想面对谢迁，谢迁的意思非常明确，审计你不来，等于说自动放弃兵部这一年预算，即便给你审批一半预算也不知到几时才能兑现，那你不但要自行筹措出兵钱粮，连兵部办公的钱都要自行筹措，要你操碎心！
谢迁这招在沈溪看来并不高明，简直把朝廷规矩当儿戏，谢迁擅权已到明目张胆的地步，只要沈溪向朱厚照告状，说不定首辅之位都会被拿下……谢迁仗着沈溪不跟他争，公然蹬鼻子上脸。
就算被逼到这个地步，沈溪也没打算去参加内阁组织的审计会议，让陆完代表他去参加，反正谁去结果都一样，或许他去参加会议后谢迁会给他出更多难题。

第二〇九八章 海洋贸易
二月初三，沈溪去见惠娘，问询去年南方商贸情况，尤其是新式织布机的产出比，以及东南沿海对外贸易进展。
惠娘带给沈溪一个消息——佛郎机人的船队正往大明北方而来。
“……老爷，您之前说过，市舶司可以放行佛郎机人，之前我们商会跟他们做过好几笔买卖，他们胃口很大，把我们商会囤积的茶叶、丝绸、陶瓷一扫而光后，还想上岸跟其他商会贸易，但被地方官府严词拒绝。”
“妾身也觉得让他们上岸自行采购不妥，便去函推说妾身权限不够，只能找朝廷才能解决问题，所以他们就顺着大明外海北上，想直接到京城来找你……因先帝时弗朗机人曾向大明朝贡，在会同馆设有办事处，这次他们是以使节身份前来……”
惠娘显得很热切，她知道跟佛郎机人做买卖蕴藏着巨大商机，佛郎机人船坚炮利，用海船沟通东西，手头又有大明急需的药材、香料、珠宝等商品，最重要的是有纯度很高的银子，这次佛郎机人前来，在她看来是沈溪解决目前财政危机的最佳途径。
沈溪眼前一亮，点头道：“佛郎机人到来确实是大好事，咱们跟他们做买卖稳赚不赔，之前咱们在京城不是囤积有大批货物没卖出去吗？正好卖给他们，然后再想办法筹集一批，或许能赚不少银子。”
李衿不解地问道：“老爷，咱们跟那些洋鬼子做买卖，把货物卖给他们，只换回不能吃不能穿的银子，这样做真的好吗？咱们留着丝绸、茶叶、陶瓷、棉麻制品给咱自己的百姓该多好？”
“衿儿，莫要乱说话。”惠娘横了李衿一眼。
沈溪笑了笑：“衿儿说的这个情况就涉及货币的基本概念了……在与弗朗机人的买卖中，我们用大明特产的丝绸、茶叶等商品换回银子，看起来很吃亏，但咱们大明缺的就是银子，只要有银子，就可以在大明境内购买任意东西，因此银子就是咱们大明的货币，是用来购买货物、保存财富的媒介，是财产所有者间的一种约定……吾以吾之所有予市场，换吾之所需，货币就是这一过程的约定，反映的是个体与社会的经济协作关系。”
见李衿和惠娘一脸茫然，沈溪摇了摇头，又道：“想来佛郎机人应该是在大洋某处发现银矿，开采出银子后，亟待把银子换成价值更高的商品，运回他们的地方后销售，从中大赚一笔。所以，他们比我们更迫切想从大明买走丝绸、茶叶等特产。”
李衿还想说什么，但因有惠娘在，不敢随便开口。
沈溪笑着道：“衿儿，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李衿这才道：“既然他们是开矿所得的银子，得来全不费工夫，咱们为何还把商品给他们？”
“你还想不通？”
沈溪微微一笑，“其实早在秦汉时期，银子就开始作为货币在市面上流通，但因为咱们这个地方银子产量很低，导致可供流通的银子数量严重不足，而铜钱币值又很不稳定，许多大富人家私底下铸假钱，冲击官造的铜钱，而咱们大明缺铜，朝廷没办法只能用折价更高的宝钞作为货币……你说在这种情况下，大明的工商业能兴盛起来吗？”
李衿想了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明白什么。
沈溪再道：“若是咱们可以从佛郎机人手上换到足够多的银子，那大明境内所有的工商业活动都可以用银子来作为等价交换品，而铜钱只是作为有益的补充，这对促进民间贸易发展有极大的好处。而最重要的是，我们能用大明常见的商品，从他们手上换得纯度很高的银子，回过头来我们不就能用银子换到大批粮草，解决军资匮乏的问题？”
李衿听到这里，笑了笑：“还是老爷会想办法，不过佛郎机人未必有那么多银子吧？”
沈溪轻叹：“你恐怕严重低估了美洲的白银产量。”
“老爷你说什么？”
惠娘闻言茫然地睁大眼睛。
沈溪摇摇头，没有对惠娘和李衿做更多解释，有些事情他根本解释不清楚，就好像美洲这个地名，以及白银对大明社会的重要性。
自唐宋以来，“钱荒”的记载便不绝于史，流通中货币不足成为制约商品经济发展的“瓶颈”。
为了弥补钱币不足，历代王朝只得以粮食、布帛等商品充当流通媒介，实际上施行了钱币、谷物、布帛的平行本位制。本朝太祖皇帝虽发行大明宝钞，但随着滥发不久就名存实亡，至大明中叶，天下承平已久，商品生产和交换取得长足进步，钱荒有增无减。
原产自美洲的白银源源不断流入大明，消除了国内银矿贫乏的制约，终于使这一矛盾得以化解，资本主义开始萌芽。如果不是满清入侵，或许大明会比西方更早进入资本主义社会……这就是天有不测风云，很多事情人力难以掌控。
沈溪道：“这次佛郎机人有多少条船过来？”
惠娘想了下，道：“具体数目不清楚，只从飞鸽传书中获悉船只不少，全都是大船，轻易不会靠岸，却不知中途会停靠于什么地方……或许是他们带的白银太多，怕咱们把他们抢了吧。”
沈溪不由叹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本来我还在发愁怎么自民间筹措银两，就算多方筹集到现在也只准备了不到计划两成的粮草，佛郎机人一来，什么问题都给解决了……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从大直沽登陆。回头我就安排人手前往天津卫，护送他们到京城……这次可要好好从他们手上敲一笔。”
李衿连忙问道：“需要我和姐姐做什么吗？”
沈溪笑道：“你和你姐姐要做的就是把京城地方上的商品准备好，另外便是让商会从湖广、江西、江南之地调运茶叶、丝绸、布帛、陶瓷等到泉州……哦对了，我会让陛下下道圣旨，地方商会不得跟佛郎机人做买卖，否则抄家灭族。”
“我准备垄断与弗朗机人的买卖，我将奏请陛下赋予兄弟商会和车马帮外贸特许权，专门跟弗朗机人做生意。就算以后放开对外贸易，也要等对草原一战结束后，这次佛郎机人就当是给我送军饷来的吧！”
惠娘道：“老爷可真乐观，佛郎机人可不是傻子，咱们不提供足够多的货物，他们不会平白无故把银子给咱们……他们的船很大，扬帆后跑得飞快，大明水军的战船可不是他们的对手，要不是当初老爷把他们打服，他们现在可能还在沿海公开抢劫……他们来去自如，怎会轻易就范？”
沈溪很高兴，把惠娘揽入怀中，丝毫不介意李衿就在旁边，笑着说道：“做买卖嘛，最重要的是诚意……既然我能把大明与西洋人的买卖垄断，就意味着我对商品拥有定价权，他们想要的瓷器、茶叶、丝绸和棉麻制品，以及桐油、猪鬃、麻绳等商品，只有从我这里购买，才合法而且量大，否则他们只能运白银回弗朗机。”
“对啊，为何他们不运白银回去呢？”李衿问道。
“因为太远了，而且不值当！”
沈溪直截了当，“他们满载白银而来，自然想满载咱们大明的特产回去……仅以丝绸为例，我们大明丝绸本地售价仅为弗朗机国的八分之一，白银产地的十六分之一，南海则是四之一……这也就意味着就算我们提价一倍，他们也可以从远洋贸易中谋取暴利。这次我准备来个狠的，他们想从我们这里买走一两货物，就留下一两银子，这样很公平吧？”
惠娘惊愕地道：“老爷，您是开玩笑的吧？丝绸、茶叶还好说，可瓷器和布帛这些，怎么都不可能贵到一两换一两的价格啊！”
沈溪道：“定价权在谁手里，谁就拥有话语权，谁让大多数东西西洋人都不出产呢？你放心，只要我们把价格钉死，他们就会跟我们买，因为就算旁人来买也是这价格，甚至我会告诉他们，我们卖给别的西洋商人的价格会更高，那他们就会利用价格优势垄断东西贸易，照样会赚取巨额利润。”
惠娘道：“可是……不是还有西域商人来大明做买卖吗？他们可以私下从大明百姓手里收购丝绸、陶瓷这些……我们价格定高了，不会卖不出去吧？”
沈溪笑道：“这就要看谁手段高明了……西域商人之所以这么有钱，甚至能组建私人军队，你以为他们把咱们的商品卖得便宜吗？而且以我所知，现在西域以西地区战乱频繁，除了奥斯曼帝国阻隔东西，莫斯科公国和波兰等国也都在打仗，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时间，西域这条商道都不太平，就算能运一些商品过去，也是凤毛菱角，跟佛郎机人的海洋贸易才是大头。”
……
……
佛郎机人到大明京城，说是来朝贡，但其实是为了商议扩大与大明的贸易额。
上一次佛郎机人来京师，虽然当时朝廷给予佛郎机人商贸权限，但可惜因为弘治皇帝过世等一系列原因，又因为佛郎机人带来的白银实在太多，找兄弟商会购买不了足够的商品，所以干脆到京城来跟大明朝廷商议扩大商贸。
这件事对沈溪来说将是个可以利用的绝佳机会，因为这能直接解决他眼下面临的财政危机。
沈溪一边派人暗中调查佛郎机人北上的情况，一边通知胡琏前去天津卫迎接，同时让他小心点儿，避免被佛郎机人偷袭。
毕竟佛郎机人带有热兵器，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军事力量看守和护送，很容易让这些佛郎机人窥探出大明虚实，进而烧杀抢掠。
但显然沈溪的担心是多余的，佛郎机人很老实，在大直沽登陆后即向大明地方官府申报，恰好胡琏所部同期抵达天津卫，很快就跟佛郎机人接上头，相约与其代表一起回京。
以沈溪得到的情报看，佛郎机人和胡琏大概会在二月中旬抵达京城。
就在沈溪密切关注弗朗机人动向的时候，谢迁的预算审批会议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为了让沈溪屈服，内阁特地发文兵部，让沈溪务必亲自参加这次会议，时间定在二月初九，可惜的是沈溪压根儿就不准备出席。
……
……
二月初八，会试开考，朝廷上下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件事上，与此同时谢迁的审计会议马上就要召开，朝中之人分心无暇。
跟随胡琏出征的兵马于这天回到京城，因为胡琏分兵去津门“护送”佛郎机人，大部队先行回京，虽驻扎城外，但将领们可以先进城到五军都督府汇报，其中就包括投奔沈溪麾下的马昂。
此番马昂跟着胡琏在中原地区平叛立下战功，虽然这个人没什么胆魄，但奈何胡琏所部战斗力惊人，马昂根本不需亲自上阵搏杀，只是随大流在战场上走一趟，军功便已到手。
五军都督府那边给了批文，沈溪把这次中原和北直隶平乱奏疏上呈，稍晚些时候，沈溪会亲自去见朱厚照，不过在这之前他要见一下出征的几名心腹将领，除王陵之和马九跟胡琏去接待佛郎机使团，其余沈溪提拔的将领基本到了京城。
除了马昂外，还有荆越、孙熙年等跟随过沈溪的将领，有很多已多年未见。
沈溪没有在自己府宅会客，毕竟他还在称病中，知道自己私下见武将必会遭来朝野非议声，这些人虽然是他提拔起来的，但不能作为亲随部众看待，他尚不具备对这些人的直接统辖权。
到了晚上，沈溪来到马怜处小聚，马怜开心地说道：“今日听嫂嫂讲，兄长回到京城，这次五军都督府已给他厘定军功，可能接下来几天就会得到提拔，这一切都是出自大人的恩典。”
沈溪笑着摇头：“是他自己立下战功，应得的……对了，你嫂子还跟你说了什么？”
“今日嫂子没来，她不知道小女子搬到这里了，只是把信送到约定的地点，云侍卫再把信送来，至于别的事情，小女子便不知了。”
马怜感觉沈溪有所怀疑，语气变得娇弱。
沈溪点了点头：“这次你大哥回来，不会长久留在京城，估摸一个月后，兵马就要起行往西北，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小女子呢？”
马怜怯怯地望着沈溪，祈求沈溪能带她一起出征。
沈溪道：“你自然留在京城，一介女流，难道还想跟随大军一起上阵杀敌不成？”
马怜倔强地道：“谁说女子就不行呢？花木兰不照样代父从军？”
说着，马怜挺直腰杆，一副不服输的模样。
沈溪这才想起来，马怜可不是一般柔弱女子，她是军户出身，力气不小，除了剑舞外，骑射这些也都不陌生，听说她在马背上弯弓搭箭都可以顺利完成。
沈溪苦笑：“总归去前线太过危险，我不想为此分心。好了，我不在你这里多留了，稍后还有要事办理，走了……”
马怜没想到沈溪刚到就要离开，就算心有不甘也只能送别沈溪，出门时情绪极为低落，似乎沈溪不带她出征是件让人遗憾终生的事情。

第二〇九九章 出城
辞别马怜，沈溪前去豹房见朱厚照奏事。
几乎没什么阻碍沈溪便进了豹房大门，到了前院，沈溪让太监进去传话，过了很久小拧子才出来，神色间显得非常为难：“沈大人见谅，陛下下令豹房晚间全面戒严，使得内院出来一趟不容易，每次都要先跟钱指挥使打招呼……太憋屈了。”
小拧子趁机跟沈溪诉苦，好像来见沈溪受了多大委屈。
沈溪微微蹙眉，问道：“本官可以进去面圣？”
“沈大人请随奴婢来。”
小拧子在前引路，引领沈溪穿过重重门禁入内。
平时沈溪不会在晚上来见朱厚照，尤其是在知道可能打扰这个荒唐皇帝“雅兴”的情况下……现在朱厚照指一定在那个女人身上风流快活，如果见到不该见的东西，沈溪会觉得晦气。
不过今天运气不错，朱厚照只是单纯地看戏，而且请沈溪上戏楼跟他一起看，两人相对坐下后，立即有太监过来斟酒。
朱厚照显得无精打采：“沈先生，会试还有几天才考完？不能出去喝酒，朕留在豹房无所事事，实在没意思。”
沈溪心想，这几天你不是跟花妃打得火热么？
现在你的喜好，已成为豹房内斗争的根源，我想不知道都难，你现在却在这儿跟我诉苦，难道是花妃又让你觉得索然无味了？
沈溪道：“会试大概会在七天后结束。”
朱厚照摇头叹道：“还要这么久啊……朕还以为苏公子和郑公子很快就会从贡院出来呢……对了，先生，你介绍的两位仁兄学问不错，若是不能考中进士的话，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们如愿以偿？”
沈溪一听就知道朱厚照想要玩徇私那一套，当即劝阻：“难道陛下要因私废公，做朝廷纲纪礼法不容之事？难道陛下不怕大臣群起劝谏？苏兄和郑兄无颜面对舆情汹涌，不得不回乡暂避？”
朱厚照道：“意思就是没门路咯？”说到这里，朱厚照稍微有些扫兴，皱着眉头问道，“沈先生来找朕，所为何事？”
沈溪道：“微臣有两件事奏禀，一涉及山东巡抚胡琏带兵回京之事，另外一件则是佛郎机人要来京城……”
“刚打发走朝鲜使节，怎么又有外夷到京城来？他们不死心，想要前来祸害朕，是吗？”朱厚照生气地打断了沈溪的话。
沈溪摇摇头：“先帝时佛郎机人曾向大明朝贡，与朝廷签订有通商协议，这次他们到京城来，不出意外的话是给我们送银子来了……弗朗机人在海外发现一个乃至数个大银矿，可以大量生产银子，这次他们的海船满载着白银而来，目的是要从大明购进货物……微臣准备好好敲他们一笔，如此一来，出征草原的军费就有了着落。”
朱厚照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先咽了口口水，这才问道：“有这种好事？弗朗机人是不是把一船一船的银子运到咱大明海疆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何不直接派出水军，把他们给收拾了，那时候整船整船的银子不都是咱们的了？”
沈溪断然摇头：“如果陛下如此做的话，那以后佛郎机人不会再到大明来做买卖，等再见面时将兵戎相见，大明海疆也将永远不得安宁。”
“嘿嘿。”
朱厚照讪笑一声，道，“沈先生别见怪，朕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朕是那种欺负藩属小国的人吗？沈先生准备怎么跟他们交易？大明要把什么卖给他们，才能把他们运来的银子赚到手中？”
沈溪道：“大明特产的瓷器、丝绸、茶叶等商品，在佛郎机人所在的西方国家根本无法生产，这次弗朗机人来到京师，主要是想大明放开贸易限制，让他们可以自由购买这几种特产，同时顺带向我们推销他们的商品。”
“弗朗机人手里有什么好东西吗？”朱厚照眨眨眼看着沈溪，听说有钱赚，他比谁都猴急，一副财迷样。
沈溪解释道：“之前我们从佛郎机人手中得到火炮的制造图纸，大大提升了大明军队的战斗力，而后我们又从他们那里得到玉米、番薯种子，在大明全境推广，通过不断选育良种，玉米和番薯产量越来越高，如今江南已少有出现饿死人的情况。”
“弗朗机人销售的货物中，西洋和南洋的香料、药材、珠宝等占大头，现在他们又通过海外殖民地，把各个地方的特产运到大明来，许多东西大明没有，但对发展我大明工商业和提升军事实力大有裨益，比如说橡胶，就可以用在很多商品的改造中，比如说马车轮胎、官兵的雨衣雨鞋和防雨帐篷、用于火炮和枪支的密封垫圈等等。”
朱厚照用崇拜的目光看着沈溪，感慨地道：“先生了解的东西可真多，不但对我大明的特产了如指掌，连佛郎机人手上有哪些东西也都一清二楚，怪不得可以高中状元……唉，可惜朕对这些不是很了解，如果沈先生觉得有必要的话，不妨把这些好东西统统弄来。”
“微臣遵旨。”
沈溪站起来恭敬行礼。
朱厚照一摆手：“先生不必客气，咱们有什么说什么，这些佛郎机人手上的银子，才是真正值得惦记的好东西，不过大明要一下子拿出大批瓷器、丝绸、茶叶来做买卖，怕是没那么容易吧……官府仓库里没有的话，是否要到民间征集？”
沈溪道：“请陛下尽管放心，微臣会想办法筹集足够的商品用以交易，我们可以创造一种全新的官卖制度……朝廷指定商家作为贸易代表，佛郎机人用银子从朝廷指定的商家手里购买货物，商家再用弗朗机人支付的银子自民间平价购买，暂时禁止其他商家和普通百姓跟佛郎机人交易，如此便可获取暴利，然后商家再把获取的利润上缴朝廷！”
“好好，这主意好，禁止其他商家和普通百姓跟西洋人做买卖，差价必然拉得很开，利润自然不会成问题……不过，沈先生，具体贸易流程朕不太明白，也不想过问太多，佛郎机人到京城后如何接待，如何制定官卖制度，就全部委托先生了，总之要把银子赚回来，朕的目标是要在今年内把草原彻底平定。”
朱厚照原本心不在焉，但听了沈溪的话后，精神振奋，似乎找到一条发财的捷径……仗总有打完的时候，贸易却不会断绝，如此一来，是不是以后豹房的开支就有着落了？
沈溪再次行礼，朱厚照打了个哈欠，问道：“先生还有别的事情吗？”
沈溪道：“微臣想训练一批人马，作为出征草原的主力军，这支军队将装备新研究出来的火器，必须提前进行演练。”
“这个用得着跟朕说吗？沈先生自行处理便可。”朱厚照显得无所谓，把对鞑靼之战的主导权通通都放给沈溪，一切都听从沈溪安排，他只需要到时候跟随大部队出征即可。
沈溪摇头：“兵部尚书无法具体负责军队事务，如果微臣要调度兵马训练，本身不合朝廷规矩，所以只能前来请示陛下破格准允。”
朱厚照想了下，道：“这不难，沈先生只管在城外操练兵马便可，城外那些个校场随便调用，这次沈先生要训练的是胡琏自中原地区带回来的地方兵马吧？这些人既不隶属京营，那就暂时不要将其纳入京畿防卫体系中，不是朕不相信他们，而是怕他们跟京营原来的人马发生冲突。”
沈溪大概听出来了，朱厚照对此有一定防备心理，显然是担心威胁到他的皇位，或许以前朱厚照还没有这样的忧患意识，但前一年发生安化王谋逆，继而又有刘瑾谋逆，年后接连遭遇意外，到现在他已变得很怕死。
沈溪道：“微臣必须出城去训练人马，可之前一直称病不出，这名分不好解决……”
朱厚照认真思索一番，点头道：“这确实是个问题……沈先生对外宣称生病，如果就这么堂而皇之出城训练兵马，旁人都会知道先生是装病，御史言官或许会趁机生事……先生可有什么好提议？”
沈溪奏请道：“微臣奏请陛下，因沉疴难愈，要到城外寻医问药，顺带择地休养一段时间，二月底前才能赶回来，暂时不再过问朝廷事务，兵部一应公务暂交由两位侍郎处理，请陛下御准。”
“可！”
朱厚照丝毫没有考虑，立即答应下来，“沈先生不怕吃苦，主动去城外训练兵马，增强部队战斗力，这是对大明负责任的态度，沈先生还可以派人调查一下草原上的情况，弄清楚各部族动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嘛。”
“至于佛郎机人，别让他们进京城，朕接连出事后求神问卜，知道那些外夷的人跟朕犯冲，所以先生要跟他们谈买卖，就在城外驿站吧，必要时甚至可以征用通州县衙……这次沈先生名义上出城问诊养病，但其实担负的任务不轻。”
沈溪道：“微臣定当不辱使命。”
朱厚照笑了笑，道：“先生言重了，这次出塞对鞑靼一战，虽然朕会御驾亲征，但朕不过是名义上的主帅，具体行军打仗之事还要听从先生的安排。哦对了，先生可已有定计？左右无事，不如说说出兵计划？我们分几路出兵？如何能把鞑靼人一举歼灭？还有便是从哪里走，需要朕做什么？”
朱厚照来了兴趣，问题非常直接。
沈溪回道：“如今只是有大致构想……草原广袤，要是选择一个地方出击的话，由于各路大军聚集在一起，粮草损耗必然严重，鞑子只需远远躲开，我们就会处于无法接敌不胜不败的尴尬境地，等粮草耗尽，只能狼狈撤兵，此番出塞作战也会沦为一个笑话。”
“既然合兵一处不行，那就只能分兵，陛下和微臣分别统率不同兵马从不同方向出击，每一部都让鞑靼人觉得有战而胜之的希望，如此才可诱惑鞑靼人出来与我们交手。届时只需巧妙调度，不断引诱其出兵，慢慢将鞑靼人合围，一举奏功。”
“嗯。”
朱厚照满意点头，“先生果然深谙兵法之道，到时候就让朕来充当诱饵，让他们把主要精力放到朕身上来，而沈先生只管统领精兵猛将，绕击敌后，最终将鞑靼人歼灭！”
沈溪听了朱厚照的话，非常惊讶，不论这话到底有几分实诚，但显然朱厚照武略确非常人能及，换作一般的君王，绝对不会如此想。
沈溪暗忖：“陛下尚武成性，不辱武宗庙号。不过你的安危直接关系到朝堂稳定，就算你想成为诱饵，大臣们也不会允许。”
沈溪道：“陛下乃我大明之主，冒险之事定不能由陛下来做，还是让微臣来吸引鞑靼主力为妥……不过如今一切都只是构想，要等详细推演，并在战前成立军事指挥所，以军事指挥所来调度一切。”
朱厚照点头：“行，那就听先生的，朕对于这些不是很明白，贸然进言无异于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在这点上，朱厚照颇有自知之明，不会跟沈溪争执，好像有沈溪这个先生在，他去前线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朱厚照再道：“既然胡卿家已回京，意味着出兵准备工作已进入倒计时，这军事指挥所何时成立，再以怎样方式掌控全局，先生得尽早定下来，朕好下旨安排……这次如果有人阻挠，朕不会再客气，毕竟涉及平定草原的基本国策，朕两年前就着手安排，现在不想有人说三道四。”
沈溪听到这话一怔，暗自琢磨：“这小子不说，我都没想过，一晃眼已两年过去……两年前不过是为了斗倒刘瑾而建言定国策，现在已到付诸实施的关键时刻……”
“唉，不知我一直强行推动出兵草原是否太过激进？如果让我执掌朝政十几年，把新政推行开去，以工商业强国，再以先进的火器武装军队，那时平草原必然轻而易举，何必如此着急？”
转念一想，沈溪释然了：“现在能有机会出兵，一定要把握住，草原内斗便是最好的契机，而且如果我没有这场胜仗作为支撑，一切改革设想都只浮于纸面，如今谢老儿全力打压，我处处受人掣肘，朝中无人声援，根本就掌握不了话语权，何来推行改革之说？现在我必须要以外战奠定声望，使朝局往我设想的方向发展。”
当朱厚照再打哈欠时，沈溪知道自己该走了。
睡了一整天，朱厚照并不是真的困倦，只是不自觉想提醒那些在他面前废话的人，你们该走了，朕还有“要事”。
沈溪起身：“微臣要禀奏的事情就这么多，这便告退，从明日开始，微臣将出城寻医问药，顺带养病，请陛下多保重。”
“好好。”
朱厚照笑呵呵道，“先生早去早回，不过最好别离京城太远，时常传个信回来……哦对了，朕有事如何能找到先生？”
沈溪看了小拧子一眼，道：“不如请拧公公派人与微臣同去，到时也可将练兵和对外贸易进展详细奏明陛下。”

第二一〇〇章 偏狭的审计
沈溪出城寻医问药兼养病，因为事前跟朱厚照请示过，对旁人不需要再打招呼，更不需要向谢迁解释什么。
沈溪出城并非独自一人，还带上了家眷，因为要料理家务，谢韵儿没有跟他一起出城，怀孕的尹文也没跟着，谢恒奴和林黛有幸伴随身边，名义上很好听，说是沈溪病中需要家人照顾。
朱厚照在给沈溪的圣旨中允许其出城安心调养一段时间，假期结束时间为三月底。
如此一来，近两个月沈溪想做什么都可以，没有人干涉。沈溪身边除了朱厚照派来联络的太监，别人根本不知道沈溪要做什么。
二月初九这天，沈溪一大清早便带着家眷乘坐马车出城，而谢迁得到情况时，内阁组织的预算审计会议正好开始。
谢迁正在户部衙门，六部中仅有礼部尚书白钺和兵部尚书沈溪没来，兵部前来与会的是陆完，在一群大佬中显得势单力孤。
谢迁不想让人觉得他在组织小朝会，为避免误解，特意派人去通知了张苑，不过谢迁留了心眼，知道张苑白天到户部这样的衙门来拜访不太方便，毕竟没有朱厚照准允，内官不能在宫外公开场合与大臣会面。
如此一来，预算审计会议便由谢迁主导。
会议时间到了，沈溪却没来，谢迁很生气，黑着脸主持会议。没有任何意外，兵部预算被谢迁拿出来说事，直接砍去小半，同时与兵部有牵连的衙门，也被克扣款项，尤其是李鐩代表的工部，许多涉及军事的用度都被谢迁卡住，理由很简单，朝廷缺银子，能省就省，所有衙门都需开源节流，兵部和工部要做表率。
有意见吗？
请保留！
李鐩虽对此颇有微辞，但奈何沈溪不在，他不敢跟谢迁顶撞，只能强自憋着。兵部侍郎陆完一言不发，好像兵部的事情跟他无关一般。
谢迁自知理亏，会议仓促便结束，几个尚书意犹未尽，正要找谢迁说话，这位首辅大人提前站了起来，借口有事，快步进到户部内堂。
其余四部基本是足额拿到新一年预算，没什么问题，各自散去，陪同谢迁出席会议的杨廷和也先一步告辞回文渊阁拟票拟。
神情间有些沮丧的陆完和李鐩一道离开，吏部尚书何鉴本想去跟陆完说上两句，但见陆完有意加快了脚步，似乎不想跟各位尚书搭话，只能摇头目送陆完和李鐩离开，随即幽幽叹了口气，招呼户部尚书杨一清和户部右侍郎张遇一起入内说话。
三人进到内堂，只见谢迁闷闷不乐地坐在那儿。
何鉴问道：“于乔今日定下中枢各衙门年度预算，为何还如此发愁？”
谢迁抬头看了在场几人，尤其看到张遇时，微微皱眉，道：“老夫是在为朝中匮乏而忧愁。陛下有意要在今年出兵草原，到如今却什么准备都没有，朝中府库又入不敷出，能让老夫不发愁么？”
杨一清听到这话，脸上不由露出苦笑，他这个户部尚书最清楚情况，现在户部粮仓哪里是入不敷出？完全是满的，没有任何一年比今年粮食储备更充足。
主要是因为过去几年北方开始大面积推广番薯和玉米，粮食产量在几年间有了极大的提高，而人口数量短时间内提升却不多，使得百姓的生活突然变好。同时这也跟西北地方屯田有方，还有刘瑾推行的一系列改革措施产生效果有关。
虽然刘瑾是个权宦，但相对务实，他主持清理天下田亩，将隐瞒的田亩分给失地农民耕种，限制士绅和军官占田，清理各地军屯、军库、皇庄、粮仓、漕粮、两淮盐政和国库下拨资金等等，使得大明财政比之弘治末年要好上太多。
但现在谢迁说这话，明显就是不支持对鞑靼用兵，人为地制造矛盾和问题。
杨一清就算揣着明白，现在也只能在人前装糊涂。
谢迁抬头看着张遇，问道：“张侍郎近来可有查阅西北府库储备情况？宣府可能满足未来几个月边军用度？粮草筹措情况如何？”
张遇年过六旬，岁数比谢迁还长，随时耷拉着眉头，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显得没精打采。面对谢迁和沈溪的纷争，他也是选择装糊涂，其实户部右侍郎的主要差事就是治理九边军饷，谢迁故意找个喜欢和稀泥的人来负责，就是想给沈溪制造难堪。
张遇语气迟钝，过了好一会儿，眼睛半睁半闭地道：“宣府粮食储备……不够将士用一个月……听说都调到别处去了……也不知真假……”
如果换作别的时候有人这么说，谢迁必然会加以喝斥，你一个管治理九边军饷的户部侍郎，居然连钱粮调到哪儿去了都不知道？
但此时谢迁却好像找到共鸣一样，一拍桌子：“这种情况足以说明西北地方普遍缺粮，如此陛下还坚持要打仗，简直不可理喻！”
谢迁制造的声响，把张遇吓了一大跳，身体猛然一抖，双眼完全睁开，不过一小会儿才重新眯起眼来，一副困倦不堪的模样。
何鉴看到张遇的反应，心里在想：“白秉德说自己年老多病，主动请求致仕，其实张逢道这老匹夫更应该退下去，完全就是个尸位素餐的庸才嘛！”
连何鉴这样没多大能力，一直持中庸之道的老臣，都对张遇的懒政看不过眼。
杨一清皱着眉头请示：“兵部之前申报钱粮数目，比如今审计通过的预算少太多，是否需要在开春后额外增补一些用项？以保证兵部正常运转？”
“人家都懒得过问，你着什么急？”
谢迁听杨一清为兵部说话，当即冷言冷语，“之前老夫已通知，六部负责人必须前来参会，以确定各部最终调拨数目，现在既然没人反对内阁指定的预算额度，那到年底前就不改了……而且，给兵部的预算，尽量拖到下半年再调拨，现在大明灾患不断，到处都有乱民，先把钱粮用在刀刃上！”
杨一清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但目前通过的兵部预算，比去年足足少了四成，这还不算西北边军用度，往常年西北粮饷都是自地方府库征调，但去年三边和宣大之地粮库都空了，这……户部是否应该填补？”
谢迁道：“应宁，你被朝廷委以重任，负责税赋、军需、俸禄、财政收支等事务，应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西北真的缺粮吗？其实只要保证官兵拖着一口气就行了，难道还要自作主张筹备战争物资？老夫已说过，现在大明缺钱缺粮，战争本应摆在次要位置上，军队和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还想跟别人打仗，能有机会能获胜？”
“这……”
杨一清作为户部尚书，觉得谢迁这话问题很大，明摆着不让他这个户部尚书尽职尽责，未来一旦引发边军哗变，皇帝追究责任，他这个户部尚书难逃罪责。
故此，就算杨一清平时对谢迁百般迁就，此时也心生抗拒，甚至不满。
杨一清用求助的目光望着何鉴，希望这位吏部天官帮忙，为兵部和西北边军将士说句话。
谁知何鉴完全没留意到杨一清的反应，整个人精神状态跟张遇相似，站在那儿低眉顺目，摇头晃脑，不知所谓。
谢迁突然站起身来：“西北钱粮用度，暂时不需户部负责，只管交给兵部处置就是，如果将来朝廷追究责任，就说这是老夫下的命令。日后但凡有人问及，一概往兵部身上推，这次预算审核会议，兵部尚书居然不参加，还想让老夫给他划拨钱粮？听说他出城去了，你们知道他因何出城啊？”
在场没人回答，等谢迁冷着脸望向张遇，张遇一脸茫然之色：“刚到二月，江南虽已草长莺飞，但北国尚天寒地冻，谁出城去了？”
谢迁没回答张遇的话，道：“年前三边总制王德华回京要过一次粮食，户部调拨一批，应该足够了……应宁，你不必为此烦心，更不许上疏陛下，若将来出问题，通通由老夫来承担。”
杨一清苦着脸道：“但在下听闻宣大和三边地方似乎有意上奏此事。”
“所有来自西北的奏本都会被老夫压下去。”
谢迁自信满满地道，“这件事，谁都不许提，陛下没过问，难道非要自讨没趣不成？张侍郎，回去好好整理账目，莫要出岔子！”
说完，谢迁不再多停留，起身甩袖而去。
这边等谢迁走了，杨一清才有机会询问何鉴的意见，可是他刚走到何鉴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何鉴已伸手打断他的话，“应宁，谢阁老说得对，有些事你应学会灵活变通，陛下早就知道西北缺粮，同样知道朝廷困难，结果怎样？还不是让兵部自行筹措出征钱粮……这可是沈之厚之前自己允诺的事情。”
杨一清急道：“这可不是西北地方缺粮的问题，而是兵部日常用度也被压了下来，若是地方出现民乱，或者北方边患发生，可能要出大乱子。”
何鉴苦口婆心劝解：“天塌下来有个高个子顶着，谢阁老不是说他会负责么？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今日不多说了，应宁，还有逢道兄，咱们有机会再聚，走了啊。”
何鉴不想趟谢迁和沈溪间的浑水，能躲则躲，快步离开户部后堂。
等这边人走了，张遇终于反应过来，问道：“杨尚书，人怎么都走了？几时走的？”
杨一清叹了口气，懒得搭理张遇，快步往公事房去了。
张遇冷冷一笑，起身拍打一下身上的尘土，往椅子上一坐，道：“众人皆醉我独醒，管你们斗成甚样，跟我无关……回头倒是可以跟惟中小儿好好喝杯酒，再唱上一曲。”
张遇口中的“惟中小儿”，正是他的得意爱徒，明朝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大奸臣严嵩。
……
……
皇宫，司礼监掌印房。
当天张苑没有出宫出席在户部衙门举行的预算审计会议，在他看来这是谢迁的“败笔”，他可不想参与其中，甚至准备拿这件事作为要挟的手段。
“……你谢老头再怎么愚钝，也该想到陛下不希望看到下面的大臣暗中串联，你现在组织召开什么会议，把几个部堂都叫来，难道要避开皇帝自己开小朝廷？看我回头不参劾你，让你知道糊弄我的下场……”
张苑对于朝事不怎么上心，所以批阅奏疏的事情基本交给戴义等几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做，到下午差不多黄昏时，张苑喝着茶水，悠闲地听戴义把一天工作详细跟他汇报，结束后就可以离宫回家。
今天司礼监处理的事情不多，最关键的预算审计没走司礼监，等于说谢迁绕过张苑，自己全权做主。
张苑心里很不满，但没有当场发火。
说完当天事务，戴义提了一句：“……听说兵部沈尚书今日没去户部衙门，头晌便出城去了，好像是去寻医问药，顺带养病。”
张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听到后放下茶杯，严肃地问道：“你听谁说的？不会是外面的人以讹传讹吧？”
“在下怎敢胡说八道？”
戴义道，“此事千真万确，听说还是陛下御批，乃是豹房那边传话过来，不然的话在下也不知道有这回事……难道张公公不知？”
张苑气恼地道：“陛下御批？为何司礼监没得到通知？难道是翰林院那边有人代为批复？”
“呃……”
戴义神色闪烁，“听说昨日沈大人亲自去豹房见陛下，递上奏疏，陛下当即批复同意，事情没过咱们司礼监，也没走别的衙门，现在尚未听到外面有什么传言，只是说沈大人已出城去了，至于去了哪里没人知晓。在下便想，他会不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办理，比如说……准备提前开战事宜？”
张苑一拍桌子：“如果要跟鞑子提前开战的话，陛下岂能不跟朝臣打招呼？开战后陛下必会亲临西北，怎么都绕不开朝臣……这沈之厚，做事就会搞这种偷偷摸摸的手段，他这是想造反吗？”
戴义想了下，摇头道：“张公公说的这罪名未免有些大了，沈大人忠心为国，怎会造反呢？”
张苑黑着脸道：“咱家虽然不知沈之厚出城的事情，却很清楚他已把山东巡抚胡琏给招了回来，同时还有大批他亲手提拔的将领云集京城，现在他在南方作战时带的兵也都在京城左近，此时出城，如果是跟手下商议造反，当如何是好？”
“这个……那就不知道了，在下还有别的事情，张公公您请好，在下告退……”戴义听张苑把屎盆子往沈溪身上扣，可不想留下来污染耳朵，赶紧请辞。
张苑本想把戴义拉过来详细询问，不过转念一想：“今日没见过臧贤，不清楚外面的情况，回去后问自己人总比问戴义这老匹夫好。”
想到这里，张苑再没有悠闲喝茶的心情，匆忙离开皇宫，往豹房而去……他购置的私宅就在豹房旁边，他这是模仿刘瑾，尽量把自己的家安在距离皇帝日常起居地近一些的地方，有什么事能第一时间面圣。

第二一〇一章 换个姿势进言
张苑在自家府宅会见臧贤。
臧贤把关于沈溪出城的更多消息告知张苑，但跟之前戴义所说基本没多少差别，只是对沈溪去向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好像是往东边去了，也不知是去通州还是香河……”
“东边？确定是东边吗？”张苑很不理解，在他看来，沈溪应该是往西或者往北，如此去居庸关才顺路。
臧贤想了下，肯定地点头：“就是东边，据说是去寻医问药，好像沈尚书病情不太妙……听豹房的人说，昨日沈尚书面圣时脸色苍白，不停咳嗽，陛下体谅之下当即给予假期，说是三月底前回朝便可。”
张苑嘀咕：“一去近两个月？什么病这么严重？哼，我看根本不是去寻医问药，而是另有图谋……不过，他到底出城干什么？难道真应了那句话，想要造反？”
臧贤道：“沈尚书没胆量造反吧？朝廷开春后就要对草原用兵，他出城去做准备更有可能。”
张苑没好气地道：“堂堂兵部尚书，留在京城统筹全局不更好，出城作何？难道他要做什么，没人能够帮忙，只能亲自前去处置？”
臧贤本有一肚子想法，但见张苑脾气不太好，只能唯唯诺诺，敷衍应对。
张苑皱着眉头，抚着光秃秃的下巴琢磨道：“不管他出城干什么，咱家都要围绕这件事来做文章……跟陛下进言说沈之厚意图造反当如何？那桀骜不驯的家伙装病乃天下人皆知，也就陛下被蒙在鼓里。”
臧贤分析道：“陛下很可能知道沈尚书是在装病。”
“陛下若知道的话，他有必要在豹房面圣时咳嗽吗？故意装作病情很严重，混淆陛下视听，居心叵测啊！”
张苑越琢磨越觉得自己分析得对，兴奋地道，“朝中谢于乔跟沈之厚斗了好几个回合，不分胜负，这次听说谢于乔要用断掉兵部开支的方式逼其就范，可见这小子有多不得人心……咱家正好去陛下那里告他一状。”
就算之前臧贤一直故意装糊涂，到此时也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张公公，到了陛下跟前，您最好还是小心说话，沈尚书做事总透着一股邪气，从未听说过在职的兵部尚书擅离职守离京的，除非是去地方平叛或者到边关领军，亦或者是奉皇差公干，这次沈尚书出城得到了陛下准允，若您说错什么……怕是陛下要怪罪，就算您说得对，可沈尚书装病不是没有证据吗？陛下凭何相信您？”
张苑望着臧贤，笑着说道：“臧贤，看不出你对咱家有几分忠心，如果你是太监就好了，咱家会想办法让你提督东厂，可惜你现在只能帮咱家做一些宫外和豹房的事情……”
臧贤看着张苑期冀的目光，不由打了个寒颤，显然是被张苑的话给吓着了，心中嘀咕，“我帮你办事，你竟然恩将仇报，要把我给阉了？那做人还有何乐趣？”
张苑见臧贤脸色都变了，心中暗叹一声，转开话题，“见了陛下，咱家知道该怎么开口……这几天陛下心情不错，花妃排练了许多新剧目，很受陛下欢迎，现在豹房内热闹得紧，谁也想不到花妃会重新得宠……你有机会进豹房的话，可以试着去见见花妃，咱家会给你安排路子。”
“多谢公公，不过小人觉得还是不必麻烦了……豹房内今天得宠明天失宠，不过是陛下一念间的事情。花妃就算一时风光，陛下终归有厌倦的时候，到那时又当如何？还是不见为好。”
臧贤可不想惹祸，赶紧一口回绝。
……
……
张苑进豹房的时候，又是上灯时分。
虽然之前朱厚照下达禁令，豹房天黑后内院就会全面戒严，但张苑作为司礼监掌印要见驾还是可以做到的，虽然流程麻烦了点，但总比谢迁和一般朝臣什么机会都没有完全跟皇帝隔绝要好许多。
张苑在当值太监引领下进到灯火辉煌的戏园子，远远地看到二楼上花妃和丽妃正一左一右陪着朱厚照看戏。
朱厚照有意引导最受宠的两个女人争风吃醋，让她们一起陪驾，因不是血腥残酷、腥风阵阵的斗兽场，两个女人言谈甚欢，看起来一切正常。
张苑站在戏台子下面，心里有些发愁：“这两个女人在陛下身边，说话恐怕没那么方便……谁知道她们会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如我诬陷不成反被陛下斥责神追殴打，很有可能沦为朝野笑柄……”
小拧子见张苑前来，连忙从戏楼上下来，率先行礼：“张公公，您怎么来了？”
张苑黑着脸道：“怎么，咱家不能来？今天戏院好热闹，又是在唱对台戏么？这么多戏子，都是受陛下传召过来的？”
小拧子苦着脸回道：“瞧您老这话说的，没有陛下传召，谁敢到这里来？不过今天不是唱对台戏，而是花妃让戏班子排了几出新戏，逐次上演，让陛下看个新鲜……哦对了，张公公有事么？是否需要小人上去传话？”
张苑道：“咱家有朝廷公务想跟陛下说，不过……花妃和丽妃随侍君侧，说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这样啊……”
面对朝中事务，小拧子这个挂名的司礼监随堂太监没有话语权，只得道，“张公公稍等，小人这就去跟陛下禀报，看陛下怎么处置。”
小拧子上戏楼后，过了半晌才下来，告诉张苑先到书房等候。
张苑移步书房，过了很久朱厚照才姗姗来迟。
朱厚照劈头盖脸地道：“张苑，朕先跟你把话说清楚，如果你又是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来，自己去领板子。”
张苑瞬间紧张起来，道：“陛下，老奴有两件要紧事汇报，其一是谢阁老今日在户部衙门举行秘密会议，把朝中主要大臣都叫了去，分明是要背着陛下组小朝廷啊。”
朱厚照神色波澜不惊，随口问道：“就这事儿？还有别的吗？”
张苑怎么也没想到朱厚照会用轻描淡写的态度面对朝臣串联，发现自己要进谗言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还有便是兵部沈尚书……他出京去了，好像还是陛下亲自批准。”
朱厚照板起脸来，恼火地道：“果然都是些没用的消息……张公公，你就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把朕叫到这里来？你是专门来破坏朕的好心情的，是吗？”
张苑非常紧张，脑子快速转动，又憋出几句说辞：“请陛下恕罪，老奴之所以来跟您说这些，一是听说谢阁老为了逼迫兵部就范，这次财政审核会议把兵部预算足足降低五成，就算如此，还执意把钱粮拖延至下半年再调拨……两年平草原的国策乃是陛下钦定，谢阁老这么做，分明是给陛下难堪。”
朱厚照这次没有骂张苑，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坐下问道：“还有呢？”
张苑道：“这几天山东巡抚统率的平叛兵马相继回京，这紧要关口沈尚书出城，或许另有目的……老奴知道陛下您对沈尚书宠信有加，但再信任，也不能让善于掌兵的人接近他亲手打造的军队，且沈尚书掌握有先进的火器，如果图谋不轨……老奴不敢说下去了。”
对于把控朱厚照心理，张苑还是在行的。
做别的不行，但对造谣说朝臣谋逆张苑却颇有心得，他很清楚，哪怕再疏忽大意的帝王在面对皇位安稳的问题上都会不自觉提高警惕。
小拧子在旁听到后隐隐有些担心：“张公公一直说沈尚书和谢阁老的坏话，若陛下听信谗言，该如何是好？”
朱厚照皱着眉头道：“朕让沈尚书出城，便是着其整兵备战，难道这些事朕需要跟你这个奴才说清楚？沈尚书训练精兵良将，目的是帮朕平定草原，如果朕对他都怀疑的话，天下谁能帮朕实现宏愿？”
朱厚照虽然出言力挺沈溪，但明显底气不足，由于对朝政不管不问，让他没有多少安全感，朝中有大臣不在完全掌控中，难免会担心出现第二个安化王或者刘瑾，这就是所谓的吃一堑长一智。
张苑听出朱厚照言语中的虚实，勇气倍增：“既然陛下知道沈尚书出城目的，倒是老奴多言了……不过老奴想提醒陛下，既然沈尚书出城是为整兵，是否委派有监军？”
朱厚照道：“沈尚书出城是为整兵，又不是带兵打仗，哪里需要什么监军？”
张苑心中大定，表现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苦口婆心劝谏：“就算再信任也还是要防备啊，陛下……沈尚书乃是臣子，跟陛下并非完全一条心，能力越大，危害就越大……”
“或许是老奴对信息掌握不那么全面，所以得知一些情况后赶紧来跟陛下汇报，老奴认为，沈尚书就算是陛下的先生，也难保他不会成为第二个赵匡胤，若部下强行黄袍加身……”
朱厚照一抬手：“这种污染耳朵的话你就不必说了，派监军的事情，朕自会考虑……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张苑发现朱厚照神色间有些不耐烦，知道自己的话虽然给沈溪造成一定负面影响，但并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当下鼓起勇气继续道：
“陛下，老奴认为出兵应做多手准备，如果只靠沈尚书一人，一来可能准备不那么充分，有些事情会疏忽，再就是谢阁老那边抵触太大，而且京城这边准备对西北前线影响不够……”
朱厚照皱眉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苑笑着解释：“老奴的意思，是派人到西北，把出兵计划列好，着边军做好出击准备，为陛下御驾亲征打下坚实的基础。”
朱厚照摇头：“在出兵这件事上，朕完全听从沈尚书安排，他的筹划比朕更全面，而你……头脑跟沈尚书相差十万八千里，像你这样的猪脑子，不必考虑这种复杂的问题，朕记得你的忠心便可！”
张苑这才知道，原来在朱厚照心目中，他除了忠心一无是处。
“陛下……”
张苑还想说点儿什么，朱厚照已然一抬手：“你的进言朕记住了，朕会作出适当安排，关于谢阁老那边你不得干涉，把司礼监打理好便可……朕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刘瑾，你一定要记住朕这句话！”
……
……
张苑进谗半天，什么目的都没达到。
不过好在有一条，朱厚照没有怨责他，还表扬他忠心，这难免引起张苑遐想，想以后再找机会再尝试一下。
张苑走后，朱厚照心情不佳，虽然他不想对沈溪这个先生有所防备，不过张苑的话还是触动了他心底软弱处，生出一丝涟漪。
朱厚照回去看戏的路上，沉默不语，小拧子不敢随便评价什么，乖乖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朱厚照上了戏楼，丽妃和花妃站起来娉婷行礼。
朱厚照看了眼戏台，问道：“朕刚才有要事处置，现在戏唱到哪儿了？”
花妃对于朱厚照所说的事情不想过问，一来她不懂，二来则是因为她不敢随便干涉朝政。丽妃却没有那么多顾忌，出言关切地问道：
“这不唱到董永和七仙女相见么？哦对了，陛下，您是去见张公公吧？不知张公公跟陛下说了些什么？”
花妃用阴阳怪气的腔调诘责：“丽妃姐姐，这些事也是咱们做女人的应该问的吗？”
丽妃笑了笑：“为陛下分忧，也是应该的，以妾身想来，张公公深夜来见陛下，必然不是什么好事，或许有进谗言之嫌……张公公平时做事太过激进……”
花妃不明白丽妃话中的意思，轻蹙眉头，没多说什么。
朱厚照则好奇地打量丽妃，问道：“爱妃，你是如何断定是张苑来找朕说事？”
丽妃道：“陛下切勿怪责妾身随便在背后说人坏话……张公公是司礼监掌印，在宫禁森严的情况下，只有他才能在上更后自如进入豹房内苑……不过，张公公这个人，虽然想为陛下分忧，但他能力有限，在朝中又树敌太多，完全施展不开手脚，只能借助陛下威势施政……而要确立威信，最好的办法便是在陛下面前说政敌的坏话，借陛下之手铲除政敌……其实他汇报的很多事都系子虚乌有，妾身是怕陛下被蒙蔽圣听。”
花妃不甘心地反驳：“丽妃姐姐这是要中伤对陛下忠心耿耿的张公公么？”
朱厚照想了下，轻叹：“丽妃说的不完全对，不过花妃你也不能贸然指责丽妃，如果丽妃不是为朕着想，也不会指出张公公可能存在问题……还真被丽妃说中了，确实是张公公来找朕，说了一些关于沈尚书的事情。”
听到“沈尚书”的名字，丽妃和花妃立即瞪大眼，显然对此都很上心。
尤其是丽妃，她之所以冒着大不敬的风险跟朱厚照说朝堂上的事情，就是因为想跟沈溪打好关系。
朱厚照轻叹：“张苑是什么心思，朕不想琢磨，不过司礼监、内阁和兵部彼此制约，在朕看来是好事，如果朝中连一点别样的声音都没有，那就成了刘瑾擅权时的状态，刘瑾那会儿做事可是要抹杀一切反对的声音，朝中除了沈先生，没人敢对朕说实话。”
说到刘瑾的问题，朱厚照不自觉看了花妃一眼，毕竟花妃与阉党案有染，她之前失宠，便是因为刘瑾倒台后朱厚照恨屋及乌，对花妃生出厌恶有几分联系。
丽妃举起酒杯：“妾身不懂什么，之前所言全都是胡言乱语，请陛下见谅……妾身敬陛下一杯。”
花妃也赶紧举起酒杯，一起敬酒。
朱厚照哈哈大笑起来，与二女碰杯后仰头一饮而尽，似乎所有疑虑一扫而空。

第二一〇二章 出城见客
张苑出豹房后，没有就此回府的打算。
他心有不甘，觉得沈溪出城，这件事其实可以用来做做文章，如此无疾而终简直是暴遣天物。
张苑身边可以利用的人中，排在首位的要数内阁首辅谢迁，他知道谢迁对沈溪有极大的偏见，或许可以藉此挑拨沈溪和谢迁的关系。
张苑先去找臧贤，问清楚谢迁在何处……臧贤带人投靠后，张苑的眼线迅速增加，京城内情况基本能够了解，只是他平日需要在宫中值守，没太多时间出来见臧贤，导致很多情况无法及时获悉。
长安街一栋普通民宅。
张苑见到人时，谢迁已准备睡觉，听闻司礼监掌印拜访，他不得不穿好衣服出门迎接，精神有些萎靡不振。
“……沈之厚出城这件事，谢阁老如何看待？”两人来到花厅坐下，张苑便假作关切地问道。
谢迁心想：“本以为张苑是为上午在户部衙门举行的审计会议而来，却没想到是为沈之厚……”
谢迁思索一下，摇头轻叹：“沈之厚出城所打名号是寻医问药，连陛下都下旨关照，老夫总不能跳出来做恶人，阻止别人去看病吧？他离开也好，朝廷少了不少事，老夫也省了很多麻烦。”
张苑打量谢迁，问道：“难道谢阁老不知沈之厚是在装病？还是说不知他是带着陛下密旨出城办事？”
谢迁继续摇头：“老夫就算是文臣之首，也很难见到陛下，消息闭塞，知道的内情自然不如张公公多……老夫能力有限，只能尽人事而安天命，一切随缘吧！”
张苑没想到谢迁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心里满是疑惑：“难道沈之厚离京前见过谢于乔，双方达成了和解？不然为什么谢于乔态度会如此消极？难道他厌倦了跟沈之厚的争斗，准备用致仕来抗议陛下出兵之举？”
张苑之所以会不理解，其实责任全在他身上……之前张苑三番两次在谢迁面前挑拨离间，久了谢迁不自觉提高警惕，不会轻易上当。
当然，这也跟之前礼部尚书白钺主动拜见谢迁，把许多情况说透有关。
张苑皱着眉头道：“咱家来见谢阁老前，专程去豹房面圣，陛下的意思……要防备沈之厚举兵谋反……”
“是吗？”
谢迁诧异地反问了一句，随即断然摇头，道，“虽然老夫对沈之厚蛊惑陛下出兵不支持，但老夫知道，他品性还算纯良，不会做出僭越之事，更不要说起兵谋反了……这点张公公尽可放心。”
张苑生气地道：“谢阁老，咱家为了劝阻陛下出兵，一直都在奔波忙碌，甚至不惜半夜来访，你当咱家是闲得慌没事干吗？咱家这么努力是为什么？谢阁老不会认为，咱家做这些都是为了自身利益吧？”
谢迁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张苑行了一礼：“张公公为国为民，殚精竭虑，老夫自然能体会，其实老夫心思跟张公公相同，都是为百姓福祉考虑……张公公请放心，老夫会派人盯着沈之厚，绝对不允许他胡来……虽然他是领皇命出城，但只要跟钱粮有牵连，老夫就能制约他，不会让事态失控！”
言语中，谢迁直接拒绝了张苑的调遣，把双方合作关系主动降低一档，对张苑的恭敬也近乎变成一种敷衍。
张苑心中冒起一股无名火，皮笑肉不笑地道：“咱家好心好意提醒，谢阁老却如此敷衍搪塞，看来是觉得咱家无事生非……咱家做事最求公允，谢阁老还是想想怎么提防沈之厚，如果他在城外闹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咱家在陛下那里难办，谢阁老在朝中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虽然张苑大权在握，但不敢开罪谢迁太深，这话带有一定威胁的意味，大概意思咱俩合作两利，如果你不帮我，也休想我支持你。
放出狠话后张苑站了起来，拂袖而去。
等张苑走后，谢迁仍旧表现出一副怅然若失的心态，表情阴郁。
“之厚在朝这些年，也算矜矜业业，最关键是他力挽狂澜扳倒刘瑾，使得正义伸张……如今他做的事情对不对我管不着，但若是谁想利用我来铲除异己，绝无可能……”
谢迁虽然对沈溪坚持出兵草原不赞同，却不想自己被人利用，对张苑产生极大的抵触心理，暗忖，“之厚做错事，他自己可以承担，我还可以纠正他，但若我做错事，谁来担负可怕的后果？再者，之厚再怎么样也是文臣，张苑却不同，作为一个阉人，他要是成为第二个刘瑾，危害恐怕要比之厚大许多！”
谢迁有一身傲骨，想成为刘健和李东阳那样正色直道、蹇蹇匪躬的宰辅之臣，以大义之身控制朝堂，而不是在竖阉阴影下卑躬屈膝办公。
沈溪不受控，谢迁便让这个他看好的后辈从决策层退出去，为此不惜全力出手压制。但当谢迁发现张苑利用他来打压沈溪时，立即警醒过来，不再配合张苑做事，甚至想把张苑手上的朱批大权拿下，把司礼监也一并控制住。
……
……
这边厢谢迁想要拿张苑开刀，而张苑出院门后，也在筹划怎么把谢迁的威风给打下去。
回府路上，张苑越想心里越不高兴，嘴上嘟囔道：“谢老头以前对我唯命是从，不知这次怎么了，居然会帮沈之厚说话……看来他有意退下去，想跟沈之厚化敌为友……难道他是受了白秉德请辞的影响？谢老头真退下去也好，杨廷和跟梁储资历不深，我略使手段二人必定乖乖就范，到时候不是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张苑突然一阵得意，就算谢迁是弘治朝赫赫有名的内阁三辅臣又如何？面对他时不照样服服帖帖的，这可是他以前作为市井小民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只是近来不知什么缘故，谢迁所作所为逐渐偏离预定轨道，开始不受控制，不过这对张苑来说不算什么，哪怕谢迁离朝，他照样可以控制杨廷和跟梁储，继而独揽大权。
不过很快张苑又担心起来：“我那大侄子不怎么好对付啊……谢老头在朝一日，大侄子看到谢老头曾提拔重用他的份儿上，不敢对谢老头无礼，如此直接后果就是拥有陛下宠信的大侄子反倒在朝争中落于下风。如果谢老头致仕，我掌控梁储和杨廷和不难，但怎么压制大侄子？到时候他肯定会挟陛下的恩宠，干涉内阁和司礼监正常运转……这不是变相成全了大侄子？”
“不行不行！我现在既不能让大侄子被谢迁成功扳倒，也不能让谢迁顺利致仕，还是要想方设法让他二人争都不休，一直两败俱伤为止，如此我才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
……
沈溪出城后就直接往津门而去。
天津历史悠久，隋朝修建京杭运河后，在南运河和北运河的交会处设市镇，史称三会海口，乃是天津城最早的发祥地。唐朝在芦台开辟盐场，在宝坻设置盐仓。南宋金国贞佑二年，在三岔口设直沽寨，元改直沽寨为海津镇，成为漕粮运输转运中心。
本朝建文二年，成祖在海津镇渡过大运河，南下争夺皇位。成祖登基后，为纪念由此起兵“靖难之役”，于永乐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将该地改名为天津，即天子经过的渡口之意。随后，大明在三岔河口西南的小直沽一带，开始筑城设卫，称天津卫。
天津卫自成立伊始便拥有一定数量的海军，虽然所辖战船老旧，但比之普通民船更大更坚固，通常情况下足够应付突发情况。
进入大明中叶，沿海除了倭寇和海盗外，没有其他力量通过水路对大明北方海疆造成实质性威胁，天津卫战船建造逐步停滞下来，海军拥有的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旧船，能够顺利出海已算不错，近年来虽装配一些火炮，但都是小口径的弗朗机炮，大口径的根本无法上船。
沈溪在路上一直琢磨弗朗机人来访的情况。
在他想来，佛郎机人虽然名义上是来大明经商，但其实也有刺探大明虚实的目的。
泉州之战中，沈溪不是靠船坚炮利在海战中堂而皇之战胜对手，完全是以偷袭的方式打了佛郎机人一个措手不及，之后佛郎机人就转变武力胁迫的态度，和大明进行正常的贸易。
在一次次商贸活动中，佛郎机人发现大明地大物博，人口稠密，最重要的是大明中枢对地方控制严密，军事力量强大，跟大明开战意义不大，反倒会断绝瓷器、茶叶和丝绸等商品供应，得不偿失。
于是到最后佛郎机人也没有调派战船威胁大明海疆，贸易成为主流。
南下的路上，沈溪把前几年绘制的战船图纸拿出来研究。
他的专业不是船舶制造，很多东西都是根据大明现有船只进行改造，参考了扣押的佛郎机船的优点。
这时代大明海军的主力舰只是福船，再配合网梭船、鹰船、连环船、子母船、海沧船等协同，这些海船建造复杂，劳民伤财，以前沈溪没有打造海军的想法，所以对海船的改造工作搁置下来，但随着大殖民时代来临，欧洲列强今后会纷至沓来，大明海疆要维持安定极为不易。
实际上在沈溪调离东南后，过去几年倭寇又开始滋生，如果大明海军还仅仅用那些破旧战船，显然已落伍。
沈溪的想法，就是趁着去天津卫，考察一下卫所船只的情况，试着召集一些造船的工匠，先不忙考虑造船，而是完成一些技术储备。对沈溪来说，实践虽然重要，但理论也不可少，最好是把一些浅显易懂的物理知识传授给工匠，为大明培养出一批有一定科技含量的实用性人才，这些人虽然不能走上科举之路，但沈溪有的是办法让这些人扬名立万，让工匠也成为社会上人人羡慕的上层人士，从而让民间涌现更多的工匠。
如果不改变工匠地位低下的现状，就无法吸引更多人才进入到这行当来，船舶制造和航海技术的发展也就成为空话。
……
……
沈溪于二月初九从京城出发，正常情况下会在三天后也就是二月十二抵达天津卫。
不过沈溪没急着赶路。
胡琏已早一步派人跟佛郎机人接洽，沈溪不打算让佛郎机使节进入北直隶地方县州城池，这可能会让佛郎机人刺探到很多大明的情报，主要是物价还有民间生活状况……这些对西方人了解大明很有帮助，回头他们可能会研究大明风土人情，之后就会以武力来跟大明谈条件。
沈溪只想让佛郎机人看到大明强大的一面，既然大明海军拿不出手，那就用陆军来撑场面，胡琏率领的是沈溪手下最拿得出手的人马，当然这批官兵无法跟久经战阵的西北边军相比，不过相去不远，在热兵器的使用上，这路人马可能更有优势。
从京师到天津卫城，沿着大运河走水路最近，但沈溪没有乘船，一路都是乘坐马车走官道。
他带的人不多，除了家眷和仆从，就是亲兵，二月十一下午一行顺利抵达武清县，沈溪没有进城，带人在城外驻扎，此时胡琏派来打前站的斥候正好抵达，向沈溪禀明佛郎机使节的情况。
“……大人，胡部堂已带人北上，他没有准允更多红夷上岸，只让他们带十五人前往京师，明日队伍便将抵达武清……”
胡琏派来的斥候，能力跟云柳训练的手下差距明显，汇报问题存在很多不尽不详之处。
沈溪问道：“佛郎机人正使是谁？”
斥候摇摇头，显然不知道那些金发碧眼的西洋人有什么区别，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记不住一个个稀奇古怪的名字。沈溪点头：“你先下去休息，明日本官会派人去迎接佛郎机使节，到时候再说。”
斥候发现自己汇报的东西不能让沈溪满意，有些羞愧，但实在没办法，对他而言能把胡琏交待的任务完成已很不错了。
等人走后，一直等候在旁的云柳走了过来，道：“听口音，这名斥候是北方人，不是当初在南方跟过大人的亲兵。”
沈溪笑道：“胡巡抚所带人马中，是有人跟过我，但不代表全部都是，这次征调地方人马到京城，名义上是平叛，但其实是想把以前跟过我的老人调拨到麾下，这些人总归跟过我一段时间，一起上过战场，用起来比生手容易许多。”
云柳问道：“大人明日便在此接见佛郎机使节？”
“再往前走走。”
沈溪道，“咱们往杨村去，胡巡抚应该会乘坐船只，沿运河北上，见面地点就选择在运河以西的临时营地。”

第二一〇三章 谁对谁错
进入二月，大运河上过往船只数量明显增加。
此时从南方来的船只络绎不绝，涉及战争物资运送，沈溪已几次让惠娘和宋小城从湖广、江赣和南直隶调运粮草北上，再加上之前沈溪跟商贾征派的物资，以及本身就要前往京城的商船，让二月刚解冻不久的运河变得异常忙碌。
当天晚上有些冷，沈溪很早便进入寝帐。
此行路途虽然不远，但沈溪出京名义上是养病，并没有入城住官驿和客栈，显得有些辛苦。
旁人还好说，不过跟随沈溪一起出行的女眷却有些受不了，本身队伍也没有专门为林黛和谢恒奴准备帐篷，于是二女干脆住进沈溪寝帐中，挤一挤晚上也能暖和些。
次日一大清早，林黛已整理好仪容，她平时在家中就不喜欢睡懒觉，今天也早早就起来了。而谢恒奴则不太适应这种旅途颠簸，这会儿天蒙蒙亮，她依然睡得很沉。
沈溪起床来整理好衣服，对林黛道：“回去歇着吧，今天上午晚些时候才会出发，不必起这么早。”
林黛撅着嘴：“我又不是猪，睡那么多做什么？”说话间，特意打量了一下榻上睡得正香的谢恒奴，好像在暗示什么。
沈溪没好气地白了林黛一眼，没理会对方那略带幽怨的眼神，直接出了帐篷，外面已经有人开始生火造饭，朱起一路小跑过来：“老爷，武清县衙派人来了，说是请您进城。”
沈溪点了点头，道：“这次就在京师地界转悠，不想打扰地方官府，没想到就算不进城，还是被人找上门来。”
“那老爷……”
朱起有些不太明白沈溪的意思。
沈溪一挥手，让朱起跟他一起去见武清县衙的代表。
等见到人后沈溪才知道，原来来访者是武清县丞孙儒杨，四十多岁，身材瘦削，脸上带着几分市侩。
“参见尚书大人。”
孙儒杨一见到沈溪便恭敬行礼，腰弯得很低，足见他对沈溪的尊重。
沈溪道：“本官只是途径贵地，并无公务在身，孙县丞回去后跟你们县令说，不必操心，本官在此耽搁一两日，最迟明后天就会出武清县界。”
孙儒杨谄笑道：“沈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卢知县早就听闻沈大人威名，如今您路过武清，若不盛情款待一番实在说不过去。”
沈溪笑了笑，心想：“无论是以前当钦差，做督抚，又或者是现在为兵部尚书，走到哪里这种官场礼数都少不了。上官过境对地方官员而言似乎是一种莫大的荣耀，但其实不过是一种常见的官场联络手段，只要答应应约，以后只要这些地方官员遇到麻烦就会登门相求，那时再推却的话会显得不近人情。”
沈溪道：“行程早已定下，岂能善作更改？再者，本官这次出来是为寻医问药，地方事务一概不过问，孙县丞请回吧。”
沈溪的话很直接，没有给对方任何机会。
孙儒杨行礼后恭敬告退，神色间倒没显得多失望，显然他只是来传个话，对于接待沈溪并没有多上心。
等孙儒杨离开，跟随沈溪出城练兵的马昂等人拥了过来，马昂摇头道：“武清知县真不会做人，要是他真心款待沈大人，昨夜就该派人来接大人入城，何至于现在才来？甚至连礼物都没带……一点儿诚意都没有！”
沈溪打量马昂一眼，显然这位爷真心觉得地方接待不周，以马昂的想法，他如果是武清知县，接待上官肯定不会马虎，关系到前程，一定要拿出十二分的努力，负责还不如不请。
沈溪道：“本官一路南下，中途没有进任何一座驿站，武清知县能得知行踪已算消息灵通，至于昨夜就派人来请更不可能，他在摸清楚情况前，绝对不会前来送礼，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谁敢轻易落人口实？”
……
……
沈溪没有急着出发，但也没在武清城外停留太久，等日上三竿，营地拆除，便带着人马往杨村而去。
未到杨村，胡琏已派人过来接洽。
陆路快马行进要比水路快许多，知道胡琏动向后，沈溪让人加快赶路速度，未时中便抵达杨村。
北运河为漕运要道，常年帆樯林立，昼夜不息。前朝至元三十年，元庭在北运河西岸设杨村驿，乃天津卫沿北运河溯流而上的第一个驿站，驿使和商旅络绎不绝。本朝永乐九年至十三年大运河疏浚拓宽后，水路航运条件大为改善，漕运数量不断增长，杨村盛极一时。
此时杨村尚不是武清县治所在，但城塞已修筑完毕，沈溪入目所及，千帆云集，人声鼎沸，楼台林立，丝竹管弦，热闹非凡。
沈溪没有扰民，进城后直接住进驿站，麾下官兵则在附近扎下营寨。沈溪坐下歇息一会儿，胡琏部先头人马已抵达，马九从船上下来，直接进见沈溪，把佛郎机使节的具体情况相告。
“……九哥辛苦了。”
沈溪看着马九，笑着拍拍马九的肩膀。
马九低下头，神色略有些不自然，这次平叛他跟马昂一样，跟着大军所向披靡，没费什么劲就立下军功。
沈溪跟马九一起从驿站出来，外面官兵虽然没封路，但过往百姓和商旅看到情况不对，哪里还敢往驿站边靠？
沈溪带着马九、马昂等人一起到了码头，但见船队陆续靠岸，胡琏和佛郎机使节从中间一条大船上下来。
“参见沈尚书。”
胡琏见到沈溪，连忙挽起官袍下摆，一路小跑过来行礼。沈溪上前，笑着道：“重器兄真是抬举在下了……这几位是……？”
胡琏转身看着跟随他身后的几名佛郎机人，道：“他们就是佛郎机使节，这次特意带了翻译过来，我们也在天津卫找到一名懂佛郎机语的人，可以跟他们进行正常言语沟通。几位，这就是本官跟你们说过的沈尚书。”
佛郎机使节中，没有一个沈溪认识，原来的总督阿尔梅达并不在其中，连以前跟阿尔梅达一起进京朝贡的也没见一个。
“你就是沈尚书？久仰，久仰。”
当前一名个子很高的佛郎机人高兴地上前来说话，他并不是用葡萄牙语跟沈溪交流，而是用的相对纯正的汉话。
从这点细微之处，沈溪便知道佛郎机人很重视跟大明的贸易，很可能特别跟东南亚或西亚的商贾系统地学习过汉话，不过他们说话口音跟字正腔圆的北方口音尚有不小差距。
沈溪一抬手：“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这句简简单单的话，那名佛郎机人听到后也愣了一下，思索好一会儿才道：“我叫卢兰达，你可以称呼我卢兄弟。这次我们带了大量银元来跟大明贸易，如果见到你们的皇帝，我们还会送上国书……”
卢兰达说话很慢，表达极为清晰，显然这些话他找人专门教过，不会让人产生误会。
沈溪心想：“卢兄弟？倒是有趣，跟武清知县一个姓……”
沈溪道：“之前你们的使节，名叫阿尔梅达，他跟我们大明签订了贸易协定，为何这次他没有亲自前来？”
“你说的是以前的东方总督？哦，他现在是西印度舰队的司令官，正带兵在新大陆打土著人，没有时间到大明来，不过他让我跟沈尚书问好……如果他不是当初与您签订贸易协定，也不会成为曼努埃尔陛下最信任的大臣，更被陛下敕封为圣塔伦大公，显赫一时。由于里斯本对大明商品的需求越发旺盛，曼努埃尔陛下下令加大与大明贸易，圣塔伦大公专门给我们指明到大明的商路……”
经过卢兰达说明，沈溪才知道原来在与大明作战中失利的阿尔梅达，回到佛郎机后却一跃而成为民族英雄，因为他带回与大明朝廷的贸易协定，之后又数度造访大明，运回里斯本急需的天朝商品。
弗朗机国王曼努埃尔是有名的穷奢极欲，什么都要最好的，而充分满足国王需求的阿尔梅达地位急速擢升也就不奇怪了。
沈溪心想：“不过才七八年时间就有这么大的变化，阿尔梅达那家伙简直走了狗屎运，一路青云直上。”
沈溪见卢兰达满脸的热情，不由猜想：“卢兰达不会有感于阿尔梅达的经历，想当第二个东方总督，继而当上公爵吧？”
胡琏不太明白沈溪跟卢兰达说什么，请示道：“沈尚书，我们不妨到驿馆内说话？”
“嗯。”
沈溪也发现卢兰达话有些多，不太想听对方那蹩脚的中文，一摆手，让王陵之和马九等人开路，一起往驿站而去。
码头上围观的百姓很多，这些人基本没见过西洋人，又知道来的是朝廷大官，他们用惊恐的目光远远望着，一些人下跪磕头，更多的则木讷地冷眼旁观。
卢兰达问道：“沈大人，你们的老百姓，为何要下跪？”
胡琏想解释什么，沈溪却先开口：“因为他们敬畏神明。”
“嗯？”
卢兰达没听懂沈溪话中之意，斜着脑袋思索起来，胡琏则摇头苦笑，有些事他没法跟外国人解释。
到了驿馆门口，驿丞已派人把门口围观的百姓驱散，倒是畅通无阻。
“贸易的事情，我可以跟你们谈。”
进驿馆前，沈溪先定下基调，“至于上国书一事，我也会努力促成，但你们是否能见到我朝皇帝陛下，得看你们诚意！”
佛郎机人不想拖延贸易谈判，沈溪的想法也是赶紧把事情谈拢，把佛郎机人从南美攫取的巨量白银收入囊中。
进入驿站，沈溪没有第一时间为佛郎机人安排住宿，他准备把谈判压缩在一天内完成，速战速决。
卢兰达笑呵呵坐下，面前是一张熟悉的长条谈判桌，一边坐他的人，另外一边则坐明朝的人，正思索接下来怎么谈，翻译在他耳边低声提醒一句，卢兰达赶紧站起来，对沈溪道：“大明礼数是官大的先坐，我也不能违背，是吗？”
沈溪看了翻译一眼，那人皮肤有些黑，不像是中土人氏，但从相貌看有华夏的血统，可能是在东南亚或者西亚做生意的商贾的后代。
沈溪道：“没那么多讲究，你们是客人，想坐就坐。”
卢兰达笑道：“还是要按照你们的规矩办事，我们远来是客，你们中原人不都说客随主便吗？”
说着话，沈溪和胡琏都坐下，在场除了他二人外，旁人没资格同坐，其实胡琏官品和地位跟沈溪相差很多，能跟沈溪同坐已算是一种荣幸。
卢兰达这才坐下来，他身后那些人陆续落座，椅子不多，虽然卢兰达有十四名同伴，但能坐下来的寥寥无几。
跟大明这边等级泾渭分明不同，佛郎机人对于谁坐谁不坐没那么多讲究，倒像是抢座位，谁抢到谁就能坐下，抢不到的只能站在后面旁听。
胡琏跟佛郎机人接触已有两天，对佛郎机人的脾性多少有些了解，没有贸然评价什么。沈溪更觉得无所谓了，等所有座位都坐满后，淡然问道：“不说废话了，咱们直接谈贸易的事情……你们带了多少白银前来？”
一个简单的问题，就把卢兰达给问住了。
卢兰达想了半天后才回道：“很多，非常多，弗朗机富有四海，你们的商品在我们国家很畅销，所以我们前来准备扩大贸易……不过，还是要看你们的商品是否便宜，价格适中的话我们就多买一些，但一定要保证质量，否则我们就只能找其他国家购买了……”
卢兰达说出的这番话，在场的明人都能听懂，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发言，沈溪迅速意识到佛郎机人有备而来。
沈溪立即针锋相对：“做买卖一定要讲诚信，但阁下说的这番话似乎不那么诚恳。”
卢兰达不太明白，四下张望一番，这才看着沈溪问道：“我哪里不诚恳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这下连胡琏等人也都在看着沈溪，不明白沈溪为什么会这么说。
沈溪一脸平静地说道：“首先，你们在新大陆发现了银矿，让你们短时间内开采到海量的银子，而你们不敢把银子直接运回国，因为那样除了冲击市场导致物价暴涨外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你们的做法就是用这些银子兑换世界各地的货物运回国，而我大明的瓷器、丝绸、茶叶等，在你们国家的销量恐怕不是一般的好，你们能从中赚取巨额利润吧？”
卢兰达神色尴尬，他本来听得不是那么明白，经过翻译仔细解说，他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
胡琏问道：“沈大人，他在说什么？”
沈溪也听不懂卢兰达说的葡萄牙语是什么意思，不过以他猜想，卢兰达一定是在抱怨什么，估计是看出这次生意不是他想象中容易。
过了好一会儿，卢兰达才恢复过来，说道：“我们拿银子购买货物应该没问题吧？之前你们市舶司规定的贸易额度太小，无法满足我们的需求。这次我们来了足够的银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们只需要按照市价卖给我们就行了。”
沈溪笑道：“既然你说市价，看来你已调查过我们的市场，知道我们每样商品通常是什么价格，但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会平价把东西卖给你们呢？”
卢兰达嘴巴张了张，一时间难以回答，最后硬着头皮道：“因为我们有银子，很多很多的银子，而大明银价一向腾贵，又生产我们急需的商品，以银子换瓷器、丝绸和茶叶，各取所需，岂非皆大欢喜？”
沈溪微笑着摇头：“你们的白银，本来就是从殖民地掠夺而来，成本远没有想象那么大，你们想用这些廉价的白银从大明运走货物，使得我们百姓生活品质降低，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把东西平价卖给你们？”
“白银既不能吃又不能喝，平时用到的地方又很少，没有这些白银，我们的百姓照样活得很好，相反流入大明的话，必然导致原有的白银价格下跌，物价攀升，百姓也不会乐意……这也是你们为何不把白银运回国内，要到我们这里来购买货物的根本原因吧？”
虽然沈溪不是学经济的，但他的头脑领先这个时代数百年，货币理论说出来，让卢兰达无从应答。
对于卢兰达这样走南闯北，在大航海时代成长起来的弗朗机贵族而言，自负是必然的，这些人不但是商人，更是政客，同时身兼军人和征服者等多重角色，他们既能跟人谈生意，也会用战争征服小国，在他们眼中，东方人封闭落后，不可能比他们知识渊博。
但显然沈溪就是他印象中愚钝的大明人中的另类。
卢兰达琢磨半天沈溪的理论，最后摇头：“白银不管在哪里都值钱，这笔银子在你们国家可以购买很多东西。”
沈溪笑着摇头：“对我们而言，白银只是一种贵重金属，并不是法定货币，朝廷曾明令禁止用白银交易，百姓主要还是用铜钱购买货物。白银的价格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从国外涌进大量白银，意味着大明白银数量增多，价值随之下降，对我们百姓并非全都有益，因为我们能制造的商品数量是有定数的，你们用巨量的白银购买我们的商品，必然让我们的百姓来承担可怕的后果，那就是物价暴涨！”
卢兰达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苦笑着说道：“沈大人，你的头脑……跟普通人不一样，但就算你说的对，我也必须买到大明的特产，因为就算自别处买，我们也能买到，或者干脆去南洋，那里也有你们的商品，或者我们跟你们国内的奸商私下做买卖。”
胡琏领兵久了，见到这些红毛夷人跟沈溪谈条件，非常不满：“你们什么意思，到我们大明来，居然还如此傲慢？现在是跟你们谈买卖，如果你们不想谈的话，爱去哪儿去哪儿。”
卢兰达被胡琏这一喝斥，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看了看沈溪，又看看胡琏，似乎在问，你们到底谁做主？
沈溪没有出言阻止胡琏，半天后，卢兰达自己先忍不住问道：“沈大人，你不是你们皇帝派来的吗？做买卖的事情，我应该跟你谈，是吧？做买卖一定要互利互惠，你可不能漫天要价……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更愿意早点儿把货物买到，然后运回我们的国家。”
显然卢兰达在谈判桌上已落于下风，因为定价权本身就在大明朝廷控制中，而且之前佛郎机人跟大明的战争，也吃了败仗，从话语权来说，沈溪足够压制佛郎机人的狂傲。
沈溪笑道：“买卖自然要谈，不过商品价格问题嘛，恐怕要比市价高一些。”
卢兰达紧张地道：“怎么能高呢？我们买的东西很多，应该低才是，买的多不是更应该优惠的吗？”
沈溪道：“你们现在是在用掠夺来的白银，变相搜刮我们国内的商品，这些商品在我们看来很金贵，大多是百姓的生活必需品，你们这么大批量买走，老百姓就要承受巨大的损失，如果你们不想做这买卖的话，我们可以把商品卖给西班牙人或者尼德兰人，亦或者干脆我们运到欧洲去卖……”
卢兰达对于沈溪随口说出的东西，非常震惊，半晌后才回过神来，近乎拍案而起：“这不可以，你也无法达成，只有我们佛郎机才能跨过大海来到你们的国家，你们没有那么大的船，同时西班牙人和尼德兰人触角也没延伸到这里来。”
沈溪笑道：“那你可以试试看，我们会不会把商品运到欧洲，不过在此之前你首先得满载白银回国……哦，你可以去印度买一些纺织品，去非洲买一些黑人，从香料群岛买些香料运回去，至于是否有我们大明商品这么紧俏，那就要看你能否发现比我们大明更为富庶的国家了！”
卢兰达站起来，来回踱步，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显然跟大明做生意对他的影响很大，这涉及功劳厘定，更牵涉他的荷包鼓胀。
卢兰达看着沈溪：“我们有贸易协定，沈大人应该把商品卖给我们，不能卖给他人，我们对大明商品，应该有垄断权……知道什么是垄断权吗？就是你们不能卖给除了我们外的第三方……”
“哈哈！”
沈溪也站起来，大笑道，“卢先生这话让人有些听不懂，贸易协定是我们双方共同签署的，谁来裁决谁对谁错呢？如果你们不按照我们定下的价格完成贸易，我们有权把商品卖给第三方，同时也可以派人把商品运到你们的国度贩卖，这并不违规！”
这下卢兰达彻底失语了，显然他知道，阿尔梅达不是以战胜国的身份取得的跟大明的贸易权，根本是被迫签订。

第二一〇四章 贸易谈判
因为前任总督跟沈溪签订的是城下之盟，卢兰达谈判时并没有多少自信。
不过首先还是得确定明朝这边是否想空手套白狼，结果卢兰达一询问，沈溪把商品价格定得太离谱了，比如说市面上才三十文钱一斤的新茶，到了沈溪嘴里卖三钱。至于丝绸，则是五十两银子一匹，瓷器也比市面上价格高三到五倍不等。
在卢兰达看来，沈溪简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不过因沈溪态度强硬，且没有大明朝廷准允地方上根本没人敢私自卖货物给他，就算能从一些秘密渠道搞到一些货，也无法让他把运来的几船银子花出去，不得不接受沈溪开出的条件。
不过弗朗机人从沈溪这里得到一个承诺，那就是独家经销权，也就是说，除了大明商贾外，不会再有人经海路把货物运到欧洲大陆进行贩卖，至于陆地上是否有人运送，另当别论。
色目人从丝绸之路运送货物到欧洲已有上千年历史，欧洲很多技术都跟色目人传播中土文化有关，卢兰达就差跟沈溪说，让沈溪阻断色目人跟大明做买卖的途径。
经过两个时辰的唇枪舌战，卢兰达暂时退下，找了个房间与手下协商，沈溪则带着轻松的心情与胡琏一道至驿馆后院休息。
胡琏神情振奋：“沈尚书跟这些洋鬼子谈买卖，简直不要太轻松，没想到他们连如此离谱的价格也能接受，实在大快人心……咱们或许能从他们手上赚取足够的银子，解决当前军费不足的问题。”
沈溪道：“重器兄所想跟陛下差不多，陛下也是如此安排。不过咱们跟红夷做买卖还是小心为上，谁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带着诚意而来？现在他们只说手头有银子，咱们却没人真正见过，一切尚是未知数。”
胡琏笑道：“这倒是，要是咱们知道他们的船只停靠在哪儿就好了，直接派水军去把他们运银子的船只给抢过来，如此不知可避免多少麻烦……跟这些外夷根本不必讲什么原则。”
沈溪发现，胡琏很多想法跟朱厚照共通，甚至说话语气都很像，佛郎机人在他们眼里就是愚钝的代名词，这跟佛郎机人看待明人的态度相似。
沈溪心道：“或许每个文明国家，都在对外交往时不自觉带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心理，自然而然看不起人。”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沈溪回到谈判桌上，这次佛郎机人回来得比较晚，一个个现身时神色不佳，看来对之前谈判的结果不是很满意。
卢兰达有些沮丧地道：“大明的商品比我们预估的价格高许多……这些货运回里斯本，我们的国民未必有那么多钱购买，到时候或许我们会面临亏本的风险。”
沈溪笑道：“难道你只想在佛郎机国内贩卖？就不能变通点儿，分出一部分货物到其他国家卖掉赚钱？比如西班牙，又比如法国、尼德兰、神圣罗马帝国、英国等等……相比于银币，你们佛郎机人更喜欢金币吧？”
“如果我说，我们可以通过一些改变，让我们的商品更符合你们西方人的审美观，比如餐具和丝绸，有更符合你们品味的花纹图案，你觉得如何？”
卢兰达听不懂沈溪说的这些话，直到等翻译把话逐一解释后才大概明白过来：“你是想……让我跟别的国家再做买卖？”
沈溪笑着点头：“我敢说，你从大明运走这些商品，可以让你一船银子变成一船金币，到那时你将比肩阿尔梅达总督，成为佛郎机国新贵。我们的商品在我们国家是满足普通百姓日常所需，但到了西方，只有贵族才配享用吧？贵族的钱可比普通百姓的钱好赚多了，而且你拥有绝对垄断权，价格不是你一言而决么？”
沈溪给卢兰达灌输的，是类似于饥饿营销的概念。
虽然这时代成型的经济理论不多，但以卢兰达这种拥有环球航海经验、跟各色人种打过交道，有着丰富阅历的人来说，一点就透。
卢兰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回答沈溪的问题。
沈溪趁热打铁，又道：“瓷器和丝绸都可以长时间保存，就算茶叶，完全晒干并密封后也可保存多年，可以在高价位慢慢销售，而且我知道一种特殊的工艺，可以使得茶叶完全发酵，沏泡后带有一种紫赤汤色，香气充足，非常符合你们欧洲人的口味，或许你可以凭此大赚一笔。”
“奥斯曼人攻占君士坦丁堡后，陆路丝绸、瓷器和茶叶买卖基本断绝，如果你不派船队过来，暂时不会有下一批货物运到里斯本，甚至是欧洲，那时候这些货物价格将会呈几何倍数攀升，到那时候怕是你们国王都要给你几分面子吧？”
卢兰达脸上的阴沉之色一扫而空，笑着道：“曼努埃尔陛下英明神武，正是在他领导下，我们佛郎机一跃而成为欧巴罗最强大的国家，教宗大人亲昵地称呼他为大卫王，甚至准备在罗马建造一座永久雕像，把陛下纳入《圣经》的历代贤王中……我可不敢忤逆陛下！”
沈溪心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说是佛郎机国子民，但自主权很强，离开佛郎机国境，立马变成打着国家旗号的海盗，连你们国王都要巴结你们，不然一言不合你们就有可能叛国，同时哪里有源源不断的财富运回里斯本？”
卢兰达笑呵呵道：“不知道我们需要的货物，什么时候可以运到？我们得做好准备才行……我们奉行的原则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们不会拖欠货款，但你们也不能延迟交货，因为我们还要运送回佛郎机国。”
沈溪在心中大概估算一下，数据数额是惠娘和宋小城提供的，还有就是他自己对于市场能收购来的货物的预估，然后朗声说道：“第一批瓷器、茶叶和丝绸等货物很快就可以交接，不足部分则由我方筹措半年内送到泉州，你们可以在那里接货……不过你们得先把钱款结清，因为我不可能跟你们到泉州去……”
“不是当场交易吗？”
卢兰达一听，马上站起来抗议，“既然第二批货是在泉州交接，那钱财也应当是在我方拿到货后，在泉州进行结算。”
沈溪摇头：“你们所有钱财都在一起，可以在很短时间内凑齐，但我们不行，因为我们的货物需要自全国各地筹措……我们将以国家信用作为这次贸易保证，你们有何可担心的？再说了，你们运那么多银子来，一次购买的量也运不完不是？接下来，我会带你们到京城，参见我国陛下。你也知道我国皇帝金口玉言，从不违诺，有何可担心的？”
卢兰达听到这话，神情扭曲，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就算是有国家信用担保的贸易，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也不行，两国距离太远，我们的船只需要一年多才能打个来回，不算清楚怎么行？”
胡琏有些不耐烦：“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会赖账不成？”
卢兰达见胡琏又跑出来说话，他没有跟胡琏争辩，只是一直摇头，显然无法接受沈溪的提议。
如此一来胡琏着急了，因为他知道佛郎机人手上这笔银子的重要性，这直接关系到大明是否有足够的钱用来对草原用兵，这可比让民间商人筹措军费轻松多了。
沈溪问道：“如果，我们以银镜工艺来进行交换呢？”
沈溪拿出一面镜子，这是他见佛郎机人前准备的几样“高科技”产品，就好像面对西域商人时一样，拿出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来进行诱惑。
见卢兰达一脸震惊的表情，沈溪又拿出一样东西，道：“还有这个，望远镜，你们在海上航行，应该很清楚这东西有多重要吧？”
卢兰达看到银镜后已挪不开眼睛，这面镜子比他见过的威尼斯人制造的镜子更加清晰，而且面积更大，仅仅眼前这面镜子放到欧洲价值就有四五百枚金币，而对沈溪来说，好像根本不足一提。
至于沈溪拿出的单筒望远镜，他不知道是什么，没有去碰。
“别光顾着看镜子。”沈溪扬了扬手里的望远镜，笑着说道，“你可以拿着这东西，到窗口去看看风景，然后再回来跟我好好洽谈。”
沈溪显得很自信，卢兰达有些疑惑地接过望远镜，先是凑到眼前看了下，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摇摇头，起身走到窗户前，对着远处的风景看了看，先是惊呼一声，然后用力地凑近眼睛，仔细看了一圈才放下，回到沈溪身前，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这不会是用东方世界魔法制成的法器吧？”
沈溪道：“这可不是什么法器，而是跟火铳、火炮一样利用科学技术制造的器械。银镜制造技术我可以教给你们，作为这次贸易的额外赠品，这样你们在里斯本就可以就地制造银镜，获取暴利。”
“所有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们要把银子结清，好让我们知道该准备多少货物，至于你手中的望远镜……暂时只能卖给你几部，至于工艺你们可以自行慢慢摸索，等下次见面的时候，要是你们还没搞清楚，或许我会把制造流程交给你。”
卢兰达回头看了看几名随从，那些人非常好奇，不明白两件东西为何能引起卢兰达如此大的反应。
等那些人从卢兰达手里接过望远镜，到驿馆二楼窗前往外看了一遍，都一脸震惊，叫过卢兰达交头接耳讨论起来。
胡琏好奇地问道：“这些洋鬼子在说什么？”
“鬼才知道。”
沈溪耸耸肩道，“总之只要他们肯把银子运到天津卫，别的事情都好说。”
半晌后，卢兰达回来，重新坐回谈判桌前，道：“我们的意思是先付一半货款……既然此行我们只能拿到第一批货，那就先付一半，以表达我们的诚意，你看如何？”
沈溪问道：“一半是多少？”
卢兰达肯定地回答：“以你们大明计量单位来说，至少二十万斤，一半，也就是十万斤，一百六十万两！”
卢兰达说的这个数字，让在场的大明官员不可思议。
对于外行来说，一百六十万两银子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对于沈溪和胡琏这样明白大明国库收入的人来说，更清楚这数字的分量。
总的来说，就是大明银价腾贵，全国各行省收入加起来也不过折白银两三百万两，而这笔生意总的数字高达三百二十万两，大概相当于大明一年的收入。
胡琏惊讶地站起来，认为佛郎机人吹牛，怎么可能有人拥有那么多白银？
沈溪却没感到如何惊愕。
沈溪对于佛郎机人在大航海时代的收益有一定了解，哥伦布带领船队第一次到美洲时，就已能带上百吨级的大帆船，而这次佛郎机人为了防止被路上的海盗和大明的水军掠夺，同时为了装更多的货物，带了二十多条大船而来，旗舰就是百吨级的大帆船，剩下的船只差不多五十吨到一百吨不等。
按照西方人的度量衡，二十两为一公斤，所以总共三十二十万两也就是一百六十吨，这么多船运不到两百吨白银到大明，简直不要太轻松。
数字大概没问题，沈溪要顾虑的就是大明市场容量了。
沈溪明白，如果把这三百万多万两银子全投到民间，银价必然急速下跌，带来的结果就是国家通过外来白银稀释民间财富，尽管民间所有藏银数量可能高达数千万两，但对于流通领域来说，冲击会很恐怖。
沈溪点头：“可以，你们要在十五天内，把银子送到我指定的地方……哦对了，你们的运银船停靠在直沽口外海，是吧？”
卢兰达问了翻译沈溪这话是什么意思，然后断然摇头：“不对，不对，我们的运银船不在天津外海，至于具体停靠在哪里，不能告诉你们，你们的海疆很不安全，有很多不知哪儿窜出来的海盗，所以我们只能把船只停靠得远一些，免得被海盗劫掠。”
沈溪心想：“你们本身就是海盗和殖民者，居然也怕别的海盗来抢？说出去有点丢人吧！”
卢兰达道：“我们可以在半个月内，把银子送到你们京城，不过需要你们安排人接收清点……我只相信沈大人，对于你们国家其他人……我不能放心，而且我们必须把所有贸易细节都写在协议中，如果谁违反约定……后果会很严重。”
胡琏不解地问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溪解释道：“就好像缔结国书一样，事前先把做买卖的细节列下，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说清楚，然后以后就按照协约办事……在双方实力对等的情况下，西方人把贸易协议当作金科玉律，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胡琏不理解西方人的契约精神，也就不再多问，他对沈溪越发敬佩，不费吹灰之力就从佛郎机人手上赚到一百六十万两银子，后续还有更多银子到账，不过他心里隐隐有些担忧：“虽然卖给佛郎机人的货价格定得很高，我们会大赚特赚，但一时间从哪里筹措那么多商品？”

第二一〇五章 银子是谈出来的
等沈溪坐下来跟卢兰达签订完贸易协约后，卢兰达对于违约的惩罚措施很在意：“沈大人，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如果半年内你们凑不齐货物，又当如何？我们要的东西很多，并且得尽快赶回里斯本，让商品变现，时间宝贵，耽误不起啊！”
沈溪道：“你们的船队，最好分批回去，如果一起远航的话，遭遇飓风岂不是要全军覆没？最好分成两批或者更多次，只要能保证你们遇敌时，在海战不落败即可。如此哪怕其中一两拨遭遇风暴，也不用担心血本无归。”
卢兰达显得很得意：“我们不怕海战，在东方，没有哪个国家的船只比我们大，更没有人能在海战中战胜我们……连你们大明都不行，你们只能在陆地上称雄，海上则是我们的天下。”
“呼！”
卢兰达说出这话，沈溪身后一群人脸色都是一变，如果不是碍于沈溪的面子，一干武将肯定会扑过去好好教训一下这群不识好歹的红毛夷人。
跟随胡琏前去津门迎接佛郎机使节的人，基本都在中原平叛战场上经受过锻炼，这些人刚刚打了胜仗正心高气傲，不想承受这种侮辱。
沈溪摇头一笑，没有出言抗议，他知道卢兰达说的是实情，因为现在佛郎机人的船只的确要比其他国家的海船大，基本上算是这个时代的无敌舰队，只是因为佛郎机人没有把掠夺来的财富持续用在改进和研制造船技术上，而是穷奢极欲购买国外的各种奢侈品，才让纵横大洋的弗朗机舰队逐步衰落下来，败给了崛起的西班牙、尼德兰和英格兰等新兴海权国家。
沈溪心道：“大航海时代才刚刚开始，无论是佛郎机人、西班牙人，还是尼德兰人，乃至英格兰人，都没有把海外殖民地发展起来，不过有我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注定要加上大明的名字！”
沈溪不动声色，不会告诉佛郎机人明朝会加入到这场海外殖民地的掠夺游戏中去，只是单纯地跟佛郎机人谈生意。
沈溪道：“虽然你们不担心对手，但最好还是分批次运回去，第一批货过几天应该就可以交给你们，剩下的在半年内完成，否则我们会额外赠送三成货物作为补偿，具体事项会列在贸易协约中……”
对于跟佛郎机人的贸易协定，沈溪没那么刻板，不会顾忌天朝上国的威严而罔顾市场法则，他现在要做的，是以公平公正的态度面对佛郎机人，虽然这次生意本身就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沈溪再度补充道：“不过我这里也要提前声明，如果你们私下里跟我们国家的商贾进行贸易，那所有贸易协定都将会被取消，甚至会追究你们的责任……你们最好不要用那些投机取巧的手段，因为这是走私，在大明属于严重违法行为！”
“走私？”
卢兰达不解地看着沈溪，现在还没有关税的概念，他不明白沈溪为何会提出这么扯淡的条约，当即恼火地质问：“沈大人想人为地制造垄断，把所有买卖都窃为己有，这样所有利益都是你们自己赚，不分润给你们的百姓，是吗？”
沈溪笑着摇头：“我们怎么做买卖，那是大明内部事务，你们只需遵守我们朝廷制定的规矩就行了，否则佛郎机人将在大明列为不受欢迎的对象，到时候我们商品的代理人就不是你们了……你们最好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卢兰达不耐烦地道：“算了，合约都签了，我也不想干涉你们的内政……就这样吧，不过你得先把玻璃镜的制造工艺交给我们……不要是你们从我们佛郎机买来玻璃镜，再用来欺骗我们才好。”
沈溪有些诧异：“难道阿尔梅达没有告诉你，我不是那种不讲信用的人吗？”
这下卢兰达不好反驳了，道：“沈大人，你能战胜我们佛郎机国的圣塔伦大公，年岁不大但已是大明屈指可数的人物，这一切都说明你很有本事，我们完全相信你，但你不能辜负我们的信任。如果你们不按照协定做买卖的话，我们会用无敌的舰队让你们知道背信弃义的下场。”
“呼啦……”
沈溪身后一群人再次气冲冲地上前一步，怒视卢兰达，显然这番威胁惹下众怒。
不过卢兰达没有收回之前的狠话，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显然是觉得把丑话说在前面很有必要。
沈溪笑着站起来，主动伸出手：“既然是合作，自然是互利共赢，我岂能做言而无信的事情？我朝陛下也不会允许这等见利忘义的事情发生……未来二十年，你们拥有我们大明商品在欧洲的独家销售权，过了这个期限嘛……再谈！”
卢兰达愣了一下，慢慢消化沈溪说的这番话，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跟沈溪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显然觉得沈溪还是可信任的，而且在他看来，这是个很好的扬名立万的机会，因为阿尔梅达已在与大明的贸易中赢得利益和名声，更重要的是地位飙升。
……
……
商贸谈判一切顺利，不过一个多时辰，所有流程全部走完。
因下午就要出发前往京城，各方简单休息后，就要继续踏上行程，所以参与谈判的大明和佛郎机双方代表很快便散去。
到了后院，沈溪向胡琏交待一下，让对方去直沽码头迎接佛郎机人的一百六十万两银子。近百吨货物听起来很重，但比起粮食运输简单多了，马匹和马车都能满足需求，最简单的便是从地方卫所征调几艘中型船只运送。
胡琏有些担心：“沈大人，这些西洋鬼子真的可信吗？如果他们没有那么多的银子，或者银子掺假呢？”
沈溪道：“无妨，我们是延迟交货，主动权在我们手里，根本就不怕对方耍诈，你接收的时候尽可能严格些，但一定不要引起纠纷，这次贸易事关草原一战是否能顺利进行，先把银子赚到手最为要紧。”
胡琏问道：“那货物……”
沈溪笑道：“货物筹集问题不用重器兄操心，北方这边我已派人往天津卫送货，首批货物估计就能把他们的船队给填满。而第二批货的交易地点是泉州，南方乃是生产这些商品的地方，我会派专人把事情落实，重器兄只需负责把银子运回来，剩下的事情等候我来处置便可。”
胡琏点头：“运银子回来而已，不会多费事，不过最好能查清这些洋鬼子的船停靠在哪儿，如果可以的话，抢回来最好。”
沈溪叹息：“做买卖，不能用抢的，就算非我族类，也要讲规矩，否则以后跟佛郎机人见面，就只有兵戎相见了。”
……
……
朱厚照在睡醒后得知跟佛郎机人的谈判结果。
告之朱厚照好消息的人，不是张苑，乃是小拧子，张苑没法从沈溪那里获得第一手消息，而沈溪呈奏给朱厚照的也不是正式的奏疏，而是私人信函，小拧子看过后口头转告朱厚照知晓。
“多少？一百六十万两？还只是预付的一半银子？这……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朱厚照眼睛红得发亮，作为一个财迷，不管他身份再高贵，骤然听到这么大的数字，也由不得他不动心，正好他现在有些忧虑，因为从刘瑾那里搜刮来的银子，已被他挥霍了一部分，他正为坐吃山空而发愁。
小拧子笑着说道：“是啊，沈大人是这么呈奏的，至于是否属实，恐怕要等陛下见了沈大人本人亲自去问了。”
朱厚照很高兴：“既然是沈先生呈奏的，那就错不了，哈哈，一百六十万两银子，足够打一场大仗了，届时草原不但能平定，朕手头也有银子……何其美哉？”
小拧子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奴婢衷心为您感到高兴。”
高兴过后，朱厚照眉头迅即皱了起来，道：“不过话说回来，这银子是买卖所得，还得扣除成本，大概怎么也得拿出几十万两银子来购买货物吧？”
小拧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点头道：“大概是这样吧。”
朱厚照想了一会儿不得要领，又问道：“沈先生还怎么说？你把详细情况说来听听。”
小拧子道：“沈大人说，这次卖给佛郎机人的商品的价格，基本是市面价格三倍以上，这也是为防止收货的时候，有人哄抬物价，到时候东西收不上来，所以把价格稍微定得高一些，其他的……奴婢就不是很明白了，还是得等沈大人到了……才能跟陛下详细解释。”
朱厚照精神振奋，握着拳头道：“只要是沈先生出马，买卖一定能谈成，谁叫当初佛郎机人被沈先生击败了呢？既然是手下败将，就要有弱者的觉悟，想跟我们大明做买卖，必须得遵守我们的规矩……这几天沈先生应该不会回京吧？他不是说还要在城外负责练兵事宜吗？”
小拧子对于沈溪具体要做什么，不想过多了解，神色间显得极其谨慎：“这个，奴婢就不是很清楚了。”
朱厚照高兴地道：“不管怎么样，这次沈先生居功至伟，朕悬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只要跟佛郎机人把买卖谈好，那对草原一战就能顺利进行……现在的关键是把银子拿到手，用银子去购买粮草等作战物资，看那些朝臣怎么给朕捣乱！”
说到这里，朱厚照突然手有些发痒，因为他感到自己吃喝玩乐的钱有了着落，“给丽妃和花妃各送一千两银子过去，再跟下面的人说，这几天好好表现，谁能让朕满意，大大有赏！”
“是，陛下！”
小拧子非常高兴，感觉自己将会得到不错的赏赐。
……
……
虽然沈溪出城做什么对京城的人来说是秘密，很多人都觉得沈溪是以养病为名避开谢迁，但市面上难免有一些风言风语传播。
尤其是谢迁，他的消息来源渠道多，还专门派人调查沈溪出城后的去向，没怎么费劲就知道沈溪出城是去见什么人，除了胡琏外，竟然有外夷。
“……于乔，你从哪里知道之厚是去见番邦中人？搞清楚是周边哪个番邦吗？是南边的还是北边的？”
谢迁找何鉴议事，想把沈溪跟番邦人有勾连的事情坐实，故意先放出点风声，他自己不想攻击沈溪的人品，却想把何鉴顶在前面。
何鉴不明就里，求证问题。
谢迁道：“暂且不知道，不过看起来应该是南边的夷人，或者跟朝鲜人有关也说不定，他现在在天津卫附近，形迹极为可疑。至于他是因公还是徇私，只需要查查礼部是否有番邦使节朝贡的备案即可。”
何鉴神色凝重：“就算之厚去见番邦人，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吧？于乔是担心他跟番邦人有勾结，危害大明社稷？换作旁人，倒有此可能，但之厚几次带兵抵御外辱……”
话说到一半，何鉴便打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不自觉又在出言力挺沈溪。
在何鉴看来，一个靠跟番邦人作战累积功劳才一路走到今天高位的官员，非要说他跟番邦人勾结，就好像是有人故意要在大明使用离间计一样。
谢迁皱眉道：“老夫还能冤枉他不成？这是老夫手下调查到的情况，只是现在没落实罢了，不过在中原地区平叛的兵马已被他征调至京城……如果他要利用这些人马做出什么不轨之事，谁来承担责任？”
何鉴摇头苦笑：“之厚离开京城，是得到陛下亲口准允，焉知他不是受陛下嘱托，特地去见番邦人？”
谢迁打量何鉴，好似在说，你究竟跟谁是一伙的？怎么我说的话你总是要反驳和质疑？
何鉴叹道：“不管之厚是去做什么，总归他不会危害大明社稷，我说的对吧？于乔，你最好再派人去查查，从京师到津门并不远，派快马去，一天就能打个来回，想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还不容易？”
说话间，何鉴不想再跟谢迁探讨关于沈溪的任何话题，心想：“于乔现在鬼迷心窍，听风就是雨，好像之厚不但败坏朝纲，更是要造反啊。”
谢迁不知何鉴打从心眼儿里对他的抵触，自言自语：“这小子愈发不好控制了，这次他出京，甚至没跟朝廷交待要做什么……之前那么多猜测，现在能落实的，就是他以文官之身去带兵，再就是见番邦人，如果他勾结外夷危害大明社稷，这可不是小事，老夫定不能让他胡作非为。”
何鉴打量谢迁，心想：“魔障了，于乔整个人都魔障了，再这么下去可如何是好？”
谢迁再道：“世光兄，你牵头上疏陛下如何？老夫会帮你把奏疏转呈司礼监，就参劾老夫说的这件事，看他如何回答！”

第二一〇六章 自虐
谢迁针对沈溪已经走火入魔，至少何鉴是这么认为的。何鉴本来是个随和之人，当过沈溪的属官，虽然现在成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地位犹在沈溪之上，但依然愿意站出来为沈溪说话。
此时朝中暗地里调查沈溪的人非常多，但大部分人都没什么结果。
在刘瑾和外戚相继失势后，朝中真正能威胁到沈溪的，除了谢迁外就只有张苑，而张苑势力刚刚成形，对沈溪影响不大。
此时张苑，刚刚从臧贤嘴里得知一些情况，甚至获悉沈溪给小拧子送信的秘辛，这让他很是气恼。
“……你确定，沈之厚跟小拧子有勾连？”张苑脸色涨得通红，觉得自己遭遇了可耻的“背叛”，当然，背叛者指的是跟他有血缘关系的沈溪，而非竞争对手小拧子。
臧贤道：“应该没错，信是通过沈府家将送往京城的，虽然信使一直很警惕，但还是被小人派去盯梢的属下给注意到了……小人手下有几个神偷，对跟踪人很有一套。”
张苑生气地嘀咕：“这小子说是要跟咱家合作，谁知道居然跟小拧子那小王八蛋勾搭到一块儿去了？哼，人小就往一块儿凑，也不想想谁跟他关系更亲近。”
臧贤很是惊讶：“公公，您说什么？”
张苑一甩手：“不说这个了……你还知道些什么？书信内容可查获？”
臧贤显得很为难：“由于书信直接送入豹房，内容无法截获，不过以小人调查，沈大人出京后直接南下，似乎是跟什么人会面，不出意外的话这会儿应该已经跟山东巡抚胡部堂见面……这位胡部堂本就是沈大人一手提拔，他们汇合后必然会商议出兵草原的事情。”
“出兵之事需要特地出城去见吗？臭小子说是去寻医问药，指不定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张苑对沈溪有偏见，拼命把事情往坏处想。
臧贤道：“小人还听说，似乎南边来了什么洋夷，要跟大明做买卖，至于这伙夷人跟倭寇有什么关系就不得而知了……也有可能沈大人想领军把这些上岸的夷人给荡平了，之前他在东南时，不是平过倭寇吗？或许这次也是如此……至于更多的消息，就不知道了。”
张苑皱眉不已：“平倭寇？这个节骨眼儿上沈之厚哪里还有时间平寇？开春后陛下就会出兵草原，他有那么多精力吗？”
臧贤陪笑道：“小人只是根据调查到的情况做出的预测，由于手里经费有限，人手也不足，没法查得更详细，不过料想沈大人总不会是去跟倭寇或者夷人有什么勾连吧？”
张苑琢磨一下，道：“陛下最近举止反常，似乎是对沈之厚去做的事情充满了期待，不知到底是什么就不清楚了……臧贤，你不是说自己很有能耐吗，为何获得的消息都是一鳞半爪，全无头绪？”
臧贤委屈地低下头，心想：“难道你没注意到我说话的重点，经费不足吗？这段时间我给您做事，自掏腰包不说，连一官半职也没给我，你现在居然跟我提这些？我已经尽心尽力了好不好？”
见臧贤神色不对，张苑也发现自己要求有些过分，于是出言宽慰：“你放心，只要把事情做好，我会想办法调你进锦衣卫，直接让你做百户……回头让你当千户，甚至取代钱宁那狗东西！”
……
……
沈溪要回京了。
他出京城才几天，但为了把跟佛郎机人谈判的成果带回，不得不调头折返，跟朱厚照见上一面，然后以大明皇帝的名义把贸易协定落实。
这次回京依然是在秘密中进行。
沈溪不想大张旗鼓，毕竟他是以寻医问药为借口出京的，要是大摇大摆回去面圣，必然会有人说闲话，甚至跟佛郎机人会面也不能用国礼，这次最多是一次例行仪式，朱厚照私下里接见一下外宾即可。
沈溪派人跟佛郎机人接洽，除了送银子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调运商品，要一下子筹措满足佛郎机人需求的商品，对沈溪来说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早在七天前，惠娘和李衿便以兄弟商会东家的身份出京，自大运河乘船南下，当沈溪见到惠娘和李衿时，二女已下船经陆路到武清县城等了沈溪一天时间。
沈溪见到两个妾侍，没时间谈情说爱，直接把跟佛郎机人谈判的结果告知，惠娘和李衿不是那种喜欢耍嘴皮子的女人，她们在处理事情上很有主见，效率极高。
惠娘大致算过后，摇摇头道：“第一批货倒好办，本来只是走个形式，打消佛郎机人的疑虑，多少不论。为了满足京师以及九边需求，北运河沿岸我们商会租用大量货仓，储备很多瓷器、茶叶和丝绸，只需立即行动起来，半个月内即可把货物送到天津卫，相信足以把佛郎机人的商船装满。反倒是第二批货比较难办，由于都是现筹集，就算把湖广、江赣、闽粤和江浙一带能收集的货全算上，怕还是不够。”
李衿看了惠娘一眼，又望向沈溪，赞同地点了点头。
沈溪道：“我也知道有一定难度，虽然这次我们赚得很多，但高达三百万两白银的买卖，怎么说也要从市面上买到五六十万两的货物才能对付过去，光靠我们控制的商会，达成贸易额有些夸张。”
“那老爷准备如何做？”
惠娘关心地问道，“难道以朝廷的名义，集全国之力筹集？如此一来，可能会造成物价大幅度上涨，这些货物运送出去后，大明境内剩余的货物就不多了……恐怕会导致物价在短时间内上涨，普通百姓想买到瓷器、丝绸等商品，就花上比过去多得多的钱。”
沈溪笑道：“我老早就跟你们姐妹俩说过了，我们把商品向外输送，并非是祸国殃民，而是可以促进工商业发展！你们想想看，瓷器、丝绸、棉麻制品等商品价格上涨，那开办作坊就有利可图，地主就会把窖藏的钱拿出来投资工商业，进而促进科技进步。而货物运送，又会促进制造业和运输业发展。这次跟佛郎机人的买卖就是变革的契机，你们姐妹俩控制的商会一定要抓住机会，快速发展……”
惠娘摇摇头：“妾身不懂这些，妾身不过是笼子里的金丝鸟罢了，岂能管到笼子外的事情？”
不知不觉，惠娘居然说出如此伤面子的话，让沈溪怎么都没想到。他揣度或许惠娘是因为离开京城，感到一种漂泊无依的烦忧，才会有此慨叹。
“姐姐……”
李衿在旁劝说一句，望向惠娘的目光中满是担忧。
沈溪笑了笑，宽慰道：“只需尽力即可，毕竟除了你们姐妹外，还有宋小城，他如今也在帮我处理南方事务，现在他人在京城，之前跟京畿商贾谈判取得一定进展，这次正好把那些商贾手里的存货买下来，一并卖给佛郎机人。”
惠娘脸上带着一抹担忧，蹙眉道：“商贾天生逐利，如果让他们知道老爷跟西洋人做了那么大的买卖，必会囤积居奇，到时候老爷要购买他们手里的货物，价格或许要比预期高许多，老爷务必要提前做好准备。”
沈溪见惠娘露出认真的神色，便知道她思考过这个问题。
沈溪当然明白惠娘这番话的重点，如果按照正常国家对外贸易流程，自然是以商人为主体跟洋商谈判，国家收取税赋便可，但问题是现在朝廷权柄把控在谢迁手里，就算是收到税赋，沈溪依然得不到钱，出兵草原的军费无人能承担，朱厚照分润不到对外贸易的好处，也就没了推动贸易的积极性。
如此一来，沈溪只能把贸易大权紧紧地拽在手中，反正短时间内朝中没有人意识到其中蕴藏的巨大利润，不会对他造成困扰。如此一来，他就可以以皇帝的名义出面谈买卖，再从民间征调商品，把财富集中到自己手上。
反之，如果让商贾主导，谁会心甘情愿把利益交给国家，自己连汤都喝不到？正如沈溪所言，商贾逐利，他们不但想喝汤，还想连肉一起吃，如今只有沈溪嫡系才会站在朝廷的立场思考和处理事情，愿意贡献全部利润。
当然，不管是惠娘还是宋小城，都不可能在这次生意中做亏本买卖。就算惠娘想完全把利润贡献出来，沈溪也不会允许，因为他可不想赔本赚吆喝，之前他敬献给朝廷的银子已够多了，毕竟商会要存续下去需要大量流动资金，以财生财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如果盈利不是用在扩大商贸上，那跟坐吃山空有什么区别？
沈溪道：“因第二轮贸易的交接地是泉州，宋小城会把闽浙、湖广和巴蜀、甘陕的货物运送过去，而两广、江赣和江南的货物，就需要惠娘你调配了。”
惠娘看了李衿一眼，问道：“老爷的意思，是让妾身和衿儿一起南下组织货源？亦或者是我们两个分出一人前往？”
“都不用去。”
沈溪断然摇头，“马上朝廷就要对草原用兵，此时南下，我们有可能会分别经年，这不是我想看到的局面……你们把事情安排下去，留在京城遥控指挥即可，只要我在朝一日，下面的人绝对不敢造次……这次出征跟在西南时一样，惠娘和衿儿可能会跟我一起赶赴前线。”
李衿听说沈溪要把她带在身边，非常高兴……不管出行是否安全，她都觉得能得到沈溪重视就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惠娘考虑的问题则比李衿多多了，她摇头苦笑：“老爷真是喜欢开玩笑，妾身只是普通妇人，哪里有资格随军？此次筹集货物事关重大，妾身想回南方亲自督导。”
对于惠娘的执拗，沈溪早就见识过，当即予以否决：“既然你说自己是笼中鸟，那就要认清楚一件事，你去哪里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而是由执鸟笼的人决定……若你实在不想去西北，我不会勉强，但至少你要留在京城。”
长久跟惠娘相处下来，沈溪对惠娘的脾性已摸透，要抑制惠娘的倔强，只有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惠娘是个认死理不肯轻易做出改变的女人，在她心目中，最大的规矩就是尊卑有序，必须服从于权力，所以就算再坚持，面对沈溪做出的决定，她也不得不屈服，尽管心里不太高兴。
“妾身听从老爷安排。”惠娘郁郁不乐地说出这句话，一张俏脸绷得很紧，一看就生气了。
沈溪却能感到惠娘心底压抑着的快乐，暗忖：“惠娘的人生经历决定了她喜欢受虐，这是一种心理上的疾病，很难修复，难道我就眼睁睁看她这么折磨自己？”
沈溪没办法劝服惠娘，真要谈深入了反而会给惠娘增加困扰，不如自己把问题解决了，知会一声便可。
……
……
惠娘退了下去，开始核算账目，抽调货物。
沈溪当晚没有回去，留在惠娘这里过夜。由于事情已安排下去，李衿没什么事做，过来服侍沈溪沐浴更衣。
李衿不但是理财能手，在侍奉人上也逐渐开窍，让沈溪可以放松下来好好享受一下温柔和浪漫。
一番云情雨意后，李衿依偎在沈溪胸前，媚眼如丝，慵懒地倾听着沈溪断断续续的话语。
“……你姐姐心里憋着一股气，我没办法化解，你平日跟她一起，多说些开心的事情，用潜移默化的方式开导她，别让她钻牛角尖。”
“嗯。”
李衿抬头看着沈溪，目光中带着一种迷惘。
沈溪看了李衿一眼，问道：“怎么，有困难？”
李衿摇摇头：“姐姐平时待我很好，但有时候会莫名其妙生气，而且会气很久，把自己关起来几天都不出门，有时候还会饿晕……”
如果不是李衿说这话，沈溪还不知道惠娘的“自虐”已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沈溪黑着脸道：“她这是想折磨自己，减轻负罪感。”
“姐姐有什么罪呢？”
李衿更加不明白了，道，“姐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难道有什么不对吗？或许姐姐心里装有什么心事，不是我能触及的吧。”
说着话，李衿又低下头，好像个做错事的小姑娘。
沈溪突然觉得李衿很可怜，不但家族落难，堂堂千金小姐成为寄人篱下的丫头，唯一对她好的“大姐姐”还是个“精神病”，偶尔会发疯，这让李衿更加没有安全感。沈溪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明知去西北会很辛苦，李衿还那么乐于跟他一道，原来根源在这里。
李衿最想依托的不是惠娘，而是他这个丈夫。
沈溪道：“你姐姐心肠很好，只是她一生经历太多波折，让她心有愧疚。或许越是有本事的人，越容易遭老天妒忌，承受的苦难也越多，就算我现在一心对她，她还是无法走出以前的阴影，因为她心中最怀念的，还是过去平淡的生活方式，做一个没人疼惜的寡妇，孤儿寡母过日子……那才是她想要的生活，也是梦寐以求的救赎吧！”
李衿摇摇头，表示不懂。
沈溪不想再对李衿解释什么，心想：“留李衿在惠娘身边没有错，这或许是至今为止我做出的最好安排，因为只有李衿明白女强人的苦恼，懂得开导，换作旁人非把人折磨疯不可！”

第二一〇七章 勾心斗角
时间是正午，此时豹房处于一天最安静的时候。
朱厚照昼伏夜出，决定了豹房中人的生活规律也是阴阳颠倒，大部分人为了晚上侍奉好朱厚照，不得不选择在大白天睡觉。
丽妃却很早便起来，因为这天轮到花妃陪伴朱厚照，她乐得清静，可以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丽妃对目前的生活状态很满意，在她看来，豹房富足安逸，随时都可以休息，这比在外面忍受风吹雨打好太多了。
这几天丽妃都在看医书，看似无聊随便找书来打发时间，但实际上却是在研究怎么让自己怀孕，她想怀上正德皇帝的子嗣，如此才能让她获得至高无上的地位。朱厚照至今没有孩子让她看到了机会，毕竟如今的六宫之主没有得到朱厚照宠幸。
吃过午饭，钱宁前来见丽妃，把他调查到的一些情况告知，让丽妃知道沈溪在京城外的所作所为。
与谢迁等人只是得到些片面消息不同，通过锦衣卫的情报系统，钱宁调查到的东西比较完善，甚至连沈溪跟佛郎机人谈判的细节都查明了。
丽妃手上拿着医书，跟钱宁间隔着道帘子，沉默许久后问道：“也就是说，佛郎机人要跟咱们大明做买卖，全部以白银结清……大概数目有多少？”
钱宁道：“具体什么数字，尚有待查证，不过看情况应该不低于几十万两。谈判结束后，山东巡抚胡琏率部去天津卫，押送银子进京，现在我们应该想办法把银子抢过来，还是说要静观其变？”
钱宁眼里满是贪婪，一门心思掠夺财富，所以专程来跟丽妃商议，希望丽妃能站在他一边，两人携手发财。
丽妃冷笑道：“你胆子真不小，居然敢去抢沈尚书的银子，分明是找死……这笔银子肯定陛下也有一份，跟出兵草原的军费脱不了干系。若事发就算陛下体念你以前的功劳，也难逃杀身之祸。”
钱宁讪笑道：“若真被陛下查出来，哪里敢指望陛下会饶恕？不过，沈尚书一下子立这么大的功劳，以后咱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丽妃娘娘，您之前不是让我调查沈尚书的情况吗，看来您早就把他当作眼中钉肉中刺了吧，这次咱们真不准备在银子上动动脑筋？”
丽妃低下头，继续看医书，随口问道：“如此说来，你认为如今对手只剩下沈尚书一人？”
“这……”
钱宁回答不上来，不知丽妃为何要这么问。
丽妃道：“你在朝中的敌人多如牛毛，仅仅张公公就不好对付，除此外还有那么多势力，你准备投靠谁来应对沈尚书的反扑？你觉得这个时候树立那么强大的对手，谁会从中得益？另外，你有能力同时应对几个对手？”
钱宁脑子一转，问道：“丽妃的意思，是让我把消息透露给张苑那老东西，让他跟沈尚书斗？”
丽妃摇头：“有些事，根本就不需要你去通知，张公公自有消息获取渠道。再说了，就算你告诉他，他能做什么？沈尚书握有兵权，出身军旅有勇有谋，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你跟张公公合在一块，也不是他的对手……”
钱宁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还是识相地点头：“沈尚书的确厉害，不然为何他这么点年岁就能成为陛下最信任的大臣？”
“那就是了。”
丽妃轻描淡写道，“你最好守口如瓶……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沈尚书接下来要面对的最大问题，是从市面上收购货物，如果让商贾知道，大明正在跟外邦人做大买卖，你觉得商品还能按照现在的市面价格交易？”
钱宁根本不懂经济，对于市场规律更是茫然无知，他算术都未必能算清楚十以内的加减法，此时让他考虑复杂的价格问题，可没那脑子。
钱宁支支吾吾道：“我没听太明白……丽妃娘娘可否说清楚一些？”
“唉！”
丽妃神色间满是失望，叹了口气道，“你该去学些东西了，否则怎么跟人斗？沈尚书现在最怕的就是商人坐地起价，而你掌握的情报，就是商人涨价的缘由……你有两个选择，其一是拿这个作为条件，和张苑联手对付沈尚书，另外便是投靠沈尚书，一起携手对付张苑。”
钱宁一摆手：“谁要跟沈尚书联合？他有什么本事调动我？”
“你看不起沈尚书？”丽妃瞪大美眸，有些诧异地问道。
钱宁道：“倒不是看不起，而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是朝中可以呼风唤雨的大臣，手上掌握的资源比我多多了，我投奔他，只能充当马前卒，不如留在陛下跟前做事，至少到目前为止，陛下对我信任有加，还有丽妃娘娘帮我说话……”
丽妃用怒其不争的眼光看着钱宁，“要做大事，就不能只顾眼前利益，你觉得投靠沈尚书受人掣肘，但你别忘了，现在能对付朝中两大势力，即张公公和谢阁老的只有沈尚书，如果到最后党争分出结果，你再想投奔，人家看不上你，你就只能接受失败者的命运。”
“嗯！？”
钱宁望着帘子后丽妃的身影，目光中满是不解。
丽妃再次解释：“当你尚有价值时不主动投靠，而是想自成一派，别人争斗正酣自然不能拿你怎样，但等他们分出胜负，赢的一方以雷霆万钧之势压来，那时你再想投奔为时已晚。”
钱宁笑道：“看来丽妃娘娘对沈尚书前途挺看好的……难道娘娘觉得，最后的胜利者一定是他？”
“能凭空变出银子满足陛下所需，这才叫真本事，当初刘瑾便是因此得宠，权擅天下。换作是你……你能做到吗？”丽妃问道。
钱宁尴尬地道：“为何丽妃娘娘总是向着沈之厚说话？那小子很不识相，娘娘莫要以为能收买他，那种人最好敬鬼神而远之，娘娘要选择合作对象……舍我其谁？我对娘娘你可是忠心不二。”
丽妃毫不客气地道：“找合作之人，当然要找有本事的，钱指挥使能干，所以我愿意相信你，但论长久甚至让我能更进一步进入宫门，只有找对陛下影响最大之人，钱指挥使怕是没法帮这忙吧？”
钱宁望着帘子后的倩影，神情猥琐，贱兮兮地笑道：“那可说不一定……”言语间，他站起身来，想要往帘子里闯，似乎想对丽妃侵犯。
“你最好止步，否则我怕别人会胡思乱想！”
丽妃也站了起来：“我这里有十多名太监，只要叫一声，随时会进来，所以你还是规矩点儿好。另外，你那些想法很危险，很可能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你当下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讨好陛下……陛下对你的信任已是一种莫大的恩赐，别想蹬鼻子上脸！”
……
……
钱宁被丽妃骂退，有些灰头土脸。
虽然心头满是怒火，但钱宁却不敢当场翻脸。面对丽妃时，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因为丽妃气场实在太强，这种强势是建立在智谋和胆略上，他自问不如。还有就是丽妃现在是朱厚照身边最受宠幸的女人，不是他能随便开罪的。
“……这女人，忘了当初是谁把她送到陛下跟前？也不知道她是何根底，居然那么维护沈之厚，难道两人有勾连？还是说这女人本就是沈之厚借我之手送到陛下身边？”
钱宁一边走一边瞎琢磨，反正他也没多少事可做，进入正德三年后他有失宠的趋势，主要问题在于他在朱厚照遭难时救援不力。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检验忠心与否的唯一标准，就是在保护朱厚照安全上，而在钱宁上位后，朱厚照已接连发生意外。
钱宁出了丽妃的小院，驻足思考一下，决定回去休息，毕竟晚上要随时准备应对来自朱厚照的传召。
就在钱宁穿过回廊前往自己的房间时，突然一个贼眉鼠眼的人靠了过来，老远就冲着他点头哈腰。
“你谁啊？”
钱宁看着眼前这人有些面熟，应该是手下的锦衣卫，但归属他指挥的锦衣卫数量不少，有很多都不认识。
那人走过来，笑呵呵地道：“小人乃钱大人手下，锦衣卫百户廖晗。”
“廖晗？你是廖公公的干儿子？”钱宁问道。
“不是。”
廖晗解释道，“非常抱歉，小人不知廖公公是谁，这个月小人刚接过锦衣卫百户之职，乃是陛下特别恩许。”
钱宁不屑地道：“那本官这里就说一声恭喜了，以后好好办事，别辜负陛下的信任。”说完转身就要走，廖晗赶紧跟上：“钱大人，小人愿意帮您做事。”
钱宁回过身，目光里满是嘲讽：“你能忠于职守，就是帮我做事，难道还要你给老子端茶递水不成？如果你还要在我身边聒噪，扰人清静，信不信现在老子就治你的罪？”
廖晗想不到钱宁如此不近人情，低着头小心翼翼道：“钱大人，小人手上有资源，能找到好东西孝敬您，再由您孝敬陛下。”
钱宁一怔，随后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豹房中，所有人都想找门路巴结朱厚照，送上吃喝玩乐的东西，以此得到皇帝的信任，然后升官发财，事实上钱宁就是这么起来的。
钱宁心想：“这小子倒是挺有想法，敢如此跟我说这话，难道就不怕死？不过倒是能好好利用一下……他以为可以借梯子上墙，我何不等他上到一半的时候，把梯子给抽了？”
钱宁笑了笑，问道：“你说你有什么资源，能献上什么好东西？”
“各种各样的好东西都有。”
廖晗非常自信，拍着胸脯道，“小人在南方有很多朋友，他们都想为钱大人效命，自然会不遗余力为大人送上资源……”
钱宁本来满怀希望，以为廖晗能给他找到京城的门路，尤其是在搜罗女人和金银珠宝方面出力，但听说是南方的关系后，顿时兴趣索然，挥挥手道：“南方的朋友？你的意思是让老子去南方把人找来，然后委以重用？老子只是锦衣卫指挥使，不是吏部尚书，他们怕是拜错庙门了吧？”
廖晗很意外，他本以为这位皇帝跟前的红人眼界会很开阔，却未料到只是鼠目寸光，当即道：“如果钱大人对此不满的话，小人可以招募一批人……”
“不用了，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便可。”
钱宁很不耐烦，“区区锦衣卫百户，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吧，别老想着巴结上司，到处走关系，这件事以后休要再提！”
钱宁本就疲倦不堪，不想跟廖晗多废话，因为他觉得廖晗是溜须拍马之徒，并不值得看重。
等钱宁离开，廖晗还没回过神，心想：“怎么拍马屁拍到马蹄上了？难道说钱大人根本不需要手下为他办事？不过想来也是，人家深受陛下宠信，身边肯定有一堆人效命，就算我给他当手下，怕是也没门路把事情做好……唉！”
廖晗心灰意冷，只能回去找人喝闷酒，却不知，自己跟钱宁的对话被有心人听了去，而暗中窥探那位早就被丽妃收买，事情很快便传到丽妃耳中。
“……那人是钱指挥使手下百户，说有南方的资源？”丽妃打量前来报信的侍卫，判断此事对自己的利弊。
丽妃在豹房收买了许多人，重点是盯着钱宁……说到底她跟钱宁间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生怕钱宁在背后使绊子，而钱宁根本没防备丽妃，因为他觉得丽妃就像笼中鸟逃脱不了控制，根本不认为丽妃会出幺蛾子。
那侍卫道：“千真万确，那位廖百户确实是如此跟钱指挥使说的，不过钱指挥使好像有些不耐烦，拂袖而去，至于是为何，小人就不知道了。”
丽妃笑着点点头：“你做得很好，重重有赏。来人，拿银子来。”
随着丽妃一声令下，马上有宫女过来，捧着一个荷包。丽妃从荷包里掏出十两银子，让宫女送到侍卫面前。丽妃道：“这是对你做事的奖赏，但如果事情泄露出去的话，可能会让你脑袋搬家。”
侍卫恭敬接过，但脸上的神色有些不以为然：“娘娘，事情没那么严重吧？小人脑袋虽然不金贵，但也不能说砍就砍啊！”
丽妃没好气地道：“你们这些侍卫，平时被皇上宠惯了，行事无所顾忌，最好收敛一点儿……你以为本宫是吓唬你吗？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触怒本宫，要杀你不跟捏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
侍卫垂下头：“这倒是，娘娘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
“知道就好，现在你已经做了背叛钱宁的事情，他要是知道了绝对不会放过你，你们锦衣卫有什么折磨人的手段，不用本宫提醒吧？”丽妃语气平缓，就好像闲话家常。
侍卫听了苦笑不已，本来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现在被丽妃说得如此严重，心里有些担心起来。
不过丽妃马上换了一副颜色，道：“你不用担心，既然你诚心实意为本宫做事，本宫还能亏待你不成？回头你试着把廖百户请到这里来，本宫想见见他，跟他说一些事。”
侍卫惊讶地问道：“娘娘想栽培自己人？”
“放肆！什么栽培自己人？你们都属于陛下，本宫不过是想找几个人帮忙罢了……本宫做什么还要跟你解释吗？”丽妃生气地道。
侍卫不敢再申辩，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子，道：“小人这就去通知廖百户，让他来见娘娘。”
“嗯。”
丽妃意兴阑珊，挥挥手道，“你退下吧，一定要记得，钱指挥使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本宫，本宫不会亏待你……至于旁人是否会对你下手，就看你会不会做事了！”
侍卫打个寒颤，丽妃恩威并施，让他觉得这女人就像带刺的玫瑰，这是所有跟丽妃接触过的人都有的印象。
等侍卫走后，宫女回到丽妃跟前，丽妃抬手轻抚一下宫女光洁细腻的下巴，道：“你要记得，任何人都不能背叛本宫，否则本宫会把你们当作敌人，永世不得超生。”
“奴婢不敢。”
宫女畏惧地低下头。
“当然，本宫相信你，只要你好好做事，回头本宫会让你得到陛下宠信，那时你便可以从奴仆变成豹房的主人！”丽妃道。

第二一〇八章 密请
胡琏从天津卫接到银子，立即乘船北上，在通州追上沈溪。
接下来胡琏会跟王陵之等人一起留在通州大营操练兵马，由于新式火器需要保密，一切都要在隐秘中进行，所以与京城保持一段距离很有必要。
年后沈溪已让人分批次把训练用的枪炮和弹药运送出京，二月十五基本配备到位。
二月十七日，通州驿馆，沈溪召胡琏来见。
军队训练之事他已安排妥当，提前掌握燧发枪射击技巧的二十四名侍卫将作为“教官”，下放到部队，以三个百户所为单位进行整训。
沈溪向胡琏介绍：“如今火器越来越先进，除了射程和杀伤力大增外，还考虑了武器的便捷性和实用性，这批热兵器最大的好处便是发射速度快，在中远距离上的射击精度上有显著提升。”
胡琏担心地道：“鞑靼骑兵非常可怕，短时间内便可逼近身边，如果在其冲锋时无法实现火力压制，一旦让其近身将会有大麻烦！”
沈溪听胡琏说话，便知道这人眼光不错，不过依然有一定局限性。
沈溪笑道：“所以你担心，如果是在草原正面遇敌，新式火器难以形成有效杀伤？”
胡琏点头：“下官研究过，新式火器虽然在填装和发射速度上有显著提高，但因单位时间内仅能发射一枚弹丸，精度有了，但对扑面而来的大批骑兵来说，并没有之前多弹丸的佛郎机铳管用，至少那枪一枪打出去，近距离上必能让一名鞑靼重甲骑兵或者坐骑死伤，现在这种枪却未必能奏效。”
沈溪道：“佛郎机铳是一种散弹枪，优点明显，缺点也很大，那就是射程太短了。现在改进的燧发枪虽然单挑时对骑兵起不到压制效果，却若是采取排枪三连击甚至四连击，由于射击距离更远，精度更高，效果比起只能发射两三轮的佛郎机铳更好。只是这需要士兵拥有良好的团队协作精神，以及精湛的射术，不训练不行啊。”
沈溪脸上展露的笑容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胡琏感觉压力陡降。
对于胡琏来说，他更喜欢口径大，杀伤面积惊人，但射程却不佳的佛郎机铳，这东西比长矛的攻击距离远多了，敌人冲到近前后，一发打出去，几米内都是乱飞的弹片，敌人想逃都逃不掉。
但沈溪却坚持发展长射距定点瞄准的燧发枪，这才是武器发展的趋势，散弹枪不过能在一定条件下使用，受限明显，长距离攻击的燧发枪却全地形都管用。
沈溪道：“士兵们先跟着教官练习队列、执枪等，等我回来再训练射击、枪支保养、长途越野拉练等，这次练兵非常重要，部队从上到下要高度重视，力争练出一支强兵来。”
胡琏点头：“有沈尚书在，练兵应该不会出问题。哦对了，沈尚书，陛下可有安排下官新差事？”
胡琏非常在意朱厚照的看法，这源自于他对自己的极度不自信。
毕竟满打满算，胡琏跨入仕途不到三年，他大多数同窗现在还在各部熬资历，有的甚至在观政，而他跟着沈溪做事，如今竟然督抚一方，拔擢之速让人叹为观止，压力自然随之倍增。
胡琏知道，原本他的身份根本不会得到朱厚照任何眷顾，只是有了沈溪的推荐，他才有了现在的地位，开始期待皇帝对自己另眼相看。
沈溪笑了笑：“陛下肯定会让重器兄一起出征，到时候自然会担当要职，要么陪伴在陛下左右，要么独领一军，总归会受重用，有大把建功立业的机会。”
胡琏想了下，期待地道：“若能伴驾君侧，自然再好不过。”
胡琏很识时务，他知道独领一军很可能会送掉性命，尤其是担当先锋官，更是九死一生。相对而言，他更愿意守在皇帝身边，出谋划策，这样他做事都会被皇帝看到，比在没人看到的犄角旮旯出力好太多了。
沈溪点头：“重器兄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我会尽量帮你争取，陛下身边的确缺少能担当大任之人。”
胡琏多少有些惭愧，毕竟他没有主动请缨当先锋官，有愧于沈溪提拔，当即冲着沈溪深鞠一礼，表示歉意。
沈溪没太在意，他尊重胡琏的选择，不会强求一个对建功立业没多少渴望的文官当先锋官。
以沈溪设想，先锋官一个重要作用就是诱敌，出意外的可能性很大。
又闲话一刻钟，胡琏识趣退下，沈溪也回官驿后院，准备来日回京事宜，然后早早上榻休息。
第二天一早，沈溪带着佛郎机使节赶赴京城。
因为当天是会试结束的日子，朱厚照很兴奋，准备把苏通和郑谦请来，好好庆祝一下，择日再跟沈溪商谈与佛郎机人贸易的事情。
沈溪回京前，朱厚照已做出安排，这次他亲自准备宴请的场地，又特地让丽妃帮忙安排节目，准备带丽妃一起出来见苏通和郑谦，跟他一起赴宴的还包括张苑刚找来的女人，由朱厚照亲自挑选而得。
张苑和钱宁都没被允许随同，只有小拧子有资格参加会见。
小拧子很机灵，懂得把握机会，想利用朱厚照一时的信任，来对付政敌，而当前首要任务便是跟苏通和郑谦交好，让二人在朱厚照面前为他说话。
正午时分，沈溪带着佛郎机人进城，本应第一时间去见朱厚照，但在城门口得知朱厚照的安排，前来通知的正是得到传报奉朱厚照命令前来迎接的小拧子。
沈溪没辙，只能把佛郎机人带到会同馆。
等一切安顿好，小拧子才道：“沈大人见谅，陛下这几天很忙，休息得不好，不方便接见外藩使节。”
沈溪心想，朱厚照这家伙能做什么？
每天都忙着吃喝玩乐，尽量做到每天不重样，就这么一个十足的昏君还被群臣拥戴，也就大明这种靠愚忠支撑的封建王朝才有眼下的安定祥和。
沈溪道：“陛下几时出豹房？”
小拧子琢磨一下，感到难以回答，最后支支吾吾道：“怎么都得未申之交吧，陛下总得准备一下，不过场地已安排好，沈大人可以先过去……小人之后还要去见陛下，便不多打扰沈大人了……”
沈溪摇头苦笑，无奈地让小拧子自便，而他则跟佛郎机人交待好，让佛郎机人在会同馆好好休息，等候明日面圣。
……
……
沈溪直接前往朱厚照设宴的园子。
这园子乃是皇室产业，靠近东直门，距离豹房不是很远，沈溪抵达时日头刚西斜。
本来沈溪应该回家看看，但这次他回来没有对任何人说，也未带家眷，不想节外生枝，之后还要出城练兵，也就暂时过门不入，先去见见朱厚照。
沈溪刚到不久，苏通和郑谦二人也到来，他们早上才出考舍，回家后正要召来妻妾好好放松一番，得到“迟公子”邀请，不敢怠慢飞奔而来，他们本来听说沈溪出城寻医问药去了，却未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老友。
“……沈大人，我等考过会试，回家时听说您出京去了，本以为您不会来呢。”
苏通和郑谦非常热情，主要是二人会试发挥不佳，现在有求于沈溪和朱厚照。在他们看来，跟沈溪和朱厚照的结交到了收取回报的时候，一旦会试不第，便请沈溪和“迟公子”为他们举官。
虽然现在成绩没出来，但有沈溪这个兵部尚书以及“迟公子”这样的勋贵帮忙，他们觉得自己当官应该不难。
沈溪道：“迟公子相邀，我能不来吗？”
“嗯！？”
苏通和郑谦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动。
二人在经历九天考舍封闭，心境平和多了，考虑的事情也更周密，在棚舍时便意识到一个问题，“迟公子”来头不凡，能几次让沈溪出面帮忙引荐，身份岂会简单？只是一时间没把“迟公子”跟皇帝联系到一起。
现在沈溪把迟公子的邀请说得非常慎重，由不得二人不怀疑。
沈溪没有解释太多，道：“之后迟公子便会前来，大概情况我会让他说清楚，你二人今日不必有什么顾虑，放开身心，大吃大喝便可。”
“那是那是，咱们本来就是来以酒会友，解除九天考试带给身心的疲乏。一次大比，五千多举子参加，谁知道哪个会考中呢？这次考题可不简单……”
不知不觉，郑谦开始说起考试的事情，想听听沈溪的看法。
其实沈溪从出城到回城，全身心投入到跟佛郎机人的贸易以及练兵上，根本就没留意过会试，至于会试的考题更是无从关心起，毕竟这次他不是主考官，也没打算培养门生，也就没兴趣打听。
沈溪直言不讳：“之前在下出城养病，未问及科举之事。”
郑谦正要跟沈溪详细介绍，苏通打断他，道：“沈大人身体欠佳，郑兄还是莫要用科举的琐事打扰，今日只管饮酒作乐……哦对了，沈大人病体违和，应该不能饮酒吧？您以茶代酒便可。对了，为何还不见迟公子？”
说着话，苏通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好似在问，今日明明是迟公子相邀，为何已到黄昏，依然不见迟公子的身影？
沈溪道：“迟公子没来，咱们安心等着便是，他那边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还不知晓，今日我刚回城便受邀而来。”
言语中，沈溪有一些不耐烦，不想贸然评价。
郑谦和苏通均擅长察言观色，沈溪不想说，二人自然不会惹沈溪不愉快，然后开始说一些当年在闽西时的旧闻，气氛一下子融洽多了。
……
……
天黑很久，朱厚照姗姗来迟。
朱厚照没有解释自己为何晚到，此行没有按照计划带丽妃前来，只有小拧子在后跟着，沈溪从小拧子的反应中察觉到，正德刚发过一通脾气，所以他身边的人都需要小心翼翼。
“沈先生来了？哈哈，本想去迎接先生，却未料家里琐事烦扰，好在只是晚几个时辰见面，倒也没耽搁什么事情。”朱厚照好像不知沈溪要回来一样，打招呼时很客气，显得有些生分和见外。
沈溪没有对朱厚照行礼，苏通和郑谦则过来跟朱厚照打招呼。
坐下来后，朱厚照笑道：“这次请几位过来，算是一次回请，这院子刚买下来，虽然不大，但住起来很舒服，正好作为宴请之所。哈哈。”
朱厚照看起来心情不错，但小拧子的拘谨却显而易见，再加上很多事跟之前安排不同，沈溪不由暗自揣测发生了什么事。
沈溪心道：“这小子平时都只顾着吃喝玩乐和女人方面的事情，好像国家大事跟他没多少关系，现在小拧子这么害怕，很可能是丽妃做出什么忤逆的事情，又或者是钱宁、张苑等人引起他不快。”
朱厚照闲话几句，开始倒起了苦水，道：“本来今天高高兴兴要出门，谁想家中奴仆不懂事，僭越顶撞，什么好心情都给坏了，这才来晚了些，诸位请见谅。”
苏通笑道：“既然是挚友，怎会见怪？有事的话，晚来一些也无妨，对了迟公子，一直未曾问过，您是哪家公侯的公子？有时间的话，我等想登门拜访，就是……不知门第，也不知该送什么礼物才合适……”
顺着话头，苏通开始有意识地试探朱厚照的身份，毕竟已不是会试开考前，他得为自己的仕途考虑，同时衡量是否能留在京城。到地方还是当京官，需要视人脉和关系而定，而他们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只能紧贴沈溪和“迟公子”。
朱厚照看了沈溪一眼，这才道：“回头让沈先生跟两位说吧，今日不谈这个，只谈风花雪月……两位刚从考舍出，想必闷坏了吧？回到家中可有先乐呵乐呵？”
朱厚照想揭过一个话题时，便会带起一个新话题，而他所言恰恰是苏通和郑谦津津乐道并引以为豪的事情，对于女人两边有许多共同语言，很快便眉飞色舞地闲话起来。
过了盏茶工夫，郑谦忽然发现沈溪独自饮茶，没有加入话题中来，暗叫一声糟糕，清了清嗓子，提醒苏通沈溪在旁边，注意下形象。
苏通醒悟过来，笑了笑道：“跟迟公子一起，不自觉便放浪形骸，倒是让沈大人见笑了。此次来得匆忙，未及准备礼物，只能回头找机会送到沈大人和迟公子府上……我和郑兄准备留在京城，先在六部或各寺司衙门做个小官，看看将来是否有上进的空间。”
苏通和郑谦再次“务实”起来，有意无意地提醒，你们二位可不能忘了给我们安排差事。
朱厚照终于找到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也就是以皇帝的身份私相授受，鼓着眼睛，拍着胸脯道：
“不管你二人是否中进士，我都有办法让你们做官，而且职务绝对让你们满意，这个之前我已经跟沈先生说过，回头便会把结果告知。”
苏通惊喜地问道：“是吗？谁曾想，真是出门遇贵人，我等刚出号舍，就遇到沈大人和迟公子这样的贵人……来来来，敬二位一杯，对了，我立即派人回府去叫几个戏子过来，匆忙而来没做准备，这次怎么都得把气氛搞起来，礼物也一并备上，让沈大人和迟公子自己选择。”

第二一〇九章 以退为进
朱厚照非常尽兴，也是他小半个月没机会出豹房来找朋友喝酒，所以显得恣意轻狂了些。
但沈溪却不能坐看朱厚照喝醉，趁着苏通去交待下人回家拿礼物时，特地把朱厚照请离席位，到隔壁房间说事。
朱厚照脸上挂满笑容，问道：“先生找朕有事么？”
沈溪道：“陛下焉能轻忽政事？臣回京是有要事办理，涉及军国邦交大事，为何陛下如此冷漠处之？莫不是陛下觉得，国家大事还不如眼前的吃喝玩乐来得重要？”
朱厚照稍微有些尴尬：“先生不要把话说得这么严重嘛，朕不过是请先生来一起喝个小酒，纾解疲乏，放松身心，以后才能更好地做事……有什么等明天再说吧。”
沈溪摇头：“军国邦交大事耽误不得，城外兵马还等着操练，若是养成明日复明日的态度，那到了战场上是否也要拿这种态度对待穷凶极恶的鞑靼人？”
朱厚照闻言脸色不太好看，道：“没想到先生这么看待朕……不过是出来喝杯酒罢了，哪里有那么严重？先生如果觉得不适的话，可以先回去。”
沈溪道：“陛下尚未接见佛郎机使节，若接下来通宵畅饮的话，明日是否有精神出席会见？涉及三百多万两白银的买卖，难道陛下就不上点儿心？”
“这个……”
朱厚照稍微迟疑一下，随即道，“有先生在，朕何必操这个心？什么事先生都可以自行决定，如果佛郎机人有国书的话让他们呈递上来便可，朕就不去亲自见他们了……”
沈溪心情一下子变得极为糟糕，诧异地打量朱厚照。
朱厚照侧过头，有意避开沈溪的目光。沈溪见状，不由叹了口气，对他来说，眼前这个学生让他非常失望，作为皇帝，朱厚照不作为意味着很多事都将出现偏差，导致佛郎机人对大明、对他这个大明代表产生不信任情绪，生意是否能谈下去都两说。
“本来说好的事情，陛下却临时反悔，让外藩使节怎么看？陛下还是跟微臣去见见佛郎机人吧，哪怕只是例行照面也好，只要让对方感受到大明的诚意，事情就当过去了。”沈溪劝解。
朱厚照依然侧着头：“先生，这都已经晚上了，总不能让朕深更半夜去见西洋人吧？这成何体统？怎么都得在皇宫里会面，而且要见也要等到明天……要不，这件事就算了？”
沈溪非常无奈，心中哀叹：“这小子喝一宿的酒，明天回去睡一天觉，等晚上醒来又会推搪……哪里有一点君王敢作敢当的风范？”
沈溪再次劝谏：“要见面未必需要在皇宫，宫外也可。陛下不妨即刻起驾去会同馆赐见，等回来继续与苏、郑两位兄弟畅饮，陛下以为如何？”
“去会同馆？这个……”
朱厚照看到远处摇摇摆摆过来找人的苏通，心痒难耐道，“要不容后再议吧……苏公子已经来了，朕要过去跟他喝酒。”
沈溪一把拉住朱厚照，如此举动让养尊处优惯了的朱厚照有些不太适应，他回头看了沈溪一眼，似乎在问，先生何故对朕无礼？
沈溪问道：“陛下是否准备今晚就将身份如实告知苏、郑二人？”
“不用。”
朱厚照仍旧在搪塞，“先为苏公子和郑公子安排好差事便可，等会试成绩下来后再捅破吧，朕能帮忙的事情不多，需要先生去落实……至于佛郎机人使节，就全权委托先生处置。”
“如果接下来先生觉得陪朕喝酒不舒服，可以先行离开，去跟佛郎机人打个招呼……那个谁，帮沈先生拟一份国书，就说是给佛郎机国王的，就说朕恩许两国间进行商贸活动。”
说完，朱厚照迫不及待地出门，跟四处找寻的苏通和郑谦会合，不一会儿便传来他放肆的笑声。而此时酒桌上不但有美酒和菜肴，还有了女人，莺莺燕燕，香风阵阵，所说话题都龌龊不堪。
沈溪不想在这样的环境中停留，进门打了声招呼便告辞出来。
朱厚照、苏通和郑谦都出来相送，在沈溪看来，朱厚照就好像迫不及待送他走一样。沈溪心里非常悲哀：“忙活半天，却以这样的方式收场，让人实在不甘心。”
……
……
沈溪乘坐马车往会同馆而去。
到了地方，沈溪下车后驻足一会儿，心情非常糟糕，恰好此时云柳带着人过来，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问道：“大人何故此时造访会同馆？莫非朝廷另有安排？”
沈溪黑着脸道：“我不来这里还能去哪儿？难道跟陛下喝酒胡闹？”
云柳看出沈溪心情不佳，不敢多言，低着头，跟在沈溪身后一起进入会同馆，此时会同馆内佛郎机使节正在商量明日与大明皇帝会面的细节，涉及两国邦交，一个个了无困意。
“……沈大人，你深夜造访，莫非是现在我们就要去见你们的皇帝？”卢兰达见到沈溪，非常高兴，立即上前相问。
沈溪无奈地道：“我朝陛下无暇赐见使节，会见之事可能要延后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卢兰达先是不解，随即神色变得紧张起来，“我们前来大明京城跟你们皇帝见面，是为邦交，只有两国开诚布公地坐下来谈，我们才能放心做买卖……我们必须见到你们的皇帝，不然这次生意只能作罢，我们不能跟没有信用的国家交易！”
卢兰达越说越激动，对他而言，最怕的是在别人的地方被坑，而现在沈溪给他画的大饼看起来不错，却不能拿来当饭吃，他有足够的危机意识。
沈溪摇头：“我朝陛下已准备好国书，可以互换，因为两国尚没有君王层面的国书往来，我朝陛下以自身安危考量，不得不做出以后再见面的决定……如果卢兄弟有什么疑问，这次生意就此作废吧，我乃大明臣子，不能违背君王意志行事。”
“啊？”
卢兰达神情间满是讶异，结结巴巴地问道：“沈……沈大人居然说不做生意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是一笔超过三百万两白银的大买卖。”
沈溪以退为进，不想被佛郎机人要挟，这里可是他的地头，既然朱厚照不配合，只能一改之前的和善态度，变得强硬起来。
沈溪提醒道：“卢兄弟别忘了，你们是用基本没多少生产成本的白银，从我们手上买走大批商品，这些大明出产的东西运到你们国家可以获取高额利润，留下来的则是物价暴涨，以前一两白银可以买到的东西，现在只能二两或者三两才能买到，民怨沸腾是必然的结果。从某种意义而言，这是劳民伤财的事情，毕竟有没有白银对我们大明来说无关紧要，毕竟这玩意儿既不能吃又不能穿，多少都无所谓！”
卢兰达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抗议道：“沈大人别忘了，我们可是签订有贸易协定。”
沈溪耸耸肩道：“一切贸易协定，都建立在对等的伙伴关系上，既然是你们先提出不跟我们交易，那责任就不在我方……如果仅仅是因为见不到我大明皇帝的面就要改变已签订的贸易协定，如此反复无常，如何指望我们大明相信你们不背信弃义？”
卢兰达虽然读过书，自问学识渊博，却发现此时自己拙于言辞，有一种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就在卢兰达态度摇摆不定的时候，沈溪突然厉声喝问：“再问你们一次，买卖做还是不做？”
就算卢兰达清楚沈溪是以进为退，却不敢直接否定这次买卖，因为他知道根本不可能运那些笨重的白银回里斯本……由于地理大发现导致欧洲的白银贬值速度很快，金价却稳步上升中，千里迢迢把白银从亚洲运回欧洲，基本上无利可图。相反要是运送丝绸、茶叶和瓷器的话，最少都是五倍以上的利润。
因此，卢兰达需要的是大明的特产，而不是没有增值效果的白银，佛郎机国内包括国王曼努埃尔在内的高层需要的也是来自大明的商品，不是白银。
卢兰达有些迟疑，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们先商量一下，等明日再答复沈大人。”卢兰达发现自己在沈溪威逼下难以给出答案，又不希望马上做出决定，于是就想先冷静一下，等跟手下商议后再做决定。
沈溪摇头：“看来你们没有诚意，如何能指望我们让步？我朝陛下英明，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便试探出你们真心与否，哪怕此次生意达成，也没法保证你们不会撕毁协约，那以后我们再见面，应该就是敌人了……希望我们的舰队在海上遭遇时，用火炮来表达友善，让飞行的炮弹避过你我头顶，成全彼此的情义。”
卢兰达听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想跟沈溪辩解什么，但沈溪却似乎已失去跟他商量的兴趣，转身便走。
卢兰达心想：“坏了，坏了，我们的第一笔银子已送到大明京城，只要我们反对，他们肯定会明抢。另外，我们船队的位置，恐怕已暴露，要是他们派人去劫掠，而我们留下看守的人没有防备，岂不是连那一半银子也会出问题？大明皇帝见与不见，无关紧要，回国后我就说见到了，然后拿出国书，曼努埃尔陛下也不会知道真假……既然胡说八道都不会有人质疑，我何必那么执拗？当前最重要的便是带回大明的特产！”
眼看沈溪已快出门口，卢兰达赶紧追了过去：“沈大人留步，我仔细考虑过了，认为以后再拜见你们皇帝也是可以的，不过……你得把国书给我，这样我回国后可以交差，这次生意必须达成，不然我没法交差。”
沈溪打量卢兰达：“这岂不是反复无常？”
卢兰达已顾不上脸面，赔笑道：“是我们没考虑清楚，才会有眼前的误会……对，一切都是误会，沈大人如果认为不满意的话，我们可以再拿出一千两黄金，当作是给沈大人的礼物，沈大人您看……”
沈溪道：“礼物不礼物的我不稀罕，大明也不缺那点儿东西，做买卖最重要的是讲诚信，只需要按照之前达成的贸易协定履行便可！”
本来是一次严重的外交纠纷，却被沈溪三言两语就化解。
当沈溪从佛郎机人的房间出来时，得知情况的鸿胪寺官员都很振奋，虽然他们不知道沈溪在跟佛郎机人谈什么，却清楚沈溪在这次外交纠纷中取得完胜。
沈溪没有跟这些人说什么，因为来日就要跟佛郎机人出城，在此之前得等小拧子把国书送来。
沈溪心情抑郁，直接去了惠娘居所……惠娘和李衿此前已从武清乘坐马车回京处理商会事务，根本没想到他会在入夜后过来。
“……老爷不是去面圣了么？怎么会过来呢？”
惠娘显得很意外，“那些红毛夷人见驾之事，老爷已顺利解决了？还是说要等明日老爷再带他们入宫面圣？”
沈溪不由摇头叹息，然后把大概情况跟惠娘一说，惠娘笑道：“这是好事啊，老爷不费吹灰之力便把红毛夷人说服了，本来的纠纷也消弭于无形中，为何老爷依然如此愁眉不展呢？”
不但惠娘好奇，连李衿也不明白，好奇地看着沈溪。
沈溪拿起面前的茶杯，浅酌一口，这才道：“外交纠纷不是靠拳头来解决问题，现在佛郎机人因为急需咱们大明的商品不得不屈服，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会心服，心底会留下大明出尔反尔的印象，在外交和对外贸易中，无异于一场灾难！”
惠娘点头：“这就是买卖人讲究的诚信，没有好口碑，很难指望生意做得长久。”
沈溪看了李衿一眼，李衿也在点头，以惠娘和李衿在生意场上这么多年的经验，自然明白守诺的重要性。
沈溪道：“这次本来说好带佛郎机人去见陛下，递交国书，这实际上已超出两国贸易范畴，可以说是一次邦交大事，但陛下却因沉溺逸乐拒绝会见，如此一来意味着我们跟佛郎机人没有履行正常邦交手续，将来见面怕是会出乱子。”
李衿握起拳头：“怕什么？有老爷在，定叫那些洋夷服气！”
沈溪摇摇头：“就算大明兵锋再盛，这种仗打来也是毫无意义，他们是一群强盗，我们距离他们国土十万八千里，除非我们能打到他们的国土上，否则一定不要轻易尝试拿自家庭院作为战场，这是基本的原则，不然就算我们取胜，家园也会被人折腾得不轻！”
李衿吐吐舌头，不再说什么。
“老爷不必担心。”
惠娘劝说道，“西洋人暂时选择了屈服，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至少说明他们怕了老爷和大明，这次买卖咱们赚了，只要能把西北的鞑子给灭了，将来大明国泰民安，兵强马壮，哪里还需要惧怕什么洋人？”
沈溪笑了笑，说道：“惠娘你这是安慰我，还是让我以你的逻辑，来麻醉自己？”
“嗯？”
惠娘低下头，感觉沈溪可能是生气了，她所这番话是一片好意，所以不会为自己解释什么。
沈溪道：“我也知道朝廷的现状，我心里郁闷的并不单纯是这件事，而是陛下出尔反尔……正应了那句兔死狗烹的老话，在出征草原前，陛下已对我有所防备，若将来我真的封狼居胥，建立不世伟业，难道能安然做一个权倾朝野的大臣？那时候，就算陛下不防备我，那些大臣也会将我跟刘瑾作比较，表面上对我恭恭敬敬，暗地里却会想方设法促成我下台……”
“老爷实在多虑了，现在战事还未进行，老爷莫非已开始打退堂鼓不成？”惠娘问道。
沈溪再次摇头：“总归还是要有所防备为好，别真到了那一天，猝不及防，以为自己可以当一个辅佐明君的忠臣，最后却落得骂名，成为罪人……所有这一切，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罢了，谁知道未来会如何？”
言语中，沈溪带着一种极大的失落，为前途忧心忡忡。
就算惠娘想安慰什么，也不好随便开口，因为她明白此时说什么都可能会触碰到沈溪心中最脆弱的那根弦。
此时的沈溪，已不再是初入官场意气风发的少年，而是一个老谋深算、要为自己将来筹谋的权臣，需要为自己的将来铺好道路，而不是车到山前再等旁人来给他指路。

第二一一〇章 朝中无好人
第二天天刚亮，沈溪便前往会同馆，准备跟佛郎机人一道出城。
到了地方，佛郎机人还没起床，沈溪只能派人去催，然后到花厅喝茶等待。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大亮，忽然听会同馆的官员进来说有人拜访。
沈溪最怕的是谢迁突然杀来，到时候彼此都尴尬，但见到来人后他终于放心了些，却是吏部尚书何鉴。
“何尚书？”
沈溪站起来过去行礼，很意外在这里见到何鉴，因为他回京属于机密，知道的人微乎其微。
何鉴还礼后道：“要不是鸿胪寺的人说及，老朽还不知你已经回来了……听说你是跟佛郎机人一起回的京？”
沈溪看了一眼会同馆后院，摇头轻叹：“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何尚书。”
何鉴一摆手：“你可别当老朽是在监视你，只是恰好老朽一个门生在鸿胪寺当差，今日他到吏部拜访时无意中提到你……你这么早便到会同馆等候，是有什么事情没商议妥当吗？”
沈溪看到何鉴那关切的目光，大概猜想，何鉴这次是来问一些事，比如说他之前出城到底是做什么，还有突然传来的跟佛郎机人的贸易是怎么回事，再就是正德皇帝对此的反应等等。
可是这些事沈溪都不想说，因为告诉何鉴就等于告诉天下人，谢迁那边很快就会知晓，而这次出兵草原，谢迁就是朝中反对最为激烈的那一位。
沈溪道：“因为一些事尚未完成，许多细节请恕在下不能跟何尚书您解释……我唯一能说的便是朝廷跟佛郎机人的邦交还在进行中，这次涉及重要的关防问题，想必何尚书也知道南方海疆有倭寇出没吧？”
“嗯！？”
何鉴本来已隐隐猜到沈溪要做什么，但现在听沈溪这么一说，反而糊涂了，一双昏花老眼瞪得大大的。
沈溪看了眼后院：“之后佛郎机人便要离开京城，我得全程陪同，这是陛下亲口吩咐，何尚书若没别的事情，在下先告退了。”
“之厚，你别着急走，朝中同僚都以为你出城是为养病，非常关心的身体，这些天有不少人在老朽面前提及，我也想问问……”
何鉴显得很关心，但这种关心太过流于表面。
沈溪看了眼进来端茶送水的鸿胪寺官员，他不想知道到底是谁给何鉴通风报信，不过已确定一件事，谢迁必会知道他这次折返京城的事情，本来是机密，但现在连秘密都算不上，短时间内他出城又回城的事情就会传遍朝野，而他跟佛郎机人过从甚密的事情，也会被人瞎传。
没人会在意他做什么，所有人都会带着最大的恶意揣测他的动机，甚至会把他跟丧权辱国的卖国贼联系到一起。
沈溪道：“在下不方便多说了，告辞。”
沈溪没打算对何鉴报以好脸色，虽然眼前这位是他向朱厚照推荐才最终成为吏部尚书，彼此有一份香火缘，但何鉴上位后就紧贴谢迁，让沈溪无奈之余对何鉴也充满了防备。
沈溪进入会同馆为佛郎机人准备的房舍，路上想着心事：“何鉴跟谢老儿算是一伙的吧？只是两个老家伙为了某种目的一直不肯承认，何鉴说是帮我跟谢老儿说和，可结果呢？还不是事事都向着谢老儿，连户部克扣兵部钱粮的事情他也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亏他当初还长期在兵部任职。”
沈溪对于何鉴的立场非常遗憾，这跟平时何鉴所做所为有关，名义上保持中立，但其实什么事情都坚定地站在谢迁一边。
沈溪不认为何鉴是什么股肱大臣，这样庸碌无为的老臣对于维护朝廷的稳定有一定帮助，但在这个大航海时代开启的特殊时期，任何因循守旧的思想，都是大明国力衰落的根由，何鉴相当于大明臃肿不堪的官场的一个代表人物。
不多时，沈溪见到佛郎机使节卢兰达。
沈溪从卢兰达的脸色，看出对方休息得不是很好，这也是因为卢兰达心里揣测一些事，跟大明邦交和贸易的不顺，让他反思这次来大明做买卖是否太过冲动。
沈溪对卢兰达道：“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就不要再多想了，我已准备好国书，等你们离开时就会交给你们，你可以回去跟你们国王说，我大明跟你们佛郎机建交诚意满满，如果将来在海外有什么利益争执，大明愿意携手佛郎机，缔结进退一致的军事结盟。”
“啊？”
卢兰达很惊讶。
之前他对跟大明建交之事持怀疑态度，因为大明真正的主宰正德皇帝拒绝接见，让他认为沈溪骗了他。
但现在听到可以和大明缔结军事同盟的话语后，卢兰达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佛郎机在遥远的东方找到了一个盟友。
说到底，佛郎机只是一个小国，国土被西班牙包围，人口只有几百万，海军虽然强大却上不了岸，一旦在海外因利益与西班牙发生冲突，后果不堪设想。可有大明做盟友就不一样了，根据他打听到的消息，大明人口上亿，物产富饶，百年前就有过七下西洋的壮举，对西方世界非常有威慑力。
如果单纯是贸易，他回国最多会获得升职加薪的嘉奖，但若是在邦交和军事上获得成就，他很可能获得爵位提升。
“好，好！”
卢兰达脸上终于呈现笑容，显然沈溪带给他的国书是这次贸易谈判中最好的礼物。
跟佛郎机人把商贸细节谈妥，连军事同盟的想法都落实后，沈溪才觉得这次外交纠纷大致得到解决。
下一步，他就要从佛郎机人手上拿到银子，三百万两白银足够军费支出，不过眼前有个大麻烦，就是如何从民间购进粮草物资，有银子是一回事，但银子没法保证将士吃饱穿暖，最多能作为战后对士兵的犒赏，打仗就是打后勤，他必须得想办法把粮草筹集齐全。
与卢兰达约定好出城时间后，沈溪离开会同馆，去见了一下宋小城。
当宋小城知道沈溪想从民间筹集粮草后，自信地道：“爷尽管放心，粮草辎重几天就能筹措到位，去年夏粮和秋粮接连丰收，民间又风闻朝廷要对外用兵，商贾都怕朝廷强行征派，都在抢着卖粮，京师粮价一直在低位徘徊。”
沈溪道：“就怕消息泄露出去，粮价会大幅上涨，这次不全从京师周边调度，距离战事开启大概还有两个多月时间，足够从江北调运粮食到京城，就算从江南和两湖地区买也完全来得及。”
宋小城拍着胸脯应了下来，虽然他这边表现出极大的自信，但沈溪还是有些疑虑。
宋小城表现出的这种自信，在沈溪看来有硬撑之嫌，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征调粮草很困难，要么宋小城是故意表现出如此姿态让他放心，要么就是对其中的困难预估不足。至于是否有旁的可能，沈溪不会去想，因为这会挫伤手下的积极性。
好在沈溪已提前跟惠娘和李衿说过购买粮食的事情。
昨夜他已跟惠娘说好，未来一段时间惠娘不会离开京师地界，将在京城和通州、天津卫之间活动，打理南方粮草北上的事情。两个月时间说起来宽裕，但因为这个时代交通不便，运送粮食全靠大运河，一切都要抓紧时间进行。
因为刚刚从佛郎机人获得银两，无法及时把钱运到南方，沈溪只能让惠娘和李衿暂时以商号信誉做担保，从南方商贾手里借粮，回头再把钱送去。
……
……
二月十九，沈溪离开京城，出城时没跟谁打招呼，只有朱厚照、何鉴以及会同馆的人知道他回过京城。
这次出城，除了送佛郎机人离开，还有便是统筹练兵事宜。
沈溪走的当天，何鉴去见谢迁。
跟沈溪预想的一样，无论何鉴再怎么主张中立，始终是一个保守的老臣，任何时候都不想落人话柄，遇到事情第一时间便会通知谢迁，至于谢迁怎么做，他基本不会干涉。
当天谢迁因感染风寒没去文渊阁，不过他让杨廷和送了一些奏疏到他长安街的小院，带病作票拟，主要是梁储负责会试阅卷工作，加上年初积压的奏疏很多，谢迁不得不硬挺着做事。
书房里，何鉴坐下来后，把事情大概一说，谢迁咳嗽几声：“看来之厚出城，确实是受陛下委派……把佛郎机使节迎到会同馆，还有陛下回复国书，足以说明他并非是里通外藩，看来先前是老夫冤枉了他……咳咳，老夫对他是否有些偏狭呢？”
问题提出来了，但何鉴没有作答，他知道谢迁少有反思自己，就算之前误会沈溪，也死倔着不会认错。
何鉴心道：“如果我说你偏狭，你非但不会认同，还会跟我急，我才不会如此不智！”
何鉴改变话题道：“之厚之前走得急，又跟西洋人一起出京，看来确实肩负有要务，我问过会同馆的官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之厚这次回京神神秘秘，昨天回来今天就走，于乔你可有打探出更多秘辛？”
谢迁抬起头，微微摇头：“近来我染病在身，哪里有工夫调查他的事情？甚至你不来，我都不知他回过京城，他现在做事不会问询我的意见。”
顿了顿，谢迁继续道，“不过我能理解，换作是我，知道有人不支持自己的主张，也不会自讨没趣。他出城，无非是跟佛郎机人做买卖，再就是练兵的事情，胡重器所带人马进驻通州大营，大概是要进行训练吧。”
何鉴赞叹道：“于乔即便足不出户，朝中也什么事都瞒不住你。”
“咳咳。”
谢迁再次咳嗽两声，“朝堂之事，无非这么多，我可没强求沈之厚一定要听从我的命令行事，现在无论他做什么，都跟我无关。咳咳，如果这次出塞作战出现什么偏差，那也是他咎由自取，哪个臣子会无端去招惹外夷？能守好疆土便已经很不错了，大明绝对不能因他而出现任何偏差……若陛下坚持御驾亲征，最好把储君的问题解决了，这样就算出了事，也有人出来承担后果。”
何鉴不由苦笑，朱厚照别说儿子了，就连兄弟都没有，最多有个妹妹，而公主显然没有继位的资格。
到最后，何鉴不想劝了，因为他知道谢迁要跟朱厚照说的事情极为棘手，一个不好就是大不敬，何鉴可不愿惹祸上身。
……
……
丽妃在沈溪出城当天，已知道沈溪代表朝廷跟佛郎机人签订了贸易和外交协定，判断沈溪会暗中征调粮草物资。
“……看来沈大人买卖做得确实很大，既要把洋人要的商品，还要准备对草原作战所用粮草物资，还不能惊动朝中谢中堂，他做的事情，简直堪比帝王，好像大明有他一个人就可以运转自如，简直让人难以置信！没了他，大明恐怕要倒退几十年……”
丽妃看过手里的卷宗，心里已在筹谋如何充分利用这件事，让自己赚得好处。
此时丽妃面前跪着一个人，正是之前投奔钱宁不得，却被丽妃想办法收买到麾下的锦衣卫百户廖晗。
廖晗谄媚的笑容中带着一抹恭维，他对于能巴结上丽妃很高兴，在他看来这比巴结钱宁直接有效多了。
“干娘说得是，沈尚书做的买卖不小，一桩生意大概就是好几十万两，要不咱们也想办法收拢些货物，跟他做买卖？这将是一本万利的事情。小的已准备把这件事告诉南方的朋友，让他们想办法跟沈尚书搭上线，说不一定能从中分润些……”廖晗笑着说道，那温顺的模样就跟丽妃的亲儿子一样。
廖晗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成为丽妃的手下必然要有一个可以让君王不生怀疑和妒忌的身份，否则被皇帝误会他跟丽妃私通的话，不用坐实，直接就会被从这个世界抹去。
这次认干亲，不是丽妃提出，事前更未征得丽妃的同意，直接就喊了出来，丽妃虽然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丽妃道：“你可别做鼠目寸光的事情，如果你把消息闹得天下皆知，那你就无法从中赚到一文钱，还可能被人盯上……既如此，不如把消息压住，你想要的利益本宫可以给你。”
廖晗好奇地问道：“难道干娘认为不应该跟沈尚书做买卖？”
“做不做买卖另说。”
丽妃道，“就算真的要做，也不能把消息泄露出去，这是底线，如果你想为本宫做事，就必须恪守原则，一切都要听从本宫指示，而不是自作主张。”
“干娘说的是，那买卖才赚几个钱？跟着干娘您，以后肯定是财源滚滚……”廖晗赶紧表忠心。
丽妃舒了口气，道：“逢迎的话就不必多说了，最重要的还是看你做事的手段……这件事你全当不知，我会告诉你怎么做，不会让你吃亏。”
廖晗有些惋惜道：“现在不做这买卖，等以后消息传出，咱们想做都做不成了。”
“你心疼那几两银子，是吗？”丽妃冷声道，“你投奔本宫，是想赚钱，还是想得到身份地位？又或者二者皆得。”
“呃……”廖晗欲言又止，显然他想选权财皆收，又知道在丽妃面前说这话不合适。
丽妃语重心长道：“你想得到这些，就要听本宫的话，本宫会让你先得地位，再得金钱，否则只是银子的话，有人跟你伸手，你就得乖乖送出去，得不偿失！”

第二一一一章 当官很容易
沈溪回了趟京城，却没有进家门。
事情也是在一天后，也即二月二十才为沈家人所知，还是通过马九和小玉夫妻转告……马九被准允回家省亲，小玉旁敲侧击问出沈溪曾回城之事。
小玉本未想过消息会泄露出去，但奈何她把情况告之谢韵儿后，很快便在沈家传开，连周氏也知道沈溪出城后又回城，气得不轻。
周氏带着一双儿女上门，到儿媳也就是谢韵儿面前说闲话：“……憨娃儿愈发不像话了，回城也不到家里看看？他不惦记爹娘，总该惦记妻儿老小吧？还是说他带了两个出去，便觉得剩下的不重要了……”
周氏想跟儿媳找寻同命相连的感觉，所以愤怒只针对沈溪，不是针对谢韵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和谢韵儿都是被沈溪冷落的可怜人。
谢韵儿没好气地道：“娘，你瞎想什么呢？老爷在外一定有重要事情处理，而且他现在身体不太好，回不回来有什么关系？家里没什么事情，老爷不是还派人回来问过家里的情况了么？”
“派人回来，是小玉无意泄露的吧？”周氏的目光找寻小玉的身影，却没有任何发现，显然有意避开了。
谢韵儿道：“不是小玉，老爷确实专门派人回来问过……您想啊，家里如果有事，难道他会不知？娘，你别太操心了，过段时间他自然就会回来。”
周氏不满地道：“你这一句一个老爷，娘听了心里不舒坦，他年岁才多大就称老爷？还是称呼憨娃儿，要不你叫他夫君或者相公都行……咱娘儿俩还见外吗？”
谢韵儿摇头：“家里规矩是怎样便怎样，娘不妨先回去，有事情儿媳会跟您说。”谢韵儿不太想接待周氏，如今沈溪不在家，婆媳间明争暗斗，周氏看起来泼辣，但她要对付谢韵儿并不容易。
如果谢韵儿是那种泼辣骂街的性格，周氏倒能舒心些，大不了对着吵，然后就有分出个结果。可这位沈家的女主人根本没那么大的脾气，就算有也会藏着掖着，如此一来周氏难以找到谢韵儿痛脚，再加上还得巴结儿媳让其辅佐自己儿子，以至于周氏的泼辣对谢韵儿完全无效。
“不走不走，今天咱娘儿俩坐下来好好说说，成天在家带孩子，烦透了，两个小家伙一点儿都不让人省心……”
周氏耍赖一般找来凳子，坐到了谢韵儿对面，准备好好诉一下苦。
谢韵儿没有勉强，问道：“娘若是觉得小叔和小姑不好带，不妨留在这里，娘自行回去便可，儿媳帮您带几天。”
周氏愁眉苦脸道：“也不完全是因为两个熊孩子，还有他大伯大娘，这两位一到京城就给为娘找麻烦，你不知道他们现在每过几天就会到我那里，说是要给老大安排差事，他们也不想想他儿子是什么德性，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能做什么大事？也就是给人当帐房的命……”
不知不觉，周氏开始数落起沈家人来，尤其是曾经欺负过她的大房中人，更是让她看不过眼。
以前大房留在宁化，隔得老远，见不着人，周氏自然而然没什么烦扰，但现在情况不同，宁化沈家已是过去式，沈家各房全都搬到京城来了，谢韵儿对大家族的事情管得很少，基本都是由周氏出面协调，让周氏遭遇许多烦心事。
谢韵儿道：“老爷说过会给几位叔伯安排差事，不过年后这些天，老爷要么养伤，要么忙于公务，根本没腾出手来，等忙过这段时间吧，总不至于让沈家人去军中效力！老爷近来一直都忙着打理军中事务，需要的全是有这方面特长的人……”
周氏没好气地道：“最好让家里那些好吃懒做的家伙充军，累死他们，才知道吾儿做事没他们想象的那么容易……他们以为憨娃儿在衙门天天吃香喝辣，却不知为朝事东奔西走，这没考学时经常能见到爹娘，中状元后，娘想见他一面都难，这世道也是不公！”
谢韵儿微笑道：“总归有得有失，娘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天下谁不羡慕娘，能生出状元郎来，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谁稀罕他们的羡慕，娘只要一个能守在身边，有孝心且懂事听话的好孩子，但也别跟他弟弟一样没本事，整一个窝囊废。”周氏仍旧在骂，这次沈运遭殃了，“也是他大哥闹的，邻里都说他大哥把弟弟的聪明给抢走了，不然一个娘生的，怎么相差这么大？一个能中状元，人中龙凤，另一个却是条虫！”
谢韵儿不由莞尔，她听出来了，周氏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边说不要求儿子有多大成就，一边却嫌弃二儿子不够机灵。
谢韵儿心想：“就算要怪有人把十郎的聪明才智抢走，也不该怪到相公头上，一起出生的亦儿不是责任更大？”
虽然谢韵儿心中有不同想法，但在周氏面前，她不会反驳，因为她听出来了，周氏嘴里全都是牢骚，主动搭话引发对方兴趣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作为一个贤妻良母，谢韵儿懂得如何当一个好儿媳，刻意避免点燃周氏这个炸药桶，在处理家务事上基本能做到游刃有余，她仁智贤明，贞顺节义，让周氏找不到发作的机会。
“娘，时候不早，一起吃顿便饭吧，老爷不在家，我和小文每天没什么事情做，有娘在也热闹一些。”谢韵儿笑道。
“不是有娘热闹，而是多了两个熊孩子，想清静也难，唉！如果亦儿是男娃就好了，她那股机灵劲，什么东西一学就会，跟她大哥一个样……倒是她弟弟……唉！”周氏说到后面，又开始唉声叹气起来。
……
……
饭饱后，沈亦儿拉着沈运出去玩，尹文因为怀孕要回屋养胎，只有谢韵儿和周氏留在后堂休息。
就算谢韵儿是沈溪的正妻，一家主母，但为了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同时为打发寂寞，也会做一些刺绣。午饭后她通常不睡午觉，而是留在后堂做刺绣。
周氏在旁看了一会儿，不时指点，最后感慨地道：“娘年轻那会儿，绣活也很好，十里八村谁不知道？真是便宜憨娃儿那不争气的老爹了。”
谢韵儿笑道：“娘年轻时必定风华绝代。”
“那当然。”
周氏显得很自豪，“咱认识那会儿也不老嘛，你应该知道，这才过了几年事情就大变样，故人不在了，生活环境变好了，以前就在乡村里起早贪黑过日子，现在居然夜里能点上几座烛台，把家里照得透亮……啧啧，换作十多年前，谁能想到呢？”
谢韵儿脸上的笑容略微黯淡，因为周氏提到故人，她不自觉便想起曾经跟她们亲密如姐妹相互提携的惠娘。
周氏道：“日子好过了，可事情也多了，憨娃儿还不能时常回家，你说他若是不当什么朝官，做个清贵的公侯，是不是每天都能留在府上？”
“娘，这些话可不能随便乱说。”
谢韵儿提醒道，“按照《大明律》，凡文官非有大功勋者不得封侯。老爷作为文官一员，必须谨言慎行，否则就是僭越，会被人弹劾，丢官去职。文官通常只能当什么少傅、太傅，或者挂什么上柱国尊号……都不能世袭。”
“有这么严重？没事，我也就说说罢了，你别太往心里去……不过你不也说了吗？只要建立功勋便不在此例，如果憨娃儿领军打赢鞑子，出将入相，铲除大明宿敌，不就有机会封侯了？呵呵。”
周氏现在也知道收敛了，得罪皇帝之后，她明白有个当大官的儿子不尽都是好事，不能跟以前一样随便撒泼，因为指不定府上来个什么人就是皇帝王爷。
谢韵儿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之前不是说六叔那边有消息了么？这次会试，他可有主动跟家里联络？”
周氏摇头：“没见到人，四房还在找，谁知道去哪儿了？不过有福建举子说看到他进了考场……想来也是，想六郎寒窗苦读十数载，不考进士还能做何？难道去当个教书先生？举人可都是官老爷，咱一门出两个官老爷，旁人那叫一个羡慕……”
周氏废话很多，谢韵儿没太往心里去，不过关于六郎沈运的事情她大概也明白了，那就是至今仍旧没回沈家。
至于沈运是否知道沈家阖家到了京城不得而知，以沈家费尽心思找寻都不得，甚至连沈溪都不知行踪，谢韵儿就明白沈运是有意躲避。
谢韵儿心道：“看来相公说的对，六叔这个人好胜心太强，应该不想受相公恩惠，想完全靠自己的能力上榜……但这年头要考进士谈何容易，难道一天不中，就一天不跟家里人往来？他在外求学，从未考虑子嗣传承，这算怎么个说法？”
周氏道：“别人家里的事情咱们不掺和，好儿媳，你可要把家事处置好，咱沈家要多添几个男丁才行，你看为娘我都有两个儿子，你们到现在还没给他生下第二个儿子，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如果不行的话只能让他多纳妾，不是还有曦儿么，府上丫头片子不有的是？她们没一个能影响你正妻的位置……”
谢韵儿面色大囧：“娘，您在说什么呢，儿媳知道分寸，不用您说也知道为沈家香火兴旺做贡献。”
……
……
沈溪出城后，又是十天没消息。
京城内以谢迁为首的文官势力似乎都淡忘了沈溪这个人，此时缺少钱粮供应的兵部衙门运转正常，两位侍郎陆完和王敞自如地处置公务，几乎没有任何政事积压，至于背后是否有沈溪发力，无人知晓。
眼看已到二月底，大江南北已是春暖花开，北国京城也开始有了春的气象。
朱厚照这些天玩得很尽兴，在没有沈溪管束的情况下，他几乎天天出宫见苏通和郑谦，打得火热，朱厚照如愿以偿交到两位不知他身份的酒肉朋友。
眼看就要到会试放榜的时间，朱厚照本想把梁储叫来问询一下苏通和郑谦的考试情况，顺带赐二人进士出身，但考虑到可能涉及君王威严，又犹豫起来。
这天朱厚照又出来跟苏通和郑谦喝酒，苏通在酒席上没有问放官的事情，因为这会儿沈溪杳无音讯，在他看来还是沈溪这个故友要靠谱些。
苏通问道：“不知迟公子可有沈大人下落？沈大人说是出城养病，中间回京城一次，与我等畅饮，再之后……就没消息了，莫不是沈大人那边出了什么变故，或者是去帮陛下做一些机密的事情迟迟未归？”
朱厚照笑道：“别的事情我不知，但沈先生的事情，我却清楚得很……你们算是问对人了。沈先生出城，是帮陛下练兵，你们也知道沈先生喜欢弄火器，这次他训练的火器营应该算是大明立国以来实力最为强劲的部队，如果发挥正常的话，一百人的火器营，应该能抵挡一千鞑靼兵马……”
在苏通和郑谦面前，朱厚照老喜欢吹牛，他本来说的都是实话，但在苏通和郑谦看来不可信，毕竟他们不知朱厚照的真实身份。
朱厚照以“迟公子”的名义说出这些话，根本就不会被苏通和郑谦采信，二人对视一眼，觉得朱厚照这牛皮吹得有点大，毕竟借着酒劲，二人平时也会吹牛，但尚未到朱厚照这么夸张的地步。
郑谦问道：“那沈大人几时能回京？他乃兵部尚书，长时间不在衙门坐镇……能行吗？”
“对啊，迟公子，你不是说有沈大人的消息，他现在何处？可否给我们个准信？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明日出城去见见他。”苏通心里没底。
他之前跟郑谦说过，如果完全依靠“迟公子”给他们放官不现实，必须得找到沈溪这个真正的靠山，若沈溪长久不回，意味着二人不会得到任何官缺，就算有官缺他们也不会应下来，因为只会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
朱厚照思考一下，道：“我记得先生说是三月份回来，至于是中旬还是下旬给忘了，之前沈先生送回一封信报平安……拧管家，你可知道是什么时候？”
朱厚照朝站在门口的小拧子呼喝着。
小拧子回过神来，道：“公子，小人不记得了。”
“没用的东西，问你件事都记不得……两位仁兄，你们不必多担心，总之沈先生会及时赶回来，时间不会超出三月。”朱厚照笑着安慰，“你们不必把沈先生回来与否看得太过重要，距离会试放榜还有两天，指不定你们就中了进士？到时候你们还要参加殿试，正好等到沈先生回来……哈哈。”
朱厚照的话，没得到苏通和郑谦认可，二人脸上均露出复杂的神色。
郑谦叹了口气道：“这些日子忙着吃喝玩乐，学业全耽误了，如果这次不中的话，下次恐怕更费事……如果能放个官缺倒是不错。”
朱厚照问道：“举人能放什么官？”
苏通回答道：“举人最好也就知县了吧？其实两榜进士都未必能拿到知县的实缺，除非是那些偏远没人去的县，比如说川滇贵或者闽桂之地，不过如果能当到汀州府下辖的知县，倒也极好。”
郑谦摇头苦笑：“那怎么可能？汀州府下面几个县，如今都不算偏远县，过去几十年，极少有举人去汀州地方任知县，就算偶尔有，也只是临时委派，朝廷之后都会调进士担当，如今汀州府几位知县也都是进士出身。”
“对对，想当汀州府知县，难度太大了，不过如果能当个县丞也不错。”苏通道。
朱厚照笑着说道：“知县是吧？举人也能当么？那好说，汀州府是一个府是吗？下面几个县？”
“迟公子何故要问这个？”郑谦好奇地问道。
朱厚照皱眉道：“你们不是想当汀州府下辖的知县吗？我跟你们问清楚，回去后好给你们安排。”
苏通苦笑道：“汀州府知县，可不是随便能当的，我二人没那么贪心，只要能当个县丞便可，或者留在京城六部及寺司衙门发展，前途更佳。”
朱厚照这会儿喝得醉醺醺的，一摆手：“我说你们能当就能当，这有何难？我回去后便找人去问，一定能让你们如愿当上，进士不敢保证，当个知县绰绰有余。”

第二一一二章 进内廷
在做官这件事上，朱厚照真可以做到一言而决。
他在苏通府上喝了半晚的酒，又搂着不知哪里来的女人睡了一觉，早上起来神清气爽就回宫去了。
当皇帝这么久，第一次把睡觉时间倒过来，身边随从都有些不太适应。
朱厚照一回乾清宫，就把张苑给叫来，劈头盖脸问道：“汀州府有什么好县吗？说出两个来，朕准备安排两个人到那儿做知县。”
张苑眼睛瞪得老大，别的地方他不知道，汀州府他可是清楚得很，毕竟是老家，他很好奇是谁有这福气能让皇帝如此关照，心想：“难道是我那大侄子在整什么幺蛾子？”
张苑仔细回想了一会儿，然后道：“老奴所知不多，只知道汀州府是兵部沈尚书祖籍。”
“这件事朕还用得着你来说？”朱厚照没好气地喝斥，“你直接说哪个县不错就行了。”
张苑面带迟疑：“要说哪个县不错，老奴不好说，按照常理，首选理应是府城长汀县，到底附郭，还有便是沈尚书祖籍宁化县也不错。”
朱厚照琢磨一下，再次问道：“你把这两个县的情况说明一次……长汀县，还有什么宁化县？可真拗口。这样，你回去安排一下，就说这两个县的知县做事勤勉，特提拔一级，到别处叙用，朕要安排两个人到汀州府做这两个县的县令。”
张苑有些惊讶，提醒道：“陛下，您可不能随便安排人去地方当知县啊，没有功名是没资格当县令的，如此安排只会让朝中人非议。”
朱厚照笑了笑，道：“朕能不知道吗？安排两个举人做县令，总没问题吧？回去你好好安排，至于是谁当这两个县的知县……哎呀，坏了，他二人的情况朕不是很了解，等问清楚再回来告诉你，你先把两个知县的位置空出来，朕明天回来再给你细说。”
张苑虽然一头雾水，但在这种事他不会跟皇帝唱反调，毕竟山高皇帝远的闽粤之地的知县，跟他没多大关系，辞别朱厚照后，他第一时间把正德的吩咐带到吏部，让吏部尚书何鉴去伤脑筋。
……
……
朱厚照这天精神不错，上午回豹房后看了出《穆桂英挂帅》的南戏折子戏，下午睡了一觉，到日落时，张苑已把长汀和宁化两县的知县委任状送来，写名字的地方留白，意思是让朱厚照填写。
张苑提醒道：“还有官凭和官牒等物，需要当事人去吏部领取，有了这委任状，基本不会有人站出来阻碍，老奴已经跟吏部何尚书说明情况，他说只要当事人过去报个到见见面便可。”
因为朱厚照当政后，先后经历刘健和刘瑾等人执掌朝政，朝廷委命官缺已习惯打招呼的方式，这次是正德亲自打招呼任命传奉官，吏部尚书何鉴不敢怠慢，就算再讲原则，他也不敢在这种问题上跟朱厚照作对。
朱厚照高高兴兴拿着委任状去见苏通和郑谦。
等到了苏通宅邸，朱厚照炫耀地把委任状拿出来给苏通和郑谦过目，二人顿时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怎么可能？”
苏通惊愕地看着朱厚照，如果眼前这位不是沈溪特别引荐给他们认识的“勋贵”，二人或许认为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朱厚照笑眯眯地道：“不用惊讶，这玩意儿是本公子专门找人办理的……本公子跟吏部何尚书是旧识，稍微疏通一下，事情就办好了，至于两地现任知县，已被吏部安排提拔一级任命。”
苏通和郑谦对视一眼，此时感受到的不是惊喜，而是恐惧。
“怎么？不行吗？”朱厚照见气氛不太对，有些不解地问道。
苏通吞吞吐吐地道：“迟……迟公子，这东西……先不论真假，单说这上面连名字都没有，算什么委任状？若是就这么去吏部……怕是要被有司捉拿下狱问罪吧？”
朱厚照皱眉道：“你们是不相信我？”
“不是不信……实在是这种情形太过诡异，容我二人先想想……”郑谦拉了苏通一把，然后溜到后堂合计。
……
……
到了后堂，苏通和郑谦仔仔细细把委任状看过，除了是专用的公文纸外，上面盖有吏部印章，没有任何破绽。
苏通道：“这事儿透着一股稀奇，若这东西是伪造出来的，你我罪过可就大了。”
郑谦一摆手：“苏兄，你也不想想这位迟公子是谁介绍来的，乃是当朝兵部尚书沈大人，他还自称是沈大人的学生，就算咱们不知他真正身份，料想他也不敢伪造朝廷官凭吧？要不，咱们找人去吏部打听一下？”
“这都已经入夜了，去哪儿打听？要问也要等明日。”苏通愁眉苦脸道，“可是你我尚不知会试结果，若是领此官凭，当如何处置？”
二人不由为难起来。
得到福建地方知县委任状，是他二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不过按照规矩，得到授命为地方官的委任状后，官员将不得在京师逗留，就连娶妻纳妾都不被允许，也不允许借钱置办路途所需，马上就得上路，沿途必须走驿站，限期内抵达任所，中途不许回乡探望亲戚。
而二人刚考完会试，结果不得而知，就此让他们以举人的身份去福建当官，自然不那么情愿。
如果会试考过了，而二人却擅离不参加殿试，等于说主动放弃进士的身份。举人当官跟进士当官最大的不同，就是前途，进士出身最高可以做到部堂，而举人一般止步于州府，连三司主官都不要想，遑论京官了。
如此一来，就算二人再需要这个知县的官缺，也不想就此留下遗憾而去。
郑谦叹了口气，道：“咱们回去跟迟公子说明情况，他应该能理解吧？反正这份官凭上你我的名字都没写，事情可以缓缓……若你我在会试中落第，再回闽地不迟。”
苏通担心地道：“但若你我不中的话，岂非将到手的官缺给放弃了？”
郑谦顿时犹豫了，这是一道人生的选择题，要么领了官缺以举人的身份履任知县，这比考中进士都来得直接，当即就能获得连新科进士都难以直接放缺的知县；另外一个选择就是放弃官缺，留在京城等一个渺茫的中进士的机会，博的是前程似锦……
“走，咱们去跟迟公子说说情况，闭门造车可得不出结果来。不过无论如何，咱们要好好谢谢迟公子，他本事可真不小。”
郑谦说着，招呼苏通一起往外堂而去。
等二人出来时，朱厚照还在逗弄苏府的丫鬟，那不正经的模样，跟印象中自小接受良好教育的权贵千差万别，甚至让苏通和郑谦产生一种错觉……一本正经的沈溪怎么可能会教这么不争气的学生？虽然这学生脾性很对他们的胃口。
朱厚照见二人出来，站起来问道：“合计得如何了？这东西是真的吧？”
苏通行礼道：“迟公子，这官凭是没假，不过……我二人却有些为难。”
“是啊是啊，有些事不是迟公子想的那么简单，我二人如今还是参加会试考核的举子，现在会试结果都没出来，我二人就此离开京城，若是中了进士……那岂不是太过令人遗憾？”郑谦道。
朱厚照不由皱眉，一看心情就不好。
苏通和郑谦见状不由紧张起来，二人都觉得朱厚照可能生气了。
想想也可以理解：我好心好意为你们安排官缺，还是你们一心想要而不得，就算你们考中进士都未必能拿到这么好的官职，结果你们却告诉我要在京城等会试放榜？
苏通赶紧解释：“迟公子，我们兄弟领会您的好意，不过……有些事只能缓一缓，等会试放榜……您看如何？”
朱厚照这时候似乎想通了什么事情，眉眼舒展开了，慢悠悠地说道：“不关你们的事情，却是我思虑不周……如果你二人到福建去做官的话，是否意味着我再想跟你们喝酒也就千难万难了？”
“嗯？”
苏通和郑谦不由对视一眼，二人没料到朱厚照居然是在想这个。
郑谦道：“要喝酒，随时都有机会……毕竟就算在地方做官，三年小考九年大考都要来京城，到时候再畅饮也不迟。”
朱厚照叹道：“就算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但活在当下才是正途……这样吧，我给你们运作一下，争取让你们留在京城当官……这次差事不用着急，等会试放榜后再给你们安排，这样就不耽误咱们喝酒玩乐，哈哈，你们看如何？”
这话入耳，苏通和郑谦大眼瞪小眼，一时间有种难以置信如坠梦中的不真实感，此时心中最大的疑惑便是：“这迟公子为何口气如此之大？”
“先不说，先不说。”
苏通作为主家，赶紧招呼客人坐下来继续喝酒，“这件事回头再说，迟公子，我二人敬您一杯。”
苏通这边想打哈哈和稀泥，郑谦却思索事情不太对劲，暗中伸手拉了苏通一把，似乎是在提醒老友，有些事还是落实下来为好，咱们连这位迟公子是谁住在哪儿都不知道，如果今天别离后以后再不见面，咱们的差事不就彻底泡汤了？
郑谦道：“苏兄，你看迟公子也是一片好意，先把差事给落实了不是更好？”
郑谦这边着急，恰恰朱厚照也是个喜欢把事情放在明面上说的人，急于让两个现实中的朋友知道他的厉害，也赶忙道：“对对，咱们先把事情给落实了……说吧，你们想留在哪个衙门当差？”
苏通和郑谦都有些尴尬，地方知县让他们自己来选已经是很夸张的事情，现在委派的知县给收回，再给安排京官放缺，简直不敢想象。
不过这种事还真就当面发生了，郑谦和苏通心里都在打鼓，好在想到同窗好友沈溪跟这位“迟公子”关系不一般，二人才将信将疑，不然的话非把朱厚照当神经病看待不可。
苏通和郑谦重新坐下来，三人同桌，郑谦道：“要是能进兵部衙门，自然再好不过，能在沈大人手下做事……咱们兄弟到底跟沈大人是旧识，能帮他做一些事……苏兄，你的意见如何？”
苏通这会儿只有点头的份儿。
朱厚照却有些迟疑：“别的衙门还好说，就是兵部不太好安排……据我所知，现在朝中所有关于军队的事务都交给沈先生打理，他在兵部内说话很管用，但问题是现在所有事情都围绕着整军备战这一主题转，你们去了也没有合适的位置……你们应该知道开春后朝廷就要对草原用兵，一劳永逸解决边患问题吧？”
说到在意的事情，朱厚照声音大了许多，好像这是多么光荣的事情。
苏通点头：“这个在下自然有所听闻，不过这场战事到底是何等规模却不太清楚……现如今沈大人承蒙陛下隆恩，主持兵部事务，把大明军队打理得井井有条。民间所传，沈大人乃文曲星和武曲星转世，出将入相，有他在的话，平草原似乎非难事吧？”
“哈哈，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朱厚照笑道，“如果你二人有报效国家之心，确实可以加入兵部，辅佐沈先生做事，不过这个选择可能会很辛苦，到时候你们或许还要上战场……”
“这……”
郑谦和苏通不由再次对视，诚然，他们是很需要官缺，留在京城六部和寺司衙门当官自然再好不过，可让二人去打仗的话，就不那么热衷了。
他们想当的是闲差，即那种有权有势还有油水的肥缺，最好安逸到可以天天喝酒聊天打屁，但他们也知道这不现实。
苏通道：“我和郑兄读的是四书五经，从未涉及兵书，对于打仗一窍不通，就怕去了战场会给沈大人拖后腿，若是……其实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力，这京城的衙门，不是随便就有官缺，我们毕竟没进过国子监，只是普通举子，轻易被委以重任的话，于情于理不符。”
朱厚照皱眉：“不是说举人就可以当官吗？怎么，非要进国子监镀层金才能当大官？”
“不是这意思。”
郑谦解释道，“举人虽然可以当大官，但需要很高的名望和资历，我二人如今年不过三十，如此无法得到朝中文武大臣的认可，若要坚持留在京城内当官，怕是非得从九品小吏做起不可。”
朱厚照一摆手：“原来是担心这个，无妨，记得有我帮忙，想让你们当什么官，都是一句话的事情，反正……我背后有的是关系，你们不想进兵部衙门，那就到户部当差……或者干脆进内廷如何？”
“内廷？”
郑谦和苏通先是惊讶，不过仔细想过后就释然了。
如果是旁的衙门，或许不好进，但这位“迟公子”是皇亲国戚，跟宫内关系密切，二人进大内当官再合适不过。
苏通道：“内廷的官缺恐怕不好等吧？而且要跟宫里的人打交道，都是些太监、贵人，一旦有所得罪的话，不好应付……”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这也不行，那个也有问题，你们到底想进哪个衙门？现在你们便说，我这就叫人去给你们疏通关节，保管让你们得到官缺，这承诺总可以了吧？”
苏通想说什么，郑谦拉了他一把，等二人交换过眼色后，郑谦道：“要不就内廷吧，若是能进内廷衙门，自然再好不过。”
郑谦之所以如此说，是他在综合考虑后得出的结论，因为内廷相对而言是传奉官比较好待的地方，那里算是皇家的后花园，对于出身和学问没多少要求，不过官品和地位，还有油水很高。
狭义来说，内廷只有二十四监，但广义的内廷还包括为皇家服务的钦天监、上林苑监、教坊司等官署衙门，而郑谦和苏通想去的也是这些衙门。
朱厚照非常洒脱，一摆手道：“行，那我这就让人去安排……拧管家，回去找那谁，再给安排一下我这两位兄弟去内廷当官的事情，官职一定要高，哦对了，还没问过二位大名？”

第二一一三章 大宅门
沈溪介绍苏通和郑谦给朱厚照认识的时候，曾详细介绍过两人的情况。
不过朱厚照完全不在乎这个，只要知道个姓氏可以互相称呼就行，名字、表字等一概没有用心记过。
苏通和郑谦很尴尬，涨红着脸把名讳告知，朱厚照点头：“这件事不难办，拧管家，你带着郑公子和苏公子名讳，去找人打通关节，让两位兄台在内廷挂个职，如果这次安排不妥，背后出什么差错，你应该清楚后果吧？”
小拧子耷拉着脑袋，心想：“关我屁事啊，明明是陛下您跟张苑那匹夫的事情，难道我有资格过问朝事？”
不过小拧子还是老老实实行礼：“公子请放心，小人会把事情安排妥当。”说完便直接告退，匆匆忙忙去为苏通和郑谦安排差事。
苏通和郑谦仍旧很疑惑，茫然不知所措，之后酒宴中，二人非常忐忑，生害怕识人不明被坑。
朱厚照倒是很尽兴，不但欣赏歌舞表演，甚至还把自己带来的歌女、舞女叫到身边来上下其手，宴席间气氛非常旖旎，不过这颇合苏通和郑谦的胃口，很快双方更消除隔阂，寻欢作乐起来。
但在心底里，苏通和郑谦隐隐还是有些不安，因为他们没觉得这位“迟公子”有何非凡之处，除了每次都带来不重样的女人，其他没什么特别。
由始至终，二人都没把朱厚照往皇帝这个身份上联想，问题就在于沈溪跟朱厚照相处不像是君臣，像朋友多一些。朱厚照胡闹妄为，沈大人经常喝斥教训，怎么可能是当今那个不可一世的皇帝？
朱厚照在民间名声不太好，给人的印象是专横跋扈，识人不明，他亲手提拔的刘瑾鱼肉百姓，陷害忠良，最后竟然还谋反，差点儿颠覆大明江山。至于朱厚照贪图享受沉溺酒色之事民间传闻不多，不然让苏通和郑谦知道朱厚照的秉性，肯定会去怀疑眼前年轻公子哥的真实身份。
转眼又是三更天，朱厚照没有选择在苏府留宿，此时他已经喝得晕晕乎乎，看人都是重影，没有心情再找女人鬼混。苏通和郑谦记挂来日看榜的事情，也不准备玩通宵，毕竟明天就是三月初一，也就是会试放榜的日子，他们得保持足够的睡眠才能早点儿起床去看榜。
所以二人没有挽留，起身送朱厚照出门。
朱厚照满脸红晕，走路摇摇晃晃，酒气熏天。由于小拧子没赶回来，几名侍卫扶着他往外走。
临出大门的时候，朱厚照还在那儿吹嘘：“跟你们说啊，想当官找我就对了，你们想当多大的官都行，就算你们想入阁，我也会想办法让你们如愿……呕。”
酒逢知己千杯少，朱厚照遇到“知己”，喝酒的时候完全不顾自己酒量不行的问题，一喝醉便胡言乱语，不过有一点他却牢记，那就是不能泄露自己皇帝的身份……但问题是身份不暴露，他说的话就跟放屁没多少区别。
苏通和郑谦本来就对朱厚照之前安排官缺之事不太放心，听了朱厚照这番话后，心中担忧更甚。
送朱厚照上了马车，二人总算松了口气。
看着几辆马车远去，苏通摇头轻叹：“平时你我喝酒不分场合，一上酒桌就喜欢胡言乱语，让许多正人君子鄙视不已。结果遇到这位迟公子，才知道咱们还算是检点的。”
郑谦皱眉不已：“这位迟公子到底是谁啊？之前沈大人跟着一起过来，看他对迟公子呵护备至的态度，应该不会骗咱们，迟公子勋贵之后的身份是坐实了的……但到底他跟朝中哪位贵胄有关啊？”
苏通摇摇头：“这从何知晓？沈大人又不在京城，若知道他行踪的话，咱们大可找到他把事情问清楚，总不能老跟一个不明身份来历的人结交吧？若因迟公子说大话殃及池鱼，咱们坐大牢连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郑谦眼睛骨碌碌一转，提议道：“要不，咱们派人跟着迟公子，看看他究竟是何来头？”
“这……是否会同时开罪沈大人和迟公子？看情况，他们并不想泄露身份。”苏通神色间满是担忧，“沈大人对咱们这些老朋友很够意思，答应帮忙安排差事，如今沈大人不在，咱们贸然查他的学生，回头若被他所知……”
郑谦笑道：“你不说，我不说，沈大人怎会知晓？你放心，我们就派人远远地盯着，知道迟公子的府宅在哪儿就行了……咱们不急着上门送礼，知道他身份后咱们做到心里有数，无需表现出来，该吃吃该喝喝……”
“好，那事情就这么定了！”
苏通一咬牙，“心老是这么悬着也不是办法，确定迟公子的身份后，咱们装作不知，以后跟迟公子仍旧朋友相处便是。”
……
……
苏通和郑谦各自派出家奴跟上远去的车队，然后便折身回到院中，由于两人喝酒都有些上头，加上明天要出门去看榜，所以各自回房睡了。不过这二位也真是荒唐，没有搂着自家的女人睡，而是对方的妾婢，这也是二人的陋习，对于酒色之事太过开放，素来不为沈溪所喜。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去调查的人回来，苏通已睡下，郑谦却因为心里记挂着事情迟迟无法入眠，最后索性起来到花厅喝茶等候。
听说自己家仆回来，郑谦到院子迎接，这儿毕竟不是他的家，行事多少有些拘束。出来后，郑谦一眼便看到神色慌张的家仆，皱眉问道：“什么事情如此进退失据？看到迟公子进哪家门没有？”
家仆战战兢兢回道：“少爷，大事不好，那位迟公子所进宅子，没有门匾。”
郑谦不屑地道：“没有门匾怎么了？苏府在京城购置的府宅不也没有门匾，这算稀奇事吗？你现在就把那府宅的大概情况说清楚，位置在哪儿，周围有什么特征？”
家仆胆战心惊地回答：“宅门非常大，院墙很高，周围街道……有大批锦衣卫巡逻……门口有专人站岗……小的不敢靠近，因为夜色已深，周围没什么人，没法打听，不过看起来戒备森严，不像是平常人住的地方。”
郑谦本来有些醉意，听到这话，身体突然打了一个激灵，感觉情况不妙。
“走，去见苏公子！”郑谦顾不上别的，就算知道可能会打扰苏通清梦，还是坚持去叫醒好友，共同参详。
这会儿苏家家仆也刚回来，尚未见到家主。
郑谦跟苏家家仆一起到了堂屋敲门，等苏通睡眼惺忪从卧房出来，里面榻上有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向外打望，却是郑谦的小妾。
苏通捂着嘴，打着哈欠道：“不是说好明日一早去看放榜么？郑兄为何这么晚了还不睡，非要叫醒我？”
郑谦急道：“苏兄，你这会儿还有心思睡觉？咱们不是说好派人打探那位迟公子身份么？”
“是有这么回事，怎么，查出来的？到底是哪家公子？”
苏通精神稍微恢复了些，擦擦惺忪的睡眼，瞥了郑谦一眼，又看看自家家仆，二人都没说出个所以然，顿时惊讶地问道：“莫不是咱们上当了，那厮是个骗子？”
郑谦觉得问题重大，招呼道：“走，咱们到后宅说话，有些事不宜为外人所知。”
因为院子里有下人，还有女人，环境嘈杂，郑谦只好把苏通叫到后堂，进去后，郑谦屏退左右，又把两家下人叫来，把情况详细说给苏通知晓。
大宅门、高院墙、锦衣卫。
苏通听到后一头雾水：“这京城宅门大的不少，那些阁老、尚书家的大门都不小，就像沈尚书府门还是先皇提的匾额，那些累世公侯的府宅更是奢华无比，这能证明什么？”
郑谦道：“苏兄怎么没听明白？这京城大晚上院墙外有锦衣卫巡逻、门口有侍卫站岗的地方，岂是普通公侯的府宅？”
“这……”苏通一愣，赶紧问下人，“你们可知自己去的是什么地方？至少打听到巷子名字吧？”
郑谦纠正：“北方人称呼胡同。”
“对对，那是什么胡同？”苏通再问。
苏家下人回道：“这个我知道，乃是豹房胡同。”
“呼！”
郑谦和苏通霍然站起，二人就好像罚立正一样，杵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二人对视一眼，等苏通再坐下时，尽管努力想平复心情，但他伸出去拿着茶杯的手却颤抖得厉害，根本不听使唤，最后还是郑谦一把扶住，才避免茶水侧漏。
郑谦显得镇定多了，对两个下人道：“这里没你们事情了，退下吧，有事我会叫你们，记得不得对任何人泄露这个秘密，否则后果自负，打折腿都是轻的！”
等下人带着惶恐不安的心情离开，房门被郑谦从里面关上后，苏通终于把茶杯放下，急道：“郑兄，你说会不会……真是……那个……”
郑谦迟疑地道：“不可能是当今圣上吧？就算真的是豹房胡同，不照样有大户人家存在？”
“可也不能大晚上有锦衣卫巡逻，门口还站着侍卫啊……这位迟公子平时口气就大得很，就算沈大人在侧他也经常说一些放肆的话语，还有他身边那个叫拧管家的下人，声音尖锐，很可能是个太监。”
苏通整个人已经乱了，很多事他之前没细想，此时他稍微一回忆，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郑谦自己也吓得不轻，脸色惨白，身体如抖糠一般，“莫要惊慌，咱们别自己吓唬自己，堂堂九五之尊不在宫里和豹房好好待着，每日出来跟咱们一起放浪形骸，饮酒作乐玩女人，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对，对，这不可能是圣天子的做派，或许是陛下身边哪位宠臣？”苏通赶紧安慰自己。
恰在此时，前方月门处传来下人的话：“两位老爷，门外迟公子的家仆来了，说是来送官凭，是否请他进来？”
既然揣测小拧子可能是宫中的太监，苏通和郑谦哪里敢有丝毫怠慢？立即出迎把小拧子请进门来，本要往堂屋领，小拧子却示意不需如此麻烦。
小拧子笑着说道：“恭喜两位大人，经过我家公子疏通，已为二位安排好新差事，乃是上林苑监左监丞和右监丞，都是正七品的官职，跟知县一个品阶，若是二位中了进士的话，再另行安排。这差事，二位可以等会试放榜后再上任也不迟。”
苏通和郑谦更加觉得不对劲了。
虽然左监丞和右监丞不是上林苑监这个衙门的主官，但本身上林苑监监正和副监非常设，平时都是由监丞来负责上林苑监下属四署的差事，也就是说在没有监正的情况下，二人可把上林苑监牢牢控制在手中。
二人都意识到一个问题，除了皇帝外，就算是公侯也不可能有如此大的权力，一句话就把差事给定下来，尤其还是这么短的时间内安排妥当。
苏通问道：“这差事……就这么定下了？”
“怎么着？两位公子莫非还怀疑我家公子的办事能力不成？”
小拧子脸上满是不悦之色，虽然朱厚照一直极力隐瞒自己的身份，但小拧子却早就不耐烦了，尤其是看到苏通和郑谦平时陪着朱厚照吃喝玩乐无法无天时，更是想要提醒二人保持克制。
小拧子怎么说也是皇帝身边常侍，耳渲目染之下威严十足，昂首道，“我家公子说出的话定能实现，今日只是过来打声招呼，上林苑的差事不需要你们马上就任，可以等明天会试放榜后再履职，之后会有人把官牒给二位送来。告辞。”
小拧子完全不是以下人的姿态说话，更像是高高在上的官员。
如果换作以前，苏通和郑谦必然无法接受，甚至会出言斥责。但此时二人近乎可以确定这位说话娘声娘气的少年是一位太监，看说话的态度和语气，地位还低不了，二人也就不得不接受对方的傲慢和无礼。
小拧子跨步将走，苏通上前劝留：“这位小兄弟，一直没问，你家公子到底是何来头，为何能一句话就能把我兄弟二人的差事给安排好？莫不是你家公子在朝中有什么……背景？”
既然对方要保密，那有些话就不能说得太直接，必须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苏通发出的疑问也是一般人都会出言相询的。
小拧子笑道：“两位公子是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小的提醒，你们莫要忘了，我家公子乃是沈大人亲自引荐，就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我家公子的本事可比你们想象的大多了，以后只要好好伺候我家公子便可！多余的话，小的不方便说，免得被我家公子责罚，请吧！”
这话说完，小拧子不多做停留，直接离开苏府。
小拧子走后约莫盏茶工夫，就有吏部官员把苏通和郑谦两位的委任状给送了过来，这下两人不由得不相信，自己惹到的这位其实不是什么“迟公子”，而是当今皇帝，坐拥大明天下的朱厚照。
二人垂头丧气，心中无比忐忑，却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是否该就任差事都是个问题。

第二一一四章 升官发财
小拧子走后，苏通和郑谦了无困意，两人不是感觉有多荣幸，而是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惶恐不安。
苏通道：“郑老弟，你看这事儿……不太好办啊，咱们多年寒窗苦读，就是为了一朝求得功名，但现在功名到手，谁敢消受？咱们……要不请辞归乡，从此以后当一个田野乡间的散人？”
郑谦皱眉道：“苏兄为何如此颓丧？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就算我们想逃避，能逃避得了吗？再者说了，你确定那位真的是当今天子？或许是你我消息闭塞，获得的讯息是有人精心掩饰过才让我们看到的，自己吓自己罢了。”
“呵呵。”
苏通摇头苦笑，“除了当今天子，还能有谁？”
郑谦自身都带着几分不自信，却还要努力劝服苏通，道：“或许是分封在外地的藩王，到京师来朝贺，只是暂居豹房；又或者是陛下跟前哪位大人呢？刚才那位，未必是什么太监，只是你我多心，他们年岁不大，或许是童音未改吧！再者，沈大人怎会把陛下介绍给你我认识？这不是明摆着要让我等犯下大不敬之罪？”
苏通整个人很迷茫，道：“怎么想都想不通，好端端的，迟公子就变成当今圣上了？现在也没说一定是……但……许多情况解释不清楚。”
“不需要解释。”
郑谦在这个问题上显得更为果断一些，“苏兄，你比我先考中举人，以前什么事我都听你的，但此番你却要听我一回，咱就不能说自己知道了什么……沈大人没告之我等迟公子的真实身份，他自个儿也没说自己是谁，你我妄加猜测纯属庸人自扰，你我不妨将他当作迟公子，以后该如何交往便如何交往……这上林苑监的差事，足够你我赚个盆满钵满，难道不是好事？”
明朝上林苑监，永乐五年始置，设良牧、蕃育、嘉蔬、林衡、川衡、冰鉴及典察左右前后十署。至洪熙元年，并为蕃育、嘉蔬二署。宣德十年，终定为良牧、蕃育、林衡、嘉蔬四署。其中良牧署牧养牛羊猪，蕃育署饲育鹅鸭鸡，林衡署种植果树花木，嘉蔬署莳艺瓜菜。
苑地在京城附近，东至白河，西至西山，南至武清，北至居庸关，西南至浑河，衙署则不定所，为内廷衙门之一。
说白了上林苑监就是为皇宫供给生活物资的单位，跟内廷二十四监有着对应关系，上林苑监历代监丞基本上都是关系户，要么是哪个大太监的干儿子，要么是皇帝的亲信，因为这衙门油水实在太过丰厚，每年得到的孝敬不在少数，手头资源很多，属于那种高官厚禄也换不到的大肥差。
苏通道：“咱们去上林苑监上任，难道事前不跟沈大人打一声招呼？”
郑谦耸耸肩道：“问题是现在沈大人在何处都不知道，咱们去哪里打招呼？有事的话，可以到任后再说，反正明日一早咱们还要去等候放榜，不用着急上任的事情……”
“这……简直就跟做梦一样。”
苏通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该喜欢还是忧愁。
郑谦道：“你我不必纠结太多，总归这是咱们的大造化，谁让咱们结识了贵人呢……这绝对是沈大人对你我的栽培，或许是沈大人早就看出这位贵人的脾性跟你我相近，有意安排我们接触呢？”
苏通眼前一亮，立即明白郑谦的意思，随即重重点头，不再争辩什么。
稍后二人便各自回房休息。
……
……
一夜无话，次日一大清早，朱厚照便睡醒。
朱厚照心情很好，毕竟接连许多天他都是晚上睡觉，没有爆肝熬夜，再加上不再服用重金属超标的丹药，身体感到一阵神清气爽。
最重要的还是心情好。
“外面天气真不错，今儿是会试放榜的日子吧？如果可以的话，朕想出去走走。”朱厚照兴致很高，梳洗的时候，对旁边的小拧子说道。
小拧子笑着逢迎：“难得陛下有如此好心情，看来陛下这些日子结交到挚友，所以才会这么开怀。”
“那是，也不看看朕结交的都是什么人，全都是举人，学问和谈吐俱都不凡，很对朕的路子。”
朱厚照眉飞色舞，随即想起什么，转头问道，“哦对了，昨日让你去安排他二人差事，可已安排妥当？”
小拧子道：“全按照陛下吩咐，安排的是上林苑监左监丞和右监丞的职务，从此以后上林苑监的差事都归他二人管辖。”
朱厚照琢磨道：“上林苑监？朕依稀记得，是负责给宫里提供蔬菜和肉食的地方吧？那岂不是让他们去看农场？这差事可辛苦得紧。”
小拧子赶紧解释：“不辛苦，不辛苦，事情都是下面的庄户人家和属吏、差役在做，他们只管留在京城陪陛下饮酒作乐即可，而且这差事……呃……”
说到一半，小拧子欲言又止。
“说！”
朱厚照正听得过瘾，见小拧子卡住了，不由生气地喝斥。
小拧子这才道：“这差事背后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好像每一年……都有银子孝敬给宫里人。”
朱厚照气恼地道：“什么意思，下面有人为非作歹么？究竟有多少银子？最终又给了谁？”
小拧子低下头，嗫嚅地道：“奴婢不敢说。”
“你不说朕也知道，以前是给刘瑾，现在是送张苑，是吗？”朱厚照黑着脸问道。
小拧子当即跪下来，好似在认错，但心里却偷着乐。
朱厚照一摆手：“事情跟你无关，你把事情揭破倒是大功一件，朕不会怪你……只要这差事不辛苦便可，就算有一点额外收入，只要不太过分，朕就不会追究，毕竟他二人以后当官，如果手头没银子，靠什么来跟朕交往？”
小拧子本来想借机攻击张苑，未料朱厚照对下面人的贪污腐败如此宽容，让他的谋划落空。
不过他本来就没指望什么，只是一种耳濡目染式的告状，要的是长期效果，就好像当初对付刘瑾的策略一样，在朱厚照心目中慢慢种下“张苑贪腐”的种子，然后生根发芽，逐步加大不良印象。
朱厚照琢磨一下，道：“朕今天不去看放榜了，你派人通知苏公子和郑公子，让他们准备一下，说稍后朕会登门拜访……你记得送些礼物过去，说是朕的回礼。”
小拧子道：“回陛下，奴婢昨夜去过，把消息告知两位公子，估摸这会儿他们已经去看放榜，未必在家，要去的话只能晚上了。”
朱厚照点头道：“那行吧，他们的事情朕就交给你处置了，朕只管今夜去他们府上把酒言欢……唉，又是漫漫一天，这外面太阳老高，不做点儿什么总觉得浪费这大好春光，总不能老让朕闷在豹房吧？对了，去找一些火器来，朕准备练练枪法！”
……
……
小拧子很快安排妥当，豹房一处空旷的院落成为了靶场。朱厚照先练习一下火枪射击技术，发现威力的确要比弓箭大许多。
陪同一起练枪的，除了侍卫外，还有工部派来的匠师，主要是怕发生火药炸膛的情况，每次装弹后都会反复检查，以确保无恙。
虽然在沈溪改进下，火枪密闭性好了很多，不过偶尔还是会发生炸膛的情况，造成误伤。
打了几枪不得要领，朱厚照就让匠师为他演示。
“砰砰砰——”
接连几枪下来，作为标靶的几头山羊被打成筛子，朱厚照看了很满意。
“这些是新式火器，还是旧款？不是说兵部沈尚书刚改进一批，就是这种吗？”朱厚照无意中问道。
工部官员先把情况转告小拧子，再由小拧子讲给朱厚照听。
小拧子禀报道：“陛下，这些都是以前所用的佛郎机铳的改进版，跟后来沈大人监督制造的枪支不太一样，至于新式步枪，现在连工部都没有存货，沈大人担心泄露机密，管控得异常严格。”
朱厚照听到这话不由皱眉，连他这个皇帝都没资格接触新枪，心里觉得很憋屈……感情自己用的是即将被淘汰的旧枪？
朱厚照问道：“那兵部呢？兵部库房里也没有存货？”
小拧子想了下，摇摇头道：“沈大人应该是全拿去练兵了，现在各兵器作坊还在抓紧时间制造，至于是否能提过来给陛下观赏，不好说。”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了，挥挥手道：“那算了，朕不想再看，真让人扫兴！”
突然间，朱厚照从之前的欢欣到生闷气，脸色快速转变让小拧子看出一些苗头，现在已经不是沈溪在防备技术泄露还是防备皇帝的问题，只要朱厚照感到不快，那无论沈溪做什么都是错的，小拧子深感伴君如伴虎之可怕。
小拧子心想：“这还是素来被陛下宠信的沈大人，如果换作是我，怕是要被陛下拉下去打板子吧？”
见那些侍卫和匠师还在，而朱厚照已往内院去了，小拧子一摆手：“都退下吧，这里没你们的事情了。”
说完，小拧子一路小跑跟上朱厚照的步伐，见朱厚照黑着脸，他不敢多言。
之后朱厚照意兴阑珊，吃过午饭便上榻睡午觉，等醒来后心情终于好转了些，小拧子上去帮朱厚照梳洗，朱厚照白了他一眼：“那么多宫女太监，朕要你照顾吗？出宫的事情准备得如何了？”
小拧子道：“陛下要出豹房？”
朱厚照扁扁嘴：“当然要出去，苏公子和郑公子今日去看放榜，朕也很想知道他们是否高中，若他们能上榜，朕会替他们感到高兴，可以对他们委以更高的官职，让他们安心为朕效命。”
小拧子心里非常为难，却点头道：“奴婢这就去安排，不过是否还要准备别的东西？”
朱厚照想了下，道：“再去教坊司找十个女人来，最好是才艺俱佳，从豹房或者宫里找也行，但要那种不认识朕的，天黑时随朕的车驾一起去见苏公子和郑公子！”
小拧子心想：“到哪儿去找那么多不认识陛下您还姿色不凡的女人？若是有，之前也早就被陛下您所见……”
……
……
天黑后，朱厚照仍旧按照之前几天的做法，天黑时出豹房。
这次他带上了一个人，便是花妃。
之前他想带丽妃去赴宴，但丽妃有第一次的经验后就变得异常谨慎，再获邀时以生病为由直接拒绝朱厚照，这也是朱厚照在二月十八那天见沈溪时生气的主要原因。
丽妃为防止自己所生子嗣“血统不正”，尽量避免跟朱厚照出豹房应对这些应酬。
这几天朱厚照有意将丽妃冷落，花妃重新被朱厚照宠信，这次甚至带着花妃一起出豹房去见郑谦和苏通。
除此之外，朱厚照还让小拧子从教坊司找来十多名歌姬和舞姬，若不是有人帮忙，小拧子根本找不到这么多女人，即便如此，小拧子依然惴惴不安，因为这些女子根本算不上才艺俱佳，压根儿就是一群庸脂俗粉。
不过也有一点好处，那就是朱厚照对十五六岁的少女并不感兴趣，以至于教坊司内二十到三十岁年龄段的女子相对较多，好歹能找一些回来，唯一可虑的是教坊司这年龄段的女人时常会被变卖，或者被什么权贵接走，导致可选择面越来越窄。
朱厚照到苏府门口时，苏通和郑谦已站在台阶前等候。
朱厚照下了马车，借助灯笼的微光，看清楚苏通和郑谦的脸色，见他们一脸愁容，心下一动，笑着招呼：“两位跟本公子客气什么？不是说好不用出来迎接么？走，进去喝酒。”
苏通看了郑谦一眼，这才回道：“迟公子，咱们……还要喝酒吗？”
朱厚照皱眉不已：“怎么了？两位到底高中没有啊？看你们脸色不太好啊。”
苏通惭愧地道：“才学不如，还是……没上榜。”
本来苏通和郑谦一心关注会试成绩，但现在他们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位到底是不是当今天子朱厚照，这会儿他们脸色不佳不是因为会试没中，因为他们心里早就落榜的心理准备……以他们这些年光顾着吃喝玩乐少有做学问的心态，想中进士难比登天。
来京师前，两人就已经商量好，这次会试努力冲一把，过了自然大佳，不中的话以后就不再辛苦考学，干脆应个差事，就算当个八九品小官，总比做光有银子但无权无势的落魄世家子弟好。
朱厚照道：“原来如此，那实在可惜了，不过我之前不是安排人跟你们说了么？直接去上林苑监做监丞，大概是七品官吧，跟知县同一品阶！不算辱没你们吧？”
朱厚照笑容灿烂，一副不亏待你们的模样，但在苏通和郑谦看来，这笑容背后实在是有些天真。
地方的七品官跟京官的七品官是一回事吗？天差地别好不！
其实就算高中二甲进士，也没资格直接放到上林苑监丞的位置上，就算进士补这官缺也要等观政结束表现优异才有细微的机会，而苏通和郑谦二人连会试都没过，官已经做得比进士还要大。
二人到现在终于能够肯定，事情必然跟皇帝脱不了干系，不然旁人哪里有这么大的权力安排七品官？但二人仍旧不肯完全确定，因为那只会让自己更加拘束。
他们只能在心里默求，希望这位不是帝王，只是哪位藩王或者公侯的子弟。

第二一一五章 不论身份只论朋友
进入苏府，酒桌上朱厚照发现跟之前的布局有所不同，最为明显的就是作为席间一景的女人不见了。
朱厚照笑道：“怎不叫你们的姬妾和歌女、舞女出来呢？哈哈，是否安排有什么新奇的节目啊？”
苏通非常为难，面带迟疑之色，差点儿就要把事情揭破，跪下来给朱厚照请安。
郑谦扶了苏通一把，装作一副痛心的模样，道：“恐怕要让迟公子失望了，我二人未中进士，心情低落，哪里有闲工夫准备这些？迟公子应该……没参加这次会试考核吧？”
朱厚照不由一怔，在沈溪的介绍中，他有两个身份，一个是待考会试的举子，还有一个则是勋贵。
现在两个朋友只是求证他是否参加这次会试，应该无可厚非。
朱厚照笑道：“沈先生不是说过了吗？举人的身份，不过是用来跟两位结交用的，在下因为……祖上薄有功勋，乃是世袭的……公爵，所以根本就不需要参加会试获取功名。”
郑谦和苏通同时望向朱厚照，脸上都满是惊讶，二人此刻最直接的想法便是：“难道这位爷只是公爵之后，哪位公爷家的嫡长子，未来可以继承家业，而不是什么皇帝？”
毕竟没听说过天底下有哪个君王会给自己降格的。
苏通和郑谦心情稍微开解了些，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放开了。
不过苏通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却不知迟公子是哪位公爷之后？”
朱厚照笑着摆摆手：“不是说好了不问么？等以后再说，我们今儿还是先喝酒吧……哦对了，我特意带了些歌女和舞女来，都是从教坊司精挑细选，你们看看姿色如何，如果喜欢的话，随便带进房里享乐，要是克制守礼委屈自己，回头送回教坊司去，后悔都来不及了……这叫免费的晚餐，不吃白不吃，哈哈。”
朱厚照那轻佻的模样，实在让苏通和郑谦费解。
不多时，在小拧子招呼下，十多名自教坊司过来的女子进入大厅。
朱厚照看到后不由皱眉，问道：“拧管家，这就是你找来的女人？怎么姿色如此平庸？一看就让人倒胃口，叫来何用？”
“很好了，很好了。”
苏通紧忙道，“来人，快去叫几位夫人出来……”
这次苏通不敢拿家里的歌女、舞女应付朱厚照，而是让他的几个小妾出来，本身他也没把这些小妾当成夫人看待，不过在朱厚照面前他却故意这么说，以彰显他的诚意。
朱厚照嘿嘿笑道：“这怎么好意思？我从旁处叫来歌女和舞女，你们却要把妻妾叫来陪客……”
郑谦和苏通脸色通红，羞臊得不行，正尴尬时，突然门口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陛下，是老奴啊，老奴前来护驾了……”
小拧子一听傻眼了，朱厚照出行属于机密，张苑那老东西怎么跟到这里来了？
此时张苑完全不知房间里面的情况，之前他救驾救上瘾了，每次都能获得朱厚照赏识，这次他知道朱厚照出豹房跟“不明底细”的人相见，顿时火冒三丈，假借“救驾”的名义杀到苏府，连侍卫都不敢阻拦，被他硬闯进院子来。
张苑是有人故意给他透露错误信息，说朱厚照在外跟平民百姓厮混，难保不会有人用下毒、刺杀等手段加害，再看到朱厚照的车果真驾停在外面，便不顾一切往里冲。
这会儿朱厚照正在兴头上，突然被张苑打扰，心里非常恼火，而且张苑这一来就揭破他的身份，想到以后自己再不能跟苏通和郑谦以朋友的关系喝酒，便火冒三丈，想冲出去把张苑给打发了。
张苑冲进院子时，花妃和丫鬟刚好过门口。
花妃花容失色，纤手掩面，故作惊慌失措地避开那边朱厚照看过来的择人而噬的目光，显然在这件事上，她也有份参与。
丽妃用的是称病的方法，因为丽妃跟张苑间没有同盟关系，只能出此下策。而花妃跟张苑就走得就近多了，这次干脆利用张苑来破坏朱厚照的“好事”。
“陛下，是老奴啊，老奴前来护驾。”
张苑进到院子后，被朱厚照的贴身侍卫给拦了下来，他有些诧异，怎么跟听到的情况不一样？只能在外面的院子大喊大叫。
这会儿最尴尬的人其实是郑谦和苏通，他们已猜到朱厚照的身份，却故意装糊涂，现在有人当面把朱厚照的身份给揭破，这下没法蒙混过关了，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往后退了两步，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朱厚照怒斥道：“哪里来的老疯子，把人给我赶出去！”
为了掩饰身份，朱厚照只能把张苑归为“疯子”一类，否则一些事根本就没法解释。
张苑一把甩开旁边冲上来要架他出去的侍卫，大喊大叫：“陛下，老奴知道您出宫有危险，特地前来护驾，你们这些狗东西，竟然敢阻挡咱家，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当着朱厚照的面，张苑撒泼耍赖，无所不用其极。朱厚照看到这一幕，眉头直皱，嘴里不由嘀咕：“这老东西今天吃错药了么？跑到这里来发疯！他就没个眼色，看不出朕今天心情很好么？居然特意跑来搞破坏！简直不知所谓……”
“赶出去，赶出去！”
朱厚照没时间思索张苑因何而来，他只知道自己的好事被人给破坏了，不想让张苑继续留下来败坏他的心情。
侍卫毕竟不是吃素的，皇帝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他们哪里敢违抗？只能暂时先得罪同样不好惹的张苑，把这位司礼监的当家人硬架出苏府大门，老远朱厚照还能听到张苑大吼大叫。
“公……公子……”
小拧子出去查看过情况后折返回来，脸色非常难看，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要大难临头了。
朱厚照脸色漆黑，等他转过身时，发现苏通和郑谦都不敢面对自己，他努力露出个笑脸，以掩饰当前的尴尬，故作轻松道：
“嗨，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个疯子，搅人清净，两位仁兄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本公子……只是继承了家中爵位，却被这老疯子说是什么……真是大不敬啊。”
苏通和郑谦更显尴尬，这已经属于骗小孩的路数了，谁都能看得出朱厚照是皇帝，让他们再装作不知，实在是太过难为人。
苏通过来道：“迟公子，您就实话实说了吧，您……是否是皇室中人？其实这朋友相处，未必需要在意什么身份，若您乃是当今……圣上的话……我们以后也可以像现在这么喝酒。”
朱厚照脸上的笑容隐去了，换上一种难看的青红色，他没说什么，跨步进入厅内，在桌子前坐下来，苏府和郑家下人此时都跪到了地上，连小拧子也跪下，只有苏通和郑谦二人还伫在那儿，不过此时两人都已弓着身子，说不出话来。
朱厚照道：“如果我说我就是正德皇帝，那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吗？当初沈先生引荐二位的时候，我就没打算摆什么架子。”
“参见陛下。”
苏通和郑谦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赶紧跪下来向朱厚照磕头。
朱厚照生气地一甩手：“看看，还说能当朋友，瞧瞧你们现在的样子，莫说是朋友，以后能否见面都说不好……哼，都是那该死的张苑，没事跑来护什么驾，他是吃饱了撑着吧？”
苏通和郑谦不由对视一眼，张苑的大名他们听说过的，现如今司礼监掌印，也是朝廷的“内相”，权势熏天，现在朝中已形成一股新的阉党势力，其核心人物就是张苑，这也是因为张苑收揽臧贤等人，开始大张旗鼓招兵买马所致。
郑谦很有勇气，居然站起身来，连苏通都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见郑谦道：“迟公子说的是，若是在乎身份差异，那以后的确很难做朋友，不过在下认为，朋友间贵乎坦诚，现如今这里没有什么皇亲国戚，也没有举人和官员，只有朋友间联谊……苏兄，你说呢？”
朱厚照脸色马上好转，他不由看向仍旧跪在地的苏通，好像很想知道苏通接下来的反应。
苏通心里懊恼，这都交了一群什么朋友啊，先是一个妖人一样十二岁就高中状元、二十岁便权倾朝野的沈溪，再就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皇帝，还有个在这种危急情况下依然满口风凉话的郑谦。
郑谦见苏通不言不语，赶紧伸手去扶，嘴上道：“苏兄，难得今日跟迟公子欢聚一堂，正好感谢迟公子给咱安排差事……上林苑监监丞，那可是正七品的京官，以后咱们岂不是前途无量？”
媚上的本事上，郑谦更胜一筹，这是因为郑谦非常懂得把握机会，苏通目前虽然是普通地主，但祖上出过高官，而郑谦完全就是商贾小民出身，对于权力的渴望要比苏通强烈许多。面对跟皇帝交友，还能得到皇帝恩赐的大好机会，郑谦要比苏通更知道牢牢地把握。
苏通在郑谦相扶下站起来，头上还在冒冷汗，说话也不是很利索，支支吾吾道：“是朋友……当然是朋友……不过……今日可真是一波三折。”
幸好是之前二人已打探过朱厚照的底细，大概知道对方的身份，等于说对于“迟公子”是皇帝这件事，他们已经消化了一段时间，这才能大抵有所应对，否则的话二人乍在这种情形下知道朱厚照的真实身份，很难做出正确应对。
“这就对了嘛。”
朱厚照很高兴，他当然希望以皇帝的身份交到朋友，“你们想想啊，沈先生也知道朕的身份，你看他对朕的态度……咳咳，不是因为沈先生是朕的先生，朕才对他言听计从，更多是把他当作朋友。”
“平时沈先生在朕面前都是畅所欲言，朕每次见了他都会头疼，所以他怪责朕几句，朕还得乖乖竖着耳朵听，你们不知道那有多累！”
朱厚照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有任何架子，就好像普通人一样，不过他一自称“朕”，郑谦和苏通还是不自觉身体会颤抖一下。
朱厚照看出让眼前二人接受自己身份不太容易，招呼道：“咱们是朋友，有什么好见外的？一起喝过酒聊过天，难道你们觉得本公子是个蛮不讲理的人吗？这么说吧，我对于‘情理’二字非常看重，沈先生是我先生，他责备我，我从不当回事，反而更敬重他，因为他作为师长有权力这么做……”
当朱厚照侃侃而谈时，苏通和郑谦终于感到心中舒服了些，两人心想：“沈大人乃朝中重臣，又是东宫讲官，所以能教训您，但我俩就只是普通举人，跟您又没认识几天，哪里敢僭越跟你做朋友啊？”
“来，请坐，请坐，这里没有君王和臣子，只有朋友情谊，哦对了，花美人来了吧？让她进来，陪两位公子喝酒。”
朱厚照对门口的小拧子吩咐道。
苏通和郑谦一听，心里更觉得了不得，之前他们见到“丽美人”，便觉得那女子跟普通人不一样，谈吐不凡，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雍容华贵，现在他们意识到，朱厚照这是带了皇宫内苑或者豹房的女人来跟他们一起喝酒，也就是说，丽美人和花美人很可能是朱厚照身边得宠的妃子。
苏通心想：“沈大人分明是在坑人啊，介绍谁给我们认识不好，非要介绍皇上给我们认识，我们还叫出妾侍招呼皇上……以至于皇上让妃子来陪酒，这不是瞎胡闹吗？幸好之前跟那位女子没发生什么，不然的话……几个脑袋够砍的？”
苏通这边心里叫苦不迭，郑谦却能坦然接受，已主动过去跟朱厚照倒酒。
说话间，花妃在丫鬟和小拧子陪同下进来，等花妃走到桌前，用恶狠狠的目光望了苏通一眼，好像是在警告什么。
苏通紧忙避开目光，全当没看到。
朱厚照招呼道：“花美人，给你介绍一下两位朋友，这位是郑公子，这位是苏公子，都是本公子在民间结交到的朋友，这里没有什么身份差异，本公子跟他们平辈论交，你可要好好陪陪两位公子，莫要怠慢了他们。”
花妃欠身一礼，虽然看似应下来，但心里早已把苏通和郑谦的祖宗十八代给骂了个遍，同时被骂的还有介绍苏通和郑谦给朱厚照认识的沈溪。
旁人不知其中细节，她是一清二楚的，朱厚照对此并未隐瞒过她和丽妃。
朱厚照笑道：“既然人到了，那就坐下来喝酒吧，苏兄郑兄，你们不是说要把妾侍引荐给本公子认识吗？说起来本公子还很好奇呢……哈哈。”
已经知道朱厚照的真正身份，苏通和郑谦不敢有所私藏，赶紧把自己的妾侍叫出来，一起陪朱厚照饮酒。

第二一一六章 凤凰变野鸡
朱厚照本以为暴露自己皇帝的身份后，便没法跟苏通和郑谦交友，但此番“无意中”泄密，却发现比之前跟苏通和郑谦的相处更自在。
之前苏通和郑谦对他还多有戒备，而现在二人基本是有求必应，朱厚照迅速体会到在朋友相处中那种高高在上可以号令他人的自在，这顿酒，让朱厚照深切感觉到在宫外交友的好处，比他留在豹房独饮要好很多。
喝醉后，朱厚照揽着身边不知是谁带来的女人，摇摇晃晃进入房间，犹自不忘回头对苏通和郑谦做出承诺。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本公子身份，回头就请你们到本公子的地方坐坐，哈哈，到时候好酒好菜招待，我那地方可比苏兄这府宅好太多了……哈哈！”
朱厚照很得意，虽说他一直强调要保持一颗平常心，但每个人都有装逼的想法，只是没喝醉他不太好表现出来，等喝醉后就原形毕露了。
郑谦笑道：“那感情好，到时候必会到迟公子府上拜会。”
“一定，一定。”
朱厚照在女子相扶下，走路摇摇晃晃，道，“本公子先进房去了，你们不用管我，继续饮酒作乐吧……对了花美人，替本公子好好招待一下两位公子，务必要让他们满意而归。哎呀不对，这是他们自个儿的地方，不用归，本公子满意而归便可……哈哈……”
朱厚照进了房间，大厅饭桌前坐着的只剩下花妃。
苏通和郑谦把朱厚照送进房间回来，看到花妃凶狠地瞪着自己，莫说对花妃做点儿什么，连面对面都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二人相视一眼，正要往外走，花妃突然喝道：“站住！”
苏通和郑谦回身看着花妃，郑谦谄笑笑道：“这位……贵人，却不知怎么称呼？”
“陛下称呼本宫花美人，难道你们不知道本宫是谁？”花妃厉声道。
苏通和郑谦根本不知豹房内的情形，自然也就不清楚花妃是哪路神仙，而花妃却以为天下人都知道她的存在，殊不知除了豹房，民间根本不知道她这号人。
郑谦苦笑一下，试探地道：“贵人既然不说，那我二人便以迟公子称呼，叫您做花美人……”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这么称呼本宫，你们以为自己可以跟陛下平起平坐吗？”花妃怒从心头起，她可不认为自己会被眼前两个男人以平常女子对待，发怒更多是为了要压服二人，让他们不敢动歪脑筋。
郑谦无奈地道：“我等虽然没资格跟迟公子平起平坐，但在苏府，就算是沈尚书也都是平辈论交，再说这是迟公子的原话，他一向不喜欢旁人以他的身份压人……这位贵人，您不会不知吧？”
“你们……！”
花妃虽然愤怒，但面前二人并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容易屈服的市井小民，到底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走南闯北见识不少。
她的三两句话，并没达到她想要的效果。
郑谦还想说什么，却被苏通拉了一把，苏通谨慎地道：“这位贵人，我二人绝对不敢对您有冒犯，若您觉得留在这里不方便，可自行离开，我等绝不敢阻拦。”
“你们还敢对本宫无礼不成？哼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花妃可不敢留下来，万一朱厚照出来时一时兴起，把她送给郑谦和苏通，那她就从凤凰变成野鸡……换作旁人或许不会有这担忧，但她却甚为忌惮。
因为她曾一度以为自己攀上高枝，得到建昌侯张延龄宠爱，但才过了一两年张延龄便对她失去兴趣，打入冷宫，最后甚至把她转赠给朱厚照，这让她意识到，在权贵面前，她这样的女人不过是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可以随便互相赠予。
她站起来正要走，却一个不小心被椅子给绊着，差点儿摔倒在地，这也是因为她内心紧张所致。
郑谦和苏通所说的那番话，看似恭敬，但因为目光一直盯着她看，好像在看那些可以随便乱来的女人，让花妃心中没有安全感，她本来就不是什么世家豪门的千金小姐出身，所以在应付这种场面上能力稍显不足。
心慌意乱之下，险些跌倒。
郑谦正要过去搀扶，花妃娇容变色，怒道：“滚远点儿！本宫也是你们能随便碰的？”
说完，花妃站直身体，大步往外而去。
苏通和郑谦没敢靠近，但目光中满是不屑，显然没把这花妃当回事。
等人出去后，郑谦扁扁嘴：“不就是陛下跟前一个受宠的女人么？如果她是正牌妃子，陛下怎么可能带她到这里来喝酒？”
苏通赶紧作出噤声的手势，小声提醒：“要死啊你，这种话也敢随便乱说？赶紧让人收拾一下，陛下现在留宿府院，咱们可不能拿以前漫不经心的态度对待，明早安安稳稳把这尊大神给送走才是。”
……
……
朱厚照在苏府留宿一宿，而花妃和张苑则在大门口，在凛冽的寒风中等候一晚。
朱厚照没出来，花妃不可能回豹房，朱厚照手下这帮侍卫也不可能听她的，至于张苑则完全是死撑……既然昨夜都说是来护驾的，就算最后没护成，也不能提前走，否则以后再见到朱厚照就解释不清楚了。
一直到黎明时分，朱厚照才在苏通和郑谦相陪下走了出来。
朱厚照神清气爽，笑容满面，看起来容光焕发。
临出门时，朱厚照笑道：“有时间请你们到豹房去喝酒，这两天本公子有事，恐怕不能过来了，你们在家等候本公子送来邀请函便可，到时候拿着它便可以自由地进出豹房。”
“迟公子实在太客气了，您能常出来喝个酒，说些风花雪月的事情，那就极好了，实在不便到贵府打扰。”苏通拱手道。
朱厚照笑着挥挥手：“你看你说的哪里话，见外了吧？咱们都是朋友，礼尚往来是应该的嘛……哦对了，昨夜带过来的女子，便当是送给你们的礼物，这盛情款待实在没什么可回报的。”
“多谢……迟公子的厚礼。”郑谦也不客气，当场便“笑纳”。
朱厚照很高兴，回身继续前行，忽然看到站在门口冻得樱唇发紫的花妃有些意外，这会儿花妃娇躯正瑟瑟发抖，形容憔悴，显然昨夜在马车里过夜让她整个人冻得不轻，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朱厚照皱眉道：“花美人，本公子不是让你进去好好伺候两位公子吗？怎么会在这里？”
“陛下，您……”
花妃嘟着嘴，显得楚楚动人，她可不认为自己可以被朱厚照如此慷慨地馈赠他人。
朱厚照板起脸来，责问道：“看来你是觉得本公子是在害你，是吗？你这女人，不知好歹，枉费之前本公子疼惜，看来以后你是想伴着青灯古佛过日子了？”
苏通一看这架势，赶紧上前解释：“迟公子切勿见怪，是我二人不敢得罪这位贵人，本想请贵人到暖阁休息，但贵人却坚持要出来等候。”
“这根本就是她自己的原因，你们不必为她解释！”
朱厚照很生气，觉得花妃让他丢了脸，气呼呼上了马车，至于张苑那边道歉很简单，跪在地上给朱厚照当马凳便可。
至于花妃则很苦恼，珠泪落下，啜泣中甚至不知该起来跟着朱厚照一起走，还是继续留下。
等朱厚照车驾开始行进后，小拧子才过去扶起花妃，恭敬地道：“娘娘，请上马车。”
这称呼让苏通和郑谦大惊失色，一时间无法接受……感情这位还真是宫里哪位“娘娘”？
他们却不知，但凡在豹房内得宠的女人，都可以被下人称为“娘娘”，次一级别的则被称呼小主或者美人。
等花妃上了马车离开后，郑谦瞪着眼，抚着胸口，显然是心有余悸。
苏通道：“郑老弟，你不是说这位贵人只是普通的女人，而不是陛下的妃子么？”
郑谦没好气地道：“鬼才知道她是谁……不过听说，当今陛下除了宫里所立皇后外，并未册封妃子，这娘娘的称呼，恐怕只是个敬称吧？”
二人不由打个冷颤，就算侥幸过了朱厚照那一关，还是感觉不妙。
不过从道理上来讲，二人是赚的，心底都琢磨开了：“结识皇帝，相处也算不错，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就要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了？”
……
……
朱厚照回到豹房，对张苑一阵拳打脚踢，每一下都是用尽全力。
“……你个狗东西，诚心要看朕的笑话，是吧？你闲得没事去护什么驾？谁给你的胆子？”
朱厚照很生气，后果也很严重，不过朱厚照没想真杀了张苑或者怎样，他对那些口中喊着忠心的人难以硬下心肠。
他只是怪张苑坏他的好事，并没有不准张苑去护驾。
张苑连连为自己表功：“老奴也不知陛下在宫外遭遇了什么事情，听闻陛下有危险，立即奋不顾身从宫里赶来，就算拼死也要保护好陛下，谁知会犯下大错……”
朱厚照打累了，坐下来休息，“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张苑突然眼前一亮，道：“陛下，有沈大人的消息……沈大人说，再有十多天，便可以回京，到时候朝廷就可以对草原用兵了，请陛下您早些准备出兵事宜，京城也该着手准备用兵所需钱粮……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
果然，说到军国大事，马上吸引朱厚照的注意力。
朱厚照沉思了一下，皱眉问道：“这么快吗？沈尚书还说什么了？”
“沈尚书没多说，他只是上奏朝廷，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至于他目前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想必陛下您应该清楚吧？”
张苑跪在那儿，头伏地说道。
朱厚照站起身来：“朕会不知沈尚书在外练兵？看来练得差不多了……既如此那就组织朝议吧，正好今天朕没事，大白天也找不到乐子，索性商议一下朝事……去，召集大臣举行朝会，朕要把出兵的事彻底定下。”
……
……
当天朱厚照要举行朝议的消息传到六部和各寺司衙门时，已临近中午。
本来衙门内没多少事情做，很多主官都不在，突然得知消息，上上下下忙得鸡飞狗跳，一堆人被临时通知入宫，赶紧着手准备。
朱厚照不上朝，虽然惹来不少非议，但其实很多人因此轻松不少，没有午朝和经筵日讲，给这些中枢大员减轻不少压力，做事有下面的属官，每天生活都很轻松自在，现在突然要上朝议事，一时间竟然有些不适应。
谢迁本也出宫回了长安街的小院，刚坐下来准备看会儿书便吃午饭，便见知客匆忙进来，告知皇帝要召集午朝的事情。
谢迁皱眉不已：“陛下这是想一出是一出，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居然突然要举行午朝！简直是胡闹！再说，如今殿试的事情已安排妥当，一切只等最后落实，莫不是陛下连殿试都不准备出席？”
因为沈溪不在京城，谢迁没把朱厚照开午朝的事情往出兵方向想，近来朝中也没人跟他提这个，让他都淡忘了出兵之事。
等谢迁匆忙到午门外，已经有几名大臣在那里等候，户部尚书杨一清和工部尚书李鐩来得较早，朝中这么多部堂级的官员中，他们算相对年轻，见谢迁前来，二人赶忙迎接。
谢迁问道：“怎么回事？你们可知陛下为何突然要举行朝议？”
李鐩看了杨一清一眼，意思是让杨一清来说。
杨一清道：“陛下之前派人去户部，让下官把出兵粮饷调运之事写出章程来，大概会在这次朝议中商讨。”
谢迁眉头紧皱，恼火地问道：“意思是说，这次午朝会重提出兵之事？沈之厚回朝来了吗？”
这次谢迁是看着李鐩问出这问题的，大概意思是，如果沈溪回来，旁人不知而跟沈溪关系相对要好甚至帮沈溪铸造兵器的李鐩一定知晓。
李鐩苦笑道：“并未听闻沈尚书回朝啊……不过有传闻，说他在通州大营练兵，至于是如何个练法，工部并未有确切的消息，近来军中损耗并非很严重，想来只是寻常的练兵。”
谢迁脸色很难看，随即英国公张懋、定国公徐光祚等人相继过来，只是不见国丈夏儒的身影，显然这次朝议邀请大臣名单中并不包括夏儒。
除此之外，还有几名勋贵，之前出任过三边总制的保国公朱晖赫然在列，看上去朱晖很受欢迎，很多人围着他问事。
因为通知说这次朝议会在奉天殿举行，因此众大臣和勋贵只能在午门外等候，谢迁一直等何鉴跟白钺等人的身影，却始终不见，一直等见到吏部左侍郎刘忠，召来问过后才知何鉴当日称病没到衙门应卯。
谢迁心中苦闷：“这老小子，到底几个意思？难道他早知今日陛下会举行午朝，有意避开，选择对出兵之事袖手旁观？”
谢迁这边正苦恼，但见张苑跟司礼监几名秉笔太监从午门内出来。
突然间，司礼监的大太监们一起出来见朝臣，让在场朝臣非常意外。

第二一一七章 羞辱
张苑缓缓走到大臣跟前，谢迁迎上前问道：“张公公，圣上有什么事情交待吗？”
张苑皮笑肉不笑，神色深邃，道：“陛下没吩咐就不能来，是吗？呵呵，咱家只是来跟诸位大人打声招呼，这次朝议说的是出兵草原之事，陛下已把诸多细节安排妥当，只等诸位大人点头应允便可。”
“嘶……”
在场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突然得知出兵落实这一情况，很多人都感到意外，他们之前从未收到过风声，而且都知道始作俑者沈溪并不在京城。
很多人不由在想：“难道沈之厚已出发去三边整军？那些关于他出城养病，又或者在通州大营练兵的传言，都是幌子？”
谢迁厉声喝道：“出兵之事未经朝议，如何能定下？单凭朝中三两人蛊惑君上？诸位臣僚，你们得说说……”
谢迁知道自己独自站出来说话不好使，干脆挑动在场大臣起哄，谁知道大臣们根本就不想跟谢迁共进退，能后退的便后退，选择靠边，就算站在谢迁身边的，此刻也都心有旁骛，缄默不语。
张苑道：“谢阁老消消气，陛下金口玉言说定下来，并不是咱家说的，诸位有意见朝会时只管跟陛下提。不过咱家先跟诸位打声招呼，这件事怕是已没有回头的余地，你们只管听从陛下号令就是……咱家好心好意提醒诸位，谁若站出来唱反调，出了事你们自己承担。”
谢迁环视一圈，目光中满是鼓励……在场这么多股肱大臣，难道陛下还能动廷杖不成？
张苑讳莫如深一笑：“多说无益，谁叫咱家不想看诸位大人犯陛下忌讳呢？陛下乃是听从兵部沈尚书奏请，才有今日决定，听说沈尚书近来不是在养病，好像怀有什么目的出城……”
张苑不遗余力挑拨沈溪跟朝臣的关系。
谢迁问道：“我等可能到奉天殿外等候陛下？”
张苑道：“诸位还是等等吧，陛下刚从豹房回宫，尚未收拾妥当。谢阁老，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迁看了看在场官员，没有几个愿意跟他对视，显然这些人对于出兵之事没有他那么强烈的抵触心理。
谢迁无奈地叹了口气，跟张苑走到一旁，低声问道：“陛下这是要唱哪出？出兵之事就没法劝阻了吗？张公公平时就不在陛下面前陈述其中利害关系？”
“谁不说呀，但有用吗？陛下已被姓沈的小子蛊惑，他说一定能赢，陛下自然深信不疑，哪个皇帝不想开疆拓土青史留名呢？”张苑言辞犀利。
谢迁皱眉：“张公公还有别的吩咐吗？”
张苑脸色转冷：“咱家只是想提醒谢阁老一句，不要忤逆陛下，再反对也没用，出兵之事已不可阻挡，那就顺其自然，最多把姓沈的推到前面去送死……你想啊，如果姓沈的死了，陛下还会坚持出兵？”
谢迁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沈之厚当先锋官。”
张苑道，“沈之厚不是说能平草原吗？既然他一力主导，自然不能龟缩在后方，肯定会冲锋在前做示范。草原能平则平，陛下去捡现成便宜便可，只要留在中军，陛下就不会出意外……谢阁老您说呢？”
谢迁神色冷漠：“土木堡之祸，不过才过去几十年，英宗不是在中军被俘的吗？”
张苑没好气地道：“谢阁老怎么老说丧气话？那时能一样吗？也不看看过去几年咱大明基本是压着鞑子打，现在莫说长城以南，就算城塞北边几百里恐怕也难以见到鞑子踪迹，就当是陛下去塞外散散心，完成御驾亲征的心愿，若出了状况大不了紧急撤回关内，应可保无恙。”
张苑好声好气跟谢迁商议，但话入谢迁耳，张苑的建议根本就是在挑战他的底线，当即义正言辞质问：
“自古以来帝王都尽量避免以身犯险，否则出了意外，大好江山谁来继承？本朝土木堡之祸，京师有储君坐镇，敢问今上御驾亲征后，京师谁来监国？”
张苑恼火地道：“咱家好心跟谢阁老说话，谢阁老却处处跟咱家顶撞，这是摆什么谱？跟你说明情况，劝阻起不了任何作用，若谢阁老真有决心，便在宫里长跪不起，看陛下是否会回心转意！”
谢迁虽然很想出言反驳，但也知道张苑不是故意刁难他，说的话全都是现实，无论他反对出兵的态度多强烈，哪怕以死相逼，朱厚照也不会收回成命。
换作正德以前历任皇帝，哪怕是昏聩的英宗，都会对大臣的意见有所参考，而现在面对的正德，可以说是大明乃至华夏几千年来少有的刚愎自用、冲动武断、好勇无谋的昏君代表。
张苑有些不耐烦了，道：“咱家能说的就这些，劝阻出兵只是给自己找麻烦，堵不如疏，这道理谢阁老应该懂，咱家反正不会站在你这边，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咱家支持陛下出兵。”
谢迁气呼呼地道：“张公公想要出尔反尔么？”
张苑怒极反笑：“谢阁老可真会给人扣屎盆子，谁出尔反尔了？咱家不过是不想被陛下摒弃……或许陛下还会跟谢阁老您讲道理，难道会跟咱家这样的奴才讲理？谢阁老若不听劝，那就跪谏，反正朝中没了谢阁老，还有旁人来当辅臣，咱家照样安安稳稳执掌司礼监……”
谢迁听到这话，心里极不舒服，不过对方官职毕竟压自己一头，还是耐着性子，没有当场发作。
张苑折返，谢迁不得不跟着张苑一起回到人群中。
张苑朗声道：“诸位大人请稍候，咱家先去见过陛下，听候陛下吩咐，再来请诸位大人觐见，还是那句话，关于出兵之事你们不要忤逆陛下，咱家能说的就这么多，这里先请诸位大人原谅，若陛下让咱家动廷杖，到那时……咱家只能遵命行事！”
这话根本就是赤果果的威胁，张苑说完扬长而去，众大臣静默无声，显然没人愿意强出头。
午朝在一种古怪的氛围中开始。
众大臣已许久没进过奉天殿，入内后，宽阔的殿内朱厚照已升座。
自打登基至今，朱厚照举行朝会更像是例行公事，非常敷衍，一应繁琐的叩拜程序能免则免。
无论是鸿胪寺，还是光禄寺等负责礼仪的衙门，这次朝会举行前都没得到授命，并未安排觐见礼仪。
就好像平时在乾清宫召见大臣一样，朱厚照升座后把事情大概一说，象征性地问一下大家的意见，然后就可以结束了。
但谢迁却不想让朝议流于形式，直接跪下，恭敬磕头：“老臣代表满朝文武，参见陛下。”
没人愿意被谢迁代表，但此时谢迁说什么也没人敢反驳，大臣中即便是勋贵，也恭敬地跪下来磕头，以示对朱厚照的礼重。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整个人显得很轻松，抬手道：“诸位爱卿，平身吧。”
谢迁没有依言站起，许多大臣刚直起身发现谢迁没动，只得又重新跪下去，大殿里依然跪满一地。
在场绝大多数人都希望谢迁能站起来，因为他们没做好跟朱厚照据理力争的准备，就算是谢迁派系的人，也没打算拿出兵之事跟朱厚照作对，现在明摆着朱厚照要强行推进两年前制定的基本国策，就好像当初明英宗出兵也不听大臣劝谏一样。
现在已不是出兵是否合适的问题，而是在跟皇帝唱反调，朱厚照专横跋扈惯了，不会听下面人的意见，张苑之前的提醒，可说戳中在场大多数人的内心。
朱厚照脸色一变，再度重复：“朕让你们平身，难道听不见吗？”
谢迁道：“老臣要上奏，若陛下不答应，老臣便长跪不起。”
“不用说了。”朱厚照直接把谢迁的话堵了回去，期间还瞪了张苑一眼，似乎在质问什么。
谢迁态度坚决：“老臣要上奏的，是关于朝廷轻启战端，对草原用兵之事……”
“不许说！”朱厚照暴喝。
朝会才刚刚开始，甚至连预热都没有，只是谢迁跪下来说几句话，君臣间的矛盾便迅速激化，在场大臣心里全都一惊，虽然都知道谢迁赤胆忠心，所虑皆为大明江山社稷，却没人出来力挺。
很多人甚至暗呼糟糕，心想：“麻烦了，谢阁老分明不给陛下和我们这些臣子说话的机会，直接就站出来跟陛下打对台。”
谢迁道：“老臣要说，否则憋在心里非郁闷死不可……老臣不愿看到大明江山社稷毁于一旦。”
朱厚照怒不可遏：“谢老头，你年老昏聩，庸碌无能，实在让朕失望……朕看你的内阁首辅之位还是交给年轻人吧，像你这般尸位素餐，若继续执领内阁，所做票拟只会误国误民。”
“陛下……”
若是换作以前，弘治皇帝如此说，谢迁立马当场请辞归乡，但现在是正德当家，谢迁觉得自己是朝中最后的清流，绝不愿就此把权力拱手让人。
就在谢迁准备继续强辩时，朱厚照道：“也罢，看来朕若不下旨，谢老头还会继续占着内阁首辅的位置给朕添堵。既如此，那朕就宣布，即刻起剥夺……”
张苑跳出来阻止：“陛下，谢阁老年老不假，但忠君体国，若如此让他致仕归乡，怕是会惹来非议。”
朱厚照一张脸涨得通红：“张苑，你个狗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你觉得朕处事不当？”
张苑本想当一回英雄，刷一下存在感，但见朱厚照咬牙切齿，一副择人而噬的模样，吓得赶紧缩了回去。
朱厚照努力平息心头的怒火，放缓语气道：“朕知道，让谢阁老就此致仕归田，肯定心有不服，但朕不想听你劝谏，之前你给朕和沈卿家出难题，说坚持打仗的话，需自行筹措钱粮……现在朕做到了，你还要横加阻挠，那就是言而无信，面对不守信的大臣，朕作何不能用自己的方式小惩大诫？”
本来朱厚照没有任何道德是非观，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但这会儿居然给大臣们讲起道理来了。
你们看看朕，之前你们说的事情，朕和沈尚书都答应了，没有勉强，现在钱粮不用户部调拨，兵马也不用从京营抽调，只用边军和地方人马，现在你们还要横加阻挠，浑然不顾以前所做承诺，那朕强行勒令你谢老儿致仕也就理所当然。
朱厚照怒视在场大臣，道：“你们评评理，这件事是朕做错了，还是谢老头倚老卖老，得势不饶人？”
谢迁咬着牙，昂着头道：“陛下，出兵草原乃动摇国本之举，很可能会遭致灾难，需从长计议，切不可操之过急，即便出兵也要再准备几年……”
“谢老头，朕说你胖，你还真喘起来了。”
朱厚照瞪着谢迁，气势汹汹道，“当初制定国策时，谢阁老好像是支持的吧？当时说要准备两年，谢阁老没有反对，这两年中，国策有条不紊推行，如今连军粮物资都由朕和沈卿家自行筹措到位，你谢阁老却说不行，还要准备？何年何月才能准备妥当啊？难道要等朕百年归老后，把平草原的大事交给朕的儿孙去做？”
这番话已经在讲道理，很多大臣也都认为朱厚照在这件事上并不理亏。
立国策时没人反对，那会儿刘瑾专权，策划人是沈溪，而当时沈溪和谢迁属同一阵营，人们理所应当然认定，这是沈溪和谢迁策划出来用以对付刘瑾的计策。国策推行中，刘瑾如愿被扳倒，正是因这国策存在，沈溪掌握兵权和直谏君王的权力，算是扳倒刘瑾的一大助力。
结果刘瑾一倒台，谢迁却因为跟沈溪的矛盾，不再支持，出尔反尔的人成了谢迁。
虽然道理完全讲得通，很多人也觉得朱厚照有理由发怒，但执拗的谢迁却不领情，继续磕头：“老臣死都不答应，出兵之举祸国殃民，乃亡国之兆。”
“谢老头，你这是在要挟朕！”
朱厚照站起来，指着谢迁，怒喝道，“朕给你脸，你却不要脸，朕是怜悯你忠心才没有剥夺你职务，跟你讲道理，结果你却为一己之私，为巩固在朝中的权势地位，想让朕委曲求全？简直痴心妄想！来人，廷杖！”
朱厚照的声音在奉天殿内回响，除了谢迁能跟朱厚照对答外，旁人早就噤声，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恐怕已无可挽回。
一而再再而三地触怒皇帝，注定没好果子吃，随即厂卫进入奉天殿大殿，四名带刀侍卫直接站到了谢迁身后，只等朱厚照一声令下，谢迁就会被拖出午门廷杖。
“陛……陛下。”
张苑一看这架势，慌神了，再次忘记恐惧，又站出来向朱厚照劝谏，“陛下三思啊，谢阁老乃三朝老臣，本意也是为大明江山社稷。”
朱厚照死瞪着谢迁，好像根本没听到张苑的话，而谢迁跪在地上也一句话不说，此时他已是老泪纵横，显然心中把眼前的遭遇当成奇耻大辱，就算没被当众廷杖，可之前朱厚照两次三番地喝斥羞辱也是他这样自认股肱的老臣无法接受的。
朱厚照没有继续说廷杖之事，厉喝道：“出兵日定在三月二十，到那天，朕会亲自祭天，领兵出城，誓破鞑靼汗庭，让草原上所有人都在朕面前颤抖！”
现场还是没人说话，连谢迁都好像哑巴了，倒不是他害怕退却，而是此时除了愤怒，已是彻底心灰意冷，没精神再跟朱厚照争论什么，事实上朱厚照也听不进他说的话。
朱厚照道：“钱粮调度，朕会指派专人完成……寿宁侯和建昌侯之前因犯错，被朕降罪，这次就给他们一个表现的机会，让他们运送粮草前往前线，算是戴罪立功！”
五军都督府与会的勋贵中，包括寿宁侯张鹤龄。
对旁人来说，或许这次战事根本就是负担，但对于张鹤龄来说，却是振兴张家的绝佳机会，直接上前下跪：“臣定当不辱使命。”
本来张鹤龄想借谢迁之力重获权柄，现在他跳过谢迁直接从朱厚照那里领取差事，更是求之不得，张太后对他所说的话早就抛诸脑后。
朱厚照再道：“出兵细节，朕会在这几日内，全都列好……至于殿试，改在三月初十进行，一切求简求快，不能耽误朕出兵！若谁阻挠的话，一概问罪，若你们全都跟朕作对，那就全部革职，上官降罪，下官顶上，若衙门内所有官员都被问罪，那就从地方征调官员入京……若没有必胜的信念，谈何出兵？这种执念不只是针对朕一人，是在危害大明江山！”
言罢，朱厚照不给任何人解释的机会，扬长而去。

第二一一八章 坚持
午朝在紧张的气氛中结束。
谢迁虽然触犯龙颜，但廷杖终究还是被取消了，朱厚照在很多时候蛮不讲理，但并没有无端打大臣的喜好，在人情味上，他比他那些动辄要人脑袋的祖宗好太多了，甚至比他老爹还要强一些。
但朱厚照的态度没有发生丝毫转变，出兵之事在一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强硬态度中落实，甚至连出兵的日子都定好，三月二十，算算时间不过剩下半个多月。
张苑没有跟朱厚照一起离开，而是留在奉天殿上，站在龙椅前面，死死地瞪着谢迁。
朱厚照走后，大臣们陆续从地上站起来，谢迁一直跪在那儿，一时间心灰意冷……如果是弘治朝，政通人和，他绝对不会留在朝中受这份窝囊气，但此时他却偏要赌气留下来，因为谢迁觉得自己不能半途而废。
“谢中堂……”
杨一清过来搀扶谢迁起身，谢迁却不领情，一把甩开杨一清的手，显然还记恨关键时刻这位内阁的同僚没有站出来跟他共进退。
张苑从御阶上走下来，到了谢迁跟前。
听到脚步声靠近，谢迁终于直起身，脸上老泪已经风干，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人好像苍老了十岁。
张苑见谢迁站起来，直面自己，立即用声讨的口吻道：“谢阁老，之前咱家说得不够清楚么？你这么忤逆陛下意义何在？只是为了体现您的忠心，还是所谓的浩然正气？让咱家还有在场这么多官员跟你一起受罪？”
文武百官都没走，张苑声音很大，好像故意要让所有人听到一般。
现场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想知道后续会如何发展，尤其想明确出兵之事是否就此落实，因为谢迁的态度会决定接下来朝中文官所做应对，如果谢迁选择就此罢手的话，没人愿意站出来顶撞皇帝，就连一向号称敢谏的六科中人也噤若寒蝉。
所有人想法都一样：“谢于乔可以倚老卖老，浑然不顾会违反当初制定的国策，跟陛下唱反调，我们却不能……谁敢保证，陛下大怒之下不砍掉几个人的脑袋示威？”
谢迁面对张苑的质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单单从道义的角度讲，他的确认为自己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才会那么进言，但其实内心却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有不忠不义的嫌疑，忠是对朱厚照，义则是对周边同僚。
张苑继续咄咄逼人喝问：“结果如何？陛下还不是把出兵之事给定下来了，甚至连日期都选好，敢问谢尚书您有何良策？出兵已是板上钉钉，明知没有结果依然反对，以后有事的话圣上会跟诸位商讨么？谢阁老这可是把陛下对诸位的信任付之一炬啊……”
谢迁脸色很不好看，身体颤抖，竟然有些站不稳，好在旁边有杨一清和李鐩等人，赶忙过来一左一右搀扶。
谢迁低着头，完全是心不在焉的状态，就算被张苑骂了，依然没有任何反驳和申辩的意图。
“看什么看？”
张苑见谢迁没回答，皱了皱眉头，转身对在场官员吼了一声，浑然忘了自己只是宫里太监，作为皇帝的家奴，根本没资格对勋贵和文官大呼小叫。不过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张苑已顾不上许多，他觉得既然谢迁的首辅之位已摇摇欲坠，那他必须站出来，尽量表现出自己的威风，让人臣服……他心目中最佳的效仿对象就是当初曾权倾朝野群臣退避的刘瑾。
杨廷和有些看不过眼，站出来劝解：“张公公，谢阁老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朝廷……为人臣子者，就算明知不能劝阻陛下，也要站出来指出疏漏，防患于未然，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梁储在一旁看着，目光清冷……他脾气没有杨廷和那么火爆，就算心有不满，也能忍住，这也是当初刘瑾相逼下他能进退自如的根本原因。
杨廷和在内阁中处于末位，无所顾忌，主动站出来说话，也是因为他觉得必须要为内阁发声，维护阁臣的尊严和名望，不过就算如此他依然没敢在朱厚照发怒时挺身而出，与谢迁共进退。
好在谢迁感受到这份关怀，侧过身，望着杨廷和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又轻轻叹气，或许是觉得杨廷和出面力挺他没什么必要，毕竟开罪的对象是跟内阁工作对接的司礼监掌印。
张苑冷冷一笑，他对谢迁还有些顾忌，但内阁其余人等却从未放在眼里。
在张苑的想法中，他这个司礼监掌印手握朱批大权，理应高人一等，就在他要继续逞威风时，戴义出来劝和：“大家切莫伤了和气，我等同殿为臣，只是分工不同，谢阁老不也是出自一片好意？既然朝会已结束，诸位大人请回吧……散了，散了，来人啊，送诸位大人出宫。”
张苑被人打断，回身怒视戴义：“戴公公，你好大的官威啊……这里有你说话的资格吗？”
戴义本来是站出来当和事佬，被张苑如此喝斥，只能黯然地低下头，往后退一步表示谦让，不再言语。
张苑正得意，忽然发现在场大臣看他的目光中充满鄙夷和疏远，愣了一下，开始反思之前说话的态度，突然想起跟在场的文官武将结怨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这对以后他施政不利，不如想想怎么收拢人心。
张苑心道：“哎呀，疏忽大意了，不知不觉就把人得罪了……臧贤之前不是说了么？这朝中最大的矛盾，便是文官跟陛下的矛盾，文官们不敢对陛下如何，但陛下阵营中却有个异类沈之厚，只要把矛盾往沈之厚身上引便可。”
张苑叹了口气，道：“咱家先前说话太重了，这里跟杨大学士道个歉。”
“哼！”
杨廷和冷哼一声，没有接受张苑的道歉。
在他看来，内阁首辅是文官之首，乃是文人至高无上的荣耀，也是他毕生追求的目标，堂堂三朝元老竟然被一个阉人如此喝斥，就好像心目中的神明被人侮辱侵犯，自然不甘心要站出来说话。
谁侵犯内阁乃至首辅的权益，他都会以敌对的态度反击。
张苑心里顿时来气：“嘿，我低声下气跟你道歉，你居然这态度？你小子是不想在朝中混了吧？”
但因为想转嫁矛盾，张苑也就没有针对杨廷和，道：“陛下之所以会如此胸有成竹，定下出兵之策，乃是因为朝中有兵部沈尚书这样旷古烁今的名臣在……想我华夏几千年，有几人对番邦战绩能比得上沈尚书？”
谢迁听出来了，张苑再次有意把仇恨往沈溪身上拉。虽然他对沈溪很不屑，但并不想被人利用，尤其这个心怀叵测之人还是个太监。
谢迁的想法是，就算要处罚沈之厚，那也是文官内部的事情，跟你张苑无关，你这个阉人一直在我们面前挑唆算几个意思？
谢迁没有跟张苑解释，甚至连句告辞的话都没说，一摆手，招呼杨廷和、梁储等人离开，等他转身时，张苑非常意外，愣了一下几步上蹿，拦住谢迁去路，问道：“谢阁老，咱家尚未把话说完，你匆匆离开算什么意思？”
谢迁不想搭理张苑，眼前这个太监没有丝毫让人折服的人格魅力，谢迁心里暗叹：“张苑完全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比刘瑾差远了，没有廉耻之心，如此庸碌小人竟被陛下委以重任，大明距离覆灭真不远了。”
经此一事，谢迁看明白很多事，对张苑的态度变得越发差了，就此不再把张苑看作政治上的盟友，因为他确定张苑不会为了仁义道德做出正确选择，一切都围绕着利益转，根本是我行我素。
“站住！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样？”张苑见谢迁绕过他继续往前走，态度顿时变得异常恶劣，直接用喝斥的口吻说道。
这次不但杨廷和动怒，在场很多大臣也都目呲欲裂，看向张苑的目光中满是不善。
莫说张苑了，就算胡作非为的刘瑾也没说在奉天殿内对着当朝首辅大呼小叫，刘瑾治人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张苑则完全是胡作非为。
谢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张苑，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道：“老夫不想知道陛下因何而起战端，或许沈之厚真的是匡扶社稷的大才，此战结果或是大捷，老夫劝阻的理由仅仅是因为此战得胜我大明所获利益跟失败带来的灾难根本不成比例，简直是劳民伤财……”
杨廷和道：“谢老，这些话您为何之前不对陛下说？”
“说了也没用。”
谢迁沮丧地道，“陛下根本就听不进老夫的话，换作谁去说都属徒劳，老夫不过是尽人事而安天命罢了，老夫能做的事情不多，陛下自打登基，辍朝已三年有余，在此期间朝廷发生太多事情……老夫实在累了。”
在场文武大臣都听出来了，谢迁去意明显，虽然他未必是真的想要退，但既然午朝上朱厚照说出那样绝情的话，谢迁不上表请辞说不过去，而且因为张苑和朱厚照的成见，这份奏疏很可能会被批准。
有些人不由看向面无表情的梁储，脑子里灵光一闪，好像明白什么：“怪不得梁大学士不站出来说话，感情他急于要做下一任首辅……谢阁老引退，他上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怎么可能站出来跟陛下唱反调？”
这些人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梁储的确没说话，不过这不代表他觊觎首辅之位，而是内阁三人中，唯一支持沈溪的就是梁储，梁储对于出兵并不反对，他从来都把沈溪当作能臣看待，并不认为开战是自取祸端。
谢迁道：“既然事情已无法挽回，各位同僚自行回去准备吧，这场战事想来耗费极大，甚至持续日久，老夫希望未来不管怎么样，一定要秉承匡扶大明社稷之心，切莫感情用事！”
说完，谢迁再无停留，径直离开奉天殿。
……
……
正德皇帝又一次在朝议时针对谢迁。
两次都是因为出兵之事翻脸，结果都是以朱厚照强硬态应对而告终，不过这次谢迁受到的打击更大。
谢迁不但得罪了朱厚照，更跟张苑也交恶，这让他意识到，自己未来内阁的差事会无比艰难，之前长达半年全面执政的好时光已成为过去，大明权柄已慢慢落到张苑和沈溪手上。
朝事被张苑掣肘，军事则完全由沈溪主导，他这个首辅的好日子到头了。
谢迁没有称病不出，因为他不觉得这是应对当前危机的好办法，回府后他第一时间写下请辞奏疏送到皇宫，心中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很可能会遭到来自皇帝和司礼监的双重压力，这还不包括来自沈溪和全力主战的军方带给他的压力。
此时的谢迁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离开朝堂，一定要坚持下去，谨守文官的最后一道防线。
因为这是内阁首辅自己递交的请辞奏疏，没有人敢做票拟，直接送进司礼监，等候皇帝批复。
谢迁对前途感觉无比迷茫，他不知道朱厚照会如何应对他的请辞，至少现阶段他必须做好随时离开朝堂的准备。
“……坚持这么久，难道最后落得个灰头土脸离开朝廷，以旁观者的身份见证朝事变迁的下场？当初朝中名臣，离开后全都沦为看客了吧？”
谢迁想到刘健、李东阳、刘大夏、马文升等人，这些人曾经在朝堂上叱咤风云，显赫一时，但在请辞归乡后就失去音信，好像从来就不存在一般，朝廷仍旧按照既定的规律运行，一代新人换旧人，旧人逐渐被人遗忘。
只有当权者，才会被人记住，否则只能从史书中找寻踪迹。
二月初四，宫中仍旧没做出任何关于谢迁请辞的批复，谢迁也没再见过正德皇帝和司礼监的人，一种随时都将离开朝堂的危机感侵袭着谢迁的身心。
也就在这天，谢迁请见张太后。
在谢迁看来，自己一定要为大明做点儿什么，如果出兵遭遇惨败，至少自己心安理得，会觉得自己尽了尽力，而不是事后后悔，而他最关心的事情，已经从反对出兵跳到如何保证大明皇位传承上。
谢迁觉得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也就是朱厚照出征出状况，而对比的例子就是当初英宗在土木堡失利被俘，到时候大明必须要有储君坐镇京城，与鞑靼人周旋到底，如此就算出事大明也不至于彻底崩塌。
别的事情张太后管不着，但涉及皇位传承，张太后有发言权，这也是为何谢迁要入宫见张太后的根本原因，他明白让张太后劝说朱厚照不现实，与其纠结于出兵与否的问题，不如把出兵后的皇位继承人给确定下来！
当天谢迁得到永寿宫传召，带着一种患得患失的心态入宫。
白天进出宫门对于内阁首辅来说根本不算难事，过了午门，高凤已在金水桥前等候，他正是张太后派来迎接谢迁入宫之人。
“谢阁老，请随咱家来……”
高凤在谢迁面前很恭谨，这位首辅虽然惹怒君王，但变相也成就他的好名声，旁人就算再厌烦谢迁的倔脾气，也都明白他不是为一己私利，到底谢迁是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劝谏皇帝，甚至差点儿被罚廷杖，这种魄力不是一般人拥有的。
可惜的是，谢迁只是为自己挣了脸面，别的什么都没挣到。
高凤在路上没有跟谢迁说话，不想跟谢迁商讨得失，毕竟他自己也在司礼监挂职，虽然更多的时间他是负责宫内事务。作为张太后信任之人，高凤年老持重，基本负责夏皇后入宫后的内宫所有事务，是张太后和夏皇后共同信任之人。
如此一路到了永寿宫，谢迁始终没有跟高凤说话。

第二一一九章 无助
永寿宫。
张太后已等候谢迁多时，跟平时一样，暖阁软榻旁边设了屏风，白天能清楚地看到里面有人端坐，这次谢迁的心态比以前好了许多，开始留意很多事情，意识到可能是皇后夏氏坐在里面。
“……老臣参见太后娘娘。”
谢迁没有下跪，只是拱手行礼……他神情悲怆，声音有气无力，这一切都源自于内心的疲倦和颓丧。
张太后一摆手：“谢阁老客气了，来人，赐座。”
张太后对谢迁礼遇有加，无论任何时候，她都把谢迁当作可以托付重任之人，在跟儿子关系不融洽的时候，本来还指望谢迁能从中调和，但结果却是她和谢迁都被朱厚照厌弃。
好在就算朱厚照再怎么烦张太后这个母亲，也保持了基本的礼重，无他，孝道使然。
至于朱厚照对大臣的态度，就没那么宽容了，很多时候朱厚照都会显得很强硬，因为臣子在朱厚照看来也只是家奴。
谢迁坐下，距离张太后很远，低着头，甚至不想主动说话。
张太后叹息道：“谢阁老在奉天殿遭遇到的情况，高卿家已经跟哀家说了，无论陛下对谢阁老的态度如何，哀家都相信谢阁老并非出自私心，一切都是为了大明安定繁荣。”
谢迁苦笑，儿子在他面前唱黑脸，现在张太后唱起了红脸，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吃，让谢迁觉得荒唐可笑。
不过无论如何，谢迁都要来见张太后一面，因为能为大明保留元气之人，并非是朱厚照，或者原先是，但现在谢迁已经把这种希望寄托到了张太后身上。
谢迁站起来，微微拱手，什么话都没说，似乎是认错，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无言的抗争。
张太后道：“谢阁老坐下来聊吧……高公公，这里有软垫，给谢阁老送过去。”
此时张太后，温婉体贴，不但为谢迁赐座，别的事情也考虑周到，甚至为谢迁准备好了坐垫。
高凤赶紧把坐垫拿过去铺到椅子上，然后扶着谢迁坐下，但其实高凤年岁要比谢迁大，连谢迁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他从来都自认年轻力壮，只有自谦或者是面对老臣撂摊子时才会说自己同样年老体迈，现在却让更为年老的高凤搀扶，面子多少有些挂不住。
等谢迁坐下后，张太后道：“出兵之事既已定下，谢阁老不必勉强。皇儿让先皇和哀家宠坏了，做事喜欢走极端，哀家一直想说他，但……唉！不过还好，哀家找来司礼监几位公公问过，他们都说这次出兵有很大希望获胜，毕竟有沈卿家在，他的本事哀家还是放心的。”
以前但凡旁人当面说沈溪的好，谢迁都不屑一顾，甚至出言反驳。
但这次张太后在他跟前夸赞沈溪，谢迁却不知为何默默接受了，或许他心中也在安慰自己，沈溪这孩子不错，至少以前立下战功无数，由他去打这场仗，应该不会让大明出现什么变故。
沈溪最大的优点便是知道进退，不会蛮干，以前都是以少胜多，鞑靼人见到他气势先弱三分……
张太后见谢迁一直沉默不语，反而有些着急了，道：“谢阁老有何想法，直说吧，此番你主动前来请见，应该是安排战时一些举措吧？”
张太后再愚钝，也必须要考虑如果儿子在前线出了变故如何善后。
当娘的考虑后果时，比臣子更周全，张太后自然也怕失去儿子，因为她就这么个宝贝疙瘩，不是说随便能找个人替代这份感情的。
谢迁终于开口：“陛下执意出兵，老臣再如何劝解，都无济于事，如今只能祈求陛下旗开得胜……但有些事情，必须得提前做好防备，无论是提防朝中有人伺机作乱，或是外夷趁乱入侵，都要有预案……君王出狩，乃国之大事，不可不慎。”
张太后点头，“谢阁老乃朝廷定海神针，你说的这些哀家虽然不懂，但想来考虑肯定比哀家更为周详，有何安排，或者需要哀家做什么，谢阁老但说无妨，这里没有君臣之别，就算说的不中听，哀家也绝不会怪责。”
谢迁脸色很难看，迟疑半天，最后终于一咬牙道：“如今大明……并无储君……”
就算张太后说了言者无罪，但谢迁还是战战兢兢，唯恐触怒对方。
张太后突然沉默了，二人都不说话，永寿宫内一片宁静。
许久后，张太后才幽幽说道：“这件事，怕是要跟陛下去说……就怕他听不进去。”
谢迁道：“京师总归要有人留守，若出了大事，该当如何？”
张太后想了下，点头道：“不行的话，找人跟陛下上疏，让陛下差皇室旁支子弟到京师，以防不测？”
这话没有说得那么肯定，因为张太后不知道朱厚照的态度，非常清楚擅议储君乃是犯禁之举，就算是太后，也没资格跟皇帝讨论这个问题。但既然朱厚照执意要御驾亲征，若是京城连个皇亲贵胄都没有，出了事，大明就要亡了。
张太后显得很无奈，没敢决定什么。
谢迁能得到张太后如此妥协，已经觉得来之不易，站起来对张太后恭敬地行了一礼，脸上满是感激之色。
张太后叹道：“谢阁老，坐下来好好说话吧，就当是陪哀家闲话家常……哀家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外面的人，想知道市井坊间的情形，皇上登基后，这天下可还太平？”
谢迁明显感觉到，张太后不愿跟他再商议皇储的问题，事关犯禁，张太后有所避忌。
谢迁微微一叹：“如今天下……承蒙先皇治理，尚还太平，不过经历刘瑾擅权胡作非为后，国力衰退不少，百废待兴……”
“谁知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张太后语速缓慢，沉痛地说道，“哀家从未想过，先皇居然会那么早离我们母子而去，哀家每日都沉浸在无尽的哀思中，皇儿对哀家可能也有嫌隙，哀家就算想有作为，也管不到这个儿子……”
事关皇家隐情，谢迁没法接茬。
张太后继续道：“谢阁老有苦衷，但哀家何尝没有？哀家也希望能与皇儿和和睦睦相处，让皇后跟皇儿琴瑟和鸣，早些为皇家诞下后嗣，但现在……唉！谢阁老经历过的事情，恰恰是哀家正在经历的事情啊。”
谢迁更不知该说什么。
张太后语气落寞，“哀家这两年，试图用一些方式让皇儿改变，但收效甚微，皇上到底只是个懵懂少年，他经历的事情太少，见识哪里能跟谢阁老这样历经几朝的老臣相比？哀家一直希望谢阁老能引导他走向正途，可惜现在看来，满朝上下，一个能约束他性子的人都没有。”
谢迁突然想到什么，准确地说是想起一个人，便是沈溪，本来准备说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显然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提起沈溪的名字。
张太后道：“哀家跟皇上已形同陌路，不能说皇上没孝心，他每年都会给哀家奉养，哀家在宫内除了见不到他人外，其余都不受影响，谢阁老不必因此怪责他，到底他还没长大成人呢。”
谢迁摇头苦笑，可不认为朱厚照的“胡作非为”可以用“他还是个孩子”这样的理由来搪塞。
张太后热切地道：“谢阁老就算受了委屈，也请看在哀家跟皇儿寡母孤儿的份上，一定要留下，就当是哀家对谢阁老的哀求……”
跟以前张太后对谢迁的态度一样，张太后已不是拿身份地位去压迫，反而求着对方坚守内阁首辅的位置。
或许在张太后看来，只有谢迁这样的老臣才能匡扶儿子，就算沈溪再有本事，也太过年轻，老喜欢跟他儿子做一些不着调的事情。
这算是一种盲目的信任。
谢迁回礼：“太后言重了，老夫只能说尽力而为，不过之前陛下在朝会时直言老臣昏聩老迈，尸位素餐，老臣已递交乞骸骨的奏疏，或许过不了几天就会离朝，老臣能力有限，望太后娘娘见谅。”
说完，谢迁恭恭敬敬跪下来磕了个头，然后站起身，没有跟张太后告辞，便就这么出了永寿宫暖阁。
……
……
谢迁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张太后仍旧站在那儿，目光中满是哀伤，一种复杂难明的情感充斥其中，最后她微微闭上眼，眼角泪水划过。
“太后娘娘，谢阁老他……”
高凤本想说什么，可当他看到张太后似乎黯然流泪时，赶紧把目光避开，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张太后语气凝重：“让谢阁老回去吧，他能做的已经做了，朝堂上有谁跟他一样不顾一切去劝谏皇上呢？在朝这么多年，一心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他累了，就算刘瑾当道时那么艰难，他也撑过去了，可如今的情况，分明比以前更为严重，谁能挽狂澜于既倒啊？”
永寿宫内安静异常，没人敢跟张太后说什么。
“噔噔噔——”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却是夏皇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目光中带着迷茫，乃是真真切切的不知所措，因为以她的智慧和阅历，根本理解不了为何自己的婆婆会哭。
张太后看着儿媳，摇头轻叹：“皇后，哀家跟谢阁老见面的场景，你看到了，我们说的话你可有听到？”
“嗯。”
夏皇后微微颔首，目光中仍旧满是疑惑，不明白为何张太后要跟她说这些。
张太后道：“你虽然是六宫之主，但也是这个身份害了你，让你在宫闱内没有得到真正妻子应该享受的一切，但你的痛苦绝对不是你一个人经历的，谢阁老，哀家，还有朝中许多人，都在经历同样的痛苦……哀家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
夏皇后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婆婆，神色坚定：“孩儿没什么，不觉得痛苦。”
张太后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跟夏皇后相处的两年时间里，她当然能够察觉儿媳不是骗她，因为这个蠢萌的儿媳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眼里的世界异常单纯，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东西计较，每天只要有吃有喝，有人陪着玩，就好像一切都无所谓，不再有非分之想。
不过宽慰之余，张太后又感到惭愧，对夏皇后的负罪之心更加浓厚。
张太后道：“皇上终究会回宫，他在外面总有一天会玩腻，每一个胡闹的孩子，都要找到属于他的归宿……难道一个人会这么无限期地胡闹下去，永远都不停歇么？绝对不会！皇上有福，有你这样的皇后坐镇内宫，就算将来哀家百年归老，你也一定能为他看好这个家。”
夏皇后眨眨眼，眼睛里透出一抹纯真，脑海中所想的事情，跟张太后说的完全不搭调。
小皇后走神了。
张太后对高凤道：“高公公，你有时间去一趟豹房，把哀家的懿旨带过去，让皇上知道现在朝中上下的担忧……至于是否要找宗室子弟到京师，决定权交给他，哀家只能如此建议，不会强行命令他，这天下是他的，哀家没有资格帮他打理。”
“太后娘娘……”
高凤感情上来了，一时间泪流满面。
张太后笑着摆摆手：“没什么好难过的，这天没塌下来，皇上安好，一切都安好！”
……
……
当征调兵马回京的命令传到沈溪手里时，已是三月初五。
此时沈溪正领军在北直隶河间府拉练，练兵进展在沈溪看来非常顺利。
中午安营扎寨时，京师的消息传到沈溪耳中。
中军大帐里全都是沈溪带来的干将，基本都曾追随他南征北战，这不过是其中一部分，毕竟更多人在京师或边疆。
王陵之、马九、胡嵩跃、荆越、马昂等人，对沈溪的行事风格都非常了解，最重要的是，他们对沈溪唯命是从，因为现在所有成就都是跟随沈溪取得，没有人怀疑沈溪做出的任何决定。
至于胡琏统率的另一部人马，距离沈溪的主营有十里远，战时可以互相呼应。
当着一干手下的面，沈溪把征调兵马回京的皇命传达，告知朝廷大军会在三月二十开拔前往西北的消息。
王陵之和马九没什么反应，因为经历过几年前的土木堡之战，他们对接下来的战事没有多少期待，但对于其余将领来说，这消息让他们群情振奋。
荆越笑着说道：“终于可以跟大人干一票大的，到时候咱们深入大漠，把那些鞑子全都杀光……这段时间光对付那些山匪，没什么意思，寻常匪寇实在不堪一击。”
因为北直隶的叛乱并未彻底平息，沈溪借拉练之机拿叛军开刀，在北直隶中部的保定府和河间府间行动，这里地势平坦，无论是行军，还是新兵器操练，又或者一些简单的攻防演练，都能顺利展开。
沈溪道：“出了边塞，条件非常艰苦，现在官兵训练已有些疲乏，这两天把河间府的贼寇铲除，就可以一边练兵一边北上……三月十五前后，你们就得统率部分兵马往紫荆关而去，本官得回一趟京城。”
马昂问道：“我等不用跟随大人一起……回京？”
对于马昂这样投靠沈溪不久的新人，更愿意回京，因为那是结识达官显贵的好机会。
沈溪看了眼在场武将，道：“到时候我会安排妥当，在这之前先剪除五宫淀的贼人，今明两天必须达成目的。”
荆越道：“就算没有大人指挥，那几百贼兵也不是咱们的对手，现在京畿周边贼寇已溃不成军，听说大人您带兵来，地方叛乱闻风而平……”
沈溪没有像荆越那么乐观，道：“既然说的那么容易，老越就带五十人出战，这是对你的一次考验，如果你损失一个弟兄，就用你的命来赔偿！”
荆越面如死灰，战场上哪里有不死人的？而且沈溪调拨给他的人手实在太少，如果出了意外就要丢脑袋，这样的冤大头他可不愿做。

第二一二〇章 临场考核
荆越面对沈溪的军令，犹豫不决，换作以前他不会质疑，不过这次却觉得沈溪是要送他去死。
荆越哭丧着脸道：“五十人马，去平数百贼寇盘踞的五宫淀，死了人还要掉脑袋……大人，您这条件是否太过苛刻了些？万一那些贼寇作困兽之斗当如何是好？”
王陵之一拍胸脯：“你不敢去，我去，不就是几百个贼人么？我一人都可以把他们解决掉。”
荆越不由啧啧称奇，换作以前他可不敢相信有王陵之这样的莽夫，不过在见识王陵之的本事后，他才知道原来沈溪手底下能人辈出，荆越心道：“你这么能耐，怎么当初沈大人往南方去的时候你不跟着？你一个人当千军万马使呢？”
沈溪道：“五宫淀贼寇，青壮充其量一百左右，其他都市老弱病残，你们从五宫淀南边打过去，他们本身就不在自己地盘，必然会仓皇逃走，到时候路上设卡，一战就可以拿下，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老荆你居然不敢领命？本官有些失望啊。”
荆越发现周围人眼里轻视的目光，感觉自己很没面子，平时他嗓门最响亮，如果这次知难而退被人嘲弄，那感觉简直是生不如死。
荆越一咬牙：“既然沈大人如此看重，那末将就领命出击，不过大人可要调拨一批新式火器给我，这样才能杀那些贼寇个措手不及。”
“这是自然。”
沈溪笑了笑，道，“你要记得，能用智取便不可强攻，如果贼寇撤走，就要想办法拦截，如果能劝降的话，计双倍功劳……接下来就看你的本事了。”
荆越能力虽不弱，但仅限于听命行事，主见不多，因为这时代大多数军人心目中，都希望自己是一个执行者，而不是策划者，现在沈溪把刀架在荆越脖子上，强迫他去思考，随机应变。
虽然沈溪用心良苦，可当事人未必能领他的好意，至少荆越觉得沈溪是在给他出难题。
本来可以轻松解决的事情，非要上难度，这是他不太能接受的事情。
会议结束，沈溪单独留下荆越，荆越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不过沈溪看得出他心中有怨言，好像赌气一样不说话。
沈溪道：“老荆，你跟我的时间不短了，这几年下来应该有些进步才是，如果一点头脑都没有，如何号令一方？”
荆越苦着脸道：“末将没那本事，能当个卫指挥使就算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当初还是跟着沈大人您混出头的……”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独领一军统筹全局的将领不是好将领。”
沈溪厉声喝道，“如果你觉得我这是在给你出难题，就当是吧，领兵出征哪里有一次难题都遇不到的？到了关外，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你就要投降？一切都要临机决断，任何战事，只要没发生，就会面临许多突发状况，胜败难料！”
……
……
沈溪故意不派任何兵马援助荆越，让荆越带着五十人去平寇。
对于荆越来说，扫灭贼寇难度不大，难就难在不能有任何折损，新式火器再厉害，也有可能发生意外，乱军交战更是有各种突发情况，哪里可能什么都提前预料到？荆越带兵日久，知道一些非战损耗很常见，就算训练都可能有人拉伤，更何况现在还是真刀真枪跟贼寇拼命。
荆越领兵出发，沈溪心安理得在二十里外的大营等候，不急着进军，日常训练照旧，士兵分批进行实弹演练……
对待训练，沈溪从来都不计损耗。
下午沈溪没有亲自参加训练，为了防止士兵践踏农田，他特地把驻地设在荒野上，这时代北直隶有很多盐碱地，要改造成良田非常困难，农民垦荒积极性不高，沈溪这次出来顺带考察一下，看看有什么办法可想。
沈溪围着营地走了一圈，心里非常担忧：
“……北直隶盐碱地太多，兼之马政苛刻，造成农民负担过重，即便如此朝廷依然没做任何策略改进，实非长久之计。如今农桑税赋居高不下，百姓还要摊派众多苛捐杂税，这可真是穷了朝廷穷了百姓，只是富了中间帮朝廷收税的那批人……”
“大人……”
就在沈溪蹲在一块盐碱地，手里拿起一块板结的盐泥观察时，云柳带着几名手下过来，这次云柳并不负责传递京城消息，主要任务是监督和核算粮草筹集情况。
沈溪看了云柳一眼，一招手，云柳快步上前，恭敬地向他行了个礼。
沈溪道：“直接说明情况便可。”
云柳回道：“军中准备较为充分，三边总制王部堂已对各卫兵马做总动员，随时可以调兵出征……”
“这些事你不用多关注。”沈溪打断了云柳的话，“把之前交给你的差事办成就好。粮食筹集如何了？”
云柳道：“六十万石粮食，已由运河运抵通州，近日陛下安排寿宁侯和建昌侯重回三千营，由三千营负责粮草运送……”
沈溪沉吟一下，点头道：“陛下选的是他认为可以托付重任之人，其他人未必比两个国舅做得好，完全可以理解。”
沈溪坦然接受了两个国舅复出的事实，这让云柳有些看不懂。
在云柳想来，寿宁侯和建昌侯根本就不靠谱，督京营的时候就喜欢贪污腐败，难保这回不会故技重施，但她不敢多言，继续把事情上报：
“……北运河沿岸的粮草基本征收得差不多了，现在只能从南方想办法，由于有兵部文书和通关文牒，进展还算顺利。”
沈溪道：“加紧催促，务必把南方粮食运到京城来……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现在连距离出兵之日为期不远，不能有任何拖延！”
“是，大人！”
云柳恭敬领命，至于沈溪所说是否能顺利执行，并没有那么重要，应允下来，回去后再逐渐克服困难。
沈溪对云柳交待几句，便让云柳退下。
看着远去的背影，沈溪心里多少有一些感慨：“她的主见愈发强了，可惜作为谍报人员，最不能有的便是自己的意识……可惜手下那些军将，却总习惯听命而为，他们要是能换换脑子就好了……”
就在沈溪遐想时，侍卫过来奏禀：“大人，胡军门求见。”
沈溪点了点头，收拾心情回营。
中军大帐门口，胡琏已在等候。
二人进帐，胡琏直接问道：“听说沈尚书已派人去攻打五宫淀的贼人？”
“嗯。”
沈溪点头，“荆越去的，带了五十人马。”
胡琏神色紧张：“刚有斥候传报，说是五宫淀西边杀来一群盗寇，大概有六百多人，应该是之前被咱们击溃的盗寇合流了，有意跟官军殊死一搏……沈尚书还是早些调回荆将军部人马，或者派兵去驰援为好。”
沈溪看着胡琏紧张的神色，微微一笑：“重器兄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情报？”
“啊？”
胡琏非常惊讶，问道，“既然知道，沈尚书还让荆将军以少量精兵平寇？”
沈溪叹息道：“我正是要训练他临场应变的能力，给了他一兵不折的限制，他只要能把所有人马带回来，就算完成任务……如果他非要恋战，那就必须达成我交待的条件，这算是一次考核吧。”
胡琏很不理解：“沈尚书便以如此方式考验手下？”
沈溪道：“重器兄或许不清楚出塞后是个什么情况吧？我手下这些人，多数都要领兵孤军深入，以极少兵马吸引鞑靼人的注意力，不可能随时都在我跟前听候调遣，需要他们在难以分清东西南北的无垠草原上做出合理的军事调动，如果一切都要听从我的命令，那战事如何进行下去？”
胡琏低下头，认真思索沈溪说的话，随即他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沈溪之前让他做出的选择，到底出征后是顶在第一线还是守在君王身边伴驾的问题。
当时他选择的是伴驾，这是个非常安全，甚至可以说保守的选择。
而现在那些跟着沈溪的将领，则要完成比他差事凶险百倍的任务，分兵出击，以小股人马深入草原腹地，与鞑靼兵马周旋，到时候可能距离中军距离几百甚至上千里，那时所有人只能根据临场变化做判断。
胡琏为难地道：“原来沈尚书是用心良苦栽培他们，不过……就怕出什么变故。”
沈溪摇头：“如果现在一点小变故都无法承担，马上到来的战争，他们就不必参与了，因为那比这个残酷多了，动辄粉身碎骨。这只是一场小考罢了！”
……
……
知道有大批贼寇逼近五宫淀，沈溪既不派人增援，也没有即刻招人回来，好像任由荆越带着五十人马去送死一样。
沈溪算了算时间，荆越应该会在下午抵达五宫淀周围，交锋大概是黄昏时分，也就是说结果传到他这里，最晚也就二更天。
沈溪让军中加强戒备，所有外出训练的人马撤回，在营地周边挖掘战壕，设置拒马、鹿砦，重复当初在土木堡所做一切，把营地外的地方当作荆越自由发挥的空间。
胡琏早早回营，也安排好防守……按照沈溪吩咐，不能派人援助五宫淀战场，如此一来方圆数十里，基本成了荆越个人表演的舞台。
一直到二更天过去，沈溪都没得到前线战报，这让他有些疑惑，虽说这次对荆越满怀信心，但也怕荆越胡作非为把他交给的五十名士兵葬送在五宫淀芦苇荡中。
直到三更，才有出击人马的消息传回，却不是凯旋而归，而是荆越带着五十名兵丁灰溜溜撤回营地。
沈溪没有出去迎接，留在中军大帐等候。
荆越灰头土脸出现在沈溪面前，跪下来认错：“大人，末将回来了。”
沈溪故作不解地问道：“荆将军这是凯旋而归？为何如此落魄？”
荆越不忿地道：“贼人数量太多，大概七八百，末将领兵袭扰一段时间后发现根本不能得胜，只能先偷偷收割一批脑袋回来，然后从长计议。按照大人吩咐，末将没折损下面的弟兄，出去时多少，回来就是多少。”
说话间，马九进账，向沈溪行礼：“回大人，荆将军所带人马一个不少，带回四十多颗贼寇头颅，几乎人手一个。”
沈溪点了点头：“看来你还记得本官是怎么说的，把弟兄们一个不少带了回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铩羽而归。”
荆越抬起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望着沈溪，好像在问，全身而退都不行吗？那可是十倍于己的敌人，我现在能把所有兄弟平安带回来已属不易，还能有何要求？
后面进帐的马昂等人也觉得沈溪对荆越的要求有些过分，一个个低着头，脸上满是同情之色……他们自问就算自己领兵，也不可能让沈溪满意。
沈溪道：“这次你作为先锋官，折损我军威风，不过好歹你还击杀一些贼人，算是将功补过，本官也就不奖不罚。”
“多谢大人法外开恩。”
就算荆越心中再不忿，也只能低下头乖乖认错，此时跟沈溪死犟没有任何好处，毕竟是在中军大帐中，沈溪没有称呼他“老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他也就不敢为自己开脱。
等荆越起身走到一边，沈溪环视一圈，道：“本官所查，这次贼人数量暴增，乃是周边落败贼寇聚在一起，可说是逃兵的集合……”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连荆越也有些后悔，暗自嘀咕：“原来是一群逃兵，如果我再派人去袭扰一番，等寅时人处于最疲倦的时候突然杀出，做出大军压境的模样，那些逃兵非炸营不可。唉！怪不得大人如此生气。”
沈溪看着在场之人，问道：“你们谁愿意带兵去将这群乌合之众剿灭？本官愿意调拨二百人马。”
虽然都知道敌人是由逃兵组成，但也清楚数量足有七八百之众，沈溪只调拨给二百人马，又是在黑夜之中，这差事难度就显得大许多，毕竟这时代的人通常有夜盲症，出状况的可能性非常大。
荆越想主动请缨，却被王陵之抢先一步，“大人，让末将去吧，末将定保手下弟兄完好无损回来，死一个，末将拿脑袋抵命。”
沈溪看了荆越一眼。
荆越本已迈出一步，又退了回去，显然不敢确保自己带二百人马出击能全部平安无事回来，换了旁人或许不知者无畏，但之前他带五十人出去，已充分感受到要把每个人都看住有多难，更不要说人数一下子翻了四倍。
沈溪道：“王将军做事太过鲁莽，本官要求智取，而不是力拼，所以你不适合担当这次任务，还有谁觉得自己有勇有谋，可以承担此重任？”
马九站出来：“大人，请让卑职试试，卑职愿领兵出征。”
就算马九请命，可沈溪的目光始终落在荆越身上，这让荆越非常尴尬，很快马昂等人相继站出来请命，拍着胸脯表明决心和勇气，中军大帐内的气氛随之高涨。
只有荆越站在那儿，脸绷得很紧，等所有人都请过命，他才走出来：“大人，之前一战乃是末将负责，对五宫淀周边情况十分了解，这深更半夜的，让诸位同袍前去，怕是会有闪失，不如依然让末将领兵。”
沈溪笑了笑，道：“本官还以为荆将军怕了呢。”
荆越苦着脸道：“末将领兵最不济也是全身而退，怎会害怕？不过末将有请求……”
“说！”
沈溪很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荆越道：“末将请求大人以中军主力在后，为末将造声势，如此末将才更有把握将贼寇一举歼灭，请大人准允。”
说到这里，荆越单膝跪地作请，旁边人都用鄙夷的目光望着他。
老荆你可真差劲，让你带五十人，拥有新式火器，面对溃军的集合体，却落荒而逃，以至于贼寇声势大涨，现在多给你多调拨一百五十人，你居然还要大人增兵壮声势，你怎么这么怂？
沈溪却点头：“也是，为求稳妥，一战歼敌，荆将军的请求并不过分，本官同意派出兵马呼应，让荆将军可以在战场上好好发挥……传令下去，半夜起行，全军挺进五宫淀！”

第二一二一章 帐前审俘
沈溪没有对荆越要求太多，只要能够有针对性地独立思考问题，并拿出应对之策，基本上是有求必应。
这天晚上全军调动，被沈溪看作一次大练兵。
沈溪手下这批兵马以闽粤人居多，海边其他食物不多就是海鲜多，而海鲜是维生素A的重要来源，所以在内陆和北方人普遍夜盲症严重的情况下，沈溪带领的官兵在夜间视物基本没有任何问题。
这次中军主力不会参战，不过需要营造出一种四面合围的声势，这也算是练兵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沈溪手上总兵力约为四千众，分给胡琏一半兵马后，中军所辖火枪兵数量大概也就两千，调拨给荆越二百人马，沈溪中军只剩下一千八百人。
沈溪的要求是以不到两千人营造出四五千人的声势。
不单纯是以士兵来造势，比如一人举两个火把快速移动，辅以战鼓、哨子等，形成铺天盖地的强大声势，还有就是充分利用牲口和马车，让战马拖曳树枝快速奔跑，发出巨大的声响，马车载着粮袋突前形成憧憧黑影，四面出击，造成天罗地网无处可逃的假象。
为了防止贼寇反扑，兵马保持前后左右呼应，在遇到袭击时互相策应，临近几个部分的兵马随时都能整合到一处，形成梯次分明的战阵，这对官兵素质的要求非常高。
中军这边开拔后，接到传报的胡琏立即派人到沈溪跟前请示，因为这次属于意料外的出兵，胡琏提前没得到任何军令，所以主动前来询问如何做到跟中军配合无间。
沈溪对传令兵道：“你回去跟胡部堂说，本官不做任何吩咐，让他临机决断！”
沈溪对胡琏的要求跟对荆越不太一样，胡琏选择留在正德皇帝身边听用，看起来似乎不用以身犯险，跟沈溪有了隔阂，但实际上他能起到的作用远比上战场大多了，坐镇中枢，统领全局，只要他能用正确的眼光和策略影响朱厚照，让中枢不胡乱下指令，那沈溪出击草原就没有后顾之忧。
所以，胡琏需要的是战略眼光，前瞻性的布局，以及对战事的合理解读，又该如何善后，而现在就是考验胡琏的时候。
等传令兵前去胡琏营中传话后，沈溪翻身上马，在侍卫们簇拥下徐徐前进，整个人无比轻松。
这次举营攻击贼人，沈溪没有多少心理负担，毕竟营内除了云柳和熙儿外再没有女眷，林黛和谢恒奴被他留在了通州县城，根本就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大人，荆将军已率部跟贼寇交火……”
“……大人，荆将军的兵马占据上风，连续三轮排枪下来，贼寇阵脚大乱……”
“……大人，贼军最后一次结阵抵抗，被荆将军领军打垮……”
“……大人，贼军溃不成军，四散而逃，荆将军率部发起追击……”
沈溪坐镇后方中军阵中，周边有一百多名荷枪实弹的侍卫保护，前面还有前后几个梯次的官兵，贼军根本不可能突破前方虽然只是负责摇旗呐喊但转眼就可以集结成战阵的兵马，靠近到他身边来，安全方面根本无需担忧。
所以，由始至终沈溪都面带微笑，从探马那里了解到前方战场发生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觉得差不多了，沈溪一摆手：“穷寇莫追，让荆将军撤回吧，各部迅速向中军靠拢，然后就地驻扎，等候后续命令！”
先集合然后就地扎营，还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人困马乏，这对士兵来说是一种考验。
士兵中虽然绝大多数都曾跟沈溪打过仗，而且基本都是持续不断的野外作战，吃的苦头不少，但依然不太适应眼前这种高强度的练兵。
等扎好营，士兵们开始清理杂草，埋锅烧热水，营地内一片通亮，而设卡和设防在很短时间内就完成，沈溪看过大致还算满意。
进入营地前，沈溪对马九面授机宜：“九哥，你要记得，咱们将来上了草原战场，到处都是这种陌生的环境，没有一天清静日子过，半夜被人袭营恐怕是家常便饭，很难有摆好架势等鞑靼人自投罗网的机会……人家也会成长，懂得如何扬长避短，这就需要咱把防备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马九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不明白，沈溪为何要对他说这些。在他的认知中，沈溪应该更器重荆越和胡嵩跃等人才对，但现在看来，沈溪好像更倾向于用他。
这也算是沈溪的一点私心，虽然明面上他对所有军将都一视同仁，但沈溪深谙人性，如果真正遇到危险，拼死保护他且绝对不会背叛的，只有马九一人。
至于胡嵩跃和荆越等人，这些人意志都不算坚强，只是因为跟他打胜仗多了，才被盲目的自信所主导，现在看起来一切都听他的，但面临生死关头，让他们在自己和沈溪二者间留一人性命时，这些人多半都会选择自保。
沈溪向马九传授扎营技巧，那边传报说荆越回营，沈溪急匆匆往中军大帐而去，进入帐内，只有极少将领在，其余人等要么接收战俘，要么在安排具体军务。
不多时，荆越和王陵之一起过来，这次荆越脸上终于洋溢出喜悦的笑容，显然在之前的战事中他收获颇丰。
“大人，末将不辱使命，把贼寇打退，要不是您下令撤兵，末将准备把他们通通逮回来，给大人当礼物。”
荆越显得很得意，这次战事让他好好在沈溪麾下将领面前露了一把脸，如果换在其他人统率的军队中，他这次立下的功劳几乎要被吹破天，但现在不过只是涨了一点脸。
主要是沈溪军中想得到功劳太容易，而沈溪手下这些人看起来平庸，但个个都能打硬仗。
沈溪一摆手：“把非值守的将校都叫过来。”
随着军令下达，将领逐渐往中军大帐靠拢，一下子来了十多名将领，不过以中层居多，很多人沈溪只是刚叫上名字，就算是当初跟着沈溪在南方打仗的那些将领，经过几年也有不少变化，很多人离开了军旅，也有人遭遇变故，或者是因地方事务没有到京城来。
看似带着一群旧识，但其实尚需慢慢熟悉，不但要这些人理解吃透沈溪的风格，还需要沈溪熟悉手下人的性格和特点，唯才是用。
等人到齐后，沈溪这才道：“荆将军，把你的战果报上来吧。”
荆越道：“末将尚未详细清点，不过砍回来的贼寇脑袋数量绝对不下两百，还有三四百战俘，可惜有不少在夜幕掩护下往西边山岭逃走了……”
沈溪很不满意：“战事都已结束，你身为一军主帅，连自己所得功劳都没算清楚？”
荆越脸色稍显尴尬，本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圆满地完成任务，至于核算功劳这种事并非他所擅长，他本身算术也不好，再加上黑灯瞎火的，率领二百人马能把两倍于己的战俘缴械并押送回来都不易，哪里还有时间去考虑更多？
沈溪咳嗽一声，道：“要是你将来独立领军在外，打了胜仗申报战功时，连歼敌数量都稀里糊涂的，本官如何给你请功？不过这次还好，你面对数倍于己之敌还能得胜归来，干得不错！对了，你军中伤亡如何？”
荆越仔细想了下，这次他显得很笃定，道：“军中只有四个人受伤，其中有两个伤情较为严重，乃是被那些兔崽子设下的绊马索所伤……谁知道黑灯瞎火的敌人会在密林中设下埋伏？”
沈溪点点头，继续问道：“伤员都诊断过了么？”
旁边军医官出列禀报：“大人，已经差不多包扎好，并无生命危险，不过伤筋动骨，可能需要一段时间调养。”
荆越迫不及待为自己解释：“大人，小的可是按照您的吩咐，没有折损人马啊。”
情急之下，荆越为自己强行辩解……实在没办法，伤亡二字包含很宽泛，除了死亡还有受伤，如果沈溪非要跟他算这四个伤员的罪过，那这次功劳又要泡汤。
沈溪点头：“还好吧，总算没有人死亡，以弱胜强且没有战死的情况出现，这对军中将士士气的提高再好不过……你们要知道，现在我们军中所用的枪械，还有战术、战法，都远远领先于这个时代，如果这样都不能保证士兵的安全，那我们有什么理由窃据高位？”
在沈溪训话的时候，没人敢出来说三道四，将领们都低下头，仔细聆听。沈溪最后轻轻一叹：“战俘可有查清楚他们的来历？”
这个荆越更回答不出来了，一时间涨红着脸，讷讷不语。
王陵之站出来解围：“回大人的话，战俘很多，全是乌合之众……若大人嫌麻烦的话，一声令下，全都砍掉脑袋。”
沈溪一摆手：“不可，就算他们做过对朝廷不利的事情，但始终也是我大明子民，岂能对自己的子民在非战的情况下动杀念？到了战场上，那是为了作战胜利，可以抛弃一切杂念杀敌，可一旦成为俘虏，就算是鞑靼人，也不能随便杀戮！此乃本官军中第一铁律！”
这个时代的领兵者，所设军规的第一条要么是不能当逃兵，要么是遵从上级命令，无条件服从，总之不可能出现不杀俘这一条。
在大明军中，杀俘是一种司空见惯的事情，甚至很多人会杀良冒功，只要朝廷查不出来，那就是功劳，即便曝光也不会有大问题，朝廷通常不会给予太大惩罚……大明军人没多少地位，没什么人会跟一群军头计较。再说了，要是朝廷公之于众，很可能引发民怨沸腾，同时逼反杀良冒功那些人，权衡之下还是隐忍不发是上策。
但现在沈溪却在军中灌输“以人为本”的思想，一般人根本无法理解，沈溪全凭着自己超高的威望才得以推行，慢慢形成一种习惯。
“把叛军头目带上来！”沈溪喝道。
“得令！”
王陵之领命而去，过了许久才回来，跟随在他身后被官兵押送进来的战俘首领并非一两个，而是有十几个……主要是这路叛军人马构成复杂，基本上是临时拼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没有统一的指挥调度，所有人都是各自为战，还有部分叛军被打散遁入山野。
被押送进来的“首领”，老少都有，年轻的大概只有十多岁，老的已经有四五十，头发都白了。
王陵之喝道：“大人，已经把所有贼寇首脑抓来了，随时可以开刀问斩！”
任何时候，王陵之只想着杀贼，在他心目中，只有黑与白的区别，只要是贼寇，都该死，这跟王陵之的经历有关，他出身商贾之家，幼年时常听说自家商队被贼寇劫掠，不时会有死伤传回，到时候家里就要拿出大笔钱来赔偿，每到那个时候，父亲都咬牙切齿地诅咒那些贼寇，久而久之，耳濡目染下，王陵之就认为强盗都应该被千刀万剐。
听说自己要被砍头，这些贼寇头目没有一个死撑，跪下来磕头不迭，纷纷喊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栽在谁手上，只知道是官军清剿，遇到当官的，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一概称呼老爷便可。
沈溪问道：“你们是哪里人，因何造反？把事情说清楚，本官或许可以网开一面，让你们不至于被砍头！”
沈溪没有故意掉书袋，说话通俗易懂，这些人中一名二十多岁的汉子膝步向前，磕头道：“小人乃河间府商贾，之前被人劫掠财货，不得已落草为寇。”
沈溪皱眉不已：“你说你经商，难道是被迫入贼营？”
“是啊，大人，您可要明察秋毫啊。”这汉子有些见识，一上来就为自己开脱。
沈溪冷冷一笑，道：“那好，本官问你，过去几年粟米官价多少？一斤茶税赋多少？”
那自称商贾的汉子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沈溪继续问道：“通关路引是从什么衙门批复？河间府官道共设多少关卡？”
那汉子傻眼了，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出来，很快意识到沈溪已揭破他的伪装，只能死命磕头，不敢再发一言。
“好大的胆子，胆敢欺瞒大人，分明是找死。”
马昂跳了出来，愤愤不平地请示，“大人，此等卑鄙无耻的小人，为了活命居然在您老面前撒下弥天大谎，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请大人准允小的直接将其格杀！”
“大人饶命，小人以前为朝廷养马，后来被逼无奈才随寇……请大人饶命。”自称商贾的汉子知道事情败露，只能再次为自己开脱。
沈溪道：“在本官面前说瞎话，也没谁了……你胆子可真不小，杀你未必，拖出去，先痛打二十军棍再说！”
那倒霉鬼被士兵硬拽着拉了出去，然后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伴随一声声惨叫，帐中剩下的俘虏头目无不心惊肉跳，耷拉着脑袋，噤若寒蝉。
沈溪一拍桌子：“剩下的人听好了，把自己罪过详细汇报，就算有人命官司在身，只要诚心悔罪，也可换得一条命……若想抵赖，直接问斩，省得本官费心！”

第二一二二章 去喝西北风
俘虏人数着实不少，清点后，得出的数字是四百二十六人。
全部都是男子，这些人本来应该就近转送地方衙门，或押送至京城“献俘”，不过沈溪却并未打算沿用以前的方式处理。
清晨时，胡琏已把他麾下俘虏的三百多妇孺一并押送过来。按照胡琏的意思，沈溪最好是把所有俘虏转交地方官府，这样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沈溪道：“重器兄的想法固然没有问题，但这些贼寇中，很多都是被苛捐杂税逼迫过甚的农民，若如此便交给地方官府，这些人就算侥幸不死，也会发配至边塞为奴，下场会很悲惨。”
胡琏不解地问道：“沈尚书在战场上如此果决，为何在处理战俘这一问题上，却显得优柔寡断？恐怕有些妇人之仁吧？”
沈溪笑道：“你觉得是这样吗？或许吧……在我看来，他们已经战败，既然在战场上分出胜负就无需赶尽杀绝。作战时固然需要全力以赴杀死对手，可等到战斗结束他们依然还是我大明国民，这并非绥靖之策，只是民力不能白白消耗，物尽其用才是正理。”
胡琏摇头，显然不支持沈溪的说法，“沈尚书还是早些将俘虏打发了吧，这些人在地方制造混乱，目无法纪，草菅人命，如果留下他们的性命，很可能会继续作恶。”
沈溪摆摆手：“我意已决，无需赘言！”
胡琏发现，沈溪做事刚愎自用，就算他一片赤诚进言，也基本不采纳。不过胡琏到底是沈溪一手提拔，没有坚持自己的看法，笑一笑就揭过不谈。
沈溪没再跟胡琏说俘虏的问题，转而谈起撤兵之事。
听沈溪把情况介绍完，胡琏道：“下官这就回去安排……五宫淀之战后，直隶及中原地区应该不会再有大规模战事了吧？”
沈溪点头道：“大河南北基本已无大规模匪寇踪迹，接下来应该会太平一段时间。重器兄跟我一起回京面圣吧，这次参与长途拉练的将士，一部分将前往紫荆关，一部分则走居庸关……重器兄回京后，将伴驾陛下跟前，居中决策。”
胡琏神色复杂，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沈溪大概猜想到，胡琏想为之前自己的退缩道歉，毕竟在他看来，自己没有陪同沈溪出征，对不起老上级的提拔，忠义方面有亏。
沈溪想的却是：“名义上是陛下领军出征，但这一战主要责任全在我身上，陛下身边非常需要有能为我说话之人，只有胡琏可担此重任，只是他没有太高声望，说的话能否起到作用，还有待观察。”
……
……
二月初八，京城，豹房。
朱厚照得到了沈溪平乱的最新战报。
除了五宫淀一战，沈溪在十多天战事中相继剿灭地方大小武装五支，合计四千余众，黄河以北地区基本上平定，为朱厚照御驾亲征后京畿地区的安稳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朱厚照从张苑那里得知情况，就算这位司礼监掌印再不情愿，也要把详细情况奏禀，同时他自己也有邀功的意思。
朱厚照神情振奋：“有沈先生在，什么事情朕都不用发愁……瞧瞧，之前京畿周边频频闹贼寇，这才几天哪？沈先生就带人把贼人给平了。”
张苑笑着恭维：“这全赖陛下调度有方。”
朱厚照没好气地呵斥：“这关朕什么事？朕不过是大开绿灯，方便沈先生行事，所有事情都是沈先生一肩挑，功劳自然也全都是他的……张苑，你以后拍马屁的时候注意点儿，别惹朕生气。”
张苑心里无比苦恼，皇帝的性格实在太难把握，虽然明知朱厚照爱听好话，但要把马屁拍对还真不容易。
自小受沈溪教导，朱厚照思考问题时喜欢采取辩证法，多方面看待问题。本身朱厚照就很聪慧，对待新鲜事务态度开明，并非是那种传统意义上只顾吃喝玩乐、对朝事完全不闻不问的无道昏君。
玩归玩，但以朱厚照的头脑，厘清是非曲折还是不难的，同时有刘瑾擅权、蒙蔽视听的前车之鉴，朱厚照对朝事看得很紧，时不时就召张苑来问话，若张苑避而不见，他就会让小拧子去打听，努力不让自己成为睁眼瞎。
朱厚照道：“沈先生的意思，他将跟胡琏一起回京，伴朕御驾亲征，至于经受过训练的地方兵马，则直接向前线开拔……”
张苑有些迟疑：“陛下，老奴觉得这样做……似乎不太妥当。”
“你这话什么意思？”朱厚照皱眉。
张苑道：“以老奴理解，沈尚书不太想征调京营人马，单纯以地方卫戍京畿的兵马以及三边、宣府的边军完成出征草原的壮举，但以老奴所知，以前太宗、英宗皇帝领兵出征，都以京营为绝对主力，若陛下仅以少部分人马护送往前线……若半道被鞑靼人袭击，岂不是很危险？”
朱厚照稍微琢磨一下，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朕征调京营出征？但朕之前在朝会上说过，并不打算征用太多团营兵，毕竟还要维持京城安稳嘛。”
张苑本来还担心朱厚照直接否决他的建议，但在见朱厚照对此也心有疑虑时，才有胆子说下去，心想：
“臧贤果然是个人才，分析的事情基本上能够切中要害……陛下现在就算对我那大侄子放心，但对鞑靼人却心存畏惧，毕竟他身系天下之望，怎会让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张苑道：“陛下，您的安危才是大明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您领军出征，就算京城出现什么变故，还能杀回来，到时候依然坐拥天下，但若陛下您在前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有些话，张苑不敢说得太透，点到即止，但就算说得隐晦，依然有大不敬之嫌。
朱厚照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略微琢磨一下，颔首道：“也是，之前总说京师安稳重于泰山，但再重要岂能跟朕的安稳相比？谢于乔那老匹夫跑去见太后，让太后立储……放他娘的狗臭屁，立下储君，是否意味着朕的皇位可以随时让人？到时候朕出了什么意外，就算没死，皇位也要被人剥夺？”
张苑不说话，但感觉自己挑唆成功，心里窃喜不已。
朱厚照琢磨了一下，又道：“传朕的旨意，这次出征，安排两万京营兵马护驾，之前谢于乔可以言而无信，难道朕就不能对兵马调动进行微调？朕征调部分精锐傍身，但并未让京营伤筋动骨，料想京城防务不会出现大变故……”
张苑请示：“陛下，您出征后，京城这一摊子由谁来负责？太后的意思，好像是让陛下安排监国……”
朱厚照冷笑不已：“监什么国，朝廷有六部衙门，又有内阁，一切按部就班办事，朕在哪儿有什么区别吗？对了，不能让谢于乔留在京城，如果不撤他的职，朕走后，指不定他会如何扯后腿，到时候可能会把前线兵马所需用度全都抽走，逼朕回来，反正他年老了不怕死，想要治住他太不容易了。”
张苑笑道：“何不让谢阁老随陛下您一起御驾亲征？”
“混账，你的意思是让朕天天听他的唠叨？不行，就算是去前线，也不能让他跟朕一起走，更不要让他妨碍沈先生做事……对了，就让他去三边整顿军饷！”朱厚照随口做出决定。
张苑心里偷着乐，他现在最担心的人，除了沈溪外就数谢迁，这两个人势力太大，严重影响到他的崛起。
“如果能把这一老一少调走，那时京城一切都是我说了算，无论陛下是胜是败，等他们回来时，谢于乔和沈之厚的嫡系人马都被我清除干净了，那时只能对我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张苑道：“若谢阁老离京，这京城事务总该有人打理……”
朱厚照蹙眉思考，迟疑地道：“这倒是个问题，朕没有兄弟，就一个妹妹，而且妹妹年岁太小，不可能让她管事，沈先生又要跟朕出征，朝中各部尚书……是得有个人统领起来才是……”
张苑心里更加高兴，正要毛遂自荐，朱厚照下一句话好似一盆冰水浇到他头上，“司礼监是内廷衙门，没资格调度六部，朕到底该找谁负责呢？”
张苑低下头，脸上满是苦涩，打从心眼儿里不认为自己没资格调度和号令朝堂。
朱厚照道：“让朕好好思索几天，这件事先暂且放过，不过谢于乔去三边之事，必须尽快落实，朕给他委派个差事，以……内阁首辅的身份去吧，让他到三边整顿军务，跟三边总制王琼互不统属，免得谢老头在西北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张苑心里偷笑：“让你谢老儿嚣张，这下好了，去榆林喝西北风吧！”
……
……
谢迁请辞之事，在二月初九这天有了定论。
朱厚照对谢迁请辞奏疏留中不发，另行下旨安排谢迁以首辅之身前往延绥治理军饷，消息传来，朝野哗然。
眼前已不是谢迁请辞归乡的问题，而是朱厚照丝毫不顾忌情面，把朝中唯一剩下的顾命大臣调到战场第一线，其中蕴含的惩罚意味严重。
三边可说是西北边防最重要的所在，那里很有可能是大明兵马出塞之所，也可能是未来凯旋之地。
阁臣要治理粮饷，宣府这个西北粮仓才是重中之重，朱厚照却故意难为人让谢迁去延绥，明显有流放之意。
谢迁此前几天都没去内阁，不过为不荒废朝事，直接将长安街小院作为临时办公地，票拟他虽然不能直接拟定，却可以将建议转告给梁储和杨廷和。
等于说谢迁人不在内阁，却依然行使着内阁首辅的权责。
可当他得知自己要被发配三边后，顿时心如死灰，痛苦地哀鸣：“想撂挑子都不行，非要让老夫晚节不保？”
谢迁拿着圣旨，颓然地坐在小院书房内，一个多时辰都没动弹一下，他被圣旨上的内容给打击到了，连丝毫愤怒都生不起来，心中全都是不甘。
“大人，外面许多大人前来求见。”
知客进到书房，先是重重地扣了扣门环，然后才大声禀报。之前他已经来过三次，站在门口跟谢迁说话，谢迁整个人完全处于失神状态，什么都听不到，他不敢叨扰，只能连续退下。不过现在外面聚集的大臣实在太多，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只能过来唤醒主人。
谢迁被惊醒，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了知客一眼，道：“陛下安排老夫去三边当差，他们来作何？难道是想看老夫笑话？让他们散了吧！”
知客问道：“是让所有大人都走吗？里面有几位老臣，平时经常前来府上拜访……”
谢迁想了下，问道：“吏部尚书何世光可在外面？”
知客点头：“在。”
谢迁叹道：“那就请他一人进来……跟他说请他帮忙代老夫把人遣散，要是陛下知道这么多大臣聚集到老夫府宅，指不定又得横生波折，怀疑老夫想要做什么……老夫还想过几天清静日子，唉！”
谢迁说话软绵无力，这道圣旨对他打击不轻，他试着起来，但努力几次后徒劳无功，最终选择放弃，继续坐在那儿唉声叹气。
在知客引领下，何鉴信步进来。
谢迁抬头见到老友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心里突然感觉一阵悲凉，平时朝中能够交流的只有何鉴，就算对方是个骑墙派，但在大小事情上从来没给他扯过后腿，不过这次朝议何鉴选择称病回避，虽不知其中内情，也觉得对方有意跟他疏远。
“于乔，你……”
何鉴见谢迁没起身相迎，倍感惊讶，在他看来深谙儒家礼仪的谢迁应该不至于如此失礼才对。
谢迁语气悲切，道：“年老体衰，走不动道，现在连站起来迎客都感到力不从心，世光兄切勿见怪，坐下来说话吧。”
何鉴感觉有些难以面对谢迁，不过还是依言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开口道：“按照于乔所说，已让前来探望的官员回去了，现在朝中群情激愤，就算陛下坚持用兵，也不该让你去三边之地，咱都一把老骨头了，哪里经得起如此折腾？”
说到后面，何鉴看着谢迁，想知道这位首辅的真实想法。
但谢迁眼神涣散，一看整个人已处于崩溃的边缘，何鉴暗自为老友不值，直接了当地道：“于乔，你可不要逞强应下这差事，最好立即上疏陛下，如实说明身体情况……陛下总不能不讲理吧？”
谢迁叹道：“旁人能去，我就不行？我这年岁，远没到躺在病榻等死的地步，而且在陛下看来，就算抬也要把我抬到前线去，充当此战的排头兵，如此才不会扯他的后腿！”
“……”
何鉴彻底失语。
谢迁精神稍微振作了些，语气阴冷，“陛下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让我去三边，或许是有人从中作梗，觉得我留在京城碍事。”
“呃！？”
何鉴望着谢迁，问道，“于乔是说之厚？”
“或许是他，亦或者是司礼监张苑，我在朝中碍着太多人，陛下多日都未表态，一下旨……就让我去三边，这可真是一步狠棋，呵呵……我不是不答应出兵吗？就让我顶到第一线去，还有比这更过分的事情？”
说到这里，谢迁一脸凄哀之色。
何鉴道：“老朽准备上疏朝廷，请陛下收回成命，此外还有不少大臣联名陈奏……于乔，你莫要着急，很多事可以转圜。”
“算了算了，去就去吧，想老夫纵横官场几十年，莫非还怕了谁不成？就算是沈之厚安排的这一切，我也不会忤逆陛下，毕竟我在朝堂上说过，要对天下百姓负责，陛下这么做，想来也是让我负责到底，呵呵……”
谢迁的苦笑，让何鉴看了一阵心寒，谢迁太可怜了，一把老骨头还要去西北苦寒之地治理军饷，这本该是年轻人做的事情。
何鉴不想继续跟谢迁说下去，站起来：“老朽这就去找人联名。”说完，转身便走。
谢迁突然问道：“世光兄，既然会面了，有些事难道你不想解释一下？当日奉天殿朝会，你为何没出现？是你生病了？还是说有人不让你去？”
何鉴本来已走到门口，闻言停下脚步。
两个人距离不远，何鉴没有转身，幽幽地叹了口气：“于乔，其实你该明白，为人臣子，并非事事都能由着自己，老朽跟你一样，半身入土，今日老朽已上疏陛下乞骸骨，这把老骨头该回乡颐养天年了。”
没有更多话，何鉴不想解释为何那天他没去奉天殿参加朝会。
何鉴言语中透露的意思，跟谢迁如出一辙，既然朝堂有那么多不顺心的事情，那就索性请辞归乡，把糟心事交给旁人处置。
何鉴离开，谢迁反而恢复了力气，站起身来，右手握拳，咬着牙道：“旁人可以离开朝堂，唯独老夫不行……老夫肩负先皇重托，一定要撑起大明江山！”

第二一二三章 昏招
豹房。
丽妃在自己院子的客厅接见“义子”廖晗。
客厅雅致，内外隔着纱帐，丽妃坐在里面，抱着一只猫，人跟怀中的猫一样都很慵懒。
纱帐外，除了跪着廖晗外，还有几名侍奉的太监和宫女。
丽妃从不回避下人，源于她治理手下很有一套，可以当众跟人谈事，并不怕消息泄露。
或者说她有方法掌控局势。
廖晗说的是近来宫外发生的事情，除了出兵日期外，还有谢迁发配三边这一消息。
“……这一计可说非常毒辣，谢阁老这样的能臣被逐出京，等于说京师已无人能与之抗衡……”
丽妃突然评价一句。
廖晗笑着问道：“娘娘说的是兵部沈尚书？”
丽妃摇头：“怎么可能是沈大人？他是聪明人，不会正当面打脸，尤其对象还是提拔过他的当朝首辅……有些人做事却不择手段。”
廖晗恍然：“既如此娘娘说的一定是张公公，听说张公公近来可没闲着，大肆招兵买马……朝中不是说要更替礼部尚书么？结果一大堆人前去巴结，好像这件事可由张公公一言而决似的。”
丽妃没好气地道：“你知道的还挺多嘛，沈大人那边……可有消息？”
廖晗为难地道：“沈大人出京后，传回的消息很少，之前有传言说他是去养病，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是练兵，因为地方上闹得比较凶的几窝贼寇都被他收拾了……料想过几天沈大人就该回城，毕竟陛下说过会在本月二十出征，旁人不回来可以，沈大人作为执行者能行吗？”
丽妃想了下，摇头轻叹：“不过谢阁老好像不会等到二十再出发，对吧？”
廖晗笑道：“那是，陛下御旨，谢阁老这几天就要走，从这里到三边几千里，不提前一两个月出发，怕是指定时间内到不了，以谢阁老的身子骨，怕就是给他两个月也到不了目的地，这一路不仅道不好走，还会面临诸多麻烦……”
丽妃点了点头，凝眉思索，过了许久才吩咐：“你找几个人，盯着谢府。”
“娘娘，您这是何意？”廖晗不解地问道。
“看看有谁去拜访谢阁老……不但要盯着谢府，还有谢阁老平时暂居的小院，或许南边会有人来见他也说不定。”丽妃道。
廖晗琢磨一下，提出质疑：“娘娘说的南边的人，不会是即将回京的沈大人吧？”
“让你盯着便是，那么多废话干什么？本宫不过是想多了解点儿外面的情况，豹房实在太过无聊了。”
丽妃四下看了一眼，娇躯扭动间，怀中的猫受到惊吓一下子蹦了出去，正要逃开，却被机敏的丽妃一把给抓住并拎了回来。
“你这小东西居然想逃，以为本宫没留意么？装睡这么久，稍有动静就翻脸，难道本宫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儿花花肠子？”
廖晗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明白丽妃是想暗示什么。
“去吧，把所有查到的情况及时告知本宫，本宫重重有赏……来人，为廖百户送上一百两纹银！”丽妃吩咐道。
……
……
谢迁被朱厚照贬斥三边，成为京城内外最轰动之事。
谢迁和皇帝的矛盾本未公开化，但随着事情持续发酵，想继续隐瞒下去太过困难，随之而来便是朝廷内外传扬，说是谢迁在朝堂上公开反对出兵，被正德皇帝一怒之下发配三边整饬粮饷。
虽然谢迁被调离，但他对这场战争的态度并未改变，仍旧是坚定的反战派，不同意朝廷从户部征调一文钱一粒米。
朱厚照虽然在调谢迁去三边之事上蛮不讲理，但对于征调户部钱粮，却恪守了之前定下的规矩，没有动国库，一切由靠自行筹措。看起来这个皇帝讲原则，实际上却是将麻烦转嫁到沈溪身上。
消息传到沈溪军中时，已是三月十一。
斯时殿试刚好举行完，沈溪已整理好人马，决定于十三日动身回京，闻讯当场便傻住了。
“……这下谢老儿会把所有怒火迁到我身上，认定一切都是我幕后促成，谢老儿在朝的好日子到头了，但这也意味着我在前线作战也会处处受到掣肘，这得有多昏聩才会把一个反战的当朝首辅派到边塞……”
朱厚照本来想把谢迁打发到三边吃点苦头，以此作为惩戒，但在沈溪看来却非常不合时宜，毕竟大明能坐镇京畿承担“监国”之责的人不多，除了托孤重臣谢迁外，实在难以在抛除皇室的外姓中找到合适的对象。
谢迁发配三边，意味着京城再难找到一个主持大局之人。
另外让沈溪觉得头疼的事情，便是谢迁到三边后会给他找麻烦，尤其是在对方心存偏见的情况下，指派一个对自己存有偏见的当朝首辅治理军饷，让他感到自己的后勤命脉被人掌控，就算是自己亲手筹措的作战物资，也未必能用在刀刃上。
“朱厚照这小子自作聪明，以为加上一条，让王琼和谢老儿间保持平级关系，互不受统辖即可，却忘了王琼是正统文官出身，为了自己的名声和朝中的前途，岂能不给当朝首辅面子？”
“到那时候，三边只能是谢老儿主持，如果他处处站出来阻挠，一切出兵和军事调动都会被其否决，而且更可能破罐子破摔，对于我和朱厚照的命令完全置之不理，反正他对于自己的政治前途已完全不在意……”
沈溪感到自己有大麻烦了，不是来自于朱厚照或者朝廷，而是他到了战场，可能会有人在他背后使劲扯后腿。
“如果战事在谢老儿阻挠下延后，我的地位不会有太大改变，最多继续跟他在朝中缠斗，但若他在战场上给我找麻烦，让一应军事调动完全无法实施，战事推进困难，进而导致全线失利，那就会让我一世英名一朝丧尽，我就会成为大明罪人……”
沈溪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向朱厚照去信，为谢迁“求情”，争取让谢老儿留在京城。
无论谢迁在京城做什么，都不会对前线战局产生影响，但若让谢迁去了三边，就算朱厚照不给他任何权力，但只要谢迁头上顶着首辅大臣的名头，军中文臣武将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那时统调失灵，沈溪的军令很可能无法下达。
所以沈溪不得不给谢迁求情，其实也是给自己找一条活路……他不想让这场战事出现任何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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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得到消息后马上写信，三月十二当天信函便送到京城，但因张苑截获消息并从中动手脚，一直到三月十四朱厚照才收到信，而谢迁已于两天前动身出发前往延绥。
给朱厚照送信的人正是张苑，此时他意气风发，觉得京城内外局势都在掌控中。
“……沈先生这封信里想表达什么？朕安排谢于乔去三边，正是为他考虑，他怎么会为谢于乔求情？”
沈溪没法在信中详细说明事情原委，导致朱厚照看完信后一头雾水。
沈溪有苦难言，他总不能说别让谢老儿去三边，他会干扰我临场指挥，届时我下达的军令没法执行，不是存心给我添乱呢？
但问题是沈溪必须照顾皇帝的面子，这次朱厚照御驾亲征，平日又刚愎自用惯了，名义上所有命令都该出自他的手，并不会认为谢迁敢于违抗圣旨，自行其是。
张苑趁机挑拨：“陛下，难道您没看出来？无论谢阁老跟沈尚书平时闹出多大的矛盾，但在大事上依然站在一起，毕竟沈尚书是谢阁老期亲手提拔，若不是谢阁老，沈尚书这会儿还在翰林院修书……况且他们还是姻亲，打折骨头连着筋啊！”
朱厚照脸色变得漆黑，一语不发。
张苑继续挑唆：“以老奴所知，谢阁老已于前日动身前往宣府，这会儿怕是已快到居庸关了吧？若此时派人前去召回的话，怕是会有所不便，更有损陛下颜面……陛下您看……”
朱厚照抚着下巴，迟疑地道：“照理说，朕应该尊重沈先生的意思，毕竟这次战事主要靠他指挥，而且沈先生在信中说得很明白，京城有谢于乔坐镇，才能稳定军心民心，让出征将士吃一颗定心丸。”
张苑心中满是不屑，神情间略带揶揄：“陛下，老奴看沈尚书分明是危言耸听，他话中未尽之意，是要为陛下打败仗留条后路，让谢阁老成为拯救大明于危难的于谦于廷益……”
“嗯？”
朱厚照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怒目直视张苑。
别的事情朱厚照都能多方面进行权衡，唯独对土木堡之变并因此导致的严重后果不能接受，且态度坚决，因为那是大明主动出征失败的反面教训，皇帝被人抓走不说，甚至经历皇位变迁，而且那个人是他曾祖，他祖父、父亲还有自己为此差点儿失去皇位。
张苑继续道：“陛下此番出征，必能凯旋归来，沈尚书这么说，岂非动摇军心？老奴以为，切不可把谢阁老留在京城，如此会让一些人心存侥幸，老想着出现变故后京师有人坐镇，不会倾尽全力为陛下效命，反倒会折损士气……”
就算朱厚照感觉张苑说话别有用心，但依然听进去了。
无论他再怎么自负，认定这场战事一定能取胜，但心中还是存在疑虑，怕出现跟他曾祖一样的局面，毕竟沈溪这个战神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取胜。
朱厚照不说话，反复权衡征召谢迁回京的利弊。
张苑看时机差不多了，语气变得和缓些，凑到朱厚照跟前，就好像说悄悄话一样，声音低沉：
“陛下金口玉言，已决定的事情岂能因为臣子建言而更改？如果陛下实在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可以不用明着拒绝沈尚书，象征性派个人出京去挽留谢阁老，可要是信使没找到人，责任就不在陛下身上，沈尚书也就不会说什么。”
“张苑，你好大的胆子啊。”
朱厚照突然恶狠狠地盯着张苑，说出一句让人胆战心惊的话来。
“老奴不知陛下之意。”张苑一下子懵了，赶紧跪下来磕头不迭。
“哼！”
朱厚照冷冰冰地呵斥：“现在战事尚未开启，你就在朕面前耍手段，让朕跟沈先生心生罅隙，若回头沈先生知道朕没有挽留谢于乔，岂不是要对朕的诚意产生怀疑？”
张苑这才知道朱厚照不是真要追究他的责任，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张苑赶忙道：“陛下乃九五之尊，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人臣子如果因此有意见，只能说明他未做到忠君体国……就算谢阁老对出兵之事意见重重，不照样出发往延绥去了？换作沈尚书又如何？难道他会因为陛下所作决定，而对陛下生出怨恨？”
“嗯。”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似乎被张苑说服了。
张苑再道：“陛下如此，也是为了能让战事最终得胜，破釜沉舟方能一战，古来是有先例的。”
朱厚照再度点头：“算你这奴才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嗯，朕暂且把事情放下，当作没收到沈尚书来信，谢于乔该去哪儿去哪儿，不然朕看到他就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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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照在没有跟沈溪做任何商议的情况下，强行把谢迁塞到延绥。
出兵前这段日子，朱厚照想清静一下，不愿再遭遇朝中任何阻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反对战事态度最鲜明的人也就是谢迁送出京。
如果把谢迁卸职，旁人会说他不明是非，现在终于找到一个好办法，就是把人扔得远远的，既没有褫夺谢迁的首辅之位，又没有损害到他这个皇帝的威信，如此可说“两全其美”。他却不知，这是一记损招，谢迁倒霉不说，还把沈溪给坑了进去。
谢迁到前线，显然不会帮朱厚照和沈溪把战事顺利打下去，谢迁会用他自己的方式捣乱，到那时，很可能沈溪的军令只会在他统领的军队中才有效，甚至朱厚照下圣旨都未必能调动三边资源。
“昏招，彻头彻尾的昏招！”
沈溪得知谢迁已启程前往三边，朝廷没有任何挽留迹象后，当着云柳和熙儿的面，怒不可遏。
此时的沈溪，有一种大战前朱厚照强行喂他吃了一颗老鼠屎的恶心感。
云柳和熙儿没有说什么，她们知道，正是因为自己失职，才令信函落在张苑手上，她们也不太明白为何张苑势力会膨胀得如此快，以前刘瑾当政时，她们送消息可以走谢迁——小拧子——朱厚照这条渠道，但现在不同，谢迁对沈溪成见很深，小拧子跟外界沟通存很困难，因而导致事情失控。
沈溪看着二女，问道：“为何信函会延迟两日才被陛下所得？且是张苑把信送达天听？”
熙儿不知该如何回答，云柳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低头道：“如今张公公在京城势力大张，东厂、西厂都为其控制，宫外也有人为他办事，豹房内外遍布眼线……”
沈溪摇头：“这些都不是借口。”
云柳道：“卑职费尽心思才把信函从秘密渠道送到豹房交给拧公公的人，但那人好像已被张公公收买。”
“嗯。”
沈溪脸色不太好看，此时他基本想明白了，摇头道，“还是我轻敌了，本以为信送到京城，陛下看到后就会收回成命，但现在看来，陛下已对我生出戒心，许多观念跟我这个臣子大相径庭，这时只要有人挑拨，那些不为陛下接受的意见就会被无限放大，进而导致陛下一意孤行。”
云柳认错：“是卑职没有料到张公公在朝中的势力崛起这么快。”
沈溪道：“不知者不怪，只要以后提高警惕就是了。谢阁老往延绥去后，获益最大的就是张苑，下一步他应该会收拢京城内外官僚势力，那些无心朝堂的老臣，应该会被他针对吧！”

第二一二四章 敢谏
正如沈溪所料，张苑现在所在意的已不再是控制大臣对君王纳谏，而是想办法拉拢朝中大臣，党同伐异。
仅凭几句谗言就把谢迁送出京城，张苑为此春风得意，认定前途就此一片光明。
“……谢老儿，沈家小儿，你们再有本事，不照样被我张某人耍得团团转？谢老儿恐怕一年半载回不来，经过西北之行折腾，就算回来也不会有精力应对朝事，到时候听我的话还好，若不听，利用你跟陛下的嫌隙，直接让你乞骸骨。至于沈家小儿，念在你跟我关系不同，可外放为官，只要不留在京城打扰我就好……”
张苑打着如意算盘，半眯着眼，摇头晃脑。
臧贤在旁看着张苑嘀咕个不停，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忍不住道：“张公公，现在谢阁老的问题得到解决，不过沈大人……不好对付啊！他马上就要领兵出征，如凯旋而归，那时他的功劳大到无以复加，即便跟霍去病、李靖等名臣相比也丝毫不逊色，那时再想把他按下去，怕是不那么容易。”
张苑冷笑不已：“没听说过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么？如果他得胜归来，下一步就会为陛下猜忌，就算想全身而退也困难。”
臧贤苦着脸：“就怕陛下会对沈大人委以重任……毕竟陛下对朝事不关心，有人帮忙打理朝政，说不一定还求之不得呢。倒是张公公您……可能会有大麻烦……”
张苑本来自信满满，闻言瞬间变得非常颓丧，随即因愤怒致面目扭曲。
“这倒是，那小子得胜归来，肯定会拿咱家祭旗，他的性格咱家最了解，睚眦必报，谁开罪他，非纠缠到底不可！”张苑道。
臧贤心底不以为然，暗忖：“张公公说的是沈大人，还是自己？”
张苑道：“其实最好的结果，就是这次出征无功而返，陛下平安无恙，而沈之厚……管他死在哪儿，他立下大功满朝大臣日子都不会好过，在这点上咱家跟谢老匹夫观点倒是一致。”
臧贤问道：“要不……张公公您设法跟谢阁老联系一二？”
“联系你个大头鬼！”
张苑骂骂咧咧，“这次谢老儿发配出京，就是咱家一力促成，好马还不吃回头草，难道要咱家跟他低头不成？此事休得再提……陛下领兵在外，咱家会想办法给姓沈的小子找麻烦，让他不能把战事顺利进行下去……沈家小儿想得胜而归，需朝野齐心合力，但咱家要让他失败，方式多着呢！”
……
……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张鹤龄跟张延龄回到京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点兵马，为押运粮草做准备。
当然二人没想过亲自去边关，就算要去，也不会提前出发，他们会在后面几次运粮行动中选择是否同行，最终会以正德皇帝的旨意为准。
张鹤龄终于松了口气，虽然统调京营的大权没有拿回来，但至少三千营已重新为他们控制，三月初十左右，已有大批粮草开始往宣府前线运送。
“……大哥，你说咱们这么辛苦运粮，朝廷可给过什么好处？别最后功劳都归了旁人，咱们连口汤都喝不到。”
寿宁侯府内，兄弟俩坐下来喝酒，张延龄多喝几杯后又开始发起牢骚来。
张鹤龄没好气地喝斥：“咱们好不容易把兵权拿回来，你还想怎么着？难道你想上下其手，从中贪污一笔，进而导致战事失利？”
“现在可不比从前，咱们是戴罪立功，任何细微的错误都会被人无限放大，若引发陛下反感，什么都完了。”
“为今之计，只有把差事办好，恢复以往的身份地位……这次全赖太后帮忙疏通，咱们得自觉点儿，以后可不能什么都靠太后为咱们解决。”
张延龄不屑地道：“关太后什么事？姐姐是让谢于乔那老东西帮咱们，但现在谢于乔已失势，发配离京，现在京城已变天，张苑分明是第二个刘瑾，想当初他在咱面前跟条狗一样……你看看，现在狗混的都比咱们好。”
“胡说八道，这种话你也敢乱说？你的意思是咱们现在连条狗都不如？”张鹤龄今天心情不错也忍不住多喝了几杯，闻言脱口骂道。
张延龄扁扁嘴，喝了几口酒，又忍不住道：“大哥，咱们只管把粮食运到前线，难道什么都不做？小弟看来，如果只是按部就班运粮，那咱们兄弟想立功丁点儿机会都没有，纯属给他人做嫁衣裳……”
张鹤龄瞪眼道：“本来功劳就跟你我无关，难道你还想上战场拼杀？”
“就算不上阵杀敌，也该委托给咱们什么差事，比如守城之类的……只需要安心守在后方，等战事结束，功劳唾手可得，以咱们国舅的身份，论功行赏时还不得排在前面？”张延龄分析道。
张鹤龄当即否决：“别老想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边塞没一处安稳，若让鞑子知道咱们兄弟在哪座城塞，肯定会被重点‘关照’，到时候很有可能会搭进去一条命，远不如留在京城来得安稳……”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争取留守京畿要地，如果前方战局有什么不利的变化，那时我们兄弟的地位就会突显……”
“嘶！”
张延龄忍不住吸了口气，惊喜地道，“还是大哥考虑周详，咱兄弟现在不是失势么？最好再来个京师保卫战，那时陛下不在京城，京畿所有兵马都要听从咱们兄弟调遣，姐姐出来统领全局，如果陛下出个什么意外，没有皇嗣继承，咱们兄弟……”
张鹤龄抄起茶杯，直接掷到张延龄脑门儿上，破口大骂：“管好你那张臭嘴，少做春秋大梦，免得为我张家引来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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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五。
沈溪已启程回京，从河间府到京城，以快马行进，两天便能抵达。
沈溪不想在路上耽搁，出征前他还想跟自己的妻儿老小多团聚几天，毕竟未来半年多甚至一年时间要在西北苦寒之地渡过，这次他不打算带女眷，毕竟战地辛苦不是普通妇人能承受。
三月十六，夜。
沈溪顺利抵达涿州，来日就可以进京城。
沈溪没有选择住在城外，现在他身边除了胡琏、王陵之、马九等少数随从，便只有两百人的亲卫队……其余人马已在霸州分兵，一部分走新城、易州到紫荆关，另一部分沿北运河北上，抵达通州后继续往居庸关而去，故沈溪可以安然下榻城中官驿。
当天虽然有地方官府的人前来拜访，但被沈溪拒绝，胡琏作为山东巡抚却没免除客套的官员联谊，当天去了涿州县衙，参加宴请……从某种程度而言，胡琏算是代表沈溪去的，至于沈溪本人则留在驿馆，整理这几天得到的情报。
谢迁的行踪，以及京城内外各方反应，都是关注的重心，还有一件事沈溪也非常在乎，那就是粮草辎重的调动情况，以沈溪观察，张氏兄弟在督办粮草上没有想象中那么尽心尽力。
“……现在我在朝中的阻力不小，除了提防有人效法谢老儿站出来阻止战争，跟我作对外，还得应对各方的明枪暗箭……就算支持开战的人也跟我不是一条心，他们各怀鬼胎，想借助战争为自己捞取足够的利益……”
沈溪发现自己做人很失败，一心想在这时代干点儿实事，扭转大明颓势，改善民生，结果却是大部分人都不理解，把他当成政敌对待。
沈溪理了下头绪：“归根结底，还是我太过年轻，做事锋芒毕露……这世道最推崇的就是中庸之道，而恰恰我也想保持低调，内心却不甘于平凡，以至于我做事不为人理解。”
想到这里，沈溪心里稍微宽慰些。
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才遭来这么多反对声音，而是因为表现太突出，才会引发那么多人嫉妒。不知不觉间他已成为一个标杆，别人都想通过打压他来获得声望和地位的提升，就连曾经提拔过他的谢迁也不能免俗。
“谁都不愿意失去权力，只是人们不愿意承认罢了，他们的目的其实还是执掌大权，谁不想站在舞台中央？谁想被人制约？”
沈溪苦笑着站起来，信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远处天空中高悬的明月，一种难言的悲伤涌来，孤独感更为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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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回京之际，京城备战工作也在紧锣密鼓进行，不过这不关朱厚照的事情，他正忙着吃喝玩乐。
对朱厚照来说，离开京城很可能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如此恣意妄为，所以很珍惜当下，这几天除了回宫参加一次朝议，还有在殿试考场露个面外，其余时间都留在豹房，就连新进士的朝贺，他都没出席。
而朱厚照给出的理由很简单，马上他就要领兵出征，作为君王事务繁忙，根本无暇分心。
没时间顾及新科进士，但朱厚照却有时间去看顾豹房内形形色色的女人，这两天因苏通和郑谦刚到上林苑监履职，新官上任需要到京城周边实地考察，朱厚照也就没出豹房自讨没趣。
不过朱厚照已准备好了，要把苏通和郑谦带在身边，一起前往边塞，如此沿途就可以继续饮酒作乐。
三月十六晚，朱厚照在丽妃处过夜。
丽妃准备了好几个节目，朱厚照玩得异常尽兴，酒足饭饱后，丽妃依偎在朱厚照怀中，娇声道：“陛下，妾身想跟您一起往西北，共赴风雨。”
朱厚照笑道：“边塞艰苦，爱妃去作何？这次可不是闹着玩的，朕要去打仗，身为宫嫔留在京城等朕凯旋即可。”
跟一般皇帝出征都想带着女人不同，朱厚照并无此打算，对于军旅之事他看得很重，作为全军最高统帅，他认为自己应该以身作则，女人素来是军中禁忌，不想轻易践踏规则。
丽妃委屈地问道：“难道陛下不需要妾身随侍在旁？妾身可以为陛下打发这一路寂寥！”
朱厚照道：“爱妃这是哪里话？朕出征在外，身边有将士陪伴，怎么需要爱妃你来作陪？再者说了，军中有女子，会带来不详，若出现变故，可能会被人说是红颜祸水，难道爱妃你想听到这些污蔑？”
虽然朱厚照不想丽妃同行，不过丽妃的态度很坚决，因为她想得很明白，谁能留在朱厚照身边，谁就会享有皇帝的更多宠爱，而且还能左右朱厚照一些想法，对于战局乃至朝局变化都会有巨大的影响。
之前花妃也想跟朱厚照一起出征，但被朱厚照否决后就没再坚持，丽妃却不想就此罢休。
丽妃道：“陛下身边需要谋士。”
“哦？此话怎讲？”朱厚照一听兴趣大增，对于女人干政他并不排斥，反倒觉得很好玩。
丽妃站起来，说话时带着一种自信：“陛下身边虽然有幕僚，但多为蝇营狗苟之辈，这些人不会在陛下跟前提出建设性意见，最有主见之人乃是沈尚书，但他却不能常伴陛下左右……”
朱厚照琢磨一下，点头道：“继续说。”
丽妃受到鼓舞，容光焕发，侃侃而谈：“妾身虽然懂得的事情不多，但有一件事妾身明白，那就是军旅中，有不同的声音和意见很重要，妾身自问是个聪明人，对于军情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到时陛下可以咨询妾身，从妾身这里得到一些不同于那些媚上幕僚的看法，于陛下对全局思考，会有所帮助。”
朱厚照笑道：“爱妃，虽然你说的不差，不过朕岂能轻易怀疑身边近臣？你就不怕朕责怪你污蔑离间肱骨？”
朱厚照嬉皮笑脸，但丽妃却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脸色变得严肃，问道：“敢问陛下，在出兵之事上，除了谢阁老外，还有谁跟陛下直言不讳？”
“嗯！？”
朱厚照脸色变了，眉头紧皱。
丽妃却好像完全看不出朱厚照心情的变化，继续道：“朝中文武见陛下您对出兵之事如此热切，便都不站出来说话，任由谢阁老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但其实陛下心里很清楚，此番出兵就算再有把握，也有可能会出现变故，若出来说话的人多了，陛下就会有更多防备……这些人看陛下脸色行事，却是为何？”
“爱妃，不必说了，朕不想听。”朱厚照黑着脸道。
丽妃早就看准朱厚照的性格特点，继续她的言辞：“如果妾身就此不说，是否陛下会觉得妾身也是看人脸色行事之人？妾身一心为陛下，为大明，跟旁人自然不同……那些大臣，无论谁当皇帝，他们都是臣子，就算外夷入主中原，他们有几人会仿效先贤以身殉国？到时候怕是有不少人争着为鞑子效劳吧？”
“丽妃，你再说下去，朕可要生气了！”朱厚照看起来气势汹汹，其实很心虚，说话时软弱无力。
丽妃摇摇头：“妾身跟臣子最大的不同，便是妾身的荣华富贵都是陛下给予的，离开陛下，妾身什么都不是，若有外夷入侵，妾身可以为陛下去死……敢问那些大臣可以做到吗？”
朱厚照再次皱眉，心中却一阵叹息，虽然丽妃的话非常不中听，他完全可以下令掌丽妃的嘴，但仔细思量，却是忠言逆耳……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就算外夷入侵，也需要汉人的官员帮忙打理朝政，到时候他的臣子也就变成夷狄的臣子。
就是这么一群人，平时做那么多欺上瞒下的事情，在他发怒时没人敢站出来反驳，能指望他们提出一些好建议？
反观丽妃，明知道这些话犯禁，甚至可能因此失宠，但就是敢说，仅此一点就让人刮目相看。
朱厚照心生迟疑，琢磨半天后，挥手道：“既如此，朕就同意爱妃前往，不过你要着男装，不能让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第二一二五章 制约
朱厚照同意丽妃同行。
倒不是丽妃的理由说服了他，而是觉得有丽妃这样一个有主见的女人留在身边并非坏事，至少无聊的时候能找个人“解闷”。
丽妃目的达成，窃喜不已，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朱厚照道：“爱妃随行可以，但不许随便出来见朝臣，若让人知道你在军中，可能会说三道四，如果战事出现偏差他们就会把责任归到你身上。”
丽妃行礼：“陛下请放心，妾身知道分寸。”
朱厚照有些疑惑：“让你跟着一起去打仗，不是什么难事，现在朕倒是有一件烦心事，你可否出谋划策？”
丽妃一听，自己马上就有资格在朱厚照面前谈及政事，欣然道：“陛下请说。”
朱厚照露出思索之色，“大明以前也有过皇帝御驾亲征的例子，诸如太宗皇帝，还有英宗，都是朕的祖辈，他们出征前，把京城一切事务安排妥当，以太子或者皇亲贵胄监国，防止生出变故……不过朕没有子嗣，也没有兄弟，就算临时找个旁支皇室子弟回来也需要时日，而且朕不觉得他们有能力打理好国政。”
丽妃道：“所以陛下想找臣子监国？”
朱厚照笑着把丽妃揽入怀中，道：“还是爱妃了解朕……朕的确这么想的，之前张公公说的对，他说如果京城内留下可以继承皇位之人，那朕在前方出了什么变故，臣子就不会拼死杀敌，那时即便朕只是被困孤城，京城这边也会有大臣拥立新君，如此实在不合朕的心意。”
丽妃看着朱厚照，心里很清楚朱厚照在担忧什么，毕竟土木堡之变过去不久，有着英宗和景泰帝的前车之鉴，当即道：
“陛下顾虑的是朝中没有谁有能力打理好国政吧？妾身说句不中听的话，换作以前的刘公公，亦或者沈大人，都没有问题，不过刘公公已作古，而沈大人要负责出兵之事，不能留在朝中，谢阁老作为首辅本为合适人选，但他又反对陛下出兵……”
朱厚照颔首：“爱妃这话简直说到朕心坎儿里去了……”
丽妃微微摇头：“妾身只是就事论事，一心为陛下分忧……无论陛下再怎么信任皇室宗亲，也要防止这些人生出不必要的野心，就好像头年里谋逆的安化王……陛下想安排文官监理国政，又怕其能力不足……”
朱厚照听得很认真，没想到丽妃居然分析得头头是道，眼睛眨了眨，问道：“爱妃且说，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是放手让张苑这奴才施为，还是交给梁大学士或者吏部何尚书等人？”
丽妃看着朱厚照：“陛下，妾身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朱厚照摆手：“但说无妨，就算你说的不对，朕也不会降罪。”
丽妃道：“张公公能力，其实很平庸……而且他野心不小，妾身听闻，他如今在豹房和朝中广布眼线，大肆招揽人手，似乎不甘于平庸。”
朱厚照脸色又不好看了，倒不是说他怀疑张苑，而是觉得丽妃说这话另有目的，毕竟丽妃和张苑之间存在利益纠葛，如此猜疑攻讦，定怀有不可告人之目的。
丽妃看出朱厚照的怀疑，道，“陛下若觉得妾身是无事生非，妾身就为自己说句话，妾身平时跟张公公并无恩怨，也少来往，只对事不对人……妾身只知道一件事，谢阁老和沈尚书同时去西北，最大的得益者就是张公公。”
朱厚照笑道：“爱妃的意思，是说张公公故意促成谢阁老往西北？爱妃误会了，这件事乃是朕主动提出的。”
丽妃道：“那妾身斗胆猜想一下，陛下作出如此安排时，张公公在场吧？而且这件事还是陛下临时生出的想法，事前并未仔细考虑过……”
朱厚照仔细回忆一下，皱眉问道：“爱妃如何知晓？”
丽妃叹息：“张公公崛起后，身边为他办事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如果是他主动提出，陛下回头必然怀疑，所以……他定是采用旁敲侧击的手法，暗示陛下应该把谢阁老调出京师，如此才可保无后顾之忧……借陛下之手，张公公轻松便让谢阁老这样敢于纳谏的老臣离京，到时陛下只能以他为监国人选，不知不觉便达成目的……”
朱厚照皱起眉头，认真思虑丽妃的话。
丽妃再道：“京城有人传言，张公公是刘公公第二，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只是他没有刘公公做事的手段，所以才把事情办得到处都是破绽。”
朱厚照抬起手，打断丽妃的话，正色道：“爱妃，你乃朕身边人，后宫不得干政乃是祖训，切勿违背。”
“妾身不过是根据市井风闻，说出自己的想法，若陛下觉得不合适，妾身以后不说便是，陛下莫要见怪。”丽妃行礼请罪。
朱厚照脸色依然不好看，显然对刘瑾造反的事情耿耿于怀，心里有阴影，当丽妃拿张苑跟刘瑾作比时，迅速激发朱厚照内心的戒备。
许久后，朱厚照才问：“以爱妃的想法，张公公应该留在京城，还是调往西北？”
丽妃道：“打理国政，一定要文官，他们野心不会那么大，至于张公公要调派到何处，全看陛下的决定。”
朱厚照皱眉：“嗯，是该好好考虑下，让张苑这奴才打理国政，一来他没那本事，二来嘛……他可能会无法无天，毕竟他不算读书人，没有经受儒家忠君思想熏陶，可能连礼义廉耻是什么都不知道，贸然重用恐有不测之祸！”
……
……
张苑忙着攻击谢迁，算计沈溪，却没想到会有人在背后给他使绊。
随着朱厚照御驾亲征的日子越发临近，张苑忙着扩大自己在朝中的势力，为正德皇帝离京后自己打理朝政做准备。
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朱厚照听信丽妃之言，派出小拧子暗中调查张苑。
小拧子本身就对张苑不满，难得有这个宣泄仇恨的机会，当然拼命寻找张苑的错漏，力争令其失去朱厚照的信任。
三月十七这天，由于昨夜睡得太晚，从早上到午后，朱厚照都在呼呼大睡，等醒来时已是日头西斜。小拧子把调查结果送到朱厚照跟前，不是靠笔记，而是全凭一张嘴，如此一来小拧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张公公插手任命内廷各衙门管事太监，按照权责不同，规定每人必须孝敬他一百两到五百两银子不等；坊间传得纷纷扬扬，说张公公想当第二个刘瑾，野心膨胀，广植党羽；张公公在宫外有自己的私宅，内置美女，每天宾客盈门，似有不轨之心……”
小拧子带来的消息，大多数都不是临时现查的，多为平时就听说或者已查证，只是借助这个机会说给朱厚照听。
朱厚照听了丽妃的话后对张苑有所怀疑，经小拧子这一说，就算没确信，对张苑的戒备又加深几分。
小拧子汇报完后，朱厚照问道：“可有朝中的消息？张公公在外廷，不会也在拉拢文武百官吧？”
小拧子道：“时间仓促，奴婢并未调查清楚，不过以奴婢所知，张公公正在跟那些礼部尚书候选人接触，说是只要投到他门下就能当礼部尚书，很多人上门送礼。现在张公公势力很大，东、西厂都在他掌控下，陛下……您一定要有所防备才是。”
千不该万不该，小拧子最后加上一句主观劝告。
朱厚照心想：“这小子以前就喜欢在朕跟前说刘瑾的坏话，这次派他去调查，一天不到就跑回来说那么多张苑的劣迹，能信他么？”
“你再去查。”
朱厚照不动声色，一甩手，“把刘瑾的所有情况都调查清楚，不得泄露风声！”
……
……
当天下午临近黄昏，沈溪跟胡琏等人从正阳门入城。
胡琏直接到吏部衙门述职，以确定是否要面圣，至于沈溪则因是以养病为借口出城，不需要到有司衙门报到，于是选择直接到豹房见驾，说明情况。
经过传报，沈溪于天黑前见到朱厚照，地点却不是豹房，而在临近豹房的一处民院……朱厚照特地摆下酒宴，出城巡查回来的苏通和郑谦也受邀前来赴宴，仿佛一场朋友间的聚会，没有君臣相见的拘泥。
沈溪抵达时，朱厚照已到了，苏通和郑谦不见踪迹。
朱厚照在院子的客厅接见沈溪，沈溪正要下跪行礼，朱厚照笑着上前扶起沈溪：“沈先生作何这般客气？这一趟出京，先生累坏了吧？兵可练好了？”
沈溪道：“之前微臣已将练兵结果上奏，不知陛下是否御览？”
朱厚照有些吃惊，过了一会儿才道：“看过一点，是经张苑之口转达，不过……算了，不说这个，先生你回来就好，朕已决定于三月二十出征，时间比较紧，咱们坐下来商讨一下出兵细节，比如说从哪里出兵，朕领哪一路人马等等……大明北疆宽广，要打到鞑靼王庭，至少得先把位置找到。”
朱厚照有意不想让沈溪问询谢迁发配往三边的事情，始终把握着对话的主动权。
沈溪四下看了看，为难道：“陛下在这种场合赐见，微臣实在不知该如何跟陛下作答。”
朱厚照道：“今天就当是师生会面，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之后苏兄和郑兄也会来，先生或许不知，朕的身份已为他们所知，先生离开京城这段日子，朕给他们安排好了差事，到上林苑当差，以后他们就能留在京城，时常陪朕喝个小酒。哈哈，先生这两个朋友，不但酒品好，人品更不错。”
沈溪早就知道苏通和郑谦的事情，没有贸然评价，本来他把二人介绍给朱厚照认识，就带有目的，当即道：“两位兄台能得陛下欣赏，算是他们的造化，但陛下让微臣到这里来谈军国大事，似乎不太合适，这里安全……似乎得不到保证啊。”
“朕都不怕，先生怕什么？先生是觉得开战在即，会有宵小对朕和先生不利？放心吧，这周围布置的侍卫至少上百人，另有大批人马护驾，绝对不会出状况……这么说吧，就算苍蝇想飞进来都不可能。”
朱厚照指了指大厅旁隔着道珠帘的饭厅，问道，“要不，先生先入席，边吃边谈吧？”
沈溪道：“请让微臣把情况说明……今日怕是不能陪陛下饮酒，因为微臣回去后还要准备几日后出征之事。”
朱厚照脸上多少带着失望之色，不过还是点头：“先生为国为民，朕实在汗颜，不过先生这几天不必太过劳累，有什么事，咱们可以路上再商量，反正先生要跟朕一起到宣府，等到地方后再行分兵出击。”
沈溪摇头苦笑，朱厚照对出兵之事太过敷衍。看起来是御驾亲征，但其实一切事情全都推给他处理，沈溪既要调兵遣将，还要哄着熊孩子，自然觉得负担太重。
沈溪心想：“等到宣府再做安排，黄花菜都凉了……看起来现在才三月，时间足够了，但到边关就算一切顺利，也要五月才能出击，如果朱厚照拖延几天，可能六月、七月才能出兵，那时刚好是草原的雨季，战事会很难打！”
沈溪心里满是担忧，朱厚照指挥作战经验几乎为零，且养尊处优惯了，不可能会完成诸如急行军、夜行军等必要的军事行动，再加上作为帝王顾虑太多，使得战事开展会异常艰难。
沈溪道：“微臣认为，一切军事安排应在京城便确定下来，微臣最多陪陛下走到居庸关，出关后陛下前往宣府，微臣则直接前往大同镇，领军在大同至偏头关一线伺机而动。”
朱厚照问道：“难道沈先生不从宣府出兵？”
沈溪摇头：“宣府出兵，会导致战火在张家口一线蔓延，届时宣府至密云、遵化之地处处烽烟，直接影响京畿防备，不如以偏头关或者大同作为出兵之所，把鞑子的注意力引向西边……”
朱厚照有些不解：“既然想把鞑子的注意力引向西边，走延绥出击不是更好？先皇时刘尚书出兵走的就是那条道。”
沈溪心想：“你还有脸说，我也想仿效刘大夏从延绥出兵，但问题是你把谢老儿安排在三边，我去那里不正好犯着谢老儿？那时候谢老儿指不定给我制造多少麻烦……哎，连出兵的地点我都无法自主，这场战事从一开始就陷入被动，麻烦啊！”
沈溪没法说明内情，只好道：“走偏头关相对轻省些，从榆林卫出发会经河套地区，山川河流复杂，且要北跨黄河，兵马调运有所不便，不如沿黄河东岸直接北上。”
朱厚照皱眉：“难道不是出塞后直接跟鞑子短兵相接么？走偏头关的话，沿途山峦纵横，正好避开河套之敌，先生不是要为自己留后路吧？”
沈溪发现有些事难以跟朱厚照解释清楚，以朱厚照的性子，进兵就一往无前，好像撤退就是失败，完全没有运动战的概念。
沈溪道：“兵马调度，当以战场实际情况为准，微臣现在不敢对陛下做任何承诺。敢问陛下，若从榆林卫出兵，如何顺利渡过黄河？”
“呃……”
朱厚照仔细想了下，没有回答，他对于大明北方的地形懵然无知，更别说讨论战时的细节。
沈溪再道：“虽说鞑靼人在河套地区有不少部落，兵马不在少数，但这并非其主力，届时我率部出阴山，奇袭目前暂驻牧于土默川的达延汗部，河套地区的鞑靼部落必然北上回援……”
沈溪说的事情，朱厚照越听越糊涂，却努力装出一副明白的样子，不时点头，其实根本是左耳进右耳出。
朱厚照耐着性子听了半晌，恰好前面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却是苏通和郑谦来了，朱厚照眼前一亮：“先生且打住，苏公子和郑公子来了，咱们出去迎接，回头再说吧。”
“陛下！”
沈溪坚持道，“如今距离出兵不过三日，微臣明日尚不知能否见到您，现在把所有事情定下，难道不好么？”
朱厚照无奈道：“沈先生，你以为朕不想安排妥当？但这里既不是皇宫，又不是豹房，连张地图都没有，朕怎么安排？倒不如找个时间，朕举行朝议，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事情说明。”
沈溪心想：“还找什么时间？一共就剩下两天，今晚你喝一宿，明天哪里有精神举行朝议？谁敢保证后天你有时间？大后天直接出兵，到时候大臣想见你一面都难，我不在这里把事情定下来，不知会被你拖延到何时！”
沈溪道：“陛下，具体出兵策略，微臣已列在奏疏上，请您御览。”
沈溪发现朱厚照兴趣乏乏，与其说一些对方听不懂的话题，不如把奏疏拿出来，让朱厚照带回去慢慢琢磨，虽然不一定能看懂，但只要准允，那他就可以按照奏疏执行。
朱厚照本来不想看，耐着性子打开，却发现上面所列条款理据分明，一眼就能看明白，因为基本是用大白话写成，分好了段落，且有标点符号断文。
沈溪道：“微臣的计划，从偏头关出击，率一万六千人马出阴山，直扑土默川；陛下自宣府出兵，以六万人马充作中军，走张家口，屯军于大青山一线进行策应！”
朱厚照吸了口气，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门口……苏通和郑谦看到沈溪正在跟朱厚照说事，识相地没有进客厅打扰，耐心等这边把话说完。
朱厚照收回目光，望着沈溪问道：“先生只动用六七万兵马，是否少了些？”
沈溪道：“兵贵精而不贵多，陛下觉得六万中军不够的话，可以另行抽调兵马，不过不能自边关卫所抽调……”
朱厚照脸上满是不悦：“朕想跟先生一起出兵……朕率中军自张家口出塞，要是沈先生自偏头关进军的话，两部相距千里，怕是呼应不及，到时朕的人马出了状况，该当如何？就算鞑子这几年因内战折损严重，但怎么也能凑出十万大军吧？”
沈溪道：“此战建立在固守的基础上……如果微臣与陛下合兵一处，兵马臃肿，行军速度会严重受到掣肘。”
朱厚照皱眉：“先生是嫌弃朕带兵走得慢？”这位爷没什么本事，脾气却很大，非常在意面子，不想被人瞧不起，尤其是在他敬重的先生面前，急于证明自身能力。
沈溪无奈地道：“那微臣就从大同出兵，与陛下遥相呼应。”

第二一二六章 不乐观
朱厚照从未领兵打过仗，实战经验为零，就算再怎么自负，也希望身边随时有人辅佐指点，而沈溪就是最好的人选。
所以一旦沈溪在外领兵，离他远去，下意识便觉得不妥。
其实在朱厚照心里，最理想的状态是沈溪跟他一同出征，他当主帅沈溪为副帅，一旦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推到沈溪头上，他自己不用背负太大的责任，只需享受临阵的快感即可。
但沈溪肯定不能按照朱厚照的想法行事，这跟他制定的作战计划相去甚远，而且沈溪怎么也不能让朱厚照顶在大战的第一线。
朱厚照好像一面旗帜，如果直接暴露在鞑靼人攻击范围内，战事或许便会往不利于大明的方向发展。
沈溪做出妥协，答应朱厚照，出兵地点从偏头关改为大同镇，但朱厚照却觉得两者没多大区别，因为他对这两处跟宣府的距离没有直观概念。
面对一个除了吃喝玩乐其他什么都不知道的皇帝，沈溪非常无奈，只得道：“陛下看过行军策后，请尽快定下来……微臣在外练兵多日，近来又连日赶路，甚是疲累，怕是不能陪陛下饮酒……请陛下恩准微臣回府。”
朱厚照心里不痛快，但还是点头：“那先生回去吧，这两天有时间再聚首商量……这件事朕会放在心上。”
沈溪看出来了，朱厚照对出兵计划不满，但此时继续纠缠让皇帝妥协，显然不那么合适，于是干脆决定让朱厚照回去后自个儿对照地图推敲，而沈溪自己则想早点离开，回家看看老婆孩子。
沈溪行礼告退，出门时院子里的苏通和郑谦非常意外，他们本想上前跟沈溪说几句，但见对方态度冷漠，一副生人勿进勿近的模样，也就驻步不前。沈溪冲着二人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扬长而去。
朱厚照从客厅里出来，一只手拿着沈溪的奏疏，另一只手扶额，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苏通上前问道：“迟公子，这……沈大人作何急着离开？”
郑谦拉了苏通一把，提醒好友不能打搅皇帝想事情，但朱厚照已被惊醒，摇头道：“朕过两天就要领兵出征，很多行军打仗方面的事情没考虑清楚，又跟沈先生产生分歧……这事儿与你们没多大关系，咱们进屋饮酒吧。”
朱厚照只是短暂的抑郁，便把所有事情抛诸脑后。对他来说，只要能亲临一线打仗，剩下的事情都可以商量，哪怕沈溪制定的计划跟他的设想不同，也不勉强，他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让他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出兵策略基本不可能，最终一切都是得听从沈溪安排。
……
……
沈溪从民院出来，心情不佳。
上得马车，车辆启动，缓缓前行……即便是京师首善之地，道路也不平坦，到处坑坑洼洼，摇摇晃晃中沈溪昏昏欲睡。不过好歹他神智还保持一丝清明，想起跟朱厚照的分歧，突然发现事情并不如之前设想的那么轻易。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困难，现在不但是大臣，就连陛下对我的计划也不能做到完全支持……”
想到这里，沈溪失望之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过去这段时间，沈溪作息不稳定，睡眠时间严重不足……毕竟之前他采取的是实战练兵的策略，长途拉练本就让人容易疲惫，还要时刻防备贼寇偷袭，作为兵部尚书还时不时要处理一些紧急公务，通宵是常有的事情。
奔波疲累一个多月，沈溪的精神状态已处于崩溃边缘，必须得好好休息调养。
回到家中已是上更时分，他没有急着见家里人，直接从书房进到自己的小院，进房后直接上床，蒙头大睡，等醒来时已是次日中午，这一觉足足睡了八九个时辰。
“相公醒了？”
谢韵儿听到声音，自院子通过半掩的窗户朝里看了一眼，见沈溪坐起来，赶忙进屋，道，“今儿一大早，便有朝中官员前来拜见，可您睡得正香，妾身不便打扰……要不相公出去看看？”
沈溪套上外衣，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摇头道：“不必了，这些人来找我说什么，大概能猜到……你就说我在病中，不便见客。”
谢韵儿道：“访客众多，妾身哪里好意思一一拒绝？好在他们都没强求，留下拜帖便自行离开，应该是把要跟相公要说的话，写在拜帖中了吧。”
沈溪点点头：“那等我稍微整理一下，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要紧的内容。”对于有人登门拜访，沈溪并不热衷，因为他知道现在自己已成为众矢之的，谢迁离京后，朝中文官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朱厚照懈怠朝政，以至于临到快出兵了还没有详细的章程宣告朝野，这让朝中官员紧张起来。
沈溪回京，被看作是皇帝出兵的前奏，所有人都想从他这个皇帝近臣身上获取一些内幕，可惜就连沈溪自己也不能确定，因为朱厚照并没有把事情定下来。
谢韵儿已让下人准备好饭菜，沈溪洗漱完毕，到了饭厅餐桌前坐下，刨了几口饭，才有心情看府上收到的拜帖。
今日前来拜访的人很多，不过除了李鐩，其余衙门并没有尚书或者侍郎级别的官员前来求见。
谢韵儿见沈溪似乎对工部尚书李鐩的拜帖非常留意，代为解释：“李尚书来过，不过知道相公在休息，便主动告辞，说相公有事的话可以去工部谈，亦或者他亲自到兵部拜访，只要相公通知一声便可。”
沈溪点点头，没有说话，就在他差不多吃完时，朱起在饭厅门口现身，禀报道：“老爷，英国公车驾已到府门前，好像公爷亲自前来拜访。”
沈溪闻言不由皱眉，谢韵儿见自家相公还没放下碗筷，吩咐道：“朱老爹出去安排一下，老爷随后便来。”
“哎！”
朱起领命匆忙而去。
沈溪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叹息道：“越不想见谁，谁就不请自来。”
谢韵儿叫奴婢进房来收拾碗筷，然后帮沈溪稍微整理，道：“相公快去吧，公爷乃四朝元老，他能来府上拜访，算是咱们家的荣幸。”
沈溪笑了笑，收拾心情往前院而去，到大门口时，张懋正从马车上下来，望着沈家门楣看了一下，向孝宗皇帝的题词拜了拜。
沈溪上前行礼：“公爷来访，有失远迎。”
张懋回礼：“之厚你刚从外地回来，一路辛苦，老朽贸然前来拜访，实在打扰了，还麻烦你亲自出来迎接，这怎么好意思？走走，咱们进去说话。”
张懋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到了沈溪家里，就好像自家府宅一般，一点都不见外，但沈溪自问跟张懋的关系没好到这程度。
并肩进了院门，张懋侧头问道：“……都说之厚你去南边是为练兵，不知情况如何？居然举手间就把地方盗寇给平了，你带病练兵还有如此表现，实在难得……”
张懋的话让沈溪很难受，因为这老狐狸问出的话根本不需人作答，沈溪心想：“你是想告诉我，我的一举一动都为你所知，让我老老实实交待吧？”
进到正堂，沈溪请张懋上座，待下人奉上茶水，张懋拿起茶杯呷了口：“之厚，后天就要出兵，你看到现在陛下也没做出安排，算怎么回事？时间如此之紧，朝议大概不会有了，如今满朝文武都惴惴不安，不知陛下御驾亲征后，京师事务谁来管控？你和于乔都离开京城……”
沈溪迟疑道：“这个……恐怕不是在下能过问的吧？”
“哦？”
张懋笑问，“难道你没跟陛下提过？”
沈溪暗自琢磨，这张懋是否有更进一步的打算，因为朱厚照总归要安排监国人选，以张懋四朝元勋的身份，是有资格监国的，但沈溪却不觉得这是好选择，当即摇头道：“正如公爷所言，在下刚从外地回京，还未跟陛下谈过此事……且在下认为，并无资格跟陛下说这些……”
张懋笑着点头：“也是，为人臣子，当然要避讳一些事。现在朝野盛传，说是司礼监掌印张公公，会负责陛下走后京城事务，不知是真是假……”
沈溪道：“连张老公爷都不知真伪，在下就更不知了。”
张懋好像背负使命而来，不依不饶道：“之厚，其实来之前，老朽有些疑虑，毕竟你刚回京，马上又面临出征，贸然前来叨扰似乎不近人情。不过有些事不问清楚，是对朝廷不负责任……陛下离京，谢阁老和你又不在，朝中岂能无人总管全局？说起来，还是于乔临行前委托老朽问你。”
听到这里，沈溪眼睛眯了起来。
“谢老儿离京时，可说非常凄凉，居然无一人相送，更没听说你和他间还有往来，最多是何鉴曾去见过谢老儿，你这是欺负我对京城的情况不了解？”
不过又一想，沈溪释然了：“谢老儿现在就跟个屎盆子一样，谁遇到事情都可以找来用用，反正也没人核实。”
沈溪道：“不知谢阁老离开京城前，跟张老公爷如何说的？”
“这个……”
张懋察觉沈溪对他说的话有所怀疑，皱眉道，“之厚，莫要计较这些枝节问题，难道你还不相信老朽么？”
沈溪暗忖：“信你就怪了，当我是三岁孩子，你说什么我都相信？”当即道：“在下并无此意，只是想知道谢阁老离开京城前是如何交待的。”
张懋想了下，道：“于乔临行前，对你很不放心，你也知道京城是个什么状况……实在是一塌糊涂，陛下御驾亲征，连监国都不安排，要是有兄弟、子嗣倒还好说……可惜啊，如今连皇室宗亲也没谁到京城坐镇，你说若陛下在前线出什么状况……谁能扛起京城大局？”
沈溪道：“有张老公爷在，莫非还担心变生不测不成？”
“之厚，你莫要抬举老朽，老朽年老体迈，黄土都快掩到脖子了，这次没办法跟随陛下出征已很惭愧，哪里还敢窃据高位？”张懋诚恳地道。
听到这话，沈溪心里又在嘀咕：“你来的目的，除了打探陛下的动向外，最关心的怕是皇帝对你的安排吧？”
沈溪意识到，朱厚照没有公布出兵细节，连哪些大臣随同出征都没给出答案，这让京城人心惶惶，还有两天出征，谁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在随驾名单中，一方面要家里收拾行囊，随时准备出发，另一方面还得到衙门点卯处理公务，苦不堪言。
武将，尤其是世袭勋贵，这会儿应该最紧张，因为行军作战是他们的天职，所以英国公才会眼巴巴跑来询问。
沈溪道：“陛下有没有安排，在下一无所知，张老公爷前来询问实在没那必要，一切还是听从圣谕吧。”
张懋一脸不相信的神色，“听说之厚你回京便跑去面圣，应该从陛下那里得到一些消息吧？”
沈溪感觉张懋话里有话，显然对方派人盯着豹房，也盯着他，否则他跟朱厚照在宫外私下场合见面的事情，不可能泄露出去。
沈溪摇摇头：“陛下很不耐烦，在下稍微问多一些他就发脾气……哎呀，张老公爷还是不要出难题了，若在下知道陛下的安排，一定会告知……张老公爷请回吧。”
张懋没料到才说几句话，沈溪居然就下逐客令。
以他的身份，走到哪儿都是被人敬仰和恭维的对象，本以为亲自登门拜访沈溪，就算不能把问题搞明白，至少也能了解个大概，回去后能做出应对，谁知沈溪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让他无从着手。
“之厚，你可不能这样，老朽这把年纪了，好不容易来你府门一趟，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总不能……如此轻易就把老朽打发了吧？”张懋倚老卖老道。
沈溪站起来，恭敬行礼：“在下真不知，若张老公爷再问，那就是存心难为人，若张老公爷实在想知道，在下这就去豹房面圣。”
“嗯？”
张懋皱眉，没想到沈溪会把朱厚照搬出来，一阵心烦气躁：“这小子，花样可很多，难怪于乔对付不了，简直是个人精。”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站起来：“之厚你莫着急，在家好好休息，不要急着见驾，老朽所问不过是朝中人都想了解的情况，可惜陛下繁忙，少有时间出来见大臣，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无端的揣测……”
此时的张懋变得非常体谅人。
沈溪再度行礼：“恭送张老公爷。”
张懋神色尴尬，被人连下逐客令，他不走都不好意思。
在沈溪相送下出门，临上马车前，张懋还有些郁闷：“我来这小子府上，是问他事情，却被他如此打发……他连我的面子都不给，还会给谁面子？他就这么自负，以为自己权倾朝野了？”
尽管不忿，但张懋还是上马车怏怏不乐离开。

第二一二七章 毒酒？
送别张懋，沈溪回府进了书房，刚坐下朱起便过来通禀：“老爷，宫里来人了。”
“宫里来人？”
沈溪不由皱眉，他清楚这会儿朱厚照还在睡觉，不可能派人来跟他说事，宫中最有可能来的是向他打探消息的人，比如张苑或者小拧子，也有可能是戴义、张永或者高凤。如今宫里得势的太监不少，正德“八虎”真正倒下的只有刘瑾，这些大太监各领一方，时不时就跑出来找存在感。
不过在沈溪这样级别的文臣面前，这些太监收敛多了，太监最大的优势是跟皇帝亲密，但现在明显朱厚照跟沈溪的关系更为亲近，那些太监明白朝中谁得宠，有话也不会去问豹房那些近侍，跟沈溪套近乎才是最佳选择。
沈溪大概猜想：“应该不是张苑和小拧子，他们常到我府上，若是这两位的话，朱起应该直接说是谁。”
沈溪道：“把人请到这里。”
朱起领命而去，过了没多久，在朱起引领下，一名着常服的老太监进入院子，沈溪已在书房门口恭候。
正如之前所料，来人不是豹房那边朱厚照的嫡系，而是挂着司礼监秉笔太监名头的高凤，当下张太后最信任的大太监。
沈溪上前见礼，高凤赶紧回礼：“沈大人实在是折杀咱家也，应该是咱家给你行礼才是……沈大人出城一趟辛苦，为大明沈大人真可谓鞠躬尽瘁。”
沈溪摇头苦笑，“怎么好像谁都知道本官出京是做什么……实在让人意外。”
随后沈溪请高凤进入书房，高凤不紧不慢，宾主分别坐下后，才慢悠悠说道：“是太后让咱家前来……听说沈大人回京，太后非常挂念，想当初先皇驾崩时，沈大人可是托孤重臣啊！”
沈溪心想：“孝宗薨时，我还在地方为官，哪里当得起托孤之臣？当时龙榻前耳提面命的不是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他们吗？”
不过沈溪没有反驳，拱手道：“能为陛下和太后娘娘效劳，乃我等臣子之荣幸。”
高凤笑呵呵道：“谢阁老离京时，非常记挂沈大人……”
沈溪一听就知道高凤要拿谢迁临走时的交待来作由头，心道：“谢老儿不是屎盆子，简直是茅坑，谁想用就用！”
不过虽然虽知高凤只是找借口，沈溪还是领情道：“本官未曾料到，陛下会调谢阁老前往延绥，曾紧急上疏向陛下建言，将谢阁老留在京城，总领大局，可惜未被陛下采纳。”
高凤惊讶地问道：“沈大人曾上疏陛下挽留谢阁老？这……唉！看来朝中对沈大人误会太深，如果沈大人可以站出来解释一下，断不至于让人误会这一切乃是沈大人幕后推动……可惜啊，可惜。”
“没什么好可惜的，陛下不愿挑明，臣子焉能自作主张？”说到这里，沈溪直言不讳：“请高公公言明来意，在下也好有所安排。”
高凤尴尬一笑：“是这样，太后顾念旧情，请沈大人往永寿宫一趟，跟太后见见面，说说话。”
即便沈溪已有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张太后会主动召见，暗忖：“张太后见谢老儿容易理解，召见我目的何在？”
沈溪站起来，拱手道：“如此大事，高公公怎么不早些说？耽搁这么长时间，这可让……本官如何是好？”
高凤笑道：“沈大人不必紧张，太后说了，不用太过着急，这会儿是午睡时间，晚些去见凤驾也不迟……太后会问沈大人一些出兵之事，现在宫里的贵人都很关心，陛下什么都没有交待，只能来问问沈大人您。”
沈溪这才重新坐下，正色道：“见到太后，本官实在不知该如何说起，还请高公公赐教。”
本来沈溪可以不去，但理智却告诉他不能不去。
张太后养尊处优，与外界隔绝，看起来没什么地位，但其实身份特殊，毕竟孝宗一脉除了朱厚照外没有任何男丁，这将直接导致大明会在未来产生皇位风波，张太后虽然暂时退出历史大潮，但最终有一日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朱厚照始终没有子嗣。
高凤摇头：“咱家有什么好指教沈大人的？不过一介宫人，太后问的都是朝中要事，沈大人只管如实作答便可，咱家实在没什么好教导的……”
沈溪道：“高公公在朝多年，对宫中礼仪想必极为了解，恰好在下对此所知不多，若说错什么话，真是天大的罪过。”
“这个……”
高凤稍微迟疑一下，道，“太后想知道朝廷出兵细节，其他的不会过问……太后并不想后宫干政。对了，沈大人，您一定要帮太后，她一直希望陛下能留在京城，您最好能阻止陛下御驾亲征。”
沈溪摇头：“在下也想帮忙，可这不是在下能决定的事情。”
高凤叹道：“太后娘娘一片苦心，咱们为人臣子，难道不能体谅一二？太后娘娘跟陛下……唉！”
说话间，高凤眼睛红了起来，随时都可能落泪。
沈溪心想：“高凤不愧是太后跟前第一红人，如今就连张苑和戴义等人都休想撼动你在太后跟前的地位，就在于你推己及人的态度，随时随地都能‘真情流露’，这可不是一般人拥有的本事。”
沈溪道：“在下当竭力劝谏陛下，不过出兵之日就在两天后，就算拼命阻止……高公公认为有用吗？恐怕陛下早已安排好朝事，一两日内就该公告天下，亦或许陛下不说乃是不想泄露军机，免得为鞑靼人所知……”
高凤眼巴巴地问道：“难道沈大人真的没办法阻止陛下御驾亲征？”
沈溪再次摇头：“很难。”
高凤无奈：“事在人为，太后娘娘也知不易，但怎么也得尝试下吧？另外，若陛下执意亲征，也不该把朝事荒弛，朝廷内外事务难道就没人出来承担？谢阁老去了三边，若是让司礼监执掌权柄，始终名不正言不顺。”
沈溪遗憾地道：“在下没办法左右陛下决定，只能尽心劝解，见到太后在下也只能如此说，决定权终归在陛下身上，连当初制定国策，也是陛下兴之所至，在下不过是帮陛下执行罢了！”
高凤原以为自己能从沈溪这里套出话来，结果却发现沈溪看似全面配合，但其实更多是敷衍，只不过手法十分巧妙，让他无可奈何。
……
……
半个时辰后，沈溪跟着高凤出了府门。
乘车前往紫禁城的路上，高凤依然苦口婆心让沈溪去劝说朱厚照改变心意。
沈溪坐在车厢里，整个人漫不经心，高凤的话他都能接茬，每句话也都显得情真意切，但就是不涉及实事，只要牵涉到劝谏朱厚照留京，沈溪就拿自己无法决定为由推搪，本身这句话也没问题，只是他故意贬低了自己对朱厚照决策的影响力。
二人自长安左门入宫，由午门前往永寿宫。
到了永寿宫门口，高凤进去通禀，见到张太后第一时间把见沈溪会面的情况说明，并跟沈溪间的对答逐一转告。
听完后张太后感叹：“沈卿家说的也有道理，皇儿毕竟是九五之尊，他打定主意谁能劝得回来？”
高凤急道：“太后娘娘，其实沈大人可以左右陛下的决定，毕竟没有沈大人，陛下两年前怎么也不会有平定草原这么大胆的设想……谁都知道鞑子不好惹，只因为沈大人前几次出征草原，都是以少胜多，杀得鞑子大败而逃，才使得陛下如此自信。”
张太后蹙眉：“高公公，难道你想说，如果沈卿家不在世的话，陛下就不会御驾亲征了吗？”
高凤忽然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多了，竟隐含有暗示张太后除去沈溪的意思，心想，“可不是么，如果把沈之厚给杀了，陛下就不会冒着失败的风险御驾亲征，就算胡闹，也只是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断不至于威胁大明江山社稷。”
张太后见高凤未作答，轻叹口气：“高公公去准备一壶酒，哀家要为沈卿家践行。”
这下可把高凤难坏了，一时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愣在那儿不知该怎么接话，心中生出诸多疑惑。
“太后娘娘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突然说要为沈大人践行，难道是让我在酒水里下毒？沈大人喝下毒酒，若死在永寿宫，被陛下知道可不得了，说不定母子会当场翻脸，我会被太后交出来作为替罪羔羊……但若是慢性毒药呢？沈大人回去后再发作，谁敢无端怀疑当今太后？”
张太后见高凤站在那儿不动弹，脸上神色急剧变化，当即蹙眉道：“高公公，你怎么还不去？”
高凤实在为难，吞吞吐吐地问道：“老奴……有些不太明白太后娘娘的意思，您是说……一壶酒？”
“不是一壶酒是什么？”
张太后反问道，“哀家为沈卿家践行，希望他凯旋而归，这不是很正常么？这场战事说起来是皇儿御驾亲征，但其实战争胜败，全系于沈卿家一身。哀家这么做，其实是想告诉沈卿家，哀家信任他，就像先皇和皇儿信任他一样，力保大明江山安稳不失。”
高凤刚开始以为自己听明白了，但现在张太后把话说完，又糊涂了，心道：“为了大明社稷安定，最好让沈大人去死，太后不会是这个意思吧？”
无论是否领会张太后的意思，高凤都恭敬退下，前去准备酒水，顺带派人告知沈溪，立即进殿拜见。
等沈溪进入永寿宫，发现环境跟以前没多大变化，唯有气氛显得冷寂肃穆了些，没有了以往那种和谐与融洽。
“沈卿家，你来了？”
张太后开口说话，让沈溪一怔，赶紧上前恭敬请安。
“赐座！”
张太后摆手，态度和善，一如对待谢迁。
沈溪行礼：“微臣不敢，微臣进宫是向太后娘娘请安，恭祝万寿康泰，还有便是就朝事启禀太后……”
不需要太后发话，沈溪主动揭开话题，如此一来，变成沈溪主动请见张太后，顾全了张太后的面子。
本来禁宫内的女人召见外臣不符礼制，谢迁虽然来过永寿宫几次，但属于他跟张太后的私人交情，而沈溪现在作为出兵的核心人物，一举一动都被朝中人紧盯，连朱厚照也在意他的动向。
张太后笑道：“爱卿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沈溪道：“陛下定下的出兵之日，乃是三月二十，等到边关后陛下以中军屯于后方稳定大局，微臣则领少量精锐出击，吸引鞑靼主力，引至预设包围圈，伺机将鞑靼人一举歼灭！”
“嗯？”张太后对于沈溪的回答，非常意外，完全没料到沈溪居然会把作战方略和盘托出。
到现在为止，朱厚照要如何打这场仗，属于绝对机密，沈溪从未对任何人表露过出兵细节，但现在却对张太后说了。
如此一来，张太后不知该如何应对，良久方道：“为何不能留陛下在京，卿家自行带兵出塞，驱除外夷？哀家听说，古来名臣，从不轻易让帝王犯险，倒是君王出征出了很多变故，比如宋太宗有高粱河之耻，而我大明太宗病逝于出征北疆途中，英宗皇帝则有土木堡之祸，都属前车之鉴。”
沈溪没料到张太后提前做好功课，拿例子来佐证，当即道：“自古君王亲狩，也有胜利的例子，比如同样是宋太宗，御驾亲征澶州，击溃辽国入侵，签订澶渊之盟，为宋赢得百年和平……其实微臣也认为陛下并不适合领兵出征，如此会给大明带来不安定因素，也曾上疏劝谏，惜收效甚微，所以微臣只能预作安排，尽量不让陛下置身险地。”
张太后蹙眉：“沈卿家，你作为皇儿最信任的大臣，为何不多劝劝呢？或许皇儿会听你的呢？”
张太后语气中满是责怨，沈溪心道：“你这个当娘的劝说都没用，我作为臣子有什么办法？或许在你眼里，陛下之所以决定御驾亲征，是被我挑唆的吧？”
沈溪毕恭毕敬行礼，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张太后的要求根本没法做到，并非是真心解决问题。
张太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强求沈溪不太合适，道：“是哀家强人所难了……沈卿家，你忠君体国，一心为陛下安全着想，哀家这里谢谢了。”
沈溪表态：“微臣当尽最大努力，保护陛下周全，请太后娘娘放心，若陛下有何意外，微臣愿意以性命相报。”
张太后赶紧道：“哀家没有让沈卿家立军令状的意思，哀家当然希望皇儿和你能平平安安回来……高公公，哀家让你准备的践行酒呢？”
沈溪非常意外，心想：“怎么会有践行酒？”
随即高凤从内帐出来，手中捧着一个木托，上面摆着一壶酒和一个酒杯，一步步走到沈溪面前，脸色难看，似乎是想告诉沈溪什么。
张太后道：“哀家没什么送沈卿家的，只希望你跟陛下能平安归来，所以……哀家准备了践行酒，希望沈卿家早日凯旋，到时候哀家重重有赏。”
说完，张太后一摆手，让高凤倒酒。
旁边过来一名太监，接过木托，横在沈溪面前，高凤则拿起酒壶，颤颤巍巍给沈溪倒了一杯酒，然后恭敬地把酒杯拿起，送到沈溪面前，道：“请沈大人满饮此杯，这可是太后娘娘一片心意。”
沈溪心想：“张太后再怎么想保儿子，也不至于在出征前鸩杀大臣吧？我还真不信你敢下毒！”
沈溪接过酒杯，恭敬地道：“微臣谢过太后……此去当平定草原，护送陛下安然归来。”说完，在高凤眼皮低下，仰脖一饮而尽，随即把酒杯放下，重新归于木托上。
张太后点头：“沈卿家请回吧，哀家能做的就这么多。高公公，送客。”
沈溪没料到张太后会这么轻易就放他离开，心里琢磨开了：“她不会真的在酒中下毒，觉得已达成目的，让我快点儿离开皇宫，以免死在宫里吧？”
高凤送沈溪出了永寿宫，回来后慌慌张张向张太后行礼。
张太后问道：“高公公，哀家让你准备的酒，是什么酒？”
高凤神色紧张：“乃是……普通酒水。”
“真的是普通酒水吗？”张太后神色严厉。
高凤跪下来，磕头不迭：“没有娘娘吩咐，老奴只能准备普通酒水，若违背娘娘的心意，只管降罪。”
张太后点头：“你做的对，哀家为何要怪罪你？哀家本来就是让你准备好酒……沈卿家全都喝下去了吗？”
“是。”
高凤肯定地道，“老奴亲眼所见，沈大人一口饮下，没有半滴洒出来。沈大人对太后娘娘非常尊重，没有丝毫迟疑。”
张太后道：“希望他对皇上也如此忠心才好……”
高凤有些不解，心想：“无论是先皇，还是太后，又或者当今圣上，不都对沈大人称颂有加，觉得他是大明股肱之臣吗？为何太后娘娘现在好像对沈大人很失望的样子？”
张太后似有所思：“哀家依稀记得，先皇当初对沈卿家有所顾虑……”
一句话，就让高凤看明白一切，心中非常震惊：“原来先皇看沈大人锋芒毕露，觉得他可能会利用陛下年少无知做文章，现在果真如此，居然怂恿陛下出征草原，原来先皇早有警惕……”
张太后没有顾忌在场的太监和宫女，继续道：“希望此番他能辅佐陛下成就千古明君，不要闹出乱子。”
……
……
沈溪的确喝下那杯酒，即便知道可能有问题，但不得不喝。
高凤在那儿直勾勾看着，沈溪本来可以往怀里或者袖子里倒，不过想到有可能是张太后的试探，便不敢这么做。
回去的路上，沈溪没有感到身体有何不适，心想：“真应了那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张太后此举谁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或者在她看来，我死了，她儿子就彻底安全，所以宁可让我去死，但又下不了狠手吧！”
沈溪不敢怠慢，出宫后径直回府，到家直接把谢韵儿叫来为自己诊脉。
谢韵儿好奇地问道：“相公一切正常，为何要突然诊脉呢？难道相公准备再次称病不出？”
沈溪道：“只要没事就好，我是怕自己中毒……现在朝中许多人都想置我于死地……”
谢韵儿满脸震惊之色：“相公，您可莫要吓唬妾身，这……谁要下毒害相公？”
沈溪苦笑一下，“想我死的人太多了，鞑靼人想我死，贪生怕死不想上战场的人诅咒我死，朝中那些曾得罪过的人想我死……太多太多了，就连皇室中人，也都看我不顺眼。”
谢韵儿道：“相公担忧过甚了吧？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人针对相公？”
沈溪道：“之前有人试图刺杀我，无法如愿的话下一步可能会采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有时候要让一个人彻底消失，并不是非要动刀动枪，只要稍微用心布局，就能达成目的。”
谢韵儿摇摇头：“相公莫说了，妾身只想安安稳稳当个闺中妇人……过两天相公就要领兵出征，相信在军中，应该无人能威胁到相公的安全吧？”
沈溪笑了笑，把谢韵儿揽入怀中。
只有跟老婆孩子一起的时候，他才感到安心。
稍微温存，沈溪问起家里的情况。
谢韵儿道：“之前大房那边曾为难爹娘，要家里给大郎安排差事，似乎是想把人安排到军中，建功立业。”
沈溪皱眉：“大伯和大伯母想让大哥从军？这怎么可能？他们一向把儿子看得无比金贵，甘心让大哥忍受军旅之苦？”
谢韵儿摇头：“妾身只是听娘转述，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并不知晓。不过以妾身想来，大房只是想把人安排在相公身边听用，他们觉得相公不会让大郎在前冲锋陷阵，安全方面有保证，轻轻松松就可挣得一份功劳。”
沈溪生气地道：“胡闹，这次我会亲临一线，连自身安全都不敢保证，还能顾得了别人？让大房的人死心吧，最多安排大哥到京城衙门当差，自个儿的前程自个儿挣，别老想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

第二一二八章 一场空
距离出征还有两天时间，沈溪哪儿都不想去，一心留在家中陪妻儿，因为他知道未来半年甚至一年都将在外，再也无法享受天伦之乐。
不过旁人不会让他轻松，从皇宫回来后，到他府上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沈溪一个都没见，显得很不近人情。
直到日落时分，沈府才来了一个他不得不见的人……工部尚书李鐩。
沈溪知道李鐩是朝中大臣推出来的代表，现在他正跟工部合作制造军械，若连李鐩都不见，那以后朋友的情分将尽，这就好像张懋来访他不得不见是同一个道理。
沈溪请客人进了书房，李鐩神色间非常为难：“之厚，你应该知道我是因何而来吧？”
沈溪点头：“自然知晓，两日后陛下就要御驾亲征，但现在什么都没定下来，致朝中人心惶惶。今天访客太多，我都没接见，因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陛下安排至今未定，甚至为此我还奉召去了一趟内苑，被太后问询一番。”
李鐩轻叹：“此行实属无奈之举，我也知道你遇到麻烦，不过谁叫是你主导国策执行呢？现在旁人都不知内情，又从陛下那里得不到答案，只能想办法从你这里获取消息……”
李鐩没有强迫沈溪回答，此行好像只是为了完成差事，从沈溪这里得到一些答案便会离开。
沈溪给李鐩大致解释了一下，包括之前出京练兵，还有未来开战的大致构想：“……要一次将草原平定，这是不现实的事情，就算咱们人强马壮，时间也够，但鞑靼人坐拥广袤的草原，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其实没有多少优势。”
李鐩双目圆瞪，问道：“这么说来，战争会局限在一定范围内？”
沈溪道：“事情都要适可而止，发起战争就要想到如何结束战争，不能让事态失控。此番出塞作战也一样，想要一举把鞑靼人平定，很难实现……其实敌人只要远远避开，待我们粮草消耗完毕，自然就会退出草原。所以这场战争一定要打得十分巧妙，要懂得把握机会，一举奏功……你认为呢？”
李鐩笑道：“对对，适可而止最好，如果太过强求，反而适得其反，大明实在经不起折腾了……现在谁都知道陛下无子嗣，刀剑无眼，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大明岂不是要陷入持久的动乱中？”
沈溪微笑着回应，对旁人或许他还会敷衍，但对李鐩这个老朋友，沈溪尽量保持着真诚的态度，怎么说这位也算是结识于微末。
李鐩道：“我也不隐瞒，很多朝臣都想从我这里得到关于你和陛下的消息，你便透露一些，能说就说，不能说的不要勉强，我只为回去后有个交待，毕竟后天就要出兵……现在朝中人最关心的便是陛下出征后，京城事务谁来打理，毕竟谢阁老不在……”
沈溪苦笑着回道：“这件事，陛下并未言明，我也没有主动询问，为人臣子，不该僭越，尤其是这种关系社稷稳定的重大决策。”
李鐩会意点头，“我也认为之厚你未必知晓，不过旁人都觉得你可能知道些什么，陛下把谢阁老调往三边，这步棋实在没人看得明白。”
沈溪道：“多半是有小人在陛下面前进谗言，当我知晓后，马上致函请陛下收回成命，但上疏被人压了下来，显然有人从中作梗。”
李鐩确定谢迁被发配不是沈溪所为后，紧张地问道：“难道是内廷的人？”
也就是在沈溪面前，李鐩没有多少顾忌，如果是在公开场合，他就要谨言慎行了。终大明一朝，太监地位一直都很稳固，有时候甚至比首辅、勋贵权力还要大，而且手段多样，报复起人来阴狠毒辣，防不胜防。
沈溪微微点头：“我也怀疑可能跟内廷的人有关，陛下如今身边佞臣不少，这次回来，虽然我第一时间前去觐见，但陛下明显不想跟我议事，好像早有决断，所以只能告退。陛下说会举行朝会议事，但眼下距离出兵仅剩下一天，看来很难履诺了。”
李鐩低下头，稍微思索一下，又问道：“不知陛下属意伴驾的大臣，都有哪些？”
沈溪仍旧摇头：“不知。”
李鐩微微颔首，大概明白了，沈溪并未完全得到朱厚照信任，更像是一个单纯的执行者，关于出兵之事，要么是朱厚照武断决定，要么就是要跟身边近臣商议，而张苑必然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说完关心的事情后，两人又聊起朝堂的情况。
沈溪叹道：“不管怎么样，你能留在京城，我却必须顶在战场第一线，我的想法，是以自身为饵，把鞑靼人引至包围圈，毕竟不能跟鞑靼人在广袤的草原上兜圈子，现在陛下统领的中军，主要负责设下埋伏……”
李鐩一听，不由惋惜：“之厚，你这又是何必呢？与鞑靼人的战争可以从长计议，慢慢着手进行，你这样做……岂非让自己立于险地？”
沈溪苦笑道：“以前跟外夷交战，我哪次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有时候实在是情非得已。”
李鐩稍微一想，马上想到果然如此，无论是沈溪跟佛郎机人交战，还是几次跟鞑靼人开战，都是以少胜多，绝处逢生。
这也是旁人称道沈溪的地方，但这么做在很多人看来非常凶险，毕竟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旁人对于沈溪的能力没有直观的了解，只能把沈溪的这种作战方略当作是走“狗屎运”。
沈溪对李鐩非常坦诚，把能说的基本说了，剩下的就是他不知，或者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对此李鐩表示理解，满意地离开。
……
……
三月十八下午，朱厚照终于睡醒，他耐着性子，听小拧子朗读，大概把沈溪上呈的奏折听了一遍，可惜没有留下太过深刻的印象。
小拧子读完后，手捧沈溪的上疏，高兴地道：“陛下，按照沈大人安排，此番胜利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哦。”
朱厚照应了一声，依然无精打采。
小拧子见朱厚照兴致不高，不敢贸然发表评论，许久后朱厚照才似有所思地问道：“沈先生在奏疏中说，自己要冲锋在前充当诱饵，如果出什么状况的话，这场战事岂不是要半途而废？”
小拧子道：“应该不会吧，既然沈大人如此安排，想必已有万全之策，不会让鞑子轻易得手。”
朱厚照摇头晃脑：“沈先生就算再有本事，也没法把鞑子的应对全部揣摩清楚，万一遇到预料外的情况，岂不是说，朕要亲自带兵跟鞑子拼命？”
“呃？”
小拧子思考一下，恭敬回道，“若沈大人那边出事的话，陛下最好还是立即领兵撤回关内，以避免变生不测。”
朱厚照抬起头来，怒目圆瞪：“你这小子，认定朕没本事，一切都要倚靠沈尚书，是吗？”
小拧子紧忙跪下来磕头：“陛下可别误会奴婢的意思，奴婢岂敢对陛下有不敬？在奴婢心中，陛下雄韬武略，自打登基后对蛮夷作战屡屡奏凯，足可证明陛下英明神武，实在是千古明君。”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就算小拧子的话很虚伪，朱厚照听了依然很受用。
朱厚照道：“朕也想打胜仗，不过要是没沈先生配合，就有些困难了；朕自信可以平草原，取得旷世功业，主要也是看到有沈先生这样的能臣辅佐，如果不好好珍惜眼前的机会，将给后人留下诸多遗憾。”
小拧子继续恭维：“陛下千秋万载，与日月同寿，岂会把麻烦留给后人？”
朱厚照笑了笑：“你就当是朕自己留下遗憾不成么？朕能活几岁不好说，谁知道那些丹药有没有用？自古以来没哪个君王愿意驾鹤西去，世事无常啊！”
小拧子继续跪在那儿，连话都不敢说了，生怕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被朱厚照降罪。
朱厚照一挥手：“你去把张公公叫来，朕想问他几句话。”
小拧子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出去传话，出门的时候还听到朱厚照嘀咕：“谁说朕独自领兵就打不了胜仗？”
……
……
张苑到来时，朱厚照已把饭吃完，正坐在那儿研究沙盘。
张苑心想：“陛下以前喜欢捣鼓这东西，是因为那时尚未登基，没什么乐子，但现在陛下已贵为九五之尊，宫廷内外那么多好玩的东西，陛下还研究这个作甚？莫非陛下真想亲自领兵，到战场上去逞强？”
“陛下，老奴来了。”张苑行礼道。
朱厚照抬头瞄了张苑一眼，道：“来就来吧，张公公，这朝廷内外的事情，如今怎么样了？兵马粮草已调动了么？”
张苑自信满满，就算许多事不懂，也会提前做好功课，就是为了让朱厚照满意，把他留在京城监国。
张苑道：“回陛下，粮草已由京营分批次往前线调运，同时按照兵部调令，驻守京城周边的三四万地方卫所兵马陆续开拔，而陛下后天亲自统率的兵马，大概会有两万之众。”
朱厚照皱眉问道：“原来朕到宣府，就带这么点人？”
“不少了，陛下。”
张苑言辞恳切，“陛下到宣府后，地方人马在十万到十五万之间，加上大同、三边以及各边塞驻守人马，总兵力大概在三四十万之间……这些人马已足够打一场大仗。”
朱厚照还是不满意：“始终这些兵马，以没多少实战经验的地方换戍京师的卫所兵居多，平日他们多负责种田，能当什么大用？这些人连新式火器都不会用，最多留在各处边塞守城罢了！朕估计能上一线杀敌的兵马连十万都不到。”
就算张苑做足准备，听到朱厚照说的事情，依然一阵茫然，因为他不知这三四十万人马中，有多少要出塞深入草原。
朱厚照再问：“朕御驾亲征，京城公侯，还有文官怎么看？有何反应？还有谁对朕出兵的事情说三道四？”
张苑本想趁机打压政敌，但一时间不清楚朱厚照问这话的目的，所以只能实话实说：“回陛下，京城内勋贵还有大臣，都在准备行李以伴驾出征，陛下至今未指定哪些人会跟您一起往西北，所以……都以为自己会被陛下征召。”
朱厚照皱眉：“这场战事，朕和沈尚书自会领兵打，关他们什么事？朕几时说要征调他们随驾了？”
听到这话，张苑非常意外，心想：“怪不得到现在陛下也不公布随行人员，感情从未打算让人伴驾，这可不好，最好让朝中那些刺头跟陛下一起出征，这样我留在京城就没有人敢作对了。”
朱厚照道：“传话下去，就说朕这次领兵出征，不需朝中文武操心，他们的责任就是维护好京城安定，朝廷不能乱，京师不能乱，这次朕基本没抽调京营人马出征，最多只是帮忙运送粮草辎重，再就是调了首辅去西北……”
张苑有些丧气，他还在想怎么跟朱厚照请示，把一些反对他的人赶去随驾。
张苑道：“陛下难道不需要有幕僚在身边，随时商议？”
朱厚照皱眉：“兵部吏员不是很多吗？五军都督府也会派人前往，除此之外，其余人等坚守各自岗位便可。”
张苑继续道：“陛下，您身边应该多带些大臣参谋军机，老奴听闻，当初英宗皇帝出征时，便带了不少重臣，随时出谋划策。”
朱厚照冷笑不已：“你少跟朕提英宗旧事，你是要诅咒朕出征失败，是吗？”
张苑这才记起来，英宗御驾亲征可不是什么正面例子，赶紧跪下来请罪：“陛下，老奴打错了比方，请恕罪！老奴本意只是想提醒陛下多带些大臣，关键时候可以商议。”
朱厚照板着脸道：“那些大臣，平时都以忠直自居，遇到大事，非但不会给朕出谋划策，反而会扯后腿，届时一定状况百出，比如说战局稍微遇挫，他们就会跟朕说要撤兵，朕必定不厌其烦。倒是张公公……平时对朕的意图领会比较准确，值得朕信任……”
张苑一听，正德皇帝分明有把他带在身边出征的意思，这可把他吓坏了，紧忙道：“老奴只是急陛下所急，处处为陛下考虑，勤勉任事罢了，但对于军务却不擅长，恐无法为陛下出谋……”
朱厚照打断张苑的话：“别说了，朕打算带张公公你去宣府，至于朝事，就交给内阁，还有六部衙门处置吧。”
张苑一听，想死的心都有了，苦心安排半天，最后计划全泡汤。
他赶忙跪下来：“老奴并非不愿伴随陛下左右，只是陛下出征后，京城局势需要有人帮陛下安定，谢阁老已往西北去了，足以成为陛下左膀右臂，老奴昏聩，不如留在朝中为陛下尽忠。”
朱厚照黑着脸道：“说是帮朕做事，但其实是舍不得京城的权势吧？你作为司礼监掌印，等朕、谢阁老和沈先生走后，这京城内外，就你一个人说了算，是吧？”
“老奴不敢，老奴绝无此意。”张苑跪在那儿不停磕头。
朱厚照手一挥：“希望你没诓骗朕，无论如何，这次你都要跟朕一起去宣府，至于京城事务，自然会有朝官负责，而且朕会把大明中枢搬到宣府，在边关处理朝务，到时候有什么奏疏也会从宣府传达到京师各衙门，你到宣府，一样为朕做事，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第二一二九章 各怀鬼胎
张苑的苦心谋划落空，心情无比颓丧，当他发现朱厚照态度坚决，不给他求情的机会后，认定自己是被谁给阴了。
“……一定是沈之厚，他想报复我，怕我留在京城给他扯后腿，便跟陛下进言让我随驾出征，除了他外，想不出还有谁曾面过圣……”
张苑很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朱厚照挥挥手：“你回去收拾一下，准备跟朕出发……放心，朕不会让你犯险，到宣府后你就跟在朕身边，保管你没事！”
张苑哭丧着脸站起来，朱厚照笑眯眯地走了过去，拍拍张苑的肩膀以示安慰。
张苑低着头，心里越发憋屈。
等朱厚照离开，张苑从豹房花厅出来，沮丧至极，就连钱宁出现在面前都没发现，等对方开口才回过神。
“是你？”
张苑怒从心头起，恨恨地瞪着钱宁。
钱宁早就习惯张苑的冷脸，笑着问道：“张公公这是怎么了？走路魂不守舍的，莫不是陛下安排张公公随驾出京？”
张苑一怔，随即想到：“我之前怀疑是我那大侄子使坏，但忘了眼前这家伙平时面圣的机会更多，会不会是他在陛下跟前说我的坏话？”
张苑冷着脸，道：“陛下安排咱家随军，那是无上的荣幸……你呢？”
钱宁一愣，没想到自己居然言中，半晌才反应过来，道：“陛下也让我一起出征……张公公这一路不会孤独寂寞，路上咱们能做个伴。”
张苑不由嘲笑道：“原来你也要去，居然这般嘚瑟，莫非行李已经收拾好了，随时都能出发？哈哈，咱家还要回家准备，你老婆孩子多，可要把家看顾好了，别等回来连家主名字都换了……哈哈……”
张苑知道钱宁也会前往宣府时，心情好了许多，言语中满是揶揄，他奉行的原则是我不好过旁人也休想好过。
钱宁脸色不太好看，但不敢跟目前风头正劲的张苑正面起冲突，只能瞪着对方远去。
张苑没有回宫，直接到了自家府宅。刚进大门，他发现臧贤一脸笑容从客厅出来，钱氏在后面相送，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不过当他发现臧贤和钱氏都衣衫整齐时，暗自松了口气。
臧贤见到张苑回府，神色平静，笑着上前行礼。
张苑用怀疑的目光看了钱氏一眼，钱氏冷哼一声，转身走进正屋，门“嘭”的一声从里面关上。
张苑瞪着臧贤喝问：“没事你来这里干什么？”
臧贤不解地问道：“不是公公吩咐，让我随时来府上候命么？夫人怜悯小的辛苦，叫进去吃了顿便饭。”
张苑心想：“对啊，确实是我喊他到府上来参谋事情的。再说他是从客厅出来，不可能发生什么事情，看来是我想多了……不过有些事情不可不防，要是之前骂钱宁的情况应验到我身上，那就贻笑大方了。不过我敢确定，别人或许会趁机而入，臧贤绝对不敢背叛我。”
张苑知道自己的老婆非常不安份，想治也治不住，问题就在于钱氏太过泼辣，现在能凑合着跟他一起过日子，已是心满意足，他也知道自己的状况，能有结发妻子陪伴身边乃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好事，所以也就对钱氏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苑有些悲哀：“我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岂不是……”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头，仿佛那上面闪着绿光，脸绷得紧紧的。
臧贤问道：“公公，您可有别的吩咐？”
张苑黑着脸道：“刚去面过圣，陛下说了，让咱家随军，你回去后好好安排一下。”
臧贤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地问道：“陛下……为何突然作出如此安排？公公，您……小的……”
张苑道：“你放心，咱家不会让你去宣府前线受苦，毕竟京城这边也需要人看顾打理，而且……这院子你帮忙照应些，咱家把一切都交给你，可不能让咱家失望！”
臧贤脸色不太好看，不过还是点头，当作应下。
张苑骂骂咧咧：“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居然跟陛下进言，让咱家随驾，若查出来，非要他好看不可……你赶紧去安排，咱家离京准备要充分些，就算平时需要时刻陪伴陛下身前，日子也不能过得太过清苦。”
臧贤有些紧张地问道：“公公，您走后，朝中事务由哪位大人监理？”
张苑板起脸喝道：“怎么，你觉得咱家就此失势，发配充边了么？实话告诉你，陛下把朝堂挪到宣府，到时候天下政令还是要过咱的手，咱家仍旧是内相，六部和地方遇到事情都要先问咱家，咱家不同意，他们休想办成！”
……
……
三月十八，黄昏时分，张鹤龄和张延龄入宫见张太后。
这是近来两位国舅爷二度入宫，乃是张太后知道正德皇帝出兵细节后做出的应对。
张氏兄弟跨入永寿宫大殿，发现张太后已准备好酒菜，张鹤龄有些拘谨，张延龄则放肆多了，自动到餐桌前坐下，给自己面前的酒杯倒上一杯酒……到了永寿宫，他就好像进了自家门一般，非常随便。
张太后上桌后一起吃饭，这次夏皇后没旁听，算是张家内部的家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太后方才幽幽问道：“后天皇儿就要领兵出征，你们两个做舅舅的，是否要跟着他一起赶赴前线？”
张鹤龄没说什么，张延龄已忍不住出言质疑：“姐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西北苦寒之地，是我们兄弟该去的地方吗？到了那儿，别九死一生回不来啊！”
“住口！”张鹤龄喝斥道。
张延龄见张太后脸色都变了，才意识到自己说话不中听。张鹤龄连忙辩解：“太后娘娘请息怒，舍弟并非不尊重您的意见，乃是陛下已为我兄弟安排好差事，让吾等留在京城驻守，稳定大局。”
张太后道：“哀家岂会不知皇儿所做安排？现在只是跟你们商议一下……你们也知道皇儿此行极为凶险，哀家又不是让你二人冲锋陷阵，兵部沈尚书来的时候说了，这次皇儿统率的中军只会留守后方，你们到宣府后随侍陛下跟前，难道连这都不行么？”
张鹤龄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回答，但他真心不想去边塞当炮灰。张延龄又插话：“姐姐，您也不想想，我们兄弟走了，京城谁来看顾？靠五军都督府那帮老家伙？谁才真正跟您一条心？若陛下在前边出了事，有些人怕是嚷嚷着要改朝换代吧？”
“砰！”
张太后抓起面前的酒杯掷于地上，虽然没粉碎炸开，却也满布裂缝。
张延龄不依不饶：“姐姐，忠言逆耳，小弟说的话虽不好听，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只有咱们才是一条心……就算您觉得我这个弟弟平时胡作非为，但敢问一句，真遇到大事，弟弟会跟您唱反调吗？”
张太后脸色依然不好看，冷笑道：“不需你用这话来表达忠心，我看真要遇到紧急情况，不知谁会没有骨气！”
张鹤龄接过话茬：“太后娘娘，就算臣请求陛下准允我兄弟随行，陛下也不会赞同，如今真的需要有人镇守京师，陛下此刻依然没有安排监国人选，意思已经很明白，朝廷上下事务，仍由内阁和六部衙门打理，政务不会出问题，不过防务嘛……”
张太后摆摆手，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你们说这么多，其实就是不想去前线受苦，非要留在京城养尊处优，是吧？”
张氏兄弟都站了起来，二人虽然面色有些尴尬，但还是大致接受张太后的说法。
“坐下吧，来人，上茶。”张太后脸色不善，挥手叫人撤下酒菜，送上刚沏的香茗。
张氏兄弟重新坐下，张太后道：“既然你们贪生怕死，非要留在京城，哀家也不勉强，谁叫哀家只有你们两个弟弟？但现在你们可要把五军都督府给盯紧点儿，京城防务你们要多留心……”
“这个小弟知道，绝对不会出差错……”张延龄笑呵呵端起茶抿了一口。
张鹤龄正色道：“陛下安排的差事，我兄弟一定能完成，陛下后天就要走，临行前应该会祭天，可是因为陛下没有举行朝会，朝中文武大臣到现在还不知陛下究竟是何打算……”
张太后道：“你们不知，难道哀家就知道？一切都按照既定步骤办吧，皇儿怎么决定的，你们怎么应着就是。”
说到这里，张太后不想继续跟两个弟弟浪费口舌，之后大殿里气氛变得非常沉闷。
又过了一炷香，张太后起身回寝殿休息，张氏兄弟则趁着夜色往宫外走。
路上张延龄意气风发，得意洋洋地道：“咱兄弟现在总算缓过来了，今后日子一定越过越好！”
张鹤龄没好气道：“陛下目前是没给咱们兄弟安排危险的差事，但万一来日让你我兄弟亲自押送粮草去前线，该当如何？”
张延龄打了个趔趄：“不会吧？”
“最好有个心理准备……就算现在陛下不想，将来也会想，或者是有人帮着想……谁留在京城谁就掌握话语权，咱兄弟绝对不能把主动权拱手让给旁人！”张鹤龄面色凶恶地说道。
……
……
三月十九，对于朱厚照对于未来出征后的安排，朝野间已不再是秘密。
张苑被调出京，被朝中文官看作是一件大好事，除了投靠张苑的官员，没人愿意让一个太监执掌国事，至于朱厚照说的在宣府批阅奏本，并不被人们看好。
很多人认为，战争到了紧要关头，前方跟外界的联系随时可能断绝，一切决策只能以京城号令为准，宣府行宫只是摆设。
本来人们以为今天会有朝议，不过上午豹房传出消息，众大臣于来日参加帝王出征的祭天仪式，至于朝议压根儿就没提及。
文官中虽然有人期待朝议，不过更多却希望免除，确定大多数官员无需随驾出征后，很多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不去前线置身险地，被看作是一种解脱。
这天沈溪原本想到豹房觐见朱厚照，商议军情，不过一大早传来消息，说朱厚照昨晚又通宵玩乐，到天亮时才睡下，根本没有见外臣的意思。
如此一来，沈溪自然不会死皮赖脸去豹房求见朱厚照，于是干脆决定去惠娘那边小聚一番，等下午回到家收拾一下，然后安心等待来日出征。
沈溪上午先去见了宋小城，涉及与佛郎机人的贸易，沈溪得安排人手去南方淘货，尽快补足货源送往泉州。
临到午时，等跟宋小城交待完，沈溪才到惠娘和李衿的宅院，二女现在也很忙碌，肩头压力不轻。
沈溪跟惠娘和李衿一起吃过午饭，饭桌上，惠娘说起粮食运输的事情：“……下一批粮食，可能要到四月下旬才能送达前线，不知时间上是否来得及……”
惠娘讲述的是从西南巴蜀之地调运的粮食，跟走水路不同，这批粮食基本由陆路运输，翻越秦岭到甘陕，即便提前半年做好准备，还是显得非常仓促。惠娘本来无需负责粮食运送的事情，但她一心为沈溪着想，知道现在郎君正为粮食发愁，所以主动承担下差事。
沈溪道：“后续粮食是为应付长久作战准备，就算迟一些运过去，也没多大问题，前提是不能让鞑靼人把战火烧到关内……只要战事一直在草原上进行，粮道就会保持通畅。”
惠娘脸色稍显宽慰：“老爷不着急就好，妾身就怕耽误正事。”
李衿那边吃得差不多，问道：“老爷，我和姐姐要跟你一起出征吗？”
惠娘拿着筷子正要夹菜，听到这话不由怒视李衿，怪对方说错话。
见李衿认错一般把头低下，沈溪道：“不用了，我已改变主意，前线太过凶险，这次你们都留在京城，我一个人去便可……你们只管放心，此番准备要比以前充分多了，你们不用太担心。”
惠娘道：“如果老爷不嫌弃，就让妾身带衿儿过去，就算做一些琐事也好……老爷去跟鞑靼人作战，妾身日夜担忧，心中没个没落，反倒不如跟在老爷身边吃苦来得踏实。”
沈溪微笑：“你们去了能做何？还是留在京城帮我做事，南方那边你们不用回去了，就在京城遥控指挥便可。”
李衿突然道：“老爷的设想固然好，但就怕战事开打，京畿戒严，到时候咱们的号令传不到南方，京城内外消息断绝，可能会耽误老爷的正事。毕竟我跟姐姐不是官府中人，老爷要预作防备。”
惠娘这次没怪责李衿乱说话，也转头看向沈溪。
沈溪想了下，道：“照理说，战火烧不到京城来，不过也要有所防备……这样吧，我会安排人跟你们接洽，消息会始终保持畅通无阻，不需要你们出城。战时京城其实算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这里到底是大明根基所在，你们安心留下来，等我凯旋。”

第二一三〇章 不搞特殊
沈溪明白，惠娘早有离京的打算，不管是北上还是南下，总归不想待在京城这样的笼子里，煎熬地等候战果。
她想做点儿实事，但可惜跟了沈溪，尤其是北上京城后，抛头露面的机会近乎于无，从台前转到幕后，生活变得单调乏味，平日面对的不再是客商和伙计，而是一本本账册，从执行者变成决策者，这可是惠娘以前不擅长的事情。
但因为沈溪的死命令，惠娘不得不留在京城，因此就算答应下来，沈溪也感觉她并不开心。
可是在沈溪看来，无论身边人再有意见，也不能让她们置身险境，至于惠娘是否赞同他的观点并不重要，自己的女人自己疼，必要的时候还是得用一点强硬手段，不然的话以惠娘的性子不会安份。
沈溪没在惠娘和李衿处停留，日头西斜时，从院子出来。
这次离开京城又将是很长一段时间，心中难免有所牵挂，见过惠娘和李衿后，沈溪还有个地方要去，那就是马怜暂居的小院，不过沈溪已没有多少时间停留，最多只是过去看看，这也是他此番回到京城后唯一能用来看望马怜的空暇。
沈溪到马怜住的院子时，对方正在院中练剑，这是沈溪以前不常见的风景，只有马怜刚跟他时，才在他面前表演过剑舞。
看到沈溪，马怜立即停了下来，娇喘吁吁地过来行礼。
沈溪笑着跟马怜一起进了屋子，马怜为沈溪斟上茶，问道：“兄长没有跟大人一起回来吗？”
沈溪摇头：“他领军先行了，时间紧急，他回来也没什么事情做，倒不如尽快适应紧张刺激的军旅生活。”
“哦。”
马怜有些不开心，毕竟沈溪战前可以回京城省亲，而她的兄长却没有这个机会，接下来对鞑靼人的战事很可能出现伤亡，她怕自己见不到兄长凯旋那一天，如此她所做的“牺牲”就算是白费了。
沈溪道：“我要出去一段时间，你在这里住得可还好？”
或许是发现自己跟马怜的共同语言不多，或者说二人相处本身就有利益交换的因素，沈溪对马怜的感情谈不上多深，而马怜也不能算多爱沈溪，更多属于一种怀春少女对英雄人物的爱慕。
两个人更像是好朋友间相处，不过这种情感也在逐渐发酵中。
马怜道：“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无聊乏味，好在有书可以看，除了满屋子的经史子集，下人还不时从市面上买些说本，如果实在无聊可以出来练练剑，就是没人说话，如果能出去走走就好了……”
沈溪感到马怜不安分，心想：“有主见和能力的女人更愿意获得自由，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
沈溪道：“可惜未来一段时间，你还得待在这院子，哪儿都不能去……战争很快就要爆发，京城肯定要乱一段时间，而我又不在，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只能委屈你继续深居简出。”
马怜眨着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沈溪，问道：“大人，你此次出京需要很长时日吗？如果可以的话，小女子想回去跟嫂子住一段时间，大人请放心，小女子不会走出家门，只想身边有人陪伴。”
就算马怜态度恳切，但沈溪还是坚定地摇头，倒不是说他铁石心肠，而是认为这是对待马怜最好的方式，他不想马怜跟那个腐朽堕落的家庭有更多联系。
马怜本来就是被家庭出卖，如此还要回去，就好像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一样。
马怜失落地低下头，就算再遗憾，她也明白这本来就是预料中的事情，毕竟她提出的要求在这个时代很过分，就算是小妾，也不能随便回娘家，何况她连个名分都没有，只是作为一件礼物送给沈溪。
沈溪道：“我回去后，让人多送几个丫鬟婆子过来，平时你可以跟她们说说话，如果你觉得生活单调乏味，可以尝试自己写些东西……先熬过这段时间，等我回京，再做安排，让你每天生活可以丰富多彩些。”
说到这里，沈溪起身便要走。
马怜突然从背后抱住沈溪，哀求道：“大人，让小女子跟您一起去打仗好吗？”
“不行。”
沈溪决绝地道，“此举不但危险，而且会坏掉规矩，你安心在京城等我，我会回来，带给你不一样的生活。”
……
……
出征在即，朱厚照开始张罗收拾东西，早上睡觉前吩咐小拧子把能带上的东西全部带上。
结果乱七八糟一大堆，把前院几乎塞满了，等朱厚照醒来后看到小拧子捣鼓一天的成果，有些傻眼。
“……这么多啊？这……恐怕五十车都装不完吧？”朱厚照有些打怵。
小拧子面带回避之色，期期艾艾道：“陛下，其实还有……大半东西没装箱，尤其是大件儿……”
朱厚照摇头道：“这可不行，若沈先生知道的话，肯定会怪责朕，这次是去打仗，又不是游山玩水，带这么多东西，会浪费很多资源，如果这些马车都用来运送粮草和军械，不更有用？”
小拧子劝解道：“陛下，您的东西比那些粮食什么的着紧多了。”
“话不能这么说。”
朱厚照继续摇头，“朕不能以权势压人，就算是皇帝，也要以身作则……嗯，这样，你挑选一下，那些暂时用不上就留在京城，什么桌子椅子都不用搬，只把朕的随身物品整理好，晚些时候朕再来看过。”
朱厚照的话把小拧子难坏了。
小拧子哪里知道，哪些是皇帝日常所需，哪些又不必要？
朱厚照没做详细安排，小拧子只能靠自己的想法做事，以他对朱厚照的了解，揣摩哪些东西为朱厚照所喜，哪些不屑一顾，有个大致的标准，可实际操作起来依然困难重重，每件东西感觉都很重要。
皇帝吃饭要用金银玉器，这免不了，皇帝穿的衣服也要多准备些，再就是平时用的夜壶、洗脸盆，还有随驾的丽妃所用的衣物和化妆品……
经过小拧子整理，最后只是从原本规划的六十辆马车，变成二十八辆，这已经是小拧子能够缩减的极限。
小拧子收拾完毕想去请示，可朱厚照还在内院吃喝玩乐，且嘱咐侍卫概不见客，小拧子只能在院子里干等。
朱厚照睡了一整天，而小拧子昨晚侍候一夜，白天又在忙着收拾和整理东西，夜幕笼罩下倦意袭来，居然靠着栏杆就睡了过去。
一直到后半夜，朱厚照才想起还得准备出征的东西，等回到前院这看过后，才发现小拧子没影了。
“人呢？”
朱厚照喊了一声。
“拧公公拧公公，陛下来了。”萎顿在栏杆下的小拧子被侍卫推醒，赶忙揉揉眼，站了起来，然后向怒气冲冲的朱厚照行礼。
朱厚照看见小拧子困倦不堪的模样，一点怜悯之心都没有，大声喝斥：“朕让你办点儿事情，你倒好，睡着了，朕不是让你少带些东西么，怎么还有这么多箱子？差事不好好干，所以撂挑子了？”
小拧子叫苦不迭：“陛下，奴婢已尽心尽力了，这不，已经减少足足三十二辆车，比之前少了一大半。”
朱厚照皱眉不已：“怎么还有这么多？沈尚书出征，通常带多少家当？”
小拧子想了下，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在朱厚照催促下，支支吾吾道：“大概只是带一些随身的衣服，一口箱子就解决所有问题吧。”
朱厚照一挥手：“那也给朕缩减到一口箱子，明日举行祭天大典，朕要让那些大臣知道，朕不会搞特殊化！”
小拧子急忙劝谏：“不行啊，陛下，您就带一口箱子，根本装不了多少东西。”
“朕不管。”
朱厚照自个儿想不通的问题，就会扔给别人，“这件事你来负责，按照朕的安排做，朕的东西就用一口箱子，至于丽妃……随便带点儿包裹傍身就是，到时候朕上马车时，这口箱子就摆在身后显眼的位置，让他们知道朕打这场仗并非儿戏……对了，记得把朕的兵器准备好，放在箱子上，让他们知道朕的决心！”
说完，朱厚照又返回后院吃喝玩乐。
小拧子想劝说，但发现徒劳无益，关键就在于来日朱厚照就要出征，现在是抓紧一切时间疯狂享受，毕竟这次朱厚照没准备带戏班子或者形形色色的女人去西北。
小拧子只能无奈地再次进行删选。
因为只能缩减为一口箱子，那这口箱子一定要挑个大的，至于碗筷口杯什么的无法带，就算带也要放到别处，小拧子琢磨一下，让人把箱子分成两层。
下面放贵重物品，上面放衣物。
能塞多少是多少，终于塞得满满当当后，小拧子已累得够呛，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心满意足：“终于装好了，来人啊，把箱子送到外面，装上马车。”
一名侍卫过来问道：“拧公公，就……一口箱子？别的东西怎么办？”
“别的……陛下说了，就带这么多，以彰显他一往无前的决心。”小拧子补充道，“陛下还说要准备一把兵器，你们谁把自己的刀或剑绑到箱子上，这口箱子所在的马车紧随陛下车驾后，出城时让沿途百姓看看，陛下不搞特殊化。”
侍卫们一个个觉得不可思议，堂堂皇帝居然只带一口箱子出征，就算稍微大了点儿，但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妥。
等侍卫们往外搬箱子的时候，一名太监凑了过来：“拧公公，丽妃送来的东西怎么办？足足八口大箱子，是否到别处装车，不让人看见？亦或者提前送出城去？”
小拧子怒道：“你这家伙是傻了还是怎么的？陛下都只带一口箱子，丽妃娘娘却带八口，她的威风比陛下大？再者说了，陛下要彰显不胜不归的决心，若是其他地方还有箱子，被人看到，岂不是说陛下弄虚作假？那些东西……挑选些出来分成几个包袱，让随行太监带着，记得不可招摇，其他的统统给丽妃退回去，大件儿东西一律不带。”
“奴婢遵命！”
太监领命后，赶紧前去安排。
小拧子对于丽妃的东西不那么在意，完成朱厚照交待的差事后，就自己找地方睡觉去了，以免明天出征仪式上出差错。
……
……
三月二十，出征日。
朱厚照清早自后院精神萎顿地走了出来，双目中布满血丝。
大多数太监和侍卫，休息一晚都精神抖擞，毕竟要随驾出征的人昨夜都没有领到轮值任务，相形之下皇帝的气色就差多了。
此时天还没完全亮开，朱厚照打着哈欠慢悠悠走着，丽妃换上一袭男装紧随其后，等到豹房门口，马匹车辆几乎占据整条街，但除了朱厚照的马车有顶篷外，其余马车连个遮掩都没有。
朱厚照看了看前方被火把映照得金碧辉煌的銮驾，又看看只装了一口箱子的庞大车队，问道：“小拧子，这是怎么回事？”
小拧子凑过来笑道：“陛下，按照您的御旨，体现陛下一往无前的决心和勇气，要让全京城百姓看到，陛下不搞特殊化，就带一口箱子出征，不胜不归。”
朱厚照听到这话不由释然，满意地点了点头，此时侍立一旁的丽妃脸色却不那么好看了。
朱厚照摆摆手：“很好很好，朕就是要这种效果……走，扶朕上车驾。”
在小拧子相扶下，朱厚照上了銮驾，丽妃就比较尴尬了，一身男装，不知是该跟随朱厚照上銮驾，还是自行到后面找个没有车篷的马车坐……以她现在的身份，很不甘心如此轻贱自己。
朱厚照上马车后就把丽妃给忘了，开始闭目打瞌睡。
因为丽妃连宫女和太监都不能带，她知道这一趟是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只能硬着头皮走到銮驾前，轻声呼唤：“陛下。”
朱厚照听到丽妃的声音，睁开眼，探头看了眼，随即摆摆手，意思是让人引丽妃去后面的马车上坐着，丽妃心里非常憋屈，不过没得选择，只能在小拧子引领下，到了朱厚照身后隔着几辆马车的车驾前停下。
马车非常简陋，车厢只是简单地用木板围着，不让人跌下来即可。
小拧子道：“丽妃娘娘，请多担待些，这都是陛下吩咐，您就坐这辆车，没人知道您的身份。”
丽妃怒道：“就我一个人坐在上面，还说没人认出来？难道是把我当泥菩萨一样供着？”
小拧子想了下，如果只是丽妃独自坐在车里，还真跟马车拉了一尊菩萨像似的，形象太过狼狈，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丽妃一摆手：“找几个太监过来，跟本宫坐在一处！”
小拧子迟疑地道：“但衣服……不太一样。”
丽妃道：“本宫坐在其中，谁会在意衣服是否相同？让人过来便可……”
就在说话间，钱宁和张苑等皇帝身边的近臣也一起过来了，他们见到车队如此寒酸样，也深感意外。
好在钱宁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可以骑马，张苑就不行了，他本身骑马的技术就很糟糕，只能选择乘坐马车。
除了张苑外，这次随驾前往宣府的，还有戴义和高凤两个司礼监秉笔太监，戴义是朱厚照吩咐一起出发的，高凤则是张太后特意安排来照顾儿子。
“小拧子，这是怎么回事？”张苑过来便朝小拧子质问。
等张苑话出口，才发现旁边还站着有个丽妃，赶紧行礼。
丽妃道：“陛下吩咐了，这里没谁可以搞特殊化，张公公、戴公公和高公公不妨跟本宫一起，你们的衣服跟普通太监不同，坐在同一辆马车上便可。”
“这怎么可以？”张苑正说着，却见高凤和戴义已经不客气地上了马车，倍感无奈，只能手脚并用上了马车。

第二一三一章 踏上征程
朱厚照本以为会有大批百姓出来围观，但实际上大清早起来看朝廷出兵的人并不多。
不过就算围观百姓稀稀落落，京营还是派出大批人马站街执勤，维持秩序。至于百官队伍则等在大明门前，跟朱厚照一起出正阳门参加祭典。
不管怎么说紫禁城才是大明皇权的象征，没有谁把豹房看得太重。
等朱厚照到了大明门外，百姓总算多了些，但即便如此，也远未到朱厚照想象中人山人海的地步。
因为这次朱厚照安排随驾的大臣很少，使得百官心态平和，朱厚照从大明门前下御銮时，大批大臣过来行礼。
朱厚照意兴阑珊，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到处找寻沈溪的身影。
张懋过来行礼，朱厚照有些急切地问道：“英国公，可有见到兵部沈尚书？”
张懋回道：“兵部衙门自尚书到属吏，今天都一大早全出城去整顿兵马了……陛下难道不知？”
朱厚照咳嗽一声，心道：“之前沈先生给我的奏疏中是这么说的吗？”
礼部尚书白钺缓缓走了过来，道：“陛下，时候不早，最好尽快出城举行祭天仪式，免得耽搁吉时。”
朱厚照放眼看去，文臣武将黑压压一大堆，可其中大部分官员他都叫不出名字来，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挥挥手道：“那就出发吧，早些完成典礼，之后便出征……此番朕一定会凯旋归来！”
朱厚照这话连丁点儿波澜都未掀起，此时只是百官出城，还没到他发表雄心壮志出征感言的时候，大臣们基本没关注朱厚照说什么。
随即朱厚照上了车驾，其余大臣本来没资格乘坐马车，不过朱厚照却别出心裁，大手一挥道：“给诸位卿家准备马车，让他们坐车一起出城，这样速度能快一点儿……让护送的御林军加快步伐。”
因为朱厚照所在车队除了御銮其余都是“敞篷车”，这么一来大臣们哪里敢坐自己带来的带顶篷的马车？于是大臣们自觉地加入正德皇帝的车队，一辆马车坐上七八个人，坐在最后面的两位腿脚需要耷拉在外面，显得非常狼狈。
等所有人上了车，相互打量，都露出苦涩的笑容，感觉自己不是要出城参加隆重典礼的大臣，而是一群灰头土脸的战败俘虏。
张苑来到朱厚照的御銮下建言：“陛下，还是给诸位大人准备轿子吧，亦或者干脆让他们步行，免得坏了陛下的威风。”
朱厚照站在銮驾上往后瞧，很快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道：“这样很好啊，很接地气，如此一来沿途围观的百姓才知道大明的官员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有亲切感！难道非要弄得高高在上脱离群众才好？”
“呃……”
张苑本来不是想替大臣说话，而是为自己争取坐官轿的机会，但见朱厚照态度坚决，便知多说无益。
朱厚照在銮驾上坐下，大手一挥：“出发！”
……
……
天坛前，老早便有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安排祭天事宜。
沈溪并不在其列，因为他有许多军务需要安排，天没亮就出城。
此次祭天仪式跟沈溪没多大关系，他要做的是在朱厚照出发时，人马准备齐全，随时可以出征。
朱厚照出城时并没有感觉多风光，百姓全都跪下，头都不敢抬一下，噤若寒蝉，气氛庄严而肃穆，跟朱厚照想象中群情振奋、高呼万岁的场面大相径庭。
朱厚照端坐于銮驾上，非常想看到别人对他只带一口箱子一把剑的反应，可惜百姓没有谁抬头看他，这让朱厚照心情低落。
“或许百姓们不支持朕出征吧……这次朕基本是力排众议，朝中大臣的意见应该就是百姓的意见，但等朕凯旋回京那一天，他们就知道朕做的没错！”
朱厚照对于这场战事有着迷之自信，在他看来，要取胜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毕竟有此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沈溪领兵，而且觉得自己是千古少有的懂得兵法的皇帝，断无失败之理。
銮驾出了正阳门，一路往天坛而去。
此时京师外城尚未修建，使得出正阳门后就已是城外，但官道两旁民居一栋挨着一栋，跟京城内几乎没有差别，让朱厚照看了大感惊奇。
几年前的京师保卫战，城外建筑基本都被摧毁，但由于巨大的需求量，在很短时间内宣武门、正阳门和崇文门外修建屋舍的数量便比之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车队走了一刻钟，屋舍逐渐稀疏，前方天坛赫然在望。朱厚照打着哈欠，此时已困倦至极，本来在城内他还顾忌自己帝王的身份强行睁着眼，出了城后少有人围观，沿途百姓又基本跪着不敢看，无趣之下朱厚照靠在暖枕上打起了盹儿。
差不多一炷香时间，銮驾终于停在天坛前面，朱厚照被一阵号角声吵醒，等他睁开眼后，才知道大臣们已经从马车上下来，正在分别列队。
朱厚照捂着嘴又打了个哈欠，感觉有点儿冷，可惜此时身边连个给他批氅的人都没有，就算小拧子早有准备，但大氅现在还被锁在箱子里，临时打开拿出来披上有些不太合适。
朱厚照看到在场有些大臣穿得比自己还少，心想：“这些行将就木的老家伙都能扛得住，难道朕不行？”
想到这里，朱厚照腰杆硬实许多，下御銮后昂首阔步往前，却不知以他现在的身体真未必有那些老臣好。
大臣们养尊处优，到晚年都注重养生，朱厚照虽然年轻，但平时生活阴阳颠倒，肝脏受损严重，加上花天酒地毫无节制，又服用许多重金属超标的丹药，令身体虚弱不堪，只是他自己没觉得，也不会承认罢了。
在朱厚照引领下，文臣武将分成两列往天坛走去，号角声还在继续，原本出征祭天仪式异常繁琐，但朱厚照特别关照过礼部，一切从简，以方便兵马第一时间起行。
到了天坛下，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却是沈溪征调大军过来列队，只等朱厚照下令出征。
礼部尚书白钺拖着病体过来，恭敬行礼：“陛下，仪式可以开始了。”
朱厚照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空，问道：“这个时辰了怎么光线还这么暗，钦天监没提前算过吗？”
白钺有些委屈：“乃是陛下钦准今日出征，而非钦天监选定的日子……以钦天监所奏，今日午时前后有雨雪，请陛下保重龙体。”
朱厚照皱眉：“怎么会这样？老天爷居然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不过也对，出征时通常都会遭遇一定挫折，如此到了战场上才会一切顺利。传令三军，先锋可以起行，请兵部沈尚书过来跟朕一起祭天。”
白钺领命而去。
等白越把话传完，祭天大典终于正式开始。
……
……
祭天大典很是隆重。
此时沈溪还在五里外的大营中打哈欠。
沈溪精神不太好，昨日因为准备出征之事，忙到很晚，后半夜林黛和谢恒奴自通州回来需要他慰籍，再加上今天又很早出城来调派兵马，使得精神严重透支。
好在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进行中。
兵部、五军都督府提前就把出征调拨将领和士兵安排妥当，沈溪抵达营地后，有专门的人帮他处理事务。
而留给朱厚照统率的中军，说白了就是一群碌碌无为的地方卫所和京营兵马，并非是沈溪的嫡系，使得他对这些人马没有太多期待。
跟随沈溪过来的随从很少，他已让马九、王陵之等人追随先头部队前往居庸关，沈溪打定主意陪朱厚照到居庸关便分兵，朱厚照会继续前往宣府，他则前去大同镇。
这次沈溪没让云柳同行，身边能帮忙的人很少，不过却有一名随从是以前不曾跟过他的，那就是在沈家大房坚持下，追随而来的大郎沈永卓。
当沈溪在中军帐接见兵部官员以及五军都督府和中军将领时，沈永卓没资格入内，只能站在账外守门。
沈永卓的直属上司是沈溪“家将”朱鸿，朱鸿以前曾跟过沈溪出征，虽然现在没有将职在身，不过他这次主要充当沈溪侍卫队长的角色，朱鸿的妹妹朱山这次不会随军出征，因为朱山再怎么勇猛也是女流，这次出征极为凶险，王家那边不愿意放人。
沈溪把事情吩咐下去后，随着兵部、五军都督府的官员和中军将领散去，他想伏案小寐一会儿，毕竟等朱厚照那边祭天典礼完毕就要上路，得忍受一段骑马颠簸，到下午离京城远了才能进入马车休息。
可惜沈溪的愿望没能实现，等人走光，朱鸿带着沈永卓进帐，禀报道：“大人，天坛那边有人前来传话。”
沈溪问道：“人在何处？”
“乃是位锦衣卫百户，没有大人吩咐，不敢带他来惊扰大人。”朱鸿道。
沈溪点头：“大概是陛下让我过去参加祭天大典，准备好朝服，我就在这里换过，然后准备好快马和侍卫，随我一同前去！”
……
……
沈溪抵达天坛时，祭天大典已经结束。
朱厚照从祭坛上下来，众大臣还在等候朱厚照做最后动员，此时天坛周围集结着众多兵马，朱厚照往西北将亲自统率三万兵马，扣除先行出发和负责殿后的，目前这里集结了大约一万五千人，其中近半是骑兵。
朱厚照见到沈溪后，彻底放下心来，招呼道：“沈卿家为何没来参加祭天仪式？倒让朕分外担心。”
沈溪过去行礼，心想：“你担心什么？难道怕我跑了不成？这次出征我跟你本来就不在一路，陪同你的人是胡琏和王守仁。”
此时胡琏身着一悉文官朝服，站在沈溪身后。此番他是以宣府巡抚、右副都御史兼兵部侍郎的身份常伴君前，地位擢升之快让同期进士瞠目结舌……九边体系中，他已属于仅次于王守仁宣大总督的“二把手”。
因沈溪所率兵马的目的地是大同镇，而王守仁和胡琏却要在朱厚照身边效命，如此一来大同防务会由沈溪负责。
朱厚照为了体现对沈溪的礼重，过来跟沈溪走在一处，然后去见大臣。之前没有跟朱厚照说话的大臣，都主动过来恭祝朱厚照凯旋……对于朝廷中下层官员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面圣机会，都很珍惜。
可惜朱厚照却没那么好的耐性，见过六部和寺司衙门大多数官员后，有些不耐烦了，蹙眉道：“可以准备出征了吧？”
张苑急忙过来：“陛下，銮驾已备好，是否即刻登銮？”
朱厚照又在人群里找寻一遍，最后叫来张懋，吩咐道：“英国公，你跟寿宁侯和建昌侯，一定要为朕守好京城，若是前线有什么状况，需要京师这边增援的话，你也要立即调兵遣将，不要让朕失望。”
朱厚照生怕自己在前线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就好像他的曾祖英宗一样被俘虏，对于自身安全问题看得很重，所以叫来张懋强调一番。
张懋赶紧领命，外戚张氏兄弟也站出来表态绝不辜负朱厚照的期望。
朱厚照点了点头，对在场大臣道：“你们都回去吧，朕这次出征，必定凯旋归来，你们不用太过牵挂……有什么好消息的话，朕会第一时间派人送到京城，让你们分享朕的喜悦。”
在场听到正德皇帝这话的大臣心里都在想：“别到时候传来的是战败的消息！”
就在张苑准备扶朱厚照上銮驾时，朱厚照突然想起什么，向沈溪问道：“沈卿家以何种方式赶路？”
沈溪道：“微臣骑马。”
朱厚照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哎呀，朕差点儿忘了，大军出征如此庄严肃穆，岂能不骑马？坐马车的话，朕岂非会被人看扁？不行不行！来人啊，为朕准备御马。”
就算提前为朱厚照准备好了马匹，但谁也没想过皇帝会真正骑马，这下可把张苑和小拧子等太监给忙坏了，费了半天力气，才把属于朱厚照的大宛良驹给牵了过来。
朱厚照勒住马缰，本想耍酷翻身上马，但可惜他已经许久没骑过马，技术荒疏，再加上身虚体弱，一下子没上去，脸色非常尴尬。
“陛下，让老奴帮您。”
张苑一看架势不对，当着文武朝臣的面，朱厚照这回脸算是丢大了，情急之下赶紧过去相帮，谁想朱厚照不领情，一甩袖道：“朕用得着你这狗奴才帮忙？”他死死抓着马鞍，使出浑身的力气往上爬，可惜朱厚照近来彻夜吃喝玩乐，身体虚得厉害，全身大汗淋漓都没成功。
最后朱厚照终于放弃了，看着在场那些大臣嘲弄的目光，脸上青红一片，沈溪主动上前：“让微臣扶陛下上马，踏上胜利之路。”
朱厚照心中一松，眉开眼笑道：“如此甚好。”
有沈溪这个大明军神相扶，朱厚照感觉有面子多了，轻轻松松便上了马，稳不稳先不说，至少朱厚照觉得很风光，坐在高壮的战马上，居高临下的感觉十分不错，让他之前的不快一扫而空。
朱厚照从沈溪手中接过马鞭，一手抓着马缰，一手把马鞭在空中甩了甩，道：“诸位卿家先回，朕去也！”
说完，一马鞭打在马屁股上，战马吃痛，可不管自己背上的人是谁，顿时扬蹄狂奔而去……

第二一三二章 总归一家人
就算在天坛闹出一点小笑话，朱厚照依然还是义无反顾踏上征途。
沈溪骑马而行，这种马背上的生活他并不陌生，早就习以为常，可对于朱厚照而言，简直是给自己找罪受。
朱厚照也就最开始一段路程骑马，等出了天坛不到五里，朱厚照便从马背上下来，老老实实钻进为他精心准备的马车。
由四匹高头大马拉拽的马车比之前金碧辉煌的銮驾要小一号，主要是考虑到前往宣府的官道不是那么宽敞，再加上沿途有些地段崎岖不平，必须得换车。
即便如此，朱厚照在马车里也能躺开，里面备有厚厚的毛毯和软被，加上车轱辘的减震做得不错，朱厚照睡觉并不觉有多辛苦。
沈溪骑在马上，忧心忡忡。
按照计划，就算皇帝车驾行得慢些，一天也要走上六十里，这才像是行军打仗的模样，毕竟此番是出征而不是陪朱厚照出游。
京城周边地势平坦，一天走个六十里没多大问题，但前提不能是临近中午才出发，沈溪算了下，今儿能走个四十里就算不错了，如此一来需要抓紧时间赶路，朱厚照不能在路上闹出什么幺蛾子。
担心归担心，但出征第一天朱厚照出奇的安静，也是因为这几天他累坏了，昨夜狂欢一宿大早晨又不能睡觉，在马车颠簸中很快便沉沉睡去，一直到黄昏时分，车驾停下来，朱厚照才睡醒，就这样他还不愿意从车厢里出来，因为这会儿外面下着小雨，朱厚照一掀开帘子就感觉浑身刺痛，立即缩了回去。
随即随行的宋太医进入车厢为朱厚照诊脉，发现皇帝染上了风寒。
一直到扎好营地，朱厚照的寝帐完全立起来收拾妥当，朱厚照才在一群太监簇拥下进入寝帐，因为地上已湿透，就算帐篷防风防水做得不错，环境也不会像豹房那样舒适，朱厚照冻得瑟瑟发抖。
沈溪过来查看情况时，朱厚照强撑着道：“沈先生，你不用担心……朕无大碍，可以继续走……”
沈溪道：“现在才走出四十里路，若陛下身体撑不住的话，不妨先回京休养。”
朱厚照皱眉：“这像什么话？朕决意御驾亲征，一天还过完就要灰溜溜回去？百姓们知道了，还不耻笑朕？必须继续向边关进发，这是朕的梦想，踏平草原，封狼居胥，为大明开疆拓土！”
沈溪看着朱厚照握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呐喊，知道这小子不是硬撑着说场面话，性格使然，要让朱厚照认输有些困难，只得道：“那陛下好好休息，明日开始，不妨在沿途驿站落脚，如此居住环境好些。稍后微臣找些人来，把皇帐里的湿气除一下。”
朱厚照笑道：“沈先生多虑了，朕没事，真的没事，不信的话朕跳几十圈绳给你看看……”
朱厚照这次纯属嘴硬，沈溪会意点头，没有真让人拿来绳子，而是指派有经验的老兵进帐给朱厚照生炭炉，再找人过来把地上的积水吸干。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沈溪知道朱厚照一路辛苦，没有留下来打搅，从朱厚照寝帐退了出来，正要往中军大帐行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定睛一看，却是一身男装的高宁氏。
“沈大人，妾身给您请安了。”
高宁氏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带，身上一袭蓝色直裰，就像个文弱书生。
沈溪并非不知高宁氏随军出征，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见面，他愣了一下，却没打算停下来跟高宁氏交谈，直接绕过便走。
高宁氏在背后问道：“沈大人可有查看过陛下病情？”
“陛下病情不是很严重，只是普通风寒，太医说喝点儿姜汤出一身汗就好……关于陛下病情，你最好还是问问太医。”
沈溪说着继续前行，高宁氏没有勉强，目光中露出一抹深意。
沈溪心里有些异样，不知高宁氏随军出征是好事还是坏事，至少目前为止，这女人没有在他背后使绊子，不过这个疯狂的女人太过危险，稍不留意就会捅出个天大的漏子，有着昔日之鉴，沈溪不自觉便提高警惕。
到了中军大帐外，只见张苑正叉腰站在那儿骂人，一副公鸭嗓太过难听。
沈溪过去一问，才知道是自己的侍卫不认识这位司礼监大佬，说话间有所冒犯，当即一摆手，那侍卫如蒙大敕退下。
张苑恶狠狠地对沈溪道：“沈大人如此管教自己手下？”
沈溪道：“张公公最好不要到处招惹人，此番本家堂兄随军出征，张公公莫不是想惊扰到他？”
张苑一听有些慌张，问道：“谁？你带了五郎来么？”
沈溪摇头：“乃是咱宁化沈家的长房长孙。”
张苑一听，灰溜溜进了帐篷，在他看来，自己当太监这件事乃是给家族蒙羞的事情，宁肯让家里人以为他死了。
进到帐篷后张苑看了看，发现四下无人，这才以质问的语气道：“沈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明明知道咱家……你还……”
沈溪一摆手：“乃是大房的意思，想让大哥出来历练一下，得点军功……本来你是陛下身边人，照面的机会很少，谁知会来这边作那不速之客？”
张苑恼火地道：“难道咱家就不能来找你商议事情？也罢，看来以后在拜访前，先派人来问清楚再说……哼，你此举分明是给自个儿找麻烦！”
张苑生了一会儿闷气，随即才想到自己是来找沈溪说事。
但说的事情，本身就让他火冒三丈，黑着脸发出质问：“沈大人可真会算计，咱家原本以为会留在京师监国，不想却被陛下带在身边赶赴战场……沈大人如此进言，对你可有什么好处？”
沈溪反唇相讥：“先不说这件事并非我所为，就算真是我做的，恐怕也无可厚非吧？张公公的声讨，未免师出无名！”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人话……到底是否你进言？”张苑急于求证。
沈溪断然摇头：“不是。”
“你……”
张苑显然不相信，不过看沈溪的态度，又不像是骗他。
沈溪道：“站在我的角度，当然张公公还是随军出征才好，你留在京城对我有何益？不过苦于一直没机会跟陛下建言，而且以我的身份如此进谏，难免有僭越之嫌，智者不为也！所以陛下为何会有如此决定，张公公还是从自身找原因比较好。”
“你……你……”
张苑半天说不出话来，显然是沈溪的回答打乱了他的节奏，良久后才气呼呼地道：“不是你干的？那是谁干的？除了你还有谁迫切想让咱家离开京城？”
沈溪摇头苦笑，心底为这个政敌可怜，“这张苑真是个二百五，看起来精明，但涉及权谋就露拙，一点儿远见卓识都没有，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跑我这来说这些，算几个意思啊？”
沈溪摇摇头：“我说张公公，你宫里宫外树敌可不在少数，难道你真的认为大家伙儿都希望你留在京城？”
“不然呢？”
张苑瞪着沈溪，一脸不屑，不过心底倒是对沈溪所言表示认可，毕竟以沈溪的身份地位，做了也就做了，没必要否认。
沈溪叹道：“除了张公公自己，怕是没人愿意你留在京城。朝中文官不想你留，太后和外戚也不希望看到你，至于陛下，更不想让你留在京城……你先别反驳，谢阁老正是因为你才被调到三边，陛下当时虽然没反应过来，但事后必然有所怀疑，留你在身边，正好近距离观察……这些都看不出来，居然好意思到我这里找茬，也真是心大。”
张苑一脸狰狞之色：“你少危言耸听！”
沈溪脸色间显得非常无奈：“张公公，你我虽然不是盟友，但关系也断不至于闹得如此僵吧？问题就出在你反复无常上……平心而论，你是打从心眼儿里跟我平等合作吗？你分明是想效仿刘瑾，位极人臣，把我踩在你脚下！可以说，你跟我交恶，问题都出在你身上。”
“看在以往的情分，我才把实情相告，不然的话，我完全可以说这件事就是我做的，让你在判断上出现偏差，如此一来你连真正的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张苑心情糟糕透了，仔细思索后，怔怔地望着沈溪，情不自禁问了一句：“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想让咱家死？”
沈溪道：“我可没想你死，到底我们骨子里流的都是沈家的血，同室操戈的事情不屑为之！难道你就没发现，自从你当上司礼监掌印后，我尽量不跟你正面起冲突？把你弄死，对我有何好处？”
“嗯？”
张苑一时间挑不出沈溪话里的毛病。
沈溪继续道：“作为曾经的家人，有些事我想提醒你，千万别目中无人，你以为自己可以面面俱到，但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多少人。有刘瑾倒台的先例，你应该做的不是耀武扬威，而是低调做人，越是如此你的权力越巩固，否则就会步刘瑾后尘……就算你没独揽大权之心，也会有人提醒陛下小心防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张苑冷笑不已：“少吓唬人，咱家岂是被吓大的？”
就算张苑声色俱厉，但心底却怕了，因为相比于他手下的谋士，眼前沈溪才是真正的人精，胆色谋略都是上上之选，而且沈溪是少有在朱厚照跟前说得上话的人，当他拿人情来说事时，由不得他不信。
沈溪道：“你常在陛下跟前拿我擅权之事进言，试图让陛下防备我大权独揽，威胁皇位……我说得没错吧？”
“少来，咱家可没你说的那么卑鄙。”张苑满脸不屑，但心虚得很，连跟沈溪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沈溪微微摇头：“你做就做了，我又不会追究……但你应该明白一点，陛下经过刘瑾谋逆之事后，对谁都有防备心理，你一手促成谢阁老离京一事，还以为陛下懵然不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用刘瑾糊弄陛下那一套？有没有脑子？”
张苑稍微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沈溪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也是我劝你执掌司礼监后行事低调的根本原因，你这差事很多人所盯着，你现在还想张牙舞爪，甚至跑到我这里来倒打一耙，你信不信咱俩见面的事情，很快就会被陛下知晓？前脚你进了这帐篷，后脚就有人把事情告知陛下？”
张苑真的慌了，脸色惨白，问道：“那你还见咱家？”
沈溪叹了口气：“有些话，我早就想跟你说清楚，让你明白其中的道理……我跟你到底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我相信你也不会想将我赶尽杀绝吧？难道咱们不是一家人？”
张苑想了下，不由带着几分颓丧，本来他是想要跟沈溪死斗到底，但在沈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后，突然发现还是本家侄子更值得信任，若他真心跟沈溪合作的话，得远大于失。
沈溪补充道：“这么说吧，你跟我相斗，对你没半点儿好处，反而一些人会趁势崛起……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无论谢阁老怎么针对我，我都没有跟他抗争，就在于他代表的是文臣的利益，我作为儒门子弟必须要保持低调和谦逊……”
“我尽量不跟人争，但若有人一再触犯我底线的话，我也会奉陪到底。张公公，现在我给你出个主意，务必记得，陛下若试探你去过何处，你只管说来见过我，就说是要问陛下是否回朝之事，陛下便会觉得你忠心耿耿……”
“忠心是你在陛下跟前立足的基础，如果陛下觉得你欺瞒他，那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沈溪尽量把一些复杂的道理简单化，听他这么一说，张苑不费吹灰之力便明白过来，暗忖：“这小子分析得很有道理，之前我地位急速攀升，也是陛下觉得我忠心，而不是因为我行事稳妥。”
张苑道：“你不会揭穿咱家吧？”
沈溪苦笑道：“这对我有何好处？现在大战一触即发，你还老给我找麻烦，让谢阁老去三边治理军饷，你觉得他会不干涉军务？会支持我那些出兵计划？如果你现在还对我百般阻挠，那你就别怪我战时给你找麻烦……我做什么都讲道理，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如果你非要咄咄逼人，那我就奉陪到底。”
沈溪一旦强硬起来，张苑就得吃瘪，就算之前有所针对也是暗中行事，哪里敢当面翻脸，赶紧赔笑：“我说大侄子，咱们一家人何必闹得那么僵？”
沈溪道：“隔墙有耳，何况这里根本不是墙，只是营帐，这种话你放在心里便可……我一直没给你找麻烦，是因为顾及亲情，你却不同，做人还是有一点底线好。”
张苑脸色不太好看，拂袖道：“既然不是你做的，咱家先走了。”
沈溪见张苑转身便走，忍不住又提醒一句，“别忘了本官的话。”

第二一三三章 皇帝的军营
张苑迷迷糊糊走出中军大帐之后，突然回过神来，懊恼地道：“哎呀，怎么就被这小子给说服了呢？这小子能说会道，非常善于蛊惑人心，别被他蒙骗了。”
张苑急匆匆往朱厚照寝帐而去，等到了地方，小拧子站在门口，神色恭敬：“张公公，陛下已在里面等候多时。”
张苑没有多想，直接进内，但见太医正在给朱厚照诊脉，高宁氏站在旁边，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太监在忙活，端茶送水，其中便有戴义和高凤。
朱厚照咳嗽两声，问道：“张公公，朕找你多时，你去何处了？”
朱厚照问话时，神色平常。张苑正要编瞎话，突然想到之前沈溪对他的提醒，心中打了一个激灵，急忙道：“陛下，老奴去找沈尚书了。”
“嗯！？”
朱厚照好像并不感到意外，头都没有晃一下，直接问道，“你去找沈尚书作何？”
张苑脸色凄哀：“老奴见陛下出了京城便染病，心中担忧……陛下乃真龙天子，理应坐镇京师，老奴怕陛下躬体有恙，便去问沈尚书，是否可以让陛下回京。”
朱厚照随口道：“沈尚书如何说？”
张苑一看这架势，心里想：“大侄子可真不简单，居然把咱家与陛下会面的情况揣摩得七七八八，眼前这帮人，想必都知道我去过中军大帐，如果我稍微隐瞒，陛下肯定会怀疑，这些人必然在陛下面前攻讦。”
张苑不敢随便乱说什么，小心回答：“沈大人没说什么，只说这件事应该请示陛下，老奴没得到答案，心里又记挂陛下，紧忙回来。”
“哦。”
朱厚照听到这话，脸上露出释然之色。
张苑心惊胆战，在场太监众多，每个人看起来都居心叵测，尤其是戴义和高凤，两人地位不低，论资历远在他之上，都算是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朱厚照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你们先回去休息，记得明日准时出发，朕不打紧，太医说了只是普通风寒而已，朕的身体扛得住。”
张苑等人一起退出朱厚照寝帐，出来后，张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心情总算放松了些。
“张公公，您早些休息，咱们先回去歇着了。”戴义和高凤对张苑非常客气，无论在皇帝面前如何争，至少目前张苑的地位要比他二人高多了，所以保持了相对友好的姿态。
张苑点了点头，目送二人远去，心里琢磨开了：“不会是这两个家伙在陛下面前进的谗言吧？”
钱宁从远处过来，老远跟张苑打招呼：“张公公，这是奉陛下御旨前来面圣？”
张苑看到钱宁就来气，冷哼一声，直接往自己营帐而去。
作为司礼监掌印，张苑有独属于自己的帐篷，到了地方直接掀开帘子入内，几名侍从紧随其后，他们全都是张苑的心腹。
张苑于软榻坐下，道：“趁着距离京城不远，派人回去把臧贤叫来，咱家身边需要有人出谋划策。”
站在最前面那位侍从提出疑虑：“公公，现在才去叫人，时间上是否来得及？”
张苑怒道：“有何来不及的？这儿距离京城不过四五十里路，骑马很快就能赶上……快去吧！”
因为今天在跟沈溪的交锋中全面落后，又获悉皇帝身边有人针对，这让张苑产生一种极大的危机感，把几名侍从赶出去后，坐在那儿生闷气。
“……论胆识谋略，我比不上大侄子，他目光敏锐，不但对敌人看得透彻，连我这边遭遇的困难也能洞察先机，如果他安心给我做事就好了。不过他说得对，现在我们正在赶赴战场，应该齐心协力才是……哎，现在那么多人都觊觎我司礼监掌印之位，一定要小心提防……”
突然间，张苑生出跟沈溪结盟的心思，但仔细想了想还是忍住出帐去找沈溪的冲动。
……
……
张苑辞别后，沈溪没有选择留在中军大帐中，出来简单跟胡琏交待几句……如今安营扎寨的事情全部是由胡琏负责，他到居庸关便会跟皇帝统率的中军分道扬镳。
回到自己营帐，云柳和熙儿已在此等候。
不过她们不是来侍寝，而是有事情奏禀。
沈溪道：“这里毕竟是陛下的中军营地，你们未来几天不必过来了，直接前往居庸关，等我到居庸关后，再跟我会合。”
云柳领命，随即把打探到的军情详细禀告。
基本跟估计一致，关塞内外并无鞑靼人活动的迹象，似乎草原方面对大明这次出征有些准备不足。
沈溪叹了口气：“当年瓦剌人入侵，沿途关塞破坏殆尽，那时大明在边塞一带兵马布防处处都是漏洞，不过这几年大明在九边建立诸多烽火台和哨卡，不可能再出现以前军情传递不及时的情况。”
云柳道：“还是大人安排有度。”
“不是我一人之功，算是朝廷痛定思痛吧，之前被瓦剌人和鞑靼人长驱直入，宣大以及三边防御已有诸多改善，这次你们的任务是尽量获取那些朝廷不了解的情况，最着紧便是把外关内的军情调查清楚，至于草原上敌人的动向，无需勉强。”
沈溪顿了一下，继续道，“等我领兵出关后，草原上敌人的情报也需要收集，从现在起就要开始逐步布局，分批把情报人员派出去。”
云柳问道：“卑职可要留在外关内总领全局？”
“嗯。”
沈溪点头，“初步打算如此，不过也要看具体情况，一旦我领兵出塞，很多事情就不受控制，一切都得小心行事……现在没到居庸关，连内关都没出，外关外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心里也没底，走一步看一步吧！”
云柳和熙儿都有些诧异，为何眼前的沈溪没以前那么自信，好像他自己也对出征草原之事不太确定一样。
云柳问道：“不知大人作何军事调度？若……鞑靼人不按照大人设想应战，又当如何？”
沈溪微微摇头：“这跟你们没关系，你们的任务就是收集战场上一切讯息，至于具体用兵，一切都要靠临机决断，如果我现在就能把所有情况预料到，那我就真成了神仙……你们趁夜出发吧，中军大营里尽量不要抛头露面，以免把你们女子的身份泄露出去。”
云柳和熙儿本想留在沈溪营帐过夜，但见沈溪神情谨慎，芳心一凛，只能领命而去。
等人走后，沈溪差不多也要准备休息，恰在此时，门口传来朱鸿的声音：“大人，有人前来拜见。”
沈溪本以为是朱厚照寝帐那边又有什么事，等他走出来，才知道是高宁氏前来拜访。
沈溪一摆手，让周边人散开，显然是不准备在自己寝帐见高宁氏……营地里人多眼杂，如果让人看到高宁氏进他营帐，没法向朱厚照解释。
沈溪带着高宁氏往中军大帐方向而去，路上高宁氏笑问：“怎么，沈大人，怕我吃了你么？”
“你吃不了我，却可以让陛下生出疑心，你前来不会是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吧？”沈溪语气不是那么和善，板着脸问道，“营地里那么多人，要想保密何其艰难，这是我们见面的时候吗？”
高宁氏委屈地道：“不然呢？再过两三天，沈大人恐怕就会跟陛下分开，那时就算我想找沈大人说话，也只能等战事结束后吧？谁知道将来是如何光景？”
沈溪脸色阴郁，不想跟高宁氏有太多纠葛，不过想到对方所言也属实，心想：“从我的利益出发，现在跟她见上一面，把事情说清楚，让她可以在朱厚照面前帮我吹些耳边风，固然是好，不过这么做总归有一定风险，意味着我跟她会绑到一起，现在我欠下人情，将来她必然要讨回些东西才能交差。”
沈溪请高宁氏往前走，侍卫远远地坠在后面。
高宁氏侧头问道：“如果沈大人不想让我进你的营帐，完全可以找个偏僻点儿的帐篷说话，我们又不做亏心事，作何如此小心翼翼？”
沈溪摇摇头：“只有在公开场合相处，才能求个心安，这里可不是我领军的营地，而是陛下的中军大营。”
高宁氏笑道：“看来沈大人时刻都在区分皇上所有跟自己拥有的区别，呵呵，妾身还以为沈大人一心为皇上，但现在看起来，还是存有私心嘛。”
沈溪不想听高宁氏阴阳怪气的腔调，皱眉道：“有话请直说，不用啰嗦个没完，我时间很紧，等下就要休息，明日还得赶路。”
高宁氏道：“既如此我就明说了，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尽快得到以前跟你说过想得到的东西，我可以不惜一切跟沈大人作交换！”
沈溪停下脚步，凶狠地的瞪着高宁氏，高宁氏毫不客气回视，一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
沈溪看到的是一个近乎疯狂的女人，明白高宁氏言中未尽之意就是沈溪赐她个孩子，然后母凭子贵进入皇宫，就算暂时当不上皇后，未来也有成为太后的机会。
沈溪道：“此事不容商议。”
“有何不可？”
高宁氏直接道，“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旁人不会知晓，而且沈大人甘心就这么为大明鞠躬尽瘁？难道就不想有所回报？”
沈溪一抬手，“如果你只想跟我说这些疯言疯语，请就此离开，我不想浪费时间。”
高宁氏笑了笑：“沈大人真是个忠臣，不过若是这些事被陛下知晓，陛下会怎么想？而且，难道陛下近臣中就沈大人一人可以完成我的心愿？”
沈溪忍不住再次凶狠地看向高宁氏，高宁氏目光中满是坚定，没有丝毫回避之意。
沈溪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宁氏侧头凑到沈溪耳边，刻意压低声音，得意地道：“能赐给我急需之物的，并非只有沈大人，就算事情发生，沈大人出面检举，陛下也不会相信，到那时候……沈大人是想害死我呢，还是坐视大明皇家血脉被玷污？”
沈溪冷笑不已：“你完全可以试试，我会让你知道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沈大人还真别发狠话威胁，我现在虽然看起来风光，但沈大人应该知道我的处境有多艰难，陛下见异思迁，我要不了多久就会失势，现在已呈现出一定征兆，如果我再不想办法，那以后我们再见面的话，或许就不是这种场合，指不定在什么地方做粗活，生不如死……我不过只是想维持现在的好日子罢了……”
高宁氏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满是哀求之意，想赢得沈溪的怜悯。
可惜的是，无论高宁氏把自己说得多可怜，沈溪也不可能遵从对方的意思。这女人有多可怕，沈溪早就见识过，为了成功不择手段，而沈溪自己并未到高宁氏一般落入山穷水尽的境地，当然不会选择欺君罔上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偏激手段。
但沈溪知道，如果自己再次拒绝的话，这女人还会继续纠缠自己，于是道：“这件事等回到京城后再说，现在我首要的任务，是辅佐陛下打赢这场战争，必须得心无旁骛才行。”
高宁氏笑道：“沈大人是想以这种敷衍的方式把我给打发了，是吗？那好，我不会勉强沈大人，给沈大人您压力大了，您恐怕会对我下毒手吧？”
说话间，高宁氏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随即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起来。
沈溪不想搭理这个戏精，黑着脸侧过头去。
高宁氏看到这一幕神色恢复了平静，严肃地道：“陛下现在对沈大人已有一定隔阂，如果这场大战沈大人得胜归来，还是低调些为好，最好功劳全归陛下所有，这样沈大人才能守得如今的地位……”
沈溪皱眉：“你想暗示什么？”
“并不是暗示，我只是想提醒沈大人，听或者不听全凭沈大人自己拿主意。”高宁氏道，“我不希望沈大人出事，因为我这样一介孤苦伶仃的妇人，除了天子一时怜悯外就只有沈大人把我记挂于心，旁人岂会在意我的死活？”
沈溪道：“既然知道自己的处境，又何必自寻烦恼？”
高宁氏微微一笑：“就当我不安份吧，我想结交外臣，为自个儿谋求一些利益，沈大人成全我可好？”
沈溪看到高宁氏明朗的笑容，心里一阵不爽，这女人带给他的压力前所未有，甚至连朱厚照都不曾给予他这样的感受，问题就在于他跟高宁氏的相处很不正常，二人说的一些事，为世俗所不容。
高宁氏行礼后，又道：“接下来几天，我还会来跟沈大人求教一些事，望沈大人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说完，高宁氏没有再纠缠，转身离开。
沈溪看着高宁氏远去的背影，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暗忖：“当初一时的恼恨和贪欲蒙蔽了头脑，以至于做下错事，只能想方设法进行弥补，难道她就是我命中的灾星？”
沈溪很恼火，却实在没辙：“这女人做事完全不讲规矩，跟她讲道理没用，最好的方法就是稳住她，如她所言暗中下毒手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她现在一心帮我，如果她出事或者就此失势，花妃肯定会趁势崛起，亦或者其他女人取而代之，如此我在陛下身边就少了一颗重要的棋子。”
沈溪心中非常矛盾，一边想利用这次出征的机会做掉高宁氏，使其不至于干涉到自己，一边又想利用这女人，一时间左右为难。

第二一三四章 不行军就回头
第二天一大清早，大军拔营。
朱厚照没有再嚷嚷着骑马，避免了给自己和他人添麻烦。
沈溪见到朱厚照时，发现对方满脸都是疲倦之色，沈溪估摸朱厚照经过昨夜一宿病痛折磨后，已心生退意，只是为了面子不得不死撑。
象征性请示过后，兵马起行，今日沈溪也没有骑马的打算，宁可躲进马车里休息。
今儿天气不错，太阳不时从云层里钻出来露把脸，微风拂面，带来青草的气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可惜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兵马行进速度仍旧不快，沈溪派人去打听，却是前军有意放缓速度。
沈溪没有强求行军速度有多快，本来就是皇帝领兵，能亲自到宣府坐镇都不容易，沿途又是京畿之地，走得慢一点没什么，大不了战事缓开些时候……
沈溪只能尽量找理由说服自己，本身他也知道这么行军不妥，这才刚离开京城，便因为朱厚照病情而耽误行军，沈溪默默计算了一下，如此行军的话，一天能走五十里就算不错了，如果中途朱厚照还要下令休息的话，速度会大打折扣。
果不其然，到中午时朱厚照以身体不适为由下令全军就地扎营，一上午下来，一共行进二十里。
沈溪不由无奈前去面圣，本想催促一番，却没见到朱厚照本人，皇帐门口阻拦的高凤说朱厚照刚吃过药正在休息，不能打扰。
沈溪心中悲哀：“这都什么嘛，出征前一片雄心壮志，扬言不胜不归，结果刚上路就拖泥带水，亏我还在营中，居然束手无策。”
没见到朱厚照，沈溪只能耐心等候。
到底名义上朱厚照才是全军统帅，皇帝不让走，沈溪总不能僭越让全军拔营继续前行。
一直到黄昏，朱厚照才醒来，似模似样地把沈溪和胡琏等人召集起来，好像认错一般说道：“都怪朕感染风寒，身体不经折腾，耽误了行军，不过慢一点也好，如此全军不至于太累，等到边关立即可以出战。”
朱厚照如此为自己的懒惰开脱，有病在身，就可以肆意在路上耽搁，为此不惜找出诸多理由。沈溪悲哀地想：“出征计划已安排妥当，结果皇帝自个儿却先掉链子。因你一人而把战事延后，要是最后出点儿什么状况，你肯定不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张苑却显得很体谅，安慰道：“陛下安心养病，明日再走也不迟，或者干脆停下休息几日……”
朱厚照一摆手：“休息几日大可不必，明天该走还是要走，既然今天已经安营扎寨半天，就不兴师动众再启程了，朕正好休整一下。”
……
……
行军第二天，只走了半日，行程不过二十里，此时距离京城仅为六十里。
沈溪心里非常无奈，但只能被迫接受。
当天晚上沈溪在中军大帐处理公文时，意外获悉，当晚朱厚照并没有老老实实待在寝帐内养病，而是花天酒地。
或许朱厚照到晚上后病情有所好转，钱宁借机找来一些民女给朱厚照“助兴”，朱厚照兴致勃勃，摆上酒宴不说，又闹起京城豹房夜夜笙歌那一套。
沈溪心中再苦涩，也没有应对的办法。
胡琏当晚过来求见沈溪，把朱厚照那边的情况大致一说……在胡琏看来，朱厚照如此做实在有损皇家颜面。
胡琏道：“沈尚书最好即刻赶过去劝说陛下，行军打仗岂能如此儿戏？”
沈溪语气幽幽：“陛下有说过来日不行军了？”
胡琏一时间没明白过来，沈溪继续道：“既然陛下现在还没说会耽误行军，那就权当陛下正在养病，咱们装糊涂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胡琏急了：“此番乃是陛下御驾亲征，如果行军途中出现什么偏差可如何是好？”
在胡琏看来，现在的状况跟当年英宗出征很相似，那时英宗带兵出居庸关后，也是一路拖延，结果被瓦剌人盯上，调兵强劲四面围堵，以至于大明军队最后在土木堡一带全军覆没。
沈溪打量胡琏，“应该不会出现意外，我已经叮嘱外关各哨所、要塞、城池盯紧鞑靼人动向，如果真有鞑靼主力出现在我大明关塞以南，你不说我也会去劝谏！”
胡琏没想到沈溪居然会如此反应，一时间愣住了。
沈溪发现自己语气有些重了，站起来拍拍胡琏的肩膀，道：“一切就按部就班便可，陛下那边，应该不会有问题，明天早上按时出发！”
胡琏无奈，只能先回帐休息。
结果第二天早晨，兵马已经准备完毕，只有朱厚照的寝帐一片安静，沈溪过去请示拔营，却被戴义和高凤等人拦下。
“沈大人，陛下病还没好，可能……需要休息一两日再上路。”高凤道。
沈溪怒不可遏：“干脆让本官进去跟陛下进言，别在这儿停留了，要休息回京休息去，想休息多久都行！”
高凤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溪，“沈大人，您这是什么话！陛下生病，乃是谁都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沈溪板着脸道：“既然陛下生病了，那就索性班师回京，等来年再出征草原，作何要在这距离京城六十里的地方驻步不前？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出了状况可是我等能承担的？”
戴义赔笑道：“沈大人过虑了，此乃京畿要地，到处都是咱们的人，会出什么状况？”
沈溪黑着脸反问：“那敢问两位公公，草原上那些部族，就未曾绕过关隘杀到咱们脚下这片土地的先例？”
这句话，让戴义和高凤脸色大变，不知该如何对答，毕竟瓦剌人和鞑靼人都曾杀到京城脚下，更别说是距离京城六十里远的地方。
沈溪再道：“本官要面见陛下，若陛下不见的话，那微臣便会中军大帐下令即刻撤兵，此番出征正式作罢，等来年再战！”
戴义和高凤等人听到这话有点儿心慌。
对待这一战的态度，朝中大多数人都可以打退堂鼓，唯独沈溪不行，这场战事必须靠沈溪才能进行下去，如果把沈溪惹恼了，他们必然会受罚。
高凤为难地道：“沈大人，您得讲理啊，不是我们的原因，实在是陛下染病……”
“是啊。”
戴义也在努力劝说，“陛下现在需要静养，您……”
沈溪拨开戴义和高凤往帐篷硬闯，那些侍卫都想过来阻拦，但此时谁都动摇不了沈溪的决心，就在此时帐帘突然被人从里面掀开，走出一人，却是身着男装的丽妃。
戴义和高凤赶紧行礼，丽妃看了沈溪一眼，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沈大人真是好威风……陛下请您进去。”
沈溪冷哼一声，跟在丽妃身后进了帐篷。等他进去后才发现，营帐内除了丽妃外只有朱厚照和小拧子二人，这会儿朱厚照脸色惨白，眼圈黑乎乎的，就跟大熊猫一样，坐在羊毛毡子铺就的木架床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用一副哀怨的目光望着沈溪。
“微臣给陛下请安。”沈溪上前，耐着性子说道。
朱厚照道：“沈尚书，朕听到你在外面说的话了……朕现在是生病，并非赖着故意不走，现在朕身体疲乏，难道就不能短暂停留，好好休整一下？”
沈溪问道：“陛下可知从京城到居庸关有多远，如今我们距离京城又有多远？”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朕只是想问，朕现在身体不舒服，能不能休息，跟距离哪儿有多远有什么关系？朕说过不继续前行了吗？现在只不过是暂时休整罢了。”
沈溪正色道：“既然陛下不知，那就由微臣来解说……此时大军出京师仅为六十里，但因为是从城南出发，此时距离居庸关依然还有七十里路程，我们现在所处位置，虽然说算不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但若是鞑靼人来袭的话，此地并非安全之所……”
朱厚照皱眉：“沈尚书，朕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说朕耽误行军了，是吧？但问题是朕身体确实不适，难道非要罔顾事实，逼迫朕赶路？”
沈溪再问：“陛下可知，当初英宗皇帝领兵出征时，为何会陷入危难之境？”
“朕不想听这些，没有任何可比性，这里乃是居庸关内，距离边塞非常遥远，怎么可能会有鞑靼人杀来？”朱厚照恼火地道。
沈溪道：“当初英宗皇帝御驾亲征，大概手下人说的情况也跟今日类似，都说中原腹地不可能有鞑靼人来袭，但最终却是在内外关之间，也就是宣府以南，距离京城只有几百里的地方，土木堡地界出了状况……”
朱厚照情绪几近失控，根本不想听下去。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大过一切，皇帝生病了臣子停下来等他休息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事实上却是他彻夜吃喝玩乐，走出京城六十里便走不动道了。
丽妃笑了笑，问道：“沈大人如此说，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吧？好像传闻中，当初土木堡之祸有诸多征兆，并未完全是行军缓慢的原因。现在为了加快行军速度，沈大人拿这些事情来跟陛下说，恐怕有扰乱军心之嫌吧？”
朱厚照看了丽妃一眼，虽然觉得丽妃在他面前跟大臣对话有失体统，不过现在难得有人出来为他说话，也就未出面喝止。
沈溪道：“什么事情都要防微杜渐，以行军来说，没有城塞庇护，前后有六七十里空旷地带，一驻扎就是几天，实乃兵家大忌，很容易为敌军查知情况后实施突袭，此处没有任何地势可利用，苦战之下……胜负难料。”
朱厚照脸色很不好看，问道：“以沈尚书的意思，就算朕病倒了，也要坚持行军？”
沈溪叹息：“行军途中，会有诸多情况发生，如果单单只是因为主帅生病，就要无限期拖延行军，敢问陛下，若出了状况，该怪谁呢？”
朱厚照道：“那你总不能把责任推到朕身上吧？朕希望如此吗？”
沈溪道：“陛下生病，只管躺在车驾内休息便可，全军抓紧时间行至居庸关，到时候陛下想休息几日都行，现在出兵不过两日，行不过六十里就驻步不前，若天下人知晓会如何想？九边将士会如何想？他们会觉得朝廷有破釜沉舟很鞑靼人开战的决心吗？若连朝廷都消极怠战，如何要求他们舍生忘死为陛下拼命？”
朱厚照脸色很差，不过却被沈溪说服了。
朱厚照最在意的两件事，一是他的皇位和小命，二就是名声，纯属死要面子活受罪。
现在沈溪说的事情，正好切入这两点。
城塞之外很危险，会发生许多不可预测的意外；天下人会觉得你是个昏君，出征才两天就已经在道上连续驻留，一点魄力都没有。
朱厚照一摆手：“朕患病在身，难道天下人会不理解？沈尚书，朕知道这次因为朕生病，耽误了行军，但此番乃是我大明兵马主动出击，而不是鞑子寇边。在朕看来，大不了把出兵之期延后几天，现在你非要强求大军上路，甚至强闯朕的寝帐，让朕……很失望，你先回去吧。”
沈溪道：“陛下，若您拒不下令全军开拔的话，那微臣将调整计划，暂缓用兵……陛下龙体要紧，不如就此班师回京，过几个月甚至一年后再出兵！”
朱厚照听到这话，就算再生气也挑不出毛病来。
你自己要休息的，现在请你回京城去养病，反正你自己说了不着急出兵，既然晚几天没问题，那就干脆拖个一年半载。
旁边小拧子和丽妃看着这对君臣奏对，有些难以理解，为何沈溪会用这种犯言直谏的方式跟朱厚照抬杠，要知道这个皇帝可不是什么好脾气。
朱厚照最后气馁了：“那行，命令全军开拔吧，朕可不会打退堂鼓，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就算生病，朕也要一往无前，向边塞进发，这个决心难以动摇！”
……
……
朱厚照终于答应继续行军。
大军行进，虽然速度不快，但至少不会在一地停留太久。
沈溪这次没有再乘坐马车，而是选择骑马，在皇帝懈怠的情况下他得站出来为全军做个表率。
即便如此，一天下来依然没有走完全程，当天还是要在野外扎营，到第二天才能抵达居庸关。
沈溪没办法，驻扎后他计算了一下大概还有二十里，心里非常懊恼，带了个活祖宗出征，让他很是困惑，但心里又稍微有些安慰：“换了那些谨慎的皇帝，不可能会答应出兵草原，既是我成全朱厚照，也是他成全我，他身上这些个毛病，我应该理解才是。”
当晚沈溪还是留在中军大帐处理公务，上更后朝廷委派的监军张永和马永成两个老太监前来报到。
二人都不是自京师出发，而是先从外地到京城，再从京城追到军中。
张永此前一直留在宫里，但年前朱厚照安排手下去江南探访，沈溪大概猜到，朱厚照这是有心去江南一带游玩，提前派人打头阵，顺带找些好吃好玩的东西回来。
张永和马永成作为沈溪的监军，见面时非常客气。
两人都曾跟沈溪合作过，知道沈溪的脾性，略微寒暄后就主动告退，没有提及具体的作战计划。
沈溪没有出言挽留，二人这一路辛苦，等休息好有的是时间商议。
等两位监军离开，沈溪这边又迎来一位客人，不过这位客人沈溪不能在中军大帐接见，因为他并无官职，只能算是他的私人幕僚……正是唐寅。
本来唐寅没打算跟沈溪出征，不过或许是家中河东狮不甘心平凡一辈子，连续吹枕边风，加上以前沈溪取得的战绩实在太过耀眼，唐寅自己也觉得只要跟随沈溪出征，一定能拿到军功，获得朝廷赏赐，有机会当官，实现早已断绝的仕途梦。
沈溪出京后，想到身边还缺少书吏，便给唐寅去信，询问一下意见，却没曾想唐寅居然会连夜骑马跟来。
唐寅见到沈溪后非常热情，相互见礼寒暄一阵后，唐寅迫不及待地表态：“在下之前未曾跟随沈尚书出征，此番一起前往草原，马革裹尸也算是人生难得的历练。”
沈溪笑道：“唐兄，对战场有多大期待就要承担多大风险，你可有准备到疆场杀敌？”
唐寅一听面露回避之色，好似在说，我陪伴你出征是充当谋士的角色，你真让我拿兵器到一线杀敌？
沈溪道：“这疆场上，有很多未知的情况发生，在下虽然会极力保护唐兄，但就怕……”
“没关系。”
唐寅好像很乐意接受沈溪的“保护”，说话时拿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道，“到了战场上，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在下岂是贪生怕死之人？一定会陪在沈尚书左右，出谋划策！”
唐寅这话说得极为巧妙，着重强调了两点，一是怎么都要留在沈溪身边，而不是上战场杀敌。第二点，就是他负责出谋划策，动刀枪的事情跟他无关。

第二一三五章 分分合合
唐寅可不是傻子。
军功谁都喜欢，跟随沈溪出征一次，回来后或许就有官做，到那时就可以跳出科举这条路，一步步青云直上。
就沈溪以往的战绩而言，这次出征就算不能如愿荡平草原，获得一些战果还是非常容易实现的，而这次又是皇帝御驾亲征，到时候一定会对小小的成就便大加颂扬，夸大战果，如此一来军功赏赐肯定少不了，谁随军就跟捡到宝一样。
所以唐寅就算明知道这次出征有危险，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前来投奔沈溪。
这其实跟沈家大房坚持让沈永卓随军意图一样，军功就在眼前，不努力一把拽到手中那是傻子。
沈溪让人给唐寅安排住处，等安顿完毕，沈溪收到来自于居庸关的消息。
之前曾跟沈溪到京城述职的李频，在刘瑾倒台后，以从二品都指挥同知叙用，仍旧挂职隆庆卫指挥使，而这次沈溪出征，在九边将领尤其那些倒刘瑾事件中选择站队沈溪的武将来说是一次难得的机遇，所以有事没事就跟沈溪献殷勤。
沈溪接见了李频的信使，告知其即刻回去准备次日接待銮驾，等人走后，沈溪终于松了口气。
“……这才两天，就让人身心俱疲，如果这么持续下去的话，非累散架不可，这可不比当初自己领兵，那会儿就算军中有几个唱反调的，总归上下归我调遣，何至于跟现在一样，需要时时刻刻哄着那个光空喊口号却不知实际行动的小祖宗？”
……
……
就在沈溪准备睡觉时，朱厚照又开始胡闹了。
还是熟悉的人，熟悉的配方，只是改变了地点，从豹房变为军中。
节目由钱宁安排，不但给朱厚照找来女人，还有许多新奇好玩的东西，这一切得归功于朱厚照派去江南公干的张永等人，迅速让朱厚照沉溺于逸乐中。
朱厚照借口生病需要调养，不想颠簸赶路，但在车上睡了一天也不觉得有何不妥，现在皇帐中吃喝玩乐一应俱全，他发现在军营里纵情声色比在京城豹房夜夜笙歌更加有趣，一时间忘记自己身体有恙，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谁都没法劝说。
丽妃本来一直陪着朱厚照胡闹，随着三更鼓敲响而皇帝玩性正浓，丝毫也没有罢手的意思，便借口疲倦需要休息，走出朱厚照寝帐，此时皇帐里尚有七八个衣着暴露的女子，场面不堪入目。
丽妃心中带着几分悲哀，出来后正要回自己帐篷，只见前方不远处篝火旁钱宁正跟两个侍卫笑呵呵喝酒说话。
军中本来严禁喝酒，但在朱厚照寝帐周围，这些规矩一律无效。
朱厚照公然在军中喝酒，钱宁作为皇帝身边的红人，晚上找几个亲信侍卫喝酒，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没人敢管。
“这不是丽妃娘娘吗？怎么从里面出来了？”
钱宁见有人影自皇帐大门出来，自然要过来看看，见到是丽妃时，脸上满是笑容。
丽妃看了一眼钱宁身后那些个侍卫，藏酒的，整理刀枪甲胄的，不一而足。
丽妃回过头来：“我对军中的规矩不是太了解，行军途中可以随便饮酒吗？”
钱宁笑道：“只是喝点水而已，要不丽妃娘娘尝尝？”
说着，钱宁居然真的叫人把酒坛子拿过来让丽妃品尝。
丽妃一摆手，知道没法就钱宁喝酒这件事做文章……出了京城后，肩负皇帝安保重任的钱宁，地位迅速攀升，如今就连张苑都要靠边站。
丽妃挥挥手，钱宁这才让身后侍卫退下，等左右没人，丽妃才质问：“陛下龙体欠佳，亟需休养，你却给陛下找来这么多女人，是何居心？”
钱宁道：“丽妃娘娘这是怪罪小人么？”
丽妃脸色很难看，不过光线暗淡，钱宁看得不是很清楚，依然得意洋洋：“不管小人做什么，都是出自陛下授意……陛下就好这口，小人自然倾尽所能，急陛下所急，有何不妥？就连丽妃娘娘您，不也在竭力迎合陛下么？只是您……呵呵，陛下有了新欢，哪里顾得上旧爱啊？”
“放肆！”丽妃喝斥道。
钱宁小人得志，之前他还对丽妃言听计从，但眼下似乎有了凭靠，浑然不顾以往相处的规矩，凑过头贼兮兮地笑道：
“小人是放肆了些，不过实话实说罢了……若丽妃娘娘您心怀不满，大可去跟陛下告状，小人绝不阻拦。”
丽妃厉声道：“你喝醉了撒酒疯，胡言乱语，我不跟你一般计较……不过你要记住，此地倒没什么，但出了居庸关后，危险会成倍增加，如果你不顾军情紧急，让陛下沉迷逸乐，稍有差池，恐怕小命难保！”
钱宁哈哈一笑，根本不在意丽妃的警告。
丽妃发现自己现在完全压不住钱宁，她是聪明人，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连告辞的话也没说便往自己寝帐而去。
等人远去，钱宁身后几个侍卫凑了过来，钱宁面带不屑之色，扁扁嘴道：“别看她现在嚣张，不过是落毛的凤凰而已，指不定将来陛下就会把她赶出宫，那时候就算白给老子，老子也不稀罕！”
“哈哈，还是钱爷牛，陛下真会赏赐美女么？”侍卫吹捧道。
钱宁得意道：“陛下赏赐美女算什么？金银珠宝还有各种想要的东西，只要陛下高兴了就会赐下来，谁全心全意为陛下做事，陛下就会赏赐谁……你们好好干，指不定将来哪一天陛下身边得宠的女人就会赏赐给你们！”
“哈哈！”
一群人哄然大笑。
此时钱宁已得意忘形，一举一动都失去之前的分寸，这是一种危险的征兆。
……
……
丽妃进了自己营帐，对着孤灯，非常恼火。
她嘴上嘟哝道：“本以为随圣驾出征，能用我的方式逐渐影响和改变陛下，谁知道出来后一切都失控了……陛下离开京城居然也如此胡闹，恐怕事前连沈之厚都没想到，也不光是我一人失策。”
“还有就是钱宁那狗东西，居然狗仗人势，不就帮陛下找了几个野女人么？看看他现在得瑟成什么样子！他这么嚣张，怕是蹦跶不几天，本指望他帮我做一些事，现在看来只能另找强援，但问题是现在谁能跟张苑那老匹夫斗？”
丽妃心里异常烦闷，恰在此时，门口传来张苑的声音：“娘娘，老奴来了，可否进来说话？”
丽妃的营帐距离皇帐不远，看起来尊贵非凡，但因为朱厚照本来就没把丽妃当回事，以至于丽妃营帐外只是留了几个侍卫看守，而侍卫又是钱宁的人，这让丽妃感觉惴惴不安。
丽妃到了门口，掀开帘布，借助微弱的月光看到张苑站在门前，心念电转，娇声问道：“张公公，你来作何？”
“当然有要紧事，可否进去说话？”张苑满脸堆笑。
丽妃让开一条路，张苑顺利进人账内。
丽妃立在一边，道：“张公公，虽然你是陛下跟前得势的太监，但也不能随便造访陛下内眷的居所吧？”
张苑苦笑道：“丽妃娘娘见外了不是？老奴不过是个太监，进到这里，对娘娘名声又有何碍呢？”
说话间，他还特意往前走了几步，气势咄咄逼人。
丽妃没有后退，但她感觉很不安，因为眼前的老太监已在对她施加压力。
张苑道：“老奴看起来岁数大，但其实不过四十多岁，尚未到五十，而且老奴净身晚，很多事都了解……”
丽妃板着脸问道：“张公公有过孩子？”
“呵呵！”张苑笑道，“这事儿跟丽妃娘娘无关吧？”
丽妃蕙质兰心，张苑想跟她攀关系说的话，默默记下来，旁人对张苑几岁净身是否有孩子根本不在意，但丽妃却会留心。
张苑发现自己失言后，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转口道：“这几天，陛下染病，好像有些人很得意，丽妃娘娘以为呢？”
“我不知道张公公是什么意思。”丽妃当然不会承认一些事。
在丽妃看来，无论自己跟钱宁再不合，那也是内部纠纷，而与张苑则是敌我矛盾，钱宁在她看来没什么危险性，只是个势力小人，而张苑则拥有成为枭雄的资本，她要防备张苑崛起后打压她，因为张苑根本不需要她这样的帮手，更不会听命于她，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跟张苑攀关系。
张苑道：“钱宁实在太可恶了，此人年纪不大，却一门心思讨好陛下，这才刚出京城，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批女人，极尽诱惑，浑然不顾陛下龙体有恙……这两天陛下可是很恣意，连丽妃娘娘都被疏远了。”
“如果张公公来是想说这些，那就请回吧。”丽妃冷声道。
张苑凑过头，小声道：“其实咱们有共同的敌人，那就是钱宁，咱家跟娘娘您可以合作一下，咱家手头的资源很多，比如说沈大人……咱家也可以帮忙疏通……”
丽妃皱眉：“张公公这话，怎如此叫人费解？兵部沈尚书怎么可能跟你有勾连？”
张苑笑道：“咱家是谁？手握朱批大权的司礼监掌印！若沈大人不好好巴结一下，他想推行国策能那么顺利？我跟他的矛盾，不过是表面现象，丽妃娘娘不会真以为沈大人会跟咱家作对吧？”
丽妃对张苑所说的话一句都不信，但隐约又觉得可以利用对方，倒不是为了对付钱宁，而是可以让自己少一个敌人。
丽妃心道：“张苑在朝中的势力逐渐增强，就算我在陛下面前说他的坏话，但陛下在朝事上还是得倚重他，跟他交恶完全没必要……无论如何朝廷都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司礼监掌印，除了张苑外，我能去拉拢哪个有权势的太监？总不能事事都指望沈之厚伸出援手吧！”
丽妃道：“看来张公公交游广阔，却不知张公公准备从妾身这里获取什么？”
张苑笑道：“怎么会是从丽妃这里获取，而不是给予呢？”
“俗话说得好，无利不起早……”
丽妃蹙眉道，“张公公，咱们是聪明人，那就明人不说暗话，妾身不过是豹房内暂时得陛下宠幸的妇人，哪里能跟您老相比？若是有一天妾身失宠，或许会被发配到冷宫，还得靠张公公帮扶一把。”
丽妃说了一些让张苑长志气的话，张苑听了眉开眼笑，对丽妃的戒备心没之前那么强烈了。
张苑心想：“这倒是大实话，这女人有自知之明，知道皇帝的宠爱如纸薄，说不一定将来会混成什么惨样，跟我横一点好处都没有。”
张苑道：“咱家现在就是要防备有宵小在陛下跟前说三道四，尤其是钱宁这小子，若是丽妃娘娘在陛下面前打探到一些对咱家不利于的消息，又愿意帮忙美言几句的话……”
丽妃摇头：“张公公觉得妾身有这本事吗？”
“你有！”
张苑面色变得严肃起来，“丽妃娘娘有多大的本事，旁人不知，咱家岂能不晓？此番出征，陛下原本不带妃嫔，却最终还是带上娘娘随行，可见娘娘这张嘴有多厉害。咱家也是看重娘娘有在陛下面前有说话的权力，否则的话，咱家岂会主动上门来找娘娘合作？”
丽妃脸色严肃，道：“只是跟陛下说几句话？就没有别的要求？”
“当然有！”
张苑显得很得意，用高高在上的语气道，“咱家除了让娘娘在陛下面前打探风声，适当美言几句外，还有就是帮咱家做些事，咱家需要有一条渠道向陛下进献美女，不然的话，宠幸就会被钱宁或者其他人抢走，若丽妃娘娘愿意帮忙，必将事半功倍。”
丽妃道：“可以，但问题是美女在哪儿？”
张苑笑了笑：“人当然会送来，不过娘娘休想把这些女人说成是自己进献，咱家得跟娘娘一起见驾，到时候还要娘娘帮咱家美言几句……”
丽妃点了点头，“这件事确实是在妾身能力范围之内，不过敢问张公公一句，妾身帮你做事，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娘娘还想从我这里拿到好处？”
张苑非常恼火，他觉得是自己全盘控制局势，一个没有朝廷正式册封的女人，应该完全听从自己命令才对，根本没资格谈条件。
丽妃笑道：“张公公的话真让人好笑，不开条件，只是让人帮你做事，难道张公公不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
张苑不屑地道：“等你有一天进了冷宫，咱家帮你一把就是。”
丽妃笑得更欢了，“若妾身真有一天被打入冷宫，那时候莫说张公公来帮一把，就算是被您老正眼瞧一下，那也是妾身的荣幸……与其等那一天，不如做点儿什么，或许妾身势单力薄，也能把张公公你拉下马来呢？”
“你说什么？”
张苑怒视丽妃，有种杀人的冲动。
丽妃道：“妾身也不想在陛下面前说张公公的坏话，但有些时候，陛下问及，也只能以真情实感说话！”
张苑一愣，他迅速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没资格要挟对方，就算知道将来丽妃一定会失宠，但至少现在没有出现征兆，朱厚照只是短时间内沉迷逸乐才把丽妃丢在一边，但到底丽妃是唯一获准跟朱厚照出征的妃子，本身就证明她得宠。
就算如今丽妃没有品阶，但至少是皇帝的女人，他一个太监居然出言威胁，跟自找麻烦没什么区别。
张苑不是那种做事睿智果断，喜欢思前想后的精明人，完全就是个势利小人，觉得自己得势，就肆意耀武扬威，根本没考虑过会有什么后果。
丽妃走过去道：“张公公应该知道互利互惠的道理，如果张公公不肯给妾身好处，那也休想妾身跟你站在一道，本来咱们就没什么交情，张公公执意如此，甚至可以去跟陛下说妾身的坏话，就看陛下是否听你的！”
张苑脸色有些难看，半晌之后才道：“这又是何苦呢？咱们有话好好说，坐下来把条件谈妥……咱家堂堂司礼监掌印，总归不会占你的便宜。”

第二一三六章 分道扬镳
张苑跟丽妃开始勾搭。
本来张苑的权势就在增长，而钱宁因为文化水平低，加上本人贪生怕死，性格上又有缺点，丽妃笃定此人成不了大器。
故钱宁胡作非为不听从劝告时，丽妃只能转而跟张苑合作，虽然丽妃没把张苑当作长久合作的伙伴，认为对方只是个空有野心，喜欢耀武扬威但其实只是狐假虎威装腔作势的小人，但只要对方手握大权，就值得结交。
丽妃把自己跟张苑的合作，当作权宜之计。
转眼到了三月二十三。
行路四天后，从京城到居庸关这一百二十里官道才算正式走完，就此军中上下还累得够呛。
在沈溪看来，这段路以平坦的直路居多，基本不用爬坡绕弯，两天时间足够了，却没想到竟然比预期时间足足翻了一倍。
进入居庸关关城后，沈溪仔细一琢磨，意识到情况不妙，朱厚照领兵出征这件事开始显得不那么靠谱了。
再看朱厚照，刚一进关城就住进了卫指挥所，居庸关内没有设行宫，朱厚照又不愿继续住营帐受苦，所以选择住进这里条件最好的官衙。
沈溪频频接见李频等地方官员，同时召见早前一步领兵抵达的胡嵩跃和王陵之将领，武将们的想法都很淳朴，同处狭小的关城内，怎么都得面回圣，毕竟这回是陪同朱厚照御驾亲征，见皇帝一面绝对能振奋士气，本身这也是武将心目中最大的荣耀。
可惜的是，沈溪却没法满足他们纯朴的愿望，因为朱厚照好像生气了，连沈溪自己去求见都未成功。
本来沈溪想跟朱厚照探一探具体作战计划，但朱厚照选择避而不见，沈溪只能把心中所想写于奏本上，准备另外找个时间呈奏。
当晚，朱厚照身边近侍小拧子前来找沈溪传话。
“……沈大人，您多担待些，陛下行军途中染病，精神不济，短时间内怕是没法见您，不知您准备几时出发前往大同府？”
小拧子并不是来传达命令，而是询问沈溪打算。
沈溪道：“军情紧急，刻不容缓，明日本官便准备出发前往大同。”
小拧子有些急了：“是否操之过急了些？如果鞑靼人杀进外关，恰好跟陛下的人马迎头遇上当如何？”
沈溪感觉这不像是朱厚照提出的问题，而是小拧子自个儿关心，心中不由一阵悲哀，“之前那臭小子雄心壮志，离京不过四天就已烟消云散，现在就连小拧子对这场战事的关心程度也比口号喊得震天响，要御驾亲征建立千古功业的皇帝高。”
沈溪道：“应该不用担心吧……到现在为止尚未有鞑靼人举兵南下的消息，外长城这几年修筑完毕，各关口要塞戒备森严，就算鞑靼人南下，也会有烽火台传报讯息，可以提前防备。”
小拧子苦着脸哀求，“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沈大人，要不这样，您先带领所部人马，一路护送陛下到宣府，然后再挥师大同，您看……”
沈溪简直想骂人。
这算什么要求？我是来打仗，还是护送小皇帝游山玩水？
这才出京城几天，之前拍着胸脯说要上阵杀敌的少年郎就胆气全无，一路上尽唱反调，只顾着吃喝玩乐。此时沈溪终于回味过来，小拧子这番话应该是出自朱厚照授意……因为朱厚照比谁都怕死。
沈溪皱眉问道：“这是陛下口谕么？”
小拧子面带迟疑之色，沈溪立即知道就算朱厚照没有把话挑明，也暗示过小拧子这么说。
过了一会儿，小拧子终于咬牙道：“并非是陛下旨意。”
沈溪板着脸：“料想不会是陛下所下谕旨……陛下要微臣沿途陪同前往关塞，那御驾亲征意义何在？本官必须要尽快赶到大同府，在鞑靼人反应过来之前领兵出塞，而陛下中军在得到鞑靼人确切消息前，根本就毋须调动，有何危险可言？”
“如此轻松的行军还要我沿途护送，那这一战干脆不打好了，免得上了战场瞻前顾后进退失度，那就不是损失几个将士能解决问题了！”
沈溪没有惯着朱厚照，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呵斥。
沈溪心中有种恨其不争的无奈，不过想到朱厚照本来就是温室里成长的花朵，本来也不指望其能有多大抱负，沈溪心里才算好受些……总归是自己的学生，不争气那就好好教导，不能撒手不管。
小拧子则非常为难。
对于沈溪来说，可以用撂挑子来给朱厚照施压，而他这样的奴才只能唯命是从。
沈溪给朱厚照压力，也就是给他压力。
小拧子道：“沈大人，您可千万别说退兵的丧气话，咱们已经到了居庸关，粮草人马均已调动，这会儿撤兵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吗？陛下要面子，您也要面子。要不您再考虑考虑，从居庸关到宣府，终归有些危险……”
沈溪道：“陛下亲率数万兵马，从居庸关出发，只要不在路上耽搁，就算走得慢一点，三四天内就可以赶到宣府，怎么可能会出状况？陪同陛下的乃是新任宣府巡抚胡琏，他曾为山东巡抚，平地方响马立下汗马功劳，本官相信胡琏能保护好陛下，到宣府后，差不多就要开战了。”
小拧子苦着脸道：“那小人就这么回去跟陛下禀告……”
沈溪叹道：“拧公公，本官不是要给你出难题，只是陛下现在的态度，明显对于未来的战事缺少预判，你作为陛下身边近臣，应该多加提醒，让陛下有一种紧迫感才行。”
小拧子哭丧着脸道：“沈大人您这不是开玩笑吗？小的哪里有那权力向陛下进言？进言的事情，还是您们这些朝廷肱骨之臣去做，小人只负责居中传话……”
或许是意识到跟沈溪多说无益，小拧子紧忙告辞离开。
送小拧子到门口，沈溪正要折返回房，忽然发现一人在附近探头窥视，沈溪仔细一瞧，却是刚到职不久的狗头师爷唐寅。
唐寅好奇地问道：“刚才那位……是陛下身边近侍吧？”
沈溪没有回答，微笑着问道：“唐兄怎么有心情过来转转？”
唐寅回过神，跟沈溪一起进到屋子，相对坐下后问道：“不才想过来问一下，沈尚书此战如何安排？”
沈溪一怔，心想：“唐伯虎虽然贪恋军功，但也不会盲目，才走到居庸关就想知道我的全盘计划，想必也是担心我这路人马会有极大的危险吧？亦或者他听到一些风声？”
沈溪耸耸肩：“具体计划不能外泄，且现在没到具体落实时，其中还存在诸多变数，请唐兄见谅。”
唐寅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欲言又止。沈溪好奇的问道，“唐兄因何问这个？莫不是得知什么消息？”
唐寅道：“听说沈尚书不会陪同陛下前去宣府，而是直接赶往大同，这就……让人费解了……宣府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更是保卫京师、防御外族入侵的咽喉之所在，同时朝廷的钱粮也主要放在宣府，去大同图的是什么？”
沈溪看着唐寅，唐寅也在打量他，似乎满肚子的疑惑需要人解答。
唐寅早就知道在沈溪身边讨口饭吃不那么容易，沈溪不会养闲人，他已经几次在沈溪这里吃瘪。
沈溪想了下如何措辞，这才道：“陛下将自宣府起兵，而我则准备领兵自大同出塞，深入草原。”
唐寅一听惊讶地站起身来，瞪大眼问道：“这是否意味着沈尚书以自身人马为饵，引诱鞑靼人南下，而以陛下中军，再加上北方边塞各路人马，将鞑靼人围歼于一处？”
沈溪笑了笑：“伯虎兄这个问题，是否有些异想天开？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草原广漠，要想诱敌深入可不是什么好战略……不过，若是鞑靼人按照伯虎兄所说态势进兵的话，我方如此应对也未尝不可！”
唐寅没有跟沈溪对话，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沈溪看唐寅反应，就知道用谎言欺骗唐寅不会有任何效果，骗旁人或许可以，骗唐寅很难。
“唐伯虎平时看来迂腐不堪，但在大局观上却很少有出错，这是个嗅觉灵敏的人精，只是他平时沉迷酒色字画，没有机会表现罢了。”
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哪怕对象是名留青史的唐伯虎，对沈溪来说也是非常无趣，半晌后他主动打破沉默，问道：“伯虎兄若是觉得危险，不妨自行离开，反正你只是我聘请的幕僚，不需要对朝廷负责，更算不上逃兵。”
唐寅看了沈溪一眼，神色阴晴不定。
沈溪心想：“此行的危险程度你已经想到了，我没必要隐瞒，现在该你做出选择了……危险与机遇并存，你要么跟我走，要么打道回京。出征虽然危险，但回报却很大，若你当逃兵的话，就此与仕途绝缘不说，我们恐怕也要就此恩断情绝。”
唐寅脸上满是为难，半晌后下定决心：“在下岂是那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出边塞后，草原和大漠均是荒芜辽阔，条件极为艰苦，在下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怕是适应不了。”
沈溪心里暗笑，以唐寅说话滴水不漏的做派，沈溪当然能听出话语中强烈的暗示：“我能跟你出征可以，但我要留在大同府，不想随你出关塞。”
之前沈溪还在装糊涂，但这次却没有给唐寅任何面子，直接道：“若适应不了，在下不会强求。唐兄想要建功立业的话，还是得冒一定风险，在下去哪里，唐兄作为我的私人幕僚就得出现在哪里，否则的话……唐兄最好趁早离开，因为战场并不在我大明疆土内，而是在广袤无垠的荒原上！”
唐寅眉头紧皱，看着沈溪，神色复杂。
沈溪再道：“陛下需独自领兵前往宣府，居庸关便是两路人马分兵之所，在下明日一早便会去跟陛下请辞，若要求唐兄今夜便做出回答，实在强人所难，唐兄何不回去好好考虑，明日再告诉在下你是去是留？”
沈溪给了唐寅充分思考的时间。
他不会强求旁人跟他一起走，唐寅这个人想用绳子拴住不可能，这根本就是个桀骜不驯的浪子，历史上唐伯虎的名气不在于他学问有多大，而是他任意不羁的狂士标格，在大明几百年历史中独树一帜。
唐寅看着沈溪，神情极为痛苦，显然是举棋不定。
沈溪再次劝道：“唐兄还是回去仔细衡量，打仗非儿戏，出了边塞后的确辛苦，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就算打了胜仗，军中最终会牺牲多少将士依然难说，在下唯一能保证的，仅仅是带着唐兄在帐前效命，不会派你冲锋陷阵，除此之外……呵呵，咱们俩同甘共苦，你看可好？”
唐寅摇摇头：“容在下回去想想……沈尚书，在下告退。”
跟来时态度迥异，唐寅几乎是逃出沈溪的房间。
……
……
次日一大清早，沈溪便去求见朱厚照。
如同之前沈溪所言，这次他会直接请辞，领兵他去，不再跟朱厚照走一路，徒自消耗时光。
沈溪宁可快马先行，也不打算跟朱厚照安逸行军，他更看重这场战事的结果，跟朱厚照那种胜固然是好、败也能接受的两可态度大相径庭。
不过沈溪在隆庆卫指挥所外等了近半个时辰，也没得到传唤，就在他心急火燎时，钱宁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沈大人，久违了。”
钱宁见到沈溪，主动上前打招呼，让人感觉他是代天子出来传话。
沈溪皱眉：“请钱指挥进去通传一声，本官得尽快面圣，商议出兵之事。”
钱宁笑道：“陛下昨夜一夜劳累，现在正在用早餐，让卑职出来知会一声，或许再过个把时辰就妥了……呵呵，其实陛下不想见沈大人，沈大人该心知肚明才是……”
一听这话，沈溪就懒得再跟钱宁搭腔，这个人在历史上从来就不是正面角色，就算得势一时，依然被新的佞臣替代，这是个空有野心但无城府和理想抱负的小人，成就极为有限。
钱宁道：“沈大人要继续等待的话，恐怕要很长时间，不妨先回去？再过一两个时辰，那时陛下吃饱喝足，沈大人再来见驾也不迟。”
沈溪板着脸喝问：“本官要跟陛下谈军国要事，你区区锦衣卫指挥使，有何资格在这里拿腔拿调？无论是否是陛下派你出来传话，都请闪一边儿去，本官懒得跟不相干之人废话！”
沈溪态度恶劣，对前娘这个只是在豹房听用的锦衣卫指挥使不需顾忌什么，作为此番出征大军的副帅，根本就不需要讨好此等小人。
钱宁本来还觉得自己已登堂入室，距离全力巅峰前所未有的近，谁知道在沈溪这里受到冷遇，顿时感觉面子挂不住了。
钱宁黑着脸，一甩袖道：“既如此，沈大人就继续在这儿等候吧……哼，卑职一番好心竟被当作驴肝肺。”言罢扬长而去，沈溪只能站在卫指挥所门外目送钱宁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这让沈溪非常无语，无论钱宁身份再怎么卑微，或者沈溪心目中再不把对方当回事，偏偏钱宁拥有随时见驾的机会，而他这个当朝一品大员却只能站在门外干着急。
沈溪脾气还算不错，耐心地在卫指挥所门外等候。
果如钱宁所言，朱厚照那边无声无息，一时半会儿真没有召见的打算，离开似乎成为最好的选择，但沈溪为了体现自己对皇帝的尊重，只能继续等下去。
一直到日上三竿，小拧子才匆忙出来，着急地问道：“沈大人怎么还在这里？陛下已经歇息了，您先回吧。”
沈溪道：“本官已准备领兵上路，特来跟陛下告辞。”此时他不再说什么请示的话语，干脆表示只是来通知朱厚照一声。
小拧子一听顿时懵住了，紧忙劝道：“沈大人，您不能走啊，一定要有陛下同意才能分兵，不然的话……小的没法交待。”
沈溪笑了笑：“所有计划都已上报陛下，本官早就把作战部署分别下到九边各地，若是中间有什么改变，将会导致整体战局出现变故，所以本官顾不得其他，只能先行一步，等陛下醒来后你再跟他说……这是本官整理的出兵奏疏，一定要呈送陛下跟前。”
说完，沈溪拿出奏折交给小拧子。
这下可把小拧子急坏了，他怎么也没料到沈溪去意如此坚决，而他本来只是想出来拖住沈溪，至少等朱厚照醒来，再让沈溪跟朱厚照当面说事。
但现在沈溪突然要走，而他又不敢去打扰朱厚照，这等于是他亲手把沈溪放走，回头朱厚照生气的话，肯定会追究责任。
“沈大人，您不能走……”
小拧子坚持地道。
沈溪反问：“怎么，柠公公，这次有陛下挽留我的御旨？”
“这……”
小拧子想了下，苦涩一笑，“没有。”
沈溪点头：“那就对了，昨夜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既然到现在为止陛下也没有御旨下达，那本官留在居庸关作何？告辞！”
这下沈溪不再听小拧子说话，当即离开，小拧子看着沈溪的背影急得团团转。
“早知道的话，就让沈大人继续在外面等着便是，我出来作何？这下倒好，出大事了！等陛下醒来，我可怎么交待？”

第二一三七章 皇差不好当
朱厚照的确是睡着了，不过沈溪也没有打诳言，回去后直接整兵出发。
为了不让战事向着对大明不利的方向发展，就算朱厚照不着急前往宣府，沈溪还是迫不及待率兵出了居庸关，准备走美峪所、鸳鸯口、徐家庄堡前往大同。
当朱厚照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这会儿沈溪所部兵马已进八十到一百里，对于沈溪手下这批从东南沿海一路走到华北的将士来说，这样的行军简直是小儿科，没有任何压力。
这不过是京城周边地势较为平坦的道路，就算是东南闽浙一带山峦丘壑纵横之地，一天行军七八十里也属家常便饭。
跟着沈溪打仗，将士们都很有觉悟，那就是必须得吃苦耐劳，就算身体再疲惫，依然干劲十足，问题就在于不是每个士兵都有机会跟着沈溪打仗，能跟随沈溪这位当代军神出征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朱厚照打着哈欠起来洗漱，小拧子颤颤巍巍站在旁边，手上捧着沈溪交给他的奏疏，不知该怎么跟朱厚照呈奏。
朱厚照对于沈溪领军离开之事懵然无知，手头动作不紧不慢，不时打两个呵欠。恰在此时，钱宁出现在门前，遥遥弯腰禀报：“陛下，您终于醒来了……沈尚书领军西去已有一天时间。”
“什么？”
朱厚照脸只洗了一半，听到这话，诧异地抬起头，先看了看旁边愣住了的小拧子，再瞄一眼满脸谄媚笑容的钱宁，一伸手让旁边侍候的太监把干布递过来，随便往脸上擦了擦，然后扔进盆子里，信步走到桌案后坐下，招呼道，“进来说话吧！”
钱宁这才进到朱厚照下榻的房间，低着头，脸上带着一抹晦涩难明的窃喜。
朱厚照一拍桌子：“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钱宁正要回答，小拧子突然“噗通”一声跪到地上，“陛下，奴婢真的劝过沈大人，请他务必留下，不过沈大人执意要走，让奴婢把奏疏呈奏陛下，可陛下睡得正香，奴婢只能……陛下，奴婢真的出面挽留过……”
朱厚照这才留意到小拧子手上原来一直拿着奏疏。
等小拧子膝行上前呈递奏疏，朱厚照仔细看过后，脸色变得铁青，一拍桌子，喝道：“小拧子，昨夜朕让你去跟沈先生传话，你没如实告之？”
小拧子一副要哭的表情：“陛下，沈大人说了，此去宣府不会有危险，所以让陛下……在胡大人护送下自行前往宣府去便可。”
朱厚照怒道：“朕是让你去跟沈先生说这些吗？分明是让你告诉他，朕改变主意了，准备全军合兵一处，自宣府启程，由张家口堡出塞，讨伐草原之敌……朕不想分兵，你明白吗？”
小拧子不停磕头，显然不认为朱厚照有跟他说过这番话。
身为奴才，没办法反驳皇帝，所以小拧子就算占理也只能跪地磕头求饶。
钱宁则得意洋洋：“陛下，以臣所知，沈大人一大早便来见陛下，当时臣去跟沈大人说，让他回去，等候陛下安排，谁知沈大人不听劝，一直坚持留在外面，若不是拧公公多事，出去见过沈大人的话……沈大人没机会把奏疏呈递陛下，或许就不会走了。”
朱厚照打量小拧子，生气地呵斥：“看看你做的好事！”
小拧子继续磕头，心里把钱宁恨死了，却不敢为自己辩解。
朱厚照道：“好在沈先生出发没多久，快马去追应该来得及……立刻派人去向沈先生传朕的口谕，着其立即折返居庸关，沈先生率领的人马可以继续向大同进发，但本人无论如何都得回来，朕要跟他一起出兵！快去！”
钱宁笑道：“陛下，这件事交给臣去办便可，臣一定把沈大人追回来。”
“好！”
朱厚照点头，“如果能追回来，朕算你大功一件！”
……
……
钱宁异常得意，觉得自己肩负皇命，终于有机会在沈溪跟前耀武扬威。
“你沈之厚不是急着出兵吗？当时在隆庆卫指挥所大门外，对我不屑一顾，说我是什么不相干的人，现在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嘿，到时候我要求你跪在地上听宣，好好羞辱你一下！”
钱宁领命后离开朱厚照的房间。
在钱宁看来，沈溪走不了多远，就算行军速度再快，他以快马追赶，一晚上绝对能把人追上。
可钱宁忽略一个问题，那就是他根本不知沈溪走的是哪条道，也没问守关士卒，事实上就算他问了也没人能回答他，因为前往大同的路有好几条，更有许多乡间小道，如果不是经常关注宣大一线地势地形的人，很容易便会错过。
钱宁出来时，恰好遇到前来奏事的张苑。
张苑看钱宁笑容满面出来，心里顿时来气，这会儿他正跟钱宁暗中争斗，为此甚至不惜跟丽妃达成和解的协议，目的是拆散丽妃跟钱宁之间维系的松散联盟。
钱宁趾高气扬，面对张苑这位内相，居然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错身而过，这让张苑越发气恼。
张苑进入房间，见小拧子跪在地上，朱厚照坐在椅子上一语不发，好像在生闷气。
张苑虽然拥有不经传报直接面圣的权力，但朱厚照此时正在气头上，当即皱眉问道：“张公公，你来作何？不是也想说沈先生领兵自顾先行之事吧？”
张苑上前行礼，然后恭敬说道：“老奴也是刚得到消息，沈尚书直接领兵往大同去了，好在他并未从陛下亲率人马中抽调……”
朱厚照打断张苑的话：“沈先生在你眼皮子底下带兵出征，你不知道前往阻拦一下？”
张苑心想：“这都能怪到我身上？不是在您老眼皮子底下走的么？他早上来见过驾，你既然不想分兵，直接召见然后下道谕旨即可，此时怪我有何用？”
张苑小心翼翼地辩解：“陛下，是这样，老奴得知情况后立即前来请见，希望陛下下旨阻拦，却被锦衣卫拦在外面，说是陛下尚未醒来，老奴怕耽误大事，以军情紧急为由硬闯，结果……却被钱指挥使拦住！”
“什么？”朱厚照不由皱眉。
跪在地上的小拧子哭丧着脸道：“陛下，奴婢来见您时，也是被钱指挥使拦住，他说，就算城破人亡也不许打扰陛下清梦。”
小拧子很有眼力劲儿，如今张苑在朱厚照面前主动攻击钱宁，他自己也早就对钱宁不满，理所当然借力打力，跟着张苑一起落井下石，可笑钱宁还得意洋洋出关却追沈溪，却不知自家后院已着火。
如果只是张苑或者小拧子中某一人攻击钱宁，朱厚照或许不信，但现在两人同时这么说，再加上他们都是与朱厚照朝夕相处的近臣，也就当二人所说是真的。
朱厚照黑着脸道：“钱宁好大的胆子，谁给他的权力，居然阻拦你们觐见？”
小拧子委屈地道：“不但如此，连沈大人之前求见陛下，也是被钱指挥使阻挡在门外，还不允许我们通传……”
朱厚照瞪着张苑问道：“张公公，可是如此？”
张苑本想点头，但想到朱厚照平时的性格，还有沈溪之前的提醒，立即警觉过来，摇头道：
“老奴当时不在这里，所以……并不知晓情况，若知道的话，老奴一定会帮沈尚书见陛下，如此陛下才好亲口下旨，阻止沈大人分兵之举。”
朱厚照脸色不太好看，不过却没说要惩罚钱宁或者怎样。
小拧子和张苑心头雪亮，无论朱厚照对谁有意见，首先考虑的都是这个人做事的动机，如果是出于对他的忠心或者忠于职守，那就算再大的错误也可以饶恕，此前张苑便借助这一点顺利坐稳司礼监掌印之位。
朱厚照道：“这件事暂且不提，看看钱宁是否把沈先生追回来，无论如何，朕都要跟沈先生一起进兵……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张苑道：“陛下，老奴还有要事启奏。”
“说！”朱厚照气冲冲道。
张苑有些犹豫，说话吞吞吐吐：“陛下，大军自京城出发后，地方奏疏一概呈递通政司，再转呈陛下跟前，现在奏疏尚能及时送到居庸关，但……要是再送到宣府，怕是太过折腾……”
朱厚照皱眉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留在居庸关帮朕打理朝事？”
“老奴并无此意。”
张苑见朱厚照又有发火的倾向，语气越发慎重，“老奴之前听闻，一些地方上的奏疏被京城各衙门自行扣下，通政司那边并没有收到，老奴不知什么人在背后作梗……”
朱厚照道：“这种事也要请示朕？你自己去调查清楚，再来跟朕启奏不行吗？”
张苑显得很为难，“老奴并非不能处置，不过听闻事关阁臣以及吏部何尚书，年前至京城参加吏部考核的地方官员，如今都在主动向何尚书靠拢，再加上内阁两位大学士……还有新晋进士……听说有人想在京城组织小朝廷，绕过陛下旨意办事！”
朱厚照怒道：“岂有此理！这件事你去彻查清楚，如果真有人想自行组建小朝廷，朕绝对不轻饶！”
张苑再道：“陛下，老奴还有一事。”
“能一次性说完吗？如果再这么啰嗦，朕把你推到一线去跟鞑子拼命！”朱厚照怒道。
张苑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老奴得知，军中似乎有人跟草原部族私通，这件事尚未调查清楚，不过好像……跟陛下身边亲信有关。”
朱厚照本来很愤怒，听到这话后，神色变得谨慎起来，道：“张公公，有些话你最好别胡说，如果查无实证，你知道该当何罪吧？”
张苑低下头：“老奴一定会查清楚，而且掌握确凿的证据后才敢在陛下面前呈奏，现在只是得到只字片语，请陛下给老奴权限，让老奴可以彻查此案。”
朱厚照想了下，点头：“朕御驾亲征军中都有人敢跟贼人私通，胆子可真不小，难道想诛灭九族吗？这件事……事关重大，朕不想让人知道朕怀疑身边人，就由你去查，小拧子，这件事你不得透露任何风声，知道吗？”
这边朱厚照不清楚张苑的用意，小拧子却心知肚明，张苑分明是找机会打压异己，张苑很可能会把这把火烧到钱宁或者是他头上，但在朱厚照冷厉的目光下只能俯首领命：“奴婢知晓了。”
朱厚照再次提醒：“张公公，无论你查到谁，都不许轻举妄动，一定要把罪证拿给朕看，由朕来定夺。如果你真查出有人这么狼心狗肺，朕重重有赏……要是没别的事情，你们退下吧，朕需要静静！”
“是，陛下！”
张苑和小拧子领命后，从朱厚照的房间退了出来。
……
……
张苑很得意。
他之所以突然去找朱厚照说事，是得到臧贤的提醒。
之前张苑把臧贤留在京城，但出来后很快发现势单力薄，便派人去把臧贤叫来，臧贤一到就为张苑出谋划策，肯定张苑跟丽妃交好乃上上之选后，还给张苑出了个主意，让张苑找机会跟朱厚照奏事，获得超越律法的“监察权”。
这权力看起来不大，只是调查军中将士跟鞑靼人私通，但因为有了朱厚照授命，张苑就可以上查皇亲国戚，下查文武大臣。
这是个跳出朝廷框架外的权力，让张苑可以掌握主动权，牢牢把控中军的话语权。
看谁不顺眼，就把谁往叛逆的身份上扯，反正大明官场栽赃诬陷的例子比比皆是，因为大明有着独立于朝廷监察制度的特务系统存在，使得大明官场充满黑暗和潜规则。
出了朱厚照住所，张苑本想离开，但很快便把目光留在跟他一起出来的小拧子身上，笑着调侃：“小拧子，你倒是挺机灵的，咱家刚说一句，你立马就帮咱家攻击钱宁……钱宁那小子太过嚣张，你也觉得他该死，是吧？”
小拧子神色拘谨：“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张公公不用如此抬举小人。”
张苑笑呵呵道：“咱们都是一路人，东宫出身，再加上咱们是太监，心连着心，怎么都比钱宁那狗东西亲近……小拧子，我看你不妨就此跟着咱家，管保你在司礼监步步高升，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在朝堂呼风唤雨，你看如何？”
小拧子抬头看了张苑一眼，低下头时目光中满是鄙夷，但语气中却没有表现出来，小心翼翼说：“小人没那福气，能在陛下跟前侍候，为陛下端茶递水跑跑腿，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别的事情小人不敢想。张公公若要提拔亲信，还是从那些能力卓著的老太监中选吧，小人不想离开陛下。”
“你小子倒是挺忠心的嘛，别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才好。”
张苑恶狠狠地盯着小拧子，“别的不说，先把钱宁那王八羔子拉下马来，你可得出大力才行，你也知道钱宁现在有多嚣张，如果你不肯帮忙的话，咱家就当你跟他是一伙的，把你们一起解决了！”
小拧子故意装作受到惊吓的样子，俯身道：“张公公说怎样，便怎样，小的听从您的号令便是。”
……
……
钱宁去追沈溪。
一天一晚下来没有任何结果，于是派人四处打听，才知道沈溪跟他走的不是一条道，至于具体是哪条道他茫然不知，最后只能灰头土脸回居庸关去跟朱厚照回禀，而此时朱厚照人还滞留关内，对于领军前往宣府的事情好像已抛在脑后。
朱厚照对前来质询的胡琏等人的说法，是要等沈溪回来后一起走。
钱宁返回居庸关已经是三月二十六晚上，他跪在朱厚照面前，把情况大致一说，朱厚照暴跳如雷。
“……你去了足足两天，居然连人影子都没看到？难道你每到一处驿站不先问问，就这么蒙头蒙脑去追？”
朱厚照显得很不可思议，觉得再蠢的人也不会蠢到钱宁这种地步。
钱宁苦着脸道：“陛下，臣打听过了，可惜一无所获。沈大人领兵不按常理出牌，多在荒野驻扎，所以沿途驿站一问三不知，微臣硬着头皮往前赶，结果足足走了三百多里还是杳无踪迹……臣觉得沈大人居心叵测，不然的话他为何不走官道而专挑那些没人的小路行进？”
朱厚照“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怒不可遏：“自己没本事，却喜欢给别人头上扣屎盆子？沈先生领兵去大同，数来数去就那么几条道，你自个儿找不到还说旁人有阴谋……朕眼瞎了看错你这狗东西，昏聩无能之至！”
钱宁耷拉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敢说。
过了好一会儿，朱厚照气稍微消了些，又才问道：“你真认真找过了？不是逛遍朕吧？”
钱宁道：“回来后臣找隆庆卫指挥使问过，他向臣介绍了几条不见于地图的小路，沈尚书应该是走北边那条道，沿途要过几条大河，让人实在想不明白……沈大人一定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以战代练，一定是这样，沈尚书跟朕讲兵法时说过，练兵最好的时机就是行军打仗路上，如果单纯在校场上练不会有多少成效……”
朱厚照先侃侃而谈几句，随即破口大骂，“你什么东西，有资格让朕告知你这些？不过是个谄媚小人，不断在朕面前攻击这个攻击那个，朕看你才不是忠臣。来人，拖出去打二十军棍，以儆效尤！”

第二一三八章 敢于纳谏
钱宁被打，在他自己看来非常冤枉，不过在张苑和小拧子等人眼中那就是咎由自取。
朱厚照在这点上还能做到赏罚分明，谁惹他下场很悲惨，由于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饶是钱宁是锦衣卫指挥使，那些锦衣卫也不敢作弊，每一军棍都打得“噼啪”作响。
挨过打后，钱宁下地走路都不行了，连睡觉都只能趴着。
撒气过去，朱厚照把小拧子、张苑、戴义和高凤等人叫来，想商讨下一步计划。
钱宁这个宠臣挨打是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不敢随便说话，尤其是不明白朱厚照真实意图的情况下。
在揣摩上意上，就算常伴朱厚照身边的小拧子、张苑等人，也没法跟当初的刘瑾相比，说话做事克制许多。
朱厚照来回踱步，一语不发，目光不时瞟向这帮惴惴不安的太监。但一炷香时间过去，一个敢说话的都没有，他们都站在那儿等别人开腔，自己则想混在人群中随大流。
朱厚照终于忍不住了，发话道：“沈先生就这么领兵离开，本来指望让钱宁那狗东西把人追回来，然后一起出发去宣府，结果却泡汤了……你们且说说看，有什么办法能尽快把沈先生调回来？”
没人应声，此时包括朱厚照在内，都不由看向张苑，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你张苑是司礼监掌印，理应站出来挑头，身份越高，责任越大嘛。
朱厚照见张苑没有回话的意思，瞪大眼恼火地问道：“朕问话呢，你们耳朵聋了吗？”
张苑一个激灵，他很清楚就算朱厚照这话不是挑明对他说的，但他不回话的话也会有大麻烦，当下支支吾吾道：
“陛下，您看沈尚书前去的大同，与宣府相隔不远，陛下派人去传话，沈尚书未必会同意，他脾气可不小……”
“你什么意思？”朱厚照脸色转恶。
张苑道：“陛下，您看这样如何，咱就直接以兵马往大同镇去，如此出兵之地就定在大同……陛下何必非要往宣府镇去呢？”
“嗯？”
朱厚照显然之前没想过这层，被张苑提醒，当即愣住了，好像在思考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戴义在旁帮腔：“陛下，这主意好，咱就索性前往大同镇，总归要出兵，哪里不可？只要选择好方向抓紧时间赶路，不会耽误大事。”
高凤则显得很谨慎，劝说道：“陛下，从居庸关到大同，要比前往宣府距离远多了，沿途也更加危险，若是出什么状况的话，怕是没有人马驰援……不若还是去宣府，那里到底有陛下行在，一切方便多了。”
朱厚照皱眉：“去大同不是不行，但以朕手下人马的行军速度，想在半途追上沈先生，简直是痴心妄想……再者正如高公公所言，大同没有行宫，那里环境简陋，跟居庸关有什么区别？”
张苑本来还想继续提议，但听朱厚照并无采纳之意，立即沉默下来。
“陛下让我提建议，我照着做了，只是陛下不采纳罢了……如此事情就跟我无关，反正我动了脑子。”
朱厚照道：“此路不通，还有什么好办法？最好能找快马去跟沈先生说，让他折返回来，或者转而前往宣府。”
小拧子问道：“陛下可已派出快马？”
朱厚照皱眉：“这种事不应该是你们去做吗？怎么，还要让朕来操心？之前让钱宁那狗东西去，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没完成差事不说，甚至连沈先生走的那条道都是揣测，这种混账留着有何用？”
小拧子行礼：“那陛下当马上派人去追赶才是，多派些人，争取每条道路都有几个人……如此一来，就算沈大人所部行军速度较快，但比之驿马速度还是要慢不少，追上并不困难……”
朱厚照点头，“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就算之前一次没追上，这次再派人去追赶应该来得及，来人啊……”
就在朱厚照准备下令让人去追沈溪回来时，突然里屋传来丽妃的声音：“既然沈大人已经做出周详安排，陛下又何必非要强行改变呢？”
说话间，丽妃从里屋走了出来。
朱厚照侧头看了一眼，见丽妃身上一袭青衫，好像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头上带着顶小圆帽，看起来潇洒飘逸，不由眼前一亮。
在场几名太监见到丽妃出来，都低下头来，不敢随便行礼问候……毕竟朱厚照没把带着丽妃出征的事情公开，就算他们看出眼前这位就是丽妃，还是装作不认识。
朱厚照道：“你出来作何？朕正在商议军国大事。”
丽妃道：“陛下要问策，身边人都可以进言，不是吗？”
朱厚照这才想起来，当初之所以答应丽妃跟随出征，就是想听到不同的意见，尤其是一些逆耳忠言。
朱厚照不由皱眉，有些懊恼……其实他留丽妃在身边主要还是为了好玩，至于进言什么的，以他一贯的大男子思想，并不愿听女人说什么。
丽妃没给朱厚照反悔的机会，分析道：“陛下出京后已几次改变行程，这对整体战局进展有着极其不利的影响，若陛下此时领兵赶赴宣府，时间尚来得及，否则沈尚书抵达大同，临出兵时，宣府兵马还未就位，九边各处无法配合，很可能导致一场大败！”
朱厚照脸色越发难看。
他让丽妃进言，并不代表丽妃可以当众指责他，就算老师沈溪说什么他都不想听，更何况丽妃这个他眼中只是花瓶一般的女人。
几个太监都有芒刺在背的感觉，低头不言，场面凝滞。
朱厚照道：“朕只是略微改变计划，让沈先生随朕一起出征，其他并未有大的改变，怎么就不务正业导致战局恶化了？你说话前最好考虑清楚！”
丽妃不依不饶地道：“陛下，请三思而后行，计划早就拟定好，当时陛下也是准允的，如果临时变动，敢问陛下可有考虑清楚后果？”
“沈尚书到宣府来，那大同兵马归谁统调？如何做到两支兵马相互呼应？沈大人本要以身为饵引诱狄夷来犯，若陛下与沈大人同在一军，是否会大大增加陛下的危险系数？如果鞑靼人见我大明兵马强盛悄然退却怎么办？”
丽妃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朱厚照听了目瞪口呆，在场太监也都傻住了。
朱厚照本想骂丽妃多管闲事，但在丽妃这些问题出口后，一时间哑口无言，丽妃考虑的事情很全面，让他有一种甘拜下风的无力感。
最后，丽妃总结：“沈大人几次跟鞑靼人作战都能凯旋而归，就在于受到的钳制很少，此番目标比以前更宏伟，当然要有完善的布局才行，如果临时变化，必会打乱之前部署，导致最后功亏一篑。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按照之前的行军计划，早些去宣府。”
朱厚照黑着脸道：“朕还没考虑清楚，你的意见，朕只能作为参考。”
丽妃突然迈步走到朱厚照跟前，在几名太监好奇的目光中，凑到朱厚照耳边说了几句话，朱厚照听完脸色一变，至于他是要发怒还是怎样，几名太监没法预判，因为丽妃的出现已经出乎他们预料，而表现更是出人意表。
丽妃说完话便退到一边，朱厚照一摆手，丽妃聘婷行礼完就退到后堂去了。
朱厚照立在那儿，好像已有决定。
张苑请示：“陛下，是否派人去追沈尚书？”
“不着急。”
朱厚照道，“其实刚才……咳咳，朕的谋士说的对，如果一味改变计划，恐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如战局恶化，天下人都会把责任推到朕身上，到时候朕有理也说不清。”
张苑等人就跟见鬼了似的，一脸惊恐地看着朱厚照。
如此任性的皇帝居然会被一个女人说动，这是他们怎么都预料不到的事情，朱厚照平时倔强起来几头牛都拉不回。
朱厚照继续道：“朕并非昏君，对局势有着清醒的认知，现在看来，应该加快行程，早些抵达宣府才是……明天一早就出兵吧！”
张苑急道：“陛下，这御驾仓促出关，兵马准备不充分，不妨休整几日。”
本来行军与否，在张苑眼中无关紧要，可是就算他已决定跟沈溪合作，也不想太配合，现在朱厚照突然被丽妃说动，不管用的是什么手段，张苑都觉得不妥，他本来就对丽妃有很大的戒心，情不自禁就想阻止某些事发生。
敌人支持的，自己就得反对。
朱厚照道：“朕的话就是军令！马上出去传旨，明天一早出兵，每天行军必须六十里以上，如果有人在半道耽搁……哼哼，一律军法处置！”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朱厚照态度前后转变太大，他们一时间适应不了，却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朱厚照对身边女人的宠爱程度，要比他们这些近侍更高。
对于小拧子和戴义等人来说，虽然不知道朱厚照跟丽妃谈话的内容，也没有打探的想法，张苑就不同，离开朱厚照居所时，心里琢磨开了：“丽妃到底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话？不行，我得去试探一下，看看她有何反应……她不是说要合作吗？问清楚总归对自己没害处。”
张苑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回去后马上把臧贤叫来。
“……张公公，您的意思是说，丽妃娘娘简单几句话就让陛下回心转意，决定马上出兵？”因为张苑能力不强，又喜欢在手下面前摆谱，以至于他说的话，需要臧贤好好理解才能明白其中之意。
张苑皱着眉头问道：“你觉得那女人会说些什么？”
臧贤知道张苑平时的傲慢，除了朱厚照和张太后外，没谁放在他眼里，不紧不慢地推测道：“陛下之所以改变主意，大概是丽妃娘娘的话迎合了陛下的喜好，亦或者所言在理吧，毕竟只有赶到宣府，才能保证战局不发生变化，陛下其实还是希望手下人进谏时说一些逆耳的忠言，所以……”
本来臧贤分析得好好的，不过当他抬头发现张苑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不善后，便知道自己失言了，赶紧低下头来，不再说话。
张苑道：“这女人，愈发让人捉摸不透，她进入豹房的时间不长，却能得到陛下如此宠爱，豹房那么多女人之中，她入宫为嫔妃的可能性最大，陛下有可能会册封她为正式的妃子……”
“难！”
臧贤摇头道，“以小人所知，这件事并不完全由陛下做主，还得有太后和皇后娘娘的准允才行，您觉得，两位贵人会同意让宫外的女人进宫？丽妃是什么出身，到现在也没人知晓，小人努力过，但对于她入豹房前的情况，可说一无所知，这个女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张苑怒道：“让你办个事都拖泥带水，这个女人莫非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
臧贤为难地道：“张公公，如果是陛下下旨彻查的话，应该能查到，但现在厂卫那边阳奉阴违，你让我有什么办法？听说丽妃娘娘是京城某个世家大户豢养的外室，但这种女人比比皆是，大户人家多如牛毛，从何去查？”
“这女人……不会是他想办法塞到陛下身边的吧？”张苑突然嘀咕起来，因为说话的声音很小，指向也不明确，臧贤根本没听清楚，当下好奇地问道：“张公公说什么？”
张苑一摆手：“先不论这女人的来历，总归不简单，她之前已对咱家示好，看来也是觉得钱宁这小子不可信任……既然她有办法随同陛下出征，还能能力改变陛下的主意，那利用一下她应该没什么坏处吧？”
“呃……这个可难说。”
臧贤中肯地说道，“既然连张公公都觉得丽妃娘娘不简单，就不存在谁利用谁的问题，或许她也是想借助公公您的力量来铲除异己，比如说那些在豹房跟她争宠的女人……”
张苑马上想到花妃，也想到之前花妃对他的示好，当即皱眉，“豹房里的女人好像都在找外面的人帮忙，这些女人想要入宫，野鸡变凤凰，必然要跟宫里的管事太监或者外面的大臣联系才行……之前丽妃有钱宁相帮，现在钱宁目中无人，这才是她拉拢我的主要理由吧？”
张苑道：“咱家准备去见丽妃一次，从她口中探知一些消息，你有什么好提议？”
臧贤没想到张苑对他如此倚重，无论做什么事都来询问对策，臧贤除了觉得荣幸外，心中也隐隐感觉有些不安，因为这意味着张苑不能独自挑起大梁，这对他这样依附于张苑的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臧贤带着复杂的心情，中肯地提了几条建议，张苑连连点头，一脸恍然的模样，但臧贤心中却没底，不知张苑是否听进心里去了。
张苑离开时，臧贤还想提醒一下，但想到张苑能力不强却很自负，不喜欢别人啰嗦，也就把话收了回去。

第二一三九章 宣府势力
张苑趁着夜色去见丽妃。
因朱厚照晚上另行安排有“节目”，丽妃没有伴驾在朱厚照身边，使得张苑顺利地便见到人。
丽妃身上穿着一身宽松的秀才深衣，此时帽子已经除去，秀发披肩，一双大眼睛漆黑发亮，眼神灵动，熠熠闪光，看上去越发光彩夺目，连张苑这样割断世俗根的非正常男人都情不自禁多看一眼，心里莫名生起一股恼恨。
丽妃从纱帐后出来，慵懒地走到座椅前，缓缓坐下，旁边一名太监将一把小扇递到丽妃面前。
丽妃接过后拿着小扇稍微摇动几下，“开春时节，天气暖得太快，沐浴后竟感燥热难耐。”
张苑暗忖：“这哪里是因为天气暖得快，分明是春天到了想男人了吧？哼哼！你这还算好，那些留在京城豹房独守空闺的女人，比你燥得还厉害呢！”
张苑嬉皮笑脸地道：“春天就像小姑娘的脸，说变就变，或许明日行军后，路上会经历些风霜也说不一定。如果遇到下雨天，或许还会受冻，远不如留在这有房瓦遮头的地方来得安逸。”
丽妃听张苑光扯一些没有用的，便知道张苑不愿当着下人的面跟她说事，当即一摆手，旁边侍奉的太监躬身退下，等屋子里只剩丽妃和张苑后，张苑腰板一挺，气势一下子起来了，好像他才是这屋子里的主人一样。
丽妃道：“有话直接说，相信张公公不是拐弯抹角之人，本宫稍后要去面圣，陛下那边等不了多久。”
张苑笑道：“怪不得娘娘要沐浴熏香，穿上这一身去见陛下，如此陛下想必会多宠幸些吧？”
丽妃脸色顿时变得漆黑，用喝斥的语气道：“张公公，请注意你说话的语气，这是你一个奴才能说的吗？你不会想让本宫把刚才的话，告知陛下吧？”
张苑脸上笑容未减，不过还是行礼谢罪：“那就当咱家说错话了吧，嘿嘿……丽妃娘娘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咱家前来的目的，何必把话说太明白呢？之前丽妃娘娘的举动很反常，居然众目睽睽之下到陛下跟前窃窃私语，陛下立即就……改变初衷，这事传出去，怕是要引起朝野热议呢。”
丽妃摇头：“这不过是在私下场合，陛下严令禁止外传消息，谁敢违抗圣旨？张公公，其实以你的聪明才智，难道猜不出本宫说的是什么吗？”
“就是不知道才来问你。”
张苑听丽妃话语中蕴含的不屑，语气也有些不善了。
丽妃叹道：“陛下说是御驾亲征，不过是借机出京游玩，本宫只能针对这个做文章……听说宣府行宫已为陛下准备好了各色美女，行宫乃是当初刘公公为迎合陛下所建，华丽异常，在那儿休息，不是比在简陋的居庸关城里好得多？”
“就是这样么？”
张苑非常惊讶，因为这件事他也知道，但在进言时却没想过这一茬。
丽妃道：“中军早些抵达宣府，既能让天下人觉得陛下言出必行，还能让文武大臣对陛下少一些非议，最重要的是能早些入住宣府行宫，本宫想不出陛下有什么理由留在连床板都硬得磕人的居庸关……这关城连个像样的市集都没有，一片萧条，陛下留在这里有何乐子可言？”
张苑一想，心里不由气恼：“听她这么一说，还真是如此，当时我怎么就没往这方面想呢？”
丽妃叹道：“陛下的心思，你们这些做奴才的，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陛下想多体会地方风俗民情，你应该针对这个多做安排……不知张公公在宣府周边，可有亲信，能为陛下安排些助兴节目？”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张苑愣住了，随即他意识到，自己的势力目前仅限于京城及周边地区，西北之地还未来得及染指，主要是因为他觉得九边军将多曾投靠刘瑾，不可信任。
年前有零星官员往京城他府中送礼，但因他上位时间不长，送礼的人并不多，毕竟张苑还没有达到刘瑾的高度，当前大明朝野最让人关注的事情，并不是张苑崛起，而是兵部尚书沈溪跟内阁首辅谢迁之间的内斗。
张苑道：“咱家自然会有安排，莫不是丽妃手头没有资源，只能在咱家面前空口说白话？”
丽妃笑了笑：“张公公还是顾好自己吧，本宫要做什么，不需张公公来指点，本宫好心提醒一句，如果你不领情，那就罢了。时候不早，本宫要去伺候皇上了，张公公请回吧！”
……
……
次日一早，朱厚照率领的中军，终于离开居庸关，往宣府而去。
尽管这路人马行进速度不快，但大致不会耽搁出兵时日，本来商定的日子是四月下旬，朱厚照还有一个月时间挥霍。
至于此时的沈溪，还处于快速行军状态。
沈溪采用的是急行军模式，一天至少走百里，士兵们一天下来休息的时间很少，还要轮换着放哨巡逻，中间不时还模拟一些实战演练，比如大半夜敌军袭营等，官兵们一个个苦不堪言。
好在没人叫苦，这是将士们自己做出的选择，而且知道并不是沈溪造次，他们中绝大多数都跟沈溪上过战场，总是自豪地给新人们灌输思想，眼前的训练纯属小儿科，等真正上了战场，情况会更加危急，而训练就是为了打好仗，保住自己小命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收割敌人的头颅，建功立业。
这天士兵接连十二个时辰的强行军后，来到一条小河旁，每个人都累得够呛。
沈溪看了看西方的落日，终于让全军停下扎营休息，士兵们快速立好帐篷，然后在营地周边设置鹿砦，挖掘壕沟，等一切妥当，伙夫开始埋锅造饭，其他人除了分出部分设置明暗哨和巡逻外，其余官兵都抓紧时间休息。
夜色迅速降临，官兵们吃过晚饭后，营地里迅速安静下来，沈溪走出中军大帐，本想四下巡逻一番，看看全军的情况，但想到现在将士们基本都已歇息，也就不再逐个帐篷打扰。
恰在此时，唐寅灰头土脸出现在沈溪面前，整个人精神状态看起来非常差。
“进内说话吧。”
沈溪生怕唐寅说灰心丧气的话影响全军士气，伸手示意对方先进军帐，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才进入帐篷。
唐寅见沈溪掀开帘布进来，就像倒苦水一般道：“沈尚书，您这练兵简直是折腾人，士兵们也都是爹生娘养的，您不能不把他们当人看哪！”
沈溪打量唐寅，虽然知道对方只是发牢骚，却不喜欢被人当面数落的感觉。
现在军中除了唐寅外，就算张永和马永成两个监军也没跳出来叫苦，就在于他们已经熟悉沈溪的风格，明白随军后会吃怎样的苦，已有心理准备。但所有这一切都是有回报的，只要咬牙坚持，最后军功就会滚滚而来。
唐寅就不同了，毕竟曾是南直隶的解元，一直把自己当作沈溪的朋友，彼此是对等的关系，而不是低三下四的随从。居庸关分兵时，唐寅最终还是委曲求全选择留在沈溪军中，现在一路强行军下来，心里生出诸多不满。
沈溪问道：“怎么了，唐兄这几天还是乘坐马车，就已经叫苦不迭了？那普通士兵当如何？”
唐寅显得非常难以理解：“沈尚书，您带兵打仗是有一套，总取得胜利，但我现在想跟您探讨一下行军问题……出塞时间应该不会那么紧迫吧，咱们走慢些不行么？从居庸关到大同镇本来就没多远，非要走这么快，把士兵弄得精疲力尽，如果路上遭遇狄夷偷袭，你觉得士兵们睡熟了有精神起来作战？”
沈溪微笑道：“每个主帅都有自己的带兵方式，如果唐兄觉得我的方式不对，可以斧正，我愿意倾听，却不会采纳。也是你来说这话，如果换作旁人，先得挨上二十军棍……”
“你想想啊，将士们到了草原，面对的环境可能比现在糟糕十倍、百倍，现在提前适应这种艰难，到时候他们才能应付，反之当如何……敢问是否要把这些人丢在草原，或者迁就他们，打乱之前的计划？”
沈溪说着说着，脸上笑容凝固下来，最后已非常严肃。
唐寅能明显感觉到沈溪带来的威压，这也是他难以理解的地方，明明就是个年轻后生，论年岁他足足小一轮还要多，但说话和办事风格却老气横秋，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唐寅道：“这是否意味着明日沈尚书还要我行我素？”
沈溪点头：“本该如此，其实唐兄已经很好了，可以选择骑马或者乘坐马车，而大多数士兵只能用两条腿赶路……现在士兵只是出现急行军后的不良反应，但也算是经受了考验。”
“或许接下来几天伤病号会多一些，这也算是一种筛选，我不打算把每个人都带去战场，总归会有人被淘汰，他们将留在大同镇，未来军功簿上也不再有他们的名字。”
沈溪的话，在唐寅看来就是一种变相的威胁。
功劳簿上会筛选掉一些人，而他就有可能是其中一个。
唐寅暗忖：“以我这几日所见，沈之厚本事真不小，士兵们连续赶路下来疲倦欲死还乐呵呵的，实在难以理解！”
作为一个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读书人，唐寅看不起那些大头兵，觉得那些士兵纯粹是被人蒙蔽，在沈溪的糖衣炮弹下一个个失去了自我，真上了战场未必管用。
沈溪问道：“唐兄，你还有事吗？”
“有！”
唐寅没有给沈溪面子，反正营帐中没有其他人，他不需要考虑忤逆犯上后得承担的后果，当然更主要还是觉得沈溪顾着脸面，不会拿他开刀，“沈尚书自己乘坐马车，不理解士兵的辛苦，当然会说风凉话，为何沈大人不尝试跟士兵一起行军呢？”
沈溪沉吟一下，重重点头：“唐兄这提议非常好，那不如明日一早开始，唐兄跟我一起用两条腿赶路，先走上一天，看看谁先叫苦，如何？”
唐寅本来只是想呛沈溪一句，让沈溪屈服，或者对他的态度好一些，谁知道沈溪根本不买账，直接提出比试的要求。
沈溪见唐寅不答，继续道：“其实出塞跟鞑靼人作战，能用到的只有马匹，马车遇到泥泞就会深陷泥水中，大部分车辆都会留在关内……现在把两条腿的力气练出来，不至于到了草原上双条腿不听使唤，脚底起泡而不能行进！唐兄这建议很好，咱们必须得好好练练！”
唐寅脸色变得刷白，吞吞吐吐道：“如此……不太合适吧？沈尚书自己练，难道不行么？”
沈溪笑道：“怎么，唐兄退缩了？”
唐寅恼火地道：“在下足迹踏遍大明名山大川，岂会在意这点儿辛苦？”
沈溪心想，你以前是游山玩水，就算是赶路也不可能连续走上一天一夜，心态不同，把一些事看得太过简单。沈溪没有戳破，笑着点头：“既然唐兄觉得没问题，那我也不会有什么话说，咱们就天亮见吧！”
唐寅再想说什么，沈溪已借口要休息开始赶人了。
……
……
唐寅黑着脸离开，沈溪终于可以放松和休息。
回到自己寝帐，此时账内已备好热水，提前梳洗过、身着女装的熙儿为沈溪搓背和按摩放松，沈溪感到无比的惬意。
本身熙儿和云柳就是沈溪麾下常露面的头领级人物，谁都知道这二人厉害，就算王陵之和胡嵩跃等人见到二女也都很忌惮，因为云柳和熙儿从当初土木堡之战就开始跟随沈溪征战沙场，在军中地位非常高。
二人平时都以男装示人，就算皮肤白皙、相貌英俊了点儿，将士们也想不到两个英雄豪杰居然是女子。
如此一来，熙儿进沈溪营帐，也就不会让人多想。
洗完澡，简单整理后，沈溪斜躺在支好的软榻上，整个人处于放空的状态。
熙儿有条不紊地把一切收拾好，此时她一头乌黑的湿发披肩，如天鹅般优雅的玉项，洁白的肌肤，烛光辉映间更让人觉妩媚多姿，明艳照人，她聘婷走到沈溪面前，面色中带着一抹娇羞。
沈溪直起身来将熙儿揽入怀中，笑着说道：“明天开始，我也要跟士兵一样辛苦，连续走上两天路，期间不能骑马和乘车，你不必过来了，暂时跟着你师姐去训练斥候吧。”
熙儿好奇地问道：“大人，您身体吃得消吗？作为全军主帅，何必如此折磨自己呢？”
“早些适应吧。”
沈溪耐心解释道，“此番出塞，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现在先让身体经受下磨练，否则等遇到问题，想适应也来不及了！”
熙儿还偏着螓首想事情时，沈溪已经翻身过来，熙儿娇呼一声后，发现一切已不受自己控制。
沈溪享受着眼前的温存，心底里却为来日的唐寅感觉悲哀。

第二一四〇章 又到赚钱时
三月二十八，夜。
京城，建昌侯府。
张延龄浑身酒气摇摇摆摆回到家中，一头扎进内院，这几天他刚收了一房妾侍，就算是出门在外也都惦记家中的美娇娘，经历宦海沉浮，张延龄对于身边的女人更加着紧。
就在张延龄准备趁着酒意胡天黑地一番时，门房在门外启奏：“老爷，大老爷过府来访。”
张延龄一听很扫兴，不得不暂时放开眼前粉颊羞红的女人，简单整理过衣物，从内院出来，脚步蹒跚地到了前面正厅，此时张鹤龄已等了他一段时间。
“大哥，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突然有兴致登门造访？”
张延龄好事被人打扰，感到很扫兴，不自觉嘟起嘴，不过他也明白，现在一切都要靠着家族，他自己又没什么本事，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跟随兄长的脚步，紧贴宫里的张太后。
张鹤龄看着张延龄醉醺醺的模样，轻轻皱眉：“看你这样子，喝了不少吧？赴的谁的酒局啊？”
张延龄笑道：“这不是京营那些老部下请我喝酒么？咱们现在的地位，京城内已无人能抗衡，喝点儿酒算什么？这几天上门送礼的人不少，不过我听大哥的，说不收就不收……只要功名利禄在手，那点儿蝇头小利算什么？呵呵。”
张鹤龄听弟弟说话口齿不清，更加担心，坐下来道：“先喝点儿茶醒醒酒，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聊啥啊？大哥，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别老往我这边跑，我自己知道分寸，也清楚现在身上背着的担子很重，但也不能不让人休息吧？这会儿三更鼓都敲响了，我已经睡下又起来，真是折腾……”张延龄道。
张鹤龄板起脸来：“我下午进宫去见过太后，有些事，不能不过来跟你说一声……你不想听听？”
张延龄不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坐下，低着头一语不发，这会儿他酒上头，感觉脑袋千钧重，连抬起来都困难，只能半眯着眼睛，做倾听状。
张鹤龄继续道：“太后娘娘的意思，陛下銮驾已过居庸关，估摸过些时日，就该到宣府了！”
“呵呵，这不很正常么？如果到不了……那才有趣呢……”张延龄顺口说道。
张鹤龄板起脸来：“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想诅咒陛下步当年英宗皇帝土木堡之祸后尘？这种话千万别乱说，就算当着你心腹的面也别说，他们可能会把事情传扬出去，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朝中可是有不少人紧盯着咱们兄弟！”
张延龄一甩手：“大哥，这还用得着你来提醒？当我是傻子么？”
张鹤龄叹了口气，显然对弟弟不太看好，摇头轻叹：“太后的意思，是让咱们死死地守着京营这一亩三分地，一旦出什么事，立即站出来主持大局。现如今五军都督府那些勋贵都没什么脾气，只要咱们打着太后的旗号行事，料想不会有人干涉咱们接管京营……就是吏部何尚书那边……”
张延龄道：“大哥，你之前不是说早有对策么？按照当时所议，找人把何鉴那老匹夫结党营私之事透露给皇上身边的人知晓，总有人为表功会在皇上面前告御状。”
张鹤龄不无担心地说：“说虽如此，但现在皇上那边动静全无，就怕没人敢进言……陛下这次出征可说非常武断，朝野大多数人都在劝阻，就连陛下身边那帮太监也多不赞成用兵，你觉得陛下面前有谁会帮咱们做事？还有你……我最担心的就是你……”
“大哥，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扯？我又怎么了？”张延龄显得很不耐烦。
张鹤龄看了一眼侍候在门口的奴仆，轻轻挥了挥手，这些侯府下人都很有眼力劲儿，弓身退出房间，顺带把门从外面关好，张鹤龄这才道：“我且问你，你说不收礼，真的做到了？千万不要落人把柄……”
张延龄道：“从古至今，向权贵送礼的人少得了？陛下出京后，太后立即下懿旨，咱们兄弟迅速带人接管了京营，名正言顺，就算偶尔收点礼物，谁敢说三道四？”
张鹤龄摇了摇头：“如果只是普通礼物，那也罢了，就怕事情不那么简单……我且问你，这段时间是否有人暗中给你送礼，还劝说为了保密，最好不要把送礼人的姓名和数目记录在册？”
“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张延龄一脸诧异之色，显然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张鹤龄叹道：“我怀疑，京城有人背叛了朝廷，充任外夷细作，你收到的礼物，可能是鞑靼人送来的。”
“大哥，你担心过甚了吧？鞑子闲着没事干，千里迢迢到京城来送礼？就算要收买人，也应该是送给边境那些将领，方便用兵不是吗？鞑子几次侵犯大明京畿之地都吃了大亏，他们能把沈之厚干掉，已经是烧高香了……这次沈之厚有备而去，鞑子汗庭怕是吓得瑟瑟发抖了，还会顾忌京城这边的反应？”张延龄不屑地道。
张鹤龄道：“别怪我没提醒，如果有人前来送礼且形迹可疑，一定要防备……为避免出状况，礼物一概不收最好，免得御史言官对你我兄弟说三道四！”
“知道了，大哥说话太啰嗦，让人厌烦！”张延龄翻着白眼说道。
张鹤龄站起身来：“这几天，京营会逐步加强京师内外防御，防止有人往城内偷运货物，以前的教训很深刻，如果遇到走私的人，一律抓起来，不能有任何姑息……你千万别想从中渔利，这是咱们兄弟重回权力中枢所做的第一件事，一定要办好，不能有丝毫马虎！”
“大哥，你这都跟谁学的？咱们兄弟又不是第一天管京营，这些道理能不懂？你赶紧走吧。嫂子在家里应该等急了！”
张延龄催促着，准备送张鹤龄出门。
张鹤龄没好气地道：“看你这鬼样子，一点做大事的气魄都没有……你千万要戒骄戒躁，酒水少沾为妙！为兄走了！”
说完张鹤龄转身离开，没有让张延龄出门相送。
张延龄回到堂上坐下，脸上露出诡诈的笑容，嘴里喃喃道：“有银子不赚，那才是傻子！”
……
……
张鹤龄走后，张延龄把管事叫来。
“侯爷，您有事吗？”
管事名叫黄玉，以前在建昌侯府内根本不入流，但现在随着张举等老家奴入狱的入狱，砍头的砍头，一大批新人顶了上来。
黄玉虽然没什么头脑，胜在出手狠辣，执行力绝佳，这也是张延龄最看重的地方，此人长得尖嘴猴腮，面相不佳，这是张延龄以前嫌弃不肯重用的原因。
张延龄问道：“之前让筹集的那批货物，是否运到京城来了？”
“是，侯爷，三千多两货物已交付，足足赚回五百两，下午刚入了帐。”黄玉眉开眼笑道。
张延龄很不满意：“才这么点儿？”
黄玉脸上的笑容淡去，耐心解释：“侯爷，您也知道现在京城的情况，这次出征乃是沈尚书领兵，百姓都深信一定会取得胜利，战火不会燃到京师来，所以少有人囤积物资……还有就是朝廷提前调运大批粮食到京城，打压物价，一旦有人囤货涨价，就有人大批出货，现在许多商人都在观望！”
张延龄皱眉道：“朝廷提前准备了物资？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清楚是谁在具体负责吗？”
黄玉摇头：“小人哪里敢管官府的事情？其实现在每笔生意能有两成的利润已经相当不错了……”
“嘿，这可稀奇了，马上就要打仗，京城周边俱都戒严，这样还不能赚大钱，难道大明百姓对沈之厚已到顶礼膜拜的程度？”张延龄显得很不理解。
黄玉道：“侯爷，更大原因还是朝廷应对得法吧……要是我预料不差，应该是兵部和户部那边做出周详安排，京城几个大仓库都装得满满当当，民间都在传，说是如果京城被困，光是几个大仓库里的粮食，就能百姓吃上几年，根本没必要紧张。”
张延龄骂道：“是哪个天杀的传扬这种话？”
“这个……小人不知消息源头，得靠侯爷派人去查才行。”黄玉道。
张延龄打量着黄玉，道：“黄玉啊，你跟本侯几年了？”
“大概……五六年了吧，小人对侯爷忠心耿耿，绝对不比家里那些老人差！”黄玉恭敬地说道。
张延龄点点头：“五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本侯看人很有一套，知道你有本事，之所以没早些提拔，是因为对你不了解，但现在不同了，本侯正值用人之际，准备调拨些人手给你！”
“多谢侯爷，小人一定倾尽全力为侯爷办事！”黄玉一脸荣幸。
张延龄脸色严肃，“本侯调拨人手给你，不是让你耀武扬威，败坏本候名声，你要带着人手，把本侯委派给你的差事完成，做得好重重有赏，如果做的不好……以后不用再来见本侯！”
黄玉赶紧领命。
张延龄嘴上嘟哝道：“本侯也奇怪，怎么京城内外都被本侯控制了，居然还赚不到大钱？光是接受那点儿孝敬，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黄玉道：“侯爷，您看要不这样，咱们派人去把那些关门歇业坐等涨价的商家的店铺给查封了，就说他们跟狄夷私通，囤积居奇，发国难财，趁机把他们的货物都抢夺回来，您看……”
“可行！”
张延龄点头道，“不过不能把事情做得太过明目张胆，今时不同往日，本侯也要顾念朝中那些大臣啰嗦，若事情闹得太大，皇上回来后他们一准儿跑去告状！你带着侯府的人去，把谁在背后作梗查出来！”
……
……
沈溪跟唐寅商定的步行比试，很快便以唐寅打退堂鼓告终。
步行的辛苦是唐寅之前没想到的，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坚持，但经过半日强行军，唐寅便叫苦不迭，最后就算是赖在伤病号的马车上，也不愿意下地多走一步。
而沈溪则跟士兵们一起走，七个时辰后，人马才停下来休息，而这会儿唐寅已经在马车上休息了三个时辰。
这次唐寅不再过来跟沈溪啰嗦，直接回帐休息去了，沈溪暗笑，知道唐寅脚底起泡要吃些苦头，沈溪自己倒还好，对于他来说，就算平时的确是在马车或者马背上行军，但让他走路还是能撑下来，他到底不是纯粹意义上的文弱书生，而唐寅则没经历过这些，自然无法承受。
吃过饭夜色已经很深，营地里一片寂静，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沈溪正伏案疾书，恰在此时，监军太监张永过来拜见。
本来沈溪以为马永成也会一起前来，可等了一会儿才发现张永身后并无人跟进。
“……沈大人，刚收到消息，陛下已经动身前往宣府，看来中军会按期抵达，要不了多久战火便会燃起。”
跟以前对待沈溪的态度不同，张永主动收敛了傲气，说话非常温和，他已经熟悉了沈溪的性格和行事风格，知道无论怎样跟沈溪唱反调都无济于事，还不如和和气气说话。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今时不同往日，朱厚照登基、刘瑾倒台后，沈溪手握大权，已经不是张永能撼动，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选择了主动后退一步。
沈溪道：“陛下能按期抵达宣府最好，不然的话，真不知道这场仗该如何打。”
张永笑了笑，自行到帅案旁椅子上坐下，用关切的目光望着沈溪：“听说沈大人今日步行一整天，这……是否太过辛苦？若是累了，沈大人不妨早些休息，如果中军大帐需要有人值守，那就咱家留在此处。”
沈溪微微摇头：“谢过张公公的好意，本官暂时还不疲倦。”
“唉，咱们之间没必要客气，咱家跟沈大人出征岂是一天两天？以前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请沈大人见谅，这次希望咱们齐心协力，顺利把仗打完，咱家把功劳领了，同时也让朝廷那些反对的人闭嘴……沈大人以为呢？”
张永说话时，目光一直凝视沈溪，似有所图。
沈溪能听出张永话语中蕴含的试探之意，至于对方想得到什么讯息，沈溪懒得费心……都这个节骨眼儿上了，所有人都想知道仗怎么打，就算张永大概猜想沈溪会采取诱敌深入的战略，依然有些难以置信，他更希望沈溪采用保守的战术，不然的话很可能会葬送这一路人马。
沈溪道：“张公公说的是，此战一定会获胜，且本官信心十足。”
张永道：“有信心就好……沈大人，您看是否能把作战计划说来听听？虽然朝廷放出了一些风声，但咱家……领会不多，至今依然一头雾水，可否……详细介绍一二？”
见张永说话时支支吾吾言不达意的模样，沈溪不由心生感慨。
以前张永专横跋扈，仗着是皇帝身边近侍，又是监军太监，对沈溪从来都是盛气凌人指手画脚，就算沈溪地位一再擢升，也从未像今日这般低声下气。
沈溪脸色略微迟疑，道：“其实具体计划本不该轻易说出，但既然张公公开口问了，本官岂有欺瞒之道？计划就是以本部人马，大概一万左右吧，具体要看大同镇能补充多少人马。出兵后，利用鞑靼人对我的仇恨，吸引其主力南下，然后我军一路引导其往预设包围圈行进，等陛下和边陲各地人马完成集结后，来个瓮中捉鳖……”
沈溪解释得还算详细，基本没有隐瞒。
张永听到后老脸横皱，显然觉得这个计划太过理想化，道：“沈大人，这……不是咱家给您泼冷水……鞑子知道大明以举国之兵北上，会没有防范？他们怕是会撤退到大漠深处，避而不战，等我军孤军深入时再实施合围，到那时候……前后脱节……彼此连个呼应都没有，怕是会一败涂地吧？”
沈溪笑了笑：“本官会采用一些手段，促成鞑靼人南下。要是敌人不上钩，我就虚晃一枪，杀向河套地区，这次出征就算不能歼灭鞑靼人有生力量，但至少把水草肥美的汉时朔方、五原、云中、定襄四郡拿下来，彻底改变大明三边和宣大地区的攻受之势……”
张永还是在摇头：“就算鞑靼人杀来，也未必一切都会按照沈大人的设想进行，最简单一点，大人能确保各路人马及时杀到吗？稍有差池，哪路人马迟到个几天，那时怕是要出大问题。沈大人手里不过一万人马，鞑靼人仅骑兵就有十万之众，草原上……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危机四伏……哎呀，您不会又打算在什么平坦的地方挖坑阻敌吧？”
沈溪脸上满是笑容。
他发现张永的脑子，比朝中很多人都管用，若论对他战术的熟悉程度，张永可说是朝中少有的明白人。
从土木堡之战到西南平叛，张永都在沈溪军中，而且张永一直行走于中军大帐，对于沈溪的军事安排十分熟悉，本身张永也是才学卓著同时有政治远见的太监，想在他面前打马虎眼，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沈溪问道：“怎么，张公公觉得这个计划不靠谱？”
张永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望着沈溪，目光好似在说，这哪里是不靠谱，简直是送羊入虎口。
沈溪本来一直坐在帅案后，此时站起来，走到平摊于作案上的地图前，道：“张公公应该知道我们这路人马带了火器吧？”
张永点头：“自然知晓，而且听说沈大人带的这批火器，威力很大，比以前军中装备的老式火铳好多了。但无论怎么样，在旷野中开战，需要有险可守，火器射程毕竟不及床弩，而鞑子骑兵可快速杀至身前，沈大人的火器最多能发射一两次，鞑子骑兵轻松就可以把咱们的防守阵型给冲散！到时……唉！”
沈溪道：“张公公言之在理，不过本官有信心，就算各路人马不能及时杀到，也可以用手上的新火器形成屏障，做到全身而退！”
张永这下脸上皱纹更多了，叹道：“沈大人，盲目的自信要不得，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您这自信……下面的将士或许会相信，但咱家心中却忐忑不安，指不定就会有人跟咱家持同样的观点，到时候逃兵会逐渐出现，军心溃散，再想打胜仗千难万难。”
沈溪诧异地打量张永一言，等对方避开目光，这才道，“张公公也说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以陛下行军时展现出来的懒散，甚至本官不敢奢望各路人马能准时抵达预设战场，但既然计划已经制定好，岂能临场改变？不然的话，本官带上几万甚至十几万人马，从大同镇出发，鞑子受惊之下肯定远遁，坐等我军粮草耗尽，自行撤兵，那这次出击也就无功而返了。”
“唉！”
张永听了沈溪的分析，不由唉声叹气，“其实这场仗，根本就不该打，征服草原有那么容易吗？北方苦寒之地，对于鞑靼人来说那就是自己的地盘，一草一木无比熟悉，如此一来天时地利俱不利我方，人和方面也不占优，从兵法上来说，这场仗已输掉大半……”
沈溪笑问：“如此说来，张公公不支持这场战事，想临阵退缩？”
“咱家绝无此意。”
张永断然摇头，“咱家哪里有资格言退？陛下态度坚决，咱家只能舍命奉陪，只要这场战事打下来，兵马没什么大的损失就好，就算搭上咱家这条命，保个不胜不败，或者小胜，那对陛下、对天下人都是个交待……就怕最后落败，到时候谁脸上都不好看。沈大人觉得呢？”
沈溪点了点头：“张公公的意思，是让本官见好就收，尽量做到雷声大雨点小，不要做太过冒险和激进的事情？”
张永高兴得直点头：“对对，咱家大概就是这层意思。”
沈溪却大煞风景，道：“那本官可能要让张公公失望了，如果只是为求小胜，本官不至于如此大张旗鼓，好不容易力排众议把战火烧到草原，轻言退兵，怕是以后要把丢下的脸面捡起来，千难万难了。”

第二一四一章 忧虑
无论张永怎么努力劝说，都没法打消沈溪的主意。
就算张永再着急也没用，按照朱厚照吩咐，他以监军的身份跟随沈溪出征，这一路上所有事情都是由沈溪来做主，这是连朱厚照都无法改变的事情，更不要说他张永了。
沈溪对张永还算客气，毕竟张永没有跟他唱对台戏，这一路旅途辛苦也没叫苦，尽量配合他工作，如此一来沈溪也不会故意端架子，拒人于千里之外。
张永没在中军大帐中停留太长时间，见沈溪态度坚决，只好起身告辞，回去见马永成。
相比于张永，马永成的监军经验也不差，曾长时间担任马文升这样名臣的监军，在张永跟随沈溪获得诸多战功前，马永成在大明所有担任过监军的管事太监中的地位，比起张永来高多了。
但现在马永成见到张永也要给面子，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张永已成为当今建立军功最多的太监。
“……如何？”
马永成见张永回来，连忙上前问道，“沈之厚怎么说？咱们可是要出塞充当诱饵，在危机四伏的草原上朝不保夕？”
张永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哎呀！”
马永成显得无比懊恼，一拍大腿，声音尖利，“出来前咱家就知道事情不妙，跟着沈之厚走准没好事，他做事太过激进，从来就不走寻常路，他这是要把咱们都带到沟里去啊！”
张永苦笑道：“现在咱家担心的，并非是去充当诱饵，是怕陛下和其他各路人马不能按照约定准时出兵，导致计划从一开始就失败……另外，该如何保持各军之间距离，让鞑子陷入预设的埋伏圈而不被察觉？”
马永成怒道：“什么圈套，分明是坑害自己人，以沈之厚的聪明才智居然笃定设伏能成功？鞑子又不是傻瓜，会轻易出兵而不顾后路？”
张永无奈地摊摊手：“想弄明白这些，只有去问沈尚书了。”
“你刚才没问？还是他不肯说？”马永成凝视张永。
张永再度叹息：“你也说过了，沈尚书行事武断，能大致跟咱家说明军事部署便已属不易，指望他解说得面面俱到，实在太过困难。不过他说了，就算其余各路人马无法配合，他也保证可以在草原上进退自如，大家安全方面应该没问题。但我琢磨，这话的大概意思是……如果这一战没什么成果，责任就不在他身上……”
马永成听了眼前一亮，连忙问道：“此话可当真？那他……是否有推卸责任的想法？故意把计划定成如此，只要其余人马不来或者迟到，导致最终铩羽而归，那时陛下就不可能追究他的责任了？”
张永坚定摇头：“不对，不对，沈之厚是想一战奏凯！他丝毫也没有退兵的想法，而且就连小胜都不接受！”
“疯子！疯子！咱家怎么那么命苦，跟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出征？要是能守在陛下跟前多好？宣府那边随便一点小功劳就能吹到天上去，而跟着沈之厚，就算天大的功劳……咱也没命享！”
马永成一副呜呼哀哉的模样，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力气说话。
……
……
沈溪送走张永后，开始规划接下来两天的行程。
从居庸关到大同镇治所，走官道的话大概六百里，这时代道路不好走，涉及爬山过河，非常容易耽搁时间。
原计划是十二天走完全程，在沈溪有意加快行军速度后，要不了七天就能抵达，此时才是第四天，已经距离大同不到一百五十里。
“……现在我这边已快到大同，而陛下率领的中军怕是还需要五天以上时间才能抵达宣府，现在的问题是协调好各方出兵，这时代连电报都没有，要送出消息联络到位实在艰难……”
沈溪发愁，很多事不像他预想那么简单，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解决。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云柳的声音：“大人，卑职求见。”
沈溪喝道：“进来吧！”
云柳得到门口侍卫放行，趋步进入中军大帐，走到帅案前向沈溪行礼，恭声道：“大人，卑职已经把大同周边几百里情况摸清楚了，暂时没有发现鞑靼人的踪迹，甚至连草原部族的斥候也没见一个，可见鞑靼人尚未集结调动！”
沈溪点头：“这么说来，鞑靼人对于这一战准备并不充分……”
云柳请示：“是否派侦骑深入草原腹地？距离开战不到一个月时间，鞑靼骑兵推进速度很快，如果不把敌人的情报调查清楚，很可能会发生意外。”
“既然鞑靼人尚未出兵，着什么急？”
沈溪神情淡然，“陛下率领的中军还没到宣府，就算到了，怕是陛下也要在宣府盘桓一个月以上时间，等到陛下协调完九边各地出兵，可能要到五月中旬去了……”
云柳非常惊讶，问道：“大人，出兵如此晚的话，草原上就要进入雨季了，到时候一个月有近半时间下雨，咱们这支偏师是以火器为主，人生地不熟的，士兵们怕是很难适应吧？”
沈溪摇头：“你说的问题我已经想到了，不过有什么办法呢？陛下御驾亲征是没法更改的事情，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争取不到如此多的支持。宣府那边兵马出塞后怕是会遭到鞑靼人袭扰，如此一来，中军每前进一步都会举步维艰……”
云柳惊讶地问道：“大人是想……让陛下领衔的中军成为诱饵？”
“鞑靼人可不傻。”
沈溪分析道，“陛下统领的中军，加上后勤补给队伍，至少在二十万人左右，那里又是王旗所在，旁边还有我率领的兵马虎视眈眈，鞑靼人会不顾一切盯着中军打？反之，中军臃肿不堪，行动力极其低下，如果鞑靼人把所有精力放在我身上，打起来的话我部根本不会得到支援。”
“只要我一败，这次战事胜负就很清楚了，如果鞑靼人趁着我中军撤退之机连续袭扰，说不一定会取得预想不到的战果……放出消息，一定要让鞑靼人知道，我不在宣府，而是在大同！”
云柳道：“卑职实在不明白，大人已身处高位，何必以身犯险做饵？鞑靼人集结起来，兵马数量十倍于我，稍有疏忽就万劫不复……”
沈溪把面前的书卷稍微收拾一下，站起身来：“如果我不当诱饵，就要让大明天子来当，这可不行。达延汗好不容易才整合草原各部，就算只为了树立威信，他也会领兵南下打一仗……时候不早，该休息了，你跟我一起进寝帐吧。”
……
……
跟唐寅比试一天连续步行下来，沈溪自己也很疲惫。
虽然说早已适应军旅生涯，但用两条腿走路，一走还是一整天，以他目前养尊处优的生活状态，也不过是在咬牙死撑罢了，他不打算继续走路，该坐马车还是要坐，至少也要骑马代步，让自己双足好受些。
到了寝帐内，沈溪累得瘫坐在椅子上，云柳蹲下，为沈溪脱去绑腿和鞋袜，用烛火消过毒的绣花针挑破沈溪脚底的水泡。
脓水流出来，沈溪没什么反应，脑子里还在琢磨战局。
云柳小心翼翼拿白布把沈溪的脚缠住，一脸心疼的表情：“大人，天逐渐暖了，这两天您可能会受些罪。”
沈溪笑了笑：“再怎么受罪，有普通士兵受的罪多吗？连你，每日走的路也比我多吧？”
云柳低下头：“卑职大多数时候都骑马，少有走那么多路的时候，再者……习惯了就好，士兵大都不是第一天这么走，当然比大人更能适应。”
沈溪看着云柳，目光中满是嘉许。过了一会儿，见两条腿绑得差不多了，道：“起来吧，你也累了，为了早日收集到情报，怕是连续几天都衣不解带吧？让熙儿送些热水过来，你也简单沐浴一下。”
云柳摇头：“卑职不辛苦。”
沈溪笑了笑：“怎么，在我这里，你还要拿军中那些规矩来约束自己？在这儿，你就是我房里的女人，一切是要听从相公命令行事。”
云柳羞赧地低下头，走到帐门口，对门口的熙儿说了两句，熙儿在外应了一声，然后高兴地去伙房打水。
此时沈溪寝帐周围侍卫已全部撤离，沈溪不想让人知道他帐中有女人，就算云柳和熙儿再怎么能干，到底在他的寝帐内还是柔弱的女子。
平时熙儿留在沈溪身边的时间更多，云柳一直在外奔波，这次回来，熙儿就好像个丫鬟一样，尽心尽力侍奉云柳，端茶递水都是熙儿在做。
等一切都收拾好后，沈溪半倚在床头想事情。
云柳走过来时，身上一身宽松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散开披在肩膀上，这时代可没条件让云柳吹干头发，以至于只能这样处理，她本想蹲下来帮沈溪捏腰捶腿，沈溪却让她坐在床沿上。
“大人……”
云柳娇怯地唤了一声。
沈溪轻叹：“谁曾想，这一路上最辛苦的人是你，你已从大同府来回几次，如果换作是我，怕是受不了这种辛苦吧。”
“能为大人做事，是奴婢之幸！”云柳道。
沈溪笑了起来：“客套的话不必多说，我明白你的心意，如今我身边唯一能够托付重任的也只有你了，你不要把自己摆在太低的位置上，这一战之后，应该就没那么多辛苦的事情了吧。”
沈溪说到这里，自己都不太确信，因为他感觉到，自己能用到云柳的地方太多，想让云柳彻底放松下来当个小女人，实在太难。
……
……
朱厚照一行走得很慢。
从居庸关到宣府不到三百里，比起大同路途还相对好走许多，不过仍旧每天只行进三四十里，以这速度非要七八天才能到宣府。
出了居庸关后，朱厚照依然是不慌不忙，不过他手底下的人却紧张之至，尤其是胡琏等懂兵的人，他们很清楚从居庸关到宣府这段路途有多凶险，先不说当年的英宗在这段路上遭遇到的惨败，单说从弘治中期开始到现在的十多年时间内，这段路上就发生了大大小小不下二三十次战事。
鞑靼人出兵时，会想办法绕过大明城塞，而鞑靼人早就学精明了，不再盯着那些坚固的堡垒打，专攻外长城防线的薄弱处，还挑夜晚时动手，大明军队的火器虽然厉害，但局限性太大，万里长城总不能面面俱到，总会让鞑靼人钻到空子。
鞑靼人在内关一线进行的战事，都是通过破坏大明长城，从一些豁口杀进来，再加上鞑靼人入侵后各处城塞的兵马不敢出城迎敌，相互间又缺乏呼应，以至于鞑靼每年都会有一些南下的侵扰活动，屡禁不绝。
但这些对朱厚照来说，根本就不当回事，仍旧是我行我素，上午很晚才起来行军，下午早早就扎营，而晚上一定会熬到后半夜。
钱宁和张苑等人为了争宠，不断地把形形色色的女人送到朱厚照的营帐内，朱厚照行军途中几乎是夜夜笙歌，这让一些了解内情的人非常焦虑。
尤其是胡琏，他比谁都明白这段路的凶险，更知道延缓行军速度是在加剧这种危险程度，胡琏不无悲哀地想到，当初英宗出征时也没到如此荒唐的地步，他甚至开始怀疑起朱厚照御驾亲征的真实目的。
一直到三月二十九，兵马一行仍旧距离宣府有一百多里路。
胡琏掐指一算，按照现在的龟速，就算再走两天都完不成任务，干脆便在下午大军驻扎后去求见朱厚照，却被人挡在了皇帐外面。
阻挡胡琏的人，乃是张苑，这是胡琏惹不起的大人物。
司礼监掌印站在了权力层的顶端，在沈溪和谢迁都不在中军队伍的情况下，张苑算得上是朱厚照的传声筒，也是军中仅次于皇帝的“二号人物”，胡琏深谙官场之道，所以只能努力压制心中的不满。
张苑趾高气扬地道：“行军辛苦，陛下刚休息，胡大人不要随便惊扰圣驾，这可不是咱们下臣能承担的责任……胡大人以为呢？”
胡琏脸色异常难看，但在张苑咄咄逼人的目光注视下，只能恭敬行礼，没说话代表他默认了。
张苑笑呵呵地道：“胡大人，你可是沈尚书提拔起来的能臣，咱家跟沈尚书的关系一向不错，这样吧，有事的话你可以直接找咱家说，入夜后到咱家营帐里坐坐，咱们一起把一些疑难问题解决了，可好？”
胡琏听了不由皱眉，他不太情愿跟太监商议军情，但问题是张苑的地位明摆着，他不能不从，当下只能应声，心中带着一抹担忧。
胡琏只能自我安慰：“既然我这边想面圣太过艰难，而沈尚书又不在军中，只能通过别的渠道跟陛下进言，走张公公这条路径倒也未尝不可！”

第二一四二章 拉拢
张苑把胡琏送走后，回到皇帐面圣，他为朱厚照安排了助兴节目，只等夜晚到来皇帝继续胡闹。
张苑进入帐内，朱厚照呵欠连天，整个人精神非常倦怠。
这次行军朱厚照通常是后半夜四更鼓敲响后才会入睡，上午大概巳时前后睡醒，简单吃点儿东西坐上马车，全军赶路时继续补觉，不过因为旅途颠簸睡不沉，所以会让马车走慢点儿，严重拖累全军的行进速度。
下午太阳还未落山，朱厚照便让全军停下来安营扎寨……朱厚照怕入夜后鞑靼人偷袭，天黑之前扎好营寨安全方面能多一些保障，比如设好鹿砦，挖掘一到两道壕沟等，提防夷狄袭营。
有一点朱厚照始终坚持，那就是效法沈溪不进沿途驿站休息，坚持留在营地中，似乎很喜欢这种荒郊野外宿营的生活。
近乎于幕天席地，而且夜夜笙歌，身边女人换了几茬，本来朱厚照带丽妃出来是排解郁闷的，但自打出京后丽妃就没得到宠幸，因为一干佞臣送到朱厚照身边的女人太多，眼花缭乱之下，朱厚照根本顾不上丽妃。
“……陛下，此地距离宣府已不到一百里了！”
张苑一来，便向朱厚照报喜，大概意思是说，陛下您行军速度很快，可以适当放慢点儿脚步。
朱厚照捂嘴再次打了个哈欠，道：“瞧这路赶得，朕身体就跟散了架似的，非常不舒服，赶紧到宣府城，朕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张苑陪笑：“这不快了么，再有几天应该就到了。”
朱厚照皱起眉头，问道：“一百里要走几天？这可不行，咱们出居庸关后走了多少路程了？”
张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朱厚照军事造诣不浅，对兵马行进速度有大致的概念，不好糊弄。张苑仔细考虑了一下，估计朱厚照是觉得三四天走一百里不尽如人意，脑子一转，道：
“陛下，前几天行军速度如何想必您很清楚，下午中军已过鸡鸣驿，眼看就快到宣府了，完全没必要着紧赶路，这里周边有多处卫所庇护，不可能再有鞑子来袭……”
朱厚照点头道：“这倒也是，走慢些也好，朕现在浑身酸痛，实在太累了！哦对了，你还没回答，出居庸关后咱们走了多远了？”
朱厚照说话时，一直打量张苑，好像是在试探，看张苑是否会隐瞒他。
张苑道：“这个……老奴也不太清楚，这几天起早贪黑赶路……怎么着也得有四五百里路吧？”
“哦。”
朱厚照微微点头，没有进行评价，然后打了个哈欠，“算了，走多远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兵马能顺利抵达宣府，没有耽误行程……张公公，不知是否为朕安排好了晚上的酒宴？”
张苑笑道：“这是自然，陛下请放宽心，今日不仅有美酒美食，还有额外的助兴节目，都是老奴费尽心思准备的，保管陛下满意。”
“嗯。”朱厚照点头。
对于张苑自夸的言论朱厚照不怎么感冒，他很不喜欢手下人居功自傲，就算谁花费了心思讨他开心，依然喜欢听那种谦逊的话，但现在一切都是张苑安排的，他也就没多言，但心底却不舒服。
……
……
张苑出了皇帐，心里一阵别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陛下好像有什么心事，难道是对我有所不满？这可稀奇了，行军快慢又不是我能定的，为何陛下今天说话那么反常呢？”
张苑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士兵们正在埋锅造饭，营地里一片嘈杂。
无论这路人马行进速度有多慢，至少在扎营和安排巡防方面，有胡琏以及兵部、五军都督府一众属官妥善安排，倒也井然有序。朱厚照手下不全是酒囊饭袋，沈溪掌兵部以来培养大批年轻有为的官员，应付各种大场面毫不费力。
张苑暂时没有过问军情，他准备先回去见见臧贤，因为给朱厚照准备的所有节目都是臧贤帮忙安排的，张苑要先确保自己送上的节目能碾压钱宁。
回到自己营帐，下人已经为张苑准备好酒菜，朱厚照在皇帐内吃喝玩乐，一帮太监在自己的营帐也会恣意享受。
“……公公，您回来了？”
臧贤见到张苑掀开帘布进来，赶紧迎上前行礼。
张苑看了眼桌上所摆菜肴，有些不满地道：“不是让厨子好好准备下么？为何还是这些吃食？”
臧贤下意识地往桌上看了一眼，心里颇不以为然，桌上已有两荤一素，之后还会有酒菜送上，这样的伙食在行军途中已算非常难得了。
臧贤劝道：“公公，现在大军赶路，伙房那边还得抽空到处寻找食材，还是多担待些，下面的人不容易啊。”
张苑坐了下来，喝了口茶：“也罢，咱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晚上给陛下安排的节目，已经准备妥当了？”
臧贤点头：“按照公公要求，小的派人去周边找了些女人回来，可惜都是乡野村妇，没几个擅长歌舞，就怕陛下不喜欢……”
张苑顿时板起脸来：“不是让你去找乐户来为陛下助兴么？”
“公公或许不清楚，这西北苦寒之地能找到几个姿色尚可的妇人都实属不易。从去年年底开始，西北地界就盛传朝廷要对草原用兵，有门路的人早溜了，留下来的都是些穷鬼……再说了，这种乡野之地，百姓穷得叮当响，那些乐户表演给谁看？”臧贤为难地道。
张苑黑着脸点头，一摆手：“罢了，有几分姿色便可，反正陛下图的就是新鲜，之前还有几个从居庸关内找来的妇人，或许能应付一二……还有别的安排吗？可有找到戏班子？”
臧贤摇头：“左近找遍了，也没发现戏班子。”
“行了行了，咱家知道了，只要不是出工不出力就好！”
张苑有些不满，但又不想打消臧贤的积极性，只得悻悻地说了一句。这时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朱厚照那里遭遇的白眼，赶忙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问道，“陛下分明是在试探咱家，你觉得有何用意啊？”
“呃……这个不好说。”
臧贤分析道，“陛下御驾亲征，这件事本来就让人捉摸不透，以小人所知，陛下对行军打仗有自己的理解，早年在东宫时便喜欢对着地图排兵布阵，张公公尽可能不要拿重要军情跟陛下打马虎眼儿。”
张苑白了臧贤一眼，似乎是对属下这番措辞不满，最后一摆手：“知道了，该说的你才说，不该说的……哼哼，最好闭嘴！”
……
……
夜幕深沉，营区内喧闹一片。
跟沈溪所部快速行军后的疲惫不同，中军兵马在散漫中又渡过一天。
大军扎营后，士兵们尚有精力聚众嬉戏玩闹，聊天打屁，营地内直至二更才慢慢安静下来。
张苑在自己帐内就着美味佳肴，足足喝了一壶地方府县送来的汾酒，脑袋晕乎乎的，他知道今天晚上不用去侍奉朱厚照，所以放开身心畅饮。这一路上，奏疏他一本未看，本来奏本由京师送到军中的渠道就不通畅，就算有什么事，他也让戴义去处理，把所有精神都用在巴结皇帝上。
吃饱喝足张苑本想直接休息，但记得晚上要接见胡琏，这可是个值得拉拢的对象，由不得他不慎重对待。
张苑在心底盘算过了：“我现在手下收拢了一批人，但他们的能力都相对一般，那些专门逢迎拍马屁的小人，没法真正帮到我。胡琏是我那大侄子亲手提拔出来的人才，考中进士才三年多就已做到宣府巡抚，若他此番立功，回去后当个六部侍郎都有可能，如果能顺利拉拢他，我手里就有了一个前途光明的文官，同时也让我那大侄子少一个臂助，怎么算都划得来。”
可左等右等，胡琏始终未至，这让张苑有些气恼，干脆派人去请。
说是请，但其实是催促，饶是如此，一直到三更鼓敲响，胡琏才一脸倦色过来，此时张苑已瞌睡连连，鼻涕眼泪俱下。
“……胡大人怎么这么晚才来？”张苑见到胡琏便皱起眉头，一脸不悦。
胡琏恭敬行礼：“张公公请见谅，军中有太多事务需要下官处置，所以来晚了些。”
张苑阴阳怪气地道：“看来在胡大人心目中，跟咱家见面只是次要的事情，是吧？”
“下官并无此意。”胡琏虽然知道张苑诚心刁难，但还是老老实实认错。
张苑眉宇间仍旧满含不悦，道：“胡大人，你现在是宣府巡抚，在这军中有着极高的地位，陛下出兵，你护驾左右，咱家以司礼监掌印之身跟你商量军机，合情合理吧？为了这场战事的胜利，咱家废寝忘食，夜以继日……”
张苑一口气把自己的功劳和苦劳说了一大堆，但胡琏听到后却连连皱眉，显然是不以为然。
张苑最后道：“不知胡大人对于这场战事，有何看法？”
胡琏道：“下官不明白张公公的意思。”
张苑没好气地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怎么想的，直说便是，尤其是大军出外关后怎么办……鞑靼人可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尤其是我们深入草原后，还要辗转迂回……”
胡琏稍微想了下，慎重地道：“一切当听从沈尚书安排。”
“听他的作何？他人在大同，能随时把命令传达过来？”张苑不满地道，“这次战事，就算你没建立军功，但只要保护好陛下，回头功劳也不小，回到京城，咱家会跟陛下进言，让你在户部或者工部，当个侍郎……”
胡琏一怔，随即意识到这是张苑对他的示好，赶紧俯身：“在下不敢有此奢望。”
张苑见胡琏没有表达强烈的排斥意愿，立即多了几分收拢人心的自信，笑道：“这有什么不敢的？你有能力，陛下夸赞有加，在山东当巡抚不过几个月，地方响马便为之一净，这次哪怕你只立下丁点儿功劳，咱家也会尽可能往大向陛下申报，就看你……是否识相了！”
胡琏稍微沉默，似乎在思索张苑说的话，好一会儿才问询：“张公公是否可以说明白些？”
张苑道：“咱家明人不说暗话，此行要是遇到大事，胡大人是否可以提前请示一下咱家，听从咱家指示办事？将来回到京城，也可以时常到咱家府上走走，好生熟络一下？”
胡琏立即明白过来，张苑不单纯给予他好处，还要让他付出。无论有怎样的想法，至少胡琏不愿意充当阉党爪牙，低下头来：“实在抱歉，恐怕在下无资格为张公公做事！”
张苑脸色顿时漆黑一片：“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胡琏再度行礼：“张公公有何吩咐，尽管直言，但让在下完全听命行事，却万万不可，一切当以皇命为先。”
张苑脸色异常难看，不过对胡琏这番表态却没法发火，归根到底，遵从皇命总没错，另外胡琏也没有明确拒绝他，显然是有所忌惮。
张苑强忍怒火，阴测测地笑了笑：“当然要听从皇命，不过咱家也希望胡大人能为自己将来好好考虑一下。”
“在下愚钝，不明白张公公的意思。”胡琏继续装傻。
张苑怒道：“这还不明白？你在兵部，沈之厚一手把你提拔起来，但你将来的成就未必就在他之下，此战结束，北疆就此太平，陛下也就没必要留沈之厚在兵部衙门，或许他就此入阁，再或者当个什么公侯，那他在兵部的差事谁来继承？到那时他还会庇护你？”
胡琏没有答话。
张苑冷笑不已：“真有那么一天，他关注的将不再是军队事务，他已获得想要的荣耀，肯定会把心思放到别处。可胡大人还在朝，难道不需要有人帮扶一把？陛下不可能时常接见大臣，怕是要不了多久就把你给遗忘了，过个十年二十年你也未必有机会当上六部部堂。”
胡琏脸色阴郁，不过依然没说什么。
张苑心想：“这是个识相之人，看来已被我说动，只是不好意思表达出来……我不可操之过急。”
张苑最后笑道：“回去后多想想，自己的前途重要，还是颜面重要？都是为朝廷做事，只是施展抱负的方式不同而已罢了……你我都是陛下的臣子，你只要投靠咱家，咱家也不吝惜顺手帮你一把！”
……
……
张苑私下里小动作不断，不但拉拢胡琏，军中那些将领也在他拉拢名单中。
听从臧贤的建议，之前张苑只是在朝中收拢人手，现在跟随朱厚照出征，目标放到了追逐军权上，到处找人谈心。
随着张苑发力，送礼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宣府周边卫所将领，还有地方官员，知道皇帝御驾亲征，就算兵马不进城池或驿站，依然赶来送礼，不但送给张苑本人，还请他转送给朱厚照。
当然收下的礼物中哪些需要送给朱厚照，一切都由张苑来决定，大部分的好处都被张苑私吞了。
在收受贿赂上张苑缺乏足够的克制，刘瑾之前的遭遇也无法对他形成警醒。
很快这件事就传到朱厚照耳中，有了刘瑾谋逆的教训，朱厚照小心谨慎许多，开始在手下身边安插眼线，这些眼线中既有小拧子派出的，也有丽妃指派的，还有他自己安排的人手，总归朱厚照没打算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这次带来消息的不是小拧子，而是丽妃。
虽然丽妃名义上跟张苑合作，但只要找到机会，依然不遗余力想打击张苑这个最有势力的太监，丽妃想栽培一个听命于她的人来掌握司礼监，虽然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爱妃，你是说张公公在军中收买人心，大肆收受礼物？”朱厚照得知这个消息后，并没有多惊讶，不过他还是不太能理解，一个太监到底有多大的权势，行事居然如此肆无忌惮。
皇帝从来都把太监当成奴婢看待，并不认为这些下人有多高的身份和地位。
丽妃道：“妾身没有什么可欺瞒陛下的，事实的确如此，地方州府送来的礼物，基本上都被张公公克扣，听说张公公现在携带的财货，已经有十几辆马车之多。”
朱厚照听到后不由皱眉，这位爷可不是什么豁达的主，嗜财如命，因为少年时出宫游历江南的遭遇，让他知道银子的妙处，尤其是现在的享受基本上是靠银子堆砌出来的，自然见不得别人侵占他的东西。
丽妃再道：“军中一些人明目张胆给张公公送礼，以此卖身投靠，就连宣府巡抚胡琏胡大人，听说也在暗中为张公公做事。”
朱厚照一摆手：“不可能，胡卿家是沈先生提拔的人，怎么可能为太监做事？”
丽妃道：“当初刘瑾刘公公麾下一众阉党，不也是先皇和陛下栽培的能臣？可结果如何呢？”
朱厚照深深地吸了口气，脸色阴晴不定，显然心里极不平静。

第二一四三章 招待礼数
四月初一，中午时分。
继前一天在聚落所以南地界与从紫荆关来的兵马会师后，今天沈溪终于领军抵达大同镇治所大同城。
大同巡抚崔岩、知府王梦宏以及诸多官将前来迎接，百姓更是早早就齐聚城门口等候，场面盛大而隆重。
沈溪一行抵达时，城上城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这热闹的场面让骑在马上的沈溪眉头紧皱。
“看来山西之地，对沈尚书很是礼重啊。”唐寅骑马跟在沈溪身后，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说话。
荆越纵马上前请示：“大人，是否即刻进城？”
沈溪看先头人马已过去接洽，迎接的地方官员已经开始往这边走，不进城说不过去，微微点头：“来都来了，难道还要在城外驻扎不成？传令三军，进城！”
沈溪策马上前，快到城门口时，人群自动地让开道。
大同巡抚崔岩主动过来给沈溪牵马，旁人或许不认识，这位官员沈溪却认得分明，乃是之前曾投奔刘瑾，属于阉党的重要成员，沈溪最后一次调任宣大总督时，崔岩就是大同巡抚。
“沈大人，您可算来了，大同百姓可都期盼您早些归来呢。”崔岩用一脸崇敬地望着沈溪，目光之热切，让沈溪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此人是自己的铁杆粉丝。但奈何沈溪明白，崔岩之所以会有如此反应，全因为此人根本就是奸佞小人，如果信了他的鬼话，指不定将来又会对谁报以同样的目光。
沈溪翻身下马，随之下马的还有跟随在他身后的一众军将、监军太监以及随从等，与此同时，大同知府王梦宏也带了地方官员前来向沈溪行礼问候，言辞甚恭。
沈溪一挥手：“本官旅途劳顿，准备进城后早些把麾下兵马安排妥当，之后便好好休息，其他事项等来日再议。”
崔岩一脸惊讶的表情：“沈大人到了大同府，鞍马劳顿，早些休息本是题中应有之意，但不管怎么说也得先拜访过代王才好吧？”
明朝驻地为大同的藩王正是崔岩所说的代王，历代代王虽不涉及具体兵权，但有护疆之责，因为跟开国功臣中山王徐达是姻亲，又跟成祖是连襟，所以历代代王在大明诸多藩王中权势熏天，对地方的影响力远超其余藩王，所以崔岩才会提醒沈溪先去拜访一下，然后才好安排别的事情。
沈溪却摇头：“代王府那边，本官就不亲自过去拜访了，稍后会派专人前去接洽……诸位不必停留于此，如今与鞑靼烽火重燃，百姓出城堵塞城门，若遭遇鞑靼铁骑突袭，当如何是好？”
崔岩笑道：“这怎么可能？鞑子听说沈大人要来，早就躲得远远了，谁敢到大同城下来撒野？沈大人请放心，卑职早就派人调查过塞外几百里的情况，保证没有鞑子行踪，您放心便可。”
言语中，崔岩极尽恭维之能事，把沈溪捧为神明。
沈溪听了一阵心累，这并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场面。
“没想到刘瑾倒台后，地方风气败坏至此，好在宣府那边有王守仁坐镇，如果也跟大同一样，怕是我那皇帝徒弟会待在宣府乐不思蜀……可即便如此，朱厚照那小子就一定能安心出征吗？”
越是看到这种状况，沈溪心中担忧越甚。
在崔岩和王梦宏引介下，沈溪接见地方官员和军将，其中便有刚调为大同总兵的刘宠。
刘宠是山西行都指挥使都指挥佥事，在目前都指挥使空缺的情况下，他实际上掌山西行都指挥使司事。
除此之外，还有山西行都指挥使司的一些将领，沈溪之前对这些人做过功课，哪些有能力，哪些只是混饭吃有着基本的了解，本身他也没指望这些人跟随自己出兵，他们的主要任务仅是驻守地方，因此没有过多交流，只是礼节上见面。
倒是崔岩非常热衷于引介，拼命把每个人的功劳往大处夸，间接彰显他治理地方有方，向沈溪邀功。
简单见过后，沈溪策马进城，大同府城门口聚集的百姓开始欢呼起来，锣鼓喧天，这场面让沈溪看了直皱眉头，侧身吩咐：“这阵仗能撤都撤，最好请百姓让开道，不然会耽误兵马进出。”
崔岩笑道：“此乃地方百姓对大人的欢迎，不好劝阻！”
沈溪见崔岩根本没有劝退百姓的意思，只好端起架子来，大声呵斥：“糊涂啊！军中携带有机密火器，若百姓中隐藏有鞑子细作，可能会将我方绝密情报窃取走，这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
崔岩一听愣住了，随即与一干属官看了几眼，这才安排官差去劝退百姓，不让百姓靠得太近。
……
……
即便有官差维持秩序，沈溪领军进城还是引起不小波澜。
百姓们并非是官府强迫出来迎接，而是发自内心欢迎沈溪领军到来。
众所周知，沈溪领军以来，尤其是在西北之地从来没打过败仗，这次战事沈溪选择大同府为始发地，等于说大同府一线多了一位让鞑子惧怕的名帅，如此一来大同镇也就成为九边军镇中最安全的一镇。
而且百姓也想知道，大明如今最是声名显赫的能臣到底长什么模样？
沈溪因为年岁小，再加上学识、战功和履历显赫，早就成为朝野的神话传说，在民间属于“偶像级”人物。
尤其沈溪两次调任宣大，跟大同府关系千丝万缕，地方百姓觉得这是从他们身边走出去的英雄，现在这位大人物领兵前来，自然心甘情愿出来夹道欢迎。
百姓越热情，官兵进城越麻烦。
沈溪毕竟不是只带一队随从进城，包括上万人马和后勤运送粮草的人员，车驾多，而且纷繁复杂，其中就有很多沉重的火炮、枪械等，就算这些东西基本用油布包裹着，但还是拦不住百姓想一探究竟的冲动。
百姓们拥挤着往前冲，被官差拼命拦了下来，最后甚至需要士兵手拉手充当人墙进行保护，这才避免车驾被人袭扰。
崔岩骑马跟在沈溪身边，见场面几近失控，面子稍微有些挂不住，侧过头见沈溪黑着脸，心中一沉，感觉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沈溪正要往城北军营进发，崔岩请示道：“沈大人远道而来，城中没有好的宅院安顿，不如先在巡抚衙下榻？”
“不必了！”
沈溪摇头道，“这一路风餐露宿，突然让本官睡那高床软枕，一时间有些不适应，本官随便找个地方落脚就好……哦对了，崔中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崔岩听说自己能帮忙办事，喜不自胜，赶紧道：“沈大人但说无妨。”
沈溪道：“距离开战可能需要半个月到一个月时间，这期间城中所有兵器作坊，可能都要被本官征用，再就是需要巡抚衙门帮忙调拨城中所有制造火药的原材料……因为我们使用的弹药，需要自行配伍，这没问题吧？”
“呃……”
崔岩听到这话，有些为难，不过稍微迟疑后，马上应允，“沈大人放心，卑职这就去安排，兵器工坊没有任何问题，只是这火药的原材料……城中存放不多，木炭倒是要多少有多少，就是硝石和硫磺……可能需要从民间征集……”
沈溪摇头：“如此重要的物资，怎么可能从民间征集？主要还是靠军需供应吧……大同镇辖十四卫，乃九边数一数二的大镇，焉能缺少原材料？事关整体战局，无论如何都要拜托崔中丞帮帮忙，就算把府库的硝石和硫磺调拨干净，也要保证火药生产……此外本官还需要一些铁匠，打造兵器。”
崔岩笑道：“这好说，沈大人想要多少铁匠都行……”
沈溪一听就知道对方是瞎扯，大同镇虽然屏蔽京师，地理位置重要，但也不能说要多少铁匠就有多少，根据他调查所知，大同镇工匠总数在三千左右，但扣除木匠、瓦匠、石匠、银匠等，铁匠总数估计不会超过四百人，扣除老弱病残的话两百估计差不离，当即道：
“也不需要太多，两百名足矣，但必须是熟手……有一点，不得扰乱民生，人手一概不能从民间征集摊派，你可明白？”
崔岩笑呵呵道，“大人只管放心，巡抚衙门必定全力支持。”
沈溪点点头，“那一切就拜托崔中丞了，若此番出征凯旋而归，在下定会向朝廷表功！”
“明白，明白！”崔岩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沈溪见交待妥当，策马径直往营地而去。
大同城主要面对来自北方的敌人，所以最大的营地建在城北，沈溪这一万人马驻扎进去，非常轻松就安排下了。
沈溪巡视一圈觉得没什么问题，这才放心出营来到隔着一条街的临时行辕，这是个普通院落，原来的主人为躲避战争到了京城，于是官府便征用下来。
沈溪进门时，发现前院摆了大大小小不下五十口箱子。
荆越过来道：“大人，怎么都拦不住，末将跟朱兄弟在外挡人，谁知道来送礼的人越来越多，只能等您回来决定怎么处置。”
沈溪往门口的朱鸿看了一眼，朱鸿报以苦笑。
作为沈溪的近卫队长，朱鸿应付这种送礼的事情少有经验，而在荆越等军官看来，给上官送礼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就算沈溪三令五申不让属下送，但也不代表地方官员会遵守这项禁令。
荆越等人觉得，反正都是贪官污吏的钱，不要白不要。
沈溪皱眉道：“先把礼物清点清楚，然后去把大同巡抚崔岩叫来。”
随后沈溪没有继续管礼物的事情，直接进入正堂，发现里面有人正在收拾。
桌椅这些东西，沈溪军中所带极少，到了目的地设临时行辕，自然需要大批桌椅板凳，至少得满足开会时所有人都有座位吧？而因为沈溪没有提前通知地方官府准备，只能到外面找一些旧桌椅充数。
不过好在沈溪手下这些人知道沈溪不会计较太多，只需按照沈溪吩咐行事即可，毕竟军中带有木匠，如果需要的话，临时修造也来得及。
沈溪本来已经很疲乏，不过他没心思休息，很多事还等待他处理。
现在恰恰是沈溪最忙的时候，前线战报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粮草辎重调度，大明各军镇兵马备战情况，甚至还有京师兵部衙门来文等等，趁着手下收拾时，他坐到靠窗的书桌边仔细阅读起来。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崔岩气喘吁吁出现在沈溪面前，恭敬地道：“卑职没有亲自送大人到衙所，实在是怠慢了，不知沈大人叫卑职前来，有何吩咐？只要卑职能做到的，定当竭尽全力。”
沈溪打量崔岩，崔岩也在看他，沈溪几乎察觉不出这双眼睛有什么不真诚的地方。
沈溪道：“先前是本官让崔中丞回去的，并非你不尽心，所以无需挂怀。倒是本官住进来后，发现满院子都是礼物，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崔岩稍微惊讶，反问道：“有人给沈大人送礼吗？卑职不是很清楚，或许这些不算是什么礼物，只是让大人在大同住得更舒心些罢了。”
沈溪笑了笑道：“难道崔中丞就没派人来送礼？”
“呃……这个，卑职这边都还没时间回衙，至于手下是否来送礼，尚不清楚。”崔岩一脸笑容。
沈溪把手上的案牍放下，站起身来绕过崔岩到了门口，把房门关上。
崔岩环视一圈，发现房间里只有自己和沈溪，感觉这位大人物有什么要紧事说，这让他稍微有些不安。
沈溪回到座位坐下，道：“崔中丞，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记得之前刘瑾诬陷本官，说剿灭地方叛乱不力，当时……你可是帮刘瑾说话，甚至公然造假……哼，连地方叛乱的事情都敢虚报，你胆子不小啊。”
崔岩大惊失色，没想到沈溪居然会这么直接跟他翻旧账。
很简单的道理，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沈溪对此有意见，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说，毕竟这儿是崔岩的地头。
崔岩短暂慌乱后，马上想到沈溪另有目的，既然说出来那就代表沈溪没有继续算账的意思。
崔岩赶紧跪下，行礼道：“卑职一时糊涂，当时刘阉权倾朝野，朝中那么多人都要看他脸色行事，以卑职的处境，实在是迫不得已！”
沈溪拍拍崔岩的肩膀，“如果你是诚心的话，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到今天仍旧坐在大同巡抚的位子上？”
崔岩继续磕头：“是是，卑职感念大人宽宏大量……若非大人提携，怕是卑职如今不但不在官场，还可能被下狱问罪，卑职结草衔环也不忘大人的恩德。”
“起来说话吧。”
沈溪语气中有些傲慢，就好像崔岩下跪理所当然一样。
崔岩道：“卑职不敢起来，卑职能跪在沈大人面前说话，也是无比的荣幸，就让卑职继续跪着听大人训示，当作对之前所犯错误的赎罪。”
沈溪冷冷一笑：“你想跪着，没人会阻拦，本官见你，只是跟你申明一件事，那就是本官不是刘瑾，你不要拿应付刘瑾那一套来对待，这套不管用。”
崔岩赶紧道：“沈大人在朝中声望卓著，公正廉明，岂是刘阉那种祸国殃民之徒能相提并论？卑职送礼，不过是想让大人您在大同府过得舒适些，聊尽地主之谊！”
沈溪点头：“你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但若本官日子过得太舒适，你让陛下怎么想？你让三军将士怎么想？本官可是要跟他们同甘共苦的。”
“啊？”
崔岩不信这个世界上真有不贪腥的猫，辛辛苦苦做官哪里有不贪钱的道理？以为这是沈溪收买人心的一种方式，暗忖：“都说沈溪用兵如神，看来有其原因，他若不收买人心，谁替他效命？”
“对，对！”
崔岩忙不迭应声道，“大人劳苦功高，深得将士爱戴，陛下对大人更是信任有加。”
沈溪道：“既然你知道了，就该明白怎么做……把礼物收回去吧，这种虚伪的礼数最好免了，本官不想让将士知道，他们的主帅是一个大贪官……你瞧瞧，到地方后收受这么多东西，要是留下不洁的名声怎么办？”
崔岩点头：“大人说的是，卑职这就让人把礼物带回去。大人还有何吩咐？”
“找几把椅子来，顺便把书桌也换了……这些桌椅板凳摇摇晃晃的，说是要跟士兵同甘共苦，但也不能太委屈吧？至于军中缺失，还得要地方补充，尽量让士兵们过得舒服些，本官也能跟着一起享福……”沈溪道。
崔岩抬起头来，笑呵呵道：“沈大人说的是，卑职回去后就让人订制一批桌椅，还有床榻这些东西，不知大人可还需要别的？这西北之地，风干物燥，南方来的官兵或许会水土不服，大人身边也需要有人照顾，大人以为呢？”
沈溪看着崔岩，眼睛半眯起来，道：“看来你照顾人挺有一套的。”
崔岩道：“对旁人卑职可不是如此，谁让大人对卑职有再造之恩？卑职希望能跟着大人上战场，建功立业。”
沈溪摇头：“上战场就不必了，你的任务是留守大同，本官在大同城停留的时间不会太长，出兵后短时间内恐怕很难再会面……不过功劳簿上是否记下你一笔，就看你是否忠于职守了。”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崔岩笑呵呵道。
沈溪道：“起来吧，回去安排妥当，本官领军初来乍到，地方上不太熟悉，需要崔中丞多提点些。”
“卑职哪里敢当？”
崔岩站起身后往沈溪身边凑，低头哈腰，“大人，除了之前点名要的东西，伺候您的人……”
沈溪笑了笑：“既然崔中丞一片好意，本官就却之不恭了，这里先谢过。”

第二一四四章 眼线
送走崔岩，沈溪又看了半个时辰公文，发现窗外已是晚霞满天，当即叫来侍卫队长朱鸿，把所有卷宗收拾好，然后出门去了营地。
北大营设施齐全，伙房宿舍这些都是现成的，此时官兵差不多都已经收拾妥当，连成一排的伙房被炊烟笼罩，沈溪随意逛了一下，觉得没什么问题，就来到搭建在校场一角的中军大帐，叫来一干军将，把驻扎城里的注意事项以及来日训练科目交待下去。
然后，沈溪和将士们一起吃过晚饭，夜幕降临时才返回临时行辕。
刚进大门，沈溪听到背后有靴子踏地的声音，回头一看，云柳带着几名侍卫，龙行虎步而来。
“大人。”
云柳上前恭敬行礼。
沈溪打了个哈欠，问道：“时候不早，还以为你不会过来了……这段时间行军艰苦，进城了正该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可以等到明天再说。”
云柳道：“只有把事情跟大人奏明，卑职才能安心睡下……再者，明日一早卑职便要出城搜集情报。”
“说了不用着急，何必那么苛责自己呢？”
沈溪摇头道，“先把咱们自己手头的事情安排妥当再说……九边之地要是只有大同镇在行动，有意义吗？出兵之事，归根结底还是要各方协同。”
云柳俯首领命。
虽然沈溪察觉云柳似乎有话要说，但不想继续纠缠不休，一摆手让云柳退下。
……
……
穿过院子，来到大厅，沈溪发现经过崔岩派人收拾，整个宅院焕然一新，所到之处不仅布置了盆栽、博古架、桌椅等，书架上也都摆满古籍。
沈溪驻足欣赏一番，继续前行，出客厅后到了中院，只见前面主屋灯火通明，清晰见到有人影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而从窗户所见，里面的人似乎都是女子。
沈溪挥了挥手，跟在他身后的几名侍卫立即退下。
沈溪走到屋门前，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只见几名丫鬟正在打扫，四壁悬挂诗歌字画，玻璃窗上贴上了红色的剪纸，桌椅板凳摆放恰如其分，甚至连软榻和床上用品全都换了新的，加上纱幔点缀，沈溪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家中一样。
“沈大人，妾身给您行礼了。”就在沈溪发愣时，一名女子婀娜多姿走了过来，娉婷向沈溪行礼。
沈溪看了对方一眼，立即眯起眼道：“你是巡抚衙门送来的？”
“正是。”
那女子道，“是崔大人让妾身过来统筹侍奉大人之事，按照崔大人吩咐，一定要让沈大人在大同镇过得如同回到自己家一样，不过……这里条件实在简陋，就算再收拾，也难以像京城沈大人自家府宅，望沈大人宽恕则个。”
沈溪打量了一下，这女人大概二十三四岁模样，有着光洁的额头，雪白的皮肤。如春山般的秀眉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断的放射出撩人的媚光，精致而笔直的鼻梁下面，丰盈而又弧度优美的双唇，充满了诱惑力。
这女人不像是小门小户出身，看到她沈溪首先想起丽妃，因为从某种角度而言，这女人跟丽妃有一种相似的气质，那就是魅惑而睿智。
至于容貌，跟丽妃相比则稍有不如，但也算是难得的美人。
“不知什么称呼？”沈溪问道。
女子稍微有些吃惊，没想到堂堂兵部尚书，会过问她一个普通女子的名讳，其实连她的恩主崔岩都不稀罕过问这些。顿了顿，女子回道：“小女子姓林。”
“哦。”
沈溪点头，“内子也姓林，倒是巧了。”
女子又是惊讶一下，想不到沈溪会以这种方式跟她“攀关系”，她对沈溪的家事一无所知，沈溪介绍说妻子姓林，她也就信以为真。
“只不过是凑巧罢了。”
女子恭敬地道，“妾身蒲柳之姿，哪里敢跟大人家中的诰命夫人相比？大人在大同期间的生活起居，都由妾身负责，有什么吩咐，只管知会一声便可。妾身今日会留在外间，听从大人吩咐。”
沈溪看了下，正屋这边分为里屋和外屋，中间隔着道帘子，从外间往里面看，只能看一个朦朦胧胧。
沈溪道：“本官睡觉不喜欢人打扰，外间留个女人守着算怎么个说法？”说完直接向里屋走去。
林氏有些不太适应，这时代文官说话大多老气横秋，在女人面前从来不会放下架子，沈溪则显得平易近人多了。
林氏琢磨一下，以为沈溪是想让她侍寝，这跟崔岩吩咐相当，她本来就不是作为听候使唤的丫鬟而来，什么事情都要做，包括献上身体，于是跟着进入里屋。
沈溪掀开帘子进入屋内，看到婢女还在收拾，一摆手：“差不多就行了，你们退下吧，这里只留这位……林姑娘便可……哦，忘记问了，该叫你姑娘还是夫人？”
林氏本来还在发愣，听沈溪这么一问，面色微红，低着头道：“算是姑娘吧。”
这回答很奇葩，但沈溪却明白了，这女人没嫁过人，而这时代满二十岁还没嫁人的，总归是身不由己，大概也就清楚为何崔岩要派这女人到自己身边。
“这女人气质独特，有一种别样的风情，再加上有七八分姿色，崔岩想让她留在我身边，这样他就能随时随地掌握到我的信息，不管是讨好还是针对，都可以未雨绸缪。”
沈溪心里有数后，神情更加自然。
因为目前卧房里只剩下林氏服侍，沈溪没有太过拘谨，直接把外衣解下来，林氏赶忙上前接过，放到架子上挂起来。
沈溪在摆放有文房四宝的桌子前坐下，拿起茶壶，感受着手头炙热的温度，笑着说道：“崔巡抚真会办事，下午时这屋子内外还空荡荡的，只有些破桌椅，我本打算摆张行军床，能睡人便可，谁知他竟把一切安排得如此妥帖，确实了不起。”
林氏道：“崔大人真心仰慕大人，自然会用心安排，不过沈大人为何不住巡抚衙门呢？那边条件好得多吧！”
“其实这里条件已经很不错了！”
沈溪摇晃了一下茶壶，笑道，“出门在外还能喝上热茶，实属不易……不知是什么茶叶。”
“乃是明前茶，西湖的特产。”林氏道。
沈溪倒了一杯茶水放在鼻子前嗅了嗅，抬头看着林氏道：“明前龙井，这可是难得的好茶叶……你懂茶道？”
林氏想了下，微微点头。
沈溪叹道：“你让本官想起一个人，也是女子，精擅茶道，不过后来……唉。”
林氏问道：“是大人的故人么？”
沈溪抿了口茶，微微撇嘴：“算是吧，跟你很像，不过那已是陈年旧事，现在这个人在哪里落脚都不知道……说起来这事儿已经很久远了。”
林氏若有所思：“能为大人欣赏，想来必是风华绝代，光彩照人。”
沈溪笑道：“你当我是觊觎她美色，又或者她的风采？你错了，这个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她是有夫之妇。”
林氏不由轻轻蹙眉，越发看不懂沈溪了，因为现在说的这些话题完全不为她理解，干脆来个缄默不语。
沈溪放下茶杯，道：“茶是好茶，可是我没有品茶的心情，行军多日，实在疲累不堪，我准备休息了。”
林氏低下头，往前走上两步，怯生生地道：“让妾身侍奉大人。”
“呵呵，你怎么侍奉呢？”
沈溪用促狭的目光望着林氏，说了一句让对方羞于抬头的话。
就算林氏脸皮再厚，在沈溪这样强势的人面前也无法接茬。
沈溪手一挥，笑着说道：“去歇着吧，就算你想要侍奉我，也要看我的心情如何……自从当官以来，各地官员送给我的女人不少，但能入法眼的屈指可数，你算是其中一个吧……可惜时机不对！”
沈溪在内屋休息，林氏则在外间守了一夜。
沈溪似乎对她很放心，中途没有醒来一次，到后半夜，林氏实在太过困倦，靠着椅背睡了过去。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醒过来，林氏发现自己身上披了件薄毯，而沈溪不知何时已离开，她紧忙回巡抚衙门找崔岩说明情况。
崔岩听了林氏的话，很不满意，质疑道：“你去了一个晚上，只听沈大人说了这点内容？什么精擅茶道的女子，沈大人不会另有暗示吧？”
林氏摇头：“妾身也不知沈大人是何用意。”
崔岩将林氏上下打量一番，道：“那沈大人昨夜可有……”
林氏继续摇头，道：“昨夜妾身合衣休息一夜，今日醒来沈大人已离开，几时走的妾身都不知道，或许是沈大人觉得妾身姿色平庸，入不了他的法眼吧。最好崔大人另派人去，妾身怕沈大人怀疑妾身的用意。”
“这有什么可怀疑的？”
崔岩道，“沈大人从开始就知道你是本官派去的……难道是你有什么异常的举动，让沈大人觉得你是要刺探情报，所以才没碰你……归根结底，还是你的问题！”
被崔岩指责，林氏不敢说话，低着头乖乖挨训。
崔岩想了下不得要领，只得道，“既然沈大人对你不满，你就该另外安排人侍寝，这对你来说很难吗？到账上去支二百两银子，沈大人不收礼，就以别的方式表达心意，总归要把事情做漂亮些！”
林氏道：“那大人，妾身可要继续留在沈大人身边？”
“你不去，难道让本官去？你是聪明人，别老被聪明误，沈大人乃是陛下最宠信的大臣，连谢阁老都不是他对手，如果你把事情办砸了，我让你以后没一天好日子过！”崔岩说完话，气呼呼而去。
……
……
沈溪一大早便到北大营的中军帐处理兵马驻防事务，看了下士兵操练，再把兵器工坊落实，已经是午时，于是返回临时行辕，这边饭菜已备好。
没回后宅，沈溪直接在大厅坐下，吩咐侍从去厨房拿来饭菜。
刚拿起碗筷，朱鸿进门来在他耳边说了两句，沈溪笑着摇了摇头：“巡抚衙门那边想怎么安排，无需干涉，由得他们去！回头我可能要换个地方住，或者干脆在中军大帐旁边再支应个寝帐。”
朱鸿笑道：“哪里有士兵住屋舍，大人却宿帐篷的道理？”
沈溪笑着摆摆手，朱鸿会意退下。
饭还没拨几口，云柳又来了。
沈溪脸上笑容淡去，抬起头来打量了云柳一眼，问道：“你不是说一大早要出城吗？”
云柳顾左右而言他：“大人，听说大同巡抚派人到您跟前充当眼线，是否需要将其驱离？”
沈溪皱眉：“巡抚衙门是地头蛇，派几个人到我身边，有什么好稀奇的吗？这里本来就是大同巡抚的地盘，如今只是派人来当眼线，已经算是客气了。”
云柳显得难以理解：“可……大同巡抚毕竟曾是阉党重要骨干啊。”
沈溪看了眼门口方向，见朱鸿还在往屋里打量，当即放下碗筷站起身来，对云柳道：“有些事私下场合再说，既然你说了这里有眼线，就该明白隔墙有耳的道理，不管地方官府派出什么人到我身边，我现在要做的，都是用他们办事，难道你想让我跟他们撕破脸皮，把精力耗在内部纷争上吗？”
云柳这才知道沈溪并不是被人糊弄而不知，只是故意装糊涂罢了。
沈溪再看一眼门口方向，道：“去办你的事吧，下午到北大营报到，有事在中军大帐里跟说，那里才算是自己的地盘！”
……
……
云柳从行辕出来，熙儿正在外等候。
熙儿远远见到云柳，紧忙迎上前问道：“师姐，大人可知道那女人是细作了？”
“嗯。”
云柳显得很颓丧，“看来是我们多心了，大人早就知道，而且很可能是故意把那女人留在身边，然后有意制造一些假消息让地方官府知晓。”
熙儿显得很不满意，问道：“大人怎能这样啊？这女人很危险，昨夜大人还留她在房里……”
“别说了！”
云柳厉声呵斥，“大人的事情，本来就不是我们能干涉的……其实大人说的对，既然我们都能知道的事情，他可能会被蒙在鼓里吗？大人昨日见过大同巡抚，之后对方便派人帮大人收拾住所，看来大人早就想跟地方和解，一方面除了强龙不压地头蛇外，还有就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枪口一致对外。”
熙儿握紧拳头：“大人兵权在手，怎么就压不住那些地方官？”
云柳叹道：“大敌当前，计较这些有意义吗？就算地方官员多为奸佞，可大敌当前，这些事只能放放，就是大人不肯把话挑明，老让我们去猜，这……或许大人根本就没打算跟我们商议，因为我们没那资格吧。”
“师姐，你怎么了？”
熙儿感觉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不由上去安慰。
云柳一抬手，没让熙儿靠近自己，道：“不知怎么了，大人比以前更为严厉，或许是我们做事的方式不对吧，大人现在承受的压力也很大，我们不该去给他增添麻烦。下午大人还召我去中军大帐，我……还是熙儿你去吧，跟大人说，我出城打探消息去了。”
熙儿撅着嘴，这次更确定自己哪里做错了。
云柳再道：“至于大人身边那女人，别盯着了，以免引起大人不悦，你要记得，我们既是大人的姬妾，又是军中下属，大人说过，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所以我们也必须无条件听从大人命令！”

第二一四五章 待遇差别
沈溪进大同镇是在四月初一，而距离要近大半的朱厚照一行则又经过五天才抵达宣府。
跟沈溪进大同城获得极大的礼遇不同，朱厚照则在宣府遇冷。
由于过鸡鸣驿后不到百里的路程，朱厚照率领的中军足足走了六天时间，宣府方面原本组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结果初二、初三、初四连续三天都没有迎驾成功，尤其是昨天皇帝把营地安排在距离宣府城十五里的地方，根本就没想过紧赶几步进城过夜，让宣大总督王守仁非常为难。
昨晚朱厚照又是狂欢一夜，王守仁得到快马传报后以为中军会在下午时抵达，恰好昨晚张家口一线发现鞑靼游骑踪迹，王守仁放心不下，决定先骑马去张家口堡看一看，询问鞑靼人的动向，等下午再赶回宣府迎驾。
按照朱厚照以往的尿性，王守仁的安排原本没错，结果这回却失算了，朱厚照玩乐一夜后，居然直接下令全军拔营，于是上午辰时刚过就到了宣府城，但此时王守仁这个总督不在，其余官员也没有心理准备，结果就是宣府城内外一片平静，只有城门口的士兵跪地迎驾。
朱厚照见没人迎接，百姓们只是稀稀落落远远观望，心情极度不爽，入城后直接下令前往行宫，对于安顿兵马的事情一概不问。
随朱厚照一起进行宫的除了御林军外，只有随侍的太监，以及丽妃等少数人。
进入行宫略一打量，朱厚照越发不满，因为这里建筑的华丽程度跟他的预期相差太远，刘瑾倒台后，宣府行宫修建便处于半停滞状态，原本规划的殿宇建成的尚不到五成，王守仁担任三边总制后更是没调拨一两银子过来，直到确定朱厚照要来宣府，地方官府才紧急筹集银子，把烂尾的行宫草草修缮一番，院墙立了起来，再紧急补种些花草树木就算完事。
朱厚照到了寝宫，看到狭窄的空间布局、朴素寒酸的摆设更加火冒三丈，恰好这时张苑前来奏事，朱厚照逮着便劈头盖脸痛骂一通。
张苑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脸上满是委屈之色。
朱厚照最后气喘吁吁地叱问：“之前工部花费那么多银子，就修出这么个玩意儿？这哪里是行宫，就算朕在京城购置的宅子也比这好上几百倍！”
张苑这才知道朱厚照为何会大动肝火，赶紧解释：“陛下，这都是刘瑾那逆贼贪污腐败，在工程款上动手脚，才会出现如今的情况，还有……地方官府根本不配合修造行宫，尤其是宣大总制王伯安，根本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朱厚照这才想起进城时的诸多郁闷。
朱厚照怒道：“王守仁人呢？”
张苑道：“奴婢已派人去总督衙门知会过了，不过使者回来传话，王大人不在，据说是去张家口堡查看敌情去了！有什么事情比见驾更重要？明明知道今天陛下会到宣府，居然远远躲开，分明是想造反啊。”
张苑对王守仁不熟，却知道这是块“硬骨头”，因为有刘瑾多次拉拢王守仁失败的“前车之鉴”，所以从一开始张苑就没打算费那功夫。
张苑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权势距离刘瑾尚有一段距离，也就不丢脸试图去收买王守仁，干脆上来就将其当作敌人对待。
朱厚照黑着脸道：“瞧瞧朕提拔的这帮自以为是的能臣，做事没啥能耐，应付朕倒是一套一套的，也不想想是谁给了他们现在的地位！”
张苑点头：“陛下说的极是，这些人不思皇恩，可恶之至……要不，老奴去把人抓起来，交给陛下发落？”
“你疯了吗？”
朱厚照用古怪的目光望着张苑，“这是战争期间，王守仁不过是没出城迎接朕，若就此拿下，岂不是军心大乱？就算他有怠慢之罪，也是理据充分，朝中人都会觉得他这是忠于职守，你想让朕背负不仁不义的名声吗？”
张苑没想到朱厚照如此愤怒还能保持客观冷静，只能是乖乖闭嘴。
朱厚照再道：“算了，行宫修得差点没什么，但这里面的装饰、摆设必须得搞好，那些助兴节目该有的还是要有，朕旅途辛苦，现在要去睡觉了，等朕醒来，希望看到行宫处处焕然一新，明白吗？”
张苑心想：“怎么又把事情推到我头上来了？这种事不该是地方官府去安排吗？”不过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应承下来：“陛下请放心，老奴定会安排好。”
……
……
朱厚照进入宣府便一头钻进行宫，什么人都不见，从张家口堡赶回来的王守仁多次前来请见，均被拒之门外。后来王守仁又请胡琏帮忙，可惜依然未获成功，只能怏怏不乐回到总督衙门。
此时张苑和钱宁的争斗迅速陷入白热化状态。
张苑非常气恼，他几次送女人到行宫，都未获朱厚照夸赞，反而在人前对钱宁多有表扬，钱宁的势力再一次抬头，这让张苑气恼万分。
“……一个太监的干儿子，卑鄙下贱，不就是个锦衣卫吗？咱家连司礼监都能掌控，还怕他个龟儿子？”
在臧贤面前，张苑骂起钱宁来丝毫也不留情面，俨然把钱宁当作生平劲敌，随即他瞄着臧贤问道，“现在朝中文武对咱家言听计从，你却说，咱家该用什么手段，把姓钱的龟儿子给宰了？”
臧贤神色犹豫，之前他投奔钱宁不得，只能转投张苑门下，他对钱宁的所作所为非常了解。
臧贤心想：“钱宁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不过只是个锦衣卫指挥使，怎么敢跟司礼监掌印作对？简直不知死活！恐怕只有在当今陛下面前，钱宁才能嚣张起来，换作大明任何一个皇帝，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苑见臧贤不回答，怒道：“怎么，你觉得咱家不可能拿下姓钱的？”
臧贤回答：“张公公请消消气，要对付钱指挥使，公公可动用的手段多得很，现在陛下对钱指挥使很器重，切不可操之过急。”
张苑怒目相向：“你的意思是说，让咱家继续忍气吞声，等他把咱家扳倒了你才高兴？”
臧贤摇头苦笑：“公公切勿动怒，就算钱指挥使再有本事，也只不过掌管锦衣卫部分差事，哪能跟您相提并论？现在他不过是得陛下宠幸，一时嚣张罢了，很多事得往前看，比如说……怎样才能让陛下对他失去信任……”
“这还用得着你来说？”张苑翻着白眼道，“具体怎么弄死他，你倒是说清楚啊！”
“呃……这个……”
就算臧贤有急智，但在这种境况下，让他出主意把钱宁即刻拿下，也算是难为人，正如他所言，钱宁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相对于司礼监掌印简直不值一提，但问题是钱宁有着朱厚照信任，这是什么职务都没法比拟的。
张苑破口大骂：“留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有何用？咱家还不如养条狗……至少狗能看家护院！”
张苑待人实在太过刻薄，臧贤听了这话心里非常难受，“钱宁当初是百户时，刘瑾刘公公都不能把他怎么样，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你让我出主意一下子把他整垮，哪里有那么容易？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张苑道：“之前你找的那些江湖人士，可都跟着来？干脆派人把那小子做了，一了百了……嗯，就在他强抢民女时动手，如此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臧贤大惊失色：“公公，钱指挥使手下众多，平时出门都是前呼后拥，加上锦衣卫里藏龙卧虎，想要刺杀他，怕是不容易吧？”
“那你说咱家该怎么办？”张苑用狰狞的目光望着臧贤。
臧贤迟疑了一下，道：“公公，其实要让钱指挥使失势，最好的办法还是迎陛下所好……就算钱指挥使平时做事有手段，可毕竟初至宣府，人生地不熟，他在迎合上意上能比地方官员更有手段？”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苑皱眉，好像意识到什么。
臧贤叹道：“刚才公公也说了，钱指挥使公然在外掠夺民女，此事……”
张苑问道：“你是想让咱家去陛下面前告状？”
臧贤赶紧道：“陛下不会管这些，不过地方上却有很多忠直的官员，比如说宣大总制王守仁王大人，到时候事情一传扬开，钱宁的名声就臭了。”
张苑恼火地道：“咱家没那么多时间跟钱宁周旋！”
臧贤道：“公公可以收拢地方上的人啊……您是什么身份和地位？地方上肯定很多人来投，他们是地头蛇，想办成什么事情，岂是钱指挥使这个外来户能比的？”
“嗯？”
张苑明白过来，脸上露出深思之色。
臧贤继续解释：“把地方上的官员组织起来，让他们帮张公公做事，这可比公公您派我等出去办事效率要高太多了，到那时，钱指挥使办事不利，有何脸面凑到陛下跟前与公公您抢功？”
张苑重重点头，冷笑道：“这倒是真的，咱家乃司礼监掌印，而钱宁不过只是锦衣卫指挥使，地方上的人想巴结也巴结不到他门下，咱家这回趁机多招揽些人手，让他们帮咱家做事，咱家到时候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臧贤见张苑听懂了，终于长长地松口气。
之前张苑为了给朱厚照找女人，把他这样暂时莫不清楚门路的手下折磨得不轻，张苑自己不干活，还一味强迫旁人做事，实在是不可理喻。
此时臧贤心里也有些顾虑：“张公公眼界太窄，跟当初的刘公公根本就没得比，怪不得之前陛下要重用刘公公，后来随着刘公公倒台，手头实在是无人可用，才把张公公拔擢起来。”
张苑浑然不知会被自己的手下看轻，自我感觉异常良好，觉得自己有很大的机会超越刘瑾，独揽朝政大权。
就算臧贤给张苑出了主意，张苑还是不想亲自动手，道：“那你马上去放出风声，让那些给咱家送礼的人，到咱家这里来见上一面，咱家有事对他们说……趁此机会把他们收拢于麾下。”
臧贤为难地道：“公公，这事儿还是得您亲力亲为才可……”
“咱家平时那么忙，哪里有这闲工夫？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干，那养你有何用？快去！快去”张苑不耐烦地朝臧贤嚷嚷。
臧贤没辙，只能收拾心情告退，出门后心里一阵悲哀，自己找的主子太不靠谱，就算出力再多也不把他当回事。
……
……
宣大之地，在这一年间总督已从沈溪变成了王守仁，但宣府官场基本没多少变化。
就算大多数官员都牵扯进了阉党案，到最后基本也只是降罪罚俸，或者是警告处分，都没伤筋动骨，因为朱厚照两年平草原的国策依然在紧锣密鼓推行中，需要熟悉的官员执行。
此时宣府巡抚仍旧是当初那个对刘瑾百般逢迎的杨武，不过总兵却由原来的副总兵白玉充任，而副总兵许泰则原地踏步。
朱厚照进城后一头扎进行宫，但这并不代表地方将官不想巴结他。既然皇帝一时间没法接触，他们自然把目光放在朱厚照身边这些得宠的人身上，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执掌司礼监的张苑。
至于钱宁等人，就算再有势力，也不是站在权力巅峰，最多只是受到朱厚照宠幸，但手头却没多少实权，他们要找靠山，自然要往最有实力的人身边靠拢。
张苑作为司礼监掌印，在朱厚照不管朝事的情况下，几乎独揽朱批大权，再加上太监本身都贪财，杨武等人都从中看到机会。
陆陆续续宣府的官员都开始向张苑送礼，但张苑似乎很忙，收下礼物也没说要接见他们。
如此过了几天，张苑突然派人告知地方官员，让他们到行宫拜见，这让杨武等人喜出望外。
巡抚杨武和总兵白玉当初都是刘瑾的门人，好在朝廷在阉党案上没有大动干戈，虽然得到的消息这一切系兵部尚书沈溪在朝中运作的结果，但他们不会感激沈溪，毕竟文官集团内部沈溪只能算是四把手，谢迁、白钺、何鉴三人官职都在沈溪之上，这还不算内阁的梁储和杨廷和。
这么多人，就算沈溪深得皇帝宠信，但以沈溪的刚直，投到他门下未必能落着好，但若是能巴结上张苑那就不同。
就算是目前的文官一把手谢迁都屈居张苑之下，这是体制的弊端，谁跟朱厚照能直接沟通，谁就拥有实权。
杨武等人赶紧准备厚礼，四月初八这天晚上，一帮官员亲自前去拜访张苑。
张苑在行宫中有自己的居所，因此最初相约见面的地点放在行宫外围一处院子里，不过因杨武等人所带礼物太多，又不能张扬，后来在臧贤安排下，临时把见面地点改在宣府行宫附近一所私宅里。
张苑抵达时已是上更时分，院子内外灯火通明，外面街道上停放的马车有几十辆，送礼的人全都进入院子等候，门口拱卫着各家马车的是侍卫和家仆，此时礼品尚未往院里抬，因为院子太小，装不下这么多东西。
张苑心想：“宣府到底是九边粮仓所系，这里的官员和将领富得流油，只要我跟他们开口，不管是钱财还是女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张苑心中窃喜，赶紧带着几名太监往家里走，结果人太多，半天都没从人群中挤出去，连进自家门都成了问题。

第二一四六章 送礼
来给张苑送礼的人可真不少。
除了总督府没来人外，宣府其余衙门基本没有落下，当初就算沈溪也没法把地方上的人完全驾驭住，就更别说声望和资历都不如沈溪的王守仁了。
王守仁仅能做到以身作则，毕竟是官宦人家出身，他明白官场的潜规则，对这些事基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宣府巡抚杨武则完全是个钻研关系学的达人，这次到张苑这里来送礼，也是由他牵头。
“……张公公大驾到来，我等未亲自出门迎接，实在有失礼数，望张公公恕罪。”听说张苑被堵在外面，杨武赶紧带人出院子迎接，礼数之周到让张苑倍感别扭。
张苑皱眉暗忖：“听他话里的意思，怎么好像是我进了他家的院子？”
地方上这帮官员，张苑不是很熟悉，杨武一一给他作介绍，最初几个张苑还能记得，后面官职和品阶低的，张苑甚至懒得倾听，他不会像沈溪那样似模似样打招呼客套一下，不喜欢就真的不喜欢，直接冷眼旁观。
杨武发现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脾气有些大，不敢怠慢，作出请的手势：“张公公，是否进去说话更好些？”
张苑板起脸问道：“这到底是谁府上？”
杨武先是一怔，随即脸色一红，道：“当然是张公公府宅，不知我等是否有资格进去……”
张苑在朝结交的那些官员，就算是诚心投奔，也绝对不会像杨武这般卑躬屈膝，张苑本身就属于蹬鼻子上脸的类型，对方越是低声下气，他的脾气就越大，冷着脸一挥手：“那就先滚到一边儿去，让咱家先进去，你们再跟着进来。”
就算在场的官员都觉得张苑不好伺候，却没人发脾气，他们此时想的是：“就算是昔日权倾朝野的刘公公，也不过跟眼前的张公公职务相当……记得刘公公当初来宣府时，架子不比这小，那时还失势……”
宣府并非没有接待过司礼监的“大人物”，当初刘瑾发配到宣府当监军时，在场很多人都见过刘瑾，对太监这种骄横跋扈的态度习以为常，在他们看来，来自宫中的大人物都是这派头。
一群人跟着张苑进到院子里，杨武凑上前道：“张公公，外面马车上都是宣府地方官员向您表达的心意，无论如何请收下。”
张苑皱眉：“你们把咱家当成贪婪之人？”
杨武一愣，心里非常纳闷儿：“张公公已经把之前送去的礼都收下来，怎么今天突然摆起谱来了？莫不是他觉得今天闹出的阵仗太大？”
就在杨武不知如何应答时，张苑一摆手：“也罢，就当是你们孝敬陛下，咱家就收下来了……下不为例！”
杨武松了口气，笑着说道：“那是那是，来人啊，把礼物抬进来……”
“打住！”
张苑举起手，打断杨武的话，所有人都看着他，但听张苑慢悠悠地说道：“这地方不大，堆在这里算几个意思？这样吧，咱家指定一个地方，你们只管把东西运过去，免得咱家多费心！”
杨武和白玉等人面面相觑，表情极为尴尬，送礼送得如此憋屈也没谁了，不过想到张苑能够破格“赐见”已属不易，哪里还敢奢求更多？
张苑看了看在场之人，道：“杨大人，咱家常年在京城，对这地方上的规矩不是很明白，有些心里话咱家想跟你们说明白，但现在……来的人似乎太多了，是否有些不方便？”
杨武顺着张苑的目光，环视一圈，马上意识到自己带来送礼的人实在太多了，礼品也太过丰厚，让张苑觉得动静太大，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杨武是聪明人，赶紧道：“公公说得是，你们先退到门外去……白总兵、许副总兵和陆副总兵留下说话便可。”
随着大批中下层官员退出院子，立即有太监上前把房门关上。
随后，杨武等人跟着张苑进入堂屋，这时里面走出一人，又去把堂屋门关上，如此内外便隔了两道门，再也不用担心消息外泄，而关堂屋门这位正是之前负责联络地方官的臧贤。
张苑见门关上，一摆手：“坐吧！”
杨武等人正要坐，却发现一件让人很尴尬的事情……房间内椅子不够用。
张苑身边有两把椅子，左右各摆一把，等于说在场这么多人只有四个人能坐下，而没人敢跟张苑并排坐，如此一来，仅剩两个座位，几人中谁坐谁不坐就很有讲究了。
杨武脑子转得很快，笑着说道：“还是站着说话方便些。”
张苑微微点头，道：“喜欢站着，那就站着说吧！咱家一直在陛下身边侍候，这还是第一次到宣府，对地方上的事情不那么了解，陛下如今在行宫中，对于军中事务非常关心……”
上来先拿军队的事情开说，让杨武等人敏锐地意识到，这位张公公明显是要给他们个下马威，杨武道：“张公公放心便可，我等定会把事情办妥，绝不会让公公您为难……公公有事情只管吩咐。”
都是客套话，本来没什么，不过张苑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找这些人来另有目的。
张苑笑眯眯地道：“杨大人，还有诸位，咱家说话从不喜欢拐弯抹角，陛下到地方后，看到行宫破败不堪，地方上接待又那么怠慢，非常生气，数次对咱家发脾气！你们说，这个责任谁来担当？”
这话把杨武给吓着了，急忙推卸责任：“停建行宫乃是王总制下达的命令，至于欢迎仪式出差错，也是由于王总制不在城中，无人主持大局所致。归根到底，都是王总制怠政……张公公费心了，我等这就派人去修缮行宫，定叫陛下住得舒舒服服。”
张苑黑着脸道：“现在去修，时间来得及吗？你们哪，做事不知道轻重缓急，既然知道陛下要来宣府，行事还这么拖沓，偌大的行宫建到一半就不管不问了，现在又被陛下撞破，算你们倒霉！”
杨武一脸悲切：“张公公，您一定要理解我们的苦衷啊，自打刘公公倒台后，朝廷就再未调拨工程款，我等还是自掏腰包修建的行宫，不然的话，这行宫连个围墙都没有……实在不是我等有意怠慢陛下，实在是为势所迫。”
张苑一摆手，道：“你们不必解释太多，错已犯下，再想弥补来不及了，陛下已入住，既然屋舍就那样，只能从里面的装饰和摆设，还有别的方面做文章。”
杨武愣住了，随即明白过来，连忙道：“这是自然，张公公您有吩咐，直说便可，我等定能办到。”
张苑点头：“陛下到宣府，难道地方上就没什么表示？”
杨武迟疑地问道：“之前不是给陛下送了日用品过去么？”
“只是那些普通的东西？难道就没别的？”张苑道。
杨武一下子糊涂了，他本以为张苑贪财，想借助这机会大肆敛财，但现在听张苑话里的意思，似乎皇帝真的有需求，需要地方官府上贡。
张苑见杨武不答，气急败坏道：“女人！难道你们就没听闻吗？锦衣卫指挥使钱宁，罔顾朝廷法纪，居然到民间强抢民女，然后送到行宫，就算他一切都是为了迎合陛下，但这种行为值得推崇吗？”
杨武这才知道张苑要的是什么，心里颇不以为然，暗忖：“你说什么钱指挥使，难道你就没指使手下去抢人？”
话已挑明，杨武自然知道该怎么表态，当即道：“张公公是想让卑职等人找一些才色俱佳的姑娘，送到行宫去？”
张苑冷笑道：“算你们识相，不过咱家先把话说明，伺候陛下，不能总用少女，最好搭配些……年岁稍微大一些的女子，除此之外还需要一些好吃好玩的东西，为陛下解闷，陛下这一路辛苦，你们没什么表示的话，就说明你们心中没有陛下，活该倒霉！”
张苑突然扣下来的屎盆子，没有谁愿意接着。
杨武低头道：“张公公请放心，卑职这就去安排，管保陛下在行宫住得舒舒服服。”
张苑站起身，走到杨武面前，拿出一贯的嚣张派头，道：“如果不懂规矩，可以来问咱家，但如果你们不懂还不问，出了什么岔子，那就是咎由自取……陛下平时喜欢待在行宫里，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去看看，你们最好把城内治安搞好，如果有一天陛下出游，你们别惊讶，暗中保护即可。”
“嗯！？”
杨武没太听明白张苑的意思。
张苑没有继续对杨武解释什么，道：“该说的都说了，礼物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杨武急忙问道：“不知我等几时有机会参见陛下？”
“等什么时候陛下提及再说吧，暂时陛下没什么兴趣，他现在还为你们怠慢迎驾之事生气，要知道大同镇那边迎接兵部沈之厚的仪式，都比你们隆重多了！”张苑说完一摆手，直接下达逐客令。
等杨武带着人出了屋门，臧贤上前说道：“张公公，小的这边找到个有能力的人，说是想拜见公公，为公公做事。”
张苑道：“每天想拜见咱家的人多了去了，哪里有那么多时间挨个接见？”
臧贤脸上满是为难之色：“但此人的确有些本事，他说了，能为公公找到吃喝玩乐的好东西，让公公可以在陛下跟前交差。”
张苑怒道：“这谁啊？那么大的口气！咱家有事的话完全可以交给宣府巡抚衙门去做，用得着他？说吧，此人到底什么来头？”
臧贤想了下，回道：“此人是调到宣府准备跟随陛下出塞作战的万全都指挥使司的下属官员，似乎是蔚州卫指挥佥事，官品不低，自称姓江，小的没跟他深聊。”
因为怕张苑怀疑自己暗中收受贿赂，臧贤有意把话说得模糊些，让张苑觉得他不是为了钱财才帮人说话。
张苑脸色阴郁，未置可否。
臧贤道：“请问公公是否接见一下？”
张苑冷声道：“咱家没那闲工夫，如果杨武派人来，你再跟咱家说，至于那些阿猫阿狗的就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咱家累了，要去休息，你去把所有礼物安置好，不得有任何疏漏，明白吗？”
“是，公公。”
臧贤只能恭敬领命离开。
……
……
出了门，臧贤没亲自去安排运送和安置礼物之事，这些事自然会有下人做……张苑已经在城内占了一家商户的库房，作为专门存放礼物之所，现在有什么好东西一律往那边运，平时有兵士看守，对外宣称是军事仓库。
臧贤收人钱财，自然要把张苑的意思传达。
而那个通过贿赂臧贤想见到张苑的人，正是蔚州卫指挥佥事江彬。
江彬是世袭军户，祖籍宣府，弘治末期到正德初年对鞑子连续用兵中，积功才担任现在的官职。江彬没什么门路，手头银子也不多，就算如今人在宣府，杨武、白玉带人去给张苑送礼，也没想着捎上江彬，也是因为江彬平时手头拮据，没钱贿赂，才被上司冷落。
还有就是江彬现在的官职太低，蔚州卫指挥佥事名义上是正四品官，但跟同品的文官根本没法比，说起来比千户所的正千户高上两级，但论油水甚至还比不上正千户。在宣府这样的九边重镇，正四品武官多如牛毛，要想人高看一眼实在艰难。
臧贤见到江彬时，江彬已在路边的茶楼等了两个时辰。
此时已入夜，茶楼早该打烊，可江彬仗着自己是军头，逼迫茶楼老板继续开门营业，这才等到臧贤前来。
“你还在啊……可真不容易。”
臧贤相当于张苑的传声筒，就算身上没有任何官职，但见人说话口气依然很大，江彬听了不仅不敢动气，还得老老实实上前行礼。
江彬问道：“臧爷，您可有把小人的话跟张公公说明？张公公可愿赐见？”
臧贤叹了口气，道：“张公公事务繁忙，今儿先是伺候皇上，又接见巡抚和总兵那些人，累得够呛，现在已休息……好在我已把你的话原原本本传达给张公公，虽然张公公没有任何表示，但未来总归有机会见面……”
臧贤隐瞒了事实，问题在于他收了江彬的贿赂，如果说事情没办成，按照道理就该把银子奉还。
现在他表达的意思是，我已把你的话传达，张公公记得你这么个人，将来或许会赐见，你已不虚此行，虽然有些遗憾但银子你休想要回去。
江彬脸上满是失望之色，问道：“不是听说张公公在找女人，还四处寻戏班子和一些吃喝玩乐的东西往行宫送？难道张公公对这些都不在意？”
臧贤没好气地道：“确实是这么个情况，但你觉得张公公会把一些不明来历的人送到皇上跟前？出了事谁来负责？江大人，您也算久历官场，有些规矩应该明白才是……咱们现在只需听从张公公吩咐行事便可，未来这段日子张公公都会在宣府，你还担心不能得见？”
江彬道：“臧爷，您这话可就不对了，今天张公公不肯赐见，未来他怎就有时间赐见？小人已把银子送上……”
臧贤马上摆起脸色，呵斥道：“又不是没帮你做事，既然你觉得事情没办成，那把银子还给你便是。”
“小人不是这意思。”
江彬紧忙道，“那些银子，便当是给臧爷您喝茶，只是小人迫切想见到张公公，如果能得见的话，再有厚礼相谢。”
臧贤听说还有厚礼，一改之前的态度，故作为难道：“你当我不想帮你？江大人，张公公自打进城，想见他的人可以从这里排到城门口，但今日能进去跟他老人家说上话的人，也就巡抚和总兵、副总兵等寥寥几人，张公公平时的确事务繁忙，你让我很难办啊。”
江彬脸上满是颓丧之色，道：“看来小人只能回去等候了。”
臧贤见江彬要走，心里空落落的，虽然已经拿到二十两银子的好处费，但他还想赚更多，连忙道：“这样吧，我回去后不时在张公公面前提你的名字，这样长久下来，他不记住你的名字都不行。”
“这……让小人怎么感谢爷？”江彬惊喜地问道。
臧贤脸上带着狡诈的笑容，道：“当然我不是白做这些事，江大人总该……有所表示吧？”
江彬一看这架势，便知道自己之前所说的“事成后再有重谢”坏了事，现在臧贤明摆着是要敲竹杠，如果他不继续给银子，那意味着见张苑的事情就将彻底泡汤，如果给了见张苑面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
这比起之前他心中充满希望的情况大相径庭，这银子他打从心眼儿里不想掏。
江彬道：“小人现在手头实在没带什么可以表达心意的东西，不如容小人先回去准备准备？”
臧贤一听，脸色马上转而冷漠，道：“那你可得尽快准备，我也没多少时间出来，要知道张公公平时安排的事情不少，在皇上跟前办事的从来就没有闲人！”
江彬脸上带着苦闷之色，最后只能抱拳行礼，连茶楼的账都没结便下楼而去。

第二一四七章 特殊的门路
江彬回到蔚州卫兵马驻地，也就是宣府城西北角的校场，犹豫着是否进去。
“本指望能以此为契机，青云直上，谁知道却被人坑……损失二十两银子倒是小意思，但怎么能通过关系跟皇上见面，那就难了。”
就在江彬心中懊恼时，突然前面人影晃动，江彬抬起头一看，只见几个人急匆匆过来，江彬一个激灵，立即把手按在腰上佩刀的刀柄上，可等他看清楚来人穿着后，才知道自己多心了。
“你们是……”
江彬很惊讶，不明白为何有军队的人拦路堵他。
走在前面一位，身材较为瘦弱，走近后依靠上玄月朦胧的月光看过去，却是个相貌英俊的少年郎，他身后跟着的军士，外穿对襟罩甲，内配窄袖，肩臂有甲片，乃是御林军的装束。
走在前面那少年笑着打招呼：“你就是蔚州卫指挥佥事江彬？”
如此直呼姓名，江彬顿时警戒起来，手重新按回到刀柄上，问道：“在下是不是，跟你们有何关系？”
那少年哈哈一笑：“怎么会没关系？有一位贵人让咱家来找你。”
听到对方自称，江彬又惊又怒，又带着一抹莫名的惊喜，因为他知道称呼自己“咱家”的只有宫里的太监，而现在宣府最受人关注的事件自然是帝王亲临，能随驾而来的太监哪个都不是善茬。
“这位……公公，不知如何称呼？”江彬眼睛里冒光，期冀地问道。
“你可以称呼咱家拧公公，咱家平时在陛下跟前做事。”对方回道。
江彬喜出望外，连忙说道：“原来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拧公公，久仰大名，小人给您磕头了！”
江彬是个真小人，连无官无品的太监跟班臧贤都能被他敬若神明，就更别说是朱厚照跟前的常侍太监小拧子。
说着，江彬果然跪下来给小拧子磕头，额头着地，每一下都很用力，故意磕出声音来。
小拧子紧忙去扶，笑道：“江大人实在太客气了，起来说话……起来说话吧。”
在小拧子搀扶下，江彬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问道：“拧公公，不知您老有何吩咐？”
小拧子道：“是这样的，咱家听说，江大人办事很利索，说起来……就是能力很强，咱家想得到江大人这样的能手帮忙，你看……”
江彬简直是感激涕零，声音几近哽咽：“能得拧公公欣赏，乃是小人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您老只管吩咐便是，小人必肝脑涂地相报！”
小拧子笑道：“怎么，你不怀疑咱家的身份了？”
江彬一怔，随即他想到，眼前这个少年郎也有可能是民间人士假冒皇帝身边红人来蒙骗他，利用的就是他太过迫切想得到皇帝召幸而利令智昏，但他马上又意识到，对方既然这么提醒他，应该不会是假的。
江彬道：“拧公公身上富贵雍容的气度，岂是常人能比拟的？小人看一眼便相信拧公公的身份。”
小拧子哈哈大笑：“行，算你嘴甜，咱家很受用。这样吧，找个地方说话，这大晚上的又是在街路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匪类聚首呢……”
江彬毕竟是宣府人，自小在这座城市长大，对于宣府内街巷布局了若指掌，很快便带小拧子到蔚州卫兵马驻地旁的一个宅院，先进去用火折子把油灯点燃，再请小拧子进屋，然后为小拧子摆好座椅。
小拧子一点儿都不客气，施施然坐下。
小拧子问道：“江大人似乎对宣府街巷无比熟悉？”
江彬搓着手陪笑道：“小人生于斯长于斯，加上总督府衙门召集开会时小人经常前来，自然熟悉……拧公公您放心，这里绝对不会有外人打扰。”
“嗯。”
小拧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咱家就不跟江大人兜圈子了，咱家前来，是想让江大人帮忙做一些事，尽量讨得圣上欢心，从此之后你可以飞黄腾达，咱家这边也能跟陛下交差，以后你呢……”
话说了一半便顿住，直直地看着江彬，意思是在等江彬表态。
江彬连忙拍着胸脯道：“小的愿受柠公公驱驰……您老只管吩咐下来，只要小人能办到，必义不容辞。”
小拧子道：“别您老您老的，咱家年岁不大，只是因为自幼便在东宫任常侍，伺候陛下久了，才有今日的地位……其实咱家找你做什么事情，江大人应该有所了解吧？”
江彬显得很好奇：“拧公公是要为陛下找一些民间的乐子吧？这个小人可以帮上忙，只是小人有些不解，拧公公您是怎么找到小人这里来的？小人不过是蔚州卫不起眼的一个末流将领罢了。”
在江彬看来，虽然对方来头很大，但同时也是来者不善，尤其是他冷静下来后，自然会去考虑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对自己有何利弊。
他千辛万苦去收买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身边的幕僚，却未如愿以偿见到张苑，这边小拧子也是个大人物，不但破格赐见，甚至还是主动来见，这就让他感到太过匪夷所思。
小拧子笑道：“你且放心，咱家不要你一文钱，反而会给你钱，所以不用担心会蒙骗你，让你蒙受不必要的损失……呶，这里是二百两银子的大明宝钞，你收着吧！”
说着，小拧子从怀里拿出几张钞纸来，递给江彬。
江彬接过来仔细看过，果真是大明宝钞，就算这东西折价严重，在市面上也可以换得七八十两银子，心里再次收到巨大冲击。
小拧子手一挥，道，“咱家不怕你耍手段，既然要委任你做事，自然会对你有所督促，你把咱家急需的东西找来，就算是圆满完成任务。至于咱家是怎么找来的……请恕咱家暂时不能如实相告，等你把事情办成后，咱家再告诉你也不迟！”
江彬脸上满是震惊和为难之色，之前他担心小拧子是仿冒的，现在虽然疑心减少，顾虑却更多了。
头脑彻底恢复清醒后，他开始瞻前顾后，一方面当然还是担心自己上当受骗，因为在他看来太监都是贪财的人，哪里会主动给予人钱财的道理？另外就是他怕自己卷入朝堂的纷争中，进而被小拧子的竞争对手针对。
“小人这就回去办事。”
江彬心里想的是，可以先回去考虑一下，再派人详细调查一番，总归不能这么轻易相信眼前的人。
小拧子脸上神色极为不悦，用尖利的声音道：“办事是一定的，不过咱家可没耐心久等，今晚就要把事情办妥。来人啊，陪江大人一起去！”
小拧子显得越急切，江彬的疑心病就越重，他急着争辩：“拧公公，您怎么也要给小人一些时间，毕竟准备吃喝玩乐之物需要费些周折……”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江大人，你当咱家没提前查过你的根底吗？你煞费苦心找来的戏班子，已跟你一起到了宣府，就藏在你的祖宅中……至于你在宣府是否有别院，咱家虽然不知道，但可以猜个大概……虽然咱家不肯把为何找你说明白，但你觉得咱家做事会跟那张公公一样武断？”
“哼，你恐怕不知道，张公公是想通过宣府巡抚和总兵官等人为帮他做事，锦衣卫钱指挥使则是靠他自己的人，咱家平时在陛下跟前虽然能说上话，但现在却没什么帮手，你能投奔到咱家门下，以后你的前途光明似锦哪！”
听小拧子这一说，江彬的疑心瞬间又降了不少。
江彬是聪明人，他想巴结皇帝，自然对皇帝身边人的情况打探得一清二楚，包括这些人到宣府后的所作所为他也都很清楚，情况跟眼前这位少年郎所说基本一致，不过他转念一想，朝廷就那么点儿事，既然他自己能打听到，旁人也可以利用这些传闻，以他的迫切心理来对他施行诈骗。
江彬心怀疑虑，一时间没有应答，小拧子见状一挥手：“来人哪，送江大人回府，把江大人为陛下准备的礼物带上……江大人可以以自己的人马护送，把人送到行宫东后门，咱家自会把人带进去！”
或许是小拧子也无语了，自己说了半天，还奉上宝钞，江彬就是不相信他，干脆让江彬带自己的人护送。
江彬仔细一想，只要把人护送到行宫门前，看看行宫那些侍卫面对小拧子时的反应，便知道此人是真是假，如此就不用担心了。
江彬赶紧行礼：“拧公公请好，小的这就去办事。”
……
……
不见兔子不撒鹰，江彬做事小心谨慎，几次巴结权贵而不得，心中的防备心理很重，骤然遇到小拧子这样的“大人物”也无法完全信任。
江彬并没有一股脑儿把他准备的巴结君王的手段全用上，只是先把戏班子给找来，都是他散尽家产苦心蓄养的，还有就是宣府远近较为出名的歌女和舞女，早就被他收入府中，此时一并用马车载上，四辆马车里硬是挤进去二十多个人，再加上两辆装着戏班子行头的马车，六辆马车一起往行宫而去。
小拧子一直没有骑马，全都采用步行的方式，由江彬陪着一起前往行宫。
如此一来，江彬对小拧子又有所怀疑……传说中的小拧子是皇帝身边得宠的太监，出来不坐八抬大轿也就罢了，连马车和马匹都不乘，显得太过寒碜。他却不知道，皇宫里规矩很多，除了皇帝和妃子，其他太监和宫女再得宠也不会有代步工具，而紫禁城那么大，仅仅东西六宫之间来回一趟就得半个时辰，小拧子早就锻炼出好脚力。
不过等江彬到了行宫东北门，见那些宫廷侍卫对小拧子恭顺的态度，才知道眼前这位真有可能就是皇帝面前最得宠的近侍太监。
“……这些都是陛下要找的人，快把人送进去……你们几个愣着做什么，过来帮忙啊！”
小拧子故意没把人从正门或者后门往里面送，这主要是因为竞争对手太过强大，既有张苑，又有钱宁，小拧子就算深得皇帝器重，却没有配套的官职正名，只能借一借朱厚照的威风。
宫廷侍卫帮忙的时候，小拧子走到江彬面前，问道：“江大人现在相信了？”
江彬笑道：“小人一直都相信您哪。”
小拧子没好气道：“有戒心是好的，咱家不会怪你，你暂且别进去，在这里等着，咱家面圣后把你的孝心献上，如果陛下满意的话，或许会赐见。如果你将来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是谁提拔你，更别恩将仇报！”
江彬紧忙跪下来磕头：“拧公公对小人的提携之恩，小人就算万死也难以报答您的恩情。”
“行了行了，说这些没用，看你的实际表现吧……在这里等着，如果天亮咱家还没出来，你就先回去。”
小拧子有些迫不及待，他明白争宠的事情刻不容缓，另一边钱宁和张苑都在做事，只要慢了就算办成了功劳也会落到旁人头上。
再无更多交待，小拧子直接进了行宫，江彬本要跟上去，却被宫廷侍卫给拦了下来。
“行宫重地，不得擅闯！”宫廷侍卫早就知道江彬是边军武将，故此只是出言喝止，没有拿刀剑威逼。
江彬见小拧子已经带人进去，迫不及待问道：“刚才那位是……”
“乃是拧公公，那位爷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你小子可真有造化，能跟拧公公认识！”侍卫羡慕地道。
江彬这才松了口气，心里油然多了几分期许，不过因为没法进入行宫，他只能焦急在门口等候。可现在二更鼓刚敲过，漫漫长夜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甚至听小拧子话里的意思，很可能要等到天明，如果那时再等不到的话，他只能空着手回去。
江彬心里很担心：“就算拧公公是真的，但现在他也是空手套白狼把我精心找的人给带进去，有了功劳也不可能算到我头上，明早他不出来，甚至以后再不来见的话，那我有何保障？”
本来已经有些安定的心，这会儿又惴惴不安起来。
但无论怎么担心，他也没办法，只能继续等候。
……
……
小拧子匆忙带着人进了行宫。
一路上还要躲着张苑和钱宁的眼线，生怕自己的功劳被人抢了。
不过他也没直接去见朱厚照，而是先把人安置在一个院子内，然后匆忙去后院见一个人。
“……丽妃娘娘，人已经找来了，其中歌女、舞女姿色都很出众，最让人惊喜的是那个戏班子，清一色女子，就连吹拉弹唱的也是！”
小拧子见到丽妃时神色异常兴奋。
丽妃道：“拧公公辛苦了，现在既然人已经找到，拧公公为何不去见陛下？”
小拧子笑道：“都是丽妃娘娘您的功劳，奴婢岂敢独专？奴婢接到人后，第一时间就来通知娘娘一声……由丽妃娘娘您去跟陛下说，如此才能讨得陛下的欢心。”
丽妃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本宫果然没看错拧公公，难怪陛下身边那么多公公中，只有拧公公最得宠……既如此，那还等什么，就请拧公公陪本宫去见陛下，把心意告知陛下？”
“正有此意，正有此意！”小拧子笑眯眯地说道。
两个人之前虽然不算是什么对头，但关系也说不上有多好。可如今因为张苑和钱宁风头正劲，再加上丽妃失去了钱宁这个帮手，二人可说是一拍即合。
丽妃有资源，而小拧子可以在朱厚照跟前吹耳边风，两个同样都是皇帝身边得宠之人，联起手来做事，自然也是事半功倍。

第二一四八章 认义父
戏班的演出得到朱厚照的极高评价。
朱厚照到宣府城后，满心期待有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结果却是钱宁和张苑从民间抓了些民妇过来，色艺都不佳，对此朱厚照非常失望。
不过随着小拧子和丽妃把江彬精心培养的戏班子往朱厚照身边一送，朱厚照马上感觉这趟宣府没白来，这个戏班子清一色的女子，姿色虽然不是绝佳，但每个都很有风韵，再加上唱功好，朱厚照既能欣赏到美轮美奂的表演，之后还能临幸这些戏子，可谓一举多得。
一直等朱厚照看完戏出来，已是后半夜，丽妃和小拧子都在花厅等候。
“很好。”
朱厚照见到二人先点头，目光中充满期许，“丽妃之前说为朕找乐子，朕还以为是糊弄人，现在看来丽妃没有辜负朕的期望啊。”
丽妃笑道：“能为陛下解忧解乏，是妾身最大的荣幸。”
朱厚照满意点头，坐下来后看向小拧子，道：“小拧子，你办事稳妥，朕重重有赏。哦对了，这戏班子暂时别送走，朕还没过够瘾呢。”
丽妃深情款款地走了过去，缓缓坐到朱厚照的腿上，头依偎在身下男人单薄的肩膀上，笑道：
“陛下，妾身已经跟拧公公商议好，在宣府多找些女子送到陛下身边，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不少。”
“那感情好，可别让朕久等了。”
朱厚照神色有些不虞，道，“丽妃，朕想起来，还有几个歌姬没听她们唱曲儿，朕先进去看看……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来人，摆驾！”
朱厚照此时对丽妃没有太大的兴趣，见丽妃如此靠上来，火热的娇躯在他怀中不断扭动，不好意思直接喝斥，干脆找了借口开溜。
丽妃心里就算再不爽，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她清楚皇帝有多薄幸，现在能混到这地步，已属不易，不敢有更多奢求。
朱厚照进内院后，丽妃脸上才呈现不悦之色。
小拧子疑惑地问道：“丽妃娘娘，陛下对您进献的美人很满意啊，你为什么会不高兴？”
丽妃强展笑颜，道：“本宫有不高兴吗？拧公公，有些话可别乱说。”
小拧子笑道：“其实常侍君王侧，很多道理奴婢都明白，今日多亏丽妃娘娘提点，不然哪里有机会得到陛下如此赞赏？”
“以后还要劳烦拧公公。”
丽妃客气地对小拧子行了一礼。
小拧子紧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啊，丽妃娘娘真是折煞奴婢了，应该是奴婢感谢娘娘提点才是……娘娘原本可以自行把人找来，却煞费苦心通知奴婢，让奴婢可以从中分得一杯羹，奴婢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做来报答娘娘。”
丽妃笑了笑，她手下自然有人，廖晗随驾一起到了宣府，江彬这条线就是廖晗的人紧盯着张苑的幕僚臧贤发现的。
丽妃心想：“总归得给你一点好处才行，不然你怎么可能尽心尽力为我办事？而且把你推出来，可以顶到对抗张苑和钱宁的第一线去……不管是刘瑾还是张苑当政，你都能够巍然不倒，看来陛下还是很信任你的。”
丽妃道：“江大人呢？是时候见见他了，把一些话跟他交待清楚，如此一来，他才能全心全意帮你做事。”
小拧子一拍脑门儿：“哎呀，怎么把他给忘了？估摸这会儿他还在外面等着，小人这就去把人叫进来，跟娘娘见上一面！”
丽妃摇头：“本宫在行宫里接见外人，还是个赳赳武夫，若传扬出去，难免有人说怪话……还是拧公公去见吧，只要让他知道是为谁办事便好。”
……
……
小拧子出了花厅，心里乐开花。
“嘿，丽妃就是有能耐，连江彬这种隐藏在暗中的人才都能发现，怪不得陛下对她宠爱有加……看来以后我得依靠她来多巴结陛下，这是合则两利的好事，不然的话能去指望张苑、钱宁这两个对头，亦或者戴义、高凤这样年老昏聩的家伙？”
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期望，小拧子在侍卫引领下，出去见到了一直坐在行宫东北门大门前焦急等候的江彬。
“拧公公！”
江彬见到小拧子出来，好似见到再生父母，过来后“噗通”一声便跪在地上，想向小拧子磕头。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江大人这是作何？咱家可不是来承受你如此大礼的，实在担当不起啊！”
相比于之前对丽妃说话时的低声下气，此时小拧子就算嘴上说的是客气话，语气却没软化下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骄傲。
之前是求人办事，对江彬还算客气，现在事情办成，朱厚照那边赞赏有加，意味着江彬此人可大用，如此一来，小拧子就觉得自己是来给江彬犒赏的，自然而然摆起了上司的派头。
小拧子不希望江彬这个有能力的人被张苑或者钱宁收买，就算丽妃也不行，他准备就此把江彬收到麾下，以后专门帮他来找女人讨朱厚照欢心。
江彬道：“拧公公您便是小人心目中的活菩萨，能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接见，小人给您磕头乃理所当然之事。”
“起来吧。”
小拧子道，“跟咱家进去说话。”
因为行宫门口有侍卫值守，其中很可能有钱宁或张苑的眼线，所以就算有话交待，小拧子也只能把江彬带到行宫里相对安全的地方再说。
江彬听说自己有机会进入行宫，还以为是前去面圣，兴奋不已，嘴上连连道：“拧公公，要不让小人回去先收拾收拾？如此进去，怕是会唐突……贵人。”
“没事。”
小拧子随口说了一句，头也没回就走进大门。
由于有皇帝跟前得宠的太监引路，这回江彬没有人阻拦，跟着小拧子进入行宫，走了一段路，进入个院子，江彬忍不住四下张望，因为夜色深沉，看不太清楚，不过他大概判断出这里不是皇帝下榻之所，因为周围太过冷清了。
小拧子领江彬进入一处安静的屋子，立即有太监过来把烛台点上，随即小拧子坐下，冲着江彬说道：“江大人，您送给陛下的心意，陛下已收到了。”
“啊！？”
江彬兴高采烈地问道，“那不知陛下有何意见？”
“没意见，还一个劲儿地夸赞你有孝心，说不定哪天就会破格赐见呢……你可要记得这是谁的功劳。”
小拧子本想提一下丽妃的名字，但想到这么做可能会让江彬记挂心中转而投奔丽妃，索性把功劳归到自己身上。
在丽妃面前客套是一回事，出来见江彬又是另一回事。
江彬笑道：“小人当然记得拧公公栽培，小人回去后，便会给拧公公送上一份厚礼！”
小拧子一摆手：“厚礼大可不必，咱家随侍陛下跟前，钱财犹如浮云一般，可有可无……而且以你的官职，赚一点银子也不容易，不用破费，咱家反倒可以给你银子……只要你好好替咱家办事便可。”
“这……”
江彬犹豫不决，生怕小拧子说的是反话。
小拧子从怀里掏出几张大明宝钞，道：“呶，这钱你拿着吧……”
等江彬战战兢兢接过，小拧子接着说道，“咱家一直在陛下跟前做事，身边一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想那张公公，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人办事，而咱家呢？还有锦衣卫指挥使钱宁，他当初不过只是个锦衣卫百户，什么都不是，还是咱家把他引介到陛下跟前……”
江彬听到这话，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江彬对钱宁的发家史多少有些了解，正是受那位爷的启发，他才会煞费苦心准备，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接近皇帝，顺利上位。根据方方面面的信息，钱宁是走刘瑾的渠道登上今天的高位，小拧子却说是他引介，有自夸之嫌。
江彬将信将疑，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老老实实道：“拧公公劳苦功高，平时伺候陛下辛苦，这些琐碎的小事不妨就交给小人来做，哪里敢劳动您的大驾？”
小拧子抬头望着江彬，脸上的笑容异常亲切，目光中充满赞许之色，道：“你真的肯帮咱家做事？”
江彬再次跪下来磕头：“为表心意，今日在下认拧公公为义父，义父的话便是天，小人做事定不会有任何推搪，否则天打五雷轰！”
小拧子笑得合不拢嘴：“咱家的年岁，未必有江大人长，江大人这么认咱家为父，怕是不合适吧？”
“合适，合适，您就是小人的父亲，小人孝敬您就像孝敬自己的尊堂，绝不敢有任何违背。”江彬连声道。
小拧子点头：“那好，以后你就替咱家做事吧！”
“谢谢义父，谢谢义父。”
江彬兴奋不已，如果之前他还对小拧子有担心，怕小拧子是骗子，又或者想白白利用他却不给好处的话，现在认小拧子为父，心里踏实多了，因为这时代太监收干儿子是很平常的事情，也只有太监才喜欢收干儿子，因为太监不可能有后代却希望有人养老送终。
如果不趁着自己身份地位高高在上时，收几个干儿子回来，待年老失势后悔都来不及了。
但太监的干儿子，十个中有九个都是为利益而来，说是养老送终，那是建立在太监圣眷不衰，一直占据高位，或有荫袭官爵的情况下。
比如说钱宁，就是靠这条途径走出来的太监义子。
小拧子道：“既然你答应替咱家做事，那你就要尽心尽力才可……咱家也活动一下，把你提拔到更高的位置上，以便更好地为咱家办事！”
“义父有吩咐，孩儿定能办到……孩儿这就回去，找齐新奇好玩的东西，一并送至行宫，让陛下尽兴！”江彬。
小拧子微微摇头：“不是现在回去找，而是未来要一直找下去，你现在是蔚州卫指挥佥事吧？咱家就帮你活动活动，看是否能把你提个指挥同知，如果这一战你立下功劳，咱家会向陛下上表，让你当个卫指挥使，或者干脆调到京城当皇差！”
江彬一跪伏地，恭敬道：“义父有命，孩儿莫敢不从！”
……
……
曾经在历史上兴起过偌大波澜的江彬竟然投奔了小拧子，他的人生会发生怎样的转变，没人知晓。
历史已在沈溪出现后发生变化，很多事跟历史走向出现重大偏差，至于未来会如何，连熟悉正德朝风云变幻的沈溪都没法预料，他只能用一种土著的目光看待这个世界。
朱厚照在宣府行宫过着醉生梦死的糜烂生活，俨然忘记自己出京是为了做什么。
身在大同的沈溪，却不敢有任何懈怠，忙着组织人手打造他亲手设计的兵器，督导练兵等，备战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
四月十六，下午申时刚过，经过两个月的艰难跋涉，谢迁终于抵达榆林卫城，这会儿他一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看着远处巍峨城门，已是老泪纵横。
“……老爷，咱们终于到了。”随行的谢府老奴惊喜万分。
谢迁自京城前往西北三边之地，除了必要的护送人员外，就只有几个家仆跟随，这主要是谢迁觉得堂堂首辅戍边太过丢人，不想惊动太多人，一路轻车简从，从真定经固关进入山西地界，由寿阳、阳曲至汾州，自吴堡过黄河进入陕西，然后一路北上，经绥德、米脂到榆林卫城，可谓历经艰辛。
很快从御林军中抽调的随从领班，一名叫做郭历的部将过来，向谢迁请示：“谢大人，咱们这就进城？”
“进，快些进，眼看天就要黑了，再不进城，时间怕是来不及了！”谢迁很着急，最后这段路程，他让手下加紧步伐，再迟大概半个时辰，城门就要封闭，那时就算谢迁有通关文牒也未必能获准进城，所以开始大声催促。
可惜速度始终提不起来，人马仍旧晃晃悠悠往城门口走，因临近大战，榆林卫城周边已处于戒严的状态，进城手续非常繁琐，导致城门口拥堵得厉害。
跟沈溪到大同镇百姓们夹道欢迎不同，谢迁的到来异常低调，甚至没人知道他要来，谢迁在一种心力交瘁的状态中完成通关手续，城门卫似乎不知道他是谁，甚至没过来打一声招呼。
谢迁从马车上下来，接受过全身检查后，随着人流一起进到榆林卫城。
“总算是到了……”
谢迁饱经沧桑，旅途劳顿，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由于人群行进不快，特别是在进入瓮城后，还要对行人身份进行复核，所以导致拥堵加剧。
好在这次负责审查的人有些见识，知道眼前的老者是朝廷派来的高官，不敢得罪，谢迁没有被人搜身，不过他还是没法乘坐马车，只能继续步行，走到后面实在走不动了，只能靠家仆扶着才进入城内。
进城后谢迁重新上了马车，前面赶车的家仆回头问道：“老爷，咱们现在去驿站吗？”
“去什么驿站，既然到了，先去总督衙门，这里可是三边总督驻地，老夫风尘仆仆而来，难道是为了休息吗？”
谢迁很倔强，不想混吃等死，就算精神已非常颓丧，还是想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因为不知道总督府在何处，只能让护送的侍卫去问自城门口跟随过来的本地士兵，士兵指了路，谢迁心里油然多了几分期待。
到了三边总督衙门前，不出所料，仍旧大门紧闭，没有任何人出来迎接，谢迁走下马车时不由叹了口气。
“看来老夫的确不受待见，到了地方无声无息，简直神憎鬼厌……”
就在谢迁心灰意冷之际，总督府大门突然打开，从里面出来几个人，当前一位正是三边总督王琼。
“谢阁老？”
王琼明身上官袍满是皱褶，凌乱不堪，显然是未及整理便出来迎接，当王琼见到谢迁后，二人对视一眼，目光之中都有些惊讶。
谢迁不知道王琼到底是什么意思，说冷遇不是冷遇，说是热情迎接却是他都到了衙门口才出来……
“德华，你……”
谢迁稍微整理了一下鬓发，这一路辛苦，饱经风霜，生性爱洁的他竟然有半个多月未曾沐浴更衣……实在是条件不允许，过黄河后大段路程杳无人烟，最近几天谢迁更是连脸都未曾洗过，满面风尘。
王琼这才确定眼前的老者就是当朝首辅谢迁，连忙道：“谢阁老，得知您要来的消息，一直都在苦盼，未曾想直至今日您老才抵达！快，里面请。”

第二一四九章 纠纷
王琼亲自下台阶搀扶，此举竟然让谢迁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在一种莫名的情绪中，被人簇拥着进入总督府大门。
总督府内已开始掌灯，王琼没有带谢迁进正堂，而是先去了厢房，准备先给谢迁安排住所。
谢迁摆手道：“德华，你不必如此劳碌，老夫只是过来跟你打一声招呼，稍后便会去驿馆落榻。”
跟沈溪一样，谢迁到地方后也没有专门办公的衙门，本来他只是到总督府跟王琼打个照面，沟通一下公事，由于有正德皇帝下达的互不干涉的旨意，所以谢迁心里有着遇冷的预期，但其实还是希望能得到礼遇，到底他是当朝首辅，尊严不容侵犯。
王琼急道：“谢阁老这是说的哪里话？既然到了延绥，这总督府便是您老住所……来人，还不快给谢阁老安排房间？”
很快便有总督府的差役和仆从帮忙安置行李，因为一切都要临时准备，所以动静很大，这让谢迁怀疑王琼之前在门口迎接他时的那番话是否发自内心，“既然一直苦盼，就未曾想过先给老夫安排好起居问题？”
王琼环视一圈，觉得厢房这边太过嘈杂，摆手道：“谢阁老先到里面客厅说话……这一路颠簸，辛苦了吧？来人哪，为谢阁老准备饭菜……”
谢迁被王琼请到客厅，这里桌椅板凳齐全，谢迁终于有机会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舒展了下懒腰，怎么都不想起身，等热气腾腾的饭菜端到面前，他忍不住抿了口口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琼关切地问道：“谢阁老长途跋涉，实在让人不忍，在下能做的实在不多，请谢阁老先用膳，一切等吃过后再说。”
谢迁本想故作姿态，先跟王琼说说接下来的战局还有自己肩负的差事等，但见到饭菜后，再也没心思说其他的事情，拿起碗筷便吃了起来，最初还能保持细嚼慢咽，到后面已经顾不了那么多，狼吞虎咽起来。
王琼一直在旁看着，等到谢迁接连吃了两碗饭，惬意地打了个饱嗝后，王琼才起身亲自为谢迁倒上茶水，殷勤备至。
谢迁放下碗筷，把茶水接过来，抿了一口，感到唇齿留香，这才摇头叹道：“走了一路，直至到你这儿，才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王琼苦笑道：“谢阁老这话说出来，让人好生酸楚，您老如此年岁，却要承担如此重任，实在让人不忍心！”
“哎……”
谢迁长长地叹了一声，摆手道：“你当老夫愿意来？不是被一帮奸佞小人在陛下面前恶意中伤么？老夫从开始就未支持对夷狄开战，又怎会主动请缨调到这等苦寒之地？老夫又不是嫌命长了……”
王琼不太适应谢迁说话的方式，本来他以为谢迁会客气两句，谁知上来就开喷，虽然谢迁所说内容他早就了解。
谢迁喝了几口茶，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整个人又活了过来，才好整以暇地问道：“德华，老夫这一路虽然也了解了三边一些事，终归不清楚具体情况，你把当前局面跟老夫说说。”
王琼想了下，为难地道：“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以目前得知的情况看，陛下已抵达宣府，兵部沈尚书所部也已到大同，至于三边之地人马也集结完毕，随时等候出击的命令。”
“半月前陛下曾下谕旨，让九边各路人马配合沈尚书所部行动……不过沈尚书具体用兵时间和方向，尚未传达到延绥来，因而在下并不知晓……”
王琼简单几句就把谢迁想知道的重点和盘托出。
谢迁稍微思索一下，问道：“出兵日子定下了么？”
王琼摇摇头：“还在等候宣府的圣旨，不过以在下所知，即便定下出兵时日，也是先由大同镇出兵，其余各路人马行进速度和方向都会有所不同，以实现对鞑靼兵马的合围。还有便是出兵后各路人马仍旧以防守为主！”
谢迁听得连连点头：“对，一定要先保证大明关塞不失，至于是否能平定草原，并不是重点，只要三边和宣大之地安然无恙，就算有小败，朝廷也可从容布局应对。”
王琼虽然未必全部赞同谢迁的话，但还是点头表示明了。
谢迁叹道：“老夫千里迢迢而来，实在太过困倦，本来还想跟你商议粮草调配之事，不过……看来只能改日再说了。”
王琼听明白了谢迁想要表达的意思，当即道：“谢阁老先去歇息吧，有事等来日再说不迟！”
谢迁一抬手，道：“就算有些事情不说，但老夫还是要提醒一二，一切军令都以皇令为先，所以……无论大同方面发来如何指令，你都不得遵从，这点你可明白？”
王琼一怔，随即明白什么，点头道：“谢阁老请放心，此战，在下一切听凭圣旨调遣！”
谢迁到延绥后，什么事都不做就先封堵沈溪拥有的调令三边兵马的大权。
在谢迁看来，朱厚照御驾亲征不可怕，可怕的是军权尽落沈溪之手，一旦出差错，九边兵马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必须防患于未然。当然，谢迁也未将沈溪调令一棍子打死，言明只要有宣府皇帝的准允便可执行。
既然是御驾亲征，那就该由皇帝来指挥全局，就算沈溪安排战略战术，也必须要先过君王的眼，征得同意，不能由沈溪自行决定。
这将带来一个麻烦，本来大同镇地处宣府和延绥之间，沈溪发布军令，要先过问宣府方面的意思，先不论军令是否会在宣府因朱厚照的疏忽而耽搁，单就说增加的传送距离，还有审批天数，就要比从大同镇直接下达命令繁琐许多。
沈溪最担心的就是消息的不通畅，然后谢迁这一条死命令压下来，使得消息传递会更加滞后。
……
……
滞留大同的沈溪，很快得知谢迁入延绥的消息，清楚地知道首辅大人住进了总督府。就算沈溪不知道谢迁给王琼施加怎样的压力，却笃定谢迁不会尽心竭力帮他完成这场战事。
“……谢老儿只是想让这场战事雷声大雨点小，最好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和和气气一场大战就结束，目的就达到了，他为的是保持国家短时间内安定，不要出什么差错就好，而我追求的却是北疆安稳后大明的民生、经济发展……”
沈溪看着云柳自外面传回来的战报，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面对桌案上摆放的孤灯，沈溪心情落寞。
“……在谢老儿看来，我如此激进没有半点好处，殊不知大明要发展经济民生，必须要保证一个外部的良好环境，如果大明北疆三天两头被外夷袭扰，如何去完成内部的发展？国家将始终处于战争状态，谈何发展……”
沈溪放下手里的情报简报，继续看面前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很多点，全都是他计划中的行军路线，当然他不会把真实意图表现在地图上，一方面是防备军中细作把消息外泄出去，另一方面则是计划还未最后确定，需要进一步推敲。
恰在此时，侍卫传报，说是张永求见。
张永进来后心急火燎地道：“沈大人，宣府行宫那边传来消息，陛下有军令传达大同。”
沈溪惊讶地问道：“陛下发来军令？张公公是如何得知的？”
张永先是一怔，随即意识到情报网络遍及大同各处的沈溪尚不知道有这么回事，连忙出言解释：“沈大人莫不信，咱家也是刚听说的，军令应该是下给大同巡抚衙门，咱家本以为这边也会有一份……”
沈溪神色淡然：“陛下大概是吩咐大同镇配合本官行动吧？想来这件事不用张公公劳心。”
沈溪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张永越感觉问题多多，不过看到沈溪没有跟他继续探讨的兴趣，张永很识相，道：“那咱家就不打扰沈大人了，这就回去休息……沈大人深夜还在忙碌公务，实在是勤勉典范，但如今大明安危系于大人一身，还是要保重好身体才是。”
“多谢张公公挂念。”沈溪起身行礼。
张永摇摇头，告辞离开。
等张永走了一会儿，沈溪喝道：“来人，去将荆将军叫来。”
不多时，侍卫已把荆越叫到沈溪跟前。
之前沈溪给手下这批将领分配任务时，荆越并不负责练兵，主要承担大同城以及北部几个重要关隘的安保重任，而跟荆越一起领命的还有王陵之，这两位都是沈溪手下悍将，但沈溪考虑到二人性子太过急躁，就没让他们练兵，而做一些基本的防卫工作。
荆越本就为换防之事上火，得知沈溪召唤，匆匆赶来，神色间满是愤懑，向沈溪行礼时都带着敷衍。
“……大人，卑职来了。”荆越问道，“不知何事召唤？”
沈溪道：“老荆，进城有些时日了，大同的事情我没太多问，不知安防可好？再者，你们跟大同本地城防衙门相处如何？”
荆越愤愤然：“好个屁，那帮兔崽子没一个愿意配合，现在给他们下达命令，还得先问过巡抚衙门……奇怪了，平时他们在城门和关隘设卡检查，难道也事无巨细都要去问巡抚？犯得着吗？”
“不过按照大人吩咐，现在大同北门和外长城几处关隘的控制权我已带人顺利拿下来，不过这几天大同地方官员和将领似乎在串联，大概是想逼迫大人把这些地方放开，让他们的人把控……”
沈溪看着荆越，笑着问道：“看你这样子，火气不小嘛。”
荆越抱拳：“大人就别计较卑职火气大小了，本来卑职脾气挺好的，不过连续几天闹腾下来，什么心情都没了。小王将军那边更上火，差点儿就跟大同总兵手下那帮将领打起来，还是卑职拉住的。”
沈溪蹙眉问道：“那你们之前为何不上报？”
“是大人您吩咐的，出了事先自己担着，别什么都跟您说。”荆越委屈地道，“大人近来经常彻夜处理公文，卑职就没敢来烦扰，其实认真说起来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没有外敌来犯，到现在也没有巡抚衙门的人出面，就是总兵府那边有人一直捣乱。”
沈溪点头道：“来之前，我便听说大同总兵官治军不严，那些个将领都是老兵油子，觉得咱们是外来户，想以地头蛇的身份逼迫我们就范……保持克制是好事，我不希望听到大明军队内讧的消息。”
荆越道：“大人请放心，不管怎么说卑职手下那帮兔崽子还是听使唤的，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总被人挑衅，谁心里没火？”
沈溪微微颔首：“那回头我派个人去帮你们，就是之前在我手下做事的唐寅，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听听他的意见。”
“大人是说唐先生？”荆越听到唐寅的大名后神色有些古怪。
“怎么，给你调个人过去帮忙，你还不满意？”沈溪板起脸问道。
“没……没有……”
荆越连忙解释，“这位唐先生平时老爱喝酒，还总喜欢叫卑职陪他一块儿喝，卑职每每都回绝，这里毕竟是军营，按照规矩是不能饮酒的，而他却不听……不过在公务上，卑职愿意听从唐先生建议。”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唐寅在将士心目中的形象不那么高大，这跟他平时喜欢喝酒，无所事事总喜欢在营地里瞎蹿有关，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沈溪没给唐寅安排太多差事。
沈溪随即派人去把唐寅叫来。
唐寅过来的时候，身上酒气浓重，脸色通红，走路摇摇晃晃，一看就醉得不轻。
“沈尚书找在下来，有事吗？”唐寅睁着惺忪的醉眼，看了看荆越，再打量沈溪问道。
沈溪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军中几时允许饮酒的？”
唐寅一怔，道：“在下又非军中将士，且之前沈尚书也未对在下提过不许喝酒，现在怎突然指责起来？”
说话间，唐寅还恶狠狠瞪了荆越一眼，似乎是在怪责荆越告密。
沈溪一摆手：“好吧，法无禁止即可为，但我现在下个命令，从今日开始，不许你在军中饮酒，同时安排个差事给你做……我所带兵马，跟大同地方驻军出了些小矛盾，你帮荆将军处置，记得要和气，不能起太大冲突。”
唐寅皱眉不已：“大人，在下并未打算常年在军旅中，您突然宣布禁酒，是否不那么合适？”
沈溪板着脸道：“要是能够办好差事，我可以陪你喝，但你一事无成还成天在军中喝酒，这算怎么个说法？军中将士会怎么想？难道要被人说我治军不严你才满意？”
这下唐寅没话可说了，他喝酒主要是因为太过无聊，沈溪平时很忙，关于行军布阵方面的事情基本没过问他的意见，他到大同府后就好像失业一般，不喝酒还真找不到什么乐子。
沈溪转头对荆越道：“荆将军，遇到事情请听从伯虎兄吩咐，尽量保持克制，不要拿我的名头去欺压人，日后大同防御以及外长城关隘始终要归还给地方人马，我们不过只是暂时控制一段时间而已。你先下去吧。”
沈溪让荆越先离开，想跟唐寅单独聊几句。
等荆越出门，唐寅摆起了朋友的架子，“沈尚书，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吧？怎么让在下一介文人，去处理武夫之间的纠纷？”
沈溪没好气地道：“不用文人的方式解决，难道让一帮武夫内讧不成？大同府我们只是临时驻扎，再过些日子就要出兵草原，唐兄如果不想跟着一起出塞的话，恐怕咱们相聚的时间不多了……”
唐寅扁嘴道：“谁说在下不跟着沈尚书你一起出塞的？”
仗着酒劲儿，唐寅说话很有股英雄豪杰的大无畏气概，可等他跟沈溪四目对视时，气势立马就弱了下来，显然心里没底，对于上前线的决心不像他话里那么大。
沈溪笑了笑：“唐兄不想去战场拼杀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既如此，先把眼前的差事办好，总归让我觉得，没白请唐兄来一趟大同，你看这件事……”
“既然沈尚书让在下去，在下有何可推脱的？不就是几个大老粗么？武斗不行，文斗他们非输不可！”唐寅自信满满地拍着胸脯说道。

第二一五〇章 别有用心
翌日，沈溪把大同巡抚崔岩叫了过来。
崔岩见到沈溪后，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恭顺姿态。
沈溪直言不讳：“……崔中丞想必应该知道本官为什么叫你来吧？本官手下换防时出了些状况，总兵府下辖将校给本官手下制造了不少麻烦，作为大同巡抚，崔中丞是否应该出面帮扶本官一把？”
崔岩先是迟疑，继而破口大骂：“那些粗鄙武夫不想活了么？连沈大人的军令也敢违抗，看下官回去后如何收拾他们！”
说到这儿，崔岩拱手作揖，作势欲离开，脚下却一动也不动。看到这一幕，沈溪又好气又好笑，调侃道：“崔中丞好大的官威啊！”
崔岩一脸苦恼之色：“沈大人不是说了吗，地方将官给您制造麻烦，不收拾他们更待何时？下官治理大同还算井井有条，但总归难以面面俱到，心中甚是不安。请大人在这里等候，下官去一趟，将事情妥善解决。”
沈溪站起来：“既然崔中丞如此说了，本官还能如何？去吧，最好今天就把事情办妥，本官不希望这种影响团结的事情拖延太久。”
“是，是！”
崔岩嘴上答应，心里却很清楚，刘宠治军不严，那帮兵痞老惹麻烦，事情岂是那么好处理的？迟疑一下，道：“沈大人，下官还有要事奏禀……”
沈溪一抬手：“什么事都不及把军中出现的纠纷解决为好，崔中丞请吧！”
崔岩讪讪退下，待背影消失在门后，刚好过来询问出征计划的马永成从屏风后走出，疑惑地问道：“沈大人就这么让崔岩走了？”
“不然呢？”
沈溪道，“作为大同巡抚，崔岩已承诺解决纠纷，本官因何要强留他在这里？马公公既是监军，便该跟地方将校多接触，帮忙化解各种纠纷才是。”
马永成脸上带着讪笑：“咱家可没那么大的能耐，这些事情还是交给别人去做吧……咱家先回了，有事的话沈大人招呼一声。”
说完马永成跟张永的态度一样，匆忙而去，不给沈溪差遣的机会。
沈溪手上拿着笔，看着马永成狼狈的背影，嘴角露出个不屑的笑容，喃喃自语：“一个个都说自己有本事，遇到困难却没有一人肯出面来承担……尤其是崔岩，嘴上说得好听，别到最后只是把事情推给旁人！”
……
……
正如沈溪所料，崔岩离开后的确没有办实事，只是派人通知大同总兵刘宠到北大营沈溪中军大帐报到。
刘宠见到沈溪时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根本不知因何前来。
沈溪问道：“崔中丞呢？”
刘宠道：“回沈尚书的话，崔巡抚只是派人通知，让卑职前来参见，说是尚书大人有要紧事跟卑职相商，卑职也就遵命行事。至于崔巡抚……可能还在巡抚衙门吧。”
沈溪苦笑一下，道：“这崔岩可真会办事，本官让他出面解决一下军中纠纷，他就把你找来，自个儿还不现身，算几个意思？本官如果要找总兵府解决问题的话，何至于要先问他？不是多此一举吗？”
刘宠一头雾水，不是说他不知道下面的人为非作歹，但的确不知道手下为换防的事情跟沈溪部下闹出矛盾。
刘宠为徐达部将、镇国将军刘通的六世孙，乃是世袭的武职，从小到大就没经受过多少波折，担任大同总兵官后对接的都是卫指挥使、指挥同知这样的将领，对许多事情懵然无知。
沈溪道：“刘总兵可知军中出了乱子？”
刘宠行礼：“卑职并不知情，请沈尚书明示。”
沈溪显得很无奈，大明实行的军户制度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弊端，但在大战到来时，各路人马抽调到一处后，一旦总兵官昏聩无能，就将导致军中上下脱节，各方势力为了利益争夺不休的局面。
沈溪没好气地道：“刘总兵该关心一下自己的公事，本官领军进城后，需要对大同以及外长城部分关隘进行戒严，不想在换防过程中遭遇地方军队阻挠，一些人甚至聚众闹事，刘总兵你不会全不知情吧？”
“呃……”
刘宠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刘宠治军不严，手下多有不法之举，沈溪没来的时候，些许违纪行为不至于影响大局，大明百姓的承受力无与伦比，遇到官兵欺压基本不会闹出民乱，如此一来助涨了军中不法之人的嚣张气焰，大肆收受贿赂的刘宠也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甚至暗中纵容。
不过现在却出了问题，沈溪带兵进城后，地方官府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了沈溪这里却行不通了，尤其那些为非作歹之徒还犯到沈溪头上来了。
沈溪道：“看来刘总兵是真的不知。本官已派人前去着手解决纷争，本来希望通过巡抚衙门从中斡旋，结果崔巡抚却把事情推到刘总兵头上。如果没人帮忙的话，本官可能会采用一些强硬的手段，拿部分不尊军令的人开刀，以儆效尤。”
刘宠连忙道：“尚书大人不用急着处置，待卑职回去问明情况，一定会给沈尚书一个圆满的交待。”
沈溪看到刘宠拍着胸脯表态，情感比之前的崔岩真挚多了，但不知为何还是觉得不靠谱。
沈溪犹豫一下，道：“刘总兵，本官不想跟地方交恶，本来麾下兵马只是在大同镇暂留几日，换防也是防止鞑靼人犯边，刘总兵回去后跟将士详细说明，免得再起冲突！”
沈溪话里的意思很简单，你们以后想怎样怎样，但在我领军驻扎间别犯到我头上来，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诺！”
刘宠领命后恭敬退下。
……
……
让沈溪深感失望的是，刘宠走后也没了音信。
夜色降临，唐寅气急败坏回来，身后跟着王陵之。
唐寅见到沈溪，怒气冲冲道：“那些地头蛇简直是无法无天，是时候给一点教训了……宁武营的人拒绝交出城西清远门的控制权，我去跟他们理论，甚至刀刃相加，实在不可理喻！沈尚书，地方那帮兵痞都闹到这般田地了，你不会置之不理吧？”
沈溪看到唐寅咬牙切齿的模样，皱眉问道：“怎么，伯虎兄挨打了么？”
唐寅一怔，随即道：“我没什么问题，就是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多得咱们的人出手保护才没枉死，就是差点儿打起来……谁知道那些家伙怎么想的，明知道咱们奉命换防，居然敢不遵军令！”
沈溪看了王陵之一眼，问道：“王将军，你那边有什么说的？”
王陵之摇摇头：“末将一直听从唐先生吩咐……这不是大人您交待的吗？”
唐寅一听昂起头来，神气十足。
沈溪没好气地道：“这么说来，你们抄家伙了？刀剑相向，就算打不起来也会伤和气！伯虎兄，我让你去是让你激化矛盾的吗？”
唐寅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涨红着脸道，“宁武营的人油盐不进，怎么都不肯让出城门，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沈溪道：“宁武营的人本来就驻守清远门，涉及城门税收入，哪里肯轻易放弃嘴边的肥肉？就算战时，一早一晚两次开城门也会有诸多货物进城，少不得从中捞上一笔……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你觉得宁武营会轻易把防务交出来？”
“沈尚书，您也说换防侵夺了他们的利益，那犯得着如此大动干戈？让他们自己看门去！”唐寅一转眼便打起了退堂鼓。
沈溪厉声喝道：“我等身在大同，却把安全寄托在他人身上，你不觉得这好比把自家后院给旁人看守一样吗？”
唐寅一听愣住了，半响说不出话来。
……
……
沈溪的态度，让大同总兵刘宠很为难。
刘宠虽然地位不低，但跟巡抚还是没得比，就算是战时，他也不过只是执行命令的人，一切号令还是要文官下达。
刘宠并没有按照沈溪吩咐去做，不是他不想，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去后便递了拜帖请见崔岩。
但崔岩也在竭力避免麻烦上身，刘宠到天黑都没得到巡抚衙门的回话，只好亲自登门拜访，为了表示诚意，还带上了厚礼。
巡抚衙门内一处偏厅，崔岩坐在椅子上，任由刘宠在面前站着，显然没打算让刘宠跟他平起平坐。
刘宠诉苦一般在崔岩面前把沈溪的要求说了，崔岩气恼地道：“既然沈大人告诉你该怎么做，你还来此作何？现在是你的人不听调令，你觉得你的那些老兵油子，要比兵部沈尚书的人马更有本事，能把城池守好？”
刘宠苦笑道：“崔大人，此话从何说起？卑职几时说过要跟沈大人对着干？不过沈大人的意思，卑职不太明白，下面的人犯了错，跟卑职有何关系？卑职从来没有让他们忤逆沈大人啊！”
崔岩听到这话，眉头深皱，琢磨一番才说道：“我说刘总兵，你脑子缺根弦还是怎么着？你手下的人你不去管，到本官面前来诉哪门子苦？沈大人要接管城防，就由着他去，你是没让那些兵痞违抗军令，但他们归你节制，对抗上司命令就说明你做错了事，现在沈大人让你办事难道有错？”
刘宠道：“可城中防务本来该由巡抚衙门管才是，那些兵士一向都听从大人命令……”
崔岩当即抓起个杯托往刘宠身上砸，见刘宠机敏地避开，崔岩怒气冲冲道：“好你个刘宠，你是想栽赃陷害本官？你要再这么说，本官与你势不两立！”
身为总兵官的刘宠，被崔岩如此喝斥，却一点脾气都没有，满脸悲切：“崔大人，您老消消气，这不是话撵话么？卑职也不知该怎么办，所以才上门求助。卑职名义上是总兵，但下面的人根本不听从号令，沈大人要接管城防，卑职没什么意见，但现在出了事，让卑职去解决……未免有些让人所难。”
崔岩站起来，走到刘宠面前，口吐唾沫星子，大声斥骂：“你没本事，少在本官面前装可怜，你是管兵的，下面那些大头兵出了事你就要担着……你也不想想现在招惹的是谁，旁人本官可以帮你疏通，但沈尚书是谁？世人哪个不知他在陛下跟前有多受宠？这次说是陛下御驾亲征，但其实主导战事的是沈大人，沈大人来大同，连本官都要拼命巴结，你却处处惹祸，还有脸到本官这里来求助？还要不要脸了？”
刘宠被骂得狗血喷头，却只能低着头乖乖忍受。
崔岩气恼一阵，最后一摆手：“麻烦是你惹出来的，自然由你去解决，如果你派去的人没法解决，你就亲自出马，难道那些丘八还敢把你这个总兵怎样？本官没工夫跟你掰扯，如果你办不好的话，本官会跟沈大人联名向朝廷参劾……”
“刘宠啊刘宠，以前就有人参劾过你昏聩无能，治军无方，这次本官总算是见到了，本官不会把你怎么着，但现在你犯在沈大人手上，如果不知悔改的话……呵呵，下一步职务可就不保！”
说话间，崔岩拍了拍刘宠的肩膀。
刘宠胆颤心惊，他的武职是继承自祖上，最担心的便是官爵被褫夺，文官退出朝堂还能教书育人，享受田亩减免税的优惠，而武将除了当官什么都不会，如果把世袭的官职丢了，那跟送他去死没什么区别，甚至不如战死沙场，至少对家族有个交待。
“崔大人，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刘宠求助地望着崔岩。
崔岩怒道：“你这是临死不远吗？帮沈大人办个差而已，看你跟死了娘一样，真没出息。你手下全是一群不开眼的货色，也不想想沈大人能在城里留几天？让他们赶紧滚出沈大人的地界，等沈大人带兵离开，地头还是他们的……拿自己是地头蛇，就敢跟真龙斗？我呸！”
最后一口，直接啐到刘宠脸上。
刘宠只能乖乖受了，然后告辞离开。
……
……
崔岩骂得过瘾，刘宠走后，还洋洋得意。
你个刘宠，被我利用了还不知，你手下那群白痴根本就是被我挑拨利用来当作筹码的。
崔岩派人去把伺候沈溪的林氏叫来，林氏到来时已上更，崔岩生气地问道：“怎么，还是跟之前一样，沈尚书半夜都不休息？”
林氏双手扣在身前，低下头道：“如大人所言，确实如此。”
崔岩气得一拍桌子：“你们这些家伙怎么没一个会办事？沈尚书这两日可有碰过你？”
林氏微微摇头：“未曾。”
崔岩怒极反笑，道：“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出门在外，身边没有女眷照顾，平时公事又不那么繁忙，难道就不缺女人？还是你根本就未曾用心？你稍微用一点手段，怕是沈尚书已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吧？”
林氏道：“沈大人早出晚归，看起来公事挺繁忙的，至于他在外做什么，是否碰过女人，妾身不知，不过他回到房中就休息，跟妾身少有交流。”
“嘶……”
崔岩打量林氏，心里满是疑惑，“这女人不会被姓沈的收买了吧？”
崔岩道：“之前不是让你找别的女人去伺候吗？”
“找了。”
林氏道，“按照大人吩咐，让那些女人扮作丫鬟伺候，晚上特意为沈大人准备好沐浴的香汤，可是沈大人一个都没留下，从那之后沈大人就再未在家沐浴过，回来倒头就睡，妾身知道自己做得不好，亦或许是用的方法不对……要不，大人派旁人去试试？”
崔岩再一拍桌子，“你当本官的差事是儿戏么？又不是让你上战场杀敌，不过是让你伺候个男人，有这么困难？你就没试过半夜钻进他被窝？或者趁他沐浴的时候闯进去，好好伺候一番？你这女人，本来做事挺有手段的，怎么到沈尚书这里就一点辙都没？”
林氏低下头，好似认错，却更像一种无奈的妥协，道：“妾身知道错了……妾身应该多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但就怕沈尚书着恼，直接把妾身赶走……那时就没法帮大人完成差事。”
崔岩面色狰狞：“你现在不照样没帮本官完成差事么？让你探听几句话都做不到，每天见到沈尚书就只是看他倒头睡觉，你跟木头有何差别？再不把事情办好，本官封了你的院子，让你带着那些贱民喝西北风去！”
“大人息怒。”
林氏一脸无奈，“妾身这就去帮您办事，这次一定会成功，再不成的话，妾身也没脸回来见大人了。”
说话间，林氏似乎下定决心，告退而出。
到了外面，林氏脸上满是无奈，最后咬了咬牙，准备以美色魅惑沈溪。
……
……
林氏回去后，第一件事便去给沈溪送参茶。
因为平时林氏就在沈溪的正屋过夜，侍卫们见到林氏，立即进去通传……这女人颇有几分姿色，闹不好会成为沈溪的妾侍，他们可不敢轻易得罪这样的人。
沈溪听说林氏前来，有些好奇，此时恰好他手里没什么事情，便让林氏进门。
但见林氏端着参茶上前，殷勤地招呼道：“大人，夜色浓重，妾身为您准备好了参茶，请您用下，早些休息。”
沈溪眯眼打量林氏一下，见对方娇怯地低下头，随口道，“放下吧，你可以离开了。”
沈溪不想探究太多，说完便又继续看手上的地图。
林氏却没有依言离开，而是上前，将手上的参茶送到沈溪面前，娇声道：“大人，再不用的话，怕是凉了……”
说话时，林氏一双细腻的纤手伸了过去，手背细滑的肌肤几乎挨着沈溪的手臂，当沈溪抬头看向她的时候，她用一种欲拒还迎的目光偷瞧沈溪一眼，霞飞双颊，含羞带喜。
沈溪晒然一笑，这种手段对付一个初哥，或许能让人中招，但对他来说，简直是小儿科。
沈溪板起脸来：“既然你一片心意，那就留下这杯参茶，不过从今晚开始，你不用再来我房中铺床叠被，回去告诉崔巡抚，本官谢过他的好意，但有些礼数实在没法消受！”

第二一五一章 有故事的女人
沈溪纯粹是为了敷衍崔岩，才把林氏留在身边。
他也单纯是把林氏当作下人使唤，林氏平日所做不过是铺床叠被，再就是晚上在他的外屋睡，等于是看门。
之前算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沈溪并没有过多多计较，留这么个人在身边对他无太大影响，只是做事小心些，比如回到临时行辕都是在书房里办公，看完公文就叫侍从收拾好，不让林氏有动手脚的机会。
但现在林氏明显有更进一步的举动，沈溪不得不下逐客令，准备把林氏赶回崔岩身边。
林氏听了沈溪的话，先是一惊，随即花容变色，俯身苦苦哀求：“大人，难道妾身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沈溪道：“你做的很好，不过军中并不需要女人存在……你平时留在本官睡榻旁，已经让人不厌其烦，现在你却来引诱本官，有何居心？”
林氏赶忙为自己辩解：“妾身不过是感念大人辛苦，送参茶给大人，并无企图。”
沈溪冷笑不已：“如此说来，本官还要谢过你一片好意咯！至于你是来做什么的，明人不说暗话，你真当本官不知？此前你去过巡抚衙门不少次，应该把本官不少消息带过去了吧？不知崔巡抚可对你有诸多赏赐？”
林氏娇容惨淡，后退两步跪在地上，不敢为自己辩解。
沈溪再道：“平时你做什么，本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既然现在你不守本分，那本官也不会留你在身边，你可以走了！”
林氏磕头不迭：“求大人给妾身一次机会，让妾身留在大人身边侍奉。”
因为屋子里的声音稍微大了些，守在书房外面的侍卫稍微犹豫一下便冲了进来，生怕沈溪遭到袭击，等发现里面没什么事，先前进来的女人跪在地上时，侍卫们不敢靠前，目光中满是征询之意。
沈溪道：“多余的话本官不想听，你不走的话，本官找人把你架出去。”
眼看侍卫就要上前来拿人，林氏突然道：“妾身有些话想对沈大人说，不知沈大人是否可以请诸位军爷出去，妾身想单独跟沈大人聊聊。”
侍卫已经上前，站在林氏身后，只等沈溪一声令下，就把人带走。
沈溪看了林氏一眼，此时林氏正用一种决然的目光回望他，视线根本没有回避的意思，略一沉吟，他一摆手，侍卫都会意地退出屋子，顺带带上了房门，沈溪这才道：“有什么话，说吧。”
林氏道：“妾身希望大人看在妾身无恶意的情况下，留妾身在身边，因为妾身……实在是身不由己。”
说话间，林氏又把头低下，显得很委屈，好像受到不公正对待。
沈溪站起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冷笑道：“哼，仅仅是这样的话语，本官不会有任何怜悯。”
林氏再次抬起头来，眼角蓄满泪水，道：“相信大人是把妾身当作那种不三不四的女人吧？确实，妾身身子不干净，自从亡夫过世，就像是浮萍般没有着落，只能寄人篱下，不过妾身想为大明做一点事……”
“大同巡抚崔岩养护地方军户孤寡之事，便由妾身负责，站在朝廷的立场，妾身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崔大人翻脸无情，以老幼生存要挟妾身，妾身忍辱负重，不过是想保住军烈属生存的最后希望而已……”
“沈大人作为兵部尚书，应该知道西北之地有诸多因战争失去亲人的孤儿寡母，尤其是军户中有很多人家绝户，壮丁不存，谁人顾及他们的生死？之前崔岩为彰显他在地方政绩，把军户中的孤寡聚在一处供养，以换得刘公公欣赏，期待以此入朝任部堂。”
“不过刘公公被大人铲除后，崔大人便顾不得我们这些老弱病残的死活，甚至不再调拨粮食，要求我等出来做活求存，现在更要把我们住的地方查封……请大人看在孤儿寡母的份上，容许妾身留在您身边。”
说完后，林氏不断向沈溪磕头，状极凄哀。
沈溪板着脸道：“故事倒挺委婉动听，但也仅是故事而已，本官怎么知道你所说的话是否属实？”
林氏恳切地道：“大人难道不能派人去查探么？想必大人现在所有心思都用在对草原用兵上，但莫忘了，城中孤寡老弱大多是朝廷历年与夷狄用兵带来的恶果，难道大人就没有悲天悯人之心？”
“妾身相公于弘治十八年鞑靼人犯边时中流矢而亡，朝廷没有一文钱抚恤，甚至连亡夫生前留下的田地也被人霸占……若非妾身有一点姿色，怕是如今早就已成为流民冻饿而毙，亦或者进入娼馆过着朝不虑夕的生活。即便现在，也不过是受人驱使罢了！”
沈溪看着林氏，一时间失语。
他之前只是调查了一下林氏的来历，但没有太过深入，只是将其当作巡抚衙门派来的暗探，粗略了解到这女人是崔岩所养外宅，行事颇有手段，传闻出于风尘，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把林氏当回事。
现在林氏说了一个让人为之动容的“故事”，沈溪闻听心情沉重，良久后才问道：“你今日应该回过巡抚衙门吧？崔巡抚是如何跟你说的？”
林氏毫不避讳：“崔大人在见妾身前，先见过刘总兵，因城中兵士跟沈大人部署不对付，崔大人很是着恼。”
“刘总兵离去后，崔大人又召集妾身，询问大人的事情，但妾身实在是一无所知，无法应答。本来妾身希望恳请崔大人换个人来侍奉沈大人，崔大人不允不说，还勃然大怒，以妾身背后几百名孤寡老幼的生存相威胁……”
“妾身迫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回到沈大人这里，以期完成崔大人交待的差事。其实妾身对大人非常敬重，并无冒犯之意。”
沈溪不屑一笑：“你倒是什么都肯说。”
林氏神色悲哀，道：“妾身一人之命不打紧，可妾身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他们长大后可以继承亡夫衣钵……这是亡夫留给妾身最后的希望，否则妾身宁可一死了之，也免得在人世间遭受如此多的侮辱和磨难。”
“行大事者通常不拘小节，沈大人或许没有妇人之仁，但就不能稍微对过往之事有所反省吗？”
察觉到沈溪并没有被她的话打动，林氏情绪几近崩溃，开始公然指责起来。
沈溪语气平静，道：“战争总会有伤亡，如果什么代价都不付出，还想获得胜利，那么等来的必将是被外夷奴役，那时便不再是你一人一家的悲剧，而是整个国家民族的悲哀，本官所做一切不过是维持天下人的安定，何须反省？”
说到这里，沈溪心中的确为之所动，“但若你所言属实，那本官确实不应该置若罔闻，你先回房去，等本官把事情调查清楚后，再行决定。”
林氏听沈溪同意让她留下，终于松了口气，“谢大人体谅。”
没有多余的话，林氏站起身来告退。
等林氏走后，沈溪不由长吁口气，喝道：“来人。”
几名侍卫立即进来，沈溪问道：“朱统领呢？”
“大人不是让朱统领先去休息么？大人可是有急事找他？”为首那名侍卫瞪大眼问道。
因为平时沈溪没什么事，只有白天要到各工坊查看时才会让朱鸿随同，到晚上只是让侍卫们轮值。
“让朱统领来见。”沈溪道。
“是，大人！”
侍卫退下后就把在厢房休息的朱鸿给叫来，朱鸿见到沈溪有些诧异，问道：“老爷，是要连夜外出私访吗？”
因是沈溪家奴，朱鸿在私下场合多称呼沈溪为“老爷”。
沈溪道：“你马上去查一件事，涉及大同孤寡，本官得知巡抚衙门供养了一批军烈属，你去查清楚这些人的具体情况。”
因为朱鸿对调查情报这项工作不是那么熟悉，所以听到沈溪的要求后，显得很为难，问道：“老爷，是否请老九过来执行命令？”
沈溪一摆手：“九哥负责的事情很多，不能什么事都指望他，这次就让你去办，最好连夜把事情查明，如果你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跟城中地方兵马打探，他们应该知道很多事情。”
朱鸿点头：“那老爷，小的这就去了，您自个儿要小心些。”
沈溪再度摆手，朱鸿迅速出门，叫了几个晚上不用值班的侍卫，匆忙而去。
朱鸿走后，沈溪心中仍旧有一种别扭的情绪在蔓延，嘴上嘟哝：“过去这几年，我一直在为大明创造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而努力，却忽略了对牺牲将士家属的抚恤和赡养，倒是这个崔岩，为了前途居然能把这些事情考虑到，可惜他只是为了一己之私，无法做到善始善终。”
……
……
城里很多事都算不得秘密，真要调查起来很轻松，朱鸿简单在城里走了一圈，回来禀告后沈溪便知道林氏女没有说谎。
沈溪并不认为林氏会编造一个听起来异常荒谬和复杂的故事骗他，这也是他从开始就没质疑林氏的原因，但就算如此，沈溪得知具体情况后也动容了，他没想到在大同镇这样远离朝廷中枢的地方，会有这么一群孤寡老弱，需要聚集在一起艰难求存，沈溪觉得自己在一些方面确实做得不够好。
“……老爷，那些人都住在城南一块，听说以前有官府开粥场赈济，不过现在已经叫停了，小人过去看过，大晚上的虽然看不太清楚，不过那边屋舍确实破败不堪，其中几个院子失火过，近乎残垣断壁，据说里面同样住着人……”朱鸿说道。
沈溪点头：“城南一带曾遭遇兵灾，后来临街的地方被人修缮，当做商铺，其他废弃的宅院也经过简单修复，加了些砖瓦。我本以为是城中平民所住，没想到里面安置着这样一群可怜人。”
朱鸿问道：“那老爷准备如何做？”
沈溪神色有些复杂，最后轻叹：“就算知道又如何，始终是地方事务……你先下去吧，有事我会找你，明儿上午不用你陪我去工坊巡查了。”
“没事的，老爷，小人自幼习武，身体好，回去休息两个时辰便可恢复过来……小人告退。”
朱鸿行礼后退下。
房间里虽然没有他人，但沈溪的心情迟迟没有平复，就算他想查看公文都不行，耳中一直萦绕林氏说的话。
“这女人不简单。”
这是沈溪最直观的印象。
沈溪开始琢磨林氏的一些事：“无论她是因何而来，又或者她所说的事情有几分隐瞒，至少站在她的立场，她做的没错，这跟高宁氏落难后遭遇到的情况类似，在她们心目中，礼义廉耻都是其次，只要能活着，未来就有希望，哪怕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她们也觉得理所当然，这就是人生的无奈之处。”
因为实在没心情继续处理公务，沈溪离开书房回到后宅。
到了主屋门口，只见林氏端坐在外屋，好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一样，见到沈溪后神色平静，看来已做好一切准备。
“大人。”
林氏站起身迎接，却没往前走，二人身份差距太大，而沈溪又摆明不会接受她，所以她只能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沈溪没有进里屋，直接在外屋的椅子上坐下，手边的茶几上摆放有茶水，但沈溪却没有动的意思。
沈溪道：“本官派人查探你所说的事情，以目前情况看，你没有说谎，但仍旧无法确定后续你是否会对本官不利。”
沈溪的语速很慢，没有太多质疑或者针对的成分在内，说的话在普通人听来很和气，但林氏却觉得很刺耳，因为到现在沈溪依然在怀疑她，让她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难以赢得眼前男人的信任。
林氏神色间满是悲哀，“既然大人查到妾身并没有欺骗，所做一切也不过是为了生存，为何还要认为妾身会对你不利呢？”
沈溪抬头看着林氏：“本官给你机会，并不代表已经宽宥或者说要帮你，诚然，你是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在保留自己和孩子生存希望的同时，帮助那些鳏寡之人，但你别忘了，你现在的差事是给大同巡抚崔岩当细作，刺探本官的秘密，如此一来你便是本官的敌人！”
林氏身体一震，此时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沈溪之所以对她有这么大的戒心，不在于她照顾孤寡老弱是否与人为善，而在于她现在所做的事情损害了沈溪的利益。
从道义上来说，沈溪没理由帮她。
林氏低下头，道：“那是妾身一厢情愿了，妾身本以为大人会以城中孤儿寡母的福祉为先，谁知大人竟是如此冷血无情！”
或许是因为心里悲哀太甚，还有就是想到伤害她的人太多，林氏说话时带着一种尖酸刻薄，让人听了心里很不舒服。
沈溪没好气道：“如果你觉得说这些，可以换得本官对你的怜悯，那你随便说，但本官要提醒你，你现在做的事情，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本官虽然心存善念，但毕竟不是大同本地的官员，不过是借道大同出兵，未来是否能从草原顺利归来都是未知数……大战在即，本官哪里有闲情逸致理会地方上赡养军烈属的事情？”
林氏一张俏脸抽搐得厉害，明白沈溪没开玩笑。
身为兵部尚书，沈溪没有惩罚她已是心存善意，赶她走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现在肯留她这个间谍在身边，要是还说三道四，那就跟给自己找不痛快。
沈溪问道：“现在本官想确定一件事，你只需要回答是与否便可！你可是崔岩的女人？”
“是！”
林氏毫无犹豫地回答，“崔岩狼子野心，一直觊觎妾身美色，先夫刚战死不久便霸占妾身身子，绝非善类。这些年被他侵占的女人不在少数，只是因为妾身有些能力，可以帮他做事，才一直留在身边使唤，否则早就被他弃如敝履。不过现在也差不多了，因为妾身的价值基本已经被他压榨光了。”
沈溪微微颔首：“崔岩让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林氏毫不犹豫回答：“崔大人让妾身来调查沈大人……他名义上巴结沈大人，暗地里却派人给司礼监掌印张公公送礼，想通过贿赂张公公入朝任部堂，那时就可以跟沈大人平起平坐！”
沈溪晒然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林氏冷笑一声：“其实大人也该知道，您只是兵部尚书，就算深得陛下宠信，也难再进一步。崔大人如今已是宣府巡抚，履历丰富，他要当上六部部堂，巴结沈大人意义不大，作何不去跟拥有朱批大权的司礼监掌印表忠心呢？”
沈溪眯着眼道：“朝廷的事情，你好像都明白。”
“先夫在时妾身确实什么都不懂，但若长期处在这个圈子里，还什么都不了解的话，有可能生存下去吗？张公公已给巡抚衙门传信，口头接纳崔大人为同党，此外还有一些密令，妾身却无从知晓，不过想来沈大人跟张公公在朝中闹得不太愉快，相互间都在找对方麻烦，是吧？”林氏道。
沈溪神色平静，没有评价林氏的话。
其实不用林氏说，他已经知晓，此前张永已提醒过他，巡抚衙门那边得到来自宣府的御旨，但其实不过是张苑矫诏，想通过这种方式拉拢崔岩。
因为九边各地的总督、巡抚，除了少数几个资历不深的，又或者由沈溪提拔的，其余的人都希望得到站在权力顶峰的司礼监掌印的赏识，一跃入朝担任尚书或者侍郎。
大明六部部堂通常从西北督抚中选拔，之前刘瑾便以这种原则提拔不少人入朝，现在许多官员为了升官，当然会想办法效仿先贤，贿赂张苑。
沈溪到底是文官，本身只是兵部尚书，而且沈溪再进一步，最多担任吏部尚书，而朝廷文官通常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就算沈溪得到朱厚照赏识，也未必能当十几年或者二十年的尚书。
沈溪再问：“崔岩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不知道。”
林氏回答得很干脆，“如果妾身能知道崔大人计划，那就意味着成为崔大人心腹，而不至于被当作一条狗般送到沈大人跟前牺牲色相！”
沈溪看着林氏，“如果我问你，在崔岩和本官之间二选一，你选择为谁效命？”
林氏惊讶地问道：“沈大人这是何意？您……您准备对妾身使用反间计？哼哼，妾身可不相信沈大人会采纳一个细作的话，而且妾身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利用价值。”
沈溪冷声道：“本官还没给你安排任务，你怎么知道自己没有利用价值呢？”
“妾身不想被人利用来利用去，就算崔大人再无耻，到底曾施恩于妾身，妾身又怎么能轻言背叛呢！这是妾身为人处世的原则，请沈大人免开尊口！”
林氏显得很倔强，甚至有些不识时务。
沈溪道：“那本官给你几天时间考虑，如果你还想让希望延续下去，本官相信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距离本官出征没几天了，在此期间或许本官能庇护你，但等本官离开后……你的希望也就破灭了。”
“本官留下的时日不多，请自行考虑吧，这几天你不用过来侍奉，回去后喜欢对崔岩说什么，随便你，但若你选择继续站在本官对立面，就别在本官面前装可怜，本官对待敌人，通常都是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

第二一五二章 信任问题
沈溪没有一下子把林氏的希望给磨灭，提出交换条件，让林氏倒戈帮他做事。
具体要做什么，沈溪没细说，不过以林氏猜想，沈溪必然要针对崔岩进行一系列反击，很可能会让她死于非命，便以坚持原则为由拒绝，其实内心已动摇。
在沈溪和崔岩之间，她当然想选择为沈溪效命，但可惜沈溪也非易与之辈，手段明显要比崔岩老辣多了，就算知道她是细作，也未对她怎样，还跟她好言好语协商，甚至允许她继续自由出入临时行辕，用意难明。
第二日，林氏回去见崔岩。
巡抚衙门后院，崔岩一边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喝茶，一边听眼前这个不被他重视的女人汇报情况。
“……沈大人没碰你，你还好意思回来？本官昨日跟你说的话，你是当作耳边风，还是笃定本官是在吓唬你，不敢动手？”
听林氏说完，崔岩放下紫砂茶壶，恶狠狠地盯着林氏，目光中杀机隐现。
林氏无所畏惧，低头道：“沈大人昨日虽然未碰妾身，但妾身却探听到一些崔大人您想知道的消息。”
“什么消息？”崔岩皱眉问道。
林氏往前走上两步，神色间显得神神秘秘，低声道：“妾身无意中得知沈大人一些安排，涉及针对张公公的手段……这些都是沈大人喝醉后不小心吐露出来的，无意中被妾身听到。”
为求存林氏只能编造谎言，这也是建立在沈溪暂时没有对她下手的基础上。
崔岩皱起了眉头：“沈大人做事可说是滴水不漏，从未听闻他进城后喝过酒，还能不小心泄露消息被你查知？你这是自己没把事情办妥，到本官这里来胡言乱语吧？”
林氏微微摇头：“崔大人可以不信，但难道不可以先听听，再下断言？”
“说！”
崔岩黑着脸道。
林氏这才小心翼翼把盘算一夜的说辞讲出来：“沈大人出兵时间定在下月，在此之前会请陛下自宣府出兵……”
“停！”
崔岩不耐烦地打断林氏的话，喝道，“这些都是本官早就知道的消息，根本没用，若再啰嗦……你知道后果！”
林氏咽了口唾沫，人更紧张了，“沈大人试图联合陛下身边人，共同对付司礼监掌印张公公，因为沈大人觉得张公公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是关键时刻在陛下面前进谗言，将导致各路人马无法做到协调一致，届时沈大人所部可能会孤立无援，陷身绝境。”
崔岩皱眉问道：“这是你无意中获悉的？”
林氏道：“这是沈大人跟手下说话时，妾身听到的，沈大人的意思是要凭借陛下的信任，扳倒张公公，就好像对付当初如日中天的刘公公一样！”
崔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女人，之前让你查半个月，一点消息都没带回来，昨天不过跟你见了一面，回去后就能查到这么多事情，你让本官如何相信你？”
林氏没有争辩的意思，低声道：“崔大人不用怀疑，妾身说的这些事，如果最后查明子虚乌有，妾身知道是什么下场……”
“如果姓沈的答应庇护你呢？”崔岩非常精明，厉声喝问。
这问题让林氏娇躯一颤，随后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回答道：“沈大人怎会庇护一个明摆着的细作？再者说了，他在城内停留不了多长时间，很快便会带兵离开，妾身怎么可能把自身安危托付给一个生命中的过客？所以只能以查获的真实讯息，来向崔大人奏禀。”
崔岩想了下，面色有些迟疑，最后还是点点头，算是同意林氏的说法，“量你也没胆子欺骗本官，继续说！”
林氏稍微松了口气，又道：“沈大人想从大同边军中抽调精锐，增强出塞兵马的实力，如此就算遭遇鞑靼主力也可一战，或者拖住鞑靼铁骑，固守待援……”
崔岩听到这里，不由点头，这跟张苑之前给他下达的命令有契合之处……张苑不允许大同边军调拨兵马给沈溪，所以他才会暗中动手脚，让埋伏在大同边军中的心腹跟沈溪对着干，蓄意制造两军不和，如此一来沈溪也就不好意思自大同调兵遣将。
“还有呢？”
崔岩见林氏说话顿住，当即催促，“你可知姓沈的要联合陛下身边哪些人对付张公公，什么名字，目前担任什么职务？”
林氏心想：“陛下身边的人，我从何认识？如果这个人地位不高，还不足以让崔大人采信，难道得说陛下身边那几个得宠人物的名字？”
林氏正要编造谎言，突然想到如果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就算凭空捏造，可一旦崔岩信以为真，那她的价值就没有了，崔岩不会履行承诺给她赏赐和优待，必然的结果就是被放逐，甚至可能杀了以防止消息外泄。
林氏道：“这只是沈大人喝醉酒后说的话……沈大人本身不喝酒，但军中有个叫唐寅的读书人，乃是民间拥有很大名气的风流才子唐伯虎，此人嗜酒如命，昨夜前去拜访沈大人，不知怎么就喝上了。”
“沈大人喝多了，言语中似乎对张公公很着恼，因为张公公坏了他很多好事，不过当妾身给他送解酒茶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就此打住话题……所以妾身暂且不知到底是谁在跟沈大人联手，共同针对张公公。”
崔岩脸色阴郁，眼中凶光毕露，好像随时都要杀人，这让林氏心情紧张至极。
林氏说的事情，真假参半，很多都是她根据时局猜测出来的，因崔岩一向对她轻视，觉得如果不是她真的探听到，绝不可说得如此全面而周到。
本身崔岩要除掉林氏的心就没那么坚决，因为林氏姿色过人，男人在自己征服过的女人面前都会有一种盲目的自信，而且崔岩是派林氏去调查沈溪起居和言行的事主，只要林氏能带回消息，就算完成任务，怎么都不该收到惩处。
半晌后，崔岩道：“你总算探听到一点儿有用的东西，不过这些并不足以让本官满意。”
林氏跪了下来，恳求道：“请大人恩许，赐给妾身身后那些孤寡老弱粮食，这对大人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妾身以后定专心为您做事，心无旁骛。”
“难道本官不给你粮食，你就不为本官做事了吗？”崔岩怒道。
林氏仍旧跪在那，低着头一语不发。
崔岩愤怒过后，一摆手：“也罢，就算是养一条狗，主人家也会不时扔给它根肉骨头，何况你还是本官信任的一条忠犬……本官便赐你二十石粮食，这是从军需中调拨，你要知道本官的好！”
林氏磕头不迭：“妾身多谢大人恩赐。”
“起来起来。”
崔岩脸上忽然涌上和善的笑容，跟之前相比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上前扶起林氏，当他用手托着林氏的下巴，让林氏抬起头来时，崔岩脸上的笑容十分猥琐。
崔岩嘿嘿笑道：“姓沈的没碰你，那是他没眼光，本官却知道你的好。走走，陪本官进去乐呵乐呵，你是本官的人，本官不帮你帮谁？”
就算林氏心中再厌恶，也不敢对崔岩有任何忤逆，只能被迫在崔岩的相扶之下起来，进入内堂。
过了一会儿，房内传来崔岩撞鬼般的声音：“给本官滚出去，你身上挂红为何不早说？晦气晦气，据说沾了这东西会倒大霉，这几天本官不想见到你……滚滚滚！”
……
……
林氏从巡抚衙门出来，回到自己的小院，沐浴完带着一股羞恼回到自己卧榻上。
“夫人，刚才南门那边前来传信，说巡抚衙门送了五百斤粮食过去。”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妇走进屋子，站在门口对林氏道。
林氏惊讶地问道：“不是二十石吗？怎么才五百斤？”
老妇人一脸茫然，林氏恼恨地道：“连我这样一个小妇人都骗，还有一点良心吗？”
老妇人不解地问道：“夫人，现在有粮食了，您怎么还不高兴？”
林氏没有跟老妇人解释，道：“赵大嫂，我两个孩子那边，你一定看管好，这些日子不要让他们到这院子，亦或者回大院去……要不你带他们出城避一避吧！”
“夫人，现在城外兵荒马乱的，老身能带两位少爷去哪儿？”老妇人显得很不解。
“那就留在城里，不过先藏起来，你不是有一个远房亲戚吗？我给你几钱银子，你带着我两个孩子过去住几天……你等我的消息。”林氏道。
老妇人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点头：“既然夫人如此说了，那老身便带两位少爷到亲戚家住几天……如果夫人有什么麻烦，就跟我们说，我们都是一家人。”
……
……
林氏在安排好自己身后事后，急急忙忙回到沈溪的临时行辕。
因为她平时进出惯了，没人怀疑她的目的，可她进去后没有见到沈溪，一直等到中午，沈溪才回来，而此时她已经在沈溪的书房前跪了两个时辰。
沈溪没有停留，快速走过林氏身边时，随口说了一句：“进来说话吧。”
因为沈溪进出都像一阵风，林氏先是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得到沈溪恩许，匆忙起身进到书房里，此时沈溪已经坐了下来，而沈溪身边还带着一个人，之前林氏曾见过，虽然这人身着校尉服，但林氏以女人敏锐的直觉，认定这人跟沈溪关系不一般。
此人正是着男装的云柳，沈溪特地把她叫了过来。
“大人，妾身有话对您说，不知可否单独说话？”林氏对云柳不熟悉，所以直接提出请求。
沈溪一摆手：“此乃本官左右手，专司负责调查军中情报，你说什么无须顾忌，有话但说无妨！”
林氏在外人面前，不可能完全袒露心扉，不过稍微迟疑后，还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向沈溪磕头道：
“大人昨夜对妾身所说的话，妾身今日总算想明白了……妾身愿意帮大人做事，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林氏说完，忐忑不安地等待沈溪的答复，可半晌都没等来一句回复，当她忍不住抬头看时，发现沈溪正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打量她。
“大人？”
林氏怕沈溪没听清楚，提醒了一句，正要把话再说一遍时，沈溪终于开口了，“昨日本官对你也算优待了，非但没赶你走，还准允你帮本官做事，可你却好像很有骨气，未予答应，今日你回了一趟巡抚衙门，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林氏这才知道沈溪怀疑自己，心里暗自恼恨，因为她坚守的底线，被活生生的现实打败，现在还换来沈溪的怀疑，实在是得不偿失。
林氏道：“妾身回去见过崔大人，发现他就是个无耻小人，根本不会履行承诺，反而把妾身当作棋子……妾身不甘心，所以决定为大人做事。”
沈溪笑了起来，声音中带着一丝嘲弄。
“你说崔岩是无耻小人，那你把本官当作什么？他利用你，把你当作棋子，难道本官就把你当菩萨一样供着？或许本官要让你做的事情，会比崔岩更让你无法接受，更让你觉得无耻，这就是你投靠本官的理由？”
林氏脸上满是痛苦，道：“崔岩欺骗妾身，本来答应给老弱划拨二十石粮食，结果却只有五百斤，连两成粮食都没有，甚至妾身还被他侮辱……”
沈溪道：“你是崔岩的女人，他怎么对你，跟本官无关，本官或许可以这么想，你回去后把本官昨夜跟你说的话，如实告诉了他，然后他让你回来投诚，再来一次反间计，你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下林氏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她只是想崔岩有多无耻，自己应该找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托付后半生，谁知到了沈溪这里，她同样被人怀疑，心里充满了无奈……倒不是说她对沈溪失望，而是因为这一切根由源自她是崔岩的女人，这一层关系说不清道不明，就无法自证。
林氏道：“妾身可以把跟崔大人的对话，如实告知大人。”
沈溪摇头，旁边云柳突然道：“想让大人相信，光靠一张嘴没用。”
林氏听到云柳说话，突然明白过来，原来沈溪手下备受重用的情报头子是一个女人，瞬间有种被人戏弄的屈辱感，随即怒从心起，冲动下从自己头上摘下发钗，抵住自己的脖颈，因过于用力，尖锐处刺破了皮肤，一粒鲜艳的血珠渗透出来。
林氏咬着牙，用一种悲愤的语气道：“沈大人，您的确是做大事的人，妾身说不过您，便以死来证明自己并非姓崔的狗贼的细作，如此可以吧？”
沈溪没有劝说，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冷冷地看着林氏。
云柳神色间满是不屑：“寻死也能证明清白？”
林氏怒视云柳，贝齿几乎把下唇咬破，沈溪则一语不发，好像等候林氏自尽。
林氏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目光望着沈溪，最后悲哀地说道，“妾身并非怕死，只是妾身有一件事相求，妾身两个孩子……”
沈溪冷声道：“你两个儿子，还有那姓赵的妇人，已被本官的人接走。”
“啊？”
本来林氏已心灰意冷，听到这话，身体突然震动几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落入了一个陷阱。
沈溪声音平和，道：“你真以为自己有什么利用价值？本官要杀你，就跟碾死只蚂蚁般容易，就算要扳倒或者诛杀崔岩，也不是什么难事……此人为祸地方多年，斑斑罪行可谓罄竹难书，若非如今是战时，本官断不会留此等无耻之徒在世间。但也正因为这场战争，本官不能人为地制造对立，导致地方出现混乱！”
林氏愣在那儿，不明白沈溪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沈溪站起身，走到跪着的林氏身边，低下头道：“你所做的事情，恰恰是本官之前忽略的，本官是有妇人之仁，才会留下你的性命，本来希望你可以回头是岸，但现在看来，你受崔岩荼毒太深，就算留在身边，也不会对本官忠心耿耿！”
林氏绝望地嘶吼：“大人凭何这么说？妾身会永远效忠大人！”
沈溪摇头：“你为了你还有两个孩子，根本不会考虑什么礼义廉耻，更不会坚守原则，你所谓的底线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你现在觉得本官官职更大，能压崔岩一头，还对你有一定怜悯，所以你才会投诚，但若是将来本官跟一些更有势力的人出现冲突呢？”
林氏咬着牙，尽管她很想辩驳，却无从说起。
沈溪一摆手：“就当你死了吧，你的孩子本官会送出城去，找人好好抚养。至于你背后那些鳏寡老弱，本官也会替你收养，其他事情则只能等战后再行处置，本官现在没有心思掺和太多！”
“大人，您到底什么意思？”
林氏此时脑子已经糊涂了，发钗虽然仍旧抵在脖子上，不过当她抬起头时，目光中已没有了之前那种决绝。
沈溪并未回答，转过身背对林氏，云柳几步上前来：“大人的意思，是说你现在已经死了，大人会跟巡抚崔岩如此说……至于崔岩的事情，大人会在战后解决，这么说你还不明白？”
林氏脸上一片迷茫之色，不懂自己为何突然就成了一个“死人”。
沈溪一摆手：“带她下去，按照我之前的安排做，然后派人去把崔岩叫来，本官想好好会会这个不知廉耻的赃官！”
……
……
林氏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被云柳带走。
从这一刻起，林氏就正式从大同的户籍册上被抹去，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死人”，她会有别的身份，在云柳的安排下改头换面出现。
当崔岩得知沈溪要召见他时，以为涉及城中换防纠纷，不想赴会。
就在他派人去临时行辕向沈溪称病，然后准备到后衙美美地睡个午觉时，突然下面的人传报说兵部尚书沈溪亲临。
“什么？他到巡抚衙门来作何？”
崔岩有些惧怕，虽然他已经铁了心投奔新的阉党头目张苑，但心中对沈溪这个曾经两次担任他直属上司的年轻人依然感到惊恐，就在于沈溪之前“劣迹”太多，但凡得罪过沈溪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大人，要不……将沈尚书阻挡在门外？”
下面的人见崔岩犹豫不决，便请示道。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沈溪的声音：“怎么，大同镇还有本官来不得的地方？”
原来沈溪已硬闯进巡抚衙门，同时跟来的还有王陵之、朱鸿、胡嵩跃等军将，以及大批士兵。
崔岩一看这架势，便知道沈溪是来找他“算账”的，心想：“哎呀，莫非接触那种东西真要倒大霉？否则这位爷怎么突然发疯了似的硬闯官衙？”
人都进来了，崔岩避无可避，赶紧出门迎接，脸上堆砌着勉强的笑容，“沈大人，有失远迎，之前下官还说亲自去您那儿……怎么想到突然大驾光临？”
沈溪已走到院子当中，以一种傲慢的姿态看着迎上前来的崔岩，冷声道：“为何本官得到的消息，却是你这个巡抚病了，拒不见本官？”
“没有的事，一定是有人以讹传讹。”
崔岩心里叫苦不迭，只能是恭敬上来行礼，“沈大人，您来就来嘛，怎么带这么多人……请入内说话。”

第二一五三章 棋子
崔岩把沈溪当作煞星一样对待。
正在阴谋算计，马上沈溪就登门拜访，而且还是如此强硬的姿态，让崔岩感觉来者不善的同时，也在琢磨怎么应付这个不速之客。
沈溪进到巡抚衙门正堂。
因为巡抚衙门并不涉及审案之事，所以正堂布置相对简单，崔岩本想请沈溪到后堂去坐，但想到那里是私人所在，担心沈溪从案牍中探知到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干脆请沈溪在正堂落坐。
“沈大人，您此番来访，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崔岩上前恭敬地问道，“之前您吩咐的事情，下官已派人着手解决，刘总兵那边没找沈大人吗？”
为了避免沈溪上来便兴师问罪，崔岩先引出话头。
沈溪道：“军中纠纷，倒不是什么大事，经过本官跟刘总兵沟通后，料想不会成为大问题……可现在的情况却是崔中丞居心叵测，妄图阴谋陷害本官，本官不得不亲自来问问，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崔岩先是露出些微惊讶之色，随即一阵惊恐，因为他跟沈溪间本来就没交情可言，之前他也是先取得沈溪“谅解”后，才跟张苑联络，如果沈溪执意要打压他，他很可能会有大麻烦。
崔岩一脸冤屈之色，“沈大人此话从何说起？下官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对您有不敬……是否有那奸邪小人，在沈大人面前恶意中伤？请沈大人明察秋毫！”
沈溪打量崔岩，冷笑不已：“崔中丞倒是会装无辜，那请问之前你送到本官身边那女人是怎么回事？”
崔岩身体一震，不过勉强还能保持镇定，因为在他看来林氏不可能背叛他，就算出了问题也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棋子，随时都可以舍弃，他在使用林氏的时候就已经做好随时放弃的准备。
崔岩道：“不过是派去伺候大人，聊以解乏的普通女人，下官对其所作所为全不知情……是否大人有何误会？”
沈溪笑道：“崔中丞倒是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可惜那女人什么都招了……她是你派到本官身边的细作，调查本官日常起居言行，再汇报于你，而你则利用这些讯息构陷本官！”
“绝无此事！这种没有边际的话沈大人怎能相信？一定是有人蓄意诬陷本官……本官对那个女人了解不深，仅为普通雇佣关系，怎么可能把她当作细作派到大人身边？”崔岩矢口否认。
沈溪道：“你别急着否认，有些事想赖也赖不掉，林氏招供了一些事，涉及崔中丞跟司礼监掌印张公公暗中来往，试图阻碍本官出兵……莫非这件事你也要否认？”
“没有，绝对没有，那女人居心叵测，看下官怎么收拾她……大人尽可让她跟本官当面对质！”崔岩道。
沈溪怒道：“你崔中丞调教手下有一套，那女人一直暗中刺探，本官昨夜故意让她探知一些消息，然后派人跟踪，发现今日一早她进了你的巡抚衙门，然后回到本官面前继续潜伏……本官不过问了几句，她便以发钗自尽，崔中丞你这是想来个死无对证，当本官对你无可奈何，是吗？”
崔岩听到林氏自尽的消息，虽然有所怀疑，不过明显松了口气。
崔岩狡辩道：“沈大人您可不能冤枉好人，那女人分明是胡言乱语，下官之前因其照顾大人不周多有苛责，她可能气不过，跟巡抚衙门内什么人勾连，恶意诬陷下官。沈大人切不可听信这女人一面之词，而伤了咱们的和气，下官还想好好替大人办事呢。”
崔岩判断沈溪现在人证物证皆无，不可能拿这件事来大做文章，便多了几分底气，除了抵赖外，就是想把事情拖延下去，只要等沈溪领兵出塞，他的差事就算完成，不用担心沈溪报复……
沈溪能不能活着回到大明还是两说，就算能回来，他有张苑这个靠山，沈溪不能把他怎么着，就算出事也会有人捞他。
沈溪眯眼看着崔岩，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笑着道：“崔中丞果然是办大事的人，暗地里跟司礼监太监来往，又暗中动手脚挑拨本官部下跟大同地方官兵的关系，再把本官的情况传出去，以期得到张公公提拔，入朝为部堂似乎指日可待……”
“没有，没有的事。”
崔岩矢口否认，心里却洋洋得意，因为他看出来了，就算这次沈溪带人前来声讨，也奈何他不得，因为这里是他的地盘，沈溪终归只是朝廷派来的强龙，而他这个地头蛇的势力足以让对方忌惮。
沈溪再道：“本官已查明那女人的来历，知道她是军户孀妇，在城南有批鳏寡之人为其供养，而她一直为崔中丞办事！”
“沈大人，这些都是胡言乱语，是宵小在背后挑拨离间，她一个孀妇，本官跟她有何关系？本官这几年在地方励精图治，当初沈大人曾为宣大总制，应该知道下官官声一直很好，大同地界几乎到夜不闭户的程度，如今只是个死去的疯女人胡言乱语，就让沈大人对下官疑神疑鬼，是否太过分了？”崔岩慷慨陈词。
沈溪霍然站起，走到崔岩面前，崔岩目光中带着惊恐，往后连退几步。
沈溪面色阴冷：“崔中丞无论以前做过什么，全都有案可考，你以为成了张公公门人，便可高枕无忧？本官要查你，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回头你告诉张公公，本官此番出征，不会征调大同镇一兵一卒，至于张公公是否准备在背后阻挠战事，甚至存心陷害本官，一切随他，别最后玩火自焚！”
就算崔岩早就打定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主意，但听到沈溪这番话后，依然不寒而栗，问题就在于沈溪知道的似乎太多了，他在沈溪面前根本就没有秘密可言。
“沈大人，您……”
崔岩还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沈溪道：“那女人的尸体，本官会找人掩埋，这件事暂且作罢，本官不想跟你一般计较，你崔中丞总算做了件好事，供养几百名战争孤寡，本官便当是你的政绩，若日后发现他们被人虐待，本官自会找你算账！”
“沈大人，您怎么能这样呢？就算您贵为兵部尚书，也不能干涉地方事务！”崔岩硬着头皮抗议。
沈溪冷冷瞪了崔岩一眼，崔岩被沈溪目光所慑，不由自主又后退几步，再也说不出话来。
沈溪开始往门口走，脚步缓慢却有力，“如果你不想赡养战争孤寡，本官不拦你，就看张公公能否保住你了！本官之前还以为你终于开窍，知道为谁办事，还想提携你一下，谁曾想你竟然选择给张苑当狗，要是再作奸犯科，本官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你这条看门狗开刀！”
“啊？”
崔岩没有想到，沈溪说话这么直接，丝毫也不留情面地斥骂他。
但就算崔岩心里再不甘，手上同样握有王命旗牌，掌握大同十万大军，却对沈溪无可奈何，因为沈溪同样肩负皇命，官职比他还大，城内火拼指不定谁能获胜，且他手下不可能跟沈溪这位皇帝跟前最有发言权的大臣翻脸，大同将官也都在等着在这次对鞑靼的战事中分得一份战功。
沈溪拂袖而去，崔岩没有出门送客。
跟沈溪扯破脸皮，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法得到这位当今帝师的认可和提拔，只能彻底倒向张苑这个阉党头目。
很快沈溪便带人离开巡抚衙门。
堂上崔岩身体抖个不停，一来是因为生气，二来则是因为惧怕，开罪一位炙手可热的大人物，还被威胁秋后算账，换了谁都不可能泰然处之。
“大人？”
师爷进来，正要汇报沈溪离开之事，忽然发现崔岩举止异常。
崔岩回过神来，怒视师爷一眼，喝道：“林氏在何处？”
师爷愣了一下，反问道：“上午不是回沈大人行辕了吗？”
“去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本官就不信姓沈的会眼睁睁看着她去死，这贱妇两面三刀，以为能逃出我的掌控？做梦去吧！”
崔岩好似疯狗般狂吠，“还有她两个儿子，一并杀了，把脑袋割下来给那女人看，让她知道背叛本官的下场！”
“是，大人。”
师爷应了一声，随即为难地道，“可是……并不知道那女人在何处。”
崔岩怒道：“查！！再啰嗦，本官连你一并宰了！你们这群废物，关键时候一点儿用处都没有，养条狗还知道看家护院呢！”
……
……
沈溪没有对崔岩痛下杀手，主要是考虑到大同时局不稳，需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利益。
回到北校场大营，进入中军大帐，沈溪在帅案后坐了下来，心情有些郁闷，显然是不甘心就此放过崔岩，可是又没办法在大战即将打响的情况下自乱阵脚。
“大人。”
云柳掀开帐帘进来，走到帅案前站定，神色中满是不解。
沈溪问道：“我交待的事情处置好了吗？”
云柳回答：“一切都已安置妥当，包括城内那些鳏寡遗民，均派人看护，防止巡抚衙门的人前去捣乱。”
沈溪点了点头，随后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事情办好便可，你先退下吧，我想独处一会儿，考虑些事情。”
“可是大人……”
云柳没有依言离开，态度坚持，“卑职不明白，您为何要帮那女人？她根本无心为大人做事，甚至可能背地里继续帮巡抚衙门办事，损害大人利益……其实最好的办法便是将其交还巡抚衙门，一方面彻底清除安全隐患，另一方面则暂时息事宁人……”
“别说了！”
沈溪打断云柳的话，随即抬头看了一眼，眉头深皱，问道：“你觉得林氏真该死？她所做一切，丝毫不值得怜悯？”
云柳看得出沈溪的愤怒，明白沈溪待人处事一向宽仁，也希望身边的人都有仁恕之心。云柳低着头，道：“无论她做了什么值得人怜悯的事情，都不该危及大人安全，大人如此做，既是对自己生命不负责，还会危及整个出征大业。”
沈溪一摆手，“你不用说了，我权衡过利弊，无论那女人做了多少错事，有一点我看到了，那就是她身不由己，她做的事情不能说有多高尚，但至少有责任感。现在我断了她跟崔岩的联系，以后可以帮我做一些战争的善后事宜，正是人尽其才。”
“大人相信她？”云柳问道。
沈溪摇头：“值不值得信任是一回事，但我愿意给她希望，我不喜欢把别人的希望浇灭，她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至于她未来会怎样，不是我关心的重点，至少我确定现在所做决定，不会损害我的利益。”
“你尽可放心，以后她不可能从我这里得到对崔岩来说有价值的情报，反而因为身份暴露，会被崔岩派人追杀，杀人灭口……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做如何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云柳未予评价，不过脸上神情阴晴不定，显然内心斗争异常激烈。
沈溪吩咐道：“去把善后工作做好，找个地方把她安顿好，等战后再行处置……这件事我不想再过问，这几天本来就心烦意乱，如今又有此等糟心事骚扰，我的整个用兵思路都被打乱了！”
“是，大人！”
云柳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遵命而为。
……
……
云柳按照沈溪的吩咐，亲自送林氏出城。
因为是以出城调查情报为借口，再加上林氏已换上男装，大同城北的城门也被沈溪兵马控制，所以出城门时没人怀疑林氏的身份。
况且，就算崔岩知道林氏被送出城，也不敢做什么，现在崔岩跟沈溪的矛盾已公开化，崔岩必须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此时他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否要去给沈溪请罪，头脑暂时处于迷糊状态。
云柳带人出城后，纵马折道向西南狂奔，跑出几十里后，进入一个壁垒森严的城堡，此地曾是安东中屯卫的一个百户所驻地，由于战火重燃，所有兵马都被抽调到大同城，沈溪觉得放弃这个地方有些可惜，便派了一队官兵进驻，一方面作为情报系统的中转地，另外就是安置部分行军和训练中受伤的官兵。
“……你可以走了。”
云柳叫来负责防务的把总，把沈溪的命令传达后，这才对林氏道，“你就留在这个城堡中，会有专人照料你的生活，等到战争结束，大人会派人来通知你，那时就是你施展身手的时候！”
林氏脸色凄哀：“妾身何德何能，得大人如此优待？”
云柳神色间满是不屑：“这是优待吗？囚笼吧！你反复无常，我不认为大人敢冒险把你留在身边，不过大人做事公允，你罪不至死，所以把你安置在这里，至于巡抚衙门……没人敢保证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你要是离开这个城堡，被巡抚衙门的人发现，那你就死定了！”
林氏道：“多谢你的好意，请问能把我的两个儿子还给我吗？”
“不能！”
云柳道，“这也是大人吩咐，战争结束前，不可能让你跟你的两个儿子见面……两个小家伙算是人质吧，其实你应该理解，如果你跟儿子在一起，只会增加危险，不如你一个人，这样就算你自己出事，两个儿子也能保住！”
林氏咬着牙，脸上带着一股恨意，不过却没辙。
她很聪明，知道自己只是棋子，没有资格决定下一步棋怎么走，不同的是之前她是崔岩的棋子，现在却成为沈溪的棋子。
云柳将走之际，林氏突然问道：“姑娘，请允许我直接这么称呼，敢问一句，你跟沈大人是什么关系？”
云柳闻言回过头来，看着林氏道：“你没资格问这些！”
林氏道：“我只是想知道，未来我是否有机会为大人效命，就好像姑娘你一样。”
“当然有机会，就看你是否对大人忠诚，如果没有对大人十足的忠诚，那你根本没这种命！”
云柳非常不耐烦，在她看来，这女人根本不存在忠心与否的问题，谁给她利益其就为谁办事。
“明白了，看来姑娘对我的成见很大，不过若是将来有机会再见到姑娘的话，我会让姑娘知道我并非是见异思迁之人，我愿意帮大人做事，不求别的，只求我两个儿子能有个光明的前途！”
……
……
林氏的话给云柳的触动很大。
在去的路上，云柳一直在思索，不知为何心里油然生出一种落寞感，让她觉得人生失去了方向。
她没有去见沈溪，直接回到城中靠近东门和阳门的一处哨所，这里便是她和熙儿平时落脚的地方。
“……师姐，你出城去了？”
熙儿见到云柳回来，关心地上前迎接，目光中满是疑问。
云柳微微点头，“大人让我送那女人出城，到现在总算完成任务。”
熙儿皱了皱鼻子：“那女人真好命，不过是个寡妇，又不是什么花容月貌，凭什么被大人赞赏？就因为她在城内养了一群战争遗孤？不过好像也不是她养活，因为她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云柳神色平静：“大人要做什么，不需要我们这些下属去揣度。”
熙儿道：“不过也好，大人把她送走，意味着她以后再也没机会勾引大人。师姐，你看上去不是很高兴，是否觉得大人不该留她在身边？”
“我不敢质疑大人的决定！”云柳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算了吧，那女人算什么东西，就跟丧家之犬一样，根本不值得同情。”熙儿不屑地道。
云柳突然没来由说了一句：“但她有两个儿子……”
“嗯！？”
熙儿一愣，用不解的目光望着云柳，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云柳轻叹一声，紧绷的神色稍微松弛，摇头轻叹：“熙儿，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思索她所做的事情，跟你说的一样，她就是条丧家犬，做的事情简直违背人伦道德，但你是否想过，她的人生确实有希望，因为她有两个儿子……”
熙儿撅了撅嘴，显然不认同云柳的话，但也没出言反驳。
云柳道：“想来以前她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无论丈夫如何，她都可以做一个幸福的小女人，可惜有一天丈夫死在战场上，家产也为人侵吞，她为了生存，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这也是大人为何不杀她或者是赶她走的原因……要收服这样的女人很简单，就是维持她的希望便可。”
“师姐，你怎么帮那个女人说话？”熙儿不解地问道。
云柳微微摇头：“大人把她两个儿子控制住，就是告诉那女人，其实大人并非只有妇人之仁，大人要以她两个儿子的前途作条件，换得她的投诚，如此一来大人就可以利用她做事。这个女人，可以说是大人得到的一颗非常好的棋子，仅此而已！”

第二一五四章 几时出兵？
宣府，行宫。
朱厚照的小日子过得无比逍遥，甚至可说前所未有的自在，比留在京城更有趣，这里有他从未见识过的风景，更有眼花缭乱的女人。
出京后，钱宁、张苑等人行事越发肆无忌惮，强抢民女，跟天子脚下有所不同，在这里作奸犯科没有人追究，更有人为虎作伥，纵容皇帝跟前这些红人。
小拧子和丽妃也加入到争宠的行列中，朱厚照平时见到的女人更多了。
朱厚照进了宣府，完全不过问军中事务，这跟他在京城的情况相似，更糟糕的是这里不会有谢迁或者沈溪进言，就算有王守仁和胡琏等人禀奏军情，也都无法见到朱厚照本人，说是张苑转呈，但张苑根本不会把糟心事如实相告，朱厚照问及军情，张苑一律推说地方准备周全，随时都可以出兵。
如此一来，朱厚照觉得已有人帮他安排打理好一切，自个儿只需要在行宫恣意享乐即可，殊不知很多事情如果没有朱厚照的旨意，下面的人根本不会遵从，到了四月底，大明九边仍旧如同一盘散沙，没有动员起来。
如今宣府兵马中，除了宣大边军外，还有京营人马，以及地方调拨至京城换戍再跟随皇帝出征的卫所军队，合起来总共有二十余万，这些人分属不同的都督府，很难形成协调统一，就算张苑再自大也没信心全部调动。
至于更多的人，都在等候朱厚照御旨，但现在朱厚照什么都不管，城里城外陆陆续续出现一些骚乱的苗头，每天都会有纠纷产生，胡琏和王守仁等人一直忙于调停，可谓焦头烂额。
四月二十，沈溪请命出征的奏疏已送到宣府，但张苑一直压着，他知道一旦战事开启，局势便不受控制，为了防止沈溪遥控皇帝，做了很多阳奉阴违的事情。
四月二十九，距离沈溪请求出兵之日只剩十天，朱厚照仍旧对军务漠不关心，跟在京城作息时间一样，基本都是早晨才睡，下午起床，昼伏夜出。
这天朱厚照下午起来得很早，不知哪根筋不对，突然想问问战争筹备情况，于是几天都没见到朱厚照面的张苑被火速召集到行宫来见驾，基本没有给张苑留太多准备时间。
朱厚照梳洗完毕，正坐在桌子前吃饭。
到了宣府后，饮食方面朱厚照有所克制，菜品不要求多精良，只要合胃口就行，只是饮酒和玩乐方面没有收敛。
朱厚照拿着碗，目光不时瞟向张苑。旁边有太监帮忙夹菜，朱厚照要吃什么，手指一点，太监就会夹到他碗中。
“……陛下，宣府各处都已准备完毕，大军随时可以出征……陛下无需担心，距离出兵还有个把月呢……”
张苑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他效法刘瑾，到宣府后但凡遇到麻烦，尽可能不去烦扰朱厚照，生怕因处事不周受到迁怒，至于从京城转过来的朝事，他也概不请示。
朱厚照有些疑惑，“是这样吗？沈尚书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张苑想了下，考虑是否应该把沈溪请求出兵的事情告知朱厚照，之前他跟臧贤商议过，臧贤提出很多建议，因此他还是有所心理准备。
张苑道：“沈尚书之前上过几次奏疏，都不太着紧，大概意思是他已到大同，正在筹备出兵事宜，不过因为马上要到夏粮入库时间，这会儿三边和宣大之地要抽调官兵帮忙抢收，如果贸然开战的话，对屯田不利。”
因为是臧贤教的说辞，合理性方面不存在问题，张苑说出来后极为自信，朱厚照听到连连点头，显然对此并非完全不理解。
朱厚照道：“说的也是，正好是夏收时节，一切应以民生为重。今年鞑子应该不敢来犯边吧？”
“那是，那是。”
张苑笑着恭维，“陛下天威，亲自坐镇边陲，鞑子哪里有胆子来犯？到现在为止，边陲尚未收到一次鞑子南下犯境的消息，估摸这会儿那些蛮夷都在想着如何逃进北方的大沙漠，以防止被我大明兵马一举歼灭吧！”
这些话让朱厚照大为受用，笑着点头：“我朝天兵陈列于边境，就算没出塞，鞑子也该知道我们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决心，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敢来犯境的话，不是跟肉包子打狗一样？”
张苑心里发愁，其实实情并非他所说的那样，进入四月底后，因为大明由南向北粮食作物逐步成熟，开始进入夏粮收获季节，但这时也是鞑靼人犯境最频繁的时候，除了大同镇外，九边各处都有警讯传来。
至于为何大同镇一直没被侵犯，或许是凑巧，但基本上可以认为是连鞑靼人知道沈溪正在大同坐镇，对沈溪非常忌惮。
朱厚照问道：“沈尚书可有说几时出兵？”
张苑舔了下嘴唇，没有第一时间作答，因为朱厚照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他稍作迟疑，才道：“这个……沈尚书并未详细说明，因此战乃是陛下主持，岂能由沈尚书决定出兵时日？一切应以陛下圣旨为准。”
朱厚照听到这话，心里十分舒服，本来还想追问，但因实在太过懒惰，不想费心，便道：“也对，那就把出兵日子，定在夏粮入库后吧……到什么时间夏粮能收获完毕？”
张苑笑道：“大概需要一个月到一个半月之间。”
朱厚照皱眉：“听起来时间似乎很充裕……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这问题把张苑吓了一大跳，到这时他才知道，原来眼前的皇帝比想象中还要不靠谱，到了宣府后连基本时间都没了概念，心里也就更加放心些，因为这意味着朱厚照非常容易糊弄。
张苑道：“陛下，今天已是四月二十九。”
朱厚照稍微在心里算了一下，“那就把出兵之日定在六月十五，你看怎么样？”
张苑笑道：“英明无过于陛下，这时间刚刚好。”
突然屏风后传出个女子的声音，“六月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让兵士顶着一身厚重的盔甲出征，这还好？”
张苑脸色瞬间僵硬，他听出来了，这是丽妃的声音。
张苑心中十分恼火，暗忖：“这女人，之前不是说了要跟咱家合作么？怎又出言阻挠？”悄悄往屏风后看了一眼，只见丽妃正在里屋整理着装。
朱厚照这时也回味过来，面色迟疑：“说的也是，六月中旬出征，简直是要把官兵热死啊，要不就换在七月出征得了。”
张苑一听更高兴，恭维道：“还是陛下仁心仁德，为将士辛苦考虑，七月里出征自然要比六月更为妥当。”
丽妃又在里面道：“七月才出征，一场战争怎么也要持续三四个月，那是不是要到十月以后才会结束？那时天气早就凉了，怕是军需中没准备寒衣吧？到时候天寒地冻，大雪封山，将士出塞有去无回当如何？”
张苑更加恼火，不过他还是不敢出言反驳丽妃，尤其是当着朱厚照的面。
朱厚照倒没生气，抚着下巴问道：“丽妃，你的意思，是让朕换明年再出征？这六月里太热，五月出征的话，自然也会经历六月，而七月出征却要经历苦寒，七月以后跨年更加不行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苑不由傻眼，朱厚照几时那么在意丽妃的意见？
他却不知，从开始丽妃就是以朱厚照智囊的身份留在军中，而且每次建议都有针对性，让朱厚照逐步收起轻视之心。
丽妃道：“早出征总比晚出征好，迟则生变，还是应该遵从沈尚书的意见，沈尚书治军有方，深谙兵法，自然会有更好的安排。”
朱厚照想了下，不由点头：“爱妃所言有理，那就赶紧去信大同，三天内问出沈尚书的意见，朕要知道他的决定是什么！”
张苑很不甘心，道：“陛下，您乃九五之尊，又是御驾亲征，怎能处处都去问沈尚书？”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让你去就去，说是朕御驾亲征，但不能让朕冲在第一线去吧？难道你想代替沈尚书充当诱饵？沈尚书乃是全军先锋，他的意见当然至关重要，而且他还是大明少傅，以前对鞑子战无不胜！”
“以前是以前……”张苑还在狡辩。
朱厚照怒道：“你以为自己是皇帝，可以为朕做主，是吗？”
张苑一听这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认错。
朱厚照道：“把事情问清楚，到底沈尚书意见如何，朕要看到沈尚书的奏疏，不能光靠某些人嘴巴传话，朕会认为那是欺君罔上！”
张苑明显感到正德皇帝对自己的不信任，心里惴惴不安。
他其实早已知道沈溪对战局的安排，但还是选择欺瞒，此时只能想办法弥补。
张苑离开后，朱厚照生气地道：“这个张苑，一看就知道有问题，遇到事情能推就推，想他为朕出谋划策，简直是白日做梦。”
丽妃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对朱厚照恭敬行礼，然后问道：“难道陛下就对妾身完全信任？”
朱厚照笑着把丽妃揽在怀中，道：“朕不相信爱妃又能相信谁呢？爱妃平时忠心耿耿，屡进逆耳忠言，朕一直牢记于心……谁对朕好，谁又对朕敷衍，朕心里很清楚。”
丽妃笑了笑，她清楚朱厚照此时说的是真心话，但能管多久就说不一定了，近来她跟小拧子送了不少女人和玩乐的东西给朱厚照，因此受到重视罢了。
朱厚照性格如此，谁能讨得他欢心，谁就更能得到更多的信任，张苑和钱宁自我感觉良好，却不知朱厚照已经对他们失去耐心，毕竟两人找来的女人，要么是从民间抢来的村妇，要么就是杨武等人找来的大户人家的丫鬟，这些人无法吸引朱厚照的兴趣。
丽妃问道：“那陛下心中属意几时出兵？”
朱厚照想了下，道：“草原上肯定不同于大明境内，朕觉得……晚一些出兵也未尝不可……”
虽然朱厚照有着超越先祖的野心，但涉及具体事项，他就开始打退堂鼓了，他最希望得到的结果，就是沈溪把什么问题都给解决了，但人们歌功颂德时却把他摆在最现眼的位子上，美名传千古。
不想出力，还想拿首功，也没谁了。
丽妃摇头道：“草原上热一些勉强还能撑过去，因为越是北方，比起南方来气温越低，但如果持续到冬天，士兵们可能就不适应了，因为北方草原天气严寒，有时候撒尿都会结冰，这是绝大多数官兵从未经历过的情况，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崩溃。”
“哦？”
朱厚照皱眉，目光中满是疑窦。
丽妃看出朱厚照对她没有有口中说的那么信任，道：“妾身不过是提一些建议给陛下，最终的决定权还在陛下手里，或许沈尚书那边会有不同的见解也说不定。”
朱厚照笑道：“管他几时出兵呢，总归朕不会亏待了你……到时候你就留在宣府，不用陪朕出塞去受苦。”
丽妃态度坚决：“不可！”
“为何？”
朱厚照再次皱眉，“难道你想跟朕到草原上去过那种辛苦的军旅生活？这可不是开玩笑，比起这里，条件要艰苦很多，朕自己都未必受得了，更何况是你？”
丽妃道：“以妾身猜想，陛下出塞后，主要是配合沈尚书，到时候兵马西行，未必会深入草原腹地，而陛下身边自然需要有人出谋划策，就算陛下信任之人，也会有疏忽的地方，妾身希望能以自己绵薄之力，为陛下排忧解难。”
朱厚照脸上流露出稍微轻视的笑容，“打仗的事情，你不是完全明白，朕也没法给你详细解释。”
丽妃瞪圆眼睛望着朱厚照：“陛下难道忘了当初是如何答应妾身的吗？妾身说过要为陛下出谋划策……之前在居庸关驻步不前，妾身是怎么做的呢？向陛下劝谏，因为妾身感觉不安……而且就算陛下在军旅中，也可以带上妾身，还有些姐妹在身边，如此也能排解陛下旅途辛劳……”
丽妃说要出谋划策，朱厚照没有为之心动，不过丽妃说的带女人出征，倒是让朱厚照眼前一亮。
朱厚照虽然有雄心壮志，但始终改不掉贪玩好耍的本性，他对这场战事的结果看得很重，对于过程却不在意，甚至连这场仗如何打赢都不在乎，并不希望自己出塞后过那种苦行僧般的艰苦生活。
朱厚照叹道：“朕忽然想起出征初期那段日子……的确很辛苦，如果有人能为朕捏腰捶腿，倒不失为一种排解旅途辛苦的方式！”
丽妃笑道：“那就是了，陛下留妾身在身边，可以说说话，还可以排解旅途辛劳，如此又何必非要把妾身留在宣府呢？妾身是陛下的人，正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妾身一刻都不想与陛下分离。”
朱厚照笑道：“朕也不想跟你分开，如果条件许可的话，朕会带上你……哦对了，爱妃，之前你不是说要陪朕出行宫走走，见识一下宣府的风土人情吗？事情安排得如何了？”
丽妃道：“妾身已安排妥当，不过陛下出行的话安全方面很成问题，最好不要轻易靠近军营，怕有人唐突陛下。”
“嗯。朕可不想巡视军营，要去也是好吃好玩的地方。”朱厚照就差说要去逛秦楼楚馆狎妓找乐子了。
丽妃站起身来，娉婷施礼：“陛下今夜便可出宫！”

第二一五五章 癫狂人癫狂事
张苑出行宫后，心情非常糟糕。
他很不甘心，却又无处发泄，想到沈溪的奏疏很可能会呈奏到朱厚照面前，揭破他欺上瞒下的行径，心里就跟针刺着般难受。
“我这大侄子，走到哪儿都摆脱不了他的阴影……”
张苑在恼火中返回自己的院子，这里与行宫之间只隔了一条街，到地方后，马上派人去把臧贤叫来，不曾想臧贤竟然带了几个刚投靠他的地方军将前来拜见。
“你带他们来作何？”
张苑火冒三丈，把几个莫名其妙的将领赶出了房间，然后冲着臧贤就是一通呵斥。臧贤根本就没想过自己带人前来有何不妥，毕竟为了扩大势力，张苑之前一直对此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臧贤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驳，低头道：“小人知错了，这就叫他们回去。”
张苑一摆手，道：“等会儿再去安排，你先帮咱家说道说道，看看如何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张苑把之前跟朱厚照会面的情况说了一遍，包括君前应答，以及皇帝的要求。不过面圣时说的那些丧气话，他选择了避而不谈。
臧贤听到后沉默下来，凝眉思考。
张苑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了：“怎么，这次非让沈之厚把行军计划呈递到陛下面前不可？”
臧贤问道：“其实小人不太明白，张公公这一系列举动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比方说，是要打击沈大人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还是……直接让他吃败仗被陛下惩处，亦或者让他干脆兵败身死，再也没办法跟公公作对……”
这问题把张苑给问住了，迟疑良久才摇头道：“咱家还没狠心到让一代名臣就此黯然谢幕，毕竟大明要长治久安，离不开沈之厚……咱家只是想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没有咱家相助，什么事都办不成！”
“这个……”
张苑的话把臧贤给难住了。
显然臧贤从未见过张苑和沈溪这样的生冤家死对头，一边拼命打压对方，不让对方有机会接触到皇帝，一边却要保留余地，不想置对方于死地。
臧贤道：“张公公莫非是想留下沈大人对付谢阁老，借此影响朝中那些文官？”
张苑骂道：“自作聪明！好吧，就算是如此，你且说来听听，如何能让沈之厚服软？”
臧贤想了下，道：“要是沈大人在草原上遭遇鞑靼铁骑围困，发函求助于陛下，公公届时可以阻断其上奏之路，若他不对公公表示臣服，就无法得到陛下调兵增援，如此一来沈之厚岂不乖乖就范？”
“嘶……”
张苑想了下，吸了口凉气道：“主意听起来倒是挺不错的，但落实的话似乎不那么容易吧？”
臧贤再道：“这次陛下问沈尚书出兵事宜，张公公完全没必要阻拦，不管几时出兵，沈大人跟陛下都是前后脚出塞……最重要的是沈大人出兵后，断掉他跟陛下间的联系，如此便可稳操胜局。”
张苑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若是咱家找人假冒沈之厚笔迹，进一份错误的行军计划给陛下，是否可行？只是出兵时间对不上，咱家可以让陛下缓几天出兵，到那时……沈之厚所部不就陷入重围了？”
臧贤瞠目结舌，震惊地道：“公公，这么做有极大的风险！万一陛下知道了，这可是欺君大罪啊。”
“什么欺君，要欺君也是沈之厚欺君，咱家几时欺瞒过陛下？你就说吧，改奏疏之事，可能办妥？”张苑开始对臧贤施加压力。
臧贤一脸为难，就算他做事再不择手段，也不敢私下篡改沈溪的奏疏，尤其是在出兵时间上弄虚作假，一步出错，满盘皆输，一旦大明兵败，砍他的脑袋都算是轻的，很可能是满门抄斩甚至要被挖祖坟的惨痛结局。
“公公，您还是想别的计策吧……以陛下的秉性，中军的行军速度根本达不到沈大人的预期，如此跟您要追求的效果不也是一样的吗？”臧贤苦口婆心劝解道。
张苑怒道：“你当沈之厚不会想到这一层？他肯定把一切都算计好了，指不定给陛下订个行军计划后，自己不按计划行事，故意拖慢进兵节奏，然后算准宣府中军行进速度，到时候他一点损失都没有。”
“咱家就是要打乱沈之厚的计划，让他的如意算盘落空，这样才能令其自食恶果，等他陷身绝地依然不肯给咱家下跪求饶，咱家也绝对不会让陛下派一兵一卒援救他，到时候看他怎么死！”
听到这里，臧贤傻眼了，到了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张公公做事也跟昔日权擅天下的刘瑾一般癫狂，完全不顾后果。
……
……
就在张苑算计沈溪的时候，沈溪也在琢磨如何应对眼前错综复杂的局面。
本来沈溪定下的出兵之日是五月初九，但到了四月底，朝廷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沈溪在心中盘桓了一下，确认消息至少耽误了六七天，便知道是有人在朱厚照面前阻挠他办正事。
五月初二，沈溪终于接到宣府发来的御旨，正德皇帝询问他具体作战计划。
略一沉吟，沈溪把军中主要将领、两名监军以及幕僚唐寅找来，升帐议事。
北校场，中军大帐。
帐内居中的地方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人们围在沙盘前，沈溪先把圣旨内容大概说明，张永一听急了：
“……沈大人，情况不太妙啊，不是说好五月初九就出兵么？这边什么都准备好了，眼看就剩下几天时间，陛下却还在问作战计划，消息一来一回怕就要四五天，如果还是按照既定时间出兵，消息传到九边各军镇时，我等已在关外，若遭遇鞑子主力，可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张永说到这里就顿住了，很多人听了脸上都露出忧色。
不过沈溪手下一帮将领却对自己的主帅有一种盲目的信心，不觉得沈溪会带他们去送死，胡嵩跃不屑一顾地道：“这有何难，大不了就咱一路人马跟鞑子拼命就是，以咱们的战斗力，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马永成白了胡嵩跃一言，然后问道：“沈大人，有件事咱家一直不知是否该问您。既然您已做好出征计划，不知您准备带多少人马出征？咱们这路人马……应该算是各路大军中牵制鞑靼人最多的一路，如此一来出动的总兵力应该不会低于五万吧？而以咱家所知，您自京城以及地方抽调的兵马，一共只有一万出头，加上民夫也不过两万……您准备在大同镇抽调多少人马随行？”
很多人看着沈溪，显然对这个问题也存在诸多疑虑。
沈溪回答道：“本官不打算从大同地方调兵，就咱们一万人马出塞……”
马永成一听倒吸口凉气，还没来得及开喷，唐寅插嘴问了一句：“沈尚书这么做，是否太过冒险了些？鞑靼人连年征战，抽调十万骑根本不成问题。如此一来，咱们岂不是要以一敌十？”
就算张永和马永成等人看不起被孝宗皇帝勒令不许再参加科举考试的唐寅，可这位当年名动一时的风流才子问题出了口，他们依然忍不住用赞许的目光瞄了唐寅几眼，觉得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沈溪回道：“兵贵精而不贵多，如果光靠堆砌人马数量就能取胜，那战争还有意义吗？直接比谁的人多不就行了？”
张永急了：“沈大人久经战阵，陛下对您也是信任有加，如今将士们士气高昂，只等着跟您建功立业，但您也不能让大家伙儿置身险地啊……现在九边各军镇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动员的迹象，一旦我等出塞后被鞑子合围而援军不至，岂非落得个全军覆没的惨痛结局？毕竟咱们在草原上无险可守！”
“对对，无险可守！”马永成在旁跟着强调。
王陵之着恼地问道：“没险可守怎么了？在平地上咱们就不能跟鞑子打仗了么？你们忘记了当初京师保卫战，咱们是怎么获胜的吗？”
马永成道：“京师保卫战那是在咱大明地界上，就算地势开阔些，但也有城墙、护城河以及部分民居可做障碍，要是到了草原上，天苍苍野茫茫，四野空旷，管你多少兵马，鞑子四面八方袭来，铁骑突击，只要能扛住沈大人手下火器兵一两轮射击，等到了近处，咱们人数不占先，又没有那么多骑兵和护盾作支撑，这场仗必败无疑！”
马永成行伍多年，对于用兵之道还算了解，虽然王陵之在军中声望很高，但因为没多少头脑，马永成对王陵之这样深得沈溪提拔和重用的将领并不是很看好，因为通常而言猛将都很难独当一面。
王陵之有些不甘心，想出言辩驳却被沈溪伸手打断。
沈溪一抬手：“现在争论怎么打，没多大意义，既然从开始就定下我路人马作为诱饵，那按时出兵就是应当且必须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两条腿跑快一些，进入草原后灵活机动，探查到鞑靼骑兵后适时撤退，等各路人马到齐再展开决战！”
马永成再道：“沈大人，之前咱家一直在外办差，少有跟您争论，不过咱家明白一个道理，战场上一定要扬长避短，这主动出击跟鞑子在草原上交战，本就是暴露短处……据咱家所知，除了开国几位名将，此后我大明再无人出塞攻伐草原部族得胜！”
“如今鞑靼久历战火，留下来的都是百战精兵，咱们跟他们开战，不选择拒城而守，反而主动出击，这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沈溪反问：“那以马公公的意思，我们就一直守在城塞内，坐等鞑靼人攻击？如此一来，陛下御驾亲征有何意义？不是维持之前数年甚至数十年对鞑靼人的策略？”
马永成还想说什么，但想到有扰乱军心之嫌，便缄口不言。
众所周知的事情，朝廷主和派不在少数，这次战争是朱厚照和沈溪坚持要打的，谁主张撤兵，就等于是跟皇帝作对。
沈溪道：“本官主意已定，出兵延后两日，定在五月十一，传令三军，以此为准。”
“得令！”
在场将领全数抱拳领命。
张永神色间满是无奈，叹息道：“沈大人可真倔强，谁都没法阻止您的出兵计划，不过您可不能让我等去草原上送死，虽说这富贵险中求，但我等都已年老体迈，实在是折腾不动了！”
“这一战定能获胜，怕什么？”荆越在旁轻飘飘地说道。
“对，我们跟着大人南征北战，什么阵仗没遇到过？以前大人指挥的都是乌合之众，这次全都是精兵，大部分士兵都经过严格的训练，士气高昂，到了战场上绝对没一个孬种，这可都是沈大人的嫡系兵马！”胡嵩跃帮腔。
沈溪听到这话不由皱眉。
如果只是在他面前表明决心，自然不会有何不妥，但公然在两位代表皇帝来监军的太监面前叫嚣，就有点儿过分了。
马永成没再纠结是否出兵的问题，问道：“沈大人确定陛下能及时做出回复？如果有人阻拦奏疏上达天听，陛下得悉时间严重滞后，宣府出兵不及时，届时沈大人可有补救措施？”
沈溪道：“既然已出塞，就不要想退路，至于补救……只要能全身而退，就是最好的补救！”
张永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环顾一周后沉默下来，谓然叹息。
沈溪一摆手：“本官会即刻上奏，请求陛下配合出兵，宣府兵马大概会在五月十五出塞，如果有人蓄意阻挠，责任明确，到时候自然可以追究！至于出塞后的行军路线，本官会在地图上作详细标识，你们先记下来，有不懂的事情尽可来问我！”
“得令！”
在场军将又是整齐划一。
张永、马永成和唐寅等人看到这一幕实在揪心，尤其是唐寅，他一直没打定主意是否跟沈溪出塞，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他比任何时候都能感觉危险逼近，打退堂鼓的意思更为明显。
……
……
军事会议结束，人群散去，只有张永没走。
见左右无人，张永到帐门口探头看了几眼，这才回到帅案前，小声向沈溪说道：“沈大人，咱家琢磨了您的用兵方略，虽说咱们承担着诱饵的作用，兵马数量也严重不足，但若论真实的战斗力，恐怕不比陛下率领的中军差吧？”
沈溪皱眉：“张公公这话是何意？”
张永迟疑半响，最后无奈地问道：“是否沈大人您从一开始就有……让陛下成为鞑靼人的目标，咱们反而变身为猎人呢？”
沈溪眯了眯眼：“张公公这话有大不敬之嫌！”
张永叹道：“沈大人请放宽心，咱家不会出去乱说……咱家只是分析了一下，您从大同出兵，出塞后直接北上，然后折道向西，向河套地区挺进。陛下所部自宣府出兵，行军速度跟不上咱，咱还早几天出发，行的路却少许多……这明显不合情理！”
沈溪道：“这不过只是张公公猜测之言，战场上各种情况瞬息万变，岂能尽如张公公所言？本官没那叵测之居心，胆敢算计陛下……这种话，张公公以后还是少说为好！”

第二一五六章 我行我素
张永说的事情，让沈溪产生一定顾虑。
“……张永的看法或许不是孤立的，许多人或许也会有同样的想法，一旦传到陛下耳中，必心生疑虑。本来陛下对出兵之事就没多少决心，受此影响肯定会越发谨慎，出兵速度也就越慢，到那时我这路人马恐怕真会成为孤军……”
就在沈溪想事情的时候，云柳回来了，带来了塞外鞑靼人的动向。
“大人到大同后，鞑子主动避开了大同关隘，把注意力放到了三边、偏关和宣府一线，多处边塞均受到鞑靼骑兵袭扰。到目前位置，各边塞尚未有沦陷或伤亡的消息传来，也未有战功上奏，这意味着没有斩杀或者俘虏鞑靼人的情况，故此也就无法获悉有用的情报。”
沈溪笑了笑：“指望鞑靼人给我们提供情报不太现实，我估计袭扰边塞的是鞑靼王庭派出的侦骑，数量不多，目的是刺探大明的虚实，许多消息甚至可能是我戍边将领虚报……在没有确定大明进攻路线之前，鞑靼人不太可能会大举用兵。”
云柳道：“大人还是按照之前的出兵计划行动？”
“当然。”
沈溪毫不犹豫地道，“定下来的东西就不要轻易改动，这次上奏给陛下的奏疏中，行军路程和每天行进速度都已列好，一切按部就班执行即可……如果这样还不能成功，那只能说大明不配享有胜利的果实。”
“大人是否预期太高了点儿呢？以卑职查到的情况看，三边、偏关以及宣府都没有兵马调动的迹象，似乎都在等候陛下的圣旨……就算以最快的速度传达，陛下的圣旨怕也要等十天半月才能传到偏关以及三边，那时各路人马再集结……可能会导致各部脱节严重，进退失据……”云柳担心地道。
沈溪一抬手：“这个问题你不需要考虑，办好分内的差事，查清楚我军行进路线上鞑子动向即可。”
“是。”云柳俯首领命。
……
……
大同巡抚衙门，崔岩收到宣府巡抚杨武的信函，密切关注沈溪的动向。
杨武跟崔岩关系莫逆，两人是商定共同进退的“盟友”，这次投奔张苑，也是杨武一力促成。
“大人，听说沈大人已准备领兵出塞，这几天他麾下兵马调动频繁，还大肆从民间搜集驮马，一万多人的队伍居然装备了三万余匹牲口，从他们筹备干粮的情况看，初十前应该就会出兵……”
巡抚衙门专管钱粮的师爷前来奏禀。
崔岩气鼓鼓地道：“如果不是那臭女人突然失踪，何至于事到临头连个能探听消息的人都没有？今日圣旨到达大同，沈之厚在北校场召集将领开会，估摸着就是商讨如何回复陛下……之前沈之厚确实打算初九出兵，不过现在陛下突然来信询问计划，可能会临时调整，提前或者延后都有可能。”
师爷听到后有些诧异，请示道：“大人可有针对性地做出安排？”
“怎么个安排法？你能跟沈之厚这样蛮横无礼的人斗？他乃是当今帝师，又是此番用兵的三军副帅，谁能斗得过他？”崔岩黑着脸说道，“之前本官已尝试过，此人油盐不进，非常不好相处，所以才把宝压到司礼监张公公身上……所以还是看张公公如何决断吧！”
师爷一脸担忧：“大人，就怕这位沈大人临走前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在下查过沈大人的为官履历，在百姓中固然是有口皆碑，走到哪里都能造福一方，有万家生佛之美誉，但在贪官污吏眼中却跟活阎罗无异，有多名布政使、知府落马甚至被他当场斩杀的例子，就怕大人您……”
崔岩怒目相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指责本官是贪官污吏？”
“小人绝无此意。”
师爷傻眼了，直接跪在地上，“小人只是想说，这位沈大人对政敌从来都不会心慈手软，现在他或许忌惮大人手上的权力，隐忍不发，但不代表他临走前不会来个雷霆万钧，拿大人的人头来祭旗。”
“砰！”
崔岩抬起一脚就踹在师爷身上，将其踢了个仰八叉，随即破口大骂：“本官是让你有话直说，但也没让你胡说八道，沈之厚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取本官人头祭旗？亏你想的出来，他就不怕引发大同内乱？再者，本官在巡抚衙门不出去，看他怎么杀！”
师爷翻身跪在地上，不敢再出言乱揣测。
崔岩仔细思索，慢慢冷静下来，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沈之厚行事素来没有章法可循，万一他蓄意吊着本官，让本官放松戒备，然后暴起发难……嘶！最好能多派些人手盯着他，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本官也可预作防备……可惜啊，有了之前的事情，再想派人安插在他身边获取情报没那么容易了。”
“小人定会妥善安排。”
师爷恭敬地道，“小人会努力尝试拉拢沈大人身边的人……就算沈大人军令再严，还是有人偷跑出来，尤其那些中上层军官，兜里有钱，时常光顾城中花街柳巷，卑职可以贿赂这些人，从他们口中探知消息！”
“罢了，本官尚不需要这种手段，你只管派人盯着他的临时行辕便可，再就是向外透露，本官染病在身，亟需静养，从今日起不再见客。等沈之厚走了，本官再出面，派人接管城防。”崔岩说完，径直往内堂而去。
……
……
崔岩怕了。
但凡了解沈溪品性的人，都知道这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主，这也是崔岩和杨武等人从开始就不敢真心投靠沈溪的根本原因所在。
官做到督抚这个份儿上，上升空间已经很窄了，需要顾虑的地方很多，沈溪明显不想当权臣，如此也就不会结党营私，很容易把他们这些有污点的官员拿来当祭品。
还有就是战争结束后沈溪这样的权臣是否还能得到皇帝的器重，存在巨大的疑问。兔死狗烹的例子太多，没人愿意把身家性命压在一个职务经常变动的文官身上，反倒是得宠的宦官有着近水楼台的优势，往往可以执掌权柄很久，因此投靠宦官更容易让自己进入权力核心。
此时三边总督衙门，有一人也对沈溪投以高度的关注……正是内阁首辅谢迁！
谢迁到延绥后，天天拉着王琼询问军政事务，交换意见。
因为谢迁地位和资历太高，王琼不管怎样都要卖他个面子，所以更多的时候都是谢迁在说，王琼倾听。
“……如果宣府那边迟迟不下圣旨，出兵之事可能会延缓，之前朝廷制定的作战方略中，延绥兵马只是配合行动，不宜过早出兵……”
谢迁说来说去都在强调一点，就是没有皇命一定不能草率用兵，就算沈溪发来调令，三边兵马也不能动。
本身沈溪作为兵部尚书，又是此次大战的副帅，理论上可以调动一切兵马，不过现在有三边总制存在，也就是说，兵部很难越过督抚衙门调动三边兵马。
谢迁正是看到这一点，不断给王琼施压，确保王琼跟他站在一道。
王琼毕竟不是鸽派，他跟沈溪一样主战，之前到京城拜会时，便为沈溪的见识折服，二人一致认为，达延部完成统一草原的大业前的这段时间是平息大明北部边患的最好时机，如果拖延下去，等草原部族拧成一股绳，从此以后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九边之地都将不得安宁，会慢慢透支大明的生命力。
王琼道：“若沈尚书那边遭遇麻烦，诸如军情传达不通畅，亦或者陛下跟前有奸人阻挠导致圣旨迟迟不达，更有甚者沈尚书领兵出塞后孤立无援被鞑靼兵马合围，又当如何？”
谢迁想了下，摇头道：“不可能，旁人不了解沈之厚，难道老夫还勘不破他？沈之厚做事一向会为自己留下余地，怎么都能安全脱身……退一步说，如果宣府那边真有什么麻烦，陛下被奸人阻断信息，沈之厚也大可延迟出兵，从长计议嘛……”
王琼苦笑一下，心想：“自打谢阁老来了榆林，我这个三边总制就被架空了，如此一来真遇到什么事情，岂不是我麾下兵马都要听从谢阁老指挥？不过等到要背负责任时，那就轮到我来扛了，谁叫我身在其位呢？”
王琼心中满是悲哀，胡思乱想良久，再看向谢迁时，发现首辅大人正在皱眉思考什么事情，脸色阴晴不定，不由揣测谢迁还是割舍不下与沈溪的情感，不管怎么说，沈溪是他的嫡孙女婿，又曾是指定的衣钵传人，真要出了什么事，谢迁还是会伤心难过。
……
……
张苑于五月初三收到沈溪上疏。
令他意外的是，沈溪对出兵日期进行了调整，比之前延后了两日，但差别似乎不是很大。
张苑马上叫来臧贤，准备按计划行事。
臧贤依然很为难：“张公公，这奏疏上所列时日，距今也不是很长时间，您大可通过另外一些方式延滞陛下出兵，为何一定要篡改公文呢？此事若为陛下知晓，怕是您老不好收场吧！”
张苑怒道：“咱家做事，不用你来教，你只管找人来把奏疏日期改过，今晚我便准备呈递到陛下跟前。”
臧贤心中叫苦不迭，却只能依言处置，因为不是全篇幅修改，再加上张苑已找来沈溪以前的书函作参考，修改几个简单的字并不太难。
请来金石大家精心修撰后，臧贤又把奏疏交给张苑过目。张苑过目后非常满意，连连点头：“果真如咱家期望的那般，很好很好。”
臧贤提醒道：“张公公面圣后，一定不要在主要节点上说错……”为求稳妥，臧贤特意教了张苑一番说辞，张苑牢记后便匆忙去见皇帝，抵达行宫才知道朱厚照这会儿不在。
“什么？陛下不在行宫，难道回京城去了？又或者陛下先一步领兵出征？”
最初张苑以为是钱宁捣鬼，阻挠他见驾，但经过值守侍卫和闻讯赶来的行宫管事太监解释后，张苑才知道朱厚照此前已连续三日出宫，其中两日深夜后归来，另一日则彻夜不归，天亮后才回行宫来睡觉。
张苑一阵惊愕，此事他未提前获悉，这些日子光顾着去算计沈溪，不想身边竟出了这等变故。
问明白事情始末后，张苑终于知道原来是丽妃、小拧子陪同朱厚照出的行宫，连钱宁也没份随驾，张苑心道：
“只要不是钱宁那狗东西在背后作梗就好，陛下可能只是贪玩好耍，想出行宫走走看看，也可能是想光顾城中烟花之所……可惜咱家现在已不能光顾那种地方，不然有权有势，谁不想去？”
张苑心中带有极大的遗憾，到底他曾是个正常男人，成年后才净身，这对他身心的打击不小，情绪和性格的变动也很大。
张苑问道：“陛下具体去了何处？谁知晓？”
侍卫回道：“回张公公，陛下不允小人等跟着，能随驾的只有那么几个侍卫，都是钱指挥使安排，您想知道的话何不去问问钱指挥使本人……”
张苑大急，心想：“本以为跟钱宁无关，现在看来，似乎跟他难脱干系啊。”
顾不上别的，张苑连忙找人问询朱厚照下落，很快便打探到确凿的消息。
果不其然，朱厚照去了城中秦楼楚馆。
对于宣府这样的九边钱粮重地而言，有花街柳巷并不奇怪。而且与其他地方不同，九边的烟花之所全受教坊司节制……就算大明没有明确的劳军制度，但边疆重地为解决士兵生理需求，不可避免会产生很多跟士兵有关的产业。
朱厚照此番去的不是普通士兵平时光临的私娼馆，而是富绅贵胄流连的教坊司和高档秦楼，之前钱宁和张苑等人为了给朱厚照送女人，从这些地方精挑细选过，但顾及皇帝的人身安全，那些出身不好又或者品行不端、性子刚烈的都不敢选取。
朱厚照在行宫待久了，想自己出来找乐子，于是丽妃和小拧子便请熟悉本地情况的江彬来安排，江彬听说能为皇帝卖命，哪里还不倾尽全力？很快便从大同、太原等地挑选了一批女人回来。
朱厚照以为全是秦楼里的姑娘，置身其中很快发现这里的玩法跟行宫或者豹房不同。朱厚照平时见过的女人多不胜数，但这些女人基本都知道朱厚照身份，伺候起来小心翼翼，就算拿出一点才学和本事，也仅限于场面上的客套和应付。
但在行宫外情况就不同了，姑娘们完全不知朱厚照身份，以为是寻常富家子弟，把朱厚照当作“凯子”，而这些女人对付凯子很有一套，一些犯禁的玩法也能拿到台面上，再加上丽妃推波助澜，使得朱厚照迅速沦陷，乐不思蜀。
当张苑带着人来到宣府最有名的秦楼一条街时，不由皱眉，就算是战时，这条街巷也非常热闹，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摊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张苑皱眉：“这是什么鬼地方？陛下怎么可能会这等污秽之所？”
臧贤在旁道：“公公，小人已经调查清楚了，陛下就在那栋红色的楼宇里……您看街上来回闲逛的那些身着便服的侍卫便知晓。”
张苑仔细看了过去，果然在人群中发现一些形迹可疑之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来闲逛，他们目光炯炯有神，神情严肃，就算不时有龟公上前搭讪，也不为所动，而张苑的到来迅速吸引了这些人的注意，似乎是认出了张苑的身份，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张苑长嘘口气，道：“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面圣吧！”

第二一五七章 挨打
张苑急匆匆带人往教坊司所在的红楼而去，沿途那些乔装成寻常百姓的锦衣卫都主动让开了。
到了教坊司门口，张苑正要入内，却被几名士兵拦了下来。
张苑大喝一声：“滚开！不认识咱家吗？咱家有重要军情禀奏！”
可惜的是，负责外围安全的侍卫都知道张苑不好惹，全都躲到一边儿去了，这次守在教坊司门口的是江彬派来的蔚州卫官兵，这些人没什么见识，不清楚这位来势汹汹的白面中年男子是谁，他们得到的军令是阻拦任何想进去的人。
领头的校尉站出来道：“这里已经被人包场了，想找乐子去别家！”
“大胆！”
张苑身后冲出来一名太监，大声喝斥，“可知你在对谁说话？”
九边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边军素来骄横跋扈，哪里肯退让，那校尉吆喝道：“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走开走开！”
张苑带来的人岂是受气的主？立即挥起长剑，一帮边军也拔出腰刀相对，两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开干，恰在此时，小拧子从楼上急匆匆下来，上前来问询情况：“……张管家？您这来此作何？”
张苑没有反应过来，怒斥道：“小拧子，你究竟在搞什么鬼？把这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拖下去暴打一顿！”
现在的张苑目中无人，看到几个士兵胆敢对自己大呼小叫，立即就想发威。
小拧子凑到张苑耳边道：“这都是陛下自边军中精挑细选的忠义之士，打不得，张公公有事的话，让小的进去给您传报？”
张苑不由皱眉，斜着瞥了小拧子一眼。
小拧子心里很清楚张苑这是来者不善，马上把目光避开。
张苑道：“咱家要上去！”
“不管怎么样，还是得经过通禀才行。”小拧子愁眉苦脸道，“张公公请在下面停留一会儿……”
张苑怒道：“咱家就不信谁敢阻拦！”
此时张苑效法的是刘瑾，印象中刘瑾得势时，除了朱厚照外不给任何人面子，他现在正在往这个方向发展，见了谢迁和沈溪都不给好脸色，就更别说是一个常侍太监和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大头兵。
就算锦衣卫指挥使钱宁阻拦，他也照闯不误。
小拧子一看阻拦不住，急道：“张管家，您可要想清楚，这里不是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你个小东西活腻歪了！”张苑骂道。
楼上传来个声音问道：“谁活腻歪了？”
张苑一听，当即跪下来磕头：“老奴给陛下请安。”
张苑这么一说，几个士兵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最后只能跟随张苑、小拧子等人下跪。
朱厚照气得不轻。
这教坊司看起来在这条街上鹤立鸡群，但总的说来占地面积不大，而且主楼只是栋二层小楼，所以下面觉得上面房子里的人听不到，但其实却可以把楼下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动静很大的争吵。
朱厚照正用纱布蒙着眼睛跟一群姑娘玩游戏，听到张苑那尖锐刺耳的声音，兴致一下子没了，一把摘下纱布冲出房间，冲着楼下叫道：“在那儿瞎嚷嚷什么，上来说话！”
说完朱厚照进了房间，张苑站起身往楼上走，到二楼后发现楼梯口还有些随从，全是朱厚照近侍，基本上都是熟面孔。
张苑上楼后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跟在后面的小拧子一眼，似在怪责小拧子安排不周。
小拧子缩着头，跟张苑一起上楼后，快步上前推开门，张苑这才入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屋狼藉，屋子内地上遍布女子衣服，临窗的桌子上摆着竹签、签筒和骰子，至于那些陪朱厚照嬉戏的女人，这会儿已从里面的小门离开，只有丽妃衣衫齐整端坐榻上，而朱厚照则坐在屋子中间的圆桌前，面前摆着一杯茶。
“老奴前来护驾……”张苑年初两次救驾有功，笃实了他司礼监掌印的位置，现在非常喜欢用这种借口搪塞朱厚照。
张苑跪下时，心中一片安定，觉得自己不会有什么麻烦，反而琢磨怎么报复带朱厚照出来的小拧子或钱宁，还有就是眼前让他看不透的丽妃，就在他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朱厚照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一脚踹在他脑门儿上。
“嗡！”
张苑瞬间便感觉眼前一黑，随即涕泪俱下，整个人好像失去知觉，脑海中一片空白。
“你个狗东西，现在还清楚自己的身份吗？几次三番坏朕的好事，总拿什么护驾来做理由，你当朕是傻子？朕看出来了，只要不是你安排的节目，朕觉得开心了，你就感到难受，是吧？”
朱厚照说话时，丝毫也不给张苑留情面，因为这会儿门开着，外面的侍从能清楚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苑半晌后才算是平缓过来，赶紧趴在地上磕头：“陛下，老奴的确是救驾心切，根本就没想那么多，忠心耿耿，天日可表。”
“狗东西，不识好歹……”
朱厚照一边骂，一边拳脚加在张苑身上。
张苑终于吃到苦头，虽然朱厚照后面这些拳打脚踢未对他造成第一脚那么猛烈的伤害，但也让他很不好过，还不敢明目张胆躲避，只能在地方爬来爬去。
最后还是丽妃走过来拉住朱厚照的袖子，娇声道：“公子，这奴才不会办事，您别气坏了身子，咱们还有一些节目没欣赏呢。”
朱厚照气喘吁吁坐下，因为连续日夜颠倒享乐令身体发虚，等他在丽妃相扶下坐到椅子上后，气息仍旧没有缓过来。
丽妃对跪在地上的张苑道：“你这狗奴才，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公子正玩得高兴，你却在下面吵闹，还公然把公子的身份说出来，不是诚心坏公子的雅兴吗？”
张苑赶紧磕头：“娘娘教训的是，老奴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来坏公子的雅兴，本来老奴是得到沈尚书的上疏后，不敢懈怠公务，特地前来见驾……得知公子出行宫后，老奴心想这宣府兵荒马乱，尤其还是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老奴更是担心……呜呜，其实老奴不知道公子在作何，还以为会有危险……”
丽妃说和：“公子，你看这奴才也是因为太过关心您，至少出发点是好的，并非诚心坏您的好事。”
朱厚照冷笑不已：“这种鬼话说一次两次还能打动朕，以为每次都能换得朕的宽宥？之前是谁说要打朕的人？简直是无法无天……来人啊，就把他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不对，是五十大板，看他以后还敢这么自以为是！”
张苑一听，马上磕头乞求：“公子饶命，您老知道奴婢身子虚弱，不堪杖责，奴婢还想留条命在公子身边办差……呜呜呜……公子就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没办法，张苑只能学习刘瑾，在没法说动朱厚照的情况下不断哭诉，这也是摸准朱厚照的性格，认为最终会高抬贵手。
朱厚照这个弱点之前刘瑾是屡试不爽，就算穷途末路时也想见朱厚照哭诉一番，只是被沈溪看穿而断绝其面圣的途径。
丽妃道：“公子，张公公年老体弱，不如小惩大诫，这五十大板……实在是太多了。”
朱厚照听到张苑哭诉，终归还是心软了，但他仍旧很生气，挥挥手道：“你先把奏疏拿来，看你是否是真的在为本公子做事，如果无误，那就降到二十大板，否则五十大板一下都不少！”
……
……
张苑为自己的骄纵跋扈付出了代价。
也幸好他身上携带有沈溪的奏疏，这才为他减去三十大板的刑罚，不过就算只有二十大板，也足够他喝一壶，因为打他的人不敢有丝毫留情，这也是皇帝威严的体现，谁都不敢怠慢圣旨。
张苑这会儿虽然还未挨打，不过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屁股感到悲哀。
朱厚照看过经由张苑篡改过的沈溪的奏疏，点头不已：“沈尚书说他会在五月十五出兵塞外？让朕五月底经张家口出兵？这……看来沈尚书并没有刻意避开夏天最炎热的时候，难道他觉得这一切不成问题吗？”
丽妃道：“沈尚书在大同镇早就已经准备妥当，有什么道理拖延十几天才出兵？”
朱厚照指了指奏疏，道：“这是沈尚书自己上奏的，朕并未有言笑……张苑，你确定这份奏疏是自大同送来的是吗？”
张苑一脸无辜的神色：“陛下，老奴不知道真伪，只知道上面的字……的确是沈尚书笔迹。”
朱厚照啧啧称奇：“嘿，沈尚书的消息来得还真快，朕前脚才发函去问，这才几天工夫就回信了，沈尚书亲自组建的情报传递体系，跟以前相比的确有很大的改进。”
张苑问道：“那陛下，关于出兵时间，当如何下旨？”
朱厚照打个哈欠，一挥手道：“这还用得着说吗？直接按照沈尚书的意思办理便可，这样朕还有近一个月时间休整……不对，是宣府和三边、偏关各地人马都有很长时间休整，总的来说时间比较充裕，不过大同镇那边沈尚书应该会先一步出兵，不过他居然不从大同调一兵一卒，这让朕看不太懂，但既然是沈尚书安排的，朕也不会质疑，一切照做便可。”
张苑怕朱厚照事后反悔，道：“那老奴就按照陛下您的吩咐传令九边。”
朱厚照稍微琢磨了一下，这才点头道：“既然是这样，那就这么定了吧，你这个狗东西，现在可以去领罚了！”
张苑继续磕头求饶：“陛下，老奴实在是不经打，求您高抬贵手。”
朱厚照破口大骂：“打你二十大板，小惩大诫，你还嫌重？朕看你是没长记性，再啰嗦，直接痛打一百大板……哼，你再求饶试试！？”
这下张苑不敢再有只字片言，磕头之后，哭丧着脸站起来，告退出去。
小拧子负责送张苑下楼，顺带把房门关上，房间内只剩下朱厚照和丽妃。
朱厚照愤怒未消，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丽妃坐了下来，为朱厚照倒了杯茶，劝说道：“陛下实在没必要跟一个奴才怄气。”
朱厚照叹道：“你当朕是真的生他的气？这奴才不提溜不知道怎么干活……这些人就是要经常教训一下才行，稍微给他们点儿好脸色便以为可以蹬鼻子上脸……就说今天这件事，怕是他有意来阻挠朕的好事，因为朕对他之前安排的节目通通都不满意！”
丽妃微笑着说道：“陛下其实应该想想，他一直都在尽心竭力为陛下办事，就算有一些私心，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
朱厚照打量丽妃，显得很不理解：“丽妃，你之前不是在朕面前说张苑为非作歹吗？他在居庸关的时候就开始大肆收受贿赂，这种僭越的奴才，早就把自己当作主人看待，现在到了宣府你还替他说话？”
丽妃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行礼：“妾身只是在说道理罢了，从某种意义而言，张公公收受贿赂的确该死，不过他也确实是在为陛下办事。”
“在妾身看来，但凡是为陛下做事的臣子或者奴才，心中大多有贪念，如果不求利，那就是求名，又或者求权，酒色财气丝毫不沾的不是圣人便是妖孽！至少张公公在收取一定的贿赂后，知道用心为陛下办事，不过还是要提防他一点才是……”
朱厚照想了下，点头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以前好像是沈尚书跟朕说过，做官不求十足十的清廉，因为清官往往对名声更看重，对身边人太过刻薄，清官未必就是能臣……哎呀，朕忘记了这话是不是沈尚书说的，总归细细品味有些道理。”
丽妃笑了笑，为朱厚照接受她的观点而感觉高兴。
丽妃心想：“看来陛下是因为自己贪财好色，才会生出这样的感慨……官场中有几人不求名声而一心当贪官？就算要当，怕是也要藏着掖着，亏你作为皇帝还认为自己能看透官场上形形色色人等。”
丽妃道：“陛下，咱莫要说这些了，这教坊司的姑娘之前未必知道陛下的身份，但现在却被张公公揭破，怕是不好处置……这样吧，就算她们知道了，也按照之前的相处模式继续进行节目，陛下说如此可好？”
朱厚照大袖一撩，大大咧咧道：“朕正有此意！”

第二一五八章 国贼
二十大板下来，张苑屁股开花，好在朱厚照没有亲自监督执行，施刑的侍卫多少留了情面。
虽然比当初任常侍太监时挨打轻了许多，但骤然之间临刑，以张苑如今养尊处优的状态还真有点儿承受不住，在哼哼唧唧的哭叫声中，被人抬回行宫旁的自家院中。
“……公公，您这是怎么了？因何被陛下处罚？”臧贤神色紧张，不知道张苑跟朱厚照说了些什么才遭此厄运。他只知道张苑去面圣后便挨了打，生怕事情牵连到自己身上，尤其担心跟之前伪造沈溪奏疏的事情有关。
张苑道：“还杵着做什么？赶快去把金疮药拿来，今儿不用的话，明天咱家可能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臧贤赶紧去给张苑拿药，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因为没人相助，让他给一个太监敷药，多少有些尴尬。
在臧贤这样的正常男人看来，太监跟自己不是同类。好在这个时候有太监来送参汤，见有人接替自己，臧贤松了口气。
几个太监忙活半天，张苑终于敷好药。
张苑趴在榻上，侧头恶狠狠地道：“别让咱家知道是谁在陛下面前进谗言，否则定让他不得好死。”
臧贤惊讶地问道：“公公，您还没说挨打的缘由……或许小人可以帮您分析一二？”
张苑瞪了臧贤一眼，没有解释自己为何挨打。
其实臧贤能猜到，根本不是谁进谗言，而是因为张苑擅闯禁地且大呼小叫破坏了朱厚照的兴致，这才惹来一通板子，跟谁进言没什么关系，不过张苑从来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是归罪于有人把朱厚照引出行宫，才导致出现今天的局面。
张苑道：“你去查查，陛下因何出行宫？竟然去了花街柳巷这等不干不净的地方，到底是谁出的主意？咱家定要向太后告状，让太后娘娘好好惩罚他们！”
臧贤一听便知道张苑想把事情闹大，有些迟疑地道：“公公，如果把这件事传扬开来，怕是对陛下声名有损，尤其现在陛下御驾亲征，如果让世人知道……陛下流连烟花之地，恐怕全军士气会为之大跌。”
张苑骂道：“难道咱家受的窝囊气就不出了吗？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咱家定要追究到底！”
臧贤眼睛骨碌碌一转，大概明白张苑的心态，暗忖：“听张公公话里的意思，就算没查明是谁做的，已经锁定了想要对付的目标，准备把事情闹大……只要外界哄传陛下受佞臣怂恿，流连烟花之所，那时迫于舆论压力陛下只能惩处相关人等，很可能朝中大臣还会进言把这些扰乱军心的奸佞就地正法！”
臧贤道：“小人这就去查探。”
“打住，不用那么着急。”张苑赶忙叫停臧贤，吩咐道，“陛下吩咐咱家草拟诏书，现在力不能支，事情只能交给你去办理！”
臧贤一听心不由砰砰直跳，就算他以前帮张苑处理过不少事务，却从未涉及草拟诏书之事，感觉自家祖坟冒青烟了，居然有如此荣耀的一天。还有就是他担心这次草拟诏书可能会作伪诏，兴奋中带着一抹畏惧，心神激荡不已。
张苑道：“陛下说了，一切按照沈之厚上奏行事……哼哼，你也知道咱家改过时间，你要在拟定的诏书上对关键时间点进行模糊处理，尤其是发给大同镇的圣旨，让沈之厚准时出兵即可，而陛下率领的中军五月底才会开拔……哼，看那臭小子到了草原上还能嘚瑟不成！”
臧贤神色间满是为难：“张公公，这么一改，大明兵马前后脱节，进退失据，此次对草原之战恐怕再无获胜可能……如果沈尚书回来后跟陛下核对出兵日期，发现有人在他的上疏中做手脚，那该……”
张苑趴在那儿，斜着瞅了臧贤一眼，问道：“怎么，你怕咱家保不住你？”
臧贤低下头道：“小人怕公公您出事。”
张苑冷笑不已：“奏疏是沈之厚所上，笔迹已核实无误，咱家只是原封不动呈交给陛下，关咱们什么事？这份奏疏就在咱家怀里，一会儿你拿去烧了，这样就算事后有人追究，沈之厚也只能吃哑巴亏……谁能证明是咱家所为？”
臧贤想了下，情况大概就是如此，张苑的身份明摆在那儿，堂堂司礼监掌印，不是说随随便便就会被人拉下马来的，需要确凿的证据。
而且奏疏的修改在他这个执行人看来也的确是天衣无缝。
臧贤再问：“若是沈大人兵败，彻底……不能回来。那时陛下统帅的中军失去呼应，恐怕也会遭遇大麻烦，张公公您可能……会成为千古罪人。”
张苑悚然一惊，大喝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莫非是把咱家跟当初怂恿英宗出征的王振相比？”
臧贤赶紧道：“小人绝对没这个意思，只是怕这场战事演变到最后，超出各方预料，尤其是鞑靼人可能会趁沈大人兵败身死之机，带兵长驱直入，犯我河山，到那时……中原大地怕是要生灵涂炭，张公公这么做实在太过冒险。”
张苑已失去理智，在他看来，自己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管他什么国祚社稷，百姓安危，全都是扯淡，至于将士生死更不放在他眼里。
张苑道：“你就不能说点儿好话？指不定咱家能成为辅佐大明圣君的功臣！”
听到这里臧贤便怀疑张苑患了失心疯，居然狂妄自大到认为自己有本事带领大明军队在对鞑靼人的战争中获胜，为了达到控制局势的目的，不惜让沈溪和皇帝两路兵马都陷入险境，这可是当初王振都不敢有的举动……毕竟王振只是犯错，而这边张苑却是有意为之。
臧贤非常无奈，俯身领命：“小人这就去草拟诏书，希望一切太平……这场战争能以皆大欢喜的方式结束。”
尽管臧贤最后一句话声音很低，但还是被张苑听到，当即怒气冲冲地问道：“你说什么？”
臧贤脸涨得通红，道：“小人没说什么，这就去办事。”
张苑道：“事关重大，你先把诏书草拟好再回府休息。诏书先压下来，等到五月初九再发往九边，赶得及沈之厚出兵就行……只要沈之厚出塞去了，哪怕知道这件事乃是咱家幕后捣乱，也没法赶回大同镇……咱家会跟大同守军打声招呼，沈之厚走后便把关口封闭，让那家伙自个儿去草原上逞威风！”
……
……
张苑的疯狂，让臧贤感觉自己处境危险，心里很不得劲，待所有诏书草拟完毕，便从张苑处离开，越想越担心：
“张公公能力远不及刘公公，但做事却比刘公公疯狂多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也敢乱来，如果事后陛下追究的话，怕是我要跟他一起遭殃啊。”
臧贤回到隔壁的院子，为求做事方便，他现在跟张苑比邻而居。进内后，马上有手下过来汇报：“臧爷，已经查出来了。”
臧贤愣住了，等稍微平复心情，才看着那人问道：“查出什么了？”
那人回道：“您老之前不是让小人去查是谁带陛下出宫？现在查出来了，应该跟拧公公有关……蔚州卫有个叫江彬的人，跟拧公公走得很近，现在陛下身边那些女人都是拧公公通过江彬找来的，这次出宫，也是江彬的人居中安排，尤其今日跟着张公公去花柳巷，守在教坊司门口的也是江彬派去的兵士。”
“江彬？”
臧贤一听这名字，非常惊讶，“原来是那个落魄的卫指挥同知……本以为他回去后会凑银子给我，让我引荐他给张公公认识……不想此人居然两面三刀，跟了拧公公？”
手下继续汇报：“还有，我们查到这位江大人最近不常在营中，军中传言说他即将被提拔，至于去何处任职无人知晓，这段时间他频繁出城，应该是去为陛下搜寻美女和寻找好吃好玩的东西，要不要小人在路上设卡把他拿下来？”
臧贤皱眉道：“光靠你们？”
那名手下神色间显得非常为难，道：“这件事怕是要经过张公公准允才可，我们没权力调动官军，但张公公却没有任何问题。”
臧贤心想：“江彬之前通过贿赂我巴结张公公，结果张公公根本没兴趣，再加上我想多拿姓江的银子，才酿成今日之祸。如果这件事被张公公知晓，定会迁怒于我，他自己挨了二十大板，我起码得四十起步。”
臧贤一摆手：“这件事就此搁置，暂时不要管他了。”
“啊！？”
手下有些意外，问道，“臧爷，这件事就此不理会了？那江彬屡次三番讨好陛下，背后还站着个拧公公，那可是张公公平时最防备之人。”
臧贤怒道：“让你别管就别管，我还会害你不成？现在张公公顾不上这些，出兵时间已经定下，御驾要不了多久就会离开宣府，那些小人有几天蹦跶？还是把注意力放到更重要的事情上。”
手下听臧贤所言有些道理，便请示：“如此还请臧爷吩咐。”
臧贤仔细想了下，道：“安排人，先把张公公之前所得银两暗中送回京城……”
手下不解地问道：“送银子？”
“怎么，这不是紧要事？张公公也会随驾出征，到时候银子还能留在宣府城里生虫不成？”
随后臧贤主动放低了声音，道，“我的那笔银子，也一并送走，记得要送到不同的地方！明白吗？”
臧贤是聪明人，察觉到张苑并非明主后，已经做好张苑倒台后跑路的准备。
……
……
臧贤把出兵诏书拟好，张苑叫来司礼监几名太监，到他榻前沟通了一下。戴义等人觉得没什么问题便告辞，就此撒手不管，他们不知张苑暂时没有把诏书送到九边各处的打算。
圣旨上定下的出兵时间，沈溪所部是五月十五，而朱厚照统帅的中军则是在五月三十向张家口进发。
张苑很聪明，他在给大同镇的调令中，没有写明具体时间，只写皇帝恩准沈溪计划，按既定时日出兵即可，也就是说沈溪出兵还是在五月十一，如此一来两部兵马出塞时间错开整整二十天，对战局造成非常大的影响。
旁人不可能知道其中诀窍，就连戴义等人也没搞清楚状况，只有宣大总督王守仁发现一些端倪，因为他人就在宣府，可以探听到行宫内一些消息，能以最快的速度作出应对。
五月初八，王守仁终于查到正德皇帝下发到九边各处的圣旨内容，但蹊跷的是，宣府就是行宫所在，他这个宣大总督没领到圣旨，只知道沈溪的出兵时间是五月十五，左思右想后，王守仁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无奈之下，王守仁把宣府巡抚杨武和总兵白玉叫来，问询情况。
杨武多少有些看不起王守仁，因为王守仁年轻气盛，没什么军功榜身，而且王守仁在调往宣大任总督前官职不高，杨武总是以一种前辈的姿态对待。听了王守仁的问话，杨武惊讶地问道：
“伯安，你自何处得到的消息？为何巡抚和总兵衙门都没有收到相关信息？或者是，陛下单独给你下达谕旨？”
王守仁反问：“陛下没有圣旨传达到巡抚衙门吗？”
杨武先看了白玉一眼，在得到眼神答复后，笑着说：“总督衙门比我们高一级，理应先得到消息……如果伯安你觉得有疑问的话，应该去问胡重器，他在陛下跟前做事，得到的消息应该比我等更多！”
胡琏的宣府巡抚只是挂职，而正印宣府巡抚仍旧是杨武，按照杨武的意思，但凡涉及中枢决策，你就应该去问胡琏。
胡琏既是朱厚照指定帮助他领导中军，又是兵部委派到皇帝身边的代表，皇帝和兵部的消息都可以从他那里获取。
王守仁看杨武和白玉敷衍的态度，便知道二人不会跟自己说实话，就算他们知晓一些情况，也不会告知。
王守仁不动声色，点头道：“本官稍后就会去问胡中丞，看他是否有消息，两位没事情的话可以先回了。”
杨武笑道：“出兵之事确实该早定下来了，伯安你话说了一半，实在是让人心里惴惴不安……你可是已知晓九边各军镇具体出兵时间？如果回到的话，请告之，我等也好有个准备，咱跟大同镇那边不同，听说沈尚书出兵，不会自大同调一兵一卒，但陛下出兵，却要从宣府抽调大批兵马随行！”
王守仁看了白玉一眼，白玉那边似乎没多少疑问，便觉得眼前两位应该知道一些情况。
宣府这帮官员中，谁跟张苑走得近，又属于哪个派系，王守仁心知肚明，却不会主动揭破。王守仁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情还是难得糊涂好，当即摇摇头：“具体情况有待落实，这里就不给两位说明了，相信陛下的圣旨很快便会传至九边各军镇，毋须心急！”
杨武冷笑一下，显然对王守仁的回答不是很满意，不过也没去问，毕竟对方是上司，拱手道别后，就跟白玉一起离开。

第二一五九章 底气
王守仁无法从地方巡抚和总兵衙门得到想要的情报，越发感到不对劲。
宣大总督名义上领宣府和大同地方所有涉及军队的事务，但在皇帝御驾亲征的情况下几乎相当于虚职，真正的权力依然留在地方衙门，再加上王守仁一贯以中庸和敷衍的态度处事，没把权力牢牢地攥在手中，以至于大战到来时被掣肘得厉害。
王守仁心想：“如今最好是从大同镇沈尚书那儿问清楚状况，不过距离陛下规定的出兵时间已经很近了，一个不慎，就可能让整体战局崩坏！这可如何是好？”
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王守仁只能去找胡琏商议。
见胡琏可没见杨武和白玉那么容易，王守仁必须亲自前去拜访，毕竟胡琏平时负责统筹中军，就算只是副手，但由于皇帝这个正牌主帅不作为，他只得包揽中军上下几乎所有事务，异常繁忙。
王守仁到中军所在的校场见胡琏，此时胡琏刚从外面巡营回来，整个人非常疲累。
等王守仁把来意一说，胡琏疑惑地问道：“出兵之事已定下来了吗？”
王守仁一听便知不妥，摇头道：“看来你这边也没有任何消息，那就是事情被人有意隐瞒下来了。”
胡琏皱眉问道：“伯安，你这话是何意？难道有人敢在出兵如此重大的问题上做文章？这可……关系大明国祚……”
虽然胡琏比王守仁年长，不过他考取进士的时间晚多了，属于“大器晚成”，为官资历远没有王守仁深厚，而王守仁家学渊源，父亲是弘治朝核心层的官员，自小就接受官场熏陶，非一般人能及。胡琏能力虽不俗，但面对大事则显得经验欠缺，当他感觉情况失控时，紧张便溢于言表。
王守仁疑虑重重，“这一次大明主动向鞑靼发其进攻，战线拉得太长了，出兵点众多，其难点便是各处兵马难以做到协调统一。在如此境况下，若还有人存心捣乱，蓄意搞破坏，那问题就严重了，因为那人只要在讯息传递上做文章便可！”
胡琏紧张地问道：“是谁？”
王守仁想了下，打量胡琏几眼，微微摇头：“难说是哪个，也不能说这人就是想祸国殃民，或许只是单纯不想把战事扩大呢？”
胡琏道：“伯安，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为阻挠军情传递的奸佞说话？”
王守仁叹道：“现在问题非常复杂，一时间难以跟重器兄你说清楚，不过现在一定要先跟沈尚书取得联系，问明情况……你这边可有他的消息？”
胡琏摇头道：“之前还有，但进入五月后，不知为何消息突然断了，本以为是大同那边准备出兵，沈尚书没时间理会，但现在看来，应该是有人作梗，阻断了两大军镇间的消息传递！”
王守仁面色更为担忧，道：“那我们分工协作，重器兄你派人去大同跟沈尚书取得联系，把这边发生的情况详细告之，在下则继续调查，希望能有机会面圣，把现在发生的一切跟陛下挑明！”
胡琏点头：“便如此吧！”
……
……
王守仁和胡琏配合行事不谈，杨武和白玉自总督府离开后也第一时间去见张苑。
尽管二人之前未从张苑处得知具体消息，不过感觉事关重大，急匆匆便把跟王守仁见面的事情如实告知张苑。
张苑听完后火冒三丈：“这王伯安，谁给他的胆子，居然敢过问圣旨的事情？”
杨武提醒：“张公公，王伯安乃宣大总制，此番又配合陛下出兵，自然有资格过问兵事，也不知他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是陛下已把出兵日期定下来，只是圣旨一直压着没发下来……我二人来见您这会儿，他去找胡重器了，应该是有什么小动作！”
张苑有些紧张：“他去见胡琏了？”
杨武点点头：“之前他确实是这么说的，至于是否真的见到了很难说，这会儿都已经天黑，如果有消息的话，相信很快便有人前来传报！是否需要派人去催催？”
张苑一摆手：“不用了，王伯安竟敢跟咱家作对……不过延后几日把圣旨传达九边军中，他竟敢提出质疑？莫非不想活了！”
杨武热切地问道：“不知公公准备如何教训王伯安？”
张苑好奇地打量杨武，问道：“怎么？你跟他之间有芥蒂？”
杨武尴尬一笑，道：“芥蒂谈不上，此人因巴结兵部沈尚书，一路高升，年纪轻轻就做到宣大总制，眼看下一步就要出任三边总制甚至调回京城任部堂，这样的人对公公您可是有极大的妨碍，不如早些铲除……”
张苑气恼地道：“你说得对，但凡跟沈之厚有深交的，不管年轻还是年老，都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提拔，就是因为陛下对此人太过信任……哼，他要是连续吃几次败仗，看陛下还会对他如此推崇？”
杨武不是笨人，稍微一琢磨，便明白张苑的用意，道：“张公公是要让大同那边吃点儿苦头？”
“苦头可不能在大同镇吃！”
张苑没好气地呵斥，“咱家延后传递圣旨，就是要让沈之厚吃瘪，让他到了草原上孤立无援，只能狼狈逃窜，灰溜溜返回关内，到那时就没现在这么嚣张了，不然他还以为整个大明都围着他一人转！”
……
……
张苑提高了警惕，防备王守仁和胡琏破坏他的好事，同时给大同巡抚崔岩施压，让他想办法尽早把沈溪赶出大同镇。
崔岩投奔张苑后，本来就立功心切，得到张苑的命令自然义不容辞，马上带着大同总兵刘宠去见沈溪，名义上是问询出兵事宜，其实就是想催促沈溪快些走。
城北校场，中军大帐，沈溪接见二人。
简单见礼后，崔岩直接询问：“……不知沈大人几时出兵？大同防务该恢复如常了吧？”
刘宠虽为大同总兵，但在兵部尚书和大同巡抚面前毫无话语权，跟个背景墙一般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沈溪和崔岩对话。
沈溪道：“如今陛下圣旨未至，本官不好确定哪天出兵，只有让崔中丞和刘总兵多等上几日了。”
崔岩脸上带着苦笑，“沈大人，您看马上就要五月十一，以下官所见，陛下对您的出兵奏疏一定会准允，为何不早一步准备，等圣旨一到即可如期出兵？大同因外兵驻扎，已好些日子没清静过，再出点偏差下官可无法承担。”
“放肆！”
沈溪“啪”地一声重重拍了下桌子，黑着脸喝问：“按崔中丞之意，本官带兵马至此，坏了规矩，打扰了地方安宁？”
“不敢！在下绝无此意！”崔岩如诚惶诚恐地道，“下官只是觉得，军中将士相互间缺乏信任，明争暗斗不断，于大局不利。再者，城防为沈大人所部管辖多日，就怕仓促换防那些孬兵会出乱子……这不想早几日适应么？”
沈溪略微惊讶：“崔中丞是想说，让本官现在就把大同防务交给地方兵马？”
崔岩一阵头疼，赶紧解释：“只是提前做准备，下官没有赶沈大人走的意思……要不，就先让士兵准备好，五月初十这天早一步把防务接管过来，等翌日沈大人领兵出发后，能够确保不出差错，您看……”
沈溪没有回答，问旁边的刘宠：“刘总兵如何看待此事？”
刘宠神色迟疑，半晌后才咽了口唾沫，为难地说：“末将听从两位大人吩咐。”说了跟没说一样。
崔岩道：“其实总兵府也很为难，按照规矩来说，无论何处人马到来，防务都应该由军镇自己来负责，而不是撒手交给客军。不过也可以理解，沈大人乃兵部尚书，您跟鞑子交战经验丰富，到何处也不想把自身安危系于他人之手，所以下官一直都没反对您派兵接管防务……”
沈溪打断崔岩的话：“本官不会让崔中丞为难太久，这样吧，如果这两天圣旨到了，防务自然如期归还……要是五月十一开拔那天城中出了什么乱子，责任由本官来背，这总该可以了吧？”
崔岩当然不满意，如此一来算是没有完成张苑的交托，道：“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小心为上……不是谁担责的问题，出了状况谁都逃不脱。”
沈溪脸色转冷：“崔中丞，你到底想如何？”
崔岩硬邦邦顶回去：“若是陛下圣旨到来，五月初十本官就会派人接管防务，沈大人您看……”
“不可能！”
沈溪直接否决崔岩的提议，“本官是兵部尚书，又是此战副帅，可以自行决断军务，轮不到地方官员说三道四！如果某些人坚持的话，本官只会认为是居心叵测，可以将其拿下，先斩后奏！”
“嗯！？”
见沈溪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自己，大有一言不合就拿人的架势，崔岩顿时没辙了。官大一级压死人，沈溪如果真要在他的地盘拿人祭旗，自己只会无辜送命，到时候虽然正德皇帝会埋怨几句，但绝对不会为他出头。
想到这里，崔岩顿时萎了。
沈溪一挥手：“两位回去吧，若这两天陛下圣旨送到，自然会如期向你们交还防务……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真正换防前后盏茶工夫都用不到，只是上下城门楼的问题，如果这样都要来跟本官讨价还价，本官只能行军法了！”
崔岩虽然心里很恐惧，但依然硬着头皮道：“沈大人可真够武断的……”
沈溪冷声喝问：“崔中丞，你是在指责本官吗？”
崔岩扭着头回答：“下官哪里敢指责沈尚书？只是有些事，下官会如实上奏陛下，请陛下评断，看看谁对谁错。”
崔岩知道自己没法跟沈溪叫板，干脆提出上奏，名义上请朱厚照做主，但如今一切奏疏都是由司礼监批阅，其实就是由张苑来给他撑腰。
“随便！”
沈溪脸上全都是无所谓的表情，一摆手，“走好不送！来人哪，送客！”
既然双方已扯破脸皮，沈溪觉得没必要跟崔岩废话，直接下达逐客令。对此崔岩早就料到了，刘宠则有些不太适应，本来他还想跟沈溪说一些军中事务，就这么被沈溪赶走实在不甘心。
崔岩拱拱手，转身便往账外走去，铁了心要跟沈溪对抗到底。刘宠一看这架势，留下来只是为自己惹麻烦，还是暂避锋芒才好。
就算沈溪这个兵部尚书掌管大明所有军队事务，可到底崔岩才是朝夕相对的上司，刘宠一时间拎不清该跟谁站一边。
……
……
崔岩和刘宠未完成张苑交托，过来跟沈溪叫了下板便灰溜溜离开。
等二人走后，一直在屏风后倾听动静的唐寅走了出来，之前完成沈溪嘱托顺利完成换防任务的唐寅，在军中有了一定威信，觉得自己有了一定话语权，没事就到沈溪这里来过问军情，想给沈溪出谋划策。
“……看来这两位很想沈尚书领兵离开大同……”唐寅出来后便评价一句。
沈溪瞄了唐寅一眼：“其实唐兄是想说，我走到哪里都是瘟神，他人唯恐避之不及吧？”
唐寅尴尬地笑道：“在下并无此意，只不过想说，沈尚书跟这两位地方大员关系闹得太僵了……在下分明记得，我们刚进驻大同的时候，这位崔巡抚对您并非是如此态度，看来他是找到靠山了。”
沈溪道：“你觉得会是谁？”
唐寅稍微思索，道：“还用得着说吗？肯定是陛下身边的人，不然他为何要提出上奏参劾沈尚书？不过这出兵之期总共也剩不了几天，奏疏一来一回需要时日，如此还想闹出点事情来……啧啧，我看这位大同巡抚不过是说一点场面话好让自己下台吧？”
沈溪没好气地道：“你倒是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不过这里我要问一句，你是否随我一起出塞？如果觉得太过危险的话，你可以选择留在大同，甚至折道返京，本官不会阻拦，别人有跟我出兵的义务，你唐伯虎却没有，自己做决定吧！”
“这个……容在下好好思量……”
一说到出兵的问题，唐寅便闪烁其词，他一方面贪恋军功，想跟沈溪一起出塞挣个前程，一方面又担心有去无回，自寻死路。
此时的唐寅心情非常矛盾，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决定，一旦选择离开，那他以后再也没脸为沈溪做事，只能自谋生路。
沈溪没有勉强，说道：“时候差不多了，最好早些拿定主意，我唯一能承诺的便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你上阵杀敌，至于别的……就要看造化了，谁也没法保证战争中没有意外发生！”
唐寅有些尴尬，不好意思留下继续面对沈溪，行礼后离开。
等中军大帐里恢复平静，沈溪回到帅案后坐下，开始轻松地处置起公文来。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云柳掀开帘子进来，带来宣府最新消息：“大人，宣府那边传报，陛下安排您出兵的日子定在五月十五，御驾会在五月三十自宣府向张家口进发……这跟大人您上奏的日期有些不同。”
沈溪点头道：“还算不错，只是延后半个月而已。”
“那大人，是否改变方略，等到五月十五，或者更晚些才出发？”云柳问道。
沈溪摇头：“不必了，一切按照既定计划行事，五月十一卯时三刻出兵，争取日落前自镇羌堡出塞，抵近南塘寺休息……已经计划好的事情作何要更改？有些人想捣乱，那就让他们以为得逞便可！”
“可是大人……”
云柳对沈溪的安排很不理解，正要提出心中疑问，却被沈溪伸手打断了。
“出兵时间早已定下，一应计划我均成竹在胸……不要再质疑，就算以既定日期出兵，难道陛下统领的中军就能按期抵达约定地点？呵呵！”

第二一六〇章 联合告状
五月初九，张苑派人把发往大同镇的圣旨送出宣府。至于其余军镇的调兵谕令，张苑准备延后几日再发，以此打乱沈溪制定的作战计划。
张苑得意洋洋，觉得这么做万无一失，就算事后被追究，也可以把责任推到他人身上。
沈溪战败的话，有很大的几率留在塞外，可说死无对证，就算沈溪活着回来，也是罪臣，失败者的辩解之言有几人会相信？
若沈溪得胜凯旋，则没人计较时间上的差别，张苑不觉得朱厚照在欣喜若狂的情况下会自己找不痛快。
张苑打好了如意算盘，圣旨将由快马传递，基本可以保证在一天内送到大同，这样沈溪得到圣旨后只有几个时辰作准备。张苑甚至对驿使交待，一定要等初十晚上子时过后再送达，让沈溪来不及思索太多。
此时的朱厚照，完全不知情，还在行宫内跟江彬刚找回来的女人鬼混，丽妃和小拧子全都被张苑蒙在鼓中。
就在朱厚照昏天黑地时，被冷落的丽妃没有在寝宫久留，返回自己的院子。等她跨进院门时，几名侍卫已等候在那儿。
“干娘……”
丽妃直接到堂屋坐下，过来一人磕头，正是之前拜丽妃为义母的锦衣卫百户廖晗，其余侍卫则是廖晗手下。
丽妃微微颔首，没有让廖晗起来，问道：“怎么样，让你查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廖晗道：“儿子查明，大同镇那边沈大人原本计划五月初九出兵，可不知为何奏疏没传到陛下跟前，到宣府后即被司礼监扣了下来。陛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派人去函问询出兵时日，因时间太过仓促，沈大人便把出兵之期延后两日！沈大人奏疏中所列乃是五月十一，而希望陛下出兵的日子则是五月十五。”
丽妃蹙眉：“为何之前张公公呈奏的奏疏上不是这么写的？”
廖晗摇了摇头：“这个儿子就不太清楚了，难道是沈大人送出了两份不同的奏疏？亦或者是有人篡改了沈大人奏疏上的日期？”
丽妃沉默下来，凝眉思考，越想越觉得事关重大，沉声道：“本宫就说嘛，沈尚书不可能把出兵日期定得那么晚，居然把他跟陛下出兵的日子错开半个月之久，分明是有人从中作梗……只是本宫怎么都没想到，那人竟胆大妄为到这等地步！”
廖晗道：“儿子还查到，司礼监拟好的诏书，迟迟没有发往九边各处，直到今日才派出信使送往大同镇……”
丽妃冷笑不已：“若本宫没猜错的话，张公公送往大同镇的诏书中，根本没写具体日期，如此一来沈尚书便以为，陛下让他按照既定的五月十一出兵！”
廖晗道：“这个……儿子尚未查明，只是把了解到的情况告诉干娘。不知干娘还有何吩咐？”
丽妃微微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道：“你做事愈发稳妥了，这很好，功劳本宫记下了，这两天便会跟陛下陈情，争取把你提拔为锦衣卫千户！”
“儿子不敢奢求，惟愿孝敬干娘，就算只是当个普通士兵，也心甘情愿。”廖晗惊喜异常，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小心翼翼地说道。
“该你的功劳，一分都不会少！”
丽妃一摆手：“你先回去吧，管好手下的嘴巴，切记不要把消息泄露出去，若出了什么状况，别怪本宫事前没提醒你。”
廖晗俯首道：“这是自然，儿子跟手下这帮人是过命的交情，不会耽误干娘的正事。”说完，廖晗恭敬告退。
等人走后，丽妃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其中肯定有问题！”
丽妃心想，“这件事张公公做得破绽百出，完全就是门外汉所为，就连以前刘瑾做的那些天衣无缝的坏事都瞒不过沈之厚，难道这次沈之厚竟全无察觉？仅仅因为他人在大同，跟陛下不在一处，消息便就此断绝？”
丽妃心中存在诸多疑惑，却不知该找谁倾述，左思右想之下决定跟小拧子道明情况。
“我一次两次跟陛下献策，陛下会采纳，但每次都是我来说，陛下恐怕会认为我是后宫干政，别有用心。其实由陛下身边近侍建言，最恰当不过，因为这些太监是陛下的家奴，维护主子的利益乃是本份！”
丽妃有了主意后，马上去见小拧子。
此时小拧子没有伺候在正德皇帝身边，因为朱厚照跟女人厮混时不希望有外人打扰，小拧子怎么都算得上半个男人，就算皇帝不觉得尴尬，那些女人也会害羞，所以朱厚照干脆让小拧子回避。
小拧子正守在殿外，哈欠连连，不知该自己该做什么，见丽妃到来，赶紧起身相迎。
丽妃把小拧子叫到附近的妙手回廊，见左右无人，便把她让廖晗调查到的事情，详细说给小拧子听。
小拧子惊愕地道：“丽妃娘娘，你说的事情关系重大，这……难道真有人敢把沈尚书的奏疏给篡改了？”
丽妃摇头道：“现在不敢确定是否有人伪造了奏疏，不过可能性非常大，不用说你也应该知道是谁所为吧？”
小拧子低下头，一边琢磨一边感慨：“可是……张公公这么做的话，有何好处呢？”
丽妃道：“再明显不过的事情，谁都容不下沈尚书……之前便听说朝中大多数官员都不支持出兵，从谢阁老，再到六部部堂，除了兵部外没人站在沈尚书一边，不过最后出兵之事还是定了下来，因为陛下杀鸡儆猴，一怒之下把谢阁老发配到三边去治理军饷。”
“是有这么回事。”小拧子点头道。
丽妃再道：“本宫还听说，张公公当上司礼监掌印后，便跟谢阁老过从甚密……张公公本来跟沈尚书便有芥蒂，或许谢阁老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不会故意拉后腿促成沈尚书兵败，但张公公就说不一定了，以他的为人，若恨一个人的话可以不择手段！”
小拧子打了个寒颤：“丽妃娘娘您莫要说了，太可怕了！”
丽妃道：“现在事情已发生，有什么可避讳的吗？沈尚书五月十一就会出发，而陛下要到五月底才会出兵，中间间隔可不是三五天，而是二十天，多出来的这半个多月内，怕是几场大战都结束了吧？”
“张公公一直在陛下跟前晃悠，必然会对出兵之事百般阻挠，以陛下的秉性，行军速度肯定快不了……怕是会跟从居庸到宣府那段路一样，拖沓延后，沈尚书作为诱饵，在塞外无法得到主力支援，那时恐怕……”
小拧子非常着急，近乎要哭出声来，道：“丽妃娘娘，您可要想个对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不然的话战败事小，大明十几年积累的北疆优势将荡然无存！”
丽妃心想：“此前朝廷不过是在西北打了几次胜仗，谁给你说大明在北疆有优势了？草原部族可说生生不息，汉唐时有匈奴和突厥，其后蒙元兴起，就算中间暂时没落，但要不了多久也会快速崛起！”
丽妃叹道：“这个，本宫能查到这些已属不易，其他的恐怕力不能及。柠公公不妨设身处地想一想，本宫身份尴尬，其实没资格跟陛下建言……后宫不得干政乃是太祖遗训！”
小拧子突然跪到地上，磕头不迭：“丽妃娘娘，陛下跟前您最受宠，若是由您揭破的话，陛下定欣然采信，到那时张公公的劣迹必会被陛下注意到……小人就算想去说，也没那本事，陛下会怀疑小人的用心，认为是觊觎张公公司礼监掌印之位而进谗言！”
丽妃不由着恼，心想：“我本想让你跟陛下进言，免得惹火烧身，你倒好，反把事情推在我身上来了！”
丽妃摇头道：“妾身一介女流，哪里能承担如此重任？拧公公，无论是以前刘公公得势，还是如今张公公掌权，你说什么陛下都会采信，因为你才是最受信任的近臣，为何这次……却打退堂鼓了呢？”
小拧子是聪明人，马上醒悟过来，丽妃是想拿他当枪使。
从本心讲，小拧子也不想跟张苑明火执仗地对着干，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得悉一些消息却没有跟朱厚照说，那他就有欺君的嫌疑。
“那小人……也不知该怎么办了！”小拧子心情沮丧，几乎要哭出声来。
……
……
最终两人商定的结果，还是小拧子向朱厚照禀告。
小拧子别无选择，丽妃可以装糊涂，他却不行，为皇帝探听外面的真实情况本来就是他的责任。不过仔细一想，小拧子又觉得这是扳倒张苑的一次绝佳的机会，或许可以努力一下。
小拧子不敢在朱厚照花天酒地的时候奏事，便守在宫殿外面，可一直等到天色渐明，仍旧不见朱厚照出来，只能试着进殿去查看一下情况，进去后才知道原来朱厚照已在脂粉堆里睡着了。
小拧子只能悄无声息退出来，本想跟丽妃商谈下后续计划，却没有找到人。
小拧子十分懊恼：“我若现在去惊扰陛下清梦，陛下非把我的皮给拔了不可……还是等陛下醒来后再说吧。”
因担惊受怕，小拧子没敢去打扰朱厚照，只能守在殿外苦苦等候。
但一夜未眠，小拧子昏昏欲眠，坐在椅子上兜着手，靠着椅背，本想闭目小寐一会儿，但很快就进入深度睡眠，完全忘记了时辰。
临近中午时小拧子才惊醒，发现旁边有个人站在那儿打量他，当即怒道：“没个规矩，你要把人吓死吗？”
那人是小拧子手下的小太监，委屈地道：“公公，宫外有几位大人联名求见陛下，是否给通传？”
小拧子稍微惊讶一下，道：“是那几位大人？知道具体是谁吗？”
小太监想了下，道：“好像是……宣大总制王守仁王大人带了几个人前来，小人眼拙，剩下的不认识。”
小拧子听到后不由暗自窃喜，心想：“我没法跟陛下奏禀关于张公公篡改沈尚书奏疏的事情，但这些大人可以，我只需帮助把他们的话传到陛下耳中便可，让陛下决定是否见他们……这样我也算是尽到了责任！”
想到这里，小拧子欣喜莫名，不再急着去找朱厚照禀告，而是想先出去看看这些官员，探明他们是为何而来。
等小拧子出了行宫，见王守仁、胡琏、杨武等督抚都在，心里更加踏实了，不过他还是摆出不明所以的样子，走过去问道：“几位大人，陛下还在休息，您们来这里所为何事？”
王守仁官职最高，他认得小拧子，连忙上前道：“拧公公，在下有紧急军情跟陛下启奏，请代为通传，这件事事关到草原一战的胜败……”
小拧子看了看在场之人，等他看到杨武和一些地方官员神色阴晴不定，相互间不断递眼色时，直觉告诉他这些人不是跟胡琏和王守仁一条心。他此前大概听闻一些事，知道现在地方上的官员都在巴结张苑，事情没想象那么简单。
小拧子故作为难地道：“陛下无心见诸位大人，此时请见……实在叫人为难，要不你们去请示一下张公公？”
王守仁道：“但此事跟张公公有莫大的干系，按理他应该主动回避……请拧公公进去通传，我等可以在这里等候！”
小拧子这才点头：“既然如此，小人只能进去传报一声……陛下是否肯赐见，请诸位大人不要报以太大的希望。”
说完小拧子快速往内而去。
有了这些大人物撑腰，小拧子有底气多了，终于有胆子打搅朱厚照的雅兴……这会儿朱厚照已睡醒，正在跟那些烟花女子嬉闹。
小拧子的到来坏了朱厚照的兴致，眼见一班女子退到一边，朱厚照瞪着小拧子喝问：“你来作何？皮紧了？”
小拧子道：“陛下，三边总制王大人，还有巡抚胡大人等人在行宫外求见，说是有关系草原一战胜负的大事启奏，奴婢不敢怠慢只能前来请示……若陛下不想见的话，小人出去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不必等候就是。”
朱厚照皱眉道：“这些人就会小题大做，什么事情会关系到草原之战的胜败？他们是吓唬朕吧？”
小拧子看得出朱厚照非常不耐烦，知道此时不为王守仁帮腔的话，他们莫说见驾了，很可能会被朱厚照降罪，如此一来小拧子也就不再藏着掖着，凑上前道：“好像是跟沈尚书呈奏的出兵奏疏有关……似乎时间跟张公公所奏不符。”
“嗯？”
朱厚照眉头紧皱，看了看周围的女人，虽然还没尽兴，却也知道关系重大，当即一摆手，等这些女子都弓身退下，他这才说道：“让他们进来等候吧……朕先梳洗一番再出去见他们！”
“是，陛下！”
小拧子非常高兴，赶紧安排人帮朱厚照梳妆打扮，而他则出去跟王守仁等人传话，让他们先进行宫再说。

第二一六一章 断案难
张苑起床时已是正午时分，正准备吃点儿东西，臧贤急匆匆赶来：“公公，大事不好，三边总制王大人和巡抚胡大人去行宫见驾，好像要跟陛下检举公公您私自篡改奏疏之事。”
张苑霍然站起，怒喝道：“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咱家作对？杨武呢，他为何不早些来传话？”
臧贤解释道：“正是杨大人派人来通传小人才知道此事，一刻也不敢耽搁便跑来跟公公通禀。”
张苑顾不得吃东西，简单整理一下，连发冠都没有穿戴整齐便在臧贤陪同下匆忙出门，到门口时见戴义急匆匆过来。
“张公公，出大事了……”戴义似乎也是跑来报信的。
张苑怒道：“咱家已经知道了，王守仁和胡琏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前去面圣污蔑咱家，是吧？”
戴义回道：“不是这件事，黄河决堤……今年黄河伏汛来得早，河南花园口段决口，百姓死伤无数……”
张苑破口大骂：“黄河决堤跟咱家有何关系？咱家要赶去面圣，你个老东西闪一边儿去！”
对于张苑这样始终抱有小市民心态的人来说，什么伏汛和决口都不值得关注，因为这牵涉不到他的切身利益，旁人死再多跟他有何干？但王守仁等人去御前告状就不同了，会影响他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随后张苑不再理会对方，扒拉开阻挡在前的戴义，便继续往行宫一路小跑而去。
戴义见状无可奈何，只能一边陪跑，一边跟在张苑背后啰嗦。
“张公公，这件事非得马上跟陛下说不可，如果治理水患不及时，赈济不到位，中原地区可能会出现大面积饥荒，横尸千里，到那时……情况可就大大不妙了！”
对于黄河决堤的事情，张苑本来没有往心里去，但听了戴义这话却受到启发，心里琢磨开了：
“咦？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借口，我可以抢先一步到陛下跟前禀告，陛下肯定会不耐烦，如此就会把我跟那些告状的人一块儿赶走，这样就没人能御前告状了！”
想到这里，张苑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道：“行，咱家知晓了，这就去跟陛下说，你先回去吧。”
戴义正要提醒河南地方请求赈灾的奏疏需要尽快批复，张苑已跑开一段路，戴义干着急也没用，只能跺着脚目送张苑一路进了行宫。
张苑没从正门进去，防止半道遇上王守仁和胡琏等人，而是选择从东边小门入宫，进去后直奔朱厚照所住内苑，可没到地方便从过往的太监之口知道朱厚照已开始接见王守仁和胡琏等人。
“这次陛下为何这么积极？”
张苑感觉问题棘手，等进了内苑门，远远看到朱厚照端坐在正殿椅子上听王守仁奏事，再也顾不上别的，不经传报便大喊大叫：“陛下，出大事了，陛下……”
喊叫声中，张苑一股风似的径直冲进殿内，这下把歪斜着身体恹恹欲睡倾听汇报的朱厚照给吓了一大跳，人一下子坐直了。
小拧子在旁提醒一句：“乃是张公公。”
朱厚照直皱眉，正要喝斥张苑如此粗鄙无礼的行为，却见张苑直接跪下来大喊大叫：“陛下，黄河发大水，花园口决堤，百姓死伤无数！”
他的声音非常大，完全压过之前王守仁奏事的声音，迅速吸引朱厚照的注意力。
王守仁和胡琏等人暗自着恼，本来他们正要状告张苑篡改大同出兵日期，还有迟迟不发诏书的问题，现在张苑却突然杀出来说什么黄河闹水患，一下子打乱了他们奏事的节奏。
朱厚照皱眉问道：“张公公，你突然前来，疯疯癫癫的，说什么黄河发大水，是诚心跟朕捣乱，是吧？”
跟张苑的想法一样，朱厚照对于什么黄河大水根本不在意。
在这位少年天子记忆中，自小便听朱祐樘说过不少黄淮地区治河救灾的事情，黄河决口几乎年年有，每次都要拨款修复河堤，中原近乎没一天消停过，黄河发大水就好像打雷下雨一样稀松平常，实在没必要大惊小怪，反而惊吓到他问题更为严重。
张苑道：“陛下，这次情况不同以往，黄河决堤，千里成泽国，百姓死伤惨重，陛下却不在京城坐镇，万一乱民闹事，可能会危害大明江山社稷。”
说到有人危及皇位，朱厚照这才稍微提起重视，点了点头，问道：“算你说得有理，但奏本呢？”
张苑这才想起，光从戴义那里听了半耳朵黄河发大水的消息便赶来，连具体情况都没过问，更不要说跟戴义讨要河南地方官府的奏疏。
张苑赶忙为自己辩解：“老奴听说黄河花园口决堤的消息，心急如焚，根本顾不上旁的，就跑来跟陛下禀奏……治水救灾之事刻不容缓啊，陛下！”
由始至终，张苑都在扯着嗓门儿嘶喊，声音尖利，让朱厚照听了心烦意乱，一时间顾不上询问王守仁到底前来奏禀何事。
王守仁和胡琏见驾的目的就是参劾张苑。
如果换作朝中六部尚书和侍郎，绝对不会如此冒失，毕竟张苑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地位太过显赫，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弹劾的，而且毕竟张苑并不是朝臣，而是皇室家奴，参劾张苑就等于在打皇帝的脸。
不过王守仁和胡琏都是沈溪提拔起来的“新锐官员”，年轻气盛，遇到问题时不会考虑太多后果，即便二人深谙官场之道，但涉及到战争成败的大事，眼里便揉不得沙子，想方设法也要让皇帝心如明镜。
不过无论如何他们也没有想到，张苑会用这么一种近乎耍无赖的方式打断他们奏事。
朱厚照道：“不知道具体情况就跑到朕面前来奏报？能不能先把对策想好之后再来？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平定北方蛮夷，至于黄河灾情完全可以延缓一段时间再说。”
王守仁为人极为方正，听到这里只能站出来劝谏，“陛下，灾情紧急，事关千万人性命，不应有丝毫怠慢。”
张苑心中一动，打量王守仁几眼，连声道：“对对对，王大人所言极是，世人皆知，王大人在治理灾情方面很有一套，陛下不妨派王大人前往河南之地，治理水患，赈济灾民，以显示陛下龙威浩荡！”
在场官员一阵惊讶，谁都没想到张苑居然会这么“精准打击”，刚才王守仁御前告状还没把前戏铺垫完，引出张苑这个关键点，他就闯了进来，三下五除二抛出个黄河水灾之事，然后还想把始作俑者王守仁给赶到河南去治灾，明显有杀鸡儆猴的意思。
朱厚照皱眉：“没听到朕说明吗，一切当以战事为先……如今大兵压境，朕已准备领兵出塞与鞑靼开战，突然征调前线统兵大员回去治灾？简直荒唐至极！”
朱厚照的话让王守仁和胡琏稍微松了口气，王守仁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司礼监掌印太监报复，心一横便准备继续参劾张苑欺上瞒下，拱手道：“陛下，关于出兵之事，微臣尚未启奏完毕。”
“你……”
朱厚照正感到不耐烦，张苑突然又跳了出来，大喝一声：“王大人，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陛下为国事操劳，这会儿明显精力不济……就算陛下龙虎之威，有皇天庇佑，但到底需要休息，你岂能拿琐碎小事来烦扰陛下？难道你就不知道体谅陛下龙体不适？”
说完他回头对朱厚照道，“陛下，您累了，不妨先回寝殿休息，关于出兵之事，还有黄河洪灾等，老奴都会悉心替您办好，绝对不会让您烦忧。”
朱厚照本来就一阵心烦意乱，听王守仁啰啰嗦嗦，半天没说到点子上，后来张苑又闯了进来，说了一大通，又跟王守仁在言语上直接发生冲突，心情更为烦躁，听了张苑这番话，觉得很合心意，摆摆手：“也罢，张公公，事情就交给你处置了！”
说完，朱厚照站起身来便要走。
王守仁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看出朱厚照没有为他撑腰的意思，现在张苑明显占据上风，以他混迹官场多年的经验，知道这个哑巴亏自己吃定了。
不过胡琏却很坚持，直接跪下来奏禀：“陛下，张公公隐瞒大同镇出兵详情，故意促使沈尚书早一步出兵，乃是要让朝廷对鞑靼一战就此落败啊！”
“什么？”
朱厚照本来已走出几步，听到这话他突然转过身来，脸上满是疑惑……显然以他浑浑噩噩的脑袋没把事情想明白。
胡琏正要继续说，张苑怒目圆睁，喝斥道：“胡大人，你这是血口喷人，什么早一步出兵？作战计划乃是沈尚书一手制定，沈尚书要几时出兵，陛下已遵照他的意思行事，还想怎着？临时变卦再让陛下遵从，是想让陛下统领的中军置身险地吗？”
张苑已经想明白了，不能让胡琏和王守仁有继续说话的机会，要把矛盾点往朱厚照跟沈溪之间的权力纠纷上引，这样做就能让朱厚照的思绪变得混乱不堪，也就想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诀窍。
张苑如意算盘打得不错，不过胡琏这边也不是吃素的，继续大声道：“沈尚书明日就要出兵了！”
跟王守仁不同，胡琏说话喜欢挑重点，往往是一针见血，他看出皇帝似乎对出兵的事情并不知情而且懒得过问，干脆就把张苑最怕被朱厚照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张苑也在扯着嗓门喊道：“沈尚书这样做是在跟陛下夺权，他一介臣子，反复无常，简直是在跟陛下作对！”
以张苑想来，只要自己嗓门儿够大，彻底压住胡琏的声音便可，但他没想到胡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跟他作对，说话声音丝毫不逊于他，被朱厚照听了个清楚明白。
朱厚照折返回来，怒吼一声：“都给朕闭嘴！”
同时说话的胡琏和张苑都乖乖住口，最后张苑也老老实实跪下来，低着头等候朱厚照的训示。
朱厚照道：“一个二个在这里瞎嚷嚷，跟市井泼妇般一点体统都没有，像什么样子？若让世人看到这一幕还不耻笑朕不懂得管教？你们啊你们……胡卿家，你刚才说什么，沈尚书明天要出兵？”
“陛下，没有的事情，沈尚书上奏的时候说了，他会在五月十五才出兵，而明日才是五月十一……”张苑抢白道。
“闭嘴！朕没让你说话……你要是再擅作主张，看朕怎么处罚你！是否是你觉得屁股又痒了？”朱厚照怒吼道。
张苑马上便觉得屁股一阵刺痛，之前他还没觉得怎样，现在经过朱厚照提醒才想到之前几日被痛打的惨状，当即恶狠狠地瞪了胡琏一眼，似乎想威胁胡琏，不让对方继续说下去。
但胡琏却好像没看到一样，回禀道：“陛下，沈尚书本来所定出兵日子就是五月十一，而沈尚书希望陛下出兵的时间是五月十五！只是不知为何，陛下最后定下的出兵日却是五月十五和五月三十！臣等怕其中有误，所以结伴来见陛下，问询其中因由，也是想提醒陛下这中间可能存在问题。”
朱厚照先看了张苑一眼，随即微微摇头道：“不可能，当时沈尚书所奏请的出兵时间，分明就是五月十五和五月底，朕一切都是按照沈尚书奏请来批复的，此乃朕亲口准允，跟张公公无关！”
张苑也道：“陛下，老奴只是转呈沈尚书的奏疏，当时奏疏上的确这么写的，就算是出了问题，那也不是老奴的责任啊……呜呜，老奴实在是冤枉死了！”
张苑一边为自己辩解，一边装出受委屈的模样，想赢得朱厚照怜悯，主要还是他仗着在场一干人中，他自个儿最了解朱厚照的脾性。
胡琏道：“臣提请重新审查沈尚书奏疏，以正视听！”
朱厚照一时间有些迟疑，看了看胡琏，再看旁边站着但低头不语的王守仁，最后看了看跪着的张苑，颔首道：“兵家无小事，这是朕登基以来第一次御驾亲征，如果出现偏差的话，的确可能影响大明国祚，怠慢不得。张公公，你去把奏疏拿来，给胡卿家和王卿家过目。”
张苑没有起身，道：“陛下，那么多奏疏，每日奴婢都会经手，这一时间去何处找寻？”
胡琏道：“沈尚书的奏疏何等重要，有那么难找么？还是说张公公心里有鬼，所以不肯把奏疏找出来？”
朱厚照厉声喝问：“张公公，朕让你去找，你推三阻四作何？”
张苑道：“老奴这就让人去找，陛下您消消气，龙体要紧啊。”
朱厚照本来已没心思留下来，但发现事关重大又重新坐了下来，耐着性子等候，张苑也不亲自去，而是让戴义和高凤等人去找，他明白那份奏疏现在不可能找到，因为原件已经被他损毁。
过了半晌，中间朱厚照催促了好几次，那边戴义才回来跪下磕头道：“陛下，老奴等人已回去找寻多次，愣是没找到那份沈尚书的奏本，这……实在是太过稀奇，或许是被人放到别处去了！”
朱厚照怒道：“沈先生的出兵奏疏，乃是绝对机密，你们就这么随便一搁就撒手不管了？最后还找不到？你们司礼监是如何当差的？”
戴义伏地认罪，连张苑都跪在那儿认错，一切看起来都是司礼监整个衙门的过错，但有一点很关键，没有沈溪奏疏的原件，光靠各方说辞，再也没办法把道理分辨明白。
胡琏道：“陛下，此事乃千真万确，张公公草拟的发往大同镇的御旨，上面连时间都没写明白，只是说准允沈尚书奏请，目的就是想让沈尚书早一步出兵，甚至连五月十五都不到便出塞去了。”
张苑仰起头来辩驳：“简直是血口喷人！”
朱厚照一摆手：“把发往大同镇的圣旨拿来，朕要亲自过目。”
马上有人去把诏书范本拿来，这个是没办法无故失踪的，各处都留有案底，等拿来后，朱厚照亲自看过，然后一把将诏书掷于地上，怒道：“张公公，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不在诏书中明确出兵时日？”
张苑苦着脸道：“陛下，之前沈尚书都已经把出兵日子定下来，老奴草拟诏书时便按照沈尚书所请出兵，没有错吧？”
说这话时，张苑脸上满是冤枉的表情，好像他真的很无辜一般。

第二一六二章 心安回肚子里
胡琏的奏请看起来没错，但可惜的是没写时间并不代表张苑有罪。
朱厚照本来就心烦意乱，眼前又是一个难以定夺的糊涂案，不由让他更加着恼。
张苑还在为自己叫屈，在场官员交头接耳小声议论，“嗡嗡嗡”的声音让朱厚照更不想继续听人辩论，当即喝道：“胡卿家、王卿家，这件事朕会调查清楚，你们先退下吧，有事朕会找你们商议！”
胡琏脸上露出震惊之色，不明白为何皇帝会把如此浅显且明了的案子问到一半就中止，只有王守仁才明白其中蕴含深层次的原因。
这次王、胡联合地方官员状告张苑私自篡改出兵时间，置大明军队于危境，其实是变相指责朱厚照不作为，毕竟皇帝入住行宫这么久才跟大臣第一次见面，先不说责任心的问题，至少是对战事缺乏足够的关心。
如此一来，朱厚照在内心偏袒张苑也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胡琏怎么都不愿意功亏一篑，跪在那儿不动弹，不想王守仁却行礼：“那臣等先告退。陛下金安。”
说完，王守仁恭敬告退，转过身前向胡琏使了个眼色。胡琏一看架势不对，只得行礼后离开。
至于杨武等人本来就是来凑数的，更不会多停留。不多时，大殿内就只剩下皇帝朱厚照以及张苑、小拧子、戴义等近侍。
朱厚照脸色不太好看，没说什么，低头作沉思状，好像在等张苑主动认错。
问题是张苑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有罪的，嘴上虚情假意地劝道：“陛下，您消消气，那些人听风就是雨，只因老奴未在给大同的诏书上写明时间，便行诬告之举……陛下莫要气坏了身子，让老奴心疼！”
朱厚照抬起头，怒视张苑：“张公公，你且说清楚，是否有欺瞒朕的地方？你可想好了再回答，当初刘瑾欺瞒朕是个什么下场，你是清楚的！”
如此一来张苑更是打死都不会承认，涕泪俱下地哭诉：“陛下，老奴对您一片忠心，哪里敢有任何欺瞒？呜呜，老奴就算再浑，也不敢在这种大事上蒙蔽圣听！”
小拧子抬头看了张苑一眼，本有话要说，但见张苑把“受委屈的忠臣”的角色演绎得入木三分，以他对朱厚照的了解，多半会心软听信张苑这样“自己人”的话而不会采纳胡琏的说辞，最后只能不甘地低下头。
朱厚照点头道：“量你也不敢玩儿什么花样，如此朕权且信你一回，如果出了什么状况，你的脑袋也别挂在脖子上了，看着就烦！”
说着，朱厚照打了个哈欠，懒得再去考虑这些“复杂”的事情，站起身往内堂而去。
军情紧急，牵涉到的事情也很大，更有诸多大臣前来告状，而且算得上是有凭有据，但最后在朱厚照这里却碰了壁，实在让人扼腕叹息。
张苑长长地松了口气，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准备回去后就报复胡琏和王守仁等跟他作对之人。
小拧子一看朱厚照走了，赶紧尾随而去，免得被张苑迁怒。
此时小拧子才是最悲哀的那个，因为明明知道张苑说谎话却不敢戳破，他对朱厚照也是极为失望。
……
……
朱厚照最终还是没有过问九边各处的出兵日期，哪怕胡琏和王守仁专程来说，仍旧只相信张苑。
这种盲目的信任，让张苑有恃无恐，回去后马上找来臧贤，点明要报复王守仁和胡琏，“……绝对不能让他们有好日子过，这些人蹬鼻子上脸，以为自己是谁？以咱家的身份，弄死他们就跟捏死蚂蚁那么容易……”
臧贤听了心惊胆寒，不是担心张苑会迁怒自己，而是觉得张苑所作所为简直是在他自己以及身边人挖坑，心里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在臧贤眼里，张苑属于没头脑没城府更没能力的三无人员，光靠着皇帝的信任才走到今日，现在他做的事情越发胆大妄为，简直是自掘坟墓。
张苑发泄一通后，怒视臧贤，问道：“你且说，怎么让他们吃苦头？”
臧贤小心翼翼地劝解：“公公，要对付这两位大人可不容易，他们都是领兵的督抚，深得陛下信任，一个来日要随同陛下出征，一个则要留下镇守宣府，确保大军后方稳固。要对付他们，只能到战后，而那时……”
臧贤的话只说了一半，他很想说，战后人家立下大功，你肯定动不了，如果这一战败北，你要承担大责，那时也没资格报复。
总之怎样你都奈何王守仁和胡琏不得。
张苑黑着脸道：“听你这意思，咱家对他二人就是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他们胡来？”
“这个……”
臧贤的脸色略显尴尬，道，“如果他二人需要通过张公公您照顾来升职，或许公公可以拿捏住他们命门，但问题是现在他们根本不依靠公公，说句不好听的话，那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您老怎么对付他们？”
张苑怒道：“那咱家就拿他们平时做的错事来做文章！”
臧贤想了下，道：“这倒是个办法，不过需要有人列数二人过错，进奏疏到司礼监，那时公公才能借住手里的朱批大权打压他们，不过现在他们刚在陛下面前告状，若就此被降罪，是谁都会想到是公公您打击报复。”
张苑皱眉道：“什么意思？”
“呃……”
臧贤考虑半天才道，“小人的意思是……现在最好别动他们，一切等战后再说，现在出手攻讦的话，陛下肯定会为他们撑腰，这可是沈尚书找来辅佐陛下领兵之人，没了他们，这场战事十有八九会输掉。”
张苑怒道：“咱家就不信，没了张屠夫就得吃带毛猪？只是动区区两个人这场战争就要落败！”
臧贤不由打个激灵，心想：“我总算是看明白了，这阉人心理大多变态，做事完全不顾后果，在他们看来大明江山社稷的稳定，还不如出心中一口恶气重要！”
“那公公您……”
臧贤干脆也不提建议了，让张苑自己来说。
张苑道：“哼，就按照你说的办理，找人列数他们的罪过，咱家再把其罪状拿到陛下面前，让陛下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
……
……
张苑要找胡琏和王守仁的罪过，真不是容易事。
就算找人诬陷，也是困难重重，问题就在于王、胡二人平时做事谨慎，再加上进入官场时间不长，没有贪污腐败的劣迹，为官少有过错，论功劳可以找到一大堆，论罪过却是寻觅连根头发丝那么小的破绽都不容易。
行宫内，小拧子趁着朱厚照花天酒地时，出来见丽妃。
这会儿日头西斜，丽妃已在自己的院子收拾仪容装束，准备前去见驾。
跟平时那些妃嫔和得宠女人总是用丫鬟伺候梳洗不同，丽妃在装扮上更多喜欢自己动手，主要是因为她很懂得如何打扮自己，清楚地知道朱厚照的喜好，每次都会拿出一些不一样的妆容去面圣，不至于让朱厚照审美疲劳。
小拧子把当日在朱厚照跟前听到看到的事情详细解说一遍，状极愤怒，丽妃却劝解道：“陛下如此决定，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陛下素来对身边人信任有加，拧公公应该早就了解才是。”
小拧子苦着脸道：“那接下来这场战事，恐怕会有大麻烦……沈大人明日可就要从大同出兵了。”
丽妃道：“本宫很好奇，连宣大总制王大人都知道的消息，素来精明的沈大人却一直懵然不晓？或者是沈大人有自己的想法，故意闭塞视听吧？呵呵，总归妾身不信以沈大人的智慧，会在这种问题上出差错，若因此而陨落在草原上……可真是让人唏嘘哀叹。”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娘娘的意思是……沈大人早就知道宣府这边的情况，却故意不揭破？”
丽妃摇摇头：“本宫又不是沈大人肚子里的蛔虫，怎会知道他怎么想？但事情透着一抹古怪，你且说说看，这次沈大人可有找人到宣府说项？只是上了份奏疏，就没旁的消息了？”
这问题把小拧子给问住了，他仔细思索一下，然后坚定摇头：“除了奏疏外，没听说沈大人派什么人前来，更没听说过别的事情……最近大同镇那边消息很少，当然主要还是奴婢一直在陛下跟前做事，对外界发生的事情所知甚少，或许还不如娘娘了解的多呢。”
丽妃道：“既然知道的不多，那就莫勉强，这可真是皇帝不急……呵呵，连陛下都漠不关心，咱们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小拧子苦着脸问道：“娘娘就不怕这场战争会失败？那时可能连大明江山社稷都会危如累卵，陛下现在连个皇嗣都没有，出了事情，谁来担当？”
“拧公公，你这话可有大不敬的嫌疑！”
丽妃对着铜镜收拾结束，站起身来，看着如热锅上蚂蚁般坐立难安的小拧子，开解道，“拧公公，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去，以本宫对沈大人的了解，他行事滴水不漏，这次如此镇定，想来早就做出合理安排，只不过咱们不了解他的计划而已。”
“就算明天他真的如期出兵，也不可能会影响整体战局……相信任何一名有头脑的主帅，都不会认为陛下这路人马会在战事中体现出多大的作用！陛下乃九五之尊，晚出兵几日，或许还能避开祸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
……
朱厚照对出兵时间问题没有进一步追问，这也意味着大同镇这边五月十一出兵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五月初十，夜。
沈溪已经做好来日出征的准备，心中带着些许憧憬，也有一些迷茫，这是他对自己未来人生规划的迷茫。
“……如果这一战得胜，那大明北疆至少有二十年太平日子，如果能进一步把草原控制手中，依靠降服于大明的部族来统治草原，意味着未来上百年草原跟中原王朝间都会相安无事，那时旁人眼中我这个只会打仗的大臣也就无用武之地，似乎该到鸟尽弓藏的时候……”
“……如果这一战失败，那之前所有的准备将前功尽弃，或许历史的车轮会沿着原本的轨迹前进，史书评述我的时候，恐怕会把我描述成一个不知好歹的佞臣……”
沈溪心情复杂，不知该如何排解心中忧虑。
等他走出中军大帐的时候，外面营区已彻底安静下来，因为来日要出兵，还是去茫茫无际的大草原打一场前途未卜的仗，士兵们早早便入睡，哪怕因即将到来的战争兴奋或者彷徨而失眠，他们也会躲在营房里，睁着眼想象明日过后是什么光景。
沈溪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心境平和许多，恰在此时，只见营门口方向云柳带着熙儿过来，身后没有随从。
“大人？”
云柳见到沈溪，多少有些意外，平时沈溪都会在中军大帐帅案后面端坐半夜，很少见他出来，这次沈溪却好像特意在门口迎接她们，只不过脸上神情过于严肃了。
沈溪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进行解释，微微点了点头便直接掀开帘子返回帐中，门口侍卫没有阻拦云柳和熙儿，二女再见沈溪时，沈溪已坐回帅案后，但出奇的是沈溪正在打哈欠，可见的确是累了。
“大人，该查的事情都已查明，我军行军路线沿途已布置不下五百名斥候，就算中间有几个斥候出问题，大部分军情还是能准确传回，一方面可以阻断鞑靼人侦骑传递消息，另一方面足以保证鞑靼铁骑难以对我军发起突袭。”云柳道。
沈溪道：“问题是如果鞑靼人侦骑尽失不知我军动向，那他们又怎么会上钩，尾随我们进入预设的伏击圈？”
这问题把云柳给问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沈溪却一抬手，又把自己提出来的问题给否掉了，“这样也好，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如果任由鞑靼人斥候来去自如，他们反倒会怀疑其中有诈，按照真实的水平发挥或许效果更好。”
云柳显得很担心：“可是大人，我军充任诱饵的事情，不但军中传遍，怕是连鞑靼人也知道其中因由，如果大人贸然出兵，只会有两种结果，一个是鞑靼人干脆避开大人锋芒，躲得远远的，坐等我军粮草耗尽，只能回撤关内；还有就是阻断其余各路兵马，断掉我军后路，到那时……”
“对我部聚而歼之，是吗？”沈溪见云柳不肯说下去，自己把话补充完整。
云柳低下头，好似在认错：“卑职思虑不周，只是说出自己一些浅见，请大人勿要见怪。”
沈溪摆摆手：“我怪你作何？你说得对，的确有这种可能，所以……呵呵，有些事你应该明白，指望任何人都不如指望自己来得踏实。”
云柳就算明白沈溪早有计划，也没想到沈溪会说得如此直接，她仔细想了一下，以前沈溪经历的任何战争，每一次胜仗，少有指望他人增援的时候，基本上每一战到最后都力挽狂澜，尽管其中有运气的成分，但如果没有实力的话，运气也不会总是眷顾弱者。
云柳大概明白，沈溪从头到尾都没指望朱厚照统率的人马能提供多大支援，所谓的作战计划只是个样子货，做给旁人看的，而不是沈溪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反正这场战争未来的发展走向她自认看不懂。
云柳道：“大人对于宣府援军，真的没有任何期待吗？”
沈溪打量云柳，道：“云柳，熙儿，你们跟随我多年，期间走南闯北立下赫赫军功，虽然我把你们当作自己人看待，有些话还是要提醒一下，该问的你们可以问，但有些事还是最好别了解太多，总归我不会害自己，也不会害你们。”
云柳再次低下头：“卑职明白了。”

第二一六三章 牵挂
“你明白什么？”
沈溪脸上泛起一抹痛苦，摇头道，“你什么都不明白！我知道你有主见，但你得清楚一件事，人和人思想有差异，就算有时候我的决定天马行空，那也是有自己的思量，你不应该质疑，甚至处处代我做决定，因为一支队伍只需要一个思想，一个声音。”
“云柳，之前我鼓励你多提意见，但那是有时效性的，现在我并不想因为你的瞻前顾后，影响整体战局……就算我错了，也会一错到底！”
“是，大人。”
云柳以为沈溪生气了，螓首低垂，乖乖接受沈溪训斥。
沈溪脸色缓和下来：“我知道你们姐妹辛苦了，如果没别的事，先退下去休息吧，我也累了，今晚就在这帐中对付一下，明日一早便出兵。”
云柳突然请示：“大人，有人想见您，是否……允许进来？”
“嗯？”
沈溪有些诧异，看到云柳避开自己的目光，想了想不得要领，出声问道，“是谁？”
“京城来的，本来只是前来送军粮，不过她找到卑职，希望能见大人一面。”云柳道。
尽管云柳没直说，沈溪却明白过来，知道这个名字的确不能挑明……一个本不该存在这个世界的人，却一直扎根于沈溪内心深处，怎么都遗忘不了。
沈溪声音有些颤抖，摆手道：“让她来！”
云柳和熙儿一起退下，过了大概一炷香时间，熙儿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全身被黑色斗篷包裹着的女人，正是沈溪最为牵挂的孙惠娘。
“没你的事情了。”
沈溪冲着熙儿说完，从帅案后走出来，到了惠娘面前，掀开脸前的皂纱，露出那张让他朝思暮想的容颜。
熙儿行礼后告退，当帐门掩上的瞬间，沈溪把眼前的女人紧紧抱入怀中。
这会儿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
沈溪不想过问什么，惠娘也没有对自己的行为进行解释，因为两人知道，就算此次相聚刻骨铭心，也只有一晚时间，无论如何惠娘都无法随军出征，这也意味着今晚的重逢是来日分离的开始。
二人相拥良久，惠娘终于开口了，“老爷，妾身事前没跟您打声招呼，便自行来了，请您恕罪。”
“过来。”
沈溪依依不舍松开，又马上牵着惠娘的纤手，一起走到帅案后。
沈溪先坐了下来，让惠娘坐在他腿上，当惠娘整个人偎入沈溪怀抱，把头枕在他肩膀上的时候，沈溪感觉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沈溪叹道：“这里就是我平时办公的地方，你也知道，我出征在外总睡不着，喜欢一个人待到深夜后……只有夜晚的宁静，才能让我平心静气想事情。”
“老爷不怪妾身吗？”惠娘感觉自己跟沈溪说的话不在一个频道上，再次把话题拉了回来。
沈溪笑着说道：“我怪你作何？其实我也想过跟你重逢时的场景，本以为到那个时候我已凯旋归来，集荣耀于一身，可以风风光光把你迎娶进门，但谁知道梦还没开始做呢，就被你硬生生唤醒了。”
惠娘没好气地白了沈溪一眼：“老爷，您这是怎么了？突然变得如此不正经，妾身还以为老爷在这里做的都是正事呢。”
沈溪露出讶异的神色：“怎么，我做的事情不正经吗？你不来，我甚至不记得卿卿我我儿女情长是什么滋味……”
“可惜啊可惜，你千里迢迢而来，你说你来做什么了？来了后还是这样的态度，实在让本老爷失望！”
“不过既然你来了，算是老天爷对我的恩赐吧，似乎是想告诉我，能享受一日缠绵，就勿要再想他日长相厮守……惠娘，今晚我不会再想其他任何事情，眼中有你便可！”
面对长久不见的惠娘，就算有再多的烦扰沈溪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如同他所言，眼中有惠娘一人便可。
如果惠娘没来，沈溪会留在中军帐中勉强对付一宿，但既然佳人在怀，肯定不能再将就了，于是沈溪带着惠娘回到临时行辕。
久别胜新婚，盛夏时节，两人简单沐浴后便腻歪在了一起。
房间里一片火热，没有任何顾忌，沈溪好像回到年少初入朝堂时的模样，意气风发，无所畏惧。
惠娘也完全放开身心，以前她有很多避讳的地方，瞻前顾后，心中总是带着阴影过活。不过这一晚，她就像初嫁的少女，对沈溪予取予求，恣意逢迎。
沈溪终于见到一个完全不会遮掩自己的惠娘。
当一切都平静下来，沈溪抱着惠娘，默默地感受着她的心跳，体会着惠娘在水乳交融中散发出来的失落感。
比以往任何一次，惠娘都更担心会失去他，主要是因为这次沈溪领兵出塞实在太过凶险，有九死一生来形容也丝毫不过分。
惠娘抛下手头所有，不顾一切到大同镇来探望他，足见内心的不安。
越在乎，就越放不下，而内心炙热的情感却在滋生、蔓延！这种感觉，比小时候在宁化城遮雨时遇到玉人那一幕更让人觉得踏实，回忆里那音容笑貌属于别人，眼前所有一切却是自己的。
惠娘靠在沈溪怀中，手抱得紧紧的，完全不需要沈溪用力。此时的惠娘，似乎是在极力把握自己的幸福，害怕失去，却又不肯清楚无误地表达出来，只能以这种近乎孱弱的方式彰显内心的无助。
到这个时候，二人终于有时间可以说说惠娘为何而来，谈谈京城内发生的事情，这些是沈溪可以从字面了解却无法从双眼看到的东西。
“……京城还算太平吧，不过寿宁侯和建昌侯又开始跳出来作恶，京城粮食、柴禾、盐茶等生活必需品的买卖被他们牢牢控制，小商小贩日子很不好过。为避免出意外，妾身已让衿儿把生意停了，本想让她来见老爷，妾身自个儿留在京城坐镇，不想衿儿却借口生病坚持让妾身出来……妾身理解她的好心，她想成全妾身，能在老爷出征前见上一面。”惠娘轻声细语道。
沈溪微笑着责备：“回去得好好教训下那妮子，居然让惠娘旅途奔波，受这么大的苦，她自己却偷懒留在京城享福……哼，还装病！”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用一股幽怨的语气道：“到时候老爷舍得打骂她才好……妾身总觉得老爷太宠溺她了，一应要求全都满足，连妾身有时候看到都很嫉妒……她在老爷跟前就跟个孩子一样，就算犯什么错，到老爷这里都是一笑了之。”
沈溪将惠娘搂得更紧一些：“其实主要还是觉得亏欠你们太多了，看着你和衿儿，心中再多的烦闷都没了，怎么舍得处罚呢？”
说到这里，有个话题再也绕不开，那就是沈溪来日领兵出征。惠娘神色中突然升起些许落寞，低沉的眉角呈现出内心的忧伤。
惠娘道：“老爷可否把妾身带在身边？”
沈溪微微一笑，问道：“怎么，舍不得我？”
惠娘不喜欢说肉麻的情话，在她看来这是一种下流无耻的事情，并非一个正经女人应做的事情，这个时代封建礼教的束缚对女人尤其是已婚妇女的约束近乎桎梏，惠娘就属于那种受礼教摧残异常严重的女性，她之前内心一直不肯完全接纳沈溪，便是这种从一而终的思想作祟。
沈溪稍微调笑她一两句，惠娘便面红耳赤，神色窘迫，羞怯得连头都不敢抬了。
半晌后，惠娘才幽幽道：“老爷，妾身是怕您出塞后没人照应，留在老爷身边当个奴仆也是好的。”
沈溪断然摇头：“你知道我不会让你踏上草原，如果只是平素行军，又或者在大明地界平叛、剿匪，我完全可以带你在身边，有充足的自信不让匪寇伤到你……但这次不同，我们面对的是鞑靼骑兵，这可是当初横扫欧亚大陆灭国无数的强大力量，而且这次我还承担着诱敌的重任，路上若出个什么状况，难道要我跟你做一对亡命鸳鸯？”
“老爷！”
惠娘听沈溪拿自己的生死开玩笑，不由娇嗔一声，好像在怪责，不过却让沈溪听了心中痒酥酥的。
沈溪笑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置身险地，暂时别回京城了，开战后路途凶险，就留在大同，等我凯旋归来吧。”
惠娘听沈溪主意已定，没有再争论，只是依偎在沈溪怀中，哪怕一个字都不说，只是感受沈溪的心跳，也觉得一切都那么真实，这种触手可及的幸福让她心中生出安定的感觉，但随即又有一种强烈的不安袭来。
这是一个矛盾的女人，一边不顾一切追求幸福，一边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追求幸福，认为自己做的事情很无耻，不符合这个时代的道德规范，一个聪明的女人思想还很复杂，想的事情很多，然后……就更纠结更矛盾。
在沈溪看来，惠娘这种心态基本无解，他之所以喜欢惠娘，乃是因为惠娘身上散发出来一种传统的贤良淑德的女人形象，指望惠娘完全接纳一段新感情，等于说惠娘把封建礼教完全抛到脑后，这并不是沈溪期望中的样子。
到最后，沈溪发现自己也矛盾重重，到底是让惠娘彻底接受自己，还是继续矛盾纠结下去，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本来沈溪应该早些休息，时刻保持充沛的精力应对一切挑战。但见到惠娘后，沈溪一刻都舍不得合眼，哪怕是看着惠娘，在他看来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天亮后这种幸福就将荡然无存，所以他必须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不过惠娘旅途劳顿，到沈溪身边后又是颠龙倒凤，一番折腾下来异常疲累，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
待惠娘睡着，沈溪低下头看着佳人微微噏动的鼻翼，心中油然升起一种强烈的保护欲。
之前压根儿就不会想的事情，此刻又在沈溪脑海中涌现，关于出兵，关于对未来人生的规划，如何名正言顺把惠娘迎进门，理不清，剪还乱。
最后沈溪发现，自己要面对的困难，比惠娘要多得多，至少惠娘可以逆来顺受，他却无法做到面对别人的指责与唾弃。
……
……
天没亮，云柳和熙儿已到临时行辕，提醒沈溪该起床了。
昨夜沈溪留惠娘在房里，侍卫全都屏退，这会儿院子里异常安静，天色一片漆黑，但沈溪依然义无反顾起来，点燃烛台，准备踏上征程。
跟平时不同，这次有惠娘帮他穿衣，沈溪并非是武将，平时无需穿戴戎装，不过此次出征涉及到跟地方将官会面，所以沈溪不得不把多日未着身的官服拿了出来，在惠娘的精心服侍下，一件件穿戴齐整。
惠娘非常上心，一点都不敢马虎，帮沈溪穿戴好，惠娘退后几步打望，脸上涌现一抹发自内心的赞叹，这正是她期待中沈溪的模样。
少年英杰，位极人臣，这是个可以保护她的男人，仅凭一人之力便支撑起了大明江山，不负百姓厚望……
等惠娘把黑色斗篷套到身上后，二人并肩从房里出来，即便惠娘不施胭粉且不再年轻，她的容颜是依然让云柳和熙儿自惭形秽。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和比较的美，连素来自矜的云柳也在惠娘那“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姿容前低下头来。更重要的是，惠娘拥有沈溪全身心的热爱，沈溪身边其他女人都无法赶超这种爱，就连谢韵儿和林黛等女也未必比得上，更何况是云柳和熙儿这样的外宅？
“大人，兵马已准备妥当，荆将军统率的前锋营已在半个时辰前出城！”云柳奏报。
沈溪重重地点了点头，道：“既然准备好了，那就出发吧。云柳，你安排人手保护……她，一定要确保她的人身安全，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如果换作旁人，云柳或许还会提一点意见，但涉及惠娘，她一个字都不敢吐露，在她看来，就算沈溪把一半的军队留下来保护，都可以理解。
这是个她和熙儿完全不能比较的女人。
倒是惠娘推辞道：“大人，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妾身可以保护自己，这回妾身可带了不少随从前来。”
沈溪摇头，态度极为坚决：“还是多派些人保护你，我才能完全放心……大同镇并非是我的地头，因为一些原因，地方上的贪官污吏我没去动，一切要等战事结束，才能洗刷污秽。你留在这里，必须得多派人手保护，平时你不必出去，不张扬就好，这次跟鞑靼人的战事，战火怎么都烧不到大同镇来！”
惠娘点了点头，显然是不想让沈溪挂心。
沈溪没有让惠娘送行，到了临时行辕门口，就主动告别。
这也让沈溪心中如刀割般难受，见面不过几个时辰，就要作别，而且可能是永别，就算心态再好，也难以承担这种离别之苦。
惠娘脸上稍微抽搐，泪水忍不住喷涌而出，根本就止不住。
云柳和熙儿很有眼力劲儿，早早便站在马车前，把空间留给沈溪和惠娘二人。
沈溪最后伸出双手，用力地将惠娘搂在自己怀里，用一种坚定的语气道：“旁人你不信，我的本事你还不清楚吗？我几时在外出过事？战场上，谁遇到我不哭就是好的，只要有我在，最后胜利的人一定是我！”

第二一六四章 盲目
沈溪于五月十一出兵。
全军加上后勤辎重人员，不过一万六千人，真正能上阵杀敌的兵马数量大概在一万左右。
沈溪从来对兵马数量都没有硬性要求，他认为一支热兵器部队，在确保后勤的情况下，有一万人足矣，在通讯不发达的情况下，再多就难以做到如臂指使。至于大同防务，在沈溪率军离城时已被地方兵马接管。
当崔岩、刘宠等人上到城头上眺望沈溪领兵往北方而去时，脸上露出一副“终于解脱了”的表情。
尤其是崔岩，确定沈溪不会回来后，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轻松许多。
刘宠道：“崔大人，沈大人离开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咱们现在是否应该加强守备，提防鞑靼人来袭？”
崔岩冷冷地瞥了刘宠一眼：“这不废话吗？这种事还需要请示本官？身为大同总兵官，该做什么你应该早就清楚了……这里我提醒你一句，到下午时姓沈的就会领兵出塞，即日起镇羌堡、拒墙堡、拒门堡、助马堡等四堡关门紧闭，就算姓沈的自草原兵败归来，也休想踏入外关一步。”
刘宠想了下，又问道：“若沈大人凯旋归来呢？”
“放屁！”
崔岩破口大骂，“他有那福份吗？这次他自不量力带兵深入草原，简直不知死活……以前在大明境内打了几次胜仗，便忘乎所以，以为草原也是他能撒野的地方……从现在开始，从大同发往他军中的消息一律延后五天，让他得瑟去……”
“崔大人，这样做可……不合规矩啊。”刘宠大惊失色。
崔岩道：“本官说的话就是规矩，如果姓沈的不满意，尽管让他来找本官算账……这些天被他闹得寝食难安，本官得先回去好好睡一觉，等鞑子犯边的时候再跟禀告，否则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要打扰本官清静！”
崔岩不耐烦地走下城头，刘宠本想跟崔岩商议一下换防中发现的问题，但一看对方的架势，便缄口不言。
……
……
当天下午，沈溪出兵的消息传到宣府，迅速散播开来，没多久督抚衙门和中军那边都知道了。
张苑刚批阅完自京城送来的几份奏疏，对于黄河灾情，他做出的批示仍旧是派王守仁去治理水患，赈济灾民，而且还罗织不少王守仁任宣大总督期间的过错，准备下一次面圣时启奏。
张苑得知沈溪如期出兵，首先想到的便是把消息压下来，当即叫来臧贤，让他把前来报讯的信使看好了，不允许其靠近行宫一步。
臧贤为难地道：“张公公，沈大人出兵的事情闹得很大，这个消息就算想隐瞒也瞒不住，现在地方督抚衙门和中军所属官员均已知晓，但凡有人透露消息给陛下，到时候免不了要问责……为何张公公不主动跟陛下汇报，进而掌握主动权呢？”
张苑怒道：“你分明是想害咱家！咱家刚刚才向陛下保证没有篡改姓沈的奏疏，这会儿就去汇报情况不对，姓沈的已领兵出征……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臧贤摇头苦笑：“问题是事前谁也没料到消息传播得这么快，范围这么广，不但督抚衙门知道，中军上上下下也都知道了，相信过不了多久整个宣府的人都会知道。”
张苑气恼道：“这还用得着你来说，一定是总督衙门和军方联手做的，他们想把事情闹大，这样陛下就会怀疑咱家。”
“事情发展到现在，张公公只需说自己不知情便可。”
臧贤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向张苑建议，“或许陛下会怀疑有人篡改了沈尚书的奏疏，但绝对不会想到是张公公您所为，因为但凡出问题都会是公公背锅，如此明显的栽赃陷害之计，以陛下的聪明会想不出来？但若张公公继续隐瞒不报的话，陛下恐怕就会锁定目标了……”
张苑脸色阴沉，开始犹豫是否对朱厚照说明情况，但最后还是一摆手：“若咱家去说，等于是打自己的脸，反正也没人敢在陛下跟前说三道四……咱家先静观其变，不用着急。”
……
……
令张苑想不到的是，朱厚照已从小拧子口中得知沈溪出兵的消息。
小拧子听到风声后第一时间就告知朱厚照，这次他没有避讳，觉得这是个向张苑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张苑不是说自己没篡改过沈尚书的奏疏吗？现在沈尚书的确是五月十一出兵，足以证明当初奏疏上定下的出兵日期就是今天，而你草拟给大同的御旨中没有列明时间，分明是心中有鬼！
朱厚照有些漫不经心，不时捂嘴打呵欠。
此时丽妃陪伴在侧，小拧子越说越有信心。
听完禀报，朱厚照皱眉道：“小拧子，你怎么知道沈尚书今天出兵？清晨发生的事情，到现在只过去大半天，从大同镇到宣府，消息传递速度有那么快吗？”
小拧子有些诧异，他没想到朱厚照的视角居然如此奇葩，不去追究责任人，反倒怀疑他送来的消息的准确性，当即解释道：“回陛下，这件事外面已传得沸沸扬扬，奴婢听到后觉得事关重大，特地来告知陛下。”
朱厚照冷笑不已：“这件事很明显，那面那些人听说胡卿家、王卿家参劾张公公，必然选择站边，今天刚好是五月十一，城里就开始瞎传消息，然后以讹传讹，仅此而已！”
小拧子急了：“陛下，奴婢没有撒谎啊。”
“朕没说你撒谎，只是觉得你道听途说，这消息不可信，除非大同方面把沈先生出兵的详细情况奏禀上来，朕才会采纳！”朱厚照一副坚决站张苑的边，就算真的被蒙在鼓里也在所不惜的模样。
小拧子暗忖：“就算大同来了奏疏，也一定会被司礼监扣下，张苑那老贼会把这种奏疏拿来呈献陛下？”
小拧子急了：“陛下是否要派人详细调查一下情况？就怕有人刻意阻挠沈大人的奏疏传达……”
“放肆！”
朱厚照目光如电，厉声喝道，“小拧子，朕觉得你忠勉勤快，才没有降罪于你，如果下次你还拿这种违背基本常识的东西欺瞒朕，别怪朕对你不客气！”
小拧子打了个寒颤，因为此时朱厚照表情太过狰狞，似乎要择人而噬，他只能噤声。
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小拧子告退离开，等人走后，朱厚照还冲着丽妃抱怨：“这些奴才，朕实在是疏于管教，一个个老想内斗，要是其中哪一个得朕器重崛起，其他人看不顺眼就开始猛掐，当初刘瑾在时也是这样，现在张苑当了司礼监掌印，依然掐个不停！”
丽妃笑道：“陛下，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正因为奴才间掐个不停，才可以保证他们相互制衡，无法结成一党欺瞒陛下……这也是陛下您手段高明，驾驭起下人来才会如此圆润自如。”
朱厚照嘿嘿笑道：“也不能说朕手段高明，从太祖开始便用这些方式方法管理家奴，朕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他们到底是朕的人，如果跟外臣有矛盾，朕自会为他们撑腰，但若是他们自己出了问题，就只能内部解决，谁对朕忠心，朕看得清清楚楚。”
听到这话，丽妃点头附和，心里却非常悲哀，“在皇帝眼里，那些自诩忠君报国的大臣连家奴都不如，怪不得出现瞒报事件后，面对那么多证据，陛下还是一味地袒护张苑，完全不顾大臣们的感受。”
朱厚照道：“丽妃，你先去准备，朕这就入内苑听戏，你过了三更再来，朕就不多留你了！”
丽妃早就知道朱厚照喜新厌旧，全靠一些手段才能一直留在皇帝身边，此时她很识相，行礼后便告退出来。
只有到后半夜朱厚照宠幸女人时，她才有机会接近皇帝，而她能分到雨露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
……
……
丽妃出来后，小拧子坐在台阶上，神情沮丧。
丽妃道：“拧公公这是干什么？为何坐在这儿？”
小拧子眼中泪光闪闪，站起身来正要行礼，然后倾述自己心中的委屈，丽妃却一摆手，小拧子猛地醒悟过来，左右看了一眼，跟在丽妃身后，经妙手回廊来到偏殿的花厅，这才开口交谈。
小拧子急道：“娘娘，您为何之前不帮奴婢说话？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现在已证明张公公就是蓄意隐瞒陛下，这是拉他下马的绝佳机会。”
“是吗？”
丽妃嘴角上勾，似笑非笑，“拧公公找陛下奏事前，其实应该先跟本宫商议一下，你今日行事明显操之过急。”
“这样还算操之过急？事情明摆在那儿，只要现在派人去大同调查一下，明天上午就会有确切的答案，到时就知道谁在撒谎了……如果等张公公自己来禀奏，估计会把黑的说成白的，努力撇开自己的干系，不如先下手为强！”小拧子道。
丽妃脸色严肃，走到窗户前，探头往外看了几眼，确定没人后，才重新回到小拧子身边，凑耳低声道：“你想拉张公公下马，绝不能在这种事上做文章……你想想当初的刘瑾，欺上瞒下，一错再错，可结果呢？”
小拧子身体抖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听娘娘这一说，为何奴婢会背脊发凉呢？”
丽妃摇头道：“沈大人自个儿都没上疏纠正张苑私自篡改出兵日期之事，那就足以说明，沈大人知道就算陛下弄清楚事情原委，最多也就是打张苑几板子，可陛下的颜面却要因此受损，这也是为何此前那么多大臣联名参劾张公公，陛下依然力挺的原因，因为确定张公公犯错，就是扫陛下的面子！”
小拧子一拍大腿：“哎呀，可不是么？这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奴婢怎么就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呢？”
丽妃再次笑道：“所以有些事还是要经过商议才能做出最好的判断，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嘛，千万不要太过武断，当初本宫也觉得钱指挥使能托付重任，结果却……他为了自己的利益，将本宫劝诫置于脑后，你拧公公不会也如此吧？”
小拧子赶紧表态：“奴婢不敢，在娘娘跟前，奴婢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永远听娘娘的吩咐行事！”
……
……
两天过去，沈溪领兵出塞之事在宣府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无法在朱厚照暂居的行宫中形成任何波澜。
或者说，除了皇帝外，几乎所有人都关注着战事的进展，反倒是朱厚照这个始作俑者一头扎进行宫享乐，对战事根本就不管不顾。
张苑刚开始也犹豫是否要把沈溪出兵的情况告知朱厚照，但过了两天发现一切风平浪静，皇帝好像完全不知情，也就彻底放下心来，准备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打压政敌，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目标直指胡琏和王守仁。
五月十三，临近黄昏，张苑借助向行宫送女人的机会，面圣时提及发生在河南的那场大水。
张苑一副关心民间疾苦的模样，“陛下，几百万百姓受灾，地方民众死伤惨重，可能是上天对陛下的警示，平定草原固然重要，但民生疾苦同样要兼顾啊。”
朱厚照斜眼打量张苑：“不过是给朕找了几个女戏子过来，唱功还未验证过，就开始以功臣自居，自以为是了？朕几时允许你评断朕制定的基本国策？居然还拿老天示警来说事，你嫌自己的命长了吧？”
张苑神色悲催：“老奴只是想为陛下解忧……”
“解忧就说让人快乐的事情，你现在说这些分明是给朕添堵……朕最厌恶那些喜欢在朕面前说一通大道理，却丝毫不提解决方案的人，朕要的是办实事……你是这种人吗？”朱厚照恼火道。
张苑试探着道：“陛下，其实老奴已有解决方案，那就是委派宣大总督王守仁王大人去河南治河赈灾，如果他能力不足的话，可以让胡琏胡大人陪着……”
朱厚照皱眉：“这就是你所谓的解决方案？为何朕听来，你这是故意给胡、王两位卿家找麻烦？是否当日他二人参劾你，你心怀不满，准备借助这个机会把他们调离朕身边？”
“陛下，没有的事情啊，老奴哪里敢这么做？老奴一向对您忠心耿耿，主要是看到两位大人办事稳妥可靠，这才跟陛下举荐……陛下您想啊，若老奴真要报复，绝对不会举荐他们做大事，干脆直接罗织罪名得了。”张苑连忙为自己辩解。
朱厚照稍微思索，点了点头：“倒也有几分道理。”
张苑微微松了口气，觉得事情有了转机，谁想朱厚照又道：“除了这两位，难道就没人可用？这次朕出征，跟英宗时不同，那时文臣武将均随侍君侧，但现在朕只带了些能派上用场的人才，大多数朝官都留在京城……难道就不可以从中挑选一位治水的能吏？”
张苑不自觉便联想自己在京城有哪些“政敌”，心中过滤一圈，发现真不少，但当前他最嫉恨的却是沈溪身边这批人，甚至对沈溪的恨都不如对王守仁、胡琏的恨，毕竟沈溪是他侄子，张苑总觉得回头能把沈溪发展到自己阵营，最理想的状态其实不是沈溪出塞后兵败身死，而是灰溜溜从草原上逃回来，傲气全消，再剪掉其羽翼，到那时沈溪在文官集团混不下去，只能乖乖听他吩咐。
张苑道：“陛下，从京城选派官员山长水远，不如从宣府这边直接调人，如此河南水患也能及时得到治理。”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总归朕不允许王卿家和胡卿家离开宣府，换旁人吧。那个宣府巡抚杨武当日不是也来了？朕记得之前有人举荐过他，说他能力不错，现在宣府不需要他治军，那就让他挂河南巡抚衔，去治理黄河……宣府巡抚迁河南巡抚，官职对等，若让王卿家去却是降职，道理上说不通……就这样吧！”
张苑正要提醒朱厚照，督抚的官职全都是临时委派，官品高低全看挂职高低，就算王守仁是宣大总督，也不过是挂佥都御史衔，并不比杨武来得尊贵。
可张苑话没出口，朱厚照已有定案，认准了杨武，这让张苑倍感无奈，到底杨武是他的人，这可是他煞费苦心从阉党残余中挖掘出来的，是他在西北边军中发展势力极为重要的一环，但朱厚照一句话，就让他失去一个强有力的帮手。
“陛下……”张苑不甘心，还想继续申辩。
朱厚照怒目圆睁：“朕已有决断，你还废话什么？再啰嗦别怪朕对你不客气！屁股又痒了，是吗？”
朱厚照这一说，张苑马上想起之前挨的那二十大板，瞬间觉得屁股隐隐作痛，辩解的话只能乖乖咽回去。
朱厚照一摆手：“朕携带的丹药吃得差不多了，出京前朕可是让司马真人继续炼制灵丹妙药，你去函问问看他炼好没有，如果已送达宣府的话第一时间告知朕……这种仙药，朕是一天都不能断。”
张苑暗忖：“什么仙药，就是一堆大力丸，这种东西市面上到处都是，换个壳就成了专供皇帝服用的神仙法宝？”
尽管心里不爽，张苑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应承：“陛下说的是，老奴这就去信询问，定会妥善安排！”

第二一六五章 用人之道
从行宫出来，张苑郁闷至极，回到府中便开始发脾气，见到东西就砸。
得知张苑归家，臧贤赶来奏报事情，刚到门口就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偌大的声响，当即驻足不前，不敢进去触霉头。
张苑发泄得差不多了，心情稍微平复，晃眼看到门外臧贤躲躲藏藏的身影，怒喝道：“躲什么躲，怕咱家吃了你吗？有事不知道进来通传，简直不知所谓……”
臧贤这才战战兢兢进门行礼。
张苑黑着脸问道：“沈之厚领兵出塞后是个什么状况，有消息传回吗？”
臧贤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小人查过了，关于沈大人最后的消息，还是他率领兵马自镇羌堡一线出关，此外就没有更多的消息了。”
“没用的东西！”
张苑怒气冲冲地骂道，“什么讯息都查不到，养那群废人作何？”
以前张苑说这话，臧贤会很反感，毕竟张苑从来不给下面的人开俸禄，最开始随臧贤一道投奔张苑的人，属于“自带伙食”，但现在就算张苑依然吝啬，但下面的人却通过张苑的权势捞取了足够的好处，如今都把张苑当摇钱树看待，只能是唯唯诺诺。
臧贤解释道：“公公，这可不能怪小人和手下，沈大人出塞后就再也没有向关内传递过任何消息，陛下那边也是不管不问，从未想过派人去跟沈大人的兵马联络……在这种情况下，上哪里查啊？”
张苑皱眉不已：“你就不能想办法派些快马跟在沈之厚所部后面，随时把消息传回来？”
这要求把臧贤吓了一大跳，赶紧道：“张公公，您不是言笑吧？这……怎么可能跟住啊？又不是在大明境内，而且……沈大人治军很有一套，尾随的话，很容易被他军中斥候抓住，当作鞑靼人的奸细给处理了！”
张苑眉头紧皱，也意识到派人跟踪沈溪所部并不靠谱，不过他可不会开口认错，当下喘着粗气皱眉思索。
过了半响，张苑才开口：“派人跟杨武知会一声，陛下调他去河南治水，让他好好干活，别枉费这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臧贤一脸莫名其妙，试探地问道：“为何不是王大人和胡大人去治水？”
“怎么，你对陛下的决定有意见？”张苑用阴阳怪气的语调问道。
“不敢不敢。”
臧贤终于明白张苑今天为何会发疯了，明摆着在朱厚照那里受了气，连手下大将杨武都被抽调离开身边。
臧贤心想：“杨大人明显是发配，但到了张公公口中却变成重用，不用说又想去敲诈一笔，但如此一来我哪里好意思开口跟杨大人要钱？瞧这事干的……”
臧贤突然想起一件事，奏禀道：“公公，司马真人自京城来宣府，午后进的城，在行宫碰壁后，转而来求见公公。”
张苑一蹦老高，怒道：“陛下让他好好待在京城炼丹，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他是要上阵杀敌，还是想跟咱家添乱啊？”
臧贤微微摇头：“不知。”
“这神棍，不学无术，此番来宣府不用说是为了献媚讨赏……此人厚颜无耻，又跟钱宁狼狈为奸，一定要阻断他面圣的途径！”张苑喝道。
……
……
却说司马真人本来也没想过拜见张苑，但去行宫请求面圣却被看门的侍卫阻拦，根本就不通融禀报，好说歹说，才告之如今行宫一应事务都是张苑作主，他这才明白张苑如今在宣府势力已经膨胀到为所欲为的地步。
费了半天力气，也没找到熟悉的面孔，尤其是跟他称兄道弟的钱宁好像突然失踪了，完全无法联系上。
司马真人跑去请见张苑无果，回到客栈，嘴里喋喋不休地埋怨：“那些个熟面孔，到了宣府怎么一个个都销声匿迹了，想见陛下一面竟如此艰难？”他真的很恼火，想起昔日自己在豹房时的风光，此时在宣府受到的冷遇，两相对比，就觉得自己打错主意了。
正德离京后，失去皇帝庇佑，司马真人的地位一落千丈，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跟着皇帝才能发财，于是以送丹药为名风尘仆仆赶来宣府行宫，依靠朱厚照的宠幸从地方官员手中捞取好处，但到了地方才知道情况跟他想象的大相径庭。
就在司马真人求助无门躲在房间里生闷气时，突然有人找他，出门来一瞧，依然是个陌生面孔。
“……小人代表宫里的贵人前来见真人。”来者很客气，听声音以及动作形态，应该是宫里的太监，这让司马真人非常疑惑。
不过司马真人平时就靠琢磨人心理而过活，短时间内便察觉出事情端倪，很快想到，行宫内存在不同派系势力，能动用太监的，只有可能是皇帝身边的近侍。
司马真人笑问：“却不知是哪位公公有请？”
那人回道：“不是公公，而是贵人……却不知真人是否肯一行呢？”
司马真人有些犹豫，此行他带的保镖很少，都是自个儿在外面找的随从，而不是调用的厂卫或官兵，如果跟着眼前的人走，有可能会遇到麻烦，毕竟他自视甚高，觉得作为一个大人物得时刻注意安全。
司马真人道：“贫道得修炼，可能……不太方便，请回去跟指派你来的贵人说，要见贫道，最好亲自出面。”
对方一听马上拉下脸来：“真人，您这么说有些失礼吧？既然是贵人，自然不方便从行宫里出来……如果不把你带回去，咱家如何交差？”
司马真人恍然大悟，终于知道贵人是谁了，暗忖：“丽妃这女人可真不简单，我进城她就知道了，还派人到客栈来堵我，或许我觐见陛下受阻便跟她有关。”
司马真人笑道：“如果是进行宫的话，那自然不同，公公请带路吧。”
……
……
过了半个时辰，司马真人终于见到人。
“娘娘，贫道这厢有礼了。”
司马真人笑呵呵看着前面纱帐后端坐的丽妃，心里异常得意，皇帝身边得宠的妃嫔都试图拉拢他，一时间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又有所提高。
至于之前连请见皇帝一面都没法如愿的现实，被他自然而然忽略。
丽妃点了点头，纤手一指：“真人请坐。”
司马真人没有客气，在房屋一侧的椅子上坐下，丽妃再一摆手，马上有人给司马真人奉上香茗。
丽妃道：“真人路途辛苦……听说从京城到宣府，沿途城池都戒严了，真人何必冒着生命危险，亲自为陛下送丹药呢？”
司马真人心想：“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想把我送给陛下的丹药截住，她自己去请功？还是说她打算请我帮忙炼丹？亦或者是她不能固宠，想玩些旁门左道，比如下降头什么的？”
司马真人以为丽妃有求于他，态度变得越发傲慢无礼，捻着颌下的胡须道：“为陛下效命，谈何辛苦？这次炼制的丹药药性特殊，需要贫道亲自跟陛下解释用法和用量，不得不亲自来一趟。”
丽妃淡淡一笑，她心里很清楚对方做的事情根本是欺世盗名，什么灵丹妙药就是市面上常见的大力丸，可是此人连皇帝都敢蒙骗，用胆大包天来形容也不为过，所以没有跟司马真人较劲儿。
丽妃道：“真人有心了，回头本宫会向陛下为真人表功，请陛下嘉奖……真人忠君体国之心，本宫甚是佩服，想来真人之前面圣时，也为陛下所欣赏，是吧？”
司马真人本来高傲的神色，突然变得阴沉下来，他到现在都没见到皇帝的面，丽妃故意这么说，跟故意讽刺没多少区别。
不过司马真人很有眼力劲儿，明白丽妃找他来，其实早就清楚他的实际情况，现在丽妃是在暗示他，彼此间可以选择合作，这样他就能多一条随时面圣的途经，而且还有一个强有力的帮手。
司马真人站起身，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娘娘，实不相瞒，贫道入城后，至今尚未有机会面圣。”
“怎么会这样呢？”丽妃故作不解地问道。
司马真人苦笑道：“陛下为国事操劳，无暇赐见贫道，也是可以理解的。其实见不见陛下无关紧要，可惜那些丹药……”
丽妃笑着打断他的话：“本宫或许能帮到真人？”
“这个……”
司马真人露出一副惊喜若狂的模样，“如此贫道这里先谢过娘娘。”
丽妃摇头：“真人别急着道谢，做什么事，都是要讲规矩，真人通过本宫的渠道面圣，难道就一点表示都没有？”
本来司马真人不太看得起朱厚照身边这些女人，因为这个贪玩好耍的少年天子跟大明历代君主都有不同，皇帝的女人本来都拥有妃嫔的名号，获得朝廷正式册封，但现在朱厚照完全是白玩女人还不肯给名分，身边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些女人所谓的地位尊崇都是极为短暂的，好不容易巴结上一个，明天却失宠了，等于白白做无用功，甚至可能会受到牵累。
朱厚照跟前那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宠妃，还不如他一个道士有地位。
但现在情况不同，司马真人面前是张苑这座大山，钱宁又不知去向，他不得不作出一些妥协。
司马真人道：“若娘娘有吩咐，贫道愿受驱驰！”
……
……
丽妃不会相信司马真人的鬼话，不过现在正是她扩张势力的关键时刻。
张苑就算愿意跟她合作，她也要考虑双方背后存在的利益冲突，只能虚以委蛇，反而是小拧子和司马真人这样本来就没有进入核心权力的人，才更值得她拉拢。
钱宁虽然没有在朝堂立足的资本，不过却得到朱厚照的赏识，再加上其在豹房的地位无人能撼动，促使丽妃不得不另觅合作伙伴。
在丽妃牵线搭桥下，司马真人终于见到朱厚照，奉上丹药讨得帝王欢心，得到大量赏赐不说，还领到了自由出入行宫的令牌。
因为朱厚照的赐见，司马真人就此获得面圣的途径，继而就不再把之前跟丽妃的约定当回事。
不过好像丽妃也没太过苛求，这让小拧子心里非常不舒服。
本来朱厚照身边只需要算计张苑和钱宁两个竞争对手便可，现在突然多了个非敌非友的司马真人，让他在皇帝身边的存在感进一步降低。
小拧子消息灵通，他知道这件事是丽妃促成，便去找丽妃诉苦，其实是变相表达他心中的不满。
“……娘娘，这个司马真人可不是什么好人，之前奴婢曾尝试收买他，他当时满口承诺卖身投靠，没过多久就见异思迁，跟钱宁混在了一起。他做事根本不讲原则，炼的那些丹药在奴婢看来也都是糊弄人的……”
小拧子倒苦水一般，滔滔不绝，也是因为近来他受气太多，急需找人倾述。
丽妃怀中抱着一只猫，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猫身，一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道：“多一个合作对象，难道不好吗？”
“但也要看是跟什么人合作啊。”小拧子摇头道，“像司马真人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根本不值得拉拢。”
丽妃把猫放下来，抬起头看着小拧子：“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被敌人厌恶，就值得我们收买拉拢。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或许现在司马真人不能为我们所用，可接下来当他被我们的敌人针对后，无从选择，就会想到我们能帮到他，进而找我们寻求帮助……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将来做铺垫罢了！”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娘娘从未打算收买他？”
丽妃道：“拧公公，你要知道，本宫从来都没去收买谁，收买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当开出的价钱不能让一个人满足时，那他就会背叛……本宫跟拧公公的合作也一样，没有谁为谁做事的说法，各自趋利，不过是互利互惠罢了。”
小拧子不太能理解，在他所处的环境和体制中，结盟其实是非常不靠谱的事情，远不如多收买几个手下稳当。
丽妃再道：“关于司马真人，本宫不过是给他多一条路选择，这次他能成功面圣，并得到陛下赏赐，张公公必然着恼，等他对司马真人出手时，司马真人无从选择，只能跟我们合作！”

第二一六六章 丧心病狂
沈溪自打领兵出塞后便销声匿迹，连同他统率的一万多兵马也都脱离了大明严密的情报系统的监控。
朱厚照暂时没有出兵的打算，在他看来，沈溪所部踏上征程的时间是五月十五，而让他出兵呼应的时间是五月三十，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根本不需要质疑，等日期到来后领兵出发便可。
在此期间，胡琏和王守仁多次前去行宫申请面圣，跟朱厚照说明事情真相，但奈何根本无法获得觐见的机会。
张苑已有了防备心理，行宫各门均安排眼线盯着，而且他对值守官兵下了死命令，谁让外臣打扰皇帝清静，就让谁脑袋搬家。
如此一来，就连小拧子都不敢越雷池一步。
一直到五月十五，行宫戒备依然没有松动的迹象，胡琏和王守仁急了。
在二人想来，就算五月十一宫里没人关注沈溪出兵的消息，但五月十五是皇帝认准的沈溪出兵的日子，多少应该表示关心一下，可一直到入夜，也不见行宫那边派任何人问询大同的情况，好像沈溪及他统率的军队的死活，完全不为朝廷关注。
无奈之下，胡琏到总督府拜访王守仁，路上发现不少人尾随身后，当即摇头苦笑……不用想他都知道这些是张苑派来的人。
胡琏没有计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径直进了总督府大门。
总督府后堂，王守仁挥退下人，与胡琏相对坐下，胡琏立即把自己了解的情况跟王守仁说了一遍，着重强调行宫内那令人窒息的宁静。
王守仁面色中带着几分哀叹：“陛下入城眼看快一个月了，几时询问过军情？这次御驾亲征几近儿戏……”
胡琏道：“伯安，陛下对沈尚书出兵之事不闻不问，如今九边各路人马没一处调动，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啊。”
王守仁默默点头，随即问道：“重器兄可给沈尚书去过书函，请他重新给陛下上疏？”
胡琏苦笑：“确实致函过，可到现在也没得到回音，也不知是不是信息传递的途经已被人阻断……哎，该阻止的没能阻止，如今塞外发生什么无人知晓，下一步怕就是得到沈尚书兵败的消息。”
王守仁非常难以理解：“以沈尚书用兵之能，断不会进退失据至斯，为何此番他竟如此不察？或者说他另有安排，且早已跟陛下提前商议好，只是我们暂时不知？”
“这……”
胡琏被王守仁的大胆假设给说懵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王守仁又问：“三边可有消息传来？诸如粮草和兵马调动？”
胡琏稍微明白了些，道：“伯安你是想说，沈尚书故意跟陛下演了一出戏，陛下所部根本不会出塞，主要以三边以及偏关兵马配合作战，沈尚书跟谢阁老之前的矛盾也都是演出来的？”
“嗯！”
王守仁点了点头。
胡琏皱眉道：“可为何我听说，谢阁老到三边后，严令一切都要遵照陛下颁发的圣旨行事，不接纳包括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在内的任何调令……这分明是要阻断沈尚书调兵的途径。再者，如今三边风平浪静，以前鞑靼入侵时，总以三边为主要区域，如果擅自从三边调兵的话，要是出了什么状况，罪过可就大了……”
王守仁看了胡琏一眼，随即低下头闭目苦思。
虽然二人都支持沈溪出兵，但有一点却是共识，那就是这场战争一定要建立在大明获胜的基础上，如果到最后大明不幸战败，也要确保烽火不在长城内燃起。
若沈溪一路兵马的败北可以换来大明的安稳，这个代价是可以接受的。
王守仁叹道：“为今之计，还是希望你我能找到途径前去面圣，跟陛下陈述其中利害干系，同时去信三边，跟谢阁老商议，看看如何解决当前面临的麻烦。”
胡琏继续苦笑，显然是对此战前景不看好。
现在的问题是做什么都是空谈，根本无法换得皇帝回心转意，把注意力放到军队事务上。
过了一会儿，胡琏问道：“伯安，其实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尽快跟沈尚书取得联系，他都比我们都有远见，或许正如你所言，沈尚书有自己的想法，只是我们暂时无法得悉罢了！”
王守仁和胡琏相视一叹，目光中满是无奈和忧愁。
……
……
延绥，三边总督衙门，谢迁对宣府和大同发生的事情非常关心。
这段时间，但凡遇到事情，王琼都会先去问谢迁的意见，如此一来，谢迁这个被皇帝发配到三边治理军饷的老臣，地位突然彰显。
日常小事，谢迁不会理会，但若是有重大决策，则必然出自他口。
王琼似乎习惯受人驱使，哪怕根据圣旨他并不需要处处请示，但依然还是选择跟谢迁合作，因为他感到这次战事牵连甚广，有很大的可能会因为朱厚照荒驰军政事务而产生恶劣的后果。
作为三边总制，名义上节制三边、偏关、宣大各处兵马，但他并不想背负责任，在他看来，自己任上无过便是功，只要熬上几年，回朝当个部堂那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根本没必要冒险去建立什么不世功业。
机遇和风险并存，想得到功劳，却有可能把这些年的努力葬送。
而跟谢迁这样的三朝元老交好，且是在其落难时，意义更加重大，就算日后谢迁下台，致仕归乡，朝中文官集团还是会牢牢地把握话语权，一个失势的谢迁同样可以为他争取到官职和声望。
“……陛下那边还是杳无音讯？沈之厚已从大同发兵三四天了？”
谢迁听到这消息，眉头紧皱，意识到沈溪有了大麻烦，很可能孤军深入草原，最后为鞑靼所乘。
王琼道：“陛下至今未向三边下发调兵谕令，恐怕宣府那边确实出了问题，沈之厚辛苦制定的诱敌深入打歼灭战的计划很可能就此落空……”
谢迁听到后神色间满是不屑，摆手道：“沈之厚几时成了纸上谈兵的赵括？他制定的那些计划，在老夫看来，根本就是无用功，鞑靼人怎么可能会按照他的想法用兵？德华，你不用管其他地方的事情，只需把自己份内的工作做好便可！”
……
……
此时京城一切太平无事。
因为朱厚照离京后，京城未设监国，使得什么事都以六部为主，如此一来，战争对朝廷的影响降到最低点，六部九卿基本没人征调伴驾，六部衙门运转一切正常，唯一不好的是奏疏经通政司、内阁流程后会送到宣府交皇帝审阅，大大延长了政令施行的时间。
好在刘瑾倒台后六部自主权获得提升，使得很多事可以不经朱厚照批准便得以执行，尤其是各部预算已在年初审核批阅后更是如此。
六部中只有户部相对麻烦些，虽然此战粮食基本是由兵部自行筹措，但大战在即，户部不得不抽调京城粮食送往前线，杨一清面对张苑的催促没有勇气硬顶，毕竟谢迁走后，朝中没人为他撑腰，就算胆子再大也没法跟张苑这样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作对。
紫禁城内，张太后的注意力全放在儿子身上。她获知消息的渠道极为有限，只能让近侍每天去五军都督府打探消息，再就是不时把两个弟弟召进宫问询，也有督促张氏兄弟镇守好京城的意思。
五月十六这天，张太后再次找来张氏兄弟问讯情况，得知没有新消息后，担心溢于言表，皱眉道：
“……不说别的，自打先皇时，你兄弟二人就备受器重，因为你们不但是皇室姻亲，能力也明摆着，当初京城保卫战，你们俩就出力甚多。这不，就算你们做了错事，皇上也给你们降罪了，但在紧急关头，还是受到重用，因为皇上知道，朝中除了你们兄弟，旁人难以担负起镇守京城的重任。”
张鹤龄感同身受：“我兄弟二人一定不辜负太后娘娘的期望。”
张延龄着急地道：“可是姐姐，现在五军都督府那边我们兄弟俩话语权很少，英国公等老家伙，一直排挤我们，做什么都受其制约，好像我们兄弟所作所为会危害京城安危一样！姐姐就不出面说说？”
张太后摇头：“哀家可不会管这些，这大明天下是皇上的，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如果你们有困难就该自个儿想办法解决，或者上奏皇帝，现在圣驾不是在宣府么？要到月底，皇上才会领兵出征。”
“太后娘娘请放心，我兄弟定能顺利解决眼前的困难。”张鹤龄表态。
“嗯。”
张太后颔首，“你们也要想想办法，看看怎么才能促成皇儿长驻宣府，不出塞去冒险……不过这会儿沈卿家已出兵，似乎让他独自统兵在草原上对抗鞑靼铁骑也不好……”
张太后犹豫不决，一边是大明王朝的整体利益，一边是儿子的安危，很难做出取舍。
张延龄笑道：“只要皇上留在宣府，一切都有转机……可以想办法请人代替陛下领军出塞……”
张太后眼前一亮：“哀家之前便有这想法，你们兄弟赶紧去合计一下，找人上疏，请皇上留在宣府坐镇……作为皇帝只需治理好江山便可，哪里有九五之尊亲自上前线打仗的道理？当初太祖不也是派麾下文臣武将攻灭元朝？”
张延龄想说什么，却被张鹤龄一眼瞪了回去。
张鹤龄道：“太后娘娘请放心，这些事我兄弟二人定会尽力去做，力保陛下安然无恙。”
……
……
张氏兄弟从皇宫出来，张延龄脸上带着讪笑：“大哥怎么了，我在姐姐面前说句话都不行？”
张鹤龄阴沉着脸，一语不发。
张延龄小心翼翼地道：“大哥不说我也知道，你是对我有意见吧？觉得我说话做事都不靠谱，所以尽量避免我在姐姐面前出丑？”
还是没人回答。
兄弟二人好像在怄气，出了大明门，二人又往前走一段路，看到各自的轿子停在前面道路旁，这时张鹤龄才用严厉的语气道：“你做的那些事，别以为兄长不知！你现在还属于戴罪之身，如果能安分守己，自然有个好的结果，但若知错犯错累教不改，看你怎么跟陛下交待！到时候就算有姐姐保你，怕是你也要在牢房中过下半生！”
说完后张鹤龄直接上轿离开。
张延龄心有不甘，站在那儿半晌没动弹，侍立轿旁的黄玉有些奇怪，过来行礼：“侯爷。”
张延龄一脚踹在黄玉的身上，骂道：“是不是你把我做的事情，告诉了大老爷？”
“没有啊！”
黄玉在张延龄面前一点脾气都没有，被踹了也只能默默忍受，跪下来道，“小人平时做事谨慎，莫说大老爷，就算咱府上一些不相干的下人，都不知小人在干什么。”
张延龄喝问：“那是谁在暗中通风报信？”
黄玉分析道：“侯爷，其实无论小人做什么，都会在城防衙门留下案底，若大老爷有心过问，实在是瞒不住，除非他完全不管……可小人听说最近大侯爷每天晚上都会上城头视察，或许恰好被他看到咱们晚上送货进城也说不定。”
张延龄一摆手：“这些事，回去再说，本候可不想招惹麻烦。”说完他还警惕地四下看了一圈，也是被沈溪治了一回后胆怯了，这次未将走私之事告知张鹤龄，就是怕走漏风声。
等回到建昌侯府，张延龄把黄玉叫到自己房中，详细问询近来赚钱的情况。
黄玉一脸委屈：“还是之前的样子，只能赚些辛苦钱……已派人去查是什么人捣鬼，盘明市面上那些低价货是哪里来的，可效果不佳，每每查到半道线索就断了，出货的人很狡猾，似乎是提前作了防备！”
张延龄皱眉：“这可稀奇了，他不防朝廷，却来防本侯，是否意味着他早就知道本侯会利用戒严的机会做买卖？”
黄玉不解地问道：“侯爷，您怎么知道他们不是防朝廷？”
张延龄破口大骂：“你猪脑子啊！他出大批货来平抑物价，朝廷知道了非但不会处罚，反而会大加褒奖！此人行事风格，为何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黄玉道：“却不知是谁？”
“那些老家伙，现在都退下去了，说了你也不知道……这次事情太过稀奇，不调查清楚，本候寝食难安！”张延龄一边琢磨，一边道，“如果沈之厚这小子在京城，倒是会这么做。难道你追查那么多天，一点端倪都没发现？”
黄玉胆怯地低下头，小声道：“也不是没发现，城中都是各商会的人在搞低价倾销，他们说有大庄家警示，此次战事长不了，如果不抓紧时间出货，等战争结束就会砸在手里，不如趁着现在货价比平时高许多，早些套现！”
张延龄一蹦老高，气呼呼道：“如此说来就是这些商会玩花样，什么大庄家，分明是这些人找的借口，故意跟本候捣乱……派人把他们的货栈封了，就说京畿戒严，所有货物都要统筹安排……哼，看他们能奈本候如何！”
黄玉神色间满是为难：“不过侯爷……这是顺天府的事情，咱们的手伸太长的话，怕引来非议。”
“本侯说能行就行，谁敢阻挠，直接下狱法办……本候就不信了，沈之厚都离京了，谁还敢跳出来跟本侯作对！也不看看现在京城是谁做主！”张延龄气焰嚣张地说道，“现在不用再调查货物的来源，就封货栈，有多少封多少，然后直接把他们仓库里的货物拿来变卖，赚的银子都是本侯的……谁想从本侯手中夺利，谁就是本候的敌人！”

第二一六七章 无题
京城各方势力都在关注西北战局变化，自京城到宣府、大同的官道，信使不断。
五月十八，申时，英国公府。
张懋和国丈夏儒正在后花园池塘边的亭子中下棋，棋局过半，形势不明，夏儒突然问了一句：“陛下快回来了吧？”
张懋有些诧异，抬起头看了夏儒一眼：“这战争还没正式开打，怎么就说陛下要班师？按照常理，没三五个月，战事很难结束……”
夏儒不太理解，沉思片刻后道：“民间都在传，这场仗打不起来，陛下对于战争的热情似乎已消失殆尽，兵马迟滞宣府不前，动向存疑。有人说，陛下会在炎夏时回京，对鞑靼人的战争可能要拖个几年。”
张懋笑了笑：“民间是这么传的么？老朽对此茫然无知，看来得多派人到市井间打探才行……”
二人继续对弈，夏儒的心思并不在棋局上，他关心的是朱厚照几时回来，毕竟是他女婿，女儿在宫里受冷落是一回事，可若女婿长期在外，有个什么好歹，女儿身份定位是个大问题。夏皇后未跟丈夫同房就直接变太后，实在太过荒唐。
夏儒问道：“公爷你知道些什么，尽管说来听听，鄙人心里也好有个数。”
张懋迟疑一下，虽然彼此都是五军都督府的官员，但夏儒只是挂职，本身不涉及实务，对于军情的了解也不多。这跟张氏外戚太过强势有关，张太后压根儿没有放权的意思，夏皇后又不得朱厚照宠幸，没人为夏家做主，以至于到现在夏儒也只是挂着个虚职领俸禄，在朝中没有任何话语权。
张懋叹道：“听说兵部尚书沈之厚，早在十一日便从大同城出兵，老朽琢磨这几天就会传来他跟鞑靼人交战的消息，可惜至今杳无音信。”
“沈之厚？”
夏儒脸上满是疑问，几年来这个名字他都快听腻了，却少有接触的机会，之前虽多次会面，却没有交流过，沈溪从未单独拜会过他，他也不会纡尊降贵结交。
张懋拈起一颗白子落于棋盘上，笑着说道：“沈之厚不简单啊，战争胜败全看他一人表演，但此番他在没有协调好九边各路兵马的情况下便贸然领兵出塞，老朽有些看不太明白……”
夏儒关切地问道：“不知沈尚书所部深入草原对上鞑靼铁骑，有几分胜算？陛下统领的中军不是应该出兵配合么？为何现在外间都在传，陛下无意进军呢？”
张懋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顿住了，有些事他也想不明白，还有就是想在夏儒面前装糊涂。
“传言未必可靠！”
过了好一会儿张懋才道，“年少时谁没有个雄心壮志？老朽当年也想领兵驰骋草原，完成封狼居胥的伟业！可真正到了西北苦寒之地，再有雄心壮志也会为现实折服，看看现在宣府那边的动静便一目了然……另外，陛下已定好出兵时日，乃是五月底，跟沈之厚出兵差了二十天，并非是外界传言的无所作为。”
夏儒咋舌：“二十天？如此两路人马还能形成配合的话，那就活见鬼了……这中间是不是有问题？”
张懋继续摇头，“这个，恐怕只有问沈之厚本人才知道……可惜他出兵后消息便断绝，有人说是陛下身边的人在捣鬼，阻断宣府、大同之间的情报传递，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谁能得知？”
夏儒紧张地问道：“公爷觉得沈尚书有几分胜算？”
二人目光撞在一起，张懋皱眉道：“管他有几分胜算！之前的作战计划，老朽看过，本身没什么问题，不过由于军令传递困难，各路人马的配合很难实现，一切都要看沈之厚的临阵表现……他虽然年轻，但已是身经百战，相信方方面面的困难都想到了。”
夏儒轻叹：“年轻人血气方刚，稍微一冲动，什么都完了。”
“冲动就冲动吧，不管怎么样，战火烧不到京畿来，陛下不还在宣府吗……这几天老朽一直在关心沈之厚所部动向，不过得到的消息少之又少，或许兵部衙门了解的情况多一些，明日去看看！”张懋叹道。
夏儒脸上多了一丝愁容，显然是担心朱厚照的安危。
张懋劝解道：“你且放宽心，我大明一直牢牢地把控着战争的主导权，此战就算不能得胜，也不会大败。咱就安然在京城这边品茗下棋，等好消息传来便可！”
……
……
英国公本要留夏儒在府中吃饭，但夏儒借口家中有事告辞回家。
长子夏臣早已在正堂等候，见父亲回来，匆忙上前相迎：“……父亲，可有前方的确切消息？”
夏儒微微摇头：“下棋时跟张老公爷打探过了，他说兵部沈尚书已从大同镇出兵，陛下统率的中军还留在宣府……跟之前你调查到的情况基本一致。”
夏臣皱眉：“这就奇怪了，陛下领兵去边塞眼看已两月，怎么到现在各处依然风平浪静，京城这边更是一点波澜都没有。”
夏儒问道：“你想要什么波澜？”
夏臣回答：“陛下不在，京城怎么都该受到影响才是，但现在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之前孩儿试着去紫禁城碰运气，想入宫见一下皇后，可惜未能如愿。”
夏儒黑着脸道：“去见皇后作何？以后没有为父准允，不得试图进宫！太后对我们的恩赐已很多，夏家从来没指望靠这段婚姻获得什么利益，只管低调行事，免得被人说咱是什么外戚擅权，影响家声。”
“但是父亲，咱夏家现在皇亲国戚的身份根本就名不副实，朝中上下，除了五军都督府那些个公侯，谁把夏府放在心上？孩儿至今都没有封爵……”夏臣很不甘心。
夏儒可以保持读书人的风骨，以平常心看待女儿变成皇后这一现实，但夏府的人却觉得无比窝囊……从未见过如此憋屈的外戚，以往皇后的家族哪个不是受到朝廷优待？父母兄弟俱都有封赐，而轮到夏家，就什么都没有。
早知今日，还不如继续留在江南，诗书传家，如此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报以白眼。
夏儒重重地叹了口气：“陛下年少，一时定不下心来，常年留宿宫外。若是皇后有了龙嗣，一切就会不同。万事不可强求，耐心等上几年，陛下现在虚岁才十八，以后咱夏府的荣光，少得了吗？”
尽管夏儒不想说这些，但为了让家里人安定下来，坦然接受如今得名不得势的现实，只能耐心开解。
夏臣道：“那父亲，这次战争，咱夏家就不参与其中了？”
“姑且不说陛下没让我等伴驾，就算真的征调我等上前线，就当得起重任？”
夏儒恼火地道，“京城驻防，跟咱没什么关系，之后为父会想办法帮你在五军都督府谋个差事，或者让你荫袭个官职，咱夏家，从来没有跟张家攀比的意思，不可让太后以为我们有非分之想。”
……
……
兵部，两位侍郎陆完和王敞对于前线军情也非常关注。
但自从沈溪领兵出塞后，兵部这边也得不到任何消息。
陆完忍不住跟王敞打趣：“……莫不是沈尚书又跟当初领兵往援宣府时一样，长久失联，等再得知消息时，已一鸣惊人？或许等你我重获他的行踪时，已领兵杀入鞑靼王庭？”
王敞却没有陆完那么乐观。
陆完一直试图通过大同、偏关等外长城堡垒发给朝廷的奏报中，探明沈溪出兵后的消息，可惜没有任何头绪。
如果沈溪是正常出兵，不可能出塞后就消失无踪，如此一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大同镇有人捣鬼，故意不把沈溪军中的消息发往宣府或者京师。
五月十九，沈溪出兵九天后，兵部仍旧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本来这天只需要陆完留守兵部衙门，但王敞觉得事情很不对劲，老早便赶到兵部，跟陆完协商。
陆完道：“怎么，汉英兄认为我们兵部得主动出面，向陛下进言，以换得陛下对沈尚书出兵的关注？”
历史上，这两位兵部侍郎都曾官至兵部尚书，能力不俗，就历史声望而言，陆完更高，所以当他发现王敞的意图后，直接便说出来。
王敞满脸忧色：“全卿，先皇时兵部刘尚书也曾两次挥师塞北，但都折戟沉沙，后一次更是让战火烧到大明京师脚下……”
“即便沈尚书谋略过人，但手中兵马数量始终有限，他若战败，必然牵动整个局势，在敌我双方势力此消彼长的情况下，鞑靼人或许会长驱直入，先困宣府，复进攻我西北各城塞，若宣府有失我大明必不战自乱……如今陛下尚未有子嗣，有个三长两短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陆完神色严肃，并未反驳王敞的话，好一会儿才道：“但之前有消息说，宣府王总制、胡巡抚等大员，曾亲自到行宫面见陛下，提及沈尚书出兵时间有问题，但陛下袒护张公公，并未深究。”
王敞道：“这正是我担心之处，张公公身为司礼监掌印，却对出兵之事一再阻挠，看似对大明负责，实际危害却很大，问题就在于如今陛下已在宣府，若沈尚书所部出了状况，怕是宣府也要跟着出问题，那时陛下就将置身险地。”
陆完沉思良久，点了点头：“我等在京城，即便奏疏送到宣府，也要等三五日，就怕来不及了。但不管怎么样，我们得做点儿什么，哪怕陛下最终未采纳，我们也算是尽了臣子的本分！”
王敞坚持要向皇帝进言，陆完自然不会推辞，在他看来兵部主动进言不过是完成一件情理之中的事情，目的是帮沈溪争取到朱厚照早日出兵呼应，避免被鞑靼人逐个击破的不利局面出现。
王敞拿出一张白纸，与陆完详细参详后，联名写好奏疏，然后派人火速发往宣府。
……
……
兵部上呈奏疏抵达宣府时，已是五月二十一下午。
此时沈溪出兵已十一天，宣府依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就连张苑都有些恼火，因为从前几日开始，朱厚照天天都要找他问话，当得知沈溪那边没有丝毫消息传来时，朱厚照便会发脾气，虽然没真正出手惩戒，不过张苑感觉如果再这么下去，自己的屁股又要遭殃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张苑得知兵部跳过他这个司礼监掌印给朱厚照进呈一份奏疏，具体流程是发给宣大总制王守仁，如此一来王守仁又有理由前去行宫面圣。
张苑对此并不是很担心，因为他知道，现在外臣跟皇帝沟通的渠道基本断绝，行宫内外什么事都瞒不住他，他已经严令不得有人为王守仁通传，如此一来就算王守仁蹦跶得再厉害，也根本不可能如愿以偿。
不过还是有人盯着这件事，比如说小拧子，再比如丽妃，都在找机会把事情告知朱厚照。
眼看天色暗淡下来，张苑需要每天在这个时间点去见朱厚照，奏禀军情……这也是张苑难以理解的地方，朱厚照之前对战局不管不顾，这几天突然紧张起来，逮着他穷追猛打，如此一来张苑感觉可能是有人在皇帝面前进了他的谗言。
张苑故意走行宫正门，让守在那儿的王守仁看到。
在王守仁怒视下，张苑大步进入行宫，迎头撞上小拧子带着两名太监匆匆过来，张苑脸色瞬间落下。
“小拧子，你来此作何？”
小拧子见到张苑有些吃惊，没料到会碰到这个煞星，小心翼翼回答：“小人听说王大人带了兵部奏疏前来参见陛下，特来瞧瞧是怎么回事。”
张苑冷笑不已：“你想知道怎么回事？分明是想带人去见陛下，诚心跟咱家作对吧？”
小拧子一脸冤枉之色：“张公公误会了，小人可没那斗胆。再者说了，王大人送来兵部奏疏，涉及军情，这本是对朝廷有利的事情，怎么就成了跟张公公作对？”
张苑正要喝斥，但随即多了一丝冷静，心想：“这小子不会是想诱骗我说一些大不敬的话，回头去陛下面前告状？”
张苑本来因为王守仁面圣碰壁而得意，此时心情还算不错，冷笑道：“你小子最好远离行宫正门，如果敢随便不经咱家同意便去陛下跟前胡言乱语的话，咱家会让你知道厉害……叫人打你五十大板都是轻的！”
小拧子身体一紧。
从道理上来说，张苑作为司礼监掌印，全权负责宫内事务，想找人不痛快只是一句话的问题，不过随即小拧子就想到有皇帝为自己撑腰，张苑根本不可能为所欲为。
小拧子心道：“你早就想打我了，可没逮着机会……哼，你这么说，我更要去陛下面前告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里，小拧子有了底气，腰杆一下子挺直了，不过他还是没敢出门跟王守仁见面，本来他想问问王守仁具体是什么情况，或者把王守仁带来的奏疏转呈朱厚照，但现在只能跟着张苑一起往行宫后院而去。
到了地方，朱厚照已在享用晚膳，丽妃陪同在侧。
“参见陛下，娘娘。”张苑上前行礼。
朱厚照斜着看了张苑一言，道：“别跟朕说，到现在你还没有大同那边的消息……沈先生出没出兵，你会不知道？”
张苑道：“大同那边出是出兵了，而且已经有好几日，不过沈尚书非得把事情整得神神秘秘的，大同地方到现在也没报个所以然来，沈尚书出塞后就好像投敌一样，杳无音信！”
“砰！”
朱厚照直接把手里的瓷碗丢到地上，碎片飞舞。
张苑赶紧跪下磕头。
朱厚照怒道：“谁都可能会投敌，连你张苑都有可能，但沈先生不会……沈先生乃是朕最信任的肱骨之臣，你张苑敢这么攻击他，想找死么？”
“老奴罪该万死。”张苑继续磕头，不一会儿额头便红通通一片。
朱厚照的怒气终于消了些，道：“你是该死，不应拿那种想当然的事情攻击大臣，你的职责是帮朕做事，而不是信口开河。说吧，有什么紧急军情，速速奏来！”

第二一六八章 孰轻孰重
沈溪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不但朱厚照震怒，张苑也觉得十分郁闷。
按照以往的习惯，有消息传回来可以有目的的进行篡改，但没有消息让他凭空编造的话就无所适从了。
张苑心里恼恨：“这大侄子，诚心报复咱家是吧？居然一点消息都不传回来，这样陛下和朝中文武都以为是我从中作梗，难道跟陛下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这种鬼话陛下能信？”
张苑迟疑地道：“陛下，九边各地军情，司礼监进行了汇总……此乃详细奏疏，请陛下御览。”
为了不让朱厚照觉得自己混吃等死，张苑做足了功课，涉及前一段时间边陲遭遇到的袭扰，之前他曾信誓旦旦朱厚照御驾亲征天威浩荡，鞑靼人不敢来犯，但随着长城各处烽烟四起，张苑开始选择性陈奏。
朱厚照气恼地道：“没看到朕在用膳么？有什么事自行说出来即可，作何让朕看？”
“是，是！”
张苑唯唯诺诺。
丽妃劝慰：“陛下切莫动怒，普通百姓人家都说食不言寝不语，先听张公公宣讲吧！”
朱厚照没有反驳，继续低下头吃饭，好像张苑奏报的事情根本就无关紧要。
张苑心里很不爽，暗道：“这女人，君前失仪，更牵涉后宫干政，奇怪的是陛下居然对此无动于衷？”
张苑只能把九边各地遭遇的袭扰情况详细跟朱厚照奏明。
朱厚照慢吞吞吃着，一直等张苑禀奏完，朱厚照才放下筷子，疑惑地问道：“之前不是说没有鞑子来犯么，怎么突然之间边塞各处都有危险了？”这话多少带着埋怨，张苑听了胆怯不已，暗忖：“这才说了六七处，没说的怕有几十上百处……若都说出来，我能有好日子过？”
张苑道：“陛下，其实加起来也没几处，有很大的可能是鞑子游骑，前来刺探我大明虚实……毕竟到现在为止还没哪处说有官兵受伤，足见危害不大。各路人马没有贸然出击，就怕影响整体战略。”
朱厚照想了下，点头道：“鞑靼人胆子可真不小，知道朕亲自领兵，还敢来犯，简直不知死活……其他还有什么重要军务吗？”
张苑低头看了看奏疏，又补充道：“再就是三边请求调拨粮草辎重，现有库存已无法支撑下一步用兵。”
朱厚照皱眉：“之前兵部不是调拨大批粮草过去么，怎么可能会不足？”
张苑有些心虚，因为沈溪调拨给西北各军镇的粮食，一部分被押送官兵和地方官将侵占，张苑自己也从中分润不少好处，如此一来，朝廷未出钱出粮，许多人反而从沈溪自民间募集的粮草中上下其手，致贪污横行。
经多次侵吞，三边得到的粮草数目跟实际数字差距越来越大，再加上首辅谢迁就在延绥治理军饷，以谢迁的刻板绝对不容许有任何数字上的缺失，所以催促王琼上疏朝廷请调补足粮草差额。
也就是说，谢迁明知道西北军政系统从根子上烂掉了，却没有追究当事人的责任，而是伸手向朱厚照讨要。
张苑可不会把地方挪用和贪墨粮草辎重的事情说出来，谨慎地道：“陛下，可能是沈尚书之前征募的粮草物资数量不足，才出现目前的情况。沈尚书把话说得太满了，什么不用朝廷出钱粮，全凭他自己调拨，这岂不意味着朝臣可以绕开朝廷做事？简直是目无君王……”
张苑一找到机会就给沈溪泼脏水，不过他很快想起朱厚照先前不允许他挑拨君臣关系，不敢继续胡言乱语。
不过这话多少让朱厚照听进去了，臣子擅权到底是皇帝最避讳的事情，因此他没有仔细过问为何会缺粮，默认这一切跟沈溪调拨不力有关，随口问道：“既然边塞粮食有缺失，那朝廷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张苑神色间很是为难，犹豫半响才道：“粮食可凭空变不来，只能……从户部征调，如果户部府库也抽调一空的话，就得从各省征收。不过突然搜集粮食，怕是会影响地方安定，本来文官们就反对陛下打这场仗，当初答应好不加征粮草的……”
“啪！”
朱厚照一拍桌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要抽调粮食还需要征得那些文官同意？简直荒谬透顶！”
张苑发现朱厚照动了真怒，随时都可能迁怒于人，赶紧闭嘴，免得朱厚照把责任归在他身上。
朱厚照道：“粮草该征调还是得征调，不用理会那些文官，传朕的旨意，让户部制定一个调拨粮草的方案，朕不希望仗打到半途出现粮食和作战物资短缺的情况，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另外冬衣也要开始筹备了，不要事到临头束手无策！”
此时朱厚照下达的命令，已严重违背出兵前他对朝廷的承诺，打算顷全国之力来打这场仗。
张苑就算心里有想法，也不敢说，而且这件事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是陛下出尔反尔，又不是我，如果陛下违背诺言，那朝中官员一定会把罪状记在我那大侄子身上，谁会认为是我办事不力？而且趁着调拨粮草辎重时我可以狠狠赚上一笔，那时根本就不需要沈之厚出面帮扶我儿子，以现在我的身份，赐他们锦衣卫百户、千户当当难道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么？”
突然间张苑把很多事想通了，没必要一定拉拢沈溪，只要保证自己的利益就行了，沈家的兴盛可以从他的手中实现，并不一定要依靠沈溪。
朱厚照每说一样，张苑都殷勤应允，最后朱厚照吩咐：“让京城教坊司送一批女人过来，朕在这边烦闷得很！”
张苑一听不由惊讶地道：“陛下，这……怕是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就算过不了几天朕就要出征，也可以让那些女人在宣府行宫等着，朕一旦凯旋随时都可以临幸……再者，难道朕就不能在宣府长期设行在？朕发现这里夏天要比京城凉爽得多，倒是个避暑的好地方。”朱厚照道。
张苑这才明白，原来朱厚照有长久留在宣府的打算。
除了天气因素外，或许是朱厚照在豹房呆久了，想换个环境，再加上这里有诸多人竞相给他找乐子，朱厚照自然觉得宣府比在京城有趣多了。
朱厚照再道：“这行宫太过寒酸，必须要妥为修造，朕过几天就走，让宣府地方调拨银子建造……朕下一次光临的时候一定要确保建设完毕，最好扩建一下，这些事要由你去安排！”
张苑打从心眼儿里喜欢这种大兴土木的事情，因为这其中有大把油水可捞。
不过张苑也在暗暗担心，因为这笔钱不知从哪里筹集，光靠朱厚照的御旨不能解决问题，之前宣府行宫之所以能立起来全靠刘瑾筹钱，现在可没了舍得为朱厚照大手大脚花钱的人。
就算张苑认为可能会遭遇阻力，但嘴上依然恭敬应允下来。
朱厚照兴致勃勃，跟张苑把修造行宫的事情确定好，包括哪里需要补充什么，院子怎么扩建等等，好像一切都想好了，尤其各处殿宇增加的一些布局，全都根据京城豹房的格局安排。
最后朱厚照看着丽妃道：“……丽妃，你觉得朕的安排如何？只要行宫拓宽，设施完整，咱们就可以长期住在宣府，不用急着回京城，多享受几天清静不也挺好么？”
丽妃笑着点头，心里却一点认同都没有……她要的并不是在豹房和行宫里快活，而是早日入宫当个受朝廷册封的妃嫔。
从丽妃这里得到认同，朱厚照再一摆手对张苑道：“既然已经听明白了，回去把朕的要求一一落实，再安排人去做，眼看就要出兵，说起来朕真有些荒怠军政，不过想到马上就要在草原上骑马驰骋，朕隐隐又有些期待，就是鞑子的女人丑了点儿……”
张苑心想：“这还没出征，陛下就一定确信这场战争赢定了？如果败了的话，陛下不会拿我开刀吧？”
丽妃在旁陪笑道：“陛下的风采一定可以光耀草原，不过要实现宏愿的话需要各路人马配合，陛下应该早些下御旨催促各军镇出兵，就算缺少粮食物资，也不能有任何拖延……陛下以为呢？”
朱厚照想了想，微微点头：“说得是，不能只下一份御旨，得多下几份，面面俱到。张苑，多草拟几分诏书，催促九边各军镇准备好出兵事宜，朕要统领大军，一战功成，谁阻挠就是逆贼，朕决不姑息！”
……
……
朱厚照脾气很大，但涉及具体落实，却权责不明。
因为朱厚照对于各军镇情况完全不了解，所以就算各路人马没法及时抵达约定地点，他也没辙，最多下旨督促一下。
张苑面圣后，出来时见王守仁站在门口，此时已入夜，但王守仁没有离开的意思，张苑趾高气扬地走了过去，王守仁见到张苑就算心中有再多怨怼，但尊卑有序，只能表现出足够的礼数，恭敬行礼。
张苑道：“王大人可真够坚持的，咱家实在佩服，不过你做的事情咱家就看不过眼了，难道你觉得沈之厚出兵是正确的选择，不怕到最后大明边疆有难？”
王守仁一时间没想到，张苑这样的奸佞居然会到自己面前来讲大道理，简直是班门弄斧。
王守仁恭谨行礼，一个字都没跟张苑强辩。
张苑冷笑道：“王大人做的事情，让咱家充分意识到什么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或许在王大人心目中，咱家跟刘瑾是一个德性，欺瞒圣听，处处以自己的利益为先，但王大人别忘了，现在是谁打理朝事，地方上出了危难，光靠一股忠心是远远不够的！”
王守仁昂着头，权且当没听到张苑说话。
这让张苑非常郁闷，他苦口婆心跟王守仁讲道理，结果对方连一个字都吝惜跟他讲。
张苑几乎有打人的冲动，不过仔细思虑后，只能选择忍气吞声，因为现在毕竟是在行宫前，王守仁又是宣府排名前三的文官，他出了问题，肯定会惊动朱厚照，少不得有苦头吃。
“你就继续执迷不悟吧！”
张苑气急败坏地吼道，“咱家还要去处置国家大事，没时间在这里陪王大人磨蹭，不过咱家这里提醒你一句，就算你能面圣，跟陛下说出你想说的话，结果也绝对不会如你预期的那样，陛下乃圣明君主，做事自有一套，你想以你的方式去干涉陛下的决定，简直是痴心妄想！”
说到最后，张苑发现王守仁侧过身体，然后退了几步，似乎要跟他划清界限。
“哼！”
张苑气得一跺脚，冷哼后直接离开。
等张苑走远，王守仁才松口气。
行宫门口一名锦衣卫百户过来说道：“王大人，您真的不必等候，陛下没有赐见之意，在这里等下去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且上更后行宫周边街道要清场，若您留下来的话，就是给我们为难！”
王守仁道：“本官绝不会给行宫安全造成任何妨碍。”
锦衣卫百户道：“这可不好说，规矩是这么定的，我们没办法，王大人您还是体谅一下我们这些小人物。”
王守仁本想继续坚持，但看到这些锦衣卫目露凶光，想到之前张苑那骄横跋扈盛气凌人的模样，摇头叹了口气，怏怏不乐离开。
……
……
张苑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得知王守仁已离开行宫，长长地舒了口气。
此时站在张苑面前的是臧贤，担心受到训斥，臧贤不敢多说话，完全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张苑道：“一个沈之厚还不够，现在又有人跳出来跟咱家作对……王守仁跟他爹一个样，怪不得他爹没资格当辅政大臣，就因为这不合群的高傲！”
臧贤知道王华的事情，没有贸然评价，在他看来，那是宦官和文官集团之间的争斗，跟他这样的小喽啰没多大关系，他已不把自己当成张苑的心腹，已经在为如何脱离张苑掌控而筹谋。
张苑见臧贤不说话，皱起眉头问道：“让你去调查沈之厚跟他率领的兵马的情况，不会到现在也没任何消息吧？”
臧贤苦笑着解释道：“公公，不是小人不查，而是沈大人太过狡猾，大同巡抚那边几次传信都说沈大人人马出了关隘后便消失无踪，不知道的都觉得沈大人已遭遇兵败，全军覆没了！”
张苑皱眉道：“沈之厚不是要各路人马驰援么？现在这个样子如何个驰援法？鬼才知道他领兵去了何处，怎么把鞑子引进他设想中的包围圈？中军这边什么消息都没有，贸然出塞的话，没有呼应，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么？”
“这个……”
臧贤也回答不出来。虽然他给张苑出了不少主意，但能力跟刘瑾的两个幕僚孙聪和张文冕相比有不小差距，那两人即便心思不是用在正道上，至少能为刘瑾出谋献策，化解难题，只有在对上沈溪时才稍落下风，输赢仅是毫厘之间。再就是刘瑾的盲目自负造成了最后阉党的覆没。
张苑道：“之前让你派侦骑出塞寻找沈之厚踪迹，按照咱家的吩咐做了吗？”
臧贤依然苦着脸道：“小人已去函让大同巡抚派人，据崔巡抚说，他已遵命派斥候去关外找寻，不过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张苑眉头深锁：“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沈之厚领兵出塞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呃……”
臧贤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点头，“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简直胡说八道！沈之厚领兵出塞，麾下可是有上万人，就算旁人总说他用兵很神，也无法做到神出鬼没吧？他难道不吃不喝？人和牲口总要拉屎撒尿吧？一万多人的行踪，真的可以完全消除？分明是崔岩不肯帮咱家做事，故意找借口来推搪！可有查过，此人跟沈之厚可有奸情？”张苑怒气冲冲地道。
朱厚照给张苑施加压力，他自然把压力甩给旁人。
臧贤迟疑地回道：“这位崔大人，的确跟沈大人有私下来往，至于是否投诚……还真不好说，大同镇官将多有投奔公公的，暂时没人反馈崔大人对公公您有不轨行径。”
“不能再信他！”
张苑气道，“咱们这边派人，分别自大同、宣府出塞打听，咱家就不信了，出了关塞真的什么都查不到……除非沈之厚投敌，否则一定会有消息传来！”
臧贤应道：“公公息怒，小人这就去办理！”

第二一六九章 最信任的人
对待朝政，朱厚照最初选择无条件相信张苑，这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没有任何原因，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开始产生怀疑。
有着刘瑾擅权的过往，朱厚照对于司礼监在朝堂一支独大的情况始终防着一手。当然，如果连家奴太监都敢威胁皇位稳固，朱厚照不会对任何人放心，这也是为何张苑前几次攻击沈溪时，朱厚照都沉默不语的根本原因。
刘瑾对朱厚照最大的影响，就是让他疑心病加重，如此一来不但张苑深受其害，连沈溪也未能幸免。
朱厚照扶持了几股势力，诸如小拧子，又或者钱宁，暗中帮他做事。
朱厚照让钱宁出去打探消息，但钱宁这个人很狡猾，虽然跟张苑不合，却不敢明目张胆作对，所以干脆以敷衍的态度面对朱厚照盘问，把外面听到的一些基本的情况告诉正德皇帝，大多跟张苑汇报的情况一致，至于沈溪出兵的具体时间等敏感问题，钱宁借口没听说过而蒙混过关。
这显然不能让朱厚照满意。
五月二十三，下午。
朱厚照很早便起来，先召见张苑，听完奏报没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又把钱宁叫来问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朱厚照脸色顿时不那么好看了。
只有朱厚照玩累了，对于酒色的事情不那么上心，才会坐下来认真思考接下来这场战事该怎么打。
“……陛下，天已经快黑了，是否需要妾身作陪？”丽妃一身妖娆出现在朱厚照面前，一袭羽赏虽然看起来严严实实，但纹理间有不少镂空的格子，如此一来稍微一动就有少许肌肤露出来，诱人至极。
朱厚照看到后果然被吸引，一把把丽妃拉到身边，问道：“丽妃，你这一身好生奇怪，有什么说法吗？”
“奇怪吗？妾身不觉得啊！”
丽妃就算关注朝事，也不敢随便在朱厚照面前乱说话，现在这位少年天子疑心病泛滥，指不定就会引火上身。丽妃坐在朱厚照腿上，任由其轻薄，心里虽厌恶，却装作欢喜的模样，娇声道，“乃是妾身一针一线缝制的衣服，或许不太合身，走起路来总感觉哪里不对。”
朱厚照哈哈一笑：“你这不是不对，而是漏风……朕真想找针线把这些缝隙都缝起来。”
丽妃一脸无辜之色：“那妾身这就回去找针线缝上？”
朱厚照再次大笑：“不用了，这样其实挺好的，大热天的这么穿凉快多了……丽妃，今晚你安排了什么节目？”
丽妃道：“节目确实是有安排，就怕陛下不喜欢。”
朱厚照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把丽妃好一番轻薄，当怀中佳人满面赤红难以招架，他却突然住手，摇头道：“现在还没入夜，有什么节目等晚上后再说吧，总之是丽妃你亲手安排，不管怎样朕都满意……”
丽妃心想：“真是个薄幸人，说什么满意，现在每天换着花样玩女人，哪里有时间顾及我的感受？”
朱厚照突然一叹：“朕现在有烦心事，不知该如何解决。”
丽妃看了看旁边低头候旨的小拧子，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低头道：“妾身愿意帮陛下分担，请尽管说出来，妾身就算愚钝，也愿倾力为陛下分忧……”
朱厚照道：“朕想让你帮忙参详一二，沈卿家出兵后，为何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传来……”
朱厚照把他从张苑和钱宁那里得知的情况详细叙述一番，包括他自己的一些看法：“……朕觉得很奇怪，为何沈卿家出兵后，消息便断了呢？张公公说沈卿家投敌，民间则说可能遭遇败仗……这不让钱宁去打探不知晓，原来市井间已是议论纷纷，军中也多了不少流言蜚语……”
丽妃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就像对朱厚照的焦虑感同身受，但其实心里满是不屑。
丽妃心想：“就算你说得再可怜，这一切不是你亲手造成的吗？如果你能让宣大总督王守仁、宣府巡抚胡琏时常来见，而不是对张苑的进言偏听偏信，何至于出现如今消息闭塞的情况？大概沈之厚隐匿消息，也是因为知道会被人篡改，不如干脆保持静默，让你们自己去猜。”
朱厚照最后问道：“……丽妃，你说朕应当该如何解决眼前的麻烦？”
丽妃抬起头来，发现朱厚照看向她的目光如赤子般毫无保留，这种发自内心的真诚让丽妃觉得来之不易，心里泛起一抹迷惑：
“为何陛下老是怀疑大臣，却对身边的太监又或者是我这样不相干的女人信任有加？这就是所谓的任人唯亲？”
丽妃苦笑一下，道：“妾身对军中事务不是很明白，陛下要知道沈尚书的确切消息，为何不问问领兵的大臣？”
朱厚照皱眉：“丽妃是说，朕应该去问王、胡两位卿家？哎呀……这个没什么用吧？之前见过他们一次，本以为会说点有建设性的话，结果一来就跟张苑撕咬，这个说瞒报，那个说诬陷，朕听了心烦意乱！”
尽管丽妃对朱厚照的脾气有所了解，但听到他对之前袒护张苑行为的解释，还是不免惊讶一下。
丽妃心想：“本以为陛下是袒护家奴，才会对张苑欺上瞒下的行为置若罔闻，谁想只是因为心情不好才懒得去倾听和思考，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丽妃道：“无论陛下再烦，也该听听那些大臣怎么说。”
“算了，朕如果什么事都要听大臣的，朕这个皇帝是不是会显得很没用？”朱厚照不但消息闭塞，还固执己见，用力地一摆手，“这样吧，丽妃，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派人去为朕找乐子吗？现在朕给你权力，你好好打探一下沈卿家的动向，回来跟朕汇报。”
丽妃目瞪口呆：“陛下，妾身哪里有这能力？这种事您应该找张公公亦或者是戴公公、高公公他们做才是正理。”
丽妃故意不提小拧子的名字，因为她知道朱厚照对戴义和高凤等人不放心，否则早就委以重任了，现在让她去，就本心而言她愿意接这活，只是必须得谦让一下，以显得她属于“被迫”接受，而不是主动争取。
朱厚照叹道：“司礼监被张苑经营得铁板一块，派谁不是一样？朕就相信你……丽妃，你负责调查的话朕才会放心，因为你跟朝中所有人都没利益纠葛！”
说这话时，朱厚照有意无意往小拧子身上瞟了一眼，目光中满是不屑，似乎对小拧子先前告张苑的状有些不满。在丽妃看来，正德皇帝对小拧子不那么放心，认为他跟张苑之间有利益冲突，无法做到客观公正。
丽妃神色犹豫，没有即刻应承下来，朱厚照见状道：“丽妃不用担心，整件事都在秘密中进行，你就算调查出什么，朕也不会跟旁人说，你只管放手施为……如果需要人手的话，朕会调拨你一些，也可以直接从军中调用，朕总觉得身边这些锦衣卫，平时保护朕的安危还可以，一旦让他们做实事就不行了，屡屡辜负朕的期望！”
丽妃问道：“陛下，您就不能派旁人吗？”
“怎么，丽妃你不想替朕分忧？”朱厚照板起脸来。
丽妃看这架势，知道自己再装下去，朱厚照肯定会发怒，结果适得其反，当即道：“既然陛下坚持，那妾身恭敬不如从命，只能尽量想办法调查沈大人所部动向，不过这可能需要一定时间……而且就怕得来的消息，多属于道听途说，未必可采信。”
朱厚照想了想，微微点头：“多一条渠道，也能让朕更清楚外面的情况，消息闭塞是祸乱之由，不管你调查来的情报是否属实，朕都不会怪你！”
虽然朱厚照话说得好听，但丽妃还是觉得不那么妥当，心想：“这话也就说来听听罢了……什么君无戏言，全都是骗人的，尤其是眼前这位皇帝，平时说话跟放屁差不多，不知多少次在我耳边说会安排我进宫，结果怎样？”
“算了，此次调查适可而止吧，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让他自个儿去查，连沈之厚都不敢管的事情，我非要插上一脚，不是给自己找麻烦？要汇报真实情况，就会得罪张苑和钱宁等人，捞不得好处不说，反而会惹得一身骚，得不偿失！”
本来朱厚照无条件相信丽妃，因为他觉得丽妃跟张苑等人没有利益冲突。殊不知目前皇帝身边各大势力中，跟张苑冲突最大的就是丽妃，丽妃既要攻击张苑，又要做到不露痕迹，还得适可而止，的确需要一定的头脑才行。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
……
丽妃奉旨办差，这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因为她收拢了很多手下，根本不需要从军队调人。
不过既然朱厚照开口了，丽妃觉得自己应该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因为朱厚照派去中军跟胡琏接洽的正是小拧子，如此一来她跟小拧子有了更多交流的机会。
“……丽妃娘娘，陛下安排您来负责打听外界情报，尤其是沈尚书所部消息，您就要承担起重任来！奴婢只是奉命辅助您做事，可千万莫要把所有事情推到奴婢身上。现在这情况实在愁杀人，或许出兵后会好些吧……”
小拧子打起了退堂鼓，之前他一门心思跟张苑斗，谁想在罪证确凿的情况下朱厚照公然袒护张苑，还斥责他一通，如此一来他便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宁可让丽妃顶上。
丽妃道：“本宫总不可能出去抛头露面吧？拧公公若是不帮忙，本宫如何跟陛下交差？本宫不会让拧公公你为难，你只管去听王、胡两位大人怎么说，然后回来转告本宫，本宫斟酌后再决定如何去跟陛下汇报。你放宽心，本宫绝对不说这件事跟你有关。”
小拧子仍旧很犹豫，最后无可奈何道：“娘娘真不为难奴婢？”
丽妃一脸和善的笑容，“本宫因何要为难拧公公？拧公公被陛下责罚，对本宫有何好处？陛下本可直接让胡大人和王大人他们来问话，却没这么做，说明陛下对军队内部传递的消息也非完全信任，本宫又怎会把他们的话当做真理？无论最后怎么跟陛下汇报，至少我们把口径统一了不是？”
小拧子想了下，觉得丽妃言之有理，不由点头。
丽妃再道：“这件事，拧公公不适合过多参与，现在陛下对身边人充满疑虑，连本宫说话办事都得小心谨慎，咱们现在是同舟共济……这次的事情，务求平稳，绝不冒进，拧公公放心便可！”
小拧子苦着脸道：“这次奴婢就听从娘娘吩咐。”说完便告辞离开。
丽妃不傻，不可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小拧子身上，关系到皇帝的信任，没什么人会坚定站在她这边。
丽妃心想：“这年头都是利益当先，如果沈溪能全心全意支持我的话，我又何必要这些废物帮忙？这次的事情的确有蹊跷，沈溪出兵后为何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难道他也有防备我的意思？”
随即丽妃把廖晗叫来。
此时廖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丽妃完全没让手下过多打探军中的情况。
等丽妃把情况大概一说，廖晗回道：“干娘，之前不是调查到一些消息并告知您了吗，您还说暂时别过问大同镇那边的事情呢。”
“彼一时此一时也，现在本宫需要得到沈大人军中的讯息，这也是陛下急切想了解的情况，所以你不是帮本宫调查，而是帮陛下调查，但切记不可把消息泄露出去，尤其是不能被张公公或者是钱指挥使他们知道……你知道怎么做吗？”丽妃对廖晗有些不放心，专门拎出重点来询问。
廖晗眨眨眼：“干娘的意思是暗中调查？”
“嗯。”
丽妃微微点头，“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如今朝廷官方渠道明显受阻，你可以问问过往的商贾，尤其是从大同镇过来的，更要多关注，这些人虽然上不得台面，却很有用，切不可拿官威吓唬他们，客气一点。”
廖晗虽然不太明白问那些下九流的商贾有什么用，不过他很听话，丽妃说什么一律点头应允。
丽妃再道：“如果商贾那边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只能从流民口中获取了，随着战事到来，城外应该有不少流民，只是官府不允许他们靠近宣府城池，你快马出去走个几十里，应该能碰上不少……提醒你的就这么多，能打探多少是多少，切不可拖延，也不得对旁人说及因由，便当是自己去打探。知道了吗？”
“好的，干娘。”
廖晗斩钉截铁回道，“儿子办事，您尽管放心。”

第二一七〇章 对策
这段时间，大同巡抚崔岩、大同总兵刘宠很是郁闷，因为他们对沈溪出兵后的情形全不知情，内阁、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全都发来公文训斥。
这天崔岩奉召去了代王府，因为什么都回答不出来，被代王朱俊仗着着实实给奚落了一通。回来后崔岩又见到张苑派来的使节，无端受了一通喝骂，他感觉异常憋屈，便把刘宠给叫来，将怒火转嫁到刘宠身上。
“……姓沈的又没长翅膀，出了塞难道就此飞走了？你这个总兵官是怎么当的，派出那么多斥候结果什么都没发现，简直让人难以置信。现在方方面面的人都在关注沈之厚的动向，眼看宣府那边出兵日期就快到了，陛下若发来圣旨询问情况，我们该怎么回奏？谁能承担这个责任……”
刘宠自己也很郁闷，现在还被崔岩怪责，心情非常恶劣，不过他没敢出言反驳，因为手下调查不力的确是他这个主官的责任，他怎么也没料到沈溪手下反侦察措施会做得那么到位，几百个斥候派到草原上结果到现在都一无所获，反而因为多次跟鞑靼人的侦骑迎头撞上，损失不小。
刘宠最后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崔大人，不是末将不努力，实在是沈大人太厉害了，一万多人加上三四万匹牲口，硬是无从发现踪迹，这种事情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会相信……您消消气，我让下面的人努把力，争取尽快把沈大人找到……”
崔岩怒道：“你拿什么来让我消气？代王被陛下催促协查姓沈的下落，今儿居然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尸位素餐，毫无作为。然后张公公的人自宣府跑来质问，说我是不是暗中投靠了姓沈的，故意拿假消息搪塞……哼，姓沈的不会是故意整我吧？从哪里出兵不好，偏偏选择大同镇，难道换个地方不行？”
刘宠迟疑地道：“这个……似乎是兵部衙门早有安排……”
崔岩继续发火：“姓沈的出兵十几日了，到现在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就怕他早有安排，出塞后就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坐看各路人马厮杀，他自己则隔岸观火，等到差不多的时候才突然出现，到时候他又可以充当救世主了！”
刘宠仔细想了下，重重点头：“倒是有这种可能。”
崔岩怒视刘宠：“除了附和本官，你还能说点有建设性的话语吗？”
刘宠不知该怎么回答，涨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也打不出一个屁来，崔岩气得不轻，指着刘宠的鼻子斥责：
“没用的东西，回去后立即加派斥候出塞去调查，一千人不够就派两千，怎么也要把姓沈的行迹找到，如果实在不行，就花钱去请草原上的牧民帮忙，本官就不信了，姓沈的真能飞天遁地不成！”
刘宠道：“大人，找牧民帮忙怕是没那么容易，知道大明要对草原用兵，哪里还有牧民敢到边塞来晃悠？全都逃到漠北去了……现在是夏天，听说苏武牧过羊的北海气候不错，那些牧民有地方放牧，没必要跟咱们对着干……”
崔岩一听火冒三丈，顺手抓起面前的茶杯向刘宠砸去，刘宠身体一侧堪堪躲过，茶杯飞出去撞到墙上，瞬间粉身碎骨，茶水溅了一地。
崔岩喘着粗气道：“实在没有发现的话就给本官好好编造消息，姓沈的领兵出塞后的行军路线，要给个说法，如此对方方面面才有所交待！本官好不容易才找到张公公这样的靠山，你千万不要给搅黄了！现在本官需要你拿出魄力来，好好表现一把！”
刘宠心道，现在不管是代王还是张公公盯着的都是你，跟我讲什么魄力，还要我表现，你有办法你自己去查啊！
不过刘宠没胆子说出来，神色木然地领命而去。
就在崔岩思考如何应对张苑一次比一次措辞更严厉的质疑时，他的亲卫突然如一阵风般从外面冲了进来，神色紧张，大喊大叫：“大人，大事不好，鞑靼人杀来了。”
崔岩第一个念头是完蛋大吉，认为是沈溪在塞外落败，鞑靼人趁机掩杀，追到大同镇来了，但随即他意识到这种可能性不高，暗忖：“若姓沈的真的兵败，这几天音讯全无也就罢了，连个溃兵都没有，那也太惨了点儿吧？”
崔岩稳定了下心神，问道：“敌人在哪里？有多少兵马？”
“这个……小人……不……不是很清楚。”亲卫战战兢兢地回道，“据之前城防官兵上报的数量，鞑子数量貌似过千……”
崔岩听了倒吸口凉气，“人数过千？数量可真不少……有沈尚书所部的消息吗？”
亲卫仔细想了想，随后摇头：“大人还是亲自去城头看看吧，小人只是前来报信，其他的一无所知。”
……
……
崔岩得知鞑靼兵马居然出现在大同城下，顾不上别的，连忙带人上了大同城头，同时派人去通知总兵刘宠来见。
大同城北武定门城楼上，崔岩放眼看去，大地空旷，连个人影都没有，不由怒气冲冲地喝问：“不是说鞑子杀来了么？人呢？”
这时刘宠在一众侍卫簇拥下上了城楼，等城头值守的官兵说清楚状况后，崔岩才知道鞑靼骑兵队伍只是在城外袭扰一番，随即便向西往大同左卫方向去了。
崔岩勃然大怒：“刘总兵，你派出的斥候干什么去了？为何鞑子会突然杀进关来，事前一点儿风声都没有？”
刘宠就跟受气的小媳妇似的，上前嗫嚅地回道：“崔大人息怒，以末将得知的情况，这批鞑子是从敖包山那边过来的，沿途有意隐蔽行踪，直奔大同镇而来，各处城塞的快马未必有鞑子骑兵快，所以才会出现鞑子兵临城下我们却一无所知的情况。”
“嗯！？”崔岩不由皱眉。
虽然大明西北城塞修筑得差不多了，但依山建造的外长城防线却不是那么完整，自成化年间开始大面积修筑外长城开始，到目前为止只是一些地势相对平坦的地方修筑完毕，但那些崇山峻岭因为运送建筑材料困难都是修一阵停工一阵，如此就出现许多空挡。
诚然，大同镇周边城塞和堡垒数量不少，但要完全阻挠鞑靼骑兵南下还是有些强人所难，历史上一直要到万历年间三次大修后，明外长城才做到完全连成一线。
这也是为何年年鞑靼人都会南下犯边劫掠的主要原因，大明外长城只能保证重要关隘的安全，而无法提防鞑靼人寻找到外长城的破绽而杀进来。
崔岩道：“沈尚书统率的出塞兵马就没起到任何作用？这批鞑靼人算是从沈尚书的防区过来的吧？”
刘宠这下为难了，有些疑惑地道：“沈大人只是借道大同出兵，似乎朝廷并未给他安排具体的防区，就算是大同镇出了什么状况，怕是也跟沈大人无关吧？为今之计，还是要赶紧想办法把这路深入我边塞腹地的鞑靼骑兵赶走才是。”
刘宠并不说将鞑靼骑兵歼灭，因为他知道明朝边军在面对人数上千的鞑靼骑兵时，没有一战之力，以前只能被动地在城塞里固守，眼睁睁看着鞑子在劫掠结束后扬长而去。
如今沈溪虽然对火器进行了改良，情况也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改变，问题就在于佛郎机枪和佛郎机炮在守城时作用明显，但在野战中，这种舶来的热兵器使用时限制太大，连沈溪也要以之配合牛车阵或者是盾牌阵、长枪阵等保护措施才能施展，机动性方面先天不足。
野战中，就算是沈溪也只能组成一个个移动的方阵，只要鞑靼人利用机动优势遁开，明军就拿对方无可奈何。
如此一来，训练严重不足的大明边军只是把沈溪改良的火器用到守城上，让鞑靼人不敢接近城塞而已。
崔岩恼火地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眼看本官有很大的机会升迁到京城任部堂，却来这么一出，若是那沈之厚不来，鞑靼也不会挑我们大同镇骚扰！”
刘宠再次道：“大人，现在还不能确定鞑子骑兵的数量，还有他们在大同腹地的活动范围……”
“闭嘴！”
崔岩恶狠狠地瞪了刘宠一眼。
像崔岩这样喜欢媚上的文臣，秉承的都是无过便是功的理念，遇到敌军的时候他只是想守住城塞，没有派兵出城去跟鞑靼人拼杀的打算，积极主动的战略绝对不会出自他之口。
崔岩道：“一定要守住大同城以及外关各要塞，一处都不容有失！若是出了任何状况，提脑袋来见！”
刘宠讶异地问道：“大人，那城外的鞑子骑兵当如何？难道……就不管不问了？”
崔岩怒容满面：“明知道打不过，还要出去送死不成？你们一个个都是猪脑子还是什么？传令大同镇各处，这几天不得派出任何兵马出城，若有违者，军法处置！”
……
……
得知鞑靼人来犯的消息后，崔岩被吓破胆。
不是他有多胆怯，而是大明自土木堡之变后统兵者的习惯，那就是遇敌先守城，这也算是一种既定战略。
崔岩回到巡抚衙门，先不问鞑靼人劫掠范围，也不走流程向朝廷上奏，而是第一时间把情报传给张苑，先让自己投诚的大靠山及时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至于是否跟朱厚照汇报，在崔岩看来那是张苑的事情，他只负责跟张苑对接便可。
可惜的是，这会儿张苑顾不上旁的，因为张苑也遇到了麻烦……宣府一线也遭遇大批鞑靼兵马袭扰。
而且宣府受到的袭扰更为严重，以张家口堡等边陲城塞奏报的情况看，这次鞑靼人在宣府周边集结了差不多上万兵马，这让张苑慌了神，就算行军打仗的事情不是他负责，还是超乎寻常的关心，不过随后他便发现督抚衙门基本不听从他调遣。
宣大总督王守仁自不必说，之前行宫前张苑给了王守仁极大的难堪，王守仁自然对张苑的命令置若罔闻。
至于巡抚衙门，这边本来是由投靠张苑的杨武控制，不过杨武已被朱厚照调往河南去治水救灾，如今胡琏已扶正宣府巡抚之职，这么一来张苑最记恨的两个人处在了宣府兵马的最高层，让张苑感觉自己处处受到掣肘。
不过张苑不慌不忙，很快相出对策，准备请求朱厚照打消出兵的念头，而鞑靼人犯边正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五月二十五，下午。
张苑向朱厚照禀报军情。
朱厚照听到后整个人显得很兴奋，期待已久的战争终于来临了！
“……这些鞑子，本以为他们听说朕御驾亲征，早吓跑了，现在居然还敢前来进犯，正中朕的下怀……嘿嘿，看朕怎么收拾他们！”朱厚照兴冲冲地道。
张苑愁眉苦脸：“陛下，鞑子来者不善，怕是不那么容易应付。”
朱厚照眯着眼问道：“怎么，你怕了？”
张苑赶紧为自己辩解：“陛下，出兵关系重大，最好从长计议……沈尚书这才刚出兵，鞑靼人便突然杀来，其中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朱厚照笑道：“能有什么问题？还不是鞑子中了沈先生‘诱敌深入’之计，他们派兵来宣府骚扰，便是想阻止朕出兵，然后集结重兵追击和阻截沈先生所部，这跟沈先生之前的部署完全相符！”
“陛下，现在实在是不宜出兵啊。”张苑道。
朱厚照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冷声道：“张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鞑子派几千兵马来宣府骚扰，朕的几十万大军就不动弹了？你的意思是让沈先生在草原上孤军奋战吗？”
张苑着急地道：“陛下，现在军中有传闻，说是沈尚书出兵根本就是个幌子，诱敌的不是他统率的那路人马，而是陛下所在的中军，他想隔岸观火等陛下身处绝境时，协调各路兵马来援！”
“胡言乱语！”
朱厚照怒道，“这种挑拨军心士气的话，那些个不明就里的宵小之徒说说也就罢了，你跟着起什么哄？”
张苑道：“老奴只是担心陛下的安危……老奴想，如果沈尚书真有奋勇杀敌之心，何至于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传回？这其中分明有鬼，不然的话，陛下早该知道沈尚书所部的消息，而不是眼睁睁看着鞑子大军压境……请陛下明察！”
朱厚照一摆手：“这种鬼话不必说了，马上传朕的旨意，出兵时间提前，不能等到五月三十，就定在后天，兵马便起行，先在宣府附近好好打上一场，让鞑子知道朕的厉害！”
“陛下……”
张苑还想说什么，不过被朱厚照一瞪，他也就硬生生把话收了回去。

第二一七一章 纸上谈兵
张苑从行宫出来后，非常沮丧。
“本来要阻止陛下出兵，现在倒好，居然促成陛下提前出兵，简直倒霉透顶……要是陛下出什么差错，太后娘娘非得把我扒皮抽筋不可……”
张苑着急却拿不出对策，只能回去找臧贤参详。
可是派人去通知，却没找到臧贤的人，这让张苑气上加气。
“这些狗东西，一个个就会给咱家添堵！关键时候找不到人，看咱家不收拾他！再派人去找！”
张苑怒不可遏，只能对无辜的随从发泄。
就在张苑失去方寸乱发脾气时，突然侍卫进来通禀，说是有人求见。
“谁？”
张苑很惊讶，要知道他平时多在行宫办公，少有在家，加之行踪隐秘，又没有臧贤居中联系，这个时候本不该有人登门造访才对。
“乃是个武将！”侍卫禀报。
以张苑的性格，本不会召见，不过这会儿他阵脚大乱，而且也很好奇此人有何底气跑来见他，当即一挥手：“把人带进来！”
不多时，人被带到院里，张苑从堂屋出来，看清楚来人相貌后不由皱眉，“咱家在哪里见过你？”
来人一身戎装，仪表堂堂，张苑依稀有印象。
来人抱拳：“末将许泰，见过张公公。”
等其自报家门，张苑马上想起来者身份，皱眉问道：“你是白玉的手下？”
“正是。”
许泰回道，“末将乃宣府副总兵。”
张苑没好气地道：“你来此作何？这会儿鞑靼人正在关外肆虐，你不应该去关隘御敌吗？”
许泰道：“末将对此战有些想法，归纳成册，想进呈陛下，苦于无门路，只能前来请张公公帮忙。”
说着，许泰从怀里拿出一份奏疏，双手送上。
张苑面现不屑之色，但迅即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摆摆手：“拿过来，看你有什么御敌良策，指不定是咱家需要的。”
在张苑印象里，许泰能力非常一般，不知为何此番却如此自信，他接过奏疏后仔细看了一遍，发现此人所献军策乏善可陈，不过其中有一条却颇有新意，那就是许泰提出集合各路人马至宣府，把宣府当作这次与鞑靼人战争的主战场，如此一来朱厚照只需留在宣府，不用冒险领兵出塞。
张苑不确定这份奏疏是否能得正德皇帝采纳，他详细询问许泰的思路，许泰虽能力平庸，但对战争的理解还是有其独到之处，这份奏疏没有明显的漏洞。
张苑听完很满意，便带着许泰到行宫向朱厚照“举贤”。
本来朱厚照已准备好去赴宴，享受在宣府最后两日美妙时光，突然听说张苑带了名副总兵来见他，有些心烦意乱，对前来邀请的丽妃道：“这奴才，不知又在耍什么花样，估摸还是劝朕不要贸然出兵……朕先去会会他。”
丽妃微笑着点头，本来她也想听听张苑说些什么，但现在朱厚照没允许她旁听，只能遗憾地留在内堂。
朱厚照出来时，张苑和许泰已等候一段时间。
朱厚照见到许泰后不由眼前一亮，跟那些粗犷的武将不同，眼前的许泰年轻俊美，看上去一表人才。
朱厚照对许泰的第一印象不错，他信步来到大殿中央的椅子上坐下，还未开口，张苑和许泰已下跪行礼。
朱厚照皱眉问道：“张公公，一应事宜朕不是对你交待好了么？你来见朕作何？”
张苑道：“陛下，老奴回去后，宣府副总兵许泰将军前来进军策，老奴认为或许可以给陛下一定启迪，所以特地来为陛下举荐贤才。”
“军策？”
朱厚照瞟了许泰一眼，他对大臣以军事方略作为觐见之资很反感。由于自小受沈溪点拨，他对自己的军事才能充满自信，不以为别人比他厉害。
“正是，请陛下御览。”
张苑说完，双手将许泰敬献的军策呈递到朱厚照面前。朱厚照本不愿伸手，但侧头看了跪在地上的许泰一眼，又改变主意。
朱厚照接过军策，打开来，认真看了一部分，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盯着张苑问道：“朕说得不够清楚吗？一切按照沈先生的计划行事即可……怎么这份奏疏却建议把宣府当作主战场？如此一来，将沈先生所部置于何地？”
张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回头看了许泰一眼，喝道：“许将军，陛下问你话，还不快回答？”
许泰神色紧张，毕竟是首次面圣，说话结结巴巴：“……鞑子来袭……宣府全境已进入紧急状态……此时陛下领兵出塞，很可能被鞑靼人所趁……”
说到一半，连许泰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张苑在旁听得干着急，心想：“就这水平还跑到我那儿毛遂自荐？原来是绣花枕头一包草，肚子里没有一点干货……陛下别怪到我头上来吧？”
让张苑意外的是，朱厚照虽然板着脸，不过似乎没有动怒。沉吟好一会儿，朱厚照摆摆手，道：“许将军有话慢慢说，不用紧张。”
许泰在朱厚照安慰下终于鼓起勇气，道：“陛下，微臣认为，现如今不知沈尚书所部在何处，若贸然出兵，很可能会让陛下统领的中军成为鞑靼人主攻的目标，陛下也会因此身陷险地。”
定下神来的许泰，说话有了条理，娓娓道来，他声音醇厚，带着一种磁性，让人听了感觉很舒服。
张苑帮腔：“陛下，老奴认为许将军言之有理，沈尚书出兵后谁都不知他的动向，估计鞑子也不会有例外，如何才能实现沈尚书战前制定的诱敌深入的目标？此时陛下出兵，宣府这路兵马就将成为鞑子的目标，将取代沈尚书成为诱饵……此时出兵显然不是良机。”
朱厚照微微皱眉，嘴上嘟哝道：“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
张苑一听便知道有戏，继续挑唆：“沈尚书打仗从来都是天马行空，不循常法，这次他却预先制定作战计划，还宣称要充当诱饵，引诱鞑靼人上当。结果事到临头，他却消失无踪，这是什么道理？鞑子知道咱大明的情况……陛下若出事的话，大明立即就会陷入混乱，他们怎么可能放弃主要目标，专门盯着沈尚书的偏师打？”
朱厚照听到这话，轻轻叹了口气，情不自禁点头。
张苑本想继续说下去，但一时间有些词穷，便向许泰使了一个眼色，提醒其说下去。
许泰没有辜负张苑的期望，主动接过话茬：“张公公所言极是，微臣以为，鞑靼人之前几次跟沈尚书交锋，结果都惨不忍睹，此战他们会尽可能避免与沈尚书所部交锋，即便沈尚书统率的兵马数量少，但沈尚书打仗从来不以数量取胜，鞑靼人有着切肤之痛，必然了解沈尚书的领兵习惯，因而只会派出少量兵马牵制，而把主要精力放在宣府上。”
“如今沈尚书行踪不明，有很大的可能是鞑靼人封锁了沈尚书传递消息的途径……要击败沈尚书所部不易，但封锁斥候传递消应该不那么困难。”
朱厚照打量许泰，似乎对他的这番言论很感兴趣，问道：“那你认为，现在沈先生已经被鞑靼人盯上了？虽然双方没有交手，却因为沈先生派出的斥候被鞑靼铁骑盯上导致无法送出消息？”
许泰道：“微臣浅见，若有错漏之处请陛下见谅。”
朱厚照点头道：“你的分析合情合理，朕怪你作何？不过这些都是揣测之言，没有证据佐证，你怎么知道现在宣府周边聚集的是鞑子主力，而不是他们派来牵制的兵马？”
许泰没想到朱厚照眼光如此独到，一下子发现他进言中的漏洞，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张苑见状，赶紧跳出来补充：“陛下，这不消息还没确定下来吗？如果在两种可能都存在的情况下，陛下贸然出兵，而最后又证明宣府确实是鞑子的主攻方向，到那时……老奴听说长平之战，赵括正是因为贸然出兵才导致全军覆没……”
朱厚照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张苑早就知道皇帝不喜欢听那些战败的典故，所以说完后便低下头来装起了鸵鸟。
朱厚照黑着脸一语不发，显然张苑和许泰这一唱一和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最脆弱的部分。
许泰不知道朱厚照的脾气，想到什么便忍不住说下去，以表现自己的能力。
“以微臣对沈尚书的了解，他领兵打仗很有一套，以其之能若在没有大的变故下，怎会突然中断跟朝廷的联系？或许沈尚书真的被鞑靼人牵制住了……”
张苑补充道：“也有可能是沈尚书另有居心，有意让陛下当诱饵！”
“闭嘴！”
朱厚照愤怒喝斥出声。
如此一来，张苑和许泰都老老实实沉默不言。
朱厚照没有继续安坐，站起身来回踱步，整个人陷入思索状态，徘徊半天后才对张苑下令：“出兵暂且延后吧，仍然按照既定的五月三十进行准备，若战局发生变化，朕会另行安排！”
张苑心中窃喜不已，显然他跟许泰的进言已奏效，朱厚照开始怀疑沈溪的用意，心生胆怯，不敢再随便用兵。
朱厚照再道：“另行派出人马，去关外调查情况，一定要把鞑靼人的兵马数量调查清楚。”
“是，陛下。”张苑恭敬领命。
朱厚照长长地松了口气，似乎不出兵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他看着跪伏在地的许泰道：“这位许副总兵，军事上的见地可不一般，为何朕以前对他竟一无所知？”
张苑道：“陛下，许将军乃武状元出身，文武双全，以他如此年纪便已做到副总兵，想必以后更是前途无量。因为缺少建功立业的机会，许将军才会屈居宣府这种地方，无法得幕天颜……要不陛下这次就带他在身边，让他一展才能？”
朱厚照微笑点头：“这建议不错，朕采纳了。”
许泰赶紧磕头：“多谢陛下栽培。”
朱厚照道：“朕从来都是任人唯贤，你有能力，朕自然会委以重用，如果你才能平庸，朕看了就心烦，趁早滚远些。”
“许卿家，你的职务暂时不变，仍旧是宣府副总兵，朕不喜欢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家伙，这次对鞑靼之战算是对你的一次考核，如果你能在此战中脱颖而出，让朕刮目相看，朕会提拔重用，如此一来你也可以尽心尽力为朕效劳。”
“臣万死不辞！”许泰非常激动。
只是拿了份军策来面圣，话都没说上几句，朱厚照就有如此高的评价，仿佛光明的前途已唾手可得。
朱厚照一摆手：“既然计划已更改，张公公赶紧去安排，朕这几天也要打起精神，随时做好临场变阵的准备！”
……
……
朱厚照本来决定提前出兵，结果在张苑和许泰一番进言后，再次改变计划。
以目前的情况看，出兵时间很可能在五月三十的基础上继续延后。
张苑趾高气扬地带着许泰回到自己的院子。
进到正堂，张苑坐下，许泰长鞠一礼，感激地道：“张公公，此番末将有机会觐见陛下，全赖您老提携，末将愿为张公公效命。”
张苑似笑非笑：“不效命你还想作何？过河拆桥吗？”
“是，是！”
许泰很是尴尬，平时他逢迎的对象都是文官，虽然也一样贪婪无耻，却会装样子藏着掖着，但眼前这位张公公则完全不会掩饰。
张苑道：“既然咱家帮了你，你该有所表示吧？”
许泰一怔，随即意识到非要有利益输送不可，赶忙道：“卑职回去后便准备一份厚礼送到张公公府上。”
“嗯。”张苑满意点头。
在张苑看来，这次他可以说是大获全胜，没有丝毫损失，便赚了个盆满钵满，一切都在往他预期的方向发展。
本来到这个时候许泰该告退了，不过他却没有这个觉悟，恭敬请教：“张公公，陛下安排地方调查军情，这鞑靼人的兵马数量……该如何去查？”
张苑有些诧异，反问道：“这种事需要咱家提醒你吗？一定要让陛下觉得攻打宣府边塞的是鞑子主力，如此才会把九边各路人马聚集到宣府来应对，如此一来你岂不就有了立军功的机会？”
许泰颇为不解：“万一宣府这边不是鞑子主力，只是鞑靼人派来牵制的散兵游勇当如何？”
张苑冷笑不已：“刚才在陛下面前，咱家还觉得你有头脑会办事，怎么到头来却跟个猪脑子一样？”
许泰没想到张苑翻脸无情，马上就开骂，而且骂得那么难听，一时间心里非常不舒服。
张苑一甩袖，不耐烦地道：“即便宣府这边不是鞑子主力，也要造成其是主力的假象，只要陛下征调各路人马到宣府，鞑靼人只能被动应变……”
许泰见张苑态度不佳，只能装出一副受教的模样，恭敬行礼：“张公公提醒的是，卑职知道怎么做了。”
这会儿许泰已把自己当作是张苑下属，一切以对方马首是瞻。
张苑冷笑道：“现在陛下对你赏识，那是咱家在陛下跟前说了你的好话，如果你不识相，做出让咱家不满意之事，咱家对你就不客气了，只要咱家几句话，你以后一丝一毫晋升的机会都没有……你可要思量清楚。”
许泰感受到来自于张苑的压力，吸了口凉气，又赶紧行礼，而张苑根本就不等他主动告辞，便径直往内屋去了。

第二一七二章 深入腹地
入夜后，朱厚照又继续风流快活去了。
一切如同往常，本来定好出兵计划，结果不到两个时辰就又改变，军令如此反复让王守仁和胡琏非常无语，军中将士也折腾得够呛。
行宫内，丽妃当晚给朱厚照安排好节目，自个儿则借口身体不舒服没有留在朱厚照身边，因为她知道就算伴驾也不会得到朱厚照临幸。
丽妃最关心的就是军务，出来后直接去见常侍太监小拧子。
小拧子把大致情况一说，丽妃才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丽妃道：“……出兵之事几番反复，至今都无法成行……按照最新决定，陛下似乎不再打算往援沈大人所部？”
小拧子犹豫地道：“丽妃娘娘，陛下此时出兵还有用吗？沈尚书已走了半个多月，到现在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传回来，怕是有人从中作梗吧？对了，娘娘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言语间小拧子多有试探之意，朱厚照指定丽妃负责部分情报工作，如此一来小拧子便觉得丽妃知道的消息可能比他多一些。
丽妃没有回答小拧子的问题，继续问道：“陛下的安排是什么？”
小拧子想了下，道：“大概是让张公公派人调查关外的情况，如果五月三十前鞑子没有增兵，陛下还是会如期出兵，否则的话……陛下可能会征调各军镇兵马往援宣府，沈大人的死活就顾不上了！”
丽妃蹙眉：“沈大人一心为国，不惜带领少数人马出塞，以身为饵，最后换来的便是这结果？”
小拧子道：“没办法啊，娘娘，如果沈大人是跟陛下合兵一处的话，自然没问题，但……沈大人坚持单独出兵，现在却没了消息，换作谁都会认为沈大人出事了……您让陛下如何安心？出了关口，那就是鞑靼人的天下！”
突然间丽妃不说话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丽妃知道朱厚照昏聩，一切凭喜好行事；小拧子也明白朝中人大多贪生怕死，至于军中事务，本跟二人无关，他们尚无资格参与其中。
“唉……”
良久后，丽妃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还是要想办法劝说陛下，至少要让陛下相信，宣府周边出现的只是鞑靼人少数游骑，根本不成规模。”
小拧子问道：“娘娘确定真是如此吗？如果沈大人那路人马出了状况，再或者如同传言那般，沈大人出兵后立即找地方隐藏起来，任由陛下统领的中军成为鞑靼人攻击的目标，等情况危急时再以拯救者的身份出现，又当如何？”
丽妃摇头：“旁人或许会这么做，沈大人绝对不可能，如此行径必将触怒陛下，实非智者所为。之前沈大人说得很清楚，合兵一处声势太过浩大，鞑靼人知道不敌只会北逃，遁入大漠，到那时大明军队进不得退不得，等粮草耗尽只能无功而返，陛下和沈大人都将沦为天下人笑柄。”
“正是因为如此，沈大人才会提出分兵诱敌之策，若鞑靼人知道沈大人领兵游弋在外，敢放肆攻打宣府？哼哼，鞑靼人不歼灭沈大人这路兵马，做什么事情都会缩手缩脚！”
小拧子本来还想辩解几句，但话到嘴边却收了回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同样一件事，不同人有不同解读，其中变数多多。
至于鞑靼人是牵制沈溪所部而集中主力攻打宣府，还是分兵牵制宣府而把主要兵力用在围歼沈溪所部上，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
……
延绥镇，榆林卫城。
一连几日边关都被鞑靼人骚扰，三边总制王琼忧心忡忡。
跟宣府、大同等处闭关不出不同，王琼采取的策略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有来有往，攻守兼备的策略，这是因为王琼手上有整个西北边军中最为精锐的骑兵，而他也非一个保守迂腐的主帅。
鞑靼在其他地方都耀武扬威，唯在三边双方才杀得难舍难分。
几天下来，鞑靼人已经有数十死伤，双方经历的小规模战事有五六次，但无论是鞑靼人，还是明军，在交战中都没有尽全力，双方都在试探，交战时基本是以远距离的弓射和火枪射击为主。
五月二十八，王琼从各处得知九边多地遭遇鞑靼人袭击，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不过为求稳妥他还是去求教谢迁。
对于王琼来访，谢迁有所准备，坐下后直接问道：“……鞑靼几次犯边，德华你心绪不宁了吧？”
王琼摇头苦笑：“谢阁老说的是，鞑靼频频犯境三边，兵马过千，说明鞑靼方面已开始对大明有针对性地进行战略部署，与此同时宣府、大同等各处均遇袭，可见沈尚书所部处境不妙……”
谢迁伸手打断王琼的话，“你为何如此笃定？难道就不可能是沈之厚消极避战，出塞后就躲了起来？”
“这……”
虽然王琼对待谢迁采取了绥靖的策略，愿意听取谢迁的意见，但他也有自己的骄傲，他推测鞑靼目前对九边各处采取的是袭扰的策略，想拖住大明边军，阻挠沈溪之前调集各路人马驰援，毕其功于一役的战略实施。
王琼道：“谢阁老，事情不明摆着吗？沈尚书领兵出塞，深入草原，抵达鞑靼人腹地，鞑靼人连内患都未清除，又怎敢轻言犯边？现在九边各军镇均有警讯传来，可见鞑靼人已经慌了！”
谢迁摇头，显然对此有不同见解，“看事情不能流于表面，德华，你要看到现在九边各处上报的鞑靼人数量，可不是小数目！也许鞑靼人的目的，是想以犯边胁迫沈之厚率部回撤也未可知……”
“总归一切要听从调令，陛下没有发来谕旨，我等就安守城塞，此战无过便是功，一旦有什么差错，责任是你跟老夫能承担的吗？”
王琼一时语塞，心想：“早该想到谢阁老会如此说，我作何来问他？现在他下了死命令，我没法再说按照原定计划出兵呼应沈尚书了！”
……
……
从宣府镇一路往西到甘肃镇，九边重镇大半乱成一锅粥。
处处都奏报鞑靼人来袭，数量从几百到几千不等，从目前的形势看，已不是小股骚扰，而是大规模用兵，各军镇都在防备鞑靼人南下，关于沈溪所部行进方向已无人关注。
此时沈溪已领兵过土城、下水海，一路向北，往官山而去。
大军出塞后沿途不尽是草原，山川丘壑也有很多，道路崎岖难行。大明曾在太祖、太宗时，在大同以北地区进行过有效统治，分别建立了宣德卫、官山卫、云川卫、玉林卫等卫所，但在仁宣后逐步放弃，主要是因为边塞生活太过艰苦，农桑无法推行，很多地方用土法构建的城池无法有效抵御草原部族的袭扰，只能进行战略收缩。
行军路上，不时可以见到一些古城，可惜不能作为驻军之所，城池周边湖泊多已干涸，城墙风化严重，多段墙体已是残垣断壁，根本无法起到防御的作用。时值夏季，草原上热浪蒸腾，条件艰苦，士兵行进速度怎么都快不起来，一天下来最多走上五十里，却比起关内一天一百里疲累多了。
行军半个月，沈溪所部现已是精疲力尽。
本来士兵们饱含激情出塞，但随着时间推移，距离大明关口越来越远，思乡之情逐渐显现，将士中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此时大多数官兵都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入目所及，都是一望无垠的青青草原，刚开始看到这种景色或许很新鲜，觉得天下间美景不过如此，但随着时间推移，每天都是相同的风景，审美疲劳后，反倒觉得糟糕透顶。
特别是近日与后方的联系逐渐断绝，使得士兵始终处在一种惴惴不安的茫然中，他们不知道沈溪会带他们到何处，至于曾经期冀过的大战，那些建功立业的美好愿望，到这个时候都已烟消云散，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遇到怎样的危险。
五月二十七，兵马抵达官山南边的九十九泉，这里是官山卫旧地，因在这片海拔两千多米的狭长高原上分布着九十九个湖泊而闻名，昔日蒙古大汗窝阔台的大帐便设于此。
旅途疲累，沈溪手下部分官兵居然有了些许高原反应，让人始料未及。沈溪看军中士气不高，下令兵马在官山卫城塞旧址驻扎。
当天晚上，张永和马永成两位监军结伴到中军大帐向沈溪诉苦。
张永道：“沈大人，您看再这么漫无目的地往北行军也没什么意义，咱们走了好几百里，路上连一个鞑靼部落都没碰到，不是咱们方向走错了就是鞑靼人有意提前避开，得想想其他法子。”
马永成有着明显的高原反应，他眼睑水肿，呼吸急促，哭丧着脸道：“沈大人，咱就算诱敌，也不用走那么远吧？如果敌人不想理会咱们，咱也别犟着不回头啊……干脆换个方向走，此番带的粮草辎重真不少，翻山越岭折腾死人，如今马匹和骡子已累死不少，再往前恐怕无力为继了。”
沈溪正在低头查看沙盘，他神情淡然，头也不回地说道：“两位先回帐休息，至于行军计划，本官会适当进行更改，保管不会做横穿沙漠的蠢事！”
“希望沈大人能遵守承诺。”
张永说完，跟马永成相视一眼，脸上满是无奈。
马永成先行离开，张永临出帐前提醒沈溪：“沈大人，一切要视实际情况而定，之前不是商议好了，出塞后咱先往北走一段，接下来就向西撤，可这一路您总是往北，一点没有向河套之地转进的迹象……若在此地与鞑子对上，咱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恐怕落不了好！”
沈溪抬起头，转过身盯着张永问道：“公公难道对本官不放心？”
张永叹息：“咱家知道，沈大人已有成熟的计划，但就怕情报上出现疏漏，照咱家说，别继续往北走了，在这里好好休息一日，明日往西行进，然后再伺机往南撤回关内……总在这草原上徘徊，实在让人难以放心。”
沈溪微笑着点头：“那就按照张公公的意思做吧。”
……
……
夜深人静，沈溪仍旧留在中军大帐中。
营地一片安静，就算是巡夜的士兵也会非常小心，生怕影响战友的休息。
这时唐寅打着哈欠，掀开帘子钻进中军帐，一见沈溪的面就问道：“咱们现在深入鞑靼地界，该有七八百里了吧？”
沈溪微笑着摇头：“最多也就五百里。”
唐寅叹道：“敢问一句，这里距离鞑靼王庭有多远？鞑靼骑兵主要活动区域又在哪儿？”
沈溪带着唐寅到沙盘前，在上面某处指了指：“我们现在在这里……照理说，这周围都是鞑靼骑兵频繁活动的区域，我们算是深入鞑靼腹地了吧。”
唐寅大惊失色：“沈尚书打算在这里跟鞑子开战？这……这简直是自取灭亡，根本没有丝毫得胜的机会！”
沈溪笑了笑，问道：“伯虎兄怎么这么说？难道不知道我就是凭借对鞑靼人的连续胜利才拥有今天的身份和地位吗？”
唐寅翻着白眼：“若鞑靼人没发现我们还好，若是他们有意放我们到这里来，伺机设下埋伏，等我们进入包围圈后几路人马杀出，咱有多少兵马也不够填的……这根本就是找死，逃生的几率微乎其微，全军覆没可期啊！”
沈溪没有理会唐寅的丧气话，指着沙盘道：“伯虎兄可知鞑靼人就在这附近？”
“什么？”
唐寅突然紧张起来，感觉沈溪很多事隐瞒他，或者说是隐瞒军中所有人。
沈溪道：“从我们进入草原开始，便有数千人马窥伺在侧，一路跟随我们北上，却一直未对我们发动攻击，之后北路和东路，也发现不下万骑盯着我们……距离我们最近的鞑子骑兵大概在八十里外，若他们轻骑出击的话，大概两个时辰便可杀到我们面前！”
唐寅用古怪的目光望着沈溪：“情况如此恶劣，沈尚书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领兵北上？”
沈溪微笑道：“既然鞑靼人不肯与我们交战，那我们怕什么？越是出人意表，越是让人意想不到，诸葛孔明不也唱空城计？”
“空城计？”
唐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摇头道：“空城计也不是每次都奏效，沈尚书太过冒险了吧！”
沈溪自信地道：“这里已算鞑靼人腹地，咱们大摇大摆而来，鞑靼人摸不清楚咱们虚实，不敢轻举妄动。这次就当本官带士兵们过来适应一下高原的环境，为将来攻灭鞑靼王庭做准备。”
唐寅神色古怪，“沈尚书考虑得也太远了些，现如今能确保咱们平安折返大明吗？”
沈溪继续指着沙盘道：“从这里往西，便是丰州，我准备去那儿看看，然后试着往南往云川卫和东胜卫旧址……之所以如此，一则是诱敌，二则是熟悉路径，而后者意义更大……”
“放心吧，鞑靼人即便要开战也不会太着急，因为我们距离大明疆土距离会越来越远，鞑靼人要隔断前后方补给与援助也更容易，如此他们才会笃定，我这路人马是出来送死的，到时候他们才会试着袭扰我们，进而爆发大战。”
唐寅道：“沈大人意思是说，鞑靼人暂时没有动我们的意思？”
“大概就是如此。”沈溪点头。
唐寅想继续说什么，这时外面营地突然喧闹起来。
“呜呜——”
号角声响起，显然是有敌人袭营。
唐寅怒道：“沈尚书不是说鞑靼人不会来犯吗？”
沈溪摊摊手：“我又不是鞑靼人，怎会知道他们的用兵策略？纸上谈兵，自然有判断失败的风险！”

第二一七三章 没那么简单
明军临时营地遭遇鞑靼人突然袭击。
不过由于外围堑壕的存在，鞑靼人没法直接冲击明军驻扎的城塞，刚开始只能远远地放冷箭，在城塞周边不断迂回，试图造成大明营地的混乱。
沈溪所部进驻官山卫遗址已经一下午时间，构筑起了较为完备的防御体系，入夜后城塞周围按照纵深堆砌了大量柴禾堆，遇袭后先是外围火堆点燃，然后往中心城塞又次第燃起几十个火堆，明军对鞑靼人的动向可谓了如指掌。
这么一来，当鞑靼人在外围放冷箭时还好，明军根本就没反应，可一旦对方越过第一道堑壕准备冲击城塞时，立即就会引来堑壕以及城墙上明军以火铳发射的密集弹雨的攻击。
鞑靼人一方面要躲避前面水泼般袭来的子弹，一方面又要注意地上那弯弯曲曲的堑壕和陷马坑，骑兵的速度完全发挥不出来，瞬间倒下一大片。
鞑子指挥官见状，匆忙吹响号角，敌人骑兵只能狼狈地丢下几十具尸体后撤。
等鞑靼骑兵完全退回外围，明军阵地上又再次沉寂下来，如此几个反复，到黎明时鞑靼人终于不甘地退去。
沈溪没有安排人马追击，明军营地内恢复了安宁。
晨雾中，沈溪登上城头，极目远眺，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昨夜他并未临阵指挥，只是在中军大帐中远远遥控，明军这一系列应对举措是平日经常训练的科目，此时施展开来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在大量杀伤敌人的基础上自己却无一死伤，还能充分节省弹药，让沈溪大感欣慰。
确定鞑靼人已撤出二十里开外后，张永和马永成均长长地松了口气，临战官兵也终于可以缓口气，好好歇息。
按照规定，昨夜进入堑壕和上城头迎敌的仅为全军一半官兵，此时养精蓄锐的另外一半官兵迅速上前接过了防务，撤下来的官兵聚集到了伙房处，等候吃早饭然后回营房补上一觉。
沈溪到各处逛了一圈，所到之处士兵全都夹道迎接。
确定全军没有伤亡后，沈溪回到中军大帐，此时唐寅、胡嵩跃、张永和马永成等人已在帐中等候。
“大人，此番鞑子来袭，留下了两百多头颅……可惜鞑子太过狡猾，稍有损伤就后撤，没办法扩大战果！”胡嵩跃显得很遗憾，似乎对战果不太满意。
张永在旁嘟哝：“此地危机四伏，少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鞑子头颅得再多有何用？当机立断就此撤离，安全返回关内才是正理！”
因为鞑靼人的头颅代表着军功，将士最看重这个，故此听到张永的话，全都怒目相向。
马永成问道：“沈大人，您看现在怎么办才好？听声势，鞑子昨晚至少出动上万兵马，等其完成集结，下一次袭击可能比今日更加严重。”
胡嵩跃道：“怕什么，鞑子再来，我们也能应对自如。如果不是沈大人严令不得追击，那些鞑子一个都逃不掉！”
张永骂道：“看把你能耐的，胡将军，你这是要上天哪！”
太监说话本就尖酸刻薄，胡嵩跃早就知道张永的秉性，只是微微扁了扁嘴，并没有出言争论。
这会儿所有人都看向沈溪。
因为大部分将领还在各自岗位上坚守，能到中军大帐来的没有几个，胡嵩跃得令后也会前去传达，此番不过是作为将士代表前来见沈溪。
沈溪道：“鞑靼人前来袭击我军营地，说明他们已经明确我们的位置，只是不知道我部虚实罢了……以昨日攻营人马的素质，应该是达延部主力，如此说明鞑靼人主力很可能就在周边一百里内。”
“嘶……”
就算是胡嵩跃，听闻这话也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倒不是说他怕了鞑靼人，而是觉得鞑靼人已杀到眼前还懵然未知，如芒刺在背。
沈溪稍微压了压手：“不过也不用过分担心，以本官所知，鞑靼目前不敢全面攻打我军，因为他们对我们的实力没个准确的概念……”
张永嗓子异常尖利，嚷嚷道：“这有啥不清楚的？跟了一路，恐怕连咱有多少人、多少牲口都一清二楚，就差咱露出破绽，一拥而上了！”
马永成有些尴尬：“张公公，还是听从沈大人吩咐吧……沈大人言之在理，鞑靼人昨夜恐怕只是试探，如果真要全线进攻，恐怕这会儿已经围过来了，可见对我军还是心存忌惮，想多看看形势发展再决定下一步动向。”
张永这才缄口不言。
旁边唐寅问道：“沈尚书，您不是已调查清楚鞑靼人动向吗？趁着鞑靼人三心二意，我们是否该考虑撤兵的问题？从这里快速往南，从高向低，就算中间经历山峦叠嶂，那也不至于用来时那么长时间，快些赶路的话，咱们七八天就能回到关内！”
张永连忙道：“对对，唐公子说得对，沈大人您可要好好考虑下这个建议。”
沈溪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如果就此撤兵，岂不为天下人轻视？只是跟鞑靼打了一小仗便撤退，完全违背了当初的战略部署……若各路人马已如约设好包围圈，我们没有按照既定计划诱敌，那就是欺君之罪！在座诸位可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哎呀，沈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张永急切地道，“鞑子都杀到眼前了，以咱们的微薄兵力，此时不撤兵更待何时？”
沈溪摇头：“就算撤，也只能往云川卫、东胜卫故地走，把鞑靼人往西引……现如今陛下统领的中军可是在宣府，若因为咱们失职导致宣府出什么状况的话，责任不是你我能承担的！”
张永还想说什么，却被马永成拉了一把。
马永成道：“沈大人所言极是，那就按照既定计划，一路往西……不过咱们要兵贵神速，一点儿都不能再耽搁了！”
沈溪微微点头：“那是自然……现在让昨夜御敌的将士好好休息，午时前拔营，向丰州进发！”
……
……
至午时，太阳当空，沈溪所部离开官山卫旧址，向西转进。
鞑靼人在确定明军是撤走而不是故意诱敌设伏后，大批斥候进入明军遗弃的营地，将大致情况调查清楚，立即回去跟指挥昨晚袭扰战的达延汗次子乌鲁斯博罗特汇报。
乌鲁斯博罗特骁勇善战，在达延部中地位很高，相对于兄长图鲁博罗特更得达延汗亲睐，主要是老大图鲁博罗特自小便喜文厌武，不善弓马，这跟草原上崇尚强者的风俗格格不入。
达延汗这几年一直致力于统一草原，其采用的战略是联合之前那些在与大明作战中损失惨重的部族，先行扫灭那些在战争中没多少损耗的部落，迅速补充自身损耗，再逐渐把之前联合的部族蚕食。
到了今年，达延汗先后扫灭卫特拉、癿加思兰等部族，就要完成统一大业，突然大明军队就杀进草原。
如果是旁人领兵的话，达延汗并不会有多顾忌，直接就会发兵，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打一仗再说，不过当知道明军主帅是沈溪时，达延汗却犹豫了，生怕自己重蹈覆辙葬送察哈尔汗部精锐，失去对草原各部族的压制能力。
同时，听到沈溪领兵杀来，草原上各部族人心惶惶，首先接近大明大同关隘的部族仓皇北迁至阴山、大青山以北，然后就是河套地区的永谢布、鄂尔多斯、土默特等部族相互间开始频繁接触，商量对策。
一切的根源在于沈溪这个名字，过去不到十年时间里，让草原各部族折损了太多人马，记忆深处充满了恐惧。
当手下百户把大明营地内的状况告知，乌鲁斯博罗特脸上露出沉思之色。
旁边一名长相儒雅的千户主动建言：“济农大人，这次明朝人马主动撤兵，可见他们已心生惧意，正是衔尾追击的好机会，我们可以分兵，从几个方向发起突击，一定能将眼前的明军歼灭！”
乌鲁斯博罗特冷冷地凝视那千户一眼：“昨夜还有人跟我说，明军没有防备，夜袭可以一举奏功……敢问有谁杀了大明士兵吗？”
“未有！”
鞑靼人生性耿直，不会虚报军功，虽然夜色中不知道流矢是否取得杀伤，但只要没见到明军士兵的尸体就不算有战果。
乌鲁斯博罗特恼火地道：“明军没什么损失，我们却折损了三百多精锐，他们昨天还是活蹦乱跳的勇士，就因为你们的鲁莽而丢掉性命，这件事若被大汗知道，一定会怪责我没有听从他的指示，贸然出兵！”
“现在大汗的人马还没向我部靠拢，这边草率用兵，若被明军所败，以后有何面目在草原立足？”
那儒雅千户不甘地道：“可是……济农大人，我们怎么可能会失败呢？明军孤军深入，没有援军，主动权牢牢地掌握在我们手上，只要精心策划，不难一战将其消灭，就此清除悬于我草原部族头上的阴霾，扬我察哈尔汗部的威名！”
“该死！这种话光靠嘴巴说是没用的，之前已查明，深入草原的明军数量足有数万，光牲口就有差不多五万匹，这是一股庞大的力量！你们觉得，曾经数次战胜我草原部族的明朝统帅沈溪，会对我们的突袭没有防备？”
乌鲁斯博罗特说完，围绕周边的那些个千户、百户都不敢吭声。
乌鲁斯博罗特环视一圈，叹息道：“此次夜袭徒劳无功，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把详细情况告知大汗，让大汗知道明军来者不善，他们绝对拥有与我们一战的能力……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远远缀着这路人马，等大汗到来后听从命令行事即可。”
“可是……济农大人，我们并不知道大汗几时才会赶来与我们会合啊！如果明军就此逃回关内去了呢？岂不是坐失良机？”之前那名千户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乌鲁斯博罗特冷笑道：“明军千里迢迢来到草原，只是为了跟我们打个照面，然后逃走？如果是别人我信，但对手是那个曾击败过我的沈溪，事情就绝不会如此简单……听从我的命令，静观其变吧！”
……
……
沈溪领兵撤退，具体行军路线是沿着两汉时丰州故道向西行进。
此时草原上已正式进入雨季，原本是晴空万里，走不了多久就会迎来瓢泼大雨，冷暖交替之下，军中伤病号增多，非战损失急速增加，严重拖累了行军速度。
又走了两天时间，仍旧没有鞑靼兵马来犯的迹象，不过以斥候调查的情报看，鞑靼人一直尾随在后，将士们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
五月二十九，兵马来到一条宽阔的大河前面，前进路线受阻。
虽然军中准备有大量羊皮袋，可以快速扎成羊皮筏子，然后并排成浮桥渡河，但面对水面辽阔且水流湍急的大河则显得无能为力，当斥候把情况告知沈溪后，沈溪骑上快马来到河岸上查看情况。
张永和马永成等人也都乘坐马车而来，等看到前方横亘着一条宽达一里的大河时，这些急于要回到大明国境的人脸色都极为难看。
张永皱着眉头道：“沈大人，现在时值盛夏，草原上雨水多，就算小小的沟渠也会泛滥为大江，难道您在出塞前就没查过这片草原的地形地貌？莫不是咱要顺着这条河继续往南行？”
沈溪脸上的神色极为轻松，摇头道：“向南走的话恐怕不行，以本官所知，这条河乃是大黑河，为黄河在河套地区的最大支流，沿河土地平坦、肥沃，春秋战国时便得到开发，到两汉时已是有名的粮仓，惜唐安史之乱后荒废，沦为草原部族的牧场，本朝一度重新开发，可坚持不到百年便又撤离。”
“根据情报，大黑河周边草原部族不在少数，不过因为战争爆发，这些部族大多已经迁徙走……大黑河由北向西南，最后汇入黄河，要是咱们顺着河往南走的话，河面只会越来越宽！”
马永成惊慌失措地道：“沈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如果咱们在这里渡河的话，以如今手头的资源，怕是十天半个月都无法全数渡河，背后鞑子铁骑随时都会杀来！”
张永也很着急：“看来只有往上游走，到了河面窄一些的地方才有机会渡河。”
沈溪没有回答，看着宽阔的河面，好像有心事。
恰在此时，胡嵩跃带人过来跟沈溪汇报情况，“大人，末将已派人去查过，方圆数里内没有船只，连舢板都没找到一块……不过北边五里外有片树林，要不咱们派出部分兵马前去伐木，如此加上咱们军中储备的羊皮袋，可搭建浮桥过河！”
张永苦笑道：“胡将军，你不是开玩笑吧？如此宽阔的河面，湍急的水流，浮桥几时能搭起来？别到最后十天半个月都没法过河！”
胡嵩跃看都不看张永，只是用请示的目光望着沈溪，想知道主帅的意见。
沈溪抚摸着下巴，看着河对岸良久，终于开口了：“咱们还是顺着河一直走，看看前方是否有渡口！若是本官没记错的话，这条河是在东胜卫旧地的君子津汇入黄河，咱们有大把空间腾挪！”
尽管张永和马永成均有意见，认为不过河的话难以摆脱追兵，不过眼看没有过河的希望，临时伐木的话又太过浪费时间，只能听从沈溪命令行事，当然他们心中更期望沈溪能幡然醒悟，由原路返回大同，但又知道鞑靼人一定会派出兵马截断归途，一切迹象表明只能往草原腹地走，才能伺机往南返回大明。

第二一七四章 王帐定兵
这天沈溪所部沿河走了十多里便停了下来，就地驻扎，因为是背河扎营，等于是四面中有一面能基本保证安全，设防时可以忽略一个方向。
不过张永不放心，扎营时特地找到沈溪，提醒他留意河上的情况。
张永道：“……咱们是没办法过河，可鞑子在此经营日久，想必有办法从河那边过来，适逢丰水期，船只顺流而下，转瞬就可在河岸登陆，到时候鞑子前后夹击，我军危矣……”
此时沈溪身边簇拥着大批人，汇报手头的工作。没人在意张永说什么，即便军中上下都在担心归途不安稳，但将士们对沈溪依然充满信心。
也正是因为有沈溪坐镇，这路人马才没有出现人心离散的状况，士兵们都觉得只有跟着沈溪才能确保平安无事，哪怕没得到军功也能安然返回大明国土。
入夜后，营地内异常安静，为确保防御措施到位，沈溪亲自到营地中巡查，跟随他一起的是王陵之和少数几名侍卫。
士兵们对沈溪很敬重，尽管军中士气不高，但没出现一个逃兵，谁都知道如今远离大明国土，就算想逃也没处逃，还不如跟随曾经立下无数战功的沈溪，博取个前程，同时身边有袍泽跟自己并肩作战，也不会觉得孤单寂寞。
巡逻结束，已是深更半夜，沈溪让王陵之等人先回去休息，独自回到中军大帐，适逢云柳和熙儿前来复命。
领军进入草原后，沈溪对于鞑靼人的动向更为关注，同时还密切注意大明九边各地军情，尤其是正德皇帝亲自坐镇的宣府之地的情报，是重中之重。
“……大人，陛下颁旨决定于五月三十出兵，但是否能如期上路还是未知数，如今三边以及大同、宣府等地都有鞑靼兵马袭扰，各处风声鹤唳，恐怕难以按照既定计划行事。”云柳说话时，脸上满是郁闷。
让云柳最担心的事情终归是发生了，鞑靼人有了迅速而猛烈的反应，而大明军队出塞的决心远没有战前预计的那么强烈。
沈溪摇头道：“这本就是意料中的事情，这场战事系陛下和我一力推动，旁人对这场战事并不热衷，现在鞑靼只要稍微做出进犯的态势，各地便会龟缩防守，怎会在意孤军深入的某一路人马的死活？”
云柳低下头，没有说话，熙儿不解地问道：“早知如此大人还坚持领兵出塞？”
沈溪笑了笑道：“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若不分兵且以其中某一路人马为饵，鞑靼人会主动一战吗？既然是我亲手制定的计划，危险自然要由我自个儿来扛，至于结果如何，又另当别论。”
云柳道：“所以大人早就预计到会有今天的结果？”
沈溪苦笑：“终究还是高估了陛下临战时的决心和勇气……从目前的情况看，我部短时间内想得到援军已无可能。”
说话间，沈溪走回帅案后，看着面前摊开的地图道：“我们现在距离大明说远不远，但是回去的道路已断绝，只能一路西进再南返，这一路鞑靼人都在尾随，随时可能与我部短兵相接……”
“有着这些年的恩怨纠葛，鞑靼人不可能让我领军平安返回大明境内，只要能够集中兵力歼灭我这路人马，对于鞑靼人来说就是伟大的胜利，而对大明来说这样的损失基本也可接受！”
熙儿显得很气愤：“如此说来，朝廷已准备牺牲大人？”
沈溪笑道：“没有谁愿意置身险地，但关键时刻总要有人站出来做出牺牲。之前在九十九泉，鞑靼人向我们发起夜袭，但过后便相安无事，足以说明他们没有准备好……”
“诚然，我们内部确实出现了问题，但鞑靼人就一团和睦么？这几年鞑靼人连续内战，他们也是内忧外困……这辽阔的草原上可不是只有达延部，现在我们脚下就已不是他们的地盘，而是亦不剌部的牧场，要到这里跟我们作战，各方都要琢磨一下其中的利害关系，万一有人在背后捅上一刀呢？”
本来云柳和熙儿非常担心，可当沈溪分析清楚当前的情况时，两女脸上均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色。
此前她们只看到大明王朝跟草原部族间的敌对，以及大明内部的隐忧，却没有看到鞑靼人也存在各种问题，仔细想一下沈溪的话，她们便知道，其实鞑靼人要孤注一掷打一仗也不是易事。
沈溪道：“如果换作三四年前，鞑靼内部联盟较为稳固，我们断不敢如此孤军深入，不过现在情况不同，达延部为求完成彻底的统一，跟很多部族交恶，彼此龌蹉不断，这会儿我们突然杀到草原腹地，谁都不想主动跟我们交战，哪怕最后歼灭我部也是惨胜，就算强如达延部也无法维持对其他草原部族的战略优势！”
“鞑靼人最希望看到的，其实是彼此相安无事，他们的目的不是歼灭我们这路人马，而是防备我突起发难，他们对我领军深入草原难以理解，所以才会在后面紧盯着，尽量把我军推给其他部族来解决。”
“达延部最愿意看到的情况，是我带着人马撤回关内，还希望我在沿途歼灭亦不剌、永谢布、土默特等部族，以便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
……
九十九泉，距离前几日沈溪驻扎的官山卫旧址不远的官山之巅，此刻旌旗招展，帐篷林立。
九十九泉对于鞑靼人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当年成吉思汗在征西夏途中驾崩，窝阔台继汗位，立即向金王朝用兵。当战火在关中地区燃烧，烽烟在伊洛间翻滚时，窝阔台率部到了九十九泉，设立议事台，此地便成为征灭金、夏等王朝的指挥中枢。
时隔三百年，九十九泉地区再次飘扬起黄金家族的战旗。
达延部王帐内，巴图蒙克高坐在上，即便领兵在外，条件简陋，但作为孛儿只斤家族唯一合法继承人，也必须体现出高人一等的地位，几个王子，还有国师、将领等排成两排站在台阶下，等候巴图蒙克训话。
等人差不多到齐了，巴图蒙克环视一圈，稳健地站了起来，双手微举，前方台阶下所有人都下跪行礼。
巴图蒙克再一摆手，人们才站起来，再次恢复成左右两个队列。
微微颔首，巴图蒙克满意地坐下。这时站在右列首位那人出列，正是早前曾侵入大明京畿地区的达延部大将苏苏哈。
虽然当年苏苏哈对上沈溪时遭遇败绩，不过后来达延部征服草原各部族的系列战争中，苏苏哈立下汗马功劳。
国师亦思马因“叛变”，本来接替国师位置的应该是亦不剌，但达延部此时已不承认那些不肯臣服的部族头领，巴图蒙克亲自委命苏苏哈成为新的蒙古国师。
不过苏苏哈始终只是武将，谋略上无法跟亦思马因相提并论，巴图蒙克之所以让苏苏哈担任国师，也是不想有个权谋过人能跟他分庭抗礼的人物出现，如此一来苏苏哈这个国师完全沦为傀儡。
“……大汗，以二王子回报看，明军主帅沈溪所部兵马正往西撤走，此时该部距离我们不到三百里，如果我们集结兵马星夜兼程追赶，三天内可以把他们截下来，这是大汗报仇雪恨的最好机会……”
苏苏哈挥舞着拳头，双目赤红，目光中满含仇恨，这也是因为当初鞑靼曾一度侵入大明京畿重地，眼看就要拿下京城，却在面对沈溪的援军时遭遇惨败，导致草原部族就此一蹶不振，并有了此后数年的内战。
“父汗，儿臣愿意领兵消灭沈贼！”
苏苏哈话音刚落，他身后队列中一名年轻将领走了出来，此人乃是巴图蒙克的三儿子巴尔斯博罗特，因年纪不大上一次对大明作战中没机会上场，几年过去如今已年满十七，武勇过人，巴图蒙克早有重用这个儿子的打算。
巴图蒙克一抬手，不许巴尔斯博罗特继续说下去，显然是不想让儿子去跟沈溪作战。
但有些话却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明白，巴图蒙克道：“以本汗所知，明军往亦不剌部去了吧？”
在场人等义愤填膺，叫嚣声四起。
跟以前汗部大会不同，以前汗部大会由各部族的人聚集在一起共商大计，但在达延汗开始统一战争后，各部族头领已不敢再出席汗部大会，如今王庭基本只有达延部唱独角戏，把一切拒绝统一的部族当作仇敌看待。
因此，当巴图蒙克提及亦不剌时，在场人立即站在达延部的立场，抨击这个不肯接受统一的“叛贼”。
苏苏哈道：“大汗，之前两次我们跟亦不剌部交战，均获得胜利，现在亦不剌部已逃往云内周边，我们正好趁机掩杀过去，先灭明军，再灭亦不剌部，然后一举将永谢布、土默特等部族降服！”
“对，歼灭明军，一统草原！”在场人等均振臂高呼。
巴图蒙克对手下的反应不太满意，摇头道：“怎么，你们认为轻轻松松就可以消灭明军，铲平永谢布、土默特等部族？亦不剌虽然两次战败，但依然保留一定实力，至少可以集结出五千骑兵，问题就在于其背后有永谢布、土默特等部族支持。亦不剌非常善于蛊惑人心，谁知道跟明军暗中是否与之有勾结？这次明军突然杀进草原，进入察哈尔腹地，然后往永谢布、土默特等部族的领地转移，这其中分明有鬼！”
巴尔斯博罗特嘟着嘴道：“父汗，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儿臣就不信这些跳梁小丑能阻挡孛儿只斤家族的铁骑！”
就在此时，帐帘掀开，从外面进来一人，一边咳嗽，一边说道：“三弟，难道父汗的用心你看不出来？父汗不希望你跟沈溪统领的兵马交战，此人阴险狡诈，如果他提前跟亦不剌勾连，再联合永谢布、土默特和鄂尔多斯等部族，在河套地区设下圈套，我们不察之下很可能会中计，届时候明朝皇帝带领兵马自宣府杀出，汗部将会非常危险！”
所有人都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一名满面胡渣的男子走过来，所有人都弯腰行礼：“大王子！”
来人正是巴图蒙克的长子图鲁博罗特，也是汗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因为巴图蒙克本身不过四十出头，他的长子只有二十五岁，但以草原人短暂的寿命来说，二十五岁已算人到中年，图鲁博罗特在上次大明京师之战中负伤，这几年中身体一直不好，已基本不会再出来领兵，因此二王子乌鲁斯博罗特也就频频跳出来表现自己，现在连老三巴尔斯博罗特也想好好表现，作为巴图蒙克与满都海哈屯的儿子，他们都希望自己能够继承汗位，毕竟他们身上都流淌着黄金家族的血液。
对于图鲁博罗特的出现，巴图蒙克似乎并不怎么高兴，有些事他不想说得那么明白，但现在大儿子却当着这么多达延部权贵的面把事情挑明。
图鲁博罗特走到达延汗面前，恭敬行礼，巴图蒙克一摆手，图鲁博罗特站在了武将那一列的最前面，位置比苏苏哈还要靠前，苏苏哈自然而然往后退了两步，以示恭敬。
巴图蒙克道：“乌鲁斯博罗特统领的人马，一直远远地缀着明军……之前传报说明军顺着伊克图尔根河（黑河）往西南方向走，他们的主帅，你们都记得，就是当初在榆溪河击败汗部与火筛部联军的年轻将领沈溪，现在他已是明朝有数的大官，深得明朝皇帝的信任，他领兵数量虽不多，但实力不容小觑，以我们自大明内部获得的情报看，他出塞主要承担着诱饵的作用，想吸引我们主动出兵攻打他，明军其余兵马则与之配合，形成包围圈，最终消灭我们汗部！”
“啊！？”
在场人等听到这话，脸上都露出震惊之色。
草原人素来崇尚武力，此前沈溪一直是他们挥之不去的噩梦，此刻听到沈溪出兵另有打算，心里都生起一股寒意。
巴图蒙克继续道：“明朝人打仗全靠使诈，这个沈溪就是其代表人物，但无可否认他的军队战斗力很强，当年他领兵在土木堡击败逆贼亦思马因统领的兵马就是明证，我们必须小心谨慎！当然，本汗始终坚信，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汗部！”
“胜利属于大汗！”
所有人都赶紧出言附和。
图鲁博罗特问道：“父汗准备派苏苏哈国师，或者是三弟去跟沈溪交战？”
巴图蒙克摇了摇头：“本汗要亲自领兵剿灭沈溪这路人马！你们中间，部分人会跟我一起去与沈溪交战，顺带拿下永谢布、土默特和鄂尔多斯等部族，其余人等则分别领军阻挠明军援军到来！明朝试图设立包围圈，对我汗部实施分兵合击之策，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必须确保全程只跟沈溪一路人马，最多加上亦不剌部交战！”
苏苏哈道：“大汗，微臣去何处？”
巴图蒙克看了苏苏哈一眼，微微摇头：“国师，你的任务是领兵去宣府，阻挡明朝皇帝的军队，我拨给你一万人马，巴尔斯博罗特再领一万人马，加上察哈尔南边数千部族兵马，相信你们能阻挡明朝皇帝北上的路！”
苏苏哈显得很不甘心：“大汗，当初微臣领兵败给沈溪，实在不甘心……我想亲自把仇报了！”
巴图蒙克不喜欢手下顶撞，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图鲁博罗特见状喝斥道：“苏苏哈国师，大汗让你领兵阻挡大明皇帝，是对你最大的信任，你有什么不满足的？就你想消灭沈溪，我们都不想吗？如果不是这个人，我们或许已经进入大都，大汗重新做了中原之主！”
“唉！”
巴图蒙克微微叹了口气，抬起手臂，账内所有人全都安静下来。
巴图蒙克道：“明军敢深入草原腹地，显然是有备而来，这次跟以往不同，那时他们只是想取得寸功回去振奋军心，但此番他们是想踏平草原，野心实在太大，如果我们不能做到上下一心，都想着报仇雪恨，建功立业，那这场战争的结果很可能就是我们落败，草原就此不得安宁！”
苏苏哈恭敬行礼：“大汗，微臣知错。”
“知错就好。”
巴图蒙克继续道，“汗部精锐都会征调出战，如果兀良哈人愿意听从调令，那就充分利用他们的力量，如果他们敢暗中跟明朝人眉来眼去，就直接把他们的地盘给抢了……图鲁博罗特，现在划拨你一万精骑，前去援助你二弟，替本汗做好交战前的准备工作……记住，可以放明军往南走，但绝对不允许他们跟亦不剌部连成一体！”
“是，父汗！”
图鲁博罗特俯首领命。

第二一七五章 战情难测
五月底，宣府周边形势迅速恶化。
张家口堡等十余处城塞堡垒遭遇鞑靼人袭击，鞑靼出动的骑兵数量明显增多，而且有两次还出动了回回炮、云梯、井阑等器械，虽然只是试探性攻城，但这已经足以让大明朝廷紧张不已。
没过多久连京城都已经知道宣府遭遇了严重危机。
“……都说叫皇上别去了，你看结果如何？宣府如今烽烟四起，下一步怕是就要告急了，以前刘大夏那老家伙贸然出兵的教训没吃够？自以为兵强马壮，但其实也就能守个城，鞑子有过折服过？每次觉得已把鞑子打怕了，可一出塞照样落败……”
寿宁侯府内，张延龄冲着兄长不断发表感慨。
这些话幸灾乐祸，张鹤龄听到后很不满意，不过却没说什么，只是听弟弟在那儿唠叨。
张延龄说了半晌，最后总结了一下：“……只要战火别烧到京城来，别的什么事都好说。”
张鹤龄板着脸喝问：“你怎么知道战火一定烧不到京城？”
张延龄笑道：“这不皇上还在宣府么？如果战火真烧过来，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宣府出事了，你说谁来继承皇位？别到时候大明京城找不到皇储，还得那些外地藩王自封为皇帝……那时候才热闹呢！”
说到这里，张延龄咧嘴直乐，仿佛这件事跟他无关，有好戏可瞧。
张鹤龄喝斥道：“看你这鬼样子，怎么觉得你是在幸灾乐祸？莫不是你自己有当皇帝的野心？”
“大哥，你这是数落我不是？这种话你平时老让我少说，怎么现在反倒自个儿说起来了？如果被朝廷知道，咱们兄弟吃不了兜着走！”张延龄笑着打趣。
张鹤龄没想到有一天弟弟会教训自己，这让他更为不满，黑着脸道：“前方战事自有陛下和谢阁老，还有兵部那帮人操心……且问你，陛下离京这段日子，城里市面那些走私货，是自何处而来？”
张延龄本来很高兴，突然间脸色有些不好看了，迟疑一下，道：“兄长，你非要把什么事都问清楚么？”
张鹤龄道：“之前已三令五申不让你做违纪犯法的事情，你却屡教不改，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你能承担责任？”
“能出什么事？不就走私些货物么？从外面运货进城，反而能互通有无，让京城百姓的生活更好些……这种事就算皇上知道了，也不会怪责，反而要褒奖我呢！”张延龄覥着脸道。
这让张鹤龄更加怒不可遏，站起来指着弟弟道：“你若只是运一些货物进城，我不跟你一般计较，但你现在居然调动士兵公然侵占城里商家的货栈，私吞货物……你知道这些商家背后都站着谁吗？简直是猪脑子！”
“这件事已有言官参劾，姐姐派人前来传话，我才知道你胡作非为……你赶紧收手，否则连姐姐都帮不了你！”
“大哥，你说实话，不会是你去告诉姐姐的吧？不然怎么会有人前去向太后娘娘通风报信？”
张延龄有些恼羞成怒，当即指责兄长。
张鹤龄冷笑不已：“怎么，知道怕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现在姐姐每日都会询问朝廷事务，尤其关心军情。你以为姐姐跟平时一样养尊处优不问外事？如果京城出了什么问题，责任可是要姐姐来承担……”
“你赶紧把侵吞的货物还回去，做点儿私货买卖尚不至于为陛下所恶，但现在你干的这些事情简直是无法无天，就算陛下不在，也很快就会知道你的罪行！”
张延龄脸色阴晴不定，内心羞愤异常。
张鹤龄继续道：“京城如果有人做私货买卖，你可以派人去抓捕，但切不可滥用职权……我已上疏朝廷，说京营为了维持城中治安，不得已对一些不法商贩采取行动，只要弄清楚没有犯罪，一律会发还货物！为兄已为你处理好一切，如果你还执迷不悟，出了什么事由你自己承担！”
“大哥……”
张延龄还想说什么，却被张鹤龄伸手阻止，根本就不想听这个弟弟任何解释。
张鹤龄瞪着张延龄：“你可以回去了，我已经命令京营官兵不得掺和地方事务，尤其不得涉入关系民生的行当……如果你再想胡作非为，那些士兵也不会听从，你可别让为兄为难！”
张延龄恼火地道：“兄长，你傻啊，有银子不赚，想当初咱张家何等奢富，现在呢？银子归了国库，你当我是为了自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张延龄大喊大叫，却发现兄长根本无心听他说话，只能起身愤愤然而去。
张鹤龄看着消失在门背后的熟悉背影，恼火地道：“这个弟弟，我没跟他算账他倒先摆起架子来了！哼，张家迟早要毁在他手上！”
……
……
宣府，关于京城建昌侯张延龄借掌京营之机大肆敛财的事情，传到张苑耳中。
张苑本出自张氏外戚，但随着权力提升，他对张氏外戚的恨也与日俱增，就在于是张氏兄弟让他变成太监，失去享受正常生活的乐趣，他对张氏一门的骄横跋扈一直有怨言，此前是敢怒不敢言，但现在他执掌司礼监，位高权重，手上又有张氏外戚的把柄，便想好好利用一下。
不过这会儿宣府上下最关注的事情，还是长城各关隘鞑靼犯境之事。鞑子兵马众多，各关隘频频告急，张苑把各处奏报的鞑子数量大概相加后，得出仅宣府之地就有鞑靼兵马三万上下的结论。
其实在鞑靼主力未至的情况下，真正犯境的部族兵马可能连五千都不到，但由于各地守军胆怯，奏报中把犯境的鞑靼兵马尽可能往多的报，张苑不懂哪些是叠加计算的，只是简单进行汇总，便得到一个可怕的数字。
五月二十九晚上。
夜色深沉，张苑琢磨是否要去给朱厚照奏报军情。
这会儿正好京城御史言官弹劾张延龄作奸犯科的奏疏传来，张苑想一并奏报，于是把谋士臧贤找来详细问过，不想臧贤对此并不看好。
“……公公，就算您不去跟陛下禀奏，陛下也断不会在明日出兵，何必多此一举？下午的时候，您不是已去过行宫？”
臧贤的意思是让张苑隐忍不发，尽可能不去烦扰朱厚照，哪怕知道现在这个不靠谱的皇帝正在吃喝玩乐。
张苑道：“可现在军情终于趋于明朗，鞑靼主力已往宣府汇聚，这会儿咱家不去面圣的话，几时再去？”
臧贤有些迟疑：“公公您看，寇边的鞑靼兵马是否有可能实际数量并不多，但地方奏禀数量刻意夸大？以小人所知，现在鞑靼主力应该不会出现在宣府……”
“你怎么知道的？”张苑皱眉。
臧贤苦笑一声：“陛下正在宣府，本地集结的大明官兵二十余万，再加上地方巡检司的兵马，总兵力超过三十万，鞑靼人就算胆子再大，也不可能选择宣府作为突破口，无论是大同，又或者偏关，再或者三边各处，反倒被鞑子盯上，破关而入的可能性更大。”
张苑恼火地道：“咱家是问你具体对策，而不是听你唱反调……咱家自然会斟酌到底哪种可能性最大，不需要你来说！”
因为臧贤所言很不合心意，张苑说话口吻非常严厉，就好像训斥儿子一样，让臧贤很不服气。
张苑人格魅力几近于无，根本就是个喜怒无常且没什么水平的奸佞小人，没有做大事的气魄。
臧贤低下头道：“既然公公问，小人便如实说……公公是想陛下不出兵，那就尽可能把宣府周边的军情往大了跟陛下禀报，拿几个地方做示例，说战情已是危如累卵，让各地人马往宣府勤王！”
张苑皱眉：“奏疏很多，咱家没法调出最紧急的那部分，你有什么好办法？”
臧贤听出来张苑这是不想拿奏疏说事，因为张苑读书少，对奏疏的解读存在一定问题，希望仅仅靠说辞就能说服朱厚照，而不是靠实证。
臧贤迟疑了一下，又道：“那就陛下最担心什么，公公便说什么！公公可以说已经有了沈大人的坏消息，现在宣府非常危险。不过，若是被陛下察觉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嗯，这倒是，咱家可以说沈之厚进兵遇挫，正灰头灰脸往关内撤退，鞑子士气大振，已把目标对准宣府，想迫使陛下屈服。就算日后沈之厚顺利逃回关内咱家也不怕，因为他打胜仗的可能微乎其微，带着一万多人就想平定草原？回来后肯定灰头土脸，而这边陛下已在宣府打退了鞑子的进攻！”张苑道。
臧贤心想：“有这样欺上瞒下的臣子，大明能好了就怪了！”他嘴里却道：“公公若要进呈参劾两位国舅的奏疏，可要思虑清楚，这会儿陛下牵挂京城安稳，不会惩治两位国舅爷，导致自乱阵脚；若战争胜利的话，陛下更不会惩罚自己的亲舅舅，所以……”
张苑皱眉：“咱家真的不能参劾建昌侯违法乱纪的行为？”
“这个……还是要看公公您自己的选择。”
臧贤竭力撇清关系，免得事后被张苑追究责任，分析道，“只要陛下把精力放在宣府战事上，公公的目的不就达到了？至于两位国舅爷在京城做什么，也影响不到公公的利益……公公可以派人回去劝谏，让他们收敛一下，说如果有下次的话，便会把奏疏交给陛下，以此当作警告！”
张苑满意点头：“就该这样！不然的话他们吃不到教训，不知道朝廷现在谁在当家！”
……
……
五月三十，夜。
朱厚照并未跟往常一样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吃喝玩乐上。
朱厚照难得关心起军事来，根据之前张苑、丽妃和小拧子等人奏禀的情况，他把宣府周围的形势大致标注到军事地图上……这份地图还是大军离开京城时沈溪送给他的，上面对西北地形地貌标注得一清二楚。
小拧子站在旁边，见朱厚照一直盯着地图，目光深邃，似乎全身心都投入到当前的战事中去了。
至于皇帝是一时兴起，还是准备长考，小拧子不清楚，但有一点他知道，那就是朱厚照无心来日出兵，到现在准备工作都未完成，军中上下人心涣散。
许久后，朱厚照问道：“小拧子，你觉得朕明天是否应该领兵去张家口堡？从宣府过去的话，没有多远，听说那边已经有上万鞑子攻城！”
小拧子不想背负任何责任，在决策上哪里敢随便掺和？当即下跪：“陛下，奴婢不懂这些，没办法给出建议……要不，陛下宣王、胡两位大人入行宫商量？”
朱厚照叹了口气：“自打在居庸关跟沈先生分兵开始，朕就觉得脑袋里一团浆糊，怎么到了宣府后一切都跟朕之前的预想大相径庭呢？”
小拧子心道：“可不是？您老到了宣府后一头扎进行宫享受声色犬马，对您老来说只是换个地方找乐子，先前制定的出兵计划你一概不执行，到现在连沈尚书出兵日期都没查清楚，还说要打胜仗，那可真是稀奇透顶。也是沈尚书有先见之明，没有跟陛下合兵一处，不然的话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朱厚照不知道，连信任有加的近侍太监对他都有抵触情绪。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朱厚照叹息道：“不过这样也好，朕没有出兵，也就是说不会犯错，只要能在宣府把鞑子抵御在关外，朕照样可以扬名立万！”
小拧子提醒道：“陛下，您九五之尊，天下身份最显贵的存在，需要那些虚名作何？”
朱厚照道：“怎么，九五之尊就不需要好名声了吗？历史上那么多皇帝，有明君也有昏君，不过更多是籍籍无名，朕不希望史书评价朕的时候说朕是个不务正业的昏君，朕要为自己正名！”
小拧子不说话了，有些事尽在不言中，显然他心底不觉得朱厚照是什么明君圣主，只是平时这么逢迎而已。
朱厚照也不想从小拧子身上求得答案，继续去盯着面前的军事地图，看了半晌后突然想起什么：“现在沈先生所部兵马在何处呢？难道真如张苑所言，沈先生故意藏起来，然后等开战后突然杀出，让鞑靼人措手不及？”
说着话，朱厚照看了小拧子一眼，小拧子低着头不敢回答，因为他对沈溪具体用兵手段完全不了解。
朱厚照不满地道：“朕在问你话呢。”
小拧子回答：“陛下，奴婢哪里知道这些，恐怕只有军中宿将才能解答，陛下要不派人去总督衙门问问？”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一问三不知，朕不知道留你在身边有什么用，去倒杯茶过来！”
到这个地步朱厚照发现小拧子最大的作用，也就帮他端茶递水，其实这本来就是小拧子的职责，作为近侍太监，只要把皇帝服侍好就行了，没有管理朝政的资格，只是朱厚照平时窝在豹房或者行宫，需要有人为他参谋事情，才会问小拧子，要是旁人他还觉得跟自己不是一条心。
朱厚照从小拧子手中接过茶杯，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看地图，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急切地问道：“之前沈先生定下的出兵计划是怎样？”
小拧子一怔，随即又摇头，就算有些事记得，这会儿也要装不知情。
朱厚照回过头，诧异地问道：“你不记得了？”
小拧子摇头：“奴婢哪里有资格过问这些？陛下您不妨翻阅一下沈尚书之前的奏疏？”
朱厚照皱眉：“那你可记得，胡琏胡卿家之前上奏，提及沈先生出兵的具体时间？”
小拧子咽了口唾沫：“陛下，这只是胡大人片面之辞，陛下您教训过奴婢，让奴婢别随便乱说，奴婢不敢……”
“说！”朱厚照喝斥。
小拧子这才低头答道：“五月十一。”
“十一？”
朱厚照回过头来，仔细打量地图上大同镇周边的情况，喃喃道：“如果沈先生出兵已二十天的话，那他最可能走哪条路？往北，进入草原，然后在察哈尔腹地折道西行，如果按照既定计划，朕应该出兵自宣府往西……二十天可以走多远？”
小拧子摇摇头表示不知。
朱厚照道：“那沈先生现在很可能在前往河套之地的路上，这会儿鞑子人马开始骚扰我各路边塞守军，意思是说，鞑子很有可能想阻断我们去援救沈先生，然后把沈先生所部一举歼灭？”
小拧子眼睛瞪得老大，更不敢去随便揣测什么了。

第二一七六章 愿望
就在朱厚照感觉自己的思想走入极端，是时候悬崖勒马时，突然有太监进来通禀：“陛下，张公公求见。”
朱厚照的心神瞬间被拉了回来，皱眉道：“他来作何？难道是说来日出兵事宜？宣他进来吧。”
因为张苑突然到来，朱厚照没有继续顺着之前的思路往下深入。
过了一会儿，张苑进到殿内，看到朱厚照不是在吃喝玩乐，而是对着军事地图跟小拧子单独召对，不由感觉一阵紧张，揣测朱厚照很可能打定主意要出兵了。
朱厚照道：“张公公，有事吗？”
张苑赶紧行礼请安，朱厚照一摆手：“有事说事，不要废话……明日一早，朕要亲自领兵往张家口堡去。”
张苑大惊失色：“陛下，您为何突然要出兵？这……一切都没有着手准备，这……可如何是好……”
朱厚照皱眉：“朕早就定下明日出兵，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没准备好？你之前没有传达朕的御旨？”
张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紧忙道：“因近来鞑子频繁犯境，边塞告急，老奴以为陛下不会贸然出兵，所以才没有准备！”
朱厚照恼火地道：“就知道你没用！朕不用准备什么，直接领兵到张家口堡，宣府这段长城修得还不错，鞑子没法进入宣府周边……如今鞑子多在关外活动，朕留在宣府这里能做什么？朕要亲自上城头，督促将士跟鞑子交战。”
朱厚照天性尚武，旁人不知，张苑却了解，因为当初张苑跟朱厚照一起上过正阳门和西直门城头，见识过朱厚照跟鞑靼人战斗的“英姿”。
朱厚照再道：“朕要轻兵急进，率领自京城带来的人马前往张家口，至于宣府边军……可以暂时留守！”
张苑紧忙问道：“陛下，您明日一早便要出兵的话，将士们猝不及防，恐怕难以如期成行啊！”
“既然没准备，那就赶紧去通知，还有半宿，时间会来不及？”朱厚照厉声喝道。
张苑本是来说事，但现在朱厚照突然发神经要出兵，完全把他的计划打乱，一时间心慌意乱，生怕朱厚照到了张家口堡还不满意，要继续领兵出关进入草原之地。
“陛下，三思而后行……”张苑不知道怎么劝朱厚照，只能愁眉苦脸地尽最后努力。
朱厚照一抬手：“张公公，你现在要做的是听命行事，既然定下出兵计划，朕就不会轻易更改，如此天下人都会说朕言而无信……将士们还等着跟朕建功立业，现在马上传命军中，按照既定计划行事……朕现在要休息了，如此明日才有精神带兵往张家口堡。”
张苑看了看旁边低头一语不发的小拧子，目光中带着少许愤恨，觉得是这家伙挑唆皇帝。
张苑道：“陛下，既然您坚持要出兵，老奴不敢阻拦，不过老奴有事启奏。”
朱厚照这才想起，张苑不是他召来的，这也意味着张苑前来觐见本就有事情，当即道：“说吧！”
张苑道：“陛下，您之前不是让老奴把宣府周边遭遇到的鞑靼兵马数量统计下来么？老奴已经算清楚了，一共是四万多鞑子……”
此时张苑脑子里全都是臧贤所提建议，要阻挠朱厚照出兵，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宣府周边敌人的数量夸大，这样皇帝就误以为宣府已成为此战主战场，不敢再提出兵草原……既然已经把鞑靼主力给吸引过来了，那出塞到天时地利皆不在大明的地方开战，不是自找麻烦么？
朱厚照惊讶地问道：“有什么多？之前不是说，只有万儿八千吗？”
小拧子在旁干着急，他得到的消息是宣府周边鞑靼人可能连五千之数都不到。
张苑神色紧张，额头上汗珠一颗颗渗出来：“这不后续有大批鞑靼人马前来？老奴绝无虚言。”
朱厚照点了点头，没有怀疑张苑的话，道：“来多少都一样，正好让朕大显身手，如此朕更不能留在宣府城里了，朕要亲自上城楼督战！”
朱厚照要引兵往边塞，似乎宣府已不是他表现个人英雄主义的舞台……朱厚照对于吃吃喝喝玩女人的事情腻味了，想换个娱乐的方式，这次盯上了鞑靼人。
……
……
皇帝一句话，就让宣府城不得安宁，无论是以张苑为首的司礼监众太监，还是跟随朱厚照来宣府的将士，都没想到大半夜会被叫起来整顿行装，整个城池都暂时处于兵荒马乱的状态。
好在沈溪安排给朱厚照辅佐领军之人是宣府巡抚胡琏。
胡琏带兵经验丰富，把军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收到来日出兵的圣旨后，胡琏不敢有丝毫怠慢，在司礼监太监戴义和高凤的陪同下，亲自来到城中各营地，把调兵命令下达。
因为是皇帝御驾亲征，圣旨高于一切，即便胡琏认为不宜仓促出兵，但也只能听令行事。
胡琏于城中军营走了一圈回来，已是五更天，整个人非常疲累，不过他还不能休息，又把对各路人马的安排写成奏疏，让戴义和高凤带回去交给朱厚照。
等戴义和高凤离开，胡琏松了口气，正要稍事休息等天亮亲自督促出兵，侍卫进来传报说王守仁前来拜访。
胡琏在巡抚衙门正堂见到王守仁，王守仁一来便紧张地问道：“重器兄，明日一早陛下便要发兵？”
胡琏叹道：“到昨晚行宫那边都没反应，我还以为陛下会改变出兵计划，中军这边准备不足，大半夜折腾得鸡飞狗跳……好在陛下没有征调宣府边军，应该不会对宣府防务造成太大影响。”
王守仁这才知道原来胡琏是突然得到调令，当即道：“乍闻出兵，的确很仓促，如今朝廷仍旧没有得到沈尚书于草原发回的消息吧？”
“嗯。”胡琏微微点头。
二人一路往内，到了内堂花厅，分坐于茶几两边，由于下人俱都安歇没有茶水，但王守仁并不在意这些礼数，二人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关系重大，其他一切皆可忽略。
胡琏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王守仁听完感慨道：“陛下御驾亲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确保圣上安然无恙即可。”
胡琏微微颔首，问道：“伯安可有做出安排？”
王守仁显得很为难：“以目前的情况看，宣府地方兵马需驻守城塞，机动兵力极为有限，不过若有鞑靼人马过关南下的话，维护陛下安危才是当务之急，不管怎么样都会抽调兵马支援中军。所以我等需定下万全之策，以防变生不测……”
胡琏马上明白，王守仁是担心从宣府到张家口堡这段并不长的路上发生意外，诸如鞑靼数万兵马绕过外长城防线，突然出现在宣府侧翼，这种可能性虽小，但由于之前已经有鞑靼国师亦思马因做到过，并不能完全排除风险。涉及皇帝安危，一旦出事会动摇大明国本，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二人详细商议，做好应急预案，比如说援军驰援方向，若遭遇敌人銮驾是往张家口堡还是撤回宣府，如果被困当如何……
因为二人都知兵，商议对策时能引发共鸣，很快便把事情大致商议完，王守仁这边终于松了口气。
对于王守仁来说，朱厚照离开宣府对他而言其实算是一种解脱，不过前提是銮驾能平安抵达张家口堡，至于皇帝到张家口堡后如何应对当前错综复杂的局势，虽然他也很关心，但总比皇帝留在宣府行宫捣乱强许多。
王守仁道：“德华兄，明日出兵，你必须得抓紧时间赶路，斥候会随时把最新消息传递到军中……速度快的话，一日即可抵达张家口堡！”
胡琏点了点头，叹道：“此前我把问题想得太简单，现在还是关内行军，需要考虑的事情就那么多，要是出塞赶路还不知如何……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陛下做事磨蹭，正好避免脑子发热深入草原腹地，为鞑靼所趁。”
“另外，现在军中士气还算不错，不过若真遇敌的话，不知会有怎样的结果，实在让人担心！以现在所查，宣府周边鞑靼人马其实不多，陛下到张家口堡后，对当前的战局应该能看得更明白，想必会做出合理的安排！”
说到这里，胡琏与王守仁对视一眼。
二人都知道现在最迫切的问题是朱厚照领兵出塞，但涉及皇帝安危，都不敢言。是否按照既定计划驰援沈溪，在二人这里讳莫如深。
王守仁突然叹道：“也不知眼下沈尚书人在何处，草原上的消息几乎完全断绝，但由鞑靼人来犯便知草原上很可能已开战，现如今九边各处未派一兵一卒驰援，沈尚书很可能已陷入重围。”
胡琏摇头苦笑：“照理说，鞑靼内部人心不合，而之前沈尚书定下的出兵计划中，多走那些小部族的领地，想必会让达延部投鼠忌器……但鞑靼在对外作战时出奇的上下一心，就怕沈尚书这招离间计未必能成，鞑靼骑兵行动迅捷，一旦知道沈尚书行军方向，骑兵两三日内便可杀到，而沈尚书所部仅有不到三成骑兵，又带着那么多粮草辎重，会严重拖慢行军速度！”
王守仁道：“正因为如此才让人看不懂……沈尚书之前用兵可谓算无遗策，为何这次却如此偏执领兵入草原？如果先皇在时，绝对不会容许他以身犯险，可如今的陛下……唉！”
二人又都默不做声，他们知道朱厚照现在对沈溪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在这种信任下，沈溪做什么决定都会被朱厚照采纳，出现眼前的危机也就不足为奇。
……
……
宣府行宫内乱成一团。
太监们忙着帮皇帝收拾东西，丽妃这边也不得清闲，好在不需要她亲自收拾，自有下人代劳。这次她也在伴驾的名单中，也就是说她也会到张家口堡直面凶残的鞑靼人……不过她希望随侍朱厚照跟前，如此一来她也会有更高的话语权。
趁着太监宫女忙碌的时候，丽妃从自己的院子出来，派人把小拧子请到幽静的花厅，小拧子这会儿也是焦头烂额。
丽妃道：“……拧公公，不是说陛下暂且没有出兵的打算，怎么突然又要走了呢？”
小拧子愁眉苦脸地道：“这个奴婢也不是很清楚……陛下今日晚膳后突然说要看军事地图，一看就是几个时辰，连提前安排的助兴节目都取消了……后来陛下接见张公公，简单说了几句就决定出兵，非常仓促。不过听陛下话里的意思，大军会驻扎在张家口堡，短时间内不会出塞。”
丽妃点头：“陛下这是想亲临一线，近距离观察鞑靼人动向？”
小拧子凑上前，低声道：“丽妃娘娘，这是好事啊，陛下到张家口后，定会知道关外实际上没多少鞑靼人马，那陛下下一步就可能领兵出塞，沈大人也就有救了。”
说话间，小拧子脸上带着些许犹豫，显然他不知该支持朱厚照出塞好，还是留在张家口堡。
丽妃微微一笑：“拧公公又怎知沈大人需要陛下驰援？”
“呃……”
小拧子不再说下去，他因自作聪明已吃过不少亏，就算知道丽妃不会针对他，也不自觉留个心眼儿，双方暂时是盟友，将来可就说不准了。
丽妃道：“沈大人既然敢这么做，那一定留有后手，或许外间所传，他出塞后藏起来等陛下被鞑靼人围攻后再出现救驾也是有可能的，只要最后得胜，哪怕利用的人是皇帝又如何？失败了怎么都会被人唾骂，成功后谁又会在乎他用的什么手段呢？”
小拧子用诧异的目光望着丽妃，怀疑这话居然出自丽妃之口。
丽妃又道：“既然明日一早就要出发，我等还是先做好辅佐陛下在张家口堡迎战的准备……其实对陛下而言，平草原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或许在陛下心目中也不觉得这件事有多容易，陛下更希望的是，他留在关内，已经有人把事情干妥了，最后只需把千古明君的名望留给他便可。”
小拧子道：“丽妃娘娘啊，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啊。”
“话虽刺耳，但实情如此。”
丽妃道，“拧公公你不也一样？你也希望最后打胜仗的是沈大人？最好陛下一直留在城塞中，这样陛下的安危就不会出问题，你也不需要以身犯险，而大明可保太平……得胜后皆大欢喜，如此没人在意这场仗是否陛下亲自打的，功劳始终会记到陛下身上，那时你也能得到赏赐。”
小拧子面色尴尬，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承认丽妃言之在理。
丽妃笑了笑：“不但你这么想，其实连我也希望看到这一幕……既然有沈大人这样的旷世奇才在，谁愿意自己冒着生命危险上阵杀敌？谁都巴不得在后方龟缩着，只等领功劳便可！”

第二一七七章 坚持，稳住
转眼进入六月。
随着雨季正式降临，草原上的气候越发诡异多端，前一刻还是烈日当空汗流浃背，下一刻就会倾盆大雨气温骤降，冷得直打哆嗦。
因为是沿着河岸走，将士们不用担心饮水问题，这也是出关后军中上下一直牵挂的问题，总是担心前面的路途会出现戈壁滩和沙漠，一旦连续缺水数日不需要鞑子动手自己就先完蛋了。
人生地不熟，大明放弃这块膏腴之地已经有七八十年时间，前途存在太多未知数。
但最让军中将士纠结的，还是随时可能会爆发的战斗。
鞑靼人一直尾随在后面，距离不过五六十里，斥候基本打探清楚了，这一部尾随的鞑靼兵马数量约为五千，这么短的路程完全可以在两个时辰以内杀过来，也就是说战斗随时都会爆发。
尽管沈溪传令军中不必紧张，但连续几天下来，将士们的恐慌情绪在蔓延中，晚上睡觉都不得安宁。
一连走了几日，尾随的鞑靼骑兵没有离开的迹象，反而有逼近的趋势，而其余方向也开始报告有鞑靼骑兵逼近，甚至连河对岸都能看到鞑靼哨探的身影。
因为河面很宽，即便是劲弩射过去也未必能命中中标，再加上沈溪严令不得对河对岸的敌人做出反应，以至于鞑靼斥候愈发嚣张，时常做出一些挑衅的动作，基本上每天都能看到三四拨鞑靼斥候。
六月初三，士兵们不知自己走到了何处，更不清楚自己几时能返回大明地界，开始变得烦躁起来，这种虽然没有战斗，但每天都处在担惊受怕状态的生活让他们寝食难安。
胡嵩跃、荆越和刘序等几名将领在每天下午例行的军事会议结束后，留下来跟沈溪反馈军中的情况。
“……大人，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现在手下那些兔崽子都不安生，鞑子一直在后面跟着，他们不主动打，那咱们就折返回去跟他们拼了，不就几千鞑子？以前又不是没打过，绝对不用怕这些家伙……”
荆越情绪激动，脏话连篇。
旁边刘序和胡嵩跃虽然没吭声，但他们觉得荆越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
沈溪微微一笑，问道：“我们出兵草原是为了做什么？”
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就把三人给问住了，在没人回答的情况下，沈溪继续道：“我们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诱敌，现在敌人被我们吸引，背后有五六千鞑子跟着，既不开战，也不撤走，单纯就是盯着，你们可知这是为何？”
刘序道：“他们一定是怕了大人，所以不敢轻易来犯。”
沈溪摇头：“你这话，只能说猜中两成吧！鞑靼人虽然几次败在我手上，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一战的勇气，最多只是有些忌惮而已。在没有摸清楚我们虚实的情况下，他们没理由跟我们交战，因为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并不属于达延部，而是……亦不剌部的地界！”
胡嵩跃有些不太明白，“大人，什么拉不拉的，难道草原上的鞑子不是一伙的吗？”
普通人搞不清楚草原部族的派系划分和各自盘踞的地界，在他们看来，出塞后面对的鞑子都是敌人。
而在沈溪胸有丘壑的人心目中，对于草原各大势力的强弱以及当前格局多有留意，鞑靼内部各种纷争和矛盾，恰恰是沈溪提出打这场战争的前提。
沈溪把如今草原上势力划分大致介绍了一下，然后在军事地图上做出标识，将领们看过后，大概明白过来。
荆越道：“难怪，鞑子内部居然分成这么多势力，意思是说他们现在还在打仗，所以咱们出塞后不在最大的达延部地盘盘桓，他们就不敢轻易对我们开战，因为他们怕我们跟这个亦不剌部联合，是吧？”
沈溪点头：“他们是有这方面的担心，但这不是他们不开战的主要原因，其实他们更多是在试探，等候河套地区各部族的消息反馈，更加重要的是，他们也在布局，相信现在鞑靼汗庭已派遣兵马去进攻大明关塞，形成全面开花的战略态势，如此一来，三边和宣大之地各路人马就不能按照既定计划出塞，此前制定的战略就此泡汤！”
“啊！”
在场三人都大吃一惊。
沈溪道：“你们不用惊讶，之前我没在升帐时说这事儿，也是考虑到这件事影响太大，可能会让将士们对于接下来的战事有所担忧，但既然你们来问，我也就跟你们实话实说，你们毕竟是我最信任的人！”
刘序问道：“那大人，咱们下一步当如何？继续往西？为何我们不直接往南，返回大明？”
“对啊，大人，援军都不来了，我们还诱哪门子敌？就算把敌人引诱过去，也是徒劳无功啊！”胡嵩跃在旁说道。
因为荆越此前是打着请战的名号来的，此刻不好意思提撤退的建议，不过当刘、胡的问题出口后，他连连点头，显然是深以为然。
沈溪道：“如果你们是鞑靼人，看到我们仓皇南返的话，会如何想？”
“呃……”
三人面面相觑，随即明白过来，刘序叹道：“大人是怕鞑子有过激反应，提前选择动手吧！咱就这么往西，到适当的地方再南下，这样鞑靼人就不会有所怀疑。”
沈溪点头：“目前与鞑子交手并非良策，毕竟亦不剌、永谢布等部族在旁虎视眈眈，即便我们能够全歼跟在我们后面的五千达延部精锐，自身也会有损耗。这个时候，亦不剌、永谢布或许会跳出来捡便宜，我们南下之途将危机重重。相反，如果三方保持一个均势，随着达延部援兵不断到来，亦不剌、永谢布等部族肯定会越来越忌惮，到时候形势说不一定会逆转。”
三人听了连连点头，之前他们还一心来求战，但在沈溪说完后，三人退缩了。
刘序道：“大人说得对，这个时候与跟在咱们身后的鞑靼人开战没有任何意义，咱就一路慢悠悠往西走，与鞑靼人各部族相安无事……两位说呢？”
荆越有些不甘心：“大人，咱就这么回去，功劳怎么算？”
沈溪骂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功劳？能活着回去就算不错了，谁知道现在朝廷各路人马被牵制成什么样子了？鞑靼人只需要出动一两万骑兵沿着长城一线袭扰，就能堵住我几千里防线上的兵马，你们还想立大功？”
沈溪态度突然转变，让在场三人始料不及。
不过仔细回想沈溪的话，他们连连点头，觉得这次出征就算失败了跟自己没关系，责任全出在懦弱的大明官员身上。
刘序义愤填膺：“大人带着我们出塞，危险不说还很辛苦，那些公侯高官，一个个养尊处优，可能就几个鞑子骚扰一下，他们就吓得瑟瑟发抖，龟缩在堡垒中不出来，还向朝廷发告急文书。咱在军中久了，这种事不是司空见惯？”
刘序抨击大明官场昏暗，迅速引起荆越和胡嵩跃的共鸣。
胡嵩跃道：“那些家伙畏鞑子如虎，一点儿血气都没有，把我们推到危险境地……幸好我们追随的是沈大人，那些鞑子惧怕沈大人的威名不敢打，如果换作旁人领兵，早就一拥而上了！”
“对！”
荆越跟着附和，“沈大人威名赫赫，震慑住了那些鞑子，不然就咱一万多人，还不够那些鞑子塞牙缝，都是大明那些官将无能！沈大人回去后，一定要把那些家伙参倒，以后看谁还这么孬！”
沈溪点头：“你们说的对，当务之急我们要安全返回大明地界，跟陛下取得联系，然后做下一步安排……你们放心，只要能顺利回撤，我会跟陛下上奏表彰你们的功劳，能够在鞑子的地界来去自如，你们都是英雄！”
在沈溪鼓舞下，三人感觉自己颜面有光。
他们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能在其他人不敢涉足之处恣意走一圈，回去后也有了吹嘘的资本，看看，我们跟着沈大人在草原上到处“闲逛”，鞑子非但不敢开战，还沿途“护送”我们，这是何等的风光？
在沈溪分析下，胡嵩跃、刘序和荆越心悦诚服，安心回去安排巡防事宜，一场危机就此解除，沈溪心中多少带着一点庆幸。
夜深人静，沈溪仍旧没有休息。
云柳前来奏事时已是三更天，沈溪仍不觉得疲倦，手上拿着纸笔写写画画。
“大人……”
云柳进来后招呼一声，沈溪没有抬头，随口道：“这么晚了，你可以先休息，有事明早再说也不迟。”
云柳道：“大人不怕鞑靼人突然杀来？”
沈溪摇头苦笑：“当然怕，虽然已经做好防御措施，但如果鞑靼人孤注一掷的话，我们依然会损失惨重，下一步将举步维艰。”
云柳担心地道：“可是大人，如此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今天我们派往东边的斥候，死伤惨重，看样子……鞑靼人主力已追杀过来，大战随时都会爆发……”
沈溪一抬手，没让云柳说下去，“鞑子主力来了又如何？这正好遂了我的心意，让鞑子坠入我的计谋中！”
“但是……陛下的援军没跟来啊……”云柳急了，如今诱敌之策已无实现的可能，沈溪的坚持没有任何意义。
沈溪问道：“你认为我手下的兵马，不足以战胜鞑靼人？”
“是！”
云柳回答得很直接，“卑职认为，眼前的人马数量根本不够，如果我们守在城塞，怕是也没法阻挡鞑靼人攻城，何况现在只是在无险可守的草原上？”
沈溪笑了笑：“这就好。”随即他把案几上平摊着的画纸拿起来，递给云柳：“你看看吧。”
云柳拿在手上，详细看过，准确说来这是一份简易地图，好像是关于不同地形的一种设阵方式。
沈溪问道：“你觉得哪种阵势更适合我军对敌？”
“大人！”
云柳这才明白纸上画的是什么，她没有继续看下去，反而打量沈溪，目光中满是惊疑。
沈溪面色稍有不悦：“看懂就说，如果没不懂，或者你不想思索，我也不勉强。大半夜的考虑这些事情，太折磨人。我也累了，这会儿不希望你劝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我就没有退缩的打算。”
云柳轻咬着牙：“大人还是执意要跟鞑靼人开战，甚至大人出兵前就已经做好没有援兵的打算，是吗？”
沈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过他接下来说的话近乎于回答：“有些事，你可以知道，但还有的事情即便不知你也不该问！”
云柳道：“大人为何如此偏执呢？大人为大明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屡次把自己置于险地，究竟是为何？难道大人觉得这么为大明牺牲值得吗？”
又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沈溪道：“明早还要赶路，你该回去歇息了，或许是我的问题太复杂，让你为难了。”
“大人，您的功劳已经够大了，哪怕就此安于平凡过一生，历史也会铭记您的名字。平定草原的事情完全可以等几十年，甚至交给后人去做，那不是大人的责任，大人应该当一个好官，让天下黎民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才符合百姓对大人的期望！”
云柳已经难以控制情绪，说话时带着哭腔，真情流露，让沈溪倍感无奈。
沈溪挥手道：“别说了。”
“卑职要说。”
云柳的眼泪流出来，“大人做的这一切，实在太不值得了……大人制定的作战计划很好，但没人执行，大人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可陛下和朝中大臣领情吗？甚至连各地守军也都不管不问，一心观望，哪怕只有几十个鞑靼人犯境骚扰，他们也装出大军压境的迹象，向朝廷求援，拒不出兵，为此不惜牺牲大人！这样的朝廷，有必要如此效忠吗……”
说到最后，云柳已泣不成声。
沈溪笑了笑，道：“也许在你看来，我行事太过疯狂，明知各路人马不可能驰援，仍旧顽固己见，执意带着兵马出塞，面对数倍甚至十倍于己的敌人，还置身于不利于我军发挥的地形中……但你要明白，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鞑靼人不可能与我们一战！只有让鞑靼人觉得他们必胜，才会上钩。这也是我被迫做出的选择，实非所愿！”
云柳道：“那大人为何坚持要选择一战？”
“因为我要在大明推行改革，会遭遇重重阻力，不比眼前轻松多少，只有在外部环境足够安全的情况下，才能实施改革，而战争可以让我迅速奠定无比的声望，让我在跟文官老臣的争斗中处于优势，否则的话……我会永远被谢阁老等人压制，在朝中没有话语权，难道只能等三四十年后，才把心中的宏愿实现吗？就算我能等，岁月也不饶人。”
沈溪语气中带着一股悲怆。
“这场战争的确很冒险，但如果没有它，我便是个庸人，我不想混混沌沌过一生，哪怕犯险我也要去争取实现心中宏愿……我已隐忍十五年，无法再忍下去！”

第二一七八章 原则
沈溪继续领兵西撤，看起来很狼狈，但其实他已经做好决战的准备，只等鞑靼人完成兵力集结。
此时的朱厚照，已领兵安全抵达张家口堡。
跟宣府不同，朱厚照进张家口后表现出励精图治的模样，上来便接见军将。
宣府巡抚胡琏、宣府副总兵许泰、万全右卫参将赵文远、张家口堡守备陆若等人在守备衙门见到一身戎装精神抖擞的朱厚照。
朱厚照接见时三名司礼监太监在旁，张苑居首，戴义和高凤分站两侧，小拧子和丽妃则躲在帘子后。
因为胡琏对张家口堡外的形势不太了解，让赵文远呈报。
初次面圣，赵文远有些紧张，语速缓慢而且说话有些结结巴巴，才说了几句就被朱厚照打断。
朱厚照皱眉道：“先不忙说细节，只说现在张家口堡外有多少鞑子就行！”
这问题可把赵文远问住了，作为万全右卫参将，张家口堡只是赵文远辖区内一个堡垒要塞，万全右卫的卫城并不在此，这次他也是听闻銮驾到来，才特意赶来面圣奏事。
结果到了地方发现，皇帝跟传说中迥异，一来就询问军务，问话还尽挑重点，关于宣府边塞外有多少鞑靼兵马，说不清道不明，从兵部、五军都督府和司礼监等衙门传来的指导思想各不相同。
赵文远看了站在朱厚照身后的张苑一眼。他早就想巴结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可到现在为止只是送了些礼物到宣府，尚未有机会拜见张苑，暂时没攀上关系，但他却很清楚，司礼监早派人来传话说不想让朱厚照领兵出塞，所以心中有了定案。
赵文远道：“根据此前数次遭遇敌人的情况看，张家口堡外大概有鞑靼三四千余，后续尚有大批兵马往这边赶来。”
朱厚照怒道：“为何朕进城后上到城头，远眺关外之地，一个鞑子都没看到？”
这可把赵文远吓坏了，皇帝生气，不管理由是什么，总归是大事，赵文远不由用求助的目光望着许泰，他跟许泰关系密切，希望能得到许泰提点。
但许泰也才跟朱厚照攀上交情，皇帝当前两腿直打哆嗦，哪里有胆子站出来帮忙说话？
张苑出面解围：“陛下，或许是鞑靼人骚扰后先行后撤，咱上去的时候乃是中午，没有看到鞑子踪迹很正常！”
朱厚照厉声喝道：“如此说来，鞑子只是偶尔前来骚扰一下，并非是要攻打张家口堡……鞑子骑兵来来回回，每天只需要派出几十上百骑，从宣府跑到大同，然后折返回来，如此反复，那如何确定宣府镇关外的鞑子到底有多少人？”
这个问题，张苑回答不出来，现场气氛极为尴尬。
胡琏出面解围：“陛下，为今之计当多派斥候出塞打探消息，同时探知沈尚书所部位置才是正理。如果九边各处迟迟不出兵支援的话……就怕沈尚书所部人马会在草原上陷入重重包围，有全军覆没的风险！”
胡琏话说到了点子上，朱厚照听到后却不高兴。
因为这话变相批评他没有及时出兵，朱厚照没有答复胡琏，自顾自地道：“现在朕要知道张家口堡外到底有多少敌军，朕带来的兵马，先在城中休整一日，明日便派出斥候……如果鞑子今夜来袭的话，一律不得龟缩城塞，主动派出兵马迎击。”
“陛下，这样很凶险啊。”赵文远紧忙道。
朱厚照怒道：“再凶险也要勇于战斗，难道朕带兵马来这里是为作壁上观吗？朕这次不是为了打退鞑靼人而来，而是要平定草原，看看现在是什么个情况，全军上下哪里有一点主动出击的氛围？鞑子都杀到家门口了，各处人马，除了沈先生所部外，就没有出塞迎击的，实在让朕失望！”
张苑道：“陛下请息怒，调查军情不妨交给诸位将军，陛下旅途劳顿，稍事休息才是正理。”
朱厚照气呼呼一甩手，果真站起来往里屋去了，连句告辞的话都不说。
等朱厚照离开，在场几人松了口气，只有胡琏不甘心，另外几人都在庆幸朱厚照没详加询问。
……
……
皇帝去休息了，戴义和高凤要到留守衙门旁边的宅子批阅奏疏。
因为张家口堡内守备衙门占地面积不大，朱厚照能住的只是守备衙门后院，比之宣府行宫根本没法比，城里其他地方也没更好的宅子，就算是尊贵如皇帝也只能将就。
张苑打定主意要为朱厚照安排“节目”，尽可能稳住皇帝。
胡琏紧随戴义和高凤离开，张苑则把剩下几人带回自己院中。到了私下场合，几名军将在许泰带领下向张苑恭敬行礼。
赵文远道：“……公公威名，小人早有耳闻，此前就已备好礼物，随时可以送到公公府上。”
张苑一摆手：“战争期间，咱家身为内相，岂能随便收受礼物？你们现在应该把视线集中到这场战事上，龙威震怒你们没看到？”
在场几人都有所忌惮，许泰道：“公公，您说陛下是要领兵出塞，目前只是借道张家口堡，短暂停留一两日么？”
张苑冷笑不已：“你问咱家，咱家问谁去？这事儿怕是只有陛下自己才知道，陛下的心思常有变化，之前还想留在宣府指挥全局呢……哼，要不是你们没本事，陛下也不用辛苦到张家口堡来，说到底责任应该由你们来承担！”
言语中，张苑摆出不屑一顾的姿态，虽然这幅趾高气扬的模样很让人心烦，但在场几名军将早就见惯张苑这种人的嘴脸。
许泰紧张地道：“公公可要给指条明路啊……我们在边关待久了，脑子木讷，不懂揣测上意，陛下要做出何等安排，还有我等如何建功立业，全靠公公您来提点！我等必当把公公当作再生父母，不辜负公公提携大恩！”
“对，对！”
赵文远和陆若在旁附和。
张苑轻哼一声：“你们先不忙想陛下下一步会做如何安排，只管找些女人来，让陛下解乏！”
陆若听到这话不由吓了一大跳，两件事风马牛不相及，且找女人送给皇帝在普通人听来太过厚颜无耻，张苑却堂而皇之说出来，让陆若觉得不可理解。
不过许泰和赵文远却不觉得如何惊讶，因为他们对朱厚照的习惯早就有所了解。
许泰道：“老赵，之前就来信让你准备，可有办好？”
赵文远神色间满是尴尬：“是有准备……可是小人衙所在右卫卫城，此番仓促前来见驾，女人怕是要一两日后才能送到……陆守备，你能从地方上找人伺候陛下吗？”
然后三人都看着不明就里的陆若，陆若期期艾艾道：“教坊司……”
“你说什么？”
张苑怒道，“竟敢让教坊司的女人伺候陛下？听说这张家口堡的教坊司，军汉可以随意歇宿，那些肮脏的女人不知道被多少碰过，怎可进献给皇上？莫非你想玷污陛下龙体？”
陆若咽了口唾沫，不知该如何回答。
许泰道：“陆守备，这样吧，你赶紧回去看看手下妻女中是否有姿色上乘的，最好是大户人家出身，名门闺秀最好，伺候陛下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只要能把陛下伺候好，谁就能加官进爵，你可要把事情做好啊！”
陆若年岁比许泰还要大，年近四十，女儿都有好几个，身为人父听到这种话，简直觉得侮辱自己的耳朵，当即抗议道：
“这个……请恕卑职不能从命，事关军心士气，岂能让守关将士妻女清白受污？若要找的话，只能靠商贾人家……”
张苑冷笑不已：“赵将军，你手下可真讲原则！”随后冷哼一声：“你们看着办吧，天黑前你们必须把女人送过来，否则咱家让你们日子难过……若你们找不出，就把自己的婆娘和女儿洗干净送来！送客！”
张苑不想跟眼前几人瞎扯淡，直接下达逐客令。
许泰和赵文远都不甘心这么走，本来说得好好的，却因为女人的事情得罪张苑这个司礼监掌印，怎么都不甘心。
“公公……”
许泰正要说什么，臧贤从里面走出来，拦在了许泰面前，不让许泰接近起身往后堂去的张苑。
许泰无奈地叹口气，狠狠瞪了陆若一眼。
陆若面色羞愤，低头不语。
三人终究不敢违背张苑的意思，出了院门，到了外面后赵文远用不容辩驳的口吻道：“陆守备，张公公的话你听到了，不管你从何处找女人，反正天黑前必须办到，不行的话你便去跟张公公请罪！你要死，莫连累我们！”
……
……
张苑进入内堂，不多时臧贤到来。
张苑道：“咱家好声好气对这些人说话，结果什么作用都没有，早该听你的，不给他们好脸色，如此也就识相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受到赞赏臧贤却没觉得多荣幸，张苑实在太抠门了，表扬只限于口头，利益这些一点儿都不愿意分润出来，更不要说提拔谁做官了，臧贤越来越不想在其手下做事。
张苑又问：“让你提前去跟张家口堡那些将领通气，做到了吗？”
臧贤道：“打过招呼了，不过最终还要看守备陆若的意思……此人不好应付啊，治军严谨，手下都不敢有所僭越……这次他跟公公您作对便证明他不是那种善于逢迎之人，得小心应对。”
“哼哼！”
张苑冷哼道，“给他脸了，如果胆敢不把女人送来……还有拒不送咱家礼物……咱家就去陛下跟前检举他，说他镇守地方不利，褫夺他的官职，下狱法办，到时候他的家人通通都要落罪！”
臧贤问道：“可是他的族人都在宣府城，要不要先派人去抓到张家口堡来？”
“不用着急。”
张苑道，“先看他怎么做，边塞将领通常不能让家人跟在身边，能够留在宣府已算朝廷法外开恩，至少他去宣府述职时能跟家人见上一面，若他不识相，就让他一家子遭殃，看他怎么保持骨气！没本事还想学沈之厚，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跟所有当权的奸佞一个心理，张苑觉得任何端架子称骨气的人都不是好东西，老想把这些人面子给折一下，狠狠踩在脚下。
张苑做出安排后，一直到天黑，也不见陆若有消息送来，等到上更时分，还是没人，这可把张苑给气坏了。
微弱的烛火下，张苑气急败坏：“真给他脸了，以为咱家这么好相与？咱家这就去面圣，让他知道后果！”
张苑不再客气，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谁要得罪他必然会遭到报复，急匆匆去到守备衙门后院，没等进门，就见朱厚照换了身便服，身后跟着同样一袭直裰的小拧子，兴冲冲出门来。
“张公公？”
朱厚照见到张苑不由皱眉，似乎意外对方为何会入夜后前来。
张苑赶紧行礼，将自己的来意说明：“……陛下，以老奴入城后查知，地方守备在抵御鞑靼人上不作为，甚至有瞒报军情的情况！”
“是吗？”
朱厚照随口问了一句，似乎对此并无怀疑……他这么轻描淡写去问不是因为将信将疑，而是心思根本不在此，好像谁欺瞒他无关紧要。
张苑还想继续检举陆若时，朱厚照摆摆手道：“朕准备夜巡城塞，到张家口堡各处走走看看，朕在京城时就听说，此地做买卖的人很多，晚上应该会很热闹吧？”
张苑一愣，随即意识到朱厚照又准备出去找乐子，急忙劝解：“陛下，现在正是战事发生时，城内就算以前有商贾，现在也关门歇业了，如今陛下带着大军入城，这小小的堡垒内又会剩下多少人？”
朱厚照道：“不出去看看怎么知道？张公公你跟着一起？”
张苑道：“陛下……”
他还想继续劝，随即意识到，既然朱厚照已经穿戴整齐等着出门，再阻挠的话肯定要坏事，以他现在的头脑自然能明白朱厚照出去的目的，绝对不会是为了检查防务，而是要在城中搜寻“猎物”，就是美貌的民间女子。
张苑瞪了朱厚照身后的小拧子一眼，道：“那老奴陪同陛下您一起出去，这张家口堡内不是多安全……”
朱厚照笑道：“放心，钱指挥使已经把一切安排好了，朕的安全绝对有保障！”
听到钱宁的消息，张苑更加来气，心想：“感情又是钱宁和小拧子都知道，就对我保密？陛下还说信任我，骗鬼吧！那他到底信任谁多一些呢？”
朱厚照再吩咐：“穿这身出去可不行，得换上便装，你赶紧去换过……小拧子，你给张公公找身衣服换上！”
小拧子对张苑非常抵触，不过皇命在前，不敢推搪，只能低着头带张苑进内换衣服。
等张苑再次出来，发现钱宁也换了一身便装跟在皇帝身边，张苑心道：“还好丽妃没换男装出来，若是丽妃也来了，等于陛下身边就我一个不知情，那就难堪了……这次幸好被我撞上了！”

第二一七九章 变被动为主动
朱厚照带着一帮人出了守备衙门，到张家口堡城里闲逛。
张家口堡此时虽然只是宣府数十边关堡垒中的一个，但由于大明朝廷在城北建有跟鞑靼人贸易的马市，草原部族在这里交易急需的农产品、手工业品等物资，所以商业氛围极为浓郁。
要是历史没有改变的话，到嘉靖、万历年间这里“百货坌集，车庐马驼，羊旃毳布缯瓦缶之属，踏跳丸意钱蒲之技毕具”，成为大明跟蒙古草原联系的纽带，后来在满清时，中原与蒙古地区乃至俄国间的贸易兴盛，中原的丝绸、棉布、茶叶等物品通过张家口堡销往蒙古草原地区和俄国，并输入毛皮、毛纺品、牲畜、土碱等蒙、俄物品，成为闻名遐迩的塞上都会。
连接张家口堡跟蒙古草原间的张库大道也被称为北方的“丝绸之路”。
即便正德初年这里未得到有效发展，但蒙古各部族平时上贡给大明的贡品，以及大明回赠的物品，都是走的这条道，就算马市关闭，南北贸易中断时，张家口堡内还是有大量游走于中原和草原之间的商贾，让张家口堡有着不同于西北各边塞的浓郁商业气息。
连一直久居京城的朱厚照，都听到张家口堡商业兴盛的传闻，等他带人出来逛了逛，欣赏张家口堡的夜市，更觉得这里好像南国一样繁华。
朱厚照看着前面被灯笼照亮的夜市，不由叹道：“这还是战争期间，换作平时城内应该更热闹吧。”
张苑道：“陛下，这不您带领兵马刚进城，可能有人想做士兵的买卖，现在应该是这里人口最多最密集的时候，平时怕没什么人。”
朱厚照斜着看了张苑一眼，道：“这你又知道？”
张苑低着头不敢再说什么，他发现朱厚照对他有所怀疑，干脆不再去评价张家口堡内的事情，在他看来反正这些事跟自己没多少关系。
朱厚照在夜市内走了一圈，心生感慨，却又有些遗憾，“怎么走下来，连个烟花之所都没见到？难道张家口堡不兴这个？”
他看了看张苑，张苑没法回答，而钱宁和小拧子也不明就里，朱厚照随便抓住一个街边的小摊贩问道：“这位小哥，城内为何不见有教坊司和娼馆？”
那小商贩笑道：“几位是外地来的吧？这就有所不知了，张家口堡内原本有教坊司，但陛下御驾亲征后，为严肃军纪，整顿市容，教坊司便暂时歇业，城内私娼馆也一并禁绝，咱们守备大人清正廉明，治兵有方，行事不拘一格，虽然不知道他禁娼对不对，不过市面倒是太平许多！”
朱厚照皱眉：“原来如此，多谢了！”
作为至高无上的皇帝，朱厚照对普通百姓很客气，这让钱宁等人看到后有些惭愧。
朱厚照听了那小摊贩的解释，皱眉想事情。
张苑心想：“陛下现在必定失望至极，何不趁机去攻击一下那陆若？”当即建言：“陛下，这个陆守备不但御敌不力，还僭越做地方官府应该做的事情，他这番举动分明是扰乱民生。”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意兴阑珊地挥挥手：“朕有些累了，回去吧。”
正德皇帝就像没听到张苑的话，压根儿就不加理会，旁边钱宁走了过来：“陛下，是否需要给您安排一下节目？”
朱厚照仍旧提不起兴趣，摇头道：“安排的太过刻意，没什么意思，还是自个儿找的有趣味……算了，别坏了城内安宁，大敌当前，被人知道的话会影响军心士气，朕现在已经在战场，何至于要在前线这种地方做出格的事情？”
钱宁悻悻然退下来。
张苑用愤恨的目光望了钱宁一眼。
一行人随即回到守备衙门，刚进去，朱厚照便屏退钱宁，带着小拧子和张苑进到里面，张苑还想继续参劾陆若，恰在此时丽妃迎了出来。
院子不大，一堆人全凑一块儿了，丽妃诧异地问道：“陛下为何这么早便回来？”
朱厚照道：“城内跟朕想的不太一样，走了一圈，大致了解了一下民生，便回来了。”
皇帝大晚上出去了解民生，这种情形听起来就觉得荒诞透顶，丽妃没有揭破，微微一笑：“陛下，沐浴的香汤已备好，请您进去歇息。”
朱厚照眼前一亮，“哦？是吗？可是按照你之前说的进行安排？”
丽妃含笑点了点头。
朱厚照红光满面，兴冲冲往里屋去了，张苑一看架势不对立即拔足跟上，却被丽妃拦了下来。
张苑喊道：“陛下……”
朱厚照根本就没有答复的意思，张苑从窗户纸的烛光倒影中见到里面还有旁人，看身段应该是女人。
“丽妃，你什么意思？”张苑厉声喝问。
丽妃的脸色非常难看，冷冰冰地回道：“张公公，这就是你为人臣子的礼数？陛下跟前，由不得你放肆！”
“你！”
张苑怒气冲冲看着丽妃，随即意识到得罪朱厚照身边一个与自己没有直接竞争关系的女人非常危险，尤其丽妃还这么得宠。
张苑很不甘心，他本可闯进去，但稍微衡量后果后还是忍住了，愤怒地一甩袖，转身离开。
……
……
六月初三，延绥镇驻地榆林卫城三边总督衙门，总督王琼接见主管骑兵的延绥副总兵林恒。
林恒虽然是沈溪提拔，甚至跟沈溪有姻亲关系，但他跟沈溪的这层关系并不为人所知，本身林恒在对鞑靼的战争中屡立战功，他的晋升之路可说是一个靠功勋拔擢的典型例子，即便是对沈溪有意见的谢迁也没觉察沈溪的提拔有什么问题。
谢迁跟王琼商议后，决定把林恒找来，商议主动出击的问题。
王琼接见林恒，谢迁没有出面，躲在帘子后面，偷听王琼跟林恒的对话。
林恒对王琼的礼数周到，当初朱晖任三边总督时，林恒身为侍卫头子要见总督不难，但现在他已经是陕西都指挥同知，战时为副总兵，要见总督反而不是什么易事，一切都源自于身份的变化，上下级间泾渭分明，几不可逾越。
林恒在军中声望很高，就在于他能力很强，统辖的又是大明最精锐的一支队伍，由沈溪力主建立的枪骑兵队伍。
“……林副总兵，本官不跟你兜圈子。近日延绥周边有鞑靼骑兵骚扰，屡次进犯边陲，劫掠人口，造成粮食和牲畜损失，本官在详细斟酌后，决定以你率领的人马为先锋，出城跟鞑子交战一场，你有什么意见？”
简单见礼后，王琼把目的说明。
林恒听到这消息，显得很激动：“大人旦有驱驰，莫敢不从。”
王琼一抬手：“这次出兵非易事，鞑靼每次犯边人马集结起来，少说有数百之众，鞑靼怕我们出兵拦击，在行军上小心翼翼，我军出击的话，必须要取得立竿见影的成效，如此才能振奋军心，为下一步大军出塞做好铺垫……此战断不容有失！”
林恒领命：“一切听凭大人调遣。”
“嗯！”
王琼点头，对林恒表现出的态度很满意，随即对林恒做出详细的安排，林恒一一应了下来。
来日林恒将率两千枪骑兵在城门口等候，一旦鞑靼人袭来，林恒领军从瓮城杀出，力争全歼来犯之敌。
之所以把兵马囤于瓮城，在于保险。要是林恒所部力战不支，鞑靼人尾随败军涌进瓮城，也不至于就此杀进榆林卫城。
林恒离开后，谢迁从后堂出来。
王琼问道：“谢阁老，此番出击，是否要为后续出兵做好准备？以之前预算时间，沈尚书所部人马应该快到黄河边了吧！”
谢迁沉思一会儿，才道：“沈之厚在何处，现在没人能给出个准确的答案，何必去想那么久远的事情？如果他能平安回来，这场战事到此结束，毕竟到现在为止陛下对九边都没有任何调遣，他能靠只身之力跟鞑靼人交战已属不易，还能奢望其他？”
王琼点头，同意了谢迁的说法。
随即王琼问道：“那谢阁老为何要主张出兵？守在城内，似乎也无不可……”
谢迁抬头看着王琼：“德华怎么会变得如此瞻前顾后？遇敌难道不应该主动出击谋取战果？老夫虽然不懂军事，但却知道此番进犯边塞的鞑靼兵马不多，老夫想让骑兵出去跟对方打一仗，振奋军心士气，如此你跟陛下上奏时也有话说……”
本来王琼还很迷糊，但谢迁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想不明白都难。
显然谢迁是觉得，在皇帝执意推行平定草原国策的背景下，如今九边各地都没有取得寸功，回头皇帝气恼之下一合计，在鞑靼人袭击的情况下，连个主动出兵的人都没有，这种情况太打击人，大明颜面扫地不说，朱厚照自己恐怕也会失去进取心。
所以谢迁主张延绥出兵，打上几场胜仗振奋下军心士气。
也是谢迁亲自看过鞑靼人骚扰力度，没太当回事，与其龟缩城塞内自损威名，不如让林恒率领的枪骑兵出去好好表现一下，以人数的优势取得胜利，除了振奋军心，在皇帝和朝廷那边也有交待。
王琼知道谢迁这层意思后，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有话想说，但见谢迁态度，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琼心想：“谢阁老在高处见到鞑靼骑兵，觉得不过如此，才会如此自信派出人马去作战，若真交手，便会知道鞑靼人到底有多厉害！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
……
谢迁一直说自己不懂军事，但在他看来，纯属自谦，因为早在弘治朝他就挂兵部尚书衔，而且前几次大明对外战事的胜利，多少都有他的参与，所以谢迁理所当然觉得自己在军事上还是有造诣的。
可惜谢迁忽略了一件事，他取得的成绩完全建立在沈溪出谋划策的基础上，若论纸上谈兵，他才算头一号人物。
谢迁只会动嘴皮子，从来没上过战场。
六月初四，一大清早，谢迁便在王琼的陪同之下上了榆林卫的北城门广榆门城楼上，陪同他们一起的，还有延绥总兵吴江、副总兵侯勋等将领。
谢迁登高北望，意气风发，问站在身旁的王琼：“德华，昨日让你准备的骑兵，可有备好？”
王琼先问了总兵吴江，吴江道：“回两位大人的话，林副总兵的人马已进入瓮城，不过现在尚未有鞑靼骑兵来犯，士兵们正在休整，等鞑靼骑兵到来后，再开城迎敌！”
谢迁一摆手：“先在瓮城中练习一下，老夫想见识见识。”
吴江不由用请示的目光望着王琼，到底在延绥说了算数的还是王琼这位三边总督，王琼一挥手：“既然谢阁老已经说了，还等什么，让林将军的人马进瓮城操练！”
“得令！”
吴江领命，马上将军令传递下去。
不多时，但见骑兵鱼贯而出，进入瓮城，林恒的帅旗处于正中的位置，全军一字长蛇展开，快速前进。
城头上有士兵镇守，见下面骑兵出现，热情迅速点燃，林恒在这种操练中表现出足够的本事，在他的帅旗指挥下，士兵进退有序，在马背上施展冲锋、放枪等技能，表现得整齐划一，让城头的士兵欢呼不止。
吴江和侯勋等人看到后不由颜面有光，因为在延绥镇内，林恒的骑兵算是最上得了台面的存在。
谢迁看到后不由连连点头，道：“有如此精兵，何愁我大明疆土不保，百姓不安？”
王琼笑着点头，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许担心，暗忖：“刚来延绥的时候，我何尝不是跟谢阁老有同样的想法？奈何事实就是那么不尽如人意，跟鞑靼人相比，我们的骑兵终归还是差了些火候！”
因为鞑靼人没有按照明朝官员的设想前来袭扰，林恒所部在经过操练后，累得不行，便先回城休息，同时也是为养护枪支，更换马鞍等，毕竟现在已是隆夏，士兵们穿着铠甲在日头下连续运动，此时汗流浃背，非常容易中暑。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就连谢迁也不得不进入城楼躲避，当天气温非常高，一点儿风都没有，每个人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这鬼天……”
吴江小声骂了一句，恰好被谢迁听到，谢迁冷冷瞪了他一眼，吴江吓了一大跳，连刚端起的茶水都放了下来。
谢迁道：“前几日，鞑靼人一直在城外骚扰叫阵，城内一直没有迎战，如此灭自己威风的事情，地方上是如何做出决策的？”
王琼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也就是说，谢迁是在质问吴江等武将。
吴江战战兢兢地道：“回谢大人的话，其实……这是军中一直以来秉承的原则，敌军叫阵时，切不可因一时意气而令城塞有损。”
谢迁的脸色不好看了。
王琼出来说项：“谢阁老，其实这些都是朝廷的安排，即便城外有鞑靼人来犯，也应该坚持以守城为主，并以其他城塞的人马驰援，不能贸然用兵。榆林卫城事关重大，切不容有失。”
只是武将出来说话，谢迁还不觉得如何，但现在是王琼也开始帮腔，谢迁感觉面子有些挂不住。
恰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悠长的号角声，谢迁连忙站起身来，问道：“怎么回事，鞑靼人来了吗？”
这问题周围的人可回答不了，吴江吩咐道：“快出去看看，迅速回报！”
吴江的随从还没出门，便有传令兵进来奏禀：“报……有鞑靼兵马犯广榆门，人马约有上千！”
因为无法确定来犯鞑靼人的数量，传令兵只能报个大概。
榆林卫城周边斥候并不负责调查鞑靼人数量到底有多少，能提前探知有鞑靼人来，在军情传递中已经算是圆满完成任务，这跟沈溪亲手建立的情报体系完全不同。
谢迁一撸袖子：“还怕他们不来呢！今日便让他们知道来犯的下场！还不快安排骑兵进瓮城，准备开战？”
吴江又下意识看了王琼一眼，在得到王琼的目光授意后，这才紧忙去安排出兵。
一时间城楼上变得躁动不安，士兵们的情绪也被调动起来，这是上次沈溪为三边总制派兵出击后，数年来第一次有人马主动出击。

第二一八〇章 出战
鞑靼兵马数量不多，综合方方面面的情报，大概有七八百骑兵。
此时林恒已重新率领骑兵进入瓮城，由于刚进行过操练，此时官兵都有些疲累。
城门楼上，谢迁眺望远处天边一些小点，问道：“怎么能看出鞑靼有多少兵马杀来？”
王琼解释道：“主要是通过前线斥候以及城墙上官兵目测得出的数字，现在尚不能确定具体数量，不过以现在的情况看，鞑靼骑兵的数量应该不到千人，就算有后续人马，我方出击的兵马也占据数量上的优势。”
谢迁舒了口气：“如此甚好，不知此番出战胜算几何？”
涉及具体作战，王琼不太想回答，显然心有顾虑，说高了说低了都不好，随后看着一旁的总兵吴江，吴江想了想，说道：“胜利应该是肯定的，唯一不知道能取得多少战果。”
谢迁脸上稍有不悦：“既然可以获胜，为何不能确定战果？难道不可以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谢迁环视在场众人，想得到确切的答案，不过王琼、吴江等人显然没那么乐观，神色凝重，让谢迁分外怪异。
不过眼前鞑靼人已杀过来，谢迁顾不上考虑太多，直接下令出兵。
随着瓮城城门打开，林恒率两千骑兵出城迎战，旌旗飞舞，士气高昂。
谢迁从城楼上往下望，眉飞色舞道：“这位林将军一看就有本事，兵马调动如臂指使，大捷可期啊！”
王琼和吴江相视一眼，虽有隐忧却没有出言打扰谢迁的兴致，此时城外鼓角争鸣，一场大战已是在所难免。
吴江站到城头看了一会儿，回身请示：“两位大人，可要移步到瓮城城垣观战？”
谢迁点了点头，又看王琼一眼，王琼做出请的手势。
随即一行往瓮城而去，因为瓮城不像城楼这边安稳，为了保证谢迁和王琼的安全，同时跟过去的还一队盾牌兵，防止鞑靼人杀到城下施放箭伤害到两位朝廷大员。
……
……
战事一开始，林恒便在护城河北岸列阵，因为夏天丰水期，护城河水满，身后的吊桥也已升起，意味着林恒这两千人马处于背水一战的状态。
断掉后路的情况下，林恒所部的处境很危险。
鞑靼骑兵来势汹汹，推进速度很快，等最后所有兵马现身，城头官兵已把鞑靼人的数量盘算清楚。
吴江道：“两位大人，看清楚了，鞑子不过六百多人。”
谢迁点头：“六百多鞑靼骑兵，两千人迎战，断无失败的道理。老夫还是那句话，力争将来犯的鞑靼骑兵全歼！”
吴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此时鞑靼人已杀到距离城塞不过三里的地方，鞑靼人看到主动出击的大明骑兵，迅速分散开来。
王琼看了几眼，点头道：“谢阁老，看来鞑靼人对我们主动出击没有心理准备，居然变阵为‘一字长蛇阵’，呈一道弧线面对我军。这是前军、后军意见不统一，前面的骑兵刹住脚，而后续的骑兵却继续往前冲，只能向两翼展开所致……哎呀，不对，鞑靼人似乎想要撤退……”
谢迁诧异地问道：“刚来就要逃跑？”
吴江道：“鞑子以为咱们会跟以前一样固守城塞，所以想到城下耀武扬威一番就走，谁知道我们会主动出击，大致算出我军兵马数量后，觉得没有胜算，所以才会想到撤走……快看，林副总兵已派出人马发起进攻！”
谢迁放眼看去，只见鞑靼人阵型散乱，部分骑兵已调转马头，果真有逃跑的迹象。林恒显然也察觉到鞑靼人的动向，果断派出五百人左右的骑兵队伍，像利箭一样朝鞑靼人的长蛇阵中央部位冲了过去。
鞑靼人散兵线拉得很开，如此一来可以最大程度保证用手里的弓箭对大明骑兵射击。
明军用来攻坚的骑兵队伍中，有大约一百名全身用甲胄和盾牌严密进行保护的盾骑兵，这些人左手持盾，右手拿缰，严密保护身后的大明骑兵，实施快速突击。等靠近敌阵后，盾骑兵们将会盾牌放置于马背上，改由左手持缰，右手从腰间拔出马刀奋力砍杀敌人。
“吼！吼！吼！”
城头上观战的大明官兵开始呐喊助威，一个个热血涌动，恨不能亲自到一线杀敌。
谢迁扶在城垛上，拨开保护他的盾牌，想知道这次以点击面的冲击是否能把鞑靼人的战阵凿穿，一举将鞑靼骑兵冲散。
对于大明来说，一战能杀敌六百多鞑子，绝对是一场大胜，如此也算是对西北战事有个“交待”，至少在沈溪崛起前是这么个套路，不过在沈溪几次获得的成果面前，似乎六百人的战果有些不足道。
“杀！”
终于，双方距离进入四百步内，战事一触即发，谢迁瞬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
……
林恒没有亲自带兵突击，手持沈溪送给他的望远镜，仔细观察战局进展，随时准备带兵发起总攻。
林恒深谙兵法，知道只有冲开鞑靼骑兵的防线，将其截断为首尾不能相连的多个部分，才有机会将这路鞑靼人马吃掉。
眼看双方即将短兵相接，鞑靼人开始有动作了。
作为曾经欧亚大陆的统治者，鞑靼骑兵作战经验丰富，应对明军以盾骑兵开道的战术很有心得，没有朝冲在最前方的盾骑兵放箭，而是灵巧地抬起手臂，朝天空放箭，以抛射的方式对明朝突击阵型后方的骑兵发起进攻。
“交手了！”
城头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谢迁还想继续瞪大眼瞧，结果一排密密麻麻的盾牌把城垛这边给完全围住了，虽然这里距离交战地很远，但也要防止鞑靼人用床弩朝城头射击……鞑靼人拥有超大号的床弩，可以在一里左右的距离把沉重的攻城铁箭射进墙砖内。
谢迁只能扒拉开身边两扇盾牌，透过缝隙往远处瞧。
当发现鞑靼人往高空放箭时，谢迁心里一凉，发现战情似乎不朝着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好在林恒早就有准备，后续人马基本着甲，虽然没有装备盾牌，但只要不是命中甲胄缝隙部位，基本上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
“杀啊！”
突击人马距离鞑靼长蛇阵不过二百步左右时，林恒右手一挥，全军开始向前突击，后续一千五百骑同时杀向鞑靼阵营。
双方距离不过三里，以骑兵的速度，这段路根本用不了多久。
随着战斗开始，不断有明军士兵从马背上跌落，明军骑兵顾不上救助同伴，继续往前冲，当前锋抵近敌阵时，鞑靼阵中冲出一百余重装骑兵，与明军迎头撞到了一起。
“开始肉搏了！”吴江紧张地说道。
这是正德皇帝御驾亲征后的第一战，谁都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开启。
吴江仔细打量，鞑靼骑兵的战法简单而又粗暴，非常不容易对付。
鞑靼人的重骑兵也是全身甲胄，比起明军官兵来作战经验更丰富，他们进退自如，相互配合无间，总是能在局部形成以多打少的态势，与此同时，鞑靼的骑射手不断游走施放冷箭，就算明军骑兵身披甲胄，但胯下坐骑却不能全部遮掩护甲，一旦战马中箭倒地，鞑靼人的重骑兵便快马杀到，长刀挥舞，轻松带走惊魂未定的明军骑手的生命。
一轮交战下来，鞑子骑兵虽然也折损不少，但明军突击官兵牺牲的更多，好在这时林恒率领的后续兵马已杀到，近距离用火铳对鞑靼骑兵进行射击，鞑子纷纷中弹倒地，战事越发激烈。
此时的局面变成了以命换命，鞑子骑兵弓马娴熟，不断游走射击，大明官兵则是以火铳还击，由于马背上颠簸得厉害，火铳的命中率差强人意，基本是倒下两个才能赚取对方一个，好在明军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胜利的天平逐渐向明军倾斜。
谢迁舒了口气，点头道：“只要这么坚持下去，就算我军有些损失，最终能把这路鞑子兵马给悉数留下来，还是值得的！”
就在谢迁想当然时，突然传令兵来报：“报……城北十里外发现大批鞑靼骑兵身影，数量约在千人以上……”
谢迁看着眼前的局面，非常头疼。
“两千人准备齐全，全力攻打对方六百多人，三倍于敌尚都不能轻松取胜，战局处于焦灼状态。如果对方来个三五千人马，我方岂不是一点胜算都没有？这还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如果换作步兵，怕是更没有胜算吧？”
王琼已下达鸣金收兵的命令。
在王琼看来，短时间内全歼敌军已经做不到，在鞑靼援军抵达之前，必须要让林恒的人马安全撤回来。
军事调度上，王琼明显比谢迁有条理多了，安排五千混杂有火铳兵、长枪兵、弓弩兵和盾牌兵的步兵随时待命，同时命令城头的火炮向鞑靼人阵型后方进行炮击，威慑对手，掩护林恒所部撤退。
谢迁此时精气神全无，没有再下达任何军令，默默地观察王琼和吴江等人处理后续军务。
显然这伙鞑靼骑兵没料到大明边军会主动出击，他们接到的命令本来就是骚扰，没有攻城的打算，发现纠缠在一起的明军骑兵开始有意识地撤退，而榆林城城头炮声隆隆，声势吓人，鞑靼指挥官生怕中计，赶忙命令全军退出战场，一口气向北跑了两里多，远远逃出火炮的覆盖范围，才重新结成防御阵型。
等林恒所部人马安全撤回瓮城后，原本高昂的士气消弭不见，士兵们一个个灰头土脸，下马后乱七八糟地靠坐在城墙根儿上，吐着浊气，相顾无言。
谢迁叹了口气，没有继续留在城垛上，转身往城门楼那边去了。
王琼留下来安排善后事务，包括跟鞑靼人接洽，双方派人去战场把各自的尸体抬回来，还有就是统计战果和战损，尽快形成书面数据。
谢迁进入城门楼内，脸色漆黑，显然此次战果与他预期的相差太远。
过了许久，王琼才回来。
王琼道：“谢阁老，战果已经统计出来了，林副总兵领兵杀敌一百八十九人，伤敌也有两百余，敌寇损失惨重！”
谢迁有些惊讶：“有这么多吗？老夫还以为没留下多少鞑子的性命……”
王琼道：“难道谢阁老觉得在下会欺骗您不成？都是经过整理并核对后得出的数字，主要是近战时士兵手里的火铳给予鞑靼人巨大的杀伤，其实在这一战中我们优势很大，战到最后肯定是我们胜利，可惜鞑靼援军到来……”
王琼的说法让谢迁心里舒服不少。
“那我方战损如何？”谢迁问了一句。
这下王琼不太想回答了，但在谢迁追问下，王琼才叹息道：“我军损失人马为两百三十六人……伤也有三百多……”
谢迁苦笑道：“意思是我方损失几乎两倍于鞑靼人？”
王琼没有说什么，脸上满是无奈。
谢迁问道：“林副总兵现在人在何处？”
“正在城头跪地请罪，不过以在下看来，此战他表现尚可，就算有过错，但也足以功过相抵，谢阁老以为呢？”王琼主动帮林恒求情。
谢迁叹道：“本来此次出兵就是仓促间做出的决定，全怪老夫一意孤行，才会有此损失。鞑靼骑兵如此强悍，以沈之厚步兵为主的队伍……在草原上怕是凶多吉少吧？”
王琼面色为难，不知该怎么回答谢迁的问题。
谢迁一摆手：“这次的过错不在林副总兵身上，乃是老夫头脑发热，稍后自然会跟朝廷请罪！扶老夫起来……”
谢迁精神萎靡，整个人显得苍老许多，连站起身来都很费事，在王琼相扶下，谢迁勉强站起，又道：“让将士早些回去歇息，此番交战，他们很辛苦，付出良多……哎，此次失利，对军心士气打击应该不小吧？”
王琼道：“此战怎么都应该归类为胜利，毕竟有近两百毙敌数目，谈不上失败吧？而且我们大可对自身扬折损秘而不宣，只需将战果彰显……谢阁老不必挂怀，以西北多年来对敌的经验，跟敌军战损比如此接近已属难得，您老没错，林将军那边也是尽力而为，可予以嘉奖！”
谢迁脸上带着苦涩的笑容，问道：“鞑靼骑兵一直都这么强悍，那之前沈之厚是如何一次次取胜的？这中间是否……”
谢迁对沈溪取得的战功很是质疑，但旁人或许有虚报的成分，沈溪的军功他可是在京城城头眼见为实，连谢迁自己都不知该如何评述。
王琼道：“沈尚书几次领兵出战，基本都处于下风，且都是面临生存存亡的危难关头，好在最后都打了鞑靼人一个出其不意，终于转败为胜。谢阁老不必去想沈尚书战功如何，如今他领兵深入草原，形势一点都不比当初好多少，看看他是否又能创造奇迹……”
谢迁想了下，重重点了点头，似乎是释怀了，可当他跨步的时候，却一个不稳险些摔倒在地。
“谢阁老……”
王琼本以为谢迁身体已无恙，谁想转眼就栽倒，险些没扶住，不过最终还是把谢迁扶正了。
谢迁一抬手：“老夫老了，不中用了……咳咳，唉！”
这一战让谢迁心力交瘁，让他认清楚一个现实，那就是跟鞑靼人在旷野上交战似乎不是明智之举。

第二一八一章 无语
王琼不知如何劝慰，只能赶紧让人送谢迁去休息。
安置好谢迁后，王琼松了口气，此时他已回到总督衙门，吴江、林恒和侯勋三名总兵府的负责人都在正堂等候。
王琼出来时，林恒跪在地上，显然还在为之前的“失败”而愧疚，至于吴江和侯勋虽然没有下跪，不过二人脸色也不太好看，这一战表面上看是打了个平手，但孰胜孰负其实摆在明面上。
王琼语气平淡：“林副总兵起来说话吧，这次你没错，指挥得当，且取得不俗战果，理应嘉奖才是。”
林恒显得很懊悔和自责：“末将不敢居功，此战未竟全功，主要还是对鞑靼人的勇猛和韧性估计不足，没有办法一举凿穿敌阵，导致进攻受阻……”
吴江和侯勋一句话都没说，他们知道这次出城迎战，以众击寡伤亡还比对手大，没有罪过就算好的，哪里还敢贪功？此时他们谁都不愿意站出来帮林恒说项，因为如此做的话可能要分担过错。
王琼道：“狄夷身经百战，昔日曾靠其精锐骑兵，灭国无数，实力实在是不容小觑。此战还有一个不利因素，在出城迎敌前，将士们刚刚在瓮城操练过，体力还未完全恢复，能有现在这样的发挥，已属不易！吴总兵，对于此番杀敌将士，一律予以嘉奖，且传令军中，此战我骑兵大获全胜，狠狠打击了鞑靼人的嚣张气焰，除此外不得再有其他任何说法……你明白吗？”
显然王琼是想定个基调，那就是此战明军获得决定性的胜利。
毕竟城内百姓和大多数将士没见过这场战事的过程，只要稍微包装一下，就可以变个性质。
虽然其中有瞒报的成分，不过最终战果王琼会详细列在发往宣府的奏疏中，不会隐藏，对外宣扬胜利的目的是为了振奋军心士气，让城里的百姓吃颗定心丸，为接下来的战事做准备。如果让三边军民知道此战实际上是两千打六百，折损比敌人还多，等于是打自己脸，于大局不利。
吴江领命：“大人请放心，卑职知道如何做了。”
王琼叹道：“谁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不过歼敌四百，也总算能跟朝廷交待，只是谢阁老脸面不那么好看！”
在王琼眼里，这场遭遇战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主动迎战反而可以激发城中军民士气，总是龟缩不出，军心动摇是难免的事情，一战打下来还能取得一定战果，这笔买卖其实不亏。
林恒知道首辅谢迁对自己充满期待，这次出城作战没有取得预期中的大胜，有些惴惴不安，当下道：“请大人带末将到谢大人跟前请罪。”
“你又没错，请什么罪？”
王琼气恼地一挥手，“按照本官说的去办，回去后不得把具体战况泄露出去，至于旁的，本官自然会跟朝廷申报，不需要你们来担心！”
……
……
吴江、林恒等人回去了。
如王琼交待，城中军民果然以为骑兵打了胜仗，因为好几年没有主动出出击迎战的经历，军民大受鼓舞，一时间士气如虹。
出战的骑兵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消灭了多少鞑靼人，听到上司“大捷”的宣传，以为鞑子的伤亡远比自己多，也就坦然接受送上门的功劳，洋洋得意，从瓮城返回城中驻地时，面对百姓的夹道欢迎，不时挥手致意。
接下来几天，谢迁的情况有些不太妙，莫名生了一场大病，整个人显得憔悴许多。王琼请了不少大夫前来诊病，均持同样的看法，谢迁的病因不在身体，而是心理，急火攻心之下，风寒入体，就此卧榻。
谢迁身体极度虚弱，精神状态也很差。
王琼几次前去劝说都是无济于事，谢迁就认一个死理，因为他的原因骑兵才打了败仗，让大明折损了威风。
王琼实在没办法，到上疏时，干脆不去提系谢迁主持战事，主动把责任揽了下来，上报说这次主动出击是因为鞑靼人屡次犯边，嚣张叫阵，为了杀一下鞑靼人的威风，才不得已迎战，而且最后的结果也是双方各有斩获。
六月初六，战报发到张家口堡，为张苑所知。
张苑本来想要针对谢迁和王琼，拿到奏疏后认定这是个难得的打击政敌的机会，但转念一想，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把朱厚照留在张家口堡，于是又改变了主意。
朱厚照到张家口后就策划主动出击，但一直到六月初六，一切计划都只停留在纸面上，倒不是说朱厚照在张家口跟他在宣府时一头扎进行宫吃喝玩乐那么荒唐，而是因为张家口堡周边的确集结不少鞑靼兵马，数量已超过一万，各方奏报上来的则有三四万之多。
朱厚照本要主动出击，但鞑靼人兵临城下，怎么都得把眼前的敌人消灭了才好说下一步安排，而短时间内他又找不到战胜敌人的方法，于是每天都把城中官将叫来商议，一改之前的荒淫无耻作风，显得矜矜业业，励精图治。
当张苑把王琼的奏报拿到朱厚照面前，说是延绥奏凯时，朱厚照的眼睛马上亮了，急声问道：“延绥那边打胜仗了？沈先生所部已到延绥？”
听说有胜仗，朱厚照本能地想起沈溪，仿佛除了他的老师外旁人很难获得像样的战果。
张苑听到后心里不太舒服，解释道：“陛下，乃是三边总制王大人奏捷，鞑靼兵马来犯，王大人派兵主动出击，毙敌近两百，伤敌也有两百余！”
朱厚照本来满心欢喜，但听到这个数字后脸色僵住了，忍不住皱眉问道：“你再说一遍，杀了多少人？还不到两百？这也算捷报？不会说鞑子一共派了七八百人来，只留下一百多具尸体，且自损数倍于敌，然后就堂而皇之奏捷？”
张苑神色尴尬，没想到朱厚照对捷报的要求那么高。他仔细又看了一眼奏疏，这才解释道：“陛下，咱自己也有损失，不过没那么大，差不多也就死两百伤三百，跟杀伤敌寇的数量相当！”
朱厚照怒道：“死伤差不多，还说什么捷报！根本就是失败！咱大明是防守一方，本不该出现大量死伤，想必出兵时咱们占据了人数的绝对优势！”
这边正德皇帝非常气愤，在他看来自己被人戏弄了，忍无可忍，便冲着张苑发火，不过他的火气却是针对三边官将。
张苑暗自窃喜，心想：“陛下觉得王琼和谢老儿没本事，那是好事，反正我也不想让他们有好日子过，全看我这张嘴怎么说！”他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凑上前小声道：“陛下，老奴认为，就算这不算捷报，有些事……也可以暂时这么说。”
朱厚照皱眉：“你这话是何意？”
张苑故作高深，继续凑上前，有意不让侍立一旁的小拧子听清楚，压低声音道：“陛下您想啊，从开战伊始，这九边各地成天都在说哪里有鞑子犯境，哪里又损失多少人畜，仿佛这一战不是陛下您御驾亲征，而是鞑子主动来犯，您来边疆仅仅是御敌，这让将士和百姓怎么想？”
朱厚照没说什么，低头沉思，觉得张苑这番话说到他心坎儿上了。
张苑继续道：“此战说是沈大人打头阵，但不靠谱啊，他带兵出塞后就一点音讯都没有了，现在都在传他打败仗躲起来……总之传言很多，不管是真是假，现在军心动荡，如果被人知道原来三边打了一场杀敌两百自损也有两百的战事，岂不是让军心更为动荡？毕竟鞑子一向都以精悍著称，将士们本来就有畏战心理。”
朱厚照抬起头看着张苑：“你的意思是……大肆宣扬这次三边出战的功劳，奖赏有关人等，振奋军心士气？”
“对！”
张苑握紧拳头，声音比之前大了许多，“就是要让将士们知道，只要主动出击，无论参战人马是敌人的几倍，折损又是多少，但凡能伤敌就是大功一件。另外便是此番对外战报中不说明具体细节……这位王大人的奏报太过详细，得改一改，陛下回诏三边时也要把细节隐去，只是表明功劳，让有功将士得到封赏！”
朱厚照稍微琢磨，再次点了点头：“听你这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张苑被夸赞，脸上多了几分笑容，道：“老奴一心为陛下着想，恰好赶上跟鞑子交战，如今鞑子兵临张家口堡城下，相信他们也知道大明天子在此，便想浑水摸鱼……陛下昭告天下彰显三边将士功劳后，再调集各路人马前来驰援，让鞑子知道咱一战的决心！”
当张苑第一条建议被采纳后，再说什么朱厚照这边也更容易接受。
朱厚照道：“调集人马还是有必要的，朕设想调三十万大军至宣府，在张家口外进行一场决战，一举把鞑子精锐歼灭！既然鞑子主动来战，就让他们知道侵犯大明的下场，这样省了出兵草原……”
“可是沈尚书那边……”张苑语气中带着迟疑。
朱厚照道：“沈先生暂时没消息传来，有很大的可能是被鞑子游骑封锁了讯息传递的渠道……难道你有什么说法不成？”
张苑有些迟疑，暗忖：“陛下上来就为我那大侄子开脱，说明未对其失去信心，我还是莫要自讨没趣才好！”当即道：“老奴只是想知道沈尚书下落，陛下既然决定在张家口一线与鞑子决战，他那边出塞也就没了意义，不如想办法召回。”
“能找到人的话，自然最好！”朱厚照颔首。
张苑笑道：“那就不妨把调沈尚书回宣府的御旨下发九边各处，一旦他跟朝廷联络，过不了多久便会知道这个消息，如果存有什么不轨之心，也会知道陛下另有安排，如此还不灰溜溜回来？”
朱厚照迟疑一下，最后心烦意乱地摆摆手：“那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
……
张苑得意至极。
此次面圣收获巨大，不仅折损了沈溪在军中的地位，还让朱厚照打消出兵草原的计划，暂时把战略重心放在宣府一线。
调兵令说是由皇帝下达，但其实是由张苑亲手负责，在胡琏无法参与战略决策的情况下，兵部权责基本被架空，一切都由张苑来统筹，从某种意义上张苑已成为西北几千里战线的总指挥，俨然跟当初陪英宗出征的王振一般无二。
张苑心想：“王振没本事，什么都不懂，以至于将士离心离德，最后打了败仗，我就不同了，身边有人参谋，还懂得拉拢边关将领，如此一来令行禁止，可以做到上下齐心。嘿嘿，这场战争最终获胜的话就是我的功劳，即便败了也跟我没关系，谁叫我只是陛下跟前听用的太监？”
张苑得意无比，马上回去调兵遣将。
至于朱厚照又回内宅找女人厮混，就算现在他每天都会接见城里的官员和将领，商讨军机大事，但到晚上依然不忘玩乐。小拧子则没有跟着前去侍奉，先去见过丽妃。
“……娘娘，大概情况便是如此，张公公看来是要把陛下留在宣府，不会再出兵草原了，至此沈大人已是孤立无援，九边之地再也不可能有兵马出塞与之呼应。当然，如果民间传播的消息属实，鞑子可能已把沈大人所部给击败了……”
小拧子很苦恼，由始至终，他都坚定地站在沈溪一边，双方算是事实上的盟友。此时小拧子在张苑和钱宁威压下，必须寻找外援才能立足，非常希望强势的沈溪能回来帮他一把。
丽妃道：“张公公不安好心啊，明知沈大人出兵草原承担着诱敌的重任，但他就是频频在陛下跟前胡言乱语，把那些无中生有的传言拿来说了又说，刚开始陛下或许不信，但谎话听久了，又无人反驳，陛下便信以为真。”
小拧子急道：“娘娘，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丽妃苦笑：“拧公公，这会儿你去跟陛下说什么，陛下会采信吗？”
小拧子不说话了，低着头越发苦恼。
丽妃继续道：“咱们根本不知沈大人在何处，光靠一张嘴去跟陛下建言，陛下非但不会相信，还以为我们另有所图……陛下平时虽不问政务，但疑心病却很重，这大概是自古以来为人君者的通病吧。”
“娘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小拧子提醒道。
丽妃道：“本宫既然在你面前直说，那是觉得跟你一条心，本宫有时也在想，如今能解这困局的人，怕是只有沈大人，就是不知这位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若他真战死疆场，那才叫人无语！”

第二一八二章 打怕了
朝廷大肆宣扬明朝兵马在榆林卫城下打了个大胜仗。
六月初八，王琼在延绥接到圣旨后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么一场微不足道的胜利有什么可以宣扬的地方，于是第一时间去见谢迁。
谢迁知悉后，差点儿从病榻上蹦起来。
“陛下传旨天下，彰显三边功劳？”
谢迁也理解不能，不过等他看到加盖玉玺的圣旨后，知道并非出自王琼的安慰，真实情况的确如此。
王琼道：“谢阁老不必自责，这么多年对抗鞑靼入侵的战事中，边军能取得如此战果，非常不容易。如今各镇兵马除沈尚书所部主动出击外，只有延绥镇出战，且有斩获，在沈尚书如今消息全无的情况下，陛下得知延绥兵马出城迎敌且获得一场胜利，能不彰显？如此也是为了鼓舞大明军民士气。”
谢迁精神还是显得有些萎靡不振，摇头道：“德华，你不必出言安慰，陛下的意思难道老夫会不明白？不过是现如今西北各处都没取得什么像样的战功，陛下为了表示他推行的国策正确无误，只能拿榆林卫城下这场战事来做文章……唉！或许陛下对这场战事的成败已经有了充分的估量！”
王琼心想：“谢阁老如此自责，足见他对陛下的忠心以及对大明江山社稷的责任心。”当下道：“不管如此，一切都要以朝廷御旨为准……在下希望能继续得到谢阁老指点，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谢迁摇头：“三边本来就是由你负责，老夫哪里有资格干涉？如今老夫染病，只能卧榻静养，一应事情由你来做主便可。遇到事情你也不必特意来问老夫，自己斟酌着处理吧！”
说是甩手不管，但谢迁明显不想完全放权，这番话更多是客套，王琼听在耳里，心如明镜，打定主意以后重大决策都来请示谢迁，既显示对当朝首辅的尊重，又能满足谢迁的权力欲，最重要的是保证王琼自己在文官集团的核心地位。
王琼道：“在下手头还有些公务，先回去处理，晚上有庆功宴，请谢阁老务必出席……无论这场战事结果如何，但既然朝廷定下‘大捷’的基调，咱们只能表现出欣然领受的姿态。谢阁老切勿推辞，所有人可都看着您老呢！”
谢迁脸色稍微有些迟疑，最后点了点头，“一切以大局为重，老夫知道怎么做了，这次庆功宴，就算拖着病躯老夫也会出席，不让你为难！”
王琼听到谢迁会与宴，顿时放下心来。
得到朝廷颁赏，三边总督衙门似模似样地举行庆功宴，之后还会对出战将士大肆颁赏，鼓励军中上下为大明王朝效命。
王琼深谙官场之道，不会跟朝廷的意思背道而驰。
王琼心道：“只要谢阁老在三边，一切还是应以他的意志为先，有了这次失败的经历，谢阁老在用兵上会更加谨慎，其实这也是好事，只要三边无失，那无论别的地方战况出现怎样变化，都跟我这个三边总督无关。”
……
……
庆功宴如期开始。
距离延绥得到朝廷颁赏御旨不过两个时辰，衙门这边便把宴席备好。
这次宴席没有备酒水，选择以茶代酒，毕竟城外敌寇隐患尚未彻底解除，这只是应对朝廷下旨颁赏特别举行的庆祝会，军中只有总兵和两个副总兵出席，主持宴会的是王琼，再加上暂代宣府巡抚之职治理军饷的谢迁，加起来不过五人。
谢迁拖着病躯前来，总兵吴江殷勤地过去相扶，谢迁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不过此刻终于有了一点精神，显然是知道朝廷没有怪罪的意思后，心里好受许多。
大家围坐在餐桌边，王琼先把朝廷圣旨宣读，其间没有下跪向圣旨磕头的礼数，到此时众人一直紧绷着的表情终于有所缓和，毕竟此前总兵府那边承受不小压力，尤其是林恒，这几天都在自责中渡过。
“德华，一切从简，咱们随便吃点儿东西便各自散去吧……现在局势危急，切不可掉以轻心！”
谢迁面容沧桑，说话时语气低沉，不复开战前的雄心壮志。
王琼道：“陛下除了下发颁赏的圣旨外，还传令三边调拨五万人马紧急驰援宣府，谢阁老，您看这件事……”
“五万人马？这是怎么个说法？”
谢迁一听便有些不悦，好像正德皇帝的这道命令又触到他的敏感神经。
王琼大概解释：“根据调兵令所言，鞑靼兵马已集结在宣府周边，伺机对张家口堡等处发动攻击，分明是要以攻代守，所以陛下征调各路人马前往宣府集结，准备与鞑靼人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决战，而从三边征调的数量为五万，其中一万骑兵需先期抵达……”
谢迁默默听着，神色凝重，显然不支持贸然调兵。
王琼说完，总兵吴江问道：“王大人，不知延绥镇这次要抽调多少兵马？”
王琼看了看谢迁，见首辅大人没有吭声，于是发话：“根据调兵令，三边需要从延绥镇征调一万骑兵及五千步兵，从宁夏镇征调两万步兵……”
没等王琼把话说完，谢迁突然厉喝道：“不可！”
王琼愣了一下，硬生生把未说完的话给咽了回去。
四人都看向谢迁，谢迁蹙眉道：“三边在此战中的作用，远比宣府来得重要，岂能说调兵就调兵？若是三边出什么状况，关中大片沃土就要被鞑靼铁骑践踏蹂躏，老夫绝对不容许出现此等状况！”
“可是谢大人，朝廷已经下旨调兵了啊。”吴江瞪大眼睛，显得不可思议。
皇帝圣旨已传达下来，地方上向来只有遵命行事的份儿，但到了谢迁这里，却好像有商量的余地，战局整体协调到了三边成为一纸空谈。
谢迁黑着脸不想说话，王琼也不知该如何说。
过了半晌，谢迁主动打破沉默：“现在鞑靼人动向尚不明朗，不用急着调兵，老夫会跟朝廷上书，阐明三边保留兵马的意义。当然，该操练还是得操练，地方所有事务不得耽搁，官将各司其责！”
王琼心想：“谢阁老先前在病榻上还说不问地方事务，让我全权负责，但这才过多久便不记得了？”
王琼道：“谢阁老，在下这么想的，朝廷从三边征调五万人马往援宣府，的确会对地方防务形成较大的影响，但若是三边一个人都不征调的话，陛下在宣府举行大会战的构想也无法完成，一旦战局不利，责任可能要落到咱们身上。”
“对，对！”
吴江赶紧附和，“咱可担不起这罪责。”
谢迁打量王琼，问道：“所以你想征调部分人马去，既能对陛下有所交待，又能保证地方防务不受太大影响？”
王琼点头：“之前陛下下旨让各路人马配合沈尚书用兵，出塞设伏，但问题是如今鞑靼主力就在边塞袭扰，显然大军出塞不合时宜，且以宣府所得情报看，鞑靼人调集不下五万铁骑攻打宣府，情况危急啊！”
谢迁环视在场众人，其实侯勋和林恒两个副总兵没资格跟他对话，而拥有话语权的王琼和吴江又都表示需要配合朝廷行事，顿时犹豫不决。
反复权衡，最后谢迁还是坚持意见：“这件事需从长计议，征调多少人马，从哪里征，如何保证兵马在往宣府去路上不出偏差，都需要提前规划好……这样吧，老夫先上疏朝廷，跟陛下请示三边不调兵，等候陛下批示到来再说吧！”
王琼显得很为难。
就算大明西北的急递铺系统还算通畅，不过消息从宣府到延绥一来一回需要四五天时间，而圣旨中调动的又不完全是骑兵，在长途跋涉的情况下，从大明最西边的甘肃镇肃州卫到宣府城有好几千里路，几时能抵达是个大问题，更别说届时还要整顿兵马，再以一种良好的状态跟鞑靼人对敌。
但王琼再为难，依然恭敬行礼：“一切听谢阁老安排。”
庆功宴很快结束，谢迁回去休息，吴江、侯勋和林恒则留下听王琼吩咐。
吴江愁眉苦脸地问道：“大人，难道陛下亲自下旨调兵，咱就一点不予回应？谢阁老明摆着不想分兵，这次出城迎战，可能让谢阁老胆怯了……”
王琼狠狠地瞪了吴江一眼，吴江退后两步，不敢再说什么。
王琼道：“谢阁老已做出安排，本官能如何？既然他说先等等，那咱们就继续观望局势发展，不过在等待的同时，把需要征调的人马准备好，甘肃镇援兵集结到与宁夏镇接壤的庄浪卫城一带，宁夏镇援兵集结到与延绥镇交界的花马池，同时本官会另行上疏，请求朝廷少征调三边人马，若朝廷调令再至，当即便出兵，刻不容缓！”
吴江非常为难：“谢阁老那边如何交待？”
“这是你们应该关心的事情吗？”王琼脸色有些不悦，“谢阁老那边，本官自然会去解释，你们只管奉命行事便可。”
“是！”
吴江与两位副总兵林恒、侯勋对视一眼，俯首领命！
……
……
进入六月后，沈溪所部在草原上行军更为艰难。
即便沿着河走，不担心水源问题，却同时面对各路鞑靼人马觊觎，敌我虽然始终保持一定距离，没有开战的迹象，但给予官兵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
鞑靼人似乎一直没有完成兵马集结，沈溪带领兵马沿着大黑河走了几天，因正午太过炎热，很多时候需要早晚行军，扎营设防频繁更加重了官兵的负担，每日行军里程只有五十里左右，很快官兵便处于人困马乏的状态。
另外，身处陌生的环境，官兵们还面临水土不服带来的各种不适，好在军中药材不缺，真正倒下的人不多。
将士们心中有股执念，就是要安然无恙返回大明境内，至于这场战事的结果似乎已没人留意，至于他们现在身处何方，也没人管，他们只知道，只要按照沈溪的吩咐继续往前，一定能回到大明疆土内，到时候他们的差事便算完成。
如此坚持到六月初五，沈溪所部一直沿着大黑河向前，不过这天行军遇到了问题，前方横亘着一条大河，河面很宽，挡住了去路。
两条大河在此地交汇，兵马无法再前行，只能选择强行过河，或者是往东北方折返，如此等于是走回头路。
“大人，这里怎么多了条河？”两河合流处，看着面前滔滔的河水，胡嵩跃和荆越等人愁眉苦脸，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本来后面就有鞑靼人追兵，现在面前道路又受阻，只能冒险逆新出现的河流而上，往东南方走，至于最后能走到何处没人知晓。
沈溪看着宽阔的河面，摇了摇头：“这是灰河，大黑河的一条支流罢了。”
荆越道：“支流都这么宽阔，要渡河似乎很困难……看来咱们只能沿河而上，看方向，应该是往南边？”
沈溪打量荆越：“你可知这条河的上游是什么地方？”
这下把荆越问住了，他挠挠头：“总不能原地等下去吧？要是过上两三个月，秋天到来水面肯定会降下去，就怕那时候不用鞑子跟咱打，咱自个儿就粮草耗尽就此溃散了……”
沈溪看着面前奔流不休的河流，琢磨下一步走向，“大明对于北方地区少有探索，随着小冰河期发威，西北地区干旱少雨，许多河流在未来几百年中基本不存，不过这条河历史上曾是嘉靖年间明军奇袭鞑靼俺答汗后翼迫使其北迁的灰河之战的主战场，却没想到我会带兵来此地。”
随后张永和马永成等人在侍卫陪同下到了河边。
张永急道：“沈大人，前面没路走了，是吗？斥候是怎么探的路？这可如何是好？回头往东，还是往南？”
沈溪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天快黑了，今天不急着行军，趁着太阳落山前的余光，抓紧时间扎营，并设好防御措施，今晚商议下一步行军计划。”
沈溪说完，荆越和胡嵩跃等人觉得没什么问题，马永成却震惊地问道：“沈大人，你疯了吗？这可是两面靠水的地方，在兵法中，背水不是什么好的驻军之所，若是鞑靼人攻来，咱连退路都没有！”
沈溪解释道：“根据斥候回报，这两天跟在咱们身后的鞑靼人距离在原来的基础上又拉开不下二十里，显然是有新的情况出现。另外，背水设营虽然有不利的一面，但只需派哨探盯住河面，防守面积也可大幅度减少。最后，我们不在此驻兵又能往何处？还是听从本官吩咐，就地驻扎吧！”
张永和马永成再有意见，却没办法反驳沈溪的话，不得不接受军令。
到了河滩上，官兵慢慢恢复了生机和活力，背靠水意味着狭长的三角形区域内有两边不会有敌军来袭，安排部分人手设置防御阵地后，沈溪又让其他士兵分批去河边洗澡、洗衣服，将士们欢呼雀跃，就好像放假一样，完全不把身后五六十里远的鞑靼追兵放在眼中。

第二一八三章 结盟谈判
沈溪回到中军大帐。
唐寅和荆越赶来汇报，荆越道：“两面靠水的地方就是不一样，五千多人构筑防御工事，用了一个时辰，就用沙袋、堑壕和鹿砦把营地给围了起来，不过大人，咱好像把自己困在一个笼子里，连条逃路都没有啊！”
沈溪见荆越发牢骚，便知道此前唐寅在他跟前吹了耳边风。
唐寅在军中虽然没官职在身，但因为喝过的墨水多，胸有丘壑，遇到事情能拿出解决的办法，军中将士对他还是蛮佩服的，毕竟能跟在沈溪身边做事，才华是不缺的。
沈溪道：“只要再派人盯着河面，咱们就可以彻底放心了……以咱们现在装备的武器，鞑靼人杀来，会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荆越笑了笑，不想出言顶撞。
一边的唐寅问道：“沈尚书就不怕鞑靼人趁夜在外围修筑工事，将我们彻底困在这个河湾三角地道？”
沈溪哈哈一笑：“鞑靼人怎么知道我们没能力过河？实际上咱们带的羊皮气囊完全可以组装成羊皮筏子渡河，但如此的话许多牲畜和辎重无法运走，对下一步战事不利！”
“不知你们发现没有，追兵现在距离我们越来越远，袭扰远未有刚开始那么频繁，因为我们已经到了永谢布部族的核心区域，地主至今没现身，咱们身后那些鞑靼人就该考虑一下其中是否有诈！现在鞑靼内部形势错综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
沈溪老是喜欢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荆越听了一脸茫然。
唐寅却明白，沈溪这是想混淆视听，遇到复杂的问题军中上下的脑袋瓜就不够用了，自然不会考虑沈溪这么做是否合理。
军中善于思考的人本来就很少，这次沈溪带兵长驱直入鞑靼腹地，并不需要唐寅这样有头脑的人来指点得失，有些事情想多了就会迷惘，进而产生担忧，然后演变成恐惧，到最后人心就散了。
唐寅看明白这点，不由叹了口气，心想：“能跟沈之厚出来打仗的人，估摸都想着赚取军功，根本就没工夫考虑是否被人利用！难道沈之厚自己就不怕死么？为何到最后，我也宁愿装糊涂，听信他的鬼话？”
入夜后，士兵们开始放浪形骸。
除了少数兵马警戒外，其余官兵都得到暂时休整的机会，之前多日连续行军，让军中上下疲累不堪，此时终于可以放松身心。
篝火一堆堆生起，士兵们放下所有思想包袱，或躺或坐，又或者围着火堆载歌载舞，各个地方的方言吵成一片。军中粮食本就充足，今天敞开供应，沈溪又下令让伙夫把几十匹或伤或病的托马宰杀，用香料和孜然腌制马肉，然后放到火堆上炙烤，部分闽粤籍的官兵乘坐新组装的羊皮筏子，下河撒渔网捕捞起肥美的河鱼，和着马骨炖了肉汤，士兵们的晚餐异常丰盛。
身处他乡，将士们勾肩搭背，凑在一块儿谈天说地。就在所有人撒欢闹腾时，人群突然一阵慌乱，随着尖锐的哨子声响起，几百名火铳兵迅速在营地后方结阵，因为此时河面上有船划了过来。
因为只有两艘小船到来，再加上士兵已做好防备，沈溪下令让船只靠岸。
等人从船上下来，将士们才知道原来是鞑靼人派来的使者，但并不是后面跟着的达延汗部所派，准确的说这些人是永谢布部的使者。
沈溪作为主帅，自然不会去迎接，张永带人先去沟通，随即心急火燎到中军大帐跟沈溪汇报。
“……沈大人，真让您猜中了，鞑子内部矛盾重重，那些永谢布部的人终于坐不住了，前来跟我们联络，说是可以跟咱们一道对付跟在咱们队伍后面的那些鞑子，同时还说会提供足够的船只搭建浮桥，让我们顺利渡河！”
张永显得很兴奋。
本来这路人马处在众敌环伺的状态下，但现在按照永谢布部来使的说法，大明在草原腹地找到了盟友，一起联手对付强大的达延部，让战争局势发生根本性的逆转。
沈溪道：“张公公相信那些蒙古人？”
“呃……”
张永有些犹豫，不过很快便笃定的道，“咱家实在想不出他们有什么理由诓骗咱！想鞑子内部还在内乱中，如果永谢布部的人不跟咱合作，他们就会被达延汗所灭，如果听从我们的话，那以后这片草原永谢布部就是主人，他们可以对我大明朝贡，毕竟咱大明没有在草原上修城塞重设卫所的打算！”
沈溪笑了笑：“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那就让永谢布部的使者来见吧。”
“好嘞！”
张永比任何时候都热心，匆忙去传永谢布部使者来见。
永谢布部使者很快便出现在沈溪的中军大帐内，陪同这些使者前来的是张永和马永成两位，另外荆越和刘序等人也跟着一起过来，只是王陵之等将领依然在尽职尽责提防鞑靼人来袭。
“沈大人？你就是大明兵部尚书沈溪？”
永谢布部使者中有人会说中原话，此人三十岁左右，身高体壮，衣着华丽，有着一脸浓黑的大胡子，他身后跟着的几人相对年轻许多，衣衫有些破旧，一看就是侍从。
沈溪没有显得太亲热，站在帅案后点了点头，一拱手道：“在下正是沈溪，有事请尽管说！”
“原来你真是威名赫赫的沈大人。”大胡子很激动，“久仰大名，这些年就连我们部族也有很多勇士折损于你手……”
刘序厉声喝问：“怎么，你是来报仇的？”
那人一愣，随即摇头道：“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的汉名叫孛来，我来此的目的是想跟沈大人说，我们部族愿意臣服大明，换得大明军事援助。”
来人把用意一说，张永和马永成等人都长长的松了口气，在他们看来拉拢一方对付另一方非常关键，对大明是否真的有利他们不在乎，至少跟永谢布部结盟，能保证自己可以平安撤回长城以南。
这件事的最终决定权在沈溪身上，张永和马永成满脸期待，刘序和荆越等将领也都忍不住看向沈溪，显然对结盟的事情非常赞同。
沈溪笑着问道：“你说你叫孛来，来自永谢布部族，你的族长是亦思马因还是亦不剌？”
永谢布部始于蒙元时期木华黎及后裔统率的“下投五军”，元朝灭亡后阿鲁台以他率领的阿速卫残军、汗庭养鹰人和弓箭厂工人组成的阿苏特部起家，收拢蒙古化的西夏人唐古特部以及南下的布里亚特、巴尔虎和晃豁坛等部族，形成以阿苏特部为龙头老大，共同以汉语“云需宫”为部族认同的永谢布蒙古人。
阿鲁台被明成祖朱棣消灭后，永谢布部先后臣服脱欢、也先等蒙古统治者，当时曾有“得永谢布部得草原”的说法，可惜在连续战乱中，永谢布部分裂成一个个小部族，实力严重削弱。
后来癿加思兰再次统一了永谢布，将其划分为阿速、哈喇嗔、舍奴郎、孛来、当剌儿罕、失保嗔、叭儿廒、荒花旦、奴母嗔、塔不乃麻等十营，癿加思兰死后，永谢布十营被癿加思兰的亲弟弟亦思马因掌握，然后被达延汗敕封为国师。
后面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鞑靼进攻大明失败，亦思马因与达延汗决裂，双方开始数年的战争，永谢布部经历连续的战乱，实力再次受到严重削弱。
书归正传，孛来精通汉语，但对于汉语中一些人的称谓，因为音译不同，没法马上确定下来，等求证一下才能肯定：“国师亦思马因在年初时已病逝，现在右部人马，归昔日也先太师后裔亦不剌国师拥有。”
亦思马因病逝的消息并没有传到大明境内，以至于沈溪听到后心中稍微有些惊讶。
亦不剌所在的乜克力部属于瓦剌分支，成化六年迁入河套地区，成为永谢布部的一部分。现在亦不剌派来的使者说亦思马因病殁，无论是否属实，至少说明亦不剌已经得到永谢布部内部十营支持，实际上控制了蒙古右翼三万户。
沈溪问道：“亦不剌？什么时候当上的国师？得到达延汗准允了吗？”
孛来显得很傲气：“亦思马因族长本是国师，现在他把族长之位禅让亦不剌族长，当然亦不剌族长就是国师，如果不是因为巴图蒙克不顾草原各部族协定出兵，我们自会向他提出，但现在已不需要了，如果大明朝廷承认我们，那我们宁可做明朝承认的国师，而不需要巴图蒙克的敕封！”
张永一看这架势，非常高兴，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凑到沈溪耳边道：“沈大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趁机把他们收拢过来，咱可以利用他们的力量对付达延部，他们手里至少有好几万人马。”
沈溪没有回答张永，一摆手：“不管谁承认你们，我们需要见到亦不剌族长的手信，否则我不会相信你说的话。”
孛来没想到身处危险境地的沈溪会不相信他，道：“我们的人马就在附近，一共有五万精骑，而追你们而来的达延部不到两万，只要我们两边携手，一定可以获胜，我不知道为何沈大人会怀疑我们。”
张永一听兴奋异常：“你们的五万人马已在河对岸了吗？”
沈溪瞪了张永一眼，张永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插嘴，毕竟在场负责接洽的人是沈溪。
果然，孛来看到张永的兴奋后，感觉此番出使已是胜券在握，显得很振奋：“对，我们的人马就在河对岸，我们有足够的船只，无论沈大人决定是在河这边打，还是要到河对岸去，我们都可以配合！”
“沈大人，您看……”
张永看着沈溪，脸上满是期待，完全不顾眼前是什么场合。
沈溪道：“回去跟你们的亦不剌族长说，此番本官出兵草原，你们永谢布部本也在打击的目标中，不过念在你们有心报效朝廷，本官给你们一次机会，与我军联合作战。但你们的诚意稍显不足，我如何能确定你们不是跟达延部有了私下勾连，故意吸引我领军过河，试图两面对我军进行夹击呢？”
孛来扯着嗓子道：“不会的，巴图蒙克侵犯了我们了右翼的利益，我们怎会跟他们合作？”
张永也帮着说和：“沈大人，其实这位孛来使节说的话很有诚意，您看还是可以信任他们。”
沈溪道：“张公公，这里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本官说了算？”
张永看了看在场之人，发现没人帮他说话，当即灰溜溜退到一边。对面的孛来道：“这位公公一看就是明眼人，知道我们不会损害明朝的利益，我们跟巴图蒙克仇深似海，不可能结盟，只有臣服大明一途。”
沈溪先是一摆手，又接着摇头：“口说无凭，当初你们永谢布部，曾败在我手上，在你们心目中，我是你们的仇敌，你们会轻易跟我们结盟？呵呵，我不相信。”
“沈大人……”
张永又要插话，却被马永成阻拦。
显然张永这会儿归乡之心太过迫切，以他的年岁，已可还乡颐养天年，只是因为之前曾跟沈溪打过几次仗，朱厚照愣是把他给抓过来当监军太监，让他接受不了的是沈溪居然带兵深入草原，到了现在这样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
孛来显得很着急：“我们怎样才能得到沈大人的信任？”
沈溪道：“来一份投名状吧！”
“我不明白沈大人的意思。”
孛来道，“相信我回去跟亦不剌族长说了，他也不会明白你的意思，如果你不信的话，我们可以约个地方再谈。”
沈溪一摆手：“我不需要跟你们的族长谈，我想你们应该知道现在带兵尾随我的达延部将领是谁吧？”
孛来迟疑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沈溪道：“我不做别的要求，想让你们设计把这个人引去跟你们谈判，你们设伏把他杀了，我便可以相信你们，的确没有跟达延部勾连。如果你们做不到的话，请恕我不能听信你们的一面之词！我要看到那个人的首级！”
对于明军将士来说，根本不知道尾随的鞑靼兵马是谁统率的，但显然孛来知道。
孛来眼睛中闪动着光芒，道：“这件事我不能做主！”
沈溪笑道：“所以你可以回去请示亦不剌族长，如果他同意的话，我相信他要完成这件事不太难，因为以本官所知，带兵而来的达延部将领年轻气盛，没有多少头脑，你们族长也早就想杀他，对吧？”
孛来没有回答，不过从他的脸色看，沈溪没有说错。
这种情况让张永和马永成等人觉得很不可思议，沈溪居然对一个异族头领亦不剌的心理把握得如此清楚。
“那好，我回去后会把沈大人的话带给族长，希望族长能做出合适的选择，如果我们把首级带来的话，沈大人就相信我们，跟我们合作，是吧？”孛来道。
沈溪点头：“大明的目的，是消灭有野心的达延汗，这个人不但想统一草原，还想跟我们大明作对，之前他统率草原各部杀到我大明京城脚下，是我们难以容忍的，当我们诛除达延汗后，大明不会派流官治理草原，如果你们永谢布部能效忠大明，以后每年都进贡，并且保持边境相安无事，那大明愿意册封永谢布部为草原之主！”
“不行！”孛来的态度很坚决，“我们亦不剌族长并不是黄金家族血脉，没资格当草原之主。”
沈溪笑道：“大明陛下说他有资格，他就有资格，实在不行的话你们可以扶植一个傀儡，巴图蒙克妻妾众多，我记得没错的话，他有个儿子刚出生不久……总归你们亦不剌族长多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你只管把话带回去，这是他最好的机会，如果错过了，你们将同时面对我大明和达延部双重打击！”
孛来抱胸行礼：“那我便回去跟族长说！沈大人，告辞！过几天我们或许还会再见！”
……
……
孛来带人离开。
等人走后，张永彻底发作，朝沈溪嚷嚷。
张永道：“……沈大人这是哪里来的自信，连陛下都没做决定，你凭什么承诺？他们既然来寻求合作，为何我们要设置门槛？不管他们是否心诚，先合作再说，总归没有坏处……”
此时众将领出了帐篷，唐寅留了下来，同时在的还有马永成和刚探知情报回来准备向沈溪奏报的云柳。
张永发脾气，但没人敢说话，连马永成也静默不作声。
以前马永成的地位比张永高，但现在不同，以军中的声望，还有朱厚照的信任程度而言，张永都在他之上，平时马永成可以倚老卖老让张永听他的，但现在他便宁可让张永出来唱白脸。
沈溪站起身来：“你们以为现在亦不剌统领的永谢布部会跟几年前相比？”
张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对这些草原部族他本来就不了解。
沈溪再道：“达延汗之所以敢发动统一草原的战争，是因为他知道，过去这几年战事，除了达延部外，其余各部族损失惨重，当初永谢布部辉煌时，可以上战场的骑兵数量有七八万甚至十万之众，但经历连续战乱，如今能凑出一万多人马就算不错了……说什么五万兵马陈兵在河对岸，光靠吹牛的话，谁都会！张公公不知情最好不要胡乱带节奏，让狄夷看了笑话！”

第二一八四章 结果
张永很着急，他希望能早些跟永谢布部结盟，以便有更多的资本跟尾随而来的达延部兵马进行较量。当然，他最希望看到的结果还是不交战，直接带兵返回大明。
不过沈溪似乎对结盟的事情不那么上心，但也没直接拒绝亦不剌派来的使者，甚至开出非常过分的条件，让亦不剌递“投名状”。
张永被马永成拉走，回二人的营帐去商议事情，至于沈溪这边则显得很轻松。
唐寅没急着离开，摇头道：“沈尚书，您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现在这一系列操作愈发让人看不懂了……在平常人看来，鞑靼内部分化对立，您应该好好利用才是，岂能跟现在这般一来就狮子大开口？”
沈溪摊摊手：“伯虎兄你怎么会有如此看法？难道我提出的要求，不都切合实际吗？难道你对鞑靼人就没有丝毫怀疑？这事儿来得毫无征兆，突然永谢布部派人来来说要投靠朝廷，还让我完全相信他们，这种事换作你会直接应承下来？未必吧！我只能通过自己的方式试探一下他们的真实目的！”
唐寅道：“看来沈尚书早就知道咱们背后的追兵是谁统率的吧？”
沈溪点头：“乃是达延汗的二儿子，如今担任鞑靼人的济农，这个官职大意是副汗或者亲王，权柄极大，如同咱们汉人的丞相一般。”
唐寅惊讶地问道：“沈尚书想让永谢布部出面把达延汗的二儿子给杀掉？这……这怎么可能？这个二王子既然知道大明跟永谢布部有合作的可能，必定不会上当……沈尚书如此做，完全是把原本矛盾重重的两个鞑靼部族推向合作，怕是下一步咱们就要被前后夹击了！”
沈溪笑了笑：“那就静观其变吧！其实我也很好奇，鞑靼这次内斗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也许永谢布部头领亦不剌真的会听从我的建议，而他也真的有本事把达延部二王子给杀掉呢？伯虎兄累了，早些回去休息，今晚绝对不会有战事，等一觉睡到天亮，看旭日东升，这对你我来说将是非常惬意的事情。”
唐寅撇撇嘴，好似在说，你的追求也太低了。
不过唐寅的确没有继续跟沈溪找麻烦，本来这件事跟他的关系不大，以他现在的身份无权干涉沈溪的决定，就连张永和马永成两个监军最后都默认了，沈溪是给他面子才会听他建言。
唐寅离开后，沈溪终于可以轻松些，拿起地图来写写画画，因为很多东西跟史籍以及后世的地图不同，只有亲身到过草原见到后才能对地图进行调整。
就在沈溪专心致志绘图时，云柳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在沈溪帅案前站定，没有吭声，怕打扰沈溪的思路。
沈溪没有抬头，语气平和地问道：“护送永谢布部使节的事情已做好？”
云柳点头：“是的，大人，卑职派人跟随他们过河，试着查看河对岸的情况，不过这些人有很大可能会被永谢布部扣下。”
沈溪摇头笑道：“不会，他们如果选择扣人的话，意味着合作告吹……这次选择权在我们手上，我可以决定是否跟永谢布部结盟，如果他们违背盟约，对他们来说后果非常严重，因为不需要我动手，光是达延部的压力就能让他们的部族分崩离析。”
云柳神色迷惑：“大人如何知道现如今永谢布部内部出现极大问题，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沈溪微微摇头：“这只需用脑子想想便可，对永谢布部现在剩下多少人，我不关心，我只知道他们的力量根本无法跟达延部相比，事实上如果不是朝廷向草原用兵，永谢布部撑不过今年。对他们来说当前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跟我们结盟，要么撤兵到更西的地方，躲避达延部的锋芒……”
云柳面色古怪，思虑了一下才问道：“那为何他们不能归顺达延汗呢？”
“呵呵！”
沈溪脸上又浮现笑容，“在许多人看来，草原上哪个部族衰弱了，就可以选择投靠那些强大的部族，许多时候的确如此，但对于曾经是草原决定性力量的永谢布部来说，如此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因为当前达延部大势已成，绝对不允许草原上还有一支不受控制的部族力量，永谢布部投靠达延部，最大的可能是被分拆，达延汗会委派他的儿子去掌控，原先的永谢布部贵族会被彻底清洗一遍。”
“亦不剌不想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他人手上，所以自封为国师，取代曾经的亦思马因掌蒙古右翼三万户，本来达延汗只需一份委任状，便大致可以让亦不剌安份，但达延汗所做事情已经说明他对永谢布部的态度，宁可安排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人当国师，也不会给亦不剌任何声望上的便利，因为达延部最终的目的是要彻底消灭永谢布部，而不是逼迫他们臣服。”
云柳凤目圆睁，显然不能完全理解沈溪说的这番话。
沈溪笑了笑，道：“你不必纠结什么，只需要知道，现在要么亦不剌选择刺杀达延汗的二儿子，要么选择带领整个部族西迁，此外没有第三条路可走，这就足够了！”
云柳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溪没法对云柳解释太多，其实历史上的永谢布部在达延汗即将一统草原时，曾提出归顺，当达延汗派出二儿子乌鲁斯博罗特往永谢布部出任右部三万户济农时，为亦不剌谋杀，之后亦不剌在与达延汗的决战中彻底落败，选择西迁亦力把里、朵甘都司等地，并没有依附达延部。
从方方面面的情况看，亦不剌根本不可能臣服达延汗，虽然沈溪不知道因自己出现而产生的蝴蝶效应，历史是否会重演，却在尽力安排历史往相同的方向发展。
沈溪心想：“这个乌鲁斯博罗特根本没有他父亲的头脑，只是个近乎莽夫似的人物，如果亦不剌把乌鲁斯博罗特杀了，就可以让永谢布部跟达延部彻底交恶……就算永谢布部已不具备跟达延部抗衡的实力，但至少瓦解一个可能成为对手的势力。至于达延部之后要怎么对付永谢布部，那就不在我考虑范围之列！”
……
……
当晚河滩之地一片宁静。
士兵们难得过了一个太平无事的夜晚，清晨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天地间一片详和，出来晨练的沈溪很喜欢这种安宁的感觉。
“大人。”
荆越出现在沈溪身前，恭敬行礼。
天亮时军中将领便起来带兵操练，此时官兵已晨练完毕回帐整理内务。因沈溪没有安排行军计划，军中上下对于下一步动向存疑。
营地中升起袅袅炊烟，安静的氛围又提升许多，沈溪收回看向河对岸的目光，冲着身边的荆越道：“老荆，行军准备工作完成了吗？”
荆越显得很为难：“大人，斥候回报说，鞑子在咱们后方五十里左右的区域内驻扎，如果咱们顺着这条河流往东南方行进的话，最近处距离鞑靼营地不到二十里，这……怕是不那么稳妥。”
沈溪笑问：“怎么，怕跟鞑子作战？”
荆越苦笑道：“倒不是怕打仗，鞑子再多咱也不怕，不过现在不是河对岸的鞑子还没消息传回来么？指不定他们就按照大人吩咐的那样，把跟在咱们身后的鞑子首领给杀了……”
沈溪微微点了点头，没继续说出兵的事情，默默在河岸上走了一段路，才侧过身吩咐：“老荆，既然你觉得现在行军有所不妥，那就暂时按兵不动……传令三军，做好随时迎战的准备。”
“大人，要打仗了？”荆越吓了一大跳。
沈溪拍拍荆越的肩膀：“连你都说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当然需要主动做一些安排，就算不会真正开打，也吓唬一下鞑靼人，你说呢？”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荆越有些着急了，他没想到自己几句话就让沈溪改变主意，居然把开拔行军改成留在原地备战。
沈溪道：“照我的话去做吧，不用紧张，这场仗打不起来。下午日落前看看是怎么个情况，有可能会连夜行军，让将士们有个心理准备。”
荆越得到沈溪的答复，稍微放下心，但他去传令时还是忐忑不安，以至于刘序和胡嵩跃等人问他情况时，不敢正面作答，只说这是沈溪的安排。
吃过早饭，全军将士集结，分批次进入防御阵地，纵深部位上百门火炮按照队形展开，随时准备应对鞑靼人攻营。
沈溪亲自到各部督战，将士们士气大振，沈溪所到之处，欢声雷动。
到了中午时，沈溪下令官兵分批次撤下来，回营吃午饭和休息。
张永找到阵地上，对沈溪道：“沈大人，您这一连串动作真让人看不懂，咱在这里对着空气演练什么阵势？鞑子根本没有来袭的迹象。”
沈溪笑问：“如果我们不做出点儿举措，怎么会让追赶的鞑靼人觉得我们是想在这里跟他们决一死战？进而心生忌惮？又怎么让他们笃定我们没有跟亦不剌部勾连？”
“你……！”
张永瞪着沈溪，就差叱骂了。
沈溪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亦不剌顺利除掉率军跟在咱们身后的达延部大将，如果下午鞑子撤兵，说明亦不剌得手了，咱们可以轻松上路；如果他们没得手，咱就在这里等着，大不了按照张公公你所言，跟亦不剌结盟，让他们派船铺设浮桥，把我们接到河对岸去！”
……
……
午时刚过，有斥候到中军大帐禀告，说是在营地以东二十里列阵的达延部人马先是一阵骚乱，然后狼狈撤退。
张永和马永成等人一直都在中军大帐等候消息，听到这消息，多少松了口气，马永成问道：“沈大人，这是何意？鞑子怎么突然撤兵了？”
沈溪放下手上的案牍，微微一笑：“或许是永谢布部成功刺杀了达延部二王子呢？”
张永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因为暂时没有更多消息传来，中军大帐内的人只能继续等候。
到申时，斥候来报，鞑靼人再次撤出三十里，绕过昨日驻扎的营地，继续向东撤。
马永成此时有些信沈溪的话了：“鞑靼人那边应该是出什么变故！”
沈溪点头：“出了变故就好，就怕一潭死水，什么动静都没有，那才可怕。先等着吧，看来今日不用急着赶路了，鞑靼人都撤了，咱们行军还有何意义？先听听永谢布部的使者怎么说吧。”
张永好奇地问道：“沈大人确定是亦不剌动手了？万一是……”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马永成使眼色制止，毕竟中军大帐中还有他人，在将领面前质疑主帅乃是军中大忌。
张永和马永成选择回帐休息，一直到日落时分，鞑靼人再次向东撤出三十里，距离明朝营地已有八十里之遥。
鞑靼人原地驻扎，当天没有继续东撤的意思，如此一来，沈溪要从三角河滩地带继续向南撤兵也就不会再有任何阻碍。
一直等到天黑，对岸的亦不剌终于派人过河来跟沈溪接洽，使节仍旧是昨日的孛来，这次同时来的还有几艘船，运了一些箱子，好似是贡品，不过代表沈溪去迎接的马永成非常小心，让人把箱子全都打开来检查过，确定没有危险品后，才带着孛来到中军大帐跟沈溪见面。
这次中军大帐内聚拢的人更多了，连前一日未与会的王陵之等将领也都来了。
孛来一来便兴奋地道：“沈大人，我们不辱使命，已经把你想杀的人给杀了，这是他的首级！”
说着，孛来让人把一方木匣拿出来，打开后只见里面有一颗首级，在军中这东西非常常见，就连唐寅看到后也没有过激的反应。
马永成上前检查了一下，对沈溪道：“沈大人，是有颗首级在里面，但不能确定是什么人。”
孛来一听有些恼火：“这位公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没有完成沈大人的交托？我们已经顺利把巴图蒙克的二儿子给杀了，连首级都在这里，你们再有怀疑的话，就是说我们用心不诚？”
沈溪笑道：“只是有所怀疑罢了，不过本官相信你们！”
说是相信，不过沈溪还是上前仔细看过，但里面除了一颗首级外，的确瞧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张永道：“杀了就好，那咱们就是盟友了，你们什么时候把船只派来架设浮桥？”
对于张永来说，不在意达延部二王子是否真的死了，只要能跟永谢布部结盟，一切都好说，他要的是能尽快过河，鞑靼人撤兵是一回事，自己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又是另外一回事。
孛来则显得很惊讶：“跟我们要船只架设浮桥？不是说好要一起攻打巴图蒙克派来的人马？亦不剌族长已准备领军渡河，跟沈大人联手向达延部开战，趁着巴图蒙克主力未至，我们必须快刀斩乱麻！”
沈溪未置可否，这次马永成却提出质疑：“沈大人，现在可不能确信眼前这颗人头一定属于什么二王子，毕竟只是他们永谢布部的人一面之词。这位孛来使节，你先把话说清楚，你们是怎么把鞑靼二王子给诛除的？”
孛来道：“亦不剌族长去信给巴图蒙克的二儿子乌鲁斯博罗特，说准备开一个联席会议，商议如何出兵攻打明朝兵马，为保险起见，约定会面的地点在大黑河中央位置，如此双方都不吃亏。”
“乌鲁斯博罗特中计赴约，我们派出水鬼凿沉了对方的船只，又对着河面放箭，乌鲁斯博罗特不会游泳，在水上挣扎时被我们的人擒获，抓上岸后直接砍掉了他的脑袋！”
因为孛来讲述的事情太过容易，说完连张永都忍不住皱眉头。
王陵之诧异地问道：“杀一个鞑靼王子，有这么容易么？”
孛来非常气愤：“分明是我们设下的计策好，总归完成沈大人交待的任务，如果再不能结盟的话，那我们就要对你们宣战！我们永谢布部的尊严不容亵渎！”
沈溪笑着摆了摆手：“本官早就说过了，相信这就是达延部二王子乌鲁斯博罗特的人头！”
马永成担心地道：“沈大人，还是慎重些为好，如果鞑靼人暗中商定好，用一个假的鞑靼二王子首级来蒙骗，回头等我们跟达延汗的人马开战时反戈一击，那……”
张永道：“马公公，你可别危言耸听。”这会儿他已经不顾一切选择相信永谢布部，至于马永成则深谙兵不厌诈的道理，觉得亦不剌派来的使者说话不靠谱。
甚至连沈溪手下将领也都觉得，杀达延部二王子没那么容易，作为一部主将，不可能这么轻易被亦不剌设计除掉。
沈溪一摆手：“既然选择合作就不能有任何猜疑，本官给予永谢布部考验，就是想让双方建立起足够的信任，不留任何退路，既然永谢布部已完成任务，那我们的合作从现在就生效，我代表我们陛下，册封亦不剌族长为蒙古国师，统领蒙古右翼！”
虽然沈溪代表皇帝来宣布圣旨有僭越的嫌疑，不过在这非常时期，没人觉得沈溪说这话有什么不妥。
随即沈溪又改口：“这件事虽然没有完全定下来，但本官回去后便会上疏，事情很快就能厘定，绝对不会有错漏。”
孛来恭敬行礼：“那在下先谢过沈大人，不知道沈大人准备几时出兵？”
沈溪道：“本官并不暗算在这里跟达延部开战！”
“什么？”
孛来显得很惊愕，道，“沈大人，你分明是言而无信！我们已经投递了你所谓的投名状，把巴图蒙克二儿子的首级带来，你怎么能说不开战呢？”
沈溪义正词严：“以本官查知，乌鲁斯博罗特虽然死了，但他的父亲，也就是巴图蒙克正率达延汗部主力往刺勒川丰州滩而来，他麾下有五万精骑，后续还会有大批人马增援，敢问永谢布部可能派出两万人马与本官配合作战？”
孛来本来信誓旦旦说永谢布部有五万精兵，可当沈溪提出让永谢布部调两万人马配合作战时，孛来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沈溪道：“永谢布部在之前几次战事中被达延部抓住破绽，连遭败绩，损失惨重，现在一些归附的部族公然倒戈，而本官亲率人马，又是长驱直入草原腹地，这里对本官来说也算是人生地不熟……”
孛来嚷嚷道：“但沈大人也不能说走就走，我们可是有盟约的！”
沈溪点头：“本官说过的话，从来都是言而有信，本官说过要跟你们永谢布部结盟，就算是到我们陛下跟前，也不会更改。不过本官需要带兵往我大明延绥镇方向撤，只有等延绥地方兵马，还有我朝陛下统领的中军杀来，才有机会把达延汗击败，你们永谢布部也才能拥有草原上的话语权……”
孛来想了下，气愤地道：“沈大人是利用完我们，甩手不管了？”
沈溪道：“本官希望你们永谢布部能跟本官所部一起南下！沿途我们可以相互呼应，如此巴图蒙克的人马不敢贸然发起进攻，如果在这里开战，相信亦不剌国师也会看到局势对我们非常不利……请问在这里开战有什么好处？”
孛来环视了一下在场众人，神色犹豫，显然也拿不定主意。
沈溪再道：“孛来兄弟，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我是把你们当作自己人看待才会如此规劝……相信亦不剌国师能看到，如今这里已不适合你们部族生存，你们暂时得迁徙到距离大明更近的地区，等跟巴图蒙克的战争结束后，才能返回故土。请亦不剌国师放心，只要他这次能坚定不移跟我们大明合作，那在战后他跟我们大明都是受益者，他可以得到我们陛下的册封，甚至可以出任蒙古大汗！”
孛来摇头：“沈大人，你说的话很动听，但你见到巴图蒙克的人便远远避开，我们如何相信你？”
这话引起沈溪手下的极大不满，荆越出来道：“你有什么资格不信任我们大人？我们大人领兵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莫说是巴图蒙克的人，就算是你们永谢布部的人上来试试斤两又如何？”
“不得无礼！”沈溪喝令。
孛来虽然骄傲，但在明军营地里，却不敢随便发脾气，就算是被荆越威胁，也没说什么。
孛来道：“那请允许我回去跟亦不剌族长说明情况，看他如何决定，我们永谢布部现在都听从国师吩咐！”

第二一八五章 内讧
孛来带着乌鲁斯博罗特的首级和贡品箱子乘船离开明军营地。
为了体现出对永谢布部的重视，这次沈溪亲自送孛来上船，这也让孛来心中平添几分信心。
当船只远去，河对岸隐约闪现火光，显然永谢布部对这次和谈满怀期待，派人留在河边等待消息。
沈溪站在河岸上，马永成过来建言：“沈大人，有些事还是需要预作防备，怎知永谢布部不是跟达延部暗中勾连？仅凭一颗首级，并不能证明鞑靼部二王子已伏诛……”
沈溪微笑：“亦不剌已到穷途末路，没有任何道理跟达延部合作，就算那颗首级为假，亦不剌也仅仅是想向我们输诚，仓促间找一颗首级应付了事。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他敢找假的首级冒充，肯定会担心大明翻脸，到时候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绝对不会这么愚蠢！”
“可是……”
马永成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溪伸手打断：“马公公的担忧，本官也想过了，只是本官通盘考虑后，认为达延部和永谢布部之间无法配合无间，一方装作投诚，还献上本官之前指定的人的首级，另一方则默契退兵……如今他们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我方被压缩在狭窄的河湾三角地带，若真想对付我们，干脆调动兵马从水陆两线实施夹击，不是更有效？”
马永成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不由点了点头。
沈溪再道：“而且我没同意让他们跟我们一起出兵攻打达延部，以亦不剌派来的使节的态度看，他显然也不想冒这个险，也就是说，其实永谢布部的战斗欲望并不是很强烈，他们更愿意支持我们跟达延部交战，而他们坐收渔翁之利便可。”
马永成叹道：“还是沈大人考虑周全，本来咱家所想，不如趁着敌军立足未稳，跟永谢布部人马联手冲杀，一战定胜负。但听沈大人分析，原来您早就对永谢布部有所怀疑，所以干脆选择撤兵。”
沈溪不想对马永成解释自己为何要撤兵，巴图蒙克统率的汗部主力现在何处他还懵然无知，毕竟草原上情报传递不像中原内陆那么通畅，所以也就没办法有针对性地做出决策。
沈溪道：“跟亦不剌谈妥后，下一步就要抓紧时间撤退，要是达延汗知道他儿子被我们和亦不剌联手杀死，必定会疯狂报复，那时他可能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对付我们身上……如果我们不能第一时间撤回延绥，就可能在草原旷野上跟达延部五万精骑交锋。”
马永成一听非常紧张：“这么说来，确实该把着眼点放到撤兵上，沈大人是准备今晚连夜撤，还是明日一早？”
沈溪想了下：“总归要先等跟永谢布部商定好合作事宜再说下一步行动……如果就这么草草撤兵，亦不剌还以为我们是利用他，届时愤怒之下，说不一定会跟我们打上一仗，实不可取。”
马永成全力支持：“那咱家这就回去准备，希望今天晚上便能达成盟约，明日一早便撤兵，从这里回大明延绥境内可能要走千里以上，这一路可说凶险万分哪。”
……
……
张永和马永成回各自营帐去了。
沈溪没有跟两个老太监计较，心想：“这次陛下派来的两个监军太监虽然都是刺头，但基本没有阻挠我做决策，实属难能可贵……毕竟这次出兵非比寻常，若是一般人在鞑靼兵马压迫下恐怕早就精神崩溃，哭着喊着要逃回关内……”
沈溪返回中军大帐，这会儿军中将领基本都在，此时他们精神振奋，因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跟在后面的鞑靼人撤到八十里外，这意味着就算绕道灰河上游再向西进发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荆越道：“沈大人，咱撤兵大概几日能回到大明关塞内？”
所有将领均看向沈溪，显然这是大家伙儿都关注的事情。
沈溪叹了口气，心想：“当全体将士一心归去时，已无战意可言。如何才能调动他们杀敌报国的积极性？”
沈溪微笑道：“大概半个多月吧，不过半道上要过黄河，可能耗时要长一些。”
荆越嘿嘿直乐：“这鬼地方，刚来时还觉得新鲜，景色雄奇壮美，但连续赶路下来，看到的基本都是同样的景致，早就厌烦了，人也疲累不堪，回去后得好好休息下……出来一个月，人困马乏，也该咱回去风光一把了！”
“对，对！”
将领们开始撒欢畅谈，尽情说一些跟战事无关的话。
沈溪不忍心斥责他们，想到来日可能遭遇的惨烈的战事，心中多少有一些愧疚，毕竟他利用了眼前这些人的信任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沈溪尽量平复心情，和声道：“诸位，今晚将是咱们在这里驻扎的最后一天，明日天不亮咱们就继续撤退，这一路不会停歇，咱们把武器辎重带好，尤其是弹药，路上随时都有可能与追击前来的达延汗部交战，不得有任何懈怠！”
“得令！”
虽然荆越等人私下里嘻嘻哈哈，但在大问题上一点儿都不含糊。
这些人都跟沈溪打过仗，虽都是老兵油子，但胜在韧劲十足，吃苦抱怨过了，就把一切抛诸脑后，听从沈溪吩咐完成未走完的路。
“散了吧！”
沈溪说完向外甩了甩手，众将领嬉皮笑脸勾肩搭背离开，等人走完后，沈溪整个人轻松许多。
沈溪正要回到帅案后坐下，本已走出帐门的唐寅突然折返回来，毫不客气地来到沈溪旁边的马扎上坐下。
唐寅耷拉着脑袋，神色间很是不忿：“突然觉得沈尚书你就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欺瞒那么多人，到现在你都不肯告诉他们未来要遇到什么……”
沈溪诧异地问道：“告诉他们什么？伯虎兄这话实在让人费解！”
被唐寅骂沈溪也不着恼，他明白对方猜到一些事，却不肯承认。
唐寅道：“军中将士哪个不是爹生娘养的？如果只是为了某些人的理想便需献出生命，未免太过强人所难……希望沈尚书能记得今日的话，把将士们平安地带回去，否则就算在下身在阴曹地府，也不会原谅沈尚书今日的欺骗！”
沈溪没有跟唐寅争辩，笑了笑道：“伯虎兄累了，居然开始胡言乱语，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咱们便要动身返回大明！”
……
……
亦不剌最终接受了沈溪的提议，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派孛来过河，送上亲手书写的效忠书，还邀请沈溪过河商议大事，不过却被沈溪断然拒绝。
孛来过来的时候已是后半夜，沈溪仍旧选择在中军大帐接见。
除了沈溪精神抖擞外，其余参与接见的人精神状态很差，尤其是张永和马永成，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孛来道：“沈大人不肯过河，是否意味着沈大人要领军沿着灰河往南，不过如此绕路有些远，我们恐怕会先到延绥……沈大人是否帮我们开出一些证明，让守关将士知道我们去意，不对我们生出敌意呢？”
从孛来的话，沈溪意识到，亦不剌也不想跟大明兵马一起走。
明朝兵马才是巴图蒙克此番图谋的主要目标，如果有明朝兵马牵制达延部精兵，亦不剌的部族就有机会安全西迁，总之亦不剌不想以他部族的残余力量跟达延部硬拼，只想在旁捡便宜，白得胜利果实。
沈溪道：“我们的行军路线，不劳贵部费心，我会给你们通关文牒，到了三边任何一地，只要把文牒送上，再交上你们投诚的国书，就算守关将士不允许你们入关，也不会出兵攻打！现在我们是盟友，但这种关系还要等我回到朝廷后，才能正式确立，现在只是口头上的约定！”
孛来有所质疑：“沈大人是在用自己的名誉担保吧？我们相信沈大人，也相信大明，别等到最后翻脸不认人啊。”
沈溪笑着点头：“本官不会言而无信，而且你们自己也能分辨出，我们没有跟你们永谢布部开战的计划，否则的话，以我们的人马数量，还有大量辎重，过河并不是难事，一直不过河是尊重你们部族！”
孛来看到明军中有人乘坐羊皮筏子在河中捕鱼，知道沈溪所言非虚，当即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后双方又进行磋商，并约定好最后的会面地点——延绥镇驻地榆林卫城。
等商谈结束，孛来再次离开，这次依然是沈溪到河边送行。
送走永谢布部的使者，军中上下算是彻底放心了，除了眼前少了个心腹大患，还除掉跟在后面的达延部兵马的将领，局势朝着对大明有利的方向发展，将领们士气高昂，除了负责巡防的人，其余全都回去安然睡觉。
沈溪也收拾心情回到寝帐。
此时寝帐内，云柳和熙儿早为沈溪准备好蒸腾着热气的洗澡水和毛巾，当前条件特殊，领兵将领和士兵可以到河流浅滩处洗澡，沈溪作为主帅则不能太过随意，现在终于有机会好好沐浴一番。
“大人，辛苦了。”云柳走过来，一身女装，显得非常娴静温柔。
沈溪道：“现在算辛苦吗？辛苦的还在后面，此时做的不过是在为接下来那场恶战做铺垫罢了！”
……
……
沈溪继续带领兵马起行，这次他们不是向西，而是折道向南，开始往大明疆土走。
跟永谢布部结盟后，军中监军和将领明显更有自信，行军时官兵们士气比之前提升了许多。
就在沈溪准备往南绕道前往延绥时，延绥地方尚未收到任何关于沈溪要撤兵回来的消息。
谢迁下令下骑兵出击跟鞑靼正面交锋受挫，便一改先前的策略变成坚守城池不出，连皇帝调兵的圣旨都没有遵守，谢迁和王琼分别上疏，跟朱厚照请求不出兵或者少出兵。
当两方上疏送到张家口堡为张苑见到后，张苑喜出望外，在他看来这是对付谢迁和王琼一次非常好的机会。
“……这两个不识相的老东西，陛下让他们发兵往援宣府，是给他们面子，他们居然敢上疏讨价还价，不是找死吗？咱家这就去跟陛下禀奏，好好惩治一下二人！”张苑在跟臧贤大概商议后，便带着两份上疏去见朱厚照。
平时张苑得到奏疏面圣，基本不会带上文本，光靠一张嘴去说，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朱厚照懒得看这些东西，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编造谎言，信口胡说。
但这次情况不同，他要攻击谢迁和王琼，必须拿出“证据”来，而现在证据就在他手上，巴不得朱厚照把两份上疏好好看一看，定谢迁和王琼大不敬之罪。
可当张苑到了守备衙门，却被侍卫挡在前院。
后院较为逼仄，总共只有几个院子，却要住进大批太监和侍卫，一般人非请半步不得靠近。张苑抬头看了看天色，冲着阻拦他的侍卫喝斥：“咱家有要紧军情禀告陛下，你们敢阻拦？”
侍卫非常为难，哭丧着脸道：“张公公见谅，这是陛下亲口吩咐，小人哪里敢抗旨不遵？陛下此前专门派人前来传话，说要跟重要人物讨论军国大事，所以……任何人都不得进去打扰。”
张苑一听马上慌张起来，暗忖：“本以为是陛下没起床怕人打搅清梦，所以才不让人进去，原来陛下是在里面见大臣……却不知是哪个不识相的东西居然敢到这里来进奏军情？难道他就不怕咱家对付他？”
“让开，咱家要进去！”
张苑可不管这些侍卫的阻拦，不顾一切往里面硬闯。
就在侍卫们左右为难，不知是否该动粗时，里面一个人走了出来，冷笑着看向张苑。
张苑打住脚步，没有再莽撞往里面冲，因为他知道当着这人的面冲撞禁卫，自己要吃大亏。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钱宁。
钱宁笑道：“张公公，想必手下跟您提醒过了，陛下正在里面接见重要人物，不能让人进去打扰，张公公明知故犯，非要为难陛下的侍卫，难道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张苑一怔，暗自琢磨：“这次我来告谢迁和王琼不尊上谕的罪状，若是我自己也硬闯让陛下心生不悦，陛下自然也就不把我告的状当回事，还是要慎重些，不能让钱宁逮住把柄。”
张苑板着脸解释：“咱家是怕有人对陛下不利……这张家口堡到底不是京城，甚至连宣府行宫都比不上，这小小的守备衙门，若有人对陛下不利的话，你钱指挥使可是能承担责任？”
钱宁笑道：“张公公不必吓唬人，陛下的吩咐，我遵照命令办事便可，至于张公公你……呵呵。”

第二一八六章 被封锁的消息
看着钱宁那得意的嘴脸，张苑气急败坏，不过他没办法解决对手，只能在那儿干生气，他本想问钱宁到底朱厚照见的是谁，几时才能见完准许他进去，但因钱宁嚣张跋扈的模样太过刺眼，张苑不再跟钱宁废话，干脆转身离去。
张苑回到私宅，臧贤心急火燎过来：“公公，刚得到消息，说是宣大总制王守仁王大人到了张家口堡，赶去面圣了。”
张苑怒斥道：“怎么不早说？”
臧贤一愣，显然不明白张苑为何如此生气。
张苑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王伯安来做什么？他不会是来跟陛下告状的吧？”
“这个……”
臧贤摇头道，“暂且不知，不过听说王大人带了两万多宣府精兵过来，可能陛下之前发出的调兵令生效了，王大人为表忠诚才亲自带兵前来？”
张苑脸色凝重：“这点咱家之前倒是没想过，陛下自九边各处调兵，张家口堡自然会来一些平时跟咱家不对付的官员和将领，那些粗鄙武夫好应付，但各处文官督抚……”
臧贤虽然见惯张苑喜怒无常，但一时间捉摸不透张苑在想什么，赶忙分析道：“张公公，其实您不必太过担心，这位王大人的衙所本来就距离这边近，亲自过来不足为奇，不过其他地方的督抚不可能到张家口堡来，带兵的最多是总兵和副将等，这些人绝对不敢对公公有不敬。再者说了，九边跟您作对的督抚，不就两位王大人，还有个胡大人吗？”
“已经有三个，两个还是总制，管着那些巡抚，就算剩下那个巡抚还是陛下宠信的领兵大臣，这还不够吗？”张苑气急败坏。
臧贤道：“公公放心，这些人威胁不到您。”
张苑这才想起来朱厚照见客的事情，把情况大概一说，问道：“如此说来，面圣的人是王伯安？”
“呃……”
臧贤稍微琢磨一下，点头道，“照理说应该是他，不过因为公公没进去亲眼见过，谁知道是不是呢？”
张苑气恼道：“这么下去可不行，一堆人跟咱家有成见，而且现在王伯安和胡重器二人都在张家口，他们现在还有了直接面圣的便利，若咱家再不做点什么，他们会不断在陛下面前说咱家的坏话……一次两次陛下还不会采信，但时间久了，陛下依然会对咱家产生怀疑。”
臧贤一边点头，一边心想：“这是您老平时攻击沈大人和谢阁老他们的套路吧？可莫要以为你这一套会轻易被别人沿用，那些人面圣机会少得可怜，哪里有工夫攻击你？”
张苑道：“刚才咱家被钱宁阻挠，面圣受挫。等天黑后再去一趟，你帮咱家罗织王伯安的罪名，就说他擅离职守什么的，等见到陛下后一并参劾！”
臧贤非常为难，不过看张苑态度坚决，知道没法回避，只能赶紧拟定奏疏。
张苑握紧拳头：“让你们这些人联合起来对付咱家，咱家让你们不得好死！”
……
……
朱厚照见完访客，已经天黑。
这次张苑再来，终于可以不用通报便直接面圣，朱厚照一脸疲态，显然之前见客耗时太长让他不厌其烦。
张苑心里抱怨：“该死！这会儿旁人刚见过驾，陛下正心不在焉，怕是弹劾官员效果没预想那么好。”
“老奴参见陛下。”张苑跪下来磕头。
朱厚照一摆手：“都说了多少次了，私下见朕不用下跪，真是麻烦！有事就说吧！”
为了体现自己对皇帝的忠心，张苑学会每次面圣都下跪磕头的习惯，而且心底里也不打算轻易更改，他小心翼翼站起来，试探地道：“陛下，刚得到三边总制王琼王大人，还有到延绥治理军饷的谢阁老上奏，他们……提出，让陛下不征调三边兵马到宣府来参与会战！”
“嗯？”
朱厚照皱眉，没说什么，不过怒色已跃然脸上。
张苑道：“老奴不敢耽搁，赶紧把奏疏带来交由陛下过目……请陛下御批，是否应该遵照两位大人的意思？”
张苑学精明了，不掺和进自己的意见，只是把事情说出，让朱厚照自己去感受，然后做出决定。
尽管朱厚照心情烦躁，但还是把张苑递来的两份奏疏拿在手上详细看过，他先看谢迁那一份，等看到谢迁的确不想调兵往宣府时，也就懒得去看王琼那一份。
朱厚照怒道：“怎么回事，难道朕说的话不好使？朕已安排好，要在宣府跟鞑子进行决战，他们为何还要这么说？”
张苑本想直接攻击二人，但一想又不合适，不由想到臧贤之前的交待，便试探地道：“陛下切勿动怒，或许两位大人另有思虑！这不两位大人说了，从三边到宣府路途遥远，调兵过来至少一个多月，就算骑兵快一些，也要大半个月才能抵达……而且三边防守区域辽阔，若调兵出来以至于后方空虚，可能会生出变故……”
说话的时候，张苑一直打量朱厚照的反应，当他发现皇帝一张脸涨得通红时，也就放心了。
张苑心道：“原来要火上浇油，并不一定要跟随陛下的语气去强调什么事，说反话效果反而更好。”
朱厚照一拍桌子，“不管有千般理由，抗旨不遵就不对！立即下旨，着令三边即刻调兵，五万人马一个都不能少！违抗者严办！”
张苑道：“陛下，如此是否会……”
“张公公，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你只需要为朕草拟圣旨，然后下达地方便可！”
朱厚照气恼地一挥手，“圣旨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送到，还要派人督促各地出兵，如果哪个地方少一兵一卒，相关督抚就要担负责任，朕至少调动二十五万人马在宣府，谁都不能阻碍！”
张苑巴不得这么做，但还是一副为难的样子，苦着脸点头道：“老奴这就去吩咐，陛下，您可千万莫要生气，免得龙体违和，您可是老奴和天下百姓的凭靠啊！”
……
……
王守仁带兵到张家口堡南边的营地后，第一时间入城面见君王，跟朱厚照禀明军情。
随即王守仁离开守备衙门，去见早前随驾抵达张家口堡的胡琏，这也是二人在宣府作别后首次会面。
尽管张家口堡和宣府相去不远，情报传递相对通畅，但因有张苑从中阻挠，使得王守仁和胡琏间的联系几近断绝，二人又不敢私自联络，免得张苑更有理由攻击二人图谋不轨。
王守仁到了胡琏帐中，此时胡琏还在城中巡防，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到上更时分才回来。
“……重器兄你可真辛苦啊。”王守仁见到胡琏，便觉得胡琏比之前更显瘦削和沧桑，不由自主感慨一句。
胡琏神情中带着一抹苦涩，请王守仁坐下。
等茶水奉上，胡琏把相关人员屏退，显然是想单独跟王守仁叙话。
胡琏道：“经我所查，鞑靼虽然在张家口堡外集结重兵，但统领兵马的并非是鞑靼小王子本人，但无法确定是哪位亲信，而外面盘踞人马数量也远没有传闻中那么多，大概只有两万上下，不过因为鞑靼人分兵频繁袭扰我边塞，使得各处烽烟不断，敌军数目也被无限夸大。”
王守仁皱眉：“在下也察觉情况不妙，鞑靼人再怎么骄横跋扈，也不可能在我兵锋极盛时强攻宣府，这太不明智了，恐怕这路鞑靼人马的目的就是牵制我大明在宣府地区的军队，让陛下不能领军出塞。”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浓浓的担忧。
胡琏问道：“伯安你可知悉沈尚书的消息？”
王守仁微微摇头：“听重器兄的意思，张家口堡这里也没有沈尚书讯息？这……情况不太妙啊，按照常理，鞑靼人安排如此局面，牵制意图明显，应该是要图谋沈尚书所部，难道草原上已经开始交战？”
胡琏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起来，显然他跟王守仁都想到一个问题，为何鞑靼人一直在宣府周边骚扰，就是不撤军？
答案是要么沈溪与鞑靼人主力的作战尚未结束，此时双方正在草原腹地打得个不亦乐乎；要么是沈溪已兵败，鞑靼人可以集中精力打宣府，趁着战胜沈溪的势头跟大明决战。
胡琏叹道：“这个鞑靼小王子，野心不小啊。”
听到这话，王守仁不由叹气，苦笑道：“鞑靼小王子便是如今被称为达延汗的巴图蒙克，已大致完成对草原部族的统一，若非大明在今年出兵，鞑靼只需要剿灭右翼的永谢布部和左翼的科尔沁部，即可达成目的。所以沈尚书出兵策略没错，只是在出兵后……很多事不能朝预期发展！”
胡琏不再言语，他的担忧比王守仁更甚。
王守仁问道：“重器兄查到的狄夷军中情况，可有跟陛下奏禀？”
胡琏无奈摇头：“说了有用吗？现在不但张公公刻意封锁一切关于鞑子的消息，陛下自己也对当前情况有了定论，况且我没有证据能表明关外鞑靼人到底有多少，所以……”
王守仁心想：“重器分明是不想惹祸，或许跟之前一次上奏陛下无功而返有关，陛下对身边阉人如此信任，谁又敢在陛下面前犯颜直谏？”
胡琏补充道：“更着紧的是，至今未有沈尚书消息传回，到底鞑靼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看不太懂。伯安，你之前去面圣过，陛下可有对你做出安排，比如说出兵援救沈尚书？”
王守仁道：“莫说出兵草原，陛下甚至连沈尚书名讳都未曾提及，现在军中普遍在传，说沈尚书出塞后打了败仗，还有说沈尚书通番卖国的，各种消息都有，视听混淆之下，陛下还会相信事实？”
“如果可以的话，咱们还是派人去草原上打探消息，一定要弄清楚沈尚书如今下落，胜败先不论，至少要了解发生了什么！”
胡琏摇头：“难！”
一个字评语，便让王守仁意识到胡琏似乎不太愿意配合。
王守仁未勉强，点了点头：“若不知沈尚书消息，我等只能听从陛下吩咐，继续抽调兵力至宣府，把本次战事重点放到张家口堡，若能在跟鞑子的交战中获胜，此战目的也就达到了！”
……
……
王守仁跟胡琏的商谈没有取得实质性结果。
双方内心都有些回避，在援救沈溪和听从圣谕之间，他们更倾向后者，作为大明文官，明哲保身惯了，沈溪在草原上遭遇麻烦已是无法更改的事情，即便二人再关注也无济于事，因为兵马调度大权并不在他们手上。
此时张家口堡守备衙门内，丽妃收拾心情换上男装出来，在小拧子和几名侍卫跟随下，到了临近守备衙门的一处别院，里面有丽妃派出去查探消息的廖晗，以及小拧子找来的几名本地商贾。
“参见拧公公！”丽妃不想泄露身份，所以来人只当小拧子是主事者，廖晗站在一边不敢随便乱说话。
小拧子一摆手：“行了，不必多礼，几位说说吧，草原上可有关于兵部尚书沈大人的消息？”
小拧子说话非常直接，根据丽妃吩咐，他找来宣府周边跟北方有贸易的商贾打探情报，因为开战在即，商贾商机断绝，再加上朝廷有可能会盘剥地方，这些人需要寻找靠山，这会儿正好有消息说有宫中要人刺探消息，他们自然凑了过来。
能巴结上皇帝身边的红人小拧子，已算这些商贾的造化。
一名四十多岁的老掌柜走了出来，“鄙人姓栾，据手下所言，沈尚书出塞后便向北进兵，之后就没了消息！”
小拧子皱眉：“往北进兵？这算什么消息？走的哪条路，走了多远，路上是否遭遇鞑子……把话说清楚才有赏！”
老掌柜没法一下子回答小拧子这么多问题，支支吾吾白天也说不明白，就在小拧子行将发火时，丽妃出面说话：
“这位老人家，既然你说是你手下告诉你的情况，却不知你那手下现在何处？亦或者是你胡编乱造欺骗拧公公？”
老掌柜大惊失色：“绝非如此啊……拧公公，鄙人再有胆子，哪里敢欺瞒您老人家？”
“谁是老人家？”
小拧子皱眉，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
本来小拧子板着脸一副要杀人的模样，听到这里，和颜悦色许多，如此老掌柜胆气足了些，道：
“据老夫所知，当时碰到沈尚书的位置是在土城……沈大人没有为难咱们买卖人，不过吩咐，不允许做回来后乱说，之后沈大人便继续领军往北，大概是往宣德卫旧址去了……”
小拧子不知该问什么，看向丽妃。
丽妃追问：“几时的事情？”
“这个……”
老掌柜有些迟疑，考虑良久才道，“大概是五月十八、十九的样子，那时距离朝廷说的沈大人出兵不过三两天时间，所以鄙人以为手下胡说八道，并未当真。”
丽妃点头：“那便是了。”
因为沈溪真实出兵时间跟朝廷公布的出兵时间有五天之差，使得很多情报显得不对称，就算有人探知消息也不敢随便上奏，因为事情太过匪夷所思，时间跟里程完全对不上，连他们自己也对此持怀疑态度。
丽妃自言自语：“怪不得到现在没一点消息，感情有消息却没人敢上报！”
小拧子问道：“你们还有谁有沈尚书的消息？只要查实重重有赏……”
因为老掌柜说了关于沈溪所部的情况，本来还有人想瞎编乱造，这会儿也都不敢作声了，廖晗在旁道：“拧公公，卑职派人去查过沈大人的消息，但因为此地是宣府，沈尚书是从大同出塞的，这边商贾基本是从张家口到草原，想知道更多消息也难。”
丽妃一看这架势，便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讯息，当即摆摆手，意思是不用再听了，转身往里屋而去。
小拧子点头：“既然没查到什么，你们就继续去查，如果有人敢对你们的人或者货物动歪脑筋，只管跟咱家说，咱家会为你们做主！”
“拧公公福泽庇佑，我等铭感于心！”
老掌柜带头跪下来向小拧子磕头。
小拧子道：“不用多礼，咱家又不是官员，你们不需如此多礼……以后好好为咱家办事便可，先下去吧。”
小拧子在百姓面前的确少有摆架子，他要摆架子主要是跟朱厚照身边人，因为没有架子就意味着没有尊严和地位。
等小拧子把人打发走，带着廖晗一起进入里屋，只见丽妃在一张潦草的军事地图上画着东西。
“五月十八、十九就过了土城，这位沈大人行军速度倒是不慢，他走这么快的目的是什么？难道真要封狼居胥，做一点样子欺骗世人？”丽妃凝眉沉思，喃喃自语。

第二一八七章 杀子之仇
从大黑河往南，道路并不是很好走，将士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只有沈溪清楚，如果按照现在的方向继续走下去，大概六七天时间就能到大同镇，大致位置是团山附近，可由兔毛川直接入关到大同右卫，这次行军就会有个结果。
但沈溪不准备返回大同，不涉及鞑靼人沿途阻挠的问题，主要是因为他亲手制定的军事计划未完成，此时返回无异于会落人口实，同时也会让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军心士气就此泄去。他打算继续带领兵马到河套之地，完成既定计划，至于关内明军是否会按时出现在约定地点，并不在考虑范围内。
走了两天，过青冢，也就是传说中的昭君墓，便到灰河上游水位较浅的区域，沈溪下令渡河。
因为军中带有大量羊皮袋可轻松组装成羊皮筏子，只需再寻找木板搭设桥面即可，浮桥轻松成型，鞑靼尾随的人马并没有上前来袭扰，经过一天一夜折腾，全军终于安全渡过灰河。
沈溪抵达灰河西岸，已是六月初九下午，兵马没有继续行进，而是选择留在河滩地带休息，一方面拆卸浮桥同时给羊皮袋放气需要时间，另一方面得调查永谢布部的位置，防止出意外。
傍晚时分再次有士兵用羊皮筏子在灰河上捞鱼，沈溪在河岸上慢步，对岸的情况尽收眼底，唐寅过来跟沈溪汇报军情，顺带问了一句：“沈尚书，您对鞑靼人的情况了若指掌，不知现在鞑靼主力距离我们有多远？”
沈溪微微摇头：“大概两百里左右吧。”
唐寅眼前一亮：“如此岂不意味着我们现在彻底安全了？为何不直接往东南走，返回大明疆土，而要继续西行？”
沈溪打量唐寅：“伯虎兄说的话，我怎么听不太明白呢？西去不照样可以回大明？难道伯虎兄对周边地形很了解？”
唐寅看着南方，在夕阳的光辉照射下，巍峨大山映入眼帘：“虽然在下对塞外地理不是很熟悉，但沈尚书那份军事地图在下却看过，知道从这里再往东南方向走大概四五百里，就能返回大明朝境内，可沈大人却执意要往西走，分明别有所图！”
沈溪看了看周围，发现没什么人听到，这才放下心来，蹙眉道：“伯虎兄的话，实在让人费解，你可知道我们出兵的目的？”
“知道。”
唐寅道，“沈尚书一心打胜仗，说带着大家回大明，不过是欺骗将士让他们放下戒心……再往西南走，便是成祖时设的东胜卫旧地，此后必会过黄河，看起来似乎一直是向南走，但一段时间内会距离长城越来越远……由此可见，沈尚书为达成目的，不惜利用将士们的信任！”
沈溪看着唐寅，脸上露出苦笑：“伯虎兄为何把我说得如此不堪？从出兵开始，我们的目的就是绕道草原，引诱鞑靼人前往河套地区，如果敌人不上当，我们在延绥入关也没人有话说。”
“但要是现在我们就折身回大同，请问把既定军事计划置于何地？完成了陛下和朝廷的交托么？现在朝野已有人造谣，说我出兵后就找地方藏了起来，坐视陛下带兵跟鞑靼人交战，还有传言说我投敌卖国，此刻回大同，岂非落人口实？连自己制定的计划都没完成，还有何脸面要求旁人按计划行事？”
唐寅并非不讲理之人，仔细思索沈溪的话后，点头道：“沈尚书要继续往西走，无可指责，不过在下想问一句，不知几天能到延绥镇？”
沈溪语气平淡：“最多一个月吧！”
唐寅苦笑道：“在下早说过，不会干涉沈尚书决定，不会出去乱说，但也请沈尚书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尽可能多地把将士带回故土，绝不能让所有人都成为草原上的孤魂野鬼！”
沈溪听了连连摇头，心想：“素来玩世不恭的唐大才子，几时有如此责任心和胸怀？他的意思不会是想提醒我，把他安全带回去吧？”
因唐寅为人处世跟以前相比有了很大的改观，沈溪没再跟他争辩。
唐寅明知沈溪“不安好心”继续领军西行，却没有出言点破，而是跟随兵马一起走，足以说明唐寅没有恶意。
回到中军大帐，沈溪特地让唐寅留步，让对方看一下他绘制的军事地图。
等唐寅仔细看过，惊讶地问道：“原来沈尚书早就知道我们走的是什么地方，连路线都提前设计好了？”
沈溪摇头：“难道伯虎兄没发现，我标注的只有我们走过的路？我只能根据大概记忆，知道我们现在到了什么地方，把方向和路线记录下来，至于前路……依然吉凶未卜！”
唐寅又详细打量一番，叹了口气：“看来从这里到延绥，还要走很远。”
沈溪笑问：“伯虎兄想打退堂鼓了？”
唐寅看着沈溪，断然摇头：“走到现在，若再说放弃的话，等于之前的路白走了，在下理解沈尚书的决定，如果连我们这路人马都不能取得寸功，指望其余人马……唉，说句难听的，怕是几十年也未必会有什么进展，能守住疆土就算不错了！”
沈溪夸赞：“看来伯虎兄对大明边疆形势有自己的独到见解。”
唐寅一抬手，打断沈溪的恭维，“边疆怎么样，不用沈尚书说，其实都摆在明面上，大明自太宗后，便已转变策略，由攻转守，朝廷要按照当初对待北元的方式开战，只有沈尚书这样让鞑靼人惧怕的人领军才可。”
沈溪道：“伯虎兄这是抬举在下。”
唐寅问道：“那下一步，咱们便要前往黄河渡口过河吗？以在下所知，东胜卫西南方的君子津渡口水势较为平缓，历来是渡河首选之地。”
沈溪点头：“是。可惜东胜卫城早就不在了，现在具体什么样子，没人知晓，更不要说君子津是怎生模样……照理说东胜卫故城以及君子津地理位置重要，永谢布部会派专人打理，不应荒废才是……一切等过去后再说吧。”
“永谢布部不是跟我们结盟了吗？”唐寅问道。
沈溪摆摆手，没有回答唐寅的问题。
让唐寅看到他亲手绘制的军事地图，已算推心置腹，他不会再跟唐寅探讨更多关于行军的问题，同时沈溪自己也需要静下心来琢磨，如何才能在未来长达一千多里的行军中，不跟鞑靼人起正面冲突，保证未来真正决战时，自己所部占据有利地形。
……
……
就在沈溪所部过灰河时，巴图蒙克的人马也渡过了黑河，直接杀到敕勒川丰州滩地区。
这片地区土地肥沃，地形平坦，灌溉便利，地理上称为前套平原、土默川平原，如果历史没改变的话，再过七十多年，驻牧于该地的达延汗之孙——俺答汗召集各族能工巧匠，模仿元大都，在此破土建设具有八座楼和琉璃金银殿的雄伟美丽的城池，大明朝廷赐名“归化城”。
几天前巴图蒙克得知二儿子被突入草原的明军跟永谢布部联合设计诛杀，大为震怒，没有直接南下跟沈溪交战，而是带兵过了大黑河，径直杀到永谢布部核心领地，可到了地方才发现永谢布部已西迁，敕勒川地区只剩下一些想浑水摸鱼的小部族。
巴图蒙克本来是一个很有理智的人，不过盛怒之下却下达屠杀令，对于那些诚心前来归附的小部族没有丝毫留情的意思，直接下令灭族。
六月初九，夜。
巴图蒙克开完汗部大会，挥退左右，独自留在中军大帐内，黯然神伤。
一直到二更时分，巴图蒙克长子图鲁博罗特一边咳嗽一边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巴图蒙克见到大儿子，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一边转过身背对门口方向，一边用手擦去眼角的泪痕。
“……父汗，现在外面传言四起，说父汗违背诺言，明明对天盟誓不屠杀主动投靠的部族，现在却恣意屠戮敕勒川地区的牧民，必会带来恶果。”
除了图鲁博罗特外，没人可以这么指责达延汗，也是因为巴图蒙克对满都海哈屯诞下的几个儿子非常信任，尤其是对图鲁博罗特亲睐有加，因为按照蒙古长子继承制传统，未来会由图鲁博罗特继承他的汗位。
巴图蒙克没有回头，厉声喝道：“这些部族曾依附永谢布部，算是亦不剌的半个帮凶，现在亦不剌带领族人迁走，他们想占据这块肥沃的牧场，再谈归附之事，实属狼子野心……此等人见异思迁，根本没有忠诚可言，一旦我们撤兵他们绝不会诚心投效，我为何要留着他们？”
图鲁博罗特解释道：“但罪魁祸首始终是亦不剌，还有那个明军将领。”
突然间巴图蒙克沉默了，营帐内安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巴图蒙克转过身来，眼睛显得异常深邃，一种恐怖的力量在他身体周围凝结。
巴图蒙克一字一句地说：“谁做的恶，必须由其本人承担，亦不剌也好，沈溪也罢，他们的下场只有一个，死……明朝皇帝已不可能出兵援助，如果不趁机除掉沈溪，他会阻挠我统一草原的大业！不过图鲁，你弟弟死了，难道你不伤心？”
图鲁博罗特突然意识到，达延汗对他产生了怀疑。
众所周知，巴图蒙克今年三十八，他这些儿子年岁普遍不大，三儿子如今不过十七，真正能跟图鲁博罗特争夺继承权的只有二儿子乌鲁斯博罗特，从达延汗敕封乌鲁斯博罗特为济农这一尊崇的身份，更改继承人并不是不可能。
但如今随着乌鲁斯博罗特被杀，图鲁博罗特作为达延汗长子，继承权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
图鲁博罗特赶忙为自己解释：“孩儿自然伤心，但不会表现出来，孩儿会化悲愤为力量，替弟弟讨回公道……父汗可以委命我为先锋，让我亲手解决那个万恶的明军将领，为乌鲁斯报仇！”
巴图蒙克尽管对长子有所怀疑，但最后还是断然摇头：“你弟弟之死已无可挽回，我不想再因一些变故失去你这个长子，带兵尾随明军之事，我会交给旁人！”
……
……
六月十二，延绥再次得到圣旨，朱厚照仍旧下令三边需要调兵五万往宣府，并且强调不得有任何拖延，王琼非常为难。
也就在当天，他收到来自北方的斥候传回的消息，这也是开战后第一次得到沈溪所部的讯息。
王琼不敢有丝毫怠慢，赶紧去向谢迁“求教”，在这节骨眼儿上，他宁可把决定权交给谢迁，这样即便事后出了问题，他也会是文官集团力保的对象。谢迁再怎么专横跋扈，也没到推卸责任的地步，所以只要谢迁决定的事情，事后不可能会迁怒他人。
谢迁听到圣旨内容，面色沉重，他老脸蜡黄，即便知道皇帝没有就之前的出击失败而怪责，甚至给予奖赏，心病依然没有痊愈。
谢迁咳嗽几声：“之前上疏之已明确说过，三边防务不容有失，陛下突然调兵宣府，等于说延绥、宁夏和甘肃三镇均会出现兵力空虚的情况，宣府周边有鞑靼人袭扰，难道这里就没有吗？调五万人马……咳咳，延绥怎么可能一下子抽调那么多人？”
王琼试探地道：“谢阁老，陛下龙颜大怒，下旨斥责三边调兵不力，若继续拖延，难免为小人所趁，很可能会在陛下跟前攻讦谢阁老和在下……”
谢迁打量王琼：“那你的想法呢？”
王琼犹豫一下，道：“以在下看来，宣府并非此战主战场，最后的大战可能仍旧如之厚此前所言，在三边周边展开……既然陛下要调兵，何不以地方屯田老弱兵士为主，驰援宣府？”
谢迁没有怪责王琼，开始思考如此行事的可行性，半晌后点头：“倒不是不可，但陛下可是要征调延绥最精锐的骑兵……”
王琼道：“骑兵的问题，倒也好解决，谢阁老不妨想一下，骑兵的主要用处在于紧急驰援，以及主动出击。三边一下子抽调五万人马，哪怕只是各卫所用来屯田的老弱，也会使得地方防备空虚，再想出击已无可能，骑兵短时间内派不上用场！”
等王琼把话说完，谢迁脸色多少有些难看，因为之前正是在他力主下派骑兵迎战鞑靼人，结果遇挫而回，如此正好印证了王琼说的骑兵暂无大用的说法。
两千打六百，结果居然旗鼓相当，自损还在狄夷之上……
这样的战果，让谢迁就此打消出兵赚取战功的想法，此时对于王琼的建议，自然是大为认同。
“嗯。”
谢迁微微点头，意思是这件事可以商议。为了避免王琼紧咬不放，他有意转变话题：“德华，你之前不是说有两件事吗？还有一件是什么？”
王琼神色迟疑：“斥候得到了一些关于兵部沈尚书的线报！”
“你再说一遍，关于谁？沈之厚吗？”
谢迁之前在调兵问题上态度模棱两可，整个人显得很疲累，毫无精神可言，但听说事关沈溪后，脸上突然有了光彩，就差伸出双手抓着王琼的衣领问个明白了。
王琼对谢迁的变化非常诧异，连忙道：“是的。本来我们在北方草原上安排的斥候，并未查获任何关于沈尚书的消息，但近来一些东套平原地区的小部落向西迁徙，他们的牧民向我们的斥候提供了情报，原来沈尚书自大同出兵后，先到土城，继而抵达九十九泉，再折道西行……”
“后续呢？”谢迁关切地问道。
王琼摇摇头：“之后便没了消息，大概知道沈尚书沿着草原上一条河流走，中途未传有接战的消息，不过听闻达延汗已调集重兵围堵拦截，战事很可能在过去这段时间已发生，只是消息未传回而已。”
“情报传递太过滞后！”
谢迁气恼地道，“草原上发生什么，都不能第一时间获悉，等知道确切的情况，黄花菜都凉了……”
面前这位首辅大人的表现让王琼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对这场战争没有任何期待的谢迁，对沈溪的表现却有着很高的期待。
所有人关注的焦点都落在沈溪这路人马上，谁都知道，这场战事即便有胜果，也不可能看朱厚照和他领导的中军，最终还是要靠沈溪和他统领的兵马撑起大明这片天空。
王琼道：“因为草原上战争频繁，那些小部落迁徙情况异常严重，之前给我们提供线报的游牧民现在不知迁徙到了何处，以目前的情况看，沈尚书准备从东套地区进入河套，再转而南下往延绥进发，这跟沈尚书之前预定的行军和诱敌路线吻合。所以在下想，若是上疏陛下，告知沈尚书行踪，或许可以把出兵驰援宣府的事情挡下来，再请示陛下，从三边出兵驰援沈尚书，如此有很大的可能将鞑靼兵马击败……”
王琼的设想明显经过深思熟虑，不过他的话话还没说完，谢迁已抬手打断。
王琼问道：“谢阁老觉得如此不合适？”
谢迁打量王琼，叹道：“德华，你觉得就算之厚带兵到草原，鞑靼人有几分可能会调重兵跟他决战？”
这问题让王琼很难作答，稍微迟疑后才道：“这不好说。谢阁老，现在谁也不知鞑靼人的战略，不过以目前情报看，鞑靼人的确有调集重兵围追堵截沈尚书所部。”
当谢迁把问题提出来时，王琼已感觉到，谢迁无意出兵驰援，于是尽可能为沈溪说话，在他看来，沈溪精心绸缪的诱敌计划，已逐渐变成现实，如果因各路人马不配合放弃支援，进而导致沈溪战败，那就太过分了。
谢迁摇头：“以你所言，鞑靼人早就盯着之厚这路人马，却让他行军大半个月都没开战，说明鞑靼人可能已意识到这是个局，所以选择息事宁人，宁可派兵骚扰我边陲各关隘，不让我军出兵驰援，如此避免决战的发生！”
王琼点了点头，觉得谢迁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
“在下之前也有想过，鞑靼内部纠纷不断，达延部要是拼着自身巨大损耗与沈大人开战，在无法整合中小部族的情况下，实属不智。行将统一草原，此时当以保存实力为先，达延汗会尽量避免与沈大人所部决战……不过这么说的话，他们没必要派出那么多兵马骚扰我边陲，这不合情理啊！”
无论王琼持何等立场，都只能选择支持谢迁。他不考虑谢迁所提建议是否合理，就在于王琼始终把自己当作文官集团的中坚，甘受谢迁驱策，一切以谢迁的决定为先。
谢迁不知道素有主见的王琼会迁就自己，觉得是自己的考量是正确的，当即道：“鞑靼人就算要跟大明开战，也会挑软柿子捏，难道他们会觉得沈之厚所部是软柿子？”
王琼尽管不想承认，他还是摇头：“沈尚书统领的兵马，可说是我大明精锐中的精锐。”
谢迁点头：“对，所以鞑靼人知道沈之厚承担着诱敌深入的重任，怎么可能会上当受骗？倒是陛下那边绝对不能出事，哪怕我们派出人马驰援，最后什么都没发生，只要陛下安然无恙，我大明将士也无损失，那这场战事我们就是胜利的一方……你说呢德华？”
王琼心想：“谢阁老的看法，是要保证目前不战的局面，所以无论如何也没法说他留兵驰援沈之厚，我为何要忤逆他呢？”王琼继续点头：“谢阁老所言极是。”
谢迁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所以，调去宣府的骑兵，必须是我延绥的精锐，保住宣府才是当前第一要务。以沈之厚的能力，回兵延绥并非难事，只要他不主动挑衅，鞑靼人也不会犯着他，在没得到援兵的情况下之厚敢跟鞑靼人叫板吗？所以……他出兵不为什么功劳，只要能安稳回来，边陲安安稳稳，那我们为何要奢求打胜仗？守住边陲便好了嘛。德华，你说呢？”
王琼被摆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最后只能点头，勉强同意谢迁的说法。

第二一八八章 不好惹
三边调兵了。
由谢迁参谋，王琼拍板定案，派出五万人马驰援宣府。
带兵的是延绥总兵吴江和副总兵林恒，同时还有参将、监军数人，第一批兵马从延绥镇调配，分骑兵和步兵两批赶往宣府，林恒所部第一批出发，以骑兵为主，行进速度会快许多，至于吴江率领的步兵则会后期抵达。
出兵时，谢迁和王琼亲自相送，谢迁在城楼上看着将士远去的身影，沉默不语。
王琼把人马送出城，也来到城头，跟谢迁一起看着东去的队伍，不由叹道：“等各处人马抵达宣府，怕要等到七月中旬了，难道会战要在七月底进行？”
谢迁负手而立，目光深邃：“管他呢，既然陛下主意已定，由得他折腾去……几十万大军云集宣府，至少安全方面不会再有问题，只要圣驾无忧，朝廷也就四平八稳，难有变故！”
王琼面带忧色，但当谢迁看过来时，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相对。
谢迁正色道：“德华，现在三边调离大批人马，更需加紧防御，日后如果再有鞑靼人前来袭扰，不用问出兵与否，只管闭城死守，就算不迎战，朝廷也能理解！”
王琼不由摇头苦笑，因为现在三边兵力空虚，不需要讨论谈出兵与否的问题，只要不战，那就杜绝了失败的可能。
沈溪担任三边总制期间，佛郎机炮和火铳基本配发到每个千户所，以至于现在鞑靼人基本不敢接近城塞，但即便如此，鞑靼人依然年年犯边，就在于大明除了守城厉害，到了旷野上就显得很无力。
王琼本要送亲自谢迁回总督府，不过谢迁摆手示意让王琼先去打理城中防务，自行下了城楼，下面已有马车等候。
副总兵侯勋出现在王琼身旁，王琼收回目光，再次回头望向东方的地平线，脸上再次浮现浓浓的担忧。
侯勋行礼后道：“大人，已按照您吩咐加强城防，就算鞑子调集重兵前来攻城，也不会出状况。”
“嗯。”
王琼脸色阴沉，郑重其事地吩咐，“这几天盯好鞑靼人的动向，如果他们继续前来骚扰的话，也不能完全坐视不理，适当派出骑兵出城列阵，做做样子，只要不跟他们正面交锋便可。”
侯勋琢磨了一下王琼话中之意，诧异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虚晃一枪，迷惑鞑子，不让他们知道我们城中防备空虚？”
王琼斜着瞄了侯勋一眼：“有些事情知道便可，不必揭破！让城头的炮兵配合骑兵，总归不能让鞑子靠近城塞五里内，这件事由你亲自负责，遇到事情直接到总督府跟本官禀报，不需理会其他人吩咐！”
侯勋只是个副总兵，本来处在出力不讨好的位置上，结果现在总兵和另一个副总兵离开，他由此掌管整个延绥防务，一时间竟有些不太适应。不过他知道听令行事总没错，而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知道王琼比谢迁更务实，所作安排也更有针对性，当即俯首听命。
……
……
各处人马都在有条不紊调往宣府。
朱厚照自九边抽调人马，再加上他带到张家口堡的卫戍京畿的部队，合计大概三十万之众。
以前朱厚照觉得开战就得动用百万雄兵，但沈溪解释鞑靼人把所有能上战场的壮丁加在一起也未必能凑够十万，朱厚照便明白三十万规模的会战已经可以决定大明国运。
在朱厚照看来，以张家口堡为依托，自己统帅三十万大军跟鞑靼人交锋，基本可以保证十成胜算。
这些天朱厚照不再闭目塞听，也是因为张家口堡守备衙门实在太逼仄，就后院这么块巴掌大的地方，想不跟外界接触都难。
到这个地步，张苑也终于放弃阻止皇帝跟大臣接触，朱厚照除了晚上仍旧会跟一些女人厮混，平时也会抽出时间跟领兵的大臣见面，私下里还会研究沙盘和军事地图，找来丽妃商议战情。
朱厚照没带谋臣，或者说他跟那些谋臣有嫌隙，再加上前一段时间对大臣不信任引起军中反弹，使得朱厚照只能从丽妃这里听到些许实话，其实连丽妃也不会真心给朱厚照出谋划策，因为朱厚照脾气古怪，只喜欢听一些称赞的话，又不相信沈溪的计划会成功，让丽妃无可奈何。
丽妃最终只是帮朱厚照参谋一下在张家口堡举行会战的可能性，没有过多掺和进具体战略的制定，主要是说一些浅显易懂的东西，把敌我双方的情况向皇帝进行分析。就算如此，对朱厚照来说也是受益颇多。
朱厚照成天嚷嚷御驾亲征，自以为有高人一筹的带兵和作战经验，但其实全都是纸上谈兵，在战略安排上难以面面俱到，甚至到前线他也从来不关心后勤补给以及粮道的问题，这些事全都由王守仁和胡琏等人负责。
到六月初十，朱厚照做好开战准备。
当天晚上，朱厚照把张苑、胡琏、王守仁叫来，同时让丽妃在屏风后旁听，终于忍不住要有一番作为。
当三人抵达时，朱厚照在守备衙门正堂案桌后坐下，简单的君臣之礼行过，朱厚照一摆手：“朕今日叫你们来，是询问一下当前的情况，并准备明天或者后天出兵跟关外的鞑子打一场，让鞑子知道朕的厉害！”
朱厚照突然没来由要出兵，让张苑、胡琏和王守仁不可思议。
张苑道：“陛下，现在各军镇兵马尚未调来，此时出兵……是否太过仓促了？还是等兵马齐全，再跟鞑子交战也不迟。”
胡琏和王守仁虽然没说什么，但大致意思也是如此。
你这个当皇帝的，兴师动众征调各路人马前来会战，结果大军还在路上，你就自作主张开战，这不是拿大明将士的生命开玩笑吗？
朱厚照道：“所以朕得先问清楚情况……现在张家口堡周边，大明有多少兵马？”
这个问题张苑可回答不出来，只能看向一旁的胡琏和王守仁。
王守仁作为宣大总督，只管本地军务，对全局不了解，这件事只能问名义上的宣府巡抚胡琏。
胡琏奏禀：“启奏陛下，张家口堡内原有士卒六千，若再加上民夫的话，有万人，加上陛下亲自带领以及后续抵达张家口堡的人马，一共有七万六千余，在保证城塞安稳的前提下，可以调集五万大军出击！”
朱厚照皱眉：“才五万人？”
显然皇帝对这个数字不是很满意，张苑察言观色，之前他不支持出兵，是怕冒风险。不过只要大军不入草原，朱厚照不离城塞，是否出兵对他没有多大影响，反正这次交战只是在张家口堡以北的旷野上展开。
张苑道：“胡大人，之前张家口堡驻兵不过六千，怎么现在轮到要出兵，就要留两万多人驻防？”
胡琏毫不客气，直接反驳：“六千人马是非战时的驻兵数量，若战时城中兵马数量必然倍增，这样的常识也需要跟张公公您介绍？”
张苑悻悻然，若说朱厚照对军事的理解属于一知半解，到他这里就属于一窍不通，张苑完全是外行，知道自己无法跟胡琏争辩。
朱厚照点了点头：“现在城外鞑靼兵马至少有五六万人之众，若只能动用五万大军，那出兵之事确实应该好好斟酌一下。”
胡琏忍不住要把城外鞑靼人的真实情况说明，王守仁察觉胡琏异动，先一步出面：“陛下，如今鞑靼兵马在关外骚扰，每日边塞烽火不断，扰得百姓不得安宁，的确到了我军出兵迎头痛击以振奋军民军心士气的时候……”
朱厚照显得很兴奋：“王卿家也认为朕的想法很好是吧？朕确实觉得不该让那些鞑子再撒野下去，朕几次到城头，都看到鞑子踪迹，他们就在城外五六里到十里左右的区域转悠，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还以为朕好欺负！”
胡琏和王守仁都不由皱眉，皇帝这番话太像小孩子发脾气了，让人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
张苑道：“陛下出兵事关重大，得好好斟酌才是……”
之前张苑觉得出兵没有任何问题，但现在王守仁主动提请出城作战，他便觉得其中有什么阴谋，总之是敌人赞成的事情就一定要反对，这便是张苑现在秉承的官场哲理。
朱厚照一摆手：“既然出动人马数量不多，就以机动性较强的骑兵为主吧……先出兵三万试试，如果鞑子把所有兵马调过来应战，朕再做安排，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朕不是好惹的！”
皇帝这话完全就是小孩子掐架，王守仁和胡琏都觉得太不靠谱了，但相视一眼后依然保持沉默。
胡琏本来意见很大，但王守仁主张出兵，作为盟友在没思量清楚前他也只好同意。
朱厚照晚上还有别的节目，摆手让几人退下，等人走后，丽妃在小拧子的陪伴下走出屏风。
“丽妃，你觉得朕刚才说得怎么样？朕要振奋将士军心士气，让他们跟朕一道取得一场辉煌的大捷！”
朱厚照非常兴奋，就像个孩子一般雀跃表功。
丽妃心里一阵哀叹：“这不就是个孩子吗？”
想到自己所托非人，居然向一个有着童心的少年求得宠信，以她成熟且野心勃勃的心态而言很难接受，不过她非常善于自我开解，随即想到，眼前可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更重要的是眼前之人的儿子能继承大明江山社稷，瞬间丽妃便感觉自己没那么大的抵触情绪。
丽妃笑道：“陛下运筹帷幄，深得兵法精髓，王大人对陛下策略也是十分认可，不过……张公公和胡大人却似乎保留意见。”
朱厚照稍微琢磨一下，点头道：“丽妃你不说朕还没记起来，张苑这狗东西的确想反对，他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奴才，朕从来不会把他的意见当作参考……丽妃，后天一清早，你换上戎装，跟朕一起到城头观战如何？”
丽妃心里直打怵，很不想以身犯险，这场战事跟她本来就没多大关系，不过她还是装出一副开心的模样：“陛下要亲自督战，妾身自然要陪伴陛下左右，护驾君侧。”
“呵呵，爱妃你可真是忠心耿耿，朕就喜欢你这样有见识的巾帼英雄，可惜你不是男儿身，不能陪朕疆场杀敌，不过陪朕一起看到一场胜利，也是你的荣幸了！”朱厚照覥着脸说道。
丽妃心里一阵厌恶，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恭敬行礼，领受朱厚照的好意。
朱厚照对旁边的小拧子道：“小拧子，你赶紧安排銮驾事宜，朕后天要上城头观战，不能出什么差错，至于前期情报工作务必做好，要把鞑子兵马动向调查清楚，朕不想打没准备的仗！”
朱厚照对军事本就一知半解，安排的差事更是让小拧子摸不着头脑。
“调查情报，不该由胡大人和王大人负责吗？怎么让我去做？我哪里有本事去调查鞑子动向？”
虽然小拧子觉得朱厚照的安排非常不靠谱，但还是老实领命：“是，陛下。”
朱厚照兴致很高，把丽妃揽在怀中，道：“丽妃，距离开战还有两天，朕要好好放松一下，等时间一到朕就会非常忙碌，这两天你把节目尽量安排得精彩一些，朕觉得你近来越来越会办事了……”
……
……
胡琏和王守仁离开守备衙门，赶往张家口堡城北的营地，直接到了胡琏的军帐前。
下马车进入帐中，把所有人屏退后，胡琏问道：“伯安你为何突然支持陛下出兵？你明知道现在城内准备不足，此时出兵一定会出现各种问题，各路人马间也缺乏配合……”
胡琏在军中很久，知道他手下带的都是什么兵。
本来就是从各地征调京城换戍的人马，其中湖广、江西、广东等地曾跟随沈溪打仗的精锐，现在已经跟着沈溪出征草原去了，剩下的被他带着到宣府来，各地官兵语言不通，再加上带兵将领分属不同布政使司，骤然糅合到一起，为了利益开始争夺不休。
如此一来胡琏便意识到，手下根本是一群酒囊饭袋，上不了台面，更别说是正面跟鞑靼人交战。
王守仁道：“重器兄之前不是查清楚了，其实关外的鞑靼兵马不过一万上下，甚至有可能连一万都不到？”
胡琏皱眉：“伯安你的意思，是让我军主动出击，试探敌人的虚实？”
王守仁摇头：“试探虚实就不必了，其实以在下这些天的观察来看，宣府周边鞑靼人马的数量跟重器兄查到的情况基本一致，而且这些人马并非鞑靼精锐，也就是说，其中很多人马都只是被达延部拉来壮声势的中小部落人马，根本不可能与我军五万兵马形成胶着之势。”
“所以呢？”
胡琏有些跟不上王守仁的思维。
王守仁显得很坚定：“在下就是想以这种方式让陛下意识到，其实当前的鞑靼兵马并没有多少，等鞑靼人溃败，陛下便会意识到，其实宣府一线鞑靼人马是鞑靼人用来牵制我中军，不让我们出兵的散兵游勇，真正的主战场在旁处！”
胡琏这才明白王守仁的良苦用心。
胡琏叹道：“倒是可行，不过如此是否太过冒险？要知道现在宣府周边鞑靼骑兵数量不少，就算不是达延部精锐，但鞑靼人自小在马背上长大，个人战力毋庸置疑，若一战不下，怕是对陛下龙威有损。”
王守仁问道：“重器兄认为，是陛下的威严重要，还是最后的胜利重要？”
胡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仔细想了一下王守仁的话，现在皇帝被奸佞欺瞒利用，再加上鞑靼人牵制，宣府这边迟迟不出兵，使得沈溪一路人马陷入险地……
最后胡琏叹息：“既然陛下已做出决定，为人臣子，自然要听从陛下御旨办事，唉！希望这场战事能一切顺利，既能打退鞑靼人，又能让陛下看清楚局势……不过，我这心里还是很担心哪！”
王守仁笑道：“没什么可担心的，若重器兄实在不想领兵出征，后天战事就交给在下负责吧！”

第二一八九章 莫得罪小人
张苑一头雾水，不明白王守仁为何要支持出兵，他在出了守备衙门后，头上的皱纹也未缓解。
因为已入夜，张苑除了要安排人通知出兵事宜，再就是把许泰和臧贤叫来商议。
本来没许泰什么事，不过现在涉及出兵事宜，张苑为了保证出兵受他的控制，于是把宣府副总兵许泰叫来商议一下。至于具体怎么作战，朱厚照基本不会管，所有安排全都要臣子来完成，张苑不懂这些，也只能假手于人。
许泰和臧贤得知具体情况后，也有些意外，因为此前种种迹象表明，朱厚照要等各路人马到齐后来一次规模空前的大会战，提前动手让人看不懂。
许泰道：“张公公，后天出兵的话，若有差池，那可如何是好？北关外鞑靼兵马有五六万甚至十万，现在张家口堡的守军数量没到这个数吧？”
听到要出城，许泰先怯战了。
许泰出生于武职世家，曾祖父许成被封为永新伯，祖父许贵袭爵，任羽林军左卫指挥使，父亲许宁袭锦衣卫指挥使，最后担任署都指挥佥事。许泰承袭父职，为羽林前卫指挥使，后考取武状元，擢署都指挥同知。去年，以副总兵协守宣府。
这也就意味着，许泰升官快，一个是家世好，一当官就有爵位护身，另外便是考取武状元，但实际上他带兵作战的经验基本为零，再加上年纪轻资历浅，短时间内很难再有升迁的机会，于是便拼命巴结皇帝跟前近臣，希望另寻跷径加官进爵，而不是立功受赏。
张苑怒道：“怎么，没打仗你就怕了？陛下对你可是寄予厚望。”
许泰多少有些尴尬，自己有多少本事，他很清楚，也明白以自己的身份不可能充作先锋，最多是跟着大部队出城走一走，在皇帝面前混个脸熟。
张苑到现在终于发现许泰不像是有能耐之人，转头看着臧贤问道：“你且说，王伯安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为何主张陛下出兵？”
臧贤有些迟疑，思索半响后试探地问道：“或许王大人是想立下军功？”
张苑生气地道：“王伯安是这样的人？此人做事滴水不漏，如果他觉得出战有危险，定会全盘考虑，岂能说出兵就出兵？咱家当时听他说话，便觉得有阴谋，可惜咱家不知道他到底安的什么坏心眼。”
因为张家口堡外鞑靼兵马数量一直说不清道不明，连臧贤也不知到底有多少，人云亦云下也认为城外鞑靼人有五六万之众，这严重影响了他的判断，冥思苦想后不得要领，只好道：“这个……请恕小人不知王大人到底有何用意，两天后可以着重观察一下，及时做出应对。”
张苑气恼地道：“这王伯安，突然玩花样，让咱家不得安宁，难道是沈之厚那边跟他暗中联系上了？顺着这条线索查查，及时了解沈之厚在草原上的动静，这都一个月了，依然音讯全无，就算战败身死，也不该跟现在这般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臧贤满面难色：“小人这就去，公公切莫动怒，小人顺着线索查，一定有收获。”
……
……
京城，宣府发回的情报越来越多，不过却没一样涉及到开战。
延绥那边倒传来骑兵主动出击奏凯的消息，百姓知道是一场胜利，但具体如何却众说纷纭，民间对于这一战成果肆意夸大，有说杀敌五千的，也有说杀敌五万的，百姓对于皇帝出征后的情况非常热衷，以讹传讹之下，没人在乎真相。
只有朝廷少数人知道这场所谓的“大捷”只是杀了两百多鞑子，而知道大明损失比鞑靼人还要大许多的则更加稀少。
六月十一，中午，一个消息传到京城，让关注这场战事的人再也坐不住了。
朱厚照提出要在来日，也就是六月十二主动出击，跟鞑靼人在张家口堡外开战，跟之前朱厚照调集各路人马齐聚宣府的消息几乎前后脚传到京城，张鹤龄心怀忐忑，没有招来弟弟张延龄交待，直接入宫去见张太后，详细禀告，试图让张太后阻拦战事发生。
永慈宫内，张太后一副慵懒的模样，端坐于靠窗的凉席上，旁边几名宫女为她扇风。听说儿子要马上开战，张太后无奈地道：“寿宁侯，难道哀家不想让皇上休战吗？可惜鞭长莫及，况且就算可以劝告，但皇上他会听从吗？既然选择了开战，那就由得他吧，只要不亲自上阵便可。”
张鹤龄紧张地道：“太后，如果不阻止的话，或许陛下真会做出披挂上阵的事情……想当初京城保卫战时，还是太子的陛下亲自上城头跟鞑靼人交战的往事，难道太后娘娘忘记了？”
张太后身体稍微颤抖，显然回想起当初的情况，脸上忧色更甚。
张鹤龄道：“陛下任性起来，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都劝不住，只能太后娘娘可以出面阻止……只有您的话，陛下才听得进去。”
张太后幽幽叹了口气：“你实在高看哀家了，如果哀家有那本事的话，早就让皇上回来，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不过既然你来跟哀家提了，哀家自然会修书一封，提醒皇上小心行事，至于他是否会听，又另当别论。”
张鹤龄恭敬行礼，没过多争辩。
张太后马上让人为她起草劝说朱厚照不要冒险的懿旨，即便懿旨不需要张太后亲笔书写，不过最后还是盖上了张太后随身印信，随即张太后让人把懿旨交给张鹤龄。
张太后提醒道：“寿宁侯，你派人去见皇上时，一定要跟他说一声，京城有人挂念他……不但哀家，还有坤宁宫主人……再就是京城防务，皇上不在你一定要严防死守，自先皇时朝廷就对咱张氏一门恩宠有加，你可不能辜负了前后两任皇帝的信任。”
张鹤龄跪下来磕头：“臣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若京城有失，臣弟愿意自刎谢罪。”
张太后摆摆手：“说那么严重干什么？只要有一颗赤胆忠心便可，回去对建昌侯也说明哀家的意思，旁人都可以出问题，唯独你们兄弟不行！”
“臣弟领命！”
张鹤龄继续磕头。
……
……
张鹤龄从皇宫里出来，时间未过未时，他匆忙回家，没等下脚便听过来帮他压轿的下人说张延龄来了。
“他消息倒是挺灵通。”
张鹤龄语气中多少带着一丝不屑，进去正堂，只见张延龄正在那儿调戏寿宁侯府一名丫鬟，那丫鬟模样看起来倒也水灵，可惜此前张鹤龄从未留意过。
张鹤龄没去想丫鬟是谁，这次张氏一门经历大起大落，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发生很大变化，寿宁侯府内丫鬟更换一大批，概因之前他们兄弟犯错被罚，家产大半被抄没，重新恢复权力后，府上丫鬟数量比之全盛时少了一大截。
“咳咳。”
张鹤龄稍微清了清嗓子，张延龄听见后立即正襟危坐，没有再为难那小丫鬟，小丫鬟见老爷来了，霞飞双颊，连耳朵脖子都羞红了，赶紧行礼退下。
张鹤龄板着脸道：“看你像什么样子？主人没个主人样，居然在堂上跟下人苟且？”
张延龄笑嘻嘻道：“这算什么苟且？不过是逗弄一下罢了，大哥你还别说，这次寿宁侯府找的丫鬟，一个比一个质量好，回头有那看来赏心悦目的丫鬟，咱们兄弟换一换，正好建昌侯府还缺几个美人儿……”
“你说什么鬼话？”张鹤龄怒喝。
张延龄仍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大哥动怒了？本来就是嘛，以大哥现在的本事，不过才纳了两房小妾，大嫂便不高兴，这些模样周正的丫鬟留在大哥府上实在是暴遣天物，还不如便宜弟弟……”
“住嘴！”
张鹤龄一摆手：“这种事，不想跟你去说！我刚入宫去见过太后。”
张延龄笑眯眯地道：“小弟就是知道大哥刚去见过姐姐才过府来的，不知你跟姐姐说过些什么？不会只是说前线情报吧？比如说明天皇上要跟鞑子开战？”
张鹤龄黑着脸喝问：“怎么你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张延龄道：“哪里啊，大哥，你想多了！但既然是陛下主动开战，只能由得他的意思行事，又不关咱们兄弟什么事。皇上又非三岁小孩，他会亲自带兵跟鞑子交手？刀剑无眼，这可不同于城头，那是自家的底盘，皇上没那么笨！”
说话间，兄弟二人坐了下来，张延龄仍旧跷着二郎腿，整个人显得轻松又自在。
“你这脾气，该改改了！”张鹤龄苦口婆心道，“遇到事情，总拿那副吊儿郎当的态度应对，任谁见了都会生气！你啊你……太后已下懿旨，让为兄派人送去宣府，提醒陛下小心谨慎，不得强出头。”
张延龄神色平静下来，道：“大哥应该还没找人送吧？”
张鹤龄道：“为兄现在怕有人作梗，连太后娘娘的懿旨都不能及时送到陛下手中。”
张延龄试探地问道：“大哥是说张苑那狗东西？”
虽然张鹤龄沉默以对，但相当于确定了。
张延龄道：“既然大哥知道会遇到麻烦，就不该去见姐姐……见姐姐有什么用？姐姐不过是妇道人家，只会躲在深宫，有什么事还是会让我们兄弟去办。”
张鹤龄着恼道：“莫不是陛下要出兵，我还要瞒着太后？这次就是想看太后娘娘做如何反应，之前太后派高公公去陛下身边，看起没起到什么作用，军中大小事务基本被张苑把持，现在京城这边得到宣府的情报不多，很多消息都显得严重滞后，反倒是这次陛下出兵的消息传得挺快……”
张延龄道：“大哥是怀疑姓张的狗东西玩花样？别想了，皇上坚持要出兵，那见风使舵的狗东西敢把消息拦截？看着吧，如果皇上得胜还好，若是遭遇败绩，指不定多少人要倒霉，那狗东西自以为得势，若失败再看看，他还不得承担最大的责任？”
张鹤龄微微摇头：“西北军中事务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以为兄看来，鞑靼人不会轻易跟大明军队在张家口堡这么敏感的地方开战！”
说话间，张鹤龄又看着自己的弟弟，“先不说陛下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几天很多人把状告到我这里来，甚至听说还有人要到宣府去告你的状？”
张延龄一摆手：“说军情就说军情，扯到我身上作何？小弟我并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最多是赚了点儿银子，让人看了眼红罢了。张苑那狗东西在京城安排的一些人，也被我给一锅端了，他人不在京城，还想靠他那些傀儡赚钱，他脑袋被门夹了？以为没人跟他争夺利益？”
“你！”
张鹤龄气恼地指着张延龄。
张延龄道：“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吧？我跟谁争你都可以生气，现在我是在跟一个奴才争，这可曾经是咱府上的奴才，送到宫里当眼线的，你看看人家现在还记得咱对他的恩情？”
“这狗东西现在翅膀硬了，在朝中广布党羽，又要行刘瑾那一套，刘瑾有本事那也就算了，他算什么东西！这次他在京城找人敛财，被我给发现了……这事不用担心，料他也不敢把事情公开！”
张鹤龄长长吁了口气，倒不是他放心了，而是一种无语的表现。
“难怪我们与陛下联系的渠道一再被挤压，现在你已代表我张氏一门跟张苑交恶，那意味着他会不择手段对付你我兄弟，张苑分明是陛下在刘瑾后培植起来的第二个阉党头目，他乃陛下亲信，你跟这种无耻小人斗法有什么意思？他可以不择手段，那些文官却不行，你把他得罪惨了，意味着我们要被一个小人惦记，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的道理你不懂？”
“我不管！现在京城是我们兄弟的地头，那狗东西犯在我手上，我绝对不会饶他！我不能动他，难道动他身边几个敛财的帮凶都不行？”张延龄显得很气愤。
张鹤龄道：“这件事先不提，你现在赶紧叫人把太后懿旨送到宣府，咱现在张氏一门所有权力、财富都建立在陛下当政的基础上，如果陛下出了事，咱张氏也就跟着完蛋大吉。你可记得，陛下身边这些人，你最好别碰，就算再不甘心，也要知道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你要赚钱，为兄不会阻拦你，你就不能偶尔也听为兄一两句？”
张延龄很不甘心，最后一甩手道：“行了，张苑这狗东西咱暂时不跟他计较，大哥这样总该满意了吧？”

第二一九〇章 不是外人
六月十二是朱厚照提前定下的出兵跟鞑靼正面交战的日子。
这日天刚蒙蒙亮，朱厚照便起床，昨夜他独自安寝，清早起来神清气爽，丽妃早早便过来帮朱厚照更衣，为其穿戴厚重的戎装。
小拧子一路小跑进来，温言细语道：“陛下，早膳已备好，您用过膳再换戎装也不迟。”
朱厚照心情大佳，也不跟小拧子计较，眉开眼笑道：“朕不饿，今日出兵，比什么都重要，吃早饭只会让朕思绪迟钝，还不如空着肚子直接上城头。把张苑叫来，朕要问问他兵马准备得怎么样了！”
小拧子转身快步离开。
这边丽妃终于帮正德皇帝换上戎装，朱厚照对镜而望，意气风发：“爱妃，你觉得朕这一身如何？”
丽妃看着镜子中正德那不伦不类的造型，心里直想发笑，却又不得不出言恭维：“陛下英姿勃发，今日必定能一战功成。”
“欸！爱妃你这说法有问题，俗语云一战功成万古枯，朕怎能做那踩着万千士兵尸骨求取胜利的无道昏君？再者说了，今日不过是试探出兵，能否一战而成，存在疑问。朕不奢求此番就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有场小胜就算不错了……总归要等各路人马抵达，再谈大获全胜之事。”
朱厚照似乎很理智，言辞非常中肯，但在丽妃听来却全都是啰嗦的废话。
“爱妃，你为朕换戎装，辛苦了，你现在也去换上一身……今日你可要陪朕一起上城头观战，不要让朕失望……”
丽妃含笑领命，退下去更衣。
朱厚照独自留在房内，如同个兴奋的孩子，压根儿就坐不住，来回踱步，不时来到镜子前看自己的模样，挺直腰杆左看右看，偶尔摇头晃脑做鬼脸，显得非常得意。
正在沾沾自喜时，张苑匆忙进来，竟未提前进行通报，不过朱厚照正在兴头上，没有跟张苑计较。
“……陛下，兵马已准备妥当，除了守城所用，共计五万大军听候陛下吩咐行事。”张苑跪下行礼后恭敬地禀报。
朱厚照满意点头，当即便要往外走，突然记起什么，吩咐道：“张苑，你去看看丽妃准备得如何了，朕已经迫不及待上城头看看将士们的风采。”
张苑笑道：“应该是将士们瞻仰陛下的英姿才是……老奴这就去瞧瞧。”
张苑到了后院偏屋，由于是奉皇命前来传命，所以未经传报便径直入内。
等他进门后，娇呼声不断。
等张苑定睛看清楚，才知道原来丽妃正在更衣……因朱厚照御驾亲征并未带宫女，平时丽妃需要自己照顾自己，不过到张家口堡后，朱厚照临时安排地方官府找来婢女照顾丽妃起居，这些婢女对张苑不那么熟悉。
来自宫里的贵人正在换衣服，突然有陌生男子闯进来，不由让婢女惊呼失色。
张苑看了眼，丽妃亭亭玉立地站在镜子前，因为守备衙门后院太过狭小，朱厚照住了大屋，留给丽妃的只有一个厢房，里外甚至连道屏风都没有，因为平时除了太监可以进入后院，侍卫皆不得入内，使得丽妃才可以无所顾忌。
丽妃全然不介意身无寸缕，看着镜子里呈现出的张苑那带着邪笑的脸庞，蹙眉喝道：“有何大惊小怪的，张公公又不是外人。”
说着，丽妃挺胸收腹，有意无意地扭动腰肢，好像有意在张苑面前展现一下自己身为女人最得意的地方，这也是她可以在朱厚照面前得宠的根由。
婢女知道眼前的男子是“公公”，才没那么惊恐，毕竟平时后院内也可以见到太监，只是因为张苑看起来魁梧一些，再加上形容猥琐，还有喉结，才让婢女以为是普通侍卫闯进来。
张苑听到丽妃的话后不由冷笑，暗忖：“她分明是讽刺我不是男人……这种女人，如果现在我还有能力，一定不会放过她，可惜……”
想到自己的境况，张苑非常恼恨，面前是一个可以说让天下所有男人都垂涎不已的尤物，但偏偏对方就算赤身露体，张苑却也无能为力。
婢女继续帮丽妃换衣，先从里面的中单白衣开始换起，然后再套外面的戎装，一切都那么慢条斯理，嘴里还在问：“张公公有事吗？”
张苑黑着脸道：“陛下让娘娘快些……陛下早就准备好了，你这里却如此拖沓，就不怕陛下怪罪？”
丽妃转过身看着张苑，针锋相对道：“张公公莫要乱讲话，本宫刚服侍陛下换好衣冠，这才有时间回来换自己的……你想质疑陛下的决定？”
张苑身体一震，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很想冲着丽妃说一番狠话，但有外人在场，再加上这里距离朱厚照住的地方太近，只能忍气吞声。
丽妃没换好衣服，张苑也不着急走，好像有意饱览诱人风光。
丽妃回身对着镜子，语气幽幽：“你是太监，看本宫换衣裳眼睛都不眨一下，是否太过无礼？”
张苑笑道：“咱家没看过娘娘您换衣，却帮其他小主更过衣，连陛下换衣咱家都不避讳，难道娘娘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
丽妃中气十足：“就算本宫有难言之隐，那也只有陛下能见……你算什么东西？”
“你！”
张苑没想到丽妃居然这么喝斥他，就在他不满准备驳斥时，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丽妃施展的诡计，身为奴才，在后院这巴掌大的地方放肆，很容易传到朱厚照耳中。
张苑换上一副笑容：“娘娘莫要嘴硬……希望娘娘永远得到陛下恩宠，若是有一天失势，也千万别落到什么浣衣局的地方，到时候咱家可能会不顾及今日情分！”
说完，张苑满脸倨傲之色，昂着脑袋转身出去，连门都不关。
……
……
丽妃打扮妥当，一身戎装出来，在院子里见到等候多时的朱厚照。
朱厚照打量丽妃，笑道：“爱妃换上这一身，英气勃勃，男子气概十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玉树临风的俏罗成再世，让人瞩目啊！”
丽妃腼腆一笑：“陛下谬赞。”
张苑往丽妃身上看一眼，扁了扁嘴，暗忖：“这种女人根本就是个花瓶，越看越像小白脸，哪里有半点武勇的模样？估摸也只有不学无术的陛下才喜欢这调调……”
一行出了守备衙门，宣大总制王守仁、宣府总兵白玉、宣府副总兵许泰、万全右卫参将赵文远等人已经在外面等候朱厚照出来。
见到皇帝的面，一行人上来行礼问安。
朱厚照先是一摆手，继而四下看了一眼，问道：“不必多礼。胡卿家人呢？”
王守仁上前一步，恭敬回答：“回陛下，胡巡抚往军营去了，今日将由胡巡抚指挥作战，所以不会上城头，只能由微臣陪同陛下到城楼上督战。”
朱厚照“哦”了一声，总算明白过来，点头道：“胡卿家需要坐镇指挥调度，不上城头本为题中应有之意……那行吧，让他好好协调出兵，既然他是沈尚书指派来辅佐朕的，朕对他的能力也算放心，至于你们……”
朱厚照看着白玉和许泰等人，大概意思是，连胡琏都没来伴驾，你们这些武将怎么擅离职守？
王守仁再次代为解释：“今日白总兵等人将不会亲自领兵出城，所以会跟陛下一起到城楼上督战，若陛下有驱驰，可以随时调派他们出城。”
朱厚照点头嘉许：“那就是了，朕还没决定谁领兵呢，你们就能先把自己摘出去？先跟在朕身边，朕若是察觉战局有变化，会临时变阵，到时候就需要你们上阵杀敌！”
白玉和许泰等人听到这里，心里直打怵，军中到他们这级别，基本不用亲自领兵上阵，跟鞑子近身厮杀更属无稽之谈。
谁都知道皇帝跟前才是表现的好地方，哪个愿意拼死拼活带兵出击？
不过好在朱厚照这会儿没给他们安排出兵任务，他们能暂时松口气。
随即銮驾过来，朱厚照见了一摆手，厌恶地道：“今日乃开战之日，朕上銮驾算怎么个说法？为朕牵马来！”
张苑劝道：“陛下，龙体要紧！”
朱厚照瞪了张苑一眼，神色间极不耐烦，张苑一看这架势阻拦不住，连忙让人把朱厚照平时骑的温驯白马牵来。
这白马乃是匹母马，平时养在宫中，精心料理，从未上过战场，非常温驯，朱厚照在宫里偶尔会骑上慢走，基本不会策马狂奔，安全方面没有任何问题。
朱厚照顺利上了马背，丽妃也找了匹黑马骑上，当她用连贯的矫健动作骑上马背后，朱厚照看得目瞪口呆，显然没想到自己的爱妃居然有这一手。
其余将领基本都骑马而行，跟在一马当先的朱厚照和丽妃身后缓慢往城北而去，沿途遇到不少街垒和哨卡。
张家口堡为了确保皇帝安全无恙，设卡盘查分外严格，同时针对地形设有街垒等防御设置，如此当战局不利时可凭靠这些防御设施进行巷战。
张家口堡地理位置无比重要，一旦失守整个宣府镇将直面鞑靼兵锋，同时居庸关和紫荆关也会受到威胁，街垒的设立有其必要性，如此就算城北失守，大明军队依然可以退到城南进行抵抗，城内那些街巷将成为埋葬敌人的坟墓。
朱厚照坐在马上，左盼右顾，无聊之下突然想策马狂奔，连挥几鞭却发现身下的“良驹”怎么打都跑不动，只能耐着性子缓慢往城北而去。
朱厚照上城头前，地方官员和将领已先一步抵达，司马真人和钱宁也在其列。
旌旗迎风招展，大明龙旗高高飘扬，城楼上金色銮座已设好，似乎就怕鞑靼人不知城头上来的是谁。朱厚照抵达，伴随着中和韶乐，开始升座，朱厚照在銮座上坐下，城头上下官员、将领和数万将士一同给朱厚照行礼，场面恢弘。
“诸位卿家平身。”朱厚照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一时间竟然有些激动，说话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城头上的官员和将领听到朱厚照的话，起得身来，随着军旗摇动，下面的将士也都起身，开始在瓮城以及城内列阵，准备出兵。
朱厚照好奇地指着传令兵手里的小旗帜，问道：“那就是旗语吧？”
张苑笑道：“正是，陛下，有旗语传令，做事方便许多，再者现在军中有一种可以望很远的东西，据说叫望远镜，要不陛下拿一个来看看？”
朱厚照眼前一亮：“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说？”
随即朱厚照站起来到处观望，一副猴急的模样。张苑紧忙给朱厚照拿了个单筒望远镜过来，朱厚照拿在手上往远处看了看，点头赞道：“跟沈尚书当初用过的那个望远镜几乎一模一样，应该是沈尚书造的没错。”
张苑本不想跟朱厚照说这神奇的望远镜的来历，因为他知道望远镜是沈溪带到军中的，不想彰显沈溪的功劳，但等朱厚照开口，张苑才知道自己想多了，原来皇帝早就知道有望远镜这么个东西，还在沈溪那里试用过。
王守仁走过来道：“陛下，城中二十万将士，以及五十万军民，已做好出兵准备，请陛下下旨。”
朱厚照一怔，琢磨城里哪里来的二十万官兵和五十万军民，不过再一想，醒悟过来这是虚张声势的做法，鞑靼人在城内必然有眼线，大明出兵的消息要不了多久便会传出去，先把人数往大了说，反正鞑靼细作也不可能详细调查这个数字是否准确，夸大其词会让鞑靼人心生畏惧。
朱厚照点了点头，问道：“鞑靼兵马现在何处？”
王守仁正要回答，张苑抢先一步道：“陛下，要不您问问许将军？”
张苑不知道城外是个什么情况，但他不想把在皇帝面前表现的机会让给王守仁，宁可让许泰出来说话。
朱厚照颔首，许泰从人堆中站出来，恭敬地说道：“回陛下，鞑靼先锋距离张家口二十里，人数大约为三千，我骑兵实施突击的话，可以在半个时辰内杀到！”
朱厚照满意地道：“那好，派出骑兵前去袭击鞑靼人，步兵出城列阵，缓慢前进，协同骑兵作战，一旦有鞑靼援军抵达，保护好两翼，确保骑兵不失！”
朱厚照似模似样安排一番，好似深谙兵法。
王守仁却忍不住皱眉，觉得朱厚照完全是乱来，骑兵出击的同时让步兵前行，很容易前后脱节，不过他没法反对，只得传令：“传陛下御旨，骑兵出击！”

第二一九一章 督战
随着朱厚照圣旨下达，城内五千骑兵出击。
这已经是张家口堡暂时能抽调出来的全部骑兵，就算在精良程度上不及鞑靼骑兵，但到底是边陲训练有素的精锐，仅仅在声势上，就要比之地方兵马高出一大截。
先是骑着骏马的旗手冲出城门，随后骑兵鱼贯而出，扬起漫天的尘沙，紧接着两个角门也有骑兵杀出，与中间的骑兵一起呈箭矢状向前突进，互相间配合极为默契，光是这酷炫的出场方式，便让城头上叫好声一片，朱厚照忍不住拍着大腿道：“这才是朕倚重的钢铁干城！”
这些骑兵虽训练有素，但最大的问题是，持火铳的龙骑兵数量大概只有一千多，还是临时拼凑起来的。
大明如今训练成型的龙骑兵主要在林恒手下，也就是三边之地，宣府和大同虽然也在推广，但在马背上使用火铳，还得自己填装弹药，对骑手的要求太高，训练工作始终未能顺利展开，加上朝廷战马稀缺，严重影响宣大之地龙骑兵的发展进度。
但持火铳始终不如披挂马刀、弓箭，手持红缨长枪来得威武霸气，站在朱厚照的角度，觉得那些使用冷兵器的骑兵更像是精兵，而后续出来的龙骑兵则平淡无奇，好像一群老弱病残。
骑兵之间相互呼应，继续呈箭矢状往远处冲杀而去。
尘土扬沙，张家口堡北部旷野上昏黄一片，几近遮天蔽日，张苑用他那半瓶咣当响的见识给朱厚照叙讲述张家口堡的地理。
“陛下，您看这张家口堡周边，山峦起伏，堡垒众多，前方又是一片坦途，面前这条有十多里长的直道就是鞑靼人攻城唯一能走的路线，这地形易守难攻，乃是天赐大明的屏障啊！”
朱厚照问道：“那在先皇时，这里怎么会被鞑靼人攻陷的？”
一句话就让张苑哑口无言，瞠目结舌显得异常尴尬，好在朱厚照没去观察他的反应，张苑灰溜溜退到一边不再吱声。
有些人看到这一幕不免幸灾乐祸。
朱厚照拿起望远镜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侧头望向丽妃：“爱妃，你觉得这一战，能否有所斩获？”
此时的朱厚照很希望得到别人的肯定，未待丽妃回答，张苑按捺不住又跳了出来：“定会马到功成！”
“闭嘴！”
朱厚照不耐烦地喝斥一句。
丽妃道：“回陛下的话，以臣看来，若鞑靼人得知大明出兵，定有所避讳，兵法有云，‘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所以臣猜测鞑靼人可能会选择避战！”
朱厚照多少有些扫兴，继续拿起望远镜看向远处，此时骑兵已远去，只能依稀看到点尾巴，步兵则在城北五里开外结好阵势备战。
说是半个时辰可以杀到鞑靼人阵前，但过了一个时辰，仍旧没有任何消息传回，转眼就要到午时，现在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烈日当空，城头上的人要么一身厚重的盔甲，要么穿着官服，火辣辣的阳光直射到身上，无比难受。
众人汗流浃背，都有些招架不住，朱厚照也口干舌燥，脑袋都被烈日暴晒得有些晕晕乎乎了。
朱厚照热得直喘气，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赶紧派人去查，前线战况究竟如何了？是否要派出步兵协同？”
“得令！”
这次传命的人变成许泰，昂首阔步往城下而去。
朱厚照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本来就是夜猫子，喜欢晚上活动，白天阳气盛的时候反而没精神，被烈日一晒整个人便委顿不堪，转眼瞅见城门楼一角有块地方没被太阳照到，干脆让人挪动銮驾跑去躲阴凉。
但随着日头升到正空，很快唯一的阴凉处又没了，朱厚照一边擦汗，嘴里一边嘟囔着什么。张苑察言观色，上前建言：“陛下，要不这样，您先进楼里休息，这边交给诸位大人盯着，如何？”
朱厚照迟疑了，这恰恰证明他不想继续待在太阳地里等消息，随即果断站起：“如此朕就先进去喝杯茶，让将士们也喝点儿水，莫要中暑了。”
虽然朱厚照好大喜功，不过起码的同情心还是有的，看到城外将士的情况比他还要糟糕，如今正值烈日当空，也就大发善心让士兵们去饮水，补充体力。
军令传达下去，朱厚照在丽妃、小拧子、张苑、王守仁和白玉等人陪伴下进入城楼内部，顺着楼梯来到二楼露台上，这里除了阴凉外，北面来的大风呼呼而至，朱厚照突然间感到神清气爽。
“早知如此，在外等着作何？这地方多好，站得高看得远，根本不是下面能够比拟的……想当初在京城跟鞑子交战时，朕还是太子，也是在城楼二楼上等候消息，那时谢阁老陪伴身边……”
朱厚照许久没登上城楼高处，看着眼前的光景，突然想起很多往事，“当时战情胶着，城门眼看就要告破，沈尚书好似神兵天降，带着人马突然杀了出来，把鞑子杀得片甲不留，朕在高处看着，那气魄，当真是气吞万里如虎！”
张苑在旁道：“有陛下亲自指挥今日战事，一定可以气吞山河。”
朱厚照笑道：“朕不求杀得鞑靼人片甲不留，先取得一定战果回来吧，怎么也要比延绥的战果大一些，这样朕也好对军中将士有所交待，你们说呢？”
在旁边几人听来朱厚照的要求实在太低，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结果只是求个比延绥更好的战果……
旁人都不接话，张苑笑道：“此战定能得胜！定能得胜！”
张苑把话连续强调两遍，到最后他自己都不太相信，因为今天这架势明摆着鞑靼人没有接招，到现在前方都没消息传来，张苑担心的是后面又闹出个什么鞑靼人设伏致大明兵马损失惨重的战果。
一直到午时，终于有军情传来，这次带来消息的却是之前一直没露面的胡琏。
“陛下，前线传来消息，鞑靼把营地后撤了三十里，远处五十里范围发现有鞑靼兵马调动迹象，是否即刻撤兵？”
胡琏一来便慎重奏禀。
“啊！？”
朱厚照惊讶地问道，“这都半天了还没开战？之前干什么去了？”
胡琏不知该如何应答，张苑出来道：“胡大人，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鞑子撤兵，你命令骑兵追上去便可，咱们有五千骑兵，莫非还怕他们不成？骑兵机动性强，就算遭遇埋伏，也可以从容回撤！”
王守仁赶忙劝谏：“陛下，鞑靼撤兵，有可能是诱敌之计，穷寇莫追！”
朱厚照犹豫不决，大明出兵后鞑靼人后撤三十里，如此一来距离大明张家口堡就有五十里之遥，周边还有鞑靼人活动的踪迹……
朱厚照直觉是其中有诈，迟疑地问道：“现在兵马出城，若无功而返，会不会对将士士气打击很大？”
在朱厚照眼里，出兵一定要取得成果，这涉及皇帝的脸面，马虎不得。
王守仁道：“陛下，此番不过是试探性出兵，只要能将鞑靼人击退，便是胜利，何必冒险前进，为鞑靼人所趁？”
张苑听到后心里不太舒服，他看出朱厚照倾向于继续出兵，便挺直腰板跳出来质疑：“王大人，鞑子撤兵，说明他们怕了，若是此战不能得胜，那陛下威严何存？你这是想让满城军民耻笑陛下吗？”
“闭嘴！”
因为张苑说话太过难听，朱厚照当即喝止。
王守仁见跟张苑起了矛盾，便不再说什么，受父亲影响，在某些事情上他显得太过圆滑世故，能让则让。当然，他也有自己的打算：“虽然继续进兵有危险，但城外鞑靼人马只有几千，遇到我五千骑兵出击，鞑靼人选择回撤，基本不可能会想着跟我大明血拼，接下来应该还会逃，作何为此跟陛下和张苑作对？”
胡琏道：“陛下，骑兵已在城外二十里处停下，正等候您的军令，到底是进兵还是撤兵？”
朱厚照自认有主见，但此时却犹豫不决，一边是本能感觉其中有诈，一边又担心贸然撤兵自己颜面受损，一时难以定夺。
朱厚照看着在场众人，最后目光落到白玉身上：“白总兵，你认为是否应该继续进兵？”
白玉本来在旁看戏，眼前这么多朝中“大佬”，怎么也轮不到他说话，但现在皇帝突然问到他头上，顿时愣住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臣……愿听陛下驱驰。”
朱厚照厉声喝道：“那好，朕决定继续出兵，白总兵担任先锋，带步兵一万前去掩护前线人马，骑兵继续往鞑子驻地实施突袭，若鞑子再次拔营逃跑，则不必追击……白总兵你可明白？”
胡琏一听连忙劝谏：“陛下，若在距离张家口堡五十里开外交战，怕是会出现变故，鞑子既然已撤兵，解除对我边塞威胁，实无追击之必要。”
之前胡琏说这话或许有效，但现在朱厚照已经有了决定再说，好像是故意抬杠，朱厚照气恼道：“朕决定的事情不容更改，胡卿家你安排两万兵马协同，城外鞑子有五六万，这次就要靠骑兵的机动性来获取战果，当然还是要尽量做到见好就收。”
又是模糊不清的军令，决定权在手下官员和将领身上，朱厚照这个主帅显得很不称职。
胡琏看了王守仁一眼，那边王守仁没任何表示，当下只能无奈领命而去。
胡琏心想：“大概伯安是觉得，鞑子本没多少人马，现在我朝兵马军容整齐，正是检验平时训练成果的好时机，就算有一定危险，也不应半途而废。”
胡琏和王守仁都知兵，抱着“鞑靼人不多只是来牵制宣府兵马不可能主动开战”的念头，觉得这一战大有可为，便没有死谏提醒朱厚照不应开战。
白玉疾步跟上胡琏，可怜兮兮地道：“胡大人，您向末将指出一条明路吧！”
胡琏本来就看不起白玉这样逢迎阉宦的小人，此时语气生冷：“陛下有明令，若敌人退却便不得继续追击，见好就收，难道这你都不明白？”
“那怎么个见好就收法？”
白玉不明就里，现在张苑又在皇帝身边不能去问，眼看就要带兵出击，只能前来求教胡琏。
胡琏摇摇头，没有回答白玉的问题，径直下城楼去了。
白玉显得很犹豫：“既然是见好就收，意思是必须要有一定战果，陛下亲自监督此战，若无寸功便回的话，意味着陛下不好跟城中军民交待……如此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
如同胡琏和王守仁预料，本来鞑靼人的确没有跟大明在张家口堡开战的打算。
鞑靼人派出的是三王子巴尔斯博罗特和国师苏苏哈带领的人马，一共两万多骑，自动分成两个派系，苏苏哈的人马在阳和卫、虎峪口、白羊口一线，靠近大同镇袭扰，而巴尔斯博罗特的人马则在东线，也就是张家口堡到万全右卫这条线上游击。
巴尔斯博罗特手下仅有一个万人队，不过加上地方部族兵马，他手下兵马数量接近两万。
而之前骚扰张家口堡的并非是由巴尔斯博罗特带来的达延部主力，而是口外草原上的小部族人马，数量才三四千。
这些小部族本来就是为达延部胁迫，前来袭扰大明边陲，不可能跟明朝军队死拼，在得知明朝兵马出击后，这三四千人马立即选择后撤，同时派人去通知巴尔斯博罗特，让汗部精锐协助他们撤兵。
而巴尔斯博罗特这边得到父亲巴图蒙克的军令，也是牵制明朝兵马，以便汗庭主力跟沈溪那路人马及亦不剌统领的永谢布部开战。
所以这场战事从一开始，大抵上明朝就处于稳胜的状态，王守仁和胡琏支持出兵也是通过对整个战局的分析做出的决定，认为此战是让朱厚照看清楚局势的绝佳机会，顺带打破以张苑为首的地方军将和官员对战场情报的封锁。
不过显然胡琏和王守仁都没料到一件事，那就是巴图蒙克派来的这个三儿子并不是省油的灯，巴尔斯博罗特一心想要在巴图蒙克面前立功，他请命跟沈溪开战却被调到宣府一线本就不甘心，现在得知明朝皇帝派兵出击，哪里忍得住？
“……三王子，大汗和国师说了，咱们兵力有限，只需对明朝边塞袭扰便可，袭扰一次换一个地方，现在明朝出兵，很可能是他们的皇帝察觉我们兵力不足，想以精兵跟我们硬拼，以命换命……而那些小部族跟咱们不是一条心，咱们最好是避其锋芒……”
巴尔斯博罗特带兵往张家口堡一线阻挡明军出兵，达延汗派给他的名叫洛谢特的军师便一直在旁提醒。巴尔斯博罗特年轻气盛，今年不过十七，正是意气风发的年龄，洛谢特的话根本不被他接纳。
巴尔斯博罗特道：“你没得到消息吗？我兄长乌鲁斯已被明朝沈溪，还有亦不剌联手用阴谋害死，我一定要为乌鲁斯报仇，让明人为他陪葬……既然此刻面对的是明朝皇帝率领的兵马，我就让他们血债血偿！”
巴尔斯博罗特之所以会如此坚决出兵，也是建立在达延部内微妙的关系上。
他大哥图鲁博罗特在京城保卫战中受伤，身体每况愈下，年年伤势都会复发，不能亲自上阵杀敌。
图鲁博罗特有一天没一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病死了，本来他二哥乌鲁斯博罗特很有机会当上汗位第一继承人，结果乌鲁斯莫名其妙死了，巴尔斯觉得自己距离汗位又近一步，如此不如多做一点事，让老爹对他刮目相看，就算不当太子，也能当个三万户的济农，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切都要听命于人。
洛谢特劝说无效，最后只能放弃。
巴尔斯博罗特本来拥有一万骑，刨除正在宣府其他地方骚扰的兵马，以及那些负责后勤补给不能随便动用的骑兵，亲率三千骑往张家口堡赶去，除了带着满腔仇恨，还有一股对战功的渴望，他要跟父汗证明，自己已不是少年，可以担负起达延部甚至整个蒙古草原兴衰荣辱。
巴尔斯博罗特的决心，跟明军骑兵畏缩不前形成鲜明的对比。
明军骑兵根本没做好跟鞑靼人开战的准备，这次出兵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意思，在鞑靼人撤兵后，营地距离张家口堡足足有五十里之遥，让军中上下对于后方驰援和保护充满了怀疑。
巴尔斯博罗特所部人马，大概会在未时中赶至张家口堡北三十里外，而此时白玉刚领兵过了这一处。
此时张家口方面尚未得到任何有关鞑靼人轻骑突击的消息，不过骚扰宣府边塞的鞑靼人马倒是开始回撤了，显然是想支援口外，如此一来便坐实鞑靼人不可能预先设伏。
“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从城楼内走出来的张苑，跟许泰等人详细询问过军情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旁人不知张苑为何如此笃定，因为他们不知，其实张苑早就知道张家口外根本没多少鞑靼兵马，他支持出兵也是有根由的。
“只要这次得胜，让陛下心中快慰，或许就不再想继续出兵的事情，那时就可以班师回朝了。”张苑心中打着如意算盘。

第二一九二章 命贵
午时过去，炙日灼烧着一切，一阵风吹来，热浪席卷，火烧火燎，让人连呼吸都难受起来，城外严阵以待的大明官兵因中暑而被抬走的人不在少数。
一直到太阳西斜，随着一片片云朵飘来，天地慢慢变得暗淡下来，炎热稍微消减些，到后来乌云密布，竟然慢慢开始下雨。
雨势越来越大，旷野中无处藏身的大明官兵在大雨中淋成了落汤鸡，刚开始感觉通体舒泰，但久了却又觉得透心凉。
城门楼二楼上的朱厚照已靠着椅背睡了一觉，等他醒来时，外面的豪雨仍旧没有停止的迹象。
“陛下，不如您早些回去休息？”张苑过去小心翼翼劝道。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往四周扫了一眼，发现身边熟悉的面庞已不多，此前王守仁等人还守在皇帝身边听候命令，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朱厚照鼾声响起，短时间内没有醒转的迹象，于是纷纷均按捺不住下楼去了。
“外面怎么回事？竟然下起雨来了！对了，前线打胜仗了吗？”
张苑回禀：“还没有消息传来……城外列阵的步兵正在等候中，这大雨没有停歇的迹象，是否先把人调回来？”
朱厚照显得很固执：“怎能轻易把步兵调回来？他们还要掩护骑兵行动，先撤退算怎么回事……朕的安排不是你这样的奴才可以随便更改的，让王卿家和胡卿家等人上来，朕有事问他们。”
张苑被朱厚照轻视，心里很不自在，但还是恭敬领命，就在他准备退下去找王守仁和胡琏时，突然城外一阵兵荒马乱，张苑凑到露台前往远处看了看，因雨势太大，能见度不高，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朱厚照也听到外面传来的声响，整了整衣冠，然后拿着望远镜来到张苑身边，向远处看去。
雨雾朦胧，即便是用望远镜看城外的情况，也依然一片迷糊。
就在朱厚照抓耳挠腮时，胡琏和王守仁匆忙进入城楼，“噔噔噔”上到二楼，径直到了朱厚照跟前。
王守仁行礼后道：“陛下，从前线传来战报，我军骑兵跟鞑靼骑兵在城北四十里之地开战，鞑子先是从营地出兵迎击，然后周边不断有鞑子援军杀来，我骑兵与鞑子激战，目前战局处于胶着状态。”
“当真？”朱厚照听说后没有丝毫担心，反而眼睛圆睁，似乎眼前的战报正是他一直期盼出现的境况。
张苑紧张地问道：“现在战果如何？”
对张苑来说，怎么打的不重要，只关心最后的结果。
朱厚照手一伸，将张苑扒拉到身后去，再道：“既然战局尚处于胶着状态，那还等什么？快把步兵调上去，这一战不容有失！”
王守仁道：“陛下，我军出击的骑兵只有五千，若鞑靼倾尽全力跟我军交战，恐怕战局于我军不利。城外步兵长久在城外列阵，锐气和精力都大幅下降，如今适逢大雨，若让步兵再急行军三十余里参战，恐怕难以发挥本身战力之十一。若我骑兵撤退，鞑靼人趁机掩杀，猝不及防之下，步兵不知要死多少！”
朱厚照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就不管了？”
胡琏道：“目前我骑兵与步兵脱节严重，步兵要赶到战场，起码得一个时辰，届时前方战局已定……以之前情报看，鞑靼派出迎战的骑兵数量，跟我军大致相当，再加上从边塞各地逐步回撤的鞑靼兵马，要不了多久数量就可能在我军一倍以上。”
朱厚照暴跳如雷：“什么？鞑子数量比咱们多一倍？不是说朝廷的军队数量上不落下风吗，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王守仁提醒道：“陛下，兵马数量包括了步兵和骑兵，此番追击鞑靼人的骑兵本来就只有五千之数。”
经王守仁提醒，朱厚照猛然记起，其实此番出兵数量并不多，计划中的五万更是以步兵为主，机动性远不及骑兵，鞑靼回撤，步兵不能深入，只能派骑兵追击，结果前后脱节，无法形成呼应，终于酿成当前不利的局面。
当然朱厚照不会承认眼前一切都是他调度无方造成的，当即道：“既然步兵无法发挥作用，外面雨又这么大，干脆撤回城来，同时也避免堵塞骑兵回撤之路！”
张苑诧异地问道：“陛下，大明骑兵还未跟鞑子分出胜负，调步兵回来作何？留人马在外，至少能壮壮声势，让鞑子不敢轻易靠近！”
在张苑看来，鞑靼人只有一万左右，明军数倍于敌，就算骑兵对垒吃亏，但只要和步兵汇合，结成军阵对敌，明军依然可以占据上风。
所以他想把步兵留在城外，如此就算骑兵吃了败仗，最后也可以“反败为胜”。
朱厚照气恼地道：“不懂就别瞎说，现在城外带兵的人又不是沈先生，他们能正面抗击鞑子铁骑冲击？胡卿家已说了，鞑子援兵不断，我骑兵会逐步处在不利位置，由于传递消息有一定延滞，说不一定此刻前方已败战。朝廷兵马正在集结中，这次不过只是试探性出击，何必非把老底赔掉？”
张苑很着急，心想：“陛下这是怎么了？之前他可不是这意思，怎么现在率先打起了退堂鼓？”
胡琏领命：“微臣这就去安排撤兵事宜！”
朱厚照重重点头，胡琏随即下城楼而去，如此一来城内城外再次热闹起来。
城门重新打开后，城外列阵的步兵分批回撤，也就在同时，前线更多的消息传来，每条消息都对大明不利。
朱厚照听到后一阵头疼，问道：“怎么回事？鞑子为何援兵源源不断？大明骑兵与鞑子交手不到一刻钟，就全线崩溃，这也太不经打了吧！”
张苑把听来的消息告知：“陛下，听斥候回报，鞑子领兵的是他们汗部的三王子，此人骁勇善战，咱们的人马刚开始还能与鞑子打个有来有往，结果他突然领兵出现，从中间位置把我骑兵分成前后两段，相互间难以呼应，很快便全线崩溃……这会溃兵儿正在往张家口堡撤退。”
朱厚照紧张地问道：“城外步兵都回城了吗？”
王守仁回道：“正有序撤退！”
“赶紧撤！”
朱厚照催促道，“既然前线吃了败仗，巩固城防才是正理，决不能让张家口堡有任何危机……朕还在这里呢！”
突然间，朱厚照紧张起来，当知道对方带兵的是什么汗部王子，再加上鞑靼人来势汹汹，城外人马未及撤回城内，而城内兵马不多，朱厚照当然怕城塞有失，他这个皇帝被鞑靼人俘虏，步他祖宗的后尘。
就在朱厚照心慌意乱，手足无措时，王守仁则镇定自若，行事有条不紊，无论谁上来请命，王守仁都能适当做出调派，根本不需要请示皇帝。
朱厚照这会儿也似乎对自己的指挥能力信心不足，放权让王守仁调遣三军。
“陛下，远处有骑兵往这边来了。”
小拧子拿着朱厚照的望远镜在露台边缘看远处的情况，察觉到异状后，紧忙朝内喊道。
朱厚照疾步冲了过去，一把将望远镜夺到手中，望着远处半晌，倒吸了口凉气：“骑兵还真退回来了，看架势好像是败了……赶紧让城门洞里的步兵进城，然后让开位置，让骑兵先回城！”
王守仁道：“陛下不必担心，城头有佛郎机炮严阵以待，鞑靼人不敢随便接近城池。”
张苑埋怨道：“王大人，你可真会说风凉话，火器在下雨天能随便用吗？就算点燃引线怕也会被水浇灭吧？”
“对，对！”
朱厚照被张苑提醒，忽然记起什么，“先期回来的骑兵，能进城就进城，后面逃回来的就别管了，务必把城门守好，张家口堡不容有失！”
在这种城塞随时可能会出现危险的关头，朱厚照已顾不上那些骑兵的死活，更在意自身安危，他怕鞑靼人杀进城来让自己做俘虏或者当个冤死鬼，宁可牺牲那些出击后徒劳无功的骑兵。
王守仁道：“陛下，不可，以如今回撤之势看，骑兵队形并不散乱，显然是撤到中途重新排过阵型，尚有一战之力！兵马完全有机会悉数退回城内，避免产生更大折损。”
张苑呵斥道：“王大人，到底是那些士兵的生命重要，还是陛下安危重要？”
这种关键时刻，张苑也怕得要死，之前还是一副雄心壮志要打胜仗，但突然鞑靼人杀来，朱厚照和张苑便以自身的利益为最先考量，再也股不得其他。
好在此时朱厚照多少保持理智，走到露台前，再次拿望远镜向远处看了看：“对，骑兵回撤还算整齐，赶紧让步兵进城，城外有护城河，实在不行的话，就拿火炮轰他娘的……王卿家，下雨时火炮能用吗？”
王守仁显得很确定：“可以！火炮大多安置在角楼内，不惧风雨！”
朱厚照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道：“这就好，这就好，能用火炮还怕个鸟啊？让人把火炮架起来，看到那些鞑子冲过来就开炮……朕倒要瞧瞧他们是否敢攻城！”
随着城外瓮城内士兵挤成一团，终于出现踩踏的状况，后续骑兵抵达城下，急于逃命也开始挤开步兵往瓮城冲，谁都知道只有回城才能保住一条命，一旦城门关闭，就要留下来跟鞑子死战。
后续人马数量众多，大多都是惊弓之鸟，一看就没了之前出征时的英姿，而后续鞑靼人的追兵也终于杀来。
“陛下，鞑子来了，鞑子来了！”张苑非常紧张，指着远处四五里外的鞑靼骑兵蹦起来。
朱厚照紧张地道：“王卿家，让火炮准备好，若是鞑子敢接近，就放炮！如果实在不行，先把城门关闭！”
到了最后关头，朱厚照又犹豫了，他不能确定鞑靼人是否会趁着明军蜂拥进城时跟随在后发起攻城，所以给王守仁下达一个酌情考量的旨意，要是不能确保城防安全，便关闭城门，牺牲那些尚未进城的官兵。
王守仁显得很自信：“陛下请放心，鞑靼人绝对不敢靠近城池，微臣这就前往炮兵阵地做准备！”
朱厚照本不想让王守仁这样知兵的人离开，不过眼下他已无更好的选择，毕竟胡琏已先一步去城下协调人马进城。
“王卿家，现在全靠你了！”
到了此等危急时刻，朱厚照才想起到底谁有本事，用一种信任的目光凝视王守仁，目送其离开。
张苑嘴上嘟哝：“这王伯安，愈发没个规矩，在陛下面前也敢转身就走，看咱家回头不参他一本！”
在胡琏和王守仁协调下，大明兵马悉数撤回张家口堡，即便在中间因为拥挤和踩踏死伤不少，但至少未酿成城塞失守的恶果。
鞑靼两次试图派兵攻打城塞，尾随大明撤退兵马进城，都被城头的明军火炮压制，最后雨势渐歇，明军龙骑兵甚至发起反击，毙敌百骑……乃是在胡琏策划下完成，此战唯一的战果也是由胡琏调度人马取得。
眼看着明朝人马全都进城，城门关闭，鞑靼人自觉撤出城塞十里外驻扎，这次战事算是告一段落。
明军先是大败，最后关头取得一点小战果，最终依然是个惨败。
朱厚照在一种紧张和不安的情绪中回到守备衙门，随即这次战事的相关人员便赶到这里来“请罪”，其中包括胡琏和王守仁，同时还有诸多领军出征的军中将领，其中罪过最大的理所当然是被朱厚照强迫赶去领兵的宣府总兵白玉。
因为朱厚照受到惊吓，加之早晨和中午都没吃饭，到后院便躺下了，以至于那些来请罪的人只能在正院内跪成一排。
张苑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不过他还算淡定，在他看来，这次战事他没有过多出面，最多只是在朱厚照耳边吹了一些风，主要责任不在他身上，这也是值得庆幸的地方。
张苑心道：“还好这次没主动承揽指挥人马重责……话又说回来，就算我要指挥三军陛下也不会同意，现在出了问题怎么都赖不到我头上。这样最好，有功劳我可以拿大头，出了过错我则可以躲到一边。”
过了许久，小拧子从后院出来，脸色间异常沮丧：“诸位大人，陛下说头疼欲裂，要先休息一下，诸位先请回吧……等明日陛下会过问军情。”
王守仁道：“拧公公，请跟陛下请旨，如今鞑靼人马驻扎城外，且防备空虚，乃是出兵袭击良机。”
小拧子没说什么，张苑已指责道：“王大人，你是疯了吗？还是说你觉得之前的失败还不够？此番正是王大人主张出兵，结果却出了状况，你是想将功补过？就怕你夜袭鞑子营地不会取得功劳，反而会葬送更多大明将士！”
王守仁瞪了张苑一眼，目光中满是气愤。
小拧子说和：“两位莫要争吵，陛下今日的确无心过问军情，至于王大人所说，陛下不会恩准，请回吧！”
到这会儿，除了王守仁和胡琏还会考虑战局整体得失，其他人都想明哲保身，没人愿意再出兵。
张苑随即便跟小拧子往里去，想要跟朱厚照吹吹风，把自己撇开。
小拧子伸手阻拦：“张公公请留步，陛下明言，今日参与战事之人，一律不得觐见，若谁敢违背，以军法处置……请张公公不要让小的为难。”
张苑一怔，随即意识到，朱厚照连他一起给猜忌上了。
张苑恼火地一甩袖，随王守仁等人一道出了守备衙门。

第二一九三章 胜负颠倒
王守仁和胡琏出了守备衙门，胡琏愤愤不平：“正午时我就发现情况不对，主张撤兵，张苑却坚持追击，最后蛊惑陛下成功，终于酿成之后的惨败，他却不背负任何责任，还想让我们担责！”
王守仁叹道：“也是我思虑不周，以为鞑靼兵马不足，不会强行接战，结果鞑靼人却鬼使神差派兵来跟我军交锋。重器兄，你可有算出军中损失？”
问及痛处，胡琏显得很无奈，“出兵五千，折损士兵一千二百多人，马匹……两千余……至于城塞下还有诸多死伤，尚未统计清楚……”
“唉！”
听到如此大的损失，王守仁不由叹气。
这次失败必然有人要承担责任，而朱厚照作为皇帝肯定不会让自己背锅，如此一来谁都有可能成为替罪羔羊。
胡琏又道：“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最后反击杀伤鞑靼人约有四百余，之前骑兵交锋时杀敌也有六七百之数，可惜尸首未带回来，所以这个数字有待商榷！”
大明军功，始终要见到首级，现在回来的将士禀报说杀了那么多敌人，但尸体和头颅全都没带回，什么证物都没有，如此一来数字只存在于口头上。
王守仁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已是黄昏时分，虽然雨早停了，但依然乌云密布，当下叹道：“却不知这次有多少人为此担责，重器兄，你我……”
胡琏道：“责任我们共同承担，回去我就上疏跟陛下请罪，明日陛下不是要接见臣僚？到时候大不了请辞归乡……”
王守仁本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显然不觉得一个请辞就能解决问题。
二人正要离开，却见前面过来几人，远远地被他们的侍卫给拦住了。
“谁？”
王守仁问了一句。
等定睛看清楚，才发现来人中为首那个是朱厚照最近很宠信的宣府副总兵许泰，许泰得到放行后过来，恭敬地行了个礼：“两位大人，末将有事启奏。”
“什么事？”
王守仁跟胡琏对视一眼，没猜出许泰前来拜访的目的。
许泰道：“末将要跟两位大人参劾宣府总兵白玉，他平时便仗势欺人，欺压军中良善，非法侵占官兵军饷，之前领兵出城更是临阵脱逃，导致兵马群龙无首，终于迎来一场惨败！若让他继续留在军中而不治罪，会让将士离心离德……”
王守仁大概听明白许泰的意思，这次朝廷不是要找替罪羔羊吗？主要责任应该由领兵的白玉来承担，如此方方面面都好交代。
作为白玉的下属，许泰抢先来告白玉的刁状，意思是要跟白玉划清关系，同时也有取而代之的意思。
当然许泰也可以去找张苑参劾白玉，但问题是白玉是张苑的人，再加上朱厚照要听身边人和军中两方意见，所以便来找王守仁和胡琏参奏，以往一举奏功。
王守仁道：“回去再详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完，一行人往中军辕门而去。
……
……
朱厚照从城头上下来，惊魂未定，以至于连接见军将和官员的心都没了，回到守备衙门时，整个人还在回想之前城头上的遭遇。
朱厚照念叨：“若是迟一步，那些鞑子杀进城来，可能朕就要当太上皇了！”
丽妃一直守在旁边，看着朱厚照的反应，多少体会出小皇帝之前的紧张，不过她又有些可怜眼前的少年，说是有多少雄心壮志，但到了危急时刻就原形毕露。
“陛下，这不怪您，都是白总兵领兵交战不力！”丽妃道。
朱厚照一摆手：“丽妃，话不能这么说，朕调度不当才是关键，当时王卿家和胡卿家都劝说朕不要追击，可是朕觉得不追击无功而返会让朕颜面扫地，才做出错误决定，其实……唉！最该怪罪的人是朕。”
皇帝这番话，让丽妃觉得难能可贵，面对失败居然主动承担责任，说明小皇帝至少有担当。
可惜的是朱厚照这番话不会在公开场合说，只是在自己的妃子面前说说罢了，最后的责任人还是要在官员和将领中选定。
丽妃道：“陛下，总归最后还是取得胜利，王大人亲临角楼，督促炮兵作战，胡大人又指挥火枪骑兵反击，把猝不及防的鞑子打死不少。”
朱厚照叹息道：“鞑子或许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如果当时不是王卿家运筹帷幄的话，指不定会出现怎样的恶果……哎呀，朕不知为何突然这么疲累，头痛欲裂不说，眼皮子还打架，不行，我得先上床休息！”
恰好这时小拧子从外面进来，禀告道：“陛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对那些大人说过了，他们各自回了。”
朱厚照道：“人都走了吗？这样也好，希望他们没有怪责朕。”
小拧子想了下，道：“不过白总兵仍旧跪在守备衙门前院，似乎是在向陛下请罪。”
朱厚照恼火道：“朕让他们走，自然也包括他在内，为何要留下来？真是烦人！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吧。”
以朱厚照的性格，遇到问题总想逃避，最省心的是眼不见心不烦。
就在小拧子准备出去传命时，丽妃突然道：“陛下不可！”
“爱妃，朕乏了，你就算想说什么也等明天再说可好？”朱厚照对丽妃没了耐心，忍不住出言怨责。
丽妃摇头：“陛下，就算忤逆您，妾身也要说，这位白总兵领兵交战，吃了败仗归来，本来就该被夺去职位，若他继续留任，又知明日会被追罪，今天夜里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来！”
朱厚照皱眉：“朕又没说要怪罪他，朕都说了，这次最大的责任人是朕。”
“但陛下没接见臣子，没对他们说明，这位白总兵又怎会知晓？”丽妃道，“这位白总兵，定会在心中猜测，认为明日陛下就会定他的死罪……这才是最危险的事情！”
朱厚照问道：“那爱妃你觉得当如何？”
丽妃道：“既然他主动领罪，若陛下不闻不问，会让军中上下以为陛下不能做到赏罚分明，所以……该发配还是要发配！”
……
……
无论朱厚照多有担当，最终还是要找替罪羊，这个人正是亲自领兵出城交战的宣府总兵白玉。
朱厚照降罪的理由很简单，连你自己都知道有罪，也知道朕要降罪，那朕为何要对你法外开恩？
如果对你不加惩戒，回去后你狼心狗肺要报复朕，那朕不是要置身险境？
当白玉被拿下，交由锦衣卫侦讯时，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战败最大的责任人找到了。
白玉领兵出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按理不需要承担战略决策失误的责任，但原本需要负最大责任的皇帝要找人来帮他背锅，如是奈何？
张苑在守备衙门旁的院子里得知白玉被捉拿归案的消息，对他来说触动不小，良久身体依然颤抖个不停，倒不是生气，而是害怕。
此时张苑身边只有许泰和臧贤，他的反应尽数落在二人眼中。
“公公？”
许泰不明就里，以为张苑因愤怒而要怪责谁，出言问询。
张苑只能用一种霸道的口吻掩饰内心不安的情绪，怒道：“之前不是调查清楚了，说城外鞑子兵马不多，怎么突然出现那么多鞑子，而且还是一个王子领兵……这军中上下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许泰望了眼臧贤。
此时臧贤一副老神在在的神态，显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许泰有些无奈，明白张苑是对他发火，只得勉为其难道：“公公，调查情报之事并非末将负责，到底谁在公公您跟前胡说八道，只要稍微查一查就清楚了，那人一定是鞑子细作！”
张苑未置可否，再次打量臧贤，但他这位智囊依然没有说话的意思，当即恼火地道：“一定要查清楚，咱家要知道是谁在传假消息，再者要弄清楚城外鞑子有多少人……”
“卑职领命！”
许泰不想在张苑这里待太久，赶紧领命离开。
等人走后，臧贤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公公相信这位许副将？”
“什么意思？”张苑皱眉。
臧贤道：“以小人所知，适才许副将离开守备衙门后，先去见过王大人和胡大人，说是检举白总兵图谋不轨，过后才来公公这里，在公公面前没提半个字……他心中偏向谁，难道公公看不出来？”
张苑皱眉，开始思索臧贤所言。
臧贤继续道：“现在白总兵已被陛下查办，就算不死，职位也将不保，那下一步谁更有机会当上宣府总兵？”
张苑道：“你是说姓许的吃里扒外？”
臧贤点了点头：“许副将接近公公，不过是想以公公为跳板，有机会接触陛下，现在他心愿达成，陛下对他信任有加，时常带在身边参谋军机，便不觉得公公有多重要了。如今他去接近王大人和胡大人，用意非常明显，就是要靠两位掌兵大臣支持，更进一步！”
张苑脸色漆黑：“这小子，之前看不出他竟如此狼心狗肺，咱家把他引荐到陛下跟前，他不感恩图报，还没等过河就开始拆桥了？”
臧贤道：“以小人所查，其实城外鞑靼兵马并不太多，此番乃是鞑靼三王子带几千精骑突然杀至，白总兵猝不及防才遭致大败……这个鞑靼三王子不懂见好就收，试着攻城，结果折损不少人马，咱们才算挽回一些颜面，不然的话就是场彻头彻尾的大败。”
“你的意思……”张苑眉头皱起，显得非常疑惑。
臧贤笑道：“陛下现在心情不佳，为何不以延绥那一战为例，变大败为小胜，宣传一下陛下的丰功伟绩呢？”
张苑眼前一亮：“你想让咱家把黑的说成白的，向陛下报捷表功，以此振奋城中将士军心，鼓舞那些不明就里的百姓士气？”
臧贤再次点头：“真正上城头目睹战况的人不多，再者就算站在城头上，看到的也是最后的反击战，鞑靼人丢下几百具尸体后狼狈逃走，至于城北四十里外发生的那次战事，有谁知道详情？回头鞑靼人一定会把尸体收走，咱们就算定个诱敌深入然后挫败强敌，不也说得过去？”
之前张苑满是担心，但仔细思量后便明白臧贤所言极为高明，情绪转而变得振奋：“就这么办，咱家即刻去面圣，跟陛下把话说清楚，让陛下高兴高兴！”
……
……
张苑心急火燎去守备衙门，但跟之前一样，依然被拒之门外。
张苑急道：“咱家有紧急军情告知陛下，若传达不及时致城池失守你们担待得起吗？就算你们不敢放行，也该进去通传一声才是！”
长久在朱厚照身边做事，张苑明白一个道理，要想面圣先把问题往大了说，总归朱厚照对下人还算仁慈，就算事后知道不符实情基本也不会降罪。
侍卫不敢怠慢，赶紧进去通传，再由小拧子告知刚刚醒转的朱厚照，然后朱厚照让小拧子出去迎张苑入内。
路上小拧子问道：“张公公，鞑子卷土重来了？”
张苑没有回答，那不屑一顾的神色好似在说，这种事也是你这样的奴才能过问的？
进到里面，朱厚照已在用晚膳。
处理完白玉，又眯了一觉，朱厚照的心情好了许多，毕竟找到替罪羊，摇摇欲坠的城池如今也是固若金汤，朱厚照恢复了以往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鞑子什么情况？又杀到城下来了？”朱厚照的问题跟小拧子基本相同。
张苑看了看旁边的丽妃，又看看小拧子，意思是说话不方便。
朱厚照察觉到张苑那怪异的目光，一摆手，丽妃和小拧子识相离开。
等房间内只剩下朱厚照和张苑后，张苑才凑上前道：“陛下，老奴是来恭喜陛下的。”
朱厚照皱眉：“你是诚心消遣朕是吧？今天有喜事么？大明官兵折损巨大不说，还差点连城池都丢了，朕也险些出意外，你是说朕没死值得庆贺是吗？”
张苑多少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把之前臧贤说的那些话用自己的言语说出来，“……陛下，这一战是以小败诱敌，把鞑子引到城下，伺机反击，然后取得大胜啊！”
朱厚照的脸色更加难看，喝道：“张苑，这种鬼话你都说得出来，你是想让朕当个不负责任、空口说白话的昏君吗？”
张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老奴也是为您颜面，还有三军将士军心思量！想之前那场失败，距离城塞太远，除了当事者外，有谁会知道具体战况如何？倒是在城墙下，咱们的火枪兵和火炮大发神威，毙敌数百，又伤了鞑子不少人，这可是有目共睹的事情，这比之前延绥的捷报更有说服力！”
虽然张苑所说的话非常不靠谱，朱厚照听起来也心烦意乱，却没有出言驳斥。
在不计损失的情况下，这一战大明取得的“战果”的确是要比之前延绥那一战大多了。
但问题在于明朝自身损失数倍于敌，这种战果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张苑仍旧不屈不挠：“就算那些出征骑兵知道情况，也不敢随便张扬，他们领到赏钱就会闭嘴，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还有赏赐，他们谁敢乱说话？至于白总兵那边，也请陛下饶他一次，暂时将他的权力架空便可，至于领兵重任可交由胡大人和王大人，如今陛下不急着出兵，等各路人马齐聚张家口堡后，咱们再杀出去，把场子找回来！”
张苑虽然识字，但文化造诣不深，说出来的话粗鄙却浅显易懂，入朱厚照之耳倒是非常中肯。
朱厚照把手里的筷子放下，用怀疑的目光望着张苑：“这样做……真的可行？朕担心王卿家和胡卿家他们会反对。”
“这怎么可能？”张苑道，“出师不利，责任谁都有，这一战还是王大人和胡大人力主推行的呢，说责任，他们责无旁贷，现在陛下不追究已算法外开恩，还给他们奖赏，他们疯了才会把实情说出来？再者说了，他们也要考虑军心和民心稳定，若他们敢胡言乱语，说明他们不是忠臣，为了自己所谓的节操和名誉，连大明朝廷的根本利益都置之不顾，这种臣子要来何用？”
朱厚照挠了挠头，之前他还苦恼不已，被张苑如此一开解，瞬间就想开了。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并非朕好大喜功，朕也知道这次我们失败了，不过朕为了军民士气考虑，嘉奖那些有功将士并不为过。”
“对啊，对啊。”张苑兴高采烈道。
朱厚照点了点头：“这件事朕不想就此决定下来，你先去跟王卿家和胡卿家商讨一下，让他们上个请功奏本，然后朕再做决定！”
“嗯？”
张苑一时间不明白，为何要王守仁和胡琏上请功奏疏。
不过随即张苑就醒悟过来，朱厚照这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不欲以自己的名义行黑白颠倒之事，而是让王守仁和胡琏来当这个罪人，这样事后他可以推说不知情。

第二一九四章 联名
张苑领了皇命出来，当即去见王守仁和胡琏。
此时胡琏已回到城北的中军营地，张苑略一琢磨，决定先去见资历老一些在他看来更好说话的王守仁。
王守仁在城中也没有专门衙门，只是在城南大营以军帐作为自己的临时衙所，得知张苑前来，王守仁并不觉得有多意外。
夜色凝重，王守仁亲自出营迎接，张苑脸上带着一付生冷勿近的漠然，见到王守仁后轻哼一声，好似眼前的宣大总督开罪了他一样。
王守仁没有在外面谈话的意思，直接带着张苑进到自己的帐篷，还未及见礼，张苑便已开始声讨般叱问：“请问对于此战，王大人觉得自己应该承担多大的罪责？”
上来便问罪，王守仁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王守仁虽然不及胡琏年长，但在朝中资历却深多了，再加上他出自官宦世家，对于官场的规矩远比一般人明了透彻。因此，他并未主动揽责，神色波澜不惊地回道：“该多少便多少罢！若张公公前来兴师问罪，只管将陛下的御旨说明，在下绝不会推搪。”
张苑有些惊异地望着王守仁，但见对方桀骜难驯，突然心里来了一股火，喝道：“此番出战，乃是王大人力主促成，如今出了状况，王大人你实在没理由开脱，只是现在尚不到问罪时，毕竟这一战尚未有最后定论！”
“没有定论？”
王守仁皱眉问道：“莫非陛下又有了新的出兵计划？”
张苑走到帅案前，堂而皇之地坐在属于王守仁的位子上，手里摆弄着帅案上摆放着的一方镇纸，摇摇头道：“出兵是不可能了，陛下没理由在士气如此低迷时轻言出兵，为今之计，是要等各路人马齐聚之后，再说出塞与鞑靼人决战的事情。”
王守仁看着张苑，并不主动接茬，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司礼监掌印是带着目的而来，只是他暂时没看懂对方在这里东拉西扯有何用意。
张苑道：“责任该是谁的就是谁的，白总兵已为他的带兵出征失败承担了罪责，不过目前此次战事胜负不明，陛下不好归罪，只能暂时将白总兵的职位褫夺，让他好好反省几天，然后再以最终战果定夺！”
听到这里，王守仁忽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张苑一再表示战事胜负不明，说明皇帝不想将这次的失败搞得人尽皆知，更很可能要为此番失利找理由开脱。
对于京官和内陆任职的官员来说，或许对于这种虚报战果的情况不太了解，以前王守仁也不明白其中的弯弯道道，不过如今他已在西北官场混迹了几年，对于什么都门清，暗自揣摩道：
“连之前延绥一战出击失败，都能被朝廷宣扬成一场‘大捷’，此番还是陛下亲自披挂上阵，又怎会轻言失败？其实最初不惩罚领兵的白玉而想将事情拖到明日，便是陛下想把事情拧过来吧？”
张苑见王守仁不言不语，当即恼火地问道：“王大人对此便不做任何评述？”
王守仁道：“此番出战失败，本官自然有责，如今陛下有何决定，本官听着便是，哪里有资格评述？”
张苑故作高深，点了点头道：“王大人这是要明哲保身啊，其实咱家又何尝不是？这场战事的结果不是尽如人意，谁心里都不好受，但这也不代表做臣子的就可以袖手旁观……要不这样，王大人，你跟陛下上一份奏疏，这件事就此揭过，你看如何？”
王守仁吸了口气，心想：“原来张公公找我，是为了让我上疏，却不知写这份奏疏是他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王守仁问道：“本官不明，这份奏疏该如何个上法？”
张苑笑了笑，道：“这场战事最初出兵时虽有折损，但后面的反败为胜也不能就此抹杀，所以……王大人应该知道怎么上奏吧？”
有些话，本来张苑应该说清楚，甚至应该把这件事是皇帝亲自安排的都言明，不过张苑现在学聪明了，不想落人把柄，说话时拐弯抹角，让王守仁自己去琢磨。好在他的暗示已经非常清楚，但凡在边军待久了的人都明白张苑在说什么。
王守仁面有难色，问道：“刘公公的意思是……要把此战说成反败为胜，而不提之前折损？”
这边张苑不肯把话题挑明，王守仁自然要问清楚，到最后理算整场战事得失的时候，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若他找不到证据是张苑让他这么做的，那意味着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骂名就需要王守仁自己来承担。
张苑站起身，走出帅案，伸手拍了拍王守仁的肩膀：“王大人要如何上奏，可就不是咱家能决定的，但王大人要记得，此时涉及龙威，王大人也不希望军心涣散，接下来的战事没法打吧？呵呵，咱家先回家等候王大人的佳音，告辞了！”
……
……
张苑话说一半，便不再说下去，而且他还不打算去见胡琏，等于是把一切都交托给王守仁。
张苑的意思很明白，王守仁也听懂了，在他看来非常为难，最后实在没辙，只能连夜去见胡琏，把事情的原委告知。
北大营中军大帐，王守仁和胡琏并排而坐，王守仁把张苑来见的事情详细说明，胡琏越听脸色越难看。
末了胡琏厉声道：“这张苑明显是要推卸责任，此番张家口出兵迎敌，从战略上来说根本没问题，一则可以探明敌情，二则伺机以小胜鼓励军心士气，只是因为鞑靼三王子突然领兵出现才导致失利，此事具有一定偶然性，况且我们已成功预见到战局不利，建议撤兵，只是因为张苑坚持才落得一场大败！”
王守仁摇头：“关于鞑靼三王子的事情我们不知原委，但既然达延汗让他的三儿子到宣府来，必然有后续安排，我们还是应小心应对为是！”
胡琏皱眉道：“那也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可不这么做又能如何？”
王守仁语气中多有无奈，“现在出战胜负与否涉及陛下颜面，张公公来见，其实把话已经说得很明白，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推脱，才来请教重器兄你。”
胡琏冷笑不已：“张苑想推卸责任，咱们可不能如他所愿，干脆照实上奏便是！”
当胡琏把话说完，王守仁无奈摇头：“无论我们如何上奏，奏疏都会经过张公公之手，若不合他心意的话，又怎会将我们的奏疏送到陛下跟前？再者，他在来见我之前，曾去面圣，他对我所暗示的那些话，很有可能是出自陛下授意！涉及陛下颜面，如果我们不加理会的话，必然触怒陛下，为自己招惹祸端，同时忤逆犯上也非仁臣所为。”
胡琏脸色冷峻，沉思半晌之后，叹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只能顺了张苑那权阉的意思，将黑白颠倒？”
说到这里，胡琏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王守仁根本不像其说的那样是来跟他商议事情的，而是前来跟他打一声招呼，甚至有意以二人联名的方式上疏，等于是把责任分摊开来。
胡琏心里先是一阵不舒服，但随即一个激灵，警醒自己：“伯安不是这种人，他一定是想跟我商议出一个好对策。”当下道：“伯安你可有好办法，诸如如何上疏，或者是把上疏送往京城？”
王守仁摇头道：“以我所想，陛下肯定是要求尽快便将战事结果公之于众，宣于九边各处，若拖延下去，必然会有各种流言蜚语滋生，所以……无奈之举便是顺从张公公的意思，把这场战事渲染成先诈败，当诱敌深入城下时被我军打败，我大明赢得一场毙敌近千的大捷。”
“这……”胡琏非常不情愿。
虽然胡琏跟王守仁一样，都有明哲保身的想法，但毕竟胡琏在朝中的时间比较短，而且他一路晋升可说顺风顺水，没遭遇到那么多的挫折，所以行事更为“刚直”。
王守仁道：“若重器兄不想如此上奏的话，就由我单独上疏陛下吧。”
虽然胡琏也知道王守仁是要跟他共同进退，蕴含有胁迫之意，但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件事既不是伯安你一人的责任，岂能让你独自承担？上疏之事，还是联名为好，即便有什么事，我们也可以共同面对。”
王守仁闻言站起来，恭恭敬敬对胡琏行礼。
虽然在这里，王守仁有拉胡琏下马的意思，但这基本是皇帝的用意，王守仁心里隐隐有些自责，暗忖：“重器兄你可莫要怪我，既然陛下有意要把战事结果扭转，也只有你我共同进退才可，否则仅我一人具名，奏疏显得不伦不类，公正性受到质疑，回过头来陛下还会怪责你不识时务……我们还是共进退！”
二人商议过后，由王守仁把奏疏写好，故意隐去战事第一阶段骑兵蒙受的巨大损失，把最终战果说成明军在正德皇帝英明指挥下以诱敌深入的方式赢得一场大捷。
……
……
张苑一直在家中等候消息，一直快到三更，臧贤才匆忙来报：“公公，王大人和胡大人已联名上奏！”
“当真？”
张苑本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从跟在臧贤身后的太监手里接过奏疏，详细看过，可惜以他的学问不能完全看懂，胡琏和王守仁文字造诣很高，一份总结书洋洋洒洒上千字，引经据典，还不打标点符号，张苑费劲看了半天没看明白，无奈地交给臧贤。
张苑问道：“这上面怎么说的？”
臧贤看完后仔细解说一番，又道：“他们这份联名上奏，完全按照陛下吩咐的意思来处理的，没有任何问题。”
张苑笑道：“那便好，这两位总算识相，别跟沈之厚学就可！安排一下人手，护送咱家去面圣！”
即便自己所在的院子距离守备衙门不远，但张苑依然怕出什么意外，在这种时候，几步路也需要有人护送。
张苑连夜去见朱厚照，等到了守备衙门，张苑才知此时朱厚照正在休息，而且身边只有丽妃侍寝，这让张苑觉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心道：“陛下平时都是夜里有精神，这怎么大晚上的还在睡觉？”
张苑怕朱厚照随时都会醒来，干脆在守备衙门后院找了把椅子坐下来，耐心地等候消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快到天亮时，小拧子过来推了推张苑：“张公公，陛下醒来了，您有事可以进去启奏。”
张苑稍微整理一下衣衫，然后入内面圣，但见朱厚照正在穿衣，丽妃站在旁边帮朱厚照打理，当丽妃侧头看过来时，那双眼睛里所带的光彩，让张苑觉得很危险。
“陛下，王大人和胡大人两位联名请功的奏疏已递上来，陛下可要御览？”张苑行礼问安后马上将消息相告。
朱厚照回身看了一眼，示意不需要丽妃再帮忙，丽妃识趣地退到一旁。
朱厚照昂首阔步地走到桌子前，随意地在垫着凉席的木椅上坐下，小拧子已为朱厚照斟好茶水。
“他们的奏疏怎么说？”朱厚照语气平淡地问道。
张苑又四下看看，拿出昨夜让丽妃和小拧子回避的目光，朱厚照摆摆手：“有话直说便可。”
张苑无奈，只能如实把奏疏中的内容说了，这些内容臧贤为他详细解释过，张苑禀奏完把奏疏呈递到皇帝面前，朱厚照一摆手道：
“既然王卿家和胡卿家已经请功了，朕还能说什么？这份奏疏朕准了，今日便行颁赏。”
“陛下，您不看看？”张苑心下觉得不妥，又不知哪里不对，觉得皇帝似乎是在逃避什么。
朱厚照皱眉：“朕很累，不想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由你来代朕朱批便可……没事的话，你可以退下了！”
张苑再去看丽妃，但见那女人目光中的冷色更甚，心道：“定是这妇人在背后搞鬼，之前不知陛下为何要带她在身边，现在总算看出来了，她就负责在陛下耳边吹一些枕边风，这祸国殃民的苏妲己不得好死！”
被朱厚照下逐客令，张苑没办法留下，只能俯首领命而去。
等了大半晚上，只是让他回去朱批御准，张苑自然不甘心，但问题是现在朱厚照对他也并非完全信任，尤其是在涉及军机大事上，因这次出击遇挫，朱厚照对这次战事中参与谋划之人也产生怀疑。
张苑退下后，小拧子也识趣地出门，从外面把门关好。
丽妃道：“陛下，臣妾也该告退了。”
朱厚照一把将丽妃揽在怀中，微笑着说道：“爱妃不必走，留下来跟朕说说话，有时候朕觉得跟你说点心里话，朕才能心安，那些奴才和臣子，总归跟朕隔着两肚皮，唯独你……”
丽妃微微摇头：“陛下抬举臣妾了。”
朱厚照道：“朕一直没问你，你觉得这次的事情……朕是否有做错？朕现在要为此战表功，连王卿家和胡卿家都赞同并上疏……唉，朕就怕回头有人会骂朕好大喜功，明明失败了还非要说胜利，这不明摆着欺骗天下人，青史蒙羞吗？朕觉得自己有罪……”
眼见正德皇帝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态，丽妃没有细想是为什么，赶忙道：“陛下如此做不过是为日后着想……现在战争刚开打，昨日战事不过是道开胃菜，而且最后的确是大明用枪骑兵和炮兵反击取得一定胜果，军心也得以振奋。如此规模的战事，对于大局的影响微乎其微，既如此，当然要宣传胜利来振奋军民士气，为后续战事蓄力！”
朱厚照笑着点头：“爱妃说得对，这么一场小规模的战事，死伤多少人，其实没人在意，对战争结果的影响，也不在于双方损失多大……而在于大明军民士气是否能得到振奋！朕这么做仅仅是顺应需要，管他结果如何，只要百姓认为这场战事我们得胜便可！”
丽妃点头赞同，眼神里满是爱慕和钦佩，让朱厚照看了一阵得意，又道：“朕之前还有怀疑，鞑子可能是要牵制宣府兵马然后攻打别处，或者是跟深入草原的沈尚书统率的兵马交锋，现在看来，鞑子完全没有避战的意思，那也意味着他们要把宣府作为交战的重点，朕调兵到宣府来的策略没有错！下一步，朕就要等各路人马齐聚，到时候便可以从容出兵，杀那些鞑子个片甲不留！”
“陛下，眼前的鞑子或许是达延部的偏师呢？您是否再考虑一下？”丽妃委婉地劝谏。
丽妃心如明镜，知道事情并非朱厚照说的那样，但又不能直接点破。
朱厚照道：“朕不相信鞑子随便派几个鸟人来，就能让大明精锐损失惨重！现在只是个什么狗屁的三王子，之后估摸就是鞑靼可汗……哼哼，一定要让他们见识一下朕的厉害！”
见朱厚照偏执的想法已根深蒂固，丽妃就算揣着明白也只能装糊涂，就在于她不能去挑衅朱厚照的权威。
丽妃心道：“也不知沈之厚现在人在何处，如果被他知道陛下听信谗言，以数万雄兵面对几千鞑靼人都停伫不前，不知会作何反应？沈之厚在行军打仗上表现出来的能力，可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对此他会全无预料？那他出兵草原的目的又是为何？”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突然换作晚上睡觉，朕还有些不太习惯，这马上天就要亮了，要不爱妃你去安排一下助兴节目？”
丽妃一怔，看了朱厚照一眼，不太明白为何皇帝又有了吃喝玩乐的兴致。
丽妃道：“陛下，暂时没法安排节目，您昨日不是让臣妾把后院的女人全部送走了么？”
朱厚照笑道：“那时是为迎战，不能分心，但现在看起来短时间内不可能再跟鞑子交手，要等各路人马到齐，这段时间怎么也有十天半个月，朕这些日子总不能在这小院干坐着无所事事吧？嘿嘿，你想办法把节目安排妥当，朕对你的办事能力很放心。”
丽妃这才知道原来朱厚照又要不务正业，起身行礼：“陛下有吩咐，臣妾这就去安排，不过可能要让陛下等上半个时辰，才能把人找来……”
“快去快去……”
朱厚照迫不及待地催促起来。

第二一九五章 论“功”
张家口堡一战结束，鞑靼兵马先是在距离张家口堡仅仅只有十里的地方驻扎，等到夜色降临，鞑靼人又撤出十里重新扎营，队伍显得异常散乱，根本没多少心思用在防守上。
问题就在于鞑靼三王子巴尔斯博罗特对军旅之事并不十分精通，再加上最后不自量力攻城导致兵马折损而影响士气，军中普遍不想攻打张家口堡这样的坚城，在得知可以撤退后甚至连掩护的后军都没留下。
扎完营进入中军大帐，巴尔斯博罗特这才记起要派出斥候盯住张家口城门，防止明军趁夜前来偷营，于是开始调兵遣将。
如此一夜相安无事。
到天亮时，巴尔斯博罗特正准备升帐商讨攻城事宜，忽然传令兵来报，说是国师苏苏哈派人前来问询情况。
使者一来便以强硬的口吻道：“……三王子，大汗严令汗部兵马不得跟明军主力交锋，为何三王子要违背大汗命令？”
巴尔斯博罗特年轻气盛，怒颜相向：“你算什么东西，也有资格教训我？”
就在巴尔斯准备把来人痛打一顿解气时，军师洛谢特过来拉住巴尔斯博罗特的衣袖，劝他止怒，又对使者道：
“你既然是国师派来的，应该知道，三王子昨日带兵突击明军，大获全胜，现在明人的尸体还在外面摆着呢。”
来使道：“杀伤多少明军根本毫无意义，明朝人口以千万计，死这么点儿根本无足轻重，你们又无法掠夺粮食物资，反倒是连续大战下来白白折损近五六百骑，对汗部来说却是巨大的损失……国师下令，三王子必须撤出张家口堡五十里外，且不得再有任何战事发生！此事国师会详细告知大汗，交由大汗定夺！”
“你敢威胁我？”
巴尔斯博罗特又有些忍不住，当即发作，“本王子在这里跟明军开战，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苏苏哈居然敢拿父汗要挟我？就算是国师，也没这资格，他不过是我父汗喂养的一条狗罢了！”
洛谢特劝道：“三王子消消气。”
来使被巴尔斯博罗特威胁，根本就不为所动，就算达延部内也分成诸多派系，这个人本来就不归巴尔斯博罗特统辖，对于达延汗这个不得志的小儿子并没有多少敬畏。
在草原上，一切以实力说话，王亲贵胄若是没有军队和部族支持也不会拥有崇高地位。
来使傲然道：“国师的话我已带到，三王子是否听从无关紧要，不过三王子这里做的一切，都会原原本本汇报到大汗跟前，所以这里我还是奉劝三王子收敛些……明朝皇帝就在你前方的张家口堡内，手下人马数万，下一步他会抽调数十万大军云集宣府，到那时敌我双方实力对比悬殊，最好的选择便是撤兵……你的任务只是牵制，并不是表现自己。若你想要攻城，面对明军的火枪火炮，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说完，来使连句告辞的话都不说，直接转身往帐外走去。
“这个狗东西……”
巴尔斯博罗特当即要追上去打人，却被洛谢特和几名侍从给拦了下来。
等帐内只剩下洛谢特和巴尔斯博罗特，洛谢特道：“三王子，其实国师说的话没有错，大汗差遣您领军到张家口来，并非是跟明军交战，前面关塞内不但有明朝皇帝，还有很多谋臣和勇将，只是昨日领兵那人没什么本事，三王子后来统率兵马攻城，不也出了状况？城头上指挥调度的人已查明，乃是明朝的宣大总督王守仁，之前他领兵跟我们多次交战，我们都败给了他。”
巴尔斯博罗特很不甘心，板着脸默不做声。
“还是撤兵吧。”
洛谢特劝道，“三王子初次领兵就击败数千明军骑兵，大涨我草原部族志气，定能让大汗刮目相看，如果继续打下去，可能真要遭遇一场惨败，若是一仗牺牲上千草原健儿，一则三王子脸面挂不住，另外大汗也会生气，实在是得不偿失。”
……
……
六月十二，明朝军队跟鞑靼人在张家口堡北门外打了一仗，从伤亡数量论，明朝军队战败无疑，不过明朝这边从皇帝到军中将士没人承认这是一场失败。
大明朝廷派出快马四处宣扬明军在张家口堡又取得一场歼敌上千的辉煌大胜，明令颁赏有功将士，最后关头再次出城破敌的枪骑兵和城头负责开炮的炮兵，得到的赏赐最为丰厚。
奉命领兵出战的白玉暂时被软禁，虽然他名义上依然是宣府总兵，不过身上的差事已由副总兵许泰担任，许泰突然成了朱厚照身边的红人，甚至可以时常去面圣，跟皇帝讨论军情。
之后几天，两方人马在张家口堡一线保持相安无事，明朝在经历出击失利后，不敢再轻易用兵，从斥候反馈的情报看，鞑靼人也是按兵不动。
双方形成对峙的态势。
在朱厚照想来，目前鞑靼人的兵力不足以攻陷张家口堡，笃定对方没有后续行动是在等候援军到来，朱厚照的战略意图已跟军中上下说明，等九边各处兵马抵达宣府后再选择开战，那时将会是大明与鞑靼人的决战。
张家口堡出击“凯旋”的讯息，于六月十五中午传到延绥。
三边总督衙门，王琼带着文书去见谢迁，谢迁看到后将邸报放到一边，抬头打量王琼，问道：“德华，你相信此战得胜了？”
王琼摇摇头：“宣府来的犒赏公文中，并未提及此战具体损失，以之前获得的情报看，双方骑兵在张家口外有一场殊死搏杀，至于结果如何……难说，不过现在一切都应以朝廷颁布的结果为准。”
谢迁本想抨击几句，但想到宣府战果也是如此，便感觉自己说话没有底气。
“唉！”
谢迁叹了口气道，“都怪老夫，是老夫开的先河，非要命令骑兵出击，结果自身损失比对手大多了，难道陛下那边也是这种状况？此前不是说陛下在张家口堡并无领兵出塞的意向么？怎么突然选择出城跟鞑靼人打一仗，还弄出个大捷来？真让人看不懂！”
王琼道：“那谢阁老，下一步咱们当如何应对？”
“坚守！”
谢迁的回答异常直接干脆，“无论张家口那边是真的获胜，还是杀敌八百自损两千，总归三边没有出兵的道理。到现在都没有沈之厚的消息，全当沈之厚在草原上已遭遇失败，这一战就不用指望他了，一切看宣府最终的战果吧！”
这边谢迁摆明一种态度，无论最终战果如何，都不会出现在三边之地，关键是看宣府那边与鞑靼人大战是怎么个结局。
两年平草原的国策是朱厚照和沈溪所定，此番也是这两位领兵，沈溪出塞后便音信全无，皇帝则在调兵遣将，连延绥的看家骑兵都调去了宣府，如此一来，战争只能在宣府一线爆发，谁都不会强行勒令三边出兵跟鞑靼人作战。
王琼本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习惯性选择了沉默。
谢迁道：“德华，这几天老夫心力交瘁，军饷调拨以及分配粮草物资之事老夫已办妥，若是没有紧要的战场情报传来，就不必再来烦老夫了……老夫现在只需要等宣府那边出结果！”
王琼无奈点头，行礼后告退。
……
……
王琼回到正衙，心情多少有些忐忑。
面前一大堆案牍，他却完全静不下心来批阅，坐在那儿发愣半晌，突然想到什么，对一边的幕僚吩咐道：“派人去通知侯副总兵，本官要见他。”
外面阴雨连绵，王琼心神不宁之下无心于案牍，在正衙内来回行走，偶尔到门口看看雨势，蹙眉思虑着什么。
一直过了半个多时辰，延绥副总兵侯勋才姗姗来迟。
在总兵吴江和副总兵林恒带兵驰援宣府后，侯勋便暂时协理延绥军务，但本身侯勋在资历和能力上并不足以胜任这个工作。
“大人，您找卑职有事？”侯勋到来，神情有些局促不安，怕王琼因为他平时做事不周全而对他有所怪责。
王琼道：“这两天关于草原上的战报极少，到现在还没有兵部沈尚书的消息传来？”
侯勋迟疑了一下，道：“之前有消息说沈尚书曾出现过，但……这两天又没音信了，也没听说草原上有何战事发生……但……”
侯勋说话吞吞吐吐，最后好像记起什么，欲言又止。
王琼皱眉道：“你可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知本官？”
侯勋抱拳行礼：“有个消息，卑职也不知是否跟沈尚书有关，因为是北边过境的牧民传来的，未必能作准……卑职听闻，说是他们的汗部出了状况，似乎是可汗的一个儿子死了，鞑靼人正在哀悼，至于那个王子是怎么死的，却没更多消息传回。”
“那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死了个鞑靼王子？”王琼皱眉问道，“为何之前没有任何线报？”
“这个……”
侯勋显得很为难，毕竟调查情报这种事，以前他可不会管，所有情报都是直接呈送总兵吴江，他没资格过问。
王琼见侯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由再次问道：“那是否有可能，是沈尚书带兵跟鞑靼人交战，把这个鞑靼王子率领的兵马给击败了，甚至那领兵的鞑靼王子也战败而死？”
侯勋点头道：“是有这种可能。”
王琼无奈摇头，显然对侯勋说的话并不怎么采纳，侯勋好似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并不能完全赢得王琼的信任，又补充道：
“卑职之前便有听军中的人说，沈尚书率领的兵马不多，定下的策略是诱敌深入……仓促下跟鞑靼人在草原上交战的可能性不大……”
王琼打量侯勋，问道：“这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侯勋发现自己失言，低着头不再言语。
王琼叹道：“一直让你调查沈尚书的消息，现在暂时先放放，接下来你着重查明鞑靼王子战死的消息是否确切，再顺着这条线，多探知草原上的情报，现在鞑靼人对信息封锁太严重，以至于草原上的消息很难传递过来，如今北上南下的商旅几乎绝迹，只能多问问那些南下逃难的牧民，你注意善待这些牧民，如此就能从他们口中获悉更多有用的消息。”
“是，大人。”侯勋领命。
……
……
京城，建昌侯府，张延龄才刚得到宣府发来的文书。
正是晚饭时，张延龄在一个妖艳女人的侍奉下饮着美酒，一边侧头跟跪在地上的黄玉说事。
“……陛下打了胜仗，这是好事嘛，看来没有沈之厚陛下同样可以打胜仗，那以后朝廷是否有沈之厚这个人，已无关紧要。”张延龄笑道。
黄玉跪在那儿，不敢抬头跟张延龄对视，主要他怕见到什么不堪入目的事情，到底张延龄怀里的女人衣衫不整。
黄玉耷拉着脑袋：“听从宣府过来的商贾说，这位沈尚书出塞后就失踪了，而后鞑子就把各关塞给牢牢看住，好像关门打狗……很多传言说沈尚书已兵败自尽，就是没法确定消息是否属实。”
“那一定属实！”
张延龄不屑一顾地道，“战场上有常胜将军吗？沈之厚是打了几场胜仗，也不知他撞了什么狗屎运，每次都让他逢凶化吉，但得意而不可再往，这次他得意忘形，居然领兵深入草原，面对四面八方袭来的鞑子，他不败才算有鬼了！”
“对。”黄玉笑道，“姓沈的死了，侯爷终于可以报仇雪恨……”
“啪！”
张延龄伸手把身边杯盏悉数扫到地上，“霹雳吧啦”声中摔了个粉碎，怒气冲冲地道：“什么报仇雪恨！他有那资格让本候记挂于心吗？再者说了又不是本侯亲自动的手，这口恶气哪里出了？”
黄玉试探地问道：“沈尚书的府宅还好好地在京城里，要不咱们去放上一把火？”
张延龄张开巴掌就是一耳光打过去，只听“啪”的一声，黄玉脸上出现一个清晰的掌印，张延龄破口大骂：
“老是放火、刺杀这种低级的主意，难道你就不能想点别的？现在沈之厚还没落罪，若是他因罪被陛下责罚，本侯自然会让他府上鸡犬不宁，这会儿动他的府宅，不是又被那些言官拿到把柄？”
“侯爷，没人知道是您干的。”
黄玉摸着脸，冤枉地道，“再者说了，这京城内外都是您的人，就算放了火，也没人敢把侯爷您怎么样……”
张延龄一摆手：“就算没人说，也有大把人认定是本侯所为，这个节骨眼儿上本侯可不想落人话柄！若沈之厚死了，要纾解这口气也不在这一时间，本侯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做……之前让你把京城内所有买卖接过来，把货栈都查封，你可有办到？”
黄玉扁着嘴，委屈地道：“不是小人不办事，侯爷，说来奇怪，就算封了那些货栈，市面上还是有人出货，咱售卖的商品的价格一直提不上去，唯一的办法便是把那些小商小贩都抓起来……”
张延龄皱眉：“市面上有那么多货么？非要到早晚两市，把那些卖生活必须品的小贩抓起来？你就没查过，他们从哪里拿的货？”
黄玉道：“好像是……在侯爷您下令查封货栈前，有人把货给散出去了，那些小商小贩都是那会儿进的货，现在他们都是直接从家里提货，线索全断了。”
“那就把这些刁民全抓起来！”
张延龄怒吼道，“直接送到顺天府……不对，押送至京营衙门，定他们个罪……就说他们囤积居奇发国难财，先杀几个，看谁敢跟本侯作对！”
到最后，张延龄已经失态。
“是，是，侯爷，您消消气，小人定会把事情做好。您可别气坏身子。”黄玉一脸委屈之色道。
……
……
就在朱厚照调集大明边陲各路人马往宣府集结，跟鞑靼三王子所部形成对峙时，草原上沈溪已率领兵马顺利由君子津渡过黄河，进入东套地区，并且过了原东胜卫下辖的五花所故地，准备找到以前大明控制东套地区的官路，动身南返。
就算沈溪所部消息通畅，但也无法得知更多关内的消息，至于朱厚照跟鞑靼人一战，更是完全懵然不知。
此时摆在沈溪眼前的，已不再是三边以及宣大之地有多少兵马准备驰援他，又或者是那个曾经构想中的包围圈是否形成，而在于身后数万鞑靼追兵愈发迫近。
“后方八十里有鞑靼骑兵数千……”
“左翼四十里有鞑靼骑兵袭扰我斥候……”
“前面四十里有数百鞑靼骑兵游走，试图阻碍我军兵马通过……”
几天下来，全都是关于鞑靼追兵的消息，本来沈溪派出的斥候，能距离本部百里左右活动，但到现在已经被压缩到六十里范围，也就是说，沈溪走到哪里，最多也只能知道周边六十里的情况，更多的消息只有靠他对战局的分析和判断。
如此一直到六月十七，沈溪已经在草原上走了一个多月时间。
这天兵马终于抵达传说中的官道，其实这条路早已荒废，沿途有一些哨卡和驿站，经历几十年风沙侵蚀后早就跟周边戈壁沙漠融为一体，士兵行走其间，发现除了后方追兵外，还有更迫在眉睫的问题，那就是水源告急。

第二一九六章 平静的战争
东套地区有很多荒漠戈壁，比较出名的就有库布齐沙漠、毛乌素沙地等，过了黄河后，军中缺水的情况就一直没有断过，士兵们到了有水的地方只能尽量多携带一些，但因为夏天天气燥热难耐，再加上东套周边干旱少雨，以至于沈溪麾下将士一路上只能尽量少饮水，以供应马匹所需，但不吃饭或许能忍受，长期不喝水对于士兵来说那就是惨痛的折磨。
“……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当晚大军在一个破旧的驿站附近驻扎，荆越、胡嵩跃带着马昂等人过来找沈溪诉苦，“咱们找了个没水的地方驻扎，就算派人去周围探查，还是没找到水源，连口水井都没有……这鬼天连点雨滴都没有，怕是明日官兵中就会有人被渴死！”
沈溪自己嘴唇也干裂，行军到东套地区后，跟他预想中的情况有一些差异，以至于行军中频频遇到问题。
沈溪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轻松些，道：“今年夏天，雨水的确是少了一些，或许是老天不可怜我们吧……不过有线报传来，说是折道往南走个三十里左右就有条河，到时候军中饮用水应该能得到补充。”
胡嵩跃睁大眼道：“大人，你不会是使出望梅止渴之计吧？”
荆越骂道：“老胡，你居然质疑大人？大人，既然再走三十里就有河流，咱们不必继续留在这儿吧？赶紧走，将士们也可以早点解渴。”
沈溪面色多少有些担忧，对于后有追兵前有堵截的情况，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有些忐忑，当即道：“让士兵们把剩下的水喝了，好好休息一下……我这边还要等后续情报传来才能下达拔营的命令……”
得到前方有水的消息，荆越等人兴高采烈地离开去做准备，沈溪则埋首打量面前摊开的军事地图。
唐寅一直站在旁边，沈溪接见武将时没跟他搭话，他也不好意思出来说什么，等胡嵩跃等人离开，唐寅才凑上前：“沈尚书预料中，鞑靼人跟永谢布部的人应该打上一场，所以会留一段时间让我们南下，却不知永谢布部的人躲得很快，过了黄河便没影，到现在我们却被鞑靼人步步紧逼……”
沈溪望着唐寅：“唐兄似乎对什么都很清楚？”
唐寅摇头轻叹：“也是这几天无所事事，只能多思虑一些军旅之事，以在下估量，永谢布部的人根本就没过黄河，而是从黄河北边直接往西逃走了，他们的目的是避开跟达延部交战，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沈溪淡淡一笑，问道：“那你如何看待鞑靼人的追兵只是缀在后面，而没有选择与我们开战？”
一时间唐寅瞠目结舌，无法回答。
沈溪再道：“跟当时达延部二王子领兵来挟制我们的情况相同，如今鞑靼人马围追堵截，却不选择与我们开战，还不断地制造麻烦，分明鞑靼主力不在我们身后……由此可见，达延部似乎是要先灭掉永谢布部，再来跟我们决战，如此免除后顾之忧。”
唐寅突然显得很振奋：“那意思是，蒙古人这会儿正在内斗，那沈大人为何不加紧时间行军，早些赶回大明境内？”
面对唐寅的诘问，沈溪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好像在思索什么问题。
唐寅突然一慌，矢口道：“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沈大人你出塞的目的是跟鞑靼人决战，所以哪怕现在有机会从容返回关内，你也不会走……我没说错吧？”
沈溪微微摇头：“想回中原哪里有那么容易？此前鞑靼人一直有一支两万人左右的骑队，斜插到我们的左前方，只要我们调头往南，必定会跟他们遭遇，开战的话很可能会陷入三面被困的境地，唯独只有往西走才可安然无事……现在不是我不想调兵往南，而是怕鞑靼人提前跟我们遭遇进而爆发战争。”
“不可能！”
唐寅断然否决，“鞑靼人已在内讧，达延部跟永谢布部的交锋必然会牵制他们极大的精力，以你沈尚书的能力，在没有遇到鞑靼主力的情况下，还不能领兵突围而出？你……你这是在找理由搪塞……让这么多人陪你送死，好狠的心哪！”
沈溪看着唐寅，目光复杂，最后却无奈摇头，叹息道：“或许真不该把唐兄带在军中，没想到这一路，两个监军温驯如羔羊，反倒是你提出的意见最多，让人头疼啊……”
唐寅瞪着沈溪，好似在说，你不否认吗？
沈溪再道：“你能看清楚局势，这很好，你说的对，如果现在我要铁了心南下突围，自然有极大的机会杀回去，就算有部分人马可能死在塞外，但此前我向陛下进献的作战计划，我这边是完成了的，我率领的军队在既定时间抵达预定地点，只是大明各军镇人马没有往延绥集结，最终导致合围破产，事情怪不到我身上……我完全可以抽身事外，但大明却在这一战中无功而返……”
“这样不是很好吗？”唐寅道。
沈溪厉声道：“那唐兄你可知策划今日战事，我用了多长时间？你又可知道，这次若无功而返，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要等多少年？或者干脆在我有生之年，草原不得安宁，我大明未来几十年仍旧要每年调拨数以百万石粮食，还有上百万公帑来应付北关战事！那到底是现在付出一些牺牲换得大明长治久安重要，还是做缩头乌龟继续耗费国力，让更多百姓因为食不果腹饿死来得划算？你唐兄是否有思虑过这些？”
唐寅眉头深深皱起。
沈溪道：“唐兄若是为了自身的安全，从开始就不该跟我进入草原，既然你选择随军，便应把自己当做军中一员。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自身利益……罢了，我想不需要对你过多解释，你愿意听便罢，你若不想听，你可以选择离开军中，自带干粮往南走，目标小的话有很大的几率能平安返回大明境内。”
唐寅脸上露出个难看的笑容：“沈尚书的意思是已经放弃在下，任由在下自生自灭？”
沈溪摇了摇头，道：“选择权在你手上，我不会强迫留你在军中，因为军队本来就不是你唐大才子应该留的地方，军人有自身的使命，而你唐寅没有！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力，但你有！”
唐寅来回踱步，好像在思考沈溪给他的两种选择，沈溪在旁看着唐寅，等待对方作最后的决定。
“唉！上贼船容易，下贼船可就难了，你让在下走，那就是让在下当一个懦夫，以后有你沈尚书在的地方，那我唐某人就要避开，一辈子当个碌碌无为的庸人？”唐寅说话时的语气，并非之前利益当先的市井俗人，更像是有雄心壮志的俊杰。
唐寅再道：“现在本人已经没有选择的资格，你沈尚书好似通情达理，但若是从开始便对军中上下，甚至是在下说明你要做的事，相信没人会愿意跟你上贼船。这就是贼船，你沈尚书无须否认，因为这条船上的人，可说是九死一生，即便你沈尚书再神勇，也无法以你一人之力来对抗全体鞑靼人，最终你还是需要这些人来为你效命，实现你的宏愿！”
沈溪摇头道：“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他们不需要思考未来会遇到什么，这是主帅需要考虑的事情。”
“但你也不能以这种欺瞒的方式把人拉到你军中！”
唐寅生气地说道，“你沈尚书觉得自己很伟大，是吗？唉！事已至此，跟你再探讨这些问题也无济于事，那便安心等待结果吧，希望这场战事不会太过惨烈……有那可能吗？”
沈溪眼中的唐寅，已经变成一个多愁善感怨天尤人的闺中妇人。
连沈溪都觉得唐寅很可怜。
沈溪道：“唐兄还是回去看看，军中防务是否做好，有些事我不能亲自去，便劳烦唐兄代劳，到半夜后兵马会继续起行，一直到有水的地方才会停下来。唐兄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养足精力上路吧！”
……
……
六月十八，凌晨，沈溪所部行进三十里后，终于来到了一条河流边，暂时解决了饮水短缺的问题。
不过新的问题随之而来，那就是三个方向的鞑靼兵马有合围的迹象。面前这条只有一百多米宽的河流是屈野川支流，深不过膝，过河很容易，但再往前便是鄂尔多斯地区有名的屈野川，河面辽阔，贸然过河会陷入进退失据的情况，一旦遭遇突袭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沈溪只能下令全军再次驻扎。
张永、马永成和众多将领聚集在中军大帐中，愈发紧迫的战争形势，让整个会议氛围显得十分凝重。
“……沈大人，咱还是加快步伐往南走为好，过了前面几里地的大河，就快到大明地界了吧？咱已经在草原上转悠了太多时候……”张永上来便打退堂鼓，他从开始就不支持沈溪在草原上跟鞑靼人开战。
马永成也在旁帮腔：“现在驻扎，等于说在坐以待毙，与其等死，不如直接突围过河，不是说南边也就万八千的鞑子？”
“对，大人，咱们急行军到前面的大河，然后快速抢渡，突围回关内吧！”
这次不但是张永和马永成在说，连荆越、刘序等沈溪的嫡系将领也这么提议，显然他们对于未卜的前途充满迷茫，在求生欲支配下所有人都想尽早回到大明境内。
面对一双双迫切的眼睛，沈溪显得镇定自若：“难道你们确定鞑靼人不会在屈野川下游渡河，在我们南下路上设伏？”
没人吱声。
沈溪继续道：“那你们又能确定，我们以现在的兵马数量，可以突围成功？”
马永成道：“那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沈溪点头道：“马公公说的有几分道理，本官能理解你们现在归心似箭的心情，但你们要知道，现在我们周边有多少鞑靼人马……诚然，前面只有数千不到一万的兵马，但在我们后方两个方向，可是有鞑靼兵马近四万，他们之所以迟迟没有出手，是因为他们在等待机会，一旦我们贸然过河，定会遭来鞑靼人迅猛的攻击，如此开战会让我们处于首尾不能相连、腹背受敌的悲惨境地！”
为今之计，沈溪只能尽量跟军中将领分析战局，让他们接受现在务必稳中求归的计划。
尽管沈溪在军中威望很高，但这次他的话没有得到所有人认同，在场人各有心思，尤其是那些本身没有跟沈溪立过太多军功的人。
张永问道：“那沈大人，咱现在当如何？就在这里驻扎，驻步不前？不及时转向岂非是坐以待毙？”
“对啊，大人，您要及早做出定夺。”胡嵩跃也跟着发表看法。
沈溪环顾在场所有人，最后肯定地说道：“南下是必然的事情，不过要等待时机，本官要刺探鞑靼军中的情况，下一步可能是分批次过河……总归过了屈野川后，前方就只剩下榆溪河这条拦路的屏障，不过到那时，应该会有大批朝廷兵马驰援，量鞑靼人也不敢在榆溪河与我军一战。”
众将听到过了屈野川后前面归途只剩下榆溪河，立即放下心来。
沈溪道：“尔等各自回去歇息，行军半宿，将士们都累了，再者一定要做好防备工作，营地周边不得有任何懈怠，防止鞑靼人突然来袭！”
……
……
军事会议结束，沈溪总算松口气。
他也只是暂时松口气。
军中上下给他的压力，让他意识到再难把南下的事情拖延下去，但现在鞑靼主力还没跟上来，这多少让沈溪有些失望。
扎营后，士兵们大多蒙头大睡，连日赶路让人疲累不堪，只有轮值的士兵在巡防，不过精神头也明显不如以往，沈溪巡查完营地，再次回到中军帐门前，自己也是疲累异常。
“大人。”
云柳和熙儿出现在沈溪面前。
沈溪一抬手，示意二女不需对他行礼，问道：“达延部和永谢布部的战事结果如何？”
云柳忧心忡忡地说道：“因为主战场在黄河以北，斥候探查不到那么远的地方，暂时没有消息，不过以这两天鞑靼兵马南下的数量猜测，达延部很可能已经在这次战事中获胜。”
沈溪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目光深邃，怔神半晌后才道：“既然战事已经结束了，那达延部主力为何没有即刻南下？我们脚下的土地，已经是当年那场败局的起点……”
云柳知道沈溪所说的“败局”，是指当初刘大夏领兵八万出征草原，结果也是在东套地区遭到鞑靼人合围，结果大败，酿成之后的京师保卫战。
沈溪道：“鞑靼人对我们脚下的土地，甚至比我们大明自身还要熟悉，他们有理由畏战吗？或者鞑靼人不敢跟我一战，要一路护送我们南下，返回大明境内？”
“大人……”
云柳提醒了一下，觉得沈溪似乎想得太多了。
沈溪摆了摆手，道：“唉，不去想了，该如何便如何吧。鞑靼三路人马都过了黄河，又没有永谢布部的人在旁给我们拉仇恨，也没人为我们提供架设浮桥的物资，一切只能靠我们自己。”
“请大人吩咐。”
云柳感到沈溪有用得着她的地方，主动请命。
沈溪道：“云柳，下一步，可能需要你去做一件事。不是去刺探情报，也不是去前面架桥铺路，而是要你提前回一趟延绥镇，把这边的情况告知谢阁老和王总督，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云柳惊讶地问道：“大人是让卑职去请求援兵？”
沈溪满面深沉之色，点了点头：“算是吧，以我们现在的兵马数量，要彻底将鞑靼人击败不是什么容易事，所以我更需要来自延绥的援兵，三边总制王德华跟我算是旧交，首辅谢于乔也在城内，他们大概会给我面子，派出兵马与我军协同，跟鞑靼人会战。”
云柳面色非常为难：“大人，之前不是已经查到，三边调兵数万往宣府去，怕是……延绥周边无兵可调。”
沈溪苦笑道：“不试试，又怎么知道结果如何呢？若他们真想牺牲我来维持边境安稳，那也由着他们，不过他们迟早会后悔，所以你去了之后，直接见谢阁老便可，你也不是第一次去见他，当初诛杀刘瑾时，多亏有谢阁老里应外合，这次希望他能跟诛杀刘瑾时那般态度坚决！”
……
……
沈溪先一步派出云柳带领人马回延绥。
从屈野川一路沿着旧官道南下便可以抵达延绥镇驻地榆林卫城，按照沈溪的要求，云柳轻骑简从，把沈溪这一路的颠簸辗转告知谢迁和王琼，同时请调人马出击，完成跟鞑靼人的决定性一战。
即便沈溪不太看好延绥会派兵驰援，不过他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派出云柳，以沈溪看来，谢迁怎么都要顾念一下旧情，即便在施政理念上二人有极大的不合，但在沈溪看来谢迁怎么也不会见死不救。
就在沈溪派出云柳回延绥求援的同时，达延汗巴图蒙克的主力人马已经过五花所，距离沈溪所部距离不过一百多里。
“……大汗，沈溪的人马暂时尚未过屈野川，只要咱们星夜兼程，一天一夜便可以追上，杀他个片甲不留！”
巴图蒙克面前，众多达延部贵族都是义愤填膺。
他们刚借住哀兵的态势跟永谢布部大战一场，在九原城故地附近击败亦不剌部主力，亦不剌最终只能带不到二百骑往西逃窜进大漠，不知所踪。
达延部没有追赶，在简单整理战利品后，马上折道南下，于大树湾渡口过了黄河，往另外一个跟巴图蒙克结下“杀子之仇”的沈溪所部方向追赶而来。
“大汗，咱们即刻出兵吧，不灭明军，我们便不休息！”
“对，对！”
汗部王帐内，所有人都是慷慨激昂。
巴图蒙克二儿子乌鲁斯博罗特的死，让达延部上下出奇地团结一心，也让巴图蒙克原本并未完全坚定下来跟明军开战的心也逐渐明确了方向。
“不能让二王子的血白流，不但要杀了沈溪，还要杀进明朝境内，让他们的士兵和百姓血债血偿！”
“乌啦啦！”
众多人都在热血沸腾发表看法的时候，巴图蒙克的目光仍旧显得异常深邃，他没有马上发话，把事情最终确定下来，跟他一样缄默不语的只有他的长子图鲁博罗特。
等营帐里吵闹声稍微小了点，巴图蒙克看着在场之人，大声道：“明人非常狡猾，他们本希望通过派出一路人马到草原上，吸引我们兵马追击，再设伏跟我们决战，但显然他们打错了算盘，明朝皇帝刚愎自用，并没有派出兵马前来驰援，到现在明朝皇帝还调集人马往宣府赶去，简直是背道而驰……如今那边只有国师、巴尔斯和一些附属部族的兵马，总共不过两万多人罢了！”
“还是大汗神机妙算，明人没有预料到我们的行军动向。”有人出言恭维。
巴图蒙克一抬手，打断那人的阿谀之言，道：“不管如何，现在各路兵马牵制明朝援兵的任务已圆满结束，必须趁着沈溪这路兵马没有返回关塞前，跟上去，然后将其一举歼灭！以我们十万雄兵，要灭掉这部分明军并不是什么难事，我已经找到了对付火炮和火枪的方法。”
“大汗英明！”一群人显得无比振奋。
巴图蒙克看着旁边的大儿子说道：“图鲁，你是我达延部雄鹰，更是未来的天可汗，就由你带兵为前阵，从侧翼绕过屈野川，彻底阻断沈溪所部兵马回归榆林卫城的道路。”
图鲁博罗特看了看自己的父亲，不太理解为何突然派他去担当先锋，这跟之前巴图蒙克跟他说的话大相径庭。
不过他还是恭敬领命：“喏！”

第二一九七章 战场之外的精彩
经历六月十二那场失败后，朱厚照又恢复之前在宣府时的作派，成天跟一群女人鬼混。
甚至他还搬出之前所住的守备衙门，换到张家口堡城南一处三进院宅子，如此方便城池告破时逃跑。
丽妃利用江彬的关系，为朱厚照找了不少吃喝玩乐的东西，女人更是不断往宅子里送，再加上钱宁和张苑也在为朱厚照的胡闹添砖加瓦，以至于朱厚照把张家口堡的宅院当作临时行在，再也不接见军政大员。
朱厚照怕丢人。
因为他的固执和坚持，才有了六月十二那场惨败，虽然对外宣称获胜，但此战主要经手人都非常清楚战争的结果，连朱厚照自己都无法否认这场战事是大明吃亏比较多。
颜面受损，朱厚照只能龟缩在宅院中，一心等候九边各路人马齐聚宣府，展开他胸中酝酿日久的复仇之战。
由于对自己能力不自信，朱厚照还做出一项决定，就是把原本留守京城的兵部衙门搬到宣府镇的张家口堡来办公。
留在京城的两个兵部侍郎王敞和陆完，悉数被征调到宣府。
朱厚照的想法非常简单，此前御驾亲征或许只需要他来当统帅，再添几个官员在旁辅佐，即可打出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但在经历张家口堡这场失败后，朱厚照突然意识到自己未必能统筹全局，既然胡琏、王守仁、张苑、戴义这些人在军事上未能给予他很好的建议和指导，那他就需要更有能力的人担当重任。
如今兵部尚书沈溪出征草原音信全无，自然是指望不上了，那就干脆把两个兵部侍郎调来宣府，之前朱厚照还想把五军都督府的一些宿将叫来，但仔细一想这些人都是勋贵出身，养尊处优惯了，平日也只是执行命令，远不如作战略决策的文官来得可信。
如此一来，朱厚照便下诏让兵部把衙门搬到张家口堡，还限定时间让陆完和王敞务必在六月二十前抵达，给二人留下的赶路时间只有六天，把两个老臣折腾得够呛。
至于张苑，战事结束后他的权宦生涯迎来了一个非常舒服的空窗期，朱厚照什么事都不管，而且随着皇帝把朝廷军政大权往张家口堡集中，张苑手头的权力大增，捞银子的手段也多了起来，每天到他府上拜访的军将络绎不绝，虽然最终只有极少数人能见到他，不过即便没法参见的那些中下层将领也会老老实实把银子送到。
光是六月中旬，张苑从宣府和张家口堡往京城运的银子就不下十万两。
久历宦海，张苑也开始学会“投资”，学着刘瑾那一套，拿出一些银子给朱厚照置办吃喝玩乐的东西，甚至连朱厚照住的宅子，也是他通过手段找来的，虽然是靠权力窃夺，没用银子，但还是费了他一些心思，专门找来几十名能工巧匠，每日为朱厚照住得更舒适服务，至于地方上本来已被守备衙门禁绝的娼门生意，也被张苑重新支起摊子，城里城外源源不断有女人送到皇帝住的宅子中。
朱厚照现在又过回曾经那种日日做新郎的生活，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
……
六月二十，下午。
风尘仆仆的陆完和王敞终于星夜兼程抵达张家口堡。
二人这一路极少乘坐马车，几乎都是纵马狂奔，每天休息的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到张家口堡后已是疲累不堪，脸色灰扑扑的，异常憔悴。
两个兵部侍郎到底不是青春少艾，能做到现在的官职，他们在朝中都磨砺了几十年，一把老骨头在路上快要颠簸散架了，但到了张家口堡后还不能停歇，必须马不停蹄去见驾，结果到了地方才被侍卫告知皇帝没有兴趣接见他二人。
王敞和陆完面面相觑，大为费解，不明白皇帝这么心急火燎让他们赶到张家口堡来是为了做什么。
等他们见过王守仁后，大概才明白过来，原来只是因为皇帝在他力主出击的战事中遭遇挫折，需要在张家口堡成立个战时指挥部，参详军机，又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坐镇，便把两个兵部侍郎拉来充数。
“……伯安，现在张家口外的情况如何，鞑靼人最近可有进犯的举动？”
陆完对军情非常关心，他属于那种实干家，到了地方后知道自己肩负的重任，立即就进入工作状态。
至于王敞，则端着茶水优哉游哉，斜靠着椅背闭目假寐。主要是他实在太累了，发现无法面圣后，王敞最希望做的事情便是去休息，而不是留在这里继续向王守仁询问军情。
王守仁道：“两位侍郎大人可能有所不知，以这些日子调查的情况看，张家口堡外鞑靼兵马的数量，连同那些散兵游勇，数量仅有一万之数……在我大明兵马齐聚张家口堡这个节骨眼儿上，鞑靼人肯定不敢有进犯动作。”
“噗……”
王敞眼睛陡然睁开，一口没喝下去的茶水，几乎完全喷了出来。
“咳咳！”
王敞因为被茶水呛着，咳嗽半天，在陆完的帮助下，好不容易平复气息。
陆完再次坐下后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家口堡外鞑靼人马仅有一万？这数字……是如何推算出来的？没有去禀告陛下么？”
王守仁非常无奈：“之前按照沈尚书定下的策略，此次跟鞑靼人的战争主战场当在延绥以北的河套之地，之前陛下也明了其中诀窍，只是因沈尚书自大同镇出塞后便消息断绝，陛下不确定沈尚书的计划能否顺利施行，又听信小人谗言，以为鞑靼人将战略重心转到宣府一线，才酿成今日局面。”
这边王守仁已经说得很清楚，不过在王敞和陆完听来，却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王敞睁着红通通的眼睛问道：“陛下御驾亲征，就在军中，怎会全不知情？有谁能阻碍圣听，以至于到现在都不能将真实情况上奏？”
受到质问的王守仁，面子多少有些挂不住，其实他见朱厚照的次数不少，进呈实情的机会不是没有，但在经过最开始努力后，他跟胡琏便放弃挣扎，以至于到现在皇帝的耳目视听近乎被张苑完全控制。
陆完见王守仁面色不佳，当即劝说：“汉英，你莫要为难伯安，陛下是个什么状况，朝中谁不知晓？伯安和重器能维持现在的局面已属不易。不过以鞑靼的兵马数量，却敢出兵迎击且能占据上风……实在让人理解不能。”
王守仁道：“按照之前设想，出兵有助于陛下了解鞑靼人的战略布局，奈何听闻鞑靼汗部有一名王子暴毙，涉及到汗部内的权力纷争，再者当前鞑靼军中领兵者乃是一位王子，此人立功心切……唉！”
陆完和王敞因为忙着赶路，资讯不畅，再加上王守仁透露的很多内容都属于“小道消息”，未经过官方的公文传递到京城，以至于陆完和王敞听到后非常惊讶。
陆完问道：“鞑靼王子暴毙？这可稀奇了，看来很多情况我们都不了解，需要伯安你来解说一二。”
王敞本来已非常疲惫，但在听了王守仁的话后，困意全无，跟陆完一样用期待的目光打量王守仁。
王守仁大致把之前出战的前因后果详细解说了一遍，陆完听完后连连点头：“看来此战是我军落于下风。伯安，你且说那鞑靼王子暴毙之事，或许是此番与鞑靼人战事的大利好，将来或可凭此扭转战局。”
王守仁摇头苦笑：“都只是一些传闻，做不得准，如今草原上的消息已被完全封锁，鞑靼兵马虽不多，但陛下严令不得出兵，各处城塞都以坚守为主，即便知道北边鞑靼人不多，但就是无法将这些厌物撵走，宣大之地始终不得安宁！”
到了这里，王敞不再有兴致听下去了，再次打起了呵欠。
陆完瞟了老友一眼，起身道：“既然如此，等面圣时，我等再跟陛下言明……伯安，我二人自京城远道而来，实在是困倦不堪，便先去歇息了，一切等恢复精神后再说。”
王守仁赶紧给二人安排住处，又亲自送二人前去驿站。
谁知还没走出辕门，便见有八抬大轿过来，等轿子落地，里面的人出来，才知来的是如今炙手可热不可一世的张苑。
“这不是兵部两位侍郎大人么？”
张苑脸上带着一股奚落之色，好似在嘲讽陆完和王敞庸碌无为，当官毫无建树，随即施施然走了过来。
即便陆完和王敞对张苑都不待见，但按照规矩他们还是得向代表皇帝的司礼监掌印行礼，王守仁自然也不例外。
张苑一摆手：“免了，原本应该是咱家给三位大人见礼才是……陛下得悉二位侍郎到来，还带来兵部一些属官，非常欣慰，特传口谕让咱家送一些慰劳品过来……抬进来吧。”
随着张苑话音落下，十几名侍卫把几口大箱子抬进门来，打开后却发现里面都是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张苑指了指箱子，笑着说道：“这些都是陛下隆恩，两位大人可要领情啊。”
陆完先是行礼谢过，再出言问道：“张公公，我二人到宣府来，不知能否早一步面圣？有很多事情，需要跟陛下当面奏明。”
张苑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扁着嘴用阴阳怪气的腔调道：“陛下正在研究战情，没有时间见二位，不过这几天你们可以到军中走走，现在张家口堡内外各路兵马集结，喧嚣日甚……陛下的意思，是在下月初开战，居中调度全仰仗两位大人了。”
张苑说话夹枪带棍，隐隐有胁迫和要挟之意。
陆完早就知道张苑在宣府的作派，用只手遮天来形容也毫不为过，到这里已有心理准备，所以当张苑把意思挑明，他便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当下恭敬行礼：
“张公公有礼了，完成陛下交托之事，乃是我等义不容辞之责，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张公公海涵。”
王守仁和王敞不像陆完这般处事圆滑，只是生硬地跟在陆完身后作揖了事。陆完一心息事宁人，三人中以他地位最高，由他代表三人说话乃是理所当然之事。
“知道就好。”
张苑看得出眼前三人表现出的敬而远之的姿态，加之在他看来沈溪提拔的这帮人都是“硬骨头”，从来没有给他送过礼，收拢到麾下的可能性不高，且陆完和王敞在抵达张家口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见王守仁，使得张苑对两位兵部侍郎的态度非常差，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王敞属于老狐狸，见状上前一步：“张公公还有何吩咐？一并说了，我等也好预做准备，之前出塞一战打出我大明风采，张公公居中调度劳苦功劳，我等还得向您多学习才是。”
“王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张苑用尖利的嗓子喝问。
王敞正要插科打诨，却被陆完使眼色阻止。
陆完拱手行礼：“之前大捷，乃是陛下御驾领兵取得，张公公在陛下跟前有辅佐之大功，我等也是闻听捷报后才赶往宣府，若有孟浪之处还请张公公勿怪责。告辞。”
说完陆完便跟张苑告别，显然是意识到对方来者不善。在初来乍到的情况下，陆完不想跟当权太监起冲突，所以希望尽快结束这没营养的对话。
张苑脸上隐有怒气，不过他没有发作。
王守仁一直沉默不言，他跟张苑接触久了，眉角间呈现出的都是回避之色……他没有陆完和王敞那样的资历，属于年轻后进，无论他在宣府有着怎么样的职位，这里的对话都没有他插话的余地。
“张公公，有机会再行拜访，向您多学习。”
王敞脸上仍旧带着狡黠的笑容，在他想来，自己与张苑这样的老太监相处已非常有经验，无论是早前的萧敬，又或者是刘瑾，他都曾接触过，张苑到底不如二人能力强，资历也不深厚，所以他就只是把张苑当作普通的司礼监掌印看待，没有拿出应有的尊重。
王敞的态度，让陆完觉得非常危险。
张苑轻哼：“咱家不跟你们一般见识，咱家只是代陛下前来传话，若你们能把军务处置妥当，不劳烦咱家，咱家还求之不得呢，但要是你们跑来求助于咱家……那时就得看咱家是否有心情指导了！走好，不送！”
言语间，张苑俨然把自己当作张家口堡的主人，拿出的态度是你们到了我的地盘，就得乖乖听命行事，因为这里一切都是我说了算。
王守仁没有任何赘言，陆完笑着拱手作别，王敞脸上也挂着笑容，王守仁告了个罪便送二人离开，至于张苑则摆出胜利者的姿态站在那儿，眼睛瞄着往远处走的三人，看起来漫不经心，实则是对无法控制眼前几人感到懊恼。
王守仁送王敞和陆完进了驿馆，到房间后已是私密场合，陆完小声提醒道：“伯安，如你之前所言，陛下身边有人包藏祸心，以你现在的境况务必小心行事。”
因为陆完和王敞都跟王守仁父亲平辈相交，所以他们说的这番话，好似长辈教育晚辈。
王守仁点头道：“在下自然知道如何自处，两位侍郎大人到了张家口堡，也要一切小心。陆侍郎，王侍郎，告辞了。”
王敞和陆完没有挽留，也没出门相送，看着王守仁离开。
“看看伯安，刚过而立之年便已能独当一面，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陆完突然感慨一句。
王敞笑道：“怎么，全卿兄，你当自己已届迟暮之年，想要把事情交给年轻人去做，自己忙中偷闲？”
二人对视一笑，却又隐约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一丝担忧。
陆完叹道：“只是不知现在之厚如何了，或许他还在草原上，过几天便会有消息。”
王敞这次没有接陆完的话茬，脸上也满是为难之色，显然不想在沈溪是否出事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
……
……
王守仁回到营中，发现张苑还没走。
张苑属于不请自来，说是来传旨，但以王守仁的感觉，这位张公公或许未将两位兵部侍郎到来的消息跟皇帝言明，传旨不过是为前来营中找个由头罢了。
“伯安，你怎么才回来？莫不是又跟两位侍郎密议大事？”张苑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说话尖利，咄咄逼人，让人听了非常不适。
王守仁自己的地方被张苑占了，也没动气，恭谨行礼：“两位侍郎大人远道而来，自然会有一些事情商议，不过只是一些简单的军务，在下将宣大之地当前面临的情况，跟两位侍郎大人详细陈明。”
“呵呵。”
张苑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放开腿站了起身，走到王守仁面前道：“伯安，咱不是外人，话便直说了，陛下现在无意出兵，各路人马调集到宣府后，你要居中协调妥当，莫要在城塞内外出什么状况，剩下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做事前先跟咱家请示一下，咱家会指点你怎么做。这样你好做事，咱家也能跟陛下交差……你做事稳重，深得陛下欣赏，咱家对你很放心。”
王守仁道：“在下不明白张公公之意。”
张苑有些羞恼，心想：“我这话说得还不够明确？难道非让我跟你说，让你听我的，做我的门客？”
张苑态度转恶：“你若不以陛下所想行事，就会做多错多，之前胡重器已多次被陛下斥责，你不会不知吧？你跟胡重器不同，他只是观政进士出身，没有显赫的地位，也没有背景和人脉，你则不同，你有一位赋闲在家的父亲……难道你不想让你父亲重回朝堂？以陛下现在对谢阁老的态度看，你觉得谢阁老能在首辅位子上待几天？”
王守仁微微皱眉。
即便这已不是张苑第一次向他宣示显示亲近的态度，但这次的拉拢力度却让王守仁多少有些始料不及。
王守仁最惧怕的事情，自然是皇帝跟前一群奸佞蒙蔽圣听，以至于指挥调度再出问题，出现比之前更严重的惨败，但现在张苑有矫枉过正的意思，便是对他收买拉拢，利用他这个相对有经验而且能做实事的人来出谋划策。
本身这件事，在王守仁看来并非是张苑操弄权柄。不过张苑挑着陆完和王敞来到张家口堡的当口收买他，甚至拿出他父亲王华回朝入阁作为交换条件，让王守仁有些看不懂。
王守仁心道：“张苑应该很清楚，以当年刘瑾之势，仍旧无法拉拢家父和我，他凭何有这般自信？或者是他现在病急乱投医，想找个人分担他肩上的重任？可他现在正得宠，连圣听都可以蒙蔽，对全局或许无能为力，但对宣府之地却把控得严严实实……”
张苑奚落道：“怎么，伯安你觉得跟咱家合作，辱没了你们王家的好名声？不屑为之？”
王守仁这才行礼：“在下并无对张公公不敬之意，本都是为陛下做事，不分内外，不过……现在张家口堡军务并不归在下管辖，在下执领一军，能做的事情太少，或可为陛下参详……也只是进献一些拙见罢了！”
张苑一听有戏，笑道：“哈哈，都是为陛下做事，分那么详细作何？咱家这边正缺人手……不对，不是人手，是真正有见地并可以随时随地出谋划策之人，而你伯安可以说是几百年来少有的奇才，当重用之！”
“不敢当。”
王守仁谦逊地说道，“有沈尚书在，谁人敢担当这名声？”
张苑脸色瞬间不好看了，“沈之厚？呵呵，他现在还能留着命就算不错了，还指望他？左右不过是个骄纵的年轻人，目空一切，莽撞领兵出塞至今，音讯全无，能讨得了好？而你伯安则已收敛锋芒，成熟内敛，正是陛下需要的治军人才，若是跟你父亲能同时在朝，为陛下效命，必会成就一段佳话……你父亲的资历，足可出任当朝首辅，而你……呵呵，做个兵部尚书也是绰绰有余吧？”
说话时，张苑一直打量王守仁，想知道对方有何反应。
不过王守仁神色波澜不惊，不喜不怒，如此一来张苑没法知道他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
张苑见王守仁一直不表态，有些不耐烦了，但没有拂袖而去，而是一定要得到王守仁的答复。
张苑问道：“伯安，咱家都对你说了那么多，你不该表示一下么？”
王守仁面色深沉地摇了摇头：“在下不知该如何答复张公公，若接下来真遇到什么情况，在下定会通知张公公。”
“不是通知，是商量，或者你听咱家的行事也行。”张苑笑着说道，“也罢，看你这模样也是疲乏了，回头早点答复咱家，咱家也免得去劳烦他人。走了！”

第二一九八章 不出兵
西北局势又平静下来，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兵马集结，不代表一定会发生恶战，至少接连好几天再无鞑靼人犯境的消息，鞑靼人跟明军在张家口堡一战，也是朱厚照御驾亲征以来除开延绥外，唯一有正面交锋的战报，自那以后口外鞑靼军情就开始变得捉摸不定。
今天传来消息说鞑靼人在张家口堡北三十里转悠，明天可能就后撤至百里开外，后天又传出别的什么消息。
朱厚照下达不许出兵的御旨，也就意味着，除非他颁布新的开战圣旨，否则各路人马就要守在关塞内按兵不动，就连派往北关外的斥候数量也明显减少……鞑靼人有意开始针对明军斥候，不过几天时间，隶属于宣府镇的斥候折损数量就超过三百人，以至于后来斥候都不敢离开长城一线太远，带回来的消息多自相矛盾。
即便是陆完和王敞这两位兵部侍郎到了张家口堡，对于当前混乱的局面也没有丝毫改观和促进。
朱厚照不接见官员和将领，也就意味着下面的意见无法忠实地传达到他耳中，即便可以从别的渠道得悉一些情报，但以朱厚照的自负，全然不觉得张家口堡外只是鞑靼人派出的散兵游勇。
朕堂堂大明皇帝，注定是要功在千秋的圣君明主，居然只是败在几个虾兵蟹将手中？这绝无可能！
巨大的心理反差，让朱厚照接受不了鞑靼人从未把宣府当作主战场这个事实，在他亲自策划出兵失利后，说是要等后续人马到来后再报仇雪恨，但其实不过是自我逃避的一种方式，他觉得面见官员和将领会让自己丢人，所以干脆故技重施，躲起来自娱自乐。
与此同时，延绥镇治所榆林卫城，王琼已多次跟手下的幕僚和将领探讨宣府镇发生的战事，因为王琼能获悉的宣府情报只是只字片语，所以他也无法确定张家口堡之战是否跟朝廷宣扬的那般大获全胜。
“……形势还是不容乐观。”
日常例会上，王琼面对延绥镇诸多将官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各路人马调往宣府，若鞑靼主力在倒也尚可，就怕鞑靼人只是派出少量兵马袭扰，等我大军出塞时突然撤走，往别处袭我边陲要塞，到那时就怕地方军备空虚以至于城塞有损。”
延绥游击将军张亭道：“就算鞑靼主力自宣府撤走，后续袭击的也只是在大同镇或者偏关一线，暂时到不了延绥，三边之地可保太平，那我等便不必太过担忧。”
“对！”
在场附和的人不在少数。
王琼环视在场众将官，心中不免有些难受，暗忖：“这些将领，没有一人有冲锋陷阵杀敌立功的想法，只寄希望于鞑靼人不要到自己防区撒野便可……连最渴望军功的武将都抱着如此心态，也难怪过去几年我大明一直打胜仗，却总是无法扩大战果，也解释了为何鞑靼人屡败屡战，就在于鞑靼人知道我大明官将心态，未战先怯，所以才屡屡前来挑衅。”
副总兵侯勋问道：“大人，是否需要从地方征调巡检司人马到边塞补防？”
王琼摇头：“暂且各城塞和堡垒，防守人马已足够，再调巡检司官兵参战反而会因为沟通不畅出问题，暂且三边之地尚未有鞑靼人进犯的消息，便先保持原样，守好各自防区，不出问题即可！”
侯勋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这一幕落进王琼眼中。
会议结束后，王琼特地将侯勋留了下来，叫到总督衙门后堂，和声细语问道：“之前你有话要说？”
“呃……”
侯勋面色中带着几分迟疑，谨慎地道，“王大人让卑职去调查关于鞑靼王子暴死之事，大概已经有结果了……听北边过境的人说，有大股鞑靼人往西开了过来，好像是往永谢布部的地盘杀去，但这跟朝廷所说的鞑靼主力兵马出击方向……并不吻合。”
王琼本来已经端坐下，闻听这消息之后霍然站起，紧张地问道：“你是查到，有鞑靼人……也就是达延部主力往西前来？可是在延绥正北方向？”
侯勋仍旧显得很为难，苦笑道：“大人，卑职没有查清楚，所以不敢乱说话，现在获取的情报很少，只是听自延绥北关外迁徙过境的牧民说，有一部明军在草原上行动，不是一个而是很多人都这么说，所以卑职觉得不可能所有人都在撒谎。”
“在草原上行军的大明军队……那不就是沈尚书率领的兵马吗？”王琼神情激动，捻须而叹，“不出所料的话，沈尚书已经完成既定的诱鞑靼兵马深入的任务，下一步就是往延绥而来。”
侯勋摇头道：“许多事情卑职未查清楚，卑职还听说……鞑靼主力跟在我大明兵马身后，但有此说法的人，许多时候又自相矛盾，有说双方兵马相隔十里八里却未交战，有的又说双方曾在黄河以东地区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拼杀，所以卑职脑袋也糊涂了，不知道该信谁的才好。”
王琼道：“还有呢？”
侯勋凝眉努力思索：“卑职了解的这些消息都是牧民提供，有部分是在其被边军擒获后逼问口供所得，不排除信口开河的可能……还有人说我大明军队跟草原上某一部族结盟，然后联手与追兵作战，说是杀了几天几夜，连河流都染红了，但问及细节，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听到这里，王琼的脸色变得异常深沉。
王琼想在脑子里把这些散乱的消息连成一线，从而能整理出一个清晰的脉络来解释那些未知的事情。
侯勋继续道：“卑职曾想过派人过榆溪河去查探，谁料现在榆溪河正值涨水期，骑兵过一次河非常麻烦，且近来在榆溪河北发现大批鞑靼斥候的踪迹，他们来无影去无踪，好像不是来延绥挑衅的，想抓个活口逼问也没法做到……昨天好不容易有名神箭手射死一个，拉回尸体来后发现是达延汗部的怯薛军精锐。”
“怯薛军？达延汗的禁卫？”
王琼自言自语两句，突然用冷目看向侯勋，问道：“你知道这么多消息，为何不早一步前来通知本官？”
侯勋一看王琼咄咄逼人的姿态，以为是要兴师问罪，赶紧解释：“大人，这些都不是什么详细的战报，只是一些……小道消息，卑职没查清楚前，哪里敢对大人您禀报？就怕这些消息会引起军中不安，所以想进一步查探清楚再说。”
王琼点了点头，道：“你比吴总兵会办事，至少你还能查出点东西来，算是不错了……唉！”
说到最后，王琼不由叹口气，好像对吴江和侯勋都有不满。
侯勋自知不是什么能人，脸色涨得通红，尴尬地说道：“为朝廷做事，乃是卑职义不容辞之职责……卑职一直担任副职，少有承担实务的时候，经验不足，这几天连那位鞑靼王子暴毙的事情也没查清楚……哦，好像有人说，那位鞑靼王子乃是达延汗部的二王子，至于名字下官没记住，叽里咕噜的非常难记。”
王琼看着侯勋道：“如果死的真的是达延汗部的二王子……这问题就复杂了，这个二王子乃是达延汗亲自任命的济农，据说将来会接管蒙古右翼各部族，如此一来明军跟右翼部族联合起来跟达延部兵马开战，也就解释得清楚了，只是这场大战到底什么结果，你可要查清楚。”
侯勋面色非常为难：“大人，现在消息太少了，那个传递消息的牧民，自己也说明从未靠近达延部和明军营地，只是在黑山附近看到河流的水是血红的，还有许多尸体，便以为发生大战，所以快速过黄河南逃。还有人说根本没看到什么淌血的河流……”
“唉！”
王琼再次叹了口气，道，“那意思是，众说纷纭？不过既然草原上的牧民都能突破封锁往南边来，为何我们就不能有斥候到北边去刺探消息？传令下去，若有能带回有价值情报的官兵，无论是谁，本官一律连升他五级！”
“是，大人。”
侯勋抱拳行礼，道，“卑职所知道的情况都已跟大人言明，不知大人是否还有别的事吩咐？”
“下去吧，赶紧去查，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来报，不要等本官问你才说！”王琼急急忙忙跟侯勋说完，顾不上做别的，连忙去见谢迁。
……
……
王琼告知皇帝在张家口堡取得一场“大捷”后便未再去见谢迁。
谢迁的病到现在仍未痊愈，再加上这位首辅大人明显有对军务有懈怠之意，王琼不敢贸然打扰，但这两天他忽然觉得有事不去跟谢迁商议，久而久之对方就会失去对他的信任，即便他自己才是三边主帅，但遇到不容易决断的事情还是应该主动请示，如此也显得礼重。
本来谢迁不接见的态度异常坚决，让人出来跟王琼打招呼，意思是让他自行做主。
但在王琼坚持后，谢迁也没有再拒人于千里之外，拖着病躯在东厢房书房会见王琼。
王琼见礼后便把之前侯勋报告给他的事情，详细转告谢迁。
谢迁听完咳嗽几声，道：“德华，你是想说，之厚现在已快要到延绥来了，你要派兵出塞去配合他的军事计划？”
王琼没有回答，但其实意思很明确，按照既定计划，现在到了延绥镇出兵的时候，只是预期中其余各军镇的人马没到赶来罢了。
谢迁见王琼不答，又道：“那你现在怎么能确定，传闻是事实，不是鞑靼人刻意营造出来的假象？”
突然间，王琼好像理清了思路，问道：“莫不是谢阁老觉得，现在这种情况是鞑靼人有意营造出来的，让我们往这方面联想？”
“咳咳！”
谢迁又咳嗽了几声，道，“事情到底怎样，至少现在没有准信，如此那你就不能贸然出兵……不要拿朝廷刚出兵时下发的军事计划说事，现在陛下不是已更改回来了，把主战场挪到宣府去了？就按照陛下最新的意思办事即可！至少此时此刻鞑靼主力没来，沈之厚的兵马也没来……等求证后，证明沈之厚真到了延绥，再商议对策也不迟。”
谢迁的态度明确，那就是真相未明之前，依然以坚守为主。王琼虽然有些不认同，却不能跳过谢迁自行做决定，如此也就作罢，告辞离开。
谢迁没有出门送王琼，这里本来就是在三边总督衙门内，送来送去没有必要。这衙所规模要比普通官衙大一些，西北军务向来繁重，朝廷对于统筹西北军务的三边总督衙门多有修缮，就算再有贵客入住也有空闲。
“谢阁老，王大人已经离开了，您是否要用饭？时候不早，您也到休息的时候了……”
王琼对谢迁在延绥的生活可谓照顾得“无微不至”，尤其是谢迁生病后，拿出一种比下属和朋友更着紧的态度来对待，甚至可比之学生，谢迁充分感受到王琼对他的尊重，心里想：“到德华这里来当差，比在之厚那小子身边做事轻松多了，若是之厚现在当三边总制，指不定被那小子气成什么样子。”
谢迁咳嗽两声，道：“把晚膳送进来，这里便没你们什么事情了……再送壶热茶过来，还有早前去城南接的山泉水，老夫晚上要煎汤药……”
说是自食其力，但其实谢迁早就已经习惯这种被人照顾得无微不至的舒适。
公务上有王琼找人帮他处理，私事又有王琼帮忙打点，谢迁在延绥就如同个太上皇一样，连延绥地方事务都要听从他的调遣，谢迁早已经忘了自己是因为得罪皇帝才被发配到延绥来当差。
谢迁吃过晚饭，正准备喝一会儿茶，再服下汤药后去休息，此时突然下人跑进来通禀：“谢阁老，总督衙门外面有人求见，说是您的一位故人，王大人让小的进来跟您通传一声。”
“老夫在这里没什么故人，让其离开吧！”谢迁显得很不耐烦。
谢迁抵达延绥后，登门求见的人数不胜数，他平时做事低调，说话办事也只跟王琼一人商谈，也是他意识到只要王琼听他的话整个三边都不会出什么乱子，那些中下层官员前来觐见，无非就是请托送礼，让人不厌其烦……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实在没必要和这些人客气。
现在有人前来拜访，他自然不想见。
下人完全听从谢迁的吩咐，正要转身离开，谢迁突然喝道：“等等！”
“谢阁老还有事吗？”下人有些不太理解。
谢迁老脸横皱，暗自琢磨：“如果是三边官员前来拜见的话，不用我说话，德华便会把人阻挡在外，或者下人过来的时候便会告知是谁又因何前来，现在德华居然让人来请示我，来者究竟是谁？”
谢迁看着那下人问道：“外面……来的是谁？”
“不知道。”
下人回答道，“不过好像是军中人士，有兵部的通行官碟，自榆林北门进城后总督府才知道情况，王大人也不知来者是谁，所以先来请示谢阁老您。”
谢迁脸色阴郁，摆摆手道：“那就先把来人的身份问清楚，再来跟老夫回话。”
“是，是！”下人匆忙离开。
本来谢迁的心情很轻松，却不知为何，随着思绪被牵动，人也显得踟躇，好似已经预料到有大麻烦在逼近。
……
……
当下人把军中信物带来给谢迁过目，再把人带到谢迁面前时，谢迁眼睛里充满了一种费解而复杂的情绪，他凝视着来人许久后，才摆摆手让下人退下，甚至亲自过去把房门关上。
来人谢迁认识，在倒刘瑾那场近乎宫廷政变的大事件中，这个人代表沈溪先行到京城跟他商议对策，把沈溪抉择原原本本通知之人。
却是云柳。
“云侍卫？”
谢迁跟云柳虽然已算是旧识，但他并不知道云柳是什么身份，只当是沈溪身边亲随。
谢迁对云柳最大的印象是——这个人不简单，之厚身边藏龙卧虎。
云柳行礼道：“卑职见过谢阁老。”
谢迁一抬手，显得很果断：“你是从哪里来？沈之厚现人在何处？你到这里来又是奉了谁的命令？”
云柳如实回道：“是沈大人差遣卑职前来见谢阁老……沈大人如今在草原上，大概还有五天左右可以抵达延绥，所以先行派卑职来城内请求出兵协同，与鞑靼决一死战。”
谢迁听到这话，脸上呈现一抹苦笑，随后表情越来越凝重和难看。
半晌，谢迁才背对着云柳问出一句话来：“他在草原上行军，至今依然安然无恙，莫不是言笑么？他是如何到延绥来的？太荒唐……简直太荒唐了……”
云柳听了谢迁的话，并不能完全理解对方此时的心情，在于谢迁既是提出问题，却又好像对沈溪充满了不信任，更好似在感慨等等，情绪复杂难测，加之良久没转身看她，让她无法知道谢迁心中所想。
云柳只能按照沈溪对她的交托，如实回答：“卑职带来沈大人的亲笔书函，请谢阁老阅览。”
说话间，云柳便把书函呈递过去，却被谢迁伸手阻拦。
谢迁侧身斜望云柳，一摆手：“他的事情，老夫不想多加干涉，三边兵马调动并不归老夫管辖，你应该去见三边总督王总制。”
云柳道：“但沈大人明确跟卑职说明，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见到谢阁老，把书函送到谢阁老手上，至于别的事情……沈大人并未交托卑职去做……”
“这小子……”
谢迁突然没来由说了一句。
似乎是意识到在沈溪手下面前质疑和轻视沈溪不那么妥当，所以他也就随口一说，声音不大，而后将沈溪的书函拿过来，却迟迟没有打开。
谢迁抚摸着信封，问道：“草原上开战了？”
云柳回道：“卑职离开军中时，尚未有大规模战事发生，不过沈大人利用鞑靼内部矛盾，以永谢布部领主亦不剌设计诛杀达延部二王子乌鲁斯博罗特，并由永谢布部派出船只协助我部人马过了黄河，之后永谢布部与达延部在黄河北岸开战，因达延部封锁消息太过厉害，使得最终战果迟迟未能获悉，但大人从一些细碎情报分析，永谢布部已失败并且西逃。”
“呵呵……”
谢迁忍不住呵呵一笑，不过却是苦笑，笑容中透露出的苦涩让云柳看了有些莫名其妙。
谢迁道：“他从来都只知道表现自己，难道不知道陛下已调集各路人马往宣府去了？那意思便是……宣府那边的鞑靼兵马，并非是达延汗部主力？”
“正是。”
云柳回答得很干脆，“达延部以其三王子巴尔斯博罗特和蒙古国师苏苏哈带领一万本部人马，外加一万多地方部族人马袭扰宣府和大同沿线，目的是牵制陛下亲自统领的中军，而达延部本部主力一直跟随我部人马西进，在达延部与永谢布部交战结束后，达延部本部主力已动身南下，快速追赶我部，沈大人推测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便派卑职来延绥求援。”
谢迁用厉目打量云柳，喝问：“三边被抽调十万精兵往宣府，又如何能驰援他？”
云柳惊讶地问道：“不是五万人马么？”
本来谢迁对云柳的来意有所怀疑，他怕沈溪手下已投靠鞑靼人，又或者防止情报外泄，故意说延绥抽调十万人马，但云柳却不知谢迁有试探之意，在她看来沈溪和谢迁都值得完全信赖，否则沈溪在遭遇危难时也不会想到让她来向谢迁求助，所以在谢迁面前无任何避讳。
谢迁黑着脸道：“看来他什么都知道，这一切不会都在他的算计之内，早在他领兵出塞前，便已经全都计划好了吧？”
云柳道：“沈大人带兵出塞后，也未料到鞑靼人会全程跟踪和阻碍，连情报都无法传递到关内，所以沈大人最初也不知关塞内的状况，一直到近来因鞑靼袭边人马阵型散乱，有机可趁，才有更多消息传到草原上，沈大人得悉后也做出很多安排，其中便包括让卑职回延绥求援……”
对于云柳而言，她觉得自己的职责就是把沈溪所部的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告知谢迁，再从谢迁这里求得援兵，知道什么便说什么。
因为实在太过直言不讳，让谢迁很难怀疑她所言的真实性。
谢迁听了半晌后，问道：“那他下一步的打算，不是返回关塞内，而是要以现在延绥残缺不堪的兵马，去跟鞑靼主力正面交战？他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云柳听谢迁的话，心中不由一阵紧张，暗忖：“为何听谢阁老的话，好像是不愿意出兵？不对啊，旁人的生死谢老能不顾，沈大人是他的孙女婿，也会置之不理？”
云柳道：“沈大人说过，这场战事实在是无可避免，尤其是在鞑靼二王子被杀后，鞑靼人更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引兵南下，沈大人统领的兵马虽装备精良，但基本上都是步兵，要撤回关塞内尚需时日，鞑靼人很可能会追上，并且在延绥以北区域发生激战……”
她还想继续帮沈溪解释，却被谢迁伸手打断。
谢迁闭上眼，摇头轻叹：“不是他想不想开战的事情，而是延绥没有能力一战，谁也未料到鞑靼人会在宣府虚晃一枪，若各路人马都能过来驰援，这一战当然可以打，但问题是现在各路人马非但没来，还抽调走三边大批人马，让老夫支持他在延绥之地跟鞑靼决战，这是要让老夫当大明的罪人吗？”

第二一九九章 绝情绝义
谢迁的态度非常不耐烦，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这种冷漠是云柳始料未及的，在她心目中，谢迁一直都是个有担当且有情怀的朝廷栋梁，跟沈溪形同父子，又有师生之谊，在涉及江山社稷稳定的大局面前绝对不会做出甩手不理的事情来。
但偏偏谢迁现在的态度，让云柳感觉到对方不想帮忙。
“谢阁老……”
云柳还想继续说项，却被谢迁伸手阻拦，沉声道：“老夫知道你想为你效命之人争取老夫的理解，但你要明白，老夫的责任不是陪他打什么胜仗，而是守御疆土，老夫可以借调船只和马车，让他可以快速撤回关内，但要让延绥出兵则万万不能。”
说到这里，谢迁态度坚决，意思表达得非常明确。
谢迁不愿意出兵相助，其实跟沈溪对云柳提前交待的情况不谋而合。
云柳心道：“为何大人在我出发来延绥求援前，就已有谢阁老拒不出兵的心理准备？难道早就猜到谢阁老不会调兵往援，所以即便我能在延绥镇见到人，也只会无功而返？为何大人不让我去见三边总督王大人？”
“你走吧！”
谢迁背过身，负着手，语气异常冷漠，“回去告诉他，让他别想立什么旷世奇功，灭鞑靼这种事，既不是他应该肩负的责任，也不该成为我大明的负担。就算他把鞑靼灭了又如何？鞑靼灭了，不是还有兀良哈和瓦剌人？我大明不可能在草原设置卫所，那种苦寒之地何必去守御？”
云柳心里非常失望，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儿聆听谢迁教诲。
谢迁回过身来，正色问道：“是否延绥不派出援兵，他依然会一意孤行，领兵跟鞑子决战？”
对这个问题，谢迁目光中满含期待，觉得云柳能回答他，哪怕对方只是个负责传令的使者而已。
云柳面色凄哀，道：“现在不是我家大人是否愿意一战的问题，是不得不战……鞑靼十万大军正在背后追赶，可能在卑职于谢阁老面前汇报事情时，大人统率的兵马已跟鞑靼先锋对上了。若是我家大人身处危难，谢阁老是否依然见死不救？”
说到最后，云柳已经不再只是单纯跟谢迁汇报事情，更多地是在质问，用她自己的方式。
谢迁受到质疑，不由怔住了，他对这个问题似乎没多少防备。稍微沉默后，谢迁忽然明白过来，摇头叹息：“无论沈之厚出于什么目的开始这场战争，又在行军中途发生了什么，这是他失败计划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如果要让整个大明冒着巨大的危险来为他的战略失策负责，这将是对大明不负责任！”
谢迁的话，在云柳听来冷血无情。
谢迁续道：“连老夫都不否认，他乃是大明开国以来少有……甚至是前所未有的奇才，以他的能力足以铭记于史册，但他需要的是沉淀，而不是一次次一意孤行，若如今仍旧是先皇当政，绝对不会容许他做出如此不可理喻之事……”
“既然是当今圣上同意他出兵，那现在他请援的对象也不该是老夫，而是圣上，这才是他为自己战绝决策失误寻求破局的正确作法。”
“可是……”云柳很着急。
在辩才上，她自认不能跟谢迁相比。
虽然恨谢迁不出兵相助，但她对此却能够理解，因为谢迁是站在民族大义家国社稷百姓安危的立场上说的这番话，不过就算谢迁说得再有道理，云柳也只能理解为对方根本是不近人情。
简简单单的拒绝，就可能会把沈溪推向死地。
在云柳心目中，沈溪不但是大明的兵部尚书，是她的上司，更是她的男人，是她未来的倚靠。
她不容许谢迁对自己的男人如此绝情绝义。
“没有什么可是！”
谢迁说出的话仍旧显得异常冷漠，为了防止自己心软，他甚至不去正视云柳，用坚决的口吻说道，“他若想回来，以他的头脑绝对能平安归来，哪怕全军覆没只有他一人得归，老夫也会上疏陛下为他求情，甚至可以拿这条命来为他抵罪，求陛下法外开恩，但若是让老夫拿千千万万百姓的福祉陪他冒险，绝对不行！若此番他不能平安回来，老夫不会继续在朝为官，从此归隐山林，为他守墓都行！老夫会代表天下苍生，感谢他曾为大明所做的一切！”
说到这里，谢迁情绪多少有些激动。
尽管一再隐忍，但他眼角还是流下两行清泪，至于这两行泪因何而来，是替沈溪惋惜，还是生气，又或者是其他什么更为复杂的情绪，非常人能够理解。
不过论到心中的伤心和绝望，云柳自认比谢迁多，她伤心的是谢迁的薄情寡义，更有对沈溪未来命运的担心。
在她看来，论固执谁都比不上沈溪……沈溪绝对不会苟且偷生，只身独自逃回大明，而她也决定回去跟沈溪并肩作战。
云柳行礼道：“既然谢阁老已有所决定，那卑职便告退……卑职会将阁老的话，悉数传达给我家大人知晓。”
说完，云柳转身便要离开，面对一个怎么都不肯出手相助的老顽固，她已失去应有的尊重，就在她走到门口时，谢迁的声音传来。
“你先等等。”
谢迁出声叫停，想把云柳留下询问一些事。
云柳回过身充满期冀地问道：“谢阁老还有别的吩咐？”
“你……”
谢迁迟疑再三，叹息一声道，“唉，你还是帮老夫带一封信过去吧，光靠你嘴巴说，老夫不觉得他会就此改变心意……他性子倔，老夫从来没见过像他那般顽固天真之人，若是他总成功还好，只要有一次失败，那历史只会记得他不光彩的一面而不会铭记他曾经建立的功业……就算老夫想替他开解，言官也不会，因为他做的那些事太过特立独行。”
云柳突然发现，其实谢迁还是心怀仁慈的，至少在对沈溪的态度上，谢迁内心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绝情，只是站在民族大义的立场上，不敢冒险出兵。
“谨遵谢阁老吩咐，卑职会把书信传到大人手中。”云柳道。
……
……
云柳拿信离开后，谢迁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处于失神状态。
他手上端着熬好的汤药，却连药水洒了都浑然不觉，也不知过了多久，甚至连烛台上的红烛都快燃尽，谢迁才回过神来，因为此时王琼进入到他的书房内。
“谢阁老。”
王琼看到谢迁的神色，便知道有要事发生。
他过来的原因，也是听手下汇报说谢迁在东厢房接见了一位自榆林卫城北门入关的特使。要是三边军镇来的使者，断不可能从长城外入城，那这位特使有很大的可能是自草原而来，于是便来探明情况。
谢迁这个时候才留意到手里的药碗不知何时倾斜的，药汁撒了一地，他稍微整理一下，本想站起来，却没什么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神情非常沮丧。
“德华，老夫有之厚的消息了！”谢迁平息了下心情，才幽幽说道。
王琼一惊不老小，瞪大眼睛问道：“谢阁老是说，沈尚书已从大同那边带兵过来？那鞑靼人马……”
“也跟来了。”
谢迁详细解说，“乃是鞑靼汗部主力，由达延汗巴图蒙克亲自带兵，大概有十多万人马……此前鞑靼内部出现战乱，你所说的永谢布部已经被巴图蒙克给消灭了！”
王琼仍旧一脸震惊之色，迫不及待地问道：“那谢阁老，沈尚书几时带兵回来？是否安排人马前去接应？”
谢迁抬头看着王琼，目光中呈现异常复杂的情绪，道：“你觉得此时三边应该调派人马去跟他一起胡闹吗？”
如果谢迁这话是疑问句，王琼或许会给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答案，但谢迁把沈溪精心筹谋的军事行动形容为“胡闹”，间接地把谢迁的倾向说了出来，让王琼意识到，谢迁不会赞同出兵配合沈溪作战，哪怕之前谢迁曾说过要先等消息确切后才会用兵。
现在有了消息，谢迁也不会履行承诺。
王琼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说才好，思索半天后问道：“沈尚书领兵往延绥……却不知几日能抵达？”
谢迁道：“按照他派回来的使者的说法，大概四五天，或许还有可能更短。”
王琼显得很紧张：“那……就咱们就什么准备都不做？沈尚书领兵在草原上行军数千里，必定人困马乏，且军中以步兵为主，若跟鞑靼骑兵拼速度的话定然不及，再者……即便沈尚书可以一路翻山过河，毕竟还有榆溪河横亘于前，现在正是夏天涨水时，他的人马要渡河不那么容易啊。”
谢迁看着王琼：“你为他担心这个作甚？他一路东来，路上经过的河流不知几许，难道会被区区榆溪河难住？榆溪河再宽阔，水流再急，总没有过黄河那般凶险吧？”
“这……行军途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榆溪河乃是榆林卫城的母亲河，从城里划船可以直达上游渡口，既然是举手之劳，为何不襄助一把，非得见死不救？再说了，在河套地区与鞑靼人决战，乃是战略布局，我延绥兵马就在左近，不出兵的话，岂非落人口实？对朝廷又作何交待？”王琼提出异议。
在这种涉及袍泽生死存亡的大事上，王琼没有一味听从谢迁吩咐，有着自己的主见。
而这种主见在谢迁听来却非常烦心，哪怕之前他说过一切都由王琼这个三边总制来做主，但还是不愿把调度大权拱手相让。
谢迁有些恼火地道：“是老夫坐视不理吗？鞑靼人就在城外，你派舟楫出去，不是白白给鞑靼人送礼？要是船队出了情况，你说救援不救援？到时候进退失据，不是更麻烦？”
说到这里，谢迁语重心长地道：“此役乃是陛下还有各路人马未按照既定计划行动到位，沈之厚失策在先，现在既然已出状况，为何他不能抛弃辎重，分散突围，逃回关内？若想平草原的话，以后不也有机会，非要在这种极端恶劣的条件下强行开战，让三边之地陷入险境！这西北边民安危，谁来负责？”
王琼无可奈何。
无论他所持态度如何，在出兵这件事上，必须要听从谢迁的命令，因为谢迁是当朝首辅，在很多事情上拥有决定权，甚至关系到王琼未来在朝廷的发展走向。
王琼再有主见，也不可能跟沈溪一样与谢迁对着干。
所以当他明白谢迁不可能同意三边配合沈溪用兵后，只能赶紧回去调查情报，以确定沈溪所部几时能回来，随时做好接应准备。
云柳离开总督衙门，心情非常糟糕，但她有不敢有任何怠慢，因为沈溪还给她安排了别的任务。
“大人让我在城内找寻舟楫等搭建浮桥的物资。”云柳心中非常着急，“一时间去哪里筹集？还需要民夫划船到渡口铺设浮桥……谢阁老只是说会帮忙，但似乎没有具体落实到行动上，难道我要去见三边总督王大人？”
云柳心下为难，只能暂时返回榆林卫城的联络点歇息。
对于云柳来说，延绥并不陌生，沈溪在这里担任过三边总督，后来还以宣大总督的身份总领西北军务，当时云柳在榆林城几乎可以横着走，这次故地重游，来到之前设下的秘密联络点，安排地方上的线人办事。
当她抵达联络点后，发现熙儿也来了延绥。
“是大人让你来了？”
云柳此前非常迷茫，熙儿的到来让她稍微安心了些，到底有个可以信任的姐妹在旁。
熙儿道：“是的，师姐，大人让我来通知你一些事，说我们暂时不用回去，只需在延绥把他安排的事情做好便可。”
云柳一听便着急了：“这是什么话？大人在北边随时可能遭遇战事，我们应该留在大人身边听用才是！”
熙儿目光中透出一种难以理解的神色：“可这是大人亲自对我说的，大人说了，让我们把铺设浮桥的船只准备好，但要记住在船上装载火药……别的事情不用我们管，大人严令禁止我们回去，说这边的事情更重要。”
云柳一头雾水：“大人让我们准备铺设浮桥的船只，难道说大人……已确信谢阁老不会同意出兵？”
“不知道，师姐，大人没对我说这些。”熙儿一脸迷惑。
如果是旁人说不知，云柳还觉得可能是有意隐瞒，但熙儿这么说，云柳就丝毫不怀疑，就在于云柳对熙儿完全信任，甚至不觉得熙儿有脑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云柳道：“大人找船只到榆溪河铺桥我能理解，但在船上装载火药是什么意思？难道大人想在渡河后，立即用炸药把船只炸沉，让蒙古人不能从容渡河，以此摆脱追兵？”
熙儿摇摇头：“不知。”
云柳显得很着急：“除了这些，大人还有对你交待过别的什么事情吗？”
熙儿想了下，道：“大人倒是说如何可以找到船只，还说要是船不够的话，可以拿他的书函去找王大人借调，说王大人一定会帮忙。”
云柳道：“看来大人对这边的事情了若指掌，那我就不用操心了……你还杵着做什么？赶紧照大人的吩咐去办事，情况危急，刻不容缓。”
……
……
就在云柳和熙儿于延绥周边筹备船只时，王琼对此洞若观火。
王琼想出手帮忙，但沈溪既暂时没求助于他，而谢迁那边态度也不明朗，让他不知该如何相帮。
“……大人，这些船只是否会给蒙古人渡河带来方便？现在虽然不知道北关外到底有多少鞑靼人，但就当前的情况……不时有鞑靼骑兵前来袭击，他们很可能会把船只劫走……”
已经到深夜，烛影摇曳，延绥副总兵侯勋在王琼身边禀奏，王琼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好似在考虑什么棘手的问题。
良久，王琼才发问：“沈尚书派来的人，能在两天内把船只筹措好？”
“这个……”
侯勋显得很为难，“以目前的情况看，他们只能找到二三十条船，都是小型舟楫，难以顺利铺设浮桥，以沈尚书所部辎重数量……乘坐船只过河恐耗时良久。”
王琼再问：“那现在延绥镇能够征调的所有船只是多少？”
侯勋回答：“大人是问军中有多少船只？其实……并不多，之前几次鞑靼犯边，因为榆溪河周边堡垒距离榆林卫太远，便把这些堡垒的兵马撤回，尤其是在之前那次出兵失败后……按照吴总兵吩咐，已把河上民用船只烧毁，即便现在从城内往外调……加上沈大人的人自行筹措的，大概也只有五六十条船吧。”
王琼脸上神情略微松弛：“五六十条船，加上沈尚书军中所带渡河器材，架设浮桥怎么都够了……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要是鞑靼人趁着沈尚书兵马过河时发动攻击的话，可能会折损巨大。”
侯勋庆幸地道：“大人，沈大人麾下没有我延绥兵马，就算有折损，也跟我们无关。”
王琼闻言不由瞪着侯勋喝斥：“难道沈尚书带的兵不是我大明的兵？沈尚书在我延绥治所周边吃了败仗，难道三边可以逃脱干系？”
侯勋听到这话，赶紧缩头，不敢再言语。
从某种角度讲，侯勋只是把自己当作延绥镇一员，别的防区的人和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至于从其他地方过来的兵马，功过都跟他无关，这也是因西北各军镇自成体系，很难捏合到一处，王琼这个三边总督尚且不能把延绥、宁西和甘肃三大军镇凝聚一起，遑论侯勋这样的武将。
“把能调用的船，都给送去，别说是本官赠与的，以总兵府的名义即可。”王琼最后做出如此吩咐，“这件事不能为谢阁老所知，谢阁老对于沈尚书回兵之事似乎有不同意见。”
“是，大人。”
侯勋领命，“那大人……是否要准备出兵？这一战……”
王琼抬手打断侯勋的话，道：“城防得加强，城外兵马都调回来，后方能迁走的百姓尽量迁走……做好战备工作，但没有本官军令，不得出兵！”
……
……
深夜时分，榆林卫城突然兵荒马乱。
王琼下达军令，以副总兵行总兵事的侯勋执行，城中开始加强防备，同时调拨船只给沈溪派来联络接应之人……
那些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开始做好举家迁徙的准备，至于军中将士则不但加强城防，更要完成对城内街巷的戒严。
夜深人静，城内一片混乱，完全是大战在即的景象。
总督府内，谢迁迟迟没有入睡，对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军事地图，凝视良久，半点困意皆无。
“怎么就突然过来了呢？”
谢迁自言自语，似乎对此很不理解，不明白为何会出现当前这么棘手的状况，“平平安安回来不好？为何要选择开战？这几年边塞相安无事，鞑靼人内斗，就让他们继续消耗去，你这一闹腾，要让多少百姓妻离子散？”
这时隔壁院子有动静，谢迁闻声站起来走到窗口的位置，但见前面院里人影憧憧。
“怎么回事？”谢迁从敞开的窗户发问。
院子里有人回道：“谢阁老吗？军门吩咐，让城中备战，今晚城内会有兵马调动，但请谢阁老放心，鞑子没有杀过来。”
因为对方说话持关中口音，语速很快，谢迁没有完全听清楚，不过有一点他明白了，王琼已下令备战。
“这个德华，告诉他不要声张，怎么还是闹腾起来了？”
谢迁有些恼火，因为天热他没有着外衣，折身回去准备穿上便服，出门找王琼。
等他穿戴好来到院子里，却没有继续迈出脚步。
“这么去找他，怎么跟他说？”
谢迁心下也显得很为难，“他已经答应老夫不出兵，现在老夫连战备之事都要干涉，那岂不是让旁人说闲话？”
谢迁又负手转身回到屋子，可这次他回来后就再也坐不下了，心里藏着的事情好像比之前更多更杂。
总督府内很快平静下来，不过外面街道上仍旧不时传来马蹄声，偶尔有火把的光亮将夜空映红，显然外面兵马调动频繁，总督府作为城中防备的中枢，自然会成为兵马调度的核心区域。
“他又没说这两天便会抵达延绥，如此慌张作甚？他要回来的话，还需要几天时间……唉！”
谢迁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几次下定决心去找王琼，却又觉得见了王琼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去见见德华……不对，这么晚他一定休息了，或者可以等明早再去……”
谢迁已经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矛盾体，进退不得，刚刚决定的事情转眼就会被他自己给否决。
心中的忐忑愈发加深，一直到走累了，谢迁才坐下来歇一会儿，随即又站起身，来回踱步，偶尔回到桌子前看看军事地图，很难坐下。
也不知到几时，外面已经完全安静下来，谢迁困顿不堪，坐下来歇歇脚的时候，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一颗躁动的心这会儿才稍微安定。

第二二〇〇章 凡胎
延绥镇已是兵荒马乱大战在即的景象，而在宣府张家口堡，气氛依然是一派轻松。
朱厚照接连几日都是歌舞升平，甚至把钱宁、许泰、司马真人等人叫到他的别院去，一起喝酒嬉闹，完全不顾即将到来的战事。
战场协调，兵马调度，则由张苑全权负责。
在张苑看来，自己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可说滴水不漏，最近几天都没有鞑靼人进犯的消息，在他看来鞑靼人已畏战。
六月二十二，除了路程最远的甘肃和宁夏二镇官兵，其余各路人马基本齐聚张家口堡外，终于到了张苑跟朱厚照请旨出兵时。
在王守仁选择向张苑虚以委蛇“卖身投靠”后，张苑觉得自己身边的顾问团队空前强大，开始有信心跟朱厚照表现一下自己的能力。
当日下午，趁着朱厚照醒来，张苑出现在正德皇帝暂时寓居的别院，将这几日军情详细跟朱厚照说明：
“……鞑靼人已不敢进犯，距离张家口堡最近的营地也在五十里开外，不过宣府和大同其他地方还不时传来鞑靼兵马袭扰的消息，现在张家口堡周边已云集二十万朝廷大军，可以调拨出击的人马也超过十五万，随时可以与鞑靼人决战。”
“好！”
朱厚照听到后非常振奋，猛地一拍大腿叫好。
此时皇帝身边同时听到张苑这番话的，还有丽妃、小拧子、钱宁、许泰、戴义和高凤六人，皇帝的态度明确传达出他坚决作战的想法。
钱宁笑着恭维：“陛下领兵出征，一定大获全胜。”
张苑扁扁嘴讥讽道：“这还用得着钱指挥使你来说？自打陛下御驾亲征，鞑子就没有与我大明一战的能力，陛下此番出兵必定马到功成！”
同样都是说恭维话，张苑却先把钱宁挤兑一番，这让钱宁心下不满，不过跟以往历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地位尊崇不可侵犯不同，现如今朱厚照身边谁有权势完全看皇帝信任谁，就算张苑名义上权力比钱宁大多了，依然拿钱宁无可奈何，反倒是钱宁一心想把张苑拉下马来。
朱厚照道：“兵马既然已备好，朕这两天就准备出兵……张公公，军中各路大军可都到达？对鞑子军中的情况，是否刺探清楚了？”
张苑笑着回道：“回陛下的话，在之前陛下调度兵马取得大捷后，鞑子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根据线报，他们在北关外聚集六七万兵马，老奴计划以宣府巡抚胡大人为先锋，带领三万兵马自左翼进击，再以宣大总制王大人领兵三万，从右翼出兵，而后陛下可亲率十万大军，从正面长驱直入，可确保将鞑子一举攻灭！”
张苑说出的这番话没多少见地，朱厚照听到后不断皱眉。
“什么左翼右翼，你把话说清楚，左翼从哪里出兵？右翼又是从哪里出兵？”朱厚照黑着脸喝问。
显然朱厚照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主，正经起来的时候，很难应付。
张苑苦笑一声，道：“这个……可以再研究，总归是从三个方向出兵，让鞑子始料不及……”
毕竟臧贤等人给张苑提的建议不多，在皇帝质问下张苑迅速露出原形。
朱厚照摆摆手道：“先不说兵分三路出击的事情，现在可以确定鞑子军中的情况属实吧？如果朕带着兵马出击，战场上鞑子兵马突然增多，从各个方向杀出不下二十万大军，那朕当如何应付？”
张苑这次显得很有信心：“陛下请尽管放心，鞑子绝对不会有二十万人马，达延汗部总人口也未必有这么多呢。”
朱厚照面带沉思之色：“就算十五万左右，也让朕为难……后续还有多少朝廷兵马前来，莫非只能筹集十五万大军出塞吗？”
张苑眨了眨眼，马上明白过来，朱厚照这是既想出兵又怕死，所以赶紧进言：“如今只剩下甘肃镇和宁夏镇的三万兵马，由于路途遥远，大概还要半个月左右才能抵达。陛下若一心求战，可将张家口堡周边兵马调来，如此可以再筹措五万大军，加起来就有二十万人，对外可宣称六十万……”
没等朱厚照说话，旁边的钱宁已反驳道：“若把城内兵马都调出去，遇到鞑子绕击关塞袭击，导致后方失守当如何？”
张苑冷笑不已：“这世间最好的防守策略便是进攻，既然陛下带领二十万大军出击，鞑子还有胆量攻城？就算再调五万人马，城塞内还是有兵马驻守，鞑子要破城需要时间，届时陛下早就调遣大军杀奔而至，来个前后夹击，胜利基本是唾手可得！”
“好！”
朱厚照听完又是一拍大腿，显然对张苑所提建议非常满意，这让一直跟张苑有敌意的钱宁心怀不满，恶狠狠地瞪了张苑一眼，对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得意神色让他恶心不已。
朱厚照道：“的确没必要留下那么多人驻守城塞，朕都领兵出击了，鞑子不会把重点放在攻城上，二十万大军足以应对鞑子锋锐，毕竟我们还有先进的火枪火炮，这可都是杀伤力巨大的兵器，鞑子根本无法靠近！”
虽然朱厚照这话说得颇有自信，但最后还是忍不住看了旁边的丽妃一眼，问道：“丽妃，你觉得呢？”
之前在场人说话，基本都是竖着耳朵聆听却低头不语，唯有丽妃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容打量在场说话之人。
涉及军事问题，朱厚照已经很信任丽妃，因为丽妃到宣府后表现出来的见地非常人能及，让朱厚照感觉这个女人智谋过人的同时，也享受到枕边人参谋献策的便利。
到这种商议军国大事的场合，朱厚照忍不住会询问丽妃的意见，这也是建立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眼前都是朱厚照信任有加的“幕僚”。
丽妃道：“陛下决意出兵，妾身哪里有什么意见？妾身看来，这次出兵定可大获全胜。”
以前丽妃的话总能带来一些启发，这次却让朱厚照微微有些失望，但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他主意已定，出兵之事断不容更改。
以丽妃的智慧，自然知道她说反话非但不会引起朱厚照的警惕，还会失去皇帝的信任，那就不如顺着对方的话说，让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朱厚照站起身来，在场所有人部跪下，就算丽妃也没有例外，一干人或单膝跪地，或双膝稽首，毕恭毕敬。朱厚照意气风发，一挥手道：“那好，出兵之事便就此定下来，时间就在后天吧。朕要亲自领兵出击，这次一定杀得鞑子片甲不留！”
……
……
朱厚照口号喊得多了，每次都很有自信，但最后的结果却总是不尽如人意。
安排好出兵日期后，朱厚照又带着丽妃到后院吃喝玩乐去了，完全不顾两日后即将爆发战争。
这次钱宁、许泰没有得到皇帝邀请，至于司马真人则连之前的军事会议都未获邀参加，更没有机会陪朱厚照花天酒地。
一干人出来，许泰和戴义等人自然往张苑身边靠拢，张苑看了眼留在外院不打算离开的钱宁，恨恨地收回目光。
许泰上前恭敬地道：“张公公，陛下安排后天出兵，您老可一定要妥善筹谋，留卑职在陛下面前伴驾为宜。”
张苑斜着看了许泰一眼，傲慢地问道：“怎么，许副总兵不想冲锋陷阵，取得战功？”
“没有……没有的事情。”
许泰显得很紧张，因为有总兵白玉出兵失利的前车之鉴，他不愿意将自己置于险地的同时还有承担罪责的风险，拍着胸脯道，“卑职想在陛下面前护驾……卑职对陛下一片赤胆忠心，天日可表。”
张苑冷笑不已：“你的忠心莫非只对陛下，对咱家你就三心二意？”
许泰一怔，随即想到可能张苑知道他这几天经常往胡琏和王守仁那里跑的事情，暗自揣摩，“这不还是为了我能替代业已失势的白总兵为宣府总兵？目前的情况，巴结张公公你一个已不足够，这才多走几条门路……可若是张公公怪责的话，那情况就不好应付了。”
许泰当即恭维地道：“卑职对公公您忠心耿耿，为此还特意准备了薄礼，稍后便孝敬给公公。”
当着戴义和高凤的面，许泰没有丝毫避讳的意思，好像送礼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需要躲开他人。
张苑厉笑道：“收起你的孝心，让咱家看到你做实事……另外，你到底是要充作先锋，还是伴驾于陛下跟前，那不是咱家能够决定的事情，一切都要看皇上是什么意思！这道理你不懂？哼哼！”
好似是故意在许泰面前摆架子，又或许是因不想留在钱宁的地盘太久，张苑大步往院子外面走去。
到了大门口，但见陆完、王敞、胡琏和王守仁等官将等候在那儿，好似要候见朱厚照。
“你们来作何？”
张苑气呼呼地喝问，“这里是你们能随便来的地方吗？”
在外面公开场合，张苑即便态度冷漠，至少还能保持面子上的和气，但在朱厚照私下宅院，他则完全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好像他才是这院子的主人一样。
王敞笑着打招呼道：“哟，几位公公都在哪？哎呀，真是荣幸，能在这里见到几位大驾……这不听闻陛下打算与鞑子决战，我等特地来觐见，询问陛下出兵详情？”
陆完作为几人中地位最高的官员，却没有言语。
张苑不屑一顾道：“咱家已经把出兵细节跟陛下详细汇报过了，你们不必再去麻烦陛下，可以就此离开！”
王敞呵呵一笑，道：“我等来求面圣，陛下是否赐见，自会由陛下圣裁。哈哈，眼看就要日暮，张公公不早些回去歇着？”
张苑心里来气，同时也纳闷儿：“这些人怎会知道陛下要出兵的事情？消息传得有这么快吗？”
就在张苑不解时，但见门口出来一人，正是之前参加内部会议的小拧子。
小拧子出来见到几个司礼监太监都在，心下不免有些惊慌，不过他还是镇定地走到陆完等人面前，朗声道：“几位大人请回吧，陛下吩咐，出兵之事暂不谈，等后天清晨出兵时再升帐议事。”
……
……
河套之地。
沈溪所部人马过屈野川时，大约有两三千鞑靼骑兵前来袭扰，沈溪沉着冷静应对，在河对面设立炮阵，又以排枪斥候，待殿后部队过桥，立即下令烧毁浮桥……此时回收羊皮筏子，一方面太过耽误时间，另外就是鞑靼人很可能会派出大军前来抢夺浮桥，促成大战提前爆发。
随后沈溪所部开启急行军模式，一路向南狂奔。
因前进途中，鞑靼兵马急剧增多，围追堵截之势已成，使得沈溪所部行军不能完全往榆林卫方向直线行进，且榆溪河上游水浅处，早有鞑靼两万兵马严阵以待，使得沈溪不得不领军转向，冲着榆溪河下游进发。
六月二十三，沈溪所部距离榆林卫只剩下一百五十里，快马不过三个时辰便可抵达，但对沈溪所部来说，仍需要一天一夜行军。
这天日落时分，沈溪所部已是人困马乏，毕竟连续两天一夜赶路，士兵们早就疲惫不堪，沈溪不得不下令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驻扎，这里既没有山也没有河，唯有东方五里外的大片树林。
驻扎后，官兵从上司处领到巡防轮班表，便各自去休息。
营地异常寂静，即便是巡逻官兵也都悄无声息，毕竟行军途中没有谁能免除疲劳，两天一夜走下来，是个人便困顿不堪，哪里还有精神交谈？
而且巡逻官兵明白自己的袍泽正在休息，不忍心打扰战友，同时他们也知道接下来过一个时辰就会换班，那些现在正在熟睡的战友可能只有很短的时间休息便要起来轮班，一直到轮完班才能继续入睡。
到天亮前，这种巡防会换上五班，平常两班就够了。
沈溪骑马赶了两天一夜路，精神状态还算不错，因为他年轻气盛，加上习惯了熬夜，几天几夜不睡也无大碍，尤其大战在即，沈溪感受战局紧迫，精神越发亢奋。
“大人。”
中军大帐中，胡嵩跃、刘序二人掀开帘布进来，抱拳行礼。
这两位是暂时轮值守营的三名将领中的两个，此外还有个马昂正在巡防第一线。
沈溪抬头看了二人一眼，见他们眼睛里全是血丝，当即问道：“有事吗？”
胡嵩跃和刘序的目光都落在沈溪手中的军事地图上，均露出关切之色，刘序道：“大人，您也是两日没合眼了，明日一大清早还要继续赶路，您该稍微打个盹儿，养精蓄锐才是。”
沈溪重新低下头，语气平和：“你们可以休息，我却不行，毕竟鞑靼人分别在我们营地周边三个方向驻扎，距离我们最近的三十里地都不到，他们的骑兵杀过来只需要半个时辰，留给我们反应的时间太短了，若这中间出现丁点儿问题，我都承担不了巨大损失。”
“可是大人也需要休息。”
胡嵩跃担忧地道，“俺老胡不明白什么大道理，唯一知道的便是这军中的主心骨是大人，若大人累垮了，我们能仰仗谁？”
“对啊，大人。”刘序也在旁边劝说。
沈溪一摆手：“你们都想平安回到关内，我的责任就是带你们回去，能打胜仗的话自然会打，但若力不能及……我也不能让你们稀里糊涂地丢掉性命。”
刘序道：“大人，其实卑职跟老胡前来，是跟大人您请示……不如您就先行带兵返回延绥，至今军中骑兵还算保存周全，您一定可以平安回去，我们可以留下来殿后，掩护您撤走……”
当沈溪听到这番话，不由抬起头看了看胡嵩跃和刘序，从二人眼睛里看到的全都是信任和真诚。
突然间，沈溪内心多了几分负罪感，心生感慨：“唉，是我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不过沈溪表情控制得很好，笑着说道：“你们这是把我当作贪生怕死之辈？大可不必如此费周章，无论如何我都会跟你们在一起……老胡，我记得你说过，你出征时婆娘肚子里又有一个崽，要回去看看生下的娃子是男是女，难道你就甘心战死在塞外？”
胡嵩跃笑道：“不但婆娘肚子里有，连小妾肚子里也有，卑职虽然是个粗人，但家里的女人不分大小，只要生儿子那就是大功臣，就算卑职战死疆场，家里好歹留了后，没有后顾之忧。倒是刘老二……嘿嘿，到现在还没儿子呢。”
刘序的脸色瞬间不好看了。
平时这些人凑在一起喜欢说一些家事，但在沈溪面前则多有避讳，毕竟沈溪不是他们的朋友，而是上司。
刘序道：“老胡，你这是找揍，现在咱们是跟大人说正事，你能不能正经点儿？大人……不管怎么样，末将都不怕死，跟着大人才混到今天的功勋，家里良田百倾，虽然末将没儿子，但有闺女，子侄也多，完全不必担心刘家无后的问题。大人尽管吩咐，只要能用到末将的地方，绝对不会推搪。”
沈溪从帅案后站起身来，走到胡嵩跃和刘序身边，看着两个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下属，心里多有不忍。
沈溪仍旧没有对二人直言，宽慰道：“我们的目标只是平安归去，说那些丧气话作何？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过榆溪河，夏天雨水多，河宽浪急，咱们的渡河工具又丢在屈野川，得重新想办法渡河，暂时不知延绥那边是否有调兵前来援救……如果援兵来了，鞑靼人或许会撤兵，就不用再担心过河是否有船只接应的问题。”
刘序道：“大人，您已经派人回去请援了？”
“嗯。”
沈溪点头道，“我已经前后派了两拨人去求援，不过延绥守备不是那么完善，未必肯调出兵马增援。”
刘序和胡嵩跃脸上本来还有期待的目光，迅即黯淡下去，胡嵩跃道：“大人，三边总督王大人跟您是故交吧？再者您曾是三边总督，那些将士忍心见死不救？这次不管怎么说，延绥都会出兵吧？”
沈溪没有回答胡嵩跃的问题，神色冷峻。
刘序看出一些苗头，连忙道：“老胡，现在军情紧急，陛下中军没跟过来，延绥怎会轻易出兵？再者咱们也不需要旁人援救，过河的问题，不如大人交给末将去做，这营地附近有树林，为何咱们不伐木造船？其实只需把原木用绳索捆绑好，一样可以架设浮桥，如此也就可以平安渡河了……”
“还是你刘老二想得周到，正该如此。”胡嵩跃显得很兴奋。
沈溪摇头道：“从这里到榆溪河，就算走直路，也有近一百五十里，我们在这里伐木，怎么运到榆溪河？我们可没有那么多牲口驮运……”
刘序本来脸上带着笑容，闻言忽然变得尴尬起来，挠挠头不知该如何说。
胡嵩跃道：“那咱们就去榆溪河岸边再寻找树林？”
沈溪再次摇头：“鞑靼人不会给我们逃脱的机会……现在敌人有几路人马已从榆溪河上游渡河，往榆林卫方向去了，很可能就在河对岸等着我们，如果延绥一兵一卒都不调拨，即便我们到了河岸，也可能会遇到无法渡河的问题。”
“这么严重？”胡嵩跃说了一句，随即看了刘序一眼，刘序那责怪的目光分明是在暗示他，又说错话了。
沈溪坐下来，摊开面前的军事地图继续查看，神色显得异常深沉，摇头道：“从这里往榆溪河这段路，估摸鞑靼人不会选择开战，有很大的可能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当接下来全军面对一条跨不过的大河时，将士肯定士气大降，那时才是他们用兵的良机。”
“背水一战，咱们跟他们拼了！”刘序突然激发起血性，握紧拳头吼道。
沈溪淡淡一笑：“我们还有机会，未必需要背水一战，现在就看延绥镇那边的调兵情况，这次鞑靼到底派了多少人马追击，到现在还没查清楚，仅就目前知道的，大概有五万人马……谁知道呢？”
当沈溪说出连他都不知道鞑靼人有多少人时，刘序和胡嵩跃非常担心。因为在他们眼中，沈溪聪明睿智，从来都是神机妙算，面面俱到，很少有不知情的时候。
胡嵩跃问道：“大人，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
刘序道：“还能怎么样？赶紧撤兵，明天一大清早就走，到了榆溪河北岸要是没船，大不了跟鞑子血战，若说那些兵蛋子怕死，你老胡会怕么？咱当初可是跟着沈大人从土木堡爬出来的，那是什么鬼地方？根本就是个死人窟！你忘了鞑子有多少人马葬送在土木堡了？”
即便有刘序的鼓励，胡嵩跃脸上紧张的神色还是无法得到缓解。
刘序骂道：“怎么你老胡成孬种了。”
沈溪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别怪他，没有人在死亡面前不恐惧，连本官也担心此番无法平安回去，愈靠近榆林卫，心中担忧愈甚，我现在也想念京城的妻儿，纠结可能再见不到他们了。”
当沈溪说出这番话时，刘序和胡嵩跃脸上多了几分说中心事的惺惺相惜之色。
以往他们心目中，沈溪高高在上，敬若神明，不可能跟肉体凡胎一样有亲情、友情和爱情，可当现在他们看到一个真实的沈溪后，反而觉得沈溪的形象更加鲜活，对沈溪的崇拜不降反增。
“大人……”
胡嵩跃本想为自己的反应解释一下，但张开嘴后，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溪笑道：“怎么，老胡你真的怕了？”
“没有！”
胡嵩跃回答得很干脆。
“那就回去吧，一个时辰后要换防，你们多注意休息，早晨还要继续往南行军，我跟你们一样，希望能平安返回榆林卫，这场战争就当是从来没发生过！”沈溪微笑着，言不由衷地说道。

第二二〇一章 群狼
沈溪所部营地，已彻底陷入安静。
转眼四更鼓响，沈溪尽管已经很疲累，但仍旧无法入眠，心中所想非常多，在跟胡嵩跃和刘序交谈后，他念及的事情就更多了。
左右睡不着，沈溪索性出了中军大帐，带着朱鸿和两名侍卫在营地里漫步，到各处走走看看，稍微散一下心。
军营中一切如旧，安宁祥和，走一圈下来，沈溪丝毫未平复心中的阴郁。
“大人，时候不早，您该回去休息了。”朱鸿靠过来说了一句。
沈溪回头看了朱鸿一眼，问道：“我大哥这几天在军中情况可还好？”
朱鸿摇头道：“并不好，这几天大少爷都跟着伤兵坐马车，跟他说话也不应答……大少爷毕竟只是个文弱书生，哪里吃得了这种苦？”
“唉！”
沈溪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连家里人都一起坑害。
不过他再想一下沈家那些陈年往事，便不觉得自己需要有什么负罪心理，用力甩了甩脑袋，叹息道：“我始终是为沈家的崛起而努力……科举难以进仕，若不从军赚取军功，有何上升渠道？”
朱鸿道：“大人，我知道你是为大少爷好，但就怕他不领情。好在咱们就快要到延绥镇，苦日子就快到头了，相信家里会理解你的苦衷……哎呀，时辰不早，您必须去歇息，不然的话明天没精神。”
沈溪一抬手，阻止朱鸿继续说下去，语气显得很平静：“还是你早些回去休息，今天我不需要人在旁保护，到了明天恐怕不能静下心考虑一些事，如果现在不思索清楚，那可能永远没机会。天亮后照常走，到时候我会在马车里休息。”
见沈溪态度坚决，朱鸿没继续坚持，带着两名侍卫离开，只剩下沈溪一人在军营里转悠。
营地里再次恢复万籁俱寂，沈溪心中突然多了几分落寞，心中默默地感慨：“这么多年下来，我也累了，这一战结束，我该平静下来做一些简单的事情，就算谢老儿再想跟我勾心斗角，我也不跟他争了。”
……
……
夜色深沉，一片肃杀。
在大明放弃河套地区的控制权后，这里便成为鞑靼人最主要的粮仓，此时尚未到秋收季节，原野上阡陌纵横，郁郁葱葱。
玉米和番薯终于传到了关外，许多土地种植的都是齐人高的玉米，这其中并非完全是鞑靼人种植，也会有汉人的田土。
这里汉人跟鞑靼人相处还算和睦，即便很多时候需要缴纳沉重的赋税，依然有大把人耕种。
这里征收赋税的并非是大明官府或者汗庭，而是一些零散的鞑靼部落，这是个弱肉强食的时代，有时候一块土地一年里往往会更换几次纳税对象，只有赢家才能通吃一切。正因为这里出产丰饶，达延汗部才会把手伸过来，以此作为统治草原的根基。
达延部先锋的领兵人，正是达延汗长子图鲁博罗特，从六月中旬开始他便领军紧紧跟随沈溪所部。
他的人马距离沈溪所部最近时，甚至不到二十里，每次图鲁博罗特身边都会有一群人请战，但均被他严词拒绝。
“……如果明军统帅是一个普通人，我会让你们去尽情厮杀，但现在对手是沈溪，那个曾经让我们草原上无数女人失去丈夫，无数母亲失去儿子的人领兵，我不能让你们冒险，不但是为你们自己的生命负责，也是为了最后战争的胜利考量！”
图鲁博罗特不像他的二弟乌鲁斯博罗特和三弟巴尔斯博罗特那么冲动，性格相对内敛……本来他也很豪放，不过在经历几年前大都之战的惨败后，他逐步意识到，自己的定位应该是鞑靼可汗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他要做的是征服草原、征服大明王朝、重现蒙古帝国辉煌的枭雄，而要做到这些事情并非他一个人的力量能够完成，需要他不断收买人心，驾驭群狼。
而他身边云集的部族兵马就是狼群，只有头狼才能带领狼群取得胜利，但不是每只狼都会听从于头狼。
图鲁博罗特心知，因为二弟乌鲁斯博罗特的死，鞑靼汗位继承人基本已经没有悬念，必然是他来承担，但前提是自己不能步弟弟后尘，兵败身死。所以图鲁博罗特格外小心，他不像巴尔斯博罗特那么冲动带少数人马便跟明军交战，他谨记父亲的命令，要等各路兵马集结后再跟沈溪决一死战。
可当时间过了六月二十，巴图蒙克出兵的命令仍旧没有传达到图鲁博罗特手里，而随着沈溪所部即将回到延绥，图鲁博罗特十分着急，他迫切想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哪怕他只是个普通的参与者而非主导者，也能奠定他在草原上的权威，为接手汗位打下坚实基础。
“只有击败明朝最厉害的战神，草原才会安定，我的地位才会稳固，汗部也有入主中原的机会，否则即便父汗统一草原，明朝兵马还是会出击，到时候我们依然只能疲于应对。这次可以靠父亲的睿智，还有明朝皇帝的昏庸将战局扭转，下次就未必了，这是最好的杀死沈溪的机会，一旦错过，以后再想杀他就不可能了。”
同样的夜空下，沈溪无法入眠独自巡视军营时，图鲁博罗特也没有入睡。
他一直派人调查沈溪军中的情况，到现在基本上弄清楚明军的实力，当知道对方加上民夫不过一万五千余人时，实在按捺不住出兵的冲动，至于他身边那些将领就更不能忍受这种尾随明朝兵马但不能开战的痛苦。
“大王子，您就下命令吧，如果咱们再不出兵的话，要不了多久明军就可以安全抵达榆林卫，这里距离榆林卫城已经不到二百里了。”手下军将，一向以骁勇著称的察哈尔左部先锋官杜哈答言辞恳切地说道。
“是啊，大王子，我们为何要在这里枯等？或许大汗的人马距离我们有一段距离，无法及时传达命令呢？”旁边也有将领发表意见。
当还要有人请命时，图鲁博罗特伸手打断了这些人说话。
所有人都用热切的目光望着图鲁博罗特，对于求战心切的他们而言，根本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疲惫，因为鞑靼人都是骑马而来，每个人拥有两到三匹坐骑，比起明军的行军速度快上许多，也不会像明军那样在疲于奔命中渡过每一天，所以士气明显要比明军高多了。
图鲁博罗特道：“你们以为，我不想出兵？在领军靠近明朝兵马的第一天，我就想跟他们交手，但你们忘了我二弟乌鲁斯犯下的致命失误？”
当图鲁博罗特提到自己的亲弟弟时，面前一群人纷纷翻白眼，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杜哈答啐了一口，说道：“乌鲁斯算什么？他不过是个莽夫罢了，能跟大王子您相比？大王子好比是天上的雄鹰，而乌鲁斯就是只仓鼠，以为自己能得胜，却被那卑鄙的毒蛇给杀死了，我们都替他感到羞愧。”
“你们居然在我面前，侮辱我的兄弟？”图鲁好像生气了，厉声喝斥。
杜哈答道：“我们没有对大王子有丝毫不敬，谁是孬种，我们便看不起谁，不涉及到他的身份和地位。大汗让二王子出任右翼三万户的济农，就是一次错误的决定，就算是三王子也比他有魄力，至少三王子在张家口外取得一场大胜！”
“对！”
营帐内很多人都在应声赞同。
图鲁博罗特叹道：“乌鲁斯之所以冒进，是因为他不知道沈溪跟亦不剌的诡计，这几天我派人观察过明军营地，即便他们白天行军很累，但到晚上扎营后，他们的营地总会有数道堑壕和陷马坑、拒马等组成完备的防御体系，并设有秘密哨卡……他们手上有强大的火器，这种火器在沈溪手上能发挥出超强的威力，你们想倒在这种火器攻击下吗？”
“可是大王子，再不出兵，他们就要逃走了！”杜哈答实在忍不住了，说话的腔调也比之前重了很多。
图鲁博罗特摇头道：“从沈溪军营到榆溪河，大约有一百五十里路，以他们的行进速度，一天能走一百里便已是极限，这也就意味着至少明天夜里，他们也没办法返回榆林卫城。明军不是神，只是一群凡人，他们能比我们的马匹跑得快？大汗的人马距离我们只有不到一百里，明天应该就能赶上来。”
他环顾在场众人，继续道：“从这里回榆林卫，看起来不远，或许明军会有骑兵私逃回去，但你们要知道，其中最关键的问题便是榆溪河，那条河曾经是我们的梦魇，多年前我们汗部便有许多勇士战死河边，曾是我们对明朝由胜转败的伤心地，如果这次能在榆溪河取得一场大胜，那我们就可以一雪前耻！”
“大王子，榆溪河距离明朝堡垒非常近，榆林卫城很可能会派出兵马出塞支援！”旁边有将领提醒。
图鲁博罗特显得很自信，嘴角露出笑容道：“明朝边军如今都是惊弓之鸟，怎会派出兵马驰援，你们以为他们跟沈溪一样无所畏惧吗？只要沈溪不在榆林卫城，就不会有兵马出塞支援，因为他们知道就算出兵也一定会失败……明军在撤回关塞前，已经把周边所有船只烧毁，他们没有船只去接应沈溪所部，即便能找几条小船来，到时候也只会引起沈溪麾下士兵的争抢，到时候我们用骑兵冲击，定能大获全胜。”
听图鲁博罗特这么说，在场很多人都放下心来。
杜哈答道：“那以大王子的意思，沈溪无法轻松领军过榆溪河？”
“嗯。”
图鲁博罗特重重点头，“大汗已经派出不下一万兵马从侧翼绕过榆溪河，干扰关内明军出兵驰援，对于关塞内的情况了如指掌，我们只要耐心等待，明军要不了多久便会山穷水尽士气全无，那时就是我们屠杀敌人，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
杜哈答握紧拳头，神情振奋地说道：“末将要亲自杀了沈溪……当初大都城下，就是他带兵杀了我的兄长，我跟他的仇恨，不共戴天！”
……
……
达延汗巴图蒙克亲率三万铁骑，距离沈溪所部不过一百里距离。
当沈溪连续两日行军时，达延汗感觉到沈溪带兵返回关塞的迫切，因而加紧追赶，巴图蒙克试图创造一些假象迷惑对手，让沈溪不能安稳渡过榆溪河，但在沈溪一路强行军后，巴图蒙克意识到沈溪似乎已看透他的安排。
“大汗，紧急军情……国师所部人马距离我们不到二百里，三王子的人马紧随其后，加上这两路大军，我们中军已有六万大军，足以跟明军决战！”
当斥候把消息带给巴图蒙克时，达延汗迅速陷入沉思中。
此时金帐内，巴图蒙克面前正站着一个女人，乃是曾经背叛过他的阿武禄。
当巴图蒙克知道阿武禄跟亦思马因勾搭成奸时，并没有因怒兴兵，也没有派人去暗杀，因为这是他儿子的母亲，以巴图蒙克的骄傲，不屑于对自己的女人动手。也是此番对永谢布部用兵，他才迎回这个让他爱恨交加的女人。
“亦思马因死了，现在就轮到沈溪，你还有什么话说？”巴图蒙克把幕僚屏退后，用厉目望着阿武禄。
阿武禄曾作为巴图蒙克派去军中安抚旁支鞑靼部族的“昭使”，也作为巴图蒙克身边少有的通晓兵事的女人，在达延汗部中的地位一度非常崇高，但巴图蒙克不容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所以很早就布局把阿武禄拉下神坛，这也是当初阿武禄跟亦思马因勾搭在一起的重要原因。
汗部的人这几年都没听到任何关于阿武禄的消息，以为她死了，不想此番又重新在汗部现身。
阿武禄厉笑：“你胜利了吗，大汗？上次你跟沈溪交战的时候，你手下可是有二十多万大军，为何这次把所有人凑在一起，还不到十万人呢？”
巴图蒙克脸色阴冷。
显然阿武禄揭到了他的疮疤，巴图蒙克嗤之以鼻道：“几年前，那时草原上还没有内战，所以各部族能凑在一起，联合作战。但即便说是有二十多万人马，没有统一的号令，各行其是，纯属乌合之众，这也是当初大都之战失败的根本原因！”
“大汗又在自欺欺人吗？”
阿武禄笑道，神情满是嘲讽，“大汗为何不说，在那次战争中，达延部和那些小部族，折损了差不多十万人马，且基本上都是为沈溪所灭，这个人跟大汗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不过也正是因为他，才让草原上那些强悍的部族受到严重削弱，分崩离析，大汗也终于可以利用各部族的损失，开始兼并之旅，成就如今的自己！”
巴图蒙克侧着身没有去看阿武禄，似乎是在思索事情。
阿武禄没有罢休的意思，继续说道：“大汗在那次攻打大都的战争中，是否有留手呢？是大汗有顾忌，没有拿出所有的本事跟明军交战，才灰溜溜逃回草原？莫非大汗这次有了必胜信心，觉得十拿九稳了，才打定主意跟沈溪决一死战？”
巴图蒙克突然怒视阿武禄，喝问：“你觉得本汗这次跟沈溪交战，会输？”
“哈哈，那不是一定的吗？大汗以为可以在草原纵横驰骋，无人能敌，但你有沈溪厉害吗？他可以带着明朝人马在草原上肆无忌惮迂回数千里，大汗做了什么？只是派兵在他屁股后面跟着，不敢轻启战端！如果大汗有自信能获胜，为何迟迟不开战呢？”阿武禄脸上，溢出带着讽刺和奚落的笑容。
她好像故意要激怒巴图蒙克，让对方杀死自己，言辞间处处争锋相对，丝毫也不留情面。
巴图蒙克语气突然又变得平静下来：“难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我巴不得你杀了我，否则你永远不会让我儿子领兵，虽然我儿子年纪还小，不过他现在已在茁壮成长，等他成年后，你敢让他有这么一个危险的母亲在背后指点，让他领兵为你征战效命？”
“大汗，别自欺欺人了，你要是害怕就说出来，要是你觉得自己没本事跟沈溪开战，大可放他过榆溪河，这样你们就不会有交集，你依然是草原之主，他也可以在你的地界扬长而去，成就赫赫威名……如此相安无事，不是很好吗？哈哈！”
到最后，阿武禄又疯狂大笑起来，脸上满是狰狞之色，但即便她再怎么失态，也没有针对巴图蒙克的意思，甚至就算现在给她一把刀，她也不会杀掉巴图蒙克，她知道除了眼前这个男人，没人能给她儿子地位。
一旦巴图蒙克兵败身死，也意味着她之前的苦心经营都付诸流水，无论是图鲁博罗特又或者是巴尔斯博罗特当上大汗，对兄弟都不会仁慈，这些人都有自己的孩子，大汗的顺位将会因此发生改变。
巴图蒙克厉目望着发疯一样的阿武禄，喝斥道：“是你跟亦不剌的人商议，害死了乌鲁斯？”
“是我，就是我……是我提前派人告诉亦不剌，让他知道乌鲁斯现在当上右翼三万户的济农，要去接替亦不剌，也告诉亦不剌只要杀死乌鲁斯选择跟明朝人合作，那他就可以继续做永谢布部的头领。”
“可是，我怎么都没想到亦不剌那么窝囊，连逃跑都不会，明明先走好多天居然依然被大汗率领兵马追上，最终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但不管怎么样，他逃走了，所以大汗的杀子之仇没有报……不如大汗杀了我，这样大汗就可以报仇雪恨了！”阿武禄望着巴图蒙克，状若疯狂。
巴图蒙克非常愤怒，但他还是竭力压抑心中的怒火。
他没有发作，因为他不相信阿武禄说的话，更不觉得阿武禄有能力策划如此阴谋诡计，促成他二儿子的死亡。
“该是找谁报仇，便找谁，我是恩怨分明的人，亦不剌该死，沈溪也该死……我从亦不剌手下俘虏那里获悉，是沈溪给亦不剌出的主意，让亦不剌拿乌鲁斯的人头作为投诚大明的先决条件，亦不剌被明人利用，现在兵败已失去价值，而他之所以有今天，是因为他分不清形势，不知道该对谁效忠。”巴图蒙克黑着脸道。
阿武禄连连摇头：“大汗说错了。”
巴图蒙克厉声喝问：“我哪里错了？”
阿武禄得意地说：“是大汗没有看清楚形势……为什么沈溪敢领兵到草原上来，是因为大汗要铲平草原各部族，毁去这些部族千百年存续的根基，大汗即便不杀他们，但也剥夺他们部族继续传承的权力，旁人凭什么要遵从大汗的意思把自己的权位彻底抛弃？”
“沈溪知道草原内斗不休，才有胆子出塞来逛一圈，亦不剌也是迫不得已必须要跟明人合作，因为他不合作就会死，他统领的部族也会彻底消失，只是最后他没想到大汗兵锋如此猛烈吧！”
营帐内，氛围几近凝固。
巴图蒙克看着阿武禄，轻叹道：“你很有本事，当初你跟亦思马因狼狈为奸时，可有想过今天？或者，你是故意这么做的？”
这次阿武禄没有回答巴图蒙克的问题，闭上眼睛，泪水溢出。
巴图蒙克再道：“明天这个时候，我的人马就会把沈溪所部给团团围住，我让你看看，到底是蒙古铁骑更强，还是那些奇淫技巧的火器更厉，本汗要为当初草原上无数的冤死亡魂讨回公道！”
“大汗还是省省吧，大汗跟普通明军开战或许能大获全胜，但如果对方领兵的人是沈溪，大汗必输无疑！”
阿武禄睁开眼，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巴图蒙克道：“我会让你亲自见证这一切，你会汉人的语言，我会派遣你去见沈溪，欣赏他的绝望和悲哀，我会让你看着明人一个个被砍下脑袋……如果你想逃避，选择自杀，那我就让你的儿子永远没有机会获得权力！你不是想激怒我吗？我便让你亲自见证草原人这场胜利，甚至让你的鲜血为我统一草原祭奠！”
阿武禄道：“大汗说过不杀女人，居然用这么卑鄙的方式送我去死？”
巴图蒙克这次不再回答阿武禄，转身往营帐外走去。
阿武禄追着巴图蒙克，试图从背后将一身戎装的巴图蒙克抱住，但在门口的时候被侍卫拦下，阿武禄怒吼道：“你想杀我趁早，不必送我去见沈溪，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能拿我儿子的未来要挟我！”
无论她怎么喊，都无济于事，巴图蒙克已经离开了营帐，消失在夜色之中。
阿武禄瘫坐在地上，咬牙切齿：“堂堂蒙古大汗，曾经草原上无数人的希望，为了自己的野心却可以让那么多女人变成寡妇，让孩子失去父亲，甚至连屠戮弱小部族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如此还能是草原人的救星？你是个恶魔，最终获胜的一定会是明人，你将为自己的自负付出血的代价！”
即便巴图蒙克走出很远，但还是能听到阿武禄的嘶吼。
就好像一种诅咒，让巴图蒙克听了非常气恼。
一名幕僚出现在巴图蒙克身边，请示巴图蒙克该如何处置阿武禄。
“任由她去吧。”
巴图蒙克显得非常豁达，“她一个女人，能兴起多少风浪？这里是草原，女人是没有资格跟男人叫板的。”
幕僚道：“可曾经满都海哈屯不也……”
听幕僚提到亡妻的名字，巴图蒙克脸色瞬间冷漠下来，怒视着幕僚，隐隐有杀人的倾向。
“她是汉人，她能跟满都海相比？如果你再对满都海不敬，本汗会杀了你！”巴图蒙克厉声道。
那幕僚战战兢兢，不敢再随便乱说话。
巴图蒙克道：“再过一个时辰，全军拔营……不能再等下去了，如果让明朝兵马逃回城塞，再想杀他不知要等到何时……哼，沈溪那一万多人马根本不具备杀伤力，现在他已经是人困马乏，我们有无数的战马，可以持续不断地发起冲锋，一举将明军湮没！”

第二二〇二章 漫长的等待
榆溪河，迅速成为战事的焦点之地。
云柳和熙儿还在榆林卫内帮沈溪筹措船只，同时准备沈溪点名需要的火药，至于沈溪要做什么，并非云柳和熙儿能理解，沈溪也不想告诉她们。
六月二十四，天还没亮，沈溪所部已开始继续往榆溪河方向挺进。
这次一口气要急行军一百五十里，按照既定计划，在兵马抵达榆林河前，中途将不会再进行休整。
就在同一天早晨，几千里外的张家口堡，同样喧嚣，因为这天乃是朱厚照既定跟鞑靼人决战的日子。
当天早晨朱厚照起来得很早，丽妃先帮他换上戎装，然后自己也到后院更衣披甲，俨然跟当日朱厚照指挥出兵的场面相同。
至于张苑则早早下达军令，为了防止有人在朱厚照跟前乱说话，张苑直接把胡琏调派出城去。
胡琏亲率一万人马为先锋，先行探路，至于王守仁那边，张苑则觉得差不多已经收服妥当，所以还算放心，将其留在朱厚照跟前。
在朱厚照从正屋出来时，张苑已经等候很久。
“陛下，车驾都已经准备好……陛下随时都可以登上城楼，指挥作战。”张苑上前用恭维的语气道。
朱厚照蹙眉道：“朕不要上城头，朕要亲自带兵出征！”
张苑连忙应声：“是，是，陛下要御驾亲征，不过亲征前总需要上城头将鞑子的军情调查清楚，为接下来的出兵做准备……陛下以为呢？”
“嗯。”
朱厚照对张苑的答复虽有不满，但终归没有反驳，在整理身上不那么合身的盔甲后，朱厚照带着丽妃、小拧子往宅院外而去。
院子外面，钱宁、许泰和王守仁已在等候，却不见兵部两位侍郎以及其他官员将领的身影。
朱厚照无心去问，直接带着丽妃上了车驾。
马车往城北方向而去，走了一路，最终停在城北门楼下，此时陆完和王敞等官将早一步在此等候。
朱厚照从车驾上下来后，不由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会儿才是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张苑道：“陛下，五更天还没过去呢。”
“这么早？”
朱厚照好像对如此早出兵有些不太满意，这时众多官将过来行礼问安，朱厚照一摆手道，“不必多礼，朕今日要领兵出征，暂且先上城头等候前线敌情回报，众位卿家随朕一同上去等候便是。”
朱厚照近乎是被人簇拥着上了城楼，从城头往下看，城内和瓮城都已经有大批将士准备出征。
至于城外则一片风平浪静。
朱厚照指了指远处，问道：“还没派出兵马作为先锋出塞吗？”
“回陛下，宣府巡抚胡琏胡大人已先带一万人马出征，陛下的二十万大军，接下来会分三批出城，其中陛下率领的中军会在第二批出城！”张苑笑道。
虽然出兵计划并非张苑制定，但他还是尽量把跟皇帝有关的事情记下来，也是防止朱厚照轻视他。
朱厚照释然点头，在城头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继续问道：“敌情刺探如何了？鞑子现在是否也派出兵马迎战？对了，鞑子军营距离这里多少里？”
光是一个简单直观的问题，已经把张苑给问住，他对于军情全然不知，属于旁人教他说什么便说什么。
不过张苑脑子转得飞快，笑着回道：“鞑子知道陛下要御驾亲征，且知我军兵马强盛必能一战得胜，所以鞑子早早示弱，这两天已撤出五十里开外。”
朱厚照满意地道：“中间有五十里作为缓冲，这样三军就可以顺利出关外狭道，直抵草原开阔地带，便于我军布阵……如果鞑子不撤那么远，直接堵在狭道前，就怕咱大明几十万雄兵摩肩接踵，反而施展不开呢。哈哈！”
朱厚照在笑，张苑、戴义和钱宁等人则陪笑。
随即朱厚照问道：“现在情况如何了，莫非一点鞑子的消息都没有？”
“回陛下的话，胡大人已带兵出去一个时辰，您瞧现在连他的影子都看不到，如果有紧急军情的话他一定会派人回来奏报，除非这位胡大人……刺探不到什么有用的军情。”张苑下意识地把责任推给别人。
此时张苑心里有些发怵，因为这两天无论是他手下那些人，还是王守仁给他的反馈，都说鞑靼人好像失踪了一样。
张苑不由看了旁边的王守仁一眼，心道：“之前王伯安主张派人出城好好打探，最好能走出百里，被我直接驳回，现在不会因此而出什么状况吧？鞑子既然打了胜仗，难道还会当缩头乌龟拒不出兵？”
可转念一想，张苑心里便稍微安定了些：“鞑子不出兵也好，这样我便可以对陛下说，这是陛下龙威浩荡，把鞑子给吓跑了！边境相安无事，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样我也不用陪同陛下冒险。”
此时张苑有些得意，觉得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哪怕出现一些变数也完全在可控范围之内。
朱厚照等了一会儿，突然一阵无聊，转头四顾，问道：“哦对了，之前朕不是让两位兵部侍郎到张家口来调度人马，他们……”
“陛下，微臣在此。”
陆完先一步出列，跟随他身后的是另一位侍郎王敞。
朱厚照指了指陆完，突然想起什么，笑着问道：“陆卿家，还有王卿家，好些日子没见了，看你们身体还算健朗，到张家口后生活可还习惯？”
陆完和王敞听了心里都有些不太舒服。
我们到张家口后就被晾在一边，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又不是来享受的，还问生活是否习惯？
陆完不想回答，王敞接茬道：“回陛下的话，老臣住得还算习惯，只是军情紧急……”
听王敞提及军情，张苑有些不满意，喝止道：“两位大人，陛下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暂时不需要你们奏报军情……你们又不是斥候，对于前线情况一问三不知，自问会比陛下更强？”
朱厚照一摆手：“张公公不得无礼，两位卿家乃是朝兵部侍郎，一直深得沈先生器重，在军事上有独到见解，只是因为沈先生到现在没有消息传回，估摸是出塞后出了什么状况，朕不得不把两位卿家请到身边来参谋军机……王卿家，你之前说及军情，想告诉朕什么？”
本来王敞想借机跟朱厚照告小状，打击一下张苑的嚣张气焰，但他到底是在朝中混久了，一看张苑说话完全不顾忌场合，连皇帝在旁都不许怕，心里便有些发怵，想说的话不自觉改口，道：“如今我大明兵马已出塞，相信很快就会有军情传来，老臣恭祝陛下旗开得胜。”
“哈哈，好，借王卿家吉言。哈哈！”朱厚照心情大佳。
因为看不到鞑靼人身影，再加上胡琏那边也没有回报说与鞑子交锋，朱厚照觉得自己手下兵强马壮，一定不会再跟上次一样出现问题，再就是登高望远，心潮澎湃，不由多了几分洒脱。
可惜的是枯等让人烦躁，朱厚照在城头伫立一会儿，忍不住没话找话，再次看向陆完，问道：“陆卿家，你说说看，当前军情如何？”
陆完没有像王敞那样敷衍，道：“几日内都不闻鞑靼军情，或许城外情况有变，请陛下及早做应对。”
朱厚照皱眉，先看了看旁边的张苑。
张苑已忍不住开口：“陆大人，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情况有变？还有做何应对？这为陛下参谋军机大事，光靠一张嘴随口乱说可不行，这可不是你插科打诨说胡话的地方。”
这次朱厚照没阻止张苑的“无礼”。
陆完心中有些气恼，但仍旧保持心平气和，拱手道：“六月十二战事结束后，这十几天再未有鞑靼人进犯张家口的报告，而张公公又极力阻止派出斥候调查塞外百里的情况，以至于到现在只可以确定张家口北边五十里内无鞑靼兵马活动……若鞑子早就撤兵，岂非说明其另有图谋，之前一战不过是虚晃一枪？”
“大胆！”
张苑忍不住斥责起来，“陆大人，你这话分明是危言耸听！”
朱厚照一抬手打断张苑的话，忍不住埋怨：“陆卿家说得很有道理，张公公你别随便乱插话……朕且问，这几天都没有鞑子的消息？”
他环顾一下在场官将，似乎想求得一个答案，但没人出来回答他。
张苑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陛下，之前的战事结束后，老奴怕有人贸然出兵再遭败绩会对大明边军将士威名有损，所以就安排固守城池……这正是陛下您做出的安排啊。”
朱厚照有些惊讶，问道：“朕只是说不让随便出兵，斥候是斥候，他们不去刺探情报，朕在城内当睁眼瞎吗？你的意思是否意味着，这些天没有鞑子进一步军情传来，是吧？”说完他又环顾一圈，还是没人回答，但也变相等于承认这个说法。
朱厚照脸色漆黑，暴跳如雷道：“感情今天朕要出兵，连鞑靼人在哪儿都不知道，那几十万大军出去后，不是睁眼瞎到处找人？这不是胡闹么？”
张苑赶紧劝谏：“陛下请息怒，这不胡大人已经带兵出去，他手下人马过万，这么大规模出击，怎么也能刺探到有用的情报……到那时陛下不就知道鞑子安的什么心？”
朱厚照听到这话，情绪稍微好转些，一甩袖道：“两军对垒，情报异常重要，知彼知己才能百战百胜，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们都不懂？真让朕失望！”
朱厚照俨然是兵法大家，教训人的时候颇有条理，旁边陆完、王敞和王守仁等人沉默以对，丝毫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随即朱厚照站起身走到城垛口，侍卫识趣地让到了一边，朱厚照往前方眺望一番，蹙眉问道：“怎么一点音信都没有？莫不是鞑子真的撤兵了？”
张苑之前一直想找机会上前跟皇帝阐明他的立场，现在终于逮住机会，赶紧凑过去道：“陛下，鞑子撤兵是好事啊，这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陛下龙威所到之处，番邦哪里敢不低头？”
朱厚照斜着瞅了张苑一眼，破口大骂：“你话说得轻巧，朕是御驾亲征平定草原，鞑子撤军在你口里倒成了好事？那以后朕要平鞑子，只能带兵满草原去找寻鞑子的踪影？那可是他们的地盘，我们去哪儿找人交战？现在朕把话撂在这里，此番一定要跟鞑子在张家口堡决战，若最后结果不是如此，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承担责任！”
本来张苑满心欢喜，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但在朱厚照说出这番话后内心动摇了。
朱厚照的态度非常强硬，且已说明必须要在张家口堡决战，而战争的结果也不是为了让鞑靼人撤兵，而是要直接把鞑靼人全灭了，那张苑之前盘算的一切事都要落空。
张苑心中突然变得异常紧张，心道：“鞑子撤不撤兵谁能控制得了？若鞑子撤兵，莫不是我还要跟着受牵连？”
朱厚照在城垛之前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站累了，才又回到椅子上坐下，随即把王守仁叫到身边。
“王卿家，你负责节制宣府和大同军政，这几天你可有收到鞑子活动的情报？”朱厚照问道。
一时间王守仁很难回答，就在于他这边的消息几乎断绝，无从答起。
王守仁正踟躇不知该如何作答，张苑又站出来说道：“陛下，王大人有什么情况，都是直接告知老奴，老奴也都将情况告知于陛下。”
张苑之所以这么说，是把王守仁告状的路径给堵上，同时变相告诉王守仁，我们是一体的，应该共同进退，你别还没过河就开始拆桥。
朱厚照皱眉问道：“是这样的吗？”
王守仁行礼：“近来所知鞑靼军情的确太少，一切均已上报，微臣并无隐瞒。”
当王守仁把这番话说完，张苑那边明显松了口气，此时他又打起如意算盘来：“就算出了事，陛下要怪责，也只会怪责具体经手人，我不过是个居中传话的，只要王守仁承认我这边的话都是他上奏，那出事就该由他来承担，不会怪到我头上。”
张苑一脸关切之色：“陛下，您看这太阳都出来了，您至今尚未用早膳，不如先到城楼内，让人准备些简单的膳食，吃过再准备御驾亲征事宜？”
临打仗了还要先吃饭，张苑的话让周围的人一阵厌恶。
朱厚照正要应允，陆完阻止道：“陛下，战前不适合用餐，乃是怕剧烈运动时身体不适，将士们到现在都未用饭。”
朱厚照对于这些细节完全不了解，原本已经站起身准备往城楼里走，闻言不由惊讶地问道：“是这样吗？那不是全体将士此时都饿着肚子？”
张苑死死地瞪着陆完，觉得陆完真是多事，不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陆完道：“三军将士都在昨夜用过饭，吃饱喝足后到今日，全都准备空腹上战场。”
“原来如此。”
朱厚照释然地点点头，“三军将士都没吃早膳，朕作为统兵之人岂能搞特殊化？不过想想也是，如果饱餐后再出征的话，无论是骑马还是快步行走，都会让身体不舒服……看来朕领兵还有很多要学的地方，那就继续在这里等候吧！”
说到这里，朱厚照重新坐下来，看起来神色平静，但其实已经很不耐烦，毕竟前线什么消息都没传来。
……
……
到太阳蹿出地平线，辰时到来。
朱厚照在城楼上已经等了一个时辰，这会儿越发不耐烦，不过好在等来了前线的消息。
讯息很零散，每次都不是直接汇报到朱厚照这里，而是由张苑先去问清楚，再过来跟朱厚照说明，甚至有时候还凑到朱厚照耳边细声说，故意不让周围人听清楚具体情况。
“……陛下，这位胡大人领兵出去两个多时辰，已经往城北走了五十里以上，尚未发现鞑子身影，他说已派出斥候找寻，但老奴觉得，他未必会上心，再者这么分兵很可能会被鞑子分而破之，不宜分兵，不如让他领兵到各处走走……”
张苑当着在场官将的面讲解军情，掺杂了许多自己的意见，俨然把自己当成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周瑜。
朱厚照沉思不语，旁边陆完又开口了：“陛下，前军已经出击五十里，后军至今尚未出城，很容易会造成三军前后脱节，所以先锋人马不宜继续进兵，当令其原地驻扎，派出大批斥候往各处刺探军情。”
张苑恼火地道：“陆侍郎，就你懂，什么都要逞强……这种事需由陛下定夺，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陆完神情自若，不为张苑之言所动，朱厚照抬手打断张苑的话，点头道：“陆卿家说得很有道理，现在前军两个时辰走出五十里，行进速度已很快，如果尚未有敌情的话，实在不该继续前进。传令下去，让胡卿家的人马原地驻扎，先把鞑靼人的情况搞清楚。”
“得令！”
传令的活最轻松不过，许泰主动站出来承担，尽可能在朱厚照面前表现自己。
等许泰往城下去，朱厚照突然想起什么，道：“朕想起来了，胡卿家带出城去的兵马数量不足，那第二路人马也该跟上才是，许将军……”
朱厚照大喝一声，才想起许泰刚离开，面子多少有些挂不住，张苑凑过去道：“陛下您只管说，由老奴通知许副总兵便可。”
朱厚照点头道：“让许将军带一万骑兵，为第二路人马，接应胡卿家统领的前军，不过让他跟前军间保持距离，不能太靠前，不过他可以在驻扎后把骑兵分散派出去，把方圆几百里内的情况都给朕打探清楚，尤其是要弄清楚鞑子兵马的具体驻扎位置和动向，朕要做到知彼知己！”
在张苑听来，朱厚照安排得非常有条理，执行起来并不困难。
但此时他却满怀警惕，问题就在于朱厚照在行军布阵上参考了陆完和王敞等人的意见，对他所说的话置若罔闻。
张苑在下城楼找许泰传达命令时，心里琢磨开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如果陛下不听我的，就算这场战事取胜，那我的功劳也不大，一定要把最大的军功抢过来。”
……
……
许泰作为第二路人马统帅领兵出击。
尽管许泰贪生怕死不想出城去，但奈何这是皇帝亲自下达的命令，他没有别的选择。
等许泰这路人马也出城，朱厚照的精神终于振奋了些，因为许泰出兵是在他眼皮底下完成，骑兵队列整齐，鱼贯出城，声势非凡。
朱厚照在城头上看着，有种检阅三军的畅快感。
就算没开战，朱厚照也很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豪迈。
可当许泰率领骑兵远去后，城头又陷入死寂，长久都保持风平浪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太阳升起来，朱厚照身体有些燥热，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不想在城头上继续等候，环顾一圈后一摆手：“移驾到城楼里去吧，至少那儿不用忍受烈日曝晒，还站得高望得远……几位卿家随朕一起进去吧。”
到底是六月天，虽然炎夏已进入尾声，但穿着一身厚重铠甲在太阳地里也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所以没人拒绝皇帝的好意。
一行人随同朱厚照进入城楼，来到二楼上，朱厚照在露台阴凉处高坐，不过这次朱厚照没上次那么不近人情，让侍卫去城下搬椅子上来，以便跟随一起进来的太监和文官可以落座，只有军中的人需要继续站着。
今天没有风，城楼二楼上依然闷热，每个人额头上都渗出豆大的汗珠。
朱厚照这边自然有人帮着扇风，他拿着望远镜看了一圈，忍不住抱怨：“这可真是稀奇透顶，怎么出兵这么久，都快到要晌午了，前方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又跟上次一样，鞑子突然从哪个方向杀出来吧？”
张苑道：“陛下不必担心，胡大人和许副总兵领兵经验丰富，应该早有防备，即便遭遇意外也能临场应变。”
张苑这番话的意思是把责任推给胡琏和许泰。
本来张苑收拢许泰的意愿很强烈，但随着许泰得到朱厚照一些“特殊关照”，再加上其又跟王守仁、胡琏等人暗中来往，让他对这个人生出厌恶感，已经不再生出把许泰收拢麾下的念头。
朱厚照点点头，又继续等候。
前线依然不断有消息传来，不过这些消息都涉及胡琏和许泰二人所部情况，鞑靼人动向依然成谜。
如此到中午，仍旧维持旧状，陆完请示道：“陛下，天已近晌午，官兵们已在太阳地里暴晒了近三个时辰，是否让将士分批轮换喝水，顺带吃些东西？”
张苑冷笑不已：“陆侍郎之前不是说，大战前不能吃饭吗？陛下到这会儿尚未用早膳呢。”
朱厚照一抬手：“陆卿家说得有道理，这么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让将士先吃饭，不过最好只吃一些流食，比如稀粥这些，既能解饿，又能解渴。”

第二二〇三章 保一人
朱厚照最初的时候一片雄心壮志。
如同在六月十二那次他亲自指挥出兵跟鞑靼开战一样，都属于雷声大雨点小，到最后变成军中上下一起漫无目的等待。
朱厚照没有大吃大喝，简单对付着吃了一点干粮，便又到城楼上等候，翘首观望，心中的焦虑逐步加深。
众官员和将领已退到楼外等候，只有丽妃、小拧子和张苑这样的亲随可以留在他身边听候命令。
转眼午时过去，朱厚照终于忍不住，把张苑叫过来问道：“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朕已经等不下去了，不想眼巴巴地待在城楼上晒太阳！朕要领兵出城，只待确认鞑靼人的踪迹，立即杀奔而去。”
张苑急道：“可是……陛下，到现在都没有鞑子的消息，如此匆忙领兵出塞，是否太过仓促？”
朱厚照态度异常坚决：“那也不能在这里干等……传令三军，随朕出征，不破鞑靼誓不回师！”
张苑平时对朱厚照言听计从，不过这次他却一反常态，“噗通”一声跪到地上，苦苦哀求道：
“陛下，请您三思而后行啊……出兵可是关乎我大明社稷安危的大事，如果连鞑子踪影都找不到，那真是危机四伏，吉凶难测，因为鞑子可能会有什么阴谋诡计突然杀出来，如同十几天前的那次战事。”
朱厚照本来态度坚决，但在想到六月十二那次失败后，身体突然僵了一下。
丽妃也走过来劝谏：“是啊，陛下，臣妾也认为应该先等军情传来……胡大人和许将军都非平庸之辈，就算鞑靼人有什么阴谋诡计，他们也必会查出来，陛下要御驾亲征也不用急于一时。”
平时朱厚照咋咋呼呼，行事武断，但在面对难以抉择的问题时却缺乏主见。当身边两个亲近的人都竭力劝阻，他忽然想到出征后四顾茫然，并不符合兵书“知己知彼”之言，开始迟疑不决。
“这么等下去，不知要干等到什么时候……上次出兵至少知道鞑子营地在哪儿，可现在连敌人丁点儿消息都没。”
朱厚照生气地道，“看看你们做的好事，开战前连对手基本情报都没掌握，枉费朕御驾亲征！现在感觉，朕就是在陪你们瞎胡闹……若沈先生在这里，何至于如此？”
当皇帝提到沈溪，在场众人心中都升起异样的感觉。
丽妃道：“若沈大人在的话，一定能提前做好防备，不过沈大人出征前应该想到过这些，特意留下胡大人和王大人在陛下跟前效力，这些人能力不俗，但到现在都没调查清楚鞑子军中的情报，可见……”
虽然言语中，丽妃是在帮张家口堡的官员和将领开脱，但其实主要是为张苑进行无罪辩解。
对旁人来说或许对情况不是很了解，但丽妃很清楚现在张家口堡周边情报不畅，有很大原因是因为朱厚照出兵遇挫后下了不出兵的旨意，而张苑把这旨意变本加厉到连派斥候也一再要求不得距离城池太远，终于导致现在讯息失灵。
总之出现如今的局面，并非鞑靼人迷惑工作做得有多好，也并非胡琏和王守仁等人有多无能，而是决策者不通军事，皇帝不作为和得势太监胡乱调遣有关。
……
……
等候仍旧在继续。
朱厚照没有休息，坐在城楼露台上往远处看。
情报源源不断传回，但没有任何关于鞑靼动向人的情报，一直到未时过去，朱厚照才重新把官员和将领召集起来，此时他已经无法忍耐这种煎熬，再次提议亲自带兵出城。
“陛下……”
陆完上来便总结一番，“以目前情况看，从张家口堡往北一百里，都没有鞑靼人活动的迹象……非但是大股人马，甚至连营地都遗弃很久，从胡重器反馈的情况看，可能鞑靼人在十天前就已撤兵！”
张苑冷笑不已：“陆侍郎可真会言笑，十天前就撤兵？十天前他们还在跟我大明开战，而且被我们击败了呢！”
对外的说法，是大明取得上一次对鞑靼战事的胜利，但在场都属于消息灵通人士，自然知道真相是什么，他们不会附和张苑的说法，以多打少伤亡还远比敌人大的战果居然说成“大捷”，在很多人看来非常具有讽刺意味。
陆完虽然是后来的，但他对情况很了解，并没有逐条反驳张苑的话，因为他知道捷报是皇帝钦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振奋军心士气，此时指责张苑无异是打皇帝的脸，于大局无益。
陆完道：“正是因为鞑靼兵败，才有可能仓皇撤兵，否则如何解释百里内没有鞑靼兵马活动迹象一事？非但如此，如今连鞑靼斥候都不见踪影，好似整个张家口外从来就没有鞑子来过。”
朱厚照皱眉看着陆完，问道：“陆卿家，你说的这一切可属实？朕……咳咳，当日出兵虽然得胜，但之后不是报告说鞑靼各路人马持续往宣府方向增兵，准备与我大明决一死战吗？”
陆完先看了旁边瞪着自己的张苑一眼，再度拱手道：“自上一战后，城中派往北边刺探情报的斥候数量急剧减少，微臣听闻他们只是在城池周边十多里的地方活动，鞑靼增兵的情报从何而来？是谁报告说鞑靼势大……简直不知所云。”
张苑一听便知道陆完是在针对他，声音顿时提高八度喝问：“陆侍郎，你这话是何意？咱家报告陛下，也是根据军方奏禀，王大人你说是否如此？”
到这会儿，张苑自然想到要把责任往王守仁身上推。
但王守仁不是傻子，心想：“这几日已经探查到鞑靼军情有变，对方很可能早就撤兵，只是因为无法派出斥候而不能提前得悉，现在张公公的意思，明显是想让我当替罪羊。”
王守仁拱手行礼道：“陛下，自上一战结束后，微臣所知军情甚少，至于鞑靼集结的战报是如何而来，微臣并无所知。”
“你！”
张苑没想到关键时刻王守仁会反水，怒不可遏，“王大人，你这是推卸责任！”
“够了！”
就在几名大臣和太监间推诿和互相攻击时，朱厚照已经忍不住心头的怒火，爆喝一声。
在皇帝开口后，现场重新安静下来。
朱厚照满面愠色：“看看你们，都是朕的股肱，是大明重臣，在军情上互相推诿扯皮，你们当朕是个昏君，会被你们蒙骗，是吗？”
就算很多人没说，但心里却在想，难道不是？
朱厚照气恼地说道：“既然一百里范围内没查到鞑子动向，就把侦查网扩大到两百里，把所有骑兵分散派出去，将口外彻底扫荡一圈，朕不相信鞑子在上一战结束后会匆忙退兵……既然之前说鞑靼可汗都往这边来了，没道理会轻易撤走！”
在场鸦雀无声，各自都有盘算，显然朱厚照的军令只能暂时缓解争吵。
王守仁奏请道：“请陛下即刻下旨，命令城里城外的骑兵全部出动，撒网式调查情报。但为防止中鞑靼人奸计，建议以百人为一小队，一旦发现鞑靼人以回撤报讯为主，不可力战！且……距离太远的话，情报可能要过一天以上时间才能完全传回！”
“朕可没那么多时间等候！”
朱厚照大手一挥，“就到今晚，今天不把鞑靼的情况彻底查清楚，朕不会回去休息，三军将士也不得解除盔甲，要随时准备开战！鞑子一向狡诈无比，朕就不信他们这次能插翅飞了！”
……
……
大明在张家口堡以北地区扩大了搜索鞑靼兵马踪迹的范围。
先是五十里，再到一百里，再到二百里，随着探查距离变大，需要耗费的人力和物力成倍增加，同时消耗时间也是以几何倍数增加。
一直到天黑，各处不断有消息传来，但最多只是查到鞑靼兵马驻扎过的营地旧址，或者是鞑靼部落活动过的痕迹，而越来越多的消息表明，鞑靼人撤兵至少已经是五天前发生的事情了。
朱厚照没有回避大臣和将领，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脸色逐渐变得漆黑，渐渐地开始沉默不语。
传报的人不再经张苑传递，而是直接汇报到朱厚照跟前，旁边大臣终于能听明白是怎么回事，每次都是张苑问那些传令兵问题，朱厚照坐在那儿，好似已经怒火中烧，但始终没有发泄出来。
“……既然西边有消息，那就多派人手往西边去！”
终于在天彻底黑下来后，有消息说在张家口堡西北方向发现鞑靼兵马活动过的迹象，但最后弄清楚只是鞑靼人撤兵的方向，而非是看到鞑靼兵马驻扎的营地。
张苑终于看到些许希望，赶紧吩咐人去做，但其实不用他下令，前方自然会安排人手顺着蛛丝马迹找寻。
等传令兵走后，张苑对朱厚照道：“陛下，您看……鞑子在西北方向。”
朱厚照没好气地呵斥：“等查清楚再说！”
如此又过了两个时辰，转眼到了二更天，关于“鞑子在西北方”这个情报仍旧只是停留在最初的状态。
不过此时，一个吸引人眼球的消息传来。
“陛下，有延绥千里急报！”传令兵几乎是横冲直撞过来，说话的声音粗犷浑厚，气喘吁吁，一点都没有面圣时的庄重。
“你是谁，滚出去！”
张苑居高临下看到有人越过侍卫径直冲到城头，当即出言喝止。
因为所有人聚在一起，朱厚照站在人群中央，略微蹙眉，一摆手道：“让他上来吧。”
随即那人十分莽撞地进了城楼并爬上楼梯，很快出现在朱厚照眼前。来人年约四旬，满身尘土，一身铠甲有些破破烂烂，却是个老兵，朱厚照当即问道：“你说什么急报？”
来人道：“回陛下，小人张老五，乃是延绥信使，三日来换人不换马千里急报而来……小人自榆林卫城送来急报，三边总制王大人奏禀，兵部沈尚书所部已于近日抵达延绥镇北方草原，后方尾随有鞑靼兵马不下十数万，正往延绥杀奔而至。决战在即！”
此人正是当初由沈溪从泉州带回来，一直在延绥担任基层军官的张老五。
张老五一番话，让在场之人皆都惊叹，所有人此时都只有一个直观的想法：“哎呀不好，这是中了鞑子调虎离山之计。”
当张老五将后背上的信筒拿下来，准备呈递朱厚照时，张苑跳了出来，亲手将信筒给截住。
张苑怒喝：“好你个胆大妄为的东西，不但敢在陛下面前来胡言乱语，蛊惑圣听，还想借机刺杀陛下！来人，将刺客拿下！”
随着张苑一声令下，马上有侍卫冲上二楼，正要动手时，朱厚照暴喝一声：“住手！”
全场静寂一片。
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来，张苑明摆着想按住延绥信使的消息，伺机继续蒙蔽朱厚照的耳目，但就算能看出来，也没人敢出来当面指责，在场唯一能惩罚张苑的人，只有皇帝自己。
朱厚照一摆手：“去查看过，没问题的话，送到朕面前来。”
小拧子闻言低头细步上前，将原本由张苑按住的信筒接过拿在手上，似乎又怕出什么问题，先走到城楼楼梯口，在侍卫的保护下将信筒打开，确定里面的信函没问题，他又带着信函折返回来，呈递到朱厚照面前。
小拧子道：“陛下，乃是三边总督王大人的上奏，确定无误。”
朱厚照先是恶狠狠地瞪了张苑一眼，然后一把将王琼的奏疏抓在手上，打开来，一边看一边脸色急转直下。
在场之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氛围，大多数人都在想这一场劳而无功的出兵到底该怎么收场，但似乎又是一个无解的局。皇帝不但没有如约出兵援救沈溪，反而把各处兵马抽调到宣府来，从宣府出兵援救沈溪，就算是机动能力最强的骑兵，不眠不休行军也要十天以上，根本没有驰援的可能。
朱厚照很快把奏疏看完，没解释奏疏上到底是什么内容，环顾在场之人问道：“你们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沈先生所部的消息？”
张苑知道自己已经无可避免要被朱厚照怪责，当下道：“陛下，都怪鞑子狡猾，让军中之人以为他们是要以宣府为主战场，谁知道沈尚书他……还真能完成战前制定的作战计划呢？”
本来这件事最大的责任人是朱厚照，但作为皇帝当然不会承认这件事跟他有关，朱厚照一拍桌子，怒吼道：
“若非延绥上奏，朕到现在都不知，鞑子只是以少量兵马牵制宣大、偏关之地朝廷兵马！区区不到万人袭扰就天天向朕讨要援兵，一个劲儿夸大鞑子兵锋难挡……朕养活你们有何用？！”
盛怒之下，朱厚照根本不顾仪态，怒气满盈却不知该如何发泄，因为眼前的事情实在是太打击人，又太过荒诞不羁，鞑靼人只是靠一些散兵游勇就把他骗得团团转，又在他眼皮子底下打了胜仗，鞑靼人撤兵后他依然懵然未知，还把各处人马调集过来要搞什么大决战。
“陛下息怒。”
张苑率先跪下来，其余文官武将也赶忙跪下。
这会儿终于到了分摊责任的时候，下一步就是要被问罪，每个人虽然都在感慨这件事，但同时也在为自己的遭遇而发愁，就算本身关系不大的，也会想到皇帝会因此而迁怒到很多人身上。
朱厚照根本不想去看张苑，到现在这个地步他终于知道谁是有能力的，谁又是在浑水摸鱼装大头，他看着陆完道：“陆卿家，你之前分析鞑子有可能撤兵，不幸真被你言中了，不过现在基本确定鞑子是在宣府装腔作势，他们真正的目的……还是要集结所有兵马跟沈先生一战，你看……”
陆完心想，这会儿终于想起我来了？之前我进言的时候，是谁对我说的话完全不予采信？
陆完正色道：“陛下，如今各路人马都无法驰援沈尚书所部，应该优先确保沈尚书能平安返回延绥镇才是……只要沈尚书这路人马安然无恙，此战尚可以从长计议。”
朱厚照好像听到什么至理名言一般，一拍大腿道：“正该如此，赶紧派人去通知延绥，让他们务必要确保沈先生能平安带兵回延绥，这一仗暂时不忙打，等朕统率人马抵达延绥后，再开战也不迟！”
听到朱厚照的话，在场很多人不由发出感慨，皇帝完全不懂军事，到此时仍旧在瞎下命令。
陆完继续道：“陛下，以微臣看来，即便沈尚书能平安抵达延绥，今年也不宜再开战，如今已经马上到七月，再开战的话很可能要持续到十月之后，那时西北冰天雪地，将士恐怕无法承受。再者，鞑靼此番若追袭沈尚书所部不成，定会撤兵，远遁大漠深处，今年再想与之主力决战……又会难上加难。”
张苑呵斥道：“陆侍郎，你怎么老在陛下面前拆台？陛下乃真龙天子，想开战就开战！”
“你个狗东西闭嘴，没听到是朕让陆侍郎进言？”朱厚照对太监根本就缺乏尊重，此时他心中气恼不已，不接受是自己战略失当，第一个迁怒的对象就是张苑，他开口骂人说话非常难听，让张苑听到后第一感觉是朱厚照想宰了他泄愤。
朱厚照继续对陆完道：“这些都是后话，暂时先不论鞑子战略安排如何，不知陆侍郎有何良策，能保证沈先生平安回延绥？”
陆完神色间显得非常为难：“臣并不知延绥是如何上奏的。”
朱厚照这才想起，传信之人只是当众把沈溪所部将要抵达延绥的事情说出来，细节完全没提，当即拿起王琼的奏疏递给陆完，言辞恳切道：“陆卿家你先看看，还有王侍郎和王卿家也过来瞧瞧，一同帮朕参谋一下。”
此时的朱厚照显得异常无助，即便他是皇帝，也感觉到自己犯下大错，这会儿把所有希望完全寄托在眼前这些文臣身上，至于武将和太监他一个都不想信任，而丽妃也识相地退到一边，不出来掺杂意见，以免被皇帝记恨，遭文官弹劾。
等陆完、王敞和王守仁三人把王琼的奏报看过，简单商议后，由陆完跟朱厚照做出最后的总结。
陆完道：“陛下，以延绥之意，之前从三边抽调五万人马，导致内部防御空虚，此番又是鞑靼十数万大军压境，延绥不敢随便出兵以免得延绥城塞有失而令神州遭劫。所以现如今只能靠沈尚书所部自己的力量……”
朱厚照先是傻眼，随即疑惑地问道：“王琼书信上是这个意思吗？朕之前怎么没看到？”
等奏疏再送还到朱厚照手上，朱厚照把后面那些疏忽的细节看清楚，本来就是深夜，再加上他之前看到关于沈溪所部即将到延绥的消息后便无心将后面内容看下去，便没留意王琼的诉苦。
显然王琼并没有能力去驰援沈溪，并非只是谢迁不肯派兵这么简单，在上奏之中，王琼也就压根儿没提谢迁半个字。
“混账东西！”
朱厚照骂道，“王琼身为三边总制，理应在有大战到来时承担起应尽的责任，否则朕安排他在三边是做什么的？沈先生领兵是要从延绥之地撤回关内，他不派兵驰援，难道指望旁处的人去驰援？”
王敞出面解释道：“陛下请息怒，三边不能出兵，也是因为鞑靼来势汹汹，若因驰援沈尚书而令三边有失，那关中和中原之地有被鞑靼劫掠的风险，且在我兵锋受损的情况下，要伺机反击并非易事，战火可能会牵连到内关，甚至京畿一线。”
朱厚照道：“这是什么话？你的意思是想说，朕就不管这件事，任由沈先生去送死，朕和三边都坐视不理？”
在场没人愿意出来说话，但显然陆完和王敞的意思大概便是如此，哪怕是沈溪这路人马全军覆没，也不能让三边出状况，在这些谨慎人眼中，一路人马的折损并不能影响朝廷大局稳定，从这点上说，陆完和王敞等老臣其实跟谢迁没什么区别。
没人回答，朱厚照便明白这些人的意思，怒吼道：“不行！谁都可以死，哪怕是中原被鞑子占了，亦或者是折损千军万马，也不能让沈先生有事！朕要平草原，除了沈先生能帮到朕之外，就再没人尽职尽责……看看你们在宣府的表现，昏聩无能之至，朕现在就是要保沈先生，哪怕付出再大的牺牲也值得！”
朱厚照算是彻底发作了。
之前只是惊愕和惋惜，甚至还很自责，但现在看到一群沈溪亲手提拔和任命的下属都在推他们的上司去送死，他自然而然忍不住心头那股邪火。
陆完带头跪地劝谏：“陛下，不可因小失大！”
“请陛下三思！”
在场文臣武将不少，连太监和丽妃都跪下行礼劝诫，一时间整个城楼内只有朱厚照一人站在那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朱厚照脸色阴沉，这种压抑阴沉的气氛让他大动肝火，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来反驳眼前这班人。
张苑突然开口道：“陛下，就算不驰援沈大人，总该清楚沈大人军中的情况如何，那干脆就下旨到军中，让沈大人只身一人撤回延绥，让全军保他一人回延绥镇，这样总该可以了吧？”
朱厚照闻言不由看着张苑。
之前在朱厚照眼中，张苑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是导致这场战争战略失当的罪魁祸首，不过当他说完这番话之后，朱厚照突然又把张苑看作是有大才之人。
朱厚照道：“对，就是如此！赶紧派人去传报延绥，哪怕是延绥不能派兵驰援沈先生的兵马，也要先保证沈先生能安全归来，沈先生可是朕平草原的希望，也是我大明能保证西北长治久安的大功臣，谁都可以有事，唯独他不可以！”
即便都知道朱厚照胡闹，但在听到他这番话后，在场人还是不免咋舌。
皇帝居然公开下令让兵马主帅临阵脱逃？
为了保一人而弃三军，大概这种命令也只有朱厚照能下得出来。
有人便在想：“即便拼着三军折损保沈之厚回延绥，他有脸活在这世上？恐怕也是个自裁以谢天下的悲惨下场吧？”

第二二〇四章 困兽犹斗
即便朱厚照做出让沈溪舍弃三军自顾逃命的圣旨，但此时由张家口堡传回延绥，再通知到沈溪本人，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六月二十四，夜。
沈溪所部正在快速行军中，此时他们距离榆溪河已不到二十里。
“……大人，前方斥候查清楚了，河岸边停靠有船只，大概四五十条船，除此外河流上下游都发现大批鞑子兵马，河对岸未出现援军……”
军队急行军，沈溪对于情报刺探异常重视。
不但有原本云柳负责的斥候刺探和传递消息，甚至马九也开始肩负重任，不过他指挥的轻骑只负责前方的情报，为大军排除危险并指明方向。此时所有斥候只能查探到部队周边三十里左右的情况，因为鞑靼人已把对沈溪所部的包围圈压缩到这个程度。
沈溪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夜深人静，下蛾眉月半悬于天空，星河灿烂，原野上不时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一种大战在即的肃杀氛围笼罩着整支队伍。
沈溪下令道：“船只已在榆溪河北岸备好，让弟兄们加快脚步，谁跟不上便是懦夫！”
官兵们连续强行军下来已经极度疲累，但当他们得知河边已有载他们过河回家的船只后，一个个均是精神一振，迅速加快了步伐。
“先到的可以先过河，后到的只能后过河，谁落在最后则由谁来负责殿后！”沈溪再喝道。
“得令！”
沈溪身边一直都有一支专门用来传令的骑兵队伍，他们背着小旗纵马在军中前后溜达，用呼喊的方式让三军知道沈溪下达的军令。
沈溪传令后，这些人便前前后后大喊大叫：“船只已备好，谁先到榆溪河岸边谁先过河，谁后到谁殿后……”
沈溪骑在马上，自己倒不怎么累，旁边有马匹往这边靠近，他侧头一看，却是胡嵩跃和唐寅两位。
“大人，鞑子距离我们不到三十里，这会儿差不多也就二十四五里的距离。”胡嵩跃过来后对沈溪道，“后续还有大批鞑子往这边杀来，黑压压地看不清楚有多少人，不过从其规模看应该是鞑子主力。”
沈溪点头道：“达延汗率领的中军已赶到，他们全部加在一起，大概有七八万人马之多。”
胡嵩跃道：“后边的弟兄让我来跟大人请命，派人去袭扰一下鞑子，或者在地上埋设地雷，炸他们一轮，好生挫挫他们的锐气！”
到了这会儿，沈溪手下这些将领已不再是庸才，在沈溪没有下达反击命令时，他们便已有了对策。
沈溪道：“地雷可以埋设，能延迟敌人行军总是好的！但要给弟兄们打招呼，动作尽量麻利点儿，而且最好轮换去埋设，避免弟兄们连续埋雷被鞑子追上……现在前方船只已备好，简单布置些地雷拖住敌人行军进度便可，不要把简单的事情弄得复杂化！”
“是，大人！不过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就算兵马悉数抵达河岸，可是鞑靼人追得太紧，根本就来不及架设浮桥，要是用船来回轮渡的话，可能最后只有一两批人能过河。”胡嵩跃紧张地说道。
沈溪往旁边的唐寅身上看了一眼，显然这种情况不是胡嵩跃自己琢磨出来的，而是有人在背后指点，这个人多半是唐寅。
沈溪道：“没办法搭建浮桥就不忙建，我们先稳住阵脚，能运过去多少是多少……以我们现在携带火器的犀利程度，全军在河岸上列阵抵抗，鞑子能奈我何？”
“对，我们带的火器威力巨大，只要鞑子敢出击，我们就让他们有来无回！”胡嵩跃精神一振，马上带着沈溪的意思传达给后面督军的刘序和王陵之等人。
这次唐寅没有跟着胡嵩跃往队伍后走，而是策马往沈溪身边靠近，然后一起前行。
“怎么了，伯虎兄，你不去后方看看鞑靼人距离我们有多远？”沈溪笑着问道。
唐寅恼火地道：“好一招画饼充饥之计，但凡是能用到的招数，都被沈尚书你轮着用了个遍。”
兵荒马乱，马蹄声阵阵，即便是大声说话也难传远，没人在意沈溪这边跟唐寅说什么，就连传令兵也有意落在后面，避免打扰主帅说话。
沈溪笑道：“伯虎兄，你这回可说错了，画饼充饥是拿不存在的东西说事，而现在河上的确有船只，我这么说没错吧？”
唐寅瞪着沈溪：“现在是有船只，但相信兵马抵达时，船只一定就没了……你沈尚书什么时候改了主意，要带这些将士平安回到榆林卫城？这根本就是沈尚书设下的阴谋诡计罢了！”
沈溪看着唐寅，笑着说道：“幸好不是每个将士都有伯虎兄的头脑，不然都在心底瞎揣测，我的队伍就不用带了……这种事你只是推测，既然船只都已经在那儿摆着，我怎么会断了将士们的生路？”
“伯虎兄，别多想了，如果你不想到队伍后方，便加快速度往前走，你骑马的总比两条腿跑得快，你可以先上船只过河去等候，看看我是否有施展阴谋诡计。”
唐寅本想直接这么策马往前，但想到沈溪之前用的一些手段，便没有这么做。
“你沈尚书莫要瞧不起人，就算在下知道你打的是什么盘算，也不会揭穿你，更不会自己先行逃走，你现在这么做，让将士有动力往河边赶路，那是你有本事，等下到了地方你烧毁船只断了士兵的逃生路，那也是你的本事！在我看来，恐怕鞑靼人不但不会烧那些船，还会留着，这就好像围城战中的围三阕一！”
沈溪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这也是他几天来难得看到的洒脱的笑意。
“不管伯虎兄你怎么说，我全当你是在言笑，不过连续急行军下来有人陪着说说话也不错……最多一个时辰就能抵达河岸，与鞑靼人的战事在所难免，到时候本官会在后方指挥战斗，若伯虎兄挂念家中妻儿，不如早点过河……我可不是挤兑你，一切随你的心意！”沈溪笑道。
唐寅侧过脑袋，不想跟沈溪继续对话。
“驾！”
沈溪鞭策座下马匹，加快步伐往前，至于周边人也是加快脚步，但行军始终保持有条不紊。
……
……
此时沈溪所部后方不到三十里的地方，达延汗巴图蒙克所部已追了上来，并且他已经见到长子、作为先锋官出征的图鲁博罗特。
“父汗。”
跟沈溪与唐寅在马上对话一样，图鲁博罗特跟巴图蒙克的对话也是在骑马前进中进行。
达延部上下知道沈溪所部即将抵达榆溪河北岸，不敢有丝毫懈怠，也是加速行军，防止沈溪领军逃脱。
巴图蒙克侧头看着大儿子，说道：“前线的情况，为父都已知晓，沈溪所部人马距离河岸不过十里左右，下一步他们就想通过从榆林卫城逆流而上送到渡口的船只过河，而河对岸仍旧没有明军出击的报告！”
图鲁博罗特道：“回父汗，我已派出五千人马先一步过河阻截，即便沈溪所部侥幸过河，也绝对逃不回关塞内！”
“很好！不枉费为父对你的信任！”
巴图蒙克对大儿子的评价很高，“这次不得去烧毁明军在榆溪河上的船只，只要他们的人马到了河岸边，必然有贪生怕死之辈抢夺船只，届时明军必阵脚大乱。到那时只要我们的兵马往前稍微突击一下，他们就会崩溃！”
“是，父汗！”
图鲁博罗特对巴图蒙克非常敬重，同时也认为父亲制定的这个战略非常适合。
恰在此时，突然有快马往这边过来，等抵近后那人喊道：“大汗，明军在榆溪河上的船只忽然起火！天佑大汗……”
虽然军中上层明白怎么作战才能减少自身损失，可对于普通将士来说，根本不懂什么叫困兽犹斗，也不明白攻城时围三阕一的道理，他们只知道河上的船只是明军逃回关塞内的最后希望，只要那些船只被烧毁，那明军便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听到这个消息，鞑靼军中无比振奋，一个个骑手活力十足，发出“喔喔”的嚎叫声，不过对巴图蒙克和图鲁博罗特来说，脸上就不那么好看了。
“怎么会这样？”
巴图蒙克之前还对大儿子的安排很欣赏，但在得知这消息后，只能认为大儿子坏了他的大计，当即怒目而视。
图鲁博罗特委屈地道：“父汗，我绝对没有派人去烧毁明人船只，甚至没派人去干扰他们在河上输送船只，又怎么可能会派人去纵火？莫不是国师苏苏哈和三弟巴尔斯过来，碰巧做的这些事？”
巴图蒙克见图鲁博罗特的神色，便感觉儿子没有说谎。他往旁边的幕僚身上看了一眼，大声问道：“国师和巴尔斯现在何处？”
“回大汗，国师和三王子所部正在我们东北边行军，距离我们不到十里，不可能越过中军到往南边。”幕僚回道。
巴图蒙克的脸突然抽搐一下，摇头道：“我明白了，烧毁船只的，一定是明人……对，是沈之厚下令这么做的，他想在榆溪河北岸跟我们殊死一战！他怎么如此疯狂？给他机会逃走，他都不知道好好把握？”
“不可能的，父亲，他如果选择留下来，除了死亡没有别的选择，而且以他的能力，足以逃过我们的搜捕，返回延绥，他有什么必要这么做？”图鲁博罗特显得不可理解。
“背水一战……背水一战！”
巴图蒙克自言自语，“汉人的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一个很神奇的将军，叫做韩信，背水一战正是他创造发明的，乃是激发将士斗志，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一直以为是明人战略失误，难道不是？沈溪早就计划好这一切？”
……
……
鞑靼人得知榆溪河上船只起火的时间，甚至比沈溪军中更早。
沈溪这边得知情况时，前军人马已距离河岸不到五里，他们用肉眼发现河上火光冲天，大惊失色，立即通过快马传达给主帅沈溪。
“……大人，河上出事了。河上船只，被人纵火烧毁，但河岸边并不见鞑靼人身影，却也不知是为何！”
当马九亲自带人到沈溪面前时，此时沈溪的中军距离河岸也不过才七八里路程。以当前的行进速度来看，再用半个时辰，全军便可以抵达河岸。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对于全军上下而言几乎是致命的打击，至少沈溪身边那些传令兵和侍卫都有种无助的绝望，神色惊惶。
沈溪却仍旧镇定自若，一挥手道：“暂时顾不上别的，马上传令后军，让其防止鞑靼人突袭，本官亲自到河边去看看！”
如此境况下，沈溪果断做出反应，一边吩咐让王陵之等人负责后军掩护，自己则带马九赶到榆溪河北岸。
等沈溪快马抵达河边时，此时河上船只已基本烧成骨架，榆溪河两岸并没有大批鞑靼人活动的迹象，对面也是空无一人。
马九紧张地问道：“大人，并不见延绥镇派出援军接应。”
沈溪微微点头道：“我早就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船只虽然送了过来，但连看守河岸的人都没有，又如何能指望他们能派出人马协同我们过河？”
马九问道：“那大人，接下来当如何？”
沈溪回头看了眼，已经是后半夜，前军官兵陆续抵达河岸，这些使出吃奶的力气赶到榆溪河边的人，以为自己能第一批过河，结果看到河上的火焰便灰心丧气，有种想跳下河直接游过河去的冲动。
沈溪神色凝重，吩咐道：“军中有很多会水的士兵，若不及时阻止的话，他们可能会当逃兵，现在河对岸必然会有大批鞑靼人阻截，就算这些人过河去，也是必死无疑。”
“请大人示下。”
马九这会儿倒是保持冷静，跟沈溪出征次数多了，对于死亡没有那么深的恐惧，在他看来，应付各种困难环境也是为将者的基本素质。
沈溪喝道：“传令三军，刀斧手已在河岸准备，士兵一律不得私逃，现在前军变后军，立即前出河岸四里修筑防御工事！”
当沈溪下达命令后，马九才发现河岸上似乎有一些不同平常之处，因为河堤上摆着一捆捆麻袋，只需要填装土堆砌起来就可以变成很好的防御工事，就像有人提前在这里准备过一样。
马九来不及多想，马上带着沈溪的命令传告军中各处。
就在沈溪带领侍卫在河边巡防，禁止有人跳河潜逃时，荆越、马昂等人从前军过来，他们也是在听说河上船只起火后，匆忙赶来向沈溪请示。
“大人，现在我们连退路都没有了，军中很多人都是旱鸭子，这可如何是好？”马昂神色惊惶，他是北方人，属于下水就找不到北那种。
荆越则是南方人，就算闽粤军中有一部分人以前不会水，后来也都专门训练过，以他的水性，过眼前这条一里宽的河难度不大。
二人从马背上下来，看到河上的光景，都显得颇为沮丧。
沈溪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琢磨过河的事情？鞑子既然放这把火，肯定有后续动作，全军先暂时在河岸建立防守阵地，再派人去榆林卫城请求援兵……我们有那么多的火器，还怕鞑子不成？”
马昂领命而去，荆越则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没有即刻离开。
沈溪道：“老荆，还记得咱们在南方打海盗时的情形吗？现在不能按照平常的路子走，必须抓紧时间在河岸上修筑防御阵地，你去负责，再把老胡和刘老二他们叫来，他们在构筑防御工事上很有一套！”
荆越紧张地问道：“大人，要不您先过河吧……军中有多余的羊皮袋，很快就可以组装出几条羊皮筏子，我们找人护送您过去。”
沈溪拍拍荆越的肩膀，说道：“老荆，你当我是什么人？既然选择带你们出来，就必须同生共死，不抛弃不放弃，血战后就算战死当场也值得，可若是当逃兵，就算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大人……”
荆越听到这话很感动，双目含泪。
沈溪道：“接下来抵达河岸的人会愈发增多，不能让军中出现逃兵，必须稳定好河岸边的局势，只有不出现逃兵才能确保不吃败仗，固守待援。”
“大人还有别的吩咐？”荆越道。
沈溪指了指北方：“鞑靼中军距离我们大概只有二十里不到，加上周边环伺在侧的鞑子骑兵，大战一触即发……鞑子多半会趁着我们立足未稳发动突袭，你先带两千火枪兵，前出道第一道防御阵地，等所有兵马进入防御圈后，立即开始大面积布置陷马坑、铁蒺藜、拒马和埋设地雷，一切按照之前的训练来！”
“是，大人！”
荆越显得很果断，有沈溪在身边，他便有动力和方向，不需要自己思考什么，一切按照沈溪下达的军令做便可。

第二二〇五章 破釜沉舟
沈溪所部人马，大概在寅时三刻左右，全数抵达河岸。
与沈溪预料鞑靼人很可能会趁着明军在河滩上立足未稳发动攻击不同，鞑靼人在距离渡口大概十里左右的地方便扎营，双方营地间的距离不到五里，明军被极大限度地压缩在榆溪河北岸河湾地带。
这形势，跟当年刘大夏领兵出征遇挫，在榆溪河受阻不得南下的局面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当时刘大夏手上至少有五六万兵马，而沈溪这次加上民夫也只有一万五千人，当然沈溪军中的武器装备要比当年的刘大夏好得太多。
发现河上船只起火后，沈溪马上下令全军原地抢修防御工事，沈溪军中有不少人都是跟他从土木堡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些士兵在那场以弱胜强的大战中没学会别的，就学会挖坑了。
榆溪河北岸地质松软，并不是晚秋入冬时的冻土，在这里挖坑比起当年在土木堡挖坑容易多了。
沈溪抵达河岸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组织防御，跟土木堡之战不同的是，这次没有现成的土堡作为倚靠，沈溪只能尽可能把篱笆扎牢，壕沟尽可能多地挖，然后拼命给鞑靼骑兵制造各种障碍。
之前士兵们不知沈溪为何要带那么多麻袋，到了现在才发现，原来这些轻巧又不占地方的东西全都能用上。
抵达河岸尚未到天明这段时间，所有士兵都用随身携带的“工兵铲”去挖掘战壕，不到一个时辰内，第一条防线便已成形。
整条堑壕由西北到东南共四里长，坑深约五尺，宽度约为九尺，上面再堆砌三尺高的沙袋，基本上底层每一个沙袋间都露出高半尺，宽一尺的射击孔。
由于渡口正好处在榆溪河河湾中心部位，所以这道堑壕呈现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几乎把所有陆地方向完全堵死，鞑靼兵马就算想要绕道发起攻击，也只能在榆溪河上想办法。
“大人……已在堑壕前设置拒马、陷马坑、地雷和铁蒺藜……”荆越前来汇报防御阵地构筑情况。
此时沈溪没有想如何过河的问题，而是留在防御阵地前沿现场指挥，为官兵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第一线防御阵线虽然因为赶时间显得有些粗糙，但实用性方面一点都不弱，关键在于堑壕前方大量额外的防御措施，大批黑火药制造的“土地雷”就不说了，后世抗日战争期间就算没学过化学的普通农民也都会制作，单说这个陷马坑，直径大约十多公分，深约为三四十公分，坑底插有削尖的竹刀和钢刺，表面铺设干草做掩护，骑兵只要经过其间，马蹄很容易踩空掉进去，轻则马腿折断，重则竹刀和钢刺直接刺穿，战马当场就废了，而掉下战马的骑兵连步兵都不如，只能任人鱼肉。
沈溪点了点头，问道：“现在各个部队全撤回来了吧？”
荆越道：“负责殿后的小王将军和刘老二所部人马都已撤回，后面应该没有其他部队了，就算有些许掉队的官兵，也能在斥候引导下通过战壕前方的危险地带！”
沈溪抬手下令：“这就好。前期挖掘战壕的官兵即刻进入阵地休息，炊事兵埋锅造饭烧开水。后续部队以第一道堑壕为基准，每隔一百步就挖掘一道堑壕，堑壕与堑壕之间以交通沟相连，其他地方全部布设地雷、铁蒺藜和陷马坑等设施，若是第一道战线告急，所有官兵通过交通壕退到第二道堑壕，然后炸毁交通壕。目前暂时先挖掘三道堑壕，等挖掘完毕大家伙儿才能休息。”
在沈溪下令后，第一批官兵终于可以进入堑壕休息，由于实在太过疲倦，官兵们很快便倚靠着坑壁沉沉睡了过去。
其他官兵就算再累再饿，也知道修筑防御阵地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0全都咬牙坚持，整个榆溪河河湾地区，迅速成为了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
见部队完全按照自己的吩咐行事，没有出现一例偷奸耍滑的现象，沈溪大为欣慰。这时胡嵩跃带着人过来请示：
“大人，鞑子主力在我们北边五里地左右扎营，河对岸也发现大批鞑靼骑兵活动的迹象，似乎现在过河……也难以安全回到榆林卫城了。”
沈溪神色冷峻，点了点头道：“把这消息传给军中所有官兵知道，就算他们从这里逃到河对岸也是个死，不如留下来拼死一战，或许能挣得一线生机！”
“是，大人！”
胡嵩跃领命而去。
不多时，王陵之和刘序等将领也过来了，询问沈溪下一步计划。
“接下来我军当以固守为主。”
沈溪对王陵之说道，“你们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保证第二道、第三道战壕快速完成，另外在面对榆溪河的环河阵地没有完成前，将所有马车送到河岸边，形成车阵，防止对岸的鞑靼人过河！你们这些将领把事情安排下去，便可回帐休息，养精蓄锐！”
“大人，趁着鞑靼人立足未稳，我们是否可以派出一支轻骑，前去袭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如此被动的情况下王陵之居然还有主动迎战的打算，这让沈溪有些意外，不过现在不是鼓励主观能动性的时候，他一摆手道：
“战局发展到如此地步，我们已处于绝对劣势，哪怕偷袭成功，对改变整体战局意义不大，因此实在没有出击的必要，当务之急是守好河湾防御阵地，以不变应万变！”
王陵之道：“可是……骑兵一旦被压缩到狭小区域，没了机动性，很难再发挥出威力。”
沈溪厉声道：“我们的骑兵是普通骑兵可比吗？他们每一个枪法都出类拔萃，哪怕不骑马，也是优秀的火枪兵，守在阵地上，照样可以给予鞑靼人巨大杀伤，何必去冒险？我们只需拼死守好每一道防线，只要没死，就要浴血奋战，来多少鞑靼人就射杀多少……一定要避免肉搏，就算最终形成近战格局也要拿出我大明健儿的血性，拼死一击！”
由于沈溪态度坚决，王陵之没有再争辩，很快便跟刘序离开。
随着时间流逝，东方曙光乍现，三道阵地逐渐成型，不知不觉背水一战格局已成，战略决战势在难免。
鞑靼人也是连续急行军，此时人困马乏，眼见对手已被关入囚笼，也就不着急进攻，双方在黎明前陷入对峙状态，这给了沈溪所部足够的构筑防御阵地的时间，官兵也得到有效休息，不至于刚开战就无以为继。
就在沈溪检查第三道堑壕构筑情况时，张永和马永成两个监军太心急火燎出现在沈溪面前，他们是最后一批抵达河岸边，由于担心落在鞑子手上，连吃奶的力气都耗光了，一到营地中央便瘫倒在地，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才缓过气来。
“沈大人，怎么回事？为何还不组织大军过河？”
因为张永和马永成抵达河岸时，河上船只已烧完倾覆，他们没看到船只起火，只当是沈溪有意拖延过河，此时精力稍微恢复便来找沈溪麻烦，说话语气很冲的正是之前两次给沈溪担任监军的张永。
沈溪没有回答，旁边刘序代为解说：“两位公公不知河上的船只被鞑子烧了？鞑子逼着我们只能背水一战，这会儿谁还有心思关心过河的事情？”
“鞑子烧船？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就算延绥镇送来的船只烧毁了，我们不是还有一些羊皮筏子吗？至少让咱家和马公公先过河去吧？”张永一听急了，这都已经到了榆林卫城眼皮底下，船只说烧就烧，等于说费了半天劲逃到家门口，却发现家门上锁了，只能被动地遭受贼寇击杀，憋屈感异常强烈。
沈溪道：“张公公和马公公切勿着急，即便现在能过河，榆溪河南岸也有大批鞑靼骑兵活动，而榆林卫城的援军却一个都没出来，若这会儿过河，怕是送死的可能性更大！”
张永整个人都在怔神中，随即嘟囔道：“完了完了，累了这么多天，还是难免送死？这是什么世道啊！”
马永成问道：“沈大人为何提前没侦测到榆溪河边发生的情况？要是派人保护船只不就没事了吗？”
沈溪轻叹：“之前派了人马回去请求援兵，船只也是因此而来，但至于为何船来了援兵却未至，导致渡船悉数被鞑靼人焚毁，本官也不知是何缘故……不过想来只有两方面的因素，一是援军被鞑靼人拦截，另外便是延绥拒不出兵，只是提供了船只……谜底只有等战事结束后才能知晓！”
张永之前基本保持对沈溪的客气，但此时再也忍不住，发作道：“什么等战事结束后才知道，你是想让咱家死了后亲自去问阎罗王吧？哼，你以为阎罗王会跟咱家说这些？咱家就算死也要在大明的土地上……”
此时此刻，张永已完全失控，整个人陷入癫狂状态。
刘序皱眉：“张公公，若是旁人也就罢了，您是监军，无儿无女，为何也这么贪生怕死？再者说了，您可是从土木堡九死一生回到京城的，平白多了这么多年的寿命，也该知足了吧？”
张永骂道：“知足个屁啊！就是死里逃生一回，才知道活着是多不容易，你们都是正常人，死了自然没什么，大不了投胎做人，可咱家跟马公公呢？”
这话说出来后，刘序等人不由皱眉，太监跟普通人是有不同，不男不女，身体都有残缺，但这和死亡有什么关系？
这时马永成解释道：“宫中传言，太监一旦死在异域，便是孤魂野鬼，便不能投胎转世。”
沈溪有些无语了：“张公公，马公公，现在大家都好好地活着，说什么孤魂野鬼？没人愿意死在这里，本官家里还有娇妻美妾，有父母需要孝敬，有儿女需要养育，求生欲望不比你们弱多少！放心吧，只要肯拼死一战我们还有机会，难道张公公忘了军中装备的大批先进火器？”
张永冷笑不已：“沈大人，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自欺欺人了？你那些火器再厉害，能以一敌百？咱们后方可是几十万鞑靼追兵，你手下才几个虾兵蟹将？”
“张公公！”
沈溪厉声喝斥，“本官念在你心急也就不计较你胡言乱语之责，但你最好管住你那张臭嘴，我们背后根本只有三四万鞑靼追兵，我将士加起来差不多近两万，彼此兵力差距并不大，加之咱们的将士个顶个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最后的胜利必然属于我们！至于虾兵蟹将，把这个称呼送给鞑靼人正合适！”
张永被沈溪喝斥得一愣，随即意识到此时不是拆台的时候。
马永成也赶紧劝说：“张公公且冷静，还是听从沈大人安排，此刻已是山穷水尽，就算再着急也没用。沈大人，您赶紧派人回延绥通知，若能及早派来援军，或许鞑靼人会因为我大明兵强马壮而撤兵……之前的计划不是说陛下统领的中军也在往这边赶路么？”
沈溪轻叹道：“现在各路大军一路都没来，只有我们这部分用来诱敌的兵马独自应敌……作战计划乃本官制定，也得到陛下赞同，谁曾想会没人执行？现在我们只能自求多福，至于鞑靼人是继续追击，还是撤兵，要看我们的决心……就算鞑子打定主意跟我们决一死战，我们最后战败，他们也会付出惨痛的代价，鞑子必须得掂量严重的后果！”
马永成连连点头，道：“对对，鞑靼人要估摸一下这一战是否值得，若是达延部把所有兵力都消耗在攻打我们上，就算最后胜利，也失去对草原的控制权，得不偿失。沈大人用兵如神，且带了这么多火器，鞑靼人未必有勇气跟我们一战！张公公，我们还是协助沈大人做好防御才对！”
……
……
在马永成劝说下，张永没有再跟沈溪计较，怏怏不乐回营帐去了。
张永也明白当前处境，知道跟沈溪说再多都无济于事，但凡到河边看过，就知道河对岸有多少鞑靼人马，除非从榆林卫城派出大批人马扫清障碍，否则这路人马就只能在榆溪河北岸被动防守，过河也没有立足之地。
就在沈溪撤兵到榆溪河边的同时，榆林卫城第一时间得到线报，同时河上船只起火的消息也随之传来。
当天晚上王琼一夜没睡，就在等候北面来的消息，当得知沈溪带领的人马被鞑子包围在榆溪河北岸后，一颗心跟着下沉。
“怎么回事？为何榆溪河上的船只会着火？”
王琼有些不能理解，他深谙兵法，明白鞑靼人不可能彻底断绝沈溪所部的后路，造成当前困兽之斗的局面。
带来消息的副总兵侯勋也显得不可思议：“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说起火就起火，一烧就一片，一条船只都没逃掉……船只起火后，从榆溪河到榆林卫这段路上已有大批鞑靼骑兵在活动，数量过万！王大人，是否要出兵救援？”
王琼皱眉道：“到了这般境况，还如何出兵？鞑子有上万骑兵，也就是延绥镇起码得派出三万步兵才能应对，稍有不慎便会被鞑子击溃，如此榆林卫城将兵力空虚，若鞑靼趁虚而入，我等岂非会成为朝廷的罪人？”
侯勋道：“但若不出兵的话，沈大人这路人马当如何？”
王琼没法回答侯勋的问题，在总督衙门正堂来回踱步，神色间显得异常矛盾，半晌后他终于打定主意，下令道：“你且回去传命城中将士，一定要守好城塞，本官再去问问谢首辅的意思！”
遇事不决时，王琼只想到谢迁，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承担这场战事失败的责任，他先让侯勋回去，自己则急忙去见谢迁，本以为谢迁早已睡下，等到了东厢房才发现谢迁屋子里的灯亮着，显然也是无法入眠。
“谢阁老，在下有事求教！”王琼在门口道。
“进来说话！”
谢迁走到门口，亲自把门打开，随口招呼一句。
王琼抬头细看，发现谢迁的脸色异常憔悴，双目中全是血丝，王琼瞬间明白此时谢迁内心也非常纠结。
“谢阁老，深夜来访的确很冒昧，不过……事关重大，鞑靼人已杀到榆溪河河岸，沈尚书所部也恰好退到榆溪河边，但河上突然起火，而且火势一经蔓延便不可收拾，所有船只均被烧毁！”王琼神色苦恼地说道。
谢迁叹息：“不出意外的话，烧船的事情是之厚悄悄派人做的，只有他才有动机这么做！”
“什么？”
王琼悚然一惊，一时间消化不了如此言论。
谢迁一摆手，请王琼入内，一边走一边用失望的口气道：“若论对之厚的了解，这世上少有人比老夫更在行，若是延绥出兵援救，他定会领兵过河，但现在请援却没有得到援兵，只能行烧船之举，否则麾下将士会抢夺过河的机会，离心离德，他便无法驾驭全军，也就无法等到关内的援军。”
王琼略一思索也就了然，继而问道：“那是否派出人马驰援？在下算计过城内兵马，在保证基本守城的情况下，可以派出三万兵马驰援，扫清回延绥的障碍，如此可为沈尚书所部提供个安稳的后方，到时候两岸携手可从容制作浮桥，尽可能把河对面的兵马接回来！”
王琼把他的想法和盘托出，但神色间很不自信，问题就在于鞑子在榆溪河南岸那一万多骑兵。
谢迁坐下来，抬头看着王琼，问道：“德华，你的计划是不错，但你是否想过，这三万步卒能否应对南岸鞑子源源不断的进攻？要是在接应任务没达成前，咱们自身反倒溃败，对于战局有何影响？”
王琼本身就对这个问题异常纠结，闻言眉头紧皱，连连摇头。
谢迁轻叹：“还有个问题，鞑靼兵马已紧逼河岸，一旦之厚组织大军分批回撤，鞑靼人必定会趁机发起猛攻，到时军中人心大乱，将士必然会哄抢过河的机会，到时候之厚就算再有本事，也回天无力。”
“但是……”
王琼苦恼地道，“若不派出人马，等于是坐视友军遭受猛攻而置若罔闻，一旦沈尚书所部全军覆没，朝廷怪罪下来谁能承担责任？”
谢迁摇头道：“至少现在不是还没失败吗？就算要派出援军，至少要先保证城内安稳……鞑靼现在正是兵锋强盛的时候，这会儿派出人马驰援，非但于战局不利，救不回河对岸的人马，反而可能会让鞑靼人趁虚而入，威胁关塞安稳，榆林卫城不容有失！”
王琼还想说什么，却被谢迁伸手打断。
谢迁道：“德华的心情，老夫能理解，但你要看清楚局势……还是先看看情况吧。若是之厚能在河对岸打几场漂亮的胜仗，把鞑靼人的锐气给磨去，还是有机会让他全身而退，却不是现在。如今咱们唯一能做的，便是把榆林卫城守好！”

第二二〇六章 矛盾
榆林卫已是一片大战在即的景象。
将士已做好守城准备，不过做无用功的可能很大，因为这场战事的焦点并不在榆林卫城，而是榆溪河一线。
鞑靼人用来恐吓关内守军的骑兵很早便由榆溪河上游过河，渗透到了榆林卫城周边，延绥镇段边塞烽烟四起。
延绥镇上下谨守王琼命令，未派一兵一卒出塞。
此时榆溪河北岸，除了沈溪所部正在连夜构筑防御工事，鞑靼人也在短暂休息后，开始了备战工作。
鞑靼兵马齐聚河套，整个榆溪河以北已有七八万鞑靼兵马，而且这次鞑靼出兵跟以往不同，以前基本是草原上所有部族的联军，人多势众，但这次出兵的则完全是达延部人马，作为附庸的部落人马在其中所占比重极低，且基本作为民夫和奴隶调用，其中有一部分还是永谢布部战俘。
鞑靼营中，象征至高权力的金帐已搭建好，以达延汗为首的汗部会议正式召开。
达延汗长子图鲁博罗特，汗部贵族以及军中万户、千户等，都出席了这次会议。
达延汗巴图蒙克出现时，汗部群臣已等候多时，此时所有人情绪高昂，尤其是鞑靼军中得知沈溪已被困在榆溪河北岸无法南下时，乐得合不拢嘴……在鞑靼贵族和将领看来，这是他们连续多日追赶的成果，意味着沈溪和他率领的兵马死期将至。
“大汗！”见巴图蒙克走到宝座前，所有人都恭敬行礼，脸上洋溢出一种请战立功的狂热。
巴图蒙克环视在场之人，一摆手道：“国师和巴尔斯为何还没到？”
图鲁博罗特回道：“父汗，国师和三弟已抵达营地中，不过他们的人马还需要安顿，得迟些时候才能前来金帐议事。”
“嗯。”
巴图蒙克微微点头，接受了大儿子的说法，随即手一挥，朗声说道，“把军事地图拿出来！”
巴图蒙克的话，让在场之人有些不太理解，鞑靼人大多不识字，所有将领都“勇”字当头，谁更勇猛谁就更有地位，至于军事地图，除了可汗和少数幕僚能看懂，旁人少有明白其中含义的。
这样也造成一个结果，那就是汗部会议通常不会出示什么军事地图，这不是鞑靼军中的标配。
但随着巴图蒙克命令下达，营帐中进来十二名提着灯笼的侍女，随即金帐内被照得透亮，随后四名士兵把一张很大的绢布摊开来，挂到木架子上。
跟以往复杂深奥的军事地图不同，这次只是一个大概的平面图，连那些不识字的将领基本都能看明白。
巴图蒙克对图鲁博罗特道：“图鲁，你跟他们介绍一下情况。”
图鲁博罗特走到木架子前，用手上的马鞭指着上面两条几乎平行的弯弯曲曲的黑线，大声说道：
“这就是榆溪河，也即是我们前面十里的那条河，明军就在岸边驻扎，而我们的人马位于上方……上面是北。”
“哦。”
经图鲁博罗特这么一解释，很多人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图鲁博罗特继续用马鞭指着代表榆溪河两条平行线上面的一个圆弧形的半圆，道：“这就是明军营地外围，距离渡口纵深约五里。由于榆溪河在这一地区拐弯，所以上游和下游有一段最近处距离仅为四里的地方，这便是他们第一道防线所在。明军撤到这里后，便大肆修筑防御阵地。”
马上有人出列道：“大汗，趁着明军立足未稳，正是出击的好机会……我们应趁其防线未成形，一次将其冲垮……只要能近身，我们横扫天下的精锐骑兵就能轻松获胜！”
“对！”
在场鞑靼群臣眉飞色舞，均跃跃欲试。
这样的请求，已不是图鲁博罗特能够回答，他侧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希望得到达延汗首肯。
巴图蒙克皱眉道：“明军打仗跟我们不同，他们一贯靠阴谋诡计，还有那些奇淫技巧的兵器取胜……如果我们正面与之交锋，即便我们能胜利也会折损很多人马，难道你们忘了明军装备有多少火枪、火炮？”
当达延汗提到明军装备的火器时，就算在场那些自诩英勇无畏的巴图鲁也从心底打了个寒颤，他们跟明军交锋多次，见识过对方火器的厉害，自然知道冒着枪林弹雨进攻的话，他们会很吃亏。
图鲁博罗特道：“父汗说得没错，我们要统治草原，保存实力很重要，要减轻伤亡就不能强攻，需要用智谋，否则就算取胜也会折损太多兵马，得不偿失。现在可以确定明朝皇帝不会援救沈溪所部，到目前为止延绥都没有派一兵一卒出塞来。”
听到图鲁博罗特这么说，在场之人沉思起来，有人道：“如此一来，沈溪和他率领的兵马，已是瓮中之鳖。”
图鲁博罗特点点头：“汗部营地辕门距离明军营地不到五里，骑兵一个冲锋便可杀到，不过明军确实阴险狡诈，他们驻扎后立即动手挖掘堑壕，斥候来报他们在壕沟前方埋下很多火药，还有拒马等，如果我们跟以往一样正面突击，肯定会中埋伏，先期冲杀的勇士很难活命！”
“明人太卑鄙了！”
“他们可真不要脸，为什么不真刀真枪跟我们干？”金帐内一片谩骂声，好像沈溪耍手段跟他们交战不可接受。
巴图蒙克看到在场人的反应，无奈摇头，显然对手下这群只讲武勇而不擅谋略的人非常失望。
图鲁博罗特道：“不能说明人卑鄙，现在我们一支偏师已过河，截断了他的后路，就算他们有船只过了河也回不到城塞，不得不采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来跟我们交兵……在战场上，杀伤敌人才是最重要的，算不得卑鄙的行为。”
突然间，巴图蒙克的脸色有些冷峻。
虽然巴图蒙克也不认可军中对沈溪和明人卑鄙的评价，但显然这种论调有利于驾驭人心，但现在图鲁博罗特却帮明人解释，会让军中人士对沈溪的鄙夷降低，不是巴图蒙克希望看到的局面。
但巴图蒙克没有出言打击儿子的威信，因为图鲁博罗特是他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暂时找不到人替代，这也是他让大儿子出来说话的根本原因，他想培养图鲁博罗特临机决断的能力，让汗部所有人都认可其能力。
图鲁博罗特继续道：“汗部营地现在位于地图正北方，就是这儿……”
说到这里，他用马鞭在图纸上指了指，又道，“加上我们先期派过河去的人马，我们已经对明军形成四面围困，不过要发起总攻，必须从正面强攻，他们背后和侧翼，暂时无良法。大概就这么多，请父汗示下！”
图鲁博罗特把当前形势说完，便自觉地退到一边，将发言权重新交还给达延汗。
巴图蒙克重新走回正中位置，身后便是那张宽大的军事地形图。巴图蒙克道：“现在到了跟明军决战的时候！”
“乌啦啦！”
在场的人都在呼喊，所有人的激情都在这一刻被点燃。
恰在此时，门口有侍卫来报：“大汗，国师和三王子求见。”
“宣！”
巴图蒙克大喝一声。
不多时，苏苏哈和巴尔斯并肩进来，他们都没卸下盔甲和兵器，跨步往正前方走来。
“参见大汗！”
二人抱胸行礼，脸上都满是振奋之色。
尤其是巴尔斯博罗特，因为此前在张家口堡打了胜仗，这对他来说是非常值得自豪的事情，虽然以前在征服那些小部族的时候也立过军功，但功劳没有这次那么大，所以他觉得自己会得到父亲赏识。
巴图蒙克微微点头，脸色有些难看，一摆手，示意苏苏哈归位。
苏苏哈站到队列中去了，巴尔斯博罗特则伫在那儿不明所以。
巴图蒙克生气地问道：“巴尔斯，本汗是否曾跟你说过，让你去明朝边塞骚扰，绝对不允许跟明军正面开战？”
“父汗……”
巴尔斯博罗特听出来了，父亲要怪责他，这是他万万不能忍受的……自己打了胜仗，就该得到表扬，怎么反倒批评起来了？
他自幼接受的教育便是打胜仗光荣，打败仗可耻。
巴图蒙克见三儿子一脸不高兴，当即训斥：“你可知本汗为了今日一战策划多久？草原上那么多人在为全歼沈溪所部而奔走，那么多孤儿寡母在等着我们凯旋的消息，若是因为你一意孤行而造成汗部巨大损失，甚至失败，你说当如何？”
巴尔斯不服气地道：“父汗，我觉得自己做得没错……我领兵取得了一场辉煌的胜利，我让明朝皇帝从九边抽调兵马往援张家口，成功促成明朝三边以及偏关、大同等地兵力空虚，为此次战略决战创造了条件！”
对年轻气盛的巴尔斯博罗特来说，根本不懂隐忍为何物，当自己取得战功却被批评破坏大局时，便忍不住反驳，但这恰恰犯了汗部大会的忌讳。
无论是谁，心里有多大的意见，在汗部大会中就要以可汗的意志为最高指导纲领，不能处处作对。
如此一来，巴图蒙克对巴尔斯博罗特越发失望，而心中暗自窃喜之人，自然便是跟巴尔斯博罗特有直接利益冲突的图鲁博罗特。
因为巴尔斯博罗特已成年，且取得图鲁博罗特此前不曾建立过的战功，他对于这个三弟的崛起非常担心。
“站到一边去。”
达延汗不想跟巴尔斯博罗特过多计较，板着脸喝斥，“现在商讨作战方略，你听从本汗军令便可！”
巴尔斯被巴图蒙克训斥，心里很不服气，又说道：“父汗，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会亲率麾下兵马突破明军阵地，把那个曾经对我们草原部族犯下滔天罪行的沈溪擒到您面前来！”
“三王子好样的！”
在场有人开始赞美巴尔斯博罗特的英勇无畏。
草原上任何英勇的人都会得到表扬，尽管巴图蒙克斥责了巴尔斯博罗特不遵命令不守规矩，但他之前的战功还是得到军中大多数人认可，很多人觉得是巴尔斯博罗特取得对明朝作战的第一场胜利，劳苦功高。
甚至很多人不明白为何大汗要怪罪一个取得战功之人。
巴图蒙克冷目相向：“巴尔斯，你知道明军阵地有多少防御措施？你又知道明军的火器有多厉害？你还知道以如何方式攻进明军阵地才能尽可能让麾下兵马伤亡减少吗？”
显然巴尔斯博罗特并不具备这样的头脑，被巴图蒙克一系列问题给问懵了，在短暂的沉默后，仍旧显得很倔强：“我不需要知道这些，我只知道草原雄鹰勇猛无畏便足够了，长生天会指引我取得胜利！”
“胡闹！”
巴图蒙克暴跳如雷，“你连敌人是个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就想以莽夫的姿态去攻打明军营地？你当眼前沈溪率领的明军是那些普通明朝关塞可比，是你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地方？”
巴尔斯博罗特道：“父汗，我们的面前只有一条河，除了这条河外，其他都是开阔地，正适合骑兵突击，您为何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到这会儿巴尔斯博罗特仍旧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就在他准备跟巴图蒙克据理力争时，图鲁博罗特走了出来，道：
“三弟，现在不是你主动请命的时候，父汗自会对此战做出详细安排……你既然不通谋略，就不该逞强。”
“大哥，你也觉得我做错了，是吗？”巴尔斯转而怒视图鲁博罗特。
汗部金帐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压抑起来，本来还是上下一心跟明军开战，但因为巴尔斯博罗特的到来，让达延部内部开始出现纷争。
图鲁博罗特没有理会鲁莽的弟弟，对巴图蒙克道：“父汗，请您对接下来这场大战做详细安排，我们草原上所有健儿都愿意听从您的指引，踏平面前明军营地，并且杀进长城关隘，获得大量人口和牲畜，壮大实力，最后光复大都，成就大业”
苏苏哈很识相，跟着一起喊口号：“一切听从大汗吩咐。”
“对，都听大汗的！”
在图鲁博罗特和苏苏哈的号召下，在场人等迅速忘记了之前因巴尔斯博罗特顶撞巴图蒙克而引起的纠纷。
巴图蒙克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些，说道：“明军火器非常强大，所以此战我们要稳扎稳打，不让他们的火器发挥作用……贸然出击没用，必须逮住机会，一击破敌！”
在场人等听不懂巴图蒙克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们见识过明军火器的厉害，在他们的印象中，只有冲在前面的人的身体作为盾牌，才能挡住如同狂风暴雨般的子弹，必须以快打快，绝不能在冲锋半途停下脚步。
巴图蒙克道：“我们身上普通的盔甲，难以抵挡明军火器侵袭，不过之前本汗让人铸造了一批厚重的盾牌和盔甲，此时正好派上用场！来人！”
在巴图蒙克命令下，马上有侍卫抱着厚重的盾牌和盔甲上来，因为比较沉重，每个人都很难把盔甲轻松举起，走路异常缓慢。
近前后，巴图蒙克耐心解释道：“这些盔甲非常沉重，不过却可以有效抵挡明军火器杀伤，我们只需要冲在最前方的勇士穿戴盔甲，再举着盾牌发起冲锋，便可以让明军火器彻底失去效用！”
“大汗威武！”
“乌啦啦！”
金帐内又是一阵群情激奋，每个人都隐约看到战胜明军的光明前景。
巴图蒙克似乎要跟在场之人印证他研制出来的盔甲的效果，一摆手道：“拿明军使用的火铳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立即有人带了一把火枪进帐篷，恭敬地交到巴图蒙克手上，却是沈溪研究，根据佛郎机炮原理制造的第一批佛郎机散弹火铳，因为这种火铳最先在明军中装备，也是这几年边军主要配备的火枪，所以被巴图蒙克拿来作为例证。
“现在本汗亲自验证给你们看！”巴图蒙克说着，让人把盾牌竖立起来，旁边的人匆忙闪开，盔甲则通过木架挂在厚重的盾牌上方。
“让开！”
巴图蒙克下令，似乎怕误伤到周边人。
巴图蒙克对于明军装备的火铳很有研究，亲自填装弹药，因为不是燧发枪，需要火绳引燃，众人屏气凝神看着前方，巴图蒙克瞄准盾牌上的盔甲，随着“轰”一声振聋发聩的响声，一枪打在盔甲胸口部位。
不但盔甲安然无恙，就连下方的盾牌也是没有半点损伤，倒是一些弹丸被震开，散落在帐篷地上到处都是，但因为巴图蒙克提前让人躲避开，没人受伤。
“大汗威武！”又有不少人呐喊起来。
巴图蒙克对眼前的演示非常满意，他把火铳丢给旁边的大儿子，冷笑道：“明朝的火器是很厉害，但也有短板，那就是射程相对有限，无法穿透这么厚重的铁板，但因盾牌和盔甲实在太过沉重，打造起来费时费力，所以本汗之前一直没拿出来，连你们也没告之。这次带来的盾牌和盔甲数量不多，好铁只能用在刀刃上，这次可以通过它们，一战取得胜利！”
苏苏哈请命道：“大汗，就请您让我部为先锋……我们族中大力士很多，完全可以拿得起这种盾牌，让他们冲在前面保护后面的勇士！”
虽然苏苏哈属于请命作战，主动为达延汗分担责任，但苏苏哈的话仍旧引起巴图蒙克的反感，因为苏苏哈在达延部内公然分起了族群，好似在对所有人说，他苏苏哈领导的部族才是达延部中最强的存在。
巴图蒙克没有理会苏苏哈的请命，看着旁边的大儿子道：“图鲁，本汗希望这次战事，由你来调遣指挥，前线的事情本汗暂时不管了，本汗只想看到最后的胜利！”
图鲁博罗特似乎早就知道巴图蒙克要安排他担任先锋官，欣然领命：“父汗请放心，孩儿一定会完成您的交托，把明军营地踏平！”
……
……
六月二十五，凌晨。
宣府，张家口堡。
朱厚照早早便入睡，张苑跟陆完等人来到朱厚照落榻的守备衙门求见，却被小拧子阻挡在外。
小拧子为难地说道：“张公公，诸位大人，陛下感染风寒，龙体有恙，早早便已歇下，诸位若是没有来自延绥的军情，还是不要进去惊扰圣驾为好！”
张苑这次没去跟小拧子争论，他看着在场几人，除了许泰、钱宁这样朱厚照身边的宠臣，也有戴义和高凤等随军的司礼监太监，此外就是陆完、王敞、王守仁和胡琏这样的朝中要员，以及谷大用、李兴等监军太监。
可以说这次也是聚集整个张家口堡的实权人物。
在朱厚照生病，或者说因受挫而不下达军令时，此时所有军令将由他们来审阅和下达。
张苑道：“都怪你们，提前不把情报调查清楚，现在好了，陛下被你们给气病了！”
王敞出面道：“张公公这是迁怒于人吧？我们可没惹陛下生气，之前传达御旨说不许派出斥候调查军情，似乎是出自司礼监手笔……到底是哪位公公假传御旨，看来回头该好好查查了！”
“你！”
张苑瞪着王敞，目光中杀意弥漫。
“不必吵了！”
陆完出面说话，“陛下现在染病，延绥那边情况不明，我们此刻在这里争吵不休，难道不是让局势更加混沌难明吗？”
张苑本来心里有气，但此时也不想跟陆完争，他明白在场人中最有能力的就是陆完，而本身陆完便是兵部左侍郎，在尚书沈溪不在的情况下，可以协调全局。
张苑道：“陆侍郎有什么建议，但说无妨！”
陆完直言不讳：“有些话不必避讳，此战到现在，莫说大获全胜，就算全身而退也不那么容易……陛下之前御旨说得很明白，就算舍弃随军出征的一万多人马，也要保证沈尚书可以平安无恙回到延绥。”
“荒唐！”这次说出这话的不是张苑，而是王敞，“为了保一人而舍弃三军，这怎么可能？”
张苑冷笑不已：“怎么，你王侍郎想质疑陛下的决定？陛下说要保沈之厚，就是要保，只要有他在，至少以后还有平草原的机会，而且就目前而言，沈之厚制定的计划完全可行，只是……各路人马没有如期抵达，这责任都在你们身上！”
陆完一抬手：“现在争论责任是谁的，有何意义？咱们要谈的是如何弥补！陛下御旨已下达，不过看来无法及时传达到延绥镇，战事就将发生，以目前的情况看，鞑靼兵马数量最多也就十万，而沈尚书所部则有一万余，若再加上延绥兵马，或可一战！”
王敞道：“不可，若从榆林卫城调动人马往援，延绥将危在旦夕！”
陆完面色沉重：“就算延绥不出兵，也要从其他地方调动人马赶往延绥，以沈尚书的能力，拖住鞑靼人几日应该不成问题，到时候或许有机会可保此路人马平安撤回延绥……如此战争也能有个完美的结局！”

第二二〇七章 胜负之机
朝廷对榆溪河即将爆发的战争，形成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
没有人愿意为失败承担责任，这个时候，真正能做决定的只有正德皇帝自己，但朱厚照在下达“弃三军保一人”的命令后，便以生病为由不再接见朝臣。
这次倒不是朱厚照装病，而是他真的病倒了，而且病情还挺严重，身体孱弱且茶饭不思，跟之前谢迁的病况基本一样，主要都是因心病而起，同时也伴随有风寒，就算服下汤药也不见好转。
“陛下。”
小拧子从外面进来，到了朱厚照卧房内，平时这里只有丽妃可以常留，至于近侍太监则基本只有送膳送药的时候才能进来。
朱厚照仰躺在软枕上，闭着眼睛，整个人显得很虚弱，听到小拧子的声音后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轻声问道：“人都走了么？”
小拧子回道：“走了。”
“咳咳。”
朱厚照咳嗽两声，再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小拧子看了看坐在床边低头不语的丽妃，这才回答：“估摸已快过五更天，天马上就要亮了。”
朱厚照摇头轻叹：“这么快又要天亮了？还没延绥的消息传回来是吗？唉！这一晚上不得安身，刚刚合眼却又好像有什么俗事缠绕，耿耿于怀，难以成眠。”
朱厚照并非没休息，而是他根本无法安心睡觉，一来是因为生病，身体难受，更主要还是因为心有挂牵，自责和悔恨的情绪充斥胸臆，怎么都没法入眠。
同时也跟这些年来朱厚照基本都昼伏夜出有关，突然让他大晚上的睡觉，自然无法安眠。
小拧子劝说道：“陛下莫要太担心，听几位大人说，延绥暂时没有消息恰恰是好消息……鞑子好像并没有跟我大明开战的勇气，不然的话他们早就调集大军跟沈大人开战了，何至于要等回到延绥，快到我大明地界才动手？”
朱厚照叹道：“你不懂，鞑靼人并不是铁板一块，之前沈先生能安全在草原上行走，想必是利用了各部族间的矛盾，同时在兵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他们没把握一口把沈先生所部给吃掉，所以迟迟不动手。”
“而现在眼看着沈先生就要带兵返回关隘了，事关颜面，就算达延汗再消极避战也要搏一把，以赚取他统治草原的威名。同时这也跟朕把九边兵马抽调到宣府，导致延绥之地兵力空虚有关……地方兵马本来就畏鞑靼人如虎，让他们守城还行，出击的话在兵力不如对手的情况下，肯定会瞻前顾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先生所部被困，不敢派出援兵！”
小拧子听到朱厚照这番话，才知道皇帝已经把延绥那边的形势思虑清楚了。
丽妃螓首靠近朱厚照，温言细语道：“陛下，战事不是尚未发生么？您莫要太过操心，三边有总制王大人，且首辅谢阁老也在那边治理军饷，他们跟沈大人关系非同一般，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朱厚照微微侧头，斜着望了丽妃一眼，问道：“那爱妃，以你的了解，他们会出兵救援吗？”
丽妃被问得一愣，随即想到什么，重重点头：“会的，谁都不想我大明损失沈尚书这样的干臣，陛下固然是不情愿，一手栽培了沈尚书的谢阁老，又怎会情愿呢？”
朱厚照长长地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希望如爱妃你所言……朕也只能寄希望如此，大明三千里关塞，又岂有沈先生一人重要？”
……
……
朱厚照临近天明时，还是睡过去了。
丽妃和小拧子被折腾一宿，又累又乏，便出房来准备各自去休息。
丽妃可以回房多睡一会儿，而小拧子心有牵挂，只能在皇帝卧房门口小寐，就算有太监在旁照应他还是不放心，因为朱厚照随时都可能会睡醒，要是身边没趁手的人便会大发脾气。
“娘娘，您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出了门口，小拧子着急地凑到丽妃跟前，苦着脸问道。
丽妃正想着心事，闻言瞟了小拧子一眼，有些不太明白，问道：“拧公公，你这是着急陛下的病情，还是关心沈大人的安危？为何本宫听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小拧子一怔，随即忧心忡忡地道：“奴婢都担心啊……沈大人乃是朝廷股肱，才略过人，也是陛下治国平天下的倚靠，要是他战死疆场，大明将少一根擎天巨柱……陛下的病情也是因为沈大人遇险而起。”
丽妃摇头道：“这根本是两回事……其实陛下的担心没什么必要，沈大人当前的困局或许是他自个儿精心设计的呢？”
“丽妃娘娘，您这话……奴婢听得不太明白，沈大人设计的？他……明明是陛下没有按照既定计划出兵，九边各路也都消极应战，最后陛下还把兵马全调到宣府来，这跟沈大人有何关系？”
小拧子智商明显不够用了，他说出来的话基本都是陈述事实。
丽妃没好气地道：“言多必失，听拧公公的意思，是要怪罪陛下？”
“奴婢并无此意。”小拧子突然醒悟过来，赶紧矢口否认。
丽妃道：“这话本宫听到耳中，不会出去乱说，但若你是在旁人面前如此说，怕是会惹大麻烦。至于沈大人，以他的智计，从开始就定了分路出兵的策略，以其神机妙算，能没想到最坏的结果？或者说，沈大人开始就该想到陛下和各路人马很可能会拒不出兵，这已经不是陛下相信谁的问题，而是陛下身边人，包括张公公和谢阁老等人，根本就没人支持开战，他又跟陛下分开来，其实也就意味着把话语权拱手交给他人。”
小拧子稍微一琢磨，大概明白了一点儿，点头道：“好像……是这么回事。”
“根本就是如此。”
丽妃神色冷峻，昂着头，成竹在胸道，“旁人看不懂沈尚书，但本宫绝对不会错看他，所以你根本不必牵挂，既然沈尚书能创造出如此境况，让所有人为他担心，也能让鞑靼人以为他必死无疑，或许再过两天……捷报就该传来了吧？”
“捷报？”
小拧子大为惊愕：“丽妃娘娘，您这个说法，奴婢……听不懂！如今鞑靼人的兵马十倍于沈大人，在这种情况下您还说沈大人会打胜仗，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拧公公，你不需要懂太多，这些话你不必对他人说，现在没人能搞懂沈尚书用意何在，不是吗？”丽妃道。
小拧子想了下，冲着丽妃点了点头，承认沈溪的确深不可测。
丽妃道：“既然我们都没有沈尚书的谋略，也没有他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魄，就不要妄自揣测，只要看最后的结果便可。这两天想必张家口堡这边会跟死水一般沉寂，拧公公只管安心照顾陛下，剩下的事，自会有人完成！”
……
……
大同城。
除了官府和军中人关注与鞑子的战争外，还有人对沈溪面临的情况非常担心。
这个人便是一直留在大同没有离开的惠娘。
沈溪出兵后，惠娘便负责粮草调运事宜，沈溪费尽心思筹措来的粮草，京营押运的只是一部分，其他更多则是惠娘领导的商会在负责打理。
惠娘对自己相公的信心非常强，哪怕沈溪出兵后丝毫消息都没有传回来，惠娘也没有太过担心，因为这在她看来实在再平常不过，可当沈溪遇困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时，惠娘不可避免地还是牵肠挂肚。
恰在此时，李衿从京城抵达大同城，一则是过来向惠娘告知京城那边的情况，二则是辅佐惠娘处理好粮草划拨重任。
“……姐姐，现在寿宁侯和建昌侯在京城闹得无法无天，不但查封了货栈，还大肆抓捕小商小贩，现在又针对我们铺货渠道展开排查，就算我们有足够的粮食放出去平抑粮价，如今也没渠道卖出去。实在没办法，如今官兵到处抓人，我们商会只能倚仗老爷开具的兵部凭条出城躲避，现在京城里粮食价格一下子提高五成……老爷交给我的差事，没法完成了！”
李衿很自责，沈溪临行前安排可说非常周详，为防止战争期间京城物价大幅度上涨，不惜在京城囤积大量粮食，本来一切都控制得好好的，那些囤粮的人损失惨重，不得不随大流抛售粮食。
但在张延龄利用手头的权力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后，情况急转直下，生活必需品价格暴涨，问题就在于李衿背后的靠山沈溪如今不在京城，而张延龄代表了官府，行事不择手段。
惠娘道：“衿儿，你不必自责，其实老爷走的时候也没说一定不能出意外，市场行情起起伏伏，谁能猜测得准呢？”
即便这话是属于安慰性质的话语，但李衿却听出惠娘的回答有些驴唇不对马嘴，显然是心不在焉，只是随口劝说。
李衿疑惑地问道：“姐姐，我刚到大同，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在路途上都没有渠道获取老爷的消息，姐姐在这里长住，可知老爷详情？老爷领兵在外打胜仗没有？”
被李衿如此追问，惠娘的眼泪“唰”地一下便流了下来，显然是再也忍不住了。
李衿有些惊慌失措，连忙站起来，扶着惠娘的肩膀，道：“姐姐，您可别吓唬妹妹，我……老爷到底怎么了？”
“没事！”
惠娘擦擦眼泪，哽咽道，“只是遇到一点小麻烦罢了……老爷此刻率领兵马应该快到延绥了吧？但消息很少，外面的人都在传，说老爷跟他统帅的兵马被鞑靼人困住了，但大明边军拒不往援……但这怎么可能？老爷是兵部尚书，统领全国兵马，还是陛下最信任的老师，他们应该不会看着老爷出事而置之不理。”
李衿一听也紧张起来，着急地问道：“姐姐，你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老爷……之前不是说各路人马会到预设地点埋伏吗？怎么老爷会被鞑子困住？”
惠娘解释道：“我也弄不懂是什么情况，大概老爷制定的战略便是如此吧……本来老爷就是肩负着诱敌深入的重任出塞，现在鱼已经咬钩，不该拉线了吗？”
“前些日子，朝廷调兵往宣府，说是要在那儿跟鞑子决战，违背了老爷的意图，确实存在问题，但谢阁老和老爷旧交三边总督王大人在延绥，应该不会让老爷出事！”
“而且市面还谣传，说陛下下达了保老爷而弃三军的圣旨，这是否意味着，只要老爷平安无事，朝廷甚至可以牺牲三边所有兵马，也会前去救援？”
听了惠娘的话，李衿脑袋也糊涂了，二女相对无言，均陷入痛苦的思考中。
……
……
当曙光降临时，榆溪河北岸已经起了三道圆弧状防御阵地，此时防御体系基本成型，所有官兵都在挖掘好的战壕里呼呼大睡。
明军火炮阵地已在第三道防线两里后的营地中央设置完毕，两百门火炮中有一百五十门向着北方，其他五十门则对准河面，严阵以待。
天亮前，明军的军事会议也在召开中，除了王陵之、胡嵩跃两个在一线阵地负责指挥的将领外，其余中上层将领和谋臣全都出现在中军大帐内。
张永焦躁不安的心情似乎已平复下来，不再跟之前一样不断质问沈溪战略失当，他低着头沉默不语，表情极为痛苦，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恶战感到悲哀。
军中上下士气不高，就连中军大帐内也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沈溪站在帅案旁用木头支架悬挂起的大幅军事地图前，脸色同样不好看。
每个人都脸色蜡黄，眼中布满血丝，看起来模样异常憔悴，毕竟军中上下基本都是一天一夜没合眼。
“沈大人，这样下去可不行，将士们连续行军十多个时辰，又消耗残存的体力挖掘战壕，搭建防御工事，现在全都疲惫不堪……要是鞑靼人趁机来袭，士兵们只能起身迎战，到时候恐怕会一触即溃！”
马永成相对冷静些，再加上他监军太监的身份基本跟沈溪这个主帅对等，有资格提出一些看法。
其余将领就算再疲累也不敢说出来，因为如此做等于是灭自己威风，在袍泽面前丢面子。
沈溪环顾在场之人，朗声说道：“你们困倦不堪，本官也不好受，同时遭罪的还有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连续赶了几天几夜路的鞑靼兵马，所以短时间内我们的对手也不会发起进攻，让军中将士放心休息……”
“之前第一道战壕里休息的四千官兵，现在不都睡了两个多时辰了吗？只要接下来再休息两到三个时辰，精神差不多便可恢复。现在第二道、第三道战壕里的官兵，已经睡着了的不要打扰他们，醒着的则安排他们回到后方营地，到帐篷里好好睡下，目前前线人手基本上够用了，轮班休息才是长久之道！”
张永白了沈溪一眼，有气无力地说道：“都到山穷水尽了，还说什么长久之道？能多苟活一时便多一时吧！大不了最后咱家也拿起兵器跟鞑靼人拼了，杀一个保本，杀两个就赚了……”
沈溪蹙眉问道：“怎么事情到了张公公嘴里，就死到临头了？你怎么知道延绥不会派出援军来？”
“这还用得着问吗？”
张永生气地道，“明摆着的事情，陛下抽调延绥五万精兵往宣府，这消息还是沈大人你透露的，如今延绥周边守备空虚，稍有不慎关隘便会陷落，王琼和谢迁怎么可能冒着丢乌纱帽的风险出兵救援？说来说去，还是你沈大人平时在朝中没做什么好事，得罪的人太多了！”
荆越生气地喝问：“张公公，你怎么能如此说话？”
“咱家这么说已算是客气了，都身处绝境了还没骂娘呢！早知各路人马不会来，就别出这么损的主意，还指望上下齐心伏击鞑靼人？做梦去吧！这场战争之所以失败，全是沈大人的责任，我们都是被你连累害死的！”张永不依不饶道。
到这会儿，张永再次失态，歇斯底里地发泄着心中怨气，当着在场诸多将领的面，不懂得收敛，想到什么便直接说出来。
沈溪摇头轻叹：“事情发展到现在这般境地，谁都不愿意看到，不过以目前榆林卫城得到的反馈看，延绥镇的确无法派出人马驰援！毕竟城内防备空虚，且此番鞑靼人主力全出，共计兵马五万余……”
马永成打断沈溪的话，诧异地问道：“五万之数，便是鞑靼全数主力？”
“嗯。”
沈溪点头道，“鞑靼内部，今时也非往日，经历多年内战后，各部族间再也无法形成联盟，此番鞑靼主力基本都来自达延部，总数虽只有五万上下，但都是绝对的精锐！”
沈溪有意把鞑靼人的兵马数量往少处说，就是想稳定麾下将士军心士气，不让他们未战先怯。
马永成显得很丧气：“就算鞑靼人只有五万，可我们的兵马数量也不过一万五六千人，且其中有四五千是民壮……以我们的能力，身处困境，以一敌五有何胜算？”
刘序道：“怎么就没机会了？当年土木堡时，沈大人何止是以一敌五，都快敌十敌百了吧？”
张永破口大骂：“少吹牛，就好像当时咱家不在一样……你骗得了别人，休想欺瞒咱家！”
中军大帐内，争吵不断，沈溪对此不管不问，任由这些人发泄情绪。
马永成觉得情况不太对，看着一脸镇定的沈溪道：“沈大人，现在我们被逼到绝路上了，您不会是想我们自求多福，您什么都不管吧？我们这么多人，可都是以您马首是瞻，连陛下都相信您，咱家也将您当作最后的希望！”
沈溪淡淡一笑，问道：“怎么，现在才想起，本官还在这儿？你们不是要自己争个子丑寅卯吗？”
虽然沈溪说话的声音不大，可当他话音落地，在场鸦雀无声，没人再敢出来随便说话，就连张永也不得不闭嘴。
沈溪继续道：“如今的状况的确不容乐观，但至少我们还有喘息之机，鞑子也没马上攻过来，对吧？”
“现在的局面陷入僵局，鞑靼人也怕我们后方有援军到来，所以不得不把兵马分出很大一部分到榆溪河南岸，向榆林卫增加压力，以防关内派出援军来，而榆林卫也并非就坐视我们等死，若我们在接下来一两战中打出风采，将鞑靼人击退，军心大涨下，何愁援军不至？”沈溪语气显得很坚定。
当沈溪说完后，原本那些死气沉沉的脸，突然有了精神。
刘序道：“大人说得没错，只要我们打一两场胜仗，鞑子锋锐被磨去，他们就不敢随便跟我们叫板，我们别的不行，在这种搭建好阵地的防御战中，正是我们发挥特长的时候，我们手上大批火器可不是吃素的！”
“对！”
旁边一群人附和。
沈溪微微点头：“虽然不知鞑靼人几时发起第一轮进攻，但可以知道，鞑靼人不会久拖，最迟不会到今晚……第一场战事最为重要，若不能得胜，我们就将全军覆没，城内甚至不会派人来收我们的尸体！”
“但如果第一战我们获胜，鞑靼人必然会谨慎发动后几场战事，到那时，城内援军才会出来，我们也会有更大的机会完成绝地反击，甚至取得让世人惊叹的功勋，那时你们可就不再只是提几级的问题，可能直接封伯封侯！”
在场将领听到后，一个个眼神里散发出神采，是那种满带着贪婪的兴奋光芒，狼性被充分激发出来。
张永仍旧不满意：“鞑子一拥而上，我们不败才怪！”
沈溪笑了笑，说道：“张公公这就错了！难道张公公没发现，自打我们驻军开始，鞑靼人连骚扰的人马都不曾派来，任由我们挖掘战壕，还在外面布置陷马坑、地雷、拒马等阻止敌军骑兵突击的阻碍物？其实鞑靼人怕的不完全是我们手里的火枪，更有杀伤巨大的火炮……当初榆溪河一战，鞑靼人正是吃了火炮的亏，才一败涂地，诸位不会忘了吧？”
在场的人基本没经历过榆溪河之战，当然不会有切身感受。
不过几乎所有人都听说过沈溪在那场战事中的神勇发挥，即便那次首功不是沈溪的，但也奠定了沈溪在军中极高的威望，为其日后南征北战频频取得大胜奠定了坚实基础。
沈溪再道：“鞑靼人为求不被火炮杀伤，当然会选择分兵出击的方略，尽量让他们的骑兵分散开来，甚至可能会拿出厚甲和厚盾等防御性强的兵器作为倚靠！以本官前几日调查，鞑靼人虽然轻骑追赶，但他们后方却运来不少辎重。鞑靼人从来都是以战养战，此番又不攻城，为何要带大批辎重？想来，就是他们准备用来对付我们火枪、火炮的厚装甲！”
张永道：“未必吧？或许他们想灭了我们这一路兵马后，再去攻打榆林卫城呢？”
荆越得意地道：“不可能，有沈大人在河岸上带兵挡着，他们还想破城？简直是痴心妄想！”
“对，有沈大人在，他们当然想先对付沈大人，再说其他的！”在场将领纷纷嚷道。
以前是没什么本事的孬种，遇到战事也只会龟缩城内，可现在跟随的统帅是沈溪，那个传说中不败的战神，他们也就一跃而成为大明最精锐的兵马，具备了跟鞑靼人正面叫板的资格，在战场上也得到最高的尊重。
沈溪点头道：“鞑靼人的辎重尚未完全运到，所以大概还要等几个时辰，他们才能把一切布置好，大战才会发生。”
“从现在到战争爆发前，有一段平稳过渡期，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官兵充分休息，等恢复精神，再在分批次轮换的基础上，继续挖掘第四道、第五道甚至第六道战壕，把战事一直向河岸延伸。”
“这些防线将是我们抵御鞑靼人攻击的有力屏障，若最后所有防线都失守的话，我们也没脸活在这世上了！”

第二二〇八章 身死或身败
军事会议结束，与会人员陆续散去。
沈溪此时非常疲累，跟别人不同，他已经连续熬了几天几夜，虽然行军路途中偶尔会到马车上对付着眯一下，打一会儿盹儿，但到底没有进入过深度睡眠，对他来说快要到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了。
唐寅留了下来，他没有官职在身，在军中仅仅是作为幕僚存在，而且是沈溪以私人名义聘请的，并不承担具体事务，赶路又多半是骑马或者乘坐马车，所以目前精神尚可。
“沈尚书，您已多日未曾休息了，得注意身体啊！”
唐寅关心地说了一句，显然是看出沈溪的疲惫。
此时沈溪坐在帅案后的椅子上，低着头闭目养神，听到唐寅的声音，他也没有睁开眼，只是随口回道，“没有人是铁打的，不但军中将士会疲累，连在下也有些扛不住了……难道伯虎兄不想趁此机会休息一会儿？”
唐寅摇头苦笑道：“匆匆忙忙赶到河岸，结果预料中的事情果真发生了，这一切让人既沮丧又失望，根本没心思睡觉。”
沈溪闻言不由睁开眼，抬头看了唐寅一眼，嘴角浮现一抹笑容。
这边唐寅在帅案对面的简易木凳上坐下，看着沈溪问道：“难道沈尚书不想跟我解释一下凌晨河边那场大火吗？只有沈尚书会有理由放这把火，造成我军背水作战、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战略格局，我说得对吧？”
沈溪没有回答唐寅的问题，他知道有些事根本骗不了聪明人，索性不多做辩解，如今全军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很多事可以摊开来说，只要唐寅不去跟军中上下揭露，让将士们记恨他便可。
“沈尚书有何可忌讳的？做了就做了，现在就算跟外面的人说，他们又能怎样？全军上下除了跟随你作战，拼得一条生路，还能作何？”唐寅忍不住抛出一系列问题，希望沈溪能够回答。
不过沈溪却始终低着头，无声无息。
唐寅刚开始以为沈溪是在思考如何回答，但过了半天见沈溪一动不动，便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站起来走到沈溪面前，半蹲下看了一眼，才知道沈溪已沉沉睡了过去，鼻息间带着轻微的鼾声。
唐寅皱眉自语：“这样都能睡着，得有多累啊？明明可以无惊无险回到大明，某人却非要带领全军来这等死地……何必把自己整得这么辛苦？”他本想搀扶沈溪到中军大帐后方侍卫铺的毛毯上躺下，但又知道不能惊动一个睡眠严重不足的人，若沈溪醒过来的话，再想入眠会很困难。
如此一来，唐寅只能回到刚才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前面睡得异常香甜的沈溪，心里无限感慨。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就在唐寅百无聊赖之际，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唐寅在路上以乘坐马车的时间多，目前体力尚可，他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见马九站在那儿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他，当即食指竖到嘴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看到唐寅这番动作，马九先是一愣，随即探头往帐篷里看了一眼，见沈溪似乎睡了过去，当即退后几步。
“唐先生。”
等唐寅跟过去，马九才发问：“沈大人怎么了？末将有事情找他……”
唐寅轻声道：“沈尚书累了，刚睡着，有事你跟我说也一样……你也知道他这几天基本没落枕，好不容易睡过去，如果不是什么大事的话就不必惊扰他了。”
说到这里，唐寅突然紧张起来，瞪大眼睛问道：“不会是前面鞑靼人发动攻击了吧？”
马九摇头道：“没有，末将前来只是把周围敌人兵马分部情况，还有鞑靼营地布局跟大人说明。”
唐寅松了口气，道：“这些事情你不用跟沈尚书禀告，跟我说也一样，等沈尚书醒来后我自会转告。”
马九有些迟疑，不确定是否可以这样做，但马九对唐寅还算比较信任，毕竟从某种角度而言，唐寅是沈溪私自聘请的幕僚，算得上是心腹，而且唐寅文化水平很高，军中将士平时对唐寅也算敬重。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马九心疼沈溪，希望他能好好睡一觉，不然熬下去的话身体很容易出状况。
马九便把大致军情跟唐寅一说，唐寅听完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说，鞑靼人在我们北面布置的人马，其实只有一两万，是吧？”
“目前侦查到的数字的确是如此！”马九回答得很干脆。
唐寅微微松了口气道：“本以为沈尚书有虚言，故意把敌人兵马数量说少些，看来是我多虑了。”
马九用怪异的目光望着唐寅，好似在说，你怎么能怀疑沈大人呢？作为谋臣，你不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当前形势？还有，你不该比我们更信任沈大人的说辞和决定吗？
唐寅感觉到自己说话的时机和场合不太合适，面色略微有些尴尬：“鞑靼人暂时没有攻打我们的迹象，说明沈尚书的判断很正确，我们的对手正在筹措重甲和厚盾来防备我们的火器，需要一定的时间做准备。这段时间官兵们正好抓紧时间休息。”
马九道：“军中将士基本都睡在战壕里，目前民夫已撤到后方休息，等他们恢复精神，便开始开凿环河一线的战壕，力争把我们的防线构筑得固若金汤。”
“费这么大的力气构筑的工事有用吗？别鞑靼战马冲过来，轻易就把我们的防线给冲散了才好……其实最重要的还是我们装备的火器！”唐寅皱眉道。
马九道：“当然有用，若是没有战壕和沙袋，如何能保证我们的士兵不被敌人的弓弩射到？这些防御措施相当重要，只要敌人不近身，我们就有办法杀伤他们。”
唐寅点了点头，然后远远地往营帐里看了一眼，见沈溪还以原来的姿势低头睡觉，这才回过头来：“那就听从沈尚书安排，让将士们抓紧时间睡觉，如此敌人进攻时，我们才有精神应对……”
马九点了点头，随即拱手：“唐先生，既然大人在休息，那末将先去处理别的事情，大人醒来后请代为转告。”
唐寅有一种自己是副统帅的感觉，以前沈溪在军中太过强势，再加上行军路上更多是看那些武将诈唬和表演，以至于他在军中始终处于那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现在终于可以代表沈溪说话了。
回头仔细一想，好像除了自己外，旁人没这个资格代表沈溪。
唐寅心中多少有些得意：“沈之厚再聪慧，还是请我来当幕僚，就从这一点我便可以在他不在的时候发出调令……若现在我下达个命令，让军中准备好羊皮筏子送我过河当如何……但这么做不是当逃兵么？”
唐寅自己也很纠结，在帐篷外伫立良久，才回到营帐，等他走到沈溪面前时，发现不知何时沈溪已醒了过来，正在伸懒腰。
“沈尚书醒了？”唐寅问道。
沈溪仍旧闭着眼，神色灰暗，黑眼圈明显，显然倦意未消，他打了个哈欠，说道：“刚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似乎有人在跟伯虎兄絮叨……伯虎兄刚才在跟谁对话？”
唐寅道：“乃是马九，即你从家里带来的那个游击将军，此人说了敌方军情，看到沈尚书还在休息，在下便让他把话说来听听，再由在下转告。”
沈溪闻言睁开眼来，打量唐寅好一会儿，目光好似在说，既然你说要转告，为何不说？
唐寅叹了口气，当即把马九所说如实转述给沈溪知晓。
沈溪又打了个哈欠：“基本不出所料，鞑靼人正在筹备进攻，所以今天上午开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现在派人到榆林卫城，跟三边总制王琼，还有谢阁老见面，或许能够说服他们出兵。”
唐寅听了精神一振，打量沈溪，问道：“你不会是想让在下去吧？”
沈溪笑着摇头：“从这里过河，南边河岸上全都是鞑子散兵，他们必然紧盯着河这边的一举一动，伯虎兄对自己的骑术得有多大的自信，才能在鞑靼骑手的追击下，安全抵达榆林卫城？”
唐寅不由泄气，嘴上嘟哝道：“无端给人希望，却立即又亲手破灭人的希望，沈之厚果然不是什么善类！”
沈溪根本没听到唐寅嘴上的嘟囔，摇头道：“白天不是回去传信的好时机，看来只能等晚上了……不如伯虎兄你入夜后，带情报回一趟榆林卫城如何？”
“当真？”
唐寅再次感觉自己找到一条生路。
谁想沈溪又摇头，把自己先前的话给否定了，“不行，还是不妥当……就算入夜后能见度降低，但鞑靼人有着丰富的夜战经验，不可能会让我方斥候平安回榆林卫城，沟通讯息。让伯虎兄过河，其实跟送死差不多。在下岂能做出这种事？”
唐寅这下彻底恼火了，问道：“沈尚书，你有事直说，不要这么坑人可否？”
沈溪笑道：“伯虎兄生气了？哈哈，还是先看看第一战的结果吧，入夜前肯定会爆发一战，这场战事若是我们能获胜，鞑子军心士气都会受到打击，兵马调度也会出问题，到那时再说派人回城联络之事！”
……
……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沈溪所部跟鞑靼人对峙的局面并未改变。
明军在河岸上修筑前后三重工事作为防守阵地，鞑靼人则开始在沈溪所部营地北边大概四五里的地方结阵。
双方都在进行战前休整，连日急行军后，都没有第一时间开战的意思。
旭日东升，榆林卫城结束前一夜兵荒马乱，各个城门的守军均已做好应战准备，但就是无出兵计划。
王琼一夜未眠，他一直留在总督衙门，尽管很想登上城头亲自查看一下作战准备情况。
“大人……”
正当王琼有些不耐烦时，侯勋终于带着几名侍卫进了总督府，神色间有些紧张。
王琼抿了一口浓茶，让自己脑袋清明些，这才问道：“怎么样了？榆溪河北岸是否开战？”
侯勋回道：“大人，到现在为止，榆溪河两岸仍旧一片风平浪静，不过沈大人确实已无法带兵过河，自长城关隘到榆溪河间有大批鞑靼兵马骚扰，斥候很难活动开，以之前得到的情报看，沈大人现在应该是在北岸积极准备迎战事宜！”
王琼皱眉：“榆溪河北岸属于平原地形，如何能跟鞑靼铁骑交战？那里并无堡垒和要塞……”
侯勋问道：“大人，是否派出一批斥候，绕道敌后查看情况？”
王琼一摆手：“鞑靼人难道会不防备城内派斥候刺探消息？现在我们已处于被动，鞑靼人来势汹汹，现在派人靠近榆溪河，怕也难以把消息安全带回来……现在北岸是否有人前来传递消息？”
“并无。”侯勋摇头道。
王琼有些恼火：“那就是什么情况都没有发生，是吧？继续派出斥候，但不得太过深入敌阵，找准机会刺探榆溪河的情况，去吧！”
在这种境况下，王琼有些失去分寸，态度显得很急躁。
“是，大人！”
侯勋领命而去。
侯勋出正堂门口时，见一名清瘦老者站在那儿，却是首辅谢迁前来拜访，将之前侯勋跟王琼的对话听了一耳朵。
“谢大人……”
侯勋见到谢迁有些意外，连忙上前恭敬行礼。
谢迁一挥手：“侯副总兵勿要多礼，自行去办事吧。”
侯勋作别后匆忙离开，这边王琼闻声后自觉地到正堂门口迎接，见礼后问道：“谢阁老怎么来了？”
谢迁面色倒还沉静，微笑着说道：“怎么，老夫不该过来看看吗？德华，你神色憔悴，满面俱是惊惶之色，可见心乱了……这可不像你平日做派，以前你在朝中可是以果决和镇定著称！”
王琼非常无奈：“谢阁老，在下的确忧心忡忡，之前就未曾想，沈尚书居然会在这节骨眼儿上突然带兵来到榆林卫的地盘，眼看他兵马被困，在下却无能为力……这不是让人为难吗？”
谢迁长吸口气，又缓缓呼出来，道：“不能急躁，大战还没开始，只要之厚前几仗打出威势来，还有机会赢得一线生机，不过……最大的问题依然是城内骑兵不在……”
王琼望着谢迁，很想说，骑兵不是您老特意调去宣府的么？
不过他终归还是没敢出言质疑谢迁，转而道：“如今鞑靼数万兵马陈兵榆溪河北岸，若沈尚书那边得不到救援，只能被动挨打，即便有火器抵挡一时，也无法抵挡鞑靼人持续而猛烈的进攻。且之前得到的情报，说是鞑靼人带了大批辎重前来，却又非井阑、冲车等攻城辎重，载运的应该是厚重的铁甲和厚盾，冲在前面抵挡沈尚书所部的火器攻击！”
“是吗？”
谢迁本来还很镇定，但听到这番话后，脸色也是急转直下。
王琼叹息道：“在下也希望不是，但现在看来则必然如此，否则鞑靼人为何不趁沈尚书统率的兵马立足未稳时开战？若鞑靼人以铁甲和厚盾作屏障，抵挡火器攻击，火器将无法发挥效用，河岸北边营地怕是连一天都抵挡不住！”
谢迁一抬手：“不必如此悲观吧？”
王琼道：“谢阁老，现在是否要城内做出应对？万一沈尚书有失，鞑靼人趁机进犯延绥，此战很不好打……”
谢迁抬头看着王琼：“局面至此，你焦急又能如何？之前不是已把这边的情况告知宣府？等候陛下御旨吧，算算时间今天回信就该到了。”
“再者，咱们距离战场那么远，这跟鞑子的第一战，怎么都轮不到你我来操心！一切都要靠沈之厚自己来克服眼前的困难！”
王琼一怔，随即会意点头。
……
……
王琼跟谢迁坐下来商讨军情，谢迁态度坚决，就是在沈溪跟鞑靼人首战出结果前，城内一定要按兵不动。
不知不觉晌午到了，有快马抵达延绥，同时跟过来的还有得到消息的侯勋。
“大人！”
侯勋带着信使进入正堂。
信使自宣府过来，并不是之前去传信的张老五，而是皇帝派来的人。
谢迁和王琼都站起身迎接，但见那信使进门后便半跪下来行礼：“王大人，卑职携带陛下御旨，前来传达圣谕！”
“拿来吧！”
不等王琼靠前，谢迁便先伸出手。
王琼一怔，但见信使把信筒从背后解下来，没等他打开，便被谢迁一把夺了过去，谢迁不怕信筒会出问题，直接便打开来，从里面滑出一份奏疏，正是之前王琼上奏的那份，谢迁赶忙看后面的回复。
谢迁没有念出声来，几眼便看完，焦点全放在最后的御批上。
看完谢迁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把奏疏甩到王琼怀里，转身往后面的主位去了，王琼尚未及阅览，先对那信使一摆手：“连日赶路辛苦了，快下去领赏吧！”
侯勋没有跟着信使一道离开，显然也想知道正德皇帝下达了怎样的御旨。
王琼粗略一瞥，等看到最后御批后，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回过头看向谢迁：“谢阁老，陛下是什么意思？”
谢迁黑着脸道：“说得还不够清楚么？陛下要以出塞兵马三军覆没的代价，保全之厚一人！”
“啊！？”
没等王琼说话，旁边侯勋先发出惊愕的感叹。
倒不是说侯勋失礼，而是他听到这消息后，的确被惊着了。
从这份圣旨，足见正德皇帝对此时在榆溪河北岸遭遇险境的沈溪的重视，甚至不惜以损失上万兵马的代价，保证沈溪平安回到关塞内。
如此一来，就算沈溪领军失利也不会被皇帝怪责，甚至这场战争的目的，由平草原变成保全沈溪的性命。
王琼看了侯勋一眼，目光中满含怪责，侯勋立马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王琼对谢迁道：“谢阁老，这件事简直是耸人听闻啊！”
谢迁冷声道：“陛下这是要为自己的战略失策忏悔和做补救！”
因为谢迁的话含有指责皇帝的意思在内，王琼不由看了侯勋一眼，大概意思是现在有“外人”在场，不过谢迁似乎并无顾忌，继续说道：“陛下没有按照既定计划领兵抵达包围圈，反倒是作为诱饵的兵马被鞑靼人包围。出现这么严重的失误，他却只想保沈之厚，意思是下一步他还想出兵草原，再以沈之厚为帅……”
王琼一听谢迁关不住话匣，不由一摆手：“侯副将，你且先到外面等候，之后本督再对你做出吩咐。”
“是，大人！”
侯勋领命，正准备退下的时候，谢迁却道：“侯副总兵又不是外人，难道还有什么话需要避忌不成？莫非你们会去陛下跟前告状？”
如此一来，侯勋又只得留下来倾听两位重臣谈话。
王琼叹道：“谢阁老，您这是说得哪里话？现在的问题是，是否要遵照陛下御旨，把消息传到榆溪河北岸，让沈尚书及早抽身……”
谢迁面色间满是迟疑，显然他自己也无法做出决定。
王琼不敢随便说什么，因为事关重大，他感觉会说多错多，索性保持缄默，把决策权交给谢迁。
过了半晌，谢迁才幽幽叹道：“既然连陛下如此决定，老夫还能说什么？找机会……把这份御旨传到榆溪河北岸去吧。”
之前谢迁再讲原则，也无论皇帝下达“弃三军保一人”的圣旨有多荒唐，但他终归还是选择站到了皇帝一边，倒不是说谢迁对朱厚照有多尊崇，而是因为他心中也没有完全放下。
王琼心道：“无论谢阁老再狠心，始终不想坐视沈之厚这么窝囊死在疆场……但他这么回来，还有何面目在朝为官？”
跟陆完和王敞等人的担心一样，王琼也想到沈溪若独自偷生后将要面对的来自朝野的巨大压力。
即便是皇帝下令让他回来，但作为三军主帅，带着手下遭遇败仗全军覆没，只身逃命，却还是临阵脱逃这一极端恶劣的方式苟活于世，名声算是全毁了。
谢迁面色多有不忍，倒不是说他不忍心沈溪去死，而是也意识到沈溪这么回来的话，将会生不如死……
“侯副将，你还在等什么？赶紧派人把情报传递出去！”
王琼不去想谢迁如此命令是否合适，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命行事，现在等于是皇帝和谢迁二人均做出相同的决定，他自然不会随便掺杂自己的意见，冲着侯勋嘱咐：“若白天无法传递消息，就试着夜晚出动斥候，一定要确保把陛下的御旨内容，清楚无误地传递到沈尚书跟前！”

第二二〇九章 等待已久
正午时分，鞑靼营地躁动起来，经过四五个时辰的休息，众鞑靼骑兵基本休息完毕，再次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鞑靼人整装待发，即将开战的意图非常明显。
汗部大帐内，达延汗正在举行最后的战前动员会议，而这次会议中最受瞩目的是即将以先锋身份领兵攻击明军营地的大王子图鲁博罗特。
“……大汗，明军在河湾地带修筑的防线，平淡无奇，根本只是一堆沙土袋堆砌，无法对我们骑兵形成阻碍，他们龟缩在沙土袋后，后边似乎有人继续修筑阵地，看来明军似乎准备在河湾一线和我们对峙……”
随着天色大亮，鞑靼人在榆溪河两岸分别派遣大量斥候侦测，在开阔平坦的原野上，沈溪这边做什么基本上无可隐瞒，巴图蒙克大致知晓明军的布局。
在这次汗部会议中，达延汗没有评价沈溪做的事情，脸色阴郁，旁人都默不作声，只是倾听负责情报的将领把明军详细情况说明。
那将领继续道：“以现在的形势看，明军不可能在短短半天时间内构筑起足以抵御我军攻击的工事，他们堆砌沙袋墙的主要目的应该是为了防止我们弩箭攻击……但此番我们并非是以弩箭进攻明朝营地，且我军骑兵可抛射弓箭，落到其营地造成杀伤，令其正面防御无法奏效。”
巴图蒙克对这名将领的话不太满意，摇摇头道：“分析得太过大而化之，明军构筑阵地绝不可能像他们表现出的那么简单，切不可轻视之！”
图鲁博罗特道：“父汗，我们冲击在第一线的勇士都有铁甲和厚盾保护，明军对我突击兵马奈何不得！”图鲁博罗特这番话似乎是在提醒巴图蒙克，现在不是打击军心士气的时候，一定要在军中营造成一种可以轻易摧毁明军防线、直捣其腹心的印象，增强士兵必胜的信念。
从这点上来说，巴图蒙克对长子非常欣赏，至少图鲁博罗特有着睿智冷静的头脑，不像乌鲁斯博罗特和巴尔斯博罗特那么莽撞。
巴图蒙克点了点头，说道：“总之不可掉以轻心，明军修筑工事，目的是抵挡我们的弩箭，但或许有其他意图，要求我们在接下来的交战中，小心应对。图鲁，你的人马已经准备好了？”
图鲁博罗特显得很自信：“父汗，按照您的要求，已经让前军两千人换上厚重的盔甲和盾牌，唯一不好的是这一身太重了，战马坚持不了多久，冲上七八里路便会力尽倒下。不过，只要重装骑兵能突击进去，一切都值得！”
“不可！”
巴图蒙克断然摇头，“这次我们应该放弃用骑兵突击快速解决战斗的方法，转而以慢打快……因为我们不得不考虑明军在其沙土袋前方布置的那些陷阱，重装骑兵的冲锋阵型一旦被打乱，很可能会导致整体进攻失利！”
“请父汗示下。”图鲁博罗特对巴图蒙克选择的进攻方式不以为然，只是不敢当面提醒和质疑。
在图鲁博罗特看来，虽然沈溪已在阵地外架设许多拒马、陷马坑和地雷，但只要骑兵冲锋够坚决，不到一里的危险区域转瞬即可跨过，根本不用那么麻烦。
巴图蒙克道：“之前不是带了一部分永谢布部战俘在军中么？”
一句话，就让在场所有人明白巴图蒙克要做什么。
巴图蒙克准备让战俘上前趟地雷阵，冲杀在前充当炮灰。
图鲁博罗特有些迟疑了：“父汗，这么做……是否合适？”
巴图蒙克黑着脸说道：“这是本汗赐予他们的赎罪的机会……让他们自行选择吧，如果不听命令直接就地杀掉，反正没勇气为自己搏个前途的废物活在世上也是浪费粮食！”
苏苏哈显得很振奋：“对！永谢布部的人害了二王子，岂能就此罢休？亦不剌见利忘义，居然选择跟明朝合作，可是在他跟我们交战的时候，明军却没有派出一兵一卒援救，现在亦不剌逃走了，就拿他的族人的鲜血来赎罪！”
“父汗，还是让儿臣带兵打头阵吧！”巴尔斯博罗特到这会儿仍旧不放弃，大声请命出战。
巴图蒙克没理会三儿子，继续道：“永谢布部战俘，除了妇孺外，大概还有两千多人，就算老弱也必须上战场，这是他们的宿命，如果他们可以在这一战中存活下来，就赦免他们的罪行，若其中有逃走或者投敌之人，直接射杀，无需客气！”
“乌啦啦！”
金帐内一片振奋，都觉得大汗这个主意非常好，让叛徒打头阵，既可以减少自己人的伤亡，还可以把两个部族间积蓄已久的仇恨彻底宣泄出来，可谓一举两得。
只有图鲁博罗特觉得这么做不合适。
本来草原上就人丁稀薄，永谢布部又是汗庭一直以来的支柱，如果就此灭掉，实在是一件憾事。但图鲁博罗特毕竟只是王子，在达延部中因父亲地位太高，又是大战来临前的关键时刻，他不敢出言质疑。
巴图蒙克继续道：“赐给他们兵器，还有盔甲，让他们在第一线奋战……跟他们说明，只能往前冲，不得后退，谁后退就是个死！”
“是，父汗！”
图鲁博罗特领命道。
……
……
当鞑靼军中开始备战，即将开始发起进攻时，沈溪第一时间得到前线反馈的情况，大概明白战火即将来临。
“……鞑靼厚甲阵已布好，不过这些身着厚甲之人，并没有骑马，且他们并非是打头阵，前面还有两千多身着普通盔甲的士兵，向着我们正面慢慢逼来……”
马九带来的消息很详细，大军西进的路上，沈溪用厚利收买了一批永谢布部的牧民作为斥候，此番这些鞑靼人改头换面，穿着达延部铠甲，自由进出鞑靼营地，把敌人阵中的状况基本弄明白了。
沈溪并没有召集军将前来开会，该安排的已经安排下去，讨论的事情多了顾虑也会增多，反倒会自乱阵脚。
所有准备工作均已完成，只等最后开战。
沈溪皱眉道：“没猜错的话，鞑靼人想以永谢布部俘虏作为前锋，让他们扫清我们在阵地前方布置的拒马、陷马坑、铁蒺藜和地雷！巴图蒙克这么做，简直是想站在草原上其他所有部族的对立面！短时间或许能收到震慑群雄的成效，但就长久而言，人心尽失，没人会再相信他的话，就算那些小部族的人身处绝境，碰到达延部也会死战到底。”
马九为难地道：“那大人，咱们在阵地前面布置的障碍物，不就失去作用了？”
沈溪抚着下巴，若有所思：“此事倒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咱们军中不是有来自永谢布部的斥候吗？此时他们混进鞑子营中，听闻本部俘虏的遭遇，肯定有唇亡齿寒之感，或许我们可以通过他们做手脚……”
“大人是想……”
马九不太明白沈溪的意思。
沈溪道：“既然达延部不想收留战俘，甚至推他们去送死，那我们就接收这批人。我们先让这些斥候暗中通知，让俘虏们有个心理准备，然后等他们开始冲锋的时候，派人乘坐羊皮筏子到榆溪河上下游，用扩音器隔空喊话，让永谢布部的人丢下兵器，向左后散开，然后沿着河面水浅的地方进入我们的防线，如此便可轻松瓦解敌军的头阵！”
“大人，这么做有危险，鞑子非我族类……”马九显得很担心。
沈溪微笑道：“九哥过虑了，生死攸关，谁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们现在已被逼到绝境上，这算得上是没有选择的选择，难道坐视敌军用战俘把我们前沿阵地的机关都趟平了，然后以重甲厚盾冲击我们的营地？这个险，值得冒！”
“另外，这批俘虏我还有大用，若是此番我们能够战胜达延部，这些永谢布部的人很快就会将达延部的恶行宣之于草原，到时候达延部声名扫地，再想维持汗部的威严，东山再起，就非常困难了。”
马九抱拳行礼：“既如此，卑职这就去安排。”
这边马九刚走，那边胡嵩跃和荆越二人过来，胡嵩跃精神十足：“大人，手下那些兔崽子经过三四个时辰的休整，基本上恢复精力，随时都能迎战。”
荆越也道：“大人，前线火器已准备齐全，随时可供开战之用！是否要把……后续火器调出来？”
当荆越问出这话后，胡嵩跃有些意外，转头问道：“老荆，你说什么？后续还有火器？”
荆越没有回答胡嵩跃，只是看着沈溪，等候回复。
沈溪微笑道：“杀手锏自然要留到关键时候再用，现在才是第一战，我们就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让对手有了防备，后续怎么办？还是先留着，第一仗我们就当练兵，先把敌人倚重的厚甲阵破了，挫一下他们的锐气！等后面几战再把新火器拿出来便是！”
荆越不太理解，不过沈溪的命令就是最高指令，当即行礼：“谨遵大人吩咐。”
胡嵩跃满脸都是疑问：“老荆，咱们还有火器没拿出来？不都在军中吗？”
荆越道：“之前一直在中军那几十辆马车里载着……大人不让随便说！不过现在我们暂时没精力顾及这些吧？”
胡嵩跃又用求证的目光望着沈溪，但沈溪神色自若，浅笑盈盈，看不出什么来。这时胡嵩跃突然明白什么，现在的沈溪比之过往更显镇定，就好像之前就已推算到这场战事，为此妥善进行准备，而不是仓促应战。
“去准备开战吧！”
沈溪吩咐道，“今天天气不太好，能见度不高，这对我们算是有利有弊！利是敌人无法从远处窥视我军战法，输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弊则是我们也没办法清楚地发现敌军后续动向，于兵马调度不利。”
“另外，为了保证水源清洁，牺牲将士的尸体一律统一进行安置，不得随便抛入河中。等战争结束，我会为战死的将士向朝廷请功，同时在榆林卫城设立专门的烈士陵园，供后人景仰！”
“大人……”
胡嵩跃听得有些迷糊，怎么战事还没开始，沈溪这边就已经做好得胜的准备？
沈溪道：“各自归位吧，不得有任何懈怠，这场战事，我已经等了很多年，终于有机会一展抱负！”
……
……
午时过去，这时明军士兵已吃过午饭，原本睡在第二、第三道战壕里的官兵，悉数撤了下去，回到三里外的营地继续睡觉，而原本睡在第一道战壕的四千官兵，则分成三批，其中第一道战壕两千人，基本确保每个射击孔前有一人，第二、第三道战壕分别有一千人，作为预备队存在。
饱睡一番，又吃饱喝足，此时一线阵地上的官兵总算有了精气神，当沈溪出现在堑壕中巡视的时候，所有士兵脸上都有了久违的笑意，斗志昂扬。
“大人！”
士兵们见到沈溪后都很振奋，这些年沈溪领兵从无失败的经历，民间都说他是文曲星和武曲星转世，在普通士兵中宛若神明般的存在。也正是因为沈溪在军中，面临如此困境部队里连一个逃兵都未出现，实在是异数。
沈溪走到一处便摆手，示意士兵们不必过来跟他行礼问安，只需坚守各自的岗位即可。
陪同沈溪一道巡视前线的还有唐寅和王陵之，王陵之一向作为先锋官存在，这次他也是守在第一线阵地上，至于唐寅则完全是被沈溪拉来的，本身唐大才子并不情愿出现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走了一趟下来，士兵们精神更显饱满，而沈溪已让人在第三道阵地后方搭建起八处三丈高的木制高台，等战事爆发，这些台子上的官兵会用旗语传递军令，专门的掌旗官又会把军令传达给普通士兵知晓。
“何时战火会开启？”
巡视一圈下来，唐寅不由问了一句。
沈溪没有回头看唐寅，此时他跟唐寅站在其中一个高台上，用手里的望远镜看向几里外的鞑靼军营，可惜今天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雾，什么都看不清楚。
沈溪随口答道：“伯虎兄的问题，老天都回答不了你，只有对面的鞑子能作答，要不你过去问问？”
唐寅在旁瞪大眼睛往前方看了看，不觉得沈溪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摇头道：“如果沈尚书想让在下前去鞑子营中充当使节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到此时沈溪才放下望远镜，侧身看了唐寅一眼，脸上笑容更盛。
沈溪心想：“你唐大才子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敌营当使节才怪！”
“再说吧！”
沈溪仍旧没有给出准确答案，这让唐寅隐隐有些不安，因为沈溪已不止一次在他面前透露过想让他去当使者的想法，不过究竟是去榆林卫城还是去敌军营地，暂时不明朗。
就在沈溪准备从高台上下来时，刘序快步过来，在下方仰头禀报：“大人，敌军在三里外整顿兵马，似乎有准备进攻的迹象！”
沈溪道：“传令三军，备战！”说完，他快速从木架上爬下来，唐寅跟在后面问道：“沈尚书，这就要开战了？”
“只是备战！”
沈溪回道，“这场战事我们将会很被动，因为我们所有战略都只能根据敌人的行动来进行，主动权掌握在鞑靼人手上，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不需要考虑自己如何，只需要考虑对方来了，我们是否有能力把敌方杀退即可！”
说到这里，沈溪对传令兵一摆手：“传令军中，收紧阵型，保护两翼，各路人马各就各位！”
随着沈溪发号施令，传令兵马上把沈溪的意图传达给高台上负责旗语的人知晓，随即旗语迅速传达到前线官兵手里。

第二二一〇章 希望在你身上
终于在过了正午后，鞑靼人发动第一轮攻击。
达延汗似乎没有试探攻击的打算，上来就倾尽全力，把准备数年的“厚甲阵”给拿了出来，力争一举冲溃明军防守阵地。
所谓厚甲阵，不过是由巨大的钢盾和厚铠组成，整个军阵大概由三千人组成，除了必要的托举钢盾、身着铠甲的力士外，再有便是一千多手持砍刀和长枪，随时准备从保护严密的军阵中杀出来抢夺阵地的用于近战的士兵。
为防万一，巴图蒙克在厚甲阵前增加了一个由两千多名永谢布部等部族俘虏组成的“敢死营”。
“敢死营”的任务是冲杀在前，以血肉为后续“厚甲阵”开辟出一条路，这些人死多少，达延部高层不会关心，因为这些俘虏是巴图蒙克“法外开恩”才免于被屠杀的命运。
草原上弱肉强食，怀柔政策不过是蒙元建立、确定黄金家族神圣不可侵犯地位后逐步推行的一种价值观，随着蒙元帝国消亡，黄金家族统治力削弱，部族间的屠杀事件便屡有发生，尤其是在永谢布部阴谋杀害巴图蒙克二儿子乌鲁斯博罗特的情况下，巴图蒙克此举的确是对永谢布部俘虏的一种仁慈。
但说到要让永谢布部俘虏去打头阵送死，不免有些血腥和残忍，但因这些战俘不清楚状况，一度以为自己得到了“戴罪立功”的机会。
但当沈溪派出的斥候混到鞑子阵中，散播消息，带来的冲击可谓无与伦比，许多人半信半疑，就算那些对达延汗充满信心的人，也都存了一个心眼儿，一旦事情不对便逃跑。
当图鲁博罗特穿上铠甲，准备亲自率领部队攻打明军营地时，国师苏苏哈出现在他眼前。
此时汗部会议已结束半个时辰，因为临时决定增加使用奴隶军团，使得战事往后推迟了半个时辰，不然图鲁博罗特早已踏上战场。
“大王子！”
苏苏哈见到图鲁博罗特非常温驯，上前几步，执礼甚恭。
此时的图鲁博罗特全身披挂，异常臃肿，虽然他并非“厚甲阵”中一员，但为防止明军火器伤到自己，还是在身上着重甲，甚至连头盔也换上特制的钢盔。
图鲁博罗特浑身甲胄加起来足足有五十斤重，走路都有些费劲，往苏苏哈身上看了一眼，皱眉问道：“国师来作何？”
苏苏哈望着图鲁博罗特笨重的模样，有些惊讶地问道：“大王子这是准备亲自上第一线？”
尽管图鲁博罗特并不想去，却不愿在苏苏哈面前落自己的威风，这也是他作为巴图蒙克继承人必须要做的事情，当即昂首道：“我乃黄金家族嫡系传人，难道会惧怕区区明人的枪炮？这次自然冲锋在前！”
“不行！”
苏苏哈断然摇头，语气却很平和，“大汗让我来通知大王子，这次战事不需大王子冲锋陷阵在前，一切交给阿尔洛等前线将领便可，他们自然会完成突破敌阵的任务，而大王子你的责任就是等铁甲兵团攻进明军营地后，指挥后续兵马冲进去，甚至大王子不需亲自上阵，只等麾下将士取得胜利，带着战果出现在大王面前即可。”
图鲁博罗特皱眉问道：“国师这话是何意？”
苏苏哈微笑着说道：“你应该问大王是何用意才是……其实用得着旁人提醒么？二王子出事后，大王子您便是汗部唯一继承人，难道大汗希望你出事？你只需要在这一战中建功……就算让人觉得你建功也可！希望大王子能记得今日我的提醒，日后多加照拂！”
图鲁博罗特是聪明人，当苏苏哈说出这些话后，便明白这是国师在向他示好。
“苏苏哈本身也有野心，之前他便一直积极争取国师之位，而父汗早有废黜国师、启用济农制度的意思，现在甚至国师和济农同时存在，形势已很明显，就是为拉拢族中有权有势的贵族，彻底分国师的权柄。父汗主意已定，他这时跟我示好，不嫌晚了吗！”
“嗯。”
图鲁博罗特点了点头，除此外未有更多表示，显然是不想苏苏哈看到自己的立场。随即他卸下装甲，跟随苏苏哈去见巴图蒙克，这次巴图蒙克在金帐内单独接见图鲁博罗特，甚至苏苏哈都没获准入内。
巴图蒙克一直看着悬挂于面前清楚记录了明朝阵地布局的地图，背对着大儿子说道：“图鲁，你以为为父真的愿意送你上第一线冒险吗？”
“儿臣不明白父汗的意思。”图鲁博罗特拱手道，“本来已决定由孩儿领兵出征，为何临时更变？”
巴图蒙克道：“我已对国师说了，你身体尚未痊愈，无法负重冲锋在前，这次出征会由下面军将完成，你的差事就是最后接收胜利果实……你莫要让为父失望！”
图鲁博罗特不知怎么跟他的父亲应答，因为达延汗在族中地位太过尊崇，他根本无法挑战父亲的权威。
巴图蒙克继续道：“这一战能直接获胜自然最好，如果不能得胜，应当机立断撤兵，不能把所有人马都折在里面。为父虽然很有信心，但也要看到我们的对手是谁，那个曾让草原各路人马头疼不已的人，不是那么好对付。以刚得到的线报看，的确是沈溪派人烧毁榆溪河渡口的船只，这也意味着，他很可能是主动断掉后路跟我们打一仗！”
“父亲，这一战若不成，我们还有机会？那么厚重的铠甲和盾牌，耗费了汗部多少资源，要是就此遗弃在战场上，以后很难再组织起这么强大的重装部队！”图鲁博罗特有些激动地说道。
巴图蒙克抬头看了看帐篷的顶部，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为父自然希望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这场战争，铁甲阵正是计划多年的秘密武器，能成功的话固然皆大欢喜，部落勇士折损少，我们能够保存绝对实力，用来后续征服草原上那些不愿服从汗部统治的部族。”
“可是，一旦这一步行不通，那还有坚持的必要吗？首先我们要明确一点，保存部族实力才是第一要务，其他都放在次要位置上！付出一定代价，只要沈溪死了，我们不再担心明军会威胁草原，那就是胜利！反之，我们则要慎重考虑接下来的战事，撤退也是选择之一！”
图鲁博罗特显得很失望：“所以说……父汗，您现在并没有入主中原的想法，是吗？”
巴图蒙克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其实等于是变相承认。
图鲁博罗特道：“我一直以为，父亲是要争做中原之主，草原之主有什么值得好期待的呢？只有入主中原，恢复大元雄风，黄金家族才可以复兴……大好河山就在眼前，我们为何不去努力争取呢？”
巴图蒙克摇了摇头：“如果只是防备明军进攻草原，只需杀一个沈溪便足够，可若想入主中原，则要面对更多的困难，中原有识之士多不胜数，除非我们能得到很多善于领兵的文臣武将投诚，还得趁他们虚弱时才有机会……但这可能吗？”
“我们必须要认清一个现实，只有统一草原，才有机会入主中原，这一天为父可能看不到了！为父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你平定草原，而你的任务就是休养生息，攒足力量，最终一战而定天下，恢复我大元鼎盛时的疆土！”
图鲁博罗特虽然心情沮丧，但也明白这些年连年内战，草原各部族消耗巨大……仅以兵马数量论，早年间草原抽调三四十万大军攻打明军没有任何问题，但这些年随着卫拉特部、火筛部、永谢布部等相继灭族，现在连凑足十万大军都很困难，要攻打拥有数百万军队的明朝非常困难。
因此，图鲁博罗特没有再发表看法，向巴图蒙克恭敬行礼后，便退下去准备出兵了。
……
……
战斗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开始。
跟以前鞑靼人作战不同，这次他们显得很低调，没有大张旗鼓，甚至连冲锋在前的永谢布部“奴隶军团”都拿着盾牌和趁手的马刀、长矛等兵器，以步行方式往明军阵地接近。
鞑靼人舍弃以前惯用的骑兵突袭战术，而是让步兵徐徐推进，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
但显然打头阵的永谢布部奴隶没有那么强的战意，他们几乎是被人驱赶着，亦步亦趋往明军阵地前进。
双方营地间的实际距离不到五里，当永谢布部兵马出击时，双方迅速靠近，明军前线阵地上气氛凝重，第一道战壕里的官兵将火铳搁置在留下的射击孔处，只等一声令下便开枪。
全军主帅沈溪站在第三道战壕后的其中一个高台上，全神贯注盯着鞑靼人的动向。
双方距离逐渐拉近，明军阵地上一片死寂。
气氛肃杀，双方都显得很冷静，好似对这场战事早有准备，只等接战那一刻到来。
鞑靼人的行进是一路小跑，但冲在前面的人不时扑倒在地，当然不是因为中什么埋伏或者陷阱，而是这些人想以这种方式躲避拼死搏杀的命运，等候战事结束皆可，但他们却被掺杂在阵中的达延部军官用棍棒打起来，继续往前冲。
“大人，鞑子来了！”
刘序在此战中，跟唐寅和马昂同时作为沈溪身边传令官听用，不需要到第一线战壕冒险。
此时高台前面，也是盾牌如林，因为要保证敌军重弩不会危及沈溪的生命安全。
“早就算好的事情，有何意外？”
沈溪望远镜不离身，认真打量着敌人一举一动，摇头道，“冲在前面的，不出意外便是永谢布部战俘，他们队形不整，速度拖拉，可见没什么战意，等敌军进入阵地前方一里时，便命令炮兵开或！先把他们阵型打乱，才好浑水摸鱼！”
“大人，不是说要劝降吗？”唐寅问道。
沈溪回答：“就算要劝降，也要先把对方打怕才行，现在这些不是永谢布部精兵，而是失去战斗意志的战俘奴隶，一旦他们觉得胜利可期，肯定会激发骨子里的赌性，希望靠一时冒险获得永远的自由……”
“要是这些永谢布部的战俘玩命突击，就算不会对我们阵线造成冲击，但也会把我们面前这些陷马坑、铁蒺藜、拒马和地雷给破坏掉！后续鞑靼人的厚甲阵会跟着冲过来！所以先要让他们感到害怕！”
刘序望着沈溪的背影，道：“既然如此，何时开炮，请大人下达命令便可！”
沈溪看了看前线阵地两翼，用手指了指：“榆溪河上下游派去喊话的人可以出发了，拿上话筒，让永谢布部的人避开前方死亡地带！不过他们中部分不信邪想建功立业的人，不出意外要死上一批！”
过了大约一刻钟，就算永谢布部的俘虏再磨蹭，依然推进到一线阵地前方大约一里半的位置。
“开炮吧！”
沈溪下达命令，“立即以阵地前方一里为基准，向鞑子冲击阵型腹心开炮！”
唐寅惊讶地道：“可是敌军尚未进入火炮真正射程！”
沈溪放下望远镜，侧头瞥了唐寅一言，大喝一声：“威慑懂不懂？在这里不需要你们质疑，遵照命令办事便可！”
……
……
鞑靼先锋兵马，也就是永谢布部降军尚未到明朝一线阵地一里的火炮射程时，明军营地中央的火炮群便开炮了。
“轰——”
当火炮落到地上，此前埋设的土雷因为被巨大的震动触发，相继发生爆炸，一时间明军阵地前尘土飞扬，轰隆声四起。
永谢布部的战俘本来还对不知何处来的口口相传的做炮灰的传闻半信半疑，依然有着建功为自己摆脱奴隶身份拼一把的想法，但看到这架势后，顿时明白过来，为何大汗会给他们这样一次机会……根本不是让他们戴罪立功，而是让他们送死。
前面的人看到这种情况不想冲，后续的人则在达延部军官的驱使下，推着他们冲，总会有一些人不可避免进入明军火炮打击范围。
此时鞑靼厚甲兵团距离顶在前面的先锋尚有一里左右的距离，而永谢布部战俘就算走得再慢，也正式进入明军阵地前一里之地。
“轰隆隆！”
又是爆炸声四起。
这次不再是以声威来恐吓面前的敌人，而是用死亡进行震慑，本身炮弹击中的人不多，毕竟前线阵地宽广，永谢布部的人在进入明朝前沿阵地后便自动散开，这是他们以前袭击大明边关遭受城头火炮打击后得到的宝贵经验。
因为有了躲避火炮的心得，使得首轮炮火命中的永谢布部战俘不多，但后续被火炮引爆地雷造成的原地爆炸的杀伤效力，却着实让鞑靼人心惊肉跳。
“轰……”
随着一发火炮落地，又是两枚地雷被触爆，弹片飞舞，爆炸覆盖范围内二十多个永谢布部士兵直接被炸飞上天，后面的人还没看到残肢断臂落地，后续又有人因为踩中陷马坑，被坑底的竹刀刺穿脚背，发出凄厉的惨叫，让人心惊肉跳。
这一幕，被立在鞑靼一方高台上的图鲁博罗特看到了。
“怎么会这样？”
苏苏哈也站在高台上，跟图鲁一起负责指挥前方战事，当他发现明军只是用远距离攻击的火炮打击所造成的杀伤，便引起先锋人马一阵混乱时，便体会到身在前线那些战俘的无助和绝望。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图鲁博罗特见苏苏哈满脸震惊之色，不由晒然一笑：“有何好惊奇的？这是沈溪，不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明军将领，我们在跟他开战前，就应该做好万全的准备。”
苏苏哈道：“大王子，看这架势，很难用那些不成器的永谢布部战俘来为我们踏平前方阻碍，难道就这么让身披铁甲手持厚盾的勇士贸然冲进火炮打击范围内？会不会……”
图鲁博罗特厉声喝道：“有厚重的盔甲和盾牌保护，你还怕什么？实在不行的话，国师你亲自带骑兵冲杀，用铁骑把明军阵地前方的机关全都扫除，不是更好么？”
这会儿图鲁博罗特威风八面，说话根本不考虑照顾苏苏哈的面子。
苏苏哈也没想到这个未来的草原之主脾气会如此暴躁，不过想到这场战事是由图鲁博罗特指挥而他只是个旁观者，心里也就释然，暗忖：
“大王子奉命调动铁甲军团，却遭遇如此困境，看来他是担心完不成大汗交托的任务，怕在汗部中丢脸。我去跟他计较作何？如果他这边名誉扫地，至少我还可以去投奔三王子……我又不是跟他争夺储位之人，犯不着怄气！”

第二二一一章 开花弹
打头阵的永谢布部奴兵，就算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依然没想到自己会进入如此残酷的阿鼻地狱。
距离明军阵地越近，炮火越密集，引爆的地雷越多，死亡随时都会来临，明军构筑的第一条防线明明就在眼前，却好像远是在天边一样，他们心中泛起一股无力感，觉得自己没有任何机会能杀到前方，因为他们每往前走一段路，都会伴随大批同伴死亡。
恰在此时，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永谢布部语言，有人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大叫着：“丢下兵器，往阵地两边的河岸走，继续往南，进入明军营地可活命！”
“丢下兵器离开中间区域，往战场两侧的河边走，进入明军营地即可保命！”
喊话的人嗓门很大，甚至不像是正常人发出的声响，至于是谁喊得如此大声根本没人知道。
就在很多人听到喊话还有些糊里糊涂时，明军火炮经过短暂停歇，又开始响彻天地，阵地中又是多处炸开，不少人粉身碎骨。
因为尚未到明军火枪射程内，使得火炮成为威慑永谢布部人马的最大利器，他们不知道脚下到底有什么，只知道地雷、铁蒺藜和陷马坑已葬送不少族人生命，前方火铳射程范围内还有拒马，等到近前搬开阻碍物时，火铳子弹密集射来恐怕又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当意识到自己被达延汗利用后，就算明军不提醒，永谢布部的奴隶兵也会想办法逃生。
前面是死路，而后路也被鞑靼人厚甲阵给堵上了，只能往两侧逃走，而他们也明白现在明军阵地已被达延部兵马包围，这会儿他们就要做出抉择，是往鞑靼营地撤，还是从两侧前往明军营地当战俘。
此时由俘虏组成的鞑靼先锋兵马前进路途被阻断，那些在前线督战的达延汗部军官也被这一轮炮火给炸懵了，到处找弹坑躲藏，众多永谢布部战俘鬼哭狼嚎，抱头往两边河岸地带逃窜。
此时在明军前沿阵地两侧，永谢布部旗帜高高竖立起来，指引着这些炮灰逃走的方向。
那些腿脚快的，或者说从开始就伺机逃窜之人，已先一步发现逃生路线，听从耳边不断响起的族人声音的指引，丢下兵器往明军阵地两边的河岸地带逃窜，当有人指明方向，后续人也就找到求生的方向。
不过出于对明军的畏惧，还是有很多永谢布部俘虏兵退缩了，尤其那些跟在后面冲锋的人，当发现前边出现大量死伤，不假思索转身便往后跑，结果他们遇到的并不是迎接他们回去的微笑，而是漫天的弩箭，顿时倒下一大片。
永谢布部战俘的命运，此时出现转折。
他们原本相信达延汗，并不是每个人都跟亦不剌和永谢布部贵族一样有跟黄金家族斗的勇气，不过当他们发现往前和往后都没有活路时，只能往最后逃生的希望处，即明军防线两翼河岸浅滩地区冲去。
“逃啊！”
炮弹纷飞中，永谢布部俘虏兵炸开了锅，那些督战的达延部军官，这时才记起自己的使命，顶着炮火拿起马刀相威胁，却被周边狗急跳墙的永谢布部的俘虏兵用刀剑或者长枪直接捅翻在地，然后这些人丢掉所有武器，一窝蜂往河边跑。
明军火炮还在发威，不过落点基本都是在阵地前沿一里左右的核心区域，当永谢布部战俘兵一哄而散，由浅滩涌进明军防线后方时，巴图蒙克苦心准备的厚甲阵开始直面明军炮火的威胁。
最初永谢布部俘虏兵往明军阵营逃窜的情况，图鲁博罗特在高台上看得不是那么分明，但快马哨探把消息传回后，他便确定，那些被他们父子当作打头阵趟地雷的先锋，除了部分死在战场上外，其余全都投奔明军了。
“真该把他们千刀万剐！”
苏苏哈闻听这个消息，怒气冲冲道。
图鲁博罗特并没有太过关注这个突发情况，此时他心里存在疑虑：“父亲为了二弟的死，不惜把永谢布部给灭族，现在又驱使战俘打头阵送死，恐怕以后难以再用非战争手段收服别的部族……明军如此轻易便化解两千多先锋人马，后面的铁甲兵团是否真的管用？”
苏苏哈不知图鲁博罗特此时心里在想什么，继续出言宣泄愤恨：“等攻进明军营地后，我会把那些败类都杀了，尸体通通掉在前往和林的道路两侧的木架子上，让他们知道背叛大汗的下场。”
图鲁博罗特听了直皱眉，但他没有理会苏苏哈，此时又有快马来报，说是铁甲兵团已经靠近明军阵地前方一里左右。
“开始了！”
苏苏哈精神变得振奋起来，“大王子，大汗交给我的任务，除了在这里陪您等候结果外，还有便是领骑兵尾随铁甲军团突进到明军营地，所以我不能再在这里陪您了……我要去带骑兵建功！”
图鲁博罗特点了点头，本想提醒一下苏苏哈要小心，但想到这个人的野心和对自己的态度，便一摆手，意思是苏苏哈放手去做，他不会进行干涉。
等苏苏哈下了高台，他的亲信将领已等候多时，苏苏哈从其手中牵过自己的坐骑，直接跳上马背，临走前他对着高台上的图鲁博罗特挥舞了下刚抽出鞘的马刀，本意是想告诉博罗特不破明军阵地不归，却让图鲁博罗特误会国师在对自己示威。
“父亲说的没错，苏苏哈果然狼子野心，如今窃据国师高位，便不把我放在眼里。不过，此去带兵破阵，恐怕要让他头破血流……明军本来就不容易对付，而最难对付的就是这个沈溪，这次战事很可能要以我们付出惨痛代价才能成功，正好杀杀苏苏哈的威风！但我依然想不明白，明军如何对付我们的铁甲兵团？”
图鲁博罗特虽然对敌人的应对有一定畏惧心理，但心里仍旧对父亲摆出的铁甲阵充满信心，尽管此前巴图蒙克曾迟疑，觉得准备很久的铁甲阵未必能奏效，图鲁博罗特在内心思考明军接下来要采用何战术应对。
但显然这不是他的头脑能想明白的，而此时前线战场也在发生变化，由不得他分心。
“报！铁甲兵团距离明军防线不到一里，国师率骑兵尾随其后！”
“报！明军开始进行炮击！”
虽然双方相隔只有五里，且图鲁博罗特还站在高台上，但他却看不清楚先前战场上发生什么，因为当天有薄雾，能见度不高。
图鲁博罗特非常担心，想去跟巴图蒙克请示，可当他刚准备爬下高台时，就见巴图蒙克大马金刀过来，亲自攀上梯子，来到了高台上。
“父汗……”
图鲁博罗特正想向巴图蒙克行礼问安，然后说出心里的疑虑，达延汗却一摆手，示意儿子不要说话。
而下一步，巴图蒙克从怀里掏出一个圆筒状的东西，凑到眼睛前远眺战场，正是他从明朝边军将领手上用重金购得的望远镜。
“看下去，为父到现在还坚信我们的铁甲阵会发挥奇效，克敌制胜！”巴图蒙克随口吩咐道。
……
……
当永谢布部溃兵在阵前倒戈并通过榆溪河上下游浅滩地区进入明军营地后，沈溪甚至来不及派人整理这些俘虏，因为鞑靼人的铁甲兵团已抵达战场，距离明军第一道防线仅仅只剩下一里左右路程。
“轰——”
火炮持续轰鸣，佛郎机炮发射出的散弹如冰雹般砸下，落入鞑子进攻阵型中，但由于每一个鞑子兵都着重甲，且托起巨盾组成巨大的保护屏障，这些炮弹似乎没起到应有的作用。
“大人，看情况似乎不太妙！”
因为距离一线堑壕只有一里，就算是唐寅和刘序用肉眼也能大概看清楚是个什么状况，刘序紧张地道，“敌人那一套行头岂是铁甲那么简单，完全就是移动的堡垒啊！”
“轰！”
刘序说话的时候，后方火炮仍旧在持续不断进行炮击，沈溪亲手训练出来的火炮手，基本上把每一炮都打在鞑靼厚甲阵上空，但鞑子力士把盾牌高高举起，由佛郎机火炮打出的散弹，砸到厚盾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偶尔有漏网之鱼，砸到铁甲和钢盔上也没有对鞑子兵造成伤害。
唐寅显得很镇定：“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现在要杀伤敌人，得靠地上所埋的地雷，我就不信他们头顶钢盔，身着厚甲，手持盾牌，裆下还能有防御不成？到时候地雷炸响，保管他们断子绝孙……”
就在唐寅下定论，鞑靼厚甲阵距离明军第一道阵线已不到四百米时，突然敌军阵中裂开一道口子，从中冲出大批拖着厚重石头的战马。
“轰隆隆……”
马尾巴绑上火把点燃，战马受到惊吓，状若疯狂，拖着石头便往明军防线冲了过去，这些战马通通没有骑手驾驭，完全是自行冲锋。
唐寅一看这架势，瞬间心凉了半截：“不好，鞑靼人玩阴的！”
刘序看到这光景，目瞪口呆，隐约记得这战术好像以前见过，不过用这办法破阵的可不是鞑靼人，而是明人，正是如今立在他身后高台上被鞑子畏之如虎的沈溪。
当初沈溪在土木堡为了打破亦思马因的包围，也是用牲口绑上火把，就这么茫无目地冲锋，最后的结果就是把亦思马因所部打得满地找牙。
“大人……”
刘序已感觉到情况不妙，如果任由这些牲口冲锋，必然触发明军阵前的陷马坑、铁蒺藜和地雷等机关。
沈溪仍旧拿着望远镜看，镇定自若地道：“且看他们表演！”
虽然沈溪这边云淡风轻，但刘序和唐寅已胆寒，情况似乎在往不利于明军的方向发展，那些牲口绵绵不绝，虽然有很多跌入陷马坑里，折断马腿发出哀嚎痛苦倒地，也有一些踩上铁蒺藜栽倒，甚至还有踩中地雷被炸得四分五裂的，但耐不住数量众多，在屁股上的火焰刺激下，亡命冲刺，整个阵地前沿爆炸声四起，血肉横飞，乌烟瘴气。
随着大量地雷被疯马引爆，挡在明军堑壕前的机关慢慢被解除，好在后来战马进入火铳的射程，阵地上的明军开始射击，战马身上冒起一团团血花，呜咽着倒地，转眼间上千匹战马倒在了阵地前沿。
鞑靼铁甲兵团不为所动，缓慢前进，此时陷马坑基本被踏平，地上的铁蒺藜则被细心的步兵逐步清除，地雷也被疯马拖动石块引爆得差不多了，前线似乎已是一片坦途。
……
……
“只要那些埋于地底的爆炸物被扫荡一空，铁甲阵前面就不会再有障碍，国师的骑兵也能一口气冲到敌军阵地中，短兵相接，即便明军还能挣扎一下，也不会影响最后战局。”站在高台上的巴图蒙克，用冷静的声音对大儿子分析。
图鲁博罗特皱眉：“父汗，您觉得事情会这么简单？”
巴图蒙克没有回答，拿着望远镜的右手抬起，凑到眼前，阻止大儿子继续提问。
显然这会儿巴图蒙克更在意的是战局进程，不会去分析沈溪是否会甘心束手就擒，或者是后续有什么反击手段。
但就在这会儿，巴图蒙克眼睛瞪得溜圆，似乎看到一副他非常不想看到的画面。
明军换炮了。
当鞑靼人的厚甲阵距离明朝前线阵地只有二百米左右距离，进入火枪射程范围，明军把冲在前面的牲口全数解决后，后方炮兵又开始打炮。
只不过这次发射的并不是之前用过的，也是鞑靼人最熟悉的佛郎机炮，而是一种他们以前从未见过的火炮。
倒好像是明军之前采用的最原始火炮，不是往外放铅弹打散弹，而是直接发射单体黑色铁球。
“那是什么？”
即便图鲁博罗特手上没有望远镜，但还是隐约看到双方对垒处高空不断落下的黑色铁球，这些铁球都冒着耀眼的火光，极为夺人眼球。
巴图蒙克根本回答不了儿子的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从来没见过，不知道沈溪在搞什么名堂。
大概只有一眨眼工夫，铁球已光临厚甲阵上方。
因为铁球发射的初速和抛物线坠落强度比佛郎机炮弹厉害多了，就算铁甲兵举着厚盾也支撑不住，铁球直接将厚盾砸开一片片窟窿。
“无关大局的东西……”
巴图蒙克在高处看到这一幕，并没有放在心上，就算再多的铁球能砸穿盾牌阵，也只能伤害少数铁甲兵，无法阻挡整个铁甲军团的突击。而只要再向前冲上一百多步，后续骑兵就可以冲击了。
尽管厚甲军前进速度缓慢，但以巴图蒙克猜想，就算整个兵团抵达明朝第一道阵线，明军也不可能会砸出多大战果。
甚至此时苏苏哈率领的骑兵，已经冲到了半路，准备向厚甲军两侧散开，突击明军阵地。
但显然他预料错了。
就在达延汗话音落下时，突然“轰”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传来，这声音即便是在三四里外发出，但瞬间就响彻战场，而随着这道声音，几十名厚甲军士兵被炸飞，他们手上的盾牌和穿着的厚甲，在这会儿根本就是无能为力。
就在同时，明军炮兵把更多的“铁球”发射到鞑靼厚甲军阵型上空。
巴图蒙克通过望远镜看去的时候，甚至身体都在发抖，因为他苦心经营的钢铁兵团，在这些“铁球”面前根本就是毫无防御作用，那些铁球不但会把厚盾砸出窟窿，还会爆炸迸裂开来。
每次爆炸都好像开花一样，锋利的弹片迸射飞舞，恣意地收割鞑靼铁甲兵的生命——明军的炮弹竟然是开花弹。

第二二一二章 首战告捷
弘治朝以前明军装备的火炮，发射的都是实心弹，先进与否是以炮弹的最大射程来衡量，在野战中实际作用不大，主要作为防守时打击对方投石机、攻城车、井阑等攻城设施，以及进攻时轰击城墙以及城楼，压制守军弓弩所用。
直到沈溪在军中推广佛郎机炮，火炮才开始从点攻击变成面打击，但佛郎机炮身管细长，同时子铳与炮腹间缝隙公差大，造成火药气体泄露，发射出的散铅弹杀伤力相对有限，碰到加厚过的盾牌和铠甲就无可奈何。
当沈溪研发的开花弹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就让鞑靼人吓了一大跳。
这种开花弹实际上就是爆破弹，由专门的长身管臼炮发射，初速比起佛郎机炮高多了，弹道也更平直，为加大侵彻力弹体采用了圆锥状设计，拥有木质锥形信管和木质弹两种在这个时代属于绝对高科技的技术，可谓一鸣惊人。
鞑靼人没料到一个个圆锥形的炮弹威力十分惊人，不仅可以轻易洞穿加厚的盾牌和铠甲，还会发生剧烈爆炸，一枚二十斤重的炮弹可以迸射出二三十片碎片，将十多米范围的人卷入其中，巨大的气浪将残肢断臂掀起来推向四面八方。
连续的爆炸形成一片稠密的火网，整个铁甲兵团都处于打击范围，一时间惨叫连连，到处都是血雨腥风的画面。
“轰！”
“轰！”
随着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响起，鞑靼人明显慌了，侥幸活命的铁甲兵吓得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而紧随其后的苏苏哈也被这通炮火给打懵了，勒住马首，先驻足打望了一下，才又指挥骑兵继续向前冲锋。
此时鞑靼人的铁甲兵已经彻底歇火，无法再向明军阵地前进一步。
明军火炮发射阵地硝烟弥漫，除了五十门发射开花弹的长管臼炮外，还有一百门佛郎机炮也在持续炮击。开花弹打出缺口后，佛郎机炮再次有了用武之地，因为鞑靼厚甲阵中有很多机动性较强的轻甲步兵，在失去铁甲厚盾保护后，这些人几乎完全暴露在明军炮口下。
“父汗，局势不妙，下令撤兵吧！”
高台上图鲁博罗特看到局势逆转，马上向巴图蒙克进言。
一向骁勇善战、就算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巴图蒙克，此时也因过于惊骇一张老脸已失去血色，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力地摇摇头，让自己头脑清醒过来。
显然达延汗不想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进攻，他瞥了儿子一眼，随即用阴冷的腔调说道：“如果现在撤兵，那铁甲兵团上下将悉数遗留在战场上，为父多年苦心积累也会付诸东流。”
图鲁博罗特紧张地道：“但父汗也曾说过，第一战很可能会失利，咱们面对的毕竟是沈溪，应以保存实力为第一要务！”
巴图蒙克一怔，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但眼前的局势并不足以让他下达撤兵的命令，因为后续骑兵正在冲锋，而此时厚甲阵距离明军营地只有两百多步，只要骑兵咬牙坚持，这么短的距离转瞬就可以跨越。
骑兵冲击力强大，只要冲进明军阵地，那接下来就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胜利可期！
“再论！”
巴图蒙克拿起望远镜，继续看着远方。
战局暂时处于胶着状态，不过此时战场的主动权完全不在鞑靼人手里，明军突然使出的开花弹让鞑靼厚甲阵被炸开一道道口子，之前联成一体的厚甲阵被拆得七零八落，这也是战场上鞑子兵不得已做出的选择，因为集中在一起更容易被开花弹一锅端。
加速！
再次加速！
苏苏哈统率的骑兵，要不了多久便会冲进厚甲阵中。
此时撤兵命令没有传达下来，即便苏苏哈意识到眼前的战事对己方不利，但还是调动骑兵继续向前突击，希望通过高速撕破明军防线。
“乌啦啦！”
苏苏哈高高举起马刀，大声呐喊着，不过他没有身先士卒冲杀在第一线，而是停在了火炮射程外，他明白现在不是自己逞强的时候，手下自然会百户、千户在前策马扬鞭，鼓舞全军士气。
转瞬间，苏苏哈的骑兵距离明军阵地已不到一里，相继进入明军火炮打击范围，随着佛郎机炮轰鸣，子母散铅弹不断炸开，鞑靼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明军佛郎机炮的密集攻击在此时发挥了效用。
但明军火炮阵始终没法连续发射，中途有上膛和点火的间歇，这给了苏苏哈所部喘息之机。
苏苏哈硬着头皮，继续指挥麾下人马往前冲。
骑兵冲锋速度明显加快，一里的距离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当苏苏哈从扬起的尘土中看到明军前线阵地时，前锋距离明军阵地已不到三百米，此时已跟厚甲兵彻底混在了一起。
“让开——”
“别挡路——”
为了保持强大的冲力，这些鞑靼骑兵根本不敢让自己的座驾慢下来，口中大喊大叫，要是实在避不开，干脆直接撞翻前面的阻碍，踩着袍泽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砰砰砰！”
明军新式火枪“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这也是明军作为近距离防守最厉害的热兵器，比之弓弩箭矢更加精确和优良。
苏苏哈坠在后面，大喊大叫：“不要怕，继续往前冲，速度够快的话，他们射不到两发子弹！”
尽管这道声音淹没在嘈杂的炮火轰鸣和鞑子的呐喊、惨叫声中，不过苏苏哈手下铁骑仍旧策马往前冲刺，鞑靼人的血性展现无遗……后方有数万族人看着，他们不愿意在此时怯懦地当逃兵，避免让自己和家人蒙羞。
鞑靼人其实早就见识过明军的火枪，在他们印象中，火枪这种武器虽然侵略性十足，但发射速度不快，不能像弓箭一样连续射击，主要是装填弹药时间过长，且一人独自完成整个操作步骤很困难，每一轮的发射空隙便是他们突进的最好机会。
但他们低估了面前的明军操练火枪的熟练程度，还有沈溪对于火枪的改良。
此时明军装备的火枪，已不是早前由沈溪根据佛郎炮原理改制而成的散弹枪，而是采用预制纸壳弹的燧发枪。
这种燧发枪前装子弹，以火石燧发代替火绳引燃，让发射速度成倍提高。
作战时，整个一线阵地的官兵分成两个部分，当负责第一轮射击的火枪兵打枪结束，马上埋头换弹。由于这种枪采用的是直接换上集成了底火、发射药、弹头的预制纸壳弹，整个换弹过程不到十秒，而熟手更是只需要两到三秒，所以根本就不费事。
而此时负责第二轮射击的火枪兵，自觉地扣动扳机，将子弹射向目标！
“砰砰砰——”
等负责第二轮射击的火枪兵开完枪进行换弹操作，之前已换好弹的第一轮士兵又开始第三轮射击……
鞑靼人本以为明军最多只有两轮火枪攻击，但随着他们的战马靠近明军阵地，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铺天盖地的弹雨席卷而至，一个个胸口、脑袋溅起血花，侧翻在地。
此时前面的铁甲兵已被明军火炮加火枪的组合给打垮，鞑靼骑兵不得不面对明军组合火力的打击。
明军火枪始终没有停歇下来的迹象，连续不断射击，当冲在最前面那匹战马在明军第一线阵地前哀鸣着倒下时，已放了十轮之多。
这种射击速度鞑靼骑兵可吃不消，以至于没过多久明朝阵地前便狼藉一片，马匹、铁甲、尸体堆成了小山，形成巨大的障碍物，让后续骑兵难以继续突击。
而这股骑兵的统帅苏苏哈由始至终都没敢靠近明军营地一里范围内，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送死。
“叮叮叮！”
后方响起鸣金声，鞑靼营中终于传来收兵指令。
当这声音传到战场上，对于进退失据的鞑靼人来说，几乎是天籁之音，眼前虽然是一片开阔地，甚至连一堵砖墙都没有，但在他们看来却比任何堡垒都更坚固，同伴留下的尸体数量已无法计算，却连明军外围阵地的边都没摸到……
对普通的鞑靼士兵来说，求生欲望大于一切，当后方统帅觉得他们无法成功时，他们已没有必要再坚持下去，留下满地的尸体、战马、盾牌和铁甲，甚至连手里的兵器也都丢弃，策马往回逃，有人甚至因为胯下坐骑受伤行动不便，干脆弃马跑路。
……
……
鞑靼营地内，此时已没了战前那股旺盛意志，鞑靼人从高层到下面普通士兵都知道自己陷入到一场苦战中。
在他们眼中原本水到渠成的一场胜仗，却在明军简简单单的防御下土崩瓦解，曾经倚为重要凭仗的厚甲阵已彻底葬送在战场上，就算最后死的人只有不到两千，但那些巨盾和厚甲显然不可能再派上用场，残存的厚甲兵更是把身上的累赘解下来直接扔掉，再也不想顶着如此沉重的负担作战。
战事结束，图鲁博罗特陪同巴图蒙克站在高台上，看着苏苏哈所部狼狈回撤。
图鲁博罗特突然好像明白什么，心想：“父亲明明已感到难以获胜，却一意孤行，除了有试探明军防线虚实外，更主要还是想削弱一下苏苏哈的实力，把这个权臣带来的威胁给解决掉吧？”
当图鲁博罗特想明白这点后，便不再觉得父亲行事鲁莽，反而对巴图蒙克的敬佩再次增加。
苏苏哈回到营地，巴图蒙克从高台上下来，图鲁博罗特一直跟在他身后进入王帐，如同跟班一样。
“大汗，我没有攻下明军营地！”
尽管苏苏哈心高气傲，但入王帐见到巴图蒙克后，还是表现出沮丧的情绪，半跪在地上，以忏悔的方式对巴图蒙克说道。
鞑靼营地内兵荒马乱，有几名千户受达延汗指派前去整理残军，防止明军反攻。
但显然明军没有能力攻出来，所以鞑靼人更多是在收拾残局。
旁边很多汗部权贵，看着半跪在地上的苏苏哈，心里充满鄙夷，他们觉得正是苏苏哈的无能才造就这次失败。
“明军将领乃是以狡猾著称的沈溪，手段层出不穷，让人难以应付！所以，这次失利并非是你一个人的过错，不必挂在心上！”巴图蒙克开口说道，没有过多斥责，好像很理解苏苏哈的境遇。
“大汗……”
苏苏哈脸上更显惭愧，甚至不敢抬头跟巴图蒙克对视。
图鲁博罗特看了达延汗一眼，略一思索，便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宽容，心想：“明明故意让苏苏哈去当炮灰，现在却又不惩罚他，让人充分感受到父亲的仁慈……父亲这一手可真高明！”
“退下去，好好休息一下，顺带安抚一下受伤将士！”巴图蒙克道。
苏苏哈显得很懊恼：“请大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得胜归来。”
旁边有人怒斥：“败军之将也好意思再要表现的机会？难道大汗给你的机会不够么？都已经冲到明军阵地前了，你只要足够英勇，咬牙坚持一下，就一定能突破明军的防线，杀得他们溃不成军……前后不过一两百步距离，就这么放弃了！丢人啊！”
“住口！”
巴图蒙克不但没有怪责苏苏哈，反而打断帐中传来的风言风语。他环视王账内一圈，道：“如今正是我汗部上下一心，全力对付明军的时候，不得有任何内讧行为，无论战争得胜或者暂时遇挫，都在本汗预料范围内。”
“不管是功劳还是过失，都要等战争结束再去厘定。你们各自回去休整，今日可能还要发动一场进攻！不能让前线战士的血白流！”
……
……
本来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争，却被沈溪硬生生打出悬念来。
明军第一战赢得太过轻松，一切都在沈溪掌握之内，而前线将士并不需要做太多事情，只需要根据旗语完成上峰指令，把自己分内的差事做好便可，甚至这场战事都没涉及流血牺牲，比训练都要来得轻松，没人死亡，只有一人被自己的枪管烫伤，还有二人则是火炮炸膛受伤，但伤情并不严重。
当鞑靼人丢下一地尸体和死伤战马，还有盾牌、厚甲和兵器逃走后，前线阵地上的明军士兵终于可以振臂欢呼，这也是他们久盼的一场胜利，跟着传说中的战神沈溪出征，全在赶路和逃跑，现在终于有机会扬名立万了。
“大人，胜利了！”
统领第一道防线的王陵之和胡嵩跃过来跟沈溪汇报。
二人都神采飞扬，这场胜利来得正是时候，时值沈溪所部士气最低落时，官兵们陷身绝境的情况下却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不但让将士看到逃生的希望，还看到未来唾手可得的军功。
哪怕现在鞑靼人撤兵，沈溪所部班师，仅仅战场上这些鞑靼人留下的头颅，已经足以让朝廷满意。
沈溪拿着望远镜，继续看着前方的鞑靼营地，嘴角连一丝笑容都没有，好似这场胜利理所当然一样。
“胜就胜了，让第一道战壕的官兵领着民夫出去打扫战场，让第二道、第三道战壕的官兵进入第一道战壕戒备。从营地中抽调两千官兵进入战壕备战。等战场打扫完毕，安排第一线官兵去休息。”沈溪详细嘱咐道。
若是换作从前，肯定有人对沈溪的命令阳奉阴违，但现在沈溪所说一切都是金科玉律，王陵之和胡嵩跃紧忙按照沈溪的吩咐办事。
等刘序和朱鸿等人也离开后，只剩下唐寅还站在高台上看着硝烟弥漫的战场，他手上没有望远镜，能看到的东西相对有限，糊里糊涂地一场大战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结束了。
唐寅好奇地问道：“沈尚书，这场战事，就这么得胜了？”
听到这个问题，沈溪把望远镜放下，侧首道：“不然呢？不过只是暂时得胜罢了，加上永谢布部的人，鞑靼方面损失最多也就三四千人，不过现在营地前多了很多阻碍，鞑靼人不那么容易能冲上来！”
唐寅叹道：“但沈尚书您之前安排人布置的地雷、铁蒺藜和陷马坑，现在基本被对方给破除了吧？相信就算再去埋伏，对面也会用奔袭的牲口破你的陷阱，下一次遇到的就是骑兵突袭，未必能挡住！”
沈溪笑道：“这世间从来都没有攻不破的阵地，我也从来都没说我的防守做得有多滴水不漏，对方手段高明，我很敬佩，现在就要看谁应变能力更强！我的营地摆在这儿，他们有本事就来攻，没本事的话……要么灰溜溜滚蛋，要么继续打，或者就这么干耗着，选择权始终在他们手上！”
唐寅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带着一脸复杂的表情下了高台，此时张永和马永成已带着欣然之色来见沈溪，他觉得自己的存在纯属多余。
……
……
虽然唐寅离开了，可沈溪却没感觉轻松多少，因为他还得应付张永和马永成两个监军太监。
“沈大人，可喜可贺，这第一仗赢得实在漂亮！”
张永隔着老远便恭维，浑然忘了之前是谁在说丧气话，脸上的笑容好似堆出朵花来，“沈大人，这一下就灭了鞑子数千人马，还俘虏上千，而我们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看来鞑子已无心恋战，准备撤兵了吧？”
陪同张永和马永成一起过来的还有朱鸿等侍卫，沈溪从高台上下来，摇头道：“张公公未免太过乐观了些，现在鞑靼人还没有被打痛，这撤兵之说从何而来？”
张永笑道：“快了快了，如果咱家是鞑子，一定不会在这里恋战，咱们身后就是榆林卫，那可是三边防御要地，他在这里牺牲那么多人马跟咱打仗有何益？榆林卫随时会派出援军，到时候他们想走都来不及！”
沈溪道：“张公公心思缜密，在下远有不及。呵呵！”
张永听出来沈溪言语中有讽刺之意，不过却不在乎，对旁边的马永成道：“咱家就说，沈大人从来都是战无不胜，走到哪儿都能创造奇迹，你看看这鞑子用什么奇门八卦铁甲阵要攻咱营地，咱就发那么几个铁球过去，他们的铁甲阵就彻底瓦解，他们连最倚重的阵势都被破了，还有什么理由苦战？”
马永成眉头微皱，显然没张永那么乐观。他看了看前方战场，然后侧头问道：“沈大人，您下一步计划如何？莫不是还要在这里继续等待援军，或者静候鞑子来袭？”
沈溪道：“对于我们来说，现在有别的选择吗？还是那句话，我们属于被动挨打，主动权不在我们手中，鞑子想撤还是想战，全看达延汗的主意，若是有人愿意以议和的名义去鞑子营中刺探军情……”
说话时，沈溪故意看着张永，好似有意让张永当这个使者。
张永一听瞬间脸色变了，道：“不可不可，这会儿咱刚得胜，就议和，对方一定觉得我们没有底气打下去，反而更加坚定作战信念……咱不如就这么等着。估摸下一步鞑子就会把榆溪河南岸的人马撤了，到时候就可以派人回榆林卫求援，不如就让咱家和马公公一起去如何？”
张永不笨，让他去敌营当使者，绝对不干，但若是回榆林卫，他则自告奋勇。
当然沈溪也明白，一旦张永这么回去，肯定躲在关内不会再出来，不管长城外发生什么，哪怕自己全军覆没，张永也会高枕无忧在一边看热闹。
沈溪道：“现在这个时候，过了河也未必能回城，还是慎重些好……张公公和马公公赶紧回去休息吧，或许天黑前还有第二战！”
张永脸上露出失望之色，扁扁嘴道：“沈大人真让人扫兴，鞑子明明撤兵了，你却又要准备下一战？唉！”
马永成看出张永再次像个怨妇般啰里巴嗦，赶紧拉了他一把，然后一起回营去了。

第二二一三章 劝降
两个太监走远，沈溪摇了摇头，再次拿起望远镜向远处仔细看了下，发现鞑子营地里没有任何动静，于是派人叫来刘序简单交待一下，便下了高台回后方营地去了……他知道鞑靼人就算要发动下一波攻势，也需要先行准备，不会贸然动手。
沈溪边走边琢磨：“第一场战事获胜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用厚盾和铁甲硬抗热兵器的思路本来就是错误的，鞑靼人最擅长的就是骑兵突袭，看来下一步他们就会采用这个老办法！”
回到营地，沈溪走入中军大帐，还没来得及坐下，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大人！”
马昂来到沈溪跟前，拱手道，“末将已派人检查过了，河上那些木船有的没烧干净，捞起来修复后还可以使用，大概可以修复四五条船。要是再配合我们军中的羊皮筏子，一次可以运送一两百人过河……”
沈溪脸色一黑，皱着眉头问道：“这不是刚打了胜仗么？怎么老想着逃跑？你说说看，这些小船能够把我们的火炮以及弹药运过河去吗？要是将士没有趁手的火器，面对鞑子骑兵突击，就算过了河能保命吗？”
“再者，过了河的人倒是一时间安全了，但留下来殿后的人怎么办？难道任由他们被鞑子屠戮？你去跟军中将领把事情说明白，让他们把心思全都给我放到抵御鞑子上！只要我们再打两三场胜仗，鞑靼人就会认怂撤兵，城内也会派援军驰援！那时候班师，不比现在灰溜溜逃跑强？”
“是，大人！”马昂领命而去。
沈溪这边正要坐下来查看此前指挥作战期间累积下来的情报，唐寅走进中军帐，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唐寅一来便急切地问道：“沈尚书，听说渡口那些烧毁的船只可以修复，搭载官兵过河，不知可有此事？”
沈溪板着脸道：“伯虎兄，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是有几条船修好了，却无法满足全军过河，现在大家伙儿只能上下一心，把前面的鞑子打痛才会有生路！伯虎兄如果没什么事情做，可以去帮忙督造第四、第五道防线！”
唐寅摇头苦笑：“在下对土木工程一窍不通，本打算在沈尚书跟前出谋划策，但您……似乎根本不用人提建议，在下在营中完全是多此一举！此来是想问一下沈尚书，之前您说要派人回榆林卫城请援兵，这件事……”
沈溪一摆手：“容后再议！”
唐寅突然显得神神秘秘，凑上前小声问道：“沈大人可知关内一些消息？”
“不知。”
沈溪看着煞有介事的唐寅，问道，“难道伯虎兄你知晓？”
唐寅笑道：“还真让你说对了，在下恰好知道那么一点……却说榆林卫城说是三边总制管事，但现在好像这位王总督事事都听从谢阁老安排！本来谢阁老派援军驰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好像，谢阁老对沈尚书你有一定成见，所以拒不发兵！”
沈溪皱眉问道：“这些事情，你从何处知晓？”
“这个沈尚书你就别管了，就说我说得对不对吧！”唐寅显得高深莫测，一脸神秘地问道。
沈溪大概明白了，唐寅根本不是听说到什么，而是自个儿琢磨出些门道来，故意跑来试探。
沈溪没好气地道：“眼前战事已让人焦头烂额，我哪里还有心思去想榆林卫城内谁支持出兵谁不支持？伯虎兄，你若真的在意这些，回头我找个机会让你回榆林卫城，亲自到三边总制衙门去问问，你看如何？”
唐寅尴尬一笑，他这才发现在沈溪面前耍小聪明根本就是自讨没趣。
……
……
一直到黄昏时分，鞑靼军中都未有动静。
此时明朝营地内有条不紊地进行轮休，几乎在帐内睡了一天的官兵在饱餐一顿后调上前线，分批次进入战壕，整装备战。其他部队和民夫则撤下来休息，总的来说部队官兵精神饱满，有信心迎接一场血雨腥风的考验。
为了防止鞑靼人偷营，沈溪命令前线官兵在阵地前方一里范围内堆了二十多个火堆，只要鞑靼人发起夜袭，这些火堆就会被引燃。
而在火堆前面一里地内，沈溪派出十多名斥候，在鞑子丢弃的厚盾和铠甲堆下方挖掘出浅坑来，人躲进去，再铺上茅草做伪装。
这些斥候彻夜不能睡觉，只要发现鞑子踪迹，立即拉动附近几个地雷的引线，用连绵不决的爆炸声提醒大明官兵引燃篝火，防止鞑靼人利用夜色掩护靠近。
天亮前，这些斥候会撤下来，由始至终他们都不能乱动弹，避免被鞑子发现。
眼见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巴图蒙克依然没召集将领开会，好像忘了他说过的当天要进行第二战的话。
图鲁博罗特到了汗部大帐，只见巴图蒙克正在研究地图，不由走过去问道：“父汗，外面的人已等得心焦，他们想知道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如何才能打好接下来的战事！”
巴图蒙克回身看着大儿子，图鲁博罗特能清楚看到父亲眼睛里密布的血丝，迅即意识到，达延汗此时也在经历内心煎熬。
巴图蒙克叹了口气，用不确定的语气问道：“图鲁，你真觉得为父应该坚持下去，必须除掉沈溪才能班师？”
图鲁博罗特道：“父汗，我不认为有任何理由撤兵！难得造就现在的格局，沈溪所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关内明军也已放弃对他的救援，难道父汗想半途而废？”
当图鲁博罗特说完这话，不禁有些后悔，毕竟他这是在公然质疑自己的父亲。
但巴图蒙克并没有怪责儿子，摇头道：“为父在想，之前很多人跟沈溪交战，包括曾经不可一世的亦思马因和亦不剌，但他们最终的结果如何？你也跟沈溪交过手，你觉得在他手里能讨到多少便宜？这一战又有多大胜算？”
图鲁博罗特道：“如果双方势均力敌对战，我们的确不好赢他，但现在我们占据绝对的优势，如果就这么撤兵，那黄金家族颜面何在？以后成吉思汗的子孙又如何统治草原？”
“嗯！”
巴图蒙克点了点头，道，“你所说也有几分道理，但为父心里就是有些隐隐不安，毕竟汗部连年征战下来，能够集结的精兵也就眼前这么多了，要是在这里葬送太多，照样不利于汗部统治。”
“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为父就决定，战斗到底，要是付出极大的代价能够生擒沈溪，让他成为我的手下……何愁汗部不能入主中原？”
“父汗，您不会对敌人也生出仁慈之心吧？沈溪怎么可能投到父汗麾下？”图鲁博罗特惊愕地问道。
巴图蒙克道：“事在人为，如果我们想入主中原的话，接纳沈溪归降绝对是最好的选择……为父想劝降他！”
图鲁博罗特眼睛睁得溜圆，显然不能理解父亲的决定……即便他已设身处地想问题，还是觉得巴图蒙克的思维太过天马行空，很难成功。
但接下来当阿武禄出现在图鲁博罗特面前时，他便明白自己的父亲要做什么了。
阿武禄神色间显得极为倔强，她站在草原上两个最有权势的大人物面前，也没有丝毫低头服软的意思，抬着她那高傲的头颅，目光中甚至蕴含着对巴图蒙克父子的鄙夷。
“父汗为何要把昭使带到这里来？”图鲁博罗特诧异地问道。
巴图蒙克道：“她现在已经不是什么昭使，最多……算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不过不管怎么样她也曾是为父的女人，还是你亲弟弟的母亲！”
图鲁博罗特打量阿武禄，站在草原继承人的角度，一旦巴图蒙克亡故，那继承者会继承巴图蒙克所有的财产，也包括非图鲁直系亲属的女人，这也是阿武禄为何要在巴图蒙克父子面前保持倨傲态度的原因，因为她的命运始终被眼前两个男人操控在手上。
阿武禄问道：“可汗是想让我去明朝营地见沈溪，劝说他投降？”
当阿武禄说出这话后，图鲁博罗特神色不虞，显然不愿让这个女人去明军营地，于是直接提出自己的看法：“父汗，这女人心思狡诈，又曾背叛过您，您为何还要让她出使？如此岂不是给她再一次背叛您的机会？”
巴图蒙克显得很自负：“即便她想这么做，也要有那胆子才行！难道去了对方营中，就能通过出卖我飞黄腾达？你不要忘了，她的孩子，也就是我儿子，你的弟弟，就在我们营地中……难道她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奴隶？”
图鲁博罗特没有再出言质疑，而阿武禄则显得很气愤：“可汗，你是拿自己儿子的前途来要挟我？”
巴图蒙克道：“你在明朝土地上长大，应该知道儒家思想讲究尊卑贵贱，中原之地贱民生的孩子，不可能跟主人拥有同样的地位，哪怕他的父亲是主人也不行。你的情况，跟他们类似，你不过是我抓回来的一个女奴隶罢了！”
阿武禄满心气愤，但还是竭力压抑怒火，没有在汗帐内发作。
巴图蒙克道：“图鲁，你派人用硬弩把信函送至明军阵前，告诉沈溪，稍后我会派出使者造访，然后你就派人送她去明军营地！”
“父汗……”
图鲁博罗特显然不想接受这个差事，他对阿武禄始终充满怀疑，根本不赞同巴图蒙克派这个浑身是刺的女人去明朝营地，觉得用收买拉拢等手段，并不足以达到促成沈溪投降的目的。
但等巴图蒙克并不顾及他的感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直接转身离开，到此时图鲁博罗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挑战父亲尊严的资格，最后怒瞪阿武禄一眼，大喝一声：“还待在这儿做什么？跟我走！”
阿武禄轻哼一声，迈开步子，走到了图鲁博罗特身前。
作为汗部继承人，图鲁博罗特不会把自己的后背交给这个女人，他怕对方会对自己不利……这女人最恨的人便是他，因为这女人想让儿子当草原继承人几乎都疯魔了，不然的话她此前也不会背叛达延汗，选择与亦思马因合作了。
“你最好老实点儿，否则我会杀了你！”图鲁博罗特在走出门口后，发狠话威胁阿武禄，但阿武禄懒得理会他。
在阿武禄心目中，真正称得上对手的只有巴图蒙克，根本不会把一个羽翼未丰的王子看在眼里，而且在她心目中，身体虚弱的图鲁博罗特命不长久，不管是病死还是其他死法，终归要死，不然的话她儿子没法继承汗位。
……
……
日落时，榆溪河战场的消息终于传到延绥镇治所榆林卫城。
三边总制衙门，谢迁跟王琼待在一起，焦急等待，却迟迟未得到前线消息，这让谢迁焦躁不安，不知多少次来到窗前翘首以盼。
等侯勋亲自把榆溪河前线的战报带来时，谢迁甚至比王琼更迫不及待询问情况。
“两位大人，以目前得到的消息看，鞑子采用了铁甲阵攻击沈大人麾下阵地，但最后无功而返！”侯勋道。
“呼！”
谢迁听到这消息，长长地吁了口气。
中午刚过，他便听说榆溪河北岸炮声隆隆，显然是正式开战了，但战果一直没有传来，因为随着战事开启，关塞外鞑靼骑兵加大了对边关的骚扰力度，斥候根本无法穿过鞑靼人构筑的严密封锁网接近榆溪河。
王琼追问：“具体战果如何？鞑靼人只是暂时退去，还是已经撤兵了？”
侯勋道：“还没有更多消息传来，但以目前情况看，鞑靼人并无继续进兵动向，但也未撤走！”
王琼皱了皱眉，显然是为情报获取不畅而忧心，他转头对旁边若有所思的谢迁道：“谢阁老不必太过忧虑，这场战事看来我大明军队暂时胜利了！”
谢迁摇头：“只说鞑靼无功而返，却不知双方具体伤亡如何，现在又没法派人去问明情况……眼看就要天黑了，是不是利用夜色掩护派人把陛下御旨传到榆溪河北岸沈溪的营地中？”
王琼非常为难，苦着脸问道：“谢阁老，既然首战获胜，还有必要传御旨吗？若沈尚书只身离开，那失去指挥群龙无首的这路兵马很可能会遭致全军覆灭的命运！”
谢迁板着脸喝问：“既然是陛下交托，我等一切按照圣谕办事即可……再说了，这乃是你的职责，不是吗？”
言语间，谢迁对王琼的质疑很反感，他的意思就是一切要听从他的安排，而不是说要遵从圣旨行事。
王琼没有跟谢迁争，冲着侯勋道：“侯副总兵，你马上派人去刺探前线情况，就算多折损人手，也不能跟现在一样连前线具体战果都不知情，再找人把陛下御旨传到榆溪河北岸的军营中！”
“是，大人！”侯勋领命退下，但他并不急着离开，要等王琼出房来单独对他下达指示。
侯勋离开正堂后，王琼对谢迁道：“谢阁老，现在沈尚书所部首战告捷，其实延绥镇已具备出兵驰援的条件，且深夜中鞑靼人也会收缩防守，我军实在不必如此费心防守……趁着夜色掩护，我们可以先领榆溪河南岸的滩头，为沈尚书撤兵创造条件！”
“嗯！？”
谢迁诧异地看着王琼，似乎奇怪王琼为何会质疑他的决定。
王琼不依不饶：“鞑靼人在榆溪河南岸的兵马，不过数千，若派出大批将士出塞，夜色下不知我方虚实，鞑靼在榆溪河南岸部署的人马迫于威胁，只能选择撤退，而北岸鞑靼要过河则必须经上游，如此我们便有充足的时间占据南岸有利地形，再派人扎木排结浮桥，迎接兵马过河！”
谢迁一摆手：“德华，你不必再说了，当务之急是保证城塞安稳。老夫一直奇怪，为何鞑靼人会对沈之厚所部围而不打，即便开战也只是点到为止，老夫就怕他们采用围城打援的战术，最终目的还是要攻破延绥镇……否则他们重兵压境目的是什么？目前安守才是上策！”

第二二一四章 让你过河
随着夜幕降临，明朝营地逐渐安静下来。
初战告捷，斥候也派出去了，士兵们分批休息，精神状态比起刚到榆溪河时好了许多，一切都在往良性方向发展。
戌时三刻，沈溪召开军事会议。
并非每个将领都出席这次会议，沈溪并不打算跟手下商议什么，只是把人凑一起将自己的意思传达下去。
会议没过多久便结束，刘序主动留了下来，等人走光后才问道：“沈大人，现在我们继续打下去，其实胜算不大……现在有了修复好的木船，再加上羊皮筏子，咱们可以想想办法，分批次过河，能活多少是多少？”
沈溪厉声喝道：“刘老二，本官提醒你，你这是公然质疑三军统帅的决定，未战先怯，扰乱军心，每一条都是大罪……念在你是跟随本官多年的老人，不想跟你计较，这种话你别再说了，若让我从旁人口中听到，别怪不给你面子！”
刘序行礼告罪，随即黯然离开。
沈溪有些担心，这个时候了还有人跟他说撤退的事情，且还是从受重用的高级将领嘴里说出来的，让他心里很不好受。
“好不容易创造出这么个绝境，让军中上下团结一心，拼死作战，这个时候千万不要出纰漏才好……”
沈溪在心底琢磨了一下，还是有些不放心，当即站起身来，准备再次到前线坐镇指挥，顺带可以到战壕中闭目休息一段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朱鸿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份书函：“大人，这份信是鞑子用劲弩射来的，好像是要劝降。”
“鞑靼人劝我投降？”沈溪一脸惊讶。
等打开书函看过，沈溪才知道对方还真有劝降他的意思，而且表明马上会派一名使者过来，让沈溪这边放行。
朱鸿道：“大人，这种人可不能让他进营地来，如此会扰乱军心，不如直接射杀！”
沈溪看了书函内容，发现对方的劝降书函中对于使者身份有些讳莫如深，不由皱起眉头，挥挥手道：
“先听听对方说什么，或许能藉此了解对方的用兵思路……之后有使者过来，直接把人送到这里来！”
本来沈溪打算离开营区，但既然对手主动出招，他只有接着，便在这中军大帐中会一会鞑靼人的使节。
不过他已经非常疲惫，有些睁不开眼，便坐下来休息。
鞑靼使者到来前，唐寅和马九相继到了中军大帐，却什么都没说，安静地站在一旁，好像是等待沈溪发布命令。
……
……
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外面有人传报说鞑靼使节到来。
等朱鸿和马九去把人带进来，唐寅正坐在木箱子上打盹儿，听到声音睁开眼，忽然觉得情况有些不对，站起身来往帅案那边看了一下，只见沈溪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大人……”
朱鸿本想叫醒沈溪，又有些不忍心。
来人怒喝一声：“沈之厚，这就是你迎接使节的礼数吗？”
唐寅听出这是个女子的声音，大感诧异，朱鸿更是吃了一惊，之前搜身时他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没想到这个鞑靼使节居然是个女人。
沈溪闻言睁开眼，先打了个呵欠，然后抬起头，打量来人几眼，不由笑了起来：“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曾经在土木堡出使过在下军中的老相识么？呵呵，怎么，这次是谁派你来的？达延汗？好像上次是亦思马因委派你到在下营地做使者的吧？”
说话间，沈溪站起来，说话口吻轻松而又熟稔，就好像碰到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
阿武禄怒目而视，有用眼神把沈溪杀死的冲动，倒不是她对沈溪有多仇恨，而是觉得沈溪对她不够尊重，这让她很反感。
如同当年高宁氏出现在沈溪面前时的态度一样，越是傲慢的女人，越见不得有本事的男人对自己轻视，这在她们看来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阿武禄道：“正是巴图蒙克差遣我来劝降，如果你能回头是岸，便可在汗部享受荣华富贵！”
“放屁！”
朱鸿已经忍不住破口大骂，“哪里来的疯女人？不想活了，是吧？”
沈溪一摆手，打断朱鸿的话，继续微笑着说道：“你回去后跟达延汗说，本官乃大明兵部尚书，就算死也要做大明的鬼，怎么可能做出背祖忘宗的事情？呵呵，难道到现在他还觉得自己有获胜的机会？怎么本官记得，初战可是我们获胜了呢？”
阿武禄看了帐篷里一圈，神色间有些迟疑：“可否把这些不相干的人屏退？我说话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
沈溪断然摇头：“不管你是否对我有敌意，我都不会让他们离开，这么做是为了避嫌，我怕打了胜仗回去后，有小人在陛下面前攻讦我，让我下不来台，还不如现在做事光明磊落些，以免后患……你有话可以直说，总归你我分属对立阵营，不需要避着人！”
阿武禄生气地道：“既然你不想避开他们，那我就直说了，如果你选择投降的话，可汗会敕封你为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麾下士兵全都可以得到优待，你可以成为一字并肩王，从此以后美女和财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是达延汗许诺的？还要给我封王？”沈溪好奇地问道。
阿武禄没有回答，反而继续问道：“你是否答应这个条件？”
沈溪摊摊手：“本官有充足的信心击败你们，为何要答应？等把你们都消灭掉，你们拿什么来封王？到时候汗部是否还继续存在都难说！”
阿武禄知道沈溪不会轻易屈服，冷笑不已：“那你是不答应咯？也罢，早在出使前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你现在送我回去吧！”
唐寅一直在旁边听着，当下不由笑道：“你这女人说话可真不客气，到了我们这里来说一些污耳朵的废话，居然还如此趾高气扬，你是觉得我们不会杀你，是吧？”
“他敢吗？”
阿武禄晒然一笑，好似故意要激怒沈溪一样。
沈溪摇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本官领兵这么多年，这信条一直坚持着……再者，来的是个女人，杀了她有何意义？”
就在说话间，外面传来张永的声音：“……是有信使来吗？不会是延绥镇派来的使者吧？”
张永和马永成作为监军太监，本来在自家帐中休息，但听说有信使前来，以为是榆林卫来的人，于是急不可耐地穿好衣服，跑来见上一面。
等见到是阿武禄的时候，张永上下打量一番，皱眉问道：“好像在哪儿见过？”
阿武禄懒得理会张永，望着沈溪道：“我们可汗给出的条件非常丰厚，如果这样你都不接受的话，分明是找死……我从这里离开，意味着下一战很快就会爆发，如果你有命活着的话，到时候就算跪到我面前，我也绝对不会帮你说半句好话！”
“大……大胆！”
张永一听这女人说话态度恶劣，当即喝问，“哪里来的疯女人？”
唐寅解释道：“乃是鞑靼人派来的使者，似乎以前跟沈尚书见过！”
张永一拍脑袋：“哎呀，咱家记起来了，当初在土木堡的时候，这女人便来者不善……沈大人，干脆直接把她杀掉算了！这疯女人行事不择手段，曾是我大明子民，却厚颜无耻投奔番人，杀了一了百了！”
沈溪道：“本官怎么对待使节，不需张公公你干涉……还有马公公，两位刚才听到她说什么了吧？她是前来劝降，但本官没打算接受鞑靼人的条件，决心死战到底，绝不退缩一步，不知您二位呢？”
当着阿武禄的面，沈溪故意让张永和马永成表态。
张永没说什么，马永成似乎明白过来，郑重其事地道：“沈大人，这种事还需要问么？跟鞑靼人殊死作战本就是我等义不容辞的责任，就算是兵败身死，也不能让祖宗蒙羞！张公公，你认为呢？”
张永没好气地道：“难道咱家还会从贼不成？”
沈溪笑道：“阁下听到了，这就是我们的态度，所以你们尽管派人来进攻……这么说吧，来多少死多少，虽然你们有足够多的兵马，但我们也有数不尽的炮弹、枪弹和弓弩招待，早晚你们会因折损严重而撤兵，到那时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你回去后劝说达延汗加班加点来进攻，最好中间不要耽搁，就这么一直打下去，不然的话，要等上几日才会让你们感到痛心疾首，时间太长的话实在太过煎熬！”
阿武禄嘴角稍微抽搐：“沈之厚，你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真以为自己率领的是一支从不会打败仗的铁军？”
沈溪哈哈大笑：“当年我在土木堡时，情况跟现在差不多，那时我们装备的火枪、火炮数量和质量都颇有不如，依然打了胜仗。现在我拥有更先进的火器，还有忠于我的将士，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凭什么害怕？哈哈，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种胆小鬼吗？”
沈溪丝毫没有为难阿武禄的意思，这让张永和马永成略微不满。
张永道：“沈大人，这可是鞑子派来的细作，谈判是假，刺探我们营地的情报是真，就算你不杀她，也不能轻易让她回去……她可是知道我们营地的情况，你这么做不是自个儿挖陷阱往里面跳么？”
马永成也劝说道：“沈大人，你还是要慎重考虑，不妨等战事结束之后，再放她回去吧！”
沈溪微笑着摇头：“如果两军对垒时，连敌人派出的使节都不敢赐见，见到后又不敢交还，只能证明我们心虚，而本官恰恰没有任何畏惧心理，根本不怕她把我们营地的情况带回去！由得她去，至于达延汗是否会相信她，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随即张永和马永成意识到一个问题，两军对垒时，没人相信只靠一双眼睛便能看破对手虚实。
这就好比是离间计和反间计，沈溪越是让使者带回去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敌人越不会轻易相信，因为担心其中可能有陷阱。
阿武禄怒道：“我可不是来刺探情报的，你们明人不要把自己的卑鄙心思妄加到旁人身上！沈之厚，你不服从可汗召唤，分明是自取灭亡，等你卑躬屈膝等死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说完，阿武禄一张脸涨得通红，似乎是出离的愤怒，转身往营帐外走去。
朱鸿和马九等人赶忙护送阿武禄出去，张永和马永成则没有离开的意思。张永道：“沈大人，您可不能再让鞑子使者进营地来，这样做多危险？现在鞑子不肯撤兵，她已经说了，下一步又会杀过来，咱现在最好是把营地封闭，连只苍蝇都别进来。”
沈溪一摆手：“张公公说的事情，本官自会分析筹谋，现在营地固若金汤，你以为她能探查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回去？送两位公公回去歇着！”
本来唐寅想留下问问沈溪怎么回事，但此时营帐内只剩下他这个可以听候使唤的人，如此一来沈溪送客的指令，只能是对他下达的。
唐寅无奈摇头，不得不对张永和马永成道：“两位公公，莫要让在下为难，沈尚书主意已定，两位不妨先回去休息，前线战事不劳两位费心，坐等胜利到来便可！”
张永生气地道：“又不是说战事与咱家无关，胜败可关乎到所有人的生死，咱家提醒他一下，他便翻脸了？哼！”
虽然言语中多有不满，但张永还算识相，冷哼一声后，便在唐寅引领下出了中军帐门口。
本来唐寅要送二人回到营帐，却被拒绝了，同时他觉得沈溪这边似乎有些不对劲，便折返回来，却见沈溪站在帅案前，皱着眉头，似乎在想心事。
唐寅道：“沈尚书，您不必隐瞒了，其实您跟刚才那女人认识，有些交情，她此次前来还有另外的情况相告，比如说带来鞑靼营地的虚实，对吧？”
沈溪打量唐寅，摇头笑道：“伯虎兄心思缜密，总能想别人之不及，佩服佩服！但有些事联想不能太丰富，如果你觉得她身上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那为何我当时不屏退你们，单独跟她叙话？”
唐寅想了下，脑子有些糊涂了，只好道歉：“那便当在下多想了！”
沈溪轻叹：“伯虎兄留在军中能做的事情实在不多……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会派人回榆林卫城当信使？如果今晚战事如期发生，等大战结束，我会派人送你过河，你便就此回关内去吧！”
“啊！？”
唐寅脸上满是惊讶之色，一时间不明白沈溪这么做有何目的。
沈溪转过身道：“带回城的信函，我已提前准备好，如果谢阁老和王总制问你前线军情，你如实回答便可，不过你心中对我的那些猜想，最好不要多言，这场战事我乃是一路被鞑子追赶并最后压缩到榆溪河北岸。”
唐寅道：“那沈尚书的意思，确定下一战定能得胜？”
沈溪点了点头：“如果连第二场战事我都坚持不下来，那我也不会留在这里等死了，至少会安排突围。今晚战事应该不会太早发生，很可能会在后半夜，鞑靼人天天吃肉，极少患夜盲症，对于夜袭很有一套，肯定会趁我军中将士困顿不堪时动手！”
唐寅对鞑靼人几时发动攻击不太关心，道：“在下回城的目的，是要求援？还是带话？”
“都不是！”
沈溪淡淡一笑，说道，“无论城里做什么，你都不要干涉，信函我会用蜡封好，即便你失手被擒也不会有人看懂我信中所写内容……你回去后不能立即去总督衙门，而是得先找到联络人，她会把信函中的内容翻译出来！”
唐寅这才知道沈溪要用暗语向城中传递消息。
“那在下回城后，就不用再回来了，是吧？”唐寅又问了一句。
沈溪笑道：“就算能回来，伯虎兄会让自己置身险地？”
唐寅没有回答，显然他不想再回到这个鬼地方，神色间显得有些回避，过了一会儿才道：“在下只是奇怪，沈尚书为何有如此自信，能让在下平安回到榆林卫城？”
沈溪摇头：“此行凶险，所以伯虎兄千万别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或许只有等半夜战斗结束，你才有机会上路……你放心，过河后有人接应，不过鞑靼人骑兵活动范围很大，你最好小心些，不要被逮着了，否则的话……很可能要当孤魂野鬼！”
唐寅瞪着沈溪，心想：“不会是因为我知道你的秘密，故意送我过河去死吧？你堂堂兵部尚书，有这么小肚鸡肠么？”
沈溪把准备好的信函拿出来，放到桌上：“回头我便安排好人，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回这里。开战后你莫要急着过河，一定要等战事结束，切记切记，只有鞑靼人遇挫时，他们留在南岸的兵马才会军心大乱，防守出现漏洞，如果你想趁着正面交战时于后方过河，基本等于送死！”
“明白了！”
唐寅点了点头，随即又问了一句，“谁护送我过河？”
沈溪道：“你在这里等着，到时候自会有人前来，同时会带上我开具的通行证……记住了，提前到河岸边会很危险，说不一定刀斧手会把你当作逃兵给‘咔嚓’了！”

第二二一五章 深夜之战
阿武禄从沈溪的中军大帐出来，心中仍旧忐忑不安，不过她不想在明朝营地久留，乘坐羊皮筏子渡过中间的战场区域，便骑上留在这里的战马赶回鞑靼大营。
归心似箭的她根本没有避讳什么，笃定两边不会于此时开战，只身一骑，无论哪边都不会射杀她。
平安回到鞑靼营地，阿武禄刚刚翻身下马，就被几名怯薛军禁卫给抓了起来。
“放开我！你们这些低贱的下人，有什么资格对本昭使无礼？”阿武禄大喊大叫。
没人理会她，这些怯薛军禁卫早就得到军令，直接将她押到汗部大帐门口，借助昏暗的灯笼光芒，阿武禄看到图鲁博罗特站在帐门前，似乎在等候什么。
“图鲁，大汗呢？”
阿武禄见到图鲁博罗特后，一点儿都不客气，直接喝问。
图鲁博罗特打量阿武禄，冷声道：“大汗正在休息，不过大汗说了，如果你平安回来，无须多言，直接把你杀了！来人，动手！”
阿武禄着实一惊，怒道：“你们做什么？是大汗让我去明军营地当使者……连你们噤若寒蝉的沈溪都没有杀我，你们凭何对我无礼？”
说话间，阿武禄又被人架起来，这次她终于感到恐惧，就算她之前再不怕死，但这么憋屈地死法让她很不甘心。
图鲁博罗特冷冷一笑，问道：“大汗交托你的差事，完成了吗？”
“马粪！谁能保证完成这样艰巨的任务？劝降沈之厚，这不是痴心妄想吗？明军那边已做好迎战准备，我确定沈之厚是故意把自己逼到绝境上，蓄意制造出眼前的不利局面，想诱骗汗部勇士送死！”阿武禄大吼道。
旁边怯薛军禁卫一听这通抬高对手贬低自己的话，均义愤填膺，不用图鲁博罗特吩咐，便拽着阿武禄准备拉到营门口砍头。
图鲁博罗特一摆手，喝止一众禁卫，走到阿武禄面前，用手狠狠地捏住阿武禄的下巴，狞笑道：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当初那么多女奴，只有你得到父汗宠幸，甚至为父汗生下孩子，就真以为自己鲤鱼跳龙门，乌鸡变凤凰了？但你别忘了，你只是明朝贱种，根本就不是草原上的女人，不配享有荣华富贵！”
“呸！”
阿武禄想一口唾沫啐到图鲁脸上，却没得手，随即她的嘴巴被图鲁博罗特用力捏着，一口牙齿都快被捏碎了。
阿武禄想说话，却连嘴巴都没办法张开。
图鲁博罗特脸色稍微有些扭曲：“你还痴心妄想你的儿子得到权位？哼，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你说的那些鬼话，大汗怎会相信？你现在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阿武禄拼命挣扎，但到底是女人，身娇体弱，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就在图鲁博罗特准备亲自除掉阿武禄时，金帐帘布突然被人从里面掀开，走出来一个人，却是图鲁博罗特的三弟巴尔斯博罗特。
“大哥，父汗让你放开这女人，让她进帐去！”巴尔斯博罗特冷着脸说道。
“不可能！”
图鲁博罗特有些诧异，瞪着自己的弟弟道，“之前父汗说过要杀了她，现在我就要执行命令！”
巴尔斯博罗特道：“父汗原话就是如此，除非大哥你要抗命！”
图鲁博罗特很恼火，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指手画脚的感觉，尤其对象还是跟他争夺储位的三弟，不过他不敢公然违抗达延汗的命令，悻悻地松开手，下巴一甩，那些怯薛军禁卫才不甘心地把阿武禄放开。
阿武禄又气又急，冲上前去抓住图鲁博罗特的左手便一口咬下去，好像要把所有怒火宣泄在这一咬中。
“啊……疯女人！”
图鲁博罗特痛得全身颤抖，忍不住失声嘶吼起来，挥起右手用力一巴掌便把阿武禄扇到一边。
阿武禄踉踉跄跄一头栽倒在地，待再抬起头来时，额头乌青，嘴角淌出血来。
即便阿武禄已失去挣扎的能力，依然怒视图鲁博罗特，似乎跟这个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又过了半个时辰，巴图蒙克见完阿武禄，让人将其押走，等图鲁博罗特再见到达延汗时，发现父亲看向自己的目光略带失望。
巴图蒙克道：“一个真正的男人，不会对妇孺撒气……哪怕本汗很厌恶这个女人，也没有杀了她！你明白是为什么吗？”
图鲁博罗特低下头，没有出言认错，显然是打从心底里觉得教训一个卑贱的女人微不足道。
巴图蒙克继续说道：“因为她们不值得我们动怒，我们应该着眼于天下，女人只是私下作为调剂之用……只有当你暂时放下征服天下的野心，才会去看她们，享受温柔对待，不然她们有何存在的价值？”
图鲁博罗特道：“儿臣不反对善待身边的女人，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简直蹬鼻子上脸，不除掉她难以解儿臣心头之恨！”说完他扬了扬左臂，上面有一排清晰的牙齿印，好在阿武禄咬人前嘴巴长时间错位，没有使上力，否则非撕下一块血肉。
巴图蒙克微微摇头：“不管她做了什么，都有原因，你不需要想她为什么做这些，你甚至不需把她放在眼里，她激怒你，甚至让你生出恨意，那就代表她成功了。反之，你把心态放平，当她不存在，她反倒会感到失落！”
“谨记父亲教诲！”图鲁博罗特道。
巴图蒙克微微点头：“阿武禄带回明军营地的一些情况，沈溪到现在仍旧镇定自若，连为父都被她说动，看来沈溪并不是贸然行事，早在开战前，便已预料到会有现在这样的局面出现！”
图鲁博罗特皱着眉头道：“父汗之前才说了，不要把女人放在眼里，为何现在又要采信她那些胡言乱语？”
巴图蒙克看着刚命令怯薛军禁卫挂起来的地形图：“这是为父根据时局做出的判断，并非仅仅只是她臆测之言……你一定要沉下心来，今晚就要发起对包围圈中的明军的第二战，你该把心思放在兵马调度上！”
图鲁博罗特问道：“深夜作战，我们会有优势吗？”
“嗯！”巴图蒙克点了点头。
“姑且不说明人少吃肉，多有夜盲症，只说当前局势……明军的防线的确很完备，在河滩平缓之地，都能构筑起数道掺杂壕沟和沙土袋的阵地，而且似乎他还不怕计划为我们所知，那也就是说，这几道防线肯定有蹊跷……不过，无论沈溪是否做好准备，我们都要趁着夜色掩护杀过去，因为只有夜里他们的火炮和火铳才会失去准头，汗部勇士的生存几率也会大大提升。”
图鲁博罗特却摇头：“我依稀记得，当初亦思马因也是想趁夜攻陷土木堡，但最后的结果，好像并不是那么乐观。”
“你偏执了！”
巴图蒙克道：“当你心中有了执念，就不会听从旁人的建议……难道为父想留在这里跟沈溪死磕？可是不灭了他，如何保证草原长治久安？这一战，还是由你来指挥，不过这次为父要让你打头阵，让所有人都知道为父拿下此战的决心！”
图鲁博罗特听到这话后不由非常惊讶，突然意识到，父亲好像并不是很在意自己的生死，居然拿儿子的生命进行冒险。
巴图蒙克叹道：“不要以为为父要送你去死，只有真正有本事的人，才能继承为父的雄心壮志，如果你连眼前的一点小困难都克服不了，为父一直保你的性命又有何用？你且放心，就算你出了事，你的儿子也会继承汗位，你现在必须要证明你有资格来继承成吉思汗的霸业！”
……
……
图鲁博罗特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不知道巴图蒙克是否有惩罚他的意思，但他知道这次要面对的困难非常大，就在于沈溪这个人深不可测，连带着他带兵把守的阵地也变成了龙潭虎穴。
并没有什么战前会议，巴图蒙克在经历前一次厚甲阵冲锋失败的结果，不再想于军中振奋军心士气，一切都以务实的方式进行，只是派人通知各万户，让人知道图鲁博罗特是第二战的领兵人便可。
“大王子，这回轮到你领兵冲锋了！”
国师苏苏哈出现在面前，图鲁博罗特心中一阵窝火。他很不待见这个人，除了国师的敏感身份，还有便是对方刚经历一场败仗，他怒视苏苏哈一眼，甚至没跟对方有任何言语交流，便往兵马集结的校场走去。
苏苏哈目送图鲁博罗特离开，神色有些不虞，这时有汗部文臣走到他身后，朗声道：“国师，大汗下令，今夜务必拿下明军营地，您统率第二批人马跟在大王子后面冲锋！此战不容有失，否则军法从事！”
苏苏哈虽然经历过一次失败，但依然不减傲气，厉声喝道：“本国师做事需要用你来提点？我这就去见大汗，亲自听从大汗吩咐。”
“大汗概不见客！这会儿大汗正在忙别的事情！”文臣顶了一句。
苏苏哈脸上多了几分愤怒，此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巴图蒙克以及汗位继承人的信任。
“好吧，我这就去准备人马，跟随大王子把明军营地踏平！”苏苏哈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没了以前的锐气。
当苏苏哈骑着高头大马重新出现在图鲁博罗特面前时，这位汗部继承人已经把人马准备完毕……今晚他率领的人马大概一万出头。
“国师没有得到大汗的命令吗？”
图鲁博罗特一来就不客气地喝问，“大汗下令，让国师率领本部人马，跟随我身后，此番我们共计一万五千人，力争一次建功！明早我们在明军营地用早餐！”
黑夜中，苏苏哈没有看清楚图鲁博罗特那张年轻的脸，但看到了队列整齐黑压压一大片骑兵。
那是图鲁博罗特即将带去冲锋明朝营地的汗部精锐，达延汗把他麾下最精锐的一个怯薛军千人队都调拨给了大儿子。
苏苏哈虽然心里不痛快，但还是拍着胸脯道：“连大王子都不怕，难道我和我的部众会退缩？”这话迅速遭来一片鄙夷的目光，显然校场上这个万人队的所有人都在为之前苏苏哈冲击明朝营地未果而感觉不屑。
苏苏哈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屈辱，这种受万人鄙视的境遇是以前不曾经历过的，他声色俱厉道：
“此番没有了铁甲阵蔽翼，马队集群冲锋等于是将自身直接暴露在明军火炮、火枪覆盖下，大王子还是小心些为好。”
图鲁博罗特不屑地扁扁嘴，冷声道：“有劳国师费心，不过这里我要提醒一句，若我战死当场，甚至我率领人马也都全军覆没，国师也要继续领军往前冲，此番大汗没说我们可以回撤，所有人都要做好非胜即死的准备！”
苏苏哈心想：“简直就是个疯子！你是可汗继承人，身份尊贵，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就在苏苏哈未置可否时，图鲁博罗特已经挥舞起手中的马刀，高声下令：“传令三军，鼓角响起后即刻出兵，谁拖后立斩不赦！”
……
……
时间临近午夜，鞑靼人再一次发动攻击。
此番再没有什么铁甲阵顶在前面，全都是骑兵，不过采用了重装骑兵和轻骑兵的搭配，开战后重装骑兵会冲在前面，为全军开路。
重装骑兵全员披甲，但铠甲没有统一制式，皮甲和锁子甲都有，头盔则是简易头盔，战马周身披皮质护甲，可以抵挡流矢侵袭，但若是被佛郎机铳中近距离命中的话，这样的保护盔甲起不到任何保护作用。
至于之前明军新式火炮采用的开花弹，一旦爆炸开来，这种铠甲更是起不到任何防御作用。
图鲁博罗特负责领兵突击，但不会顶在第一线，因为他知道冲在前面的人注定是送死，只有用第一批人的生命杀开一条血路，后续人马才有机会冲入明朝阵地，一旦进入肉搏战模式，那明军将失去挣扎的勇气。
“呜……”
厚重的号角声在黑夜中响起，鞑靼一万多骑兵开始徐徐前行，他们并不着急冲锋，因为两军对垒的中间区域足足有五里宽，只有最后一里才是真正交战之所，明军摆明了不会主动出击，把战马的体力和冲击力发挥在最后一里内，才是此战取胜的关键。
鞑靼骑兵黑压压地往前压，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甚至近在咫尺都无法看清楚袍泽的脸，不过仅仅只是战马的嘶鸣和密集的马蹄声，就让人感受到一股肃杀萧瑟的氛围扑面而来。
当鞑靼兵马出营地后，明军营地那边响起了爆炸声，随着焰火升空，一堆堆篝火也燃了起来，这预示着明军阵地已经有了防备……这次不再是一次突袭战，而是黑夜中互相知道底细和深浅的遭遇战。
“大人，鞑子杀来了！”
沈溪正躺在第三道战壕睡觉，作为一军主帅，他原本需要保持好仪态，不过在当前战争状态下他早就顾不上这些。
他更习惯随性办事，连睡觉都以一种不雅的姿势仰躺着。
当胡嵩跃把情况汇报时，沈溪还有些懵懵懂懂，但随即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三步并作两步挑上战壕，爬上高台，然后拿起望远镜看向远处的鞑靼营地。
“鞑靼人此番恐怕下定了决心，不拿下我军营地誓不收兵，所以这一战要打灵活些，以尽可能多杀伤敌人为主……要是鞑子攻破我们阵地前方区域，所有人立即放弃第一道阵地，通过交通壕撤到第二道阵地，然后将交通壕炸塌！”沈溪下令道。
胡嵩跃有些为难：“大人，黑夜中如何调兵遣将？”
因为夜幕遮掩无法用旗语沟通，使得很多事情无法用简单明了的方式传达军中，胡嵩跃有些无所适从。
沈溪回瞥一眼：“这还用得着我教你？你不是有一张嘴巴可以喘气么？之前那么多夜间训练都忘光了？”
当沈溪发怒时，一股强大的气势扑面而来，胡嵩跃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连忙道：“一切按照大人吩咐，卑职这就去传令！”
沈溪摇摇头，继续拿着望远镜看向远方，但黑夜中什么都看不到，而此时王陵之和刘序等几名轮值将领也都起来全力备战。
“传令炮兵，听从焰火指令行事……当蓝色焰火升空后便向第一号预定区域开炮，不需要计算火炮的消耗，后续会有人不断将炮弹送到炮兵阵地！”沈溪对传令兵下令。
传令兵并不需要完全复述沈溪的话，因为各战斗选项已提前传达军中，只需要告诉带兵的中下层将领按照预定方案行事便可。

第二二一六章 势均力敌
唐寅在中军大帐听到开炮的声音。
随即有马蹄声传来，到最后已经是连成片的混乱声响，唐寅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一直在嘀咕：
“鞑靼人选择在黑夜开战，兵力又数倍于我，且占据速度上的优势，要想成功守下来谈何容易？难道沈尚书想给我留一条生路，活着回关内去报讯？”
就在唐寅心下忐忑，思考着是否要趁着战事结束前离开营地过河时，朱鸿带着一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迅速将唐寅的目光吸引过去。
“唐先生，我家大人命令小的前来引导您过河！”朱鸿说道。
跟随朱鸿一起来的人，也恭敬地向唐寅行礼。唐寅看了那人一眼，不像是个武夫，好像跟他一样都是军中的文士幕僚。
“沈大人现在何处？”唐寅问道。
朱鸿回道：“我家大人正在前线指挥战事，这会儿刚开战，大人无法回来为先生送行……不过大人吩咐过了，战事一结束，便护送唐先生过河。”
唐寅打量那年轻男子，问道：“他又是谁？”
来人恭恭敬敬行礼，却什么话都没说，这让唐寅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
但他还是随朱鸿和那男子一起出来，到了帐篷外面，马蹄声越发明显，似乎连地皮都在颤抖，同时还伴随火炮发射的声音，以及鞑子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不过唐寅仔细辨认了一下，确定鞑靼人尚未杀到营地里。
“沈大人正在前线指挥。”
朱鸿看了看北方天空竞相升起的焰火，道，“唐先生完全不用担心，有大人在，这一战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唐寅可不会有朱鸿一样的自信，他带着怀疑之色，往河岸方向走去，朱鸿带着沈溪的手令，唐寅和那年轻男子顺利地来到河岸边，这时候一艘羊皮筏子已准备好，足以载着众人过河。
朱鸿安排了几名侍卫过来，又对唐寅说道：“这几人会贴身保护唐先生和公子，过河后自然会有人牵马相迎……请务必小心谨慎，小人不能保护唐先生和公子回榆林卫城！”
唐寅皱眉，心想：“就这么送我过河？对面还有人接应？难道鞑靼人在河对岸的人马都是吃素的？”
朱鸿又对旁边的人交托几句，大概意思是等战事快结束时再走，而朱鸿没有留在河岸上，急匆匆往前线阵地去了，似乎要赶去保护沈溪的安全。
唐寅问旁边的侍卫：“他这是什么意思？到底几时过河？”
侍卫回道：“唐先生，朱将军的话您没听清楚么？要等战事结束，那时鞑靼人的注意力全放到战场上去了，对岸防御力度定会大幅度削弱，现在过河的话很可能要被鞑子弓弩招待，若是水性不好，恐怕就得沉尸河底！”
唐寅摆了摆手，示意让侍卫退到一边去，他又看了看准备跟他一起过河的年轻男子，问道：“阁下可否通报姓名？就算不告知姓名，至少去意说明？沈尚书为何要在安排在下往榆林卫的同时，带上你一起走？”
那年轻人似乎很迷茫，摇了摇头，没有跟唐寅对一句话，这让唐寅心中的疑惑更甚。
……
……
与此同时，鞑靼人铁骑已经距离明军一线阵地不到一里，并且开始加速冲锋。
空中不断有焰火升起，照亮大地的同时，也提醒明军上下，鞑靼人距离营地有多远……以鞑靼人铁骑的冲锋速度，要完成一里左右的冲刺，前后不过是几个数的时间，这对明朝火炮手和火枪兵的技术有很高的要求。
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更多的发射，以击倒尽可能多的鞑靼骑兵，最大程度防止鞑靼人冲杀到第一条防线来。
即便明军士兵训练有素，甚至经过上一战自信心也树立起来了，但在这种黑夜的环境下完成战事，他们还是显得有些不太适应，毕竟眼下防守的不是城塞堡垒，只是一道堑壕和沙土袋组合成的工事，一旦鞑靼人杀到阵前，不怎么费力就可以轻松冲进战壕，一线阵地官兵没什么底气拦截住鞑靼骑兵。
“发射！”
传令兵不断传送指令，基层指挥官大声地吆喝着，此时无论是火枪手还是火炮手，只是机械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往白天设定好的区域开火，根本不进行瞄准，甚至连敌人是否进入射程都不知道。
“啪啪——”
“轰轰——”
枪声和爆炸声此起彼伏，把阵地前方打成了一片火海。
那十多堆篝火，在气浪的席卷下，火星溅射得到处都是，映衬着地上密密麻麻的死人和战马尸体，仿佛修罗地狱。
不过，鞑靼骑兵不畏生死，玩命地往前冲，马蹄声愈发接近，这让战壕里的火枪兵压力愈发增大，似乎已感到死神降临。
“继续发射，愣着做什么？”那些基层指挥官气急败坏，甚至出现了拿马鞭打人的情况。
可是，即便明军的火枪和火炮发射速度很快，但鞑靼人的马蹄声还是在接近，而且丝毫也没有停滞的迹象。
后方高台上，沈溪依然在用望远镜看着阵地前沿，但只能通过天空爆炸开的焰火以及炮弹爆炸产生的光亮，大致判断局势。
此时胡嵩跃的声音从高台下方传来：“大人，情况不妙，阵地前的火堆基本上被我军炮火以及鞑靼铁骑踩灭，目前只看到前方黑压压一片影子……我们阵地前已没有多少地雷，陷马坑也基本被填平了，现在只能盲目射击，感觉挡不住啊！”
鞑靼铁骑逼近，火枪发射出的子弹形成了一张稠密的火力网，冲刺的战马一匹匹倒下，发出痛苦的嘶鸣，后续又有新的骑兵冲上来，敌人就好像涨潮的海浪一样不断冲击沙滩，一浪高过一浪，总归会有明军支撑不住的时候。
战马奔驰，不时踩响地雷，又或者马蹄陷入陷马坑，到处都是人仰马翻的景象。鞑子只要不死，就顽强地爬起来，冲上去掀拒马，方便后续骑兵继续冲锋。
鞑子似乎绵绵不绝，这个时候火枪射击逐渐变得杯水车薪，火炮的杀伤面积或许可以，但中间有换弹的过程，压制力有所不足，对鞑靼后续骑兵无法形成更多的阻碍。
“继续发射！”
沈溪没有想过离开高台，目前一切尚在可控范围内。
很快，鞑靼人有一批骑兵越过拒马，冲到第一道阵地前，光亮可及的范围内，已经可以看到鞑子高举着的明晃晃的马刀。
随着时间推移，明军第一道防线变得摇摇欲坠。
这个时候，站在沈溪身后没机会上战场的王陵之有些手痒痒，急声道：“师兄，是否可以让我去试试？”
“忍不住了？”
沈溪看着前方几百米外的厮杀现场，摇头道，“鞑靼人没有倾巢而出之前，就算我军有一定折损，也必须要忍耐，不然的话就等于前功尽弃！命令第三道堑壕的官兵进入第二道战壕，只要敌人从沙袋墙上冒头，立即射击；后方营地中休息的官兵，分出两千人进入第三道战壕待命！”
王陵之没有亲自去，自然会有传令兵代劳，他跟沈溪一样继续站在高台上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沈溪面前，已经有多处盾牌树立起来，防止黑夜中被流矢射中。
此时明军第一道防线，再也不是白天第一战时那般完好无损，鞑子战马迎头撞在沙土袋堆砌的墙上，势大力沉，直接把墙给撞歪了，但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是相互的，战马仰头栽倒，把马背上的鞑子给甩了下来。
这些鞑子骑手晕晕乎乎地从地上爬起来，想探头看看沙土袋堆前方是个什么情况，刚一探头，迎接他们的是自二线阵地射来的一粒粒子弹。
也有鞑子提前加速让战马腾空而起，谁知道马匹越过沙土袋后，找不到落脚点，直接坠落到堑壕中，还没等鞑子骑手回过神来，已被乱枪打死。
不过，由于鞑子骑兵实在太多了，连续不断冲击下，一部分沙土袋墙给撞开了豁口，但更多的是冲锋中的鞑靼骑兵被流弹打中倒地，堆砌的尸体把沙土袋墙前面的空地给铺平了，尸体越堆积越高，后续鞑子骑兵已经可以直接冲到沙土袋上方，他们顶着枪林弹雨，挥舞长矛或者马刀，居高临下，不断有明军士兵倒下。
……
……
时间推移。
残酷的战争还在继续，战场内外每个人都感受着大战的残酷，就连沈溪也不得不屏气凝神，虽然他之前已有全盘的计划，但战争的发展不可能总是按照设计的那样发展，他需要临场做出改变。
“师兄，越来越多鞑子杀进第一线堑壕了！”王陵之提醒道。
沈溪自然看到了，鞑靼人已经有不下几十骑通过撞开的豁口闯入明军第一道战壕，大明官兵装上刺刀的新式火枪和敌人的马刀、长枪已展开正面交锋，不过跟以前明军士兵单兵作战能力差强人意不同，经过沈溪严格训练，此时明军士兵单兵作战能力得到极大提升，不但因为他们手上的火枪既能远射又能肉搏，更因为他们有自信，敢于用刺刀把敌人挑落马下。
沈溪仔细看了几眼，点头道：“不用担心，还能坚持！”
明军前沿阵地绵延数里，战场上喊杀声惊天动地，鞑靼骑兵冲击力虽然强大，但架不住来自于明军纵深阵地和两翼的立体打击，许多鞑子刚刚爬上沙土袋，就被第二道防线射来的密集子弹击倒。
真正死在肉搏中的鞑子很少，绝大多数都是被乱枪打死。
“乌啦啦……”
响彻大地的呼喊声持续不断，鞑靼人大部队已靠近第一线堑壕，此时明军阵地已不足以抵挡大批骑兵冲锋。
沈溪判断了一下形势，大喝道：“下令，且战且退，第一线官兵由交通壕直接退回第三道阵线休整，命令第二线战壕官兵火力全开，不给敌人留一点希望！”
随着沈溪军令下达，战壕里的明军开始有序向后方撤退。
由于第二线战壕里的火枪手持续不断射击，所以鞑子骑兵依然是一排排死在沙土袋上，很快便堆砌成一座小山，如此一来倒是成功阻挡住了后续鞑靼骑兵的攻势，给明军回撤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
……
当沈溪下达放弃第一道阵线的命令后，攻进堑壕里的鞑靼士兵数量逐步增多。
可惜的是，堑壕里并不是天堂，反而更类似于地狱，里面不但有沙土堆作为阻碍，还设有很多栅栏和木架，鞑子骑兵进入其间，行动不便，不时被两翼射来的冷枪给打死，就算想追击明军士兵也做不到。
沈溪站在第三道堑壕后的高台上，仔细查看情况，等大明官兵差不多由交通壕退到后方时，他侧头对旁边的王陵之吩咐道：“看准时机，把埋设在交通壕和第一线阵地里的火药引爆！”
“是！”
王陵之领命，但他哪里能判断是不是好时机？沈溪这么说只是提醒他做好准备。
与此同时，鞑靼骑兵后方，达延部大王子图鲁博罗特并未进入距离明军一线阵地一里范围，因为他身体状况不佳，再加上也没有送死的勇气，所以只是在后方等候前线消息，骑着马来回转圈。
“大王子，毅勒千户的人马已经杀进明军营地了！”
传令兵把前线情况带给图鲁博罗特知晓。
图鲁博罗特先是一怔，随即心里嘀咕开了：“明军这么容易就放弃前沿阵地？这可不是沈溪的作风啊！”
显然图鲁博罗特并不相信自己率领的人马能轻易击败沈溪领导的军队，所以对这个情报持怀疑态度，思索其中是否有陷阱。
旁边随官道：“大王子，咱们后续人马赶紧冲上去，不然会被国师的人瞧不起！”
图鲁博罗特往身后看了一眼，道：“国师的人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你们真以为他们会跟上来？最多是来捡现成的便宜！命令全军继续向前发起猛攻！”
即便图鲁博罗特下令连续不断冲击明军防线，但心里却打定主意，在形势未明前不会亲自到第一线战场，他感觉这场战事不会以如此简单的模式发展下去，等候进一步结果传来。
图鲁博罗特心里非常忐忑，又有些恼恨：“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为何这次会如此敏感，甚至比初次上战场的时候还要来得紧张呢？难道是因为对手是沈溪，这一战得胜对我的意义太过重大？又或者是我害怕失败？”
就在图鲁博罗特心中踟躇不安时，又有传令官过来，这次却是国师苏苏哈派来的人。
“大王子，国师问您为何不赶紧下令全军突击？如此畏畏缩缩，是否要等前线人马都败亡你才会亲自上前线督战？这可是丢我们草原雄鹰面子的事情！”传令官是专门来质问图鲁博罗特的，说话间语气极为不屑。
“找死！”
图鲁博罗特身边的怯薛军禁卫无法忍受这种窝囊气，拔刀相向。
图鲁博罗特一伸手，并没有对那人动怒，心想：“父汗让我制怒，我现在不能被苏苏哈牵着鼻子走，更不能冲动……战后他一定会跟父汗告状，即便此番我领兵得胜他也不会跟我走一路！”
图鲁博罗特道：“回去跟国师说，若他着急，想早点儿取得战功，可以先一步杀进明朝阵地，本王子需要统筹全局，不需要听人啰里巴嗦！”
“轰——”
“轰轰——”
“轰轰轰——”
图鲁博罗特的话音刚落，突然一阵连续而稠密的爆响声接踵传来，大地剧烈颤抖，只见明军阵地上蹿起冲天的火光，就连隔着一里多路，依然很多马匹和士兵伴随着空中的火光而坠落在地。
“怎么回事？”
因为座驾受惊，图鲁博罗特不得不稳住自己身下的马匹，随后发问。
马上有传令兵狼狈过来，禀报道：“明军放弃了第一线阵地，撤到后面去了，然后将先前的阵地给炸毁了！”
图鲁博罗特一阵后怕，勃然大怒：“这就是你们主张往前冲的后果？如果本王子冲动点儿的话，现在怕是已经被炸到天上去了吧？”
苏苏哈派来的传令官不屑一顾：“大王子是黄金家族传人，兼具血性和勇气，不该如此畏缩！”
图鲁博罗特往那人身上瞪了一眼，随即下令：“明人已回撤，这番爆炸不过是困兽犹斗，我们再努力一把，就能把他们通通消灭在河岸上！全军冲锋！”
鞑靼兵马被激发血性，这次甚至连图鲁博罗特也加入到冲锋的行列中，他一边策马前行一边回头大喊：“让国师跟上来，千万别当孬种！”

第二二一七章 血腥杀戮
明军放弃了第一道阵地，回撤至第三道防线作短暂休息。
后方火炮阵地上，炮兵此时已打红了眼，以第一道防线为基准展开猛烈炮击，由于鞑靼兵拥堵在狭窄的区域，基本上每一炮落下都能轰死不下十余人。
至于二线阵地上的大明官兵，任务则更为简单，只需要往大爆炸后一片狼藉的前沿阵地开火即可。
因为之前的剧烈爆炸，明军弃守的第一道阵地已被炸得七零八落，鞑靼人的骑兵冲到这里再想继续前行非常困难，因为交战区域实在太过狭窄，再加上明军火器无坚不摧，鞑靼人用马匹和士兵的尸体堆砌出暂时的优势，随即便遇到大问题，这些尸体成为骑兵继续前进的阻碍。
“轰——”
“砰砰——”
鞑靼铁骑的马蹄声和士兵的喊杀声，基本被明军火器的发射声掩盖，明军拿出绝境一搏的勇气，每个士兵都尽可能多地向前方射击，他们知道自己背后就是榆溪河，退无可退，即便能侥幸游过河去也只是死路一条，因为河对面没有自己的援军，只有鞑靼人的游骑等候。
沈溪依然站在第三道战壕后方的高台上，这里距离战场只有不到一百五十米，流矢众多，鞑靼人在前路受阻、无法骑马向明军第二道阵地冲刺的情况下，只能朝前方胡乱放箭，试图大量射杀明军火枪手。
可惜的是，明朝阵地对于弓弩防备非常完善，不但有沙土袋堆砌的土墙作为基本防御，尚且有壕沟可以躲避，鞑靼人抛射出的弓箭，并不能对土墙后的明军带来实质性的伤害。
第二道阵线的防御力度，要比第一道更强，两道阵线间照样布置大量陷马坑、地雷、铁蒺藜以及拒马等，而且爆炸后的堑壕形成了天然阻碍，鞑子必须要越过堆成小山一般的尸体，跳入前方的深沟，然后又再重新爬上沟壑，继续向前冲锋，迎接他们的是枪林弹雨。
没有了战马强大而持久的冲击力，鞑靼人就像被拔掉牙的毒蛇，对明军阵地没有了任何威胁，仿佛陷入到沼泽泥潭中，进退都非常困难。
“大人，鞑子已经被我们困住了，此时正是反击良机！”
刘序作为一线指挥官，此时就站在沈溪身后，他手上拿着火枪，不过却不是普通的佛郎机铳，而是改造过后的长管制式滑膛枪。
沈溪回头瞥了刘序一言，厉声喝道：“严守阵地，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击！先打退眼前的敌人再说！”
刘序几乎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得令”，又拿着滑膛枪远距离向鞑子进行射击。
这一幕看得手里只有马刀的王陵之分外眼红，他委屈地嘟着嘴，恨不能自己也上战场杀敌立功，可惜的是沈溪不给他开后门，没法让他表现一力降十会的近战英姿。
即便是在黑夜，明军防线由于被连续的火炮打击，原一线阵地前方的十多棵大树迅速干枯并被引燃，就像十多根矗立着的大火炬，把一线阵地前后照得透亮。
浓烟滚滚，杀声震天！
鞑靼人就像疯了一般，不断地往前冲，又不断地倒下，尸体堆积如山，战马根本无法逾越。
去路受阻，鞑靼骑兵无奈之下，只能跳下马，举着大刀长矛继续往前冲，可惜的是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子弹，就算人一排排倒下，仍旧无法接近明军后续阵地。
鞑子前方的明军第二道阵地，好像是一道任务明确的杀戮机器，恣意地吞噬着生命。
黑夜中，鞑靼人不知恐惧，一味地往前冲，只是冤枉地送掉性命，除此之外再无用处。
……
……
图鲁博罗特说是领军发起冲锋，但他在接近明军阵地半里左右时勒住战马，想观察明军防线的漏洞。
可是此时由于阵地前的那些大树相继燃烧，由明处向暗处观察，视野会受到严重影响，根本没办法判断形势。
与此同时，此前专注于轰击一线阵地，未向纵深进行炮击的佛郎机炮，再一次把炮弹覆盖到阵地前方一里左右的范围。
胯下战马受到惊吓，人立而起，差点儿把图鲁博罗特甩下马来。
好不容易稳住战马，图鲁博罗特环视一圈，看到旁边不断有侍卫被炮弹命中倒下，他迅速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明军已在第二道阵地后方站稳脚跟，对方不但可以对近距离冲锋的鞑靼兵完成射杀，而且开始兼顾中长距离的炮击。
“黑夜中，连明军防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都无法了解，继续漫无目的的冲下去，不跟送死一样？”
图鲁博罗特看不到丁点儿胜利的希望，不由生出怯战之心，他忍不住看向后方，之前专门派人来嘲讽他的国师苏苏哈所部根本就没跟上，好像躲在一旁看热闹一样。
“大王子，情况不太对……国师所部人马没有跟上，仅凭我们这一个万人队，难以攻陷明军阵地！是否鸣金收兵？”
图鲁博罗特身边的怯薛军禁卫，基本都是由部落贵族子弟担任，不会跟普通士兵一样冲锋陷阵。
“大王子，这黑灯瞎火的，根本就不知明军阵地那边是个什么状况，同时由于这些大树燃烧，导致我方在明，敌人在暗，再加上堆砌如山的尸体，骑兵冲击力完全没办法发挥出来……收兵吧！”
随着图鲁博罗特身边禁卫倒毙越来越多，劝说的人也在增加。
图鲁博罗特非常为难，但此时他明白，若是就此退缩，回到营中必然会被巴图蒙克轻视。
念及此，他一扬手里的马刀，大喝道：“继续冲杀，咱们是苍狼与白鹿的子孙，绝不轻言回头！不宰杀掉猎物，猎物就会变成捕食我们的猎人！”
这会儿图鲁博罗特已没有退路，其实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就不安全，哪怕只要有一颗炮弹在身边爆炸，以佛郎机炮迸射出的铅弹的杀伤力，他必死无疑……恶劣的情况逼着他必须进攻。
原本很多人已萌生退意，但现在图鲁博罗特坚持要进攻，他们作为禁卫，只能被迫往那个充满杀戮和死尸的地方冲锋，喊杀声再一次惊天动地……这回是图鲁博罗特的三千多亲随在冲锋，其中包括一千怯薛军禁卫。
“轰……”
可惜的是，地势限制了鞑靼骑兵的发挥，还是那个问题，鞑靼骑兵无法冲刺，速度提升不起来，面对枪林弹雨，只能白白送死，随着佛郎机炮弹和开花弹相继炸开，图鲁博罗特的亲随开始一批批倒下。
很快图鲁博罗特便领军杀到明军第一道阵地前，此时他的面前的战马和鞑靼人的尸体已经堆砌了四五米高，战马根本难以逾越，地上鲜血流淌，血腥味刺鼻。
此时图鲁博罗特面临两个选择，其一是下马，爬上面前的尸体山，顶着前方枪弹前行，第二就是撤退，择机再战。
图鲁博罗特终究没勇气撤退，他大喊一声“下马”，然后手脚并用攀爬到上面，结果一串子弹打来，把他的头盔直接掀翻，巨大的冲击力把图鲁博罗特整个人向后推到，顺着尸体山滚了下来。
几名禁卫亡魂大冒，冲上去扶起图鲁博罗特，才发现他只是两颊被击飞的头盔给擦伤，并无大碍。
“大王子，撤吧！”
其中一名禁卫哀求道，图鲁博罗特此时心里被巨大的死亡阴影笼罩，转头一看，身边的士兵已是强弩之末，大批人马躲在尸体山下，不愿意继续往前冲，仿佛前方只有死亡没有荣誉。
又是一场开局凶险但过程和结果却呈现一边倒架势的战争。
鞑靼人对于明军防线无可奈何，反而是他们自己的尸体阻挡后续骑兵冲击，这一轮看似毫无悬念的战事却以反向无悬念结束，沈溪领兵就是这样，从不跟人讲道理，胜利总是会站在他一边。
图鲁博罗特败了，这结果开战前他便能预料到，因为从一开始他就不认为这种冲击有着坚固防御工事的战事会有什么好结果，明军火枪火炮的威力太大，就算是冲上去近距离肉搏，他们也没有丝毫胜算。
图鲁博罗特没有选择留在战场上死战，尽管心里非常不情愿，但他还是果断选择了撤兵，等人马撤回鞑靼营地时，出击的一万人马，回来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且回来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点伤势，如果没受伤那说明这名士兵根本没进入明朝火器射程内。
巴图蒙克亲自到校场迎接，当图鲁博罗特想下跪向达延汗请罪的时候，这位草原上的雄主却没有让儿子跪下来，而是直接一把将他拉起，然后用力地拥抱他，拍拍儿子的后背什么话都没说。
倒是早一步回来的苏苏哈用讽刺的目光望着这一幕，似乎对图鲁博罗特的失败感到可笑。
没有人去打扫战场，因为战场是在一个他们靠近不得的地方，明军不会容许他们把尸体运走，那些尸体会成为明军的屏障，再想以骑兵冲击明军防线将会难上加难。
“升帐，议事！”
巴图蒙克的命令下达，战前没有召开的汗部会议，要在这一轮战事结束后召开。
图鲁博罗特作为败军之将，心中非常难过，不过比损兵折将更让他觉得不可接受的是，他很可能面对父亲的指责，甚至威胁到他大汗继承人的位置。
所有汗部高层都来到金帐，没人在意明军是否会反击，巴图蒙克只是留下几名百户领兵在营寨外警戒，把主要将领都召集起来开会，帐篷内被众多烛台照亮。
“大汗！”
会议还未开始，所有人均向巴图蒙克行礼，语气仍旧如之前一般尊重。
连续遭遇两场失败后，似乎达延部中人的心拧成了一股绳，对巴图蒙克更加期待，这毕竟是北元一百多年来涌现出的最伟大的人物，也是最有机会率领草原各部族入主中原的中兴之主。
巴图蒙克转过身来，一抬手：“今天没有失败，只是我们付出比敌人更大的代价，把他们的阵地蚕食了一部分，再有一战，我们便可以彻底将明军攻灭！只要沈溪战死，明王朝便再无可能威胁草原，我们可以有数十年休养生息的时间！”
达延汗这番话，蕴含的信息量非常大，一来巴图蒙克表明继续决战的信心，告诉在场之人不能轻言退缩。
当然在场之人没谁愿意就此放弃，他们更希望能在巴图蒙克的带领下取得胜利，至少解了心头这股窝囊气。
二来巴图蒙克表明未来只剩下一战，也就是最后的决战，这一战把沈溪杀死，不会继续进攻明朝，而是会撤兵休养生息，未来可能会统一草原各部，但绝对不会跟明朝开战，未来几十年都会在一种太平日子中渡过。
苏苏哈不解地问道：“大汗，我们除掉沈溪后，明朝就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挡我们的大军，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完全可以继续向南攻城拔寨，掠夺明朝的人口和牲畜，再往东进，甚至可以俘虏他们的皇帝，攻陷他们的都城！”
“国师说得对！”
在场很多人心中郁闷难平，想到战胜沈溪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那就一定要继续扩大战果才行，没人愿意付出巨大的牺牲除掉沈溪，最后的选择却是撤兵，如此会感觉这一战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就算接下来的战斗他们一兵不折损而将沈溪所部全灭，他们也不认为这一战自己赚到了。
现在汗部损失的兵马，足足有七八千人，这还仅仅只是两战的牺牲，后续要彻底铲除沈溪的营地，可能损失会更大。
巴图蒙克阴沉着脸：“难道本汗不想入主中原？若是第一战铁甲阵能得胜，或许还有希望，可我们一共才带了多少人马？现在折损便已经数千，攻破对面营地，杀了沈溪，怕是再折损一倍人马都不止！到那时候我们还有兵力继续跟明军交战？明朝只是出了一个沈溪，便让草原健儿损失惨重，要知道就算我们杀掉沈溪，也没法动摇明朝国本，我们还要面对后续明朝兵马轮番作战！”
在场军将脸色都不那么好看，显然都在为之前的巨大损失而感到懊恼无比。
在这些人看来，这场战争失败的根本在于苏苏哈和图鲁博罗特临场指挥不当，他们可不会把责任归到达延汗身上。
当然，也没人傻傻地跳出来质疑，毕竟图鲁博罗特和苏苏哈现在是整个达延部中地位仅次于达延汗的存在。
却有一人不识好歹，站出来发表看法：“都是因为大哥，临阵退缩，才会让黄金家族的血脉蒙羞！”
说话这位赫然是三王子巴尔斯博罗特，也只有他会如此冲动，居然在汗部会议时公然指责他的兄长，原因只有一个，在场人中只有他才有机会跟图鲁博罗特争夺汗位，这番指责乃是情理中的事情，因为他希望父亲怪罪兄长，最好是剥夺图鲁博罗特继承人的权力，如此他才有上位的机会。
“闭嘴！”
图鲁博罗特没有说话，倒是巴图蒙克厉声喝道。
巴尔斯博罗特用惊讶的目光望着父亲，似乎很不理解，为何我取得胜利就要被你怪罪，而大哥领兵出现这么大的伤亡，狼狈而归，却要为他说话？
巴图蒙克道：“图鲁在这一战中，身先士卒，难道你们没有看到他脸上和身上的斑斑血迹？他为我草原各部撼动沈溪的铁桶阵，付出很大……试问除了他外，有谁曾让沈溪被迫放弃阵地，甚至可以杀伤那么多沈溪所率人马？”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很多人明白，图鲁博罗特并非没有做错事，只是巴图蒙克强行为儿子辩解罢了，到底图鲁博罗特是未来汗部的继承人，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的继承者在人前丢脸，哪怕这个继承者的确犯了错。
巴图蒙克继续道：“这一战中，我们应该看到，明军阵地并非坚不可破，现在我们已经击破他们第一道防线，第二道防线也已经七零八落，如果他们还想以第二道防线作为凭靠，那下一战我们就可以轻易杀进去。”
听到这里，在场的人基本上听懂了。
看起来图鲁博罗特失败了，但今晚的进攻还是杀伤不少明朝人马，同时也让明朝第一道防线彻底失效，而第二道防线恐怕也难以支撑，如此一来，沈溪手里能打的牌已经是越来越少。
就算图鲁博罗特没有达到达延汗的要求攻破明军营地，但似乎也并非是全无收获。
巴尔斯博罗特不想跟父亲过多纠缠兄长的功过问题，道：“请父亲给我一个机会，下一战，我会带领我的几千兵马，把明军营地彻底冲垮……我不相信明朝人的阵地是由钢铁铸成！”
巴图蒙克一时间沉默下来，旁人也都默不作声，似乎在等达延汗给三儿子一个答复。
半晌后，巴图蒙克才点头：“我给你表现的机会，但你要记得，这一战你绝对不能退缩，否则为父不会饶你！”
图鲁博罗特闻言一怔，同样的话他记得父亲曾对自己说过，那是在开战前，不过不是巴图蒙克亲自所说，而是派人通知他的，图鲁博罗特也是因为这句话而到最后时刻才下令撤兵，否则的话他的人马不会折损这么多。
看了眼三弟，图鲁博罗特突然想到，巴尔斯博罗特不过跟他一样，只是巴图蒙克手里的棋子，在巴图蒙克归天前，所有人都得为其效命，至于他死后会把汗位传给谁，没人知道。
苏苏哈急切地问道：“大汗，下一战何时开始？”
巴图蒙克道：“在我们完全准备好后！现在明军已站稳脚跟，不过很可惜他们的防线被大幅度压缩，这会儿肯定颤颤巍巍怕得要死……两日内我们便会发动猛攻，现在必须要防止榆林卫出兵援救沈溪，我们得派出人马打援！图鲁，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
图鲁博罗特本来还在愣神中，突然听到巴图蒙克的话，这才回过神来。
当他知道自己被安排去打援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暗忖：“难道父亲对我还是彻底失望了？只是时值汗部大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才没有说？”
“是，父汗！”
图鲁博罗特的情绪明显不高。
巴图蒙克一摆手：“各部人马回去准备，今晚好好休息，等醒来后便把昨日的事情全都忘记……距离胜利只剩下一步，如果这一战再失败，那很可能我们连制霸草原的能力都会丧失……但我相信，明朝人已经没有抵抗能力了！下一战，要用沈溪的人头来祭奠我们死去的勇士！”
“杀了沈溪！”
有人在喊，声音似乎传至巴图蒙克身后。
随即有人跟着一起喊：“杀了沈溪！”
突然间，金帐内又是群情激奋，每个人的目标都一致，便是要除掉沈溪来证明汗部在草原上不可撼动的地位。

第二二一八章 父子之怨
汗部会议结束，只留下图鲁博罗特没走。
巴图蒙克仍旧在看地形图，上面代表沈溪第一道防线的痕迹已被抹去，巴图蒙克看得很入神。
“父汗，这次是我错了，我不该下令撤军！”图鲁博罗特上前道。
巴图蒙克头也不回：“你为何会如此认为？难道你觉得为父是想让你继续冲锋，然后死在战场上？”
图鲁博罗特没有回答，觉得巴图蒙克语气不再像以前那么和蔼可亲，感到一种强烈的信任危机。
巴图蒙克叹道：“战前为父勒令你必须冲锋陷阵在前，那是为了激发你的血性，但一个掌权者应该学会审时度势，当你发现前路无法通过时，非要坚持让你麾下将士继续送死，那绝对是不合格的行为，所以你能及时下令撤兵，不顾为父之前的命令，是正确的选择！”
“可是……”
图鲁博罗特犹豫了一下，说道：“但我始终没有完成父汗交托的任务。”
“不。”
巴图蒙克终于转过身来，凝视着儿子的眼睛，摇了摇头，“若是为父处在你的环境，看到自己手下的尸体已在敌人阵地前堆积成山，依然没有攻破敌人阵地的希望，也会下令撤兵，这是为将者最基本的素质。你完成为父给予的考验，学会了审时度势，这才是为父想要传授给你的东西。”
尽管巴图蒙克显得宽容大度，但图鲁博罗特却丝毫也开心不起来，他认为巴图蒙克这么说只是为安慰自己。
“父汗之前叱骂了三弟，但三弟始终是真的取得战功，而我则至今寸功未得，反而折损那么多将士。父汗不怪罪我，仅仅是因为我是汗位继位人，他不想让自己的面子难看罢了！”
想到这里，图鲁博罗特试探地问道：“那父亲为何还要下令继续攻打明军营地？难道现在撤兵，不是最好的选择么？就算沈溪顺利逃回去，也未必有能力鼓动明朝皇帝继续出塞攻打草原，而且下一次我们可以避开他，总好过于继续折损族人！”
一听这话，巴图蒙克生气了，转过身不再看图鲁博罗特，语气变得冰冷：“此次你领兵出击，让为父看到明军的狼狈，如果不是因为我们自己人的尸体阻挡骑兵突击的路线，或许就连你的一万人马都可以取胜……既然胜负只是一步之遥，为何要半途而废，放虎归山呢？”
图鲁博罗特低着头，没有说什么，他不觉得攻陷明军营地有什么必要。
游牧民族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无外乎流动性！可以随时放弃原来的牧场迁徙！就算沈溪回到关内又如何？以明朝的尿性，那次出塞作战不是闹得鸡飞狗跳，世人皆知？有这么个缓冲时间，足够部落进行迁移。
反正明军不可能长期在草原上驻扎，等明军消耗完粮草自然会撤退，到时候草原依然是达延部主宰一切。
巴图蒙克道：“现在要防备的，是明军自延绥出兵救援沈溪，不过好在明朝主要兵马都被吸引到了宣府一线，就算派人过来，少说也要半个月，只要我们能在这段时间把沈溪所部营地攻陷便可！我们不能围住不打，因为现在草原上还有不少野心家，比如我们下一步要用兵的科尔沁部……我们在这里多耽搁一天，汗部那边越容易出问题！”
图鲁博罗特行礼：“儿臣一定会统帅兵马阻挡河对岸的明朝援兵，不会让他们杀到榆溪河边！”
“嗯！”
巴图蒙克欣慰地点了点头，道，“你现在不但要学会一个将领该如何做事，更要尝试做一个大汗应做的事情，统筹全局，为整体战局而牺牲局部利益……你跟他们不同，他们要靠军功来获得地位，而你却是赐予他们地位的人，真正需要冒险的事情，你交给旁人做便可！”
“是，父汗！”
图鲁博罗特恭敬行礼。
巴图蒙克摆摆手：“下去吧，天明后便带人马自上游过河，为父累了，要休息。希望明天这一战，可以顺利完成！”
……
……
图鲁博罗特并不觉得父亲做的这个决定是为他好，反而认为是因为自己领兵落败有罪而被父亲发配到无关紧要的岗位上，至于过河去阻挡明朝派出的援军，在他看来完全没那必要。
明军为了城塞安全，根本就没有派援军的打算，而且以图鲁博罗特预料，沈溪这路人马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援军。
“沈溪实在太强了！”
图鲁博罗特回到自己的营帐后，心中一片懊恼，用热水清洗脸上和手上的血迹，然后脱下铠甲，用抹布擦拭上面的血污……周身只有脸上的血是他头盔脱落时擦伤所致，其余的血都来自于他人，此前尸山血海的场景让他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就在图鲁博罗特准备休息时，突然门口传来侍卫的声音：“昭使，请回吧，大王子不会接见你！”
“她来这儿做什么？”
图鲁博罗特赶紧把铠甲重新穿上，心中认定阿武禄来者不善……这个女人对自己怀有刻骨的仇恨，正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挡了她儿子登临汗位的路。
阿武禄的声音传来：“我有事要见大王子，难道需要跟你们解释不成？大王子，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会连个女人都没胆子见吧？”
图鲁博罗特听到这声音，心中非常厌恶，但还是来到门口，掀开帘子，但见阿武禄被几名侍卫围着，身无寸铁，却倔强地昂着头，好像是这个营地的主人般高傲。
“让她过来吧！”
图鲁博罗特走了出去，出言吩咐。
阿武禄这才被放行，来到图鲁博罗特面前，居然没有打招呼，便直接进入帐内，侍卫想进去把她拽出来，却被图鲁博罗特伸手阻拦。
“一个女人，还威胁不到我的安全！”
随即图鲁博罗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鞘，觉得随时都可以拔刀自卫，这才放心地走进营帐内。
阿武禄进到里面，在羊脂灯发出的微弱光芒照耀下，四下打量一番，这才转过身来，冲着图鲁博罗特道：“你身为大王子，草原未来的主人，居住的地方居然如此俭朴，看来你没得到大汗的完全信任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图鲁博罗特忍不住皱眉，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前来的目的，不过却很清楚这女人前来拜访不可能无的放矢。
在公开场合，他或许不能把阿武禄怎样，但这里是私人的地方，就算把阿武禄杀了，回头说这女人刺杀他，阿武禄只能白死。
阿武禄笑着说道：“这还用得着我解释么？看来大王子你的确跟明朝那个荒唐皇帝有差距，你有一定谋略，懂得取舍，可惜的是你身边没有个像沈溪那样忠心耿耿辅佐你的谋臣，你的光芒都被你父亲掩盖，所有人提到草原上的雄鹰，只会想到你的父亲，你连你父亲的一半都比不了！”
“父汗乃是草原共主，他拥有崇高声望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你竟敢在我面前挑拨离间，想找死吗？”图鲁博罗特厉声喝道。
阿武禄脸上的笑容不减反增，用嘲讽的口吻道：“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反正我的命已无关紧要，连大汗都不屑于杀我，你能了结我的生命，那该是我的荣幸，因为大汗甚至不允许我自我了断，说那样做的话会杀了我儿子……呵呵，这是一个父亲该说的话吗？”
图鲁博罗特看着阿武禄，这下更迷惑了。
他的确有一定头脑，但跟阿武禄相比，就有些不够用了，半天反应不过来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阿武禄道：“难道你不想当大汗？还是说等个几年，你的那些个弟弟全都成年后，一个二个威胁到你继承人的位置？明天领兵出击之人，可是你的弟弟，不是你！也就是说，要是明天真的攻陷了明军阵地，功劳最大的就是巴尔斯……哈哈，你应该知道大汗的态度了吧？显然大汗对你很失望！”
阿武禄就好像一个心理学家，一针见血说到了图鲁博罗特心中最脆弱的部位。
图鲁博罗特眯眼打量阿武禄，一时间不知该怎么面对这样一个舌灿莲花的女人，除了使用暴力外，他也不懂得别的，但之前他用武力对付阿武禄并没有让对方惧怕，现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杀了你父亲，你敢吗？”阿武禄跟图鲁博罗特对视，厉声喝问。
“唰——”
图鲁博罗特当即把佩刀拔出，厉目望着阿武禄，喝道，“我要杀了你！”
阿武禄不屑一笑，侧过身道：“杀了我有什么用？你只会挥舞刀剑吓唬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再恐吓我也没用，对于死亡我没什么好惧怕的，我的儿子不管怎么样都无法当上大汗，但作为母亲却希望他一世富贵，如果你可以满足我的愿望，我会辅佐你……你的弟弟死了，你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是你杀了乌鲁斯？”图鲁博罗特瞪大双眼问道。
阿武禄断然摇头：“乌鲁斯死在亦不剌和沈溪手上，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不过你弟弟确实是中了我的毒计……之前我暗中买通大汗身边近臣建言，要恢复世祖创立的济农制度，并建议你的弟弟去右翼当济农，大汗权衡后欣然采纳，然后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亦不剌，造成右翼三万户恐慌。”
“恰好你弟弟领兵追击沈溪所部，我又向亦不剌进言，说乌鲁斯这个人没有头脑，行事循规蹈矩，不知变通，要杀他只需要示弱，表达投诚的意思，然后跟他约定个地点见面，届时只需稍动手脚便可将其置于死地！”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图鲁博罗特举刀对着阿武禄说道。
阿武禄笑了起来：“是我帮你解除了心头大患，你怎么能怪罪我呢？如果我对大汗说，这一切是受你指使，你觉得大汗是否会相信？”
图鲁博罗特面露杀机，道：“父汗不会听信你的鬼话！”
“以前不会，但现在却未必了……你不再是大汗心目中那个完美无缺的儿子，你有勇无谋，且自私自利，骨子里还带着胆怯，让你领军冲锋敌阵你没到敌人阵中便轻言放弃，如果是在疆场上拼杀而未果，不需要大汗帮你说话旁人也会尊重有加，而你……呵呵！现在就是汗部的一个笑话！”阿武禄嘲讽道。
“闭嘴！”图鲁博鲁特怒斥。
阿武禄打量图鲁博罗特，声音轻柔：“我是来拯救你的，我的大王子……如果你父亲死了，按照草原上的规矩，我就是你的人，我有什么理由开罪你？面对我这样一个让你恨得发狂的女人，最好的方式，不应该是用男人的方法，尽情蹂躏我，让我对你心悦诚服？还是说你就喜欢狐假虎威，一辈子都生活在你父亲的阴影下？”
图鲁博罗特虽然跟草原上的汉子一样喜好美色，但绝对不会因此而失去理智。
这是他父亲的女人，在达延汗没死前他没资格继承，而且就算有资格他也不敢消受，因为他觉得以自己的智慧压不住这样一个有着蛇蝎心肠的女人。
“要惩罚你的方式很多，比如说你的儿子，如果我当了大汗，会让你和你的儿子后悔在世间做人！”图鲁博罗特威胁道。
“哈哈哈……”
阿武禄如同听到一个笑话，笑声很大。
“作为草原数万里江山的继承人，居然一点儿城府都没有，大王子，你可真叫人失望。你始终没办法跟你的父亲相提并论，你父亲好像光芒万丈的太阳，而你连一颗昏暗的星星都不如，你对我这番威胁，是否可以看作是你拒绝我的投诚，希望我去帮你的弟弟来对付你吗？”
图鲁博罗特一愣。
他突然想到国师苏苏哈，之前苏苏哈也对他表露出投靠的意向，但他没有理睬，而后苏苏哈对他便失去应有的尊重，开始处处针对他，他终于明白，如果自己不拿出礼贤下士的态度，只会让那些手头有牌面的人投靠自己的竞争者。
阿武禄笑道：“怎么，想明白了？还是你觉得如此漫漫长夜，有个女人陪你，会比孤枕入睡要好？”
图鲁博罗特道：“我对你没兴趣！”
“你会有的！”
阿武禄笃定的道，“其实你比你父亲聪明，你知道鞑靼无法战胜明朝，对面的沈溪根本不是走投无路才到的榆溪河，他是故意这么做的，你父亲对你失望，让你过河去阻挡明朝援军，看起来是对你的发配，其实也算是一次难得的机遇，至少在汗部兵败时，你可以带着你的人马逃生，回汗部去重整旗鼓，那时你就是草原上的大汗，所有人都要听从你的号令。”
图鲁博罗特皱眉：“大战来临前你居然说如此丧气话，不怕我杀了你？”
“我怕，你来啊？”阿武禄好像示威一样，一步步走到图鲁博罗特面前，抬头用傲慢的目光望着对方。
尽管图鲁博罗特的身材要比阿武禄魁梧许多，但他就是对眼前的女人无可奈何。
阿武禄道：“你尽可以继续对我耀武扬威，甚至打我，将我踩在你的脚下，但你今天对我所做的事情，就是将来别人对你做的……如果你是聪明人的话，应该知道跟我合作的好处，而且我不相信一个空口说白话的人……我要感受到你的诚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图鲁博罗特有所动摇，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谋略比不上父亲，想继承汗位驾驭草原群狼，有些没有底气。
阿武禄咬牙切齿地说道：“做我的男人！而且，必须杀了你父亲，否则的话你永远只是个无能的废物，没人会听你的，你父亲随时会把你继承人的身份给剥夺……我可以给你出谋划策，生儿子，只要你把汗位传给我们俩共同的后代，我可以为你做一切，甚至替你去死！”
“疯女人！”
图鲁博罗特这才知道眼前的女人有多疯狂，这次他再没有再发飙，而是直接转过身背对阿武禄。他不担心这个女人会刺杀他，因为他知道阿武禄有野心和图谋，就算杀了他，她儿子也做不了草原之主，他有很多弟弟，这些弟弟的年岁都比阿武禄的儿子年长，而且阿武禄的儿子还是庶出，不管在大明还是草原都没有地位。
阿武禄道：“我付出了代价，自然要拿到回报，我们这是取长补短，有何不可？你缺乏的是谋略，而我缺的却是一个可以倚靠的男人！曾经亦思马因很有本事，但他不敌你的父亲，连战皆北，到最后我只能回到你父亲身边，但你父亲已失去对我的信任，我只能找新的可以依靠的人！”
图鲁博罗特道：“那你完全可以留在明军营地不回来，沈溪在你眼中不是最值得托付的人？”
“哈哈……”
阿武禄大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你说那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没错，他打仗是很能干，却是个傻子！他的野心，仅仅是征服草原，确保大明北疆太平，根本不是成就霸业，而且就算他想谋朝篡位，明朝官员和百姓也不会同意，说起来他只是个可怜虫罢了，如果他生在草原上，我会成为他最忠实的奴仆，为他做一切，但可惜他不是，他生在大明，深受礼法束缚，一辈子都只能为他的君王效命，不敢越雷池一步！”
图鲁博罗特对于阿武禄的话没有反驳，他很清楚明人制度，一切都在规矩下办事，谁若有野心就会被当作另类。
而草原上不一样，这里信奉丛林法则，物竞天择，弱肉强食，谁都可以有野心，而且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阿武禄道：“怎么，你怕了？或者你觉得我没本事跟你合作？你现在不需要对我做出承诺，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永远也不会杀我还有我的儿子，我便可以让你当上大汗……这不是一本万利的事情吗？如此你还会犹豫？”
图鲁博罗特厉声道：“我不会同意！”
“你必须同意！”
阿武禄近乎疯狂，她从背后抓着图鲁博罗特的铠甲，却被一把甩开，阿武禄怒道，“你说我是疯女人，你才是疯子，有我这样一个盟友你都不知道珍惜，只有我能帮你成就霸业，你还想杀我？哈哈，你会死得比乌鲁斯更惨！”
“疯子！”
图鲁博罗特不想继续跟阿武禄纠缠，主动往帐篷外走去。
但这恰恰说明他在逃避，而阿武禄自然明白，眼前这个顽固不化的男人已被她说动，阿武禄道：“你考虑的时间只有一天，如果逾期我会跟眼前这些士兵一起死，到那时你后悔也来不及了！哈哈哈……”
图鲁博罗特心烦意乱，出了帐篷后脑海中还回荡着阿武禄那疯狂的笑声，心中某根弦被触动，一时无法平抑。

第二二一九章 等的就是这一战
明军正在打扫战场。
将士们并没有表现得多兴奋，却也没太过沮丧，因为第二战太过惨烈，明军就算获得胜利自身也付出惨痛的代价，伤亡巨大。
虽然相对于鞑子的损失，明军的牺牲几乎可以以忽略不计，但晚饭时还活蹦乱跳的战友此时永远离开，甚至因为一线官兵回撤时太过紧急，逝去的官兵大爆炸后连尸体都找不全，越发让幸存者感受到此战的残酷。
明军阵地前，堆砌了大批人和马匹的尸体，就好像一座巍峨的小山，一阵北风吹来，带来腥臭的气息，中人欲呕。
战斗结束，战壕里的官兵悉数涌到了一线阵地前的尸体堆旁，只要能够辨认出是属于袍泽的尸体，悉数被搬回，至于鞑靼人的尸体根本没人去动，这时候心力交瘁，谁都没心思去割脑袋换战功。
到天亮时，各部清点人数，大约一百多人失踪，他们并不是做了逃兵，而是此战中被掩埋在了鞑子的尸体堆下，亦或者泥土下，更甚者被之前那一连串大爆炸给震得四分五裂，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沈溪在中军大帐坐镇，等候各部汇报，辰时刚过，昨晚部队伤亡的确切数字终于汇聚到他这里来。
士兵死亡三百八十六人，受伤彻底失去战斗力的有三百二十九人，失踪一百四十四人，至于轻伤者则有六七百，也就是说一线阵地几乎大半挂彩。
连沈溪身边侍卫，都有多人被流矢命中负伤。
“……大人，唐先生已过河，但是否顺利进了榆林卫城暂时不知！”
马九过来恭敬禀报，战争结束的第一时间，护卫便送唐寅过河，刚好在河对岸碰到延绥镇来的信使。
“这是从延绥镇那边传来的情报！”
说到这里，马九递给沈溪一份书函，牛皮信封表面浸染上一层血迹，显然为了这份书函顺利送到军中，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沈溪蹙眉问道：“信使还在么？”
马九摇了摇头：“岸边碰到时便已身中数箭，伤势严重，没法救过来，弥留之际让我们的人把信送到大人手里！”
沈溪轻叹口气，打开信函，却是三边总督衙门转达朱厚照的御旨，大意是让沈溪放弃三军返回榆林卫城，虽然没说弃三军保一人，但意思表达得非常明显。
“大人，可是有重要军情？”因事关重大，在沈溪这个主帅查看前，马九不敢让人查看信函的内容，所以他对信中写了什么也是一无所知。
沈溪把信纸递到火烛前烧毁，摇头道：“没什么大事，只是通知我们延绥镇不会派一兵一卒来援，让我们自行解决眼前的麻烦！”
“怎么能这样！”
马九瞪大眼，不满地嘟囔一句，随即征询道：“要不大人……咱们再派人去榆林卫城请求援兵？现在这边已打了两场胜仗，谢阁老和三边王总督岂能坐视不理？”
沈溪摇头：“九哥，你算是自己人，我对你从来都跟对自己兄长一样，有些掏心窝子的话我只能对你说！”
马九望着沈溪，眨了眨眼，显然是有些莫名其妙。
沈溪把信函烧毁后，走到马九跟前，拍拍对方的肩膀：“九哥，当初我们一起去福州，那时的你可比现在开朗豪迈多了，或许是跟我在官场混迹久了，让你逐渐变得拘谨起来！不过这样也好，你跟在我身边，谨小慎微，我也能托付重任。”
沈溪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九哥，之前你已经跟我多次面临生死考验，这一回我们的命运又捆绑在一起……此番我故意创造眼前的处境，更算准陛下不会派出援军，不是我找死，而是我要制造一个身陷绝境的假象，否则鞑靼人不会全力跟我们作战，军中上下也不会抛弃一切私心杂念进行自救。”
“此前一战死伤那么多士兵，其实我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要让鞑靼人看到我已经快山穷水尽，下定决心做殊死一击，我们才能迎来更大的胜利！我苦心筹谋多年，等的就是这一战。”
“至于三边援军，呵呵，一兵一卒我都不需要！”
……
……
明军营地。
中军大帐中，马九心事重重退下，沈溪也有些撑不住，伏案假寐。
接连几天赶路，在很短的时间内又迎来两场恶战，从沈溪到下面普通一兵都身心俱疲，好在军中各部进行了轮换，此时留守营地的官兵已分别进入前线阵地，近半人马警戒，其余人等则和民夫一起前出到战场，收割鞑子头颅，作为军功见证。
相比于沈溪以前打的土木堡之战，这次官兵斗志要旺盛得多，问题就在于他们已经打了两场胜仗，对沈溪完全信任。
尤其面对当前尸山血海的场景，绝大多数官兵都认为鞑靼人不可能再继续冲锋送死了，下一步随着关内援军到来，鞑靼人撤兵几乎是可以预期的事情。
天光大亮。
转眼到了巳时，沈溪经过简单休息，觉得精神稍微恢复了些，便到营中看望受伤将士，一排排士兵躺在帐篷中，痛苦地呻吟着，他们见到沈溪后，目光里都露出一抹哀求之色，似乎是拜托沈溪能带他们活着回去，见到家中妻儿。
这也是沈溪最为不忍心的事情，到后来甚至不敢直视这些士兵的眼睛，因为他心中有愧。
明明可以避免这场战事，但他却一意孤行，直接导致如今的局面，一开始就让战争进入白热化，让麾下将士提心吊胆过日子。
如果官兵完好无损倒也罢了，问题是现在损失不少士兵，还有众多人负伤不起，至于是否为大局可以牺牲部分人的利益，这不好说，因为每个人都是单独的个体，他们不是为朝廷为民族大义而活，是为自己及家人而活。
“……大人不用担心，第二道防线已加固，再加上前面诸多战马和鞑子的尸体充当障碍，下一次鞑靼人冲上来，依然不会讨到任何便宜！”
沈溪巡视到前线，胡嵩跃和刘序等人赶来汇报工作，见沈溪面色不佳，不由出言宽慰。
沈溪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眼榆林卫城方向，这才冲着胡嵩跃道：“即刻放弃第二道防线！官兵全部后撤，以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防线阻击敌人……回撤时把前两道工事前的尸体和障碍物给清除掉！”
胡嵩跃惊愕地问道：“大人，您说什么？这……好端端地为何要后撤？”
沈溪自然不能说是想诱惑鞑子投入所有兵力进攻，当下解释：“之前鞑子已杀到第二道防线附近，就算加固，阵地前没有了地雷、陷马坑、铁蒺藜等阻断其攻势，留守第二道阵地太过凶险……既如此，不如把鞑子往我防线纵深吸引，再次给予对手毁灭性的打击！”
胡嵩跃有些不甘，却无法反驳沈溪。
旁边刘序问道：“那大人为何要下令清除障碍物？那些可是我们能利用的最大屏障！可以确保鞑子骑兵无法形成冲锋之势！”
沈溪微微摇头：“那堆尸体山太高了，阻挡了将士的视野……难道鞑靼人不会以此作为他们后续进攻的桥头堡？”
沈溪的话让刘序和胡嵩跃听了大为费解，二人对视一望，眼里尽是迷茫之色。
沈溪叹道：“很简单的道理，如果鞑靼人下次进攻，一直快速冲到那些障碍物后面，我们无法用火枪进行攻击，到时候他们在那里构筑防线，然后以回回炮、强弩等向我们攻击，那时我们视野受到限制，等沙土袋墙被摧毁，战壕被填平，鞑靼人再利用盾牌或者厚木板做掩护，步步逼近，到时候我们就难受了！”
刘序和胡嵩跃到此时才大概明白了些。
沈溪道：“前面的尸体山对我们来说是把双刃剑，现在能帮到我们，却也会被鞑靼人利用，能够清除最好不过，至少不能让我们的火枪自废武功，明白吗？”
沈溪这番话错漏百出，问题就在于他有意忽略了火炮的压制作用，夸大了鞑靼人攻坚的实力。但在刘序和胡嵩跃心目中，沈溪从来没错过，现在既然他把用意说明，二人没有反对的道理。
“是，大人！”
胡嵩跃和刘序抱拳行礼，然后带兵去清理战场，先把第二道堑壕的沙土袋墙拆了运回后方，再前出把那些没了头颅的鞑子尸体运到阵地两翼，浇上燃油焚烧。
看着前方浓烟滚滚，一股烤肉的焦臭气息飘入鼻中，沈溪总算松了口气，回营帐时心里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军中上下对我奉若神明，我说什么便是什么，我正是利用了他们对我的信任来达成目的，实在惭愧！”
“他们不会知道，有那些障碍物在，鞑靼人不会全力冲击，只有把道路清光，顺带刺激一下对手，鞑靼上下才会义愤填膺，无所忌惮……唉！”
“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人人都跟唐寅一样会用脑子，那我真没法带队伍！却不知唐寅和永祺二人是否已平安回到榆林卫城，情况可还安好？”
……
……
沈溪念叨的两人，终于在千辛万苦后到了榆林卫城下，又过了半晌才进城。
唐寅此时灰头土脸，身上的文士衫破破烂烂，脖子和手上都有血痕——原来回来的路上，一小队鞑靼人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从后面发起追击。
唐寅打马前冲，谁想马失前蹄，他一个不小心掉落在地。
一名奉命护送他的侍卫拼死上前，翻身下马后将他推上马背，用力地击打马股，然后只身杀回去阻止鞑靼人。
“砰砰——”
枪声传来，唐寅忍不住回头看，只见那名侍卫射杀了三个鞑子追兵，但自身也被乱箭扎成刺猬，心中又是悲痛又是畏惧。不过好在此时距离榆林卫城已不远，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一队龙骑兵，远远地就对着鞑子开枪，吓得追兵落荒而逃，唐寅才得以顺利回到城塞下。
进城时比较麻烦，需要验证身份，甚至要被城门卫搜身，这让唐寅心里很不痛快。
他朝那些围过来的士兵大吼大叫：“我乃沈大人帐前幕僚，刚从榆溪河战场回来，要到总督衙门传递情报，你们居然怀疑我？这会儿正有上万将士在北边浴血奋战呢！”
突然间，唐寅有了一种强烈的荣誉感，把自己跟沈溪军中将士捆绑在了一起。要知道他跟着沈溪千里迢迢从大同出塞，绕行千里来到延绥，完成既定的军事部署，他是功臣，而不是那个因为鬻题案被人嘲弄的失败者。
但就算唐寅再愤怒，依然没辙，该搜身还是得搜身，这也是为了避免鞑靼细作混入采取的手段，一切只能按照规矩来。
唐寅和沈永祺顺利进城，大批侍卫在后护送，不过唐寅记得自己不应马上去三边总督衙门，而是先得找联络人，把沈溪的信件翻译出来。
“我不去总督衙门，你们先让我去个地方！”唐寅大声叫道。
随行带队武官显得很为难：“唐先生，您是沈大人派来的使者，我们对此并不怀疑，但既然您说是来传递情报的，就算要去别处也只能先等见过王大人和侯副总兵再说！”
唐寅勃然变色：“既然你们知道我是沈尚书的人，应该知道我肩负的使命有多重大……我可以在这里等你们回去请示，然后陪我一起去见人！”
沈永祺在旁小声提醒：“唐先生，这样不妥吧？好像不能让旁人一起去……”
唐寅不屑地瞪了沈永祺一眼，好似在说，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
那名武官很为难，不过很快他就不再用背负如此大的包袱，因为城内领总兵事的副总兵侯勋闻讯赶来，等侯勋跟唐寅见面行过礼后，武官把唐寅的要求说了出来。
侯勋有些疑惑，冲着唐寅抱拳：“唐先生，您看……就算沈大人让您回城来报讯，也该先把情报交给末将，由末将去跟王大人奏报……”
唐寅感到一种被人尊重的荣耀，因为他是沈溪派来的人，冒着重重危险从主战场归来，地方副总兵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甚至自称“末将”。
唐寅没了之前的颐指气使，解释道：“沈尚书为了防止情报落入敌手，所以特地以暗文书写，我必须先找人将文字翻译出来才行……不然就算我把情报送到王中丞手上，他也看不懂啊！”
侯勋恍然，笑着点头：“那自然需要先把文字译出……还是沈大人想得周到。不过身在险地不得不小心谨慎。”
随即侯勋对后面的人摆摆手：“你们还等什么？快陪唐先生去翻译书信！”
侯勋没有随行，他得先回去跟王琼汇报。唐寅在一众兵丁护送下去见了联络人，并非是云柳和熙儿，乃是本地情报站的一名头目。顺利将文字翻译出来，唐寅趾高气扬去了三边总督衙门。
到总督衙门所在街口时，远远地唐寅便看到前面有人在列队等候，他不认得眼前几位，因为对方全都身着便服，其中一名老者好似派头很大。
唐寅不会想到，不但王琼亲自出来迎接，连谢迁也到衙门口等候。
“谢大人、王大人，唐先生到了！”
侯勋先去见过唐寅，当唐寅骑马而来，便进行引介。
唐寅脑子灵光，一听这称呼便知道来人分别是谁谁谁，不由心潮澎湃。
我唐某人总归也会有一日出人头地，让朝中顶级文臣见到也礼重三分，甚至亲自出门相迎。
王琼走上前，唐寅拱手：“在下唐寅，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侯勋介绍道：“此乃三边总制王大人。”
“见过王中丞！”
唐寅再度拱手。
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你就是唐伯虎？好大的派头，之前倒是经常听之厚提起，没想到他会带你出塞……你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到了军中能做什么？啧啧！”
言语间对唐寅很不屑。
尽管唐寅心中憋屈，却不敢当场发作，因为对方的确有资格讽刺他。
要知道发话这位乃是天下读书人敬重有加的首辅大臣，文官之首，敢公然在朝堂上反对皇帝意见的谢迁。

第二二二〇章 听说打了胜仗
对方说话再刻薄，唐寅也只能老老实实接受，他知道跟谢迁作对没有任何好处，甚至会让自己身败名裂。
压抑着心中那股激动，唐寅恭敬行礼：“见过谢阁老。”
唐寅以前见过程敏政，礼部侍郎已经是他落难前见过的最高官员，至于谢迁这样的阁臣在他眼里高不可攀，现在终于有了面对面的机会，却是沈溪赐予他的。
谢迁摆摆手：“既然专门来送信，那咱们就进去说话……德华，借用一下你的衙门！”对王琼说话谢迁倒是非常客气。
唐寅明显感受到谢迁对自己的冷漠态度，不过他一点儿都不介意，能见到谢迁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荣幸，哪里还敢奢求更多？
沈永祺并未跟唐寅一起入内。
王琼和谢迁并不知道唐寅身后的年轻人是谁，只当是沈溪派给唐寅的随从，甚至连招呼都没打一声，随后便有侍卫过来引导沈永祺到衙门旁的院子休息。
唐寅跟随谢迁和王琼进到督抚衙门，路上王琼便问起沈溪军中的情况，谢迁虽然故意走在前面，但也竖起耳朵倾听。
唐寅简略把出塞后的情况介绍了一下，随后道：“临过榆溪河时，前沿阵地枪炮声依然不绝于耳，不过想来这会儿战事应该已结束！”
因为现在是辰时三刻，天光大亮，唐寅不相信大战会持续一晚，而且他对沈溪非常有信心，觉得这一战断不会失败。
就算唐寅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如何，也自觉替沈溪说话，把自己跟沈溪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王琼释然点头：“天亮前斥候来报，说此战鞑靼人再次失败，不过我大明军队损失也很惨重。”
听到这消息，唐寅神色凝重，突然替沈溪紧张起来，心想：“之前我还怀疑沈之厚让我过河报信是让我送死，现在看来，他是给了我一条逃生路，自己却留在军中，朝不保夕。”
唐寅摇头：“前线战况，在下尚不知道。”
在谢迁和王琼面前，唐寅表现得很谦卑，他这个失去会试资格的举人确实没办法在两名朝中大佬面前耍横。眼前这两位不但学问高，声望和能力也都属于顶尖的存在，就算唐寅这样心高气傲的人，也敬畏有加，不得不夹起尾巴来说话。
终于进到正堂，谢迁直接坐下，王琼一伸手：“伯虎，你是否可以将信函交出来了？”
唐寅赶忙把身后信筒内的信函取出，一边双手托上一边解释：“因为书信是用密码写就，所以在下进城后得先找人破译，不然没人看得懂……原件在这里……”
王琼将原稿和译文接过，没有仔细看，只是稍微比对一下便交给了谢迁。
谢迁拿在手上先瞟了一眼，重重点头：“的确是之厚的笔迹！”
原件内容谢迁完全看不懂，不过他能判断上面的文字是否为沈溪亲自书写，再深入看一眼，他连连摇头，上面那些怪诞不经的文字让人看了头晕。
但在对照译文后，谢迁便明白过来。
王琼此时顾不上唐寅，直接凑过头去，好奇地问道：“谢阁老，不知沈尚书在信中是如何交待的？”
谢迁轻叹：“他倒不是来信求援……只是在信中要求，这一两天延绥这边随时等候他的命令，时刻准备出兵……荒唐，荒唐！”
谢迁说话时没有避忌，觉得这事儿唐寅应该知晓。
只有王琼明白唐寅是局外人，否则的话沈溪直接让唐寅带回口信来便可，不用再用密码写信，至于之前唐寅说话的语气，也足以说明他对前线的事情不太了解，甚至对沈溪的计划也茫然不知。
王琼拿过翻译后的信函，看得异常仔细，随即皱眉道：“以沈尚书之意，似乎之后一战他便能大获全胜，甚至可以藉此全线反击，将达延汗也留在榆溪河北岸？”
谢迁皱眉打量王琼，道：“之厚这番话纯属谬论……难道德华你看不出由头？他这是在振奋三边将士军心士气，希望榆林卫能主动出击……分明是睁眼说瞎话！”
唐寅听到这话心里不由来气，暗忖：“怪不得城内到现在都不派出援军，感情果真如我之前所料，这位谢阁老根本就不顾跟沈之厚有姻亲关系，坐视他领军孤军奋战……此人当真是冷血无情！”
唐寅天不怕地不怕惯了，就算沈溪是深受皇帝器重的兵部尚书他也从来没怂过，一直是该怼就怼，此时不由抗议道：“谢阁老的话，请恕在下不能苟同。”
谢迁微微皱眉，侧首打量唐寅，似乎在质疑……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有资格在我面前发表意见？
唐寅继续硬着头皮道：“在下刚从北边回来，以在下见沈尚书行兵布阵，便知他对此战拥有绝对的信心……再者，沈尚书乃兵部魁首，统领全国军队，他说此战能得胜，哪怕只有极小的概率，难道三边不该遵守沈尚书命令，准备好人马对鞑靼进行反击？”
谢迁眉头越皱越深。
王琼倒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伯虎的话，倒也在理……之厚乃兵部尚书，又是陛下钦定的此战总指挥，他的命令确实不容违背……谢阁老您认为呢？”
谢迁这下又皱眉看向王琼，似乎在怪责对方在唐寅这样小人物面前居然会说一些掉链子的话，当下强忍心中怒火，冷声道：
“老夫倒并非不信之厚，他的本事人所共知，但有些事还是要小心谨慎……他现在领军陷入重围，却大言不惭说要反击？这不是糊弄人是什么？”
有了谢迁这位首辅大臣“定性”，王琼不好说什么，唐寅还想辩解，但他颓唐多年早已学会察言观色，看这架势不由摇了摇头，不敢再出言反驳。
谢迁叹了口气：“实在难得，之厚以弱敌强，到现在居然两战皆胜，在榆溪河北岸河湾地带站稳脚跟，算是一种幸运！不过接下来鞑靼人不会再用小打小闹的方式跟他交战，必然全军倾巢而出，那时他功败垂成，只有遵从圣命，独自往南岸来一途！”
王琼没有回谢迁，看着唐寅问道：“伯虎，现在军中可有知晓陛下让沈尚书单独回榆林卫的御旨？”
唐寅一脸迷茫：“在下并未听闻。”
王琼不知唐寅过河时刚好撞到延绥派出的信使，当下叹道：“那就是第二战前，御旨尚未传到榆溪河北岸，也不知我们的人是否顺利把话带到……若沈尚书继续领兵死战不退的话，最后一战出了什么差池，该如何跟陛下交待？”
谢迁已经不耐烦，站起身来：“圣旨已送去，如何选择那是他自己的事情，没人逼他非要死战到底……他觉得自己能得胜，就让他打到底。就算此番侥幸胜利，大明也要休养生息，非要派出大军去荒芜的草原跟鞑子交战？追击有何益处？老夫累了，先去歇息！”
言语中，谢迁满是不屑，转身离去。
……
……
谢迁这边一走，唐寅终于可以松口气，对他来说面对谢迁时压力太大，毕竟谢迁的身份和地位在那儿摆着，相处时就如同面对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让人窒息。
唐寅这时甚至有些自责，居然当着首辅大臣的面出言顶撞，不知此举是否会对自己的前途造成影响？
王琼先送谢迁出了正堂门口，折身回来时对唐寅道：“伯虎，你不要见怪，其实谢阁老心中还是非常牵挂沈尚书的，只是为了边塞安稳，才没有派兵驰援，他那是刀子嘴豆腐心……这些天谢阁老寝食难安，到如今都未曾睡过囫囵觉，现在通过你的口知道沈溪安然无恙，终于能够放心回去休息了！”
唐寅一愣，自己什么时候有资格听三边总督对自己解释？
王琼显得很是平易近人，一摆手：“别站着了，坐下来叙话吧！”说着，他先到椅子前坐下，唐寅觉得有些别扭，依言乖乖地走到客座前缓缓坐下，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王琼道：“知道沈尚书安然无恙，连我也能稍微放心些……没想到第一战居然赢得那么轻松，不过军中火器数量始终有限，怕是鞑靼人下一步就要全军出击，到时候才是此役关键点！”
唐寅显得很紧张：“既然知道如此，为何王中丞不马上派军驰援？以沈尚书一万多兵马，便把数万鞑靼人拖住，若再有数万兵马出击，那鞑靼人可说寸步不得进，只能选择撤兵！”
王琼摇头道：“伯虎，你可能不太清楚现在延绥的情况……陛下从三边抽调五万兵马，其中精锐骑兵更是抽调一空，以至于如今延绥等三卫均守备空虚，且此番鞑靼乃是主力尽出，连陛下都不让出兵，只让沈尚书单独回来，保他一人甚至连一万多大军都可以不顾！”
“现在出兵，既违背皇命，又让三边犯险，更会让整个中原之地处于鞑子兵锋之下……这责任谁担待得起？”
唐寅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看来王中丞非常为难！”
“嗯！”
王琼点头道，“就是有一点本官始终弄不明白，沈尚书为何会如此失策，没有早一步返回关内？你之前说他在草原上盘桓多日，甚至连鞑靼人内讧于黄河北岸开战时，他都未及时南下，这是何原因？”
唐寅想了下，回道：“之前沈尚书的意思，是四面八方都有鞑靼人的追兵，最好小心谨慎些。其实我们的行军速度一直不慢，只不过没有最后两天那么赶罢了，士兵们又不是机器，不可能连续高强度行军！”
王琼再度微微点头，算是同意唐寅的说法。随后他问道：“那伯虎你是如何看待这一战的？”
唐寅一怔，随即又显得为难地道：“其实若以在下看来，这一战……倒好像是沈尚书故意为之，似乎他有必胜的信念，在下之前曾几次出言试探，他都表露出早就知道关内不会派出援军的意思，甚至连榆溪河渡口的船只都是他指使人烧毁……不过战情紧急，在下始终难以明白，他为什么会把自己逼迫到如此绝境？”
王琼面色凝重：“经过伯虎你这一说，我似乎有些明白了，这一战鞑靼人并非是十拿十稳可以获胜，或许……真如你所言，从一开始，便已设下局，沈尚书只是在按照既定步骤一步步演进罢了！”
唐寅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王琼，觉得很有面子。
跟三边总督这样的封疆大吏平起平坐，这种荣光是他以前不曾经历过的，年少轻狂时的目中无人，到这个时候已烟消云散，唐寅现在更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再者他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么。
到底是继续桀骜不驯，当一个行走天下浪迹江湖的浪子？还是继续现在的路，跟着沈溪踏入官场，他在心中已经有了选择。
王琼道：“伯虎先去休息吧，此战无论胜败，并非你我能左右，你跟随沈尚书出征在外，出谋划策，立下军功实属不易，也希望你将来能在朝中继续为民请命……早些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我自会打理。”
唐寅听到这话，便明白王琼会上疏表彰他的功劳。
他心里也在琢磨这件事：“无论沈之厚此战胜败如何，我都会被记下功劳……作为信使，我冒着生命危险回榆林卫城传递消息，这笔功劳已经有了，若沈之厚可以取胜，那我的功劳更大，远比当初以举人之身踏足仕途更有前途！不过不知沈之厚是否能取得这场战事的胜利，可惜我已经无法回去跟他并肩作战！”
虽然唐寅有自私自利的一面，但现在的他已少了以前的狂放不羁，更着重于实际，也懂得感恩，知道是谁给了他现在的机遇。
随即唐寅起身，行礼告辞，王琼亲自送他出了正堂，让人为他安排好住处，也住在三边总督衙门内，距离谢迁的居所很近，这也是王琼为了方便前线出现情况时，可以叫上唐寅一起参详。
唐寅离开正院，王琼叹了口气，似乎对这位大才子的遭遇有些感慨。
侯勋过来道：“大人，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位唐先生原本是南直隶解元，曾因案子落罪不得考进士，却不知为何他会出现在沈大人军中。”
王琼望了侯勋一眼，没好气地道：“唐伯虎偌大的名声你都没听说过？他书画双绝，现在市面上他的作品已能卖到好几百两银子一幅……你犯不着找人打听，他的事情几乎是人尽皆知，才学和能力更是让天下读书人佩服，因他狂傲不羁，才自绝于仕途！不过他很幸运，跟沈尚书同年参加会试，有一定交情，才有今日飞黄腾达的机会，若他可以成就一番事业，倒是可以在世间留下一段佳话！”
侯勋以前的确没听说过唐伯虎，因为他对书画一窍不通，作为一个在边关戍守的将领，平时也不会附庸风雅，是以一无所知。
不过当侯勋听了王琼对唐寅的评价后，心里多了几分敬佩，心里琢磨开了：“这唐寅好大的来头，虽然是落罪的举人，却能得到兵部沈尚书的眷顾，如今又得王总制赞赏，好像天下人都知道他一样，看来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有机会的话倒是可以跟他多亲近一些！”
侯勋请示道：“大人，现在已经能确定榆溪河前线战事结束，不知接下来您有何吩咐……如何应对沈尚书的命令？是派出援军，还是依然固守城防？”
王琼有些疲累了，一摆手道：“还是按照谢阁老所言，先固守吧……本官累了，军中事务你自去打理，本官且去休息！希望今日榆溪河战场可以太平无事！”

第二二二一章 神话
榆林卫一片风平浪静。
朱厚照没有下令延绥出兵驰援，谢迁也不赞同王琼的出兵计划，现在沈溪派个使者回来都没说要请援兵，王琼自然断了即刻兵发榆溪河的念头。
城内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榆溪河战场的情况，却并非所有人都迫切想去驰援，唯有早一步回到卫城的云柳和熙儿，非常希望能到战场跟沈溪并肩作战。
“……师姐，已确定是沈大人身边那位唐先生到了榆林卫！此前我们在城外救下的就是他跟大人帐下的书吏……我们的人顺利帮他翻译出大人的密信，他去了三边总督衙门，就再也没出来……”
熙儿很紧张，难得知道沈溪派人回来，却没办法交流情况，心里自然着急。
云柳问道：“大人的意思如何……？”
熙儿道：“问过负责翻译密文的那人，他说大人并没有请援，只说接下来一战得胜后让榆林卫派出人马一同追击鞑靼人！说来奇怪，这次三边总督衙门甚至没把咱破译密文的联络员给看住，甚至有意无意把消息散播出来，好像故意让城里的人知晓！”
云柳点头：“王大人的意思很清楚，想制造出风声，让城里军民知道沈大人对于此战的决心和勇气，认为沈大人还握有底牌应对接下来的战事。”
熙儿皱眉道：“但这样也泄露了大人的真正意图，要是鞑靼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王大人这么做是否太过分了？”
云柳这次却摇头，“战场上的事情本来就虚虚实实，谁能判明真伪？现在城内戒严，鞑靼子细作是否能把消息带出去还难说，就算传到鞑靼高层耳中，也只以为是大人故弄玄虚。另外，如此宣讲的话，也能够振奋延绥镇将士的军心士气，让城内的气氛不至于跟之前几日那般死气沉沉！”
熙儿道：“可是……师姐，大人到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啊！听说我军第二道防线已破损严重，鞑靼人下一步必然会步步紧逼，直至把营地踏破！”
当熙儿紧张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云柳凝眉思考，此时的她显得异常严肃，好像已理清一些头绪。
突然间，云柳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望着熙儿道：“你相信大人吗？”
“嗯！？”
熙儿不明所以，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
云柳摇头轻叹，“大人几时错过？他任何时候都可以说算无遗策，难道会在这次出现偏差？其实在行军路上我们就可以明显感觉到，大人其实成竹在胸，哪怕知道九边各路援军没到，依然处之淡然，有时候对你我训斥，也只是让我们不要多问而已，这说明大人其实早就有了全盘计划！”
熙儿有些不以为然，嘟哝道：“大人现在身处险境……你居然说他早就算好的？”
云柳没好气地道：“也许大人就是想要绝处逢生呢？如果你是鞑靼人，遇到沈大人守城，有土木堡的前车之鉴，他们是会避开还是会主动进攻？”
“道理是一样的，只有当沈大人走投无路时，鞑靼人才会疯狂，他们想要让草原得到安宁，非置大人于死地不可！这或许正是大人想要达到的结果呢？”
……
……
或许是沈溪这些年来的表现太过耀眼，亦或者沈溪在绝境中仍旧能打出两场漂亮的胜仗，使得很多人又对沈溪充满期待。
之前所有人都觉得沈溪被逼上死路，这回死定了。但到了现在，这些人又觉得，沈溪早就计划好一切，胜利在握。
如此一来，原本在战场上已经被神话的沈溪，又进一步给妖魔化了，让人觉得只要有他在，没有奇迹是不能发生的。
如今似乎只有沈溪身边的将领才务实些。
这些将领跟沈溪一样走投无路，并不寄望能一直打胜仗，他们只愿鞑靼人早些滚蛋，如此他们才能平安回到关内。
第二战的惨烈程度，让很多抱有奢望的人彻底回归现实，他们自己也看清楚了，第一战以零伤亡获得胜利的战斗以后不可能再有，下一场大战，只要鞑子持续不断投入兵力，若没有新的防御手段，战线失守是迟早的事情。
太阳升起后，明军主动打扫战场，把所有障碍清空的情报，清楚无误地传到鞑靼军中。
鞑靼人难以理解，为何沈溪要把阻挡他们骑兵冲锋的障碍搬开，好像故意让开一条道路让他们冲锋一样。
通过观察他们自然得出一个结论，沈溪准备故技重施，用埋藏火药定点爆破的方式对他们进行致命一击，这也就意味着，谁下一波冲得靠前，基本必死无疑。
巴图蒙克一直到日上三竿才从寝帐出来，此时图鲁博罗特已离开营地，带兵去榆溪河南岸阻挡关内来的明军援军，这也是巴图蒙克亲口下达的军令，就算图鲁博罗特再不甘心也得遵从。
金帐内，达延汗召来几名汗部高层开会，除了苏苏哈外还有三名万户。
苏苏哈道：“明人举止太过反常……照理说他们连续行军后又经历两次惨烈的大战，应该抓紧时间休息，就算不休息也应加固防线，但现在……他们居然主动撤到第三道工事后面，根据斥候从南岸观察到的情况，明人第四、第五道防线比起前三道差得太多，只要我们能攻破最前面那道，基本上就可以拿下他们的营地……而且蹊跷的是，他们居然把阻挡我们骑兵冲锋的东西搬开，难道他们想主动出击？”
巴图蒙克的脸色很难看。
越是看不懂沈溪这些举动背后蕴藏的东西，他就越谨慎，思虑许久后他一摆手：“不管沈溪做什么，我们只管按照既定计划行事！就当明军已黔驴技穷，昏招频频……或许我们只需要再加把劲儿，就可以拿下对手防线！”
……
……
张家口堡，守备衙门。
朱厚照已连续数日茶饭不思。
他在为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忏悔，而他选择的方式就是避不见人，甚至连张苑等近侍太监都不接见，平时能接触到他的仅仅是小拧子和丽妃，同时他对吃喝玩乐的事情也失去兴趣，看起来形容憔悴，像是大病一场，但其实主要是心病，整个人提不起精神所致。
小拧子不断劝说，虽然知道这么做徒劳无益，但对于他这样依附于皇权存在的奴婢来说，能做的事情太少，只能拿出自己的忠心，表达关切。
“……陛下，您还是进一些饭食吧，这两天看到您消受很多，奴婢心疼啊……若陛下您有个三长两短，大明该靠谁来支撑呢？”
小拧子说话时不住抹眼泪，跟刘瑾和张苑不同，他哭泣是因为真的难过，习惯了朱厚照的飞扬跋扈和放荡不羁，突然看到皇帝现在这般意志消沉，他打从心眼儿里疼惜，同时也是因为眼前这个没长大的少年是他所有希望所在，不希望就此沉沦下去。
尽管是隆夏时节，朱厚照仍旧蒙着被子，他抬起头望向小拧子：“小拧子，你说朕是不是很混蛋？”
小拧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地道：“陛下，您乃是少有的圣明君主，天下人谁不称道您的文治武功？”
朱厚照一摆手，似乎不喜欢听到这种恭维话，“朕还算圣明？简直糊涂得要命……幸好祖宗给朕留下了一个稳定的江山，也幸好之前有那么多能臣帮忙打理朝廷，否则的话，朕的所作所为甚至不如隋炀帝和商纣王，简直要让自己的国家陷入险地，当个亡国之君！”
小拧子听朱厚照如此检讨自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本来他可以继续劝说，但理智告诉他最好缄口不言，否则无论是直接否认朱厚照所言，又或者是表示赞同，事后都没他的好果子吃。
在朱厚照跟前这么多年，这点小机灵他还是有的，因为朱厚照很多时候都是说反话，皇帝并不是断绝七情六欲的神仙，偶尔也会宣泄情绪，千万不要把他情绪化的说辞当回事，哪怕所言是事实。
朱厚照好似没在等谁回答，摇头轻叹：“朕的确做错了，朕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面面俱到，其实一切都因为有沈先生在，朕才有信心能平定草原……”
“可结果怎么样？沈先生领兵出击，不在朕身边，朕就什么都忘了，之前朕还以为是沈先生的计划出了差错，张苑那狗东西老在朕面前进谗言，说什么没人可以做到百战百胜……若是沈先生战死沙场，朕必将背负千古骂名！”
小拧子劝解：“沈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陛下，您多虑了！”
朱厚照再打量小拧子，问道：“如果你领着一万多兵马，被鞑子数十万大军包围，有什么活路？沈先生可是没有任何援军的……”
小拧子发现自己又多言了，心里恼恨：“就听陛下说就好了嘛，我搭什么话？这不，刚一开口，陛下就给我出难题！”
这下小拧子不再回答，继续低着头，几乎把脑袋埋到自己膝盖上了，他的身体本来就单薄，整个人跪在地上几乎蜷成一团。
朱厚照没从小拧子这里得到答案，继续忏悔道：“沈先生这样有着绝世才华的人，可说是千古少有，但凡能遇到，都是帝王的荣幸，但估摸上天不会想到，把这样一个人才安排到当下，却遭遇朕这样一个昏君吧！”
“唉！朕实在是被猪油蒙了心，怎么就听信那些鬼话？若不调九边各路人马来就好了，现在连三边之地最为精锐的骑兵，也悉数调到宣府，那不等于说就算延绥那边想出兵驰援，也没合适的人马？”
小拧子本想说什么，但突然想到先前的感悟，再次识趣地闭上嘴。
以前在朱厚照跟前，他是有话就说，毕竟皇帝没有平时表现出的那么不近人情，朱厚照喜欢有人在耳边说一些话，小拧子逐渐有了自我意识，朱厚照在开明程度上，可以说比之成化帝和弘治帝都要好许多。
但问题也就在于，朱厚照喜欢让人提意见，也容易被意见左右，再加上他对外面的事情不是很了解，得到的消息太过混乱，想法自然也就会偏激，不自觉就会朝对他最有利的方向想。
如此一来，便有了刘瑾和张苑等人擅权，因为不管朱厚照怎么想，都觉得奴才伤害不到他的利益，而朝中那些大臣则有这方面的隐患。
朱厚照道：“朕这几天没问过军情，也不知道延绥那边情况如何了，只要沈先生能平安无事，朕愿意付出几百里疆土作代价，就算折损数万人马，也都值得……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像沈先生这样的旷世奇才，莫说朕遇不到，就算未来几百年也未必会出一个！”
小拧子试探地问道：“那陛下……是否要找几位大人来，问问他们情况？”
朱厚照看了小拧子一眼，略一思索，微微点了点头，总算有了些精神。
朱厚照道：“再这么不管不问，也不是办法，还是把王卿家和胡卿家叫来，哦对了，还有兵部两位侍郎，一并请来。”
“那张公公……”
小拧子自然要问清楚，他怕朱厚照遗漏张苑，毕竟涉及朝堂事务，任何事都逃不开司礼监这个衙门。
朱厚照怒道：“张苑？他算什么东西……如果朕不是听信他的鬼话，何至于跟现在一样懊悔？朕心痛啊，居然信错人！回去后朕一定要剥夺他司礼监掌印的差事，打发他去守皇陵！”
小拧子心中窃喜，不过还是用关切的语气道：“奴婢这就去传诸位大人前来……不过，陛下您还是要用膳，您老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去见那些大人？”
“嗯。”
朱厚照一摆手，“行吧，朕先去吃些东西。你把丽妃叫来，让她在外间屏风后听听那些大臣说什么，朕现在只愿意相信她了！”
……
……
朱厚照要接见朝臣，其实不会对当前的战局产生任何影响。
问题就在于张家口堡距离延绥上千里，就算陆完、王敞、胡琏和王守仁等人有再好的建议，也是鞭长莫及，事实上沈溪也根本不需要张家口这边来为他出谋划策，甚至不需要额外的援军。
路途漫长，张家口这边能得到的消息实在太少，甚至连沈溪被困榆溪河北岸的情报都没传来，就算这些有能力的大臣可以见到皇帝，也难以做出有效应对。
张苑本来也在期待见到朱厚照，但连续数日未曾传见，心中无比慌张，这天上午听说朱厚照召见张家口堡内众大臣，却没传见司礼监一干太监，他不由慌张起来，因为早前他曾去拜会丽妃，丽妃出来见他时，反馈的讯息是朱厚照很可能要撤掉他司礼监掌印的职务。
换作以往，张苑对丽妃不屑一顾，但现在却把对方当作救命稻草。
作为朱厚照出征时唯一带在身边的女人，丽妃头脑清晰，富有智计，无论朱厚照问策，又或者吹枕边风，丽妃可以说是皇帝身边最有话语权的存在，这让张苑意识到自己得有多愚蠢，才会去得罪这么个女人。
“……你说，这可如何是好？陛下传见朝臣，却根本不通知咱家列席，岂不是说以后陛下再不相信咱家？那些大臣早就巴不得咱家死，他们这次还不逮着机会，狠狠在陛下跟前戳咱家的脊梁骨？”
张苑得知几名朝臣去见朱厚照，连说些什么都不知道，心里无比忐忑，他最怕的事情不是朱厚照做出新的军事部署，而是怕那些人联手参劾他，再加上朱厚照因沈溪的事情对他不满，失势似乎不可避免。
更有甚者，他可能会因为一系列决策失误问罪，极端的情况是身首异处。
张苑这样从市井间爬起来的暴发户，最在意的就是自己手上的权力，得而复失是他不能承受的事情。
现在张苑身边能出谋划策的只有臧贤一人。
仔细考虑后，臧贤劝解道：“公公，您大可不必担心，那几位大人好不容易见到陛下，定会抓紧时间跟陛下说及军情，怕是不会有心思攻击您！再说很多调兵遣将的事情，是他们自己做出的决策……”
张苑怒道：“就是因为他们自己的责任更大，所以才会拼命把屎盆子往咱家脑袋上扣，让咱家当他们的替死鬼！”
臧贤不以为然，但还是小心翼翼道：“公公的担心有些多余……既然公公担心失宠，为何不去陛下跟前负荆请罪呢？”
“你说什么？”张苑皱眉道。
臧贤试探着解释：“之前陛下一直闭门不见客，负荆请罪只会让陛下火上浇油，实在是得不偿失。但现在陛下怒火明显消退，公公此时前去认错，陛下或许能体谅公公一片忠心。”
张苑咬牙道：“咱家自损颜面负荆请罪，有那必要吗？”
张苑觉得臧贤说得有几分道理，却又忍不了荆棘上身的苦，还有面子上的损失，心中非常纠结。
臧贤无奈地道：“除此之外，小人实在没别的办法……毕竟公公未来的际遇，还有小人的倚靠，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第二二二二章 横竖都倒霉
张苑听从臧贤的建议，跑到守备衙门外一跪不起。
朱厚照见过陆完等人后，让兵部对九边军镇发出命令，诸如让林恒所部骑兵快速赶回延绥援助沈溪，再让各处增加人马往援延绥，如此确保沈溪平安返回榆林卫城。
至于如此是否管用，无论是朱厚照还是那些朝臣，心里都没底，但始终要做一些事他们才会心安。
张苑从上午跪到下午，一直到天黑时，才等到朱厚照派人出来，也就是小拧子。
小拧子表现得很客气，恭敬行礼后才对张苑道：“张公公且回去，陛下已知道您来了，说这件事暂时不予计较。”
张苑眼巴巴望着小拧子：“既不计较，那陛下为何一直拒绝赐见咱家？”
小拧子摇头：“陛下说了，等战事结束回到京城后，新账老账一起算！”
“啊！？”
张苑本来听小拧子口气，还以为朱厚照已经原谅他了，只是碍于面子才没接见，但听到后来，他惊愕地问道，“小拧子，你不是在吓唬咱家吧？”
小拧子摇头苦笑：“张公公，您说小的有那胆量吗？您乃司礼监掌印，位高权重，小的也在司礼监挂职，按理说是你的手下，您又是陛下股肱之臣……小的不过是转述陛下的原话罢了，您若是不信，小的也没办法！”
小拧子虽然话说得客气，表现却不卑不亢，其实他内心早就巴望张苑倒霉，因为张苑这个人太过飞扬跋扈，打压皇帝身边这帮近臣比之前的刘瑾有过之而无不及，能力却又差刘瑾太多，让下面的人多少不服气。
凭什么不学无术的张苑能得到陛下恩宠当上司礼监掌印，我就不行？
听了小拧子的话，张苑不由闭上眼，眉角间满是失望之色，又再问道：“那陛下可有别的吩咐？”
小拧子摇头：“莫说是没有，就算是有，张公公您现在也不该问，陛下对您的恨意还没消呢……不过现在很多人帮你在陛下跟前说好话，说不是您一个人的责任，但现在总归需要有个人出来担责！”
张苑打量小拧子，目光好似在说，那为何不是你出来背锅？
因为张苑心胸狭隘，所以目光中的意思，很容易便被人查知。
小拧子神情淡然，之前的战事他根本就没有话语权，以至于就算出了问题，朱厚照也不会把责任推到他身上，就算张苑想捣鬼都不行。
“陛下只是让小的出来跟张公公知会一声，现在就要回去照顾陛下起居，张公公您赶紧回去想个辙，越能打动陛下越好……小的这也是体谅您老的苦衷，为你着想啊！”
……
……
小拧子并未继续跟张苑废话。
当初张苑得势时，小拧子心烦气躁，不断在朱厚照面前检举揭发，为的是能早日把张苑扳倒。
现在不同了，张苑终于因为卖弄小聪明坑害沈溪而被朱厚照厌弃，小拧子对待张苑的态度反而变得客气起来，因为如今失宠的张苑已不再是心腹大患。
皇帝跟前一帮太监中，本来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和朋友，拉拢或者敌对都是转眼间的事情，或许过些日子张苑反过来还要巴结小拧子。
至于张苑倒台后谁崛起，戴义、高凤、李兴、李荣等太监都有可能，就连小拧子都有希望争上一争。
但到现在为止，小拧子依然有些吃不准，朱厚照是一时之气，回头依然重用张苑，还是要重新选一个司礼监掌印，这些都是小拧子需要考虑的情况。
所以小拧子现在变得圆滑世故，兼顾各方利益，谁都不得罪。
只要边塞不出事，皇帝安然无恙，就算沈溪兵败身死，朝廷照样运转自如，以朱厚照懒散的性子过不了多久便会再次出现得势的太监……只要司礼监批红制度不更改，一切都会照旧。
小拧子没有回去跟朱厚照复命，因为正德皇帝的状况很不好，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当然，睡醒后说不得朱厚照就会把吃喝玩乐的事情重拾起来，这些都是小拧子暂且无法预计的事情，他要做的便是赶紧去跟丽妃商议。
跟旁人对丽妃的态度只是虚与委蛇不同，小拧子对丽妃却是发自内心的敬佩，打定心思跟丽妃结盟。
小拧子虽然年纪不大，脑子却很灵活，他意识到：“陛下身边太监来来回回，受宠与失宠都是转眼间的事情，陛下身边的女人也一样，要想长久保持圣宠不衰，暂时得势的太监和女人就要联合起来，如此才可以做到优势互补！”
等小拧子来到丽妃所住屋子，把门口见张苑的事情大致一说，丽妃的脸色仍旧显得波澜不惊，好像一切都在掌控中。
丽妃道：“张公公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是他咎由自取……明明可以顺着沈之厚的意思，把战事进行下去，非要自作主张体现他的存在……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哼，不是跟刘瑾一个结果？”
小拧子试探地问道：“那丽妃娘娘，您觉得张苑倒台后，该是谁上位呢？”
丽妃神情慵懒，目光迷离，她半眯着眼睛望向小拧子，“拧公公的话，让本宫听不太明白……你是想说下一个得势的太监是谁？”
小拧子苦笑：“奴婢正是此意。”
丽妃微微一笑：“若张公公垮台，或许就是你拧公公上位。不过话又说回来，张苑真的会就此一蹶不振？”
“嗯！？”
小拧子显得很惊讶，并不觉得张苑还有翻身的机会，当下问道，“难道娘娘觉得张公公，还可以得陛下宽宥？”
丽妃道：“陛下确实有怪罪张公公，但自责怕是更多吧？其实说是张公公策划的之前一切，还不如说张公公只是奉命而为，且张公公之前所做的一些事，急陛下所急，从道理上来说，并没有错……”
“如果最后沈大人力挽狂澜，战胜鞑靼人，凯旋归来，那陛下最多只会在事后稍微训斥一下张公公，叫他以后不要再意气用事……可如此一来，宫里和豹房的权力构成，好像没什么改变！”
“啊？”
小拧子仔细一想，可不是如此么？
张苑要倒霉，是建立在沈溪兵败身死的基础上，朱厚照心中懊恼加上强烈的负罪感，才会把一切迁怒到张苑身上。
但若是最后沈溪意外胜利了，张苑所作所为没有酿成大害，朱厚照高兴之下说不定会对张苑进行奖赏，因为朱厚照心中其实也明白，这件事张苑的责任并不像外人描述的那么大，更多是在为他背锅。
小拧子急道：“沈大人身处险地，被数十万鞑子围困，就算逃出来，最后战果也不会是力挽狂澜，取得对鞑子作战决定性的胜利吧？”
丽妃神色阴晴不定，目光闪烁，好似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半晌后丽妃才重新打量小拧子道：“旁人遭遇这一系列事情，怕是已走上绝路，但若是沈之厚……这位爷是什么人？天下谁又能看懂？或许连现在这一切，都在他掌握中，故意让局势演变至此吧？”
丽妃的话，更让小拧子惊愕无比，瞠目结舌以对。
“本宫可不信沈之厚会功败垂成，战死沙场，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朝堂，就算这一战没办法全歼鞑靼人，我相信他也一定会带领麾下兵马全身而退……这才是沈之厚高明的地方，未谋胜，先谋败，基本可以做到算无遗策！”
小拧子继续摇头：“丽妃娘娘不该把沈大人过度神话吧？说到底他只是人，而不是神……”
丽妃冷冷地望着小拧子，问道：“轻视沈之厚的人很多，可最后的结果如何？”
这问题入耳，小拧子略一思索，顿时哑口无言。
丽妃再道：“以本宫料想，现在沈之厚确实已被逼到绝路上了，可如此一来，他麾下所有将士也被逼必须跟他死战到底，连逃亡的心思都生不出来……人往往在绝境时才能创造奇迹，而沈之厚以前取得的成功，好几次都是这种绝处逢生吧？”
小拧子这下更不知该说什么好。
丽妃突然笑了起来：“拧公公，你可千万莫要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因为这些事，不过只是本宫随便猜想，若你去跟陛下说了，但最后结果并非如此的话……”
小拧子苦着脸道：“奴婢自然知道哪些话当讲，哪些不当讲。”
丽妃满意点头：“拧公公其实也不必失望，张苑倒台的几率还是很高的，他就是个无耻小人，别看他现在得势，若沈之厚真出了状况，他的日子固然不好过，但若沈之厚平安回来，今后的日子就好过了么？”
“嗯？”
小拧子再度用疑惑的目光望着丽妃。
丽妃笑道：“这一战，沈之厚完全是被张苑给坑了，按照沈之厚锱铢必较的性格，怕是回来后第一个要对付的人就是张苑……陛下可以宽宥，但沈之厚却不会！对于张苑来说，他更怕谁？”
小拧子眼前一亮，惊喜地说道：“娘娘说的对，沈大人出事，张公公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沈大人平安回来的话，就算陛下不对张公公出手，沈大人也会！沈大人怎么会容许这么个敌人在朝中兴风作浪？”
丽妃点了点头：“所以更要担心的，是事后二人和解，若张苑厚着脸皮央求沈之厚谅解并表示愿意听从驱策的话，情况或许又会不一样。”
“不会！”
小拧子显得很笃定，“就算张公公拉得下那脸，沈大人也不会相信他！”
……
……
一整天下来，鞑靼人都没有发动一次像样的攻势。
这是平静的一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晴空万里，能见度极佳，整个战场几乎是一览无遗。
或许是鞑靼人看到明军正在搬运阵地前的杂物，为了方便下次进攻骑兵突击，就算目睹明军把族人尸体搬运到战场两边集中进行焚烧，都无动于衷。
鞑靼人养精蓄锐，无论是巴图蒙克给手下的命令，还是沈溪给军中将士打的预防针，都清楚表明下一战将会是艰苦卓绝的一战，鞑靼人绝对会以最精锐的力量发动进攻，胜败即将见分晓。
此时鞑靼营地中，许多人都在讨论下一场战事应该是白天发动，还是利用夜幕掩护进攻的问题。
最初鞑靼人觉得，黑夜进攻要比白天更有优势，可以让明军火器找不到瞄准方向，不过经历前一夜战事后，他们的想法改观，因为鞑靼人发现，就算是黑夜中，明军火枪也可以对密密麻麻的马队进行无差别攻击。
反而黑夜给鞑靼骑兵制造了巨大的麻烦，因为马匹和士兵视野受阻，快速突进中鞑靼骑兵往往会因为同伴的阻隔导致发生混乱。
尤其当前线逃回来的鞑子精锐骑兵，把大致情况说明后，鞑靼人才发现其实有很多人并不是被明军火器射下马来，而是因为自己人误伤。
明军躲在沙袋墙后发射火铳，几乎不会误伤自己人，但鞑靼骑兵阵线却拉得很长，前面有很多同伴阻隔，以抛射的方式往明军防线射箭，非常容易射到自己人。
鞑靼人虽然看起来勇猛无智，也知道吃一堑长一智。
他们中一些人想把这情况反馈给巴图蒙克知晓，但达延汗根本不想听下面的人说什么，一直到日落前都没有升帐议事，而鞑靼人最怕的就是巴图蒙克下令入夜后开战，这样昨夜的情况或许会重演。
“父汗，到底几时出兵？我和我的手下都已经急不可耐要立下战功了！”
图鲁博罗特去了榆溪河南岸，巴尔斯博罗特成为了下一战指挥官，旁人见不到巴图蒙克，却能见到三王子，在他们怂恿下，巴尔斯博罗特于日落前进入汗部大帐，去跟他父亲当面请战。
巴图蒙克一整天都在研究榆溪周边地形，仿佛要从地图上把沈溪的意图看穿，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找到答案。
听到儿子的问题，巴图蒙克甚至懒得回头去看巴尔斯博罗特，更不会跟这个鲁莽的儿子探讨下一步军事计划，因为他觉得巴尔斯罗特还是太过年轻了，根本就不懂战场上谋略的重要性。
巴图蒙克显得有些不耐烦，摆手道：“到了出兵时，你自然会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去休息，养精蓄锐！”
“可是……父汗，如果继续拖下去的话，明朝援军很可能会赶来，那时我们再想灭掉沈溪所部，就不那么容易了……所以，请父汗给儿臣一个表现的机会，不管父汗是否准备全军压上，都让我打先锋，把沈溪生擒回来！”
巴尔斯博罗特属于典型的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这番话在巴图蒙克听来觉得荒诞可笑至极……沈溪真那么好对付，他还用得着在这里伤脑筋？
巴图蒙克回过头，厉目一瞪：“让你去准备，听令行事便可！难道想跟你大哥一样，过河去抵御明朝援军？为父现在没有时间跟你解释，再不走的话，莫怪为父对你不客气！”

第二二二三章 留着后手
巴图蒙克的脾气忽然变得暴躁易怒。
巴尔斯博罗特大概明白，父亲是因为战事着紧，之前两次攻打明朝营地无功而返，心烦意乱所致。
以前在他眼中，达延汗无所不能，作为儿子他以父亲为最大的荣耀和榜样，处处都在模仿巴图蒙克，以前的巴图蒙克也绝对是战场上英勇无畏的英雄，从来都是奋勇向前，从不退宿，这也是为何达延部都以巴图蒙克马首是瞻。
但现在的巴图蒙克，失去了那种耀眼的光芒，让巴尔斯博罗特心中一阵失望。察觉到父亲的愤怒，他不敢在汗部大帐久留，告退出来。
等出了门口，巴尔斯博罗特刚走出几步，便见到国师苏苏哈迎上前来轻声问道：“怎么样了？三王子，大汗决定几时出兵？”
巴尔斯博罗特显得很恼火：“父汗不知怎么了，盯着那张破地图看来看去，就像上面有朵花怎么都看不腻似的，真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敌人就在眼前，进退无门，早一步出兵，一劳永逸解决对手，不是更好么？”
苏苏哈感受到巴尔斯博罗特的急躁，微笑着说道：“或许大汗有别的用意……大汗深谋远虑，他那前瞻性的目光是我等所不及的，因此最好不要随便揣测大汗的想法！”
巴尔斯博罗特这才回过神来，瞄了苏苏哈一眼，语气不善：“国师来此作何？也是来跟父汗请战的？但似乎国师前两战都有参与，而且都没有奋勇向前……这回不会还想跟着参和进来吧？”
本来苏苏哈是在给巴尔斯博罗特递橄榄枝，既然已经跟图鲁博罗特交恶，他便想和巴尔斯博罗特亲近一下，反正巴图蒙克没死，未来是谁继承汗位还不一定，但他没想到，这小子会给他使脸色。
不过苏苏哈马上就想明白了，之前巴尔斯博罗特领兵于张家口堡取得胜利，苏苏哈非但没遣使祝贺，反倒警告对方不要违背达延汗的命令，自行扩大与宣府明军的战争规模。之后巴尔斯博罗特赶回汗部，刚在金帐露面就被巴图蒙克斥责，如此一来自然会以为是苏苏哈告了刁状。
苏苏哈心想：“之前乌鲁斯死了，我觉得图鲁登上汗位没有任何问题，自然不会对你这个三王子有好脸色看……谁曾想大王子会那么不识相……”当下苏苏哈叹道：“三王子，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应该一切往前看……”
“如今草原最精锐的力量都在这里，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取得下一战胜利最为重要，我想帮三王子你取得战功，在大汗面前扬眉吐气！”
“真的吗？”
巴尔斯博罗特不疑有诈，觉得苏苏哈态度还算真诚，可以信赖。
巴尔斯罗洛特现在试图拉拢一批汗部权贵对抗大哥，随着二王子乌鲁斯博罗特逝去，他的野心也在迅速滋生和蔓延中，觉得自己也很有希望问鼎汗位。
苏苏哈大笑道：“大王子行事刻板，对手下缺乏宽容心，且在战场上做不到身先士卒，足见其天性怯弱，让人鄙夷！还是三王子有大汗风范，气魄过人，勇猛无畏，我不帮你，难道去帮那无能之辈？”
这话入耳，巴尔斯博罗特一阵飘飘然，释然道：“既如此，那咱们就找个地方好好谈谈，下一步该如何荡平明军！”
……
……
决战尚未进行，鞑靼内部便因嗣位人问题起了纷争。
这种矛盾随着掌握兵权的国师苏苏哈意志摇摆不定而变得扑朔迷离，达延部在两战都未得胜的前提下，上下人心也没之前那么齐了，使得很多人在其中浑水摸鱼。
不过对于明军来说，就基本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明军将士虽然也有士气低落的时候，但对沈溪一直都是尊崇有加，全军上下基本可以做到令行禁止，团结一心，劲儿往一处使。
忙碌一天后，明军阵地前沿终于整理出来，鞑靼人的尸体大多烧成了飞灰，避免了发生瘟疫的可能，偶尔有残余尸体遗留在战场上，但已无法对骑兵冲锋形成有效阻碍。而那些战马的尸体，则被明军的炊事兵抬到河边，开膛破肚，切割成一块块马肉，用盐腌制起来，马骨则和着之前在草原上采集的蘑菇和野菜炖成汤，让士兵随意取用。
临近天黑，沈溪升帐议事，进行战前最后动员。
与会将领士气倒是挺高的，但在谈到下一场战事时，每个人脸上都忧心忡忡，他们并不是怀疑沈溪治军的能力，而是觉得援军始终不至，军中携带的粮食和弹药毕竟有限，坚持不了多久，对总体形势不那么乐观。
开会时，连王陵之这样平时都很少说话的人，也发起了牢骚：“……我们在这里跟鞑子拼命，可三边军队在哪儿？为何连个大明骑兵的影子都没看到？要是觉得此处鞑子势大，他们不想冒险，至少可以在其他地方牵制性地发动进攻，至少要让鞑子心生顾忌……”
连王陵之都想早些结束战事，平安返回榆林卫城，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王陵之属于好战分子，平时眼里只有打打杀杀，难得他会对当前形势做出一个相对清晰明朗的见解。
所有人都看向沈溪。
王陵之在众人中地位比较高，主要是因为他的英勇善战经过实战检验，连皇帝都佩服王陵之的武勇，给他冠上个“小王将军”的称谓，军中没人敢跟王陵之叫板，因其力大无穷，单兵能力在军中可说无人能敌。
王陵之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沈溪言听计从，这会儿既然连小王将军都有了意见，只有沈溪能说服，插嘴是给自己找麻烦。
沈溪道：“援军不来，难道我们就不作战了？我们战斗力如何，只有自己清楚，外人有个直观的印象吗？你们自己设身处地想想，如果你们是三边守军，面对数万鞑靼兵马，敢放弃城塞前来驰援？再者就算他们来了，也只能在榆溪河南岸摇旗呐喊，能真正帮到我们什么？”
刘序若有所思：“末将听闻，当初兵部刘尚书撤兵到榆溪河北岸，眼看覆没在即，沈大人率牛车阵紧急驰援，当时也没过河，用火炮有效支援了刘尚书，最后扭转战局，转败为胜，鞑子落荒而逃！”
胡嵩跃没好气地道：“能一样吗？当时刘尚书的军队距离河岸多远，咱们距离河岸又有多远？就算榆溪河南岸再出个牛车阵，也没丝毫用处……我们军中的火炮数量比整个榆林卫加起来都要多！需要他们架炮支援？”
沈溪一抬手，打断众人的争论，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只能根据当前形势做出军事调度，鞑靼人很可能在今晚全面出击，所以让全军上下提高警惕，营地中轮休的将士听到号角传来，也必须毫不犹豫前往战场！最后……此番鞑子杀来，终于到了我们试验新武器的时候了！”
……
……
夜幕降临。
榆溪河北岸一片平静，呈现出暴风雨前的死寂。
战争随时都会开打，明军士兵已回归第三、第四、第五道阵地，全都躲入堑壕中，一部分进食，另一部分则倚着坑壁闭目休息。
眼前和谐宁静的场面只是暂时的，一旦命令传来，他们就要抛开一切私心杂念，趴到沙土袋墙下方的射击口，向着前方射击。
战前动员会结束，胡嵩跃和刘序等人出得帐篷，心里都带着几分疑惑，因为沈溪提到了新武器，对于军中大多数人来说，基本是一头雾水。
“咱们军中装备的火炮和火铳已经算得上新武器了吧？”刘序突然问了一句。
胡嵩跃摆摆手：“还是等以后问大人吧！既然是军事秘密，这种事不好说，也不能说。眼看鞑子就要全面进攻，咱们这几道防线太过简陋，为什么不在第五道防线后继续挖掘新的堑壕，加大防御纵深了？哎……如果有一道城墙保护就好了！”
几人回到前线阵地，部分官兵还在进食，那些围坐在一起的中下层将领见到胡嵩跃和刘序过来，纷纷起身迎接。
“将军！”
一群人向二人行礼。
沈溪军中阶级分明，谁的职务高，就理所当然得到尊重，跟其余军中建制混乱互不统属大相径庭。
胡嵩跃先跟将士们打了个招呼，再回头对刘序小声道：“这些兔崽子，来自天南地北，各种口音都有，可到了沈大人手下就能拧成一股绳，真他娘的不容易……到现在还没听说有逃兵。”
刘序诧异地问道：“那位唐先生不就是么？可有消息传来？”
因为唐寅突然离开营地，军中传言不断，说这个没用的书生趁着第二战前线激战正酣时抢夺羊皮筏子过了榆溪河，去向不明。
“简直胡说八道！”
胡嵩跃不屑地道：“别人瞎说可以理解，怎么老二你也跟着起哄？唐先生冒着风险回榆林卫城求援，却被无端污蔑，想那唐先生才高八斗，乃是沈大人找回来出谋划策的师爷，岂能那么窝囊？榆溪河南岸至少有上万鞑子骑兵，唐先生只带几个随从便潜回榆林卫城，沿途可比咱留在营地更加凶险。”
刘序释然点头：“原来如此，我就说唐先生不是这种人嘛，如此看来沈大人也想请延绥镇派来援军，只是城里边压着不肯调派兵马罢了……等回去后，老子一定要向朝廷弹劾那些尸位素餐的昏官！怎么说沈大人都是掌管全国兵马的兵部尚书，咱们这些人在沈大人麾下打过的胜仗，比整个三边都要多，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来驰援？”
胡嵩跃义愤填膺地抱怨道。
恰在此时，马昂带着几名侍卫过来，看方向要去中军大帐那边。
虽然马昂到军中时间不长，但因为是沈溪亲自提拔，刘序和胡嵩跃这样的老人不敢随便拿捏，从某种角度讲，马昂更像是沈溪的嫡系。
“老马，作何去了？”胡嵩跃随口问了一句。
从岁数上来说，马昂很年轻，属于少壮派将领，也就比王陵之年长两三岁，跟胡嵩跃和刘序这样的老兵油子没法比。
但因为军中将领都有外号，胡嵩跃平时觉得自己不老却被人称呼“老胡”，有些不厌其烦，便称呼年纪更小的马昂为“老马”，以显得自己年轻。
马昂的军职没有胡嵩跃和刘序高，闻声当即恭敬行礼：“两位将军，卑职奉命把最新情报传给沈大人……沈大人在阵地前方增设了几十处隐秘的暗哨，防止鞑子夜袭！”
胡嵩跃笑道：“增加暗哨而已，完成后还需要跟沈大人复命？你是找机会巴结沈大人，获得一些便利吧？”
本来胡嵩跃只是开玩笑，马昂送妹妹给沈溪做妾在军中属于秘密，没人知道这么私密的事情，马昂也从来不会对军中人说及。如此一来，这话在马昂听来蕴含有讽刺之意，虽然他官职低，但属于那种起点很高的人，一直都在钻营关系，打从心眼儿里看不起胡嵩跃和刘序这样没有文化的大老粗。
马昂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木着脸道：“大人亲口吩咐的事情，卑职完成后自然要复命……或许大人有新的安排呢？两位将军，卑职先去一步！”
说完马昂不再多言，急匆匆往中军大帐而去。
胡嵩跃看着马昂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这小子，眼里只有大人，咱们都似乎无关紧要一样！”
刘序笑道：“还看不出来吗？这位可是大人提拔的亲信，跟咱从死人堆里出来的大不一样！”
“就是！”
胡嵩跃扁扁嘴，带着不屑道，“他能跟咱比？最多是来跟着一起分功劳吧！这几战没见他有什么表现，倒是每次跟大人汇报时积极……不过这小子挺好玩的，见闻广博，他说的许多事情咱都闻所未闻！”
刘序摇摇头道：“不然呢？大人总不会放一些无能之辈在军中……你看着有些人本事不大，却各有专长，单说之前那位唐先生，刚到军中时咱不也在背后说他的坏话？看看现在如何……唉！”
胡嵩跃和刘序颇有感触，即便他们没觉得马昂有什么本事，但依然断定对方在军中有无可替代的作用，只是他们暂时没有发现罢了。这个认知不是他们对马昂有多了解，而是对沈溪有一种盲目的信任，觉得沈溪做的一切都有理由。
二人通过中间交通壕到达第三线阵地，准备一左一右背道而行，各自回到自己分管的阵地。
眼看便要作别，但似乎二人并不着急。
沈溪军中，军职的替代和责任划分非常明确，就算胡嵩跃和刘序不在，他们的职责也会有副职替代。
沈溪这支部队各司其职，谁出了问题，或者暂时失去联系生死不明，自会有人站出来替代，这种责任的划分会明确到军中最后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老兵指挥新兵，直至全军覆没。
大战在即，鞑靼人暂时没影子，胡嵩跃和刘序更珍惜眼前相处的机会。
“老二，鞑子就快杀来了，你看咱们是否需要有个约定？谁在这一战中身死，另外一个活着，回去后就帮忙照顾对方家中老小，免得死那位在阴间有牵挂？”胡嵩跃平时大大咧咧，但涉及生死，突然变得婆婆妈妈起来。
刘序笑了笑，问道：“老胡，你丫居然怕起死来了？”
胡嵩跃没有气急败坏，平时被人瞧不起时他很容易翻脸，这次却显得很平静：“这是怕死吗？指不定最后死的人是谁！老子这些年打的仗不少，跟大人以前基本都是九死一生，终于赚得一身军功，家里再不用发愁了，但就是……唉！眼下这般光景，仿佛又回到土木堡时那般心灰意冷，这种日子可真煎熬，就当是交代后事吧！”
刘序道：“就算你我间不说，也会做的，何况还有大人在。就算大人不在了，朝廷也不会亏待咱们军中的弟兄！”
胡嵩跃眉头皱了起来，摇摇头似乎有些不确定：“朝廷会这么做么？”
二人对视一眼，眼里多了几分怀疑，他们自然明白大明朝廷的尿性，制度很好，但要落实却很困难。
沈溪定下的制度，那就是金科玉律，沈溪会带头执行，但大明朝廷推行的制度则会根据人情和某个人的意志而改变，作不得准。
“总归帮衬下，就算出了事，相互间也别忘了照应彼此家人！”刘序拍拍胡嵩跃的肩膀安慰。
本来压抑的氛围，突然缓解，胡嵩跃哈哈一笑：“刘老二，你平时挺坚强一个人，现在却发现你就像个婆娘……回头你家婆姨再生个女儿，咱儿子娶了，结个亲家，到时候咱俩就是一家人了！”
刘序不屑地撇嘴：“你个大老粗，大字不识几个，跟你结亲？若是沈大人能给联个姻啥的，那才是祖坟冒青烟，跟你……省了吧！”
说完，刘序满脸不屑，转身去了。
胡嵩跃追上去几步，不满地抗议：“刘老二，你把话说清楚，凭啥不能结亲？就沈大人的孩子好，老子的孩子就是老鼠洞里的耗子，是吧？你刘老二认识的字多，也没见你考个秀才啥的，说穿了也是白丁！”
“你丫再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子撕烂你这张臭嘴？”刘序回过头来，怒视胡嵩跃。
本来一团和气，可以互托身后事的老友，突然在某个问题上吵翻，二人撸起袖子大有大干一场的架势。
此时一人大大咧咧过来，朝顶在一起的二人身上看了一眼，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径直去了，让二人很没面子。
过去这位正是军中最不好惹的王陵之，平时王陵之跟谁都不熟稔，旁人找他搭茬，也总爱搭不理。
“有本事，跟小王将军结亲去。”刘序撇撇嘴。
胡嵩跃啐道：“就好像谁稀罕一样，如果你这边真出了事，回头就让你婆娘把闺女嫁过来……到时候你人都不在了，看谁能做主！”
“你敢！”
刘序厉声喝道。
“谁怕谁！”
胡嵩跃懒得搭理，转身往自己负责的阵地去了。

第二二二四章 开战
夜色凝重，直到亥时到来，这场备受瞩目的战事都未开打。
决战已无可避免，鞑靼营地中，兵马调动频繁，任务已具体分配到各万户、千户，达延汗准备动用四万大军全面冲击明军防线，一举打垮明军的战斗意志。
作为战争主导者的巴图蒙克，此时并未外出鼓励军心士气，留在金帐内看着地图发呆，显然是一些事情没想明白。
“大汗。”
这时一名怯薛军统领从营帐外走了进来，大步来到巴图蒙克身后，恭敬行礼，“兵马已准备妥当，随时都可以发起攻击……如今只等大汗一声令下。”
巴图蒙克面带忧色，“到现在本汗都未弄清楚沈溪意图……你能看懂吗？”当他转过身看向来者时，那人发现巴图蒙克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脸上添了很多皱纹，显得苍老许多。
这名怯薛军统领同时也兼任汗部必阇赤的职务，也就是帮助大汗处理政务的官员，会读书识字，有一定见识。
仔细思考一番后，他才说道：“若是大汗觉得今日不宜开战，不妨让将士们先回去休息……大汗，您也应该歇息了，只有拥有一个良好的精神状态，才能应对各种突发事件，打好接下来一仗。”
巴图蒙克轻叹：“看不懂沈溪的布局，本汗哪里敢合眼啊？当明军把阵地前的杂物清扫干净后，我便知道对方已准备好一切，专等我们的马队冲锋……不出意料的话，明军阵地已经布置了一个天大的陷阱，专等我们往里面跳……这一战，我们很可能会失败。”
“这怎么可能？大汗，对面的明军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这名必阇赤分析，“明军是一路被我们赶到榆溪河北岸河湾地带的，阵地也是匆匆构筑，事前没有任何准备，所以随着沙土袋耗尽，对方后续防线形同虚设……另外，关内明军没有任何动静，这也意味着沈溪所部没有外援，在这种情况下，对方故弄玄虚，分明是在耍诈！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没用，只要我们的骑兵发起冲锋，明军失败是必然的事情！”
“使诈？难道是空城计？”
巴图蒙克闭上眼，仔细思考，良久后才摇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就怕事与愿违，本汗领兵多年，拥有如此大优势，却第一次没有自信，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打，要么撤兵，由于我们拥有机动方面的优势，明军奈何我们不得。但若是选择开战却又失败的话……”
有些话，巴图蒙克没法宣之于口，但其实不用说，大家都知道，现在的达延部根本就输不起。
这几年草原连年内战，达延部四处出击，得罪的部族太多了。
一旦汗部主力葬送在这儿，那接下来必然是群雄崛起抢班夺权的局面，草原将永无宁日。
这名怯薛军统领用坚定的口吻道：“大汗请放心，这一战我们定会得胜……请大汗下令，即刻出兵，我愿意冲杀在前！”
“我累了！”
巴图蒙克突然板起脸，挥挥手道，“黑夜里出兵，难以掌握明军动向，他们的火器可以毫无顾忌往前射击；而我们的骑兵却因视线受阻互相踩踏，弓弩没办法瞄准，实在是弊大于利！”
“之前我下令全军备战，不过是想让明军上下不得安宁！他们白天休息好了，做好夜战的准备，我偏偏要让他们的打算落空！”
“大汗的意思是……”这名达延汗的心腹将领请示道。
巴图蒙克一摆手：“本汗要休息了，命令所有人回帐篷休息，等明日天亮时再发起进攻，那时明军上下最为疲累，反应要比平时慢许多……传令下去，除了留下部分兵马警戒外，其余人等皆解散，不得有误！”
……
……
鞑靼人精神饱满等候开战，不想金帐那边传令下来，让所有人休息，并且把开战时间定在了次日清晨。
虽然战事又延后，但对鞑靼人来说无疑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他们终于可以确定具体作战时间，而不是一直在等候。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时辰，可以让人恢复部分精神，鞑靼人抓紧时间回帐睡觉，基本上没人卸甲，就连睡觉时也无比警醒，生怕一觉醒来明军已冲杀进营地……经历两场大战下来，任何一个鞑靼人都能感受到面前敌人的强大，沈溪统领的明军是他们遭遇过的最强大的对手，他们也能感受到无形的压力。
而于此时，榆溪河对岸的鞑靼人营地内，图鲁博罗特也在三更后才得知开战时间被定在来日清晨。
虽然照理说图鲁博罗特应该去休息，但他怎么都睡不着，心中藏着的事情太多了，再加上大战在即，心情激荡，根本合不上眼。
“明军到底有什么手段？”图鲁博罗特望着夜空，整个人陷入沉思，“照理说沈溪已经穷途末路，就算他手段高明，可以用部下生命拼掉我们一部分人马，但结局却无法更变……他有什么理由坚持？”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望着河对岸，他所在的位置，距离明军营地也就两三里左右，中间隔着条榆溪河。而他背后，则能清楚地看到榆林卫城的轮廓……对于此时的图鲁博罗特来说，沈溪是一道怎么都解不开的难题。
很快他又想起阿武禄，那个给了他结盟条件，让他动心的女人。
“阿武禄对明朝的了解，远比我更深，她应该知道沈溪的动向……她对沈溪有那么大的自信，却是为何？难道这一战我们注定会输？”
图鲁博罗特整个人陷入遐思的状态中，当晚他并不打算休息，坐在营地一处角落，屁股下垫着牛皮，吹着凉爽的河风，陷入到一种空灵的状态。
……
……
榆林卫城，子时快过去了，王琼才得到斥候传回的线报，得知当晚不会再有战事发生。
达延汗部虽然上下一心，但此次出征兵马中并不所有人都属于达延部，有许多以前被整合进达延部的小部族的人，此时他们打起了小算盘，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一旦达延部战败，说不定自己的部族又可以独立出去，恢复传承。其中一部分人甚至把情报卖给明朝，换得赏钱以及盐、茶等生活必需品。
当然，这些暂时归附达延部的人都处于军队中下层，对于汗部高层的情况并不十分了解，否则的话王琼也不会到此时才知晓鞑靼人动向。
“明早开战！届时鞑子将全军出击……那也就意味着，明日之战很可能是榆溪河北岸最后一战！”
王琼对一直等候命令的副总兵侯勋说道。
侯勋请示：“那大人，我们当真什么都不做？”
王琼面色冷峻，面前一堆公文，显然是他太过关注前线战事，无心处置。叹了口气后，王琼道：“如果这一战沈尚书能得胜的话，我们自会出兵，否则……就只有等待，哪怕沈尚书失败了，我们也只能作壁上观！”
“太难受了！”
侯勋道，“明明战场距离这里也就十多里路，但还是……唉！”
王琼道：“这一战关乎未来几十年大明边境安危，非同小可，希望沈尚书能获胜，但机会渺茫。历史上虽然也有很多以弱胜强的案例，甚至每一次都可以铭记于史册中，但始终微乎其微！”
侯勋有些担心：“可是……沈大人在陛下心目中拥有无可替代的地位，要是我们近在咫尺，却眼睁睁看着沈大人出事不救援，陛下怪罪下来当如何？”
王琼叹了口气道：“唉……谢阁老说过，要是陛下怪罪，他会主动揽责，因为一旦之厚出事，他也无心朝堂，会选择致仕归乡，为之厚及阵亡将士树碑纪念！”
侯勋追问了一句，“那大人，是否将此事请示谢阁老？”
王琼却摇头：“不必了，谢阁老已睡下，等明日战果出来后，再汇报也不迟！”
……
……
榆溪河明军营地，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沈溪也在查看情报，自打领军以来他便动用一切手段，搜集一切可资利用的讯息，现在得到的最新反馈，也是鞑靼人暂时偃旗息鼓，虽然他尚不能确定鞑靼人发起攻击的确切时间，但以他估算，大概天明左右便会开打。
就算沈溪足够笃定，依然心怀疑虑，因为这算是他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战。
“得胜固然好，若是失败，我也不能等死！”沈溪心里突然多了一丝自私的想法，“我来这个封闭守旧的时代走一遭，难道就是为了轰轰烈烈死去吗？”
不过当想到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的军中将士后，沈溪心中多了一股豪情壮志，“有这么多人信赖，而且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就算最后功败垂成，也是无憾吧！”
沈溪走出中军帐，门口马九和朱鸿正守着，见到沈溪他们赶忙站起来。
沈溪一摆手：“时候不早，你们为何不去休息？”
马九道：“还要等斥候传回情报，再者鞑子随时会攻来，无心睡眠。”
朱鸿也道：“大人安危最为重要，时刻都得有人近身保护。”
沈溪轻叹：“鞑靼人已下令全军休整，战事必然要等一段时间才会重新开启，你们也跟其他官兵一样先去休息……接下来的战事会很残酷，如果开战了你们却困得睁不开眼，恐怕瞌睡虫会传染给我，进而影响我们大家的发挥！”
沈溪这番听起来有些儿戏的话语让朱鸿迟疑了：“可是……大人您还没休息。”
沈溪笑了笑：“白天我已睡过，接下来一战我很可能会亲自披挂上阵杀敌，我们已经没有退路，这次也算是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战！”
马九和朱鸿不知为何眼前的沈溪会如此感性，望着沈溪那张憔悴的俊脸，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去吧！”
沈溪再次挥挥手，“两个时辰后，到帐门前来集合，跟我一起上战场！”
马九皱眉：“大人，小人不是很困，容小人等候在此……请大人恩准。”
朱鸿道：“卑职也是如此。”
沈溪摇头：“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问题是我现在不是跟你们商量，而是命令，我也一样要休息。再不去的话，军法处置！”
在沈溪的死命令下，马九和朱鸿不得不去歇息。
二人没敢离开太远，抱着兵器，躲开沈溪的视野后，便绕到中军大帐后面铺上茅草躺下睡觉，就这样还不忘把耳朵贴着帐篷，这样一旦沈溪有动静，他们就能及时做出反应。
沈溪打了个哈欠，他也有些困倦了，左右看了看，当下带着一种遗憾的心情回到帐内，和衣躺下不久就睡着了。
失去知觉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太苦太累了，这一战后，我再也不会踏上战场，除非为我自己而战！”
……
……
寅卯之交，正是这个季节鄂尔多斯地区一天里最黑暗的时候。
鞑靼人已整装待发，领兵者正是他们的领袖，也是这二十年来草原上叱咤风云的人物，达延汗巴图蒙克。
当巴图蒙克一身戎装出现在校场，所有鞑靼人都沸腾起来。
巴图蒙克是草原公认的雄主，但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上战场，此番换上戎装也是想告诉军中上下，他将以一个战士的身份跟鞑靼所有勇士并肩作战。
“大汗！”
“大汗！”
平时能见到巴图蒙克的人不多，此番现身，让军中上下群情激奋，纷纷大声呼唤他们心中的王。
为了此次战事，巴图蒙克特地设立祭台，在数万火把的映照下他登上高台，主持祭天仪式，而他身后是数万鞑靼将士。
鞑靼人清一色的骑兵，士兵们已经骑在马背上，胯下的战马几乎是陪着他们成长，基本可以做到人马合一，所以即便是在如此密集的情况下，骑兵阵型仍旧井然有序。
巴图蒙克登上祭台，下面从将领到士兵均振臂高呼，虽然祭天仪式没有开始，但能见到草原之主，便是对军心士气的极大鼓舞。
国师苏苏哈和三王子巴尔斯博罗特作为侍者，跟随达延汗一起登上祭台，带领十二名怯薛军力士现场宰杀牛羊祭祀。
原本祭祀活动议程非常繁琐，不过为了能及早开战，巴图蒙克化繁为简，当他亲手把宰杀好的牛头和羊头摆在香案上，并且点燃祭天的香烛后，鞑靼人的欢呼声已达到最高峰。
“长生天会庇佑我们，天上的雄鹰会为我们指明道路，战马将是我们的战友和最好的兄弟，我们用祭品向天神腾格里祈求，让苍狼与白鹿的子孙可以自由地驰骋在草原上，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巴图蒙克声音浑厚，他的话语被很多人听到，不过即便如此，校场稍微靠后的人也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但前面的人呼喊后，后方的人自然会跟着一起大呼大叫，声浪此起彼伏。
当巴图蒙克转过身时，手上已拿起象征权力的节杖，他郑重地把节杖交给巴尔斯博罗特和苏苏哈，因为这二人是当天负责打头阵的将领。
巴图蒙克道：“长生天会庇佑你们，成吉思汗的勇士！只有用敌人的鲜血，才能报答腾格里的庇佑，如果你们失败了，请记得自己的许诺，用你们的生命来献祭！这是你们报答长生天的最好机会！”
苏苏哈大声道：“愿意为长生天付出生命！”
巴尔斯博罗特的说法则显得很特别，喝道：“儿臣愿意为父汗驰骋疆场，踏平明军营地！”
草原上并非人人都信奉长生天，特别是蒙元帝国建立后，更是各种宗教并存。不过巴图蒙克为了统一草原，再次拾起古老的信仰，让草原上所有部族都信奉天神腾格里。不过他儿子则只想为父亲奋斗，因为在巴尔斯博罗特心目中，只有达延汗才是真正的神，其他神仙不过是幌子。
巴图蒙克没有责怪巴尔斯博罗特对神明不敬的话，把节杖交出去后，转身继续对着香案方向。
当苏苏哈和巴尔斯博罗特联手把节杖举起来时，祭台前又是欢呼声一片。
“踏平明军营地，让草原雄鹰在中原土地翱翔！”苏苏哈似乎很懂得抢戏，代表巴尔斯博罗特喊出这番话。
巴尔斯博罗特怒目相向，对苏苏哈的表现很不满，不过苏苏哈却好似没看到一样，正当巴尔斯博罗特准备好好表现一下时，他却突然转过身来，亲手将节杖交到巴尔斯博罗特手上。
意思好似在说，我一切都听从你的安排，你才是这一战的主导者。
“上战马！”
巴尔斯博罗特意气风发，大喊一声。
尽管他已用尽全力，但毕竟只是少年，声音既不粗壮也不浑厚，听到的人很少。
等巴尔斯博罗特跳下祭台，跨上战马时，部众已摩拳擦掌，显然他手下都是好战分子。
苏苏哈也从祭台上下来，等他也骑上战马后，所有人又都看向还在面对香案默念着什么的巴图蒙克，此时只有这位草原上的王者才有资格下令出兵。
全场重新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微弱的马蹄声，还有战马的响鼻声。
巴图蒙克好像在进行某种很神圣的仪式，良久他才重新转过身来，旁边已有人把带着刀鞘的马刀呈递到他手上。
巴图蒙克抽出马刀，高高举起，大喝道：“为草原而战！”
“为草原而战！”
“乌啦啦！”
声音振聋发聩，每个鞑靼骑兵都被这种热血感染，心中升起无比的豪情，每个人都想建功立业，为自己和家族取得荣耀。
巴图蒙克喝道：“上战马！开战！”

第二二二五章 总攻
巴图蒙克是草原上真正的王者，号召力毋庸置疑，而他所在祭台前方明军的精神领袖则毫无意外是沈溪。
不过沈溪却并不像鞑靼人那样在战前开个动员会，搞什么祭天的大阵仗，目前所处环境也不容许他做出如此形式化的举动，对他来说，振奋军心士气的最好方式莫过于打胜仗。
当然，被逼得走投无路也是让明军上下一心的重要原因，当将士们知道没有退路，为了自己和家人只能苦战到底时，斗志非常旺盛。
即便沈溪没搞那些虚的，但当他拿着火枪登上竖立在第五道防线后的高台时，周围依然响起官兵们震天的欢呼声。
此时天刚蒙蒙亮，基本能看清楚东西，沈溪手上拿着两样东西，一把火枪，还有一部望远镜，而他身边所带随从屈指可数。
“大人，鞑子已完成集结，马上就要发起进攻！估摸有三四万骑兵！”刘序策马过来，站在高台下仰头说道。
沈溪语气没有巴图蒙克那般慷慨激昂，对眼前的战事他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无需用口号来鼓舞将士的斗志。
“严阵以待！”
沈溪的命令很简单，说完冲着刘序挥了挥手，大概意思是我已经知道鞑靼人动向，无需你来通禀。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仅仅是守在阵地内，等鞑靼人发动进攻便可。
当刘序退下前去传达沈溪命令时，明军防线各处窜起冲天的焰火，在天蒙蒙亮能见度不高的时候，这是传递命令的最好方式。
士兵们看到焰火的眼色，也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此时营地里休息的官兵，已悉数进入第四、第五道战壕待命。而前方第三道防线上，每个士兵都有两把枪，手中持的是最新装备部队的燧发枪，旁边还放着一把备用的火枪……之前列装的佛郎机铳已退居二线，按照沈溪吩咐，只有当鞑靼人杀到近前时，才可以使用佛郎机铳，否则一律用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射速更快的燧发枪应战。
将士们填装好弹药后，全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只等射击命令到来。
“师兄！”
军中最为骁勇的王陵之，此时并没有在第一线领兵，按照沈溪下达的命令，他必须待在沈溪这个主帅身边听从调遣。
“嗯！”
沈溪微微点头，不想多理会。
王陵之委屈地道：“师兄，既然已经是最后一战，为何还让我留在这里？我请求到一线阵地带兵作战……一定听从您的命令，不会擅自带兵冲出阵地！”
沈溪皱眉看着王陵之，神色凝重。
王陵之满脸热切地望着沈溪，眼中满是哀求之意，战斗欲望非常强烈。
“好吧！”沈溪终于点头允诺。
王陵之一听兴奋不已，显然对于能上阵杀敌期待多时。
王陵之正要离开，沈溪突然道：“先等等，这个……你拿着吧！”
说到这里，沈溪从腰间逃出一样东西，王陵之好奇地打量，问道：“这是什么？”
“枪！手枪！”
沈溪介绍道，“这可不是一般的火铳，在近处使用，射程虽不远，但能连续发射六次！关键时刻能救你的命！”
“啊！？”
王陵之惊讶不已。
沈溪改良的燧发枪不过是在点火装置上想办法，搭配方便装填的制式子弹，使得整个射击流程简单许多，只需要上弹后瞄准，扣动扳机便可，速度很快，但王陵之此前还从未见过可以连续发射的火器。
王陵之从沈溪手上接了过去，然后从枪匣里拿出手枪，仔细端详一下，这才问道：“这东西可靠吗？”
沈溪指点道：“瞧，这里是保险，只有打开它，才能连续发射，如果子弹打完了，可以把这东西取下来，扣动这里……装满子弹，再把这东西重新装回去……”
王陵之瞪大眼睛，显然有些不得要领。沈溪见状摇头，接过去演示了一下，王陵之这才大概明白过来。
此时沈溪给王陵之的防身武器，正是一把左轮手枪，配备的也是制式子弹。
虽然沈溪并非学理工，但作为幼年玩具的左轮手枪，原理简单易懂，主要特征是枪上装有一个转鼓式弹仓，内有六个弹巢，枪弹装在巢中，转动转轮，枪弹便可逐发对准枪管，扣动扳机会触发弹仓联动待发，连续进行射击。
虽然小时候的玩具枪是塑料的，但该有的部件都有，沈溪几乎没什么费力气就仿造出来了。可惜的是，由于冶金技术不过关，铸模也有一定困难，螺旋线膛枪管非常难以制造，使得这种武器没法批量生产。
沈溪道：“因为时间太过仓促，这种枪弹仓和枪管、枪机间的闭合存在缺陷，会明显漏气，导致射程太短，只能作为防身之用……你要记得，若遭遇近战不要死拼力气，保命要紧，不要怕颜面受损！”
王陵之再次从沈溪手里接过手枪，放回枪匣，然后看向沈溪，半晌后重重点头，喉咙里发出坚定的“嗯”声，转身而去。
……
……
太阳尚未升起，鞑靼人第一轮攻势已然发动。
如潮的鞑靼骑兵，沿着“V”字型的榆溪河上下游河岸，从两翼朝着明军阵地冲杀过来。
黎明的曙光中，站在高台上的沈溪，远远看到前方扬起漫天尘沙，以及下方黑压压冲刺而来的鞑靼铁骑。
“……大人，鞑靼从我防线两翼发动攻击，人马约在一万左右！”传令兵将探查到的消息传到沈溪这里。
沈溪打量鞑子的马队，一摆手道：“命令炮兵调转炮口，各分出一半向两侧进行压制性炮击……命令火枪手以中线为基准，由堑壕向两翼运动，一定要把鞑靼人这一波进攻给压下去！另外，命令第四道堑壕的官兵，通过交通壕进入第三道堑壕，接替防务！”
“得令！”
鞑靼人上来便从两翼发动进攻，而置正中位置于不理，乃是达延汗搞不懂沈溪命令手下清空中路的目的，打算先刺探一下明军的反应。
张永和马永成站在台子下方，听到沈溪的命令，并不觉得这样的决策有多高明。
马永成手脚并用爬上高台，尖声问道：“沈大人，你把人马调到两边去了，若鞑靼人从正中攻击当如何？”
沈溪扁了扁嘴：“你没看到第四道防线的官兵已经向前线运动了吗？况且后方第五道堑壕里还有我军战略预备队，足以应付鞑子任何行动！马监军，本官不想在指挥战斗时被人打搅，你且退下，无须多言！”
马永成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确实没资格质疑，因为沈溪虽然一直独断专行，但领军至今也未失误过，有这样的底气。
即便马永成觉得沈溪所言未必有道理，但这话出自沈溪之口，情况就大不一样，就选不服气也只能乖乖接受，满脸阴霾地退到一旁。
沈溪没有理会马永成，下一步更多的情报传来，同时也有鞑靼人在两侧发动攻击的详细情况。
“鞑靼两翼人马各有三千到四千，合计不过万！”
“鞑靼人中军依然在向中路缓缓逼近！”
……
马永成听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又道：“看吧，沈大人，鞑子显然未把两翼做为主攻方向，他们的重点很可能是正面突击，不得不防啊！”
沈溪斜着瞥了马永成一眼：“马公公到底是我大明的监军，还是鞑靼人的监军？怎么老在这里说丧气话？”
马永成再次为之语塞，但他觉得，这应该是沈溪应对失当后气急败坏之语。就在他觉得沈溪一定会调整兵力部署，把防守重点放到中路时，沈溪仍旧我行我素，不断把中心部位的兵力往两翼调。
马永成紧张得脸都僵住了，心里琢磨：“鞑子悍然发动进攻，眼看两翼就要接战，等到敌我纠缠在一起，我军无暇他顾时，突然选择从中路进攻，我方应对不及，一个闹不好就是阵破人亡……不行不行，咱家得琢磨一下怎么过河，给自己留条后路！”
如此一来，马永成没心情继续留在高台上跟沈溪废话，他觉得沈溪压力太大已失去理智，赶紧下台去跟张永商议逃跑事宜。
等马永成退下，沈溪对侍立身后的朱鸿提醒一句：“把两个监军太监看好，别让他们跑了，影响全军士气！”
“是，大人！”
朱鸿早就看马永成和张永不顺眼，沈溪的军令可说正对他的胃口，连忙下去安排人手监视跟踪。
……
……
鞑靼阵中，明军的应对也是达延部高层没有想到的，尤其是巴图蒙克。
当达延汗从斥候那里得知沈溪把防御重点放到阵地两侧时，脸上满是震惊与困惑。
“沈溪难道看不出我是要正面发起攻击？他把主要防御力量往两翼转移，目的是什么？”
出于对沈溪的恐惧和尊重，明军作出的任何战略改变，在巴图蒙克看来都不是无的放矢，绝对蕴含有“阴谋”的成分在里面，自然而然就会去想沈溪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旁边一名素来受达延汗器重的必阇赤道：“大汗，既然明军正中位置防御削弱，正是全军突击的好机会！”
“大汗，下令进攻吧！”继续有人请命。
巴图蒙克一摆手，摇头道：“之前战略不变，继续命令兵马从两翼进攻……既然明军想让我们居中突击，必定蕴藏有阴谋，我们不能中计！”
巴图蒙克的话，在达延部众高层听来实在是难以理解。
在鞑靼人眼里，分明是明军损耗太大，已无法实现对各个方向的防守，只能被动见招拆招，所以才会出现鞑靼人攻击哪个方向，沈溪就把人马往哪里调的情况。
但现在巴图蒙克居然下令迎难而上，向明军防守最严密的部位突击，这让他们觉得不可理喻，如今敌人防线正中部位的薄弱是显而易见的，这也是他们认为的最好突击方向，可惜的是他们的意愿不能成为军令，一切都要听从巴图蒙克安排。
随着巴图蒙克下令，鞑靼人继续往两翼增加人马。
原本两翼各只有三四千鞑靼骑兵突击，随后第二批差不多数目的人马又开始向两边分兵冲锋，如此一来，意味着鞑靼人用于两翼突击的兵马已各有七八千，等于说鞑靼人已经把三分之一的兵力调到了两翼。
鞑靼骑兵速度非常快，再加上这次是酝酿已久的战略决战，鞑靼骑兵没有后退的打算，都是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往明军阵地猛冲。
当明军防线纵深火炮声响起时，所有人都明白，此时鞑靼先锋兵马距离明朝前沿阵地已只有一里地左右，而此时鞑靼主力人马，也就是巴图蒙克亲率的中军，仍旧在缓慢往明军防线正中进发，距离还有三里多。
“轰……”
密集的火炮声接踵响起，两军开始接战。
因为明军火炮攻击距离要比鞑靼人弓弩射程远上许多，使得鞑靼人在战斗一开始，便吃了大亏，不断有骑兵连人带马被炮火命中，或者一头栽倒在地，又或者被崩裂开的炮弹炸得四分五裂。
由于蒙古骑兵队形过于密集，所以这一波炮击下来，损失很大。不过即便如此，两股洪流还是继续冲击明军防线，而且速度还在不断提升中。
明军火炮持续不断覆盖阵地前方一里左右范围，与之对应地便是鞑靼铁骑滚滚向前，眼看着距离明军防线不到三百米，冲在前面的鞑靼人脸上刚露出憧憬的笑容，连排的火枪射击声在战场上响起。
一个个鞑靼骑兵从战马上坠落下来，失去主人的战马发出凄凉的悲鸣，继而被横飞的子弹命中倒地。
枪声如炒豆爆裂般密密麻麻，不绝于耳，鞑靼骑兵如同被狂风吹折的麦浪一样，转眼间就被清空一片。
其实这种现象很好理解，沈溪在一线阵地放了四千名官兵，两翼各有两千人。新式火枪的换弹时间是五秒钟，也就是每过五秒，就有两千发子弹打出去，在三百步距离上火枪的命中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也就是每两枪肯定可以干掉一个人。
而鞑靼总共用于冲锋的骑兵才多少？如此一来自然会出现排队枪毙的奇观！
巴图蒙克皱眉看着前方战场出现的变化，就在他思虑对策时，巴尔斯博罗特气急败坏地从前方策马过来，远远地便用不满的声音质问：
“父汗，不是让我从正面以先锋的身份发起进攻吗？为何两翼的攻击比我们更早，父汗可是改变了之前的作战计划？”
巴图蒙克打量满脸怒色的巴尔斯博罗特，皱眉不已，心想：“这个傻儿子，我让你打先锋，不过是为了赢得族人的尊重，难道真让你去送死？难道你不知道谁冲得靠前谁就要为后面的兵马挡炮弹和子弹？”
巴图蒙克厉声喝道：“本汗需要根据明军反应及时做出应对，细节有细微改变有何出奇……滚回你的位置上去，有你冲锋陷阵的时候！”
巴尔斯博罗特还想继续申辩，几名怯薛军禁卫已上前驱逐，他看了达延汗几眼，随即愤怒地甩了下马鞭，然后策马扬长而去。
巴图蒙克轻叹口气，脸上流露出对三儿子的失望。
“大汗，两翼人马损失惨重！”
斥候反馈回来的情况让巴图蒙克身边的人都慌张起来。
马上有人请命：“大汗，现在两翼攻击，明军主要人马都调去防守了，这是我们中心开花的大好机会，现在不冲，等两翼突击兵马折损完毕，怕是后续再无机会啊！”
“是啊，大汗，下令冲锋吧！相信三王子早就好准备了！”
一众鞑靼人紧张不已，现在巴图蒙克的调度指挥让他们云里雾里，达延汗安排从两翼发起突击，明军也分兵重点防备，甚至把原本负责正中战场的火枪手都调去支援，这会儿明军正中位置防守空虚，巴图蒙克一直坐视两翼人马大面积折损而无动于衷，这让军中上下第一次质疑巴图蒙克的权威。
巴图蒙克看到那些原本对他忠心耿耿之人的焦虑神色，清楚地感受到他们对自己的质疑。
他心里很为难：“没看懂沈溪计划前，难道就贸然实施突击？难道沈溪能在防线正中部位不做安排？这么突击，岂不是要冒极大的风险？”
“大汗，不能再犹豫了，既然我们要一战定乾坤，有什么险不敢冒呢？总归要跟明军死战到底！我们最好是各路方向一起突击，否则我们的兵马数量优势将荡然无存！”又一名心腹分析道。
这话直接说到巴图蒙克心坎里儿去了。
他又一想：“的确，既然已决心一举把明军击垮，将沈溪这个妖孽除掉，那就不能瞻前顾后，不然分批次冲击，会步之前两战后尘，且明军在第二战时已是苦苦支撑，我们早前便有能力破明军两道防线，有什么理由害怕呢？”
“传本汗命令！”
巴图蒙克突然举起马鞭，大声呼喊。
周围鞑靼兵都屏气凝神，对他们而言，胜败在此一举。
“传令三军，冲锋！”
巴图蒙克终于下达鞑靼军中苦盼多时的命令。
“呜……”
号角声响起，鞑靼人终于下达总攻令。
除了营地内少数老弱残兵，还有伤病员，几乎所有鞑靼骑兵都参与到这次决死冲锋中。
鞑靼铁骑原本距离明朝营地有三里左右，可以再往前行一段路再发动冲击，但似乎没有人愿意等待下去，总攻命令传来后，负责打头阵的巴尔斯博罗特最先忍不住，带着他无畏的骑兵，直接向明军防线正中部位席卷而去。
“乌啦啦！”
鞑靼人群情激奋，他们有着屡次进犯明朝疆土的经验，记忆深处，只要自己一方下定决心死战到底，无论对面是明朝百姓还是军队，都会胆战心惊，没有人敢跟他们硬碰硬。
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第二二二六章 亲自上阵
交锋开始。
鞑靼人两翼人马先行发起突击，各有六七千人，其中又以沿着上游河岸发起进攻的鞑靼兵马较多，因为此处是由高处向低处冲锋，鞑靼骑兵的速度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提升。
但鞑靼人的突击再怎么凶猛，也必须面对明军火炮和火枪双重打击。
鞑靼人早就熟悉了明军作战的套路，所以当他们呼啸着突击而至时，已经做好损失巨大的心理准备。
当然，结果也不出所料，鞑靼兵马刚刚进入明军火炮射程内，漫天的炮弹便落了下来，发出轰隆巨响的同时，迅速地收割着生命。
尤其是明军新投入使用的开花弹，不仅穿透力强，而且落地后会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气浪翻滚，着弹点数米范围内皆被弹片覆盖，杀伤力惊人不说，战马在遭遇耀眼的火光和猛烈声浪冲击下，极易受惊，不是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给甩下来，就是在趋吉避凶的本能驱使下调转方向，胡冲乱撞，把鞑子马队搅得七零八落。
在天亮时能见度颇高的情况下交战，且本身又在旷野上，鞑靼人几乎无处藏身，每当冲锋中的骑兵发现有火球往自己头顶落下，会自然而然躲避，如此一来便给旁的骑兵造成阻碍，更加打乱了鞑靼骑兵的冲锋节奏。
冲刺进入中后程，尤其是进入明军火枪射程后，鞑靼人越发悲剧了，随着绵密的弹雨袭来，很难有冲刺到明军阵地前一百米距离的鞑靼骑兵，没过多久，两翼阵地前已经是横尸遍野，血流成河，场面非常凄惨。
就在两翼鞑靼人咬牙冲刺时，鞑靼主力对于明军中心防线的冲锋也已展开。
鞑靼主力的先锋官，正是之前在张家口堡外迎头痛击明军出塞骑兵并取得一场辉煌大捷的巴尔斯博罗特。
得益于沈溪的推广，明军装备火枪已经非常普遍，此前巴尔斯博罗特已在张家口堡外见识过明军使用火铳作战的龙骑兵，随着那一战胜利，从巴尔斯博罗特到他麾下普通一兵都产生一种强大的自信。
这种信心，促使冲锋在前的鞑靼骑兵挥舞马刀，以一往无前的气势进击。
其余鞑靼人一则没有战胜明军的经验，二来又对沈溪及他率领的军队存在畏惧心理，自信心严重不足，冲刺时往往会情不自禁放慢速度。
巴尔斯博罗特冲锋在前，倾听着两翼传来的枪炮声，前方明军防线却清风雅静，觉得明军不过如此。
但他却不知，火器在明朝边军手中，和在沈溪所部手里发挥出来的威力大不相同，问题就在于沈溪对火器的运用更加灵活自如，且沈溪军中对火器的训练度更高，而每次战事沈溪都会预先设计好交战方式，让火器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利用。
“乌啦啦！”
当巴尔斯博罗特带领手下五千骑兵冲锋而来时，明军防线上的官兵能明显感受到强大的压力。
巴尔斯博罗特所部气势十足，其精神风貌明显要比其余鞑靼人高很多，虽然不及巴图蒙克最为倚重的怯薛军，但已经算得上鞑靼阵中的绝对精锐。
“大人，鞑子从正面发起突击，兵马数量约在三万以上！”这次过来传递消息的，却是此战沈溪最为倚重的荆越。
沈溪站在高台上，拿着望远镜仔细观察，冲击防线中段的鞑靼前锋距离第三道阵地不到二里，而且速度特快，如果不是前面两道堑壕因连续大战下来地势凹凸不平，加上还有许多陷马坑、铁蒺藜和尚未来得及拆除的障碍物，这一千米的距离，对于鞑靼骑兵来说大概只需要一两分钟。
沈溪向荆越点了点头：“可以把新式武器亮出来了！”
荆越眼冒精光，大声领命：“得令！”
当其转身而去时，沈溪也麻利地下了高台，马昂赶紧过来请示：“大人，您有何吩咐？”
沈溪挥手道：“决战已经到来，这次本官要亲自上阵！”
跟以往不同，这次沈溪一直坚守在战场上，甚至现在还要亲自赶赴一线阵地……沈溪在哪儿帅旗便会移到哪儿，没过多久大明龙旗就飘扬在一线阵地上。
“喔喔喔！”
明军上下看到沈溪亲自进入前沿阵地，跟普通士兵并肩作战，忍不住大声欢呼起来，士气一下子爆发到了顶点。
……
……
“明军变阵了！”
巴图蒙克所在中军也在快速向明朝阵地靠近，但暂时还没有发起最后的冲锋。
巴图蒙克亲率的一个万人队，距离巴尔斯博罗特的前锋前后不到一里距离，对于达延汗来说，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完成最后突击，当自己的儿子率军冲杀出一条血路后，他再亲率马队尾随其后杀进明军阵中……
设想很好，但战局并没有根据他的预计向下发展。
巴图蒙克此时也在领军有意识地加速，突然听到明军变阵的消息，有些始料不及，但这个时候变阵已经来不及了。
巴尔斯博罗特所部冲刺速度已提升到极限，根本刹不住，也就是说这一部分兵马宛若射出去的箭，不是刺穿敌人的身体，就是箭折而损。另外，鞑靼中军也已经全线发动，战场上马蹄声、呐喊声、号角声、战马嘶鸣声交错在一起，此起彼伏，绵延数里的大部队根本不可能停下。
有一点巴图蒙克心知肚明，那就是仅仅靠巴尔斯博罗特的五千兵马，绝对无法冲破明军防线，这也是他觉得沈溪可怕的地方，就算倚强凌弱，也必须要用人命堆砌出一场胜利。
当巴图蒙克进一步知悉，明军的变阵，主要是沈溪亲自上了战场，大明龙旗已经出现在了明军前沿阵地正中部位，但中路明军却开始撤走部分火枪兵时，又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有效的应对，应该是没有援军且自身兵力已经运用到极限的明军在做最后挣扎。
“冲锋！”
巴图蒙克嘶吼的声音非常坚决，这也是他做出的最后决定。
鞑靼铁骑如同潮水一般向明军中心阵地涌去。
当双方距离接近一里时，明军火炮开始发威，仍旧是佛郎机炮弹配合开花炮弹的打击模式。
甚至明军防线正中部位前方的炮弹覆盖密度，还不如两翼，显得有些稀稀落落，主要喊杀声依然发生在两翼……明军似乎对整条战线的防御力度估计不足，在兵力调拨上出现了致命的失误。
“乌啦啦！”
此时的巴尔斯博罗特，完全就是一个莽夫，根本就没想过明军有什么阴谋诡计，他只知道就算头上不断有炮弹落下，不停有手下被炮火杀伤落马，他也没有丝毫懈怠，作为一支军队的主将，他甚至不在队伍的中后段，而是一直冲杀在前。
五百步，四百五十步，四百步，三百五十步……
双方距离快速接近，明军火炮密度仍旧没有加强的趋势，眼看鞑靼骑兵已进入明军火枪射程内，鞑靼人都有意识地加紧鞭策胯下的战马，对于他们来说，时间就是生命，只有在最短的时间内接近明朝阵地，才能最大程度减少伤亡，当然冲锋在前的人也是无可避免要送死。
巴尔斯博罗特好像完全不知道有这么回事，依然坚强地冲刺在队伍前方。
“冲啊！”
巴尔斯博罗特跟在几名骑兵后面，挥舞马刀大声呐喊。此时他率领的人马距离明军防线还有三百多步，刚好进入火枪射程内，突然前方的明军防线陷入一种短暂的沉寂中。
这种安静非常短暂，就好像是一种节奏的转换，时间之短让人做不出任何反应。
短时间内，明军阵中连火炮都不再发射，火枪手好像也没有开枪的迹象，整条明军防线经历了大概两秒钟不到的停战状态。
就在鞑靼人觉得明军有可能是弹尽粮绝引颈就戮时，突然发现好像战场上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那就是在明军阵地上不再是成排的火枪手，明军似乎有意聚拢来，本来是一排排的人，此时变成三五成群，最关键的是他们居然放下了手上的火枪在捣鼓着什么。
对于鞑靼人来说，根本没有闲暇研究明军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对他们而言，此时最好的应对就是继续冲锋。
几乎是转瞬间，明军防线上突然传来“哒哒哒”的急促射击声，沉闷而低沉，没有那种火器发射的巨响，带着一种撕裂布匹的声音。
而冲在最前方的鞑靼人可以清楚地看到，最近的声音来自于明军龙旗所在的位置，也就是沈溪所在方位。
这声音，正是沈溪面前一个看起来样式古怪的铁架子发出来的。
伴随着这声音，鞑靼人冲锋在前的几名骑兵，无一例外倒下，他们身上厚重的铁甲似乎完全没起到任何防御作用，全身几乎被打成了筛子。
而在这几名铁甲骑兵后，便是巴尔斯博罗特，当意识到危险降临时，他目光中露出极大的惊恐，因为他感觉面前几人遭遇到的攻击，完全不是单点发射，好像是某种火器连续不断地射击，这种攻击甚至比连弩更可怕。
“哒哒哒——”
撕裂布匹的声音还在持续不断传来，此时巴尔斯博罗特已经不再继续往前冲，有意勒住缰绳，让自己胯下的战马放慢速度，而他身侧的骑兵则毫无反应，继续往前冲，而这些人的命运跟之前几人一样，都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直接命中，血花四溅中坠马，眨眼工夫，巴尔斯博罗特面前便倒下一排人。
一股无形的死亡压力，在鞑靼阵中蔓延开来。
鞑靼人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对于他们来说，明军的火枪和火炮已经是他们的梦魇，而眼前那奇怪的黑色物体连续不断发出的火光，更是让他们觉得自己置身在修罗地狱之中。
鞑靼人的攻击就像是惊涛拍岸，后面的巨浪推动前面的巨浪向前，整个向前的冲击势头已经无法回头，最前方的鞑靼人就算感受到死亡威胁，也只能一股脑儿往前冲，试图尽量接近前方明军阵地，捣散前方一个个不断射击带走大量族人生命的机关。
鞑靼骑兵前仆后继，但就像进入到一个死亡的怪圈，没有任何一骑能靠近明军阵地一步。
骑兵坠马，马匹跟着倒下，形成了最初的阻碍，后续的鞑靼骑兵刹不住脚，直接撞上去，战马前冲栽倒，腾空的鞑靼骑兵还未落地，已经被绵密射来的子弹雨打成筛子，最可怕的是子弹穿透身体后，居然继续飞射，将后面的鞑子骑兵击倒。
随着死亡的人越来越多，鞑靼人和战马的尸体越堆越高，前进的道路明显受阻。
“继续冲！”
巴尔斯博罗特非常机警，发现情况不对，便不再冲杀在前，就算再鲁莽他也意识到继续顶在前面的结果只有死亡，所以此时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让麾下将士冲开一条血路，他再尾随着杀进明军阵中，摘取战功……跟他父亲的想法基本一样。
鞑靼骑兵继续突击，但每前进一步都成为灾难，终于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在金色光辉的照射下，巴尔斯博罗特终于看清楚明军阵地中出现的古怪兵器。
那是一种看起来宛若佛郎机炮炮口粗细的畸形兵器，搭在一个架子上，能连续不断射击，发出“哒哒哒”的声响，中间连一点间隙都没有，甚至没有装填弹药的迹象，这大大颠覆了巴尔斯博罗特对于火器的认知。
事实上，所有看清楚明军新式武器的鞑靼人，此时脑子里闪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哒哒哒……”
声响越发清晰，明军火器发出的声响就好像催命符一样，冲在前面的鞑靼骑兵，即便是身着厚甲，但一个人身上连续中上几弹，再强的盔甲也难以抵挡这种蛮不讲理的攻击，随即血花乱绽坠马。
着皮甲的战马也难以抵挡这种程度的打击，部分战马当场倒毙，也有部分没有立即死亡，巨大的恐惧驱使着它们调转马头，像没头苍蝇一样乱冲乱撞，越发打乱鞑靼人的冲锋节奏。
“乌啦啦！”
之前鞑靼人的呼喊还能做到整齐划一，但现在他们只有零星的声音发出，更多的人只是象征性地喊那么一下，就不得不用前面同伴的身体来作为自己的防御盾牌，很多更是主动下马来躲避明军连续不断的打击。
巴尔斯博罗特的马匹在原地打转，很快他也不得不从马背上跳下来，因为后续冲上来的骑兵数量太多，他这支英勇无畏的部队，在遭遇明军恐怖的打击十不存一后，也改变了之前桀骜不驯的性子……这是让他们既沮丧又绝望的战斗方式，不下马就意味着只有被明军火器射杀一途。
“三王子，这里有我们掩护，您先撤！”
巴尔斯博罗特的亲卫挡在身前，用战马的身体作为盾牌，掩护巴尔斯博罗特逃走。
但随着“哒哒哒”声音传来，这次巴尔斯博罗特前面的几名士兵和他们的战马，都倒在了血泊中。
巨大的死亡恐惧如泰山般压来，让曾经豪情万丈的鞑靼三王子顾不上别的，只能胡乱从地上抓起一个盾牌挡在自己身后，不顾面前鞑靼骑兵的冲锋，狼狈逃窜……这样的行为在以前正是他所鄙视的，不过相比于被明军火器射杀，他觉得就算是被战马踩中，没什么大不了。
后续鞑靼骑兵还在往前冲，不过巴尔斯博罗特却撒开腿往后逃，混乱中，没人看得清地上跑的人是谁。
尾随进攻的鞑靼骑兵不明真相，以为前方不过是明军普通火器的攻击，根本不知道这次冲锋的后果是什么。
鞑靼兵马连续不断突击，但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在很短的时间里已经是尸横遍野……

第二二二七章 新时代的开始
明军首次在战场上投入使用的武器，在后世看来平平无奇，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划时代的大杀器。
这种武器正是转轮式多枪管加特林！
沈溪最初只不过是想改进步枪，但他发现进展太过缓慢，主要在于枪管的膛线很难进行工业化制造，同时铸造子弹的铜这种金属在这个时代几乎就意味着货币，铸造铜质子弹成本太大不说，冶金铸造方面也达不到要求。
不过很快沈溪便受到制造左轮手枪的启发，开始用大量人力物力来制造转筒式加特林机枪。
从某种角度而言，这种机枪非常原始和落后，它使用纸质子弹，导致射击时会出现漏气现象，射程不远，同时发射速度也没到太过恐怖的地步，但一分钟射出二百枚左右的子弹仍旧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需用手摇把进行发射，再在连续射击出现高温时更换枪管便可。
沈溪改造后的加特林机枪数量不多，全军只有五十挺，但纸质子弹却制造了很多，专门生产了近四十万发制式子弹，为的就是今天给鞑靼人挖一个坑然后将其彻底埋葬掉。
战局往沈溪预想的方向发展，在示敌以弱后鞑靼人果然中计，悍然发动总攻，到这个时候沈溪终于把自己手上最大的王牌祭了出来，在这个特殊的时候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早在战争开启前沈溪便训练了一批专门操作加特林机枪的士兵，由荆越统率，自从出塞后就一直没有动用过。
这种原始的加特林机枪，枪身上有一个可以拆卸的并带漏斗形供弹口的钢制供弹转轮，将金属外包壳包裹的纸质子弹放入漏斗内，射手摇动手柄会带动枪管和供弹转轮同步转动，弹药随即会依靠重力的作用下落进入供弹转轮的弹槽中，在供弹转轮的某一个装有弹药的弹槽与枪膛同轴时子弹会被从转轮送入枪膛，在旋转到预定击发的位置后撞针会击发弹药，并在枪管转到另一个特定位置时将子弹的金属包壳推出枪管，从而完成一个完整的发射过程。
但如此一来，完成射击就不能再只依靠一两个人，必须要有一个主射手专门进行瞄准和发射，还需要两个人填装和更换子弹，同时更换枪管也得配备专门的人手，再加上搬运弹药箱的人，差不多一个机枪组需要六个人。
虽然只有五十挺加特林机枪，但沈溪训练出来的专业人士却足足有九百人，共一百五十个作战小组，如此一来随时可以进行轮换。
沈溪把前沿阵地的火枪手调到两翼，主要目的便是诱惑鞑靼人发起总攻，随后从后续阵地补充来的火枪兵迅速填补空白，专门打那些加特林机枪没有照顾到的漏网之鱼，如此一来整个阵地前方可谓是腥风血雨。
“更换枪管！”
连续射击了一分多钟，沈溪明显感觉到枪管温度急速提升，隐隐有些发红的迹象，当即命令道。
站在沈溪身前的主射手很有经验，将面前的一个档杆拉一把，枪管便自动脱落，马上有两名士兵把新枪管装入固定的卡扣上，然后主射手只需要拉回档杆，完成一次上膛动作即可。
而趁着这个间隙，供弹手已经麻利地将把打空的金属外包壳取了下来，然后迅速将填装满纸质子弹的一条条金属外包壳插入漏斗之中。
随后，焕然一新的加特林机枪又可以连续不断发射。
“哒哒哒——”
射击前后中断的时间不到五秒钟，接下来又能连续发射一分钟，一次便喷射出大约二百枚以上的弹丸，恣意地收割生命。
……
……
战争本来是有来有往，你捅我一枪，我还你一刀，但随着明军新式火器投入使用，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鞑靼人射出的弓箭，在两百步上的威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回回炮等攻坚武器，射程又没有明军的火炮远，很难对明军的防线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加特林机枪不断地喷吐火舌，鞑靼骑兵就像割麦子般一片片倒下，毫无还手的余地。
后续突击到前方的鞑靼骑兵肝胆欲裂，惨烈地现状逼迫着他们做出应对，老远便从马背上跳下来，然后以面前堆积成小坡的马匹和同伴尸体为掩护，朝着明军营地进行抛射射击，不管结果怎么样，总归会有箭矢落进明军防线，可以发泄一下心中的怒火，同时也给自己壮壮胆，至于能不能伤人又另说。
战场局势发生了根本性逆转。
这场战争鞑靼人原本以为可以在付出巨大牺牲后取得一场惨烈的胜利，但现在看来，他们获胜的机会正在逐渐变得渺茫。
明军并不局限于守在防线内，沈溪设计制造的加特林机枪，安装在两轮车轴上，跟目前明军中装备的火炮一样可以在马匹拉拽或者士兵推动下自由活动。
如此一来，就算鞑靼人躲在机枪射程外不动弹，明军也可以自如地推动着加特林机枪缓慢向前突进，由于有组成排阵的火枪兵以及部分盾牌手进行掩护，倒也不怕被鞑靼骑兵接近身前。
战斗持续盏茶工夫，明军龙旗不但没有后撤，还开始逐渐往鞑靼中军方向缓慢移动，此时巴尔斯博罗特以及他统率的士兵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恐惧，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最初鞑靼人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态势开战，甚至在进入炮火覆盖区后仍旧前呼后拥地向前冲，但现在还未靠近明军营地，鞑靼人已经开始败退，而明军在战场中段位置居然发动了反攻。
与此同时，巴图蒙克亲自率领的兵马已经杀到巴尔斯博罗特所部身后，因为是在平地作战，后续人马只能看到前方马队的屁股，对于前线发生了什么了解不多。
巴图蒙克只知道战况非常惨烈，很短的时间数个千人队已经消失，但就算知道明军使用了新武器，他也没法下令撤兵，问题就在于各路人马同时发起攻击，以战场上混乱的现状，他的命令很难在短时间内传达到战场各处，冲刺中的鞑靼马队难以回头。
“大汗，三王子败退了！前锋正在溃退中……”
在所有情报中，这个消息最让巴图蒙克震惊。
前线人马如果只是大面积损伤，倒也没什么，现在最让他不可接受的是居然前线人马开始逃跑，这意味着明军的火力压制已经到了穷凶极恶的地步，否则以鞑靼人的血性，绝对会用尸体往前堆砌出一条血路来。
“哒哒哒……”
巴图蒙克的座驾距离明朝前沿阵地也不过才一里多远，他面前黑压压全都是鞑靼骑兵，巴图蒙克能从马蹄声中听到如同催命符一样的火器发射的声音。
“继续冲，还等什么？”巴图蒙克根本来不及作出思考，甚至可以说他也不必要思考，目前的战局对他来说想再多都是徒劳。
既然不能调度各路人马回撤，那还不如一冲到底……
……
……
清晨时分，榆林卫城，三边总督衙门。
谢迁又是一夜无眠，尤其是得知榆溪北岸开战后，更是焦躁不安。
因为这位当朝首辅知道，这将是鞑靼人最为凶猛的一击，同时也很有可能是沈溪在这世间的最后一战。
“鞑靼人倾巢而出，不惜一切代价要跟之厚死斗到底，一旦之厚兵败身死，鞑靼人就该举兵往榆林卫城而来，挟大胜之机入侵中原！”
谢迁瞻前顾后，很多事在他这里根本就想不通，比如说鞑靼人为何一定要跟沈溪死磕到底，远远避开明军，保存部族实力不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事情吗？还有便是沈溪为何在收到正德皇帝“弃三军保一人”的圣旨后没有返回榆林卫城。
谢迁心中不安，但也没有走出院子，只是在自己的房间内来回踱步，不时地探头往外看看。
一直到太阳从地平线上窜起来，他期待已久的王琼才姗姗来迟，王琼是以请安为由来跟他说及榆溪河北岸的战事。
王琼把他知道的情况大概跟谢迁一说，当提到鞑靼人不顾后路全军出击时，谢迁的脸色非常难看，坐在那儿，整个人显得无比懊恼，喃喃自语：
“若非老夫一直坚持不出兵，鞑靼人也不会如这般肆无忌惮……说到底还是老夫害了之厚那孩子！”
王琼宽慰道：“谢阁老何出此言？鞑靼之前两战的确是有试探之意，不过如今城外仍旧有鞑靼兵马上万，以防备城内出兵驰援……是以就算城里派出援军，怕也是难以助河对岸的人马过河，反而会因为首尾失顾更易令全军溃散！”
谢迁抬手打断王琼的话，不想跟对方探讨出兵这件事的合理性，以及到底谁的责任更大。
谢迁用热切的目光望着王琼，颤抖着声音问道：“那现在之厚，可还有生路？之前派去的人，是否把陛下的旨意传到军中？”
王琼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以之前回报的讯息看，消息应该已传到沈尚书手中，但沈尚书怕是不能撤……他身为出塞兵马主帅，岂能弃军而逃，独自忍辱偷生？这也非沈尚书的为人。”
谢迁好像突然找到胸中不良情绪的宣泄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道：“为何不可？陛下要保他一人，也是为大明长久考虑……鞑靼人可以不惜折损上万人马来灭他这一路，目的是为何？还不是要除掉他而后快？难道他不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
看到谢迁失态，王琼多少有些始料未及，他心道：“之前谢阁老一直表明不肯出兵驰援，看来的确是出于公心，站在私人的立场，之厚是他的孙女婿，谢阁老还是希望之厚可以平安无事，哪怕做出独自逃生名誉尽损的事情，也在所不惜。”
谢迁再度看着王琼问道：“现在榆溪河北岸的战事，到底进行到何等地步了？难道没有任何出兵往援的办法？”
王琼不明白为何到此时谢迁才想起来要出兵援助，有些迟疑地说道：“之前沈尚书的来信中，可是未向三边求一兵一卒……”
“那是他早就知道城内不肯出兵！”
谢迁焦躁不安地说道，“最初他派人回来跟老夫求援，老夫一口回绝了！唉，气死老夫了，他这是想找死吗？还是说他觉得自己有通天的本事，能够力挽狂澜，转败为胜？”
王琼安慰：“谢阁老切莫着急，我已经派人去前线，战场上有任何变化，消息都会第一时间传回来。正如您老早前所言，一切当以三边安稳为先！”

第二二二八章 杀红眼
清晨时分，远在张家口堡的正德皇帝也是满怀心事。
朱厚照对着镜子发呆，他精神萎靡不振已持续多日，即便之前已经跟陆完等人安排了详细的出兵驰援计划，但还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老喜欢唉声叹气，挂在嘴边的总是“朕害了沈先生”云云。
从负罪的角度来说，朱厚照比之谢迁更甚。
在于沈溪制定的战略，是朱厚照先不予遵守，至于让谢迁从榆林卫城派兵驰援则显得强人所难，毕竟大明的城塞安稳也很重要，谢迁不敢冒风险派兵出塞完全可以理解，因为鞑靼人很可能采取的是围城打援的策略。
整个九边战场的着眼点都落在沈溪身上。
丽妃进到房间，小拧子见到后赶紧上前行礼，却不敢打扰朱厚照的思路。
丽妃脚步很轻，就在她以为朱厚照没留意自己的时候，朱厚照突然打破沉默。
“爱妃，天都亮了，你来此作何？”朱厚照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好像一夜间变得苍老许多。
丽妃恭敬行礼：“臣妾担心陛下龙体，特来请安。”
“不必了！”
朱厚照抬起手来，似乎是阻止丽妃继续靠近，他知道自己近来精神状态不佳，形容憔悴，不想让丽妃见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丽妃审时度势，站在原地道：“此战沈大人很可能会转危为安。”
听到这话，朱厚照并没有多少意外，反倒是小拧子有些诧异……之前丽妃曾叮嘱过他，不要在朱厚照面前随便说沈溪的事情，最好连开解的话也少说，免得事后被朱厚照迁怒。
朱厚照叹道：“沈先生脱险的机会不大，甚至可以说微乎其微，朕知道他的为人，让他舍弃三军独自逃生，绝对不可能。若他真这么做了，以后怕是再难调动兵马……谁会相信一个临阵退缩、丢下自己部下逃命的主帅？”
丽妃微微摇头：“臣妾想说的是，沈大人有可能会在绝境中逆袭，转败为胜。”
“嗯！？”
朱厚照听到这话，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非常意外。
这几天下来，在他面前说沈溪会获胜的人，丽妃还是第一个，之前他接见陆完和王敞等人，没人敢在他面前这么说。
号称有数十万大军的鞑靼人，把沈溪一万多兵马围困在一个没有退路的地方，怎么看都不可能有任何扭转战局的机会，以至于陆完和王守仁等人也一直跟朱厚照提出如何保沈溪所部部分兵马安全撤回榆溪河南岸并返回榆林卫城的建议。
至于沈溪取胜的说法，根本就不曾有过。
丽妃道：“陛下难道忘了沈大人以前的战绩？四平八稳的仗，沈大人反倒不喜欢打，沈大人每次取胜，都是出奇谋，在绝对的劣势下取得辉煌的胜利……相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小拧子见丽妃主动挑起话题，说沈溪可以取胜，以此来安慰朱厚照，也赶紧道：“是啊，陛下，沈大人可说是旷世名将，不可以常理度之！”
“呵呵！”
朱厚照回头看了二人一眼，脸上的笑容有些无奈：“你们的心思，朕能理解，但不必用这些拙劣的理由安慰朕，若沈先生可以平安无事，朕不再有更多奢求！至于取胜的事情，还是留待日后吧。”
……
……
正德皇帝精神萎靡不振，在于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心中自责。
对于别的大臣他或许可以不在意，但对沈溪，身为九五之尊的朱厚照后却始终无法心平气和对待生于死的事情。
不在于沈溪能力如何，又或者沈溪是什么旷世名将，而是沈溪是他的老师，更是他的朋友，曾经指导过他的人。在朱厚照心目中，沈溪的地位大过朝中任何一名臣子，想到沈溪很可能会被自己害死，便打从心底感到难过。
与此同时，跟沈溪有着血缘关系的张苑，也就是沈溪的二叔沈明有，也在打听这场战事的结果。
张苑去向朱厚照请罪无功而返后，便让臧贤多方打探消息，他也怕沈溪出事，因为张苑骨子里还是割舍不下对家人的情感。
“……这小子，让他老老实实跟咱家合作，可结果呢？非要一意孤行出塞去打什么鞑子，到了草原上还有能囫囵回来的？现在出了事，除了咱家还有谁能救你？”
张苑似乎忘记了是谁害沈溪到这步田地，在他心目中可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觉得一切都是沈溪咎由自取。
但即便他这么想，也不会真正推沈溪去死，甚至还派人去跟地方官府打招呼，让各级官员多留意沈溪的消息，尽最大可能给予帮助。
“公公，现在情况不太妙……沈大人和他统领的军队落入鞑子重重包围，怕是再无突围之可能，即便陛下下达让沈大人独自逃生的御旨，他恐怕也是插翅难飞！”说到这里，臧贤神色间带着一抹惋惜。
本来在臧贤看来，知道沈溪要死的消息，张苑一定会兴奋不已，但当他看到张苑愁容满面后，不由愣住了，细细一想，便可怜起张苑来……在臧贤眼中，张苑没有理由担心沈溪的安危，此时的表现只有一种解释，那便是张苑看清楚了局势，如果沈溪兵败身死，那朱厚照会迁怒到张苑身上，甚至可能会让他陪葬。
张苑黑着脸问道：“三边就没更多消息传来？谢于乔可就在榆林卫城，他把嫡孙女都嫁给了沈之厚，难道希望自己的孙女年纪轻轻就当寡妇？”
臧贤摇了摇头，道：“以目前情况看，好像三边延续了此前拒不出兵的命令，这正是谢大人亲口下达！”
“这老匹夫，简直没有人性！当初看到沈之厚才高八斗，为了拉拢到身边，把嫡孙女嫁过去当妾他都愿意，现在跟沈之厚有了利益之争，又因为出兵与否的问题产生矛盾，便做出见死不救的举动！他还算是个人吗？”
张苑骂得痛快淋漓，但这话在臧贤听来，却不觉得有多中听。
臧贤琢磨开了，张公公到底怎么了，为何之前一副恨不能把沈之厚除之而后快的态度，现在却好像跟沈之厚一条心？
“务必要保沈之厚平安无事，尽最大的努力吧！”张苑安排道，“咱家这次看来是真的做错了，若沈之厚能平安回来，就算让咱家离开司礼监也愿意……咱家确实应该为自己的失策付出代价！”
“公公……”
臧贤大声提醒。
张苑摆摆手：“别劝了，你且退下，有沈之厚的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带来给我。”
……
……
当沈溪将新研发的加特林机枪搬上战场后，这场战争的胜负其实已失去悬念。
唯一要看的，就是鞑靼高层何时才能审时度势下令撤兵，但在鞑靼人发动总攻，巴图蒙克调度和指挥各路人马不畅的情况下，其实鞑靼人已难以形成有效的情报共享，很多士兵不知前线发生了什么，当他们真正见到明军新式火器的威力，便战意尽去，只会在惊慌失措中找地方逃命，整条冲锋的线路已乱成一团。
巴图蒙克策马来到距离明朝防线一里的地方，立即就弄明白了明军新火器的真正厉害之处，前线败退下来的将领近乎用哭诉的方式跟他说话。
“……大汗，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前方明军的武器，一直在喷吐火舌，几乎没有停顿的时候，跟噬人的魔鬼一样……太惨了，那些子弹射到人身上，立即爆出一个个窟窿，鲜血就像水箭般射出来，死状非常凄惨……”
巴图蒙克听到这消息，心中满是惊讶，暗忖：“终于知道为何沈之厚如此镇定自若，居然守株待兔一样等候我们发起冲锋，原来他留了这么个杀手锏……他在前两战中不使出来，原来是在诱惑我们发动全军突袭，然后再拿出新火器对付我们……所以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过河，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
“大汗，事已至此，还是早些撤兵吧……前方是死亡陷阱，无论派多少人去都不济事！不能再折损人马了，沈溪就是个魔鬼，我们就算再努力也无法取胜！”
“是啊，大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退吧！”
“大汗，快撤吧！再不撤人都死光了……”
巴图蒙克身边的将领，已经没有谁愿意将战事继续下去，他们是发自内心的恐惧，哪怕他们没有亲眼见证加特林机枪的威力，但只需要看一眼前方几乎堆积如山的族人和战马的尸体，就知道自己冲上去也只是白白送死的命运。
巴图蒙克嘴上嘟哝着：“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兵器？为何以前明军没有拿出来，他们的皇帝也没有使用这种连发的火器啊……”
一名怯薛军头目道：“大汗，难道您还看不出来吗？沈溪就是铁石心肠的魔鬼，怎么可能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他们的皇帝？或许他已经想着要带这种恐怖的兵器回去逼宫，坐上皇位。只要战胜我们，少了来自草原的威胁，他就可以杀掉他们的皇帝，谋朝篡位！”
这个说法说服了巴图蒙克。
草原上讲究丛林法则，弱肉强食，谁拥有实力，就可以称王称霸。尽管草原上承认黄金家族的血脉传承，但在瓦剌崛起后，黄金家族传到巴图蒙克这一代就剩下达延部这支独苗，更多的部族首领想当草原上的大汗。
“撤兵吧，大汗！”依然有人在劝说。
巴图蒙克环首四顾，感觉整个战场变成为了单调的黑白画面，到处都是绝望的嘶喊和痛苦的哀鸣，失去主人的战马乱窜，一副凄凉的残败景象。达延汗心里一阵悲哀，眼前这一切让他绝望，嘴上喃喃道：“难道这一切不可以是沈溪制造出来的假象，其实他们已经穷途末路了？”
“轰——”
就在巴图蒙克自言自语时，旁边不远处一枚开花弹落下炸开，炸死炸伤十多名拥挤在一起的鞑靼士兵。
巴图蒙克此时终于顾不上冲锋了，事实上此时整个鞑靼阵营已经没有人试图再往前冲，各路人马都在躲避枪林弹雨，即便是战场两翼没有遭受加特林机枪攻击的鞑靼士兵，也在狼狈逃窜。
“没办法了！天不庇佑我草原！”
巴图蒙克面带悲哀之色，挥挥手道，“传令下去，撤兵！回撤三十里扎营……从长计议！”
……
……
鞑靼人开始撤离战场。
但他们想逃跑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问题就在于他们的骑兵拥挤得厉害，自己把自己的逃生路给堵上了。
明朝已经开始有持火枪的龙骑兵从正面阵地发动反击，不过只是局部，毕竟沈溪军中的骑兵不到总数的三分之一，不过好在之前几战中，沈溪军中战马基本没什么折损，在需要发动反击时，骑兵也就能发挥出作用。
沈溪手下这支装备新式燧发枪的骑兵队伍，枪管硕大，所用子弹跟加特林机枪的大口径子弹基本是同一制式，虽然因为口径大以及制造工艺粗糙而导致射程不佳，但由于采用双管制式，一次能发射两发子弹，威力还是相当不错。
装填弹药的简便，再加上骑兵的机动性，使得这路人马的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因为鞑靼人被加特林机枪给打怕了，这会儿都在争先恐后往回撤兵，把后背留给了明军，也使得这路龙骑兵能发挥出最好的打击效果。
“砰！砰！砰！”
鞑靼人本来以为只要撤出明军火铳的射程外便可以，但他们没想到，其实加特林机枪的射程比之他们想象的要长许多，问题就在于沈溪并未在鞑靼骑兵刚进入机枪射程便开始射击，如此也是为了保证能射杀更多的鞑靼骑兵，造成鞑靼军阵的混乱。
当鞑靼军中开始传来撤兵的命令后，早已吓傻的鞑靼兵，基本是慌不择路，战场成为了互相踩踏和自相残杀的血腥舞台，为了能逃出生天，有的人甚至把挡在面前的同伴推倒，或者挥舞马刀把那些挡在前方的受伤士兵砍翻在地。
在生与死面前，没有人会记得草原勇士的荣耀，他们就一种想法，那便是逃命，逃得远远的，离开沈溪这个魔鬼，任何阻挡他们逃命的人都会成为他们的敌人。
就算是沈溪让所有加特林机枪安装在可以移动的两轮车轴上，可以推动着前行，但怎么都没有鞑靼人骑马逃跑的速度快，且面前堆成小山一样的鞑靼人和马匹的尸体，延滞了笨重的加特林机枪的前进步伐。
鞑靼人冲出由无数自己同伴组成的逃跑障碍，正要想缓口气，然后继续逃跑，那些失去战马的鞑靼人还想抓匹马回来代步，突然明军阵地那边又有变化。
也就在同时，沈溪阵中突然冲出来一路人马，这些人完全是步兵，手上所拿的也不是新式火器，而是普通的马刀或者长矛，这些人就好像是杀红眼的狼群，胸中带着一股仇恨朝着鞑靼人混乱不堪的阵型冲去，跟明军的龙骑兵遥相呼应。
等鞑靼人看清楚这些人的穿着后，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便在于这些人两天前还是他们阵中负责打头阵趟地雷送死的奴隶兵，也就是永谢布部的俘虏。
这些人加入战场后，鞑靼阵中越发混乱，这些有着刻骨铭心仇恨的人会抢夺他们的马匹，用长矛和马刀在鞑靼阵中乱冲乱砍，本来鞑靼人可以轻易将这支乌合之众击退，但现在没有人愿意搏杀，只想着如何逃命……
……
……
“大人，我们胜利了！各路鞑子都在撤兵！不对，是仓皇逃命！”
当胡嵩跃策马到防线正中部位，于沈溪面前把这好消息告知时，沈溪还在安排人手把面前堆成小山的尸体给清理一部分，以便加特林机枪可以顺利越过阻碍，继续收割溃逃的鞑子的性命。
沈溪好像没听到一样，嘴上骂骂咧咧：“该死，就知道这家伙笨重，机动性不强，却没想到会差劲到这等地步……前面这么多像无头苍蝇一般的鞑靼人，偏偏就差一点射程不能射击，简直窝囊透顶！”
胡嵩跃一听乐不可支：“大人不必担心，咱们的弟兄已经追击了……大人可以撤下去歇歇，现在已经不需要您亲自出马鼓舞士气了！”
沈溪瞪着胡嵩跃：“当鞑靼人发现我们的新式武器追不上，你说他们是否还会跟现在一样只顾着仓皇逃命？你怎知道他们不会回头一击？”
胡嵩跃突然醒悟过来，紧张地问道：“那大人的意思是……穷寇莫追，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稳守河岸，等候过河了？”
“混账话！”
沈溪骂道，“这时候不追什么时候追？眼前不就是一群失去斗志的贼寇吗？简直就是丧家之犬……这些新式武器的作用是压阵，打消鞑靼人的侥幸心理，只顾着逃命……你们手上不是有火枪吗，连那些拿刀的家伙都敢追击，你们为何不敢？”
胡嵩跃憋屈地回答道：“但两条腿始终追不上人家四条腿啊！”
“那就让骑兵追！传令三军，但凡是能在战场外击杀鞑子的，军功一律算两份！”沈溪喝道。
“喔喔喔！”
没等沈溪的话音落地，沈溪旁边一堆士兵紧了紧手里的兵器，甚至不再听从沈溪调遣，直接往前冲去……这对立功心切的将士来说，面前就像是有金矿银矿一样，谁冲得慢了，那是跟银子和前途过意不去。
功劳唾手可得，一辈子能碰上一回就算不错了，不抓紧时间怎么行？
胡嵩跃一看这架势，嘴上嘟哝道：“就知道这群兔崽子一听功劳就不要命了！”
说完，他高声对沈溪道：“大人，您瞧好了，末将这就调遣各路人马反击，非把那些鞑子杀得片甲不留不可！”
“片甲不留就不用了！你立即派人过河，回榆林卫城催催，若城里不派遣骑兵前来协助追击，可能会让鞑靼残兵逃回草原深处，以后恐怕再难有这么好的歼敌机会……草原太过辽阔，不如一口气把鞑靼人杀干净，以后北疆也有个清静！”沈溪喝令。
胡嵩跃好像没听到沈溪的军令一样，自顾自去了……这家伙可不傻，他知道追杀鞑靼人捞取军功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现场声音太过嘈杂，沈溪的话他只听了个大概，而且专检好话听，其他的自然忽略了……连一个普通士兵都可以为了功劳杀红眼，他这样急于向上爬的将领更是视功劳为生命。
“沈大人传令，全军追杀！杀鞑子！”
老远就听到胡嵩跃在那儿乱吼。
沈溪不由怒视胡嵩跃远去的背影，心里有极大不满，不过他大概能理解胡嵩跃等人为赚取战功迫不及待的心理。
这会儿鞑靼人已经彻底失去反抗的勇气，连建制都没了，争相逃命，军中上下这会儿除了追赶鞑子获取军功，也顾不上其他的事情，让人放下一切回榆林卫城去报信，就跟杀人父母夺人钱财一样让人无法接受。

第二二二九章 气吞万里如虎
鞑靼人的失败已成定局，在明军的猛烈反击下，溃不成军，各路人马纷纷往草原深处溃退。
巴图蒙克下令撤兵三十里扎营，可一旦大坝溃堤，洪水也就无从谈能收得住，败兵几乎是一泻千里，虽然这不是鞑靼人的联军而只是达延部自己的兵马，但本身达延部也是由一些小部族联合而成，各部族甚至各万户之间也都存在利益纠葛，没有人愿意牺牲自己成就巴图蒙克的霸业。
在这种时候，鞑靼人唯一所求不过是能活命，什么命令都被抛之脑后。
沈溪虽然努力调度兵马反击，但因他手头上战马太过稀少，反击显得有些无力，不过好在鞑靼人在战场上遗失的战马非常多，明军杀红了眼，尾随鞑靼人追击，这些无主的战马迅速有了新主人。
沈溪手下这批官兵大多弓马娴熟，当他们得到鞑子的战马后，立即就从步兵变成了持火枪的龙骑兵，至于他们手上的兵器是否趁手则无人在意，因为只要他们手上拿着火枪，鞑靼人看到后便被吓得六神无主，一丝一毫反抗的心思也不会有。
刘序原本在第一线左翼抵挡鞑靼兵马，当鞑靼人撤兵后，他立即率领手下步兵发动反击。
此时刘序也难以阻挡手下官兵的疯狂，这些人简直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拿起火枪上好刺刀就往前冲，生怕鞑靼人逃走后他们没机会立功。
可是步兵的双腿始终不如骑兵速度来得快，衔尾追击从一开始，明军官兵便感受到机动力欠佳，好在鞑靼人因后路受阻，互相踩踏严重，在混乱中无法发挥速度上的优势，因此明军步兵还是取得不错的战果。
“又一个！”
士兵们在杀敌后，便会给自己记数。
跟以前面对面杀敌，对方的头颅直接记在自己名下不同，眼下是远距离射击，有些鞑靼人中枪后不会死，只是身上被打出个血窟窿，而且一个人往往中弹多处，哪处是致命伤难以断定，这跟以前弓弩手的尴尬很相似。
明明杀敌了，但功劳却不一定能记到自己身上，而且之前第二战是夜战，杀敌数千，却没一人能说清楚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
这次反击战，他们对于自己的功劳就非常在意了，冲杀出去后，先把每次打死的鞑靼人数目记上，有机会的话便把敌人的耳朵切下来当作功劳的见证，不过战场上躺着堆成小山般的尸体，军中显然没法以士兵拿到的耳朵数量来计功，毕竟也有老兵油子浑水摸鱼。
这是一次整体意义上的大胜，沈溪已经计划好了，计算功劳会以整体功勋计算，平摊到全军每一个人头上，因为不如此的话难以做到公平公正，就比如火炮手，他们比火枪手更加悲催，他们把炮弹打出去后，根本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是被他们直接轰炸死的，而且似乎也没人在意这个。
“冲啊！”
士兵们杀红眼后，也就顾不得计算了功劳，纷纷向前突击，向一切移动目标开枪。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抓住个带盔缨的！”
好似一语点醒梦中人，既然难以用杀敌多寡来计算功劳，那就不如抓个或者杀个鞑子将领，反正抓到或者击毙的鞑子级别越高，功劳也就越大。
“那边还有个带盔缨的，他腰间的佩刀很华丽，肯定是条大鱼！冲啊！”
沈溪的手下变身成一群土匪，眼里似乎只剩下鞑靼将领，至于那些普通鞑子兵都没有放在眼里，如此一来大批人冲上去后，一些来不及逃走的鞑靼兵干脆跪到地上，举起手，缴械投降。
好在沈溪军中纪律分明，倒也不会做出杀俘的事情。
刘序在后面大喊着：“把战俘押好，记得把兵器收缴后放到一边去！”
其实就算他不喊，士兵们也会这么做，经过沈溪严格训练，这批官兵战斗素养极高，即便是在追击战中，也不忘互相配合，基本上是以十人为一小队，协同穿插作战，如此也是防止敌人穷途末路下悍然发动反击。
以单兵作战能力来说，明军跟鞑靼兵马有一定差别，尤其是冷兵器交锋的情况下。刘序最初也担心鞑靼人会暴起反抗，但在明军纪律严明不杀俘的情况下，失去战马或者受伤的鞑靼人，迅速失去斗志，他们败了，这一仗输得完全没脾气，脊梁骨被彻底打断了，如此一来宁可当俘虏也不想负隅顽抗，因为继续跟沈溪这个他们眼里的魔鬼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刘将军，沈大人下令，全线追击！”
就在刘序准备制止手下的疯狂，叫停追击，回撤至防线上固守，免得出现什么偏差不好跟沈溪交待时，传令兵的话给刘序吃了颗定心丸。
刘序不由回头看着后方高台上正在不断挥舞的旗帜，仔细辨别了一下确实是全军追击的命令，立即把腰间的佩刀拔出，高高举起来，大喝道：“弟兄们，你们还在等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回去后婆娘和娃子是吃糠咽菜还是大鱼大肉，就看这一战了！”
“冲啊！”
在刘序的引领下，后方阵地上执行战术纪律较强的留守官兵，也加入到追击的行列，尤其是那些憋坏了的炮手，他们之前没直接建功的机会，这会儿也把自己装备的火铳拿出来，跟随大部队一起往前冲。
“先找马，不然追不上鞑子！”
当刘序越过尸体堆时，发现除了部分被火炮炸懵了茫然不知所措以及受伤倒地不起的鞑靼人，战场上其余敌人都在策马逃窜。
看到战场上闲置的战马不少，刘序赶紧调兵去收拢马匹，然后再策马追击。
不过毕竟现场遗留的多是鞑靼人的战马，就算此前受到惊吓抛弃了主人，但现在已经缓过来，本能地抗拒生人接近，如此一来并非每匹马都可以直接拿来用，不过其中还是有一些战马性子较为温驯，稍微鞭笞几下就驯服了，乖乖听从新主人的指示。
刘序自己也抓了一匹马，跳上去后，发现没带马鞭，但这并不能成为他追击敌人的阻碍，他扬起手上的马刀，大喊道：“冲！”
……
……
战场上乱成一片。
此时作为指挥官的沈溪，终于可以长松一口气，没有跟普通官兵那般加入到追击的行列中去。
“大人，河对岸的鞑子也开始败退，下一步想必榆林卫城的援兵就会到来！”马九出现在沈溪面前，将更多消息带来。
沈溪笑着道：“之前没有派来援军，现在来意义已经不大了，这场追击战，当务之急是得到战马，不过只要衔尾追杀冲进鞑子营地，必然会有大量战马供我们驱驰……鞑靼人打仗通常是一人三马，如此既可保存战马的体力，饥饿时也可以以马奶充饥。现在他们跑得急，肯定顾不上营地里那些战马，这回全便宜我们了……接下来，就到我们策马草原的时候！”
张永和马永成几乎是从营地里连滚带爬过来，他们得知前线又赢得一场辉煌大捷的消息后，还以为是开玩笑，可当他们登上高台往前方远处一望，才知道这并不是虚言，赶紧通过交通壕，越过几道阵地来到沈溪身边。
“沈……沈大人，咱们赶紧撤兵吧，鞑子这一败，想必暂时顾不了太多，这正是全军回城的好机会！”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张永依然只记得回到安全的地方，连当前大优的形势也不管，因为张永很怕鞑靼人重振旗鼓，然后再派出大军围追堵截。
马永成则没有张永那么孬，他望着周围堆积成山的鞑子和战马尸体，不禁咋舌。
“沈大人，这是要追击吗？”
马永成发现明军旗帜正在滚滚向前，当即好奇地问道。
沈溪笑着回答：“不然呢，取胜之后就守着不动，等鞑靼人收拾残军，整顿好兵马，再发动下一轮攻势？”
“回城……赶紧回城啊！”
张永连忙提议，但他说的话却没人在意。
沈溪望着远处：“前面乃是一片大好河山……这一仗既然胜了，就要把胜利扩大化，本官想的是策马阴山，就算没法做到封狼居胥，至少也要促成草原权力更迭，让我们大明的龙旗可以插遍草原各处！”
“别介！咱先回城，从长计议！”张永还在嚷嚷。
沈溪根本就不理会张永，意气风发地下达命令：“传令三军，先行攻破鞑靼营地，稍作整顿，便继续追击。后续兵马立即整理手头的牲口、车辆和辎重，带足粮食，跟随我一起踏平草原！”
“沈大人，你疯了吗？打了胜仗最好是先跟陛下奏捷，着什么急踏平草原啊？就算真要灭掉鞑靼汗庭，也要等陛下发兵，那才是一个臣子应该做的事情！”张永叫嚣起来。
沈溪回头看了张永一眼，志得意满：“如果张公公不想再深入草原，那就留在榆林卫城吧，反正很快城内收拾残局的援军就会到来……本官要先行一步了！这里已经不是本官施展抱负的舞台！”
马永成愕然问道：“大人要领兵追击？”
沈溪脸上露出坚毅之色，高声道：“我们吃了那么多的苦，转战千里，终于绝处逢生，难道不该扬眉吐气一回？此时回榆林卫城？哈哈，之前怕死，现在难道还怕死？问问军中哪个士兵不想建功立业？”
“想！”
周围那些围着加特林机枪的官兵一个个眼冒红光，显然也非常渴求军功，越多越好。
沈溪道：“但总归要留人在这里跟城内的人接洽，就留张公公吧……一些伤病员也会留下来，俘虏由张公公你带领少量兵马和民夫看着，胜果的清点也全部交给你了！”
“沈大人不等城里的人来？”马永成诧异地问道。
沈溪没有回答，而是问道：“马公公你呢？是留下来，还是随军追击鞑靼溃兵？”
马永成一怔，随即摇头：“就算要追击，也不用急于一时，咱家还是先等城里的人来，沟通好了再走。”
到了这地步，马永成和张永一样，都想见好就收，不准备继续以身犯险了。
……
……
榆林卫城，三边总督衙门。
王琼和谢迁一样，都在焦急地等候战场上的消息。
王琼已经连续下了三道军令，加强延绥镇治所榆林卫城各处的防御，长城沿线各堡垒遥相呼应，基本都将火炮和火枪等能用的火器搬到城头上，务求在鞑靼人击败沈溪所部、杀到榆溪河南岸时，能够阻挡鞑靼人的步伐。
不过鞑靼势大，尤其是在击败沈溪所部后会缴获大量火炮、火枪，到时候用在攻城上，这些东西未必能够保证榆林卫城的周全。
谢迁神色严峻，心里没什么底，但嘴上却一直自我宽慰：“榆林卫城好在是王德华领衔，若换旁人来，恐怕此番会城池不保。”
侯勋派了几波人过来告知前线消息，侯勋本人没来，因为他还要负责城防事务，若鞑靼人开始大规模渡河，意味着前方沈溪已经战败，鞑靼人很可能会借助大胜后的锐气发起攻城，不能不预先做准备。
好在直到目前为止，鞑靼人攻城的意图也不是很强烈，至少王琼这里没得到任何关于鞑靼人调集攻城器械的消息，所以当前只要重点防备城内出现奸细开启城门，其他要等具体战报到了再说。
“……德华，什么时辰了，为何到现在前方依然没有消息传来？”
谢迁本来没有到正堂这边等候，不过他在厢房苦候半天也没更多消息，心烦气躁，索性来到正堂，亲自问王琼。
王琼道：“谢阁老，以目前的情况看，榆溪河北岸的战事还在进行中，想来沈尚书做的准备还是比较充分的，鞑靼人不太可能轻易便攻破营地！”
谢迁神情满是无奈，摇头道：“就算坚持得再久，结果会出现偏差吗？之厚直到领兵跟鞑子进行最后一仗，也没向老夫低头……”
谢迁多少有些不甘，觉得沈溪太过执拗，认为现在这种兵败身亡的结局正是沈溪固执己见的后果，纯属咎由自取。
王琼道：“沈尚书之前两战取得的军功，足以铭记于史册，鞑靼人在自身折损严重的情况下，就算能战胜沈尚书所部，也未必会继续南下攻打我大明城塞，以之前得到的情报看，鞑靼人撤兵的可能性很大……”
王琼把他头一晚得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告知，但这些内容没能吸引谢迁的注意力。
沈溪取得多大功劳，又或者是鞑靼人折损多少兵马，鞑靼下一步动向等等，谢迁早就听腻了，他现在更想知道沈溪是否平安无恙。
“现在能派斥候出塞获取情报吗？”谢迁问了一句。
王琼脸上满是为难之色，微微一叹：“很难！”
“唉！”
谢迁又叹了一口气，这次他也不回厢房了，直接到大堂一角的凳子上坐下，仰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整个人处于呆滞状态。
王琼安慰道：“即便将沈尚书现在的功劳上奏，陛下也会大肆褒奖，昭告天下军民。”
“但陛下让沈之厚平安无事归来，我们并未做到……想来沈之厚已领军杀了个够本，获取的军功足以让他脱离军队只身回城也没人会指责……他如此坚持作何？”谢迁神色中仍旧带着不解。
王琼心想：“谢阁老一直在说沈之厚偏执，其实老少二人都一样固执！”
……
……
时间逐渐过去，太阳慢慢攀升到半空，整个榆林卫城还是一片宁静。
谢迁坐了一会儿便不耐烦了，站起身来走到大堂门口，看向总督府大门方向，不时抬头看看天空太阳的位置，唉声叹气。
本来王琼想出言安慰，但随即想到谢迁心中的烦忧无法用言语纾解，也就不去给谢迁添堵了。
两个人都保持静默，一直等到辰时过去，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消息传来了吗？”
谢迁热切地看了王琼一眼，王琼此时已快速站起，大步往门口过来。
等见到进来的是侯勋后，王琼点头：“大概是有消息了。”
谢迁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连人都站不稳了，他低下头，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德华，你……你先扶老夫坐下！”
或许是谢迁太在意颜面，他知道自己未必能承受沈溪阵亡、榆溪河北岸的大明军队全军覆没的消息，所以先让王琼扶他坐下，也是为避免一会儿出现不好的状况后出丑。
王琼赶紧搀扶谢迁到堂上的太师椅上坐下，谢迁闭着眼，面色中带着一股极大的无奈，嘴上还在念叨：“老夫知道总归会有这天……将军难免阵上亡……之厚他……他太过自负了！”
说话间，侯勋已急匆匆到了堂前，他一身戎装，整个人显得精明干练，见到王琼后脸色未有更多变化，甚至没留意王琼身后的谢迁。
侯勋抱拳：“大人，从前线得知消息，鞑靼人撤兵了！”
“什么！？”
王琼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即喝问，“战果何如？”
侯勋神色间有些迟疑：“末将已经求证过三次，似乎是……鞑靼人大败而逃，沈大人已带兵反攻！”
“啊！”
谢迁本来已经做好为沈溪发丧的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消息震惊到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惊呼出声，随即站起来往前快走两步，急切地问道：“你再说一次！”
侯勋这才注意到谢迁的存在，赶忙回答：“谢阁老，鞑靼人撤兵了……末将知道的就这么多，没办法回答您更多问题。”
“事情的确是很诡异，不过以目前调查的结果……鞑靼人在榆溪河南岸的兵马已四散而逃，而北岸枪炮声依然不时传来，战场上硝烟弥漫，清晰可见。如今战事的最终结果还在继续调查核实，但已经有北岸的斥候过河，似乎是准备往南来报捷！”
谢迁望着王琼，蹙眉求证。
王琼抚摸着颌下的胡须，问道：“难道是别的地方派出援军来了？甘肃镇、宁夏镇和固原镇是否有兵马调动？偏关和大同可有派出大军出塞？”
侯勋眼睛中满是迷茫之色，摇头道：“至今尚未有兵马调动的消息回报，且鞑靼人……”
侯勋还想在王琼面前分析一下现在究竟是个什么状况，但随即想到，眼前两位都是朝中重臣，他不过是个副总兵，没资格在二人面前卖弄，也就住口不言。
谢迁嘀咕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王琼对谢迁道：“谢阁老，看来我们不能在这里枯等……不如先到城头，一探究竟如何？”
谢迁看了神情复杂的王琼一眼，本来还想说什么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的话，但强烈的好奇心却驱使他，必须尽快了解真相，也就没心思继续留在总督衙门了。
“走！”
谢迁一摆手，未及跟王琼商议，便径直出门。
“王大人，您……”
侯勋有些意外，还想跟王琼请示。
王琼没好气地道：“还等什么？去城头看看！”
……
……
谢迁、王琼在侯勋带人护送下，一路到了城北的镇榆楼。
榆林卫城于正统十四年修筑，成化九年移延绥治所到榆林卫城，经历成化二十二年和弘治五年两次拓建，虽然不具备后世榆林卫城之雄伟，但也颇具规模。
榆林卫城北面的城墙依山而建，城门雄伟，城头设有镇榆楼，可以作为塔楼，登高刺探情报。
等谢迁和王琼登上镇榆楼，鞑靼人在榆溪河南岸的兵马已撤走，前方原野空旷无垠，城池北面的树木几乎被砍伐一空，如此也是防止鞑靼人就地取材建造攻城器具，又或者放火烧林制造浓烟阻隔视线，城头依稀可以看到如白练一般的榆溪河，不过只能看到模糊一片。
至于战果如何，根本无法从城头一探究竟，但远远可以看到有明军装束的骑兵正往城头而来。
没过一会儿，连之前进城通报消息的唐寅也在卫兵护送下登上巍峨的镇榆楼。
“谢阁老、王中丞，听说沈尚书领兵打了胜仗，鞑子败退了？”唐寅一来就迫不及待地问道，现在谁都在求证榆溪河北岸的情况。
谢迁根本就没空搭理唐寅，目光热切地望着前方，原野上那名过河的大明斥候正在快速接近。
王琼微微摇头：“暂时尚且不知，有待求证！”
“肯定是获胜了，难怪啊……”
唐寅心中无比欣然，以他的判断，这回必胜无疑，脸上满是笑容，“以在下对沈尚书的了解，他故意延缓行军进展，等鞑靼人追上来，又烧船断后，分明是故意创造如此绝境，以便让鞑靼坚定主意，举兵进犯，最后一战克敌！”
之前唐寅的话，谢迁未加理会，但在这话出口后，谢迁侧过头用慎重的目光打量，厉声喝问：“你说什么？”
王琼以为谢迁生气了，赶紧帮忙转圜：“伯虎并非此意。”
谢迁没有听王琼的解释，继续道：“你是说，沈之厚撤兵路途中，故意放缓行军速度，等鞑靼人靠拢？”
唐寅有些惊疑地望了王琼一眼。
因为之前王琼详细问询过唐寅沈溪军中的情况，他以为王琼把什么事都告知谢迁，但现在看谢迁反应，才知道王琼很可能在一些关键问题上隐瞒不报。
唐寅点头：“正是。”
谢迁的气息随即变得急促起来，黑着脸问道：“那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就设了个局，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然后让我们陪着他胡闹？”
突然间，谢迁又对沈溪不满意起来。
倒不是因为此战的结果，而是沈溪做事的方式，他觉得自己被人利用了，而且沈溪似乎提前就预计到他的谨慎和绝情，并为此布局，这是谢迁万万不能忍受的。
此时北方那名明军斥候快速接近城池，人影清晰可见，侯勋已安排人手去接应，远远便听到那人大喊：“捷报！捷报！”
斥候所到之处，城头上的大明官兵一片振奋。
但这种振奋，却跟谢迁的气恼形成鲜明的对比，有趣极了！

第二二三〇章 无关胜负
天气晴朗，榆林卫城的将士一扫之前的阴霾，每个人都心情奇佳。
尽管王琼还没下令出兵，不过随着更多斥候将消息传回，这位保守的三边总督也不得不相信，沈溪的确是打了胜仗，而且赢得没有任何争议。
“谢阁老，看来我们都估算错了！”
王琼走到谢迁身边，带着由衷的感慨说了一句。
谢迁也不由长叹一声，然后用幽幽的语气问道：“以一敌十，结果还大获全胜……知道他是怎么得胜的吗？”
王琼道：“据前线回报，说是沈尚书用了什么先进的火器，可以连续不断发射，但因为没见到具体模样，一切还不好说，不过鞑靼人败走却是无可争议的事实，沈尚书已领所部兵马往前冲，战场……可能需要我们来收拾！”
谢迁无奈地道：“取得这么一场足以铭记于史册的决定性胜利，天下人定会对他刮目相看，他还需要再冒险追击溃军吗？这一仗取胜后，鞑靼人怕是几年都喘不过气来！”
王琼未评述谢迁所说的话，在他看来，取胜后自然要追击，这是扩大战果的最佳方式，同时也是为了整体战略服务，沈溪作为兵部尚书，又是此战除皇帝外的实际指挥者，有这个自由度。
王琼请示：“那么谢阁老，榆溪河北岸战场的打扫工作……”
“你带兵去吧！”
谢迁一阵晕眩，扶额道，“这小子又是以弱胜强，在天下人都不看好他时取得一场辉煌的大捷，以后恐怕再也没人能阻止他了……老夫一大把年纪，思想跟不上，老是做出错误的判断。与其尸位素餐，不如退位让贤，德华，以后朝堂就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突然间，谢迁面如死灰，犹如风烛残年，越发显得苍老了。
明军获胜，这次筹划数年的战役，终于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局，但在谢迁这里却因心力交瘁无法支撑，并没有显得多振奋。
王琼劝道：“谢阁老，您还是回去歇息吧……这几日您老不眠不休，别累坏了身子！”
谢迁抬手阻止王琼靠近，道：“德华，你留在这里，老夫自去，随便找个地方睡一觉便可！”
因为实在太困倦，也是因为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突然松弛下来，谢迁的身体一下子垮了下来。
王琼正准备派人护送谢迁下城头，突然谢迁身子摇摇晃晃，然后直挺挺往下倒，王琼赶紧上前一步将其扶住。
王琼紧张地问道：“谢阁老？”
谢迁紧紧地闭着眼，好似失去了知觉，唐寅本来也想过来相扶，但随即想到自己一介布衣根本没那资格，便在旁看着。
“愣在那儿做什么？”
王琼对站在旁边的侍卫大喝道，“快扶谢阁老到城楼里休息，再把大夫叫来！”
王琼对谢迁非常关心，亲自搀扶着谢迁进了城楼内部，因为环境简陋，王琼甚至还需要指派人把几张桌子拼凑起来作为卧榻，然后把谢迁抬上去躺下。
“谢阁老他……”
唐寅待王琼把人安顿好，大夫也匆匆赶来诊治，这才向王琼关切地问道。
王琼摇头：“谢阁老太疲惫了，连续多日焦虑不安难以入眠……其实谢阁老对之厚非常关心，之前他做的一些决定，自己的良心也备受煎熬！”
“嗯。”
唐寅再往城楼里间看了一眼，没有随便评价这位内阁首辅跟兵部尚书沈溪间的恩恩怨怨，然后陪同王琼一起出来。
……
……
榆林卫城终于出兵打扫战场。
不过王琼非常谨慎，亦或者说太过小心，最初只是派了少量官兵带着几千民夫去了榆溪河，怕鞑靼人卷土重来。
王琼始终难以置信，沈溪如何能绝处逢生，居然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完成逆转之战，就算只是安全撤回榆溪河南岸返回榆林卫，他也会惊叹沈溪的能力，但现在直接取得一场大捷，这更让他觉得神乎其神。
数以百计的斥候将战场周边百里范围内的情况调查完，终于确定鞑靼人确实已经作鸟兽散后，王琼终于派出更多的人马前去榆溪河北岸收拾残局。
与此同时，张永和马永成两名监军太监也骑着缴获的战马，在侍卫护送下安全回到榆林卫城，二人在进城下马脚踏实地时几乎是相拥而泣，这种死里逃生的感觉让他们情绪几近失控。
马永成稍微好一点儿，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这种时刻在刀尖上跳舞的危险场面，虽然一阵后怕，却觉得应该不会再有下一遭了。
最激动的要数张永，便在于这位宫里有名的太监在土木堡之战时便有阎王殿里走一遭的境遇，在那之后也是觉得自己不会再面对这种生死牵于一线的境地，谁想这次又经历了一回，还是如同之前那般死里逃生，那种危在旦夕的感觉让他身心倦怠。
“两位公公！”
王琼没有去城门口迎接，只是遥遥望着二人从马背上下来，然后登上城楼，这才上前行礼。
张永夸张地招呼：“德华，你快看看，咱家是在做梦吗？莫不是咱家昨夜其实已经糊里糊涂做了冤死鬼，如今只是魂魄游荡到榆林卫城，来跟你交代后事？”
“张公公，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唐寅一听大感有趣，笑呵呵地说了一句。
在唐寅看来，能鞑子重重包围下死里逃生那绝对是值得大肆庆贺的事情，但眼前这位张公公，不但习惯了在沈溪面前说丧气话，现在立了大功回来，居然还在这里说一些逗人发笑的“俏皮话”，顿时觉得张永说话办事不靠谱。
王琼却能理解张永那种时刻面对生死最后终于安全几近失控的心态，笑着说道：“张公公平安归来，实在可喜可贺……不过两位监军归来，是否意味着沈尚书不准备持续追逐鞑靼残军，很快便会回来？”
张永一摆手：“咱家哪知道沈之厚是怎么想的？他心眼儿可多着呢，如果早些把军中有什么机枪的事情说出来，咱家何至于日夜寝食不安？”
从张永的话中，王琼进一步印证了沈溪军中拥有一种新式兵器，而且是杀伤力极大的火器。
马永成听出王琼话中之意，相对平静一些，用太监特有的公鸭嗓说道：“沈大人要继续领兵追击，差遣咱家和张公公留下来安排善后，战场需要有人打扫，还有大批战俘需要交接……”
马永成可不会承认自己临阵退缩不肯继续跟着沈溪完成下一步的军事行动，作为监军，二人的职责便是陪同和监督沈溪领兵，如今如同当了逃兵，不找个借口怎么行？
不过已经没人在意二人是怎么回来的，王琼也不会相信沈溪会又一次领兵深入草原，在他看来，沈溪不过是完成必要的追击，很快就会折返，如此一来监军太监离开军中也就不值一提。
“两位公公劳苦功高，想必辛苦了……来人啊，送两位公公到驿站休息！”王琼公事公办地道。
本来他可以邀请张永和马永成去总督衙门暂住，但想到这两位到底是沈溪军中的人，需要保持一定距离，免得被人说他另有目的，比如说在功劳上动手脚等，便按照规矩让张永和马永成去官驿。
对于张永和马永成来说，早就巴不得能去有房瓦和床榻的地方休息，只是碍于必须要把交接之事完成，才耐着性子来见王琼。
至于去哪儿安顿，二人并不在意。
张永仍旧显得很激动，脸上露出感慨之色，仰天长叹：“未料到还能活着在大明的屋舍里睡觉，老天待咱家不薄啊！”
说完，张永和马永成互相扶持着下了城楼，上了总督府安排来的马车。
王琼没有送客，目送城下马车远去，转身回来时便听唐寅在那儿嘟囔：“感谢老天？不是沈之厚吗？这是谢错人了吧？”
王琼无奈摇头，随即将注意力放到了北方的旷野上。
……
……
本来王琼可以亲自去战场看看，但左思右想下终归还是没有离开城塞一步，最后委派副总兵侯勋领兵去了榆溪河北岸查探情况。
按照王琼的要求，侯勋没有在战场上停留太久，巡视一圈后便将那边的情况带了回来。
“……大人，战场上的情况实在太惨烈了，鞑子起码战死两万多人，还俘虏上万，现在战果正在清点中，战俘已在往城内押解……”
侯勋说话的时候，王琼站在城头往下面打量，如同侯勋所说，战果的确斐然……看不到头的鞑靼战俘在大明官兵的押解下，如同一条长龙般往榆林卫城而来，城内已派出骑兵前去接应。
王琼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对劲，开口问道：“战马呢？俘虏那么多，怎么马却没几匹？”
侯勋答道：“据留守营地的将士说，沈尚书领兵追鞑子去了，把营地里所有战马都带走了，同时带走的还有战场上缴获的鞑子的战马。另外，攻破鞑子营地时还获得大批优良战马，但目前全部装备到沈尚书军中，没多少留下来！”
王琼面色带着些许担忧，觉得沈溪拥有了战马，那深入草原就不再是一种设想，是下一步很可能会做出的事情。
“战果还在清点中？”王琼问道，“尽快把歼敌和俘虏的数目汇总，然后上报过来！”
侯勋领命：“是，大人！”
说到这里，侯勋终于把公事说完了，轻吁口气，然后显得兴奋地说道：“大人，这一战的战果，的确旷世罕见……前两役收割的鞑子透露就有一万二千四百多个，这次又是两万有余，再加上俘虏，也就是达延部差不多损失了近五万最精锐的兵马，基本上已失去对草原各部族的统御能力……怕是只有当年京师保卫战的战果才能与此媲美，看来沈尚书又要加官进爵了。”
王琼没好气地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沈尚书取得再大的军功，有你的份儿吗？”
侯勋感慨不已，这番话他是发自内心，但见王琼脸色不善，也就识趣地缄口不言，心里觉得还是沈溪那种能够跟武将打成一片的文官更值得报效，到王琼这里，就算平日再器重，但终归不好亲近。
等侯勋走后，王琼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谁曾想，其实这一步只是整体战略中的一环，一切都在沈之厚掌控中，甚至连九边不出兵往援也在他算计里，那岂不是说，他一早便算准，各路人马不会到延绥来？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因缘巧合？唉！”
……
……
张家口堡内，一片平静。
榆溪河大战的结果暂时还没传来，朱厚照并未从失落中挣脱出来，整日郁郁寡欢，做什么事情都没精打采。
如此一来，就算是纾解皇帝胸中的郁闷，也要找人来承担责任，一次政治上的洗牌迫在眉睫，从京城到张家口一线，暗潮涌动，其中最关键的部分，便是针对司礼监掌印张苑的行动。
张苑招惹了很多人，再加上他能力不高，为人又贪婪，使得一些人携起手来，联合“倒张”。
之前一直老实巴交不与人争的戴义，转眼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因为司礼监众太监中，他的资历和威望最高，在朱厚照没做出新的人事安排前，似乎戴义是继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最佳人选。
“不能让张苑继续为害朝廷，此次出征失败失败，他必须要负全责！”
私下里很多人跟戴义暗中来往，因张苑没能力将皇帝身边的太监全都控制起来，以至于现在的他跟刘瑾遇到同样的状况，那就是遭到“自己人”的联合抵制。
戴义作为当事者，没有主动站出来冲锋陷阵，显得很低调；高凤是两面派，也未牵扯进来；主要是李兴在背后推波助澜，同时还有小拧子参与，不过小拧子行事隐秘，通常都是由李兴来主持大局。
“拧公公，这件事虽然是以戴公公为幌子，但事后还是要您来掌握司礼监，以后我们都听您的。”
李兴到了小拧子跟前，把他的意思说明白。
李兴一向善于投机取巧，当发现张苑可能倒台，而小拧子正得势时，便立即做出取舍，毅然选择投靠小拧子。
小拧子经历几次宦官争权夺利的事件后，已有了应对经验，可以独当一面。李兴在确定自己没资格进司礼监的情况下，只能把希望放在已在司礼监挂职，且在朱厚照跟前很受宠的小拧子身上。
小拧子问道：“那李公公的目的是什么？”
李兴拱手行礼：“咱家只是想进司礼监衙门，若是能当个秉笔太监，已是上辈子烧高香了……咱家……小的必当为拧公公驱驰！拧公公才是司礼监掌印的不二人选。”
李兴一直在出言恭维，换作以前小拧子肯定会很受用，但现在却不一样，在经历很多事，且如今投靠丽妃的情况下，他开始变得多疑善变起来。
小拧子冷笑不已：“你想进司礼监，并非难事，咱家只需向陛下提请便可如愿。再者，戴公公和高公公年老体迈，迟早会退下来，找人补缺只是早晚的事情。但问题是你现在在御用监做得也不错，单独执掌一个衙门，权柄可不小，为什么会想调到司礼监？”
“司礼监乃二十四监之首，能进去是小的毕生的心愿，不在乎利益大小，而在于巨大的荣誉感。”李兴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从道理上来说，从御用监掌印太监变成司礼监秉笔太监，不算是提拔，但因为司礼监能接触朝中政务，就算只是秉笔太监地位也会发生质的飞跃，进司礼监意味着就此登上政治舞台，跟朝中文官武将有了接触，无论是从扩宽人脉，还是利益输送上，都跟内宫其他衙门的管事太监有本质的区别。
小拧子点了点头，又再说道：“东厂那边，陛下也要安排人手，暂时没有好人选，此番也要从新的秉笔太监中调一人出来履职，就看你李公公是否会办事了。”
“多谢拧公公提拔，多谢拧公公提拔！”李兴干脆跪了下来，向小拧子磕头，丝毫也不顾小拧子的年纪都可以做他儿子了。
小拧子一甩袖：“你谢咱家作何？现在只能靠你自己，咱家帮不了你太多……你可有想好对付张苑的具体对策？”
李兴凑上前，谨慎地说道：“小的侥幸获悉，张家口堡几名重臣已将参劾张公公的奏疏写好，且京师那边也有人联名参劾，要让张公公背负责任，到时候戴公公会跟小的一起出面，到陛下面前痛陈张公公擅权武断，隐匿战情不报等罪名！您说陷陛下恩宠有加的沈大人于绝境，将陛下气得几天茶饭不思，张公公不出来担责，谁来承担？”
小拧子打量李兴一眼，问道：“陛下会听你们的？”
李兴多少有些尴尬，因为小拧子所说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并不是他们几个想参劾张苑就能得逞的，问题就在于张苑的背后站着皇帝，就算朱厚照觉得张苑做错了事，但总归不会打自己的脸，对于张苑的惩罚，很可能会放到战后去做，但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李兴道：“拧公公请放心，张公公就算再得陛下信任，也架不住朝中群情汹涌。陛下对于此番御驾亲征被鞑靼人玩弄于掌股之上可是耿耿于怀，京城上百名官员一起参劾张公公，且证据确凿……如此还不水到渠成？”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你们也太乐观了……不过随你们吧，反正咱家不会出面，这件事咱家只会在背地里为你们谋划，或者是在跟陛下单独相处时，为你们美言几句。”
“这是当然。”
李兴兴奋地说道，“拧公公乃陛下身边近臣，您说一句比我们说十句都管用，而且除了拧公公外，谁人有那资格担当司礼监掌印？这件事，其实也是在为拧公公谋划！”
小拧子一摆手：“不必了，你们为自己图谋便可，不要扯上咱家。咱家跟你的目的一样，能当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已经是莫大的荣幸。咱家年岁尚轻，将来有的是机会，至于继任司礼监掌印会是谁，就看此番谁在促成张苑下台中立下的功劳最大……你李公公也有机会上位！”
李兴听到这话，看起来神色波澜不惊，似乎不为所动，但实际上心中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因为无论是戴义，又或者高凤，再或者司礼监其余太监，真正能跟小拧子较量，比小拧子更受皇帝宠幸的人几乎没有。在小拧子明确表示自己不愿意当司礼监掌印的情况下，对旁人来说机会就到了。
至于那时司礼监的掌印是正印实缺，还是一切要听小拧子背后调遣，没人会在意。只要张苑倒台，这些宦官为了个司礼监掌印的虚名很可能会挣得头破血流。
“去办事吧！”小拧子道，“咱家要回陛下跟前当差，记得事情不能久拖，这一两天内就要把一切搞定！”
“是，是！”
李兴忙不迭应着，然后退下忙碌去了。
……
……
小拧子没有回守备衙门。
朱厚照已住到别院去了，因为守备衙门空间太小，朱厚照住得不习惯，不如别院更轻松自在些。
尽管此时朱厚照对吃喝玩乐的事情没多少兴致，但钱宁和许泰等人都在暗中为朱厚照筹备，以便皇有帝需要时能用上，不至于仓促应付。
小拧子进到别院，看到有锦衣卫在跟戏班的人说话，戏班已开始在别院的后花园里搭建戏台。
他没停留，匆忙进到侧院，到了丽妃所住房间，丽妃看到小拧子后，立即将下人屏退，单独叙话。
“……按照丽妃娘娘吩咐，奴婢对李兴他们说了，此番参劾张苑的人非常多，说是朝中联名参奏的官员有一百多人，后续还会增加，都是朝中重臣……看来这次非得让张苑来承担战败的责任不可！”
小拧子对丽妃恭维有加，因为丽妃在这件事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主要决策者其实就是她。
丽妃点了点头：“只要把该做的事情做了便可，就算最后没达成目的，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两日陛下对张苑的恨意加剧，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延绥那场战事的结果，只有沈大人得胜，张苑才有转圜的余地。”
小拧子道：“那他应该必死无疑吧？”
“非也，非也！”
丽妃摇头道，“那边的战事太过蹊跷，估摸这两天就会有结果传到宣府地界，所以最好快刀斩乱麻，无论沈大人那边是胜还是败，至少阻碍军情传递、欺瞒圣听这些罪名，没冤枉张苑，他也理应为此承担后果！”
“是！”
小拧子郑重地道，“奴婢让李兴他们加紧上奏，不要拖过夜。”
丽妃再度点了点头，望着小拧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娇声问道：“拧公公，你是否觉得，本宫阻拦你做司礼监掌印，是亏待你，让你心中不太舒服，以至于对本宫心生芥蒂？”
小拧子苦笑道：“娘娘何出此言？奴婢其实能领会您的好意……年纪轻轻就登上高位，还不得被那些朝臣喷死？”
丽妃叹道：“你能领会最好，你也知道现在朝中那些文臣，眼睛都盯着司礼监掌印的位置，稍有差错就横加指责，尤其你这年岁，要是现在就执掌司礼监日后怕不是朝中党羽遍布？这正是文官最忌讳的事情。”
“当然，最为重要的还是，在经历刘瑾谋逆的事情后，陛下一直防着司礼监掌印，就怕再有人擅权，危及皇权安稳，所以最稳妥的办法，莫过于找个人来出任掌印，但实际权力却操控在自己手中，这样就会形成微妙的平衡，陛下也会放心。”
“是！”
小拧子嘴上应着，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他觉得只有当上司礼监掌印，才算真正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被人挟制。
丽妃再道：“李兴这个人倒还不错，为人奸诈狡猾，又非常贪财，这样的人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他在陛下心目中没什么地位，必然要事事仰仗于你，到时候你可以好好利用他。此人在宫外势力比较广泛，让他来出任司礼监掌印，比让戴义和高凤那些老家伙上位更容易控制，因为那些人有资历，宫里又有人脉，可不是随便就能被你压制的。”
小拧子不想听丽妃分析这些，问道：“娘娘，您可要给奴婢谋划一下，现在要做点儿什么才好？”
“等吧！”
丽妃道，“把参劾的奏疏送到陛下面前，这一点很重要，现在虽然张苑势弱，但他在陛下跟前眼线不少，除了你外，旁人也没有更好的途径能把奏疏呈送上去……你务必记得，不要随便评价，哪怕陛下问你，你也尽量说一些中肯的意见，让陛下对你更加信任！”

第二二三一章 有罪
由兵部侍郎陆完牵头，内阁大学士梁储、杨廷和等人联合署名，一百多名大臣上疏参劾张苑的奏疏，经过小拧子之手传递到了朱厚照跟前。
朱厚照留在别院，本打算清静一下，却被这件事叨扰，非常不耐烦，不过朱厚照没跟以往一样选择回避的态度，这也是丽妃看出朱厚照忧心沈溪兵败身死，自身想做一些改变，留下个勤勉克己的形象，才果断出手。
因为正德皇帝就算知道张苑是为自己背锅，却不想让历史铭记自己是一个昏君，居然一手把自己的老师、对大明有着巨大贡献的沈溪推进死地，必须要找一个替罪羔羊，帮他把责任扛下来。
如此一来，历史自然会说，皇帝没错，是有奸臣蒙蔽圣听，才会有这一系列错误决定和举措。
朱厚照看到参劾奏疏，立刻将陆完、王敞和王守仁三人叫来议事。
张苑也是在朱厚照召见陆完等人时，才知道出了问题，但此时他根本无法进到别院见驾。
“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居然敢在陛下跟前说咱家的坏话？他们活腻了吗？”张苑仍旧是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似乎是没有感觉危险临近。
臧贤苦着脸道：“公公，陛下召见三位大人，想来是要商议朝臣联名弹劾您的事情，想必陆大人他们会顺水推舟，把责任推到公公身上……当然，最主要原因还是他们急于找一个替罪羊。”
张苑怒道：“是不是咱家看起来像背黑锅的，所以他们才会肆无忌惮把屎盆子往咱家头上扣，是吗？”
臧贤试探地问道：“要不公公您再去陛下所在别院前跪求，请求陛下宽宥？”
“不可能！”
张苑气恼地道，“咱家如果现在去，等于告诉天下人，咱家真的有罪，陛下也就会顺应民意降罪……咱家可不想落人口实，这件事咱家没做错，一切军令都是按照陛下的意思下达，既然觉得有问题，为什么当时他们不指出来？事后诸葛亮谁不会做？谁爱背锅谁去背，这次咱家跟他们杠上了！”
臧贤心里琢磨开了：“您老现在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怎么杠？怕是现在只能坐以待毙了吧？”
张苑急切地道：“快派人去通知在陛下跟前服侍之人，让他们把情况原原本本记录下来，及时告之咱家……咱家可不想闭目塞听，快去吧！”
……
……
张苑很着急，他怕朱厚照降罪，但其实此时的朱厚照对惩罚张苑的态度并不那么坚决，就算把陆完、王敞和王守仁叫来，也不过是先询问军情，在没得到延绥更多消息的情况下，才顺带提了一下朝臣联名参劾张苑的事情。
朱厚照道：“……张公公陪同朕到宣府，虽然做事草率鲁莽了些，但始终是因为沈卿家出兵后消息全无，才会昏招频出。你们不必为难他，若此战最后结果大坏，朕也不会就此不理，但最多是将其革职，赋闲在家，又或者调去守皇陵。”
到了这个时候，朱厚照还在帮张苑说话，让陆完根本就不可接受。
本着痛打落水狗的精神，在参劾张苑这件事上，陆完态度最为坚决，他立即道：“陛下，张公公藏匿军情不报，又令我三军折损，更是荒怠军机，导致九边各处军情传递不畅，如此罪过就算赐死也不为过，怎能坐视不理？”
在朝中官员看来，对巴尔斯博罗特那一战实际上是败了，还因为张苑阻止斥候出塞查探军情，导致对鞑靼人撤兵的情况完全不了解，才有后来数十万大军云集宣府却无所作为的荒唐事出现。
如此一来，张苑就该引咎辞职，如此才能安定军心，尤其是在皇帝御驾亲征却被鞑靼人戏弄致使全军士气低落的时候，除掉罪魁祸首乃是振奋九边军队军心士气的最好办法。
但朱厚照听陆完说不但要参劾张苑，甚至要赐死时，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显然是无法接受。他皱眉道：“就算张公公有错，也罪不至死，你们不过是想找个顶罪的人罢了……难道你们一个个就没责任？”
陆完恭敬行礼，不再接茬，因为他和王敞、王守仁都能感受到朱厚照对张苑的袒护，或者说朱厚照这是为自己的面子才一再包庇张苑。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小拧子暗忖：“丽妃娘娘果然有先见之明，知道就算现在朝臣群情激愤，给予陛下如此大的压力，陛下依然选择支持张公公……她让我在陛下面前保持中立，看来是最为明智的做法。”
朱厚照也感觉自己的态度过于强硬了，他本想恢复精神面貌，立志当一个明君，如此打击大臣的积极性似有不妥，所以又马上拿出一种平和的态度来：“这件事得从长计议，先等延绥那边的消息传来再说吧！”
朱厚照想要息事宁人，也是出自对自己脸面的维护，他在这件事上犯了很多错，深感自责，虽然张苑没有主动站出来承揽责任，但其实朱厚照已经在想办法替他开脱了。
跟朝中文武大臣急于找一个担责的人不同，顾念旧情的朱厚照却暂时没有找替罪羔羊的打算，觉得这件事可以拖一拖。
但陆完的态度也是非常坚决，直接跪下来请求：“陛下，如今军心受损，各路兵马短时间内又无法撤回防地，若鞑靼主力在击败沈尚书所部后长驱直入，全军上下士气全无，又如何能保家卫国？”
“如今必须要让九边将士知道，此前我大明所犯错误乃是奸人作祟，蒙蔽圣听所致，如今陛下已幡然醒悟，有罪之人也得到惩戒，全体军民才会重新鼓舞士气，与鞑子死战到底……请陛下明鉴！”
陆完情真意切，拿出的理由很符合当前的局势。
朝廷兵马军心涣散，主要原因在于朱厚照来了一次“烽火戏诸侯”，把各路大军都调到张家口堡来，说是要进行大决战，结果连鞑靼人的影子都没看到，而沈溪又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围攻，各路人马算是白跑一趟，除了一身疲累以及坏消息，什么都没得到，换作谁都焦躁不安，自然不觉得朱厚照是值得他们卖命的明君圣主。
他们会觉得当今天子太过荒唐，连沈溪这样的名臣都用不好，原本规划得好好的战略让他一手给废除，结果迎来的是被鞑子戏弄，颜面无存，以及在民间拥有极高声望的沈溪兵败身死的下场，谁都会为沈溪不值。
除非朱厚照能做出一些让全体官兵重新对他恢复信任的举措，不然到了跟鞑靼人拼命，誓死报效国家时，有谁肯义无反顾为皇家效命？
朱厚照脸色不善，他其实也很犹豫，就算他想偏袒张苑，也必须要看到这件事的深远影响，军心涣散下，很可能就会是山河破碎的结局。反复权衡后，朱厚照忽然想开了，一个张苑其实算不了什么，最重要的还是江山社稷稳定，当即道：
“难怪你们这么多大臣一起联名上奏，其实是想通过朕惩罚张苑来稳定三军之心，对吧？”
朱厚照的问题非常尖锐，等于是明摆着质问三名大臣，你们是否想让张苑来当朕的替罪羔羊？
陆完回答道：“军心稳固，家国社稷得保，牺牲一人有何不可？至于其他的事情，皆可抛诸脑后……请陛下三思。”
朱厚照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时间找不到任何为张苑回护的借口，沉默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道：
“是朕做错了，朕听信谗言，以至于让九边将士被折腾一番，延绥也无法抽调兵马往援，致使沈卿家身处险地……朕要发罪己诏，让天下人知道朕认错的诚意。”
陆完请示：“那陛下将如何惩罚罪臣张苑？”
朱厚照将之前参劾张苑的奏疏拿起来，手有些颤抖，这种情况俨然如同当初他被刘健和李东阳等人威逼他惩戒八虎时一样，心里非常不情愿。别人越想给他施加压力，让他去惩罚一些在他看来忠心但不会办事之人，越觉得这是故意为难他，抗拒和逆反心理严重。
半晌后，朱厚照一摆手：“就按照你们说的办吧……勒令张苑辞去司礼监掌印职务，罚他去守皇陵！”
“陛下圣明！”
陆完激动地磕头，好像朱厚照有多圣明一般，但其实他心底对朱厚照的能力还是抱有质疑的，只是身为臣子，他只需要皇帝能按照臣子的意见来办事，至于别的，他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
……
当朱厚照打定主意降罪张苑，不但陆完三人松了口气，就连小拧子也窃喜不已。
没等他说什么，朱厚照便已经把事情定下来，虽然没有走极端将张苑处死，但将其调去守皇陵，也意味着张苑罪名成立，那以后就是个罪臣，再难进入权力核心。
如此一来，小拧子就有了上位的机会，他开始琢磨起丽妃的话来，但要让李兴来当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终归还是有些不情愿，矛盾之极。
朱厚照下达御旨后，全身的力气都仿佛用光了，脸色惨白，整个人显得异常疲倦。他挥手让陆完和王敞等人退下，随后坐在那儿静默不言，似乎很不甘心。
“陛下，张公公在外求见。”
小拧子在得到侍卫传报后，特地过来跟朱厚照请示。
朱厚照一摆手：“朕就不见了，让他收拾一下，早点儿去为先皇守皇陵……这回在朕跟前当差，他的所作所为确实让朕很生气，他真的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过错了！”
虽然给张苑定了罪，但从朱厚照的话语中，并不能听出他这个皇帝对张苑有多大恨意，甚至可以说其中还有些同情的意味。
小拧子默默点头，就在他准备出去把此事告知张苑时，朱厚照突然问道：“小拧子，你觉得朕是昏君吗？”
这问题小拧子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朱厚照最近总是在自我反省，不断地质疑自己。
小拧子果断回道：“陛下乃是千古以来少有的明君，又怎会是昏君？陛下登基之后，五谷丰登，国泰民安，乃是少有的盛世啊！”
朱厚照苦笑一下，不太相信小拧子说的话，不过他也没心情继续问下去，摆摆手，意思是让小拧子出去传报。
就在出门的那一刻，小拧子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非常得意，“所以说得罪谁也别得罪陛下身边得宠的女人，丽妃实在太厉害了，机会可抓得真好，一下子就把张苑那狗贼给扳倒了！”

第二二三二章 千古一帝
小拧子见到张苑，看到对方那副倒霉样，心里便觉得解气。
让你平时耀武扬威，忘恩负义，忘了当初落难的时候是谁帮你一把，让你对我大呼小叫……
因为张苑已提前一步得知自己被贬谪去看守皇陵，所以此时如同丧家之犬，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气势，整个人瘫坐在地，半天都没起来。
“张公公，早些回去吧，陛下不会见你。”小拧子板着脸说道。
张苑抬起头来，一脸热切望着小拧子：“小拧子，你跟陛下说，咱家就在门外，想当面给他老人家道个别。”
小拧子断然摇头：“这是陛下亲口吩咐，实在没办法！其实小的也将您的情况跟陛下说了，但陛下拒绝见您，咱们做奴婢的又有什么办法？”
张苑眼睛里闪动着某种光彩，似乎觉得自己还有办法能保住身份和地位，站起来小快步来到小拧子面前，小声道：“小拧子，麻烦你进去传个话，只要陛下能赐见，咱家给你一万两银子，你觉得如何？”
小拧子皱眉：“张公公这话是何意？您想贿赂小的？小的可当不起您的这一万两银子……有银子的话，张公公您还是留下来养老吧！”
或许是怕张苑继续用一些手段威逼利诱，小拧子干脆不听对方接下来说什么，转身往门内走去，张苑想跟上去却被侍卫给拦了下来。
小拧子快步进了门口，却听张苑在背后大喊大叫：“陛下，西北大捷……陛下，您快来见见老奴！”
听到这话，小拧子吓了一大跳，回头看了张苑一眼，显然是对张苑说的内容感到不可思议，随即他意识到这会儿并不适合留下，便当什么都没听到，快步进内。
到里面后，小拧子依然无比紧张，嘴里嘀咕道：“西北大捷？为何这消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不行，不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张苑真有可能会逃过一劫……我得赶紧去跟丽妃娘娘说说！”
小拧子急匆匆进内见丽妃，等到了地方，发现丽妃正在接见一名锦衣卫副千户，这人小拧子认识，正是刚被提拔起来的廖晗。
廖晗是丽妃的“干儿子”，当然只是廖晗自己这么说，丽妃根本就不承认，而且廖晗在外人面前也不敢表露出来。
“娘娘，小的已经把所知都跟您说了，这就告退！”
廖晗并不知道小拧子跟丽妃间的关系，只大概知道双方有合作，所以不敢在小拧子面前说太多，因为他把自己当作是丽妃的人，最好跟小拧子保持一定距离。
等廖晗离开后，丽妃呷了口茶，兰花指微微翘着，显得云淡风轻，嘴上问道：“拧公公何事如此惊慌？居然不提前派人进来通传？”
小拧子道：“娘娘，正如您所料，张公公被陛下罚去看守先皇皇陵，不过……他在外面叫嚣，说是什么西北大捷，莫非是沈尚书那边传来捷报？奴婢怕节外生枝，所以先来跟娘娘商议。”
丽妃笑着说道：“西北大捷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之前本宫不是跟你说过，兵部尚书沈之厚有通天之能，自领兵以来从无败绩么？这次他又是以弱胜强，杀得鞑靼人大败而逃……这下陛下的心结应该可以打开了！”
“那小的这就去把好消息告诉陛下！”小拧子一听差点儿笑出声来，准备立即去见朱厚照报喜讯。
丽妃一抬手，阻止道：“拧公公，你又何必心急呢？这种事，就算要报喜，也不该是拧公公你去……”
“对，对，应该是丽妃娘娘前去恭贺才是！”小拧子乐呵呵地说道。
丽妃微微摇头：“我们谁都不能去……道理用得着本宫跟你细说吗？咱们乃是陛下身边的人，说到底，咱们应该从陛下口中得知消息才对，你僭越把喜讯传上去，这么大的事情居然先过你的耳，这就是罪过了……你凭什么比兵部和地方督抚衙门更早知晓消息？”
小拧子一怔，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丽妃说的是什么意思。突然间他又变得紧张起来：“娘娘，奴婢明白了，由陆侍郎和王大人他们来上奏才是正理……不过，既然沈尚书无恙，且又取得一场大捷，张公公的罪行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很可能会官复原职，之前陛下的话恐怕会收回去。”
丽妃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还是全靠拧公公办事积极，若非你先一步将参劾张公公的奏疏送到陛下跟前，陛下也不会在巨大的压力下做出如此决定……但既然事情已经定下来，君无戏言，陛下又怎会出尔反尔？”
小拧子道：“丽妃娘娘，您或许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是陆侍郎说九边军队不稳，需要振奋军心士气，陛下才勉强答应将张公公革职查办，现在沈大人打了胜仗，陛下没道理继续惩罚张公公啊！”
丽妃再度摇头：“必须要惩罚！此番胜仗，又不是张苑打出来的，陛下凭何要对他法外开恩？这也是由谁来报捷的关键……让陆大人他们报，陛下欣喜之下，下一步自然要靠军队扩大战果，得继续鼓励军心士气，陛下难道要出尔反尔让陆大人他们失望？保一个张苑，对陛下的意义何在？”
小拧子突然发现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不过丽妃说的道理，他还是能够听明白，觉得简直就是至理。
“对啊。陛下不但要靠沈大人继续扩大战果，还要靠陆侍郎他们调动兵马，陛下留一个无能的张苑有何意义？”小拧子自言自语。
丽妃微笑道：“所以说，此番参劾张苑最大的功劳，还是应该记在拧公公身上，若非你先一步将奏疏送到陛下手上，让陛下把事情定下来，最后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往往一盘棋，就靠这一步之先，占领先机后就不再只是一隅的优势，而是全盘的优势，张苑怎么都不会料到，会输在这一步棋上！”
小拧子高兴地道：“还是娘娘您指点有方。”
丽妃脸上的笑容突然敛去，神色凝重地道：“你要记得，千万不能让张苑见到陛下，若陛下有意接见，你也要据理力争，现在不是替张苑说话的时候。陛下心太软，张苑平时做事也算劳苦功高，如果被他到陛下面前哭诉一番，那陛下还真有可能收回成命……现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让陆大人去跟陛下建言，让陛下早点儿把新的司礼监掌印定下来，如此张苑就再无翻盘的机会。”
“是，一切都听娘娘您的。”小拧子道。
……
……
小拧子之前便已对丽妃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下对丽妃更是敬若神明。
连沈溪都没办法扳倒的张苑，居然在丽妃三两下拨拉间便土崩瓦解，这让小拧子更加感觉自己投靠对了人。
离开丽妃的院子后他赶紧把“西北大捷”的消息传播出去，但实际上无须他做什么，陆完、王敞、王守仁已然再次来到别院，这次跟他们一起前来的还有胡琏、许泰等统军的文臣和军将。
小拧子把人引到朱厚照暂居的后院，甚至没提前通报，直接就进去跟朱厚照说几位大人又来拜访。
朱厚照闻言皱眉：“朕传见他们了吗？”
小拧子“噗通”一声跪下，哽咽地道：“陛下，事关重大，奴婢不得不先请他们进来，陛下……您见了他们便知道奴婢的苦心了……呜呜，西北大捷了！”
虽然丽妃告诫过小拧子，不要僭越奏捷，但小拧子觉得，既然陆完等人已经来了，那他先一步奏捷只是转告而已，朱厚照也不会觉得他是先于兵部和军队系统得知消息，那丽妃担心的情况也就不存在。
“你……你再说一次！”
朱厚照瞪大眼睛，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小拧子抬起头来，脸上挂满眼泪，他是真的替朱厚照和大明王朝感到高兴，抽搐着说道：“陛……陛下，奴婢也不知其中详情……具体的，还得过问外面几位大人……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朱厚照病好像突然好了，霍然站起，大步往外行去，小拧子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朱厚照径直出了正屋，但见陆完等人在外候见，几人显然没料到朱厚照会亲自出来，以至于他们尚在交头接耳说话。
“陛下？”
王守仁最先看到皇帝，赶忙行礼。
剩下几人这才警醒，跟着施礼。
朱厚照一抬手：“诸位卿家不必多礼，你们且说，沈先生那边情况到底怎样了？”
陆完拱手道：“回陛下的话，三边传来加急公文，兵部沈尚书于榆溪河北岸被困三日，与鞑靼十数万兵马血战三场，最终大获全胜，杀伤俘虏鞑靼贼寇五万余众，特来函报捷！”
“哈哈哈哈……”
朱厚照好像疯了一样，突然畅快地大笑起来，这种强烈的悲喜转换，让他的情绪一时间难以适应。
但随即想到什么，朱厚照又把笑容隐去，问道：“你们不会是……糊弄朕吧？”
陆完将攥在手中的奏疏呈递上前，道：“此乃内阁谢首辅以及三边总督王大人、延绥副总兵侯将军联名上奏的捷报……请陛下御览！”
朱厚照迫不及待上前，想要把战报接过来仔细端详，谁想他一个踉跄，差点儿一头栽倒在地，好在小拧子及时伸出手搀扶朱厚照，才算没有出丑。
小拧子喝道：“陆大人，您还不快把报捷文书呈递给陛下？”
陆完一怔，这么做显然不合规矩，理论上应该由太监转呈。不过陆完懂得因时制宜，看出朱厚照太过激动，也就不再顾忌那些条条款款，亲自把战报送上前，最后还是由小拧子进行转交，呈递朱厚照手上。
朱厚照的手颤抖个不停，等他看过那份捷报后，表情呆滞，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几乎能塞进一个咸鸭蛋。
“老天庇佑我大明，助朕平草原、灭鞑靼！父皇，您没做到的事情，儿子做到了！”愣神片刻后，朱厚照仰天长啸，情绪几近失控，喜极而泣，他的情绪迅速感染到了小拧子，小拧子也不由抹起了眼泪。
等朱厚照把人叫到里面，大致问过情况，最后关切地问道：“那沈先生现在如何了？可平安回到延绥镇？”
陆完回答道：“陛下，以延绥上奏，似乎沈尚书领军追击鞑靼人，再度深入草原，目前并未进入榆林卫城。因为消息是两日前发出的，具体情况……还要等后续战报。以目前的情况看，追击乃是为扩大战果，鞑靼人经此惨败，已无力组织还击，沈尚书安全方面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一切都如预料中发生。”
朱厚照很想说，之前谁预料到最终能转败为胜？都觉得保下沈先生已属不易，现在却在这里检好听的话来说。
人逢喜事精神爽，朱厚照不想跟在场的文官抬杠，大声道：“一定要让沈先生注意安全，俗话说得好，穷寇莫追，兵家也主张适可而止……”
朱厚照啰嗦半天，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便在于此时他满心欢喜，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作为皇帝，朱厚照突然捡了个“大便宜”，之前还是不学无术连累三军的昏君，突然间就要成就千古明君，永远铭记于史册中，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
小拧子提醒道：“陛下，是否该犒赏有功将士？”
“对对！”
朱厚照这才记起来，笑着说道，“下一步就要犒赏三军，参战将士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记大功……沈先生麾下所有人，都要好好犒赏。”
陆完道：“如今战事尚未完全结束，提前犒赏怕有不妥，此时应当告知延绥地方，先将战功统计完成，等沈尚书出征归来后，再论功行赏也不迟。”
“好！”
朱厚照此时完全失去主见，旁人说什么他都觉得有理，小拧子说要犒赏他赞同，现在陆完说要延迟犒赏他也觉得没问题，总归只要能得胜，一切建议都可以听从。
小拧子一看这架势，赶紧给在场人等递眼色，好似在提醒他们，赶紧把张苑的事情落实，最好让朱厚照直接任命新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如此才能心安。
但陆完等人根本就没想过提张苑的事情，毕竟在他们看来，皇帝金口玉言，决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更改。而朱厚照这边也没心思念及张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物，沉浸在取得对草原部族决定性胜利的巨大喜悦中。
朱厚照道：“沈先生劳苦功高，朕一定要好好颁赏，给他加官进爵，享受大明最高的礼遇……”
朱厚照这边嘴上说着，陆完等人心中却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沈溪能做到兵部尚书已经升无可升，再升只有个平级的吏部尚书，除非给沈溪加一些爵禄，但沈溪已经是少傅，难道给沈溪加上柱国？
不过这会儿没人出言指点，因为在陆完等人看来，沈溪能在以弱敌强的情况下取得胜利着实难能可贵，在所有人都觉得沈溪身处绝境的情况下，沈溪非但没兵败身死，还带兵把鞑靼人杀得片甲不留，这种功绩已经足以铭记史册，至于皇帝未来要如何颁赏，都是后话了，对他们而言现在做好战后善后工作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
……
陆完等人又请命了一些事，包括安排人马协助延绥镇打扫战场，同时命令九边各处出塞扫荡鞑靼人等等。
这些都是作为一个兵部侍郎应尽的职责，朱厚照都一一准允。
小拧子最期待的，还是陆完等人把张苑的事情明确说出来，可这几位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由始至终都未提及。因为涉及跟张苑的利益之争，小拧子知道关于张苑的事情他不适合掺和，只好作罢。
等奏捷完成，朱厚照让陆完等人退下，等大臣们离开后，朱厚照终于不再隐忍，如同得到宝贝的孩子，又哭又笑，带着一种得意忘形，整个人在那儿张牙舞爪，不知该做点儿什么才好。
小拧子在旁看着，也在迟疑是否需要回避，因为朱厚照很少在外人面前失态，他怕朱厚照因此在事后疏远他。
谁都不想让人看到自己不堪的一面。
不过朱厚照好像完全不在意，回头看着在场唯一的人，问道：“小拧子，你说沈先生是否旷古以来最厉害的人？以一敌十都可以获胜，他这样的旷世奇才去哪儿找？”
小拧子笑道：“是啊，陛下，还是陛下圣明，才会有如此臣子为您效命！”
朱厚照叹息道：“朕之前还在担心沈先生会出事，但现在看来，或许正是因为朕没有按照既定计划出兵，才激发出沈先生的潜能，领兵取得这么大的成就，从这点上说，朕算是成全了沈先生。不过历史评价朕的时候，可能会说朕被小人蒙蔽，做了许多糊涂事，朕极有可能会在这件事上成为反面角色！”
突然间，朱厚照又懊恼起来，因为这一次他的确翻了很多错，生怕历史会给他记下不堪的一笔。
小拧子道：“此战得胜，完全是陛下对沈大人信任的结果，自古以来都是以成败论英雄，陛下既然能得胜，抵御外夷，开疆拓土，旁人又怎会对陛下您妄加非议呢？”
“这话说得中听，对！自古都是以成败来论英雄……帝王也是这样，只要能取得功业，旁人没人在意你做过什么，就好像唐太宗一样，不也杀兄辱媳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但历史只记得他的圣明，别的事情谁会随便非议？”
朱厚照终于为自己找到开解的理由，整个人又陷入兴奋的状态。
小拧子觉得自己这张嘴立了功，赶紧恭维：“陛下功在社稷，实在可喜可贺，看来大明能千秋万世，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照很高兴，没觉得小拧子的恭维话刺耳，反而觉得这是“事实”。
“小拧子，朕这几天闷坏了，今天终于得到好消息，理应好好庆贺一下，你去跟丽妃说，安排些助兴节目，朕今天要好好喝几杯……咳咳！”
“陛下龙体……”
小拧子显得有些疼惜。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让你去就去，朕的身体早就好了，只是一点儿风寒，不打紧！”
……
……
小拧子又去见丽妃，这次他是奉旨行事，也就没什么顾忌。
把之前大臣奏报的事情大致跟丽妃一说，丽妃神色淡然，“本宫说过了，沈大人有通天之能，若几个蛮子就能让他兵败身死，那就不是他了，回来后怕是功勋盖世，不给他封侯拜相实在说不过去！”
小拧子道：“陛下确有此意。”
“嗯。”
丽妃再度点头，“不过自古以来，功劳越大的臣子越会被皇帝猜忌，下一步这位沈大人在朝中的日子，怕是没之前那么好过了。”
小拧子也显得有些担心：“之前奴婢也想跟陛下提醒，但见陛下正在兴头上，就不敢随便乱说话了……您说沈大人这么大的本事，若有不臣之心当如何？”
“这不是你该说的，就算要想那也是陛下去想，你说出口，就是僭越……你要记得，你说的一切都要不揉杂自己的意见，这才是你未来一段时间要做的事情，绝对不能处处表现自己。作为陛下管理朝政的帮手，只有聪明人才能做到内外和上下都对自己信任有加，你光得到陛下信任远远不够，还需要朝臣佩服你，不然刘瑾和张苑就是你的前车之鉴！”丽妃用严肃的口吻说道。
小拧子打个寒颤，随即作出受教的模样，恭敬行礼。
“娘娘，之前陆侍郎他们没说张公公的事情，不知是忘了还是怎么的，陛下也没安排新的司礼监掌印人选。”
“别去争，你争也争不来，只要那当了司礼监掌印之人看你的脸色行事，已经算是走上人生巅峰，何必要亲自到那位子上，招惹无数的猜忌？你觉得是做司礼监掌印好，还是陛下跟前的近侍好？”丽妃提醒道。
小拧子恍然，点头不迭：“娘娘说的是，无论是刘瑾，又或者张苑，在当上司礼监掌印前都在陛下身边做常侍，但出任司礼监掌印后因公务繁忙，逐渐与陛下疏远，反而会频频被人在陛下面前攻讦……咳，小人也说了他们很多坏话，若他们既可以掌控局面，又常伴陛下身边，知道陛下喜怒哀乐，也就不会落得这般田地。”
丽妃笑道：“拧公公是聪明人，有些事根本不需本宫提点。正是如此。”
顿了顿，丽妃继续道，“其实陆大人他们也算是老谋深算，自然能想到趁陛下高兴时提出新的司礼监掌印人选，但他们又知道，若提了，那斧凿的痕迹太过明显，他们针对张苑的事情也会为陛下猜疑，还不如让陛下事后想到落下什么事，自己把人选定下来，岂不是更好？”
“对，对！”
小拧子欣然点头，“听娘娘说这一番话，奴婢这脑子突然就豁然开朗了！”
丽妃道：“有些事不是拧公公你想不到，是你不愿意往这方面想，不要带着偏执的心思办事……下一步你要做的，就是尽量不要让戴义和高凤当上司礼监掌印，若是其他人当上，非听你的话不可！”

第二二三三章 傲慢与偏见
榆溪河北岸的战事结束后的第二天，谢迁休息够了，再次见王琼，详细问询沈溪所部战后的情况，却被告知沈溪那边又断了消息。
“什么？他还没回兵榆林卫城？大战既已结束，因何还要盘桓在草原上？他能追得上鞑靼人的骑兵？”
谢迁很生气，在他看来，战事结束就该撤兵，穷寇莫追，他甚至想好好询问一下这一战中沈溪到底做了什么，不过在得知沈溪领兵追击，完全没有带兵回榆林卫城的打算，便难以压抑心中的怒火。
王琼道：“从昨日到今天，卑职派出骑兵接应沈尚书所部，又得到战俘有三千余人，且收获的鞑靼头颅也有千余，如今了解到的情况，鞑靼中军可能连万数都未到，所以沈尚书才会如此着急追击，务求除恶务尽……鞑靼人已完全无法组织有效的防御，很可能达延汗部已分崩离析！”
谢迁叹了口气道：“不想竟被之厚领兵打出如此众寡悬殊的胜仗来，难怪他不知收敛……可是鞑靼兵不过万，难道就没有战斗力了？若鞑靼反击，之厚反胜为败，那他苦心积虑赢得的胜仗不就白费了？”
虽然谢迁对沈溪有所不满，但显然自己也知道，光在这里发牢骚一点儿用都没有，就算派人去告知沈溪，让其班师，也无济于事……沈溪求援的时候没有派兵救援，又凭何希望沈溪能按照他的指示回兵？
“陛下那边，可有指示到来？”谢迁又问了一句。
王琼微微摇头：“未曾有。战报已向张家口堡发出，从之前得到的情报看，延绥副总兵林恒统领的骑兵已距离榆林卫城不到三百里，即便如此他的人马也来不及跟上沈尚书所部追击的步伐。”
谢迁道：“不能再给沈之厚调拨兵马，要是他手里再增加个两三万骑兵，还不知他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跟朝廷上奏功劳的事情，由德华你来做，他既然想一追到底，那出了事情，也要他自己来承担责任……德华，你只管做好眼前延绥防备工作便是。”
王琼一边点头应允，一边在想：“难道我现在有别的选择？我倒是想出兵跟随沈之厚的脚步，这功劳可说是白得的，可条件也不允许啊……”
“现在守在榆林卫城，意味着与天大的功劳擦肩而过，还要给人收拾残局，纯属出力不讨好，还要被您老吆五喝六。不过好在有一点，那便是您老对我的印象还不错，以后对我的仕途应该有所助益吧！”
王琼不由看了谢迁一眼，他在这一战中没赚到军功，甚至还差点儿因为见死不救当了罪人……要是沈溪兵败身死，以皇帝对他的仇恨，他将无法再在朝中立足。
现在他等于是在为沈溪善后，不过他也算是得到丰厚的回报，就是以谢迁为首的正统文官势力的支持。
……
……
当林恒领兵回到榆林卫城时，沈溪追击鞑靼人、离开榆溪河已近四天时间。
林恒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榆溪河一战，心中非常失望，尤其是在得知沈溪领兵取得一场辉煌大捷的情况下，对他来说就更难受了。
林恒非常在意军功，由沈溪提拔到现在的位置后，他希望能凭靠军功再进一步，但奈何皇命征召，加之上官调遣，让他失去再立功勋的机会。
林恒回来后，立即受到王琼接见。
王琼是在总督府正堂会见的林恒，他详细把林恒驰援张家口堡的情况问了个明明白白，最后感慨地说道：“此番调兵失误，也是因为草原上情报传递不畅，再因朝中有宵小蒙蔽圣听所致……不过以宣府传回的情况看，百官正在串联参劾权宦，这两天应该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林恒紧张地问道：“沈大人已出兵多日，是否需要延绥派兵驰援？”
林恒来的时候，最关心的事情便是自己是否有机会赶上末班车，追随沈溪的脚步领兵深入草原。
虽然沈溪在榆溪河取得的胜利已经可以说旷古烁今，但若是可以在之后再来个封狼居胥的壮举，那即便在后面的战事中取得的战果不尽如人意，依然足以超越榆溪河一战的功勋。
在林恒看来，在那些史官眼里，对于具有象征意义的精神层面的胜利更加在意，至于一战下来杀敌多少，只是数字的堆砌罢了，不足为提。
王琼道：“沈尚书出兵已有多日，且他并未从延绥镇征调人马，即便你跟过去，也来不及了，还不如留在城内驻防，谨防鞑靼残部袭扰边陲！”
这种鬼话连王琼自己都不信，便在于他知道鞑靼人已是强弩之末，就算是最强大的达延汗部都歇火了，这种时候又怎么可能会有鞑靼人不知死活跑来袭击边陲？
那跟自掘坟墓何异？
林恒的脸上满是失望之色，为自己不能建功立业懊恼不已，王琼见状安慰道：“近来朝廷论功行赏的御旨就该下达，你安心休整，战后本官会记得给你上表奏功……这次战事中，你来来回回奔袭数千里，劳苦功高！”
林恒听出王琼话里未尽之意。
你没什么功劳，最多也就占着一点苦劳，回头给你表功，至于能得到多少战功全看皇帝或者兵部那些大佬的心情。
林恒到底只是一名普通将领，在王琼这样的封疆大吏面前他不敢争什么，拱手道：“谢阁老还在这里吧？卑职可否求见？”
“你去见谢阁老作何？”
王琼皱眉道，“谢阁老这几日身体不适，亟需休养，你就不要去打扰了……伯之，你在领兵上很有天分，但你也要安下心来，好好揣摩下学问，不然的话你会把自己的前途给耽搁了！”
或许是王琼感觉到林恒有钻营关系的倾向，以他对林恒的欣赏，不由拿出长辈的口吻加以斥责。
林恒自然心有不甘，但跟之前一样，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王琼大他还不是一级而是很多级，只能忍住心中那口气，恭敬行礼然后告退。
……
……
送走林恒后，王琼没多想关于林恒求见谢迁的事情。
对于王琼来说，他自己才有资格跟谢迁对接，至于三边军中将领要见谢迁，除了去谢迁跟前献殷勤表现自己的能力，做一些与身份不相符的事情，就再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
随即王琼接见另外一名副总兵侯勋。
此时王琼反倒觉得，侯勋这种没多少想法，遵命行事，在军中兢兢业业的将领，更应该得到提拔。
说到底，王琼虽然欣赏林恒的才能，但对于这个年轻人平时表现出来的书生意气文质彬彬并不是很满意，王琼仍旧觉得将领只需要听从命令即可，像林恒这样善于主动思考和自行做主的人并不欢迎。
“……大人，还是没有沈大人的消息，不过以卑职估量，沈大人所部深入草原应该超过五百里了！”
“五百里？这才几天时间？且沈尚书统领的可是步兵，有可能这么快吗！”王琼显得难以置信。
侯勋道：“前线斥候已深入草原四百里，但还是没有传回沈大人所部的具体消息……因为沈大人从鞑靼营地内缴获大批战马，如今基本做到一人两马甚至三马，辎重也有专门的牲口拉拽，以至于进兵速度非常快，接下来很可能会渡过黄河！”
王琼皱眉：“沈尚书有必要如此拼命吗？此前他已连续辛苦近两个月，这一战好容易以胜利告终，有何道理不来榆林卫城休整，非要继续不眠不休折腾自己和麾下部队？”
王琼对沈溪的意图不是很了解，一如之前他根本不了解沈溪是如何做出孤军深入草原又敢在榆溪河北岸跟鞑靼人决一死战是同一个道理。
当然，连王琼这个素来以睿智著称的大人物都不明白的事情，侯勋自然更不能作答了。
半晌后，王琼道：“伯之回来了，但现在后续大队人马尚未归来，总兵官之位照旧空缺，你二人中还是以你为主，主持军务，不过真遇到事情你记得多跟伯之商量一下！”
在林恒领兵驰援张家口堡前，延绥镇两个副总兵中，林恒的地位要高于侯勋，不在于二人资历如何，而是林恒统领的是骑兵，属于战功赫赫的年轻一辈翘楚，且是沈溪这个兵部尚书、前三边总督提拔和赏识，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此时，王琼宁可让没有主见的侯勋继续行总兵官事，而让有独立思维的林恒处于有职无权的状态。
侯勋显得很为难：“大人，这……这样不太好吧？论能力，卑职跟林副总兵相比，还是颇有不如的！”
侯勋说这话还算客气，因为他以前跟林恒相处时，发现不如林恒之处不是一点半点，他也理解为何朝廷总提拔林恒，而对他这样资历更为深厚的武将熟视无睹，便在于他属于那种有勇无谋只会听命办事的存在，而林恒却骁勇善战，能够独领一军。
王琼板起脸来，冷声道：“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难道你觉得自己技不如人？”
侯勋低下头，好似是在认错，但其实是变相承认。
王琼长吁口气，竭力压制对侯勋的不满，出言安慰：“吴总兵回来前，谁领衔管理延绥镇，轮不到你们自己选，既然之前由你暂代总兵官职务，难道要临时换帅不成？伯之风尘仆仆，连续赶路数千里，让他好好休息几日，缓过气来再说吧！”
……
……
捷报传到京师前，京城内仍旧一副太平景象。
即便有人知道沈溪被困榆溪河北岸的消息，也只是在小范围内传播，没人大肆宣扬，因为沈溪之前的光芒太过耀眼，三元及第不说，又是当今帝师，自领军以来还战无不胜，在民间拥有文曲星和武曲星转世的传言，朝廷对此其实并不那么支持，没有人愿意沈溪这样的另类留在朝中。
不过这并不影响朝官参劾张苑。
甚至连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也在参劾张苑的奏疏上联名，五军都督府这边的发起者是张懋，而张懋在京城跟内阁两位阁臣以及各部尚书、侍郎商议并做出决定，甚至还因此跟朝中一些大臣私下会过面。
张氏兄弟得知参劾张苑的奏疏送到张家口堡后，都抱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态，倒不是说他们在张苑外有更好的人选帮忙做事，只是因为张苑在登上司礼监掌印之位后便失去控制，不再事事听命而为，让兄弟二人很不满。
“这次看那阉人死不死！”
张延龄非常解气，好像这件事已经有了定论。
张鹤龄一抬手：“现在还不能说一定可以把张苑拉下马来，陛下对身边人有很高的容忍度，这点你应该很清楚。”
兄长的话让张延龄不由沉思起来，细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
朱厚照对亲信非常宠溺，不但体现在对近侍太监，还体现在对他兄弟二人上，就算之前两人做出很多于朝廷典制不容的事情，但现在依然逍遥快活。
至于之前的惩罚，不过是不痛不痒，至少现在他二人已官复原职，权势甚至比之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延龄问道：“大哥，你说接下来谁执掌司礼监，对你我兄弟最有利？高凤？还是旁人？找个年轻点儿的，或许容易驾驭。”
“都一样。”张鹤龄板着脸道，“我们的目的，不是掌控司礼监，那不是你我应该想的事情，不管是谁，多多少少都会给我们兄弟一点薄面……我们不要去理会朝中大小事务，那跟我们没多大关系。”
张延龄皱眉：“大哥的话着实让人费解，咱以前不就吃了不能控制朝局的亏？既然能当权臣，为何不努力一把？作何把权力拱手让人？”
张鹤龄怒道：“记得你的身份！你不过只是外戚而已，说句难听的，朝廷上下都在盯着我们，否则之前也不会芝麻大点儿的事情便闹得满城皆知……你以为我们兄弟现在的名声很好吗？若是我们再干涉朝政，怕是连现在的权力都保不住，此番能一次解决沈之厚和张苑两大势力，对我们来说已属万幸！”
听了兄长的话，张延龄虽然没反驳，但显然内心不愿接受。
张鹤龄又道：“回去好好反省一下，无论谁当司礼监掌印，又或者谁进了司礼监，都轮不到你插手，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哦，那大哥好好休息吧！”张延龄嘴上应了，心里却很不舒服，气呼呼起身离开。
……
……
张延龄回到建昌侯府后，越想越不甘心，面对朝廷核心权力层洗牌，自己却插不上手，太让人纠结了。
“沈之厚这次玩火自焚，死了最好，张苑不识好歹，倒台也是活该，但若是不安排一个受我控制的司礼监掌印，接下来很可能是姓谢的老匹夫等人掌权，我跟大哥还是没好日子过。”
张延龄短时间内便有了全盘计划。
作为国舅，张延龄可以自由进出皇宫，以前在弘治朝兄弟二人便在宫内广泛培植势力，张苑因此脱颖而出。如此一来，更多的太监前来巴结，想通过他的关系得到晋升的途径，毕竟他背后有张太后这个大靠山，那些太监希望以此得到权势。
张延龄在之前巴结他的人中挑选了一下……既要有地位，且得到朱厚照信任，还要在有可能接替张苑司礼监掌印人选的名单中，如此筛来选去，好像只有高凤和李兴二人合适。
“范亨和徐智那些先皇时的老家伙，现在都已失势，不能指望，至于那些年轻的就更不用说了。唯有一个戴义历经三朝还能长盛不衰，也是不容易，至于徐荣……啧啧，一个个除了会内斗好像没什么本事……若是让高凤来出任司礼监掌印倒是不错，他毕竟是姐姐的人，怎么都得给我们兄弟面子，不过我那大外甥也一定清楚这点，怕是对高凤不会太过信任，而李兴嘛……”
张延龄不是傻子，他在分析如今朱厚照身边得势的太监有哪些后，便觉得李兴最有可能被朱厚照提拔重用。
倒不是说李兴无可替代，只是因为这家伙会来事，之前跟张苑、小拧子、张永等得势太监都联系紧密，左右逢源，人脉广泛……当然这也跟李兴参与皇陵兴建，手头拥有大量宫外的资源，关键时候能送出银子有关。
因为李兴给张延龄送过厚礼，甚至还亲自登门拜访过，使得张延龄对此人的印象颇佳，对张延龄来说判断一个人是否值得拉拢的标准很简单，那就是谁肯给他送银子，且数目越大越好。
“就他了！”
张延龄心里做出了定夺，“不过怎么才能把此人推上去？靠给陛下身边的人送礼？花妃那女人没跟着一起去宣府，最好能贿赂丽妃，这女人不简单啊，不声不响就在陛下身边扎下根来，陛下连御驾亲征都带她在身边，简直是异数……可惜了，这么厉害的女人居然不是出自我府上。”
“还有钱宁那狗东西，虽然平时看起来不怎样，但关键时候或许就会坏事，得提前跟他打声招呼……他难道还敢对我不敬不成？还有小拧子那小家伙，居然不声不响成长到这般地步，陛下身边太监中，就他最得宠吧？他本来就在司礼监中，怕是这次有机会更进一步……不过不能让他得势，这小家伙鬼心眼儿多得很！”
论对朱厚照身边这群太监的了解，朝中可说无出张氏兄弟其右者。问题就在于兄弟二人是皇室中人，进出皇宫惯了，平时见到太监的机会很多，跟这些人接触久了，自然就知道这些人的德性如何。
“还是要跟姐姐打声招呼，但不能让姐姐直接把话挑明，而是给那些老太监施压，让他们保举李兴。还有就是我得跟李兴打声招呼，让他知道是我在背后帮他运作，不然他可不知道该承谁的恩情！”
……
……
为了能掌握核心权力，张延龄煞费苦心，但他筹谋的这一切都建立在沈溪榆溪河兵败身亡的基础上，最大的问题在于他无法防备沈溪回来后对他的打压，还有就是他对朱厚照身边势力消长不太清楚。
若沈溪得胜，就有个张延龄不得不面对的问题，那便是张永和马永成两位监军太监的地位。
以前张永和马永成在皇宫中的地位就很高，且身上背负的军功也多，在宫里属于首屈一指的大太监，跟之前已赋闲的谷大用等人资历差不多，若这次张永和马永成跟着沈溪打了胜仗，朱厚照在安排司礼监掌印人选时，不得不将二人列入候选名单中，显然他们比李兴有更有优势。
就在张延龄做好一切准备，甚至让人把信带到宫里，准备利用一下张太后的影响力时，一个“噩耗”于此时传到京城。
沈溪在延绥镇北部的榆溪河边取得一场歼敌五万的大捷！
张延龄从手下口中得知这消息时，差点儿一屁股坐到地上，随后怒视前来传话的黄玉：“你再说一遍，姓沈那小子怎么了？没死还立下大功？”
黄玉哭丧着脸道：“是啊，侯爷，此乃从兵部传回的消息，小的在兵部有些人脉，获悉最新战报内容后第一时间来通知您！”
张延龄破口大骂：“狗屁！这种事应该先传到五军都督府才是，为何本侯会不知道？”
张延龄还在发火，脑子里突然记起一件事，这段时间他为了赚钱还有吃喝玩乐的事情，已经多日未去五军都督府应卯，问题便在于当前根本就没什么紧急军情，鞑靼人已确定在延绥镇以北的地方，那里距离京城几千里，有内外两道长城阻隔，再者他兄长张鹤龄和张懋等人在五军都督府坐镇，无需他做什么，于是就只顾财色上的事。
他正不知是否该派人去求证时，马上有家奴进来通禀，说是张鹤龄来了。
这次张延龄亲自迎接出门口，见到弟弟后，张鹤龄劈头盖脸地道：“这下好了，沈之厚怕是要一飞冲天！”
张延龄急声问道：“不会吧，大哥？姓沈的已被逼上绝路，就这样他还能死里逃生？这也太扯了吧？”
张鹤龄似乎不想跟兄弟在大门口议论这种事，一抬手，意思是到里面说话，等进了院子，张鹤龄才道：
“为兄也不想听到这小子的好消息，沈之厚本来就受陛下重用，好在他一直被文官集团打压，连陛下身边宦官也跟他有嫌隙……唉！现在知道他得胜，为兄心里五味具杂，以后再想对付他，就不那么容易了。”
“大哥，咱们这是养虎为患啊！沈之厚这一得胜，咱们以后还有好日子过么？”张延龄丝毫没为大明取得一场对外夷的决定性胜利而高兴，反而满心忧虑。
问题就在于明军取得的这场胜利对外戚张氏家族不会有什么影响，反而要是明军落败会葬送掉沈溪这个心腹大患的性命，同时让朱厚照对外戚势力更加信任。
张鹤龄恼火地道：“等更多消息传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二三四章 封侯？
榆溪河战场打扫结束，时间已过去七天。
沈溪领兵深入草原后，朝廷能得到沈溪所部的情报就很少了，基本知道沈溪领兵进入草原腹地，且有北渡黄河的迹象，总之是在追击巴图蒙克率领的达延部主力，至于追到什么程度，而鞑靼人到了何处，这些情报对于延绥，甚至整个西北战场来说，都是个未知数。
随即更多催促延绥上奏沈溪所部军情的公函到了王琼手中，这让王琼很为难，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也就无从谈起要上奏什么。
至于沈溪所用先进兵器，还有榆溪河三战的成果，他倒是如实上奏了。
此战投入的五十挺加特林机枪，有六挺损坏，所以干脆留在了战场上，王琼如获至宝，赶紧派人运了回来。
可惜的是，这东西到底怎么用，王琼根本看不懂，他对枪械知识基本一窍不通，即便找来工匠研究，也拿不出个结果。
因为沈溪把子弹和备用的枪管都带走，使得王琼只得到个空架子，除此外沈溪只是让将士们把随身兵器和被褥带上，再就是带一些基本的口粮，连锅灶都没带全，这让王琼有一种错觉，沈溪可能会在一两天后回兵，以至于过了七天，王琼还是觉得沈溪不可能向北渡过黄河。
“没道理啊。”
王琼面对谢迁的盘问时，表达的意思也是如此，“沈尚书所带辎重不多，他将部分辎重留在了榆溪河北岸，甚至连两位监军太监都没跟随出征，茫茫草原，辽阔无边，谈何追上鞑靼铁骑？”
王琼不理解，同时不理解的还有谢迁，这位当朝首辅对此也是一筹莫展。
朱厚照暂时留在张家口堡，这会儿这位少年天子也非常迫切想领兵进入草原，但他终归有自知之明，在不明白沈溪这边具体情况时，不敢盲目出兵，所以张家口堡那边一直在催促王琼和谢迁等人把沈溪所部的详细情况上奏。
这实在为难住了谢迁，所以只能给王琼出难题。
谢迁道：“那沈之厚就没派人回来，把详细情况相告？”
在谢迁看来，沈溪现在做事武断，之前便好像是故意隐瞒出兵计划，甚至榆溪河一战，在谢迁看来也是沈溪有意为之，但始终只是猜测，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些，就好像没人会知道朱厚照会不按照计划出兵延绥形成包围圈，谁也料不到最后会是这结果。
光靠谢迁怀疑说这一切都是沈溪的“阴谋”，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王琼一脸难色：“倒是有人回来传报，不过却并非沈尚书亲自委派……沈尚书每取得战果，便会留下一部人马，其中有伤病号和一些鞑靼降军，等候后续人马接收，或者是干脆他们自己回来。之前所得知的情况，沈尚书收编了永谢布部大概两三千人马，这些人马也随他一起出征。”
“那就是了！”谢迁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说道，“他在草原上，是有向导的，之前不是说永谢布部败给了达延部？看来他是想用永谢布部残余，完成对达延部的追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就那么放心把自己的腹背交给胡虏？简直是胡闹！”
跟以往一样，谢迁对沈溪的想法都抱着一种偏狭，以前王琼多少不太能接受，但现在却觉得谢迁所言分外有理，因为沈溪做的事情从常理上已难以理解，对于他为何如此执追击鞑靼人，完全让人想不透。
王琼道：“谢阁老，那如何跟陛下上奏？”
谢迁没好气地道：“还能如何上奏？该说什么说什么，既然沈之厚已做出决定，非要跟胡虏死磕到底，那就由着他，咱只管把他做的事情告知圣上，一切交由圣上定夺……论功请赏的事情暂往后拖拖，再跟陛下说，九边防备不能松懈，现在可不是意气之争时，这一战到现在，已经可以结束了，不必要再做无谓之争！”
王琼听到后非常有感触，这话就像说到他心坎儿里了一样。
无论如何，王琼都不支持继续出兵，草原那么大，大明王朝并没有在草原上设立城池建设行省的打算，因为付出的成本实在太大。所以说即便把鞑靼人给灭了，还是会有别的部族繁衍生息，继而成为草原霸主。
自古以来草原上的秩序便是如此，匈奴人走了有突厥人崛起，突厥人败亡有契丹族称霸，随后契丹人又败给女真人，再以后就是蒙古人，不可能因沈溪一人打破这个铁律。
那现在沈溪做的事情，意义非常小，甚至让王琼觉得，沈溪是在恣意妄为。
不过想到沈溪的功勋，王琼无话可说。
现在谁取得功劳谁就可以得到皇帝信任，进而掌控局势，所以王琼只能把自己的满腹牢骚收起来，做好本职工作便可。
……
……
进入七月，天气逐渐变得凉爽起来。
但对于张家口堡的将士来说，天气仍旧燥热，而他们的内心更是火热，每个人都想建功立业，尤其是在知道沈溪打了胜仗几乎全歼达延汗部的时候，他们的内心更是火热，想追随沈溪的脚步出兵草原，扫荡余寇，进而封狼居胥，这对他们来说是一展抱负的最好时机。
可惜的是沈溪军中并没有后继消息传来，使得军中上下议论纷纷，很多人暗中猜测沈溪进军到了哪里。
朱厚照虽然没有恢复到以前吃喝玩乐的状态，不过心神放松下来后，总归不会再沉疴不起，像个病秧子一样。这几天朱厚照精神极佳，经过一段时间休养生息，他的身体状态比之之前好了许多，已经有力气出来走走，甚至到军中接见胡琏等官员。
但他最关心的还是沈溪的行军动向，可惜迟迟没有消息传来，这让他非常懊恼。
不但军中官员和将领着急，朱厚照身边的那些近侍，包括得宠的幸臣，诸如钱宁、小拧子、丽妃等人，也在打听沈溪的消息，对于他们来说，这消息可以换来不少价值，但一直到七月初四，还是没有更多消息传来，大概只是说沈溪深入草原追击鞑靼残军，至于战果如何，没人说得清楚，甚至沈溪进军路线都成谜。
“怎么回事？”
朱厚照在七月初四下午见戴义和高凤时，语气非常恼火。
张苑革职后，朱厚照没有立即安排司礼监掌印人选，只是让戴义和高凤暂代张苑的职务，除了帮忙朱批之外，还要用印，等于说现在戴义和高凤终于可以一展所愿，只是司礼监掌印好像同时变成了两个人。
但二人的能力，只能用平庸来形容，至少跟张苑在的时候，没多大区别，毕竟张苑的能力也不强。
可也存在问题，那便是二人做主，始终不如一言堂那么高效，很多事他二人也会产生分歧，而且一时间难以定夺，尤其现在涉及到对鞑靼的战争，有很多事情需要马上决定，而无法将奏疏置之不理。
朱厚照追问紧了，二人非常为难，问题就在于他们根本没有从九边各处的奏报中找到关于沈溪行军方向的有效讯息。
二人跪在地上唯唯诺诺不知该说什么时，小拧子出来帮忙说话了，道：“陛下，或许沈大人追得太急，来不及跟陛下您汇报情况呢？”
朱厚照急道：“这怎么可能？沈先生做事非常有分寸，怎么可能不传报消息……之前是因为消息被鞑靼人封锁，再加上朝中有人作梗，难道说现在也有人故意压消息？是军中将领，还是三边督抚衙门？或者是谢阁老不想让朕知道沈先生的情况？”
因为不知沈溪具体消息，不但领军的大臣会猜忌，连朱厚照也不免多想。
这下小拧子不知该如何替两名司礼监秉笔太监说话了。
朱厚照坐在那儿，脸色漆黑，显得很气恼，不过他也没对戴义和高凤发更大的脾气，许久后他才抬起头来：
“沈先生取得这么大的功绩，照理说他该回来等候颁赏，结果却领兵追击以求继续扩大战果，说明他对大明朝廷负责，现在虽然还没到论功请赏时，不过朕准备先对沈先生做出赏赐，封沈先生为平北侯！”
小拧子大为惊讶，他虽然记得丽妃对他说过在皇帝跟前说话做事一定要站在公允的立场上，但还是赶紧劝谏：
“陛下，这件事容后商议吧，文官不能封爵，制曰‘凡爵非社稷军功不得封，封号非特旨不得予’，如何能……”
在小拧子看来，文臣就是留着干脏活累活的，就算有名望，最多也只能给子孙荫袭个小官爵。
这跟武将不同，大明重文轻武，但原则上武将可以获得军功而封侯，至于文臣则只有王朝靖难的时候才有资格封侯，而且这些人只能沿袭武将的封爵。
朱厚照道：“哪里那么多规矩？朕说行就行，朕不给沈先生封公封王，已经算是客气了，暂时先封侯吧……这件事回头可以继续商议，其实以沈先生的功勋，封个更高的爵禄也是可以的，你们说呢？”
朱厚照不想问小拧子，而是直接问戴义和高凤，在他看来这二人才是决策者，见识高能帮到自己，至于小拧子就是身前听差的。
戴义道：“一切听从陛下吩咐。”
就算戴义资历老但能力相对一般，他可没有多大主见，自打萧敬当权，他就是个光会附和的应声虫，之后的刘瑾和张苑相继跳过他上位，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只会唯唯诺诺。
现在朱厚照问什么，他只有应声的份儿，完全没发挥出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应有的作用和见地。
随即朱厚照便让司礼监安排给沈溪封爵的事情。
这件事可不是朱厚照一人能做主的，军功认定需要内阁、礼部、兵部以及五军都督府等衙门厘定，甚至还要经过朝议，最后定夺。但在朱厚照看来，这些繁琐的步骤都可以省略，他一句话就可以代表整个大明的意志。
因为朱厚照并未提及司礼监掌印太监人选，随着时间推移，小拧子这边焦躁不安。
见过朱厚照，他迫不及待去见丽妃，看似要把最新情况详细告知，但其实是去问丽妃，自己何时能掌权的问题。
丽妃正在后花园观花赏鸟。
对于丽妃来说，进入豹房，成为朱厚照的女人，平时要做的跟以前针织刺绣带孩子就不同了，需要在思想境界上进行升华，不仅花鸟鱼虫需要熟稔，还要加强舞蹈和戏剧修养，努力学习插花、茶道和琴艺之道，甚至要静下心看一些书，丰富见识见闻。
无法行万里路，就只能破万卷书。
等小拧子把朱厚照要给沈溪封侯的消息一说，丽妃笑了笑：“这有何稀奇？沈大人的功勋，怕是大明自靖难以后占头一份，未来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也未必有，陛下莫说给他封侯，就算封公，道理上也是说得过去，朝中料想没有太多反对的声音。”
小拧子道：“娘娘，奴婢不是认为沈大人非实至名归，而是觉得……现在陛下好像……奴婢不知该怎么说。”
丽妃道：“你是觉得，陛下做的事情，根本不与身边人商议，最重要的是现在连司礼监掌印人选都没定下，戴公公和高公公二人窃取了司礼监权柄，且二人都不听你的，做事从不跟你商议……大概是这意思吧？”
小拧子想了下，最后苦着脸点了点头。
丽妃叹道：“做事要讲究循序渐进，张苑离开张家口堡了吗？”
“还没有。”
小拧子回道，“陛下的圣旨已下达，但他似乎想找机会面圣，所以一直滞留张家口堡不去，同时也因为张家口堡周围都在戒严中，他不敢走，怕出去后被人劫持，他之前做了不少害人事，现在防备心可重呢，每天都不出私宅，派人四下活动。”
丽妃微微颔首：“那就是了，张苑觉得他还有东山再起的资本，因为陛下对他尚未完全失去信任……他留在张家口这步棋走得对，现在你什么事都不做，看着他在张家口堡活动，甚至找个机会让他见见陛下……”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娘娘，这么做的用意何在？奴婢实在是猪脑子，不明白其中诀窍，您得提点一二啊。”
丽妃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其实她的阴险狡猾之处让小拧子打心眼儿里觉得胆寒，便在于对方的能力是小拧子见过的女人中，最有心机和谋略的，比花妃不知要厉害多少。
丽妃道：“张苑的凭靠是什么？拧公公你就没想过？”
“手下有人！”小拧子似乎是在思索，嘴上说道，“他在九边各军镇广植党羽，除了三边、宣大两位总制和宣府胡巡抚外，好像其余人都在巴结他，同时身边还有一批听命于他的鹰犬。”
“还有呢？”
丽妃没有把所有事情点破，好像是在考核，让小拧子自己把话说出来。
小拧子稍微思考后，继续说道：“他有银子，可以上下打点，之前他对奴婢说，只要能带他去面圣，便给奴婢一万两银子……他当司礼监掌印不到一年时间，聚敛的银子已不少，这个人论贪婪，丝毫也不逊色于刘瑾！”
丽妃微微摇头：“你没把问题说到点子上，他因何能留在张家口堡，凭靠是什么，你难道想不明白吗？”
小拧子费了极大的心思，也没琢磨出个结果来，最后望着丽妃哀求道：“奴婢愚钝，亟需娘娘提醒……娘娘您莫要为难奴婢了，奴婢脑子笨，您又不是不知道，否则的话为何要把您当作老祖宗一样供着？”
丽妃脸色多少有些不悦，问道：“照拧公公这么说，你有脑子的话，就不用跟本宫合作，自己去在陛下跟前呼风唤雨？”
“奴婢不是这意思，奴婢想说的是，奴婢……”小拧子想为自己解释，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词穷了，因为之前他所言根本就是事实，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在智计方面有所不足，或许还真不会跟丽妃合作。
丽妃没好气地道：“越是深谋远虑之人，越知道在朝中培养势力的重要性，你看那沈之厚，虽然看起来他得罪了谢阁老，又跟朝中文官势力芥蒂很深，但你看他会主动去得罪人吗？他再不情愿，在一些问题上也选择屈从谢阁老等人，顺着这些人的意思办事，只是在出战这件事上才固执己见，因为这关系到他切身的利益。还有，你知道沈之厚之前一直跟张苑有私下来往吗？”
“啊？”
小拧子被丽妃提醒，突然醒悟过来，一下子理清了头绪，赶忙道：“听娘娘这一说，奴婢记起来了，当时沈大人扳倒刘瑾时，好像是张公公呈递的血书，只是这件事太过隐秘，外人也不知沈大人如何跟张公公走到了一起。”
丽妃冷笑不已：“这就是张苑的凭靠！说到底，张苑最大的仰仗其实是沈之厚，看起来是陛下把他捧起来的，但沈之厚一直在背后给他输送资源，甚至在张苑遇到麻烦时，也跟沈之厚有来往，只是张苑崛起后，忘了是谁给他身份和地位，忘乎所以，恣意妄为，所以沈之厚不再用他，甚至张苑还想玩弄一些阴谋手段把沈之厚害死……最后的结果就是张苑作法自毙！”
小拧子听完整个人都很惊惧，试探地问道：“娘娘的意思是……张公公在等沈大人回来，想靠沈大人扶植，让他重新上位？”
丽妃语气又变得轻缓下来，不急不慢地道：“那是当然，当初沈之厚扶了他一把，让他上位，而这次失势又完全是因为坑害沈之厚的结果……其实说白了，他是被沈之厚算计了，他做这些，其实早在沈之厚预料中，否则也不会使出绝处逢生的险棋。张苑会觉得，或许沈之厚会再宽宥他一次，只要他许诺以后完全听从沈之厚的吩咐，那你觉得，沈之厚有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相助，斗个谢阁老和他代表的文官势力，有何困难吗？”
小拧子听了丽妃的分析，整个人怔在那儿。
他一边觉得丽妃思路清奇，把敌人的底牌全都看清楚，一边又觉得张苑所留后手实在太可怕，若他的敌人只是张苑，有个丽妃或者是朱厚照的信任，倒还能应付，但如果对手变成沈溪和张苑的联合，他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因为小拧子的崛起，或许沈溪在得到张苑支持后，第一个要对付的人就是他。
小拧子赶忙道：“娘娘，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奴婢对您忠心耿耿，而且奴婢以前也帮沈大人做了不少事，沈大人怎能轻信张苑这老匹夫？他做事根本不讲原则，这种贪财无耻之人，岂有资格继续坐在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上？”
丽妃脸上满是笑容，目光没有落在小拧子身上，而是侧头看向丫鬟抱过来的波斯猫。
因为丽妃驾驭下人很有一套，甚至说话时都不需要避开身边人，好像每个人都可以为她所用，必要时成为她的帮手。
丽妃微笑道：“这些表忠心的话，你跟本宫说纯属徒劳，未来能掌控朝局之人，不是本宫，而是沈之厚，或许到那时本宫也要看他的脸色行事……沈之厚太厉害了，说句不中听的话，若他有谋逆之心，陛下要应付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所以未来能制约沈之厚的，不是朝中任何一个人，也不是本宫或者拧公公，再或者是什么司礼监掌印等等，只有功高盖主这一条。”
小拧子急道：“娘娘，您说的这些，奴婢都明白，现在奴婢想知道如何才能让沈大人放弃对张苑的支持。”
丽妃从丫鬟手里接过猫，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沈之厚回朝了吗？并没有！他没回来，你有什么好担心的？陛下没安排人接任司礼监掌印，不过是因为暂时没找到合适人选，或许陛下还要参考一下监军太监的功勋，比如说张永、马永成等人，或者陛下想听听沈之厚的意见，亦或者单纯只是因为陛下懒得去做决定呢？呵呵，很多可能，但有一点你应该清楚，那就是你不要去争，只要你能让沈之厚觉得你是可用之人，那你以后的地位，就不会低。”
小拧子显得很无奈，却又很懊恼，道：“那意思是说，以后主导朝局的人，只能是沈大人，而不是奴婢，又或者娘娘您？”
丽妃把猫放下，让它自己跑出去，顺带挥手让丫鬟退下。
丽妃盯着小拧子的眼睛，郑重地道：“我们都能得势，那沈之厚做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什么？不过你放心，他到底是外臣，皇宫和豹房内的事情他控制不了，所以必须要有人帮他的忙，至于是你，还是张公公，就看你们谁会办事了！”

第二二三五章 跃马草原
沈溪行军动向，又一次成为朝野上下，甚至九边各处最关心的事情。
不过他们想调查清楚并不太容易，沈溪领兵深入草原，这次还是以骑兵进行奔袭上千里的追击战，自然在情报的传递上会有极大的滞后性，而且沈溪也不希望朝廷的人给他掣肘，希望给自己一片足够的舞台发挥。
朱厚照已下旨商议为沈溪封爵的事情，同时关心沈溪在草原上的情况。可惜能得到的消息太少，甚至不如三边获悉的情报多，而三边要把情报传递到张家口堡，用快马也要两天时间，使得朱厚照知道的消息更加滞后。
但这几天朱厚照的焦躁并没有影响到他吃喝玩乐。
当朱厚照感觉到自己又变成千古明君后，便又开始胡天黑地起来，接连几天都让丽妃和钱宁等人为他安排节目，丽妃这边没有资源，全靠江彬给她提供。
这天晚上，朱厚照在别院中看戏，左拥右抱，丽妃则坐在隔壁桌吃茶点……朱厚照比之前有所改变的是，每次玩乐时都会把丽妃叫来，而不是丢在一边，丽妃也能感觉到朱厚照对她的信任似乎增强许多。
一出戏结束，朱厚照意兴阑珊，眼前的戏曲并不能让他感到满意，到底他在京城豹房的戏班子，是大江南北最好的戏班，在张家口堡他根本享受不到豹房的待遇。
连这里的女人姿色，都完全不及京城豹房里的，所以朱厚照开始怀念起京师的生活来。
随即朱厚照把身边的女人，还有台上的戏子都屏退，各自打赏后，朱厚照没有再召见的兴趣。
朱厚照侧首对丽妃道：“爱妃，说实话，这张家口堡朕已经待够了，不过现在回京总觉得不甘心，这场可是朕御驾亲征的战事，怎么会发展到这般地步？大捷有了，但朕还没策马疆场呢。倒是沈先生领兵深入草原，让朕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丽妃笑道：“出征打仗，到底是臣子应该做的事情，陛下御驾亲征能取得今日战果，历史终归要把功劳记在陛下身上……因为陛下没有守在京城等消息，而是选择亲自出征，还慧眼识珠将沈大人调遣到战场第一线，终于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这正是陛下圣明所在。”
朱厚照叹道：“话是这么说，但朕还是觉得不太好，这些天没个消息，说是沈先生去追鞑子，难道不该多传一点消息回来？”
丽妃道：“其实陛下根本不必担心，之前那么艰苦的环境下，沈大人都可以领兵取胜，现在鞑子根本没有还击之力，陛下又何必担心沈大人的安危？相信要不了多久，沈大人的消息便会陆续传回来，到那时陛下便可班师回朝。”
现场除了二人对话，还有小拧子侍立在侧。小拧子没想到，像丽妃这样有远见卓识的女人居然也会替沈溪说话，好像从一开始丽妃就选择跟沈溪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小拧子心想：“丽妃娘娘审时度势，知道现在没法跟沈大人抗衡，所以便一直在为沈大人说好话，这样回头沈大人应该也会支持娘娘跟我吧？那姓张的老东西有什么好的，根本就是个忘恩负义的无耻之徒。”
朱厚照听了丽妃的话，脸色好看不少，在他跟前能对他开解之人，除了丽妃外也没旁人了。
朱厚照仍旧显得很失望，道：“朕希望跟沈先生一起进兵草原，可惜朕没有按时出兵，若去了的话，朕就可以跟沈先生一起了……都怪张苑那狗东西！”
虽然朱厚照在骂，但语气没那么激烈，似乎对于惩罚张苑去守皇陵的事情有些后悔了。
丽妃道：“陛下，其实追击战很不好打，以臣妾想来，鞑子慌不择路，又自小在马背上长大，擅长弓马，一天怎么也能跑个百多里，而且他们熟悉草原环境，咱大明兵马到了那里多少有些不习惯，每天长途奔袭下来恐怕骨头都要颠散架了，那得多辛苦啊？陛下不如留在张家口堡这边，安心等候沈大人凯旋的好消息。”
朱厚照眼睛骨碌碌一转，随即点头道：“爱妃你说的有理，朕虽然能吃苦，但追鞑子……啧啧，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听爱妃你这一说，朕也庆幸没出边塞，不然的话那不是天天屁股疼，每天还没多少时间休息？最差的情况便是追到一半朕忍受不了，让沈先生继续领兵去追，那时朕面子可就丢大了！哈哈！”
之前朱厚照还有些不悦，但在丽妃开解后，朱厚照开怀大笑，好像说到深入草原千里追击，也是件很好玩的事情。
丽妃笑道：“所以说啊，追敌人嘛，这种辛苦活还是交给沈大人去做，陛下其实也能明白，为何迟迟没有沈大人的消息，这一天下来骑兵追击那么远，且人困马乏，甚至到后来他们连自己追到哪里去都不知道，又如何准确无误地把消息传回来？那些斥候未必能找到路，就算能找到，他们回来也没法把沈大人所部行军线路说清楚，因为过个几天已不知道沈大人的兵马到了何处……”
朱厚照细想后，又重重地点了点头：“早跟爱妃你说这件事就好了，朕何至于胡思乱想？这道理其实很简单，沈先生就算有通天之能，也不能即刻把消息传回，朕不该担心的……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相信沈先生，可惜朕不能去草原上看看！”
说到最后，朱厚照语气中满是遗憾，不过已不像之前那么明显。
好像纯粹只是一种感慨，觉得自己身体不行，受不了那种苦，不如选择留在张家口堡好好吃喝玩乐，坐等成为明君圣主即可。
朱厚照道：“时候不早，那爱妃继续安排一下，朕还想看点儿节目！要不……爱妃陪朕进去？哈哈，爱妃你可要好好伺候朕……”
在丽妃羞涩的娇笑中，朱厚照扶丽妃起来，二人携手下楼去了。
小拧子跟在后面，小声嘀咕：“论陛下身边这些人的本事，丽妃娘娘简直无人能及，这世间既有沈大人，何必还有丽妃娘娘这样的能人？偏偏都被陛下碰到了！真是天佑我大明啊！”
……
……
京城，沈家。
沈溪领军取得一场辉煌大捷的消息传回，沈家上下一片欢腾。
自打沈溪出征后，家里所有人都在担心，之后又长时间没有沈溪的消息传回，更加剧了家里人的担心。
但在榆溪河大捷的消息传回后，沈家马上进入到另外一种氛围中，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平时的生活也变得多姿多彩。
“……也不看看是谁，那是我儿子！”周氏的脸上突然有了光彩。
到谢韵儿面前时，她说话也更硬气，完全不同于之前每次来问沈溪情况时的愁眉不展。
因为这次沈永祺随军出征，使得沈家上下对沈溪的期望很高，之前沈明钧夫妇也受到极大的压力，主要在于，若是沈永祺随军死了，那沈溪很可能会成为罪人，毕竟一次损失两位“栋梁”，沈家崛起的进程也会被打断。
当然，这一切主要还是因为沈溪出征后，有一个多月时间完全没有消息传回，不但没有家书，就算朝廷那边也没反馈任何消息，民间更是对沈溪的动向一无所知。
不过有一点好，那就是沈家直接跳过沈溪被困榆溪河的消息，直接得到沈溪领军取得大胜的捷报。
若被沈家人知道沈溪被困榆溪河数日，走投无路，可能整个沈家上下都会精神崩塌。
“娘，听说老爷之后又领军往北边去了，说是要追击那些草原蛮夷，一去要几十天，至于班师回京……恐怕更晚了！”
谢韵儿面对周氏时，虽然也很高兴，但笑容中始终带着一丝失落。
自从嫁给沈溪后，两口子聚少离多，身为一家之主母，她承受的压力要比旁人大很多。
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她还不能表现出来，更要去安慰家里的女人，让她们都振作起来，可以说是谢韵儿替沈溪照顾好了整个沈家后宅。
周氏脸上又带着些许担心：“后面打仗……不会再有事了吧？”
谢韵儿微笑着摇摇头：“娘，您就放心吧，听说北边那些蛮子已经被相公领军击溃了，到处流蹿，要把他们全数歼灭虽然不是很容易，不过以老爷的本事，应该不在话下，最难打的仗都赢了，还会出问题吗？”
“哟！可不敢这么说。”
周氏显得很慌张，“大吉大利，一定没事的！憨娃儿就是命硬，他出生的时候都觉得他个子太小，可能活不了，谁知道这么能干？他小时候没少遭罪，五岁时还差点儿死了呢！唉！不过自那以后，他好像就变得聪明起来，命也变好了，虽然是我们把他带出了山沟沟，但其实是他想出办法把我们留在了城里！”
谢韵儿笑着看向周氏，不想让周氏发现她内心的担忧。
周氏摆摆手：“既然没更多消息，那娘先回去了，记得有消息第一时间让小山去传告一声。小山这两天也美着呢，谁让她嫁了个跟着我那憨娃儿老打胜仗的丈夫？我还要去大房家里吃饭……以前被他们欺负死了，这次他们的儿子也跟着我儿建功立业，下一步可能就要做官，看我不吃穷他们！”
……
……
就在各方密切关注沈溪踪迹，想知道他在草原上进一步动向时，沈溪还在草原上纵马狂奔，他和他的部众进行了一次特殊的追击战。
鞑靼人兵败榆溪河后，主力人马只剩下不到两万，这两万还分成三路，分别由达延汗巴图蒙克、大王子图鲁博罗特和国师苏苏哈三部率领，逃跑的方向虽有偏差，但基本是往东北方败退，沈溪接下来不过是把之前撤兵的道路再走一回罢了。
这一路，沈溪所部利用缴获的鞑靼战马，一人一到两骑，发起迅猛的追击。
但毕竟沈溪军中不是每个人都精于骑术，使得部分人马只能留守榆溪河北岸营地，或者在接下来几次小规模的战事结束后负责把俘虏和伤病员送回榆林卫城。
领军过了屈野川后，由于远离大明边境，基本上沈溪不再留下人马，就算抓到俘虏，也只能混编进马队中，让他们跟永谢布部的人在一起，若有异心，就直接处决。
沈溪对于俘虏非常优待，随着消息传播出去，那些被打散的永谢布部小部族，还有达延部中不得势的部落，举族来投，沈溪兵马也在逐渐壮大。
沈溪从榆溪河出兵时，所部人马不过一万一千余，其中还包括两千多永谢布部人。
当沈溪兵过屈野川后，所部已膨胀到一万四千。
沈溪领军深入草原，一路上都有人为他指点道路，草原上有很多小部族，少的或许只有几十人，多的可能四五百人，这些小部族以前都依托于大部族生存，但在此时，他们不得不投奔沈溪麾下。
沈溪处理这些人的方法很简单，青壮必须跟随大军出征，留下的妇孺老弱则往南迁徙，一律往大明领地而去，他们的牛羊牲畜不会被褫夺，仍旧属于部族，这减少了这些部族的后顾之忧。
因为沈溪过去几年把鞑靼人打怕了，使得路过之处，基本都是归降的人马，并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
就连达延部主力，也就是巴图蒙克亲自统率的兵马，人员也在大幅度流失中，不过巴图蒙克的逃跑速度堪称一流，尽管沈溪一直在追，但还是被巴图蒙克先一步过了黄河。
沈溪所部抵达黄河岸边时，已经是七月初五，当天沈溪简单休整后，便用自鞑靼营地缴获的羊皮筏子搭建浮桥，强行渡河，渡河过程中并没有遭遇任何抵抗。
再追击两日，又收拢了一些残兵，七月初七这天下午沈溪所部到了云内以南的地方，从投奔的一个小部族口中得知，鞑靼主力已过去两日，沈溪算了算时间，自己带领的兵马距离达延部败军越来越远了。
消息不知如何传了出去，将士们归心明显，他们之前只是凭着一股气势跟着沈溪建功立业，当发现无法除掉巴图蒙克时，就想返回大明，赶紧把功劳领了，然后返回家乡，舒舒服服过日子。
眼见军心动荡，斥候突然来报，在附近的山坳里发现一个部族，具体位置是东胜卫旧址与云内之间。
这个部族是曾经永谢布部的附属部族，本来是想投奔达延部，但却未料到他们根本没等到汗庭兵马到来，而被明军一头撞上了。
随着沈溪派出骑兵杀到，这个部族组织起了三百多人的抵抗队伍。在草原上的小部族中，能一次聚拢三百青壮已算不错了，但没料到这次他们遇到的是大明正规军，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次的对手是草原人闻风丧胆的沈溪所部兵马。
三百多人的抵抗队伍集结到高处准备发动冲击，却发现面前敌人数量迅速扩大，后续还有大批骑兵靠近。
这些人受到惊吓，立即选择撤退，因为草原上无遮无掩，以寡敌众的战事很难打赢，而各部族人武勇差别不大，基本都是用弓弩对敌，遵循的原则就是尽可能不互相灭族，通过以大欺小的方式，将势弱的一方收编。
王陵之亲率人马杀上山头，却发现本来严阵以待的部族骑兵已撤退，非常失望。
本来按照沈溪所言，这回发现的鞑靼骑兵数量不少，有可能是达延部主力，等从山头往下一看，偌大的山谷部位散布着星星点点的蒙古包，却没有大批鞑靼骑兵活动的踪迹。
随即后方人马也杀到，加上王陵之所部，大约有四千骑兵，他们很快分散出击，从三个方向将下面的蒙古包围困起来。
“回去跟大人说，这不是鞑子主力，只是个小部落。”王陵之对身边的传令兵吩咐道。
因为沈溪有言在先，遇到鞑靼部族，除非对方先动手，否则只能先查看一下情况，毕竟明军有人数上的优势，且兵器也领先对手，沈溪准备以怀柔政策吸纳草原部族力量，所以对中小部族无法做到大开杀戒。
王陵之等人不确定下面的部落到底有多少人口，大概只知道能出动的兵丁不到一千，在己方四倍于敌的情况下，等后续人马到来是必须的，经过榆溪河一战，他变得沉稳和内敛了，盲目冲动的性子改了许多。
很快，沈溪军令传来：“不得轻举妄动，一切等中军到来后再做定夺。”
因为沈溪统领的中军距离先锋尚有十里左右距离，使得王陵之不敢做大动作，因为一旦事情有变，跟山谷里的部族打起来，回头他肯定会被沈溪责罚。
王陵之下令各部人马准备好防守阵型，防止小部族发难，同时更要谨防这些人突围。
……
……
日落时分，沈溪带领的中军抵达山头。
此时下面部落营地内已经开始组织防御，周围架上很多栅栏，又设置拒马，部族中的牛羊倒是没办法赶回来，因为牧民在周围几十里范围内放牧，一时间无法做到完全聚拢。
胡嵩跃和王陵之前去见沈溪，而沈溪则在山上用望远镜查看敌方情况。
胡嵩跃道：“大人，查过了，下面的鞑子最多也就几百青壮，如果他们敢轻举妄动的话，咱对着他们的营地放上几排枪，他们就完蛋了！”
这次追击沈溪放弃了很多东西，火炮基本被他留在了榆溪河营地，使得手头攻坚器械严重不足。
这一路下来，几乎都是行军，就算几百上千的鞑靼队伍，也都举部归降，没有谁组织防御跟沈溪所部开战。
王陵之有些恼恨：“如果早一步进攻就好了，刚到这里时他们还没撤回去，追上去的话绝对让他们没机会架设那些障碍。不过这里并非是城塞，想攻进去还不容易？”
沈溪没好气地道：“你的意思是就算损失一些弟兄，也要攻坚？他们在里面往外施放冷箭的话，能确保我军没有一点损失？”
毕竟之前刚取得一场足以铭记史册的大捷，士兵们进入草原，目的只是为扩大战果，并没有多少拼命的心思。事实上沈溪这一路没有因为战争和非战因素损失一兵一卒，即便发生小规模战事，沈溪也是以火器完成压倒性的胜利。
这也是沈溪军中最值得自豪的事情，在草原上奔袭千里居然可以做到没有战损，只有几个士兵感染风寒不得已回撤，过了屈野川后更是连伤病号都要随军继续前进。
刘序策马过来，他也是先行过来的三路人马中其中一路的指挥官，刘序道：“大人，要不从侧翼杀进去……我们军中装备有小炮，只要架设到高处，可以打出半里，他们的弓弩射不了那么远！这么小的部族，不太可能拥有劲弩。”
一直在沈溪帐下听用的荆越道：“这可说不准，说好了带多少弟兄来，就带多少弟兄回去，咱这么杀进去十有八九会有折损。大人，要不多困他们一段时间……”
沈溪板着脸道：“你们的意思，不继续追击鞑靼残军了？”
瞬间没人说话了。
这些将领都有自己的主张，不过最后终归要听从沈溪命令，最后沈溪吩咐道：“派永谢布部的人进去跟他们沟通一下，劝他们投降，告诉他们，如果不归降的话，等于说要跟我沈溪对抗到底……我们没多少时间逗留，最多在这儿驻留一晚，明天咱们就要继续往北去！”
虽然沈溪坚持能不动用武力就不用，但有时候也不得不亮一下肌肉，如此一来等于是给眼前的部族下最后通牒。
要么归降，跟我们一起去追击达延部，要么整族全灭。
选择权在这个部族身上，也给这些人留下足够的思考空间，不过任何人都明白，只要对方知道遭遇的是明军主力，甚至领兵者还是赫赫有名的沈溪，应该没人敢拼命一战。
“得令！”
荆越抱拳行礼，“末将这就去跟那些永谢布部的人说，让他们找精通多族语言的使者去劝降！”

第二二三六章 整合
很快到入夜时分。
劝降的人进入到部族聚居地，不到半个时辰，营地内已把正门外的栅栏和拒马挪开，从里面出来十几名前来送降书的使节。
在得到这个部族投诚后，王陵之率先锋兵马往营地冲了过去，为了防止营地内的牧民反击，王陵之做好了随时开战的准备。
一切都很顺利，王陵之顺利接管了营地防务，在将所有的防御措施悉数拆除后，沈溪在护卫护送下进入营地。
“噢！噢！”
沈溪所部人马非常兴奋，他们在草原上感受到了胜利者的优待，走到哪里都可以用骄傲的姿态面对各部族，而以前遇到鞑靼人则只能躲在城塞里不敢出来。
且沈溪所部人马中有很多是地方卫所军队，出塞前他们基本没什么实战经验，突然间完成几级跳，从一个普通士兵成长为百战精兵。
在沈溪领兵进入营地后，部族族长以及一些有头脸的贵族迎接出来，不但奉上一些牛羊奶酪等慰问品，更把营地内所有青壮和族人的名册呈递上，这也是巴图蒙克这些年来做出的改变。
巴图蒙克开始核算各部族人口数量，这种规矩也带到了中西部一些原本归附永谢布部等大部族的小部族。
这个部族的族长年约四十，皮肤黝黑，眼角爬满鱼尾纹，已呈现老态，在部族中这样年岁已算“长者”，虽然这位族长识字，但会的仅仅是回鹘式蒙古文，跟沈溪无法做到言语上的沟通，还要靠永谢布部的翻译居中传话。
“……大人，这位族长说，他愿意投诚大明，从此以后部族内所有人都是大明子民，大人可以随便调遣！”翻译把话传给沈溪。
沈溪笑着问道：“请教用一下他叫什么名字。”
跟以往的征服者不同，沈溪对于部族文化和风俗还是很尊重的，他不想拿出主人对待奴隶的态度来对待这些归降的部族人，虽然这会降低他的威严，却觉得有其必要，当然他尽量做到适可而止，因为他也知道草原部族人中有很多都是豺狼心性，没有系统接受过忠孝仁义的儒家教导，这些人根本不会有忠心或者誓死效忠大明的想法，一切都以利益为先。
“大人，他叫骨多兰，说是今年四十一岁，当这个部族族长也有二十年时间了。”翻译很快问清楚状况，转告沈溪。
沈溪点头道：“那好，告诉骨多兰，他们的青壮要跟着我们出征，整个部落往西南过黄河，往东套平原而去，等我们回兵后，会给所有部族重新安排牧场！”
沈溪的话有敷衍的成分，换作旁人，或许会引起草原部族上下的极大怀疑，但这毕竟是沈溪亲口所说的话，他几次领军击败鞑靼大军，名字在草原上可止小儿夜啼，犹如魔神一般可怕，说出来的话可信度非常高。
“噢！噢！”
此时大部分大明骑兵还在部落外围绕圈，不时振臂欢呼，好像征服一个部族对他们来说是多有成就感的事情。
完成基本接洽和安排后，随即沈溪下令：“安排篝火，今日全军在营地及周边落脚，注意四周的山头要安排人警戒。另外，向周围五十里派出斥候，把附近的情况摸排清楚，不要敌人兵临城下了还懵然不知！”
……
……
盛大的篝火晚会开始。
游牧民大多能歌善舞，草原上没有什么娱乐生活，晚上结束一天的放牧和游猎后，回到部族参加篝火晚会，可以放松身心，解除疲劳，同时还可以结交到朋友。这也是很多零散的牧民要加入部族的原因，主要是单独的个体实在太无力，若是没人照应，生活艰难且无趣。
因为沈溪及他统领的兵马都是征服者，让那些被动屈服的部族牧民感到害怕，就算围着篝火唱歌跳舞也没敢放开手脚。
部落杀了很多牛羊送过来，但沈溪不想吃白食，让人把军中一些粗粮拿出来，作为交换。
本来这些粗粮根本不值什么钱，在中原地区，牛羊肉的价值非常高，但在草原上却是另外一番境况，除了接近大明的河套地区，其余草原部族很少种植粮食，他们对于粗粮的渴望非常高，但没有渠道给他们交易，就算以前边境可以通过互市贸易，所做买卖也很少涉及粮食，全都是盐、茶、中药材等草原部族的生活必需品，粮食反而放在其次。
“他娘的，用干粮就能换来大块大块的肉，可真划算啊！”胡嵩跃和王陵之等人一起过来，并没有解下盔甲，体态显得有些臃肿。
老远便听到胡嵩跃在那儿感慨，好像这样的生意很划算，以后要多做几回一样。
走到近前，几人向沈溪行礼，沈溪一抬手：“大家辛苦了，坐下来好好歇一歇，记得不得侵犯牧民的利益，公平交易……不过接下来我们还要连续行军，干粮很重要，不要一下子换太多！”
因为之前沈溪收纳的那些部族，要么太小，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要么就是部族的牛羊牲口等已被溃逃的达延部劫掠过一回，一贫如洗，此番骤然见过这么多牛羊牲口，对将士们来说非常眼红。
他们有些后悔之前没有果断开战，如果打一仗的话，不但这个部族所有牛羊直接归他们所有，且部族里的女人，也会成为战利品，供大家使用。
沈溪军中纪律严明，不会让部下违法犯纪，再加上这个部族是直接归降，不能对其有所侵犯，绝大多数士兵能恪守原则，毕竟自小生活在文明国度，懂得礼义廉耻，但对于那些草原部族降军来说，眼睛就有些发红了，毕竟草原上没有封建礼法束缚，既然对方归降，那女人就该归征服者所有，因为草原上，女人是一种很重要的资源。
篝火晚会开始，沈溪坐在火堆前，感觉暖洋洋的，连续的行军让他有些疲累，不知不觉闭上眼睛假寐。
目前沈溪所处位置，距离部族中人所在位置有些远，毕竟他身为明军主帅，要防止部族人对他不利，身边几十米都属于禁区。
“大人，那个什么花骨朵说要见你。”
王陵之连喝两大碗肉汤，感觉力气恢复了，刚好传令兵前来报告事情，他拦住问过然后到沈溪跟前汇报。
沈溪道：“什么花骨朵，是骨多兰，他是这个部族的族长……不过你爱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吧！让他过来！”
王陵之笑呵呵离开，过了半天后人才回来，后面跟着骨多兰，此时骨多兰缩着身子，就像个等候审案的囚犯一样，在沈溪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等骨多兰到近前，沈溪看着他问道：“这位族长，敢问你可有发现达延部主力从这里经过？本官带领天朝兵马，追击不臣的草原匪首巴图蒙克！达延部对抗天兵，在榆溪河一线已全军覆没，如今贼酋身边残余不过数千，希望族长能如实告之！”
翻译赶紧把话传过去，骨多兰无比震惊，对他而言，巴图蒙克好像是草原上的神明一样，但现在草原大汗败给了中原的战神，稍微审时度势他便知道该听谁的。
“大人，他说没看到，否则的话，他部族内的牛羊都会被掠走！他们本来是想投靠达延部的。”翻译说道。
沈溪点了点头，又问：“那问他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得到更多情报，沈溪不想再去为难一个小部族头领，草原上这种小部族实在太多，就连此前最强大的达延部，也是从这些小部族逐渐联合融汇而成。
“大人，他说，族里有妙龄少女，愿意送到大人寝帐，还有牛羊，以及他们积攒下来的金银珠宝！”翻译道。
“哈哈！”
旁边王陵之等人都在笑，感觉很稀奇，草原上征服部族后，不用自己劫掠，对方就会主动把美女和钱财送上，看样子还都是心甘情愿。
沈溪道摆手：“跟他说，不需要，本官身为大明臣子，对于归顺的部族，不会侵犯到他们的财产和人畜，如果他们觉得我们兑换牛羊肉的货品数量太少，会酌情再送一些给他们，让他们有足够的粮食可以前往新的栖息地！”
王陵之不满地道：“大人，这就不用了吧？之前交易多少不都已说好了？”
沈溪没好气地说：“你是土匪吗？到了人生地不熟的草原，如果还拿出一种土匪心态，那跟中原地区那些打家劫舍的贼寇有什么区别？你现在是官，不是匪，态度要端正，要让人心悦诚服，如此才能在草原上立足，否则你就只有被人厌弃，甚至被人联合起来反对！”
“明白了！”
王陵之做出受教的模样，但心中却不以为然。
毕竟财货动人心，眼下明明不需要付出太多就能补充军粮，还有美女财宝等好东西进项，非要额外再送些东西给对方，未免太过示弱了。
沈溪再看着那族长，对翻译道：“告诉他们，武器暂时没收，等青壮随军出征后，武器会发还给他们，这也是防止他们反悔！毕竟他们的部族有些大，青壮数量很多，我们不得不要保持应有的警戒！”
“知道了，大人！”
翻译赶紧跟骨多兰转述沈溪的话。
恰在此时，胡嵩跃等人回来，他们带来了周边几十里内的情报，顺带着打了些梅花鹿、野兔、羚羊等猎物，看来这一趟收获颇丰，将士们慢慢适应了草原上的生活。
等沈溪见完胡嵩跃，篝火晚会差不多进入尾声，将士们此时已困倦不堪。
等沈溪安排好夜间巡防，营地里很快便安静下来。
沈溪却没着急睡觉，对于他来说，夜晚万籁俱寂时思路才清晰，宁可出来走走，或者回去面对枯灯看看书或者地图，想一些事情。
“大人！”
沈溪走在营地里，不时有士兵跟他打招呼，一些是巡逻官兵，另一些则是因为平时很少碰到荤腥，嘴馋，仍旧凑在篝火前吃肉喝汤。
沈溪吩咐道：“早些回去休息，这些肉食以后多的是，不要撑坏肚子，明日一早还要继续行军！”
能跟沈溪说话，这些士兵非常荣幸，只要不巡防的，都听话地赶紧进了帐篷。
沈溪一边走，一边看天上的星星，觉得草原的夜晚非常迷人，此时他丝毫也没有困意，本来临近傍晚时他还有些瞌睡，但真正入夜后他却又重新焕发精神和活力。
刘序骑马过去，后面带着一队巡防官兵，他们防御的目标不是营地外可能会出现的鞑靼骑兵，而是营内那些部族青壮，这些人暂时没有被编入到明军序列中，需要有人盯着，谨防这些人从内部捣乱。
“大人！”
又是一个声音响起，这次却是榆溪河一战结束后，从榆林卫城赶来汇合，又一起出征的云柳。
再次回到草原，云柳和熙儿又做回了以前的差事，就是帮沈溪搜集情报，云柳做事很用心，能从蛛丝马迹中分析出有用的情报，沈溪对她非常放心，就连对马九也没有这种完全的信任。
本来云柳还想说什么，但沈溪一摆手，示意云柳回到帐篷里再说。
沈溪四处看了看，问道：“熙儿呢？”
云柳道：“熙儿派斥候调查北边的情况，现在已基本确定鞑靼人往东北方向败走，似乎有越过阴山进入漠南的打算……大人，他们是想逃回漠北，我们不适合继续追击！”
沈溪点了点头：“阴山过去大片地区都是沙漠和戈壁滩，要是没有准备，贸然进入，会非常危险。来，不谈这些了，陪我在营地里走走。”
因为没有紧急军情，云柳很识相不再多说，跟在沈溪身后，走在这个占地辽阔的草原部族的营地内，当然现在这里已经变成大明军营，营地内到处都是篝火，不时碰到士兵在火堆旁晾晒刚刚洗过的衣服。
这个营地附近有一条小河，流水潺潺，沈溪去看过，水质清澈见底，判断应该是后世什拉乌素河的支流，当然现在还叫白渠水。
沈溪道：“虽然连续跟鞑靼人打了几仗，但总的来说这里的民风还算淳朴吧，并非每一个鞑靼人都想跟大明开战，如果他们手上的货物能兑换到大明的商品，满足他们日常所需，他们为何还要去跟随巴图蒙克那样的野心家去入侵中土，当贼寇呢？”
云柳不太明白沈溪的话，道：“大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人根本就不值得同情，只有铁血的手段才能控制住他们。”
沈溪笑了笑道：“那是你的想法，或者是绝大多数中原人的想法，其实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在这世间只是为了求得生存，只是艰难的生活环境把他们逼成了匪寇。就像你和熙儿，如果不是跟了我，那你们为了生存，未必不会做出有损朝廷典章礼法之事……”
云柳之前态度还很坚定，但在听了沈溪的话后，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问题便在于给沈溪做事前，她们都是玉娘的手下，玉娘带她们做了不少偷鸡摸狗的事情，名义上是东厂番子，但其实是一群不受法律管辖的贼人。
一直到跟了沈溪，云柳和熙儿才找到了为朝廷效命的方式，一路到了今天。
沈溪道：“或许鞑靼主力，我们真的追不上了，不过我跃马草原封狼居胥的梦想，却没有因此熄灭，至少要把鞑靼人逼到苦寒的漠北去……若是能在草原建立几个都护府，恢复强汉盛唐时的制度，那该多好？或许这些只是理想化的状态吧！”
云柳行礼：“大人为何不跟陛下去信请示呢？”
“呵呵！”
沈溪笑道，“要请示，也等草原上的局势明朗了再说，亦或者我们顺利返回关内，现在还是想想怎么继续打好接下来的战事……根据你的情报，我觉得追击差不多已经临近结束，将士们归心似箭，战意大幅度衰减。故此，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些假象，让他们觉得继续追击下去有意义，才会跟随我一起行动！”
云柳不太理解：“大人的意思是……”
“制造一些假情报，之后几天，你带回来的情报，不需要以事实为依托，全部按照我教你的内容说出来便可，至于真实的战报则由你单独呈奏，明白了吗？”沈溪语气变得一场严肃。
云柳是聪明人，她对自己负责的工作的理解也算深刻，当即行礼：“是，大人！”
沈溪点了点头，解释道：“或许你会觉得这么做有所不妥，但情报本来就是要为战场形势服务，不需要将士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需听命行事即可……如今草原固有的阶层已被打破，不再有哪个部落一枝独秀，我要为草原建立起全新的秩序！”
云柳没有说什么，因为她还是不能理解沈溪说的所有话，包括沈溪所说重建草原秩序的事情。
沈溪没有跟云柳详细解释，继续看着营地内外星星点点的篝火，显得意气风发：“是我成就了草原，也是草原成就了我，终于可以在这一战后，把很多事付诸实施，我以后在朝中遭遇到最大的阻力，不再是那些老臣，而是陛下对我的信任，不过我有信心能把陛下对我的信任维持下去！”
云柳道：“大人，到底几月班师回朝？”
沈溪笑道：“走着看吧，现在我还不确定，不过看来应该是在八月之后，草原上还有广阔的空间给我发挥，如果就这么走了，那等于是放弃对草原秩序的重铸！少了达延部的人，还有亦不剌残余，还有兀良哈、科尔沁，以及许多小部族，这才是我将来要做的事情。当然，若是能杀了巴图蒙克，那最好不过！”
……
……
沈溪对于草原的构想很大。
草原其实是一个聚宝盆，这里盛产的牛马羊都是大明急需的，短时间内机械的力量还不足以取代畜力，战马会是相当长一段时间军中最好的代步工具，是最佳的硬通货。西方有羊吃人的圈地运动，而大明根本不需要圈地，只需要拿草原人急需的盐、茶、粮食等物，就可以交换到羊毛，加速大明纺织业的发展。
沈溪已经做好经营草原的打算，不过他不会亲自留在草原上，他也明白朝廷在草原上设立卫所的概率不大，打完这场仗，草原只能交由部族来治理，而沈溪想到的最好办法，自然是培植由朝廷，甚至可以说是由他一手控制的汗庭。
在他想来，这一战结束后，黄金家族执掌草原的事情可以暂时放到一边，巴图蒙克和他的儿子暂时可以成为过去式。
甚至沈溪有过找阿武禄合作的想法，但念及这个女人的危险性，还是放弃了，况且他也不知道当日榆溪河大战结束后阿武禄去了哪里。
虽然当天沈溪没有接受这个草原部族送给他的女人，却也不代表他晚上不能享受春宵一刻，有云柳这样一个温柔贤淑且对他体贴百倍的女人在，沈溪终于能在忙碌中享受到比之普通士兵更高的待遇，那就是在军中拥有女人。
这根本不符合军纪，但对于沈溪来说，军法只是由他制定出来规范和约束士兵的，对于自己的要求没必要那么苛刻，他是一个严于待人而宽以待己的人。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讲原则，在大是大非面前，他还是能分得清，并不会去标榜做一个固化思维的圣人，再世为人后他更懂得享受生活，从来没有以一个圣人的标准要求过自己。
在沈溪看来，当一个圣人很累，为了让人对他的道德标准有个好印象，而让自己承受很多委屈，甚至给不了身边人幸福，那是一种莫大的罪过。
春宵一度，云柳尽可能服侍好沈溪。对她来说，能有这样的机会难能可贵，她自己也很疲累，但平时不是以一个女人的标准要求自己，而是以一个负责情报的指挥官规范自己的行为，一切都向沈溪看齐。
不过进了沈溪的寝帐，她就完全是一个女人，不需要更多考虑自己，她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天赋本钱去征服一个男人的心。
一切都结束后，云柳起来简单整理，而沈溪则仰躺在那儿，闭着眼睛好像在想心事。
等云柳回来时，进入到沈溪怀中，两个人亲密相拥，这也是云柳最放松的时刻。
“若是这行军路上没有你和熙儿，我便当自己是一个永远也不知疲倦的机关人，只按照固定的逻辑办事，完全没有闲暇和放松的时间！其实现在这样挺好的……”沈溪微笑着说道。
云柳面带不解之色，不过却没问，柔声道：“大人的话，实在太深奥了！”
沈溪笑道：“你会懂的，这些事情，以后会逐渐变成现实，我要对大明完成我心目中那种改造，这一切都建立平定草原的基础上，现在终于完成第一步，我的心也踏实许多……回到中原后，我会把更多注意力放在日常生活上，不会过多苛刻自己，及时行乐才是正理！”

第二二三七章 摧枯拉朽
翌日清晨，营地内号角声响起。
将士们经过一夜休息，各自起来准备新一天的行军，而在沈溪走出营帐时，开拔准备工作已基本完成。
部族青壮被收编，而沈溪所部已经开始兵分三路出击，前锋由胡嵩跃和刘序等人领军先一步出发，中军会在日出时踏上征程。
“大人，周边并未发现鞑子动向！”斥候把最新情报告知沈溪。
这消息对沈溪来说，不算什么秘密，因为他知道巴图蒙克带领达延部残余继续往东北方逃窜，有遁入漠北的迹象。那里虽然是蒙元的发祥地，但随着全球气候进入小冰河期，漠北冬天极度严寒，对于现在的鞑靼人来说也是苦寒之地，资源贫乏，很难像成吉思汗那样从斡难河流域起兵，东山再起。
进入北元时期，只有控制河套以及上都故地，才有资格成为草原人共同尊崇的可汗，而沈溪不打算让巴图蒙克继续以达延部为根基统御草原，就算没办法除恶务尽，也要想办法把其权势彻底剥夺。
“出兵，咱们这次向北方进军！”沈溪下令。
随即第二路人马出发，这路人马算是中军，不过沈溪没打算随中军出发，而是让王陵之带队，他自己负责殿后。
匆匆吃过早餐，昨晚宿营的部族族长骨多兰到沈溪这里请命，因为部落里青壮基本被编入军中，下一步如何心里实在没底。
沈溪吩咐道：“你带着族人往西南走，过了黄河便会有人接应，从这里到君子津沿途没有大部族存在，你可以带着族人平安迁徙到东套地区，要不了多久本官就会带着人马回来，如果你和你的族人背叛我，半途逃跑，我会带兵消灭你的部族！”
沈溪态度强硬，并非只是简单使用怀柔政策，而是刚柔并济。
听完翻译的话，骨多兰面带惧色，冲着沈溪恭敬行礼。
就在两人对话时，马昂和荆越等人过来，他们也留在后军中。
“大人，兵马已备好，随时可以开拔！”
马昂和荆越眼神有些异样，显然他们对于这个部族的财货动心了，又因沈溪一反常态要殿后，他们难免会想，沈溪是否是把骨多兰部的青壮调开后，再将这一部族给灭掉，然后路上再对那些青壮下手。
但沈溪并非口是心非之人，他对草原部族展现出的怀柔姿态，乃是内心真实的想法。
“上马！”
沈溪翻身上马，周边侍卫显得很兴奋，对他们来说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跟着沈溪建功立业，尤其是沈溪亲信中的朱鸿等人。
等沈溪领军出了营地，荆越仍旧有些不甘心，策马跟上沈溪，大声问道：“大人，咱们手头的军粮不多了，不是说好效法霍去病，一路屠灭部落，以战养战？现在我们只是收编部族青壮，而让部族带走粮食，要不了多久我们的粮食就会出问题，到那时该怎么办？”
沈溪看着正北方，碧蓝如洗的天空下，绿色草海蔓延到了天边，景色宜人。他用马鞭指了指前路，笑着说道：
“这么辽阔富庶的草原，你还怕补充不了军粮？不说别的，就说我们胯下的战马，基本上每个士兵都配有一匹母马，每天可以提供马奶，保证基本生存需求。放心吧，若粮食坚持不下去，我会下令撤军！出发！”
……
……
荆越的担心纯属多余，因为当天沈溪所部便遭到鞑靼人的突袭。
这次遇到的虽然不是达延部主力，但也是汗庭的附庸，他们并不知道巴图蒙克失败的消息，当遭遇刘序和胡嵩跃统率的明军先锋，以为可以占便宜，突起发难，不过好在刘序和胡嵩跃等人早有准备，战斗从一开始就一面倒。
当沈溪得知消息时，他率领的后军距离主战场还有十五里左右，以胡嵩跃派人回禀的情况看，这次鞑靼骑兵数量有上千人。
因为这路鞑靼人马数量较多且相对精锐，沈溪忽然意识到，这次追击想完全一兵一卒都不折损有些困难，不过他没做出硬性的要求，既然已短兵相接，希望完全不损失兵马，纯属扯淡。
“加快步伐！有人来给我们送粮食和战马了！”沈溪下令道。
将士们一听激动起来，从沈溪出兵追击达延部溃兵开始，军中马匹就一直存在问题，因为从战场和鞑靼营地劫掠的鞑靼战马只有两万多匹，并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有三匹马，长途奔袭下来马力折损严重，有时候两匹马交替使用都恢复不过来，这让将士感到极大的不便，再加上马匹容易生病或者受伤，亦或者尥蹶子，还有就是需要马运送士兵个人的武器装备、帐篷、被褥还有换洗的衣服等，马匹就更欠缺了。
加上后勤部门还需要专门的马驮运粮食、弹药和药材，如此一来全军上下对马的渴求一直很旺盛。
现在那些只有两匹马的士兵，听说前面有敌人，两眼放光，不但希望能获得战功，更希望能取得新的战马。
这会儿明军的骄傲已经到了顶点，战场上无所畏惧，倒也不能说他们是不知者无畏，而是因为跟随的主将是沈溪，连草原天骄巴图蒙克亲自统率的最精锐的鞑靼骑兵都被击败，其他的部族兵马再厉害也厉害不到哪儿去，是以才无所畏惧。
“留下辎重，分出一半人马看守，其余人马随同主力出击！”
沈溪的后军，主要担负运送粮草、帐篷和武器弹药的重任，因为前方突发遭遇战，沈溪不可能带着大量辎重投入战事，必须做出取舍，当然那些重要的东西，诸如加特林机枪及配属弹药还是要带着的，本身这兵器的重量也没到一匹马载不动的地步。
沈溪下令后，全军只用不到盏茶工夫便做好准备。
各路人马早就商量好由谁来殿后看守辎重，后军中哪些部队需要加入战场，基本都是心中有数。
这次后军领兵者乃是沈溪这个主帅，让全体将士更加兴奋。
“冲！”
将士们好像打了鸡血一样，一群人举起火铳叫嚣着，论马背上作战的能力，他们自然没法跟草原人相比，但他们却能靠信心和爆棚的士气弥补骑术的不足，而且他们很清楚现在鞑靼人不可能组织起跟沈溪兵马数量相当的反抗力量。
就算骑术再差，奈何手上有着领先这个时代的火器，跟的还是沈溪这样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军神，似乎他们只需要冲上去，便可以白得军功。
……
……
的确如将士们料想的那般，这场战事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虽然沈溪军中没有大口径火炮开路，但因为每个士兵手上都有先进的燧发枪，且先锋人马在配合上无比默契，使得此番正面交战可说是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鞑靼人在乍一交锋之后，便发现这次遇到的明军非同一般，不像以往印象中那样一触即溃，反而是结好阵势等候他们突击，靠连排的火枪发射，将他们冲在前面的勇士逐一击落马下。
等鞑靼人察觉明军火器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装填，并且每个士兵都训练有素，射术奇佳时，他们就知道这路明军不是软柿子。
如此一来鞑靼人的战斗意志迅速衰减，下一步他们遭遇到的局面，更让他们感到恐惧，因为四面八方似乎都有明军骑兵，而且这些明军骑兵不是靠什么长矛或者刀剑这种原始兵器作战，甚至连弓弩都没有，全都拿着火器，远远地就开枪，声势完全不是一千多鞑靼兵马可以比拟的。
等胡嵩跃和刘序指挥进行反击，将鞑靼人杀得连续后退时，王陵之统领的中军也杀奔过来。
鞑靼人损失半数人马后如梦初醒，开始组织突围，但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最后能够成功突出去的溃兵还不到三百骑。
胡嵩跃和刘序统领的前锋兵马马力已经消耗殆尽，开始换马，于是追击的重任落在了王陵之统领的中军头上。
“这小王将军，哪里都能看到他！”
胡嵩跃看到王陵之带兵向远处追杀而去，心里凉了半截，他知道最后全歼敌人的功劳要被王陵之抢了。
刘序领兵到了小山头上跟胡嵩跃汇合，勒马笑道：“这有什么好争的？咱们差不多消灭了八百多鞑子，这功劳够大了……这一战好生轻松，看来沈大人布置的三路大军赶路，让鞑子始料不及，他们看到我们这么点儿兵马赶路，还以为能捡到便宜呢！”
胡嵩跃翻着白眼道：“好你个刘老二，居然帮外人说话了，你忘了跟谁一伙？”说到这里，二人相视哈哈大笑起来。
刘序道：“沈大人统率的后军快来了，咱们跟上去，免得鞑子逃远……不过既然他们悍然来袭，气势旺盛，很可能营地便在周边……大人说过，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他们的营地可能并不在溃兵逃亡的东边，而在相反的方向！”
“草原如此辽阔，咱们还是先追赶鞑子有生力量吧！”胡嵩跃不以为然地说道。
刘序摇头：“追击的事情，小王将军就能完成，那么点儿溃兵，我们担心什么？现在还是考虑一下把鞑子营地找到，这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既然这路人马没有主动归降而是选择跟我们动手，也到我们讨点寸头回来的时候了！”
胡嵩跃眼前一亮，道：“要是能找到他们的营地，咱们完全可以发一笔横财……就怕找不到啊！”
“听我的！”
胡嵩跃道，“派出部分人马往东追击，顺带联络小王将军……咱俩带兵把周围找上一圈，定能发现鞑子营地！”
……
……
以胡嵩跃和刘序对王陵之的认知，并不觉得王陵之能带着三千骑兵输给鞑靼不到三百溃兵，如果输了，那就真成稀奇事了，王陵之也不配成为沈溪最器重的将领。
这是一次没有悬念的战事，最大的疑难便在于能否找到鞑子营地，并在营地内获得物资补充，从而达到以战养战的目的。
而之前刘序的分析，显然有些道理，当鞑靼骑兵发现自己不敌的时候，确实不会往自己营地方向逃，因为部族中的青壮大多上战场且遭到失败，难道要靠部族中老弱妇孺跟明军死拼不成？
所以他们的目的一定是把明军引开，回头再伺机返回部族。
当胡嵩跃和刘序带人过了三个山头，大概走了十几里路后，就发现鞑靼人的营地，也是在一个山坳中，附近有一个大水潭……这是鞑靼人在草原上隐藏自己部族的一种方式，因为四面有山的地方可以把自己的营地“藏起来”，尤其在面对战争时，这是最好的保存实力的方式。
“哈哈！老胡，看来咱没白来一趟，看看下面是什么？”刘序兴奋地喊道，对他而言，眼前可不是一个归降部族的寨子，而是一个满是战利品的宝库，只要冲进营地，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胡嵩跃脸上神采飞扬：“赶紧派人通知大人一声，咱先冲进营地去接收胜利果实，这下咱们的补给有望了！”
胡嵩跃正要调遣手头兵马冲杀，却被刘序阻拦。
刘序道：“你个老胡，老这么冲动，大人没命令下来，咱就自行攻击寨子，是否太不把大人放在眼里了？大人说过，咱到草原不是来当土匪的，就算他们跟咱们作对，也没说把咱怎样，就这么去灭人家的族，未免太过残忍了吧？”
胡嵩跃骂道：“你个刘老二，真是迂腐，忘了当初鞑子入侵中原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的事情了？不说别的，就说此前咱们被困榆溪河北岸，若不是跟着大人，怕是早被鞑子给灭了，现在不过是一报还一报……再者我们也不是说把他们都杀了，老弱妇孺可以留着，等回头交给大人处置便是！”
“这个……”
刘序想到自己在榆溪河北岸的遭遇，也有些后怕，毕竟在他们看来那绝对是绝处逢生。
胡嵩跃又道：“咱们不出击的话，若他们组成防御阵型，攻坚又要花费不小力气，到时候如果他们选择归降，到底是算跟咱作对，还是和平归降？与其让大人左右为难，不如咱们自行解决麻烦，反正大人不是说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能每次都靠大人啊！”
刘序迟疑半晌，最后道：“攻进去可以，但只要对方没反击，咱就不能杀人，这也是大人之前的命令，你若同意，我就跟你一起上，否则你就带自己的人马冲杀，出了事情你自己担着！”
胡嵩跃不屑地道：“你个刘老二简直是个榆木疙瘩，好吧，听你的便是！”
……
……
之前逃走的二百多骑兵，就算弓马娴熟，但还是没能逃过王陵之的追杀。
这最后的两百多人中，有一百多人被杀，最后几十人负伤被俘，一个成功逃掉的都没有。
等王陵之把人追上，已经冲出去三十余里，以至于沈溪所部三军距离拉得很开，整支军队显得不成体系。
沈溪带领后军到了之前的战场位置便没再追，心里有些气恼，望着远处的山头，轻叹道：
“兵分三路，也是为了作战时可以分批次投入兵力，让敌人防不胜防……谁让你们自作主张胡乱变阵？首尾失顾可是军中大忌！”
沈溪带领后军到了地方，只剩下打扫战场的活计，沈溪安排人手把事情做完，天快黑的时候，王陵之和刘序派出的传令兵相继到了跟前，把两边战果汇报了一下。
结果自然让沈溪感到满意，只是过程不怎么好。
王陵之追击败逃的鞑靼兵马，大获全胜，而刘序和胡嵩跃也把鞑子营地找到，直接杀了进去，整个战事下来，明军只阵亡了八名士兵……但这是自发起追击以来首次出现官兵死亡，让沈溪很不满。
这一战本来很顺利，前期根本没死人，但在攻击鞑子营寨时，鞑子利用地势负隅顽抗，弓弩如雨，导致二十多名士兵伤亡，其中包含八名士兵牺牲，这让沈溪很恼火。
“跟小王将军说，让他带兵往鞑子营地去，我们先走一步！”
沈溪让人押送俘虏，一行往鞑靼营地进发，尚未抵达，便见前方有火光，显然这次胡嵩跃和刘序有些放肆，攻进营地后，不分青红皂白放火，有点儿报复对方的意思，因为阵亡士兵全部出自二人麾下。
“大人！”
等沈溪抵达营地门口时，刘序和胡嵩跃迎上前来，脸上均洋溢着得胜后的喜悦。
但沈溪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二人察言观色，便知道沈溪现在对他们不满，二人不敢跟沈溪顶撞，只能等候处置。
沈溪没当即喝斥二人，从某种角度说，胡嵩跃和刘序取得的战果很不错，甚至之后追击贼军的王陵之也没做错，只是沈溪对他们自作主张，还有临阵指挥上的失误不满，本来这些伤亡是可以避免的。
沈溪下令让人进去接收鞑靼人老弱妇孺投降，因为亲自领军出战的这个鞑靼部族族长已战死疆场，加上后来反抗又葬送了族中仅剩的青壮，使得这次接收显得异常顺利，根本不需要跟谁打招呼。
不过沈溪还是让翻译过去说明情况。
沈溪军中有很多归顺的部族人，这些人自小接受的就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教育，理解沈溪麾下兵马对眼前部族的劫掠，因为这个部族的确进行过激烈的反抗，而且还造成明军官兵死亡，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等王陵之也带领人马，押送鞑靼战俘以及首级回来时，沈溪才召开军事会议。
胡嵩跃和刘序就算再傻，也明白自己闯祸了。
“……大人，是卑职和老胡没有按照您的吩咐，光顾着解决敌人了，主要还是想小王将军那边不会出差错，鞑子已被杀退，不如先找到他们的营地，防止其逃走，又或者是结阵反抗……”
刘序为自己做辩解。
王陵之听了连连点头，他没觉得自己有问题，此番领兵追击大获全胜，且他的出击完全是在沈溪的军令内，有功无过。
沈溪当着诸多军将的面，毫不客气地道：“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部族是否了解我们的来意，他们开战的目的又是为什么？为何在获得一场零伤亡的胜利后还要杀进营地，杀了不少人，还放火烧了他们的帐篷？”
胡嵩跃解释道：“大人，是他们先反抗的，我们不得不加以惩戒，以儆效尤！”
沈溪摇头：“换位思考，你们是营地里的人，突然发现有不明身份的兵马杀来，也会奋起反抗……你们没有进行任何劝降和疏导工作，便这么贸然杀进去，结果导致出现不必要的伤亡！”
在这个问题上，沈溪虽然生气，但没有理由怨责部众。
他没提前说明，这些人又不是什么圣人，自然不懂得怀柔政策，一旦杀红眼，到最后谁又顾得上谁？
刘序倒是明白自己做错了事，胡嵩跃那边却显得很不甘心，因为在他的思维里，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合情合理，沈溪这番指责太过不近人情。
刘序低头回道：“知道了，大人，末将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沈溪没有问胡嵩跃的意见，因为他知道现在胡嵩跃定是满肚子牢骚，这种事只能等事后再说明，解开心结，于是沈溪又看向傲然站在一边的王陵之，板着脸喝问：“王将军，我有让你追出三十里地，甚至连后续兵马在哪儿都不顾吗？”
“嗯！？”
王陵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为何沈溪突然点他的名。
沈溪道：“幸好现在遭遇的并非鞑靼主力，如果是鞑靼人放出的诱饵，你可有想过中伏后后续人马可有足够的时间驰援，跟你形成配合？”
王陵之看看在场之人，以前谁都愿意帮他说话，但现在明显沈溪生气了，一个个都在躲避他的目光，没人搭腔。
“问你话，为何不答？”沈溪厉声喝道。
王陵之皱眉：“大人，末将最终取胜了啊！”
荆越道：“小王将军，这都看不出来？其实大人是为了您好！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只有时刻保持谨慎，一个领兵者才能善终。还有老胡和刘老二你们……达延部虽然战败，但草原上部族众多，各色兵马多不胜数，我们能一个个部族打下来？自然要靠收编，你们上来就用这种断人后路的方式，那以后谁肯诚心归降？”
以前也是个莽撞小伙的荆越，说起道理来，居然头头是道。连刘序等人也不理解，你老荆什么时候也会教训人了？
但现在荆越是在替他们说话，好坏人他们还是能分得清楚的。
刘序到底读过几天书，多少明白事理，出列道：“大人请放心，我等以后不会再擅作主张，一切当以大局为重！”

第二二三八章 目光放长远些
战事虽然得胜，但阵亡八名士兵，其中五人是跟随沈溪一起出征的大明士兵，另三名则是归附的草原骑兵，除此外还有六人重伤，十三人轻伤。
这结果显然难以被沈溪接受，就连荆越等人也能觉得这一战打得并不漂亮，完全靠堆砌兵力才取胜，而不是靠策略。
至于之后冲击部族营地，杀人以及纵火泄愤，纯属报复行为，更是沈溪不允许的行为。
简短的会议结束，将领各自回去收拾残局，涉及到营地内一切人畜、财货处理，由沈溪亲自做安排。
胡嵩跃出来后，还在那儿嘟囔，显然有所不满，因为这场战事他和刘序打了胜仗，就算有折损，也觉得自己立下大功，而不应该被沈溪这么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刘序骂道：“老胡啊老胡，这回可被你害惨了，本来咱们打完仗就该留在战场等大人前来，听候命令行事准没错，看看现在跟你杀进营地，出事了吧？”
胡嵩跃黑着脸说道：“你以为谁愿意倒霉一样……谁知道大人这么苛刻，打仗赢了还要挨骂，咱又不是说在中原之地胡作非为，对咱自己的老百姓动手，咱教训的对象可是鞑子，不开化的蛮夷啊！”
“行了吧你！”
刘序没好气地说道，“以后不能听你的，你做事太冲动，以后听从大人教导，做事前先用脑子，这次能找到鞑子营地咱也算立下功劳，不然的话可能大人直接就要惩罚了，以后再不能用那种普通将领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你当咱这是来草原上看风景的？”
说着话，刘序往远处去了。
“就像谁稀罕来这莽荒之地看风景似的？每天都是乏味的绿色，看都看腻了！”胡嵩跃嘴里嘟囔着，显然不甘心，这边正要走，后从中军大帐马九追了出来打招呼：“老胡，大人让你进去。”
胡嵩跃皱眉：“刚刚才被骂过，难道还要继续挨骂？没完没了了……唉！”
就算胡嵩跃心里再不爽，但还是听从命令进到帐篷里面见沈溪，等他掀开帘子进去时，旁人都各自做事去了，只留下沈溪和朱鸿等几个亲随在里面。
“你们下去吧。”沈溪对朱鸿等人道。
等侍卫们离开后，沈溪看着胡嵩跃道：“老胡，这次战事，其实你是有功劳的。”
胡嵩跃无奈地说道：“大人，您说话不用拐弯抹角，要骂您就骂，这次的确是俺自作主张，让刘老二跟着我一起杀进营地，不过也跟他说过，只要鞑靼人不反抗，就好好对待，谁知道他们还是集结起来施放冷箭，导致军中出现伤亡，这才失去理智以血还血……俺性格冲动，大人请多担待点儿。”
沈溪道：“你倒是对错误认识得挺深刻的！”
这话显然不是一句肯定的话语，胡嵩跃感觉出来了，沈溪还有后话。但他这回学聪明了，既然不知沈溪要怪责他什么，干脆缄口不言，由得沈溪去说。
沈溪叹道：“你做事是否冲动，尚在其次，重点在于你们做事要有前瞻性的眼光，明白我们在草原上要做什么！”
胡嵩跃不解地问道：“不就是追击鞑子，一举把巴图蒙克那老家伙以及他几个成年儿子灭掉，让草原回归太平么？”
沈溪摇头：“你的想法太过片面，就算把达延部高层全都灭了又如何？你看看这一路我们遇到多少部族？这还是我们遇到的，那些擦肩而过的呢？偌大的草原，这样的部族实在太多太多，就算达延部被灭，草原还是会被这些部族控制，过不了几年他们就会推举出新的大汗，有组织地侵犯我大明边陲，获得他们急需的资源。”
虽然沈溪苦口婆心解释，但胡嵩跃却一脸茫然，显然听不懂这些大道理。
沈溪再道：“这么说或许太过片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把这些部族捏合起来，建立一个由朝廷控制的汗庭，那时会是怎样的结果？”
胡嵩跃迟疑地问道：“那时候……他们就消停了？”
沈溪看出来了，跟一个大老粗讲道理不是什么好主意，也就是他有耐心，才会对胡嵩跃说这些。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举行一次汗部大会，从无到有建立起全新的草原秩序，让所有草原人都以陛下为共主，让他们做大明子民，从此之后草原就可以跟内陆进行贸易，通过等价交换获得他们想要的资源，只有如此，草原才能做到长治久安！”沈溪道。
胡嵩跃问道：“那就是让末将不再杀那些鞑子？因为他们以后就是大明百姓了？”
“若是遇到反抗，还是要杀，但为了大局，尽量少杀或者不杀。比如这次，你们大可派人进营地劝降，等和平接收部族营地后，可以借口惩罚他们对抗朝廷天军，照样可以没收部族财产，如此可以避免军中出现伤亡。战争的目的其实不在于杀人，而是让对方屈服，你这次立下大功，回去后或许会被提拔到很高的位置上，独领一方，所以要有这方面的觉悟才是！”沈溪说道。
胡嵩跃仍旧一张苦瓜脸，显然不太理解这些大道理。
沈溪摆了摆手：“总之这次功大于过，我也不为己甚，回去后记得收拾好阵亡将士骸骨，安慰受伤将士，不要让士气受到影响。之前一天行军辛苦了，把事情处理完你也早点儿休息，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今天的情绪别带到明天！去吧！”
……
……
沈溪手下有个最好的地方，就是无论沈溪怎么生气，骂他们，就算心里有意见，他们也不敢对沈溪发作。
问题便在于他们很清楚是谁给了他们现在的地位，而且有自知之明，沈溪率军打过的战事，以他们的能力莫说是模仿其中任何一役，就算让他们从一开始就逃亡，估计最后都逃不脱被鞑靼人全歼的命运。
当这群人发现没有沈溪不行后，就不由把沈溪奉为神明，就算心中有怨念也只能藏着掖着。
沈溪发现这点后，心里一边庆幸有一大群人无条件相信自己，一边还是难免会有担忧。
如果一直得胜还好，那所有人会永远听他的话，就怕一个不好遭遇败绩掉下神坛，一旦这些人的信仰崩塌，他们做出什么事可就没人能预料了。
甚至这些人未来的走向，全在他身上背着，如此一来沈溪有着更大的压力。
入夜后，营地内整顿工作基本完成，这个部族比之前骨多兰那个小部族大多了，营地内本身就抽调两千多人马跟随汗部打仗，本来族里还剩下一千多青壮，结果在这一战中全军覆没，营地内的老弱妇孺接近六千人，在草原上这样的部族已算得上排名靠前的大部族了。
当沈溪听过马九汇报，脸上呈现出些许担忧之色。
沈溪道：“若非达延部跟大明一战，这个部族大部分牧民还分散在阴山南北游牧，不会把妇孺聚拢起来……这次若是将他们的牛羊马匹全归类为战利品的话，的确能解决我们的军粮短缺问题，让将士在草原上可以停留更多时间！”
马九问道：“那大人，咱是否直接把他们的马匹纳入军中，牛羊都杀掉，烘烤成肉干带走？”
沈溪脸上带着迟疑之色：“若不这么做的话，军中短缺的战马没办法获得补充，军粮物资也不够，但做了，会大大影响未来我的计划……既如此，不如让他们把必要的口粮留下，再给他们留部分牲口，其余我们全带走！”
马九有些担忧：“大人，若跟以前一样，让他们自行前去东套地区定居的话，肯定半道就跑了，毕竟我们杀了他们不少人……就算不跑，估计半道也会被人掳劫，毕竟他们族中已经没了成年男丁！”
“先看看吧！让我再想想。”
沈溪皱眉思索，好一会儿才对马九道，“你先下去把人看管好，不允许有奸淫掳掠的事情发生。”
等马九退下，沈溪仍旧犹豫不决，他很少有如此优柔寡断的时候，恰在此时，云柳带着熙儿进来。
“大人！”
云柳和熙儿同时行礼。
沈溪抬头看了二人一眼，问道：“这边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了？”
云柳道：“大人，卑职过来后，立即查看了这个部族的情况，这里基本上都是妇孺，好像成年男丁都被杀绝了！”
“嗯！”
沈溪点头道，“之前遇到的都是小部族，在草原上处于社会的最底层，没有成为大部族的潜力，但眼前这个部族可是达延部的附庸，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慢慢进入达延部管辖区域，之后遇到的类似的部族不在少数……至于如何处理这些妇孺，也将会摆在台面上来。”
云柳望着沈溪道：“大人既然不想造杀孽，不如派人将她们送回大明境内！”
沈溪摇头：“不可，这么做很麻烦，要押解六千人南下，非得抽调大量人手不可，而分兵在草原上属于大忌。这跟小部族无处容身迁徙也不会影响什么不同，这些妇孺乃是移动的资源，且目标巨大，如果让这些人带着牲口行走在草原上，谁不觊觎？女人、牛羊、财货……这对草原各部族来说是最好的宝贝！”
“可是大人，不能让他们继续留在这里啊！”云柳道。
沈溪道：“我有个想法，就是把这些打残了的部族，聚拢到一起，再将其余部族召集起来，在草原上举行一次汗部大会！就算把这些妇孺带到中原又如何，只能是卖到富贵人家当奴隶，不如留他们在草原上，继续放牧劳作。有其他的部族愿意加入到这个新汗部，一律欢迎，只要我们牢牢把控管理权便可。”
云柳和熙儿对视一眼，脸上满是疑惑之色。
沈溪叹道：“草原上的事情，就该用草原的方式解决，至于如此是否合适，又当别论，至少是我眼前能想出最好的解决办法！”
云柳道：“那大人要带着这些累赘上路？”
“所以我会派出一路人马殿后……这件事要好好考虑一下，让谁来负责，而新的汗部大会在哪里举行，以后汗庭设在哪里，都需要思量清楚！”沈溪道。
……
……
沈溪仍旧没打算回师关内，他的行军动向成为中原各方关注的重点。
自榆溪河一战后，很快半个月过去，在此期间九边各军镇能得到沈溪的消息少之又少，甚至连互换消息都做不到，至于朱厚照在张家口堡则是催促日紧，戴义、高凤和李兴等人为了能上位，派人到处打探情报，皇帝给九边地方施加的压力逐渐增大。
七月十二，小拧子先去见过丽妃，在丽妃处没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又去见过李兴。
因为小拧子表明自己不会角逐司礼监掌印太监，而他又很受正德皇帝宠信，使得李兴把自己上位的希望全部寄托到小拧子身上。
李兴在过去一段时间，不但给小拧子送了厚礼，还帮忙找来好吃好玩的东西，连女人也频频往别院送去，小拧子转身把这些资源交给丽妃，哄朱厚照开心……李兴为了能上位，一直在努力。
私宅里，李兴早早过来等候。
虽然李兴也是随军的监军太监，但他不是司礼监太监，没资格接触各地发来的奏疏，也没办法进入别院，战事停顿后，李兴的处境很尴尬，他留在张家口堡的唯一目的，就是巴结小拧子以获取上位的机会。
“……这么多日子了，还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光知道沈大人在草原上有何用？这种话，你可以说，难道旁人不能说？”
小拧子没有从李兴这里得到有价值的情报后，非常生气，脸色黑得仿佛要滴出墨汁来，这也跟现在他必须要维持高高在上的地位有关。
李兴虽然没入司礼监，但到底也是宫中少有的管事太监，年岁比之小拧子大两轮，但李兴在小拧子面前却保持低声下气，根本不敢有任何抵触。
“拧公公，小的调查过，不过九边各处都是张公公的人，在张公公落罪后，地方官员和军将都在等朝廷任命新的司礼监掌印，否则不敢随便表达亲近的意思，就算真有情况也会藏着掖着，小的倒是认识一些人，但他们都不敢随便报消息！”
李兴脸色为难，好像这件事他已尽力，只是因为手上权力不够才没有完成小拧子交托的任务。
小拧子瞥了李兴一眼：“怎么，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还想直接当上司礼监掌印？你以为这件事是咱家一句话能决定的？也不想想现在陛下关注的重点在哪儿！一连多日都没沈大人的消息，怕是下一步张永、马永成等老资历且立下大功的大太监回来，还不知道掌印之位归谁，你以为自己有本事跟他们斗？”
李兴本来想给小拧子施加一定的压力，他的年岁在那儿摆着，想欺负一下小拧子这样的新人。
你先帮我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子，我再帮你做事，各取所需。
但显然小拧子不会跟他有任何转圜余地，厉声喝道：“再给你一天时间，到明日你再没有更多有价值的消息，别怪咱家属意于他人！李公公，这会儿是比拼能力的时候，你若没本事，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只能交给他人，咱家也不是说非要跟你合作不可！”
……
……
一个司礼监掌印，足够让宫里所有有资格角逐这个位置的大太监眼红。
小拧子施加的压力愈发增大，让李兴很不爽，不过为了上位他只能赶紧回去调查。
“一天时间？谁能一天里完成差事？当我有通天的本事，能一天内就把远在千里外草原上沈之厚的消息给调查出来？”
李兴满腹牢骚，回到暂居的院子，之前他派出不少人去打探消息，来自九边各地的情报全部汇总到这里。
回来把所有情报看了一遍，其中并无有价值的消息，沈溪在草原上的动向仍旧成谜，不过他倒是等来一个特殊的客人，乃是从京城而来，作为建昌侯张延龄特使的一名四十多岁的儒生，来人给李兴行礼后自报家门：“鄙人胡正子，见过李公公。”
如果不是知道对方是外戚张氏兄弟的门人，李兴甚至不想接见。
李兴没让胡正子在门口说话，直接带到里面，等客厅里只剩下二人单独相处时，李兴才让胡正子拿出信物，证明身份。
李兴笑着说道：“之前几日已收到侯爷来信，侯爷对咱家寄予厚望，深感有愧……咱家何德何能得到侯爷欣赏？”
因为李兴本来跟外戚的关系就不错，也是他平时多送礼的结果，这次张延龄有意要栽培他出任司礼监掌印，使得李兴心中也觉得投资收到回报，如此一来便在张延龄派来的信使面前表现出应有的谦卑。
胡正子道：“鄙人往西北前，侯爷千叮咛万嘱咐，说见到李公公后，不得多谈及公事，现在谁出任司礼监掌印，说到底还是陛下一句话，就算侯爷想支持李公公，但还是会有一些麻烦，但请李公公放心，鄙人到这里后先去见过高凤高公公，把侯爷的意思告知，在这件事上他会选择站在李公公一边！”
“是吗？”
李兴脸上露出欣然之色，觉得自己距离上位只差一步，但随即意识到一个问题，光靠高凤支持好像没什么大用。
“高凤乃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就算他是张太后的人，也不能说没有丝毫野心，倒是先把我有意上位的消息告诉他，他是否回头便告知戴公公等人，对我加以防备？这件事到底不是张太后属意让高凤去做的，高凤未必会买账啊！”
李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不知侯爷还有何交待？”
胡正子笑道：“侯爷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高公公选择支持李公公您上位，若是高公公能帮忙说服戴公公也支持您，这件事……不就十拿九稳了吗？”
李兴心里发愁：“果然国舅早打算把事情告诉戴义，但想那戴公公已在宫里多年，资历深厚，真的愿意一直屈居人下？若高凤和小拧子都支持我，那还好，问题就出在戴公公那边……偏偏国舅又喜欢乱来，这不是来添乱是什么？”
李兴看出张延龄派来的人单纯就是来传话的，没什么本事和见解，做事也不靠谱，反而觉得还是依靠小拧子上位更有希望。
他起身道：“胡先生远道而来，没什么好招待的，张家口堡到底不是京城繁华之地，就让下人带胡先生到城里各处走走看看，领略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如何？”
言语中透露出的意思，大概是要贿赂胡正子，让对方在张家口感到“宾至如归”。
胡正子也没有再说其他事情的打算，笑着站起来，拱拱手：“那就多谢李公公盛情款待了。”
“甚好！”
李兴点了点头，当即来到门口，叫人进来，匆忙安排一番，让人先带着胡正子去找落榻之所，同时拿出一百两银子招待胡正子。
完成这一切后，李兴折返回来，面色不虞。
“谁都想在司礼监掌印的问题上横插一杠子，本来以为建昌侯只是随便说说，谁知道他还动真格的……他派人来的目的不仅仅是要试探我吧？下一步当如何？完全依靠小拧子，还是说再找些强有力的帮手？小拧子那边咄咄逼人，他让我刺探情报，怎么可能在一天内有结果？”
李兴感受到强大的压力，继续思索，“现在只是因为沈溪的事情，小拧子已经这么不讲理，若我以后当了他的傀儡，他还不把压力全施加在我身上？倚靠小拧子是一条不错的上位途径，但问题是做他的狗，又或者是做国舅的狗……这是个问题。”
……
……
小拧子回到别院，再次见到丽妃。
丽妃把想知道的事情大致问明白，小拧子皱眉：“娘娘，咱这么对李公公施压，他若是心生厌烦，甚至不堪重负，以后不跟咱干了，当如何是好？奴婢能感觉出，李公公似乎已经表现出抗拒的心理。”
丽妃打量小拧子，问道：“难道你对李兴完全信任？”
小拧子摇头：“人心隔肚皮，奴婢除了相信娘娘外，对其他人都不敢推心置腹。”
“那便是了！”
丽妃语气显得异常冷漠，“李兴肚子里那些花花肠子，你都知道？或许他这边一边倚靠你，求得上位，一边还跟旁人暗通款曲，等他上位后就将你一脚踢开，到那时你当如何？”
小拧子想了下，摇头道：“他没那胆子，他在陛下跟前没人，以前又不常伴陛下身边，敢这么肆意妄为？”
丽妃叹道：“你身为陛下近臣，自然会想到拉拢人，难道别人不会？陛下身边，最近许将军可是很得宠。还有钱宁和司马真人这些……”
被丽妃这么一提醒，小拧子突然打了个激灵，觉得自己疏忽了很多事情。
丽妃接着道：“很多事要放长远些，现在给李兴施加一些压力，是告诉他不是随便就能得到权位，他若觉得旁人能帮到他，就让他试试，等他处处碰壁后才会发现，只有你才能真正帮他上位，到时候他非听你的话不可！”
“若你一开始没有表现出强硬的姿态，他会觉得你这个人很软弱，这世上都是欺软怕硬之徒，以为谁都能跟沈之厚一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哼，也要看那人有没有真本事！”

第二二三九章 不忘
朱厚照这几天脾气很不好。
动不动就大发雷霆，好像迎来一场辉煌的胜利对他而言也成了一件很有思想包袱的事情。
“朕御驾亲征，本来可以跟沈先生一起到草原上纵马狂奔，无拘无束，现在倒好，只能在张家口堡等消息，那跟留在京城有何区别？且这张家口堡还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每天日子过得如此没有趣味！”
当朱厚照想明白，自己在这一战中就是个花瓶，甚至连花瓶都算不上，更接近于一个专门来捣蛋扯后腿的跳梁小丑时，心里更加不舒服了。
这几天时间，丽妃得到朱厚照最大程度的信任，不管做什么事他都会选择跟丽妃商议，甚至睡觉都跟丽妃一起，俨然把丽妃当作皇后看待。
朱厚照说这番话时，也没有避开丽妃。
丽妃暗自叹息一声，脸上满是关切的神情，出言安慰：“陛下不必着急，既然沈大人已经帮陛下把草原给平定了，陛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自古以来，明君都要靠贤臣来衬托的啊。”
朱厚照皱眉道：“话是这么说，但每次看着沈先生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打得异族溃不成军，朕不但帮不上忙，甚至帮倒忙……那种对自己失望的滋味你体会不了。”
因为朱厚照孩子脾气，做事的参照标准一直都是沈溪，他的先生总是能创造奇迹，这让他的挫败感很强，似乎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比沈溪更优秀。
丽妃眼珠骨碌碌一转，道：“战后陛下大可带着宣府兵马出塞，到口外的草原走一次，让草原上那些蛮夷对陛下顶礼膜拜，让他们感受到天威浩荡！”
朱厚照一听，抚着下巴沉思片刻，又看向丽妃问道：“爱妃，你觉得朕有必要重新完成征服草原的壮举？对，就算沈先生把草原平定了，朕也可以再来一次嘛，反正朕才是九五之尊……就算把达延汗抓住了，也可以放回去，诸葛亮可以七擒七纵孟获，朕怎么就不行？这事大有可为！”
当朱厚照把如此荒诞不经的想法说出来后，丽妃目瞪口呆，在她看来这种事不可能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哪怕朱厚照平时做事再不靠谱，但岂有把敌人抓起来再放回去，仅仅是为了满足亲自动手愿望的道理？
朱厚照却觉得如此理所当然，连连点头：“这样其实蛮不错的，等沈先生凯旋后朕跟他当面提及，希望他能从草原直接返回张家口堡……传命九边，全力派人出塞寻找沈先生，谁能第一个跟沈先生接洽上，朕重重有赏！”
……
……
被丽妃安抚下来后，朱厚照继续吃喝玩乐。
当晚他设宴款待钱宁、司马真人和许泰三人，本来丽妃也在受邀之列，但丽妃知道朱厚照行事荒诞，担心宴席上自己在三个佞臣面前出丑，便以身体不适为由留在后院自己的房间里。
朱厚照并没有勉强，主要在于丽妃在身边时，他临幸别的女人会有心理障碍，无法尽兴。如此倒不如让丽妃先回去休息，毕竟这几天丽妃恰好身体不适，没办法侍候他。
丽妃回房后，马上将宋太医叫来。
在太医院所有太医中，只有宋太医最得丽妃信任，而本身宋太医便是太医院院判，地位隆宠。
因丽妃身体不适，先让宋太医诊脉。
宋太医望闻问切后，恭敬地说道：“娘娘可能受了些风寒，并无大碍。”
能做到太医院院判，宋太医为人的机敏是可想而知的，之所以能在弘治帝死之后，经历很多事还没有被削夺官职，便在于他时刻以朱厚照的利益为先，处处保持中立，未参与到皇宫的权力争夺中去。
丽妃秀眉微蹙，问道：“宋太医，本宫只是感染风寒这么简单吗？”
“这……”
宋太医不太明白丽妃为何如此说，站起身来，颤颤巍巍显出龙钟老态，显然不想回答丽妃提出的这个问题。
其实丽妃没有病，只是宋太医不敢说罢了。
丽妃虽然对身边的丫鬟完全信任，但在她看来，或许宋太医说话会顾及外人在场，不那么方便，于是摆了摆手，随即侍奉的太监和丫鬟退出门外，连同房门一起从外面关上。
丽妃道：“宋太医，你不是外人，这里也不是皇宫禁苑，难道你有什么遮掩的吗？你直接说本宫没病，只是借口身体不适回来休息便可！”
“娘娘，您凤体并非完好，终归还是有些小恙，比如有头晕嗜睡，浑身乏力等症状，不知微臣说得对不对？”
宋太医可不敢顺着丽妃的话往下说，附和的话那就是欺君之罪，反对则会得罪丽妃，里外不是人。
丽妃冷笑不已：“本宫确实有宋太医说的那些症状，但不过是因为来了月事，本来这种事羞于启齿，但本宫近来留在陛下身边时候那么多，你之前不是开了方子，说有助于孕事么？但结果如何？月事又按时来了！”
宋太医这才明白丽妃为何生气。
以宋太医的见识，自然知道丽妃有意给正德皇帝诞下长子，如今谁能生下皇龙子，就算现在不能当皇后，未来新皇登基那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
宋太医支支吾吾：“就算开了方子……也难以说一定……便有孕……娘娘切勿见怪，很多事终归要顺其自然。”
丽妃打量宋太医，脸色冷峻：“你跟本宫说顺其自然？呵呵，宋太医，你在宫里这么多年，历经三朝，从宪宗时就照顾宫中各位贵人，有些事不用跟你细说，你也该明白吧？就算陛下能等，本宫也能等，但有那么多单独相处的机会？”
“呃？”
宋太医脸色很难看。
丽妃厉声喝道：“这件事，本宫一刻都等不下去了，回到京城不知会变成如何光景，宋太医该知道事成后会得到如何赏赐……这可是你宋家光耀门楣的大好机会，难道你不想让自己的子嗣拥有更高的爵禄，一跃而成为大明擎天巨柱？”
宋太医听了这话，明白丽妃是在许诺他和他后代的前程。
若他能帮丽妃生下儿子，将来继承朱厚照的基业当上皇帝，那时他宋太医可能已作古，但他的子嗣却可以得到优待。
从目前的情况看，最受朱厚照宠幸的丽妃的确有资格做出如此许诺。
宋太医苦着脸说道：“老臣只能尽量……却不敢做出保证，药方仍会开，而且都是医书上最好的方子……”
丽妃稍微缓了口气，心中怒火似乎消减了些，道：“希望宋太医能审时度势，帮本宫达成心愿，但若宋太医无心帮忙甚至还将消息外泄，本宫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是，是！”
宋太医唯唯诺诺。
丽妃从怀里拿出一件用黄绸包裹的东西，递给宋太医：“一直以来都麻烦宋太医，这是本宫一点小小的心意，乃是陛下御赐的物件儿，便送宋太医作为诊金吧！”
“不敢！”
宋太医哪里敢收御赐之物？
将来追查起来，他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啊！
但见丽妃坚定的神色，他发现自己根本没胆量说出拒绝的话，丽妃送给他的既是“诊金”，又是收买的凭证，又或者说是双方结盟的信物。
等东西塞到宋太医手中后，丽妃才道：“不但要从《千金要方》中找寻，还得注意搜集民间的方子，只要有效便可！本宫现在属于病急乱投医，陛下已逐渐进入壮年，若连子嗣都没有，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宋太医心想：“这生儿子的事情，光你丽妃娘娘补身子没什么用，关键是陛下那边要克制禁欲，调养好身体才行。”
宫里这么多人中，宋太医是少有知道朱厚照为何没有子嗣的存在，朱厚照从少年发育时便纵欲过度，再加上平时生活没有规律，又吃那么多损害身体的丹药，这才导致没有皇嗣，问题并不在丽妃身上。
宋太医心里不由慨叹：“丽妃娘娘也不是完全不明白事理，她这是急了……罢罢罢，她如何说，我便如何做，或许侥幸可以怀上呢？”
丽妃再道：“花无百日红，如今陛下对本宫还算宠爱，可一旦本宫老去，花容不在，由云巅跌落凡尘，有什么办法能重新爬起来？自古以来女人固宠，光靠美貌和有见识不行，需要的是子嗣……你宋太医若能帮到忙，便是大明的功臣，更是本宫的贵人，本宫怎会亏待你？”
“是。”
宋太医如坐针毡，做出一些简单的饮食交待后，便起身告退。
等宋太医出了门口，丽妃的脸色仍旧很难看。
“本以为可以早日诞下皇子，母凭子贵，谁知最终还是要走那步路……若不是陛下的种，就只能是沈溪的种，否则沈溪绝对不会帮我！”丽妃神色冷峻。
“可沈之厚在知道我的请求后，立即远远躲避开，视我为洪水猛兽！这个人自私自利，有什么办法让他诚心实意帮我忙？”
“若是按照普通的方法劝说，跟他讲道理，显然不行，除非拿出一些手段……但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确实不需要我在宫中充作内应，也就是说我对他没有利用价值……但若皇帝对他失去信任呢？”
……
……
沈溪所部大捷的消息，七月初传到九边各地，身在大同镇的惠娘和李衿第一时间便得知。
对于二女来说，这是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尽管她们困在大同镇城没法动弹，但还是摆了个宴席，坐下来吃顿好的庆贺。
“……姐姐，不是说老爷打了大胜仗吗？怎么这些天又没消息了？”李衿担心地问道。
只要没有亲自见到沈溪，便总会担心出什么状况，连惠娘也多有担忧，席间本来还算喜庆的氛围，瞬间变得凝滞下来。
惠娘没好气地道：“老爷打了胜仗，后续要做的事情很多，这会儿没消息恰恰是好消息……你想啊，鞑靼人都逃了，哪里还有心思跟老爷一战？再过几天，老爷凯旋的消息应该就会如雪片一般传来吧！”
李衿道：“可没老爷确切的行踪，妹妹心里好生担心。”
惠娘安慰：“你放宽心，老爷不会有事的，老爷是天上的文曲星和武曲星下凡，这世上能跟老爷媲美的人还没出生呢，不要瞎操心！好了，吃饭吧！”
因为惠娘下了封口令，李衿不敢再随便说沈溪的事情。
二人继续埋头吃饭，此后席间一直保持沉默，欢庆的气氛荡然无存。
……
……
紫禁城，坤宁宫。
刚刚入夜，夏皇后已准备休息，尽管入宫已经快四年了，但她依然每天都严格保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习惯。
每天吃喝不愁，没事就看书听曲，兴趣来了还会跟宫女玩玩宫中流行的投壶、双陆、六博、藏钩等游戏，对于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来说，倒也是件轻松惬意的事情。
至于什么爱情，又或者宫廷争斗，似乎距离她很远，朱厚照的女人基本都在宫外，张太后对这个儿媳又非常中意，根本没人能撼动她皇后的地位。
虽然得不到皇帝的宠爱，但夏皇后年岁本就不大，加之不谙世事，又是个不喜欢多思考问题的女孩，在宫里过着这般无忧无虑、与世无争的悠闲生活，她自己反而觉得没有丈夫作为羁绊更惬意。
后宫可比小时候生活在不大的院子里坐井观天强太多了，毕竟皇宫还是很大的，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御花园、东六宫和西六宫她可以随便去，接触到很多人，每个人都对她无比恭敬。
“……皇后娘娘，听说西北打了大胜仗，皇上再过一些日子就会回来了。”一名贴身宫女趁着夏皇后睡前沐浴时，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嗯！？”
夏皇后打了个哈欠，然后用怔怔的目光望着这个最受她宠幸的宫女。
在贴身宫女又说了一遍后，夏皇后发出“哦”的一声，神色波澜不惊，好像这件事跟她没多大关系。
也的确没什么关系，就算朱厚照回京，甚至返回皇宫，也不会到坤宁宫来，她跟朱厚照之间没有夫妻之实，甚至两人总共也就见了两回面，一次是选秀时，另一次则是大婚当日，然后朱厚照对她就完全冷落。
“娘娘，若皇上回来，您打扮得雍容华贵些，风采照人，母仪天下，这样皇上看到您，就不会忘了！”贴身宫女再道。
因为平时夏皇后脾气和善，除了一些古怪的癖好，比如说让所有宫女排队检验身高，或者搬来小板凳让宫女坐成一排排给她讲故事等等，其他时候夏皇后都和颜悦色，她很喜欢做那些单调重复在外人看来很乏味的事情。
至于皇后是否神经质，没人知道，至少在皇宫这样一个残酷的环境内，待人和善的夏皇后的存在显得很另类。
有张太后保护，她日子过得简单而又充实。
夏皇后想了想，用温柔的语气问道：“为什么要让皇上不忘？”
贴身宫女回道：“只有皇上记住，才会宠幸皇后娘娘啊。”
夏皇后又问：“那被宠幸了又如何？还不是过现在的日子吗？”
这问题问出来，旁边服侍的一众宫女全都愣住了，从道理上来讲，夏皇后说得没错，不管是否有皇帝的宠爱，她都是皇后，若是朱厚照喜欢常留宫中，把外面的女人带进来，反而可能会威胁到夏皇后的地位。
如此一来，反倒不如朱厚照干脆别回来，虽然不宠幸夏皇后，但外面那些野女人也不会进入夏皇后的视野……
这一切就好像悖论，让这些宫女意识到夏皇后有一种常人不及的豁达心态，不过更多时候她们则是羡慕。
谁让夏皇后出身名门，又是太后亲自选中的，可以过如此惬意的生活？
“皇上回不回来，都不重要，只要我在这里就行了。”
夏皇后说完又恢复了天真无邪的表情，坐在漂浮着鲜花花瓣的澡盆里，仰头吩咐，“去拿条毯子，今儿有些冷！先帮我擦干！”
夏皇后就好像个淑女，做什么事都有条理，她对于自己的作息时间把握得很好，生活井然有序，平日起居并不需要人伺候，只是张太后勒令她要多使唤宫女，时时保持上位者的威仪，她才偶尔偷偷懒。
贴身宫女赶紧带人去拿干净的浴巾过来，其他宫女则去准备毯子。
因为不知道夏皇后要选哪种毯子，十几名宫女分别拿着不同规格不同颜色的毯子过来，让夏皇后亲自挑选。
虽然夏皇后没得到朱厚照宠幸，但在这皇宫内苑，她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宫女多到数不胜数，光是一个坤宁宫就给她安排了不下一百名宫女，也是张太后觉得某些方面亏待了儿媳，想从别的方面补偿。
等夏皇后穿好睡衣回到榻旁，望着那么多毯子，微微蹙眉：“这么多毯子没地方放吗？我只要一条，你们拿这么多来作何？”
贴身宫女回道：“请皇后娘娘挑选花色以及大小、厚度。”
夏皇后这才点点头：“不需要太厚的，随便拿一条就行了，刚睡下还好，就是天亮时有些冷……又乏了，我先去睡了，你们记得后半夜给我加毯子……”

第二二四〇章 丧家之犬
草原上，当太阳再度升起时，达延汗长子图鲁博罗特却不得不去面对新一天的迁徙。
图鲁博罗特没有参与达延部跟沈溪所部最后的关键一战，被提前安排过榆溪河防止明朝援军杀至，等他闻听父亲战败的消息后，马上调动人马从上游回撤至北岸，但那时明军已发动快速反击，草原上全部都是不听招呼亡命狂奔的溃军，他甚至连返回鞑靼营地的机会都没有便被裹挟着一路北逃。
中途遭遇王陵之统率的追兵，图鲁博罗特本想组织抵抗，但谁想兵无斗志，被明军接近后一排接着一排的排枪就把阵势给打乱，顶在前面的鞑靼骑兵大骇之下转身逃命，与督战的怯薛军侍卫对上，互相砍杀，进而发生营啸。
近万鞑靼兵相互践踏，最后逃出生天的不到六千人，图鲁博罗特无奈之下只得继续带兵北遁。
虽然他这边疲于奔命，所部人马更是人心涣散，但相对而言这路人马却是达延部各路中损失最小，建制保持也相对较为完整的。
对于这种情况，图鲁博罗特还是在过了黄河后，综合各方消息后才得出的结论。
图鲁博罗特一直想知道父亲巴图蒙克，以及三弟巴尔斯博罗特，还有国师苏苏哈等人的情况，可惜没人告诉他，各路兵马都在仓皇北撤中，互相之间相隔上百里，连一些笼统的情报都无法获取，更莫说详细打探到各路人马行踪了。
不过到了七月初八，图鲁博罗特所部北上大黑河时，却在河边发现一路逃窜的溃军。
从这路只有几十人的溃军口中，图鲁博罗特大概得知情况，巴图蒙克身负重伤，没办法亲自统兵，而此时国师苏苏哈已彻底不听从达延汗号令，至于巴图蒙克和苏苏哈统率的兵马数量，比他还少些，只有不到五千人。
“这战事，居然发展到这地步……我们脚下的草原本来属于我们，现在却狼狈逃命，被明军追击而没有丝毫反抗余地？”
图鲁博罗特非常难以理解，战败在他看来不可接受，但直觉告诉他若再次跟沈溪对上交手的话，不会有好下场，问题便在于之前那场以多打少却莫名其妙惨败的遭遇战把他打怕了，加上沈溪过往的战绩实在太过辉煌，此时他已经失去了战斗的勇气。
鞑靼最近十年来的兴衰都逃不过一个名字，那便是沈溪。兴源自于沈溪将草原上一些小部族击败，让巴图蒙克有了一统草原的就会；而衰则是榆溪河一战，兼容并蓄不断吞并小部族发展壮大的达延部，本可以在草原上纵横无敌，但是跟沈溪交战的结果便是瞬间被打回原形。
“大王子，我们得到消息，昭使过河不到一天，或许我们可以追上她。”斥候把调查来的最新情报告知。
图鲁博罗特心想：“若不是碰到这么群溃兵，或许不知道阿武禄那女人居然会私自潜逃……想来战败后，她在营地内找到机会逃走，不过她这一逃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得到她想要的一切了。”
“派出兵马，追击！”
当图鲁博罗特知道阿武禄就在眼前，心中有一种迫切的想法，那便是得到这个女人，不在于对方姿色多好，而在于这女人有头脑，能帮他绸缪，补充他权谋方面的不足，好像得到阿武禄他就有机会当上草原大汗一样。
……
……
图鲁博罗特快马加鞭，派出一千多骑兵追击，终于在两天后，手下将阿武禄送了回来。
与阿武禄重逢时，图鲁博罗特见到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显然阿武禄在这次逃跑中吃了不少苦头。
在这两天时间里图鲁博罗特大致弄明白了，原来阿武禄勾引了军中一名百户，带她逃走，一路上阿武禄用尽手段才保得清白，过大黑河时，阿武禄先上渡船，趁机逃走，带了几名亲随北逃，甚至于这艘渡船也被阿武禄烧毁，使得追兵无法追击。
不过在图鲁博罗特得悉情况后，阿武禄便插翅难飞。
“是你？”
当阿武禄被人拎到图鲁博罗特面前时，已经没有半点力气，瘫坐在地上，抬头怒视。
图鲁博罗特一招手：“来人，给她些吃的。”
以图鲁博罗特所知，阿武禄已经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了，一直都在仓皇逃命，根本顾不上找吃的，连马匹都累死一匹，来不及收拾又继续北逃，也正是因为死马指明道路，让图鲁博罗特的人追上。
阿武禄怒道：“我不用你可怜，你们才是可怜鬼……哈哈，沈溪把你们都击败了，现在草原已经不属于达延部，而属于沈溪，大明很快就会在草原上建立起全新的秩序，哈哈……”
到了这个地步，阿武禄依然保持着一种傲慢的姿态，让图鲁博罗特觉得可笑，甚至觉得阿武禄为了维护所谓的自尊，丢失了太多东西，可怜复可恨。
就算阿武禄拒绝，还是有人把马奶酒和烤肉带了进来，丢到她面前，阿武禄不顾之前的自矜的话，拿起来就大吃大喝，不顾任何仪态。
图鲁博罗特不想嘲讽阿武禄的落魄，他明白自己的境况其实比阿武禄好不了多少。
“你为何不留在榆溪河北岸？若沈溪带兵杀过去，你可以投奔他，利用他来获得你想要的东西，岂不是更好？”图鲁博罗特问道。
“呸！”
阿武禄口齿不清地骂道，“沈溪也是个混蛋！”
因为阿武禄没说更多的话，图鲁博罗特并不知道阿武禄跟沈溪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由暗忖：
“难道是因为这女人见过沈溪，想投奔到沈溪麾下，却被对方拒绝？但若她能见到沈溪的话，怎么可能有机会逃出来？”
等阿武禄把嘴里的东西都咽下肚子后，才气势汹汹道：“沈溪再厉害，他也只不过是大明的一名臣子罢了，就算一时荡平草原上又有何用？他能当上大汗吗？我跟着他有何好处？我的孩子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我要找回我儿子，这才是我当前必须要做的事情。”
图鲁博罗特道：“只有大汗才知道你儿子在哪里，你这么漫无目的的找寻，肯定不会有收获。”
因为图鲁博罗特的语气很柔和，阿武禄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并不想杀了自己，她看着对方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侵犯了你的利益吗？我逃我的，你逃你的，我们互不干涉，你却派人把我抓回来，目的何在？怎么，你想清楚了，要跟我合作对付你父亲？”
图鲁博罗特皱眉：“你这疯女人，行事太过偏激。”
“哈哈，是我偏激吗？是你软弱无能！你父亲让你去榆溪河南岸挡明朝援军，你就真去了？去了不说，你还不思进取，为何不趁着开战时从明军身后反戈一击？就因为面前隔着一条河，就束缚了你的思维，连尝试改变的勇气都没有？”
阿武禄的话很尖锐，让图鲁博罗特不想听下去，板着脸喝斥：“现在你是我的俘虏，我杀你易如反掌，你凭什么在我面前叫嚣？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哈哈，那你杀啊，我早就活够了，跟着你们这对窝囊的父子，本以为能过人上人的生活，谁知道到最后竟然被你们父子给折腾到无家可归……这一切都是你们自找的，如果你们不想着跟沈溪斗，也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甚至早一步对大明臣服，明朝会想着将你们赶尽杀绝？”
阿武禄的话愈发尖锐，让图鲁博罗特心中的火气逐渐上升。
“啪！”
图鲁博罗特大步上前，一巴掌甩在阿武禄脸上，因为用的力气很大，阿武禄的嘴角流出血来。
阿武禄道：“跟你的父亲一样，看起来讲道理，但若辩不过，就喜欢动用武力……你除了拿女人撒气，还会做什么？难道你不怕沈溪的追兵下一刻杀来，将你千刀万剐？”
图鲁博罗特这一巴掌，对阿武禄没有任何影响，奚落的话语比之前更为尖锐。
图鲁博罗特稍微冷静了一下，这才说道：“以我现在知道的情况，父汗跟国师手上的人马，都不及我的人马多，就算我当草原大汗，有什么问题吗？”
“那你去问沈溪，看他是否让你当……你觉得能决定这件事的人是谁？你父亲已是丧家之犬，连你也是，至于苏苏哈，根本就是跳梁小丑，有什么资格上位？你若是肯对大明称臣，或许大明会册封你为草原大汗，但前提是你要把你父亲的首级带去给明朝！”阿武禄道。
图鲁博罗特怒不可遏：“你是想挑拨我们父子的关系？我就算帮助父汗，同样也可以做草原上的大汗。”
“哈哈……”
阿武禄狂笑起来，甚至懒得评价图鲁博罗特说的这番的话，似乎真的太好笑了，根本没有指正的打算。
“你笑什么？”
图鲁博罗特觉得自己很悲催，明明一些事能看懂，却没法总结背后蕴藏的东西，他也明白不可能倚靠父亲的力量，但让他弑父篡位，还不敢这么做，就在于巴图蒙克在他心目中地位太高。
阿武禄仰头大笑：“你不去求沈溪宽宥你，又能求谁？想自封为汗？没有大明王朝相助，你能打得过你父亲，还是苏苏哈？就更不用说沈溪了！这次沈溪一直追过黄河，说明他要斩草除根……你抓我回来就是让我听你那番谬论，然后活活笑死吗？哈哈！”
图鲁博罗特一怔，眉头紧皱，并不想接受阿武禄的提议。
恰在此时，有侍从进来：“大王子，刚得到消息，明军似乎已经找到国师所部踪迹，正加速赶去，双方很可能要开战。”
“什么？”
图鲁博罗特眉头紧皱，到了这一步他终于意识到，草原上的事情已不再由草原人说了算。
……
……
图鲁博罗特找寻阿武禄下落时，沈溪派出的斥候也打探到了苏苏哈所部行踪，立即加快进军步伐。
官山，也就是沈溪出塞后与达延汗二儿子乌鲁斯博罗特的第一战所在，如今成为了苏苏哈部临时驻地。
七月初十，明军距离官山只有不到一百里路程，而苏苏哈所部好像并未察觉到沈溪所部兵马动向，依然留滞于曾代表蒙古强大过往的议事台地区，留滞不去。
“……鞑靼国师苏苏哈所部兵马在六千到八千之间，人马损失似乎比达延汗统领的主力要少一些，苏苏哈察觉到其中细微变化，不再继续逃跑，于九十九泉一线驻留，似有整顿兵马跟我们一战的打算。苏苏哈已传令周边部落，让各部派出兵马去议事台响应……”
升帐议事时，云柳将打探到的情报告知在场众人，因为她提前接受沈溪的命令，把一些真消息和假消息混合在一起说，而假消息主要来自于沈溪给她的底稿，云柳抵达中军大帐前便把这些话在心中默背数遍，故此说得非常详细。
等云柳将情报说完，胡嵩跃和王陵之等人脸上均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显然希望再次取得一场辉煌的大捷，为此番追击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所有人都在打量沈溪，此时只有沈溪有权决定下一步行动。
沈溪点了点头，环视一圈，问道：“大概的情况，云侍卫说得很清楚，还有没听明白的吗？”
刘序问道：“大人，您说这个苏苏哈，胆子得有多大？只有几千人居然敢留在九十九泉地区跟我们一战？”
“对啊！”
旁边的人似乎都不屑一顾，“他这种行为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沈溪目光从眼前将领脸上扫过，这些家伙心气一个比一个高，自打取得榆溪河大战的胜利后，就好像今后每一战都可以轻松获胜一样，殊不知草原上鞑靼人的力量还是非常强大的。
沈溪道：“鞑靼人可以聚拢残军……同时各部协同巴图蒙克出征时，也留下青壮守卫部族，此番苏苏哈征调各路人马，合起来的数量，会让其兵马剧增到两到三万，而我们只有八千多生力军，剩下的基本都是归附的草原兵马，这里又是鞑靼人的地头，他们凭何没胆量跟我们一战？”
在场将领面面相觑，不知者无畏，大多数人还是觉得沈溪的理由不充分，认为苏苏哈自不量力。
但总归还是有人听进去，两三万鞑靼人，这种级别的战事，以前大明根本不敢接招，而现在以八千多明军士兵附带六七千草原部族兵马，遇到两三万鞑子骑兵，居然拥有一种“敌人疯了要找死”的心态，让边军体系出身的将领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沈溪所部就是这样目空一切，这也是沈溪屡次带他们打胜仗培养起来的底气。
沈溪又道：“虽然鞑靼人聚拢的兵马两倍于我，但他们气势不足，以为可以凭借天时地利人和跟我们一战，却不知没有人会帮苏苏哈跟我们死磕到底，从这几天不少部族暗中来信便可看出，更多的部族还是愿意投诚大明。”
“苏苏哈要找死，那就成全他！”胡嵩跃一拍大腿道。
“对，让他好看！”王陵之也在旁附和。
沈溪摇头：“以本官所知，苏苏哈所部较为齐整，现在巴图蒙克和其长子图鲁博罗特的兵马暂时没发现踪迹，使得苏苏哈有趁机上位的打算，因此打好接下来一仗就很关键了。至于他是主动出击，还是想借机聚拢人马，再试图把人带走，不给巴图蒙克父子留下翻盘的有生力量，这个需要我们到官山之地才能知道。”
刘序道：“听大人这一说，末将倒觉得苏苏哈想把兵马带走，这样他就可以把草原上最强大的一股力量据为己有，如此一来，等咱们撤离草原，最少他都可以跟达延汗分庭抗礼……咱们在草原上能留几天？”
荆越喝道：“刘老二，你别打断大人的话，大人的见识不比你高？至于要你来指出说明？”
又有几人瞪着荆越，大帐里隐隐有火药味。
如今沈溪军中派系林立，打胜仗前大家伙儿可以拧成一股绳，可现在每个人头上都顶着巨大的战功，盲目自大，军中上下有意无意根据地域、出身等拉帮结派，连之前关系要好的军将也暗中相斗。
沈溪一抬手，阻止刘序和荆越继续争论，大声道：“草原上讲究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自古以来，谁的势力更大，谁就有资格登上大汗的宝座，不过因为蒙元影响太大，使得黄金家族的血脉备受重视，但问题是现在巴图蒙克把满都海为他打下的江山差不多败光了，手里如今拥有的汗部兵马只有几千，在这种情况下难免有野心家出现，苏苏哈算是其中一个吧。”
“那就杀了他，谁叫他自不量力呢！”王陵之道。
沈溪摇头：“杀不杀此人倒是其次，这一战必须要打，只有把苏苏哈彻底击败，草原上的有生力量才会进一步被削弱，日后就算巴图蒙克想东山再起，也要看手里是否有资源！”
刘序显得很坚决：“大人，您下令吧，反正官山就在前面，那里可是草原人心目中的神山，听说昔日窝阔台便将那儿作为指挥中枢，攻灭西夏和金朝，进而进攻宋朝……咱们过去来个封狼居胥什么的，以后谁会看不起咱？”
“对！官山不比狼居胥山差多少……反正咱们打了大胜仗，不管在哪里祭天都行。”胡嵩跃两眼冒光。
沈溪没好气地道：“你们是来逞威风，还是完成既定战略意图的？若得胜，去哪里祭天都没问题，这一战我们要面对两倍于自身的敌人，且现在全军人困马乏，又没有携带火炮，仓促接战，你们确定一定能得胜？”
王陵之道：“大人只管分派差事，末将愿为先锋。”
胡嵩跃瞥了王陵之一眼，大声道：“末将也愿为先锋。”
沈溪道：“从今天起，没有先锋殿后之分，只有左右翼之别，这一战关乎能否维系我军对鞑靼全胜的荣耀，你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得令！”
在场将领精神百倍，回答得整齐划一。
……
……
军事会议结束，王陵之、刘序和荆越被指派统领右翼，稍后将带领四千多精锐骑兵，以及三千人部族附庸军，连夜出发。
沈溪亲自统率的左翼兵马也将在简单整顿后继续前行，两路人马在天亮后再驻营休息。
一百里路程，对于骑兵来说，基本上一夜就可以走下来，至于天亮后是否开战，需要沈溪临阵做出变化。
诸多军将出去后，马九进帐来，同时带进来几名这次被苏苏哈征调来对付沈溪的部族头脑。
这些首领审时度势，获悉苏苏哈从榆溪河一路溃逃至官山地区，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还野心勃勃要当草原大汗，自然没有人愿意响应其号召。
“沈大人，他们说愿意帮我们将叛贼苏苏哈杀死！”翻译把几名部族首领的意思传达过来。
沈溪看着几人问道：“本官如何相信你们？”
几名部族首领很意外，在他们看来这几乎不可理解，自己诚心诚意来降，但这位明朝大官好像并不信任他们。
沈溪又补充一句：“你们必须要拿出足够的诚意来。”
一名年轻的部族首领说了一句，旁边翻译道：“大人，他们问，如何才算有诚意？难道把人马聚拢过来，还不算诚意吗？”
沈溪摇头道：“苏苏哈背叛了黄金家族，跟我交战时率先做了逃兵，目的是要抢先回到汗庭当大汗……他既是我的敌人，也是你们草原公敌，我愿意维持黄金家族传承，但必须要杀掉苏苏哈，甚至诛除巴图蒙克和他的长子，由巴图蒙克年幼的儿子来继承汗位，到时候你们这些部族首领，在大明规范下，辅佐好新大汗！”
在场几名部族首领在知道沈溪的意思后，面面相觑，不过从他们的神色看，对于沈溪的提议还是非常赞成的。
“大人，他们说愿意帮您达成心愿。”翻译道。
沈溪道：“我给你们机会，让你们为草原中兴贡献自己的力量，但你们不能背叛大明，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大明的臣子，所以我需要你们深入敌人内部，将苏苏哈杀死，这将是你们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啊？”
这个提议让在场几名部族首领大惊失色，他们没想到沈溪会下达如此苛刻的任务。
沈溪笑道：“你们觉得很困难吗？其实并不难……一路溃逃下来，苏苏哈统领的实际兵马数量，可能连三千都不到，而你们各部兵马加在一起，至少有五六千，若你们提出要跟苏苏哈会面协商，趁机用火器杀掉他，这样还不简单吗？”
“苏苏哈会有防备。”
翻译把那名年轻部族首领的话传过来。
沈溪从怀里拿出一件东西，正是之前交给王陵之的左轮手枪，介绍道：“这是最好的刺杀火器，我会派人教给你们怎么用，你们拿去，见到苏苏哈后，朝他射击，之后的事情就不用你们伤脑筋了。”
“如果这件事做成，新国师，还有济农人选，都将从你们中间选择，各部也会得到大明赏赐，我说的话绝对不会有任何掺假，你们尽管放心听从便可！”

第二二四一章 秩序制定者
沈溪没有跟苏苏哈正面决战的打算，尽管他摆出一副要死战到底的架势。
草原上人心涣散，曾经盛极一时的达延部分崩离析，苏苏哈既是背叛巴图蒙克的奸臣，又是大明的敌人，在很多草原人看来苏苏哈是想带着部族剩余壮丁去送死，表面上看起来有聚拢兵马跟沈溪一战的实力，但其实完全不得人心。
沈溪不是草原的主人，甚至于还是敌人，但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没人再愿意跟沈溪及他统领的部队交战，要是在沈溪和苏苏哈间做一个选择，这些部族起码知道应该站在胜利者一方。
苏苏哈由此成为官山周边部族共同的敌人，所谓的召集令也成为了笑话。
此时苏苏哈麾下兵马数量其实并不多，加上到官山后收编的部族兵马，总共还不到一万人，而不是沈溪对军中将士说的两万。
这边沈溪安排好各部族的人跟苏苏哈虚以委蛇，伺机暗中行刺，这才带领兵马开拔。
骑马在辽阔的草原上行进一晚，走上一百里路很轻松，因要跟官山保持一段距离，到黎明时，两路人马各自在平原上驻扎，距离苏苏哈所部营地大概有三十里。
沈溪没有着急进攻。
倒不是说他要准备迎战或者是给苏苏哈一个逃跑的机会，而是等其他部族的人动手。在沈溪预料中，就算刺杀不成，也会让苏苏哈聚拢部族力量壮大己身的企图落空。
扎营后，沈溪一边安排防守事宜，一边派人去跟另外一部人马联系，保持协同，两路人马间的距离大概有十五里。
随后士兵们分批去休息，沈溪指挥轮值官兵，环营地一圈挖掘陷马坑，制造陷阱，防止苏苏哈领兵突袭。
忙活完后沈溪没有进寝帐休息，而是来到营地附近的山顶看着前方的九十九泉山区，那里是草原民族兴盛时不少皇帝流连之所，北魏、辽国和蒙古的统治者都在这里留下过足迹，现在他再一次来到这里，准备重建草原秩序。
伙房那边把早饭给沈溪送了过来，朱鸿亲自把干粮和肉汤送到沈溪面前，沈溪看了一眼，摇头道：“放下吧，半夜刚吃过牛肉干，牙齿嚼得酸涩得很，现在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喝点热水便可！”
朱鸿道：“大人，您不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怎么应付接下来的战事？”
沈溪笑道：“你以为这一战一定会发生吗？在我预料中，十有八九打不起来……苏苏哈见识短浅，不具备竞争草原大汗的实力，以前他只是靠着勇猛和达延汗对他的信任，再加上巴图蒙克要用他来制衡亦思马因和亦不剌等人，才有机会登上高位……榆溪河大战爆发前，巴图蒙克已有意疏远他，不容许有人威胁到大汗的地位。”
朱鸿有些不太明白，问道：“那大人为何要领兵过来呢？”
“不让苏苏哈逃走，这是当前必须做到的事。”
沈溪道，“不过我估摸着再过一段时间，官山那边就会有消息传来。拿点热水给我，我把水喝完稍作休息，估计情报就会到了。”
……
……
如同沈溪所料，太阳才从东方的地平线上跳出来，已有使节前来。
这次来的人却不是那些部族首领派出的代表，让沈溪略有些意外的是，苏苏哈居然会派人前来联络。
“此举何意啊？我们要攻打苏苏哈，他居然派人来沟通，莫非是想投降？”
沈溪把手下将领召集起来，大家伙儿听完情况介绍，面面相觑，显然也理解不了苏苏哈的意图。
既然想不通就不多费神了，沈溪道：“让使者进来吧。”
不多时，苏苏哈派来的使者进到中军大帐。
为了防止来人行刺，事前侍卫进行了严密搜查，最终准允进入中军大帐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精瘦男子。
“这位想必就是大明兵部尚书沈溪沈大人了。”出人意料，对方汉话很流利，但始终说话的腔调让人听到后觉得非常古怪。
胡嵩跃见对方未行礼，一来便用倨傲的神色打量沈溪，不由想上前去教训一番，却被沈溪伸手阻止。
对于沈溪军中这些将领来说，沈溪就是他们心目中的战神，谁对沈溪不敬，就是跟他们过意不去，来人在他们眼中就跟菜板上的鱼差不多的存在，那就更没什么需要避讳的了。
沈溪却不允许部下冲动乱来，道：“本官正是受大明皇帝委派，领兵出塞惩罚不臣的沈溪……你是鞑靼国师派来的？他让你来做什么？”
对方道：“既然你是，那我便把国师的话跟你说明……国师希望能归顺大明，他手上有五万大军，只要跟沈大人合兵一处，便可以把达延部的统治彻底倾覆，沈大人可得平定草原大功，回去跟大明皇帝交差。”
听到这话，在场哄笑声一片，大家都觉得对方说的事情很好笑。
胡嵩跃不屑一顾地道：“你们还真是蹬鼻子上脸，什么五万人马？充其量也就三万人！再说了，就算五万又如何？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沈大人把你们十几万大军都给击败了，还怕你们区区五万残兵败将？”
“这些鞑子，居然学会了虚张声势，简直是自寻死路……大人，不如把这个家伙杀了，用他的脑袋祭旗！”马昂也在旁帮腔。
虽然这些将领也是装腔作势，不过却把苏苏哈派来的使者给吓着了。对使者来说，明朝兵马简直就是恶魔，榆溪河边一口气杀了五六万鞑靼人，说要拿他祭旗绝对做得出来，而且看情况，好像明军没有讲和的意思。
使者显得很慌张：“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我们并不是在交战，国师之所以等在这里没有继续往北跑，就是想把各部族聚集起来，等沈大人到来后，一起把这些人马收编，效忠大明。没有国师的帮助，难道沈大人有信心能把那么多部族聚拢到一处？”
沈溪点头：“看来国师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认为可以帮本官聚拢人心，但别忘了，在草原人心目中，苏苏哈就是个叛徒，先是背叛达延汗，作战时半途逃走，现在又想私自收拢部族人马完成自己的野心……你还没说苏苏哈想得到什么，他想得到大明册封，自己来当大汗吧？”
“绝对没有……国师只是想继续当他的国师，将来草原上的秩序，还是由沈大人和大明皇帝来定，国师会维持草原上的秩序……在这之前，国师会派兵诛除达延汗，以此证明他的忠诚！”使者显得虔诚地说道。
胡嵩跃等人都看向沈溪。
对他们来说，虽然少一战可能会少很多功劳，不过不战而屈人之兵其实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两三万鞑靼人始终还是有一定战斗力，在没有火炮助阵的情况下，就算明军得胜，怕是也要折损不少部众。
沈溪道：“苏苏哈的提议，听起来很不错，但有一点本官觉得言过其词，就是他所说的要杀掉巴图蒙克或者怎样……他有那能力么？要是没有，不是空口说白话是什么？”
“另外，这种条件，最好是等他亲自来见本官时再说，现在他只是随便派个人来洽谈，就想得到本官信任，太难。谁知道他是否是假意投诚，其实包藏祸心？”
“你回去后跟苏苏哈说，本官给他一天时间考虑，若明日清晨他不能亲自到本官这里来跪地求饶，本官就会跟他开战，让他尽管试试！”
“沈大人，您难道想葬身草原吗？草原部族众多，轻轻松松就能集结起十万大军，您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为贵部将士想想。苏苏哈国师其实这么做也是为了维护草原的安定祥和啊。”
使者还想说什么，沈溪已经有些不耐烦，用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胡嵩跃跳了出来：“大人说的话，你耳朵聋了还是怎么着？简直是聒噪！来人，把他轰出去……告诉你这个狗鞑子，若是你们国师不亲自来投降，那接下来你们迎接的将会是全军覆没的命运，沈大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那使者显然对沈溪怀有很深的恐惧心理，且单独到明军营地出使，随时可能掉脑袋，被人苛责也没什么脾气，灰溜溜去了。
……
……
等鞑靼使者离开中军大帐后，帐篷内一众将领开始窃窃私语，都在讨论苏苏哈的提议是否可行。
沈溪一抬手，中军大帐迅速安静下来。
胡嵩跃道：“大人，看来苏苏哈不敢与大人为敌，主动派人来降，料想明日一早，他就会亲自前来营中跪地求饶，到时候我们就不用再打仗了。”
沈溪微笑着问道：“那老胡你觉得，这些鞑靼人可信吗？”
这问题无法回答，胡嵩跃愣住了，其他军将也都凝眉思考起来。
沈溪神色淡然：“既然我们不知道苏苏哈的目的是什么，不如让这些草原部族自己把问题解决好。吩咐下去，左右两翼均严守营寨，尽量把侦查网放大，注意鞑子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出击……在草原腹地我们不能打被动的防御战，若被围困，我们没有援军，辎重也带得少，很难杀出重围回到大明境内，现在跟榆溪河北岸的情况迥然不同，我们必须牢牢掌握战场主动权！”
“得令！”
一群人兴致盎然退下，本来大战在即一片紧张，转眼又恢复到之前半休息状态。
沈溪军中分工明确，马上有人前去右翼传达军令，让领军的刘序、王陵之等人知道下一步动向。
等一切安排好后，沈溪才对进帐来的云柳道：“今晚最好能把苏苏哈给诛除，若不成功的话，可以接受他的归降，但这个人很危险，做人没有底线，随时都可能撕毁承诺，所以就算他亲自来降，我依然想干掉他，这种人留着始终是个祸害！”
……
……
沈溪在距离九十九泉三十里的平原上驻扎了一天，到他跟前来表达投降之意或者递降书的部族使节有十几波之多。
好像早一步到沈溪这里来投降，已是当前草原各部族的共识，沈溪对这些使节基本表达相同的意思，要么拿出诚意把苏苏哈杀了，要么跟苏苏哈结盟，大家好好打上一仗，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一直到黄昏时分，苏苏哈派来的第二波使节又来了，这次还送来几名部族首领的头颅。
使节是早晨来过的那个，见到沈溪就无比紧张地说道：“沈大人，不是我想来，是不得不来，国师说了，您一边想劝降他，一边又指使人去杀他，这是一种很没有诚意的表现，他要重新考虑一下归降的事情。”
沈溪道：“规矩是本官定下来的，本官爱怎么做就怎么做，苏苏哈要是现在出现在本官帐中，本官会认他归降，否则本官就要做好开战的准备……本官不把和平的希望寄托到他一个人身上，这难道有错？”
使者没法回答沈溪提出的问题，因为他是被勒令到敌营送信，很怕自己没命回去。
“跟苏苏哈说，明天一早本官就要出兵，若他不识相大可跟本官一战，在战场上决一雌雄，或者他干脆领兵逃窜，那时他恐怕就将众叛亲离，从水草丰饶的漠南逃到漠北，看谁愿意跟着他，尤其他还是草原上臭名昭著的叛徒！”沈溪厉声喝道。
那使者恭敬行礼后，转身离开营帐。
等人走远，胡嵩跃向沈溪建议：“大人，要不咱早一步出兵，兵不厌诈，可不能等到明日天亮后再出兵，万一他真跑了呢？”
沈溪却笑眯眯地说道：“苏苏哈果然中计，居然开始屠戮那些草原部族首领，引发众怒。想必此时他麾下已乱成一团，已经不需要我动手了。”
本来苏苏哈跟各部族关系还保持一定融洽，但如今已是公开交恶，苏苏哈显然无法抵挡那么多人的反对，甚至他的手下也会背叛，这会儿的苏苏哈众叛亲离，已不可能对沈溪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胡嵩跃不明白沈溪使出的这一招叫做离间计，表面上沈溪是指使人去刺杀苏苏哈，但实际上却是在鞑靼内部制造矛盾和仇恨，继而引发内乱，然后沈溪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不用自己出一兵一卒，鞑靼人就会自相残杀。
果然，没过两个时辰，便有消息说苏苏哈领兵往北方逃走，可是所部没走出十里，就被其他部族人马包围，然后一场大战爆发。
“打起来了！”
马九说话时非常兴奋，“大人，原来苏苏哈本部兵马还不到五千，跟我们单独一部数量差不多。”
沈溪道：“管他多少人马呢，到清晨时就会有结果了，谁输谁赢跟我们无关，只等收拾残局便可。”
一边的胡嵩跃紧张地问道：“若是让苏苏哈逃走了呢？”
沈溪无所谓地道：“我连巴图蒙克逃走都没太当回事，苏苏哈逃走也随他，反正各部族已经跟苏苏哈翻脸，以后就是世代血仇，下一步我的目的就是聚拢草原各部族，举行一次汗部大会……不过现在总觉得缺点儿什么……”
胡嵩跃和马九对视一眼，随后发出“哦”的一声，但脸上的疑惑丝毫也没消减。
沈溪笑着解释：“现在还差个能名正言顺当大汗的人，不能让居心叵测的野心家来当，但若是能抓到巴图蒙克未长大的儿子，问题就可以解决了，不过前提还是要杀掉巴图蒙克和他的长子图鲁博罗特……麻烦事一大堆，现在才发现，或许不如不追击呢。”
胡嵩跃听了眼前一亮：“那大人，要不现在咱们就撤兵吧？”
“狗屁！”
沈溪骂起来完全不顾斯文，骂人直接了当，反正这是军营，那些文绉绉的话根本无法得到这些大老粗的理解，“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就看苏苏哈是死亡还是逃走了，应该没有第三种结果。哦对了，派斥候把周围情况调查清楚，附近百里范围内的部族营地一个不落要全都找到，这些都是可资利用的资源……”
……
……
本来是沈溪跟苏苏哈间的对决，但发展到后来，变成为鞑靼内部纠纷，苏苏哈作为始作俑者，本想成就称霸草原的大业，甚至看清楚当前投奔沈溪才是正确的选择，可惜最后被沈溪算计，一群族人跟他交战，双方在官山北麓杀得不可开交。
等天亮时，苏苏哈的脑袋呈送到沈溪面前。
沈溪看着木匣中放着的永不瞑目的头颅，轻轻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昨日给你机会你不懂得把握，现在死了就是这下场。”
一名前来送苏苏哈首级的部族首领，用流利的汉语道：“沈大人，国师此人财狼心性，欺压弱小，天人共愤，我们早就想为草原除害，不过达延汗袒护他，才让他逍遥法外至今……从今往后我们愿意拥护大明朝廷的典章制度，做大明的顺民。”
旁边几名跟着来的部族首领频频点头，表达出共同进退的意思。
沈溪问道：“你们不怕巴图蒙克杀回来？”
那名部族首领道：“所以希望沈大人能更进一步，将巴图蒙克给杀了，还有他的几个成年儿子，我们担心他们会东山再起……大明应该不希望达延部继续作恶，我们已经跟兀良哈部取得联系，他们愿意帮助大明对抗巴图蒙克，我们都愿意效忠大明！”
因为巴图蒙克在榆溪河一战的失败，使得草原上的人不得不选择投奔明朝，当然这也跟沈溪近在咫尺的威胁有关。
现在不是他们是否要选择，而是不得不做出选择，没有别的路给他们走，除非他们西迁或者北迁，但这会让他们的部族生活变得极端恶劣，这是他们不愿看到的结果。
沈溪点了点头：“本官现在需要拥有黄金家族血脉的人，也就是巴图蒙克的儿子，你们能找到吗？”
几名部族中人知道沈溪的意思后，面面相觑，那名会说汉话的部族首领问道：“沈大人为何不把黄金家族的人杀光，从此后没有人能报仇？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就算找到巴图蒙克年幼的儿子，但这孩子始终会长大！”
沈溪道：“大明愿意遵从草原旧制，不想随便破坏，至于苏苏哈的死完全是因为他不遵规矩，巴图蒙克和他的几个成年儿子背叛了大明，不但不朝贡，还试图颠覆大明统治，论罪当诛，但草原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制度还是需要尊重的，除非你们当中有人继承汗位可以得到所有草原人的信任。”
“其实沈大人您便可以做我们草原上的大汗。”一众部族首领听到这话，七嘴八舌地劝谏起来，并不愿意拥立黄金家族的人上位。
黄金家族传承，由铁木真钦定，流传至今已经快三百年了，当然这只是黄金家族内部一厢情愿，只有那些传统的贵族才会注重这种传承，而小部族本身就很少接触到核心权力，不愿意把现阶段的成果拱手让人，他们担心黄金家族过几年再诞生一个跟巴图蒙克一样的强人。
尤其是现在巴图蒙克还没死，他们更不希望拥立其儿子。
沈溪摇头：“你们要认清一个现实，现在要跟巴图蒙克交战，必须先把巴图蒙克的正统名分给剥夺，我们大明册封新的大汗，之后才有能力联合各路人马共同讨伐巴图蒙克，如果让一个外姓人当大汗，怎么号令草原群雄？”
沈溪把话挑明，与会的部族头领不由聚拢到一起，商议一番后，由先前说汉话的部族首领过来跟沈溪道：
“我们愿意按照沈大人的意思行事，找巴图蒙克的幼子当大汗……我们会帮您把巴图蒙克的部族找到，巴图蒙克南下追击沈大人前，曾下令让各部族到官山一带集结，想必他的母族也会向这边靠拢，其营地应该距离这边不远。”
沈溪突然感觉豁然开朗。
如果靠他自己的力量，在草原上找到鞑靼人的汗庭，确实是相当艰难的一件事，不过有了这些归附的草原部族相助的话，那事情就容易多了。
因为巴图蒙克仓皇北逃，来不及与部族中的老弱妇孺汇合，使得其军中的男丁成了无根的浮萍，光靠他们在漠北劫掠，难以恢复实力，而男丁的壮年期只有十年左右，再过十年，巴图蒙克的精兵或许连普通部族的骑兵都无法对付。
谁能先一步把达延部母族控制住，便等于是掌握了草原的传承。
草原上人丁不旺，便在于生活条件非常恶劣，更在于女人和劳动力匮乏。
沈溪点头：“本官接下来会接见你们所有部族的首领，把人马收编，之后便是找到达延部，然后在官山举行汗部大会，大明将册封新的大汗，由我们的陛下召见正名，下一步就是击败巴图蒙克，让草原成为众多部族自由生活的富庶之地！”
“那我们可以跟大明通商吗？”部族人关心的是他们生存休戚相关的贸易。
沈溪笑道：“当然可以，大明会在边境开放多个贸易口岸，跟你们交换货物，因为那时你们也是大明子民，陛下不会亏待他的每一个臣民！”

第二二四二章 战与降
苏苏哈的下场很悲惨，沈溪没出手，他人已经没了。
草原上各部族已失去对黄金家族的信仰，原因在于巴图蒙克进行的统一战争，让人觉得巴图蒙克在排除异己，在此次苏苏哈阴沟里翻船送掉性命的事件中，众部族名义上是维持黄金家族传承，但其实他们并不愿意维护黄金家族的利益，而是倾向于投靠明朝。
苏苏哈失败的消息，几天后传到图鲁博罗特耳中。
当图鲁博罗特知道苏苏哈聚拢部族试图召开新的汗部大会，想取代他父亲的位置，最后失败被杀后，心中非常振奋。
“这个叛徒，在战场上便畏首畏尾，当初跟我一起攻打明军营地时，便躲在后方不现身，后来更是吃里扒外，率先逃跑……若不是他，或许父汗还不会失败！”图鲁博罗特评价苏苏哈时，也把其定义为叛逆。
一边的阿武禄冷笑不已：“你在嘲笑谁？苏苏哈？到底他更像可怜虫，还是你和你父亲？”
此时大帐里还有几名千户和百户，听到阿武禄的话，他们用惊愕的目光望向图鲁博罗特和阿武禄，在他们看来，阿武禄作为汗庭昭使，同时也是巴图蒙克的女人，居然敢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阿武禄这么做跟找死差不多。
图鲁博罗特并没有当场发作，先让部将离开，这才看向坐在桌案后方羊皮毡子上的阿武禄，厉声喝道：“你居然敢在我面前诽谤大汗？不想活了？”
阿武禄被图鲁博罗特捕获这几天，虽然大军还在赶路，但明显放慢了脚步，阿武禄受到优待，身上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身边还有侍女照顾生活起居，再也不复之前蓬头垢面的模样。
阿武禄道：“沈溪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他要利用黄金家族血脉传承，找一个草原各部族都认可的傀儡，这时候你不该像一条狗一样去对沈溪表达效忠之意，甚至去明朝境内跟大明天子朝拜？你在这里对我耀武扬威作何？显得自己有本事吗？”
“你胡说些什么？”
图鲁博罗特很生气，阿武禄这番话简直是在嘲讽草原上所有人的信仰。
可当二人对视时，图鲁博罗特的目光反而没有阿武禄那么坚定，因为此时阿武禄的信念坚定，求生欲很高，至于图鲁博罗特则对未来充满迷茫，根本就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他抓住阿武禄，就是想让对方指点他未来要走的路，而不是觊觎对方的美色。
阿武禄冷笑不已：“沈溪要主宰草原，那些中小部族谁敢跟他为敌？在面对选择站位苏苏哈和沈溪中一方时，他们便倒于沈溪，因为沈溪战无不胜，连你父亲都败了，难道指望那些中小部族联手把沈溪赶走，再迎回你父亲继续达延部的统治？哈哈，如果他们有本事把沈溪赶走，恐怕立即就会取代你和你父亲，成为草原共主。”
图鲁博罗特道：“我从来就没指望那些中小部族的人，他们就是渺小的蝼蚁，谁更强大，他们便会归附谁。”
阿武禄不屑一顾：“你跟他们有什么区别？你父亲强大时，你就是他的乖儿子，什么都不敢违背，现在你父亲已跟丧家犬一样，你也要当丧家犬吗？现在草原的正统位置已被沈溪窃占，他把最肥美的牧场给占领了，相信要不了多久达延部本部的财富和女人都会被他控制……你跟你父亲一心顾着逃命，但是否考虑过，这么逃走了，回头如何休养生息，发展部族？靠从草原上掳劫女人回来繁衍后代？”
图鲁博罗特脸色阴沉，他也有脑子，开始认真思考阿武禄的话。
跟一般莽夫不同，图鲁博罗特自小看了很多儒家经典，系统地学习过中原文化，是作为汗部的储君来进行培养的，见识要比普通人高很多。
阿武禄的话非常有道理，连图鲁博罗特也想到这个问题，如果只是暂时躲避沈溪兵锋，那北逃没什么问题，但若想东山再起，就必须休养生息，需要足够的牧场和女人等资源，若没有这些，他们就像无根的浮萍，永远也没有机会崛起。
“沈溪不会永远留在草原！”图鲁博罗特斩钉截铁地说道。
“或许吧。”
阿武禄闭上眼，沮丧地摇头，“沈溪或许不会留在草原上，但他有很大的可能会重铸草原秩序，组成反对你和你父亲的联盟，或许他会拥戴你某个尚在襁褓中的弟弟出任大汗，草原各部族的人为了防止被你和你父亲再一次统治和镇压，会完全听从沈溪的号令。”
图鲁博罗特不屑地道：“那些中小部族，土鸡瓦狗，根本无力对抗我跟我父亲的反击。”
阿武禄笑道：“你可真自负，跟你父亲大不一样……你父亲至少有脑子，请问你的脑子在哪里？你能确定你父亲还活着？就算他活着，身边的兵马数量或许连你都不如，有胆子回来重新夺得他想要的东西？他的一切，都是满都海哈屯给予的，现在都被他一手给败光，他身边那些人会怎么想？难道你敢保证他们不会为沈溪收买，如此赢得回去重新过安稳日子的机会？你父亲一定能驾驭得了离心离德的手下？”
因为阿武禄的问题实在太过尖锐，图鲁博罗特根本无法回答，脑子完全跟不上阿武禄的节奏。
阿武禄继续道：“你父亲已经败了，他的时代结束了，现在草原要么进入沈溪的时代，要么就是你的……你去投奔沈溪，或许有机会重振旗鼓，否则的话，从此以后草原就会成为大明的一个省，明朝的皇帝，或者说沈溪，将会在草原上说一不二。”
“我不会跟沈溪投降！我不想步苏苏哈那叛逆的后尘！”图鲁博罗特厉声道。
阿武禄气恼地道：“既然你不想和平解决问题，那你现在就带兵去跟沈溪交战，你是黄金家族嫡传子孙，比起苏苏哈更有号召力，想必还是有一部分忠于成吉思汗的部落响应你……现在沈溪在议事台，那你就去翁观山，那里是草原上的神山，或许长生天会庇护你！”
“如果你现在不努力，等沈溪召开汗部大会后你再去召集部众，就来不及了……你难道看不清楚局势吗？你把我抓来，无非是我见识广博，比你们这群草原蛮夷更有头脑，看得更为长远，如果我说的话你不想听从，那趁早把我放了，或者干脆把我杀了……我不想给你陪葬！”
图鲁博罗特既生气又无奈，更多是沮丧。
其实他已被阿武禄说服，内心接受了对方的说法，但自尊却告诉他不行，因为阿武禄是一个女人，更是一个明朝的女人，要是遵从的话面子往哪儿搁？尤其是对方许多话叛经离道，根本就是要毁灭草原上的精神支柱。
“我要当大汗，但绝对不向明朝投降！”图鲁博罗特最后发狠地说道。
……
……
图鲁博罗特现在还有选择的权力。
他跟他父亲不同，要是现在去投奔沈溪的话，会让沈溪很难做出抉择，问题便在于图鲁博罗特拥有最纯正的黄金家族血统，自小就被当做汗庭继承人培养，在草原人心目中拥有一定名望。若是图鲁博罗特能表明决心投奔大明，一方面对沈溪平定草原的策略顺利推行有极大的帮助，另一方面诛杀一个主动归降者，会影响沈溪在草原人心目中的形象，对他下一步行动计划带来致命的伤害。
可惜的是，图鲁博罗特不愿意背叛自己的父亲，更不愿就此屈服，如此带来一个直接的后果，那就是沈溪不需再伤脑筋考虑图鲁博罗特来投的问题，一心从达延汗的幼子中选择一个出来当傀儡。
杀死苏苏哈后的几天里，沈溪已在官山卫旧址驻兵，暂时没有北上追击达延汗的打算，而各方来投的部族人马逐渐增多，到七月中旬时，已经有六七万草原人抵达九十九泉周边牧区。
不过其中壮丁数量并不多，基本是老弱妇孺。
但无论如何，沈溪还是聚拢一批草原上的壮丁，这些壮丁主要来自于苏苏哈所部降军，还有各部族依附的兵马，数量加起来近一万，有很多是尚未到年龄或者已过壮年不太适合上战场的男子。
“……大人，现在我们已找到几百个中小部族，这些部族中基本都是女人，现在咱们周边女人实在太多了，哈哈……如果我们能留在这里的话，每个人至少也是三妻四妾！”
胡嵩跃在升帐议事时，忍不住幸灾乐祸地说道。
草原上出现大批寡妇，正是沈溪带兵跟鞑靼人开战的结果。
因为各部族按丁口抽调青壮跟沈溪交战，导致适龄的男人基本死绝，这也是为何这些中小部族会对巴图蒙克无比痛恨的原因，草原上崇拜强者，他们不会去把怒火放在明朝人身上，而是会恨自己的首领失策……沈溪都已经带领兵马要返回明朝关内了，巴图蒙克不依不饶发起追击，最后在榆溪河三战下来把手里所有本钱赔光，这算什么精神？简直就是坑人不偿命的败家子精神，自然而然地巴图蒙克成为构成达延部的各中小部族的罪魁祸首。
沈溪用他对草原作战连续胜利带来的巨大威望，赢得各部族的景仰，如今沈溪的名字已经跟神明无异，同时也把他麾下将士当作天兵天将一样看待。
刘序听了胡嵩跃的话，嗤之以鼻道：“一群五大三粗的娘们儿，你看得上眼？就算给你十个，你也不会稀罕……而且这草原上的女人身上都有很重的味道，啧啧，也就你老胡这样的大老粗喜欢吧？”
胡嵩跃破口大骂：“你个刘老二怎么看不起人呢？以为就你读了几天书明白事理？老子娶的也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儿子自小就有他母亲教导读书识字……你还不如我呢！”
两人吵了起来，不过怎么看也像是斗嘴而不是吵架，平时胡嵩跃跟刘序关系最要好，此时没人出来劝架，在旁乐呵呵看热闹。
此时沈溪正背对着他们研究官山地区的地图，似乎对于营帐中的吵闹充耳不闻。
荆越笑着说道：“你们都不要，给我几个草原娘们儿我也不嫌弃……就算长得丑一些，吹灭了蜡烛黑灯瞎火不都一样？要是嫌不干净，这里可是九十九泉，湖泊多不胜数，就让她们自己洗干净再洒点儿香水进帐来，绝对是改头换面，看看你们动不动心！”
胡嵩跃乐呵呵道：“还是老越说话中听，我也是这层意思，现在下面那群兔崽子天天被草原的小娘们儿引逗，要不是大人下了严令，怕是他们天天晚上换新娘呢。”
马九在一边皱眉：“咱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风花雪月，夜夜笙歌的，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听大人吩咐行事。”
然后一群人看着沈溪，对沈溪正在做的事情也感兴趣起来。
由始至终，沈溪对于胡嵩跃等人探讨的问题都可以说漠不关心。
这些人的秉性他都了解，看起来一个个好像做事没有边际，但早就成家立业，且这些人都是职业军人，不会轻易犯军规军纪，若出了状况他们之前取得的战功将付诸东流，没人会傻到跟前途过意不去。
等沈溪咳嗽一身转过身来时，已没人说话。
沈溪没好气地道：“如果你们喜欢草原上的女人，想留在草原上夜夜做新郎，我会成全你们……说吧，谁想留下来？”
没人回答，但好几双眼睛都在看胡嵩跃，因为之前胡嵩跃喊得最大声，也是他把这个议题给带出来的。
沈溪直接点名：“老胡，你家里有婆娘，妻妾都有，可说是人生赢家，以你现在取得的军功，回去后怎么也会获得几百亩封地，到时候你想娶多少妻妾都没关系，非要在这里说这些无聊的话，让人觉得你好像是故意捣乱？”
胡嵩跃苦笑道：“大人，末将只是打趣，并不是说真的，请大人见谅。”
沈溪没好气地道：“现在我们正在草原腹心地带，看起来那些部族对我们言听计从，但他们各自都有利益纠葛，现在巴图蒙克和图鲁博罗特两个心腹大患都没死，若他们杀回来，你们能确定眼前这些部族会继续听我们的话？”
还是没人应答，因为很多人看出来了，沈溪确实有些生气。
沈溪再道：“在这个气候适宜不冷不热的地方连续驻扎数日，你们算是缓过气来了，再加上太平无事，才让你们开始有这样那样的想法，可莫要忘了，我们的目的是打仗，是来赚取军功，而不是让你们来这里讨论女人。传令下去，把营地与外界隔绝，不许任何人进来，一只母苍蝇，也得给我隔绝到营地十里外去！”
“得令！”
刘序等人皆抱拳领命。
胡嵩跃则显得有些尴尬，四处看看，然后沮丧地低下头。
不过沈溪没再继续纠缠不放，因为沈溪知道胡嵩跃并没有坏心眼，一群人只是过嘴瘾，真让他们去做什么，反而没那胆量。
沈溪对旁边的马九道：“老九，把当前的情况跟大家伙儿说说。”
“是！”
马九应声后走了出来，拿着马鞭指向地图，大声说道：“目前所查，周边一百里范围内没有巴图蒙克和他两个儿子的踪迹，不过有消息说巴尔斯博罗特统率的几百残军曾在西南边出现过，正派人去查探核实。至于巴图蒙克及其统率的残军，没有任何消息，综合方方面面的情况，他应该是在包头渡口过的黄河，然后带兵一路北上，翻越阴山后才往东北方逃窜，目前可能已经过了漠即隔壁，快到斡难河上游地区了。”
等马九说完，退到一边去了。
沈溪道：“现在连敌人具体动向都查不到，杀个苏苏哈便当高枕无忧了？说白了，我们的目的还没达成，这个时候不应该放松警惕。我已分别派人去张家口和榆林卫告之这边的情况，请陛下册封新的草原大汗，下一步就是把巴图蒙克的一个未成年的儿子找来傀儡，再带他到京城走一圈。”
荆越问道：“那大人，我们要准备撤兵了吗？”
沈溪摇头：“现在说撤兵为时太早，一切要看朝廷是什么意思，这一次到底是陛下御驾亲征，不过现在所有的风头都被我们抢走了，陛下那边或许会有进一步打算……若是陛下想要过一把御驾亲征的瘾，亲自到官山来一趟，我们还要做好接驾准备。”
听说皇帝可能会来，在场将领异常兴奋。
他们打了胜仗，千里追击来到草原人心目中神圣的官山之地，站稳脚跟后各部族陆续归降，那种巨大的成就感无以复加。若皇帝再来视察的话，就好像自己亲手打下的城池，请皇帝来检阅巡视一般，自豪感油然而生。
沈溪却道：“不过我并不支持陛下到这里来，草原上的情况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巴图蒙克和图鲁博罗特都还没有授首，连巴尔斯博罗特的下落都没有找到，我们再想除恶务尽已很难做到，如此一来只能尝试在鞑靼人内部制造矛盾，分化瓦解，让巴图蒙古再难得到各部族支持。”
马昂问道：“大人，我们在年底前能返回中原吗？”
沈溪看了马昂一眼，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最后还是摇头：“看战局进展吧，不出意外的话天气转冷前就可以凯旋。你们的功劳，我已派人详细呈奏陛下跟前，加上延绥那边帮我们整理的功劳，你们所得犒赏会尽快下发，就算你们跟我出征在外，家人也会得到赏赐。”
“嘿！”
这下一群将领听了又无比兴奋。
他们最担心的是自己在草原上出了状况，最终不能回到中原，那时计算功劳时就会蒙受巨大损失。
每个人都想尽快拿到自己那份军功，而沈溪军中有着最公平的制度，他们并不担心自己的功劳被侵占，只是对犒赏何时下发存在疑问。
“大人，朝廷是否会派出人马，协助我们把草原局势平定下来？”这次是刘序发问。
沈溪道：“如果陛下御驾亲征，大军自会到来，但就算来了又如何？有意义吗？难道我们不能靠自身的力量解决这里的问题？”
一直都没插上话的胡嵩跃终于有理由硬气一回，大声道：“大人说得对，那些边军到这边，纯属添乱，大人调遣兵马并不需要太多人，有我们就够了！”
沈溪没有理会胡嵩跃的恭维，吩咐道：“我们现在就是要固守官山卫故地，尽快把汗部大会召开。在此期间，我们要把达延部所有资源，包括牛羊、牲畜和人口都聚拢起来，推举巴图蒙克的幼子出任大汗，我们要做到对所有牧民秋毫无犯，这样他们才会相信我们不是侵略，而是帮助他们重建草原秩序！”
“是，大人！”在场将领都躬身作答。
沈溪道：“各部族会送来礼物，包括牛羊、女人和粮食，这些你们都不能随便伸手，因为这算是贿赂，这些东西跟朝廷赏赐的官位和土地，有可比性吗？拿人手短，我要做到的是公平公正，让他们心悦诚服，谁要是坏事，军法处置！”
“得令！”
这次就连胡嵩跃也都老老实实领命。
……
……
沈溪在官山卫故地驻扎，暂时没有转移的迹象。
而九十九泉地区的情况，很快被图鲁博罗特知晓，本来他还在仓皇逃命中，但在知道沈溪暂时按兵不动后，终于放松下来，有了空暇可以让自己和部下喘息一下。
“大王子，我们还是要试着跟大汗取得联络，合兵一处，跟明军开战！”图鲁博罗特手下军将，有很多不服气，纷纷提出建议。
图鲁博罗特却断然摇头：“沈溪敢领兵深入草原，如今更是在我草原人心目中拥有崇高地位的议事台地区驻扎，说明他有凭靠，现在各部族已屈服，估计此时我们母族的牲口和女人也已经被沈溪窃占，我们凭何跟他作战？”
“但是……大王子，我们不想办法拿回牲口和女人，今后我们吃什么？现在军中已经缺粮了！”
营帐内的将领不多，有资格参加会议的只有十几个千户，如今他们手下都只有几百人，缺编严重。这些人已经达成共识，就是决不妥协，跟明军战斗到底。
“大王子，我们现在立即杀向议事台，跟明军决一死战。就算跟大汗无法取得联系，但我们为了生计，为了妻儿老小，也要跟沈溪拼了！”不断有人出来请命。
图鲁博罗特看着在场将领，神色担忧，大声道：“沈溪这个人很阴险，本以为他领兵深入草原，只是为了追击我们，但没想到他却先去了事前没有任何防备的牧场，把那些依附于我们的中小部族，还有我们的牲口和女人占为己有，逼迫我们就范……沈溪行事不讲原则，苏苏哈这个叛徒要投靠他，却被他设计杀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既不能投降，也不能跟他一战，不如另外找地方，东山再起！”
“啊！？”
在场将领都没料到，图鲁博罗特会对沈溪有如此大的恐惧心理，好像从未打算跟明军作战，宁可当逃兵。
图鲁博罗特继续分析：“大汗现在何处，没人知道，不过以我的估量，可能大汗进入漠北了，若我们也循迹而去，或许大汗会追究我们坐视主战场战局恶化而没有选择在南岸想办法渡河配合作战的责任，加上我们阻击明军失利，兵马折损严重，或许手里的权力会被剥夺。既如此，我们不如西去，绕过明朝的哈密卫地区南下，就有很多牧场……至于女人和牛羊，我们可以一路劫掠，相信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发展壮大，为何非要跟明军硬碰硬？”
“但是……大王子，这条路……是否太过艰辛？”一众鞑靼将领都有些担忧，“西区要翻越多座大山，还要穿越隔壁和沙漠，稍有不慎就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不如就此跟明军拼了。”
图鲁博罗特此时也有些犹豫不决，因为他本来就没有多大主见，在达延汗这个耀眼的父亲面前，图鲁博罗特以前从来没有自行做过决定，他从一种鲁莽的状态，逐渐变得沉稳和内敛，只是智计略显不足。
最后图鲁博罗特断然道：“我要为你们的生命负责，为达延部的存续负责……连汗部主力都败得那么惨，现在跟明军一战，跟送死有什么差别？”

第二二四三章 开脱
图鲁博罗特没有胆量跟沈溪决一死战。
连他崇拜的父亲都失败了，苏苏哈又明显是落入沈溪圈套才被杀，以他手头这几千号人马，他更希望自己能到别处重建一个新部族，在草原上这种迁徙本来也是常见的事情，若是跟沈溪死战到底的话，大概率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图鲁博罗特跟麾下将领把他的计划说明后，自己也有些为难，便在于他这帮手下似乎对这个计划并不认可。
阿武禄进帐篷时，图鲁博罗特并未察觉，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那女人已来到自己身边，两名侍卫紧张地盯着阿武禄，生怕阿武禄上前行刺。
“你们退下吧。”
图鲁博罗特对阿武禄的防备心理没那么高，他一摆手，两名随从相互看了一眼，随后恭敬退下。
等人出了帐篷，阿武禄不屑地道：“不敢跟沈溪交战，却又拒不投降……图鲁，你可真是特立独行，不愧是巴图蒙克的儿子。”
尽管被阿武禄奚落，但图鲁博罗特并未生气，依然带着笑容说道：“这当口，换作任何人都不会选择跟沈溪死磕到底……现在不是跟明军决战的良机，沈溪带了精兵良将在官山一线驻扎，目的是追杀我和父汗，我有什么理由前去自投罗网？”
“没胆子就说没胆子，为何给自己找那么多借口？我说过了，只要你肯归降，沈溪为大局着想，一定会接受你的投诚，你也可以取代你的父亲成为草原大汗，这样有什么不好？你怕跟苏苏哈一样被沈溪设计陷害，还是说怕日后跟你父亲交兵？”阿武禄连续抛出多个问题。
图鲁博罗特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摇头道：“我要作何选择，不需你来过问。”
阿武禄冷笑不已：“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那会显得我太不近人情……你也不想想，这军中从千夫长、百夫长到普通一兵，他们的妻儿老小在哪里？你可以舍弃你的女人和孩子，他们愿意吗？”
“我阿武禄的儿子很可能落到沈溪手上了，若你想逃走，那先把我放了，我要回去见我的儿子。”
图鲁博罗特瞪着阿武禄，神色狰狞：“想要离开我身边？你这是痴心妄想！”随即他走到阿武禄面前，伸出双手，似乎要用男人的武勇将一个用心阴险的女人制服。
但阿武禄并没有跟以前一样做出发疯的姿态，闭上眼道：“你跟你父亲差远了。你遇到困难，首先想到的是逃避，真让人看不起……如今恐怕你的部将已不再把你奉若神明，就算你要西逃，怕也没多少人愿意跟你一起走，很多人会背叛，选择加入沈溪的阵营……本来这些人可以跟你一起奋勇杀敌，效忠于你！”
图鲁博罗特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举在半空的手迟迟没有放下。
阿武禄转身往帐门外去了，“一个真正的枭雄，能审时度势，如果你连起码的面子都不肯放下，或者又不想去冒险，那你永远没资格登上汗位……你父亲错看你了，若他知道你临阵退缩的话，以后你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立足？身为黄金家族传人，居然这么窝囊，哈哈……巴图蒙克的儿子不过如此！”
这边阿武禄嘲讽的言语说得极为犀利，却无法改变图鲁博罗特的决心。
图鲁博罗特已经打定主意西逃，没人能阻止他。
……
……
就在沈溪驻兵官山，召集周边草原部族人马举行汗部大会时，沈溪军中的情况终于传到延绥镇。
王琼看过战报后，第一时间把情况告知谢迁，谢迁听说沈溪还在追击鞑靼人，脸上顿时涌起愤怒之色。
“如此大费周章，只是杀了个鞑靼国师？达延汗在哪儿？还有巴图蒙克那几个儿子呢？难道他就不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谢迁这些问题，不是王琼能回答的，沉思好一会儿，王琼才出言劝解：“谢阁老莫着急，以沈尚书反馈回来的讯息看，草原各部族已不再对达延汗效忠，如今各方都在倒戈，选择归顺大明，这真是朝廷的福气。”
“沈尚书的意思，是重新确立草原秩序……现在传回的这些消息，终于可以确定沈尚书已成功控制草原局势，九边在今后几十年间都可以保证和平！”
谢迁长长地舒了口气：“自行废立草原上的大汗，他想干什么？代大明天子行事吗？他有那资格？陛下那边都没决定的事情，他如此武断便定下来，不怕陛下事后追责？”
王琼被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他本是来给谢迁送好消息的，却被当朝首辅接连问话，虽然王琼也明白谢迁未必要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或者其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不免觉得别扭。
王琼心道：“为何一提到之厚的事情，谢阁老便如此激动？看来谢阁老对之厚还是非常关心的，只是表达的方式与众不同罢了。”
谢迁见王琼不说话，不由皱起了眉：“德华，此事张家口那边知道了吗？”
王琼摇头：“暂时不知陛下是否已知晓，不过以目前的情况看，司礼监张公公已被褫夺职位，再不敢有人欺瞒圣听……若沈尚书能及时派人传话张家口堡的话，陛下应该会知晓。在下已派人把消息抄录一份送了过去，也是防止草原上信息传报不畅，陛下不能及时知悉。”
谢迁叹道：“这场预谋了两年多的战事，谁知道最后竟然发展到这地步？现在看着倒挺滑稽的，草原上那些不可一世的枭雄，现在居然变得如此落魄，为讨好之厚，居然把苏苏哈的脑袋给割掉了……还有达延汗，居然连自己的子民都不顾，独自跑到漠北去了，呵呵，真是讽刺啊！”
王琼道：“达延汗遭遇一场可耻的失败，灰心意冷之下只顾着逃命，丝毫也不顾及家眷，让人耻笑。”
谢迁轻捻颌下胡须，望向王琼，“请功奏疏，你已详细罗列并呈递到陛下跟前了？这边的统计数字，应该没出错吧？”
“嗯。”
王琼自信地点了点头，“谢阁老请放心，该跟陛下上奏的事情，在下一件不落都发往张家口堡了，只是现在朝廷似乎并没有论功请赏的意思，可能是在等沈尚书带兵回来，怕朝廷兵马在草原上出现什么变故，把功劳变成……”
有些话王琼不好意思说出来。
谢迁会意颔首，随即垂下脑袋，好似在思索什么，“既然沈之厚一意孤行，那所有的功劳或者罪责都由他一人承担，你别理会，他这会儿在草原腹地，官山距离张家口堡比我们更近，有什么事情让他直接去请示陛下，我们只需要随时了解他的进兵进展，不多掺和便可！”
“是！”
王琼站起身恭敬行礼。
这种恭谨的态度，让谢迁有些不太适应。
因为此时的谢迁，并不想主导三边军事，之前他一系列举措现在证明都是错的，大有无地自容之感，哪里想错上加错？
可王琼就是把他捧得高高的，谢迁心里倍感无奈！
……
……
沈溪的上奏，同时发往张家口堡，由于距离更近，确实如谢迁所言，还先延绥一步到达。
上疏没人敢先拆阅，原原本本地呈递到朱厚照跟前，然后由小拧子拆封，拿出厚厚一叠文稿读给朱厚照听。
朱厚照搓着手，好像个急躁的毛头小子，用差不多一刻钟听完沈溪的上奏后，整个人欢喜得上窜下跳，连嘴巴都合不拢了。
“沈先生说话就是清楚明了，他不喜欢把上奏弄得文绉绉的，简单易懂，而且把事情说得如此精彩，朕终于知道草原上发生什么了。”朱厚照听了沈溪的上奏后，非常高兴，兴冲冲地望向旁边的丽妃。
在沈溪上奏中，故意隐晦了一些关键点，压根儿就没承认所有计划都是他提前设计好的。
沈溪只是把草原上遭遇到的情况予以说明，包括如何利用永谢布部杀鞑靼二王子乌鲁斯博罗特，再包括沈溪撤兵榆溪河遇困，并未把过错归于援军没有及时到位上。
沈溪甚至自责因为过黄河时搜集渡船耽误了时间，加之对草原地形不熟悉走了冤枉路，才最终被鞑靼人追上。
沈溪最后将榆溪河三战的过程逐一说明。
由始至终，沈溪都没有把责任归到朱厚照身上，甚至对榆林卫没有派出援军表示理解，认为在鞑靼骑兵在延绥一线边塞袭扰的情况下，派出援军相当于给鞑靼人添菜，他说是自己主动提出稳住阵地，看战况再决定是否有必要增派援军。
如此一来，朱厚照心中的负罪感降到了最低点。
沈溪对于正德皇帝的心态把握得相当不错，上疏中并没有为整个战局复盘，为某些人开脱。在这种时候上奏，朱厚照过了最初的冷静期，兴奋之余难免会觉得，自己在整件事中失误不大。
丽妃跟朱厚照一起听了沈溪上奏的内容，笑着恭维道：“沈大人的本事，真让人惊叹，在被那么多鞑靼人围困的情况下，还能依靠稳固的防守和凌厉的反击取胜，想来从古自今都少有吧？”
朱厚照哈哈大笑：“历史上好像只有霍去病，还有李靖等寥寥数人能跟沈先生并驾齐驱，且沈先生还有比他们高明的地方……”
因为朱厚照很高兴，连小拧子和丽妃都不由附和地抚掌大笑，尽管他们未必真心觉得有多好笑。
朱厚照道：“沈先生提出，以夷制夷，这个想法很好，如果我们打了胜仗而什么都不做，那不出二十年，鞑子又会卷土重来，不如设立一个由大明掌握的汗庭，连他们的大汗都要得到朕的册封才能号令草原，再派人监督他们的行为，防止变生不测！”
丽妃本来并不认为沈溪的提议有多好，不过现在她既要迎合朱厚照，又要站在沈溪一边，只得笑了笑：“沈大人高瞻远瞩，臣妾认为此计可行。”
朱厚照很高兴，不但因为得到沈溪的消息，更在于他终于解开心结。
连沈溪都在为自己行军途中指挥调度失误而告罪，还把这次胜利归结为绝境求生，认为被困榆溪河北岸变相激励了士兵的斗志，才最终赢得胜利，算是错有错着。
如此一来，朱厚照理所当然觉得就算他不征调各路人马前来宣府，或者自个儿领兵去了榆溪河边，也未必能达到如此奇效。
这些劝说的话，其实旁人早就说过无数次，不管是最早提出此议的张苑，又或者小拧子、丽妃，或者领军的大臣，说的比沈溪还要多，但因都只是分析，朱厚照并不采信，只有沈溪说的话他才会完全信任。
这场战争说到底是沈溪主导，就算朱厚照是皇帝且御驾亲征，也不过只是普通的参与者罢了。
“那就按照沈先生说的办。”
朱厚照爽快地同意了沈溪的提议，“不过朕不能让沈先生在草原上停留太久时间，早些把兵马撤回来才是，军功也最后议定……让他把新可汗带来，到时候对朕称臣，朕留在张家口堡等他们，见到沈先生后朕就可以班师回朝了，这场战事可说大获全胜。”
小拧子笑着恭维：“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在您的英明领导下，这场战争我们终于获得决定性的胜利，可以铭记于史册中。”
朱厚照哈哈大笑：“对，正是出自朕的英明领导，才有一场大胜。现在一切都可以放心下来了，朕也终于可以缓口气，就等沈先生凯旋的好消息，不过若是能把巴图蒙克和他儿子都抓来，朕会更高兴……但朕不愿强人所难，鞑靼人一心逃跑，直接向北遁入大漠和戈壁，要追到他们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丽妃道：“既然沈大人有如此本事，想来他现在的布局，最终还是想将达延汗等罪魁祸首擒回吧？”
朱厚照一摆手：“沈先生的想法，朕就不去猜测了，他主意多得很，一般人根本猜不透。朕有时候不得不佩服沈先生军事上的造诣，说到底朕不过是他的学生罢了，这次大战后续事宜，全都交给沈先生处置，让司礼监和兵部赶紧给沈先生发一道诏书，让沈先生自己酌情办理吧。”
说到这里，朱厚照已对这场战事后续情况已不感兴趣，又到要撒手，沉溺吃喝玩乐不管政事的时候了。
朱厚照正要带丽妃到后院享乐，突然想起什么，对小拧子道：“对了，一定要提醒沈先生早些回来，不能在草原上待太久，炎夏已过，入秋后北方气温会快速降低，军中士兵没带过冬物资，最好尽快折返。”
丽妃被朱厚照揽着纤腰，有些别扭，脸上却笑容满面：“沈大人不可以就地取材吗？”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爱妃，你别捣乱，不想想朕还在张家口堡这边等候沈先生呢？沈先生应该早些回来，现在已经到了可以论功请赏的时候，至于赏赐什么，还是等沈先生回来后再议吧！”
“是，陛下！”
小拧子可不敢忤逆朱厚照的意思，躬身领命。
等朱厚照进去后，小拧子才匆忙出去，他要去见戴义和高凤两个秉笔太监，同时还要见陆完等人，把皇帝的意思传达下去。
……
……
沈溪希望朱厚照能早一步将军功定好并将奖赏下发，好让跟随他出征草原的将士把心定下。
然而朱厚照不是那种勤政的皇帝，只需要知道大明刚刚赢得一场辉煌的大胜，如今更是在官山卫旧地策划废立草原大汗的事情，并且在之前一系列用兵中他没有过错，便已足够，至于沈溪请求的论功请赏的事情转眼就被他抛到脑后。
这就导致一个结果，就算兵部和礼部那边可以先论功请赏，但因皇帝疏于政务，有些事情自然而然就往后拖延。
等小拧子到了张家口堡大军驻地，把消息告知陆完、王敞、王守仁和胡琏等人，这几位脸上都露出担忧之色。
小拧子道：“几位大人，陛下大概便是如此说的，小的还要回去伺候，便不多留了，你们先商议一下，若是有什么紧急军情，务必第一时间传到陛下那里。”
因为小拧子怕军方有意对一些消息进行封锁，所以特别出言提醒，顺带告诉眼前几位，但凡有什么情况应该跟我对接，不要跟旁人说。
陆完亲自送小拧子离开。
等回来后，陆完先开口：“陛下似乎对论功请赏之事，并不热衷，而沈尚书在上疏中又特别提到让三军将士尽快拿到犒赏，以安定军心。”
王敞望着陆完：“那依你的意思呢？是先把军功厘定好然后拟一份奏疏，去见陛下请示？”
陆完没有回答，看了看王守仁。
可惜王守仁故意低下头不跟他对视，至于胡琏那边则显得很坚定：“下官认为当听从沈尚书安排。”
陆完有些迟疑地问道：“若陛下一句都没提，我们这么做倒也可以，但问题是陛下让拧公公单独提出来，说等沈尚书回来再议定，我们再拿军功犒赏之事面圣，是否不妥呢？”
这次他又环顾一下在场之人，却没人给出中肯的意见。
“再者……”
陆完继续补充道，“若只论目前滞留草原上的将士的功勋，又该如何界定九边各处守军的功劳？这次事关重大，还是应当由沈尚书亲自跟陛下说，而不是我们……你们认为呢？”
王敞笑道：“既然你这么觉得，我们还能怎样？不过说又说回来，沈尚书这泼天的功劳明摆在那儿，颁赏不用急于一时，不是说草原上暂时没打算开战吗？达延汗光顾着逃亡，现在应该没心思复仇吧？一直到大明撤兵前，草原应该都会太平无事，那再过个一两个月，等沈尚书回来又如何？”
因为王守仁和胡琏地位不高，再加上陆完和王敞所言似乎有理，也就没人出来反对。
陆完点头：“那就按照陛下吩咐，先传令草原军中，让沈尚书便宜行事，早些凯旋归来，大军也好班师回朝。这一年来，因为出征的事情耽误了太多正事，未来几年可要好好休整一番……”
……
……
小拧子把该办的事情办完，回到朱厚照所住的偏院。
他本要休息，不过天色黑了下来，朱厚照已开始一天的吃喝玩乐，丽妃以身体不适为由告退，宣他去见，小拧子不得不先去见过丽妃。
二人会面时已是上灯时分，丽妃神色间满是疲意，这几天她都在侍奉朱厚照，好像个丫鬟一样，让她娇弱的身体有些不太适应，因为朱厚照实在不是个省心的主，几乎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旁人代劳。
“……娘娘，这件事看来已经定下，我们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看沈大人回来后支持谁出任司礼监掌印了。”
小拧子大概总结了一下。
丽妃喝了口茶，略微恢复了下精神，这才对小拧子道：“拧公公如何如此掉以轻心？”
小拧子道：“奴婢并未松懈啊……奴婢只是觉得，沈大人回来后陛下才会做出决定，由谁来出任司礼监掌印，奴婢已做好跟沈大人表明心迹的准备。”
丽妃没好气地道：“那若是沈之厚回来，说是支持张苑重新上位，你就让他得逞？”
“啊？”
小拧子一脸茫然，显然是不太理解丽妃这番话。
丽妃道：“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为好，而不要等旁人来安排，况且现在沈之厚并不着急回来，以本宫估算，沈之厚能未来两个月内回来都算快的，因为他野心很大，想在草原上培植自己的势力，久而久之陛下一定会心生疑虑，到时候沈之厚的话也就不会再被当作金科玉律，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也必然会在沈之厚归来前便安排好。”
小拧子眨眨眼：“陛下会对沈大人失去信任？不可能吧！”
丽妃微微摇头，一脸倦怠：“谁知道呢？这个沈之厚可真厉害，做事完全是滴水不漏，但可惜他没法时刻待在陛下跟前，就算再受宠也只是个外臣，这也是他最大的劣势，而这恰恰是你拧公公的优势所在。”
小拧子道：“听娘娘这一说，奴婢不知是否该去巴结沈大人了……您可说过，未来朝廷可是要由沈大人来做主的。”
丽妃没好气地道：“本宫有这么说过吗？朝廷是陛下的朝廷，几时轮到臣子做主了？沈之厚就算能力高，也只是领兵打仗方面，他在治国上就一定比谢阁老本事大？陛下也会看清楚这一点，而且逐渐会对沈之厚有所防备，本宫跟你最大的存在价值，不就是居中转圜吗？”
“若沈之厚需要有人在陛下面前为他说好话，那就必然要涉及本宫跟你，除此之外他还能指望谁？难道是钱宁？还是司马真人等蝇营狗苟的小人？”
小拧子脑筋又在跟着丽妃的思路转，不过他仍旧有些跟不上丽妃的节奏。
丽妃叹道：“沈之厚想早一步把功劳结算，让麾下将士可以安心做事，但陛下偏偏没听从他的安排，这是个隐患，会让沈之厚暗中对陛下不满……陛下现在对政务太过怠慢，其实一切都按照沈之厚上奏的来办理，那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就怕陛下怕麻烦，无意中把一些事拖延！”
“那奴婢去帮沈大人跟陛下说，娘娘觉得呢？”小拧子眼前一亮。
丽妃白了小拧子一眼：“你这么做，属于出力不讨好，让陛下对你失去信任，沈之厚也会猜忌你。总归你表现得平庸一些，那谁都会用你，越聪明的人死得越快！沈之厚怕也不能逃出这种铁律。”

第二二四四章 做主
图鲁博罗特仍旧在派人找寻父亲的下落，不过他并不是想去投奔，而是怕自己逃跑的方向会遭遇父亲的兵马，若被巴图蒙克抓住，没法交待，能避免碰面就尽量避免。此外就是如果查到巴图蒙克重伤不起，他就可以堂而皇之收编汗部残余兵马，壮大己身。
不过就在图鲁博罗特左右摇摆，没有最终下定决心西迁时，又发生一件让他很不安的事情。
阿武禄逃走了。
“怎么看守人的？不是让你们把她的营帐看守好么？”图鲁博罗特闻听到这消息后火冒三丈，甚至有杀人的冲动。
负责看守阿武禄的卫兵显得很冤枉：“大王子，那女人非常狡猾，我们喝的水里被人放了蒙汗药，十多名士兵都昏倒了，还有人给她准备好了马匹，等我们醒来人已经不见了……听说这次有很多人跟她一起逃跑，至于她是怎么蛊惑人心的，我们也不知晓。”
图鲁博罗特这才意识到，可能是他之前在众将领面前表现出西迁的意图，让军中一部分人对他不满，所以阿武禄才能找到机会带动一些人潜逃。
旁边一名将领建议：“大王子，昭使逃走至今不过一晚，我们去追赶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追上。”
“这次她有防备，加之逃跑方向不明，未必能追上，而且就算追上又如何？把她杀了吗？这样做有何意义？”
图鲁博罗特没有追击阿武禄的想法，虽然他很生气，但也只是气又让这个女人逃走了，不过仔细一想，如果决心西迁的话，是否有阿武禄在旁出谋划策问题不大。
阿武禄存在的最大意义，是帮助他成就霸业，但现在沈溪似乎有意要在草原上行废立之事，众多部落闻风归降，达延部转眼便成昨日黄花，再想草原称雄已经不太现实，阿武禄对他来说已基本没有利用价值。
不过从这件事上，图鲁博罗特感受到极大的危机，因为手下已开始背叛，做出对他不利的事情，必须得尽快决断。
图鲁博罗特望着眼前一群将领，问道：“你们想跟我一起往西走，还是到漠北去找大汗？亦或者以卵击石，去议事台之地跟沈溪拼命？”
这个问题很直接，把在场所有人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一名将领左右看了一眼，上前拱手：“我等愿意听从大王子吩咐。”
图鲁博罗特摇头道：“你们不用迎合我的想法，我更愿意按照大多数人的意见行事，如果你们想去跟沈溪交战，或者找大汗，那就把阿武禄抓回来，让她帮忙参谋军机，否则的话……就让这个女人自生自灭吧！”
在场将领皆不言，显然赞同西迁的人极少，在他们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懦夫行为。
此时一人出列，低着头说道：“大王子，要不我们去漠北找大汗，请大汗号令各部？我们有能力进行反击，沈溪再厉害，也是驻扎在我们的地盘上，只要谋划得当，说不一定可以报之前部族主力惨败之仇！”
这人不知畏惧为何物，把现场很多人想说但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其他人看着图鲁博罗特黑漆漆的脸，不敢出声附和。
图鲁博罗特板着脸环视一圈，问道：“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还是没人回答。
最后图鲁博罗特摇头叹道：“西迁是我苦思后得出的最佳选择……如果我们现在跟强大的明军开战，或许连一兵一卒都剩不下，连大汗都远远地逃到漠北去了，不敢跟明军硬碰硬，我们凭何去送死？你蛊惑大家去拼命，分明是居心叵测……来人啊，把他拖下去痛打五十军棍！”
之前图鲁博罗特还说让人提意见，转眼便翻脸，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
图鲁博罗特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出尔反尔有何不妥，再次望着眼前众将，问道：“你们可有别的想法？”
迎接他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图鲁博罗特道：“既然你们都不反对，那明日一清早，我们便动身往西进发……我对你们承诺，到了西边，沿途劫掠的一切人畜、牛羊，都归你们所有，这算是我对你们的犒赏，至于你们留在汗部的妻儿老小，只要我们能发展壮大，将来终归有重逢的一日……大丈夫何患无妻？”
虽然图鲁博罗特尝试振奋军心士气，但没人领命，便在于他这些话实在是不近人情，除非那些未成家的，否则都觉得西迁就是放弃眼前的荣华富贵，重新去荒山野岭打拼，餐风露宿不说，还不知前途如何，那种心理上的落差非常大。
也只有图鲁博罗特似乎对于这种筚路蓝缕的行为很是推崇，好像不怕前往西方的道路遭遇什么麻烦，更不怕那边没有足够的牲畜、人口供养他们。
“这是为你们好。”
图鲁博罗特最后进行总结，“沈溪总不可能在草原上停留一年以上吧？就算我们要杀回去，也得等沈溪撤兵后再说……我答应你们，只要在西边找到落脚的地方，我就会派出斥候关注这边草原上的风吹草动，只要逮着机会就杀回来，把你们的妻儿还给你们！”
这番分析倒还有理有据，终于有人愿意听从图鲁博罗特的召唤，大声道：“我等愿意听从大王子号令，保存实力，一定可以东山再起！”
……
……
阿武禄逃出营地后，并没有直接往东走。
她很聪明，知道图鲁博罗特可能会派兵追击，所以干脆先往北，一口气逃出一百里，翻越阴山之巅，到了北麓这才调头向东，而且尽量沿着远离河岸的山腰部位走，一路上都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阿武禄手头不过二十几骑，这些人是她再次用手段收买的。
她得到一名汗部万户的支持，这名万户麾下兵马几乎都丢在了榆溪河，因为是在半道与图鲁博罗特汇合，使得图鲁博罗特对这个在汗部拥有一定名望的世袭贵族并不信任。
阿武禄看准机会，对此人表明态度，得到信任，再找机会让此人帮助自己从图鲁博罗特营地逃走。
“昭使，我们现在大概只知道明朝兵马在议事台一代，怎么找到他们？”那名万户很紧张，一来是因为此人在汗部中拥有很大的势力，虽然现在身边只有少数兵马，但回到部落立即就可以得到补充。
阿武禄说过，只要找到明军营地，就可以找到被明军挟持的汗部各部族，日子过得再差都比去西边吃沙子强。阿武禄更表示，只要他们主动投靠，那沈溪就会让阿武禄的儿子当大汗，在汗部中拥有很高地位的万户也有很大的机会被敕为国师。
当然这只是阿武禄一厢情愿，不过对一个快溺水的人来说，就算有一根稻草都会尝试去抓住，更何况本身这件事就有机会成功。
阴山北麓，马牙山半坡处。
阿武禄从马背上掉了下来，此时的她异常疲惫，连续逃命一天两夜后，整个人都快散架了，勉强支撑着坐起来，指着东边的山峦道：
“顺着山谷向东走五六百里路，应该就能到了……沈溪在哪里，我们的汗庭就在哪里。现在是初秋时节，牧草正肥美，牧民应该都集中在河套及察哈尔草原地区，让牛羊马吃饱喝足，同时准备足够的牧草过冬。东边的牧场，包括和林周边草原，恐怕都被趁火打劫的兀良哈人给侵占去了。”
“有明朝相助，我们应该能夺回来吧？”万户有些天真地问道。
阿武禄冷笑不已：“兀良哈人跟大明朝廷关系一向不错，这次沈溪领兵驻扎议事台地区，一看就是要掌控草原秩序，必然会跟兀良哈人打招呼，兀良哈人也一定会选择支持他！你凭什么觉得沈溪会放弃兀良哈这些早就跟明朝交好的势力，选择支持我们达延部？”
万户脑子一阵发懵，在阿武禄发问下，愣住了。
阿武禄道：“放心吧，只要找到沈溪，我会想办法让你当上国师……请相信我，不过在前去议事台的路上，你和你的手下都不能侵犯我，否则我们的约定作废！”
当阿武禄目光看着周围那群鞑靼兵时，这些人脸上都流露出一股愤恨不平的情绪，因为这些人心中怀着刻骨的仇恨，并不想投降沈溪，只是这名万户是他们的族长，硬把他们带入“叛徒”的境地。
阿武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在这些鞑靼兵心目中，做事一定要有回报，阿武禄承诺的事情太过扯淡，很难实现，既然如此不如半途把阿武禄睡了或者杀了，回头投奔图鲁博罗特或者巴图蒙克都可以。
万户看了周围鞑靼人一眼，道：“昭使，你不用害怕，这些都是我部族的勇士，他们不敢违背我的命令，我说了要带你去见明朝那位战无不胜的沈大帅，就一定可以做到。他们要是不听话，就是与长生天作对，死无葬身之地！”
旁边一名带队的千户不满地抗议：“她算什么昭使？早就被大汗废黜了，居然投靠亦思马因那个叛徒，不过是个没眼力的贱货罢了！”
“你骂谁？”
阿武禄勃然大怒，横眉冷对。
那人扁扁嘴：“你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还不允许我们说？你现在用花言巧语欺瞒我们，可能等见到明朝人后，你就会怂恿明朝人把我们杀了……你当我们不知道你心中那些歹毒伎俩？”
万户厉声喝道：“查木合，不得对昭使无礼！”
那名叫查木合的千户和其他鞑靼兵都一副悻悻然的表情，不过因为现在大家的利益捆绑在一起，所以当万户发话后，他们也就不再说什么。
万户带着歉意对阿武禄道：“昭使，请您原谅他们，他们是因为连续遭遇败绩，看着自己的同伴死亡，却无能为力，所以才想找明朝人报仇，而不是归顺……不过现在明朝人势大，我们只能暂时放下复仇的心思，对明朝人卑躬屈膝，等到将来重新发展壮大，我们再将明朝人欠我们的拿回来。”
阿武禄不敢计较太多，毕竟现在这群人随时可以杀了她，甚至在杀她之前，还可以对她百般凌辱折磨。
阿武禄厉声喝道：“你们是当事人，应该明白沈溪和他统领的兵马的可怕，就算再多人也不够他杀的，如今暂时虚以为蛇才是最好的保命方法！”
“只有卧薪尝胆，才有机会重新崛起，你们现在是死了同伴，甚至连亲人都战死疆场，但你们的父母姐妹甚至子女还在明朝人手上，难道你们想让家中老小被明朝人欺凌？”
“只有你们去归降，明朝人才会把你们的家人还给你们，否则明朝人除了会糟蹋你们的妻女，还会把他们赏赐给那些中小部族的贱种，到时候你们的妻女就要给人当奴隶，受尽凌虐。”
万户苦笑道：“昭使，您不必说了，其实他们都能理解，刚才不过是发发牢骚罢了。我们赶紧去找明朝人，我们愿意相信您对时局的判断，带领大家找到一条活路。”
……
……
沈溪在草原腹心地带立足，开始派出兵马去接收鞑靼各部族。
之前达延部倾全族之力跟明军开战，使得内部空虚，但他们始终要防备那些中小部族联合起来作乱，所以留下部分人马镇守，尤其是包括巴图蒙克在内的部族首脑的妻儿还在营地中。
有了中小部族带路，沈溪轻易便找到汗部大营，基本没遭遇像样的抵抗便将汗庭整锅端了。
这些留守部族的贵族早就知道沈溪凶名，如今连达延汗统率的精锐都失败了，就算他们抵抗胜算也不大，索性降了……这些人明白不应该拿整个部族的妇孺老弱来当筹码。
有了中小部族充当带路党，就算高傲不可一世的构成达延部主体的几个大部族，也不得不选择卖身投靠，这其中包括整个汗庭中枢，帮助巴图蒙克维持草原统治的文武官员。
可惜的是这些人的忠诚度，让沈溪保持高度警惕，当即解除各大部族武装，将构成达延部主体的各部武装力量分拆，与永谢布、土默特、兀良哈人进行混编，然后再派遣明军到其中领兵，防止这些人在背后捣乱。
一直到七月二十，方圆千里内的鞑靼部族基本选择投降，各部族人马都在往九十九泉地区集中。
沈溪没有派出兵马远征，主要是借力打力，派出一支支依附的部族联军前去接收，不过他严令不得对各部族妇孺老弱有任何侵犯，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到七月二十三，各路人马基本聚拢完毕，官山周围草原成为各部族聚居的大本营，男女老幼聚拢起来有近十万人，但其中的男丁却连一万都不到，差不多都是老弱妇孺。
经过达延部连续的统一战争，又有之前榆溪河惨烈的大战，草原上出现了严重的阴盛阳衰的状况，注定未来几十年，必须要休养生息才能慢慢恢复元气。
但因为巴图蒙克和图鲁博罗特、巴尔斯博罗特等部族人马未被歼灭，沈溪不能完全掉以轻心。
各部族聚拢后，对沈溪所部来说也是一种潜在的危机，沈溪必须要防备这些人联合起来跟他作对，而他应对的方式便是分化瓦解，虽然聚拢到议事台地区的基本都是达延部的人，但达延部主部族和下面的中小部族矛盾很深，沈溪拉拢一部反对一部，让其内部猜疑重重，从而转移矛盾。
“……鞑子这么多人，不如一次全坑杀了，以后就一了百了，或者干脆把他们押送到关内，公开拍卖，换取钱财！”
明军营地召开的军事会议上，几名将领都有严重的民族主义倾向，对于鞑靼各部族的忍耐程度正在急速降低。
一群人眼里都在放光。
或许千百年来中原王朝都在遭受外夷入侵，使得中原人对于外族的仇恨刻骨铭心，这也导致现在大明将士想以怨报怨。
沈溪喝止道：“杀戮并不能解决问题，你把眼前这些人杀光了，后面漠北甚至极西的欧巴罗人便会迁移过来，填补空白，过个几十年又是边患丛生，还不如制定一个规则，让草原人遵守，同时帮助大明抵御外族入侵……”
见许多将领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沈溪一摆手，“这个话题暂时打住，一切看陛下御旨如何再说。”
这段时间沈溪一直在等候朝廷的旨意，但自从他带兵进入官山周边地区，消息的传递便处在停滞的状态，快马传驿不可能跟中原那么通畅，本来以沈溪估算，朱厚照的圣旨应该在七月二十便能传来，但一直延后三天还是不得音信。
他是可以自作主张，不过身为臣子，现在又单独领兵在草原上，不得不去考虑朝中人对他的看法，他要防止朱厚照对他的猜忌加深，只能暂时做出一些妥协，等候朱厚照的谕旨送达。
胡嵩跃道：“大人，这官山卫城周围那么多鞑子，就算把他们相互隔开，还是天天有人聚众闹事，不如把一些行事极端的鞑子给杀了，比如达延部那些嚣张的王子，逮着一个处理一个，杀鸡骇猴？”
本来是荒唐的建议，与会将领纷纷叫好，似乎都赞同胡嵩跃的看法。
不能杀巴图蒙克泄愤，那就杀他的儿子，用来震慑如今官山周边聚拢的部族人马。
旁边刘序也想说点儿什么时，却被沈溪抬手打断，“无论你们的目的是什么，至少现在得维持现状不变，事情尚未到赶尽杀绝的地步……我们处在草原腹心地带，若遇到反抗我们可以毫无顾忌地消灭掉，但若是对方已归顺那就不能轻易杀戮，即便是对蛮夷，我们也要保留基本的尊重，我们要以天朝上国的威风震慑他们，而不是靠杀戮恐吓，你们只需管守好营地便可。”
沈溪再一次强调军规军纪，让一些想以杀戮泄愤的人不得不收敛起杀心。
沈溪再道：“以目前的情况看，再过几日汗部大会就会召开，之后我们就要撤兵回中原，这里的事情还是交给鞑子自己解决，我的目的是要促成他们内部争斗，巴图蒙克的命不该由我来解决，而是由鞑靼人自行解决。他们多年的传承，也理应由他们自己来断绝！”

第二二四五章 日期
沈溪的态度很明确，也让军中很多人心里有些不甘心。
鞑子杀了我们那么多百姓，做了那么多奸淫掳掠的坏事，为何我们就不能在他们的子民身上报复一番？
还要帮他们重新建立秩序？
因为营地周边聚集了近十万鞑靼人，形势变得有些紧张，军中上下对鞑靼人的防备心理很重，各部族间的缓冲地带，都有大明骑兵巡逻，这些明军士兵手上都带着火器，一旦发现有不听招呼越界的情况，格杀勿论。
同时，明军营地所在的官山卫旧址周边三十里不允许任何部族进驻，防止变生不测。
这天晚上，沈溪在烛光照耀下对照地图研究当前草原局势，顺带分析图鲁博罗特和巴图蒙克的逃窜方向，有侍卫来报，说是前鞑靼汗庭派人来跟他“和谈”。
云柳介绍情况：“大人，来人是达延部四王子，还有巴图蒙克后宫里的女人，但似乎不是皇后。”
沈溪点头：“巴图蒙克的正妻，也就是满都海哈屯已逝去多年，这些年达延汗娶了不少女人，有什么古实哈屯、苏密尔哈屯等，在巴图蒙克失踪的情况下，这些人确实可以代表前汗庭跟我们谈判。”
云柳请示：“那大人见还是不见？”
沈溪一摆手：“先带他们去空置的帐篷等候，有什么话带过来便可……我暂时没兴趣见他们。”
因为现在明军已完全占据战略上的主动，所以即便是前汗庭派人来，在沈溪看来也不过是一群败军之寇递交降书，他这个主帅怎么都得拿乔一下，表现得太急切的话对后续计划实施不利。
接待工作，沈溪完全交由云柳负责。
过了半个多时辰，云柳回来把鞑靼人用汉文写成的国书递交到沈溪手上，然后说明当前情况：
“大人，那个女人是汗部什么昭使，还有这个四王子叫什么阿尔苏，他们说愿意归降大明，废黜巴图蒙克汗位，然后由阿尔苏来继承大汗的位置，以后每一年都会向大明进贡，汗位传承也受大明监督和敕封。”
沈溪仍旧看着地图，头都没有回一下，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嘲笑道：“这件事可以由鞑靼人自行做主吗？谁来当可汗，连我都做不了主，完全看陛下的意思……你便这么告诉他们吧。”
云柳问道：“那大人，是否把他们都杀了，一了百了？这个四王子，年纪不大，说话做事老气横秋，口气也很大，似乎野心勃勃。”
沈溪忍不住回头看了云柳一眼，不知为何云柳也起了杀心，不过对于诛除这个四王子阿尔苏博罗特，沈溪却并不排斥。
因为沈溪打定主意，要立巴图蒙克其中一个未成年的儿子为可汗，这也意味着这些成年或者接近成年的儿子必须除掉。
四王子阿尔苏博罗特是满都海哈屯所生，黄金家族血脉无比纯正，在三个兄长失踪或者死亡的情况下，他拥有最高的顺位继承权。此番主动来降，意味着阿尔苏博罗特也背叛了巴图蒙克，如此一来沈溪就不便下狠手，但心里却很清楚对方诚意不够，未来反复的可能很大。
“他有没有野心，我不想知道，我只确定一件事，他没资格当可汗，你只管把我的话带到，告诉他们，现在草原人的命运要由大明天子来做决定！”沈溪说完，又回头继续看地图，拿起纸笔写写画画。
云柳随即离开。
又过了盏茶工夫，云柳回来，告知沈溪，两名汗庭使节已离开营地。
云柳仍旧显得不甘心：“如此就让他们回去了，是否有纵虎归山之意？他们被大人羞辱，很可能会对我们不利，毕竟汗庭还有两三千骑兵。”
沈溪道：“那些骑兵现在已被分别编入军中，跟人质没什么区别……就算他们去召集人手，能找到多少人跟他们一起作乱？我不信这个什么四王子，敢冒险与我们一战。不过还是派人盯着，现在我们要提防巴图蒙克借助汗庭的力量跟我们谈判。”
云柳多少有些头脑，闻言惊讶地问道：“大人是怕……这个四王子跑来归降，有可能是巴图蒙克在幕后指使？”
沈溪点了点头，摇头叹息：“通过方方面面的情报，基本上可以确认，巴图蒙克往漠北去了，那里是鞑靼人的老巢，巴图蒙克或许想借助祖先的威望，跟我们周旋到底。半道上巴图蒙克或许会暗中给汗庭传递信息，让他们想办法与我虚与委蛇，最好下一任汗王是巴图蒙克和满都海哈屯所生的儿子中产生，这样整个草原大局不会改变，方便日后反攻倒算。”
云柳疑惑地皱起眉头，似懂非懂。
沈溪没有详加解释，再道：“派人去汗庭，把所有王子都接过来，只要是巴图蒙克的儿子，不管是否是满都海哈屯所生，全都接到我们营地中……这些人我有大用，只留那个四王子在汗庭便可。”
“大人为何单单留阿尔苏一人？”云柳惊讶地问道。
沈溪微笑道：“这样一来他们内部便会疑虑重重，或许有人觉得，我本来就属意立四王子阿尔苏为可汗，如此的话巴图蒙克还会相信这个儿子吗？”
……
……
随后云柳根据沈溪的命令，将巴图蒙克七个嫡子中的三个接到明军营地中，从老五阿尔楚博罗特到老七阿尔博罗特，三人都是巴图蒙克的皇后满都海哈屯所生。
除此之外，沈溪还将巴图蒙克跟另外女人生下的，非嫡传的几个儿子也一并“请”到，这其中就有阿武禄的儿子。
沈溪把人聚拢起来后，暂时给予优待，好吃好喝侍候着，看起来并没有杀人泄愤的意思。
沈溪现在所做任何决定，都关系着草原的未来，使得各部族的人心怀忐忑。
翌日，沈溪召集了一次简单的部族首领会议。
这次沈溪清楚地传达了即将召开汗部大会的意思，除此之外没有在这次会议上说太多事，有很多部族首领怕被沈溪设计陷害，甚至没敢来赴约。
那些没来参会的部族首领，全被沈溪把名字记入黑名单中，而大多数部族头领即便非常恐惧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参会，因为现在明军已完全控制官山周边局势，若沈溪真要大开杀戒的话，其实没人阻拦得住。
“沈大人，您干脆把巴图蒙克的儿子都给杀掉，我们才能安心……要不您留下一个可以继承汗位的小儿子就行了，至于那个阿尔苏，他今年十五岁，脑子里已经有成熟的想法，要是他羽翼丰满后报复我们怎么办？”
有部族首领知道沈溪没有捉拿阿尔苏博罗特到明军营地时，竟然提出抗议。
大概的意思，是要沈溪把巴图蒙克所有儿子一起除掉，而不是留下谁，让他们心中不安。
沈溪冷笑道：“本官要做如何决定，需要向你们解释吗？你们听着就是了……今日召集你们来开会，是想告诉你们，汗部大会将择期举行，到时候你们只管来参加，本官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在场部族首领议论纷纷，丝毫也不顾忌这里是明军营地。
那些一早便投奔沈溪的头领，觉得自己拥有更高的发言权，这些人想主导未来草原局势，自然对沈溪所立的草原大汗有所冀图。
但这些要求都不被沈溪采纳，对待这些心怀鬼胎的族长，沈溪表现出了强硬的态度。
“本官主意已定，三天后就在议事台举行汗部大会，你们若不来，等于说背叛大明朝廷，现在迁走时间还来得及，若到时候提出反对意见的话，意味着你和你们的部族，将就此在世间消失，财富和妇孺也会被其他部族瓜分……本官把话撂在这里，你们愿意听就听，不愿听的……今晚你们便可申请，带领你们的族人西迁，本官绝不加以阻拦！”
沈溪的话，看起来是给了在场部族首脑一个台阶下，但这些善于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保存自身的人精，可不觉得沈溪真的会放他们走。
跟图鲁博罗特威胁手下不同，现在草原各部族从上到下都没谁有胆量反抗沈溪，因为他们部族青壮基本都被抽调走，剩下的就算组织起来，也难以跟沈溪所部抗衡，还不如老老实实听从号令。
至少大部分人愿意听从沈溪命令，不过也有部分人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其中不乏暗中跟巴图蒙克有来往者。
……
……
会议结束，各部族的人散去。
这些人能平安回去，充分地体现了沈溪的诚意，那些没来参会的部族首领后悔之余，都打定主意以后不能再违抗沈溪的命令，否则后果难料。
也就在此时，沈溪终于等来朱厚照的御旨，朝廷的意思终于明确下来。
朝廷将在草原上册立新大汗的事情，完全交由沈溪来处置，从这点看朱厚照似乎对沈溪很信任，却朝廷却没有第一时间同意沈溪提出的提前结算功劳的奏请，让他多少有些失望。
“皇帝高高在上，脱离实际，不为臣子和出征将士考虑，这便是失职……难道他就没想过会有人背叛他？”
沈溪对于朱厚照的举动，多少有些理解不能。
但很多事，其实也属情理之中。
朱厚照是什么人，沈溪比谁都了解，上疏的时候便已经尽量说得清楚明了，让朱厚照克服懒惰和拖延的毛病，但似乎没什么作用。
前来送圣旨的，乃是一名锦衣卫百户，见沈溪看完圣旨后沉思不予，当即沉下脸喝道：“沈大人，陛下说了，让您早些回朝，不要在草原上多停留，您可不能屡屡违旨，一意孤行啊。”
锦衣卫上下虽然对沈溪敬畏有加，但此番出塞送圣旨到底代表了皇帝，加上这名百户是钱宁的人，自恃有靠山，话语中竟隐隐透露出一抹威胁之意。
沈溪没有加以理会，转身对马九道：“安排他们去休息吧，下一步就是召开汗部大会，确立新的可汗，然后带着新可汗回关内见陛下……你们这些使者可以在军中停留些日子，跟我一起凯旋，也可以先回去复命，本官要留在草原上处理些善后事宜！”
那名锦衣卫百户就想发作，但看到沈溪黑着脸看着他，心中一凛，及时地闭上嘴，然后带着人退出帐外。
旁边闻讯赶来，一直忍着没作声的刘序紧忙问道：“大人，陛下可颁旨犒赏三军？”
沈溪摇头：“如今我们出征在外，陛下即便想要犒赏三军，也要考虑我们一时间回不去，无法领赏……这件事延后了。”
沈溪的话让刘序很失望。
刘序在几名将领中已经算是识大体的了，没有发牢骚，只是脚步由轻快变得沉重迟缓，沈溪明白若是换作胡嵩跃等耿直的将领，可能都要骂娘了。
沈溪道：“别想那名多，先为汗部大会做好筹备工作，同时加大侦查网，提防巴图蒙克和图鲁的人马悄悄潜入官山地区，突起发难……无论如何都要确保汗部大会顺利进行！”
“是。”
刘序说话时，声音中带着一抹难掩的疲倦。
辛辛苦苦为大明朝廷效命，却没有得到应有的赏赐，说是回去后再行颁赏，但回去后会变成如何模样，没有人可以保证。
等刘序离开，云柳掀开帘子进来，她在帐篷外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等云柳进来后，恭敬行礼：“大人，又有前汗庭的使者前来接洽，说是商议册立大汗之事。”
沈溪皱眉：“怎么，他们还不死心？”
云柳问道：“是否直接回绝汗庭使者？”
沈溪稍微顿了顿，这才说道：“现在都关心我要推举巴图蒙克的哪个儿子出任草原大汗，见见无妨，看看他们准备以什么条件跟我交换，你去安排妥当后我便出去相见。”
……
……
云柳先去做了准备，把前汗庭派来的使者安顿好，随即回来复命。
沈溪仍旧自顾自翻阅从前汗庭搜集来的案牍，不时提笔记录，浑然没觉得有人在场。云柳侍候在旁，没有打扰沈溪，因为是白天，外面营地显得有些嘈杂，而沈溪则好像完全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
过了许久，沈溪抬起头，看了云柳一眼。
云柳一直在凝视沈溪，见沈溪留意到自己，赶忙行礼：“大人。”
沈溪问道：“你在想什么？”
云柳一怔，随即神色显得有些慌张，但面对沈溪却不得不坦诚交待：“卑职认为，大人选择的奏请功劳的时机……似乎不那名合适。”
沈溪把手上写好的一页纸放到一边，问道：“怎么，你从一开始，便预计到陛下不会同意我提出的提前犒赏三军的请求，不该对军中将士说及此事？”
云柳显得有些迟疑，但还是点头：“确实如此。”
沈溪嘴角露出笑容：“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做事前确实应该反复掂量，谁说我没有考虑到结果呢？”
“嗯！？”
云柳不太明白沈溪的意思。
沈溪明知道朱厚照不太可能在沈溪领军班师前就犒赏三军，却主动提出来试图振奋军心士气，但现在朝廷没有按照沈溪的建议实施，对军中将士的心理肯定会造成重大打击，在云柳看来这么做根本没必要，甚至有点画蛇添足的意思，不如先暗中跟朝廷奏请，不要给将士希望再让他们失望。
沈溪语气平淡：“做事前应该合理有度，振奋全军将士军心士气没错，就算最后朝廷不允，导致军心受损，那也不是我的缘故，不是吗？”
虽然沈溪解释得不是很清楚，但云柳瞬间明白过来，这种恍然大悟也让她觉得很可怕，因为沈溪……似乎是故意激发军中将士对大明朝廷、对正德皇帝的不满。
至于沈溪为何这么做，云柳理解不能，就好像沈溪做的很多事都不是她能理解的同样的道理。
沈溪说话适可而止，似乎不想揪着这个问题继续跟云柳探讨下去，站起来舒展了下懒腰：“这次汗庭派来的使者是谁？”
云柳道：“依然是一位昭使，也就是巴图蒙克的妃子，还有几名随从，这名昭使显得很谦卑，表示只要大人能见她，一切都好说……另外，这个女人并非是之前几次到我们营地拜访的阿武禄！”
沈溪点了点头：“阿武禄是汉人，她对于汉人的规矩非常清楚，对于局势有着深刻的了解，要是她的话，事情倒简单多了……我知道哈屯是大汗妃子的意思，至于昭使嘛，我没多少研究，鞑靼人内部权力架构可真复杂……算了，先见过再说吧！”
“大人，她……此人到底是个女流之辈，贸然接见，是否合适呢？”云柳似乎有某种担心。
沈溪笑问：“怎么，你怕一个女人跟我谈判，我会对她做出某种妥协？若她真有这本事，那说明她有一定谋略和见识，或许能成为我在草原上所布的棋子！”
云柳低下头，不敢再非议。
沈溪道：“连曾经不可一世的阿武禄，我都觉得她没资格充当我的棋子，若这女人有那本事的话，倒是能让我对草原人高看一眼。”
“这是一个男权社会，就算女人再厉害，也会很快湮没在历史中成为传说。可惜满都海哈屯已死，不然我还真想见识一下这个草原上最厉害的女人到底什么模样！”

第二二四六章 选择你的丈夫
在云柳引路下，沈溪到达安置来访者的营帐。
这一片营区警卫重重，帐篷门口也安排了几个守卫，云柳回头对沈溪道：“她带来的人都被安排在别处暂歇，均已缴械，若大人有令随时可格杀。”
沈溪摇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虽然她不算什么使者，但至少是为谈判而来，汗庭现在归降我们，杀了她很容易激化与鞑靼各部族的矛盾。”
云柳恭敬行礼，不再就此随便说话。
沈溪径直进入营帐，但见不大的帐篷内，一名身着长袍、红色头帕缠头，纤细的腰间挂有珊瑚和玛瑙串作为饰物的女子正仰头打量他，因为是白天，光线比较强，那女子的容貌被沈溪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女子不像一般草原女子那么强壮，身材偏瘦，螓首蛾眉，樱桃小嘴，倒有几分江南女子的钟灵毓秀，或许养尊处优久了，皮肤也比那些长年累月在阳光下暴晒的健妇更为白皙细嫩。
到底是巴图蒙克的女人，就算经历两世沈溪见过的美女很多，也不得不暗赞对方有八九分姿色。
女子年约二十上下，不过沈溪不好判断对方具体年岁，因为一个人保养是否得宜，对外表的影响很大。
“大人，这个女子已搜过身，未发现有兵器，不过还是要小心些。”云柳跟在沈溪后面进帐来，见沈溪挥手有屏退左右的意思，下意识地提醒一句。
沈溪微微点头，还是把侍卫喝退，如此一来云柳更加小心，生怕那女子冲过来对沈溪不利。
云柳挡在沈溪前面，甚至连佩剑也拔了出来，横在身前，似乎只要眼前女子有所异动，她便会立即结果对方的性命。
沈溪看着女子问道：“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嗯。”
女子微微点头，星目顾盼流转，好奇地问道，“你就是明朝兵部尚书，也就是大明皇帝委任的兵马统帅，沈溪吗？”
云柳对于漂亮女人有一种本能的敌意，大喝一声：“大胆，居然如此对大人说话，你有那资格么？”
沈溪没说什么，似乎是默认了云柳的说法，继续打量那女子，只见对方巧笑倩兮，丝毫也没有惧怕或者生气的表情，不由暗自点头，这女人到底是巴图蒙克纳入后宫的妃子，见多识广，有一定胆略。
在沈溪长久的凝视下，那女人脸上的笑容慢慢僵硬，不由往后缩了缩身子，似乎终于感受到一抹惧意，不再敢跟沈溪对视。
“我代表部族前来跟大人商议……请大人册立四王子阿尔苏为可汗，让他带领我们草原人战后重建，休养生息……我们必将效忠大明朝廷，从今以后再不敢对大明有任何不敬，每年都会向大明上贡。”女子低着头说道。
“这个提请我不是否决了吗？”沈溪闻言皱了皱眉，随即又道：“你还没作自我介绍……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偷看了沈溪一眼，回道：“朱兰。”
沈溪喝问：“你是汉人？”
女子微微摇头：“我不是纯正的汉人，父亲是草原人，母亲是汉人，名叫琪琪格，朱兰是大汗给我取的汉名……本来大汗说过会派遣我出使大明，不过一直没有机会，我的父亲曾在张家口堡营商，在那儿生活了几年，所以我懂得汉文，但说得不是很好……几年前大汗领兵攻陷张家口堡，我们一家被乱兵劫掠，流落草原，是大汗收留我们一家，又过了两年，大汗娶了我。”
“嗯。”
沈溪会意地点了点头。
这女人说的是否属实，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至少这女人说话态度诚恳，可以交流一下。
沈溪道：“我之前已派人对你和阿尔苏说过，谁当可汗，不是我能决定，而是由我大明天子决定，现在陛下尚未对此做出裁定，我这边也不敢僭越……若陛下说阿尔苏有资格出任大汗，那就没问题，否则的话……你是聪明人，应该懂规矩。”
朱兰秀眉微蹙，问道：“沈大人，有必要遮掩吗？以我们所知，大明皇帝根本不会干涉谁来当可汗，您才是草原人心目中的战神，现在各部族都听从您的号令，就连大明皇帝也给予您生杀予夺的大权，您想谁当可汗，谁就能当！”
说话间，朱兰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沈溪，好像这件事对她来说很重要，必须得到肯定的答复。
沈溪没有回答，作为目前草原事实上的主宰者，没必要去对一个草原女人解释太多。
云柳看了沈溪一眼，觉得自己应该出来吆喝一下，打击这个女人的嚣张气焰，于是道：“别不识好歹，大人已对你优待有加，亲自接见并跟你说明情况，若是你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朱兰根本没把云柳放在眼里，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沈溪，迫切想得到答案。
沈溪舒了口气：“你跟阿尔苏是什么关系？”
“我不明白沈大人的意思……我跟阿尔苏的关系，您不都知道吗？我是可汗的女人，而他是可汗和满都海哈屯生下的儿子，我就算想跟他有关系也不可能……”朱兰疑惑地回道。
沈溪又问：“那你有儿子吗？”
朱兰先是一愣，随即摇头：“我没有为大汗诞下一儿半女，大汗对我不是很上心……我不过是大汗用来跟大明沟通的工具罢了。”
沈溪笑着调侃：“你倒是清楚自己的定位，所以你现在表现得如此急切，是准备将来下嫁阿尔苏，让自己成为新的哈屯，以后你跟阿尔苏的儿子便可以当草原的大汗，重演当年满都海哈屯传奇的一幕？”
因为沈溪这个问题太过尖锐，朱兰一时间难以作答，她虽然看起来说话气势十足，但其实身体一直颤抖个不停，目光闪烁，显然没什么底气。
在沈溪追问下，朱兰越发紧张，结结巴巴地回道：“我……我不敢……这么想……”
沈溪道：“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不会立阿尔苏为可汗，我朝陛下也不会选他，至于是谁，现在还没定下来，至少不会是一个成年或者即将成年的黄金家族后裔，选一个孩童，相对来说比较好控制。”
朱兰听到这话，显得很惊讶：“沈大人，您不妨多考虑一下，如果草原由一个未成年的男子来掌控，谁站出来维护大局呢？”
沈溪微笑着回道：“谁来维护大局，这个问题我暂时没考虑清楚……或许，你朱兰有这个本事？”
“啊？”
这下又轮到朱兰惊诧了。
沈溪道：“若你下嫁阿尔苏，他将来会如何对你，实在不好说……若你想当第二个满都海哈屯，最好就是下嫁巴图蒙克一个年幼的儿子，至少未来十年间，你都能控制草原局势，你或许可以成为草原上人人传诵的哈屯，流芳百世。”
当沈溪说出这话后，不但朱兰觉得不可思议，连云柳都觉得沈溪有些异想天开。
云柳心想：“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女人明明只是前来传话的，并没有什么野心，能力如何也是未知数，但听大人的意思……好像是鼓动她站出来掌权，难道这就是大人经营草原的计划？”
沈溪问道：“朱兰，你很有胆色，居然敢两次到我这里来传话，我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我给了你最好的机会，你是否现在就做出抉择，以便让我进行下一步安排呢？”
朱兰断然摇头：“抱歉，沈大人，我没资格做哈屯，因为我草原人的血统不那么纯正……毕竟我说了，我母亲是汉人，因此即便我生下儿子，也不会被草原人承认。”
云柳赶忙道：“大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女绝对不可信任。”
沈溪好像没有听到云柳的提醒，笑着说道：“我说你有资格你就有资格，没有人可以质疑！做人，哪里能一点野心都没有？你朱兰难道真的不想当哈屯？巴图蒙克已是过去式，就算他能杀回来，也没办法再任大汗……”
“大明朝廷的态度是坚定的，巴图蒙克必会死，图鲁和巴尔斯也必会死，至于阿尔苏……或许我会带他去见我朝陛下，安安稳稳过完下半生，又或许为了安各部族的心，在汗部大会后直接被杀掉……”
朱兰一脸惊恐地问道：“沈大人不是说不制造杀戮吗？”
“一切都要看你的决定……你觉得巴图蒙克那些幼子中，谁有资格来当草原大汗？”沈溪厉声问道。
因为沈溪突然变脸，朱兰似乎吓着了，迟疑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回道：“我……我真的不知道。”
“那我就帮你做决定……必须要是个四五岁大的孩子，你可以当他的哈屯，以后你就是草原的女主人，不知你意下如何？”沈溪冷冰冰地问道。
沈溪这番话，完全不顾别人怎么想，朱兰听到往后连退几步，颤抖着声音问道：“沈……沈大人是不……不想让我回汗庭了吗？”
沈溪点头：“你是个聪明人，既然是要做哈屯的人，当然要留在营地里，你若选择逃跑的话，我会派兵把整个汗庭上上下下全给灭了……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我不会逃走。”
可怜的朱兰，虽然有一定勇气，可惜却没多少见识，被沈溪耍得团团转，只能委屈作答。
沈溪道：“你不逃走最好，巴图蒙克那些年幼的儿子，现在都在我的营地里，稍后你去挑选，看中谁便让他当你未来的丈夫，同时也会出任大汗……你觉得如何？”
“不行，不行！”
朱兰好看的眼睛瞪得溜圆，显然极为惧怕。
她本来只是为阿尔苏博罗特来当中间人，最初跟四王子一起过来，也只是充任翻译的角色，这次阿尔苏博罗特内心惶恐，不敢到明军营地，生怕沈溪把他杀了，所以只是派朱兰一个人来，却没想到沈溪会把朱兰当作棋子使用。
沈溪冷声道：“现在由不得你来做主，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若是违背我的意思，那我就灭掉汗庭。对我来说，要么汗庭完全听从我的号令，要么就被彻底毁灭，只有这两种选择，而你就是决定汗庭命运的关键。”
“朱兰，我提醒你，你一定要慎重选择你未来的丈夫，不要让你自己和我失望啊！”
沈溪扣下阿尔苏派来的使者，并且让此女决定让谁来当草原的大汗，这在云柳看来完全不可理解。
明明说是大明天子才能决定的事情，现在完全抛诸脑后，沈溪自己也不做决定，反而让一个女人来定谁当她丈夫，进而定下由谁来当可汗，云柳觉得未免太过儿戏了。
“你先好好考虑吧，稍后我再来听取你的决定。”
沈溪没有马上让朱兰决断，让对方先消化一段时间，带着云柳离开帐篷。
出来后，云柳缄默不言，不过沈溪了解她的脾性，一直等回到中军大帐，才打破沉默。
“你是否觉得，我让那个朱兰来决定谁当可汗，会让事情变味，跟你所预期的不符？”
云柳低下头，谨慎地回答：“大人要如何安排，卑职没资格非议。”
沈溪笑了笑：“不管你怎么认为，草原人都有他们固有的思维逻辑，这个朱兰虽然没有当年满都海哈屯有魄力，但她到底是巴图蒙克的女人，只要我给予她权力，那草原各部族就会乖乖俯首称臣……反之，若我让阿尔苏当可汗，一定会有人出来反抗。”
云柳想了下，若有所思地问道：“所以大人要栽培一个对各部族尤其是中小部族没有威胁的稚童当可汗，再由这个女人掌权，目的是平衡各方权力？”
“大概是如此意思吧。”
沈溪点头道，“满都海当年做出的选择，其实最正确不过，她成就了达延汗，但其实也毁了达延汗……”
“巴图蒙克在满都海保护下，一路顺风顺水成长，最后接手的是一个稳固而强大的部族。巴图蒙克看起来不可一世，但他的名望大多是满都海给予的，达延部一直打胜仗还好，没人质疑，但在对大明作战中连续败北，尤其是榆溪河一役，几乎把满都海打下的基业悉数葬送，巴图蒙克纸老虎的面目展露无遗，再想统治草原已是有心无力。”
云柳道：“那大人觉得，是否有必要将达延部四王子阿尔苏给杀掉？这个人怕是不会甘心俯首称臣，因为按照草原上的规矩，他是抛开几个成年王子后最有可能当可汗的，就算他没有反心，其他人也会怂恿他出来争夺汗位。”
沈溪先是点头继而摇头，脸色阴沉：“照理说不太可能，阿尔苏还未成年，跟他三个兄长不同，从来没被作为储君培养，只要我能把他利用好，巴图蒙克一定会抛弃这个儿子……我准备把阿尔苏带到中原，长期囚禁，将他作为对付草原人的一个后手，有人想作乱，那就把阿尔苏或者他的后代推出来当可汗，挽救草原危局！”
云柳对沈溪说的这番话惊叹不已，她这才明白沈溪早就做好全盘计划。
对于谁来当可汗，其实没多大区别，反正是从巴图蒙克那些没有成年的儿子中挑选，但阿尔苏博罗特则是作为沈溪储备的棋子，为将来草原的再次反叛做好铺垫。
沈溪道：“三天后就是汗部大会，等汗部大会结束，草原上的秩序基本就稳定下来了，朱兰和她的小丈夫，将会被送到张家口堡去朝拜大明天子，剩下的事情可以由那些部族首脑负责，巴图蒙克想回来夺权，困难重重……唉！”
说到最后，沈溪似乎觉得有些可惜，叹道，“若是能杀了巴图蒙克，就没这么多麻烦了，可惜啊可惜！”
……
……
沈溪扣下朱兰不到两个时辰，阿尔苏博罗特又派人来跟沈溪接洽，请求放还朱兰，同时再次表达出任可汗的愿望。
这次带来消息的仍旧是云柳，沈溪皱眉不已：“没想到阿尔苏还不死心，屡屡派人来接洽，有本事他就发动叛乱，跟我对抗，否则就老老实实待着……或许他有本事跟那些部族的人谈谈，说动大多数人推举他当可汗呢？”
云柳道：“如此回复阿尔苏？”
沈溪想了下，提起笔道：“我写一份书函，让使者带回去，这样阿尔苏就清楚自己的定位了……当然，也许他有胆子跟我作对呢？”
云柳觉得沈溪此举明显是逼迫阿尔苏博罗特反抗，目的是彻底消灭对方，因为云柳知道如今鞑靼人根本没能力跟沈溪对抗，对抗只有死路一条。
等把信写好，沈溪顺手交给云柳，“你拿去给阿尔苏的使者，让让回去劝他们的四王子认清楚现状，现在不是我不想让他当可汗，而是其他部族对他有意见，再就是我朝陛下也对一个快成年的王子出任大汗不放心，这让我很为难……但他或许可以做个济农，让他自己选择是反抗，还是俯首接受。”
云柳点了点头，明白即使让这个阿尔苏博罗特当济农，也会被送到京城，做一个傀儡，总归这个四王子不反抗，未来就在大明境内的济农府邸过圈禁的生活。
或许对于阿尔苏博罗特来说，不如直接反抗来得实在。
沈溪道：“等你办完事情，再跟我去见朱兰，看看这位我指定的哈屯是否做出正确的决定！”
……
……
一个时辰后，当沈溪再次见到朱兰时，对方还有些精神恍惚。
显然她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会有机会当上哈屯，巴图蒙克从来没给她这种希望，而现在给她希望的居然是达延部最大的敌人。
“朱兰哈屯，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
沈溪笑呵呵地问道，“怎么样，思考得如何了？是否决定跟我合作，再就是选谁来当你的丈夫？”
朱兰站起身，望着沈溪道：“沈大人，您为何要为难我这样一个弱女子呢？我没有资格做这种选择，草原上的事情，一向都是由男人来决定的。”
沈溪道：“你可以把自己想象成满都海哈屯，当初正是她的选择，让草原迎来中兴的希望，不过很可惜，这种中兴并不是大明希望看到的，尤其是达延汗对大明图谋不轨，屡屡犯边不说，还一度进攻大明京师，罪不可赦，所以现在我需要重新修正你们的制度，由你来担任满都海的角色，作出正确的选择。”
朱兰摇摇头：“我根本就没有满都海哈屯那样的勇气和魄力，没法上战场跟敌人厮杀，只能守在汗庭，伺候大汗，为大汗生孩子。”
听到这话，云柳多少有些鄙夷，觉得这个女人有机会上位却不懂得把握机会，现在居然还跟沈溪争辩，跟找死没多少区别。
沈溪冷声道：“我说过，你没有选择能否做哈屯的权力，只有选择谁当你丈夫的权力，要不我将巴图蒙克那些年幼的儿子都找来，让你当面挑选？他们对你的态度肯定有所不同，谁更顺从你，最好是母亲已死的那种，你就能成为他的依靠，而谁被你选中，他就是草原之主，或许因为你和他的存在，草原人会过上跟中原人一样的富足生活，到那时你就是草原的功臣。”
朱兰目光迷茫，摇头道：“非得如此吗？我不懂这些。”
云柳怒道：“让你选便选，连大人的话都不想听，你是想自己找死，还是眼睁睁看着巴图蒙克那些儿子在你面前不甘地死去？”
“我选，我选。”
到了这个地步，朱兰已经别无选择，只能答应下来。
沈溪微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未来你会为今天的选择感到庆幸，不然的话你会跟巴图蒙克的那些女人一样，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你非但不用死，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历史也会记下你一笔。”
显然沈溪说的话，并非朱兰在意的，却不得不遵从沈溪的意思行事。
沈溪道：“云侍卫，带她去挑选未来的可汗……年岁在六岁往下，最好看起来精明一些，不然有点儿对不起巴图蒙克，居然找个傻儿子继承汗位，他不怨我才怪！”
“是，大人！”
云柳心中也满是戏谑。
巴图蒙克苦心积虑跟明朝军队作战，战败后连谁继承汗位都不能做主，还是由敌人帮他挑选。
不过沈溪也算讲仁义，没有让外姓继承汗位，算是给足了巴图蒙克面子。
不过从道理上讲，黄金家族如今只剩下巴图蒙克一脉，沈溪选谁也逃不出巴图蒙克儿子的范畴。

第二二四七章 建行在
草原上即将举行声势浩大的汗部大会，对于鞑靼各部族来说有着极为深远的影响……但这一切对于张家口堡行在的人来说，连水花都没冒起一个，基本没有反响。
距离九十九泉之地实在太远，朱厚照的圣旨中也没有传达谁来当可汗，一切都听从沈溪安排，只要沈溪决定谁来当可汗，人就会被送到京城接受大明天子册封，到时候朝臣倒是可以议论一下这么做是否妥当。
因为朱厚照没有召见群臣商议，使得陆完等人也不会随便发表什么意见。
本来谁来当草原可汗，并不归兵部管，要是形成制度的话，以后这一块的权力倒是会划归礼部，但现在一切都处于摸索阶段，没有人可以干涉，既然连皇帝都没提意见，大臣也就只需等最后的结果。
此时陆完等人仍旧担心巴图蒙克和图鲁博罗特等人东山再起。
“……沈尚书利用草原部族内部矛盾，将鞑靼国师苏苏哈杀死，既是妙招也是险招。苏苏哈是郭尔罗斯部的杰出人物——托郭齐的儿子，托郭齐能征善战，曾被满都海以大汗的名义敕封为少师，为鞑靼一统立下过汗马功劳。”
“托郭齐英年早逝后苏苏哈接过了郭尔罗斯部的统帅权，甚至还超越父亲成为鞑靼太师，可惜此人野心大能力却不足，被沈尚书设计诛除，如此一来鞑靼内部分裂越发严重，肯定会有人暗中跟巴图蒙克联络，对我北征人马不利……”
陆完将得到的消息汇总，在例行的军事会议上进行分析。
这次会议还有王敞和王守仁、胡琏、许泰等人参与，除了对当前的战略局势进行预判外，对下一步大军班师回朝之事也要进行商议，拿出个结果。
许泰是朱厚照派来旁听的，小拧子等太监没资格参加这次会议，因为到现在司礼监掌印人选也没有定下。
王守仁道：“以陆侍郎看来，兵马几时从草原撤回，更为稳妥？或者可以上疏陛下，由陛下定夺。”
当前军方面临的最大问题，在于看似控制住了局势，但手上却没有调兵权，陆完等人在朱厚照的皇权面前近乎是虚职，虽是朝中重臣，实际上却仅仅是作为参谋一样存在，所做出的任何决定都需要朱厚照来批准。
张苑之前之所以可以控制军政事务，便在于此，朱厚照自己不务正业，对大臣的防备心理却很深，基本把权力收拢回去，调兵必须要有他的命令，使得代表他行使皇权的司礼监的权力跟着扩大。
但在张苑倒台后，戴义和高凤暂时没有得到朱厚照的信任，在新司礼监掌印正式任命之前，军方手里终于有了一定权力，但也不是决定权，仅仅是他们的顾问参议可以直接对接朱厚照，但也要先过司礼监和小拧子等中间人的口，只是这些人在其中不会形成太大的阻挠罢了。
能上达天听，在大臣看来便已经是一种极大的进步和突破，这也是大明朝廷相对无奈的地方。
陆完迟疑了一下，回道：“几时回兵，并未我等能所决定，沈尚书在草原上恐怕会遇到一些麻烦，之前不是有消息说，关外的战事基本结束，现在却又获悉苏苏哈被杀，鞑靼内部被分化瓦解……形势每天都在发生变化，我们身处张家口堡，鞭长莫及啊。”
陆完说的话，多少有推搪之意，他不想做建议，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即便他做出一些决定，朱厚照也未必会准允，沈溪那边更不可能执行。
既然人在张家口堡，对于草原上的形势不了解，那陆完宁可听命于沈溪行事，反正从官职上来说，沈溪作为兵部一把手，才有真正的决策权，而且沈溪在朱厚照心目中的地位远在他之上，听沈溪的总归没错。
至少过去这几年，沈溪做出的军事布局最终都取得成效，这场对草原的大胜也几乎是沈溪一人成就的。
王敞本来没说话，但此时却有了不同的见解，道：“沈尚书要在草原上开什么汗部大会，这是要让那些鞑靼人自己来决定谁当可汗吗？对了，巴图蒙克到底有几个儿子？”
王守仁回道：“从之前得到的情报看，达延汗有七个儿子，俱为满都海所生，不过似乎巴图蒙克后宫还有别的妃子，至于为其生了几个儿子则不为人所知……因为不是嫡子，在此之前并无继承可汗权力的可能。”
王敞笑道：“这下有趣了，沈尚书的意思，是要让这些妃子生下的儿子来当可汗吧？那巴图蒙克可能会不太乐意……谁来当他的继承人，居然要由一向敌视的大明朝廷来作决定，他还不得气死？”
这边王敞笑得很开心，胡琏和许泰等人跟着一起发出哄笑，似乎也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但陆完和王守仁却笑不出来，便在于安排谁来当可汗，并不单纯是要去恶心巴图蒙克，或者侮辱草原人的传统，更像是在走一步很大的棋，陆完和王守仁都能理解沈溪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也能感觉到其中的困难。
想彻底平定草原，就必须以夷制夷，一个可汗的挑选，决定了未来几十年草原的命运，也关乎到未来几十年大明边境的安稳。
陆完看着许泰，问道：“许副总兵，不知陛下有何安排？”
在没有明确草原形势的情况下，陆完想从许泰口中得知朱厚照的一些看法，皇帝的意见在此时非常关键。
许泰则被问懵了，在这么一群高官面前，他还没到钱宁那样自恃为宠臣、娇纵跋扈的地步，当即恭敬地回道：
“陛下只是派拧公公传话让卑职前来与会，并未有更多交待，回去后，卑职也只是将这次商议的结果告知拧公公，再由拧公公转告陛下。”
陆完点了点头，又看着胡琏问道：“现在宣府地方粮草补给，还算充足吧？”
胡琏略微思索后，才带着担忧说道：“短时间内，应该并无太大问题，但若时间拖得长久，怕是沈尚书当初筹集的粮草未必能撑得住……九边各地本身粮食就不够，无法支援宣府，京师各粮仓最近也并未送粮食前来。”
等胡琏说完这话后，在场的人突然意识到，这场战争居然是沈溪自己掏腰包，自行策划，又去组织兵马和行军，终于完成了一次可以名留青史的战争。
想到这里，众人相视一眼，没有再对沈溪的事发表议论。
好像沈溪做任何决定，都有其道理，就算失败似乎也是沈溪跟正德皇帝的事情，他们没资格说三道四。
王守仁有些担忧地道：“是否要将军中粮草有缺的事情，上奏陛下，让陛下着令户部调拨粮食到宣府？”
陆完若有所思，微微摇头：“之前陛下态度坚决，未让户部负责征调粮食，宣府本来就是西北粮仓，如今连宣府都缺粮，只怕九边缺粮的情况更甚，指望从三边或者是偏关、大同等地调拨粮食到宣府，不切实际。”
“此外，户部一直说京城缺粮，反对对草原用兵，估计现在也不会开这个口，以免给陛下留下不好的印象。既如此，不如让军中节衣缩食，同时通知草原关于这边的真实情况，让沈尚书有个心理准备。”
“嗯。”
这次连王敞也在点头。
既然缺少粮食，坚持不了太长时间，大军长久在外也恐京城生变，不如早些班师回朝，但现在沈溪没回来，大军还要留在张家口堡一线继续消耗粮草，战争状态也未结束，想改变现状只有让沈溪早些回来，如此此战才算暂告一段落。
陆完再道：“也要奏请陛下，既然九边各处战乱基本平息，也该重新组织生产，西北的屯田不能停歇，秋播眼看就要开始了！”
王敞笑着说道：“你想的事情可真多，连户部的事情都考虑到了，不如把这边的情况告知京城，让户部自行奏请……”
“不过，对于户部会不会拨粮，我这边倒有不同看法。之前户部一直宣称缺粮，但实际上京城各粮仓都是满的，只是谢阁老不想朝廷对草原用兵，才以粮草不足为借口，反对沈尚书的计划。”
“但现在沈尚书已经领兵取得对鞑靼人的决定性胜利，户部这个时候再不表现一下，恐怕更会遭来陛下的反感，如此一来，恐怕户部上下反倒会积极拨粮，以减轻罪责！”
“那行吧，可以去函京城，看看户部是否肯拨粮，至于秋播之事，则无需那么麻烦！”陆完一边斟酌一边说道，“传信到户部，由户部奏请，再由陛下批阅后传达九边各处，至少要耽搁旬月，此时为何不由我们自行上奏？”
“我们考虑的事情，对大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不怕被人指责僭越，毕竟一切都是为大明江山稳固。”
王守仁连忙点头：“陆侍郎所言在理，一切都是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就不论是什么衙门该做什么事了；再者，本身屯田事务，就该是九边地方考虑的事情。”
陆完望着王守仁道：“伯安，你乃宣大总制，宣府、大同地区的屯田事宜本就由你负责，这件事你来提出最好不过。”
这边陆完一边说只要是为大明，就不分衙门，却遵从典章制度，找了个折中之策让王守仁以宣大总督的身份上奏，其实也是对朝廷制度的一种遵循。
王敞道：“还是你考虑周到，那伯安回去后赶紧上奏为好，事关来年收成，这件事拖不得。”
胡琏请示：“两位侍郎，如今张家口堡内外驻扎兵马太多，且未有出兵计划，是否先将宣大地方兵马撤回驻地，以减轻张家口堡这边承受的粮草不足的压力？”
陆完望着胡琏，本来他对胡琏有些轻视，到底从会试、殿试成绩以及入仕资历来说，胡琏没有资格一下子跳到宣府巡抚这么重要的位子上，完全是沈溪打破陈规，坚持把胡琏安排到朱厚照身边代表他领军，才有这种火箭式的提升。
但从多日来胡琏的说话办事，陆完发现此人的确是实干派，除了偶尔显得冲动易怒外，其余时候做事非常妥帖，想的事情也很周到。
“可以上奏。”
陆完道，“总归一切要由陛下来定，为人臣子，只需为陛下治国提供参考，决定权并不在我等身上。”
……
……
朱厚照从小拧子口中得知陆完等人商议的结果后，神色不喜不悲，让小拧子琢磨不透朱厚照的意思。
不过旁边丽妃似乎看明白了，她本来就很自信，在皇帝面前也能表现出自身全方位的魅力，让朱厚照信任她，丽妃懂得如何才能赢得圣宠。
丽妃笑着说道：“恭喜陛下有这么多专心为朝廷做事的能臣，几位大人已做出决定，请户部从京城调拨粮食，再催促沈尚书回兵，看来距离大军凯旋之日已为期不远了。”
朱厚照皱眉：“他们这么着急催沈先生回来，朕其实是能看懂的，不过他们要户部从京城调拨粮食，却有不妥……如此是否会让世人觉得朕言而无信？当初朕可许诺过，这次战争无论胜败都不从户部调粮，现在不是要让天下人耻笑？”
朱厚照向来最顾及面子，让他做出折损颜面的事情，比杀了他还难受。
若是换作旁人，必然不会去忤逆朱厚照的意思，但丽妃却偏向虎山行，正色道：“之前战事尚未有结果，谢阁老等人怕沈尚书浪费国帑，打无意义的仗，对沈大人、对陛下不信任，才会说粮草不足……”
“现在一切足以证明，谢阁老他们根本是多虑了，沈大人在草原上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有谁敢非议陛下的圣明？现在若不征调粮食，让得胜的将士节衣缩食，会严重影响陛下的名声……陛下以为呢？”
朱厚照马上释怀，笑着说道：“爱妃说的对，朕不能只记得当初的承诺，而罔顾将士的真实需求，致军心士气受损……打了胜仗还要饿肚子，他们肯定会觉得朕不是一个称职的皇帝。”
朱厚照态度的转变，让小拧子对丽妃的佩服进一步加深。
小拧子心想：“好像除了丽妃娘娘，旁人都说不动陛下，这可真是稀罕事，难道以后大明会由一个女人来做主？不过这样也不错，我选对了人，以后听从丽妃娘娘的意思行事，总归不会出乱子。”
解开心结后，朱厚照的语气显得随和许多，道：“既然陆侍郎等人做出的决定有道理，朕有什么理由反对？赶紧安排人手，便照着会议决定做事吧，把宣府周边征调来的人马暂时撤回，只需等候最后的论功请赏即可！”
小拧子很想说，这些人不过是到张家口堡走一遭，也没打胜仗，怎么就是要论功请赏？
但就算小拧子心中腹诽，却不敢乱说，在丽妃这样一个聪明人面前，他觉得自己太过愚钝，连以前他觉得自己最擅长的揣摩上意，好像都不行了，远不如一切听从丽妃的建议行事来得安稳。
朱厚照再道：“不过就是沈先生这边，他若能早些回来，这次战事早点儿结束也还好……朕可不想在张家口堡停留太久，但若是不留在这边的话……这么回去，没有足够的军功傍身，又不像那么回事……”
丽妃笑道：“陛下，若您实在觉得在张家口堡无聊的话，那为何不在这边设立一个行在，重新修缮院落，再从京城调拨一些人手过来，甚至在张家口堡也设立一个豹房呢？”
“嗯！？”
朱厚照眼前一亮。
他之所以想回京，并非是因为别的，就在于京城有更为安稳和自在的生活，张家口堡毕竟是边塞，这边的玩乐资源太少。
但现在丽妃提醒他，你可以在张家口堡也设立一个吃喝玩乐的行宫，那一切烦恼不就解决了吗？
“有道理！”
朱厚照猛地一拍大腿，兴致勃勃地说道，“还是爱妃想的周到，朕就这么决定了……小拧子，你安排人传命京城，令东厂和锦衣卫通力配合，把豹房内的东西给朕运过来……要以最快的速度，必要时可以出动京营，全力以赴，同时顺带把朕留在京城的好友也请过来，朕想跟他们喝酒言欢！”
此时的朱厚照，突然想到郑谦和苏通，这二人跟他以市井之身论交，精擅吃喝玩乐之道，跟他们相处朱厚照很有感觉。
因为御驾亲征，朱厚照已经许久没跟平常人喝酒，而跟钱宁和许泰等人饮宴，完全喝不出与苏通和郑谦喝酒的味道，毕竟苏、郑二人才是真正的市井纨绔子弟，至于钱宁和许泰根本不知如何以小市民的心态跟皇帝相处。
丽妃一听，便明白朱厚照的需求是什么，微笑不语，心里却已有定策，准备好接下来为朱厚照安排怎样的节目。
小拧子根本不知如何迎合皇帝，只能照吩咐办事。
在小拧子出门的时候，听到朱厚照对丽妃说：“若是能在这里设一个豹房，就算人在西北边塞也能过得逍遥快活，既如此还回京城做什么？朕不如留在这边守御疆土，做一个开疆拓土、保卫家国的圣君明主！”
至于后面朱厚照再说什么，小拧子已听不到，但他却知道，这会儿正德皇帝私欲又开始膨胀，到了该给皇帝找女人的时候。
……
……
当晚朱厚照灯红酒绿，丽妃也陪在他身边到半夜。
到朱厚照临幸别的女人的时候，丽妃选择退下，因为她的身体不太适应这种夜夜笙歌的生活。
“娘娘，您怎出来了？”
小拧子没有获准在里面伺候，等见到丽妃出来，赶紧迎过去，以为丽妃有什么吩咐。
丽妃道：“陛下喝完酒，要临幸女人，难道本宫也要留在里边，自取其辱？”
小拧子望着丽妃，好似在说，你不想得到恩宠，为陛下生下长子？
但小拧子不敢随便多言，丽妃带着他一路回到别院，进了房间，太监把茶水奉上，丽妃喝过后才问道：“拧公公你已把修造行在的事情安排好了吗？这行在，怎么个修法？”
小拧子惊讶地回道：“这些不是应该听从娘娘您的吩咐吗？这可是娘娘您建议的……奴婢哪里知道怎么办啊？”
丽妃没好气地道：“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修行在需要银子，本宫去哪里弄银子回来？再者，人手方面，你准备如何调遣？”
小拧子听到后不由哭丧着脸，这些事他并不认为该由他来考虑，觉得自己是在被丽妃为难。
丽妃蹙眉道：“拧公公，你也该留点儿心了，你不是想控制司礼监？却不懂为陛下办事，光会听令做事，那你跟一个普通的太监有何区别？”
“是，娘娘，奴婢不太会做事，这不才会听娘娘您的？”小拧子有些委屈，眼巴巴地望着丽妃说道。
丽妃道：“你是诚心不想动脑子是吧？什么事都能靠本宫的话，那本宫又何必找拧公公你来做事？找旁人不是更好？”
或许是意识到这么教训小拧子不太合适，丽妃话锋一转，“你帮陛下做事，邀得圣宠，最好就是把事情做漂亮些……陛下不想多花银子，就算用户部的银子，陛下也会心疼，陛下对于国帑看得很重。”
小拧子想了想，问道：“那依娘娘的意思……号召地方富户募捐？”
丽妃又白了小拧子一眼，问道：“之前让你去收拢那群曾投靠张苑的地方大员，你做得如何了？”
小拧子一怔，随即摇头：“娘娘也说了，现在还没定下谁是司礼监掌印，那些人不肯随便归附……他们也在观察形势，想要让他们出银子，不太现实吧？”
说来说去，小拧子一直强调困难，好像什么事都只等丽妃来提点。
这让丽妃非常气恼，她对小拧子看重，主要是因为小拧子是朱厚照的近侍，朱厚照对身边人很重视，觉得小拧子可堪大用，同时也是在跟张苑对抗时，她需要分化瓦解一些势力，其实她在心目中，并不觉得小拧子有多大能力。
而且小拧子还胆小怕事，再加上年岁小，做事不够沉稳，这种种毛病让丽妃觉得自己找错了人。
丽妃道：“这样吧，你去跟军方的人说，现在战事结束，让他们派一些士兵来帮忙修筑行在，如此先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至于银两用度方面，你先去跟周边地方大员借银子，一定要打着‘借款’的名号，谁不肯拿钱的话，他们的仕途就到头了……不要跟富户征集钱粮，那样做没什么必要，你要学会让人主动把银子送来。”
“娘娘高明。”
尽管觉得困难重重，小拧子还是恭维丽妃一句。
丽妃叹道：“如果陛下能长久留在张家口堡，对你小拧子也是一次难得的提升机会，回到京城，陛下身边各势力的人更多，你有自信能战胜那么多管事太监？到时候怕是宫里的贵人，也会干涉司礼监的事情吧？”
“是，是！”
小拧子似乎已经不顾丽妃说什么，他只负责应声。
丽妃看出小拧子不太上心，心里叹息一声，捂嘴打了个呵欠，满脸疲倦地道：“拧公公，你平时应该收受不少钱财，必要时也该拿出一些孝敬陛下……你要记得，这是你上位的最好机会，若是你能把事情办好，本宫也有理由在陛下面前表扬你的功劳，你也能得到陛下更多的欣赏。”
小拧子道：“那娘娘，奴婢是否有必要把所有银子拿出来？”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丽妃毫不遮掩地道，“你若是能征募到更多钱财，那你可以自己少花些，你想想当初刘瑾是怎么做的？刘瑾处处都逢迎陛下，让陛下从来不为缺银子操心！”
“另外，你对下面的人要善待一些，他们才会信服你，所以你尽量不要向陛下身边的太监伸手，至于依附你的人……唉！很多事，需要你自己琢磨，本宫能提醒你的就这么多，你做好事情，本宫才会高看你一眼。”

第二二四八章 国师之位
官山卫旧地。
子时刚过，云柳便来启奏：“大人，那个鞑靼女人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把她的小丈夫人选给确定了下来……满都海那些儿子年岁太大，一个都不适合，所以只能从巴图蒙克其他妃子诞下的王子中选择……这个挑中的王子，他母亲早死，今年虚岁六岁，名叫可索博……大概是如此称呼！”
沈溪道：“什么可索博，干脆更名为可索博罗特，以后他就是草原之主，至于他的封号，要等陛下来定，以后达延部也要改名字了。”
云柳再次请示：“大人真的要让那鞑靼女人当草原人的皇后？她……没什么见识，更谈不上能力，若是各部族首领反对的话，她可没办法保护她的小丈夫。”
“那不是重点！”
沈溪扁了扁嘴，不以为意地说道，“我只做我应该做的，难道帮草原人确立了大汗，我还得派驻军队，帮他们化解危机不成？或许我前脚撤兵，巴图蒙克的兵马后脚便杀来，也不是不可能。”
“就算巴图蒙克现在身边只有三两千残兵败将，比起当初满都海起兵时也要强多了，单个部族根本就难以抵御，必须所有部族携起手来，才能对付。这些草原上的部族，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必须要团结一致……终归未来存在很多变数，不过这草原却愈发热闹了，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没法威胁我大明边陲安稳。”
虽然沈溪已定下由可索博罗特出任鞑靼大汗，但暂且未对外公开，只有少数人知晓。
军中胡嵩跃等将领不关心这个，他们只知道鞑子可汗要换人了，还是换个孩子来当，至于别的事情跟他们无关，他们只负责考虑怎么才能打胜仗，其他事情只需要听从沈溪命令就是了。
放下一桩心事，沈溪把注意力放到了阿尔苏博罗特身上，不过从反馈的情况看，这个鞑靼四王子的提请虽然被沈溪否决，依然保持了低调，留在自己的营帐里不出来，并没有四处串联，阴谋反抗。
以沈溪预料，阿尔苏博罗特做的这一切基本是巴图蒙克在暗中操控。
沈溪努力找寻巴图蒙克的行踪，一切信息都表明其领兵往漠北逃去了，但很多事不能就此定夺，巴图蒙克绝对不会甘心把权力旁落他人，沈溪预料巴图蒙克可能没有北逃，做了个假象后便又领军悄悄折返回来，官山周边或许有藏兵之所。
这天晚上，阿武禄在几名亲随护送下抵达官山地区。
因为对地形熟悉，再加上有夜色掩护，一行顺利逃过明军斥候的眼线，等阿武禄带人进入官山左近，由于人不多，轻易便混进中小部族营地，找到一个帐篷暂时安歇。
“……昭使，那个统领明军的沈溪把除了四王子外的所有大汗后代都囚禁起来，其中就有您的儿子，连之前派去联络的朱兰昭使也被其扣押！”
阿武禄厉声喝道：“朱兰这个贱婢，一个商贾家的女儿，要不是我中途出事，她哪里有资格担任昭使？整个汗庭，只有我才配得上昭使这个封号，其他女人一概都是假冒伪劣，明白吗？”
因为阿武禄对自己的身份非常在意，使得万户不敢随便说什么，赶忙转变话题：“现在看来，明朝那位沈大人有意立四王子为可汗，汗部大会将在后天一清早进行，各部族首领已在暗中商议对策，好像并不支持四王子出任大汗。”
阿武禄不屑地道：“你们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就不要随便评断，沈溪几时说过要册立四王子了？四王子不过是他下了饵料的钓钩，吸引一群傻子往上撞……如果沈溪真要册立四王子，就会把他一起抓过去，提前进行指点，说明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怎么会留他在营地里相安无事？”
那万户瞠目结舌，不解地问道：“可是……昭使，这位沈大人不扣押四王子，不怕四王子领兵跟他作对吗？您……或许预料错了吧！”
阿武禄斜着瞪了那万户一眼，骂道：“你没脑吗，沈溪做事若能被人看穿，他就不会仅凭一万多人便在草原上横行无忌……他做事留有后手，难道你看不出来，这一切不过是想引诱巴图蒙克出来？也是，你根本看不懂，否则你也不会傻乎乎为巴图蒙克效命，几战下来把老本都赔光了，就剩这么几个人逃回来！”
“闭嘴！”
万户倒没什么，但旁边那些一路上对阿武禄抱有极大成见的鞑靼将领和士兵纷纷怒斥起来。
阿武禄没有继续骂，但也没有给那名万户道歉。
万户似乎领受了阿武禄的斥责，摇头叹息道：“虽然昭使说话不中听，但也基本算是事实吧，我不该听信大汗的话，就那么傻乎乎地冲向明军营地，不然那么多部族勇士也不会死的死伤的伤，到现在逃散后只剩下这么点儿人手。”
说到这里，帐篷里那些个铁血汉子脸上均带着几分悲切。
一个万户虽然未必能直接统领一万人马，但至少有五六千健卒，现在就只剩下眼前这些人逃出来，多少让人有些伤感。
万户郑重地问道：“那昭使，您是否要去见那位沈大人，跟他商议一下谁来出任大汗？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即便不是四王子当可汗，也会由他人来当。那我们……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一众人都看向阿武禄，他们之所以跟随阿武禄一起逃跑，倒不是说就此背叛巴图蒙克或者图鲁博罗特，而是想借助阿武禄的力量重新获得权力，甚至主导未来草原的走向。
不过问题是阿武禄初来乍到，一时间也难以想出更好的办法，主要在于她无法看穿沈溪的用意。
“急什么，我们刚回来，先静观其变，毕竟距离汗部大会还有两天时间。”阿武禄想了想回道。
万户摇摇头：“现在已经是凌晨了，其实留给我们的时间，只剩下一天，如果昭使还不做点儿事情的话，可汗的位置就要落到别人头上，所以希望……”
“你们想推我现在去见沈溪？你们疯了吗……”阿武禄瞪着眼前一干人，满含怒火的目光似乎要将他们烧死。
一名身材敦厚的百户黑着脸说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什么都不想做，感情从头到尾就是欺骗我们……如果今晚你悄悄逃走当如何？赶紧去见那个明军大帅，否则我们杀了你替族人报仇！”
“是谁杀了你们的族人，是我吗？你们连谁是敌人都搞不清楚，居然威胁我？也不看看是谁给了你们重新做人上人的机会！跟我站在一边，先把形势摸清楚，再果断出手，如此你们可能成为草原上的英雄。反之，要是莽撞行事，贸然去见沈溪，为其所厌恶，可能我们所有上位的机会都会被葬送……如此浅显的道理你们都不清楚？”
阿武禄趾高气扬，说话完全不顾眼前这帮鞑靼人的脸面。
还有人想跟阿武禄动粗口，却被万户阻止。
万户毕竟见多识广，有一定谋略，懂得取舍，这也是他选择跟阿武禄合作的最主要原因，当即郑重其事地说：
“我们现在全听从昭使安排，你们不得对昭使有任何不敬……等我们成就大业，将来草原将是我们的天下，各草原部族的兴衰也将由我们来掌控，那是何等美妙的前景，你们难道连一时的隐忍都做不到？”
被万户斥责，那些鞑靼人没什么办法，只得唯唯诺诺，不再吭声。
阿武禄满意地说道：“总算你能分清形势，不过这里我要提醒你们，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如果你们继续对我不敬的话，我会让你们知道下场！”
连巴图蒙克都威胁不了的女人，自然不会为昔日达延汗的爪牙给胁迫。
在阿武禄看来，她还是有资本的，因为她儿子也是未来大汗的候选人，同时她眼界远比一般的草原人宽广，新的汗庭要跟巴图蒙克对抗，离不开一个强权人物领导，她自信并不比满都海逊色。
现在阿武禄只能寄希望沈溪会听她的，但心里也明白，沈溪这个人独断专行惯了，选择跟她合作的机会微乎其微。
但不经过努力，谁知道结果会如何呢？无论如何，阿武禄都不会放弃！
……
……
阿武禄到官山的消息，没有瞒住沈溪，等熙儿出现在中军大帐，把大概情况跟沈溪说清楚后，沈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云柳在旁，蹙眉道：“大人，这个女人在榆溪河开战前，曾到营地出使，当时她口气很大，对大人不敬，此番她前来很可能是得到巴图蒙克授意，图谋不轨……现在最好能找到她，将其就地格杀，免除后患。”
沈溪有些不满：“云柳，不要掺杂太多的个人情感，以你的智慧，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她绝对不会是巴图蒙克派来的！只要换一颗平常心好好想想，你就会知道，她应该是想方设法从巴图蒙克身边逃跑，然后到官山来寻找上位的机会……她这次回来，明摆着想当草原的皇太后，亦或者她想当哈屯也说不定！这种女人做事没有原则，就算让她嫁给自己的儿子，她也愿意。”
云柳惭愧地低下头，熙儿见状赶忙出言解围：“大人，我们现在还没找到阿武禄的下落，不过大概知道她在北边某一个部族的营帐内。”
沈溪一摆手：“让她继续留在那儿，暗中派人盯梢，只要她在汗部大会时不出来捣乱就行……不过就算她想捣乱也难，以我猜想，她十有八九会主动现身，到我这里来为她的儿子争取可汗的地位。”
“大人，还是防备些好，她的野心太大了，不好控制，并不适合出来领导草原。”云柳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沈溪点了点头：“你们别担心，对于草原的局势，我会好好把控，只管把注意力放到后天的汗部大会便可……对了，大会的会场设置好了吗？”
云柳回道：“已安排人手布置，有永谢布部的人帮忙，难度不大。听永谢布部的人说，他们的族长亦不剌已在赶往议事台的路上，大概明天就会抵达。”
沈溪道：“所有人都在觊觎草原权柄，不但永谢布部想分一杯羹，就连之前未曾露面的兀良哈人也在暗中争夺，但这都算不上什么，他们的作为基本都在我预料范围内，可惜草原上的一切他们都没办法做主，未来不管做什么，都要得到大明朝廷的同意！”
云柳和熙儿看着沈溪，等候他下一步的命令。
沈溪却在这时伸了个懒腰：“时候不早，把事情办好，就到我寝帐安歇吧，这几天我也有些疲累了，要早些休息，正好留你们在寝帐过夜。”
熙儿一听这话，俏脸马上红了，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得到沈溪宠幸，此时稍微有些激动。不过云柳却明白有些事不能荒驰，于是道：“有熙儿侍奉大人就行了，卑职希望能为大人多做些事。”
“不用了。”
沈溪微笑着说道，“该做的事情，基本上我们都已经做了，汗部大会正是群雄聚集时，看他们的表演便可，之前许多人如同丧家之犬一样，但来到议事台，一个个又把自己打扮成草原雄鹰，尽管他们只是狐假虎威，想通过此次汗部大会捞取足够的好处，进而压制其他部族！”
云柳恭敬领命。
沈溪站起身，走到云柳跟前，打量布满风霜的面庞，摇头道：“你们此番随我出塞，一路的辛苦我看在眼里，这次的功劳不会少了你们，回头我看看把东厂的一些衙门划到你们手下，意下如何？”
“啊！？”
云柳没想到沈溪居然会给她这样的承诺。
沈溪点了点头，没有更多解释，一抬手：“先去做事，然后到寝帐等我，别的事情你们不必多管。”
……
……
汗部大会召开在即，兀良哈部人的代表也抵达官山地区。
本来汗部大会要在各部族到齐的情况下才能召开，但因为此番乃是由大明朝廷主导，作为征服者，沈溪想怎么举行都行，但凡不到官山来参加大会，一律会被当作缺席处置，很难保证自身权益。
如此一来，那些为了躲避达延部崛起，不得不回避开草原核心地区的部族，也都心急火燎赶来，若是不参加，意味着话语权要被别的部族占据。
兀良哈人派来的使者到官山后，立即提出要拜会沈溪，却没有得到传见。
不过这天一早快马赶到的永谢布部族长亦不剌，却顺利进入沈溪的中军大帐。
永谢布部之前曾与沈溪结盟，属于跟明军“并肩作战”的伙伴，甚至永谢布部还抵挡巴图蒙克的汗部兵马三五天时间，在永谢布部的人看来，他们居功至伟，为了抵挡巴图蒙克的人马，亦不剌甚至把他仅有的老本都赔光了，到现在亦不剌带来的永谢布部族人甚至不到一百。
幸好巴图蒙克并未将永谢布部彻底灭族，反而是用俘虏作为全军先锋，发起自杀式攻击，得益于沈溪的招降，使得永谢布部留存大概两千人马，但那些四散的永谢布部族人则无法被找齐，老弱被杀死，女人也被作为战略物资送往后方，到现在不知所踪。
“尊敬的大明使者，您应该知道我们部族为大明军队的最后胜利做出了怎样的牺牲，我们的族人因此流离失所，您应该给予我和我的族人一定的恩许，如此才能体现出我们部族牺牲的价值……”
亦不剌见到沈溪后，便开始大声诉苦，他本来对沈溪还是非常忌惮的，便在于当初永谢布部在跟随达延汗进攻中原，在土木堡之地葬送了数万精锐，使得永谢布部跟达延部的草原内战中一直落于下风，到最后差点儿灭族。
说到部族的损失，最大的凶手应该是眼前这位“大明使者”才对。
等翻译将亦不剌的话传过来之后，在场的明军将领都不说话，这已经不涉及军事层面，他们在旁也只是负责充门面给沈溪壮声势，所有的决定权都在沈溪一人身上。
沈溪望着灰头土脸的亦不剌，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听族长的意思，是想当国师？”
亦不剌脸上露出了些微惊喜：“正是，我们部族为大明牺牲太多，之前您也承诺过会有回报，我身为永谢布部的族长，出任国师应该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因为我之前本来就是国师。”
这会儿亦不剌已经不像是一个大部族的族长，倒好像个市井无赖一样，见到沈溪便开始为自己争取地位，甚至连部族的利益都不顾。
沈溪道：“族长是否可以当国师，其实无关紧要，难道族长不想得到更多的人口和牲畜？我们在草原上俘虏汗部大批人畜，这些都可以纳入永谢布部……这大概比族长当国师更重要吧？”
在沈溪看来，亦不剌的利用价值已不是很大，因为永谢布部被达延汗打残了，如今的实力已经无法让别的部族臣服。
亦不剌剩下的人马数量本就不多，若是强行给亦不剌很高的地位，那在明军撤出草原后，各部族势必会为了争夺国师的位置，再次发动战争。亦不剌想当国师，并非明智之举，可能会把永谢布部推向深渊。
沈溪再道：“除了人畜外，我还可以给你们肥美的牧场，同时派专门的商会收购你们的牛羊马以及羊毛等物产，让你的部族可以休养生息……等你的部族重新发展壮大后，再来谋取国师的地位，不是更好？”
亦不剌表现得很急切，在沈溪说话尚未被翻译过来时，便着急地询问情况，一直催促翻译把沈溪的意思传达给他。
等明白沈溪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后，亦不剌连忙摆手：“不可，不可，只要给我国师的地位，剩下的我可以什么都不求，我们的部族可以自行发展，并不需要大明为我们担心。”
亦不剌的话翻译过来，连在场一群不懂政治的大老粗都在发笑。
显然这位亦不剌族长的思维让人觉得稀奇，给你人口和牲畜，还给你很好的草场，等于是赐给你们大片土地和女人，这甚至是大明将士梦寐以求的犒赏，但在这位永谢布部族长听来，好像这种赏赐还不如一个国师的称号来得实在。
只有沈溪能揣摩出亦不剌的心理。
沈溪心想：“亦不剌遭遇失败，剩下的族人寥寥无几，或许在他看来，若是不给他极高的地位，即便有了草场和人畜他也守不下来，不如讨一个国师的名号回去，或许草原上别的部族以为他有大明撑腰，不敢对他出手，而他也可以靠他仅存的两千多人马，一点点发展壮大呢？”
“大明使者，您要考虑我们付出的巨大代价，在这次战事中，我们永谢布部是各部族中死伤最惨重的，我们跟其他部族不同，我们是跟巴图蒙克交战时牺牲，而他们是跟大明军队交战时损失兵马，这能一样吗？”
亦不剌不依不挠，为了争取到国师的名分，跟沈溪死缠烂打。
胡嵩跃恼火地喝斥：“给你什么，那是沈大人的恩赐，你不知领情，难道还要跟沈大人对着干不成？信不信要你好看？”
对于沈溪没发话，倒是明军一名将领叽叽呱呱说什么，亦不剌感到好奇，连忙望向旁边的翻译，想知道胡嵩跃说的是什么，但翻译却不敢随便乱说。
沈溪终于开口：“你们永谢布部的牺牲，本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过有些事还是要遵照草原旧制，以强大部族的头领来出任国师……永谢布部为大明做出牺牲，我们确实该有所回报，这件事容本官再思索一番，看看你是否有资格当国师！”
翻译把话原原本本说出，亦不剌坚持道：“我是国师，不能换人，草原旧制是只有永谢布部的族长，才能出任国师，此前巴图蒙克敕封苏苏哈为国师乃是乱命……”
可惜的是就算他再坚持，在沈溪这里也是徒劳无功。
沈溪对朱鸿道：“护送亦不剌族长回营地，好好照顾，别让他随便离开。”
显然沈溪要防备亦不剌捣乱，永谢布部人在沈溪军中还是有一定价值，许多事情都要交给他们去办。至于跟随沈溪的永谢布部人是否还会听从亦不剌这个族长的号令沈溪不太清楚，不过总归要防备一些。

第二二四九章 棋子
亦不剌被迫离开之后，沈溪随即解散会议。
对于沈溪来说，驻军这些天基本上都在协调各部族间的关系，别的事情他一概都没去理会，甚至连追击巴图蒙克和图鲁博罗特的事情都陷入停滞状态。
会议结束后，沈溪稍微轻松了一些。
汗部大会对于草原人来说很重要，但对于沈溪来说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其实很多事已被他定了下来，最终的目的是促成草原未来动荡局势，只有草原人争斗不休，大明才可高枕无忧。
但无论如何，都要保证巴图蒙克不能东山再起，或者是再出现第二个中兴之主。
这些都是沈溪需要防备的事情。
因为没什么事情，沈溪先休息了一会儿，到下午时才重新拿起得自汗庭的卷宗来研究，这时云柳从外进来，带来最新情报。
“……依然没有巴图蒙克和图鲁博罗特的消息，不过有传言说，巴图蒙克的三儿子巴尔斯博罗特已经死在逃亡的路上。”云柳道。
“消息属实吗？”沈溪问道。
云柳摇头：“并未证实，因为没人见过巴尔斯博罗特的尸体，而这消息有可能是四王子阿尔苏博罗特特意放出的假消息，他为了争夺汗位，积极拉拢一些部族首领，许诺他们很多好处，若是明日他不能当上草原大汗，极有可能发动叛乱，到时候汗部大会将一片混乱。”
沈溪点了点头：“这倒不得不防，阿尔苏本身能力或许不强，但若是巴图蒙克趁机杀回来的话，倒有可能被他们浑水摸鱼成功。”
“那大人，是否现在就去捉拿阿尔苏博罗特，将他杀了，以防其居心叵测？”云柳迫切地问道。
沈溪微微摇头：“就算知道阿尔苏有异心又如何？我还巴不得巴图蒙克杀回来，这样省得我去追击。照我看来，巴图蒙克在找不到击败我们大明军队的方法前，不可能回来，反正在他看来，我们必然会撤军，他手头还有数千人马，只要我们离开，草原还不是任由他驰骋？他有什么必要回来冒险？”
云柳望了沈溪一眼，目光中带着迟疑，显然是觉得沈溪太过乐观。
沈溪打了个哈欠：“这两天很疲累，我真是为草原上的事情操碎了心……呵呵，若是我来当这个大汗，你觉得如何？”
云柳道：“大人莫要言笑，大人乃朝廷股肱之臣，怎会常留草原这种荒凉之地？”
沈溪微笑着点头：“说的也是，这草原初来乍到，倒是觉得蓝天白云，绿草茵茵，有着不同于中原的风光，可以欣赏一下美妙的风景，感受别样的风土人情，但若时间待久了，便发现真的枯燥乏味，每天几乎都是同样的景色，就算夜夜笙歌，喝酒吃肉，跳舞歌唱，这种生活也不适合我，还不如留在中原做个普通百姓。唉！看来我还是只适合当一个枕经籍书的读书人，弓马生活并不适合我。”
云柳不知沈溪为何会突然提到这些，有些诧异，却没有多做评价。
沈溪没有继续说话，站起身来道：“明日就要举行汗部大会，也到了我们撤兵的时候，一些事该有个了断了……之前阿武禄的踪迹不是找到了吗？把她抓回来，是该跟她谈谈了……”
……
……
阿武禄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未料被云柳逮个正着。
本来她还在计划如何在汗部大会上捣乱，利用她罗织的关系网把儿子推上位，殊不知行踪早就被沈溪掌握，当阿武禄见到云柳时，立即破口大骂……她是认识云柳的，且她对云柳抱有很深的敌意。
当阿武禄被押送到沈溪的中军大帐，骂声就未休止过，因为沈溪没有下令对阿武禄动粗，所以云柳全当阿武禄在发疯。
“大人，人已带到。”
云柳见到沈溪时，沈溪刚枕案小寐过，一边脸上还有睡痕。
听到云柳的声音，沈溪捂嘴打了个呵欠，这才坐正身姿，先揉揉眼睛，这才定睛看向二人，眼眸里闪动着一抹奇怪的光芒，笑眯眯地问道：“哟，这位不是鞑靼人的昭使么？阿武禄，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阿武禄破口大骂：“沈溪，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居然派人来抓我……你有什么资格对我不敬？”
沈溪笑着回道：“你们鞑靼人已战败，各部族对我俯首称臣，连你的丈夫都已逃亡天涯，你作为巴图蒙克的女人，抓你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若你不想被我抓，不来九十九泉，我怎么都奈何不了你，但你居然自投罗网，就别怪我抓人！然后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我为何要对自己的敌人保留尊敬？”
阿武禄没想到沈溪居然会回答她，心里反而觉得这是一种“莫大的荣幸”，此时沈溪跟她之前见到的沈溪有极大的不同，榆溪河一战前，她不觉得沈溪能杀出重围，或者说她最多觉得沈溪能领军逃出生天，但没想到沈溪居然让巴图蒙克吃了个前所未有的大败仗，可以说草原青壮为之一空，已经没人能威胁到沈溪的安全。
如今沈溪的身价，可比那会儿高了不知多少倍。
云柳见沈溪对阿武禄的态度并不友善，于是补了一刀：“大人，此女到处串联，似乎有一些部族头领跟她暗中勾结，试图破坏明日的汗部大会，用心歹毒啊！”
阿武禄怒道：“你是谁？有什么资格插嘴？沈大人，你能让这个多嘴多舌的人离开大帐吗？”
“不行。”
沈溪笑着摇头，“哪怕你被五花大绑，也有可能对我造成伤害，我作为大明兵马统帅，怕死得很……我的这条命可比你精贵多了，能跟你单独说话，让你有机会刺杀我吗？”
阿武禄冷笑不已：“没想到你沈溪这么贪生怕死，简直是个孬种。”
“敢对大人不敬，信不信下一刻就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云柳这次彻底忍不住了，直接发作。
“哈哈！”
沈溪却笑得很欢实，道，“其实早在土木堡的时候，我便知道你满肚子坏水，可惜在巴图蒙克那里一直得不到施展的机会……这一切也算你咎由自取吧，谁让你中途跑去投奔亦思马因呢？你这样有野心的女人，到哪里都会被人防备，至于你评价我的话……我便接受了，没有人不怕死，就好像不可一世的巴图蒙克，现在也只顾着仓皇逃命……他敢出来跟我一战吗？”
阿武禄仔细打量，觉得沈溪是在怀疑什么，于是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觉得我是巴图蒙克派来的刺客？”
沈溪摊摊手：“我可没这么觉得，倒是你之前从图鲁那里逃走，这一点我已获悉，你本希望图鲁能帮你成就大业，可惜图鲁没有雄心壮志，他现在拼命往西逃窜，兵马已过包头渡西北方的母纳山……他这是准备穿越大漠，到西边去当大汗吧？”
听沈溪这么说，阿武禄便知道，草原上的一切都在沈溪掌控中，再说一些遮掩的话，那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沈溪很可能会杀了她，甚至会危及到她孩子。
“我的儿子呢？你抓了我的儿子，到底有什么企图？还有朱兰那女人，出生卑贱，也没什么姿色，难道能入你沈溪的法眼不成？”
阿武禄开始直截了当问一些事，居然提出朱兰被抓之事。
沈溪微微一笑：“你知道我抓了你儿子，还知道我抓了那个小昭使，不简单啊……你才到这里不到一天时间，却了解这么多，你也算是有心了，暗中有人跟你通风报信吧？”
阿武禄轻哼一声，没有回答。
旁边云柳道：“回大人的话，的确是找到跟她私通消息的部族首领，已一并擒获，只等大人处置。”
“你这女人，好生恶毒！”阿武禄怒视云柳。
云柳被阿武禄一口道破身份，脸上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在沈溪身边做事久了，被一些人敌视她已是习以为常，好像在沈溪身边出现过的女人，对她都不那么尊敬，云柳知道自己处在一个被人妒忌的位置上，因为她作为女人居然能帮沈溪做事，更得沈溪信任，简直是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沈溪地位越高，能力越强，别的女人越是羡慕她，当然那些女人没资格到沈溪身边并取得沈溪信任，所以这种嫉恨便朝她身上发泄。
沈溪语气平淡：“你阿武禄到这里，跟一些部族私下沟连，无非是想让你的儿子充任草原上的大汗，你也可以做草原主政之人……既然你有这想法，为何不来见我，跟我说明呢？那些草原部族的人能帮到你吗？呵呵，以前你敢见我，这次却胆怯了，看来也知道见到我的下场只有被我除掉一途吧？”
阿武禄又怒视沈溪，但并没有回答。
沈溪道：“你有野心，所以你知道我一定不会留你的性命，哪怕你儿子当上草原大汗，你也必须死，所以你宁可躲在暗中观察，帮你儿子登位，等我离开草原，你再出面控制局势，到那时你便是无冕之王。”
“你的算盘打得不错，但可惜，你没有隐藏好自己，那些部族中人根本不打算跟你这样的蛇蝎女人合作，所以他们老早就出卖了你，换取我的信任。”
阿武禄厉声道：“早就知道有内鬼，原来是那些贪生怕死，又爱慕权位的家伙做了草原的叛徒。”
“你不也一样？有什么资格教训旁人？”沈溪厉声喝道，“你见到我，甚至不问我你儿子的情况，大概也明白自己的处境吧？”
阿武禄眼神中闪现慌乱，以她的见识，自然知道沈溪容不得她。
沈溪跟图鲁博罗特不同，图鲁博罗特希望利用她的智谋来夺取汗位，进而控制草原，但沈溪却不需要跟她合作，甚至忌惮她的野心会对未来草原局势产生不利影响，那现在她只有死路一条。
她甚至想不出理由来替自己儿子哀求，或者跟沈溪达成某种协议，这也是她回到官山没有来见沈溪的根本原因。
见到沈溪，只有死亡一途。
阿武禄强装镇定，“你要杀我，随便你，但你不能杀我的儿子！你若是立我的儿子为大汗，就算杀了我，我也认了！当作一次交换如何？”
沈溪微微摇头：“你没有跟我做交易的资格……你说，我为什么要立你的儿子当大汗？”
阿武禄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沈溪的想法？你是想立一个对你没有任何威胁的孩童当可汗，而我的儿子今年不到十岁，在巴图蒙克十一个儿子中，算是年岁相对较小的，总归比满都海那些儿子强吧？你把朱兰扣留下来，是想让他当你的傀儡，是吗？朱兰做了草原上的哈屯，未来注定为你掌控，因为这女人精通汉语，有没有深厚的背景，能轻易为你掌控。”
沈溪笑道：“你很聪明，被你言中了，但你还是没说出让我立你儿子为大汗的理由。”
“你……”
阿武禄脑子快速转动，问道，“你想拿什么做交换？你……我知道巴图蒙克和图鲁的下落，这是你想要的吧？如果你让我的儿子当大汗，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去向，杀了巴图蒙克和图鲁后，草原就彻底落到你手里了！”
云柳听到这话，不由惊讶地打量阿武禄。
云柳根本不相信阿武禄说的这番话，她判断阿武禄是在欺骗沈溪，为了求得活命慌不择言。
沈溪笑道：“你说的，的确有些价值，但你让我怎么信你？明天就将举行汗部大会，正式决定大汗人选，你所说的这些东西，需要时间去验证，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信口开河？”
阿武禄脸上满是茫然之色，不知该如何解释，因为时间实在太紧了，还有就是沈溪给她的压力太大，她没法研判说谎的后果。
她继续咬牙道：“你只需要给我三天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但你要立我的儿子为大汗，若不能证明我说的话，我会一死表明心迹，到时候你再废黜我儿子便可。”
沈溪扁扁嘴道：“先立，再废，那我定下的规矩就荡然无存……出尔反尔，下次再立大汗，谁会信我的话？”
“你……！”
阿武禄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沈溪笑道：“不过我暂时信你一次，你说知道巴图蒙克和图鲁的下落，我便信你能找到。哈哈，我是不是很通情达理？阿武禄，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阿武禄不甘地被侍卫押了下去，沈溪的神色仍旧很轻松，好像根本不是与人谈判，只是利用阿武禄一般。
云柳提醒道：“大人，这女人怎可轻信？她根本就是信口胡说，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巴图蒙克跟图鲁的下落。”
沈溪微笑道：“她是否知道，有那么重要吗？只要各部族的人相信她知道就行了，她可是名义上的昭使，巴图蒙克后妃不少，只有她一人有资格去榆溪河，她说的话，想必很多人深信不疑。”
经过沈溪解释，云柳大概明白，沈溪要利用阿武禄，并不是去找寻巴图蒙克的下落，又或者让阿武禄帮忙治理草原，而是让阿武禄去欺骗和利用草原上那些部族首领。
只是她没太想明白，让部族的人知道巴图蒙克下落，有什么用处。
“那这个女人，要看管好，适当的时候除掉？”云柳问道。
沈溪眯眼打量云柳：“如何处置这个女人，我会做决定，无需你建言，现在你只需要看管好她，别让她跟部族中人联络就行了……如果她在你手上逃跑了，为你是问。”
云柳俯首领命：“卑职一定提高警惕，不让她私逃。”
……
……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胡嵩跃来到中军大帐：“大人，说来奇怪，那些鞑子不对劲，今天很多部族聚到了一起，像是要集结起来闹事。”
此时马九也在，他已把鞑靼各部族内不寻常的事情告知沈溪。
沈溪仍旧在低头看得自汗庭的案牍，头也不抬地道：“这是鞑靼人庆贺盛大节日的一种方式，明日要举行汗部大会，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等一的大事，所以今天晚上的篝火晚会将会无比热闹。”
胡嵩跃道：“大人，任由他们聚集，不怕他们突然发难吗？”
沈溪道：“怕什么？他们已经是去了獠牙和利爪的老虎，根本就无力反抗！告诉那些部族首领，约束好自己的族人，哪个部族出了事，我就拿哪个部族的族长开刀。”
“是，大人。”
胡嵩跃领命而去，临行前看了马九一眼，不太明白马九留在中军大帐有什么作用。
等胡嵩跃离开，沈溪又对马九道：“你带人去巡视营地周边，以官山卫为中心，五十里范围内，一定要排查清楚，防止巴图蒙克突然杀来……这次巴图蒙克失踪，也让我意识到他可能暗地里有什么阴谋。”
“是！”
马九拱手后退下。
沈溪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到吃晚饭的时候，干脆从大帐出来，驻足一看，营地里一片安静祥和的景象。
沈溪没有去各部族营地巡视，对跟在身后的侍卫队长朱鸿道：“告诉老胡他们，今晚主要是防止各部族有人寻衅滋事，其他没什么。至于我们自家兄弟，可以让他们聚在一起喝喝肉汤吃吃烤肉，顺带唠唠嗑，闲话家常，不过把兵器给我准备好了，随时可能开战。”
朱鸿点头后，也急匆匆离开。
此时的沈溪突然感觉身心一阵轻松，因为夜色降临，营地内生起篝火，沈溪坐下来吃了晚饭，跟士兵一样都是烤肉和肉汤，不过沈溪比普通士兵有更高的待遇，那就是他这边有一些灰灰菜芽、艾草芽、水芹菜等野生蔬菜，都是各部族孝敬的。
沈溪吃了几口，突然看到远处帐篷人影晃动，隐约可见被囚禁在营地内的汗庭中人有异动，当即指了指那边问道：“怎么回事？”
回来复命坐下不久的朱鸿，赶忙又从草地上爬起来，急匆匆去询问情况，半晌后回来报告：“回大人的话，好像是有被囚禁的鞑子生病，问我们的士兵讨药。”
“让军医去看看。”沈溪随口吩咐，“就算是俘虏，也不能太过怠慢，总归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朱鸿又带着沈溪的命令而去。
沈溪继续吃饭，等差不多吃饱，站起身时，将士们还在零散换班过来吃饭，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叙话，营地内一片热闹的景象。
沈溪没有返回中军大帐，而是先来到一处帐篷前，等他掀开帐帘时，听到里面传来“啊”的一声惊呼。
里面单独住的人，正是沈溪准备册立为哈屯的朱兰。
“沈大人，您来这里做什么？”
朱兰正在换衣服，身上衣衫不太齐整，帐篷里也没有屏风等遮挡物，所以只能侧过身，再用手上的衣衫挡在身前。
沈溪没有避开的意思，直接走进去，但没让身后的侍卫跟上，帘子放下后，沈溪借助火盆的光亮，看清楚那张俏脸。
沈溪再往朱兰手中的衣服瞥了一眼，问道：“为你准备的哈屯的袍服，穿起来可还合身？”
“没有什么合不合身的，反正都是临时赶制的。”朱兰用近乎哀求的目光望着沈溪，嗫嚅地问道，“沈大人可以避开一下吗？我要换衣服。”
沈溪笑着问道：“整个汗庭已经成为我的俘虏，连你也是我的俘虏，你有资格跟我提这个条件吗？”
因为沈溪脸上显露出的戏谑之色，让朱兰更感觉可怕，以为自己“在劫难逃”，不得不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无奈地把挡在胸前的衣服放下，如此一来，她便毫无遮掩出现在沈溪面前。
沈溪看着她，就在朱兰以为沈溪会对自己做什么的时候，沈溪却摇头道：“不错……我是说你身材不错，九头身比例，是个很好的衣服架子……对了，你不是要换上衣服看看是否合身吗？为何不穿呢？”
朱兰稍微意外一下，眼前这个男人非常无礼，在她换衣服的时候突然闯进来，丝毫也没有避开的意思，但现在她已做出不反抗的举动，那男人却对她没有任何无礼的举动。
朱兰心里非常忐忑，暗忖：“难道他只是单纯想看我换衣服？”
带着迟疑，朱兰把鞑靼人特有的里衬，一件宽大的麻布衣套在里面。
就在朱兰准备穿下一件的时候，沈溪摇头：“这件不好看，你们鞑靼人或许没有好衣料，我们中原女子，里面所穿小衣要比这个精致许多，且衣料细腻，一点儿都不会损伤肌肤……你作为尊贵的哈屯，难道不该换上一件能体现你身份的小衣？”
“嗯！？”
朱兰几乎要哭出声来。
被陌生男人目视换衣服不算，现在居然还对她所穿小衣指指点点，且点名要她换一件……穿上后还得重新换一件，这种滋味比刚才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沈溪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冷漠，道：“怎么，你不愿意？”
朱兰猛地意识到，自己没有抗议的资格，只能按照沈溪的话去做，等她把麻布小衣重新解下，换了旁边另一件纯棉制成的小衣后，沈溪这才满意点头，道：“这才像话，看着顺眼多了，其实汗庭仓库里有很多精致的布料，或许是以前你不得巴图蒙克宠爱，所以他没有赏赐给你。”
朱兰咬牙道：“我们族人没有穿这个的习惯。”
沈溪摇头：“如果你们没有习惯，这些东西又是从何而来？我出征打仗，还能带着这些不成？全都是从汗庭仓库搬来的，或许这些东西你不太适应，但你要努力去尝试，因为你以后要从骨子里把自己当成汉人。”
“我不是汉人。”朱兰摇头道。
沈溪笑道：“你有一半汉人的血脉，还有我朝陛下会赐给你汉人的身份，以后你便以哈屯之身，当整个草原的女主人。”
朱兰脸上带着一抹回避之色，低下头道：“这样够了吗？沈大人还要我做什么？”
沈溪道：“当然是看你的衣服是否合身了……里面的单衣穿好了，就该换上哈屯的贵族袍服，恰好我也想看看。”
朱兰这才知道沈溪没有罢休的意思，拿起放在地席上的衣服，一件件往身上穿，因为草原人对于发饰没多少要求，使得她穿戴好后，除了头发看上去简单些外，其余地方还是能展现出雍容华贵的气质。
朱兰不敢挪动身子，只是站在那儿，双手放在身前，显得很紧张，低头讷讷地问道：“沈大人觉得合身吗？”
沈溪一步步走到朱兰跟前，如此一来，朱兰连呼吸都不顺畅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只能算是沈溪的战俘，很可能还要成为沈溪的奴隶，就算沈溪要让她来当哈屯，也就是皇后，但沈溪作为宗主国的元帅，对她也可以为所欲为。
“还不错，不过没有中原女人的气质，但也算很不错了。”沈溪走到朱兰身边，笑着说一句。
朱兰知道这会儿自己应该做什么，手重新放在自己的衣带上，把那件刚才费了半天力气才穿好的外袍解开，随即华丽的袍服落在地上，而她仅用单薄的衣衫遮体来面对沈溪。
沈溪笑问：“怎么，你不想当未来可汗的哈屯，想当我的女人？”
朱兰脸色有些青紫，显然心中异常恐惧，低声道：“草原上，女人是征服者的战利品，沈大人有权得到你的战利品，而我……就是沈大人的战利品。”
“呵呵！”
沈溪笑了笑，摇头道，“你虽然足够优秀，却无法打动我。知道为什么吗？”
朱兰抬头看了沈溪一眼，随即茫然摇头。
沈溪道：“因为你是我的棋子，我要利用你，就不会碰你，这是一个棋手应有的原则，相比于你哈屯的身份，我更喜欢你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未来可以帮我驾驭草原的棋子。”

第二二五〇章 又见刺客
朱兰很害怕，也正因为怕，所以愿意用女人最直接的方式去“贿赂”沈溪，让沈溪不杀她。
但本身沈溪并没有要杀人的意思，他已经说得很明白，只是拿朱兰当做棋子看待。
作为一个懂得如何驾驭棋局的人，沈溪当然不会随便去碰一颗棋子，这颗棋子的意义不在于她是否一个姿色过人、能够吸引人的女人，而在于她本身就是巴图蒙克的妃子，未来又将成为新大汗的哈屯这一身份。
“为什么？”
朱兰听到沈溪的话后，摇了摇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
她虽然懂中原的语言，但对政治却一无所知，若是换作阿武禄绝对可以避免沈溪多费唇舌，但朱兰显然没有这样的思维，就算沈溪对她做出解释，她依然会云里雾里。
“呵呵！”
沈溪只是报以笑容。对于朱兰的天真，他很欣赏，正因为这个女人什么都不懂，才好控制。
过了一会儿，沈溪才道：“你不明白没什么……在当前的局势下，你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只需按照我这个操纵棋局的人的吩咐办事便可，若你想让草原保持长久的和平，一切都要听我的安排，这也是你能留住性命的前提……你背叛大明，就意味着死亡。”
“我不会的。”
朱兰对于别的似懂非懂，但最后一句却听明白了。
沈溪威胁她，不允许她背叛，这样才能留住生命。
沈溪微笑着点头：“既然你明白，那我就不再赘言了，你不想死的话，就好好做事……”
说话间，沈溪还在欣赏眼前的女人。
虽然这个女人并非毫无遮掩，不过眼前的情形也足够旖旎了，毕竟才是七月中，天气不是很冷，朱兰有着九头身的好身材，虽然穿着小衣，也足够吸引男人的眼球，尤其是沈溪这样接连打胜仗，心中有着无比豪情的男人。
“很好。”
沈溪笑着说道，“你这样的女人，拥有足够在草原立足的资本，至于你将来准备以怎样的方式维持你的身份和地位，那是你的事情。”
朱兰眉头微蹙，显然有些不太能理解。
沈溪暗示的东西，其实跟阿武禄之前所做选择相似。既然一个女人没有什么能力主导草原局势，不可能跟满都海哈屯那样呼风唤雨，那就应该知道如何拉拢一些男人，沈溪并不会限制朱兰玩弄一些权谋诡计，当然前提是朱兰要有那种能力，沈溪不会指点她太多。
沈溪转身将走，朱兰突然“喂”一声，好像要挽留他。
“还有事吗？”
沈溪侧过身，看着朱兰。
朱兰低下头来：“你是草原上人人称颂的大英雄，我……我想成为你的女人……”
这么大胆而直接的话语，在大明几乎不可能有人会说出来，但在朱兰口中说出，却那么的天经地义。
无论她以前是谁的女人，又或者有着怎样的高傲，她有权力向征服她身心的男人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这也是草原人处理情感的一种方式。
沈溪笑道：“你没有完全吸引我，希望在我离开草原前，你有机会！”
说完后，沈溪径直出了帐篷，丝毫也没有停留之意。
……
……
沈溪出来后，见云柳已经等在门口，应该是想进去查看情况，只是碍于命令不敢有所妄动。
“大人，抓到几个刺客，似乎要对大人不利。”云柳上前禀报。
沈溪皱眉：“谁会派刺客到营地里来杀我？就算是巴图蒙克也不会傻到这般地步吧？走，去看看什么情况。”
沈溪没有询问，而是想看看刺客的模样。
云柳在前带路，很快来到靠近营地西北边缘的一个帐篷前，这里的篝火旁，十多名侍卫环绕着七个跪在地上五花大绑的黑衣人。
看到刺客的穿着打扮，沈溪诧异地问道：“知道是什么来历吗？”
“说的并非是中原语言，叽里呱啦的，好像是鞑子！”云柳也不能确定，但既然沈溪发问，那必然是对来人的身份有所怀疑。
正如他之前所说，就算巴图蒙克也没理由派刺客刺杀沈溪，这种会冒极大的风险又不讨好的事情根本就是白费功夫。
沈溪道：“立即组织审问，直到他们招供为止！”
云柳请示：“如何个审问法？是否……”
沈溪一摆手：“这还用得着我教你吗？东厂怎么审问犯人的？什么酷刑都给我用上，既然来当刺客，就不算战俘……先把他们的出身和来历搞清楚，我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相信你能把事情办好。”
云柳作为东厂番子出身，自然知道东厂有怎样的酷刑，又如何让人招供。
等沈溪离开后，还没走出多远，便听到那边传来惨叫声，那种瘆人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因为沈溪已经定性这些人不是战俘，而作为刺客和细作对待，那就没必要有任何保留，所有的刑罚都会用到这些人身上。
沈溪到了中央营地，坐下来继续喝肉汤，跟络绎前来吃喝的士兵闲聊家常，如此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就见云柳前来。
沈溪没有让周边士兵起身，独自站了起来，跟云柳前往中军大帐叙话。
路上云柳禀告道：“大人，查清楚了，他们是汗庭的人，受命刺杀巴图蒙克的几个儿子，据说是接受的达延汗的军令……不过虎毒不食子，以卑职看来，很可能是四王子阿尔苏所下命令。”
沈溪笑着问道：“阿尔苏有这个胆量？为了当上大汗，就要把他所有的弟弟全部杀死？如此说来，他还真是做大事的人，之前倒是我小觑了他。”
“大人觉得这些人的口供不可信？”云柳听了沈溪的话，也不由产生怀疑。
沈溪一摆手：“是不是就那么回事吧……既然他们这么说，那就先这么定，看管好，别让他们自尽，这些人可以拿来在明日的汗部大会上做文章。”
“是。”
云柳恭敬领命。
沈溪又看向云柳，问道：“那之前他们是否真的接近过囚禁那些鞑靼人的帐篷？”
云柳一怔，随即摇头：“他们没有找到关押人的帐篷，甚至连我们的中军大帐在哪里都不清楚，刚进营地就被擒获……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只是来撞运气的。”
沈溪再一笑，手一摆，将云柳屏退。
显然沈溪对于这次刺客的目的，已不再关心。
……
……
沈溪前脚回到中军大帐，马九后脚就跟进来，带来了关于刺客的消息。
因为马九负责营地的安保工作，对于刺客进入营地，马九负有一定责任，此时显得有些自责。
“不必往心里去。”
沈溪无所谓地道，“鞑靼派来的人很少，又是趁夜摸过来，没发现很正常，不过要让将士们提高警惕，若再有人接近营地的话，格杀勿论。”
马九问道：“大人，要不在营地外，适当加强一下防备？派出一两千人马巡逻？”
沈溪微微摇头：“没那必要，现在局势完全掌控在我们手中，仓促增兵巡防反倒会让四周狂欢的鞑靼人猜疑，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只是我现在有些怀疑，这批人并不是鞑靼人，有可能是汉人，至于他们的目的……不好说，可惜在草原上不好调查，等回到关内再看看，是否有什么蛛丝马迹！”
马九惊讶地张开嘴，想了想却摇摇头，现实不觉得会有汉人大费周章，千里迢迢跑到草原上来刺杀沈溪。
其实沈溪自己也不是很有信心，但自打在京师自家宅中遭遇过一回刺杀，他就抱着谨慎的态度，宁可把事情想复杂点。
等马九领命离开，沈溪依然皱眉想着心事，隐隐有些焦虑不安。
“大人。”
不知过了多久，朱鸿进来打破了沈溪的沉思。
沈溪抬起头来：“什么事？”
朱鸿道：“胡将军和刘将军前来求见。”
沈溪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
朱鸿这才出去传话，让胡嵩跃和刘序进来，二人先把巡防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刘序才道：“大人，今晚营地里发生一件怪事，鞑靼什么王子、公主生病，跟我们讨要药材，大人给了吗？”
沈溪不满地喝问：“我是否给他们东西，要你俩同意？”
胡嵩跃嘿嘿一笑：“大人，俺和刘老二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些王子和公主，都是蛮夷酋长的儿女，不如赏赐给我们，以后把他们当做奴隶使唤……不知大人是否恩许？”
面对二人期冀的目光，沈溪站起身来：“怎么，你俩又开始动歪脑筋了？我不是说了吗，不动草原上的妇孺，你们怎么又想到这一茬了？”
“待在草原上太过无聊，什么汗部大会，跟咱关系不大，老不打仗，心里都快长草了，干脆把战俘分了，听说这批来自汗庭的鞑子中，有些女人姿色不错……这些身份尊贵的鞑子俘虏，在国内可以卖出很高的价格……”
胡嵩跃不知不觉把他的真实目的说了出来。
沈溪横目冷对：“这些战俘，本官有用处，就算要赏赐给你们，也要经过陛下同意才行……你们现在忘了自己出征在外，四周都是鞑靼人了吗？你们要是把原本已经屈服的鞑靼人激怒，暴起反抗，让将士处在危难中吗？”
沈溪越说越生气，最后指着帐篷大门，喝道，“你们巡视完了就回各自的帐篷睡觉，心里要是长草了就乖乖把它割掉，不准胡思乱想！回到中原，有什么女人和牲口得不到，非要在这里讨要？”
“回去，都给我回去，这件事休得再提！”
……
……
天亮后，草原各部族代表往沈溪设定的会场集中。
鞑靼看起来是一个整体，几乎被巴图蒙克一统，但其实下面的部族实在太多太杂了，几乎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传承和渊源，且都不想在这次汗部大会中吃亏，于是尽可能按照沈溪所说的，一个部族来十几个人，如此一来足足有两三千人参加这次汗部大会。
有的部族甚至连十个男丁都找不齐，干脆把精壮的女人也拉来凑数，只是为了能在火拼时提供一定战力。
不过这些人所带兵器，一概被沈溪麾下将士缴获，所有进入会场的人，都要保证绝对的安全，为此甚至需要搜身。
被黄幔圈起来的会场，有四个豁口可以进人，此时每个入口前已是人满为患，光是检查这一项，就需要花费很大工夫，各部族的人倒是没在门口发生火拼，但也闹腾得厉害，主要在于语言不通。
只有那些大部族的人，有资格见沈溪，等于说在汗部会议前得到通气，甚至能得到“礼遇”，那就是从单独的入口进入会场。
“尊敬的大明使者，经过这一夜考虑，您是否答应让我做国师？这一切都是为了您，为了大明，为了草原上的长治久安。”
本来沈溪不想见亦不剌，但亦不剌死皮赖脸非要在汗部大会举行前来见沈溪，赖在营门前不走，最后无可奈何沈溪只能特准他进中军大帐相见。
亦不剌见到沈溪后，便迫切跟沈溪提出要求，好像国师之位非他莫属。
沈溪解释道：“亦不剌族长，你确实曾是国师，但现在你的部族的实力已大不如前，你给我一个不立兀良哈等部族首领当国师，而立你为国师的理由！”
“理由不是现成的吗？我们部族付出了极大的牺牲，为大明抵挡巴图蒙克的攻击，帮助大明军队渡过黄河……这一切尊敬的大明使者难道忘了吗？就连这一回大明军队发起追击，深入草原，也是我的族人在为尊敬的使者当向导啊。”
亦不剌的目光非常热切，情绪激动，最后居然想扑到沈溪跟前说个清楚，却被侍卫拦了下来。
沈溪点了点头：“亦不剌族长，你的确为大明做出过贡献，本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草原制度向来如此，所有事情都要由汗部大会来决定，你想绕过汗部大会成为国师，谁会信服呢？”
没等翻译跟亦不剌传告这句话，沈溪又道：“就算我给你机会，帮助你夺得国师的位置，也要看你是否有本事保住它，若其他部族不服你，我也没办法！希望你明白，草原上的规矩不是我一人之力能改变……如果我有这能力，那我何不直接册立可汗和国师，哪里还犯得着举行什么汗部大会！”
亦不剌明白沈溪的意思后，非常失望，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好似在抱怨，最后翻译只是把他最后跟沈溪的话传达过来：“族长希望尊敬的大明朝使者能信守承诺，帮助获得他想要的位置……就这么多。”
……
……
把亦不剌打发走，沈溪本来准备去见一下朱兰和即将成为草原可汗的巴图蒙克幼子。
但这边云柳带来阿武禄的消息：“那女人想见大人。”
“她见我作何？”
沈溪摇头道，“她还想她的儿子当大汗，还是她自己想当草原上的皇后？也不掂量下自己几斤几两，我没杀她，已算是心慈手软了。”
云柳道：“她还是坚持说知道巴图蒙克和图鲁的下落，希望能够拿这个来跟大人作交易。”
沈溪笑了笑道：“她说自己知道，那就让她在汗部大会上对着众多族长说出来，反正她身为昭使，有资格在汗部大会登场，甚至她还可以在会上用她的手段蛊惑人心，我倒想看看届时她有什么表演。”
“是，大人！”
云柳确定沈溪不会见阿武禄，微微松了口气，领命而去。
沈溪看了看旁边的朱鸿：“你去问问九哥，汗部大会准备得如何了，各部族的人是否已到齐？”
朱鸿也匆忙出门而去，沈溪没有在中军大帐停留，直接去见了朱兰。
沈溪刚进入帐篷，就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孩子躲在朱兰怀抱中，身体瑟瑟发抖，用惧怕的神色望着自己。
一个孩子并不懂什么权谋，按照既定的草原嗣位人顺序，轮不到巴图蒙克跟另外女人生的儿子来染指汗位，这个可索博罗特显然是把朱兰当作了倚靠。
“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朱兰已换好哈屯的服饰，见到沈溪进来，多少有些紧张。
沈溪笑道：“怎么，我不能来吗？我来看看帮你们这边的准备情况，是否已经可以举行汗部大会了。”
“还不行，可索……他还没适应，我跟他说什么，他都不听，太害怕了……请沈大人给我一定时间，让我跟他说明白他要做的事情。”朱兰央求道。
沈溪道：“你觉得我有时间等你跟他说明白？”
说着话，沈溪走到那孩子面前，道：“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那孩子死死地抱着朱兰的大腿，好像现在只有朱兰能保护他，就算死都不肯松手。
沈溪微微皱眉，一时间，朱兰能清楚地感受到沈溪眼里闪动的光芒，那是一种凌厉的杀机，就算沈溪对草原人再仁慈，在这个问题上也不会太容易这孩子，他不可能因为一个孩子做出多大改变。
恰在这时，突然从帐篷另一边传来个声音：“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
说话间，一个女子从帐篷后一个破洞钻了进来，厉目望着沈溪，一瞬间让沈溪多少有些不适应。
“你是谁？”
沈溪没有慌乱，直接拔出腰间的佩剑，而随着沈溪这一喝，侍卫们从外面冲进来，用手上的火铳对准那女子。
沈溪大概观察一下，对面与其说是个女人，不如说是个女孩，岁数不大，只是因为生活环境不同，不能一眼判断出对方的年岁。
女孩显得很倔强，丝毫也没有屈服的意思，咬牙道：“我是大汗的女儿，我不会对外来者屈服，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沈溪一怔，随即想到，巴图蒙克有十一个儿子，其中七个是满都海所生，剩下的四个儿子则是由其他女人所生。至于巴图蒙克有几个女儿他却不知道，只知道满都海曾为巴图蒙克生下个女儿，名叫图鲁勒图，看年岁倒是挺符合。
沈溪打量少女，嘴角浮现个笑容，问道：“你是图鲁勒图？”
“是，那又怎样？”
少女恶狠狠地望着沈溪，她有双大而深邃的眼睛，眉毛浓密，高高的颧骨、秀气的鼻子、苗条的躯干和修长的双腿都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放到后世却是九十分以上的大美女，肤色呈现健康的小麦色，表情看起来很凶，再加上一种天真稚气和勇猛大胆结合在一起的独特气质，让沈溪觉得眼前的少女有一种野性美。
朱兰显得很紧张：“沈大人，您不要误会，其实图鲁勒图只是想过来跟我说话，问我一些事……”
此时朱兰想靠近沈溪，却被侍卫拦了下来，而且侍卫的火枪一直对着朱兰、图鲁勒图和可索博罗特三人，只要沈溪一下令，三个立即就会死在乱枪之下。
沈溪道：“你想为她解释？戒备重重下，能到你的营帐来，说明她早有阴谋……她是想刺杀我吧？”
“没有的事情。”
朱兰仍旧在竭力辩解。
而对面的图鲁勒图则显得很高傲：“我就是来刺杀你的，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啊！我要为我们汗部正名，不是每个人都跟懦夫一样，任由你欺负。”
“公主，你不要再说了，他真的会杀了你。”这会儿朱兰顾不得说汉语，直接用鞑靼人的语言劝说那少女。
不过图鲁勒图没有朱兰这么软弱和怕事，沈溪发现，图鲁勒图有她母亲，还有巴图蒙克身上那股韧劲，让人油然生出一种敬佩。
沈溪道：“我不会杀你，因为你没有冒犯我，如果真冒犯到的话……我一定不会留活口。”
沈溪这么说，等于给眼前三名巴图蒙克的亲人一个承诺……他不会痛下杀手。
“但是……”
沈溪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我希望你们能按照我定下的规矩来，无论你们心中怎么想，巴图蒙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你们草原人未来的希望，就要寄托在这位可索博罗特大汗身上，至于朱兰……她是我选定的哈屯，会帮助可索博罗特统治草原！”
图鲁勒图怒道：“朱兰没有资格当哈屯，只有我母亲才是永远的哈屯。”
“但是你母亲早已过世了。”
沈溪道，“如果你想让你的兄弟姐妹安稳，就要学会忍让，如果你反对的话，我会杀了他们，让外人来当大汗，这是你想看到的局面吗？”
之前沈溪也对朱兰用过近乎相同的威胁手段，朱兰并不是很吃这一套，因为朱兰只是巴图蒙克的女人，不会完全为黄金家族的利益着想。但图鲁勒图就不同了，她是巴图蒙克的女儿，也是黄金家族的后人，自然要为保证家族的传承而努力。
“识相就好！”
见图鲁勒图屈服，沈溪点头道，“大会将会在半个时辰后举行，到时候你们三人要一起出席。”

第二二五一章 抢位
汗部大会即将召开。
各部族的人基本到齐，他们抵达后也不是在商议什么事情，更好像是参加一次涉及利益之争的大型聚会，偌大的场地内分成三个派系。
一派是由兀良哈人为代表的东部草原部族，包括喀喇沁、东土默特、翁牛特等部，这部分人在人群中最是活跃，便在于他们没有在跟大明的战争中损失太多人马，从成祖开始他们跟明朝的关系就相对较好，一度成为明朝京师东北方的屏障，所以现在底气最足。
中间一部分人数最多，但精神面貌也最为颓丧，这里都是原达延部各部族人马，巴图蒙克一统中部草原后，把原来的部族悉数拆分，全部并入达延部。但在巴图蒙克战败后，这些部族重新宣布独立，并对达延本部抱有敌视的态度，所以这也是分裂最严重的部分。
人数最少的一派，乃是组成右翼三万户的永谢布部、和硕特、杜尔伯特、土尔扈特、哈剌辉特等诸多部族，这些部族在反对巴图蒙克的统一战争中损失惨重，但因为他们曾起兵跟达延汗交战，又在中途跟明军合作，使得他们成为这一次汗部大会争夺国师之位的主力。
亦不剌就属其中代表人物，他的族人虽少，但争夺国师之位的欲望最强烈，其余部族也对亦不剌有着很深的忌惮，便在于亦不剌有两千人马接受明军指挥，算是汗部大会周边如今唯一有资格拿起兵器的成建制的部族军队。
各部族的人虽然都有资格带十人前来参会，但除了族长和一名亲随外，其余人等都不得允许进入会场中央的大金帐。
至于一些大部族，则可以带两名亲随进入核心区域，其实就是部族中的贵族。
进入金帐后，那些有私怨的部族头领碰在一起，很快便忍不住争吵起来。
各派系间泾渭分明，即便他们的语言未必相通，但还是互相指责，由于手里没有武器，执勤的明军士兵也限制他们动手，如此一来只能动嘴，最多用手指指点点，互相间破口大骂，一时间好不热闹。
沈溪还在赶往金帐的路上，便听说里面动了手，有两名部族首领打架，掐在一起，旁边一堆人指责，却没人上前帮忙。
“他们倒也识时务，知道谁动手，谁就再也没资格在金帐待着……那两个打架的部族首脑呢？”沈溪问马九。
马九负责维持会场秩序，也是他把消息报告沈溪。
马九道：“人已经被请出大帐，是否把他们赶出营地？”
沈溪一摆手：“破坏规矩的人，难道只是赶出会场那么简单？把这两个家伙和他们的随从绑起来，吊在辕门上，让各部族的人知道，就算按照他们的规矩召开汗部大会，这里一切也是由我做主，轮不到他们说三道四！”
“是，大人！”
马九显得很振奋，兴冲冲去了。
……
……
沈溪抵达会场时，各部族的人已经消停了。
场地内外都是大明官兵值守，之前两个打架的部族首领，还有他们的随从已被挂到会场入口的架子上，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
金帐内的部族首领突然意识到，自己没资格争夺什么，只要沈溪愿意，杀了他们都没问题，与其争来争去不如见到沈溪后再说，这个时候他们开始变得怕死起来，毕竟到明军划定的地方参加汗部大会，很容易被一锅端。
就在他们忐忑不安，心里杂念横生，不知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会议时，沈溪姗姗来迟。
沈溪并没有第一时间带可索博罗特和朱兰等人进入金帐，当他从侧门进去，直接从金帐后方登上提前搭建好的高台时，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其中很多人并不认识沈溪，对于这样一个英俊的少年郎突然出现有些诧异。
偌大的金帐内，聚集了大约四百多部族首领，他们都在打量沈溪，想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意图。
沈溪大声说道：“大会正式进行前，在下这里跟诸位做一个简单的介绍，本官乃大明兵部尚书沈溪，这厢有礼了。”说话间，还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显得很客气。
在场的人都知道眼前这位是沈溪，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人们情不自觉向前涌，不过他们没法靠前，高台前留有一段空地，里外三排明军士兵团团围住，这些士兵手上都拿着火器，高台上还架设有四挺加特林机枪，各配置了一个机枪小组，枪口对着前方。
虽然大部分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也知道绝对是明军的杀手锏。
只要动粗，沈溪可以在很短时间内让现场尸横遍野。
沈溪没有跟这些人计较的意思，继续说道：“本官到草原来，本为追捕大明叛逆，也就是巴图蒙克和他的几个儿子，现在他们还在逃跑中……请问巴图蒙克的四儿子巴尔斯今天到会了吗？”
问题提出来，还需要人翻译。等在场所有人明白沈溪问话，面面相觑，开始在人群中寻找四王子阿尔苏博罗特的身影。
可惜遍寻无获。
一名兀良哈的部族首领用不太纯正的汉语道：“这个四王子，知道自己没资格当大汗，不敢来赴会，怕沈大人把他杀了！这样的孬种，没资格领导草原！”
“对！”
兀良哈各部对此最是支持，声音很大。
中间达延各部的人则基本没有说话，因为四王子是他们的人；至于亦不剌代表的右翼三万户也没人出来说话，显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沈溪点头：“他不来，就把他抓起来，一点战败者的觉悟都没有，居然敢不出席汗部大会，莫非他想跟他父亲一样反叛大明朝廷？来人，去把阿尔苏抓来！”
“得令！”
随着沈溪一声令下，站在金帐门口的侍卫应喝一声，很快便有快马远去。
沈溪站在高台上不再说什么，但下面的人却能清楚地感受到沈溪的威严，主要便在于沈溪是征服者，有资格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
这个时候，亦不剌终于开口了，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说了一番话，随即翻译把意思传达过来：
“……尊敬的大明使者，您已经决定谁来当我们的大汗了？”
“沈大人，您就直说吧，谁来当大汗？我们都听您的。”兀良哈部的人也在帮腔。
只有中间达延部的人保持沉默。经历惨痛的战败后，达延部失去了草原上的话语权，现在只能尽量保持沉默，生害怕沈溪注意到他们……因为他们中间有些部族还有人跟随巴图蒙克，随时可能跟明军交战，他们要防备沈溪迁怒到他们这些“家属”身上。
沈溪微微一笑，说道：“谁来当大汗，本不该由我决定，但我又不忍心草原上长期无主……现在巴图蒙克成为叛逆，不知谁有资格决定此事？”
在场人等面面相觑，脸上一片茫然之色。
突然有人在人群中喊道：“应该由汗部大会来决定！”
“对！”
人群中很多人帮腔，这次达延部那边终于有人出声附和。
沈溪一抬手，金帐里再次安静下来，等候沈溪发话。
沈溪道：“按照规矩，如果巴图蒙克背叛朝廷，就可以当他死了，汗位由拥有黄金家族血脉的人来继承，可惜整个黄金家族到这一代，只剩下巴图蒙克一支，因此汗位只能从巴图蒙克的儿子中选择。”
在场的人明白沈溪说的这番话的意思后，没人吭声，不过脸上表情复杂，显然心底里并不认为大汗非要由黄金家族的人担任。
规矩可以改，现在沈溪把草原征服，如果还是由巴图蒙克的儿子来继承汗位，以达延部对明朝的仇恨，很可能会重蹈覆辙，再次引领草原和明朝的对抗。
沈溪再道：“我知道你们人人都想当大汗，但你们扪心自问，能维持草原的稳定吗？”
“能！”
兀良哈部的人显得特别有自信。
在达延部没落，右翼三万户也被打残后，整个草原已经是兀良哈人的天下，他们自然觉得接下来有实力统一草原的人就是他们，但最大的问题，跟当初瓦剌崛起后面临的问题一样，那就是他们没有汗位继承权，各部族都不认为兀良哈人有那资格，失去正统性，即便拥有强大的实力，也不会持续太久统治，大汗的位置终究会归属别人。
亦不剌大声道：“只要把巴图蒙克，还有他的儿子都杀死，黄金家族灭掉传承，那规矩就可以更改！”
“对，对！”
这次附和的人更多了，甚至连中部草原也有部族跟着起哄。
黄金家族传承体制，到巴图蒙克继位前，已遭遇极大的挑战，嫡系血脉居然只剩下巴图蒙克一个继承人，原本作为中兴之主，巴图蒙克儿子众多，稍微休养生息便可恢复元气，结果榆溪河一战惨败，导致整个汗庭都落到沈溪手里，巴图蒙克的儿子几乎被一锅端。
而巴图蒙克进行的统一战争，导致达延部到处树敌，更因为他的冲动导致草原上出现众多孤儿寡母，因此现在想要推翻黄金家族继承权的人更多了。
沈溪摇头：“不可！规矩不可轻变，大明不会干涉草原的继承规则，这也是我大明诚意所在，如果有人违背，大明会将其定义为叛逆……现在，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是选择巴图蒙克哪个儿子来继承汗位！”
随着沈溪话音落下，大部分人沉默下来。
不过兀良哈部的人对此却颇有微辞，有头领跳出来质疑，用的还是汉话：“沈大人，您也说了，草原的事情由汗部大会做决定，那为何您要干涉谁来当可汗？以前不少人想把黄金家族的人杀掉，可惜没有成功，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为何不动手？如今外面只有巴图蒙克和他的两个儿子逃亡，只要稍微狠下心来，相信黄金家族的传承将就此断绝，如此一来，大汗之位各凭本事，在场谁都有机会染指！”
因为知道沈溪的意图，就算现场大多数鞑靼人都觉得自己的部族将来有一天可以发展壮大，最周问鼎大汗宝座，也没人敢出来附议。
那名兀良哈人又道：“我们兀良哈部自先祖以来，一直听命于大明朝廷，在朵颜三卫为朝廷效力，现在草原格局发生根本性的改变，为何不能让我们从此以后不再受黄金家族欺压？”
这时人群中中部草原阵营也有人站出来提出质问，随即翻译把意思传达给沈溪：“……大人，那人的意思是说，兀良哈人根本就没资格当大汗，就算要拥立大汗，也要以有能力的人为先。”
如今草原上大部分部族不想听从巴图蒙克和黄金家族的号令，但又不想受外人统治，都想自己当可汗，一旦打开话匣子，金帐内又开始喧哗起来，三大派系争吵不休，甚至内部也有不同意见。
“砰！”
就在现场吵成一团时，突然传来一声爆响，只见沈溪手上拿着件小巧的武器，枪口向上，还在冒着青烟。
刚才巨响就是从沈溪手中发出的，此时金帐的顶棚上已经多了一个小窟窿。
瞬间帐内便安静下来。
沈溪大概明白这些人的套路，暗忖：“他们谁都不服谁，但又想推翻黄金家族的统治，看起来团结一致，实际上私心很重，一切都要靠实力来说话……如此看来，还是只有黄金家族统治的传统被大多数人认可。”
沈溪道：“巴图蒙克没死，凭什么你们认为自己有本事推翻他的统治？或者说你们当上可汗后，在场其他部族的人，会服你们吗？”
沈溪的质问可说掷地有声，旁人不敢这么对这些族长说话，如今草原上除了巴图蒙克外也只有沈溪一人有这个资格，因为沈溪是征服者，他们是被征服者。
“让黄金家族的人继续当可汗，乃是我大明天子的命令，你们想质疑，甚至想背叛大明朝廷，跟巴图蒙克一样沦为叛徒的下场吗？”沈溪继续喝问。
这下更没人敢说什么了。
沈溪代表的是大明朝廷，而他们知道现在一切都是汉人说了算，至于看起来公平公正的汗部大会，也只是做个样子，以前任何时候汗部大会也只是装出一副公平公正的模样，但说来说去不过是换汤不换药——实力决定一切。
亦不剌好像很识大体，在兀良哈人站出来争夺可汗之位的时候，他早就放弃了，此时出列道：
“尊敬的大明使者，您便直说吧，谁来当可汗，我们听令行事，只要把制度定下来即可……请问今后草原上是执行巴图蒙克推行的变革那一套，还是以往的旧制？我们都可以接受。”
“对！”
这次右翼三万户的人又开始聒噪起来，便在于他们的部族有人跟随沈溪作战，充当着明军向导的角色。
沈溪点了点头：“按照朝廷的意思，即日起废除巴图蒙克推行的改革，济农、诺颜这两个职位将成为历史，由朝廷册封太师、太尉、太傅、太保、少师、平章、知院等官职，而这些官职无一例外都将会由你们这些族长担任，一起辅佐新主，谋求草原的和平。”
当沈溪把政策和盘托出后，金帐内又是一阵交头接耳，这些部族首领不再争吵，而是私下里商议可行性。
在场很多先期拜会过沈溪的部族首领，已提前知道沈溪的意思，并不觉得有多意外，至于那些不明就里的人，则跟同族的人商议得失。
沈溪道：“朝廷为了草原的长治久安，愿意做一些退让，让你们继续保留现在的兵马，但也要防止巴图蒙克复辟，现在你们谁还有意见，对我提出的设想有不满的，请尽管提出来！”
现场再一次安静下来。
至此大会节奏完全由沈溪控制，之前一群人在那儿议论，有的人还很大声，好像对此很不满，但轮到他们提意见的时候，却没人敢说三道四。
亦不剌作为战争中主动投靠大明朝廷的人，似乎最有发言权，当即代表在场所有人说道：“请直接挑明吧，尊贵的大明使者，让谁来当可汗，谁当太师？一次说明白，省得我们自己去争！”
沈溪点了点头，他也不想继续拖下去，现在到了开诚布公的时候，当即一摆手：“把新的可汗，还有他的哈屯带上来！”
“啊！？”
在场的人非常震惊，他们惊讶的不是沈溪把可汗找好，而是连哈屯都一起安排妥当了，这意味着之前沈溪说的那些话，仅仅只是个幌子，就算他们再据理力争也没有意义，因为主导权始终牢牢地掌握在征服者手上。
随即正门帐帘被人掀开，一身哈屯装束的朱兰，手携小可汗，也就是可索博罗特走在前面，巴图蒙克的嫡女图鲁勒图身着贵族衣衫，紧跟在二人身后。
三人一起往高台而来。
人群自动地让开一条路，中部草原的人似乎要保护三人，有意把东西草原的人隔开，让三人可以顺利往前走。
等三人上了高台，可索博罗特转过身时，看到在场那么多气势汹汹的人，突然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直接转过身抱着朱兰的腿，再也不肯松开。
在场的人面色怪异，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爱哭的小不点作他们的大汗，但他们并没有据理力争，因为他们也明白这是沈溪的决定，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似乎自己的部族只有争取国师的份。
“这就是朝廷定下的新可汗人选，巴图蒙克的第十一个儿子，可索博罗特，他的封号要由陛下来定，等汗部大会结束，他会跟他的哈屯，一起去大明地界接受册封。你们有什么问题吗？”沈溪问道。
在场的鞑靼人心里都很不爽，来参加汗部大会，他们本想为自己部族多争取利益，主导草原未来的发展，但现在决定权不在自己手上，沈溪又推举个稚子来当可汗，所以他们心里很不满。
亦不剌却出声拥护：“支持！”
右翼三万户各部族都在振臂高呼，好像都在拥护沈溪的决定，至于中部草原也有零星支持的，只有东部草原的人似乎对此持反对态度。
“有意见便提出来，难道有人反对大明朝廷的决定？”沈溪厉声喝道。
东部草原各部族中突然有人跳出来挥舞手臂：“既然大汗位置已定，那我们兀良哈要国师的位置！”
“对，我们兀良哈部的首领要做国师！”
“除了我们兀良哈部，谁做国师我们都不服！”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声音还越来越大。
沈溪一看这架势，便知道这群人提前商议过，预计到大明对于草原政策的干预，在确定无法争取可汗之位后，又确定废黜巴图蒙克推行的济农和诺颜制度，他们自然想争取地位仅次于大汗的国师之位。
但这群人争的东西，恰恰是其他两部鞑靼人最在意的东西，突然间金帐内又热闹起来，已经没人在意谁当可汗，反正是巴图蒙克的儿子，这个死了，还有下一个，拥有黄金家族血脉的人都已被沈溪控制，如此还不如先把国师的位置争夺回来再说。
“砰！”
面对一群情绪几近失控的人，沈溪已经没有别的办法让他们冷静下来，只能再次扣响手上的左轮手枪。
这次场面又静下来后，只听沈溪道：“你们的心情，本官可以理解，但国师只有一个，无论是兀良哈部，又或者永谢布部，再或者察哈尔部，你们都觉得自己有能力当国师，但问题是大明缺少册封你们的理由！”
听到这话，亦不剌最激动，赶紧让人把意思传达过来：“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们不能当国师？”
沈溪解释道：“国师，在草原上可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效忠可汗又为草原福祉谋利益，现在巴图蒙克这个叛贼没死，你们居然跟我说你们想当国师？若是谁能把巴图蒙克的首级带来，他就是当之无愧的国师，他的子孙后代也会得到大明册封，在草原上拥有不可动摇的地位！”
“啊？”
因为沈溪提出的这个问题实在太过仓促，之前也没有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在场的鞑靼首领基本都始料不及。
让他们在这里动嘴皮子争国师，自然没有任何问题，但让他们去追杀巴图蒙克，他们就没那胆子了，那位可是草原上公认的不好惹，若不是沈溪这个战神带兵将其击败，或许接下来一两年巴图蒙克就能完成一统草原的大业。
“我们没办法杀掉巴图蒙克……”
“连沈大人您都不能完成的事情，更别说我们了！”
“这不是有意为难我们吗？”
人群里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

第二二五二章 你们效忠谁？
今天参会的部族首领不傻，谁都知道巴图蒙克很难对付，所以他们寄希望于沈溪出面把这个麻烦给解决掉，而不需要他们自己动手。
甚至很多人还抱着巴图蒙克回来后继续效忠的想法，有这么一批人，尤其是原达延部的附庸部族首领前来参加大会，不过是例行公事，偷听一下各部族对巴图蒙克的意见，偷偷记下来以后好打小报告。
他们把沈溪举行的汗部大会，看作一场闹剧，没有太当真。
沈溪道：“你们找不到巴图蒙克，我可以帮你们一把……来人啊，去把先前捉拿到的两个人押过来！”
随着沈溪一声令下，金帐内议论声再次响起。
人们纷纷猜想沈溪抓了什么人，那些对达延汗抱有幻想的人，最怕的就是巴图蒙克被沈溪的人抓起来了，但他们知道这种可能性不高。不说别的，如果沈溪真的获悉了巴图蒙克驻军的位置，肯定会带兵前去追杀，不可能假模假样在这里举行什么汗部大会。
很快，在马九等人押送下，犯人被押进金帐，在场很多人都认得，虽然算不上大吃一惊，但还是有些意外——其中一个是曾背叛巴图蒙克投奔亦思马因的阿武禄，另外一个则是没有参与这次汗部大会的鞑靼四王子阿尔苏博罗特。
“跪下！”
等侍卫押送二人到高台前，侍卫毫不客气，当即把二人按倒在地，不过只有阿尔苏博罗特服从，乖乖地跪下，阿武禄那边则异常倔强，就算被踢到小腿肚上都没有屈服。
沈溪抬手，侍卫便不再对阿武禄动粗。
阿武禄五花大绑，嘴巴也被破布堵住，此时用愤怒的目光望向沈溪，似乎想用目光杀死敌人。
等侍卫把她嘴里的破布拿下，她马上用叽里咕噜的草原语喊话，极具挑唆和煽动性，态度嚣张。
沈溪没有让人阻止，反而问旁边的翻译：“她在说什么？”
那翻译有些惧怕，小心翼翼地禀告：“她让在场的部族首脑一起联手跟大明对抗，恢复大汗的统治……这女人疯了！”
不但翻译这么想，在场那些部族首脑也是这么想的。
在这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地方，阿武禄公然挑唆反抗明朝，就好像是推这些人去送死，他们并不觉得阿武禄对巴图蒙克有多忠心，不然以前也不会投奔亦思马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阿武禄这么做根本是想浑水摸鱼，甚至想看到沈溪制造杀戮。
最终，阿武禄被周边冲过来的“愤怒”的鞑靼人强行按倒在地，她非常顽强，就算屈膝跪地也死死地昂着头，眼睛里充满仇恨，沈溪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恨意。
等阿武禄被制服，兀良哈部那边有人出来问道：“沈大人，您这一番举动是什么意思？把这个疯女人抓起来，就想让我们对抗巴图蒙克？她曾背叛过汗庭，说的话跟放屁一样，我们根本就不会把她的话当真。”
“这种反复无常的女人，杀了便是，留她在这里捣什么乱？”
中部草原那些与世无争的部族首脑也对阿武禄极度反感，当初阿武禄背叛巴图蒙克后，就成为汗部公敌，甚至连右翼三万户的阵营也没人帮她说话，尽管她之前投奔的亦思马因是西部草原的领袖。
沈溪道：“阿尔苏博罗特，巴图蒙克的四儿子，在其父背叛朝廷，兄长图鲁和巴尔斯在逃，另一个兄长乌鲁斯已死的情况下，本来按照顺位人继承顺序，应由他来继承大汗的位置……我给过他机会，可他居然连来参加汗部大会的勇气都没有，背叛大明朝廷之心昭然若揭，这让我很难做啊！”
“杀了他！”这次叫嚣声最大的，是右翼三万户的人，他们对于杀掉巴图蒙克的儿子最是喜闻乐见。
沈溪非常冷静，“杀掉他，不足以体现大明朝廷推崇的王道，他的罪行将会交给有司衙门论处，就好像他父亲一样，永远地钉到历史的耻辱柱上。”
“不过，现在我要说的不是阿尔苏，而是前昭使阿武禄……这个女人你们应该认识吧，她曾是巴图蒙克的女人，这次之所以抓到她，似乎是这个女人得到巴图蒙克指使，来汗部大会来捣乱……她说她知道巴图蒙克和图鲁的下落，你们是否相信她的话？”
“谁信她的鬼话？”
兀良哈部的人最先跳出来质疑，显然他们对于杀巴图蒙克的事情最不热衷，属于典型的墙头草。
本来兀良哈部就在汗部和大明朝廷之间摇摆不定，再加上他们占据的又不是草原核心区域，之前巴图蒙克从未把东部草原作为主要进攻方向，只想最后用大势压服兀良哈，迫使其投降，原来的历史上巴图蒙克就是这么做的。
兀良哈人一向以奸诈著称，立场模糊，既投降大明，很多时候又帮汗庭做事。
永谢布部的族长亦不剌显然不想追杀巴图蒙克，一心当国师，当即说道：“这女人阴险狡诈，数度在我们部族和汗庭之间挑拨离间，为避免麻烦，最好立即杀了她！”
草原上各部族这次连成一线，都要杀掉阿武禄，这让阿武禄的脸色异常难看，忽然感到自己成了草原公敌，而造成这种情况的，并不是来自沈溪的挑唆，而是自作自受，草原人对于叛徒一向是零容忍。
沈溪一抬手，金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是否杀她，要看她所说是否属实，如果她真的知道巴图蒙克在哪里呢？阿武禄，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你能说出巴图蒙克的下落，你非但不用死，还可以成为另外一个哈屯人选，将来你会成为眼前这位新大汗的妻子，与朱兰哈屯一同辅佐他！”
阿武禄眼睛重新冒光，到现在终于知道为何沈溪不相信她，还要留下她性命的原因，原来沈溪是希望通过她的嘴到汗部大会来说瞎话。
她说的是否属实，其实沈溪不会在意，甚至这些部族首领是否相信，沈溪也不在意，最重要的是她的话能让与会的部族首领为了国师的位置争斗，那才是沈溪的目的。
以她的智计，很容易就把沈溪的心思看透，虽然很多时候都是后知后觉。
“巴图蒙克在北方……就在官山以北一百五十里处的巴音敖包与巴图温都尔山之间的山谷驻军！”
阿武禄这次是用汉语说的，“他让我回来，挑唆各部族跟明朝之间的矛盾，制造内乱，他再趁乱杀回来，到时候他还是草原之主，今天所有说过要背叛他的人，或者那些帮明朝说话的人，都会被诛灭，巴图蒙克要成为草原的中兴之主，统一各部，让各部族的传承不复存在，一切以他的意志为先！”
阿武禄很聪明，说完后不等翻译解说，又将刚才的话，用草原通用语说了一遍，虽然还是有人没听懂，不过这次大多数部族首领基本都明白怎么回事。
阿武禄说完后，在场的人均面如死灰，显然他们不惧怕沈溪，而是更惧怕巴图蒙克的报复。在明军进入草原之前，他们向巴图蒙克俯首称臣，现在好不容易部族脱离达延部的统治，但应邀出席沈溪主持召开的汗部大会，却把巴图蒙克得罪惨了。
如今他们只能指望沈溪领兵跟巴图蒙克死磕到底，若沈溪领军撤出草原，那他们将无法对抗巴图蒙克，哪怕如今巴图蒙克身边的兵马不多。
沈溪道：“这个女人的话，你们可以不信，但有些道理你们应该明白！”
顿了顿，沈溪继续说道：“巴图蒙克在跟我交战的时候，没有选择死战到底，因为他觉得还有安身立命之所，以为我不敢追赶他的残军，可以回来继续统治你们，休养生息，来日再战。”
“但我沈溪岂是那种轻言放弃之人？亲自带兵深入草原，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躲藏，不敢跟我正面交战，把你们抛弃了，根本就不在意你们的生死……也是我仁慈，才会抛下以往的恩怨，容忍你们，否则我会大开杀戒，让草原一片腥风血雨。”
“而这，大概正是巴图蒙克希望看到的一幕，草原上剩下的人越少，他回来后，重新控制局势的难度越低，就算如此你们还想效忠他，甚至事后为他统治，那就是你们愚蠢……这几年为了所谓的草原一统，他杀了多少人，你们看不到吗？”
沈溪说完，让翻译有足够的时间解说，也留给在场部族首领足够的时间思考和议论。
虽然前汗部的一些人未必赞同沈溪的看法，但东、西草原各部算是深受其害，他们对沈溪的看法非常赞同，连中部草原也有很多为巴图蒙克剥夺传承的部族，在心底里也有对巴达延汗的刻骨仇恨。
见火候差不多了，沈溪继续道：“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带兵返回大明，因为暂时无法诛除巴图蒙克，我的人马不可能留在草原过冬。若我撤走，你们认为巴图蒙克回来能对你们心慈手软？”
“当年你们追随他一起跟大明开战，驱使你们做先锋跟我交战，甚至侵入大明京师之地，结果损失惨重，而他背信弃义，回到草原后便立即对你们展开杀戮和兼并，这种潜在的威胁，你们就看不到吗？”
“对，不能让巴图蒙克回来！他回来，一定会继续迫害我们！”
人群中呐喊声四起，有人用汉话喊，有人用草原语喊，各部族的人对巴图蒙克似乎都有深仇大恨。
对沈溪来说，这正是他目的所在。
沈溪很懂得利用人的心理。
他明白草原上这些部族在怕什么，知道利用这种恐惧来做文章，让他们明白现在必须要跟巴图蒙克划清界限。
巴图蒙克一代枭雄，也是一只老狐狸，几年前入侵中原的战事中，汗部人马折损不多，以亦思马因为代表的右翼三万户却损失惨重，这也让之前跟他竞争最为激烈的永谢布部直接没落，导致之后草原形势发生巨变，巴图蒙克就此开始他统一的大业。
虽然从权谋上讲，巴图蒙克这么做没错，只是把利益最大化，但显然不会想到几年过去了，连自己的后花园都会被沈溪攻陷，曾经的“壮举”也成为污点，让草原各部族对他失去信任。
甚至之前巴图蒙克对击败永谢布部之后制造的血腥杀戮，也引起草原上诸多部族的反感。
现在巴图蒙克的屠刀不是对准明朝人，而是对准草原各部族。
沈溪道：“既然你们知道该怎么做，我也不想提醒各位，要想杜绝后患，就必须杀了巴图蒙克……既然这个女人说她知道巴图蒙克在何处，你们是否应该整顿人马，跟我一起去与巴图蒙克交战？”
之前很多人对巴图蒙克反感，但现在提出要出兵去诛除巴图蒙克，又没人应声了。
与会的部族首脑明白，自己跟巴图蒙克间存在巨大差距，他们并不是因为巴图蒙克是黄金家族的传人而对此人惧怕，主要还是因为巴图蒙克深得满都海哈屯用兵的精髓，每次打仗都懂得利用地势，又或者用计谋制造以众击寡的场面，每次都杀得对手大败，各部族首脑自认不是巴图蒙克的对手。
亦不剌站出来道：“尊敬的大明使者，还是您代表我们去跟巴图蒙克交战吧，只有您曾经战胜过他，我们没有跟他交战的底气。”
这话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他们都把希望寄托在沈溪身上，望向沈溪的目光中充满了惧怕和敷衍的态度，他们很希望看到明军跟巴图蒙克交战的一幕，这样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不会有损失，若是让他们自己去打，即便得胜那也是惨胜，得益的就变成明朝人，亦或者别的部族。
在整个草原战败，士气颓丧，部族人口大幅度锐减的情况下，各部族的人都明白保存有生力量的重要性。
但显然沈溪却不想就此善罢甘休，勃然大怒道：“我去跟巴图蒙克交战？那我得胜了，国师由谁来当？我来当吗？推翻巴图蒙克，是你们肩负的责任，几时轮到我来完成了？”
就算沈溪这么说，还是没人附和他。
也不能说与会的部族首脑胆小怕事，而是清楚做这件事得不到好处，为了个国师的位置去跟巴图蒙克交战，实属得不偿失。
沈溪瞪着亦不剌：“亦不剌族长，在亦思马因死后，你继承了国师的位置，也是草原上的旗帜人物……怎么，连你都不敢领兵去跟巴图蒙克交战？那你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讨要国师的位置？”
本来亦不剌有大把理由，但被沈溪如此当众质问，一时间也词穷了，他只是想当国师，至于跟巴图蒙克交战并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列。
倒是亦不剌身边的随从出来辩解：“我们永谢布部为了阻挡巴图蒙克的汗部兵马，折损了数万族人，难道这样的牺牲还不够吗？族长的国师之位被巴图蒙克废黜，作为明朝使者，沈大人应该遵循草原的规矩，把国师之位还给我们族长才是！”
“要脸吗？”
“就只有你们永谢布部有损失，难道我们就没有了？”
周边人群七嘴八舌驳斥，这让亦不剌感到很没面子。
在跟达延汗相斗这件事上，亦不剌是胆怯的，因为他早就见识过巴图蒙克真正的实力，他的人马在最后一次跟汗部兵马交锋中，几乎是一触即溃，他只能狼狈西逃，也是得知沈溪得胜后才赶回来。
沈溪道：“亦不剌族长不敢跟巴图蒙克开战，那你们敢吗？谁去杀了巴图蒙克，谁就能当国师，规矩摆在这儿，这样总该没问题了吧？”
之前所有人还在争夺国师的位置，现在沈溪把话撂下，提出的条件合情合理，在场的人失去跟沈溪抗争的勇气，不但亦不剌如此，就连兀良哈部那些族长也不敢再说什么。
一个国师的位置，跟族人的生存相比，好像没那么重要。
亦不剌适时做出退让，虽然他没当上国师，但只要别人也没当上，他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而且这样他也有资格跟沈溪谈扩充部族的事情，之前沈溪可是许诺过会给他一些人口和牲畜，让永谢布部能有更好的草场繁衍生息。
“我对你们太失望了！”
沈溪的语气呈现出极大的沮丧，摇头轻叹，“你们本可建功立业，杀了巴图蒙克，彻底免除后患，但你们只顾着自己的利益，不敢跟巴图蒙克交锋，如此如何指望你们抵御巴图蒙克的反击？”
“我若带兵撤回中原，这草原始终要被巴图蒙克侵占回去，那些反对巴图蒙克的人，也将直面死亡的威胁！”
在场没人敢跟沈溪对话，这会儿枪打出头鸟，谁愿意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以往那些刺头基本上都被巴图蒙克给拔掉了，现在剩下的最大的刺头就是亦不剌，但亦不剌也学聪明了，不再言语。
沈溪道：“这个女人，她说能找到巴图蒙克的下落，你们信还是不信？”
依然没人回答，阿武禄嚣张地咆哮：“信不信，你们自己去找找不就知道了？我已经把巴图蒙克的下落告诉你们……请问沈大人，我是否可以成为新大汗的哈屯？”
沈溪没有回答阿武禄，看着在场之人，问道：“你们觉得呢？”
兀良哈部的一个族长站出来说道：“这是沈大人，还有大明朝廷决定的事情，我们管不着，她是否能当哈屯，取决于沈大人的决定。”
原达延部则有人出来说话：“不可以，这女人是叛徒，她说的话不可信……巴图蒙克现在怎会在官山附近？分明早就往漠北去了！”
右翼三万户的那些部族首脑则无人出来说话，都在学亦不剌装哑巴。
沈溪再问：“那关于对阿尔苏的惩罚，还有新大汗的人选，你们有异议吗？”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即便之前有意见的，这会儿也不敢有意见了，沈溪不但从军事上打压了他们的气势，还从道理上彻底压制了他们，让他们深刻地体会到自己内心的懦弱，这是他们以前怎么都不肯承认的事情。
沈溪点了点头道：“既然你们没意见，那汗部大会中，最重要的一个议题便定下来了，可索博罗特便是未来的草原大汗，他的哈屯，是朱兰！”
“还有我！”
阿武禄疯狂叫嚣。
沈溪冷笑着看向阿武禄：“你说的事情，我会派人调查，若证明你所说属实，可以留你一条性命，你只有帮我除掉巴图蒙克，才有资格当哈屯，否则的话你就只是我俘虏的巴图蒙克的女人！你是战俘，这个身份不会改变！”
“你言而无信，沈之厚，你是天底下最无耻之人！”
阿武禄可不分这是什么是场合，之前连公然挑唆各部族反抗明朝的事她都敢做，此时更是无所畏惧。
不过她也根本得不到在场人的同情和怜悯，便在于她已经没有信誉可言，作为背叛过汗部的女人，连那些暗中支持巴图蒙克也不会觉得她值得挽救。
沈溪一摆手：“将这个疯女人押下去，若她敢逃的话，直接将她的双腿砍去！”
“得令！”
侍卫重新把阿武禄的嘴堵上，尽管阿武禄拼命反抗，奈何身上五花大绑，又是个文弱的女人，被侍卫强行拖了出去，此时各部族头领对阿武禄的境遇基本是不管不问。
他们才不在乎沈溪之后会怎么惩罚阿武禄，这已经是个无关大局之人。
等阿武禄被押送出去后，沈溪才转身看着仍旧一脸恐惧，躲在朱兰身后用可怜巴巴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可索博罗特。沈溪道：“你已经是草原的大汗，出来跟你的子民说几句话吧！”
可索博罗特这次直接钻到他姐姐，也就是图鲁勒图的身后，如此可以躲得比之前距离沈溪更远一些。
“这么小的孩子，也配当我们的大汗？”
兀良哈部中有人对新大汗显得很不屑。
沈溪转过身，严厉地看着那说话之人，怒道：“既然大汗已经定下来了，居然还敢当众对大汗不敬，你们说说，该如何惩罚？”
所有人安静下来，本来那个首领只是一句无心的抱怨，却被沈溪揪住不放，随即有侍卫把刚才说话那人推了出来。
在场的人都感觉沈溪身上强大的气场，沈溪厉声道：“过来跟大汗认错，可以饶你不死，若你违背的话，直接割下你的脑袋！定下的规矩，是留着遵守的，若谁违背的话，不但忤逆了大汗，更是违背大明朝廷的意志！”
沈溪之前还和颜悦色，一副讲道理的架势，现在却突然改换脸色，那杀气逼得在场之人透不过气来。
之前说话那位头领，老老实实走到高台下，跪下来面对沈溪：“尊敬的沈大人，还有大汗，是我错了，我不该对你们不敬，我和我的部族不敢违背大明朝廷的安排。”
“嗯。”
沈溪点头，“拉出去痛打五十军棍，小惩大诫！”

第二二五三章 心狠没道理
眼前这群人，连去攻打如同落水狗一般的巴图蒙克都不敢，更别说是反抗连续战胜巴图蒙克多次的沈溪了。
沈溪要做什么，他们只能乖乖受着。
沈溪没有继续为难这些人的意思，大声说道：“既然大汗人选已定下，而国师的位置又空置，那就先把太师以下的职位定好……回头我写好奏疏，上呈陛下知晓！”
听到这里，金帐内又开始热闹起来。
虽然抢不到国师，在场人还是想争夺太尉、太傅、太保、少师等位置，涉及到切身利益，怎么能不奋力一搏？
沈溪秉承的原则非常简单，多设几个太尉，把几个大部族族长都安排在这个仅次于国师的位置上，再设定一个标尺，族人数量达到某个数字后，就能当太傅、太保等等，一圈下来，基本上与会的每个族长都拿到一个对应的官职，只是这官职到底有多少用场暂时没人知道。
目前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自己的身份得到大明朝廷的认可，名字也会被沈溪写到奏本上，传达给大明天子阅览。
汗部大会到最后结束时，气氛倒也融洽，只是几个大部族首领对于自己没拿下太师，也就是国师的位置仍旧耿耿于怀，他们不想把这个至关重要的官职拱手让给他人，可自己又没本事杀掉巴图蒙克，只好忍气吞声，等回到各自部族的营地再行商议。
在金帐这边争已经没什么意义，还不如先顺着沈溪的意思，毕竟他们一个个手无寸铁，直面的是沈溪手下官兵威力强大的火铳，谁要是造次，别说是挨军棍了，能留个全尸都算不错了。
汗部会议结束前，沈溪对躲在图鲁勒图身后的可索博罗特道：“大汗，你该出来面对你的子民了！”
但可索博罗特毕竟只是个孩子，哪里有胆量站出来？甚至连沈溪指定辅佐他的妻子，也就是刚荣升哈屯的朱兰，这会儿也是双腿抖个不停，不敢说话。
只有图鲁勒图较为坚强，主动站出来，代表新大汗发话：“大汗领受了你们的好意，你们先回去吧，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草原的雄鹰也会翱翔于天空！”
“噢！噢！噢！”
图鲁勒图的话激发了草原人的荣誉感，一群人振臂高呼，尤其以前组成达延部的各部族首领的呐喊声最为热切。
沈溪微笑着没有说话，不过目光却落到图鲁勒图好看的俏脸上，这会儿图鲁勒图也在偷偷打量沈溪，奇怪的是，她的眼睛里并没看到刻骨的仇恨，反倒有一些让沈溪看不太明白的东西。
虽然图鲁勒图代表大汗说过话，汗部大会到此就可以结束，但与会的部族首领并没有动弹，全都望向站在高台中央的沈溪，因为只有沈溪才有资格决定一切。
沈溪挥手道：“既然公主已把话说得很明白，那诸位先回去吧，今后你们各族拥有的草场位置，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划好，在这期间要防止叛徒巴图蒙克卷土重来，我会带领兵马在草原上停留一段时间，谁若背信弃义，你们就要携手灭掉他！就好像当初我领兵击败并追杀巴图蒙克一样！”
图鲁勒图的话赢得的是一片欢呼，沈溪的话得到的只是战战兢兢的回复，高台下所有人都唯唯诺诺，一副俯首听命的模样。
……
……
汗部大会正式结束，一众首脑出了金帐大门后，先到外边与手下会合，然后赶回各自部族的营地。
当天各部族都会举行盛大的篝火晚会，一些大部族首脑，会提前到沈溪这边商议领土划分，而那些中小部族则基本没有话语权，他们要等大的领地划分结束后，才能知道自己的草场在哪里。
沈溪这边带人离开大会会场，返回官山卫旧址的明军营地召开军事会议。
因为跟沈溪参加汗部大会的人很少，大部分将领都在第一线坚守，防止有人作乱，他们暂时还不知会场里发生了什么。
升帐议事，沈溪一来便把情况告知，除了王陵之、胡嵩跃等少数正在轮值的将领外，其他人终于获悉汗部大会的真相。
荆越笑着说道：“真痛快，不给鞑靼人自行推举国师和大汗的机会……哈哈，草原上的事情居然由咱们来做主，实在解气！”
“想来封狼居胥，也不过如此吧？”刘序也忍不住说道。
沈溪朝着天空拱了拱手：“不是你我做主，而是由陛下做主，这是大明兵锋慑服草原的结果，所以等回到中原，你们会得到更多的荣耀和赏赐。不过你们暂时别问我几时班师，一切要等陛下御旨传来再能定夺。”
刘序道：“大人，就这么猛便宜那些鞑子？不杀一批人，总觉得不能平息心中的怒火，这里许多部族都曾沾染过大明百姓的鲜血，咱们就这么白白放过他们？”
“对！”
在场将领基本跟鞑靼兵马血战过，知道这些年来鞑靼人对明朝百姓犯下的滔天罪行，所以都显得义愤填膺，迫切想报复回来。
沈溪断然摇头：“我们到草原来，达成军事和政治上的目的最为重要，至于杀戮则大可不必，如今草原上许多部族，基本只剩下孤儿寡母，咱们杀他们泄愤有何益？如今所有的规矩由我们来制定，今后各部族会定期向朝廷进献战马和牛、羊等，还有各部族会蓄养绵羊，向大明提供羊毛，所有这些都需要人手，大明的百姓可不会到草原上来替咱们放牧。冤有头债有主，既然是巴图蒙克当政后犯下的血债，杀了他才是正途！”
“杀掉巴图蒙克！”
“报仇雪恨！”
“那兔崽子在哪儿？找到他，杀了他！”
一群人七嘴八舌喊着，似乎认定巴图蒙克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拿捏。
沈溪道：“先把你们手头的差事做好，现在正全力调查巴图蒙克的下落，若知道他在何处，就算远在天涯海角我也会领兵追上去，将其除掉，所有的罪孽都因他而起，也要因他而解！”
“找到巴图蒙克，干掉他！”
将领们继续喊着，好像如此才能宣泄心中的怒火。
沈溪没有出言制止，或许是因为麾下将士跟鞑靼人交战时学会了对方的一些行为方式，鞑靼人直爽的性格也逐渐在这些人身上体现。
沈溪最后下令：“今日各部族的营地都会举行篝火晚会，而最盛大的晚会则在金帐周边进行！我们要提高警惕，将士们严守岗位，不能出任何差错！”
“得令！”
在场将领几乎同时领命。
……
……
升帐议事结束，沈溪终于松了口气。
接下来草场划分，少不了跟那些部族首领费口舌，不过他更希望各部族自己去争取，以前在什么地方放牧，尽量不要改变，但组成达延部的各个部族的人口和牲畜必须要瓜分掉，这算是沈溪的“战利品”，有权拿这些好处来收买亦不剌等人。
“大人！已调查过，周边两百里范围内并无巴图蒙克所部活动的迹象，官山以北一百五十里处的巴音敖包与巴图温都尔山之间的山谷，我们也特意派人去查过，没有驻军的痕迹，那女人是在撒谎！”
云柳进入中军大帐，向沈溪禀告。
沈溪淡淡一笑：“这还用得着去调查？稍微用脑子想想，就知道那女人是在信口胡诌，毕竟她是从图鲁博罗特那里逃回来的！这女人为求自保，已经是不择手段……哦对了，她的儿子已送走了吗？”
“送走了！”
云柳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溪打量云柳，道：“这件事必须得绝对保密，现在除了巴图蒙克和图鲁外，黄金家族的男性血脉，已全部送往关内，择地安置，如今营地里只剩下阿尔苏，找个相貌跟他差不多的人替代，然后也悄悄送到关内……嗯，你再到各部族找一些岁数相当的孩子过来，冒充送走的那些王子和公主！”
“是，大人！我已让熙儿具体负责此事，她会带人押送俘虏自大同入关，然后交给我们的人，送往湖广之地安置……稍后她会巡视一下三边、偏关和大同地界的情报站，争取在张家口堡与我们会合。”
云柳对沈溪的决定虽然不那么满意，但想到有一批黄金家族的人质掌握在自己手里，也就没有出言反对。
不过她也有不解的地方，比如说沈溪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云柳问道：“大人，朱兰和那个鞑子公主，很快就会知道新可汗被我们调换了，若她们把消息泄露出去……怕是对局势不利。”
“她们敢吗？”
沈溪冷笑不已，“连桀骜不驯的阿武禄也不敢！姑且不说我找来的人与可索博罗特有七八分相似，就算不像，这个大汗乃是她们维持尊贵身份，侍机东山再起的凭靠，她们凭何把自己的后路断绝？就算其他部族的人知道，也不敢跳出来闹事，反而会认定我已经把黄金家族血脉悉数葬送，恐惧之下只能遵从我所定下的规矩！”
“明白了，大人！”
云柳脸上终于浮现释然之色。
沈溪一摆手：“去把朱兰带来，汗部大会后让她跟可索博罗特暂时分开，现在该把替代品交给她了。”
云柳退出去，过了不多时，便带着朱兰过来。
朱兰四处打望，正要发问，就见一个穿着可汗袍服的小孩子在侍卫引领下进来。那孩子哭哭啼啼，见到朱兰，眼前一亮，快步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朱兰的腿。
“沈大人，他不是可索，请问真正的可索在哪里？”朱兰弯下腰，抚摸了下那孩子的脸颊，然后疑惑地望向沈溪。
沈溪道：“真正的可索已被我送往大明地界，不过眼前这位也不能说是假冒的，以后他就是新大汗……除非你和图鲁勒图想让巴图蒙克的子女被杀，不然你们就要遵循游戏规则，一切按照我说的来。”
“可是……她是个女孩！一个小女孩怎么当大汗？”朱兰越发不理解了。
沈溪笑了笑道：“一个傀儡而已，需要分辨她是男是女？若是男子，成年后掌握权力，或许会跟巴图蒙克一样野心勃勃去征服中原……虽然她是个女子，只要你有能力，照样可以让她承担重任，一切都在于你的教导方式……她现在就是大汗，你只需要认定这一点，剩下的就不归你管了。”
朱兰摇着头，无法理解沈溪的做事方式，苦着脸问道：“沈大人，您真的把大汗的孩子……全送到大明地界囚禁起来了吗？”
沈溪道：“你放心，短时间内他们是安全的，或许从今往后就会以一个大明人的身份活下去，所以以后你要配合我做事，否则我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从现在开始，巴图蒙克不再是大汗，而是草原人心目中的逆贼，你要跟新大汗一起，为草原的繁荣稳定而活！”
朱兰再不情愿，但在沈溪这样强势的征服者面前，也是无可奈何，如今的草原已成为沈溪的自留地，一切都是沈溪说了算。
“回去吧。”
沈溪语气中多少带着不屑，“跟我较真儿没有任何好处，你现在是草原的哈屯，影响力巨大，若是你对此有所不满，我不敢保证不会杀了你，免除后患！”
朱兰目光中流露出惧怕之意，识相退下，她背后假扮可索博罗特的小女孩赶紧跟了上去。
云柳先安排侍卫护送二人离开，随即请示：“大人，这女人似乎对您有诸多不满，虽然她现在不敢反抗，就怕将来兴风作浪……到底是巴图蒙克的女人，不如就此除掉，一了百了！”
“无须你担心。”
沈溪道，“草原未来的发展，战争和杀戮依然是主旋律，但不是由大明来完成这些，而是各部族为了经济利益和身份、地位争斗，到时候我会给各部定下一个与大明交易的配额，有意制造不平衡，然后在背后推动，一切就水到渠成……好了，接下来还有划分牧场的事情，我得稍微准备一下，你先去办事吧！”
……
……
下午的会议，只有少数几个大型部族的首领获准参加。
因为各部族间的牧场基本之前就已有定论，所以这次划分不过是例行公事，沈溪没去多加干涉。
部族首领间对草场的划分有争议，尤其涉及原本属于达延部的那些牧草丰美的草原，不过巴图蒙克尚未战死，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而草原又被明朝支配，他们的争论最后也以沈溪的拍板定案结束。
这次地盘划分中，最大的赢家是亦不剌领导的永谢布部，沈溪在河套地区给了他足够多的草场，同时接收了很多前达延部的族人，以及附庸部族。
沈溪的想法很简单：“只有跟巴图蒙克有血海深仇的亦不剌才能坚定决心，抗争到底，因为他很清楚，巴图蒙克能容忍别人，但一定容不下他，不给亦不剌国师身份是不想如今一支独大的兀良哈人心生抵触，而要全力扶持以对抗巴图蒙克，维持未来几十年草原纷乱格局，还得是亦不剌和他的族人。”
亦不剌得到的东西太多，兀良哈的人有很大的意见。
但亦不剌到底没有得到太师的位置，且永谢布部之前跟巴图蒙克交战中损失惨重，又一度替沈溪所部阻挡巴图蒙克，使得沈溪对亦不剌的“偏袒”也得到兀良哈等部族的理解，没人到沈溪跟前去说大明朝廷偏心。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兀良哈部对巴图蒙克心存畏惧，现在瓜分前达延部的资产倒是挺乐呵，一旦明军撤退，巴图蒙克杀回来，想必报复也越惨烈，所以他们乐得不沾染这部分利益，坐视未来巴图蒙克和亦不剌争锋。
分配会议结束，各部族的人先后离开，接下来他们会在九十九泉地区停留几日，看看最新的政策，随即便会带着族人前往分配给他们的牧场。毕竟不是所有部族都倾部而来，如今草原边缘地带，比如东北方的科尔沁草原以及狼山附近的五原地区，有一些部族没来参加大会，到时候免不了还有一番争夺。
亦不剌选择留下，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这才让翻译对沈溪道：“……多谢大明使者对我们永谢布部的关切，我们得到了草原和牲口，还有大量女人、小孩，这些都是未来部族发展的基础，相信过个几年，我们就可以恢复元气。但现在最担心的是，您领军离开草原，巴图蒙克杀回来，我的兵马无法抵御巴图蒙克的进攻。”
沈溪道：“巴图蒙克毕竟是败军之将，他现在手里的兵马，估计只有不到四千，且已失去部族，作战物资没办法得到补充，短时间内无法威胁永谢布部的安全。利用这段时间，你可以在右翼三万户征召青壮，尤其是草原边缘地区，有许多部族未受战火影响，把骑兵扩充到五千甚至一万，并非难事。亦不剌族长，你要看清楚形势，我的兵马不可能一直留在草原上。”
亦不剌眼睛里闪动着光芒：“问题是不但我和我的部族要担心巴图蒙克，中部草原这些部族同样担心，要是巴图蒙克杀回来，他们要是不反抗，那短时间内达延部就会重建。另外，兀良哈部这次没有获得足够的利益，要是您领军离开后他们突然调头攻打我们，我们将无法招架……这些情况使者临走前应该考虑到。”
“有话请直说！”沈溪道。
亦不剌：“请给我们足够的火器，再教我们怎么使用……甚至我们可以自行制造火器来打败那些侵害我们部族利益的人。武装起来后，我们才有实力跟巴图蒙克交战，尤其是那种‘噗噗噗’的武器，听我们部族的勇士说非常的厉害，曾在榆溪河战场大量杀伤巴图蒙克的人……我愿意拿族里的女人和牲口跟你交换！”
沈溪终于知道亦不剌留下来的目的是什么了，显然他知道明军撤离草原后，他这个怀璧之人必然会被人觊觎，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极少的兵马，装备最先进的武器，如同沈溪跟巴图蒙克交战时以弱胜强一样。
沈溪心道：“战争不再需要蛮力，而需要新式武器，连亦不剌这样的人都能看懂局势，看来以后的作战方式将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沈溪道：“你得到的牲口和女人，算是我在汗部大会中特别为你争取的，算是大明朝廷的赏赐……而实际上在之前的战争中，你已是一败涂地，所有一切都是我给予你的，你现在居然说要拿这些跟我交换？”
沈溪的脸色转而变得阴冷起来，让亦不剌有些担忧，因为他最怕的就是得罪沈溪。
别的人他可以不在意，他现在想在草原上立足，除非找个没人的地方慢慢发展，否则想要呼风唤雨的话，非要有沈溪的支持不可。
亦不剌紧张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我们现在非常虚弱，急需火器支持，如此才能帮助大明镇守草原。”
“不必了！”
沈溪态度坚决，“火器既能被你们拿来对抗巴图蒙克，也能对付大明朝廷，我们不想用自己的兵器成为杀害大明官兵的帮凶，而且就算你不会，但你怎么保证这些兵器最后不会落到巴图蒙克手中？至于你说的技术……更不可能，天朝地大物博，才能创造出这么强大的兵器，你什么基础都没有，凭何谈自行制造？”
亦不剌苦苦哀求：“沈大人，请务必支持我们，只有我们才会帮助大明抵御巴图蒙克的侵袭。”
“送客！”
沈溪已经不耐烦，不想跟亦不剌过多解释，倒不是说亦不剌说的事有多过分，只是对方把算盘打错了地方。
……
……
亦不剌被强行送走后，一直旁听的刘序不屑地道：“这个鞑子，给他脸不要，居然敢跟我们讨要火器？他怎么不上天？”
沈溪摇头道：“他为求部族自保，跟我讨要火器，其实我能理解他的想法，但可惜就算再理解，我们也不可能把先进的武器拱手让人，这是我们征服草原最大的凭靠。”
“对！”
刘序兴奋地道，“以前咱们一直被鞑子压着打，正面交锋都不敢，只能龟缩在城池里等鞑子撤走，现在咱已经彻底翻身，连草原的新大汗都是咱们立的……可惜不能彻底消灭这些蛮夷，不然的话西北边患就彻底没了！”
沈溪道：“老刘，做事要看长远些，只要大明没办法长久在草原驻军，这里依然能孕育出足够多的人口，自古以来草原上的部族多次更迭，强大如匈奴、鲜卑，再到后来的突厥和契丹，哪次不是兴风作浪？既然不能完全控制草原，就得在各部族间制造矛盾，不能让更强大的部族崛起，这才是我们要做的事情。而长期驻军的话，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哦！”
刘序应了一声，转变了话题：“大人，晚上那些部族要举行篝火大会，好像很热闹，要是他们趁机捣乱当如何？咱们恐怕要倾巢而出看着他们，防止巴图蒙克的人趁虚而入。”
沈溪一摆手：“已经确认过了，方圆两百里范围内没有鞑子兵马……如今巴图蒙克一心等我们撤兵，暂时不会从漠北出来，所以先不用想巴图蒙克领军杀来的事情，把眼前这些人看管好才是重点！今天大会会场将举行盛大的篝火晚会，稍后我会带人去参加，算是与民同乐。”
刘序笑道：“大人要去参加鞑子的晚会？也对，现在草原算是大人的地盘，那些鞑子都相当于大人的奴隶，对他们好一些也无可厚非，希望他们能为大人创造更多的利益！”
说完，刘序急匆匆而去。
沈溪没再理会各部族间的明争暗斗，开始筹划撤兵事宜。

第二二五四章 各有打算
转眼日头西斜，明军营地内一片安静，不过距离营地二里外的汗部大会会场，已是热闹非凡。
那些拿到草场和牲口的部族，在沈溪的召唤下，派了不少人到汗部大会会场参加篝火晚会，本来他们可以在自己的营地庆祝，但怕沈溪在这次篝火大会上有新政策推出，唯恐自己吃亏，到最后不管是否愿意，都带人出席，当然他们的营地里也会举行晚会，但规模不会这么大。
跟白天带着一群部族勇士来参会不同，晚上这些部族首领来，基本带着族中最出色的少女，甚至用马车载着很多刚宰杀的牛、羊和酒水，连木炭和柴火也一并捎上，这也是草原部族参加晚会的习惯。
草原人热情奔放，风气跟中原完全不同，没有封建礼教束缚，许多少女都期待这次晚会，能跟着自己的族长出席，对她们来说是极大的荣耀。
到日落时分，金帐周围已扎起上千个帐篷，而各部族的人都有自己的地盘，篝火堆陆续树立起来，自动分成三大阵营，互相间都有防备，但三个阵营内部却没有成见，可以互相交换食物和酒水。
距离会场不到一里的地方，有一条河，这条河串联起几个海子，到此参加篝火晚宴的女人，都会到这里来取水，热闹非凡。
这里很快就变成女人的天堂，甚至有不少女人下河去沐浴，周围没有男子，只是远处大批明军骑兵在巡逻，远山落日的映照下，景色宜人。
沈溪骑马往会场进发时，太阳终于落下山头。
天边红霞漫天，周边精致非常美丽，沿路这条河串起一个个高原湖泊，就像一条美丽的珍珠项链，很多女人在其间挑水、洗衣，越来越多的女人加入沐浴的行列。
虽然沈溪没有靠近，但从远处便能大致看清楚，这种坦诚相见的感觉，让他似乎进入原始的、人与人之间没有防备的社会，草原上的女人不会避讳，反而指指点点，好像有意吸引沈溪和他手下那些大明将士过去。
云柳策马，紧跟在沈溪身后，望着远处河边的情况，作为中原女子，即便不是大家闺秀出身，依然接受不了草原女人的行为，黑着脸道：“大人，那些女人作何？居然全然不知羞耻？”
沈溪笑了笑，说道：“草原女人在出席盛大的篝火晚会前，都会到河边沐浴，再换上盛装出席，这是她们对于节日的尊重……其实草原女人并非都邋遢，只是平日放牧在外，没有那么多水供她们清洗，只能一切因陋就简。”
云柳见沈溪一直往那边看，两腮紧绷，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们不过是一群麻雀，莫非还想飞上梧桐树做凤凰不成？”
对于云柳那狭隘的民族观，沈溪不想过问，作为一个接受过先进思想教育的人来说，对于世间万物，他要比这时代的人包容多了，这也是他安身立命的为人准则。
“走吧！”
沈溪不想在河岸停留太久，策马往汗部大会会场而去。
此时营地内已生起篝火，不过各部族的人并没有完全到齐，载歌载舞的欢庆场面还没有出现。
当沈溪抵达时，那些提前抵达的大部族首领前来迎接，态度恭谨，尤其是兀良哈部的人，更是热情。
“沈大人，我们已经准备好美酒，美人，今晚不醉不归。”
沈溪没有结交朋友的打算，接见完几个大部族首领，便径直往金帐去了。至于那些过来攀关系的中小部族的人，一律挡驾。
等沈溪来到金帐门前，亦不剌闻讯赶了过来，因为之前跟沈溪讨要火器失败，使得他见到沈溪后还有些许忌惮，怕沈溪已对他失去信任。
“亦不剌族长居然会亲自前来出席，为何不留在部族参加篝火晚会呢？”沈溪主动跟亦不剌说话。
亦不剌说了两句，翻译通传过来：“族长的意思，他想要跟尊敬的大明使者再商谈一下关于交换火器的事情……族长听说有其他部族的人想沈大人购买火器，不知他们开出了怎样的条件？”
沈溪断然摇头：“没有的事！除了你们永谢布部，根本就没人跟我提这一茬，我的态度已跟你们说明，请不要踩过界！”
因为沈溪不想再谈买卖武器的事情，使得亦不剌郁郁寡欢，却又不敢表现出咄咄逼人的态度，他跟别的部族首领不同，如今永谢布部名义上是大部族，但其实经过巴图蒙克屠杀，族人数量已非常少，这回完全是靠沈溪帮忙才从达延部中得到大批妇女儿童补充，想要彻底融合起码得花费几年时间，就算他手里有两千多兵马，但跟兵马强壮的兀良哈人还是无法相比。
沈溪又跟右翼三万户其他部族首领进行简单的交流，这才来到金帐门前架设的篝火前，这里也是最靠近金帐的地方。
篝火熊熊，环绕一圈摆着几排木桌，桌子上全都铺上了白布，这次除了沈溪要参加篝火晚会，新大汗和哈屯也会列席。
这里也算是篝火晚会的核心区域。
沈溪抵达时，已经有部族女人为这些桌子摆上丰盛的菜肴，诸如熏制的牛羊肉、风干的野兔肉、卤制的猪蹄等等，不一而足。每个部族准备的菜色都不尽相同，但并非全都是荤食，诸如蘑菇、竹笋、韭菜、豆腐等素食，也都上桌，至于酒水更是早就备好。
沈溪这边吃喝的东西，全部是由明军自行准备，褥子也是为防止有人下毒，连新可汗和哈屯所用酒水和食物，也是由明军准备。
背对着金帐的主席台摆放了两张桌子，并排在一起，一张留给朱兰和新大汗，另外一张则为沈溪准备。
“大人，已准备好酒菜，牛羊肉都是新宰杀的，会在宰杀后直接用火烧烤。”云柳把晚宴的准备情况告知沈溪。
沈溪满意点头：“很好。”
随着沈溪到来，还在各自部族聚集区域准备晚会事宜的头领们，络绎往金帐这边聚集。
亦不剌殷勤地请示：“尊贵的大明使者，您为何不在金帐内用餐？”
沈溪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今天是个好日子，若在帐内生火，天干物燥，一个不慎将大帐烧了，那也太不吉利了！客随主便，我作为草原的客人，还是要按照你们的规矩来！诸位族长请入席吧！”
因为彼此语言不通，不但沈溪这边带有翻译，各部族那边都找来说汉话的人，以便能随时跟沈溪进行交流。这种沟通在他们看来是获得权益的最佳方式，如果一个部族连个翻译都找不到，很可能会吃大亏。
不过好在之前几十年，大明跟草原间的贸易往来很少有断绝的时候，使得各部族在跟明朝商人贸易中，催生出不少精通汉话和草原话的人才，翻译倒是不缺。
亦不剌等人陆续落座。
虽然亦不剌是仅有的几个太尉之一，依然没资格坐到两边客首的位置，左边客首位由云柳落座，右边则是空着，至于谁来坐，没人知道，不过亦不剌对此并不是很在意，草原人对于论资排辈这种事情并不介怀。
各族族长围绕着篝火由里到外陆续坐下后，天色已黑了下来，在河边盥洗和沐浴的女人相继回到会场，开始准备晚宴。
沈溪这边，只带了王陵之、马昂和朱鸿等少数武将出席，不过他的随从很多，整个会场的治安完全由明军在控制，安保方面不会出任何问题。
天黑后，金帐周边偌大的场地，已完全封锁，如同明军的军营一样，以金帐为中心，往外五里左右，都没有别的部族营地存在，如此最大限度地保证了会场的安全。
各部族的人也不怕沈溪制造杀戮。
之前沈溪在汗部大会上的表现，基本征服了在场这些部族领袖的心，沈溪对他们的征服不但体现在武力上，也在于人心，沈溪既利用这些人的矛盾，又尊重他们的传统，立下的可汗也具备黄金家族血脉，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
“可以开席了！”
沈溪看时候差不多了，对身后的朱鸿说道。
很快云柳从席位上起来，先带人到不远处金帐后的寝帐，把新可汗和哈屯请了出来，同时一起过来的还有巴图蒙克的嫡女图鲁勒图。
“大汗！”
见到已被换人的可索博罗特和朱兰，在场的部族首领不得不拉下面子，上前行礼，这对他们来说非常必要。
小可汗的替身非常惧怕，躲在朱兰身后，但看上去却比上午的正主好多了。此时朱兰两人的衣服基本是上午那身，只有图鲁勒图公主换了一身更为简洁明快的斑斓衣衫，正是草原上参加晚会时必备的礼服。
沈溪作为征服者，给足了小可汗和哈屯面子，站着迎接，等朱兰带着小可汗到他面前时，沈溪学着那些部族首领，手捂在身前，恭敬行礼：“见过尊敬的可汗，我乃大明的使者，祝大汗健康快乐！”
好像生怕旁人不知道一样，沈溪把自己的身份再次强调一次，也是告诉在场所有人，他并不是草原人，只是过客。
“沈大人有礼了！”
朱兰显得很体面，说话时非常温柔，中原话也很流利。
沈溪抬头看着朱兰和小可汗，随即目光落在后面的图鲁勒图身上，他本以为图鲁勒图会用仇视的目光望着他，但这会儿图鲁勒图却对他没什么恨意，反而用一双明眸打量他，想把他完全看透一样。
沈溪心想：“应该是朱兰告诉他，我已经把她那些兄长、弟弟还有妹妹送到关内，暂时没有性命危险，这才放开一切面对我吧！说起来，这丫头倒是挺漂亮的，长相跟我前世见过的某个大明星有七八分相似，没想到草原这种地方也能孕育出如此佳人！”
心里这么想，沈溪看着图鲁勒图时，觉得分外有味道，或许因为心中有一股征服欲望，在草原上待久了，不自觉便把自己当做上位者吧。
“请入席。”沈溪说了一句。
朱兰扶着小可汗坐到主座上，沈溪直接坐在旁边那张桌子后面，地上铺着毯子，所有人都是席地而坐。
至于图鲁勒图则望着沈溪，秀眉微蹙，好像怪责沈溪坐到她的位置。
不过随即云柳上前，冲着图鲁勒图示意一下，让她坐到另一边客首的位置，图鲁勒图这才知道，原来她没有资格坐在新可汗旁边，而是要跟云柳隔着很宽的甬道对坐。
盛大的晚会随即开始。
偌大的会场载歌载舞，不过金帐前这块空地上，则是另外的景象。
虽然营地里一片嘈杂，但几乎影响不到这里，能够列席金帐前这一片篝火堆的人，根本就没心情与民同乐，他们更在意一些关键问题，比如说巴图蒙克现在何处，沈溪下一步是否要领军跟巴图蒙克交战，还有就是沈溪几时撤兵。
他们还关心之前得到的一切是否是昙花一现，因为他们非常忌惮巴图蒙克卷土重来。
至于可汗被掉包这件事，一来天色已晚看不清楚，二来他们对可索博罗特根本就不熟悉，所以没有谁留意。
沈溪举起一个巨大的酒盏，站起来道：“诸位，我身在草原，且在带兵，按照大明朝廷的规矩，军中不能饮酒，所以这里我只能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列席的部族首脑虽然全都站起来，但显然不明白什么叫“以茶代酒”，草原上可没这规矩，男人喝酒非常洒脱，从不玩虚的。
就算这些部族首脑觉得篝火晚会上喝茶水似乎不妥，却不敢出言质疑沈溪的决定。
沈溪仰头喝下茶水时，在场部族首领也各自把手中器皿内的酒水饮下。
他们手上盛酒的器具五花八门，有拿杯子的，也有用酒盏的，甚至还有用羊皮袋的，不一而足。
草原上没有什么酒过三巡的说法，沈溪只是象征性地做了做样子，实际上他面前一大碗茶水他只是浅尝几口。
“诸位，我在这里要通知个消息，汗部大会明日就将结束，在这之后，我会率领兵马返回中原，草原从此以后就是你们的天下！”沈溪说道。
“啊！？”
当人们明白沈溪说什么的时候，脸上的惊讶并不完全是伪装出来的，他们是真心觉得沈溪走了，草原马上就要面临一场大乱。
草原上向来都是弱肉强食，也就满都海拥立巴图蒙克后，才迎来短暂的太平时光，不过之后亦思马因、火筛等人相继崛起，跟巴图蒙克争锋，在二人死后，巴图蒙克更是展开一系列统一草原的战事。
只有一个强势人物能控制局势时，草原上才会太平，这道理几乎所有草原人都明白。
除了沈溪，没人能打得过巴图蒙克，哪怕巴图蒙克现在只剩下残兵败将。
沈溪再道：“我将带着新大汗，还有他的哈屯，以及巴图蒙克的子女，返回大明，草原就交给你们了！”
有人出来哭天抢地地说道：“沈大人，您不能走啊，至少也要留下足够的兵马，若是巴图蒙克带兵回来，我们怎么跟他争？”
“那是你们的事情。”
沈溪皱眉道，“上午的汗部大会上我让你们出兵，跟我一起追击巴图蒙克，你们不愿意，那你们就该想到我会撤兵返回中原……难道从此以后你们就不去面对巴图蒙克了吗？不要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这样一个外人身上。”
当场很多部族首领都在嘟囔，不过却没人敢站出来质疑，他们同样怕沈溪翻脸。
沈溪站起来道：“今天既然是来庆贺汗部大会胜利召开，那就不谈公务，各部族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明天可以到我的营帐说事，今天只管喝酒、吃肉。我这里只承诺一句，如果巴图蒙克真的杀回来，你们又无法应对的话，我还会带兵进入草原！”
沈溪这番话赢得现场一片欢呼，晚会的气氛再次变得融洽起来。
……
……
沈溪选择撤兵，摆明至少在明天春天到来前，不会再出兵草原，如此各部族将自己去跟巴图蒙克作战，于是一众部族首领都慌神了，一个个都在盘算回去后调集人马，如何抵挡巴图蒙克的侵袭。
那些曾效忠于巴图蒙克的人，此时则窃喜不已，开始琢磨如何迎回巴图蒙克，又如何为自己投降沈溪的行为辩解才不会落罪，一时间神思恍惚。
虽说这些人来参加篝火晚会，但他们的心思已完全不在庆祝大会本身，就算再愚钝他们也是一群职业政客，懂得趋吉避凶的道理。在沈溪面前，他们摆出羔羊的姿态，但若回到部族，跟其他部族争执起来，随时可能变身为豺狼，凶狠程度完全不比巴图蒙克弱多少。
这些部族首领喝完酒后，相继离开，他们带来的部族成员则暂时留在会场，代表他们继续狂欢，作为首脑他们则需要赶回部族连夜商议对策。
沈溪把话挑明了，来日汗部大会就将结束，明军撤离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留给他们争取利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沈溪的心情很不错，他虽然不喝酒，但在这里却能吃到不错的菜肴，甚至还有现宰现烤的新鲜牛羊肉享用，这些东西在中原不常见，而且草原人在烧烤方面很有一套，让沈溪可以吃到最纯正的草原美食。
正当沈溪拿起小刀切肉时，旁边朱兰站了起来，想要到沈溪这边来，却被侍卫拦下。
因为草原人宰杀牛羊，包括之后用食，都会用到小刀，使得沈溪身边的侍卫很小心，生怕这些人对沈溪不利。
但显然部族首领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仅凭小刀就去跟沈溪的火枪队拼命，那跟找死没什么区别，周围执勤的全都是大明士兵，除非他们想血溅五步，横尸当场，否则没人会出来造次。
可朱兰就在沈溪身边，她靠近时，自然会得到重点关照。
“你们做什么？”
朱兰紧张地看着那些侍卫，目光中满是惧怕。
沈溪见状一摆手：“哈屯的手上没带兵器，你们怕什么？让她过来吧。”
本来两张桌子就是并排在一起，双方距离不过一丈远，朱兰几步便过来，但这几步好像天堑一般让人难以逾越。
“沈大人，您为何不喝酒？”
朱兰走了过来，望着正在切肉的沈溪问道。
沈溪回答：“喝酒会误事，我们中原人行军打仗时，明令禁止喝酒，所以只好多吃一点肉，犒劳一下自己。”
“那我能敬你一杯酒吗？”朱兰问道。
云柳见朱兰越发靠近沈溪，紧忙凑过来，听到朱兰的话，厉声喝道：“大人的话你没听到？大人不会喝你的酒。”
沈溪则笑看朱兰，问道：“你要敬酒？谁敢保证你敬的不是毒酒？”
朱兰有些纳闷：“我不明白，为何沈大人这么怕死？您应该是世间最勇敢的人才对，不过既然您不肯喝，那我就自己喝了！”
朱兰转身回去，拿起她桌子上的酒杯，仰头喝了下去。
因为之前朱兰便已饮不少酒，此时已微醺，脸色红润，在火光映照下，带着一种别样的美丽。
沈溪心道：“这女人倒也知情识趣，不过到底是带刺的玫瑰，碰不得。可惜了！”
沈溪道：“你把酒喝了，就当是替我喝的吧，没事的话你可以回去准备，很可能两天过后，你跟新可汗就要跟我一起返回中原，到时候你们会拜见我朝陛下。”
朱兰显得有些惧怕，但还是鼓起勇气问道：“那我想知道，大汗……巴图蒙克的子女是否真的被你送到关内去了，而不是悄悄找地方杀了？”
沈溪笑着回道：“如你所见，图鲁勒图便在那儿，至于其他人……呵呵，你只能选择相信我！”
以沈溪对朱兰的观察，明白这女人对自己的说辞存有疑虑，实际上当时他也很犹豫，但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暂时留下巴图蒙克那些子女的性命，毕竟孩子是无辜的，不能为大人的过错买单。
沈溪之前已做出决定，把这些黄金家族的血脉送到湖广行省，安置在靠近湘西的地方，那里少数民族众多，不会引人注目，过个几年就会被同化掉。
“我想确保他们平安无事。”
朱兰最后用哀求的语气说道。
沈溪笑了起来，没有应允，虽然他心怀仁慈，但表面上不妨表现得铁血一些，他要让巴图蒙克疯狂，只有这样才能达到目的。
见沈溪一直不回应，朱兰无奈地道：“沈大人有自己的打算，我也有，我希望能让草原太平无事，我会跟沈大人一起回到中原，但我希望可汗留在草原上。”
“不可能！”沈溪摇头，“你们必须一起走，这是大明天子亲自下达的御旨，不是你们可以选择的。”
朱兰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沈溪，摇着头道：“我就知道，事情一定会到这地步……沈大人不是魔鬼，但比魔鬼更可怕！”
说完，朱兰转身往小可汗身边走去，拉起小可汗的手，一起往附近的寝帐去了，云柳用请示的目光望着沈溪，沈溪挥手：“跟上去，看守好！”
云柳欣然领命，带着人跟了上去。
站在一旁的朱鸿望着朱兰的背影，不屑地说：“也是给她脸了，居然有胆量跟大人谈条件。”
沈溪摇头道：“她如今已经是草原的哈屯，相当于皇后，小可汗那么丁点儿大，她就是可汗的代理人，要是她都不站出来说话，又能靠谁仗义执言？”
说话间，沈溪往另一边的图鲁勒图身上看了一眼，此时图鲁勒图也在往这边打量。
当图鲁勒图发现朱兰和小可汗走开后，站起身来想追过去，但随即发现沈溪正在观察她，她又坐了回去，低下头，好像在想心事。
“继续晚会吧。”
沈溪摆手道，“既然那些部族首领已经走得差不多，就把酒桌撤了，让那些部族的人过来围着篝火唱歌跳舞！”
“是，大人！”
朱鸿马上安排人手做事。
随即金帐外迅速变得热闹起来，各个部族最出色的女人都在往这边靠，希望能用自己的美貌和舞蹈来打动明朝的年轻小伙子，她们对于来自于中原的男人非常感兴趣，因为这些男人征服了她们的男人，征服了草原。
但可惜沈溪下了严令，没有人敢靠前。
如此一来，那些女人又用一种暧昧的目光往沈溪身上瞟，跳舞的时候，不断地朝沈溪招手和抛媚眼。
对于她们来说，根本不存在什么礼法，她们只知道追求眼前的东西，哪怕沈溪是敌人。

第二二五五章 我要战胜你
在小可汗和朱兰，以及各大部族首领相继离开后，晚会才算是真正开始。
整个汗部大会会场热闹非凡，一如在其余各部族营地内举行的篝火晚会一样，这时候对于草原部族的普通牧民来说，最是惬意不过。他们不在意什么战争和仇恨，也不在乎明天的太阳是否还会升起，只有眼前的狂欢可以带给他们欢乐，他们唯一的想法就是尽情享受眼下的欢愉时光。
酒水和牛羊肉不间断供应，谁想吃便直接去篝火堆旁割下一块肉，大多数女人都拿出免费供应的羊皮袋喝酒，每个人都竭力把自己灌醉，好像只有马奶酒能让他们彻底消除身心的疲劳，以及对未来的恐惧，只有载歌载舞才能宣泄出他们埋藏于心底的渴望。
金帐前的篝火旁，欢声笑语不断。除了沈溪带来的士兵，部族的男男女女都加入到狂欢的队伍中。
篝火映照下，把自己洗得白白净净的部族女人显得楚楚动人，虽然她们身上没有中原女子的温柔婉约，但对于那些出征几个月的大明将士来说，青春窈窕的身体依然能够激发出他们内心最原始的欲望，他们不是圣人，每个人眼睛里都闪动着火焰，可惜不能违背沈溪下达的军令，只能饱饱眼福。
“大人，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该回营地了！”云柳安排人把朱兰和小可汗先送往寝帐，然后再悄悄转移回营地，才回过来跟沈溪禀报。
在云柳看来，这样的晚会根本没必要参加，因为这里的部族人都很危险，虽然其中大部分是女性，但也不敢保证就是太平无事，说到底，沈溪的手上沾染有现场许多女人父兄的鲜血。
沈溪继续在那儿吃东西，笑着说道：“这么热闹的场面，有必要早走？不如多欣赏一下美丽的异域风景。回到中原后，就再也没机会领略这别样的风情了。”
“可是大人，您不在军中，若军情有变的话，不好应付。”云柳坚持劝解。
沈溪笑道：“那你就打起精神来，严密监视各部族的一举一动，有消息的话，第一时间带来给我！现在各部族族长已离开，这个地方女人比男人多，难道你觉得这些女人有本事刺杀我，或者阴谋作乱？”
云柳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片明军众多，并不觉得篝火旁这些载歌载舞的女人有刺杀沈溪的机会。
在没法说服沈溪的情况下，她只能行礼：“那大人，卑职先回营地去看看情况，若有变化，便来通知大人。”
“去吧！”
沈溪笑着目送云柳离开。
云柳走了，但朱鸿等侍卫仍旧小心翼翼，他们也怕沈溪遇到危险，在他们心目中，沈溪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这时一个人往沈溪这边走了过来，朱鸿警惕地望了过去，正是之前一直没走，但也没做出什么危险举动的图鲁勒图。
“公主，你要做什么？”
沈溪知道图鲁勒图会说汉话，也就没有找翻译。
“我要跟你摔跤，我要战胜你！你有本事跟我一战吗？”
图鲁勒图好像个小母狼，过来便对沈溪发起挑战，但她挑战的项目却不是沈溪擅长的东西，以沈溪这种平日只需要动动脑子就可以决定草原甚至大明走向的人，显然也不屑于跟人比武。
因为图鲁勒图突然朝沈溪走来，篝火前载歌载舞的人们停了下来，他们都很好奇这位公主在跟沈溪说什么。
王陵之过来道：“你要摔跤？跟我比试好了，正好试试你有几斤几两！”
比武的时候，王陵之向来都是一马当先，在大明他跟人比武就没输过，至于他有多高的武功先不论，至少他的力气和战斗技巧在那儿摆着，就算是草原上最厉害的勇士也未必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只是眼前这个看起来身体有些单薄的女孩子。
沈溪一摆手，打断王陵之的话，站起身来：“你要跟我比力气？”
“是的！”
图鲁勒图道，“你让我们草原蒙受了巨大的灾难，很多人因你而死，连我的父亲如今都下落不明，虽然我知道就算赢了你也不代表什么，但我就想赢一次。”
沈溪叹道：“曾经也有个草原上的女子，跟我提出比武，我没有接受她的挑战，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胆小怯懦！”图鲁勒图恨恨地道。
沈溪摇头：“要战胜一个人，并不是武勇过人就行了，如果武力能决定一切，那草原上是否应该由力气最大的那个人来当可汗？而其他的人都应该听从他的号令，而不是受黄金家族调遣？”
图鲁勒图一怔，在辩论口才上她跟沈溪拍马不及，沈溪随便说个理由，就能把她给驳倒。
沈溪笑了笑，又说道：“那次我回绝了，但这次我想跟你比一比，因为我觉得可以战胜你！”
“好！”
图鲁勒图显得颇有底气，当即就要跟沈溪动手。
随即朱鸿过来提醒：“大人，这样做有危险，她到底是草原上的女人，野性十足，力气又很大，伤着大人就不好了！”
沈溪笑着说道：“跟草原人打交道，当然要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就算输了又如何？难道草原上每一次对决，输了的人都要去死吗？公主，要不咱们加个彩头吧，你赢了想得到什么？”
图鲁勒图道：“我赢了，你给我自由……如果我输了，我就是你的！”
因为知道沈溪已经送她的兄弟姐妹到大明地界去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所以图鲁勒图提出的条件也只是为自己争取利益，她渴望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不是被明朝军队囚禁……要是情况没有改观，篝火晚会结束她就要跟沈溪一起返回明军营地。
沈溪道：“你的人身自由，我这边没法做出决定，所以我不会接受你的挑战。”
“你是懦夫吗？”
图鲁勒图瞪大凤目，想跟沈溪理论好好一番，她的荣誉感非常强，又加上对自己很自信，所以才有底气跟沈溪叫板。
“噢！”
人群欢呼起来，好像所有人都在催促沈溪接受图鲁勒图的挑战，不过其中大部分都只是起哄。
沈溪心想：“本来只是想活动一下筋骨，现在看来不行了，输了的话丢面子事小，要把这个草原公主给放了，后果难料。”
不过沈溪也融入到狂热的氛围中，在这么个荣誉至上的社会，每个人都很在意自己的脸面，说出去的话不能随便收回，草原人把荣誉当作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既然来了，他也没办法免俗。
沈溪笑着说道：“那好，我接受你的挑战！”
……
……
沈溪要跟前鞑靼公主图鲁勒图比试摔跤，这个消息一经传播，便引来无数观众。
虽然从体形上看，沈溪似乎赢定了，因为他到底是成年男子，而图鲁勒图只是个柔弱的少女。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图鲁勒图是鞑靼公主，自小在草原长大，喝的是羊奶、牛奶，吃的是牛羊肉，身子骨打磨得非常结实，且重点是她拥有巴图蒙克和满都海良好的遗传基因。
她的父母都是草原上赫赫有名的大英雄，她母亲领兵打仗的时候，父亲还是个孩子，满都海许多时候都骑着战马，背上驮着她的父亲去跟其他部族开战。
而她父亲在成年后，也是草原上一等一的大英雄。
但可惜这一切都因为沈溪的到来，而被打破，巴图蒙克成为丧家犬，她的家园也沦为大明朝铁骑纵横驰骋的舞台，沈溪毁灭了达延部，也改变了她，所以她对沈溪有一种仇恨，她要战胜沈溪，获得心理上的满足。
“噢！噢！”
越聚越多的草原人欢呼起来，连沈溪手下将士也在大喊大叫……虽然觉得沈溪未必能取胜，但他们还是多了一分期待，因为若是沈溪能战胜草原公主的话，将会赢得更多人的尊重，更主要还是那个赌约，听起来就让沈溪手下这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觉得很有趣。
一个女人跟你摔跤，如果输了，连人都是你的，在中原地区可不会有女人作出如此傻的决定，但在草原上，却可以堂而皇之成为赌注。
很快篝火前，人们就专门为沈溪和图鲁勒图让开一片空地，密密麻麻的人群簇拥在旁围观，不过沈溪手下将士先是手牵手围成一个圈，外围还有荷枪实弹的士兵保护，严密地控制着局面。
而内层的朱鸿和王陵之更是紧盯着场内的情况，一旦图鲁勒图对沈溪图谋不轨，他们便会第一时间冲上去制止。
“来吧！”
沈溪衣襟一撩，袖子往上撸了撸，右手前伸，发出邀请。
图鲁勒图显得很谨慎，她没有一般草原人的鲁莽，反而显得很睿智，冷静地观察沈溪的动作，不过她发现沈溪防守的姿势有些古怪，脚下步子凌乱，但又隐约有一种奇妙的规律在里面。
所以图鲁勒图并不急于贸然发起进攻，而是耐心等沈溪出招，以便她能找到破绽。
沈溪心里开始打鼓：“虽然前世为了考古时能有个好体格，方面爬山下坡，又或者面对各种危险情况时，有机会逃生，我曾找专门的武术和健身教练训练过，今生也曾锻炼过一段时间，甚至王陵之也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但奈何这读书人的身子骨终归不像武人，这辈子光用脑了，如果今天输给这个小丫头片子，那我一世英名就不保！以后还可能成为旁人的笑话。”
虽然心里隐隐有些担心，但沈溪还是认真对待眼前的比武，观察对面图鲁勒图的一举一动。
“不是说摔跤吗？为什么不动手？”
周边围观的那些鞑靼人，终于有一个忍不住喊了起来。
沈溪笑着说道：“那就放马过来吧，让我试试你的本事。”
见沈溪分心，图鲁勒图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机会就猛冲过来，似乎想直接把沈溪撞倒在地……跟沈溪这样的成年男子正面搏斗，他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自信。
沈溪发现少女突然朝自己撞过来，反而心中一定，这说明，对方摔跤的本事不过是花架子。
这根本就是一次花架子间的对决。
图鲁勒图突然冲来，沈溪反而掌握了场上的主动权，身体只是往旁一闪，图鲁勒图便扑了个空，沈溪本想趟脚去绊，但图鲁勒图也早有防备，这一脚没得手。
“噢！”
人群沸腾起来，看热闹不怕事大，即便是草原人也很喜欢凑热闹。
“咦呀！”
图鲁勒图咬着玉齿，再一次朝沈溪冲了过来，这次她不打算撞倒沈溪，而是跟沈溪扭打在一起，她要用草原人最擅长的摔跤技术把沈溪击倒。
沈溪这边突然被人纠缠住，而且还是个女孩子，多少有些不太适应，他本以为少女的力气不会很大，但乍一接触，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眼前图鲁勒图的力气完全比得上一个男子，当然仅仅跟一个少年相当，跟沈溪这样经历诸多战事，身子骨也打磨得很结实的成年男子还是没法相提并论。
虽然沈溪不太懂摔跤技巧，但他知道图鲁勒图会用什么方式来进攻，尽量保持下盘稳定，如此在力量占优的情况下，图鲁勒图显得很费劲，因为沈溪可以将她整个人给举起来，图鲁勒图费了半天力气，才发现沈溪根本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文弱。
虽然沈溪平时不需要动武，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个纯粹的文弱书生，他的功劳，基本都是战场上一步一个脚印拼来的，这些年戎马生涯非常锻炼人，虽然从外表看，他的确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这无形中让图鲁勒图吃了个暗亏，等她再想用力，试图用背摔把沈溪摔倒时，沈溪已将她一把扭过来，直接举到空中。
“哦！哦！”
欢呼声更大了，人们并不在意谁赢得比赛的胜利，无论是草原公主得胜，还是明朝大帅取胜，在他们看来都很有趣。
而之前王陵之和朱鸿等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不过在空中拼命挣扎的图鲁勒图并没有就此放弃，直接一个拧身，好像鲤鱼打挺一样，从半空中跃起。
而且她还留有后手，准备用身体下坠的力量将沈溪压倒，但沈溪没有硬吃她这一招，直接后退一步，使得图鲁勒图半空中没有按住沈溪，落地时有些踉跄，但终归没有摔倒。
“功夫不赖嘛！”
王陵之忍不住喊了一声，他没想到这个女孩的身体柔韧程度，还有手下的功夫能强到这个地步。
沈溪跟图鲁勒图比试的第一回合到此结束，双方再次进入对峙的状态，虽然看起来沈溪占有优势，但他毕竟不懂得正统的摔跤技术，一直是在用蛮力和对事态把控的经验跟眼前的少女对战。
“来啊！”
沈溪笑着招了招手，有意挑逗图鲁勒图继续攻击。
他看出来了，少女在力气上不如自己，但耐力和恢复力就未必了，若是让对方缓过气来，最后指不定谁会得胜，还不如直接用言语挤兑一下，毕竟年轻人经不起激将。
果然，图鲁勒图就算知道自己体力不济，还是又咬牙冲了上来，迫切想把沈溪摔倒，以换得自己的自由。
这算是她倾尽全力的出击，当双方身体接触时，沈溪突然一个背身，一个扫堂腿出现，图鲁勒图在力气衰竭时可没防备这一手，仓促间，图鲁勒图只能一把抓住沈溪的肩膀，靠沈溪的肩膀牵扯才勉强维持住身体平衡。
但沈溪却一下将她扑倒。
“噗！”
图鲁勒图摔倒在地，沈溪压在她身上，她的肩膀还没完全着地，在这种几乎必输的情况下，直接张开嘴用牙齿去咬沈溪的手臂，但一口咬到沈溪的护腕上。
沈溪虽然吃痛，但也知道不会对自己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趁机用力将图鲁勒图的肩膀也压到地上。
“你输了！”
沈溪显得很干脆，就要站起身来，但图鲁勒图还死咬着沈溪的手臂不放。
沈溪用右手将她的头按下去，图鲁勒图才放弃挣扎，仰面躺在地上，半天没明白过来自己是怎么输的，好像刚才沈溪并没有用草原人惯用的方式跟她对战，全都是“野路子”。
她学过的摔跤技巧中，可不包括沈溪施展的套路，到底吃了没有见识的亏，当然力气相差悬殊也是一个方面，但仅从技术层面来说，她的摔跤技术要强过沈溪许多。
“大人，你没事吧？”
朱鸿赶紧过来查看沈溪的情况。
沈溪扭动了一下护腕，笑着摇头：“没事，只是被咬了一口。”
“哼！”
躺在地上的图鲁勒图把头往旁边一转，一副不服气的模样，而这会儿围观人群已是欢呼四起，这次摔跤虽然不成体系，但因为二人身份特殊，且彩头让人觉得新奇，使得他们还是看得非常过瘾。
王陵之出言指责：“你这女人，打不过就用牙咬，实在卑鄙！”
就在沈溪想要出言制止时，图鲁勒图突然从地上跳起来，指着沈溪道：“我输了，但我不会就这么归你所有，你有本事就追我啊！”
说完，她朝旁边围着的侍卫冲了过去，这让侍卫们很为难，若按照平时的做法，应该把眼前要逃走的女人抓住，或者就地格杀也可以，但显然他们更明白这女人不能死，否则沈溪那边他们没法交差。
“让开，让她逃！”沈溪笑着喝道。
侍卫马上让开一条路，图鲁勒图脸上一喜，大步往远处拴着马匹的地方跑去，沈溪也迈开步子去追。
“大人，小心啊。”
朱鸿等人非常怕沈溪出意外，毕竟周围都是各部族的人，就算有侍卫保护，也要防止沈溪脱离保护范围。
但沈溪并不太在意，他喜欢这种在草原上彻底放开心胸的感觉，图鲁勒图公主的出现，激发了他心中那股追求自由自在的心，之前被侍卫严密保护，瞻前顾后的想法，会让他觉得是一种束缚，让他少了某些激情。
“还等什么，跟我一起追！”
沈溪笑着招呼一声，朱鸿和王陵之等人快速跟上，营地内欢呼声一片，好像所有人都对眼前这场追击战感到兴奋。
各部族的人对沈溪没有太大的成见，他们天生对强者就有一种敬畏，当看到沈溪得胜，即将拥有公主，而图鲁勒图又开始逃走让沈溪去追，他们忍不住大声呐喊，似乎在为沈溪加油鼓劲。
沈溪追到半路，图鲁勒图已经跳上马，策马往营地外奔去，即便在黑夜中，她骑马奔驰的英姿依然留给人深刻的印象。
她没有逃走，因为她知道无法逃出周围几里明朝兵马的围追堵截，策马去的方向，正是三里外的明军营地。
沈溪也到了马棚前，解开缰绳，翻身而上，一马当先追击而去。
“噢！”
明军将士相继上马，尤其是沈溪的侍卫，还有王陵之等人，策马的技术显然要比沈溪好很多，不过因为沈溪的座驾更为高大健壮，更因为他有一股追求自由和敞开心怀的雄心，使得背后的人，都在追逐中，只有王陵之策马的速度快一些，逐渐拉近距离，毕竟他在三边干了几年专业的骑兵，骑术已经出神入化，还有就是他胯下的战马，也是平日惯用的坐骑。
沈溪策马狂奔，大喊大叫，好像要挣脱所有束缚，把一切烦恼全都抛掉，前方那个少女隐约的策马背影，正是他追逐的方向。
三里的距离，说起来并不远，当沈溪策马抵达明军营地门前时，图鲁勒图的马速也放缓下来，因为前方已经有大批骑兵冲来，生怕眼前的少女对营地不利。
图鲁勒图所骑战马受到惊吓，突然一个急停，她直接从马背上坠下，也就在此时，沈溪策马赶到。
“大人！”前面的骑兵本来想把坠马的图鲁勒图擒获，沈溪已经从马背上跳下来，制止他们动手。
沈溪走到图鲁勒图面前，图鲁勒图还没从刚才的坠马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因为是在草地上落地，沈溪观察了一下，发现图鲁勒图没有什么大的外伤，至于是否有骨折的情况还难说。
“你还是没有逃走，被我追上了。”沈溪笑着一伸手，要把图鲁勒图拉起来，嘴里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摔坏了吗？”
“才没有！”
图鲁勒图忍着疼痛，一把抓住沈溪的手，想直接起来。
但等沈溪将她拉起来后，却一把将她搂在怀中，图鲁勒图经历长时间的策马，又摔得不轻，这会儿已完全没了力气。
“你要做什么？”图鲁勒图喊道。
沈溪笑道：“当然是要得到你了，刚才的赌约你忘了吗？”
说完，沈溪直接将图鲁勒图横抱起来，随即又觉得不太趁手，直接把图鲁勒图扛在肩膀上，好像打猎得到的战利品一样。
“噢！”
士兵们呼喊着，虽然他们没资格接近女色，但这不代表他们不能去羡慕沈溪，在他们眼中沈溪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图鲁勒图被沈溪扛着，最初还稍微挣扎，但似乎她也是愿赌服输之人，而且她也的确没力气挣脱沈溪这样强壮男人的束缚，最后只能乖乖地待在沈溪的肩膀上，任由沈溪把她背进营地。
“今天不管有什么事，都留到明日再说，我要好好享受我的战利品了！”
沈溪笑着，往自己的寝帐而去，好像他已经不在意什么战争，一线只想享受眼前的胜利果实。
这可是他通过摔跤赚来的。

第二二五六章 后患无穷
张家口堡，临时行在。
朱厚照仍旧在吃喝玩乐，小拧子本应在里面侍奉，但朱厚照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因此他将手头所有工作安排妥当后，便退了出来。
小拧子并非不想一直留在朱厚照身边，而是根本没这个必要，他已不再是随叫随到的小太监，朱厚照身边开始有一些年龄更小的太监帮忙做事，这些人的手脚要远比他这个已经逐渐掌握大权的管事太监勤快多了。
小拧子出了朱厚照所在阁楼，来到下面，几名太监赶紧凑上来向他行礼。
小拧子四处看了看，问道：“小罗子呢？”
“回拧公公，小罗子不在。您有何吩咐，让奴婢们去做也可。”几名小太监抢着想帮小拧子办事……谁不知道拧公公正得宠，他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甚至连司礼监两位秉笔太监都不放在眼里。
小拧子板着脸喝问：“你们能做什么？可以出去帮忙打听消息吗？这个小罗子，让他办点儿事也不利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没回来？”
等了许久，一名小太监急匆匆从外进来，见到小拧子后疾步上前，恭敬行礼：“拧公公安。”
小拧子没说什么，一摆手，让那名小太监跟他往一侧的回廊走，二人出了另一边的回廊口子，小拧子才停下脚步，用斥责的口吻道：“让你出去打听个事，需要花费这么长时间？怎么现在才回来？”
小罗子显得很紧张：“拧公公，这会儿城内各衙所都关门了，就算持有您的手令，进出衙门也不方便……再者，这一路上都有官兵设卡检查，每次过街口都会接受盘问，想快也快步了啊！”
听到小罗子的话，小拧子脸色才稍微好转些，问道：“那你打听到什么？”
小罗子道：“小的只见到胡大人……胡大人说了，没有陛下御旨，不能随便透露军机。”
“那你就没说是咱家让你去的？”小拧子板着脸问道。
“说了、说了！”
小罗子急忙解释，“胡大人听到是拧公公的要求，这才透露了一点口风，说沈大人要在草原腹心地带举行什么大会，跟草原人商议谁来当大汗，之后才会领兵返回中原……张家口这边撤兵估摸要到九、十月份去了！但这些也只是胡大人揣测的，小的不敢确定，只能把他的意思带回来给拧公公。”
小拧子皱眉道：“办事就要办妥当些，你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就该多走几个衙门，只去问过胡大人，这大半天下来你就没干点儿别的？”
小罗子脸上满是委屈之色：“小人已尽力帮公公您做事了。”
“也就看在你办事还算尽责上，咱家才会提拔你，以后做事机灵点儿。”小拧子有些不满，嘴上嘟哝道，“也不知丽妃娘娘看上你哪点儿。”
小罗子并不是朱厚照跟前的小太监，而是丽妃“举荐”给小拧子的。
以前小罗子伺候丽妃，随着丽妃势力做大，自然要给身边人一点好处，丽妃便把小罗子介绍到小拧子身边做事，让小拧子跟前有个随时听用的人。
但小拧子本身是不缺人的，再加上他对小罗子有一定防备心理，所以即便有良好的表现，小罗子也始终没得到晋升。
……
……
小罗子退下。
随即小拧子便赶去见丽妃，准备把小罗子打探来的消息转告，以显得他做事靠谱。
朱厚照这几天没有过问沈溪的事情，因为他知道沈溪暂时回不来，但别人就不清楚了，整个朝廷上上下下都在打听沈溪下一步动向，甚至还有一些传言对沈溪很不利，只是这些消息仅在小范围内发酵。
小拧子见到丽妃时，丽妃正在逗鸟。
这几日丽妃也开始有闲情逸致了，虽然朱厚照对她很宠信，但也不代表她可以一天十二个时辰随时都可以见皇帝的面，而且丽妃也懂得适当的保持距离，这样有助于维系新鲜感，所以她宁可有时候给自己“放放假”，唯一一点就是不准备在晚上休息，防止朱厚照随时召见。
“娘娘还没休息呢？”小拧子进来见到丽妃后，微笑着问候一句。
丽妃把鸟笼交给旁边侍奉的太监，一摆手，太监退了下去，丽妃这才看向小拧子：“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张家口，只要在陛下身边，谁不是日夜颠倒？连你拧公公不也没有休息么？”
小拧子笑着说道：“陛下今日看戏班新排的《西厢记》，之后还说要临幸扮演崔莺莺和红娘的两个戏子，怕是不会再传见娘娘，所以娘娘大可洗漱后放心睡下。”
“不用了。”
丽妃语气中透露出一抹慵懒，摆了摆手道，“在这禁苑中待久了，一切都习惯成自然，今日睡了，明日困倦当如何？既然已习惯黑白颠倒，那就不要折腾自己，把习惯维持下去就好，除非陛下先调整作息。”
“是，是。还是娘娘想得周到。”小拧子恭维道。
丽妃坐下来后，一伸手：“拧公公坐。”
“不用了，娘娘，奴婢是来跟您说说陛下的情况，还有汇报您安排打听的事情，稍后便走，毕竟奴婢也要留心陛下那边不是？”
小拧子笑着说道，“这也是娘娘您说的，要想固宠，必须要时刻知道陛下想什么，奴婢一直记得娘娘的提点。”
丽妃点了点头：“拧公公有心了，说吧。”
小拧子先往周围看了看，显得很神秘，等确定没问题才凑过头道：“奴婢让小罗子去了一趟临时府衙，打听沈大人的事情，得知沈大人还在草原腹地开大会，鞑子大汗并没有被杀死，估摸要过些时候才会撤兵。”
“消息属实吗？”
丽妃对小拧子打探来的这么点儿消息，并不满意，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了一句。
小拧子道：“当然属实，这是宣府巡抚胡大人亲口所言，难道会有假？这……其实能得到的消息相对有限，陛下派人送出御旨后，已经多日未有草原上的消息，那鞑子大汗，还有他儿子，不知在哪里躲着，估摸只要沈大人在草原待一天，他们就要躲一天……但就算再迟，沈大人总归会在第一场大雪前赶回来，不是吗？”
丽妃笑道：“旁人会，但这位沈大人，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这世上能猜透他心思的人，恐怕还不存在吧？”
小拧子脸色有些难看，觉得自己这是吃力不讨好，丽妃话中分明有讥讽之意。
丽妃呷了一口茶，继续问道：“有张苑那老匹夫的消息吗？”
“这个有……这个有……”
小拧子迫不及待，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道，“那张苑，现已去了皇陵，估摸这会儿已在看守先皇的陵墓，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丽妃颔首道：“也是，之前得知榆溪河大捷，他还强行滞留张家口堡不去，妄图等沈之厚回来帮他一把，但现在知道沈之厚在草原上折腾得正厉害，知道等不及，只能先去皇陵。就怕他……贼心不死。”
小拧子不解地问道：“娘娘，张苑……不是已离开陛下身边，还能对我们有什么威胁不成？”
丽妃目光突然变得阴冷，问道：“他本身不可怕，而他之前确信沈之厚能帮他，这才可怕……到现在你都没查出端倪吗？”
小拧子眼中流露出费解的神色，最后还是老实摇了摇头。
“那调查他的背景，可有着落？难道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
丽妃面色不善地问道，“既然不知道他有何凭仗，那就只能从他的来历入手……他是哪里人？有什么亲戚？”
小拧子想了下，道：“听说张苑是南方人，之前娘娘也知道啊，很可能是闽粤那边的。”
丽妃眼睛微眯：“张苑是成年后才净身，是否有可能，他在入宫前就已经跟沈之厚有交集？尤其他们都出身闽粤之地，总不会只是同乡这么简单吧？张苑怎么发迹的？”
“这个不好打听啊，娘娘。”
小拧子一脸为难之色，“莫说张苑入宫前做什么，就是姓什么都无人知晓，只知道他是由外戚府上送到皇宫里来，刚开始在太后娘娘跟前做事，后来被调去东宫，没几年便平步青云，那时候奴婢只是个小太监，旁人说到张公公的时候，也都不知其背景。”
“那他就没有亲人？”丽妃皱眉问道。
小拧子稍微思索，随后点头：“这个倒是有，听说他在京城购置房产，安置妻子……听东厂的人说，张公公掌东厂时，经常搬东西回家，据说他那妻子没什么姿色，年岁也大，操着很重的南方口音，经常说什么都听不懂。”
丽妃好像突然发现什么宝藏一般，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光芒：“那就是了，既然张苑是成年后才净身，那很可能在入宫前，就已经娶妻生子……你说，沈之厚有没有可能是他儿子？”
“噗！”
小拧子忍俊不禁，但却还是赶紧收敛。
丽妃皱眉打量小拧子，问道：“怎么，你觉得很可笑，是吗？”
小拧子使劲绷着脸，忍着笑说道：“娘娘，沈大人是状元爷，他父母都健在，并蒙朝廷敕封诰命，怎么可能是张公公之子？”
丽妃没好气地喝斥：“拧公公，你要记得，面对一切未知事务，你都要大胆做出设想，越不合理，越要发散你的思维，并把事情尽可能往深处去想，然后顺着线索一点点把情况搞清楚。”
“既然你现在不知道张苑的具体来历，那你为何不选择从他在京城的妻子身上着手，打听他过往的事情，探知秘密呢？”
小拧子对于丽妃的吩咐，基本是言听计从。
虽然他不认为张苑跟沈溪有什么关系，但丽妃给他说的发散思维追根究底的做法，却大为认同。
小拧子心想：“虽然刘瑾和张苑相继倒台，但这并不代表将来得势的太监就一定就是我，丽妃娘娘提醒我的话，那是除了亲生父母外都不会主动教授的，我又怎能对她心生怨怼？”
丽妃舒展了下懒腰，举止间显得异常慵懒：“把张苑的背景调查清楚，如此才可杜绝其东山再起……拧公公，你要明白张苑只是被暂时发配去守皇陵，陛下并未剥夺他大太监的身份，依然有机会掌权，尤其他可能为沈之厚信任并提拔……而这正是你的薄弱项。”
“娘娘，奴婢明白了。”
小拧子赶紧应声。
丽妃又道：“若是拧公公你不打算留下来喝杯茶的话，就先去伺候陛下，听说陛下最近身边又添了几个美人，你要多加留意。”
小拧子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心想：“丽妃定会防备陛下亲近并重用别的女人，所以让我盯着一点，我对她来说还是有价值的……”
“是。奴婢告退。”
小拧子不打算在丽妃这里多留，他倒不怕朱厚照突然找他，而是想回去把皇帝盯紧点儿，丽妃要防备别有用心的女人接近皇帝，小拧子则要防备那些小太监和侍卫成为朱厚照的新宠，影响他的地位。
如今的小拧子，也学习丽妃把朱厚照身边所有太监控制在手上，且进行轮换，不让他们有更多的机会跟皇帝相处。
……
……
小拧子这边刚走，丽妃本要歇息一会儿，又有太监进来通禀，说是廖晗来了。
“深更半夜到我这里来，他就不怕别人传闲话？他到底不是太监。”
丽妃微微蹙眉，虽然她把廖晗当作可以信任的人，但又觉得廖晗现在为了巴结她几乎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有些忘乎所以了。
作为皇帝的女人，丽妃非常担心朱厚照怀疑她的贞节，深更半夜接见侍卫，传出去对她的名声有一定妨碍。
但说来也奇怪，朱厚照似乎从来都无心防备这些，好像对这种事完全不在意一般，这也让她行事多了几分底气。
“让他进来吧。”丽妃没有避讳，倒不是说她不担心被人传闲话，而是自信能控制好手底下这帮人。
丽妃做事很有一套，她把事情分解成不同的部分，让不同的人知晓，这些人看起来被丽妃信任，但他们知道的基本是一知半解，一旦有消息外泄，丽妃就能从中分析出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这也是丽妃对身边人一种控制和防范的手段。
廖晗丝毫不知道丽妃对他有不满，来见丽妃时非常兴奋，进门后几步上前跪下，急匆匆地道：“见过干娘，孩儿想死您了。”
丽妃白了廖晗一眼，板着脸喝问：“廖侍卫，你胆子可真够大的，这里是陛下行在重地，你随便进出也就罢了，居然深更半夜跑来见本宫，你不怕陛下知道后砍你的脑袋？”
“啊！？”
廖晗虽然会办事，但并非那种善于琢磨之人，他做事毛躁已被丽妃教训过多次，但怎么都改不了，估计这跟他读书不多有关。
丽妃道：“这里虽然是张家口堡，但嫉恨本宫的人比比皆是，或许现在没人敢说三道四，但若回了京城，陛下对本宫稍微表现出疏远之意，那些嚼舌根子的一准儿把你经常到本宫这里来的事情举报上去，届时非但本宫要受牵累，连你……哼哼，想留个全尸都难。”
“孩儿明白错了，请干娘恕罪，以后孩儿有事情的话，白天再来见干娘便是。”廖晗赶紧磕头。
丽妃一摆手：“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什么时候来见都不对，你有事的话，可以直接跟本宫身边的太监说，他们自然会把消息传过来，而不是你亲自来见，当然特别重要的事情另当别论。”
廖晗道：“是，是！”
丽妃很不耐烦，无精打采地道：“有事说事，说完后赶紧回去，本宫这里还要等陛下传召，若是陛下突然来了，本宫不好对陛下解释你的来意。”
廖晗心里别提有多苦了，明明是来向丽妃献殷勤的，却被丽妃骂儿子一样教训，这也正应了他所希望的二人关系，腹诽不已：“是不是认这个干娘认错了？”
“娘娘，小的查清楚一件事，张公公果然是闽西汀州府人氏，跟兵部沈尚书一样，都祖籍宁化县。”廖晗道。
丽妃有些诧异地问道：“你是如何查到的？”
“小的按照娘娘所说，去查了一下京城张府那个女人，虽然那女人已不在，但听那女人的姘头说，那女人自称出自宁化县，还说祖上乃书香门第，嫁入沈家后一直规规矩矩，后来出变故才会到京城。”
廖晗急不可待地说道。
丽妃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霍然站起，定定地望着廖晗，眼神中充满一种不可思议但又在情理中的复杂情绪。
半晌后，她才出言问道：“那女人所说的沈家，可是兵部沈尚书的沈家？”
廖晗摇头道：“这个小人便不清楚了，但小人调查到，兵部沈尚书的亲眷似乎也都出自宁化县，沈家祖上做过官，沈大人这一脉比较单薄，但也出过几个读书人，剩下的事情，小的便不知了。”
一时间，房间内陷入沉默。
丽妃似乎不记得之前对廖晗的教训，没有急着赶这个干儿子走，她突然得知这个消息，脑子里正在反复琢磨其中诀窍，在没有把事情想清楚前，根本就不会让廖晗离开。
“我就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嘛……张苑之前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沈之厚的事情，沈之厚居然百般容忍，张苑甚至在我面前吹嘘他能得到沈之厚相助，他们若是没有关系，打死我都不信！”
丽妃好似自言自语，但她喃喃自语的声音，足以让廖晗听得清清楚楚，“张苑倒台后，一直赖在张家口不肯离开，分明是在等沈之厚回来，感情他们之间早有联系，很可能还是一家人。”
廖晗问道：“娘娘，是否要派人到宁化县，好好调查一番？”
丽妃一抬手：“现在不要去宁化县调查，而要顺着那女人的线索去查，张苑去守皇陵，那女人暂时没地方落脚，张苑可能也意识到这女人会成为他的累赘，所以会让急急忙忙让女人搬走……立即派人找到她的下落，仔细审问！”
廖晗皱眉道：“娘娘，其实小的不是很明白，张公公入宫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想必沈大人还没做官，就算他真的跟沈大人有什么关系，也没办法作为把柄吧？”
“你懂什么！”
丽妃语气强硬，喝道，“朝堂上的事情，若你都可预料到，那你就是沈之厚，而不是在这里跪着跟本宫说话的侍卫……若沈之厚跟张苑多年前便认识，甚至张苑还成为宫里的红人，那么从一开始，可能就是预设的一个局，否则怎么那么巧一家人有两个同时进入朝堂，且都占据高位？”
“啊！？”
廖晗又非常惊讶，想了半天，也不明白丽妃说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丽妃看着窗口方向，若有所思，语速有意放得缓慢下来：“沈之厚深不可测，从来没有把柄可以为人攻击，在朝中他尽量不跟老臣建立起关系，便在于他知道自己身居高位，是非很多，谁知宫里竟然有司礼监掌印帮他做事？可说来也奇怪，若沈之厚跟张苑本就有联系，那二人为何要互相敌对？”
廖晗道：“一定是利益分配不均，二人起了冲突。”
丽妃冷笑一声：“你倒是说了一句大实话，张苑不甘屈居人下，所以当上司礼监掌印后，急于把沈之厚踩下去，所以就算有一个大能人在旁参谋，也不想事事依从，反而想占据主导地位，以沈之厚的深谋远虑，岂会让他得逞？最后的结果，就是被沈之厚算计，落得个去守皇陵的惨淡下场！不过他还没死心，若沈之厚回来，他肯定会去赔罪，然后凭借过往的关系东山再起。”
“若那时张苑还继续当他的司礼监掌印，必然会被沈之厚挟制，沈之厚凭借此次战功，晋吏部尚书位基本是八九不离十，那届时整个朝堂，不就完全被沈之厚掌控？”
廖晗抬头看了丽妃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这跟咱没什么关系吧？咱们属于内廷一脉，只要有陛下的宠信就行了，让他们斗去，咱只管做咱们自己的事情，小的也只效忠娘娘您一个人。”
丽妃不屑地道：“朝堂都被人控制了，难道内廷就可以置身事外？沈之厚做事向来不留余地，他若想对付谁，就不会给人东山再起的机会，刘瑾便是个很好的例子，现在张苑居然在沈之厚算计下没死，那说明，沈之厚早就想过如何才能驾驭张苑，这点准没跑！到那时……恐怕本宫的存在，对沈之厚来说也是毫无意义。”
“娘娘，要不先把张苑给杀了吧，他现在被陛下贬谪去守皇陵，手头势力大为衰减，杀掉他一了百了。”廖晗咬着牙，小声建议道，“且张苑仇人那么多，谁知道是何人所为？”
丽妃皱眉：“现在不是谁想杀张苑的问题，是沈之厚不会让张苑死……沈之厚既然算到张苑会因为胡搞而倒台，想必也会算到有人要杀掉张苑断了他未来的谋划，所以……”
说到这里，她突然看向廖晗，冷声喝道，“该杀还是要杀，留下张苑，后患无穷！杀！”

第二二五七章 怒火
朱厚照发出御旨后，虽然少有过问沈溪的事情，但不代表他不关心。
尤其是在酒足饭饱，甚至连美色也享受过后，便会发出感慨没能跟沈溪一起策马草原，然后询问身边人关于沈溪的情况。
钱宁和司马真人没法回答朱厚照这个问题，所问只能是许泰和小拧子。
如今朱厚照跟前得宠之人，并不是小拧子，而是宣府副总兵，以相貌堂堂和善于逢迎而上位的许泰。
清晨时分，日夜颠倒的朱厚照差不多要去睡觉了。
虽然朱厚照行为荒诞不羁，但保持了独睡的习惯，在张家口这种边塞之地他还是很谨慎的，当然主要还是丽妃多次提醒，张家口这边找来的女人指不定其中有鞑子细作，所以朱厚照基本不会留外面的女人留宿。
沐浴过后，朱厚照已哈欠连连，小拧子站在旁边，监视一众太监帮朱厚照换上睡衣，随即小拧子摆摆手，让这些太监退下。
“陛下，您该就寝了。”小拧子恭声道。
“嗯。”朱厚照微微颔首，随即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小拧子，最近你那边有京城的消息吗？”
小拧子平时很少关心京城的境况，因为现在朝野的注意力都在草原上，就算小拧子得丽妃提点，关心的也是朱厚照的信任、张苑的去处，以及宣府周边的军情等，京城那边太平无事，他当然不会留意。
小拧子道：“京城一切太平，最近没什么消息传来。”
朱厚照叹了口气：“朕想起来了，之前要给沈先生加官进爵，只是不知为何突然忘了。”
小拧子回道：“陛下，您不是说了吗？一切等沈大人回来后再行定夺。”
“话是这么说，但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显得朕太薄情寡义了……朕身为皇帝，自然要体恤臣民……现在内库那边存银有多少？朕准备调拨些银子到沈家，以彰显朕没有忘记功臣。”朱厚照道。
这问题把小拧子难住了。
小拧子平时并不关心内库有多少钱，因为那些是职司太监的事情，他属意的是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就算丽妃一再提醒他多过问一些事，但因朱厚照平时并不在意这些，他便觉得与其在这些事上浪费精力，还不如讨好朱厚照来得实在。
以至于朱厚照突然问出这个问题，小拧子一时间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半晌后小拧子才道：“陛下……这内库的事情，奴婢并不经手，难以获悉啊！”
朱厚照突然想起确实是这么回事，点头道：“也是，以前都是张公公主管这些，张公公现在被朕处罚，好像只有内库的人才了解详情……哦对了，司礼监戴公公和高公公应该会清楚吧？小拧子，最近你就没到司礼监去走走？朕依稀记得你在司礼监是有挂职的……”
小拧子脸色很难看，他终于明白自己做事还是不够全面仔细，当即赶忙道：“陛下说的是，奴婢回头便去问问，从内库调拨些银两送到沈大人家中。”
朱厚照点头：“朕不想落人话柄，这件事你得好好处理，朕先去睡了。”
……
……
小拧子从朱厚照榻前走开，出门时头上冷汗淋漓。
“伴君如伴虎，在陛下跟前做事，若一问三不知，岂不是要被陛下轻视？以后莫说当什么司礼监掌印，就算做个普通太监也会被陛下厌弃。”
小拧子非常担忧，本来他应该去问丽妃的，但又知道这会儿丽妃很可能已经睡下。
安排妥当小太监进去轮班侍候朱厚照，小拧子就紧忙离开，往临时行在的正门去了。
此时他的想法是这样的：“若什么事都去麻烦丽妃娘娘，丽妃娘娘一定会轻视于我，现在丽妃娘娘已开始往我身边安插人手，其实就是防备我背叛，我也要多留一点心，就算不违背她的意思做事，也不能什么事都靠她来提点。”
朱厚照又要给沈溪家里送银子。
这种事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以前刘瑾当权时，朱厚照便隔三差五给沈溪家里送银子。
张苑当政的时间很短，再加上其主持司礼监后，内库财政状况不佳，朱厚照才减少赏赐沈家钱财。
小拧子心里琢磨开了：“沈大人家里到底收了陛下多少好处？刘瑾的时候便经常送，后来张苑的时候也在送，张苑倒了，陛下的用度的确该找个人来负责，可我上哪儿去筹集银子供陛下挥霍？”
小拧子非常为难，因为朝廷接连倒了两任司礼监掌印，使得地方上那些手头阔绰的勋贵和官员不敢随便投靠宫里的大太监。
他们还在等新的司礼监掌印诞生，在这之前，他们不会主动拿银子孝敬小拧子。
虽然小拧子手头有一笔银子，但他知道自己的存款比之朱厚照平时的挥霍用度，远有不及。
“赏赐沈家银子，怎么一次也要出几千两，这还是打底，难道要掏我的老本？不行，不行，还是要让别人来出，但一时间谁又肯出这么大笔钱？陛下平时开销用度也很大，好在现在是在张家口堡，找女人和戏班子等花销，暂时都是地方财政解决的，还有便是之前张苑存下的老本，若再不找到进钱的渠道，怕是很快就要坐吃山空。”
小拧子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但让他一时间去筹集银子，显然也是无法做到的。思来想去，好像只有去见丽妃，才有办法解决当前的困境。
但他又觉得，丽妃也未必能想出应对的方法，对于时局的理解和前瞻性的目光，丽妃或许很有一套，但涉及到钱财，到底丽妃也只是朱厚照关在笼子里的女人，不可能有什么好的对策。
当然，这只是小拧子的想法。
小拧子左右为难，心里一直琢磨这件事，不知不觉出了行在。
这临时行在毕竟只是由原本的别院以及周边几个院子改建而成，为此丽妃还想办法凑了笔银子，小拧子也花了笔存款，才勉强扩大到现在的规模，这使得小拧子更加认识到现在筹措银子的难度。
就在小拧子准备上轿，到附近的宅院休息时，突然有侍卫过来禀报：“拧公公，这里有人送来信函，说是以前张公公的门人，想投奔您名下。”
……
……
小拧子非常意外，很好奇是什么人想投靠自己。
等他看清楚拜帖上的落款，嘴角不由浮现一抹冷笑，这个人之前便为他忌惮，倚仗张苑的权势做了不少跟他作对的事情。
虽然此人没有跟小拧子发生过直接的冲突，但小拧子对此人却有着极深的成见。
正是臧贤。
“这个人，还有脸来见我？他可不算什么好幕僚，否则张苑怎么会这么快便被拉下马来？”
小拧子最初有些不屑，正要出言拒绝，但突然想到自己需要筹集足够多的银子，而这个人交游广阔，应该能为自己找到一条发财的途径。
小拧子心想：“臧贤以前替张苑做事，跟地方官员和商贾关系亲密，毕竟那些人要孝敬，不可能直接送到张苑手上……若是能通过此人跟地方士绅接洽上，倒也不是坏事。若是再能把张苑的存银捞到手上，那更是好事一桩。”
小拧子突然高兴起来，赶紧安排人道：“去把此人请到北院。”
说完，小拧子兴冲冲到自己所住的院子等候消息，这院子恰恰是之前张苑在张家口堡所住的地方，张苑失势后，戴义和高凤等人没资格接收，于是便落到小拧子手里。
等小拧子进到院子，刚坐下来喝了口茶水，臧贤便在侍卫带领下走了进来。
臧贤见到小拧子，当即下跪：“小人臧贤，见过拧公公。”
“大家都不是外人，起来说话吧。”小拧子大咧咧坐那儿，神情高傲，“你跟张公公做事那会儿，咱家平时见到你，很难见你停下脚步正眼相看过，没想到你今日会主动来拜见咱家。”
臧贤当然知道眼前的太监对自己有所不满，赶紧为自己辩解：“当时为势所迫，不敢跟公公表现得太过亲近，其实小的对拧公公非常敬重，从未有过不敬之举，小的如今想弃暗投明，拜在拧公公门下，为拧公公驱驰。”
小拧子笑道：“你要投奔咱家？咱家可不比当初张公公，那会儿张公公乃是司礼监掌印，在朝中说一不二，而咱家现在不过是陛下跟前一个做事的小太监罢了。”
“公公自谦了，谁不知道公公您现在的权势？这司礼监下一任掌印人选，非公公您莫属。”臧贤恭维道。
小拧子一甩袖：“好听的话谁都会说，免了吧，直接把你的意图说清楚。你到咱家门下，能做什么？咱家又凭何相信你，你到咱家这里来，不会再见异思迁？”
臧贤想了下，回答道：“小的可以帮公公做很多事，小的以前为张公公做事时，认识不少人，如今这些人正愁没地方孝敬，可以让他们也拜到公公名下。公公您看……”
小拧子虽然心里很高兴，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一群三教九流之辈，也想替咱家做事？”小拧子不屑地问道。
臧贤道：“这些人可不单纯是三教九流之徒，更有官员，还有西北各地军镇大员，如今张公公势微，陛下身边始终需要有人能撑起大局不是？”
小拧子点了点头：“算你有几分见识。”
……
……
小拧子得到臧贤的投奔，最初不以为然，但发现臧贤背后庞大的人脉资源后，心里非常激动。
本来他想把这件事隐藏下来，不跟丽妃说，到底他还是有私心的，但在仔细思索过后，最终还是去见了丽妃，把臧贤投奔的事情禀明。
“……拧公公，你可真有本事，能把张苑的心腹给拉拢过来，看来以后你完全有机会彻底取代张苑。”
丽妃说话阴阳怪气，似乎是在怪责小拧子之前没有征询过她的意见，只是事后才到她这里来通报一声。
小拧子恭敬地说道：“奴婢不是一切都听从娘娘的吩咐吗？”
丽妃冷哼道：“你全听本宫的？还是说拧公公别有用心，觉得自己羽翼已丰满，跟钱宁之流一般将本宫一脚踹开呢？”
小拧子心里一惊，没想到丽妃居然有这么大的反应，赶紧跪下来磕头：“娘娘，奴婢对您可是忠心不二啊……臧贤说是要帮奴婢做事，但奴婢并未完全应允下来，只是召见他，问了下情况，他说能跟地方官员接洽，为奴婢捞银子孝敬陛下，奴婢没让他做什么就先来跟娘娘奏禀了。”
“是吗？”
丽妃侧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这会儿已经临近黄昏，丽妃摆出这副姿态好似在说，既然你那么忠心，为何要等到下午才来跟我说，而不是第一时间来见我？
不过丽妃并不想把小拧子给吓着，又接着说道：“算了，看在拧公公你及时来跟本宫禀奏的份儿上，本宫不跟你多计较。”
小拧子听到这话，长长地舒了口气，此时他心里仍旧很费解，不明白为何丽妃对于臧贤这个人如此看重，或者说对于这件事异常重视。
丽妃道：“既然拧公公你已说到臧贤的事情，那你就把臧贤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本宫吧！比如，他跟你说要见谁，你又能从何处拿到银子，拿到多少，这些事你可有问清楚？”
小拧子稍微回想了一下，这才说道：“臧贤说可以先跟宣大地方的勋贵和官员接洽，把之前送给张公公的好处，原封不动转送给奴婢，奴婢当然一切都听从娘娘安排，这些银子如何处置，也由娘娘您来定夺。”
丽妃摇头：“拧公公，难道你还不明白本宫为何生气吗？本宫气的是，你没有第一时间来见本宫，至于他给你多少银子，之后你怎么处置这些银子，本宫不想多问……这个人到底有几分能力，当然这并不重要，他帮张苑做了那么多事，但最后张苑的下场你也看到了，若是他真有能力的话，何至于把张苑陷入绝地？”
“是，是！”
小拧子嘴上应着，但心里却颇不以为然。
小拧子心说：“丽妃娘娘之前还说，张苑倒台完全是被沈尚书给算计了，怎么现在却说是臧贤不作为？不过也是，臧贤就算再有能力，跟沈尚书相比还是差远了，当初刘瑾不也有张文冕这样阴险狡诈之人相助，最后结果不是一样？”
丽妃再道：“这个人，你要小心防备，他可能是张苑留下来潜伏到你身边的一颗棋子！”
“是。”小拧子道。
丽妃虽然发出警告，但小拧子对此却抱有一定怀疑，丽妃最后叹了口气道：“他能为你筹措银子，你只管拿去孝敬陛下，只有让陛下满意，你的位置才稳固，本宫不会干涉。银子调度，也完全由陛下来支配。你明白吗？”
小拧子继续磕头：“奴婢愿意听从娘娘安排。”
丽妃往跪在地上的小拧子身上看了一眼，目光中略微呈现失望，最后笑了笑道：“拧公公，有时候你不要把自己当作本宫属下，本宫可不是你的主子，你的主子是陛下，也只能是陛下。”
“其实你跟本宫乃是合作的关系，本宫有时候需要用到你，很多时候你也需要问问本宫的意见，这样相互提携也是极好的。”
“为陛下管理好内库，这是未来司礼监掌印，或者说是身边亲近之人应该做的事情，以前刘瑾做得很好，但张苑就不行了，现在若拧公公你能办好这件事的话，你的位置就会非常稳固！”
“是，是！”
小拧子心里直打鼓，不太明白丽妃为何要说这些。
最后丽妃又是一笑：“关于臧贤，回头本宫也想见见他，问他一些事，看看他是否有能力。”
小拧子只是顺着丽妃的话说：“小人明天就把此人带给娘娘见上一面。”
“不用，还是时机到了再见吧，现在尚不能确定此人真正的意图，毕竟他长期服务于张苑，还是先查清楚他的动机为好。”
丽妃最后做出决定，一摆手，“这时候，陛下也该起来了，你先过去伺候，本宫就不多留你了，去吧！”
……
……
小拧子离开后，丽妃突然发怒，直接将面前的茶杯扫到地上，摔得粉碎，她怒火满盈，好像被什么事触怒。
太监不敢近前，至于那些临时找来的侍女就更不敢靠拢了，丽妃坐在那儿，面容冷峻，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廖晗本是来跟丽妃禀报事情，在门口见到这阵仗，不由有些惊秫，不敢进来。
丽妃怒视门后战战兢兢的廖晗，厉声喝问：“不是让你有事先跟下人通传吗？你怎么又跑来了？”
廖晗脸色尴尬，心里也有些纳闷儿：“难道是因为知道我来了，所以干娘才这么生气？不可能啊，我进院子的时候，没让人进来通禀啊？”
因为廖晗现在已经是锦衣卫副千户，在有丽妃作靠山的情况下，就连钱宁都不敢对他如何，使得廖晗现在于张家口堡内几乎可以横行无忌，进朱厚照行在也不需要提前通传，可以径直到后院。
丽妃稍微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怒火，一摆手，那些太监和侍女赶紧告退出门。
廖晗回头看着这些人离开的身影，等人完全走光后才跨步进房来，到了丽妃身前，小声问道：“不知道是谁惹着干娘您了？”
丽妃板着脸问道：“有什么事，本宫需要跟你交待？”
廖晗头往后缩了缩，赶紧道：“干娘，您消消气，孩儿这次来，其实是有要紧事，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旁人带话，只能亲自前来禀报……又是关于张苑的，现在已查到，张苑的确出自宁化沈家，好像跟沈大人沾亲带故，这些是小的从以前张公公宠幸的锦衣卫百户刘洪那里打听到的，刘洪也跟张苑那婆娘有一腿，听说张苑还有个儿子，现在正在沈大人手底下做事。”
“你怎么如此相信那个刘洪的话？”丽妃打量廖晗，神色间有些不解。
丽妃态度不善，因为廖晗已经不止一次在她面前提到这个名字，以前廖晗和刘洪都是锦衣卫百户，算是平级，关系要好，只是后来刘洪跟着张苑混，得到不少好处，这让廖晗非常眼红，又不能拾人牙慧投奔张苑，便想方设法跟丽妃攀上关系，如今反倒位在刘洪之上。
廖晗搓着手，形容猥琐：“到底以前一起上过窑子，跟他睡过同一张榻，他说的话，孩儿深信不疑，现在他因为张公公失宠，惶恐不安，担心会受到牵连，对孩儿非常恭敬，希望通过孩儿跟娘娘您见上一面……”
“不可能！”
丽妃断然拒绝，“这种人，之前为本宫的敌人做事，现在又主动投靠，将来极有可能成为隐患，本宫如何相信他不会再次吃里扒外？至于他说的，关于张苑跟沈大人的关系，纯粹是他的一面之词，还是要详细调查清楚后才能证实。”
“派人回京去追查那女人的下落，若是可以的话，调派人手到南方去公干，打听一下沈家上上下下的关系，不要从京城着手，而是从宁化县那些知道沈家来龙去脉的人身上打听！”
“是，是！”
廖晗忙不迭应道。
丽妃打量廖晗，又道：“廖侍卫，你以前不会也跟张苑的婆娘有什么来往吧？”
廖晗赶紧摆手：“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孩儿以前从未帮张公公做过事，连那女人都没见过，怎会有什么关系？干娘，您可千万别怀疑孩儿对您的忠心。”
丽妃冷笑不已：“你们这些锦衣卫，平时做事根本就不讲原则，保护人都保护到床上去了，让本宫怎么完全相信你们？对了，之前让你派人去杀张苑，已经派去了吗？”
“派去了，都是可以信任的人，很快就能赶到施家台。”廖晗道。
廖晗言辞闪烁，显然还没有着手去做，毕竟这件事丽妃昨日才安排下来，他根本没腾出时间，又或者说他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况且杀人放火这样重大的事情，对象还是前司礼监掌印，廖晗没有那么大的心，一下子就做出来。
丽妃道：“你再去查一个人，乃是以前张苑的手下，名叫臧贤，此人现正在张家口，听说要给拧公公办事……你去把他的住处，还有跟他见过的人，一概查清楚。”
“干娘，这个人……”
廖晗想多问两句，但见丽妃神情不善，赶紧住口。
丽妃冷声道：“该你问的问，不该问的，最好一句都别提！若是可行的话，这个人也留不得，但暂且别动手，把他的情况调查清楚后再来告诉本宫。”
“是。干娘。”廖晗领命道。
丽妃道：“廖晗，你要记得，你是本宫亲手提拔起来的，本宫可以成就你，也可以毁了你，你若是不识相的话，本宫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第二二五八章 有价值的人
沈溪要班师了。
原本军中很多人还在猜测，沈溪是否要等到秋末再撤兵，因为还没将巴图蒙克和图鲁博罗特这两个心腹大患除掉，虽然给草原制定了新的规则和秩序，但基础却不牢靠，谁让巴图蒙克才是草原正统的大汗，连那些不可一世的部族首领都不敢跟巴图蒙克对抗，一旦其杀回来，沈溪所做努力将付诸流水。
沈溪把撤兵时间定在八月初。
眼看已到七月底，撤兵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各路斥候陆续回撤至官山周边地区，相对于作战部队，沈溪对侦察兵更加看重，他并不想把这些立下大功的人留下，尽量把每个人都带回中原。
“大人，人已带到。”
这天沈溪在中军大帐接见阿武禄。
云柳带着侍卫把人押送进来，便站到沈溪身旁，其余人等皆退出大帐外。因为沈溪跟阿武禄说的话算是机密，沈溪不想轻易泄露出去。
沈溪善待军中将领，如此也间接导致属下会在私下场合议论一些事，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人多了总会想出一些好计谋，有助于打胜仗，但有时候这种主见也会影响到主帅的权威，而现在的沈溪需要隐瞒部分真相，不想让军中将士知道所有事情。
“哼！”
阿武禄的状况很不好，似乎生病了，进入到中军大帐后根本没法站立，只能瘫坐在地，不过神情一片冷漠。
沈溪侧身问道：“怎么回事？”
云柳行礼：“回大人的话，此女在赶来官山的路上，曾坠马受过伤，一直强忍着，这两日又感染风寒，已让军医为她诊治过，并无大碍……昨天夜里她想逃跑，被守卫发现，射中了脚踝。”
沈溪摇头轻叹：“昭使，你走到哪儿都这么特立独行……这种情况你还想逃走，你当这儿是图鲁的军营？”
阿武禄声色俱厉：“你没资格指责图鲁，好歹他是名正言顺的汗位继承人，你连追杀他的勇气都没有，有何资格称雄草原？”
“闭嘴！”云柳怒斥。
她见不得阿武禄这样桀骜不驯的女人教训沈溪，沈溪身为大明兵部尚书，又是帝师，就连正德皇帝都不会对沈溪如此说话，一个好像丧家犬的女人却当面对沈溪无礼，让云柳无法接受。
当然，云柳这么生气，也夹杂有一些个人情感在内，连自己都解释不清。
沈溪摇头道：“算了，还是不称呼你昭使了，你没那资格，最多是巴图蒙克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且你还是汉人，忘了自己的出身，你的野心，是促成你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根本原因……但不幸的是，就算我放你走，草原人也不会放过你。”
“你言而无信。”
阿武禄仍旧显得很强硬，对云柳的警告无动于衷，“之前你曾说过，只要我在汗部大会上帮助你，你就可以让我做哈屯，跟朱兰那贱人平起平坐……请问你的信誉何在？沈大人？”
沈溪笑着问道：“我有答应过你吗？”
阿武禄继续指责：“虽然我提供的巴图蒙克的下落属于杜撰，但我说的那些话，还是成功帮你震慑住了那帮三心二意的草原人，不是吗？你现在居然耍赖？你真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沈溪对于阿武禄的强势早有预料，并不稀罕跟这样一个女人斤斤计较。但云柳却愤愤不平，死死地瞪着阿武禄，想要上前教训，但没有沈溪的命令，她还真没法用一些暴力手段让阿武禄屈服。
“你不过是丧家犬罢了。”
沈溪继续嘲笑道，“你确实不知道巴图蒙克在哪里，实际上，巴图蒙克已距离我们几千里，如今恐怕已经在满都海当年起家的漠北……在我撤出草原前，他不会回来跟我交战，这场战争其实早已结束。”
“那你回去后怎么跟大明皇帝交差？”阿武禄似乎恼恨于沈溪擅自撤兵，用强硬的语气质问道。
沈溪神色平静：“我已经出色地完成陛下交待的任务，其实在榆溪之战获胜后，我便可以折返延绥，没必要发起追击，深入草原，但我没那么做，因为我这个人天生就喜欢穷追猛打，还有就是这种顺风仗最好打，基本不需要付出牺牲便有巨大的战果，事实也证明我的决定是正确的，你能体会到一个征服者心里的快乐吗？”
阿武禄望着沈溪，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无法理解沈溪的恶趣味。无论再自负聪明的人，都没法看懂沈溪所思所想，而沈溪的成就，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神秘。
“你准备如何处置我？”
阿武禄不再问沈溪撤兵的事情。
她知道无法靠自己的意志来改变沈溪的决定，那不如谈一点跟自己切身相关的事情，那就是沈溪会如何安排她。
沈溪道：“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处置你？”
阿武禄看了看一旁的云柳，似乎想让云柳退下再跟沈溪单独叙话，但沈溪不会单独留这个女人在自己面前，或许阿武禄不会刺杀巴图蒙克，但有绝对的理由行刺自己，这是个聪明的女人，一定会在行刺前做好所有准备，突起发难下，是有机会得手的。
“直说吧。”沈溪道。
阿武禄咬牙问道：“你杀了我儿子，是吗？”
“是。”
阿武禄问得干脆，沈溪的回答则更干脆，他不想太多人知道自己把达延汗的血脉择地安置的事情，这其中就包括阿武禄的儿子。
阿武禄愤怒欲狂，大声嘶吼：“当初我背叛巴图蒙克，他都没杀我的儿子，落到你手里，却把我儿子杀了……沈溪，你就是个恶魔。”
沈溪的声音异常平静，“巴图蒙克不杀你儿子，那是因为你儿子也是他儿子，他不杀你的原因是觉得没必要脏了他的手，又或者巴图蒙克对待他儿子的母亲时有些心慈手软吧……其实他该早点儿杀了你，就避免你上蹿下跳，又到我跟前贡献你那些所谓的谋略，或许他还可以避免榆溪河的惨败！”
“大汗失败关我什么事情？那纯属他脑子发晕，才会选择跟你这个恶魔作对！要是我的话，知道你领兵出关，立即带领部族北迁，等你撤离后再回来！”
阿武禄咆哮一通，见沈溪无动于衷，又问道：“现在那个可索博罗特是谁？我昨晚发现换人了，你从哪里找来的傀儡？”
沈溪道：“那是个跟可索博罗特同龄的小女孩，我从汗部找来的，或许跟真正的可索博罗特还沾亲带故……这些需要我提前跟你汇报吗？”
“你这是要坑害草原！巴图蒙克迟早会回来，你把黄金家族的血脉都屠戮干净了，你以为巴图蒙克不会报仇吗？”
阿武禄大声嘶吼，“沈溪，你做事为何如此不讲原则？你一边对草原各部族的人心慈手软，一边却用血腥残酷的手段做愚蠢的事情，简直不可理喻！”
沈溪笑着回答：“我做事是否愚蠢，你没资格评价，你不是问我怎么处置你吗？很简单，我准备把你带回中原，幽禁至死。”
阿武禄怒不可遏：“你囚禁不了我，我会自己寻死，不会给你机会。”
“你不会的。”
沈溪笑眯眯地说道，“旁人我或许不了解，难道对你阿武禄的为人还不清楚吗？你是个能忍辱负重之人，哪怕给你一丝一毫的希望，你也会死抓住不放，若你是轻易寻死之人，怕是早就自我了断了吧？”
阿武禄脸色非常难看，不明白为何沈溪会掌握她的底牌。
她很清楚，只要沈溪不杀她，她绝对不会主动寻死，因为她心中有一股执念，让她会为了理想去奋斗，那是一种可以获得权力和地位，往上升的期冀，是一种让她可以放弃所有原则追寻的东西。
沈溪道：“你儿子死了，不过我已经给你找到替代品，如今就在营地里……你说他是你儿子，谁会质疑？”
阿武禄呼吸很不匀称，愣愣地看着沈溪，不明白对方为何要这么做。
沈溪再道：“我给了你希望，是因为我知道，你将来对我或许有用处，当你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我没必要杀你……你的野心，还有你曾为昭使的身份，都可以为我所用……现在你是阶下囚，如果你答应跟我合作，从今往后就不再有人束缚你的自由。”
“我很清楚，你不会逃走，因为就算你回到巴图蒙克身边，他也不会给你这种希望，甚至会迁怒于你，置你于死地。这天下间能给你机会的人，只有我一个。阿武禄，你还想逃走，或者寻死吗？”
阿武禄没有回答沈溪的问题，仔细思索后问道：“所以，在巴图蒙克和图鲁死后，你想利用我来统治草原？”
沈溪笑道：“未来的事情，谁会知道呢？将来局势千变万化，但至少在几百种可能之中，有那么一两种，你会成为草原上说一不二的女人，这不正是你苦苦追寻的东西？”
“行！”
阿武禄的回答很直接，但随即又好像个疯子一样说道，“但你要给我一个孩子，不是巴图蒙克的，也不是你沈溪的。你要给我找个男人，我要让我的血脉传承下去，将来这个孩子或许会成为草原的大汗，你一定要满足我的心愿！”
沈溪没说什么，而旁边的云柳则用怜悯的目光望着阿武禄，感觉这个女人已经走火入魔。
沈溪叹道：“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赐给你，但不是现在，一切要看你的诚意，你现在的模样让我怀疑你是否能活到我用得上你的那一天，所以……也请你拿出一点诚意来，让我觉得你确实是想跟我合作。”
阿武禄忽地从地上站起来，好像所有的伤病已痊愈。
她脸颊通红，用一种不太正常的癫狂语气说道：“从现在开始，你沈溪就是我的主人，我听你的，只要你真的给我希望，别诓骗我就行……我知道你没必要骗我，因为我有利用价值，否则你早就把我杀了，你沈溪不会留没有价值的敌人在身边。”
阿武禄前后态度的反差，让云柳惊叹不已。
她不知道是怎样的经历，会让一个女人疯到如此地步，甚至连基本的原则都不讲，只为了追寻最后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希望，而她素来崇拜的沈溪，则在用一种放长线钓大鱼的方式，让阿武禄陷入到这种让人无法理喻的状态中。
“带她下去。”
沈溪挥手道，“给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再准备几套备用的，以后她若再以现在邋遢的面目出现，就彻底放弃她……”
阿武禄赶紧道：“你不能这样，我对你还有利用价值，以后我会把自己打整得干干净净出现在你面前。你放心，我不会主动寻死，但你也不能胡乱找借口杀我……沈溪，你不能凭白给我希望，又禁止我去追求这种希望。”
无论阿武禄说什么，沈溪已懒得理会，云柳召来侍卫押送阿武禄离开，随即中军大帐又陷入安静。
云柳不知自己是否也该离开，但心中有很多疑问都想要得到答案，她的人生观在这一刻混乱不堪，她从阿武禄身上看不到一个正常人的思维，而以前她还觉得阿武禄是她见过的人中少有的睿智女人。
“大人。”
云柳发现沈溪抬头看着自己时，恭敬行礼。
沈溪微微皱眉：“怎么还没走？不是让你们退下吗？”
云柳低着头回答：“大人未让卑职离开，所以卑职想知道，大人是否有别的吩咐？”
沈溪道：“大概没有吧……撤兵事宜已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们是时候班师回朝了，胜利的果实不应该在草原上享受，而是回到中原后再好好享受……荣归故里才是人生最辉煌的时刻。”
云柳蹙眉：“可是巴图蒙克还没死。”
沈溪微笑着说道：“他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就算他回来，草原已经变成这样子，他还能东山再起，甚至带着兵马主动寇边不成？他就不怕把自己的牙给崩了，最后落得个血本无归的下场？放心吧，没个十年二十年，草原根本缓不过气来！”
云柳本来还想继续询问，但见沈溪脸色不佳，就不敢问下去，她知道沈溪不想她过多涉及决策方面的事情。
在日常工作中，云柳学会了主动思考，但沈溪却有意无意阻止她发扬这种能力，这也是让她纠结的地方，不知道沈溪到底想做什么，进而让她对未来失去方向，情不自禁地胡思乱想。
沈溪问道：“还有事？”
云柳低下头，没有回答，但犹犹豫豫的神色已透露出她的确有心事，当她不用一种刻板的方式跟沈溪相处时，沈溪已经意识到，这会儿云柳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女人，而不是那个只会听命办事的下属。
沈溪一招手，云柳缓步走到沈溪跟前，沈溪来到临时拼凑起的桌子前坐下，他面前是一份地图，画着接下来的撤兵路线。
“知道这是什么吗？”沈溪问道。
云柳打量后，肯定地回答：“这是从官山回宣府的撤兵路线，大人准备直接撤回张家口堡？”
“嗯。”
沈溪点头道，“现在再去延绥，还要折道回京，路途实在太过遥远，而且我们没必要到延绥去绕一大圈，这场战争已结束，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九边将会保持稳定，我终于可以功成身退。”
云柳惊讶地问道：“功成身退？”
沈溪笑道：“不是吗？我的意思是战场上不需要我了，但大明朝廷还需要我，为人臣子，自然要回去继续为皇帝做事，争取一种更宽松的执政环境，有机会一展政治抱负。”
云柳望着沈溪，又点了点头，嘴唇轻抿，好像陷入沉思。
沈溪道：“我知道你在想阿武禄的事情，我留着她的确有大用，这个女人野心很大，以至于她所做的事情不能用常人思维去理解……这世上能跟这女人相比的实在太少，只能说是权力会让人疯狂吧。”
云柳点了点头：“大人留着她，是想她未来跟巴图蒙克相争？或者是在合适的时候，让她取代朱兰当哈屯？”
沈溪笑道：“你想的比我还要长远，我现在只是觉得这种偏激性格，且有一定身份背景的女人未来肯定有利用价值，至于她如何帮上忙，连我自己都没详细考虑，巴图蒙克……他将来就算不是草原之主，依然会跟朝廷对抗到底，想必现在消息已传了出去，他以为我杀了他所有儿子，肯定恨我入骨，只要逮住机会就要报复。”
云柳道：“所以卑职希望大人能在官山多等一段时间，让卑职将巴图蒙克的下落追查清楚再决定下一步动向。”
“追查他下落作何？杀了他，难道草原秩序就会真正改写吗？”沈溪好奇地问道。
云柳不知该如何回答，在她的思维之中，既然有敌人，就应该斩草除根，而不是留着敌人成为隐患。
沈溪叹了口气，并没有多问什么，站起来，低头打量桌子上那幅地图，良久后，才若有所思地说道：
“兔死狗烹的道理，谁都明白，但自古以来哪个功臣又可以避免这种下场呢？有了权力，尤其是军权，必会被皇帝猜忌，以往皇帝对你的信任，也会成为彼时他人攻讦的理由，若是你已毫无利用价值，那皇帝为何要容留非议声继续传下去？”
“大人？”
云柳惊愕地望着沈溪，不明白沈溪为何突有此言。
沈溪回头看了云柳一眼，“云柳，你是聪明人，也是我身边这么多女人之中，少有能办事且有自己思维的人，我跟你说这些，其实是想让你明白，我没有猜忌你，只是不想让你的主观想法影响我的判断。”
云柳低下头，感觉自己某些事可能做错了。
沈溪再道：“我留下巴图蒙克，并非不想杀他，但若是能留着，让朝廷始终对草原保持一分忌惮，如此我的存在便成为必要，朝中对我攻击声也会少许多。很多君臣间的猜忌，不在于臣子做了多少僭越的事情，而是大权独揽后有多少人觊觎你的权位，他们会想尽办法去找到你的缺点，让皇帝猜疑你，你又不能常伴君旁，三人成虎的事情就会上演。”
云柳行礼：“大人，卑职明白了，卑职会把撤兵事项完全安排好，不劳大人费心。”
……
……
云柳的确很能干，沈溪也承认这一点，但沈溪在用云柳的时候总有些顾虑。
因为这个女人太能干，总是让沈溪觉得自己某些事情可以不用亲自去做，但以他谨慎的作风，却又必须把每件事都掌控好。
“我这个皇帝学生，到底没有因为我的出现而改变。”
入夜后，当沈溪面对孤灯时，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若我七老八十，或许没这么多想法，到底现在我还年轻，即便我再如何栽培，也没法跟他相伴太久，以他现在折腾身体的方式，怕是用不了多久，便会一命呜呼，到时候就会有新的皇帝出现，朝争也是不可避免……除非一切都掌握在我的手中。”
当沈溪完成对草原的征服后，感觉身上的压力轻了许多，但此前闲暇时他基本都在考虑草原局势，无心思考回朝后的情况。现在大局已定，又有了闲暇时间，自然就想到将来朝堂的走势。
“刘瑾伏诛，张苑也被拉下马来，朝廷又到改换政治格局的时候，谢老儿不会轻易言退，这次战事结束，我跟他的矛盾不会有任何缓和，反而因为我的大获全胜，让他此前阻挠我的一系列举动成为了笑话，因此会越发抵触我。”
想到这里，沈溪脸上涌起一抹苦笑。
“高处不胜寒，若永远只是个微末小吏，在东宫当一任讲官，或者是在地方治理一方，不至于有如此多的烦恼，但以我如今的年岁，在朝中日渐隆盛，旁人又怎会容得下我？”
沈溪思索间，多了几分莫名的伤感，站起身来，走到帐帘门口，朱鸿听到声音走了过来，想问沈溪有什么吩咐，却被屏退。
沈溪出门后往自己的寝帐走去，那里有他用比试摔跤赢来的绝色佳人，这几天他在营地中也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激情，那是一种征服草原后，不管朝堂争锋，不管江湖风雨，一种纯粹的享受。
他很喜欢这种暂时脱离体制，不需要跟人暗中相斗的感觉。
“再过些日子，就要回到陛下身边，免不了又是一场纷争，波谲云诡的朝局会一直在内斗中演进，看起来一切太平，但其实不过是表象，现在陛下对我或许亲近、信赖无比，但随后便会因为许多非议声而产生猜疑，再之后就是彻底分道扬镳。这世间的权臣，好像跟皇帝总是无法共存。”
想着心事，沈溪进入寝帐。
草原公主已经为他铺好了睡榻，正用一种带着挑衅的目光望着他，好像邀约进行下一次比试。
沈溪乐于接受这样的挑战，一如他非常喜欢征服战场上的敌人，眼前这个还不太明白世道险恶的女人，就是他征服的对象。
他不需要再去考虑今后君臣间如何相处，只需要考虑如何让一个小女人完全臣服自己便可。

第二二五九章 白眼狼
到七月底时，撤兵准备工作基本完毕，官山周边的大明兵马开始收缩，沈溪最终把撤兵时间定在八月初一。
草原上各部族态度分成两派，有支持沈溪撤兵的，也有反对的，支持的基本都是原中部草原达延部的附庸，又或者是持中立态度的部族，他们不关心谁来统治草原，只要不起战火就行；反对的则以兀良哈和永谢布部为主。
虽然兀良哈部也算强大，但他们没底气跟巴图蒙克叫板，当发现沈溪准备彻底撒手不管草原上的事情，只带走一个象征意义的新可汗和哈屯去京城朝贡，他们便开始不断前来拜访，劝阻沈溪撤兵，尽管他们的部族已经离开官山几百里了。
之所以急着离开，是要赶回去占领沈溪分配给他们的新牧场，因为他们怕沈溪跟巴图蒙克在官山之地开战。
至于这些族长选择留下，也是要第一时间获悉明军行止。
“沈大人，您不能就这么撤走，巴图蒙克回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您这么走了，之前汗部大会上取得的成果不就付诸东流了么？”
兀良哈部的代表跟沈溪据理力争。
沈溪没有发话，旁边的胡嵩跃怒道：“不走，莫非要留在这里过年不成？我们已经在这里差不多一个多月了，也没那达延汗的准确消息……有本事你们把他引来，我们立即跟他开战，否则就别啰里巴嗦。”
因为胡嵩跃说话时带有浓重的地方口音，兀良哈的使者很难听懂他在说什么，不过有一点倒是看明白了，沈溪麾下将士对于撤兵已非常迫切，这群职业军人没有继续留在草原跟巴图蒙克开战的兴趣。
“我们可以拿出牛羊，还有部族最出色的女人，甚至是封地，挽留沈大人驻兵草原。”兀良哈的使者诚恳地说道。
王陵之扁扁嘴：“你们的东西我们根本就不稀罕，只要我们愿意，你们得到的早就是我们的了，现在我们赐给你，你们哪里有资格拿这些来跟我们谈条件。”
兀良哈人最后实在是没辙了，使者苦苦哀求：“要不，你们留下火炮，还有火铳，我们自己起兵对抗巴图蒙克。”
“痴心妄想。”
荆越也跳出来道，“我们的武器，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给人？你们想要的话，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兀良哈人最后懵了，这里到底谁说了算啊？沈溪一句话都没说，倒是他身边这些将领呜哩哇呀说个不停，关键是这些人来自天南海北，口音大不相同，他们基本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沈大人，您表个态啊。”
兀良哈人最后只能用求助的目光望向沈溪。
沈溪笑着说道：“我军中上下的意见，你们也听到了，现在不是我不想留在草原，实在是因为找不到人，我们留下来也是徒劳……我们打了胜仗，至今没有回去接受犒赏，凭什么让我们留在草原上等候那似乎永远也不可能露面的巴图蒙克？”
“我们可以帮您找寻巴图蒙克的下落。”兀良哈使者解释道。
沈溪摇头：“如果你们能找到的话，相信也不会拖到今天……既然到现在都没找到，那我也不会再继续做无用功，八月初一我们就正式撤兵。”
“您不能走啊……”
“草原需要您……”
……
……
兀良哈人实在没办法，至于亦不剌那边，连续劝说多次没有成功，就干脆不来劝说了。
在这个问题上，亦不剌要比兀良哈人要聪明，他知道沈溪去意已定，又揣测沈溪是想坐看草原内斗，所以赶紧带人去接收领地，把之前属于达延部的草场和人口全都占下来，并择地安置，这样才能在巴图蒙克攻来前拥有自保之力。
没有拿到国师的身份，但亦不剌领衔的永谢布部拥有足够多的牧场，沈溪在这点上还是言而有信的，甚至沈溪还对亦不剌做出承诺，若是他再被巴图蒙克击败，欢迎他加入明朝的怀抱，朝廷会给予封地，反正只要没死，永远都是永谢布部的族长，朝廷会一直认可，而他只需要把部族直属领地设在临近榆林卫城的鄂尔多斯，然后密切关注黄河各渡口，多设置机关，巴图蒙克就没办法威胁到他的安全。
没人前来打扰后，沈溪把撤兵部署传达给军中将领。
关于谁打头阵，谁在中军领兵，谁殿后，若是发生遭遇战，该做如何应对，各方向兵马如何调动，沈溪都交待得清清楚楚。
沈溪军中将领需要做的事很简单，只需听令于沈溪便可，沈溪把所有事情安排得面面俱到，只要不怕死，按照沈溪的吩咐把自己分内之事做好，那功劳就会像流水一般自动到手中。
“大人，咱这趟回去的路，应该比来的时候更短些吧？”胡嵩跃大大咧咧地问道。
沈溪反问道：“怎么，你老胡还怕辛苦？”
胡嵩跃脸色多少有些尴尬：“辛苦倒不怕，就是不知回去后，需要多久才能回到京城……咱都出来几个月了，对京城那边的情况还一无所知。”
毕竟是有血有肉的人，突然知道要回去，虽然对没有把巴图蒙克擒拿或者杀死感到遗憾，但想到自己之前取得的军功，还有回去后能得到的犒赏，未来几乎可以期待的美好生活，他们便充满希望和干劲。
对于将士们来说，尽快脱离战争状态是他们美好的期望，只有如此，才不用每天都提心吊胆。
沈溪没好气地喝斥：“该怎么撤就怎么撤，路上会发生什么还不一定，有时间多学学制作和灵活运用地图，至少要知道地图上表达了什么意思……以后这种事少来问我！”
旁边人暗笑不止，胡嵩跃被沈溪骂，也觉得自己有些丢脸。
本来地图下发到各部，很多人能看明白，但理解地图的含义对于胡嵩跃来说还有些困难，很多时候沈溪只能划重点给他讲，至于距离、高度等细节的东西，胡嵩跃扒拉着手指头可算不出来。
沈溪再道：“这两天得防止鞑靼人来袭，各路兵马提高警惕，斥候虽然后撤，但至少要把侦查网维持到一百里范围，八月初一早晨，大军起行。”
“得令！”
全体将领齐声领命。
沈溪道：“若有部族人马阻挠，不管是否之前来参加汗部大会的，一律当作叛逆处置，可派出人马与之交战，以最快的速度消灭对手……这件事就由刘序和王陵之负责。”
“是，大人！”
刘序和王陵之同时应诺。
……
……
到七月底，张苑抵达泰陵所在的施家台已经有半个月。
这几天张苑的日子很不好过，因为他已经接连躲过两起专门针对他的刺杀，幸好每次他都跟皇陵守卫相去不远，且这里的守卫装备有火铳，开枪吓跑刺客，这才让他死里逃生。
即便如此，张苑还是受了伤，手掌被人用刀砍了道口子，肩膀也中了一箭，好在只是擦伤。
“幸好咱家命大，箭射过来只是擦着肩膀飞了出去，伤了点皮肉，若再偏一些就会射中脖子，咱家就没命了。”
张苑初时还对身边人大呼小叫，这次跟随他一起贬谪的还有几个太监，以及奉命保护他的侍卫，但路上他便发现自己大势已去，原本说好追随他到施家台的臧贤率先逃跑，后面随从也跑了几个，那些曾经宣誓效忠于他的人，一个个都选择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从京城带来的老仆。
这老仆也是宫里的老太监，因落罪无家可归，是张苑收留了他……当然，若非这老太监实在没地方去，估计也早弃张苑而去。
“公公，您福大命大，那些宵小伤不了您……只是，不知是朝中哪位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敢在皇陵撒野？”
老太监叫成茂，一边给张苑换药，一边说道。
张苑呲牙咧嘴：“若被咱家知道，一定到陛下跟前告御状，现在就是不知是哪个王八羔子在幕后指使！哼，有可能是钱宁那小子，这家伙早就看咱家不顺眼了，这下终于让他逮着机会！”
想了下，又觉得不太对，张苑一拍脑门儿道：“也有可能是戴义和高凤这两个狗东西，他们早就觊觎咱家的位子，这次咱家被陛下贬斥来守皇陵，只要除掉咱家，断掉陛下的念想，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上位……”
随即他又想起什么，皱起了眉头，“不过，李荣、李兴也不能完全排除怀疑，毕竟他们想上位都快想疯了，只要咱家在世一日，他们就如同芒刺在背；外戚那边，两位国舅恨咱家入骨，以前咱家在司礼监掌印位置上不好动手，现在就不再有顾忌了；马永成、张永和谷大用目前正在军中做监军，应该不是他们干的……嗯，还有可能是小拧子和司马真人这些嫉妒咱家的人在背后捣鬼……”
成茂本来在给张苑敷药，听到这话，不由目瞪口呆。
这位张公公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啊？
怎么听这话里的意思，好像全天下人都跟张苑结怨似的，难道就没个好人？
成茂道：“张公公，您说这些人虽然跟您有恩怨，但到底您现在已经被流……到这里来了，对他们没有什么妨害，为何还要不依不饶赶尽杀绝？”
“这不明摆着吗？咱家跟刘瑾不同，背后有人撑腰，只要一日不死，要不了多久便会回京重掌司礼监。现在咱家是落魄了，但只是暂时的，陛下念旧，他们只有趁现在动手，不然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张苑扁扁嘴说道。
成茂好奇地问道：“张公公的靠山，除了陛下外，还有何人？”
张苑冷笑不已：“这种事能跟你说？不过你放心，老成，咱家身边这么多人就你最忠心，咱家能不记得你的好？臧贤那王八蛋，把咱家坑了不说，还有可能把咱家的银子也给偷走了，亏当初咱家那么相信他。”
成茂道：“张公公，您的银子……没了？”
“这不派人去京城查了吗？京城婆娘那边，现在也不知道怎么了，有可能跟姓臧那小子一起跑了，唉，身边怎么尽是些白眼狼？”
……
……
母纳山以西，乌梁素海西岸的乌拉特草原，图鲁博罗特屯兵于此，正关注沈溪所部的情况。
图鲁博罗特原本想到西边去开创基业，但领兵行至此，突然得到风声，沈溪准备撤兵，不打算对他和他父亲赶尽杀绝，忽然意识到可以借助父亲巴图蒙克的威信，重新崛起，所以干脆选择在这水草丰美之地驻扎，等候消息。
越来越多的关于汗部大会的情报为图鲁博罗特所知，各部族在汗部大会上的表现，让他非常恼火。
“……这些人，曾经宣誓向父汗效忠，现在面对明朝的官员，居然俯首帖耳，可有丝毫廉耻之心？”
今日召开的军事会议上，图鲁博罗特当着手下众多将领的面，对参加汗部大会的那些部族首领做出如此评价。
在场将领虽然是图鲁博罗特手下，却能理解那些部族首领的苦衷，如同这一个多月来，图鲁博罗特身边这帮将领的心态一样。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沈溪带兵进入草原，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现如今巴图蒙克和图鲁博罗特好像丧家犬一般，只能东躲西藏，他们不但要躲避明朝兵马的追击，更要躲避其他部族斥候找到，生怕被沈溪循迹而来一锅端了，届时草原局势将彻底为明朝掌控。
现在官山之地的明军，不过是名义上控制了草原，只要巴图蒙克和图鲁博罗特一天不死，他们便代表了草原的正统，不管沈溪立谁当可汗都属于徒劳。
一名千户道：“大王子，当务之急是尽快跟大汗联系上，可现在一点儿关于大汗的消息都没有，就连三王子也好像消失了，现在我们只有继续西遁或者进入漠北这两条路可选，否则就得去跟明军拼命。”
图鲁博罗特不以为然：“为何不能等明军撤出草原后，我们沿着阴山北麓，悄悄返回中部草原，一举把那些参加过这次汗部大会的部族消灭掉，将叛徒通通杀死，就此光复汗部的统治？”
“大王子，回兵可以，但对各部族开战就不必了吧？草原现在损失惨重，就算明朝军队没有大开杀戒，各部族也没剩下多少人口了，若再继续制造杀戮的话……就算能一统草原，也没人帮我们放牧，将来很难找明朝报仇雪恨。”
在场将领似乎并不同意图鲁博罗特继续巴图蒙克统一草原到处树敌的做法。
这些人的意见，基本是先去跟巴图蒙克汇合，虽然之前图鲁博罗特做出过杀异见者的行为，但现在他已没法做到对手下兵马的完全控制。
图鲁博罗特有些恼火，很想把眼前这群不听从他号令的将领全都杀掉，但又怕这么做会彻底失去人心。
“如今父汗人在何处，本王子也不知晓，沈溪给草原指定了个新主人，难道我们以后要听从我那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小弟的号令？从现在开始，我以可汗的身份，调集各路人马，一起跟明军交战，把明军赶出草原。”
图鲁博罗特的话虽然有一定鼓动性，但没人响应，便在于谁都知道巴图蒙克没死，图鲁博罗特想宣布自己为可汗，根本得不到各部族支持。
巴图蒙克锋芒太盛，他的儿子完全活在父亲的阴影下，就算图鲁博罗特是储汗，也基本没有话语权。
“你们为何不说话？本王子下达的命令，难道不好使吗？”图鲁博罗特厉声喝道。
有人提醒：“大王子，您若是自行称汗的话，被大汗获悉，一定会加以怪责，那时候我们可能就要跟大汗的兵马作战，届时就是自相残杀的局面，实在没那必要……就算您不称汗，只以大王子的身份号令草原，也没人敢违背您的命令。”
“是啊，大王子，现在不宜做出得罪大汗的事情。”更多的人出言附和。
这下图鲁博罗特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了，脸色青红一片，但他也不敢继续逞强，一摆手道：
“既如此，那咱们就先跨越北面的阴山，往官山进发……不是说明军要撤兵了吗？咱们先到神山翁观山附近驻扎，只要与官山保持三百里以上的距离，明军便不会杀来，只要明朝兵马一走，我们就去把那些背叛的部族全都收服。杀戮的事情我不做，但也要让他们知道背叛的代价！”
……
……
没人再出言反对图鲁博罗特的意见，但这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听命行事，只是这些人没有找到更好的劝说的方式，保持沉默不言罢了。
除了图鲁博罗特派人调查巴图蒙克的下落，他手下这些将领也在到处打探消息，相比于图鲁博罗特，他们更愿意投奔巴图蒙克，因为他们相信以巴图蒙克的能力，迟早会光复草原，图鲁博罗特差远了。
“阿尔左，你说那些人为何对本王子阳奉阴违？”
会议结束后，图鲁博罗特离开中军大帐，回到自己的寝帐，招来一名幕僚问道，“难道是我做的不够好，不能得到他们信服？”
虽然图鲁博罗特有专属于自己的幕僚，但能力不强。这些幕僚基本是巴图蒙克挑剩下后才丢给几个儿子出谋划策的，资质相对平庸，不过一些基本的原则和道理，这些人还是明白的，阿尔左便是其中一员。
阿尔左道：“大汗威名太盛，几乎所有的草原人都信服他，而大王子您却没有那么高的名望，他们才会做出一些公然违背的举动来……但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看到大王子的光芒。”
“真是太气人了，大汗不在身边，他们依然不肯听我的，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情况，巴尔斯很可能已经死了，我的那些兄弟，甚至是我的儿子，都被明朝人抓走了，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父汗的汗位将来不照样传给我吗？如此他们还敢反对我称汗？难道现在不应该上下一心，全力对付明朝人？”
图鲁博罗特很固执，虽然他读书识字，也看过许多汉人的书籍，拥有一定谋略，但他擅长的这些甚至无法跟明朝一个普普通通的秀才相比，从骨子里依然是个顽固不化的野蛮人。
阿尔左显得很无奈：“现在能带领我们走向胜利的，只有大汗，为何大王子要如此坚持称汗呢？若草原上出现两个大汗，下达命令后，各部族到底应该听谁的？除非大汗死了，否则没人愿意听从大王子的调遣。”
“连你都跟他们一样？”
图鲁博罗特的目光中露出几分失望。
阿尔左低下头道：“我们现在是要保持团结的时候，我也愿意帮大王子完成统一草原的梦想，甚至带兵进入中原，恢复先辈的荣光，但现在是到休养生息的时候，一切当以稳定为先，这也是为何大汗至今没有现身的根本原因……大汗要保存实力，不能再跟明军拼消耗了。难道大王子想跟苏苏哈一样，最后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这下图鲁博罗特没法辩驳了。
想到苏苏哈的遭遇，他便一阵沮丧。
苏苏哈纯属不开眼，非要拿鸡蛋去碰石头，他以前也觉得苏苏哈很傻，但现在他要做的事情，虽然不是跟明军开战，但也会引发草原各部族同仇敌忾，届时战乱一起，下场未必比苏苏哈好。
另外，贸然称汗也是对巴图蒙克的一种背叛，这似乎是明军非常想看到的局面。
阿尔左道：“大王子，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便可，现在军中粮食快没了，我们需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好在乌梁素海这边水产还算丰富，加上附近大山里可以打猎，勉强可以支撑一段时间。”
“只要等明军撤离，我们就可以重新号令草原，并不需要靠杀戮来震慑，各部族便会重新听命于我们，因为他们也不想草原重燃战火。只要您跟大汗的人马还相对齐整，我们就拥有压制的力量，避免陷入自相残杀的不利局面。”
听到这里，图鲁博罗特已经知道不可能再去说服手下同意他当大汗，当即抬手打断阿尔左的话，道：
“从明天开始，派人把周边地区好好搜索一遍，发现一个部族消灭一个，把他们的牲口和女人全部抢夺过来，超过车轮高的壮丁一律杀死，在明军正式撤离草原前，不能透露我们的行踪……幸好沈溪这个魔鬼就要离开，不然咱们真得到西边去受苦。”
……
……
图鲁博罗特的确应该庆幸，其实他的下落，对沈溪来说并不是秘密。
只是沈溪没有赶尽杀绝，要是巴图蒙克倒也罢了，只要发现踪迹，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除掉，但图鲁博罗特就免了，一方面追袭千里，沿途要连续翻越几座大山，还得穿过戈壁、沙漠，太过折腾，当然最关键的是沈溪知道这个图鲁博罗特不成事，若他当上大汗，草原必将走向衰弱。
沈溪这几天也在研究接下来的草原局势。
历史上的图鲁博罗特，先于巴图蒙克死亡，也正因为乌鲁斯博罗特早死，使得达延汗死后汗庭出现了权力真空，几个王子互不相让，最后由图鲁博罗特的儿子继承汗位，不过这中间经历了好几年动荡。
经过沈溪有意改造，草原形势基本上不会再按照历史发展，因为沈溪已经把图鲁博罗特的所有弟弟妹妹，包括图鲁博罗特和乌鲁斯博罗特的子女都给送到大明地界安置。
至于巴尔斯博罗特和阿尔苏博罗特等人，则尚未有后代，也就是说，现在草原上拥有黄金家族血脉的男丁，只剩下巴图蒙克和图鲁博罗特。
“你为什么不杀我？”
寝帐内，图鲁勒图好像一头小雌豹一样瞪着沈溪，她所问问题，沈溪基本上不予理会。
图鲁勒图经过几天观察，发现营地里已经没有了她兄长阿尔苏博罗特的踪影，至于朱兰转告的她那些兄弟姐妹的下落，则存在一定怀疑，因为斩草除根是草原人对待敌人最常采用的手段，沈溪怎么可能例外？
沈溪笑道：“你是我的战利品，我为何要杀你？”
“我不是你的战利品，我是你的奴隶，你可以杀了我，因为我找到机会就要杀你。”图鲁勒图道。
“你会吗？”沈溪问道。
图鲁勒图一怔，随即苦恼地摇了摇头，对于她来说，虽然沈溪是敌人，但也是征服她的男人，草原上，因为各部族间的兼并非常严重，从来没听说让女人去刺杀自己男人报仇的事情。
草原上的女人只是一件附属品，既然现在已经被沈溪所得，那她就应该以一种草原女人的心态，帮沈溪说话。
沈溪道：“省省力气吧，如果你想走的话，过几天撤兵回关内的路上，我会给你马匹和食物；若你不想走，就跟我回中原，安安稳稳过日子。”

第二二六〇章 庆典
沈溪要回来了！
当这消息由小拧子、戴义和高凤带给朱厚照时，朱厚照非常兴奋。
朱厚照多日昼夜颠倒吃喝玩乐，精神头稍显不足，但在听说沈溪要撤军回张家口堡后，从座位上蹦起来，来回踱步，高兴得好像一个获得新玩具的孩子。
“……陛下，沈大人此番凯旋归来，这一战总算告一段落，咱大明可说彻底征服了草原，陛下威名已远播四夷，四海内莫非王土……”
小拧子学会了说恭维话，反正他瞧出来了，朱厚照现在对沈溪异常的推崇，至于丽妃所说的将来君臣猜忌什么的他完全不在意，只要现在顺着朱厚照的意思，把皇帝哄高兴就行了。
这边小拧子说得正开心，另一头戴义却突然没来由地蹦出一句：“此战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没把达延汗给杀了。”
朱厚照听到后微微一怔，随即摇头：“鞑子可汗在榆溪河北岸战败后，摆明心思要逃跑，根本就不敢回头接战……沈先生领兵在草原上追击数千里，杀得鞑子狼狈逃窜，甚至把那个什么国师的人马给歼灭了，此等功劳可说旷古烁今，又怎能强求找到有意逃跑又对地形无比熟悉的鞑子可汗并将其击杀？”
“是啊，陛下，沈大人此番功勋赫赫，也是陛下调度有方所致。”高凤在旁恭维地说道。
虽然高凤说的完全是拍马屁的话，但朱厚照听到后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小拧子在旁不由偷笑：“高凤和戴义毕竟不常伴陛下身边，对此根本就不了解……陛下最恨人家说他调度有方，甚至屡屡自责因为自己胡乱差遣险些把沈大人给害了。”
朱厚照此时心情正佳，也就没有过多指责，侧过头询问：“小拧子，沈先生说过几日回来吗？走的是哪条路线？”
本来戴义和高凤来传递消息，是想给皇帝留下一个好印象，但现在朱厚照只问小拧子，二人自然能瞧得出彼此待遇上的差异。
小拧子早就从高凤和戴义那里把情况问明，当即答道：“回陛下，沈大人派人来传递消息，他已于八月初一撤兵，虽然没说几日能到，但估摸用不了半个月便可返回关内，至于路径……走的正是张家口堡这条路，到时候陛下便可亲自见证沈大人凯旋。”
“好，好！”
朱厚照连连点头，显然是非常满意。
小拧子早前得过丽妃指点，此时不由笑着提议：“陛下，是否需要安排庆祝盛典？就算不筑京观，也可以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彰显陛下龙威浩荡。”
“嗯。”
朱厚照深以为然，点头道，“这是必然的，若是没有迎接仪式，总感觉少点儿什么，当初先皇在的时候，可是筑京观彰显功勋，朕其实也想……唉，就是把那些脑袋瓜从延绥运过来有些麻烦。算了，算了，直接列仪仗迎接沈先生凯旋，这件事便由小拧子你去安排吧。”
“是，陛下。”
小拧子笑呵呵领命。
这会儿的小拧子，好似跟朱厚照是一体的，皇帝高兴他便高兴，皇帝忧愁他便站出来分担，俨然有了上位者的霸气。
反倒是在宫中资历更为深厚的戴义和高凤，由于对皇帝的态度掌握不明，导致不受重视。
朱厚照又道：“时间仓促，可能准备起来有些麻烦，最好跟军方那边打声招呼，适当的时候，朕会见一下陆侍郎他们，让他们把一应流程安排好……”
“这件事必须办得稳妥些，涉及朕的颜面，不能有丝毫疏忽。哼，总有一些人小看朕，这次一定要让他们知道，其实朕雄韬武略，所作所为丝毫也不比列祖列宗差。”
小拧子笑着说道：“陛下功绩卓著，堪比汉武帝和唐太宗，必将名垂青史。”
“呵呵，就你小子会说话，朕自问达不到那样的高度……不过将来治国上朕要更有建树，需得你们这群奴才好好辅佐，当然你们更要好好帮助沈先生，他不但在抵御外夷上有一套，在治国上更是个中能手，他可是朕的先生。”
朱厚照对沈溪的推崇，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是啊，不过古来圣明君主，身边都有圣贤辅佐，这也是国运昌隆的体现。”小拧子继续说着好听的话。
朱厚照终于被哄得哈哈大笑起来，在他爽朗的笑声中，戴义和高凤相互看了一眼，神色间颇不自在。
此时的朱厚照，还没有安排司礼监掌印的打算，但俨然已把小拧子列在二个位高权重的秉笔太监之上，一应事宜都交由小拧子调度。
戴、高二人虽然不在皇帝身边做事，掌握不到第一手资料，但至少能嗅出一些苗头，心中揣测，如果去巴结眼前这位得势的“拧公公”。
……
……
朱厚照兴奋不已，但他所做也仅仅只是打一声招呼罢了。说是接下来要接见军方人士，也不过是一句口头上的承诺，见不见另当别论。
既然已经安排小拧子具体负责迎接庆典，此后朱厚照要做的，仅仅是在沈溪凯旋当日现身迎接，至于是在城头上等候，还是出城迎接，又或者留在行在恭候，需要回头好好思量一番，一切视朱厚照心情而定。
但无论如何，朱厚照总归是要参与这场庆祝盛典，皇帝赐见功臣毕竟是整个凯旋仪式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小拧子得到朱厚照任命，得意洋洋。
这次的事情，基本上奠定了小拧子在众近侍太监中的地位，这么盛大的仪式，涉及大明国威，以及皇帝的脸面，由他这样一个年轻又没有多少经验的太监负责，会让人觉得不那么靠谱，但这恰恰说明朱厚照对他的信任。
戴义和高凤非常有觉悟，二人能经历刘瑾和张苑擅权而不倒，便在于他们习惯于在当权太监面前虚以委蛇。
“拧公公，这件事需要您多提点。”
出了后院，戴义已迫不及待跟小拧子表达他的忠诚，表示愿意一切听从调遣。
小拧子往高凤身上看了一眼，笑了笑回道：“咱家年轻，资历浅，还是要多听听两位公公的提点才是，怎敢在二位面前居大呢？您们才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这种事本该由你们来负责。”
“哪里哪里。”
高凤赶紧表明态度，“陛下分明是让拧公公来统筹大局，我等只需配合便可。”
小拧子笑着说道：“既然你们知道咱家只是统筹大局，那细节方面……”
戴义抢先道：“一切都听从拧公公吩咐，您说怎么做，我们照样施为便是，不敢有二话。”
小拧子脸上的笑容淡去，露出一副担心的表情：“可是，最近又是修行在，又是为陛下找好吃好玩的东西，本来已花费不菲，突然又要筹备凯旋仪式，这仪仗和排场不需要讲讲么？银子缺额方面，实在让人揪心，如何才能在短时间内把这铺排场的银子凑出来？”
戴义和高凤闻言对视一眼。
二人自然知道最近小拧子得宠的原因。小拧子得到臧贤效忠，四处联络地方权贵士绅，从这些人手中敲诈到不少银子。
但银子毕竟有限，现在小拧子初尝掌权果实，便暗示戴义和高凤出银子。
“拧公公，您看……这花费，是否该从内库调拨？”
戴义昏聩无能，他年岁摆在那儿，虽然资历身后，但永远都是听命办事的命，本身他也没有什么主见。
小拧子道：“从内库调拨？内库就有银子吗？陛下开销那么大，咱们做奴才的，不应该主动为陛下分忧？咱家最近已为银子的事情跑断腿，难道二位不想为陛下出谋献策，尽一些孝心？”
高凤苦着脸道：“拧公公，您也知道……银子不好筹措，咱跟您一样，都只是奴才，哪里有募集银子的渠道啊？”
“是啊。”
戴义也在旁搭腔。
小拧子脸色当即转冷，厉声喝问：“那听你们的意见，这银子要咱家自己去筹措，你们就只管负责花钱，是吧？到时候咱家筹措来的银子，是否也要分你们一部分，让你们可以中饱私囊？”
到此时，小拧子终于忍不住发火了。
他拿出来的态度，完全是以前刘瑾和张苑嚣张跋扈时的模样，戴义和高凤见到这嘴脸已是见多不怪。高凤当即解释：“银子的事情，需从长计议，拧公公您勿要多虑，这不有李兴李公公么？其实可以跟他商议一番，李公公在筹集银子上很有一套。”
高凤不得不把李兴给抬出来。
他的意思简单而直白，我们两个老迈昏聩，最多只是当当司礼监秉笔太监，没资格更进一步，而您要提拔的对象是李兴，既然如此，您遇到困难别来为难我们两个老家伙，还是跟您要提拔和重用的李兴去说。
小拧子看出两人指李推张的本事，心里暗自恼恨：“这两个老东西，一个比一个狡猾，看来没法从他们手上抠银子了。”
“咱家自然会去见李兴李公公，但你们二位……”
小拧子顿了顿，声调提高八度，“该怎么着便怎么着，筹措银子人人有份，到时候咱家会分配下来，总共需要多少，谁负责筹措多少，都有定数，若你们完不成的话……哼哼，可别怪咱家在陛下面前告你们个办事不力！”
高凤听到后很不自在。
“这小拧子，本来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现在还没执掌大权，只是领个差事，就开始嚣张跋扈耀武扬威了！”
……
……
庆祝沈溪所部凯旋的欢迎仪式，在小拧子牵头下，开始如火如荼地筹备。
别的事情小拧子或许没太多自信，但对于举行一个庆典，他感觉自己还是能手到擒来，到底有很多样板摆在面前，而且他还可以请军方的人帮忙，无论是陆完、王敞，还是王守仁和胡琏，在治军和操办大型活动上都是好手，唯一需要发愁的便是从哪儿来银子。
但这问题也不是很大，因为他能从地方官将那里抠一些回来，虽然现在九边之地不是所有人都对他言听计从，但随着他出面主持这次凯旋仪式，觉得应该可以获得更多人投靠。
只要有人归到他名下，银子自然会如流水一般涌来。
小拧子没有跟戴义和高凤说太多，他很忙，不但要忙于伺候朱厚照，还要忙着算计谁来当下一任司礼监掌印，同时还得兼顾丽妃的看法。
上一次臧贤投奔他，只不过稍微晚了一点告知丽妃，丽妃便大动肝火，这次他吃到教训，在跟戴义和高凤简单交待过后，便赶紧去见丽妃。
在他看来，丽妃能帮上忙。
无论是如何举办庆典，又或者点拨银子来源，再或者人手调配，他觉得丽妃都能比自己做得更好，以前都是丽妃利用他得到一些消息，获得渠道上的便利，这次他想好好利用一下丽妃这个聪明人。
但让他失望的是，这次去见丽妃，得知对方身体不适，没见到人。
“这都快天黑了，娘娘怎么会突然身体不适？”
尽管小拧子对此有所怀疑，但他没敢直接去问丽妃派来回绝的太监，怕丽妃是有意试探他。
那前来回话的太监对小拧子非常尊敬，轻言轻语道：“公公还是早些回去吧，或许之后陛下要来探病呢。”
小拧子心道：“这次可不是我不主动跟你说，是你将我拒之门外，实在没办法，只好让旁人操办，回头再跟你细说。”
本来丽妃的手腕，就压迫得小拧子有些喘不过气，他属于那种不喜欢事事都被人管着的人，表面上对丽妃毕恭毕敬，但私下里也会有自己的想法，甚至存在私心，比如说臧贤的问题，他可没准备把这棵摇钱树转交给丽妃。
小拧子出了后院，从侧门离开行在，门口侍卫躬身相送，没一个敢询问他的去向。
等回到自己的院子，臧贤已早一步等候在那儿，小拧子提前派人出来通知臧贤，告知他负责筹备凯旋庆典的事情。
“公公，您回来了？”
臧贤见到小拧子，恭敬地迎上前。
因为臧贤属于“贰臣”，对于小拧子的态度非常看重，但凡是小拧子表现出丝毫不悦，他都会赶紧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这些日子帮小拧子敛了不少财。
小拧子道：“臧贤，刚才派人告知你，关于如何经办沈大人回归的凯旋庆典，你有具体的想法吗？但说无妨！”
在对待臧贤的态度上，小拧子要比张苑和善多了，因为小拧子这个人比较直一点儿，他的心思虽多，但对人保有一种直白的信任，不像张苑腹黑心重，从来对人都留一手，小拧子既然觉得臧贤能帮上忙，就不会拿出太过恶劣的态度，就好像是对朋友说话一般，和风细雨。
臧贤对这种态度不太适应，显然更愿意接纳一个强势，对自己呼来喝去的主子。
“公公，小的这么想的，既然是庆祝凯旋的大典，那就要尽量把排场做大些，银子花费反而不重要，毕竟只要人手足够，场面就会很大，之前……咳咳，陛下调动人马跟鞑子交战时，场面不就很恢弘壮观么？”臧贤小心翼翼说道。
因为现在说的事情，会涉及到前任主子张苑，所以臧贤说话前必须先把要说的话考虑清楚，但凡涉及张苑的部分，都会隐忍不说。
比如之前朱厚照出征时的场面，就是在张苑牵头之下，让军方做的文章，当时朱厚照很满意，当然其中就有臧贤在背后出谋划策的功劳。
小拧子点点头：“说的也是，要场面好看，主要还是人多，而那些士卒又不需要给工钱，但……总归需要一些摆设，是否有必要把城头装扮得喜庆些？”
臧贤笑道：“就算装点一下，也花不了多少银子，最多几千两就能搞定。”
“什么？几千两？”
小拧子有些肉疼，问道，“难道几百两不能解决问题么？只是挂一点彩绸上去，完全可以先跟人说好，只是借来用一用，等庆典结束再把彩绸还回去。”
臧贤这才知道原来小拧子比张苑还要抠门，心想：“这位拧公公应该见过世面，他手头上也有不少别人孝敬的银子，为何如此小家子气？难道他借机试探我？”
臧贤不太明白小拧子的性格，对于小拧子的每一个脑洞，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猜测用意，当然他不知道小拧子印象中的庆典，的确花不了几两银子，之前对戴义和高凤施压，不过是想借机给二人一个下马威，同时为自己捞一点好处。
“公公，您说几百两银子……筹备上会有些麻烦，这兵马凯旋，城内百姓总需要出来围观吧？那些衙差什么的，总要给点儿茶水钱吧？至于军中将领，也不能丝毫不表示，尤其涉及仪仗的行头，都需要置办，城门及主要大街上得布置彩旗，还有就是龙旗很可能也需要购置新的……”
臧贤开始给小拧子算账。
出动兵马是不花钱，但你也不能太抠门，什么都不给，只是把人叫来帮你办事，谁愿意伺候？
不给银子，总该给人家置办一点新行头，皇帝参加庆典，也不能拿一些旧东西出来糊弄，甚至还需要考虑沿途街道的改造和装扮问题。
小拧子听得眉头直皱，最后懊恼地说道：“之前才帮陛下筹措一些银两，刚送进行在，现在又要银子，怎么这么多事？”
臧贤笑道：“拧公公，其实以小人看来，在陛下跟前做事，最重要的是能打理好……账目，谁能管账，谁就能得陛下宠信，说话也好使。”
小拧子想了下，不由点头表示同意。
他自己也琢磨了一下，萧敬之前的司礼监掌印且不算，到了刘瑾和张苑，基本上都是在给皇帝打理账目，关于二人处理多少朝事，朱厚照很少过问，反倒是朱厚照一缺钱就会找他们讨要，很多时候小拧子在旁倾听，大概明白，朱厚照对刘瑾和张苑能力的评价，基本上是以能否为他筹措银子为标准。
刘瑾敛财是一把好手，所以即便做了很多坏事，朱厚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最后被沈溪检举谋反，朱厚照才下定决心诛杀。
小拧子心想：“怪不得事后陛下一直对于杀到刘瑾感到很后悔，感情是因为张苑管财能力不行，陛下才会觉得张苑事事都不如刘瑾。”
小拧子道：“臧贤，既然你说了，咱家要得到陛下绝对信任，就得帮陛下找到更多的钱财，你这边有什么办法？比如说，尽量把这次庆典做得体面些，让陛下觉得咱家做事很有一套？”
臧贤瞪大眼睛，忽然明白过来，感情眼前这位主子没多少心机，这种问题居然都如此直白便问出来了。
不过这也让他多少放心了些，赶忙道：“拧公公，其实这并不难，只要让旁人来出银子便可……内库划拨，那就是动用陛下的根本，内库现在总共才几个钱？不过全要宣府地方官府支付，猛刮地皮，地方官员和将领也会有意见，不如分开找银子，让蓟镇、大同镇、太原镇和京师的顺天府、保定府出银子……”
小拧子听了半晌，最后摇头：“时间说起来还有，却很紧迫，就算这些地方官府和军镇肯为陛下的庆祝大典出银子，但时间上哪里来得及？”
“可以先拆借啊。”
臧贤笑着说道，“张家口堡这边商贾不少，可以先从他们手里借，回头等地方官府和军镇孝敬的银子到位，再还回去不就行了么？”
“这样都行？”
小拧子第一次听说这么没溜儿的事情。
居然还有借的，本来是给皇帝办事，照理说应该直接从下面的人手中搜刮才对。
臧贤有些为难地说道：“这也是权宜之计，小的思索很久，要想最快得到银子，还是得从商贾手中拿钱最方便，这些人以经商为生，需要朝中有人撑腰，本来跟他们直接伸手讨要也可以，但若把他们逼急了，吓得逃离张家口堡，那拧公公不是竹篮打水？不如先以借钱的名义拿到银子，回头怎么还，或者还不还，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小拧子点了点头：“咱家明白你的意思了，有借，但未必要还，可以拿别的东西来补偿他们。”
“对，就是这个意思。”
臧贤笑着说道，“这不明摆着吗，西北战事结束，连鞑子可汗都由陛下钦定，回头草原跟中原的贸易，不是要走各边关要隘？给他们一点便利，莫说借点银子办庆典，就算以后再要，也是唾手可得。”
小拧子摆摆手：“不行，咱家可没权力决定这些事。”
臧贤道：“公公您现在是没有，但陛下对您信任有加，相信很快就会有，那些商贾也愿意相信您不是么？”

第二二六一章 飞不出鸟笼
小拧子虽然觉得借钱不妥，但为了能为朱厚照操办一次像样的凯旋仪式以证明他的能力，也就没有再反对。
跟这个时代的士绅一样，小拧子也看不起下九流的商贾，使得他有一种思想：“那些商人的钱，不拿白不拿，现在先把银子借了，将来先不提还的事情，反正我这边也没银子还。”
小拧子很快应允下来，给了臧贤向商贾借钱的权限，代表他，也就是代表正德皇帝去借钱。
臧贤本来就交游广阔，接了差事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是各取所需，甚至臧贤已为小拧子想好退路，那就是拿各地官员和将领孝敬皇帝的银子还给商贾，甚至可以计算利息，若是实在还不上，那就用跟草原通商的权力换钱。
这一套臧贤还是从沈溪开放对佛郎机人的贸易权那里学来的。
小拧子解决操办庆典银子不足的问题，接下来便要调拨出席庆典的人手，他本来要亲自去见陆完等人，但一想很可能会被对方质询，甚至那些铮臣会反对大操大办，回头拿这件事去劝谏皇帝要节省，到那时自己就会被朱厚照迁怒。
他学聪明了，干脆派人去传话，找了个太监把皇帝的意思传达，随后一切便好像跟他无关一般。
至于之后具体接洽事宜，他交给戴义和高凤去负责，只需最后落实，或者是彩排时去见一下军方的人，那时一切已成定局，就算有人反对也于事无补，他的差事顺利完成，朱厚照高兴，大明朝廷有光彩，他便可万事大吉。
……
……
行在内，丽妃正在悠闲喝茶，手上拿着本书，时不时瞟上一眼，优哉游哉，好不惬意。
有人已把小拧子的所作所为告知丽妃，这个人正是平时丽妃宠信有加的太监小罗子，因为小罗子现在跟着小拧子做事，丽妃也通过小罗子这个眼线，把小拧子行踪掌握得一清二楚。
“娘娘，拧公公办事，愈发得体，小人只能跟在他后面打一点下手，根本插不上话。”小罗子谦逊地说道。
平时小罗子表现得很低调，但在丽妃面前，偶尔也露出峥嵘的一面。
小罗子非善茬，只是他现在没什么身份、地位，不敢有不轨之举，生怕那些管事太监惩罚他。
只有在丽妃面前时，他才敢张牙舞爪，不过也不是针对丽妃，只是想让丽妃知道，他能做大事，甚至为了上位连杀人放火的事情都敢做。
这正是丽妃看重的地方，因为小罗子可以做小拧子不敢做的事情。
两者相比，小罗子好似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没有任何退路，做事可以更决绝，而小拧子摸爬滚打多年才拥有现在的一切，做事会瞻前顾后。
丽妃喝了口茶，说道：“很正常，毕竟你跟着陛下的时间尚短，最主要是在陛下跟前混个眼熟，然后一步步向上爬……等以后你有话语权了，那时候小拧子会反过来巴结你。”
“小人不敢，小人只想在娘娘跟前做事，好实现小人的抱负，否则小人只是个世人永远都不会留意的小人物，实在太可怜了。”小罗子低着头说道。
丽妃抬起头来，笑着看向小罗子：“小罗子，你很乖，本宫看得出你想做大事，所以本宫会想方设法提拔你……放心，以后有的是机会上进，现在你不也可以见到陛下，为陛下做事？”
小罗子道：“小人只是在陛下跟前端茶递水，拧公公防备得紧，少有机会能单独面圣，而且总是被轮替……还有就是拧公公经常让奴婢去宫外公干，帮他打探消息，亦或者传话，今天便让奴婢去陆大人和王大人那里传达陛下的口谕，小人是娘娘的人，做事一定会以娘娘的吩咐为准，不敢独专。”
丽妃微笑着说道：“很好，本宫最喜欢乖孩子，看你的模样就老实，以后多为本宫出力，本宫也好提拔你！”
“谢谢娘娘，谢谢娘娘。”
小罗子赶紧跪地磕头，表现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随即又道，“娘娘，臧贤建议，由拧公公出面向张家口堡的商贾借钱，以后再从九边各军镇和官府筹措资金归还……这些事本应先请示娘娘，他一声不吭就做了……娘娘，您为何不管管拧公公？拧公公近来做事，越发独断专行，娘娘说病了，他就自作主张。”
丽妃还在看书，闻言眨了眨眼，摇头道：“他喜欢自作主张，便让他做好了，有何关系呢？”
小罗子惊讶地问道：“娘娘就不怕……拧公公飞出您的手掌心？”
丽妃笑道：“有些人，可以用好处收拢，就好像小罗子你；有些人，却只能用强硬的手段威吓，逼迫其屈服；还有些人，却软硬不吃，比如……算了，就说现在的拧公公，翅膀硬了，想自己单飞，那就让他飞一阵子，等他翅膀折了，自然知道该到哪里避风，若本宫把他抓得太紧了，他会一直觉得自己有飞翔的本领……你明白吗？”
小罗子惊喜地说道：“小人好像明白了，娘娘这是在考验拧公公呢。”
“你个小机灵鬼，明明早就明白了，却故意跟本宫装糊涂，该打！”丽妃好似开玩笑一般说道。
小罗子笑嘻嘻地伸手抽了下自己的嘴巴，不轻不重，好像言笑一般说道：“其实娘娘就是在调教下人，拧公公好像娘娘笼子里养的金丝雀，不管多有本事，就算飞出笼子，最后也会撞得头破血流，必须要到娘娘这里来，乖乖认错，吃娘娘的饭才能安生。”
丽妃抿嘴一笑：“果然是个小机灵鬼，不过聪明人死得快，你可要小心一点儿，本宫或许不会对你怎样，拧公公可就未必了，他不敢跟本宫作对，但要对付你，却跟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小罗子笑道：“小人自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敢跟拧公公作对，小人只想帮娘娘看着拧公公，把他做的事无巨细通通告知娘娘，让娘娘定夺。”
“嗯！”
丽妃满意点头，“算你识相，看你这机灵劲儿，实在是讨人喜欢，赐给你一些银子，买一些好吃好玩的，等以后上进了还可以赚更多的银子，买房子买地，总归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谢娘娘，谢娘娘。”
小罗子磕头如捣蒜。
……
……
小罗子会办事，嘴巴很甜，让人一听就开心。
再加上他模样俊俏，说话声音温柔，属于小白脸一般的人物，为人机智聪明，会来事，丽妃对他高看一眼也就不稀奇了。
而张家口临时巡抚衙门，当小罗子把正德皇帝的安排，按照小拧子交待的话原原本本告知并离去后，陆完气恼不已。
“这一战，本就是劳民伤财，现在居然还要举行什么庆祝仪式，难道太太平平把战事结束不好吗？”
陆完觉得凯旋仪式平白消耗钱财，虽然未必很多，但也是一种铺张浪费。
王敞道：“若是谢阁老在的话，怕是已经跟陛下上疏劝谏了吧？”
一句话，好像在点醒陆完一般，他立即皱起眉头：“既然沈尚书已撤兵，为何不见陛下对朝中要员做出安排？在三边整理钱粮的谢阁老几时回来也全然不知……”
王敞苦笑道：“这种事，或许应该上疏询问一下，怕是陛下已把谢阁老忘了吧？陛下自打登基以来，做事不着分寸，为人臣子还是应该多提醒一下，免得出什么岔子！”
陆完点了点头，当即拿起纸笔：“我这就去函通知伯安，让他准备一下，至于内库调拨银两的事情，怕是没什么希望，不如自行筹集，到时候派出兵马到城门口稍微列阵一下，做做样子，这次庆祝典礼就该差不多了吧……你觉得呢？”
“随你吧。”
王敞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根本不与陆完计较。
……
……
王守仁正在跟胡琏谈事，忽然收到陆完的来信，不由有些意外。
平时陆完有事都会找他过去，或者亲自来见，总归是要当面说清楚，但这次却以书信来往，让他不太明白陆完的用意。
“伯安，不知陆侍郎有何交待？”
胡琏也有些诧异，不明白为何在张家口这种边塞之地，兵部要跟军方搞得如此见外。
王守仁没有隐瞒的意思，看完书信，直接递给胡琏，道：“陛下要举行庆祝典礼，欢迎沈尚书凯旋。”
“筑京观？”
胡琏一听要举行庆祝凯旋的典礼，自然想到筑京观这种炫耀武力的方式，因为这是皇帝彰显自己为天下共主的手段，能有效震慑北方蛮夷。
当初孝宗时已举行过一次，这次乃是朱厚照登基后取得的第一场空前辉煌的大捷，很有可能会效仿先帝来上一次。
王守仁却摇了摇头：“最多有献俘仪式，至于筑京观，信上没提！总归取决于沈尚书带什么回来。”
胡琏笑道：“既然只是普通的欢迎仪式，我等只管调派人马，到时候尽量把场面摆得大一些便可。”
因为胡琏没有做这种事的经验，所以也难免觉得一切都很简单，只需要把人调出去走一趟便可，根本不知其中牵扯到兵符、跟地方官府协调，还有开支用度等问题，这笔钱通常不许军队来出，谁操办，便要谁来负责。
王守仁面有难色：“只是一句话，便要我们做到这些，怕不那么容易……先看兵部那边如何安排。”
王守仁知道事情很复杂，不想接手，只愿听命行事，让陆完和王敞安排。
“那我更要听你的了。”
胡琏哈哈一笑，神情轻松，似乎这件事跟他无关一般。
……
……
一石激起千层浪，沈溪即将班师回朝的消息，已在西北乃至黄河以北地区发酵。
朱厚照要在张家口堡举行隆重的凯旋庆典，也在几天时间内传遍九边各处，就连京城也知道消息。
张鹤龄获悉后，马上把弟弟叫到自己府上，当他把事情当面说清楚。
张延龄显得有些不甘心，显然是觉得沈溪回来得太快，他还没有捞够银子。
“大哥，这小子在草原上打了那么大的胜仗，不多显摆几天，过一把太上皇的瘾，这么早回来作何？不是说草原上那个什么达延汗还没死吗？”张延龄不甘心地问道。
张鹤龄皱眉：“怎么，你还没嘚瑟够，想让沈之厚在草原上多停留几天，陛下也最好不在京城碍你的眼？”
张延龄笑了笑：“还是大哥懂我……那小子根本就是个刺头，这次他打了那么大的胜仗，不知道会嚣张到什么地步，回来后还不跟你我兄弟闹掰？让他在草原上多留几天，陛下也暂时不归，咱不也有几天清静日子过？”
“这种事为兄可决定不了，你若不甘心，要不要自个儿去草原上跟沈之厚说说，让他晚几日再回？”
张鹤龄没好气道。
这下张延龄面子有些挂不住了，沉着脸道：“大哥，我明白，这件事朝廷只是通知我们一声，其实连陛下也没法阻止姓沈的小子回来吧？不过咱不是什么办法都没有，咱这就派人去张家口，给陛下多送一些美女，让陛下在那边吃好的喝好的玩好的，乐不思蜀，咱不就有更多时间了么？”
张鹤龄用冷峻的目光望着弟弟，“二弟，你可真有本事，居然还想给陛下送美女，让陛下不回京……怎么，你在京城有什么阴谋诡计没完成，陛下回来会阻挠你？你这种馊点子都想得出来，想必已计划多时了吧？”
张延龄道：“大哥的意思……是说我要谋反吗？大哥，你可别乱说啊，我不过是因为名下还有生意没做完，想多赚点儿银子罢了。”
张鹤龄的脸色很不好看，不过他也不想逼弟弟太紧，只能沉默不语。
张延龄再为自己解释：“大哥，你就信我一句，沈之厚那小子若回来，咱以后想再做买卖，赚点钱就不容易了，不如想方设法阻挠，让他短时间内无法班师……这不，我刚把京城主要集市控制了，每天都有上千两银子进项，这种赚钱的机会不多啊，大哥。”
“胡作非为！”
张鹤龄黑着脸呵斥。
“那大哥是否同意，咱多赚点银子，等陛下回来后再也不做出格的事情，规规矩矩做人？现在没人敢说三道四，经过刘瑾打压，那些谏臣现在一个个老实得很，没听说谁敢向陛下进言，参劾咱兄弟俩。”张延龄得意洋洋地说道。
张延龄怒道：“你没脑子吗？那些言官要参劾你，还会事先跟你商议？你怎知道没参劾你的奏本？”
“嘿嘿，他们喜欢参劾就参劾吧，反正这次镇守京师的功劳咱兄弟已捞到手了，我再想点儿办法，去让陛下晚几天回京，咱多赚一天银子是一天。”
张延龄笑呵呵地说道。

第二二六二章 拒不合作
张延龄最终还是说服兄长，亦或者说，张鹤龄并不觉得朱厚照和沈溪早点儿回京对自己有好处。
如今京城防务基本为二人操持，可以说是张氏兄弟最是春风得意的光景，只要张延龄不再用一些诡诈的手段跑去刺杀沈溪，又或者做一些太出格的事情，张鹤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张延龄的想法，却没那么简单，他此时不但想阻挠朱厚照回京，更想操纵二十四司衙门最重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人选。
回到建昌侯府，张延龄的心腹黄玉已等候多时。
最近一段时间，随着黄玉把城内主要商铺、货栈给一锅端，城内物价呈现快速上涨的趋势，张延龄查扣大批了货物，甚至不需要从城外调运物资就可以满足市场供给，这种强取豪夺的事情，正是张延龄所长。
“侯爷，李兴李公公来信，说是愿意听从侯爷调遣，以后全心全意为侯爷办事。”黄玉见到张延龄后，迫不及待把好消息转告张延龄。
张延龄沉吟道：“这老小子知道谁才能帮得上他的忙……不过到现在，皇上都还没敲定挑选司礼监掌印需要具备哪些条件，又从什么范围挑选，他就算再表达忠诚，也要本侯有办法帮到他忙才是。”
黄玉问道：“侯爷，您没办法帮李公公登上司礼监掌印之位？”
张延龄的话让黄玉瞠目结舌，费了半天力气，最终做的却是无用功，说得好像多有本事，国舅爷兴师动众跑去干涉司礼监掌印的任命，结果到最后却说自己爱莫能助，既然没本事你凑那热闹作何？
张延龄骂道：“你敢轻视本侯？”
“小人不敢。”
黄玉赶紧低下头认错。
张延龄怒道：“李兴信上就没说，现在陛下对于司礼监掌印人选持何态度？戴义和高凤那边没来信吗？还有之前本侯遣人送太后娘娘的懿旨去宣府，那边的人怎么说的？”
“呃。”
这些问题，黄玉一个都回答不出来。
黄玉最大的本事便是倚靠张延龄的权势，巧取豪夺，把别人的东西转入国舅府，至于动脑子，或者跟朝堂有关的事情，就不是黄玉擅长的了。
张延龄道：“没消息吗？”
黄玉苦着脸回道：“是啊，侯爷，现在连高公公都少有来信，张家口那边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到现在都没个确切的说法，现在只是说沈大人即将从草原撤兵，回师张家口堡，之后陛下就要班师回朝……咱们市面上哪些买卖，是不是该停了？”
张延龄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们这群人，尸位素餐，本侯养你们何用？看来高凤跟张苑一样，脑袋后面也长了反骨，他不会是自己想当司礼监掌印，故意压着消息不往这边传吧？姐姐还说他忠心，可以托付重任，原来却是个狼子野心的混蛋！”
黄玉道：“侯爷，那现在……”
“再派人去，告诉高凤，若他不好好跟李兴合作，把李兴推上司礼监掌印之位，那他回来后就要倒大霉……本侯或许不能把他怎么着，但若太后要让他死，他还有命活着？”张延龄威胁道。
黄玉赶紧应声：“那小的这就派人去，把侯爷的意思告诉高公公……侯爷，您消消气，如今京师大局还得由侯爷您来掌控。”
……
……
张延龄这边把黄玉赶走，才想起来没有说生意方面的事情。
“这小子，走那么快干嘛？就不知道先听我把话说完？”
张延龄忽然发现自己在谋划方面确实存在问题，做事没有条理性，连一个能为他出谋献策的军师都没有。
他本想等黄玉回来，结果到了下午，依然没影子。
不过他倒是等来从张家口风尘仆仆赶来的特殊客人，乃是由丽妃派回京城做私活的锦衣卫副千户廖晗。
最初张延龄得知是个锦衣卫副千户，以为是跟高凤或者皇帝有关，结果等见到人，大概问了一下对方的意思，才知道自己弄错了。
“侯爷，小人奉娘娘之命，给您送一些张家口堡的土特产过来。”廖晗道。
张延龄皱眉：“哪个娘娘？本侯哪里认识什么娘娘？把话说清楚，是太后娘娘，还是皇后娘娘？”
其实张延龄明白是丽妃让廖晗来的，只是他不肯承认丽妃的身份，毕竟他跟花妃才是一伙的，之前花妃可是他的女人，现在他跟花妃还藕断丝连，既然花妃跟丽妃在豹房斗得不可开交，他自然不会往丽妃那边凑。
廖晗有些诧异，连忙道：“是丽妃娘娘，还有哪位娘娘长伴圣驾于张家口堡呢？”
张延龄本已想翻脸，但对方到底是个锦衣卫副千户，多少要给些面子。张延龄对锦衣卫的人虽然很不屑，却也不会直接发飙开罪，便在于他在经历宦海浮沉后，知道有些宵小得罪了遗祸无穷。
“她让你来送什么？土特产？本侯跟她素来没有来往，她送的东西，本侯不稀罕。”张延龄摇头道。
廖晗笑道：“其实……丽妃娘娘的意思，是想跟侯爷您交换一些东西……侯爷不也想送一些礼物到陛下身边？”
张延龄先是恼火对方胡说八道，但随即一怔，想到之前跟张鹤龄的对话，还有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觉得自己的心思被人看透了一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延龄皱眉问道。
廖晗回答：“其实娘娘是让小的来跟侯爷说，现在娘娘也不想陛下早些回京城，侯爷要有什么吩咐的话，完全可以让丽妃娘娘代劳，丽妃娘娘一向对侯爷非常敬重。”
这边廖晗说的话非常客气，不过张延龄却感到对方来者不善，便在于张延龄并不觉得丽妃有必要跟他示好。
就算旁人不知道花妃跟他的关系，大概也知道花妃是他送到豹房去的，现在丽妃居然主动凑过来，摆明了吃定他，就算张延龄再糊涂，也知道对方不怀好意，就算合作，对方也占据主导地位。
张延龄厉声喝道：“本侯不明白你说什么……本侯要做事情，需要一个豹房没名没分的女人帮忙？”
“总归会有需要的地方，侯爷不觉得，跟丽妃娘娘合作，对侯爷有百利而无一害吗？侯爷应该摒弃前嫌才是……娘娘其实很愿意跟侯爷合作，可以让侯爷赚到更多的银子，侯爷也能通过娘娘把更多的女人送到陛下身边，让陛下对侯爷高看一眼，不是吗？”
说到最后，廖晗已不再遮掩，直接把利益关系说明白。
张延龄很少冷静下来权衡利弊，做事一向喜欢感情用事，既然觉得丽妃跟自己不是一条心，就绝不会轻言跟对方合作。
张延龄冷笑道：“回去告诉她，本侯要做事根本就不需要利用一个女人……送女人？哼哼，想把本侯送去的女人控制在手上，让她去争宠，门儿都没有！”
在张延龄想来，自己既然能送一个得宠的花妃到朱厚照身边，出现第二个花妃也不是难事。
他觉得，丽妃要跟他合作，其实是要防止他送更多有本事的女人到朱厚照跟前，想通过这种方式钳制他。
因为张延龄的态度太过强硬，廖晗知道无法完成任务，只能先把丽妃安排送给张延龄的礼物抬进来，本以为会拒收，但却未料到张延龄竟然照单全收。
张延龄道：“本侯先谢过丽妃好意，但她说的事情，本侯不可能同意，让她死了这条心吧！来人，送客！”
此时的张延龄，既残忍又贪婪，莫说是丽妃送来的价值几百两银子的礼物，就算只是几十两乃至几两，他也不会拒之门外，在经历宦海沉浮后，他对于金钱更加看重，似乎只有银子才值得信任，而且他还学会了把存银分开储藏，交给不同的人私藏，免得又犯事被朝廷抄没。
廖晗虽然感觉建昌侯不识时务，但他毕竟只是个小人物，这次回京的主要任务也不是这个，等办完事情还要马不停蹄赶回张家口堡跟丽妃会面，所以急匆匆离开建昌侯府。
廖晗走后不久，黄玉赶了回来。
黄玉得知廖晗来过后，赶紧前来看看是怎么回事，见张延龄面色不善，便大概知道侯爷没给丽妃的人好脸色。
黄玉试探地问道：“侯爷，听说丽妃娘娘派人来过了？”
“嗯。”
张延龄微微颔首。
黄玉急切地道：“侯爷，您之前不是才派人跟花妃说，赶紧诞下太子，免得被别的女人捷足先登，现在丽妃派人来，是否跟这件事有关？”
张延龄板着脸喝道：“你打听的事情倒不少，丽妃派人来见本侯，不过是跟本侯商议合作的事情……但她是什么人，有资格跟本侯合作？豹房里的女人，没有一朵花能红上百日千日而不凋零，她现在居然蹬鼻子上脸，给点儿颜色就敢开染坊……”
这边张延龄骂得很痛快，但黄玉根本没听出重点。
最后黄玉道：“是否派人去查查那个信使，还有提防一下丽妃？这个女人不简单，听说她最近在陛下跟前很得宠，就连陛高公公、柠公公和钱宁都要给她面子。”
“不用了，这种女人本侯怎么可能放在眼里？等她失宠后，或许本侯会把她弄来，让她跟本侯当妾侍，哈哈……豹房里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当初本侯给陛下送女人，回头陛下也可以把女人送给本侯，到时候看她怎么在本侯面前耍横！”
张延龄说话时脸上的笑容无比得意，好像真的已把丽妃控制在手上一样。
他还不知道，其实这个女人跟他有渊源，当初江栎唯正是把高宁氏带到京城送给他，只不过半路上跑了，而张延龄也不知其实高宁氏跟丽妃是同一个人，若是明白其中诀窍的话，他一定会更加气愤，更没有与丽妃合作的可能。
……
……
西北，延绥镇，三边总督衙门。
时间进入八月，天气转凉。
王琼得知沈溪归期后，第一时间去见谢迁，把详情相告，同时禀明张家口堡那边要举行盛大的庆祝凯旋仪式。
本来王琼以为谢迁会对如此操办庆典持反对态度，但谢迁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只是对庆祝地点不赞同。
“……既要彰显龙威，应该将凯旋庆典放在京师才是，如今皇帝不临朝，政务荒废，闭目塞听，长久在外必生祸端……陛下没说几时回京？”谢迁问道。
王琼想了一下，微微摇头：“具体时间尚未传来，不过以在下猜想，或许在沈尚书抵达张家口堡后，陛下便会即刻班师回朝了吧？”
谢迁轻哼一声，对时间安排似乎有些不满意，但态度却平和许多。
因为对鞑靼作战连续胜利，西北各处军政大员的担心一扫而空，根本就不怕大明会吃败仗，只是对功劳的划分多或少有些不满，但其实没什么可争的，功劳归谁早就有了定数，旁人想跟沈溪抢首功基本不可能。
王琼又道：“张公公卸职司礼监掌印后，陛下迟迟未找人顶替，如今看来戴公公和高公公顶替的机会较大。”
谢迁对这个话题全然不感兴趣，问道：“朝廷可有发来诏书，涉及老夫？”
这问题，让王琼不好回答，心想：“来之前便想到谢阁老会问这件事，很想跟他说有，但其实却是没有，朝廷到底要如何安排存在疑问，谢阁老莫非已被朝廷遗忘？”
王琼迟疑地回答：“没有跟谢阁老有关的御旨到三边，或许陛下召您回朝的诏书已在路上了吧。”
谢迁听到这话后脸色马上变得不好看了，板着脸，不耐烦地挥挥手：“老夫在三边，至少兢兢业业把本职工作做好了，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现如今司礼监掌印空缺，连老夫这个首辅也不能回朝处置政务吗？朝堂尽是小事还好说，若遇到大事的话，该如何处置？”
王琼一听便知道谢迁是在抱怨，作为三边总督他自认没资格参与这种涉及朝廷核心权力层的事情，所以识相地不予评价。
半天后，谢迁叹了口气：“不过也是，现在朝廷最大的事情，便是西北这场战事，且还被之厚给打赢了，下一步就是论功请赏……似乎除了礼部和兵部之外，其余的人也掺和不进去。”
王琼问道：“谢阁老，是否由在下跟陛下上疏，提及谢阁老在三边的功劳，请求调您回朝？”
谢迁一听急了：“德华，你把老夫当成什么人了？老夫是那种为自己请功的人吗？这次的事情，老夫除了添乱，哪里有什么功劳可言，你以为老夫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陛下不待见老夫，这是老夫出京前便知道的事情，既然陛下不提，那老夫就暂且留在三边，正好能帮帮你。”
王琼心里不由打鼓，显然并不觉得谢迁留下来会帮到他，反而处处指手画脚，做的很多安排都让王琼难以接受。
但问题便在这里，朝廷不着急召谢迁回去，而谢迁也不会主动请调，那最后谢迁还是要留在三边之地膈应人。
“倒是之厚那边，若是能联系上，要跟他说，让他尽量早些回来，草原上豺狼虎豹盘踞，既然他打算以王化思想治理草原人，就别在草原上多逗留，回来后老夫也正好有些事跟他说说。”谢迁补充道。
王琼心想：“沈之厚人还在草原，您有什么话急着对他说？莫不是涉及到接班人的问题？”
这难免让王琼有些不舒服，毕竟沈溪是翰林出身，这次又获得这么大的功劳，谢迁很有可能会举荐沈溪入阁。
以王琼的认知，若沈溪入阁，就算不是首辅，至少能挂着个六部尚书的头衔，要么是兵部，要么是礼部或者吏部，到那时，沈溪可就彻底权倾朝野了。
王琼道：“是否先跟沈尚书说清楚一些，到底是何事？”
谢迁神色平淡：“等他回来后再说吧，老夫这些年在朝中也累了，既然他有能耐，那老夫就退位让贤，由得他去闯……只要老夫一天不死，就会一直盯着他，让他不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来。”
王琼心里又开始腹诽：“您老说能控制得了沈之厚，但在出兵问题上，您的话有谁听？最后还不是陛下跟沈之厚携手将你发配在外？您这把老骨头，以首辅之身到三边来打杂，要不是我处处容让，你何至于有现在这般惬意的日子？”
就算王琼心胸开阔，但想到未来朝廷由沈溪发号施令，始终有些不爽，任谁看到年龄可以做自己儿子的人执掌大权高高在上，跟不靠谱的皇帝沆瀣一气，都会对未来感到迷茫。
但这到底是朝廷规矩使然，沈溪本已无可争议坐上兵部尚书的位子，这回又取得这么大的功劳，就算不进内阁，那至少也该往吏部尚书位置上靠拢，而吏部尚书何鉴也多次表示要从朝中退下。
这是个契机，似乎战争开始前，朱厚照没有安排何鉴退休就是为今日之事做铺垫，若是换旁人去做吏部尚书，而沈溪又立下这么大的功劳，皇帝拿怎么去提拔？
“卑职明白了。”
王琼心里很失望，不过却没有表现出来，恭敬行礼。
谢迁仿佛有一双慧眼，看着王琼笑了笑，说道：“德华，你在三边做事勤勤恳恳，老夫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回头会跟朝廷举荐，让你回朝担任部堂，这也算是老夫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吧！”

第二二六三章 杯葛
虽然谢迁许诺让王琼回朝为部堂，但王琼还是感到一阵沮丧。
毕竟有沈溪这个活样板在前，他无论做什么，似乎都难以达到沈溪的高度，也无论他如何听从谢迁的安排，而之前谢迁对沈溪的作为有多不赞同，但涉及接班人问题，谢迁首先想到的还是沈溪，而不是他王琼。
王琼从厢房往后堂去时，仍旧在琢磨这个问题，总兵吴江已带着副总兵侯勋在房内等候他多时。
“王大人。”
吴江和侯勋见到王琼前来，都赶紧起身行礼。
王琼打量二人一眼，稍微一抬手，示意可以坐下来说话，但二人一直等王琼坐下后，才敢落座。
吴江道：“王大人，榆溪河一役所有战利品均已装车完毕，连同之前俘虏的鞑子以及割下来的头颅，可一并送往京城……却不知大人属意何人押送？”
王琼的脸色不太好看，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最后一摆手：“让伯之去吧。”
吴江和侯勋听到这话，明显松了口气。
让林恒负责押运意味着延绥镇的统兵权不会发生大的变化。
自打林恒率领骑兵返回榆林卫城后，基本上处于半赋闲状态，吴江和侯勋不明白王琼的用意，不过他们还是看出来了，似乎王琼对林恒没有之前那么信任。
“大人，此番朝廷并未让延绥这边负责运送战利品，是否要等圣旨到了后再运送？”侯勋问道。
因为侯勋属于僭越说话，被吴江狠狠地瞪了一眼。
不过王琼那边却好像根本没听到，半闭着眼睛，老神在在，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让吴江大惑不解。
吴江偷偷打量一番，见王琼半天没反应，这才小声问道：“大人？您听到侯副总兵说的话吗？”
王琼这才回过神来，虽然他之前有些恍惚，不过他素来以博闻广记著称，略一回想便知道侯勋说的是什么，当下道：“是说等候朝廷御旨？”
侯勋起身：“大人，既然此战主要功劳归属沈大人军中，我们延绥镇为何要承担运送的责任？应该是沈大人领兵先回延绥，顺带将胜果运走才是……别到最后我们什么功劳都分不到。”
“是啊，大人。”
吴江也站了起来，不服气地道，“纵观整场战事，我们延绥地方军将也算是圆满完成差事，但现在我们所做一切，似乎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
到了这里，吴江和侯勋代表延绥地方军将把意思说得很明白，此战虽然主要功劳归在沈溪身上，但他们这些将领也想争一争军功，若是不分润部分功劳的话，连运送战利品这种事他们都不想做。
王琼没有斥责二人，不过脸色很不好看，道：“为人臣子，同为大明军将，还要分个子丑寅卯？计较那么多作何？这边疆稳固，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你们都不是初来乍到的二愣子，要明白一切以大局为重的道理！”
虽然王琼讲大道理，但其实有些心虚，因为他自己也过不去心底那道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琼觉得自己不比沈溪差，甚至在做事上可能比沈溪更加认真负责，只是在把握机会上远不如那个年轻人。
侯勋道：“那大人，咱就这么帮沈大人运送战俘，甚至……不跟朝廷请功？”
王琼摆摆手，板着脸喝道：“这些事，自然会由本官为你们做主，你们只需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延绥各处防备按时奏报，本官自然会会跟朝廷请命！”
……
……
王琼没有留下吴江和侯勋详谈的意思，很快便让二人离开。
事情安排下来，由林恒运送战利品和战俘，至于吴、侯这一正一副两个总兵，可以继续留在延绥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坐大，这也是二人希望看到的一幕。
“……吴总兵，您说让林副将去京城，陛下不会就此赏赐他，将他留在京营当差吧？”出了总督衙门后，二人还没上马，侯勋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侯勋在意的问题跟吴江有极大不同，吴江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没好气地回道：“若你不甘心，可以跟王大人请调自己押运战利品和战俘去京师，这种苦差事，莫非你还想揽到自己身上不成？”
因侯勋和吴江是延绥地方正统武将，从基层一步步拔擢起来的，跟林恒这种由沈溪点名直升的副总兵不同，也使得他无法完全融入西北官场体系。当然，这也跟林恒能力强而且深得沈溪和王琼这种正统文官的欣赏有关，一直以来林恒可说是遭受很多妒忌。
大明官场，完全是一套固化的体系，谁突然冒出来，谁就会被杯葛，沈溪如此，林恒也没逃出这种规律。在固化体系中谁冒头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况且林恒年轻气盛，平时又不会贪污纳贿那一套，使得他更被人排挤。
侯勋道：“王大人让林副将去京城，本身没什么，这种差事辛苦归辛苦，也没多少油水可赚，但若是林副将前去的话，可能……还真会遇到好事，谁都知道林副将是沈大人担任三边总制时提拔起来的，此番去京城，等于是凭白给了他一个出人头地的好机会，沈大人必会留他在身边做事。”
吴江跳上马，板着脸说道：“就算如此，你能管得了吗？沈大人在识人用人上很有一套，你自问比得上林伯之能力卓著？若他不去京城，或许下一步就要把我的位子给占了，如今他只是个副总兵，等过个几年谁知道他会有怎样的职位？”
言语间，吴江对林恒也有极大的偏见，这也是吴江跟侯勋关系走得更近的原因所在，不过平时，吴江和侯勋面对林恒时都表现得客客气气，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彼此有罅隙。
这边侯勋虽然不说话，却有些不甘心，上马后，正要走，但见远处有马队快速过来，带头那位正是他们刚才说到的林恒。
本来二人要走，但既然见到林恒，又不得不下马来询问情况。
远远看到吴江和侯勋，林恒翻身下马，一路小跑来到两人跟前，先对吴江行礼，又冲着侯勋拱了拱手，这才道：“两位，谢阁老召见，事情匆忙，有事咱们回头再聊。”
林恒得到当朝首辅召见，神色间显得有些迫切，见礼完毕就急忙往总督府大院去了。他走后，吴江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这算几个意思？不但王大人，连谢大人那边也对他垂青有加？”侯勋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地问道。
吴江无奈地摇摇头：“这还看不出来？此番咱延绥各军将或许没什么大的功劳，但这位林将军却极有可能代替我们去领取军功……嗨，这哪里是去当苦差？对他来说，此番回京算得上是个大大的美差！”
……
……
林恒没有得到王琼召见，却收到谢迁要见他一面的信息。
谢迁召见林恒的原因，不是因为多欣赏林恒，而是知道林恒跟沈溪关系密切，趁着林恒即将押送战利品和战俘前往京城，让林恒带些消息给沈溪。
不过旁人不知其中关节，只知道林恒一边被王琼疏远，一边却又从总督府得到新差事，以为是林恒背后的大靠山沈溪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林恒见到谢迁，自己也很迷茫，因为他不知道谢迁找自己做什么，之前谢迁很少跟他有来往，每次见面都很仓促，能打个招呼已算是一种荣耀，但这次谢迁居然主动召见，好像要跟他说要紧事。
“伯之，无需如此拘谨，更不用把老夫当作外人。”谢迁见到林恒后还算客气，就好像对待一个平常的晚辈。
林恒抱拳行礼：“卑职不敢唐突大人。”
谢迁笑着指了指林恒：“别人不知道你跟之厚的关系，你当老夫也不知？呵呵，你妹妹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红颜知己，如今还做了他的滕妾……你算是他的姻亲，对吧？”
林恒突然间面色通红，脸颊热乎乎的，两人间的关系属于绝对秘密，沈溪不会说破，林恒作为当事者也羞于启齿，他觉得自己应该靠真本事吃饭，而不是跟人比拼背后的靠山，他一向如此严格要求自己。
谢迁笑着安慰道：“你不用太过紧张，其实这件事，不是之厚告诉老夫的，但既然老夫知道了，你别问其中缘由，都是自己人……之厚提拔你，主要还是看重你的能力，你在西北这几年，立下的军功不少，随便翻看一下记录都会惊叹于你的能力。”
林恒赶紧行礼：“多蒙诸位大人提点，卑职不过是按照命令办事罢了。”
“那也要有能力才行。”
谢迁颔首道，“其实老夫平时对之厚有一定成见，但他在用人上的确很有一套，他提拔起来的人，老夫看过，没一个孬种，基本上都能独当一面，甚至有的人还可以说是不世出的人才，若非遇到他，很可能会被历史埋没。”
林恒听到这番话，心里更觉别扭，因为他不觉得谢迁是在夸他，反倒有点儿讽刺的意味在里面。
谢迁一招手：“这里有封书信，是交给之厚的，他领兵在草原，尚未回来，不过有确切的消息他已回师，再过几天就能抵达张家口堡。你见到他后，替老夫把书信给他，便说老夫很欣慰，他这次没让老夫失望。”
说着，谢迁把书信递上，林恒拿到手里时突然感觉异常沉重。
他不是不想帮助谢迁传信，而是觉得这种近乎私人的书函，自己没资格投送，毕竟他不算谢迁什么人，更说不上是沈溪的心腹。
“伯之，之前若不是老夫让你去宣府的话，你留在延绥这边，或许会大作为，谁曾想之厚会在榆溪河北岸取得那么一场辉煌的大捷？呵呵，你莫怪，老夫老眼昏花，经常做错事，回到京城后好好听之厚的吩咐做事，你会跟王家小子一样，得陛下器重……老夫从来不会看错人，你也莫要让老夫失望！”
谢迁最后好似对林恒寄予厚望，笑呵呵说道。
不知何时起，连谢迁也开始说一些空口许诺的话，对王琼如此，对林恒也是如此。
他内心也惊讶于自己的这种改变，不过他也是没办法，想到自己因为得罪皇帝而被发配到三边这种苦寒之地，到现在还不知归期，心中别提有多郁闷了，但眼前他还是要收拢林恒，在他看来林恒值得拉拢，到底这位是沈溪的嫡系，跟沈溪有着姻亲的关系，也等于是他的亲戚。
“卑职定将书信亲手送到沈大人手上。”林恒赶紧行礼。
谢迁满意地点点头，似乎不着急让林恒离开，一挥手道：“伯之，坐下来说话吧……你去过宣府，老夫一直没机会问你关于那边的情况，你跟老夫说说当日陛下引兵出塞，跟鞑靼人开战的场面。”
林恒没有落座，在谢迁面前他很克制，一如他在沈溪面前的谦卑心态一样，就算现在已经是副总兵，但跟谢迁这样顶级文官相比，也只是个芝麻绿豆官，他明白要不是谢迁让他去传递书信，他连跟谢迁直接对话的机会都没有。
林恒道：“卑职抵达张家口堡后，并未见到鞑靼兵马，陛下也未领兵与鞑靼人交战……当时陛下派出人马出边塞后，发现关外已无鞑靼人踪迹。而在这之前，鞑子便已撤兵，当时宣大地方斥候未及时刺探到鞑靼人的动向！”
“当然，现在已经知道内情，鞑靼人倾尽全力跟沈大人交战，务求一战功成，袭边的鞑靼人几乎被抽调一空，不想最后竟全数葬送在榆溪河北岸。”
“卑职来回走一趟，算是无功而返。”
谢迁吸了口气，问道：“宣府那么多人，就没有一个提前预判鞑靼人的动向？”
林恒不明白为何谢迁要问这个，心里很奇怪：“这种事，谢大人不该去问三边总制或者宣大总制，为何要问我这样一个听命行事的军中将领？”
尽管心里不解，但林恒还是如实回答：“卑职本来也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后来听宣府巡抚胡大人说，张公公下令不许派兵深入草原探查，因为之前出击遇挫，所以就算明知道鞑靼人有可能撤兵，张公公也许有任何人马出塞，避免再遭受损失。如此一来，斥候和细作连鞑靼人何时撤兵都不知道。”
谢迁皱眉不已：“就算有人从中作梗，但以胡重器和王伯安的能力，断不至于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当时两位兵部侍郎应该也到了张家口堡……”
听到这里，林恒大概听明白一点，心想：“难道谢大人是怀疑有人跟张公公沆瀣一气？”
虽然林恒有一定政治头脑，但想到谢迁的担忧，不敢随便乱说，于是道：“至于是为何没有查知，到现在尚无定论，不过卑职听说张公公被调去守皇陵了，大概便是因进言失误而落罪。”
谢迁点了点头：“你从宣府回来，得到的情况已算是第一手资料，老夫本想亲自问询，但奈何身在三边之地，行走不便……若是能早一步回朝就好了。”
听到这话，林恒有些疑惑，照理说谢迁就算要抱怨，也不该在他这样一个微末人物面前说出来。
“回去吧。”
谢迁下了逐客令，“这两天你就该领命前往宣府，见到沈之厚，把老夫在这边的情况跟他说说。”
……
……
林恒还是有一定头脑的，甚至可以说，他的政治嗅觉比很多官员都要灵敏。
家族浮沉，还有当初的牢狱之灾，让他对人抱有极大的不信任，并不能真心去跟人交朋友，就算沈溪提拔了他，而谢迁对他也表现出一种极大的信赖，但他还是会思索其中的关节，而以他的聪明睿智，自然慢慢就体会过来。
“谢大人在我面前诉苦，大概是想让我把这边的情况跟沈大人说一说，到时候沈大人便可以在陛下跟前帮忙吹吹风，让他可以早一步回朝。但之前谢大人一直阻挠朝廷出兵，二人矛盾近乎世人皆知，这会儿沈大人会原谅他？”
林恒正要出总督衙门，但见王琼从内堂出来，林恒一怔，赶紧上前行礼。
王琼对于林恒的到来似乎没觉得有多意外，本来急匆匆走路，见到林恒后不由把步伐放缓，好像有意过来问询情况。
王琼道：“伯之，正好有事跟你说，本官已经决定，护送辎重、战俘等往京城去的差事，全部交给你来办，你点上两千人马，陪同一起上路，若觉得兵力有所不足，还可以在军中再征调一些。”
换作以前，林恒必然觉得兵马数量不足，但现在草原被沈溪给荡涤了一番，鞑靼人早就没了踪影，很长一段时间大明各处关隘连鞑靼人的影子都没看到过，别说带两千人了，就算是带两百人押送都没问题。
林恒行礼：“卑职定不辱使命。”
王琼笑了笑道：“这次你回京城，走偏关往宣府，或许距离陛下班师回朝还有些时日，而沈尚书也会留在宣府地方一段时间……直接送去京城的话，多少有些不便，若是可以的话，你先去跟陛下的兵马汇合。”
“是，大人。”
林恒只是机械性地领命。
王琼点了点头，似乎对林恒的回答很满意，一伸手，意思是要跟林恒一起出门，走到总督府衙门外，王琼才凑过头来，小声问道：“你这次来，是去见谢阁老吧？他老人家有何要紧事交待？”
林恒有些不太自然，从本心讲，他不愿意把谢迁交托的事情告知王琼，到底这是谢迁亲口嘱咐的事情，算是机密，但身为下属，林恒又不能不回答王琼提出的问题，一时间很为难，脸上满是迟疑和挣扎之色。
王琼沉下脸来：“你若是不方便回答，本官就不再追问了。”
在这件事上，王琼表现得很通情达理，但不悦之色显而易见。林恒思索一下，这才迟疑地回道：“谢大人让卑职送一份私人书信给兵部沈尚书，因事起突然，卑职不知该如何回复大人。”
说话间，林恒伸手入怀，似乎准备把书信拿出来交给王琼审阅。
王琼微笑着摆了摆手：“原来如此，谢阁老跟沈尚书之间到底有师生之谊，送一封书信叙叙旧也是应该的，你不必拿出来，难道本官还会怀疑谢阁老泄露军机吗？你可一定别辜负谢阁老的期望啊。”
说完，王琼没再多问，轿子过来，王琼先上了轿子，林恒目送王琼坐官轿离开后，才上马离去。
……
……
林恒没有回总兵府，而是回到自己的住所。
不多时，总督衙门便下达正式公函，让他前去京城献俘，两天后就要出发。
林恒没有成家立业，现在仍旧是孑然一身，让他少了许多牵挂。
“看来该找个合适的人家，把婚事定下来，免得一直孤苦无依，总觉得人生少了点儿什么。”
林恒自己也有些懊恼，此前他一门心思往上爬，但现在升到副总兵似乎已经到了瓶颈，很难再有进步，于是便琢磨起人生大事来。
空荡荡的卧房中，林恒从怀里掏出信，信封并没有用蜡封死，甚至连用浆糊封口这道工序都省了，可以随便就把信纸拿出来阅读。林恒很想知道谢迁跟沈溪说了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看信的冲动，把信塞入信筒里放好。
“林将军，总兵府已下令，让您点两千人马，后天一清早上路。”一名侍卫过来对林恒道。
林恒身为副总兵，在延绥的地位已不低，现在开始有了自己的势力，以前他给人当侍卫，现在也有专人为他保驾护航，这些亲兵会被他一起带上前往京城。
“知道了。”
林恒说道，“给弟兄们打声招呼，把家里的事情通通安顿好，这一趟少说也要一两个月，要把所有难处都想到，防患于未然。”
林恒手下基本都是延绥本地人，这一趟林恒觉得时间不会短，难免对手下多交待一番。
侍卫离开后，林恒坐下想事情，突然门口又有侍卫进来：“将军，外面有人求见，说是北边来的。”
林恒当即把佩剑拔出，喝道：“北边来的？鞑子么？若是细作跟本将说什么？直接格杀了便是！”
侍卫赶紧道：“来人自称是沈大人派来的信使，不是什么鞑子。”
林恒这才将佩剑收好，心里奇怪，为何沈溪会派人来跟他说事，照理说沈溪现在应该还在草原深处，不由心生疑虑，或许是有人假借沈溪的名义见他。
等见到来人后，林恒才知道自己想多了，这个人的确是沈溪的手下，见面后第一时间便拿出信物给林恒看。
“林副总兵，您或许会怀疑小人的身份，不过沈大人说了，您不必怀疑，因为小人不是来让您做什么的，只是跟您知会一声。”
来人显得很客气，“沈大人说，此番西北之战，虽然您没有亲自参与其中，但功劳多多少少还是有的，沈大人准备跟陛下请命，让您留在京城做事，跟小王将军一起，到时候也好有个照应。”
林恒皱眉：“沈大人当真是这么说的？”
那人又道：“小人不敢欺瞒。沈大人只是想告诉林将军一声，此番回京时日漫长，可以先把这边的家底收拾好，可能未来几年您都不需要回延绥，时间或许仓促了些，但总归比到了京城后才知道要好许多，这里有田宅的话，一律处理掉。”
林恒苦笑不已：“如今只剩下两天时间，时间上怎么来得及？”
那人道：“小人只是前来传话，至于林将军作何选择，是想留在延绥，又或者到京城，再或者调往别处，请林将军见到沈大人后当面说清，小人告退。”

第二二六四章 诡异事
沈溪早在八月初一，便领兵从官山一线往张家口堡方向撤退。
从官山到张家口堡，基本是一路向东南行进。
因为草原上没有道路可寻，使得只能靠向导来带路，此外还需要派出斥候前出几十里通过一些地形地貌特征来佐证方向有没有走对。
这次战事，沈溪虽然大获全胜，但因巴图蒙克没死，始终让将士们心存遗憾。
好在兵马在回撤途中，全军上下基本上已经不需要去考虑找寻巴图蒙克和图鲁博罗特下落的问题，只需派人盯好附近几十里范围内鞑靼人的动向，防止有兵马前来偷营便可。
如此过了四天，到八月初五，一切都风平浪静。
草原上已没有能跟明军叫板的人马，沈溪在草原上的声望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各部族的人根本不可能再花费力气跟沈溪相斗，这对他们来说属于吃力不讨好的行为。
八月初五傍晚驻兵时，兵马已抵达吃儿海子周围，附近几个部族听到大军过境，连忙送来金银珠宝和牛羊牲口等物，犒赏天朝兵马。
沈溪详细问过来人才知道，兀良哈部有一些小部落在这边放牧，而此处原本属于巴图蒙克的地盘，达延部长期在此放牧。但根据此次汗部大会规定，这一片牧场从今以后归兀良哈部所有，因此并不算违规侵占。
“大人，大概有四千多两银子，六百多两金子，还有一些零散的红、蓝、绿宝石和白玉等，此外就是两百多头牛，四百多头羊和三百多匹马，牛羊省着点吃的话，可以够我们返回张家口堡的用度了。”
胡嵩跃过来跟沈溪奏报，显得很兴奋。
因为胡嵩跃不是那种靠脑子做事的人，沈溪不让他统领先军或殿后人马，只是让在中军领兵，随时在帐前听用。
沈溪沉吟道：“照理说，这些东西我们不该收的……”
胡嵩跃有些不明白：“既然是鞑子主动送来的，又不是我们去抢的，作何不收？也许他们只是想孝敬他们的新大汗呢？”
沈溪笑了笑，道：“收下来吧，既然他们说了是犒赏天朝兵马，我们不收他们反倒会惴惴不安，回头送他们些粮食和茶叶、盐巴，带回部族去，就当是礼尚往来吧。”
“知道了，大人，末将会把这件事打点好。”
胡嵩跃嘴上应承，心里却在想，反正不是什么公平交易，随便给个几十斤粮食和盐巴，再搭上几斤茶叶就是了，这买卖不亏。
沈溪就算知道胡嵩跃会搞鬼，也没有去指责，此时他已经不需要树立什么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良好形象，反正过几日就要回到张家口堡，连他自己也满怀期待，至于手下将士，想必更是望眼欲穿。沈溪不想刻薄手下，到底这些人才是他打胜仗的凭靠。
因为天色快要黑，营地刚扎下，沈溪不得不亲自巡营，当他出现在营门前时，负责扎营工作的马昂和马九等人纷纷过来向沈溪行礼。
“大人，已经把周围查探过，西边是一望无垠的海子，北边咱们过来的地方留有斥候和暗哨，南边更是我们斥候最关注的地方，应该不会有问题，现在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东边，那里山峦叠嶂，许多山谷都可以藏兵，所以营地主要防御方向也在东边。至于营地内人马，分出三千到南侧扎营，形成相互呼应之势。”马九恭敬向沈溪禀报。
沈溪一摆手：“扎营的事情，你们早就知道怎么做了，不用事事都来请示。”
“是，大人！”
马九和马昂行礼后，带着人继续做事。
沈溪看了看天色，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好像有什么挂牵，又往中军大帐去了。
……
……
沈溪巡营没有持续太久，对他来说，军中事务自有专人打理，在教会下边的人做事后，他需要关注的仅仅是战略层面的东西，还有就是综合方方面面的情报为全军找到一条回归的安全通道。
看着手头陆续得到的情报，沈溪连连摇头。因为这些天没有得到更多关于巴图蒙克和图鲁博罗特的消息，倒是得到许多关于朱厚照身边丽妃势力快速崛起这一新情况，让他觉得心里很不安。
“大人。”
就在沈溪想事情的时候，云柳进入营帐内。
沈溪点了点头，云柳这才上前，从怀里拿出一份情报，恭敬地说道：“大人，刚得到张家口堡的消息，说是陛下已安排司礼监等衙门，操持迎接大人凯旋的庆典，如今城里已经开始着手筹备。”
沈溪看过情报，轻叹道：“总要做这些门面工夫……本来我只不过是要告诉皇上几时动身返回张家口堡，谁知道却要在这上面大做文章。”
云柳道：“大人难道不希望回去的时候，风光体面些？”
“呵呵。”
沈溪笑了笑道，“已经不是第一次出征在外，对于什么凯旋仪式，看多了不会觉得厌恶吗？对了，有没有关于谢阁老的消息？”
沈溪关注的东西跟正德皇帝，乃至九边之地的官员和将领都不同，云柳虽然有些诧异，但在简单思索后还是肯定地回答：“并未有关于谢阁老的任何消息。”
“那就是说，陛下已经将谢阁老打发去三边治理军饷的事情给忘了？怎么没人在陛下面前提一句，难道还要等我回去再说？”
沈溪多少有些无奈。
换作旁人，因为知道沈溪跟谢迁关系恶化，或许觉得让谢迁留在三边是好事，但云柳对谢迁非常敬重，所以她对此事的态度，也是支持谢迁回京，不过她说话也尽量小心翼翼，生怕触怒沈溪：“大人，是否要先行派人回去跟陛下提及？”
沈溪微微摇头：“不用。连陛下都没记起的事情，我贸然去提，还是在人没回去的时候提，别人会怎么想？唉！现在我做事要比以前更瞻前顾后才行，别人都会紧盯着我，希望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到时候你做事可能也不会如今日这般方便。”
云柳低下头，大概明白，以前沈溪已是众矢之的，现在更是朝野上下所有人共同关注的目标，谁都知道沈溪领军打赢这一仗，在朝中的话语权又会增加，接下来极有可能位极人臣，在朝呼风唤雨。
沈溪道：“关于丽妃……有什么新消息？张苑现在怎么样了？”
云柳回道：“只是听说张公公已经到了施家台，日子很不好过。至于那位丽妃，极少有消息外传，之前陛下身边还有人往外放出关于丽妃的传闻，可以为世人所知，但现在所有消息渠道都断了。”
沈溪目光中多了几分遐思，道：“这很容易解释，陛下身边很多近臣，现在都被人收买了。张苑倒台后，下一个崛起之人应该是小拧子，但以小拧子的资历以及能力，似乎没有达到司礼监掌印的标准，这小家伙鬼心眼儿不少，若是丽妃向他抛出橄榄枝，怕是要一拍即合！”
云柳有些担忧：“是否要对此要多做防备？”
沈溪一抬手：“要防备也要等回到张家口堡后再说，现在说什么都是纸上谈兵，下一步我在朝中受到的阻碍，怕就是陛下身边这帮近臣了。”
……
……
入夜后，营地内非常安静。
沈溪没有回自己的寝帐，虽然当天图鲁勒图仍在他的寝帐中过夜，他也没有过多留恋。这一路上，因为有图鲁勒图的存在，沈溪得到了另外的一种征服的愉悦，不过他也开始担心一些事的发生。
他占有图鲁勒图这件事，看起来没什么，但有可能会传到一些人耳中，继而别人会把这件事告知朱厚照，短时间内或许朱厚照不会对此做文章，但若长久下去，君臣间因为一些人的挑唆出现裂痕，那事情就有可能会被人大做文章。
“这个高宁氏，从来就没停止过她的野心，或许正是因为我改变了她，她才会这么疯狂，不然的话，她有家有室，根本就没机会接触到陛下。”
沈溪对丽妃做大这件事有些恼恨，他知道回去后就将跟丽妃正面交手，而二人的关系又让沈溪觉得非常尴尬。
虽然沈溪对高宁氏不会带什么负罪感，但总觉得，出现现在这种情况正是因为他带来的蝴蝶效应造就，或许当初把某些事做得缓和些，也不会出现今日的状况。
“大人，有信使到。”
朱鸿进入营帐，向沈溪奏禀。
沈溪问道：“哪里来的信使，延绥？大同？还是张家口堡？”
朱鸿回道：“是张家口堡来的，好似由陛下派遣，是否传见？”
沈溪本来手上拿着案牍，闻言不由放了下来，摇头轻叹：“未曾想陛下居然会派使者前来？他带了犒赏三军的礼物吗？”
朱鸿摇头：“未曾，看样子是只身前来。”
沈溪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沉思片刻才一挥手，“把人先查问一番，若没什么问题，带到这里来见我。”
过了很久，朱鸿才带着几名侍卫护送一个人前来，那个据说是朱厚照使者的人是一个体格强壮的中年男子，头顶黑毡帽，身着青衣战裙的军士巾服，这人沈溪从不曾见过，说话的声音很醇厚，见到沈溪后面露喜色，抱拳行礼：“卑职锦衣卫百户张霖钟，见过兵部尚书沈大人。”
虽然对方说话的语气有些奇怪，不过沈溪一看便知道是锦衣卫做派，只是他没听说有个锦衣卫百户叫张霖钟。若是朝官的话，他看过名册就能记住，但若是东厂、锦衣卫这些衙门的人，他就很难去调查每个职司具体到哪位又叫什么了。
“是陛下派你来的？”沈溪问道。
“正是。”张霖钟道，“陛下有御旨传给沈大人，不过是口谕，希望能单独转达给沈大人您听。”
沈溪眯眼打量来人，道：“还要单独传旨？口谕？你觉得，本官会相信你这些胡言乱语？”
“卑职不敢欺骗大人，的确是陛下让卑职来传口谕，难道大人对陛下的御旨也敢置之不理？”
张霖钟的态度有些强硬，对沈溪没了之前那般恭敬。
沈溪冷冷一笑道：“要说就说，若是旁人让你来的，你也可以直说，没必要遮遮掩掩……非要我来点破是谁派你来的吗？假传御旨，本官当场便可以让人杀掉你，而且你来过军营的事情，绝对不会有人知道，你死了也是白死！”
张霖钟身体一颤，随即老实回答：“是丽妃娘娘派卑职前来。”
沈溪冷笑不已：“丽妃？这个女人好大的本事。”
沈溪怎么都没想到，丽妃居然能在自己班师回张家口堡前，派人到草原上来找他。
当然这个张霖钟的说辞，未必可信，但总归让沈溪感觉问题不简单，虽然他也没想明白其中因由。
朱鸿一听非常紧张，大喝一声：“居然敢假冒钦差信使？活腻了吧！大人，是否要将此人拉出去就地正法？”
张霖钟神色慌张，刚想站直身体就被侍卫上前死死按在地上，他一边挣扎一边为自己辩解：“沈大人，在下只是奉命前来传话，罪不至死吧？卑职得拧公公授意，的确是来替陛下传御旨的……”
沈溪没有让朱鸿松开，板着脸喝问：“把你的来历说清楚，还有此行真正的目的，否则就要死在草原上了……这种地方死掉，没人知道，死了就会变成孤魂野鬼。”
张霖钟道：“卑职得拧公公传话，说是到草原上来找沈大人，他还大致说明大人撤兵路线，不过给卑职确切指点的是丽妃娘娘，她说只需要出张家口堡北上，沿途向那些部落打探大人的踪迹便可……大人莫要以为卑职到来无人知晓，卑职其实带了一些随从，都在周边打听消息，他们知道卑职进了您的营地。”
朱鸿道：“大人，此人很可能是鞑靼人的细作，留下恐怕有后患。”
沈溪皱眉没说什么，门口有人影晃动，似乎是云柳在外面。
沈溪一摆手：“先将他押下去，好生看管，回头本官再审问。”
“得令！”
朱鸿随即让人将张霖钟押了下去，当他带着人出门后，云柳进了中军大帐。
“何事？”沈溪问道。
云柳恭敬回道：“大人，查到周边有哨探在活动，抓到两个活的，询问后证实是锦衣卫的人，他们说到草原上来公干，更多的话则问不出来了，请您发落。”
沈溪面色阴沉，蹙眉思考起来，云柳见状问道：“刚才大人接见的，是陛下派来的使者，还是鞑靼人的斥候？”
沈溪道：“来人应该是我大明的人，而且很可能真的是锦衣卫，只是他们的目的，并不像他们说的那么简单……既不是陛下派来的，也非什么宦官、丽妃指派的，他们接近我的目的，好像是为了完达成某种意图，只是现在看不明白。”
“那就让卑职审问他们一番。”云柳正色道，“卑职相信一定能问出个子丑寅卯。”
“嗯。”
沈溪微微点头，“不得对他们有大的损伤，便用之前我教给你的一些刑罚，好好审问，我也想知道为何还没到张家口堡，便已经被人算计上了，难道有人想兴风作浪，阻止我回朝？”
云柳提醒道：“大人，您接下来怕是要小心谨慎些，可能有刺客会对您不利。”
沈溪道：“想杀我的人本来就不少，只是现在更多了，但这么明目张胆派刺客来，可能性不大。很多事我没想明白，等你先审问过后，再定夺吧。”
……
……
沈溪的确没有查问到更多的消息，甚至没办法继续追问。
当云柳再来时，告知张霖钟已死亡，而且是自我了断这种极端的方式。
“……大人，卑职无能，未曾料想他牙齿内居然藏有剧毒，施刑时还没等审问出什么来，他便毒发身亡，尽管派了军医前去抢救，依然没能救过来。”云柳自责地说道。
旁边的朱鸿也是满脸难为情，因为人是在他紧盯下自我了断的。
云柳道：“不过大人，还有之前找到的两名自称是锦衣卫的人，暂时已查看过，他们嘴巴里没有藏毒药，是否需要加以审问？”
沈溪摇头道：“既然他们没准备自我了断，那他们就不可能知道实情……搜查过那个张霖钟的尸体没有？可有找到用来行刺之物？”
“并未找寻到。”
云柳蹙眉，“他一句话都没说，就毒发身亡。”
沈溪道：“此人分明是有备而来，说或者不说，已于事无补，不过既然有人死了，那就不能再留活口，其他两个锦衣卫也直接杀了吧！”
云柳显得很奇怪：“大人，就这么灭口，不用再询问了？”
沈溪流露出意兴阑珊之色，道：“现在不管谁想给我传话，或者让我误会什么，总归是有人想在我回去前算计我，我费那心思去想谁加害作何？不如直接一些，把人杀了，就当我从没见过这些人，如此也省得费脑筋。”
云柳脸上满是忧虑之色，她显然不相信沈溪什么都没察觉到，以她对沈溪的了解，沈溪肯定是先得到什么风声，才会这么做。
但既然沈溪没做任何解释，她也不敢有所忤逆，忍不住看了朱鸿一眼，但朱鸿显然在杀人灭口这种事情上不会采取主动，低头站在一旁……以往这种涉及军中机密的事情，基本都是云柳负责。
等云柳退出帐外，中军大帐内只剩下沈溪跟朱鸿二人。
朱鸿惭愧地说道：“大人，小人未能提前预作防备，竟……让他自尽死了。”
“这不怪你。”
沈溪摆手道，“那人自己选择要死，谁也没办法！但我这边还是有些疑问，看之前他的表现，似乎有一定求生欲，怎么突然就自杀了？或许他知道即便回去也活不成，与其被人折磨，不如自行了断，那能调遣他的人，显然治下很有一套。幕后指使者居然能调动锦衣卫的人……不简单啊！”
朱鸿一怔，不太了解这些政治秘辛，暗忖：“大人为何不在云侍卫面前说这个，而要跟我说？大人难道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沈溪道：“朱鸿，明日开始，你跟随王陵之到前军任事，我这边暂时不用你保护，你还得多历练一下才行……别以为这是对你的一种惩罚，我只是让你熟悉一下如何统率兵马，将来可以独当一面。此番回京前，我可能有点别的事情要交待你去做。”
“是，大人。”
因为朱鸿是王陵之的大舅子，沈溪安排他跟王陵之做事，朱鸿心底还是很乐意的。
跟在沈溪身边毕竟没有太多立功机会，而且还不自在，他也不觉得沈溪会对他有所惩罚，毕竟这件事他自问没犯大错，沈溪不是那种斤斤计较之人。
朱鸿出帐篷时，见沈溪正在伏案写着什么东西，看起来严肃而又认真，他没多问，直接合上帐帘。
……
……
张家口堡内，小拧子正在为操办大军凯旋典礼的事情而忙碌。
八月初九这天，臧贤给小拧子“借”到最后一笔银子，送到小拧子的私宅内，等打开银箱后，小拧子眼睛发直，他还从来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银子。
“一共是六万两，加上之前那一批，一共是七万五千两银子。”臧贤道。
小拧子走过去，挨个查看银箱，啧啧称奇：“这些做买卖的就是有钱，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子他们就不心疼？”
臧贤笑道：“他们自然也会心疼，不过都是跟胡人做买卖赚到的，胡人有好东西，但奈何咱大明可不经常买他们东西，便拿一些草原上特产低价销售……比如说羊皮，草原上成捆堆放都没人要，在大明却可以卖上高价，谁能掌握销售渠道，谁就有银子赚。”
小拧子点头道：“这倒也是，谁有官府的支持，银子就好像天上往下掉一样简单。这本来是官府的买卖，却交给商人来做，实在是便宜了他们，拿出点儿银子来也是应该的。”
臧贤一听小拧子的话，赶紧说道：“拧公公，这……可都是借来的银子，照理说是要还的，就算不还，也要……分润他们一些好处才行，若他们生意断了，没了资金来源，那以后再想细水长流……就难了。”
“呵呵，臧贤，你以为咱家不明白这道理吗？咱家可不像张公公，咱家做事最讲情理，咱家要么从官员手上拿到孝敬银子后连本带利归还他们，要么跟陛下说，继续给他们与胡人做买卖的渠道，总归不会让他们白出这笔钱。”小拧子笑道。
人逢喜事精神爽，突然间得到七万多两银子，小拧子突然感觉做什么事都干劲十足。
臧贤笑着应声，又凑过来道：“拧公公，您看这银子数量不少，是否全用在庆典上？”
小拧子一听急了，道：“能用上那么多吗？还是少用一点为好，先调拨两千两银子给宣大总督王大人，告诉他用这两千两银子尽量把事情办得体面一些，若不够的话，可以跟咱家申请，剩下的自然要留给陛下……陛下现在的开销用度那么大，咱家早就想多为陛下筹措一些了。”
臧贤再凑上前道：“拧公公，还有这么回事，这地方上的商贾，从江南各处找了美女回来，戏班子也有，想一并献给陛下，却不知……”
小拧子吸了口气：“他们倒是很有孝心，不过之前张公公和钱宁在地方上搜刮多时，他们就没拿出点来？”
臧贤笑道：“这不之前在打仗，那些做买卖的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现在咱大明得胜了，他们才赶紧想办法跟朝廷联络，小人碰巧认识一些三山五岳之人，跟他们多少有些沟通，便来当这个中间人……不过小人可一直都是效忠公公您的，公公您说怎样，小人只管照办便是。”
“那你觉得该怎样？”小拧子皱眉问道。
臧贤想了下，笑呵呵道：“那就来者不拒，拧公公或许回头就可以绕过丽妃，直接孝敬陛下，岂不更好？”

第二二六五章 权臣
小拧子去见朱厚照的时候，也在想是否要真的绕过丽妃。
思前想后，小拧子还是摒除了这个想法，因为想到刘瑾和张苑的下场，他心里就直打鼓：“这二人就是因为当上司礼监掌印后，跟陛下疏远，再加上得罪沈大人这个煞星，才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我可不能重蹈覆辙。”
“有丽妃娘娘帮忙出谋划策，我不用费神想事情，总归是好事。另外就是，我现在还没当上司礼监掌印呢，必须得保持低调。”
等小拧子把一箱箱银子抬到朱厚照面前时，朱厚照乐得哈哈大笑。
就算是坐拥天下的皇帝，朱厚照也很久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了，高兴地说道：“小拧子，你可真有本事，这才几天工夫，你就弄来这么多银子，实在让朕刮目相看。”
朱厚照只要有银子花就万事大吉，他从来不问银子从何而来，有了钱便铺张浪费，反正没银子了自然有人给他弄来。
或者可以说，朱厚照明知道这些银子来路不正，也不会多过问。
小拧子道：“都是下面的人孝敬陛下的……”
本来小拧子还想说给那些商贾通商权的事情，但朱厚照已一抬手，不想继续听下去了，显然他这个皇帝知道拿到银子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以前朱厚照从来都是让刘瑾和张苑自行把后续事情做完。
朱厚照问道：“之前不是让你赏赐沈先生家里银子么，赏了吗？”
小拧子回道：“啊……不是刚赏了一千两吗？”
“什么！？才一千两？太少了，这里有七万两是吧？那就……先送五千两到沈家，等沈先生回来后，再说赏赐的事情。”
朱厚照慢慢也学会抠门了。
换做他以前的性格，拿到手七万两或许就能赐给沈溪个万儿八千两，现在只是前后给了六千两，足以说明他学会锱铢必较了。
小拧子本想说关于那些商贾孝敬朱厚照女人和吃喝玩乐的事情，但随即想到这件事可能引起丽妃不满，也就缄口不言，而朱厚照这会儿正兴致勃勃在那里数银子，就像个从来没见过世面的土鳖一般，两眼放光，形象极为不雅，但小拧子知道朱厚照就是这么爱财。
喜欢钱，更喜欢花钱，这就是朱厚照的性格。
“小拧子，顺带给丽妃她们送些赏赐去……额，一千两吧，虽然不多，也算是朕的一番心意，到了张家口堡后朕手头一直紧巴巴的，再这么下去，朕这个皇帝就要颜面无存了，谁肯为个穷光蛋卖命？”
朱厚照看着白花花的银子，颇为感慨地说道。
小拧子苦笑一下，赶紧点头应是。
朱厚照心情大佳，又道：“哈哈，朕总算可以阔绰花钱了，真他娘的不容易……小拧子，以后筹钱的事情就交给你处理了，你能办好的话，朕重重有赏！”
说完，朱厚照也不解释到底怎么个“重重有赏”法，甚至没提给小拧子银钱赏赐，便兴高采烈往后院去了。
小拧子脸上满是苦笑，心里非常憋屈：“陛下怎么能这样呢？就算不任命我为司礼监掌印，至少也给点儿别的什么赏赐，如此以后我做事也有底气……这些可都是借来的银子，回头怎么归还是个问题，若是有借不还，我以后怎么去筹钱？”
……
……
当小拧子带着憋屈，去偏院见过丽妃，把情况详细说明后，丽妃的脸色很不好看。
小拧子也明白自己最近做事都没经过丽妃，对方一定会有意见，所以干脆不抬头看，装出一副可怜无辜的模样，并没有丝毫做错事的觉悟。
丽妃语气平淡：“拧公公最近可真有本事，居然帮陛下筹集到银子……拧公公做事这么勤快，想必陛下也该有所提拔，下一步是否让拧公公出任司礼监掌印？”
“娘娘，您别取笑奴婢了，奴婢只是个听命行事的小太监，哪里有本事当司礼监掌印？奴婢之前一直想来见娘娘，听从娘娘吩咐办事，但苦于一直不得传见。奴婢这边心里也很着急，生怕娘娘一病不起，奴婢以后就少了娘娘这个大靠山了。”
小拧子乖巧地说道。
丽妃冷笑一声：“是吗？”
“娘娘，您还信不过奴婢吗？奴婢在皇宫里，没人当靠山，陛下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但凡做错一点事，就可能被发配去守皇陵，奴婢现在做事都战战兢兢，这次帮陛下筹备庆祝典礼，奴婢煞费苦心，唯恐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这不，奴婢不是来求教娘娘您了么？”
小拧子趁机把手头最大的难题，关于操办庆祝典礼的事情说出来。
丽妃冷冷一笑：“本宫可没能力帮得上你忙……本宫连这院子都出不去，调遣谁，谁会听本宫的话？”
“您可以让奴婢去做啊。”小拧子道。
“免了吧，人心隔肚皮，本宫算是明白了，哪怕对你再忠心的人，一旦有了权势，便会将你一脚踢开，以前钱宁如此，张苑如此，怕是你拧公公也不能免俗啊。”
丽妃拿着茶杯，轻轻摇头，好像是在感慨人生一样，语气中透出一抹无奈。
小拧子大为惊讶，心想：“丽妃怎知道我想将她一脚踢开？不对，丽妃这么聪明，自然能想到……哎呀，最近我没机会见她，不会是被她盯上了吧？”
“娘娘，奴婢可不敢背叛您啊……奴婢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小拧子如丧考妣地说道。
丽妃哈哈大笑：“可不敢当，本宫哪里有这资格？你拧公公又是收臧贤，又跟地方官员和将领要孝敬，甚至连城里的商贾都自觉地给你送银子，下一步恐怕就要绕过本宫，直接给陛下送银子、女人和好吃好玩的东西，那还需要本宫做什么？本宫能跟陛下亲近，你也能，本宫难道有资格帮得上你的忙？”
小拧子感到无比别扭，脑子越发糊涂了：“丽妃说话怎么这么直接？就算她真的有这担心，需要跟我说明白吗？”
小拧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道：“娘娘，奴婢绝无二心，只是很多时候没办法跟娘娘请示，娘娘千万莫要见怪……您说的话，奴婢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但有差遣，请娘娘尽管开口。”
“算了，本宫不是那种小肚鸡肠之人，既然拧公公你这么说，本宫倒真有一件事让你去办，你先把事情做好了，就当是本宫之前帮你出谋划策的一次补偿，以后咱们是否能好好合作，另当别论！”丽妃道。
……
……
小拧子从丽妃处出来，心里直打鼓。
“都说丽妃为人和善，我呸，根本就是蛇蝎心肠，她直接把事情挑明，就是想给我施加压力，让我尽心尽力帮她办事，其实她已经做好随时将我一脚踹开的准备吧？”
小拧子的心仍旧在“扑通”“扑通”乱跳，到了外面驻足良久，才稍微缓过气来。
“公公，您找小人？”
小罗子出现在小拧子面前。
小拧子道：“小罗子，丽妃娘娘有件差事让咱家去办，咱家对旁人不放心，只好让你去，你毕竟是娘娘和咱家都信任之人。”
小罗子笑着说道：“请公公吩咐。”
小拧子凑到小罗子耳边说了一番话，小罗子一听眼睛瞪得溜圆，战战兢兢地问道：“公公……这……使不得吧？”
“娘娘吩咐下来的，难道是咱家强求你吗？你若不办这件事，回头被娘娘知道，可别怪咱家不为你说话。”小拧子威胁道。
小罗子面带苦恼之色，最后应声道：“是，公公，小人一定把事情做好，请公公和娘娘放心。”
说完，小罗子一刻都不想多停留，转身往外去了。
小拧子看着小罗子的背影，眉头紧皱，心想：“丽妃让我做这事作何？这事儿说大了，就是欺君，以我的身份哪里有资格承担这罪责？还是说她是想让我交投名状，故意拿这件事来试探我？”
小拧子回到自己的住所，马上把臧贤叫来。
此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小拧子惦记着早些回行在伺候朱厚照，所以只是把事情简单交待一下，便问询臧贤的意见。
臧贤惊讶地问道：“娘娘竟让公公做这种事？目的何在？”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到底谁问谁？你不是神通广大吗？帮咱家分析分析。”
“这个……”
臧贤显得很为难，苦着脸道，“小人真不知道，丽妃本事那么大，她的想法，怕非小人这样卑微之人能揣测……既然公公想继续替丽妃办事，那不妨听从她的吩咐行事，小人觉得这样总归没错吧？”
小拧子道：“平时咱家对你还算不错，也觉得你足堪大用，但关键时候，怎么连点儿急智都没有？”
臧贤心想：“若每次都把事情看通透，就跟当初张苑一样，怕是回头你就要嫌弃了……到时候你觉得我什么都能做，更会把我当作奴婢一样使唤。”
小拧子再一摆手：“之前说的通商的事情，咱家还没跟陛下提及，不过基本上没有太大问题，那些商贾要通商，只需报上咱家名号便可，陛下已给了咱家筹措银两的权限，也就是说，以后咱家可以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聚拢银钱……咱家不想贪污纳贿，赚到的银子也全都转交给了陛下……你便如此去告诉那些商贾吧。”
臧贤问道：“那就是说……银子先不还了，就拿与草原的通商权换？”
小拧子点头道：“大概意思便是如此，回头再看情况，让这些人有个思想准备。”
……
……
大同镇，关于沈溪即将率军凯旋的消息，惠娘和李衿刚得知。
这些日子她们很高兴，每天都喜气洋洋，都在盼望能早日见到沈溪，不过眼前她们也有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何时才能离开大同回京。
毕竟沈溪没法到大同来跟她们汇合，所以她们也需要考虑下一步动向，对于她们这样的普通女人来说，没有官府当护身符，走在外面几乎是寸步难行。
“……姐姐，已经打听过了，战事是结束了，不过西北各处还处于戒严状态，老爷留下的人只是保护我们的安全，没说怎么回去，我也试着去问过官府的人，连官府也不知道几时能解除戒严，咱们现在好像被困在这里了。”
李衿非常能干，不过就算再能干，涉及到朝廷的决定她也是无能为力。
官府对于民间的压制实在太厉害了，作为一个普通商贾，就算有沈溪为背景，但到底沈溪的势力没有延伸到大明的方方面面，所以在缺乏与沈溪沟通的前提下，她们没办法顺利回京。
惠娘则显得无所谓：“老爷那边又不用我们担心，若实在回不去的话，只要去信给老爷，老爷一定会有所安排……难道你怕老爷把我们遗忘在这里吗？”
李衿吐吐舌头，随即若有所思：“随安、东喜还陪着泓儿在京城，姐姐难道就不担心？”
突然提到儿子沈泓，惠娘本来正在翻阅账册，玉手停了下来，抬头用怨责的目光望了李衿一眼，没好气地道：“做娘的，能有不担心自己孩子的吗？也就是你，到现在还没为老爷生下一儿半女，等你当上母亲后就明白了。”
李衿笑道：“姐姐当我什么都不懂？我可是把泓儿当成自己孩子一般疼爱，反正以后泓儿不会是个没良心的孩子，我们都把泓儿当作倚靠，不好吗？”
惠娘再次白了李衿一眼：“你若不想为老爷诞下子女，我不会逼你……衿儿，你也该上心了，总觉得你做事稳重，像个小老头，心性却跟个孩子一样，难道将来你全指望别人的孩子？你就不想给自己找个依靠？”
李衿年岁始终没有惠娘那么长，再加上惠娘对她实在太好，让她没有那种深沉的心机。
“唉，谁让老爷宠幸得少呢……不过幸好姐姐这边已经有了孩子，以后机会多得是，这次战事结束后，老爷应该许久不会离开京城了吧？”李衿对未来充满了遐想。
“保不准！”
惠娘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
这下又牵动姐妹二人的伤心事，虽然她们已经有了沈溪作为依靠，但其实跟沈溪聚少离多，就算沈溪在京城时也极少见她们，更勿要说本身沈溪不常在京城。
“姐姐，还是早些去信给老爷吧。”
李衿道，“现在咱可能真走不了了。西北形势太过复杂，咱是运粮食来的，大同地方官府一直盯着，连做小买卖都不行，回到京城或许也需要靠老爷才能重新把生意给支起来，咱们只能暂时清闲几天，等老爷回信。”
惠娘道：“你说写信便写吧，尽早让人送去，怕是又要个把月才有消息传回，年底前咱们能回到京城就算不错了。静下心等吧。”
……
……
沈溪的确没办法兼顾到滞留大同镇的惠娘和李衿。
他人在草原，虽然偶尔也会想起二女，但始终是身不由己，关于关内的事情他知道的本来就少，更不可能公器私用，专门派人去打探惠娘和李衿的下落。
八月初九，沈溪所部已快接近大青山，再有几天就能抵达张家口堡。
关于当日锦衣卫有可能是刺客这件事，沈溪追查过，但没什么线索，能问的都问了，最后不得不做出杀人灭口的决定，尽管这种事他不想做，但官做到他这个份儿上，又适逢如今朱厚照不过问朝事，朝中乌烟瘴气，他不得不做出一些自保之举。
如此一来，他便担心起置身关内的家眷，不但有惠娘和李衿，还包括留在京城的家眷。
“……大人，周围已查探过，没有鞑靼人活动的迹象，甚至连小部族都没有一个。”云柳出现在中军大帐内，把刺探来的军情告知沈溪。
沈溪望着云柳：“没有关内的消息吗？”
云柳有些为难，但还是点了点头，意思是难以调查到更多关于张家口堡或者关于朝廷的消息。
沈溪道：“身在草原，就是这点不方便，做事总会因为消息滞后而拖沓，不过再有几天就要到张家口堡了，那边准备了庆祝凯旋的仪式，就算不需要我们如何，但至少要让军容齐整些，现在这副模样可不行。”
云柳面带疑问：“大人是说，要整理军中将士的形象？”
“这是当然。”
沈溪点头道，“我们手头物资不多，只能让将士们把铠甲擦亮些，这些天都注意一下盥洗，打理好个人卫生，别到了张家口堡后给我丢脸。”
云柳行礼：“大人，这些事您应该安排诸位将军去做，卑职毕竟不能做到号令三军。”
沈溪笑道：“那你也该准备一下……难道你就不想风风光光跟在队伍中，一起面圣？”
云柳没有回答，不过她感到一股怪异，因为沈溪好像不是在说公事，更像是在跟她私下闲聊。
“大人，卑职一切都听从您的号令便可，是否面圣，全听大人吩咐。”云柳道。
“嗯。”
沈溪点点头，又开始想事情，半晌后又道，“不知熙儿是否把人顺利送到关内去了，如果我们抵达张家口堡时她能赶到，你们姐妹俩就一起随同我去面圣……是该对你们在军中所做贡献有个肯定了，但能否为你们争取到什么奖励，我没法对你们做出承诺，而且我估量，这次我回朝后，遇到的阻力会空前巨大。”
“大人，您可是刚领军打了胜仗，怎么说这样的丧气话？”云柳不解地问道。
沈溪苦笑道：“正是因为打了胜仗，朝中格局将因此而改变，会有更多人盯着我，我要面对的事情也会更繁杂。若我只是原本那样不显山不露水，或许只是被一小撮人针对，越在高位，遇到的麻烦和阻力越大，更何况我还没有那么大的势力操控全局。”
云柳终于明白过来，行礼后告退，留下沈溪一人在营帐内继续想心事。
……
……
沈溪感到自己即将面对一个前所未有的困局。
那就是被所有人针对。
无论是铮臣，还是佞臣，又或者是皇帝身边的人，再或者朝野上下，都会把他当作一个假想敌。
以前只是几个人几个势力针对他，遇到的敌人是多，但只要他保持克制，那这种针对始终有限度。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他是朝中所有势力的敌人，他之前不拉帮结派的后果，就是没有人会把他当作“自己人”，所有人都会一齐攻击他，无论这些人是否为朝廷做事，总会有意无意将他当作政敌。
连之前给了他很多信任的皇帝，此时也可能会站在他的对立面，这也是他觉得最可怕的地方。
“以前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少，现在突然要面对，一时间还有些不太适应，但既然选择入朝为官，能走到这一步，不是梦寐以求的吗？被所有人针对，总好过于当一个无名小卒吧。”
沈溪只能尽量安慰自己，心中有了定计。
“到了该培植势力的时候，以前不想，是因为没那资格，或者是说在当时的局势下不能做到，以前我需要步履维艰去做一些事，小心翼翼应付各方势力的夹击，甚至要在夹缝中求存，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不需要选择站在谁一边，因为我自己就是朝中最大的势力，反倒是轮到别人来选择是否要站我这边。”
想到这里，沈溪脸上的神色多了几分坚定，目光镇定而从容。
“过去的已经结束，我不需要思索谁对我有益，现在我只需要考虑谁愿意帮我做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才是当前我应该思量的，以前任人唯贤，现在则要加上一条任人唯亲，贤明的人未必都会站在你这边，对于那些真正有本事的，或许只能靠一种委婉的方式去感化收拢，当权臣的滋味可不那么好受。”
“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过去了，以后别人再见我，轮到他们夹着尾巴，不再是我去算计别人，更多是要面对别人来算计我，这是一种主动变为被动的时候，不过从权谋的角度来说，我已经成为朝堂上可以呼风唤雨的那个人，别人只能看我的脸色做事。”
想到这里，他提起笔，开始伏案书写，但心中的思绪却一刻也没有中断。
“以后再有人说起我，不再需要思量我的功勋多少，也不需要考虑我的功过几何，我不用再随波逐流，而成为秩序的制定者，以前做事的习惯也该改改了，不能再拿出那种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要强势一些，如此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甚至惧怕，只有别人怕我，才会听命于我，我不需要跟他们讲道理，因为最大的道理就由我来制定。”
“我要做的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皇帝，拦住我去路的人，只能归为敌人。”

第二二六六章 你来当
沈溪所部有条不紊回撤张家口堡，到了八月初十，兵马所处位置已能每日传至关内，而朱厚照也基本形成习惯，就是下午睡醒后主动问询沈溪所部行军情况。
“……陛下，按照现在的速度，再有七八天，沈大人就能返回张家口来了。”
小拧子清楚朱厚照喜欢听什么，但凡皇帝关心的，就是他热衷打听的，一点儿都不敢有疏漏。
朱厚照近来每日都会过问沈溪的情况，他就每天跑来报告，专门捡朱厚照喜欢的说，只要能让皇帝感到高兴他便觉得自己完成差事。
这天是八月十一黄昏，朱厚照洗漱完毕，回到桌子边喝茶，他对于小拧子的奏报很满意，笑着道：
“你啊，不知道沈先生做事的效率，换旁人走这么远的路可能需要七八天，但让沈先生领兵，必然四五天就能完成，这庆祝出征大军凯旋的事情可不能有丝毫耽误……哦对了，庆典准备得如何了？”
小拧子笑着回答：“按照陛下吩咐，奴婢已调拨银两过去，兵部和宣大地方官员都很配合，这两天应该要预演彩排了吧。”
朱厚照皱眉：“一个庆祝凯旋的典礼，需要提前彩排吗？这种事情应该一气呵成，这些的事情需要朕教你吗？那股气势，应该浑然天成，不需刻意雕琢搞什么彩排，劳民伤财……去，把这些取消了！”
小拧子本以为朱厚照会对彩排感兴趣，甚至可能会提出亲自去观看，谁知正德皇帝有名的性格多变，有时候头天喜欢的东西，来日便厌弃了，让他全无防备。
“是，陛下，奴婢这就告知张家口堡地方官府，不提前进行彩排，等到沈大人凯旋时，直接把人马调来便可。”
小拧子本已经跟戴义等人商议好庆祝仪式如何进行，突然朱厚照说他对彩排不敢兴趣，直接提出反对，他怕别的地方也出现偏差，又问道：
“陛下，您看……是否需要组织全城百姓出城去夹道欢迎？照理说大军凯旋的场面，应该有百姓出迎，欢呼喝彩。”
朱厚照想了下，有些迟疑：“这里到底是张家口，乃是个军事堡垒，又不是京城，迎接的将士已很多，那狭窄的道路估计列两排兵就走不动道了，如果再把百姓弄去，场面一定会一片混乱……既如此，干脆别让百姓去凑热闹了。”
小拧子心里暗叫庆幸，忖道：“还好没自作主张，本想让百姓一起去，陛下既然不喜欢太过嘈杂的场面，那就让军方尽量把庆典搞得隆重些便是。”
朱厚照再道：“这两天，也该把回京的事情准备一下了……虽说这张家口堡是个好地方，到底太过偏僻贫瘠，人口也少，这行在的规模不过如此，朕想早些回京，到皇宫和豹房过几天清静日子。”
小拧子对于朱厚照的说辞并不感觉到奇怪，当即道：“陛下，您想要早些回去……如此奴婢就即刻去安排銮驾回京事宜。”
“嗯。”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好像没睡醒一般，道，“那你去安排吧，朕要用膳了，这里不用你伺候。”
“是。”
小拧子也不知是朱厚照对他有所疏远，还是说真的是让他去办事，不敢违背，紧忙撤出寝室，出去递话办事。
……
……
当天朱厚照的精神的确有所不济。
虽然司马真人为朱厚照准备好新一批丹药，但因为这些丹药缺少好几味“原材料”，让其成色降低不少，朱厚照靠吃这些丹药提神，效果相当一般，也因他连日劳累，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朱厚照吃过晚饭后，愣是又睡了一个多时辰，待天色快完全黑下来，这才往内院去了。
刚进院子，他便觉得好像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但见几个女子均身着橙、粉、白、黑等单色道装，头梳高髻，每一个手上都拿着个花瓶，正用柳枝从瓶里捻水出来撒于地上，似乎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而这些女子，都是朱厚照之前未曾见过的，姿色上乘，一时间把朱厚照的注意力全给吸引了过去。
“这是做什么？”
朱厚照好奇地指了指那些女子，向一旁侍立的小太监问道。
小太监恭敬地回道：“陛下，是丽妃娘娘吩咐，让她们除除这里的晦气，至于到底作何，奴婢也不明白。”
朱厚照笑道：“嘿，这倒有趣得紧。”
朱厚照带着太监跨步前往后院大厅，一路上都能看到这种装扮的女子，让朱厚照惊喜的是，每处所见的女人，都是他之前没见过的，也就是说张家口行在突然多了一些姿色上乘的女人，只是这些女子举止古怪，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难道丽妃又在安排什么新花样给朕取乐？”
因为丽妃心思巧妙，过一段时间就能找到一些特别的点子给朱厚照取乐，所以朱厚照一下子便想到眼前这一幕可能出自丽妃的“杰作”。
果不其然，当朱厚照进入大厅，看到丽妃也穿着一身淡黄色道袍，头上没有戴道冠，只简单用发箍束起，一头乌黑的秀发如瀑布般披在肩上，显得清丽脱俗，此刻盘膝坐着，手里拿着一根拂尘，嘴里念念有词，好似在作法一般。
若是换作别的时候，皇帝身边的女人不经许可便着奇装异服，很容易被降罪，但朱厚照却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忙着过去打扰，但见一群同样穿着各色道袍的女人，围着丽妃走动，嘴里同样念念有词，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
朱厚照并不怕这是针对他的“妖法”，饶有兴致地打望着。
过了大概一炷香时间，仪式结束，丽妃将手上持着的拂尘放下，慢慢站了起来。由始至终，丽妃都没往朱厚照这边看，好像不知道皇帝驾临一般。
“都退下吧。”
最后，丽妃一挥拂尘，颇有威仪地说了一句。
那些道装女子在施礼后退下，整个过程都没有看到朱厚照一般，一直等那些女子的倩影消失在大门后面，朱厚照的目光还有些依依不舍。不过他并不着急，这些女人既然能被他看到，基本上逃不脱他的魔爪，这基本已形成惯例。
不等丽妃过来行礼，朱厚照便笑着发问：“爱妃，你在作何？”
丽妃遥遥行礼：“陛下，这是妾身专门为您准备的祈福仪式，祝愿我大明千秋万世。”
“哈哈。”
朱厚照大笑道，“倒是有趣，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学来的？以前都没见过。还有那些女……道姑，也是你找来的？”
丽妃笑了笑，道：“这仪式是妾身从司马真人那里学来的，至于道姑，则是妾身自外面找来的美女，事前专门对她们进行过培训……陛下不会责怪臣妾恣意妄为吧？”
朱厚照哈哈大笑：“怎么会呢？爱妃为朕精心准备祈福仪式，朕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加以怪责？朕从来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仪式……不过话说回来，朕还没看尽兴，爱妃你能否重新把仪式进行一遍，朕好好鉴赏一番呢？”
朱厚照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但丽妃心中却明白他打的小算盘：“你不是没看够仪式，是没看够美人儿吧？”
丽妃笑道：“既然陛下想看，臣妾再为陛下演示一遍便是，只是这夜色已降临，是否会打扰陛下清静呢？”
“怎么会！既然是为朕祈福，朕也想亲自参与其中……爱妃可以给朕安排个差事，朕换上道袍，配合你施法。”
朱厚照对于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很上心，当他不正经起来，任何事都能做得出来。
丽妃道：“那就委屈陛下，让陛下来主持这次祈福仪式……不如让那些参与其中之人，换一种方式祈福如何？”
朱厚照笑着说道：“好啊好啊，最好让她们宽衣解带，没什么遮掩举行仪式才好……”
以朱厚照的玩性，自然不是真的为什么祈福，只是为了刺激好玩，他眼睛放光，一副期冀的表情。
丽妃心里满是无奈，到底她不能做到像朱厚照那么胡闹，只能嗔怪地道：“陛下，这可是祈福呢，怎能胡闹？若因此亵渎神明，那就是臣妾的罪过了。”
朱厚照过去抱着丽妃的肩膀，笑着安慰：“只要朕不怪你，就算是神明也不敢随便怪罪……哈哈，这样，一切都听你的，朕不插嘴了，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朕给你打下手，怎样？”
“臣妾不敢。”
丽妃仍旧拿出小女人的姿态。
丽妃越是表现得与众不同，朱厚照越喜欢，点头道：“这是朕吩咐的，丽妃你只管差遣朕，就算你让朕做什么，朕都应允你。”
丽妃道：“陛下别怪妾身唐突才好……来人，将刚才施法的人叫上来，将祈福仪式再进行一次。”
“是，娘娘。”
随着丽妃命令下达，之前出去的道姑，又排着队回来。
朱厚照目光依次落在那些道姑身上，每个女人他都看了一遍，见到有特别漂亮的，他甚至凑近仔细观察一番。
丽妃嗔怪道：“陛下，您不是要完成仪式吗？该进去换衣服了。”
“对，对！你看朕糊涂的……让两个女修士进去帮朕可好？”朱厚照笑着问道。
丽妃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陛下，若是让这些女子进去替您更衣，怕是……没有能衣服囫囵出来的……陛下的心思，难道臣妾看不出来？”
朱厚照急道：“爱妃，你也太看不起朕了，朕是那种把持不住的人吗？”
丽妃心想：“你把持不住的时候根本不是人，跟个畜生没区别。”
尽管她心中对朱厚照有所不屑，却不敢表露出来，对旁边的小太监道：“你们几个，进去帮陛下更衣，可不能耽搁太久，这仪式必须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陛下，您可别让妾身为难啊。”
……
……
行宫后院，看起来一切正常，不过那些熟知正德皇帝秉性的人都知道，这所谓的祈福仪式一结束，后院就要沦为酒池肉林。
那些个小太监在完成自己的差事后赶紧出来，对于皇帝来说，他们在旁也会形成干扰，只能先到外面候命。
小拧子本来坐在后堂门口往里面探头窥伺，等小太监们都出来了，他不由摇头感慨一句：“这丽妃，当真无人能比，她的手段可真多啊。”
他本想进去伺候，可眼下的情况却容不得他做出选择，最后只能灰溜溜离开，不过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反正他跟丽妃保持着盟友的关系，而且现在没有旁人在朱厚照跟前争宠，至于他通过丽妃敬献给皇帝的女人，暂时也只能由丽妃自个儿去防备。
以他对丽妃的了解，既然丽妃敢把这些女人送给皇帝，那她就一定能防止这些女人在朱厚照跟前与她争宠。
“没想到我小拧子也有一天，可以过上如此轻松自在的日子。”小拧子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走出行在，“本来我是伺候人的奴婢，现在除了日常去见见陛下，累人的事情已基本不需要我去做了，甚至还有大把人伺候我。”
想到这里，小拧子隐隐有些得意。
就在他准备回自己的小院休息时，只见有人往这边过来，老远便打起了招呼。
“拧公公，您没在里面伺候陛下？”
李兴见到小拧子，显得很高兴，以朱厚照身边这些太监的从属关系看，李兴现在听命于小拧子，虽然二人在职司上并无上下级的统属关系。
小拧子道：“陛下那边，自有人伺候，咱家暂且出来透口气。”
他可不能说自己准备回去歇息了，那样会显得他不敬业，干脆说自己是出来透气，如此也可彰显他在行宫内外行走自如，权势熏天。
李兴笑道：“拧公公，小人听说，沈大人快要回来了，心里非常紧张，于是来找您老来问问，您老也知道这件事比较棘手……”
小拧子皱眉：“棘什么手？沈大人是朝廷命官，你是陛下身边近臣，互相之间有关系吗？还是说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怕沈大人回来降罪于你？”
李兴先是一怔，随即瞪大眼道：“拧公公，您这话是从何说起？这……如今司礼监掌印之位空缺，难道您老不紧张？现在您老还能在陛下跟前得圣宠，但沈大人回来后，他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话，怕是朝野都要震三颤，到那时您还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吗？”
虽然李兴说的话不中听，不过其大概意思小拧子还是明白了。
李兴是在提醒他，赶紧把司礼监掌印之位给定下，否则沈溪回来后，一切事情就由沈溪来做决定了。
小拧子心中有些懊恼：“之前丽妃还提醒过这件事，不过近来她对我爱搭不理，屡次求见无门，再加上我一直忙着筹措银两和操办凯旋庆典的事情，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忽略了。”
虽然小拧子感到一定紧迫感，但毕竟司礼监掌印之位最后落不到他头上，或者说很难落到他头上，见李兴一副兴师问罪的口气，心里暗自不爽：“我还没怎么着，你急什么啊？”
“行了，你先回去，咱家自然会跟陛下提及，不过要是陛下执意不安排司礼监掌印，咱家也没办法。现在必须要有一些棘手的难题，让陛下烦忧，如此你才有机会上位，最好是那种戴公公和高公公无法定夺的大事……你明白吗？”小拧子道。
李兴瞬间受到启发，点头哈腰道：“小人明白了，之前黄河发大水，还有地方粮食歉收等事项，一直悬而未决，不如让下面的人多上几道奏疏，为难一下司礼监那两位秉笔太监，到时候拧公公一定要记得在陛下面前推波助澜啊。”
小拧子听到后越发不高兴了：“感情这老家伙早有准备，说是来请示我，但其实只是来跟我打一声招呼吧？”
小拧子一摆手：“既然你已有定案，还不赶紧去？真是麻烦，这次帮你争取司礼监掌印之位，若你上位后将咱家的话置若罔闻，看咱家怎么收拾你！”
在朱厚照身边久了，小拧子发现自己也要拿出上位者的威严来才行，不然的话总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以前刘瑾和张苑都曾走过他的门路，他可是铁打的皇帝近侍，而那些掌权的太监，就算做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也跟那些流官无异。
李兴笑道：“这是自然，小的这就去安排，公公您可一定要记得帮忙说和。”
……
……
朱厚照当晚很尽兴。
本来他还向小拧子吩咐筹备回京之事，但纵情声色犬马后全然忘了有这么件事，因为他发现在张家口堡能享受到比在皇宫和豹房更有趣的东西，而且这里是边塞，很合他个人英雄主义的定位，与其回京听那些文臣叨叨，还不如留在张家口当一个无拘无束的逍遥皇帝。
虽然当日“节目”是由丽妃安排，但最后朱厚照临幸小拧子通过她敬献的女人时，丽妃识相地退了出来。
丽妃生怕自己被朱厚照厌倦，而且她很清楚自己接近朱厚照的目的是什么，她想要孩子，在不合时宜的情况下她不会轻易跟朱厚照发生关系，因为那属于徒劳无功的行为。
“这个皇帝，因荒淫无道，致元阳尽失，或许根本不会留下子嗣，否则的话他那么多女人，早该留下龙种。”
丽妃从后院出来时，已经是后半夜，她自己也有些疲累，回到卧房，坐下来喘了一口气，旁边小太监将茶水奉上，还没等她端起来抿上一口，又有小太监进来通禀：“娘娘，拧公公求见。”
“又是他。”
丽妃有些不耐烦，本想拒绝，但最后还是一摆手，“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小拧子在小太监引路下进入丽妃卧房外间，隔着纱帐向丽妃行礼。
“这么晚了，拧公公有事吗？”丽妃慵懒地问道。
“乃是关于司礼监掌印之事。”
小拧子认真回答，“之前奴婢见过李兴李公公，他跟奴婢提及，沈大人即将回来，怕是有节外生枝的可能，所以……”
丽妃没好气地喝问：“所以他想请陛下早点儿把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定下来，才好安心帮你做事是吗？”
小拧子应道：“正是，奴婢也是这么想的，若沈大人回来，怕是事情真有可能出现反复，不如这几天想想办法……能让李公公早点得偿所愿。”
当他说完这话，非常期待丽妃出个主意，但丽妃半天都没回话，一直隔着纱帐，里面光线又比较暗淡，也不知道丽妃在做什么。
半晌后，小拧子才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丽妃掀开纱帐走出来，此时丽妃仍旧穿着之前的道袍，不过却已是衣衫半解，到了近前：“拧公公，别总想为他人做事，这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你不想坐吗？”
“呃……”
小拧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丽妃定睛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些别样的东西：“你是不想，还是不敢？”
小拧子苦着脸回道：“是奴婢没这资格啊。”
丽妃笑了笑：“这次你为陛下筹措银两的事情，做得多出色？陛下在本宫面前夸赞你好几回了，说你既听话又会做事，怎么到你这里却变成没资格了呢？”
小拧子惊喜地问道：“娘娘是说，小人不需要让李公公来当司礼监掌印，借控制他来影响朝政，而是可以自己来当司礼监掌印？”
等小拧子惊喜说完，才想到丽妃之前的提醒，但凡当司礼监掌印都没好果子吃，因为意味着要跟沈溪相斗，而且会因平时在司礼监做事而被皇帝疏远，很容易被皇帝身边的人说一些坏话，久而久之也就会让皇帝疏远。
很多事情，丽妃都给他详细分析过利弊，所以他才会有这层觉悟。
“怎么，还是没自信？”丽妃笑着问道。
小拧子又重新苦着脸摇头：“奴婢还是不做什么司礼监掌印了，奴婢才疏学浅，就识几个字，从来没正经学过，就算去了司礼监做掌印也控制不了大局，不如留在陛下和娘娘跟前当个端茶递水的小太监。”
丽妃微笑道：“小拧子，你不用妄自菲薄，其实谁当司礼监掌印，不是看谁有本事，而是看陛下更信任谁，你觉得刘瑾和张苑的才能很高吗？他们比起之前的司礼监掌印，能力如何？”
小拧子想了想，若有所思道：“我记得先皇时的司礼监掌印乃是萧敬萧公公，这位萧公公可个能人，做事从来都滴水不漏，朝中关系处理得很好，有口皆碑。”
“那就是了。”丽妃道，“若什么事都是以能者居之的话，怕是沈之厚也不会走到今天的位子。”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沈大人还不算有本事？”
丽妃笑道：“他有本事是一回事，但若他不是状元，不在东宫担任讲官，继为太子之师，再得到先皇和谢阁老等人的赏识和提拔，他就算再有本事，现在不照样是平庸之人？这人呢，不但要有才学和本事，还需要有机遇。”
小拧子摇摇头：“小人不明白。”
丽妃没好气地道：“既然如此，那本宫就把话直说了……你是担心，当上司礼监掌印后，会被陛下疏离，心生胆怯？你尽可放心，就算你当上司礼监掌印，本宫也会在背后相助于你，保管让陛下身边没人攻击你，你既手握大权，又亲近陛下，岂不美哉？”

第二二六七章 艰难的选择
丽妃教给小拧子的，是有得有失，也就是要懂得适时舍弃的道理。
你既然想当司礼监掌印，还想得到我的支持，那就应该放弃在皇帝身边服侍的机会。当然你得到的也会很多，我会扶持你出任司礼监掌印，到时候你也要跟我站在同一战线，因为皇帝的信任掌握在我手中。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娘娘，您怎能让奴婢离开呢？奴婢只想伺候您和陛下啊。”
小拧子并不傻，看起来丽妃想帮他，但其实是在试探和利用他。
或者说是丽妃对他的忍耐已到了某种限度，准备“打发”他去司礼监，至于朱厚照身边侍候人的角色，则要让给别人。
“小拧子，你的忠心，本宫能体会，但现在的情况是，你怎么保证李兴当上司礼监掌印后，不会背叛你，将你一脚蹬开，成就第二个权擅天下的刘瑾？”
丽妃没有说张苑，因为在她看来，张苑几乎不值一提，毕竟张苑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刚刚有了权倾朝野的倾向，就被朱厚照一脚给蹬了下去。
小拧子想了下，迟疑地道：“奴婢只能尽可能让他听从号令……”
丽妃笑着说道：“所以说，权力掌握在别人手中，永远不如在自己手里来得那么踏实，你觉得呢？”
小拧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丽妃态度的变化，让他感到一种危机，更让他认识到一点，那就是皇帝面前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丽妃道：“你先回去想清楚，这件事毕竟不是本宫和你便能定下来的不是？其实李兴着急也是应该的，因为现在陛下对沈之厚的意见太过看重，如果沈之厚提议让谁来当司礼监掌印，怕是十有七八会成……”
随后丽妃话锋一转，“但是……在本宫看来，沈之厚绝不会这么做，因为有一个外臣内决定内相人选，此举未免有扰乱朝纲之嫌，他是聪明人，必然会顾忌到这点，所以在这种事上不会轻易跟陛下提意见，你也不用担心沈之厚回来后会对司礼监掌印的任命产生多大影响。”
小拧子有些疑惑地问道：“可是……娘娘您之前不是说过，沈大人有可能会重新推举张公公回来当司礼监掌印，所以要快刀斩乱吗？”
“此一时彼一时也。”
丽妃转过身去，仿佛不屑于看小拧子，冷声道，“最后事态会发展到什么样子，没人能说清楚，包括小拧子你。沈之厚回来的速度，一定跟旁人料想的不同，要么提早回来，要么延后，总归不能让人猜出他的真实想法。呵呵，或许你有充足的时间考虑自己是否出任司礼监掌印。”
小拧子试探地问道：“娘娘，若小人想当司礼监掌印，真的有那机会么？”
丽妃一听心中一喜，立即回过身来，但见小拧子目光中虽然带有诸多怀疑，但更多地却是期待，显然是个太监都想执掌司礼监印鉴，那代表着能决策朝政，代天子行事。
“你自己好好琢磨吧。”
丽妃笑眯眯地说道，“总归这件事，你要懂得灵活变通，李兴此人不可控，很有可能会比刘瑾和张苑更强势，这绝非你我希望看到的结果……这个人，暂且放弃吧！”
……
……
小拧子到最后都没弄明白，丽妃怎么做出李兴不可信的论断。
他却不知，李兴除了巴结他外，还结交朝中多方势力，李兴想利用一切资源来登上高位，本身这没有什么问题，可惜的是丽妃已经知道，李兴还大肆贿赂张氏外戚，丽妃向外戚张氏兄弟伸出橄榄枝却被对方拒绝，任何跟张氏兄弟亲近的人自然成为她打压的对象，如此只能选择放弃李兴。
丽妃跟李兴间，本来就没多少联系，并不觉得这个投靠外戚的老太监会比小拧子能干多少，反倒会觉得任由李兴上位会让一切脱离自己掌控。
反复权衡利弊，丽妃只能选择让小拧子去当司礼监掌印，至于之前丽妃跟小拧子分析的关于司礼监掌印跟皇帝近侍二者只能选其一的说辞，不过是她精心炮制的谎言，任何一件事都具有两面性，丽妃利用她那聪明的头脑，把一些选择渲染得非常可怕，只要旁人相信，那就是真理。
回头事情发生变化，她还能圆过来，用另外一套理论再去蛊惑人，反正道理总站在她这边。
就在朱厚照身边司礼监掌印未定，沈溪即将回朝之际，张家口堡的形势变得异常的错综复杂。
兵部和执掌兵马的文官虽然控制了兵马，却没有调兵权，朱厚照掌握大权却并不发号施令，之前想代表朱厚照行使调兵权的张苑则被发配去守皇陵，使得大军在外缺少主帅，张家口堡出现了罕见的“权力真空”。
这种真空地带，对于城中普通将士没多少影响，不过对于中上层官员来说问题则比较棘手。
草原战事业已结束，到了整顿兵马由攻转守的时候，陆完、王守仁等人却发现，非但他们手上没有调拨兵马的权力，甚至连向皇帝进言的机会都没有，就算上了奏疏，也一概被司礼监搁置，使得西北军务陷入到一种只能靠地方政令来维持的局面。
“沈尚书回来，这种状况应该会有所好转吧？”
在临时召开的军事会议上，陆完、王敞、王守仁和胡琏等人都在座，他们的议题也是如何保证宣府地方稳定。
王守仁的评价，基本上还算中肯，在他看来，只有沈溪回来才能解决眼前权力真空的问题。
张家口堡内外驻扎的兵马太多太杂，到了必须梳理和调拨的地步，之前经过一番整理，已把九边各处暂时“借调”的人马发还回去，但宣府镇的兵马则继续留在张家口堡外，加上朱厚照带来的亲征大军，张家口堡地区已经难以长时间负荷这么多人口。
到底此时的张家口堡不过是一座军事堡垒，而不是后来重要的通商口岸和宜居城市。
陆完有些心烦意乱，他属于有能力有干劲却使不出，心中异常憋屈。
作为兵部侍郎，陆完本来有一定权力，但在皇帝同处边塞的情况下，他就变成执行层的官员，任何事必须上奏请命，要经过皇帝批准，而现在司礼监掌印太监空缺，使得奏疏朱批出现短暂空缺。
好像整个大明的军政体系都处于停止运转的状态。
“谁知道会如何？”
陆完脸色不善，“若沈尚书回来，情况还没有变化，我们只能去死谏……嗨，这官愈发不好当了！”
……
……
沈溪的确快要回张家口堡了。
跟丽妃预料的不同，他就是按照既定行军速度往张家口堡走，没有处心积虑让别人难堪。
朝廷既然已经安排好了迎接典礼，若他早回，典礼没有准备好会折损皇帝的颜面，若是回去晚了让皇帝空等，旁人又会说他延误军机，总归会说三道四，还不如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沈溪的想法异常简单：“这一战我已经尽量打好，甚至任性到把皇帝都耍了，朱厚照那小子一门心思御驾亲征，最后我怕他惹来麻烦，全靠自己把鞑靼人解决了。虽然这一仗有惊无险，但战后总不能再让那小子折损颜面，他现在举办凯旋庆典不就为了彰显他千古明君的风采？”
“想要通过举办这样一场规模盛大的庆典来彰显你皇帝的威严，那我就顺着你的意思，全当是在哄孩子……我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若再处处忤逆皇帝的意思，那就会过早让陛下产生猜忌。”
“我的目标，就是要当一个让皇帝满意且愿意托付大权的文臣，只要在确保朝局大体稳定的情况下，我可以什么事情都听他的。”
八月十三，沈溪距离张家口堡只剩下不到二百里路程，按照既定行程，这段路大概要走两到三天，但现在沈溪却决定紧赶一段路，在未来两天时间内把这段路走完。
第三天下午正好赶上庆典，朱厚照有面子，他这个出征主帅也算是对皇帝有了个交待。
如此一来，计划回到张家口的时间就定在了八月十五下午，那天正好是中秋节，这个节日沈溪自己并不太看重，出征在外是否有节庆意义不大，不过对于普通将士来说却是件好事，在佳节这天回到关塞内，可以彻底把心放回肚子里，如此方方面面都可以满意。
当晚，三军扎营后，沈溪升帐议事时把这消息告知军中将士。
虽然未来两天路程会很赶，但看中军大帐内诸多将领的意见，他们对此非常满意，为了能在中秋节当天回去，就算暂时吃点儿苦头也愿意。
“沈大人，咱回到张家口后，当天有庆典是吧？那天朝廷是否会把犒赏发下来？”一名中层将领目光热切地问道。
人是荆越的，因为荆越要留守第一线，所以只能让下属来参加这次升帐议事。
胡嵩跃骂道：“既然人都回了关内，朝廷还能不发犒赏吗？早晚的事情，何必急于一时？”
沈溪道：“哪天发犒赏，不是我能决定的，一切得看陛下的意思，不过这次回去我们至少能去面圣，诸位的功劳，我会亲自奏禀陛下，至于请求犒赏之事，我也会当面跟陛下提及。”
虽然沈溪没做出承诺，但他的话，还是让在场将领非常振奋。
取得功劳，那是一种快意，但大明军将都是职业军人，一辈子都是军户，打仗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升官发财，获取爵位，否则在战场上拼死搏杀也就没了意义。
没有人是只会白白付出的圣人。
胡嵩跃乐呵呵地说道：“能去面圣，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别的都可以不在乎……哈哈。”
……
……
当天晚上，沈溪留图鲁勒图在他的寝帐过夜。
床笫间沈溪仔细观察图鲁勒图的反应，就算这女人再坚强，平时又对他表现得如何不屑，但在私下相处时，依然会对他产生那种对强者的顶礼膜拜，每一次他都能感受到一种征服者的快感。
沈溪心想：“若是中原女子，她身上这种情绪必然会被人当作精神不正常，但或许正因为是草原人，她才会有这种既恨敌人，又甘心被强者征服的复杂情感。这本身就是草原儿女感情的基本常态。”
“再有两天，就要到大明关塞了。”
春风数度，当一切都结束后，沈溪起身穿衣，随口对图鲁勒图说道。
沈溪虽然把图鲁勒图看作是业已征服的女人，但他不会留图鲁勒图在自己寝帐过夜，这种关系对他来说相当危险，说白了他是覆灭达延部的罪魁祸首，也就是图鲁勒图的仇人。
熟睡时留一个仇人在身边，就算沈溪对自己再自信，也不会做这么愚蠢之事。
图鲁勒图望着沈溪：“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让我戴上枷锁，从你的营帐离开后，就此失去地位？”
沈溪摇头道：“你就像一只翱翔在天空的飞鹰，焉可轻辱？我既然得到你，就不会刻意去贬低你……现在我给予你选择的权力，是回去找你的父亲，还是跟我一起到中原，安安心心做我的女人？”
图鲁勒图望着沈溪，依然有些莫名其妙。
作为达延部的仇人，沈溪居然要纵虎归山，让她回去找自己的父亲？
“你会放我走吗？”
图鲁勒图很惊讶，她觉得沈溪是在试探她。
沈溪道：“草原上的战争，本不该牵扯到你们女人和孩子身上，战争跟民族间的仇恨不同，战争终归会有结果，但仇恨却没有。我不会把你当作战争的失败者对待，而且我对身边的女人一向心软，只要你愿意，我会放你走，让你回草原过你想要的生活。”
图鲁勒图望着沈溪，半天后才怔怔地说道：“以前从来没人跟我说这些，为什么你说话的态度和语气，跟其他人截然不同，说的事情我也听不太懂呢？”
沈溪笑着说道：“你们草原上也有智者，你就当我说的话，是你们智者说的吧。”
“是吗？”
图鲁勒图目光略微有些呆滞，又过了一会儿，她才犹犹豫豫地说道，“如果你放我走，我还是走吧，我不想踏入大明的土地，但你能把我的那些兄弟姐妹都放了吗？还有新可汗和哈屯……”
“这不可能。”
沈溪觉得图鲁勒图说话太过天真，笑着摇摇头。
图鲁勒图生气地道：“可是你说过，战争不该牵扯到女人和孩子，为什么你要让我的那些弟弟妹妹，还有朱兰和可索来承担这些？而且……我知道新大汗不是可索，而是个女孩子，什么都不懂！”
沈溪道：“一旦战争升到政治层面，很多事就跟你想象的不同……今后草原的秩序要靠大明来维持，你的父亲已经是草原上公认的叛徒，即便他回来，各部族的人也不会承认他正统的身份和地位，各部族会跟他为敌。你一直远离政治，所以我愿意放你走，但你哪些弟弟妹妹很可能会被人利用，而新可汗和哈屯则必须随我入关，向我大明皇帝称臣，他们跟你不同，所以我不会答应你的要求。”
图鲁勒图瘪着嘴，认真思考沈溪说的这番话，半天后才抱怨般说道：“其实就因为，他们跟你没关系，所以没资格走。而我是你的女人，你对我心软了，是吗？”
沈溪没有回答，从某种角度而言，图鲁勒图说的没有错。
如果不是因为图鲁勒图成为他沈溪的女人，估计也会被送到中原之地安置，或许会找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嫁了，后代会被同化成汉人。沈溪对于这时代的人和事，只能用这时代的规则处置，这无可厚非。
可一旦这时代的人跟他发生特殊的关系，他就觉得自己必须要拿出文明世界的观念来对待，所以他对曾经跟自己发生过关系的女人，从来都下不起狠手，无论这个人是否得罪过他，或者做出多么愚不可及的事情。
“再问你一次，你走吗？”
沈溪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因为此时他也要离开寝帐了。
“走！”
图鲁勒图生气地道，“我那些兄弟姐妹走不了，但我能走，我自然会离开这里，以后永远也不会见你……你就是个大骗子。”
……
……
沈溪自问，别人给他的评价很多，但评价他是“骗子”的人，除了图鲁勒图外，好像只有林黛一人。
不过林黛是小女儿家的心态，只是在生气的时候才会这么说，现在林黛日子过得很滋润，沈溪觉得没有亏待红颜知己。
至于图鲁勒图为何会对他有如此评价，他不认为是发小脾气，更因为图鲁勒图跟他有民族间的仇恨，他暂时只能这么理解，尽管他觉得这样的理解存在一些问题。
回到中军大帐，沈溪没有丝毫疲惫，继续埋首于案牍中。
过了许久，云柳出现在他面前。之所以找云柳来，沈溪是想告诉她关于放图鲁勒图离开的事情，让云柳配合。
“……大人，图鲁勒图到底是巴图蒙克的女儿，她不怀好意，怎能放她回到草原？此举跟纵虎归山有何区别？”
云柳完全不能理解，沈溪居然要将巴图蒙克的女儿放走，而这女人将来很可能会再次跟大明作为，将来更有可能会对沈溪的安全造成威胁。
沈溪摇头：“你不需要考虑这件事是否合理，只需按照我的吩咐，将人放走便可。”
云柳委屈地说道：“大人，您对草原部族做出的安排，还有可索博罗特的真实身份等等，她都知晓，万一回去后乱说怎么办？”
“图鲁勒图说的话会有多少人相信？而且你觉得就算她回去，有人把她当回事吗？对于草原人来说，她已经是叛徒，作为跟我打赌输了的女人，草原人已不再把她当作公主看待，只会把她当作我的附庸，既然我已改变她的身份，为何不索性成全她，让她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沈溪反问道。
对于沈溪来说，说出这些话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做事一直秉承这个原则。可在云柳听来，这根本不成道理，更像是沈溪任性妄为。
云柳行礼：“卑职遵命便是，既然如大人所说，她回到草原后会被人隔阂，为何大人不考虑将她带到中原，给予她全新的身份？当然卑职不是质疑大人，只是觉得大人可以考虑别的安置方式，她或许不知道未来会面对什么，若她回到草原，遇不到她的父亲和族人，很可能会悲惨地死去。”
一时间沈溪愣住了，没有回答，因为这也是他纠结的问题。
一个小姑娘，就算是生在草原上，性格早熟，但她的思想还停留在天真无邪的状态，图鲁勒图不会思考未来她会在草原上遇到什么，但既然沈溪能考虑到，也想遵照图鲁勒图的想法放她走，就该为她的未来做出规划，否则图鲁勒图很可能无家可归，到最后挨饿受冻，抑郁而终。
“那就派出人手，保护她，或者把她送到漠北，到那边应该能找到她的父兄和族人，给她足够的干粮，至少不会饿死。”沈溪厉声道。
云柳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见沈溪神色不善，没敢再多嘴，到底现在是沈溪“忍痛割爱”，无论对图鲁勒图的感情是如何，至少沈溪喜欢这种特殊的征服的快感，否则以沈溪的理智不可能会占有图鲁勒图，现在要把图鲁勒图放走，还让一个小姑娘在草原上独自求存，对图鲁勒图来说或许算不上什么，但对于深谋远虑的沈溪来说，难免觉得有些残忍。
云柳告退离开，沈溪半天没回过神来，开始认真考虑如何应对图鲁勒图离开这件事。
“若是让她单独回去，她很可能无法回到族人身边，那她的结果很可能是死亡。若派人去，派去保护的人又该如何回来？我怎能为了儿女私情，改变既定的方针和策略？难道我真应该心狠一些，跟她那些兄弟姐妹一样，把她送到湖广去安置？”
沈溪对于此事犹豫不决，他明白自己在性格上始终有文明人拥有的对弱者怜悯的弱点，眼前任何一个选择，对他来说都很残忍。
就在沈溪心中非常纠结时，突然朱鸿快步进来：“大人，那个什么草原公主，骑马跑了。是否追上射杀？”
因为图鲁勒图是沈溪的女人，哪怕是图鲁勒图做出夺马逃走的举动，军中也不敢随便对她如何。
但如此一来，其实也是乱了军中的规矩。
沈溪站起身，本来他还想做出一些具体安排，但此时好像解开某种心结，一摆手道：
“让她去吧，既然她不想当笼中鸟，那就让她去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飞鹰，至于她能飞到哪里，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不想对此做出干涉……祝好运！”

第二二六八章 庆典变狩猎
沈溪即将领兵回到张家口堡的消息，没过多久便传到朱厚照耳中。
因为已临近中秋，朱厚照多少起了思乡之意，可惜他现在的注意力并不在回京这件事上。
八月十四，临近黄昏。
朱厚照将小拧子、戴义、高凤、钱宁、许泰等人叫来，商议来日庆典事宜，很显然，在用人上他非常相信许泰，至于钱宁虽然没有以前那么受宠，但远未有到失宠的地步。
小拧子把准备情况说明，包括旌旗的数量，迎接人马队伍的长短等等，都详细呈奏给朱厚照。
朱厚照听完满意地说道：“明天朕准备亲自出城迎接，还要在张家口以北的草原上狩猎，你们准备一下吧！”
皇帝突然心血来潮，让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好一会儿戴义和高凤才反应过来，马上望向小拧子，以为小拧子知道这个情况，却有意瞒着司礼监，只有小拧子自己才知道，这根本就是朱厚照临时起意。
小拧子连忙出列道：“陛下，您为何突然出城狩猎？这……要完全筹备妥当的话，怕非一两日可做到。”
朱厚照哈哈大笑：“朕也是忽然想起，这次沈先生打胜仗，朕没有陪同他一起出征，心里甚是遗憾，既如此不如让朕跟他在张家口北边草原上一起狩猎，正好领略一下草原风光，朕也可以锻炼一下弓射的能力，为下一次出征做准备。”
正德皇帝这一席话透露出的东西很多，需要在场人等用相当长一段时间来消化。
虽然未必能把皇帝的每个意图都掌握，但有一些细节他们还是留意到了，那就是朱厚照打算再一次出征，也就是说，在正德皇帝看来，这次沈溪并没有完全征服草原，心里有些不太满意。
小拧子还想诉苦，劝朱厚照回心转意，旁边钱宁已笑着回应：“陛下要狩猎，臣等自当护驾左右，誓死效忠。”
“哈哈，有你们这群忠臣伴驾，朕自然放心不过……明日你们安排好，朕不会上城头枯等，就在城外见沈先生，一清早朕就将领兵出城，先到关塞外两翼山中狩猎，等有了收获再跟沈先生汇兵一处，这样才显得朕大有作为。”朱厚照笑着说道。
小拧子等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公然违背朱厚照的命令，随后朱厚照带着一股兴奋劲儿往后院去了。
小拧子伫立原地，暗自琢磨：“不会又是丽妃的杰作吧？为何娘娘现在做事，都不跟我提前商议一下？”
“拧公公，您看如何是好？之前已经让驻军准备好了，陛下却临时变卦，我等……”高凤赶紧过来求助，希望小拧子能给出对策。
钱宁则显得很轻松：“陛下要出城狩猎，若军方无法提供保护，就让锦衣卫全权负责陛下的安全……拧公公，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面对钱宁挑衅的话语，小拧子自然不会服软，昂着头道：“既然陛下要出城狩猎，咱家自会安排好一切，用不着钱指挥使操心，明日您只管派您的人保护在圣驾跟前便可！”
……
……
小拧子一阵发愁。
准备多日的庆典，一应程序都已规划好，突然因朱厚照心血来潮要出城狩猎，一切便作废，让他措手不及。
出了行在，小拧子紧忙派人把这消息告知陆完和王守仁，让军方知道情况发生变化，及时做出应对。
趁着天色尚未完全黑下来，小拧子回去找来臧贤，问了一些情况。
臧贤并没有太意外，到底他曾是张苑的心腹，对于正德皇帝随心所欲的脾性多少有些了解，当即道：“陛下要出塞狩猎，拧公公只管安排人手护驾便是，跟之前的安排并无冲突。”
小拧子皱眉：“这样还没冲突？张家口堡可不是皇家狩猎场，出了关塞，豺狼虎豹倒不可怕，关键是鞑靼人突起发难当如何？还有就是，人一多动静就大，禽兽听到声响远远就会避开，一时间让陛下去哪里打猎？”
“以前皇家在京师南边的南海子打猎，可以临时放生一些猎物，现在哪里去找？至于欢迎仪式，本依托张家口堡进行，出了城塞，好几里地都是山谷，陛下说要打猎完毕有了收获再跟沈大人汇兵一处，怎么个汇合法？”
臧贤听了小拧子的话，心道：“拧公公别看年岁小，好似没什么处理事务的经验，但考虑事情非常老道，好像什么事都能提前预料到，比之前的张公公强多了。”
臧贤小心翼翼地回道：“这些事，自会有军方负责完成，公公您又何必劳心呢？”
“唉！”
小拧子重重地叹口气，“就怕出塞后陛下突然又要做什么事，让人措手不及，更怕有人在陛下跟前推波助澜。”
臧贤问道：“拧公公您是担心丽妃……？”
“谁都担心，这次钱宁和许泰二人，分明提前知道些什么，陛下要出城狩猎，锦衣卫得益最大，这让咱家很是苦恼。”小拧子生气地道。
臧贤试探地问道：“拧公公既然不担心丽妃作梗，为何不去问问她对这件事的看法？”
小拧子生气地说：“你当咱家没想过？陛下到后院后，咱家便去见丽妃，到了地方才知道丽妃晚些时候要陪陛下，明早跟陛下一起出塞狩猎，根本没空见咱家……这件事说跟她没关系，咱家打死都不信，关键现在丽妃好像对咱家有很深的戒心，这让咱家如何是好？”
臧贤打量小拧子，一腔敬意瞬间消减，忍不住问道：“之前丽妃娘娘提出让公公出任司礼监掌印，可见娘娘对公公非常信任，怎会从中作梗？怕是陛下临时想这么一出，丽妃也无可奈何……陛下做事一向都天马行空，无迹可寻……”
“希望如此吧。”
小拧子停止抱怨，道，“明日沈大人就要回来……如今沈大人挟大胜之威，来势汹汹，在谢阁老等人不在的情况下，无人能跟沈大人抗衡，又在城外相见，怕是他见了陛下便会谈及朝政大事。你赶紧想个对策，让咱家有所准备，比如沈大人会跟陛下说些什么……咱家不想打没把握的仗。”
……
……
如同小拧子担心的那般，朱厚照出塞狩猎这件事，的确是丽妃幕后鼓动，不过丽妃只是稍微那么一提，若朱厚照玩心没那么重的话，也不会赞同。
丽妃安排这件事最巧妙的地方，在于跳过朝中所有人，就连沈溪都不会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在丽妃看来，这会打乱很多人的部署，其中大部分人是她需要防备的，此举能让敌人陷入混乱，那这步棋就走得有价值。
当晚丽妃说是要陪驾，其实只是陪了朱厚照不到半个时辰便从后院出来了，因为朱厚照现在的兴趣完全不在她身上。朱厚照刚刚得到许多美女，这些天都沉溺于温柔乡中，挨个施加雨露。
至于丽妃，“年老色衰”，对正德皇帝的吸引力大幅度下降，丽妃懂得适可而止，没有逼得太紧。
“娘娘。”
丽妃回到自己的住所，一个小人物已侍立跟前。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之前小拧子介绍给她认识，帮了她很多忙，现在正等着“提拔”的江彬。
“嗯。”
丽妃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江侍卫，你到本宫手下做事有一段时间了，手脚勤快，深得本宫欣赏，本宫准备好好提拔你。”
“多谢娘娘。”
江彬通过巴结小拧子结识丽妃已经好几个月了，期间提供了许多资源，却一直没得到晋升的机会，此时已经有些耐不住了。
丽妃微微摇头：“你莫要忙着道谢，本宫只能尽一切所能向陛下举荐，终于陛下用不用你，全看陛下的意思……此番本宫准备让你随驾出塞狩猎，暂时充任侍卫，保护本宫和皇上，希望你能好好表现。”
“是，娘娘，末将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江彬依然毕恭毕敬，但心里却满是失望。
随驾君前虽然是巨大的荣誉，但官职提升依然是遥遥无期。不过江彬懂得隐忍，知道只有充分利用跟丽妃的关系，才有机会接近皇帝，进而用优异的表现吸引朱厚照的注意力。
丽妃轻叹：“本宫知道，很多人想对本宫不利，所以才会临时征调你以侍卫的身份跟随本宫左右，同时保护陛下的安全。你要记住，若本宫有危险，你要第一时间冲出来护驾，本宫平安无事，你将来便前途似锦，若本宫出事，你的仕途也到头了！”
江彬唯唯诺诺，不过心底已经打定主意，只要有机会，就要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现，抓住这极有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面圣的机会。
……
……
翌日一大清早，小拧子终于见到丽妃。
小拧子详细跟丽妃说了正德皇帝出塞狩猎的事情，但其实根本不用他说，因为朱厚照很早便起来，安排相关事宜。
虽然按照昨天朱厚照的意思，今儿一大早就要出发，但因准备不充分，连朱厚照自己都没穿戴好，所以给了行在的人一定缓冲的时间。
“……小拧子，你说的事情，昨日陛下已经跟本宫说过了，毋须你来提醒。”丽妃神情慵懒，斜倚在软榻上。她一早就起来把自己收拾妥当，这会儿穿了一袭紧身衣，突显她那玲珑剔透的身材，而这正是朱厚照最喜欢她的地方。
小拧子急道：“娘娘，陛下突然改变行程出塞，难道您就不担心吗？”
丽妃道：“只是出塞去狩猎而已，陛下作为九五之尊，想到草原上打猎，放松一下，难道还要劝阻？陛下因为沈之厚独揽战功心情抑郁，出塞散散心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从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小拧子无法判断丽妃是否是促成朱厚照改变主意的关键，不过现在这个已经不是他考虑的重点。小拧子担忧地道：“奴婢只怕陛下出塞后，之前安排的庆典无法举行，到时候奴婢很可能会被陛下责罚……奴婢想在陛下跟前立功，好不容易有个表现的机会，娘娘一定要帮奴婢啊。”
“呵呵。”
丽妃淡淡一笑，“小拧子，其实你根本不用担心，陛下出塞狩猎，乃是一件好事，如此就算你在迎接庆典上出现偏差，陛下也不会责怪，因为陛下通情达理，明白事起仓促，很容易出现疏漏，反倒是陛下在外是否能尽兴，需要你提前做好安排。”
“尽兴？”
小拧子眨眨眼，并不是很明白丽妃的意思。
丽妃没好气地道：“当然是陛下狩猎过程中需要一直保持身心愉悦……陛下英明神武，肯定希望射杀一些猛兽，若这草原上一头野兽都没有，只是诸如什么野兔、麻雀之类的小玩意儿，怕是不会高兴吧？”
“这也正是奴婢担心的地方……这里毕竟不是京师，南海子专门豢养有禽兽，梅花鹿、狐狸、獐子、天鹅、黑熊甚至老虎、豹子等应有尽有，现在要临时寻找猛兽来供陛下射杀，哪里有那么容易？”小拧子急道。
“难道一头都没有？你没办法，总该有人能想出办法来吧？”丽妃道。
小拧子非常惊讶：“娘娘，您是想奴婢放出野兽供陛下射杀，以此立功吗？”
丽妃微笑着说道：“算是如此吧。”
小拧子道：“奴婢明白了，现在凯旋庆典是否能办好已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让陛下在狩猎过程中尽兴，奴婢这么理解，娘娘您看……是否有问题？”
“嗯。”
丽妃点头嘉许，“本宫正是这个意思，你赶紧让地方上的人安排一下，出了张家口堡，峡谷两侧都是山峦，再出去便是草原。虽然这一片地区不是传统的狩猎场，但好在沈尚书已踏平草原，这里也算是相对安全，在山野间放马驰骋，就当是圆了陛下之前没有完成的踏平草原的梦想，这也是你立功的最好机会！至于迎接沈之厚凯旋的典礼，就算你办得再出色，陛下也未必当回事。”
……
……
小拧子终于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了，虽然是从丽妃这里打听到的消息，但他对此却坚信不疑。
“也是，陛下突然要出塞狩猎，当然最在意的便是狩猎的过程，陛下没亲自参与沈大人平定草原的战事，心有不快，现在有意要彰显自己皇帝的威严，若陛下狩猎能尽兴，那我当司礼监掌印就有非常大的把握了。”
因时间仓促，小拧子赶紧去见军方要员。
接见小拧子的，是陆完、王敞和王守仁三人，因为胡琏要负责当天朱厚照出塞狩猎的安保工作，并不在官衙。
“拧公公是说，要为陛下安排一些野兽，让陛下打猎？”陆完听了小拧子的话，皱眉问道。
小拧子急切地说道：“是啊，陆大人，陛下此番只是想体会一下征服草原的快感，把那些猛兽当作鞑子，这次若陛下满载而归的话，基本就可以班师回京，这不是几位大人一直盼望的吗？”
几人面面相觑，陆完为难地道：“可突然之间从哪里找野兽，甚至猛兽？大明地界不缺猛兽，但一时间不好筹集，尤其这西北之地，就算找到，也难短时间运过来吧？且那些猛兽穷凶极恶，唐突陛下当如何？”
小拧子道：“陆大人，有那么多官兵和锦衣卫保护，陛下怎会出状况？只要有野兽就行……”
陆完点点头，同意了小拧子的说法。朱厚照要狩猎，必然前呼后拥，那么多侍卫贴身保护，就算想遇到危险也太难。
陆完看着王守仁：“伯安，你是地方督抚，可知哪里能找到拧公公所说的野兽？”
“这个……”
王守仁虽然也曾为朱厚照的特殊要求做过准备，但怎么也没料到事到临头居然要抓野兽供朱厚照射杀，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晴空霹雳，一时间根本想不到从哪里找人来抓捕野兽，还要故意放到朱厚照身前。
王敞皱着眉头说道，“这临时找野兽，怕是没那么容易吧？除非有什么戏班子，豢养猛兽，靠猛兽表演来谋生……那些猛兽打小就跟人亲近，如此也不至于冒犯圣驾。”
小拧子看着三人，紧张地问道：“那从何找到如此戏班？”
几人又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王守仁说道：“在下只能尽力找寻，若实在找不到，只能找一些相对温驯的牲畜送去陛下狩猎的地方。”
陆完点头：“那这件事便交给伯安你，记得一定不能走漏消息，若被陛下知晓，怕会影响陛下狩猎的心情，实乃不智之举。”
“明白。”王守仁点头道。
小拧子急忙问道：“王大人，您可一定要找到啊，别只找一些兔子、小鹿过去，陛下就算狩猎到了也不会有多开心……沈大人打了那么大的胜仗，陛下必定是想在狩猎场上证明自己的弓射能力，陛下高兴，咱们才能安心啊。”
因为小拧子跟大臣念及的东西不同，以至于双方在沟通上仍旧有一定困难。
不过陆完还是说道：“拧公公请放心，我们也希望陛下能早些回京城，所以这次会尽力安排。”
……
……
一句话陆完便把小拧子打发了。
在陆完看来，什么狩猎、庆典，全都是劳民伤财的面子工程，对大明有害无益，只是涉及正德皇帝早些归朝，他才稍微留意，但在小拧子走后，他转眼就把这事抛诸脑后。
小拧子那边则百般上心，因为这涉及到他切身的利益，可是时间紧急，朱厚照很快就要出发，小拧子已经没有时间再作安排。
当小拧子回到行在时，朱厚照已从大门出来，登上銮驾。
他想上前伺候，又见钱宁等人簇拥在朱厚照銮驾旁，便没去打扰。
“这钱宁，给他脸了，平时人模狗样的，这次陪同陛下出塞去打猎，他真把自己当成是英雄了？不过是个锦衣卫百户出身，一直待在城里，弓射能好到哪里去？就算陪同陛下，也一定丢人！”
小拧子幸灾乐祸地想到。
小拧子找了辆马车坐上去，很快马车跟着前面的銮驾，缓缓启动，小拧子探头瞥了一眼，便将车帘放下，因为太过疲惫，倚着车厢壁，摇晃颠簸中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二六九章 马蹄急
沈溪也是八月十五一大清早，才从快马赶来通知的信使口中得知朱厚照临时把迎接庆典变成狩猎的事情。
不过这基本在他预料内，朱厚照做事有多任性，别人不明白，他却清楚得紧，这完全就是个只顾自己痛快从公不管他人麻烦的熊孩子，想一出是一出。
“或许还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沈溪大概能预料到，这场庆典似乎损害到某些人的利益，所以有人从中作梗。
拔营上路前，沈溪召集手下将领开会，把之前所做安排，包括各路人马进城顺序、如何在行进中变更队形、见到皇帝时如何喊口号等进行变更，其中最大的改变就是把面圣地点改到城外。
至于朱厚照一上午能走多远，谁都不清楚，以沈溪料想，就算熊孩子出来狩猎，大概只会出城二三十里，会师时间根本没法确定。
胡嵩跃问道：“大人，不是说好在张家口堡过中秋节么，怎么突然说回不去了呢？”
“是啊，大人，这算是出征结束了呢，还是没结束？”有将领跟着问道。
沈溪没好气地回答：“出征在外，本来就要随机应变，况且此番乃是陛下的意思……圣谕让我等陪同圣驾在塞北狩猎，难道我们还能抗旨不遵不成？不想要脑袋了吗？”
刘序道：“话是这么说，但我们到底出征好几个月了，早就想回到关塞内……大人，要不您跟陛下说说？眼看今天只有不到七十里路，本来一鼓作气的话下午就能到，但现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关内，还要陪陛下狩猎……将士们怕是士气不高，没心思赶路啊！”
沈溪面对群情汹涌，态度依然无比坚决，他知道这个节骨眼儿上不能乱规矩。
他厉声喝道：“皇命难违，军令同样难违，我们没有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就连本官也不敢抗旨！虽然今日可能无法回城，但面圣和犒赏之事不会有变，在这次狩猎中，你们还有机会赢得陛下欣赏，这将是你们生平最好的晋升机会……谁有异议？”
平时沈溪允许手下军将提意见，但关键时候却有一锤定音的魄力，他不想手下继续在这种事情上唠唠叨叨，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圣旨到了，就算刀山火海都要去闯，何况只是暂时不回城。
“是，大人。”
在场将领皆俯身领命。
沈溪语气缓和下来，宽慰道：“你们真是，能面圣还不知道把握机会……陛下出塞狩猎，无非是因为之前没亲身参与战事，对咱们的胜利没有代入感。你们这算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怕是关内各路人马羡慕你们都来不及，毕竟在塞外能长时间跟陛下相处，要是欢迎仪式放在关内的话，仪式一结束陛下就回行在了，你们能长时间近距离瞻仰圣颜？”
“最后，你们更要感到自豪，陛下想出来试试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感觉，如果我们不班师，关内可有人敢出塞？”
沈溪这番话瞬间激发了与会将领的自豪和荣誉感。
他们情不自禁地做出联想——要不是我们浴血奋战，现在关内各路人马还战战兢兢，连陛下也不敢出塞来狩猎，而现在情况却截然不同，所有人都在尽情享受我们的战斗果实，我们才是历史的缔造者！
刘序问道：“那大人，咱们需要派人保护陛下吗？”
“该我们负责的事情，自然责无旁贷，但陛下的安危本来就要靠御林军，若依赖我们的话，要那些锦衣卫作何？”沈溪道。
“那倒是，我们便听命于大人，做好大人交待的事情便可。”刘序最后表态道。
……
……
最初军中将领因为不能早一步回张家口堡而生出怨怼。
不过当他们出中军大帐时，一个个聊的却是面圣以及军功犒赏之事，对于即将到来的狩猎，却没一个人有兴趣。
射杀一些野兽，终归不如跟鞑靼人浴血奋战来得刺激，况且在草原的时候，尤其是在官山驻扎期间，军中上下基本都会去打猎来改善生活，对此没觉得有什么趣味。刚从战场上下来，沈溪麾下将士已把姿态摆得很高，让他们降下身段去应付连常规训练都不如的狩猎，难以调动他们的精气神。
现在他们更关心的是，几时能得到朝廷的军功犒赏，获得官职的提升，以及田宅和大批赏钱……
沈溪手下全都是职业军人，很多事不需要他来操心，因为这些人在追随他之前就是世袭的军户，不是临时抓来的壮丁，一个个都明白军令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不过这些人离开中军大帐后，沈溪脸上却浮现一抹忧色，毕竟接下来他要面对的便是让人匪夷所思的狩猎。
“庆祝出征将士凯旋的当口，有这个必要出塞来狩猎？也不知那混小子怎么想的，难道吃喝玩乐比家国社稷都要来得重要？”
沈溪有些气恼，若非没在朱厚照跟前，不然他一定会上疏劝谏，但现在的问题是距离正德皇帝还远，甚至他弄不清楚面圣后会是如何个情况。
就在沈溪思索事情时，云柳从帐门外进来，把关于张家口堡那边的更多消息带到。
“……大人，刚得到传讯，陛下将在清晨时分带着侍卫出塞，跟我们出发时间相差无几，跟陛下合兵一处的时间，大概在中午……”
云柳大概做出估算，对她来说，皇帝是否出来狩猎，影响不大，她在大明没有亲眷，最亲近的两个人一个是熙儿，一个是沈溪，除此外没有更多牵挂，只要能待在沈溪身边她便觉得很幸福。
所以她的心态相当好，在军功犒赏方面的渴求度，远不如军中那些将士。
沈溪听了云柳的汇报，点了点头：“也好，这几日接连强行军，将士们已疲乏不堪，今日能少走二三十里地，可以好好缓口气。”
云柳道：“大人，怕是圣驾不可能走那么快吧？那些老爷兵，一天都未必能走上三十里，出张家口堡后大约有几里山路，然后才是开阔的草原地带，要是陛下进入山林去打猎，很可能到中午只能走十几里，甚至十里都不到……”
沈溪笑了笑：“刚刚出城，陛下肯定锐气十足，定策马而行，后面人马的行进速度相应也会提上来。而且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估计不会深入山林打猎，只会尽早到草原上领略一下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独特景色。”
“你回去后立即派出斥候，把张家口堡附近好好调查一下，防止有鞑靼人的散兵游勇惊扰到圣驾。哦对了，张家口堡北面的草原上……有什么凶猛的野兽吗？”
“大概……有吧。”云柳对此显然不那么确定。
沈溪叹道：“圣驾出巡，随同人员想必很多，就算有猛兽估计也会远远遁开，要想在此番狩猎中有所收获，还得想办法从其他地方给陛下找来合适的野兽……唉，如此大费周章，完全是陪陛下胡闹……不过能早日面圣，就此脱下肩上重任，也算是好事吧。”
……
……
如同沈溪料想的那样，朱厚照出了张家口堡城门后，意气风发，豪情满怀，骑着高头大马冲在前面，后面护驾的锦衣卫一时间被拉出很远的距离。
陆完和王守仁等人本想面圣，跟朱厚照呈奏一些事，但朱厚照在城门口时根本就没停留，就好像不知道有官员和将领在等候他一样，出城后直接沿着狭道向北方的草原冲去。
陆完等人见状，只能无奈地摇头，随后目送锦衣卫和护驾官兵组成的马队快速通过。
马队足足走了一刻钟，人流逐渐稀疏，陆完等人才有机会跟上。
作为文官，本来可以骑马，但毕竟他们没有穿着戎装，骑马有诸多不便，所以陆完等人此番选择的是乘坐马车随驾。
“陛下今天兴头似乎不错。”王敞的注意力根本没放在朱厚照对朝臣的态度上，只是笑呵呵地评价了一句。
陆完和王守仁忍不住看了王敞一眼，这才各自上马车，远远地跟在大队伍后面。
三人本以为朱厚照出城后，很快那股兴奋劲便会过去，速度自然会放缓下来，却未料朱厚照出城后策马狂奔，他们距离圣驾越来越远。
过了半个时辰，马车驶出峡谷，从路过的传令兵口中得知朱厚照已经深入草原十来里，让从马车上下来休息的陆完三人很是意外。
“陛下这是迫不及待要去见沈尚书？”王守仁闻听这个消息后惊讶地问道。
陆完则没去关心朱厚照意图如何，他逮住前来传递讯息的传令兵问道：“陛下身边可有足够手头保护？”
传令兵回道：“有锦衣卫跟在陛下身边，还有大批骑兵随驾保护，不过……后续步兵很难追上。”
陆完往队伍后面看了一眼，那些原本为迎接庆典准备的各色旌旗，现在成为巨大的负担，他们这些官员还好，有马车可以代步，而那些步兵不但要靠两条腿走路，还要举着沉重的旗帜，再加上当天有风，走起路来没那么顺畅。
“唉！”
陆完叹了口气，显然他也有诸多无奈。
君心难测，尤其遇到朱厚照这个随心所欲的皇帝，做臣子的可谓举步维艰，当然主要原因还是他们没有进入朝廷的核心决策层，在皇帝面洽缺少话语权。陆完已经是当前宣大之地官职最高的存在，这会儿他也只能唉声叹气，更别说其他人了。
“赶紧派人去问问，沈尚书所部到了何处？另外就是陛下下马休息时，尽量劝谏他不要距离中军太远，免得鞑子突然来袭。现在达延汗还下落不明，万一他们来个釜底抽薪当如何？”陆完急切地吩咐道。
传令兵领命而去。
王敞见陆完神色忧郁，不由劝道：“现在城外一切太平，怎会有危险？陛下血气方刚，或许在行在憋久了，出来透透气，难免意气风发些。咱们这帮老骨头，不要跟年轻人一样拿自己的身体置气。”
原本王敞这番话是想得到陆完认同，不料陆完听了一张老脸依然紧绷着，始终沉默不语，无奈之下他只能看向王守仁，“伯安，你觉得呢？”
王守仁也不知该站在哪边，点了点头：“现在最重要的，一个是保证陛下的安全，再者便是做好跟沈尚书合兵一处的准备……这是陛下先前吩咐下来的事情，庆典在城外举行，始终有些麻烦。”
陆完想了想，吩咐道：“伯安，要不你先策马前行，先一步到前面去查看情况……我跟王侍郎年老体衰，追赶不及，但总得有人在陛下跟前安排相关事项，别出了事没人统筹，我等只能望而兴叹。”
“好吧！”
王守仁一琢磨确实如此，当即叫人牵来马匹，翻身而上，往前追赶圣驾去了。
……
……
朱厚照一马当先，根本就不顾后面大部队在哪儿。
他的座驾毕竟是挑选最好的骏马，速度快不说，跑起来还很平稳，如此大大弥补了他骑术上的不足，后面跟随的侍卫想追上都很困难，这也让护驾的钱宁等人非常担心，带着人拼命加速追逐。
至于丽妃，本身骑马技术就不行，再加上她根本就没心思跟朱厚照比试速度，所以干脆留在大部队中缓行。
丽妃身边乃是刚到她身边充当侍卫的蔚州卫指挥佥事江彬。
此时的江彬，挂上了锦衣卫的头衔，自然是心系圣驾，但可惜他根本没机会走到队伍前面去，只能按部就班随侍丽妃左右。
“怎么，江侍卫你有什么心事么，怎闷闷不乐？”丽妃为了彰显自己跟朱厚照一体，所以也选择了骑马，见江彬魂不守舍，便冷面相对。
江彬赶紧回道：“娘娘，小人有机会在您跟前做事，已是莫大的荣幸，岂敢有别样心思？”
丽妃冷笑不已：“希望没有才好。”
说话间，又有快马奉调往前追去，毕竟朱厚照离大部队越来越远，让随驾的御林军和锦衣卫压力倍增，小拧子乘坐马车肯定追不上，眼见需要防范的地方越来越多，钱宁实在没办法了，只能从后方征调人手支援。
每次有人过去，江彬都忍不住打量一番，目光中满是羡慕……他非常想跟上去，成为护驾的一员。
廖晗冷眼旁观，在一旁道：“江侍卫，娘娘跟前做事可不能三心二意，娘娘对你非常器重，别辜负了娘娘的信任才好。”
廖晗从京城回来后，丽妃对他越发器重，在丽妃提拔下，廖晗下一步很可能会成为锦衣卫千户，正是他最风光得意的时候。
廖晗自认是丽妃之下第一人，看不起江彬这种地方将官，言语中多有训斥之意。
江彬在丽妃面前没多少地位，赶紧点头哈腰应诺：“廖大人教训的是。”
虽然江彬帮小拧子和丽妃做了很多事，又是出钱又是出力，却始终得不到丽妃的完全信任，这也是江彬无法理解的事情。
江彬有些懊恼：“难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当初柠公公说好要提拔我，转而转过身就把我举荐给丽妃娘娘，我做了那么多事，到现在依然没得到提拔，她更像是在利用我，而没有真正重用的意思……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江彬却不知道，丽妃对小拧子举荐的人才，一直都抱有戒心，生怕是安插到她身边的钉子，因此一直抱着只能利用不能重用的态度，此番之所以带江彬随驾，也不过是因为他弓马娴熟，可以起到贴身保护的作用，不然的话连这个机会都不会给他。
江彬一直希望通过结交权贵获得上升的通道，性子比较急，属于急功近利那种人，丽妃如此慢条斯用他，心里自然无法接受，对丽妃的感恩大多都是装出来的。
丽妃抬头看了下天色，意兴阑珊地摆摆手：“陛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到大队伍来，这一路颠簸，本宫有些乏了，先回马车去休息，这里便交给你们了。”
说完，丽妃让跟在后面的马车停下来，然后在小太监相扶下从马背上下来，钻进马车去了。

第二二七〇章 偏向虎山行
狩猎队伍还在行进中。
眼看就快到中午，距离朱厚照跟沈溪汇合的时间愈发近了，江彬在心里估算，圣驾隔着大部队至少十几里，若沈溪撤兵速度快一些，最早到午后未时就可以会面。
当朱厚照与沈溪汇合后，他作为侍卫想接近皇帝进而获得欣赏的机会非常困难。
江彬心里着急：“本以为跟着丽妃娘娘出来，她跟陛下同行，我也能沾点儿光，有表现的机会，谁知陛下居然会先出发，娘娘却拖在队伍后面……若失去这次机会，我如何才能见到陛下？”
没到中午，大队伍停了下来休息，这让急于面圣的江彬越发焦躁不安。
江彬翻身下马，来到坐在道旁一块大石头上休息的廖晗跟前，问道：“廖大人，不知陛下那边如何了？陛下距离大部队那么远，很可能会遇到危险。”
廖晗正侧头跟手下谈风花雪月之事，被江彬打扰兴致，心里极度不爽，毕竟江彬不是他的手下，而是丽妃从其他地方找来的亲随，廖晗对江彬的戒备心理非常重，闻言没好气地喝斥：
“虽然江侍卫你是临时征调到锦衣卫做事的，但也应该明白，咱们锦衣卫内部分工明确，各路人马各司其责，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丽妃娘娘的周全，管陛下那边的事情作何？陛下的安危，自会有其他弟兄负责，难道钱指挥使会安排失当？”
江彬急忙为自己辩解：“下官只是觉得，既然是锦衣卫，哪怕主要工作是保护娘娘，也应该时时刻刻挂念陛下的安全。如今娘娘处在千军万马保护中，反倒是陛下孤悬在外，岌岌可危，由不得下官不挂念！”
旁边一名隶属于廖晗的锦衣百户嘲弄道：“哟，江大人，你可真是忠君体国哪！既然这么护主心切，为何还待在这里？你可以直接前出保护陛下，没人拦着你。哈哈，难道你去了前面，就有机会随侍陛下跟前？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江彬脸色青红一片，被人挤兑，他自然一阵羞恼，却不敢贸然发作。
廖晗道：“江侍卫，如果你心系陛下，可以先一步到前面去看看，反正现在钱指挥使也在调动后面的弟兄前出护驾，等调拨下一批人员的命令下达，你就跟着一起去吧。”
“娘娘那边……”
江彬有些迟疑，他知道自己不该绕开丽妃去竭力获得皇帝的欣赏，他非常担心万一到最后也没办法接近皇帝还把丽妃给得罪了，那时候很难自处。
廖晗一脸和善的笑容，心底巴不得江彬早点儿滚蛋，不仅因为江彬连续发问着实烦人，更主要是因为丽妃跟前，江彬与他存在一定竞争关系。
廖晗笑道：“你放心吧，娘娘那边，我会替你解释，正如你说的那样，娘娘现在身边不缺保护的人，根本就不会发生危险，你只管去。”
江彬眼前一亮，他可不知道廖晗在耍阴谋诡计，还以为对方是在为他考虑，当即抱拳行礼：“如此下官就去准备，跟着下一批人手到前方去护驾！”
“去吧，去吧！”
廖晗连连摆手，目送江彬离开。
等江彬走远，廖晗嘲笑道：“这个傻子，跟在娘娘身边不需要费力就能得到功劳，居然想吃力不讨好跑去护驾，以他胯下的劣马，莫说是保护陛下周全，能看到圣驾的影子就算不错了！”
……
……
在这个问题上，廖晗犯了大错。
江彬的马可不是什么劣马，看起来普通，却是大宛名驹，因为江彬从来都不是缺钱的主，他充分利用自己蔚州卫指挥佥事的职位便利，私下里跟草原做买卖，赚了不少银子，再加上他倔强勇悍，以至于在军中名声良好。
江彬得到下一批护驾人员的征召令后，便纵马跟着队伍冲向第一线，他的马要比其他锦衣卫官兵的马快得多，以至于没过多久就把同批人员远远扔在后面。
廖晗看到江彬骑马远去，脸上涌现得意的笑容，在他看来此举再妙不过，没怎么使力就把潜在的争宠对手给打发走，避免江彬去谄媚丽妃，影响自己的地位。
江彬走了小半个时辰，廖晗估量就算派人追也追不上，才过去把这件事告诉丽妃，此时丽妃在马车车厢里已睡了一觉，感觉精神终于恢复了一些。
“干娘，江彬实在不识相，孩儿已经跟他说了，他的职责便是保护干娘周全，但他却一意孤行，非要前去护驾，您说这种人值得信任吗？”
廖晗可不会说是他怂恿江彬去的，目的就是要陷竞争对手于不仁不义的地步。
丽妃一听，眉头紧皱，眼睛圆睁，以她的聪慧，自然听得出廖晗话语中没说透的部分，当即板着脸喝问：“没你点头，他作为临时从地方卫所征调来的锦衣卫，有资格前出护驾？”
廖晗一怔，没想到丽妃会明察秋毫。
“干娘，您……”
廖晗还想狡辩，但面对丽妃严厉的目光，只能低下头讪讪不语。
丽妃怒道：“别叫本宫干娘，本宫没你这种不成器的儿子……江彬虽然不算什么有才之人，但至少忠心耿耿，你居然让他前去护驾，等于把本宫身边人往别处赶，你现在马上派人将他追回来！”
廖晗没有遵命行事，苦着脸道：“娘娘，江侍卫已经走了很久了，这会儿就算想追也追不上。另外，既然他想护驾，就让他去好了，反正陛下身边锦衣卫很多，他去了也帮不上忙，等回来后您再教训也不迟。”
丽妃的脸色非常难看：“怎么，你现在翅膀硬了，本宫说的话你也不听，光会顶嘴了是吧？”
对于旁人，丽妃或许还能保持一定程度的容忍，但对于廖晗，她压根儿就没有任何宽容的意思，一切便在于除了自己会重用外，别人根本就看不上眼，而江彬一直以来行事果断，为了向上爬不惜倾尽所有，且弓马娴熟，远比廖晗这种昏聩之辈有用多了。
廖晗只能打杂，而江彬却可以做大事，以丽妃的识人之能，岂会看不出其中奥妙？她的目的就是要将一切可能扼杀在摇篮中，让江彬只能为自己所用。
廖晗这才无奈领命：“小人这就派人前去叫江侍卫回来……娘娘，您消消气，小人不是故意气您，实在是那小子三番五次提出要去护驾，小人拗不过他，只能成全，等回来后小人一定会重重责罚他……看把娘娘气的！”
廖晗在别的事情上或许会对丽妃唯命是从，但在追回江彬这件事上，却完全不上心。
对于廖晗来说，江彬能力强不强跟他没关系，他关心的是这个人是否会在丽妃跟前与他争宠，进而影响到他的地位。
廖晗是个粗人，当厌恶一个人时，决不会因为来自上层的压力做出多大改变，内心巴不得江彬晚点儿回来，这样丽妃对江彬才会更加失望。
当然，样子还是要做的，当着丽妃的面，廖晗大声对手下吆喝下令，但背过身就悄悄吩咐，让不必在召回江彬上下多少心思，只等时间到了就回来说找不到人就算了事。
……
……
此时的江彬，尚未赶到朱厚照身边，而打猎活动已经开始。
出了峡谷，眼前霍然开朗，入目所及都是青青草原，大部分山峦上覆盖的不再是树木，而是野草。
满目苍翠，朱厚照觉得心灵都受到洗涤，不由仰天长啸，再次快马加鞭，向着草原深处冲去。
又骑了大概一个时辰马，朱厚照觉得有些体力不支，两胯有些火辣辣地痛，这才稍微减速，从背后取下弓箭，到处找寻野兽。
可惜这片草原太靠近张家口堡了，莫说黑熊、驯鹿、梅花鹿、盘羊等大中型野兽，就算是野兔、猞猁、刺猬等小动物都少见。
主要是张家口堡驻扎有大量官兵，这个时代的人很少吃肉，只要不是战时，官兵就会成群结队出塞打猎，猎取到的猎物除了可以满足口腹之欲，皮毛还可以换钱，可谓一举多得。久而久之，这一带草原动物就变得稀少起来，加上朱厚照打猎时前呼后拥，闹出的动静很大，就算有野兽也早就避开。
“陛下，您不能再继续向前，这里距离张家口堡已经有四十里，若再往前走的话，可能会遭遇鞑子小股骑兵。”
钱宁已经有些难以应付，远远地冲着朱厚照劝谏。
出张家口堡前，钱宁自信满满，在他看来，就算朱厚照再胡闹又如何？最多半个时辰就无精打采了，到时候稍微糊弄一下就可以蒙混过关。
等真正出来，钱宁才知道自己完全低估了朱厚照的耐性。
平时朱厚照看起来病恹恹的没一点儿精神，但今天却一反常态，就跟个斗士一样，要不是他紧赶慢赶，期间连续两次换马，否则根本追不上，其他锦衣卫更是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才好歹没掉队。
朱厚照回头应道：“怕什么怕？沈先生打了大胜仗，连巴图蒙克都给击败了，我们还需要怕那些小部族的人马？就算有，朕正想拿那些不要命的鞑子来练习箭术，朕要把箭矢射进鞑子的身体，这远比射杀野兽更有趣。”
说话间，后续侍卫相继赶了过来，一个个累得喘大气，感觉骨头都快颠散架了。所有人中，朱厚照的状态最好，那些士兵的骑术和身体状况，竟然还不如常年泡在温柔乡和酒坛里的小皇帝。
“没用的东西！”
朱厚照见状破口大骂，“出塞至今还不到两个时辰吧？你们就受不了？”
钱宁看了看自己的手下，心里很憋屈，他手下这帮锦衣卫跟西北边军不同，这次朱厚照出塞狩猎，身边跟着的侍卫基本都是从京城一路跟来的嫡系，这些人骑射能力严重不足，要知道锦衣卫基本都是世袭，常年浸淫的都是朝争的环境，他们更在意完成特务的差事，短时间内比拼武力他们或许可以占得上风，但长时间骑马奔袭真不是他们擅长的项目。
朱厚照没多抨击手下，有对比，反而觉得自己能耐大。
看看，连朕的精兵都比不上朕，可见朕就算骑马上战场，也能威慑敌人，立下大功。
“周围居然没野兽？跑这么远了居然连只兔子都没看到，实在没意思。”
朱厚照略微有些失望，看着右前方的山峦说道，“那边好像有片树林……过去看看，朕就不信邪了，这荒郊野外连只野兽都没有？走！”
说完，不等钱宁等人应答，便一马当先策马而去。
……
……
朱厚照好像撒欢的兔子，完全不管身后的侍卫怎么想，只管自己尽兴。
在豹房和行在，他所有心思都放在吃喝玩乐上，而出来后就只顾着打猎，在他眼里猎取野兽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尤其赶在沈溪即将回师的节骨眼儿上，朱厚照个人英雄主义思想泛滥，把眼前的打猎当作一种难得的表现个人武勇的机会。
钱宁等人只能纵马追赶，没过多久就进入前方的树林。
战马呼啸中，朱厚照进入树木稀疏的林子，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地上，他一眼看到远处有什么影子在跳动，立即意识到，是某种野兽躲在树丛中。
“终于发现猎物了！”
朱厚照勒住马缰，从背后取下弓和箭，准备弯弓搭箭。
可惜他忽略了一个问题，虽然他练过骑马，也练过弓箭，但这两样结合在一起却没有练过，他本以为骑射技术跟平地射箭没多大区别，可当他在马上摆出姿势后才发现压根儿不是那么回事，双手根本使不出力气。
“陛下！”
钱宁等人紧随而来。
朱厚照勉强拉开弓弦，钱宁等人要跟上他的动作已来不及了……昨晚选派护驾的侍卫时小拧子曾专门交待过，一定要竭力配合皇帝狩猎，当朱厚照射箭时他们也要把自己的弓箭射出去，以达到大面积杀伤的目的，由于采用跟皇帝相同的箭矢，这样猎物倒毙后朱厚照只会以为是自己射中的。
但此时朱厚照可不会配合侍卫们行动，在他看来，若不赶紧射箭的话，躲在草丛里的野兽很容易逃走。
就在他手颤抖着尝试瞄准时，草丛中突然蹿出来一只梅花鹿，梅花鹿明显被密集的马蹄声惊扰，灵巧地往远处逃窜而去，朱厚照着急之下一箭射了出去，可惜莫说命中目标了，根本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且这一箭射程非常短，不到二十米就坠到地上。
“居然跑了？”
朱厚照很不甘心，出来一趟，这还是第一次遇到猎物，而头顶的太阳已经到了正中的位置，眼看就快到要跟沈溪合兵一处的时间。
他的设想很好，出塞后先猎上几只大中型野兽，然后跟沈溪汇兵，在堪称军神一般的老师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战利品，让最敬重的沈先生知道自己擅长弓射，只是阴差阳错才没机会跟鞑靼人正面作战。
“陛下，千万别着急！”
一名跟随而来的太监远远地喊道。
太监中也有擅长骑马的存在，不过他们来得较晚，见朱厚照已在射箭，而且射偏了，只能从远处宽慰。
反正只是动动嘴皮子，不需要费额外的工夫。
朱厚照有些脸红，没有理会劝说，继续一马当先发起追击，钱宁等人还没反应过来，正德皇帝又快没影了，吓得一帮侍卫赶紧驾马前行，奋起直追。
“陛下！”
钱宁一边打马前行，一边大声喊道。
不过他们越是大喊大叫，朱厚照越心烦，觉得身边这些人真没用，居然连自己都比不上？
“驾！”
朱厚照不管三七二十一，策马进入前方的树林深处，此时他已经偏离预定的张北草原方向，进入东北方荒无人烟的地带。张家口堡北面虽然大多数地方都是草原，但也有部分地区被原始森林覆盖，就算斥候也少有进去。
朱厚照不知者无畏，根本就不知道这里面有多么危险。
……
……
朱厚照深入密林，骑马行进已有些困难，绕着弯儿逃跑的梅花鹿不时回头查看追兵的情况，见始终摆脱不了，有些急了，疯狂地向密林深处蹿去。
慢慢的，随着树木渐渐密集，许多地方只能供一匹马通过，朱厚照跟后续侍卫拉开一定距离，虽然没到离开视线的地步，但后边的人要及时追上他也很困难，尤其是队伍连成一线，真要出事了短时间内很难集结起足够的防御人马。
梅花鹿连续逃跑，好几次一头撞到拦住去路的树干上，挣扎着爬起来再次疯狂逃窜，但伤痕累累之下速度越来越慢，渐渐被朱厚照把距离拉拢到五十米以内。
朱厚照这次有了经验，拿出弓箭后，比上一次自信多了，弯弓搭箭后，瞄准梅花鹿，梅花鹿发现追兵停下脚步（其实是朱厚照勒马驻足），似乎也不再想逃了，在一棵大树前逗留喘息。
半晌后，朱厚照终于松手，“嗖”的一声，箭矢冲着小鹿飞射过去。
可惜的是朱厚照的箭术只是花架子，看起来似乎瞄准了，但射出去后足足偏离梅花鹿四五米，这次又把梅花鹿给吓着了，继续往密林深处逃去。
“真该死！”
朱厚照咒骂一声，骑马继续追击，但这次没等走出几步，坐骑发出一阵嘶鸣声，显然是感到危险。
马匹双前蹄跃到半空，朱厚照差点儿被甩下来，本来他没当回事，毕竟地上是厚厚一层树叶，就算坠马也不会发生意外，不过马上他就发现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瞪着他，等看清楚目标后，朱厚照后背发凉……一只吊睛白额虎，而且是只成年老虎，正往这边一步步走过来。
“啊！”
本来朱厚照勉强控制马缰，夹住双腿稳定在马背上，但在受到惊吓后，身体不由自主一颤，双腿一松，人直接摔落马下。
“陛下！”
远处钱宁等人只看到朱厚照坠马，没发现老虎的踪迹，急忙往这边赶过来。
朱厚照摔在地上，而御马往后连退几步，似乎是在躲避老虎，却也没有转身就逃，只是不断地扬起一只前蹄，似乎是在招呼主人快跑。
老虎本来的目标跟朱厚照一样，是那只落单的梅花鹿，但此时却把目光转向了朱厚照，在老虎看来，觉得朱厚照这个人类的体形最合胃口，至于那匹高大的马匹，似乎攻击成本有些高。
朱厚照瘫坐地上，虽然没受什么伤，但在这种情况下，身体已经吓软了，不过他并不怎么担心，因为身后跟着大群侍卫。
“不怕，不就是只老虎吗？书上说了，只要我不动，它就不会主动发起攻击，因为老虎最喜欢攻击人的后背！”
朱厚照拿出不知从哪里看到的歪理论，尽量鼓舞自己，也是因为无知，胆子很大，他怒视那只老虎，想吓退这畜生，可是就算他再勇敢，看着老虎依然步履坚定地一步步朝自己逼近，心依然不可避免地剧烈跳动起来。
“保护陛下！等等！”
钱宁最先赶到，本来他可以不顾一切保护朱厚照，可当看到老虎后，吓得连退三步，然后一屁股跌坐地上。
钱宁没有赶紧爬起来护驾，至于是对老虎畏惧，还是怕老虎受惊后会马上对朱厚照发动攻击，连钱宁自己都说不清楚，不过他的确是没有马上起身扑到朱厚照身前，代替皇帝与老虎对峙。
随即后续人马赶了过来，但在见到摇头晃脑发出威吓的老虎后，一个个都傻眼了。
这时老虎距离正德皇帝只有不到一丈的距离，双方还在僵持中，但稍有不慎就会发生流血惨案。

第二二七一章 一条道走到黑
老虎一步步往朱厚照身边靠近，并没有因为连续有人出现就放弃攻击，转身逃跑，毕竟它有着百兽之王的骄傲。
朱厚照则屏气凝神，一动也不动，眼睁睁看着老虎闲庭信步般逼近。
钱宁此时心慌意乱，整个人都懵了，没有及时下达命令，那些侍卫也就不敢随便放箭，虽说距离老虎并不远，却也不敢贸然动手……万一弓箭没射中，老虎被激怒后很可能会朝朱厚照扑过去，而且最可怕的是射箭时没有准星，射中皇帝，如此无论朱厚照是否有损伤，他们的脑袋都将不保。
在这种情况下，没人主动跳出来担责，陆续赶到的锦衣卫和太监更愿意等候钱宁下令，而钱宁完全傻在那儿，几个呼吸内均保持泥菩萨的状态。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远处传来“嗖”的一声。
只见一根弓箭朝着老虎射了过去，可惜没中，先是越过老虎的脊背，随后又擦着朱厚照的头皮飞出，差点儿射中后面的钱宁……看上去是射老虎，更好像是弑君。
这一箭乃是从老虎背后射过来的，显然有人故意绕到了前方，此番乃是情急之下匆忙出手。
“谁？”
看在插在自己裤裆下，距离要害部位只有几寸、箭羽还在不断晃悠的箭矢，钱宁终于反应过来，大喝一声，他很想知道谁这么斗胆，老虎没伤到人，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却差点儿要了朱厚照和他的性命。
就在钱宁转动脑袋到处找元凶的时候，但见一条黑色的身影自密林深处冲了出来，无所畏惧地朝朱厚照所在之处扑了过去，感觉不像是护驾，更形同刺客。
“不好，有刺客！”
钱宁身后一名侍卫大喊一声，瞬间所有锦衣卫都把弓箭亮出来，但可惜依然没有谁敢放箭……跟之前遇到的情况一样，若射不中刺客，命中皇帝的话，他们就要掉脑袋。
就在钱宁失神之际，老虎朝着朱厚照猛扑过去，显然这头兽中之王已然失去耐心，想要速战速决。
朱厚照身体一个激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原地向前猛打几个滚，那老虎跃得太高，竟然与朱厚照交错而过，落地后立即调转身体，再次转身面向朱厚照。
朱厚照吓得面无人色，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个危急关头，那黑色身影终于赶到，阻挡在了朱厚照身前，举起手里的长刀，向再次扑来的老虎挥砍而去。
“嗷呜——”
老虎发出一声长啸，身形腾空中，前伸的利爪恰巧与长刀触碰到一起，吃痛之下屁股一扭，居然在空中转向，敏捷地落到一旁的地上，凶目瞪着陡然出现的黑影，张开有着锋利獠牙的大嘴，再次怒吼起来。
此时所有侍卫都看清楚了，来人身着玄色飞鱼服，那长刀乃是锦衣卫的制式绣春刀，应该是前来护驾的同僚。这会儿每个人都感到惊讶，暗忖：“这人是莽夫吧？居然敢拿把绣春刀就跟百兽之王搏斗，难道不要小命了？”
来人的确是不要命了，或者说这个人是在赌博，以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在旁人看来老虎攻击皇帝，无过便是功，都不想强自出头，而此人则急于表现自己，拼命博取皇帝的关注，正是立功心切的江彬。
江彬作为蔚州卫指挥佥事，领兵驻防张家口堡期间，曾多次带人出塞到草原上打猎，多次造访这片密林，熟悉几条林间小道。所以，当他知道朱厚照追击梅花鹿深入林子后，立即挑近道追赶，终于在朱厚照危若累卵的时候杀到。
见老虎一步步向朱厚照紧逼，江彬情急之下射出一箭，发现没有奏功，立即扔下长弓，从腰间拔出佩刀便冲了出来，关键时刻挡在朱厚照身前，阻止了老虎的攻击。
老虎瞪着江彬，摇头晃脑，嘶吼连连，似乎想要吓退对手，却见江彬手握寒光闪烁的长刀，同样目露凶光，反而一步步向它逼近。
老虎见状顿时失去战意，闭上血盆大嘴，原地转了几个圈，小心翼翼打量周边越聚越多的人群，萌生退意。
“护驾！”
这会儿侍卫们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他们已不需要再去想是否会误伤到朱厚照，他们只需冲过去，挡在皇帝身前即可，因为就算激怒老虎，冲过来第一个倒地的也只能是那个突然冲出来护驾的傻子。
等第一批侍卫把朱厚照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保护起来，后续冲过来的侍卫开始放箭，老虎终于发现自己无路可逃，只能原地窜跃躲避，但锦衣卫这帮弓箭手不是盖的，箭雨如水泼一般密集，老虎如何躲得开？当即被射成了筛子。
“啊！”
钱宁大吼一声，一马当先冲了过去，一刀命中老虎的脖颈，鲜血一下子涌了而出，喷得他满脸都是虎血，好像这只老虎是他杀的一样。
这个时候，江彬也跟朱厚照一样瘫坐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毕竟他骑马长途奔袭，加上之前的确是用尽全力，整个人已经脱力。
江彬满心期待自己用生命拼来的成果，却没想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钱宁指着他大喝一声，“来人哪，将刺客拿下！”
随即众侍卫一拥而上，将江彬按倒在地。
朱厚照扶着树干站了起来，根本没让侍卫搀扶。
钱宁没有马上下令处死江彬，尽管他心里无比想这么做，因为江彬的勇猛衬托了他的无能，但皇帝当前，要是他贸然行事的话，很可能会适得其反。钱宁上前几步，关切地问道：“陛下，您没事吧？”
朱厚照扭动身体，堪堪避开钱宁递来搀扶自己的双手，目光中带着一抹鄙夷……这种鄙夷一如当初京师豹房宫市倒塌时，朱厚照从废墟中逃生时对钱宁的不屑与失望一样。
“陛下，刺客在此，是否问斩？”侍卫把不明就里的江彬拖了过来，钱宁避开朱厚照逼问的目光，俯身恭敬询问，似乎只要朱厚照一声令下，江彬便会身首分离。
朱厚照稍微喘了口气，一种死里逃生的幸运感油然而生，听到钱宁这番话，他立即破口大骂：“你们哪只眼看到他是刺客了？明明是冲出来护驾的锦衣勇士！放开他！”
钱宁解释道：“陛下，此人虽然穿着锦衣卫的服饰，但臣以前从未见过，而在此之前他居然敢用弓箭射陛下，此等行径必是刺客无疑。”
江彬见自己小命行将不保，赶紧为自己解释：“陛下，小人乃蔚州卫指挥佥事江彬，此番是得丽妃娘娘之命，调到锦衣卫保护陛下安全，刚才射那一箭也是救驾心切……钱大人，您可千万别把小人当作刺客对待啊。”
此时的江彬可不敢跟皇帝跟前的宠臣钱宁置气，就算被冤枉，也只能尽量为自己辩解，言语中充斥着冤枉和委屈，差点儿快要哭出来了。
朱厚照恍然大悟：“原来是丽妃让你来护驾的，丽妃真是有心了。”
几乎是一瞬间，朱厚照便对丽妃又增添了几分欣赏，毕竟刚才那么凶险，关键时刻只有这个丽妃派来的人主动冲到自己身前护驾，而其他侍卫居然会冷眼旁观，连他一向信任有加的锦衣卫指挥使钱宁也没有表现出忠君护主的决心和勇气，着实让他不耻。
随后朱厚照话锋一转：“朕刚才正准备射杀猛虎，书中有云，见到猛虎后当先静止不动，令其分神，如此才好下手，倒是你……叫什么来着？江彬是吧？你的到来，打扰朕射杀猛虎，而且你的弓箭差点儿射到朕身上，过错还是有的……不过，念在你一片护主之心，朕便宽宥你。”
江彬心里那叫一个委屈，我死命冲出来跟老虎搏斗，甚至在这只老虎朝陛下您扑过来的时候不惜拼着生命不要进行抵挡，终于用长刀砍伤猛虎，令其退避，居然只是被宽宥？
朱厚照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继续为自己辩解：“也是座驾不争气，见到老虎后居然将朕甩下来，哼，如此不忠不义，迟早把它杀了炖汤喝！”
虽然朱厚照嘴硬说自己没事，但心中还是非常恼火的，毕竟他这个皇帝居然在重重保护之下到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自然要迁怒于人，而陪着他多时的御马则倒了大霉，危急关头把他摔下来，虽然后来一直守护在旁没有逃跑，依然难逃一死。
朱厚照的态度，其实是在针对钱宁：御马不懂得忠心护主，就要被宰杀，你们这帮侍卫关键时候没站出来挡在朕身前，就算不死也难以得到朕的信任，这就是在朕跟前做事必须遵守的规则。
至于江彬，朱厚照嘴上说不会奖赏，但回头少不了要重用，能在生死关头舍弃生命护驾的人，不被提拔简直天理难容。
……
……
朱厚照惊魂未定，赶紧换了坐骑，从密林中出来。
兜兜转转一圈下来，不知为何出口处居然是在之前那片稀疏树林的西南方，钱宁等侍卫保护着朱厚照，顺带驮着战利品，也就是那只已经死透了的猛虎一起出来。
此时大部队尚在张北草原南方，朱厚照出林时只有不到一千人的侍卫队伍跟随，而此地距离沈溪所部人马已不到十里，马上就要汇兵一处。
小拧子乘坐马车，片刻也不敢停留地赶来，见到狩猎队伍后，立即下了马车，疾步上前去勒住御马的马缰，当他发现朱厚照换马后，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劲，却不敢出言询问，只是恭敬禀报。
“陛下，已有消息，中午时分沈大人领军自安固里河上游渡河，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赶来跟陛下会合……是否就地扎营，等候沈大人所部人马到来？”
朱厚照一抬手，笑着说道：“正好，朕狩猎也有收获。来人哪，把猎物抬过来，朕准备给沈先生看看，让他知道朕的武勇！”
小拧子听说朱厚照打到猎物，刚开始没太当回事，只道是地方上准备好的动物供朱厚照射杀，可当他发现猎物是一只吊睛白额虎，而且还是成年的大老虎后，吓了一大跳，暗忖：“地方上应该不会找老虎这样的猛兽供陛下狩猎吧？若这畜生冒犯到陛下，该当何罪？”
就在小拧子没明白事情原委，心中生出诸多念头时，突然发现朱厚照身后锦衣卫马队中的江彬，此时其他人都有意无意地跟江彬保持一段距离，形单影孤之下，极为牵扯眼球。
别人不清楚，小拧子却知道江彬的底细，毕竟人是他介绍给丽妃的，心中不由暗自奇怪这有些手段和能力的家伙为何会在此地，还穿着一身锦衣卫的服饰。
“陛下，您没事吧？”
小拧子收回视线，仰头看着正德皇帝，关切地问了一句。
朱厚照哈哈大笑：“朕刚才跟猛虎搏斗，正待搭弓射箭，可惜坐骑不听话，居然让朕摔了一跤，现在屁股还有些疼，等回去擦点儿药酒就没事了……好在在江侍卫相助下，朕成功把猛虎给射杀，今天见到沈先生后，朕准备跟他一起享用虎肉，那可是大补之物。”
小拧子这才知道当时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朱厚照并非什么事都没有，而是直接面对死亡的威胁，虽然不知其中内情，但以他的想法，只要涉及皇帝安危，足以影响国家社稷稳定。
但朱厚照只是轻描淡写将狩猎老虎的过程一笔揭过，小拧子也不敢追问，只能事后慢慢探寻真相。
此时小拧子不得不赶紧把注意力放在另外一件大事上，那就是准备迎接沈溪凯旋，这也是之前朱厚照交给他的任务，必须得圆满完成。
好在王守仁及时赶到，在其相助下这帮锦衣卫以及陆续赶到的骑兵开始扎营，同时准备迎接班师大军的活动，虽然一切都显得那么仓促，但总归沈溪那边会给皇帝一定时间，大队伍不会仓促开过来。
……
……
后面缓慢前行的中军队伍里，丽妃刚知晓江彬的情况。
小拧子对朱厚照林中犯险的情况一无所知，但丽妃却可以第一时间把事情调查清楚，因为朱厚照身边近卫中，安插有丽妃的眼线，廖晗把江彬护驾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丽妃。
“什么？江彬护主？为何不拦住他？”丽妃听了火冒三丈，心中的某根弦被触动，发怒起来那股威严让廖晗承受不住。
廖晗道：“娘娘，小人的确派人前去阻拦，没想到江侍卫的坐骑乃千里驹，跟他一起前去护驾的那批侍卫，只有他抵达，旁人连陛下的影子都没看到。”
丽妃有些惊愕，喃喃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廖晗解释道：“娘娘，只能说江彬那厮撞了狗屎运，碰巧遇到陛下遇险，听说当时他跟疯子一样冲出去护驾，而在此之前射箭差点儿命中陛下，要不是陛下宽恕，估摸他现在已被砍头了……到目前为止，陛下对他没有任何赏赐！”
丽妃骂道：“你懂什么？若换作是你，有人在你濒临死亡时不顾一切救你，你会计较他做了什么错事？”
廖晗一怔，思索丽妃的话后，顿时哑口无言。
丽妃呆滞片刻，突然道：“赶紧派人去把江彬叫回来，趁着陛下没留意到此人，把他带到我身边。”
好不容易把竞争对手赶走，廖晗有些不甘心：“娘娘，江彬那厮既然存心巴结陛下，为何还要让他留在您身边？这种小人，为了逢迎陛下，丝毫也不顾及娘娘的感受，狂悖无礼！娘娘根本就不该相信和重用这样的人。”
丽妃怒道：“不该相信他，相信你么？本宫要用他为陛下找寻吃喝玩乐的东西，若他到了陛下身边，岂非本宫以后做事少了帮手？他可以直接跟陛下献媚？”
“呃？”
廖晗多少有些脑子，想了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
若以后江彬跳过丽妃办事，可能会成为下一个钱宁，这是十分危险的信号，因为江彬跟他多少有些过节。
廖晗连忙道：“这小子，居然敢背叛娘娘，看小人不将他抓回来交给娘娘处置……这种背信弃义的无耻小人，就该将其千刀万剐！”
……
……
江彬立下大功，本以为可以一步登天，但在救驾后，根本就没人理会他，各人忙着自己的事情，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
“怎么回事？我可是舍命救驾，立下大功的人啊。”
江彬判断自己可以一直跟着朱厚照，但在营地没完全扎好前，朱厚照便进入刚刚竖起的皇帐休息，他想靠近，却被钱宁的人挡了下来，钱宁更是直接指派他到外围守护。
“江大人？您就是江大人吧？”
就在江彬百无聊赖的时候，突然一名太监跑了过来，冲着他打招呼。
江彬以为是朱厚照传召，心头一喜，连忙恭敬地问道：“这位公公，您有事吗？”
太监笑着说道：“小人可当不起公公的称谓……江大人，娘娘说要见您，让您赶紧回去，有要事吩咐。”
江彬一听，失望之余心中为难，对他而言现在面临艰难的抉择，是留下来等一个不知道是否能兑现的功劳，还是回去见丽妃，继续帮丽妃做事？
“丽妃这个人城府很深，之前我百般逢迎都没有得到她的拔擢，要是贸然回去，很可能就此被雪藏！更有甚者，她甚至会直接将我打发回关塞内，让我再也没机会面圣。”
想到这里，江彬一咬牙：“这位公公，你回去跟娘娘说，我要留在这边保护圣驾，陛下安危最重要，一时间我没办法擅离职守。”
太监瞪大眼睛，惊讶地问道：“江大人，您公然违背娘娘的意思，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江彬心想：“索性立下大功，若这么走了才叫窝囊。回去跟丽妃做事，还不是继续被她坑？这个女人已利用我那么多次，连个卫指挥使的官缺都没给我弄到，我有什么理由继续为她效命？继续给她出银子出力，甚至帮她做一些作奸犯科的事情？”
因丽妃平时防备心很重，导致江彬在其跟前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心中一直有怨言。之前江彬不敢发难，因为只有丽妃这一条途径可以往上爬，现在终于有机会面圣，甚至刚立下泼天的大功劳，他准备一条道走到黑，不再帮丽妃做事，这也算是一次人生的豪赌。
江彬道：“在下岂敢违背娘娘的意思？”
他也不想把自己的退路完全堵上，又补充道，“护驾结束后，在下一定会回去保护娘娘周全……劳烦公公去跟娘娘知会一声，我暂时留在这边听用……”
“替陛下做事，就是替娘娘做事。之前我救驾时，把我是娘娘派来护驾的情况说明，就算有什么功劳，我一人也不敢独专，到时候娘娘脸上也有光彩……”

第二二七二章 天注定
巳时前后，沈溪所在中军顺利渡过安固里河，又向东南方行军约半个时辰，距离张家口堡已不到四十里，因顾忌大军行进惊扰到圣驾，回朝后受到御史言官指责，沈溪不得不下令原地驻军。
转眼到了未时，沈溪得知朱厚照纵马冲出张家口堡北面的狭道后，很快便偏离了方向，如今位于自己东南方十多里外的树林边缘扎营，只需要他带领兵马走一段路，便可以顺利跟朱厚照合兵一处。
云柳随后带来的消息，让沈溪脸色阴沉，显然是有些事脱离了他的掌控。
“……陛下身边人透露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之前陛下深入密林打猎时遭遇猛虎袭击，一名叫江彬的侍卫挺身而出，让陛下化险为夷，不过此人做事太过鲁莽，射箭时险些误伤陛下，所以陛下决定不赏不罚……”
沈溪对朱厚照在何处扎营准备迎接事宜并不是太上心，他在意的是关于江彬的消息。
这突然出现的情况，对他来说，意义不在于江彬到底做了什么，而是发生的事情跟历史惊人的相似，当时间、地点甚至人物都发生变化后，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强大的修复力量，推动江彬接近朱厚照，完成某种可怕的巧合。
沈溪暗忖：“在刘瑾的事情上，我已体会过一次，无论我如何打压，最终刘瑾还是强势崛起，中间朝廷重臣弹劾八虎，还有刘瑾当权等等，跟历史完全一样。之前一个刘瑾，后来是钱宁，现在又轮到江彬了。”
“大人，我们是否立即拔营，前去跟陛下汇合？”云柳见沈溪陷入沉思，不由问了一句。
云柳不知道江彬是做什么的，只知道是个锦衣卫，最多还知晓是追随丽妃的蔚州卫指挥佥事，但现在那些边军将领，只要没跟着沈溪打仗，前途都很一般。
所以在云柳看来，沈溪更在意的是何时面圣的问题。
沈溪道：“那边迎接仪仗尚未准备好，早早过去也是徒劳……派人跟陛下呈奏，告知我们很快就要去觐见，同时也给那边一点准备时间。”
“是，大人。”
云柳赶紧行礼，心里却有些奇怪，如果说沈溪刚才琢磨的是这个问题的话，犯不着耽误这么长时间。
沈溪脸色阴郁，想了想道：“要是江彬没机会面圣，就动用一些手段，让其彻底不能面圣……你现在就去把事情安排妥当。”
“大人！？”
云柳非常惊讶，完全无法理解沈溪居然会对一个小人物用上非常规手段。
沈溪挥了挥手：“快去吧，你不需要质疑这件事是否正确，只管遵照我的吩咐办事便可……当然，如果陛下已接见他，命令便作废，先静观其变吧。”
……
……
沈溪的确很恼火，因为他对江彬有很深的顾忌。
“江彬可比钱宁之流可怕多了，虽然这也是个小人，却是个能体会帝王心意的绝顶小人，刘瑾才几年工夫便被做掉，但这个江彬却因身兼武职，在历史上兴风作浪十年之久，若非朱厚照落水暴毙，或许这人未来会危及大明基业，实在太过危险，不如我逆天行事，将他杀了，一了百了。”
沈溪看着远处，目光中带着一股凶狠之色，好像已做好跟命运抗争的准备。
虽然他的崛起几乎一帆风顺，但历史上那些强大的势力，却相继被他遇上，之前几个都让他轻松化解，接下来却会遇到巨大的阻力，那就是朱厚照身边有一帮佞臣，这些小人物看起来微不足道，但他们却拥有皇帝的绝对信任，比他这个外臣要更懂得迎合皇帝的喜好。
“刘瑾的崛起，是要利用他来打压朝中刘健为首的根深蒂固的文官集团，没有刘瑾这样作恶多端的人，无法将刘健等人拉下马来，我晋升的机会微乎其微，始终要屈居人下；张苑和钱宁，根本就是小人物，不足为虑，他们的崛起和兴盛不过是暂时的；只有这个江彬，扰乱朝纲，先是控制京师兵权，接着控制陛下身边进言渠道，虽不为相，但实际上却坐到了原先刘瑾的位置，历史上从阁臣到朝官，几乎都被他挟制！”
就在沈溪想事情的时候，胡嵩跃等人过来，询问何时去面圣。
“大人，一切已准备妥当。”
胡嵩跃显得很兴奋，虽然所有将士已提前把铠甲刷洗过，但因为长期征战在外磨损严重，没有新的铠甲可以替换，一个个穿着看上去根本没那么光鲜亮丽，更像是土里土气的地方守备兵马。
沈溪往几人身上看了一眼，尽管没心情理会，但还是做出吩咐，让他们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沈溪道：“再过一个时辰，应该就能见到圣上……可咱们这么多人，不能全部带去见驾，否则很可能被言官指责冲撞圣驾，图谋不轨。现在銮驾那边正在准备迎接事宜，今天晚些时候可能要在草原上打猎，因为要随驾，所以没法使用火器，多找一些弓射能力强的……现在到检验我们冷兵器本事的时候了。”
“冷兵器？哈哈，弓箭可不正是冷的么？大人说话可真有意思。”胡嵩跃没心没肺地笑着说道。
刘序则显得有些拘谨，问道：“大人，都去面圣的话，谁留守这边？”
沈溪看刘序等人殷切的目光，知道这些人都想去面圣，毕竟这是光宗耀祖的事情。沈溪道：“小王将军就不去了，再让马昂留下，你们陪同我一起去面圣！”
在沈溪看来，已经出了个江彬，那马昂暂时就要阻断他跟皇帝见面的机会，他怕很多历史事件都会重演，包括马怜的事情在内。
……
……
就在沈溪安排云柳去进行一些非常规手段消除潜在威胁时，江彬突然得到朱厚照召见。
朱厚照临时想起有个舍身救驾的勇士，在寝帐穿戴一新，出帐来等候沈溪时有些无聊，就让人去把江彬叫来。
小拧子道：“陛下，现在沈大人所部距离这边不到十里，是否等先见过沈大人，再接见江侍卫？”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这不刚派人去通知让沈先生过来么？时间宽裕得很，先见过人再说；再者，就算朕见江彬的时候沈先生来了，大不了带江彬一起去见沈先生就是，都是朕信得过的人，应该没问题吧？”
小拧子不明就里，到此时他也只是隐约知道江彬跟朱厚照一起合作猎过老虎，对于别的事情不太清楚，也是因见到朱厚照后，他一直都处于忙碌状态，无暇打听这些。
随着侍卫前去通传，不多时，江彬被带了过来。
跟之前的勇猛无畏相比，此时江彬双肩几乎缩来挨着脖子了，十足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人物，连头都不敢抬。
朱厚照坐在帐篷前临时设置的御座上，打量来人，越看越顺眼，脸上多了几分笑容，而江彬到来后直接跪下磕头，伏在地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对江彬而言，并不是他胆怯了，而是心里太过激动。
苦熬那么多年，找了无数门路，终于有机会面圣，进而上位，刚才还在选择皇帝和丽妃间效忠谁的问题上有过犹豫，转眼就获得皇帝召见，守得云开见月明。
朱厚照道：“江彬是吧？很好，你乃蔚州卫指挥佥事是吗？”
“是，陛下。”
江彬很激动，说话时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但音量很大，没有那种普通人面圣时的卑微与畏怯。
朱厚照笑道：“我记得卫指挥佥事这官职好像是四品武官，级别应该不低，朕本想让你当个锦衣卫百户，但那不过是六品武官，看来有些亏待你了……嗯，不如你先挂着原来卫指挥佥事的名头，在朕身边做事，你说好不好啊？”
朱厚照身为皇帝，对于大明官职体系却压根儿不了解，不知道一个卫指挥佥事对应锦衣卫应该安排什么职务。
在这种情况下，他没忙着去给江彬晋职，觉得既然锦衣卫中已经有很多人，不如重用一下江彬这样的外臣，尤其是在他御驾亲征到了宣府，看到边军骁勇善战后，早就萌生了这个念头。
之前面对老虎时，一众锦衣卫畏缩不前，让朱厚照很不满，已动了要更换身边护卫的念头，虽然只是一个大致的想法，但现在似乎已找到另外一种解决问题的途径，那就是重用一些忠心的外臣来护驾。
江彬虽然没得到官职上的晋升，但还是很激动，磕头道：“小人能为陛下做事，乃是天大的福气，小人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厚照哈哈大笑：“别人说这话，朕只当他们放屁，说套话谁都会，但你江彬则不同，刚才老虎袭击朕的时候，虽然当时朕不需要你帮忙，但你能不畏生死冲出来护驾，总比某些只会平时动嘴皮的人强多了！”
朱厚照此话，根本就是在讽刺当他遇到危险时没有及时做出反应的钱宁等近臣。
虽然朱厚照并未当面怪责，但是非曲直他却分得清楚，无论钱宁等人有再多理由，比如说怕惊动老虎对皇帝不利，或者怕误射命中皇帝等等，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没人第一时间冲上去用自己的身体阻挡老虎。
你们找的理由，无非是想说你们不敢在远处怎么样，但若跟江彬一样，直接下马冲上去，是否惊动老虎先不说，至少你们可以替朕把危难挡下来，老虎要咬人也是先咬你们，朕可以安然无恙。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如果江彬不站出来表现，甚至连朱厚照自己都可能觉得钱宁等人没做错，但现在证明，当时有更好的选择，你们不做，那就枉费朕对你们的信任，朕遇到危险的关键时刻，你们一个个畏缩不前，却是个从来没到过朕身边的地方武将站出来救主。
江彬磕头：“当时小人只知护驾，冒犯了圣颜，望陛下恕罪。”
朱厚照微笑着点头道：“你的本意是救朕，朕怎会怪你？不过你的箭法实在不怎么样，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别乱放箭，否则真不幸射中朕的话，怕是你几条命都没了……哈哈哈！”
本来是很严肃的话题，却被朱厚照笑着说出来，显然他这个皇帝没把之前江彬射箭险些命中自己当回事。
主要在于朱厚照这个人非常明事理，就好像当初信任张苑一样，在房屋倒塌的关键时候，除了张苑都往外跑，根本没有救驾的心思，只顾自己逃命，就算冲进楼来救不到人，朕也会觉得你忠心耿耿。
不自觉地朱厚照便想起张苑。
虽然张苑是朱厚照亲自降的罪，但他心里却明白张苑不过是替罪羊，犯下大错的人是他，正是他这个皇帝瞎指挥导致沈溪被困榆溪河北岸，而张苑不过是按照他的命令做事。
之前朱厚照根本就没打算宽恕张苑，不过随着沈溪节节胜利，再加上今天江彬冲出来护驾的事情，让朱厚照不由怀念起那个虽然没多大本事，却一片“忠君”之心的前东宫常侍。
“这件事先不提。”
朱厚照沉吟了一下，道，“朕不打算提拔你的官职，不过先给你些赏赐，作为你一片忠心的奖赏……来人，把朕准备的礼物送过来。”
江彬没想到还有奖赏，本来他以为能留在朱厚照身边已算是最好的恩典。
随即小拧子捧着托盘出来，由朱厚照亲手将托盘上的布揭开，露出里面的物件儿，却见是玉如意，还有一些小摆件，都是金银玉器。
朱厚照笑着说道：“这些本来都是朕赐给兵部尚书沈先生的礼物，因为临时身边没什么可以赐你的，先拿出一部分赏给你吧，反正沈尚书那边少不了赏赐。”
“多谢陛下隆恩，臣定肝脑涂地，誓死效命。”江彬感觉受宠若惊，继续跪地叩首。
朱厚照笑道：“很好，以后在朕身边好好做事，少不了你的赏赐。起驾，准备迎接沈先生。”
……
……
沈溪得到朱厚照召见，带人前往銮驾所在营地时，半途从云柳那边得知朱厚照赏赐江彬的事情。
云柳道：“陛下拿了些原本赐给大人的物件儿给那人，现在他已经在陛下身边做事，要完成大人交托的事情，非常……困难。”
沈溪面色阴沉，骑在马上，此时距离营地已不到三里，依稀能见到前方负责迎接事宜的军中人员，当下道：“天意如此，很多事难以强求，一切顺其自然吧。”
云柳好奇地问道：“大人，此人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就算让他接近陛下，回头照样可以除掉他。”
沈溪摇头：“若在陛下器重前除掉此人，只是一件小事，但若在陛下做出决定后还要动手，那就等于故意跟陛下作对，你希望我跟陛下起冲突吗？”
云柳很意外，没想到沈溪居然会对一个救过驾的功臣痛下杀手，在她看来，江彬就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就算到了朱厚照身边，也不可能得到钱宁或者小拧子等人的地位，连那些人沈溪都没说要杀，现在面对一个江彬，沈溪居然不惜采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杀戮政敌的事情沈溪以前很少做，即便面对江栎唯，沈溪也没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
就在这时，对面有队伍过来，沈溪远远看到王守仁的身影。
他知道不能再继续说关于江彬的事情，一摆手，云柳策马往其他方向去了，避开王守仁的队伍。
随即沈溪骑马过去，王守仁远远朝沈溪打招呼。
“沈尚书，久违了。”
二人靠近后，王守仁没有下马，直接在马背上拱手行礼。
沈溪笑着点了点头：“是否陛下有吩咐，要伯安兄你来传达？”
王守仁笑道：“陛下已在前方营地等候，军中已做好迎接事宜，沈尚书随在下一同去面圣，至于其他人……”
说话时，王守仁打量后面的胡嵩跃和刘序等人，在他看来，不但外臣带兵觐见皇帝不妥，连带着麾下将领去面圣也是对皇帝威严的一种冒犯，沈溪应该单独去见驾。
这让胡嵩跃等人非常惊诧，他们不愿跟沈溪分开，希望能跟随沈溪一起面圣。
沈溪也有些不痛快，心想：“这算什么？居然要单独面圣，难道怕我逼宫不成？或者说陛下没这意思，倒是你们这些大臣防备得紧？难道是我功劳太大，在朝中威望太高，使得你们对我有所防备？”
沈溪心中有一连串疑问，但他不觉得朱厚照会做出什么血溅未央宫的不测之事，这次面圣应该只是普通觐见，没必要防备什么，但此时的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一般的大臣，自打征服草原已是大明所有朝臣瞩目的焦点。
“好吧！”
沈溪伸出手招呼：“劳烦伯安兄带路。其他人，原地驻扎，等候陛下召见！”
……
……
丽妃此时正在往銮驾所在营地紧赶慢赶，此前她已经获悉江彬得到朱厚照召见，并且已获得承诺留在皇帝身边做事这一新情况。
她本希望早些赶过去，将江彬收拢到身边来，这样就算朱厚照提及，她也有借口把人留下，但现在的情况，让她意识到朱厚照重用江彬的决心非常大，甚至没有拖到回张家口堡后再作决定，意味着江彬未来不可能继续为她效命。
“这小子，分明不把娘娘您放在眼里，屡次三番忤逆娘娘的命令，这种人不如直接杀了了事！”
廖晗在旁说着风凉话，心里偷着乐。
江彬就算成功护驾陛下也没有破格提拔，就算以后受宠成为下一个钱宁，我这边有丽妃撑腰，你能奈我何？
反倒是以后没人跟我争抢娘娘的器重，你江彬就算再有本事，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丽妃面色漆黑：“都怪你，本宫苦心积虑，只是为了留他在身边做事，你心生妒忌，居然将这种有能力的人赶走，本宫留你何用？”
廖晗惊讶地问道：“干娘，孩儿可是您干儿子，对您忠心耿耿，难道还不如姓江那小子？干娘难道分不清亲疏远近？”
丽妃怒容满面：“本宫选择手下，不但要有忠心，更要有能力，你做事的确不如人，让你杀人放火或许能行，但钻研陛下喜好，在军事和政治上提一些建设性意见，你有那本事吗？”
廖晗心想，我连书都没读几天，大字不识几个，您居然让我出谋划策？那不是诚心为难人吗？
他转念一想，我这些不懂，难道江彬就擅长了？他好像也是军户出身吧？他认识的字比我多？
他不明白，丽妃考量手下能力的标准，不是以学问高低来评断。
就好像对沈溪的评价一样，沈溪虽然有才学，有三元及第的荣耀，但到底不是什么博学鸿儒，最多只当过东宫讲官，以文学造诣来说，朝中很多人比沈溪强，问题是现在朝中没人在办事能力上超过沈溪，这几乎是朝野共识。
丽妃叹道：“本以为，就算江彬有出头的机会，本宫还能将他拉回来，好好治一治，现在看来只有硬着头皮跟陛下提请一下，看看是否可以把人要回来。”
廖晗不屑地撇撇嘴：“姓江那小子已经说得很明白，他要继续留在陛下身边做事，不会回来的。”
“由不得他自己选择。”
丽妃冷声道，“现在本宫就去跟陛下提请……一切要看陛下对本宫有多少信任，陛下是讲道理的人，江彬本来就是本宫派去护驾的，这次护主建功，说起来也是本宫调教有方……若陛下不肯给人的话，本宫宁可拿你跟江彬交换，由你去替陛下挡老虎！”
廖晗大惊失色：“干娘，孩儿想继续孝敬您，不想到陛下身边做事啊。”
丽妃冷冷地瞥了廖晗一眼：“这种时候，你觉得自己有选择的权力吗？再不听吩咐，索性打发你去辽东守草场！”

第二二七三章 见功臣
沈溪没有再去计较江彬的事情，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历史进程，不是他一人之力能够改变。
冥冥中似乎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他不能违背历史规律做事，在他看来，或许只有顺应历史的潮流，才能完成平稳过渡，自己的生活也不会发生太大改变。
沈溪跟随王守仁一起到了营地前，老远就见到龙旗飘舞，等靠近后，只见朱厚照已带着陆完等大臣出了营地门口。
本来朱厚照只需留在营地内等候接见沈溪便可，但现在主动迎出来，算得上是皇帝对臣子的最大的礼重。
沈溪不得不很远便下马，一路走上前。
远近旌旗迎风招展，沈溪心里却没有多少波澜，至少不觉得这次相见意义有多重大。
跟平时君臣见面一般无二，朱厚照快步迎上前，等君臣四目相对，朱厚照也没表现出多少激动，只是脸上已然笑开花。
“臣沈溪，参见陛下。”
朱厚照没有跟平时一样停下来等候沈溪上前参拜，直接走到沈溪身前，如此一来沈溪只能躬下身，拱手行礼。
朱厚照哈哈大笑：“沈卿家，你终于从草原上回来了，咱们这一别快有半年了吧？谁曾想别人不看好的战事，咱们打赢了，哈哈。”
朱厚照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而且他似乎很愿意把自己跟沈溪联系在一起，称呼已经不再用“朕”，而是“咱们”。
沈溪行礼：“微臣未能完成陛下交托的任务，将草原叛逆魁首巴图蒙克斩杀，甚至连其长子图鲁博罗特也在逃，不过微臣在草原上以陛下天威举行汗部大会，重新选出新的可汗，现已将新可汗和他的哈屯带到陛下帐前。”
“是吗？那倒是很有意思。”
朱厚照笑眯眯地说道，“不过沈卿家，咱们先不忙说什么草原可汗和他的哈屯的事情，朕很想知道你在草原上经历的一切，不如咱们到营地里慢慢说，你跟朕好好讲讲这场战事的经过如何？”
显然皇帝对于战场外的事情并不热心，至于谁来当草原可汗跟他更是没多大关系，所以当沈溪上奏请求册立可汗时，朱厚照直接把权力下放给沈溪。朱厚照唯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脸面，这种荣耀只有在战场上才能获得，只要能打胜仗别的一切都可以听从沈溪安排。
朱厚照上前便拉着沈溪往营地里走，陆完赶紧提醒：“陛下，这凯旋仪式尚未完成，将士们还未拜见呢。”
“嗯？”
朱厚照一愣，忽然意识到好像自己只见了沈溪，这次迎接庆典未免显得过于寒酸，他所期望的隆重场面根本就没有表现出来。
沈溪也道：“陛下，微臣已将将士带回张家口，请陛下赐见。”
朱厚照有些迟疑，支吾道：“这个……既然沈卿家已把人带来，朕不见见，确实不那么合适，到底他们在前线浴血奋战，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也罢，朕便让他们前来见上一面，之后再举行庆功宴，由朕做东道，请他们喝酒！”
以朱厚照说话的方式，陆完等朝臣有些不满，不过他们没有强求，毕竟现在能见到皇帝已不容易。自打朱厚照登基以来，朝廷便处在由大臣自行解决问题的状态，皇帝不过问朝事已形成一种常态。
沈溪请示：“陛下，是否传见凯旋将士？”
朱厚照点头：“既如此，那便传见有功将士……让他们过来吧，朕想见识一下大明最精锐的官兵到底是如何个威风法！”
陆完再度出言提醒：“陛下，有功将士如今尚且在外，且您暂未回城，还是先召见将领，至于士兵，可以在入城时再举行凯旋仪式。”
朱厚照皱起了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陆卿家，你觉得朕需要防备自己的将士吗？”
“这……”
陆完没想到朱厚照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就算下面的人的确这么想的，你也不能当着沈溪的面说出来啊！
沈溪倒没觉得如何，以他了解，朱厚照不可能想得这么多，他平时是顽劣了些，但性格豪爽，基本做到了用人不疑。
朱厚照为人坦诚，这是自古以来皇帝中少有的。
沈溪见陆完满脸难堪之色，只得站出来说话，请示道：“陛下，如今鞑靼虽败，但余孽尚留滞在外，不妨让士卒留守外围，为陛下狩猎保驾护航，先让有功将领前来觐见……请陛下恩准。”
朱厚照点了点头：“还是沈卿家想得周到，也是，巴图蒙克和他的大儿子都没死，确实是个巨大的安全隐患……朕出来狩猎，若他们来袭当如何是好？”
陆完等人听了这话，不由松了口气，他们防备沈溪比防备巴图蒙克更甚，这种时候，完全是站在一种“忠君体国”的立场处理沈溪跟朱厚照的关系，至于这么做是否合适，根本就不在他们考虑范围之内。
沈溪再次奏请：“陛下，既然隐患未除，请陛下在狩猎后早一步返回张家口堡，尽量不要在城外过夜。”
朱厚照一摆手：“大可不必，朕出来狩猎，心情很好，这么回去岂不扫兴？既然有沈卿家在，朕相信那些鞑子不可能不识相，主动出来找死，现在这关塞以北也是朕的土地，朕在自己的地方打猎，难道还需要防备后院有贼？”
这种气度，说出来很有皇帝的风范，不过沈溪却觉得朱厚照不明事理，至少不懂得审时度势……你的大臣都在防备我，你这个皇帝就算对我再信任，也要对大臣的提醒给予一定尊重，我提了关于鞑靼来袭的事情，你可以趁机下台阶，怎么非要坚持？想打猎去哪儿不行，非要留在关塞以北这种没有防御措施的地方？
朱厚照一摆手：“传令吧，让有功将领来见，稍后朕会跟沈卿家一起打猎，沈卿家，朕想请你看看今日猎来的猛虎呢……”
正德皇帝对沈溪无比亲热，如同当初在东宫一样，一心推崇沈溪这个先生，虽然二人只相差几岁，但朱厚照总将自己当作晚辈看待。
晚辈见了长辈，虽然因君臣有别不会低声下气，但最基本的尊重还是能保证的。朱厚照待人以诚，在对待沈溪的态度上也充分表现出来。
进了营地，朱厚照好像个天真烂漫的少年，讲述自己猎取老虎的壮举，虽然他讲述的故事有很多编造的成分，但朱厚照兴致很高，说着说着连他自己都相信是他亲手杀死的猎物。
“……当时还有人跟朕一起猎虎，就是他，叫做江彬，乃蔚州卫指挥佥事，别看他官不大，倒也勇敢，朕已下旨将他调在朕身边做事。江彬，你过来见一下兵部沈尚书……”
朱厚照居然把一个普通侍卫介绍给沈溪认识，这对江彬来说是莫大的荣幸。
江彬到底没有掌权的经历，刚冒头就能见到传说中战无不胜的沈溪，心情非常激动，到近前后直接跪下磕头：“小人参见陛下，参见沈大人。”
“哈哈，看你这卑躬屈膝的样子，哪里像是打虎勇士？也不知道你小子当时怎么有胆子冲出来，换作别人怕是吓得腿都软了吧？”
朱厚照笑说着，这时已有人把老虎抬了过来，朱厚照指了指道，“就是这只吊睛白额虎，当时朕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看到这么凶猛的野兽，还是兽中之王，哈哈，还是朕英勇，晚上跟沈卿家一起吃虎肉喝虎骨汤如何？”
沈溪脸色没多少变化，微微行礼，以示对朱厚照的恩赐表示感谢。
说话间，又有人过来，这次是钱宁等人，朱厚照没有对这些人报以鄙夷之色，毕竟他也知道现在得靠这些人来保驾护航。
“走，到里面说话，朕刚扎营下来，要不是知道沈先生你要来，朕可能还要再打一会儿猎，等见过有功将士，沈先生跟朕一起去打猎如何？”
朱厚照说完，突然发现江彬还跪着，一抬手，“起来吧，跪在地上也不嫌碍事，在朕身边伺候着。”
朱厚照这时候已能分出亲疏远近，对沈溪很亲热，对那些侍卫则有几分戒备，而对刚认识不到两个时辰的江彬则是信任有加。
江彬站起来，弓着腰跟随在朱厚照身后，他能贴身伺候朱厚照，让在场很多人都报以妒忌和愤恨的目光。
但这些人没什么办法，毕竟这是朱厚照钦点的侍卫，这会儿朱厚照还在跟沈溪说话，旁人想过去插嘴都难，更别说是质疑朱厚照留江彬在身边是否合适。
“……明天一早再回城吧，朕打算在张家口多停留几天，把西北防务安排好，从此以后九边就不再以防守为主，朕是这么想的，要让兵马到草原上巡视成为一种常态，甚至在草原上建立卫所，沈先生以为呢？”
朱厚照兴冲冲提议道。
要知道朱厚照年纪轻轻便沉迷于吃喝玩乐，却因有沈溪这样的贤臣辅佐，居然取得名流千古的功业。这会儿他竟然学着千古明君，开始指点江山，如同这一切成果都是他取得的一样。
在朱厚照殷切的目光中，沈溪不想打击朱厚照的自信心，而且朱厚照所说兵马在草原巡逻，增加卫所的构想，其实有一定实现的可能，虽然沈溪也觉得这种构想近乎于空谈。
沈溪恭敬行礼：“陛下的构想很好，不妨等回到京城后，再慢慢商议。”
朱厚照笑道：“那是，等回去后咱们君臣好好规划一番，务必拿出一个完美的方案来。当然，做事不用急于一时，朕也想多听听各方意见，毕竟为人君者需要采纳百家所长，不能局限于一隅。”
朱厚照说的这些，沈溪只能报之以微笑，他很清楚，现在说得热闹，真要回京了，估计朱厚照又会躲进豹房，大臣连见一面都困难，更别说商量正事了。
但对于一个权臣来说，皇帝不理朝政反而是好事，沈溪心想：“如果指望这时代的当权者主动站出来改变社会，根本不切实际，虽然从某种角度说，绕过皇帝做事确有不妥，但为了大明兴盛，为了华夏可以更早屹立于世界之巅，我不得不做出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朱厚照显得兴致勃勃，进入皇帐坐下后，一伸手道：“沈先生，坐下说话吧，很久不见了，尤其这次战事可说一波三折，朕很想听听你的讲述……这场战事到底怎么胜的？朕一直很奇怪，鞑子是有多不堪吗？但为何在张家口堡又表现得那么英勇？”
“鞑子数倍于沈先生麾下兵马，且士气高昂，为何会在榆溪河遭遇一场空前的惨败，连汗庭都丢给了沈先生？莫不是先生您有上天庇佑，更有扭转乾坤的手段？”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到现在朱厚照对当日战事细节都不了解，问题是延绥那边早就把战况整理出来上报了。
“看来为人君者，只在意结果，至于过程是什么对他们而言没什么意义。”
沈溪想到这里，正色道：“说来话长，今日乃陛下召见有功将士，行论功请赏之事，容臣先将功劳奏请事项完成。”
朱厚照点了点头，什么军功犒赏之类的事情，并不是他在意的，他更希望听故事一样让沈溪把出征后发生的一切告诉他，解开他长久以来的困惑，但现在沈溪提出要论功请赏，他也只能点头答应。
对于旁边陆完和王敞等人来说，则觉得沈溪这么做有些不妥。
为人臣子，不应该主动提及为麾下将士请功，到底军中上下奋勇杀敌是为了报效君王，你作为统兵大员怎能僭越？
这些人到底是你的下属，还是陛下的臣民？
沈溪则没觉得如何，因为他清楚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若自己不提的话，去指望朱厚照说出来，指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面对一个做事不靠谱的皇帝，很多事只有自己主动做才切合实际。
皇帝不管事，他这个臣子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至于旁人怎么想，他没那么在意。
……
……
等候胡嵩跃等将领赶来时，沈溪终于把功劳名单说完，此外朱厚照还问询了一些事。
虽然沈溪没有详细讲述，但既然有时间，他不得不去回答皇帝提出的一些问题，如此朱厚照知道当日那场战事的大概情况，不过沈溪这边的讲述有很多不尽不实，而且也不能说这次军事行动他早就计划好，总归要说因缘际会，最后绝处逢生。
朱厚照本来就因为调兵失误有所自责，发现沈溪脸色不那么好看时，也就不再多问，免得被沈溪责怪他昏聩无能。
终于，胡嵩跃等将领抵达銮驾所在营地。
朱厚照本要出营门迎接，小拧子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朱厚照这才点点头，重新坐下去。
身为帝王，为了体现对有功将士的尊重，可以出营门迎接，但也要分人和场合。
刚才沈溪来，朱厚照出去迎接那体现出的是绝对的礼重，但现在那些将领，朱厚照就算不亲自出迎也能体现出这种礼重，而且在礼数上必须要区分出对沈溪和对他下属的差别。
通报和传见后，胡嵩跃、刘序、马九、荆越等十几名将领进入皇帐，虽然此时他们仍旧一身甲胄，但佩剑、腰刀等均已解除。
进入营帐内，见到身着黄色袍服的少年，大多数人一时间还不能确定是否真的是皇帝。
如果跪错了，事情就大条了。
小拧子朗声道：“陛下有旨，诸位将军觐见。”
胡嵩跃等人这才确定眼前就是皇帝，赶紧单膝跪下，抱拳行礼。到底提前演练过，他们做到了驾轻就熟，一起恭敬说道：“末将参见陛下。”
朱厚照哈哈大笑：“好，一看诸位将军气度，便知与众不同，九边百万将士，只有你们杀得鞑子片甲不留，朕心甚慰。”
突然见到这么多将领，朱厚照显然没有思想准备，说的话都是临时想到的，不过朱厚照经历过不同的场合，早已处变不惊，能出口成章。好在眼前这些人不是什么读书人，听到皇帝的话，他们哪里会管君王说的是什么，只要大致听出是在称赞自己，巨大的荣誉感就油然而生。
“为陛下效命，为大明尽忠！”
这些将领按照之前预演，一起吼道。
朱厚照欣慰地点了点头，拿过小拧子递来的奏疏，正是沈溪之前上奏的关于请功的奏疏，大致翻看一下，根本无心细看，便道：
“诸位将军辛苦了，你们来回转战数千里，与鞑子血战到底，平定草原立不世之功，朕准备对你们多加赏赐，就按照沈尚书所奏请，对你们加官进爵，希望你们未来能多为大明建功立业！”
因为犒赏钱财和田宅的事情，需要兵部等衙门落实，所以朱厚照能承诺的，就是先给这些人加官进爵。
这正是胡嵩跃等人最在意的事情，在大明只要有了官爵，就等于是有了地位和钱财，官爵可比现金实物来得更加实在。更有一点，大明的武职基本可以世袭，这才是实打实的犒赏。
“谢陛下隆恩。”
到具体赏赐的时候，这些将领回答得就有些稀稀落落了，远没之前那么整齐，也是因为他们内心激动而导致无法专心致志。
虽然在沈溪看来，朱厚照行事差劲，没什么好敬重的，但这一切来自于他内心的强大和对皇室的熟知。
而现场这些将领却难掩心头激动，对他们而言，这是可以夸耀几辈子的事情，想一直保持良好的心态很难，眼前经历的，比起一场血战更惊心动魄。
朱厚照点头：“朕为诸位将军准备好了宴席，不过要等下午打猎结束后才能享用，所以你们先陪同朕一起去打猎，等一切结束，朕会跟你们一起入席。”
因为这些话是朱厚照临时想出来的，沈溪没有提前预演过，让在场武将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溪只能站起身行礼：“微臣代表诸位有功将士，领受陛下隆恩。”
朱厚照笑道：“沈先生免礼，哦对了，小王将军呢？怎么不见他来？”
朱厚照在人群中寻摸一遍，发现没有王陵之的身影，不由问了一句。朱厚照到底跟王陵之最为熟悉，平时推崇的也是王陵之的骁勇善战。
沈溪道：“军中始终要有人留守坐镇，微臣带诸多将领来见，不惜得有人看着，以防不测。”
朱厚照恍然笑道：“还是沈先生想得周到，朕明白了。”
以往在人前，朱厚照一般都称呼沈溪为“沈卿家”，但也许是朱厚照对沈溪太过敬重，今天居然当着在场那么多人的面，一直称呼沈溪为“沈先生”，虽然只是称谓上的差异，足见皇帝对沈溪的礼重。
这让在场将领感觉颜面有光。
能跟着天子之师一起行军打仗，成为沈溪的部将，想来前途也是一片光明。
此时有太监进来，在小拧子耳边说了两句，小拧子过来道：“陛下，狩猎准备已完成，随时可以开始……奴婢是否留在营中筹备宴席之事？”
朱厚照道：“该怎么做，用得着朕来提点？朕先同沈先生一起去打猎，至于营地内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是，陛下！”
小拧子紧忙行礼。
朱厚照望着沈溪：“对了沈先生，你们带了多少火器过来？今天下午不妨用火器打猎如何？听说新火器可以做到不用火绳引燃，就能直接开火，如此是否能使打猎效率提升许多呢？”
沈溪道：“陛下，火器发射，始终有很多不确定因素，一旦炸膛会对陛下龙体造成威胁，还是用弓箭更为稳妥。”
朱厚照点点头，但仍旧很失望，因为现在大明能平草原最引以为豪的武器，就是沈溪军中装备的燧发枪，他作为皇帝居然不会使用，这让他感到自己似乎有些落伍了，而且经过之前的打猎，朱厚照确定自己弓射水平不高，便想通过火器这种东西来为自己挽回颜面。

第二二七四章 比试
朱厚照想用火器，沈溪却不敢答应，若皇帝在使用火器中出现什么闪失，那就是他的罪过。
而且打猎用火枪这种事，在封建社会恐怕都不允许存在，因为这对皇帝的人身安全威胁太大，还是让朱厚照老老实实用弓箭才是正途。
朱厚照的失望显而易见，因为他怕在沈溪面前丢人。
朱厚照在弓射上确实没什么天分，他从未专门抽出过时间训练，打猎时也就只能想办法让别人来表现，自己尽量少出丑。
“陛下，猎场已经围起来了，是否可以打猎？”
一身甲胄的许泰进入皇帐，恭敬行礼。
此时许泰换了一身银色甲胄，显得英姿飒爽，沈溪虽然还是第一次见到许泰，但对照脑中的信息就知道这位是谁，同时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正德皇帝正在逐步器重历史上出现过的那些佞臣，这些人一步步登上历史舞台。
朱厚照笑着说道：“沈先生，请吧。”
说着，朱厚照跨步往营门而去。
陆完等人非常尴尬，他们也明白在皇帝狩猎时没有劝阻他们的过失，在沈溪这个上司面前不太好解释。
沈溪没有应声，跟随朱厚照身后出了营地，只见外面已有大批人马列队，大多是锦衣卫，也有部分从宣府边军中抽调过来的士兵，朱厚照仿佛是检阅出征官兵的统帅一般，走上高台，站定后冲着台下的沈溪问道：“沈先生，不知可否将你的人马也调过来一起围猎？”
小拧子小声提醒：“陛下，沈大人的人马要守在外圈，防止鞑子来袭。”
朱厚照没好气地喝斥：“这种情况下鞑子还会来吗？大明如此强势，草原已然平定，鞑子哪里有胆子敢来袭扰？而且朕也不是让沈先生把麾下所有兵马都调来，只是抽调一部分而已。”
沈溪恭敬行礼：“陛下，还是让微臣麾下人马守在外围吧……此番狩猎，就由微臣和从草原归来的有功将领，陪在陛下身边。”
朱厚照想了下，点头道：“那行吧，沈先生也请穿好甲胄，再拿把上好的弓箭，咱们一起狩猎！”
……
……
三军出动，不过这次不是打仗，而是狩猎，沈溪和朱厚照虽然都骑马带着弓箭，但二人弓射水平基本处于同一水准。
虽然沈溪在调兵遣将上很有一套，但他在骑射上基本属于门外汉，作为此番大明出塞兵马主帅，他从来都不是靠骁勇善战屹立于战场上，跟随朱厚照打猎时，他基本上没有放上一箭，因为这对他来说太过困难。
朱厚照本来还怕在沈溪面前出丑，但在发现沈溪根本不懂骑射后，一种优越感便油然而生。
朱厚照心道：“也是，沈先生一直都靠智谋领兵，他一介文官又怎可能精通这些？让他出来打猎，未免有点不合时宜，毕竟以他的身手很难有表现的机会。但朕也没办法表现自己啊，就算我会一点骑射，也无法射杀猎物，真让人懊恼。”
围猎在持续，朱厚照很有兴致，这会儿他更知道安全的重要性，有了之前被老虎袭击的经验，他不再贸然冲出大部队，周围前呼后拥，至于钱宁和江彬则暗中较劲，一直跟随在朱厚照左右，防止有野兽突然冲出来冒犯圣驾。
“陛下，今日大军出动，动静太大，猎物都被吓跑了。”小拧子骑马跟在朱厚照身后，气喘吁吁说道。
朱厚照回过头训斥：“小拧子，看你骑马跟着朕，马都没累着呢，你怎么会累成这般模样？”
小拧子心想：“可不是么，马又没快速奔袭，自然不会累，但我又不经常骑马，为了驾驭马匹，两腿用的力道可不小！”
肚子里腹诽不已，不过表面上小拧子却恭敬地回禀：“陛下，奴婢没用，奴婢许久没骑马，不像陛下这般可驾驭自如。”
朱厚照笑了笑，转过身看着沈溪：“沈先生，看你驾马进退自如，想必弓射也不赖吧？不如咱俩就比比谁先打到猎物？”
沈溪笑道：“臣过去几个月都在赶路，不能时刻赖在马车上，平时多以马代步，最初有些不适应，久而久之也能驾驭自如，算是……习惯了吧。至于骑射，这种事臣不擅长，不过陛下想比的话，臣还是可以一试的。”
朱厚照点了点头：“也是，让一个人骑马在草原上走上几千里，就算再不精通骑术，也会慢慢锻炼好……这也是为何鞑子擅长骑射的原因吧，他们本来就生在草原，自小便在马背上长大，久而久之，什么都会了。”
朱厚照突然联想到军事上的事情，虽然说的是一些粗浅的道理，依然让沈溪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至少这小子没有沉迷逸乐完全不理朝事，还懂得举一反三思考问题。
朱厚照再道：“沈先生，朕本身也没练习多久骑射，所以你跟朕水平大致相当，那咱们就比比，看谁能猎到猎物，然后入夜后一起烧烤用食，如何？”
“谨遵陛下御旨。”沈溪拱手行礼。
朱厚照又对旁边的人道：“你们也跟着朕去打猎，都把自己的箭矢做好标记，到最后谁打到的猎物最多，朕重重有赏……今天就当是朕给你们一次表现自己的机会，朕也想看看你们中间，到底谁的本事最高，独占鳌头，得到朕最后的赏赐！”
众侍卫和将领听了这话，不由来了精神，尤其跟着沈溪来的胡嵩跃等人，他们以前可没机会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在他们看来，若这次打到的猎物最多，那就等于是为加官进爵迈出最坚实一步。
这些将领心里都在想：“我们做什么的，就是靠打仗吃饭，跟沈大人在草原上立下赫赫战功，难道还能输给你们这群养尊处优的老爷兵不成？这次小胜都算输！”
胡嵩跃等人明显低估了锦衣卫和边军的实力。
弓射方面，朱厚照身边这帮人算得上精英，而胡嵩跃等人已经久不拿弓箭，一直使用火铳作战，乍然用弓箭打猎，自然而然吃了大亏。
这边沈溪跟朱厚照之间也有赌约，不过沈溪根本不放在欣赏，就算他能靠一些投机取巧的方式取胜，也不屑于使用，便在于他要给皇帝保留颜面，这次打猎纯粹是哄着朱厚照出来玩，本身并不在他的计划内。
朱厚照则显得异常兴奋，最初还跟沈溪待在一起，到后来或许是觉得猎物被大部队惊扰，久久没有收获，便随便找了借口带人往远处去了。
沈溪发现，猎场内似乎多了很多不属于当地的野兽，诸如黄羊、野驴、水牛等，他只能猜想，为了准备这次皇帝狩猎之事，有人在背后安排，临时找了些牲畜过来充数。
沈溪心中存在一个疑问：“之前猛虎袭击陛下，是巧合，还是说有人故意在周围放了只老虎？这年头老虎虽然是有，但不多见，怎可能会这么巧就被陛下遇到？”
“沈大人，陛下打到猎物了！是一只梅花鹿！”远处有侍卫过来传话。
朱厚照在打到猎物后，迫不及待过来跟沈溪通报“好消息”，同时也有催促沈溪尽快去打猎的意思。
沈溪没有应答，因为对方只是奉命来通知他一声，本来他可以做到一箭不放，但忽然想起来，若自己真的什么都不做，回头皇帝那边未必会开心，如此的话不如找到猎物后随便放上几箭，意思下便是。
他心里有些纳闷儿：“朱厚照这小子居然真的凭自己的本事射到灵动的鹿？莫非有人帮他？”
随着时间推移，太阳逐渐西斜并落下山峦，这次打猎活动临近结束。
沈溪途中发现有野兽活动的迹象，看样子是一只山羊，当即弯弓搭箭，不过他水平的确有限，加上只是做做样子，箭射出去飞到哪儿都不知道，让周围围观的锦衣卫有种大跌眼镜的感觉，因为在军中人看来，沈溪应该是无所不能的。
沈溪不会强行表现自己，他摇着头摆摆手，苦笑着道：“这打猎可是技术活，没点儿弓射的底子，很难命中猎物！”
周边传来善意的笑声，很快有锦衣卫射箭将那头山羊命中，等猎物抬过来时，沈溪基本可以肯定，确实是有人在猎场放动物，这种山羊全身黑毛，通常只生长在长江以南地区，是一种肉用山羊，在北方这种冬天零下几十度的环境下，很难生存。
重新遇到朱厚照时，小皇帝已带着他今天的收获，一只小鹿和一只兔子过来，朱厚照看上去很高兴，尤其当他知道沈溪这边虽然很努力狩猎但却颗粒无收的时候。
朱厚照笑着道：“哈哈，看来朕在弓射上，还是胜了沈先生一筹……时候不早，咱们该回营地去了。朕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打猎最多，能拿到最后的赏赐。”
朱厚照兴致很高，这会儿他没有跟沈溪计较打猎多少又是否用心的问题，只要赢了开心就好。
一行人往营地而去，此时从张家口堡出来的大部队已抵达，一个个营地树立起来，以皇帐为中心，三层外三层，当朱厚照回营时，官兵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对于军中普通士兵来说，能见到皇帝算得上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不过其中一些士兵，也在为沈溪到来而欢呼，能看到传说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军神，与至高无上的皇帝同时现身，似乎这辈子已没有遗憾。
……
……
营地内生起篝火，出去打猎的人在规定时间内陆续赶了回来。
每个人打了多少猎物，回来后基本见分晓，胡嵩跃和刘序等人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鹤立鸡群，等回来后才发现，原来朱厚照手下也是一群能人，光是御林军将领打回来的猎物就有数百只，但其中是否有什么猫腻就不得而知了。
朱厚照回来后到皇帐里换上一身常服，出来后便跟沈溪打招呼：“沈先生，宴席已准备好，我们可以入席了。”
沈溪点了点头，陪同朱厚照走到皇帐前面的火堆旁，一如之前汗部大会后的篝火晚会，沈溪不由得出言提醒朱厚照：“陛下，鞑靼的新可汗和哈屯还在等候您召见。”
朱厚照道：“这个时候召见鞑子？太没劲儿……等到京城后，让礼部的人应付一下便可，今日朕只想跟沈先生一醉方休。”
对待草原部族的事情，朱厚照表现出极大的不耐心，信步到了为他准备好的御座前坐下，连靴子一并脱下，一摆手道：“朕的靴子有些不合脚，换一双过来。”
马上有太监忙着给朱厚照换鞋，沈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时远处又有一批打猎的人回来，钱宁和江彬都在其列，他们各自带人把打来的猎物送到营地内，过了不多时，小拧子过来对朱厚照道：“陛下，已经清点出来了，钱指挥使打了十九只猎物，拔得头筹。”
朱厚照不喜不怒，显然对于是钱宁夺魁的事情并不太上心，随口问道：“江彬打了多少？”
“十一只，在所有人中排名第二。”小拧子道。
朱厚照陷入沉思。
沈溪明白小皇帝非完全糊涂，为何钱宁能打到那么多猎物？很有可能是把手下打到的猎物汇总到一起，统统算作他的，而江彬那边则势单力孤，在皇帝无法得知具体情况时，钱宁大概率弄虚作假。
朱厚照没有深究，笑着看向沈溪道：“沈先生，你带来的有功将领，在弓射上似乎略有不足啊……嗯，朕想起来了，很可能是他们使惯了火器，对于弓射显得生疏起来！看来以后朕的御林军也要换一支可以用火器的人马。”
朱厚照看似无意说出这句话时，沈溪明白，小皇帝并不是临时起意，应该是受到某些事的启发，诸如火器在对外战争节节胜利中的巨大作用，再比如说朱厚照对身边这帮锦衣卫失望等等。
沈溪笑着说道：“看来微臣要帮陛下组建这样一路兵马。”
“对，就是这样。”
朱厚照眉开眼笑道，“这世上最懂得火器的人，除了沈先生外没有旁人，这路人马确实应该由沈先生您来组建，朕需要一支完全效忠于朕的人马，既可守护京城，更可守护皇宫和豹房，随时可以保护朕的周全，等这支部队成型，谁都无法威胁大明的江山社稷！”
此时朱厚照很得意，似乎找到一种解决自己不临朝，却可以面对朝臣叛逆或者外夷入侵的好方法。
……
……
篝火晚会开始。
朱厚照大宴群臣，不过跟草原上的篝火晚会没多大区别，都是烧烤晚会，不过比起官山那会儿增加了些新鲜的蔬菜和水果。
席桌两排，朱厚照坐在首位，而沈溪坐在客首，甚至沈溪对面的席位都是空的，以显示在场的大臣和武将中没人能跟沈溪并列。
至于陆完、王敞、王守仁等人则坐在靠后的位置，武将中则由宣府副总兵许泰坐在前面，这也体现出朱厚照对许泰的器重。
钱宁和江彬等人站在朱厚照身后，没有资格入席，胡嵩跃等人则坐在更加靠后的位置。
说是大宴群臣，不如说是朱厚照心目中亲疏远近的一次排位，就算胡嵩跃等人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在排位上还是不如朱厚照信任的佞臣。
“朕今日敬诸位将军，助朕平定草原，完成万世功业，朕由衷将你们当作股肱之臣，未来江山社稷也要靠你们帮朕守护！”
朱厚照提起酒杯，亲自敬酒，这对在场的人来说算是非常大的礼重，如果是在皇宫中赐宴，皇帝能跟大臣一起共饮已算是臣子的荣幸，现在皇帝主动站起来敬酒，已不属于平常赐宴的礼数。
在场人等都站起身来一起喝酒。
对于胡嵩跃等将领来说，对于座次高低的问题根本不在意，只知道当天皇帝宴请，需尽兴而归，这是他们可以铭记一生的盛宴。
朱厚照敬酒后，各人开始大快朵颐，有专门的太监负责翻烤猎物。
这些太监大多是宫里御膳房出来的，水平很高，烤制的美味对于在场大多数人来说，可以算得上是无上美味，让人垂涎欲滴，但对于胡嵩跃等跟随沈溪从草原上回来的将领来说，肉食再精致也不算什么美味，这几个月他们都以牛羊肉充饥，现在更愿意吃到蔬菜瓜果。
所以宴席一开始，胡嵩跃等人专门冲着瓜果蔬菜动手，不断地让在旁侍候的太监添加，这些东西在旁人看来更多是摆设，在他们眼里却是珍馐美味。
宴席差不多过半，月亮升起来，朱厚照再次站起身，举起酒杯道：“今日乃中秋佳节，俗话说每逢佳节倍思亲，诸位将士远征归来，想必思念家乡亲人……”
说到这里，差不多所有人都以为朱厚照下一步是准备让兵马早些回京，甚至让有功将领各自回乡省亲。
但最后朱厚照根本没拿出这种宽容大度，只是感慨一下便没了下文，接着说道：“月到中秋分外明，今日朕便陪诸位对月共饮，一起喝下这杯思乡之酒。”
众人又起来一起饮酒，宴席的氛围略显压抑。
沈溪没有站起来说祝酒辞，旁人都觉得自己地位卑微，没资格到皇帝面前说话，朱厚照左一杯右一杯喝了不少，此时有些醉醺醺的，不过还在不断祝酒。
每次到了这种宴席上，朱厚照就想体现自己的存在。
就在这时，小拧子靠上来，在朱厚照耳边说了句话，朱厚照眼前一亮，笑着对在场之人道：“朕有些不胜酒力，诸位请自便，朕先回去休息，明日中午我们便回城。”
“恭送陛下。”
所有人站起身来相送。
……
……
朱厚照退席了。
皇帝去做什么，对外人来说是个秘密，沈溪也只能大致估量，应该是有人为朱厚照安排了吃喝玩乐的事情，就像后世吃饱喝足后，朋友间还相约去KTV、夜总会一般，朱厚照这是去赶“下半场”了。
朱厚照走后，在场饮酒的人终于没了约束，可以放开手脚，甚至有人直接起身走到中间的烧烤架前自己切肉吃。
坐在沈溪旁边席桌的陆完笑着对沈溪道：“沈尚书应该疲惫了吧？要不你也先回去休息？”
沈溪转头看着陆完，发现跟陆完没了以前那种朋友间的默契，更多的是一种防备心态……陆完等人明显把自己代入到“忠臣”的角色上，对他这个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领兵主帅有所防备。
对于这种糟心的境遇，沈溪懒得理会，至少他现在知道一点，那就是自己已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他都必须要坦然面对这种异样的目光。
沈溪微笑道：“这御赐佳酿，岂能错过？正如陛下所言，今日应该不醉无归……陆侍郎，在下敬你一杯。”
从岁数和资历来说，沈溪的确是晚辈，所以他没有拿出上司的态度去敬酒。
陆完一怔，赶紧站起来跟沈溪共饮，氛围看起来还算和谐，不过等放下酒杯后，各自心中似乎又在想事情，马上又变得陌生起来。
不多时，小拧子回来，这次直接走到许泰身旁，在其耳旁小声说了一句，许泰马上站起身离开，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显得无礼之至，分明是朱厚照传召让其有所凭仗。
在场不少人将目光聚了过去，心中很好奇，到底许泰去做什么，而沈溪则眯着眼，不动声色。
等许泰的身影消失在皇帐门后，很多人立即把目光落到沈溪身上，意思好似在说，看来皇帝最信任的是许泰，并不是沈尚书。此时皇帝将许泰调走，下一步是否有可能就准备对你这个功臣痛下杀手？
当然这只是一种揣测，或者说别用有心之人对事态发展的一种最极端最恶毒的预见。
沈溪则心知肚明，许泰的离开仅仅是因为朱厚照下半场的助兴酒宴中缺少帮衬之人，许泰在宴席上的地位，跟相声中的捧哏差不多。
充其量，许泰就是皇帝跟前一个马屁精。
沈溪突然站起来，所有人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
只见沈溪走到烤架前，拿起旁边小太监递来的刀子，割了片鹿肉下来，用托盘盛着带回桌前。
别人的目光在他身上经久不散，沈溪则像个没事人一样，慢慢品尝美味。
看到沈溪坐下专心对付食物，旁人还觉得他可能是在做某种暗示，宴席氛围非常尴尬。
一个功臣来见君王，似乎必须要出点儿出格的事情才符合预期，沈溪此举，让许多人感到很失望。
反而胡嵩跃等人仅仅关心沈溪在做什么，他们对于皇帝根本没防备心理，因为沈溪从来没在他们面前说过大不敬的话，更没有鼓动过他们谋反。
既然心中没鬼，自然也就不需要防备什么！
但沈溪表现得越淡定，别人越觉得其中有什么蹊跷，在皇帝退席的情况下，沈溪就这么成为众矢之的，一举一动都吸引着别人的注意力。

第二二七五章 格局
酒宴还在继续，不过沈溪却觉得自己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这到底不是皇宫里的赐宴，在场文官数量太少，武将品阶又不高，相当于是朱厚照打猎途中临时设的赐宴，说是犒劳有功将士，不如说是例行公事。
喝了几杯酒，沈溪对陆完道：“陆侍郎，在下不胜酒力，要回营帐休息，便不陪你们了。”
说完，也不等陆完等人反应，便自行离开。
沈溪离席时没有带走胡嵩跃等人，在太监引领下走出赐宴区域，前往自己的帐篷。
路上沈溪往皇帐那边看了一眼，只见那边几个连在一起的帐篷灯火通明，此时朱厚照应该玩得正尽兴，至于里面是什么节目，沈溪无从去猜，但总归让他觉得这个皇帝太不靠谱了，若他真心怀不轨，恐怕此番受到冷遇更会离心离德，加快谋朝篡位的脚步。
“沈大人，小人给您请安了。”一名小太监忽然出现在沈溪面前，拦住去路，随后恭敬行礼。
沈溪问道：“你是谁？”
他不问对方是谁派来的，只想知道此人名讳，因为他很清楚此时皇帝顾不上他这个功臣，那就是有人想私下里跟他商议事情，至于谁想跟他交流，不出所料的话就是朱厚照身边那几位，比如丽妃、小拧子，甚至戴义、高凤、李兴也有可能。
“小人是陛下身边听差的奴才，陛下使唤时称呼小人为小罗子。”那小太监回道。
对方自报名号，沈溪便知来头，这位显然是丽妃的人，虽然他久不在皇帝身边，但这边发生的事情，他有的是渠道了解。
“原来是罗公公，不知有何指教？”沈溪问道。
小罗子有些惊愕，没想到沈溪居然这么客气，连忙道：“小人可当不起沈大人如此尊称，小人只是奉贵人之命，请沈大人过去，有要事商议。”
沈溪估量，大概是丽妃想找他说事，但随即又觉得不对劲。
此时朱厚照身边安排吃喝玩乐节目的负责人就是丽妃，她既然刚把朱厚照叫走，又会以什么借口离开？
难道是有人想借丽妃的名义见他？
沈溪有了决断，婉言谢绝：“实在抱歉，本官不胜酒力，要回寝帐去休息，至于罗公公口中这位贵人……有什么事情，只管让她来信便可，在下定会审阅回复，至于私下相会就不必了。”
说完，不顾小罗子挽留，沈溪便继续迈步前走。
小罗子想要追赶，却被其他太监阻挡，他急得直跺脚，在后面招手道：“大人，您听小人说，真的是贵人让小人前来传话，请您务必前往啊！”
可无论他怎么说，沈溪都没有理会，这种小人物只是传声筒，沈溪并不是刻意为难他，只是他觉得自己处于皇帝监视下，不知道谁要见自己，就算可能是丽妃，他也不觉得丽妃这样做有多明智。
沈溪抵达分配给他的寝帐，帐篷外也有几名太监侍候着，此时的沈溪就好像皇帝一样，走到哪里都有专人招呼。
“沈大人，里面请。”其中一名太监迎上前，恭敬说道。
“嗯。”
沈溪微微点头，正要迈步，已有太监先一步上前，将帐帘掀开。
帐篷里已点燃烛火，有宫女正在准备沐浴的香汤。
太监耐心解释：“大人休息的寝帐就在后边，跟这里相连，大人可以先沐浴更衣，现在天已经冷下来了，奴婢稍后会侍候在旁，避免大人受凉。”
沈溪点头：“知道了，不过我习惯了一个人洗澡，你们不用进来伺候。”
太监本想跟沈溪一同入内，听到这话后立即退到一边，目送沈溪进入营帐，然后将帐帘放了下来。
沈溪进到帐篷，正在浴桶旁忙活的两名宫女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站定后敛身行礼：“参见大人。”
一名宫女道：“娘娘吩咐我等前来伺候大人，不敢擅自离开。”
“娘娘？”
沈溪皱眉，难道这一切又是丽妃的杰作？
那名宫女回道：“乃是丽妃娘娘安排下来的……娘娘得陛下吩咐，必须妥善照顾好大人。若大人不要奴婢伺候，奴婢只管在旁等候便可，但不敢离开帐内。”
沈溪嘴角浮现冷笑，心想：“不知高宁氏在搞什么鬼，不过看起来，这是要给我摆迷魂阵……不就是给大臣赐美女这一套么？这历来是皇帝笼络人心的套路，朱厚照自己好色，便以为臣子跟他一样，对美女来者不拒。”
“那你们转过身去吧。”
沈溪没有强行将两名宫女屏退，他从来不会强人所难，等宫女转过身去，便直接宽衣，进入浴桶沐浴。
水声传来，两名宫女不敢转身，沈溪很快就洗过。
虽然看起来这一路旅途辛劳，但他很注重个人卫生，路上又有云柳侍候，过个一两天就会洗一次热水澡，所以这次沐浴对他来说只是一次例行公事。
很快沈溪就从浴桶里爬起来，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干布擦拭身体，直到他套上中单，两名宫女都不敢转身。
沈溪没跟二女打招呼，便从连通两个营帐间的过道过去，来到另一个帐篷。
后边这个帐篷里的烛台也早就点亮了，但见一名宫装女子带着怨气坐在睡榻上，目光如炬地看着沈溪到来。
“沈大人，你可真不好请啊。”这个宫装女子不是旁人，正是高宁氏，也就是深得朱厚照宠幸的丽妃。
此时丽妃没有平时雍容华贵的气度，完全是一个小女人带着愤恨的姿态，似乎沈溪的轻视伤害了她的自尊。
沈溪不解地问道：“你来作何？”
他没有上前，就算再受皇帝器重，他也不可能随便接近朱厚照的女人，许多事情必须得考虑周详，否则一着不慎就会出问题。
“还能怎么样，当然是过来看看你是否还安好……沈大人出征归来，好大的架子，本宫想见你一面怎么那么难，难道非要派八抬大轿去请？”丽妃的恼火溢于言表，这说明之前小罗子的确是受她差遣。
沈溪面色平淡，既没有靠前，也没有回避，而是站在原地问道：“陛下知道你到这里来吗？”
丽妃冷笑不已：“若陛下知道，你猜他会怎么想？你这位大功臣，可说铭记于史册的千古名臣，却在凯旋的第一天，糟蹋陛下身边的宠妃……哈哈，到那时你是否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沈溪语气仍旧显得很平和：“那时候死的人，恐怕是丽妃你吧？等你死了，一切都归于原样，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
这句话，让丽妃的脸色更加难看。
正如沈溪所说的那样，就算沈溪现在真把她如何，还不幸被朱厚照知道了，朱厚照也不可能会杀沈溪，更大的可能会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若朱厚照怒火中烧，迁怒的对象也只能是丽妃，而不是沈溪。
这世道不像平常人所想那般，冤有头债有主，朱厚照不是什么愚蠢的皇帝，知道一个女人和一个功臣孰轻孰重，除非朱厚照是个莽夫，但显然就算平时再贪玩好耍，朱厚照依然是个有主见的皇帝。
丽妃道：“那依照你的意思，本宫不敢对你如何了？哼，你错了，本宫……本来就没想过要把你怎样，本宫只是想跟你谈一些事……你以为，本宫会跟你苟合吗？”
沈溪摊摊手，大概想表达的意思是，有什么话不能等到以后再说？非要在这个特殊时间，特殊地点，又以让人误会的方式，私下商议？
丽妃板着脸道：“我也不想来的，但问题是你沈大人一直刻意避开我，我只能冒险来见……这会儿陛下的注意力都放在我为他精心安排的宴席上，没心思管到这边。我不跟你多废话，你赶紧跟陛下建言，早些决定司礼监掌印人选！”
沈溪微笑着说道：“你也太高看我了，这种事如何也轮不到我来决定吧？”
“除了你还有谁？你少装蒜，你一定有办法决定谁来当司礼监掌印……沈之厚，别以为我奈何你不得，我知道你现想推举谁，不就是张苑吗？这个人以前叫沈明有，他跟你是什么关系，不用我详说了吧？可惜啊可惜，这个人空有野心，完全不听人劝，所以才会屡屡被你算计，不过若是他能老实听话，倒是一条好狗。”
丽妃冷笑着看向沈溪，得意地问道，“沈大人，你不会想否认我的指控吧？”
见沈溪摇头，丽妃又道：“你现在是不是想要杀人灭口？”
沈溪再度摇头，意思是绝无此意。
丽妃严肃地道：“好不容易才搞清楚你跟张苑的关系，许多事情本宫想通了，不会再受你蒙蔽。现在本宫想提醒沈大人一句，你要用张苑也不是不可以，但要保证，张苑掌权后，皇宫和豹房的事情要听从本宫的意思行事，朝事则可以听你的，这样你我联手控制司礼监，我不会损害你的利益，各取所需，如何？”
谈笑间，丽妃便要跟沈溪把朝廷的利益分配清楚，内事由她来负责，朝事则由沈溪打理，皇宫和朝廷在二人的统筹下运行。
沈溪有些诧异，暗忖：“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我会配合你这样疯狂的女人行事？”
沈溪微笑着说道：“司礼监掌印之位，陛下属意谁，我不关心，就好像我不关心你将来会以如何方式争宠一样，若你有本事，可以把小拧子或者李兴等人推上司礼监掌印之位，让他们成为你的附庸，那时不但皇宫，连朝事你都可以管，那不是你孜孜以求的吗？”
“沈之厚，你这话是何意？”丽妃厉声喝问。
沈溪道：“食君之碌担君之忧，我身为大明臣子，断不会做出有损朝廷利益的事情，你一介蛇蝎妇人，我怜悯你，不会杀你，但不代表我欣赏你这样的性格，并且选择跟你合作。呵呵，在这点上，你看错人了。”
丽妃一看沈溪的态度，便知道一时间很难说服对方，顿时怒目相向，却没有说什么。
沈溪再道：“你想做什么，我不关心，但若危害大明利益，我会让你知道这么做的下场，现在草原既平，西北边防稳定，我的心事也算了了，此番回京准备过一段安稳日子。人各有志，你不要拿你的想法左右别人的决定。丽妃……哦不对，应该称呼你为高宁氏，你可以马上从这里离开，避免继续丢脸。”
“沈之厚，你会后悔的，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是吗？哈哈，现在朝廷已不会再把你当回事，陛下和朝中大臣都会敌视你，鸟尽弓藏的道理你不是不明白，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求着让我帮你。”
丽妃这番话，看起来疯狂，但沈溪明白这女人心思狡诈，连情绪都可以伪装，做事根本不会留有余地。
丽妃也不想在沈溪这里久留，随即出帐而去。
丽妃一走，沈溪立即轻松下来，终于可以安然而眠，在御林军拱卫的营地中，他不怕任何人对自己造成威胁。
……
……
丽妃出了沈溪的帐篷，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在她进来前已经安排人将侍卫和太监支开。
等回到自己寝帐，皇帐那边隐约传来觥筹交错的影子，丽妃脸色很难看，皱眉沉思起来。
这时小拧子进入帐内。
小拧子动作鬼祟，进账前往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留意后，才往帐门里钻，进去后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这才走到丽妃面前恭敬行礼：“娘娘。”
“嗯。”
丽妃微微点头，却没有说什么，思绪并未因为小拧子的出现而打断。
小拧子道：“娘娘说要去见沈大人，可有见到？娘娘不知，为了让娘娘顺利见到沈大人，奴婢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边守卫和服侍的人调开……沈大人很可能会怀疑到奴婢头上。”
“怎么，你怕了？”
丽妃瞄着小拧子问道。
小拧子摇头苦笑：“娘娘说的哪里话？奴婢怎会怕？既然选择帮娘娘做事，奴婢自然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只是沈大人……手段着实可怕，他若要将奴婢置于死地，只怕奴婢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甚至有很大的可能是借陛下之手除掉奴婢。”
“还说不怕，你分明怕得要死！”丽妃不屑地道。
小拧子苦笑道：“就当是怕吧，娘娘还没说，见到沈大人后如何说的，沈大人准备推谁来出任司礼监掌印？”
“他没说，只表示这件事绝不会掺和，大概意思，是默许你来充任……对了，你有这胆量吗？”
丽妃可不会把自己跟沈溪的对话详细告知小拧子，尤其涉及一些隐私和把柄，她更不会轻易示人。
小拧子一怔：“奴婢怕是没这本事，而且……沈大人说他不管，并非真的不管吧？只是沈大人不肯告诉娘娘罢了。”
丽妃不悦地道：“他怎么个态度，需要你来指点本宫？沈之厚的确是不想管，这一点是非常明确的，现在的问题只是由你，或者李兴，再或者是张苑卷土重来，三选一……你自己选一个吧！”
小拧子打了个冷颤，显然是想到若张苑回来自己将要面对的麻烦，心里直打怵。
因为在张苑倒台这件事上，小拧子推波助澜，导致张苑回来后必然会加以报复，所以小拧子最怕的就是张苑东山再起。
小拧子道：“若是娘娘实在觉得奴婢有这个实力，那奴婢就勉为其难吧，就怕……到时候陛下和娘娘都对奴婢失望，那还不如保持现状，一直留在陛下和娘娘身边侍候呢。”
小拧子委屈地道。
我明明不想争，你们非要让我争，话说我真的有掌控司礼监的本事？
以前我是想当司礼监掌印，因为觉得那样会很风光，手握大权，可以处理朝政，受世人尊重，还能捞钱，不受人制约。
但现在看来，这位置根本就是众矢之的，谁都把司礼监掌印当作敌人，我登上这位置就要跟所有人为敌，若是一个两个还好说，问题是我要面对沈溪这样的狠人，那不跟等死差不多？
小拧子又道：“娘娘，若是沈大人那边没表明态度，不如让奴婢去见见？或许奴婢可以向沈大人表明立场，换得沈大人支持？”
丽妃冷言冷语：“怎么，你想绕过本宫，自己跟沈之厚接洽，从此后充任其党羽，完全将本宫置之不理？”
“没有，奴婢不敢背叛娘娘。”
小拧子吓了一大跳，没想到丽妃这么敏感，他只是单纯怕上位后得不到沈溪支持，很快就会面临打压，所以想去探明沈溪的态度。
最重要的一条，当然也是要表达朝事上愿意一切听从沈溪吩咐，以换得沈溪支持。
但这样做，变相说他会脚踩两条船，不再单纯帮丽妃做事。
丽妃道：“你先起来吧……你要记得，你不是本宫属下，你有选择的权力，之前你跟着本宫做事，那是放眼陛下身边，没有更好的选择，若你觉得沈之厚更适合替你谋划，能促使你更进一步，你可以跟他！本宫不会怪责。”
小拧子可不是傻子，赶紧表态：“奴婢绝无背叛娘娘之意，望娘娘明鉴！”随后他仍旧磕头不止。
如果磕头能解决问题，小拧子当然觉得一切很值当，在他这样一个天生为奴的人看来，根本不在意什么尊严和面子问题，只要能求存什么都值得。
丽妃仍旧面色不善，此时她还在盘算一些事，这使得小拧子不敢抬起头来，只能跪在那儿等候丽妃吩咐。
“沈溪回来，意味着朝局巨变，他说什么都不管，却什么都要管，因为他知道一旦朝廷失去掌控，下一步他的处境会很危险。司礼监不过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还有内阁，六部，甚至军方和勋贵的态度……”
丽妃喃喃自语。
小拧子不知该如何说，只能继续跪在那儿，默不作声。
丽妃继续分析：“沈之厚是聪明人，就算他说自己没野心，也没人相信，所以今天的赐宴氛围很诡异！沈之厚也意识到自己成为皇帝和朝臣防备的重点，在这种情况下，他若只想当一个甘于平庸的勋贵，那他只等朝廷册封爵位便可，若他还想更进一步……那就必须掌控朝廷，那时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小拧子听到这儿忍不住问道：“娘娘是想说，沈大人想当第二个刘瑾？”
“刘瑾？哼！这种无能之辈也能跟沈之厚相比？本宫怀疑，刘瑾根本就是沈之厚推出来打压异己的傀儡……恪于文官的身份，一些做不了的事情他可以推给刘瑾去做，一旦刘瑾把事情完成，他就名正言顺把刘瑾赶下去，至于什么张苑，还有未来谁来掌权，他都不在乎，因为他可以轻易左右陛下的决定，连谢于乔这样的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崛起！”丽妃咬牙切齿地说道。
小拧子心里默念：“若沈大人掌权，我跟着他做事也不是不可以，但丽妃娘娘显然不甘心让沈大人执掌朝局！”
“娘娘，您不会是想跟沈大人为敌吧？这个人不好对付啊。”小拧子出言提醒。
丽妃笑道：“你怕他？本宫可不怕，沈之厚不过是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人，但其实他的弱点很多，他不会用的手段，本宫敢用……难道本宫比刘瑾差，没资格当他的对手？”
小拧子听到后背脊发凉，心想：“坏了，坏了，丽妃娘娘自不量力，要去跟沈大人硬碰硬，这不是找死吗？就算她有陛下撑腰，但豹房里的女人总归没有沈大人来得重要啊！”
丽妃道：“小拧子，到了你表现的时候了，你不是想上位吗？还想得到沈之厚支持？那就拿出本事来，让沈之厚觉得你是可造之才，本宫放你走，你可以独立自主做一些事，本宫会替你谋划，你要是成功了，就算当本宫的主子都行！”

第二二七六章 私下认错
夜深人静，只有朱厚照的皇帐区域偶尔传来一些声响，其他人大多入睡，营地内甚至连巡逻的士兵都没见到一个。
跟沈溪领兵时军中的防备等级相比，朱厚照御驾所在营地的安保工作相当差劲，侍卫在夜晚都找到避风处打瞌睡去了，根本不关心是否有人袭击营地，在他们眼里，皇帝只要待在营地就绝对安全，若是有危险的话，外围那些官兵自然会顶上去，跟他们关系不大。
征服草原，代大明天子行废立之事，乃是沈溪领兵成就辉煌伟业，其间的血腥并不为大多数御林军和边军将士能体会。
在一般人眼里，这场战争胜得太容易了，完全忽略了达延汗巴图蒙克没死这个现实。
沈溪本来说早点儿入睡，但不知为何，越是疲倦，越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本来我可以留在军中，调遣兵马加强防备，睡得自然安稳；亦或者回到关内，不用担心荒郊野外遭遇夜袭……现在倒好，我留在这边，身不由己，甚至还被人看管起来，跟坐牢有何区别？”
怎么也睡不着，沈溪索性翻身起来，坐在榻上四处打量一番，谁想帐篷里空空如也，连本书都没有。
就在沈溪百无聊赖时，突然听到帐篷外面有动静，似乎是有人在对话，随即一个细微的声音传来：“沈大人睡了吗？”
这声音对沈溪来说并不陌生，乃是小拧子，也就是这段时间皇帝身边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
沈溪下床后整理了一下衣衫，来到门口，掀开帐帘，小拧子正好探头往里看，跟沈溪迎头撞上。
在微弱灯光的映照下，小拧子看清楚是沈溪，有些惊讶，随即后退一步，恭敬行礼：“见过沈大人。”
沈溪摆了摆手：“拧公公为何如此客气？来了居然在外等候？现在已是中秋，中原和江南地区倒没什么，但在这边塞苦寒之地，确实有些冷了。”
小拧子道：“小人能在沈大人帐外守候，那是莫大的福气，话说沈大人回来后，小人还没机会跟沈大人您请安呢……你们几个，先退下吧，咱家有要事跟沈大人说，事关朝廷机密，你们不能随便偷听。”
沈溪从小拧子的神色基本可以判断出来，并没有什么机密大事，不过是他随便找的借口，以这种方式将那些侍候的太监打发走。反正以小拧子的身份地位，没人敢质疑，总不会有人去跟正德皇帝求证，是否拧公公真的奉旨来跟沈尚书说事，那跟找死无异。
沈溪请小拧子进入帐篷，小拧子入内后四下看了看，神色间显得很意外：“都这么晚了，沈大人还没入睡？小人本以为沈大人旅途劳顿，早就歇下，是以一直不敢进来打扰。”
沈溪道：“拧公公莫非有陛下旨意传达？若没有，但是有什么心事的话，也尽可直言。”
小拧子是聪明人，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他的智计没到呼风唤雨的地步，但却是个机灵鬼，而且他跟沈溪认识的时间很长，朱厚照还是孩提时，小拧子便作为刘瑾的跟班与沈溪认识了，且当时二人有过多次对话。
小拧子道：“沈大人，其实……小人来并不是跟您说御旨之事，现在陛下还在皇帐那边参加饮宴，没心思顾及其他事情。另外，想必您也知道，陛下在张家口堡这段时间，不怎么过问军政之事，之前关于行军调遣失误，都是前司礼监张苑张公公自作主张的结果。”
“嗯。”
沈溪微笑着点头，表示接受小拧子的说法，当然他也知道小拧子是在为朱厚照辩护，或者说是帮他的主人推卸责任。
小拧子苦着脸道：“张公公执掌司礼监后，做事专横跋扈，连小人这样从来不跟他争的人，都吃了不少苦头，莫说那些跟他有一定积怨的大臣和内官了，小人对此薄有微词，但不敢对别人说，没想到他会自作自受被陛下降罪。”
沈溪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拧公公，有话你直说就好。”
“小人跟您认识很久了，有些话也想直说，但……不转弯抹角一些的话，怕沈大人您不会理解……小人其实不是非要跟谁争什么，只是现在这局势，小人也想做一点利国利民的事情，帮陛下分忧。”
小拧子说到这里，基本就差说自己想当司礼监掌印，负责朝政了。
沈溪释然地点了点头，随即问道：“拧公公，以你的年岁，怕是很多事难以承担吧？”
小拧子这边还在拐弯抹角，可沈溪却已把话挑明，直接说你来当司礼监掌印不合适。
“啊！？”
小拧子非常惊讶，没想到沈溪会说出这种话，当即反问，“沈大人，您的年岁……不也跟小人相仿么？您现在已经做了那么多大事……”
沈溪笑着说道：“其实拧公公前来拜访之前，我便已猜到，你或许有这方面的想法……既然是自己人，那有些话不妨完全打开来说……拧公公，陛下身边，司礼监掌印最多能做多长时间？”
小拧子仔细想了下，最后摇头道：“通常司礼监掌印太监，都是年迈后才登上这位置，长则三五年，短也有几个月便下来的。”
沈溪再次严肃地看着小拧子：“那拧公公你希望过个三五年，或者七八年乃至十年后，便从司礼监掌印位置上退下来，归乡颐养天年？”
这下小拧子不回答了，开始认真琢磨沈溪说的这番话。跟丽妃光会采用一些威胁和恐吓的说辞不同，沈溪所说基本都是事实，发人深省。
沈溪继续道：“为防止内监擅权，通常司礼监掌印只能做几年，如果不死的话，多半会被贬斥或留守地方，孤独终老。当然，也有可能会被陛下重新赏识提拔，但时过境迁，是否还能保持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又另当别论了。这朝中很多事不是人力能决定，拧公公久在陛下身边，应该知道各职司衙门管事太监，更迭速度有多快吧？”
在嘉靖皇帝前，大明皇帝基本还是管事的，所以不会出现长时间权力真空，使得司礼监秉笔、掌印太监和各司管事太监的更换频率相对较高。
小拧子认真思索后，点了点头。
沈溪道：“这世上，想要掌握权力最好的方法，不是自己总揽一切，而是由别人代劳，若权力一直在你手上，或者说一直能得到陛下信任和大臣信从，谁来当司礼监掌印又有何区别？”
小拧子瞬间便觉得自己好像被谁骗了，当然他不会觉得是沈溪在骗他。
他暗自琢磨：“最早的时候，丽妃娘娘的确是这么对我说的，让李兴等人来当司礼监掌印，我只要能控制李兴，那司礼监便在我掌控中，就算李兴倒台，下一个司礼监掌印还是要听我的命令，我始终都隐身幕后操纵一切。但后来丽妃却改变想法，找了些理由怂恿我争位，但其实她已经失去对我的信任，只不过是想糊弄我，让我出面顶着，随时做好牺牲我的准备！”
想到这里，小拧子问道：“那沈大人的意思是……？”
沈溪道：“其实谁来当司礼监掌印，我并不太在意，或者说我从未想过插手此事……拧公公，你或许被一些言论迷惑，觉得我欺世盗名，肯定想要掌控一切。但你何不设身处地地想想，若我什么事都想插一脚，岂非让陛下猜忌，更让朝中人攻讦于我？为何我要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小拧子再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现在的沈溪应该尽量避免落人口实，若连司礼监掌印这种职位都是由沈溪来跟皇帝提议并落实，必然会落人话柄，而沈溪做事一向稳重，走一步看三步，断不会做这种事。
沈溪再道：“司礼监掌印归属，直接影响的衙门是内阁，虽然我是翰苑出身，但并不希望早早便入阁，未来若有人想推我入阁，我必会拒绝，多年戎马生涯后我现在更想过几天安稳日子，甚至我已对陛下表明心迹，断不容有人打搅。”
“拧公公，你或许可以通过陛下的信任当上司礼监掌印，但拧公公扪心自问，你能在司礼监完全站稳脚跟，做到事事都出于自己的意见，而不会被陛下之外的人左右？”
小拧子甚至不用去细想便大摇其头。
小拧子跟沈溪对话时，觉得比跟丽妃相处轻松多了，沈溪给他讲的都是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随即他想到，自己就算执掌司礼监，依然要受丽妃节制，而沈溪若是对他指手画脚的话，他也没办法拒绝。
沈溪淡淡一笑，摊开双手道：“这不就得了，本来可以让别人来当一个傀儡，但现在拧公公却要将自己置于这样一个极其危险的岗位上，随时会被人左右意见……拧公公，你这又是何苦呢？”
小拧子点头不迭：“沈大人，小人听明白了，您希望小人推举旁人来当司礼监掌印，是吗？或者不是推荐，而是不去竞争。”
沈溪微微颔首：“我正是这个意思，与其费神费力，不如隐身幕后，做一个牵线人，这才是为宦者最高明的行事手段。”
小拧子还是有些担心：“但小人怕张公公回来……张公公为人锱铢必较，行事狠辣，若被他东山再起的话，怕是小人要遭受打击报复。”
“嗯。”
沈溪点了点头，“现在确实是要防止某些人东山再起，我也有同样的担心，若一个人倒台了，还让他爬起来，必会比以前更难对付，难道只有你拧公公意识到这一点？陛下轻易不会任用旧人，这些人到底已失去陛下的信任，为何要重新启用？若拧公公你完全相信某些别用有心之人的意见，那你……呵呵，其实大可不必来问我。”
听起来，沈溪好像是在说丽妃，但其实是在帮小拧子打开心结，那就是不要听太多人的意见，最好随着自己的内心走。
沈溪最后道：“拧公公，你自己的选择才最重要，我只是提供一些浅显的意见，若拧公公觉得，应该自己去当司礼监掌印，又有何不可？说不一定你能创造一个奇迹，长期保持圣眷不衰，如今陛下身边最受信任的公公，怕不就是你拧公公了吧？”
小拧子不再说什么，他感觉到，现在自己已掉进沈溪和丽妃为他精心设置的陷阱中，有人想让他这样，又有人想让他那样，到底他应该做什么，却因为智计不足而难有决断。
他也明白，沈溪和丽妃都是智慧高深之人，从某种程度而言，沈溪的智慧应该比丽妃高，二人各有目的，所以在对他说一些事时，会根据自身利益对他进行诱导。
“小人明白了。”
小拧子说了一句，至于是否他真的明白了，又当别论。
沈溪笑道：“既然拧公公有了决定，那我也算圆满完成任务……拧公公若是没别的事情，便请回吧，我也要休息了。”
小拧子又显得很紧张：“沈大人，小人自己的事情，就不劳烦您了，但陛下那边……您可要多提醒一下，陛下在宣府停留太久时间，若长期不回朝的话，难免一些牛鬼蛇神会跳出来兴风作浪，沈大人您现在凯旋回来，更该劝说陛下早日回京才是。”
沈溪微笑着点了点头，他不由思索小拧子说这番话是出于怎样的考虑，是真的这么想，由衷而发，还是说有人让他这么说。
小拧子再道：“可能有人想挽留陛下在西北，如此可多得圣宠，但如此是要乱国啊……小人人微言轻，没资格提醒陛下，只有沈大人可以名正言顺以帝师的身份规劝。小人先告退，沈大人请安歇吧。”
小拧子显得十分恭谨，一路退到帐外，当帐帘重新合上上，沈溪脸上的笑容仍旧挂着。
此时沈溪还在思索一些事。
见到小拧子后，他能明显感觉到皇帝身边各方势力繁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合作又对抗……小拧子明摆着对丽妃有所提防，却不能把话明白无误说出来，只好用一些隐晦的方式提醒。
“这小拧子，倒也算得上是朱家忠臣，就算暂时被丽妃收买，但他心中装着的还是大明江山社稷，有这样的人为大明谋划，是祸是福？”
沈溪对于小拧子不太好定性，如同他不好定义朝中很多人，诸如谢迁或者何鉴这些老臣，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在匡扶大明，但其实有各自的利益纠葛在里面，这些人说是维护朝纲，倒不如说是在维护一个稳定的君臣体系，换了别人当皇帝，他们照样会这么做。
“玩政治的人，自然跟小拧子这样一心为主人考虑的家奴不同，小拧子思考的不是朝堂得失，而是皇帝的得失，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主人身上，所以皇帝重用身边人，也是理所应当，就算刘瑾和张苑，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室豢养的一条狗，自家的狗做事能力再差，也知道看家护院，换个护院来守家总归要防备一些。”
沈溪心中突然多了几分悲哀，“一旦我这个护院有笼络人心的倾向，或许还不如主人家里的一条狗，到时候在陛下心目中，我的地位恐怕连小拧子都不如……那才叫悲哀！朝野之事，说到底还是陛下在掌控，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罢了。”
……
……
次日天刚蒙蒙亮，沈溪便起床了。
这一夜他合眼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起来后精神却很好，匆匆用太监送来的洗脸帕和牙粉等物洗漱完毕，出了帐篷，小拧子已等候在外，不过这次小拧子代表的已不是自己，而是正德皇帝。
小拧子换上一副刻板的笑容：“沈大人，陛下有请。”
沈溪点了点头，一伸手道：“劳烦拧公公在前引路。”
朱厚照为何要召见，沈溪不知道，因为以沈溪猜想，这会儿狂欢一宿的皇帝应该呼呼大睡才对，否则昨天他也不会说要等到中午才能回城，朱厚照并不是个能早起的皇帝。
等沈溪到了皇帐，见到朱厚照眼圈发黑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才知道朱厚照根本就没睡下，所以也就不存在没睡醒的问题。
沈溪上前见礼，朱厚照一摆手：“你们退下吧，朕有话要单独跟沈卿家说。”
小拧子一听连忙带人退出帐篷，沈溪略微有些不适应，小皇帝居然会在大早晨请他到帐篷里说事，真是稀奇。
朱厚照道：“昨日那么多大臣在场，朕想要跟先生说点儿贴己话什么都不方便，所以趁着今天早晨人少，专门请先生过来说事，如此朕也能放心把手里的事情交出去，朕有时候……也很累。”
我呸，有没有搞错？你居然有脸说累？
若你处理朝事累，那没什么，问题是你分明是吃喝玩乐累到快虚脱，哪里有丝毫九五之尊的做派？
沈溪心中嗤之以鼻，表面上却一副恭敬之色：“陛下请说。”
朱厚照轻叹：“是这样的，之前司礼监掌印张公公，因为犯下大错被朕罚去守皇陵，不过朕觉得他做事倒还诚恳，至于延误战机之事，完全是朕所为，不怪他，就这么加以惩罚，朕心难安……沈先生，对此你怎么看？”
沈溪没料到，上来先为张苑求情开脱之人竟然会是皇帝本人，这件事来得太过突然，就算沈溪睿智，也需要思索其中潜在的利益纠葛。
沈溪公事公办地道：“内廷各职司不该由外臣掺和，微臣不敢随便发表意见……陛下提及的都是亲近信任之人，相信陛下心中自然有一杆秤，知道如何取舍。”
朱厚照道：“朕只是想问问沈先生，你不怪朕之前做的那些错误决定吧？唉！朕让先生深陷重围，差点儿害得你回不来。”
说到这里，朱厚照还有一股强烈的自责心态，这跟之前他表现出的洒脱和无畏有天壤之别。昨日群臣面前，朱厚照表现出了帝王应有的风采，但现在却开始反思起来。
不过想想可以理解，皇帝需要面子，就算认错，也只能在私下场合完成。
沈溪笑了笑，宽慰道：“陛下，从整个战局来说，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若非鞑靼人觉得已将臣逼入绝境，他们不会倾尽全力一战。早在出塞前，一切结果微臣都有考虑到，所带兵器也是为了绝境中能殊死一搏。”
沈溪把话说得很直接，其他让朱厚照自己去想。
朱厚照一脸苦涩：“沈先生，你不用安慰朕，朕知道自己做事鲁莽，从整个战场布局来看，先生安排的一切都很合理，若非朕将延绥人马调走，三边应该能抽调足够的兵马驰援，这是朕的过错……朕在这里诚恳向先生赔礼道歉。”
说着，朱厚照站起身来对沈溪深鞠一躬。
沈溪赶紧上前相扶，“陛下这又何必呢？战略层面的东西，没有功过是非，只要最后结果是一场大胜，那就是好战略，不是吗？”
朱厚照抬头看着沈溪，点了点头：“这话倒是公理。”
沈溪再道：“所有战局发展，都建立在一个因果关系上，之前制定的计划再好，也要面对鞑靼人避而不战的情况，让大明军队在草原上搜寻鞑靼人踪迹，显然是强人所难，那现在取得的战果，就是最圆满的，从某种程度而言，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功劳。”
朱厚照摇头苦笑：“也就先生会如此安慰朕……这么说来，先生真不责怪朕？”
沈溪笑道：“怎会怪责？这一战也算酣畅淋漓，微臣发现，若不到绝境，微臣真不知道该怎么打仗，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这才将军中将士的潜能激发出来，进而取得大捷。陛下没必要自责。”
朱厚照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这件事就此揭过……说说张苑的事情吧，沈先生有何看法？”
沈溪继续笑着摇头：“说过不掺和意见，微臣定当做到。关于陛下身边人的调用，理应由陛下自行决定，微臣不敢僭越，请陛下明鉴！”

第二二七七章 选拔
听了沈溪的话后，朱厚照略微有些失望：“朕其实已经想到先生可能不想出主意，或许如同古人所说那样，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如今似乎到了朕清算功臣的时候，所以先生对朕有所防备吧？”
这么直白的话，让沈溪多少有些难以接受。
就算身为皇帝，你能理解这里面蕴含的深层次东西，也不该直接说出来吧？
这会让君臣间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上！
朱厚照继续说道：“不过朕对先生却始终抱以诚心，不仅不会冷落功臣，反倒会越发重用！不管其他人怎么说，至少朕认为先生对朕忠心耿耿，朕也视先生为股肱，大明少不了先生这样的栋梁之才……所以，先生有什么意见的话只管提出来，只要有理有据，朕一概答应。”
沈溪心想：“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我也就对你实话实说。”
沈溪抱拳道：“微臣并不怕陛下猜忌，臣所做一切，均是为大明繁盛昌盛考虑，对陛下更是绝无二心……不过有些事始终要避忌一下，微臣只是兵部尚书，涉及军机，陛下提问，微臣回答自然是责无旁贷，但若涉及朝廷决策，甚至是司礼监掌印这样关键的职务，微臣不敢建言。若微臣说三道四，朝中大臣定会加以非议……人言可畏啊！”
朱厚照听到这里，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先生是怕大臣们随便乱说话啊！”
沈溪摇头：“正所谓在其位谋其政，若微臣僭越做一些不属职司范围内的事情，陛下或许觉得很合适，但难免会有人妄议；再者司礼监掌印乃内相，虽位高权重，但说到底不过是陛下家奴，只能靠陛下喜好来挑选定夺。”
“臣对陛下身边这帮近侍的能力和秉性并不了解，仓促建言除了帮倒忙，日后还会被人指责，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陛下如何能让臣掺和进去呢？”
朱厚照想了下，突然笑出声来，也不知道是想到什么事情，居然乐成这样。
看着沈溪疑惑的眼神，朱厚照说道：“原来先生也不是无所不能，还是怕人说闲话……不过先生尽管放心，只要朕在一天，绝对不会容许他人对先生说三道四，他们想挑唆朕跟先生的关系，纯属痴心妄想，朕绝不容许！”
沈溪心想，你现在是这么说，可当涉及君臣利益之争就不会这么想了，当初你对刘瑾的纵容已到极端的地步，最后结果如何？你还不是下旨将刘瑾杀了？
皇帝称孤道寡，怎么可能允许有人威胁到皇权稳固？你现在明白笼络人心的重要性，所以对我百般安抚，谁知道将来如何？
沈溪行礼：“多谢陛下抬爱，但微臣的确不应在这种事情上提意见。若陛下心中已有定案，大可不必问人，完全可以自行决断，到底在司礼监掌印人选上，陛下心中这杆秤，要比他人重要许多。”
如同之前对小拧子的建议一样，沈溪提出的意见也是让朱厚照根据自己的本心做出决定，不要受外界干扰，这样就算以后出了问题，你这个皇帝也不能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我给你举荐能干的人，你也不会感谢我，但若我举荐的人没有能力，或者将来得罪你，你必定会怪罪于我，说不定还会把此人当作我安排在你身边，专门用来监视你的。
在坐拥天下的皇帝面前，沈溪只能尽量表现出一种中立的态度，既不会为了逢迎朱厚照故意委屈自己，为日后埋下隐患，也不会故意跟皇帝唱反调骗廷杖，那没有任何益处。当皇帝问策时，他也尽可能做到中庸，不偏不倚。
本来沈溪很反对这种态度，但到了他现在的地位，不得不做出一些改变，一切便在于他已位极人臣，不可能再拿以前那种激进的态度处理事情，他的政治抱负已一定程度上实现，若再剑走偏锋，那将会让自己成为朝野公敌。
朱厚照想了很久，还是不能做出决断，闷闷不乐道：“朕觉得，把张苑这么调走，对他太不公平，但若让他重新回来当司礼监掌印，又显得朕出尔反尔，有损威严……朕现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所以事情便一直拖着，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沈溪诧异地问道：“宫内各职司太监，总归有能力卓著之人，为何陛下却说没有合适人选呢？”
朱厚照叹道：“先生或许不知，目前司礼监一共两位秉笔太监，分别是戴义和高凤，二人老迈昏聩，根本没有独自决断的能力，他们的年岁比张苑还大，现在年轻的降罪，让老人顶上来，明显不符常理。朕年轻有为，不想重用那些老眼昏花的无能之辈。”
沈溪微微点头，心想：“这小子自己平时不务正业，却依然有一定理想和抱负，或许只是因为孩子心性，童年时压抑太久了，想多玩几年。但对于朝廷人事任免，尤其关系到皇权稳定的司礼监掌印人选，却有自己的主见。”
朱厚照又道：“那些年轻的太监，有能力的更少，再加上这些人本身地位不高，让他们直接跃升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名不正言不顺，怎会让朝野信服？所以朕很为难，一直在想该由谁来充任这个位置，却找不到合适人选……朕很为难啊。”
沈溪道：“陛下根本不必纠结，司礼监的情况跟朝廷职司衙门不同，官员任免或许有其固定流程，但依然可以通过陛下直接任免，至于司礼监……陛下可以让中意的人上去试试，若顺眼的话，就让他继续当着，若不行便更换人选，陛下以为如何？”
虽然沈溪是在提意见，却巧妙避开敏感的人选问题，只是提出一种选拔人的方式方法，至于皇帝最后用谁，跟他沈溪无关。
沈溪的意思是，我告诉你如何用人，你把自己觉得合适的人提拔起来试一试，谁本事高用谁，而不是光靠脑子去想。
实践出真知！
在沈溪看来，他提议的东西简单实用，非常好理解，但在这个时代的人听来，却不免觉得过于儿戏，朱厚照听到后便惊讶地问道：“难道司礼监掌印也可以让人试一试？这么做……是否有些……太不慎重了？”
沈溪道：“有些事未必需要公开，陛下可以私下里检验他们的能力，诸如同样的奏疏，让不同的人去审核，让他们把自己的处理意见交到陛下手里，谁处置得好就用谁，用他们的实际表现来判断谁做事更稳妥可靠。”
朱厚照显得很为难：“就算这些人有能力，但人品和忠心不够也不行啊，毕竟司礼监掌印不只是帮朕处理奏疏那么简单。”
沈溪笑着说道：“陛下要检测他们的综合能力，还有忠心程度，不妨把所有事情都交给他们去处理，暗中默默观察，考核完全可以在私下进行，陛下不用对朝廷公开，如此就算有些比较特殊的要求，大臣们也不知道，一切都在陛下掌控内。”
沈溪说的事情，听起来合情合理，还让朱厚照从中看到了一些好玩的要素。
以前选拔司礼监掌印的流程太过俗套，现在玩新鲜的，让几个太监去竞争，他这个皇帝来当裁判，如此一来那些竞争者就会争相表现，而最大的得益者就是皇帝，他还能在这种比试中找到乐趣。
朱厚照仔细思索后，脸上满是开心的笑容，向沈溪竖起了大拇指：“还是沈先生的主意高明，朕先不定谁来当司礼监掌印，给他们一个表演的舞台，让他们尽量表现自己，从各方面证明自己有本事。哈哈，朕之前怎么没想到？”
沈溪心想：“也就是你了，换其他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答应这么荒唐的建议，你却把这种事当成宝贝。”
朱厚照又看着沈溪：“沈先生，让朕一个人来做决定，或许在某些方面会出现不公允的情况，既然此议是由沈先生提出，那就由先生跟朕一起当裁判如何？”
沈溪赶紧推辞：“微臣可没有如此权力。”
朱厚照哀求道：“朕说沈先生有，那就是有，请放心，这件事先生只是提意见，最终决定权在朕身上，这样朕不会当先生干涉朕的私事，旁人也不会说三道四……先生，您就答应下来吧，如此朕才好做决定。”
沈溪见朱厚照态度坚决，一双望向自己的小眼睛里满是热切的光芒，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既然陛下执意让微臣参与其中，那微臣便尽一点绵薄之力，但陛下务必记得，微臣的意见并不会决定谁来当司礼监掌印，最终的决定权在陛下身上。”
“哈哈，好，就这么办，如此一来事情就有趣了，朕回头就付诸实施，在张家口堡内向内廷诸太监公布这个消息！”朱厚照道。
从朱厚照的话中，沈溪可以判断出皇帝短时间内还不想回京，这跟大多数人朝臣的预期不符，他眼珠骨碌碌一转，再次建言道：
“既然陛下有意提供一个公开公正的比试舞台，就该适当扩大一下选拔面，微臣的建议是将一些有能力的太监调回京城，比试便从京城正式开始，如此也好考察这些人在朝野的人脉，还有他们临机处置事情的能力。”
“要是放在张家口这中荒凉偏僻之地比试，对于那些在宣府缺少交际的太监来说，太吃亏了。”
朱厚照认真想了下，最后点头：“沈先生说得很有道理，要先建立一个公平公正的比试环境，才好选拔人才，而京城最合适不过。既如此，那返回关内后咱们得尽快动身回京，比试就放在京城进行！”
跟沈溪一番对话，朱厚照终于找到解开心结的方法，并且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既能找到合适的人帮自己做事，还能让自己在选拔过程中好好乐呵一下，这种新鲜的选拔方式对朱厚照来说非常好玩，打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君臣二人随后又交谈了一会儿，朱厚照终于感到疲倦了，不断打呵欠，沈溪识趣地起身告退。
沈溪离开朱厚照的皇帐，回到自己的帐篷内，他知道当天朱厚照不会很早起身回张家口堡，很可能要拖到午后才动身，这段时间他正好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而在另外一处帐篷内，丽妃刚睡醒，从小拧子口中得知朱厚照召见沈溪及沈溪提出建议的事情。
丽妃惊讶地问道：“此事当真？你是如何得知的？”
小拧子道：“是陛下对奴婢说的，陛下歇下前，专门问过奴婢，是否有司礼监掌印的合适人选……听陛下的意思，沈大人建议宫中所有有志于司礼监掌印之位的职司太监都报名参加选拔，谁做事能力强，谁就能登上高位，连戴公公和高公公也会参与其中。”
丽妃咬牙切齿道：“好个沈之厚，一边说自己不掺和进来，一边却暗中给陛下出谋划策，他这招事前谁能料到？虽没有添加主观意见，却让整件事完全掌控在他手中，最后的决定权怕也在他手上吧？”
小拧子仔细想了下，连忙道：“好像是由陛下来做决定。”
“哼哼，你还真相信由陛下决定？既然沈之厚答应参与进来，那他的意见就非常重要，而且既然是他提议选拔，那在一些评选项目上，难道他不会提出一些考核标准？死的都能被他说活，陛下被他蛊惑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丽妃非常生气。
小拧子稍微思索一下，不由点了点头，显然是同意了丽妃的说法。
丽妃打量小拧子：“你昨夜应该去见过沈之厚，对吧？你跟他到底说了什么？他是否跟你提前打过招呼？”
“娘娘，奴婢可没有被沈大人蛊惑，沈大人对奴婢非常防备，根本没做任何承诺和提议，这件事更是闻所未闻，要不是陛下提及，奴婢还被蒙在鼓里呢。”小拧子心里发虚，目光回避，低下头说道。
丽妃板着脸喝问：“他当真什么都没说？还是你觉得有些事能瞒住本宫？”
小拧子苦着脸道：“娘娘，奴婢可不敢欺瞒您，其实……今天能知道这些消息，还是因为奴婢在皇帐外面偷听了一下，奴婢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凑合着听了几耳朵，之后陛下虽对奴婢提过这件事，却语焉不详，全靠自己脑补才知道其中内情，奴婢从无隐瞒娘娘之心。至于昨夜，沈大人表现出一副高高在上生人莫近的模样，连句中肯的话都没有，只说自己不会干涉选拔司礼监掌印。”
小拧子有些心虚，但此时说话却多了几分底气，在他看来，沈溪提议让各职司太监参与竞选，对他来说并非坏事，如此一来主动权就掌握在了他手上，可以自行决定该如何调用资源。
前来见丽妃前，小拧子先去见过臧贤，臧贤认为沈溪这一招相当高明，等于是在变相帮忙，有助于小拧子掌控局势。
丽妃对小拧子的态度有几分恼火，黑着脸道：“小拧子，你可真有本事，若论现在陛下跟前谁办事能力最强，舍你小拧子还有何人？你来当司礼监掌印，怕是十拿九稳吧？”
小拧子心想：“丽妃果然没安好心，还是想推我当司礼监掌印，就像沈大人说的那样，想把我推出来当枪使，我还不如把手头的资源交给别人，这样就能控制他人帮我做事，至于李兴……并不是什么好人选。”
小拧子道：“娘娘，奴婢是否出任司礼监掌印，不是还得听从您的安排吗？而且奴婢未必能选上……据奴婢所知，陛下好像对降罪张公公之事耿耿于怀，似乎很后悔，想要重新把张公公调到身边来……若张公公也参与这次选拔，奴婢怕不是他的对手。”
“你怕他？”
丽妃冷笑不已，“你分明是在转移话题！连张苑最得意的心腹幕僚臧贤现在都为你所用，你还担心张苑作甚？”
小拧子道：“张公公到底当过司礼监掌印，手头资源很多，而且沈大人很可能会站在他一边。沈大人不肯帮奴婢，并不意味着沈大人不会帮其他人。奴婢以前帮沈大人做过事，但此番重逢，他对奴婢没有任何安排，奴婢似乎已经失去他的信任。”
为了宽丽妃的心，小拧子尽可能说把自己说得可怜些，之前他阐述的有些内容的确存在虚假部分，但现在所说基本都是内心真实所想，如此一来他的话就显得非常真挚，让丽妃无从怀疑。
丽妃脸色依然很难看，半晌后才颓然地一摆手：“总归这次主动权已不在本宫和你手上，就算你有本事能得到陛下欣赏，但也无法完成沈之厚和陛下设置的考验，而且若沈之厚有意将你拉下马来，你再有本事也无从表现，光是他一票否决，你就没资格当上司礼监掌印。”
本是威胁的话，小拧子听到后却不以为然，暗忖：“我还不想当呢，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做陛下身边最受宠的近侍，远比当司礼监太监稳定多了，沈大人其实没说错。”
因为小拧子很敬重沈溪，再加上丽妃言行不一，处理事情太过自私自利，让小拧子成功受沈溪挑拨，跟丽妃不再是一条心，甚至于丽妃说的话，也不自觉被小拧子排斥。
只是小拧子不敢跟丽妃公开撕破脸，表面上唯唯诺诺，心底却在思考怎么做才对自己最有利。
丽妃可不知道小拧子心中盘算，继续道：“沈之厚居心叵测，若你被他蛊惑，日后必会被其所挟，那时就算当上司礼监掌印，也是替沈之厚做事。”
小拧子又在腹诽：“就算我听你的，也是帮你做事，其实结果一样，总归是屈居人下……反倒我最在意的陛下圣宠，沈大人不会加以干涉，因为沈大人是外臣，得靠我来笼络皇宫和豹房的人，还得经我之手来跟陛下接洽……沈大人果然深谋远虑。”
一旦一个人心中有了偏见，即便丽妃言之有理，也不会得到小拧子认同。
丽妃继续道：“小拧子，这次怎么都得由你来争夺司礼监掌印之位……如此方为解决当前困境的最佳方式，不知你是否有信心？”
小拧子道：“以前或许有一些，但现在沈大人回来，奴婢一点儿信心都没有，求娘娘您指点！”
丽妃以为自己顺利控制住了小拧子，满意地道：“那好，接下来你应选司礼监掌印之事，就听从本宫安排，本宫会加以指点，让你顺利当上司礼监掌印，平时本宫也会在陛下跟前多提你的好处。”
“这将是你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将来几年甚至几十年，朝堂很可能都由你来控制，那时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显然丽妃高估了小拧子的野心，就算小拧子的确有执掌权柄的心思，却远没到要权倾朝野的地步。
一切便在于小拧子这个人见识不高，小富即安，若非朱厚照宠幸，根本没机会在纷繁复杂的皇宫中立足，而小拧子对沈溪非常敬佩，变相也就是畏惧，他不认为自己能在跟沈溪为代表的朝臣的斗争中取得胜利。
小拧子心想：“我根本斗不过沈大人！不过其他，就说能力就远不及刘瑾，就连刘瑾都死得那么惨，若我跟沈大人相斗，我估计死得更快、更惨，丽妃分明是想让我去当炮灰，沈大人或许早就看穿这一点，所以才会出言点醒，臧贤也说了，沈大人是在间接帮我，我可不能被丽妃蛊惑！”
虽然心里有了定案，但小拧子嘴上还是恭敬道：“奴婢一切都听娘娘吩咐行事。”
……
……
小拧子离开后，丽妃仍旧很生闷气。
她拳头握得紧紧的，猛地一拳砸到身边的桌子上，“砰”地一声，发出巨大的闷响，白皙的手背上多了一道血痕，她也毫不在意。
“沈之厚太可怕了，这个人老谋深算，行事总出人意表。若他坚持不肯跟我合作，那我根本斗不过他，我这一辈子可能都要活在他的阴影下。”
丽妃心中非常懊恼，“他改变了我的人生，让我遭受那么多的苦难，我还愿意帮他，让他的孩子当上太子和未来的皇帝，他有什么理由不帮我？难道他自己想当皇帝？”
丽妃对于当前面临的困境难以接受，原本她以为沈溪能分清利害关系，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该出手帮她才对。
最后她发狠地自言自语：“沈之厚，你选择跟我作对，我也不会就此认输，我不信你毫无弱点，一个张苑就足够你喝一壶的，这件事你以为可以瞒过天下人？哼，我偏偏要让这个丑闻闹得世人皆知，看你怎么应付！”
“到那个时候，就算陛下再信任你，也会对你的建议产生质疑，你想得到陛下的完全信任，纯属痴心妄想！”

第二二七八章 省略的仪式
尽管朱厚照暂时没把选拔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事情公布，不过很多人已提前得到风声，至于获得消息的渠道，让人非常费解，照理除了少数几人知道，旁人对此事应一无所知才对。
但突然间，好像朱厚照身边人都知道这件事，关心的除了戴义和高凤两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外，还有之前苦心经营关系且对司礼监掌印之位志在必得的李兴。
李兴得知这个消息，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不过很快就知道，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竟然是沈溪。
“陛下召见沈大人，谈话都属机密，连拧公公都没机会探听，怎么可能会传到外面来？”李兴感觉这件事非比寻常。
李兴有些乱了手脚，目前唯一能求助的似乎只有小拧子。
临近中午，距离朱厚照既定回城时间已经很近了，营地内很多帐篷都已拔起，将士们开始做回城准备。
不过此时正德皇帝还没有露面，小拧子则在忙碌指挥调度。
等了许久，一直到小拧子把手头事情处理完，李兴才过去行礼：“拧公公，小的有事求教。”
旁边本来有小罗子等太监侍候，小拧子侧头看了一眼，这些人都赶紧将目光避开。
小拧子道：“那借一步说话吧。”
随即小拧子带着李兴到旁边一处帐篷，见周围没人才道：“李公公，你何事如此着急？”
李兴忧郁地道：“小的听到一个消息，说是陛下要在各职司太监中选拔司礼监掌印，拧公公可知此事？”
小拧子皱眉：“你的消息怎么比咱家还要灵通……谁泄露这个消息给你的？”
李兴惊讶地问道：“难道拧公公不知？小的只是听到身边有人传言，并不清楚是谁放出的风声，料想是别有用心之人。这不，小的特意过来跟拧公公您探个风声，毕竟这世上最了解陛下之人，怕只有拧公公您了。”
小拧子一摆手：“这种话可别乱说，咱家当不起你扣的这顶帽子……其实咱家也收到一些风声，但具体情况如何，还不知道，或许是有心人放出消息来，故意引起我们这帮陛下身边近臣的矛盾。”
李兴道：“那拧公公您的态度呢？”
小拧子忍不住看了李兴一眼，李兴本来满是期冀的目光不自觉躲避开来，小拧子突然明白什么，当即道：“咱家倒想知道你李公公的态度……李公公是否对司礼监掌印之位志在必得？”
这说话的态度，俨然如早上丽妃质问小拧子，这让李兴很为难，在心底组织了下语言才表态：“小的愿意听从拧公公调遣。”
小拧子皱眉，心想：“李兴如此圆滑，并不适合充当我的傀儡，若他出任司礼监掌印，不知道会脚踏几条船……嗯，这种人趁早放弃为好，不过让谁顶上来，这倒是个问题。”
小拧子对李兴已产生极大的不信任，不过他没表现出来，道：“李公公，之前咱家愿意全力支持你当司礼监掌印，不过咱家终归能力有限，最多是在陛下面前提及和夸赞，但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已不取决于咱家是否支持，而是看陛下如何抉择，一切取决于个人能力高低……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李兴听出小拧子言语中的疏离，为难地道：“小人能力远不如拧公公您，若您老人家要参选，那就没小的什么事了……请问拧公公是否要亲自下场呢？”
小拧子皱眉道：“本来咱家不打算出来丢人现眼的，但问题是陛下要咱家试试，还有，宫里有贵人也想让咱家参选，你说咱家该如何是好？”
李兴本来以为小拧子不会趟这趟浑水，但听到这番话后，心里不由发慌，因为现在谁都知道朱厚照身边最得宠的太监就是小拧子，而小拧子最近帮朱厚照办的几件事，基本都是司礼监掌印做的事情，而且做得还很不错。
因为话已经说出去了，李兴只能硬着头皮道：“若拧公公您想当司礼监掌印，小的不敢跟您老争，只能自动放弃。”
小拧子摇头叹道：“现在说这些太早，咱家出不出来争还不一定呢……咱家只是想在陛下跟前做个不管事的小太监，你们该争还是要去争，咱家只想当个普通人……很多事情咱家也是身不由己，只能尽量把机会留给你，连一些人脉关系也会交到你手里，让你有机会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
若是以前小拧子说这话，李兴会无条件相信，但现在明摆着小拧子有上位的机会，他不相信小拧子会不动心。
“是，小的谢过拧公公抬爱。”
李兴尽管牢骚满怀，依然恭敬行礼。
小拧子又叹了口气，“有传言说，陛下会跟沈大人一起决定司礼监掌印归属，不知李公公有没有沈大人那边的关系？”
“呃？”
李兴一怔，随即想到自己跟沈溪间并无多少交集，自己似乎很难得到沈溪的支持。
小拧子道：“多去走动一下，若只想跟皇亲国戚打好关系，肯定当不上司礼监掌印，陛下非常忌讳这些事……你李公公是聪明人，怎么总做糊涂事呢？”
李兴身体一震，随即想到，应该是自己跟京城那些达官显贵暗中走动的事情被小拧子知晓，然后出言点醒他。
“是，是！”
李兴感到一阵恐惧，自己的底牌被人看穿，还覥着脸来求小拧子帮忙，这跟吃里扒外没什么区别。
“好自为之吧！”
小拧子拍了拍李兴的肩膀，“咱家愿意相信你，但你也别让咱家失望！”
……
……
一上午时间，关于朱厚照会公开选拔司礼监掌印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到处都在议论。
沈溪醒来时已过中午，但他并不着急，因为他很清楚，朱厚照没有睡醒，回城时间估计会向后拖延许久。
等出了帐篷，沈溪发现外围营帐基本已撤走，于是选了个开阔地驻足欣赏。还别说，这张家口外景色不错，今天风和日丽，蓝天白云下绿草茵茵，围绕营地的潺潺小溪闪烁着金光，就像世外桃源般让人沉醉。
“大人，陛下还没醒来，您看是否要去面圣？”
一名太监走了过来，却是小罗子。
沈溪看了小罗子一眼，微笑着说道：“这位公公，你似乎想安排本官做事？”
对于小拧子，沈溪客气有加，但对于其他太监却缺乏足够的尊重，尤其知道小罗子的来历，很清楚丽妃不会善罢甘休，正在想方设法给自己设套。
小罗子吓得赶紧后退两步，低头道：“小人不敢。”
沈溪冷声道：“陛下休息到几时，自有陛下定夺，本官岂能贸然打扰？本官准备在营地内走走。”
小罗子非常机灵，看出沈溪对他的态度不善后，紧忙避开，再也不敢在附近晃悠。
沈溪身边只有几名太监跟随，一个侍卫都没有，不过他没有担心安保会出问题，因为营地周边有大批锦衣卫，甚至外围还有他的人巡逻，可说整个营区固若金汤，除非内部有人对他不利。
“沈大人真是好心情。”
就在沈溪闲庭信步时，有人过来打招呼。
这次前来拜访的是锦衣卫指挥使钱宁，平时钱宁跟沈溪的交流不多，但二人算得上是老相识。
沈溪看着钱宁，因锦衣卫从某种程度来说算是兵部下辖部门，钱宁这个指挥使主动过来向沈溪行礼：“卑职见过沈尚书。”
沈溪摆手：“原来是钱指挥使，近来可安好？”
钱宁答非所问：“卑职已准备好銮驾回城事宜，但陛下尚未起榻，只能耐心等候，看到沈大人在此，便过来打声招呼。”
双方说话都很客气。
钱宁没胆量挑战沈溪的权威，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沈溪在朝中的地位都远在他之上，而且朱厚照明显更信任沈溪。
最重要的是，沈溪控制着目前明军最精锐的一路人马，这路人马踏平草原，凯旋而归，实力有多强没人敢想象。
沈溪点头：“钱指挥使有心了，若没别的事情，本官继续溜达溜达。”
因为二人没有共同语言，沈溪不想与钱宁多废话。
钱宁却显得很急切：“大人，卑职想跟您说一件事……卑职听闻，陛下已决定在内监各职司太监中选拔一位公公执掌司礼监，且由大人参议？”
沈溪笑了笑，不由对钱宁又低看几分。
眼前这位实在不是做大事的料，你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能有多大权力？居然跑到兵部尚书面前提问，你是觉得自己得到皇帝的宠幸，就可以蹬鼻子上脸？
钱宁根本就没资格跟沈溪谈事，作为武将，哪怕有皇帝宠幸，也跟外戚张氏兄弟一样，接触不到核心权力，最多把部分军权掌握手中。
虽然从某种角度说，沈溪也算是军方的人，但他是文官，处于官员的最高层，而钱宁自不量力来跟沈溪说选拔司礼监掌印之事，只能说明钱宁太过自负，以为自己一只脚已经踏入核心权力层，缺乏最基本的政治觉悟。
在沈溪看来，钱宁还不如张氏兄弟聪明。
沈溪问道：“不知钱指挥使哪里听来的消息，还专程跑跟我这个外臣商议，是否合适？”
钱宁稍微有些意外，惊讶地问道：“卑职来跟沈大人谈事，并不为过，沈大人难道有什么好隐瞒的吗？”
沈溪看着钱宁，觉得对方政治上天真得可怕，照理说这人在朱厚照跟前得宠，应该有一些觉悟才对，或许是平时朱厚照对他宠信太过，加上有大臣和管事太监见了他唯唯诺诺，让他滋生出一种高傲的心态，以为可以在朝中呼风唤雨。
沈溪道：“谁来做司礼监掌印，本官无权干涉，陛下也没说过让本官决断，至于陛下如何决定人选，那不是外臣应该理会的事情，所以说，钱指挥使找错人了。再者，这件事难道跟你钱指挥使有什么关系吗？”
钱宁看着沈溪，神色多少有些尴尬，自己一门心思找沈溪商议“大事”，结果却遭受冷遇，不由感觉一阵羞惭，但他还是厚着脸皮道：“确实跟卑职关系不大，但卑职觉得，谁来当司礼监掌印，对沈大人您，还有卑职都会产生较大影响，自然要尽力施加影响，防止自身利益受损……沈大人以为呢？”
沈溪轻叹：“无论这件事是否影响到你我利益，但为人臣子应该懂得基本的规矩，不该理会的事情，本官从不强行干涉，司礼监掌印人选并不涉及兵部事务，若钱指挥使对此在意的话，那抱歉，本官爱莫能助！”
沈溪已把话说得很明白，不管你怎么跟我提议，或者想跟我结盟，我都不会选择你。
江彬已出现，你钱宁的好日子眼看就要到头了，原本你最大的凭靠就是皇帝的信任，但现在皇帝已不再宠信你，而我也宁可相信小拧子也不会信你，因为你钱宁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谁会找一个从来没有立场的人当盟友？
钱宁却不死心，道：“沈大人，您现在的利益已经受损了啊，无论谁当上司礼监掌印，都会将您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沈溪微微一笑：“看起来，钱指挥使比本官都要着紧这件事，实在让人费解，就算事情如钱指挥使说的那样，跟你有多大关系？”
沈溪最初还保留一定客气，算是给足了钱宁面子，但说到后来沈溪已算翻脸，正如沈溪最初想的那样，钱宁蹬鼻子上脸，你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就不该贸然掺和进来，闹得好像朝廷上下都要跟你来合作。我能跟你说话，已算是给了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沈大人……”
钱宁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溪伸手打断。
沈溪道：“钱指挥使，做人要懂得分寸，若你实在不明白一些规矩，本官可以教你，陛下身边盯着你的人那么多，难道钱指挥使一点觉悟都没有？若你真想干涉司礼监掌印人选，也该去找那些公公，而不是找本官，本官在这件事上爱莫能助，所以你一开始便犯了个错误，找一个帮不到你的人商议。”
钱宁脸色阴郁，感觉非常尴尬，望向沈溪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
若换作旁人，他或许可以拿出皇帝近臣的派头施加压力，但眼前这位是沈溪，任何人都要给面子，他能跟沈溪说上话已不容易，若还不知进退，那就等于给自己脸上抹黑，也是为自己找不自在。
“自便吧！”
沈溪一摆手，“之后大军便要回城，本官要尽情游览一番塞外美景，这里就不奉陪了！告辞！”
……
……
朱厚照醒来时，日头已西斜，要不是外面兵马已整顿好，朱厚照真有在城外再停留一天的打算。
反正对他来说，走到哪里都一样，反正入夜后就吃喝玩乐，在城外反而有种新鲜刺激的感觉，回到城里倒不那么适应。
小拧子提醒：“陛下，张家口堡那边已有大批军民等候迎接凯旋将士，天黑前应该赶回去，若在城外多停留，对您的安全也会形成威胁。”
小拧子相对负责任，所说极为中肯。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朕难道不知有危险？不过之前朕已说过，不要让百姓夹道欢迎，怎么还是找人来添乱？”
心烦意乱下，朱厚照的脾气不是很好，动辄呼喝。
小拧子习以为常，恭敬地道：“是百姓自发组织出来迎接，张家口内百姓数量不是很多，基本都是军户家眷，若陛下实在不想让人出来捣乱，奴婢这就派人回去通知一声，驱散百姓。”
朱厚照想了下，一摆手：“算了，朕并非不讲情理，他们愿意出来迎接由着他们，不过兵马全要进城，需要不少时间，百姓夹道欢迎多少是个阻碍，一定要安排足够的人手维持秩序，不然进城时不知道要堵多久！”
见小拧子拿纸笔记录下来，朱厚照又道：“对了，之前朕不是跟你说过要选拔司礼监掌印么？回头你去吹个风，主要是通知内监各管事太监，地方镇守太监，还有监军太监等等，最好把张永、谷大用也一并叫回京城，人越多越好，一起进行比试，朕想知道谁本事最大……小拧子，你要好好表现，若你在这次竞选中脱颖而出，朕会让你来当司礼监掌印，到那时你就可以扬眉吐气了！哈哈！”
在朱厚照看来，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根本不顾当事人的感受。
小拧子心中一片胆怯，暗忖：“陛下这是要把多少人调回来比试？是否回头张苑也可以借此复出？”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既然时候不早，赶紧筹备回城事宜吧，朕回去时不骑马了，乘坐銮驾，可以在銮驾里好好休息！”
本来朱厚照骑马可以加快回城速度，毕竟进城早晚主要取决于朱厚照几时抵达城塞下，现在朱厚照决定乘坐銮驾，要走四十多里路，等于说到天黑时未必能回城，小拧子心里自然越发着急。
但现在朱厚照明摆着没有改变心意的打算，小拧子只能赶紧去安排。
出皇帐时小拧子心想：“陛下说要乘坐銮驾，那就让马车走快点儿，或者可以让部分人马先回城，等陛下抵达城塞时，庆典可以照常举行，就算天快黑了，问题也应该不大。”
设想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
等朱厚照銮驾抵达张家口堡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这会儿城塞上下即便点燃篝火和火把，为大军照明，但视线严重受阻，之前安排的庆典仪仗根本没法体现出来。
朱厚照在路上补了一觉，等他睡醒时，小拧子正跟着銮驾马车一路小跑。
“小拧子，到张家口了吗？”
朱厚照从銮驾上扒拉着帘子往下问道。
小拧子本昏昏欲睡，闻言抬头望着朱厚照：“陛下，快了，还有不到二里路，这不前方城塞在望了么？”
朱厚照回头看了一眼：“沈先生呢？”
小拧子道：“沈大人就在队伍后面，是否将沈大人叫来？”
朱厚照松了口气：“有沈先生殿后，朕就放心了，赶紧进城，出来时感觉还好，怎么回来时这么累？唉，可能是平时朕缺乏运动吧！”
小拧子心想：“您老人家总算知道自己平时不活动筋骨，身体缺乏足够的锻炼，这不出城时还龙精虎猛，回来可就没那么好的精神了。”
兵马继续向前，一应迎接仪式全都省了，到了城门口直接进城，一刻都没有多留。

第二二七九章 提请
朱厚照回城后非常困倦，直接一头扎进行在睡觉，任何事都不过问，一直到夜半三更才睡醒。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主要是因为朱厚照很久都没出去游玩了，接连两天车马颠簸，然后又是打猎，又是饮宴，人长时间处于兴奋状态，比起在行在胡闹累得多，睡醒后仍旧觉得头脑昏昏沉沉，手扶着腰，像是难以站稳。
此时只有小拧子服侍在旁，见此情形赶忙过来搀扶。朱厚照缓了一会儿，这才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桌子前坐了下来，随口道：“也不知怎么搞的，朕的身体居然如此不济，不过出塞两天就觉得骨头快散架似的……之前司马真人说朕能活一万岁，不想竟差到这样，怎么长生不老？”
小拧子可不相信司马真人的鬼话，但他不敢揭破，毕竟朱厚照还是非常推崇那个神棍的。
朱厚照看了看窗外，隐隐听到青蛙的鸣唱，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拧子道：“回陛下，已过子时。”
“哦。”
朱厚照点了点头，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满饮一杯后又问，“大臣们是否均已打道回府，沈先生那边也歇下了吧？”
小拧子有些为难：“回陛下，沈大人一直在行在外面等候，说是要见陛下，跟陛下说一些事。”
“啊！？”
朱厚照一愣，他怎么也没料到，沈溪居然会在行宫外苦苦等候，这下有些心慌意乱，手抖之下，杯子里的茶水洒了出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最后他稍微整理了下衣装，道，“沈大人这么晚还没睡，是有什么重要军情禀报吗？你也不去劝一下，有事可以明天再说嘛。”
小拧子弓着腰，低头道：“陛下平时没这么累，所以奴婢不知您何时能醒来，沈大人便一直在外等候。小人劝说过，但没用。”
如果换作旁人，朱厚照根本没有召见的心思，甚至不会有人进来通禀，但请求觐见的对象是沈溪，朱厚照就有些为难了，大半夜的他不想见沈溪，因为知道一会见准没好事，却又无法回避，老师来访怎么都得见上一见。
朱厚照无奈地一挥手：“那就请沈先生进来，不过别说朕刚睡醒，就说朕……总之什么都别说。”
“是，陛下。”
小拧子应了一声，出去请沈溪。
这边朱厚照叫来太监，为他换上一身黄色盘领窄袖的常服，看上去非常威严，等沈溪进来时他已从屏风后出来，端坐于鎏金的龙椅上。
一照面朱厚照就笑着问道：“沈先生为何不早些就寝？今天实在太累了，朕回来后……想早些休息，谁知道总被一些琐事烦扰。”
朱厚照在沈溪面前时，总喜欢装模作样，此时的他好像个做错事撒谎，试图蒙混过关的孩子，他最怕被沈溪瞧不起，所以总是把自己表现得多么勤政爱民。
沈溪行礼：“微臣有要事跟陛下相商，本以为陛下忙完手里的活计便能召见，是以一直在外等候。”
朱厚照叹道：“时过中秋，西北边塞之地已寒气袭人，尤其这大晚上的，沈先生就这么在外等候，实在让朕于心不忍……以后沈先生知道朕暂时没时间召见的话，先回去歇着，并非每件事都需要第一时间跟朕说，还可以让那些奴才转告……小拧子，明白了吗？”
“是，陛下。”小拧子此时除了当应声虫，似乎其他都不会。
朱厚照话说得很漂亮，沈溪心里却不以为然，只是微笑以对。
朱厚照道：“先生有什么要紧事，尽管说，是否知道巴图蒙克和他儿子图鲁博罗特的下落，需要我们出兵攻打？若如此的话，朕愿意跟先生一起领兵，再次深入草原。”
到此时朱厚照还对征战之事念念不忘，多少让沈溪有些始料未及，他本以为朱厚照已倦怠这种鞍马劳顿的从军生涯，只顾着玩，区别只是哪里玩而已。
沈溪道：“微臣有一件事，想跟陛下奏明。”
“说。”
朱厚照果断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溪奏请：“微臣想为出征将士早些争取犒赏，虽然这么做有僭越之嫌，但微臣希望用如此方式稳定军心。”
朱厚照突然打了个寒颤，似乎想到什么，但在心中又马上否定，侧过头惊讶地看着沈溪：
“朕之前不是已答应过先生么？不用急于一时吧？具体犒赏，完全可以等回到京城，甚至有功将士各自回到家乡后再颁赏，毕竟官职爵禄朕已给他们兑现了。”
沈溪道：“微臣手下兵马，虽多为各地换防京城的地方军队，但经微臣操练已成百战强兵，若就此令其回归地方，未免有大材小用之嫌……微臣想来，将他们留在西北屯边乃最佳选择；再者，如今草原虽已平定，但巴图蒙克和他的儿子图鲁博罗特依然健在，必须保证有一支足以威慑草原各部族的机动兵力在西北。”
朱厚照想了下，微微点头：“先生所言很有道理，这批将士到底是地方兵马，之前驻扎京城周边时经常跟京营起冲突，现在他们立下大功再到京城，肯定会跟京营起争执，到时候不好应付。”
沈溪点头：“陛下所虑周到，微臣也有这方面的担心。”
朱厚照笑道：“沈先生一心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那朕就准了先生所奏，尽快论功行赏，把他们该得的犒赏一次性发下来，若西北地方存银不足，就从户部和内库调拨，总归让有功将士得到他们应得的东西……至于他们的家眷，也可从各地调到西北，反正他们是军户，在哪里当兵都一样。”
朱厚照思考得很全面，但他说的不符合现状。
沈溪之所以要把这支军队留在西北，一方面是让西北边疆保留一支快速打击力量，但究其根本，却是为了避免有人说他拥兵自重，他把兵马留下来，那些非议他的人就要闭嘴，如此也能让皇帝安心，毕竟一支如此强大的军队不受控制，会让皇帝寝食难安。
沈溪道：“陛下，江南繁华，若把将士亲族全都迁居到西北来，岂非是要将他们集体发配充边？这跟贬谪有何区别？”
“啊？”
朱厚照一愣，随即点头，本来把兵马留在西北是权宜之计，现在非要把人家的家属都迁徙过来，那跟整个家族一起发配有什么差别？
朱厚照惭愧地道：“还是先生想得周到，朕疏忽了，不如这件事就交给先生处置如何？反正事情到最后都由兵部定夺，朕就不多掺和了。”
一旦遇到疑难问题，朱厚照解决不了，就会想办法逃避……既然我不会处置，便把事情交给你们，我当甩手掌柜即可。
沈溪早就摸清楚了朱厚照的性格，当即道：“陛下既然信得过，那就由微臣来安排，这几日便将事情处置妥当。”
“哈哈！”
朱厚照打了个哈哈，“先生应该没别的事情了吧？时候不早，朕想早点儿休息。”
沈溪看朱厚照的精神状态，便知道他这是睡醒了，准备吃喝玩乐，哪里需要休息！
沈溪道：“微臣有一不情之请，望陛下恩准。”
朱厚照笑道：“是关于你家族的事情吧？先生尽管说。”
因为沈溪说“不情之请”，朱厚照以为先生要说私事，但沈溪怎么可能在皇帝面前提家事，径直道：“微臣希望，陛下法外开恩，让谢阁老早些回京，处理政务。”
听到谢迁的名字，朱厚照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了，皱眉道：“先生，朕自然知道谢阁老滞留延绥，但现在连朕都没有回朝，不用那么着急调他回京吧？谢阁老那个人有多顽固，难道先生不了解？让他回京，并非什么好事。”
沈溪轻叹：“以微臣所知，如今司礼监掌印太监空缺已久，且内阁首辅离朝已半年，各部跟司礼监分隔京师和张家口两地，如此使得政令难以通达，朝廷积压的奏疏数量必不在少数，如何能保证朝廷正常运作？”
朱厚照脸色很不好看，他不爱听这些劝谏的话，也就沈溪能在他面前说说，换作旁人他早就翻脸了。
沈溪再道：“微臣希望，在正式选出司礼监掌印前，早些让首辅大臣回京处理朝事，如此也能让陛下省心，顺便安天下臣民之心。本来微臣作为兵部尚书，不敢做言官之事，但既然知道了就责无旁贷。微臣跟谢阁老从无勾连，因朝事还多有抵触，此番建言并无私心，一切都以大明江山社稷为重。”
因为沈溪说话坦诚，甚至有低声下气求情的意思，让朱厚照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朱厚照摇头轻叹：“本来朕想多留谢阁老在西北，让他吃到教训，不过既然沈先生求情，那朕就让他回京，但若将来他再跟朕作对，朕不会轻饶，直接让他回乡养老……谢阁老平时老跟朕唱反调，看看，这场仗最后不是打胜了么？想想战前他怎么说的，为了军粮物资，朕和先生没少跟他置气吧？”
说到这里，朱厚照有些得意。
在缺兵少粮的情况下，这场战争打赢了，而且是大获全胜，大明自身的损失微乎其微。
这种胜利，让他豪情满怀，对谢迁的恼火也就没之前那么旺盛，这也是沈溪在朱厚照面前为谢迁求情的根本原因。
如果朱厚照在气头上，他跑来劝说适得其反，反而不如把事情延后。
沈溪见朱厚照答应，行礼道：“多谢陛下恩准……希望陛下早些让人传旨延绥，令谢阁老回朝。”
沈溪的提议，基本为朱厚照接受，全程态度和善，根本就没仔细想过沈溪为何这么做。
随后，沈溪没有再打扰，他知道朱厚照接下来还有节目，对于这个荒唐的皇帝来说，一天的生活才开始。
沈溪退下后，小拧子将热茶递过来，朱厚照喝了口茶，满意地道：“沈先生就是负责，总为大明江山社稷考虑，居然不跟政敌计较，让谢阁老早些回朝，这得多么广阔的胸襟才能做到？”
换作以前，朱厚照身边一定有人会提出非议，比如说沈溪这么做别有用心，给朱厚照分析一堆，让朱厚照对沈溪产生怀疑。
但现在不同，张苑倒台，还有小拧子胆小怕事，让朱厚照身边没人敢正面质疑沈溪的建议，哪怕沈溪做的事情不靠谱，也没人会指出来，甚至就算张苑回来，也只能保持沉默，毕竟现在沈溪的地位跟以前大不相同。
小拧子道：“陛下，时候不早，您是否继续歇息？”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又不是猪，需要睡那么多觉吗？刚才是有些困倦，但现在基本缓过来了，朕想找点儿什么事情做……难道你没有提前安排节目？”
小拧子被朱厚照打量，这才意识到，作为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太监，他要做的只是提前把皇帝喜欢的事情安排好，让朱厚照尽兴，仅此而已。
小拧子脑子灵活，稍微一想便赶紧道：“丽妃娘娘已为陛下做出安排，陛下先用膳，奴婢这就给您通传。”
朱厚照摸了摸肚子：“不说还不觉得，朕的确饿了，还是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不然一会儿喝酒的时候会很难受……记得让丽妃准备好酒，最好是民间酒水，那些陈年佳酿朕都喝够了，这回就尝尝外面的酒水，尤其是‘花酒’是什么滋味儿。”
小拧子心里直发怵，陛下居然想喝“花酒”，虽然他知道此花酒非彼花酒，但基本证明朱厚照对于禁苑外的事情非常向往，回头可能真要出去找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胡天黑地，但回头又一想：
“丽妃和江彬从哪里找来那么多女人？还不是从民间寻来的？民间有那么多良家妇女甘愿到陛下身边过这种朝不虑夕的日子？或许这些女人，根本就是从秦楼楚馆中找来的，只是送到陛下身边前检查过身体，没什么病症就送来了吧！”
因为朱厚照对于少女不感兴趣，使得那些为朱厚照安排节目的人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要从民间找寻多黄花闺女很不容易，但找普通女人，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
……
朱厚照一旦进入吃喝玩乐的状态，就再难将他从中拉出来，所以酒席一开基本没人去打扰他。
丽妃跟朱厚照短暂相处，安排好一切便出来了。
她消息一向灵通，现在皇帝身边的人几乎都在围着她转，很多消息可以第一时间传到她耳中。
这次带来消息的仍旧是小拧子，小拧子将沈溪的建议全都告知丽妃，甚至把调谢迁回朝的事情也一并说了。
丽妃恨恨地道：“他哪里是宽宏大度，根本是别有用心，只是现在不知道他到底有何阴谋罢了！此人做事实在让人难以琢磨！”
小拧子笑道：“娘娘，其实这算是好事，总归他没有跟娘娘作对，故意在陛下跟前进谗言。只要沈大人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那咱不就高枕无忧了么？”
“小拧子，你也太容易相信人了吧？沈之厚有说过不针对本宫么？你现在竞争司礼监掌印之位，他都要横插一杠子，若将来跟他起了冲突，你觉得他会手下留情？谁挡他的路，怕是下场都不那么好看吧？”
丽妃的话近乎一种威吓，令小拧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但小拧子这种应激反应基本上是装出来的，这会儿他也学聪明了，丽妃说的话不可不信也不可尽信，因为这女人比起沈溪来阴险狡诈多了。
你想让我跟沈尚书产生矛盾和隔阂，我偏偏不如你所愿！
小拧子故意装出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颤抖着声音问道：“那娘娘，咱该怎么做？沈大人已回朝，现在陛下对他基本是言听计从，他说什么陛下都会赞同……陛下本来最厌恶谢阁老这样说三道四的老臣，但现在为了沈大人也做出改变，还在奴婢面前夸赞沈大人宽宏大量！”
丽妃眯着眼道：“看来陛下下一步，就是要把沈之厚高高捧起来，以后朝事可能不再交给司礼监处置，而是全部委托给沈之厚！”
虽然丽妃所说有一定道理，那也只是外人听来有这种可能，小拧子到底熟谙大明官场规矩，心想：
“沈大人作为外臣，就算最后晋升吏部尚书，那也只对朝中人事任免有话语权，至于朝中政务，就算不在司礼监手上，也是由各部自行决策，怎会轮到沈尚书一人决断？丽妃说这话，不明摆着让我防备沈大人，斧凿的痕迹太严重了吧？”
丽妃不知这会儿小拧子已生出二心，继续道：“小拧子，若你想继续争司礼监掌印之位，就要学会帮陛下分忧解难，不单纯在陛下平时生活上，更包括朝中事务，你平时多去向戴公公和高公公请教，司礼监目前有何棘手的事情，你回来跟本宫说，本宫给你想对策，你再去跟陛下提请，要不了多久陛下就会对你刮目相看！”
小拧子先是一阵窃喜，因为觉得有人为自己出谋划策是好事，而丽妃的头脑又非常好使。
不过随即他便发现其中有问题，若司礼监的事情都由丽妃做主，虽然不是所有事情，但有了这开头，那以后岂不是丽妃间接将司礼监批红的权力控制在手上？那丽妃就等于半个宰相，可以根据自己的好恶来处理朝政。
小拧子道：“娘娘，这么做……怕是不那么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了？”
丽妃自以为做事高明，以为小拧子想不通其中关节，就算想到也不敢对她说什么，只能乖乖执行。
她却不知沈溪三言两语，便把小拧子变成了中立派，就算现在没有站在沈溪一边，对丽妃却产生隔阂，甚至许多事情小拧子更愿意相信沈溪的判断。
小拧子没办法拒绝丽妃的提议，苦着脸道：“奴婢没资格过问朝事，以前有什么事，奴婢去跟陛下提请，陛下都会勃然大怒，认为奴婢只需伺候好他起居即可，其余的不要管，还警告奴婢，若奴婢再胡言乱语，就下旨降罪。”
丽妃眯眼打量小拧子，想知道小拧子是否在撒谎。
“这小东西难道是指桑骂槐，提醒我不要干涉朝政？胆子倒不小！”
丽妃可不是吃素的，虽然小拧子尽量避免露出马脚，但他却无法遮掩很多情况，丽妃眼睛雪亮，很快便发现其中猫腻，当即冷笑道：
“小拧子，你不想问，但至少可以让戴公公和高公公把那些疑难问题说出来，你稍微留点儿心，难道陛下回头发愁，问你对策，你目瞪口呆就体现出你的能力了？”
“马上陛下就要选拔司礼监掌印，难道你不提前做准备？你现在可占着陛下圣宠，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不好好利用好这层关系，若回头让别人选上司礼监掌印，到那时你就算想知道一些事，戴公公和高公公他们也不会对你坦诚！”
虽然小拧子对丽妃抱有极大的戒心，但听了这番话，心里还是有所动摇。
因为丽妃所言听起来很有道理，能在司礼监掌印空缺、他在朱厚照跟前地位最高时，获得一些资源，为何不好好把握？
小拧子赶忙行礼：“奴婢明白了，稍后就去问戴公公和高公公！娘娘，可能要到天亮，奴婢才能见到他们，您不要太着急。”
丽妃对小拧子不自觉地表现出来的疏离有些心烦，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挥手道：“去吧。”
小拧子这才恭敬退下。
这边小拧子刚出门，丽妃脸色急转直下，因为小拧子表现出来的心机，让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这种压力主要来自于一种信任方面的危机感。
“沈之厚回来前，所有人都对本宫唯命是从，小拧子不过去见了沈之厚一面，不知被沈之厚灌了什么迷汤，居然敢对本宫所言产生质疑？”
“这小拧子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他觉得以他的年岁和胆量，有本事独自执掌朝政？哼哼！谁都想当刘瑾，但有几人有刘瑾的胆量和气魄？”

第二二八〇章 自私的做法
虽然朱厚照在口外草原时有意早些动身回京，但回到张家口堡后，似乎拖延症又犯了，根本就没向大臣说明几时班师。
陆完等人对回京之事最为迫切，因为京城那边已多次来信问询情况，在皇帝西行，司礼监掌印空缺和内阁首辅外调等情况下，朝廷的运转已处于半停滞状态，迫切需要銮驾回京以维持朝堂稳定。
八月十七，下午。
王守仁拜见沈溪，详细问询回京事宜，同时也跟朱厚照下旨将平定草原兵马暂留西北之事有关。
“……如今陛下论功请赏，宣府库存粮食和银子怕不够用，至于土地，只能下放到地方府县代为解决；还有就是，将士得悉暂时无法归乡，恐军心浮动，沈尚书需多加考虑，避免生出祸端……”
王守仁等人怕出现不必要的兵乱。
大战结束，有功将士论功行赏的进度很慢，且朝廷将打了胜仗的功臣留在西北，会让凯旋将士觉得朝廷对他们不信任，在短时间内无法衣锦还乡见到家眷的情况下，难免出现不稳定因素。
沈溪没有评价这件事。
除了极少数人，朝中根本不知这个决定本来就是沈溪本人向朱厚照提出的建议。
朱厚照没有向外界解释他为何这么做，总归只是让司礼监下达旨意，让军中将士配合，在落实上根本不多问。
“若让兵马回京，恐怕会出现更大的麻烦，先如此安排吧。”沈溪的意见很简单，遵照皇帝吩咐办事即可，别的一律不要多想。
王守仁见沈溪对此不上心，自觉地放弃这个话题，赶紧问出自己乃至朝中所有官员最关心的问题，“陛下几时动身返京？”
沈溪道：“暂时没有消息，不过料想应该就这几天吧……若能面圣的话，我会主动跟陛下提议，但陛下那边的情况你们也应该知道，并非臣子一两句话便能劝动，一切要看陛下心意如何。”
皇帝骄纵任性，这一点朝廷上下都很清楚，这导致出现一个结果，很少有人敢上疏纳谏，或者说就算纳谏皇帝也未必采纳，相反还会龙颜大怒，连谢迁这样的老臣都避免不了贬谪充边的命运，遑论一般大臣。
虽然现在沈溪拥有一定话语权，但也仅限于对皇帝提出合理化建议，是否采纳全看朱厚照心情。
从根本上说，沈溪无法解决一些关键性问题。
“唉！”
王守仁叹了口气，“此战对于西北民生影响极大，开年后到现在屯田基本废止，宣大、三边和偏关地界收成全无，现在只能补种白菜、萝卜和冬小麦，至少到明年夏收前都要靠大明其他地方补给粮食，在此期间九边需要保持一个和平的环境，稳定民生，不能再轻动刀兵了。”
这话，不像是下级对上级所说，更多是站在朋友的立场规劝，不让沈溪继续进行甚至扩大战争，维持眼前的局面就行。
沈溪当然知道现在外界都把他跟皇帝紧密联系在一起，尤其那些反战的大臣，始终对沈溪抱有成见，不会因为他领兵赢得一场辉煌的胜利就对他有所改观。
“嗯。”
沈溪微微点头，没有多言。
……
……
关于未来大明扩张方向，沈溪心中已有更好的安排。
接下来几年九边基本会保持稳定，沈溪仔细思考过，如今草原上各大部族实力均严重受创，而且有了之前失败的教训，肯定大明军队一出塞，那些对大明抱有敌意的部族便会望风而逃，明军深入大漠追击并不现实，就算把战争缩小到只有一两万人出征的规模，也要耗费大量钱粮。
这并非沈溪想要看到的一幕，一旦百姓生活出现问题，那就会有叛乱发生，进而引发战火，堡垒很可能会从内部坍塌。
沈溪这边遇到的麻烦，远不止皇帝何时回京。
很快沈溪收到胡嵩跃等将领的来信，希望沈溪向朝廷上疏，让他们可以早日回到家乡，因为出征日久，屡屡打胜仗自视甚高的功臣们不希望留在西北这种苦寒之地，最好尽快归乡，跟家人团聚。
胡嵩跃等人暂时没法来见沈溪，因为全军撤入张家口堡后，朱厚照第二天一大早便下旨将这支精锐兵马调往宣府，名义上是撤到后方休整，其实是为了确保行在的绝对安全，下一步这支百战百胜的雄师甚至会被打散，分别下放到九边各地，对此沈溪基本采取了默认的态度。
消息由云柳带来，作为沈溪情报系统负责人，她不在外放名单中，可以自由进出沈溪居所。
云柳把胡嵩跃等人反馈的情报告知沈溪：“……军中引起强烈震动，甚至有部队出现逃兵，这是战场上都不曾出现的情况！”
将士凯旋，急于衣锦还乡，朝廷不放行不说，甚至还把他们调到三边、偏头关这种苦寒之地戍边，这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被发配了。
连番大战下来，沈溪军中基本人人立功，但功劳也有大小之分，比如一个屡犯军规的小兵封赏下来，不过就是个小旗或者总旗，朝廷赏赐的银子不过几十两，而参与追击鞑靼人的官兵，只要头脑稍微灵活点儿，历次作战从鞑靼部落以及死尸上摸到的金银珠宝价值起码有几百贯，在看不到回乡希望的情况下，他们容易产生反抗情绪，进而出现私自潜逃的情况。
沈溪苦笑道：“实际上留他们在西北的决定，是我向陛下提请的，他们应该恨的人是我！”
云柳没感到多惊讶，看着沈溪道：“大人如此安排，想必是为长远打算，不过以目前的情况看，军中将士不太理解大人的苦心。”
沈溪问道：“那你理解吗？”
云柳低下头，显然不明白沈溪为何要把这些追随他南征北战的功臣留在西北，在她想来，可能是沈溪怕朝中人对他和麾下将士有所猜忌，主动选择退让，让朝廷主要是朱厚照看到他对皇权没有威胁。
沈溪叹道：“这支精锐留在西北，对北方草原部族将会是巨大的震慑，若需要打下一场仗，我随时能将队伍集结起来，而不是再从地方找一群新兵，重新训练。我率领的人马，必须要经历过恶战，有一种永不退缩的勇气……培养这样一支人马不容易，遣散他们，损失最大的人是我！”
云柳讷讷道：“但大人可以将他们调到京城，这应该是军中上下都希望看到的一幕。”
“难道我会落人口实？”
沈溪冷笑道，“这样一路精锐兵马调到京城，陛下或许会暂时容让，但免不了一些人在陛下跟前说三道四，谁都明白兔死狗烹的道理，为何到了自己身上就会以为有例外？况且，京师繁华之地，有多少人能经受得住腐化拉拢？战力到最后能留下多少？”
“我留这些人马在西北，除了让他们修心养性勤加练兵保存实力外，更希望他们在仕途上能有大的进步，此番他们很多人都有机会出任千户所千户及以上的官员，甚至还有人可以出任卫指挥使，九边兵马本来就冠绝天下，他们这批种子撒下去，恐怕开花结果的不在少数，如此我也算有了嫡系兵马。”
“所以，留他们在西北，是我暂时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云柳释然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担心地道：“关键问题是他们没法归乡，暂时体会不了那种巨大的荣耀感。”
沈溪摇了摇头：“朝廷赐予的土地和田宅，可由地方官府具体落实，至于家眷，则可以送到九边来团聚，他们的家族可以在家乡享受荣光，这便足够了。况且在西北戍边几年，他们中许多人还会升官，甚至独领一军，那时回乡岂不是更好？”
云柳这下没话说了。
正如沈溪说的那样，一切都是综合方方面面的情况作出的折中之选，这世界上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既想随时调用这批人马，还要满足将士归乡之心，不可能兼顾。
沈溪再道：“这几天朝廷会把之前允诺的赏赐下发，不会有任何克扣，如此也可让他们安心。”
“大人，就怕军中将士知道这件事是大人一手促成，会心怀不满。”云柳担忧地说道。
沈溪道：“随他们去吧，能解释便解释，你告诉他们这场战争暂时没结束，要等年底才能陆续回乡省亲，这一条理由便足够了！”
……
……
军中将士没有接受沈溪派人送回的解释。
但他们没权力反对，沈溪已尽力帮他们争取犒赏，而且还放出风，告知他们来年可以回乡，甚至妻儿可以接到西北来团聚，在西北还可以谋取更高的官职，这些都是他们希望看到的一幕。
至于故乡有什么挂牵，朝廷会帮他们一并完成，这也算沈溪表现出的诚意。
胡嵩跃等人一直想再见到沈溪，但因规矩在那儿摆着，始终没有得到机会。
八月十九，朝廷开始下发犒赏，大批银两和铜钱开始分发到有功将士手中，各种土地和田宅也由他们自行选择，到底是在九边置办田地和屋宅，还是回乡从地方官府领取，让人好生为难，军中洋溢着一种欢快的气氛。
到了这个时候，终于没人在意几时会被调到九边各地了。
“沈大人，您手段可真高明啊。”
八月二十当天，监军太监张永抵达张家口堡。
张永和马永成分成两批走，马永成坠在后面，张永则快马在前，他们并非沈溪抵达张家口堡后才出发，而是知道沈溪回师的路线后，便先一步往这边赶，却没法在沈溪回城那天赶到。
张永登门后，说话的腔调十分古怪。
也是张永心中窝火，沈溪大捷后再次领兵追击鞑靼残兵深入草原，又立下泼天的大功，而他一直待在延绥，很可能功不抵过，事后被皇帝降罪。
张永看向沈溪的目光充满怪责，但沈溪却嗤之以鼻。
当初特意询问过你的意见，是你自己死里逃生后表现得极度贪生怕死，才会选择留在延绥，结果现在兵马在草原上连续打胜仗，还代表大明天子拥立新的草原大汗，你这边觉得不甘心，又怕朝廷降罪，跑到我这里来说三道四有何用？
沈溪道：“张公公此话从何说起？本官何时用过手段？”
张永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旁听后，才凑近沈溪耳边道：“你二次领兵进入草原前，就不能告诉咱家你要如何打接下来的战事，让咱家好有个心理准备，何至于现在回到张家口堡后胆战心惊？”
听了张永的话，沈溪终于理解为何都说太监基本都是心理变态，一个个全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问题，简直是蛮不讲理。
本来沈溪还以为张永可能会说凯旋大军暂时留驻九边的事情，现在才知道，原来张永纯碎就是为了他自身的利益而来，并非是指桑骂槐，旁敲侧击。
沈溪笑了笑：“本官当时没对张公公你说吗？还是说你张公公当时根本就不想知道……榆溪之战结束，本官立马领兵追击，当时情况复杂多变，本官又不是神仙，谁能想到后面会发生什么？”
“你！”
张永很生气，但又找不到辩驳的理由。
从某种程度而言，沈溪说得没有错，谁让你和马永成自己选择去延绥避难，不愿追随军队出击，岂能怪别人？
沈溪道：“马公公为何没有与张公公你一起回来？”
张永一甩袖：“他人还在半路上，跟林恒一起前来……这个林恒也是你一手提拔的，你总不会不认识吧？”
因为被沈溪的话呛着，以至于张永再说话时带着一股浓重的火药味，似乎表明他此时有多气愤。
沈溪点了点头：“林副总兵我自然认识，只是没想到张公公会先一步到来，还以为你们会同时抵达，有人先去行在面圣了呢！”
“若能面圣，谁不希望先去见陛下？”
张永生气地道，“奈何咱家前去请见，却无人通传，只能到你这里来探明情况。说吧，论功请赏，为何功劳簿上没咱家的份儿？”
沈溪一听，什么都明白了，当即道：“怎么，张公公以为本官没有跟朝廷提奏？这么想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张公公你人不在张家口堡，所以朝廷论功行赏时，先就此番从草原归来的有功将士做出安排，包括张公公在内的留滞延绥的官兵以及牺牲将士的奖赏都没下发，不曾想你张公公这么快便到来。”
“至于你请见陛下却不得传报之事，本官可以帮忙奏请，不过要看陛下几时有心情赐见。”
本来张永满腔愤怒，因为到张家口堡后他发现论功行赏名册上没自己的名字，以为沈溪故意没给他和马永成申报，现在才知道原来沈溪申报过，只是因为人不在，所以才没有出现在名册上，现在他心情好多了，脾气终于没有之前那么暴躁了。
但他之前大发雷霆，表现得很过火，现在赔礼道歉有些难为情，所以干脆不说话，坐在那儿，像是生闷气。
沈溪再道：“其实本官倒希望张公公早一步见到陛下，将榆溪之战前前后后的事情说明，现在本官的奖赏也没拿到手，所以张公公别以为本官在中间做了什么手脚。”
张永不屑地道：“沈大人少在咱家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你以为咱家不知道内情？陛下早一步送银子到你府上了……陛下对你恩宠有加，每次都先把你的赏赐送到，就算之后不再赏赐，你也是大赚特赚。”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张永心目中，判断一件事的标准是赚或者赔，把什么事都当作是生意来衡量。
沈溪微笑着说道：“陛下赏赐之事，为何本官从未听说过，张公公却可以先一步得到消息？看来张公公在陛下跟前消息很灵通嘛……那是否知道另一件事？”
沈溪故意没把什么事言明，其实是变相向张永压力。
其实有些事不用说透张永也知道，正是因为听到这件事，张永最后两天才会马不停蹄，甚至路上都没有歇息过。
正是朱厚照下诏在二十四监职司太监、地方守备太监和监军太监中公开选拔司礼监掌印，他才会如此心急。
世人对此可能不太关心，但张永不同，作为三朝老臣，又屡屡跟随沈溪出征立下军功，虽然每次都只是跟着跑一遭，甚至基本是给沈溪出难题，扯后腿，但始终跟沈溪一起经历过生死。
因为他的任务就是帮朝廷监督沈溪这个主帅以及军中将领，取胜后，他的功劳也是必然的，他非常有希望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
但问题是因为他留在延绥没随同沈溪一起追击鞑靼溃兵再入草原，使得他的功劳认定出现问题，他此番登门其实是想质问沈溪为何不带他一起立功，而选择性地忘记了根本是他自己不愿意去。
张永道：“很多事，咱家只是想将份内之事做好，所以沈大人不会怪责咱家在陛下跟前打小报告吧？不过要是沈大人愿意跟咱家合作的话，咱家也不会不知道好歹，自会投桃报李。”
张永仍然不知好歹，不停地给沈溪甩脸色，甚至威逼沈溪主动表态帮他登上司礼监掌印之位。
沈溪心想：“这个张永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的？难道连基本的人情世故他都不懂？莫非他真以为逮着我的小辫子就可以威胁我，现在的情况我已经领军打了胜仗并顺利凯旋，就算领军时犯过一些错误，陛下又怎会怪罪？”
沈溪当即变脸，严肃地摇了摇头：“张公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本官倒是想知道，此番领兵出塞，本官到底犯了多少错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好了，张公公旅途劳顿，该去休息了，本官会安排张公公见驾，但最终能否面圣成功本官不会作任何承诺，张公公先到驿站好好歇息吧！”
这话一听就知道沈溪翻脸了，尤其是沈溪没有给张永安排起居，直接打发他去睡驿站，等于说眼前的谈判正式破裂，沈溪不再给他留面子。
张永一听沈溪这话就后悔了，但他却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怒视沈溪，表示他生气了，但心底却知道自己根本没发火的底气。
沈溪道：“功劳认定方面，本官会跟司礼监、内阁和兵部衙门打一声招呼，张公公只管回去等着，该得多少功劳，自有朝廷认定，但若有过失，也不得幸免，本官能做的就是据实以陈，若有开罪之处，望张公公见谅！”
说着，沈溪起身行礼，意思是，我不但奏请你的功劳，关于你临阵退缩不肯随军重入草原的事情我也会提，你爱怎么着随你！
……
……
张永到张家口堡，看起来事情不大，而且刚到就顺利拜见沈溪，让人觉得内情不简单。
当然，他跟沈溪谈崩了，一见面就公然声讨，最后还惹得沈溪不悦，情况简直糟透了。但外人不知道这些，在他们看来，张永抢先马永成一步到张家口堡，直接登门拜访并得到沈溪召见，很可能是沈溪要支持张永竞争司礼监掌印的征兆。
张家口堡就那么大块地方，消息非常通畅，有什么事第一时间便为各方势力探知。
张永甚至没有发现，当他入住驿站时，驿站驿丞对他格外恭敬，他以为是自己从战场回来，得到这种尊重，却不知主要原因是他去拜见沈溪这一事件已经开始发酵。
驿站这种迎来送往的地方，正是消息汇聚之所，在这里工作的官员消息渠道要比别人多得多。
小拧子是在一个多时辰后，从行在出来时得悉这个消息。
这两天朱厚照天亮前休息，到中午时自然睡醒，一般小拧子会先去觐见，把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大概跟朱厚照说一下，然后退出来，伺候朱厚照日常起居的事情已不归他来做，因为朱厚照安排了新差事，就是妥善安排回京事宜。
小拧子得知张永回来，并且第一时间见过沈溪后，要说紧张未必，因为他知道张永去见沈溪本身没什么，他对司礼监掌印的渴求没那么大，只是觉得张永不在自己控制下，若其最终出任司礼监掌印，他在朱厚照身边经营日久的势力有可能遭到打压，他最怕的就是沈溪跟张永站在一起，如此他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小拧子赶紧去见丽妃，将事情大致一说，丽妃神色淡然：“张公公前来张家口堡，不去见沈之厚，还能去见谁？”
“嗯？”
小拧子一想，真是这么回事！
张永本来就跟沈溪关系紧密，这次还奉皇命去给沈溪做监军，到张家口堡后自然要先去见此战的主帅，张永明显是在为自己的利益奔走。
丽妃打量小拧子：“怎么，你担心到手的司礼监掌印之位，被人给抢走？”
小拧子一愣，他刚才还在为自己的愚蠢自责，但丽妃的话却让他稍微心安了些，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是紧张，丽妃对他的怀疑度越低，因为丽妃以为他是真心要竞争司礼监掌印这个位置。
小拧子赶忙道：“娘娘，张公公在内监的势力不小，他又立下那么多军功，虽然每次都是靠沈大人获取，但这也正是陛下信任他的根本原因！而且他在京城人脉关系，比起奴婢宽广多了！”
丽妃嗤笑道：“本宫还以为你小拧子不在意谁来当司礼监掌印呢……这么说吧，就算张永回来，他也得不到沈之厚支持，因为现在谁能充任司礼监掌印，已不看谁的军功多寡，陛下明白一件事，换任何一人去沈之厚军中做监军，都会取得跟张永一样的功劳，陛下在意的，是这位未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否真正帮他做一些事情！”

第二二八一章 请自重
张永在张家口堡住下后，才知道要见皇帝一面实在太难了。
朱厚照连大臣都一概不见，更别说他这个监军太监。
本身朱厚照就从来没有考虑过让张永来当司礼监掌印，也没打算张永帮他做什么事，此时朱厚照正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中，纵情声色，近来他还多了一个酒友，不是钱宁或者司马真人这些熟人，而是江彬。
江彬最初几天惴惴不安，怕眼前受皇帝宠幸只是镜花水月一场，但随着朱厚照恢复吃喝玩乐的状态，江彬便找到谄媚的机会，现在他终于不需要通过小拧子或丽妃给皇帝进献好吃好玩的东西，可以亲自举荐和推送，最后的结果就是他跟朱厚照玩在了一起，朱厚照也从他身上体会到一种新奇的感受。
“……陛下，这江南的女人，跟江北女人有极大的不同，都说这江南女人讲究的是钟灵毓秀，小巧可人，但其实并不是如此，江南女子的身材虽然未必最好，但那种摇风摆柳的风姿绝对是独树一帜，看到就给人一种莫大的享受……”
江彬终于找到适合自己发挥特长的舞台，以前他觉得吃酒找女人很不正经，浪费银子，不务正业。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奉旨泡妞，而且一边泡妞一边给皇帝讲解其中的诀窍，他在风月场上的诸多见闻，让朱厚照感觉很新奇，再加上此前江彬表现出来的勇敢和忠心，让朱厚照对江彬更加高看一眼。
“哦，那北方女子呢？”朱厚照饶有兴致地问道。
此时二人位于行在后院的花厅中，相对坐于圆桌前，一旁有女子跳舞，这些莺莺燕燕的美女根本吸引不了朱厚照的注意力，反倒是江彬说的东西让他觉得更为新奇。
江彬笑道：“这江北女人，身高体壮，力气很大，平时多做农活，尤其是胡人的女子，天生就要做重活，所以许多时候没力气根本制服不了。”
“哈哈！有趣，有趣！”
朱厚照以前虽体会过对女人用强的感受，但那毕竟不是什么正途，甚至招惹过麻烦，让他心有余悸。
而江彬生活的层次跟他完全不同，因江彬有过跟胡人做买卖的经历，使其说到北方女子，甚至是胡人女子的时候，头头是道。
朱厚照问道：“那你碰过几个胡人女子？跟朕说说。”
江彬有些迟疑：“陛下，小人怕说这些，脏了您的耳朵，所以……”
“怕什么！”
朱厚照洒脱地一挥手，俨然如同以前跟苏通和郑谦等人喝酒时的模样，他在风月场上从来不会摆架子，非常喜欢这种跟人平辈论交的感觉，“是朕让你说的，但说无妨！”
江彬这才鼓起勇气：“小人碰过的胡人女子不少，但基本没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不过有一年有胡人到边塞来做买卖，恰好被小人带领的兵马截获，他们那个掌柜的女人长得很有味道，当时看得小人眼睛都直了。”
“这个胡人掌柜说话办事也很有一套，到了卫所，当即跟小人说，愿意用五十个美女换取他们的太平。”
朱厚照好似听故事一般，问道：“后来怎么样了？那掌柜的女人够劲儿的话，你应该当场拿下才对吧？”
江彬本来不敢说这些龌蹉事，但喝了几杯酒有点儿上头，见朱厚照瞪着一双小眼睛期待地看着自己，发现原来皇帝对这种八卦消息很感兴趣，他一时间左右为难，不知是否该把话题持续下去。
“怎么不说了？”朱厚照皱眉道。
江彬道：“陛下，其实小人当时没把那胡人掌柜的女人怎样，因为当时毕竟公职在身。”
“啪！”
朱厚照一把拍在桌子上，有些不满意地道，“你怎能就此放过呢？换作是朕，马上生米煮成熟饭，不就是个胡人掌柜的妻妾么？又不是什么王亲贵胄，把那种女人办了又如何？至于五十名美女，也必须拿到手……你最后到底收没收？”
江彬这下更觉得好奇，皇帝很对路啊，完全是一个市井小人的心态，似乎对他所做超出公职的事情毫不在意。
江彬到底留了一点心眼，把故事稍微修改了一下才说道：“小人当时没收，不过等跟那胡人掌柜谈过后，他说会把女人送到小人的营帐，他做马匹和丝绸生意，用北方胡人的马匹换丝绸，小人斗胆，给他行了一些方便，最后给了小人十名美女。”
“那掌柜的夫人呢？”朱厚照迫切问道。
江彬非常好奇，迫切想知道为何朱厚照不追究他的责任，毕竟当时他是在以权谋私，但他还是鼓起勇气道：“最后送美女来的人，正是这位掌柜的夫人，小人没忍住，当时就跟她……那个了。”
朱厚照笑呵呵地道：“这就对了嘛，男人啊，遇到女人尤其是那种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绝对不能放过，你想那胡人掌柜的夫人想来也是经常在外走动的，你得到她不会费什么波折，就是你没把人留下来让朕觉得有些可惜，不然朕也想见识一下这种异域风情。”
江彬道：“陛下，万万不可，这种事太过于……”
“过于什么？朕名义上是九五之尊，坐拥天下，但其实做什么事情根本没你们这些官员和将领来得自在，你以为朕会追究你的责任吗？”
朱厚照翻了翻白眼，又继续道，“朕已经说过，你可以畅所欲言，朕就当你说了个故事……况且就算这事儿是真的，你也无罪，以你的身份处境，想要完全独善其身很难，朕愿意宽容你……哦对了，后来你还见过那掌柜的夫人么？”
江彬这下终于有了胆气，油然生出一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觉，鼓起勇气道：“陛下，那位夫人如今还经常跟着胡人掌柜来宣府做买卖，不过因为朝廷与鞑靼人的战事，她有半年多未曾到过这边，若再来的话，是否把人……送给陛下见识一番？”
“这个好，这个好。”朱厚照哈哈大笑。
江彬再道：“倒是之前那胡人掌柜送给小人的十名美女，之前已通过丽妃娘娘送给陛下，如今人在何处小人不太清楚。”
朱厚照一听，不由带着几分失望：“原来你已经把美女都送给朕了……实在没意思，本以为你还留着，朕想见识一下呢。”
江彬心想：“之前丽妃狮子大开口，一直让我为陛下找女人，我上哪儿找那么多？那些女人需要好吃好喝养着，平日耗费巨大，我这才通过丽妃之手送到陛下身边，谁曾想竟然让陛下失望了？”
江彬再道：“陛下，小人还认识一些胡商，他们手上也有很多资源，这些胡人基本都在中原一带买过女人，有的女人长得很有味道……是否将他们抓起来，把他们的女人带来给陛下见识一番？”
“是吗？”
朱厚照一听，一双小眼睛又瞪圆了。
对于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的皇帝来说，根本不在意什么规矩，好像只要有女人，就算是朝廷的典章制度都可以完全不顾。
江彬笑道：“只要陛下发话，小人回头就去办，只是小人……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没法带人直接去抄家。”
朱厚照乐不可支，搓着手道：“你早说嘛，朕早就想赏赐你了，你是蔚州卫指挥佥事，这官职其实不小，让你到锦衣卫来当差对你未免有些屈才，这样吧，你继续在蔚州卫任职，不过朕提拔你当指挥使，再赐你一面腰牌，可以自由出入行在，朕再从锦衣卫中抽调两个百户所供你调遣，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既能带着蔚州卫的人办事，也能出动锦衣卫壮声色。”
江彬大惊失色：“陛下，这怎么可以？小人哪里有带地方兵马到陛下跟前做事的资格啊？”
朱厚照本来一脸期许，听到这话后，有些感慨地道：“江彬啊，实不相瞒，朕对于之前锦衣卫做事的方式方法有些不太满意，你调些忠实可靠的勇士到朕跟前来，还能让朕放心一些……”
“这件事你不得对外人提及，只是朕跟你之间的秘密，你暗中把人调来，做事的时候尽量少用锦衣卫的人，你明白吗？”
江彬这才知道，原来朱厚照对钱宁等人产生严重不满。
他心想：“可不是么，陛下遭遇危险的时候，除了我外，旁人只是眼睁睁看着，我可是奋不顾身冲上去为陛下抵挡老虎，陛下对我怎能不信任和重用？”
“小人遵旨。”
江彬赶紧站起来，后退几步，跪下对朱厚照磕头。
朱厚照笑道：“起来起来，再说说别的事情，朕觉得很有趣，你且说说，你还遇到过哪些有趣的女人，最好现在能看得见摸得着的，眼见为实嘛……朕有些心痒难耐了！”
当朱厚照笑着说话时，猪哥样完全表露无遗，这让江彬觉得很亲切，因为他平时熟悉的人，大概都跟朱厚照这么直白，在他看来男人就没有不好色的。
江彬站起身后，又在朱厚照劝说下坐了下来，然后拘谨地说道：“微臣之前跟一个有夫之妇有染，只是怕被她的丈夫知道，后来关系就断了，但前后相处了几年时间！”
“这个有趣，这个有趣……你快说说，当时是怎么回事，这个妇人现在何处，朕是否能找到她？”
朱厚照显得很期待，似乎已经迫不及待要把那妇人拉来，然后以非法的手段占为己有。
……
……
朱厚照遇到江彬，大有一种相逢恨晚的感觉，因为江彬太对他的胃口了，如此一个忠心且有女人缘、能陪着吃喝玩乐的臣子，正是他需要的。
江彬尽可能把自己所经历的事情告知朱厚照，虽然某些事没有付诸实施，但还是让朱厚照充满期待。
朱厚照已让江彬去着手准备，让他在未来几天享受到一种放荡不羁强取豪夺的生活。
这头江彬得到宠幸，小拧子只能在花厅外面守候。
过了中秋后天气转凉，小拧子躲在角落避风，他倒是很想走，却怕江彬影响到自己在皇帝跟前的地位，心里带着一股惶恐不安，一直等候朱厚照的传见。
可到了后半夜，房子里面都快没动静了，朱厚照仍旧没有传见的意思。
“一个钱宁便让人头疼，现在好了，又多出一个江彬……我真是鬼迷心窍，当初怎么把他介绍给丽妃娘娘？现在终于遭到反噬了……”
小拧子越想越不甘心，最后实在等不到皇帝传见，便不在外面继续吹冷风，回到自己的院子休息。
到了温暖的家中，小拧子立即叫来臧贤，将江彬受宠的事情问询臧贤。
跟之前的态度一样，臧贤对江彬讳莫如深，因为江彬曾对他行贿过，后来才靠巴结小拧子和丽妃终于获得面圣的资格，又借这次出塞狩猎的机会一飞冲天，就此成为正德皇帝跟前的红人。
“拧公公，这种人不足为惧，他再得宠信，能跟您相比？”臧贤恭维道。
小拧子没好气地喝斥：“咱家本想进屋去伺候陛下，但陛下却出言拒绝，更屡屡将咱家屏退，而江彬却可以跟陛下同桌饮酒，你居然说他不足为惧？哼哼，咱家觉得，这种人非常危险，近来钱宁那狗东西被陛下冷落，估摸是因为他带领的锦衣卫在陛下狩猎时保护不周所致！”
臧贤道：“那公公，是否要做掉姓江的？”
“你疯了吗？咱家说得还不够明白？凡是陛下身边有能耐的人，咱家都敬重，只是咱家不甘心，所以才让你想办法让陛下疏离他们，而不是除之而后快惹来陛下猜疑……总之，咱家不想有人抢夺圣宠，进而让咱家失势……刘瑾和张苑的下场想必你见识过了吧？”小拧子道。
臧贤试探地道：“公公可记得之前您跟丽妃娘娘有过约定，她会出手帮您的忙？这事完全可以让娘娘出面，想必她也不希望陛下身边多一个争宠之人……丽妃娘娘办事的能力还是很高明的。”
小拧子打量臧贤：“你是咱家的帮手，还是丽妃娘娘才是？”
臧贤赶紧低头：“若拧公公不想劳烦丽妃娘娘的话，可能只有去找沈大人，沈大人手段高明，要应付江彬还不是手到擒来？若公公连沈大人都不想惊动……大概只有坐视这位江大人逐渐成为陛下身边最得宠之人，吃亏的还是公公！”
……
……
小拧子不傻，他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打定主意还是得去见一见沈溪，把自己的苦恼和盘托出，但看了看天色，此时去拜访有扰人清梦之嫌，于是决定等天明后再去。
而此时沈溪正在接见一位客人，这位客人乃是从行在微服出府，故意避开侍卫来见沈溪的丽妃。
丽妃到了沈溪跟前，直接将外衣宽解下来，里面只留下轻薄的小衣，似乎在对沈溪说，我是你的，你可以为所欲为。
沈溪打量丽妃，目光中带着几分戏谑，让丽妃看了很不高兴。
“丽妃娘娘深夜前来，莫非是为了找人取暖？”沈溪问道。
丽妃往前走了两步，到沈溪跟前，目光中带着几分挑衅：“沈大人，你可知本宫为何今日会出现在你身边，有意这么神神秘秘不为人所知？”
沈溪道：“因为你想祸乱朝纲。”
丽妃笑道：“就当是吧，现在你见了本宫，本宫不会轻易离开，连陛下都垂涎的女人，难道你丝毫不动心？毕竟我们有着旧交情，当初你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得到本宫，本宫至今念念不忘。”
沈溪看着丽妃，笑容中带着一股轻蔑，他以前对丽妃也无多少好感，占有丽妃也完全是一腔愤怒所致。
至于是否做错事，他不想探究，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丽妃居然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成为正德这个不靠谱的皇帝的女人。
丽妃道：“陛下正在见江彬，短时间内不会想到召见本宫。今日本宫身体很好，大概率会受孕，所以来见沈大人，想跟沈大人借一样东西。”
说话间，丽妃转过身，将自己袒露的后背对着沈溪。
因为她仅身着小衣，这种举动是一种简单明了的告白方式。
你随便，我在你面前不设防。
沈溪面对眼前这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心中却异常平静，波澜不惊的状态连他自己都有些不适应。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能守住本心就不会犯错，而这个女人只是阴魂不散，让丽妃真正要做什么，她也做不出来，现在丽妃更怕被朱厚照猜忌，而且就算君臣出现矛盾，吃亏的也只能是丽妃。
沈溪正色道：“丽妃，请自重。”
丽妃仍旧背对沈溪，根本就不怕沈溪从背后对她如何，“像本宫这种女人，需要自重吗？当初被沈大人当众打脸时，本宫已不需要自重，连尊严都不需要有，本宫做事只需对得起自己便可。”
“沈大人你不用怜惜，你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本宫也不需要找什么理由，你我各取所需罢了……沈大人只需要安心享受一个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本宫想得到的，只有沈大人能给予。”
沈溪笑道：“旁人也能给你啊！”
“但是陛下不能。”
丽妃冷声道，“沈大人应该很清楚，陛下因纵欲过度，现在身体亏虚得厉害，没有长时间的休养不可令女人怀上龙种，正因为如此，现在没人能为陛下诞下龙嗣，整个大明都陷入一种不安定的状态，难道沈大人不想为国分忧？”
沈溪笑了笑：“丽妃这番话着实让人费解，为国分忧就是对陛下不忠不义吗？那我宁可保持现在的生活，不去做任何改变。”
“可是你能啊。”
丽妃故意激将，又或者是以独特的方式吸引沈溪的注意力，微微侧过身，那种半遮半掩的感觉，会让任何一个男人心动。
可惜的是曾经那个好似恶魔一样得到她的男人，现在却心静如水，对她的美貌和风采完全无动于衷。
丽妃秀眉微蹙：“怎么，沈大人，觉得本宫年老色衰，不对你的胃口？本宫如今正是芳华之年。”
沈溪摇摇头：“比你丑的女人多如牛毛，但从来没见过你这般黑心肠的。”
“你少抨击我，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若非是你，本宫会走到今天这般田地？沈大人难道不该忏悔自己的罪行？”丽妃恼火地质问。
沈溪保持微笑，“我有罪？呵呵，那不过是你赎罪罢了……你想得到子嗣，以你现在的手段，完全可以得到，不需要我来帮忙，但你却一心惦记我，我可不会认为你是旧情未了，而是因为你知道如何才能把利益最大化，你知道谁能给你想要的一切，换作旁人，没人会给你坚定的支持，所以你迫切需要朝廷里有强有力的帮手。”
“知道还说？现在没人清楚你我的交易，这件事了结后，本宫便会回宫，便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丽妃怒视沈溪。
沈溪再度摇头：“可惜你打错算盘了，当初我对你做的事情，不过是你落罪后让你赎罪的一种方式，我没有错，错的反而是你。若我现在做了你想的事情，那我就大错特错，我这一生或许做过很多错事，但眼前这种威胁大明江山社稷的事情，绝对不会做，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丽妃很生气，接下来更为直接，连小衣也解开，如此一来，她在沈溪面前再无遮掩。
就算如此，沈溪也没避开目光，还是打量丽妃。
“怎么，不想得到吗？那我是否可以用一些手段得到你？”丽妃怒气冲冲地问道。
沈溪摇头：“你可以试试！”
虽然二人单独面对，但丽妃却不敢轻举妄动，不单纯是男女有别，更因为她知道沈溪身边有高手暗中保护，至于是谁她不清楚，不过丽妃明白，沈溪绝对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
“你就是个孬种！男人就没有你这么无能的，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女如此在你面前，你都不懂得珍惜，简直禽兽不如！”丽妃骂道。
她骂得很痛快，但对沈溪没有任何影响。
沈溪反而用一种怜悯的目光上下打量她，没有丝毫避开的意思。
“很好，还是那么漂亮，不过好像体型富态了一些。”沈溪点评道。
丽妃怒火中烧，一把将外衣捡起来，套在身上，不顾外面寒冷，直接往外冲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二八二章 堵门
沈溪没给丽妃机会，丽妃走后，沈溪一琢磨，其实整件事都可以提前预料到结果。
“丽妃早知道我会拒绝她，那她来的目的又是为何？只是为了单纯再让我拒绝一次？这女人的心计不小，或许下一步就该防备她做出一些极端之事。”
本来沈溪猜想丽妃很可能马上就会有后手，但并没有发生，当夜一切太平。沈溪很晚才睡着，等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小拧子在院子里等候，到了这会儿他也不那么着急了，正在跟侍卫对话，一脸轻松的模样。
“沈大人，您终于醒了。”
小拧子见沈溪出门，立即迎了过来，脸上虽然满是笑容，却掩盖不了疲倦之色，一看就知道昨夜休息不佳。
沈溪道：“拧公公有事到里面说。”
进了屋子，小拧子四下看了看，道：“之前未详细查看沈大人所住环境，不知住得可习惯？”
沈溪微微一笑：“还好。”
小拧子笑容敛去，浮现一抹迟疑之色，显然难以启齿，不过最后还是坦诚地道：“昨日……张永张公公抵达张家口堡，听说他来见过沈大人？”
“嗯。”
沈溪点头，“拧公公消息倒也灵通。”
小拧子面带苦涩：“不是小人消息灵通，这张家口堡本就丁点儿大，很多事瞒不住，现在都知道张公公是来找沈大人作何，小人实在担心，便过来看看沈大人……沈大人之前对小人有所提点，小人愿意倾听您的意见。”
说话时，小拧子有些支支吾吾不敢直言，但有一点他却挑明了，那就是想知道沈溪的意见。
沈溪摇头：“拧公公，你不该来。”
“啊？”
小拧子有些惊讶，不明白沈溪为何这么说。
沈溪道：“既然拧公公知道这张家口内堡没多少秘密，就该明白在下这里有多少人盯着，若被人知道拧公公到此，是否会给你带来一些不好的影响呢？”
小拧子脸上满是苦恼之色：“应该没事吧？万一小人带着圣谕前来呢？没人敢说三道四……沈大人有让张公公任司礼监掌印的打算吗？”
“哪个张公公？”沈溪问道。
“就是……”
小拧子本想直接说张永，但随即想到沈溪的问题好像透露另外一层意思，连忙问道，“难道大人还有用旁人的打算？”
沈溪叹道：“之前我对拧公公你所说的那些话，莫不是公公未听进去？也罢，拧公公作何选择，本来就跟在下关系不大，拧公公有防备心理，乃理所应当之事，想来背后已有人跟拧公公出谋划策了吧？”
“没有……没有的事情……”小拧子显得很紧张。
二人的对话，都在一种隐晦的状况下进行，都不愿把话说明白，小拧子能感到跟沈溪之间的见外。
沈溪道：“事在人为，若拧公公你有心竞逐司礼监掌印，管保没人能替代，唯一不能确定便是能做几天……呵呵，张永张公公前来虽然也提了角逐司礼监掌印之事，但在下没答复他，拧公公对这回答可还满意？”
小拧子紧张地道：“沈大人，您可千万别误会，小人没有质疑您的意思，小人只是心中不安想来问个究竟，若是您老觉得小人冒昧的话，小人这就离开……”
“不必。”
沈溪断然摇头，“拧公公现在代表的，不单纯是自己，还有陛下跟前各方势力，在下猜不透现在拧公公说话站在谁的立场上，又或者想获取哪方面的答案。”
小拧子发现，沈溪跟他说话的语气，比第一次见面时强硬许多。
他很快便意识到可能跟自己脚踩两条船有关，一边问丽妃对策，一边却跑来打扰沈溪。
中立的结果，就是两边不讨好，丽妃对他的态度也很差。
小拧子叹道：“小人听了大人的话，觉得不该去竞争这个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毕竟小人太过年轻，但小人又不想让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太监来担任，出现刘瑾擅权时的情况，小人若是自己去竞争的话，或许就没有这个担心了。”
“嗯。”
沈溪点点头，算是接受了小拧子的说法。
小拧子继续说道：“实不相瞒，丽妃娘娘到现在一直鼓动小人去竞争这个位置，但小人有多大本事，自己心里很清楚，请沈大人一定要帮忙指一条明路。”
说到这里，小拧子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沈溪。
沈溪看着小拧子，突然觉得朱厚照身边人一个个都成了演技派，连他都不好判断现在小拧子有几分真心。
沈溪微笑道：“有些事可以提点，但更多要靠拧公公自己琢磨，司礼监掌印之位是个烫手的山药，最好不要落在你手上和你亲信手上……若是知进退的话，由外人来当这职位，对你反而最有利。”
小拧子望着沈溪，完全没听懂。
司礼监掌印不控制在我手上，怎么叫对我最有利？
沈溪道：“争的最高境界，是不争，拧公公你应该感受到，若是你得到一样东西，必然会失去某些东西，你觉得自己想控制朝局更重要，还是得到陛下赞赏，维持现在圣宠不衰更重要？”
小拧子脸上带着迟疑，显然心中没找到答案。
沈溪微微一叹：“拧公公若觉得自己到了可以控制朝局的地步，有些事可以试一试，若不然最好适可而止，在下能帮到你的地方不多，最终的选择权还是在拧公公自己身上，没人能干涉！”
跟前一次会面一样，沈溪对小拧子的建议不多，还是让小拧子自己做出选择，但其实令小拧子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之中。
如果能自己的选择的话，小拧子就不需要在沈溪和丽妃间摇摆不定了，这话他想说却难以出口。
此时小拧子浑然忘了，他来拜访沈溪的真正目的，是如何对付江彬，谁知道还没说上几句就把话题给聊死了，等回到行在才想起没做正事，不由懊恼不已。
……
……
朱厚照暂时没有回京的打算。
之前沈溪建议尽早回京选拔司礼监掌印之事，朱厚照表现得很动心，但奈何这几日跟江彬厮混正欢，把回京之事抛到九霄云外。
谁为他办事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眼前的江彬很会来事，朱厚照能从江彬这里找到更大的乐趣，其他的就不再重要。
幸亏现在的江彬仍旧没有太大权限，只是从蔚州卫调了一批官兵到君王跟前，经常陪着朱厚照微服出游。
这几天江彬让朱厚照领略了一下张家口堡别具一格的“风情”。
江彬做事没有原则，皇帝给了他权力，他就尽情施展，带着朱厚照擅闯民宅作奸犯科，恰恰正德皇帝还很欣赏，导致强抢民女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很快这件事就被捅到沈溪跟前。
沈溪这时才知道，原来江彬带那些有夫之妇给朱厚照，几乎在街头明抢，这跟当初朱厚照登基时做过的事情差不多，区别是当时朱厚照没得逞，但现在有了江彬这个老手做向导，几乎无往而不利。
“……大人，那些女人已被陛下召进行宫，民间议论纷纷，若不加以理会，很可能会让事态进一步恶化。”云柳担心地说道。
她担心皇帝的威严会受到严重打击，现在沈溪就在张家口，出了事沈溪责无旁贷。
沈溪叹了一口气：“看来我只能去向陛下纳谏了。”
云柳很想提醒，就算去见皇帝，估计也没什么作用，但见沈溪的态度，她明白作为一个忠臣，没有道理不劝说皇帝回归正途。
此时已临近黄昏，正是朱厚照即将出行在撒欢的时候，沈溪在此时带着城内军民的期冀去见驾。
等沈溪见到朱厚照时，朱厚照已换上了平常人的衣服，见到沈溪非常意外。
“沈先生怎么来了？”
朱厚照笑呵呵地问了一句，并没有觉得自己是要去干坏事，在沈溪面前居然没有任何负罪感。
沈溪心想：“臭小子已逐渐失去本性，觉得很多事理所应当，有人在背后稍一蛊惑，就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封建礼教对他来说近乎扯淡！”
沈溪板着脸问道：“陛下这是要去作何？”
朱厚照有些不悦，昂着头道：“沈先生，朕要出去体察民情，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吧？时候不早了，若先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先回去歇着吧，毕竟过几天就要起驾回京了。”
朱厚照很清楚沈溪来找他说什么，无非是关于回京之事。
但他仍旧处在执迷不悟的状态，就算沈溪再劝说，也无动于衷，现在更是提前把沈溪进言之路堵上。
沈溪严肃地道：“以微臣所知，现在陛下所做的事情，是在破坏民生和地方安定，若陛下继续胡作非为，岂不是要让陛下刚得到的千古明君的美誉受损？”
朱厚照越发不高兴了，问道：“沈先生别把话说得这么严重，怎么可能到那种程度？朕不过是出去玩玩，有什么要紧吗？要不先生跟朕一起出去，看看朕些做什么？”
沈溪不苟言笑，“陛下，请您明白一件事，贪玩好耍本身没什么，但必须得有一个度，否则就是害人害己。现在朝廷已处于半停滞状态，地方灾民无处容身，各衙门间的联系纽带基本断裂，朝廷政令已许久没下达地方，如此您还不赶紧回京，朝廷可能生变！”
沈溪必须吓唬朱厚照，他知道朱厚照最在意的就是朝廷稳固，说白了，朱厚照怕皇位丢了后遭遇非人的待遇。
朱厚照打个冷颤：“先生，你可别吓唬朕，事情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吧？”
沈溪道：“陛下在宣府近半年，京城那边又戒严，导致跟地方联系的纽带基本中断。中原和江南之地卫所众多，在没有太子监国的情况下，谁敢保证没人对皇位产生觊觎之心？”
朱厚照想了下，笑了笑道：“先生危言耸听，这怎么可能？朕御驾亲征，取得旷世功业，谁要是反叛必须得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朕有先生这样的能人庇佑，谁敢轻举妄动？”
朱厚照突然心安了，他凭靠的就是沈溪，他此时想的是就算有人跟自己抢夺皇位，有沈溪这位战无不胜的军神庇护，谁有资格染指皇位？
沈溪摇头：“陛下应该明白，朝廷的稳固除了君臣一心，再就是天道人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是否能确保所有人都对陛下忠心耿耿？”
“嗯？”
朱厚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去答，显然到现在为止他这个皇帝也没有察觉任何危机。
沈溪道：“陛下在宣府，远离朝堂，首辅大臣和司礼监掌印同时空缺，敢问陛下，现在朝廷发生任何事情，如何能在第一时间为陛下所知，陛下又以如何方式去做出决策，再以如何方式执行？”
朱厚照很难回答沈溪的问题，这些事基本都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作为皇帝，他对朝事根本就不上心，至于朝政根本是靠一群朝臣，甚至是刘瑾和张苑等人支撑。
沈溪继续道：“陛下或许不以为意，但陛下要明白，现在没人造反，并不代表没人有这个想法，君王出狩自古以来就是大忌，有多少皇帝，因领兵出征在外，后院起火丢了皇位？”
朱厚照小眼睛转了转，道：“听沈先生这一说，朕好像记起来，历史上海陵王，还有苻坚这些人，都是因为出征失败而死，但他们若胜利凯旋的话，何至于后院起火？”
沈溪无奈摇头：“陛下应将这些事作为参考，微臣这里只问陛下一句，自古以来可有君王给臣子犯上作乱的机会，明明有漏洞而不填补？”
朱厚照想了想，轻轻摇头。
沈溪道：“陛下如今长期滞留在外，等于给了别有用心之人机会，如此等于说陛下给他们打开一道造反的后门，若陛下早些回京，那后门就可以关上。陛下是否觉得，要一直给逆臣留下这道门？”
朱厚照很不高兴，无论沈溪用什么理由劝谏，在他听来，始终是一种管教的姿态，让他产生逆反心理。
“先生，朕说了，这几天便会回京，你不需要再赘言，朕知道分寸。”朱厚照不耐烦地道。
沈溪道：“请陛下定下归期，微臣可以帮陛下筹备，到那日，陛下只需登上銮驾一起回京便可。”
“沈先生，你是怀疑朕空口说白话？朕是那种人吗？朕说会回去就会回去，现在让朕定，朕怎知道接下来几日是否有什么急事？总之慢慢准备，等一切稳妥出发即可，具体时间就不作要求吧！”
朱厚照也知道自己不靠谱，或者说他只是为了早点将沈溪打发，所以开口就是空话。
沈溪道：“若陛下不想定，那不妨由微臣来定，两日后出发回京，不知陛下是否恩准？”
朱厚照一甩手：“那就两天后走，先生这样咄咄逼人，实在让朕喘不过气来……不行，还是三天后再走！”
朱厚照不想被人管束，沈溪说两天走，他就非要加上一天，跟沈溪对着来，这已触发他心中更深层次的逆反。
沈溪行礼：“那微臣便回去准备，三天后准时出发回京，在接下来两天时间里，请陛下好好休息，哪里都不要去。微臣会在行在外为陛下保驾护航！”
……
……
之前沈溪还是朱厚照眼中会办事的大功臣，随即沈溪就变成了狗不理，朱厚照连行在大门都出不去。
“陛下，沈大人一直在门口等着，说是这两天会在外面过夜，不让陛下随便出去。”小拧子进来后，战战兢兢将沈溪的情况告知朱厚照。
朱厚照恼火地道：“沈先生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朕惹着他还是怎么着？”
说话时，朱厚照目光瞟过侍立一旁的江彬身上，只见江彬的目光中满是回避，显然此时的江彬对于沈溪很忌惮。朱厚照突然意识到，这几天跟以前最大的不同，其实就是跟江彬出去胡闹。
朱厚照道：“小拧子，你去后门看看，若没人守着的话，朕就从后门走。反正沈先生不可能会分身术。”
小拧子行礼：“那奴婢去后门看看。”
此时小拧子心里有些纳闷儿，作为皇帝，朱厚照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怎么会任由沈溪堵门？这种应对方法他没怎么看懂，照理说大臣堵门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偏偏发生在沈溪身上，好像一切还很合乎情理，因为朱厚照对此非常忌惮。
朱厚照这边焦急等待，许久后小拧子才回来，进门后大惊失色：“陛下，这可怪了，后门那边也有个沈大人，不但后门有，旁边各门都有一人，似乎沈大人真的会分身术，所有门都兼顾到了。”
“这怎么可能？”
朱厚照眼睛里闪动着光彩，“一定是障眼法，沈先生只可能在其中一处，其余都是假的，难道你看不出端倪？”
小拧子道：“要不……让小人出去跟沈大人打个招呼，以断定哪个门守着的才是真的沈大人，陛下然后趁机从其他门出去？”
朱厚照稍微琢磨一下，摇头道：“不行，你去见的话，肯定会让沈先生提高警惕，这件事就没那么好玩了。”
小拧子哭丧着脸，越发看不懂朱厚照了，明明要赶着出去胡闹，怎么好像还跟沈溪玩起捉迷藏来了？
朱厚照道：“可能这是一道考题，沈先生是想让朕猜猜，他到底在哪儿，他这是跟朕玩心机。”
江彬道：“陛下，要不翻墙出去吧，一定遇不到沈大人。”
“混账东西！”
朱厚照怒骂道，“把朕当作什么了？朕是贼吗？朕根本不需要用翻墙这种下作的手段……丢了，小拧子，行在一共几个门啊？”
小拧子回道：“前后各一个门，侧面还有两处小门，都是奴才进出的地方，陛下最好不要走小门。”
朱厚照嘀咕道：“正所谓虚虚实实，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一共四道门，若以沈先生的想法，一定觉得朕会从小门走，他的真身很可能在左右两道门外，前后门都是虚的，不可能有人……不对，沈先生深谋远虑，肯定能想到这一层，觉得朕可能会走前门或者后门，所以虚实没变……但沈先生还有可能会想到第三层……”
这边朱厚照好像魔障一样，居然详细分析沈溪会堵在那道门外，想了半天都没拿出一个结果。
最后朱厚照看着江彬和小拧子问道：“你们觉得，沈先生会在哪道门外？”
江彬脑子灵活，道：“陛下，要不这样，您先跟拧公公到其中任何一道门后面，让拧公公出去跟沈大人说个话，若确定不是本人，陛下就从那里走，若是的话陛下不需要出去，直接走旁的门便可。”
“这主意不错。”
朱厚照笑道，“你小子挺机灵的嘛。”
这边刚夸赞完，朱厚照突然又觉得哪里不对，道：“不行，沈先生明摆着跟朕玩脑子，朕用这种手段，简直丢人，四道门走三道都能出去，还非要用这种手段，岂不是很丢人？”
江彬不敢说什么了，他发现眼前的小皇帝脾气实在古怪。
小拧子道：“陛下，兵不厌诈啊。”
朱厚照皱眉道：“这算什么兵不厌诈？朕就试着走一次，若真被沈先生遇上，那就算朕没本事，这次不出去也是对的……其实，说起来朕赢的概率还是很高的，不过朕的心思，定会被沈先生猜到，所以朕不自己选，让你们两个来选，你们觉得走哪道门合适？”
这下可把小拧子和江彬给难住了。
若是皇帝自己选的，错了的话只能自己承担责任，若他们来选的话，那出了问题他们可担不起这罪过。
江彬和小拧子对视一眼后，几乎是一齐说道：“陛下，要不走正门？”
朱厚照重重地点了点头：“对，虚虚实实，走正门最合适，沈先生一定会考虑朕不走寻常路，但朕就给他来个反其道而行之。”
此时的朱厚照多了几分自信，对小拧子道：“小拧子，你先留在这里，朕不需要你伺候了，明天一早再过来便可。”
朱厚照兴冲冲便带着江彬往行在正门而去，等出了大门口，他朝着远处站立的“沈溪”打招呼：“这么巧，沈先生守在这里？”
显然他并不觉得眼前这个“沈溪”是真的，可当对方走过来后，朱厚照傻眼了，这不是沈溪又是谁？
“陛下何故入夜后出来？如此轻车简从，怕会危及陛下安危……陛下请回吧。”沈溪走过来说话后，朱厚照便感觉自己应该是哪里判断错了，居然正好撞到沈溪枪口上。
朱厚照惊讶看着沈溪：“沈先生为何在这里？”
沈溪没好气地道：“陛下，若微臣不等在这里，还能去何处？”
朱厚照顿时语塞，心中升起一抹明悟：“也是啊，若沈先生在别的地方等朕出去，岂不是说沈先生根本没尽到义务？所以说，别的地方都是他故布疑阵？他怎知朕一定会从这里出来？”
“沈先生，你在这里等着，早有预谋吧？”朱厚照黑着脸问道。
沈溪摇头：“微臣不知陛下在说些什么，请陛下及早回去，入夜后不能再出行在。”
朱厚照气恼道：“行了行了，朕知道了，先生早些回去休息吧，朕先进去歇着。都说好三天后出发，朕还能抵赖不成？也不让朕消停一下。”
说完，朱厚照不耐烦往门里面去了，等进了门口后，他还回看一眼，只见沈溪仍旧站在那儿没有离开之意，显然是不相信他晚上不会出来，留在门口盯着。
朱厚照进了院子后，气恼地道：“沈先生怎么知道朕会从大门出去？是否有人泄露风声？”
江彬道：“陛下，沈大人应该一直在大门外等候，小人料想，没人泄露风声，只是沈大人神机妙算……”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这算什么神机妙算？根本是朕没思虑好罢了……真是气人，朕早该想到，这么直愣愣冲出去不撞上沈先生才怪。”
江彬问道：“那陛下，咱们往旁的门去？既然确定沈大人在正门，若从旁的门走，一定不会再遇到沈大人。”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你觉得朕是言而无信之人吗？朕刚才对沈先生说的话，难道你没听到？”
这下江彬不敢随便乱说了。
朱厚照仍旧有些气恼，进入后院后，见小拧子正在收拾书桌，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满是惊讶，显然小拧子对朱厚照突然折道回来很不解。
“行了，今天朕先留在行在，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再过三天就要动身回京，这会儿出去走动的确不太合适。”
朱厚照对小拧子道，“小拧子，你去跟沈大人说，让他早些回去休息，朕绝对不会再从行在出去了！”

第二二八三章 遇到对手了
小拧子觉得很不可思议，沈溪居然提前预料到朱厚照的决定，或者说沈溪已提前把所有一切都看透。
“这怎么可能？难道沈大人知道陛下会用一些心机，不自己来定出去的门，而靠手下人来定，才会让陛下落进他的圈套之中？”小拧子心里带着不解，出来见沈溪。
此时沈溪仍旧站在大门外，一脸平静。
“沈大人，您该回去了。”
小拧子上去行礼，看了看四周，小声道，“您之前让小人说你出现在前后左右四个门外，并在陛下要求小人建议选择走哪个门时说走正门，小人已照做。”随后有意放大了声音，“陛下传话下来，沈大人不必在此守候，今晚陛下哪儿都不会去。”
沈溪先冲着小拧子点了点头，随后拱手大声说道：“拧公公有劳了，本官既然已对陛下做出承诺守在这里，那今后几天入夜前后都会守在门前，如此也是防止陛下出宫游玩，乱了朝廷纲纪。”
小拧子再次看看左右，小声道：“沈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呢？就算您能挡得住陛下一时，难道挡得了一世？若陛下派江侍卫、钱指挥使他们出来强抢民女，沈大人当如何阻拦？”
沈溪站直身躯，如同青松一般笔直，正色道：“只要守住本心、尽到责任便可，为人臣子当忠君报国，迎难而上，就算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其实本官这么做，也是希望陛下能体查民意，体恤百姓，若陛下不愿领受，作为臣子也不敢有怨言，只怪自己做事不周。”
这下小拧子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了，苦笑一下：“沈大人等在这里也是徒劳，不过既然沈大人不肯走，那奴婢这就去给您搬一张椅子过来，您坐在门前等候如何？”
“多谢拧公公。”沈溪笑着说道。
小拧子松了口气，赶紧去搬椅子，心想：“沈大人可真不容易，晚上不睡觉过来守着行在，防止陛下出去为非作歹，败坏名声，这样的忠臣哪里去找？给他搬一把椅子过来，至少可以让他不用那么辛苦，就算陛下知道，也不会怪责。”
等小拧子搬来椅子，沈溪没有客气，直接坐下，显然他也不想那么累，从今天开始连续三天，他不需要做别的，就在这里守门，就算只是表现出一个姿态也是坐着更加轻松自在。
等沈溪坐下，小拧子脸上多了几分笑容：“沈大人，您这样的大臣，真是世间少有，小人佩服之至，日后必以您为楷模……小人先进去跟陛下通禀。”
“请。”
沈溪没有挽留意思，挥手作别。
小拧子入内，匆忙去见丽妃，等把事情一说，丽妃冷笑不已：“沈大人做事可真是不拘一格，堵住行在大门？呵呵，朝中除了他外没旁人敢如此，他可真懂得把握陛下心态，不过要一口气堵上三天根本不可能。”
小拧子道：“小人就是不明白，沈大人应该很清楚，陛下想出行在寻求刺激，这么堵着大门，难道陛下不会从别的门走？就算翻墙都有可能！沈大人真的有本事能每次都猜中陛下的心思？”
丽妃一抬手：“本宫猜想，沈之厚不过是想做个姿态给世人看，至于他是否真的堵陛下，另当别论。自打陛下登基以来，从未有过像他这般堵门的人，只要大臣们觉得他有心，对他来说便已足够，陛下是否出去无关紧要。”
……
……
当丽妃出现时，朱厚照正心烦意乱，对于皇帝来说，有一件事情想做但被人阻止，心里肯定非常难受，朱厚照不是那种沉得住气的人。
“丽妃，你来作何？”
朱厚照正在看戏，因心不在焉，待丽妃靠近后才发现。
朱厚照身边，有资格不经通禀直接觐见的，除了丽妃外没有旁人。
虽然小拧子等人照理说也有这资格，但由于朱厚照性格多变，谁都不敢造次，反倒是丽妃好像无所顾忌。
丽妃行礼：“妾身听闻陛下今日留在行在，特过来伺候。”
朱厚照道：“没那必要……朕今天没心情，连喝酒都觉得没啥味道，看戏更觉无聊，毕竟这出《西厢记》已看过多次，唱腔乏善可陈，戏子相貌也不出众，让朕怎么看得下去？来人，让他们换个新鲜点的剧目，最好是朕没看过的。”
丽妃笑道：“陛下，其实这个戏班已经是张家口乃至宣府地区最好的戏班了，他们会的戏目只有那么多，就算想推陈出新，也不是旦夕间可以做到。陛下之所以如此心烦气躁，是想出行在却被沈大人阻拦了吧？”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连这你都知道？”
丽妃微笑着问道：“陛下为何不再出去试试？其实沈大人站出来阻止，不过是适可而止，毕竟他不敢犯欺君之罪。若只因为沈大人坐在行在正门阻挡去路，陛下就退避三舍，岂不是朝廷纲常都要乱套？”
朱厚照道：“朕不是没能力出去，而是要尊重沈先生，他刚帮大明打了一场亘古少有的大胜仗，若是朕一点都不体谅的话，回头朝臣说起这件事，他的颜面固然挂不住，朕的脸也等于丢光了。沈先生不辞辛劳坐在那儿，拳拳忠君爱国之心朕感同身受，故此朕就算留在行在闷闷不乐，也不能越雷池一步。”
丽妃四下一看，没有发现江彬的身影，大概想到，虽然朱厚照没出行在，但江彬已溜出去办事，虽然朱厚照没亲身参与作恶，但最后结果大概一样。想到这里，丽妃又道：“陛下不出行在，不知江侍卫是否能顺利带着人归来？”
朱厚照皱眉：“爱妃，你这话是何意？”
丽妃道：“难道陛下觉得，沈大人除了在门口守着，就没有做别的安排？沈大人在揣摩上意上，朝中无出其右者……若陛下想背着沈大人做事，会异常困难，结果也可能让陛下更为不悦。”
朱厚照脸上的肌肉稍微抽搐一下，显然是觉得丽妃说的话不是危言耸听……既然沈溪能守在门口阻挡他出去，就该防备江彬会代他行事，会提前加强张家口堡巡访力度。
朱厚照赶紧一摆手：“来人啊！”
丽妃解释：“陛下现在再去劝阻怕是来不及了，不如趁机试探一下沈大人心思到底如何……若臣子对陛下做的事情总指指点点，那陛下有必要适当疏远一下沈大人，否则的话，陛下以后就不能再如以前那般自由自在了。”
丽妃一改之前帮沈溪说话的态度，转而开始无端进行攻击。她懂得算计得失，知道如何才能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如果一直保持对沈溪亲近有加的态度，将来很可能是自己吃亏，因此她现在态度的改变，可以看作向沈溪进行报复的前兆。
朱厚照道：“朕不想出去惹沈先生不快，爱妃你不要说了，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吧！”
此时朱厚照有些倦怠，因为江彬那边的遭遇他不清楚，所以只能先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正当朱厚照焦躁不安时，出去办事的江彬的确遇到麻烦。
此时的江彬没有皇帝跟随在旁，没胆量直接在大街上掳劫良家妇女，只能想办法带领人手，闯入胡商府邸，抢夺他曾在酒席上向朱厚照提过的女人，却被胡琏派去的巡防人马给阻止。
江彬有军职在身，且手头持有朱厚照赐予的“如朕亲临”的金牌令箭，最后胡琏不能将江彬如何，只能让江彬带着人回行在。
等江彬灰头土脸出现在朱厚照面前，将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朱厚照“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丽妃一直守候在旁，虽然没上前打扰，心里却窃喜不已，但他心中也有一丝疑虑，暗忖：
“沈之厚最懂得经营跟陛下的关系，既然他能想到陛下对他产生猜忌，为何还要坚持这么做，只是为了证明他是朝中清流？陛下做的事情，根本没过分到他必须出手的地步，这么做简直是在为自己挖坑。”
“陛下，小人无能，未能将您所交托的差事办好。”江彬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朱厚照没说话，但谁都能感受到此时他心中的愤怒。
作为皇帝，想做什么事却被人一再打扰，先不论这件事是否得当，至少他皇帝的威严被人挑战，而且这个人还是沈溪，一个立下大功注定名留青史的勋臣，也是外人口中即将被皇帝猜忌的名臣。
“也罢！”
朱厚照最后叹了口气，好像对此无能为力。
江彬跪在那儿不敢说什么，丽妃眨了眨眼，问道：“陛下不欲追究此事？”
“追究什么？”
此时朱厚照好像突然成熟许多，说话的口吻带着几分凝重，“这次的事情，分明是撞到沈先生枪口上了，以他的倔脾气，朕跟他作对，只会闹得大家都不愉快……罢了罢了，既然说好要回京城，张家口堡这边朕也玩腻了，本来说三天后再回京，现在看来，根本不用等那么久，明日一早便动身吧！”
这个结果让丽妃倍感惊讶，不过随即她便意识到，皇帝这是在赌气。
本来朱厚照想留在张家口堡，继续做几天无法无天的事情，但明显这边地盘太小，沈溪要监控他的行踪太容易，朱厚照短时间内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不如早点儿回京，一方面京城的繁华不是张家口堡这种苦寒之地能够比拟，另一方面也算是对沈溪的一次震慑……
至于是否有效果，又另当别论。
丽妃迟疑地问道：“如此……是否太过仓促了些？”
朱厚照站起身来，一甩袖道：“既然已到这般田地，朕留在张家口堡还有何意义？趁早回京，回豹房过几天安生日子，出征之事也该到此为止了！”
朱厚照自行回房休息去了……既然定下来日一早便要动身回京，他琢磨似乎应该养精蓄锐，这样路上看看有没有什么乐子可瞧。
至于丽妃，她没得到传召陪同皇帝同榻，不敢擅动。而江彬这回做的事情不那么漂亮，朱厚照走的时候甚至没明言让他起来，所以跪在地上的江彬觉得皇帝对他有了意见，心里直发怵。
“娘娘，您可要救救小人啊。”
看到丽妃站起来也要离开，江彬赶忙膝步向前拉住丽妃衣襟的后摆，用哀求的口吻道。
丽妃没好气地道：“江大人有陛下撑腰，几时轮得到本宫救你？江大人还是要避讳一些，这里是禁苑，若被人看到的话，你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江彬却没有选择放手，直接站起来，绕过丽妃和侍女，到丽妃身前再次跪下：“娘娘，小人之前也是得到您的吩咐去保护陛下，这才有机会帮陛下做事，但其实小人的心一直在娘娘身上。”
丽妃冷笑不已：“江大人这话说得可真漂亮，但为何本宫一个字都不信呢？”
其实这种话连江彬自己都不信，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是拿丽妃作为跳板，自诩聪明睿智的丽妃又怎么可能会被他几句话蛊惑？
江彬厚着脸皮道：“小人的心没变，小人愿意继续帮娘娘做事。”
虽然看起来江彬是在死缠烂打，但其实他非常懂得审时度势，他很清楚，现在丽妃也没了之前那么风光，随着沈溪得胜归来，朱厚照不需要有人在身边参谋军机，丽妃慢慢丧失了她在皇帝跟前智囊的地位。
而随着张苑倒台，皇帝身边的人各自有了心思，都想控制局面，但其实每个人都有一项或者多项不足，但又有一定长处，这使得皇帝身边的势力划分充满了各种不确定因素。
所有人都在寻找利益的平衡点，没有长久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盟友，看起来稳固的关系，随时都可能会各种新变化而崩塌。
小拧子、丽妃、钱宁、戴义、高凤、李兴，甚至江彬，都各自代表一个或者多个势力，在这种结盟和敌对中寻找契合点。
如此一来，江彬也就可以浑水摸鱼。
因现在江彬明显有取代钱宁的架势，丽妃也需要好好考虑，就算江彬不是她的人，此前背叛了她，但现在江彬上升趋势明显，她必须考虑有没有必要重新接纳江彬为盟友。
江彬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也就有资格跟丽妃谈判。
丽妃道：“江大人，你本事不小，本来本宫想多用你找些好东西孝敬陛下，现在你不需要本宫，有事可以直接跟陛下说，本宫能帮到你什么？”
江彬磕头：“小人的前途是娘娘给的，所以小人愿意将手头的资源交给娘娘打理，只需要娘娘在陛下跟前帮忙多说好话！”
“这次江大人不会再见异思迁了吧？”丽妃言语中似乎有再度接纳江彬之意。
江彬继续磕头：“小人从来没有背叛过，望娘娘明鉴。”
……
……
丽妃最终答应江彬投靠。
无论江彬曾做过什么，在她眼中，这绝对是个有能力的人，丽妃深切感受到江彬存在的意义，希望通过江彬来壮大自己的势力。
但她还是很担忧。
因为她没有培养起真正能独挡一面的人，无论是廖晗，又或者是她亲手提拔的小罗子，在她眼里都有方方面面的不足。
“娘娘，江大人分明就是个势力小人，眼看要被陛下降罪，才选择重新投靠娘娘，娘娘还愿意相信他？”
丽妃回到屋舍后，小罗子一边给她捶腿，一边小声问道。
丽妃看着小罗子，如同看着不成器的弟弟，摇头轻叹道：“你明白什么？这会儿他可是大有用处。”
小罗子嘴角上扬，显得很轻佻，“奴婢并不觉得，江大人不过懂得一些逢迎的技巧罢了，他为讨好陛下，把家里的妾侍一个不落全都送进行在，侍奉陛下，这种没有底线的人根本上不了台面，就算一时受宠，也会因阿谀奉承太过慢慢让人厌烦。反倒是钱指挥使，很注意跟陛下保持一个度，更像个能成大事的人。”
小罗子只是个小人物，暂时没法用大局观看待问题，又或者是他故意在丽妃面前卖拙才会如此说。丽妃没有考虑小罗子是否故意装糊涂，主要是她觉得没必要防备一个不成器的小家伙，这个小家伙还是她亲手提拔，意义大不一样。
丽妃道：“钱宁只是个因缘际会的小人物，刚开始他为逢迎陛下，也送出了自己的妻子，私德并不比江彬好多少。而且，钱宁主要是靠刘瑾上位，当陛下发现钱宁不能为他效死力的时候，钱宁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钱宁到现在已经连续犯了两次大错，一次是豹房宫市倒塌，他无视陛下在行将倒塌的酒楼里，只顾着自行逃命，还有就是这次打猎他坐视陛下陷入危境，注定他逐步被陛下疏离的命运。”
“不过陛下短时间不会将他怎样，毕竟锦衣卫在他控制之下，陛下得注意影响，提防他狗急跳墙。”
小罗子诧异地问道：“娘娘的意思是说，江大人随时可能取代钱指挥使？”
“不知道。”
丽妃摇头道，“君心难测，本宫没必要揣摩上意，陛下要如何决定那是陛下的事情，或许江彬跟钱宁能共存呢？现在江彬的受宠程度明显超过钱宁，若非今日沈大人出面阻碍，怕是江彬又要讨得陛下欢心，可惜啊，谁叫他遇到沈大人这个朝中最可怕的对手？”
小罗子终于明白过来，恍然道：“所以娘娘接纳江大人，是想用他来对付沈尚书？”
丽妃没有回答小罗子，因为她作为上位者，没必要把自己的心思告诉一个奴才。
“你见过沈大人，应该知道他身上气势有多足，你过去跟他说句话都能被吓跑，让你再见到他，腿会不会颤抖？”
说到这里，丽妃戏谑地打量小罗子。
小罗子低下头：“娘娘，奴婢哪里有您说得那么不堪……”
丽妃板着脸道：“小罗子，你要记住一件事，你跟小拧子一样，都是得宠后才有地位，若失宠连只蚂蚁都不如，若你办事不牢，随时都会失宠……至于江大人为何能被本宫宽宥，还不是因为他会办事？会办事的人，走到哪里都吃香，哪怕他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

第二二八四章 反响
朱厚照临时决定回京城，让张家口堡的官员和将士猝不及防。
很多衙门都是在三更过后才收到次日清晨出发的消息，以至于城里、城外军营中的将士需要半夜起来收拾行李，原本需要三天完成的差事，需要在一天内完成。
前后两个通知，间隔不到三个时辰，从三天动身准备缩减为一夜。
军中上下手忙脚乱。
但对于沈溪来说，这些事情跟他没多大关系，他仍旧留在行在外面，坐在椅子上静候朱厚照，偶尔闭目养神，但绝对不会到睡着的地步。
坐在行在外，目睹星河灿烂，想事情似乎比平时更为顺畅。
之后小拧子派太监出来传话，告知朱厚照已睡下的消息，劝沈溪回去，但沈溪根本没做回去的打算。
快到天亮时，才有人前来跟沈溪打招呼，却是陆完等人请沈溪过去主持撤兵事宜。
“跟陆侍郎和其他几位同僚说，本官准备跟陛下一起动身回京，撤兵事宜由他们来安排，本官不会干涉，就连陛下也不会多问……等陛下銮驾起行后再相见。”
沈溪态度明确，就是守着行在，等候朱厚照出来，一起动身回京。
前来传话的人紧忙回去，此时陆完已靠在椅背上睡了半个时辰。
“陆侍郎？”
胡琏一直在旁边等候消息，见下边的人把沈溪的话带回，才过去试着叫醒陆完。
陆完睁开眼，眼睛还有些干涩，揉了揉红通通的眼睛：“怎么，天亮了？”
王敞一直在旁看着公文，笑着说道：“全卿，你这身子骨不行啊，不过熬一夜而已，怎么还睡迷糊了？”
陆完捂嘴打了个呵欠：“汉英兄，你才休息多久，居然有精力看这个？重器，有沈尚书的消息吗？”
因为王敞年长几岁，像他这样的老人家觉没那么多，而陆完则因为平时操劳需要大量时间休息，突然准备回京事宜，此前一直是陆完在统筹忙碌，这会儿虽然睡得不好，却也只能赶紧起来准备銮驾起行事宜。
胡琏道：“沈尚书让人带回话，说他要在行在门口等候跟銮驾一同起行，回京安排，由陆侍郎、王侍郎等大人携手完成。”
“呵。”
陆完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这有点一切都甩手给我们的意思啊……汉英兄，你可有把事情都安排下去？”
就算是陆完这样德才兼备而且有能力的兵部侍郎，也没资格议论沈溪这位顶头上司，无论沈溪将来会坐在如何官职上，显然要比陆完高得多，只是现在不知道沈溪战后是准备升到吏部，还是继续留在兵部，甚至到礼部也有可能，毕竟沈溪是翰林出身。
王敞道：“就按照之前的计划实施吧，重器你非要先去请示沈尚书，结果如何？”
陆完点头：“那就赶紧安排下去，前军、后军分清楚，防备鞑靼人突然从北边杀过来，到底贼首没死呢！”
因为巴图蒙克和图鲁博罗特尚在。
使得这次撤兵分外慎重，仅从军事角度而言，必须做好一切防备，防止出现英宗土木堡之变的情况，不过就大局来说，鞑靼人根本就没有反击的能力，而且鞑靼要攻破边塞杀进关内，并非容易的事情。
胡琏行礼：“谨遵两位大人命令！”
随即胡琏转身而去，这边陆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汉英兄还没收拾好？”
王敞道：“都是些旧案牍，检查一下有没有疏漏的文档，那些不重要的便留在此处，不必带回京城，毕竟京城那边会留底。这场战事已结束，看看整场战事战报，让人不由感慨，好像一切都发生在昨日。”
说到这里，二人脸上都多出几分无奈的笑容。
他们很清楚，这场战争中朝廷的应对有多失当，他们更清楚，若非沈溪力挽狂澜，这次战事很可能一败涂地，甚至连皇帝都会犯险。
“早些准备好，尽快出发，你我不能有任何拖延。等陛下回到京城，朝局稳定后，想必谢阁老也会回到京师，到那时内阁和司礼监也能恢复正常，六部官员齐整，天下就可保太平……真希望朝局不会有大的改变。”
陆完对未来多了几分憧憬。
令人头疼的边患问题解决了，甚至连鞑靼名义上的可汗和哈屯在朝廷控制下，战争结束，刘瑾和张苑前后两个擅权的司礼监掌印都被拉下马来，一切都在往良性发展，至于皇帝是否贤明，好像跟大臣没多大关系。
本来按照正德朝朝廷的运作，皇帝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一直都是各部按照既定的规则在运行。
王敞笑道：“那回去后，想必全卿兄就该高升了吧？”
一句话，突然让二人间的氛围尴尬起来。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吏部尚书何鉴老了，之前就有退休的意思，朱厚照一直没让何鉴致仕，其实就是在等这场战争结束。以沈溪的功劳，提拔到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正合适，如此一来面对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谁来当兵部尚书？
显然王敞对这职位没什么想法，因为王敞觉得自己年老体迈，精力跟不上，且他是右侍郎，在官职上低了陆完半级，而陆完在这次战事中调度分明，赢得军方信任，如此由陆完继任沈溪兵部尚书的位置也就成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是皇帝是否舍得让沈溪离开兵部，又另当别论。
陆完道：“战事刚结束，之厚的能力摆在那儿，兵部尚书的位置非要他来承担不可，我不敢做那非分之想。”
“呵呵！”
王敞笑道，“吏部那边你想去？总归要有人接替何尚书的位置，之厚不上，那就需要别人顶上去，但似乎之厚那么大的功劳，不让他更进一步的话，对朝廷上下不太好交待，你意下如何？”
陆完脸上增添几分沉思之色，似乎在考虑沈溪是否会当上吏部尚书。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侍卫的声音：“两位侍郎大人，宣大总制王军门求见。”
“请他进来。”
陆完和王敞只能先放弃探讨这个问题，往门口看去。
不多时，王守仁风尘仆仆前来。
对于陆完和王敞，甚至胡琏来说，下一步就是回京，胡琏出任宣府巡抚不过是权宜之计，到西北来的目的仅仅是协助皇帝领兵，差事完成后不会留在西北。
不过王守仁却是正牌的宣大总督，别人可以走，王守仁必须要留下来。
“两位侍郎，不知宣府兵马，是否即刻撤回地方？张家口一线防御也要恢复到战前的状态？”
王守仁最关心的不是朝廷兵马几时走，而是地方防备需要恢复到怎样的状态，是否要继续在张家口屯驻人马，因为涉及兵马调度，不是他这个宣大总督一句话能解释清楚，需要来请示两位兵部侍郎。
陆完和王敞也无权决定，涉及调兵，必须要请示皇帝，得到皇帝的调令。
“谁知道呢？”
王敞漫不经心地道，“沈尚书传话过来，他要跟陛下同行，所以这边事务都需要我们来做，伯安，你作为宣大兵马总制，有些事你可以先等等，陛下若过了居庸关还没发调令，你便可以让地方屯驻张家口的兵马撤回，但若陛下半路出什么状况……”
“嗯嗯！”
陆完清了清嗓子，似乎是提醒王敞说这话不合时宜。
王敞笑了笑：“就事论事嘛，最好能以地方人马护送陛下回居庸关，过了居庸关后便一切太平。沈尚书也是，若能将达延汗跟他儿子都杀了，何至于现在担心这个？不过料想鞑子也没胆量继续犯我中土之地。”
王守仁用请示的目光望向陆完，他也看出来了，王敞身为兵部侍郎却总说一些没用的废话，属于资历派，而陆完才是实干派，兵部中最有能力的人当属沈溪，随后便是陆完。
陆完道：“王侍郎说得没错，先等消息，咱们可不敢随便做决定，要做决定至少也是沈尚书来定，你不必担心，圣驾出张家口后，这边也需要一定时间调整防御，可将宣府兵马暂时屯驻几日，就近的卫所人马可以先撤，至于万全左卫、蔚州卫等部人马，可以等陛下回居庸关后再调度。”
王守仁行礼：“陆侍郎之意，是要防备鞑靼突袭张家口堡？”
陆完笑道：“你也是知兵的，跟你说什么不需拐弯抹角，大概便是这层意思，陛下回居庸关前，西北各处防备不能有丝毫松懈，此乃涉及大明安危的事情。伯安，你能力突出，估计很快便会调回朝廷任职，好好表现吧！”
……
……
京城，黎明时分。
此时尚没人知道皇帝要回来的消息。
张延龄很早便见到黄玉，把自己做买卖的盈利情况问明。
对于黄玉来说，突然被建昌侯传见有些不太适应，毕竟这位主子从来都是中午后才睡醒。
“买卖做得不错，不过好日子快到头了。”
张延龄有些恼火地抱怨道，“沈之厚人已经到了张家口堡，这几天他都在催促陛下回京，甚至还挑唆陛下在内监公开选拔司礼监掌印，估摸下一个司礼监掌印就是他控制之人。”
黄玉对于国家大事不太明白，甚至就连做买卖他连账目都搞不分明，在张延龄手下更多地是充当打手的角色。
张延龄道：“就算他们回来，买卖也要照做，但不能像之前那么张扬……沈之厚这小子做事很绝，现在查到他在京城居然有买卖……哼，看本侯不参劾他一本。”
黄玉心想：“您都有买卖，通过巧取豪夺赚取大笔银子，居然有脸检举别人？再者这位沈大人本就是商贾之家出身，他跟西洋人做买卖得到了陛下准允，私下里还有买卖有何好惊讶的？”
“侯爷，现在衙门里关着一些人，都是以扰乱市场的罪名抓起来的，是否先放了？”黄玉请示道。
为了把买卖做大，张延龄没少做仗势欺人的事情，通过他控制的牢房，抓了大批无辜生意人，甚至很多人被他诬告说是跟鞑子有勾连，但到现在也没找到实质性的证据。
若非如此，张延龄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便控制京城市场，本来沈溪在京城布置的商业布局非常完善，但因为张延龄胡作非为，逼得留守的李衿也不得不暂时撤出京城，所有一切布局都付诸流水。
张延龄道：“放？没杀了他们就算好的，既然罪名是通番，那就先这么搁着，杀人的事情先别做，免得事后被姓沈的小子找麻烦。”
因为以前做过草菅人命的事情被朝廷降罪，张延龄现在胆子小了许多，让他抓人诬陷下狱做得出来，但杀人的事情琢磨半天还是畏缩了，至于衙门里会怎么领会他的意思，就另当别论。
黄玉道：“那侯爷，陛下回来前，咱应该把生意作何安排？”
“这个嘛……很简单，之前查封的那些铺子，全都划拨到本侯名下……不对，随便找一些人，这些铺子都划在这些人名下，这样事后朝廷查问，也找不出本侯的罪证。至于缴获的商品，继续出售，进货渠道一律控制好，让手下弟兄盯紧点儿，以后想吃香喝辣必须把眼力劲儿做足，谁的辖区出问题，就把谁查办，总归这买卖要我们自己做，京城货物，全要过本侯这一关，才能放到市面上！”
张延龄战时做到了货物垄断，尝到了甜头，战后也不愿意撒手。
只要出货渠道被控制，定价权就牢牢地掌握在他手上，如此就可以继续大赚特赚。
……
……
张延龄的计划虽然好，但他根本不懂市场规律，也不知道沈溪会做如何安排，只是一厢情愿觉得自己控制了市场。
京城沈家，沈溪已经返回张家口堡的消息传来，家中上下又是一片欢腾。
沈家特地举行家宴，在后院好吃好喝一顿，饭后谢韵儿将周氏留下，跟其详细解说沈溪送来的家信中写了什么。
“……相公的家信，十天前送到，那时相公还没领军到张家口堡，所以这家信不让对外公开，相公怕有人借此大做文章，说他人没回，就先给家里送信，公私不分……”
谢韵儿想跟周氏解释一下为何会延迟说家信的事情，但出口后她便有些后悔，因为她发现婆婆根本不理解她的行为。
周氏板起脸道：“那你的意思是为娘知道这件事，会出去到处乱说？”
谢韵儿赶紧解释：“儿媳并非此意，娘，您可别多想，其实儿媳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相公安排，相公只是告诉家里人他一切安好。”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周氏的脾气就起来了，之前对谢韵儿那种和善的态度瞬间消失无踪。
周氏道：“我说儿媳，你做事可要有点良心，为娘以前做事是有不对的地方，但说到底不是为了这个家吗？憨娃儿他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他不让说，你就不说，难道你跟为娘不同心？”
谢韵儿低着头，一副做了错事的模样，周氏继续板着脸教训，“为娘先把话撂在这儿，你作为我沈家的儿媳，为娘很满意，但有时候你做事的方法和手段不讨人喜欢，倒不如君儿那丫头，还有小雯……”
或许是觉得儿子又立下大功，回来后又要加官进爵，周氏腰杆硬起来，对儿媳开始大加指责。
而前一段时间，因为沈溪出征后的消息不明朗，周氏对儿子担心，同时也对自己未来的生活焦虑，只能拼命讨好儿媳，毕竟若是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只能靠儿媳来照顾。
“娘教训得是，儿媳记住了。”
谢韵儿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以柔克刚，管你周氏的脾气多大，反正我就是不跟你生气，你拿我没办法。
以谢韵儿的好脾气，就算周氏再蛮横，也是无可奈何。
跟一个压根就不想跟你吵架的人数落，那就跟对牛弹琴差不多，最后累的只有自己，这点觉悟周氏还是有的。
“也罢，今天这顿饭吃得好，食盒准备了没？回去给他爹也捎点儿这边的好饭菜，明儿去见见他大伯和他大伯母，非把他家给吃穷不可！”
周氏的腰杆硬，还体现在对沈家其他人上，沈溪现在不但是自己出息，还把沈永祺给带起来了，她跟着扬眉吐气。
既然儿媳妇不喜欢跟自己吵架，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去找王氏争吵一番，前提是王氏现在还敢跟她吵。
“不行，为娘现在就去见他大伯母，就好像当初他大伯母见了为娘一样，呵呵，风水轮流转，真是让人解气！”
……
……
大同镇，惠娘住处。
本来惠娘跟李衿还有些担心，怕沈溪在草原上遇到什么意外，随即沈溪返回张家口的消息传来，二女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姐姐，我就说老爷一定能顺利凯旋，这回他怕是要封侯拜相了吧？”
李衿表达开心很简单，那就是直接把话说出来。
无论惠娘平时再埋怨，她也愿意把自己表现得好像天真无邪的少女一样，她不想在这个姐姐面前表现出一定心机。
惠娘的脸色不太好看，道：“老爷现在回到张家口堡，却不知陛下对他态度如何。自古以来都是鸟尽弓藏，皇帝不会每次都给臣子好脸色看，就算老爷是陛下先生，怕是现在日子也不好过。”
李衿多少有些难以理解，道：“姐姐，您的话怎么让人听不懂？老爷立下大功，怎就成了过错？”
“也许是我多心了吧。”
惠娘轻轻一叹，她也是感觉到总在妹妹面前说丧气话不好，便岔开话题，“那老爷可有派人来跟我们说回京城的事情？”
李衿先想了一下，随即摇头：“姐姐，若有的话，难道我会不说吗？”
惠娘叹道：“老爷现在事情太多，怕暂时会将我们落下，若是我们在年底前回不到京城，想重新把买卖立起来，怕是没那么容易。”
李衿道：“姐姐怎么总说一些灰心话呢？老爷怎会将我们落下？老爷对姐姐那么关心，或许只是因为刚回关来，没时间做安排吧？”
惠娘摇了摇头，“老爷平时做事最有计划，若他知道自己要回来，一定会提前安排，怎会到现在也没消息？”
这些话让李衿感觉很无语，但她没什么怨言，因为她能理解惠娘。
现在的惠娘，似乎对人天然有一种不信任。
惠娘很喜欢自怨自艾，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先把自己摆在受委屈的一面，甚至把自己当作受害者，哪怕是对沈溪，惠娘也显得很自卑，结果就是惠娘甚至不敢想沈溪派人接她的事情。
“姐姐，有个消息，不知道姐姐是否能在意一下？听说咱们在江南的生意，已被福州那边的商会给接管了，可能是老爷派人做的吧。”
李衿的话，让惠娘突然回过神来。
惠娘问道：“你是说，宋小城的人？”
“是啊，姐姐，本来福州那位宋掌柜，要跟着老爷一起去西北，留下来帮忙整理军饷，但在姐姐接手后，这帮人便开始接管咱们的买卖。也不知老爷作何安排，是那位宋掌柜，又或者他的手下具体负责，听说现在南方跟西洋人做买卖，赚的银子非常多，每一次的交易额都有上百万两白银，富可敌国！”
李衿说这话时有些生气，觉得那些买卖本来有她一份，现在却被人给强占了。
惠娘叹道：“我们已经许久没回闽粤之地，把生意让给别人也好，我们能经营好京城的买卖，就算对老爷最大的交待。”

第二二八五章 皇帝潜逃
正德终于要起驾回京。
当朱厚照黑着脸从行在内出来，登上銮驾后，沈溪才接过侍卫递来的马缰，但注意力一直放在皇帝身上。
銮驾由十八匹挽马拉拽，有着左右和后边三扇窗户的车厢制作精致，内部装饰了绫罗绸缎，地面铺着波斯地毯，厢体由鎏金的钢板铸成，远远看上去金碧辉煌，在初升的旭日照耀下闪耀着熠熠金光。
朱厚照独自一人坐在车厢里，前后各站立四名披甲的锦衣卫，手持金钺，警惕地注视着四方。
銮驾下面跟着十多名宦官，两边五十多名锦衣卫骑马跟随左右，手执大旗，显得威风凛凛，更有两百名锦衣卫在前面执戈开道。
队伍开始慢慢移动，沈溪正要上马离开，小拧子匆忙从銮驾旁过来，小声道：“沈大人，您累了一夜，陛下让您乘坐马车，别累着了。”
沈溪道：“请拧公公回去跟陛下说，谢谢他的好意，不过身为臣子，宁愿自己辛苦一些，也希望陛下能早日平安回到京城。”
小拧子脸色为难，似乎想让沈溪将刚才的话收回去，但沈溪态度坚决，翻身上马后就扬鞭加速离去，小拧子只能如沈溪所言去跟朱厚照奏禀。
至于朱厚照有何反应，沈溪不得而知，但有一点他知道，那就是自从小拧子去见驾后，銮驾那边就保持沉默，不再派人来跟他联系了。
沈溪骑着马，精神还算不错，对于他来说，现在的情况比起在草原上连续行军、什么事情都要操心轻松许多。
銮驾穿街过巷，一路往城外行去，沿途没有百姓出来夹道欢送，因为有大批官兵封锁了街路，使得大部队出城非常顺利，很快便穿过城门，上了前往宣府城的官道。
朱厚照在銮驾里做什么不知道，不过沈溪在队伍中见到銮驾出城后曾短暂停下，一身男装的丽妃带着两名身材娇小的太监上了銮驾，大概可以判断出，朱厚照就算是出了行在，依然会做一些胡天黑地的事情。
不过这一切对沈溪来说并不重要。
作为臣子公然阻止皇帝行事，这本身就违背了君臣相处之道，沈溪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若是皇帝临幸自己的女人都要被人说三道四，那他沈溪就不再是个臣子，大概只能算作太上皇了吧。
一行出了城门，行军速度一直提不起来，两万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前后足足拉开数里。
出张家口堡厚顺着清水河向南走了二十里，时间不知不觉已到正午，朱厚照下令全军休息。
由于下午还要赶路，队伍并没有安营扎寨，沈溪在河边找了个清静的林子，下马后从侍卫手上接过干粮吃了起来，此时马九过来报告：
“大人，林将军和马公公一行正在前方清水河和洋河交汇处东北方的渡口，他们刚刚过河，是否准允他们一同前往京城？”
沈溪不由暗叹：“本来之前我向朱厚照建言两天后出发，就是为了让林恒跟马永成能把战俘和作为战利品的头颅送来，现在陛下却急着回京城，明显不想理会这些事，若现在去跟陛下奏请，这小子一定会大发脾气。”
“张家口就不用去了，暂时让他们去宣府城，休息一两日，等圣谕吧！”沈溪没有直接调遣林恒和马永成前来。
作为监军太监的马永成，本来就算没有沈溪的调令也该前来跟朱厚照会合，但有张永提前回来却见不到皇帝的先例，沈溪没有急着让马永成过来，此时最重要的是要照顾到朱厚照的情绪。
显然朱厚照并不太想早日回京，只是因为他的好事被沈溪强行阻止，所以才会赌气命令尽快启程。
让马九给林恒送去刚刚书写并用上大印的兵部调令，沈溪简单收拾，就跟着大队伍继续往东南方前进。
刚走了十五里来到洋河岸边，朱厚照又下令扎营休息。
朱厚照行事拖沓的缺点展露无遗，现在时辰不到申时，也就是后世下午两点过，距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如果抓紧时间赶路的话可以在天黑前在距离宣府城二十里地的李家堡过夜。
李家堡是宣府城西北方的一个重要军事堡垒，平时驻扎有一个千户所，安全方面有保证，而且遇到危险的话宣府城也可以紧急出兵，比在这荒郊野外宿营要好得多。
安营扎寨后，沈溪没有着急去见朱厚照，倒是小拧子先来了，这次小拧子却并非得到朱厚照授意而来。
小拧子道：“沈大人，今天行军里程是不多，不过您可千万别去跟陛下说事，陛下这一天都闷闷不乐，怕是心里憋着一口气。”
沈溪打量小拧子，问道：“拧公公为何要专门来提醒本官？”
“小人也很为难，小人不过是个奴才，希望主子和沈大人您这样的忠臣良将可以相安无事，最好和睦相处，如此小人才能过一点安生日子……这不，这两天丽妃娘娘一再在陛下跟前说您的坏话，好像对沈大人有很深的成见。”
小拧子似乎是在告状，又好像是无意中透露，至于是小拧子自己挑唆，还是丽妃想借他的嘴施压，沈溪没有多想。
对于丽妃向朱厚照进谗言，沈溪早就预料到了，那天晚上丽妃献身不成后，自然要做一些事情向他示威。
沈溪心想：“这女人做事太过极端，现在还没做太出格的事情已算不易，她若能够通过在陛下跟前说我的坏话来宣泄负面情绪，那就由得她去说！”
“若陛下问及，便说本官希望陛下能早日回京，就算要过日夜颠倒酒池肉林的快活日子，也该回到自己家里，而不是长期滞留在外，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自古以来莫不如此！”沈溪柔声说道。
小拧子怔了怔，似乎觉得跟正德皇帝说这些话无异于自找麻烦，但还是应了下来，匆忙而去。
……
……
入夜后，营地里一片安静。
这里距离张家口堡和宣府城都不远，左右二十里还各有一个千户所可以起到预警和保护作用，因此营地没有遭遇任何人骚扰，甚至连边军的巡防人马，似乎都有意避开这片区域，以免惊扰圣驾。
胡琏安排的防备，可说天衣无缝。
当天胡琏特意来见沈溪，想请示一下回程路上需要做哪些安排，沈溪仍旧保持低调，没有做出任何指示。
送走胡琏后，云柳将最新消息带来。
“……按照大人吩咐，卑职已派人去跟大同镇内的两位夫人说了，她们会在近日动身回京。”云柳对沈溪道。
沈溪眯着眼问道：“见到她们本人了？”
云柳道：“并未见到，是通过下面的人传达的消息。”
沈溪摇头：“必须得见到本人才行……嗯，这样吧，这次回去的路上暂时不需要你帮忙，你是女儿身，一旦被人发现我很容易遭到御史言官攻讦。熙儿现在估计已办完正事，你去信给她，争取在大同镇会合，一起去见两位夫人。我现在一身轻松，主管跟随圣驾回京即可，不会有什么麻烦。记住，你去大同后，不管这边发生什么，都无需折返回来。”
云柳紧张地道：“属下什么都不怕，就怕鞑靼人卷土重来。”
沈溪挥挥手：“鞑靼人的脊梁已被打断，短时间内不可能再侵犯中土，若我没有绝对的把握，不可能如此安然回京；对了，我想起一件事，你前往大同途中，派人去三边保护谢阁老，他回京之路恐怕不会太平，从延绥到京师千里迢迢，一路跋山涉水，让人好好照顾，不得有任何疏忽。”
云柳望着沈溪，虽然没说什么，但目光中却带着几分不解，显然是不明白为何沈溪会这么挂牵谢迁。
对惠娘、李衿这样已收入房中的女人牵挂有加，只能说明沈溪感情丰富，但谢迁分明是沈溪在朝中的主要政敌，此番返回关塞后沈溪非但主动帮谢迁上疏，还派人去保护，俨然把谢迁当作他生命里很重要的人，简直难以理解。
……
……
沈溪这边没主动去见驾，朱厚照依然郁郁不乐。
虽然身边不缺女人，也有乐子，入夜后可以照常吃喝玩乐，但朱厚照依然觉得没甚趣味。
“本来想让你带朕去好好见识一下张家口堡的风光，谁知道，现在却要赶回京城，虽然京城也挺好的，却总被约束于豹房一隅，朕很不甘心……江彬，你赶紧帮朕把你说的女人找来，一个都不要落下！”
朱厚照很是懊恼，觉得自己的生活被人制约。
作为拥有天下的皇帝却失去人身自由，这让他非常难受。
江彬面对正德皇帝的指示，非常为难地说道：“陛下，小人的人马，已被宣府地方扣留了，身边只有几个亲随。这次回京，小人统领的兵马并没有随驾，没法抽调足够的人手做事……”
朱厚照怒道：“谁这么大胆？宣大总制王守仁吗？”
江彬回道：“乃是宣府巡抚胡大人。”
“立即拿朕的手谕去张家口堡，命令王守仁立即把蔚州卫兵马交给你，随驾行动。朕再赐你一道金牌，谁若阻拦格杀勿论。”
朱厚照杀气腾腾地说道，“哼，胡琏分明是被人利用，好在他已离开张家口堡，对地方已失去影响力。唉，朕就像没有翅膀的鸟，简直寸步难行，这种苦日子何时是个头？江彬，要不你去调遣听命于你的侍卫，朕准备到民间好好玩玩，过一段时间再回京城！”
“陛下？！”
江彬大吃一惊。
皇帝非但要去民间微服私访，甚至只带几名随从自军中偷跑，这种事若传扬出去，那他这个刚冒头的御前侍卫，很可能会脑袋搬家。
无论这是否皇帝的安排，他江彬胆大妄为敢帮助皇帝离开禁中置于危险境地，这本身就是不赦之大罪。
朱厚照冷声道：“江彬，你的职责就是按照朕的吩咐办事，无需考虑这件事是否合适，如果你怕了，朕会让别人陪同，但若你将这件事泄露出去，朕会直接杀了你，甚至将你家中所有人千刀万剐，你可以试试看！”
江彬吓得浑身打哆嗦，老老实实出去安排了。
……
……
当晚，夜深人静。
朱厚照换上一身锦衣卫常服，跟江彬一起从皇帐后面扒拉的一个窟窿洞里钻了出去，根本就没有走禁卫森严的正门。
出去后，因为江彬调开部分侍卫，朱厚照又身穿锦衣卫服饰，旁人在黑夜中无法判断江彬身后的人到底是谁。
“别往四周看，直接往前走，出了营地后一切都好办！”朱厚照小声道。
江彬不敢违背朱厚照的命令，乖乖在前引路。旁边几名跟着江彬的锦衣卫，根本不知朱厚照身份，以为江大人是奉皇命出营办差。
等出了营门后，江彬让那些侍卫自行回去。
江彬小声道：“陛下，小人的亲随都在营地外候着，只是……小人怕出什么状况，您的安危最重要。”
“怕什么！”
朱厚照一撸袖子，“朕要出去玩，谁都拦不住，当初朕还是太子的时候，便只身一人到江南、湖广之地，当时要不是见到兵部沈尚书，朕还能继续在外面游玩很长时间，所以要出去玩一定不能让太多人知晓。你没对你那些亲随泄露朕的身份吧？”
“不敢。”江彬低下头道。
朱厚照满意点头：“那就行，反正他们不认识朕，你就跟他们说，朕是陛下派来办事的钦差，他们只需要好好保护便可！”
……
……
朱厚照私逃了。
当后半夜小拧子战战兢兢站在沈溪跟前，将这个绝密的消息告知时，沈溪并没有露出太多的惊讶表情。
就本性而言，正德能做出这种事来，当初还是太子时，朱厚照就有私下潜逃出京的经历，情况不会因为他当上皇帝就变得好转。
沈溪看着小拧子，此时的小拧子非常紧张而且害怕，因为在这件事上他作为近侍太监罪责难逃。
“除了陛下外，还有谁？”沈溪问道。
小拧子道：“还有江大人，除此外连个侍卫都没有……小人不敢声张，甚至连娘娘那边都没敢告知，便来跟大人您商议。”
这次小拧子说话非常坦诚。
发生这种泼天的大事，小拧子可不觉得丽妃能够解决，他很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局势，只有沈溪才有能力扭转乾坤，他现在将所有希望都放在沈溪身上，指望这位神通广大的沈大人将朱厚照给找回来。
沈溪点头道：“现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封锁消息，但现在情况非常特殊，正在行军路上，怕是不那么容易封锁消息，总归会有一些人知晓。”
“那沈大人，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小拧子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沈溪道：“找寻的话，只能顺着陛下离开的线索找，若是一两天便能找到，没有太大问题，但就怕长时间找不到人……大军不能长期在这里驻扎，否则肯定会被人察发现端倪……”
“大人，可一旦恢复行军的话，陛下失踪的消息不就暴露了吗？”小拧子紧张地问道。
沈溪看着小拧子：“拧公公，你是否愿意为大明和陛下鞠躬尽瘁？”
小拧子身体一震，突然觉得自己有极大的危险临头，但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随后就听沈溪道：“你去找个人回来，伪装成陛下，然后防止任何人接近陛下銮驾，你可明白？”
“啊？”
小拧子终于听明白沈溪的意思，沈溪这是让他弄虚作假，给朱厚照找一个替身。
沈溪继续道：“只要保证陛下每日饮食起居跟平常相同，便不会有人怀疑陛下失踪的事情，等回到京城进入豹房，危机便可以解除……当然，为了方便隐瞒身份，人马可以在居庸关驻扎几天，对外说陛下生病了，一方面可以伺机派人到附近搜寻陛下踪迹，另一方面则为后续入京师城门时避免接见大臣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小拧子脸色越发难看，之前他的罪名只是看护不周，现在却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伪造皇帝的身份，这种僭越的事情一旦被人知晓，不管是朱厚照还是朝中大臣都不会放过他。
小拧子一直迟疑不决，显然不想答应沈溪提出的计划。
就算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也不想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宁可什么事都不管，由得沈溪去布置。
沈溪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问道：“怎么，拧公公怕了？”
“小人是怕啊。”
小拧子委屈地道，“小人的脑袋只有一个，不够陛下砍的。”
面对这么个胆小怕事的小人物，沈溪没法说太多，明显小拧子没有做大事的潜质，之所以会有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完全是因为得到朱厚照宠幸而被强行拔苗助长推出来罢了。
“若本官愿意将一切责任担待下来呢？”沈溪问道。
小拧子目光中满是惊讶，似乎不太明白沈溪这话是什么意思，等他稍微思索后，犹豫地道：
“沈大人，就算您只是让小人配合，小人也很可能要掉脑袋啊……小人没那胆量，要不将这件事以快马通知朝廷，看看朝中诸公作何决定？”
“你这么做无异于告诉世人，陛下在没有侍卫保护的情况下流落民间，等于是让大明陷入危难之境。”
“拧公公，其实本官不是让你作选择，而是你必须跟本官站在同一立场上……这么说吧，若陛下回来要降罪于你，本官愿意为你承担罪责，并以本官这条命来保你。”
“若你还有疑虑的话，本官可能要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沈溪说话的态度非常强硬，甚至带着一种威胁，目光凶狠，一副随时都要杀人的模样。
小拧子胆寒之余，暗自后悔把事情告知沈溪，但隐约又觉得只有沈溪才能解决这个问题，由沈溪去承担责任是当前最好的结果。
“小人愿意听从大人调遣，但丽妃和钱宁那边……”
小拧子有些担心，他最怕的自然是皇帝身边别有用心之人，现在可不是他随便说什么都算数的。
沈溪道：“只要拧公公愿意配合，那一切都好办，找寻陛下的事情本官也会全权负责，若这你还有疑虑的话，本官就帮不到你了，那大明出了什么问题，到时候就不是你的脑袋能解决的了！”
小拧子又打了个寒颤，对他来说，沈溪的威吓非常可怕，他明白沈溪并不是危言耸听。
皇帝失踪，连个儿子都没有，这种事若传扬出去，大明不出乱子才怪，那些皇亲贵胄不知有多少想登上皇位，一旦确定朱厚照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肯定会想方设法派人来刺杀，到时候免不了一场天大的祸事。
……
……
按照沈溪吩咐，小拧子紧忙回去找人来假扮皇帝。
这对小拧子来说其实并不太困难，他手头有人，那就是臧贤，甚至这个人还是沈溪主动提出来作为可以告知的对象，这也是为了让小拧子身边有个出谋划策之人，不至于让这个能力不足的小人物完全乱了方寸。
至于丽妃和钱宁那边，沈溪没特别防备，随着时间推移，这二位不可能不知道皇帝失踪的消息，只是他们不敢随便声张，因为沈溪清楚地知道一件事，这些人不是靠自身的能力上位，他们的利益跟皇帝紧密联系在一起，朱厚照出事，他们瞬间就会从云霄跌落凡间，就算没有约定，他们也会严格遵守规矩，那就是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沈溪安排好小拧子后，马上召见马九。
因为朱厚照失踪的消息多少有些突然，而云柳和熙儿都不在身边，沈溪做事只能靠马九。
“大人，不知您有何吩咐？”
马九看起来只是个老实巴交的憨厚人，但沈溪了解马九，这个跟随自己十多年的长随，办事能力非常强，而且马九正是因为经历手下弟兄惨死，以及屡次上战场见惯杀戮后，才变得如此冷漠。
沈溪直言不讳道：“陛下失踪了。”
“啊？”
马九很意外，他自然明白皇帝失踪对大明朝野有多大的影响。
沈溪继续道：“陛下失踪，对于朝局没有多大影响，但影响却非常恶劣，若被世人知晓的话，肯定有人对皇位有所觊觎，进而对陛下不利！”
马九道：“大人，难道您就不怕有人趁机造反？”
沈溪摇头道：“造反的事情，暂时不用担心，就算陛下不在，也会有朝臣维护大明正统，但前提是陛下一定不能出事，若有个三长两短，大明就会出现不可逆转的乱局，到时候很有可能陷入四分五裂的状态。”
马九紧张地问道：“那大人……卑职该做些什么？”
沈溪道：“其实不需要你做太多事情，陛下私自潜逃，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他走的时候我甚至还派人暗中跟踪。”
这个消息让马九非常意外，他怎么也没想到沈溪居然这么留心正德皇帝的一举一动，在旁人漫无头绪时，他已经掌握了朱厚照的去向。
沈溪摇头轻叹道：“这么说吧，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前去保护好陛下，带上一批可以信任之人，最好是咱们车马帮的老弟兄……注意一定不能惊扰到圣驾，因为陛下身边有江彬等人守护，如果被当作刺客，那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小人明白。”
马九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回答起来非常干脆。
沈溪摇头轻叹：“其实我也想去护送陛下，但问题是陛下年轻气盛，为人乖戾任性，就算强行将他拉回来，他还会作出更多恣意妄为的事情……让他出去散散心也不错，只是陛下在外做事不知分寸，若惹出什么麻烦进而危及生命的话，大明就会陷入动乱，所以才会派你去保护陛下的安全。”
马九郑重地道：“小人领命！”
沈溪笑着拍了拍马九的肩膀：“九哥，旁人我可不会委以如此重任，因为我不相信他们，只有咱们老弟兄一起出生入死过，才值得托付。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归你只需要暗中跟随陛下的脚步便可，还会有许多细作提供跟陛下有关的消息给你，联络方式稍后我会告知，这些都属于绝对的机密，不能外传。”
“是。”
马九完全不会因为年岁上的差距而对沈溪有所轻慢，毕恭毕敬俯首领命。
沈溪大致将跟踪朱厚照的注意事项，以及与哨探的联络方式说明，等一切安排好后，马九匆忙而去。
马九离开后，沈溪赶紧写了一封信，却不是给云柳或者熙儿，而是给谢迁，催促谢迁早一步回到京城坐镇。
皇帝微服离开军中，暂时没什么大碍，但若消息传开，政令施行方面或许会出现问题，朝野将处于不安状态。
沈溪本着对大明负责任的态度，只能让谢迁这个首辅早点儿回京，让谢迁去承担政策制定和实施工作。
“陛下这一走，怕是几个月内不会回来，他在民间玩够了，体会到种种不便，自然就会想起京城的好处……光靠江彬几人便想保护他的周全，他也把大明的生存环境看得太简单，贪官污吏，土匪恶霸，这世道有几人这么漂着，日子还过得很滋润？怕是最后又要历尽千辛万苦才能回京！”
沈溪很无奈，但他没办法阻止这一切发生，正如之前他说的那样，皇帝要出游，他这个做臣子的根本拦不下来。
一次已经引起这么大的逆反心理，再来一次，君臣间就要彻底交恶了，这不是沈溪希望看到的一幕。

第二二八六章 隐秘不发
是夜，朱厚照出奇地没有通宵达旦饮酒作乐，让等着安排娱乐项目的丽妃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
临近天亮，丽妃想去看看正德皇帝的情况，却在皇帐前被小拧子拦了下来。
“娘娘。”
小拧子见到丽妃后，神色间倒也平静，并未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
此时丽妃不会想到朱厚照会微服出游去了，倒不是说丽妃智计不够，而是她对朱厚照的了解远没到沈溪那么深刻，朱厚照的行为习惯她还在慢慢适应中，皇帝私逃这种事情她怎么都不敢想象。
丽妃问道：“小拧子，陛下可在里面？”
即便小拧子再镇定，面对最受朱厚照宠幸的丽妃的追问，依然表现出一定慌张，强颜欢笑：“陛下自然在里面休息，昨夜陛下似乎很疲惫，奴婢不敢在里面打扰，所以只能出来等候。”
丽妃虽然有些怀疑，但她只能去想皇帝是否有别的乐子而小拧子不敢说破，当即道：“本宫现在是否可以进去请安？”
“娘娘，陛下尚未醒来，您进去不那么合适吧？没有陛下传召，现在没人敢踏进陛下寝帐一步。”
小拧子尽量让自己的神态和语气表现得诚恳些。
就在丽妃着恼，开始怀疑小拧子居心不良时，突然有脚步声传来，转头望去，只见沈溪带着八名手持火铳、全身披甲的随从走了过来，看情况似乎是来觐见朱厚照。
“沈大人，好大的官威啊，居然敢带全副武装的士卒来见圣上？”丽妃迅速转移注意力，不再追问小拧子，转而用恼恨的目光打量沈溪。
沈溪道：“行军之事，本官要来向陛下请示，无关人等最好不要打扰。”
丽妃冷笑不已：“你带着披甲的士卒来见驾，就是大罪，就算本宫不阻拦你，侍卫也不会让你靠近皇帐一步。”
就在她继续说狠话，试图在跟沈溪对话中找到一丝心理优势时，小拧子急忙过来行礼：“沈大人，您来了？”
显而易见，小拧子非常期待沈溪前来，因为他怕自己担责，此时见到沈溪如同见到救世主一般。
丽妃诧异地问道：“拧公公，你这话是何意？陛下允许有人带着兵器来面圣吗？”
小拧子苦笑道：“陛下入睡前下旨召见沈大人，沈大人这会儿不过带着几个随从过来，又不是要一起进皇帐见驾，怎算带着兵器？沈大人，里面请。”
丽妃这下更惊讶了，她看了看手持火铳站在皇帐门前的沈溪的八个随从，有些弄不明白眼前的局势了，显然沈溪并未受皇帝猜忌，这跟她昨天看到的情况完全相悖，暗忖：“陛下因跟沈之厚赌气，这才下旨提前回京，现在怎么突然和解了？这天还没亮，陛下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为何突然召见沈之厚？小拧子怎么也跟着进去了？”
小拧子和沈溪进入朱厚照的寝帐后，丽妃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有些想不过再次靠上前，却又被几名锦衣卫拦了下来。
丽妃板着脸喝问：“本宫是谁，你们不认得？”
侍卫委屈地道：“娘娘，您别让小的为难，陛下在里面休息，要传见谁须先通禀，得到通传后才可入内，谁都不能有例外！”
丽妃指着帐门道：“沈大人和拧公公不也进去了呢？”
“那是有陛下传召。”
侍卫耐心解释道，“之前陛下传沈大人来见，乃是拧公公出来传的话，除了拧公公外，现在旁人不得随便进帐面圣，所以娘娘请先回，天亮后兵马便要起行，娘娘可以抓紧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丽妃这下心中疑惑更多了，心想：“又是小拧子这小东西在搞鬼……今天的事情怎么处处透着一抹诡异？沈之厚居然在这个时候被传见，难道是有什么重要军情，又或者是沈之厚有何阴谋诡计？”
百思不得其解，丽妃最终只能罢休，她本想在这里多留一会儿，静观其变，忽然想到一个关键人物。
这个人便是一直跟小拧子不太对付，现在却因江彬崛起而逐渐失势甚至开始主动跟她接近的钱宁，说起来钱宁也算是她能得到皇帝宠幸的“恩人”，但现在为了各自利益，相斗不休，根本谈不上什么交情。
等丽妃到偏帐去见钱宁，钱宁刚睡醒，脑袋还迷迷糊糊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陛下？陛下自然在寝帐休息，今日不见陛下有何传召，丽妃娘娘莫不是去见过陛下了？”
钱宁听丽妃问过，诧异地反问道。
丽妃看钱宁一脸茫然的模样，暗自皱眉，心说这家伙也不知道是怎么爬上现在的位置，一点儿危机感都没有，当即道：
“既然陛下平安无事，本宫就放心了，本宫先回去休息，天亮后兵马起行，钱指挥使你可别误保护圣驾，出了事，你可担待不起！”
……
……
进了皇帐，小拧子一直躲在帐帘后面往外看，确定丽妃走后才松了口气，回过头来，发现沈溪正在打量他。
小拧子明显将丽妃当作豺狼猛兽一样看待，主要跟他与丽妃接触久了，知道丽妃的脾性习惯有关。
“沈大人，您也看到了，现在光是陛下身边人都已经怀疑了。”小拧子哭丧着脸道，“这件事怕是隐瞒不了多久啊。”
沈溪看着帐篷内另外两名战战兢兢的太监，问道：“就是他们发现陛下失踪的？”
小拧子看了过去，随即点头道：“昨晚就是他们在帐门前值守，半夜进去送水才发现发现情况不对，立即通知小人，小人派心腹在营地内外找寻一圈，并未发现陛下踪迹，之后才知道江大人从外围营地调了几个亲信过来，似护送陛下出营去了……现在那些知道消息的人均被小人控制起来，暂时消息不会外泄。”
沈溪微微点头：“拧公公当机立断，妥善做出安排，隐有大将之风。”
小拧子苦笑：“沈大人，您就别消遣小人了，现在小人心急如焚，就怕这脑袋在脖子上待不稳啊。”
沈溪稍微思量后，轻叹道：“这样吧，找人假扮陛下或许会牵扯进更多的人，不如直接从这两个小太监中挑选一个出来假扮陛下，只需衣服包裹得严实一些，装出生病的模样便可。”
“大人，这样做怕是不太合适吧？若露馅儿的话……还有陛下生病，太医一定会前来诊断的。”小拧子苦着脸说道。
沈溪道：“只需要换上衣服，躺在病榻上，剩下的事情毋须拧公公你来操心……这里的防备暂时由本官接手，因陛下染上怪病见不得风，所以只能暂时留在銮驾中不便见人，另外陛下怕有宵小趁机谋刺，所以让本官贴身保护他的安危！”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大人，你想接替锦衣卫的差事？”
突然间，小拧子感觉背脊发凉，因为现在沈溪做的事情，有点逼宫的意思，当然他也明白沈溪这么做是为了避免消息走漏，但在那些不知内情的人眼里，只会认为沈溪这是想拥兵自重。
沈溪道：“本官不过派人来保护陛下安全而已，别的事情你无需担忧，一切等陛下回来后，由本官向陛下解释……这样做也是尽量让拧公公减轻责任。拧公公以为如何？”
小拧子脑筋急转，考量其中的利害关系，最后忽然明白过来：“沈大人在这件事上表现得越强势，事后我承担的责任就越低，因为所有人都会认为我做的这一切都是沈大人胁迫所致。”
“一切听凭沈大人吩咐！”
小拧子终于安下心来，不再跟沈溪争辩，紧忙让那两名太监换衣服。
至于谁的身材合适，谁又将一直留在“皇帝”身边当近侍，则需要提前安排妥当。
其中一名太监换上朱厚照的衣衫后，沈溪对小拧子道：“现在传宋太医来见，旁人一概不许靠近陛下寝帐！”
“是，沈大人！”
小拧子终于不紧张了，反正现在最大的责任人已不是他，沈溪把所有事情承揽下来，他只需听从吩咐办事便可。
……
……
宋太医跟随正德皇帝御驾亲征，本来无所事事，朱厚照青春年少，身体勉强还可以，不管到哪里他都只管跟着混吃混喝。
突然一大早皇帝传召，宋太医有些紧张，匆匆忙忙赶去皇帐面圣，等进到里面，发现气氛有些不对，沈溪居然也在，作为太医他跟沈溪见面的次数不少，自然认识这位朝中炙手可热的实权大臣。
“老臣参见陛下。”宋太医顾不上跟沈溪和小拧子打招呼，直接对着用纱帐隔起来的龙榻下跪行礼。
小拧子道：“宋太医，陛下感染风寒，喉咙肿痛，浑身酸软无力，声音沙哑到完全说不出话来……你给诊治一下吧！”
宋太医人老成精，乍听到小拧子的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问题不简单，皇帝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一夜间就染病不起，还闹到短暂失语这种程度？除非有人不想让皇帝说话，龙体抱恙只是一种托词。
“这个……”
宋太医紧张兮兮地暗中窥视一下左右，见沈溪没有胁迫的意思，这才稍微放心，但依然不敢上前。
沈溪笑着说道：“拧公公，宋太医是聪明人，你这么说话难免引起他的怀疑，既如此不如直言不讳。宋太医，你对本官是否信任？”
“这……”
宋太医同时面对皇帝以及沈溪这个朝中头号权臣，现在还听到这种没来由的问题，一时间紧张到了极点。
他心想：“不会是沈之厚要谋朝篡位吧？哎呀，我怎么这样倒霉啊，这种事都让我遇上了？”
宋太医虽然紧张，却明白规矩，能在皇宫里当值还活得很滋润，宋太医算得上是其中翘楚，当下战战兢兢地说道：“下官对沈大人您当然信任，只是陛下……”
下意识地往床榻那边看了一眼，宋太医请示道：“陛下，不知今日之事……”
话只是说了一半，因眼前的局势不甚明朗，宋太医本来没资格在皇帝面前提出质疑，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问询皇帝的意思。
可惜的是，床榻上那位根本不会给他任何答复。
小拧子威胁道：“沈大人，若宋太医不肯合作的话，不能就此放他离开……关系重大，不可不慎！”
宋太医打了个寒噤，身上寒毛都立起来了，心想：“坏了，坏了，前有丽妃，现在沈大人又跟拧公公联手，这事小不了。”
宋太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下官愿意听从两位大人驱驰……请沈大人明鉴，拧公公，小人对您也是恭敬有加，从来不敢有忤逆之举。”
先不管小拧子年岁几何，至少地位在那儿摆着，而且小拧子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对外人或许不行，但要杀个太医似乎不是什么困难之事。
沈溪语气谦和：“宋太医这是说哪里话？起来叙话吧！”
在沈溪搀扶下，宋太医缓慢从地上站起来，身体还在打哆嗦，嘴上不停念叨：“人老了，不中用了，要不老朽告老还乡过几天安生日子？”
此时宋太医明显有求饶告退之意，本来宋太医地位就没那么高，但现在每个人都将他当作棋子，他有些承受不住。
沈溪淡淡一笑，单刀直入道：“这么说吧，陛下失踪了……乃是陛下有意到民间探寻民情，身边带的侍卫数量不多，所以需要这边暂时将消息压住，在回到京城前，这件事不能对外声张！”
“这……”
宋太医脑子灵活，沈溪说的事情，在他看来有很大概率发生。
至于正德皇帝是真的失踪，还是沈溪从中做了什么手脚，暂时不得而知，但现在沈溪跟小拧子站在了一起，他只能乖乖俯首听命。
宋太医道：“出现这么大的事情，不知老朽能帮到两位什么忙？”
小拧子连忙道：“按照沈大人的意思，现在需要对外说陛下抱恙，暂且不能见人，这种怪病更不能见风，非常容易传染外人，所以平时只有宋太医和少数几人可以前来面圣……宋太医，你不会临阵退缩吧？”
“不敢，不敢。”
宋太医紧忙恭敬地说道，“老朽自当听从两位吩咐，将陛下失踪之事进行隐瞒……老朽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一旦陛下那边出事，老朽的命也行将不保！”
……
……
商定好具体说辞后，宋太医似模似样过去给伪装成皇帝的小太监诊脉，然后开方子抓药。
等宋太医离开皇帐，小拧子紧张地问道：“沈大人，这个宋太医跟丽妃走得很近，若他把其中内情告之丽妃，消息恐怕很快就会泄露。”
沈溪道：“你觉得陛下失踪之事，能瞒过丽妃几日？恐怕一天都不行吧！”
小拧子一怔，随即仔细想了下，觉得沈溪说的很有道理。
以丽妃的老奸巨猾，不可能察觉不到皇帝失踪，只是她暂时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并不代表可以长久隐瞒。
沈溪再道：“宋太医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将他拉进来是必然的，对外告知陛下生病，没有宋太医帮忙如何能行？”
“是，一切都听从沈大人您安排。”
小拧子还是很紧张，表情有些不自然。
沈溪安慰道：“拧公公你根本不必担忧，这么说吧，朝廷上下都知道陛下的为人，就算陛下以别的方式避不见人，难道会有人主动站出来揭破？最重要的是不能让皇室宗亲知道此事，以免他们对皇位产生觊觎，进而威胁陛下安全。至于朝臣那边……都是大明忠臣，不会有什么问题。”
小拧子想了想，再次点头：“也是，平时陛下就不怎么见外人，现在就怕陛下身边的人乱说话，沈大人，要不您先把钱宁给控制住？这个小人，平时就喜欢张牙舞爪，若被他知道内情，还不借机大做文章？”
沈溪看着小拧子，此时的小拧子已不在意问题本身，开始借他的势来打压政敌。
小拧子自己没法对钱宁出手，便把希望寄托到沈溪身上，他说的话，更像是挑唆沈溪对钱宁出手。
沈溪道：“现如今已有人怀疑本官对陛下不利，若再将钱宁拿下，怕是更会引发轩然大波，于大局无益。无论钱宁做事如何，始终是陛下信任的近臣，除非他做出一些不轨之举，否则本官不会对出手。拧公公，你稍安勿躁，先将陛下寝帐内的事情处理好。”
小拧子看着沈溪，对沈溪这种消极的态度有所不满，却不敢报以怨言。
沈溪又看小拧子一眼，摇头轻叹：“若这两日有人问及，你该知道如何回答，即便是丽妃前来，你也继续采用本官交待你方式方法巧妙进行应付，别被丽妃问上几句，你便露馅儿了！”
小拧子哭丧着脸道：“小人怎敢？”
沈溪心想：“你还真的敢，你跟丽妃关系那么暧昧，要是被丽妃威胁几句，怕是什么话都会吐露，到时候你站在谁那边还不一定呢。”
沈溪却没点破小拧子跟丽妃的这层关系，微笑颔首：“希望拧公公你记得今天说的话，若这件事泄露出去，对你、对本官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到那时，恐怕谁泄露消息便要让谁来承担责任，别怪本官不念情义！”
虽然沈溪对小拧子一直都很客气，但在大是大非问题上，他还是要适当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
平时可以容忍你这个墙头草般的小太监，但出了事，可就需要你来承担责任，到时候别怪我出手狠辣！
小拧子看着沈溪严厉的目光，身体不由打个寒颤，显然是惧怕沈溪的威严，最后只能低下头装起了鸵鸟。
沈溪未在皇帝寝帐中停留太久，他还要去见胡琏等人，说及朱厚照染病不能接见外臣之事，应付丽妃等人的差事则交给小拧子来做。
……
……
“什么，小拧子居然拒绝来见本宫？”
丽妃回去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马上想到找小拧子询问情况，结果派小罗子去传话，回来后却告知小拧子暂时来不了。
丽妃很气恼，她本来觉得自己完全控制住了小拧子，现在却被其一再顶撞，心中怒火中烧，几乎要爆发了。
小罗子道：“是啊，娘娘，拧公公现在脾气可大着呢，拒绝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早晨宋太医进陛下寝帐面圣过，似乎陛下真的生病了，现在只有拧公公和陛下身边听用的小太监可以进内，还有就是沈大人……除此之外，连钱指挥使都进不去，要不娘娘去问问宋太医？”
丽妃皱眉道：“为何当时你没在里面伺候陛下？”
“拧公公不让啊。”
小罗子神情沮丧，“奴婢也希望一直伴随在陛下身边，但如今拧公公做事越来越霸道，根本不允许我们这些小太监靠近圣驾，他现在只重用他亲手提拔起来的人，对娘娘说的话总是阳奉阴违。”
跟廖晗一样，小罗子也在丽妃这里告刁状，因为他们都当自己是丽妃的人，只有丽妃能为他们遮风挡雨。
但这种行为却是丽妃平时最鄙夷的，皱着眉头道：“沈之厚面圣后便离开，还去见过军中要员，看情况陛下确实生病了，但生病不先找太医而去找沈之厚见驾，这中间肯定有问题，且现在陛下不见外人，连本宫求见都不得传召……”
小罗子试探地问道：“娘娘，要不再派人去查查？”
“怎么查？”
丽妃恼火地道，“沈之厚调派人手在皇帐前值守，谁都没法接近，尤其让人奇怪的是江彬居然也不露脸……难道江彬奉旨去做什么事情了？你现在就去营中找找江彬，看他到底在何处。”
“是，娘娘……娘娘您千万别生气，小人这就去。”
小罗子领命后匆忙退下。
小罗子走后，丽妃仍旧苦苦思索，想弄清楚这件事的蹊跷。
不多时，廖晗进来，恭敬行礼道：“干娘，您让孩儿去查的事情，孩儿已查到，指派给江彬的锦衣卫已被全部扣了下来，是沈大人的标兵干的，似乎沈大人正全力打倒江彬的势力，今天江彬一直未曾露面。”
丽妃越发迷惑了，扶额思虑半响，才又问道：“今日陛下可有进出过营帐？”
廖晗皱眉道：“说来也奇怪，昨晚值守的侍卫说见到江彬，说他进了陛下寝帐就未出来过，若营地里找不到人的话，有可能还在陛下寝帐中。至于陛下，从昨晚开始便一直留在帐内未曾出来，听侍卫说陛下身体不适，半夜咳嗽声不绝于耳。”
“陛下是否抱恙，需要你们来提醒？本宫昨日行军路上可是跟陛下待在一起。”丽妃黑着脸道，“当时陛下虽然精神有些不济，但想来是旅途奔波所致，稍微休息就会恢复，绝不可能一病不起！”
廖晗摇头道：“这样的话孩儿就不知道了，目前只查到这么多。”
丽妃点了点头：“沈之厚那边，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情况，是吗？”
廖晗道：“沈大人的寝帐距离陛下那边比较远，之前根本就没人留意，听说有人进出过他的帐篷，但并没有调动兵马，军中一切都很太平。沈大人也是得到拧公公传召后，才赶去见驾的，似乎并无问题。”
丽妃一摆手：“看起来一切都没问题，但处处都有问题，涉及沈之厚，一定没小事。”

第二二八七章 随遇而安
天明时大队伍将继续出发，而朱厚照生病的消息已传到军中各处。
皇帝突然生病让很多人始料未及，但因沈溪已把情况提前传达军中，中高层官员基本都已了解情况，于是一切顺其自然，就算皇帝生病也没有影响这次撤兵事宜。
一大清早，陆完跟王敞等人前来问询情况，此时兵马已出发在即。
“两位，其实陛下生病的消息不宜多说，以太医诊断来看，陛下这几天不能见风和阳光，若遇战事需要军中自行决定，涉及朝事则需请示，不过恐怕很难面圣。”
沈溪故意把消息传播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生病了。
虽然看起来很刻意，但也让人想到，如果其中有什么猫腻的话，沈溪应该尽可能减轻影响才对。
现在这样，反倒证明沈溪心中没有鬼。
陆完问道：“陛下可有大碍？”
对于臣子来说，更在意皇帝身体如何，倒不是说他们真正关心皇帝的病情，而是大明王朝目前没有接班人，就算为了朝廷稳定，正德皇帝也一定不能出事。
不然，皇位传给谁？
沈溪点了点头：“本官问过太医，大概意思是需要注意调养，要不了几天龙体就会痊愈。因陛下暂时不能过问军机，特地将本官请到皇帐商议良久，大概意思是，有事让我们自行解决……劳烦两位多费心！”
沈溪作为兵部一把手，很多时候不需要他亲自处理，只需把事情交待下去，旁人便可效劳。
沈溪这番话出口，那么作为兵部二三把手的陆完、王敞就必须承担军中主要决策和执行。
沈溪将权力放出来，没有独专，如此正好打消了陆完和王敞对某些事的担忧。
“若真出了什么事，沈之厚一定会将军权牢牢掌握在手中，什么事都由他来决断，而不是将手里的权力放出来……他现在不管事，代表他不想引起陛下猜疑。”
有了这个想法后，二人便会将沈溪所作所为，跟朱厚照生病紧密联系起来，觉得沈溪做的事情合情合理。
陆完暗忖：“沈之厚这么做，是否怀疑陛下装病故意试探他？从出张家口堡时陛下的反应来看，不排除这种可能。”
王敞则没这么多心眼，有些担忧地道：“若陛下病情严重，咱们完全可以折返张家口堡，等陛下病愈后再走也不迟……若半路出什么状况，吾等担待不起啊。”
说话间，王敞看了陆完一眼，似在征求对方的意见。
陆完则将目光落在沈溪身上，大概意思是一切听从沈溪号令，他们只负责执行。
沈溪摇头：“陛下执意回京，咱们不必更改行程，一路按部就班，适当照顾一下陛下病情便可，若就此返回张家口堡，归期不知要拖延至何日，一切以朝堂稳定为先。”
……
……
陆完和王敞从沈溪的营帐出来，见周边帐篷已开始拆除，东方地平线上旭日升起，至于銮驾也已备好，只等皇帝上銮。
“陛下突然病了，真让人担心。”王敞嘟囔着说了一句。
陆完则在往銮驾方向看，以他的头脑自然觉察出其中有什么问题，只是一时间说不上来。
陆完道：“汉英兄可知陛下为何突然下令回京？甚至未给军中太多准备时间？”
“之前不是说，跟之厚怄气？”
王敞笑了笑，“都是传言，这种事又不能去问之厚，总归陛下现在心情不佳，这不会是气病了吧？”
陆完摇头道：“陛下生病时间太过敏感，张家口堡时还好好的，若抱恙在身的话陛下不会急着走，这才出来一天便生病，说明出事了。”
“出事？出什么事？”
王敞有些不明白，又或者是故意装糊涂。
陆完叹道：“没办法觐见陛下，自然不知到底是何状况，让人心中不安，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王敞则显得无所谓，优哉游哉道：“能早些回京，自然最好不过，陛下管事或者不管事，跟你我二人有多大关系？之厚肯坦诚将事情相告，已是看得起你我，若还要胡思乱想的话，那就有点违背之厚的好意吧？”
“嗯？”
陆完看着王敞，似乎听出弦外之音。
随即陆完像是明白什么，心想：“汉英这是大智若愚啊，他说的没错，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沈之厚如此安排，那一定有道理，就算出事也该相信之厚有扭转乾坤的能力，我们无端揣测，无非是自找麻烦！”
等二人对视一眼时，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那种老狐狸讳莫如深的智慧全都包含在里面。
“若一切顺利，再过十天就能回到京师，就怕陛下这一路上不消停，本来走得就慢，现在生病，恐怕走得更慢了。”
王敞虽然在抱怨，但脸上笑容未衰。
陆完目光又落在远处銮驾上，只见皇帐也在拆除中，好像正德皇帝已提前登上銮驾。
“看看，我就说没事吧……没根据地胡乱揣测，纯属庸人自扰。”王敞道。
陆完点了点头，因距离太远，二人没办法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但瞧这架势不像是出了什么事，他们也就不再去担心皇帝病情，毕竟那是太医和皇帝身边人应该负责的事情。
二人到了营门处见到胡琏，胡琏此时已将行军事宜安排好，正要向他们请示。
“怎不去问沈尚书？”陆完问道。
胡琏道：“正是沈尚书授意，近来行军之事直接跟两位侍郎大人请示便可，陛下抱恙，沈尚书更多会把注意力放到维护陛下周全上，这边的事情让军中自行负责，而卑职很多事无法决断。”
“嗯。”
陆完再次点头，看了王敞一眼，二人对沈溪的安排也很满意。
陆完道：“那就让兵马起行，探查好周边敌情，若有匪寇威胁，一律先行拔除，这一路上陛下安危乃重中之重！”
……
……
太阳蹦出地平线一大截后，兵马方才起行。
一切跟昨日相同，只是行军速度略微加快，一行并没有因为皇帝生病而拖慢赶路的节奏。
丽妃两次去请见，都没得到“皇帝”传见，而小拧子一直在旁阻挠，让丽妃非常恼火，在銮驾跟前她不敢对小拧子发怒，主要是她不知道朱厚照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所以只能隐忍。
小拧子的话也是情真意切：“……娘娘，您可别怪奴婢啊，这都是陛下吩咐，若娘娘乱了规矩，奴婢担待不起啊。”
丽妃打量小拧子，似乎想从小拧子神色中看出什么，但此时小拧子很非常注意掩饰自己的情绪，没让丽妃察觉端倪。
兵马行进，丽妃不可能一直靠双腿走路，干脆让侍卫牵了马过来，骑马而行，故意让自己跟銮驾靠得很近，似乎想从外面看到车厢里的情况。
“娘娘，您可要留心，陛下养病中，若您再不走的话，可能陛下要降罪了。”小拧子还在苦口婆心劝说。
小拧子越是着急赶丽妃走，丽妃越是怀疑朱厚照出了事，但却苦于没有证据。
恰好这时宋太医骑马从后面过来，到前方几十丈开外停下，下马后等候在那里，然后几个随从从封闭的箱子里拿出密封的陶罐，似乎是来送药的。
丽妃看到这一幕问道：“陛下病情究竟有多严重，不能等中午休息时再为陛下服药？”
小拧子摇头：“奴婢不知。”
丽妃气呼呼策马往队伍后面去了，她的马车就在仪仗马队后面，至于宋太医根本就没留意到她，等銮驾到了跟前，他恭敬地将药罐和碗交给小拧子，这才上马离开。
中午有近一个时辰休息，丽妃到了宋太医煎药的地方。
宋太医见到丽妃后，吓得魂都快没了，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应对丽妃。
丽妃看了眼正在煎药的药童，没好气地道：“宋太医，怎么如此无礼，见到本宫都不需要打招呼的么？”
宋太医赶紧行礼：“娘娘请恕罪，陛下染恙不起，老朽一心为陛下煎药，调理龙体，没顾得上其他……”
丽妃冷笑不已：“陛下到底是何病？”
“这个……”
宋太医显然不想多说，因为到底是作伪词，现在撒谎，事后可能会被追责。
“怎么，陛下生了何病都不肯说？你是想危害陛下龙体吗？”丽妃虚张声势。
宋太医看起来慌张，其中却有表演的成分，宋太医到底见惯风浪，面对一个连宫人都不是的皇帝宠妾，并不需要多惧怕，此前他见张太后时也没多慌张，这也是身为宫中执事的一种气度。
宋太医道：“请娘娘恕罪，宫里规矩，一旦陛下得了非普通的风寒等症，没有陛下准允，一概不能对外宣扬，若老朽破例，那便是犯下大忌，轻则逐出宫门，重则……咳咳，老朽没几天日子可活！自己倒是不要紧，但族人和子孙后代不能因我之过错受累，请娘娘体谅！”
说完，宋太医再次恭敬行礼，看向丽妃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坚毅，似乎在说，你的事情我没对外人胡说八道，你就给我这个面子，咱们之间互不多问，相安无事罢！
丽妃无法从小拧子和宋太医两个知情人口中得知更多关于朱厚照的情况，非常不甘心，就差动用手段逼二人就范。
不过眼前她还未敢发作，因为她明白，若逼得太紧，而最后发现朱厚照只是装病或者本身没太大问题，那她很可能会被朱厚照迁怒，进而失宠。投入和产出严重不符，一时间她还不敢冒险，只能继续旁敲侧击，探明真相。
另外一边，钱宁对朱厚照的身体情况也非常关心，他也是多次请求面圣而不得，此时他的权力开始被军方压榨，心里很不满，但他不敢跟沈溪正面对抗，最后也只能将希望放到丽妃身上。
钱宁请见丽妃已是入夜后的事情。
下午兵马过宣府城而不入，直接沿着官道向西南方进发，于申时一刻抵达龙洋河边，此时的龙洋河宽约七八丈，平时河面上架设有浮桥，但宽度显然不利于銮驾通行，需要将浮桥加宽，于是沈溪下令在这里安营扎寨。
銮驾直入营地，停在皇帐前，小拧子和一名太监搀扶裹着厚厚袍服的“皇帝”入帐，然后就再无音讯，丽妃原本提前赶到准备接驾，却被沈溪手下侍卫隔开，一直没机会靠近，只能远远看着“皇帝”的身影进入寝帐，连那穿着黄袍的人的具体身份都无从判断。
“……丽妃娘娘，这件事不太寻常，陛下那边不但不见人，连话都不说，一切吩咐都需要拧公公出来传达，会不会陛下已不在军中？”
钱宁到底跟皇帝的时间比丽妃长，对朱厚照的脾性多少有些了解，所以比丽妃更早判断出朱厚照不在营中这一情况。
丽妃皱眉：“你这话是何意？陛下若离开军中，会去何处？”
钱宁被丽妃质问，紧忙低下头：“小人只是在猜测，不敢确定，但以现在所有情况看，陛下可能真不在军中，不然的话，江彬为何不在？为何需要用沈大人的侍卫来守护陛下寝帐？以前陛下有背着文武百官私自出宫游玩的习惯，且此番离开张家口堡前，若非沈大人堵门，陛下也会带江彬出游……”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钱宁知道的事情明显比丽妃多得多。
丽妃自问能跟皇帝身边人处理好人际关系，但在一些关键情报上，缺少核心人物给她通风报信。
丽妃道：“若陛下真离开军营的话，你竟丝毫不查，是否嫌活得太久了？”
钱宁打了个寒颤：“小人只是发现不寻常，也不敢确定此事，所以只能来娘娘您这边问问，若是有人在背后相助陛下，而陛下又刻意为之，小人哪里有能力预知？以这件事沈大人介入的速度看，若真有情况发生的话，他很可能也参与其中。”
丽妃冷笑不已：“沈尚书连陛下在张家口堡城内出游都会劝阻，会任由陛下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出走？也不用你的脑子想想！”
“是，是，还是娘娘高见。”钱宁恭维道。
丽妃终于找到解开困惑的突破口，道：“现在无论陛下人在何处，都要先确保陛下安全，最好是找人进皇帐查看情况，先确定里面……到底是否陛下本人，若陛下只是生病，有所冒犯的话，这责任你我担待不起！”
钱宁道：“那小人派人潜入陛下寝帐，暗中窥探？”
“你嫌活得不耐烦，那是你的事情，跟本宫无关！送客！”丽妃下令道。
……
……
除了少数人知道朱厚照失踪的事情外，旁人都在为朱厚照反常的举动而迷惑不已。
不过此时朱厚照已离开营地一天多时间，正准备开始自己的逍遥生活。
出了军营后，他便感觉自己是放飞的小鸟，先是到上游渡河过了河，然后骑马顺着官道一路南下。
因为正值战争期间，加上不在张家口至宣府的主路上，官道上十分清静，过个人影都看不到，但凡沿途经过的村寨，基本空无一人，为了躲避战乱，大明边关百姓已习惯这种遇到战争就迁徙，战后归乡的逃难生活。
“他娘的，想找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这些人家里一粒粮食都没有，咱们得加快脚步，先找个城池再说。”
朱厚照郁闷地道。
他本以为出了军营就是他发挥的舞台，到哪里都可以仗着自己带的人欺压一方，所有人都要听他的指挥调度，实现他以前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
但在出来后才发现，原来大明关塞比他想象中更为荒凉，连个百姓的人影都找不到，莫说什么有姿色的妇人，就算想喝口水都要自己去找河流，因为沿途见到的水井基本都已干枯。
“陛下，这一路上都没见到官兵，若遭遇鞑子，咱们可能会有危险。”
江彬很紧张，他陪着朱厚照出来，本来是一件荣幸的事情，但他根本不了解朱厚照的套路，出了军营便恣意妄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劝解的话还会引起朱厚照喝斥，如此一来只能听天由命，但他很清楚，若是皇帝继续胡闹下去，他的罪责将进一步扩大。
要是路上遇到什么鞑子或者盗匪，让朱厚照稍有损伤，那他的小命就将不保。
朱厚照骂道：“你不是吹嘘自己多有本事吗？怎么才出来一天时间，就这么胆小怕事？这沿途也真够荒凉的，怎么连驿站都空无一人？先找个地方歇歇脚！”
江彬道：“那陛下，咱们进驿站吗？”
朱厚照好像是个老江湖，不屑地道：“你是不是傻啊？军中很快就知道朕离开的消息，沈先生肯定会派人四处找寻，他们很可能会顺着官道找寻，驿站正是必须搜寻的地方，再者现在驿站内没人接待，还是找荒山野岭的地方休息，朕不怕辛苦！”
江彬目瞪口呆，好么，平时养尊处优的皇帝，出来后居然是这么一副随遇而安的做派，一点架子都没有。
朱厚照还有些遗憾道：“走得太急，以至于带的东西太少，盘缠不够，但想来也够了，就是没多带些干粮，甚至帐篷也没带一顶……”
江彬道：“陛下，携带越多的东西，越阻碍路上行进啊。”
朱厚照点了点头：“既然什么都没准备齐全，那也不着急准备，朕可以自行处置……朕又不是养在温室里的鲜花，难道连自己的生活都照顾不好？江彬，别到最后需要朕拉你一把，你可是朕的保镖，别丢朕的人！”
“啊？”
江彬根本没听懂朱厚照的警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大概明白一点，朱厚照这是提醒他要跟上，否则就可能被遗弃道边，自谋出路。
……
……
朱厚照一路向南，以为没人知晓，但其实马九一直通过斥候提供的情报，紧随其后，距离大概二十里左右，不敢靠得太近，也不能拖得太远，只有等入夜后才会稍微靠近些。
马九非常为难，因为江彬带的人不是普通的锦衣卫，而是有丰富侦察经验的边军，使得入夜后他们不敢太过靠近朱厚照休息之所。
即便如此，马九还是通过沈溪教授的手段，调查到较为详细的情况，派人通知沈溪。
人马离开张家口堡的第三天晚上，也就是朱厚照私逃两天后，沈溪这边已大概知道朱厚照的去向，以及这两天朱厚照遭遇的事情。
朱厚照往小五台山下的长宁镇去了，很可能会遭遇大同镇地方守备人马，当然也要看大同镇对于鞑靼斥候的调查程度，若大同镇官兵都守在城塞中不出的话，也难以查到更多皇帝的情报，朱厚照会继续肆无忌惮过长宁镇继续向南。
“……大人，九爷让小的跟您说，几次去探查陛下行踪都险些被江彬的人发现，若陛下继续露宿荒野的话，很有可能会遇到盗匪，因遭遇战乱，官兵严守城塞不出，导致地方盗匪横行，且很可能发生情况时无法第一时间驰援。”斥候对沈溪说道。
沈溪点了点头：“既然不能第一时间驰援，那就想办法保证地方安宁，让马九派人先一步打扫道路……只要确保陛下安全，他可以动用一切资源！”
“是，大人！”斥候领命。
等斥候拿着沈溪亲自书写的调令离开后，沈溪在营帐中对着宣大军事地形图研究，沈溪也不知道朱厚照此行具体要去哪儿。
“估计这小子自己都不知道目的地，只单纯想离开军中，出去找寻自由自在的快感，简直就是个不成器的熊孩子，做事不讲规矩，就算天性再纯良又如何，最后还不是因为掌握着不受控的权力而导致人生方向发生偏离？”
沈溪非常懊恼。
他很想将朱厚照抓回来，但又觉得这么做不妥。
“大人，有张家口的加急文书。”朱鸿从帐门进来，向沈溪奏禀。
“拿来！”
沈溪让朱鸿将书信送上，简单看过后才知道，原来王守仁刚刚调查到草原上最新动向。
之前一直东躲西藏的巴图蒙克终于在官山一带露面，准备西征，跟此次汗部大会上获得丰硕成果的永谢布部交战，准备一举将亦不剌这个叛徒除掉，草原上一场腥风血雨似乎又要开始。
沈溪看看情报的时间，得知巴图蒙克露面时，自己的人马未完全离开草原，似乎已经知道自己不会折返回去，做事没有留任何余地。对于沈溪召开的汗部大会，巴图蒙克似乎并不在意，至于其是否会卷土重来侵犯大明边塞，沈溪无从判断。
“本以为就此太平无事，谁知道却是多事之秋。”沈溪轻叹口气，将手上书信放下，心中开始思索别的事情。

第二二八八章 遇贼
因为大明跟鞑靼开战，边塞很多州府基本都不按照朝廷命令派出兵马巡防，干脆守在城塞内不出来。
至于城外村镇里的百姓，要么逃难，要么躲进城内寻求庇护，官道上一片萧瑟，到后来朱厚照干脆不走官道，专门挑一些小路走，以至于自己到了何处都不了解。
好在有江彬指路，他到底在蔚州卫当差多年，再加上手下有本地人，对于地形相对熟悉，如此才没有出差错，但即便如此，还是违背了朱厚照刚开始定下的策略，没办法走到哪儿，吃喝玩乐到哪儿，同时他脑海中繁华富庶的大明城镇和乡村的印象，也因此行而彻底崩塌。
一连走了三天，朱厚照人困马乏，他本希望在路上找到可供他消遣的东西，但每次经历的都是失望。
连续长途奔袭，朱厚照身体有些吃不消了，全身酸痛，骨头就跟散架了一般，非常难受，终于动了返回军中的心思。
但朱厚照生性要强，这回一股脑儿冲出“囚笼”，如此灰溜溜折返回去的话，让他很不甘心。
“江彬，不是说这是往蔚州去的路么？为何到现在城池还遥遥无踪？”这天又骑马一天，在一个几十丈高的山口前，朱厚照终于忍不住翻身下马，无力地瘫在道路旁开始泛黄的草地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江彬跟着下马，跪坐在朱厚照身前，苦着脸道：“公子，咱们离开军中到现在，总共走了不到二百里，中间几次绕了弯路，还有两次是断头路，白白浪费了时间。预计到蔚州大概还需要两到三天时间，小人对这边也不是很熟悉。”
朱厚照看了看身后，十多骑坠在后面，距离自己尚有几十丈远，当即凑近江彬轻斥：“要不是你说对周边地形熟悉，朕会听你的话出来闯荡吗？到现在连正确的道路都找不着，在这荒郊野岭迷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若饿死了那才叫悲哀……朕岂不是做了有史以来死得最窝囊的皇帝？”
这个时候，朱厚照仍旧拿自己的生死来抱怨，让江彬实在无法接受。眼前的小皇帝实在太过任性，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不顾时间、场合和身份，作为九五之尊老是拿自己的生死来开玩笑，这是江彬无法想象的事情。
不多时，后面十多骑到来，马背上的骑手纷纷翻身下马，然后马匹去吃草。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江彬派到前方探路的士兵从山口快速驰来。
到了近前，哨探勒住马匹，紧张地向站起来的江彬说道：“江大人，查探过了，前方十多里连个村寨都没有，山野间异常荒凉，好在道路还算畅通，可以直达孤山河边……现在临近晚秋，孤山河已变成一条小溪，可以轻松趟过去……过河后距离蔚州大概只有一百二十多里，咱们是否星夜兼程赶路？”
因为朱厚照对下面的人宣称自己是什么“朱公子”，自然不会得到周边这些骑兵的尊敬，这些隶属于蔚州卫的官兵更愿意信奉江彬。
谁都知道如今的江彬鲤鱼跃龙门，这次是奉圣谕回蔚州办差，还持有黄封的御旨，由不得他们不信从。
这些人是在护送江彬的同时，将“朱公子”顺带送到蔚州去，他们觉得这位面红齿白的朱公子很可能是皇帝身边的小太监，就算敬重也极为有限，毕竟他们跟宦官之间隔着好多层关系，觉得无论如何也求不到一个宦官名下。
江彬看着朱厚照，征询道：“公子，您看咱们是赶路，还是继续休息？”
朱厚照摸了摸肚子，一脸苦涩：“本公子腹中饥饿，难道一点吃食都没有？不会要到啃树皮的地步吧？”
一名骑兵道：“朱公子请见谅，这山野之地实在找不到东西果腹。况且现在是战争年景，地方上匪患丛生，随时随地都有危险，也不是逗留找寻食物的好地方。相反，若咱们咬咬牙早一步赶到蔚州，就不会有问题，那边吃食多的是。弟兄们出来久了，也希望早点儿见到家里的婆娘和孩子……”
“这会儿还有心思想这个？”
江彬破口大骂，“本官调你们到身边来是要做一番事业的，老是牵挂家中妇孺，如何才能上进？”
朱厚照拉了江彬一把，大度地道：“江指挥使，别跟他们置气，长久在外思念家中亲人乃人之常情，人有七情六欲，谁也没办法免俗。这会儿本公子身体都快颠散架了，咱们多休息一下再赶路吧……对了，一百多里路，天亮前怕是赶不到吧？”
江彬神色间满是为难：“这个……山路难行，即便咱们连续赶路，至少也需要十个时辰左右。”
朱厚照显得很失望：“需要那么久吗？算了，继续走吧，不抓紧时间的话怕是在路上就要被饿死，就是不知道晚上是否有豺狼虎豹这些东西在暗中窥伺？好想打一头猛兽充饥啊……”
……
……
朱厚照星夜赶路，消息很快传到十里外的马九这边。
本来马九等人已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生了篝火，准备吃顿热饭，毕竟除了第一天朱厚照连夜赶路外，剩下两天晚上朱厚照都选择停下来休息，他们以为今晚不需要赶路。
当得知消息后，马九不得不叫手下起来，重新整装出发。
“哥，咱这么追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那人到底是谁，需要如此大动干戈？”说话的人是六丫，那个曾经认马九为义兄的粤地小丫头，这几年已出落成大姑娘了，虽然之前她一度随军，但没有上战场的机会。
此番朱厚照御驾亲征，六丫作为后勤辎重人员一起到了大同镇，后来沈溪带兵出塞，六丫作为情报人员留守关内，此前熙儿送巴图蒙克的儿孙到大同，六丫接到命令赶往张家口堡跟沈溪汇合，此次跟着马九出来执行任务。
虽然马九刚开始只是沈溪身边一个亲随，算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因为跟随沈溪屡立功劳，多次受到提拔，到现在已经是沈溪手下屈指可数的大将，也有了自己的嫡系人马，很多人跟着他吃饭。
这些指望马九的人，基本都是沈溪旧部，以沈溪从闽粤之地带出来的人居多，其中近半为车马帮的老弟兄。
这些人上战场的机会不大，毕竟他们不是军户出身，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军事训练，所以基本都被编入情报系统，且打拼多年已是有一定身份的头目。
这些人最大的优势不在于其办事能力多强，而是听从指挥，忠心耿耿，沈溪指挥起来如臂指使。
比如说六丫，已经成为隶属于马九的情报组织的中坚，都知道她是沈溪手下大将马九的义妹，谁都不敢得罪。
当然马九的情报系统比起云柳掌握的情报体系来差距还很大，云柳掌控的情报体系，战场上下的情报全都兼顾到了，而马九主要负责调查后方和朝堂的情报，只有战时才会抽调部分人手加入云柳麾下。
马九道：“这是大人吩咐必须严密保护的对象，你问东问西作何？”
平时马九很和善，但执行任务时对手下却很严格，原本车马帮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其中甚至有小偷小摸之辈，三教九流几乎无所不包，现在被整合在一起为朝廷效命，马九身上若没有杀气，根本震慑不了这群人。
六丫道：“陛下还没回京，大人就让咱出来护送那个小白脸，真让人不甘心……我早就想回去见见嫂子和侄女了，我记得出征时小侄女刚出生不久呢……”
对于六丫来说，关心的并不是行军打仗本身，跟着马九出来就是混日子的，她在意的不是什么军功，只要能拿到银子回去充实嫁妆便可。因为她身份特殊，再加上假小子的模样和脾气，根本没人敢接近，更别说向她提亲或者怎样。
马九没有听六丫的抱怨，下令道：“紧随其后，但不要惊动对方，查清楚路上的情况，从这里到蔚州也就一百多里路，最多再有两天我们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
……
朱厚照策马扬鞭，此时他已非常疲惫，但好歹撑下去了，亲手选择的道路，就算再崎岖再难，他也要咬牙扛下去，在这点上朱厚照还算有毅力，没有没完没了的抱怨和扯后腿，更没拿出皇帝的派头欺压人。
一直到子时，月黑风高，朱厚照已非常疲倦。
“公子，前面就是孤山河，咱们过去喝点水休息一下？”江彬先快马加鞭到河边逛了一圈，才过来跟朱厚照汇报。
朱厚照这会儿已是有气无力，一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一行到了水流平缓的小河边，朱厚照翻身下马，蹲下后捧起河水便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等凉水灌了一肚子，江彬才凑过头来小声问道：“陛下，若您实在饥饿，不如杀一匹座驾，给您充饥如何？”
朱厚照一愣，问道：“杀了马，咱们怎么到蔚州？”
江彬道：“无妨，留下一两人，让他们步行回去便可……可以给他们留些肉，这段路走个一两天便可返回蔚州，陛下以为如何？”
朱厚照长长地舒了口气：“你啊你，既然有这么好的办法，为何让朕一直挨饿？赶紧吧！”
江彬没有解释说需要在河边给马匹开膛破肚清洗马肉，直接过去跟几丈外凑在一起喝水的士兵们说出这个计划。
虽然这不是什么好主意，但最后士兵们却不敢对江彬有太大抱怨，因为江彬说了，谁把马贡献出来，回到蔚州后除了补上马匹，还会给官银五十两，这对普通士兵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江大人，咱们抓紧时间赶路，或许明日上午就能抵达蔚州，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杀马呢？再者马肉也不好吃啊。”还是有士兵埋怨道。
江彬破口大骂：“你们懂什么？你们吃得了苦，朱公子是贵人，能挨饿受冻吗？吃了东西才有力气赶路，难道你们还怕我会赖你们的账不成？”
士兵们这下没话可说了。
于是一群人在河边生火做饭，接近二十人的队伍，围坐在篝火旁，好生热闹。
此时远处三里外一处树林中，马九正用望远镜查看河边的情况，见夜色中篝火明亮，不由眉头紧皱。
六丫瞪大凤目，难以理解地问道：“这群人莫不是疯了？大晚上的，在河边开阔地带生火，这不是告诉附近的贼寇，有人在这里长时间停留？”
显然六丫的江湖经验比起江彬等人高多了，主要是因为江彬等人乃是世袭的军职，平时根本不会负责这种夜巡的小事，以前若有盗匪的话，看到官军都躲着走，没人敢跟官兵过不去。
但非常时候，情况跟平时迥异，官道上一片萧索，贼寇的日子也不好过，迫切需要补充已经见底的粮仓。
马九面带谨慎之色：“他们出营地时太过匆忙，队伍严重缺粮，这一路又没有补给的地方，杀马充饥乃是情理中的事情，只是这样有一定危险。你们把周边情况探查清楚，若生变，赶紧驰援！”
朱厚照可没意识到在旷野中生火有多不安全。
江彬等侍卫虽然有这方面的意识但始终警惕性不高，在他们看来身为官军就可以横行无忌，大半夜生火没什么不妥。
在朱厚照不断催促中，过了许久，马肉终于烤好，朱厚照已迫不及待吃了起来。
对于军中人来说，马肉膻腥味重且肉质粗糙，加上平日与战马为伍带来的心理上的不适，感觉每吞咽一口马肉都很难受。
但对于朱厚照来说，只要能填饱肚子就是好东西，而且他觉得马肉很有嚼劲儿，加上烤的时候放了孜然、花椒粉和十三香等调料，吃起来很是过瘾。
“公子，您慢些吃，别噎着了。”
江彬把所有马肉都留给朱厚照，此时他和手下都没有动嘴。但见朱厚照吃得开心，他这边不免带着一抹担心，生怕朱厚照饿久了此时吃得太快出问题。
朱厚照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别啰嗦，跟个太监一样……本公子吃东西需要你来提点吗？真香！”
腹中饥饿，朱厚照又吃到新鲜的肉食，觉得马肉是世间最好的美味。此时他却不知，河对岸几里开外一支盗匪队伍看到火光往这边赶了过来。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落店的地方，好不容易找到一支过路的队伍，被早就饿得嗷嗷叫的盗匪当作是自关内来的商队，迫切地希望从这路人身上有所收获。
朱厚照浑然未觉，连江彬和他的士兵也没有发现即将到来的危险。
倒是马九这边提前得到消息，毕竟在朱厚照周围十里范围内，至少有百多名斥候在调查情报。
“大晚上在无遮无掩的旷野中点火，不招来盗匪才怪。”六丫神色间满是不屑，在她看来，这群穿戴军装的人，江湖经验还没她这个女人多。
马九连忙道：“调集人手，随时准备前出，不能让盗匪靠近我们保护的对象。”
旁边过来一名车马帮的老弟兄，问道：“九爷，咱们这么杀过去，不会被前面的官兵误会为盗匪吧？”
马九为难道：“倒是不怎么担心误判……但若被前面那些人见到我，那我们尾随跟踪的事情就会暴露，到那时该如何是好？”
沈溪虽严令马九不能泄露行藏，但此时盗匪袭击皇帝一行，已无从遵守命令，只能优先维护朱厚照的人身安全。
马九往周围弟兄看了一眼，没人穿戴官兵衣饰，毕竟是出来执行特殊任务，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们算不得大明官兵，而是属于沈溪调遣的“雇佣兵”，只对沈溪一个人负责。
“哥，要不让我去吧，他们不认识我。”六丫提议道。
马九看了六丫一眼，有些不太放心，毕竟六丫从来没有上战场的经历，她只是广州地方官府送给沈溪的一个侍女，只因缘际会才有了今日的身份地位，六丫没有经过作战训练，在骑马和弓射上水平相当一般，再加上身子骨单薄，没有朱山那样的力气，很难让人看好。
马九道：“打水战，你或许行，但现在……”
六丫不满地道：“哥，你瞧不起人！我怎么就不行？看我的吧！”
随后六丫不等马九下令，直接跳上马，干脆利落，一摆手道：“弟兄们，现在有贼寇出来闹事，待会儿只要贼寇一现身，咱们就杀出去，让所有人见识一下咱们的本事，咱们绝不是孬种！”
……
……
六丫很自信，但奈何她的实战水平的确不高。
马九为防万一，自己也骑上马，带着一部分人移动到河边，防止变生不测，可以随时杀出去增援。
好在夜色凝重，没人留意附近的情况，哪怕此时马九距离朱厚照篝火的距离已不到半里，也没引起江彬和朱厚照的警惕。这跟马九所带都是一群经验丰富的斥候有关，这些人平时习惯于掩藏自己，此时躲过大而化之的官兵探查自然不在话下。
河岸上，一直等对岸盗寇靠近，江彬的人才发现情况不对。
“江大人，有贼人杀来！”
士兵们胆战心惊，虽说他们平时耀武扬威惯了，但很少有跟盗寇正面交战的机会，盗贼见了他们向来都远远躲着，以前他们出城都是跟随大部队行动，现在落单，而且还保护一个不明身份的“朱公子”，底气先天就不足。
江彬此时心惊不已，虽然他有打虎的经验，但现在可不是面对一只畜生，而是一群强盗。
“保护朱公子！”
江彬惊慌大喊，但见对面已亮起火把，大批骑兵往河边杀了过来。
根据此前哨探调查，处于枯水期的孤山河宽约四五丈，深不到两尺，也就是水位只到大腿，盗匪随时都能过河。
朱厚照此时没有惧怕，反而很兴奋，他从来没有遭遇过盗贼袭击，现在的经历让他觉得很新鲜，而且不觉得自己会有危险。
朱厚照心道：“我连鞑子都不怕，眼前这群盗匪不过是未经受严格军事训练的乌合之众，我怕他们作何？”
朱厚照翻身上马，但等他看清楚河对面的情况，不由稍微有些担心起来，因为敌人的数量超过想象，光是冲在前面的就有四五十骑，比自己这边所有人加起来还多了一倍不止，而且后续尚有步兵往这边靠近。
“立即集结，列防御阵型，御敌！”江彬此时尽量保持一个领兵大将的风采，在皇帝面前表现的机会本就不多，眼前这群盗寇是否能杀退他不知道，但心里清楚或许只要自己亮出身份来，对面的贼人很可能会被吓退。
前提是自己的队伍不能乱。
随即对面骑兵发现这边不是普通的商队，而是统一穿着军装，一看就是正规的边军，如此一来盗寇有些胆怯，没有直接掩杀过来，而是在河对岸驻足，不过两翼已有步兵举着旗子往这边突进。
“守好河岸，准备好弓弩！”
江彬多少有些指挥能力，毕竟是世袭武将出身，而他挑选来护送朱厚照的人，基本都算得上骁勇善战。
倒不是说他不想重用亲信，而是这些有能力的士兵才能保护好皇帝的周全，同时他还得为自己的安危着想，他调来的这些人都带着远程攻击的弓箭，等拉满弓箭后，对面的盗寇更不敢上前了。
“点子扎手！”
有人大喊大叫，夜色里传得很远。
江彬怒喝：“本官乃蔚州卫指挥佥事江彬，请前面来人报上来头，来日本官自会拜山，奉上程仪！”
就算是官军，见了盗匪也不能太过强硬，除非是朝廷剿匪，不然平时官匪一家亲，江彬不想因为自己的冒失而置皇帝于险地，所以他干脆用温和的外交手段来应付眼前的麻烦。
对面有人大喊道：“管你们是谁，把银子和马匹留下！束手就擒，保你们活路！”
如果换作以前，江彬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或许就此屈服，反正这群盗寇不敢杀官军，最后可保平安无事，但现在他要给皇帝保驾护航，根本就没有妥协的勇气。
江彬喊道：“若再靠近的话，弓箭伺候，定杀你们片甲不留！”
朱厚照听得热血澎湃，跟着大叫：“有本事就过河来试试，让你们知道本公子的厉害！”
言语间，朱厚照也拿起弓箭，可惜平时围猎他都连动物都射不中，更别说这会儿要在战场上对敌，不过他的自信却自然而然，好像真有那么大的本事。
“冲！”
对面显然不是吃素的，连家门都不报，当然更大的可能是怕官军中有人逃脱，泄露风声，遭致官府进剿，干脆直接渡河冲杀。
盗寇也要面子，你们不服软，那就打到你们口服心服，不然山寨如何在江湖中立足？
目睹对面下达冲锋命令，骑兵淌水过河，江彬一再隐忍，怕放箭后彻底收不了场，到时候可能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赶紧对朱厚照道：“公子，您赶紧骑马后撤，去找沈大人，小人在这里拼死护驾！”
朱厚照仍旧很兴奋：“还没等开打就逃，实非英雄所为，准备应战吧！让这群草寇见识一下我大明官军的厉害！”
江彬着急地解释：“陛下，这群人很可能以前也是官兵，不好对付啊！”
在他着急说话时，双方已正式接战，江彬手下那些士兵不是吃素的，见敌人冲杀过来，直接放箭威慑，而且江彬手下这群人箭法了得，很快便射中几人，有马匹在河道中倾倒，更有贼寇落水，在水里扑腾，大声呼痛求救。
“点子扎手！”
对面还在喊，不过已经没有退缩的意思，冲到河边的步兵甚至举起盾牌，一看样式就来自军中。
朱厚照这才感到，这群人很可能如江彬判断，的确是一群边军逃兵，落草为寇后还带着以前当兵的制式武器和装备。
官军对曾经受过严格训练的逃兵，还是人数处于劣势的一方，明显吃亏，而且对方开始射箭，这边朱厚照眼睁睁看着挡在前面的一名骑手中箭坠马，到这个时候他才感到危机临近。
这不是什么演习，而是血肉横飞的战场，虽然只是官军跟盗寇间的一场对决，却也是你死我活，从开始就注定难以用和平谈判的方式结束。
“江大人，贼人从侧面杀过来了！”有士兵提醒。
江彬跟朱厚照转头望去，只见两翼有贼寇往这边靠近，且成批量，在正面贼寇举着火把吸引他们注意力的时候，两翼已经有骑兵摸黑渡河，顺利地杀了过来，直到临近听到马蹄声他们才发现危险。
就在此时，又有人喊：“后面也有！”
连后方也有大批骑兵往这边靠近，不过这批骑兵动作更为矫捷迅速，一路狂奔而来。

第二二八九章 遭遇战
朱厚照由最初的兴奋到稍微不安，最后演变成一种莫名的恐惧。
即便再无知的人，也能看出情况不对，自己这是被贼寇团团围住了。贼寇数量绝非几十骑，很可能上百甚至几百骑，这也是他们为何敢跟官军交战的原因，土匪中这样数量的存在可谓凤毛麟角，他们有自信可以以让官军一个都不逃不掉。
“保护公子！”
江彬大喊大叫，不过这会儿他基本上只能是空喊口号，因为黑夜中敌人的数量以及采用什么方法进攻都搞不清楚，自然无从去谈如何保护皇帝的问题。
群敌环伺，江彬不知该迎战还是突围，或者该从哪个方向逃跑，这片河滩战场已乱成一片。
“嗖嗖！”
就在朱厚照等人陷入重围时，突然后方来的那股人马开始射箭。
这次朱厚照私自潜逃，从未有过在途中开战的打算，所以他手下连块盾牌都没有，面对如水泼而来的箭雨信心不足。
只听箭矢破空的声音密集传来，江彬迅速判断出，这根本不是普通箭矢，而是军中劲弩，如此“火力”绝非普通匪寇能拥有，恐怕自己今日要交待在这里。
江彬此时充分表现出他的忠心，直接策马挡在了朱厚照身后，准备用身体去阻拦射过来的弩箭。
但江彬担心的一幕并没有发生！
弩箭没有射到官兵身上，而是朝前方那些突袭而来的贼寇射了过去，随即从背后冲来的人马主动散开为两路，分别朝两翼的贼匪杀了过去。
“保护公子！”
江彬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情况，除了高呼口号外，再无其他动作。
战场上喊杀声响彻大地，那些贼寇怎么都没料到，这路看起来可以轻易吃掉的官军，居然有援军，这十多名官军更好像是诱饵，故意引诱他们出来，对方后续骑兵数量居然有上百，且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冲杀时气势十足，那些贼匪凌厉的攻击势头明显被压制住了。
“啊——”
“杀——”
惨叫声、厮杀声、马鸣声乱声一团。
因月黑风高，朱厚照没法看清楚战场上的情况，只知道自己被几名卫兵死死地守护在中间，专门替他挡箭，而周围五十步到一百步开外，已短兵相接，朱厚照到现在都没搞清楚是什么个状况。
朱厚照心想：“不对啊，明明是贼匪袭击朕，怎么突然杀出一路人马来？这伙人到底哪儿来的？难道是贼匪分赃不均，发生内讧？”
朱厚照从未想过有人在暗中保护他，他觉得自己亲手制定的潜逃计划非常完美，这一路下来追兵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个，在这种自大与自负下，突然杀出来的这路人马被朱厚照当作“黑吃黑”。
“公子，咱们突围吧，战场上太凶险了。”江彬小声向朱厚照劝谏。
战场上声音嘈杂繁复，零星有弓箭射过来。
黑夜中爆发混战，乱放的弓矢很容易伤到自己人，所以纠缠在一起后交战两方基本没有再乱射箭，只有江彬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朝四下射击，反正在他们眼里周边都是敌人。
朱厚照瞪圆眼睛，大喝道：“怕什么怕，鼓起勇气跟敌人交战，有本公子坐镇指挥，胜面很大啊！”
江彬对眼前狂妄自大的小皇帝简直无语，之前不逃可以解释为没有退路，但现在明显两方混在了一起，包围网处处都是破绽，可以随便逃跑。若等分出结果，这两股敌人肯定不会放过自己这支不到二十人的队伍。
江彬苦口婆心劝道：“若现在不撤，可能再没机会逃走了！”
朱厚照根本就没理会江彬的话，骑在马上到处观望，留意交战双方的情况。
因夜色浓重，朱厚照看不太清楚，只发现河对岸三四十骑好像被更远处冲来的一批骑手偷袭，不由发出感慨：“这明显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不知这黄雀从何而来？”
“公子！”
江彬高声提醒，大概意思是现在的重点是想怎么逃走，怎么您还有心思在意敌人是谁？
就在朱厚照尚未做出决定时，机会稍纵即逝，最先出现的那股贼匪已呈现溃败的迹象，尤其是过河强击的十多个贼匪，已溃不成军，少部分残兵勒转马头淌水过河，被最后出现的那批人逐一用硬弩射死在河中。
江彬手下一名官兵大声喊道：“好像是官军！”
江彬听到这话，稍微松了口气，他也奇怪贼匪之间怎么会出现内斗的情况，如果是官军前来剿匪，那问题就能解释通了，只是为何事情这么巧，贼匪现身进攻的关键时刻，官军就出现？
因为不能确定身份，江彬还是有些犹豫。
朱厚照却眼前一亮，大声说道：“既然是官军，那还等什么？跟着杀过去，一举奏功！冲啊，杀贼！”
说着，朱厚照抽出马刀高高举起，在空中抡了个漂亮的刀花，就像个英勇无畏的将军，但在周围士兵看来，这位文弱似太监的年轻人有点憨，这种时候不是应该优先考虑逃走吗？敌情不明，甚至连交战双方谁是谁都搞不清楚，怎么可能贸然跟一方联手？
“乌噜噜噜……”
远处不到四百步的山丘顶部，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乃是朱厚照完全听不懂的口音。
江彬道：“贼匪似乎要撤了！公子，这是咱们最后逃走的机会。”
“怕什么，冲！”
朱厚照不管三七二十一，催动马匹上前。
当发现眼前这场战事很好玩时，冲动战胜理智，在英雄主义心理作祟下，朱厚照一马当先冲出人群，朝河对岸杀过去。
“江大人，您看……”
周边士兵傻眼了，这世道还有如此不怕死的小宦官？
江彬急道：“愣着做什么，保护公子要紧！若出了事情你们脑袋都保不住，此战伤亡弟兄每人有五百两以上的抚恤金，谁若敢后退，杀无赦！”
眼见朱厚照独自面对危险，江彬顾不上其他，就好像前些日子皇帝被老虎袭击时那般，不顾一切冲上去，为朱厚照保驾护航。
……
……
贼匪终于撤了。
在朱厚照跟江彬领军过河后，贼匪已往远处山林逃走，而那些冲出来护驾的人马没有追击的意思，他们的任务不是追穷寇，而是维护朱厚照的安全。
“敌人逃走了，为何不追？”
当朱厚照发现那些人骑着马停驻在前方一处高坡上，似乎有所顾虑，立即朝着他们大喊大叫，俨然把自己当作这群人的主帅，可以随意调动，按照他的命令行事。
但这群人并不知道朱厚照的真实身份，除了马九外，他们只知道是在执行一项特殊任务，维护这支行迹鬼祟的队伍的周全，至于眼前这个喊话的年轻人是谁，他们并不关心。
只有领军冲杀的六丫对朱厚照稍微感兴趣些，因为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能劳驾沈溪这位大人物，派出她最敬重的义兄前来保护，甚至不惜出动上百斥候和差不多相同数量的亲信。
“公子，小心！”
江彬见朱厚照有靠近那群不明底细的人的意图，赶紧策马上前，挡住朱厚照的去路，两拨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三四十步的距离。
江彬手下将弓箭搭起来，因为对方始终没有亮明身份，就算之前判断可能是官军，但在没有确定身份的情况下，不能掉以轻心。
那群人见状也是刀兵相向，一张张强弓和硬弩对准朱厚照一行，毕竟事前没人告诉他们眼前就是皇帝，但随即听到一个娇脆的声音喊道：“住手！”
这声音不像是本地口音，至少在宣府土生土长的江彬明白，喊话这位应该是外地人，好像带着江南一带的口音，而且听声音似乎并非是男子，而是一名女子。
对面主动将弓弩放下来，这边江彬却没有让手下放下弓箭和兵器，双方依然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
朱厚照不悦地喊道：“快把兵器收起来，难道你们看不出来，他们跟咱是一伙的？如果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还当什么兵？”
江彬手下可不会听从朱厚照吩咐，江彬也没下令手下收起刀兵，因为他也对这些人的身份抱有怀疑，毕竟这里荒郊野外，又是夜深人静，刚刚经历一场血腥杀戮，河岸上有着不下三十具尸体，其中有两人是江彬手下。
对面的女子道：“看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儿，却没什么本事，既然知道自己打不过，为何见到贼匪不跑？真没用！”
六丫脾气不太好，这跟她所处环境有关，她不是大家闺秀，只是个渔民家的女儿，这几年她都在军中讨生活，因为沈溪以及马九的关系，从将领到普通士兵对六丫都照顾有加，六丫从未把自己当作糙汉子看待。
朱厚照一怔，对方这番话触到他心底一些东西。
“你们是谁？”
朱厚照喊了一声，迫切想知道对方的身份。
而那些人根本没有解释的意思，毕竟冲出来只是保护眼前这支官军的安全，为了避免暴露身份，他们得抓紧时间带上受伤的弟兄撤离，眼前决非久留之地。
六丫没有理会朱厚照的呼喊，一马当先，带着弟兄们过河离开。
等人走后，朱厚照坐在马上发愣，似乎还没从之前的战事中走出来。
在江彬看来，可能是小皇帝没见识过这种血腥杀戮，经历生死后神思恍惚，却不知朱厚照对眼前的小场面根本不在意，因为他少年时便亲自登上城门楼跟数不清的鞑子血战，对于死人并不觉得有多惧怕。
“公子，您看这情况……如何是好？”江彬请示道。
朱厚照回过神来：“这还用得着问本公子？赶紧看看有没有活口，如果是贼匪就杀了，如果是自己人赶紧救治！”
江彬一听，不由对小皇帝多了几分敬佩，紧忙按照吩咐办事，而朱厚照则骑马回到对岸，下马后快步走到快熄灭的篝火堆前，叫人添上柴禾，等火势大一些，又拿起马肉到火上烤了一会儿，这才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如此境况下，朱厚照还能保持淡定吃东西，让江彬及他的手下觉得很不可思议，即便蔚州卫地处边塞，他们也没经历过真正的战争考验，刚才的交兵让他们不太适应，尤其面对那么多尸体的时候。
“公子，清点出来了，贼寇死了三十六人，咱弟兄有两个中箭，其中一个战死当场，另一个伤势严重，怕坚持不到明天。”
江彬神色悲切，毕竟出来时都是活蹦乱跳的弟兄，同甘共苦，有说有笑，结果转眼间便阴阳永隔，让江彬不太能接受。
朱厚照皱眉道：“既然上了战场，就知道会有怎样的结局……不过放心，本公子不会亏待他们，回去后都重重有赏。”
“是，公子。”
江彬激动地拱手致礼，虽然这次战斗中他没表现得多出色，但终归帮助皇帝化险为夷，他觉得回去后应该能得到赏赐，最重要的是朱厚照会进一步加强对他的信任。
朱厚照吃了一会儿，突然看向江彬：“河岸上这么多尸体，是否该找官兵清理一下？”
江彬一怔，问道：“那公子，咱该当如何？”
朱厚照想了下，轻叹道：“这样吧，派个人去蔚州卫，最好找到地方巡逻人马，让他们来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大部队则缓慢往蔚州卫进发，路上若遇到麻烦，可能就需要我们自行解决了……刚才出手相助那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公子，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您的安危更为重要，要不……咱现在折返回御驾队伍？”江彬请示道。
朱厚照骂道：“猪脑子啊你，咱们已经走了三四天了，从这里回去，是返回张家口堡，还是去居庸关？返程之路难道就很好走吗？”
江彬想了下，回道：“公子，相比于张家口堡和居庸关，从这里前往紫荆关距离更近，咱们可以先去紫荆关，到那里就安全多了。”
“本公子不想那么快回京城，先去蔚州城看看，那里到底是你的地头，出来后遇到点麻烦就退缩，这可不是本公子的风格……这次杀了这么多贼寇，看来你又是大功一件！”朱厚照笑道。
江彬愣了愣，随即意识到，自己白捡了便宜。
虽然他得到朱厚照宠幸，但说到底他没有上战场建立功勋，朱厚照想提拔他都没有理由，所以之前虽然说过提拔他做指挥使，但却一直没捞到实职，到目前为止依然是蔚州卫指挥佥事。而现在通过“杀匪”，他可以名正言顺得到提拔。
朱厚照站起来，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估摸贼人不会回来了，但依然要防止他们派人来查探情况。对了，江彬，你之前可有留意前来援救的那个女头领？”
江彬道：“公子问的是哪个？”
“还有哪个？刚才护驾那群人，只有那女头领说话，好像还是骂本公子……哈哈，她那英气和风采倒是不错，是不是地方守备人马？”朱厚照笑问。
江彬摇了摇头：“公子，这里虽然已进入蔚州卫地界，但小人从来没听说过这片地区有什么女头领，是否您听错了？”
朱厚照略微有些遗憾：“其实很想见识一下，她救了本公子便是大功一件，就算她是山贼头领，也可以宽恕她，等到蔚州后好好问问，最好把这个人找出来……嘿，本公子还没见识过这种女人！”
江彬打了个寒颤，突然感觉在皇帝面前做事很可怕，不但要保驾护航，面对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还要为皇帝做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简直是如履薄冰。
这位小皇帝太能折腾了，好像一时看管不住就会上房揭瓦，他才跟了朱厚照不到十天时间，朱厚照就已面对两次涉及生死的事情，让江彬深深感觉到来自生活的恶意。
……
……
如同朱厚照所料，贼匪没有回来。
饱餐一顿，把剩下的马肉打包后，朱厚照和江彬便带着人马继续上路，到天亮后才稍微休整一下。
又过了一个时辰，队伍继续出发，到午时终于遇到蔚州卫巡逻人马，这路巡逻人马有两百多人，基本都是步兵，说是出来巡逻更好像是打家劫舍，要不是遇到江彬，他们还要继续在荒野间打秋风，这群人是官，做派却跟贼一样。
江彬过去跟这些人接洽，当他们发现来人是调到宣府公干的蔚州卫指挥佥事江彬，非常惊讶。
做坏事的时候遇到上司，他们倒不会去想要杀人灭口，只会拿出一些好处来贿赂，而江彬平时在蔚州卫的人气很高，便在于他除了生意上是把好手，还很善于经营关系，且愿意拿出利润来雨露均沾，下面的人都对江彬推崇有加。
“本将军要回蔚州卫公干，这位是朱公子，随同本将一起回蔚州，有皇命在身。”江彬对着几名过来接洽的校尉朗声道。
一名校尉笑着恭维：“江大人，您可真本事，这么快就能给皇帝老儿办事了？”
“对啊，何时提拔一下我们？”一群人簇拥过来，对江彬推崇有加。
但间接的则对皇帝出言不逊。
江彬板着脸喝斥：“以后自然有你们晋升的机会，不过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们去做，在这条路的东北方向，孤山河两岸有三十多具贼寇的尸体，你们去给运回来。”
“啊？”
江彬的话让在场官兵十分惊讶。
他们看江彬不过带了十几名随从，居然说杀掉三十多贼寇，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斩首三十余在赏罚分明的大明已经算是非常大的功劳。
之前说话的校尉恭维道：“还是江大人有本事，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您老先等着，小的们这就去办事……来人，去帮江大人抬尸体，不对，是帮江大人抢功劳！”
江彬在皇帝面前，可不想为自己揽什么功，毕竟朱厚照很清楚那些人并非他所杀。
朱厚照则笑着调侃：“江彬，看来你这次立下大功，回去后又要得到赏赐了。哈哈！”
江彬一张老脸羞得通红，低头站到朱厚照身后，道：“公子，既然找到帮手，咱们赶紧前往蔚州卫城，若连续赶路，差不多再有四个时辰就能赶到，入夜前进城，才能保证您的安全。”
朱厚照笑着点头：“也好，抓紧时间赶路，现在不觉得很累，早点进城早点轻省，还想见识一下江彬你的辖区有什么风光。到时候你可要好好尽一回地主之谊！”
……
……
皇帝遇袭的消息，天亮时传到沈溪这里。
当沈溪得知后脸色漆黑，这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好事，皇帝居然在一群由逃兵组成的盗寇攻击下死里逃生，若中间突遭冷箭变生不测，大明非要陷入战乱不可。
“……大人，九爷让小人回来跟您说，那伙盗匪据点已找到，请示是否将这伙人全都端了？”
前来传递消息的斥候请示道。
沈溪道：“现在首要任务是护送目标进蔚州卫城，哪里有时间平定盗匪？再者马九他率领的又不是什么善于攻坚的正规军，不要节外生枝……让他好好盯着，绝对不能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是，大人！”
斥候领命退下。
人走后，沈溪脸色阴沉，明显他被这件事惊着了。
正德皇帝的安危在他看来无比重要，他可不想辅佐什么新君，至少朱厚照能做到对他全身心信任，一旦出现皇位更迭的情况，很可能出现各种意外。
“大人，兵马已准备齐全，可以出发了！”朱鸿进来通禀。
沈溪站起身来，看着朱鸿问道：“陛下那边情况如何？”
朱鸿一怔，随即回道：“陛下好像还没出皇帐，但銮驾已提前备好。”
“等陛下登銮后起行吧。”
沈溪一挥手道，“加派人手保护好陛下，未来几天不进沿途州府，一律在城外驻扎，争取后天天黑前抵达居庸关。”
朱鸿道：“那大人，是否需要提一提赶路速度？之前几天行军里程怕是有所不足。”
“那就稍微走快些。”
沈溪冷声道，“这条路不太平，你去跟胡巡抚说，让他派人到居庸关跟驻军说清楚这边的情况，让居庸关安排好接待圣驾事宜！”
“是，大人！”
沈溪看着朱鸿背影，心里不由异常焦躁。
“这两天事情已快藏不住了，怕是进了居庸关后陛下失踪这一消息就要被人捅出去，现在就看陛下几时能回来……唉，若这小子在外玩野了，一年半载不回来都有可能！我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第二二九〇章 入城
朱厚照循规蹈矩已有三天时间。
丽妃基本已确定朱厚照不在军中，至于去了何处，她不知晓，但因没机会面圣，使得她不敢完全确定这件事，开始判断其对朝局以及对自己的影响。
丽妃考虑到，这件事很可能跟沈溪有关，便想找沈溪问清楚。
当天中午，大军驻扎休息时，一身男装的丽妃出现在沈溪身边。
此时艳阳高照，处在林子边缘的简易帐篷外，沈溪正坐在一张马扎上吃饭，丽妃被几名侍卫拦了下来。
“沈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丽妃声音清脆，听起来似乎是商议，但语气却极为强硬。
朱鸿看了丽妃几眼，觉得有些面熟，问道：“阁下是谁？”
因为都在行军队伍中，虽然朱鸿跟丽妃不熟，但不敢造次，依然尽职尽责地询问，不过他不担心眼前这个身子骨看起来非常单薄的人会威胁到沈溪的人身安全。
沈溪拿着碗筷，回头瞥了一眼，嘴里嘟囔着道：“请阁下先到账内等待，容本官吃过饭再说。”
丽妃主动上门拜访，沈溪表现得异常傲慢，甚至连碗筷都不愿意放一下，这让丽妃很着恼。
不过沈溪肯给她对话的机会，已算来之不易，丽妃冷哼一声，钻进了帐篷。
过了半晌，沈溪吃过午饭，喝完用陶罐装着的酸梅汤，抹了抹嘴，起身往简易帐篷走去。
朱鸿过来请示：“大人，是否需要防备一下？”
沈溪挥手：“无妨，你留在外面，我有话跟里面那人说。”
“是。”
朱鸿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以他的见地，来访的这个人应该是要跟沈溪商议一些机密要事，需要他在帐篷外守着，不让人靠近。
等沈溪掀开帐帘进到里面，丽妃坐在一口大箱子上，翻阅书籍。在她手边，还有厚厚一摞书，却是沈溪带在身边解乏用的。
沈溪皱眉问道：“谁允许你随便碰我的东西？”
丽妃抬头看沈溪一眼，冷笑道：“沈大人真是好兴致，半道休息的时候居然还拿出书来看，真是勤奋好学……我很好奇，沈大人现在还需要学什么，才对未来的仕途有帮助？不知能否传授一下经验？”
言语中带着极大的讽刺，显然是故意跟沈溪抬杠。
沈溪神色淡然：“这段时间，每天行军中午都会休息一个时辰，我在自己的帐篷内看书，碍着谁了？”
丽妃冷冷地质问：“不知是否碍着陛下？”
说话间，她站起身来，走到沈溪跟前，仰着头道，“沈大人嘴巴可真严，但有些事逃不出本宫的法眼……陛下现在分明不在军中，那每天按时进出皇帐的，到底是什么人？陛下究竟在何处？”
沈溪皱眉打量丽妃，问道：“不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真让人匪夷所思，陛下不在军中会在何处？”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丽妃恼火地道，“只有你知道陛下在何处，这还需要遮掩吗？你要欺瞒世人到何时？是否之前你跟陛下产生冲突，生出不臣之心，想谋朝篡位？沈大人，你这是要乱国啊！”
无论丽妃怎么激将，沈溪平静如常，脸上表情没有露出任何端倪。
丽妃说话时一直在暗中打量沈溪。
但沈溪一点儿都没有心虚的标下，只是用一种看待疯子的眼神打量她，让她无法去揣测沈溪的内心。
“怎么，被我说中，哑巴了？你这乱臣贼子，看我不将你的真实面目告知世人，让你不得好死！”
丽妃用威胁的口吻道。
沈溪摇头：“不知你说这些话，意义何在？既然你觉得陛下不在军中，只管去求见，或许你会大吃一惊。”
说到最后，沈溪脸上带着一种揶揄的笑意，让丽妃看到后非常不爽。
丽妃瞪着沈溪，实在没办法验证真伪，只好重新压低声音道：“有些事，你告诉我，不会吃亏……你觉得我会跟旁人胡乱说么？陛下现在到底是何情况？你若不说清楚，我便派人在军中四处宣扬，就说陛下被某人陷害，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到时候生出事端，责任还得要你来背。”
沈溪摊摊手：“随你的便。”
因为沈溪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丽妃非常生气，跺脚道：“沈之厚，你到现在还想遮掩陛下失踪的消息？若为朝臣知晓，你觉得自己担待得起吗？陛下出了什么事情，就算要你全家陪葬也不为过……”
跟之前一样，丽妃依然在试探，故意说出一些重话来威逼利诱。
就在丽妃卖力表演时，门口传来朱鸿的声音：“大人，拧公公求见！”
沈溪道：“让拧公公等等，本官先会过客再去见他。”
“是，大人！”
朱鸿领命后便没了声息。
沈溪对丽妃道：“你也看到了，拧公公来见，或许是陛下有事让本官去处理，请你识相些，早些离开……若被人见到你在我帐篷里，肯定会说三道四，有辱你的清白，到时候吃亏的只能是你。”
丽妃黑着脸道：“哼哼，小拧子根本就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以前对本宫言听计从，自打你回来后便像见了猫的老鼠，现在本宫想见他一面都很困难。这件事不用说，一定是你跟小拧子策划的，是否你们要一起谋朝篡位？这会儿连新君人选都已定好？”
“有疑虑你可以自己去问拧公公，本官恕不奉陪，请吧！”沈溪由始至终都没有正面回答丽妃的问题。
丽妃感觉很无力，但每次被沈溪拒绝或者奚落，她依然会再来，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脸面，这次也不例外。
沈溪让她走，她也就不多停留，只是在出门口的时候回头厉声道：“沈之厚，你要记得，出了事情最好跟本宫商议，现在能帮到你的人不多，若你自恃功高目中无人，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就算你再有本事，以一个人的力量对抗那么多朝臣，也是自不量力！”
沈溪笑道：“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连应对朝中事务都需要你来指点，那本官就不用混了。承你的吉言，本官会尽量避免跟朝中大臣交恶，你也最好少拿恶意的揣测当作逻辑，陛下的事情几时轮到你来插手？”
丽妃再次回头看了沈溪一眼，气冲冲地甩了个脸色，这才掀开帐帘离开。
她的身影，恰好被站在远处等候参见沈溪的小拧子看到。
丽妃走后，小拧子进入帐篷，紧张兮兮地问道：“丽妃娘娘怎么来了？她……她不会是来跟大人您问询陛下的事情吧？”
“除此之外还能有何事？”
沈溪没好气地道，“很多事情根本无法隐瞒，她本就是陛下亲近之人，发现陛下失踪应该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吧？”
小拧子道：“那她可有发现证据？”
“若能找到证据的话，她如何会来见本官？”沈溪有些不耐烦地道，“拧公公有什么事，只管详细说来听听。”
小拧子听说丽妃没能确定朱厚照不在军中后，这才松了口气，道：“沈大人，其实小人来找您，是问您銮驾进入居庸关后的安排，您看……现在许多人都在怀疑陛下的病情，到了居庸关后，不妨以陛下平时的习惯，多找一些好吃的好玩的东西送进行在，让外人打消疑虑如何？”
沈溪微笑着说道：“拧公公倒是想的挺周全的。”
小拧子苦笑道：“沈大人，您别取笑奴婢了，小人不过是想把事情压下去……小人一心维护陛下的威严，沈大人您不也一直为此而努力吗？这次小人的提议……想来应该没问题吧？”
沈溪道：“其实很多事根本没必要刻意斧凿，便好像来见本官请示，大可不必。到了居庸关后，本官会跟李将军把事情安排好，到时候谁都以为陛下驻留居庸关不肯回京……在居庸关，銮驾可以等候一两月。”
“这……”
小拧子迟疑地问道，“陛下长久不回京城，真的没事吗？”
沈溪笑了笑：“难道陛下到了京城就会马上接见朝臣，亲自着手处理政务？说到底，不过是延续之前的做法，躲在豹房吃喝玩乐吧！陛下那边，本官会继续派人找寻，相信几天内就会有确切的消息传来。”
小拧子很难过，带着哭腔道：“这算什么事啊，小人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外人的质疑，生怕说错话被人发现真相。”
沈溪安慰：“只要保持平常心便可，放心吧，即便有人知道，他们也不敢随便宣扬，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这边丽妃回到休息之所，心里很生气，但生气归生气，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
“但凡沈之厚要费心思遮掩的事情，料想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丽妃自言自语，“但现在沈之厚明显不想跟本宫合作，他要凭一己之力把消息压下来，若不出预料的话，正如钱宁所言，陛下应该偷偷跑出去游玩了，到现在还没找到人！”
等转念一想，丽妃又有所悟：“但沈之厚并非就一定全无所知，以他的为人，很可能早就发现陛下踪迹，只是隐忍不说，他会派出人手去保护陛下，不把跟陛下的矛盾公开化，尽量把事情做得漂亮些！”
“但就怕他想跟谁联合起来将陛下做掉，之前的战事，分明就是他在背后算计，让天下人都以为是陛下误了他，以他的脾性，事前怎会对战局完全没有预计？说白了一切都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
……
又过了一日，銮驾一行开到狼山脚下的妫水河畔，眼看距离居庸关仅有六七十里，关于皇帝的情况受到更多人关注，最初对此不闻不问或者遵守规矩不愿掺和进朝争的人，也开始找沈溪一探究竟。
司礼监中，戴义和高凤地位卓然，但他们跟沈溪没多少私交，不敢随便来问询情况，不过张永那边仗着跟沈溪关系匪浅，亲自来见。
“……沈大人，咱就开门见山，陛下病了几日，除您曾去探望过外，只有陛下身边近侍才能见到圣上……您是否给下面的人说明一下情况，陛下病情到底如何了？”
张永目光热切。
这回跟随沈溪出征，他功劳很大，足可以此竞争司礼监掌印之位。要是能够掌握皇帝的第一手资料，能为他参选提供不小的助力。
但沈溪对这个问题并讳莫如深。
“如果陛下龙体痊愈的话，自会出来接见张公公，否则再急也没用……”沈溪摇头道。
张永道：“是这样的，咱家从江南找到些好东西，想进呈陛下，不知沈大人是否可以帮忙通传一下，请陛下赐见？咱家绝对不会惊扰圣驾，只远远看上一眼，把话跟陛下说清楚便可。”
沈溪笑道：“这种事，你难道不该去请示陛下？跟本官说，意义何在？”
张永陪笑道：“这不是无法面圣吗，只有来跟沈大人说说……陛下身边的人看得很紧，而陛下也一改过往习惯，不再热衷于美酒、美人，这不大家都牵肠挂肚为之担心不已么？”
说话间张永偷偷打量沈溪，虽然平时大臣很难见到皇帝，但或多或少都能听到君王纵情声色犬马行事荒诞不羁的消息，现在朱厚照突然沉寂下来，难免让人心生疑虑。
“那等本官请示陛下，看陛下意思如何吧。”
沈溪随口应付道，“明日一早便动身往居庸关，力争入夜前抵达关塞……时候不早，张公公早些回去休息吧！”
……
……
皇帝的身体状况，牵动了太多人的心，不过除了沈溪外没人知道真相。
这天晚上开始有官员往营地送礼物，有给朱厚照的，也有给沈溪的，甚至连小拧子那边也有不少礼物。
当晚有几名官兵将两大口箱子抬到沈溪帐篷内，等朱鸿将送礼来的人奉上的书函递上，沈溪看了看，不由微微皱眉。
礼单很丰富，不是简单的地方土特产，全都是金银珠宝这类东西，合起来价值三四千两，沈溪一看这架势，便知道自己如今在朝廷算是怎样一个定位，下面地方官已开始拼命往他这儿送礼，俨然将他当作皇帝身边头号权臣看待。
朱鸿道：“大人，是否把礼物退回去？”
按照以前的习惯，沈溪不会收礼，即便收礼后也会返还同等价值的礼物，但这次送来的礼物太过贵重，沈溪没法回礼，照理只有全数退回这一途径。
沈溪一摆手：“礼物留下来，明日用马车拉着走便是。”
“是，大人！”
尽管朱鸿觉得沈溪这一决定很反常，但不敢出言质疑，连忙安排人着手进行装运工作。
第二天早晨，又有人来送礼，数量仍旧不少，而且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临近内关，很多人想趁着沈溪没有返回京城前多给沈溪一些贿赂，如此便能先他人一步巴结到这位朝中炙手可热的权臣。
这次收受礼物时，恰好遇上胡琏来通告当日行军计划。
对于沈溪收礼这件事，胡琏没觉得多意外，大明官场这些私下馈赠虽然明令禁止，但因为官员俸禄太低，不会有人跳出来说三道四，而胡琏也一向把自己归入沈溪派系，他毕竟是沈溪一手提拔，他自己也想过给沈溪送礼，感谢沈溪提拔之恩。
沈溪没对胡琏解释什么，等胡琏将情况告之后，才道：“陛下那边不是一直缺银子吗？下面人送来孝敬，便当给陛下留作日常用度，借花献佛。”
胡琏苦笑道：“沈尚书这又是何必呢？这些礼本来就是送给您的，转赠陛下的话，岂不是跟天下人说您收礼的事情？”
沈溪道：“可以摆到明面上谈的事情，不需藏着掖着，陛下那边我自会解释，重器兄赶紧回去安排行军事宜，争取今天抵达居庸关。”
……
……
朱厚照足足又走了一天一晚才抵达蔚州卫城。
本来说昨天入夜前便抵达，但朱厚照实在太过疲惫，下午未时没到便趴在马背上睡着了，江彬怕出事，只好临时驻扎，到晚上朱厚照醒来后全身酸痛，精神全无，一点儿都不想连夜行路。
江彬无可奈何，只好调来蔚州卫巡逻人马，就近保护。
这几天下来，朱厚照那股锐气消失殆尽，因为实在太过疲乏，一直等到第二天凌晨，他才从帐内出来，精神头依然不怎么好。
养尊处优惯了的人，突然让他连续露宿荒郊野外，身体肯定吃不消，此时的朱厚照明显体力和精神均不支，再加上中秋过去天寒地冻，简易帐篷保暖性能又不佳，导致朱厚照染上轻微风寒，身体越发不济……本来花天酒地惯了，身体很虚，现在什么毛病都出来了。
这天早上足足走了近三个时辰，一行终于抵达蔚州卫城，还没等进城门，蔚州卫指挥使赵员便亲自前来迎接，不过赵员不是欢迎朱厚照，而是专程来迎接江彬。
以前江彬是下级，赵员是上司，虽然现在彼此身份和地位都没变，但江彬却得到皇帝宠信，而且这次江彬名义上是回来公干，所以赵员得悉消息后便赶来巴结。
赵员见到江彬后惊喜异常，此时后续人马已将孤山河边收获的盗寇尸体全都运了回来，赵员对江彬大肆夸赞：
“……文宜兄，我早就说你有富贵相，这不，你才到宣府多久啊，便取得这么大的功劳？以后咱兄弟可要多走动走动，到了京城也莫要忘了为兄啊……”
江彬看着赵员那恭维之色，心里很得意，因为平时赵员待人刻薄，对下属尤其严厉，使得江彬一直想找机会取而代之，现在曾经的顶头上司低声下气跟自己说话，那种成就感非常的爽。
江彬为赵员引介朱厚照：“这位是朱公子，他奉皇命一起来蔚州卫城办事，需要好好招待。”
“原来是朱公子，久仰久仰，快请入城，到了这里就跟到了自己家中一样，不需要有任何拘束……来人啊，为客人准备轿子，到了城里岂能再骑马？”赵员一摆手，马上有人抬着八抬大轿过来。
朱厚照因染病和身心疲累，精神不济，当下毫不客气地下马钻进轿子，赵员特意留心观看，见江彬为这位“朱公子”掀轿帘，马上意识到这位朱公子来历不简单，只是他暂时还没有想到这位爷就是皇帝。
“难道是陛下派来的小公公？看年岁不大，油头粉面，说不定是陛下身边得宠的公公！难道是那位传说中的拧公公？”
一行进入城内，本来江彬要带着朱厚照到自己家，但赵员却执意带他们到指挥使府邸吃酒。
听到外边说“到了”，朱厚照下得轿子，只见前方庭院的门楣匾额不是“江府”，顿时不悦地指了指：“这算几个意思？”
赵员笑着说道：“朱公子和江兄弟刚从宣府回来，旅途劳顿，我琢磨着一起喝杯水酒，找找乐子，再送你们回去休息。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江彬打量朱厚照，等候正德皇帝给出指示。
朱厚照皱眉道：“这一路实在太过疲倦，本公子要找地方休息，到哪里睡无所谓，只要有床就行……这府邸有睡觉的地方吗？”
赵员一怔，“这位贵人倒是好对付，直接要个房间睡觉就可打发……这世间还有这么简单的要求？”当即笑着说道：“床榻有的是，指挥使府中庭那排厢房随便住……朱公子里面请。”
江彬责怪道：“赵指挥使，岂能用普通厢房来敷衍朱公子，一定要最好的房间……你后院的正房就不错。”
听到这里，赵员心里多少有些不悦，他请江彬回来已算是很给面子了。
虽然江彬得宠，但回京途中被派出来公干，很可能是失宠的前兆，现在随便带个人来，既可能是太监也可能只是结交的民间朋友，开口就要睡他的正房，无异于蹬鼻子上脸。
“这个……多少有些不便，内眷都在后院……”赵员神色为难地道。
江彬还想继续争辩，却被朱厚照伸手阻拦，扬扬下巴：“无妨，有住的地方便可，困死人了，赶紧找地方睡觉！”说话间，朱厚照又打了个哈欠。
江彬道：“公子路上感染了风寒……要不还是先到我府上？以便请大夫诊治？”
朱厚照皱眉：“已经到了门口，还要换地方？懒得折腾，就这里了，赵指挥使是吧？赶紧找个院子，你们吃你们的酒，等本公子睡醒后再跟你们一起把酒言欢！”
此时朱厚照完全不客气，你们说要招待我，那我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反正你们都是我的臣子，孝敬我是应该的事情。
赵员望向朱厚照的目光多少带着一丝惊异，见江彬对这位小公子客客气气，他也就不再说什么，心里琢磨这位爷到底是何人。
等进到院子，朱厚照直接来到中庭，随便找了个院子，还没进门，便见有丫鬟出来送茶水，顿时将他的目光吸引过去，好似个猪哥般一眼看过去便拔不开。

第二二九一章 暴脾气
朱厚照在宣府城和张家口堡夜夜笙歌，几乎每天都会临幸女人，就算出去狩猎也不忘鬼混。
这回从銮驾队伍中出逃，连续赶路四五天，朱厚照身体已非常疲倦，但昨天到今天连续睡了七八个时辰，精神有所恢复，这会儿莫说遇到个貌美的小丫鬟，就算见到只母猴子他都会心动。
“这个……”
朱厚照指了指小丫鬟，目光中满是征询之意。
赵员先是一愣，没明白眼前这位朱公子是何意。江彬则心领神会，对赵员道：“赵指挥使，你府上这个小丫鬟，不如安排伺候朱公子如何？朱公子旅途劳顿，需要沐浴更衣再休息……”
赵员一听心头火起，我招待你们到我府上作客，结果倒好，你们把这里当成自己家，连我府中貌美如花的小丫鬟也想霸占？
却说这赵员也是好色之徒，这几乎是武人的通病，他们五大三粗对诗词歌赋以及书画等没什么癖好，平时对美色着紧得很，这丫鬟乃是赵员的心头肉之一，并不想这么拱手送人。
“文宜老弟，这怕是不太合适吧？若朱公子真的很累了，就该早些休息才是……之后我再派丫鬟过来。”
说完，赵员一摆手，那丫鬟连忙回内院去了。
朱厚照脸色多少有些不悦，但没发作，江彬这边则气恼地道：“赵指挥使，不过是个粗使丫鬟，你需要如此吝啬？不然的话，你先把丫鬟给了朱公子，回头我从府上给你找十个八个送过来？”
赵员一介武夫，脾气火爆，这次虽然是他主动巴结江彬，但不代表他会委曲求全，当即回道：“丫鬟不丫鬟倒是小事，只是规矩不能乱，到底朱公子只是普通客人，并非是赵某人多年挚友！”
如此说话，已算非常无礼，让朱厚照不断皱眉。
我要个丫鬟罢了，居然心疼成这副模样？这就是江彬你跟我说的蔚州地界你可以全权做主？怎么看起来你根本说不上话嘛！
朱厚照一摆手：“本公子先去休息了，有事回头再说。”
因为朱厚照身体实在扛不住，加之需要隐藏身份，这才没有当场发作，但他还是有些生气，径直进屋去了。
江彬本想跟进去伺候，却被朱厚照赶出来：“你不用进来了。”随后便把房门关上。
江彬站在门口，有一种极大的挫败感，赵员见状招呼道：“文宜老弟，跟我去喝杯酒，有什么事酒桌上说。”
江彬脸色非常难看，但还是跟赵员一起到侧院花厅早就准备好的酒桌旁，坐下后闷闷不乐，一语不发，这让慢慢回过神来的赵员略微有些不好意思。
赵员虽然脾气冲动，但不代表他蠢，等琢磨过来这位朱公子可能是朝中哪位贵人的时候，便有些后悔，只是他考虑的东西跟江彬不同：“这个公子哥看上去唇红齿白，就像个兔儿爷，怎么喜欢女人？若他是太监的话，找个女人进去能作何？”
“文宜老弟，来，敬你一杯，这可是二十年的陈酿。”赵员笑呵呵说道。
江彬却没有拿起酒杯，依然黑着脸气呼呼坐在那儿，这让赵员很尴尬，只得继续道：“你去了一趟宣府，怎脾性都变了？以前咱哥俩坐下来，从来都是先干为敬，根本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
“哎，这次被你害死了！”江彬突然抱怨一句。
这话毫无来由，让赵员半天没缓过神，我怎么就害死你了？
江彬不跟赵员多做解释，拿起酒壶便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倒，整个人看上去异常沮丧，这让赵员更觉得其中有蹊跷。
赵员问道：“文宜老弟，有话你就直说，那位朱公子……到底是何身份来历？此番你回蔚州公干，具体要做什么？”
“不可说！”
江彬神秘兮兮地回了一句，丝毫也没有解释的意思，这让赵员多少有些不爽。
但二人仍旧没有扯破脸皮，表面上一团和气，江彬不顾赵员询问的目光，左一杯右一杯喝闷酒，连菜都不吃，似乎要将自己灌醉一般。
赵员道：“就算你酒量好，也不能这么喝，是否在陛下身边做事，遇到什么难题？跟为兄说说，为兄替你解决！”
江彬一抬手，阻止赵员为自己斟酒，道：“赵指挥使如果真想帮兄弟一把，还有为自己前程考虑，有些事最好不要那么执拗，若出了差错，你我都担待不起，这可是涉及身家性命的大事。”
“看看，你怎么还危言耸听起来了？到底是何事？”赵员愈发觉得事情不简单，开始盘根问底。
但就算他绞尽脑汁，江彬这边依然三缄其口，这让赵员很恼火，我是上司，请你回来喝酒，好酒好菜招待，怎么你还把我当成敌人了？
酒桌上的氛围很尴尬，二人喝着闷酒，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时辰。
这边江彬有些微醺，就在他准备起身去厢房休息时，突然赵府下人进来通禀：“老爷，出事了，那位朱公子将小缘抓走了……”
“什么？”
小缘就是那个丫鬟的名字，赵员听到后当即站起来，用愤怒的目光望着江彬，似乎是在怪责对方引狼入室。
“那位公子直接将人掳进房里，现在里面还有呼救声传来，江爷带来的人守着门口，谁都不让进去，您看如何是好？”
下人用紧张的口吻道。
江彬听到后有些惊讶，他本以为朱厚照碰壁后会循规蹈矩些，但未曾想，朱厚照进房间后因为憋着一口气始终睡不着，左思右想后不甘心，干脆自己出门找寻。
也是那个丫鬟倒霉，正好奉命到前院库房拿针线，被朱厚照迎头撞上，然后一些事情就此发生。
“文宜老弟，看看你做的好事……这位朱公子简直无法无天，公然到我府上来强抢民女？”
赵员不甘心自家美貌的小丫鬟被人抢走，当即要去制止，甚至准备大动干戈。但他人没走出两步，便被江彬一把抓住。
赵员一甩手，但没挣脱开，因为江彬的力气太大……毕竟江彬年轻气盛，且这几年勤加锻炼，没有荒废手头功夫，不是赵员这种沉溺逸乐多年的土皇帝可比。
赵员怒视江彬：“你这是何意？”
“先出去！”江彬朝下人喝道。
赵府下人没明白是怎回事，看着赵员，征询家主的意思。
赵员想了想，一摆手道：“你先出去听候吩咐。”
到底赵员久历官场，多少懂些规矩，一看江彬着急的模样，多半是有什么要紧事交待，现在屏退下人就是要说出秘密。
等人退下后，江彬才咬牙道：“赵指挥使，你不要命了？”
“嗯？”
赵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甚至想不通制止在自己家里施暴的狂徒行凶，跟自己小命有何关系，但等他稍微分析一下，才意识到，可能那个少年的身份太高，他得罪不起。
江彬道：“你不是问我来作何？那我就直说了，我护送陛下出来游玩……那位朱公子，你总该知道是何人了吧？”
赵员身体猛地一震，等稍微反应过来，才一摆手：“你少吓唬我，你说那位小爷是陛下？简直是信口开河！我早打听过了，陛下现在正在回京的路上，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小小的蔚州城？”
江彬知道自己很难让人相信那位百无禁忌就小爷就是皇帝，毕竟知道朱厚照真实身份的人只有他一个，他只得从怀中掏出御旨，道：“你认识字，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赵员将御旨拿过来，展开后看了看上面的内容，还是有些不解：“……怎的，让你可随意调遣地方守备人马，沿途官府协同圣旨主人公干，但凡官绅、军队皆听候调遣……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赵员认识字，但他不知道这份公文意味着什么。
江彬一把将圣旨抢了回去，道：“有了这东西，地方人马都要听候调遣，你当我作何拿这道圣旨？陛下因为跟兵部沈尚书闹别扭，赌气下离开军中，此番就是到地方上散散心，你看这上面有陛下的玉玺以及司礼监、兵部、吏部、五军都督府等衙门的印鉴，还能作假不成？”
赵员突然瘫坐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许久后才定睛打量江彬，以不可思议的口吻道：“文宜老弟，你可真会吓唬人，这怎就突然冒出个陛下来？皇帝坐拥天下，居然会到蔚州这小地方？还是一个人？你不会拿这种事诓骗我吧？若有人假冒陛下，我可担待不起，最后可能要跟你一起被杀头。”
赵员觉得难以置信，在他看来皇帝不可能会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这也实在太过梦幻了。
朱厚照的到来，最大的蹊跷是只有江彬一人知道皇帝身份，至于他拿来的御旨是真是假另当别论，毕竟没人敢到朝廷求证。
江彬道：“你相信我吗？”
赵员摇头苦笑：“不是信任与否的事情，万一你也上当受骗呢？听闻你江彬得到陛下的宠信，此前蔚州城里也没人相信，谁能想象你出去一趟这么有能耐，自己长本事不算，还把皇帝带来了？这就跟说书编戏一样，谁能信？”
“你总归信要信，不信也要信，若你心疼丫鬟，那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老子已为陛下挡了两次杀机，也不差这一回……你敢为了个丫鬟冒全家被杀头的风险吗？”江彬咬牙威胁道。
赵员一怔，随即意识到，就算江彬说的可能是假的，他也没胆量查证。
为了个小丫鬟而去得罪那位来头非常大的朱公子，完全得不偿失，即便那朱公子掳去的是他夫人，也不值得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搭上。
这顿酒席二人吃不下去了，干脆一起来到中庭，在朱厚照门外等候消息，不过一直到半夜，屋子里面也没更多动静传来，赵员心里愈发不安。
赵员道：“文宜老弟，要不咱进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你说万一陛下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
江彬冷声道：“怎么，现在知道怕了？之前干嘛去了？陛下此番到地方巡查，若是招待不周，怕是你我都会有大麻烦。好了，记住，不管陛下在里面做什么也不能贸然闯进去叨扰，你先在这里等着……”
说完，江彬凑到门前，先贴着门板仔细倾听，里面没什么动静，好一会儿才问道：“公子，您还好吧？”
没人应声，但这次江彬听到，似乎有女子的啜泣声，江彬鼓起勇气，稍微推开半扇门，里面蜡烛燃着，看上去灯光暗淡。
但见地上一片狼藉，衣衫扔了一地。而在榻上，朱厚照躺在那儿，正在“呼哧”“呼哧”睡大觉。
江彬发现朱厚照胸腹部起伏均匀，确定皇帝没遭遇到不测，随即赵员也从背后探头查看，江彬用责怪的目光望了他一眼，赵员马上将脑袋缩回去。
“出来！”
江彬对丫鬟招了招手。
那丫鬟连忙用衣服遮住自己的身体，然后畏畏缩缩来到门口，躲在门后穿戴齐全，然后冲出去一溜烟逃回后宅去了。
江彬将门关上，等退下后长长地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赵员过来道：“文宜老弟，你看如何是好？这件事……太过棘手，要不跟地方官府打声招呼，让他们派人来接待圣驾？”
江彬没跟赵员细说，招呼赵员到了隔壁院子，屏退左右后才用喝斥的口吻道：“你疯了么？陛下在蔚州的事情千万不能传出去，陛下此番出来就是不想泄露踪迹，免得被大臣们找到，而且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你想掉脑袋吗？”
“这……”
赵员非常为难，他一边愿意相信江彬，一边又不确定里面的人真的就是皇帝。
江彬看出赵员的担忧，道：“你还是不相信我，觉得我在骗你，或者戏弄你？你也不想想，我大老远带个人来，跟你说是陛下，对我有何好处？你不需要拿出什么金银珠宝来孝敬，即便陛下那边有何开销用度，我一个人就能解决，需要你犯难？”
赵员苦着脸道：“为兄哪里是心疼银子，实在是怕出事，到时候被朝廷怪罪。”
“所以你就更不能到处张扬，难道你想告诉别人你这里住着当今圣上，让人来查他的真伪？”江彬厉声喝道。
赵员认真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无论这个皇帝是真是假，他都不能张扬，不如好酒好菜招待，再把女人送到面前，说不定能讨得皇帝的欢心。
江彬又道：“你担心圣上是否是假冒的，很容易求证，你拿着我的公函，到地方州府衙门走一趟，看看他们是否听从你的调遣！你便说我奉了皇命到地方公干，让他们协助。”
赵员笑着道：“这招好。”
这边赵员刚露出兴奋的表情，江彬蹙眉打量他一眼，笑容顿时僵住了，他这才想起真去求证的话，说明还是不信任江彬，当即顾左右而言他：“文宜老弟，就算去了官府，怎么跟他们说？这份谕旨该怎么用？”
江彬道：“你便说我是来地方协助剿匪……之前不是刚杀了些匪寇吗？把这件事跟他们说说，看他们是否配合。”
“行，你等着，为兄去去就来。”
赵员显得很着急，迫切想知道江彬是否虚张声势，更想知道里面的年轻人是不是真的就是皇帝，兴冲冲带人离开，临出府前小声对家丁吩咐，“小心看着，别出什么事，若他们要走的话千万拦下来，吃了我的喝了我的甚至睡了我的，想一走了之可没那么容易！”
……
……
赵员多心了，朱厚照并不着急走，他在辛苦几日后终于找到高床软枕，自然是要休息够，暂时不打算离开。
而赵员去了蔚州州衙求证后，才知道江彬没有撒谎，心里终于踏实了些，却又更担心，生怕之前对皇帝的招待过于怠慢，给皇帝留下恶劣的印象。
正当他心急火燎赶回指挥使府邸时，下人急匆匆上前禀告：“老爷，不好了，那位朱公子醒来了，这会儿正在吃东西，不过说吃完要进内宅看看，里面各位奶奶都在，这……是否把门堵上？”
赵员着急地道：“赶紧将人接走，送到别院去，那些婆娘别让她们收拾细软，能走尽量快走，若出事到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再到外面去多找些丫鬟婆子回来，把府里佃户家的女儿也带来，不管姿色如何。”
赵员不知道朱厚照的喜好，只知道要维护内宅安全，他可没有钱宁或者江彬等人把妻妾献给皇帝的觉悟，他现在做这些只是为了敷衍，把皇帝熬走便可，至于什么讨得圣宠，暂时还不在他的思索范围内。
等赵员回到指挥使府中庭，朱厚照正在圆桌前胡吃海喝，他本想上前去下跪请安，却见江彬向他使眼色，立即明白过来，眼前这位朱公子并没有表露身份。
他心想：“就算州府衙门证明江彬带来的圣旨是真的，也不能代表眼前这位就是皇帝，我便按照之前江彬的交待，把这位爷当作朱公子便可。”
赵员过去道：“朱公子，您大老远过来，怕是没休息好吧？是否将饭菜送到您房内慢慢享用？”
朱厚照边吃边道：“不需要，本公子没那么矫情……哦对了，之前你府上那个丫鬟，本想带她进本公子房内说说话，谁知道她死命挣扎，本公子没对她做什么，你别见怪啊。”
朱厚照很生气，所以才会把丫鬟掳回去，但现在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担心赵家人翻脸，所以干脆说点客气话。
赵员笑道：“不过是个粗使丫鬟而已，以后便让她伺候朱公子如何？朱公子到蔚州来作何？”
朱厚照看了眼背后站着的江彬，忽然意识到，堂堂蔚州卫指挥佥事，皇帝面前的大红人都站着，而他却坐下来独自享用饭菜，有些不合适。他想：“怪不得姓赵的突然改变口风，感情他是觉得朕大有来历！不行，我绝对不能泄露身份。”
朱厚照道：“江彬，坐下来说话，站着作何？”
江彬一怔，随即依照嘱咐坐下，以前他在皇帝面前也有机会落座，并不觉得多意外，等他坐下后，朱厚照明显感觉赵员喘了口大气。
朱厚照笑了笑：“这次本公子跟随江彬到地方来做事，所以你不用太把本公子当回事，有什么事问江彬便可，他手上有御旨，听他的总归没错。”
赵员对于皇帝的说话方式有些不适应，不由看了一眼江彬。
江彬道：“赵指挥使，这位朱公子乃是宫中一位贵人，途径蔚州卫，要在你府上住个几天，你只管好好招待。之前朱公子想饭后到你家后院走走，不知是否方便？”
赵员未料江彬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心想：“也不知道现在后院女眷是否都送走了，让他们这么进去，非要闹得鸡飞狗跳不可。”
赵员显得很为难：“后院都是府上女眷居住之所，之前就跟朱公子说过，朱公子您看是否可以到别处看看？指挥使府周围有几个不错的乐坊，里面有头牌花魁……”
朱厚照脸上满是不悦之色，江彬冷声道：“什么乐坊，难道还要你赵指挥使引路？这种事，我自然会带朱公子去，现在要进你内院，你就说准还是不准吧！”
说到最后，江彬明显又开始威逼恐吓，大有强迫赵员低头的意思。
赵员在心中算了一下时间，心想这会儿家里的仆人应该已把人送走了，当即苦着脸道：“想进去走走，自然可以，朱公子、文宜老弟，里面请吧。”
……
……
带着陌生男人进自家内院，这让赵员心里很别扭。
但因为眼前这位少年很可能就是当今天子，他不得不低声下气，不过在前面引路时，他故意走得很慢，以便给后院女眷更多转移的时间。
等进了内院，没等站定，便听一个女人在那里大吼大叫：“……老娘就是不走，这里是老娘住的地方，连老爷都没赶老娘走，你们算什么东西……”
赵员一听这话，吓得身上冷汗都冒出来了……说话这位正是他最得宠的小妾，名叫凤莲。
朱厚照饶有兴致，不由看了过去，只见一个院子门口，一个女人正在跟几名赵家家仆争辩，已有丫鬟将她的包袱收拾好，那女人却怎么都不肯走，故意把话说得很大声，好似想让赵员听到。
“赵指挥使，这是怎么回事？”朱厚照笑着问道。
江彬厉声喝问：“赵指挥使，你是想提前把家眷转移走吗？”
赵员苦笑道：“没有的事情，只是府上需要修缮，这不……临时把人送走，都是为了腾出地方招待朱公子。”
此时赵员发现自己说话没有任何底气，因为这种谎言连自己都骗不了，但似乎朱厚照对他说的话并不在意，已先一步往那小院门口走去，显然是想近距离见识一下这撒泼的妇人姿色如何。

第二二九二章 羊入虎口
赵员想去阻拦，却被江彬拦了下来。
江彬道：“你要作何？”
赵员一看这架势，心中不由懊恼，若是换作州府衙门求证前，他或许会不顾一切，甚至翻脸，确保不让自己的妾侍出现损伤，但现在情况不同，他已基本确定江彬没骗自己，让他去阻挡皇帝，他没那胆量。
朱厚照笑眯眯地走过去，那女人根本没注意朱厚照，侧过头一眼看到赵员，老远便打招呼：“老爷，您才两天没来奴家的小院，这些下人便开始欺负人了……您到底管不管哪？”
赵员咽了口唾沫，后院的光线不强，他脸膛发红，无地自容，想躲在人后不出来。
江彬左手按到赵员的肩膀上，大概意思是让他忍住，而那边的朱厚照已开口：“这位夫人，不知怎么称呼？”
女人往朱厚照身上看了一眼，不由眼前一亮。
虽然朱厚照是个陌生人，但总归是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她眼里闪动着一种别样的神采，好像对这个不速之客很感兴趣。
赵员虽然是本地卫指挥使，但到底年岁已不小，四十来岁在这时代已算中老年人，他后宅还有诸多女人，根本没办法逐一应付，这女人对眼前的年轻男子非常好奇，投以关注的目光。
“你又是谁？为何出现在我家后院？”女子就像骄傲的孔雀，趾高气扬说道。
赵员赶紧喝斥：“不得对朱公子无礼……朱公子乃府上贵客，需好好招待。”
说话间，赵员迈步上前，江彬紧随其后，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可以冲出来阻挡其冒犯皇帝。
女人凑过来，直接抓住赵员的胳膊：“老爷，您管不管啊，这些人好生放肆，夜半三更让人搬家……妾身不依，您一定要为妾身做主。”
在她撒娇的时候，却有意无意把目光往朱厚照身上瞄，似乎对这个丰神俊秀的年轻人很感兴趣，毕竟朱厚照身上带着一种贵公子的气息，虽然访客中江彬也很年轻，但到底是赳赳武夫，一看就粗俗鄙陋，相对没文人那么受欢迎。
赵员面对朱厚照质询的目光，非常没底气，板着脸道：“见到朱公子和江大人，为何不行礼？连起码的礼仪都不懂吗？”
女子默念一遍，问道：“江大人应该就是那位闻名蔚州的卫指挥佥事吧？这位朱公子是谁？城里哪个大富人家的公子吗？”
朱厚照听到这话，笑呵呵接过话茬：“在下不是蔚州本地人，而是自京城前来，不想与夫人不期而遇。”
“哦？”
女子笑盈盈地望着朱厚照，“你是从京城来的？怎么会出现在我家府邸……老爷，您怎么什么人都往后院领啊，后院住的都是您的妻妾，今日管家他们也不知抽了什么风，居然让我们连夜搬走……到底是为什么啊？”
赵员很是尴尬，因为女子的话等于将他给出卖了，当即支支吾吾道：“这不朱公子和江大人前来府上做客，需要以周到的礼数款待么？老爷我准备让他们住进后院，所以只能麻烦你们先搬走。”
“哼，凭什么让我们搬，客人来不都应该住在前边的厢房吗？”女子不满地问道。
朱厚照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猪哥，笑嘻嘻地道：“对，对，在下到贵府做客，自然应该住进前面的厢房，到后院来不过是想见识一下赵指挥使的内宅风景，不想进来后发现果然不同凡响。”
江彬听到这话，赶紧向赵员使了个眼色，大概意思是你该知道怎么做吧？
赵员对自己的宠妾非常疼爱，并不想把人交给朱厚照，当即陪着笑脸：“朱公子，您既然见识过了，不妨将这些碍事的女人打发走……我们先出去喝酒，稍后回来休息如何？”
“喝酒自然好，不过怎能缺少这位夫人作陪？不知夫人是否有兴趣一起出去喝杯水酒呢？”朱厚照笑眯眯问道。
女子蹙眉：“朱公子，你好大的口气啊，我家老爷的话你也能随便质疑？我家老爷之前是让妾身搬走，但妾身不想大半夜瞎折腾，更不想出去喝得醉醺醺的，老爷……您可要为妾身做主！”
这女人看起来很不识相，但她越是抗拒朱厚照越是喜欢，毕竟对男人来说，越难得手越珍贵。在此之前，他少有见识这么妩媚动人的女人，这女人身上好像蕴藏有一种勾魂夺魄的力量，让他一见便难以自拔。
朱厚照有一股将这女人揽入怀中亲怜密爱的冲动，当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准备去抓那女子的皓腕，对方往后躲闪一下，娇声抗议：“你这无良浪子，怎如此无礼？老爷，您结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啊。”
江彬冷着脸问道：“赵指挥使，既然朱公子已答应一起出去饮酒，难道你不该表示一二？朱公子可没多少时间和耐性，你最好明白其中分寸。”
赵员听到这话心中不由一凛，因为江彬现在是在警告他，若他再不识相的话，很可能会被皇帝所忌，面临灾难性的可怕后果。
“这……一起喝酒，自然要一起喝酒……你这女人好不识相，既然朱公子邀请你出席，那就赶紧收拾一下，到前院去陪酒……来人，把她的东西送回屋去，今天七夫人哪里都不去了。”赵员硬着心肠说道。
朱厚照笑着打趣：“赵指挥使可真有能耐，娶了七房妻妾？你这身子骨能应付得来吗？需不需要我来帮忙？哈哈。”
言语中，朱厚照挤眉弄眼，赵员则很尴尬，杵在那儿不知所措，那女人却很倔强，抗议道：“老爷，妾身不想喝酒，之前刚睡下就被吵醒，头疼得紧，这会儿想回去休息！老爷，您平时不是最疼妾身的吗？”
“放肆！”
赵员终于狠下心来，他明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想获得皇帝信任，保住自己的家业，甚至前途，就必须舍弃这个小妾。若是不知进退的话，朱厚照很可能会发怒，到时候非但他要遭殃，连其他内眷也不能幸免。
赵员的反应让那女子颇为意外，显然如女子所说，赵员平时对她非常宠爱，只是这次不知为何突然转性。
赵员厉声道：“朱公子乃贵客，你要好好招待，否则现在就把你卖进窑子，生不如死……你自己看着办吧！带夫人去前院！”
女子瞬间傻眼了，她本想继续撒娇，但看到赵员决绝的表情顿时明白说再多都属徒劳，整个人有些发懵，在丫鬟相扶下，茫然来到前院客厅，到了重新置办的酒席前。
……
……
朱厚照自打见到这位七夫人开始，眼睛便没从她脸上挪开过。
换作任何人都不可能在主人家中如此无礼，偏偏朱厚照就这么明目张胆把心中那点龌蹉念头表现出来。
“快给朱公子敬酒。”
赵员嘴上呵斥自己的女人，心里却颇为无奈。
赵员心道：“你别怪我，谁叫你不识相，不早些搬离后院？早走了什么事情都没有，既然是你自找的，那也怪不了我！如今的情况是不舍弃你一人，我赵家就会全家遭殃，或许把你送出去，还能助我仕途更进一步呢！”
女子显得很不甘心，站起身给朱厚照敬酒时，目光带着愤恨，故意将酒水洒出来，刻意报复。
“怎么连倒酒都不会？”赵员继续骂道。
朱厚照则一脸无所谓：“没事没事，夫人的小手真是细腻，这酒水倒出来，还没等进口中便有一股醇香，正应了那句老话，酒不醉人人自醉，甘做美人裙下鬼。哈哈。”
朱厚照口花花，赵员听到后脸色极为难看，却唯唯诺诺不敢吱声。
那女子道：“什么美人裙下鬼？分明是在调笑妾身，老爷，您看……”
本来女子还想跟赵员撒娇，但发现自家相公目光不善，这才有了分寸，不甘心地坐下，低头生起了闷气。
她左边是赵员，右边坐着朱厚照，朱厚照总把自己的椅子往女子身边挪，最后几乎挨着坐，这让独坐对面的江彬有些尴尬。
江彬不断给赵员使眼色，大概的意思是，这里已不需要我们作陪，一起出去别打扰皇帝雅兴。
但赵员觉悟却没江彬那么高，或者说，就算赵员看出江彬的意思，也不愿轻易就范，让自己的妾侍出来陪男人喝酒已是一种莫大的耻辱，若就此离开把女人丢给其他男人，简直是颠覆三观。
江彬一看赵员不吃他这一套，主动开口：“赵指挥使，之前你不是说有公事要谈么？我们先出去办正事……别忘了你我的职责！”
说着，江彬将之前赵员归还的圣旨拿出来，在手里摇了摇，明显是用圣旨来逼迫赵员就范。
女子转过头诧异地看着赵员，想看看他的反应。之前见到年轻帅气的公子哥时的期冀早已消失不见，此时她更在意赵员的态度。
赵员没有跟女子对视，低着头站起来：“朱公子，鄙人有一些公事要谈，今天不能再陪您饮酒，不妨让府上妇人作陪，您只管开怀畅饮……你这不识好歹的女人，好生伺候朱公子，务必让朱公子尽兴而归，知道吗？”
“老爷！？”
女子听到这话，明白自己被舍弃了。
她之前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突然这种优越的生活环境被打破，无论未来怎样，她都非常恐惧，望向赵员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哀怜。
但可惜赵员不会对她有丝毫怜悯，站起后径直往门口去了，门关上的一刹那，偌大的客厅内只剩下朱厚照跟女子二人，简直是送羊入虎口。
出了门口，赵员非常不甘心，他频频回头看向客厅，想知道朱厚照在里面作何。
江彬没好气地道：“赵指挥使，我害过你吗？这可是你获得陛下欣赏，就此平步青云的绝佳机会……一个小妾对你来说真有那么重要？孰轻孰重难道你分不清？”
赵员咬牙道：“文宜，事已如此，你别诓我，若真上当受骗，我非把你活剥了不可！”
在这会儿，赵员只能寄希望于里面那位真是当今圣上，这样他才感觉小妾的牺牲有价值，否则丢人丢大了。
……
……
大厅内，江彬和赵员离开后，朱厚照将自己的本性暴露出来，眼前的女人在他眼中已是塞到嘴边的肉。
“这位夫人，不知你如何称呼？在下姓朱，你可以称呼我朱公子，我已介绍过自己来自京城……”
说话间，朱厚照直接凑近女子身边，伸手揽住她柔细的腰身，却被女子一把推开……女子站起来退到椅子后，一脸紧张。
朱厚照站起身正要追逐，那女子道：“朱公子请自重，妾身已嫁为人妇，赵指挥使便是妾身相公，此乃赵府，您还是守礼些，免得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朱厚照笑道：“你家老爷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你当他真的介意这件事？他故意创造一个机会给本公子，你不会连这点都看不懂吧？”
女子的确看懂了，只是她不甘心，往朱厚照身上瞄一眼，心想：“乍一看倒是不错的公子哥，但品性太差了，我若委身给他，如何能保持现在的荣华富贵？”
女子道：“请朱公子说话放尊重些，这就是你们京城人的为客之道吗？”
本来朱厚照只是带着戏谑的心态，但此时被指责，倒没怎么生气，只觉得眼前的女人更有种让人难以言喻的魅力。
朱厚照笑呵呵道：“你又不是赵府正室夫人，连你家老爷都把你给了本公子，你还有何可说？再者就算你是正室，只要本公子一句话，他还是会乖乖把你交出来，所以你不用抗拒，只管从了本公子，本公子保管你吃香喝辣，从此后衣食无忧……不对，是锦衣玉食！”
说话间，朱厚照便去抓那女子裙角，那女子连退几步，然后围着桌子逃，朱厚照也不着恼，宛如在行宫内玩一些花样，他很喜欢这种猫捉老鼠的感觉，脸上猥琐的笑容体现出他内心的放荡，也不管女子如何抗议，继续发出笑声。
屋子内开始追逐，灯光映照下，窗户上人影很明显，外面可以清楚看到里面的情形。
江彬饶有兴致看着，似乎这一切对他来说新鲜有趣，而赵员看到后双眼冒火，江彬往他身上瞟了一眼，提醒道：“赵指挥使，要懂得忍耐啊！”
赵员气鼓鼓地道：“这怎么忍？九五之尊的皇帝，居然是个欺辱良家妇人的无耻小人，说出去谁会相信？”
江彬喝斥道：“你怎如此不识好歹？陛下年轻气盛，到你家来临幸一两个女人有什么问题吗？遇上这种事情，并非什么祸事，而是天大的福气，等到你被陛下提拔重用的时候，多少女人纳不回房里来？有必要计较一时得失？”
“难道别的女人，就比得上眼前这个？”赵员仍旧不甘心，咬牙切齿道。
江彬冷笑不已：“那你便试着进去跟陛下抗议一下试试？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惹怒圣上没你好果子吃！若不想看，你大可出门暂避，我要在这里守着，防止陛下出意外。”
……
……
赵员实在看不下去，气呼呼出了院子，本想到门口冷静一下。
这时有下人进来通禀：“老爷，有些不寻常，今日突然有大批外地客商涌进城内，但这些人根本不是商人，倒好像是行伍之人。”
“有路引吗？”赵员皱眉问道。
卫兵道：“有，全都是普通路引，江南、中原各地都有，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城里突然涌进这么多人显然不寻常。今日入夜后，更发现有人盯着指挥使府邸，似乎来者不善。本以为是些小偷小摸之人，弟兄们想抓个回来审问，谁知点子太硬，非但没得手，还伤了两人。”
赵员一听心头火起，正要发作，突然想起一件事，悚然一惊：“现在已基本确定里面那位就是当今陛下，文宜说只带了不多人出来，但暗中是否会有更多锦衣卫跟来？若有人要对陛下不利当如何？”
赵员心里担忧，生怕皇帝在自己府上出事，但转念又一想，“这些人有官碟和路引，说明有官府背景，锦衣卫派来保护陛下的可能性更大，可能连文宜都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文宜说他在路上单凭他手下不到二十人的队伍就杀那么多贼寇，自己只损伤两人，这种事鬼才相信，分明是有人暗中保护。无论外面是敌是友，总归都是针对陛下来的没错。”
赵员道：“别去管那些人，先保证府上安全，多抽调兵马过来，府上所有侍卫全给我打起精神，这两天朱公子在府上做客，一定不能出事！”
……
……
赵员手下发现的，的确不是什么贼人，而是马九的人。
马九没料到蔚州卫官兵警惕性这么强，本想派一些身手不错的斥候去卫指挥使府邸刺探情况，谁料竟泄露行藏。
斥候回来通禀时，马九正躲在城西的破庙中。
蔚州城也有沈溪手下建立的情报站，这里隶属万全都指挥使司，受宣府巡抚和宣大总督衙门管辖，九边之地基本都有沈溪安排的情报机构，蔚州自然不会例外。
在情报部门协助下，马九在城内隐藏没多大问题，只是因突然跟本地官军起了冲突，他开始担心起来。
“……哥，看来蔚州地方守军不简单，咱派出的人那么小心，还是被发现了。”六丫很不甘心，但也没主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马九皱眉道：“这两天我不能出面，你们怎把行藏泄露了？现在起了冲突，官兵很可能到处搜查，让弟兄们从秘密渠道出城，试着隐藏下来，等候进一步命令。”
六丫问道：“咱就这么走了？若保护目标出了什么危险，怎么及时救援？”
马九想了下，心里虽然担忧，但还是肯定地道：“城内应该没什么问题，既然蔚州兵马那么有本事，那就由着他们，咱只管把在城外的安保工作做好，若实在没办法，我会去见地方守军将领，保证差事能顺利完成。”
“哥，咱现在要保护的人究竟是谁啊？大人派遣你出来，差事具体是什么？”六丫问道。
马九黑着脸道：“该你问的才问，若不然就三缄其口，问了我也不会回答。你现在是大人手下亲兵，这点规矩无论如何都要遵守，明白吗？”
“是！”
六丫低头回道，心里却颇不以为然。
……
……
赵家前院客厅，朱厚照跟七夫人的追逐战已结束。
女人到底没有逃过朱厚照的手掌心，最后落入他怀中，被整个人被朱厚照拦腰抱起的时候，她已失去挣扎的力气。
她年岁不大，大概二十左右，身子骨单薄，加上习惯早睡早起现在困顿不堪，在被朱厚照抱住后，只象征性挣扎两下。
朱厚照笑道：“美人，看你怎么逃……费那么大的力气，最后不照样落入本公子手中？”
女子这下慌张起来，但也没做出哭哭啼啼的弱女子姿态，柔声道：“这位公子，妾身虽然不是出自大户人家，但也知书达理，妾身嫁到赵家为妾，也是托了很多关系，若您将妾身强行占有，妾身有何脸面苟活于世？请您看在妾身出身微末的份上，饶了妾身，妾身下辈子给您当牛做马，好好伺候您。”
朱厚照听到这话，多少引起他的怜悯心，到底不是铁石心肠，但他也不会轻易放过嘴边的美食。
朱厚照笑着安慰：“你放心，从今天开始，你就不再是赵家人，从此后便跟着本公子，以后就是本公子的人了……赵员算什么，他不过是个卫指挥使，本公子地位比他高多了，你只要合了本公子的意，以后没人敢欺辱你。”
“公子，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女子可不相信眼前这个陌生男子的话，在她看来，朱厚照说的都是些浑话，没有一句能当真。
朱厚照笑道：“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你现在都要相信，因为你已无路可逃……美人儿，既然抗拒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那你为何还要无端给自己找麻烦呢？咱不如珍惜时间，让本公子好好临幸你。”
若是换作普通人，临幸这种词最多只是玩笑，但对于朱厚照来说，这词他用多了。
“你……啊！”
女子本想推开朱厚照，却发现眼前男子力气不小，根本没法挣脱，而且朱厚照已不顾一切朝她身上压来，让她无力抗争。
“老爷！”
女子突然高喊一声，像是在求助，却主要是表明自己对赵员的忠心，其中敷衍的成分居多……
这一声非常响亮，院子里能清晰听到，不过此时赵员不在院中，只有江彬在那儿看热闹，而江彬听到这呼喊，最多只是笑笑，根本不当回事。
江彬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自言自语：“这女人，运气忒好，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第二二九三章 手段多变
沈溪进入居庸关刚安顿下来，隆庆卫指挥使李频便来求见。
李频把自己当作沈溪嫡系，在皇帝进城后，他所想就是通过沈溪这条渠道获得官职上的提升，争取更大的权力，而不是继续在隆庆卫这个高不成低不就的职位上虚度岁月。
“……陛下染恙，所以会在关城歇息几日，这几天正常供应陛下膳食便可。”沈溪提点道。
李频点头，连忙拿出厚厚一叠公文，全都是隆庆卫这一年多来涉及军事和行政的卷宗，一方面是想体现他办事方面的能力，另一方面则是对沈溪的尊重，将一些沈溪不知道的情况详细呈奏。
沈溪不想过多干涉地方事务，只是大致看过觉得没什么问题，便放下案牍道：“李将军，你在隆庆卫多年，此番战事虽然没有亲自上战场，但在后方守备中也算立下功劳，本官会向陛下为你表功。”
“只是……下一步你的职位不好定，目前仅有万全都司都指挥同知一职出缺，挂宣府副总兵衔，我可以帮你争取，至于是否能拿下来，要看陛下心意如何。”
李频没想到沈溪会开门见山将提拔他的事情说出来。
虽然沈溪没做保证，但沈溪一直惦记提拔他的事情，让李频非常感动，赶紧起身行礼：“多谢大人提携。”
沈溪叹道：“居庸关这地方，是个无过便是功的所在，要建立功勋很难，你多年守在这里，是时候让你更进一步了。此番战事结束，九边之地军中将领也该更替一批了……不过这些事并非兵部能完全决定，还要看朝廷最后如何商定。所以你不要以为事已成，咱们只是争取罢了。”
沈溪没说错，这次对草原用兵有功之臣不少，但因沈溪重用的人基本职务不高，能将胡嵩跃等人提拔到卫指挥使这一级别，已经算是烧高香了，再往上提拔，需要原本就有一定资历的中高级军官，李频算是沈溪派系中比较适合的一个。
在沈溪看来，虽然李频曾投靠刘瑾，但能及时反正，这样的人可以信任，但始终李频没有真正跟他上战场立功，他要提拔李频，难免有人说闲话。
李频道：“沈大人，不知末将是否有机会参见陛下？”
沈溪微笑道：“陛下染恙，这你是知晓的，这几天陛下都不会接见文武官员，所以……有机会再说吧。”
沈溪直接拒绝李频面圣的请求，李频虽然很失望，但能从沈溪这里得到提拔的机会，已经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现在他最希望的就是能得到实权，离开隆庆卫成为都指挥使司衙门的实缺官员。
“沈大人，末将准备了一份薄礼，回头便让人送来，望您笑纳。”李频临走时还不忘提醒。
……
……
李频知恩图报，他明白如果没有沈溪的提拔，他这样曾依附过刘瑾的武将，基本上这辈子都没有提拔的机会，旁人都会忌惮他，而他的家底没那么丰厚，拿不出更多的钱财来贿赂高官。
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沈溪身上，这次送来的礼物价值不菲，沈溪看过几口箱子后，对侍立一旁的朱鸿道：
“把隆庆卫李指挥使送来的礼物退回去吧，以我所知，这位李将军从来不吃空饷，对卫所官兵盘剥不算厉害，这些怕是他压箱底的钱……你派人告诉他，就算不送礼我也会提拔他，叫他不要为难自己。”
沈溪对李频还算了解。
虽然李频前些年有小贪的情况，但在大的品格方面没有问题，这两年更是连基本的贿赂都不收取，一心当个清正廉明的官员。
当世浊流中这种人分外难得，沈溪明白很多社会风气不能靠一个武将去改变，李频虽然能做到自己不收礼，但明白他的前途全掌握在沈溪手上，所以依然咬牙拿出厚礼馈赠。
朱鸿不太明白沈溪如何区分哪些礼可以收哪些不能收，简单交待后便让人抬着礼物送回去。
沈溪本想入房休息，毕竟这会儿已是深夜，兵马早就安顿完毕，不想又有人前来拜访，这次却非本地将官，而是陆完。
陆完这一路基本都没过问朱厚照的情况，一直是胡琏跟沈溪接洽，这次前来，主要是肩负使命。
“……太后得知陛下病情，特地派了宫内执事前来看望陛下病情，并派了多名太医随行，如今锦衣卫那边已放行，但他们要见到陛下非要有沈尚书准允不可……是否允许他们去面圣？”
陆完一来就把情况说明。
沈溪皱眉道：“陛下病情，难道宋太医没有对京城来的使者说清楚？”
“之厚，其实有些事你该明白，宫中来人不好阻挡，要不就让他们进去面圣一次？如此他们也好安心回去奏禀……你若是不放心，大可跟他们一起前去面圣，这几日陛下染病，军中早有非议，流言蜚语太多的话很容易扰乱军心。”陆完道。
沈溪道：“那些流言蜚语我也听到了，敢问陆侍郎一句，若陛下真出了什么事情，我会任由其在军中蔓延？现在的情况是，陛下跟我产生一定嫌隙，称病后甚至连我也无法轻易见驾，最初去面圣也不过是敷衍一番，让我安排军中事宜……这种情况你要我作何？”
若是换作旁人，或许不理解沈溪此时表露出的心态，但陆完浸淫官场多年，自然明白其中诀窍。
若大臣被皇帝猜忌，或者产生嫌隙，那大臣在处理事情上就要尽可能回避，而沈溪离开张家口堡前去行在堵门，将朱厚照劝回的事情人尽皆知，之后正德便下令第二日动身回京，沈溪所说君臣间的嫌隙应该不是信口开河。
陆完为难道：“有些事到底外人不知情，现在京师朝堂最关心的莫过于陛下安危。现在宫里执事等着求见陛下，这件事总要有个解决的办法吧？”
“去请示陛下吧。”
沈溪一摆手道，“这些事，我管不着。”
……
……
陆完没有从沈溪这里探知更多情况，更未从沈溪这里得到许可。
所有的压力，都降临到小拧子身上，等高凤和戴义带着宫里派来的管事太监见到小拧子时，小拧子非常慌张。
皇帝不在军中，只有他、沈溪和少数几人知晓，旁人就算有猜忌也不敢乱说，现在皇帝的母亲派人来探查情况，甚至提出要面圣，小拧子很难阻挡，除非有圣旨，他没有圣旨在手也就没那底气。
“……陛下任何人都不见，诸位请回吧！”
若小拧子只是单纯面对高凤或者戴义，还能保持淡然的心态，但现在一群人气势汹汹好似来声讨一样，让他压力倍增。
高凤不想跟小拧子交恶，上前道：“拧公公，你看陛下生病，太后娘娘担心乃人之常情，若陛下跟平常一般吃喝玩乐，每天见不同的人，咱不闻不问也就罢了，但问题是现在陛下深居简出，若不让永寿宫管事见到陛下，他们回去不好对太后娘娘交差，若怪罪下来……”
高凤所说道理，大概就是我们地位再高也是皇室的奴仆，一切要听从主人吩咐，你就算再受陛下宠幸，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太后娘娘作为你的主子，她说的话你必须要听。
小拧子感觉自己有些撑不住了，支支吾吾道：“陛下吩咐过，要入内必须获得沈大人准允，要不……你们先去问沈大人？”
小拧子不说沈溪还好，一提到沈溪，更加引人怀疑。
皇帝跟沈溪间存在嫌隙如今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虽然谁都明白矛盾并不大，沈溪是大明擎天巨柱，又是皇帝口中的“先生”，君臣间只是暂时出现问题，但你说连面圣都要去请示，那就太过扯淡了。
越是这么说，旁人越觉得，小拧子跟沈溪存在勾连，酝酿着什么阴谋诡计，心中愈发坚定要去面圣。
戴义道：“沈大人那边，已由陆侍郎去见过，陆侍郎说了，沈大人不会干涉这边的事情，所以只要你进去通禀即可……要是你不愿意通禀，我们直接进去面圣也可。”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沈大人真是这么说的？”
高凤有些奇怪：“拧公公为何不先进去通禀，难道陛下不在行在里？”
“你胡说什么？陛下怎可能不在里面？”小拧子到底没经历过这种场面，被一群老油条般的老太监咋呼几句，便开始露出破绽。
就在高凤和戴义咄咄逼人时，突然从侧门走出来一人，几人见到后不得不行礼，正是丽妃。
“你们在外面吵吵什么，陛下还休不休息了？”丽妃冷声质问。
戴义行礼后道：“乃是太后娘娘派来的宫中执事，求见陛下。”
“陛下今日龙体稍微康复些，你们就在外面吵吵吵，不想活了？有事情等明日再说吧！”丽妃皱着眉头道。
高凤道：“娘娘，这么做怕不合适吧？”
丽妃怒道：“有何不合适的？有本事自己进去……拧公公你让开，这些人不怕死，让他们直接进去面圣，看谁遭殃。”
若是丽妃不出来，小拧子都快支撑不住了，但随着丽妃出来阻挡，高凤和戴义等人便不敢再继续咄咄逼人，这会儿让他们进也不敢进啊。
之前皇帝对外称病，他们有太后懿旨在，有理由进去探望病情，但在丽妃说朱厚照病体病愈，已开始重新进入胡天黑地的鬼混节奏，他们就不得不考虑进去面对皇帝时要承担的巨大风险。
被朱厚照怪责，被打都是轻的，甚至可能会被放逐，现在正德皇帝对手下人没有以前那么包容了，张苑便是最好的例子。
小拧子见到丽妃好像见到救星一样，赶紧来到丽妃身边，此时他也用比之前更强硬的口吻道：“陛下不见外人，若谁想打扰的话，可莫怪陛下降罪……你们还不回去？”
戴义跟高凤等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黯然离开。
等人走后，小拧子如释重负，拍了拍胸口，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而他的反应却清楚地落到丽妃眼中。
丽妃似笑非笑：“拧公公，有些事你不必再遮掩了吧？咱们到别的地方好好聊聊？”
小拧子赶紧摆手：“娘娘说什么，奴婢听不懂，奴婢还要进去伺候陛下，就不多打扰娘娘了……奴婢告退！”
小拧子吓得不轻，快步往门里走去，丽妃想跟上去却被沈溪派来的侍卫拦住了。等小拧子的背影消失在门背后，丽妃脸上露出冷笑，对小拧子多了几分愤恨。
……
……
夜深人静，丽妃没有回去休息。
因为她根本睡不着觉，此时她非常关心皇帝的情况，全然不顾之前几次被拒绝的尴尬，再次去求见沈溪，而此番她没有遮掩行迹，直接以丽妃的身份示人。
沈溪正要睡下，但听说丽妃以正式身份来见，只能让朱鸿把人叫进房间来。
丽妃往侍立一旁的朱鸿身上看了一眼，对沈溪道：“这些不相干的人，沈大人是否能先屏退？”
沈溪对朱鸿使了个眼色，朱鸿识相地退出门外，丽妃这才说道：“先前的事情，沈大人应该知道了吧？似乎你信任有加的拧公公，根本上不了台面，让他去阻挡那些老奸巨猾的老太监，实在是强人所难，多得我出手才摆平……你不出面阻挡，是想让事情为天下人所知？”
沈溪笑道：“你连陛下是否在行在都不知道，就主动站出来说话，不怕被人记恨么？你现在得罪的可是太后的人，若被太后猜忌的话，怕是你入宫的机会渺茫……就算进了宫，你能有好日子过？”
丽妃道：“我有所牺牲，当然也想得到回报，现在我只想问清楚，陛下到底是否在里面？”
沈溪仍旧摊摊手：“无可奉告，你觉得如何便如何，不过话又说回来，陛下不在里面又会在何处？这可是陛下班师回朝的特殊时期。”
二人对视时，目光中都带着毫不让步的气势，互相间都在博弈。
丽妃很生气，但到最后她也是无可奈何，只得摇头道：“我已经帮过你了，难道你不该投桃报李？”
沈溪又笑着摊摊手，尽管什么都没说，但意思却是……你几时帮过我了？
若是皇帝真在里面，戴义和高凤等人的硬闯毫无意义，丽妃是否出面无关紧要，这也是丽妃唯一没办法确定的地方。
丽妃道：“你明知道小拧子根本阻挡不了戴义和高凤那些人，也知道不出面很可能被人硬闯进去，可就是躲起来装缩头乌龟，你做事真让人琢磨不透……难道陛下真没有失踪，或者你将陛下软禁，陛下龙体无恙，只是没法跟外人吐露他的真实情况？”
沈溪脸上带着笑容，好像在看丽妃自说自话，并不多做解释。
最后丽妃懊恼地道：“你不想出面，是因为你怕被陛下猜忌？还是说你故布疑阵？沈之厚，你做事为何如此独断专行，让人看不懂？”
沈溪微笑道：“我所做事情，都是随性而为，非要被你加上这么多阴谋诡诈的想法，是否思虑太过复杂？其实陛下在与不在，对你来说根本没有影响，难道你就那么迫切想得到圣宠？亦或者，你根本就是想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但越是如此，就越没人告诉你真相，只有你自己去探究！”
丽妃道：“小拧子什么都说了……他的紧张根本不是装出来的，他本来就是我的人。”
“是吗？那你早就应该知道事情真相了，还来见我作何？”
沈溪仍旧在笑，一点儿都没有不安的迹象，“拧公公想怎么做，那是他的事情，不过这位拧公公有很多地方你也看不透吧？你以为得到陛下一点宠幸，再加上智谋，就可以让所有人臣服于你？官场的道理不是你这样的妇人能明白的。”
丽妃冷喝道：“怎么，你瞧不起人？”
沈溪笑而不语，让丽妃看到后很生气，甩下一句狠话便起身离开：“既然你不肯告诉我实情，下次再发生今日的事情，不会再有人出面帮你，你好自为之吧！”
……
……
丽妃看不懂沈溪的所作所为就不说了，如今连她一向认为很好控制的小拧子都看不懂了。
回去后一直到深夜丽妃都无法入眠，索性起来到外面的花厅看书，坐下不久小罗子在门后探头，丽妃看到后冷声问道：“干嘛鬼鬼祟祟的？”
小罗子进来后直接跪下磕头：“奴婢见这边灯亮着，想进来看看娘娘是否睡下，顺带说一些奴婢探查到的情况。”
“说！”
丽妃心情烦闷，对小罗子的态度不那么友好。
小罗子道：“奴婢见高公公他们离开，便跟在队伍中，听到他们的一些议论，似乎想一起向拧公公施压，以确定陛下病情，还有人说要去见沈大人，他们说沈大人一定知道陛下情况。”
“这不废话吗，沈之厚怎么可能不知道？除了这些，你就没探听到点儿别的？”丽妃对小拧子汇报的东西不是很满意。
小罗子想了下，带着几分迟疑：“奴婢听说一件事，也不知是否重要，他们在谈论丽妃您，只是他们说的话晦涩难懂，奴婢没太听明白。”
丽妃皱眉道：“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娘娘有什么家事，需要回避还是怎样，声音很小，奴婢没敢靠得太近，所以没听清楚。”
小罗子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丽妃眉头紧皱，她想不出自己会出什么问题，暗忖：“莫不是有人跑去调查我的身份来历？又或者沈之厚有意将我的背景泄露出去，被这些人知晓？那回避是何意？”
小罗子道：“娘娘，若没别的事情，奴婢便退下了，奴婢还要去陛下那边盯着，或许能为娘娘您探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丽妃一摆手：“去吧！”
小罗子退下，随即丽妃站起来，在小花厅里来回踱步。
丽妃心想：“皇宫里突然来人，还如此迅速，是否这件事跟沈之厚有关？从一开始，一切便操控在沈之厚手中，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将各种谣言压下来，为何偏偏要编造陛下生病的消息，让人对此产生怀疑？太后娘娘这么快便派人来，怎么越想越觉得是他的阴谋诡计呢？”
……
……
睡榻边的主桌前，沈溪伏案写信，对象是奉旨赶回京的当朝首辅谢迁。
他的信函写完后，交来朱鸿送出去，信函会通过秘密渠道送至谢迁手上。
信中的内容虽然没有点明任何一件事，却有沈溪对未来时局的安排，旁人看不懂，谢迁却能领会。
远在千里外太原府青龙渡的谢迁，刚住进驿站，便收到沈溪的第一封来信。
谢迁看到信后，脸色突变，阅读完放下，脸上带着一股恼火，喃喃自语：“这小子，又想作何？之前帮我说话，让我可以尽早回京，现在居然来这么一道书函，难道是想提醒我，我在朝中的好日子到头了，以后朝廷就听他的？”
“谢大人，您没事吧？”
门口的侍卫听到谢迁在房间里说话，立即出言问询。
“没事！”
谢迁黑着脸道，“只是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用劳烦你们！”
随即谢迁拿起笔来，准备写信好好斥责一下沈溪，不过等他落笔时，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又将书函重新拿起来。
谢迁对着书函，一直看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明白过来，呼出一口气：“莫不是陛下出事了，所以他才这么迫切？可陛下好端端的，怎会出状况？大明的江山社稷不会因此而出现什么乱子吧？”
身为大明股肱之臣，谢迁的政治头脑不是一般的高，他平时装出老迈昏聩的模样，只是一种假象。
在沈溪面前他自愧不如，但在朝中那么多大臣中，他绝对是佼佼者，而且他能言会道，心思自然也很缜密。
“来人，准备一下，老夫要连夜赶路……马车准备好！”谢迁下令。
“大人，这已经入夜，连夜赶路您老身体会吃不消的。”侍卫进来劝解道。
谢迁起身来舒展了下双臂，随后坚定地道：“老夫身子骨还算结实，在马车上也能休息，赶紧安排便是。”

第二二九四章 翻脸不认人
朱厚照在赵家停留一夜，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次日早晨朱厚照从房中出来时，之前那七夫人已经穿戴整齐跟在他身后，受雨露滋润后看上去整个人精神焕发。
赵员和江彬过来的时候，她直接躲到朱厚照身后。
“朱公子，您昨晚休息得还好吧？”江彬上前谄媚地问道。
朱厚照看了赵员一眼，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还行，就是床板略微硬了些。”
江彬笑着说道：“回头就让人给公子您更换床板，亦或者干脆您到后院主屋去睡……赵指挥使以为如何？”
赵员的目光全落在七夫人身上，心里别提有多难过了，一股憋屈和无奈的情绪油然而生，但“皇帝”当前却无可奈何。
这边赵员不回答，朱厚照却好像完全不在意，一摆手道：“本公子有些饿了，快去准备吃食，等吃过后本公子还想回屋补个觉。”
说着，朱厚照大步流星往前院去了，七夫人紧紧地跟在后面，赵员走过去想拉她一把，却被躲开。
“赵家老爷请自重。”七夫人说了一句。
声音虽不大，但朱厚照和江彬却听得分明，朱厚照立即转过头来，瞟了瞟两人，不动声色，江彬瞪着赵员喝问：“赵指挥使，你这是作何？”
赵员非常尴尬，明明这里是我的家，这女人也是我的妾侍，怎么就变成要我自重了？这什么世道？
朱厚照望向七夫人，但见七夫人走过来，双手搭在腰间，低着头躲到了他肩膀后面，小模样楚楚可怜。
如此一来，反而让朱厚照有些不好意思，扬扬下巴：“赵指挥使，你看……本公子不太好意思，接纳你这么一份厚礼……要不，本公子将她还给你？”
这话不但让赵员深感意外，连七夫人也惊讶不已，望着朱厚照，目光中充满难以置信的神情。
昨夜还山盟海誓，告诉我，会接纳我给我幸福！要不是你承诺带我到京城，我也不会对自家老爷说什么请自重的话，结果好了，现在你得逞后便翻脸不认人了？
她心里哀叹：“果然男人都不可信，老爷以前说最疼爱我，结果转眼就将我送给这位朱公子。昨日朱公子说要带我走，现在又要把我归还给老爷？这都是什么世道，是些什么人啊？”
赵员惊讶地道：“不敢，不敢……这……这个女人，乃是鄙人送给朱公子的礼物，怎能贸然收回？”
朱厚照发现七夫人的目光中充满哀怜，心中一软，笑了笑道：“本公子也是跟你开玩笑的，这位夫人本公子非常喜欢，打算带她回京城，赐予锦衣玉食，所以赵指挥使不必担心。哈哈！”
即便朱厚照笑得很欢畅，心里却有点儿发虚。
昨夜没觉得，现在突然意识到，住在别人家里，还把人家的小妾强占了，关键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拿出自己皇帝的身份，等于说白得一美人儿。
他心里不由想：“难道这个赵卫指挥使跟苏通和郑谦一样，都喜好这个调调？那感情好，回头再跟他多要几个。”
……
……
朱厚照不懂得反思自己，全无礼义廉耻之心，作为皇帝他不懂得强人所难便是为难自己的道理，总觉得人们是为了巴结他才会献出礼物，属于礼尚往来的范畴。
此后赵员一直阴沉着脸，连早饭都没有陪朱厚照吃，显然是不太甘心。
朱厚照草草吃完正准备抱着七夫人回去睡个回笼觉，江彬凑过来低声建议：“公子，您看这酒也喝过了，肚子也填饱了，时候不早，不妨到小人府上去看看？”
这个时候江彬发现赵员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再加上此前对方一直怀疑朱厚照的身份，感觉继续留下来有一定危险，于是便想让朱厚照早点儿离开。
指挥使府邸到底对江彬来说很陌生，不能做到对皇帝人身安全的有效保护。
朱厚照却乐不思蜀，摆手道：“着什么急？赵指挥使招待本公子这么殷勤周到，不妨在他府上多逗留几天，去你府上……你不是说之前已把家里的女人都送到张家口堡去了？空荡荡的屋子有什么好住的？”
江彬顿时很无语，若非眼前是皇帝，他非发怒不可，可如今无论受再大的委屈，他也只能忍受着。
就在江彬不知该如何劝说朱厚照时，赵员从外面进来，“朱公子，卧房已为您收拾好了，是否现在就过去休息？”
江彬看了赵员一眼：“赵指挥使，不劳烦你了，朱公子说这里住得不是很习惯，先到我府上去。”
“啊？”
赵员听到这话非常吃惊……好么，在我家里祸害一晚上居然抹抹嘴就想溜走？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赵员心想：“不管眼前是否是皇帝，我都不能放他们离开，这是涉及到我切身利益的大事。”
赵员温言细语道：“后院已为朱公子准备好落榻之所，因何要走？文宜，你府上不没这边宽敞吗？若是怠慢了朱公子，可如何是好？”
朱厚照哈哈大笑：“有理有理，既然这边已准备好，何必搬到别处去？对了，赵指挥使，你将府上女眷都送回来吧，本公子不需要占用多大的地方，让你的家人都搬出去那多不好？回来后还能热闹些。”
这边朱厚照丝毫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妥，江彬则用恼恨的目光打量赵员，一边气愤对方强留皇帝在府上，一边却揣测赵员此时的想法。
江彬想了想，忽然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是啊，赵指挥使，你是否该把家里的女眷送回来，让朱公子见识一下你内院的女人？”
江彬说这话，有点惩罚赵员的意思。
我说什么你都不听，那我也不再给你面子，给你出出难题。接下来你要么听我的，要么跟我对着干，自讨苦头。别以为你以前是我的上司现在就想在我头上拉屎拉尿。
赵员一听顿时这话紧张起来，他可不希望自己内宅再有损失，一个七夫人已让他痛彻心扉，连忙道：
“朱公子请见谅，内眷今日一早便已出城，暂时回不来，若朱公子在府上寂寞，鄙人可以从外面找一些伶人回来。”
江彬瞪着他问道：“伶人算几个意思？朱公子就是想见一见你家女眷，你想违背朱公子的意思？”
这边江彬态度极为强硬，大有逼迫赵员就范的意思，朱厚照从中听出一丝火药味来，暂时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主动道：
“本公子从不强人所难，既然赵家女眷确有不方便之处，那就按照赵指挥使说的做，赵指挥使招待本公子已经很客气了，连七夫人和服侍她的丫鬟都送了过来……哈哈，对了，昨日那丫鬟小缘呢？”
“这人……留在后宅，鄙人回去跟她说，让她前来伺候公子。”赵员心里简直在滴血，不过还是咬牙说道。
朱厚照满意点头：“那就好，本公子有些累了，让七夫人和小缘陪本公子进房去休息，身边端茶递水的人总要有……对了，江彬，回头你将我府中女子送些过来，看看赵指挥使是否喜欢……这府上的女人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现在本公子就当是帮赵指挥使你分忧了，哈哈。”
朱厚照几乎到了得意忘形的地步，丝毫也没察觉赵员胸中那股极大的愤恨与不甘。
等朱厚照进了内院休息，江彬毫不客气地斥责：“赵指挥使，你这是不听号令，想要造反啊？”
赵员道：“文宜老弟，我已算是给足了你面子，不然的话非要先证实眼前这位朱公子的真实身份不可。你突然带个陌生人到我府上白吃白喝不算，还强行霸占府上内眷，这是多无礼的事情？真正的皇帝能做这种不顾臣子感受的龌蹉事？”
本来赵员愿意相信朱厚照的身份，但仔细一想，皇帝身边有那么多美人，传说中皇宫和豹房皆为酒池肉林之所，怎么会稀罕他一个指挥使府上的小妾和丫鬟？
这明显不合情理，而且皇帝应该都喜欢那种纯洁无瑕的黄花大闺女，怎么可能会对残花败柳如此感兴趣？
江彬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昨日不让你去查证了么，怎还怀疑陛下的身份？”
赵员恼火地道：“总归这件事不能继续这么下去，你也休想把人从我这边带走，我会继续派人去调查，若发现是你玩弄阴谋诡计，退一步即便你也是上当受骗，我依然将你们一起杀了。”
江彬听到这话怒从心头起，道：“好你个赵员，胆子不小，居然敢出言威胁老子？还说要杀皇帝，你是嫌命长了么？信不信我……”
“怎么，仗着城里城外有人保护，就想给我动粗？”
赵员撸起袖子来，“别吓唬人，老子也上过战场，手下更有心腹兵马，你个兔崽子在老子府上耍横，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怒火上头，赵员不顾什么脸面，直接跟江彬争吵起来。
江彬则有些好奇：“有人保护？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员道：“你当我不知道？昨日城里有大批神秘人出现，还到我府邸附近查探，似乎是锦衣卫的人，还伤了府上两个护院，却没抓到人……这些人身手了得，都有身份和来历，肯定是官府的人！哎呀不好，莫非是有人知道你们的劣迹，准备把你们抓起来治罪？”
江彬愣住了，随即道：“你把话说清楚，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陪同陛下出来，未曾有人跟随，只是半途遭遇盗寇，但也化险为夷，若暗中有人跟着的话……事情很不简单，陛下或许有危险。”
随后江彬匆匆去见朱厚照，将自己的担忧告知，被打搅好梦的朱厚照脸色当即变得难看起来。
“……你是说有人暗中尾随保护本公子？那本公子为何不知？你不是有什么臆症吧？”朱厚照打量江彬，好像在看一个疯子。
江彬道：“公子，难道您忘了路上盗匪突然袭来，然后有人冲出来驰援？这件事太过蹊跷！之后那些人莫名其妙走了，连盗匪尸体都不管，似乎带有某种目的，很可能就是保护公子您的……要不，公子您好好回忆一下？”
朱厚照骂道：“江彬，有些事需要你费心思想吗？跟个猪脑子一样，还想这想那，现在本公子在蔚州城里，有官兵保护，谁敢对本公子不利？”
显然朱厚照没心思仔细回想这些事，他自负出营地时没人发现，现在江彬却告诉他从一开始就有人跟着，朱厚照打从心底里不愿接受，所以说话时自动地带着排斥。
“那公子，是否派人去查查那些暗中盯梢赵府的人？”江彬问道。
朱厚照一摆手：“随你的便，本公子还有事要做，你别过来打扰……记得本公子说的话，没事别瞎揣测，本公子这几天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过几天舒心日子，之后再往南边去逛逛。”
说着，朱厚照舒展了下懒腰，意思是要去睡了，江彬见此情形只能先退出去，自行去处理事情。
……
……
回到前院见到赵员，江彬把安排调查的事情一说，赵员不愿配合。
二人间不知不觉已经有了隔阂，赵员黑着脸不说话，不想评价朱公子是否是皇帝的问题，不过江彬知道，赵员应该已经派人去调查这件事了。
“不管赵指挥使你怎么想，保护陛下安全为第一要务，你不想府上鸡犬不留的话最好把那些暗中窥伺之人身份查出来。”江彬道。
赵员打量江彬一眼：“就算有人暗中盯着，也可能是在保护陛下安全，作何要去调查？这也是朱公子吩咐的？”
江彬没好气地道：“那些人是敌是友没分清楚，怎么让人放心下来？你现在这态度，分明是想推卸责任，你想好了，你跟我是同一根绳上拴着的蚂蚱，怎么，你还想自己单独跑了不成？”
“哼哼，终于承认你也可能被骗，这位朱公子很可能假冒陛下了吧？”赵员找到江彬的语病，说话时态度变得极为恶劣，“消息泄露出去，你我非死不可，居然把一个假扮皇帝的江湖骗子接到府上，这种事传出去实在丢人！以后我也不用在官场混了。”
江彬对赵员的话非常无语，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朱厚照身份，他此前一直跟小拧子以及丽妃做事，而他跟朱厚照的相遇并非是人为安排的场面，况且从沈溪对待朱厚照的态度就知道皇帝不可能有假，只是他发现自己没法对旁人证明这个事实。
江彬道：“我已发文从蔚州卫调一百名弟兄过来，五十人守在指挥使府门口和围墙周边，还有五十人暗中查探，若有人图谋不轨，便直接将人拿下来审问……赵指挥使不会反对吧？”
“随你的便。”
赵员虽然嘴上抱怨，但他没有违背江彬命令的底气，到底江彬手上的圣旨很可能是真的，当下道，“不管怎样，府上的消息不能泄露到外面，最好将事情压下来，只有你我二人知晓，若旁人发现的话……”
江彬冷笑不已：“那不是你赵指挥使应做的事情么？你怕泄露风声，就把自家下人看管好，这种事可不归我管。我只负责为陛下提供吃喝玩乐的东西，陛下在张家口吃喝拉撒也是我来安排，总归你别阻碍我便可！”
“就凭你？哼哼，陛下身边那么多人，几时轮到你一个官将去为陛下分忧？”赵员听到这话，打心底里不愿意相信，江彬就像个疯子一样，为了显示自己的重要性说话已全然不顾分寸和条理。
以赵员的见识，自然不会想到朱厚照对江彬的安排非常满意，且江彬在遇到朱厚照前就已经在帮小拧子喝丽妃安排皇帝玩乐之事。
江彬道：“这两天我不一定在府上，你要保护好朱公子，若是出事情为你是问！”
……
……
江彬一边调集人手保护赵府，一边派人去搜罗吃喝玩乐的东西，尤其是女人，不过他不敢明目张胆强抢民女，虽然这是他的地头，但皇帝到底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前来，短时间内他不能靠朱厚照这棵大树来为他遮风挡雨，出了事得他自个儿承担。
他把目光对准手下将士家中的娇妻美妾，还有城中乐坊的乐籍女子。
江彬有一定财力，回府后便装载一千两银子过来，他没有觉得多肉疼，只是心里还是有些懊恼：“这才帮陛下做了几天事情，就快把家底给掏空了，到现在陛下还没赏赐我金银珠宝。”
等他去了乐坊，走了城中一些秦楼楚馆，大概把知道的有名的风月女子都打过招呼，让这些人前来伺候朱厚照，此外还跟手下将士通了气，意思是要他们自觉把家里的妻妾献出来，可以谋求富贵。
是否有人听从他的吩咐不得而知，但有一点他很确定，那就是眼前这些女人足够应付朱厚照一段时间了，至于别的玩乐之事，涉及戏班子和教坊司，江彬都花了钱预约时间到指挥使府邸表演。
而赵府内，赵员还在多方打听关于皇帝的事情，虽然他断定江彬不会乱来，但就是不愿相信这位一看就好像没见过世面的朱公子便是当今圣上。
不过赵员手里的渠道不多，只能派人去官府探听消息，毕竟朝廷有什么风声，官府最先得悉。
差不多日落时，去州府衙门的下人回来通禀：“老爷，刚得到消息，说陛下还在军中，这两天就要到居庸关了，地方上已送出礼物到居庸关去，至于别的消息就没了。”
“好个江文宜，自己上当受骗居然敢拿老子消遣，让老子白白将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妾送给江湖骗子？”
赵员听到皇帝还在军中，非常愿意相信这才是事实，从他的情感来说根本不愿相信朱公子那个猪哥样的人物身份有多高贵，宁可选择性听取证实的情报内容，也不愿意听江彬的鬼话。
“老爷，您说什么？”
下人不明白赵员为何要去打探皇帝的消息，只知道现在自家老爷很生气，应该要做什么事来宣泄一下。
“去后院那个骗子抓起来，再把江彬也抓了，此人行为不端，得把他们好好治治！”
赵员怒从心头起，根本不愿过多思索，他本来也没多少脑子，只会听命行事，在自己的地头作威作福惯了，现在终于找到突破口，打心底不相信朱厚照的皇帝身份，干脆来个直接翻脸。
下人不明就里，本来朱厚照在府上胡作非为就已把指挥使府邸的人给惹恼了，领命后匆忙往后院去了。
……
……
这边朱厚照还在逍遥快活，结果没等他尽兴，突然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一群护院冲进来要把他拿下。
朱厚照身体光溜溜的，灵活地躲过伸来的手后，大喝一声：“你们要作何？”
急忙间，他去抓衣服，但没够着，而后续赵员已带人进来，等赵员看到自己的小妾正被眼前的“骗子”压着，心里更加恼火，道：“将这个江湖骗子抓起来！”
“是！”
一群人便要拿人。
朱厚照紧张下匆忙喊道：“护驾，快来护驾！”
他想起自己在外边有江彬带来的手下保护，但吼了一会儿却没人进来。
虽说这些人都是江彬的亲信，但江彬没敢泄露朱厚照的身份给他们知晓，这些人同时也是蔚州卫本地军将，如今蔚州卫指挥使亲自下令拿人，虽然他们觉得不妥，也不敢在指挥使府邸跟赵员较劲儿。
“你这骗子，害得老子好惨！”
赵员很生气，但他不能说自己是因为被假冒的皇帝蒙骗，毕竟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说出来的话很可能会被朝廷问罪。
他心里想的是：“把这个假冒皇帝的人给杀了，最好把江彬一并除去，如此消息不泄露出去，就没人知道这档子事。”
赵员毕竟是武将出身，在他看来杀个人没什么了不起，随即又想：“正好姓江的杀了一批贼寇，就二人脸上划花，混在贼寇尸体里，还能得到朝廷封赏。”
“将人拿下！”赵员喝道。
随即一群人朝朱厚照扑来，朱厚照大喝道：“大胆，你可知道朕……”
朱厚照话还没说完，已被赵家人按住，连嘴巴也给堵上，赵员是不会让朱厚照威吓出口的。
朱厚照整个人都傻住了，怎么有这种操作的？
你明明好酒好菜还用美人招待我，怎么一转眼就翻脸了？
“老爷？”
七夫人从床上下来，手上抱着衣服遮挡身前，想过去问一下情况，却被赵员一巴掌打倒在地上。
赵员破口大骂：“你个不知廉耻的贱人，亏老爷那么疼爱你，遇到个小白脸还是个大骗子，就这么轻易相信他？还要老爷我自重，这回非把你给浸猪笼不可！”

第二二九五章 救驾
朱厚照怎么都没想到，在他看来百般逢迎他的蔚州卫指挥使居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翻脸。
本来他还想回京后好好提拔重用一下这个人，最好将其调到京城为自己所用，毕竟朱厚照知道感恩图报，谁办事稳妥他就提拔谁，不管这种办事能力体现在哪个方面，只要让他高兴就行。
谁知道这人不经夸，这边还在想着该如何投桃报李，那边就翻脸无情。
“呜呜……”朱厚照被人捂住嘴，人按在地上，连挣扎都很困难，就这么赤果果被人抬出院子。
赵府下人问道：“老爷，把这小子送官府去吗？”
“不行！”
赵员一摆手，“将人押进柴房关押起来，等姓江的回来，一起做掉。”
“是，老爷！”
一群人前呼后拥，抬着朱厚照往后院走。
虽然朱厚照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有一点他大概听清楚了，那就是这事涉及到了江彬，好像江彬也要跟他一起遭难，而且很可能是被秘密处决。
朱厚照惊恐之余，心中无比纳闷：“姓赵的怎么了，为何突然要杀我？”
等朱厚照被押到柴房门口，先是被五花大绑，然后将他的嘴巴给捂严实了，这才丢进黑洞洞的房间内，还派了几名大汉在门口看守，防止他逃走。
朱厚照心里恨恨地放着狠话：“你们等着，此时受的屈辱必会报复回来，非让你们五马分尸不可！”
……
……
这头江彬还在忙着调查那帮跟着他们的神秘人以及为皇帝操持吃喝玩乐的事情，突然有侍卫急匆匆前来禀告。
当江彬听到朱厚照被抓起来关进拆房的消息后吓得腿都软了。
“姓赵的疯了？”
江彬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往指挥使府邸冲去，等进了大门后没等他站定，身后涌出来几名赵府家将要将他拿下。
“等等！”
江彬厉声喝道。
赵员从照壁后转出来，打量江彬几眼，冷笑不已：“怎么，你还想继续撒谎骗我？文宜啊，本以为你到了张家口堡一趟，走了狗屎运，巴结上陛下，现在才知道你不过是被人欺骗和利用！”
“先把人屏退，我有话对你说。”
江彬不敢泄露朱厚照的身份，在江彬想来，若赵员不知道做了错事，一切还可以挽回，但若把消息泄露出去，到时候就算皇帝不追究，朝中大臣也不会放过他们，毕竟赵员犯的是欺君之罪，罪不可赦。
赵员一摆手，侍卫都退出门去，不过赵员手上却拿着一柄长刀，防止江彬对他不利。
“还有什么话好说？”赵员厉声喝问。
江彬黑着脸道：“你怀疑我不打紧，但是连陛下都敢得罪，你莫非不想活了？”
赵员冷笑不已：“我已经到官府打听过消息，陛下现在还在军中，怕是前两日便已抵达居庸关了……你还想骗我？”
江彬一怔，他自己也没想到赵员去打探的消息会是这个，当即皱起眉头：“这怎么可能……陛下确实跟我出来了啊……”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来人，将他拿下！”江彬此时整个人也处于发懵的状态，虽然他平日能说会道，但他对于朝廷内的事情根本不了解，随即赵府家将冲了进来，将江彬按倒在地并捆绑起来。
江彬大喝道：“赵员，居然欺君罔上，你这是找死！”
“谁死还不一定呢，至少我死前，你们先给老子垫背！”赵员好似疯了一般，咬牙切齿，依然在为自己的小妾和丫鬟失身给一个骗子而懊恼不已。
江彬的嘴巴随即被堵上，然后就跟抬一头就要开膛破肚的大肥猪一般送进柴房，朱厚照跟江彬就此做了同一个战壕的战友。
江彬刚被送进去时还在挣扎，但过了一会儿便没了力气，躺在那里喘着粗气。
……
……
这边刚发生情况，马九那边就得知详情。
马九的消息来源比较多，进城不久，他刚指派手下行动就发现被指挥使府的护卫发现行踪，当机立断放弃盯梢，转而从指挥使府下人身上着手，派人潜入府中，如此有消息便可以第一时间传出来。
“……现在府上似乎要杀人，赵员已把人关进柴房，听府上护卫说，昨日来了个年轻公子，将赵府闹得鸡犬不宁。”
细作将消息带来。
马九脸色阴沉，此时非常紧张，想了想对身旁的六丫道：“赶紧派人去通知大人，这边出状况了。另外，我们稍后必须冲进指挥使官邸，营救目标人物。”
六丫好奇地问道：“怎么回事？咱们的人基本都出城躲避去了，现在突然叫他们回来，进城时会不会出问题？另外，居然有人想杀人，我们保护的对象究竟是谁，为何有这么多人想杀他？”
马九没有对六丫做任何解释，道：“现在没有大人的命令，咱们不好出手，但若不当机立断的话，很可能酿成大祸，造成天下动荡。立即把蔚州城内外所有能调集的人全叫上，在赵府周边集结，一旦情况不对就杀进去，必要时甚至可以格杀勿论！”
当马九说出格杀勿论时，就算六丫再不懂事，也明白问题的严重性。
本来马九只是个市井中人，平时看不出多少狠辣手段，可一旦要做大事时，立马变身成豺狼，毕竟马九是从血雨腥风中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当初马九正是在帮派火拼中看到兄弟惨死，才义无反顾跟随沈溪，从贴身护卫做起，一步步到今天能够独领一方。
……
……
在马九调遣后，很快便集结起近两百名弟兄，这些人基本是宣大地区的谍报人员，算是一次性将沈溪手下秘密战线的人手全都调动起来。
与此同时，奉命去接惠娘和李衿的云柳，在恒山西南方的朔州和熙儿会合后，刚到大同府接到人并护送到浑源县城，准备走灵丘、广昌，由紫荆关到京城，这时忽然得到沈溪调令，要她们紧急前往蔚州。
“……大人不是说，别的事情不用咱们管吗？怎么突然让咱去蔚州？那边有什么事情发生么？”
告别惠娘和李衿后，两人带着几十个侍卫，经广灵赶往蔚州，快马奔袭的间隙，熙儿带着不解问道。
云柳道：“这也是你能问的？到了之后，自然明白大人的吩咐和安排。”
熙儿有些不满意地道：“我这都在外颠簸流离一个多月了，之前我把那些鞑靼的王子王孙送到真定府，交由专人护送南下湖广，回头刚赶到太原府的阳曲，便收到紧急命令到大同府与你会合，结果这边刚护送人到半道又让咱去蔚州，这一路辗转几千里，大人也不知道体谅一下……唉，大人还是疼他养在外宅的女人，对比一下，看看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因为熙儿不知道惠娘身份，一直都是云柳跟惠娘、李衿接洽，使得熙儿对此有所不满，若熙儿知道两位外宅女子的身份，估计就不会这么说了。
云柳道：“大人安排一向不会出差错，这次应该是突发情况，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料想一定是蔚州那边发生大事，不然的话大人也不会将我们急忙调去帮忙，而不护送两位夫人继续往京城。不过她们有官牒，再加上有我们的人沿途护送，应该没什么问题，现在只要我们把大人交待的事情办好即可！”
……
……
赵家柴房，朱厚照和江彬四目相对，都有些无奈。
随着夜色降临，柴房门被关上，看守的人跟着撤了出去，不过门口却有大批人守着，江彬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自己的堵嘴布给弄出来，苦着脸对朱厚照道：“陛下，是小人没用，让您受苦了！”
“呜呜……”
朱厚照似乎在抗议。
此时他想说的是，既然你都能说话了，还不赶紧喊人来？在这里跟我忏悔有作何？
江彬道：“陛下或许有所不知，这位赵指挥使以前是山贼出身，受朝廷招安后担任万全都司下辖怀来卫镇抚一职，因贿赂上司连续获得升迁，陛下登基后他投靠刘瑾，这才谋得蔚州卫指挥使一职，不过此人匪性难改，屡屡杀良冒功，朝廷不明究竟，竟多次给予嘉奖。这也是小人之前为何一直让你走的原因。”
“呜呜……”
朱厚照仍旧想说什么，却没有办法，但心里早骂开了……既然你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为何还要带我到蔚州来冒险？这算不算送羊入虎口？
江彬苦着脸道：“陛下您莫要发出声响，小人再想想办法，现在喊人无济于事，其实小人已经对他说了您就是当今天子，但他依然这么做，显然是别的意图，若现在大喊大叫的话，或许姓赵的会直接来个杀人灭口！”
朱厚照听到杀人灭口的字眼，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就不敢再挣扎了，显然吓得不轻。
江彬着急地道：“虽然小人这边能说话，但就算喊人也没用，小人带来的手下都被姓赵的支开了，毕竟他是蔚州卫指挥使，名义上是本地最高军事长官，加上外面都是他的人，有的还有可能是他做山贼时的心腹，不可能背叛他。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小人挣脱束缚，带着陛下逃跑！”
朱厚照心里一阵悲哀，江彬你忠心归忠心，但你说话办事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这都被关在小黑屋里等着挨宰了，你居然还想逃走？
这里连个窗户都没有，难道你还能在墙上凿个洞不成？再者说了，就算你凿出洞来又能作何？外面不还都是赵家下人在看守？
“呜呜！”
这次朱厚照发出很小的声音，大概的意思是，你先想办法把我的堵嘴布拿下来，我们可以商议一下对策。
但江彬不知道朱厚照的意图，依然皱着眉头，小声说道：“陛下请稍安勿躁，小人这就想办法，一定可以转危为安！难道只能等姓赵的前来，再跟他讲道理？”
朱厚照听到这话后简直有种撞墙的冲动，这算是什么忠臣，一点儿能力都没有，在这危急关头还想着跟敌人讲道理呢！
真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跟着你出来！
……
……
入夜后，赵员还在生气，坐在前院大堂，盘算怎么杀了朱厚照和江彬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现在他头脑稍微冷静下来，自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那就是里面那少年真的是正德皇帝，而他将皇帝得罪得这么惨，不会有好下场。有念于此，他这边心慌意乱，忐忑不安，浪费了大量宝贵时间，没有及时作出决策。
“无论如何，都要杀了他们，就算真的是皇帝，只要杀掉后神不知鬼不觉，那就什么事都没有。”
赵员到最后把心一横，咬牙切齿道，“那江彬不过是个小人，凭什么可以走狗屎运？这事太过蹊跷，他带来的人绝对不可能是皇帝老儿！”
“大人，夫人带到。”赵家下人道。
赵员一摆手：“让她押进来！”
随即七夫人被人送到堂上，七夫人到现在依然衣衫不整，几乎是瘫坐在地上，哭哭啼啼。
赵员恼火地道：“你个没良心的女人，当初老爷我不疼你吗？看到个小白脸就走不动道，现在你应该知道了，他是个骗子，说的甜言蜜语都是骗你的，这下该后悔了吧？记住这个经验教训！”
赵员本来打定主意要将七夫人浸猪笼，但越想越不舍得，毕竟之前也是他一手将人送到骗子手中。当然，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有错，只当自己心慈手软，只要七夫人主动开口求饶，他就会宽赦对方。
恰在这时，下人进来通禀：“老爷，江大人和那位朱公子被关押在柴房已有两个时辰了，现在外边夜色已晚，随时都可以将其做掉。”
七夫人本来还在低声哭泣，听到这话之后声音一下子收住了，瞪着泪汪汪的眼睛，一动都不敢动，这对她来说算得上不小的震慑，赵员居然要杀人，对象是跟她“通奸”的朱公子，甚至连蔚州卫指挥佥事这样的军中将领都要干掉。
赵员板着脸道：“将这女人押回她的房间，好好看管，等候我的发落！”
“是，老爷！”下人紧忙招手，安排丫鬟和婆子进来，将七夫人从地上拽起来，簇拥着往后院去了。
赵员咬着牙道：“我心爱的女人都被人玷污了，这种奇耻大辱岂能忍受？来人啊，拿我的大刀来！”
下人诧异地道：“老爷，您好久没动过那把刀了。”
赵员冷笑不已：“既然要杀人，岂能不用那把锋利的宝刀？把人做掉后，老子要把那小子切成零碎，用来当下酒菜！”
说话间，赵员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神情狰狞可怖，赵家下人看到后胆颤心惊，但还是遵命出去为他准备好刀具，方便杀人。
……
……
侧院柴房内，江彬竖着耳朵听了许久，没发现有动静，他转过头看着朱厚照，小声说道：“陛下，好像外面的人撤走了？”
朱厚照此时心里满是懊恼，一语不发，低着头发呆。
又是月黑风高的夜晚，又遭遇生死存亡的危机，这次他可不觉得会有人来救自己，朱厚照此时琢磨怎么样才能震慑赵员，让对方怕自己，然后把自己给放了。
他还是有凭靠的，在他看来，自己乃是真龙天子，自会有神灵庇佑，谁都不敢对自己如何。
江彬话音刚落下，突然柴房门“咣”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有人举着火把进来，并非是赵员，而是赵府家将。
这名家将看了一眼房间内的情形，夸张地道：“哎哟，江大人，您怎么挣脱的？不过身上的绳子解不开，是吧？哈哈，没事……大人马上就要送你归西，敢到我赵家来惹事，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江彬大声喝斥：“大胆，你们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说话吗？我身旁这位乃是当今圣明天子，你们不想活了吗？”
“哈哈哈哈……”一群人拥在门口，哄然大笑起来，好像听到生平最好笑的笑话一般，一个个前仰后合。
江彬继续出言恐吓：“本将军乃是奉命陪同陛下微服出游，到了蔚州，你家老爷想杀陛下，这是公然造反，你们一个二个都想掉脑袋吗？”
门口一名护卫哈哈大笑：“江大人可真会说笑话，你怎么不说这小子是天王老子？不对，天王老子应该是天上的神仙，神仙会被区区绳索给捆缚住？这位爷，你怎么不用你的神力将绳索挣脱开？”
一群人嬉笑着，看着江彬和朱厚照的目光，好像在看两个垂死挣扎的猪羊。
“呜呜呜……”
朱厚照拼命晃动身体，但绳索捆绑得很紧，此举毫无作用。
便在此时，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随即安静下来，赵员提着一把大刀从门外进来，一张脸满是黑色，他进来后马上有人过去说道：
“老爷，江大人得了失心疯，居然说这细皮嫩肉的小家伙是皇帝，哈哈，这种谎言恐怕连小孩子都不会上当！”
“啪！”
赵员一巴掌甩在那人脸上，那人顿时被打懵了。
赵员喝道：“你说谁是小孩子？”
那人却不知，原来眼前这位赵指挥使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江彬给骗了，自然听不得这种话。无缘无故讨了打，那人摸着脸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赵员上下打量江彬几眼，问道：“文宜，莫说老子不给你机会，你且说明白，这小子你是从哪里找来的？敢到我府上来骗吃骗喝，胆子不小。”
江彬怒道：“此乃当今圣上，赵员，你不想活了么？”
“还嘴硬！给我打！”
赵员一声令下，马上有人上去揪起江彬的衣领，抓起来，然后一脚踹在其肚子上，飞出去后撞到墙上跌落到地。
江彬趴在那儿半天没爬起来，赵员喝道：“还不说是吗？不想活了？”
“真的是陛下，千真万确，根本没有任何可能造假……赵员，你这是在找死，知道吗？”江彬突然感觉一阵悲哀，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生一片灰暗，好不容易找到了出人头地的机会，却遭遇这么个下场，让他非常不甘心。
“就算让我享受几年大权在手可以随便欺压人的感觉再死啊，要么就干脆别给我机会，这算怎么个说法？刚一冒头就要死去？难道我天生没有富贵命？”
赵员道：“不见棺材不掉泪，既然你这么不怕死，那我就送你们一程！”
赵员正准备提刀上前，突然感觉背后一股发凉。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嗖”一声射中他背后一名家将，随即那倒霉的家伙中箭，直接趴在赵员后背上。
“啊！？”
赵员始料未及，顾不上杀人，提刀便对着利箭射来的方向准备冲过去，周边家将和护卫一片混乱。
“砰砰砰！”
这次不再是利箭破空的声音，而是火器发射声，随即赵员身前几人中了枪子儿倒下，赵员意识到自己遭遇了危险。
朱厚照本来已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突然看到这画面，首先不是去想谁来救自己的问题，而是挪动身体往墙角爬，他可不想被子弹射中，江彬好像也明白过来，拼命蠕动着挡在朱厚照身前，要用自己的身体来为朱厚照遮风挡雨。
“有贼！”
赵员大喝道。
就算意识到危险，但依然来不及躲闪，偷袭者显然已准备多时，正当赵员准备冲出院子利用围墙靠近敌人时，子弹绵绵不绝地射了过来，赵员身边的人接连倒下，剩下的赶紧躲进柴房，靠墙体遮掩利箭和火枪的弹丸。
不过因为他们没有携带远程攻击武器，使得一时间找不到反击的利器，而对面一群黑衣人已拿着装上刺刀的火枪冲过来。
赵员躲在墙后，大喊道：“你们这些贼人，居然敢到指挥使府邸来行凶，莫非不想活了？”
江彬在后面哈哈大笑：“姓赵的，你大难临头了，陛下出游岂能没有高手护驾，这些人都是御林军，你府上今天真要鸡犬不留！”
赵员本来没那么惧怕，觉得自己府上家将、侍卫众多，就算被偷袭最后也会扭转局面，但在听了江彬的话后，背脊发凉，他回忆了一下昨日查到的情况，想起外面一直有人盯着指挥使府邸，而且那些人训练有素，当时他就考虑过可能是皇帝身边侍卫。
“杀出去！”
赵员见有黑衣人冲过来，大声喝令。
但此时却没人听从赵员指挥，因为对方不断射箭，而冲过来的那些黑衣人完全是在火枪和弓箭掩护下杀过来，射来的箭矢和子弹准头都很高，谁冒头就跟送死无异。
“啊！”
外面那些来不及进屋的赵府护卫，应声倒地，黑衣人掩杀过来，赵员身前几名家将提刀冲过去，却无法阻挡对方的势头，随着几人被砍翻，赵员一看架势不对，准备逃跑，却发现自己无路可逃，背后只有一个江彬和朱厚照。
毕竟柴房内只有门而没有窗，跟之前朱厚照和江彬要逃走的境况不同，赵员也遇到了无路可逃的境地。
“文宜，救我！”
赵员这才想起江彬能救自己。
他提着刀冲过去，还没等冲到江彬身前，突然感觉小腿一痛，有子弹打中他的右腿，随即屈膝前倾，摔倒在地。
后续大批黑衣人杀了进来，赵员手下毫无还击之力，全都丢掉兵器跪地投降，最后只剩下赵员手里还有兵器。
“不许动！”
一个女子娇脆的声音传来，随即一把刀架在赵员的脖子上。
朱厚照听到这声音表现得很兴奋：“姑娘，怎么又是你？”
此时朱厚照并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完全是见到故人的一种兴奋状态，刚才一番挣扎后他的堵嘴布碰掉了，终于可以说话，但他没想到说的第一句居然是跟之前已救过他一次的姑娘打招呼。
来人正是六丫，此时她身罩一袭黑衣，脸上蒙着黑布，以防止身份败露。听了朱厚照的话，她回头瞥了一眼，不屑地道：“你怎么这么没用，又差点儿送掉性命……哼，下次再这样，干脆死了清静！”
“大胆！”
江彬厉声喝斥。
朱厚照却笑呵呵地说道：“姑娘，你说的对，我没什么本事，不过只要你本事好就行了，不知怎么称呼？先过来帮我把绳子解开，咱们坐下来慢慢谈啊。”
六丫可不会跟朱厚照闲扯，她所得到的命令是在救人后马上离开，后续自然有地方官府控制局面。
六丫骂道：“你先顾好自己再说……谁稀罕跟你谈啊。”
说完，六丫直接将赵员踹到在地，一摆手，后续过来几人扛着朱厚照和江彬往外走。
朱厚照身不由己，却很高兴，似乎见到六丫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一件事。
到了指挥使府邸正门外，六丫又是一摆手，随即朱厚照和江彬落在地上，江彬这才留意到，门口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
显然之前这些黑衣人为了救他俩，杀了不少人。
“将他们放了，马上撤！”
六丫一声令下，她带来的人将朱厚照和江彬身上的绳索割开，将二人留在门前，随即便往阴影中退去。
很快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却是本地官府的人匆忙前来查探情况。

第二二九六章 谁爱去谁去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赵家正堂，赵员跪在地上不断对朱厚照磕头，此时他被五花大绑，而江彬则站在朱厚照身前，好像个门神。
外面有地方官府派来的衙差，还有城防衙门的兵马，卫所那边也被江彬控制，皇帝安全方面已经没有任何问题。
令朱厚照满意的是，他的身份似乎仍旧没有泄露出去，只有江彬和赵员等少数几人知晓，至于地方人马过来则以平匪为目的，而调动人手打的还是江彬的旗号，江彬将手上御旨拿出来，城中兵马都乖乖地听从他的调遣。
朱厚照听着赵员的求饶声，心里却在想之前那个嘲笑他的女人，魂牵梦绕。
江彬见朱厚照不说话，以为是顾忌身份不想喝斥赵员，于是道：“早做什么去了？居然想弑君？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想找死吗？陛下，是否将他当场格杀以儆效尤？”
朱厚照看着江彬：“儆谁的效尤？”
江彬登时语塞，现在皇帝的身份属于绝对机密，就算处理赵员也需要在私下里进行，就算将其杀掉也没什么太多警示意义在内。
只是江彬觉得，皇帝应能不会咽下这口气，而且现在赵员府上死了那么多人，必须要对地方官府做出合理解释，若不然他不好跟朝廷交差。
“走到现在这一步，就算朕不泄露身份，消息也会传到京城，那时就会有人怀疑朕到了蔚州。”
朱厚照仔细分析其中关节，问道，“有一件事朕始终想不明白，赵员，你怎么突然改变之前对朕的恭维，坚持要杀朕？”
赵员此时一心求活，不敢有任何隐瞒，颤抖着声音回道：“罪臣派人打探过，得知陛下一直在军中，甚至有陛下领军抵达居庸关的消息，罪臣料想不可能是官府的消息有误，再加上陛下行事荒……罪臣该死，求陛下饶命。”
江彬看着赵员，心中带着愤恨，他可没有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气度，在他这里，只要谁得罪他都必须要付出惨痛代价。
江彬道：“陛下，为避免消息走漏，最好将他杀了，他之前要弑君，这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朱厚照有些迟疑：“可是……到底是朕有错在先啊！”
这话说出来，不但江彬意外，连赵员也觉得不可思议，皇帝之前还表现得那么粗俗无礼，完全就是个品性低劣的败类，怎么突然间就变得宽宏大量起来了？
朱厚照前后态度的转变，让江彬也有些不太适应，此时只听朱厚照又问：“对了，查清楚之前那些来救驾的人是谁了吗？此番又是他们，前后已经两次了，尤其那位姑娘，看样子是个狠角色，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江彬面对朱厚照的问题，显得很无力，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时间去探查关于之前救驾那些人的身份问题。
江彬神色为难：“陛下，暂时不知那些人是何来头。”
朱厚照轻叹道：“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至于可惜什么，他没说明白，但江彬大概能理解，朱厚照其实是对那英姿飒爽的女子念念不忘。
江彬道：“陛下，那赵员该如何处置？”
“他……”
朱厚照想了下，有些不太确定，一时间沉默不语。
赵员磕头不迭，哀求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听到那一声声求饶，朱厚照有些心软，沉吟好半晌才道：“这件事因那位七夫人而起，不如听听七夫人的意见……请七夫人进来吧。”
朱厚照很开明，居然愿意听从一个女人的意见。
七夫人被请到正堂来，直接跪下来向朱厚照磕头：“民女见过陛下。”
朱厚照立马换上一副猪哥相，笑呵呵地招手道：“快起来，到朕的怀里来……哎呀，真是越看越好看。”
朱厚照见过的美女不知道有多少，但对于七夫人那股我见犹怜的风韵依然很有感觉。七夫人站起来，走到近前，朱厚照伸手狠拉一把，七夫人立即跌坐到他怀中，脸上含羞带怯，完全是一副小女人的神态。
“美人儿，是这样，朕先前被赵员，也就是你原来的夫家开罪，他居然想公然弑君，其中或许有不知道朕的真实身份的因素在里面，但欺君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现在朕想听听你的意见，如何处置他？”朱厚照笑呵呵问道。
江彬提醒：“陛下，一介妇人怕是不懂这些吧？”
“朕心已决，用得着你来插嘴？”朱厚照黑着脸呵斥。
江彬赶紧后退两步，低头不语。
赵员屏气凝神，等候七夫人对自己的审判，不过他心中有些小庆幸：“幸好陛下没听江彬的，江彬睚眦必报，一定要置我于死地，亏我以前将他当作朋友看待。小七则不同，她是我的女人，现在她已得到富贵，怎会不向着我？”
但听那女子道：“妾身认为，赵员该死！”
“啊！？”
赵员听到这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跟了我几年的女人居然要杀我？她可是我以前最宠爱的小妾啊！
显然赵员不懂女人因爱生恨有多可怕。
女人一旦翻脸常会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七夫人短短两天时间经历了太多太多，先是被赵员送给另外一个男人做礼物，然后又带着诸多人去捉奸，最后还威胁要把她浸猪笼，现在她知道自己跟着的男人是皇帝，将来注定贵不可言，就更不会给赵员任何活路。
与过去斩断所有联系，尤其是跟她有肌肤之亲的人，更不能留下来，这也是为将来的幸福铺路。
朱厚照对于七夫人的回答多少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道：“朕说过，你所做决定就是最终裁决，既如此，那朕就杀了他。江彬，把他推出去斩首！”
“陛下，您不能杀臣啊。”赵员紧忙跪地申辩，“您若杀了罪臣，岂不是将您私自外出的机密泄露出去？”
江彬冷笑不已：“这个不用你来操心，此番本将军出来的目的就是平息盗匪，而你跟盗匪素来就有勾连，现在杀你有着正当的理由！”
“啊！江彬，你这个小人，枉费当初我对你提拔……”
在赵员嘶喊声中，人很快被拖了出去，随即一声惨叫声传来，转眼就没了声响。
一切都很安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而此时朱厚照还在逗弄怀中的七夫人，不过此时七夫人已噤若寒蝉，连话都不敢说了。
“可人，真是可人。”
朱厚照对七夫人爱不释手。
江彬出门一趟，看了赵员的无头尸体后，回来跟朱厚照汇报：“陛下，罪臣已授首，请示下！”
朱厚照摆摆手：“杀了就杀了，用得着给朕说吗？哼，一点小事都办不好，真没用！”
说话间，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似乎是责怪江彬破坏他跟美人间的缠绵。
江彬又凑过来：“陛下，小人这就去跟地方官府说赵员通匪之事，不知陛下还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你去吧……今天朕还住在这里。”朱厚照似乎没有得到足够的经验教训，对于留在赵府毫不避讳。
江彬脑子快速一转，提醒道：“陛下，是这样的，罪臣赵员已伏诛，他的妻妾……都要贬斥入教坊司，是否给陛下送来，让陛下过目？”
朱厚照本来很不耐烦，此时却眼前一亮，望着江彬道：“那感情好，把人带过来吧……哼，这个赵员非要藏着掖着，不用说他的后宅应该有些东西，看看七夫人便知道他眼力劲儿不错。是不是，美人？嘿嘿。”
朱厚照此时展露出的猪哥模样，一点皇帝的威严都没有，就连七夫人都觉得眼前这位爷根本不像高高在上的皇帝，不过此时她非常害怕，娇躯颤抖个不停，顾不上考虑太多。
江彬笑道：“陛下稍候，小人去去便来。”
……
……
有江彬出面跟地方官府接洽，一切都很顺利，毕竟江彬手上持有御旨，再加上赵府内死了很多人，必须要对朝廷有个交待，有江彬出面正好堵上司的嘴。
而且江彬来蔚州的路上便剿过匪，收获不少，由不得地方州府不相信。
最重要的一点，地方官员都听说江彬在皇帝面前得宠，对江彬所作所为没有怀疑，只是赵员的死有些蹊跷，卫指挥使的高官居然连三司会审的环节都没有，直接就问斩，让州府上下觉得江彬是公报私仇。
江彬回来时，跟朱厚照说了一个情况：“……豫、鲁、晋以及北直隶不少地方正在闹匪患，听说去年贼寇尚未完全平息，今年黄河闹水患，民不聊生，导致匪情死灰复燃！”
朱厚照皱眉：“怎么回事？朕在北边打仗，中原之地又开始出乱子？胡重器不是已把问题解决了吗？”
朱厚照不由想到出征边塞前，胡琏奉兵部调令到河南和山东等地去平盗匪，取得很好的效果，等局势平复才由沈溪带兵出征草原，谁曾想现在又开始闹盗匪。
江彬道：“小人也不是很清楚，但正因为有盗匪闹事，小人出来办差地方官府才会信服，没有过多在小人拿下赵员一事上多纠缠。不过如此一来，陛下再往前走的话，可能会有一定危险。”
“是这样啊……”
朱厚照有些迟疑，不知是否该继续向西或者向南进发，或者干脆留在蔚州算了。
江彬凑过来小声道：“要不这样，陛下，咱们绕开那些有民乱的地方，从豫西绕道湖广如何？如此一来，可以顺着大江而下到富庶的江南，领略绝妙的风光。”
朱厚照一摆手：“去哪里回头再说，现在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赵家女眷都带回来了吗？”
“正在前去捉拿。”
江彬连忙道，“人都被姓赵的转移到了城外，这会儿正在押解回来的路上，晚些时候陛下就能看到了。不过听说赵家女眷，除了这位……七夫人外，其余没有能上台面的，所以小人还为陛下准备了一些别的消遣。”
……
……
蔚州发生的事情，不到一晚时间便传到沈溪耳中。
当沈溪从情报人员口中得知这一情况后，非常感慨，随即他就去见了小拧子，这还是他到居庸关后首次主动见小拧子，将皇帝遇险的消息如实相告。
“啊？沈大人，您是说有陛下的消息了，而且陛下还遭遇到危险？”小拧子非常惊愕，不明白为何沈溪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之前沈溪即便派人暗中保护朱厚照，却从未向外透露过，但现在沈溪却把实情相告，小拧子感觉沈溪背后应该藏着更大的秘密。
沈溪道：“之前没有将陛下失踪的消息公开，是为了避免心怀叵测者对陛下不利，但现在看来，若继续将这消息压下去，陛下会更加危险……若陛下从蔚州再向西或者往南走，就会遭遇乱民，你也不希望陛下出事吧？”
小拧子整个人都有些发懵，半天才问道：“那依照沈大人的意思，现在要将陛下失踪的事情公告天下？”
沈溪微微点头，大概意思是同意对方的说法。
小拧子哭丧着脸道：“沈大人，不是小人不愿意听您的，实在是……事关重大，之前才刚对太后娘娘派来的人说陛下生病，现在立马改口说陛下失踪，而且已有一段时日，小人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吗？太后娘娘不会放过小人的。”
对于小拧子来说，他已经扯了一个弥天大谎，所以此时他不想主动揭破谎言，宁愿继续隐瞒下去。
沈溪道：“拧公公最好想清楚，到底是太后娘娘的责怪重要，还是陛下安危重要……一旦陛下出事，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没了！如今陛下在蔚州犯险，难道你还想让陛下继续置身险地？”
“这……”
如果单纯只是让小拧子选择，他肯定会将事情压住不说，但现在沈溪的态度非常明确，要把真相公之于众，且以他的智慧，无法判断这件事背后有多大影响，潜意识里觉得沈溪说的没错。
小拧子迟疑好一会儿，才问道：“那沈大人，这件事该如何公之于众？总不能让小人来宣布吧？小人可没这胆子，在那么多人面前出尔反尔。”
沈溪摇头：“只需要把人都叫到本官住所即可……军中上下，由本官来安排，至于陛下身边人，则由拧公公你去通传，这样总该没问题了吧？”
虽然小拧子有所迟疑，但沈溪主动把责任揽过去，他总算感觉轻松了些，点头道：“也好，这个秘密一直藏着掖着，小人寝食难安，现在若能把消息公之于众，就不用跟沈大人一起承担责任了……就怕事后被追责，望沈大人您多费心！”
小拧子不想担责，所以他希望告知皇帝出走军中这一消息，要由沈溪来宣布，至于通知戴义和高凤等人去见沈溪，这点事情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沈溪点头，在跟小拧子说了细节之后，告辞而去。
……
……
小拧子听从吩咐，把沈溪要接见的事情告知戴义、高凤以及张太后派来的管事太监。
至于接下来到了沈溪那里，沈溪要说什么，小拧子没有透露，别人问他时一律讳莫如深，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若事后再将真相告知丽妃，意味着他会彻底跟丽妃交恶，所以在见过戴义和高凤等人后，又去见了丽妃，将正德皇帝的详细情况相告。
“……娘娘，奴婢并非有意欺瞒，只是奴婢听从沈大人吩咐，不得不如此。沈大人一再警告，不让奴婢泄露任何消息，否则他会杀掉奴婢！”
小拧子跪在丽妃面前表忠心，至于他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连自己都分不清，丽妃脸色很难看，目光凶狠，大有将小拧子撕碎的倾向。
丽妃道：“小拧子，你好大的胆子，之前对本宫一直藏着掖着，怎么今天突然转性了，想到要把这件事告知本宫？”
这边丽妃有些不理解，为何突然间小拧子重新投靠她，只能理解为沈溪跟小拧子在某些共识上产生矛盾，造成小拧子“倒戈相向”的情况。
小拧子道：“沈大人对奴婢说，让奴婢把相关人等叫到他那里去叙话，奴婢怕他将这件事公之于众，所以先来问娘娘您，看娘娘这边是否有对策。”
“你之前干嘛去了，现在好意思来问本宫？”丽妃怒道。
小拧子委屈地道：“奴婢不是对娘娘解释过了么？沈大人逼迫奴婢不让说啊。说了就会死……呜呜，奴婢真不是刻意隐瞒。”
“啪！”
丽妃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她此时已无法完全相信小拧子，只是思考沈溪跟小拧子之间发生了什么，又或者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
丽妃心道：“这小太监突然来跟我说这些，说明沈之厚的确是有意要把陛下失踪的事情公之于众，这也解释了为何沈之厚从开始就没有极力弹压消息，反而有意露出一些破绽，好像现在的局面也是沈之厚提前策划好的。”
丽妃问道：“沈之厚让人几时去见？”
“差不多……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小拧子回道。
丽妃一摆手：“无妨，稍后本宫跟你一起去……倒要听听沈之厚说什么！陛下失踪这么大的事情，他都能遮掩，难道他有阴谋，想谋朝篡位？”
丽妃说的事情实在太严重，吓了小拧子一大跳。虽然他不赞同将朱厚照失踪消息公之于众，但并不觉得沈溪有什么不轨之心，更不会去想沈溪有造反的倾向。
丽妃站起身来：“来人！”
随即廖晗从外面进来，小拧子见到廖晗后吓了一大跳，这才知道原来门后边藏有人，可见丽妃一直对他抱有戒心。
“娘娘有何吩咐？”廖晗请示。
丽妃道：“之后本宫要去见兵部沈大人，拧公公身体不适，你照顾一下，无论拧公公做什么，你都给看好了。小拧子，你别让本宫失望，否则定会让你知道严重的后果！”
小拧子异常憋屈，心想：“怎么现在谁都威胁和利用我，沈大人对我的态度也变了，许多事情都藏着掖着……难道我真的那么没用，需要处处听从你们安排，连一点主见都不能有？”
……
……
得知沈溪要见众臣僚后，军方那边没觉得怎样，陆完、王敞和胡琏早一步赶到。
至于戴义、高凤和宫里来的管事太监来得相对晚一些，因为天刚蒙蒙亮，沈溪这么早要接见他们，他们只觉得涉及军机，不太上心，毕竟军中事务主要由军方决策，他们没法干预。
而比戴义和高凤更晚来的，则是张永、李兴和昨夜才赶到居庸关的马永成。
马永成本来跟林恒一起进了宣府，但他惦记司礼监掌印人选之事，就算冒着违背皇命的风险，还是义无反顾追了过来，比銮驾晚一天抵达居庸关。
沈溪出现时，丽妃和小拧子前后脚进来，这次丽妃毫不客气穿上华贵的宫装，以体现她是皇帝内眷的身份，至于小拧子则缩着头跟在后面，一看这架势便知道是小拧子去把丽妃请来的。
沈溪身后跟着二人，一人是隆庆卫指挥使李频，另一人则是他的侍卫队长朱鸿。
“沈大人，您让我们来这儿是什么意思？”张永开口问道。
几人中，虽然他的官职不是最高，但他却是最有发言权的一个，便在于他之前是沈溪的监军，而且他在太监中属于军功最高的存在。
就算是比资历，他也不比戴义和高凤这样元老级的太监差多少。
陆完这边没发话，他不说什么，王敞和胡琏也都不语。
丽妃冷声问道：“沈大人，是否由妾身帮您说一句？”
沈溪作出请的手势，丽妃道：“以本宫所知，现在陛下不在居庸关，而是在蔚州，沈大人，本宫没说错吧？”
“啊？”
在场人等一阵惊讶，无论是提前查知的，或者根本就没往这一层去想的人，都觉得这个消息无比劲爆。
沈溪点了点头：“丽妃所说没错。陛下的确在出了张家口堡后便溜出军营，只带了江彬和少数几名侍卫去了蔚州，主要是因为江彬长期在蔚州卫任职，对那里的情况很熟悉。”
听了沈溪的话，最受不了的是陆完等文臣。
陆完问道：“沈尚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怎会离开军中？既然已经知道陛下下落，是否该早一步将陛下接回来？”
除了军方的人比较惊讶外，太监们则相对平静些，因为随着时间推移，很多人心中充满疑虑，连李兴这样没机会接触皇帝的人，也知道朱厚照这几天的表现非常反常。
沈溪道：“本官之所以叫诸位来，除了将这件事坦诚相告，便在于……陛下在蔚州遇到危险，有人试图弑君，若非本官手下及时阻止的话，可能……”
“是谁这么大胆？”张永喝道。
在座一干人中，张永脾气最大，嗓门儿也最高。
沈溪道：“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安危非常着紧，若不将陛下出走的事情说明白，怕是会有人借机生事。公布真相后，可由朝廷下令地方州府出面保护，再派人去劝说，争取早一步将陛下劝回来！”
沈溪一番话出口，在场人等面面相觑，显然谁都不想领这苦差事。
如果换作其他皇帝，根本不会发生私下微服出游这种事，就算要出游也会做万全准备，不会出现遇险的情况，但这个皇帝有多胡闹，在场人都心知肚明。
或许只有朱厚照出游，沈溪说出来才没人怀疑他有什么阴谋，要不然或许都会猜测是否权臣犯上作乱，故意制造皇帝出游的假象。
张永问道：“沈大人，陛下出游的前因后果，您最清楚，将陛下找回来的事情，看来非您莫属。”
戴义也连忙道：“沈大人赶紧想办法把陛下请回啊，陛下不在居庸关，消息一旦外泄，必会发朝中动乱，若有人对陛下不利，那……局面会非常被动。”
戴义说出这话，在场很多人都鄙夷地看着他。
戴义身为司礼监首席秉笔，在掌印太监空缺的情况下，他代表的就是司礼监的意志，结果他只来句“非常被动”，等于说这件事他完全置身事外，只让别人出主意做事，而他只负责动嘴皮子。
丽妃不客气地来了一句：“既然戴公公如此紧张陛下安危，为何不亲身前往蔚州将陛下迎回来？”
一时间戴义哑口无言，他在朝中的地位毋庸置疑，就算在场有很多人跟他明争暗斗，却不敢随便斥责他，而朝中大臣也不会贸然开罪这个一向没什么主见，只会随波逐流的“老好人”。
但大臣们愿意包容他，不代表丽妃这样皇帝身边受宠的女人也需要如此，毕竟丽妃广植党羽，在朱厚照身边拥有很高的话语权，不需要对皇室家奴做出妥协。
高凤赶忙替戴义说话：“戴公公勤于公事，无暇分身。”
丽妃道：“就戴公公手头有要紧事，其他人就很闲吗？尤其是沈大人，好像最为忙碌，现在还为陛下失踪之事烦忧，你们谁理解过他？”
听起来丽妃是在为沈溪说话，但明眼人一看就能发现丽妃来势汹汹，想要掌握话语权才有此言。
丽妃浑身带刺，谁都不怕得罪，随便开口说话，在场人等俱都沉默不语，因为这个女人跟所有人都没有太过直接的利益纠葛，不便得罪。
本来身为朱厚照身边最亲近的近侍，小拧子又是皇帝失踪后竭力遮掩的实施者，他有资格站出来说话，但在丽妃和沈溪面前他竭力把自己表现得谦卑些，根本不愿意多插话。
张永轻叹：“丽妃娘娘说得对，沈大人劳苦功高，陛下出游后，是沈大人将消息隐瞒，一直到兵马回到居庸关后才将消息告知诸位。沈大人用心良苦，如此还被诸位猜忌，难道我们不该理解其中的苦衷，为沈大人分忧？”
李兴道：“张公公，您到底是为陛下办差，还是为沈大人办差？”
突然间，几个人争论起来。
几个太监谁都不服谁，因为在场几人都有能力，或者说有机会竞逐司礼监掌印太监，遇到敌手后，各自找到突破口，争取打击对方的威信。
“诸位少说两句吧，现在陛下遇险，难道诸位不紧张吗？还有心思在这里争吵？”最先被丽妃质疑的戴义站出来发话。
他说完后，在场之人再次沉默下来，好像是被戴义慑服，但其实每个人的目光都在往沈溪身上瞟，他们迫切想知道沈溪会如何安排。
毕竟拥有最终决定权的似乎只有沈溪。
但此时沈溪神情淡然，一句话都不说，目睹几个老家伙争吵，一直到这会儿他还完全能沉得住气。
丽妃道：“沈大人，您该出来表个态了吧？您说要将陛下请回来，谁去请，又怎么请，在场诸位去请的话难免被陛下怪责，怕是只有您沈大人去了，陛下才可能回来吧？或者您可以找一两人陪同一起去？”
当丽妃说到这里，在场人等眼前一亮，终于找到解决困局的方式，让沈溪前去，似乎是让各方最容易接受的方案。
谁让沈大人才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既然知道陛下遇险，那想来也应该对陛下的踪迹了如指掌！要找人去请回皇帝，自然是这位掌军权且深得皇帝信任的人最合适。
沈溪谨慎地问道：“难道诸位都觉得本官去劝说陛下，最合适不过？”
“这……”
在场太监面面相觑，对此都没什么意见，至于丽妃作为倡议者，自然也不会有意见。
陆完和王敞点头赞同，只有胡琏气恼地道：“如今陛下不在，全靠沈尚书维系军中安稳，若沈尚书也离开居庸关，诸位能确保这边不出乱子？”
这声质问让在场人等面如土色。
很显然，谁都能理解胡琏的顾虑，却没人愿意提，在于他们对沈溪都有所忌惮，皇帝不在时，他们想的根本不是让沈溪主持大局，而是怕沈溪趁机作乱。
沈溪在草原之战后给人留下的最大印象，就是上了战场战无不胜，他们自然会想象若沈溪作乱会有怎样的后果。
戴义此时一反刚开始的态度，出面道：“沈大人……还是莫要去了，这里毕竟不是京师，需要沈大人坐镇稳定军心。”
李兴看这架势，也紧忙出面说话：“是，应该让沈大人留下稳住军心，免得有人犯上作乱。”
有人站出来为沈溪说话，再加上都不敢得罪沈溪，于是乎一时间大家伙都在点头，好像在这件事上也达成共识。
丽妃很生气，因为她才是最想让沈溪离开居庸关的那个人，最初跳出来反对戴义，不过是想树立她的权威性。至于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没有跟旁人说过，但现在她想给小拧子施压，让小拧子出来帮她说话打发沈溪去找朱厚照。
但显然她错估了小拧子的态度，此时最希望沈溪留下的却非戴义或者是李兴这些人，而是小拧子。
因为小拧子从来不觉得沈溪会作乱犯上，他在沈溪和丽妃间也是选择相信沈溪，一直到沈溪将朱厚照失踪消息公之于众，他才出来把事情告知丽妃，并非是因为他相信丽妃，而是怕丽妃事后才得悉真相迁怒于他。
张永道：“沈大人，既然您不适合找寻陛下，总该有个人去吧？您给拿个主意。谁去才合适？”
沈溪语气冷漠：“这也是本官请诸位前来商议的目的。”
丽妃冷笑不已：“陛下不知音讯时，沈大人不跟在座诸位商议，私下里便决定将消息隐瞒，一直到现在才把大家叫来商议，有何居心哪？”
本来没人敢对沈溪说太多质疑的话，因为在场的太监和大臣都不敢公然得罪沈溪，但就是丽妃对沈溪全无忌惮，什么话都敢说。
在场人等又都沉默下来，跟不去质疑沈溪的原因一样，他们也不想得罪这位宫里的贵人，即便陆完和王敞觉得丽妃出面说话不妥，但他们发现这更像是皇帝身边宠臣间的闭门会议，他们根本插不上话。
沈溪道：“陛下几时允许内宫干政？不对，是豹房干政？”
“沈大人，你这是何意？”丽妃怒视沈溪，突然之间气氛急转直下，火药味十足，旁人更不愿意插嘴了。
沈溪板着脸道：“劝说陛下回京，在场谁去都合适，若实在没人愿意去的话，本官去一趟未尝不可！”
“沈大人，请三思而后行啊，这里不能没有您。”戴义神色苦恼，在那儿喊着话，却用期冀的目光看着沈溪，希望沈溪能主动承担重任。
各有心思，以至于仅仅是派去请回皇帝的人选问题，一瞬间都陷入僵持。
本来沈溪一句话的事情，但他就是不肯说，如此一来，事情也就悬而未决。
小拧子望着沈溪，脸上满是不解。
就好像小拧子一直都没弄明白为何沈溪会把事情公之于众一样，他现在也搞不清楚为何沈溪会对皇帝出游的事情如此淡漠，把事情推给在场之人讨论，明明知道这么做不会有什么结果。
沈溪道：“那除了本官外，有谁自告奋勇去呢？”
这下更没人说话了，连刚才高喊着让沈溪留下来的戴义也不作声。
丽妃冷笑不已：“沈大人还需要在这些人面前惺惺作态吗？你想去就去，或者你让谁去，就算他再不满意也必须要去，现在却把事情悬在这里，难不成还要让本宫去？”
几人惊喜地看向丽妃，目光好似在说，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反正你丽妃没什么政治地位，再加上是君王枕边人，你去最合适不过。
沈溪板着脸道：“诸位都不想去，相互推诿，不妨抓阄决定吧。谁抓到谁去，而且一去就是两人，在场之人有一个算一个，即便陛下不肯归，也要留在陛下身边贴身保护，不能出任何差错！”

第二二九七章 通风报信
“抓阄？”
在场人等听到沈溪的话后，面面相觑，在他们想来，沈溪的建议简直荒诞透顶。
张永直接道：“沈大人，您想让谁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作何要如此麻烦，让我等来商议，甚至还要做出抓阄之举？咱们都听从您的安排还不成么？您不想去，咱家替您去便是了。”
经过一番唇枪舌战，张永算是第一个主动提出要去见驾并恳请朱厚照回来的人，当然张永不是傻子，他拎清了状况，在心里将得失计算一番……留下来固然不会出错，但也没有功劳可言。在这个甄选司礼监掌印的关键时刻，张永觉得自己不如放手一搏，或许到了皇帝身边能立下大功，直接进位为司礼监掌印呢？
其他人则没有张永的觉悟，尤其是戴义和高凤等人，已经站在了权力顶层，从没打算去蔚州，辛苦不说，还容易耽误手里的差事，最可怕的是受喜怒无常的皇帝迁怒，丢掉现在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守在居庸关最符合当前的利益。
而兵部两位侍郎陆完和王敞，从一开始就没说话，他们冷眼旁观，坐等最后的结果，这个时候他们根本就不会出来主动请缨。
沈溪问道：“如此说来，张公公愿意领下这份苦差事，去蔚州请陛下回来？”
张永站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总要有人为此辛劳，若咱家不勇于任事，谁来担当？”
恰在此时，小拧子从丽妃身后走了出来：“若是张公公觉得辛苦，那不妨让咱家去吧……咱家也想为陛下和沈大人分忧。”
“啊？”
之前谁都不争，不愿冒着极大的风险去蔚州请朱厚照回来，但突然间风向就变了，不但张永主动请缨，就连小拧子也出来说话，愿意承担重任。
沈溪看了小拧子一眼，默默的点了点头。其实小拧子的态度很容易理解，现在皇帝不在，他这个受宠的近侍没了凭靠，与其留在居庸关受到方方面面的压力，不如去迎接朱厚照，立功之余，还可以避免许多麻烦。
张永和小拧子说完，全都看向沈溪，目前拥有最终决定权的人也只有深受皇帝宠幸的沈溪了。
胡琏站出来道：“沈尚书，陛下出游身处险境，下官愿意前往劝说陛下回京……请沈尚书调遣！”
突然间又有人出来争夺迎驾的名额，这让一些态度摇摆不定之人开始动摇起来，尤其是李兴这样有机会进入司礼监任职甚至可以争夺司礼监掌印之人，也琢磨着是否该给自己一个机会去搏一搏。
唯有马永成老谋深算，笑眯眯地看着，一语不发。
丽妃心中不由一阵发怵，暗忖：“沈之厚到底想做什么？这么多人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丝毫也没发现自己被沈之厚牵着鼻子走……难道从一开始，便是沈之厚精心酝酿的阴谋诡计？”
沈溪轻叹：“本以为没人愿意领受这差事，未曾想两位公公和胡巡抚都想去，本官不好贸然决定谁去谁留下，且以本官想来，若一人前往蔚州，对劝说陛下并无多少用处，不如三位一同前往如何？”
丽妃插嘴道：“沈大人，去一两人便可，这么多人有意义吗？陛下不是说谁想见就可以见到的！再者，大家伙儿放下手里的正事不做，于大局并无助益。”
沈溪微微摇头：“这件事跟丽妃无关，就算有所牵连也不能这般指手画脚，毕竟后宫不得干政乃是祖训。”
“迎驾三人中，拧公公的职责是照顾陛下起居，陛下不在居庸关，试问他的本职工作如何完成？张公公的任务是陪同本官征伐草原，如今战事结束，不正好利用这次机会前去面圣禀报吗？而胡巡抚，他的差事是负责军中粮草和后勤，这些怕也不是他现在应该担负的职责了！”
沈溪的话说完，在场人全都点头，倒不是说他们赞同沈溪的观点，而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或者说，没人敢出来反驳，若说得不好，就得罪沈溪这个瘟神，他们不想正面跟沈溪起冲突。
戴义出面道：“沈大人说得对，总需要有人办事，涉及陛下安危，哪怕放下手中的活计也是应当的……让拧公公等人前去，自然最好不过，连咱家都想抛弃一切去劝说陛下回来，国不可一日无主啊！”
很多人都用鄙夷的目光望着戴义。
你想去就提出来啊，在这里惺惺作态，到最后还是不肯放弃自己首席秉笔太监的殊荣，说话就跟放屁一样。
沈溪点头：“本官本想以抓阄决定谁去蔚州，现在既然有人主动请缨，那本官也就不多做思量，还是尊重诸位的意见……事不宜迟，稍后就请三位启程前往蔚州，不知可有问题？”
胡琏最是干练，行礼道：“下官领命！”
随即小拧子和张苑也做出俯首听命的姿态，沈溪一摆手：“三位，本官这里先跟你们说明白，北直隶和山西地界地面不靖，有诸多叛乱人马，若陛下执意南下，诸位务必及时调动人马护驾。若陛下不肯回来，诸位还要有足够的耐心，不能赌气放弃随行！”
小拧子和张苑听到这话心头一紧，朱厚照的脾气他们都知道，此行祸福难料，不过从方方面面的情况看，或许祸要大过福。
陆完开口询问：“难道不从居庸关调遣人马前去护驾？若黄河北岸的地方叛乱往蔚州蔓延，当如何是好？”
沈溪看了周围人一眼，显然他们也担心朱厚照在蔚州遇险，当即道：“没有陛下调令，谁都不能贸然从居庸关调一兵一卒，连本官都没资格，更勿要说在座诸位。当然，护驾人马必须有，可以让钱指挥使带着人一同前去，这次陛下出事，锦衣卫责无旁贷。”
在这个问题上，钱宁只能吃哑巴亏，就算他没有站出来主动请缨，但依然被勒令前往迎驾，而且这次干脆是沈溪直接下达命令。
丽妃皱眉道：“沈大人亲往，难道不是最合适不过吗？”
小拧子苦着脸道：“丽妃娘娘，您莫要为难沈大人了，陛下不在，军中上下总要有人统领，沈大人留在居庸关内，就不会有人犯上作乱，京师也能保太平……还是让咱家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去办差，最合适不过。”
丽妃很生气，没想到小拧子再次跟她的意见相悖，觉得这小太监已彻底背叛她。
对于小拧子来说，他的选择非常明智……我就要去蔚州护驾了，你丽妃就留在居庸关自己玩自己吧！这次短暂的分别也算不错，不然我还得继续听你的，受尽闲气。
沈溪点头道：“既如此，事情就此定下，本官终于可以放心了。诸位回去后简单收拾，连夜出发！”
……
……
简单的会议结束，参会者各自回去。
小拧子、张永和胡琏都主动请缨去蔚州，丝毫也没有强迫的成分在内，所以这次会议算是比较和谐。
各自都有各自的心思，其中最生气的要数丽妃，因为她到现在都没摸清楚沈溪的路数，如此一来沈溪做的决定对她来说就像看天书一般。
“……娘娘，这就稀奇了，沈大人为何要这么做呢？本来他安排谁去，谁就必须动身，非要弄这么多花样作何？”
小罗子自作聪明，回去后便一个劲儿在丽妃跟前念叨，让人心烦意乱。
此时门口有太监进来，将小拧子整顿行装准备离开的情况告知。小拧子没有按照丽妃的吩咐来见她，显然是不打算再听从她的命令行事。
“沈之厚别的不行，蛊惑人心倒是一把好手！”
丽妃气恼地道，“好像谁都愿意相信他，最后倒让他赚了个好人，这其中只得罪了钱宁……对了，钱宁这狗东西不来见本宫？”
小罗子道：“娘娘请息怒，钱指挥使要调遣锦衣卫前去蔚州护驾，估计没时间来见。沈大人规定的出发时间，是在半个时辰后，太过仓促，恐怕连整理行囊都够呛。若娘娘要见拧公公或许有可能，要不娘娘亲自去见一见？”
丽妃怒道：“你当本宫去了，就可以见到小拧子本人？现在一切都在沈之厚管控下，本来他做事还有忌惮，现在却明确告知陛下不在，那他说明他已控制一切，居庸关内外他可以做到说一不二，谁敢站出来反对他？”
小罗子一愣，随即觉得自己有点危险。
以前丽妃有朱厚照撑腰，可以横着走，他这个跟班也好在大树底下乘凉，谁都不怕。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正如丽妃所言，皇帝不在没人给丽妃、钱宁这样的宠臣撑腰，沈溪想做什么基本可以肆无忌惮。
“总算看出来了，他从开始就没打算把事情长久隐瞒，什么陛下遇险，根本是他找出来的托词，陛下怎么可能会有危险？谁有这么大胆子敢冒犯陛下？他分明想转移注意力，让人把目光放到蔚州，其中必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丽妃道。
小罗子紧张地看了看左右，小声道：“娘娘，若沈大人要谋反，当如何是好？沈大人心机深沉，实在太可怕了。”
丽妃瞪了他一眼：“若沈之厚谋反，你就等死吧！”
小罗子吓得浑身一哆嗦，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丽妃是在吓唬他，不由摇头苦笑一声，退到一边去了。
丽妃黑着脸道：“不行，不能让沈之厚处处掌握先机，他若彻底控制局面，朝廷上下都会围着他转，可惜陛下完全相信他，若陛下真遇险的话，怕是没人怀疑是他动的手脚……看看沈之厚跟谁联系，尤其是那些皇亲贵胄，若沈之厚有意置陛下于险地，必会想到皇位继承人选……”
或许是意识到言多必失，丽妃打量着小罗子道，“杵着作何？把廖晗叫来，本宫要安排他做事！”
……
……
当晚，小拧子、张永、胡琏和钱宁四人，在大批锦衣卫簇拥下前往蔚州，劝说朱厚照返京。
但此时朱厚照还在蔚州卫逍遥快活，并不着急回京城，他还计划下一步到哪里去逍遥快活。
朱厚照得到赵员的妻妾婢女，犹自不满足，准备继续在城中胡作非为，地方官府和卫所都被江彬挟持，朱厚照不需要担心会泄露身份，在蔚州城胡作非为。
至于如今北直隶和晋、豫等地愈演愈烈的匪患问题，江彬根本不在意。
江彬的任务就是到处找女人，让朱厚照可以在微服私访期间发泄兽欲，这次他终于体会到大权独揽的滋味，因为蔚州范围内没有敢跟他叫板。
京城，寿宁侯府。
一大早建昌侯张延龄便来找兄长，入了府门才知道张鹤龄尚未起床。
张延龄赶紧让人去催促。
张鹤龄出来时还在整理衣襟，对弟弟的突然造访有些不太适应。
“二弟，你平时晚睡晚起，今日怎么转性了，天不亮便跑到我府上来？莫不是城中防务出了问题？”张鹤龄不解地问道。
在他看来，就算城防出问题，也不该是张延龄来，而是城防衙门的官员或者京营将领求见。
张延龄道：“大哥或许不知道吧，小弟刚得知，皇上跑到蔚州去了，姓沈的小子派张永、小拧子和钱宁他们去蔚州劝说皇上回京。”
张鹤龄眉头一皱，显得有些不耐烦，坐下来后大致问了一下情况，问道：“这些事你从何得知？”
“这是昨天早晨发生的事情，距今已有一天时间，居庸关封锁了对外消息联络的渠道，外人以为咱那大外甥还在居庸关闹腾，谁知道人压根儿就不在……这不，姐姐派去的人还没回来么，高凤那老家伙也不往咱这边送消息，好在李兴这小子有眼力劲儿，派了快马通知京城，听说为了瞒住沈之厚费了不少脑筋。总之，现在居庸关想传出消息到京城非常困难！”张延龄道。
张鹤龄非常震惊：“你先说清楚，陛下之前不是在养病么？怎么突然……”
“这就要问沈之厚了，这一切都是他的杰作……大哥应该知道这小子有多狡诈，按照李兴介绍，大外甥出了张家口堡当晚就开溜，身边只带了江彬，连钱宁和一众锦衣卫都没带，只有沈之厚才知道皇上去向。沈之厚隐而不发，等到居庸关才告知少数几人，还说大外甥在蔚州遇险。这事儿暂时没法求证，不过想来有可能是沈之厚蓄意编造的谎言！”
张延龄言之凿凿，好像一切都在他掌控中，对李兴更是毫无保留地信任。
张鹤龄皱眉：“消息证实了吧？”
“应该没有问题，李兴哪里有胆子骗我们？”张延龄冷笑着道，“他指望我们提拔他出任司礼监掌印一职，所以殷勤备至……现在看来，沈之厚那小子马上就会有大动作，万一他想谋逆当如何是好？”
张鹤龄一抬手：“不可能，就算沈之厚想谋逆，也没人依附他，他不是皇室中人，又是文官，凭什么造反？他的势力没大到那种地步！”
“那他想做什么？皇上失踪这么大的事情，他都能压下来？说什么我都不信。”张延龄气鼓鼓地道，“之前就有人猜测，可能是沈之厚在玩手段，将皇上软禁起来，现在却说皇上人在蔚州，其中肯定有阴谋……万一他想造反自己当皇帝呢？”
张鹤龄眉头皱得越发深了：“就算他想造反，也可能是跟某个皇族合作，但陛下未有兄弟，就算先皇的兄弟也没有野心家，倒是有藩王蠢蠢欲动……但陛下能给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难道他跟旁人合作谋逆，冒天下大不韪的风险，就能得到更高的地位？”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大哥，这件事要赶紧通知姐姐，姐姐之前还担心咱那大外甥的安危，现在有了准信，要赶紧通禀才是。”张延龄紧张地说道。
张鹤龄打量弟弟一眼，他明白张延龄不是担心朱厚照的安危，也不是怕张太后担心，而是想借助张太后的手去做一些事。
张鹤龄道：“既然沈之厚已对外公布陛下的情况，无论是真是假，相信很快便会有人将消息送回来，用不着你我担心。而且李兴在陛下跟前不得势，你要帮这种人，最好想想他背后是怎么谋划的，别到时候给人做了嫁衣裳！”
“大哥，你……”
张延龄非常难以理解，吃惊地望着兄长。
“为兄会派人去居庸关求证，这段时间你哪儿都别去，万一京城出什么乱子，非要你我弟兄来稳定军心不可！”张鹤龄吩咐道。
……
……
张延龄本希望直接跟张鹤龄去觐见张太后，然后借居庸关的事情做文章，让张太后下令让他接管京城乃至大明王朝的军权。
但谁知道刚开始就在张鹤龄这里碰了壁，心里很不爽，不过却没什么办法，回到家后坐下来生闷气。
黄玉进来道：“侯爷，豹房那位贵人又派人前来送信，说是想知道陛下的近况。”
张延龄不耐烦地道：“她想知道，怎么不派人去居庸关，问本侯有何用？等等，她是派人来问情况的吗？”
“侯爷，小的刚才就是这么说的……您没听清楚？”黄玉很意外，诧异地问了一句。
张延龄冷笑着道：“这边正愁事情没法闹开，既然有人前来过问，那就告诉她，让她回去后好好宣扬一下……你也派人去城内散播消息，就说陛下在蔚州，有野心家想犯上作乱……”
黄玉傻愣愣地问道：“侯爷，何人这么大胆，敢公然谋逆？”
“你猪脑子吗？当然是沈之厚！”
张延龄骂了一句，随即一摆手，“不过对外不能这么宣扬，就说有人包藏祸心，但别说是谁，让市井百姓自己去猜，只需要闹得京城人心惶惶即可。哼，本侯专门负责捣乱，沈之厚不是想把消息弹压下去吗，我就让消息传播开，看看谁吃亏！”
黄玉似懂非懂，赶紧应声：“侯爷请放心，小人这就去安排，这回非让沈之厚身败名裂不可！”
张延龄没好气地道：“他是否身败名裂老子不关心，老子现在就想得到军权，等他回来后最好将他当作乱臣贼子杀了，那时就没人跟我们兄弟争权夺利！”
……
……
张延龄打着如意算盘。
在他看来，只要将朱厚照失踪的消息传开，那朝野上下一定会非常紧张，到那时他就有资格在城中宣布更为严格的戒严令，然后军权就会因为跟张太后的亲密关系而落到他手中。
这么算计有一定道理，因为朱祐樘就朱厚照一个儿子，若朱厚照出了状况，谁来当继承人必然要经过张太后首肯。
朱厚照出事，张太后地位就会随之凸显，而且张延龄也知道若是自己的姐姐得知她儿子出事，该会有多紧张，到时候他就可以通过姐姐来控制军权。
事实上情况的确如他所料，当天消息便在城内传扬开来，在战争刚过去皇帝不在京城的特殊时期，但凡有皇帝蒙难和权臣谋逆的消息，都会引爆舆论。
张太后本来就很担心儿子的情况，城中有了消息，张太后第一时间便获悉。
当天下午，张太后派人通知两个弟弟入宫叙话。
张鹤龄气恼地到了建昌侯府，见面后劈头盖脸叱问：“你就这么着急把事情闹大？如今满城皆知，对你我兄弟有何好处？”
张延龄没想到兄长会不分青红皂白责怪他，当即申辩道：“大哥，你是否太过不讲理？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咱兄弟的利益么？你想想看，皇上下落不明，姐姐最相信谁？到时候受器重的人又是谁？”
“总归不是你我，而是沈之厚！”张鹤龄恼火地道。
张延龄撇撇嘴：“怎么可能会便宜那小子？姐姐让咱进宫，自然是跟咱商议交接军权的大事，陛下在蔚州乃是沈之厚一家之言，指不定有什么阴谋诡计。我会跟姐姐分析一下，让她防备沈之厚，将这小子的军权给夺了，再将他下狱，拿回京城审问。”
张鹤龄骂道：“你算盘可打得真响，也不想想，太后会在不确定陛下安危的情况下得罪领兵在外的沈之厚，让我们去夺他的军权？”
“怎么不能？”张延龄不服气地问道。
张鹤龄怒其不争地叱骂：“你真是没脑子，你将消息传开，等于告诉天下人，大明很可能会出现内乱，你有什么本事让军中上下都听命行事？难道太后不会想，此刻谁能稳定军心，可以出来主持大局？”
张延龄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当然是你我兄弟！”
“呸！”
张鹤龄啐了一口，“咱除了国舅爷的身份，军中从未将我们当回事，张懋那老匹夫的态度便决定一切！”
……
……
紫禁城，永寿宫。
张太后高坐凤座上，面色阴郁，无论张延龄说多少沈溪的坏话，她都不动声色。
“……姐姐，现在皇上很可能遭遇不测，当务之急是将沈之厚的军权给剥夺了，他是兵部尚书，又是此番对草原用兵的副帅，拥有西北各处兵马指挥大权，居庸关的人马都听从他的号令，若他造反的话，咱们恐怕难以应付。另外，京师军权咱也该收拢起来才是……”
张延龄一直说个不停，不过张太后基本没答话。
张鹤龄看出端倪，也没有作声。
许久后，等张延龄说累后，张太后才慢悠悠问道：“你们说，皇上为何要去蔚州呢？”
张延龄重新站起来道：“姐姐，我不都说了吗？这是沈之厚的阴谋，或许皇上被他软禁了！”
“二弟，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张鹤龄实在看不下去了，说道，“沈之厚将自己率领的征服草原的人马都留在宣府，此番跟随一起撤回居庸关的都是陛下统领的中军，沈之厚若要造反，怎会将自己的嫡系人马派驻旁处？”
张延龄道：“这小子阴险诡诈，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张太后神思恍惚，似乎没听到两个弟弟争论，张鹤龄请示道：“太后娘娘，现在应当早些派人请陛下回京才是。”
张太后回过神来，看了张延龄一眼，叹道：“建昌侯，你说沈卿家要造反，怕没什么根据吧？在皇上班师回朝路上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他隐瞒一下也有道理，再者他回到居庸关后不也马上将消息告诉京师了吗？回来通禀的人说了，沈之厚已派人请皇上回京，现在一切太平，只是需要赶紧找到皇上。”
张延龄心里一阵懊恼，坐下来不言不语。
张鹤龄道：“太后娘娘，沈之厚派出的是张永和小拧子两位公公，以及原本由他亲手提拔起的一个叫胡重器的人，此人挂宣府巡抚衔，在山东打响马时立下功劳，不过随陛下御驾亲征则碌碌无为。太后娘娘是否要增派人手？”
张太后没好气地道：“哀家派人，需要你们提醒吗？早就派去了！”
张氏兄弟对视一眼，目光中满是震惊。
张太后又叹了口气：“你们哪，做事只顾自己，也不想想皇上的安危。皇上他太任性了，登基后倒是做了不少大事，但主要还是手下能干，也就是沈卿家能干。哀家收到沈卿家来信，他告知已提前通知谢阁老那边，希望谢阁老早一步回京稳定大局，哀家倒觉得沈卿家做事得体，你们两个……太过小人之心了吧？”
张氏兄弟这才知道，原来沈溪还单独给张太后来了信函，告知正德皇帝的具体情况。
“姐姐，你不会相信沈之厚那小子的胡话吧？上次我被皇上降罪，就是他在背后搞鬼！”张延龄听到这里不由怒从心头起，黑着脸问道。
张太后道：“皇上出走，沈卿家稳定大局，把一切安排得头头是道，现在他也没马上回京城，而是等谢阁老先回京，他留在居庸关派人找皇上，这么做有什么问题吗？上次的事情，完全是你咎由自取，你暗害沈卿家不成……建昌侯，你该反思一下，沈卿家乃大明功臣，是先皇留给皇儿的擎天巨柱，你居然想谋害他。哼，皇儿没进一步治你的罪，已是看在哀家的份上，你还想如何？”
“姐姐……”
张延龄不甘心，想继续申辩，却被张鹤龄拉了一把，最后只能缄口不言。
张太后继续道：“哀家已按照沈卿家的建议，通知英国公和内阁、六部衙门，让他们稳定朝局。不过现在城中突然有很多人大肆传扬这件事……也不知是何人所为，简直其心可诛！”
张延龄突然间噤声了，若姐姐知道事情是他干的，肯定会迁怒于他。
张鹤龄道：“太后娘娘，是否派人调查一下？”
张太后没好气望了张延龄一眼，似乎猜到这件事跟张延龄有关，没好气地道：“你们哪，做事守住底线吧，不能过激，哀家就你们这两个弟弟，张家未来的兴衰系在你们身上，难道你们想让我们张家万劫不复吗？”
“太后娘娘教训的是。”张鹤龄识分寸知进退，恭敬行礼。
张太后又一摆手：“你们赶紧派人去一趟蔚州，就算不能把皇儿劝回来，也要保护他的周全。”
“是，娘娘。”
张鹤龄再一次行礼。
……
……
出了皇宫，张延龄非常不爽，但一路上依然静默不语。
一直等到了寿宁侯府，张鹤龄才打破沉默：“你也听到太后所言，现在不是跟沈之厚置气的时候，不但朝臣们全都相信沈之厚，连太后和陛下都相信他，你这么做除了笃实自己小人行径，还能作何？”
张延龄恼火地道：“我是小人吗？有没有搞错？请问沈之厚行事光明磊落吗？”
张鹤龄没有跟张延龄计较到底谁是小人的问题，事实上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论证。
张鹤龄道：“太后所说很有道理，现在既然消息已外泄……总归对陛下的安全造成威胁，那就赶紧派人去蔚州。目前北直隶和晋、豫之地有匪寇出没，若陛下继续南下，出了事你我兄弟岂会有好日子过？”
“要派人大哥你自己派，反正我不会凑热闹。”张延龄灰心丧气地道。
张鹤龄瞪了他一眼：“为兄自然会从京营调遣，就让宋书去吧，他跟沈之厚有些交情，此行或许有所收获。”
张延龄冷声道：“大哥对沈之厚也太包容了吧？也不想想是谁让咱兄弟过了一段时间苦日子！”
张鹤龄恨其不争：“你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吃到教训？沈之厚是你随便得罪得起的吗？他现在的功劳足以封侯，之前已有消息说陛下要给他加封爵位，若他成了勋贵，你觉得咱在军中的地位能超过他？连你最后的凭仗怕是都要落后于人！”
“那就更应该及早把他拉下马来！”张延龄怒道，“大哥去找皇上，我去对付这小子，咱们各顾各！”
说完，张延龄头也不回出了寿宁侯府。
“这脾气……唉！”
张鹤龄无奈地连连摇头。
张延龄直接回到家中，黄玉已在等候吩咐。
“说吧，有什么消息？”张延龄怒气冲冲问道。
黄玉道：“侯爷，有人给您送来一封信，小人没看懂，就让人把内容给誊下来，给侯爷过目……送信之人跟侯爷关系匪浅。”
张延龄怒火中烧，骂骂咧咧道：“他娘的，有人给老子写信，老子就非要看？这算他娘的什么世道？都把自己当盘菜？”
黄玉试着凑上前：“送信的人以前也是锦衣卫，听说追随刘公公，得罪了沈大人，他就……逃到南方去发展了。他以前也跟过侯爷您，不过那时小人可跟这样的大人物攀不上关系。”
“谁？江顾严那小子？”
张延龄马上就想到一个人，脱口问道。
“对对，就是他，他说如今在南方站稳了跟脚，还说找到可以帮侯爷的方法。”黄玉道。
张延龄咬牙切齿：“这小子，以前跟过本侯，本侯对他多有提拔，结果刘瑾那阉人得势，他便眼巴巴跑去投靠，结果如何……哼哼，纯粹是咎由自取，被沈之厚盯上，连官都没得做。怎么，他现在打算重新投奔本侯名下？”
黄玉道：“要不侯爷您亲自看看他送来的信？”
“拿来！”
张延龄之前还恼恨无关人等给他写信，但在知道是江栎唯送来的信，顿时多了几分兴趣。
等看过信函内容，张延龄将信往地上一丢：“果然不识相，以为他是谁呢？本侯稀罕用他？”
黄玉弯腰将信捡起来：“侯爷，听这位江大人信里表露的意思，应该是跟南边的倭寇有了联系，想找一些东洋人来京城，为侯爷除掉沈大人……此人不正是侯爷急需的人才？”
张延龄没吱声，似乎并不想就此宽宥江栎唯。
黄玉又道：“倭人的关系，咱一直没有，听说这两年倭人在沿海一带肆虐，他们手头有生意有门路，还有大批杀手，若能调用一下的话，会是难得的助力。”
张延龄骂道：“他娘的，让本侯去跟一群贼寇合作？本侯乃大明国舅，那些倭寇是大明的敌人。”
黄玉笑道：“银子面前不分敌我，再者他们都是东洋人，在中土没有人脉，还能危害大明江山社稷不成？跟这些人做买卖大赚特赚，侯爷您不是担心京城的买卖，以后沈大人回来后生意难做么？这不就有新门路送上门来了？”
“唉！”
张延龄叹了口气，对黄玉所言有几分动心，嘴上嘀咕道，“若是其他途径联系上这些人倒也不错，关键是江顾严吃里扒外惯了，现在他还被沈之厚盯着，若本侯跟他合作，沈之厚非把注意力转到本侯身上不可。”
“最好咱通风报信，让沈之厚把江顾严给杀了，倭人的关系由我们来继承，这才是做买卖的正途！”

第二二九八章 躲清静
到了八月底，居庸关内一片风平浪静。
朱厚照仍旧滞留蔚州，张永、小拧子和胡琏一行出发后暂时没了音信，所有人都在一种焦虑不安的情绪中苦苦等待。
八月二十九，唐寅一行抵达居庸关，这也是自延绥过来的第二批人。
之前林恒一行出发虽早，但未得圣旨，只能暂时停留在宣府无法动弹，第一批人中只有张永和马永成两个监军太监到了居庸关。
此番唐寅带着沈永卓等人从延绥过来，由于半道没人通知，直接就到了居庸关。
当天沈溪没有亲自出城迎接，只是派人做指引，当晚唐寅主动前来拜访沈溪。
在对草原用兵中，唐寅作为沈溪幕僚，立下不小功劳，虽然之后沈溪追击穷寇时他没有追随，但还是赢得军中上下尊重。
唐寅见到沈溪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将谢迁书写的信函转交。
谢迁年老体迈，没办法快速赶路，出榆林卫城后唐寅便与其分开。本来谢迁想走阳曲、娘子关这条坦途入北直隶，由真定、保定回京，但如今晋、豫、北直隶闹匪患，谢迁只得临时改走北线，由宁武关到大同，经宣府过居庸关回京，如今他乘坐的马车尚在镇西卫以北的山区缓慢行进，距离居庸关大概还有半个月路程。
“……沈尚书，谢阁老听说陛下的事情后非常焦急，飞鸽传书，由专人送信函过来，让我先一步送到你这里。”
唐寅一边拿出信函，一边讲述事情的因由。
沈溪听了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谢迁并没有通过自己派去保护他的人把信函送来，而是请唐寅代为转交，如此一来信件在路上起码多耽搁两到三天时间。
谢迁为何要如此做，沈溪一时间有些糊涂了。
等沈溪大致将信函看过后，疑惑更甚。
谢迁在信函中大致将他对朝廷的安排叙述一番，对沈溪的指点仅限于维持军中稳定还有便是应及早把情况通知京城的张太后，防止出现变故，而这些事沈溪早就做过了。
只是谢迁不会想到，沈溪已在一个相对大的范围内将消息公开，而谢迁更想不到的是，如今京城，关于皇帝失踪的消息在建昌侯张延龄推波助澜下已闹得满城风雨，朝野人心惶惶。
沈溪沉吟良久，抬头看向唐寅，问道：“伯虎兄，谢阁老可有跟你说过，他走居庸关还是紫荆关回京？大概几时抵达京城？”
唐寅看着沈溪，想了想摇头道：“信函中没有说明吗？这个在下就不知道了，毕竟在下只是转交信函，并未见到谢阁老本人，至于他如何安排一无所知，不过就算在谢阁老身边，他老人家也不会跟在下这样一介书生解释太多……不过有一点在下倒可以确定，谢阁老认为只要有沈尚书在，居庸关和京城就出不了差错！”
言语间，唐寅对谢迁非常推崇，让沈溪深感意外。他仔细一端详，此时的唐寅多了几分沉稳，说话办事不能说有多得体，至少不会让人觉得突兀，为人处世上有着明显进步。
唐寅再道：“在下到延绥后，见过谢阁老两次，每次都是浅聊即止……好像他老人家有所避讳……以在下想来，谢阁老作为当朝首辅，不在京师坐镇，以他的身份和所处环境，接见在下这样的军中幕僚，只能谨小慎微，唯恐他人多心。”
沈溪诧异地问道：“你是说谢阁老对三边官员和将领充满戒心？”
唐寅略显有些迟疑，仔细思索谢迁跟三边总督等官员和将领的关系，最后用不确定的语气道：
“谢阁老究竟在避讳什么，在下没能把握，但从表面上看，三边王总制对谢阁老还是尊重的，几乎每次遇到重大事情都会去请教。此番在下本想早一步回到沈尚书身边，但想到谢阁老年老体弱，需要人陪伴，才决定与谢阁老一起出发，不想出了榆林卫城后，他派人告诉我正事要紧，在下推辞不过才打马先行……对了，陛下那边没出什么大事吧？”
沈溪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关于皇帝的情况，他不想对唐寅过多解释。
唐寅大概明白沈溪有些事不能对他这样的布衣多说，略微有些感慨：“可惜谢阁老短时间内到不了居庸关，没法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这边的事情只能劳烦沈尚书多费心了。”
……
……
唐寅没有在沈溪寓所停留太久便告辞而去。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唐寅算是沈溪一手提拔，但到底非沈溪心腹，两人间存在一定隔阂。
沈溪跟唐寅见过面后，感觉唐寅变化很大。
“去了延绥一趟，怎么就成了谢于乔的人？”沈溪自言自语。
本来唐寅是沈溪一手带到军中，在对草原用兵中唐寅所立功劳也基本上算是他赐予，但选择站队的时候，唐寅却更倾向于谢迁，这让沈溪有些不爽。但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在文官或者唐寅这样读书人眼中，谢迁才是朝廷栋梁，对个人仕途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所以无论说话做事都不自觉往谢迁身上靠。
“大人，大房大老爷那边问话，问几时回京？”沈溪送走唐寅，本想安静下来想一些事，朱鸿却带着沈永卓的问候过来。
沈永卓最关心的莫过于几时回到京城与家人见面。
因为沈永卓的军功没有确定下来，要等回到京师后由兵部衙门来统一核实，很多沈溪的亲信手下都想早一步回京，尽快把功劳落实，坐等升官发财，对于留在居庸关没有更多的想法。
沈溪道：“暂时不能回京，班师很可能需要个把月时间，只能请大家忍一忍。”
沈溪本来可以让沈永卓提前回去，因为沈永卓以前从未有过军旅经历，此番经受生与死的考验，想必有许多话要跟亲人讲，但想到如此或许会破坏后续提拔，便忍住了。
沈溪要提拔家族中人，需要一个由头，本身他就拥有这方面的权力……六七品的文职官缺给不了，武职官缺也不能凭空给予，只有先得到军功，然后想办法交给五军都督府安排，走一遍流程才行。以他兵部尚书的面子，五军都督府根本不会拒绝。
朱鸿行礼：“小的这就去告知大老爷。”
沈溪笑了笑道：“有一批弟兄从延绥那边过来，让他们在居庸关内好生歇息，从这里回京城根本就用不了太久时间，一切等安排吧！”
言语间，沈溪自己也有些疲累。
因为朱厚照从军中出走，让未来很多事变得不确定起来，沈溪自己也不由陷入迷茫的状态。
外夷平了，下一步就是要振兴大明经济，但以现在的局势来看，仍旧很难。
连沈溪都想象不到，自己还要面对多少错综复杂的局面。
……
……
沈溪在等候朱厚照的消息，以确定什么时候班师。
此时的沈溪，好像被剪除了羽翼的雄鹰，朝廷上下已对他有所杯葛，一股隐藏的力量在背后推波助澜，一场争夺权势的盛宴似乎就要开启，连沈溪都无法预料，他回到京城后要面对怎样的党争。
而此时的朱厚照，根本不去考虑朝廷的事情，在他看来，他是大明最没有争议的皇帝，只需安心享乐便可，就算在蔚州这种小地方，他也能玩出京师豹房的感觉。
江彬逐步接触权柄，最先掌握的自然是朱厚照那颗玩乐之心。
江彬逐渐弄清楚朱厚照的喜好，百般逢迎。在这小小的蔚州之地，以江彬手上的权利，可以随心所欲帮朱厚照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由此逐渐成为朱厚照心目中最受器重的宠臣。
前蔚州卫指挥使赵员的府邸成为了朱厚照的临时行在，江彬不但送一些形形色色的女人进来，还拼命搜寻地方上一切吃喝玩乐的东西，诸如戏班子、说书人、马戏团等等，一时间偌大的府邸内热闹非凡。
朱厚照颇有点乐不思蜀的意思，之前遭遇到的两次危险，没给他任何警示作用，这位爷基本属于记吃不记打的存在。
“……陛下，小人得到消息，居庸关那边已派人过来请陛下回京，这会儿人怕是已快进蔚州城了，不知……您是否赐见？”
这天江彬过来请示，除了送来美酒外，还有几名从手下家中巧取豪夺的妻女，等朱厚照尽兴时他才向朱厚照请示。
江彬虽然开始得到正德皇帝信任，但还没有到放纵恣意的地步，因为他没有掌握大权，也没体会到那种高高在上的美妙滋味，所以他现在还显得很谦卑，有什么消息也要赶紧通知朱厚照，以体现他的忠诚。
但他不明白，其实朱厚照要的根本不是他的忠诚，因为在朱厚照看来，效忠他这个皇帝是应该的事情，他需要江彬做的是把所有事情处理好，而不是将一些烦心事拿来恶心他。
朱厚照听到后略显不快：“这种事还用得着问朕吗？他们想见朕，门儿都没有……哼，居然知道朕在蔚州，谁透露的消息？”
江彬试探地道：“陛下，以小人所知，之前来蔚州途中遭遇盗匪，入城后遇到赵指挥使弑君，多得有人相助，才避免危难，这些关键时刻出手之人好像不是锦衣卫，而是……小人暂时没查清楚，不过大概知道跟沈大人有关。”
朱厚照听到这里满脸都是不高兴，本来沈溪派人救他，他应该心存感恩之心，但朱厚照算得上是个奇葩，想到救他那些人是沈溪派来监视的，如此一来就意味着原本以为逃脱囚笼的他仍旧处于一种不自由的状态，反倒一阵羞恼。
朱厚照冷声道：“朕本想住两天就走，谁知道在蔚州耽搁这么多时间，看来是到离开蔚州的时候了，朕准备明日动身……朕不想让人盯着，朕才是天下之主，想去何处用不着别人管！”
……
……
张永和小拧子等人进到蔚州城，但他们不敢直接去见朱厚照，对他们而言见皇帝必须要鼓足勇气，若是一个不慎可能就要落罪。
至于如何去见，有必要先行商议。
作为皇帝跟前的近侍太监，张永和小拧子想到的是先请胡琏去面圣。
因为按照朱厚照的脾气，哪怕心情再不爽也不会对文官如何，相反他们这些奴婢，一个不慎就会有屁股开花的可能。但他们又知道，以胡琏的级别似乎没有资格跟朱厚照直接对话，因此必须要找到一个折中之策。
三人住进旅店，因为不能随便泄露身份，他们暂时无法借助官府的力量，甚至连江彬那边他们都不敢随便派人去接洽。
“胡大人，现在我们只能靠您了。”
小拧子最后不得已，还是将希望放在了胡琏身上，“我们到底是奴才，去面圣可能会被陛下降罪，而您是朝廷命官，此番对草原一战您协助陛下居中调控，立下大功，由您出面去请陛下回京，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
胡琏面对小拧子和张永期待的目光，多少有些为难：“去面圣倒不是不可以，但要说清楚，在下如何才能面圣？现在只知道陛下住在原蔚州卫指挥使府宅，现在府宅内外有大批官兵守护，要去觐见圣上的话，会惊动江彬，最终要面圣成功，则必须请示陛下才可……这请示的事情谁来做？”
张永显得很不耐烦，皱眉道：“你让我等先去请示陛下，还不如我等直接面圣建言，反正已经见到陛下的人了，多说几句又有何妨？其实，你去面圣作何要请示？如此不等于给陛下拒绝的机会？那样的话怎么面圣成功？直接闯进去不就行了吗？”
胡琏摇头苦笑：“如此贸然行事的话，恐怕在下刚闯进府门就被当场格杀，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小拧子想了想确实如此，凝眉沉思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来蔚州之前，沈大人就未对胡大人指点过？”
胡琏想了下，摇头道：“关于如何面圣的问题，沈大人的确没说。”
张永听出一丝端倪，“那沈大人对胡大人您说了什么？”
“这……”
胡琏一时间难以作答，那边小拧子则显得很热切，“要不这样吧，张公公，咱先试着去跟江彬接触，看是否有机会进去面圣，总归让胡大人直接前去面圣太过困难，咱若什么事都不做的话，作何要应承下劝陛下回京的苦差事？”
张永老奸巨猾，叹息道：“拧公公，你乃陛下近侍，自然有资格面圣，咱家却有许久未曾面圣过了，你让咱家出面，这不是诚心为难人吗？要不……你自己去？”
小拧子显得很委屈：“张公公，您老成持重，这种事应该由您来主持大局，怎能让小辈来挑头？陛下以前经常说您办事妥当，此番也是您先应承说要来劝陛下回京，咱家才出来凑数的……”
“唉！拧公公，你别说了，总之现在要去面圣不是什么容易事，一切需从长计议才好，可惜沈大人那边指点不多，其实若是他亲自前来，没人能阻止他行事……咱家到底跟陛下较为疏远，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得召见呢？”
张永开始叫苦。
胡琏看到这架势，心想：“这就是三个和尚没水喝！谁都不想去，就算我这边想去面圣，也苦于没有门路，而这两位明显是来敷衍的……可能真如他们所言，沈尚书亲自前来的话，事情就好办了，何至于出现现在的僵局？”
……
……
三人实在没辙，一边尝试联系江彬，通过江彬去跟朱厚照沟通请示，一边则赶紧去信居庸关，以求得到沈溪“指点”。
三人抵达蔚州前，对如何面圣的问题并不担心，但现在却纠结得很，便在于他们对于面临到的困难预判不足，到了地方才发现跟自己所想大相径庭，要想面圣根本不是三两句话能说清楚的，就算在大街上遇到皇帝，他们也不敢随便上前请见。
因为三人没住在官驿内，使得信件传送只能先送出城，通过特定信使送信，甚至连官驿的快马都不能调用。
虽然江彬早就知道三人的情况，却不愿主动跟他们沟通，在请示朱厚照后，他发现朱厚照对来劝说他回去的人根本不想见上一面。
以江彬的私心，自然希望陪着皇帝多游览一些地方，加深跟皇帝的感情，让朱厚照离不开他，这也是他不愿意主动帮忙的原因。
蔚州城内，还有一股力量随时留意各方情况，正是沈溪派来保护皇帝安全的马九。
此时马九刚见到云柳和熙儿两姐妹。
云柳二人得令而来，她们手里控制着沈溪手下另外一套情报系统，可以在旁协助。
云柳对马九道：“马将军请勿再接近朱公子居所，虽然未得大人指令，但明显现在朱公子已有所防备，若再派人盯梢的话，可能会被察觉，到时候折损弟兄事小，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忌就不妙了！”
在沈溪的情报体系中，云柳的地位其实要比马九高，但因马九是以明面身份帮助沈溪，云柳则基本处于见不得光的状态，使得在外人眼中，分不清二人到底谁的地位更高。
云柳在马九面前虽然说话客气，但不代表她的级别在马九之下。马九也清楚这一点，所以马九对云柳所说的话中有指示和命令的成分没有过多介意，但旁听的六丫却不爽了。
虽然云柳是以男装出现，但这丝毫不影响六丫的暴躁脾气，六丫喝问：“你谁啊？凭什么跟马大哥如此说话？”
一句话便让气氛变得紧张起来，马九连忙喝斥：“不得对云侍卫如此无礼！”
六丫不甘心地道：“哥，他不过是个侍卫而已，凭什么在你面前耀武扬威？就因为他平时经常见到沈大人，就可以踩着别人说不好听的话？哼，我想教训他！”
云柳不会跟一个小姑娘置气，虽然六丫跟随沈溪的时间不短，但如今虚岁也不到十八，在她眼里根本上不得台面。
马九道：“云侍卫见谅，这丫头你见过，乃是当初大人从广州府带回来的，后来大人安排在军中当差……”
“哥，你对他解释什么？”六丫气呼呼地说道。
云柳看着六丫，微笑道：“六丫姑娘性格耿直，说话直爽，在下很欣赏，不过有些事还是公事公办为好，涉及机密无关人等掺和进来，真的可以吗？”
六丫道：“喂，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一直帮马大哥做事，而且之前两次拯救那年轻公子哥的性命，你却说我没资格过问大事？”
马九一看这架势，知道自己必须要拿出应有的态度，当即正色道：“六丫，你先下去，我跟云侍卫说的事情涉及朝廷机密，你不该过问这些事，而且你要明白，你现在只需听命行事即可，确实没有资格过问！”
从马九的角度来说，说这番话已算非常客气，他舍不得教训义妹，自小他就没有兄弟姐妹，家里只有妻子和孩子，就他这样忠厚的人来说，义妹就跟亲妹妹一般，所以对六丫格外纵容。
正因为如此，本来就缺少教养的六丫，没有得到太多正统教育的机会，这也跟六丫平时总待在军中而不是在闺房有关，她接触的基本都是五大三粗没什么文化知识的糙汉子，喝的是酒而不是茶水，平时基本是聊天打屁吹牛逼，而不是正经的诗词女红等。
“哼！”
六丫尽管不开心，但还是听从马九的话退下，以体现她对兄长的尊重。
别的不说，六丫对于义兄敬重有加，因为马九和小玉对她很好，她也希望自己能帮到兄长而不是添乱。
等六丫退下后，马九收回目光，重重地叹了口气，似乎对教导妹妹无方感到无奈。
云柳笑道：“马将军这位妹子性格耿直，跟当初见到她的时候基本一个样，不过这几年下来，她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若非从军的话，她应该已经嫁人了吧？”
马九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云柳，不太明白为何云柳会对六丫的事情如此感兴趣，他其实隐约知道云柳的身份，大概猜想到沈溪跟云柳的暧昧关系。若说沈溪跟云柳可以瞒住其他人，但对马九这样的近卫来说却是很难遮掩的，而且沈溪也没刻意隐瞒什么。
马九道：“云侍卫多心了，这丫头怕是嫁不出去，内子正在竭力为她找寻夫家，夫人那边也在过问。”
听到夫人二字，云柳脸色变了变，她毕竟是沈溪外宅，无论帮沈溪做过多少事，得到沈溪多大的器重，她跟沈溪内宅的女人还是不能相比的，这也算是一种游戏规则，沈溪不允许她多过问沈溪内宅或者外面其他女人的事情。
云柳道：“有些事，在下就不多遮掩了，沈大人请了拧公公、张公公和胡大人一起到蔚州劝陛下回京，昨日人已抵达，从目前得到的情报看，他们正在想办法面圣……至于陛下则利用江大人的关系，在蔚州本地做了不少欺男霸女之事，以大人的意思，定然要劝阻，最好能帮助三位特使顺利见到陛下，行劝说回京之事！”
马九对云柳说的事情并无把握。
云柳跟马九所处位置不同，沈溪安排他们所做事情也有所区别，所以马九理解不了云柳说的对小拧子等三人出手相助之事。
在马九看来，他到蔚州来的目的仅仅是保护皇帝，至于劝说其回京的事，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马九抱拳行礼：“请云侍卫安排示下。”
云柳一怔，没想到马九会这么拘谨，赶紧道：“不敢当，同为大人做事，马将军乃是大人信赖之心腹，在下哪里敢调遣？所有事情咱们还是商量着一起办为好。”
“嗯。”
马九对此并没有太多意见，干脆便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让云柳安排做事。
云柳当即说了一些要点，马九一一记下。
当云柳离开时，马九在背后问道：“若有事的话，如何跟云侍卫联系？”
云柳驻足回首：“在下自会跟马将军接洽，稍后还会派人到马将军手下做事，将新得到的情报告知。”
因为马九之前得到的情报基本都来自云柳统领的情报系统，使得马九意识到，自己在地方上做事基本要靠云柳这位沈溪真正的心腹，即便他在地方上布置了很多细作，但始终云柳领导的情报体系才拥有沈溪手下最厉害的谍报人员，云柳能力也要高出他很多，甚至可以在不需要沈溪指示的情况下做出更为合理的安排。
……
……
云柳带着熙儿从马九暂居的小院离开时，熙儿有些不理解。
不过云柳没对她有过多解释，姐妹二人从后门出来后，已有马车等候在道旁，接二人往城中居所而去。一路上她们都很小心，稍微有风吹草动就更换马车甚至步行，以躲开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
没人比云柳二人在跟踪和反跟踪上经验丰富，等她们到了安全的住所后，熙儿才将心中疑惑问出：
“以前看马将军好像挺有本事的，大人平时跟他称兄道弟，为何现在才发现他根本不会办事呢？”
云柳板起脸来：“这种话别乱说，马将军乃是沈大人于微末时便收揽在身边的干臣，忠心耿耿，办事牢靠，很多事大人都会放心交给他，怎会没有能力？”
熙儿道：“说白了，还不是因为他是沈家旧人，是大人嫡系才会给予重任？大人这是任人唯亲……他做事还需要姐姐你来提点呢。”
言语间，熙儿对马九多少有些轻视，这也是来自于她的观察，发现在没有沈溪命令的情况下，马九做事的主观能动性很低，而云柳则可以作出更合理的安排，完全可以当马九的上司。但在具体职司上，熙儿认为沈溪信任马九更多一些，所以才心生不满。
云柳没好气地道：“大人将你惯出一身毛病来了，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不顺眼，大人身边有庸才吗？就算咱们到大同府接到的那两位……不也为大人经营庞大的产业？这位马将军，还有六丫姑娘，都曾跟大人上战场立过功，他们不但是沈家人，更是大人一步步带起来的嫡系，至于马将军的能力，主要在听命办事上，他做事果决，不拖泥带水，他做的很多事我们根本不能碰！”
熙儿受到教训，依然不甘心，嘟着嘴道：“不是不能碰，而是大人不让我们碰。”
“唉！”
云柳轻叹一声，道，“不说这些了。我们刚到地方，得到的消息有一定局限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以目前的情况看，朱公子有可能继续偷跑，说是由马将军来护送公子安全，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朱公子出来不过几天，已遭遇两次危险，若非大人料事于先，怕是已变生不测！”
熙儿没有说话，似乎在想心事。
云柳侧头问道：“怎么，有问题吗？”
熙儿撅着嘴道：“也就师姐你能做到任劳任怨，我不行，我总觉得大人将我们当成牲口使唤，平时对我们也不够好，根本就不如那些帮不到他忙的人。”
云柳没好气地喝斥：“大人宠爱谁，需要分辨谁做事能力更强吗？那找一些手下，不比找你我更好？大人信任你，才给你现在的身份和地位，若你还抱着怨怼和争风吃醋的心态，怎么为大人办事？”
“师姐还说我呢，难道师姐你自己就甘心？”熙儿道。
云柳轻叹：“有些时候，我确实不甘心，但想到大人对我们的优待，就觉得那些委屈不算什么了。我们做自己的，管别人作何？这次差事结束后我们便回京城……此前大人已兑现承诺，给了我们大宅子，还有田地和奴婢，回去后我们就能享受更好的生活！”
熙儿道：“什么大宅子，我才不稀罕，我更希望安安稳稳过一生。”
云柳笑了笑：“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你喜欢怎样的生活可以跟大人说，但就怕你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不同，让你跟那些大户人家出身的千金小姐一样守在宅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连吃喝都要人伺候，只知道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你能受得了？至少我不希望过这种生活，现在的日子很充实，正是我所追求的，若你不喜欢，回去后我就对大人说，让你整天对着空屋子发呆！”
熙儿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变相承认云柳说的，她不想过那种平常女人的生活。
“师姐，咱怎么保护皇上？”
熙儿不再谈论沈溪更信任谁的问题，转变了话题。
云柳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书函，随口回了一句：“记住，是朱公子而不是皇上，要注意措辞，我们派人跟随调查，并非是保护。总之，不能掉以轻心，争取预先发现危险，只要危险来临前被我们察觉，可以通过一些方式告知朱公子，及时避险才是最好的选择，而非主动现身让人怀疑！”
……
……
居庸关，沈溪寓所，深夜又有客人造访。
这次来的人，是陆完。
陆完到来后没有先寒暄一番预热，而是直接将来意说明：“刚得知消息，说朝中有人参劾之厚，我这边特地来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思想准备。”
“哦。”
沈溪没有感觉丝毫意外，好像自己被弹劾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陆完微微一笑：“你不想知道是何人？”
沈溪道：“谁都一样，反正没人参劾我反而觉得不习惯……陆侍郎以为呢？”
“呵呵。”
陆完打量沈溪，脸上露出笑容，“其实之厚，你这年岁是我儿孙辈，但偏偏你官职还在我之上，做事的能力和为人处世的态度也非常老成，让人看不出你心中所想。参劾你的人，乃是兵科给事中艾洪，此番他背后是否有人推波助澜尚且不知，但这节骨眼儿上，听说朝野上下都在议论。”
沈溪微微点头，未就此事发表意见。
陆完又道：“不过在陛下回来前，任何参劾都只是走个过场，以你现在的情况就算再多人参劾，功勋也不会因此埋没，不过他弹劾的内容你也该留意一下，非常时期都想是否会发生内乱，他们对你参劾，恰恰是你最应提防戒备之处！”
说着，陆完从怀里拿出一份东西，沈溪接过一看，原来是艾洪弹劾他的奏疏的摹本。
沈溪心想：“这哪里是参劾我，分明是以这种方式对我发出警告，你陆完说不知道是否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恐怕这些正是你们这些文官担心的事情，怕我趁着陛下不在的时候擅权，甚至造反吧？”
沈溪转念又一想：“你陆完平时都很恭敬，以下级的身份跟我相见，朝堂上的规矩你最明白不过，现在却私下里以长辈的身份跟我说话，无非是想试探我的态度。这又何必呢？”
“之厚，你可有看完？”
陆完见沈溪盯着内容，半天没反应，不由问了一句。
沈溪抬起头打量陆完，随手将奏疏摹本折起来放到一边，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情，若这都要回应的话，那我每天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陆完不由苦笑。
沈溪道：“其实陆侍郎前来，让我了解京城发生的事情，让我留意一下总归是好意。这几天我尽可能不问政事，免得有人说三道四。我已去信蔚州，请示陛下将居庸关兵马调回京师，而我则打算亲自去找寻陛下。”
“啊？”
陆完对沈溪说的事情完全没有预料到。
沈溪漫不经心道：“出征草原已结束，本想回京城过几天安生日子，谁知陛下会半途出游？莫要以为我这边老早知道消息而不去阻拦，而是发现情况后紧忙派人找寻，这才得悉具体事项。”
“陛下遭遇危险，又不能随便劝阻，到底只有陛下亲近之人才有资格劝谏，派去的人到现在还没消息，不出意外应是觐见遇阻，若我不出面的话，旁人更会说三道四，不如去一趟蔚州，就当躲个耳根清静吧！”

第二二九九章 特殊的合作
陆完从沈溪处离开，回到关城驿馆他所住的房间。
王敞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夜色已深，王敞有些犯困，坐在竹椅上打盹儿，昏黄的烛光照耀下，连陆完回来他都没留意。
“怎么才回来？”
听到桌椅挪动的声音，王敞蓦然睁开眼，看到陆完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在倒茶喝，不由开口问道。
陆完笑着道：“跟之厚将朝中的事情说了说，又闲话了下家常，所以回来迟了。”
王敞释然地点点头：“你们能聊到一起是好事嘛……他怎么说？”
陆完将沈溪所说大致跟王敞讲述一遍，最后说到沈溪为了躲清静，准备去蔚州劝说朱厚照回京的决定，让王敞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什么，之厚说他要去蔚州？这算怎么回事？”王敞神色凝重，叹息道，“现在朝野上下非议声很多，若之厚离开居庸关的话，怕会遭致御史言官猛烈的弹劾……谁都知道他在宣府藏有奇兵，一旦举兵叛乱，则大明危矣！一动不如一静，我要是他，就选择留下来，看看陛下那边是什么境况，然后再决定自己的行止……你说呢？”
王敞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然后用求证的目光看向陆完。
陆完苦笑道：“之厚若真有心作乱，便不会主动把精兵强将留在宣府，而且真要叛乱的话，大军返回居庸关的路上动手的时机最好，当时只有他知道陛下行踪，而军中上下对他又没有防备，居庸关守将更是他的人，可以说很容易便带兵进逼京畿，不可能到现在才动手。”
“另外，此番之厚说他想去蔚州，躲避朝野非议，其实很好理解。陛下刚刚失踪，便有言官参劾他，加上京城有人处处针对，散播流言并推波助澜，把舆论造得很大，他留在这边非常尴尬。”
“一直以来，之厚都是靠陛下对他的袒护，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甚至跟谢阁老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言语间，陆完对沈溪的态度非常客观和理解，完全体现了一个长者对后辈的关切。
王敞略微沉思后，点头道：“若之厚真要去蔚州迎圣驾，倒也算是好事，朝中除了他外有谁了解陛下的秉性？听说谢于乔那边再有十天半月便会赶到居庸关，怕是谢于乔也想让之厚去迎驾。以后这对老少……少不得在朝堂上有所争执。”
陆完淡淡一笑，问道：“他们真的会争执吗？”
一句话便让王敞陷入到一种迷茫的状态，思索半晌后找不到答案。
陆完继续道：“早在对草原用兵前，该争的便已争过，结果如何人尽皆知，战事结束后也是之厚提请陛下下旨，让谢阁老早日回京。现在的态势，怕是谢阁老会将之厚当作接班人培养。好在之厚还年轻，双亲健在……”
说到这里陆完就顿住了，不过潜在的意思很明显，双亲健在意味着回头不管父母中哪一个去世，沈溪都只能回乡守制，三年时间朝廷或许会出现转机，沈溪就算一定时间内执掌大权也不能做到完全顺风顺水，中间有很多细节可以操作。
王敞摇头：“接班倒未必，我看谢于乔一直把之厚当作部堂来培养，基本上杜绝了之厚进入内阁的途径，不入阁的部堂始终没有大学士的权柄，怕就怕陛下……很多时候，陛下一意孤行惯了！”
陆完闻言，陷入沉思中，房间内一片安静。
……
……
关于沈溪回京城后的定位，不是王敞和陆完能分析出来的。
陆完和王敞并不担心沈溪担任六部尚书，甚至做到吏部尚书的位置上。
因为按照大明官制，六部属于执行层，决策权掌握在内阁和司礼监手上，对接皇帝的并非是六部，他们最怕的是沈溪控制内阁或者司礼监，这将意味着沈溪拥有昔日刘瑾的权柄。
大明对文官的防备心非常重，就算是尊贵如阁臣，也只有顾问和参议权，没有处置实务的权力，以至于嘉靖朝前没有真正出现过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就算是刘健也没法抵挡登基不久的皇帝对内阁的压制。
沈溪自然明白这一点，若他想权倾朝野，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身兼内阁跟六部的差事，在大明朝，阁臣挂六部尚书多为虚职，没有实权，若沈溪想开历史先河，必然遭遇很多阻力，所以他对入阁并不那么热心。
现在谁都在防备沈溪擅权，唯独他自己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
陆完走后，沈溪紧忙给谢迁写信，催促谢迁早一步回京主持内阁事务，而他则跟对陆完承诺的那般，准备次日离开居庸关，前往蔚州。
第二天早晨，沈溪正在整理行装，高凤来见，带来张太后的旨意。
“……沈大人，太后娘娘说了，陛下不在，谁都可以乱，唯独您这边不能乱，军中若没有您坐镇，怕是会出乱子，尤其西北官将，只有您才能弹压得住，最好不要离开居庸关！”
高凤苦口婆心劝说沈溪。
至于张太后留人的真正意图是什么，沈溪无从知晓，不过大致判断张太后是对他示好，而非打压。
沈溪心道：“最关心陛下的人，不是我，也不是朝臣，而是张太后，母子血脉相连，这份亲情谁都不能动摇，张太后虽然没有太大的本事，但至少明白现在朝堂应以稳定为主，不能再增添混乱！”
沈溪道：“高公公提醒的是，不过现在陛下出巡，朝廷根基不稳，本官希望尽快将陛下劝回来。刚得到消息，张公公和拧公公他们到蔚州后根本没机会面圣，所以……本官想亲自走一趟！”
“不可！您千万不能去！”
高凤瞪大眼睛，无比紧张地道，“太后娘娘吩咐，您一定要留下来主持大局，必要时沈大人甚至要先一步回京坐镇中枢。陛下不在，只有沈大人才能震慑那些有狼子野心的宗室，除了您……没人能胜任！咱家这就回去，您一定要牢记，居庸关少不了您！”
说完，高凤急着将沈溪反馈的情况告诉京城使者，进而通知到张太后，急急忙忙去了。
……
……
高凤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沈溪非常疑惑，不知道张太后为何突然器重起自己来。
“张太后最看重的不是谢于乔吗？现在谢于乔不在，你也不至于乱了分寸，这大明的中流砥柱，一向不是懂兵之人，而是阁老大臣，若谁会打仗就得到器重，怕是大明的文官都要给那些武将勋贵让路！”
沈溪沉思良久，突然感受到来自京城的压力，揣测是否有一些人或者势力，开始忍不住对他施压，甚至是痛下杀手。
“艾洪参劾我，代表的是正统文官的想法，防止我擅权，将我的权力死死压制在兵部，促成谢于乔早一步回京主持大局……而太后对我示好，是否是让我放松警惕？身为皇帝母亲，张太后怎会不明白我对皇室存续的威胁？”
“大人？”
朱鸿见沈溪像个雕塑般一动不动，不由出声提醒。
沈溪头脑恢复清明，对自己疑神疑鬼感到好笑，交待道：“信函早些给谢阁老送去，只要谢阁老顺着官道走，一定能收到，再派人回京城一趟，问问家里面的情况……出来久了，我也想知道家里人是否安好！”
“是！”
朱鸿领命而去，并不清楚这是沈溪以退为进的一种手段。
只有让别人意识到他这个功臣没有野心，一心顾着家庭，对他的防备心才不会太过强烈，但让他放弃一切权力，就此做一个平凡的人，他还真不会甘心。
另一边高凤回去后，连忙对就要赶回京城的永寿宫管事太监将沈溪要去劝皇帝回来的情况说明，让对方快马回京跟张太后汇报。
如今的态势是所有人要防备沈溪造反，连高凤对沈溪的戒备也到了一定程度，在朱厚照迟迟不归的情况下，居庸关乃至京城已呈现一种人心惶惶的状态，许多人担心这一切都是沈溪精心设下的局，皇帝的安危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
总归到现在为止，小拧子和张永等人依然没见到朱厚照，到底皇帝是被沈溪扣押，还是说真去了蔚州，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你何必如此担心，以沈之厚的为人，不会做出对大明不利之事！”戴义去见高凤时，见老朋友坐立不安，不由劝说一句。
高凤无奈摇头：“你当咱家愿意如此？这不是太后娘娘催得紧么？咱家一边要安抚沈大人，一边要将这边的真实情况反馈回去，对咱家来说难以断定沈大人的态度，那么多人议论他，就算他没有反心，也可能会被人逼反！”
戴义道：“听你这意思，沈之厚原本不想造反，最后还会被人逼得造反不成？”
高凤摇头：“没人知道沈之厚的想法，若陛下失踪当日他就将事情公之于众，或许就没这么多是非，但他明显隐藏了事实，难怪有人觉得他居心叵测！”
……
……
朱厚照在蔚州，基本都是吃喝玩乐，纵情声色犬马，对于院门外的情况不管不问。
对于他来说，只是换了个地方消遣，至于是京城，或者是宣府、张家口，又或者在蔚州，效果都一样，只是换了个人给他安排节目罢了，而江彬恰恰比他以前所见过最会来事的刘瑾做事还要得体。
江彬最大的能耐，就是他能掌握皇帝的喜好，百般迎合，之前帮小拧子、丽妃办事就深得正德皇帝喜爱，只是现在变成他直接跟朱厚照对接，没了中间人掣肘，讨好皇帝的所有功劳都归他自己所有。
这几天朱厚照在蔚州几乎到了痴迷忘我的境地，江彬不懂得给朱厚照找什么灵丹妙药，却知道从民间寻找大力丸，这些东西跟司马真人敬献的丹药成分基本一致，而且少了重金属成分，让朱厚照没有感受到那种沉重的压迫感，高兴之余，每次都能尽兴。
江彬除了给朱厚照送大批女人之外，南戏班子的女戏子更是送了不少，朱厚照几天下来除了跟江彬简单交待一些事，都沉溺于逸乐中，继续出游的事情基本不提了。
不过这个时候，江彬遇到了麻烦，小拧子和张永找到他居所，把他堵了个正着。
“拧公公？怎么是您老？”
江彬没有见过张永，并不认识这位宫中有名的管事太监，这次胡琏和钱宁没来，不过单纯一个小拧子就足够他喝一壶的了，虽然江彬依靠皇帝宠幸胡作非为，但他知道自己实际的职务和权力，跟小拧子这样的大太监还有不小差距，所以显得很卑微。
小拧子对张永道：“麻烦张公公将房门关上！江大人，咱家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张永张公公，曾数度跟随沈大人出战，从土木堡到湖广，再到这次出征草原，立下赫赫战功！你可当心一点！”
因为小拧子知道现在不那么方便压制江彬，所以说话时尽可能拿出威严来，颇有点借沈溪的势，狐假虎威的意思，更是把长期担任沈溪监军太监的张永推出来做挡箭牌。
此时他们所处的地方，是蔚州城北的一处民宅，这里是江彬利用手上权力强占下来的，距离他的老宅只隔了一条街。
小拧子和张永在外面蹲守三四个时辰，终于把江彬给逮着，避无可避的情况下，终于可以凑一起说话。
小拧子拿出高高在上的气势，但其实他有点儿心虚，因为他知道现在未必制得住江彬。
他却不知，江彬心比他还要心虚。
江彬作洗耳恭听状：“拧公公大老远从居庸关过来，不知所为何事？”
小拧子道：“江大人，咱家来见您，其实是奉了兵部尚书沈大人之命，陪同锦衣卫钱指挥使和胡琏胡中丞一起劝陛下回京，同时保护陛下的安全。劳烦江大人对陛下说一声，胡大人想面圣，将沈大人的话呈奏陛下。”
小拧子非常聪明，他跟张永讨论了无数次，既然二人作为奴才不能直接跟皇帝见面，不如将胡琏推出去面圣，请见的事情也交由江彬做。至于沈溪让他们来劝说君王回京的事情也会着重提出，让皇帝知道其实他们不是主动来的，而是出自沈溪的授意。
江彬一听心里打怵，暗忖：“陛下正在兴头上，怎会轻言离开？再者陛下得知有人要来劝说他回去，已是火冒三丈，提出继续出游避开人骚扰，若我去通报，不是自讨苦吃吗？”
不过转念又一想，“反正是沈大人和几位公公前来劝说，我只当作传话人，就算陛下生气也不会迁怒于我吧？”
于是江彬道：“拧公公和张公公，两位见谅，不是小的不肯跟陛下通传，实在是陛下这几天……很忙，没时间赐见。小的也不遮掩，陛下的确在此间，但小的不过只是个御前侍卫，让小的传话，不是为难人吗？”
小拧子和张永之前听了沈溪的话，还有这一路观察，大概判断皇帝是在蔚州，但直到此时才真正确定下来。
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一种把心返回肚子里的轻松，作为皇室家奴，皇帝的安危对他们来说是高于一切，由不得任何怠慢。
小拧子道：“江大人，你不去传报和请示，难道要让咱家和张公公去见？作为陛下跟前近臣，要知道分寸，该怎么做你不明白吗？”
江彬此时也学得硬气了些，道：“拧公公，您就算为难小的，也没办法，您是陛下身边人，陛下做什么是我们这些奴才能干涉的吗？小的在陛下身边做事时间不长，但基本的道理还是明白的，若陛下怪罪，怕是小人会吃不了兜着走，要不您二位试着去见陛下……”
小拧子有些着急，正要跟江彬争辩，张永问道：“去哪儿见？”
江彬一怔，随即意识到，这两位对于皇帝的具体情况并不是很了解，现在一切都要靠他，于是脾气更大了几分，道：“陛下的下落岂能随便对外人说？陛下若是遇到危险，怕是以小的这点兵马难以维护周全！”
小拧子怒道：“江大人，你的意思是不配合，信不信咱家……”
江彬被小拧子一威胁，真有些怕了，但小拧子的话说了一半就被张永给劝阻，江彬忽然明白过来，小拧子不过是吓唬他而已，根本不能拿他怎么样。
江彬道：“拧公公，小的能做的就是跟两位保证，陛下安全方面没有任何问题，至于通报的事情……若陛下问及的话，小的可以为两位说一句，不过最近陛下脾气不太好，谁都不想触犯龙颜。小的还有事要做，要不两位……先回去等候消息？”
小拧子心里那叫一个恼恨，但他没有办法，毕竟皇帝现在只相信江彬，就算知道皇帝在哪里，甚至就在眼前他也不敢上前打招呼。
小拧子自然不肯走，很想确定皇帝的安危，好跟京城那边奏禀。张永却拉了他一把，道：“拧公公，既然江大人不肯配合，咱们还是回去从长计议，沈大人交待的差事总归要完成，不然的话我们没法交待，要是他亲自领兵前来就不好了……江大人，您说是不是？”
张永老奸巨猾，不想直接跟江彬起冲突。
但他将沈溪抬了出来，意思是虽然我们不是那位战功赫赫同样在朝中呼风唤雨的沈尚书派来的，若你不配合我们，那不好意思，意味着你得罪了沈尚书，我们会将这边发生的事情如实相告，至于沈尚书要如何对付你，跟我们无关。
小拧子正在气头上，没听出这层意思，道：“现在还不知道陛下是否赐见，岂能随便离开？”
在小拧子看来，好不容易跟江彬搭上话，此次作别的话，江彬以后一定会躲着他们，那就再也没有面圣的机会，劝说皇帝回京之事更加无从谈起，待在蔚州却只能干等消息，这种滋味小拧子不想领受。
张永道：“回去从长计议，只要沈大人亲自前来，所有事情都可迎刃而解。”
这边张永正要拉着小拧子走，江彬有些急眼了，对江彬来说，沈溪不好得罪，就算开罪皇帝身边所有人，最好也别跟沈溪有过节，因为他明白皇帝的心态。
“贸然得罪沈大人绝非好事，陛下虽然是跟沈大人闹一些不愉快，但沈大人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高得不得了，且沈大人掌握兵权，之前刘瑾和张苑等人开罪他，下场都很凄惨。要是他亲自来蔚州，以蛊惑君王的罪名直接把我拿下砍头，陛下就算事后知道也不会降沈大人的罪，最多念叨几下就把我忘记了，如此又何必呢？”
“两位公公留步。”江彬紧张地说道。
小拧子回头瞄了瞄江彬：“你还有何话好说？”
江彬咳嗽两声，为难地道：“小的到底只是随从，没资格对陛下指手画脚，您二位说那位胡大人要面圣，还是奉了沈大人之命，小的就试着跟陛下提一嘴，却不知在哪里能见到两位？”
小拧子看了张永一眼，忽然明白张永刚才那番话的用意，当即道：“有消息的话，传到城西的天福客栈，那边自会有人接待。你着紧点做事，不然的话……哼！你知道后果！”
小拧子发狠话，心里却没有丝毫底气，因为他知道江彬今非昔比，能跟随皇帝单独出巡，还能把吃喝玩乐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几乎就是刘瑾的翻版。
只是现在江彬没机会坐上刘瑾的位子，不过小拧子却有预感，江彬未来的地位肯定在钱宁之上，甚至可能会无限接近刘瑾。
至于江彬能到什么地位，不在于江彬的本事和皇帝的宠信，更在于沈溪对江彬的限制，因为现在唯一能制约江彬的人是沈溪，又或者丽妃可能做到一些，但小拧子最怕的是江彬找个女人替代丽妃、花妃这些人，毕竟朱厚照不是那种专情的人，不会长久宠幸一个女人。
“张公公，你说江彬是否会就范？若他不跟陛下说呢？”小拧子回到旅店后，担心地问道。
张永则显得淡然一些，“就算他去跟陛下提了，陛下基本也不会赐见，所以还是得靠沈大人……消息已传过去，相信一两天内沈大人就会有消息传来，最好……沈大人亲自前来，大概只有他才有资格面圣，旁人想见到陛下行劝说之事，纯属给自己找麻烦。”
小拧子稍微一想，不由叹气，因为他知道张永所说并不为过，或者说非常切合实际，当即苦着脸道：“没人能劝说陛下，沈大人在派咱们这些人来之前，难道就没想过会发生现在这种情况吗？这可如何是好？”
张永看了小拧子一眼，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道：“若沈大人对此没有预见的话，他会在当日做那么多动作？最后还是你跟咱家主动请缨，若没人愿意来的话，沈大人怕也没什么办法，若是他能亲自前来倒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小拧子摇头：“就算沈大人亲自来，怕也于事无补，陛下的性格……”
小拧子本想说，谁来都没用，皇帝犯倔脾气天王老子都拦不住，但作为奴才，他没资格如此评价主人，尤其是在张永这样本身跟他有一定利益冲突的人面前更不敢造次说一些僭越的话。
张永好像没听到一样，继续道：“拧公公，你在陛下身边日久，能说得上话，为何这次陛下没带你出来？”
“呃？”
小拧子一愣，面色为难，许久后才尴尬地说道，“怕是咱家跟着一起出来，也帮不上陛下的忙吧？”
张永笑了笑，道：“若是你拧公公能帮上陛下的话，就没那钱宁和江彬什么事了，这些奸佞小人既不是太监，不入宫办事，却能得到陛下赏识，只能说他们造化高，若是咱能将他们压下去的话，以后还是咱们这些宫里人说了算。”
“张公公的意思是……？”
小拧子有些迷惑，怎么这位张公公还有如此野心？
张永直接道：“拧公公，有些话直说了吧，现如今陛下身边最重要的位子，便是司礼监掌印，陛下没定下来，这不张苑那边也算是平安无事，以咱家料想，陛下大概率会调遣张苑回来，这不是咱们想看到的结果……谁人比你拧公公更合适这位子？”
小拧子听到后皱眉道：“张公公，这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些合适吗？”
张永道：“正是这时候，说这个才合适，若是司礼监掌印定下来，是否有资格觐见陛下？咱现在要身份没身份，要话语权没话语权，最后还是借助沈大人的威信办事，若咱更进一步，沈大人是否有资格随意差遣？”
小拧子面色迟疑，觉得张永言之有理，却不敢接茬。
张永继续道：“以咱家所知，之前拧公公跟丽妃有过合作，是吧？拧公公想推李兴出来？那位可不是省油的灯，他在京城的势力不小，以前兴建皇陵时他便贪赃枉法，不知道捞了多少银子，若扶他上位，恐怕转眼就会将拧公公踢开！”
小拧子望着张永：“所以张公公的意思呢？”
张永笑道：“若是拧公公肯帮咱家一把呢？咱们合作，你看现在咱俩在外，携手办事，这也算是缘分，咱们很多事都可以做到互补。沈大人的态度，咱家试探过，他不想管这些事，不过他愿意给咱提供在陛下跟前表现的机会，眼前不就是绝好的时机？”
小拧子脸色迟疑，相比于之前用李兴，现在他不愿意轻易相信张永，问题就在于张永的资历和势力都要明显高过李兴。
张永的地位非常高，作为直接竞争对手，他不相信张永会诚心实意跟自己合作。
张永道：“怎么，拧公公您有所怀疑？咱家其实一心想帮沈大人做事，但问题是沈大人现在的处境极为艰难，朝中上下都拿有色眼光看他，都怕他效仿赵匡胤来个黄袍加身。陛下出游本来跟他没多大关系，结果却成了众矢之的，连派人劝陛下回去，他都要遮遮掩掩，不敢随便做决定！”
小拧子不说话，因为他不知道张永是否可信，当然也不会拒绝，在他看来，李兴确实不可信，需要换一个合作对象。
张永继续挑唆：“其实陛下是否回京，对你和咱家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守在陛下身边，陛下有需要的时候咱能挺身而出便可，就算陛下不待见，咱也可以暗地里帮陛下做事。”
小拧子急道：“张公公，你难道忘了咱们出来的使命了吗？”
张永道：“陛下只要安全无恙，他走到哪里咱跟到哪里，一切问题都可迎刃而解，现在有人敢造反吗？朝中有沈之厚坐镇，虽然很多人怕他犯上作乱，但以你对沈之厚的了解，他会这么做？他可是陛下的倚靠，只要有他在，陛下出来只要顾着自己安全就行，朝廷的事情完全不用担心！”
小拧子惊讶道：“张公公，你这话……有些造次了吧？”
张永叹道：“正是因为咱家将拧公公当作自己人，才会直言不讳。想沈大人在居庸关进退维谷，咱出来其实是一次难得的机遇，可以让陛下知道咱做事的能力。之前不是说回京城后通过比试决定司礼监掌印的位子？现在看来不必回京，通过在外边的良好表现，陛下就可以把事情定下来，相信除了拧公公您，就是咱家了！”
小拧子摇头苦笑，感觉张永有些咄咄逼人，似乎在逼他表态。
“张公公，既然你实话实说，那咱家也说清楚一些，免得你说咱家遮遮掩掩！”
小拧子正色道，“咱家无意当什么司礼监掌印，这也是沈大人劝告的，以咱家年岁当不起如此重任，旁人会盯着，过几年指不定就因为做错事被拉下来，到时候再想起来就难了！现在咱家就问一句，你张公公凭什么让咱家相信，你不会算计咱家，上位后会帮咱家办事？”
“这……”
张永不好回答。
张永的心思，显然不是帮小拧子办事，因为他有傲骨，只是想跟小拧子合作而已。
但现在看来，小拧子只是想找个傀儡帮忙办事，这让张永不好接话。
半天后，张永道：“这样吧，咱现在不说旁的，每年一万两的孝敬该有，再加上百亩田宅，以及朝中一些关键职位，诸如东厂、西厂和内厂……好像拧公公在民间有亲人，虽然有些疏远。”
小拧子悚然一惊：“张公公调查得如此仔细？”
张永叹道：“在宫里办事，怎敢疏忽大意？不把情况调查清楚，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其实拧公公以后也要多留意一些。好了，言归正传，前面咱说的只是纸面的好处，以后但凡有大事，咱家会跟拧公公商议……且咱家不会跟丽妃或者江彬等人勾结，也不会自己组建更大的势力，戴公公和高公公那边也会尽量疏远些……”
小拧子听到后直皱眉，他很想说，你说这些都是投诚的条件？
张永道：“咱家知道，拧公公想找个帮手，专心为你效命，咱家不符合条件，不过咱家有个好处，就是咱家识分寸懂进退，以咱家年岁还能在朝中做几年？咱家以前做过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吗？”
小拧子想了下，连连摇头，张永在朝中那么多太监中，算得上是与世无争的那个，没有刘瑾的狡猾，也没有李兴那么贪财，在几个老太监中，张永算是比较干净那个。
张永道：“咱家可以先做个一两年司礼监掌印，就当是过渡，如此咱家也算完成心愿，咱家承诺，下一任司礼监掌印要么是拧公公你，要么是拧公公选出来的人，咱家不会主动培养接班人。最重要的是，要看陛下和沈之厚的意思，以咱二人跟沈大人的关系，做事总归有保障吧？”
小拧子皱眉思索，到底跟张永合作是否值当。
他心想：“除了张永外，找旁人，要么跟李兴那样别有用心，随时可能反水，要么就是一群碌碌无为的小人物，根本不能胜任司礼监掌印的位子，若我亲自上也会出现沈大人所说的情况，不能服众不说，还会将自己置于险地。现在跟张永合作，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张永目光热切望着小拧子：“怎么拧公公不相信咱家？”
小拧子叹道：“张公公，不是咱家不信您，实在是这件事咱家没法做主，决定权在陛下手里，沈大人可能也有参议权，怎么也轮不到咱家这样的小人物出面干涉啊。”
就算小拧子没答应合作，张永也听出来了，此时小拧子立场已动摇，可以说站在了跟他合作的边缘。
张永笑道：“不都说了嘛，以咱俩跟沈大人的关系，要得到沈大人支持不难，你想沈大人未来要面对的敌手是谁？”
小拧子想了下，心中了然，却装作不明白的样子，摇头道：“不知。”
张永道：“自然是谢阁老和那些朝中老臣，这时候沈大人最在意的怕就是司礼监掌印之位，他说不在意，能当真吗？只是他不敢说，或者不想让别人说三道四，其实他暗地里不想控制这个人选？”
小拧子又开始思索，越想越觉得张永言之有理，“对啊，沈大人一直说自己不在意这个职位，但怎会不在意呢？谁当了司礼监掌印后表示愿意听从他的吩咐办事，那他在朝中不就可以呼风唤雨了？这世上还有不想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臣子？”
张永再道：“咱们只管顺着沈大人的意思，把司礼监掌印之位抢到手，然后再说其他的事情。咱跟刘瑾和张苑不同，不是为了擅权，若非要找个类比之人，大概跟之前的萧公公差不多，都是为朝廷办事，各方只需做到平衡，可以得到利益但不能伤及大明国本，不能搞那些擅权、霍乱朝纲的事情！”
“嗯。”
小拧子用力点头，觉得张永的分析很有道理。
张永见小拧子逐步跟上他的思维，当即笑着说道：“咱老少合作，一条心，先跟陛下提议让拧公公你在司礼监挂秉笔太监衔，让你可以慢慢积攒人脉和资历，然后咱家再竞选司礼监掌印之位。等到咱家引退时，无论你想自己坐掌印这个位子，又或者想提拔谁来当接班人，都由你来定，我绝对不加干涉。”
张永逐步将小拧子说服，但小拧子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心想：“张永说沈大人有私心但不敢表露，难道你张永就一直注重承诺？”
小拧子道：“张公公，咱家真的愿意相信您，但有些事……总归是口说无凭啊。”
张永说了半天，发现问题回到原点，这让他很懊恼，思索后道：“这样吧，拧公公，咱订立一个誓言，若咱家违背不得好死，而且咱家愿意将一些把柄落在你手中，诸如什么贪赃枉法的事情……咱家虽然不能帮你赴汤蹈火，但至少合作的诚意还是有的！”
小拧子对张永所说条件还有些不太满意，但随即就意识到，忠心和信誉这些事，本来就不能通过口说来定，就算换别人上位也只能凭一时的判断，不敢保证是否会履约。随后他仔细观察张永，觉得对方还算值得信任。
“拧公公，你意下如何？”张永迫不及待问道。
小拧子轻叹一声：“若咱家可以提前当上司礼监秉笔太监，自然愿意信张公公你，把这作为先决条件吧，若要咱家帮你，先让咱家坐到秉笔太监的位子上，再就是去见沈大人，看看沈大人意思如何，咱在这里光说没用，万一沈大人不支持……最后还是要泡汤！”
张永迟疑道：“真的要去问沈大人的意见？这位沈大人……怕是有一定野心吧。”
小拧子道：“换作旁人有野心，那就是图谋不轨，但沈大人为大明做了多大贡献，这是他应得的，咱若不听他的话，注定在朝中寸步难行，难道你能得到谢阁老的支持？”
张永苦笑道：“就算谢阁老愿意支持咱，没有沈大人允诺，一切都是徒劳。”
小拧子点头道：“那便是了，只有得到沈大人的支持，才能稳定局面，那咱就按照沈大人的吩咐办事便可。这件事便先这么定下来吧！”

第二三〇〇章 圣心难测
对于最后的商议结果，张永多少有些不满意，但他实在没办法。
现在能跟小拧子谈拢，他觉得自己成为司礼监掌印最大的绊脚石已清除，心想：“若是能集合我跟小拧子的力量，陛下那边自然也会倾向于我……现在就要看沈之厚的态度了！”
这件事虽然隐秘，不过却为钱宁探听到。
钱宁虽然不知小拧子和张永谈话细节，却很清楚二人在讨论司礼监掌印人选的事情，他对此非常上心。
自从狩猎时表现恶劣为朱厚照厌弃后，钱宁的危机意识就变得浓烈起来，行事谨小慎微，唯恐触怒皇帝，此番奉命到蔚州来也很小心，手下数百锦衣卫都安顿在城池西北方壶流河畔安营扎寨，他只带着几名亲随陪着张永和小拧子进城，而且进城后也保持低调，只把自己当做普通护卫，从不掺和进面圣的事情。
钱宁此时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被他带到皇帝面前进而得宠的丽妃身上，所以获悉秘辛后，第一时间就上报。
以前钱宁得到正德皇帝宠幸，人脉广泛，但在失宠后，很多人已自动跟他划清界限，或者干脆采取一种阳奉阴违的状态，敷衍了事，他知道求人不如求己，所以写信向丽妃表忠心，这样将来朱厚照要拿下他锦衣卫指挥使职务时，丽妃才好从旁劝谏。
钱宁派人送信回居庸关，半道上却被沈溪的情报人员截获。
沈溪很快便知道情况。
“……大人，信函是在小五台山下的长宁镇截获的，我们的人只是拿来誊抄了一下，然后就放行了。负责送信的那个锦衣卫保证，绝对不敢泄露消息！”
过来汇报情况的是云柳手下斥候头目，名叫罗信，办事较为得体，之前一直负责居庸关地区的情报传递工作，并没有跟随沈溪出塞作战。
沈溪点了点头，“谨慎是对的。而且这个信使为求自保，绝对不敢泄露消息。我只是有些奇怪，钱宁为何会送出这样一封信，意义何在？”
沈溪不觉得这个情报有多大价值，丽妃肯定早就猜到小拧子跟张永有可能勾搭到一起。
罗信道：“那大人，是否让那名锦衣卫继续送信给丽妃？人已到了居庸关外，再过一个时辰便要进城。”
“让他去吧！”
沈溪无所谓地摆摆手，“钱宁肯定不会只派一路信使，若有哪路出了问题，反倒容易引发猜忌。你先退下吧，记得严密监控从蔚州到居庸关乃至京城的道路，有什么新情况必须第一时间汇报到上来。”
“是，大人！”
罗信退下后，沈溪自言自语：“钱宁恐怕对前途充满绝望，眼前只有丽妃这根救命稻草，他想死死抓住不撒手，所以不管获得的消息有没有用，总之一股脑儿送到丽妃跟前，不为其他，就为了让丽妃看到他的存在价值！”
……
……
丽妃的确早就猜到小拧子跟张永可能走到一块儿。
不过却不是在小拧子跟张永出发之前，而是这几天才慢慢想明白，她揣测所有这些是沈溪在背后推波助澜。
在她得到确切消息，得知小拧子跟张永闭门协商谁来出任司礼监掌印人选后，顿时紧张起来，心里非常恼火：
“肯定是沈之厚暗中策划这一切，他让张永跟小拧子一起去蔚州，就是想让二人勾连成奸，到时候便可以让小拧子摆脱我的控制……到那时小拧子跟张永都会成为他的门人！”
丽妃对沈溪成见很深，情不自禁把所有对她不好的事情都往沈溪身上推，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她对沈溪的聪明睿智感到恐惧，所以才会觉得沈溪是大阴谋家，隐身于暗中，掌控着一切。
但其实有些事沈溪不过是因势利导，并没有想过主动促成什么，就比如这次张永和小拧子就是为了自身的利益才选择合作，从头到尾沈溪都没有干涉。
“娘娘，您的意思是说……拧公公已转投沈大人名下？”小罗子惊讶地问道。
对于小罗子来说，虽然丽妃对他的提拔很重要，但小拧子跟丽妃维持一个从属或者合作的关系也很着紧，只要有这层关系存在，小拧子就会用他，他也才能逐渐接近皇帝，慢慢触碰到权力核心。
若小拧子转投沈溪名下，丽妃无法调遣小拧子做事，那小罗子就只能在丽妃面前听差，前途一片灰暗。
丽妃有些恼火，瞪着小罗子喝问：“怎么，你也想自立门户？”
小罗子一脸冤枉之色：“娘娘怎会如此误会小人？小人哪里有这胆子！小人只是在想，拧公公这么做……实在枉费娘娘对他的提拔和重用，真是……罪该该死！”
丽妃咬牙道：“小拧子是否该死本宫不知，但有一人的确该死，那就是沈之厚！自打他回来，所有人都想跟他站在一起，就算为他提鞋都要抢破头，却不知沈之厚狼子野心，从来不会器重任何一个外来人，这些人不是自取其辱么？”
小罗子苦着脸道：“娘娘，小人对您忠心耿耿啊！”
“那是因为沈之厚没给你投奔的机会，若他表明态度，说会接纳你到他麾下，你也一定会毫不犹豫一头扎过去！”
丽妃气呼呼地道，“你们一个二个都一样，只有发现身家不保，甚至穷途末路时才能看透，知道本宫对你们好！钱宁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
……
蔚州城。
前蔚州卫指挥使赵员的官邸，现正德皇帝的临时行在。
江彬终于将小拧子和张永的话转告朱厚照。
江彬说话时非常小心，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小拧子和张永身上，就怕一个不慎被皇帝迁怒。好在此时朱厚照的确生气了，但没有把气撒在他身上。
“……他们以为自己是谁，想见朕就能见到朕？朕好不容易出来躲个清静，怎么就眼巴巴追来了，还说要前来觐见，莫非是逼朕回去给他们赔礼认错不成？”
朱厚照跟沈溪怄气，提前离开张家口回京，半道上又因怄气闹出出走的大戏，刚到蔚州已遭遇前后两次危险，虽然明白背地里有人帮他，而最大的可能便是沈溪派来的人，但朱厚照却没有领情，他认为自己是真龙天子，本来就应该遇难成祥。
如此一来，朱厚照反而觉得自己做什么事情都被人盯着，非常别扭。
尤其当小拧子和张永等人抵达蔚州后，这种始终无法挣脱囚笼的不适感，越发困扰着朱厚照。
“陛下，要不小人直接去回绝拧公公和张公公，不允许胡大人前来拜见您？”江彬试探地问道。
朱厚照气恼地回道：“这么说有用吗？这些人，以为自己可以在朕跟前作威作福，居然想要教训朕，朕稍微给他们点颜色就想开染房了？美得他们了……这回朕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体统。”
“陛下，那……怎生个教训法？”江彬感到皇帝这回的确生气了，居然想出手惩罚前来劝他回京的人，不出意外是打板子或者罚没等手段，至于具体如何，就不是他这个刚到皇帝身边听差的小人物能理解。
朱厚照道：“你找到他们，一人赏三十军棍，打到他们下不了床为止！回来后跟朕通禀……朕稍后还有别的安排，只要等着你的好消息即可。另外，蔚州这地方，朕也待够了，得换个地方消遣！”
言语中，朱厚照失去耐性，准备展现一下他皇帝的威风。
至于朱厚照要打的人有谁，江彬细算一下，大概只有小拧子和张永。
钱宁是锦衣卫指挥使，名义上还是江彬的上司，这次又有意不露面，江彬不敢去找他的麻烦。
至于胡琏，乃是朝中督抚大臣，又是沈溪一手提拔的亲信，让他打他也不敢。
“小人这就去办事。”
江彬做事从不拖泥带水，皇帝让他去打人，他就毫不含糊，马上便带人前去。
“等等！”
朱厚照好像记起什么，提醒道，“除了打他们一顿，还要问清楚是谁派他们来的，若是兵部沈尚书指使……总归先把事情问清楚，回来告诉朕。”
朱厚照有心迁怒沈溪，却又狠不下心来，问题便在于朱厚照始终把自己当成沈溪的学生，再加上其实他也明白事理，知道沈溪根本就没做错，反倒是他行事乖戾，特立独行，每次都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比如他在张家口便胡乱调兵遣将，差点儿把沈溪推入绝境，这次来蔚州又两次遇险，若非沈溪派人保护，估计会有大麻烦。
但朱厚照就是不想承认自己有错，只能依靠他皇帝的权威进行逃避，大有一副我就这样，你能耐我何的架势。
……
……
小拧子和张永怎么都没想到，居然会被江彬登门打板子。
本来二人留了一手，没有说出自己真正居住的地方，但江彬不是吃素的，拿到谕旨便自恃有了护身符，借口要见小拧子和张永一面，告知皇帝召见之事，等小拧子和张永中计现身后，立即将正德皇帝的口谕宣读，连保护二人的锦衣卫都不敢出面阻拦。
张永急声道：“江大人，你这是作何？”
江彬脸上带着假惺惺的歉意：“两位公公请见谅，这是公子亲口吩咐下来的，公子说必须要执行，一人三十军棍，最多打的时候轻一些……难道两位公公想违背公子的命令吗？”
张永和小拧子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本来想借沈溪的势对江彬施压，让皇帝赐见，谁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虽然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跟江彬有关，但二人都把这笔账记在江彬头上。
“来吧！”
小拧子倒是习惯了这种惩罚，以前朱厚照还是东宫太子时，他就经常挨板子，不过朱厚照登基后这种情况就少了很多，朱厚照就算要打也不会打他这个东宫故旧，反而是那些新来的太监和宫女容易挨罚。
张永则不适应这种节奏。
本来张永面圣的机会就少，平时做的基本都是督厂卫或者在外监军的活计，属于太监中的实干派，就算偶尔做错事也多以罚俸了事，绝对没想过有一天会落得打板子的下场。
张永当即抱屈道：“拧公公，咱就任由他打？谁知道他传的陛下的口谕是真是假？”
江彬摇头：“张公公难道不明白事理？不是在下有意得罪，实在是圣命难违，你若怀疑，拒绝受刑，在下也不敢勉强，回去后会跟陛下如实禀奏，到时候恐怕陛下会越发大发雷霆，那就不是挨打这么简单了！钱指挥使以为呢？”
说话间，江彬侧头打量站在一旁目光凝重的钱宁，有一种炫耀和示威的意味在里面。钱宁虽然位高权重，但锦衣卫毕竟是皇帝直接控制的私军，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钱宁相当于护院头目，哪里敢违背主人的意思？听到江彬这话，他往后退两步，一句话都不说。
小拧子拉了拉张永，然后摇摇头，示意张永不要再说，对抗下去谁都讨不了好处。
“打！”
江彬见状冷笑一声，然后猛地一挥手，门口冲出来几名士兵，手里拿着军中施刑用的军棍，这些全都是江彬在蔚州卫的心腹。
小拧子自觉地趴到长凳上，任由那些士兵褪下他的下裳，然后咬牙忍受一下接一下的刑罚。
张永在旁边看着，额头冷汗直冒，一会儿便要轮到他了……
……
……
江彬这边打得过瘾，这还是他第一次利用皇帝的名头欺压朝中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权贵。
这种滋味实在太爽了，江彬暗忖：“让你们两个吓唬我，这回遭报应了吧？哼，以后你们再敢得罪我，我就添油加醋在陛下跟前胡说一通，保管让你们掉脑袋！看谁以后敢瞧不起我！就凭你们这些没种的男人，敢随便骑在我头上来拉屎拉尿？”
江彬监督杖打小拧子和张永各三十军棍后，又用示威的目光望了钱宁一眼，这才兴冲冲回去面圣。
江彬将自己做的事情详细奏禀后，朱厚照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打得好，这群不开眼的东西……你怎么没打钱宁和胡琏？”
江彬一怔，心想：“陛下您之前也没说啊。”
心里虽然这么想，却不敢说出来，江彬傻在那儿发愣。
朱厚照一甩手：“也罢，朕之前跟你说的不是很明白，那你问清楚谁在背后指使了吗？”
江彬吓了一大跳，突然意识到自己光顾着耀武扬威去了，忘了还肩负着这么件差事，但他脑子好使，忽然想起小拧子和张永去堵他门时透露出的信息：“当时两位公公拿沈大人吓唬我，自然是沈大人派他们来的。但沈大人地位尊崇，若直接说出来是否会出问题？”
江彬可不敢承认自己没问，当即道：“陛下，他们说是……沈大人派他们来请您回京。”
朱厚照皱眉：“果然是沈尚书，他难道不知道朕生气了，想出来散散心……难道非要让朕难堪吗？”
江彬听这话跟之前斥责小拧子等人的语气完全不同，稍微一琢磨便明白，沈大人在皇帝眼中的地位不是几个太监和亲随能比的。
“陛下，这件事……需要详细调查才能得到正确答案。”江彬安慰道，“总之空口无凭，他们的话难以令人信服。”
江彬也不说谁说的，只说“他们”，至于具体是谁，让皇帝自己琢磨，不过他的暗示指向性很大，足以让皇帝误会是张永和小拧子说的。
朱厚照道：“这位沈尚书，本事很大，又是朕的先生，不好应付。他取得那么大的功劳，就算对朕劝谏也不是不可以，但朕就是烦他跟那些老臣一样老是在朕跟前喋喋不休，这也不许那也不行，朕想过几天清静日子！”
江彬心想：“您老喜欢过清静日子？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好像自打到蔚州后，你就没一天不折腾吧？没有沈尚书在身边，也不见你过清心寡欲的生活啊！”
朱厚照叹道：“既然是沈尚书安排他们前来，朕不能掉以轻心，这样吧，朕打算尽快离开蔚州，这次朕希望你能将事情安排好，不要让人知道朕的去处，躲开所有追兵！”
“陛下，这……恐怕有些困难啊。”江彬面有难色，申辩道，“您现在住的地方已被人查到，若他们紧盯着不放的话……”
朱厚照冷笑不已：“难道你就不能用一些障眼法？或者用疑兵？总之让他们认不出哪个是真的朕便可……你还可以为朕准备一些侍卫的衣物，朕小时候经常换上太监服出宫去游玩呢！”
若是皇帝不说，江彬怎么都不会想到原来这位主子如此贪玩好耍，当太子时就没个正行，居然会偷跑出宫去潇洒。
江彬聪明绝顶，脑中灵光一闪，很快便想到该如何让皇帝安然离开而不被人发觉，道：“小人这就去安排，定不辱使命。”
……
……
江彬没有吹牛，在他巧妙安排下，朱厚照的确轻松便逃脱大多数人的追查。
小拧子和张永挨打后卧床不起，钱宁和胡琏便主动担负起职责，派人将朱厚照住的府宅团团围住，出入人员一律跟踪调查，但他们怎么都没想到，利用傍晚时分光线昏暗，堂堂的九五之尊，朱厚照居然混在指挥使府邸的厨子中间，跟着采买食材的马车到了东门的晚市，进入一家店铺，通过顶替的方式离开集市。
跟踪的人没发现厨子人数有变化，等满载猪肉和蔬菜的马车再次回到指挥使府邸，便放弃这个线索，朱厚照就此安然离开死鬼赵员的家。
“公子！”
江彬本来每天都在外面到处跑，为朱厚照找寻吃喝玩乐的东西，要甩掉跟踪之人不难。到了约定的地方，朱厚照正抱着个女人享乐，看这架势像是要在城内停留一晚再离开。
朱厚照抬头看着江彬，笑着嘉许道：“你安排得很巧妙，没枉费本公子对你的信任。”
江彬道：“还是公子您表现出色，扮演什么就像什么，从头到尾都没人怀疑过您的真实身份。”
朱厚照笑道：“本来本公子打算今天出城，不过现在城门已关闭，若强行叩关出城太过突兀，不如等天明后跟着其他人出城，到时候再安排马车和护送之人，本公子准备一路前行，沿途好好游览一番。”

第二三〇一章 闺中事
朱厚照又逃跑了，这次他准备去灵丘看看，为保密没有选择走相对好走的广灵至灵丘的官道，而是直接从飞狐峪进山，由山间小道前往，以此来避开追兵，就算这一路尽是艰难险阻，要翻山越岭他也浑不在意。
朱厚照离开蔚州一天后，小拧子、张永和钱宁等人仍旧毫无察觉，因为赵员的府宅太过封闭，门禁森严，怕得罪皇帝的他们根本无法一探究竟。
而马九这边却得知真相，乃是云柳派人前来通知，这让马九惶恐之余，又对自己出差错懊恼不已。
“……哥，怎么回事？那小公子又私自逃跑了？这怎么可能，我们明明已将指挥使府宅看住了，这两天根本没见有什么人出来啊。”六丫觉得这个情报不可信，她对手下的斥候有着强烈的信心，自认为不会犯错。
马九摇了摇头，抛开一切负面情绪，郑重地问道：“有多久没见到江大人了？”
六丫仔细回想了下，答道：“大概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未再露面。”
马九摇头轻叹：“那便是了，应该是他已护送公子离开蔚州，所以才没有跟以往一样，到处去搜罗好吃好玩的东西。咱们得赶紧动身，这次已经晚了一天，若出了事没法回去跟大人交待！”
六丫嘟嘴道：“不是说云侍卫神通广大么？这次怎么她也不灵光了？”
马九黑着脸道：“说什么呢？此番若非云侍卫派人前来通知，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傻傻地在这儿等待，要是出了事情谁都不好交待……我得赶紧派人通知大人，告知公子已继续行程，这下有得折腾了。抓紧时间收拾东西，尽快出城，咱们按照云侍卫提示的路线走。”
……
……
朱厚照突然离开蔚州，事发突然，沈溪得知这个情况已经是下午临近晚上，此时距离朱厚照出发已过去六七个时辰，得益于他手下情报系统传递信息快捷通畅，沈溪才能大致保持跟蔚州的消息对称，但即便如此他也感到鞭长莫及。
“这小子居然一头扎进蔚州南面的大山里去了？我看过那片山林的资料，平均海拔都在一千五百米以上，很多地方甚至高达两千多米，我记得在山顶处好像有片草原，后世挺出名的。”
“唉，这下麻烦大了，山林间消息传递更加困难，就算有快马怕是也无法将消息及时而准确地传递出来，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此前已经遭遇两次险情，臭小子依然不吸取教训，江彬那佞臣只知道一味逢迎，从不劝阻……现在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回心转意？”
沈溪对朱厚照的表现极度无语。
此时的朱厚照就好像一个无法无天的熊孩子，没有任何人能管束，作为弘治皇帝唯一的儿子，他自小便缺少管教，如今又处在十七八岁的青春叛逆期，现在母亲根本管不了他，完全就是任性妄为。
沈溪没有去见陆完和王敞等人，他不想制造出一种自己随时都紧盯着皇帝的权臣形象，而是亲自去见隆庆卫指挥使李频，借调人手。
当李频得知沈溪要从他手下调人手去蔚州，不无惶恐地问道：“大人，这个节骨眼儿上，您要调兵？”
沈溪叹道：“从道理上来说，我不该跟你借调人马，但现在涉及陛下安危，我必须得从你这里抽调二百精锐，在蔚州至广昌一线设防，防止陛下遭遇不测……只有官兵才能吓阻山匪，对陛下起到切实的保护作用，你明白吗？”
李频苦着脸道：“大人，您要派人去保护陛下，卑职能理解，但这借调人马……需要调令啊。”
沈溪点头：“调令我会以兵部的名义下发给你，你放宽心，这次的事情绝对不会有人说三道四，总归你听令行事即可。还有……若外人问及，你便说这是我的命令，剩下的事情不用多讲，涉及情报传递还有陛下安危，不能胡乱说话！”
因为沈溪出征草原的嫡系兵马留在了宣府，按照计划后续会打散后调往九边各处，等于说现在他手上没有趁手的部队。
或者说即便他拥有这样一支奇兵，也不敢随便调遣，因为这样一来别人会怀疑他居心叵测，想要对朱厚照不利。
李频出兵则不同，虽说绕了一层关系，但毕竟隆庆卫的官兵隶属于万全都司，愿意听从沈溪的命令弑君的可能性很小，如此一来可以让朝中对他的非议声少很多。
在这时时刻刻被人盯着的关键时候，沈溪做任何事都只能小心谨慎。
……
……
李频对沈溪唯命是从，当沈溪开出兵部调令，虽知道如此做可能不那么合规矩，但还是遵命抽调二百兵马给沈溪，当然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这边兵马刚开出居庸关，立即引起各方势力留意。
戴义和高凤第一时间登门拜访，却被沈溪的侍卫拒之门外。
“沈大人这是怎么了？突然从居庸关调兵，难道是陛下那边出了什么状况吗？”沈溪寓所门口，戴义神色紧张，向守候在门前的王敞问道。
王敞是跟随陆完过来的，但他没有入内，只有陆完一人进去，外人以为沈溪在里面跟陆完说什么，却不知此时沈溪并不在居所内。
王敞安慰道：“两位公公不必心急，等问清楚不就知道了么？瞧，人不是出来了？”
说话间，陆完从宅子里出来。
得知沈溪不在内后，陆完没久留，准备跟王敞商议对策，却未料在门口遇到前来探问情况的戴义和高凤。
“两位公公，这是作何？”
陆完没有点破，笑眯眯地问道。
高凤走过来道：“陆大人，您这是进去见过沈大人了？听说沈大人从隆庆卫调了一些人马出城去了，可有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陆完微笑着说道：“太行山地区流窜着一些流寇，陛下如今在蔚州，自是要派人马去护卫陛下周全……区区二百人不需要通过司礼监核准吧？”
谁都知道司礼监掌印太监空缺，如此也意味着这种调兵奏疏即便送到司礼监也是徒劳，更何况还要走内阁这条线，会让事情无限期拖延下去。沈溪直接跳过这些步骤，直接以兵部名义调动地方兵马，且数量不多，虽落人口实，但也算是为保护皇帝安全所走的一招无奈之棋。
戴义急道：“没有陛下准允，就算有兵部手令，也不能随便调兵吧？”
王敞一看这架势，立即板起脸来。
或许沈溪所做决定真的乱了规矩，但他跟陆完是兵部侍郎，就算只是维护兵部的利益也该跟沈溪这个上司站到同一立场上，共同进退。
王敞反问道：“陛下如今人不在隆庆卫，且到现在为止，张公公他们在蔚州都没见到陛下，听说还因为请见挨了板子，卧榻不起……如此还要征求陛下同意？两位公公，这属于权宜之计，难道你们不懂？”
“这是要出大事啊！”高凤无奈地道。
陆完气定神闲，笑眯眯地说道：“不管出什么事，都有沈尚书这个高个顶着，自打对草原用兵开始，陛下行止不都是兵部衙门预先做的安排？从头到尾，沈尚书都计划周详，这才有了对鞑靼的大捷，相信此番沈尚书也不会让人失望，两位公公尽管把心安回肚子里便可。”
“这……”
高凤看了戴义一眼。
戴义虽然也很着急，却没什么办法，毕竟名义上对鞑靼的战争还未结束，只要兵马一日不回京，沈溪作为此战副帅，就对宣大、三边等地兵马拥有统调权，调区区两百兵马根本不算一回事。
退一步说，就算沈溪被剥夺领兵的权力，但他以兵部的名义从居庸关调二百人去护驾，本身也没问题。
“咱家是否可以进去见见沈尚书？”戴义问道。
陆完摇摇头：“最好别见，沈尚书焦虑陛下安全，正尽可能在他能力范围内调动人手，两位公公就不要给他添乱了，请回吧！”
……
……
戴义和高凤走了，尽管没见到沈溪，但他们还是稍微心安了些，如同陆完所说，出了事也是由沈溪来扛，跟他们关系不大。
皇帝失踪，内阁首辅跟司礼监掌印空缺，整个朝廷的决策层纯属摆设，沈溪作为兵部尚书主动站出来主持大局，无可厚非。
陆完由始至终都没说沈溪不在居所内。
等回到驿站内，陆完才将真实情况告知王敞。
“这……之厚去了何处？”王敞听到消息后略显紧张，沈溪不在，问题可大可小，他还在琢磨其中关节。
陆完无奈摇头：“随从告知，之厚入夜便出去了，到隆庆卫指挥使官邸借调人马，然后就不见踪迹。”
王敞诧异地问道：“消失了？这不恰恰证明，沈尚书背地里还有计划，说不一定他直接跟随那两百官兵去了蔚州……唉，他做决定前，怎么没跟你我打招呼……”
陆完没说什么，就在二人沉默以对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两位大人，沈尚书派人前来通知，请陆大人即刻回京，这里有他的调函。”门口传来侍卫的声音。
陆完过去将门打开，从侍卫手中接过调函，看完后不由眉头紧皱，王敞替他将侍卫屏退并将门关上，问道：“之厚此举是什么意思？”
陆完皱眉：“若所料不差，之厚确实想去蔚州走一趟，劝陛下回京，而兵部不可无人坐镇，尤其中原之地叛乱丛生，亟需平息……由于对草原用兵，今年黄河水患没得到根本性治理，难民无家可归，终于酿成大规模叛乱……”
王敞道：“治理水患赈济灾民，不应该是户部尚书应该做的事情么？”
“户部尚书杨应宁，有这个能力？”
陆完扁扁嘴，没有回答王敞的问题，继续道：“沈尚书若要去蔚州，无需跟人请示，说不定此刻真的已南下了。既如此，我就先回京城，兵部需要有人处理公务，你可以留在居庸关，大军驻留此处，出了事也好有个照应。”
“你就这么走了？”
王敞皱眉问道。
陆完笑了笑：“有之厚在，这边至少有个做主的，他要是离开了，还不得什么事情都扯皮？咱索性顺势而为，先回京师，如此总该不会出问题吧。”
……
……
沈溪当晚去了何处，以及是否直接出城往蔚州去追赶朱厚照，没人知晓，陆完却开始收拾行囊，准备次日一早返回京城。
京城形势还算太平，尤其是朱厚照下达解除戒严令后。
解除戒严是朱厚照离开张家口前，由沈溪提议并促成圣旨下发，最后经张太后准允而贯彻落实。
虽然戒严令解除，但京城宵禁跟城门巡查仍在，只是白天民众已经可以只有活动，而不像以前那样只有一早一晚才能出门。
沈家这几天一片太平，尤其是在正德皇帝送来赏银后。
沈溪的军功没有最终认定，到底是继续留任兵部尚书，还是封侯，没有具体消息，不过小道消息满天飞，甚至连周氏都得知一些情况，说自己儿子可能会直接被赐封爵位，她高兴之余赶紧过来问谢韵儿，却在儿媳这里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只得失望而归。
谢韵儿将家里女眷集中到一起，传达了沈溪的意见，大概意思是让家里安心，大军已回到外关内，现在一切安稳，只等他平安归来便可。
家里女眷对沈溪自然很想念。
到底沈溪所娶都是如花似玉的美人，正是青春少艾，沈溪又不是四五十岁的老迈之人，二十多岁正值盛年，家里对他的归来充满期许。
也就在同时，京城一处别院内，马昂的妹妹马怜还在苦苦等候沈溪的消息，沈溪并没有派人回来告之她近况。
倒是她嫂子将马昂的消息带回，马怜终于知道沈溪已得胜归来，马昂的意思是妹子之前的付出完全值得，马家终于通过巴结沈溪重新崛起，马昂如今获得军功和赏赐，晋升指日可待。
“……你兄长暂时留在西北，不过年底前会回来，军中事务繁杂，有些事一时间难以解释清楚。”
女人还在说着什么，不过却只是敷衍自己的小姑子，马怜心思慧黠，自然能听出其中因由。
马怜道：“应该是大人获得很高军功，怕被人猜忌，所以才将麾下嫡系兵马留在西北，后续再想办法调回京城吧？”
女人摇摇头：“这些事情我不太懂，你大哥也不是很明白，他送回的是家书，不能随便透露军事机密，但立功后能写信回家就已经是莫大的功德，你天天待在宅子里，好像笼子里的金丝雀一样……我倒是知道一些市井消息，你还想了解什么？”
马怜关切地道：“大人几时回来？”
“之前说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但现在好像銮驾留在居庸关，大人要随侍君前，暂时回不来。”女人秀眉微蹙，显得很难理解，“有些事不是咱小老百姓能理解的，谁知道内情如何呢？皇上老儿就是不想回来，沈大人能怎么办？”
马怜微微皱眉：“大概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吧，外面没有传言？”
“有。”
女人道，“说是皇上老儿外出游玩去了，连军队都不管，沈大人只能留在居庸关收拾残局……这刚打胜仗就出这么大的乱子，皇上老儿做事真不靠谱，京城没有出问题就算是好的。好在戒严解除了，这几天我才能出来走动，以前京城紧张兮兮的，生怕外夷杀过来……”
虽然马怜守在闺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先前京城的居民差不多跟她一样，因为戒严的事情，使得城内一直处在高压管控下。
这边嫂子还在那儿说着什么，马怜却开始想起心事来。
对她来说，最关心的自然是沈溪几时回来，什么时候能来看望她，给她名分等等。
“大哥现在有了功勋，下一步不知提拔到什么位置？”马怜又问了一句。
女人摇头：“你大哥对我怎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会跟我说这么多吗？咱女人啊，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男人兴咱就跟着沾光，若男人沦落咱就倒霉呗……咱们马家虽算不上大门大户，总归是官宦人家，这官宦之家的女人能随着自己的性子做事吗？”
马怜道：“嫂子比我好。”
“唉！”
女人轻叹，“这只是你片面的想法，我可没觉得有什么好的……有些话我跟你直说了吧，之前你大哥甚至想将你嫂子我送给朝中权贵，就比如那位沈大人，只不过最后没成功罢了。你大哥这个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这些话本来我不想跟你说，但咱到底也算是同命相连，若你得不到沈大人宠爱，或许……你的日子也就这么回事，将来指不定会怎样！”
马怜想了想，摇头道：“沈大人不会辜负我的。”
女人冷笑一声：“男人？呵呵，你别抱太大的希望，总归沈大人不会将你迎进门，就算进门也会受欺负，还不如留在外宅，自个儿做主。”
“男人到了沈大人这一步，外面有几个女人都属正常，其实沈大人也算人中豪杰，你这辈子没亏，将来你能主掌一院，也算你的福气。”
马怜脸色多少有些不悦，显然她有一定野心，想要登堂入室，就算只是做个小妾，也比留在外宅没名没分好。
女人又道：“你大哥暂时不会回来，我这边不能随时来见你，光你住的地方，我就花了很长时间打听，多得看管你的人不在，若她们还在的话……我可进不了你的府门。沈大人势力很大，京城内手下众多，你莫要对他说我来过。”
“嫂子这就要走吗？”马怜问道。
女人笑着摇摇头：“能来看看你就好，看你这边有丫鬟、婆子侍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无聊了想看什么书，吩咐下去很快就能如愿，这日子过得比家里时好多了，唯一就是缺个男人，呵呵！咱都一样！回头我让人送些闺房里的东西过来，总归嫂子不能看着你空虚寂寞冷……”
“不用了！”马怜红着脸说了一句。
女人道：“随你吧，不过你要记得一件事，一定要伺候好大人。咱马家将来的兴衰荣辱，全系于你一人身上，你大哥对你期望很深，这次来信中多次提到你，看来是想让你进一步巩固跟大人的关系。”
……
……
马怜送走自家嫂子后，整个人又陷入哀思中，她心里所念始终只有沈溪那张英俊的脸庞。
她跟沈溪间本身没多少感情，但对于女人尤其是这个时代的女人来说，从不会追求什么爱情，对于马怜来说她觉得自己很幸福，至少她遇到的沈溪是一个能让她完全倾心的英雄豪杰，这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
“大人对我已算很好，日常开销用度从不亏欠，若非出征在外，肯定会经常留在我身边，我有何不开心的呢？只是因为大人许久不回，思念他了？”
马怜心里有些悲切，眼角隐隐浮现泪光。
“夫人，外面有人送来一些东西，说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府中的开销用度。”丫鬟进来，向马怜说道。
“谁送来的？”马怜问道。
丫鬟摇摇头表示不知，马怜收拾心情出来，只见有人抬了几口箱子进得大门，放到院子中间。
等看过送来的东西，马怜脸上没有欣然之色，虽然东西价值很高，对她的生活也有很大帮助，但这显然不是她想要的。
马怜对来人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一名婆子站出来道：“这位姑娘，我们奉命来送东西，送到后就走人，您先查查东西少了没有，回去后我们也好有个交待。”
“对谁有交待？”
马怜心中有一丝期望，希望不是沈溪派人送来的，而是沈家那边，她最希望的不是得到沈溪多少宠爱，而是能进入沈家，获得梦寐以求的地位。
婆子道：“您莫问，问了老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归是听了上面的吩咐办事。姑娘，您查验过，要是没问题的话，老身便带人走了！”
说完，婆子不等马怜回答，恭敬行了个万福，便领着人离开。
马怜等这些人出了门口后，目光收回来，旁边丫鬟惊喜地道：“夫人，这些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什么颜色都有，能做好多身衣服，就连缎面的被褥也能做好几套呢。这里还有很多玉器和首饰……”
对于小门小户出身的丫鬟来说，眼前这些东西都属于稀罕之物，生平都难见一次，更别说做成衣物穿在身上了。
马怜神色冷漠：“你们喜欢，就拿去用吧。”
丫鬟赶紧道：“夫人，您可折煞奴婢了，奴婢哪里有资格穿绸缎？这些肯定是老爷赏赐给您的。”
“唉！”
马怜幽幽叹了口气，道，“这些并不是我想要的东西，你们喜欢的话尽管拿些去，就当是我赐给你们的吧。以后老爷再送来东西，我都会分你们一些，你们好好为我做事，我一个人在这里，能指望的不是老爷，而是你们！”
说话间马怜有种心灰意冷，心中抑郁无法排遣。
……
……
沈溪并没有离开居庸关前往蔚州，本来他是计划要去，但毕竟不是最着紧的事情，皇帝在外他眼巴巴跟去劝说，总归要引起君臣间的矛盾，他不希望朝廷下一步的主要矛盾，变成他跟朱厚照之间斗法。
陆完和王敞等人以为沈溪失踪时，他其实在居庸关内会见刚到这里的惠娘和李衿。
本来沈溪派云柳和熙儿护送惠娘和李衿二女回京，但因中途皇帝出事，云柳和熙儿不得不紧急赶往蔚州，惠娘和李衿不敢走相对陌生的紫荆关，于是转而由居庸关回京城。
在大批护卫护送下，两女安全抵达居庸关并顺利进城，沈溪将她们安置在城中一处相对偏僻不靠近城墙的小四合院内。
因为是战争时期，沈溪拥有极大的权限，要安置二女并不难。
久别重逢，沈溪心中充满牵挂，又正当盛年，男女到一起后，便是缠绵不休。
本来沈溪准备回去再见一次陆完，但想到陆完等人对他的戒备心理，便打消这念头，只是派人送了调令回去。
“……老爷，您好像瘦了。”
惠娘望着沈溪，明亮的烛火下，她的脸上兀自带着一股红润之色，当她微微抬头看着沈溪时，说出她见到沈溪后一直想说的话。
李衿没有惠娘那么多心思，此时更愿意去感受一下沈溪带给她的刻骨铭心的温暖和坚挺。至于惠娘则感性多了，平时她对自己非常压抑，能让她放开心扉已难能可贵。
沈溪笑道：“东奔西跑居无定所，每天未必能吃饱饭，风餐露宿下若还能长胖，那我的心该是多大？”
“噗哧！”
惠娘这边没什么反应，倒是李衿笑出声来，觉得沈溪说的话很有意思。
惠娘轻叹：“老爷为大明立下绝世之功，可惜是文官，不然的话莫说封侯，就算封公也可以吧？”
李衿问道：“老爷有机会获得爵位吗？”
“我倒是想，这样至少能给你们一定保障，但问题是我也不知道陛下是否有赐我爵位的打算，之前倒是提过，唉！做臣子的总不能主动请求封爵吧？正如惠娘你所说，我是文官，封侯封公都是武将的事情，其实我的要求不高，能封个伯爵也是极好的！”沈溪说话时，嬉皮笑脸的，一点儿都不严肃，好像在说一件跟他不相干的事情。
李衿吐吐舌头：“若能获得更多土地也行啊。”
惠娘道：“对老爷来说，根本不缺土地，但若能拿到爵位，那以后沈家便可以光耀门楣，从此后谁都知道沈家乃勋贵之家，不过……子孙也要为大明江山浴血奋战，这并非什么好事。”
沈溪若是文官，那他的子嗣最多会萌袭个中书舍人的官职，这已是大明文官最高的待遇，本身能拿个国子监生都很难得。
但若沈溪以伯爵以上的爵位传承，那沈溪的子嗣基本都会在五军都督府供职，他的子嗣会沿袭爵位，但这也只是长子沈平的优待，跟惠娘的儿子沈泓没多大关系。
虽然跟惠娘关系不大，但惠娘很热心，因为她希望看到自己的丈夫能把沈家发扬光大，这也算她的荣光。
沈溪笑了笑：“给不给爵位都好，在朝中为官就不要想得到什么，最重要的是身边有你们相伴。每次看到你，我都感觉自己刚入朝堂，正是风华正茂，准备大干一场，哈哈，只有惠娘和衿儿能给我这种不断奋斗的勇气！”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转过头不再说话，李衿见状靠过来，凑到沈溪耳边说了一句。
惠娘问道：“衿儿跟老爷说什么？”
李衿俏脸红了一下，却不多说，沈溪笑道：“惠娘，虽然衿儿是你妹妹，但她跟我说什么，你不能什么都管，她到底有自己的思想，这话算我跟她的秘密。”
惠娘没好气地道：“妾身可没干涉她说什么，只是依稀听到她说的事情跟妾身有关。”
李衿羞喜一笑：“我跟老爷说，姐姐现在还想要个儿子，这样我们的院子才更热闹些。而且，现在正是姐姐容易有孕事的时候，老爷一定要多疼爱姐姐一些。”
“死丫头，这些话你也能随便乱说……”惠娘正在嗔骂，不过沈溪已不会支持她，反而跟李衿一起欺负她。
本来久别重逢就更缠绵悱恻，沈溪也觉得意犹未尽，然后惠娘便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沈溪胡作非为。
……
……
沈溪一直待在惠娘处到天亮，直至日上三竿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惠娘和李衿很早便起来收拾打扮，平时她们封闭久了，不会刻意装扮自己，不过现在沈溪在旁，女为悦己者容，自然想让沈溪看到自己最美丽的一面，哪怕心如止水的惠娘也不能免俗。
等沈溪醒来时，李衿过来侍奉穿衣，结果被沈溪揽入怀中疼爱。
惠娘从院子里进来，问道：“早上起来做了包子，又让丫头熬了粥，老爷要用过后再回去吗？”
沈溪问道：“去哪儿？”
惠娘好奇地问道：“难道老爷没有要紧的公事办？”
沈溪笑着摇摇头：“陛下不在居庸关，现在朝廷事务基本处于停滞状态，只有等谢阁老回来后才能稍微恢复正常，我回去也没事情做，不如留下来多陪陪你们。”
因为沈溪的态度实在太过轻松，惠娘很意外，想了想道：“老爷是做大事的人，怎么能沉沦于儿女私情？”
沈溪道：“就算做大事，也不能罔顾人伦……人到底有感情，谁能天天做大事，再说哪有那么多大事可做？还是当个普通人好，可以过安稳日子，每天有娇妻美妾相伴，美酒美食，岂不快哉？”
李衿笑道：“老爷这追求……怎么听起来那么像昏君呢？”
这话多少有奚落的意思，惠娘白了她一眼，李衿不以为然，在沈溪面前就像个孩子一样，无拘无束。不过只要沈溪离开，她失去靠山，一切都只听惠娘的，而在沈溪跟惠娘同在的时候，她更像那个任性而天真烂漫的孩子。
沈溪道：“衿儿，有件事要跟你说。”
因为沈溪突然严肃下来，李衿多少有些不适应，稍微紧张一下。惠娘瞥了李衿一眼，警告意味明显……刚才你不是很得瑟吗？
沈溪没有等李衿说话，便继续道：“你兄长终于找到了，他之前被发配西北充军，中途似乎得罪了什么人，以至于转到西南戍边，半年前找到的他，你们一大家子总算找齐全了。”
李衿情绪低落起来，脸上满是哀色。
当年因为卷入官场争斗，李家几乎是家破人亡，好在有沈溪帮忙，她才避免落入教坊司或者青楼。
李衿作为当事人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惠娘问道：“老爷，现在人安顿在何处？”
沈溪道：“本来想送他们回京，结果这场战事京畿戒严，只能安顿到了山东，衿儿有时间可以去看看，你老家就在那边。如今李家已有所起色，昔日被官府褫夺的田产基本都拿回来了，就算当不了大商贾，当个小地主也不错。”
惠娘笑道：“老爷突然说这种事情，衿儿这丫头还有些不适应……衿儿，你该高兴才是。”
李衿叹了口气道：“都一样啊，姐姐，以前就算没跟老爷，我也在家里经受买卖，若不是此番变故，或许会嫁一个庸碌之人，做的还不是深闺里的事情？能帮老爷和姐姐做买卖，我已经很满足了。老爷，多谢您帮助李家……”
虽然李衿因为李家的事情而伤感，不过却因为沈溪的相助而对沈溪更多几分眷恋。
惠娘叹道：“别看衿儿平时大大咧咧，但其实她心思很细，总归都是苦命人，在朝里若没有靠山，做再大的买卖又如何？还不是权贵一句话的事情？”
虽然惠娘是在安慰李衿，但显然李衿并没有因此而稍有开解，反而眼神中多了几分坚毅，在沈溪看来这目光中多少带着一些愤恨。
“别去想其他的。”
沈溪道，“回到京城后，买卖还得支应起来，但在此之前，张氏外戚必须要进行打压，否则他们会压缩我们在北方的商业布局！你们不用有太大压力，总归有我在，所有困难都可以迎刃而解。”
突然间就说到生意上的事情，惠娘早就适应了，李衿却没从李家重建的悲喜中走出来。
惠娘埋怨道：“都怪老爷，有些事可以等回到京城后再说啊，你看妹妹多难过，真让人心疼。衿儿，你之前不是看中我那几副首饰么？便送你了，当作是姐姐送你的礼物。”
“嗯。”
李衿望着惠娘的目光中满是感激，惠娘报以微笑。
沈溪见状非常宽慰，说道：“看来我的确是做错了，不过过去的就过去吧，以后你们有我为你们遮风挡雨，可以过安稳的日子，你们只管享福就是了！”

第二三〇二章 等待
沈溪在惠娘和李衿处停留了两日。
这两日算是他今年开年以来最轻松自在的一段时光，终于放下朝廷的是是非非，抛下家国情怀，尽情享受一下简单而充实的生活。
由于小日子过得太惬意，他竟然有点乐不思蜀的感觉，真想放下所有恩恩怨怨，就这样厮混下去，但他知道有些事非要处理不可，否则眼前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所以最终还是理智战胜惰性，再次开始面对一切挑战。
翌日清晨。
沈溪即将离开时，惠娘有些恋恋不舍。平时惠娘跟沈溪相处的时间本就不多，更莫要说过夜或者连续停留两天这种情况了，对于她这样没有名分的女人来说，能得到丈夫的关爱，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老爷现在要去何处？”
惠娘温柔地帮沈溪整理衣衫，言语间很是关切。
沈溪轻轻抚摸了一下惠娘的脸颊，感受着那沁人心脾的温馨，小声说道：“陛下不在居庸关，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处理，我不能总躲着不见人，否则非出乱子不可……好在这两天没发生什么大事。”
“老爷是要去找陛下吗？”惠娘有些担心地问道，“老爷昨日好像跟妾身说过，能将陛下顺利劝回来的人只有您。”
沈溪摇头道：“暂时不会出发，我得等谢阁老赶到居庸关，他不在的话很多事情没人可以接手，需要有人一锤定音时难以做出快速而准确的决断。谢阁老若是回来，所有困难就迎刃而解，就算他做事有时不太合符规矩，但他是历经三朝的首辅大臣，又是前后两任皇帝的老师，朝中文武都信服他。”
惠娘释然地点了点头，又问道：“老爷，妾身跟衿儿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说到这里，惠娘目光中带了一丝热切。
沈溪略微怔了一下，他无法从惠娘的目光中察觉她到底是想回京城看望儿子，还是想留在居庸关陪他，眼前这位是心思复杂多变、情绪也起伏不定的女人，大多数时候沈溪都不能用常理去揣度她的想法。
沈溪叹了口气道：“惠娘，我不能勉强你，你自己做决定吧。”
惠娘断然摇头：“妾身只想听老爷的吩咐……妾身所做选择很多时候都是错的，不如听从老爷这样的聪明人安排……其实妾身也想知道老爷有什么想法。”
沈溪道：“其实我走到哪里都想带着你们，但现在情况不容许，一直留在居庸关这种军事要塞内会有诸多不便，但让你们回京城我又不放心……不如我找个地方把你跟衿儿安顿下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回京。”
惠娘稍微想了下，点头道：“妾身听老爷的。”
言语中，她对沈溪的安排没有任何反驳，在她看来，夫唱妇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沈溪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感慨，这种状况是否意味着惠娘正一步步失去她独立的思想和人格，变成一个封建守旧的女人？
沈溪心道：“我改变了很多人，尤其是身边的女人，大多因我而多了很多新思潮，懂得尊重身边人，能够做到自尊自爱自重，但惠娘却是其中那个思维正在僵化的女人，不过以她的人生经历来说，这并没什么坏处，因为她身边缺少一个能命令她并给她依靠的男人，这会让她生出一种强烈的安全感。”
当沈溪明白这点后，便不再强迫惠娘发挥主观能动性，很多时候宁可自己给惠娘做安排。
他很喜欢这种完全占有甚至支配惠娘的感觉，他很清楚这是一种不正常的私欲，是一种病态，但这却是他认为对待惠娘最负责任的方式。
……
……
谢迁一路上都在催促马车加快速度，原本需要半个月路程跟沈溪会合，结果连夜赶路下，才五天时间就赶到宣府，快马加鞭的话，再有个三四天就能抵达居庸关了。
沈溪焦急地等候谢迁回来主持大局，谢迁这边虽然也很急，却对沈溪以及内阁大学士杨廷和、梁储非常信任，认为如今朝廷运转正常，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所以做事还是不紧不慢，有条不紊。
毕竟在这次出走前，正德皇帝就已荒驰朝政近四年时间，不用急于一时，但他显然忽视这件事背后巨大的影响，低估了沈溪面对的压力，他越是晚回去，沈溪越难办，除非沈溪直接绕过他决定朝中事务，但这却是沈溪不愿看到的结果，更可能引来各方势力的反弹，于大局不利。
此番谢迁去宣府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去见王守仁跟地方将士，在他看来，在这皇帝出巡的节骨眼儿上，最重要的便是要稳住边陲将士的军心士气。
谢迁距离宣府城池还有几里路时，王守仁已出城迎接，等到见过面简单见礼后，二人一起来到马车上叙话。
“……伯安，此战结束后，西北将长时间无战事，你一定要掌控好局势，妥善安置将士屯田，兴修水利，改善民生，若宣大地方出什么乱子，近在咫尺的京城可吃不消。”
谢迁对王守仁的寄望显然没有对三边总督王琼那么高。
在谢迁看来，王守仁只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若是没有沈溪做比较的话，王守仁算得上是个中楷模，但现在有了沈溪做参照，王守仁在他眼里的重要性就没那么高了。
至于王守仁是谁提拔的不那么重要，在谢迁看来王守仁是王华的儿子，这一条理由便足够。
这位宣大总督是自己人，可以托付重任，但谢迁心里还是稍微有根刺，毕竟王守仁是沈溪拔擢乃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在谢迁心目中，在榆林卫城时对他尊重有加的王琼地位更高，毕竟三边总制站在了督抚最顶层，可以调回京城担任六部侍郎甚至尚书，上一个被谢迁欣赏的三边总督杨一清现在就是户部尚书，再上一个沈溪则已在兵部尚书位置上坐了好几年了。
在谢迁看来，王守仁想要回朝担任六部尚书，至少要从宣大总督跳到三边总督任上才行，但这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时间来熬资历，若现在王守仁回朝，连做侍郎都够呛，更别说是尚书了。
王守仁恭敬行礼：“谢阁老提醒的是，在下一定会谨慎打理地方军政事务。对了，谢阁老可知陛下出游的消息？”
谢迁点头：“老夫正是因为得悉此事，才马不停蹄赶回来，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
王守仁微微一笑，道：“下官已安排好休息之所，谢阁老好好休息，明日几时动身都可以！”
……
……
谢迁不急着走，因为他觉得有必要对王守仁耳提面命一番。
此番回去见沈溪之前，两人暗中的较量已开始，虽然谢迁已默认沈溪崛起，甚至准备给沈溪掌权让路，但从心底来说，他还是不甘心朝中正统文官势力没落，他要确保未来几年甚至在自己致仕后朝廷文官集团的力量不至于衰弱得太厉害，不会因沈溪一人而改变大明自开国以来论资排辈的传统。
王守仁算是年轻一辈中他相对看好的高级官员，但因王守仁跟沈溪模糊不清的关系，他始终有些不放心，他觉得王守仁很可能是他跟沈溪间争夺的焦点。
王守仁年轻有为，又是官宦人家出身，父亲王华长期在东宫和内阁任职，家族背景强大，人脉宽广，这样的人若成为沈溪的拥趸，会对正统文官势力造成沉重的打击，因此谢迁准备让王守仁在西北多干几年督抚，等更加成熟稳重后再委以重任，而不能按照沈溪的想法直接进行提拔。
谢迁到了临时下榻的总督府官邸客房后，心想：“若让沈之厚来定下一任兵部尚书人选，他一定属意伯安而非德华，德华跟他不是一条心，伯安却不同，二人渊源太深，同年进士不说，更是故交好友，伯安之前几次破格升迁都有之厚的影子，若伯安回朝，德华跟其他文武大臣会怎么想？朝廷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谢迁善于搞平衡，但这么做却注定要牺牲一些人的利益。
王琼在谢迁看来很有本事，但相较而言他还是觉得王琼稍有不如后起之秀王守仁，至于沈溪，谢迁从来不会比较，因为他知道沈溪能力超群，之所以被拔擢到这么高的地位上，乃是一个又一个军功笃实的，中间没有任何掺假的成分。
作为现任兵部尚书，又跟皇帝保持着其他大臣没有的默契，沈溪完全有资格决定继任人选。
这回沈溪立下的功劳太大，很可能会被正德皇帝提拔到礼部或者吏部尚书的位置上，那他推举下一任兵部尚书人选乃是情理中的事情。
谢迁前来宣府，更多是想让王守仁“知进退”，说白了就是让王守仁主动放弃竞争六部职位。
等顺利入住并吃过晚饭后，谢迁把王守仁叫来，详细说了一下他的计划：“……伯安，老夫回朝后准备让你多增加些资历，先在宣府做几年，再到三边担任总制，你对西北军情非常了解，由你来镇守边陲，不但陛下可高枕无忧，老夫和朝中文武都能放心。再过些年，调你到南京担任户部尚书，最后回到京师担任兵部尚书……”
谢迁已为王守仁规划好未来要走的路，但这条路却不是王守仁愿意走的，本身王守仁也没有这么大的野心，非要位极人臣。
跟沈溪一样，王守仁也想过几天安稳日子，不愿留在西北苦寒之地，就算回京城担任寺卿一类的闲散官职也未尝不可。
王守仁的心思很简单，无论是担任京官还是地方官，都想要清静，不需背负太大的责任，如此他才可以静下心来，研究荒废已久的学问，让自己的心境更上一层。
但可惜王守仁这种心态谢迁却完全理解不了，谢迁觉得自己的安排对王守仁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恩赐，完全不管对方是怎么想的，非得将自己的意见强加过去……总归是把王守仁按在西北，这才符合谢迁“唯才是用”的标准。
在谢迁看来，王守仁最大的本事就是治理军务，督导屯田和管理粮饷物资上，但他却不知，王守仁志不在此。
“伯安，现在朝廷形势多变，以后老夫想多拔擢你这样的俊杰，将来朝中少不了你施展才华的舞台！”
谢迁体现出的器重不是王守仁想要的，但恪于颜面，王守仁只能唯唯诺诺应承下来，但心底却非常排斥。
之后谢迁再跟王守仁说了一些事，基本上都是在问询，王守仁逐一作答。
王守仁在政事和军事上都丝毫不隐瞒，如此谢迁终于得悉之前朱厚照在宣府以及张家口堡等地的所作所为，知道之前那些所谓的“胜仗”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迁最后幽幽叹息道：“若非之厚福缘深厚，关键时刻击败鞑靼人，怕是现在朝廷上下都不得安宁吧。伯安，此番辛苦你了，多得你在陛下身边保驾护航，朝廷才没出什么乱子。”
王守仁谦虚地道：“下官没做什么，主要还是陆侍郎他们能干。”
谢迁笑了笑：“各司其责，就算陆侍郎他们表现优异，也不能完全抹杀你的功劳。宣大之地有你来坐镇，老夫也能放下心来，去居庸关见之厚……”
交谈中，谢迁一直表现得很和善，气氛自然而融洽，满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
谢迁再说一会儿，这才起来道：“这一路急行，昨日连大同城都没入，老夫着实有些疲累了，今晚得好好休息……伯安，你安排一下，明日一早老夫便出发，陛下不在，之厚连个可以商议事情的对象都没有，老夫得及时赶到居庸关去，看看如何应对当前错综复杂的局面。”
王守仁明白事理，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迁叹道：“时值多事之秋，朝中务求安稳，伯安你也要做出一些安排，宣府紧邻京师，最怕出事，你可要将麾下兵马看管好！”
……
……
王守仁见过谢迁后，心情异常沉重。
从谢迁的话中他明白一件事，短时间内自己离开西北已不可能，要提拔他到别的职位上会非常困难，就算三边总制出缺暂时也轮不到他，而且他并不想去三边，相较而言，那里还不如宣府繁华热闹。
“大人……”
王守仁回来时正好见到林恒。
林恒一直在宣府等候回京的调令，他押送着榆溪河一战中俘虏的战俘，还有多达五万多颗用石灰腌制过的头颅，一方面供兵部点验，另一方面则随时满足皇帝筑京观的需求，可是长时间没有消息，心情郁积，便到王守仁这里来看看。
以林恒的人际关系，虽然军中很多人都排斥他，但跟沈溪交好的官员却对他很友好。
当然，最主要还是林恒能力非常突出，在三边军中地位卓然，连王守仁都知道林恒很能打仗，之前林恒带兵到张家口时，也曾拜访过王守仁，双方都留下不错的印象。
“伯之，可有沈尚书的信函？”
王守仁见到林恒，一点架子都没有，确定谢迁想留他在西北后，王守仁反而对沈溪多了几分期待。
潜意识里，王守仁希望沈溪能给他一条途径让他可以回京，他是不介意回朝做什么，就算是重新回六部做郎中也不是不可以，总比留在宣府整天都被军政事务给湮没要好多了。
林恒行礼：“卑职并未得到沈大人消息，倒是听军中传扬，说是陛下自军中出走，外出游历，心中惶恐便来问询王大人。”
王守仁点了点头：“这消息并非是自居庸关传来，而是以京城为中心散播开，是否是别有用心之人传扬，尚且不知。”
即便王守仁已确认此事，但他却不能跟下面的将领说明，他要保证军队稳定。皇帝外出不在朝中坐镇，最怕的就是军队出状况，有着安化王谋反的前车之鉴，王守仁已经是非常小心。
林恒道：“可能是宵小造谣生事！不过不知为何陛下长久滞留居庸关，迟迟没有动身前往京师。”
王守仁不想过多讨论这个问题，道：“伯之，谢阁老刚到宣府，你可有去拜望？”
“不曾。”
林恒有些为难地道，“卑职原本奉命第一批出发前往张家口，与陛下统领的兵马会合，谁想慢了一步，导致只能长驻宣府！卑职担心谢阁老会有什么不好的看法……”
王守仁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谢阁老自三边归来，下一步便要回居庸关见沈尚书，你可以以汇报工作的名义见见他……再说了，谢阁老明日一早便要离开宣府，你曾在三边与他相处过，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去探望他一下。”
林恒望着王守仁，略微一琢磨，觉得很有道理，当即行礼致谢，准备回头就去拜访谢迁。
王守仁忽然觉得送佛送到西，干脆更进一步：“本来没有调令，你该留在宣府才是，但眼下可能公函传递有误，许多朝廷的信函没法及时收到，再加上宣府至居庸关一线有匪寇出没，本官想派伯之带人护送谢阁老往居庸关，不知意下如何？”
“大人，这是为何？卑职的差事并非如此啊。”林恒有些不太明白，完全不知王守仁有意通过他，向沈溪表达好意。
在目前的情况下，沈溪调一兵一卒都会受到关注，这也是他知道林恒在宣府处境艰难依然不敢下达调令的根本原因。反之，若是王守仁主动命令林恒护送当朝首辅回京，那情况就不同了，没人会觉得这中间有问题。
王守仁笑着说道：“你的差事，到底非皇令，再者你押送来的战利品和战俘均可暂存宣府，如今谢阁老的安全至关重要。”
林恒属于边军体系，虽然他身上打着沈溪的烙印，但这次奉的其实是以王琼为代表的三边总督命令，王守仁则以宣大总督之名向他下令，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拒绝。
“是，大人！”
林恒行礼领命，心中多少有些惶恐，怕这会给自己的前途带来不利影响。
王守仁嘱咐道：“路上保护好谢阁老，到了居庸关后听从沈尚书调遣，若有消息的话可以派人传回来。其实……本官最怕的是陛下若真不在居庸关，而沈尚书身边又无可调动的人手，难以为继，若你去的话，至少能提供援手！”
林恒不觉得王守仁说的话会成为现实，但还是恭敬行礼：“谨遵王大人吩咐。”
王守仁笑着点点头，示意林恒坐下来说话，随后道：“谢阁老那边，我自然会去打招呼，你莫要在意谢阁老是否同意此事。”
“嗯！”
林恒点头表示明白，无论谢迁在朝中的地位有多高，但就算是当朝首辅也无权调动地方兵马，也就是说王守仁要派谁护送谢迁去居庸关，谢迁无权干涉。
王守仁再道：“之后我会写封书信，你带去交给沈尚书，让他明白这边的情况。关于陛下的事情，你少打听，尤其不能在军中传扬，因为现在居庸关的消息很少，若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就怕会对陛下不利！”
本来林恒觉得朱厚照失踪的事情只是流言蜚语，但看到王守仁的反应后，便大概明白，这件事或许真的。
现在摆明了王守仁送他去居庸关，让沈溪身边有人手可用。
林恒心道：“若陛下不在居庸关，又不在京城，沈大人必会为世人瞩目，就算想从西北调遣帮手也不敢擅动，稍有风吹草动别人就会觉得他有阴谋，但现在王大人派我去居庸关，让我可以帮沈大人做事。如此说来，居庸关那边绝对出事了。”
……
……
当沈溪再次于居庸关内现身时，陆完已踏上回京之路。
沈溪去见了王敞，王敞对沈溪的出现非常意外，他没料到沈溪还留在居庸关内，但有些话他不能直说，只是请沈溪到城中一个小酒馆叙话。
“本以为之厚回京去了，不想依然在居庸关坐镇！”王敞口不对心地说了一句。
沈溪微笑道：“我回京师作何？本是先前是有去找陛下的打算，但又听说陛下已出了蔚州，如今下落不明，只好先让陆侍郎回京去处理兵部事务，我这边再想想对策。”
王敞对于沈溪说的情况并没有多意外，问道：“那之厚你可有想到办法？”
沈溪道：“还是先等谢阁老回来后再行商议吧。刚得知情况，谢阁老已抵达宣府，再有三四日就会抵达居庸关，遇到事情还是要有谢阁老这样的宿老居中统筹，我才好去办事。”
听到谢迁即将抵达的消息，王敞脸色一紧，显然想到一些不太好的情况。
沈溪当然明白，他让陆完回京，现在居庸关内管辖军队的人已没几个，除了王敞外，只有谷大用和马永成寥寥几人，而且只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太监，现在知道谢迁即将过来，王敞自然会想，若是沈溪有什么阴谋，甚至想谋逆的话，最好的时机就是这几天。
先不论沈溪是否会这么做，其他大臣忍不住会这么想，问题就在于沈溪做事不遵循常理，就好像失踪两天突然又现身，让王敞摸不着头脑，只会觉得沈溪暗中有针对性地做了许多安排。
王敞道：“之厚，有件事得跟你说明，之前不是朝中有人参劾你么？太后也知道了，如今陛下人在军中，太后很紧张，所以派了怀宁侯、新宁伯前来挟制居庸关内兵马，预计一两天内便会抵达居庸关。”
沈溪对王敞说的事情并不意外，自己功劳太大，在军中威望太高，一方面张太后派人安抚他，让他负责统筹居庸关内兵马，正好这时朝中有人参劾他，张太后马上顺势而为，派人来接管军权，其实针对他的意思已很明显。
从这点上来说，张太后做事睿智而果断，但显然这些举措不是张太后自己能想明白的。
“以张太后和张氏兄弟的头脑，不会想出这种对策，应该是有高人指点，陆完和王敞的可能性最大，但他们在居庸关，又在兵部任职，不可能为张太后完全信任；谢迁不在京城，那最有可能的便是杨廷和或梁储，而以做事手段论，杨廷和的可能性比较大。”
想到这里，沈溪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摇头道：“我来拜访你之前，并不知京城有如此变动。按照惯例，我这边本该上疏请辞，但以如今情况看，还是应由专人接管兵马，而我带人去找陛下比较合适。”
大明一朝，大臣都很识相，谁被弹劾，不管有理没理，都得写上一封请辞的奏疏，免得皇帝为难，最终决定权在皇帝身上。
如此一来君臣间便形成一种默契，若是皇帝觉得碍眼，就会找个人参劾，如此一来大臣只能写请辞奏疏，皇帝可能会假惺惺挽留，但两次三次后便借坡下驴，将事情促成。
从成化帝后，这种现象愈发明显，如此一来朝廷便形成一种风气，一改从太祖、太宗两朝形成的文官难以善终的局面，至少皇帝不欣赏你，有办法让你离开位置换个人，若你识相的话，皇帝至少不会对你下狠手。
但在当下，皇帝都没影儿了，沈溪根本就不会写请辞奏疏，其实他连参劾他的奏疏都没见到，他这个功臣要是请辞，还被张太后越俎代庖准允了，估计会成为大明最大的笑话，而显然艾洪参劾他也不是来自皇帝授意。
最后的结果，就是没人会在这次参劾中下台，张太后只是找个由头接替他的军权。
王敞听到沈溪的话，微微点头，没有对此事发表评论。
沈溪又道：“此番过来，是想对王侍郎托付一些事，尤其涉及此番征伐草原论功请赏的细节，兵部这边该好好落实一下，交五军都督府、都察院查核，最后上奏朝廷请求发放奖赏！”
王敞听到后有些为难，欲语又止，大概意思是现在皇帝不在，你还谈什么论功请赏的问题？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收买人心，意图不轨？
沈溪道：“延绥前来送战俘和贼寇首级的兵马已在宣府一段时间，本来回京后我准备第一时间请陛下论功行赏，但陛下出走，很多事情不能荒驰，越是这个时候军心士气越需要提振，不能让有功将士心寒……王侍郎以为呢？”
王敞琢磨一下，挑不出沈溪话里的毛病。
既然皇帝失踪闹得人心惶惶，可能有人趁机闹事，那干嘛不早点儿将之前许诺过的赏赐兑现？难道非要拖着过年？
王敞为难道：“陛下不在，司礼监也没有掌印太监坐镇，军功该如何落实？”
沈溪道：“谢阁老这不马上就要到居庸关了吗？等谢阁老回来后，兵部、五军都督府和都察院的奏疏就可以送到，由谢阁老跟戴公公和高公公商议，再有太后懿旨批复，军功赏赐便可完成，这属于权益之计，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却对稳定军队至关重要。”
“当然，这一切都要王侍郎来牵头完成，因为那个时候我可能正在找寻陛下的路上，一切就要你多费心了。”
“嗯。”王敞点头，突然间脸上多了几分为难，尤其是想到沈溪即将动身离开的情况下。
之前他跟陆完一样，对沈溪充满疑虑，但现在想到皇帝失踪的事情已传得沸沸扬扬，流言蜚语四起，甚至连皇帝已经遇难的传闻都有很多，人心惶惶下，其实最能安定人心的还是沈溪本人。
王敞叹道：“之厚，你要去找寻陛下，这件事得先跟谢阁老商议，或者请示一下太后，若你也走了，居庸关内将士闹事当如何？还有九边将士……你身为兵部尚书可不能有丝毫懈怠啊！”
沈溪微笑着点头：“这也是为何我没有贸然去找寻陛下的原因，若不告而别，跟陛下出游有何区别？到时候可能会出更大的乱子，不如等谢阁老到来后，我这边跟谢阁老把一切说清楚再走。至于跟太后请示……大可不必，当然这件事最后也会通知太后，只不过是由谢阁老代劳……”
谢迁深得张太后信任的事情，几乎是朝野共知。
王敞听到后点了点头，“于乔回来，朝廷终于能够安定一些了。”
言语间，王敞不自觉将谢迁当作朝廷能稳定人心的肱骨之臣，因为在张太后乃至整个大明文武心目中，历经三朝的谢迁忠心毋庸置疑，资历更是无人能及，由他来把控一切，绝对会做到公平公正，让朝廷运转恢复正常。
至于沈溪，虽然立下军功无数，在军队中拥有着最高的人气和声望，做事能力也可能超过谢迁，却始终无法做到让文臣对他信服，关键就是他年龄太小了，始终让人联想到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句谚语。
需要稳定朝局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找能力最强的，而是找德高望重的，谢迁恰恰就是朝中大多数文官的选择。
沈溪道：“我已派人去催促，宣府那边，伯安兄会找人护送谢阁老过来，等谢阁老抵达居庸关当天，我可能就要南去，王侍郎先跟各方打个招呼吧！”
王敞一愣，这才意识到，沈溪不想见司礼监太监或者京城来的使者以及掌军人，想让他从中传达。
沈溪作为众矢之的的权臣，张太后甚至为了防备他派了怀宁侯孙应爵和新宁伯谭佑接管军权，显然朝中人都想打压一下沈溪的威严，而沈溪跟谁接触都可能被人非议，最恰当的举动就是见一下自己的下属，即兵部侍郎王敞，再由王敞这个相对德高望重的老臣转告。
王敞马上意识到，沈溪想让他真正转告的对象，是京城的张太后。
王敞道：“之厚，你非去不可吗？其实你可以先回京城。”
沈溪苦笑一下，他可不想回京，因为那将意味着他会成为笼中鸟，现在京城可不是他的地盘，回去后张太后或者张氏兄弟想怎么对付他都可以，皇帝是没有鸟尽弓藏的打算，但张氏是否有就难说了。
沈溪摇头轻叹：“还是找到陛下，安定社稷最重要。至于回京，可以在找到陛下后一起回去。这件事我已思虑清楚，甚至提前派人去通知了谢阁老，就是想让他早一步回来主持大局。”
“对鞑靼的战事已结束，下一步大明就要休养生息，重中之重便是治理黄河水患，然后尽快结束中原叛乱。若是陛下下旨的话，我可能会带兵去平叛，如此也不至于被太多人非议。”
王敞听出沈溪话语中的苍凉之意，情不自禁想为艾洪参劾他的事情解释一下，道：“其实艾洪……”
沈溪一抬手，打断王敞即将要说的话，大度地说道：“无论朝廷局势如何，或者他人对我如何看，我到底要做大明忠臣，而不是危害大明江山社稷。我去找寻陛下，算是对那些怀疑我的人最好的交待吧！”

第二三〇三章 针对
王敞做事从不含糊，虽然他看起来老迈，但能力却丝毫不逊于那些年轻人。
朝中这么多官员中，王敞属于资历较为一般，却是能做实事的，马上将沈溪的意图告知戴义和高凤。
王敞觉得，只要将沈溪的事情通知二人，便等于告诉朝廷以及太后那边，二人有的是办法把消息通知到京城官场和皇宫里的人，而王敞自己则省事许多，只是见一下两位司礼监太监，便心安理得地回去了。
戴义和高凤得知消息后则显得很紧张，他们可不会觉得这是沈溪在避让，反而担心沈溪以退为进。
朝廷有人参劾沈溪，这件事明摆着跟皇帝失踪有关，针对沈溪的意图非常明显，无论是张太后幕后指使，又或者是文官集团内出于对沈溪擅权的担忧而为之，都会涉及对沈溪的不信任。
张太后看似顺水推舟派出两名勋贵前来接管军队，无异于变相告诉沈溪，其实朝廷不相信他的忠诚。
沈溪提出要前往蔚州迎驾，甚至提出要带兵去中原平叛等，让人意识到沈溪可能是对朝廷失望，才选择逃避，远离朝堂纷争。
这件事本该由张太后跟参劾沈溪的人担责，但问题是现在戴义和高凤跟沈溪同处居庸关，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于是赶紧将沈溪的意思传达，竭力撇清关系。
“……沈大人怕是对朝廷有极大不满，若太后娘娘知道了，再次有计划地进行针对，还不得出大事？这位爷乃是陛下最亲近最信任的大臣，还是大明开国以来少有的功臣，这样的大才若对朝廷失望，不得了啊！”
高凤跟戴义说话时非常紧张，他比戴义更着紧，因为他是张太后的人，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跟张太后紧紧地绑在一起。
若沈溪这边出了状况，跟张太后对立，进而影响皇帝跟太后的关系，高凤会觉得是自己没有做好，可问题是他根本就没能力解决这些问题，劝阻不行，安抚也不行，只能赶紧去信给张太后，通知最新情况。
戴义皱着眉头问道：“太后派来的人，几时到居庸关？”
高凤叹息道：“消息都传来一天了，以京师跟居庸关的距离，用得着走上两三天吗？唉，或许是两位勋贵养尊处优惯了，行事才如此拖拉，但就算再缓慢，应该也就这两天的事情吧！”
大明世袭勋贵的素质参差不齐，名义上谁都擅长弓骑，自幼习武，熟读兵书，但这些人既有田宅又有朝廷俸禄，逢年过节还有封赏，谁会真正练习行军打仗的本领？
弘治朝前敕封的那些勋贵，除非跟皇室关系非常亲近，否则基本上难以受器重和提拔，很多人都安排在不痛不痒的位置上，基本都属于在五军都督府挂个职，然后就在家遛鸟逗狗，各忙各的。
就算这样，这些人还不安生，用手里的特权侵占越来越多不用上税的土地，很多时候朝廷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人让他们掌军权，行动迟缓不说，就算到了居庸关也难以对沈溪形成有效掣肘，沈溪要对付他们根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九边兵马以及京营官兵也不可能真正听从他们的命令。
这正是戴义、高凤最担心的地方。
若沈溪无心造反，派这样两个草包来根本是画蛇添足，让沈溪心生不悦，甚至有退出朝堂不问世事的打算，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信号。
若是沈溪真有造反的想法，这样两个人也不会影响沈溪做事，反而会给他一种起兵的借口……看看，朝廷对功臣如此不信任，那我有什么理由继续效忠卖命？
戴义显得很紧张：“不管两位爵爷几时前来，咱先让沈大人那边安心下来才是……现在赶紧派人去跟谢阁老说清楚，劝他快点儿到居庸关来。如今能劝说沈大人留在居庸关的，怕是也只有谢阁老了吧？”
戴义跟高凤的侧重点不同。
高凤所想是赶紧把事情告知张太后，把责任甩出去的同时，也让张太后有个应对的心理准备，把所有决定权都交给张太后。
但戴义这边则有一定主见，他毕竟是首席秉笔太监，司礼监掌印出缺，他不能什么事都不管，他从之前王敞前来传达的意思中找到个关键点，那就是沈溪即便要离开居庸关，也会等到谢迁前来，那为何不索性让谢迁去劝沈溪？
高凤受到启发，一拍大腿：“言之有理，咱们赶紧派人去跟谢阁老打声招呼……文官的事情让他们内部自行解决，若沈大人真的对参劾的事情有所不满，大可让朝廷降罪于艾洪便是！”
……
……
此时此刻，原来历史上曾官至福建左参政的艾洪不知道，他受人指使参劾沈溪，结果却被高凤当作可以随时牺牲掉的对象，目的仅仅只是让沈溪心里好受一些。
如同沈溪猜测的那般，的确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促成这件事，始作俑者便是张太后，而具体负责落实的人便是内阁大学士杨廷和。
此前张太后身边找不到更能值得信任之人，便采纳谢迁离京前留下的意见，有事的话去跟杨廷和以及梁储两位内阁大学士商议。
谢迁有一点做得很好，那就是在刘瑾倒台后，将内阁权力牢牢地掌控在手中，此后无论谢迁做事是否受到张苑钳制，至少保证了内阁三位大学士没有阉党或者外戚势力的人，都是正统儒官，有着远见卓识的存在。
谢迁走后，因为内阁和司礼监的联系基本中断，杨廷和跟梁储手头的权力不是很大，但他们在参议朝事时毫不含糊，该拟定的票拟都会如期定下，虽然司礼监没有主管批阅用印之人，导致许多事情迟迟定不下来，但跟他们关系不大，内阁只需要将自己分内的差事做好即可。
张太后之前从未找梁储和杨廷和商议事情，一直到对鞑靼战事结束，出现皇帝离开大军保护、偷偷到地方去游玩的情况，张太后慌神了。
张太后在朝中最信任的人只有谢迁，在四顾茫然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只能找两位内阁大学士帮忙，本身内阁大学士便在皇宫里办差，要找他们商议事情也比较容易，如此一来杨廷和的作用便凸显出来。
论资排辈来说，历史上杨廷和早入阁，理应是内阁次辅，但因为沈溪到来产生的蝴蝶效应，杨廷和跟梁储基本是同时入阁，但因为梁储资历更高，使得梁储在内阁排序上位列杨廷和之上。
本来张太后没有区分二人中谁的地位更高一些，只是叫他们到永寿宫参议，通过会谈间察言观色，以及对事情的推理，张太后发现杨廷和的能力要比梁储高那么一点点，说话办事完全就是个狡猾的老狐狸，诡诈多变，几乎每个疑难都能多方面进行解析，并给出多个备选答案，让人信服。而梁储则显得公事公办，套话说得比较多，但拿出来的应对之策基本没有，敷衍成分明显。
这种现象，并非是杨廷和真的比梁储强多少，只是杨廷和善于把握朝廷形势和走向，对朝中各派系渊源了若指掌，可以有针对性地提出意见。
此外，杨廷和跟沈溪的关系相对梁储而言，较为疏远。
沈溪在翰林院、詹事府那几年，恰好杨廷和因丧守制，二人间交集很少，而梁储因为跟沈溪同为东宫讲官，私交不错，由始至终梁储都没有将沈溪视为竞争对手，自然不会跟杨廷和一样处处防备沈溪，并做出许多敌对假想。
而恰恰这个时候，张太后因为张氏兄弟的挑拨，非常担心掌握军队大权的沈溪会图谋不轨，杨廷和准确地把握住这一点，迅速赢得张太后的信任。
以至于到后来，张太后问策时基本只找杨廷和，尤其涉及应对沈溪威胁的事情，主要便是由杨廷和牵线搭桥，很快便促成兵科给事中艾洪参劾沈溪。张太后在杨廷和建议下，顺势派出怀宁侯孙应爵、新宁伯谭佑去居庸关接管军权。
但今天早些时候高凤从居庸关传回消息，说是沈溪透露要在谢迁抵达居庸关后前去请正德皇帝回京，甚至主动提请带兵去中原地区平叛，甚至连沈溪从隆庆卫调二百人马前往蔚州，也为张太后所知。
“……太后娘娘，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杨廷和很懂得把握时机，他知道此时张太后最担心的就是儿子朱厚照的安全，沈溪以兵部名义，从隆庆卫指挥使李频那里调拨二百人马，此举非常危险，他可以在这上面大做文章。
张太后紧张地道：“杨卿家，有话但说无妨！”
永寿宫内，张太后紧张地望着杨廷和，此时杨廷和所说的一字一句都牵动她的神经。
杨廷和道：“二百人能干什么？单纯只是用来保护陛下的话……何至于沈尚书亲自出马调拨？”
张太后倒吸了口凉气，问道：“以杨卿家的意思，沈卿家要对陛下图谋不轨？”
“是！”
杨廷和直言不讳。
杨廷和非常善于制造紧张气氛，他查人于微，而且跟沈溪没有交情，且因头上有谢迁的压制，使得他总有一种郁郁不得志的感觉。
谢迁虽然对沈溪多有打压，但更多时候却是欣赏，这次对草原用兵沈溪立下大功，杨廷和非常担心沈溪会入阁，到时候会影响他的地位不说，更担心谢迁直接指定沈溪为接班人，毕竟就算谢迁跟沈溪再交恶，但两人的姻亲关系却是不争的事实。谢家要在谢迁致仕后依然保持对朝政的影响力，栽培沈溪是最正确的选择。
杨廷和现在面临的情况是按照资历，梁储在内阁的地位在他之上，是事实上的次辅；要是按照皇帝的宠幸程度，沈溪也是远胜于他。
内阁首辅的产生虽然是按资排辈，采取递进制，即首辅下台后，由次辅补位，但也不排除皇帝直接打破常规指定谁为首辅，因此不管是梁储还是沈溪都是他上位的绊脚石。
好在沈溪年岁实在太小，文官普遍对其不服，杨廷和表面上跟沈溪井水不犯河水，但心底里却很不甘……凭什么一个后辈，考中状元不过九年多，就可以做到兵部尚书的位置？凭什么沈溪可以在朝中呼风唤雨，而我只能在内阁憋屈地当个三把手，坐上首辅之位遥遥无期？
杨廷和对沈溪有一定成见，说话时难免带着偏狭，但从某种角度而言，他算是正投张太好所好，因为他站在了皇室的立场上，剪除一切威胁到皇权存续的可能，就算沈溪在旁听了也只能报以苦笑，谁让封建王朝的臣子以忠君体国为第一要务，必须尽全力为皇室的安危负责？
听了杨廷和的话，张太后有些迟疑，摇头道：“沈卿家刚从草原上回来，立下赫赫战功，到张家口后更是主动跟麾下嫡系兵马脱离关系，说他要对陛下不轨，始终缺乏有力的证据。贸然处置的话，留下千古骂名不说，还会让万千将士跟朝廷离心离德，对当前大局不利！”
言语间，张太后望着杨廷和，想通过观察对方的表情变化发现一些端倪，当然最主要还是让杨廷和做进一步分析。
但杨廷和却不再说话，大概意思是我能说的已经说了，至于太后您是否相信，就不关我的事了。
好了好一会儿，张太后无奈地叹道：“杨卿家你且说，这件事如何处置为好？”
杨廷和道：“为避免打草惊蛇，在寻回陛下之前，朝堂得维持必要的稳定。现在可以以地方叛乱为由，朝廷派出人马去山西平叛，顺带保护陛下安全。”
杨廷和在思考问题上很全面，没有直接下令沈溪不得离开居庸关，还有就是各地不得以任何名义调动人马，因为他知道在西北，沈溪的影响力很大，无论是宣大总督还是三边总督，沈溪都曾做过，地方上很多官员和军将都会听从沈溪命令，这个时候越是强行改变什么，越适得其反。
所以杨廷和的建议，是要避免沈溪调派的二百人马对皇帝安全造成威胁，那就需要派出更多兵马去蔚州，冲抵沈溪派出的这部分兵马，把主动权牢牢地掌控在朝廷手中。
张太后却有些不明白，问道：“杨卿家，你说的派人去平叛，哀家不是很明白，这地方上的叛乱有这么严重？沈卿家说是为避免流寇威胁，才不得已派出两百人去护驾，你这边也说要派人，到底北直隶和晋、豫等地的叛乱到了何等境地？”
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杨廷和对中原地区叛乱的了解程度，比起沈溪来更为深刻，因为他在内阁可以得到各地奏疏，比沈溪从地方上搜集的情报更为详尽，很快他便对张太后说明详情，张太后听到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张太后感慨地说道：“未料此番对草原用兵，会对民生影响这么大，竟出现民不聊生的状况，看来这场仗的确不该打啊。”
杨廷和的讲述带着偏见，他告诉张太后的是正因为这场战争的影响，才导致中原地区百姓流离失所，进而变生民乱，盗匪四起，但这话明显经不起推敲。
沈溪的军费是从佛郎机人手上筹措，粮食也是从江南和湖广之地收购，而中原之所以出现叛乱，可以追溯到弘治甚至成化时期马政的苛刻，以及过去几年中原灾情不断导致的粮食减产，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今年黄河水患，水灾发生后因为朝廷救灾不力，又接着发生瘟疫，才导致出现一系列状况。
沈溪跟这场叛乱的关系不大，但杨廷和避重就轻，他知道什么时间说什么话最合适，在他提出沈溪是危险人物必须要严加防备时，必须跟张太后说明沈溪出征获得功劳背后带来的恶果，如此一来沈溪头上的光环就会被无限降低，甚至于不能称之为功劳，而要称之为罪过。
至少以张太后的见识，没觉察出杨廷和所说有何问题。
杨廷和道：“太后，如今应当派出可信之人，前去山西保驾护航，所率人马也尽量从京师抽调，以骑兵为主，可以快速奔袭，保证在沈尚书的人马抵达蔚州前，可以对陛下先一步行使保护之责。”
张太后点了点头，此时她已被杨廷和说服，问道：“杨卿家认为派谁去最合适？”
在张太后看来，最值得信任的当然是她那两个弟弟，但她又知道寿宁侯和建昌侯没什么本事，起不到保护作用不说，甚至关键时刻还可能会添乱。
好在杨廷和压根儿就没打算举荐张氏兄弟的打算，相比于沈溪，他更不相信张氏兄弟的为人。
杨廷和虽然心中已有定数，但还是故作迟疑之后才道：“当以户部尚书杨一清，以及保国公朱晖前去。”
在杨廷和看来，现在朝廷上下符合晋升秩序，又最知兵的人非杨一清莫属。
本身杨廷和跟杨一清就关系紧密，他自然更倾向于本家杨一清，最重要的是杨廷和知道杨一清不是沈溪派系的人，完全可以起到牵制沈溪的作用。
至于举荐朱晖，不在于朱晖的能力有多高，而是朱晖在西北多年，曾做过三边总制，关系网强大，所以杨廷和觉得，派朱晖去能最大程度上抵消沈溪的强项。若真出现沈溪领兵叛乱的情况，要收买人心的话，很多西北军将会在沈溪跟朱晖间做选择，届时朱晖就能发挥最大作用。
张太后自然不知个中内情，也不会详细去问，她只是略微回想了下，一个是谢迁赞不绝口的户部尚书，一个是朝中德高望重甚至她丈夫也非常器重的保国公，便觉得这件事很靠谱。
但张太后还是问了一句：“让英国公张老公爷出马，不是更好吗？”
杨廷和摇头：“太后，如今陛下不在京师，五军都督府需要张老公爷这样德高望重的长者主持军政，现如今最重要的不但是及早将陛下找回，保证陛下安全，更要维持好京师的安定。”
“哦！”
张太后应了一声，仔细想了下重重点头：“杨卿家，你说的都很有道理，哀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既然你觉得这么做合适，便帮哀家拟定旨意……哀家希望这件事不要惊动沈卿家，他毕竟是我大明少有的功臣！”
最后张太后说是要维护沈溪周全，但其实还是支持了杨廷和的建议，如此一来更加体现出朝廷对沈溪的不信任。
杨廷和恭敬行礼：“臣遵旨！”
……
……
有杨廷和帮忙拟定懿旨，一切都很顺利。
其实杨廷和在来拜见张太后前便已有了详细计划，所以做起事来干净利落，很快便处置好一切，这也是张太后最欣赏他的地方。
懿旨拟好后迅速发往宫外，虽然大明有规矩后宫不得干政，但自古以来孤儿寡母的时候太后的地位都与众不同，张太后如今只是不垂帘听政而已，若她有心的话，至少她有资格过问朝政，而且朝中文武都会听她的。
尤其是在朱厚照不在京城，没人当主心骨的时候，张太后的地位随之凸显，朝廷上下的事情她基本可以做主，这也跟有杨廷和、梁储等大臣鼎力支持有关。
尤其是杨廷和，背后并不仅仅站着谢迁，还有朝中很多跟他关系密切的老臣，以及一些态度中立的文官，诸如何鉴、杨一清等人此时也都完全支持杨廷和，俨然将杨廷和当成大明宰辅看待。
就在杨廷和拿着懿旨，准备去见杨一清，商议保护皇帝以及平息地方叛乱时，没等他出大明门，就被内阁同僚梁储拦了下来。
梁储郑重其事地道：“介夫，有事想跟你商议一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杨廷和急不可耐地道：“叔厚请见谅，我这边有重要事情处置，等完成任务后，自会回来跟你说清楚。”
说着杨廷和便要往宫外走，却被梁储再次拦住。
此时杨廷和基本能确定梁储前来，就是跟他说关于沈溪，以及他现在为张太后所做的事情。
梁储在内阁排位到底在杨廷和之上，以目前的情况看，就算谢迁致仕，继承首辅位置的人也是梁储而不是杨廷和。
杨廷和对沈溪是有诸多不满，但对于梁储还是存有敬畏心理的，因为梁储年岁比他大，学问也很好，桃李满天下。
梁储叹道：“你当我不知你因何去面见太后？太后现如今因为关切陛下安危，有些乱了阵脚，此时你不该鼓动朝廷内部纷争，更应维持上下一心，早些将陛下找回来才是。”
杨廷和望着梁储，微微皱眉：“难道现在我不是这么做的吗？”
梁储苦恼道：“做是做了，但路子却不对，你非要将之厚推在朝廷对立面上，他在西北做错什么了吗？西北这一战，是他顶着巨大的压力打下来的，没有耗费朝廷一两银子，一颗粮食，陛下对他称赞有加。现如今朝廷需要安定，怎能让之厚这样的功臣心凉？”
杨廷和没有对梁储报以多大敌意，略微沉默后叹道：“我所做这一切，正是要维持大明安定，跟叔厚兄所说不同，我并非是要造成上下失和，反倒是要让朝中文武一心。若之厚那边不理解，也没办法，谁叫现在陛下出游情况未知，而他手上掌握的权力又太大呢？”
梁储道：“你下一步要作何？”
杨廷和回道：“太后娘娘懿旨，让保国公与杨应宁一起前往山西，一方面平地方盗寇，一方面保护陛下，劝说陛下回朝。”
“不可！”
梁储直接道，“那边有之厚调动人手便已足够，就算真要这么做，也要先等谢阁老回来后再说……谢阁老车驾如今已出宣府，正在往居庸关赶，距离京城已不远，或许三五日便可回朝。”
杨廷和望着梁储，显得很难理解：“陛下在外情况危及，一刻都不能等，若谢阁老回来后再安排事项，出了问题，这责任谁能承担？”
梁储并不想杨廷和跟沈溪间产生嫌隙，倒也不能说交恶，因为这件事两人分别站在不同的立场，本身谁都没做错。只是以梁储对沈溪的了解，笃定沈溪根本不可能造反，且当下正是在沈溪立下大功后，他生怕皇室跟杨廷和等文官联合起来针对沈溪，让沈溪这样的功臣寒心。
杨廷和则显得直接了当：“叔厚兄所说的事情，我自会酌情考量，但如今是太后娘娘下旨，我不能回绝。现如今要保证陛下的安全，还有军中和朝廷的安稳才是重中之重。叔厚兄，告辞了！”
谈话的时候，杨廷和对梁储始终保持尊重，但在意见相左时他可没有采纳梁储的意见，一直以来杨廷和都有主见的人，不会轻易附和他人。
而且杨廷和做事雷厉风行，在他看来只要程序没错，而且始终站在朝廷和皇室的立场上，就会马上去做，不会因为别人的意见而中断，本身他也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有错，甚至不去想这是在针对沈溪，而是觉得自己公事公办。
“你……”
梁储还想说什么，但他了解杨廷和的为人，当杨廷和如此执着地去做一件事时，他也难以阻拦。
等杨廷和行礼告辞后，梁储仍旧很担心，嘀咕道：“谢阁老还没回来，结果这边先有了麻烦，却不知该由谁来主持大局为好。”
本来应该是他拿出自己内阁次辅的身份，去管束杨廷和，但梁储现在在这方面的信心不足，他在做事上属于中庸守旧的一类人，魄力远不如杨廷和，这也是为何张太后会选择杨廷和而没有用他的根本原因。
在这种时候，梁储缺乏控制大局的能力，所以他希望有德高望重之人出来劝说杨廷和，缓和一下越发严峻的态势。
当他意识到事不宜迟时，首先想到京城内可以对此造成影响的人，一个是英国公张懋，另一个则是吏部尚书何鉴。
张懋跟何鉴都是朝中老臣，但梁储想到张懋作为军方老大，在皇帝不在的情况下应该会选择低调回避，不可能出面劝阻或者主动去跟张太后进言，反而是吏部尚书何鉴在做事上更有一套，且何鉴年岁和能力在那儿摆着，于是梁储马上去求见。

第二三〇四章 站边
对于何鉴来说，近来朝廷很多事务都处于停滞状态。
吏部衙门本来负责官员任免和考核，但所有一切都要有御批才能施行，这导致近几个月来，朝廷在人事方面做得一团糟，自从张苑卸职后，基本上所有人都在等皇帝回来，或者是内阁跟司礼监之间重新形成联动，可结果却等来皇帝私自出游、司礼监掌印依然空置的消息。
何鉴做事跟梁储一样，都力求中庸，不出差错，这也是儒官最基本的做官原则。
所以何鉴近来基本是大事不管，小事不问，最后居然倚老卖老，在京城当起了最清闲的尚书，什么事都抛到一边。
梁储找到何鉴之前，何鉴已经有五六天未曾去吏部衙门点卯，因为他知道就算去了很多事情也定不下来，不如等谢迁回来后再说，毕竟谢迁即将回京的消息已传扬开来，何鉴试着跟谢迁取得联系，但发出去的书信始终没有回应，这让他深感失望。
“……何尚书，您说这可如何是好？之厚做事最懂分寸，一直都很克制，但朝廷却不信任他，若任由事态发展下去，怕是未来朝中介夫不好跟之厚相处了。”
梁储为人宽厚，没有刻意偏向谁，只是实事求是地站在沈溪不会谋逆这一立场上说事，争取缓和杨廷和跟沈溪间的矛盾。
何鉴听完梁储一番话后闭目思索，半天后摇头晃脑地道：“听你所言，介夫跟太后所请，以及太后让介夫做的事情，似乎没错啊。”
梁储苦笑道：“在下自然知道这件事本身无错，但到底之厚功在江山社稷，乃是朝廷新一辈中的扛鼎人物，从最新回馈的消息看，他已有撂挑子的意思，准备亲自出居庸关去找陛下……您说他这一走，军中能不出乱子？光靠怀宁侯孙应爵和新宁伯谭佑，能撑得住场面吗？”
“这个嘛，可说不准，毕竟两位爵爷家学渊源，说不一定表现优异，深得军中将士爱戴呢？”何鉴用一种模棱两可的口吻说道。
梁储听到后很意外，他本来对何鉴寄予厚望，未曾想登门拜访后才发现何鉴倚老卖老，一手推水磨的功夫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跟他印象中任劳任怨的孺子牛形象有很大区别……之前沈溪跟谢迁发生矛盾，出面调和最多的就要数何鉴。
梁储道：“何尚书，您就不出面调和一下？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太后或许是对之厚产生了一定偏见，但至少咱们这些同僚不该有此偏见，之厚把跟随他出征草原的嫡系兵马都留在宣府，态度还不够明确吗？”
何鉴看着梁储激动的神色，不由叹道：“叔厚，你来之前应该跟介夫见过面，结果如何？介夫什么脾气你会不知道吗？现在他不觉得这么做有何过错，又奉有太后懿旨，且朝廷派应宁去平叛本身没有太大问题……”
“应宁曾经担任过三边总制，领兵作战经验异常丰富，他出马不会出任何问题。另外，有些事你应该尽可能相信之厚，他能理解朝廷为何会这么做的，清者自清，难道他还怕别人对他有偏见？”
当何鉴说到这里，梁储基本上听明白了，何鉴就是不想轻易掺和进来。
杨廷和跟沈溪间孰是孰非并不打紧，或者说两人的矛盾不那么重要，因为何鉴已做好随时离开朝堂的准备，早在战事发生前他就一直向朱厚照请辞，态度非常坚决，只是不知何故皇帝那边一直留中不发罢了。
梁储很识相，站起来行礼道：“何尚书，若您觉得没问题，那在下就不提了，但何尚书莫要忘了，大明自开国以来，有多少功臣没得到公正待遇？不要到了咱们这里成了独一份儿，遗臭万年！有些事很容易适得其反，若把一个人伤害得太深，谁能确保人心始终如一？”
何鉴苦笑着摇头：“我还是那句话，一定要相信之厚。如你所言，咱们是该做点儿什么，但绝对不是现在……能让之厚彻底安心下来，不是你我能做到的，其实能真正让他安心的只有陛下，若陛下早一步明白之厚当前的不利处境，急着赶回来消除恶劣影响，那所有困难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梁储道：“为人臣子，当替君分忧。”
何鉴脸色突然显得严肃起来：“那你更应该明白，之厚在这件事上不该有所介怀才对。介夫所做的事情，天经地义，若非太后有所担心，介夫能主动跳出来挑事？包括之前参劾之厚的奏疏，朝中多少人拍手称快？若朝中文武都对一个人有意见，难道你觉得这个人完全没有问题？”
“这……”
梁储发现何鉴的态度比之以前变化不小，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中立派，更倾向于已加入倒沈溪的派系中。
何鉴又道：“今时不同往日，之厚不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一举一动都受世人瞩目，自古以来能人异士频出，但能得善终者有多少？枪打出林鸟，这道理是沈之厚不懂，还是你梁叔厚不懂？”
这下梁储无言以对，他心里有些懊恼，觉得此行是自讨苦吃，纯碎是来找骂的。
何鉴一摆手：“这件事你莫要插手了，介夫做什么我不想干涉，本身也无从干涉，若之厚心存芥蒂，那就由得他。反正于乔回京前会先去居庸关，会面后老少二人有什么不能坦诚的？到底朝中官员怎么看待之厚，于乔回京后不就自然揭晓了吗？你若觉得太后对介夫器重太过，等于乔回来一切便会清零！”
梁储苦笑不已。
他听出何鉴言辞间潜在的意思，心想：“何尚书以为我因介夫被太后器重而耿耿于怀，想找机会打压介夫，但我哪里有这个意思？”
梁储点了点头：“何阁老提醒的是，在下不会再多问了。”
说话时梁储非常失望，心中充斥着一种不被人理解的痛苦和无奈，面前似乎满是艰难险阻，让他倍感无力。
何鉴再度提醒：“叔厚，这件事咱们真的不适合插手，晏子曾云：见善必通，不私其利，庆善而不有其名。称身居位，不为苟进；称事授禄不为苟得。体贵侧贱，不逆其伦；居贤不肖，不乱其序。肥利之地，不为私邑；贤质之士，不为私臣。君用其所言，民得其所利，而不伐其功。此臣之道也。”
“故介夫与之厚之争，无关道义或礼法，切记切记！”
……
……
梁储本来有为沈溪出头的打算，但在跟何鉴见过面后，改变了想法，决定先静观其变再说。跟他一样不理解，甚至对杨廷和产生一定顾虑的人，除了梁储外，还有作为当事者的杨一清。
杨一清这边跟杨廷和见面后，才知道自己被太后临时委以重任，领兵去山西平乱，同时身背保护皇帝之责。
“……应宁兄，你应能理解太后苦心，到地方后应以平叛为辅，劝说陛下回朝为主，只有陛下回到朝堂才是正理。之厚那边无论对你发出如何指令，你都不能有丝毫动摇，你此番乃是为陛下安危而去，朝廷上下所有人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你身上……”
杨廷和说话言辞恳切，态度真诚，完全就是站在皇室角度看待问题。
杨一清却觉得自己被张太后和杨廷和当枪使，本来他跟沈溪间没什么矛盾，转眼就要闹翻。
杨廷和跟杨一清到底谁的能力更强，这是个难以探讨明白的问题。
杨廷和的能力主要体现在处理朝政，还有对一些军略政略的把控上，属于学术派的代表人物。
而杨一清则属于实干派的俊杰，杨一清跟沈溪一样，都长期在地方任职，然后因为功劳和获得皇帝、重臣的欣赏而提拔，尤其在三边之地的功劳，虽然没办法跟沈溪媲美，但治理一方也算有很大的建树。
所以杨廷和想收买利用杨一清帮他做事非常困难，因为杨一清比他更加老成持重。
一个年轻人仗着自己内阁大学士的身份，以及张太后的信任，公然利用当朝户部尚书，实施他的一系列阴谋诡计，这件事本身就不那么合适。
杨一清虽然心里却不爽，却不会跟杨廷和翻脸，因为有太后懿旨，他必须领受，但在受命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谢迁写信。
这封信不是送到宣府，而是直接送往居庸关，甚至没有避讳沈溪，他知道谢迁在接下来两三天时间内便会抵达长城内关。
……
……
京城内，有一部分人对沈溪的遭遇幸灾乐祸，其中就包括外戚张氏兄弟。
得知张太后不但派人接管沈溪军权，还派出杨一清跟朱晖去山西平乱，张鹤龄和张延龄很高兴。
张鹤龄一改以往沉稳内敛故作深沉的模样，在弟弟面前表露出一种宽慰的姿态。
“……就说姐姐站在咱们这边，她对沈之厚怎么可能会没有防备？现在这一系列重拳下去，看那小子还怎么嘚瑟，老老实实把兵权交出来了，只是派去剿灭匪寇的人是朱晖而不是张懋那老匹夫，不然的话咱在京城的日子会更舒坦……”
说话时，张延龄对张懋可说没有任何尊重可言，对沈溪更是充满轻蔑，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张鹤龄这次倒是没有反驳弟弟，道：“太后不派张懋，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毕竟现在京城这边也需要稳定。”
张延龄道：“有咱们兄弟坐镇怕什么？张懋那老匹夫，听说最近一直跟姓夏的家伙下棋，每天都待在府中，也不见他办正事，就这样还能指望他？不如送到山西去锻炼锻炼，他不是什么功臣之后？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沈之厚的本事。”
张鹤龄没有回答，看着弟弟问道：“太后最近可有派人到你府上说什么？”
张延龄一怔，随即摇头：“姐姐想要说的，之前咱们兄弟进宫时不都说完了么？这次姐姐应该是跟内阁那边商议的对策吧？听说……谋主是杨廷和？”
“嗯。”
张鹤龄点头道，“宫里的暗线是这么说的，杨廷和这次出手，俨然有跳过梁储，跟谢于乔角逐内阁首辅的意思，却不知太后为何对他如此信任？此人之前跟我们也有过节，还是多加防备为好。”
张延龄一摆手：“他算什么东西？内阁三个人，他排最末，就算谢于乔退下来，也轮不到他来当首辅，这次姐姐不过是利用他一下而已。大哥，要不咱也做点事情吧……你看是否派人去刺杀沈之厚？”
“你疯了吗？之前的教训全忘了？”张鹤龄对张延龄说的事情非常震惊，随即愤怒地站起来，气得指着弟弟说不出话来。
张延龄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大哥以为我会贸然动手吗？上次完全就是一次不成功的刺杀案例，该犯的毛病咱的人几乎全部占齐全了，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是否有人在背后搞鬼，不然怎么表现那般拙劣？这次咱们精心筹划，还有……人……暗中帮忙，肯定会一举奏功！”
“不必再说了！”
张鹤龄黑着脸道，“别以为我不知你跟南方的匪寇有勾连，劝你少跟那些人来往，他们可不是什么善茬，现在朝廷没时间对付他们，但以后呢？你别忘了，当初沈之厚崛起，就是在东南沿海剿灭这些乱七八糟的匪寇，才被先皇欣赏的。”
“知道了！”
张延龄没去跟兄长争辩，脸色非常难看，但终归还是忍住心里想要说的话。
张鹤龄继续道：“至于你要怎么对付沈之厚，我不管，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做事一定要圆滑些，论心机和谋略，你跟沈之厚提鞋的不配，若你跟他来硬的，或者斗脑子，不如直接缴械投降！”
“现在太后能运用的力量都已用上，终于顺利打压了沈之厚的嚣张气焰。若你还想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张延龄一张脸涨得通红，站起来瞥了兄长一眼，一甩袖道：“那咱们走着瞧！”
……
……
居庸关内，沈溪正在耐心等候谢迁到来。
此时谢迁正马不停蹄往居庸关赶，路上一刻也不敢耽搁，力求最短时间内抵达长城内关。
但路途有些不太顺当，进入九月后，天气忽然转凉，时值小冰河周期的宣府地界居然下起了雪，虽然这场雪不大，气温却骤降，宣府到居庸关这段路变得泥泞不堪，谢迁的行程眼看就要耽误。
路途上谢迁还在体会寒风中赶路的辛苦，而沈溪则继续在居庸关里享受温香满怀，反正暂时不着急走，手头也没什么公事需要处理，一到晚上，他就会去惠娘处团聚，这几天下来夫妻间的感情快速升温。
一直到九月初六，谢迁依然没抵达居庸关，不过沈溪得知，谢迁已至怀来卫城，再有一两天就会到。
这天晚上沈溪依然留宿惠娘处，这其中也有跟惠娘和李衿告别的意思，接下来两天他要留在临时府邸处理一些事务，不会过来跟二女相会。
当天惠娘下厨，为沈溪准备了几个下酒菜，沈溪平时不喜欢饮酒，但因为在惠娘这里留宿，可以恣意些，他偶尔也会喝上两杯助助兴。对于沈溪来说，他很喜欢这种跟惠娘相处的感觉，走到哪里都不会有在惠娘这里安心。
饭桌上，惠娘显得很谨慎：“老爷确定要出发了吗？”
“不走难道还要留下来继续陪你们？”沈溪笑着说道，手上拿着酒杯，望了一眼旁边手持酒壶随时准备给他斟酒的李衿。
李衿眨眨眼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间酒桌上的氛围就变得怪异起来？就算李衿再聪明，也理解不了沈溪跟惠娘的相处和沟通方式。
惠娘道：“现在老爷的日子应该不好过吧？朝廷上下都将老爷当成大敌，老爷这会儿出去请回陛下怕不那么合适……再者，若路途上有人对老爷不利的话，谁能保护老爷周全？”
沈溪笑了笑安慰道：“总归身边在有人保护，难道我出一趟远门，还能让自己置身险地不成？惠娘你尽管放心好了。”
惠娘点了点头，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顿住了，低下头来脸上出现一抹哀色。
沈溪没有询问具体是什么事情，这也是两人间形成的默契，等他放下酒杯时，李衿急忙过来添酒。
过了好一会儿，惠娘精神恢复了一些，才问道：“老爷，这几天应该有京师的消息吧？”
“放心，泓儿一切都好。”
沈溪宽慰道，“除了泓儿，家里也都安好，我已派出人手好好保护，只要不涉及谋逆，朝中根本没人动得了我的人……你这个当娘的尽管放心便可。”
李衿抿嘴一笑：“姐姐这是想念泓儿了，不过我也挺想的……”
惠娘白了李衿一眼，似乎是怪妹妹多嘴，沈溪笑着说道：“估计要不了多久我们便可阖家团圆。这次回京，你们把生意重新张罗起来，然后找时间回江南重温一下那边的美妙风景……或许过不了多久，我也要去南方。”
“老爷要到南方任职？”
惠娘望着沈溪，目光中满是质询。
沈溪道：“你以为这次我回到京城，就能过上安稳日子？朝廷的情况比之前我想象的复杂多了，现在的我俨然就是人间公敌，朝中所有人都拿我当靶子，就算我可以悍然出手，把他们逐一拉下马来，也要先忍让，或许我真的会去南方暂避一下！”
惠娘摇头：“其实老爷现在根本不需忍，更勿论让了……一再让下去，到底要让到何时啊？”
沈溪道：“还是惠娘懂我，你怎么知道我忍无可忍便不会再忍？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到了这地步，我再退缩的话，等于是让敌人步步紧逼，欺上门来，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可学不来岳武穆，几道金牌下来就自觉在风波亭含冤而死，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只有把敌人打痛，才能保存自己。”
“但老爷如今不就是在退让吗？”惠娘问道。
沈溪脸色变得郑重起来，半天没说话，过了许久才道：“你以为我是在忍让吗？恰恰我以退为进，朝廷已有人看不惯，要对我出手，可惜他们想不到，其实我已做好一切准备。对手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老爷说醉话了吗？”惠娘道。
沈溪凑上前，笑着轻声说道：“这大明朝廷，全围着一个人转，若我一直留在居庸关，或者回京，非但控制不了局势，反而会让形势急速恶化。反之，若我能顺着此人而动……一切都尽在掌握！”
……
……
谢迁紧赶慢赶，终于在九月初八下午抵达居庸关。
沈溪没有出城迎接，李频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主动带人在城门口列队欢迎，同时前去迎接的还有从西北过来的马永成、唐寅等人。唐寅算是沈溪的代表，作为幕僚，三边时他便曾代表沈溪回延绥传递消息。
谢迁进城后过问的第一件事，便是怀宁侯孙应爵、新宁伯谭佑是否抵达居庸关，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谢迁理解了为何沈溪没有出迎，他也没有直接去见沈溪，而是先去见了兵部侍郎王敞，想通过王敞传递消息给京。
沈溪一直留在临时居所，并不着急去见谢迁，他知道谢迁肯定会来见他。
日落时分，谢迁姗姗来迟，此时谢迁很疲惫，双目中尽是血丝，但在见到沈溪后脸上还是稍微露出宽慰之色。
“谢阁老。”
沈溪走过去恭敬行礼，谢迁看了看沈溪，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随即摆手示意沈溪不必多礼，刚见面就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等坐下来后，热茶和暖炉送上，谢迁才搓着手叹道：“这鬼天气可真冷啊。”
显然谢迁不适应西北天气，夏天时非常炎热，入秋后气温迅速下降，北风呼啦啦地使劲儿吹，就跟京城寒冬腊月差不多，再加上这一路上忙着赶路，让他老迈之躯吃不消，看上去不但更显消瘦苍老，还带着一股凄凉的意味……任何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一年中经过如此折腾都会受不了。
谢迁先喝了一杯热茶，不忙着说事，之后沈溪又让人添茶送水，谢迁连续几杯下肚后终于感觉暖和了些，脸上多了几分红光。
谢迁打量沈溪，问道：“陛下那边是怎么回事？”
沈溪道：“具体情况，之前已派人通知到谢阁老，不知有何处不明白？”
谢迁叹了口气：“外间传言满天飞，不是你派人放的消息吧？其中对你的污蔑之词可不少。”
沈溪摇头道：“谢阁老认为我会自损名声吗？”
以谢迁的刁钻和倔强，以往是会说“你会”这种话，但经过西北一行，他脾气明显收敛许多，尤其是意识到自己老迈而朝廷又是年轻人担当大局时，他不再无端跟沈溪抬杠，因为他知道这样做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谢迁回过头，好似在思索什么，好半会儿才道：“不是就好，就怕你又有何想法，但凡涉及你的事情，总让老夫心里惴惴不安。这几年下来，你做了那么多事情，但让人真正放心的实在太少……”
沈溪听了谢迁的评价，暗自不满，怎么我为大明做了许多事，就得来你一个不放心的评价？
谢迁再道：“你真的想去蔚州找陛下？”
沈溪微微点头：“谢阁老的消息倒是灵通。”
谢迁没好气地道：“陛下不过是任性出游，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当年老夫找寻陛下可是走遍大江南北，难道会不知道陛下的脾性？老夫自然不会怀疑你在这中间做了什么文章，根本就是陛下太过贪玩任性！”
听了谢迁的话，沈溪不由苦笑。
朝中很多人觉得皇帝是不可能抛下一切，任性出游，揣测是沈溪或者某些人暗中谋逆的结果，还试图让谢迁相信。
但谢迁是什么人？当年朱厚照尚是稚子时，以太子之身南下游玩，小小年岁便单独游历数千里。
这些事别人不知，谢迁却很清楚，因为当时弘治帝派出去找寻儿子的人正是谢迁，所以谢迁得知朱厚照出游，压根儿就没怀疑是沈溪在背后搞鬼，反而替沈溪感到可惜，毕竟当年太子出游的事情很多人都不知道，当时是有传言说太子不在东宫，但传闻出来不久，朱厚照便现身，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只有越熟悉皇帝脾性的人，才知道这件事的可能性有多高。
沈溪道：“既然谢阁老也知道陛下贪玩，明白旁人劝不回，所以在下更应该去找寻才对，现如今能真正劝陛下回心转意的人恐怕不多。”
“不行！”
谢迁冷目望着沈溪，态度坚决，“谁去都行，唯独你不可，现在朝中已有诸多流言蜚语，若你这会儿去找寻陛下，谁能放心？老夫刚进关城便听说，太后已派保国公跟应宁去山西平息匪患，其中缘由难道你不明白？”
沈溪没说话，他很清楚这一切的背后始作俑者是杨廷和，而杨廷和又是谢迁提拔起来的接班人之一，不会在谢迁面前随便评价。
谢迁道：“怎么，有话不能在老夫面前说？那老夫就直说了，陛下出游在外，朝廷有你在或者不在，区别甚大，至少有你在没人敢乱来。”
沈溪苦笑：“谢阁老实在太过抬举，在下可没那么大的本事能掌控大局。”
谢迁没好气地道：“别因为朝廷对你做的一点事就拿出这种受委屈的态度，你什么人难道老夫不知道？你现在只需要留在关城，便能让宵小收敛，最好再从宣府调拨一部分嫡系人马过来，这样便可确保万无一失！”
沈溪道：“谢阁老，您不是开玩笑吧？即便现在，外间关于我的传言已是满天飞，再让我调动人马，那不是让我更成为众矢之的？”
“难道你什么都不做了吗？”
谢迁板着脸道，“你现在的职责，就是震慑那些有不轨之心的宵小，让他们知道，就算要谋朝篡位，也得先过你沈之厚这一关，你管朝中人对你如何评价！等陛下回来后，谁会说三道四？你放心，这次老夫坚定地站在你这边，不会因为某些人兴风作浪，就让你这样一个年轻有功劳的大臣灰心丧气！”
谢迁这话算掷地有声，以前跟沈溪关系最好的是他，倒沈溪最厉害的也是他，现在当沈溪成为朝廷上下众矢之的时，他又跳出来说完全支持沈溪。
对于旁人来说，或许不理解为何谢迁如此多变，只有沈溪知道，谢老儿说这话还算是实诚，仅有一点，那就是谢迁随机应变，善于把控人心。当然这番话有多少因势利导的成分，实在难说。
沈溪不想用一些阴谋诡诈的心态揣摩谢迁的所作所为，但很多时候却由不得他不往这方面想。
谢迁有多老奸巨猾，只有相处久了才会理解，不过就算沈溪知道谢迁有想稳住自己的成分在里面，听到这话后心中还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
沈溪道：“有谢阁老在，朝廷便能上下一心，何须我再去做一些事？谢阁老还是早些回京城，我这边希望能早些将陛下找回来！”
谢迁望着沈溪，似乎想看穿沈溪心中所想，但半天后终于放弃，摇头叹道：“看来你心中还是对朝廷有些失望。”
沈溪摇摇头：“这无关失望与否，站在太后和朝臣的立场，陛下出游后，自然要防备权臣图谋不轨，这本无可厚非，我没有怨怼谁，只是想尽快平息这种猜忌，若我离开能让各方势力处于一个均衡状态，如何还要强留下来与人不悦？”
谢迁皱眉：“难道你去找寻陛下，就能让他们彻底放心？保国公跟应宁领兵出征，又是怎么回事？这你不知道？”
沈溪道：“既然我在何处都会遭致猜忌，难道便什么事不做了吗？这可是谢阁老您刚刚说过的话！我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平息旁人对我的猜忌，早日去将陛下迎回，只有陛下平安无事回到京城，所有流言才能不攻自破。”
“至于谢阁老所说，让我留在居庸关坐镇，甚至调动曾经的部属，只会令事态恶化。我所做只是想证明自己的忠心，若谢阁老理解信任的话，该明白我选择的才对大明最有利！”
沈溪一番话说完后，谢迁突然默不做声。
因为他感受到了沈溪满腔的热情，那是一种要找到皇帝证明自己清白的决心和勇气。
谢迁在辩论上并非沈溪对手，即便他能考虑到事态发展方向，却不会料到沈溪居然掷地有声地说出这番忠君体国的话来。
最后他无奈叹道：“你想怎么做，至少也应该跟太后娘娘请示后再说。擅自去做，非人臣所为，也就难怪有人会说三道四了！”

第二三〇五章 大人物
谢迁没办法说服沈溪。
无论谢迁表现出怎样的支持态度，沈溪始终抱有一定戒备心理，倒不是说沈溪不给谢迁机会，而是因为二人立场有根本性的分歧，这是当前微妙的局势所导致，而非二人私交如何如何。
谢迁没有继续劝说，他提出让沈溪去请示张太后，并没有征询沈溪是否同意，就好像只是通知沈溪一声，让他直接照办便可，毫无商量的余地。
接下来谢迁所问，基本都是沈溪在草原上的经历，这也是谢迁长久以来想知道的事情。
有一点谢迁没问，那就是战事开启前，是否一切便已在沈溪计划内？谢迁大概意识到这个问题提出来，会伤感情，干脆选择避而不谈，沈溪在叙说自己于草原上的经历时，谢迁不断点头，偶尔会问上一两句，神色间显得非常平静。
“平安回来就好。”
谢迁最后总结道，“这一战能得胜，也是老夫没预料到的，你莫要怪战前还是战事进行中老夫没有坚定地站在你这边……唉！当时朝野都不支持你出兵，因为没人看好这场战争，就算最后胜利了又能如何？不照样放弃了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既如此，安安稳稳过个几年不好吗？”
谢迁似乎在讲述他不支持对草原用兵是多么正确的事情，并没有打算跟沈溪道歉，说话时带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傲气。
沈溪对此腹诽不已，对草原用不用兵当然有着根本性的差别。在此之前，一旦达延部完成对草原的统一，很快九边各处就会燃起烽烟，鞑靼人会把关塞内外的大明百姓，当做猪羊一般，随时宰割。
到时候朝廷疲于应对，国力会不知不觉消耗。
而现在随着草原青壮为之一空，起码未来几十年内不用再担心西北各处的安全，可以安心发展国计民生。
当然，沈溪不会跟谢迁计较太多，从根本上来说他是谢迁提拔起来，不然的话就算立下功劳再多，朝廷也可以选择性地来个视而不见，历史上这种事情不胜枚举，许多时候不是你做好了就能得到回报的。
谢迁再道：“过去这几年，朝廷穷兵黩武，花费巨大，若不好好休养生息几年，百姓会继续遭难。如今中原地区灾害频繁，水患、瘟疫接踵而至，听说到现在还没缓解过来，以至于地方叛乱有星火燎原的趋势？”
“是。”
沈溪果断回答，这种事他没必要避讳，本来就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当然他心底把朝廷用兵跟地方灾害结合在一起，还是有不同看法，毕竟打这一仗他基本上都是花的自己的钱，所以穷兵黩武根本就不跟他沾边。
正德朝有个好处，那就是皇帝虽然不怎么管事，但也不会刻薄大臣，就算刘瑾当政时也未造成中枢和地方消息割裂，朱厚照是否知晓先不论，至少大臣们对于民间的事情还是非常清楚的，地方官员基本能保证对上消息及时送达，即便哪里遇到灾害，朝廷也不会因此苛刻各级官员，这是主要原因。
谢迁道：“不管地方叛乱是否加剧，只要交给下面的人去处置便可，你不需要亲自前去，杀鸡焉用牛刀？你的差事就是维持军中安定，尤其是西北军队平稳，战前战后总该有一番交替，所以老夫还是不支持你去劝陛下回来。”
沈溪淡淡一笑，并没有接谢迁的话茬，显然心中另有打算。
毕竟，是否听从谢迁的建议不是现在能定下的，很多事需要看形势发展，沈溪自己也在观察朝廷局势，以前朝中官员的派系和政治倾向，因为朱厚照的存在并不明朗，但现在随着朱厚照出走，很多问题暴露得清清楚楚。
谢迁又道：“老夫累了，得歇息了，这样吧，你上一道奏疏向太后娘娘请示，看看太后是否准允你前去找寻陛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老夫先回去，有事明早再说！”
或许是谢迁意识到，就算沈溪马上写奏疏请示张太后，一来一回也不可在一夜间完成，就算快马能及时赶到，张太后那边也需要时间审阅和商议对策，很多事可以等到来日他精神恢复后再说。
此时谢迁因连续赶路，身体都快散架了，疲累不堪，说话时一直有气无力。
沈溪站起身来：“恭送谢阁老。”
谢迁道：“你跟老夫一起到驿馆，抵足而眠，有事还能商议。”
沈溪摇头道：“谢阁老回去休息，在下前去能作何？谢阁老不也说了，有事可以等日后再议定，何必急于一时？”
谢迁想了下，微微点头，他从沈溪神色中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随即鼓励道：“战事结束，朝堂内大概会经历一番人事变动，你安心在朝中做事，总归未来你可成为大明柱梁！老夫看好你。”
沈溪苦笑一下，心想：“我为官到现在，做了那么多对大明有益的事情，难道仅仅是未来可能会成为大明柱梁？那我现在是什么，只是个给人打下手的小角色？你谢老儿始终把自己当作文官魁首，看起来开始转向支持我，但其实还是想任何事都出自你的决策，让我沿着你选定的路走，这也是我俩矛盾所在，既如此你还跟我商议什么？”
到此时，沈溪已不可能再对谢迁言听计从，无论谢迁是否是一片好意，沈溪都无法甘心平稳过上多少年后再出来做实事，他目标明确，就是要利用朱厚照的支持施行很多改革，促进时代进步。
事情到了这般田地，沈溪不可能事事都为谢迁着想，就好像谢迁也不可能会放弃原则，全力支持沈溪改革一样。
……
……
谢迁回到驿馆休息。
沈溪则留在住所内，面对眼前厚厚一叠案牍，根本就看不下去。
此时刚天黑，本来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但沈溪根本就不饥饿，朱鸿进来道：“大人，唐先生求见。”
沈溪没想到唐寅会来，因为他做事的方法和手段不为人所理解，不奢求旁人能帮到他太多，留唐寅在身边，更像是备不时之需，至少目前唐寅无法帮到他太大的忙。
但他知道，未来自己要做很多事，那不是他一个人决策就能完成的，还需要很多人执行和监督，更需要一些人在地方上为他的政策奔走，而唐寅就是很好的人选。
“请他进来吧。”
沈溪随口说了一句，言语间显得很倦怠。
很快唐寅便出现在沈溪面前。
当唐寅进来，看到沈溪凑在烛光下看什么东西时，只是站在那儿没有说话，好像并不想打扰沈溪。
沈溪问道：“为何如此安静？”
唐寅见沈溪没侧过头来，言语中有种冷漠，当即回道：“沈尚书，在下希望早些回京看望妻儿，出来久了，怕内子挂念。”
沈溪点头道：“思念亲人乃人之常情，唐兄可以回去……其实不必跟我请示，我会让人给你支一笔车马费。”
沈溪没有说束脩或者薪酬的事情，而只是说给唐寅车马费，意思就是说感谢你在这一路上跟随我，帮我出谋划策，至于接下来是否还要用你，另当别论。
唐寅没去争辩什么，来之前，他把很多事都想明白了，拱手道：“在下能力有限，实在帮不到沈尚书你，承蒙你一直以来的照顾，这边先谢过！”
说到这里，发现沈溪终于侧过头看着他，好像对唐寅说的话提起几分兴趣来。
唐寅又叹道，“我始终没有办法进入仕途，除了少了进士的身份，其实做事也没什么能力……可笑我之前还一直以为自己怀才不遇。”
沈溪微笑着问道：“唐兄怎会如此灰心失望？你可是名闻遐迩的江南才子，诗画堪称一绝，多少人对你欣然向往？”
唐寅苦笑着摇头：“经历太多事情之后，我不会再高看自己一眼，无论是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又或者云谲波诡的官场，在下能力距离沈尚书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没办法提出合理的建议。或许我就适合去做一些简单的事情，书书写写，发些牢骚……官场根本就不适合我！”
言语间唐寅带着一种对自己的极度失望，俨然跟他随同沈溪出征前的意气风发迥异。
沈溪打量唐寅，许久后，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能帮到自己，或者自己想要的唐寅，这大概正是他期望对唐寅做出的改变。
沈溪微笑着说道：“唐兄，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帮到了我，也帮到了天下苍生，现在激流勇退的话实在太过可惜……嗯，要不这样吧，你先回京休整一段时间，等我回到京城后，会帮你在朝中谋取个差事……以你举人的身份，还有在对草原之战中随军立下的功劳，大概可以担任一地县令……我准备先让你到地方上历练个几年，积攒些政绩和资历，唐兄你看如何？”
“啊？”
唐寅听到这话，眼睛瞪得溜圆，显得非常惊讶。
举人只是理论上有当县令的可能，但一定是那种偏远没人稀罕的地方去当县令，没什么油水不说，下辖管理的人还特别少，就算这样也需要走动关系，花费不菲，当完县令后还连个晋升的途径都没有，可悲可怜。
但他只是跟沈溪到草原上走了一趟，沈溪便许诺给他找个县令的差事当当，以沈溪的人脉关系，自然不会随便给他找个地方就打发他。
而唐寅马上就要得到一个连两榜进士都梦寐以求的好差事，直接到某个地方当县令，从此踏上仕途！
唐寅本以为沈溪要将他打发走，从此过那种山野村夫的日子，郁郁寡欢而终，但未曾想，沈溪居然让他做官，那二人此后就不再是雇佣关系，身为官员最多算是沈溪的下级，所以沈溪才会说给他“车马费”而非其他。
唐寅激动地道：“沈尚书，您……这样做怕是不那么合适吧？在下寸功无立，哪里敢当此重……”
突然间，一代才子居然也出现了口拙的情况，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此时唐寅非常激动，他跟徐经都被剥夺参加会试的资格，甚至被列入官场黑名单，就算入仕也只能当小吏，根本无从晋升，但现在沈溪却给了他另外一条官场晋升的途径。
沈溪微笑着鼓励道：“若以唐兄的本事，考进士绰绰有余，如今之所以沦落到这地步，也只能说是交友不善。不过我想提醒一下，我并没对你做什么许诺，我目前只是兵部尚书，只能说回去后尽量帮你争取，莫要以为事情便板上钉钉。”
唐寅明白沈溪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沈溪在朝中的处境非常尴尬，随便提拔谁都可能会被御史言官给盯上，更何况是他唐寅这样被弘治皇帝钦定为不得参加科举之人，要入朝的话，必须要有合理的理由，而且就算这样也会给沈溪带来非议声。
此时的唐寅对沈溪有一种极大的感恩心理，他知道沈溪要提拔他将要面临怎样的舆论压力。
但其实沈溪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也只有唐寅才会重视，以为当年被降罪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但其实朝中大员根本就没人留意他这样的小人物，沈溪并不会因为提拔唐寅就背负什么舆论负担。
唐寅感动地拱手道：“在下明白。”
沈溪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唐兄你早些回京城跟家人团聚吧，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处理，所以暂时无法回京。一切要等消息，可能是最近的事情，也可能会等上一年半载，谁知道呢？呵呵。”
沈溪说话的语气非常轻松，并不像是严肃的许诺，不过唐寅却明白沈溪既然说出口了，就一定会帮他办到，而不会信口开河。
且以沈溪的身份，要提拔一个县令并不难，最重要的是他有着举人的身份，且去战场上积累了一定战功，也只有沈溪才有底气帮他争取。
反正他在此次对鞑靼的战事中做了什么，或者说是否有功劳，全在沈溪一句话，这也让唐寅多了几分宽慰，自己苦熬多年，这回终于要出头了。
……
……
唐寅高兴地去领了车马费，足足有八十多两银子。
换作赴京参加会试前，这笔钱或许对唐寅来说根本就瞧不上眼，但在现下，这对落魄久了的他来说却无疑是一笔巨款，他可以拿这笔巨资去安顿家里人，还可以让他过一点稍微体面些的生活。
唐寅当晚找了个地方喝酒。
居庸关内要找到喝酒的场所很不容易，军中禁止饮酒，且居庸关城不是商业城市，城内仅有的铺子都是为官兵服务，就算有百姓居住，也都是随军家属，他们在城内的生活保障基本由朝廷包完了，而城中要兑换商品也近乎是以物换物，所以理论上唐寅就算有银子似乎也没处花。
但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缺乏灰色交易，正因为居庸关城内禁酒，所以开设酒肆的利润才高，因此最后唐寅还是顺利找到小酒馆，即便没有酒友作陪，也喝得很尽兴，这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喝得差不多了，唐寅便回去休息，结果次日一大清早被人吵醒，却不是沈溪派来的，当得知来人身份时，唐寅差点儿吓得滚落床下。
“谁？哪个谢大人？”
唐寅瞪着前来报告的随从问道。
唐寅从榆溪河战场前往榆林卫城汇报军情并暂时留下后，三边总制王琼便安排了一名随从照顾唐寅起居。
这名随从等于受雇于唐寅，结果唐寅这一路上都没钱支付薪水，随从已经快无法忍受了，结果他突然得到沈溪一笔不菲的车马费，出手开始变得阔绰，不过相比于手头宽裕，唐寅更在意的是自己的面子。
当得知谢迁到来时，他喜出望外，昨日兵部尚书、朝中炙手可热的沈溪许诺帮他弄到县令的官职，今天早晨就是首辅大臣亲自前来拜访，这得是多大的脸面？
随从道：“就是内阁首辅谢大人！”
随从出自官衙，见过大场面，自然知道谢大人有多大官威，能主动接见一个进士都不容易，更何况是登门拜访？这足以体现出自己服务的对象不是什么小人物，而是被埋没的大人物，所以随从一改之前的轻慢，说话时带着一种近乎大喘气一样的一惊一乍。
“快……出去迎接。”
唐寅紧忙收拾衣衫，没等他走出门口，谢迁已盛气凌人地进了他屋子，这让唐寅有些措手不及。
“谢阁老！”唐寅为自己能认识谢迁这样的人物而沾沾自喜，尤其是在看不起自己的随从面前。
谢迁点了点头，一摆手，唐寅见状赶紧道：“退下吧，快去给谢阁老准备茶水。”
“不必了！”
谢迁道，“有事要跟你单独说，屏退左右便可。”
随从哪能不识相？赶紧退出门外，却不肯走远，想知道堂堂的首辅大学士来找平时吊儿郎当自诩为大才子的唐寅做什么。等他关上门后，往旁边挪了不到两步，便听里面传来谢迁的声音：
“之厚昨日跟你说了什么？为何会不辞而别，连夜就出了居庸关？他到底去了何处？”
唐寅没料到谢迁居然是来兴师问罪的，他本以为自己时来运转得到谢阁老的欣赏和提拔。
唐寅一时间愣在那儿，完全不知该如何去接话。
被谢迁凝视，唐寅压力很大，最后只能如实回道：“在下从西北回来后，百无聊赖，希望早一步回京与家人团聚，昨日去跟沈尚书请辞，沈尚书给了一笔车马费……让在下早一步回京等候消息，他会……帮在下向朝廷申请功劳，并且允诺在下，有入朝为官的可能……”
到此时唐寅知道自己再隐瞒下去也是无济于事，可能会发生什么大事，能说的还是先说出来好，免得之后被谢迁责难。
谢迁皱眉：“那他没说要去何处？”
唐寅叹道：“谢阁老，您应该知道，沈尚书做事不会跟下面的人商议，何况在下只是他身边不入流的幕僚，怎会将如此机密大事告知在下？在下到现在为止，还不知沈尚书离开的消息……不过料想既然他离开，要么是回京，要么是……去找寻陛下了吧？”
谢迁眉头皱得更深了，道：“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唐寅道：“陛下外出游玩的事情，军中并不算什么秘密，这消息也是从京城那边传来的，现已满城风雨……不是说之前沈尚书有意劝谏陛下吗？在谢阁老到来后，想来他没了后顾之忧，便马上出发找寻陛下，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说话时，唐寅一直强调自己是局外人，根本不知其中内情，所以责任不该由他来承担。同时，唐寅也在尽量提醒谢迁，他跟沈溪的关系没有看上去那么亲密，沈溪不过是他的雇主而已。
谢迁对唐寅的回答并不满意，在屋子中间来回踱步，显得忧心忡忡，却又有些不信任唐寅，道：“临行前，他可谁都没见，唯独见过你，你敢说自己跟此事毫无关系？即便你要回京师，怕也是有什么特别的交待，让你赶回京城帮他做事吧？”
唐寅摇头苦笑：“谢阁老，这次您真的误会在下了，沈尚书确实什么都没跟在下说。要说他说过的……在下会如实相告，他的意思是，让在下先回京城等候，若他回京会帮忙疏通，为在下谋得一官半职，很可能是县令，鼓励在下在官场好好发展。谢阁老，若您对在下有意见的话，在下绝不敢进入仕途。”
唐寅明白，无论沈溪许诺什么，但凡谢迁说句话，那所有的承诺都属于白搭。
谁让谢迁才是文官领军人物，几乎所有官员都要看谢迁的面子办事？若谢迁就是要针对他，他也没办法。
以前唐寅不觉得自己会被谢迁这样的大人物针对，但现在他却有不同的看法，因为谢迁已经登门来找他的麻烦，连沈溪失踪这种事也要记在他的头上，这让他非常郁闷。
就在唐寅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时，突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谢大人可在里面？”
谢迁听到后，走过去将门打开，只见一名士兵站在外面：“谢大人是吧？小的是隆庆卫指挥使李频李将军麾下，特来为您送一封信，乃是沈大人昨夜离开时留下，特地嘱咐要在天明后再送给谢大人阅览，这不，找了您老好半天呢！”
唐寅见来人说的是沈溪的事情，稍微松了口气，但见那随从站在门口没走，突然面红耳赤，有一种做了糗事被人发现的羞赧感。
谢迁看过信函后，似乎更恼火了，一甩袖道：“伯虎，你不用出来送，老夫有事先走。回头再说！”
唐寅有些不明白，谢迁这是怎么了？突然前来拜访又突然抽身离去，前后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不过他已将自己的底牌完全展现给谢迁看，还在随从跟前丢了面子，心中一阵哀鸣。
望着谢迁离开的背影，唐寅面子有些挂不住，但仍旧保持最基本的礼仪。
但见随从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些许崇拜，这让唐寅有些闹不清楚，明明刚才自己丢人现眼了。
在他看来，见到沈溪和谢迁只能算是一种荣幸，以前他还只是举子时就曾拜望过天下闻名的翰林学士程敏政，那时他也不觉得怎样，但在一个普通随从看来，唐寅之前的作为就好像是去面圣一般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尤其谢迁走的时候还特意跟唐寅打招呼，甚至直接称呼唐寅表字，一看就不是陌生人，而是彼此间非常熟悉。
能跟当朝首辅和兵部尚书都扯上关系的人，而且唐寅还自称未来要被提拔为一地的百里侯，随从哪里敢有任何轻慢？
以后就算唐寅不给俸禄，随从也打定心思要跟着唐寅干，至于什么轻视也就无从谈起了。
随从道：“唐老爷，您看几时回京，小的也好为您打理一下。这不，对鞑靼的战争刚结束，往京城的路程说近不近，得提前准备马车什么的么？”
“放心，我会给你银子的！”唐寅板着脸道。
“不用，真不用。”
随从道，“临出延绥前，王大人给了一笔钱，专门用来应对不时之需。小的这就去准备，唐老爷您还没休息好，赶紧回去补个觉，起来后咱们就可以出发了！”
唐寅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今时不同往日，很快就是要当县令的人了，岂能跟以前那般碌碌无为？
他心想：“本以为此番回京城，会继续过那种居无定所的生活，现在可真成老爷了，以后不但能三妻四妾，指不定能光宗耀祖，通过跟沈之厚的关系，还能结识到谢阁老这样的朝中擎天巨柱，将来前途似乎一片光明啊！”
想到这里，唐寅突然安心了，至于随从是尊敬自己还是看不起，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
当一个人身份卑微时，他会很介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一旦有了金钱地位后，别人的眼光也就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唐寅终于深刻地理解到了这个道理。

第二三〇六章 监国
谢迁离开唐寅住所后，连忙去见王敞。
收到沈溪的信函之后，谢迁基本上了解了沈溪的去向，他对于沈溪的不辞而别非常恼火，路上便在想：
“早知道的话，昨日一定将臭小子拉到驿馆去，我亲自看住他，何至于半夜来个不辞而别，这不是存心给我添乱，让朝廷局势乱成一锅粥么？”
带着恼火，谢迁气势汹汹地撞开王敞居所的大门。
此时王敞已吃过早饭，跟年轻人晚睡晚起不同，王敞已是老人而且喜欢养生，遵循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王敞正在院中优哉游哉地喝茶赏菊，对于谢迁的到来非常意外，因为昨天谢迁已见过他问过一些情况，甚至还想通过他对外传递出一些消息，他不觉得谢迁有这么急不可耐，需要第二天一大清早便过来询问进展，这样未免有点儿太过不讲人情。
“于乔，你……”
王敞起身相迎，不知该如何跟谢迁搭话，因为此时谢迁脸色漆黑成一片，好像谁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
谢迁道：“先不说别的，你是否提前得知之厚要离开居庸关的消息？”
“什么？之厚出城去了吗？”
王敞昨晚睡得很早，根本就没得到任何消息，当下诧异地问道，“于乔你是怎么知道的？先不急，坐下来慢慢说话。”
谢迁恼火地道：“都这般田地了我还静得下心来吗？这小子，昨日里我刚跟他说过，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先跟人商议，尤其是要征得朝廷的同意，结果一扭头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早晨才让人送一封信来，这算几个意思？我的话他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王敞见谢迁生气，不知为何心里却忽然安定下来，暗忖：“若谢于乔始终像昨日那般和颜悦色说话，不急不躁，连说到之厚的时候都能保持心平气和，反而不正常……嘿，这才是谢于乔对之厚应有的态度嘛。”
王敞道：“先消消气，坐下来说话。”
这边王敞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沈溪去请皇帝回来难道不是正常操作吗？别人也没那能力啊！所以只能尽量和声安抚，让谢迁平心静气，从长计议。当然谢迁这会儿也真的是没想太多，就是一股脑儿的气愤，主要原因还是在他抵达居庸关后沈溪才走，谢迁觉得沈溪这是故意跟他示威。
不过谢迁依言还是依言坐了下来，将沈溪所写的信函拍在桌子上，一摆手道：“你看看吧！”
王敞得到许可，将信函内容详细看过，当他知道沈溪要去请回皇帝，甚至表示会尽量维护皇帝周全时，王敞并没有觉得多意外，毕竟之前沈溪已在他面前表达过类似的想法，而且说过只要谢迁来就会走，现下沈溪不过是履行之前的承诺罢了。
王敞作为下属，对于上司的决定不会多去质疑，而且他觉得沈溪既然已提前打过招呼，那就没什么好说的。本来沈溪失踪那两日，他以为已走了，现在晚走几天已经算是很给谢迁面子，而且沈溪也将离开前的所有事情安排好，这边谢迁顺利赶了回来，沈溪也没道理再继续留下。
王敞放下信函道：“于乔，之厚说的有几分道理，他留在居庸关内也没什么事情可做，朝廷接收军权的人也到了，甚至太后还派了保国公跟杨应宁前去山西平叛，你这个深受太后娘娘器重的当朝首辅也回来了，还有何可担心的？”
谢迁道：“你这是糊涂还是怎的？难道你不知为何太后娘娘会做出这一系列举措？”
王敞一怔，随即摇了摇头道：“太后娘娘的意思，谁敢无端揣测？”
“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汉英，你还没有老迈昏聩，却总做一些糊涂事，现在就问你是否提前得知之厚会去迎驾？”谢迁问道。
王敞叹道：“之前之厚说了什么，昨日不详细告诉你了么？你现在却非要拿他走的事情为难我，这又是何必呢？咱们是多年老友，可以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之厚到底是兵部尚书，是我的顶头上司，他走之前并跟我有商议，无可厚非……你朝我嚷嚷作何？”
这边王敞很冤枉，他觉得自己提前没得到什么风声，谢迁却将怒火撒在他头上，实在是太无辜了。
王敞这种心态基本跟之前唐寅一样，显然此时的谢迁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沈溪早就定下要走，走之前根本就不会再跟谁打招呼，这也是防止谢迁得知情况后出面阻拦，而沈溪去找朱厚照的决心很大。
王敞道：“这样吧，你现在派人去追，或许有机会追上，他走不远……快马总能追回来吧？”
谢迁眯眼打量王敞，如同听到一个笑话一样，冷着脸问道：“你觉得有这可能吗？”
王敞进一步道：“若你不派人去，那就不要拿出如此倨傲的态度来，咱有话好好说，又不是说天塌下来了。你想想看，之厚做事若没分寸，会到现如今这般地步？我倒是觉得，之厚做事有时候比你沉稳多了！”
谢迁实在是将王敞逼急了，王敞不顾双方地位相差悬殊，直接开始教训起谢迁来，这让谢迁有些始料不及。
谢迁打量王敞，好似在说，你这是吃错药了？
但王敞的态度很明确，你先挑衅在先，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咱有话可以商议，是你先不好好说话的。
在朝中相处久了，彼此都熟悉脾性，再加上王敞也是颇有些资历的老臣，若非有沈溪和杨一清等人崛起，王敞也有机会当上六部尚书，现在王敞虽然只是兵部侍郎，但他已对前途不抱指望，行事率性，对于谢迁也就平常心对待。
相反，谢迁对于朝廷格局非常在意，因为短时间内他还不想退下来，对什么事都很着紧，这跟王敞随遇而安的心态迥异。
半晌后，谢迁才道：“如同昨日跟你说的，现在朝廷上下已开始对之厚说三道四，他似乎也感受到了巨大压力，此番算是在逃避吧……不过这么一来却会被更多人指责，陛下出去游玩他本应留下来稳定大局才对。”
王敞打量着谢迁，嗤笑道：“你确定陛下是出游，不是……咳，当我没说。”
谢迁没好气地道：“怎么，你不相信？实不相瞒，陛下当年还是东宫太子时，便曾私自出宫前往南方，当时之厚尚且在湖广为官，陛下到了江南后，又一路沿江而上到湖广去见，老夫曾奉先帝之命南下找寻……”
王敞恍然大悟：“难怪于乔你对此事并无多少惊讶，感情你已知道陛下性子……既如此，你还那么苛求之厚作何？”
谢迁叹道：“我是知晓，但朝中人未必清楚个中内情，以老夫进城后收到的情报看，朝中有人想让之厚卸甲归田当个散人，或者在朝中某个清水衙门做个闲官，如此才能让满朝文武放心。这会儿他不管做什么不都在旁人瞩目下？”
“谁？”王敞直接问道。
谢迁自然不能说是杨一清写信告诉他杨廷和等人搞的小动作，作为内阁首辅他还是要维护杨一清的名誉，免得这个他看好的内阁同僚被人攻讦。
谢迁道：“是谁不重要，既然有人这么做，那之厚是否该留在居庸关内，让所有人都放心？”
王敞一摆手道：“这算什么歪理？他本可以靠做实事来打消旁人的顾虑，为何要留下继续被人怀疑？他将陛下找寻回来，不就将所有流言蜚语都给粉碎了？”
谢迁黑着脸道：“你跟他一条心，自然会这么说。怪不得兵部上下会被他挟制，以至于没有丝毫反对声音。”
“于乔，咱有事说事，莫要感情用事，无论之厚做的事情是对是错，这件事跟我无关。你莫要怪错人！”王敞道。
王敞没说不按谢迁说的办事，关键是现在谢迁不就事说事，单纯前来声讨，对象不是沈溪还是他这个局外人，自然接受不了。
我又没犯着你谢于乔，你跟沈之厚的恩怨自个儿去解决，或者是你现在就派人去把他抓回来，所有一切与我无关。
谢迁一股脑儿宣泄怒火后，好似也明白这件事不能怪责王敞，二人经历很久的静默之后，谢迁的语气才平和下来，捻须道：“之厚去找寻陛下，无论动机如何，已是木已成舟无法挽回，不如赶紧以他的名义去信京师，至少也起到知会的作用。”
王敞道：“于乔以为之厚会没想到这一层吗？你还没到居庸关前，之厚便单独前来，让我将此事告知司礼监两位公公……这会儿戴公公和高公公应该早就将消息带回京城，不然的话太后也不会派保国公等人前去山西地界平叛！”
谢迁点了点头：“那他可还有做出别的安排？诸如留下人手来挟制西北那些人马？”
王敞摇头道：“不知他调全卿回京师坐镇是否算一件？再者，朝中事务不有于乔你么？之前他一直都在等你回来，本以为他会跟你商议妥当，才会安心去找回陛下，没想到他不告而别你却跑来为难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在朝廷留几天？”
二人都是老臣，须发花白，满脸横皱，相互看了一眼，谢迁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虽然王敞没有做到尚书，但至少跟他没什么矛盾，现在却因沈溪的事情差点儿闹翻脸。
谢迁站起身来：“既如此，那我这就派人知会京城那边……”
王敞见谢迁要走，本要起身相送，听到谢迁的话后稍微有些不解，问道：“于乔不马上回京？现在朝中无人坐镇，你留在居庸关城能起到什么作用？还是早一步回京，朝廷的事情需要有人打理。”
在王敞看来，杨廷和做的那些事情非常不靠谱，只会激化沈溪跟朝廷的矛盾，让皇室对沈溪的不信任加剧，所以王敞希望谢迁能早一点回京，除此之外也想躲个清静，至少他这个兵部侍郎是奉皇命随军的，现在皇帝没回来调动人马班师，他可以留下来等候消息，顺带打望局势变化。
谢迁叹道：“我得留在居庸关城处置一些事情……哼，隆庆卫指挥使李频，居然敢跟沈之厚沆瀣一气隐瞒不报，我能放过他？”
这个时候谢迁又找到了一个出气口，王敞对此漠不关心，反正李频跟他没什么关系，谢迁要去刁难只能随他。
“你已经安全抵达居庸关的消息，务必记得跟朝廷汇报，看太后娘娘意思如何……怕是太后娘娘也希望你早一步回京。”
王敞的意思很明白，你谢于乔别总去苛刻沈之厚，你自己还不一样，人在居庸关城内却不回京城，明知现在朝廷少不了你，你们老少二人都是一样任性妄为，结果你还在这边指责沈之厚而丝毫不觉得自己也有问题。
谢迁冷冷地打量王敞一眼，并未多言，但王敞能感觉到谢迁的不耐烦，似乎是觉得他没资格说这话。
等谢迁出了门口后，王敞终于松了口气，轻叹道：“你谢于乔到了居庸关，可比之厚在这里的时候麻烦多了。”
……
……
很快谢迁赶至长城内关，距离京师只有一两日路程的消息，传回京城，为张太后所知。
张太后马上将杨廷和叫来，大概意思是让杨廷和去信催促谢迁早一步回京主持大局，但这显然不是杨廷和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杨廷和进入内阁后，几乎都是在刘瑾、张苑、谢迁、沈溪等人的阴影下过日子，从来没有发言权，好不容易赢得张太后的信任而且做出一系列举措，有力地打击了沈溪的“嚣张气焰”，一帮文官不知不觉开始向他靠拢，结果顶头上司回来了，张太后又对谢迁信任有加，就算他对谢迁再恭敬，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儿。
但杨廷和知道不能在张太后面前直接拒绝，当即道：“谢阁老刚到居庸关，大概还要跟沈尚书洽谈军政要务，过两天便会动身回京。太后娘娘莫要心急，有谢阁老在，居庸关那边不会发生什么变故。”
此时的杨廷和尽量给张太后吃定心丸，告诉张太后其实谢迁是否回来无关大局，只管放平心态。
只要西北不乱，就算谢迁继续留在居庸关也没关系。
张太后却不这么认为。
在她看来，当年弘治帝留下的几位顾命大臣中，只剩下谢迁，而且谢迁当年帮她维护自己跟朱祐樘一夫一妻的关系，还一直为她出谋划策，甚至连杨廷和都是谢迁举荐到她身边来当顾问，她当然将谢迁看作最值得信赖之人，那种托付的感觉，更好像是女儿对父亲的绝对信任。
谢迁有很高的人格魅力，至少在张太后看来，谢于乔非常完美，也是丈夫托付照顾自己孤儿寡母的擎天臂助，至于杨廷和只是个亲近的大臣，而谢迁在她眼中更像是血浓于水的家人。
张太后道：“谢阁老迟迟不回，哀家寝食难安……如今陛下不在，司礼监掌印空缺，内阁首辅要是也不在，这京城内的事情就没人打理了。中原之地现又出了乱子，朝廷那么多衙门，总归要有人来主持啊。杨卿家，你莫说那么多了，赶紧让谢阁老回来，哀家现在需要他，大明需要他。”
杨廷和比张太后大了十多岁，但是在张太后眼中，他还属于“年轻人”，跟谢迁这样老成持重的股肱之臣区别很大。
听了张太后对谢迁的评价，杨廷和心中越发不是个滋味儿，但他还是恭敬行礼道：“臣这就回去找人告知谢阁老，让他早一步回京城来。”
杨廷和把话撂下，但是否会这么做，他自己都没想好，虽然他知道于公应该早些将谢迁请回来，但于私，他想继续维持眼前的局面，至少他能一展抱负有所作为，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可以说是他的人生巅峰，人一旦尝到了掌握权力呼风唤雨的滋味，让他将一切放下很难。
尤其是明朝这样喜欢论资排辈压抑后进的朝代。
杨廷和做官三十多年，人生第一次如此接近权力巅峰，他心有不甘，但又知道张太后的命令无从违背。
最后他思来想去，只能阳奉阴违，试着拖延谢迁回京城的时间。
……
……
张太后得知谢迁即将回京的消息后，不但见了杨廷和，很快就接见自己两个弟弟，将此事告知，让他们做好京师防备交接工作。
永寿宫内，张氏兄弟听到这个情况后大吃一惊。
张延龄直接问道：“姐姐，这算什么意思？谢阁老回来就回来吧，他是文官，我们是武将，你要我们交出兵权算什么道理？难道姓谢的还能主持军机大事不成？”
张鹤龄平时会不自觉制止弟弟的一些鲁莽言行，但这次他没说话，因为他也很不甘心，他觉得张太后可能是被谁蛊惑，因为之前张太后一直嘱咐他二人要好好掌控军权，直到朱厚照回来。
张太后道：“谢阁老乃是顾命大臣，当初先皇对他非常信任，在刘少傅等人离开朝堂后，谢阁老也是朝中硕果仅存的元老。他回京后，可以利用跟五军都督府的良好关系，将团营兵权收回来，之前京师周边不留下一些驻守的地方人马吗？一并撤了吧。”
张延龄忽地站起来，问道：“姐姐不会是听了谁的建议，才这么说的吧？”
“放肆！”
张太后见弟弟公然顶撞自己，不由恼火地喝斥，“这是你跟哀家说话该有的态度吗？”
张延龄很不甘心，但张鹤龄拉了拉他的衣襟，张延龄这才黑着脸坐下，却是将头别到一边，生起了闷气。
张太后道：“陛下不回来，难道让五军都督府的人掌兵就安全？京师内有多少勋贵对军权虎视眈眈？地方上还有多少藩王对皇位暗中觊觎？只有谢阁老回来主持局面，朝政才能恢复正常，军心也能安稳。”
“所以哀家想好了，只要谢阁老回来，就让他暂代监国之位，如此朝廷也就有人能处置事情，不至于跟现在一样上上下下乱成一团。”
张氏兄弟对视一眼，眼中惊讶更甚。
这次是张鹤龄道：“太后娘娘，您让谢……阁老当监国？这件事……怕是没有陛下的准允，不可能实现吧？”
张太后没好气地道：“皇儿任性，私自出去游玩，现在朝廷没人管事了，哀家替朝廷设置监国，难道不可以吗？”
张鹤龄还没继续说什么，旁边的张延龄道：“那为何不是大哥，而是姓谢的？”
“混账东西！”
张太后恼火地道，“你大哥是能主持朝政之人吗？你们不学无术，让你们带兵都未必能做好，现在要负责整个大明中枢和地方正常运转，你们哪里有这等本事？还是谢阁老老成持重，当初先皇健在时，他便辅佐先皇开创盛世，所有人都尊敬他，连兵部沈卿家对他也是敬仰有加，除了谢老来当监国，哀家实在想不出旁的人选。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除非陛下回来，否则不容更改！”
张延龄语气不善：“感情姐姐是被什么人蛊惑了，那找我们来作何？不会只是通知我们一声，将军权交出来吧？那别等姓谢的回来，现在就交出，看看谁能主持京师大局。到时候京师出了乱子，我们可不管。”
“放肆，你们实在太放肆了！以为哀家少了你们二人，就不能找人替代吗？”张太后气得银牙紧咬，满脸涨得通红，霍然站起。
她恨两个弟弟不争气，照理说这会儿姐弟应该同心，她觉得自己让谢迁出来主持大局一点毛病都没有，当然她也难以理解两个弟弟心中那股失落，张鹤龄或许不会表现出来，但基本没城府的张延龄就不同了。
张鹤龄见姐姐生气，赶紧起身道：“太后娘娘请息怒，二弟并非有意顶撞您。这件事不妨等谢阁老回来后再议。臣弟二人绝对不敢违背娘娘吩咐，届时一定将京师军权交出。但这几日，还请娘娘容许臣弟二人继续为朝廷效命。”
张太后拂袖道：“你们到底是哀家亲族，外面非议的人已经很多，现在哀家连皇上信任的沈尚书都要防备，不让你们先交出兵权来，如何能服众？难道哀家以后还会亏待你们不成？建昌侯，你有什么话说？”
张延龄此时非常不甘心，但在张鹤龄一再打眼色之下，最终也不得不妥协，灰心丧气地道：“那就一切听从太后娘娘吩咐！”
张太后失望地摇了摇头，道：“你们回去好好闭门思过，看看自己是否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否则的话朝中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参劾你们！记吃不记打，也就是你们兄弟了，换了旁人早就被抄家问罪，哀家一再袒护你们，现在居然还成了罪过！哼！”
说完，张太后径直往内殿去了，张氏兄弟行礼恭送张太后离开后，这才没精打采地往殿门外走去。

第二三〇七章 荒村帝王
出皇宫的路上，张延龄一直闷闷不乐，似乎郁结在心无法排解，张鹤龄根本就没心思劝说他。
一直等兄弟二人到了寿宁侯府，张鹤龄才以教训的口吻道：“你是怎么回事？太后说怎样，你听着便是，怎么非要忤逆她？”
张延龄惊讶地问道：“大哥，你不是疯了吧？姐姐现在明显是被人挑唆，针对我们兄弟，你居然这么大度？你也不想想，咱兄弟俩混到今天这地步容易吗？轻轻松松一句话就让我们将兵权交出来，你会甘心？”
张鹤龄道：“就算不甘心也要照做！咱们的权力是先皇给的，如今先皇不在，太后娘娘跟陛下都是至亲之人，所以即便你犯了大错太后也会帮你担待着，要是忤逆冒犯她，以后谁来罩着你？”
“朝中有人参劾你我，太后那边必须拿出一个姿态来。你只要记住，并非是太后故意这么做，而是为了让朝野上下服气……现在是对付沈之厚的关键时候，必须要先安朝中文武百官的心。”
张延龄咬牙道：“也不知哪个天杀的，居然敢参劾我们，回头非弄死他不可！”
张鹤龄冷冷望着张延龄，黑着脸道：“果然如太后所言，你真是记吃不记打……你忘记了曾经犯错的时候是谁在背后帮你？先皇时，咱们兄弟就一再被袒护，就算做了错事也是高举轻放。当今陛下登基后，你依然为非作歹，换作其他人脑袋早掉了，陛下看在太后的面子上饶过你，你还不知足？是否你真的想让我们张家就此家破人亡？”
“大哥，你少危言耸听！只要姐姐在世一天，咱那大外甥稳坐帝位，咱张家就不可能势弱，除非夏家崛起，但看看现在宫里面的情况，皇后都没跟陛下圆房，所以根本就不可能有新的外戚势力崛起！”
张延龄自信满满地道：“姐姐年轻得很，咱那大外甥也不到二十，咱张家如同初升的旭日，距离日薄西山还早得很哪！”
张鹤龄非常无奈：“嘿，你哪里来的自信？无论夏家是否崛起，就一个陛下至今尚没有子嗣就很可怕，若陛下那边出了变故当如何？”
张延龄不以为然地道：“就算那样，新皇人选也是由姐姐来定，总归姐姐还是皇太后，谁来当皇帝都要夹着尾巴做人。总归以后皇室都要给我们张家面子，而且到那时恐怕我们早就不在了，只要嘱咐后辈稍微收敛一点即可。所以，现在你我更需要为子孙后代积累家业，免得到时候被人欺负。”
张鹤龄怒道：“所以你就做了那么多无法无天的事情？看看你将京营打理成什么样子，上下一片污秽，各级将官有一个不请吃送礼贪污行贿的吗？”
张延龄撇撇嘴道：“大哥，你不照样收礼？”
张鹤龄道：“至少为兄没有利用手头的权力走私贩卖生活必需品，更巧取豪夺惹来朝野沸腾，民怨四起。你最近赚了不少银子吧？是该收敛一下了……太后发话若你还不遵从，我第一个不饶你。”
“总归现在集中全力对付沈之厚，若你连这层觉悟都没有，干脆回家赋闲……我会跟太后娘娘请示，将你肩上的职务拿下来！”
“大哥，到底你站在哪一边？”
张延龄鼓着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张鹤龄……最近大哥怎么了，老帮外人说话？
张鹤龄无奈地说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为兄已经派人去保护陛下，你务必记得，现在陛下的安全最为重要，千万不能有一点差错……你赶紧将手头那些为非作歹的买卖都停了，免得谢于乔回来后拿你开刀。”
张延龄怒气冲冲，一句话不说便拂袖而去，显然是动了真怒，而且有了新打算。
……
……
就在京城跟居庸关内各方势力粉墨登场，忙着勾心斗角维护私利的时候，此时朱厚照也不太顺心，因为他出游途中遭遇很不好的事情。
离开蔚州城后，朱厚照带着江彬等少数侍卫往灵丘去了，因为走的是山路，沿途崎岖险峻，马匹行走其间多有不便，使得朱厚照这一路非常辛苦。
本来朱厚照是出来享受生活的，谁知却遭遇出张家口后最艰难困苦的一段时间，接连走几天山路后，就因山间瘴气生病，这也跟他受风寒有关，这一路上不要说客栈，就连个村子都找不到，途中只能吃干粮，喝山泉水，想喝口热茶都没有，不时上马下马，脑袋浑浑噩噩，才在江彬这个识途老马的带领下，经过五昼夜颠簸顺利抵达灵丘。
当远远地看到城墙时，朱厚照如释重负，以为自己能够好好休息两天，在灵丘过几天安生日子，谁知道等侍卫上去问询情况，才知道这边府县城门全都封闭了，根本不接纳外地人进城。
详细问询后朱厚照才弄明白，原来本地遭遇从太行山一带流窜过来的匪寇袭扰，地方官员怕城池失守背负责任，干脆来个紧闭城门，一方面是戒备匪寇突袭攻城，另外则是防止流寇斥候混在外地人队伍中进城刺探情况。
“陛下，您看现在当如何是好？是否拿出您的御旨，进城找地方狗官好好声讨一番？”江彬此时很想教训坏他好事的灵丘地方官员，自从手上拥有权力后，江彬就不再想低声下气做人。
朱厚照坐在马背上，有气无力地一摆手，道：“你只要拿出朕给你的御旨，刚进城就会泄露行藏，这不等于告诉别人朕在这里？让他们前来叨扰？”
江彬道：“可是……陛下，咱下一步去何处？刚才您也听到了，地方不靖，匪寇流窜，若不赶紧进城，您的安危谁来保护？”
此时江彬已不需要在手下面前避讳朱厚照的身份，这次他带的都是亲随，朱厚照的身份在内部已不是秘密。
也是因为这次朱厚照突然南行，不让带太多人，而朱厚照又是一身的坏毛病，非常惹人嫌，于是江彬干脆不再遮掩，如此也是为了激励手下更尽心尽力保护皇帝，不会心生怨言甚至图谋不轨。
朱厚照迟疑一下，好似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半天后才问道：“现在出大同府地界了吗？”
江彬摇了摇头：“回陛下，现如今咱们依旧在大同府境内。”
朱厚照有些诧异：“走得这么慢吗？这都几天了，还没出大同？再往南是哪儿？”
因为江彬本来就是蔚州卫军将，负责周边地区防务，对灵丘地区的地形地貌还是很熟悉的，当即回道：
“陛下，从这里顺着官道往西南方走是振武卫，往东南官道走则是广昌，再过去就是紫荆关，距离顺天府已不远；若是直接往南的话，就得翻山越岭了，过去就是倒马关，可以前往真定府，顺着官道可直抵黄河渡口。”
朱厚照认真想了想，道：“本来说走山路可以看到别样的风景，但之前几天实在折腾够了，这太行山真他娘的难走。那就顺着官道向西南方走吧，官道上至少太平一些，想来西边的战事也会少一些吧？”
江彬道：“西边盗寇或许会少些，因为中原地区的盗寇主要是在太行山东麓流窜，不过陛下……从这里越往西南方走就越荒凉，加上中原地区又在闹灾荒，只有进关中才能遇到繁华的集镇。”
朱厚照恼火地道：“朕去关中作何？既然去西南方不方便，那就先在周边逛逛，不行的话南下直奔真定府，往江淮去。”
江彬心里直打怵。
因为离开宣大地界他基本就是两眼一抹黑，不知该接下来的路程该怎么走，而且江彬也担心会遇到匪寇，若皇帝有了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他的小命就没了，什么荣华富贵都是一场空。
“朕饿了，有没有吃食？先生火做饭吧！”朱护照疲倦地一挥手，“这几天连续赶路，朕身体有些撑不住，最好能找个地方歇息几天。”
江彬眼前一亮，连忙道：“陛下，您出蔚州城后，想来尾随你的拧公公一行定会四处找寻，若可以找处民宅躲上几天，他们以为您走远了，就会到前边去找人……到时候咱们就可以从容躲过，随便到哪儿都行。”
朱厚照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夸奖道：“好，这主意不错，先找到民宅，不需要多好，只要有床榻就行。总归比露宿山间好多了吧？再就是烧水做饭，若是能有女人暖被窝，让朕暖和暖和就更好了。”
江彬为难地道：“陛下，这周围要找民宅应该不难，村落很多，但现在那些村子里的人怕是都逃难去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更何况是女人？再者……这乡野村妇您也看不上眼啊。”
朱厚照脸色多少有些不悦：“那行吧，先找到住的地方再说，把马匹都藏起来，不能露馅儿。若实在找不到吃的，就试着去周边的市镇买，但切记不能暴露行藏。”
……
……
朱厚照告别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优越生活，过起了颠沛流离挨饿受冻的苦日子，不过这只是肉体上的痛苦，此时小拧子、张永等人则是精神方面备受煎熬。
本来朱厚照失踪的消息没有泄露出去，刚接受教训的小拧子等人只能躲在暗处小心观察，但随后一连几天都看不到江彬的人影，再加上守卫在指挥使府邸的官兵撤走，小拧子跟张永立即意识到皇帝应该是偷跑出城了，再次跟他们玩了一把“原地消失”。
“……张公公，这可如何是好，咱不能进宅子去看个究竟，但若陛下又悄悄开溜的话，咱到何处去找寻？”
小拧子非常紧张，对于他来说，皇帝就是天，就是地，是他能够倚靠的全部，若是此行不但没能劝说皇帝回京城还出了事，那他很可能会身家性命不保。
张永的脸色同样不好看，此时已入夜，就算想要有所动作也只能等明天再说，当下张永用平和的口吻道：“先等前去探查的人回来汇报……钱宁已派人进赵府查明情况，想来能把事情确定下来。”
一直等到半夜时分，钱宁亲自带着人过来，同时带来赵府内的最新情况。
“两位公公，派人进去查探过了，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陛下的确不在里面了，但前往何处，则漫无头绪。”
钱宁也感觉大祸临头，他很后悔听从沈溪的命令前来迎驾，但又知道自己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有些事根本就躲避不了。
小拧子道：“咱家就说陛下出事了吧……果真出事了！”
说话之间，小拧子哽咽起来，眼眶里蓄满泪水，此时他已完全慌了手脚，失去对事情应有的判断，钱宁见状只能无奈地将目光转向张永。
张永脸色漆黑，道：“现在光靠咱们，怕是找不到陛下下落，但也不能这么干等……沈大人还没来信吗？”
钱宁道：“张公公，从这里到居庸关看起来不远，但道路非常难走，再者沈大人那边似乎没打算给咱更多嘱咐，这两天居庸关和京城什么消息都没有啊。”
“呜呜呜……”
听到这里，小拧子掩面而泣，让听到哭嚎声的张永和钱宁面面相觑。
最后张永咬了咬牙道：“还是要求助沈大人，若他不肯帮忙的话，光靠咱们将陛下劝回去不现实……江彬那厮不肯合作，若不盯紧点儿很可能把人跟丢，但若被陛下发现行踪，咱们又要遭大罪，真是进退两难！”
“对了，钱指挥使，你怎么不发表看法？莫非是想临阵退缩？”
钱宁本认真在听，突然被张永质问，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张公公何出此言？这不大家都一起出来办差吗？”
张永冷笑不已：“知道一起就好，有些人别生出另样心思，现在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回头将胡大人叫来，跟他说明情况，由他去跟沈大人联络总归没错。沈大人有通天的本事，若不指望他，咱们的差事休想完成。”
……
……
朱厚照一行终于找到一处小山村。
这个村子靠近唐河，村后是茂密的树林，村前则是一条潺潺小溪，风光秀丽，本是避世的好地方，但如今盗匪丛生，村子里的百姓都已逃走，只留下空荡荡一片屋舍。
村子也就三四十户人家，莫说牲畜，就俩粮食也没留下一粒，更不见铺盖卷这些东西，但这恰恰这是朱厚照一行最需要的东西。
好在江彬为朱厚照准备了毯子，让手下生火取暖，朱厚照先喝了一点粥，身体和精神状况依然非常差劲。
“陛下，若实在不行，咱们就回京去吧？这里距离居庸关、紫荆关和倒马关都不远。”江彬道，“或者咱可以直接派人去灵丘县城，只要拿出您开出的手谕，随便就能进去，到时候您便可以高床暖枕，睡好吃好。”
朱厚照一抬手，神情坚决：“朕说现在日子过得很充实，心里很快乐，你相信吗？”
江彬顿时一阵无语，这小皇帝的性格着实让人头疼。
他心想：“陛下享乐时算得上肆无忌惮，夜夜笙歌，女人换了又换，嗜好铺张浪费，为何陛下现在却如此朴素，好像喜欢上了这种苦行僧一样的生活……陛下前后的性格反差也太大了点儿吧？”
因为已快到深秋，再加上朱厚照有些感染风寒，就算他靠着火堆盖着毯子，身体还是瑟瑟发抖，江彬大声道：“快加把火，让陛下暖和一些。”
“得令！”
由江彬亲随充任的侍卫们忙活起来，这些人知道眼前的少年是当今皇帝后，做事非常上心，哪怕再辛苦也很卖力，因为他们知道这关乎到他们将来是否可以吃香喝辣，现在苦点累点怕什么？等到了京城后就会有好日子过。
江彬道：“还没弄来吃的吗？前去买东西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江大人，实在没办法，城里进不去，城外周边几十里都没找到市镇，全都是这样空置的荒村……咱们在外边不敢停留太久，免得被盗匪发现，到时候日子就更不好过了。要不，把马杀掉一两匹？”随从请示。
因为之前赶往蔚州的时候，便做过杀马充饥的举动，现在这帮侍卫便觉得皇帝饿了杀马是应该的。
江彬用请示的目光望向朱厚照，朱厚照却摇摇头：“明天一大早还要赶路，杀马不妥，先看看是否能带吃的回来，不行再说。这天已经快要黑了，若再找不到吃食，就怕大家伙儿挨饿。”
江彬道：“陛下，您就不必在意咱们这些人的死活了，还是您的安危最重要。”
虽然江彬这么说，但他跟那些侍从一样，听到朱厚照的话后非常感动。这位少年皇帝看起来荒唐任性，却非常富有人情味儿，说白了就是愿意讲道理，他对那些曾给过他帮助的人会自动地带上一种尊重。
一旦皇帝学会尊重人，其实距离明君圣主只差一步。只可惜现在朱厚照还没从那种恣意的生活状态中走出来，或者说，朱厚照只是个没开窍的孩子。
“回来了！去找吃的人回来了！好像打了野味回来！”
随从突然激动起来，一群人出去迎接，很快将出去搜寻食物的几人引进村子，到了屋舍前，只见他们扛回了一只野山羊。
其中一个侍卫兴奋地说道：“江大人，这头畜生是在村口位置发现的，咱开弓直接命中，个头不小，足咱咱们这些人大吃一顿了。”
江彬赶紧进屋去将好消息告知朱厚照，朱厚照嘀咕道：“不是买来的，却是在村口偶遇，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江彬道：“周围仔细查探过了，没有盗匪出现，也没有循迹而来的锦衣卫和其他什么人……”
朱厚照点头道：“天无绝人之路，看来真正的情况就是如此，只能说朕乃真龙天子，自有苍天庇佑，总能遇难成祥。让将士们吃顿好的，朕只需喝点儿肉汤便可。”
……
……
临近黄昏，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小山村的气温急速降低。
不过好在侍卫们提前做好准备，砍了不少柴回来，但因为露水重，柴火不是很好烧，刚开始烟熏火燎，咳嗽声此起彼伏。
因为怕被盗匪发现，侍卫们不敢在露天坝生火，便在屋子里生起了两堆火，里面那个房间只有朱厚照、江彬和一名进来帮忙烤羊腿嫩肉的侍卫，其他人则留在外面的堂屋。
就算入夜还在下雨，担负护驾重任的侍卫们还得派出人外出巡逻，查探情况，防止盗匪来袭。
在这点上，江彬做得比较好，让朱厚照很安心。
烤着火，全身暖洋洋的，坐在老旧藤椅上的朱厚照打了个哈欠，随后慢慢闭上眼，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被江彬唤醒。
“陛下，羊腿肉已烤好，就是洗得不那么干净，有些腥膻味，您尝尝鲜？”
江彬非常为难，他毕竟不是草原人，没有草原人烧烤的经验和技术，即便苦心摆弄，还是不太美味。
这个地方甚至连盐巴都没有，不过朱厚照拿过来后却大口啃起来，对于此时又累又饿的正德皇帝来说，已算得上是无上美味。
堂屋那边的官兵因为生火晚一些，尚未烤熟，里屋传来的香味，让他们腹中咕咕直叫，相比于朱厚照路上还能吃东西，他们却要辛苦多了。
朱厚照很快啃完一大块羊腿肉，惬意地摸了摸肚子：“朕很久没这么吃东西了，真解馋……剩下的拿去给弟兄们尝尝鲜，先吃点儿垫垫肚子。”
此时皇帝将大明官场生态链中最低贱的卫所士兵当成自家弟兄看待，让堂屋那些侍卫很振奋，隔着破旧的屋门，他们都能感受到那股荣光。
朱厚照又喝了一碗肉汤，这才到屋角睡觉，因为只有毯子，下面只能垫一层稻草，还是江彬比较懂得讨好皇帝，干脆将自己已经烘干的衣服脱下来给朱厚照铺着，如此朱厚照终于可以在吃饱喝足后，热热和和地睡上一觉。
等江彬来到外屋时，浑身哆嗦个不停。
侍卫们还在吃东西，但都悄无声息，其中一人凑过来道：“江大人，您这样不行啊，您若是得了风寒当如何是好？”
江彬先往里屋看了一眼，然后低声喝骂：“你们这群没良心的，枉费陛下对你们的信任……就不知道脱一件衣裳给我穿穿？”
马上有人将烤好的衣服往江彬身上披，江彬一边烤火一边道：“这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别说我没照顾你们，这几天都精神点儿，等到京城后吃香的喝辣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若现在谁拖后腿，连蔚州也不用回去，只管找个荒山野岭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吧！”

第二三〇八章 可急可缓
就在朱厚照一行于荒野乡村中住宿的时候，距离村子不到二里的山间树林内，穿着一身墨绿色油布袍服的云柳和熙儿站在一株大树的树丫上，观望前方的村子许久。
跟朱厚照这边屋子里可以生火烤肉不同，云柳跟她所带的人只能吃冷食，不但如此，还要躲在相对隐秘的地方，暗中观察，不能现出身形来，甚至朱厚照一行缺少食物时还要给他们送吃的，那只野山羊便是云柳派人送去的。
“师姐，做这些小动作可真不容易啊……您是不知道，刚才送活物过去有多麻烦，险些被朱公子的人看穿……”
熙儿之前负责带着人去送山羊，此时依然心有余悸。
云柳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大人吩咐必须如此，难道我们有选择的权力吗？”
熙儿瘪嘴道：“就算是送死的牲口也比送活物强啊，又或者干脆送一些干粮过去，放在哪户人家的米缸里，就当是村民们走的时候落下的。”
云柳道：“如此很可能会引发朱公子的怀疑，那些斧凿太过明显的事情，最好不要轻易尝试……好了，既然已将任务完成，就莫要再抱怨了，咱这几年做的事情，基本都是在暗地里完成，这次只不过难度有些提升罢了！”
熙儿还是有些不开心，显然她不想在深秋的雨夜留在这深山老林中渡过，觉得这样也太折磨人了，她苦着脸道：
“师姐，既然朱公子那边没什么危险，不如咱们到后山去，找个山洞燃起火堆暖和一下？这场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小雨稀稀落落地下着，由于气温太低，呼吸明显带着白气，云柳自己也有些支撑不住，但她依然摇头：
“不可，大人的吩咐尚未完成，且现在我们保护的朱公子关系大明江山传承，由不得丝毫松懈……以前我们在草原上再辛苦不也咬牙熬过来了？”
熙儿皱着眉头，有些为难地说道：“师姐，可是……作为女人每个月总归有几天不方便的时候。这鬼天气……让人很为难啊。”
云柳看了熙儿几眼，立即明白对方的意思，轻叹一声：“其实怪不得谁，只能说咱女人出来做事处处都受到掣肘，但越是如此，越要做好……这样吧，你先到后山去，那边已有弟兄生火……今晚不用你来守夜了。”
说这番话时，云柳尽量压低声音，同时望着山村方向，尽管树丛非常茂密，但云柳还是能从枝叶的缝隙间看过去。
熙儿道：“可是……师姐你能行吗？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你我都是这几天的生理期吧？”
云柳摇摇头道：“我身子骨没你那么娇气，你是小姐的命，而我却是天生劳碌命，所以不能相比。你先过去，这边若有急事的话，你还是要过来帮忙，别贪睡，这里到底不是什么善地，可能会遭遇虎豹豺狼之类的东西。”
熙儿点了点头：“那师姐我先去了，你也早些休息，其实这种雨雪天气实在不适合咱们出来，交给那些手下便可……毕竟基本都是咱手把手训练出来的啊。”
“嗯。”
云柳应了一声，却连头都没回，任由熙儿纵身一跃下树去了。
熙儿迫不及待要去休息，对于她来说这段时间的活动量远比云柳要大，毕竟之前她是专门负责跑腿的那个，连续奔波忙碌下来，身体已呈现不支症状，需要时间休养，而在深秋时节淋雨恰恰是她最受不了的环节。
……
……
后山山洞里，熙儿坐在铺着厚厚棉絮的稻草堆上闭目假寐，前方几米开外就是柴火火堆，火堆旁搭着个铁架子，上面摆着熙儿从包袱里拿出的贴身衣物和外套，虽然都是干净的，但山间潮湿，换衣服前线拿出来烘烤下，等除去潮气再换上。
随着火光跳跃，山洞里温度急速攀升，如此一来仅着湿润单衣的她终于感觉整个人暖和了些。
跟她一起过来的还有七八名手下，全都是女军中的骨干。
云柳和熙儿亲手训练的女军，选择九边、关中、北直隶、中原和山东地界的孤女组建而成，收养时普遍只有十来岁，如今经过三四年的训练，已然可以派上用场了。
在这几年间，所有女军成员先是接受文化课培训，除了读书识字外，还要在看懂地图的基础上学会绘制军事地图，然后就是接受技击和弓马训练，同时接受一些刺探情报之类的细作技能培训。
由于当年姐妹二人是由东厂番子玉娘亲手栽培，她们对于如何训练女军还是有自己的一套的。
不过因为女人的特殊性，此番对鞑靼用兵，沈溪并未将这支力量调上战场，但现在要暗中保护朱厚照，这些训练已久的女兵正好派上用场，沈溪也想看看她们是否能做到学以致用。
“总管，您的衣服已烤好了。”
一名女兵拿着热和的内裳和外衣，绕过轻纱布挂着充当屏风的阻隔进来，恭敬地对熙儿说道。
山洞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男兵不能靠近这边，他们在另一个山洞里休息。跟朱厚照那边分了房间和堂屋两个火堆类似，熙儿这边也按照性别生了两堆火，每个山洞一个。
跟她一起在山洞最里面烤火的还有两名女兵，这两名女兵倒不是跟她一样来了月事，而是因为之前在山间盯梢时不慎滑落山崖受了伤。
靠洞口的位置围坐着六名女兵，她们的情况相对好一些，但因为洞口这个地方寒气和潮气都很重，再加上没有稻草枯叶等物铺在地上阻断寒意，普遍脸色苍白，嘴唇发乌，精神状态和风貌都不是很好。
熙儿接过衣服穿上，侧头时发现那名女兵正用羡慕的目光望着她……毕竟她这边什么都有，不但吃喝不愁，还可以烤火，又有被褥和干燥的衣服御寒。
而这些女兵最多带了薄被和雨衣，此外就是换洗的衣物、鞋子和行军水囊，最后就是炒面、锅盔等干粮，基本上是沈溪军中的标配。
毕竟斥候需要跋山涉水甚至潜伏，除了生活必需品外，其他能带的东西很少，而眼前这些还是身子骨相对单薄的女兵。
“你们都一起到火堆边来取暖吧。”
熙儿吩咐道，“离火堆近些，总归能暖和些。”
得到熙儿这位“总管大人”许可，那些女兵先是欢呼一声，随即都紧张地捂住嘴，然后快速往火堆靠了过来，脸上均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不过因为长期经历风吹日晒，她们一个个皮肤黝黑粗糙，论姿色远不及熙儿。
在这些女兵面前，熙儿有一种自豪感。
自己到底是教坊司头牌出身，那是可以靠脸蛋吃饭的地方，不过再想到现在的遭遇，不由得一阵懊恼。
“现在我京城有华丽的府宅，有那么多土地，却不能回去享受，连个子嗣都没有，将来岂不是要孤苦伶仃？大人能回护我几时？”
想到这里，熙儿又有些伤心失望，再加上身体的确有些疲倦和不适，她躺在棉絮上，盖着褥子，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
夜深人静，小雨淅沥，沈溪依然在赶路中。
沈溪离开居庸关后，基本追随朱厚照的足迹往蔚州进发，以他这几年戎马生涯来说，这种急行军几乎是家常便饭，并不觉得有多辛苦。
但他的身体到底不是铁打的，后半夜时，不得不让侍从们停下来休息，朱鸿命人搭帐篷时，沈溪躲在车厢里就着烛火看地图。
“大人，其实咱们可以住驿站的。”朱鸿见一帮手下忙碌不停，于是过来提醒。
沈溪淡淡一笑，“这次出来关系重大，不能有丝毫懈怠，就当是在草原练兵那会儿吧。让弟兄们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出发，中间换人轮值守夜！”
虽然沈溪从李频那里借调了二百兵马，但没有跟他一起行动，现在他身边的随从数量只有三十人左右。
但这些随从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以一敌十有些夸张，但在结阵后利用手里火铳，对付一两百人的突袭还是轻而易举的。
另外，沈溪带的人虽然不多，但他暗地里可以调动的人却不少，只是现在基本集中在灵丘和蔚州一带，保护朱厚照的安全。
虽然沈溪一路疲累，但进入帐篷后却没有急着睡觉，就着烛光查看最新收到的情报，及时掌握朱厚照的动向。
“大人，外面发现个西边过来的信使，人已截了下来，好像是大同镇派到居庸关传递情报的。”
朱鸿在帐篷门口禀报。
沈溪闻言弯腰走出帐篷，随朱鸿一起来到简易的营门口，但见一名士兵跪在地上，周围围着一群人。
“你到底什么人？”沈溪问道。
那人道：“军中信使……尔等将信笺还给我！军中加急文书也是你们能看的？”
那个士兵倒是有几分骨气，被一群陌生人围着，还能不卑不亢说话。
沈溪点头：“倒也尽忠职守，甚是难得！将文书拿来吧。”
其中一名随从将文书送到沈溪手上，再有人提着灯笼过来照明，以便沈溪看清楚上面的文字，等沈溪仔细看过才知道，原来涉及草原上鞑靼人的动向，大同镇传告九边，介绍巴图蒙克的最新情况。
沈溪心想：“之前巴图蒙克一直藏着没露面，或许是鞑靼人安插在中原腹地的细作探知大明皇帝出游的消息，忽然大张旗鼓，在官山举起大旗，誓言夺回汗位……看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
“此人如何处置？”朱鸿请示道。
沈溪道：“既然是军中信使，让他继续去传递消息吧……记得下次机灵点儿，莫要如此轻易便被人截获情报。”
那名士兵不甘地道：“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嘿，你小子还不服气？是否找打啊？”朱鸿撸起袖子道。
沈溪一摆手，那名士兵一把抓过信筒，跳上马往远处狂奔而去，朱鸿请示道：“大人，咱们是否继续休息？”
沈溪一摆手：“既然暴露了行踪，就不能再留下了……继续赶路吧，等天亮后再休息！”
……
……
朱厚照在荒村睡了一晚，早晨起来终于恢复了点儿精神，这也是他出了蔚州城六天内第一次在有瓦遮头的地方睡觉。
江彬恭敬地侍候在旁。
朱厚照将身上盖着的毯子和衣服拿下来，瞟了江彬一眼，此时江彬身上只穿了件单衣，他故意不披别人的外套就是为让皇帝感受到他付出的辛劳，体现出他的赤胆忠心，但让江彬失望的是，朱厚照并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陛下，您醒来了？”
江彬陪着笑脸上前说道。
朱厚照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虽然睡了一宿，但依然感觉身体很疲乏，不过总算病情好转了些……现在有没有吃食？朕想喝碗热乎乎的羊肉汤。”
江彬未料到朱厚照一大清早就提这种要求，若是换作小拧子等经常照顾皇帝的人，基本上明白此时该做什么，一早就会准备些简单的吃喝之物，毕竟朱厚照很多时候吃东西不定时，想起来就会进餐。
江彬道：“陛下，小的没有预先着手准备，请见谅。这就去热汤水……”
朱厚照没有苛责江彬，点了点头：“那赶紧去，朕等着。”
江彬到了外边堂屋，让侍卫们将火拨旺一些，然后为朱厚照热昨晚剩下的羊肉汤。
朱厚照起来活络了一下筋骨，等出了院子，发现外面天空已经放晴，太阳出现在东方的山头。因为存在是在一片山峦前面，下过雨周围树木茂盛，可说鸟语花香，他不由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陛下，还得再等些时候才能进食，已经开始加热了。”江彬过来说道。
朱厚照看了看周围环境，皱着眉头说道：“江彬，继续往南走怕是不行啊，咱们手头没有粮食不说，若路上遇到盗寇肯定会有大麻烦。”
“呃。”
江彬迟疑了一下，问道，“那陛下，咱是不是要往西边走？”
朱厚照叹道：“西边肯定会更荒凉……朕希望到江南那种繁华富庶之地游玩，你看看这一路都是什么鬼地方？尽是些荒山野岭，能有什么好享受？”
江彬心想：“您老人家是想一路上都有女人伺候的话，干脆出门的时候带着，何至于要到半路上才想办法？”
朱厚照收回目光，望着昨日来的方向，若有所思地问道：“灵丘县城距离此地不远，是吧？”
江彬一愣，随即意识到皇帝这是身心疲乏想要找个地方歇脚。
昨夜可能朱厚照已想通，在继续隐藏行踪自讨苦吃以及暴露行踪却可以安然享乐之间，开始慢慢倾向于后者，江彬赶忙道：“回陛下，正是灵丘，昨天咱们已经去过，只是要进城的话非得拿出你赐予的谕旨不可，若不拿出来……地方官员现在都怕招惹事端，肯定不会开城门。”
朱厚照点了点头：“那就派人去通知……干脆江彬你亲自去吧，你到底是蔚州卫指挥佥事，这里又是你的防区，难道守城官兵会阻拦你进城吗？”
江彬恭敬行礼：“那陛下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哎呀不对，应该是听从陛下吩咐，您让小的几时出发都行。”
朱厚照一挥手：“别拖延了，朕在你回来前，都会守在这儿，避免暴露行藏为盗寇所趁，你进城后带人来接驾便可。”
江彬请示：“那您的身份……”
“朱公子。”朱厚照无所谓地道，“跟之前一样，随便他们误会朕是谁吧。就算当朕是个太监，也行。”
……
……
江彬得到皇令后，马不停蹄往灵丘县城而去。
而在江彬出发不久，云柳也得到消息，当即皱眉，自言自语道：“江彬往灵丘县城去作何？”
熙儿在旁作答：“可能是去买粮食吧，不是说朱公子那边没有吃喝的东西，若他想继续往南走，哪里能不带干粮啊。”
云柳摇头：“周边除了县城可以买到东西，几十里内没有集镇，莫要忘了，他们将昨日烤好的羊肉带着，也能坚持个一两天，现在突然去县城，若拿不出凭证的话，谈何进得城门？”
熙儿有些疑问：“师姐的意思是……？”
云柳道：“怕是朱公子一行准备进城了……或许是昨日朱公子风寒加重，身体支撑不住，只能先到城里去打声招呼，然后再带着人马前来接公子进城。”
熙儿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道：“那师姐，咱们该当如何应对？难道去给朱公子送药？咱们自己也没带什么治疗风寒的药啊……倒是有一些伤药，但公子应该没受伤吧？”
云柳熬了个通宵，此时神色黯淡，道：“现在赶紧想办法通知大人……大人应该动身往南边来了，接下来就看大人如何安排吧。咱按兵不动，毕竟咱的差事只是暗中保护，至于公子那边是否遇到生病等问题，并不是我们能管的。”
“怎么传信？大人不在居庸关，信鸽没用了吧？”熙儿又问。
“派出信使。”
云柳谨慎地道，“一定要防止消息外泄，记得用暗语，大人见到后自然会安排下一步行动。现在我们也要准备进城了。”
……
……
就在云柳等人做出安排，准备进灵丘县城时，马九跟六丫等人抵达灵丘周边。
因为马九没得到更多情报，尚不知皇帝的确切位置，还在等云柳派人通知，但现在云柳却暂时顾不上他这边。
“大哥，我们到这里来作何？那位不识相的小公子，已经进了灵丘县城吗？”六丫望着远处的城墙，心里有些着急，这一路上他们也是翻山越岭而来，吃了很多苦，还要防止被人探查到，一路上都很小心谨慎。
马九道：“这两天都没大人的消息，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六丫不悦地道：“不是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哥你出来后，不是应该独立做主？怎么能处处等大人吩咐？大人现在还在居庸关吧？”
马九没回答，突然旁边有弟兄过来奏禀：“当家的，有消息传来，让咱在城北十里等候，之后可能想办法安排咱进城。”
“嗯。”
马九点了点头，此时他心安许多，道，“那就赶紧前往城北，记得先把周围地势地形探查清楚。”
手下人都听从马九吩咐，六丫则显得很不甘心：“哥，没有大人吩咐，为何咱还要听别人指手画脚？难道咱就不能自行决定吗？”
马九摇摇头：“现在我等对周围情况完全不熟悉，甚至连公子在哪儿都不知道，若是遇上盗匪……不知该如何回去跟大人交待，还是听从安排，这也是大人交托，遇到事情咱只需要听命行事便可。”
……
……
江彬离开后便没了音信，朱厚照很着急，很快两个时辰过去，都快晌午了，江彬才回来，还带来了城中戍守官兵。
“公子，已经跟地方官府打好招呼，咱们随时可以进城。”江彬很兴奋，过来跟朱厚照通禀。
朱厚照终于缓了口气，此时他已经很不耐烦，不过有人前来护驾，他多少心安一些，之前他很担心江彬离开的时候遇到危险，又怕江彬手下不全心全意为自己卖命，只有江彬这个肯为他去死的人在身边时他才能放心。
“走吧。”
朱厚照说了一句，翻身上马。
在大队官兵护送下，朱厚照一行浩浩荡荡下了山，到了官路后加快速度往县城而去，本来就不是很远，到了城门口已有地方官等候。
此后朱厚照换乘马车，没有跟地方官打招呼，所有接洽的事情都交给了江彬。
等进城后朱厚照直接钻进驿站中，躺在高床软枕上，先好好补了一觉。等他睡醒时，已经是未时中，江彬让人准备好了饭菜，甚至为朱厚照找来身材妙曼的婢女在旁伺候，江彬脸上带着笑容，显然是觉得自己将差事办得很好。
朱厚照给江彬打了个眼色，江彬先是一怔，这才明白朱厚照有话要对他交待，外人在场不太方便。
等婢女出去后，江彬将门关好，凑过去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朱厚照道：“县令那边怎么说的？他将朕当作宫里的职司太监了？”
江彬很为难，望着朱厚照，此时朱厚照因为多日未曾剃面，脸上已经胡子拉碴的，江彬道：“回公子的话，小的只是跟地方官说，您是陛下派来办差的，不过……”
“不过什么？”
朱厚照脸色多少有些不悦。
江彬道：“关于陛下您出来的事情，现在已闹得人尽皆知，连地方上的人都知道了，地方县令凑过来低声问小的是否陪同圣驾，小的虽然竭力否认，但看样子他们并不相信。”
朱厚照冷笑不已：“他们爱信不信，总归朕不想再住在驿馆这种地方，为朕找一处大一些的宅子，朕要好好休息两天。”
江彬本来还担心朱厚照会因为泄露身份而不悦，但见到现在这派头，大概明白过来，皇帝这是准备壮声威到地方胡作非为……既然城池外抓不到什么村妇，干脆到城里来撒野，地方官知道这是圣天子有需求，自然会主动安排，朱厚照反而能享尽荣华富贵，甚至走的时候都会被安排得周周到到。
江彬笑道：“小的明白，宅子已备好，陛下随时可以搬过去。那边会尽量安排妥当，让陛下可以好好活络一下筋骨……嘿。”
朱厚照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就知道你会办事，放心吧，回去后朕就提拔你，让你可以随时伴驾身边，朕以前从来没觉得谁办事有你这般踏实，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
……
朱厚照进灵丘县城的消息，很快传到蔚州。
这消息还是沈溪的情报系统帮忙传送的，当张永、小拧子跟钱宁知道这个消息时，他倒也没多少惊讶，只是赶紧收拾行囊准备往灵丘去，但还没出发，便得到沈溪马上抵达蔚州的消息，不得不先停下来等候。
沈溪抵达蔚州城时，张永、小拧子、胡琏三人带人到城门口迎接，此时他们已经无需掩藏身份，地方官府甚至主动配合他们。
时值黄昏，沈溪在城门口未跟他们有什么交流，一直进到城中驿馆，沈溪才收拾心情跟几人商谈，连之前出去打探消息的钱宁，也出现在会见的大厅内。
小拧子急道：“沈大人，您来了就好，陛下居然去灵丘了，也不知是怎么过去的，官道那边咱们一直有人守着，根本没发现人。不过听说陛下此番走的是山路，崎岖难行，听说陛下还染了病，身边连太医都没有，陛下若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呜呜……”
说到最后，小拧子又落起泪来，是否真诚另说，但至少小拧子把事情说得很透彻，情真意切的模样看起来也不像是伪装。
张永跟钱宁用古怪的目光打量沈溪，胡琏想说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本身胡琏有一定能力，但他不懂得如何处理官场上的勾心斗角，也不知该如何劝说皇帝回京，以至于之前支配这件事的一直都是小拧子跟张永，他就好像是跟着出来打杂的跟班。
沈溪语气平和：“知道陛下往灵丘去了就好，这样就有了方向。为防夜长梦多，看来必须连夜出发。”
张永道：“沈大人这是星夜兼程赶来的吧？不需要休息一下？”
沈溪打量张永：“张公公之前在这里停留几日，是否也需要再休整下呢？”
“嗯？”
张永一看沈溪脸色不善，马上收声不跟沈溪争论，显然此时沈溪脾气不是很好，一语不合就可能会产生龌蹉。
胡琏问道：“那是否现在就去准备马车？”
沈溪道：“马车就不必准备了吧，虽然走西南方的官道要比完全走山路好许多，但路途中终归还是有一段山路，马车很难过去，甚至那段路程咱们只能牵着马走。陛下到灵丘后是否会继续南下，目前不得而知，所以就算再辛苦，你们也要忍一忍。”
在场几人中，钱宁跟胡琏不太在意连夜赶路，但小拧子跟张永是太监，身子骨跟沈溪等人有极大不同，虽然张永也经历过戎马生涯，但毕竟年老体迈，当时在草原上行军他就多番叫苦，很多时候都乘坐马车，现在让他骑马赶路有些吃不消，小拧子更是养尊处优久了，无法适应。
小拧子道：“沈大人，小人骑马长时间赶路有些困难啊……小人骑术很差，就怕路上给诸位添乱。”
张永道：“若拧公公无法成行的话，不妨留在蔚州城等候，待沈大人将陛下劝回后，再一起动身前往居庸关。”
本来张永应该是叫苦连天的那个，但此刻他却意识到这是上位的绝好机会，跟着沈溪去劝说朱厚照，比小拧子等人一起靠谱多了，何况路上可以跟沈溪谈合作等事情，他也不需要再考虑跟小拧子争夺什么首功等问题，事情办成后太后那边自然会更欣赏他，可谓一举多得。
小拧子看着张永，怒目相向：“张公公，你是想让咱家留在这里干着急吗？”
钱宁道：“拧公公，您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既不能赶路，今天却必须要出发，莫不是还要我们为了方便您乘坐马车，而绕远路不成？好像灵丘周边山岭环绕，没有你希望的那种官道！”
这边沈溪还没说话，先来的几位便争吵起来，小拧子一看钱宁这架势便明白了，钱宁似乎找到了新靠山，之前两天对他还非常恭谨，现在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小拧子往张永身上看了一眼，心说：“难道张永暗地里将钱宁收编了？他一边说要听从我的吩咐，现在却暗中拉帮结派，我还怎么相信他？”
胡琏一看这架势，知道自己不出来说和不行了，当即道：“诸位莫要争执，不如听听沈尚书如何说？”
说完后，几人都看向沈溪，都愿意以沈溪马首是瞻，但他们又各怀鬼胎，另有所图。
沈溪道：“若拧公公觉得旅途辛苦，慢一些走无妨，我们先一步出发，拧公公迟个一两日抵达也可。”
小拧子急道：“沈大人，小人不是这意思，小人是想说，要不咱不用那么急着赶路，您不也没休息过？身子骨要紧。等您休息好后，咱稍微慢一些走，别太折腾就好，如此也耽误不了多少行程。”
小拧子的话让在场的人全都皱起了眉头，你身虚体弱扛不住不能骑马连夜赶路，却想让别人迁就你慢慢走，把大家伙儿捆绑在一起，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就在几人以为沈溪会拒绝时，沈溪却点点头：“如此也可，本来本官想早一步去见陛下，但既然现在知道陛下已经入了灵丘城，暂时没有继续出巡的迹象，那咱可以先缓一缓再出发，总归能在三五日内抵达灵丘便可。”
张永哑然失笑，半天后才用难以置信的口吻问道：“沈大人，您不是言笑吧？您辛辛苦苦赶来，就因为……拧公公不能骑马连夜赶路，所以就延期去找寻陛下？您不会一转眼先出发，连咱家等人都不等了吧？”
沈溪道：“张公公多虑了，本官做事自有分寸，若打算自行去灵丘的话，何至于会通知你们要进城？之前急着赶路是怕陛下在荒郊野外出现变故，现在既已进城，自然就没那么急切了。再者，这里本官想请教个问题，之前陛下为何要离开蔚州？”
“这……”
张永不知该如何回答，四下环顾后才道，“沈大人的意思是说咱们惊扰到了陛下？”
沈溪微微点头：“或许没有惊扰陛下，但就算惊动江彬也可能会进谗言让陛下继续南巡。”
小拧子一拍大腿：“咱家就说当时跟江彬说要面圣，他反应不对，感情是他在陛下面前挑拨离间，真是居心叵测。”
沈溪道：“陛下何时出灵丘继续巡视民生，或许重点就在于几时再让陛下感受到威胁……现在既然确定陛下安全无恙，那为何不索性让陛下在灵丘多休息几日，如此我们也可从长计议！”
张永苦笑道：“沈大人，您可真有本事，正着反着都是您。”
显然张永不太习惯沈溪的逻辑——因为怕皇帝获悉劝说的人就要赶到灵丘而继续出游，那就干脆慢一些去，甚至连肩负的劝说皇帝回京的使命都不顾！
小拧子则很支持，道：“沈大人所言极是，咱们未必需要急着赶路，让陛下多休息休息，龙体违和可是大事，当时咱们就不该去见江彬，让陛下多在蔚州休息，等到沈大人前来，一切疑难迎刃而解，何至于现在还要眼巴巴赶往灵丘？”
钱宁和胡琏专司负责执行命令，见此情形不好说什么，因为现在明摆着分成两个派系，张永主张快速出发，而沈溪跟小拧子现在都说慢点儿走，以两边话语权来说，自然是沈溪这边高。
沈溪微微颔首：“既然不着急走，那诸位先回去休息，本官也略作休整，明日一早出发，路上可以缓一些。该缓的缓，但劝说陛下回朝却刻不容缓！”
张永嘀咕：“既然刻不容缓那路上还缓行做什么？”
声音不大，但正好可以让沈溪听清楚，似乎是在抗议，但沈溪全当没听到，小拧子那边则有些不满意：“若张公公心急如焚，那就先一步走好了，咱家跟沈大人一起出发。到时候惊扰到陛下，令陛下再辛劳赶路，责任就不是张公公可以承担的了。”
此时小拧子说话明显带着一股火药味，不过太监之间的针锋相对本就如此，但有时候在利益面前却不得不选择合作，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便转开头，没有再继续纠缠下去，到底小拧子跟张永间的矛盾只是一时嫌隙，不可能永远敌视下去。
沈溪一摆手：“那诸位先去休息，本官也先找家客栈住下。告辞了！”
“沈大人不住驿站？”张永好奇地问道。
沈溪摇头：“暂时住在客栈好些，本官出来可不是奉了皇命，不需将身份公之于众，几位要如何本官管不了，但也请诸位严守规矩，出门后低调行事，如此方是对陛下负责的最好方式。”
沈溪这边要住客栈，没让小拧子跟张永出来相送，胡琏则跟着告辞，觉得沈溪很可能有别的吩咐，但出了驿馆后仍旧不见沈溪有任何指示，有些心急地问道：“沈尚书，是否今夜便出发，星夜兼程往灵丘去？”
沈溪道：“都说过要一起走，那就没必要太赶，其实我没做隐瞒，若早一步去而被陛下得悉，那陛下很可能会在短暂休息后便继续出游，故意躲着我们不见面，现在只要确定陛下留在城池中，哪怕做事胡闹些，但只要能确保安全无恙，我们就算为陛下身体考虑，也不要去做太过勉强他的事情。”
胡琏叹道：“沈尚书所虑周到。”
沈溪笑着摇头：“陛下并非少不更事，做臣子的只要尽到本份便可……重器兄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再会。”

第二三〇九章 处处碰壁
如同沈溪猜测的那样，朱厚照暂时留在了灵丘，在确定没有追兵到来，不需去面对那些劝他回去的人时，被挨饿受冻遭遇吓着了的朱厚照并不急着赶路。
现在的朱厚照，甚至连去哪儿都没想好，只顾眼前的享受。
但显然正德在灵丘享受到的待遇，没有在蔚州城时那么高，这里虽然也属于蔚州卫防区，但直属万全都司的蔚州卫兵马主要分部在大同北方，南边兵力很少，江彬手头能调动的人手不多，再加上地方官员阳奉阴违，江彬根本没办法搞到太多吃喝玩乐的东西。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灵丘在这时代的确不是什么大县，城内物资极为贫乏，连酒肆都很少，秦楼楚馆更是无处寻觅，跟闽西的宁化县情况差不多。
朱厚照刚开始还很兴奋，以为自己找到一处可以乐呵好几天的地方，结果晚上却只能对着几个“庸脂俗粉”喝酒，让他很不满意，一改之前对江彬的中肯评价，觉得江彬本事也“不过如此”。
江彬委屈地解释：“公子，现在地方贼寇闹得很厉害，本来这里就很萧索，如今更是如此了……反倒是蔚州城，那里有大量卫所官兵可以拉升消费，跟这儿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实在非小的不想帮您操办啊！”
朱厚照黑着脸问道：“那依你的意思是……是让本公子回蔚州？”
江彬不说话了，他第一次感到原来侍候皇帝如此闹心，他之前并没觉得这件事有多辛苦，现在终于明白，为何钱宁等人难以在皇帝跟前固宠，实在是因为朱厚照的要求有时候太过苛刻了。
朱厚照看着眼前几名相貌“不堪入目”的女人，强忍呕吐的冲动，挥手道：“这样，让她们撤下吧，今天就看戏好了。”
因为实在看不过眼，朱厚照觉得碰这些女人会玷污自己龙体，所以直接下逐客令，来个眼不见不烦。
把陪酒女打发下去后，江彬凑过来道：“公子，刚问过了，这城里没有戏班子，甚至连家像样的酒肆都难寻，一入夜就万籁俱寂，灯火全无。”
“什么？”
朱厚照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气急败坏地喝问，“感情这进城还不如留在城外？”
江彬知道朱厚照是气话，心想：“显然进城比留在城外好多了，至少这里高床软枕，吃喝不愁……看看昨日在荒村过的是什么日子？看来要让皇帝满意，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江彬道：“公子，要不……小的去城里看看，到大户人家征几个女人回来？”
朱厚照喝问：“你早干嘛去了？你不是说地方官员对你多有逢迎吗？你就没跟他们说需要女人？”
江彬为难道：“地方官员虽然毕恭毕敬，但灵丘毕竟是下等县，在这里做官的基本都没有大的背景，上进心不强，得过且过，小的实在没办法强迫他们做事，就连酒菜都是小的花钱在一家酒馆买回来的，本以为城里有秦楼楚馆，进来后才知道因为朝廷对草原用兵，商旅断绝，本地人又少有这方面的需求，导致皮肉生意根本做不下去，全转到宣府、大同那样的大城市去了。”
朱厚照见江彬那委屈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自己太过苛刻，之前江彬觉得自己把衣服让给皇帝没得到赏赐有点亏，但现在朱厚照对江彬的宽容正是建立在江彬此前任劳任怨的基础上。
“罢了罢了，你现在立刻出去找，等你一个时辰。”朱厚照板着脸道，“今天必须找到合朕心意的女人回来，否则严惩不贷！”
“遵旨！”
……
……
江彬又干起了老本行，开始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虽然江彬可以尽量做到不被地方官府查知，但始终难以瞒过暗中盯着他们的人，比如说云柳和熙儿派去的斥候。
此时云柳和熙儿也已进城，她们进城的方式非常特别，是通过连接城池内外的密道进城的。
西北边塞那些常年走私贩货之人，为避免被官府查获货物，便在靠近城墙的地方买上一个大宅子，名义上修葺护家的高墙和堡垒，实际上却暗中挖掘地道通向城外，然后再在城外修建对应的庄子做掩护。
这么偷偷施工，有个几年才能完工，此后就可以利用这些通道源源不断向城内输入盐巴、茶叶等物资，避免缴税。
云柳手下跟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来往，这次云柳为防止被皇帝知道有人盯梢，没有用兵部开具的通关文牒进城。
毕竟灵丘城处于戒严状态，若要开启城门放人进城，很容易被江彬知晓，那时皇帝就会有所防备。
“……师姐，你说那江彬在干什么？为何到了城里，依然鬼鬼祟祟像个小偷一样？”熙儿听到手下的汇报，不由蹙眉问了一句。
云柳淡淡一笑：“这还用得着问么？当然是公子又需要女人了……江彬走街串巷到处打听，肯定是为公子搜罗女人。”
熙儿翻了翻白眼：“当皇帝就是好，天天换女人，而且可以公然掳劫民女，犯法也不能追究，就算受害者家属知道后也只能吃哑巴亏，最终还是女人遭殃……”
“这是你能说的话吗？”云柳板起脸喝斥。
熙儿缄口不言。
云柳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色，道：“可惜之前大人没交待发生如此情况该怎么做，但总归不用我们去为公子张罗女人。”
“那是……”
熙儿道，“我们上哪儿找去？莫不成让咱们手下那些女兵去？”
言语间，熙儿带着嬉笑，好像说的是件多么有趣的事情，但看到云柳冷漠的神色后，马上顿住了。
云柳严肃地道：“灵丘城占地不大，若江彬找来的确会很麻烦，我们必须先把自己藏好……派出斥候随时盯着他，就算做一些为非作歹之事，我们也不能出手制止，否则很可能会发现我们的踪迹。”
“那师姐的意思是……”
熙儿用不解的目光望着云柳。
云柳叹道：“既然知道公子住所，暂时不要盯那么紧，先将咱们的人藏好，就让灵丘本地的眼线白天过去打望一下就行……眼下灵丘戒严，咱们只需要盯住城门，防止公子突然出城离开即可，只要做到这一点，其它无所谓。”
熙儿道：“啊……听姐姐的意思是，咱们又要城外去住？才刚进城，我还以为能睡个安稳觉呢！”
“安全第一！”
云柳严肃地说道，似乎觉得这么做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但对于熙儿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委屈地道：“昨夜淋雨，师姐你还没好好休息，本来还想让师姐在城里先沐浴然后好好睡一觉，现在出城去的话……”
“也未必要出城，不过要打起精神来，稍微有风吹草动，咱们就下地道，避免被公子的人发现端倪！”
云柳想了想，又道，“咱们将大人交托的事情办好才是重中之重，要享受的话，以后回到京城后有的是时间。”
熙儿很不开心：“就怕回到京城也没机会享受……大人只是嘴上说的好听，让我们休息，结果哪天不是东奔西跑？我们一点儿都不像是女人，现在回想起来，真不如当初在汀州府呢，至少那时不用劳碌奔波。”
云柳本想斥责熙儿见识浅薄，但想到彼此的姐妹感情，只能叹口气没说什么。
……
……
居庸关内，入夜后谢迁还在对着昏黄的烛光看着手上的信函。
这些信大部分是京城送来的。
京城官员知道谢迁抵达居庸关后，立即来函问候，一边说明京城情况，一边催促他赶紧回京主持大局，但因为沈溪不辞而别去找寻皇帝，使得责任心很强的谢迁一时间无法挪窝，只能留在居庸关等候情况。
“这一天又一天，似乎有处理不完的事情，这种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面对厚厚一叠书信，谢迁非常疲累。
对于他这样年岁的老人来说，本应该归乡颐养天年，但现在却在朝中做着最劳神的事情，千里迢迢从延绥赶到居庸关，然后就开始面对无数案牍，这让他很头疼。
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正在打瞌睡，却是王敞。
王敞属于被谢迁硬拉来做伴的。
对于王敞来说，什么公事都可以先放到旁边，反正他从来没有主持过朝局，就算有票拟的事情要做，那也是谢迁的事情，他只需要在旁随时跟谢迁对答两句，久而久之瞌睡来了，就变成了啄米的小鸡，不断点头。
“汉英，你说太后是否有意让之厚知难而退？应宁统率的兵马都快到紫荆关了……”谢迁突然问了一句。
等了一下没有回音，谢迁转头看去，发现王敞已睡了过去。
谢迁又问了一句，王敞这才惊醒过来，问道：“于乔你说什么？”
谢迁将问题说出第三遍后，王敞才听清楚，摇头道：“太后娘娘的意图，岂是你我该想的？”
言语间王敞带着敷衍，显然是不想跟谢迁探讨谁对谁错的问题，根本就不想掺和进朝廷那么多破事。
谢迁无奈地道：“现在情况越来越复杂，应宁领兵直接走紫荆关，前往广昌，应该是预计到陛下很可能在灵丘至广昌一线。若应宁跟之厚对上，不知该怎么办。”
“哦。”
王敞没有回答，此时他心里厌烦至极，大概听到谢迁在说话，但具体是什么根本就不想细听。
谢迁又道：“应宁我倒是放心，但就是保国公……此人在西北任职做了不少错事，一直到之厚跟应宁就任三边总督后，才将他施行的弊政革除，当初陛下登基时，我就提过要谨慎使用此人，不想太后娘娘又提拔重用他了。”
王敞打量谢迁，不解地问道：“你跟保国公较什么劲儿？他就算没什么功劳，至少也有苦劳吧？”
谢迁一摆手：“什么苦劳？这位根本就是个贪赃枉法的佞臣，只是因为有祖上功勋庇佑罢了……这些个勋贵，养尊处优，长久未上战场一个个都养成了草包，只知道为自己的利益奔波，谁会真心为大明奉献？”
王敞这次连应答的心思都没了。
谢迁又道：“我准备去信太后，请太后娘娘发懿旨安抚之厚，这小子比保国公之流做事靠谱多了，当初保国公在延绥时便吃过之厚的亏，怕是这次有可能会给之厚难堪。”
王敞道：“你谢于乔管得可真宽，其实你去见陛下劝说他回京最好，除了你，旁人恐怕没那本事。”
谢迁瞥了王敞一眼，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说反话讽刺他，因为真正跟皇帝关系好的大臣只有沈溪一人，若不然他也不会被发配到三边治理军饷，这一蹉跎就是大半年。
……
……
沈溪在蔚州城只是停留一晚，次日一早便动身出发往灵丘去了。
小拧子、张永、钱宁和胡琏四人起来得都比沈溪早，沈溪做事始终有条不紊，表现出的是一种不慌不忙的心态。
张永见沈溪从客栈出来，赶紧迎过去道：“沈大人，这么晚才出来，您这身子骨怕是没缓过劲儿来吧？咱家本以为您仗着年轻身体好，半夜就走了呢。”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看法时，说话都很阴损，太监尤其如此，显然张永对沈溪晚起有意见，当然最主要还是沈溪昨日选择站在小拧子那边，拒绝了他连夜赶路的建议。
沈溪道：“疲累与否都不打紧，至少我们不能让陛下太过疲惫，诸位以为呢？”
沈溪的意思是我们不着急赶路，乃是为了让皇帝多休息休息，免得知道我们到了又要吓得跑路，做臣子的需要多体谅一下。
张永轻哼一声没说什么，胡琏过来道：“既然沈尚书已休息妥当，那咱就快些出发，所有事项都已准备妥当。”
小拧子跟钱宁没说什么，张永拂袖道：“唉！这一天天的，除了赶路就是等候，也不知做点儿什么。”
像是在抱怨，又好像另有所指，但没人接茬。
随后几人各自将马匹牵过来，上马后每个人都怀着心思，一起往城南去了，没到城门口已有地方官员和将领列队，准备送沈溪离开。
沈溪进城不算什么秘密，对于地方官员和将领来说，很希望巴结上沈溪这个朝中顶级文臣，但又不敢送礼，所以只能等沈溪离开时表达心意。
沈溪早就习惯了新到一个地方众星捧月的感觉，下马后主动跟地方官员和将领寒暄，小拧子跟张永等人则没有下马，直接穿过城门洞，停留在护城河外边等候沈溪打发这些人。
张永又开始抱怨起来：“就沈大人有面子，到哪儿都受人追捧。相比之下，咱们这些人真可谓颜面无光，就这么灰溜溜出城了。”
钱宁笑道：“两位公公未来很可能是司礼监掌印，现在他们不知分寸，不明白雪中送炭的道理，未来就算想巴结也没门路了。”
提到司礼监掌印之事，张永跟小拧子各怀鬼胎，都没有接茬，气氛一下子冷起来。钱宁说过后见没有回应，不由非常尴尬，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最后只得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不再吱声。
很快沈溪便从城门洞出来，那些地方官员和将领簇拥在后边，到吊桥前便止步，不再相送。
张永道：“沈大人，您跟他们说了什么？为何不见有践行的酒水？连临别馈赠都没有？”
沈溪听张永说话阴阳怪气，便知道张永记恨上他，心里不以为意，摇头道：“我们出来责任重大，哪里有时间理会这些？张公公若是对什么临别馈赠感兴趣的话，不妨伸手去跟他们讨要。”
“免了。”张永将头别向一边，气呼呼地道，“咱家可没沈大人的面子，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沈大人主导一切，咱家听从您的吩咐便可，就算有礼收，那也是沈大人来收，咱家能跟着喝口汤便可。”
说话时他还特意看了小拧子一眼，见小拧子神色木然，似乎在想心事，便兴致全无。
一行顺着官道，向西边的广灵去了，然后会翻越广灵南边的大山，抵达灵丘。
……
……
一行出发之后，张永动力十足，至于沈溪跟小拧子等人则显得不慌不忙，本来胡琏还着急，但发现沈溪平和的心态后，他也被感染，放缓马速，不再勉强。
一直到中午，一行停下来吃饭，张永见随行的锦衣卫埋灶，心里多少有些不满，问道：“沈大人，这去找寻陛下，劝陛下回京才是当务之急，一天吃个两顿饭还能让人饿死不成？就算谁饿了，中午吃点儿干粮垫垫肚子不行吗？”
他说话时，见小拧子坐在卧于道旁的枯树干上喝水，脸色更加不悦，好似对沈溪处处迁就小拧子而耽误正事不满。
沈溪道：“敢问张公公一句，若咱急着赶路，到了灵丘，却得知陛下已出发一两日，需要再急着追赶，届时你是否还有力气？”
“嗯？”
张永一时间没明白沈溪的逻辑。
胡琏点头道：“说的也是，现在尚不知陛下是否因为我等前去灵丘县城而选择继续南行，这个时候保持体力要紧，实在不宜过度疲累，等得知那边的真实情况后，再决定是否加快速度……沈尚书是这个意思吧？”
“对。”沈溪直接点头。
张永急道：“沈大人，您真是带了一群养尊处优的人出来啊，这路上是否还要缓一些？亦或者先派人去灵丘打探消息？若没确切的消息，你还不走了？”
沈溪淡淡一笑：“本官从居庸关出来，也是星夜兼程赶路，那时想的是早些跟诸位会合，现在既然已经汇拢一起，也就不急了，总归现在陛下尚未有危险，相信江彬能保护好陛下的周全。”
张永道：“江彬是什么玩意儿？一个小小的蔚州卫指挥佥事，居然敢挑唆陛下出游？这种低贱的武夫也能采信？或者就算他有点忠心，但手头无人，遇到贼寇当如何确保陛下安全？”
沈溪摇摇头道：“只要陛下仍在灵丘城内，怕什么呢？据说灵丘周边已经戒严，近来也未听闻有什么盗寇逞凶的消息……大概是盗寇见没有油水可捞，都往南边去了，张公公将心安回肚子里便可。”
张永气得直跺脚，但就是没半点办法，他还不能单独前行，只能跟着大部队一起走，一边是怕得罪沈溪，一边又在不断用言语挤兑，张永活得那叫一个纠结，但特殊时候他无可奈何，便在于沈溪手上的权力太大，而且张永也明白这次有机会将皇帝劝回去的人，非沈溪不可。
张永已经跟小拧子试着去劝说君王，结果没见到君王的人，只是见了个江彬，就让屁股开花，自己受委屈不说，还将皇帝吓跑了，他怕再担责任，所以宁肯将事情丢给沈溪，但他心里却还在想“立功”，赢得表现的机会。
……
……
沈溪一行不慌不忙往灵丘去了。
而在这两天时间里，朱厚照在灵丘县城里的日子过得非常寡淡。
即便江彬开始从民间搜罗女人，却无法满足朱厚照的胃口，主要是因为灵丘城太过狭小，再加上盗匪作乱，城内本就没多少百姓，就算有一些大户人家，也是家门紧闭，这些深宅大院的院墙足足有四五米高，部分甚至修筑了堡垒和箭楼，江彬想进去抢人不太现实。
江彬非常为难，一边是皇帝确实有需要，一边则是城内悲惨的现状，他一边努力，一边试图依靠地方官府来帮忙解决问题。
但可惜并非所有地方官都会为了迎合皇帝而不择手段，对于那些无欲无求的人来说，尽到为人臣子的本分即可，再讨要额外的东西很不现实。
江彬这两日的一些作为，已经引起地方官府不满，如此还有其他非分之想，几乎是天方夜谭。
“……陛下，实在没办法，这地方鸟不拉屎，要不咱去别的县城瞧瞧？”江彬本来想证明自己有本事，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到了灵丘他才知道这没有米下锅的饭有多难做。
朱厚照脸色漆黑，这两天他连好一点的酒都没喝上，全是一些没甚滋味的浑浊米酒，陪酒的女人就没有一个姿色好的，戏班子和弹琴唱曲的一概没见到，朱厚照总在想自己是否回到了原始社会。
江彬说过情况后低下头，不敢跟朱厚照对视。
朱厚照瞪眼鼓嘴，喝斥道：“出来前，你说过有的是手段，怎么到了这里你的手段就不灵了？这里是没有富户？还是说地方官员捣乱？”
江彬低下头道：“地方太过贫瘠，城里估计总共也就千把人，还要扣除官员和兵丁，城外更是连村庄里的人都逃难去了，一片萧索，就算再有本事也无法可想啊。”
朱厚照轻叹：“江彬啊，你跟朕的时间不长，但胜在有眼力劲儿，难道朕要什么你不知道吗？”
江彬怔了怔，没想到朱厚照会给他扣一顶“有眼力劲儿”的高帽，心想：“我怎么不知道有着本事？真要有你说的那么能干，何至于现在连您老都伺候不好？”
朱厚照将酒杯放下，道：“这酒不在醇而在是否喝得欢实，若无知己，这酒再醇美也是苦酒！”
江彬一愣，心想：“难道陛下的意思是说，女人找不到，就找男人回来陪酒？这也太……”
朱厚照又道：“这美人也不在多，只在精，也不是说非要有姿色，或者年轻怎样。女人最重要的是韵味，朕从来没说喜欢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江彬道：“陛下，您就直说，小的如何才能伺候好您？”
朱厚照笑了笑道：“既然你找不到，那就由朕亲自来办事吧，朕不为难你，今天入夜后咱俩一起去，到时候朕在前面办事，你在后面给朕把风便可，朕不挑剔。”
“陛下，这……这……”
就算江彬素来胡作非为，但此时依然发怵。
倒不是说他怕君王有失体统，而是怕地方官真的会不识相前来阻拦，到时候可能会发生类似于在蔚州被赵员相逼的情况，他根本想不到如何应对类似的危机。
……
……
朱厚照又要开始肆意妄为。
离开京城，身边没人管束，他的心更加野了，也是因为出来后遇到的情况让他很郁闷，把以前许多美好的设想全都打破有关。
夜色降临后，朱厚照带着江彬等人来到一条胡同，开始找寻“猎物”，朱厚照关注的自然不是那些小门小户，而都是拥有高墙大院的大户人家，但他发现自己想钻进去逞凶真不是什么容易事。
“这里每户人家的院墙为何都要建这么高？”朱厚照抬头看着前方高不可攀的院墙，嘴上直嘀咕。
江彬为难地道：“公子，这里是灵丘，毗邻大山，这几年周边一直不太平，城内大户都想靠着院墙与外界隔绝，防止盗匪进家。”
说到最后，江彬有点担心，因为他意识到现在皇帝要做的事情根本与盗匪无异，仔细想一下，那些大户人家其实主要目的不就是为了阻挡朱厚照这样的“贼人”么？
朱厚照气恼地道：“明明都在城内，却不相信官府，这些人家分明是对朝廷不信任！回头让人将这些院墙给拆了。”
朱厚照气急败坏，好像城内这些大户对不起他一样。
江彬试探地问道：“那公子，咱还进去吗？或者……另外再找几户人家看看？”
朱厚照道：“之前你就没试着进去看看？或者附近有院墙比较低矮的大户人家吗？最后就是城里有什么漂亮的女人传闻？”
江彬非常难堪：“公子，小的没本事，这些都没查清楚，这城里但凡大户人家都不好进，此地跟蔚州城不同，蔚州有卫指挥使衙门，这里……什么都没有，人人自危，只能把院墙加高，连院门都是内外两层，想撞开都难。”
朱厚照恼火地道：“活人总不能让一泡尿憋死吧？”
此时的朱厚照有点气急败坏的意思，本来想好好作奸犯科嘚瑟一把，谁知道城里的情况比京城还要来得险恶，到了这个小县城里才发现到处都是家族式的堡垒，有厚重的乌龟壳保护，以至于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胎死腹中。
江彬道：“公子，咱敲门进不去，只能试着想办法从院墙翻进去……”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除非进去的人很多，不然的话里面的人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候想找官兵帮忙都不行，这一户户人家里面可能有不少护院和打手……哎呀，他们不会是想谋逆吧？”
江彬心想：“在这偏僻之地，就算家里蓄养一群打手，也不可能是为了谋逆，这些人家怕是连地方官府都不敢得罪。”
江彬请示道：“那陛下……现在当如何？”
朱厚照无奈地道：“大户人家进不去，就只能选择小门小户……要是没收获，咱们就去看看左近是否有乐坊之类的存在，朕就不信了，偌大一个县城真的连个满足正常男子需求的地方都没有……带路吧！”
江彬心想：“若城内有烟花之所，我还用得着这般发愁？现在关键是城里一片萧条，就算以前有乐籍之人，现在都逃干净了。如此看来只能到那些小门小户人家去‘办事’，但就怕引发民愤不好收场啊。”
心中带着担忧，但江彬还是乖乖照办，跟朱厚照一起往县城深处而去。
……
……
就在朱厚照带人在城内乱逛，四处找寻目标时，暗地里有人在盯着朱厚照的一举一动。
云柳对于朱厚照的行踪基本掌握无遗，甚至猜出朱厚照要去做什么，不过她没有说出来。
熙儿有些不明所以：“公子难道是想找喝酒的地方？”
云柳打量熙儿一眼，问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熙儿吐吐舌头：“师姐真当我笨哪？其实我知道公子是想去找女人，但这城里可不怎么好找，若是找到咱这里来……可就麻烦了。师姐，要不咱找几个女兵给公子送过去？”
此时熙儿说话的口吻非常轻佻，云柳压根儿不想理会她，想了想道：“公子人地生疏，这里又非京城繁华之所，若出了事我们可担待不起……江彬居然敢带公子出来为非作歹，他这是不想活了？”
熙儿瞪大眼睛问道：“那咱怎么办？”
“还能怎样？”云柳有些无奈地道，“我们跟之前的处境一样，总归不能出面让公子发现，如此会让大人接下来的差事难办……大人之前有吩咐，在他抵达前一定要尽量避免被公子知道我们的存在。现在只能暗地里保证公子周全。”
熙儿吐吐舌头：“那或许真不如咱给公子找几个女人送去呢……男人为何都是这般德性？”
“注意你的言辞。”
云柳蹙眉道，“也就是现在没人听到，公子也是你能随便非议的？现在要赶紧去信给大人，让大人早一步赶来，这边的情况我们怕是难以控制……公子并非只守在宅院内，一旦出了宅院，有很多危险不是我们能应对的。”
熙儿点了点头，但又有些迷茫，似乎不知道自己能在这其中做什么。
云柳又道：“而且我们不能让公子做出有损百姓利益，妨碍风化之事，必须想办法阻止公子所为。”
熙儿大惊失色：“师姐，那可是……咱怎么阻拦啊？师姐之前不也说不能露面，让公子发现吗？”
云柳道：“都说是想办法，未必需要露面，只要暗中破坏便可……可以向官府报案，让官府出动衙差，再就是派人去捣乱，总归不能让公子在城内做有损皇家威仪之事。”
熙儿撇撇嘴：“怕是想得容易做起来难，不如什么都不做，至少不会犯错……若是做得不好，就怕大人回头怪责我们。”
云柳没好气地道：“若我们什么都不做，被大人知道恐怕会被斥责，名义上我们出来的任务只是保护公子，但其实暗地里还要兼顾公子在地方的所作所为，这毕竟关乎公子安全，就算大人没有吩咐，我们也应该主动做一些事。”
熙儿嘟着嘴，懊恼地道：“师姐说怎样便怎样吧。不过一定不要被公子发现我们的踪迹，我可不想让大人生气……师姐，咱做事不能太过激进，总归还是听从大人吩咐办事比较好，总觉得心里没底啊。”
云柳道：“就算出了事，也是我来担着，跟你无关。”
……
……
朱厚照发现大户人家进不去后，本以为小户人家应该一逮一个准，但谁知道依然碰壁，甚至连人都没找到，进了街巷后发现居然屋舍都是空荡荡的。
“怎么回事？”
朱厚照有种吃屎的窝囊感。
江彬发现情况不对，马上道：“公子，这情况不寻常啊……好像远处有火光，是否是地方官衙的人前来捣乱？”
朱厚照怒不可遏：“他们来作何？谁给他们的权力？”
江彬心想：“地方官府在有盗寇的情况下出来巡查，不正是负责任的表现吗？这权力可能还是您老人家给的呢。”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江彬则显得很踟躇：“或许是碰巧遇到吧。”
“走！”
朱厚照看出有问题，便带着人出了巷子，正要顺着大街回住所，却见县衙的官差已靠了过来，将几人拦下。
江彬上去喝道，“本将军出来办差，谁敢阻拦？”
出来办事的可不是什么官员，入夜后官员睡下来，出来巡夜的都是衙差和地方巡检司的人，他们可不管什么朝廷钦差。
一名衙差道：“城内有盗寇流窜，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假冒的……先到衙门说话。”
虽然说话有些强硬，但这些人办事还是相对客气，没敢直接上来拿人，也是考虑到之前县令已打过招呼。
江彬回来跟朱厚照禀报：“公子，这些人油盐不进，要拿我等到县衙去。”
朱厚照气恼地道：“这算怎么回事？出来找个乐子，还能遇到这么多事，不会是要被下狱问罪吧？”
“不会的。”
江彬道，“见了官员一切就好办了，这些都是打杂的衙差和地方巡检司士卒，跟他们讲不清道理。”
朱厚照道：“现在要去衙门？”
江彬点了点头，他心里也非常懊恼，此番跟着皇帝出来就没一天顺心过。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既如此，那就先到县衙去，真想见见这灵丘县衙长什么样？再看看那狗屁知县，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此时的朱厚照一肚子窝囊气，在接连遇挫后，根本就不会有好脾气应对眼前的事情，他干脆想拿出自己皇帝的身份教训地方官，然后再用这个身份威逼官府主动帮他找乐子。
在极度郁闷的情况下，朱厚照已顾不上泄露身份的问题，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份才是硬道理，当皇帝的如果连特权都没有，那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不服？谁让老子投胎好呢？
朱厚照跟江彬一起，到了灵丘县衙，刚进衙门，便见一名身着官服的人迎出来，显然县令在事情发生后才得知原委，又得知江彬被抓了回来，吓得魂都快没了。
“江大人……”县令过来行礼问候。
江彬道：“去跟公子说吧。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朱厚照丝毫没有当嫌犯的觉悟，直接走到公堂案桌后坐下来，那群衙差和巡检司士卒傻眼了，这位可真是好大的来头，连县令老爷的位子都敢坐上去。
朱厚照一拍惊堂木，大声道：“你个狗屁县令，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大罪？”
县令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道：“臣接驾不力，求陛下宽恕。”

第二三一〇章 危机
朱厚照很愤怒，但就在他想发作的时候，却发现理不直气不壮，归根结底他自己才是胡搅蛮缠的那个。
他今晚要去做的，根本就是到民间劫掠女子，这在大明属于重罪，身为九五之尊他到底还是爱惜羽毛，指着跪在地上的灵丘县令半天没说出对方到底犯了何罪。
江彬见在场的人，包括县令的师爷、衙差和巡检司官兵全都跪了下来，心里一动，凑到朱厚照耳边低声请示：
“陛下，您看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朱厚照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属于正面人物，一摆手道：“沟通的事情你去做，朕先回去休息了，你务必把事情办得漂亮一点儿。”
江彬先是一怔，不明白朱厚照说的事情办漂亮点具体指什么，不过他素来精明，在朱厚照带人离开公堂后，脑中灵光一闪，当即气定神闲地走向受到惊吓、正颤颤巍巍站起来的灵丘县令。
“……有些事，不用本将军提醒你吧？”江彬语气冷漠。
县令不是什么有才能之人，读书都快读成书呆子了，只会子曰诗云，其他一概不过问，做事的主观能动性很差。本来灵丘就是下等县，在大同府地位很低，他现在做的是无过便是功的差事，在盗寇肆虐的时候不想着配合蔚州卫平叛，干脆下令关闭城门，任由城外的老百姓遭殃，极大地影响了民生，却从来没想过试图改变什么。
“请上官示下。”
县令恭敬地向江彬作请示，依然想不出自己应该做什么，又或者送江彬一点礼物打通关节。
江彬对于眼前这位不识相的县令有些着恼，板着脸道：“陛下前来灵丘，本为领略地方风土人情，可进城后看到的却是一片萧索的景象，你这个县令是怎么当的？做事居然还需要本将军来提醒……难道你自己一点脑子都没有吗？”
在江彬看来，能做到县令的人应该不会笨到无可救药，只需要略微点拨几句即可，可谁知道眼前这位恰恰笨到超出他的想象。
但见这名中年县令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好半晌才战战兢兢地问道：“不知江将军可否说得清楚些？下官实在不太明白……”
虽然江彬在正德皇帝跟前做事时，一直都保持点头哈腰的状态，非常之低调，但那也只是因为皇帝身边全都是文武大员，就算不是顶级高官也是有权有势的太监，他就跟个虫子一样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但在灵丘这里，他作为深受皇帝器重的蔚州卫指挥佥事要碾压一个小小的县令并不是难事。
江彬非常恼火，但他只能竭力压住火气，凑到县令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县令听到后不由大惊失色：“这……这如何使得？”
江彬低声喝斥：“陛下在灵丘城里总归要找一些娱乐助兴的消遣，难道你作为地方父母官，不该进一进地主之谊？如今城内大户人家全都关门闭户，这是在防贼还是在防陛下啊？”
“呃……”
县令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江彬让他去找女人，而且是那种成熟有风韵的女人，大概意思就是找有夫之妇，这对接受礼教大防思想异常深刻的儒官来说，简直是不可接受的事情。
身为官员都要以身作则，修身养性，对美色诱惑需要敬而远之，难道皇帝就可以将大明法度置之不顾？
江彬道：“你说个准话，到底行不行？不行的话本将军这就回去奏请陛下，将你的县令之职拿下来！”
县令苦着脸道：“江将军，要不您先回去，下官这就去安排，不过却不敢保证能满足……哎呀，下官记起来了，城内有几户乐户人家，倒是可以请来给陛下弹琴唱曲。不知将军您如何看？”
江彬恼火地道：“既然有，为何不早说？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你全当作耳旁风了？”
因为江彬并非是第一次来见县令，使得他对此人反应如此迟缓极度不满。他已经把所有需要地方官府做的事情全都交待清楚了，但对方却来个不见兔子不撒鹰，一点儿都不识相，偏偏这位县令表面上还对他非常恭维，可转眼就拒不配合。
县令抚着下颌的胡须，诧异地问道：“陛下乃九五之尊，后宫粉黛三千，怎会稀罕民间这些没见过市面的女人？”
江彬冷笑不已：“你吃山珍海味多了，偶尔不也想吃个粗粮换换口味？难道陛下就不是如此了？你要记得，莫要将陛下在这里的消息泄露出去，若被外人所知，影响到陛下安全，那时不但没有功劳，反而会有抄家灭族的风险。”
江彬之所以敢出言威胁，也是他看出来了，这个读书读傻了的中年县令根本没有跟他叫板的底气，这种百无一用的书生，绝对不敢像赵员那般铤而走险，甚至于连朱厚照皇帝的身份都敢质疑。
如此一来，江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施压，对方不会办事，大不了多教教就是，总归要推动地方官府做事。
县令诚惶诚恐，拱手道：“下官谨记……还请将军陪陛下回临时行在，下官这就为陛下安排，切勿动怒。”
说到最后这个县令也没有送礼的意思。
虽然江彬心里有些失落，却也没过多计较，他知道现在这当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光靠自己皇帝近臣的身份便想赚取利益，为时尚早。
果不其然，有了地方官府大力配合后，朱厚照终于如愿以偿找到相对有姿色的歌姬和舞女，虽然只有四人，但总算酒席上多了点情调和氛围，当然还有个因素便是酒席上的酒水比之前好多了，其中甚至有闻名天下的杏花村酒，全都是县令派出衙差一家一家敲门从那些大户人家中买来的。
“陛下，地方官员不会办事，惊扰了圣驾，所以特地准备好酒好菜前来赔罪。”江彬笑呵呵地说道。
朱厚照看着两名歌姬唱着本地小调，两名舞女翩翩起舞，又看了看旁边弹奏的几名男性乐师，不由摇头轻叹：“这种货色，放在豹房朕都不稀罕多看一眼，但到了这鬼地方，居然还觉得挺不错，简直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了！”
“唉，经历此事后，朕决定了，以后出来玩还是走那些富庶的地方，绝对不能再到这种偏远之地受苦。”
江彬苦笑道：“陛下，主要还是因为中原之地有乱民造反，不然的话，山西还是挺富庶的……本朝洪武年间山西统计的人口就有七百万，太原府和河中府都是有名的商业中心……”
朱厚照本来压着火气，听到这话不由提高了嗓门儿：“你说的富庶就这是这寒碜模样？就算有盗寇，也不至于会萧条成这般光景！说白了还是地方官府不作为，从未想过主动出击平息民乱，改善民生！”
这次江彬不敢随便接茬，大明各地情况不是他一个武将可以掺和进去的。
因为朱厚照突然提高声音说话，惊扰到了乐户，不但歌姬、舞女停止了唱歌跳舞，就连乐师的弹奏也停了下来，全都用惊讶的目光望向这边。
朱厚照有些扫兴，指着四个女人道：“你们过来帮朕添酒。”
四名乐籍女子缓缓走了过来，她们不知眼前的少年郎是谁，但能觉察这少年气度不凡，尤其骂人时中气十足，似乎是官宦之后。
一杯酒下肚，朱厚照很快来了兴致，抱着四名女子胡天黑地起来。
……
……
朱厚照在灵丘的日子终于变得舒坦起来，可惜好景不长，沈溪马上就要抵达这个地方。
这次沈溪没有保密，为了让朱厚照心里有个数，还特地泄露风声，让地方官府将消息告知江彬，再由江彬转告朱厚照。
当朱厚照获悉这一突发情况时，江彬发现这位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子有点儿不自在，眉头深锁，似乎带着某种畏惧心理。
“……陛下，若被沈大人找到的话，或许会有些麻烦……据悉沈大人会在明日抵达灵丘，不出意外的话很可能晌午前就会赶到。”江彬详细禀报。
朱厚照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会儿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现在出城已经来不及了。
但想到沈溪六七个时辰后就会到来，朱厚照一阵心虚，盯着江彬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彬试探地问道：“要不……陛下，咱现在就动身，出城往西或者南面进发？”
朱厚照眉头皱得更深了，想到进入灵丘城前那几天苦日子，这对自小就习惯锦衣玉食的他来说实在太过凄惨，继续出走的心思忽然淡了下来。
江彬又道：“此番小的可以多准备些东西，顺带让地方官府调拨些人马随行，护送陛下周全。”
“不必了。”
朱厚照突然一摆手道，“就算沈尚书来了又如何？朕就留在这里，派人守在门口，莫非他还能往里边硬闯不成？”
江彬显得很为难：“陛下，若是沈大人真要硬闯的话，小的根本不敢出面阻拦……他毕竟是兵部尚书，一句话就可以让小的丢官去职，陛下您看……”
朱厚照点了点头：“你怕沈尚书，那是因为你必须要听命于他，但若朕给你权力的话，你就不必担心了。这样吧，明天你就守在门口，谁敢往里硬闯，你便警告说朕会降罪，然后不顾一切拦下来，就算是沈尚书想乱来也不行。”
江彬迟疑地问道：“陛下，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朕已经给你权力了，你还需要思考如此做是否可行？胆子大一些，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照办，管那么多干嘛！”
朱厚照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忽然又想到什么，一摆手道，“哦对了，之前不是说过要送个戏班过来么？听说还是这城里的大户自行豢养的……赶紧催促那狗屁县令将戏班子送来，只要他伺候周到，朕就会宽赦他之前大不敬之罪！”
江彬忽然意识到朱厚照这边只负责动嘴，真正的麻烦需要他来解决，但想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可以借皇帝的势，狐假虎威，当即行礼道：“陛下，小的这就去办事。”
……
……
朱厚照没有继续南下逃避的意思，就守在灵丘县城，故意等沈溪前来。
难题就此抛给了江彬。
江彬一直在想怎么应付沈溪，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去阻拦沈溪几乎是找死，所以他没有多少底气。
此时沈溪已先行派人到灵丘城跟地方官府打招呼，说明来日一早便要进城，而在这之前，沈溪一行已择地驻扎休息，准备次日一早赶路。
“……沈大人，不是说好了路上缓一些走的吗？现在咱不但加快了速度，还派人去通知城里的官员行踪，若是消息泄露出去，陛下又先行离开，咱该如何是好？”
小拧子又开始叫起苦来，觉得沈溪欺骗了他，之前说要迁就他不多赶路，结果这一路上似乎并未压低多少速度。
张永不屑地道：“拧公公，你就知足吧，知道沈大人此前在草原上的行军速度是多少？一天走百里是常有的事情……那时咱家不是天天跟着大军赶路，吃够了苦头？这几步路，不至于累死。”
对于钱宁和胡琏来说，这一路下来的确没多疲累，一行人中情况最差的还是要数弱不禁风的小拧子。
沈溪点点头道：“本来今晚会继续赶路，毕竟如今距离灵丘县城只有不到三十里，抓紧时间的话最多两个时辰就可以赶到，但此时夜幕笼罩，灵丘地方又在防备盗寇，为避免误会带来不必要的伤亡，就不连夜进城了，如此也是方便拧公公好好休息……这样的安排有问题吗？”
小拧子摇头苦笑：“如此说来，小的还应该感谢沈大人您咯？”
沈溪道：“谢就不必了，大家目的一致，这个时候更应该团结起来共度难关，尽一切可能劝陛下回京。”
说话间，营地已建设好。
沈溪单独住进了一间规模较大的帐篷，朱鸿等侍卫负责在帐门外守护。
沈溪一直在等灵丘那边的消息，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有人前来传递情报，却不是云柳派来的人，而是马九亲自前来拜访。
这几天马九都没进城，而是在各个城门外边盯梢，防备皇帝突然出游……毕竟城池戒严，出趟城不容易，目标很明显。如此一来，马九这批人马索性驻扎在城外紧邻官道的屋舍中，只需要派人紧盯着城门便可。
“……大人，这几天公子并未从城里出来游玩，有确切情报说公子目前一切平安，不需要过分担心。”
马九见到沈溪后，将这几日跟踪保护朱厚照的情况大致说明，最后才将他听来的关于城内的消息相告。
沈溪微微点头：“陛下既然在城里，有官兵保护，我可以放心些……九哥辛苦了！”
马九道：“大人实在太抬举小人了，小人这几天其实也想进城近距离护驾，但云侍卫不同意。之前公子从蔚州离开时非常仓促，便是因为小人在蔚州城内，闭目塞听，才对事情预估不足，幸好有云侍卫提供线索。”
言语间，马九对云柳的能力非常肯定，此时马九已意识到，沈溪手下的情报体系中，他占据的位置并不是绝对核心。
沈溪点头道：“其实让九哥你留驻城外的命令，是我亲自下达的，只不过让云侍卫转告你罢了。陛下做事太过随兴，若突然出城的话，临时再去找寻会非常困难，而云侍卫等人又是通过一些非常规渠道进的城，说白了就是密道，若陛下紧急出城，他们恐怕追赶不及，这时候就要看你们的了。”
马九行礼：“小人明白。”
沈溪微笑着点头：“从军中离开前来保护圣驾，这一路九哥恐怕寝食难安吧？今天的最新情况是陛下暂时没有出城的打算，不过具体如何要明天进城后才能知晓。你赶紧回去，让弟兄们盯好四个城门，若明日陛下没走，你们跟我一起进城便可。”
马九微微一愣，没想到自己突然要从暗处转到明处，在短暂惊讶后，赶紧行礼：“小人领命。”
……
……
马九这边回去安排，云柳派来的人一直到后半夜才赶到，乃是熙儿。
熙儿见到沈溪后，跟马九一样先将这些天的情况汇报，只是她多汇报了一样，其中涉及到惠娘跟李衿的安全，但其实沈溪早就见过二女，只是熙儿还不知道罢了。
“大人，那位公子这两天在城里可说是胡作非为，要不是师姐下令阻挠的话，或许会做出奸淫掳掠的事情。”
熙儿愤愤不平地说道。
沈溪道：“那你们是如何阻止的？”
这问题熙儿回答不上来，因为具体安排云柳没告诉她，她只将自己知道的部分告知沈溪，包括派人将朱厚照即将抵达的民巷的人转移，再通知官府巡视抓贼等。
熙儿最后道：“后来是地方县令找了几名优伶送到公子居所，才消停两日，但师姐说今日公子有可能会出城，所以一直盯着，不敢随便给大人您告知消息，就连现在，也不确定公子是否还在驻地。”
沈溪虽然没进城，但不代表他对朱厚照的情况一无所知。
虽然云柳的人无法进入朱厚照的住所查看情况，但沈溪基本可以确定，朱厚照暂时不会走。
若朱厚照要走的话早就离开了，在一个找不到多少乐子甚至环境恶劣基本没什么乐子的小县城里住下来，说明朱厚照的确累了懒得走，或者说朱厚照是想找个台阶下，早日回京，只是碍于面子没有付诸行动。
“先去休息吧。”
沈溪吩咐道，“再过两个时辰，随我一起进城。”
熙儿看了看沈溪，随后恭敬行礼：“是，大人。”
本来她以为沈溪会留下她，一起休息，随后才明白原来沈溪是让她单独去睡，此时沈溪非常忙碌，需要连夜做一些事，熙儿本想留下来看看沈溪到底在做什么，但在沈溪催促下，只能先去休息。
对于大半夜都在奔波忙碌的她来说，的确有血累了，需要休整。
在熙儿进入侍卫提前搭好的单人帐篷时，沈溪依然坐在马扎上继续看情报，这些情报不是从灵丘传来，而是来自京城、居庸关以及九边之地的情报，如今谢迁、王守仁、杨一清甚至张太后等人的所作所为，正是沈溪关心的，其中重点是杨廷和此时在做什么。
“先是江彬，后是杨廷和，现在他们一个个都急不可待地跳上历史舞台，本来杨廷和在内阁中的地位因我受到极大的打压，但现在还是出现问题，事情有些棘手了。”沈溪感觉很不寻常。
谢迁给他的压力，在沈溪看来只是一种类似于鞭策之类的东西，但杨廷和带给他的压力却让人胆战心惊，只有他这样熟悉历史的人才知道，杨廷和在未来朝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这对沈溪来说非常可怕，问题便在于杨廷和做事非常狠辣。
“如果想彻底解除威胁，最好是给杨廷和添乱，让他自顾不暇，但这也变相让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现在谢迁还在朝中，不过就算他可以多干几年，也不会超过五年，大概到正德八年之前，内阁便有可能就成为杨廷和主导的舞台，那时我最大的对手，就是这个之前一点儿威胁都没有的杨廷和。”
“刘瑾已让我吃到一次教训，没想到这次又遇到这种问题。但刘瑾的存在有其必然性，而杨廷和的崛起又意味着什么？这个人到底该直接打压下去，还是留下他完成历史使命？要让他彻底沉沦下去，又得采用怎样的手段？要对付这样做事极端狠辣的文官，不可能像对付刘瑾那么简单！”
“刘瑾最多靠手下幕僚和爪牙维持权力，主要是靠皇帝的宠信，但杨廷和却是文官楷模，他可不会跟谢迁一样做君子，若是他要拿出阴谋诡诈的手段跟我较量，那时他有朝中文官鼎力支持，怕是到时候我只能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这并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
……
……
劝说皇帝回京城，在沈溪看来已非最紧要之事。
在朱厚照失踪这件事上，他觉得可怕的是杨廷和突然冒头，这是让他感觉历史纠错性很强，这个苗头非常可怕，也让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跟历史上的江彬一样，成为杨廷和算计的对象，甚至会在某个时间段，他跟杨廷和间会产生难以调和的矛盾，进而爆发激烈冲突。
如此境况下，他便要多思虑一些事，应对杨廷和的崛起。
最大程度保证杨廷和在内阁顺位人中靠后，让谢迁后的继任者为梁储，是他目前想到最好的办法。
不过让沈溪觉得难办的是，现在张太后开始信任杨廷和，而且随着梁储与世无争性格的突显，会让梁储的地位变得非常尴尬，无论是谢迁，又或者朝中文官集团，大概都不想梁储晋位首辅成为文官领袖，到时候估计会推一个强势的文官出来。
杨廷和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沈溪心里多有无奈：“历史上的梁储仅仅是在杨廷和守制后才出任首辅，那时朝野上下都知道杨廷和会回来，而且朝中杨廷和的势力已非常稳固，就算他人不在朝中，文官集团也可以掌控好朝局。但现在不同，若梁储在文官们看来撑不起大局，或许会劝他致仕，杨廷和成为首辅第二顺位也可以登顶。”
因为想着内阁的事情，沈溪直到出发前都没休息。
小拧子跟张永等人从帐篷出来时，眼圈都是黑的，显然昨夜他们并没有休息好，本来就是在荒郊野外露宿，再加上早起出发，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自然谈不上有多好的精神状态。
“早些走。”
沈溪道，“争取日出前便赶到灵丘城下，既然已经跟地方官府打好招呼，届时可能会有人出城来迎接。”
张永道：“沈大人，实在不宜张扬，若被陛下知道咱没什么好处……其实您进城就好了，您去面圣，我等可以留在城外等候消息。”
钱宁望着张永，奇怪对方态度变化，之前张永急着面圣，试图劝说皇帝回宫，旁人理解为是张永立功心切，但现在到了灵丘，张永却又推动沈溪去办事，而他只想隔岸观火。
只有沈溪知道，张永所谓的立功，不过是建立在人到心意到的基础上，真正面圣劝说，张永根本就指望不上。
小拧子打了个哈欠道：“张公公，咱都到这里了，能半途而废吗？早些进城面圣，有沈大人带路，总归要顺利许多……太后和满朝文武正在等候咱们的好消息呢。”
张永没好气地道：“要进城那就进吧，有沈大人在，咱就是跟班，别把自个儿本事看得太大，若是咱能办事的话，不至于让陛下多走一段路到灵丘，在蔚州就将事情办妥了。沈大人，您先请！”
……
……
一行人抵达灵丘县城，此时地方官府已派人出城来迎接。
本来灵丘县令想亲自出来迎接，到底来的这几位都是重量级人物，尤其是沈溪，这可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文官。
但想到皇帝还在城中，而沈溪的目的又是来劝说朱厚照回京，使得灵丘县令不敢来见，免得摊上责任。
这个时候已没有谁想立功，只是想让事情赶紧过去，哪怕最后什么事都没发生也好，总归沈溪要办的事难以从地方获得支持。
“一个小小的县令，居然这么大的架子！”张永语气不善，大概是觉得县令没有出迎，让他很没面子。
不过张永看了沈溪一眼，发现沈溪态度平和，也就不再强人所难，因为一行人中最有发言权的人还是沈溪，连沈溪都没怎样，他作为一个太监似乎更没理由逞威风。
沈溪没有跟县衙派来迎接的人说什么，胡琏前去接洽，随即城门重新打开，一行往城内而去。
到了城内，一名师爷模样的人过来询问：“这位一定是沈大人吧？不知沈大人下一步要作何？”
一行人中，沈溪非常碍眼，毕竟他穿着一品大员的官服，看起来很年轻，而其他人在骑马行路时也体现出以沈溪为核心，这跟小拧子进城后畏畏缩缩有关，他空有一副稚嫩的面孔，却没有沈溪的气度。
沈溪道：“本官来灵丘，乃是有紧急公务要办，不会惊扰地方。将人撤下便可。”
“是，是。”
那师爷模样的人赶紧将衙差和巡检司兵马遣散，之后才凑过来道，“沈大人是否直接去面圣呢？”
一句话便让场面变得紧张起来。
皇帝就在灵丘这件事，在前来迎驾的队伍中都还算是秘密，至少中下层官兵不清楚这一点，只是单纯听从命令，众人只字不提刻意隐晦，结果一个县令的幕僚直接把情况揭破，让人有种泄密的感觉。
张永喝道：“你这厮说什么？可知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几斤几两？”
师爷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解释：“陛下亲临灵丘县衙时，已将身份公之于众，小人不过得悉此事前因后果，以为诸位大人也都是知情人，这才直言不讳，并非是有意冒犯圣驾。”
沈溪道：“有些事你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为好。陛下安危至关重要，本官来的目的，不需要跟你们详细解释，只管在前带路便可。”
张永回头看着沈溪，大概意思是怎么能让地方官府的人带路？这种事你不应该早就查清楚，直接登门就行了吗？
师爷见沈溪很好说话，松了口大气，赶紧在前引路，带着沈溪等人到了一处宅院前，但见宅院周边有侍卫守护，江彬赫然就在门前。
除了江彬带的人之外，还有地方官府派来的衙差和巡检司士兵，以及蔚州卫一个百户所的官兵，显然是为保护圣驾而特意增派的人手。
“姓江的，你果然在这里。”
张永和小拧子见到江彬便来气，与沈溪会合听了沈溪分析后，二人断定是江彬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才让朱厚照从蔚州到了灵丘。
沈溪一抬手，阻止张永和小拧子上前找江彬算账，他带着钱宁、胡琏打马上前，到门口时翻身下马。
江彬主动上来打招呼：“小人见过沈大人。”

第二三一一章 真可怕
江彬在朝中没什么地位，几乎见了谁都要自称小人，只有在县令这种级别的官员面前才能稍微耍一点威风，却还总不奏效。
沈溪没直接回江彬的话，旁边胡琏已开口了：“江侍卫，我等前来乃是拜见陛下，现在急需面圣，请代为通传。”
江彬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小拧子跟张永，有些奇怪二人为何没跟上来。
相比于阻拦沈溪，他更愿意阻拦那两位，到底眼前这位兵部尚书不是他这级别的武将容易对付的，反倒是小拧子跟张永因为本身就是靠皇帝的宠幸而得势，真要论地位跟他半斤八两，反而没那么可怕。
江彬道：“两位大人请见谅，陛下并不在此地，小的只是奉谕旨来灵丘公干，至于……这位大人说的话，小的实在听不明白……还是请回吧。”
此时的江彬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来搪塞，但他很聪明，知道怎样的话才有效，干脆就推说皇帝不在，反正你们也没法进去求证，而且我这里也得到圣令，可以阻碍你们进去，哪怕最后谎言拆穿，我也没有责任，反而你们会有大麻烦。
胡琏皱眉：“江侍卫，你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陛下明明跟着你一起出来的，现在人就在院子里面，真当我们不知啊？”
虽然胡琏平时对待谢迁、王敞之类的军政大员，基本跟江彬一样要低声下气，但此时他非常气愤，到底自土木堡之变后大明就开始文贵武贱，他堂堂宣府巡抚被一个武将戏耍，同时他本来就看不起江彬这样靠媚上而得到权势和地位的奸佞小人，所以忍不住跳出来拆穿对方。
江彬脸上满是为难之色：“请两位大人，以及诸位……见谅。有些事小的只能这么说，至于事实真相如何，不是小人能擅自做主的……沈大人，您应该明白小人的苦衷吧？”
因为江彬不敢得罪沈溪，就算有皇命在身，面对沈溪时也会发怵，言语间带着一种哀求的意味，好似在说，你们应该理解我的暗示，最好就此离开，咱井水不犯河水。
沈溪道：“那咱们就先回驿站去休息吧……天不亮就赶路过来，再加上之前旅途劳顿，的确有些疲惫不堪了。”
“啊！？沈大人，您……您说什么？”
钱宁非常惊讶，已经到了这一步，谁都没想到沈溪居然会打起了退堂鼓……本来谁都以为沈溪会用自己兵部尚书的身份逼迫江彬就范，但结果却是高举轻放，在江彬的糊弄话前选择退让，就此失去面圣的机会。
张永在后面等得心焦，见前面迟迟没动静，快步上前来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江彬，你来说，是否让咱们进去见陛下？”
江彬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张公公，您一路辛苦了，沈大人这边说请诸位先回官驿去休息，小人就不送客了，毕竟这边小人还有更为紧要的差事需要办理……诸位请回吧。”
说话时江彬带着一种轻松，本以为最难应付的人，居然就这么三言两语给打发了，心中隐约有一种成就感，觉得连沈溪这样的大人物都要给自己面子，这是何等的荣光？
张永急了：“沈大人，您不是言笑吧？咱都到这里来了，陛下明明就在里面，怎么不进去劝说陛下早些回京？”
沈溪不想揪着一个问题解释多遍，直接转身往自己的坐骑走去，胡琏跟上，剩下几人根本就没资格跟江彬叫板，只能跟着沈溪一起走。
……
……
望着沈溪离开的背影，江彬长长地舒了口气，对于他来说面对沈溪这样无比显赫的人物，心中的紧张难以言喻，他暗忖：“怎么就跟在刀口上走了一遭似的？就算当初帮陛下挡猛虎，好像也没现在这么紧张啊。”
等看沈溪骑马走了，他才想起来要进院子去跟朱厚照汇报情况，猛然间又觉得哪里不对：“沈大人千里迢迢到了灵丘，陛下就在院子里他基本是心如明镜，为何不坚持闯进去？”
带着不解，江彬疾步往大门内走去。
到了后院，此时朱厚照已准备上榻休息，进城后朱厚照一改之前的作息，又换成昼伏夜出的生活模式。
江彬快速将之前见沈溪的情况说明，朱厚照听了不由皱眉道：“沈先生果真来了，他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儿太过咄咄逼人哪？朕不过是出来散散心，他何至于这么快便追来，让朕心里不痛快？”
江彬本来就对沈溪有意见。
善于投机取巧的江彬，明白自己难以得到沈溪这样顶级文臣的欣赏，作为一个奸邪小人他有足够的自知之明，知道什么时候进谗言才最合适，当即火上浇油：“陛下，沈大人突然前来，怕是会不断在陛下面前晃悠骚扰，不如将他打发走……一道御旨下去，怕是沈大人不敢有所违抗吧？”
朱厚照一听黑了脸：“你懂什么？沈先生作为兵部尚书，既是朕的先生，又刚刚在对鞑靼的战事中立下大功，朕不能不给他面子……他来就来吧，总归朕不见便可。你让朕直接将他赶走，等于说朕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说不一定就会在心中记恨朕，以后不会尽心尽力为朕出谋划策，治理江山。”
江彬马上意识到自己可能失言了，但等他抬头去看朱厚照时，却发现朱厚照似乎并无多少气恼的意思，好像也在思考怎么打发走沈溪的问题。
朱厚照又思考了一会儿，这才道：“朕暂时不见他们，你把人挡在外面，这几天你的差事就是在好好看门的同时，监视他们在城里的一举一动。你派人去打探，若发现他们有什么新动向，可以过来跟朕说，只要不是打扰朕的好事，其他都没问题。”
“哦对了，你再跟灵丘地方的狗屁知县知会一声，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一概送来，尤其是那些大户人家，你让官府跟他们说，只要谁能拿出让朕欣赏的好东西，回头朕都重重有赏！”
朱厚照一边琢磨怎么打发沈溪，一边却在想吃喝玩乐的事情，好像沈溪的到来并不会影响到他的玩乐之心。
江彬一边应声一边也琢磨开了：“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知道沈大人来了，也不着急走，选择避而不见，陛下到底是想留下来，还是想继续出游？我该怎么做才能迎合上意，让陛下肯定我办事的能力？看陛下的态度，若是贸然得罪沈大人，我今后在朝中的日子不好过啊。”
想到沈溪的威胁，江彬便觉得一阵头疼，沈溪在他面前好像一座大山，根本就跨越不过去。
“朕累了，你先退下吧，记得朕的交待……朕的病现在还没痊愈呢！”朱厚照最后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
……
……
江彬没有去见沈溪等人，怕被刁难，之前他在蔚州城只见到张永跟小拧子就感觉压力山大，现在沈溪来了，他更觉得如坐针毡。
驿馆内，沈溪等人坐在二楼大厅里。
从撑开的窗户，张永往外探头看了看，回过头道：“外面有不少人盯着这边，大概咱们被姓江的小子给盯上了，他这是故意阻碍我们前去面圣……这家伙简直活腻了，这么做对他有何好处？”
小拧子咳嗽两声：“有没有好处还是两说，至少咱们没有直接的途径前去面圣……再说，就算见到陛下又如何？陛下坚持不回京，谁能忤逆圣意？”
说话时，小拧子打量沈溪，好似在作请示。
沈溪看着张永道：“张公公，你之前好像对面圣的事情非常上心，其实你可以亲自去跟江彬提一下，或许有机会直接前去觐见陛下呢？”
张永道：“沈大人您开什么玩笑？咱家等人都以您马首是瞻……您这边都不出马，咱家跟着凑什么热闹？您之前说回就回，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怕了姓江的小子呢。”
小拧子这边也有些疑问：“沈大人，你毕竟是陛下的先生，又是朝中柱梁，现在只有您才能劝说陛下……您为何不坚持觐见呢？”
沈溪笑了笑，反问道：“今后不是照样有机会？”
“那几时才是面圣良机？”
这次连钱宁也插嘴了，“咱们都追到这里来了，若陛下坚持来个避而不见，甚至于下谕旨直接赶咱们走，回去后咱们有办法跟朝廷交差吗？或者就此一直跟着陛下？未必能跟得住啊！”
这回张永学聪明了，不再咄咄逼人，只是笑眯眯在旁看着沈溪被人连番追问……正好钱宁跟小拧子的问题也是他想提的，只需听答案即可。
沈溪道：“几时面圣，本官自有主意……若几位觉得不合适，可以自行前去面圣，前提是能见到陛下，且说的话对陛下有用。”
胡琏释然道：“看来沈尚书早就有了安排，诸位不必担心，有沈尚书在，我等还需要牵挂什么？”
“也罢，也罢。”
张永笑着摆摆手，此时他开始有意收敛脾气，不再跟沈溪置气，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下。
反倒是小拧子没那么淡定了，但又知道沈溪的存在实在太过特殊，只要队伍有沈溪，他们都没有跟皇帝直接对话的资格，本来他们去蔚州劝皇帝回京也是出自沈溪授意，现在正主都来了，也就不需要他们额外做什么事。
沈溪对胡琏道：“重器兄，这两天还是要防备陛下突然来个不辞而别，城里城外要多派人手守着。”
胡琏有些迟疑地道：“沈尚书，咱们的人手……怕是不够吧？”
小拧子道：“人手应该够了，这回锦衣卫足足来了五六百人，守四个城门应该没有问题。若实在不够，还可以征调地方兵马，虽然灵丘县令、县尉和主簿一个没来，但也派来了帮手，咱们借调些眼线总归没问题吧？”
“不需要。”
沈溪摇头道，“惊扰地方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我们除了要维护陛下安稳外，更要维护陛下威信，很多事根本就不成体统，所以需要我们亲自来做……另外，就算我们带来的人，也不能到处张扬，给陛下抹黑0。”
胡琏眨了眨眼，有些不太明白，但还是恭敬行礼：“那就按照沈尚书吩咐办事。”
……
……
沈溪进城，没有急着去面圣，朱厚照发现这一点后居然有点不适应。
江彬没有贪功，说什么自己“拼死阻拦”之类的话，当他发现朱厚照第二天情绪有些低落时，开始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沈先生昨夜没过来请见吗？这都到城里一天了，他究竟意欲何为？难道是说想守株待兔，等朕出去见他不成？”
朱厚照脸上带着不悦的神色问道。
江彬没法作答，只能试探地问询：“陛下，是否需要去跟沈大人说一声，比如让他带着人回去的话？”
“就凭你能将沈先生支走？算了吧，沈先生乃是先皇器重的老臣，还是朕的先生，这次他追来虽然让朕很没面子，但也可以理解……哦对了，京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朱厚照再次问道。
江彬突然又没法回答了，毕竟长期流浪在外，他们跟朝廷的联系基本中断，而且也从未想过提前去了解，只能将无意中打探到的一些情况说了出来。
“陛下，京城暂且没有消息，之前倒是听灵丘地方官府的人说，太后娘娘派人去了居庸关，接管了沈大人的军权。”
朱厚照突然很气恼：“这是几时发生的事情？”
江彬又思索了一下：“大概是沈大人领兵进入居庸关不久吧，听说后来内阁首辅谢大人也到了居庸关，被太后娘娘委以重任。想来沈大人无官一身轻，便只身前来劝陛下回京，至于更多的事情……小的也办法追查。”
朱厚照脸色更差了，嘀咕半天，最后生气地说道：“现在京城那边开始干涉朕做事了吗？朕不过出来游玩几天，又是剥夺沈先生军权，又将谢老头捧上位……难道母后耐不住寂寞，想剥夺朕的权力，来个垂帘听政？为此她不惜提前把朕的好帮手沈先生从朝堂上赶走？”
这问题江彬无从回答，毕竟太后娘娘跟皇帝之间闹矛盾，哪里是他一个佞臣可以掺和进去的？
不过江彬突然意识到，之前跟朱厚照站在对立面，前来劝说朱厚照回去的沈溪，突然在小皇帝眼中又变成“正面角色”，两人因为张太后的所作所为而站到了一起。
这种情况让江彬很郁闷，他最希望见到的结果，是朱厚照跟沈溪之间矛盾和龌蹉不断，这样他才有上位的机会，一旦朱厚照跟沈溪间君臣关系恢复融洽，那他争取圣宠的可能将大大降低。
朱厚照道：“既然沈先生不主动来见朕，那你就查查京城和居庸关那边的情况，看看谢老头现在在做什么，还有京师的人是否在猜忌沈先生……朕不希望大明功臣最后落得个惨淡的下场，那可是朕最倚重的臣子，江山稳固还得靠他来帮朕维系，而不是那些喜欢挑拨离间本身却碌碌无为的小人！”
江彬本想说自己无能为力，但想到皇帝嘱咐的只是让他去打探消息，似乎没那么困难，紧忙行礼：“小人遵旨。”
朱厚照一摆手：“若下次沈先生前来请见，你就说朕这两天身体不适，需要静心调养，让他暂时不要来，等以后稍微恢复再说。”
……
……
江彬不是傻子，他从皇帝的态度改观中，发现朱厚照似乎对于继续出游的事情没那么上心了。
好像此时朱厚照更希望尽快回到京城。
“想想也是，陛下在京城，不管是皇宫还是在豹房，美女无数，更有大江南北最好的戏班子为陛下表演，还有什么斗兽、杂剧等好玩的东西，何至于花这么大力气到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遭罪？或许沈大人一来，跟陛下一说，陛下就回心转意回京去了。但现在似乎是沈大人那边并不着急啊。”
“不对，这是打蛇打七寸，或许沈大人就是棋高一着，拿住了陛下的小心思，若是换作小拧子跟张永之流，怕是这会儿已迫不及待面圣，那时主动权反而在陛下和我这边。这个沈大人可真厉害，揣摩人心可谓是一针见血，以后绝对不能小觑他。”
江彬发现沈溪办事很有一套后，心里顿时警觉起来。
历史上可以一飞冲天，在正德皇帝跟前保持十年圣宠不衰的江彬，做事很有一套，他跟刘瑾等人的风格大不相同，所以才能长久维持地位。
这也是为何沈溪对江彬防备心理那么重的根本原因。
一方面是因为江彬的崛起途径跟历史上有一定区别，如今更有一种蛰伏和小人物的心态，这会让其行事更加内敛，这对于沈溪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
江彬不能亲自去将皇帝的消息传达给沈溪知晓，却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进行点醒……一方面他会跟地方官府接洽，问询京城跟居庸关那边发生了什么，一方面则会派人去跟沈溪说明，关于皇帝口称染恙和等稍微康复再赐见的情况。
江彬心想：“只要把话带到，估摸沈大人就该明白陛下想回京城的心思，只是现在要找个台阶下罢了。我这么做其实算是成全陛下吧？”
江彬有一点比较聪明，一开始就没有蓄意制造自己跟沈溪的矛盾，在发现事情有了变化后，第一时间就将消息告之沈溪，如此一来他还能赚个好人，倒不是说他想靠拢沈溪派系，而是想树立一个中立的公正形象，以换得各方对他的容忍。
果然，江彬派人把话带到后，就算以张永、小拧子等人的头脑，也大概明白皇帝这是话外有话。
“……沈大人，陛下染病在身，咱作为臣子的现在不去探望一下？”张永就算揣着明白也要装糊涂，等着沈溪主动将问题揭破。
沈溪笑了笑，道：“陛下不说了么，这几天先不见，等要见得另寻时间？”
张永苦笑道：“也就那么一说，或许陛下现在想赐见沈大人也说不准……诸位意下如何？”
小拧子眨眨眼道：“沈大人，或许咱应该试着去见驾啊……龙体有恙，咱又未带太医在身边，找几个地方大夫前去探病总不为过吧？”
胡琏道：“两位公公，难道陛下染恙，地方官府跟陛下身边近侍能不去找大夫？咱去了，于事有何助益？”
很多事上胡琏都站在沈溪一边，沈溪有些不太愿意出口的话，干脆就由胡琏来说，而胡琏的语气相对冲一些，主要原因是他跟宫里的太监没有太多接触，属于彼此无太大利益纠葛的存在。
张永斜眼看着胡琏，神情间有些不满，大概意思是，你胡琏之前对我们还恭敬无比，怎么沈之厚来了，你就开始吹胡子瞪眼了？
小拧子急道：“沈大人到底有何主意？咱这些人都会听您的……还请沈大人示下。”
几双眼睛都看着沈溪，目光中带着热切，甚至连钱宁这样之前在皇帝面前得宠几近目中无人的宠臣也不得不对沈溪报以极大的希望，主要是现在谁都知道，除了沈溪能直接压一下江彬，其他人面对江彬时都会被其气势所迫，问题便在于现在江彬才是受皇帝宠信的那个人。
沈溪道：“今日还传来个消息，听说江彬亲自去县衙打探京城跟居庸关的情况，若他们了解不够透彻，我们不妨出手帮一把，毕竟是陛下想知道朝廷发生了什么。关于中原地区的灾害和盗乱，也该让陛下清楚，如此陛下才能更好地计划下一步动向。”
张永跟小拧子对视一眼，他们马上意识到，这是沈溪向朱厚照进一步施压，让其回京的一种手段。
看看，在你这个皇帝独自出来游玩后，你的兵权被太后派人占据，你之前所做出的安排都被太后和谢迁等人驳回，现在中原各处盗乱丛生，你再继续走下去的话或许小命都没了，到时候谁能为你维持江山？你连子嗣都没有，大明皇位眼看就要旁落他人了。
想到这里，小拧子还没觉得怎样，张永则倒吸了口凉气，心道：“之前在居庸关时，沈之厚对太后以及朝中人的压迫不闻不问，甚至有点儿妥协放弃的意思，当时是觉得他在韬光养晦，现在看来分明是以退为进哪！看看到了灵丘便知道，他跟陛下站在一边，若陛下感受到来自于太后跟朝廷的压力，岂非会更相信沈之厚？”
“太后剥夺的并非是沈之厚一人的军权，而是拿下了陛下跟沈之厚二人共同的权力，沈之厚来见陛下，并不算是劝陛下回京，而是要跟陛下陈明现在京城内外局势，陛下看到自己走后的权力格局变化，立即就会明白谁才是他最值得信任之人！沈之厚太可怕了！”
当张永意识到沈溪的深谋远虑后，已不敢再拿言语顶撞，开始变得小心谨慎，甚至于在跟沈溪对话时陪着笑脸，颇有点儿阿谀奉承的意思。他的想法很简单：“由着沈之厚去安排，总归他的计划一定是最妥当的，咱家只需跟着他喝口汤便可。”
而小拧子那边根本想不到这一层，还在一个劲儿地问：“陛下知道危险后，大概便会恩准跟咱们回京城去吧？”
沈溪道：“陛下是否要回京，现在不好说，一切等面圣过后再定吧。也不能做太过乐观的期许，陛下出来巡视四海，本身并非什么坏事，至少能让陛下了解中原地方百姓民生疾苦，此番陛下或许正是为了摸清中原盗乱缘由而出来的呢？”
张永咳嗽两声，大概是对沈溪的鬼话有些听不下去了。
张永心想：“陛下根本就是任性出来游玩，听沈之厚这么一说，好像就摇身一变成为了忧国忧民的明君圣主……你这沈之厚原来这么会拍马屁啊！”

第二三一二章 失踪也是一种手段
沈溪不着急见驾，朱厚照这边反而急了。
朱厚照已经在灵丘这小地方待够了，在这里他根本找不到太大的乐子，又想到继续出行大概率往西走，去的地方可能比这里还要偏僻，想到之前路上经历的辛苦，以及未来可能在半路上遭遇盗匪，让朱厚照打从心底里排斥继续出游，心想还不如回京城好好乐呵一段时间呢。
要出游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而且可以直接去江南富庶之地，而不是到这些偏远的小地方来吃苦受累。
但朱厚照实在没办法，沈溪不来劝说，他这么灰溜溜回去的话会很没面子，只能干耗着，索性他在灵丘城里安全无忧，吃得饱穿得暖，至于陪酒的女人质量如何，又或者是否有好的戏班子演出，暂时都是次要的事情。
“……陛下，沈大人未再来过。”江彬过来跟朱厚照汇报京城和居庸关那边的情报时，带着几分为难对朱厚照说道。
朱厚照皱眉问道：“沈先生怎么可能会不来？他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或者你亲自去看看？”
江彬一怔，随即意识到，之前派人去通知沈溪关于皇帝染病，暗示他前来见驾似乎没有奏效，下一步他必须得主动去见沈溪，将皇帝的意思挑明，逼迫沈溪前来劝说皇帝回京。
朱厚照道：“现在京城内的情况还算稳定，那就好，朕其实不着急回去，现在该琢磨一下之后去何处。你可以去问问沈先生的意思，看看他觉得哪里好。”
“呃！？”
这下江彬更为难了，皇帝都已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自然没理由去怀疑什么，摆明了就是想回京城。
现在就是想要找个台阶下。
这个台阶皇帝自己争取不来，需要他这个懂事听话且有一定觉悟的手下代为传话，但江彬想到要见沈溪这个狠角色，心底不由一阵发怵。
不过等江彬看了皇帝一眼，大概看清楚朱厚照脸上期待中带着一抹畏惧之色后，立即意识到，就算是皇帝召见沈溪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大概沈溪属于朝中那种谁都不待见，鬼见神愁之类的人物。
江彬道：“陛下，小的几时去见沈大人？”
“你自己看着办吧。”
朱厚照慵懒地道，“朕的病还没好利索，脑子总是昏昏沉沉的，有时候思考问题都很困难，不如这些事就交给你去办理吧……朕也想看看你的办事能力如何。哦对了，小拧子跟张永来了吗？让小拧子前来伺候吧，毕竟他是朕的贴身近侍，有他在身边照料，朕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江彬愣了一下，就本心而言，他肯定不愿意让小拧子接近皇帝，本来小拧子就是来劝说朱厚照回京城的，现在正德皇帝突然以自己身体不适为由，将小拧子调回到身边侍候，江彬的危机意识很强，立即察觉到其中的微妙变化。
“之前在蔚州时，我不小心得罪了拧公公，若是他在陛下面前攻讦我的话，我可能会有麻烦。”
江彬当即试探地问道：“陛下，地方官府刚刚送来两名美女，您看……”
“是吗？”
朱厚照听到有美女，精神略微振作了些，却也没表现出多大的热情，只是轻描淡写地道，“既然是地方官员的一片心意，就让他们把人送来吧。小拧子那边催促一下，叫他赶紧过来，朕这几天不舒服，亟需有人伺候。”
“是，陛下。”
江彬尽管非常为难，但还是领命而出。
……
……
江彬硬着头皮去了驿馆，见到几位他压根儿不想见却又不得不见的人物。
等他将朱厚照的意思传达后，小拧子最为惊愕，瞪大眼不敢置信地问道：“什么？陛下让咱家去伺候？”
“是啊，拧公公。”
江彬陪笑道，“这可是陛下亲口吩咐的，您之后便跟小的一起过去面圣，伺候好陛下。哦对了，您这边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江彬在这群人面前，总觉得自己身份卑微，就算这几人中地位最低的胡琏，那也是巡抚级别的，尤其是宣府巡抚算得上是他这个蔚州卫指挥佥事的顶头上司，没有一个他可以比肩，虽说现在的他有皇帝宠幸，但未必能长久，眼前就有一位锦衣卫指挥使钱宁面临失宠的危机，钱宁正是因为那次他在虎口下救驾之事而一直耿耿于怀，至今两人都不对付。
小拧子先环视一下在场之人，道：“本来陛下传召，咱家必须第一时间赶去面圣，不过有些事情得跟这几位大人说一下，江大人可否先到外边等候呢？”
“自然可以。”
江彬一听便知道眼前几位要开闭门会议，自己作为外人留下来不太合适，他赶紧行礼后告退出了门口，到前边院子里等候。
等江彬离开，小拧子才急忙道：“沈大人，您赶紧出个主意，陛下居然传召小的前去伺候，这件事非同小可！”
张永皱眉道：“拧公公慌张个甚？之前不一直希望能面圣劝陛下回京么？如今你能到陛下传召，侍候君前，随时都可以劝谏陛下，应该说是荣幸之至才是，咱家羡慕还来不及呢！”说到这里张永连连叹息，似乎是对于自己没有这样的机会惋惜不已。
小拧子道：“陛下让咱家前去伺候，可没让咱家说三道四，就算到了陛下跟前，也不敢随便乱说话……咱家只是尽奴才的本分，伺候陛下的饮食起居，张公公这种话还是莫要乱说为好！”
因为心里很着急，小拧子说话的口吻非常冲，根本就不给张永面子。
张永没有再说什么，反而看向沈溪，大概意思是由沈溪来拿主意。
其实沈溪早就已经有了应对之策，眼前的局势谁都能看懂，已经不是皇帝是否要回京去的问题，而是由谁去劝说的问题，总归是皇帝在外面耍腻了，想要回到朝堂，但问题是现在谁去当这个苦口婆心之人？
小拧子显然不愿意，张永老奸巨猾也不会去，钱宁作为侍卫头子更没资格去劝，剩下两人也就是沈溪和胡琏，必然是二者中选其一，但既然沈溪在，胡琏就没有话语权，说来说去还是那个问题，你沈之厚到底几时去劝说陛下回京？
沈溪道：“陛下召拧公公前去伺候，这是好事，至少可以让我们知道陛下如今龙体是否安泰……还是先确定陛下安然无恙后，再做下一步决定吧。”
张永摇头道：“陛下龙体染恙，难道就不能摆驾回京了？咬牙坚持一下，京城的国手御医多的是，陛下安危更有保障！”
“回不得、回不得。”
小拧子紧忙道，“沈大人言之有理，咱现在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却贸然安排事情，大为不妥。若陛下染病自然不能即刻踏上归程，怎么都得先养好身体再说……亦或者等咱家去见到陛下龙体究竟如何后，再派人去京师请太医过来也是可以的。”
胡琏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见这架势，沈溪已一语定乾坤，先等小拧子面圣，带回消息后再做下一步决定，如此一来正德皇帝想起驾回京城之事，就得往后拖延，总归沈溪暂时不会出面规劝。
而所有人只能看着沈溪，由沈溪来决定最后的劝说时间，此时连胡琏都开始着急了，你沈尚书既然已经看明白形势，为何迟迟没有动作呢？这不符合你以往的性格啊！
……
……
小拧子终于见到朱厚照。
朱厚照的状况其实还算不错，所谓的病也不过是之前半路受瘴气侵袭，感染伤寒，在入城后病情基本已痊愈，只是赐见时朱厚照偶尔会装模作样在小拧子面前咳嗽几声，旁人自然听不出来，但小拧子却清楚知道皇帝是在装病。
因为小拧子对正德皇帝太过了解，旁人或许会疑神疑鬼，以为有什么隐疾，但小拧子却笃定龙体已基本无恙，因为旁人无法做到跟他一样自小伺候君旁。
“陛下……”
小拧子见到朱厚照后，跪在那儿嚎啕大哭，久别重逢之后，他确实非常想念朱厚照，此刻难免真情流露。
朱厚照再度咳嗽两声：“小拧子，你到朕身边来，可有什么话要说吗？”
小拧子一边抽泣，一边心里纳闷儿。
我需要说什么吗？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他迟疑不决的时候，朱厚照继续问道：“换一个方式说吧……沈先生可有让你带话来？”
小拧子再一想，不由摇了摇头，他忽然意识到，皇帝是想通过他来判断沈溪的态度，只是他临走时沈溪真的什么都没跟他说，当下羞愧难当，红着脸垂下了头来。
“早知道的话，临走时就私下见见沈大人，无论如何都请他交待几句，也不至于现在束手无策。”
小拧子组织了一下语言，道：“陛下，沈大人如今人在驿馆，只等前来面圣，跟陛下说一些重要事项。”
“什么事情如此重要啊？”朱厚照假惺惺地问道。
小拧子不想直说，因为他要是说出口，等于是劝说工作从他这里便正式开始了，他识相地要把事情推给沈溪，所以只能在皇帝面前装糊涂，愣了好半会儿才摇头道：“奴婢不知。”
朱厚照有些心急，却不好表露出来，点头道：“既然你不知，回头去问问，这两天你在朕这里好生伺候，朕身体的确不怎么好，这一路餐风露宿染了一些怪病，可惜这里又没有太医诊治，实在让朕很不痛快。”
小拧子到底有些脑子，立即意识到，这是朱厚照给他重新回去见沈溪，把皇帝的最新情况带给沈溪的绝佳机会。
小拧子心想：“陛下这是怎么了？之前执意要往南走，谁劝他他就惩罚谁，但在得知沈大人到来后，现在就算沈大人不来劝说，他居然也会忍不住暗示让我去请沈大人前来……这算怎么个说法？”
小拧子双膝往前挪动一些，关切地道：“陛下，奴婢来晚了，没有侍候好您……奴婢打定主意，今后在您身边寸步不离，一辈子都照料好陛下。”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又不是缺胳膊断腿儿，需要什么事都由你来伺候吗？朕需要的是会办事的人才，而不是个只会端茶递水帮朕穿衣服的昏聩奴才！”
“小拧子，朕有些累了，要回房去休息，你现在就去问问沈先生，到底有什么要紧事，若情况紧急，就让他到朕房门外等候，朕休息好了自然会见他。”
小拧子虽然脑子愚钝，没有张永那般老谋深算，但有一点却算是弄明白了，朱厚照召他前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留他在身边伺候，而仅仅是利用他去传话。
朱厚照对于小拧子并没有多少兴趣，不是离开他的照料就不能生活，皇帝现在关心的是沈溪能否尽快前来劝说他回京。
等皇帝进房间去休息后，小拧子发现去路被几个侍卫挡住，就算他是皇帝近侍也没资格再往里去，当即折返出门，赶回了驿馆。
见小拧子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张永跟胡琏等人感觉很意外，小拧子一来便紧忙问道：“沈大人现在何处？”
张永道：“沈大人刚出去了，说是有要事办理……拧公公怎么突然回来了？莫不是未见到陛下？”
“见到了，见到了！”
小拧子带着几分激动说道，“陛下如今平安无事，只是乏了要休息，没让咱家进房去伺候，倒是睡前专门跟咱家说了一通话……对了，沈大人到底去了何处？咱家现在有要紧事找他。”
张永没好气地道：“你也不说清楚，陛下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莫不是陛下现在情况不妙，龙体沉疴难起，需要你马上出来找大夫，或者让沈大人传话回京城召唤太医？”
小拧子没有作答，他看着胡琏，想从胡琏那里获悉沈溪的去向。
胡琏也有些莫名其妙，道：“拧公公走后，沈大人便出去办事了，暂时未归……莫不是沈大人已去面圣？”
小拧子摇头道：“咱家刚从陛下住所回来，沿途并没有见到沈大人，况且就算要面圣也不容易，因为现在陛下已睡下了，要起床起码得三四个时辰。”
张永叹道：“现在上哪儿找人去？或者胡大人赶紧派人找寻……钱指挥使，你的人手调派出去了吧？”
钱宁没有应答，因为他现在并不受张永管辖，至于胡琏那边似乎也不打算给张永面子，张永话说了等于没说，只遭到两个人的冷眼。
这让张永多少有些始料未及，毕竟在他看来自己很有地位，刘瑾在时他还督过东厂和西厂，又数度追随沈溪出征立下大功，谁知现在谁都不将他的话当回事，找寻沈溪的事情似乎只有他亲自去做。
“你们……”
张永本想发作，但一想不对劲，跟这两人置气纯属徒劳，不如隔岸观火。
小拧子望着胡琏：“胡大人，您一定要帮忙想想办法，赶紧将沈大人找回来，陛下那边有事找他协商。”
胡琏问道：“拧公公，现在的确无法找寻，要不您先将陛下找沈大人说的事，提前透露一下，我等可以参谋一下是否可以帮上忙？”
小拧子急道：“陛下要跟沈大人说什么，咱家如何得知？咱家现在只是前来传话。若一时间找不到的话，那就等吧，反正陛下要到下午才会睡醒。”
几人面面相觑，好似失去主心骨一般。
张永道：“沈大人突然失踪，莫不是有比面圣更为要紧的事情？换了其他大臣，现在怕是要赶紧去等候，哪怕明知道陛下在休息，也要等到陛下醒来吧？”
众人面面相觑，因为没人搭理张永，哪怕是之前跟张永稍微走得近一些的钱宁，这会儿也都选择了冷眼旁观。
……
……
沈溪没有前去面圣，当然他也没做别的，只是暂时“躲”了起来。
之前朱厚照不想回京，需要有人前去劝谏，但现在沈溪不想这么做，不管朱厚照多迫切想回京城享乐，沈溪都要让这个学生明白，皇帝的荣耀不是你想丢下就能随便丢下的，很多事情要按照规矩来，否则就会出现各种乱象。
连我这样跟随你的大臣如今都被人猜忌，原本直属于你的权力也会旁落，甚至还有人会觊觎你的位置，就问你怕不怕？以后还敢不敢如此胡闹？
因为沈溪突然“失踪”，让小拧子非常为难，虽然说可以等皇帝睡醒后再让沈溪去见，但皇帝具体几时醒来没人知晓，而且现在最大的问题便在于，小拧子已经下不来台了，皇帝那近乎明示的表达都没有执行的话，以后他怎么在皇帝面前立足？
带个话你都不会？你说沈之厚失踪，这不是鬼话吗？人就在灵丘城里，还能走丢了不成？
小拧子这边得到钱宁跟胡琏的帮助，但可惜无论怎么找都没找到沈溪的下落，最后连官府那边都惊动了。
中午时分，江彬过来询问情况。
在江彬看来，小拧子就算再无能也不至于会无能到找不到人的地步，出来传个话而已，哪里需要这么久？朱厚照说是休息，但中间起来问了江彬两次关于沈溪是否已前去请见，显然朱厚照此时迫切想要回到京城，已到寝食难安的地步。
“拧公公，沈大人怎会突然不见？莫不是出城去了？”江彬见到小拧子，问清楚情况后，带着疑惑问道。
小拧子气恼地回答：“咱家若知晓的话，至于在这里如热锅上的蚂蚁么？江大人你难道不帮个忙吗？”
江彬苦笑不已：“想找到沈大人怕不那么容易……亦或者沈大人本来就没打算让人找到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拧子诧异地打量江彬问道。
江彬不多作解释，旁人看不懂的事情，江彬却洞若观火，接连几次通知沈溪去面圣而不得，他已经意识到沈溪的计划并不是马上见到皇帝，这次来灵丘很可能另有目的。当然，江彬没不会妄自非议，在沈溪身在灵丘跟皇帝只是一步之遥时攻击沈溪，基本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小拧子道：“不管沈大人在何处，总归在城里，如今城门都处于紧闭状态，沈大人还能去哪儿？不管沈大人有何计划，咱家都可以去请示，至于江大人你赶紧去保护好陛下，这边没你什么事情。”
江彬恭谨行礼，没有跟小拧子争什么，他知道现在跟小拧子间不存在利益冲突，他最大的竞争对手是钱宁，至于宫里的太监跟他不是一个系统的，用不着早早就树敌。
江彬离开后，小拧子将驿站里所有的锦衣卫和太监全叫到身边，吩咐道：“将城内各处茶楼酒肆都找上一遍，若还是找不到沈大人的话，你们不用回来了！若找到的话，请沈大人去陛下居所见咱家，咱家不能在这里干等，若陛下醒来见不到人的话，咱家以后不用在陛下跟前当差了！”
……
……
朱厚照睡不着觉。
本以为沈溪来了，随便听沈溪说上几句大道理，然后自己有了台阶下，便可以顺顺利利回京城，就算路上可能会辛苦些，但至少面子保住了，回到京城后可以好好休息，为这次的出征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但谁知道之前是拒绝沈溪请见，现在却是请沈溪来见而没有门路。
朱厚照心想：“莫非还要朕亲自去见沈先生，当着他的面认错？”
显然朱厚照不会认错，他毕竟是皇帝，有天下至尊的威严，而且他不觉得自己出游有什么错，虽然他知道自己这次私自出走给朝廷运转带来一定麻烦。
“陛下……”
就在朱厚照坐在桌子前发愣的时候，江彬进来恭敬行礼。
朱厚照问道：“沈先生在何处？”
江彬道：“回陛下的话，从拧公公那里得知，沈大人今日不知去了哪里，到现在还没找到人。”
朱厚照皱眉道：“这就稀奇了，沈先生在这里没有亲眷，也不会有什么公事要处理，怎么会找不到人？莫不是遇到什么危险？是否派人去找了？”
江彬回道：“那边正在派人到处找呢……小人不敢随便派人，怕中了坏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危及陛下安全。”
朱厚照点了点头，同意了江彬的说法，就算是他也不会调遣人手找沈溪，在他看来灵丘县城就这么大，沈溪一个大活人还能走丢不成？
“沈先生乃朕之股肱，他这次带了几个人出去？到底出了什么状况？”朱厚照又问道。
江彬虽然心中笃定沈溪是故意躲起来了，但他却不得不装糊涂，苦着脸说道：“小人不知啊。”
朱厚照非常气恼，甚至有些窝火，好像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愣是被复杂化了，而且是那种让他摸不着头脑的变化，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回京这条路会因为沈溪突然失踪而出现阻碍。
朱厚照问道：“小拧子人呢？”
江彬道：“尚未过来，正在派人四处找寻沈大人。”
朱厚照冷笑不已：“都在找人，那一定是出了什么状况……地方官府通知到了吗？”
江彬回道：“也通知了。”
“啪！”
朱厚照一拍桌子，气愤地站起来，自言自语道：“这县城屁大点地方，还能让个大活人失踪？这地方官怎么当的？沈先生走之前就没留下任何线索？”
江彬见朱厚照气急败坏，不由劝说道：“陛下，您消消气，沈大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麻烦……倒是现在陛下龙体有恙，实在不宜在灵丘这种小地方久留。”
朱厚照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彬道：“陛下，若不行的话，咱们先去紫荆关吧……紫荆关到底是关城，里面有医术更高明的大夫，再者太后娘娘也派人到了紫荆关，到时候也好有个照应……陛下，您的安危要紧啊！”
朱厚照不言不语，显然不甘心就这么走，在得不到沈溪劝说的情况下就往京城赶，他觉得自己遭遇了极大的挫败。
朱厚照非常不喜欢这种失败的感觉。
“朕不能一走了之。”
朱厚照倔强地说道，“沈先生都没找到，还是先等见到人再说！朕素来关心朝中大臣，岂能说走就走？”

第二三一三章 总有混子
本来是大臣找朱厚照，劝说圣驾回京，如今却变成朱厚照着急要回去，却找不到人前来劝说。
若沈溪不来的话，张永跟小拧子等人本就背负劝说的差事，可以直接来觐见并建言，但如今沈溪人就在灵丘城里，朱厚照的面子在那儿摆着，他不会再听身边奴才的劝说。
更重要的是，小拧子跟张永等人也明白不能僭越，事情终归还是要交给沈溪做。
到头来，朱厚照甚至主动派出江彬帮忙一起找人，这让他这个皇帝郁闷无比。
此时紫荆关内，杨一清跟朱晖已领军抵达关隘，连续行军将朱晖累得不轻。
二人在离京前没有去见张太后，但都知道自己来晋西北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什么平叛，而是要找寻皇帝，起到保护的作用。
甚至杨一清还知道此次出兵主要是为了防备沈溪犯上作乱，毕竟杨一清跟杨廷和见过面，接受过内阁三辅的耳提面命。
而杨廷和并没有选择去见朱晖，便在于朱晖到底是公爵级别的勋贵，在军中地位不低，杨廷和对朱晖并未完全信任。
“……我说应宁啊，咱走这么快作何？这地方上的盗匪都已肆虐半年了，要平息也不用急于一时嘛。”
朱晖老奸巨猾，他很清楚自己肩负的差事，却又故意装糊涂，主要就在于他不想太过折腾自己，管他皇帝是否安全呢，反正就算是换了皇帝他还是位高权重的保国公，作为世袭勋贵他根本不想为了找寻君王而使出浑身力气。
杨一清之前去见过紫荆关守军将领，朱晖并没有同行，杨一清便大概明白朱晖是想抽身事外。
这次朱晖跟着一起来是出自太后授意，搞平衡的意味非常明显，故杨廷和对朱晖始终抱有一定戒心。
杨一清对局势有着充分的了解，当下道：“公爷旅途辛苦，但如今还是要连夜赶路……现在已得到确切的消息，陛下人在灵丘，之前太后可有吩咐我等倾尽全力保护陛下周全，此时怎么都得加把力！”
“是吗？”
朱晖故意装糊涂，一脸茫然之色，“为何老夫不知有此吩咐？莫不是应宁你听错了？难道应宁你在离开京城前，特意去宫中见过太后，又或者得到太后懿旨？”
杨一清心里暗骂，不过还是恭敬回道：“太后颁发的懿旨，公爷不也见过吗？”
朱晖叹道：“太后不过是吩咐老夫领兵去平盗寇，没说要保护陛下啊……陛下怎会在灵丘这种小地方呢？哦对了，之厚在哪儿？那孩子做事比较妥当，之前不是说他已经去追陛下了吗？人呢？”
杨一清脸色多少有些不善：“大概快到灵丘县城了吧。”
“哈哈，那就让他去保护陛下嘛，咱们凑什么热闹！之厚本事可不是一般大，老夫对他非常放心，当年他还是个娃娃的时候，老夫便亲眼目睹他领兵去榆溪河，以火炮击溃鞑靼人，救回刘时雍，立下赫赫战功……”
朱晖好似个话痨，故意扯一些没用的闲话，杨一清意识到，要应付朱晖这个老油条的确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而关于防备沈溪对皇帝不利的事情，他还不能随便乱说，否则朱晖这个大嘴巴传出去的话，他会有大麻烦。
“公爷，如今灵丘就在眼前，保护陛下的差事关系重大……事不宜迟，今晚咱们必须得出发。”
杨一清性子很急，也是因为他确实想早点儿跟皇帝会合，就算劝不了朱厚照回京，但至少可以建立一定功勋。但对于朱晖来说，急行军太过折磨人，他不想把自己的身子骨半道就颠散架了。
朱晖道：“应宁啊，就算你护驾心切，也要考虑现实状况嘛，你看看将士们这两天被你折腾成啥样了？自从得到出兵的命令，就一路急行军，星夜兼程每天只有那么点时间休息，如此一来，将士精气神都不在，若真遇到盗寇，一个个跟软脚虾一样，能打胜仗吗？”
杨一清听到这番话后一阵无语，这就是曾任三边总督也是大明非常有名的边塞功勋将领保国公的说辞？
简直就是个昏庸无能连累三军的混子，比那些喜欢插科打诨耍赖的监军太监还要可恶。
杨一清板起脸来：“公爷，若不连夜赶路的话，陛下出了事谁来担待？”
“谁爱担责谁去担，朝廷又没给咱期限，咱不能自个儿把屎盆子往脑袋上扣，陛下的安危咱是鞭长莫及，平寇则需要稳扎稳打，不能寄希望于一口吃成大胖子……”
朱晖絮叨起来，杨一清才意识到这个人有多胡搅蛮缠。
杨一清恼火地道：“公爷既然疲累，那兵马就在紫荆关内停留一日，明日一早就出发，这已经在下忍耐的极限。若公爷再不走的话，请恕在下先行一步，公爷带着少部分人殿后。”
“应宁，你这是什么话？”
朱晖之前还是一副好脾气，和颜悦色，转眼间便怒容相向。
杨一清顾不上去跟朱晖解释，从某种角度来说，朱晖的地位和面子都要比他大，他若不拿出一些威胁和强迫的手段，只能什么事都听从朱晖的安排，处处受制于人，那并非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
……
杨一清发现朱晖对护驾完全不上心时，赶紧向京城写信，告知杨廷和这边的情况。
倒不是说杨一清没主意或者怎样，而是他觉得既然是杨廷和主导这件事，那发生什么最好跟杨廷和汇报一下，不过他还是留了一个心眼儿，在给杨廷和发去消息的同时，也给滞留居庸关的谢迁发去一份，而且这一份带了私人情感在里面，内容更为全面，并非跟杨廷和汇报时那样公事公办。
杨一清明白现在朝中派系构成，虽然沈溪崛起，但始终没有加入内阁，谢迁作为内阁首辅拥有对文官集团的绝对话语权，现在谢迁要培养谁来做接班人的问题非常重要。
当天便有快马从紫荆关送信往居庸关，而且当天后半夜谢迁还在休息时，杨一清的信函便送到。
谢迁顾不上休息，赶紧看了信件，从紫荆关得到的情报，比他从蔚州得到的消息更为全面。
谢迁望着杨一清的信函，不由感慨道：“确实应该安排合适的人去合适的地方，如此一来消息也会通畅不少……之厚这小子是有能力，但他未必跟我一条心，否则何至于要我从紫荆关获取消息？”
因信函中，杨一清基本确定皇帝如今一切安好，毕竟朱厚照到了灵丘后见过地方官员，谢迁连夜去找王敞，准备让王敞将消息带回京城。
王敞非常苦恼，大半夜被人吵醒，又被人安排差事，这让他很不爽，摆明了是要让他跑腿。
王敞瞪着眼道：“于乔，你有信只管往京城发便是，非要让我这个兵部侍郎去发？你可知道现在朝中很多人对兵部抱有戒心，这件事不是应该以你的名义发出去最合适？太后那边最关心的还是你的奏折啊。”
这边王敞的意思已经很明白，太后最信任的人是你，你只管自己上奏就好，为何非要到我这边来走个程序？难道你是想给沈之厚个台阶下，意思是这份奏疏是由沈之厚指示兵部上的？
谢迁没好气地道：“难道老夫不知道太后那边想看到什么？但司礼监两位公公……”
“咳咳！”
王敞终于明白了，不由咳嗽两声，叹道，“还是跟之厚一样，让我去跟司礼监的人说，你啊你，自己去见司礼监的人不行吗，非要叨扰我？”
之前沈溪有很多事可以自行去办，也是让王敞从中传达，当时王敞思索良久才意识到沈溪不想直接跟朝中人接洽，免得朝廷对他的怀疑加深，这算是沈溪保持容忍态度的具体体现。
但谢迁这番举动却让王敞感觉不太寻常，因为在王敞看来谢迁根本没必要避讳什么。
谢迁叹道：“老夫现在的身份也非常尴尬，朝中事老夫确实可以一言而决，但变相的，因为老夫跟之厚的关系，会让朝中文武对老夫有所质疑，如今介夫做事还算妥当，那就让他暂时负责处理奏疏票拟，若太后有什么要紧事，可以问问他。老夫便留在居庸关内，维护这一路人马安稳。”
王敞摇头道：“这些人马，完全可以交给军中人负责，连兵部这边都可以撒手不管。”
“你不能撒手！”
谢迁一听有些急了，“之厚这小子不辞而别，但他做事还算稳妥，让全卿先往京城，坐镇兵部，而你留在居庸关，算是一次合理布控，如今陛下出游，最大的问题在于军中安稳，兵部尚书被人猜忌不得不去找寻陛下，而你作为朝中元老，又是兵部侍郎，难道不应该做点儿什么？”
王敞眼睛瞪得大大的，问道：“那我到底该做何？”
谢迁不由带着苦笑，显然这位兵部侍郎并不是没有觉悟，而是在他面前装糊涂，或者说这也是王敞中庸心态的体现。
谢迁、陆完和杨廷和等人可以打冲锋，但王敞则非常内敛，在兵部也属于那个因循守旧的存在。
谢迁道：“旁的先不论，先将从紫荆关得到的消息传到司礼监两位公公那里，回头再跟太后请示，让两位司礼监公公早一步回京，这边留下你我便可。至于陛下，太后不用太过紧张……干脆太后那边的事由我来做，你只管把事通知到司礼监。”
王敞问道：“这深更半夜的，贸然前去叨扰好吗？能不能明日一早再去……”
谢迁没好气地道：“不行，必须得马上去。汉英兄，咱都是一把年纪的老家伙了，不能让年轻人看不起啊。”
……
……
随着王敞将消息传到司礼监那边，再由司礼监中人将消息传回京师，张太后跟杨廷和等人马上知道紫荆关跟灵丘县城的大致状况。
张太后最关心的是儿子的安全，在确定朱厚照平安无事，只是染了小恙后，多少放心了些，但她仍旧对此不能完全安心，望着杨廷和时语气带着些许迫切。
张太后问道：“皇儿到底几时开始往京城走？保国公跟杨尚书那边，还没有见到皇上的人吗？”
杨廷和对于现在收到的这些消息有些不满，杨一清刚给他来信，他还没理清头绪，转眼居庸关又来了消息，两边消息没有做到完全对称，他不希望张太后这里的消息都是旁人送达，而希望所有消息都出自他的奏禀，但显然他的权势还没到那种可以只手遮天的地步，张太后对他的信任也是有一定限度的。
杨廷和道：“只要兵马顺利抵达紫荆关，用不到两天他们便可面圣，到时就可以劝说陛下回京……只是如今尚且不知陛下态度如何。”
张太后叹道：“若皇儿肯回来的话，也不至于去这么多人，此番还是让保国公保护好皇上，万事要以皇上的安全为先。”
“是。”
杨廷和脸色显得很拘谨，行礼之后面色带着些许回避，显然是有些事不能去对张太后言明。
随后张太后问道：“沈卿家可是已见到皇上？如今他人已到了灵丘吧？”
杨廷和摇头道：“估摸是到了，但是否面圣成功，仍不得而知，太后娘娘明鉴，虽说灵丘到京师距离不是很远，但因消息阻滞，会让很多事在几日后才能传达，沈尚书到如今都未对灵丘城内的事情向朝廷禀报，这……多少让人心里不安。”
“嗯。”
张太后微微点头后，问道，“那就是说，沈卿家仍然有可能会对皇儿不利，是吗？其实不必过分担忧，不是说皇儿都好端端的？有那么多锦衣卫在，还有张公公和小拧子他们护驾，就算不能劝说皇上回来，总归能保护銮驾安稳吧？”
杨廷和这才意识到，当张太后听说儿子已平安无事跑出来骂地方官办事不力后，已没之前那种因紧张而造成的手足无措感，此时张太后好像更愿意心平气和接受儿子胡闹，不太愿意怀疑沈溪这样的朝廷肱骨重臣。
彼一时此一时，张太后最紧张的时候，恰恰是所有消息都没有，只有沈溪传回京城关于皇帝外出游玩暂时失踪的消息。
杨廷和很睿智，他知道一些事不是随便就能深化印象的，强行挑拨张太后跟沈溪的关系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就算杨廷和对沈溪有一定不满，但也不会说因为沈溪的崛起而彻底违背一个臣子的原则，让他去做一些恶意中伤的事情，他也是不屑为之的。
杨廷和本身也很讲原则。
张太后又吩咐道：“快些劝回皇上，再就是让谢阁老早些回京师，这京城岂能总没有主心骨在？杨卿家做事得体，这件事拜托你了。”

第二三一四章 良苦用心
虽然张太后处处表现出对杨廷和的欣赏，但杨廷和却不能满意，因为张太后心目中最值得信任的大臣始终是谢迁，而在得知皇帝安然无恙后，甚至连沈溪已经抵达灵丘随时可能会对皇帝不利这一境况都置之不顾。
杨廷和想做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发现很困难，因为朝中他的话语权是建立在谢迁没有回京的基础上，现在谢迁人已经到了居庸关，就算没正式回朝理事，但影响力却来了，之前一直跟杨廷和配合无间的人，现在开始对他虚以委蛇，大概意思是杨廷和暂时没资格绕过谢迁处理朝政。
我们跟你配合，那是看在谢迁的面子上，谢迁不在京城，你代表的就是内阁甚至是整个文官集团的利益。但若是谢迁回来了，那对不起，你要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我们不可能再唯你马首是瞻。
杨廷和从皇宫出来时，心情非常失落，他没有心思再去内阁，也没有找谁倾述委屈，而是选择直接回家。
杨廷和祖籍庐陵，祖上为躲避元末战乱，举家迁移至成都府新都县，他十二岁乡试中举，十九岁中进士授翰林检讨，比他父亲杨春还早中进士三年。杨廷和常年在翰苑供职，说沈溪是正德皇帝的老师，其实他的资历更为深厚，弘治八年便担任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侍奉当时的东宫太子朱厚照讲读读书。
可惜的是，关键时候祖母去世，弘治十二年杨廷和回乡丁忧，以至于此后所有风头都被这一年殿试状元沈溪所夺。
弘治十四年杨廷和服丧期毕，被朝廷起复参与修撰《大明会典》并被提拔为左春坊大学士充任日讲官后，杨廷和便把整个家族迁移到京城来，如今一转眼已过去八年，算得上在京城落叶生根了。
杨廷和回到府中，心中的失落溢于言表，就在他准备回书房处理带回来的公务时，恰好碰到儿子杨慎。
今年是正德三年，杨慎已二十一岁，在年初的会试中名落孙山。
历史记载杨慎于正德三年参加会试，主考官王鏊、梁储将杨慎的卷子列为卷首第一，是为南房会元，万万不料烛花落到考卷以至于卷子被烧毁，就此名落孙山。
这个典故是否为真难以考证，毕竟会试是需要誊卷的，若在开卷定下名次后，连原卷都一并烧毁，那事情也太过蹊跷，不可能不引发朝野震动。
而在沈溪亲自参与的这个时代，今年杨慎的确参加礼部会试，但和历史上一样折戟沉沙，要知道刘瑾势力已提前垮台，而其父杨廷和已入阁快一年，绝对不可能出现什么不公正的地方。
杨慎此时正在埋头读书，为三年后的会试而努力。
杨慎在明朝三大才子中，公认为才学第一，历史上杨慎乃是三年后那届殿试的状元。
此人不但才学无双，在治国方略上也很有一套，但可惜历史上杨慎官路坎坷，一直郁郁不得志，当然最主要还是受嘉靖朝“大礼议”影响，杨廷和跟杨慎都是“大礼议”的关键人物，为嘉靖帝所憎，一直到死都被流放云南之地，官场不顺成就杨慎在文学上的巅峰造诣，成为有明一代最著名的大学问家，后来被明熹宗追谥为“文宪”。
但这个时空有沈溪珠玉在前，杨慎的锋芒是否还会那么强劲，又另当别论。
虽然现在沈溪只是在官场上留下建树，在文学和思想造诣上远未达到一种为世人称颂的地步，不过也正因沈溪身居高位，为他总结前人所长提出的心学理论发展提供了助力，而杨慎作为年轻一派的代表人物，对沈溪的心学推崇备至。
杨慎跟谢迁之子谢丕关系良好，虽然谢丕已考中进士在翰苑供职，但不影响二人的交往，正是通过谢丕，杨慎逐步接触到心学理论，有少年叛逆倾向的杨慎，受心学影响很大，但在父亲面前，杨慎不敢表露出自己的学术倾向，毕竟他父亲跟沈溪同朝为官，似乎还有一定嫌隙，而心学在这时代才刚出现，属于异端，不被正统儒家接受，这也导致心学目前只在年轻人中流传，而没有成为思想主流。
“父亲。”
杨慎见到杨廷和，微微吃了一惊，赶忙恭敬行礼。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见到杨廷和是什么时候，杨廷和入阁后，跟谢迁一样也在长安街置办了个小院，平时基本落榻那里，很难回家一趟，如此杨慎才会经常到杨廷和的书房，看看父亲平时的读书笔记和工作手札，算是对自己在学问和政见上的有益补充。
杨廷和皱眉问道：“用修，你在这里作何？”
杨慎恭敬行礼道：“孩儿在这里看一些书。”
杨廷和本来有些生气，觉得儿子不该到自己的书房来，但仔细一想，自己许久才回家一趟，每次都匆匆而别，根本就没时间照顾儿子学业，如此一来儿子是否来书房读书也就无关紧要，毕竟自己在书房内没有留太过重要的东西，他自认行事光明磊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杨廷和一摆手：“没事的话，先回房去读书，为父要处理一些公事。”
作为一个父亲，杨廷和跟谢迁一样都喜欢保持威严，在儿子面前说话做事会显得死板一点，不过此时的杨慎显然已不是杨廷和印象中那个未开蒙的稚子，已具备进入朝堂博弈的能力。
杨慎好奇地问道：“父亲，孩儿听说陛下失踪，似乎是外出游历去了，兵部沈尚书和内阁谢阁老如今都在外未归，司礼监掌印空缺，朝廷出现无人决策的局面？”
杨廷和一听诧异地打量杨慎，不太明白儿子为何要问这个，摇头道：“这些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市井间皆有耳闻，士子中更是广为流传，之前孩儿见过谢阁老家的二公子，他也说过相关的事情。”杨慎诚恳地道。
杨廷和微微叹息：“朝堂上的事情，跟你没多大关系，你如今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好好读书，争取未来一榜登科。”
杨慎道：“父亲在朝为官，且为中枢干臣，孩儿问一些朝事也是应当的，便当增广见闻……父亲，孩儿在想，陛下出游是否跟朝廷对鞑靼一战得胜，陛下跟沈尚书君臣间出现嫌隙有关？”
“你说什么？”杨廷和越发惊讶了。
杨慎正色道：“孩儿认为，陛下御驾亲征却未能踏上战场，张家口跟狄夷交战未胜未败，反倒是沈尚书在正面战场上大获全胜，立下不世之功。即便陛下再宽容大度，也对此有怨言，而且沈尚书明显有利用陛下，转移鞑靼人注意力的嫌疑……纵观这一战，沈尚书一直围绕着陛下的信任来大做文章……”
“嗯。”
杨廷和听了杨慎的分析，点头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就算如此又如何呢？”
杨慎道：“如今陛下年少，或许贪玩一些，没人能管束，正是谢阁老还有父亲这样的正直谏臣多提点的时候，沈尚书在这方面似乎做的有些不足，不过以沈尚书的功勋，在朝中立足完全没问题，如今他去找寻陛下，大概是想赔个不是，缓和君臣间对立的状态。”
杨慎虽然没考取进士，但他经常跟一群进士甚至翰林探讨学问和朝政，所以他觉得自己对朝中事务有着深刻的了解。此番见到父亲后，他便想在杨廷和面前证实一下自己政治上的理解是否正确，因为他认识的人中，杨廷和可说是他自小便敬佩有加，当做偶像看待的人。
杨廷和微微摇头：“用修，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但如今朝堂波谲云诡，形势瞬息万变，不是你所能参透的，而今你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埋头苦读，不该分心注意朝廷内的事情……为父希望你能早日考中进士，为杨家争光，你我父子同为朝廷效力。”
杨慎听了父亲的话，觉得完全是在敷衍，这并不是他希望得到的答案，当即道：“父亲大人，其实孩儿已可帮您分忧，若您有什么事，可以跟孩儿说说，孩儿希望能尽到为人子的责任。”
杨慎的话，令杨廷和多少有些宽慰，到底儿子是一片孝心为自己分忧，不过他还是感到一种无奈和苦涩，因为朝中他并不是那个可以主导一切的人，想到之前去见太后时的无助，还有近来太后对他逐渐变得冷漠的神色，让他打心底里产生一种凄凉的感觉。
想我杨介夫为朝廷效命这么多年，不如谢阁老也就罢了，现在连沈之厚都可以凌驾于我之上，太后一边关心陛下的安全，一边却容忍沈之厚带给陛下的威胁，仅仅是因为沈之厚取得的功勋？
杨廷和道：“你这份心意，为父心领了，但很多事不是现在的你能应对的，而且为父不希望打扰你的学业。”
“父亲……”
杨慎还想坚持，为自己争取到帮忙的机会，或者说是为自己争取到可以接触到更深层面政治，以及处理时政、参与国家大事的机会。
杨廷和却不耐烦地抬手打断杨慎的话，郑重地说道：“再过几年吧，等你入朝后，为父遇到事情会跟你商议，但绝对不是现在。一个人的精力终归是有限的，你现在应该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到学业上，千万别分心他顾……为父还有正事处理，你先下去吧。”
杨慎很失望，但他还是坚持问道：“那父亲大人，以后孩儿可以到您的书房来吗？”
杨廷和抬头看了杨慎一眼，不太明白为何杨慎喜欢到他的书房看书，照理说杨慎更应该在他自己的房间埋头科举钻研时文才对，他不知道这其实是京城官家子弟的一种风气，尤其是这些拥有广泛政治资源的官宦子弟，都希望能到家中长辈书房看一些手札和书稿，以此提升自己的见闻。
就算杨廷和不理解，但他到底是个慈父，并不想打击儿子的积极性，当即点头道：“你可以过来，但为父还是那句话，不要耽误学业，每次在这里不要超过一个时辰。还有，你现在也该承担起照顾家庭的责任，你已娶妻生子，未来家族的兴衰需要你来努力，更担负有惠及天下黎民苍生的重任！”
“谨遵父亲教诲。”
杨慎恭敬地说道，他觉得今天能接受父亲教导，真是太幸运了。
此前两年他能见到杨廷和的机会太少，更别说接受父亲指导。
杨廷和再次点头：“你长大了，为父老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们这些后辈身上，家族中你算最有出息的一个，希望不要辜负为父的期望。”
……
……
杨慎的确有才华。
但现在的杨慎还无法得到杨廷和的认可，便在于杨慎尚未获得进士功名，没有正式跨入朝堂。
杨廷和并非因循守旧之人，历史上的杨廷和，基本是誉大于毁，他在正德、嘉靖两朝的交替中并没有失去臣子本份，维持了大明王朝的安稳，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至于他做的事情中是否有刻意怂恿正德皇帝游乐，或者在“大礼议”中是否维持为人臣子的忠义和本分，这些并不是他人生中关键的着眼点。
人们记住的，是杨廷和在历史上“镇静持重”、“补苴匡救”、“安危定倾”、“革除弊政”等丰功伟绩，保证了大明社稷稳定。
但这个世界沈溪出现后，杨廷和的人生轨迹发生了极大变化。
一切的根源便在于杨廷和在内阁中落到了第三顺位上，让他感觉很无助，再加上谢迁跟沈溪带来的双重压力，让他一时间看不到出头的希望，所以便一心想往上爬，但又找不到突破口，内心充满了迷茫。
这边刚刚获得张太后的鼎力支持，却又因为谢迁突然回来，而让他上位的机会再次变得渺茫起来。
杨廷和当天没有去紫禁城内的官衙，而是选择留在家中办公。他没有带奏疏回来，只是带回一些公文，这些公文本身并非是内阁应该管的事情，但因为司礼监掌印出现空缺，他可以在行票拟权力外，直接安排中枢和地方处理政事。
尤其涉及地方天灾人祸的事项，还有江南各地的粮食征收、调度等等。
这些事本来是走内阁、司礼监流程并定夺后，下发至六部办理，但现在的杨廷和不喜欢偷懒，主动将很多事揽在自己身上，然后将具体实施流程规划好，回头再将事情交给专门的部门办理。
“……户部尚书杨应宁不在，所以户部的事情我应该多留心一些；兵部尚书沈之厚前去灵丘迎驾，没有回来，虽然现在有左侍郎陆完坐镇，但现在兵部事务不能由着兵部的人处置，必须得内阁来操心；礼部和吏部两位尚书现在都已年迈，无法处理太多的事情，尤其是礼部尚书已告病在家多日，若我再不做点儿事情，朝廷就要出乱子了……”
杨廷和的责任心很强，当然说好听点儿是责任心，说不好听那就是权力欲。
此时的杨廷和拼命想找到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所以他尽可能把握一切资源做事，但因内阁本身没有直接的执行权，他便直接伸手将六部的权力先拿过来。
若是换作以往朝廷运转正常时，他根本没办法做到这些，但问题是现在朝廷很多官职都出现空缺。
西北之战虽然没有直接动用户部钱粮，但由于长期戒严，南北贸易中断，极大地破坏了民生，朝廷税收受到巨大影响，只能紧巴巴地过日子。
谢迁没回来，杨廷和此举算是为六部“分忧”，他把属于六部的事情拿来办了，就算很多有武断的成分在里面，至少能让六部上下感觉轻省许多，而且这个时候也没人愿意忤逆杨廷和。
你杨廷和既然主动替我们做了，我们领你的情，按照你的吩咐办事。
但所有这一切都是暂时的，至于谢迁回朝后会是如何光景，根本没人知晓。
……
……
灵丘县城内，朱厚照连续找了两日，可无论如何就是没发现沈溪的下落，反而把杨一清跟朱晖奉旨即将到灵丘来剿匪的事情给打探到了。
当江彬把从地方官府获悉的有关紫荆关最新情报详细告知时，朱厚照火冒三丈：“怎么回事？到现在都没找到人？难道说沈先生人已经不在灵丘了，那他会去哪儿呢？”
江彬为难地道：“陛下，已经去问过拧公公跟张公公，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现在他们也在到处找寻啊。”
朱厚照很着急，站起身在那儿来回踱步，一点也没有生病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朱厚照停下脚步，恼火地喃喃自语：“再过几天，户部尚书杨一清和保国公朱晖就要来了，朕是走还是不走？”
江彬听得分明，眨了眨眼问道：“陛下要往何处去？”
“难道是回京城去吗？”
朱厚照没好气地喝斥道，“当然是继续游山玩水，朕可不希望被这群人找到！”
江彬一听傻眼了：“还以为沈大人不来，换个杨大人来效果也是一样，谁知道陛下的心思根本就难以让人琢磨……难道陛下要回京城，只能由沈大人前来劝说，旁人劝就无济于事？”
朱厚照懊恼地说道：“城内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沈先生还是不见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便是沈先生可能已经不在灵丘了……他到底去哪儿了？难道是有什么要紧事？”
江彬心里又琢磨开了：“这位沈大人明摆着是在给陛下难堪，怎会如陛下所言是有要紧事而离开？这鬼地方能有什么事比见驾更重要？”
他本来想非议沈溪，但又知道自己的级别太低，远未到跟沈溪抗衡的地步，所以只能谨言慎行，没有无端造次。
朱厚照沉吟良久，终于打定主意：“这样，咱继续走，让人把东西收拾好，明天一早就离开。反正朕这两天也缓过劲儿来了，大不了换个地方休息……这次朕一定要躲开所有追兵，不让他们知道朕往何处去，这件事交给你去办理。”
江彬为难地道：“陛下，若是之前……这件事怕是不难，但现在的情况很不妙啊，有您在蔚州突然离开的经历，就算钱指挥使再无能，也会派人全天候盯着陛下住的地方，再加上沈大人也在城里……想偷偷溜出城去不太容易。”
“这样啊……”
朱厚照没有迁怒江彬，他虽然喜欢玩闹，但还是非常明事理的。
朱厚照对于身边人的包容性非常强，这也是他作为皇帝少有的一个优点。
历史上的朱厚照已算是非常开明的皇帝，现在又经过沈溪的指导，基本上算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但身为皇帝，没有人可以约束，总会有一些怪脾气，但大体上不会影响他处理事情的风格。
“想办法，先混出城去再说。”
朱厚照抚着下巴，一边思考一边说道，“等出城后，先一路往东走，到山里等着，大军通过后队伍迅速调头南下，直插紫荆关，过关后到易州又调头南下，这就叫反其道而行之……”
“那些人一定不会想到朕会先往京城走，到时候他们扑了个空，等往西追一段路发现没人，再折返回来，那时候朕已经取道大运河，往江南区了，让他们无从找去！哈哈！”
想到自己的“聪明才智”，朱厚照已是乐不可支。
……
……
朱厚照终归还是低估了保护他安全之人的实力。
他在蔚州城逃过一次，让钱宁、马九等人都吃了挂落，这次他再想逃走，而且沈溪又窥伺在旁，他可以说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任何一个从朱厚照临时住所出来的人都被紧盯，绝对不会再容许皇帝失踪的情况出现。
当晚，朱厚照再次私逃，这次他所用的手段基本跟前一次雷同，依然是想通过府内采买的杂役队伍蒙混过关。
但刚走出院门，朱厚照没等前往市集，伺机前往跟江彬约定的地点，便见大批人跟着他，也不靠近，甚至不避讳让他完全瞧见，反正就是采取人盯人的战术，哪怕是到铺子里也同时涌进三五个人，连调换衣服的机会都没有。
朱厚照心里生出一种极大的挫败感，他知道再走下去也会被人跟踪，所以只能带着沮丧的心情回到临时住所。
“陛下。”
江彬这个时候也折返回来，恭敬地向朱厚照行礼。
朱厚照皱着眉头，不悦地问道：“你到底怎么安排的？为何朕出去后就被人给盯上了？现在外面到底有多少人看着这个宅子？”
江彬道：“小的也是刚发现，这外面保护的人，杂七杂八加起来至少有两三千人，其中多数都是锦衣卫……陛下，这灵丘县城似乎比京城皇宫还要安稳啊。”
“你又没去过皇宫，知道个屁啊。”
朱厚照心情不佳，直接骂开了，“朕出来游玩，一路顺风顺水，难道最后要栽在这么个破地方？想办法，就算是挖一条地道，也要出城去。”
江彬为难地说：“陛下，小人是听说城内有密道通往城外，不过一时间找不到啊，你也知道那些大户人家连府门都闯不进去，更不要说在他们家里找密道了。而现挖地道的话，最少需要一两个月时间，而且还不知道最后会挖到哪里，要是遇到地下的流导致坑道坍塌，耗时更长。”
朱厚照骂道：“挖地道只是一种方式方法，朕又没让你真的去挖，你可以找别的办法，最好是那种障眼法，让人当面也不认识朕，要不然朕留你在身边吃干饭吗？”
此时江彬终于体会到正德皇帝的喜怒无常，虽然圣心难测，但他也只能乖乖领命。
朱厚照气呼呼来到后堂，没等他走进房门，便见小拧子在门背后站着，这才记起小拧子早就被他调到身边伺候，虽然他此时根本就不需要人服侍。
“奴婢给陛下请安。”
以前小拧子不需要向朱厚照行礼，因为朱厚照嫌麻烦，但现在人在外面，小拧子长时间没有服侍皇帝，所以此时激动地屈膝跪在那儿。
朱厚照没好气地问道：“你来作何？”
言语间朱厚照非常气愤，已经开始不讲道理了。
小拧子恭敬地回道：“陛下，沈大人求见。”
朱厚照本来一股脑的气愤，在听到这句话后，怒气瞬间消失不见，脸上带着几分震惊，望向小拧子的目光中满是迷惘，脱口问道：“沈先生……找到了？”
小拧子行礼道：“是的陛下，不过沈大人没回官驿，直接到您这里求见，让奴婢进来向您通禀一声。”
朱厚照回头看了一眼，江彬没有跟来，想发火却找不到人选，只得一甩袖道：“那就请沈先生进来吧。朕先到后堂等他，说起来朕还有些饿了，准备一些吃食。”
……
……
朱厚照进了后堂，先吃了一点东西，左等右等不见人进来，开始有些焦躁不安。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工夫，门口才传来小拧子的声音：“陛下，沈大人到了。”
“进来进来……算了，朕还是亲自出迎吧。”
朱厚照起身往门外走，正好迎头撞上沈溪。
此时沈溪似乎风尘仆仆，等朱厚照跟沈溪四目相对时，不自觉将目光避开，甚至连正视都不敢……虽然他是皇帝，但始终将沈溪当作自己的尊长，而他也知道自己之前做的都是些任性妄为的事情，上不得台面。
“微臣参见陛下。”沈溪恭敬行礼。
朱厚照回过身，到桌子前坐下，还是不肯跟沈溪对视，低下头道：“免礼，沈先生跟朕之间没那么多讲究，直接坐下来说话。”
沈溪道：“尊卑有别，微臣岂能跟陛下平起平坐？微臣是来跟陛下您启奏事情。”
朱厚照脸色多少有些不耐烦：“沈先生既然不肯坐，那朕也不勉强，先生有什么话直接说吧，朕洗耳恭听。”
显然朱厚照以为沈溪上来就要劝说他回朝之事，却未料沈溪拿出一份奏疏来，行礼道：“此乃中原三省十几处州府上奏的关于地方民变的奏疏，其中有州县为贼寇围困的奏禀，请陛下御览。”
朱厚照抬头往沈溪身上看了一眼，对沈溪此举有些不理解，他一摆手，小拧子马上将奏疏接过，然后转交到朱厚照手上。
朱厚照仔细看完后，摇头轻叹：“没想到朕在西北打了半年多仗，中原之地会出这么大的乱子。难道地方官府没好好救灾赈灾，安抚好灾民吗？”
沈溪道：“中原灾情不断，加上前些年马政弊端，地方官员贪赃枉法只顾收取税赋，使得民不聊生，今年朝廷又从中原调遣不少兵马到西北前线，使得地方守备空虚，给乱民起事创造了机会。乱军不事生产，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导致灾民越来越多，叛乱也愈演愈烈。”
朱厚照点点头，想再评价几句，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掉进沈溪挖好的陷阱里。
“沈先生真狡猾，他来了也不劝朕回去，先跟朕说国事，这算是循序渐进吗？其实到最后，他肯定说这些都是因为朕昏聩无能导致的。”
朱厚照道：“既然地方民乱不断，那就派人去平叛，沈先生这次来，不带了宣府巡抚胡琏吗？他之前去过山东平乱，似乎效果不错。”
沈溪道：“朝廷已派了保国公跟户部尚书杨一清前来平乱。”
朱厚照脸色不善：“这个朕听说了，朕觉得他们不是来平乱的，而是专门是来为朕护驾护航的，只是为此随便找了个借口……”
在这个问题上，朱厚照丝毫也没有避讳，怎么想就怎么说，这也是因为他的直爽性格所致。
沈溪道：“无论他们来的目的是什么，至少都是因地方民乱而起。之前民乱只是威胁到地方安定，但现在已经影响到陛下的安全。”
朱厚照想了下，微微摇头，却什么都没说。
沈溪行礼：“不知陛下出游以来，可有见识到地方上的风土人情？”
“嗯？”
朱厚照忍不住又看了沈溪一眼，不明白对方为何有此一问，显然在他看来，沈溪下一步应该劝说他回京城才是正理，却未料沈溪压根儿就不打算提这茬，反而问他出游的感受，好像他这次出来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朱厚照稍作迟疑，微微叹息：“朕出来后，但见这一路上都十分萧条，大多数村落都是空荡荡的，土地也没人种植，百姓基本去逃难了，官路上没什么人，凄凉惨淡啊！”
沈溪问道：“那陛下认为，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
朱厚照瞥了沈溪一眼：“先生是想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朕的不作为造成的吗？朕也没法兼顾这么多人的生死吧？”
此时的朱厚照就好像小尾巴被人踩住了，说话带着一股冲劲儿，大有见谁咬谁的意思。
沈溪道：“地方民生萧条，乃因民乱所致，民乱又因朝廷弊政以及天灾人祸所致，陛下乃九五之尊，岂能将所有责任揽在一身？”
这话朱厚照听了很耳熟，好像以前那些为他开脱的佞臣也是这么说的，比如说刘瑾和张苑，但显然这不符合沈溪的人设，他能认清楚哪些话是好话，哪些纯粹是跟他消遣，当即惊讶地望着沈溪：“先生真这么认为？”
沈溪再道：“但若是陛下知道弊政，也知道天灾人祸，而不去补救，那错便在陛下一人。”
朱厚照心想：“好么，转了一圈还是在说朕！”
朱厚照道：“朕亲眼看到了，自然会想办法解决，还用沈先生你来提醒么？朕也知道亡羊补牢犹未晚矣，既然现在中原之地出现乱象，是否该减免赋税，再用一些安民措施，调拨钱粮过来，再恩威并济以朝廷人马平息那些冥顽不灵的盗寇？”
沈溪行礼：“陛下能认识到这一点，实乃百姓之福，不知陛下几时下旨？”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平乱兵马都已经开过来了，安民措施，只需朕的一道御旨便可。朕人就在这里，发一道诏书应该不是很难吧？也不用什么翰林学士起草，就你沈先生草拟诏书便可。”
沈溪道：“那陛下此番出游体察民情，可说收获颇丰，而且能让百姓意识到陛下勤政爱民之心，感念朝廷恩德。”
“嗯。”
朱厚照先是点了点头，随即满脸惊讶望着沈溪，“呃？”
朱厚照心想：“这戏本不太对啊，沈先生不是来教训朕的吗？为何说的朕好像是为了体察民情才出来的？不过也是，朕走的这一路全都是衰破的景象，而且还遭遇盗乱，历经千辛万苦，只要跟百姓说，朕是在平定草原后得知晋、豫和北直隶大乱，想亲自体验民情，这才不惜以身犯险……哈哈！”
想到这里，朱厚照脸上呈现灿烂的笑容。
可当他再看到沈溪那严肃的表情时，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此时他突然明白沈溪的良苦用心，更兼体谅沈溪的感觉：“我靠，这是在为朕挽回颜面啊，怪不得沈先生不马上来找朕，来了也不说朕胡闹的事情，这分明就是想让朕有个台阶下嘛。”

第二三一五章 颜面第一
当想明白沈溪不是前来兴师问罪的，而是在给他找转圜余地保留脸面时，朱厚照的表情变得轻松了许多。
之前朱厚照对沈溪的态度，是有些不耐烦甚至有较劲儿的意思，毕竟他做错了事情心虚，作为皇帝他不想承认自己的错误，只能是用一种拒不合作的态度对待沈溪。
现在知道沈溪其实是一心维护他，甚至不惜给他出游寻找各种理由时，他忽然想起来他跟沈溪一直都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之前一起坚持两年平定草原的国策，又一起赢得对鞑靼战事的胜利，瞬间底气便回来了。
朱厚照兴致勃勃地问道：“那么沈先生认为，如今当做出如何安民措施为宜？”
沈溪正色道：“如今陛下不该再以微服的方式继续巡视地方，而应公开露面，慰问赈济灾民的同时，调遣大军去平息地方叛乱。同时陛下可下旨减免地方税赋，将之前苛刻的马政进行修改，让百姓重回家园。”
“嗯。”
朱厚照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道，“关于先生说的减免赋税，朕觉得很有道理，但修改马政是否不太合适呢？今后谁来为大明养马？”
沈溪摇头道：“只是修改并非取消……百姓养马不仅要保证马匹健壮，而且要完成一岁一驹的任务，否则不得免粮役反而要赔偿，故因马而废本业，因包赔而破产之事极为普遍，致‘民间官马为累，一马在家，朝夕喂养，至缚其身，不得奔走衣食’。因此，最好由朝廷调拨钱粮助地方养马，且如今西北之战已结束，鞑靼人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内都难以犯境威胁大明疆土安全，若如此还要以苛刻马政来影响地方百姓安居乐业，陛下又如何忍心呢？”
朱厚照释然道：“也对啊，鞑靼人被打残了，北方战事基本结束，还养那么多马，让百姓吃那么多苦作何？以后军费甚至也可以适当裁撤，把减免的军费用到民生上，这样才能让百姓感受到朝廷的仁慈。”
“只要百姓丰衣足食，自然就不会造反了。”
沈溪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说法，让朱厚照信心倍增。
朱厚照又问道：“那关于朕公开露面的事情，先生有何设想？朕没想好，比如说要如何赢得民心归附呢？”
说话时，朱厚照已经频频跟沈溪对视，目光中带着几分热切……此前他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无法理直气壮，现在终于可以虚心求教而不觉得丢人了，一切就在于沈溪为他找回了面子。
沈溪道：“陛下公开露面不仅仅是为赢得百姓赞许，而是要让朝野上下感受到陛下以仁义治国的决心，否则陛下出巡地方的目的便没有达到。只有百姓知道陛下的意图，明白朝廷将以铁拳对付那些乱军，平靖地方，他们才有信心重返家园。当然，光是减免赋税是不够的，陛下还可以调拨西北等地尚未用完的军粮到地方，赈济缺粮百姓，恩威并济。”
之前沈溪无论说什么，朱厚照都会带着一种抵触的情绪，现在即便偶尔被沈溪教训两句，他听了都觉得非常顺耳。
沈溪不怪责他负气出游，甚至将这说成是他的仁政，让朱厚照感觉非常长脸。
朱厚照欣然点头：“大明终归还是离不开沈先生这样贤明的大臣治理啊……之前很多事朕虽然已想过，但也无法如此系统地整理出来，听沈先生分析一番，朕心甚慰，便就此安排沈先生为钦差，辅佐朕一同维护地方安稳……不知沈先生意下如何？”
沈溪拱手道：“陛下自行决定便可，完全不需跟臣商议……完成陛下交托的差事，那是为人臣子必须尽的责任，何况这还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好，就这么决定了。”
朱厚照振奋地道，“关于如何安民，就交托沈先生了。朕暂时在灵丘住下，这次微服私访也让朕意识到，今后要多体察民情，了解百姓疾苦，如此才能做一个合格的皇帝，而不是守庙堂之高不问江湖事，闭目塞听！”
沈溪行礼，没有反驳朱厚照，他心里很清楚，这次朱厚照出游其实跟他有一定关系，要不是君臣间产生矛盾，他硬逼着朱厚照回京，朱厚照也不会在离开张家口堡后不久便不辞而别，现在久别重逢，不能采用犯言直谏的方式进行劝说，哪怕知道朱厚照已回心转意，愿意跟他回京，也要尽量哄着对方，这位小爷说到底还是个青春期犯倔的少年郎。
心性使然！
哪怕这一次可以通过劝谏的方式将皇帝劝回，下次就未必奏效了，因为朱厚照会逐渐变得羽翼丰满，现在江彬已出现，今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佞臣依附左右，光靠跟皇帝搞对抗，根本无法引导其回归正途。
只有先迎合皇帝的心理，让他意识到安民社稷也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才能将之导入正途。
在这点上，沈溪也算用心良苦。
……
……
沈溪跟朱厚照又说了一些关于治灾和平叛的事情。
之前朱厚照对此毫不关心，但现在沈溪已给他定性为来地方是巡视民生，了解灾情，好像突然间朱厚照的精神境界就得到了升华，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
谁说朕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出来游玩会这么巧走的是地方上有灾情和频繁遭遇叛军袭扰的地区？
明明朕就是出来微服私访，现在已体察到百姓疾苦，在兵部沈尚书大力配合下，可以让黎民百姓解脱苦难，朕功德圆满也就可以回京，百姓们会感恩戴德高呼万岁，别的事情可以等回到京城后再处理。
朱厚照心情相当不错，在跟沈溪短暂交流后，就将所有事情全部交给沈溪处理。
沈溪离开时，朱厚照身边只剩下小拧子，此时小拧子对沈溪的佩服已到五体投地的地步。
“还是沈大人牛啊，本来难以完成的劝说之事，被他一番话说下来就成了，而且由始至终沈大人就没主动提过劝陛下回京之事，但明显陛下不可能再在地方停留，愿意尽快回到京城。”
“如今陛下失踪的事情终于可以告一段落，因为这边马上就要公告天下，陛下私下出游之事也被定性为访探民情。”
小拧子毕竟是见证人，听了沈溪的言辞后，感觉自己的精神也都得到洗礼和升华。
随即江彬进来，此时他还不知道屋子里正德皇帝和沈溪交流了什么，有些拘谨地问道：“陛下，沈大人已离开，是否派人去跟着？”
朱厚照一听反问道：“跟着沈先生作何？他是去做正事，你完成自己的差事便可。你当前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好朕的周全，再过几天，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朕就会回京城。”说完他脸上涌现一抹开心的笑容。
江彬非常纳闷儿，这是怎么回事？沈大人难道是神仙不成？为何陛下的心情能好到这等地步？
江彬再次问道：“陛下，那之前您说的……”
说话时，江彬还在打量朱厚照身上穿着的仆役的衣服，大概的意思是……您老之前选择暗中潜逃，结果被人拦了回来，怎么现在忽然就不准备继续游玩，而要回京城去了？到底该听您哪次的命令？
朱厚照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乐呵呵地道：“本来朕准备微服出去查看一下民间疾苦，体查民情，谁知道天黑后街道上根本没什么行人，所以朕便回来了。”
江彬目瞪口呆，暗忖：“陛下就是陛下，说谎不仅面不改色，而且由始至终面带微笑，若不知详情还真以为你说的是真的呢。”
江彬不敢表露心中的质疑，恭敬行礼：“小人领命，这就去安排好侍卫，加强对陛下行在的守护。”
朱厚照又是满意点头，转过身对侍立一旁的小拧子道：“小拧子，你看这就是江彬，能干得很哪！之前你们应该认识，这次朕出来体查民情，多亏有江彬在旁保护，中途经历不少艰难险阻，江侍卫都护得朕周全，居功至伟……你替朕记下来，回去后朕要好好赏赐他。”
小拧子看了眼江彬，心里非常懊恼，不在于江彬是以他为跳板最终巴结上了皇帝，而是此前在蔚州时因江彬进谗言导致他和张永挨打而耿耿于怀，不过现在君王对江彬称赞有加，他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俯首领命。
江彬却非常激动。
现在正德皇帝已当着亲信的面说要赏赐他，那定不是随口敷衍，而是确有其事。
至于小拧子，江彬通过此前在张家口堡时的经历，知道这位爷对所有人心存忌惮，生怕别人分薄皇帝的宠幸，所以从来都不会主动向朱厚照引荐人。
因此，江彬并不打算重新依附小拧子。
想到因为君王的信任就算是小拧子这样的大太监也不敢对自己吹胡子瞪眼，他心里不由满是自豪。
朱厚照又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出去吧，朕还有点事情要办……对了江彬，之前灵丘县令送来的杏花村酒再送两壶进房来。朕虽然出来体察民情，但到底是九五之尊，不能过太过清苦的生活，戏班子就不必叫了，太惹人眼球，至于美……嗯，你懂的。”
……
……
江彬的确明白，朱厚照指的是女人。
有了美酒，岂能没有美人陪伴？
不过江彬不能说出来，尤其是小拧子在旁边的时候，他不确定自小便陪着皇帝的拧公公到底对他的态度如何，朱厚照吩咐的事情不敢有丝毫泄露。
等出来后，江彬立即安排人手满足正德皇帝的需求，等他做完事回到前面的大厅，发现小拧子还没有离开。
“拧公公，您老今日不回驿站？”江彬奇怪地问道。
小拧子打量着江彬问道：“江大人，有件事咱家始终不明白，想特地来跟你求证一下。”
江彬一听便知道小拧子来者不善，立即装出一副恭谨的模样，拱手问道：“请拧公公示下，小的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拧子目光灼灼：“江大人，咱家想要问你，为何在蔚州时咱家和张公公刚见过你，回头立即被陛下下发口谕打军棍，随后更是跟着你偷偷离开城池往南……当时你跟陛下说了什么吗？”
江彬一听马上知道小拧子果然是来兴师问罪，但他很聪明，立即表现出诚惶诚恐的姿态：“拧公公，您不会觉得是小人在陛下跟前乱说话了吧？小人只是如实将您和张公公吩咐的事情跟陛下说了，陛下当时表现得很生气，小的不知该如何规劝……陛下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小的想保住脖子上的这颗脑袋，除了遵旨行事还能作何？”
江彬说话时，暗中观察小拧子的神色，当发现小拧子脸上怒容没有消退后，反而放心下来。
江彬的头脑显然比小拧子高明多了，对于人心的把控更是非常人能及，当他意识到小拧子问他这些，其实是想找机会表示亲近，让他找理由反驳，然后相互接近。
小拧子板着脸：“希望江大人不是出言欺瞒。”
江彬苦巴巴地道：“拧公公您真错看小人了，小人如今不过刚到陛下跟前做事，只是个普通侍卫，陛下总共都没跟小人说几句话，小人又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先是怂恿陛下责打拧公公你这样的贵人，后来又促成陛下出游呢？柠公公服侍陛下很久，应该知道陛下的性格，小人说这些有用吗？”
或许是江彬说的有几分道理，又或许小拧子早就想好找台阶下，听了这话后不由点头，算是同意了江彬的说法。
江彬凑上前道：“有了这次的教训，小人以后一定尽心竭力将所有事情都告知拧公公，望拧公公多提携。”
小拧子听到这话，终于满意了，这正是他所希望听到的，在他看来最重要的是收拢江彬这样会办事的能人，不管未来是否能替代钱宁，至少这位是当前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外臣”。原本钱宁就不在小拧子控制下，且现在明显有失宠的倾向，小拧子当然想把握机会将江彬这个“新贵”拉拢到自己帐下。
“嗯。”
小拧子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眯眯地道，“若是江大人会办事，咱家自然也会另眼相看。”
此时的小拧子没有意识到，江彬跟钱宁、张永等人完全不同，江彬并不希望投靠任何势力，只想自成一派。
江彬到皇帝身边做事后，心中所想都是如何得到皇帝的宠幸，而没有说要配合谁或者效忠谁，江彬的桀骜不驯注定了他不可能甘心屈居人下。
只是小拧子对江彬并不了解，错误地以为自己可以将刚刚冒头的江彬拉拢过来。
“拧公公，您还有别的事吩咐吗？”
江彬一脸恭维地问道。
小拧子不由想到沈溪要回去见张永、钱宁等人，当即慌张起来，他得尽快赶回去参与，免得错过什么。
当即一摆手，小拧子连告辞的话都不说，径直而去。
“这个拧公公，年纪轻轻，却好大的脾气！”
江彬看着小拧子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忿。
江彬跟钱宁不同，钱宁出自宦官体系，所以对得势的大太监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哪位公公得势，钱宁便会卑躬屈膝投靠。而江彬却是世袭军户出身，对太监天生就带有一种轻蔑，即便知道这些太监权势熏天，还有一些折磨人的卑劣手段，也不发怵，更不可能甘心为虎作伥。
“江大人，咱下一步当如何？”送小拧子离开后，江彬从蔚州卫带来的一名亲随过来请示。
江彬冷冷地瞥了那人一眼，问道：“什么当如何？在陛下和这么多大人物面前，咱有选择的余地吗？”
“不走了？不是说陛下要继续出游吗？”亲随带着不解问道。
江彬冷笑不已：“陛下见过沈大人后，暂时决定不走了，下一步就要到京城。”
言语间，江彬带着些许不忿，显然是觉得沈溪坏了他的好事，本来他有机会得到更多的资源，前提是继续陪同皇帝出游，只有跟朱厚照单独相处久了，相互间形成依赖心理，他的上进空间才会加大。
但亲随听了这话后却很振奋：“这就好，这就好啊！终于能到京城去享福，咱兄弟总算是熬出头了，光宗耀祖啊！”
江彬先是一怔，随即鄙视地摇了摇头：“没出息，一点做大事的觉悟都没有，以后怎么吃香喝辣？”
……
……
小拧子回到驿馆时有些迟了，沈溪正跟张永、胡琏、钱宁等人坐在一起商量事情，也不知道已谈了多少事情。
小拧子不知道沈溪是否已经介绍过之前几天的动向，对此非常好奇。
“拧公公，为何到现在才回来，莫不是陛下留你在那边说了什么？”张永望着自行找了个位置坐下的小拧子，语气中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小拧子回道：“张公公，咱家不过在陛下跟前多伺候一会儿，没碍着谁吧？”
“呵呵。”
张永笑了笑，没跟小拧子继续争论。
太监之间的勾心斗角从来就没有断过，哪怕张永表现出要跟小拧子合作的意向，并且表示会以小拧子马首是瞻，语气依然不那么平和。
这让小拧子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张永之前跟他洽谈的事情基本已成泡影，关于司礼监人选问题，又重新陷入扑朔迷离的状态。
小拧子没心思跟张永废话，紧忙望着沈溪：“沈大人，前几日您去了何处？可将小的担心死了……陛下也派人四处找寻，城里城外都找遍了。”
沈溪没有回答，旁边张永道：“这问题之前我等也问过，沈大人说有要紧事办，具体如何没有解释，咱家也一头雾水。”
小拧子这才知道原来沈溪并没有跟张永等人吐露之前的行踪，不由松了口气，自己跟眼前几位重新站在起跑线上，情报方面没有落后。
此时胡琏开口道：“如今户部杨尚书和保国公已领兵过了紫荆关，明日或者后天便会抵达灵丘，陛下要在地方做一些安民措施，之后是否直接回京？”
沈溪补充道：“还要平息盗寇。”
胡琏眼前一亮：“不知由何人来领兵？”
几人都看得出来，胡琏似乎对领兵人选有期待，这意味着他愿意承担平息中原盗寇的责任，沈溪道：“朝廷派来的是保国公跟户部杨尚书，但目前看来，其实还是重器兄最为合适。”
张永笑道：“如此说来，人选还是由您沈大人来定？”
沈溪摇头：“陛下在灵丘，一切事项都要由陛下来安排，不过从现在开始，陛下巡视地方已不再是秘密，需要将消息传到京师，并且传令各地官府配合陛下出巡。”
张永跟小拧子等人面面相觑。
小拧子本以为沈溪早已经把话说明白了，但他不知，其实沈溪回来后只是把人召集起来，一直在等他，中间说的话很少，至于下一步计划也一个字没提，这也是为何张永见到小拧子后语气不善的原因，因为等候小拧子的这段时间的确不短。
胡琏叹道：“若说陛下此番出游是为了体查民情，总归有些牵强，毕竟之前民间已有诸多谣言。”
沈溪道：“不管谣言如何，一切都应以朝廷公布的结果为准，若陛下不是出来体查百姓疾苦，为何要跋山涉水到灵丘这种偏僻之地来？陛下单纯只是为游玩的话，大可到一些富庶的地方，你们以为呢？”
张永嘀咕道：“陛下这是还没走到富庶的地方吧？”
小拧子急了：“张公公，有些话您可莫要乱说，现在所有事情都需按沈大人说的为准，这是陛下亲口吩咐的，所有人都不得忤逆违抗。”
张永没再多言，但显然他对这一番糊弄人的说辞不满，大概觉得沈溪轻而易举便将皇帝出游的性质一举扭转，会让沈溪的地位突显，而他又没跟沈溪建立完全的同盟关系，心里不由生出一种挫败感。
他跟小拧子之前苦心都没办成的事情，被沈溪如此轻松便化解，之前沈溪很可能刻意躲了皇帝几日，故意让所有人着急，包括皇帝本人。沈溪这一系列手段，让张永觉得对方好像是在对所有人示威。
胡琏问道：“若杨尚书跟保国公到此，该如何跟其说明？”
沈溪道：“今日本官便会草拟诏书，由陛下审核，待御批后便可公告天下，这诏书乃是陛下平叛、安民诏书，下一步朝廷要务，就是维持中原地区安定。谁来，责任都相同。”
……
……
杨一清本来急着去灵丘护驾。
从紫荆关出发，过广昌很快就能抵达灵丘，在他看来这是刻不容缓的事情，但就在他刚从紫荆关离开尚未走出拒马河峡谷，从灵丘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皇帝正在巡视民情，同时颁布减免晋、豫、鲁和北直隶四省十几个州府赋税和徭役的圣旨。
一时间杨一清进退两难，对于他来说，这个消息稍微有些震撼，甚至于他觉得皇帝很可能真的是有意为之，而非如传言中所说是出来游山玩水。
“陛下出来巡视，正好是地方叛乱不止民不聊生时，陛下连军中人马都不带，微服私访，说陛下是贪玩任性，怎么都难以让人信服。”
杨一清搞不清楚状况，但以目前得到的消息看，他知道自己没必要着急往灵丘赶路了。
保国公朱晖得到这消息后显得很高兴，因为终于不用急行军了，当晚兵马直接驻在三门峡驿站，朱晖神色轻松，跟杨一清说话时也带着一种老气横秋的自信。
朱晖笑着说道：“应宁啊，说你缺乏官场历练，你还不信，如今怎么样了？想陛下英明神武，征服草原册立鞑靼汗王，名垂青史，怎会贪玩到贫瘠且发生叛乱的地区游玩？看来陛下富有冒险精神，为体查民情不惜以身犯险，说是明君圣主一点都不为过。”
朱晖对皇帝的溢美之词，杨一清一句都没听进去，因为在他听来都是废话。
杨一清关心的不是现在皇帝做什么，他关心的是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是继续领兵前往灵丘，还是等候皇帝下旨，让他去别的地方平叛或者直接回京。
杨一清问道：“不知公爷作何打算？”
朱晖道：“咱莫要着急走，干脆等陛下的御旨如何？陛下在灵丘停留不了几日，既然是微服出访，那陛下会走一些地方，下一步很可能往广昌而来，到时候跟陛下一起回紫荆关，再顺道回京城，咱的差事就算完成了。哈哈。”
朱晖大概早就没有继续带兵平叛的兴趣，说话不像是跟杨一清商议，而是一种直接的交待。
杨一清再道：“那地方盗匪问题呢？一路过来，虽然没遇到大批盗匪，但已有消息传来，太行山北麓频现盗匪，且有几路兵马实力强横，若不应对出了状况谁来负责？”
朱晖笑着说道：“应宁你着什么急？这不陛下跟前有之厚在？就算没之厚，还有重器在啊，你是户部尚书，不是管兵马的，这次调遣你来不过是负责一下大军开拔所需粮草辎重，说起来你更重要的差事是护送陛下平安回京。”
杨一清感觉一阵无语，因为在朱晖这样喜欢推诿的昏聩勋贵面前，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发挥的舞台。
朱晖则很有兴致：“过几天陛下就来了，咱再辛苦去灵丘走一趟实在没那必要……老夫这就去信京城，让太后娘娘知道这边发生的事情……你尽管放心好了，上奏陛下和太后的事情，交给老夫去做吧。”
……
……
即便杨一清想继续走，此时也寸步难行，因为朱晖堵上了他继续西进的路。
朱晖到底才是统兵之人，杨一清发现自己在朝中这些权贵面前很难施展抱负，而他最无力的是即便身为户部尚书，却对朝中很多事没有决定权，总被人牵着鼻子走。
跟杨一清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少，甚至谢迁偶尔也会有这种想法。
当谢迁得知朱厚照已在灵丘公开露面，并且表示要赈灾和平叛后，顿时感觉到松了口气。
“终于，之厚这小子做了一件还算漂亮的事情。”谢迁对沈溪的所作所为还是给予高度评价，带有一种欣赏成分在里面。
谢迁跟王敞会面，王敞笑着说道：“于乔还担心什么？陛下既然已站出来做正事，想来再过几日就会动身回京……还是之厚办事妥当，咱们这些老家伙有时候不得不佩服年轻人办事的效率啊。”
谢迁问道：“你知道灵丘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敞撇撇嘴：“我去何处知晓？不过以目前的情况看，之厚到了灵丘，陛下马上就说要回京城，还保留了陛下的颜面……天下人怎会知道陛下只是为了游玩才去的灵丘？那些非议之声很快便就烟消云散了吧。”
谢迁缓了口气道：“事已至此，我已不能在居庸关内久留，下一步我要回京城，汉英兄你是准备跟我一起回去还是留下？”
“嗯？”
王敞惊讶地问道，“你这就走？不等把滞留居庸关的兵马处置好？现在这边随时都有可能会发生变乱。”
谢迁没好气地道：“陛下不在京城，之厚也不在，京城现在没人做主，很多人要办事都要到这里来请示，我要是不做决定就无法对先皇和太后交待，既如此大费周章，不过干脆回到京城，省得大家都麻烦……这里便交给汉英兄你了。”
王敞有些不悦：“你回去，却要将我留下，这算几个意思？”
谢迁道：“你乃兵部中人，你想回京，最好还是请示陛下，亦或者问询一下之厚的意思……太后那边已经催了很多次了，我此番乃是奉懿旨为回京办差，大家使命不同，自然会有所区别。”
王敞很无语，他感觉谢迁老奸巨猾，一知道皇帝那边平安无事就要回京，他马上就说要先走一步，似乎是要先回京城布局。
王敞有些语气不善：“你要回也行，但先把话说清楚，若陛下不回京城，这军中的问题谁来解决？谁将各地换驻京师的兵马，还有陛下亲自统领的中军归位？是你谢于乔，还是沈之厚？又或者等陛下御旨？”
谢迁微微怔了怔，当他意识到王敞担心军中哗变时，摇摇头道：“朝廷安排谁来负责这些人马，谁就负有责任，总归不是我，也不是汉英兄你。”
王敞道：“那只能等陛下御旨？”
谢迁点头：“有之厚在，陛下不可能再继续出游，所以这边的状况完全能控制，我会设法让之厚直接到居庸关……就算陛下不来，之厚也要来一次，将这些人马该送到哪儿去就送到哪儿去。你可以等他来，一起回京城。”
……
……
谢迁连夜往京城赶路。
此时的谢迁归心似箭，已迫不及待跟张太后说明情况，恢复大明正常的规章制度，让大明王朝这台机器可以合理运转，一切步入正轨。
谢迁的设想很好，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就是朱厚照如今只是放风说是体察民情，可没定下归期。
现在朱厚照几时回京，控制权并不在朱厚照手上，而是在沈溪手上。
这两天朱厚照完全是按照沈溪的吩咐在办事，先是在灵丘县城内公开露面，以皇帝的身份巡查城中几处临时开设的粥场，之后再颁发一系列安民御旨，减免地方税赋。
这些手段做出来后，朱厚照便觉得自己已完成“体察民情”需要做的工作，便想早一步回京城豹房好好享受。
用他的话来说：“灵丘这鬼地方朕一刻都不想多留。”
江彬能体会到朱厚照这种归心似箭的心情，但似乎沈溪那边不理解，愣是又给朱厚照安排接下来一系列要做的事情，似乎要让朱厚照将戏演全套。
到晚上，朱厚照回到临时行在，整个人累得够呛。
旁边只有江彬在，小拧子并未获准到他跟前服侍，朱厚照恼火地道：“这鬼地方，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朕想找点乐子都要看人脸色，现在沈尚书在身边，朕更是什么事情都不能做……到底要让朕停留到几时啊？”
江彬试探地道：“若陛下实在不想留，可以跟沈大人说明啊。”
“说？哼哼，朕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沈尚书似乎是想让朕挽回颜面。”
朱厚照气恼地道，“本来他让朕这么做没错，但问题是现在朕不想演戏了，朕就是出来游玩的，那又怎样？”
虽然朱厚照嘴上这么说，但江彬却能感受到皇帝言不由衷。
江彬心想：“若陛下的确不想留，没人能勉强，说白了还是想维护自己皇帝的尊严，只是偶尔会抱怨罢了。”
江彬道：“陛下，明日再有什么活动，您莫去了，让小的代替您便可。”
“你！？”
朱厚照将江彬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道，“倒也是不错的主意，你去办事至少能让朕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只要你将所有事情如实告知朕，剩下的你别管，若沈尚书问你你就说朕的病还没好利索！”
不知不觉间，朱厚照又为自己找到回避的借口。
朱厚照突然好像多了几分活力，恰在此时，小拧子已到了门外，恭敬地弯腰等候皇帝发话。
“陛下，拧公公来了。”江彬提醒道。
朱厚照板着脸问道：“小拧子，有事吗？”
小拧子不敢贸然踏入朱厚照所在的房间，隔着门槛低着头道：“回陛下的话，沈大人吩咐奴婢前来问陛下，如今灵丘的事情已完成，问陛下几时动身往下一处？”
“下一处？去哪儿？”朱厚照问道。
小拧子想都不想便回道：“回陛下，乃是京城。”

第二三一六章 放不下
朱厚照听说要回京城，简直有点欲哭无泪。
终于要回去了吗？
朕出来苦熬这么久，半路上经历那么多艰难险阻，还不得不配合沈先生做了那么多表面文章，现在终于可以走了？
江彬看到朱厚照激动的神色，心中一动，上前请示：“陛下，是否安排人手到京城预作安排？”
朱厚照回过神来，轻叹道：“朕到底是出来体察民情，民间乱象，百姓苦不堪言，朕本不忍心就此离开，要跟灾民同甘共苦，不过……朕出来时间稍微有些长了，就怕朝中有乱事发生，只能中断微服私访，回京处置朝事，将百姓急需的赈灾钱粮落实。”
小拧子钦佩地道：“陛下英明！”
这种拍马屁的话，朱厚照压根儿就不想听，此时他满脑子就是一件事，那就是尽快回到京城。
出来游玩不管有多自由，却没多少乐子，旅途辛苦是他无法承受的，此时朱厚照再也不想理会沿途风景有多美妙，回到京城才是第一要务。
“行，你现在就去跟沈先生说一声，朕准备动身回京。”朱厚照对小拧子道，“这次归途别绕远路走居庸关，干脆直接往紫荆关，由房山、良乡抵京……江彬，你对周围地形了解，回京城最近的路应该就是这条吧？”
江彬仔细想了下，重重点头：“正是。”
朱厚照眉开眼笑：“那就这么定下来了，让沈先生把地方上的事情处置好，回京沿途也别见什么地方官，朕现在很疲惫，因探访民情太过辛苦，偶染风寒，身体极度不适，需要好好休息，故一应繁文缛节能省则省……好了，你们去吧，哦对了，江彬，记得拿两坛好酒到朕房中。”
小拧子本想说，您老人家不是说需要好好调养身体吗？怎么还要饮酒作乐？
不过很明显先前一番话只是皇帝找的借口，小拧子就算再愚钝也明白此时应该装聋作哑。皇帝归心似箭，喜欢说一些场面话，他作为奴才自然要维护主子的脸面，就算揣着明白也要装糊涂。
其实此时小拧子自己无比怀念宫中和豹房的高床软枕，心想：“终于能回京城去了，再也不用过这种居无定所的苦日子，近来可把我给折腾坏了！”
朱厚照往屋子里去了，江彬跟进去伺候，作为近侍太监的小拧子却没资格侍候。
小拧子心中多少有些不爽，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皇帝冷落，心里对江彬产生了一丝妒忌，但转念一想，若真能将江彬收在身边听用，那以后自己的话语权还会加强，也就按下了对江彬的敌意。
“陛下身边人，就好像流水一样，今日谁得宠明日谁失宠，全看陛下的心情……不对，还得看是否得罪朝中大员，若得罪旁人还好说，得罪了沈大人，基本距离失势不远了，刘瑾、张苑就是前车之鉴！这个江彬这么爱出风头，沈大人不对付他才怪。”
小拧子心中多了几分淡然，好像谁得宠对他来说已不重要，他却不知江彬有一身媚上的本事，只是本能地拿江彬去跟钱宁作对比，觉得皇帝身边宠臣的周期也就一两年，时间到了情义也就淡薄了，新欢就该露头了。
在君王身边待久了，小拧子想到之前沈溪说的，宁肯做卑微的近侍太监也别去争夺司礼监掌印之位当那出头鸟，想想刘瑾等人的前车之鉴，他便愈发觉得有道理。
……
……
驿馆内，沈溪正在房间里看书信。
谢迁已从居庸关出发回京，临行前给沈溪写了封信，让沈溪在送皇帝回京途中去一趟居庸关，将驻扎在那里的数万大军遣散。
“……谢阁老的信函，是通过快马传来，并没有给陛下上呈奏疏，只有给大人的这封信。”云柳站在旁边，将具体情况说明。
沈溪放心手里的信函，没有过多非议，他知道云柳对谢迁非常尊敬，不想破坏谢老儿在粉丝心目中的良好形象。
沈溪道：“此番我会亲自护送陛下回京，居庸关那边暂时不能去了，内阁已通过太后调配接管军权之人，现在兵马控制权并不在我手上，况且那部分兵马本就是陛下亲自统领的中军，怎轮得到我去调派遣散？”
云柳想了下，回道：“谢阁老的意思，似乎是让大人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前去主持大局。”
沈溪摇了摇头：“我现在这个兵部尚书更像个虚职，陛下不在中枢坐镇，谁会听我的？一切等回京城再说吧，陛下回京后朝中秩序便会恢复，现在我人在外，专程绕原路去居庸关掌兵，朝中对我非议声会更多……我宁可少些波折，过点安稳日子，陪陛下回京能轻省许多。”
此时沈溪看起来淡薄名利，没有那种非要将军政大权掌握在手上的野心，更像是一个疲倦归家的旅人。
云柳望着沈溪，明显感觉到沈溪脸上的倦色。
过去几个月沈溪长时间都处于跋山涉水的状态，即便完成征服草原的战争，回京城的路上皇帝又整出那么多事情来，沈溪奔波劳累，苦不堪言，云柳暗中替沈溪心疼。
云柳请示道：“大人，该如何回复谢阁老？”
沈溪一挥手：“稍后我就写信，谢阁老总归还是愿意讲道理的，应该不会强人所难让我去做不愿做的事情吧？让人绕道数百里走居庸关这种事，也就他会安排，自己不把事情处理好，却指使别人……唉！”
不由自主的，沈溪抱怨了一句，但没继续说下去。
云柳明白，沈溪跟谢迁之间存在难以调和的矛盾，最大的症结便在于谢迁这个文官集团的首脑人物跟快速崛起的新贵沈溪间的身份冲突，朝廷到底以后谁来执政，这将是未来大家都要面对的问题。
虽然谢迁现在地位崇高，占据正统地位，但因沈溪耀眼的军功，还有来自皇帝的信任，风头犹在谢迁之上。
在这种情况下，两人很难和平共事，以后明枪暗箭的争斗少不了。
云柳又问道：“大人可要在最短时间内将信函送到谢阁老手中？”
沈溪摇头：“不急，他都已回京去了……呵呵。今晚我会将书信写好，你派人送去。明天咱们就动身回京，早点儿回去也可以过几天省心日子。朝廷下一步应该会休养生息，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会留在京城，不再东奔西跑。”
“是，大人。”
云柳行礼，对沈溪的恭敬发自内心。
沈溪当即抬手写信，很短时间内便将信函写好，交由云柳送走。
……
……
长夜漫漫，灵丘城中一处小院。
精致的卧房内，沈溪正在跟熙儿缠绵。
云柳去办差，没有过来，熙儿难得有跟沈溪单独相处的机会，非常珍惜，对沈溪可谓百般逢迎，终于使得沈溪宣泄出长久以来心中积累的狂躁之气。
等一切平息后，熙儿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等她抬头望向沈溪时，发现沈溪靠在床头，目光发直，好像在想心事。
“大人。”
熙儿看着沈溪，目光中有几分不解。
虽然平时熙儿喜欢多言多语，但在沈溪面前，她却没这种傲气，就像一只乖巧的小猫一样，尽可能把自己温柔妩媚的一面呈现给沈溪，因为她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沈溪把她当作一个真正的女人，而不是公事上的下属，因此她只需做到女人应该做的事情，才能讨得沈溪的宠爱。
沈溪没有低头看熙儿，柔声道：“累了的话，早些休息吧，明天咱们就要动身回京城，你跟你师姐不与我一道走。”
“奴婢明白。”
熙儿重新低下头，没有依偎过来，只是半跪在那儿，好像也在想心事。
沈溪伸出手，想将她拉到怀中，熙儿却没有顺从，此时的她表情凄哀，惹人怜爱，整个人带着一种忧伤的气质。
“怎么了？”沈溪不解地问道。
熙儿回道：“大人，师姐很辛苦，她……”
熙儿想替云柳表功，可当她抬起头，跟沈溪四目相对时，却什么都不敢说。
沈溪叹道：“我知道你们的辛苦，这次回到京城后，你们就可以过一段舒心的日子了。虽然金钱田宅未必是你们需要的，但女人始终需要这些阿堵物来傍身……睡吧，我有些累了。”
“大人疲惫，是该好好休息。”熙儿关切地道。
沈溪苦笑：“可惜我没有早睡的习惯，每次都要到后半夜才能入眠，每当夜深人静，我想的事情便会很多，哪怕是现在，我脑子也被事情装满，你无法理解……”
熙儿想了下，自己的确没法理解沈溪的心境，她那满含深情的眸子望着沈溪，想用自己的目光温暖沈溪。
可惜的是她的目光始终不能照射进沈溪心中，沈溪想的事情她无法理解，两个人的思维无法同步，注定了她无法抚慰沈溪那颗迷茫的心灵。
“大人。”
熙儿有种挫败的感觉，轻声细语，“奴婢是不是很没用？既帮不了大人，很多时候还要扯师姐的后腿。”
沈溪安慰道：“你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你跟你师姐帮了我大忙，我很感激你们！”
听到这话，熙儿终于松了口气，但她真的想找到可以替沈溪分忧的方式，但可惜，她根本没那本事，一时间感觉很无力。
最后她只能缓缓靠过来，躺进沈溪怀中，仰头望着沈溪坚毅的脸庞，好像要看穿沈溪内心所想，但此时沈溪却完全没在意她，目光中是一种让熙儿向往的东西，熙儿看了很久，直到累了才睡过去。
……
……
谢迁回到京城，朝野瞩目。
朱厚照暂时没回京，但正德朝有一个特点，皇帝只是起到象征性的作用，朝廷内外的事务主要还是靠文官来做，谢迁回来后对于朝中很多官员来说算是吃了颗定心丸，以后再有什么事也不需要自行做主承担责任，直接来问谢迁，就算出了事也有人担着。
皇帝不在朝中，首辅不在，司礼监掌印空缺，大部分人都不想主动承揽责任，极少有像杨廷和这般挺身而出勇于任事的大臣。
谢迁回来后，没有马上去见杨廷和，很多事在谢迁看来并不需要立即做，反而觉得保证六部正常运转更为重要，尤其是兵部、户部两位尚书不在，同时吏部和礼部尚书又身体不佳难以支撑大局的时候。
谢迁回朝第一件事，便是登门拜访何鉴。
老友相见，自然会有很多感慨，这一别便是大半年，何鉴见到谢迁后不由带着几分欣慰，虽然二人官职跟身份与之前并无差别，但这半年多时间足够改变朝堂格局，对鞑靼的战事结束后，朝廷也到了重新洗牌的时候。
二人在何鉴的书房里坐下，先是寒暄一番，没着急说公事，最后还是谢迁主动将话匣子打开，将近来居庸关到京城，乃至蔚州到灵丘一线发生的事情，详细跟何鉴讲了一遍。
何鉴叹道：“陛下孩子心性，居然会不顾朝堂那么多眼睛关注，擅自到民间游乐，不过好在情况还算不错，之厚巧妙安排，把陛下出游当作巡查地方，体查百姓疾苦，如此既顺利解决一场政治危机，又让百姓感受龙威浩荡，之厚此行可说不辱使命。”
何鉴对沈溪的评价很高，他知道自己这个吏部尚书已做不了多久，下一步有很大的可能是沈溪接替他，他心中也倾向于沈溪来接班，这个年轻人做事妥帖稳当，这次不管怎么看都是沈溪用圆滑的手段解决了问题。
大概只有何鉴这样对皇帝脾性了若指掌的老臣，才知道沈溪的良苦用心，朝中很多人都以为皇帝真的是去体察民情了。
谢迁问道：“你真这么认为？”
何鉴笑道：“于乔，看你这神色，心里还是放不下啊，本以为你已能以平常心待之，之前你说之厚这场仗不该打，但现在打完不就那么回事？草原平定，大明边疆安稳，国库又没大的损耗，下一步朝廷的重心就会放在发展民生上，国力要不了多久便可蒸蒸日上，你还有何可担心的？”
言语间何鉴非常轻松，之前这半年时间发生的事情他很满意，并不想去揪着一些小辫子不放。
谢迁道：“之厚做事是没问题，但关键在于陛下对他的信任太过，他能怂恿陛下打这场仗，下次就会有别的冒险举动……你我在朝尚能阻挡一二，若以后退下了，谁来劝谏？或者说，那时就算有人站出来，但能阻止之厚吗？我看很悬哪！”
……
……
谢迁很固执，无论他之前对沈溪表达如何的善意，但在一些事上成见很深。
他认为沈溪擅权，逐渐脱离控制，这个认知由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至于沈溪在朝中地位上升，包括现在用沈溪去做一些事，在他看来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不会影响他对沈溪这个人的整体判断。
何鉴听了谢迁的话，叹道：“看来你还是放不下。”
谢迁道：“无所谓放得下放不下，之厚是会办事，也由此成为陛下身边最受宠的大臣，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要靠边站，他的功绩足以铭记史册，但莫要忘了，他做的这一切，都建立在铤而走险的基础上，结果看起来是很好，但过程呢？若中间有一步出了差错，导致失败，大明又将何去何从？”
何鉴笑了笑，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谢迁总能吹毛求疵，找出沈溪的很多问题，毕竟沈溪不是在谢迁的控制下取得的耀眼的成就，总是一意孤行，虽然结果不错，但隐患不小，这也是他所言谢迁放不下的真正原因。
谢迁继续道：“若陛下顺利回京城还好，若中途出了什么意外，大明可能因此陷入动荡，从张家口出发他就没有严防陛下任性出游，这便是过失……当时能阻拦陛下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何鉴道：“话不能这么说，他到底已经尽力了，此番成功劝回陛下也基本是他的功劳，对一个年轻人不能要求太高！”
谢迁摇头：“你还是偏袒他，以前你做事还能相对公允，不想现在竟然……也算可以理解吧，谁让他取得的结果还算不错呢？有时候甚至我自己都觉得，应该退下去，让这些年轻人放手做事，不要阻碍他们。但一想到离开朝堂后，原本的规矩和秩序会因此打乱，一群年轻人总想以他们那种冒险突进的方式求得功名，然后试着赢得陛下的信任而获取提拔……届时国将不国啊！”
何鉴点头道：“所以你想维护朝廷的纲常秩序？”
“正是。”谢迁点头道，“陛下回来后，会对此战功劳进行赏赐，吏部和礼部可能是这次变化的重点，兵部最好别动，继续让之厚留在现在的位置上，已是对天下人最好的交待。”
何鉴没有接茬，因为他并不觉得谢迁说的话合适，他更属意沈溪接替他吏部尚书的职务，他也好就此离开朝堂过清静日子。
至于你谢于乔将来怎样，跟我有什么关系？到时候朝中发生再大的乱子，也跟我无关，我反正已经老了，过几天算几天。
谢迁皱眉：“看来你还是希望他更进一步？”
“一切随你吧。”
何鉴不想去跟谢迁争论什么，毕竟老友久别重逢，见面后总在争论一些事，还老跟沈溪有关，他便觉得一阵心累。
何鉴叹道，“不过于乔，你该改改性子了，有时候不妨试着放放手，让之厚在朝中独当一面，看看结果如何？毕竟他是我们这帮老家伙看着成才的，或许会有惊喜呢？回归平常心，日子终归要一天天过下去！”
……
……
何鉴对此态度暧昧，并不在于他想当什么墙头草，中立派，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都要致仕归乡了，根本没必要多管闲事。
以后无论谢迁跟沈溪产生怎样的利益纠葛，或者说文官集团内部发生如何变化，他都会站在局外人的立场上看待，而不是亲自参与其中，这对何鉴来说算是一种心态上的潜移默化。
至于谢迁对沈溪态度如何，何鉴实在看不懂。
明明是你自己栽培起来的后起之秀，现在你却处处提防他，或许仅仅是因为这个后生的崛起之路没有按照你规划的线路走，让你觉得乱了朝堂的规矩，才会出面打压，以前你全面控制朝局，打压也就罢了，但现在就怕你没有这能力……不过，你是否有这层觉悟我也不管了。
随后谢迁再跟何鉴说什么，何鉴都故意回避沈溪的问题，就事论事，将这半年多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一些重要的人事变动，何鉴会详细跟谢迁说明，毕竟谢迁长时间在延绥，对此有些闭目塞听。
最后何鉴主动问道：“于乔，司礼监掌印太监悬而未决，你可有听到什么风声？长久以来，司礼监都没人用印，朝廷内很多事亟需处理，仅靠官员勉力维持，实在力不从心，朝廷缺少个决策者啊！”
谢迁道：“经过宣府时，大概听说陛下回京后会选拔司礼监掌印，几个候选者你应该知道是谁，谁能上位实在不好说。”
何鉴再问：“那选拔是由之厚提议的吧？我记得有人这么说过，但不能确定。”
“嗯。”
谢迁点了点头。
何鉴叹了口气：“陛下长久没定下司礼监掌印人选，现在不是应该快刀斩乱麻，尽快任命吗？居然还要做什么选拔，回京途中更是偷偷溜出去游玩，这一来二去，朝廷要耽误多少正事啊！不过好在年底前应该都能解决，今年的年终总结，还有明年的年度预算，都会在接下来几个月内完成。”
说话间，何鉴又轻松了许多，想到皇帝马上就要回来，很多事情都可以得到妥善解决，正德三年跟正德四年的事情应该都不会耽误，而且取得对鞑靼战争的决定性胜利，这一年下来，大明可说收获颇丰，没有因为皇帝御驾亲征造成多大影响。
谢迁道：“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不能给年轻人，如今陛下身边最得宠的太监，应该是拧公公，此人其实就是陛下跟前近侍，陛下登基的几年里，刘瑾跟张苑都未能将他压下来，反倒让他趁机崛起。若之厚跟他联手，你不怕之厚将来将内阁架空？”
“不会。”
何鉴摇头道，“之前有传闻，不管沈之厚举荐谁来当司礼监掌印，陛下都会应允，但沈之厚却没有这么做，说明他还是守规矩的。最后陛下只得说公开选拔，若人选不合心意，于乔你不会进行干涉？再者……拧公公到底算是东宫嫡系，他上位对于乔你应该算是一个收获吧？”
谢迁一怔，随即意识到何鉴话里透露出的意思。
一旦司礼监掌印不够强势，就轮到内阁首辅掌控一切，所有事情都会由内阁票拟来决定，司礼监掌印就此成为了摆设。
关于谁来做司礼监掌印的事情，谢迁一直都觉得很无力，因为他根本就没法参与，无论是之前张苑倒台，又或者之后皇帝定下司礼监掌印选拔模式，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这并代表谢迁不会插手，他稍微思索何鉴的话后，觉得很有道理。
与其找一个德高望重但难以控制的老太监来当司礼监掌印，或许真不如找一个年轻人上位，年轻意味着没多少阅历，缺少做事的经验，人脉关系也不如那些老家伙丰富，自然就会将权力旁落，要不然遇到刘瑾这种老奸巨猾的存在……谢迁想想都心有余悸。
如此一对比，谢迁反而觉得小拧子上位不错，至少这位对他很恭谨，也能受他驾驭。
随即他又打消提拔小拧子的念头，心想：“我怎能有如此想法？小拧子到底没什么真才实学，就靠陛下一点信任，他当上司礼监掌印不跟摆设差不多？大明会因此而兴盛？司礼监掌印人选，一定要找个有能力的人来担当！”
一方面想找个软柿子容易拿捏，另一方面却想找个德高望重有能力可以主持大局的人，谢迁一时间非常纠结，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持何等立场。
“于乔？”
何鉴见谢迁不言不语，不由问了一句。
如此谢迁才回过神来，目光中带着一丝迷惘，摇头道：“司礼监掌印人选，要等陛下回朝后才能定下来，你我现在关心再多也是徒劳。至于你所说的，之厚干涉司礼监掌印任免……量他不会这么做，他知道什么是避忌。”
何鉴笑了笑：“于乔你能想开就好，有些事全看你如何想，多说无益……好了，你刚回来，很多事你得亲力亲为，留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回头吏部这边会把近来的工作纲要整理好交给你，你快去做别的事吧。”
谢迁叹道：“内阁有介夫坐镇，事情基本已办妥当，我需要担心什么？不如直接打道回府……许久没回家，不知家里人如何了。”
突然间谢迁变成了一个恋家的人，以何鉴的年龄能理解谢迁这种心态，权力场上的勾心斗角，始终不如一家和睦来得实在。
何鉴心说：“于乔到底不是冷血之人，他针对之厚也不是为了争名逐利，仅仅是为了保持大明国运昌隆，跟我倒还有几分相似。”
因为何鉴早就已经产生了离开朝廷的心思，所以何鉴对朝事的关心程度很低，反倒不如对家的眷恋。
谢迁站起来要走，何鉴起身相送，却被谢迁拦下，摆手道：“你这把老骨头还不如我呢，留步吧，我这就回家看看。这一去便是大半年……”
跟旁人出外做官不同，谢迁去延绥近乎于被皇帝发配，且谢迁家里有妻有妾，除了二儿子谢丕成人外，剩下的子女年岁还小，谢迁前半生就是太在意求学和做官，以至于忽略了家庭。
……
……
谢迁没有欺骗何鉴，他急着回去的确是要去见家人。
离家久了，他很希望回去看看，至于别的事情都可以放到一边，此时的谢迁心态改变，多少跟觉得自己老了，年轻人已可独当一面有关。
虽然谢迁有了离开朝堂的想法，却不会跟何鉴等人一样一走了之，他会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尤其涉及接班人的问题，他需要有人在朝中牵制沈溪，显然梁储在这点上有所不足，这也是谢迁一直担心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谢迁依然在想这个问题：“叔厚虽然能力很强，但他跟之厚关系密切，二人因为叔厚恩师的事情有一段渊源，之厚回朝后，让叔厚暗中制衡，大概难以完成。不过介夫做事似乎又过于急切，冲动行事会加剧朝局动荡，于大局无补。”
谢迁跟梁储和杨廷和相处久了，对二人性格自然有清楚的认知，虽然他觉得杨廷和更有机会制衡沈溪，但又担心杨廷和做事的风格会激化朝廷内部纷争。
一边是老好人会跟沈溪相安无事，一边有魄力却可能会做出一些激进的事情，两个人中让他选一个出来当自己接班人，谢迁自然要好好想想。
回到家门，但见家仆已列队等候，之前谢迁已派人回家通知，他走下马车，见到儿子谢丕过来迎接，同时前来迎接的还有弟弟谢迪。
“兄长终于回来了。”
谢迪很高兴，上前用力地抱着谢迁，体现出他对这个大家长的尊重。
谢丕眼里含着热泪，上前行礼。
谢迁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脸上满是倦色，倒不是他的身体有多疲累，毕竟从居庸关到京城这段路很短，而且相对平顺，远不如他从延绥到居庸关那段路那么颠簸，更多的是心累。
谢迁向家人点了点头，不想说太多话，恰在此时谢迪道：“兄长，内阁杨介夫正在您的书房等候。”
谢迁一听不由皱眉，没料到杨廷和居然会先一步到他的家里来守着，而且杨廷和没有出现在出门迎接的人中，猜想大概是杨廷和觉得这次迎接算是谢家人内部见面，不如等谢迁先跟家里人寒暄过后，再到书房说正事。
“他来了多久？”谢迁脸色不冷不淡。
谢迪道：“已经有一两个时辰了吧……从你进京城开始，他就一直在这里等候。却也奇怪，他为何不到内阁去等？莫非兄长知道他不在宫城，所以才赶回府来？”
谢迪不明白，为何谢迁跟杨廷和会在谢府会面，他却不知谢迁并没有第一时间去见杨廷和的打算，谢迁做事很有条理，知道哪些人该见哪些人可以延后见面。
谢迁心想：“介夫揣摩我心态，倒是一猜一个准，我回京城必定先见何鉴，之后若是杨应宁在京城，也会见，唯独不会见他跟叔厚。”
谢迁没有回答谢迪的问题，一摆手示意先回去再说。
刚进门，家人便开始放鞭炮，显然都觉得谢迁能回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但谢迁本人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
……
谢迁来到书房外，杨廷和出来迎接。
杨廷和大概是听到鞭炮声出来，见到谢迁赶紧过来行礼，谢迁却一抬手示意杨廷和不必多礼，二人进到书房内。
此时距离黄昏还有些时候，天色明亮，谢迁眼前书房整齐，心里多了几分温馨，离家半年多时间，回来后一切如旧。
“无论朝廷发生了多少事，家里还是如以前一样……却不知君儿那丫头怎么样了。”
不知不觉谢迁想到了谢恒奴，毕竟血浓于水，在这种感性的时候，他关心起这个被他嫁入沈家，觉得有所亏待的孙女。主要是因为谢迁对沈溪有一种抵触情绪，明明是一家人，却无法完全像家人那般其乐融融，这让他心里十分不舒服，觉得孙女在沈家肯定过得不会好。
“介夫，老夫不在京城这段日子，你做得很好，朝廷事务你打理得井井有条，你……还有叔厚都是劳苦功高。”谢迁先是称赞了一下杨廷和，算是对过去一段时间对方做事能力的肯定。
杨廷和行礼，心里并没有觉得多荣幸，其实自从谢迁回京一直到当下，他心情都有些失落，感觉自己面对朝事的无助。
杨廷和从怀里拿出厚厚一叠书稿，道：“谢阁老，此乃各部这几月来所有批阅奏疏的票拟底稿，至于对应奏疏太多，无法一一呈现，有要紧的已整理下来，明日便可送过来。”
谢迁点了点头：“很好，你想的很周到，值得表扬。”
谢迁越是客气，越让杨廷和觉得别扭，他宁可让谢迁骂自己一顿，这样才会觉得自己在朝中做的事情能掀起一抹波澜。
不然的话，他感觉自己做的都是无用功，谢迁根本不是在肯定他的作为，更好像是在敷衍。
杨廷和道：“之前太后娘娘召见叔厚跟在下，说及陛下安危，也是由我二人提出派兵前去护驾，随后太后娘娘调遣户部尚书杨应宁以及保国公前往。”
谢迁再度点头：“这件事老夫已知晓，在这个问题上，你做得很好，安排也很妥当。”
杨廷和苦笑不已，心想：“难道你就不能说点建设性的东西？一直敷衍称赞我算什么意思？”
杨廷和道：“目前得到的情况，陛下已动身回京，估摸十天左右便能抵达京城。”
谢迁道：“十天恐怕不止，陛下在路上肯定会有所拖延，不过满打满算半个月足够了。陛下回朝后，这次出征就正式结束，这一战可说是旷古烁今。”
杨廷和听这话里的意思，不由有些憋屈，因为谢迁是在称颂沈溪，而将他之前的辛劳置之不理。
杨廷和用失望的语气道：“大明一切安稳，便是百官和万民之福。”

第二三一七章 体谅
杨廷和有些言不由衷，他知道谢迁对沈溪的态度后，心里不由涌现一抹深深的失望，情绪低落。
即便杨廷和再怎么掩饰，还是难以逃过谢迁法眼。
谢迁看得很清楚，但他没说什么，因为谢迁见惯了大场面，对于谢迁来说杨廷和只是个“年轻后辈”，年轻人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可以通过时间积累阅历和经验来排除，而不需要他一个老家伙开解。
谢迁故意在杨廷和面前称颂沈溪的功劳，似乎是已经想好如何挑选接班人的问题。
杨廷和没有在谢府久留，又过了盏茶工夫便起身告辞，谢迁能感受到，杨廷和有很多话没说出口。
谢迁并没有勉强，此时的他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等他将带着几分失落的杨廷和送走后，心里不由感慨：
“陛下要考核选拔司礼监掌印，代替他打理朝政，老夫这边同样要为挑选合适的文官领袖而烦心，这何尝不是一次选拔？谁能当起未来朝堂的重任，实在难说啊。”
……
……
谢迁不是没有决定，而是心中早就有了定论。
不是关于梁储和杨廷和二选其一，而是有沈溪打底。
将来沈溪肯定会成为朝廷栋梁，掌控朝政，只是谢迁觉得必须要有人能跟沈溪抗衡，这是谢迁思虑再三后得出的结论。若一个年轻人在朝堂上连个对抗的人都没有，那有很大的可能会走上歧途，成为危及大明江山社稷的隐患，自古以来权臣都是这么来的。
当然谢迁感受不到，他对沈溪的要求太过苛刻。
沈溪在官场取得的成就越高，谢迁的双重标准就越明显，对别人和对沈溪的要求截然不同，他对沈溪几乎是对待政敌那么严苛。
至于这么做到底是对沈溪的一种鞭策鼓励，又或者是一种警惕防备，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此时的沈溪，已陪同正德皇帝踏上回京之路。
从灵丘出发，虽然走的是官道，路途却并不平顺，其中小半都是山道。好在距离广昌县城很近，再往东便到拒马河峡谷，顺着河岸边的官道走上百里，便是紫荆关。
朱晖和杨一清停留在拒马河峡谷中段，没有继续西行，耐心等候皇帝到来，一直过了两天，朱厚照跟沈溪一行才带着大队人马抵达，杨一清、朱晖带着随同的官员将领一同出营门欢迎。
不过朱厚照没有下銮，直接乘坐轿子进了营地中间提前搭好的皇帐，朱晖本想追上去，却被江彬带人挡下。
“你……”
朱晖望着江彬，不认识这位是谁。
江彬道：“请阁下见谅，陛下旅途劳顿需要休息，有什么事的话可以直接请示沈大人便可。”
此时的江彬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他如今还不是侍卫领班，仅仅是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包括钱宁、张永、胡琏等人，此时都无法接近皇帝，小拧子和沈溪倒是可以随时面圣，但这一路上其实也没怎么见面，皇帝有什么事都是江彬出来传话。
朱晖一听非常尴尬。
在他看来，先确定皇帝的安全最重要，没见朱厚照一面始终不能安心，没法回奏张太后。
眼前这个身穿便服的男子将他拦下，在不明对方身份的情况下还不能随便发脾气，最后只能忍气吞声看着江彬护送銮驾进了皇帐。
朱晖望着走过来的张永，小声问道：“张公公，刚才那位是……？”
张永目光先落在杨一清身上，随后才看向朱晖，小声回道：“公爷别见怪，陛下身边如今最得宠的就是这位江大人，难道公爷就没听说过？”
提到“江大人”，朱晖忽然想到是谁，露出恍然之色，随即沈溪跟小拧子等人也靠拢过来，朱晖在人群后面发现钱宁萧索的身影，忽然明白过来，连堂堂锦衣卫指挥使都无法近距离保护皇帝，那这位“江大人”可说是前途无量。
“之厚！哈哈！”
朱晖虽然没办法跟皇帝打招呼，好在马上看到想见之人，也就是沈溪，咧嘴直乐，似乎跟沈溪打招呼同样是他期待已久的事情。
杨一清等人跟着一起过去，全都向沈溪行礼。
沈溪逐一还了礼数，朱晖笑道：“一别就是大半载，想出征当日祭天时，老夫还在想之厚你定能凯旋而归呢！”
此时的朱晖谈笑风生，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话，听起来亲近，但谁都知道他跟沈溪的关系也就那么回事。
不过总归朱晖、沈溪、杨一清三人都做过三边总督，对于军中的事情也算了解，算是对西北军政有一定话语权的人，见面后少不得寒暄几句，之后再说关于这半年来大明对鞑靼的战事，始终能找到话题。
至于胡琏则低调许多，只是最开始时杨一清和朱晖跟他打过招呼，之后无论是喋喋不休的朱晖，又或者缄默不言的杨一清，都没再跟他交谈，几人往中军大帐而去，远远地看到江彬的人在皇帐周边围栅栏，进出口处都安排上了岗哨。
朱晖露出些许尴尬之色，凑到沈溪面前，小声问道：“之厚，陛下出来这一趟，条件辛苦，龙体无恙吧？”
沈溪道：“陛下路途中感染了风寒，在灵丘经郎中诊治，如今已无大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朱晖脸上挂着笑容，但因为没亲眼见到皇帝的面，似乎不是很放心，他又想跟小拧子打招呼，但见小拧子自行往皇帐区域去了，显然是想去照顾朱厚照起居。
朱晖笑道：“之厚，能否跟陛下说一说，让我等前去拜见一下？稍后便要安排回京事宜。”
沈溪为难地道：“陛下之前传话，说是不见地方官员和将领，就算是朝廷委派来的……也一概不见。”
“啊！？”
朱晖对于沈溪的回答有些惊愕，这跟当初兵马从张家口堡出发，皇帝一直称病但其实已出走的情况类似，所有事情都是由沈溪来解说，旁人没法见到皇帝，甚至连銮驾中是不是本人都难说。
朱晖不知该如何解除这种疑问，苦着脸一语不发，杨一清直言不讳：“沈尚书，我等未能见到陛下，始终不能让人心安。”
沈溪苦笑着摇头：“这件事我实在做不了主，若是诸位想求见，不妨自行去请示，现在江彬在陛下跟前得势，一切事情都要靠他来传递消息，连我也不能随便见驾。”
朱晖“哦”了一声，似乎明白什么，凑过来低声问道：“之厚，以咱俩的交情，你可要说句实话，也方便老夫回奏太后，陛下……这次真的没事吧？”
或许是因为沈溪跟小拧子曾联手隐瞒皇帝失踪的事情，朱晖等大臣对沈溪有种天然的质疑。
沈溪点头道：“保国公若相信在下的话，尽管回奏，不过说实话，这两天在下也没见过陛下。路途中陛下根本不见外人，宿营后也总是躲在帐中不露面。”
朱晖皱眉：“奉太后懿旨护驾却始终见不到陛下的面，瞧这事儿闹得……也罢也罢，大家到中军帐去吃点儿酒食，这鬼天气，一直阴雨连绵，骨头都要冻得生锈了……这边河谷地也不是什么舒坦的地方，咱们早些回京，家里比这边舒坦多了！张公公，一起进去喝杯水酒？”
朱晖本想跟张永打招呼，不过此时张永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做，就像没听到朱晖的话一样，未予理会，朱晖闹了个大红脸，只能回过头，唉声叹气。
……
……
沈溪跟着朱晖进了中军帐。
大军驻扎的位置大概是后世涞源与紫荆关之间的王安镇区域，两万多京营兵马在拒马河两岸分成两大营区，其中南岸为主营，这里地势较高，俯视拒马河，哪怕夏天也不怕涨水，皇帐和中军帐都设在这片区域。
这片山谷地带面积本就不大，里里外外上万人驻扎在这里，显得非常拥堵，只有皇帐那边宽敞些。
这时有人过来询问朱晖，是否该给皇帐那边送酒水和膳食，朱晖附耳交待几句，便让人去了，很快便有大批军士端着木托，往皇帐那边送吃喝的东西。
朱晖摇头轻叹：“这里到底是在荒郊野外，陛下饮食无法保证啊。”
沈溪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好奇地问道：“保国公这几天就未曾着手准备？”
朱晖笑道：“怎会没有准备？虽然没有海鲜，但山珍却有的是，可惜负责烹饪的都是军中粗汉，不知道陛下吃得惯否！好了，咱们也用餐吧，好的东西都为陛下留着，咱们吃一些粗茶淡饭便可。”
沈溪点头：“如此甚好。”
很快沈溪、朱晖、杨一清跟胡琏移步到中军帐一侧的四人桌前，胡琏有些迟疑，相比其他三位，他资格差远了，就算挂着巡抚的职务，也只是朝廷临时委任的差事，毕竟此时的大明巡抚只是虚职，若没有都察院的挂衔，地位还不如布政使，回朝后胡琏会担任什么职务尚是未知数。
“坐，等什么？”
朱晖打着招呼，似乎感受到胡琏的尴尬，笑着招手，“重器你也坐吧。咱们不是外人。”
胡琏突然间感觉颜面有光，到底他入朝时间很短，完全是靠沈溪拔擢才逐渐冒头，现在直接跟堂堂公爷和两位尚书平起平坐，难免有些受宠若惊。
杨一清没那么拘谨，直接坐下来，沈溪也落座，朱晖拿起酒壶为沈溪斟酒。
沈溪摆手道：“行军在外，且顾及陛下安危，酒水咱们就免了吧？喝点儿茶水便可。”
朱晖一怔，随即笑道：“如今并非是战争期间，喝点水酒应无妨！”
说到这里，他不由看了杨一清一眼，显然是意识到自己的确领兵在外，因为此番前来平叛只是个借口，以至于他自己都忘了。
朱晖一拍脑门儿，也不作解释，直接将酒壶放下，又亲自为沈溪等人斟茶，却被沈溪阻止。
“不必如此客气，咱们吃饭就好。”
沈溪笑着摆了摆手，端起饭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态度不卑不亢，没有与人为难的意思，朱晖和杨一清都在仔细观察沈溪反应，最后却发现什么线索都没有。
吃过饭，沈溪回到属于他的帐篷，这里位于皇帐与中军大帐之间，里面摆设齐全，条件倒还不错。
这边杨一清和朱晖看到沈溪进了帐篷，摇了摇头，杨一清本要回自己的营帐，却见朱晖向他招手：“应宁，你到我那里坐坐，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杨一清点点头，跟随朱晖钻进距离中军帐不远的一个帐篷，朱晖先交待门口的守卫几句，这才掩上帘子，进去坐下后说道：“之厚不简单哪！”
一句感慨的话，让杨一清意识到朱晖弦外有音。
对于朱晖为何会发表如此感慨，杨一清没法猜测，不过他能感受到沈溪身上透出的那股置身事外的冷漠和淡然，就好像战争结束沈溪准备归隐，而不是回朝执掌大权一样。
杨一清问道：“不知公爷有什么事？”
显然杨一清更希望公事公办，到你寝帐来不能随便说朝事，毕竟皇帝就在一旁，若被人检举咱们私下密会，很可能会落得惨淡的下场，不如直奔主题，把话说完咱就走。
朱晖叹道：“于乔和介夫没对你交待吗？这不已见到之厚，该做点什么事情吧？”
杨一清脸色一沉，随即断然摇头：“内阁并未对在下所做之事做任何交待，在下前来不过是奉懿旨平息地方盗乱。”
朱晖对杨一清的话很不满意，道：“说什么平盗乱，其实就是来保护陛下，现在咱可没见到陛下本人，是否需要去求见一次？应宁，你到底是户部尚书，可以拿户部的事情去请见陛下，你看老夫这……”
杨一清恍然，朱晖想让他求证皇帝是否真的在营中，自己不想去，明显是拿他来当出头鸟。
杨一清道：“沈尚书已经说得很明白，陛下便在皇帐里，你我亲眼所见，怎就不能对朝廷回奏？非要惊扰圣驾不可吗？”
“你这……”
朱晖脸上多少有些为难，支支吾吾指了指杨一清，最后叹道，“算了算了，就按照沈之厚说的上奏吧。下一步该请示一下陛下，到底谁留在这里平息地方盗乱，咱二人最好早些回朝，朝中有大事等着，总不能在这小地方虚耗时光吧？”
杨一清又听明白了，朱晖想甩下差事回京，当即问道：“朝廷安排平息叛乱的似乎是公爷跟在下，向陛下请示换人……这是否有没尽到职责的嫌疑？”
朱晖一摆手：“保护好陛下，才是尽职尽责，应宁你不是迂腐之人，怎会说出如此不堪之言？现在咱没法面圣，那就让拧公公和张公公他们去请示，隔着两位太监，总不会犯着谁了吧？”
……
……
杨一清对朱晖的建议，没什么可说的，到底朱晖地位不低，作为保国公，在朝中属于超然的存在，杨一清不会公然跟朱晖搞对抗，毕竟二人一起来的，照理说应该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随即杨一清去见了张永，跟张永说了一下关于想请示皇帝下一步平息中原盗乱之事。
张永此时就在中军帐旁的一个帐篷里，也没有资格去皇帐，听完杨一清的话，当即没好气地道：
“杨尚书，你有事的话直接去请示陛下，若无法见驾，你也该去请示江大人或者拧公公，跟咱家说这些做什么？咱家现在只是监军太监，之前御马监和厂卫的差事均已被卸下来，管不了事。”
杨一清轻叹一声，他不是没想过去见江彬和小拧子，只是他觉得二人只是靠着皇帝的宠幸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没有做事的能力，反倒是张永为大明几次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所以杨一清觉得有事跟张永商议会比较合适。
杨一清道：“张公公请见谅，在下并非有意打扰，只是如今陛下回京这一路，还有之后朝廷内部稳定，需要有人维系，在下并非是要急切回京城而不想担责，实在是中原盗乱更应该由有领兵才能的官员来平息为妥。保国公跟在下领兵前来，不过是为了护送陛下回京找的由头罢了。”
张永摇头道：“杨尚书说的，难道咱家会不知？咱家能理解保国公跟杨尚书的苦衷，谁不希望回京城过安稳日子？谁稀罕在这种穷乡僻壤之所天天面对流民和灾情……不如回京城高枕无忧。”
“只是这件事咱家真的做不了主，你先试着去请示一下拧公公，他现在有资格见驾，若他都不行，你只能去请示沈大人，或者干脆去见江彬。”
无论杨一清怎么说，张永就是无动于衷，因为他不想惹火上身。
杨一清无奈，只能出张永帐篷去见小拧子，却发现自己连小拧子在何处都找不到，至于江彬则一直躲在皇帐内，似乎是贴身保护皇帝，他更见不着人，最后无奈之下，他只能去找沈溪。
“应宁兄，久违了。”
营帐内沈溪笑着打招呼，一改之前刚见面时的冷漠。
因为沈溪在外也是当差，二人在公开场合见面，皇帝在侧，总归要收敛平时交情，私下相处就不一样了。
但其实沈溪跟杨一清间也并没有多亲密，跟沈溪关系好的，外臣中除了工部尚书李鐩外就没谁了，倒是翰林院有不少人跟沈溪交情不错，诸如梁储、靳贵等人，这些算是沈溪在东宫时结交的朋友。
沈溪出任东宫讲官后便外放为督抚，之后回朝直接做了兵部尚书，等于少了十几年乃至几十年在朝中摸爬滚打的经历，当上尚书直接位极人臣，旁人跟他交往不自觉便会感到非常大的压力，沈溪也就没有主动跟那些年老但官职不及自己的人进行交流。
沈溪在朝中的孤立无援，跟他突然崛起有关，旁人对他很难认同，也缺少跟他攀交情的机会。
不过沈溪跟杨一清间，关系倒还融洽，问题是杨一清的地位仍旧在沈溪之下，杨一清当尚书之前如此，如今即便贵为户部尚书，但论资排辈也只能屈居沈溪之下，沈溪对杨一清的热情，属于“礼贤下士”。
沈溪感到自己在朝中发展人脉很难，一切就在于他已身居高位，旁人跟他结交的话难免有趋炎附势的嫌疑，所以为了保持个好名声，对他敬而远之。而且沈溪的确太过年少，很多老家伙觉得跟他有代沟。
杨一清没有多寒暄，直接将自己的来意说明，意思是要请示皇帝关于下一步领兵平乱人选的事情。
沈溪叹道：“这件事，回来前我便跟陛下商议过，陛下的意思是让重器兄留下统率兵马平息地方盗匪。因为之前并未定下来，此番还得再次跟陛下请示……我准备以重器兄为河南巡抚，专门负责平乱之事。”
杨一清听了沈溪的话，多少松了口气，其实杨一清自己也不想留在地方上平乱。
眼看就要到年底了，户部正是最繁忙的时候，他这个户部尚书却要出来领兵打仗，而这本身又不是他擅长的事情，虽然杨一清曾为三边总制，但他属于那种经营型的人才，在行军策略上，甚至不如现任三边总制王琼。
杨一清道：“那在下是否有机会一同去面圣，跟陛下当面提及？”
沈溪道：“应宁兄，其实你想见到陛下，亲眼求证陛下安稳的心思，在下能理解，但陛下脾气不太好，若触怒后果不堪设想，咱们只需要将分内之事做好便可。到了紫荆关，陛下必会现身，这次陛下确实在皇帐内，明日陛下上轿前，你跟保国公可以近距离见证。”
杨一清想了想，最后点头：“如此甚好，希望能早些得到证实，如此也好心安。”
沈溪笑了笑，道：“两件事都解决了，应宁兄应该没有别的什么事情了吧？时候不早，你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咱们一起动身回京城……说起来，在下大半年都在外边，身体有些撑不住了。”
杨一清点头，此时他仍旧显得有些拘谨，行礼告辞，沈溪陪同他一起出了帐篷。
杨一清正要回他的寝帐，但见几个身影匆匆忙忙而来，却被沈溪的侍卫拦下，但听小拧子的声音传至：“沈大人，是小人。”
杨一清正好到处找小拧子，听到这声音身体稍微一颤，沈溪却先一步迎过去，叫侍卫让开，以便小拧子靠近。
小拧子看到沈溪旁边还有个杨一清，笑着打招呼：“原来杨大人也在。”
杨一清本来很想知道二人要说什么，但此时却识相行礼：“既然两位有事情要说，在下告辞。”
杨一清走出几步后，隐约听到小拧子对沈溪道：“沈大人，陛下传话过来，说是请您马上去面圣，似乎有要紧事说，小人不敢怠慢，第一时间便前来传话。”
沈溪刚刚才说面圣很难，但一转眼便要去见皇帝，这让杨一清多少有点接受不能。
但杨一清没法说什么，到底这不是沈溪主动前去面圣获准，而是皇帝召见，这也意味着可能是朱厚照有什么要紧事要跟沈溪商议。
得到召见，沈溪必须要快步往皇帐去，甚至比杨一清走得更快，沈溪经过杨一清身边时甚至没顾上打招呼，杨一清也没法阻止，本来他还有尾随两人前去面圣的心思，到最后只能目送沈溪跟小拧子离开。
沈溪跟小拧子一起到了皇帐前，尚未掀开帘子入内，便听到朱厚照在里面抱怨：“……这是人住的地方吗？地上连毛毯都没有，喝点水还带着白色沉渣，这是要公然谋害朕的性命吗？”
江彬在旁边唯唯诺诺，不敢反驳什么，以朱厚照骂人中气十足看，这位爷根本就没什么病，只是一路上过得不顺心罢了。
小拧子掀开帘子，却不敢进去，沈溪站在帐门处，轻声道：“微臣求见陛下。”
沈溪是在没有人通传的情况下直接现身门前，朱厚照听到沈溪的声音，终于不再埋怨，对江彬道：“你先退下，朕有事跟沈先生说。”
江彬如蒙大赦，紧忙出了帐门，随即沈溪入内，小拧子将帘子放了下来，不想影响沈溪跟朱厚照的会面。
朱厚照似乎因为之前发脾气，有点不知该如何面对沈溪，大概是怕沈溪觉得刚才那通怒火是指桑骂槐，故意发难。
沈溪道：“不知陛下传召，所为何事？”
朱厚照道：“这里住的条件太差了，不如早些往紫荆关进发，想来关城里任何一间屋子都比这里强。”
沈溪摇头道：“陛下住的帐篷，已经超过军中大多数人了……微臣领兵在草原时，条件比起这个差多了，过黄河后有大片沙漠和戈壁，有时候几天都没水喝，就是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取得了对鞑靼战事的胜利。若陛下御驾亲征，深入草原，不知该如何面对此等情况？”
“嗯！？”
朱厚照对此有些措手不及，惊讶地看着沈溪。
沈溪又道：“行路在外，若对衣食住行如此在意，怕是寸步难行……陛下若觉得辛苦，为何要应允御驾亲征，又为何要跋山涉水到地方来体查民情？”
朱厚照本来一肚子火气，现在却变成懊恼，确实有点儿后悔到这种鬼地方来，心想：“说的也是，自打出征后我就在宣府和张家口堡，没去草原吃苦，若班师途中我没开小差，也不会遭这罪，现在估摸已锦衣玉食，睡着高床软枕，最重要的是身边有各种乐子，还有仙丹妙药吃……日子过得多逍遥？”
朱厚照道：“朕御驾亲征是为封狼居胥，到地方来则是体察民情，当然会辛苦些……”
“那陛下就不该过多抱怨。”
沈溪正色道，“军旅中的情况便是如此，陛下御用之物都留在居庸关，这边都是临时置办的东西，其实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对很多人来说已是可望不可求的事情，何况如今陛下有床榻和被褥，外面将士连这些都没有，需要在荒野间露宿，他们的辛苦有谁知道？”
朱厚照不说话了，但脸上却表情木讷，显然不喜欢被人用大道理教训。
沈溪又道：“如今中原百姓流离失所，莫说是住的地方，连口吃的都没有，陛下何尝考虑过他们？”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沈先生，现在问题是……朕乃九五之尊，你要让朕跟那些草民相比吗？”
沈溪直视朱厚照，朱厚照立马将目光避开，似乎也知道自己理不直气不壮。
沈溪怒其不争：“陛下既然是出来体察民情，就应该与民同甘共苦才是，若陛下实在觉得待在皇帐里难受，不妨出去视察一下即将开拔去地方平叛，与贼寇浴血奋战的将士，如此能让陛下快速赢得民心，将士也更好为陛下效命。”
朱厚照不满地道：“为国效命，本来就是大明军人的职责，若朕不去，他们就不浴血奋战了吗？真那样的话，简直枉为人子。”
沈溪道：“陛下若要以道德礼法的枷锁逼迫将士就范，或许他们会这么做，但多是敷衍了事。若真想让他们拼命，则需要有一颗忠君体国的赤胆忠心……只靠陛下一句话，他们就能豁出性命战死沙场，凭的到底是什么？难道他们生来就希望自己有一天死在战场，不希望自己的牺牲获得回报？”
朱厚照脸色更加不善，“沈先生，朕叫你来，不是想跟你说这些大道理，朕觉得这里住得不舒服，不如直接动身前往紫荆关，这应该没问题吧？”
沈溪却坚持道：“陛下不应该过度追求享受，这也是方便您更好地体察民间疾苦，若实觉得这里不适合居住，不妨让人以香薰过，地上铺上油布，再更换一些摆设……”
朱厚照眼前一亮：“这样能行吗？”
沈溪叹道：“臣还是那句话，陛下这么做的话，就不是出来体察民情，而是到地方享受……难道陛下不觉得，现在能有个地方住，已经很好了吗？”
朱厚照有些恼火，他当然知道这样比当时他在荒村铺着稻草睡觉舒服多了，但问题是他现在已经恢复了皇帝的身份，还回到了军中，就不想再受任何委屈，他不想再过那种苦日子。另外就是他是个夜猫子，到了晚上精神十足，觉得赶路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而忽略其他人的感受。
朱厚照道：“沈先生别说那些大道理，你就告诉朕，能不能改善一下居住环境。不能改善的话，那朕决定继续往紫荆关进发。”
沈溪无奈地道：“那就请陛下移步到外，先跟军中将士见上一面，让将士们感受到陛下跟他们同甘共苦的决心和勇气，然后微臣会想办法帮陛下改善居住环境。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为何朕要这么做？”
朱厚照恼火地道，“朕做事，需要跟人交换条件吗？”
沈溪道：“那陛下可知，您一到这里便直接进入皇帐，有多少人关心陛下的安危？陛下自张家口出城后便一走了之，当时微臣顶着多大的压力，才告知天下人陛下仍在军中，之后消息泄露出去，又有多少人怀疑微臣图谋不轨。”
“此番陛下拒不露面，保国公跟杨尚书无法跟太后奏禀，更无法跟朝廷交差，陛下知道他们是如何为难微臣的吗？”
本来为人臣子，无论替皇帝做多少事，都不该有所抱怨，但现在沈溪心里很不爽，你小子到了一个地方，居然会对居住方面的要求如此高，我倒好，帮你擦屁股的同时还得面对天下人的质疑，我找谁诉过苦？
现在让你出去慰劳一下将士，等于是露个脸还这么多抱怨，你这个皇帝到底是怎么当的？
朱厚照见惯了那种对自己唯命是从的大臣，见到沈溪这样的，也不由有些发怵，沈溪给他讲的听起来是大道理，但其实不是，因为沈溪讲道理都是从最基本的小事说起，从来不提什么家国社稷，一来是沈溪知道朱厚照会烦，二来是知道这种大道理难以说服人。
果然，朱厚照听到后马上感受到沈溪之前遭遇到的不公，黑着脸道：“朕这不是出来体察民情，没顾得上跟沈先生你说么？”
朱厚照虽然孩子心性，但到底还是愿意讲道理，每次沈溪都接纳并且真心帮助朱厚照，就因为朱厚照明事理，这是非常难得的优秀品质。
皇帝愿意跟你讲道理，很多事大家就可以凑到一起商量下，哪怕朱厚照任性贪玩一些，至少不失格。
沈溪道：“陛下出巡到现在，朝中太多人关心，本来微臣不想跟陛下说这些，但现在既然陛下对住的地方不满意，那就叫人来收拾和整理一下……陛下既然要体察民情，不妨去见见军中将士，他们算是为陛下平息中原叛乱的中坚力量，陛下的宽仁，会让他们多几分对朝廷的忠诚，在面临绝境时可以为陛下效死。”
见朱厚照木着脸，沈溪又道：“如此也算是给天下关心陛下的人一个交待，只要陛下露面，微臣也好做人，对太后和满朝文武也有个交待。”
朱厚照看了看沈溪，能够体会到沈溪前一段时间的不易。
到现在沈溪还在袒护他，说他出来是体察民情，但其实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鬼话站不住脚，若真如此何至于要瞒着张太后和朝中重臣？
朱厚照点头：“那行吧，朕就出去露个脸，让朝中大臣知道朕好端端的，也让将士们知道朕体察民情不是空谈。”
虽然朱厚照很恼火，但终于还是妥协了，答应沈溪出去见军中将士，但同时他也补充了一句，“沈先生赶紧找人将皇帐收拾一下，喝的水重新换过，饭食也重新做，冷冰冰的谁吃啊？先这么对付过一晚，哦，一定要记得在账内加个火盆，天如此潮湿阴冷，朕不想让身体受罪！”
沈溪行礼：“微臣领命。”
朱厚照走在前面，自己把帘子掀开，忽然见到门口侍立的江彬和小拧子，不由吓了一大跳。
“你们在这作何？”
朱厚照黑着脸喝问。
小拧子跟江彬吓得不轻，江彬赶紧道：“陛下，您要往何处去？”
“巡查营地。”
朱厚照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朕要好好慰劳一下军中将士，让他们为国尽忠，尽快平息匪寇。”

第二三一八章 暗流涌动
随着朱厚照在朱晖、杨一清等人面前露脸，巡视军中，正德皇帝平安无事的情况终于得到证实，随即二人便将消息传回京城，让张太后和文武百官知道正德皇帝目前一切安稳。
不到一日，身处皇宫内苑的张太后便听说朱厚照跟她派去保护的人见面，并且安然无恙的消息。
张太后很欣慰，不过让她多少有些失望的是，带来好消息的人是内阁三辅杨廷和，而不是她最信任的谢迁。
谢迁回京城后一直没有入宫来见驾，似乎此时这位首辅大人也在避忌什么。
“皇儿平安就好。”
张太后脸上带着欣慰之色，笑盈盈地说道，“杨卿家辛苦了，谢阁老不在京城的日子，多亏你总在哀家面前出谋划策，才能保持朝局稳定。你为人镇静持重，做事总是亲力亲为，大有谢阁老风范，看来内阁中诸位贤才都是大明栋梁……有你，有梁学士在旁辅佐，未来谢阁老也能轻省些。”
张太后赞扬的时候不忘加上梁储的名字，而且说话时有意无意将杨廷和摆在谢迁后面，这多少让杨廷和这个当事者觉得，自己存在的意义仅仅是给谢迁打下手，虽然事实也的确如此，但他始终有些不甘心。
杨廷和恭敬行礼，领受张太后的赞扬，但没有说多余的话。
张太后想了想，问道：“谢阁老已回京城来了吧？为何这两天不见他来皇宫？哀家怕他有什么要紧事做，不知是否该派人去传召……杨卿家，你可有见过谢阁老？不知他身体如何，如今是否很忙碌？”
当张太后知道儿子安然无恙后，便关心起谢迁的情况来。
张太后多少有些不能理解，既然谢迁回到京城来了，就应该早些到皇宫里见她，接过杨廷和负责的差事，而不是跟现在这样来了个避而不见，本来她最信任的大臣也是谢迁而非杨廷和。
杨廷和介绍道：“谢阁老如今的确很忙，很多事亟需处置，朝廷已太长时间无人做主，急需有人代为疏离，且内阁中积压的奏疏，也需要谢阁老逐一进行审阅复核。”
张太后微微颔首，道：“谢阁老已这般年岁，依然在为大明鞠躬尽瘁，朝廷少不了他这样的定海神针，所以保重身体乃第一要务。哀家很想当面感谢他，先皇驾崩后，若非谢阁老一直留在朝中主持朝政，局势不会如此稳定，如今北方边患尽去，谢阁老功在社稷，千秋后都会传颂他的美名。”
杨廷和意有所指地道：“谢阁老自西北苦寒之地回来，的确憔悴了许多，做事时经常恍惚出神，似乎有些力不从心。”
“那就更应该让他多休息才是。”
张太后一听有些紧张了，脱口说了一句，随后又道，“杨卿家，你身体康健，应该多帮谢阁老分担工作，还有梁学士……回头你去跟谢阁老说一声，让他尽快入宫见哀家一面，哀家有关于皇儿的事情跟他说。”
杨廷和感到很意外，张太后要见谢迁，不是通过派人去传召，而是让他前去带话，这多少有些不合规矩。
虽然谁都知道谢迁深得张太后信任，但规矩摆在那儿，杨廷和觉得眼前张太后似乎有些乱了方寸，因而没有直接应承下来。
突然旁边一名太监进来，似乎有事情跟张太后说，张太后皱着眉头，一摆手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杨学士不是外人。”
太监这才躬身奏禀：“娘娘，高凤高公公从居庸关回来，求见娘娘。”
“高公公回来了吗？好啊，咱们的人终于陆续回京城来了，以后皇宫也热闹了。”张太后喜滋滋地道，“哀家本想派人传高公公回京城，但不知为何总忘记下懿旨，这下终于可以放心了。不过哀家这边正在接见杨学士，让他先候着，稍后哀家才见他。”
杨廷和适时行礼：“太后娘娘，微臣已将事情奏禀完毕，就此告退。”
张太后一招手：“杨卿家不用着急走，这才说了几句话，为何便要告退呢？刚才你说皇儿目前平安无事，是否意味着就此再也不用担心了？从紫荆关回京城，这一路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了吧？”
杨廷和神色凝重，似乎有话要说，但欲言又止。
张太后看出门道，一挥手，旁边太监和宫女都识趣地退出殿外，随即永寿宫大殿内只剩下张太后跟杨廷和二人。
张太后这才紧张地问道：“杨卿家是有什么话要说，但又怕外人说三道四吧？现在没人了，只管说出来，哀家感念杨卿家对朝廷的忠心，一概不会怪罪！”
杨廷和这才带着为难之色，小声说道：“就怕如今陛下……身不由己！”
“啊！？”
张太后听到这话非常震惊，当她失声惊呼后，杨廷和大概能感受到他这番言辞对张太后造成了怎样的冲击，显然张太后一时间难以接受。
张太后迟疑了好一会儿，这才满含忧虑地问道：“杨卿家的意思，是说沈尚书有可能挟持皇儿，对皇儿做出什么不轨之事？”
杨廷和道：“或许只是微臣多心，但很多事，总该有所防备。”
张太后仔细思索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说的也是，有些事不得不防，之前皇儿执意出游，但突然又说要回来，在拒马河峡谷与保国公他们会合后也是先隐秘不出，之后是沈尚书引领出来见军中上下……杨卿家虽然只是提出最坏的一种可能，哀家不会觉得杨卿家之言有何不妥，但杨卿家你且莫将这件事声张开来。”
杨廷和再次行礼，领受张太后懿旨。
张太后显得有些迷茫，嘴里喃喃道：“皇儿现在平安无事，总归是好事，而且沈尚书那边大概也不会对皇上做出什么不轨之举……或许只是哀家和杨卿家多心了吧。杨卿家可有跟谢阁老说过这种可能？”
杨廷和道：“未曾言明。得知陛下赐见杨应宁等人的前因后果后，微臣便立即来求见太后娘娘，没有见其他任何人。”
张太后微微点头：“谢阁老或许会有些独到的见解……以杨卿家看来，如今当应作如何防备？哀家说的是，若皇儿真为人挟持的话。”
杨廷和神色拘谨：“再派出兵马，从沈尚书手里接过大权，护送陛下回京。”
“好。”
张太后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吩咐道，“这次哀家会派寿宁侯带人前往……寿宁侯毕竟是哀家的胞弟，他去总归可以信任……如今谢阁老已回到京城，杨卿家你也往紫荆关走一遭如何？”
杨廷和听到这番话，便知道现在张太后对外人都不敢信任，在没有亲自见到儿子平安无事的情况下，好像只有张鹤龄和他得到完全的信任，张太后也没有将这件事告知谢迁的打算，毕竟说到底谢迁跟沈溪之间有姻亲关系。
杨廷和感到一阵心安，暗忖：“这是太后娘娘对我的信任，但离开京城却非我所愿。”
即便杨廷和再不想离开京城，但还是恭敬领命：“臣遵旨。”
张太后再度点头：“现在无论如何都要确保皇儿的安稳……虽然保国公跟户部杨尚书都已前往迎驾，但始终要留下部分兵马用来平息地方叛乱，沈尚书身边亲随很多，哀家不是很放心……锦衣卫指挥使钱宁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吗？”
“回太后娘娘，并未有钱指挥使的消息。”杨廷和低着头道。
张太后叹道：“钱宁是皇儿亲手提拔的，未必跟咱们一条心，先皇只有皇儿这一个儿子，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大明非要陷入动荡中，哀家不想有任何意外发生……此举并非是怀疑朝中重臣！”
杨廷和听来，张太后这是在解释关于怀疑沈溪之事，并没觉得有多突兀，因为他非常清楚张太后的心态。
若非他知道张太后担心什么，也不会跟张太后提关于沈溪有可能挟持天子的事情。
杨廷和恭敬行礼，做出欣然领命状。
张太后叹道：“皇儿出去太久了，哀家大半年没见他，心中挂念。正所谓血浓于水……自从皇儿大婚后，在宫内住的日子就不多，希望他这次回来，性子能变得安稳些，早些诞下皇嗣，也好让大明后继有人。”
“太后娘娘……”
杨廷和故意拱手请示，“此事微臣是否要跟谢阁老言明？”
张太后微微一愣，迅速摇头：“谢阁老那边，哀家会亲自处置，不劳你多费心。今日你便跟寿宁侯出发，哀家会给你颁发一道懿旨，你只需要跟内阁那边打个招呼，让谢阁老知道你外出公干便可。剩下的事，也不用你担心。”
“是。”
杨廷和再度行礼。
张太后让近侍将懿旨草拟好，盖上自己的宝印，便交给杨廷和。
杨廷和带着懿旨离开皇宫，并没有去见谢迁，而是直接到寿宁侯府拜会张鹤龄，然后跟国舅爷一起去京营点兵，带着大队人马前往紫荆关护驾。
……
……
杨廷和离开京城两个时辰后，谢迁才得知消息。
本来谢迁还打算安排杨廷和做事，谁知道从梁储那儿获悉杨廷和早一步去见太后，然后出京办事的消息。
“他此番急忙出京是做什么事情？为何老夫会不知道？”谢迁听到后不由火冒三丈。
本来谢迁觉得杨廷和是个老成持重，可以托付重任之人，但未曾他刚回京就来了个下马威，居然在不通知他这个首辅任何消息的情况下自作主张，这正是谢迁不满意的地方。
谢迁中意的接班人，不但要会办事，更重要的是听话，守规矩，他对沈溪的反感便在于不听招呼，原本他对杨廷和很欣赏，但现在居然公然违背他的意愿，自行其是，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哪里做错了。
梁储道：“听说介夫见过太后后，马上带上懿旨去了寿宁侯府，之后便与国舅爷一起到京营点上部分兵马离开……似乎是往紫荆关去了，大概是得到太后吩咐，前去护送陛下回京城。”
谢迁眉头深锁：“应宁不是已回禀，说陛下平安无恙，过几天便可抵达京城吗？这有何可担心的？为何再度派人前往？这是要向天下人表达，朝廷对之厚不信任的意思吗？”
就算谢迁这样的“局外人”，都能看出其中的端倪，张太后不可能随随便便再次派人去迎驾，除非怀疑公开露面的皇帝是假冒的，亦或者皇帝被人挟持，除此之外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原因。
其实这些疑问谢迁不是没有，只是他不觉得沈溪会这么做而已。
梁储不想牵扯进沈溪跟朝中正统文官势力的纷争中去，无论沈溪回朝后获得怎样的地位，在他看来都可以接受。
因为梁储没有争强好胜之心，以至于他对谢迁评价杨廷和的话也不是那么在意，不会去深思杨廷和为何这么做，这件事到底是太后还是杨廷和在主导。
倒是谢迁很生气：“无论怎么说，之厚都是立了大功回来，当初马尚书平西北的时候，回朝可不是如此待遇！”
与当初马文升领兵光复哈密故地的境况相似，沈溪也是以兵部尚书的身份领兵在外，并且最后取得胜利，而且沈溪取得的成就更让人瞩目，比之马文升的功绩似乎还要高出很多。
梁储道：“若要将寿宁侯和介夫请回京师，非去见太后不可。谢阁老此时去，时间还来得及。”
梁储看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无论谁是始作俑者，没有张太后准允，杨廷和没有资格去迎接圣驾，要想阻止此事，非要张太后点头不可，无论谢迁现在多气恼，都必须要面对事实，想解决问题唯有去见太后一途。
梁储提出建议后，谢迁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显然这个时候他不想去见张太后。
谢迁皱眉问道：“介夫近来就没跟你说过关于之厚的事情？”
梁储叹道：“自从谢阁老回到京城，介夫去谢府拜见后，这两天便一直心绪不宁，来过文渊阁两次均是匆匆而别，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更未提及任何关于之厚的事情。其实谢阁老不必过分担忧，涉及护送陛下回京，朝野都在关注，即便介夫跟寿宁侯去了，又能如何？”
谢迁黑着脸不再言语，显然是怕沈溪进一步被伤害，以后跟文官集团的矛盾会越发尖锐。
梁储道：“之厚大抵能理解太后的良苦用心，想必不会迁怒于介夫，朝中大臣此时应同气连枝才是。谢阁老若担心，不妨去见见太后，或者向之厚致信，先一步让其知道此事原委，让他不至于多心。”
谢迁叹道：“你以为之厚能听进去这些道理？出塞转战千里，取得赫赫战功，自打回张家口堡后，他便一直没得到公允对待，到现在还被朝中大臣无端攻讦，老夫刚回京城，便有不少人到老夫这里来告状，这种情况若被他知晓，能不心寒？”
梁储想了下，摇头道：“若有人刻意攻击之厚，那不妨将所有奏疏呈递陛下，由陛下定夺，谢阁老以为呢？”
谢迁一怔，立即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目光望向梁储。
文官参奏沈溪，你让我将这些奏疏呈递到皇帝那里，不等于说是让皇帝去降罪于这些人？
但这些人到底站在朝廷，站在皇家的立场上，说起来也没做错什么，给他们降罪这并不是我希望看到的一幕。
谢迁一边觉得那些人参劾沈溪太过荒唐，一边又不想出手惩罚，等于说谢迁根本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只能在梁储这里发发牢骚。
梁储的意思是，你要么去劝太后，要么劝沈溪，要是这两样都做不到，那就去劝那些所谓的铮臣别乱来。现在你什么都不做，只是来问询杨廷和为何要跟沈溪对着干，不是缘木求鱼是什么？
谢迁叹道：“那老夫还是去求见太后娘娘吧……太后近来所下懿旨，始终有僭越之嫌，不该内宫管的事情，怎好贸然牵扯进去？若涉及朝政安稳倒也还好，现在却涉及君臣间的矛盾，且有愈演愈烈的迹象，不可不谨慎待之。”
梁储道：“是否要在下陪同谢阁老一同前往？”
谢迁本要离开，闻言不由回头看了梁储一眼，最后断然摇头：“见太后，还是老夫单独去，你先将内阁奏疏逐一票拟，如今老夫顾不上这边，介夫又离开，内阁只靠你一人支撑。看来回头该向陛下请示，适当增加内阁人选，不然的话，这边要出点儿状况，怕是连个主持票拟的人选都没有……唉！”
本来内阁三人组合，谢迁觉得很不错，比之前刘瑾当政时好多了，到底杨廷和跟梁储都是有相当能力的大能。
但牵扯到如何定性此番对鞑靼之战，还有文官集团内部出现纷争，谢迁又觉得人手不够用，本来他没打算增加内阁大学士的人数，现在却琢磨开了，到底提拔谁进内阁比较合适。
离开文渊阁后，谢迁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可惜之厚这小子不能入阁，若他听话些，接受我管束，一切都好说，但他那倔脾气，唉……现如今东宫讲官那批人还有谁能入阁？当初太子之师，如今已成了天子之师，介夫已算年轻有为，比他还要年轻的，除了之厚外怕只有靳充遂一人。”
谢迁想到的最合适的人选是靳贵，这个曾被他看好，但因为年轻一直没拔擢到内阁的人。
说是年轻，但其实靳贵已经四十五岁了，在大明属于“少壮派”，很多时候难以被委以重任。
因为朱厚照年轻气盛，在其主导下，朝中官员呈现年轻化的趋势，以至于谢迁这样的老派大臣会不自觉地阻止这种趋势蔓延，自然想提拔那些老臣，但他最想举荐入阁的王华已彻底失势，知道跟朱厚照无法争取上位的机会，最后只能找个年轻一些的，避免引起皇帝反感。
如此一来，靳贵也就成为最合适的人选。
“……但始终充遂跟之厚关系不错，若是让他入阁，很多事可能会被之厚牵制，将来若我致仕归田，这内阁到底谁能跟之厚制衡？当初东宫那批人，跟之厚关系都不错，别看这小子平时没结交多少人，唯独在翰林院中朋友不少，只有介夫才……”
谢迁最后不由摇头，心中满是无奈，“现在内阁人手少是事实，必须得找人填充进来干活……至于将来谁主持内阁事务，等日后再说吧。”
……
……
永寿宫内，张太后高坐凤椅上，谢迁在下诉说着之前在西北亲身经历的一些事情。
甚至谢迁将沈溪率兵跟鞑靼人交战的过程详细解说，想为沈溪争取张太后的信任，缓和对沈溪的担忧防备之心。
听到沈溪平定草原，撤兵返回张家口，这场荡气回肠的大战依然萦绕在人的脑海。
张太后叹道：“沈卿家真不容易，几乎是绝处逢生，幸好没出大的偏差，不然哀家不知如何对得起他对大明的忠诚。”
谢迁听到这话，多少松了口气，这说明自己费了半天唇舌还是起到效果了。
谢迁没法直接说，让张太后将杨廷和、张鹤龄调回来，只能旁敲侧击，就看张太后是否能领悟，但他也觉得为难，哪怕张太后真意识到可能误会了沈溪，也不太可能将人调回，兵马已经派出去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张太后求的是万无一失。
谢迁道：“之厚这孩子，做事是有些鲁莽，对草原用兵前老臣便劝过他，不要盲目自信，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因此还触怒陛下被发配延绥。最终陛下御驾亲征，之厚也一意孤行领兵出塞，深入草原不毛之地，在绝境中他带领人马打出大明的威风，经此一战，草原怕是几十年内都无法对我北方边陲形成威胁。”
张太后点头道：“还是谢阁老有本事，沈卿家到底是谢阁老慧眼识珠，从翰林院那么多英才中选拔并培养出来的，可喜可贺！”
谢迁摇头道：“老臣不敢当太后谬赞。之厚以己未年状元入朝，本就深得陛下信任，能有今天的造诣，完靠先皇欣赏和提拔，老臣从未曾在先皇面前举荐过他，实在是先皇有识人之明，以其为东宫讲官，如此才在朝中立足。”
此时谢迁可不会承认沈溪是自己举荐和提拔起来的。
他这个阁臣身份和地位再高，到底也只是皇帝的属下，一个官员的晋升是皇帝选拔和器重的结果，若谢迁说谁是他提拔的，不等于告诉皇室他结党营私？
而且现在正是沈溪跟文官集团矛盾重重的时候，沈溪功高盖主，谢迁本身已跟沈溪产生嫌隙，又怎会在太后面前承认这个不听使唤的小子是自己亲手提拔？
张太后淡淡一笑，并未勉强非要谢迁承认什么，当下道：“自从先皇仙去后，多亏谢阁老在朝中为我们孤儿寡母撑起半边天，如今北方平定，朝廷亟待平稳过渡，也需要谢阁老站出来主持大局。”
“此乃老臣的责任。”
谢迁恭敬行礼，“老臣想请示太后娘娘，关于居庸关滞留的随同陛下出征兵马，是否该调回，并做出妥善安置？”
张太后问道：“不知谢阁老有何建议？”
谢迁为难地道：“本来是之厚去最好，不过他如今在陛下面前听用，若派他去的话……”
“那就让沈卿家去吧。”
张太后丝毫也没有迟疑，吩咐道，“陛下要回朝，过了紫荆关，剩下的路就好走了，让沈卿家去居庸关……他不是兵部尚书吗？这件事本不就应该由兵部尚书来负责处置？”
谢迁抬头望了张太后一眼，本来他就对沈溪的心态非常担忧，听了张太后的话，忧虑更甚。
朱厚照对于沈溪这个大功臣似乎没多少防备心理，皇室对大臣的猜忌改而由张太后来完成，张太后觉得儿子太过信任一个年轻大臣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便主动将这个黑锅背了下来，由她代表皇室处处针对沈溪。
谢迁本以为自己可以说服张太后，但在跟张太后交谈几句，知道对方的想法后，谢迁不由感到一种无能为力。
“……谢阁老，最近你辛苦了，回到京城后正该多休息，不妨将事情交给那些年轻人去做，朝廷需要谢阁老出来支撑大局，哀家实在不知如何才能让谢阁老颐养天年，这也是哀家还有皇家对谢阁老亏欠的地方。”
张太后对谢迁的态度非常敬慕，但说的话在谢迁听来有一种要将他投闲置散，转而让杨廷和梁储等人上位的意思。
谢迁心想：“太后做出如此姿态，却是为何？”
谢迁此时突然心生倦怠，对朝局已提不起丝毫兴趣，脸色变得灰暗，行礼道：“老臣还不累，为大明鞠躬尽瘁乃老臣分内之事。”
张太后点了点头，道：“大明列祖列宗会感念谢阁老恩德，谢老如今已年过花甲了吧？”
谢迁道：“整花甲。”
如今谢迁虚岁六十，对于这时代的人来说，五十岁便知天命，谢迁年过六十已呈现老态龙钟之象，但因为他精力旺盛，平时旁人并不会将他当作年过六旬的老人看待。
张太后道：“谢阁老是该多休息，给年轻人一些表现的机会，内阁中杨卿家能力突出，谢阁老不妨多提拔他一些。谢阁老不在京城这段时间，多亏他为哀家出谋划策，不然哀家真不知该指望谁。”
虽然谢迁对杨廷和还算欣赏，但现在张太后一而再而三在他面前夸赞杨廷和，心里始终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关键在于杨廷和在内阁排位只是第三，谢迁难免觉得杨廷和可能在张太后面前做了太多事逢迎，这才得到张太后如此抬举。
但其实张太后不过是对杨廷和一种礼节性的称颂，张太后政治嗅觉没谢迁那么敏感，只是觉得杨廷和辛辛苦苦帮她的忙，总归是要在其顶头上司面前说点什么。
其实张太后并非是想要提拔杨廷和做首辅或者怎样，她在这点上心态比较平和。
谢迁道：“介夫的确有才干，内阁需要他来支撑……倒是老臣，年老体迈，未必能坚持几年。”
张太后一听有些紧张，连忙道：“谢阁老看起来气色还好，一定要多注意调养。当年先帝托孤的顾命大臣，如今也只剩下谢阁老，哀家始终觉得朝局非要谢阁老这样德高望重之人坐镇不可。”
张太后一直恭维谢迁，然后又夸赞杨廷和，主要是因为她不懂眼下朝廷的局势，只是一个单纯想要收买人心的妇道人家，张太后其实不想开罪任何一个人，甚至对沈溪的防备也只是在一些细节上，没到公开扯破脸的地步。
谢迁心里依然不舒坦，他想的一直都是功臣不得善终的事情，倒不是为沈溪担心，而是为朱厚照回京后朝廷格局的变化而忧心不已。
张太后察觉谢迁有些郁郁不乐，当即问道：“谢阁老还有别的事情吗？”
谢迁本想提一句关于杨廷和跟张鹤龄一起去紫荆关迎驾有所不妥，到此时却放弃不再说什么，恭敬行礼：“老臣只是来探望太后，问太后金安，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情。文渊阁那边还有很多公事要处置，老臣先告退。”
张太后显得很明白事理，道：“谢阁老为国效命，哀家岂能耽搁？来人啊，送谢阁老出去，再将哀家所备薄礼送上。”
谢迁没想到张太后会给自己送礼，本来他不想收下，但想到这是当朝太后的赏赐，由不得他拒绝，当下也没多说，行礼后告退。
在太监引领他出內苑时，谢迁心里还有些沮丧，揣摩朝堂未来发展走向，最后得到的结论就是一切无法把控。
“之厚被猜忌，他自己早该料到了，让他去居庸关整军本就没什么，总归他在君王跟前，无论太后这边对他态度如何，至少皇帝对他的信任有目共睹，只是内阁这边的事情却让人焦躁不安。”
“老夫一直尝试培养接班人，到底现在谁才能接过我们这帮老家伙的班？不知希贤、宾之在朝，会做出如何选择，唉！”

第二三一九章 靠山
谢迁有着很高的政治智慧，从一些微小的细节便能看出未来朝廷格局变化，表面上似乎一切都风平浪静，但在谢迁眼里却是危机四伏。
回朝后，谢迁看出朝廷人心的变化，很多事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总结起来就是京城内似乎文官集团是以他马首是瞻，但其实内部格局已发生剧烈变化，有人倾向于沈溪，有人则倒向杨廷和，谋求自身更好的发展。
谢迁被发配至延绥，看起来是朱厚照胡作非为，但其实这清楚地表明了一个信号，那就是正德皇帝并不认可谢迁文官集团领袖的地位，这也意味着谢迁很可能在未来不久退位让贤，至于是梁储还是杨廷和来继任首辅，对于朝臣们来说区别都不大。
谢迁没有去文渊阁，那里现在只有梁储一个人在办公，除此之外就是一些打下手的翰林，去了他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好，根本就无法静下心去查阅奏疏。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在皇帝回京前先布好局，然后等待形势变化。
写信给沈溪当然要做，还有便是给杨廷和去信，让一切变得缓和起来，不能让文官内部出现大的矛盾。
本来谢迁对沈溪的意见很大，但在发现文官内部纷争居然有转移扩大倾向时，谢迁不想让情况恶化。
谢迁回到自己位于长安街的小院，将事情处置好，等他搁下笔时，心中的失落更甚，恰好此时下人进来通禀：“大人，吏部何尚书到了。”
“嗯。”
谢迁将写好的东西收拾妥当，这才起身出门迎接。
刚来到院子里，就见何鉴已经进了大门，何鉴本来脸上还带着一抹笑容，但见谢迁神色阴郁，脸上的笑容也不由淡了下去。
简单的寒暄过后，何鉴更察觉谢迁有心事。
进了房间，何鉴问及，谢迁才大致将自己去见张太后的事说了一遍，涉及他跟张太后的对话，则基本上是一语带过。
何鉴有些惊讶地问道：“介夫跟寿宁侯一起去紫荆关迎驾的事情，于乔你竟提前不知？”
谢迁微微点头：“正是事后知晓此事，我才急急忙忙去了一趟内阁，后来又去见了太后。现在朝廷事情太过繁杂，总感觉抓不到头绪，但其实不过只有之厚跟应宁不在罢了，却似乎什么事情都要操心。”
何鉴叹道：“那是因为我没有出来帮你，再则礼部那边的事情也悬着，陛下不回朝，司礼监的差事又没人支应，这不处处都需要你来操心么？”
谢迁没说什么，望着何鉴道：“那你来作何？只是过问介夫去紫荆关之事？”
何鉴凑上前，神神秘秘地道：“这不，刚得知朝中有人参劾张家人，想来问问你的意见。按照参劾奏本所提，外戚兄弟仗着掌管京畿防务，又做了许多为非作歹之事，在城外强占大量民田，城内许多商贾的商铺也因战时管制被其大批没收，连仓库都被一并给端了……总归他们敛财巨大，天怒人怨啊。”
谢迁直皱眉，显然是不想听到张氏外戚的斑斑劣迹，本来谢迁就因为张太后的态度转变而郁郁寡欢，现在掉过头就让他去针对张太后及其家族，他做不出来。
谢迁道：“这种事，多为道听途说罢了，不可能有什么真凭实据！”
何鉴笑了笑，摇头道：“未必没有，一切就要看朝廷是否有心查证了……估摸这参劾的奏本冒出来，也是因为于乔你回到京城，言官们知道有人做主，加之要不了多久陛下也要回来了，或许可以制止张氏外戚违法乱纪肆无忌惮的嚣张气焰。”
“除此之外，吏部这边能做的事情太少，我这次来只是跟你带个话，免得回头被问及不知该如何应付。”
谢迁微微摇头：“这种事，还是不要在朝中提及为好，如今是什么时候？谁要是站出来挑头，不是给自己惹不痛快吗？”
何鉴道：“既然你不想管，那最好是去劝说告一下，让那些仗义执言的官员略作收敛，不要拿鸡蛋去碰石头……你作为首辅，不主动一点，难道还要让我这把老骨头东奔西走？”
“之厚那边的事情悬而未决，听说这次太后和介夫携手，跟之厚闹得很不愉快，居然先后派了三批人去防着他，之厚再怎么豁达，到底也是个年轻人，血气方刚，你就不怕他真的翻脸？”
“嗯！？”
谢迁望着何鉴，不明白为何对方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
何鉴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本来得过且过，但以后朝中的情况能跟以前一样吗？我这把老骨头在朝留不了几天了，可你谢于乔不同，太后这次直接找介夫做事，你心里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谢迁黑着脸反问道：“我能有何想法？”
“最好你没有。”
何鉴摇头，淡淡一笑，“不过之厚那边一定会有意见，现在朝中参劾这个参劾那个，闹得是不亦乐乎，有没有人在背后捣乱说不好，但现在朝中一些人蠢蠢欲动却是不争的事实。过去这半年多来，京城太安静了，太平日子过久了，总会有些人耐不住寂寞，要跳出来搞事。于乔，你该拿出负责任的态度，当机立断，莫要遇到事情总想着回避，这样不好！”
谢迁瞪着何鉴，半天没有言语，显然是心中有所触动。
……
……
张太后颁发懿旨让沈溪去居庸关整顿兵马，实际上她并没有直接调拨朝中大员的权限，尤其是沈溪一直跟在皇帝身边的情况下。
当沈溪一行抵达紫荆关，京城内派杨廷和跟张鹤龄来紫荆关迎驾的消息随之传来，不过此时兵马还在半道上，同时抵达关城的还有张太后调沈溪去居庸关整顿兵马的谕旨。
朱厚照听说这件事情后，脸上满是不悦，因为他觉得自己是皇帝，别人无权绕过自己下达调遣文武官员的命令，就算是亲生母亲也不行。
尤其此番涉及沈溪这位他信任的大臣，朱厚照当着沈溪、小拧子、江彬的面，气呼呼地表达了他强烈的不满：
“……到底谁是皇帝，朕虽然没回京城，但已公开露面，照理京师那边就该停止种种僭越之举，为何命令还要不停地下达？难道说朕现在已退位让贤了吗？”
因为朱厚照生气，小拧子跟江彬都不敢接茬，朱厚照看了几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沈溪身上，问道：“沈先生，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沈溪道：“陛下不在京城，很多事无法做出决定，或许朝中有人体谅陛下对局势不了解，想主动替陛下分忧吧。”
沈溪不会直接攻击谁，无论是杨廷和，或者张太后在背后针对他，他都秉承一个原则，那就是与世无争。
当然，这只是他表现出的一种高姿态，到底争还是不争，沈溪真实的想法没人能说得清，至少从目前的情况看，朱厚照已被激发逆反心理，谁做一些让朱厚照不爽的事情，谁就会成为朱厚照的敌人。
沈溪于灵丘见到朱厚照前，沈溪就是这个假想敌，但现在明显沈溪已经跟朱厚照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新的靶子已在不知不觉间竖立起来。
朱厚照瞪着小拧子：“小拧子，太后那边有说过什么吗？”
小拧子有些惧怕，无论张太后做过什么，到底是皇帝的母亲，他作为奴才不敢随便非议，但现在朱厚照逼问得紧，他只能如实回答：
“陛下，太后娘娘懿旨，沈大人必须即刻启程前往居庸关，将出征大军整理后调遣至他处，不得接近京城一步。”
朱厚照黑着脸喝问：“你说什么？朕统领的兵马要全部调走，意思是连起码的论功请赏环节都没了？朕带的兵马不少都出自京营，连这些也都需要遣散？如此跟卸磨杀驴有何区别？简直不可理喻！”
这下小拧子更不敢随便接话了，正德皇帝非常愤怒，连小拧子都没想到张太后做的一些安排，会让朱厚照产生这么大的反应，照理说当儿子的应该能理解娘的苦心才对。
朱厚照黑着脸道：“沈先生乃是陪朕出来公干的，朕既然决定不让他离开身边一步，他就必须留下来，朕倒要看看，谁敢绕过朕随便下圣旨。朕到底是皇帝，除非他们把朕的皇位给褫夺，否则天下就该是由朕来做主！小拧子，你马上替朕草拟一份诏书，就说沈先生陪同朕一起回京，谁都不许更改……另外前来迎驾的国舅和内阁杨大学士，让他们不用来了，朕有你们护送，已经足够！”
小拧子为难地道：“陛下，奴婢没这资格啊！”
朱厚照这才想起来，小拧子只是在司礼监挂职，从未有过拟诏书和朱批的经验，让小拧子做这些事无异于为难人。
当然，最主要还是小拧子连秉笔太监都不是，手里没有权限，贸然行事的话会有问题。
朱厚照一摆手：“有沈先生在，不用你操心，沈先生会替你将诏书拟好……沈先生，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处理吧。”
沈溪行礼：“回陛下，臣认为此事不可。”
“啊？”
朱厚照惊讶地问道，“先生，你草拟一份诏书有何困难？朕知道原本应该交由翰苑草拟，但现在朕微服私访，身边没有此等官员存在，你本就是翰苑出身，又是朕的先生，替朕草拟诏书应无不可，朕最后御批用印，一切都顺理成章，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沈溪道：“陛下要微臣草拟的诏书，跟臣多有牵扯，若为人所知的话，就等于说是微臣自己调遣自己办差，到时候非议声会更多，于陛下不利！”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了，手一挥：“那就让朕自己来……小拧子，你拿纸笔来，朕说什么你写什么就可，这样总该没问题了吧？”
小拧子看了看沈溪，又看看朱厚照，最后赶紧道：“奴婢这就去。”
说完，小拧子拿来文房四宝，旁边江彬一直在观望，就像是个局外人，但其实江彬是在冷静观察，因为眼前经历的事情跟他以往的见闻有极大不同，他在努力学习，从中汲取营养。此番涉及诏书草拟等事，他感觉自己已跻身权力核心，虽然现在还不能参与其中，但能亲眼见证便是成功的第一步。
江彬心想：“虽然现在我不太懂这些，但陛下这么信任我，只要将来陛下身边没人可用时，我只要建议得当，那我便可替陛下发号施令，那我不就跟以前的刘瑾一样，权倾天下？”
想到这里，江彬胸中突然涌起万丈豪情，好像自己已从一个小人物变成炙手可热的权臣。
……
……
朱厚照的所作所为等于是故意对抗张太后的命令，就算御旨才刚发出去，沈溪大概也能料想杨廷和跟张鹤龄将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沈大人，现在朝廷上下对您很防备啊。”
夜宿紫荆关当晚，张永来访，神秘兮兮的好像是来跟沈溪分析局势，但怎么看他都是来挑拨离间。
沈溪道：“张公公的话，实在让人费解，本官行事素来光明磊落，怎会有人对本官戒备？他们需要提防本官什么？”
张永叹道：“沈大人建立的功勋，自大明开国以来都属少有，旁人防备沈大人乃理所当然之事。呵呵，其实防备什么，不就是沈大人在朝呼风唤雨，让一些人的日子不好过么？”
沈溪摇头道：“清者自清，本官不需要回应什么。张公公若只是为说这个而来，那在下劝你免开尊口。”
张永道：“沈大人，其实咱家理解您的苦衷，咱家何尝不是常常被人非议？眼看就要到京城了，回朝后沈大人是想做一个与世无争的闲人，还是更进一步登上高位，跟那些非议您的人好好理论一番，让他们知道沈大人的决心和勇气呢？以咱家看来，其实很多人未必有那心思，但若被逼着走入死胡同，就不如顺着来路回去。”
“哦！？”沈溪眯眼打量张永，问道，“张公公说话，不必如此拐弯抹角吧？本官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呢？”
张永笑呵呵地道：“沈大人是聪明人，现在朝廷对你盯着防着，还不是因为沈大人在陛下心目中地位太高？旁人妒忌您哪！”
“咱家就不同了，咱家一直想帮沈大人您做事，谁让咱家现在朝中取得的地位，有很多都是沈大人赐予的呢？若非有沈大人提点，咱家或许只在宫里当差，哪会跟现在一样，走到哪儿都有人尊重？”
沈溪道：“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吧？本官此前已经说过，这个位子，本官可做不了主。”
“但是沈大人您有参议权，之前拧公公已答应，全力支持咱家争取，只要再有沈大人您鼎力支持，咱家便可说毫无压力。”
张永陪着笑脸道，“沈大人是否能帮上忙先不说，咱家就想得到沈大人您一句肯定的话……沈大人，您是否支持咱家呢？”
沈溪眯眼打量张永，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拧公公愿意支持你？他自己不想当司礼监掌印？”
张永笑道：“拧公公年纪尚轻，他就算当上司礼监掌印，旁人也不会心服，还不如由咱家来。咱家虽然能力未必比得上司礼监的戴公公跟高公公，但至少咱家人脉宽广，而且咱家不会跟什么国舅、阁臣走得太近，反而是沈大人的吩咐，咱家谨记于心，但凡有事一定会先来请示沈大人。”
沈溪似笑非笑，盯着张永，好像对张永说的话抱有一定怀疑。
张永急了：“现在马上就要回到京城，很多事需要即刻定下来，沈大人您若是不想让咱家当这位子，到底属意谁？还是说已经有人暗地里跟沈大人您达成某种约定？咱家表达的诚意尚还不足吗？”
沈溪道：“身为外臣，本官本不该牵扯进司礼监掌印人选选拔，但若拧公公都表示要支持张公公，本官自然也无话可说。所以张公公现在要做的，便是得到其他管事太监的支持，这比得到本官支持，要重要得多。”
张永没好气地道：“沈大人您不表态，旁人谁敢随便乱定？就连拧公公支持咱家，也是看在沈大人的面子上。沈大人您要知道，现在朝中很多人都盯着您，不但太后娘娘和内阁那帮人，还有六部七卿，翰林院的人……总归沈大人现在只是兵部尚书，未来可能执掌吏部，但终归没有入阁啊！”
“多谢张公公提醒。”
沈溪拱手道，“可是本官为朝廷办事，并不看是否入阁。”
张永道：“不入阁，意味着缺少话语权，咱家可以帮沈大人得到您不需要入阁便得到的便利，甚至比入阁还要管用……咱家这么说吧，若是将来不听从沈大人的号令，便天打五雷轰！”
沈溪摇头道：“怎么张公公还赌咒发誓起来了？”
张永叹道：“不然没办法让人相信啊！沈大人帮咱家一把，其实就是帮您自己一把，将来咱家定会将您当作上司，一切都听从您的安排。”
马上要回京城，沈溪知道很多事的确到了布局的时候了。
旁人总针对他，若他什么都不做的话，实在太过被动，涉及司礼监掌印人选，可说是他反击的最好机会。
至于张永这边是否可信，暂时不是沈溪需要考虑的问题，总归有人上位，要么这个人跟太后一派亲近，要么跟谢迁亲近，最后便是他沈溪推举出来的人，不管谁当上司礼监掌印，都可能涉及擅权的问题，但现在朝中这么多派系，就算所有司礼监掌印备选中势力最强的小拧子，似乎也难以撼动现在的格局。
也就是说，再想出来一个跟刘瑾一样权倾朝野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要跟张苑势力相当，那也有很大的难度。
若张永有小拧子在背后合作，那的确由张永来出任司礼监掌印最合适不过，但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张永从来未进入过司礼监，他也并非是皇宫执笔体系，一下子就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是否能服众存在巨大疑问。
沈溪望着张永那真诚的目光，笑了笑道：“看来本官没有回绝张公公的理由。”
张永一听有戏，就好像是坚硬的磐石终于打开了缺口，一旦沈溪首肯，那比任何人都有效，毕竟这次司礼监掌印选拔是由沈溪提出的，最后决定权就算不是沈溪，也八九不离十，沈溪越是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来，张永心里越就没底。
张永道：“沈大人只要能体谅咱家便好，咱家以后会多帮沈大人做事，沈大人即便不在内阁，也能支配咱家做事。”
沈溪摇头道：“司礼监负责的，乃是替陛下朱批用印，那是陛下意志的体现，照张公公的说法，本官成什么了？其实本官根本想不到能帮张公公你什么忙，但既然张公公觉得本官有这个本事，那本官暂且答应下来，站在你这边。”
“好，好！”
张永非常欣慰，这么一来他多了几分跟小拧子谈判的资本，原本因为出来找寻皇帝而有些破损的关系也可以修补。
谁能得到沈溪的点头认可，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就算坐稳了一半，张永觉得自己成功在即，整个人有些飘飘然。
张永道：“咱家还为沈大人准备了一份厚礼，等回到京城后便送到沈大人府上，必不会让沈大人失望。”
沈溪摇头道：“礼物便罢，无功不受禄，本官不觉得能帮到张公公多大忙，张公公想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还是多去获得宫里那些管事太监的支持，比本官的支持更有效，说到底本官不过是局外人。拧公公那边，你最好多去说说。”
张永笑道：“其实有沈大人的支持，拧公公绝对会站在咱家一边。咱家感激沈大人的信任，唯一能做的就是多为沈大人办事。以后司礼监遇到任何要紧事，咱家都会亲自跟沈大人您知会……”
到最后张永也一直在强调他对沈溪的忠诚，俨然将沈溪当作顶头上司看待。
沈溪神色平淡，似乎并未将张永说的话太当回事。
……
……
张永见沈溪，可说是神神秘秘而来，偷偷摸摸而去。
这次他直接去见小拧子，在得到沈溪支持后，他便觉得自己有恃无恐，不需要再跟小拧子讲什么道理。
此时的小拧子本想到作为临时行在的守备衙门后院伺候朱厚照，但朱厚照却根本不需要有人在旁侍奉，到了紫荆关这样相对繁华的关城，沉迷于酒色不能自拔，就连江彬也只能在外面守着。
自从朱厚照带着江彬出游后，小拧子便发现自己成为了个可有可无的人物，让他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寒意。
等人进来通禀张永求见的消息，小拧子这才回过身，垂头丧气地走出官衙门口，但见寒风中的张永正搓着手，缩着头在外面屋檐下等他。
“拧公公，您可算出来了。”张永笑着迎过去。
紫荆关内，到处都是岗哨，这里的险峻程度不如居庸关，但城内的居民数量比居庸关多一些，民用设施也较多，朱厚照住的守备衙门占地有好几十亩地，比起出征时入住的居庸关隆庆卫指挥使衙门大多了。
小拧子皱眉，随张永走到一边，用怀疑的目光望着对方：“张公公有事？”
“有事，有很重要的事。”
张永眉飞色舞地道，“咱家之前去见过沈大人，沈大人已首肯，支持咱家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不知拧公公您如何看？”
小拧子不耐烦地道：“沈大人会答应支持你？你可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张永道：“拧公公若是不信的话，不妨去问问沈大人，这件事千真万确，拧公公觉得咱家敢拿这么大的事情信口开河？”
小拧子的脸色多少有些不好看，心想：“之前不管我怎么求沈大人，沈大人都选择袖手旁观，为何张公公去求见却如此管用？莫不是沈大人从开始就未曾打算提拔我，而一直就想提拔张永？”
小拧子道：“沈大人答应又如何，他终归不是最终做决定之人，为何张公公看上去如此高兴？”
张永道：“拧公公，咱们之前不是商议好了么，你我结盟，以后有什么事咱家都听你的，若遇到悬而不见的大事，便听沈大人的吩咐，如此一来，咱们不就利益捆绑，同气连枝了么？”
小拧子没好气道：“司礼监掌印做事，需要三个人参议不成？谁坐上这个位置，谁就有话语权，况且司礼监掌印不过是帮陛下办事，你还真打算跟刘公公一样，把所有权力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张永听出小拧子不配合，赶紧道：“拧公公切勿着急，若有不妥的话咱们可以从长计议。其实咱家来就是通知您一声，也好让您有个心理准备。”
“行了，咱家知道了！”小拧子不耐烦道。
张永问道：“那拧公公，之前咱商议好的，关于合作的事情……？”
小拧子板着脸道：“只要你张公公不背信弃义，咱家就不会违背之前的诺言，但前提是沈大人必须支持你，否则的话……哼哼！”
小拧子表现得很强势，说完后头都不回往衙门内去了，留下张永半天没回过神来。
……
……
小拧子非常郁闷，觉得自己很难相信谁。
“在陛下面前办事可真累，没一个值得信任的，沈大人之前说谁都不帮，但一转眼却又跑去支持张公公。”
小拧子非常懊恼，随即想道，“倒是丽妃那边，似乎一直都有扶持利用我的心思，我若是听从她的意思行事会如何？”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有随从进来，到了小拧子跟前道：“拧公公，沈大人派人请您过去，说是有要紧事商议。”
小拧子一怔，本想直接拒绝，但想到沈溪不会无缘无故找他，若沈溪真要请他过去的话，很可能涉及司礼监掌印人选的问题。
“知道了。”
小拧子往朱厚照住的后院看了一眼，知道难以靠近，在没有机会面圣的情况下便收拾心情出门去见沈溪。
到了沈溪住的小院外，由朱鸿引路，带着小拧子入内，没等进屋便见里面亮着灯，似乎沈溪还在处理公事。
小拧子未等往里走，沈溪已主动迎出来，小拧子赶紧上前行礼：“见过沈大人。”
说话时，小拧子声音有些哽咽，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沈溪诧异地问道：“拧公公为何如此沮丧？”
小拧子望着沈溪，悲从中来，问道：“沈大人，您之前说了，不参与司礼监掌印人选的角逐中来，为何现在食言了呢？小人听张公公说，您选择支持他竞争司礼监掌印之位！”
说话时，小拧子越发难受，眼泪都流下来了。
沈溪有些诧异：“张公公不是说拧公公你选择站在他这边，支持他登上司礼监掌印之位的吗？既如此，那我又何不做个顺水人情支持他呢？这不，我心存疑虑，便请拧公公过来问个清楚。”
“哼，他就是个骗子，当时小人是想支持他，但之后他便吹胡子瞪眼，不把小人放在眼里，当时便觉得他可能被什么人挑唆，以为找到沈大人作靠山，才会如此，现在看来他就是招摇撞骗之徒！沈大人，您怎能相信这种信口雌黄的家伙呢？”
小拧子一个劲儿地攻击张永有多无耻，但却忽略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那就是从一开始选择支持张永的人就是他。
当初在蔚州城时，小拧子权衡利弊后选择支持张永，可一旦涉及具体扶张永上位的问题，又有些不甘心了。
说到舍弃这个问题，小拧子无法做到洒脱面对。
沈溪道：“如此说来，拧公公未曾给张永定下任何盟约，然后他就在本官面前信口开河？”
“这……”
小拧子见沈溪脸色转冷，隐现怒容，马上想到其实自己是跟张永谈过具体细节，连忙道，“小人说了，之前是有意支持他，只是后来他先反悔……”
“他如何个反悔法？”沈溪问道。
小拧子支支吾吾：“在找寻陛下途中，他给小人甩脸色。”
沈溪叹了口气，摇头道：“如果只是一点小小的恩怨纠葛，拧公公实在不必往心里去。若拧公公你想自己来当这司礼监掌印，怕是没人能抢，如同之前本官所说，你拧公公真的想坐上这个位子？”

第二三二〇章 纠结
小拧子很纠结。
一边让张永当司礼监掌印他不甘心，另一边他自己却又不想坐上这个位子，这会儿心里那股委屈劲儿过去，不得不考虑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他是否有意愿当这个司礼监掌印。
沈溪再道：“以本官之前所说，拧公公最好让旁人坐到这位置上，找一个年岁相对大一些，却不至于对你造成威胁的太监充任……朝中年轻人可不好出头，总被人攻击，稍有不慎就落得惨淡收场。”
当沈溪说到这里，小拧子心想：“沈大人这是在说我，还是说他自己？”
小拧子道：“可是……沈大人，张公公交游广阔，小人实在不觉得他会在上位后还跟现在一样低调……您是不知道，他尚未坐上司礼监掌印便已开始让小人下不来台，甚至想拉拢钱宁等人，发展自己的势力了。”
沈溪一听点了点头，问道：“那你觉得，张公公资历很高，深得陛下的信任，在能力上也非常突出？”
小拧子想了想，断然摇头：“张公公虽然资历高，但不是陛下跟前的人，他取得的最大功绩也是跟着沈大人在战场上获得，此前他从来没进过司礼监，更别说处理朝事……他应该没有这种能力。至于陛下的信任……未必有多少吧。”
沈溪点了点头：“要坐稳司礼监掌印之位，除了能力和资历，最重要的就是陛下的信任，既然他什么都不具备，你觉得他对你最大的威胁是什么？”
小拧子又陷入沉思状态。
最后小拧子摇摇头，没有找到张永威胁自己的地方，只是还是坚持地道：“就算他在能力和资历上的确不足以对小人构成威胁，但到底是宫里的老人，他担任司礼监掌印不会让我们这些年轻人有好日子过！”
沈溪再道：“那拧公公觉得，张公公野心如何？”
“啊！？”
这个问题再次让小拧子瞠目结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沈溪没让小拧子来回答，而是自己解释：“张公公的野心不及刘瑾，甚至不如张苑，而他在宫外的人脉看似宽广，但其实资历无法跟两位秉笔太监相比，戴公公跟高公公交游不比张公公强？”
小拧子皱眉，认真思索沈溪的话后点了点头。
的确张永好像除了咋咋呼呼外，没什么真本事，此人脾气不好是宫里宫外都知道的事情，也正是因为这个，张永得罪的人比较多，也使得张永在宫里跟其他职司太监相处得不那么友好。
但有一点，张永跟沈溪的关系相对亲密，再加上常年掌管御马监，又有提督厂卫和团营的经历，以至于宫里但凡跟军事有关的差事委派，在诸位管事太监中最先被皇帝想到的就是张永，甚至连谷大用和马永成两个老资历都要靠边站。
沈溪道：“这位张公公似乎并未有权倾朝野的打算，就算他有这心思，连刘瑾跟张苑二人都倒台了，你觉得他有几分机会？”
小拧子打量沈溪，道：“只要沈大人不支持他，他随时都会倒台。”
沈溪笑而不语，意思好像在说，既如此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小拧子听了沈溪的话后，内心的郁结终于开解，但他仍旧呈现出忧心忡忡的神态：“沈大人，很多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张公公虽然现在没什么太大的野心，但谁知道他当上司礼监掌印后又会如何？若是他直接不听从沈大人的号令，跟谢阁老和两位国舅走近，您又有什么办法？”
沈溪笑着问道：“那拧公公你觉得本官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小拧子看到沈溪淡淡的笑容，突然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不由打了个寒颤，迅速想到刘瑾跟张苑的下场。
刘瑾属于被沈溪快刀斩乱麻给解决掉，而张苑则几乎是被沈溪遥相算计赶下台的，一切都在沈溪掌控中，以至于这次朱厚照要甄选司礼监掌印，都要先跟沈溪商议一下，而朝廷上下尤其是那些角逐司礼监掌印的候选人会这么在意沈溪的态度，就在于知道得罪不起这位皇帝的老师。
甚至连谢迁跟何鉴等人，宫内一帮有上位冀图的大太监都没这么发怵。
小拧子直言不讳：“宫中执事，本来最大的长处便是得陛下信任，但若论陛下宠信，谁人比得上沈大人您？您乃帝师，又乃兵部尚书，国之栋梁，此番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为世人称颂，张公公若是要跟您比手腕，那简直就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沈溪道：“拧公公谬赞了。”
小拧子突然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沈溪，急声道：“之前张公公跟小人承诺，说是他当上司礼监掌印后，以后谁来接任他的位置，会跟小人商议……小人也不知他是虚以委蛇，还是确有其事。”
沈溪叹道：“这种事，也不能全听张公公的，或者说就算他有此承诺也没用，难道他能保证下一任司礼监掌印的人选他能说得上话？”
“这个……”
小拧子稍微低头沉思，马上想到他亲身经历的前三任司礼监掌印都属于被人褫夺职位，要说其中下场还算不错的也就萧敬，属于被“劝退”，但也有点儿晚景凄凉的意思，但其实谁来出任下一任司礼监掌印，莫说上一任说了不算，甚至连参议权都没有。
小拧子点头：“那如此说来，他不过是敷衍小人罢了。”
沈溪道：“这倒未必，若他真的善始善终，那陛下还是会听从他的意见，所以不必急于去否定他。张公公还是有一定能力的，虽然此前未在司礼监做事，但他依然得到陛下欣赏……否则的话，他有何资格竞争这个职务？”
小拧子想了想，又点了点头，对沈溪的说法完全赞同。
沈溪再道：“以目前的局势看，不是你想推举谁来当司礼监掌印，而是有谁比张公公更合适……这件事拧公公可有仔细考虑过？”
小拧子摇摇头：“当时答应支持他，就是因为小人实在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沈溪道：“既然拧公公找不到人选，那不如先试试，或许这位就是最好的选择呢？若拧公公觉得不妥，那就在支持他前，大家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一下，让他表态，此前他曾我面前发誓，是否有诚意另说，但不管怎么样，我们必须把事情说清楚，若出现什么偏差，该如何办，有个应对的章程……拧公公你以为呢？”
小拧子目光中带着期待：“那沈大人一定要为小人做主啊！”
沈溪笑着道：“本官身为外臣，怎敢替拧公公你做主？如今江彬突然崛起，陛下身边又增添一个劲敌，将来此人会发展到如何地步，拧公公你和我都未必知晓，此时若再树敌，亦或者拧公公直接跳出来当出头鸟竞选司礼监掌印，都不是什么好选择，不如就让张永来，因为本官实在想不到更好的人选。这种事，本来我是不想参与其中的。”
小拧子道：“其实小人能理解沈大人，现在朝中对沈大人非议声不少……他们都在妒忌沈大人的本事。”
沈溪苦笑道：“本官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因为陛下现在的情况，会让很多人担忧未来朝局发展，他们怕朝中出现第二个刘瑾，在陛下少有过问朝事的情况下，谁能掌握跟陛下沟通的渠道，谁就有代天子打理朝政的能力。这渠道，恰恰是张公公没有的。”
小拧子想了想，又连忙点头：“沈大人说的是，张公公根本没得到陛下完全欣赏，就算沈大人支持他，他也未必有资格当上这差事呢！”
沈溪笑道：“那拧公公你还有何顾虑的呢？”
小拧子仍旧眉角低沉，好像在斟酌其中得失。
无论沈溪如何去开解，他都难以释怀，便在于此时的小拧子无法完全相信一个人，比如刘瑾和张苑都曾有过对他有低声下气的时候，可一旦崛起，他都被冷落甚至受到威胁。
沈溪似乎是猜到小拧子的顾虑，“无论拧公公再如何不愿，都要认识到一个问题，司礼监掌印之位不能长时间空缺，拧公公无意此位，那必然会有旁人占据这个职务，拧公公再不情愿也要与其打交道。能在陛下面前维持圣宠不衰，怕是没人能做到，所以……”
沈溪看着小拧子，好像在说，多余的话用得着我来提醒你吗？
小拧子望着沈溪，见沈溪目光真诚，终于咬牙点头：“听沈大人一席话，小人明白了。这个人选，暂时看来非张永不可……不过正如沈大人所言，咱家得找他坐下来商量清楚，若他反悔的话，沈大人一定要好好治他，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说到最后，小拧子近乎咬牙切齿，如同张永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沈溪心里很别扭，暗忖：“这宫里阉人的心态的确扭曲，同行如敌国果然没错。”
在沈溪跟小拧子交谈后，一个基本的三角联盟便达成，这涉及朝廷权力核心的一次洗牌。
虽然三人还未坐下来开诚布公说清楚，但只要有沈溪跟小拧子首肯，那把张永扶持起来做司礼监掌印基本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在正德朝，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可说非常特殊，大明开国以来任何一个时期，司礼监掌印都不可能获得如此崇高的地位，之前刘瑾和张苑都曾爬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上，只要控制住司礼监，朝中再多反对声都徒劳。
朱厚照本来就只打算在紫荆关城停留一日，次日上午便会出发。
小拧子暂时回去，而商定跟张永坐下来三方会谈的时间定在圣驾出发前，有时候夜晚闭门协商反而碍眼，不如等到白天，趁着商议回京事宜时把合作的事情摊开来说，旁人也难以挑刺。
这边沈溪才将小拧子送走，云柳便将杨廷和跟张鹤龄前来迎驾的前因后果详细汇报。
“……大人，看来他们是专门针对您而来。”
云柳最后总结道，“这位杨大学士，领了太后娘娘的懿旨，若到了大人跟前，恐怕会对大人有所不利。”
沈溪道：“无妨，这懿旨最多是对我接触陛下的一种限制，影响不到我在朝中的地位，太后即便对我再防备，也不可能绕开陛下直接对我降罪，对这一点我还是有把握的。”
云柳问道：“那大人会让他们前来接驾吗？”
沈溪看着云柳，摇摇头：“你来之前，陛下已下旨，让张鹤龄跟杨廷和立即领军折返京师，我不信他二人敢公然违背陛下圣旨……若他们敢这么做，那他们等于是挑拨太后跟陛下间的关系，蓄意制造矛盾，如此对我反而有利。”
云柳目光低垂，似在思索，随即她好像意识到什么，问道：“大人是要刻意制造太后跟陛下间的嫌隙？”
沈溪打量云柳，神色平静：“有些事该你知道的我不会隐瞒，但很多事连我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你还是少问为宜，毕竟皇室内部的事情谁能真正说得清楚？你若非要将我摆在这位置上，那便等于是对大明不忠。”
“卑职知错。”
云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认错。
沈溪道：“好在谢阁老并未站在杨廷和一边，杨廷和离开京城甚至没请示谢阁老，这是否意味着杨大学士已开始做一些违背文官集团整体利益的事情？这一切是否是他出的主意难说，但肯定会引起谢阁老的猜疑，本来他可以直接坐上首辅的位置，但现在看来……他这是为自己挖了一个坑啊！”
关于沈溪说的话，云柳有些难以理解。
杨廷和到底在内阁中只是排第三，就算谢迁退下去也是梁储上位，不理解为何沈溪会将杨廷和摆到那么高的位置上，似乎不单纯是因为这个人跟沈溪有着很深的矛盾。
不过她只是把疑问藏在心底，没有问出口。
沈溪再道：“太后本想让我去居庸关，现在也不必了，接下来我只需随侍陛下跟前便可，至于居庸关那边的麻烦事，就交给王敞去处理，回到京城之日，便是朝中各大势力洗牌之时。”
……
……
夜深人静，本来皇帝次日要动身回京，沈溪应该做一些准备。
但他并没有留在自己的院子中过夜，三更鼓敲响后，他悄悄离开宅院，跟云柳到了一处秘密之所，这里是沈溪手下的情报机构在居庸关购置的房子，前后三进，临街还有商铺，平日充作秘密联络据点。
不过这次沈溪不是来过问情报，而是将这里当作一个避世的所在，跟云柳恣意缠绵。
马上就要回京，云柳跟熙儿陪伴沈溪大半年，基本上就要告一段落。
沈溪知道回到京城后再难顾上二女，可能偶尔会见上一次，所说也基本都是公事，所以趁着回京这几天，多给她们一一些身心上的慰籍，不仅仅是安抚她们的情绪，也是沈溪自己缓解一路上精神压力的一种方式。
只有在跟身边女人房中独处时，沈溪的心境才能平和下来，就算天地间再大的风雨也阻碍不了他心中那股豪情壮志。
可惜在一切都平息后，沈溪还是难免再次陷入到某种思绪中，那是对未来不确定生活的一种迷茫。
“……大人该多休息才是，过去这几年大人走南闯北，打了无数的胜仗，在朝中又跟人勾心斗角，恐怕早已是身心俱疲，大人的身子又不是铁打的，必须得注意保养……”
当云柳温柔下来的时候，心思缜密，说话语气带着成熟女人独有的温柔和理性，让沈溪不忍心用一种非常规心态去揣摩她。
沈溪低头看着云柳。
云柳被沈溪注视，羞涩地将目光避开。
沈溪笑着说道：“或许你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没必要，但你应该明白，想要打败敌人的方式要么是靠时间去磨，要么就是使用手段让其彻底无法翻身，没有第三条路可走。而我恰恰又是个急性子。”
沈溪说自己是急性子，就是不想按照谢迁为他规划好的线路，让他在朝中一点点混资历上位。
沈溪再道：“其实朝中很多老臣，尤其是谢阁老等人，本身是很支持我的，但可惜他们支持的方式仅仅是让我顺应历史潮流，做一个在朝中虚度光阴的中庸之臣。但我这几年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他们的认知，他们觉得我难以控制，从最初无条件的支持，到现在变成有条件，而某些本身跟我没什么瓜葛的人，开始将我当作异类来防备。”
云柳低下头：“大人在朝为官，太受委屈了。”
“委屈吗？未必吧！”
沈溪摇头道，“路是自己选的，旁人怎么看，其实从开始就能猜到……若我不管做什么都能得到旁人无条件的支持，那我就不再只是个普通人，而是神仙。就连陛下做事都会被掣肘，更何况是我这样一个本身就年轻气盛、没有多少名望的后生？”
云柳想了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就连皇帝朱厚照做事，都经常被老臣非议，沈溪被攻讦针对似乎也就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沈溪道：“幸好有刘瑾跟张苑在前……呵呵，若非他们为我扫开一条路，我也不会有今日的地位，但可惜，一旦我有了权力，就难免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陛下不管的事情，太后会管，而且会有人迫不及待跳出来出谋划策，帮太后管。”
……
……
沈溪的心境很平和。
他跟其他大臣最大的不同，是思想足够开明，能设身处地揣摩别人的和想法，然后根据种种变化来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
而到目前为止，他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很正确，至少在大局观上从来没有失分过。
至于云柳，虽然在沈溪的熏陶下有了独立的思想，见识也足够多，但她还是无法到达沈溪那种境界，以至于她看不懂沈溪平时一些作为，只能用一种相对浅显易懂的思维去理解问题。
不过有一点她知道，那就是她需要沈溪，尤其是精神上的依赖。
她感觉到，是沈溪让她获得新生，只有沈溪能让她觉得自己受到尊重，活得像个人，至于在旁人手下都是浑浑噩噩生活和做事。
她对沈溪的崇拜到了一种盲目的地步，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让沈溪更好，哪怕得不到回报，她也是心甘情愿。
晚上外面下了一场雨，晚秋时节，高山上已非常寒冷，不过房间内却温暖如春，至少云柳这么觉得，只要在沈溪怀中，那就是天底下最能遮风挡雨的港湾，她感受到的是一种温馨如同家一样的享受，甚至不舍得就此睡过去，想多体会一下这种刻骨铭心的温柔。
可惜时光总是短暂的，沈溪陪她的时间，最多不过三个时辰。
天色还没大亮，沈溪就起身穿衣，准备跟小拧子和张永见上一面。
云柳侍奉沈溪穿衣，沈溪早就习惯这种被身边女人伺候的感觉，随口说道：“从目前的情况看，回到京城后，张永晋位司礼监掌印的机会很大，他上位必然会对宫中进行一次洗牌，戴义跟高凤大概率会从司礼监退下，李兴、李荣等人的机会也就来了。”
云柳道：“大人之意，是说要准备支持张公公上位吗？”
“你觉得呢？”
沈溪低头看着云柳，问道，“你曾在东厂当差，应该对这些太监，尤其是老太监有几分了解。”
云柳微微思索一下，摇头道：“奴婢虽然在东厂做过事，但并未与那些提督太监有过接触，一般都是通过干娘接任务……干娘她对东厂的事情似乎很了解。”
“哦。”
沈溪点头，有意无意地道，“那回到京城后，我得登门拜访一下你干娘，看看张永此人是否可用，不行的话又得栽培什么人才好。”
云柳为自己提到玉娘而担忧，到底她是玉娘送给沈溪的，难免会觉得沈溪很在意她之前这段不清不楚的恩怨纠葛，对她的忠诚产生一些质疑。
沈溪又问道：“之前她不是在查江栎唯的情况吗？现在查得如何了，可有确切的消息？”
“没有太多讯息。”
云柳摇头道，“只知道江栎唯往南边去了，似乎跟倭人有勾结。”
沈溪点了点头：“他对我的仇恨越来越深，当然更多的还是妒忌，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毁灭我，所以行事不择手段……若想找我报复，他又怎会甘心一直留在沿海？他始终会回到京城来的。”
“大人要杀了他吗？”云柳问道。
沈溪道：“以前确实觉得他罪不至死，但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毫不留情除掉他，他现在已经走火入魔，对我的身边人已经造成巨大威胁，务必除之而后快！”

第二三二一章 联盟
沈溪、小拧子跟张永之间的三方会谈很顺利，主要由小拧子去跟张永说，而沈溪则并未过多去参与，但小拧子跟张永还是不时打量沈溪，因为他们知道沈溪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最为重要。
张永没了之前那股傲气，用迫切的目光望着沈溪道：“沈大人，回到京城，您便会跟陛下提及举荐咱家的事情吧？”
沈溪笑而不语，旁边的小拧子没好气地道：“张公公是在说胡话吧？沈大人怎会随随便便在陛下面前提关于选拔司礼监掌印的事情？现在是陛下要在候选人中挑选一个，沈大人只是说会帮你，没说会不惜触犯圣颜帮你。”
张永点了点头，明白沈溪在这件事上不会直接出面，不过心中仍旧带着一种可以一蹴而就的期望。
虽说现在看起来事情十拿九稳，但到底不敢保证，涉及皇帝谁也不可能给他承诺。
张永道：“沈大人，不知陛下将会如何选拔司礼监掌印？咱家不是很明白，您是否可以点拨一下？”
不用沈溪回话，小拧子道：“此事并非沈大人可以决定，沈大人之前只是给陛下提了个建议，选择权在陛下，你若办事妥当，陛下自然会欣赏并拔擢你，你要在候选人中脱颖而出，就必须有更大的人脉资源，沈大人才能在背后出力，帮你一把。若陛下问最后的意见，沈大人也会帮你美言……沈大人您说呢？”
沈溪并没有回答，因为他不想落人口实，非说要帮张永，但其实张永没什么需要让他帮的，但最后的结果却很可能跟他相关，因为朱厚照在这次选拔中并没有太多主见，很多时候要听从沈溪建议。
张永看出沈溪的态度，道：“拧公公莫要为难沈大人，沈大人肯坐下来与咱商议这件事，已经很给面子了。其实只要沈大人点头，剩下的事就好说了，沈大人请放心，之前咱家答应要给您的孝敬，一分一厘都不会少，另外对拧公公的孝敬也少不了。”
“哼！”
小拧子轻哼一声，“好像谁是为了银子才帮你一样，咱丑话说在前面，若是你背信弃义，到时候不但咱家，沈大人也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永世不得翻身！”
张永皱眉道：“瞧拧公公说的，咱不都是为了给陛下效命？什么叫永世不得翻身，何至于此？”
虽然张永表现出一种诚惶诚恐的姿态，但其实心里并不觉得小拧子有多可怕，一旦他成为司礼监掌印，小拧子对他来说最大的威胁就是去跟朱厚照进谗言，他也必然会防备到这一点，不过沈溪这边他就难以应对了，所以张永的畏惧主要是针对沈溪。
小拧子用急切的目光望着沈溪：“沈大人，您要说句公道话啊。”
沈溪道：“本官其实更愿意看到的是两位公公精诚合作帮朝廷做事，非要分彼此那等于是先就有了隔阂，将来又如何能确保合作时双赢？”
小拧子跟张永对视一眼，二人之前是有间隙，但现在为了赢得沈溪的支持，他们不得不放下所有成见，表现出完全冰释前嫌的模样。
沈溪再道：“若是张公公无法胜任司礼监掌印的差事，到时候陛下自会另选贤能，这点其实拧公公你不必担心。”
虽然沈溪没许诺什么，但小拧子听了多少放下心来，至少沈溪已经把意思表明，你张永必须老老实实配合办事，要是背叛联盟，一切后果自负！
小拧子再次用恶狠狠的目光瞪了张永一眼，张永神色多少有些不自在，他不喜欢被人威胁，到底以他的岁数比沈溪跟小拧子加起来还要年长，但问题是三人联盟中，似乎他的地位才是最低的。
张永黑着脸道：“难道咱家能不顾原则吗？咱家当上司礼监掌印，除了为陛下办差，更要维护好跟两位的关系，你们中一个在陛下面前伺候，随时都可以告状，一个则在朝呼风唤雨，咱家不过是您二位身边的一个帮手罢了。”
小拧子轻哼一声：“张公公最好有自知之明。”
虽然小拧子的态度有些恶劣，缺少对一个即将上位的司礼监掌印应有的尊重，张永的脾气不好，但此时他也只能尽量隐忍，免得跟小拧子起冲突而影响前途。
张永又看着沈溪：“沈大人，现在朝中对您的攻讦很多，您回朝后可要做好应对准备。这些事，不需要咱家相助吧？”
沈溪笑着摇摇头，小拧子板着脸道：“咱们助你当上司礼监掌印，就是为了听你说风凉话的？”
张永回道：“咱家不过是在司礼监中做点差事，至于那些文武大臣做何，咱家无法干涉。沈大人成为众矢之的，那是他能力无人能及，加上功高震主，很多人不自觉将沈大人当作潜在的敌人，未来或许会在暗中攻击，咱家能帮的尽量帮，不过涉及文官间的恩怨，谁敢随便出手？若是帮得不好，或许会被沈大人怨责。”
说话间，张永打量沈溪，目光中另有所指。
而小拧子却大概听明白了张永的意思。
文官集团内部的矛盾，不是外人可以随便出手的，就好像沈溪跟谢迁间有了矛盾，让外人怎么帮？帮的不好，或许会为沈溪记恨，不如让沈溪自行解决矛盾。
小拧子嘟囔道：“其实张公公就是不想揽事上身，这还没怎么着，就开始推搪起来。”
沈溪道：“谁跟本官有矛盾，不需要你张公公出手，若有需要的话，本官自会亲自提及。”
“那就好，那就好。”
张永笑着应下了，心里却在琢磨：“这沈之厚跟文官集团的矛盾，不正是他扶我上位的根本原因吗？若我无需帮他打压同僚，那我这个司礼监掌印必会坐得稳如泰山，逐渐我也不需要听他的，可以自行决定朝中大事。”
小拧子往窗外看了一眼，站起来道：“陛下就要出发了，咱家该回去伺候陛下……张公公，咱们该走了吧？少打扰沈大人，或许沈大人还有什么事未完成。”
张永笑道：“那是那是，这地方将官也不知怎么回事，知道咱们在此，也不勤接勤送？呵呵，沈大人这样的大人物，他们一辈子能见几回？只能说这些人不会办事……拧公公，咱们回去后多相处，趁着路上这段时光好好商议？”
小拧子对沈溪行礼：“沈大人请留步，小人跟张公公去了。”
……
……
张永跟小拧子明显各怀心思，不过在定下谁来当司礼监掌印，其实算是让人解了心头一个很大的困扰，至少未来一段时间不需要再思索帮谁和由谁来帮的问题。
小拧子这边刚走，一直躲在隔壁房内等候的云柳出来，云柳此时一身男装，作为沈溪身亲随出现。
“大人，看来这两位还是不可信哪！”
云柳说出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沈溪道：“宫里宫外能一心吗？他们各怀鬼胎，不过是为自身的利益，这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又何尝完全信任他们？”
云柳带着迟疑问道：“那大人为何还要提拔张公公？这位张公公人脉宽广，只要上位必然大肆扩充党羽，极有可能成为第二个刘瑾。”
沈溪微微摇头：“在刘瑾跟张苑后，旁人想复制这条成功的路径已很难，司礼监掌印不知不觉成为了烫手的山芋，只是他们现在还没发现罢了，但迟早他们会明白，陛下对司礼监掌印会心存戒备，否则也不会让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空缺那么久。这次他们还会争，估摸下次再有空缺，人人都要避忌了。”
云柳听了沈溪的话，虽然觉得有几分道理，却不认为司礼监掌印这种至关重要的职务会被人嫌弃。
“那些公公，真的不会为司礼监掌印争破头吗？这可是内宫数万太监的终极目标，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沈溪耸耸肩道：“或许吧。但或许未来的局势跟现在有所不同呢？倒是内阁现在要变天了，加上江彬崛起，陛下身边的势力格局也会相应发生变化，他二人还没意识到未来最大的敌手是谁，可惜啊！”
……
……
江彬出现了。
这件事在旁人看来很普通，皇帝身边得宠的佞臣已换了几茬，所有人都无法固宠。
他们没意识到，像江彬这样一个会办事，且年轻有朝气、活力，而且无比忠心肯为皇帝去死的武将未来会多得宠。
若说刘瑾叛逆，皇帝或许会采信，但若说江彬要谋逆，则基本没人信，便在于江彬对朱厚照的付出几乎是无所保留，而且江彬是一介武夫。
自英宗土木堡之变后，大明勋贵为之一空，武将地位继续下降，以文制武已成惯例，所以旁人不会将江彬当回事。
人们最多觉得，江彬最大的成就就是跟钱宁齐平，甚至还不如钱宁。
此时的江彬没打算投靠任何人，正竭力巴结朱厚照，将他听来的消息详细跟朱厚照说明，俨然是朱厚照的眼线。
“……陛下，拧公公跟张公公近来走得很近，什么事都见他们一起出入，刚才好像还一起去见了沈大人。”
江彬最怕的就是皇帝身边几个重要人物结成一线，哪怕他没多少话语权，也会找机会攻击这几人，试着让皇帝猜忌，到时候他就好浑水摸鱼。
朱厚照此时有些心烦意乱，一心想早些回到京城，对小拧子跟张永似乎勾搭在一起的事情毫不关心。他挥挥手道：“他们去见沈尚书，应该是商议回程的事情。銮驾准备好了么？一切妥当的话，朕要登銮……实在太困了，从紫荆关往京城应该会走得顺利些了吧？朕打算好好睡一觉。”
江彬这才醒悟，想随便撼动朱厚照身边的固有人员体系很困难，甚至有螳臂当车的意思。
不过他不会气馁，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失去的，总归要往自己的目标前进，他觉得有大把的机会攻击那些让他不爽的人，包括钱宁、小拧子、张永和沈溪等人，甚至连丽妃也在他的防范中。
朱厚照带着人出了临时行在，钱宁早就已在銮驾前等候，虽然已失宠，但钱宁仍旧试图接近君王。
“陛下升銮，所有无关人等一概远离。”
提前出门的江彬对此早就有所提防，立即上前对钱宁进行驱赶。
钱宁怒视江彬，似乎想要发火，可惜这会儿朱厚照已经远远走了过来，他不敢在皇帝面前造次，就在他想有进一步举动时，但见小拧子和张永过来，小拧子问道：“两位大人这是在说什么呢？陛下都过来，你们不要命了？”
钱宁作为弱势的一方，只能先退到一边，随即江彬的人将銮驾团团包围，连作为天子亲军的锦衣卫都无法靠近銮驾一步。
朱厚照在侍卫护送下上了马车，小拧子想靠前，也被江彬挡开，至于张永则完全没有争宠的心思。
小拧子瞪了江彬一眼，但跟钱宁一样，他也是敢怒不敢言，现如今江彬在皇帝身边的地位越发突显，因为只有江彬有资格近身服侍朱厚照，在没有皇帝首肯的情况下，连小拧子这样平时伺候在君王侧的太监也只能靠边站。
“沈大人也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张永走过来道。
江彬一挥手：“那还等什么？出发就是，陛下要休息，谁都不得靠近銮驾，若谁敢过来造次，末将可就不客气了。”
张永打量江彬，冷笑着问道：“敢问江大人一句，您准备如何个不客气法？”
江彬不甘示弱，大声道：“总归要誓死保护陛下安全。”
“你……！”
此时的张永也多了几分脾气，毕竟在他看来自己是马上要做司礼监掌印的人，总不能再为一个连锦衣卫千户身份都没有的外调军将喝斥，以前张永掌东西二厂时，别说区区一个地方卫指挥佥事，就算是都司、都指挥使站在他面前也要对他毕恭毕敬。
江彬却根本不想理会张永，牵着马往马车旁过去了。
张永黑着脸道：“也不知谁给了他如此胆气！”
“唉！”
小拧子叹了口气道：“还有谁，当然是陛下，除了陛下外谁能给他如此权力啊？张公公，此人咱现在怕是不好对付，只有沈大人才能应付他，可惜现在沈大人好像并不打算将他给按下去。”
张永道：“或许沈大人另有打算，想将江彬收揽在身边听用呢？”

第二三二二章 各有算计
连张永跟小拧子都见不到皇帝，杨一清跟朱晖就更没机会了。
兵马从紫荆关起行，本来杨一清还打算去找正德皇帝奏禀一些事，但才到小拧子这里就已经被挡驾。
“杨大人莫要勉强，陛下昨晚休息得不好，目前正在休息中！”小拧子道。
杨一清道：“但涉及地方平乱事宜……”
小拧子叹道：“这些事有沈大人主持，用得着杨大人来担心吗？杨大人有所疑虑的话，可以直接去请示沈大人，兵部自然会将所有出兵事项都安排好，这不……胡大人已决定留下来了？现在胡大人已经是陛下亲自委派的负有平匪重任的钦差大臣了呢！”
这次回京城的人中，虽然包括朱晖和杨一清，却不包括胡琏。
胡琏直接从宣府巡抚转任河南巡抚，专司负责清剿地方盗寇和民乱，至于所用兵马并非对鞑靼之战的百战雄兵，而是从杨一清和朱晖调遣的京营官兵中选拔，这些人马因为并非沈溪嫡系，以至于战斗力明显跟之前胡琏统率的兵马差一个数量级，胡琏没有多大自信能快速平乱成功。
不过此时胡琏却在着手准备。
按照沈溪安排，平乱只是其次，用兵为辅，主要是以怀柔政策收拢灾民，尽量避免叛乱扩散，同时以地方卫所人马协助平叛等。
杨一清对此不太放心，他想去呈奏皇帝，让朱厚照明确权责，可惜此时朱厚照不想理事，生人勿近，杨一清只能放弃面圣的想法。
杨一清回到自己的坐骑前，朱晖过来问道：“应宁，你见到陛下了？”
说话间，朱晖看了看缓慢启动的銮驾，对杨一清面圣的事情并不抱多大希望，但循例他还是过来问上一句。
杨一清摇头道：“并未见到陛下。至于平乱之事，看来一切都要根据御旨所提，由胡重器负责，这件事也将由兵部来主导。”
朱晖显得很为难：“咱带兵出来说是平叛，但其实……就是来保护陛下周全的，现在征调大部分兵马前去平叛，陛下身边护送的人就少了，很难确保万无一失啊。要不，你去跟之厚商议一下？”
杨一清有些无奈，心想：“我们不但是来保护陛下的，还要来盯住沈之厚，现在人马都被沈之厚调去平叛了，你让我去跟他商议，这算怎么个说法？”
杨一清可没有杨廷和那样激进的想法，在他看来只要能保持一团和气，剩下的也就无足轻重，他可不想轻易挑起是非。
“既然陛下已做出决定，那为何要违背陛下意愿？”杨一清道，“在确保陛下安然无恙后，如今一切都应以陛下御旨为准。”
朱晖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应宁想得周全，咱只要听陛下的，哪怕先前的懿旨跟陛下颁发的圣旨有所不同，也应该以圣旨为先，这不介夫跟寿宁侯那边，也只能听陛从旨意，乖乖撤回京城去了？哈哈，那咱就出发，别等了，再拖延下去的话怕是追不上！”
说完，朱晖不再跟杨一清商议，急忙往自己的马车而去。
……
……
朱厚照从紫荆关出发回京，算是波澜不惊。
紫荆关内发生的最大事情，便是沈溪、张永跟小拧子之间的三人联盟，不过这件事是在秘密中进行，就连一直盯着他们的江彬对此也基本不知情。
不过有一人却察觉到了危险，甚至将这三人联盟的细节大概都掌握，便是之前一直留在居庸关，此时仍旧没返回京城的丽妃。
丽妃不是不想回京，而是没有朱厚照的旨意，她不知自己是否该走。
小拧子离开居庸关后便杳无音讯，丽妃跟皇帝的联系就彻底中断了，至于钱宁、江彬、张永这些人，跟她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使得丽妃对外界的消息所知甚少，只能靠小罗子和廖晗去打探。
但这二人的地位到底不高，能探知的消息非常有限。
不过就算如此，丽妃还是得知皇帝已从灵丘取道紫荆关回京城，并且沈溪、小拧子跟张永都陪伴君前的消息。
“这下可落进沈之厚的圈套了，最怕的就是沈之厚利用内阁跟他的矛盾，倚靠司礼监去打压内阁，到时候沈之厚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丽妃非常气恼，觉得自己又遭人背叛。
丽妃很愿意跟沈溪建立攻守同盟，共同进退，却屡屡被沈溪拒绝，在这种情况下，丽妃开始对沈溪嫉恨起来。
“娘娘，您说谁会继任司礼监掌印？拧公公还是张公公？”小罗子在旁问道。
对于廖晗来说，司礼监掌印人选跟他关系不大，并不放在心上，不过小罗子就不同了，小罗子毕竟是太监，他未来的前途跟这次司礼监掌印人选密切相关。
丽妃打量小罗子，问道：“你希望谁来当掌印？”
“还是……拧公公吧，虽然拧公公也有私心，但他之前对娘娘还是非常恭敬的，一度做到言听计从，他上位对大家都有好处吧？”小罗子眨了眨眼道。
此时小罗子也在观察丽妃的反应，想知道自己将来是否可以跟着小拧子做事，慢慢积攒资历。
此前他就受丽妃差遣到小拧子身边做事，但实际上却负有监视之责，只是因为小拧子外出去找皇帝，才使得小罗子暂时“失业”，但若回到京城，小拧子当上司礼监掌印，小罗子便觉得自己有了发迹的机会。
丽妃道：“本宫宁可让张公公上位！小拧子这个人实在太过狡猾，简直是滑不留手的小狐狸，他能在刘瑾跟张苑掌权时屹立不倒，没点本事能行吗？若本宫相信了他的鬼话，岂不是跟你们这些庸才一样愚不可及？”
小罗子无奈地道：“奴才愚钝，娘娘您高瞻远瞩，不过张公公似乎压根儿就不是娘娘您的人啊。”
“他是谁的人不重要。”丽妃眉宇之间露出凝重之色，“最重要的，是他在陛下跟前没地位便可。”
……
……
朱厚照加快速度回京，京城这边则显得有些纷乱。
杨廷和跟张鹤龄领兵灰溜溜回到京城，他们没见到朱厚照，只是被一道圣谕给打发回来了，至于沈溪前往居庸关整顿兵马的懿旨也被驳回，等于说张太后针对沈溪下的两道懿旨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张鹤龄跟杨廷和回朝后，第一时间去拜见张太后。
永寿宫内，杨廷和将出城后的遭遇详细奏禀张太后，张太后脸色多少有些不悦，因为杨廷和跟张鹤龄没有完成她交托的任务，甚至二人只是在得到皇帝的圣旨后便匆忙回京，在她看来没有尽到职责。
本来就是因为我儿子顽劣，派你们去保护他，结果他随便一咋呼，你们就老老实实回来了，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让我怎么信任你们？
不过表面上，张太后却表现得波澜不惊，还挤出一副安慰的笑容，心平气和地问道：“两位卿家辛苦了，出城这三天时间，哀家一直牵肠挂肚，如今你们可以确定皇儿确实安然无恙吧？”
因为张鹤龄跟杨廷和都没见到朱厚照，对于皇帝“安然无恙”的论断不敢轻下。
张鹤龄道：“回太后娘娘，我二人只是半途得到圣旨，并未见到陛下本人，不过以保国公奏禀应是如此。娘娘不必太过担心，如今陛下已多番露面，听说出紫荆关时身边前呼后拥，有诸多人马护送……”
张太后很不满意：“为何哀家听说，陛下留下大部分兵马交给新任河南巡抚胡琏统辖，让他领军平定地方盗寇？”
话语里听不出有指责的意思，张鹤龄这边不太明白，但杨廷和却是心思缜密之人，自然知道自己没有完成张太后的交托，想让张太后对自己刮目相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当即回道：“太后，是否再次派出人马，半道迎驾？”
张太后脸色转黑，似在怪责杨廷和没把事情办好，最后微微摇头：“算了吧，既然皇儿亲自下了御旨，那哀家还能说什么？只要他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亲弟弟也是这次差事的经办人，张太后并没忍心多怪责，怕影响张鹤龄在朝中的地位。
张太后道：“皇儿的身体状况，京城这边不太清楚，派太医过去看一下应该可行吧……寿宁侯，你劳累了几日，先回家歇息，哀家有话要跟杨卿家说。”
张鹤龄本身只是出京执行任务，在发现自己姐姐态度冷漠时，也意识到自己差事没做好，张太后只是没说他而已。
张鹤龄看了杨廷和一眼，行礼告退。
随即张太后将身边太监和宫女屏退，如此一来永寿宫大殿内只剩下张太后跟杨廷和二人。
……
……
永寿宫安静下来，张太后的脸色仍旧不太好看，不过她也没有继续怨责杨廷和的意思。
张太后问道：“杨卿家，之前寿宁侯在，有些事哀家不便相问。现在只有哀家跟你二人，你且说，此番是否兵部沈尚书在暗地里做出什么举动，逼迫皇儿做出如此安排？”
或许是这件事真的触怒了张太后，张太后考虑到弟弟跟杨廷和很难违背皇命，自然要从出处找根由。
此时其实是杨廷和攻击沈溪的最好机会，但他却有些迟疑，因为他知道继续针对沈溪的话，是可以让张太后更信任自己，但问题是却会让谢迁心生隔阂，尤其是皇帝那边他再也无法扮好人。
杨廷和谨慎地道：“回太后，紫荆关内发生了什么事情，并未有更多消息传来，所以微臣……并不知晓此事是否跟沈尚书有关。”
杨廷和没攻击沈溪，但也没有就此罢休，他话里的意思是让张太后自行揣摩，或者说张太后可以从最后谁会受益进行判断。
张太后略微沉思，不满地道：“哀家一切都是为了保护皇儿，你作为内阁大学士，知道尽忠职守，保护皇儿安全，难道沈卿家他会不懂？沈卿家自从领兵以来，所向披靡，理应熟悉兵法，他会不知朝中这些避讳？”
此时连杨廷和都听不出来，到底张太后是什么意思。
张太后继续道：“皇儿若安然无恙还好，若有什么事，哀家绝不能让一些人好过，折腾了大半年时间，皇儿都在外流浪，甚至张家口时还出了危险……唉！哀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又没有子嗣，出了事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是。”
杨廷和毕恭毕敬行礼，这个时候他跟谢迁不同，没权力指导张太后做事，所以只能充当应声虫。
张太后又道：“杨卿家，你也算足智多谋，之前你为哀家所做建议，哀家觉得很有见地……此番你怎么看？”
本来杨廷和以为听张太后抱怨一番自己便可离开，但见张太后态度，他感到很不容易应付，此时张太后意向不明，让他无从做更好的建议，更主要的是现在皇帝即将回京，再加上谢迁回归拿下了内阁的主导权，杨廷和在朝中的辗转腾挪空间已被大幅压缩。
在这种情况下，杨廷和有两种选择，要么忍气吞声，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要么让矛盾尖锐凸显，创造机会让自己更进一步。
这二者区别很大，意味着他未来在朝中的发展方向，所以他自己也非常慎重。
沉吟一会儿，杨廷和才道：“回太后，沈尚书在西北立下大功，无可否认，但毕竟功高盖主，陛下出游本就跟沈尚书咄咄逼人有关，即便陛下回朝，恐怕也不得不防止沈尚书擅权弄事。”
张太后微微皱眉，问道：“还有呢？”
杨廷和又道：“只有从沈尚书的官职入手……北方平靖，几十年内鞑靼都无力再对我九边造成妨碍，再以知兵的沈尚书执领兵部恐怕不合时宜。但这件事得请太后跟谢阁老，或者陛下提及，微臣不敢非议。”
张太后点了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啊，自古以来，功臣跟皇帝从来都有嫌隙，不然狄青、岳飞这些人怎么会死呢？也不是天家无情，只因涉及权力之争，不得不如此行事。唉，哀家本不想对朝中大臣过多防备，但有时候却又不得不做出必要的应对。”
张太后说得轻松，但在杨廷和听来却明显心口不一，若你真想回护大明稳定，至于拿沈溪跟岳飞等忠臣相比？
张太后又道：“沈卿家回朝后，再让他以兵部尚书处置朝事，恐怕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皇儿又很固执，若是能让沈卿家到旁的衙门，又或者入阁，或许许多问题就将迎刃而解。”
杨廷和听到这番话心里非常不舒服。
让沈溪当吏部尚书他是可以理解的，却不愿意让沈溪进内阁。
六部跟内阁到底是相对独立的两个体系，他很怕沈溪进入内阁后，很快将他的地位取代，到时候可能谢迁为了提拔沈溪当首辅，直接将他和梁储从内阁赶出来，提前回乡去“颐养天年”。
杨廷和道：“以之前得到的消息看，陛下似有意以沈尚书为吏部尚书。”
“主管吏部吗？”张太后脸色又有些不悦，带着一抹担忧道，“难道就不担心他会结党营私吗？”
杨廷和对张太后的逻辑感觉一阵无语，心想：“要结党营私的话，莫说做吏部尚书，难道入阁当大学士就不可以吗？”
张太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太合适，又道：“这样吧，这件事回头哀家跟谢阁老商议一番，谢阁老德高望重，由谢阁老去跟沈卿家说，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若想直接影响皇儿的决定，太过艰难啊！”
张太后对儿子的脾性多少有些了解，若要继续给朱厚照施压，只会适得其反，如此不如利用谢迁跟沈溪的关系，由谢迁来劝说沈溪。
听到这话，杨廷和如释重负之余，心里多少还有些失望，甚至替沈溪感到惋惜，明明为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皇帝都没说什么，结果太后却要用一些感情牌来让沈溪主动退让一步。
杨廷和心道：“陛下向来桀骜不驯，这个时候谁要是跳出来让陛下做这做那，几乎不可能奏效。太后跟陛下的嫌隙很大，但若太后以怀柔之策对沈之厚施压，沈之厚又能作何选择？最后沈之厚可能会乖乖就范吧！”
张太后又道：“就算不能去紫荆关迎驾，朝中文武也该出城欢迎……杨卿家，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哀家在朝中最信任之人，除了谢阁老外也就是你了。”
杨廷和并没觉得有多荣幸，便在于他知道皇家向来都翻脸无情。
可惜他无从选择，甚至说他没有资格选择，以他目前的身份，能得到张太后的欣赏和提拔已算不错了，到底张太后握有谢迁这张王牌，杨廷和可以通过张太后，巩固跟谢迁的关系，这是他当前迫切想做到的。
此时他已经意识到，必须要对谢迁做出合理的解释，否则的话，谢迁很可能会放弃支持他。
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的手下自作主张，哪怕是宽厚的谢迁也没有这种容人之量。
……
……
皇帝抵京，负责迎接的人不是谢迁，也不是吏部天官何鉴，而是张太后委派的杨廷和。
同时出来迎接的还有张鹤龄跟张延龄两兄弟，他们没出城太远，只是外出二十里等候。
迎接的御林军和锦衣卫足有千人之多，在大明尚未修建京城外城时，周边住了不少依附城墙而居的百姓，此时百姓被勒令到别处暂居，銮驾进京城前，朝廷要防备一切对君王不利的因素。
朱厚照当天一大清早出发，行到半路时，得知朝廷派来迎接之人，距离他们只有十多里路程了。
朱厚照听到后脸色转黑，毕竟之前张鹤龄跟杨廷和都被他赶回京城，此时二人又来了，被朱厚照当作是张太后派来监视自己的，心里很不悦。
“……陛下，那边准备了装饰奢华的銮驾，用来迎接陛下回京。”小拧子小心翼翼解释道，“前来迎驾的还有宫女、太监数百人，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朱厚照听说迎接的人里面有宫女，心情稍微舒服些，此时他已有十天没碰过女人，自觉都快当和尚了。
换作别人，或许不会当回事，但朱厚照却不一样，片刻都离不开女人，长时间的禁欲已让他脾气见涨，现在终于久旱逢甘霖，整个人感觉舒服多了。
“好点儿的銮驾可以让朕行路更舒适些，至于宫女和太监……本来就应该准备嘛。”朱厚照不屑地道，“但问题是，朕回京城后又不回宫里，这么隆重作何？朕决定进城后直接前往豹房。”
朱厚照出来多日，想到马上就能回到豹房好好吃喝玩乐，心中带着一种久违的期待，本来他一心希望到民间找乐子，谁知道经历的全是苦楚，肠子都快悔青了。
小拧子道：“是否派人前去通知，为陛下准备些御膳？”
“不用了。”
朱厚照此时对吃喝的东西不太在意，挥手道，“朕路上吃牛肉干、葵花籽、松子等零食，又喝了一肚子水，现在一点儿都不饿，直接回京城吧。至于太后那边派人去通知一声，告知朕平安无事，哦对了，皇后那边也顺带通知到。”
小拧子一怔，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以前朱厚照虽然对张太后有点孝心，但从来没管过夏皇后的感受，现在朱厚照即将回京城，居然特地嘱咐让人去跟夏皇后打声招呼，这让小拧子觉得皇帝的脾性有所改变。
但到底改了哪些，小拧子也说不清。
朱厚照又道：“还有就是跟沈尚书那边打个招呼，让他回京城后可以直接回府跟家里人团聚，没必要到衙门报到，朕会给他几天假期，然后他会负责迎接凯旋将士回京，届时朕打算跟他一起检阅三军。”
小拧子连忙道：“陛下，之前朝廷不是下令要将居庸关的兵马遣散回各地吗？”
“谁说的？”
朱厚照脸上满是不悦之色，“将士们跟着朕打了胜仗，到现在都还没享受凯旋的荣光，就直接打发走人？朕有这么不近情理吗？至少也要在朕检阅后，才说遣散的事情，让将士们带着荣光回故里！这件事朕会交由兵部安排……对了，回到京城后，朝廷还有一系列官职调动，让内阁的人先准备一下，随时等候朕的御旨便可！”
以前大明朝臣官职变化，都要经过朝议，先由大臣举荐，最后由皇帝定夺，基本上是由朝堂协商来定，但现在明摆着朱厚照要独断专行，甚至连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这种职位的官职，都不打算跟下面的人商议。
小拧子不敢非议什么，心里却琢磨开了：“张公公想当司礼监掌印，当上后他真有那么大的权力？陛下现在做事可比以前谨慎多了，把所有的权力都收拢起来，可不像是当初刘瑾一手遮天时的状况。”
“是，陛下。”小拧子行礼。
朱厚照捂嘴打了个哈欠，又道：“还有，丽妃应该滞留居庸关吧？派人去传话，让他们即刻回京城，还有朕从张家口带回来的那些人，包括蔚州的七夫人，把他们全部安排到豹房去。”
小拧子道：“陛下，这种事情需要严格保密，是否专门派人去办这件事？”
朱厚照想了下，看了眼旁边的江彬。
江彬明显感到皇帝有打发他去的意思，但江彬不想承揽这种苦差事，他更愿意跟在皇帝身边享受荣华富贵。
朱厚照道：“这样吧，江彬，你安排人去，务必把事情做好。还有，小拧子，你帮朕记好，朕回京后要选拔司礼监掌印，这些事不能耽搁！”
从灵丘出发回京前，朱厚照就有了全盘计划，做事也更加有条理，小拧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能一一应了，紧忙派人通知各方。
……
……
一行即将抵京，杨一清跟朱晖先一步回去接洽，而沈溪一直随侍君前。
沈溪此时也得到京城内的一些消息，由云柳亲自来传，主要是沈溪私人的事情，包括马怜在京城的近况，以及惠娘跟李衿的行踪。
“大人放心便可，卑职会派人将她们保护好，不会有任何人威胁到她们的安全。”云柳自信地说道。
沈溪道：“我倒是不担心她们的安全，只是担心下一步如何安顿……很可能她们要离开京城回地方，到时候你还得派人护送。”
云柳行礼：“卑职愿意亲自前去护送。”
沈溪摇头：“不行，你跟熙儿都要留在京城，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你只需派出人手便可，这两天我没时间探望她们，有些东西要送过去，只能由你来跑腿。”
“是。”
云柳再度行礼，心中多少有些异样的情绪，她不是什么圣人，自然会因为沈溪对别的女人的态度而影响她的心境。
沈溪点了点头：“回京城后，我大概有一年左右的安稳时间，在此期间你们尽量扩充手里的情报组织，情报人员培训得越多越好，安插到各地，将来可能会派上大用场。”
云柳道：“大人，未来不会还要打仗吧？”
沈溪摇头轻叹：“这如何说得清楚呢？看未来一段时间朝局变化再说，至于地方上那些小的叛乱，甚至倭寇，都可以让旁人代劳，我轻易不会踏上战场。我乃文官，朝堂才是我应该立足之所。”
……
……
京城外，迎接的队伍一直等到下午，还不见君王一行抵达，人群开始有些躁动。
张延龄本来还顾着身段，骑在马上想耍耍威风，后来干脆下马到附近的凉亭休息，现叫人生火烧水才喝到热茶。
“大哥，皇上到底什么时候来？”
张延龄有几分不耐烦，“本来只说距离四十里，这段路那么平坦，需要走这么慢？不会是到中午又在路上驻扎休息一段时间再起行吧？”
张鹤龄道：“你急什么？”
张延龄急道：“大哥倒是好耐性，但大哥也不想想，咱出来等候有何意义？皇上肯定会回京城，咱们来迎驾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那么殷勤做什么？”
“这是太后的吩咐。”张鹤龄冷声道。
张延龄坐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有些恼火地道：“这鬼天气，距离冬月还有一个月就那么冷，路旁的小河都上冻了……要是天气恶劣点，说不一定就下雪了，倒是希望初雪早点儿来，这样咱们就可以躲着不出来。”
张鹤龄不太想理会弟弟说的疯言疯语，看着远处立在路边耐心等候的杨廷和。张延龄顺着哥哥的目光看了过去，扁扁嘴道：“也只有这种酸儒才一直在那儿站着，也不觉得冷。”
张鹤龄摇摇头，喝了口热茶，问道：“之前我说过，让你把手头所有生意停下来，你照做了吗？”
张延龄笑道：“大哥也太过小心谨慎，有何可担心的？不过是做点儿小买卖，能赚不少银子，停了多可惜？反正皇上刚回来，没人管这些闲事。”
“哼！”
张鹤龄冷声道，“先跟你说清楚，现在朝中参劾你的人不少，多亏眼前这位杨大学士替你挡着，听说谢于乔回来后，正在审核那些参奏你我的奏疏。”
张延龄道：“谢老头是姐姐的人，他敢乱来？”
“那你之前是怎么落的罪？”张鹤龄反问道。
这下张延龄的脸色不好看了，黑着脸道：“都是沈之厚那小子害的，没有沈之厚一切都会太平无事。”
张鹤龄骂道：“还不是你自己咎由自取？一点都不长记性！就好像这次沈之厚没跟着皇上一起回来似的，你若是再犯着他，日子只会更难过！”
“大哥，他终归只是个臣子，咱们可是皇亲国戚。”张延龄不屑地问道，“需要怕他吗？”
“随你，出了事，别怪为兄不救你！”张鹤龄冷声道。
兄弟二人正说着，突然远处一名老太监匆忙跑过来：“两位国舅爷，陛下銮驾往这边靠近了，还有不到三里地，咱该起来迎接了。”
来人正是高凤。
高凤是张太后派来探听情况的，不管朱厚照那边有什么事情，高凤都会第一时间将消息带回去给张太后，如此也能让张太后早些安心。
张氏兄弟这才站起来，张延龄走到高凤跟前道：“高公公，陛下銮驾行进速度又不快，咱着什么急？”
高凤无奈地道：“侯爷，这可是迎驾的大事，您可以不急，但奴才却不敢有丝毫疏忽，若不着急，那是跟脖子上这颗脑袋过意不去啊！”

第二三二三章 日子不好过
朱厚照銮驾抵达京城郊外，此时小拧子已率先到了迎接队伍前。
负责接待小拧子的是高凤，高凤刚与张氏兄弟来到路边，还未站定，小拧子翻身下马，急忙招呼道：
“高公公，陛下说了，迎接的阵仗先撤了，只留下侍奉的太监和宫女……哦对了，回京城的銮乘可有准备好？因道路不良于行，陛下现在用的是两匹挽马拉拽的马车，非常不合规范！”
说话时，小拧子甚至没留意旁边昂着头，显得趾高气扬的张氏兄弟，这让张延龄心里略微有些不是滋味。
高凤连忙回道：“銮驾已备好，从此地回京城都是可供八匹马并驾齐驱的官道，挽马乃是前后六列的三十六匹大宛良驹，车厢采用南方传来的弹簧减震系统，坐上去无比舒适……陛下是直接回宫吗？”
小拧子道：“回豹房。”
高凤脸色转差，他来的主要任务就是将朱厚照平安带回皇宫，若不能完成任务的话他没法跟张太后交差。
此时杨廷和与杨一清、朱晖过来，杨廷和好奇地问道：“拧公公，陛下可有交待迎銮官将如何差遣？”
小拧子见面前这么多大人物，多少有些为难，但他到底见惯了大场面，轻叹道：“诸位大人，陛下只是吩咐让仪仗撤走，不要影响周边百姓正常生活，至于旁的陛下没说，之后陛下的銮驾马上就要过来，其实诸位大人可以先回京城……”
张延龄黑着脸问道：“我等出来迎驾，连陛下面都没见到，就让我们回去，其中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张鹤龄闻言立即瞪了弟弟一眼，怪责张延龄乱说话，但张延龄可不管三七二十一，以他的想法，眼前这些人再有地位那也是给自己擦鞋的，总归自己是国舅爷，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一个小太监？
小拧子苦着脸道：“诸位大人不要为难小的，小的只是带了陛下御旨前来，马上就要回去复命。诸位大人，这里交给你们，一切自便吧！”
说完，小拧子匆忙告辞离开，他知道自己应付不了这么多大人物，不如找借口逃遁。
这边小拧子走了，剩下几个朝中大员不知该如何是好。
高凤道：“诸位公爷、侯爷、大人，您们看，陛下御旨已下，咱们到底是走还是留？”
张延龄气鼓鼓地道：“当然走咯，陛下已下圣旨，难道我们要抗旨不遵？杨大学士，你说呢？”
杨廷和在几人中虽然地位算不上最尊贵，但杨廷和毕竟是张太后派来迎驾的特使，就好像是钦差，有着与众不同的地位。
“诸位若要回去，本官不阻拦，但本官会留下来，等候陛下抵达。”杨廷和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杨廷和选择留下，杨一清跟朱晖也不想走，张鹤龄之前领兵去迎驾被圣旨打了回来在张太后那里受了气，也不想再次灰溜溜离开，只有在寒风中受了冻的张延龄迫切想回到京城的豪宅暖和一下。
高凤道：“那咱们就在这里等陛下前来……咱到底奉命出来迎銮，若半途而废，回去后不好交差……来人，将迎接的仪仗撤了，再将陛下的车銮送到前面来，让陛下换乘。”
本来高凤不敢违背朱厚照御旨，但现在有杨廷和出来当挡箭牌，他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一行人又开始忙碌起来。
这次因为朱厚照一行已快要抵达，不需要再找地方休息，按照朱厚照的吩咐将最后准备工作完成即可。
“真不知道咱那皇帝外甥是怎么想的！”到最后张延龄嘴里小声嘀咕一句，引来杨廷和等人一阵侧目。
……
……
旌旗招展中，朱厚照坐在马车上，在近处侍卫、远处锦衣卫，前后数千官兵簇拥下，浩浩荡荡往京城进发。
尽管车驾有些颠簸，但朱厚照的心情突然轻松起来，或许是想到马上就要回到京城，可以逍遥快活，不必再在外面颠簸辛苦，朱厚照几乎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朕御驾亲征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早知道的话，让沈先生一人去，不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去了反而给沈先生制造那么多麻烦。”
朱厚照多少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去了西北一趟惹出不少麻烦，差点儿把沈溪坑死。尤其是此番私自出游更是吃够了苦头，让他对自己有了更加清楚的认识，短时间内失去了出京城游玩或者做什么别的事情的兴趣。
“陛下，拧公公回来了。”江彬骑着马，跟随在车驾旁，见到小拧子纵马过来，连忙向车窗说道。
朱厚照一听掀开车帘向前看去，只见小拧子骑马过来，愣了一下，等小拧子到了近前才出言问道：“怎么了？”
小拧子翻身下马，但马车可没等他，继续往前，他连忙追着马车一路小跑，嘴里回道：“陛下，已跟那些迎驾的大人说了，但奴婢回来的时候，他们只是将仪仗撤了，并没有走，说是要等着见陛下。”
朱厚照怒道：“朕说的话越来越不好使，是吧？朕不换马车了，直接进京城，朕要回豹房休息。”
本来朱厚照打算在城外二十里先把自己乘坐的简陋马车给换掉，坐上三十二匹御马拉拽的御驾，但想到这么一来可能更耽误时候，不如轻车简从来得迅速，此时他归心似箭，片刻都不想耽误，当然也跟迎驾之人不识相有关。
江彬在旁道：“陛下，队伍距离迎接的人很近了，不到一里，都能看到人了。”
“别停，朕不打算见那些人，应付他们的差事就交给你们了！”说完朱厚照直接将车帘放下，小拧子跟江彬都能感受到皇帝此时的愤怒。
江彬看了小拧子一眼，他没有跟朝中大员打交道的经验，想从小拧子那里获得点启示。
但此时小拧子已不再追着马车走，停下来，等人给他牵马过来，然后再次骑马去跟杨廷和等人交涉。
“真是麻烦啊。”
来回纵马疾驰，小拧子感觉大腿内侧都快磨破皮了，懊恼地埋怨，“陛下吩咐什么，那些大人都不听，非要咱家来回折腾……现在好了，彻底将陛下激怒，连维系皇家体面的车驾都不换，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小拧子正在等之前帮他牵马的侍卫过来，此时张永从后方策马奔了过来，下马后恭敬问道：
“拧公公，可有要紧事需咱家代劳？”
“不必了。”
小拧子虽然跟张永达成合作协议，但对张永始终不是那么信任，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己接受皇帝交托的差事可以让旁人代劳。
随即送马的侍卫过来，将马缰递到小拧子跟前，小拧子接过，正要翻身上马，突然记起什么，四处望了望，开口问道：“沈大人呢？”
张永回道：“沈大人的车驾还在后面，可是陛下要交待沈大人什么？交给咱家去通知便可。”
“没有口谕。”
小拧子摇头道，“陛下让咱家去跟迎驾的杨大人等人交涉，现在前方人马已经快跟他们碰上了，再不走便赶不及。有事回京城再说！”
说完，小拧子在侍卫相助下艰难地爬上马，又急匆匆打马而去。
张永望着小拧子的背影，摇头叹道：“不愧是陛下跟前红人，拧公公可真是忙啊！”
……
……
杨廷和等人本来已见到前呼后拥的銮驾，以为可以面圣，却在此时见到小拧子骑马先一步而来。
“让开！让开！”
小拧子老远便大喊大叫。
虽然平时朝臣对小拧子还算恭敬，但此时却没人把小拧子当回事，尤其是杨廷和跟张延龄，他二人压根儿就当小拧子是透明的。
即便小拧子喊得再大声，二人也无动于，等小拧子到近前，从马背上跳下来时，朱厚照的车驾已经到了近前，根本就没有减速甚至停下来的意思，居然顺着官道往前走。
“杨大人，陛下有旨，銮驾不停，也不会换乘，诸位都退开，免得被车驾所伤。”小拧子招呼道。
杨廷和往小拧子身上瞅了一眼，迅即挪开，好像根本就没听到小拧子的话一样。
此时的杨廷和想得很明白，无论如何都要面圣，如此一来就不能听小拧子的，但小拧子又是代表皇帝前来传旨，若违背就有违抗圣旨，那不如装作没听到，这样就算事后被追究，他也可以说当时风大，根本就不明白小拧子说什么。
高凤瞬间便明白了杨廷和采取的策略，直接将小拧子挡了下来，招呼道：“拧公公您先稍作休息，陛下这不已经过来了么？我等在此等候半天，只是目送陛下离开也好，作何要远远避开呢？”
小拧子想冲到杨廷和跟前去说明情况，但高凤就是死死地挡在前面不让他靠近杨廷和。
小拧子急道：“陛下的御旨，你们不想遵守是吗？”
高凤笑眯眯地回道：“陛下的御旨当然要听，但现在我等只是前来迎驾，又非做别的……拧公公请先消消气。”
张延龄在旁用不阴不阳的腔调道：“拧公公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一边是陛下的圣旨，另一边是太后娘娘的懿旨，你不识相别人还知道避讳呢……你就当什么事没发生好了！”
此时也就张延龄仗着自己皇亲国戚的身份敢说风凉话，别人都各怀目的做事，尤其是高凤，他算是其中最圆滑世故的一个，到底高凤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在这次掌印选拔中，他也想更进一步，所以做这些其实是想为自己在朝臣跟张太后面前加分，至于皇帝那边会如何则不好说。
先把能争取到的支持力量都争取到，这是高凤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陛下马上来了！”
小拧子见没人理会自己，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但即便如此，杨廷和等人仗着自己在朝中的身份和地位，拒绝跟小拧子正面交流，更不会听令让到远处，他们已准备好在皇帝马车过来时上前阻拦。
恰在此时，只见正德皇帝乘坐的马车已距离他们站的地方不到百步，杨廷和甚至已跨步上前，准备走到路中间拦驾。
可令在场众人都没想到的是，十几骑突然从御驾旁边快速奔袭而来，如同要上阵杀敌一样，到了近前也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如此一来杨廷和等人不得不后退几步避开。
“扰驾者死！”
马背上带头那位武将正是江彬，只见江彬将腰间佩剑拔了出来，对着眼前几个准备拦驾的大臣，一点都没有畏惧的意思，语气强硬之至。
如果只是小拧子，杨廷和等人根本没必要担心，但不怕讲理的就怕耍横甚至不要命的，江彬的表现让在场这些大佬明显有些不适应。
江彬是生面孔，只有高凤等少数人认识，杨廷和仅仅听说过有这个人，但其实江彬是谁朝中没人关心，便在于正德朝这般文武根本没有将君王身边的佞臣放在眼里，这些人连太监都不是，皇帝的宠信谁敢保证能维系多久？因此这些人根本就没把之前的钱宁等人当回事。
杨廷和本屹立在那儿不动，但江彬明显不是说两句吓唬人的话，已提着剑冲到杨廷和跟前，大有一言不合便直接骑马撞开杨廷和的意思。
最后杨廷和不得不避开。
如此一来，江彬带人将眼前这帮朝中权贵给隔开，防止他们靠近朱厚照的马车。
“大胆，居然敢威胁皇亲贵胄！你是谁？”
张延龄已叫嚣起来，对他而言除了皇帝和太后就属他最大，就算江彬不是专门针对他一个人，他也忍不下这口恶气。
江彬没有回答，他统领的也并非是锦衣卫，这些人都是江彬从蔚州卫带出来的，只听从他的调遣，属于典型的不知者无畏，他们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些人权力有多大，只知道听从命令报效皇帝，面对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他们没有一个退缩的。
“别伤了和气，这位乃是内阁杨大人。”
小拧子一看这架势不对，赶紧过去劝说，哪怕他不想杨廷和等人惊扰圣驾，也不想君臣间出现什么嫌隙，更不愿意得罪杨廷和这样的内阁大学士。
江彬仍旧骑在马上，高声道：“犯驾者死！谁不信只管上来试试！”
有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狠人站在前面挡路，还真没人敢靠前，哪怕是刚才叫嚣很响的张延龄也不敢随便靠近，显然张延龄也知道分寸。
便在此时，皇帝车驾已到了近前，大批锦衣卫和官兵已将路边彻底封死，杨廷和心中气恼不已，正准备硬闯上去，但见皇帝乘坐的马车车厢的窗帘打开，朱厚照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又缩了回去。如此一来，是个人都知道，皇帝知道江彬在做什么，丝毫也不以为忤。
高凤等人都是老狐狸，一看江彬横冲直闯过来，杀气腾腾，自然而然地想到：“这家伙才朝中没有根基，怎么可能有胆子过来阻挡吾等面圣？除非是陛下亲自下令……若犯圣颜，真被这家伙杀死，那就跟自己找死没甚区别！”
想到这里，再也没人敢往前，小拧子很担心出意外，冲到最前面隔开迎驾众人与江彬等护驾侍卫。
江彬见皇帝的马车已经走出一段路，这才将佩剑还鞘，冷声道：“本将不是有意得罪诸位，乃奉旨行事……请诸位不要让本将为难！”
在地方待久了，江彬身上多少有些官威，他只需拿出以前对普通百姓和士兵的那股气势来便可，显然他不知道得罪眼前几人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或许文官没法直接针对他，但张氏兄弟和高凤既不是善茬，又在皇宫体系中拥有较大的权势，都会让他日子不好过。
“走了，江大人。”
小拧子赶忙提醒，“赶紧护驾去，咱们这就回京城。”
小拧子两边都不想得罪，匆忙上马，然后跟着江彬一行追赶銮驾而去。
……
……
“这算怎么个说法？”
朱晖在这几人中算是最没立场的那个，只是随大流罢了，此时见杨廷和等人没机会面圣，心里还有些幸灾乐祸，但脸上却表现出一副很惋惜的模样。
杨廷和脸色非常难看，坚持要见皇帝一面的人是他，现在被挡驾受到侮辱最严重的人也是他，之前他没有豁出一切去喝斥江彬，算得上是忍气吞声。
高凤过去劝解道：“杨大人，刚才陛下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如此说来那位江大人确实是陛下亲自委派，或许陛下旅途劳顿不想接见我等，不如赶紧回城去跟太后娘娘汇报，咱们随着圣驾回京城便可。”
杨廷和没说什么，杨一清却指着远处道：“咦，那边应该是兵部沈尚书。”
在皇帝銮驾后大概五百步开外，沈溪骑马慢悠悠跟在后面，对于沈溪来说不管前面发生什么事情都与自己无关，不需要出来强调自己的重要性。
不过杨廷和等人没能阻拦圣驾，以至于队伍的行进速度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使得他很快便暴露在众人视野。
高凤拿手遮到眉前，垫起脚眺望一下，紧忙道：“果然是沈大人，咱们过去跟他打个招呼吧！”
虽然高凤站在张太后一边，但此时谁都知道京城势力格局就要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若是沈溪到来都不过去打声招呼，很可能会被沈溪这位未来大有作为的权臣嫉恨，以后在朝中处事会越发艰难。
更加重要的是，如今高凤也有竞逐司礼监掌印的心思，他很清楚沈溪在这次选拔中占据的主导地位，所以对巴结沈溪很上心。
杨廷和面露难色，就本心而言他并不想跟沈溪有正面接触，毕竟之前他代表张太后针对过沈溪很多次，是否得逞先且不说，面子上有些抹不开。
杨一清识趣地道：“杨大学士和两位国舅爷还是赶紧回去见太后，将事情跟太后说明白，见沈尚书的事情交给在下吧。”
杨廷和感激地看了杨一清一眼，点头道：“这里就交给应宁你了……高公公，我们随圣驾回京城吧。”
高凤有些不甘心，但现在代表张太后的特使杨廷和发了话，他只是跟着来打下手，自然无从拒绝，只能跟着杨廷和先一步离开。
至于张氏兄弟，则没着依照杨一清所言急着走，而是到一边去整顿仪仗人马，指使人把三十六匹御马解下来，只需三四匹马拉拽龙辇，如此才方便驭者指挥，加快回城速度，同时避免跟沈溪照面。
只有杨一清跟朱晖往路边迎了过去，准备跟沈溪交流一下。
沈溪看到这边的情况，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有人上前来，他却不能跟朱厚照那般不近人情，只能下马来跟杨一清和朱晖打招呼。
简单寒暄过后，杨一清道：“銮驾没有停歇，杨大学士跟高公公急着回去跟张太后奏禀，没有留下来跟之厚会面……之厚，你这是往何处去啊？”
沈溪道：“先跟着队伍回京城，陛下有旨，让在下进城后直接打道回府，各衙门先不过去，谢阁老那边也劳烦应宁兄你去打一声招呼。”
杨一清点头：“在下自会传达。”
沈溪再对朱晖行礼，之后便翻身上马，继续往京城进发。
一行浩浩荡荡，似乎京城外接驾不成的小插曲并不存在，各自都有事情做，回到京城也不会清闲。
……
……
杨廷和本想追上朱厚照的车驾，再行试着面圣，但随后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江彬等人由始至终都保护在皇帝的马车旁，这个时候莫说是拦驾了，就算接近五十步范围内都无法完成。
朱厚照不打算从正阳门入京师，而是往崇文门去了，显然不打算回皇宫，而是直接去豹房。
杨廷和跟高凤没有随圣驾往崇文门去，半途折道前往正阳门，二人急着回宫奏禀。
很快朱厚照的车驾便进了崇文门，一路往豹房而去。
虽然京城内的戒严已解除，但当日为了保证皇帝路途平安无碍，城西跟城南基本处于封路状态，朱厚照一行畅通无阻，终于顺利抵达豹房。
在东四牌楼南街，沈溪跟大部队分开，取道双碾街、安定门大街回府。
长安街小院内，谢迁还在等候消息。
本来谢迁也想去迎驾，但因朝廷并无安排，再加上谢迁知道皇帝跟张太后间已产生嫌隙，在没有张太后安排的情况下，他也就选择留在京城内，甚至哪个衙门都不去，就守在自己的小院内。
一直到下午临近黄昏，何鉴匆忙过来知会消息，而在此之前不到盏茶工夫，谢迁刚知道朱厚照安全抵达豹房这一情况。
“……于乔，陛下顺利回来，但介夫跟高公公并未见到陛下本人，听说路上被一个叫江彬的将领给拦了下来。江彬此前好像是蔚州卫指挥佥事，此前在张家口堡外救驾有功，现在护驾君前，随时听用。”何鉴介绍他了解到的情况。
谢迁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江彬，曾陪同陛下出游……微服私访！”
何鉴对谢迁临时改口并未在意，摇头道：“这个江彬不简单啊，之前有个幸进的钱宁，官居锦衣卫指挥使，现在又冒出来个江彬，未来还不知道有谁……陛下似乎对有军职的年轻将领很中意，屡次破格提拔，希望不要出事才好。”
谢迁黑着脸没去评价，何鉴又道，“这次介夫跟高公公算是碰壁，二人已入宫去见太后，此时恐怕已在永寿宫内了。”
谢迁问道：“之厚呢？”
“之后……之后怎样？哦，你是说沈之厚啊？”
何鉴脑袋一时间没拐过弯，及时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谢迁说的是沈溪，当下道，“之厚的事情没人说及，一时间也没想起询问，回城后想必是去兵部衙门了吧……外出当差，回来后总需要办理一些交接手续。”
谢迁冷声道：“那我这便去见他。”
说话间，谢迁起身要走，何鉴有些无奈，正准备陪同谢迁一起出门，顺带跟谢迁说一些他打听来的消息，到门口看到户部尚书杨一清的马车抵达。
杨一清从马车上下来，看到谢迁出门，连忙上前行礼。
知道谢迁要去见沈溪后，杨一清道：“谢阁老不必去兵部衙门，之厚让在下给谢阁老带话，说是陛下恩准他可以直接回府，至于交接之事可以晚几天完成，五军都督府跟兵部衙门那边稍后在下也会去打声招呼。”
谢迁闻言不由皱眉，黑着脸问道：“陛下一句话，就可以连规矩都不管，旁人不明白事理，难道他沈之厚也不明事理吗？”
沈溪回京，没有拜访任何人而是选择直接回府，听起来有皇命撑腰，理直气壮，却不能让谢迁感到满意。
但谢迁也没什么办法，他不想在这时候去沈府登门拜访，自顾身份的他，在京城内做事可比在外面办事谨慎多了，尤其是在皇帝跟沈溪刚回朝之时。
杨一清没在谢迁这里久留，当即去兵部衙门和五军都督府知会消息，谢迁只能返回自己的小院生闷气。
何鉴道：“于乔若有要紧事跟之厚商议，大可让人前去传话，让他主动来见便是。”
谢迁抬头看了何鉴一眼，坚持地道：“他要来的话，不用我派人去催促都会来，若是不想来，再勉强也无用，来了也只会给我气受。”
……
……
如同谢迁所想，沈溪的确没有去见谢迁的意思，无论现在沈溪多需要谢迁的支持，都不愿意低声下气跟谢迁祈求。
离开京城出征西北前不会去，现在同样不会，此时沈溪跟谢迁之间明显有了一道沟壑，不是说是对立，但就是泾渭分明，表明沈溪不想简单归到谢迁的派系中去。
你爱支持就支持，不支持拉倒！
此时沈溪正在家中跟妻儿团聚，这是他出征大半年来最挂牵的事情，回到家中，他就不打算再拜访任何人，甚至跟负责知客的朱起说明，任何人前来拜访都不要请进来，一律阻挡在外，除非是皇命到来。
只要谢迁不来打扰沈溪，旁人就不会无端生事，此时此刻京城内文武大员也都很识相，不会轻易前来造访，其中绝大多数人都在琢磨朝廷现在的格局，思索到底未来是往沈溪这边亲近，又或者继续跟沈溪站到对立的立场上，在谢迁和沈溪之间，总归要站位。
当中立派很可能就是两边不讨好，所以必须要选择一种倾向。
沈府热闹非凡，沈溪回来后跟家里人团聚，一家老小比过年还要热闹。此时豹房中却有些冷清，因为朱厚照回来后并没有马上投入到吃喝玩乐中去，而是一头扎到熟悉的龙榻上，一睡不醒。
江彬此时还不知道未来自己的定位是什么，只能守在寝殿外面，小拧子可以自由出入，到三更鼓敲响，他已经悄无声息进去查看多次，可眼看都快四更了，朱厚照仍旧没有睡醒的迹象。
小拧子心里琢磨开了：“陛下半路上就在说回来后尽情享乐的事情，怎么回来后却一反常态，连个侍寝的女人都没召唤，难道说陛下转性了？”
当小拧子第四次查看过皇帝是否睡醒后，躬身退出寝殿，小心翼翼将房门掩好，突然间身后出现的身影将他吓了一大跳。
“拧公公，是我。”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江彬，除了小拧子一直在朱厚照寝殿内外转悠，江彬也守在附近，江彬是少数几个可以接近皇帝的人。
小拧子打量江彬一眼，一摆手，示意当下不是说话的地方，然后跟江彬一起到了隔壁一处小花厅内，入内后小拧子将房门关好，这才稍微提起嗓门儿道：
“江大人看来不懂这里的规矩，陛下休息的时候不能随便说话，若是惊扰圣驾，可是要杀头的。”
小拧子故意把后果说得很严重，有点威胁对方的意思，从开始他便动了拉拢江彬的意思，而江彬也是聪明人，虽然并不想投靠到小拧子名下，但初来乍到总归要有人在旁指点，他觉得小拧子便很合适。
江彬道：“多谢拧公公提点，不知小人未来能作何？”
小拧子将江彬从头到脚好好看了一番，然后道：“你做什么，当然是去问陛下，陛下会给你安排恰当的差事……之前不是让你挂着锦衣卫的职司？是百户还是千户？”
江彬想了下，然后茫然的摇了摇头，他并没有获得正式的锦衣卫官职，朱厚照虽然说过会提拔他，但一直没有落实，到现在仍旧只是个蔚州卫指挥佥事，官职是不低，但在京城这地方，这种武职连个屁都不是。
小拧子冷笑不已：“总归先留在豹房里听候陛下吩咐，陛下平时都是晚上活动，而白天……基本是休息的。这可能跟你以前的作息习惯有所不同。”
江彬道：“此事小人倒是知晓。”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嘛，那你还找咱家问什么？”
江彬笑呵呵地道：“拧公公您看，小人刚到这里，陛下在里面休息，小人却不知该去何处落脚……您看是否……”
小拧子不由哑然失笑，他这才意识到江彬的处境非常尴尬，心想：“这江彬，根本就是陛下从外面捡回来专门咬人的一条狗啊，虽然是一条忠犬，但陛下回来后哪里有工夫安排一条狗的住处？难道是要让我这个管家来治你这条狗？”
小拧子打从心眼儿里看不起江彬，其实江彬也没怎么看得上他，互相鄙视却又不得不保持表面上的和气。
“这样吧。”
小拧子仔细思索了一下，道，“既然江大人暂时没有住处，不妨先睡在咱家那里，咱家整宿都要伺候陛下，没办法回去歇息，江大人应该疲累了吧？早些前去安歇。”
江彬脸上带着几分惊喜：“那就多谢拧公公的安排。”
……
……
在小拧子指点下，江彬终于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他这边还算好，他带来的那些侍卫此时只能是在豹房前院找个没人的犄角旮旯靠着墙壁睡，甚至连个铺盖卷都没有，寒风中每个人都觉得很憋屈。
本来都想跟着江彬到京城来享福，谁知道到了地方才发现福暂时没有享受到，却先要吃苦，这可比在行军路上吃的苦头还要大，因为连个有瓦遮头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是找点干草在地上铺着，甚至连火堆都不能生。
豹房内一群衣着华丽的御林军走来走去，这群人就好像外来的乡巴佬一样，那些锦衣华服的宫廷侍卫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当然，主要还是钱宁故意刁难人。
钱宁失宠，心里极度不爽，之前在皇帝身边无从表现，但此番回到京城相当于回到自己的地盘，在皇帝没有安顿这些人前，他是不会主动帮忙安置的，他巴不得让这些人吃点儿苦头，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厉害。
钱宁暂时还没意识到，江彬有可能会取代他，在钱宁看来江彬这种小人物最多只是昙花一现。
“……发现有偷懒的，直接一脚踢醒，看以后谁敢对老子撒野！”钱宁对手下喝令。
豹房总归是他的地盘，江彬的人现在也没法离开这个地方，连续行路多日，江彬手下已是疲累不堪，可惜此时想找个地方睡一会儿都会被人惊醒，他们还没法反抗，在皇帝跟前他们可以不把钱宁等锦衣卫放在眼里，平时都在近前保护圣驾，但到了豹房这样的围城里，他们瞬间变得无足轻重，地位也自然无从谈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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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彬这边倒没觉得怎样，毕竟有小拧子的卧榻可以休息，一觉醒来觉得神清气爽。
此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他赶紧起床来想去见朱厚照，这才从轮值的太监那里得知皇帝还没睡醒。
“陛下怎会休息这么长的时间？”
江彬并不怀疑太监在说谎，他路过皇帝歇宿的寝殿时还特意看了一眼，但见小拧子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打瞌睡，心里也就平衡了些，趁着皇帝没醒来，他先出前院去看看，想知道自己带来那群兄弟昨夜过得如何。
等见到手下，看到一个个脸上很重的黑眼圈，听了他们的讲述，才知道自己的弟兄昨夜受到非人的虐待。
“……江大人，那些锦衣卫简直不是人，我们刚找到个地方睡一会儿，就被他们吵醒了，老孙几个还被一通拳打脚踢，据说是锦衣卫钱指挥使吩咐他们干的。”手下显得很委屈，却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低声跟江彬抱怨。
江彬怒从心头起，握紧拳头道：“这群狗东西，嫌命长了吧？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手下道：“江大人，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听说此处叫豹房，根本不是皇宫内苑啊。为何皇帝老儿到了京城后不回富丽堂皇的皇宫去住，要到这种深宅大院里来？咱们是不是被骗了？皇帝老儿不会就此不管我们，让我们自生自灭吧？之前咱可得罪了那么多人，若是回到蔚州……恐怕命不长久！”
到了京城后，这群蒙头蒙脑的人才发现跟自己的预期大不相同，开始担心起自己未来的命运。
早前在蔚州时，便因为赵员的事情开罪了不少人，再加上昨天在京郊阻止朝中权贵见驾，这些人知道一旦被强行发配回去，很可能会遭到非人的打击和报复，所以他们开始忐忑不安，进而忧心忡忡。
江彬安危道：“没事，陛下就在里面休息，我还能靠近，这里戒备森严，但都是锦衣卫，这些人不能完全保护陛下……你们放心，既然义无反顾选择跟我来京城，我还能亏待你们不成？等陛下醒来，我便会跟陛下请示，让陛下给你们安排差事。”
一名手下道：“江大人，还是不要吧……就算给安排差事，留下来不意味着要在锦衣卫当差？锦衣卫指挥使跟咱有宿怨，到时候咱就彻底被人管束，很可能会被找借口直接军法处置，他们太会刁难人了……真不如在军中混个官职，别在豹房以及皇宫当差！”
“对对对！”
旁边有人连忙附议，“还是谋个军职，不要归入锦衣卫，不然咱几条命都不够他们折腾的。”

第二三二四章 新秩序
江彬很生气，但又感觉一阵无力，虽然他现在有皇帝的宠信，但显然朱厚照一时间还不会给他很高的地位。
回去准备面圣时，江彬心里想：“这件事不好处置，就算我得到皇上宠信，但接下来很可能我只是混进锦衣卫，要想将钱宁取而代之非常困难……可一旦我当上锦衣卫，不管是千户还是镇抚等官职，都任人宰割啊。”
江彬意识到自己半路上得罪了钱宁，这不是什么好信号，感觉未来自己很可能要吃大亏。
直到辰时过去，皇帝才幽幽醒来，小拧子赶忙带着人进去伺候，睡了一晚上朱厚照终于缓过气来了。
江彬一直在门口等着，生怕皇帝就此将他遗忘，一旦失势连锦衣卫都做不上。
但听朱厚照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江彬在吗？”
小拧子道：“回陛下，江大人一直在外面守候，保护陛下周全。”
江彬听完这话愣了一下，怎么小拧子会帮自己说话？一想不对，昨晚自己明明去休息了，只有小拧子守在外面，他有些搞不懂小拧子为什么这么说，听起来既像是帮他，又像是给他下套，一时间心里没底。
朱厚照道：“让他进来。”
江彬非常欣慰，当小拧子出来传召时，江彬明显感觉到对方目光中的邀功之色，好像在说，你可要记得我对你的回护，咱们可是一心的。
江彬不动声色，跟着小拧子一起入内，只见朱厚照坐在那儿等候宫女梳头。
朱厚照回到豹房后俨然恢复以前那种凡事不动手的姿态，此时正闭目养神，神色间非常轻松。
朱厚照没拿正眼去瞧江彬，慢悠悠地说道：“江彬，现在你已跟朕回到京城，以后就在豹房当差，随时听候朕的调遣。”
“谢陛下隆恩。”
江彬只是放下了第一层担忧，就是避免被皇帝发配回蔚州，能留在豹房已算达到期望值。
但显然这不能让人满意，因为江彬知道自己留在京城麻烦多多，最大的问题就是得罪了钱宁，别的人还好说。
朱厚照道：“朕也不知该安排你什么差事好，你先在锦衣卫挂职，朕让你当锦衣卫千户如何？”
“多谢陛下提携。”
江彬磕头道，“小人不求任何官职，只想留在陛下身边。”
这次江彬一点儿都没有虚言，他的确不想任何官职，尤其是什么锦衣卫千户，一旦当上锦衣卫，意味着自己会被钱宁控制，到时候他就要遭殃了，而此时小拧子还看着江彬，偷笑不已，朱厚照或许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小拧子却想明白了。
小拧子强忍笑意，看着江彬道：“江大人，陛下破格提拔，让你当上锦衣卫千户，随侍君前，这是许多人几辈子做梦都求不到的差事，你知道钱指挥使在陛下跟前多久才当上锦衣卫千户的？还不领旨谢恩？”
江彬神色拘谨，继续磕头行礼：“陛下，小人有要事启奏。”
朱厚照一听诧异地睁开眼，回头看了江彬一眼，问道：“你有要事？呵呵，行吧，小拧子，你带人退下去。”
朱厚照觉得很新鲜，以前在跟前打下手的侍卫，居然学起朝中大臣来跟他奏禀，仔细一琢磨他觉得江彬可能真有什么大事。
小拧子本来想挤兑一下皇帝跟前这个竞争对手，孰料江彬出奇兵，让小拧子很是气恼，最后他怒视江彬一眼，跟服侍的太监和宫女一起退出门外。
江彬回头看到小拧子出门去了，还带上了房门，这才磕头道：“回陛下，小人不想领受锦衣卫的职务。”
朱厚照打量江彬，惊讶地问道：“江彬，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回去继续当你的蔚州卫指挥佥事？不想在朕跟前效命？就算当上卫指挥使，照样没什么前途……其实就算做到总兵，参将，照样受文官节制，怎比得上锦衣亲军的官职？只受朕的调派，地位超然！”
江彬道：“小人并非不想为陛下效命，只是小人之前在张家口外救驾，当时诸多锦衣亲军的将领都在，若是小人进入锦衣卫任职的话，可能会遭人报复……”
江彬没有直接指出是谁，但朱厚照并非是那种愚不可及之人，在江彬点醒后他马上意识到江彬跟钱宁间不对付。略微沉吟片刻，朱厚照微微点头：“你的担心，朕会考虑，你且放心，只要有朕支持，谁都不敢对你怎样。就算是某人……也没那资格！”
江彬道：“微臣并非是怕遭受报复，实在是怕因小人的事情，影响陛下的安全。微臣想来，锦衣卫向来都是听命行事，且都是世袭的军职，平日疏于练习，他们……似乎并不能保护好陛下周全，而微臣带来的士卒虽然都是一群莽夫，但他们弓马娴熟，时刻以陛下安全为先，绝对不敢有丝毫疏忽大意……”
此时的江彬，毫无顾忌地说起锦衣卫的坏话，多少令朱厚照有些始料未及。
朱厚照仔细思索了一下，微微皱眉，听得似乎很用心，实则在思考江彬说的这番话的逻辑是否成立。
最后江彬道：“……若长此以往的话，陛下恐怕只能在仪仗和充场面需要用到锦衣卫，真正做大事时，反而指望不上。陛下如今身在豹房，并非是在皇宫内苑，并不需要锦衣卫随时在身边。”
朱厚照眯眼看着江彬：“你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之前朕两次遇险，都没指望上锦衣卫，反倒是你……每次都能奋不顾身，拼死救驾，甚至你带的人中还有为朕牺牲性命的，锦衣卫那边还一个都没有。”
朱厚照自然想到回京路上江彬奋勇阻拦大臣觐见，还有跟江彬出游时半路遇到贼寇时的一幕幕，虽然最后靠神秘人解围，但江彬死了手下也是朱厚照亲眼目睹，不管这些人是否真正起到保护作用，朱厚照看到的是这群人可以为了自己而送掉性命，也看到了锦衣卫在自己遇险时的不作为。
江彬道：“小人想来，不如调蔚州卫部分人马到京城，专门在豹房保护陛下安稳，但并不隶属于锦衣卫。”
“哦！？”
朱厚照脸上神色带着一丝迷惘，反复斟酌后断然摇头，“不可，随便征调地方兵马入京，还专门从蔚州卫征调，实在太过张扬，这件事容后再议……朕思考一下，看看怎么应付。这样吧，暂时你不用进锦衣卫，在朕身边侍候，自成一体，你的人只听从你的命令即可！”
……
……
江彬第一次进言，并没有得到朱厚照的完全支持。
不过这已经开了历史先河，至少朱厚照对江彬的话开始思索，而且似乎有所触动。
江彬靠的是自己和手下几次救驾赢得的皇帝的欣赏，也跟他在朱厚照身边做事勤快，有眼力劲儿有关，当江彬出房来的时候，小拧子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不知道朱厚照跟江彬私下里说了什么，但他从来没见过朱厚照会跟一个武将单独相处这么久，以前的钱宁都没这种待遇。
小拧子心说：“这个江彬真不简单，难怪沈大人让我防备他。”
“江大人，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小拧子见江彬出来，赶紧过去问询。
江彬在小拧子面前显得很客气，道：“陛下让拧公公进去呢。”
小拧子一摆手，赶忙带着太监和宫女进去伺候朱厚照，这次江彬又跟着一起入内，朱厚照仍旧坐在那儿，等候宫女伺候，眼睛再次闭上，显得很慵懒，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也让小拧子琢磨不透之前发生了什么。
小拧子道：“陛下，不知您还有何安排？是否要将准备好的御膳送上来？”
朱厚照道：“朕外出一趟，看到百姓民不聊生，着实心痛，以后早膳就不必准备了，朕要跟百姓同甘共苦。”
小拧子急了：“陛下，龙体要紧，不能如此啊！”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这还用得着你来说？朕知道保重身体的重要性，但问题是现在正是朕以身作则的时候，让朝臣有个榜样可以仿效，另外在朝中募捐，让大臣们慷慨解囊，将募集到的银子购买粮食送到中原地区赈灾。”
小拧子没想到朱厚照上来说的就涉及军国大事，意外之余，不得不跪下来行礼：“陛下体恤百姓，实乃千古明君。”
“废话不用你多说。”
朱厚照听了有些不太满意，道，“另外再从内库划拨五千两银子，给沈先生府上送去，当作是朕对他的赏赐。”
小拧子一怔，刚才还在说节衣缩食，一转眼就赏赐给沈溪五千两银子，正德皇帝的思维转换太快，让小拧子一时间应接不暇。
“陛下，如今中原灾情遍布，亟需银子赈灾，一次送出五千两，是否太多了？”小拧子为难地问道。
不是舍不得，而在于他知道现在朱厚照的私人小金库没多少银子了，之前豹房连续扩建，又从民间购进大量好吃好玩的东西，仅仅满足珍禽猛兽的吃喝拉撒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从刘瑾府中搜刮来的钱财已经见底。回到京城后，小拧子还来不及为朱厚照筹集钱财，之前在张家口捞了一笔，但尚未运到京城来。
朱厚照道：“沈先生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岂是用一点银子就能解决的？再赐五百亩良田，就在京畿调拨……对了，朕的皇庄还有多少土地？”
朱厚照登基后在京城周边置办了不少皇庄，属于他的私人财产，这也是刘瑾当时为敛财施行的手段。
刘瑾倒台后，本来说是要将皇庄归还给百姓，但涉及皇帝私产，没人敢乱动，所以到现在皇庄还在运营。
小拧子知道有皇庄，但皇庄规模有多大，具体哪个县有多少亩土地，就不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内。
以前小宁没资格管这些，毕竟朱厚照御驾亲征前张苑才是司礼监掌印，总领一切，小拧子只是皇帝身边的近侍，所知不多，这次回来终于有资格了，但他还没顾得上，而且如今司礼监掌印还没定下来，最后皇庄交给谁打理还存在疑问。
小拧子诚实地道：“回陛下，奴婢也不知皇庄有多少土地，之前听说，至少有几千亩吧？”
朱厚照道：“这么说来赐给沈先生的田亩数应该够了，拿出五百亩来，这次是朕单独赏赐，至于论功请赏还在后头，朕准备多赏些田宅给沈先生。”
不但小拧子，就是江彬听了心中都有些异样，土地一赏就是五百亩，这可是临近京城的熟田，价值不菲，而且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奴婢遵旨。”
小拧子恭恭敬敬行礼。
朱厚照再道：“你去问问丽妃走到哪儿了，让她早些回京城……还有花妃那边，也给一些赏赐过去，朕去了一趟边塞，回来后得好好休养几天……”
此时的皇帝总算记起自己身边的女人来，虽然豹房里的女人都没正式纳进宫门，但至少还是有所眷恋的，旁人或许不用在意，但丽妃和花妃却俨然是他的东宫、西宫一般，实在割舍不下。
小拧子应了下来，朱厚照又往江彬身上看上一眼：“江侍卫刚到京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先在豹房内找个院子将江侍卫安顿好，另外再赏赐江侍卫一百亩土地，就在京城周边。此外再赐银五百两。”
“多谢陛下隆恩。”
江彬本以为自己只有羡慕别人的份儿，未料到居然自己也有赏，这让他惊喜异常，紧忙跪下来磕头谢恩。
小拧子这边虽然应允，却心疼无比，他知道现在皇帝只是负责动嘴，但内库到底有多少可供支配的财产还是未知数，朱厚照这边慷慨不要紧，费心的是他这个连司礼监掌印都不是的近侍太监。
小拧子心里无比憋屈：“若陛下赏赐我倒好说，就算没钱也没什么，问题是现在居然要赏赐那么多人，内库有那么多银子吗？张永不是想早点当上司礼监掌印，现在他表现的机会到了，给陛下筹措银子才是司礼监掌印最难当的差事。”
朱厚照整理好衣衫后，又连续打个几个哈欠：“不知不觉又困了，不过不能再睡了，出去一趟实在累得够呛……这样吧，稍后朕去花妃那儿喝杯茶，看看近来京城有何改变。”
小拧子问道：“奴婢是否要伺候陛下过去？”
朱厚照摆手道：“你去办事，朕这边不需你来伺候，让江侍卫陪同便可。”
小拧子惊讶望向江彬，似乎想说，江侍卫可不是宫中的执事，这也能随便跟随陛下您去见妃嫔？
但好像朱厚照从来都不在意这个，一如当初朱厚照对钱宁信任有加时可以让钱宁自由进出。
……
……
小拧子领了差事，出了朱厚照的寝殿后，心里琢磨怎么去完成找银子的差事。
“这下少说也要准备一万两银子，短时间内从哪里去弄啊？难道直接去跟张永伸手要？”小拧子非常为难，他已经开始考虑从自己的荷包中出银子填补空缺。
就在小拧子忧心忡忡时，却听一个声音从不远处的门廊后传来：“这不是拧公公吗？”
小拧子抬头看去，不由皱眉，来人是“三张”之一的太监张忠，如今担任御马监太监之职，在豹房这边拥有不小的权力。
小拧子对张忠等人并不友好，因为这些人以前跟张苑走得很近。
“张公公？哼！”
小拧子对张忠多少有些不屑，语气中带着冷漠。
张忠走过来，向小拧子恭敬行礼。
张苑倒台后，张忠没了靠山，而此时司礼监掌印出现空缺，京城内各派系官员在众多得势太监中选择站边，小拧子属于其中最得势的那个，自然成为张忠的巴结对象。
“拧公公这是刚面圣过？”
张忠满脸堆笑，小拧子看到后心里不是很痛快，张忠似乎也感受到小拧子对自己的冷漠，拍着胸脯表起了忠心，“拧公公有何为难事尽管说，鄙人一定全力相助。”
小拧子道：“咱家领了圣谕办事，所有人都要配合……你能帮到什么？”
就算小拧子缺银子，也不想向张忠求助。
张忠在宫里的名声很不好，这时代的人以孝义为先，张忠却由于嫌父亲阉割自己送进皇宫做太监而心存怨恨，上位后常常在私宅杖打父亲，御史言官想要弹劾却又苦于找不到证据，影响很恶劣，但由于其前期重金贿赂刘瑾，后来又巴结上张苑，倒是有惊无险一路坐上御马监太监之职。
张忠陪着笑脸：“拧公公有何需要，鄙人倾力相助，此前精心准备了些礼物，不知给拧公公送到何处？”
“嗯？”
小拧子没想到自己见到豹房内第一个颇有权势的太监，便要给自己送礼，而且显得很虔诚，他这才意识到没人知道他不去竞逐司礼监掌印之事，消息出现错位，很多人都觉得他小是司礼监掌印的不二人选，才会如此巴结。
张忠以为小拧子没听清楚，再次道：“只是几百两银子，给拧公公平时喝茶之用，千万不要嫌弃才好。”
小拧子冷笑不已：“现在豹房内贿赂也可以如此明目张胆了吗？”
一句话便把张忠吓了一大跳，太监还有不贪财的？他此前可从来没见过这种异类。事实上太监由于生理有缺陷，所以对钱财异常偏执。
清正廉明的太监不是没有，但后果通常都是晚景凄凉，死时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小拧子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了，道：“有银子也不用孝敬咱家，直接给陛下，只有将陛下伺候满意了，才能保证你的前程。”
张忠听到这番话，立即明白到皇帝缺银子了，当下为难地说道：“鄙人这点银子，送到拧公公这里都未必能兴起多少水花，送给富有四海的陛下，又能有何效果？还不如多孝敬一下拧公公。”
小拧子道：“多少都行，积少成多嘛。正好陛下回来，内库存银不多，你可以发动一下，让各职司衙门都准备一些银两，各人尽自己的能力，咱家绝不强求。”
张忠更是一阵为难，心想：“之前刘瑾、张苑得志时，也是靠压榨下面的人敛财，从中中饱私囊，现在这小拧子还没当上司礼监掌印，已经如此嘚瑟了？”
跟之前刘瑾和张苑得势时的情况不同，现在司礼监掌印并没有被下面的人当作一个不可替代的崇高身份来对待，因为张忠等人都会想，无论谁当上司礼监掌印，可能都只是一锤子买卖，回头指不定换谁上位。
因为刘瑾、张苑相继在跟朝臣的斗争中失败，让司礼监掌印这个位置成为烫手山芋，至少不是每个人都会觊觎，张忠便知道自己没那本事，不敢奢求这位置。
不过就算张忠心里不以为意，但嘴上却紧忙道：“鄙人这就回去跟诸位公公说，让他们为陛下筹措银两……拧公公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小拧子想了想，本来他不想跟张忠多接触，但想到自己刚回京城，司礼监掌印更迭会让内宫太监派系出现变化，好像正是他发展势力的绝佳机会，哪怕他再不待见张忠，也会考虑到需要人相助的问题。
小拧子道：“咱家回头有事跟诸位公公交待，到时候你把人聚起来，咱家会详细解说。”
“明白，明白。”
张忠大概意识到，小拧子是要宣示自己的地位，先给众多太监施压，刘瑾跟张苑当上司礼监掌印后，都曾举行过相似的“见面会”，变相地在人前耀武扬威，然后找机会敛财。
小拧子也不打算继续跟张忠多言，他道：“咱家还有重要的差事办，张公公赶紧去通知其他公公，等过段时间自张家口堡运回银子，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这可是你们表现的大好机会。”
……
……
“……他以为自己是谁，可以张口便跟我们要银子？”
豹房侧院一处柴房内，张忠跟“三张”中另外两人，张雄和张锐见面，将小拧子伸手讨要银子的事情说明，张锐脾气暴躁，言语间对小拧子非常不屑。
三人虽然合称“三张”，但并非兄弟，只是因为姓氏相同，再加上都在豹房做事，才会逐渐默契相投。
本身三人有不同的发展方向，三张中如今发展最好的便是张忠。
张雄跟张锐也都在御马监挂职，他们都想能升到更高的位置，甚至跟张忠一样当上管事级别的太监。
张雄则道：“现在司礼监掌印空缺，小拧子非常有机会当选，不过高公公跟戴公公那边也不会轻易相让，鹿死谁手说不准。”
三人中张雄在内书堂读过书，有几分见地，平时有什么主意一般都是张雄来出。
张锐道：“那你的意思……是要给他银子？”
张雄道：“银子不是给他，而是送给陛下……我刚听说，陛下要赏赐功臣银子，小拧子正是为此事而烦忧。我等只需要顺着他的意思办事，至于给多少，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
……
沈府。
沈溪上午很晚才起来。
昨日他回府，除了回家看看外，便是去拜望双亲，然后回府摆宴席，一家人吃过饭后他在谢恒奴那里过夜，因为身体疲倦，上午睡到巳时都快过去了他都不想起来，好像除了闺房之事，其他的一概不想理会。
这会儿莫说同僚找他，就算皇帝下旨，天使都要在外等着，他就想好好歇息，最好是与世隔绝。
等沈溪睡醒，谢恒奴早就起床了，连梳妆打扮都完成，搬了张椅子坐在床榻边，支着头望向沈溪，好像能看着沈溪入眠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和安慰。
“什么时辰了？”沈溪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外面天色昏昏沉沉的，没有下雨雪，但天也不怎么好，看不出确切的时辰。
谢恒奴回道：“快到晌午了呢，七哥可真能睡。”
说话时，谢恒奴美滋滋的，这会儿她不再是那个十五六岁不谙世事的少女，在成为母亲后，谢恒奴也开始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但她骨子里依然带着天真无邪的童真，毕竟她生来就浸润在蜜罐中，哪怕自幼失去双亲，谢家人也将她保护得很好，之后更是直接从谢家嫁到沈家，虽然仍在高墙内，但过的却是无拘无束的日子。
沈溪爬起来，正要掀开被子，却见谢恒奴在那儿嘻嘻笑着，当下没好气地道：“还不拿衣服过来？”
“知道啦。”
谢恒奴站起身，帮沈溪将衣服拿过来，送到床边，又亲自帮沈溪穿衣，笑眯眯地说道，“之前谢姐姐还说让房里添置个通房丫头，伺候七哥跟我呢，我说不用，因为七哥平时只习惯我来伺候，若是多个人，多不自在啊。”
谢恒奴就好像讲一个很好玩的事情，简简单单便说出来，一点儿都没有遮掩，沈溪微笑着聆听，不时点点头，表示附和。
沈溪知道自己一直在外当差，有时半年甚至是经年才能回来，许多时候都感到身心俱疲，忽略了家人的感受。
此时的他，有一种淡淡的愧疚感，既有没尽到为人夫和为人父责任的自责，也有身边女人太多无法兼顾每个爱人的内心世界而惭愧。
沈溪思想开明，只是还是有那种将所有美好事物都归自己所有的自私想法，没有恪守底线，但他对于伴侣还是能保持最基本的尊重，那就是给予她们独立的人格，让她们可以有自己的主见，随心所欲做事，这在当下已算难能可贵。
沈溪道：“君儿，平时你不用丫头伺候么？”
谢恒奴笑着说道：“当然要啊，只有七哥回来，我才会把人赶走，我想独占七哥，跟七哥在一起好好说话，不喜欢有人打扰。”
本来沈溪还准备早些到外边吃早饭，跟家里其他女人温存一会儿，听到谢恒奴略带幽怨的话语，动作突然停顿下来，再也挪不开步了。
若说他身边所有女孩，沈溪觉得最对不起的有两个，一个是陆曦儿，另一个就是谢恒奴。
陆曦儿暂时处于无解的状态，因为沈溪割舍不下对惠娘的感情，所以现在只能把陆曦儿当作亲妹妹看待，一切都给予她最好的，却绝口不提入门的事情。
而谢恒奴则是谢迁拉拢他的一种手段送到府上来的，本为世家大族千金，长房长孙女，完全可以选择到门当户对的人家做正妻，不用被人管束，但因为他的自私和谢迁的迁就，以至于谢恒奴当了他的妾，过门来后谢恒奴跟他间又是聚少离多，之前谢恒奴又经历流产等折磨……
不过，也正因为谢恒奴的出身和她的成长经历，让她对沈溪更为眷恋，也让沈溪体会到来自于谢恒奴的那种深深的依恋，他愿意照顾这个女孩子一生一世，让她得到想要的幸福。
“那就坐下来，帮我梳发，再跟我讲讲这几个月内府上发生的事情。”沈溪笑着说道。
谢恒奴一双明媚的眼睛焕发出熠熠光彩，她扶着沈溪到了梳妆台前，那是她平时梳妆打扮的地方。
她对着家里每房都有的大幅玻璃圆镜，笑盈盈地问道：“七哥，你觉得我好看吗？”
“嗯。”
沈溪对着镜子里的一对璧人，微笑着说道，“自然是好看的，我自信自己的眼光无人能及，世人谁不羡慕我拥有你这样的如花美眷？”
谢恒奴道：“这些胭脂水粉都是前几天刚买的，听说都是南方的新产品，可好用了，稍微用心打扮就觉得变美了……嘻嘻……我这就给七哥梳头。”
谢恒奴平时不需要伺候人，小丫头自小没有父母，性格相对独立，不过现在她要去侍奉自己的丈夫，反而带着一种荣幸的心态，就好像一个温柔体贴的小丫鬟，做事非常认真。
沈溪看着镜子里羞花闭月的玉人，有种柔情在心中蔓延，此时的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无边的温暖，一种铭刻到骨子里的亲情，无边的幸福将他包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虽然我制造了许多杀戮，但我只不过只想保护身边人。我要改变这个世界，或许有些自私，想让一切都按照我希望的方向发展，可我对身边人的感情，却不能说是自私，因为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第二三二五章 改变
等沈溪跟谢恒奴一起从房间里出来时，午时都过半了。
周氏上午很早便带着儿女过来，此时正在跟谢韵儿说话，沈溪房里的几个女孩都在，尹文跟陆曦儿对周氏、谢韵儿间的对话不感兴趣，正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至于林黛则在那儿如小鸡啄米般打着瞌睡，只有谢韵儿对周氏很上心，不时接上几句，乐得周氏哈哈大笑。
“老爷出来了。”
侍立一旁的小玉说了句，一帮女人才留意到沈溪从大厅门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温柔乖巧的谢恒奴。
周氏马上站起身，笑眯眯地望着沈溪。
昨日沈溪已经去拜望过父母，周氏此番前来不像昨天初见时那般悲喜交加，更多地是保持一种端庄的仪态，浅笑盈盈，手合拢放在右大腿上，似乎在尝试当一个名门贵妇。
东施效颦！
沈溪上前见礼，一帮女孩纷纷对沈溪施礼，沈溪看了一圈，招呼道：“大家坐下来说话吧。”
为了表示孝道，沈溪扶着周氏坐下，旁边突然蹿出来个影子，用很大的嗓门儿喊道：“大哥！”
这声音太过突然，让在场不少人吓了一大跳，还好沈溪老早便留意到没觉得如何，出来喊他的正是妹妹沈亦儿。
此时的沈亦儿虚岁已快十三，身高接近五尺，也就是一米六左右，在这时代已算得上是个大姑娘，进入青春期的她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亭亭玉立，初具女人的风韵。后面跟着的沈运，足足矮了双胞胎姐姐半个头，这会儿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哥，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女孩子发育要比男孩子早，如今沈家生活条件好了，几乎每天都能喝豆浆吃鸡蛋，为保证营养，三餐里豆腐几乎是变着花样做，再加上时不时吃肉，姐弟俩都长得不错，尤其是沈亦儿相貌有五六分像沈溪，她肌肤雪白，鼻子乖巧，柳叶眉下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活泼有神，一看就知道是个调皮精。
相对而言，沈运更像父亲沈明均，长得憨厚老实，沈亦儿则肖周氏，伶牙俐齿，喜欢上窜下跳，显得处处都比弟弟强。
好在沈运虽然看上去木讷，但总归比以前好了许多，眼睛里多了几分灵动，上前来行礼，恭敬地叫了一声“大哥”。
周氏见沈亦儿跳脱的模样，开口骂道：“小兔崽子，又欺负你弟弟了？看你弟弟这张死了老娘的脸！”
听到这话，沈亦儿完全不当回事，依然嬉皮笑脸，沈运脸色却变得阴沉起来。
沈溪只能如此理解，沈运之所以会变成这副模样，主要跟平日的生活环境有关，有这么强势的老娘和姐姐，又有个窝囊的老爹，他能直起腰板做人就怪了，加上沈溪这个兄长成就和地位太高，让沈运只能仰视，而周氏却望子成龙，希望沈运能有兄长那般出息，严格要求的结果就是处处不如意，自然更憋屈了。
“娘，这么说话不太合适吧？”
沈溪劝慰道，“亦儿只是孩子心性，这个年纪调皮点儿完全可以理解。还有十郎比之前长高了许多，看起来有几分聪明劲儿……学问没落下吧？”
听到读书的事情，沈运脸上多了几分神彩，可惜还没等他说什么，周氏便抢白道：“明年准备让他参加县试。”
“啊！？”
沈溪对这消息感到有些意外，打量周氏，不明白为何要安排得如此急促。
沈亦儿在旁边带着贼笑道：“大哥，娘说以前你十岁就参加科举，一路过关，最后高中状元，作为弟弟自然也不能落后太多……明年弟弟虚岁都要十四了，若再不参加科举就晚了，所以准备让弟弟下场试试……十郎，你说是不是？”
沈运又有些憋屈，鼻子里气息粗重，却只能“嗯”一声算是应承下来。
沈溪心想：“十郎到底还是长大了，开始使性子了，以前被老娘和姐姐压着，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现在终于知道发火，但更多时候却只是敢怒不敢言……这不是什么好现象，怒气长期憋在心里不好，一定要让他发泄出来。”
沈溪道：“十郎是否要参加科举，得看学业进度……可有跟先生问过情况？”
周氏对什么学业进度不明白，沈亦儿也不是很了解，她只负责捣乱，其他事情一概不问，沈溪不由看向谢韵儿。
谢韵儿代为解释：“已让人问过赵先生，也就是现在教十郎经义的先生，他说以十郎现在的学问，要考县试可以，但更多属于练兵性质，即便侥幸能过县试，府试跟院试……也会很难，不如多学两年。”
周氏道：“那个赵先生懂什么？也不想想咱沈家是什么门户？十郎的兄长可是大明最年轻的状元，还是三元及第呢！咱沈家的儿郎能差得了？”
沈溪见沈运的模样，便知道自己这个弟弟非常反感这些话，连忙道：“还是听听十郎的意见……十郎，你要参加县试吗？”
沈运抬头看着在场众人，被大家目光盯着，一时有些胆怯，重新低下头来，讷讷说道：“听爹的吧。”
周氏当即开骂：“为何不听老娘的，非要听你爹的？你爹懂个啥？”
沈溪听来，这个弟弟说话很有门道。
不听老娘的，唯独听爹的，这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沈运已开始产生逆反心理，若他愿意的话直接便会说听从老娘安排，直接去参加科举便可，现在要表示听沈明均的，说明沈运并不想参加来年县试。
谢韵儿道：“娘，您别怪责十郎，不妨问问他是否愿意参考便可。”
此时的谢韵儿还是愿意替沈运说话的，到底这是自己的小叔子，以她的年岁，甚至可以当沈运的母亲了，谢韵儿自己也有儿子，在对待孩子教育上还是有自己的见地的。
周氏骂道：“这小东西不识好歹，问他是否愿意他一定说不愿意，但是你大哥当年可是十二岁便高中状元，也就是你现在这般年纪，看看你在干啥？玩泥巴吗？”
沈溪道：“娘，关于十郎参加科举的事情，我会详加考虑，我先考察一下他的学问，若达到条件的话，便让他去应试，若实在力不能及，贸然参加科举，名落孙山，到时候娘不是更落面子？”
“嗯！？”
周氏看着沈溪，先是露出不解之色，随即她便想清楚沈溪所说的情况。
儿子不去参加科举或许会丢人，但若是参加科举不过，那就更丢人了，以后见了谁都不好意思说关于儿子的事情，尤其是面对沈家那些迁移到京城来的各房人。
沈溪很能把握周氏的心态，知道光是劝说没用，还不如以周氏切身体会去思虑，让周氏意识到很多事不是强求就会有好结果。
周氏迟疑地问道：“憨娃儿，你怎觉得弟弟学问不行？就算不行，你也要让他行才对啊！”
此时周氏开始向沈溪施压，好像他这个兄长必须要为弟弟的学业负责，但沈溪哪里有时间管弟弟的学习，朝中事足以让他焦头烂额了，当下道：“朝中诸事繁忙，昨日不过是陛下体念，给了我一日假期，今天下午便要到朝堂办公，我只能抽出一点时间关心一下十郎的学业进度，至于教导之事，还是留给先生去做吧。”
周氏很不甘心：“你自己中了状元，就忘了弟弟，若是你弟弟也能中状元，就算让你娘我一头碰死都行，那时候沈家可就真的是光宗耀祖了。”
显然周氏只是痴人说梦，莫说沈运了，就算是学问非常好的六郎沈元，如今都还在苦苦求学中，沈家现在的读书人不少，主要是以四房和五房为主。
沈溪道：“凡事不可强求，娘实在不必苛求，十郎这么小的年岁便有作为，哪怕是弱冠再中秀才，也有大把考进士的机会。”
周氏皱眉道：“娘我等不及了，莫非你要让为娘再等上十年不成？十年后你娘我还不知道是不是埋进土里去了，总归你赶紧去考察你弟弟的学问，这些天他就不跟为娘回去了，就在你这里住下来。”
本来以沈运的年岁，已不适合在沈溪内宅常住，不过周氏有令，沈溪为了早点儿将这个老娘打发，也就没有出言拒绝。
“那好吧，便让十弟住下来，我有闲暇可以教导他一些学问，其他时候就在我的书房里看书做学问。”
随后沈溪转向沈运，问道，“十郎，你可愿意？”
沈运抬头看了沈溪一眼，声音低沉：“我听大哥的。”
这次不听老爹的了，改而听兄长的，沈溪不由感到这个弟弟说话水平很高，学会了拐弯抹角，应该是被老娘和姐姐欺负久了慢慢琢磨出的一套应对之道。
沈亦儿眉开眼笑：“我也要留在大哥这儿，陪弟弟读书。”
“滚蛋！”
周氏直接开骂，“女儿家也不知道检点一些，跟娘回去，忘了以前你惹了多大的祸事？以后就待在家里做绣活，做不完不许出门。”
“娘……大哥！你快跟娘说说，我也想留下来住几天。”
沈亦儿可怜巴巴地望着沈溪，因为整天待在家里对着沈明钧夫妇的确没什么意思，沈亦儿很想留在沈溪家中，这边至少人多热闹，而且好耍的玩意儿很多，除了能打牌，还能偷跑出去玩。
沈溪道：“既然如此，就让亦儿留下来住几天吧……有她嫂子看着，出不了什么问题。”
周氏一甩手：“都走吧，都走吧，娘养大你们就是为了让你们翅膀硬了自个儿飞走，一个个不知道娘养你们的辛苦，你们可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不知不觉间，周氏又开始絮叨起来，这种话说一次两次或许还会有人听，说多了别人就只当她是在念经，没人会在意。
沈溪道：“娘，这边准备了一些东西，你回去的时候带上，都是些上好的缎子，还有金银器首饰。”
周氏本来还在那儿抱怨，听到这话马上瞪大了眼睛，高兴地问道：“在哪儿？谁给你的？皇帝老儿么？”
“娘，说话注意些。”沈溪提醒道。
周氏笑呵呵地道：“知道了，知道了，还是老大有本事，知道给娘好东西，那娘就不客气了……小玉，你赶紧陪我去将东西收拾好，今天中午便不在这里吃饭了，你们姐弟俩就留在大哥家里，别惹事，尤其是你这死丫头，就待在后院，哪里都不许去……好儿媳，你可要看好她！”
说完，周氏兴冲冲往前面院子去了，小玉紧随其后，叫上佣人帮忙拿东西，本来谢韵儿也想跟着一起过去看看，却被周氏拒绝，周氏道：
“你这才刚见到相公，为娘不是不讲人情之人，你们先阖家团聚，有时间为娘再过来看你们！”
说完周氏便匆匆离开，等周氏走了后，沈溪明显感觉到大厅内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大概沈溪身边每个女人都在庆幸没跟婆婆常年生活在一起，若处在一个大宅子里，光是被周氏管束，那就是一种很可怕的煎熬，其中可是有人有过切身的体会，比如说这会儿露出一种“你们没见过大场面”表情的林黛。
“大哥，我是不是要去读书了？”沈运看着沈溪问道。
沈溪一摆手：“你去我书房，东边书架上有我对四书集注的读书笔记，你拿去看，下午或者明天我会亲自考校你。”
“知道了。”
沈运有些郁闷，不过还是低下头，在丫鬟引领下往沈溪书房去了。
谢韵儿看着小叔子的背影，走到沈溪身前，问道：“老爷，这几天您真的有时间教导小叔的学业？若没空的话，请几位先生回来授课也可。”
“不用了。”
沈溪道，“我随便考核下便可，我知道十郎不想去考县试，回头帮他撑下来，过个一两年等他大些再去考也不迟。”
……
……
随后一家人团聚吃饭，沈运没过来，谢韵儿叫丫鬟专门为沈运送去了饭菜，让他在沈溪的书房吃。
饭桌上就数沈亦儿的话多，她问的都是尹文等人想知道却不敢提出来的，主要涉及沈溪在战场上的经历，这些也是昨日家宴时沈溪未曾讲述的。
沈溪道：“要听故事，先把饭吃完再说，食不言寝不语，这也是世家大族必须恪守的原则，你要逐步学习如何做一个淑女！”
沈亦儿吐吐舌头，明显有些不太高兴，但她心里却很清楚沈溪的权威，她知道若是自己的大哥坚持要赶她走，她只能回去重新面对啰里啰嗦的周氏，因此只能忍气吞声。
这边饭还没吃完，就听外面有婢女进来：“老爷、夫人，外面有官府的人来，说是给老爷送东西的。”
沈溪放下碗筷，站起身问道：“什么人？”
“这是拜帖。”
丫鬟将拜帖送到沈溪手上，沈溪打开来一看，却并非是什么拜帖，而是礼单，原来是朱厚照赏赐他东西的清单，有田地和银两，还有绫罗绸缎等物。
沈溪道：“你们先继续用膳，我出去看看……是宫里来的人。”
沈溪没说是豹房来人，直接说是皇宫内苑，也是想突出这件事的重要性。
随后沈溪来到前院，只见小拧子站在门槛内，往连通前院和中庭的月门处眺望，等见到沈溪的身影，脸上立即呈现灿烂的笑容。
“沈大人，您可算出来了。”小拧子老远便打招呼。
沈溪上前拱手：“拧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小拧子苦笑不已：“沈大人您实在抬举小人了，小人只是奉皇命送一些礼物过来，都是陛下赏赐的，不算是正式的军功犒赏，沈大人不用多礼，这次送礼也没有御旨什么的，沈大人只需要明白陛下对您的信任便可。”
说着话，小拧子跟沈溪一起出了沈府大门，只见门口停着十几辆马车，上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这架势引来不少人围观。
小拧子先将一口檀木小箱交到沈溪手里，这才指着那些马车上的箱子道：“赏赐礼单已经交给沈大人了，这些东西沈大人派人清点一下吧？”
沈溪道：“陛下赏赐，岂能随便清点？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请拧公公代在下谢过陛下，今日不便去豹房拜访，还请恕罪。”
若是换作旁人，得到这么大笔赏赐，一定会去面圣谢恩，但沈溪却不用，本来朱厚照也没打算让沈溪去谢什么恩，沈溪很识相。
正德一朝，很多不必要的繁文缛节都可以省略，小拧子笑呵呵让人将箱子抬过来，送到院子里。
小拧子见箱子都送进去后，这才行礼道：“沈大人，如今陛下刚回朝，府库内存银……不是很多，这次赏赐下来，内库都快见底了……陛下对您真的很信任，说给就给，您这边一定要领受陛下的好意啊。”
“小人这就回去跟陛下复命，您也先回去歇着，回头小人再来拜访。”
小拧子送了东西过来便走，倒不是说他少送了什么怕被沈溪发现，而是他现在需要操劳的事情不少。
沈溪送小拧子离开后，回到府中，此时朱起已将赏赐大致清点完成，道：“老爷，这次送来的基本都是官银，差不多有五千两，这已经是今年陛下第三次赏赐给您银子了。”
沈溪道：“直接送银子，也算是开了先河。不过也好，先贮存起来。”
朱起问道：“老爷，这么多银子放在府上，是否不安全？或许可以先花掉，比如说购置田宅？”
“家里缺田宅吗？”
此前沈溪已打开小拧子交到他手上的檀木小箱，知道里面装的都是京郊的地契，闻言道，“陛下刚又赠送五百亩上好的田地，就在周边通州、香河、武清等县，这几年府上什么都不缺，先不忙再置办田宅，现在咱们手头是有银子，未来是否还有那可不一定，先过几天安稳日子，至于什么田产和房产只要不缺，就不要想着购置，免得被人说三道四。”
朱厚照知道这些土地和银子是他送的，但朝臣们未必知晓，一旦沈溪大手大脚花钱，又是置办田宅又买一些贵重物品回家，一定会闻风攻讦，沈溪尚不是勋贵，就算是外戚张氏兄弟也成天被人参劾。
大明到正德时期，正是言路通畅的时候，就算朱厚照对很多事不管不问，但司礼监跟内阁那边却清楚得很，这也得益于刘瑾、张苑相继倒台后朝中权力出现真空状态，很多人想通过参劾别人的方式来凸显自己。
沈溪让朱起将那些赏赐存放到库房中，等他到客厅时，一帮女人还在等他回来继续吃饭。
“老爷，是皇上有事找您吗？”谢韵儿问道。
沈溪摇头：“宫里拧公公来送陛下的赏赐，五千两银子，还有五百亩地，另外有一些绫罗绸缎等物，至于银子和土地暂时别动，剩下的给府上的人分一下，让那些下人也有好东西过年。”
林黛道：“都是给老爷的，怎么拿给那些奴婢啊？”
因为林黛一直觉得自己是家主，再加上她童年的经历，让她在经济上更吝啬一些，特别是有了女儿后，林黛学会了打小算盘。
这次谢韵儿没有直接埋怨，或许是她觉得自己身为姐姐不该什么事都提醒，闺中姐妹也需要顾忌颜面，不能什么事都要她来当那个坏人。
沈溪解释道：“都是沈家人，不分什么主人奴婢，给你们的不会少，各房都会送过去，做几身新衣服。我出去奋战这么久，也是为了你们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总归别亏待自己就行。”
“还不多谢老爷？”
谢韵儿此时才对众女说道。
谢恒奴跟尹文都美滋滋起身行礼，林黛则因为之前的事情有些芥蒂，至于陆曦儿因为还没有成为沈溪房里的人也没资格说话，倒是沈亦儿在旁问道：“大哥大嫂，有没有我的啊？我也想要新衣服。”
沈溪微笑着点头：“你是我妹妹，当然有你的一份。”
林黛没好气地道：“问了也是白问，连奴婢都有，你怎么会没有？你觉得自己连奴婢都不如么？”
因为林黛小孩子心性，没人会真正责怪她，只是一笑了之。
……
……
吃过午饭，沈溪直接出了家门。
回来一天了，朝中很多事还等着他去处置，尤其有些人需要他去见上一面，这会儿若他再不露面的话，可能会有一些麻烦。
沈溪先去了一趟兵部衙门，此时王敞还在居庸关没回来，当天陆完也没在，显然兵部在京城的事务没那么多，陆完不需要每天都留在衙门里坐镇。
因这二人都不在，沈溪也就没必要留下，这边沈溪刚要走，却在兵部门口遇到吏部尚书何鉴。
沈溪心想：“你何老头肯定没那么巧正好在这里碰上我，显然是你听说我出现，故意过来堵我的。”
因为吏部衙门跟兵部衙门相隔不远，听到风声再出门完全来得及，不过即便如此，何鉴仍旧显得有些疲累，面色潮红，气喘吁吁，估摸何鉴也知道沈溪可能只是到兵部走一趟，不会多停留，所以赶得很急。
“之厚，正好遇到你……”
何鉴说话时底气稍微有些不足，一来是因为他累着了，二来是这话说得太过虚伪，连他自己都不会采信。
沈溪却没有揭破何鉴，笑着上前行礼。
简单见礼过后，何鉴一摆手道：“繁琐的礼数先免了吧，昨日老朽已去见过于乔，跟他说过你的事。”
沈溪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问道：“不知关于在下何事？”
何鉴道：“就是涉及到你回朝后的职务安排……这不，老朽已力不能支，在你出征前，老朽便跟礼部尚书一样，都向陛下提出辞呈，但到现在都没批下来，这半年多来老朽在朝中已是力不从心，很多事都给耽搁了……”
虽然何鉴没直接明说，但意思很明白，何鉴不想继续在朝中为官，下一步想让沈溪来担任吏部尚书。
何鉴问道：“之厚，这次对鞑靼之战中你立下不小功勋，若老朽退下去，最适合提拔上来主持吏部工作的就是你，此事老朽也会去跟陛下提请，不知你有何看法？或者说，你是否想担当这职位？”
沈溪苦笑道：“何尚书，您急着赶来就是跟在下说这个？是否先容在下仔细思量，一时间恐怕无法答复您。”
何鉴皱眉道：“这有何难？朝中现在需要你，你来当这个吏部尚书，至少老朽放心……话又说回来，先皇时那些老家伙，现在还剩下几个？转眼间，你之厚也成了朝中的老人！”
沈溪摸了摸下巴，心想：“是吗？我这就成老人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何鉴见沈溪的神色便大概知道他心中所想，当即道：“这样吧，给你一天时间思虑，老朽马上要上奏陛下，如今正是论功请赏时，老朽实在不想因自己的老迈昏聩做出什么失格的事情，以至于晚节不保……之厚，你可要体谅老朽，不能让老朽为难啊！”
沈溪看何鉴的神色，便大概知道这算是何鉴给自己施压的一种手段，至于何鉴是到底力不能支，亦或者仅仅只是想逃避责任，恐怕没有人能说清楚。
……
……
何鉴没有多跟沈溪交谈。
在把吏部尚书这位子交给沈溪的事情说过后，何鉴便匆忙离开。
沈溪看何鉴回吏部去了，却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人等候。
“难道谢老儿想让我执掌吏部？他就不怕我趁机招揽大臣，在朝中发展出属于自己的势力？这好像不是谢老儿的风格啊！”
沈溪皱眉自语，“以之前我对谢老儿的理解，此时谢老儿应该拼命推动我入阁才对，看起来入阁是便宜我，但其实等于给我套上枷锁，以后内阁的事情我若是处理不好，六部的事情也不便插手，这不跟当初刘瑾对待刘宇的态度一样？”
沈溪无奈摇头，感觉朝中各方已开始算计自己。
至于下一步怎么做，他虽然早就有安排，却没有完全定下来。
沈溪本打算去拜望一下谢迁，但突然出现何鉴来访的事情，他也就放弃了去见谢迁的打算，决定先去五军都督府一趟。
“管你谢老儿怎么想，总归我现在一切照章办事便可。”沈溪心中已打定主意。
到了都督府衙门，沈溪却没遇到张懋，而是碰到同样过来办理交接的保国公朱晖，以及不知何故在此逗留的国丈夏儒。
等见面行过礼后，沈溪才从交谈中得知，夏儒是过来等候张懋。
朱晖笑呵呵地道：“之厚，没想到你今天会来，还以为你会多休息几天……怎么，这几个月的疲劳，一天就缓和下来了？”
沈溪笑着摇头：“哪里哦，这不身子骨还跟散了架一样，只是心里惦记着公事，赶紧过来解决一下，免得被人参劾。”
“啊？哈哈！”
朱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好像是在听笑话一样。
而在沈溪跟朱晖对话时，旁边夏儒却不怎么开口，好在前军都督府一名官员过来在夏儒耳边说了一句，他正好借故告辞先离开。
朱晖道：“你先把事办妥，等下去老夫府上，前不久家里刚添置了几坛蜀中美酒……住在京城有个坏处，就是随时听候圣命办事，不过也有个好处，那就是地方上有什么好东西都有人惦记往家里送。你不知道我这个人，最喜欢吃吃喝喝的东西，之厚务必要赏脸啊。”
沈溪没想到朱晖会这么热情发出邀请，本来见朱晖不在他的计划内，突然间说要去朱晖府上，他还有些猝不及防，不过还是微笑着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说起来你似乎从未到过老夫府上，不知道门在何处吧？正好老夫给你引路。咱老少二人也不请旁人，就一起喝酒，管人家怎么说，难道还不允许两个忘年故交喝酒？”
“你先去准备吧，老夫在门口等你。”朱晖很热情，甚至不让沈溪去旁处，专门在门口等着迎接沈溪到府上。
朱晖离开时三步一回头，倒有点儿怕他跑了的意思。
沈溪心中则在琢磨朱晖的用意，大概明白是想拉拢他，除此之外有没有别的什么目的，等赴府参加饮宴就什么都清楚了。

第二三二六章 用意深远
沈溪从五军都督府出来，朱晖的马车果然等候在外面，朱晖本人正站在马车旁，跟一名陌生将领说话。
见沈溪出来，朱晖紧忙迎上前。
“见过沈大人。”
那名三十多岁的将领对着沈溪行礼，“末将乃京营游击将军朱坎。”
沈溪点了点头，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人，不过他是兵部尚书，多多少少对京营将领有个印象，知道这个朱坎是外地千户，后来调到京营任职，至于通过谁的关系尚且不知，但这个人能跟保国公这种级别的人都说得上话，也说明朱坎应该是有一定背景和实力。
朱晖笑道：“这位朱将军可是个能人，尤其在治军上，之厚你可以多提拔他。”
沈溪没想到朱晖会给他举荐将领，他只是点点头，没有就此进行评点，随即朱坎行礼后往五军都督府内去了，似乎是有公事要办理。
等人走后，朱晖没再提关于朱坎的事情，道：“之厚，咱也不杵着了，一起回去，随时可以让家里准备好酒席，咱老少二人可要好好喝两杯……来来来！”
说话间朱晖引沈溪上马车，沈溪却一抬手道：“保国公请见谅，在下还有点儿公事要处理，不如等入夜后再亲临府上……您看如何？”
朱晖一怔，随即脸色有些不悦：“之厚，咱不都说好了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再者有什么大事，非要今天办不可？以老夫所知，陛下可是给了假期让你休整，你没必要这么拼吧？”
沈溪道：“实不相瞒，在下稍后便要去觐见陛下。”此时朱晖已等了不少时候，明摆着是要堵门带他回府，沈溪现在京城内已树敌不少，并不想跟朱晖交恶，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但至少作为世袭勋贵，在京城人脉非常广泛，沈溪不得不暂时做出妥协。
现在只有抬出朱厚照才好使，至于面圣说什么，沈溪还没想好，暂时只当是一种托辞。
朱晖听到后不由叹了口气：“之厚，你要去面圣，老夫自然阻拦不了你，但你今晚可千万别爽约，老夫在府上为你准备好酒席，也不请旁人，只咱老少坐下来对饮……你不会不给老夫这个面子吧？”
沈溪微笑着点头：“保国公，您莫非是不相信在下？不过喝顿酒而已，又不是什么鸿门宴，再者就算是龙潭虎穴，在下闯的还少了吗？”
朱晖又是一怔，随即笑道：“真是说不过你，但这样也好，等你面圣后，没了牵挂，喝起酒来更舒心，席间我跟你介绍一下京城的情况……下一步你就该当吏部尚书了吧？到时候或许咱们见面的机会更多，未来朝堂终归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朱晖一边出言恭维，一边却又故意试探。
显然朱晖也想知道沈溪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又或者从朱厚照那里得到怎样的承诺，今后的倾向如何。
可惜沈溪不会轻易在朱晖面前表露什么，简单寒暄后便行礼告辞，朱晖又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沈溪一定要登门。
……
……
“老爷，轿子已备好。”沈溪跟朱晖作别后，旁边朱鸿等侍卫靠拢过来，轿子就放在沈溪身前。
今时不同往日，沈溪已不再是曾经那个奔波劳碌命的小跑腿，现在他已成为大明炙手可热的风韵人物，出门不能再跟以前一样步行或者以马车代步，开始乘坐官轿。
“嗯。”
沈溪点了点头。
他正准备进轿，朱鸿问道：“老爷，这是要往何处去？”
“去豹房。”
沈溪道，“我准备去觐见陛下。”
朱鸿没料到沈溪居然会主动前往豹房，他本以为沈溪只是到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衙门办理交接，随即就要回府休息，不过沈溪的命令不容怀疑，回到京城后，他只是沈溪身边的跟班，之前的军职虽然保留了，但何时重新担任将官，连他也不知道。
沈溪的轿子往城东去了，一路到豹房门口，沈溪刚下轿子，大门里面便有人出来，不是普通侍卫，而是锦衣卫指挥使钱宁。
“沈大人？您老为何到这里来？”
钱宁见到沈溪，不复之前傲慢无礼的模样，变得谦恭有礼，好像把沈溪当作亲爹一样尊敬。
沈溪道：“钱指挥使怎么知道在下会来？”
钱宁摇头苦笑：“沈大人切莫以为小人是得到什么风声专门在这儿等您，实在是今日来求见陛下的人太多，小人只能在这里逐一阻挡……不知您有何要紧事？”
沈溪语气平静：“本官前来求见，自然是有要事跟陛下商议。”
钱宁面色为难，摇头道：“奉劝沈大人一句，有事的话还是过些日子再来吧，陛下现在谁都不见。”
沈溪道：“你不去通传怎知道陛下是否会赐见？麻烦通禀一声，就说本官事情紧急，若钱指挥使不想亲自进去说话，麻烦告知当值太监一声也可。”
钱宁脸色阴沉，以为沈溪不相信他的话，当即道：“沈大人若不信也没办法，小人这就进去通禀拧公公，看拧公公是否能帮沈大人争取到面圣的机会……”
随即钱宁匆忙进了豹房大门。
过了一炷香时间，小拧子在钱宁引路下急匆匆出来，见到沈溪后恭敬行礼，道：“沈大人，陛下请您进去。”
钱宁脸色多少有些尴尬，他之前信誓旦旦说皇帝不会赐见，但小拧子只是随便进去通禀一声，沈溪马上就得到准许可以见驾，这让钱宁多少有些吃瘪。
不过这件事也让钱宁清楚地意识到，沈溪跟别的大臣有着本质的区别，面圣根本就不算是事。
“沈大人，里面请吧，小人为您引路。”
钱宁主动过来献殷勤，这反应让小拧子非常气愤，他上前阻挡：“钱指挥使，沈大人要去面圣与你何干？你只管守好门口，别让无关人等靠近，惹陛下不快……至于引路的事情，还是交给咱家来做吧！”
此时接近沈溪俨然变成一种难得的人脉资源，不是所有人都能享有这种福利，钱宁只能悻悻地往旁边撤去，随即小拧子过来，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大人里面请，陛下已久候多时了。”
……
……
沈溪在小拧子引路下，走到豹房内部一个清静院子的花厅里，此时朱厚照正坐在靠窗的桌旁，摆弄着上面的木制物件儿，旁边除了江彬外再无旁人。
路上小拧子就开始抱怨，自打朱厚照带江彬回来后，走到哪儿都要带着，江彬并不是宫里的太监，没有去势，却一跃而皇帝身边的近侍，可以自由出入豹房任何地方，实在于礼法不容。
“见过陛下。”沈溪行礼。
朱厚照一抬手：“沈先生免礼，朕本来还在想，沈先生应该会多休息几天，没想到才过一晚就来见朕了，如果是为之前的赏赐来谢恩的话，大可不必，之前赐给先生的那些不算是朝廷的正式封赏，只是朕的一点心意，也是沈先生浴血疆场应得的奖励。”
沈溪本来就不打算谢恩，但现在朱厚照似乎很在意这个，居然主动提出来，由不得他不跪下叩谢。
听过沈溪的感谢之言，朱厚照连忙上前把沈溪搀扶起来，笑着说道：“都说了不用谢，先生那么客气作何？对了先生，今儿来还有别的事情吗？”
言语间好像此时的朱厚照很忙似的，实际上他之所以要迫不及待将沈溪打发掉，便在于时间渐晚，他准备胡作非为了……回到豹房这个熟悉的地方，一整天了还没顾得上寻欢作乐，这并不符合他的性格。
朱厚照白天的精神不怎么好，去见过花妃，在那里吃完午饭就有些困倦不堪，然后直接回房休息，这会儿刚起来不久，正在这边喝茶，顺带玩玩孔明锁、华容道等小玩意儿，耐心等待天黑。
此时距离日落已不到半个时辰。
沈溪道：“微臣是有要事禀奏，如今司礼监掌印空缺日久，朝中很多事都无法妥善解决，若不及早作出安排，恐怕得麻烦陛下亲自操劳，而许多小事根本就无须如此。”
朱厚照一听马上点头：“也是，大事交给朕来定夺，小事则完全可以靠内阁跟司礼监直接决定……朕之前记得这件事，但回到京城后思绪有些混乱，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对了，沈先生，你确定不给朕举荐一两个有本事的太监？”
沈溪行礼：“陛下，微臣只是来提醒您尽快选定司礼监掌印，并非是要举荐谁……微臣似乎记得，陛下之前定下选拔之策，要从宫里太监中选拔。”
朱厚照仔细回忆了一下，终于记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选拔有着“内相”美誉在司礼监掌印在大臣跟那些太监看来非常重要，但在朱厚照这里说过的事情就跟放了个屁没多大区别。
朱厚照作恍然状：“对对对，很多事不能草率决定，需要先进行选拔，不过总得有个候选人名单吧……朕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选拔才好。”
沈溪往小拧子身上看了一眼。
此时小拧子神色紧张，即便他无意角逐司礼监掌印之职，但以他的身份还是要参与竞逐，甚至随时都有改变心意的机会。
此时朱厚照直接向沈溪问策，等于说选拔的方案也将由沈溪来定，这等于是给了沈溪极大的权力，就算左右不了最后的结果，但只要能定下有利于谁的选拔标准，也就等于倾向于谁。
沈溪道：“司礼监掌印之位，在于处理朝事，或许陛下可将棘手之事交由不同的人来处置，看谁做出的安排最符合陛下心意。再者司礼监掌印要负责打理内库，若不能理财，那也不是一把好手……”
沈溪说的选拔标准，每一条都直击朱厚照心坎，他听到后觉得非常有道理，心想：“沈先生所说的这种人才，简直是为朕量身打造的啊。”
朱厚照听到后面，已忍不住问道：“沈先生，不知你觉得谁有可能做到这些，成为朕的得力帮手？”
沈溪道：“陛下，臣似乎在跟您说选拔的标准，至于参选者孰优孰劣，不应该由陛下去发现和挑选吗？臣只负责说个标准，至于具体事项，得靠陛下自己来定夺，臣也无法左右陛下的意见，若陛下觉得臣所提的这些标准中有哪处不合适，还可以适当做出修改。”
“不用改，这样就很好，朕也觉得自己需要这样一个有本事的人来打理司礼监，但这候选人的问题很麻烦……”
朱厚照到最后又有些举棋不定，不得不再次看向沈溪，大概的意思是让沈溪来帮他解决困难，总归他这个当皇帝的什么脑子都不想动，只想捡现成的。
沈溪谨慎地道：“若陛下不知该从哪些人中进行选拔，不如就让各职司太监自己来推选，或许可以扩大选择面，但凡是宫里的太监，都可以报名参加，或许在诸多太监中有一些被埋没的人才，无论年岁大的又或者年轻的，一视同仁。”
“好，非常好！”当朱厚照听说所有太监自荐，然后再从中进行选拔，朱厚照便觉得非常有道理。
这也是因为朱厚照本身很年轻，而且做事风格前卫而大胆，一直希望培养一支年轻的官僚队伍，不但大臣他喜欢用年轻的，连太监他也觉得年轻的或许更有本事，这也是沈溪年纪轻轻便文武全才带给他的一种“错觉”。
小拧子为难地道：“陛下，如果都毛遂自荐的话，人数是否多了些？在最后判断谁有能力的时候，会否会太过麻烦呢？”
沈溪道：“拧公公似乎也在候选者名单中，你来定人数和规矩，怕是不太合适吧？”
小拧子身体往回缩了缩，从沈溪的话来看，道理总归没错，本身就是参与者或者潜在的选手，其实是不能提意见的，就好像一个人做了运动员后就不能同时再做裁判，乃是同样的道理。
朱厚照点头道：“小拧子，你在朕身边做事那么久，能力方面朕还是肯定的，这次你可无论如何都要参加选拔，不但要参选而且还要争取选上，朕很看好你。若是你能力不及的话，朕会很失望！”
本来小拧子已经跟沈溪、张永商议好，支持张永来当司礼监掌印，但听了朱厚照的话后，他的心意稍微有些改变，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做点儿什么，不然的话要是没拿下司礼监掌印的职位，还被朱厚照冷落，那才人世间最悲哀的事情，尤其是如今江彬崛起，朱厚照身边宠臣需要重新洗牌的时候，更是如此。
小拧子跟朱厚照日子久了，有着很强的忧患意识，以至于他不会完全盲从于谁，哪怕他真觉得沈溪所说的有道理，但依然会根据自身情况适当做出改变。
朱厚照再道：“沈先生，你觉得小拧子所说，关于候选人太多的事情，是否会成为障碍？”
沈溪道：“既然要全面选拔，就不该设门槛，谁都可以来参选，若是陛下觉得任务繁重不可能随时检测这些人的能力，大可设一个标准，让二十四监各职司太监以及地方镇守太监来参与选拔。”
朱厚照仔细想了下，摇头道：“朕不是那种只认资历的人，朕觉得年轻人中也会有大本事的存在，但朕又觉得可能候选人太多，到最后不好定夺。”
沈溪道：“那陛下不如成立一个参选委员会，让所有报名参加司礼监掌印选拔之人都到这个委员会报名，陛下可以找人到委员会任职，分担繁重的甄选工作。”
朱厚照眼前一亮：“那就是让几个人合议谁的本事更高是吧？”
沈溪摇头道：“不是由这些人来议论，而是由他们进行记录和整理各个选手的表现，综合进行打分，本身并不会影响结果。但在一些模棱两可的问题上，诸如涉及对朝事的理解和处理，则需要陛下来最后定夺。”
“这样啊……”
朱厚照笑着说道，“其实朕可以将判断的权力交沈先生，先生以为如何？这件事本身先生可以直接定夺，但先生却没有提出人选，朕觉得先生有很强的公信力，不如就让先生来当这个裁决之人。”
“至于这个参选委员会，沈先生可以当个委员长，仅次于朕，就好像当初军事学堂一样，先生主持工作，而朕当个名誉校长便可。”
小拧子赶紧道：“陛下，这样是否不太合适？司礼监掌印事关重大，最好还是由您来定夺。”
朱厚照没好气道：“难道你想说，沈先生的威信不够吗？再多嘴多舌，小心朕割了你的舌头！沈先生，你觉得这参选委员会，还应该加上谁？”
沈溪本想将谢迁举荐进来，但想到自己身为委员会的负责人，若是让谢迁进来给他打下手，非闹意见不可，而且沈溪也不觉得谢迁会在某些事上跟他达成一致，并且沈溪通过这种方式跟朱厚照进言，其实就是想避开谢迁对皇帝的影响，贸然将其拉进来属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溪道：“臣本不想参与其中，但若陛下非要让臣帮忙记录和整理的话，臣只能领命。臣认为，此事非要找一些德高望重之人，却又不能是内阁的人为好。”
朱厚照仔细想了下，点点头道：“朕觉得很有必要，司礼监跟内阁对接，如果由内阁的人来决定谁做司礼监掌印，那很可能会出现内阁跟司礼监联手垄断朝政的情况。那先生认为谁合适？”
沈溪道：“英国公、保国公，甚至寿宁侯和建昌侯，都可以。”
朱厚照一怔，随即想了下，似乎明白什么，点头道：“也是，五军都督府的人跟这件事牵扯不大，让他们掺和进来应该没什么问题，只是建昌侯……做事太不着调，就让寿宁侯参与其中吧，再加上英国公和保国公，除此之外加个庆阳伯，人手应该够了吧？”
本来沈溪提出让英国公等人加入到这次司礼监掌印选拔中，朱厚照应允下来算是正常，但朱厚照突然点了庆阳伯的名，那就意味深长了。
但这件事，却在沈溪的预料之内。
庆阳伯不是别人，正是夏皇后的父亲夏儒。
夏儒可以说是大明最没地位的国丈，当上皇帝的老泰山后便被投闲置散，根本一点权力都没有，每天就是跟英国公张懋下下棋喝喝茶，过着无所事事的生活，丁点儿军权都没有，也主要因为夏皇后从来没得到朱厚照的宠幸有关。
现在庆阳伯手头仍旧没什么权力，但突然被朱厚照指定加入这个参选委员会来，至少小拧子是看不懂的，脸上一片茫然之色。
沈溪行礼：“庆阳伯乃儒官出身，性格内敛且做事稳妥，臣认为他很合适。”
朱厚照笑道：“那行，暂时就这几个人吧，虽然他们都有爵位，但还是由沈先生你来当主事者，那些参选者的名单由沈先生整理，规章制度也由沈先生来制定，他们只是来监督执行，同时那些候选之人成绩的好坏，也由沈先生呈奏给朕。”
沈溪道：“臣遵旨。”
……
……
沈溪入宫一趟，没说别的，就是跟朱厚照提了一下司礼监掌印的选拔方案，最后离开前稍微提了一下西北兵马的整顿问题，朱厚照连想都没想也一并交给沈溪处理。
从花厅出来，小拧子跟在沈溪身边，负责送沈溪出豹房门。
到了外院没人的地方，小拧子才道：“沈大人，现在这事情有了波折，突然这么多人加入进来，连庆阳伯……以前可从来不会参与到这种事情来的。”
“嗯。”
沈溪点头，却没做出任何解释。
小拧子又凑过来低声道：“还有一件事，陛下回京城前，还让人去跟皇后娘娘打招呼呢，以前也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
沈溪打量小拧子，问道：“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吗？”
小拧子脸色有些尴尬，道：“小人只是看不懂这些情况……希望沈大人能释疑。”
沈溪淡淡一笑，说道：“陛下要培养属于自己的外戚势力，需要跟谁解释吗？难道拧公公在朝这么多年，连这点浅显的道理都看不懂？”
真可谓一语点醒梦中人，小拧子身体一震，马上意识到沈溪说的是什么意思，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最后一拍大腿，道：“沈大人，您的意思是说，陛下要起用夏……皇后家里的人？”
沈溪对小拧子报以微笑，却没做出任何解释。
有很多事其实不需要说穿说透，此时小拧子终于幡然醒悟。
朱厚照突然对皇后一家改观，倒不是说朱厚照对夏皇后产生了什么兴趣，而是对夏皇后背后的家族有了想法，主要在于张太后之前一系列事情上做得太过咄咄逼人，甚至跟朱厚照产生嫌隙。
朱厚照表面上不说，但暗地里已想到，要打压张氏外戚的最好办法，莫过于将夏氏外戚给栽培起来，这也算是朱厚照表达对张太后不满的一种方式。
沈溪道：“或许吧。皇后已入主六宫多时，夏家至今依然不显山不露水，本身也不合适，陛下这么做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
……
朱厚照开始尝试在朝中做出一些改变，大臣们还无法洞察，沈溪跟小拧子等朱厚照身边近臣，却先一步感受到这种改变。
很快，朱厚照要选拔司礼监掌印并为此成立竞选委员会的消息，先传到几个当事人家中，张鹤龄、张懋、夏儒跟朱晖都得知情况，而后这件事也就不再是秘密，刚刚天黑，几乎全城的达官显贵都已经知道了这情况。
因为这时代的人从来没听说过“委员会”这个新名词，并不清楚是用来干什么的，尤其是被朱厚照下旨选入其中任事的人，还以为自己可以直接定夺谁来当司礼监掌印，传旨的人也没法详细解释，所有人都只能从字面意思去理解，以至于一时间根本没人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真是稀奇，突然让老夫来决定谁当司礼监掌印，我有这资格吗？”夏儒刚回家就获悉这个任命，甚至看到朱厚照颁发的圣旨。
朱厚照此番回到京城后，办事效率高了很多，主要是因为朱厚照不想司礼监掌印空缺太久，影响他以后吃喝玩乐，再加上沈溪都已经亲自上门催促，他这边自然也得表现出配合的态度来。
夏儒刚回府又不得不折返，前往英国公张懋的府宅。
等他到了地方，张懋也正处于刚得到消息的迷糊中，见到夏儒，二人立即坐下来商讨一番，互相才知道对方也是这个什么委员会的成员。
“张老公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是何意思？好似这次的事情，要听从兵部沈尚书的安排？”
夏儒一脸迷惑，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新情况，对他来说，从来就没接触到实际的权力，只是个闲散之人，属于在朝中混吃等死的那种。
张懋叹道：“老朽一把老骨头，也完全不明白陛下这是要作何，不过想来应该去问问之厚是怎么回事。听说司礼监掌印要从宫里所有太监中选拔就是他一手推动的。要不，你先跟我去见见谢于乔？”
夏儒显得很为难：“去见谢阁老，是否不太合适？”
显然夏儒并不想接触谢迁，虽然他跟谢迁有着平等对话的资格，但仅仅只是因为他是国丈，内阁老臣中，他跟李东阳的关系相对较好，但那是家族间的交情，他很怕面对谢迁，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张懋道：“这有什么？除了问于乔，还能问谁？直接去见之厚也不合适，咱年纪一大把，总不能每次都去拜访小家伙，若不去就只能等来日去兵部问之厚，届时指不定要乱成什么光景！”
夏儒起身道：“那咱们现在就去见谢阁老。”
二人正准备离开英国公府，没到门口，便有下人进来通禀：“公爷、国丈，听说兵部沈大人往保国公府宅去了。”
“嗯？”
张懋皱眉，似乎从中嗅出点什么。
夏儒解释道：“他二人下午见过，保国公坚持邀请之厚过府叙话，大概是有什么事要商议。”
张懋点头道：“那应该是他们在回京城路上便商议好了，看来我们不能轻举妄动，还是等看看事情的变化。于乔那边也先不忙过去，总会有人跟我们说清楚情况！”
……
……
夏儒对很多事不明白，因为他在朝中的地位在那儿摆着，本身就是不管事的。
对这件事最关心之人，其实并非这几个被朱厚照钦点进选举委员会的权贵，其余几个当事人，除了张永、小拧子等本身有机会成为司礼监掌印之人外，还有谢迁这个内阁首辅。
梁储和杨廷和虽然也关心，但到底不是首辅大臣，谁来做司礼监掌印对他们的影响没那么大。
谢迁知道朝中要成立什么委员会选拔司礼监掌印，又知道委员会成员，最后获悉沈溪去朱晖府上做客的消息，不由火冒三丈。
“做事不跟老夫做商议，便独断专行，直接去找陛下商议而连声招呼都不打。”谢迁恼火地道，“现在更是去跟保国公这样作风不正之人商议事情，这是要公然造反啊！”
谢迁心中憋着一股气，但他实在没辙，此时他能动用的力量实在太少，而他非常关心谁来当司礼监掌印，之前谢迁一直属意由小拧子来坐这位子，然后想控制小拧子来达到左右朝局的目的。
出了这件事情后，谢迁感觉事情已经不由他来做主，而由这个委员会主导，甚至是沈溪做最后定夺。
好像连皇帝的命令都已被放到一边，无足轻重。
谢迁此时不想回家，因为当天沈溪没来拜访他已经在生气，这会儿甚至想去朱晖府上，直接质问沈溪。
可是还没走到门口，这边便有人前来拜访，却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戴义，也是宫里所有人中资历最老、本该最有机会接任司礼监掌印的老太监。
“戴公公，作何入夜后来访？”谢迁其实明白戴义的来意，戴义本该是司礼监掌印的不二人选，只是因为从朱祐樘到朱厚照都不待见他，使得戴义最高也只能做到司礼监秉笔太监，再想进一步很难。
戴义道：“谢大人可千万莫以为咱家是为司礼监掌印之位而来，实在是因为咱家知道在朝中时日无多，想特地来跟谢大人交换一些意见。”
“嗯？”
谢迁皱眉，他有些听不懂戴义的话，等仔细琢磨后他才反应过来，显然这位戴公公距离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太过遥远，朱厚照选谁都不可能让戴义来当司礼监掌印，就好像谢迁也从未想过让戴义上位一样，因为戴义不仅仅是普通，甚至是昏庸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是个随波逐流的老太监，办事能力很差，只是在书法和音乐等方面有造诣，属于个可以陪着皇帝玩乐的太监，但现在服侍的这个皇帝玩的东西五花八门，根本就不稀罕戴义的那点儿本事。
谢迁故作糊涂：“戴公公怎能如此说？戴公公可是司礼监掌印最有力的人选啊。”
戴义叹道：“咱家听到一些消息，说是拧公公跟张永张公公联合在一起了，他们想一起竞逐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他们两人既有陛下支持，又有军功撑腰，更有沈大人在背后支持，咱家绝对没有上位的机会。”
“咱家也知道再留在朝中太过碍眼，眼看年岁不小了，不如直接退出司礼监，就此颐养天年，所以……咱家不争了。”
谢迁不由摇头苦笑。
他这边还在为那个什么委员会的事情而烦忧，这边一个司礼监掌印的大热门主动退出不参与竞选，这让谢迁感到一个时代的结束，甚至戴义说这些话有点儿暗示他的意思。
连戴义都不干了，你谢迁这样的老家伙还在朝中久留，不为年轻人让路？
谢迁道：“戴公公还是先考虑清楚，就算拧公公跟张公公联合在一起……话说他们怎么个联合法，戴公公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戴义跟高凤回京城的时间不长，二人之前都属于默默无闻，即便在司礼监中也容易被人忽略，这跟刘瑾和张苑相继擅权有关，旁人只能记得权力最大的那个，对于权力次之的秉笔太监就没那么在意。
戴义道：“是拧公公跟张公公身边的人透露，谢大人莫要细问，总归咱家不去争，这已是定下来的事情。咱家已将请辞的奏疏写好，随时都可以去跟陛下呈奏，咱家在朝中这么多年也累了……谢大人，以后司礼监掌印，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张永张公公，若您想要争取司礼监的支持，必须提前去找张公公沟通。”
谢迁皱眉，没多说什么，因为他觉得这件事非常不靠谱，他对张永并不太信任，因为张永曾长期担任沈溪的监军，很难保证其不与沈溪勾连。
“张公公未必能胜任这差事。”
谢迁道，“且按照规矩来说，也不该是由他来晋司礼监掌印之职，退一步说，即便是入了司礼监，最多也只能当个秉笔，怎能直接跳过秉笔升任掌印？”
戴义苦笑道：“陛下决定的事情，难道做奴婢的有资格反对不成？沈大人大概率会支持张公公，到底他们曾一起出征，关系匪浅……谢大人莫要以为咱家是来告状和挑唆，咱家其实说的都发自肺腑，属于掏心窝子的话，您就听咱家的一句，一定要去见张公公，跟他把事情商议好了，咱家也不希望将来沈大人在朝中呼风唤雨。”
谢迁脸色阴沉，没有多作评价。
戴义则显得很着急：“咱家还有一些消息要告诉沈大人，说过便回去，这两天内便将告老还乡之事完成，好在这次高公公没打算走，他以后会继续留在司礼监，这也是太后娘娘下的旨意，至于旁人……咱家不好评断，知道的消息并不多。”
谢迁点头：“若戴公公已做出决定，那本官又如何挽留？只是……很多事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没有了，一切都定下来了。”
戴义叹道，“跟以前不一样了，这朝堂早变了风向，以前或许司礼监内各职司太监还能站出来说两句话，但在刘公公跟张公公后，风气就变了，咱家也怕朝廷出事，只能把事情交托谢大人，您才是大明的顶梁柱。”

第二三二七章 宴无好宴
谢迁并不觉得戴义说的话有多少诚意，便在于他对司礼监这些太监的信任度非常低。
无可否认，谢迁以前很尊重戴义，这次戴义前来拜访更像是在警告他，让他留意张永，同时小心小拧子，变相提醒让他警惕沈溪。
甚至于这次一同前去紫荆关担任迎驾任务的朱晖跟杨一清，这些人都可能跟司礼监掌印选拔之事扯上关系。
谢迁没给戴义做任何承诺，因为他自己也在反复考虑这件事的利害关系，本来他想去保国公府见沈溪和朱晖，但在仔细斟酌后，便放弃了。
现在这个时机非常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他宁可选择回府，也不愿意再牵扯进这件事。
回家的马车上，谢迁依然在想这个问题。
“既然一切都要推倒重来，那朝中一些老家伙的确该退下去了，吏部和礼部已确定要换尚书，之厚很可能会晋位吏部尚书，其他职务也会有相应的变动，只有我这个老家伙才会死皮赖脸一直留在内阁首辅的位子上，就算赶也不走！”
谢迁显然没有刘健和李东阳那样洒脱，发现事情不受控制后可以直接请辞了事。
此时的谢迁觉得自己主动到请辞只会白白便宜朱厚照，或许这个荒唐皇帝早就希望他们这些忠直的老臣可以通过自觉请辞的方式离开朝堂，进而不声不响推行新政。
在这种情况下，谢迁宁可厚着脸皮赖在内阁，也不愿意人走政息，这也是他维持之前弘治皇帝治国方略以及朝廷规矩的一种方式。
“先皇奠定的根基，不能在短短几年内便被新皇挥霍干净，尤其不能在我手底下出现开历史倒车的现象。”
谢迁心道，“之厚现在虽然跟我貌合神离，但只要我在朝中一天，他就不会乱来，我的存在就当是钳制这小子，让他可以在一条规范合理的轨迹上发展，而不至于不受控制！”
……
……
入夜后，京城迅速安静下来，沈溪此时刚好进了朱晖府宅大门。
朱晖非常热情，亲自到门口欢迎，先请沈溪到正堂就坐。
此时朱晖已得知自己进入“选举委员会”的事情，正好从沈溪这里探知一些隐秘的内幕消息。
“……之厚，你是从陛下那里来是吧？这次……那个什么委员会的事情，是否也是出自你的手笔？”
朱晖好奇地问道。
沈溪微微一笑，点头道：“是。不过最终的决定权，仍旧在陛下身上……在下只是向陛下提出将保国公加入到这个选举委员会中来，一起考核那些参与选拔司礼监掌印的太监。”
朱晖恍然道：“那就是说，虽然最终决定权在陛下身上，但具体评选则是由我们来完成。那基本上可以这么认为，我们便是这次……考核的主考官？哦不对，是之厚你担任主考官，而老夫则跟老张他们是同考，最后将结果呈递到陛下那里即可？”
在这时代，关于选拔人才的方式，跟这次宫中太监竞选司礼监掌印相似的只有各级科举考试，朱晖暂时只能往这个方向理解。
沈溪道：“在下可不是什么主考官，只是同考，负责将成绩汇总……陛下才是主考官。”
“哦？”
朱晖稍微琢磨后，会意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明白，明白……哈哈，这哪儿能不明白呢？”
说是明白了，但他显然还是将沈溪当作主考官看待，因为谁都知道朱厚照不管事，而且大概率也分不清楚那些参与选拔的太监中，到底谁更会办事，所以最后只需要拿结果给朱厚照看看就算完事，至于考核成绩可以做文章的空间很多。
沈溪略微颔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朱晖见状，以为沈溪惦记着要走，赶紧道：“之厚，老夫早就让下人准备好晚饭，只是不知你几时过来，所以一些必须现吃的山珍海味需要准备，再者老夫让府中下人布置了一些歌舞助兴节目，所以需要耗费些时间，再过一会儿便可入席。”
沈溪听了这话，心里多少有些异样，心想：“本以为过来只是简单吃顿饭而已，听朱晖的说法，京城内勋贵摆宴门道可真不少，用穷奢极欲来形容也不为过……大概我就属于那种两袖清风的异类，觉得能一日三餐便不错，人跟人真是没得比。”
朱晖再问：“之厚，关于司礼监掌印，你可有中意之人？比如说……一些较为清晰的想法？”
此时的朱晖很“识相”，发现自己跟沈溪一起进入“选举委员会”后，并没有主动推举谁，因为他知道自己说了没用，最重要还是得看沈溪的脸色，他不会自讨没趣。
最好的方式莫过于跟沈溪合作，沈溪中意谁，他便大张旗鼓支持谁，因为这个人很可能会是最终的司礼监掌印人选，一旦上位必然会感念他朱晖的恩情，以后在朝中办事就有了坚实的基础，不会再跟现在一样处处看人脸色行事。
或许在某些人看来，司礼监掌印人选无足轻重，毕竟刘瑾跟张苑后，司礼监的权力被正德皇帝无限压低。
但对于朱晖这种只能听命行事的武勋来说，靠近朝廷中枢，却只能通过这种非常规的手段才能实现。
朱晖心目中，将司礼监掌印当作半个宰相看待。
想想看，连宰相都由我来决定，我能不好好利用这次的机会大做文章？
沈溪摇头道：“连参与选拔的名单都还没出来，在下怎会有什么想法？再者……即便有走得近的太监，也需要避讳，毕竟是在帮陛下做事。”
朱晖眼神稍微一滞，马上笑着说道：“明白，明白。”
总归沈溪说什么，朱晖都说“明白”，至于是否真的明白则另说，但至少他的政治敏感度很高，无论有怎样的私心，在面子上都必须要保持一种公事公办的姿态。
一个官员在朝中立足，当参与某个重大事项时，首先得表现出一副没有明显倾向的中立姿态，至于最后结果，其实会在私底下商议好，到时候拿出来时显得堂堂正正即可。以往如此，这次朱晖也不觉得沈溪会有什么例外。
朱晖若有所思道：“拧公公在陛下跟前很受器重，至于帮陛下敛财，李兴李公公则是一把好手……”
沈溪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接茬。
朱晖老奸巨猾，想从沈溪身上打探出更多的内幕，但明显早有防备的沈溪不会被他套出什么话，朱晖最后只能悻悻作罢。
恰在此时，一名婢女进来：“公爷，宴席已备好，可以入席了。”
朱晖笑着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之厚，咱们坐了有一段时间了，不妨先去入席……走走走，我要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哈哈！”
沈溪皱起眉头：“公爷不是说今日不请他人么？”
“哈哈，算不上外人，乃是老夫府上亲眷，很多事上都有见地，你见了就知道，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朱晖笑着在前引路，生怕客人半道跑了一样，跟沈溪贴得很紧，最后干脆抓住沈溪的手臂，将其拽往旁边的宴会厅。
朱晖没说谎，的确不算什么“外人”，因为这次朱晖给沈溪介绍之人，乃是一个女人。
偌大的宴客厅内，只有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满了装满美味佳肴的盘子，看起来琳琅满目，而在宴客厅周围，二十多名美貌的婢女侍立着。
婢女身上的衣着考究，每个方向的婢女都穿着不同料子和款式的服饰，连颜色也不同，非常讲究。
旁边纱帐后，一些乐师手拿乐器等候着，由于隔着纱帐，甚至还有屏风阻隔，里面的人无法看清楚外面的情况，给予主人和客人一定的私密空间。
宴客厅内灯火辉煌，餐桌旁坐着一名神情紧张的女子，也就是朱晖介绍给沈溪的女人。
沈溪只是略微扫了一眼，首先确定自己的确不认识此女，再稍微一看，对方大概二九芳龄，乃是这个时代少见的瓜子脸美女，秀发乌黑，梳着高髻，斜插一根翠羽步摇簪，胸前挂着一串璀璨的宝石项链。她双臂挽着丝薄红帛，上穿黄色窄袖短衫，下着银泥曳地罗裙，腰垂红锦带，手腕上戴着金环玉串，身上透露出一股浓重的书卷气。
沈溪第一眼能观察到的不多，只能大概判断为，这位绝色佳人或许是朱晖的私宠，客人上门时和主人一起出来宴客。
“琴儿，过来见过沈大人。”
朱晖笑着说道，“你之前不是说最崇敬沈大人吗？老夫今日便带来给你看看……这位沈大人可是老夫的故交，他刚领兵时我们就结识了！”
那女子站起身，缓缓走到沈溪面前，娉婷行礼：“小女子见过沈大人。”
吐气如兰，姿态优雅，让沈溪有一种书香门第大家闺秀的感觉。
“嗯。”
沈溪微微点头，面对一个陌生女子的招呼，他不需要做什么表示，在不明白对方身份前，沈溪得自矜身份。
朱晖笑着解释：“她叫朱琴，乃是老夫义女，她的父亲是老夫故交。”
沈溪心想：“义女？干女儿么？这时代的男人品味都这么特殊吗？你要门便收入房中，你保国公在朝地位可不低，行事何至于如此遮遮掩掩？”
沈溪道：“原来是令千金，失敬失敬。”
朱琴看着沈溪，微笑着说道：“家父不过是公爷身边幕僚，并不算故交，公爷实在抬爱了。小女子自幼便在国公府读书识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及笄后便接替家父为公爷谋划，对沈大人可说久仰大名。此前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方一睹真容……”
说着，朱琴略带娇羞，微微抬头看了沈溪一眼。
朱晖笑道：“怎么样？沈大人气度不凡吧？他可是令夷狄闻风丧胆的煞神，你看他如此儒雅，但在战场上，那真是所向披靡！”
朱晖对沈溪的溢美之词很多，不过他说的基本都是事实，并没有多少恭维的成分在里面，沈溪在战场上的成就的确比他在官场上的造诣强太多了，或者说沈溪在兵部尚书任上乃是实至名归，若让沈溪去当吏部尚书或许还没那么多人服气。
最关键在于沈溪是东宫讲官出身，属于翰林院体系培养的人才，加之又在疆场上出生入死，以至于他在朝中可说无所不能。
好像除了入宫当司礼监掌印外，别的差事根本就难不倒他，六部或者外放为督抚，又或者入内阁总揽朝事……
朱琴含羞带怯地道：“小女子早就闻沈大人威名，未料今日有机会跟沈大人同桌共饮。”
朱晖笑道：“琴儿，你不妨多敬之厚几杯，他是大英雄大豪杰，在酒桌上想必也是千杯不醉。”
这完全就是在说瞎话，沈溪从来没在酒桌上失态过，朱晖根本就不知沈溪酒量如何，主要是暗示让朱琴多敬沈溪的酒。
沈溪摇头苦笑，随即在朱晖的邀请之下正式入席。
沈溪先坐下来，朱晖对朱琴使了个眼色，随即朱琴挪到沈溪旁边坐下，也不等沈溪有任何表示，马上拿起酒壶要为沈溪斟酒。
“让小女子为沈大人斟酒。”朱琴笑眯眯地说道。
沈溪道：“这怎么好意思？今日二位是主，在下是客，岂能乱了规矩？”
朱晖笑道：“主人家给客人敬酒，本来份属应当，再者琴儿不过是老夫义女，算不上这府中的主人，今日她只是来伺候老夫跟之厚你，斟酒这种事她不来做，谁来做？哈哈！”
朱晖看起来对这个干女儿很在乎，但没一会儿又表现出主仆间的隔阂，沈溪稍微留意了一下朱琴的反应，这位保国公府名义上的千金小姐，似乎并不着恼，或许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只是名利场上的消遣品。
朱晖这边走过来两名婢女，为他斟满酒，朱晖举杯道：“来之厚，老夫先敬你一杯。咱老少二人有许久没这么畅快对饮了。”
沈溪道：“在下跟公爷之前一起喝过酒？”
朱晖笑道：“之厚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初在延绥时，老夫宴请过你，只是……哈哈，不说不说，咱们饮酒。”
沈溪本不想在陌生的地方喝酒，但现在明显朱晖要在酒桌上跟他谈事情，或者说这是拉拢他的一种手段，心中更进一步猜想：
“现在是吃酒，那之后便会是送女人，或者是古玩字画，进而就可能送金银珠宝……名利场上，不都是这一套吗？”
三杯酒毕，沈溪基本没喝多少，大半倒入了袖子里，他不想因酒误事，朱晖找来的剑南烧酒度数很高，让他不敢多碰。
刚亮完杯底，朱琴又要为沈溪斟酒，沈溪却直接将酒杯拿起来反扣在桌子上，道：“昨日在下刚回京城，还有很多公事要处置，今夜回去更要兼顾家事，岂能多饮而误事？”
朱晖本来已拿起筷子吃菜，闻言不由好奇地打量沈溪，问道：“之厚，你今夜还要走？这就不必了吧，留在老夫府上过夜便可，琴儿仰慕你日久，难道不给她一次伺候你枕席的机会？”
或许是朱晖说得太直白，沈溪多少有些不适应。
你这根本就不是暗示了，简直是清楚无误地告诉我，这个号称是你干女儿的人，完全是你拿来收拢权贵的玩物，先不论她以前的出身和经历，单说你可以随便将人支配，便说明你根本不把这个义女放在眼里。
沈溪望着朱琴，而朱琴则含羞带臊地低着头，更显楚楚动人，到底朱琴的年岁不大，比起沈溪要小几岁，这时候的女孩子多少已褪去十五六岁小女孩的青涩，正是蜜桃日渐成熟的时候。
沈溪固然觉得朱琴不错，但他不会乱了根本，因为他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艳福，而是一次没有任何意义的财色拉拢。
沈溪道：“令千金美貌动人，才华不凡，在下岂敢冒犯她？在下到底已娶得娇妻美妾，不敢惊扰小姐清静。”
朱琴没有任何表示，低垂着头，脖子和耳朵红透了，倒是朱晖哈哈大笑：“之厚你做事实在太过拘谨，根本没那必要，人生得意须尽欢，你作何要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琴儿对你的确非常仰慕，兼之才学不错，或许能帮到你，这丫头是老夫的心头肉，其实嫁出去老夫也有些舍不得……”
沈溪听到后有些瘆得慌。
这朱晖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把干闺女这么丢给我，还是个有头脑的女人，不明摆着想刺探我的想法，然后间接控制我？我跟她商议的东西越多，你这边得到的消息也就越多，真是只狡猾的老狐狸。
沈溪不为所动，摇头道：“不是拘谨与否的问题，而是在下有家室儿女，确实配不上令千金。”
朱晖大概感觉到沈溪态度明确，一时间没有勉强，作为一个老奸巨猾在官场混迹多年的勋贵，朱晖明白事情轻急缓重的道理，道：“之厚不领受老夫好意，那此事容后再说，眼下有酒水有美味菜肴，还得有助兴节目……来人哪，将之前编好的《霓裳羽衣舞》表演一下，让沈尚书掌掌眼！”
随着朱晖一声令下，琴乐响起，随即一串身姿优雅的女子从屏风后鱼贯而出，沈溪这才知道原来屏风后有一道小门，专门给这些表演的舞者进出。
这些舞女本身没有多出奇，只是她们身上的衣服令人啧啧惊叹，便在于她们身上穿的不是布料衣衫，而是羽毛制成的衣服，中间还会有丝线进行编织，多种搭配，看上去有了衣服的轮廓，但却跟如今大明严谨的仕女服饰风格有极大的不同，显然这些女子……穿得太少了。
一些隐晦的部位是不会呈现在外，但还是会看到粉臂和修长的腿，这些都不该是应该在普通舞蹈中展现。
对于沈溪这样见惯了后世舞蹈表演的人来说，场面也就一般般，但对于这个时代受封建礼法束缚的人来说，绝对非常新奇前卫。
沈溪心想：“这京城勋贵家中开设的宴会，实在太过奢靡了些，早知道的话就不来了，感觉赴宴容易离开难。别是个盘丝洞，最后连骨头都不剩下。”
沈溪这边看得没什么意思，因为这些舞女除了身上穿着羽毛衣外，舞蹈的动作乏善可陈，甚至不如看马怜或者云柳表演一段，至少那是专业的舞蹈表演，而眼前的舞蹈几乎只是为了靠衣着博眼球迥异。
不过朱晖却看得津津有味，或许这正是为了迎合他的喜好而精心设计的舞蹈。
一曲终了，朱晖依依不舍收回目光，然后看向沈溪，问道：“之厚，你觉得这霓裳羽衣舞如何？是否有几分盛唐舞蹈的风采？”
沈溪摇摇头道：“在下以前没见识过，所以并不知盛唐时的《霓裳羽衣舞》是如何光景，不过以府上的表演来看……也是极好的。”此时他也就是配合地说上两句客气话，不在于我是否喜欢，而在于你朱晖是否感兴趣，本来这些人编排舞蹈也是为你吃喝享乐而准备，跟我何干？
朱晖听到后哈哈大笑：“好，难得之厚喜欢，既然你都赞赏了，不赏赐她们看来不行，过来领赏吧！”
朱晖说完，沈溪忽然意识到这些舞女表演舞蹈只是其次，下一步还要过来敬酒和领赏，其实也是变相给沈溪接近的机会，让他陷入某种酒色包围的氛围中，继而继续对他腐化拉拢。
这种事，对沈溪来说不是第一次，阵仗没到让人无法自拔的地步，沈溪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朱琴站起身退开几步，让几名舞女可以靠近沈溪。
朱晖见有舞女要为自己斟酒，一摆手：“先去为沈尚书斟酒，他乃府上贵客，岂能怠慢？”
舞女一时间都簇拥到沈溪面前，争相为沈溪斟酒。
沈溪仍旧不动声色，恰在此时，朱晖问道：“之厚，你觉得这些丫头中哪个中意，只要你点点头，老夫便送你了。”
沈溪突然间被一群身着羽衣的靓丽女子包围，心里多少有些无奈，远处看这羽衣的确没什么问题，但到近处后才感受到这阵仗有多厉害，他不得不承认，这种场面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已经超出敬酒的范畴，更像是让他选妃。
朱晖话里话外都在告诉他，选中谁，只要手指头一点，女人便是他的，至于是做一朝夫妻还是带回去养着，全在他一念之间。
沈溪望着朱晖，摇头轻叹道：“公爷请在下来，不是为了商议正事的么？这多了酒色之物，突然觉得好不自在，倒是让在下颇有些无地自容。”
朱晖笑道：“大事之前已经商议完，现在只是私下叙旧把酒言欢，岂有那么多拘束？之厚你也该放开一些，老夫不比你，你年轻气盛，更应该懂得享受才是。”
朱晖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指点沈溪，好似是在告诉沈溪要及时行乐。
但显然沈溪的思想跟朱晖有一定区别，朱晖没机会问鼎朝局，所以才会产生一种懈怠和懒惰享乐的心理，而沈溪的享乐最多只是给生活一些调节，再或者是制造一种麻痹世人的手段。
沈溪道：“这种行乐的方式，在下有些不太适应，请公爷将脂粉阵屏退为好，不然的话，请恕在下失礼，只能告退了。”
朱晖脸上露出尴尬之色，连续两次送女人给沈溪都没有接受，难免让朱晖往别的方向想，琢磨沈溪是否对女人不感兴趣，到底送什么才能得到沈溪青睐。
几乎是同时，旁边的朱琴对朱晖打眼色，好像在提醒朱晖什么事。
朱晖笑着摆摆手，让那些身着羽衣的舞女退下。
这些舞女脸上全都带着失望，毕竟能跟着声名赫赫的沈尚书离开保国公府，对她们而言几乎是一种逃离火坑的救赎，可惜沈溪并没有给她们这种机会，等于失去了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朱晖对朱琴微微颔首，朱琴重新到沈溪身边坐下来，为沈溪斟满酒。
朱琴道：“沈大人可真是坐怀不乱的真君子，让人好生钦佩。”
如果说之前朱琴的话还能让沈溪觉得她是真心崇拜，现在更像是一种变相的讽刺，沈溪明白，这个女人有些恨上自己了。
沈溪笑着摇摇头：“在下从来都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只是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今日既然是来跟保国公商议事情，就不该沉迷酒色，刚回到京城便背负皇命，那是一种巨大的压力……本官从来都不会对皇命有所懈怠。”
沈溪这义正言辞的话说出口，朱晖挑不出任何毛病，仔细一想也是，领了皇命还能出来大吃大喝，纵情声色犬马，一个道德没有底线的人，很难受皇帝器重。
要想得到皇帝信任，首先第一条就是要将皇帝交托的事情放在首位，沈溪这么做无可厚非。
朱晖有些尴尬，因为跟沈溪一样，他也是得到圣谕要参与到这次选拔司礼监掌印的事情中来，道：“之厚，做人何必如此拘谨呢？”
“行事风格不同罢了。”
沈溪回答，“在下年轻气盛，对于及时行乐的事情没那么在意，有美酒美色自然会留意，只是也要分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若已完成陛下的交托，再遇到像令千金这样的绝世大美人，怕是这顿酒喝下来，便出不了这院子了。”
说话时，沈溪目光往朱琴扫了一下，隐约间带着一种欣赏，这让朱晖和朱琴觉得沈溪其实也有酒色财气方面的需求，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才没有表现出来。
朱晖心想：“之前都说这沈之厚不是什么圣人，果然如此，他做事还算圆滑世故，但有时候却也不近人情。”
朱晖并非多欣赏沈溪，只是因为二人多少有些“旧交情”，现在沈溪强势崛起，对于权力有一定渴望的朱晖希望通过沈溪这条线来接近权力核心。
至于这次参与到选拔司礼监掌印的事情中来，朱晖觉得是自己已经完成了第一步，他知道这次被皇帝列入选举委员会成员名单中，正是因为他提前遇到沈溪，跟沈溪打了招呼一起吃饭所致。
朱晖故意露出释然之色：“还以为之厚你不好女色，你让老夫很为难，真不知该如何为你准备，但知道你要顾着做大事……那老夫也不能懈怠，等事成后，还要好好请你吃上一顿，到时候让琴儿这丫头好好为你表演一下她的才学，或许会让你乐不思蜀呢！哈哈！”
在朱晖看来，说一些荤话那是酒席上必备的节目，就算在自己的义女面前说，也毫不避讳。
京城中的酒宴风气向来如此，朱晖平时交往的那些人非富则贵，所谓物以类聚，朱晖是怎样的人他便会去交怎样的朋友，自然而然便觉得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如此，却不知还有沈溪这样的另类。
沈溪再道：“明日就要将所有备选司礼监掌印之人的名单列好，所以今日不宜太晚回去，在下可能要连夜准备一些参选细则，以便给所有人一个参考，所以在下……得先告辞了。”
说完，沈溪站起身便准备离席，让朱晖多少有些始料不及。
虽然沈溪在他面前做出一番姿态，但不代表朱晖轻易便会将沈溪放走，表面上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却不影响私下里及时行乐，朱晖想你在我面前表现出如此姿态，并不妨碍晚上睡觉的时候找人给你暖被窝吧？难道你回家睡觉就不碰女人了？
朱晖道：“之厚莫要着急离开，不如就留在老夫府上安歇，府上有客房，让琴儿为你红袖添香，如何？”
沈溪摇头：“公爷请见谅，在下不能在贵府久留，特殊时期，必然很多人盯着你我，现在都知道我二人名列选举委员会，若被人知道我们秉烛夜谈，就算清者自清问心无愧，但被小人背地里说私下勾连，到时候公爷可能也会有麻烦……在下实在是不想给公爷添乱。”
朱晖打量沈溪，脸色多少有些不悦，今天在家里款待沈溪，看起来一切都很融洽，但却处处被沈溪拒绝，好像他提出什么沈溪都不会答应。
朱琴道：“公爷，既然沈大人不肯留下，不如等事情结束后，再请沈大人赴宴，到时候小女子定会好好侍奉沈大人，公爷以为呢？”
朱晖本来有些气恼，毕竟沈溪总不给他面子，虽然他要倚靠沈溪进入权力核心，但这也不代表他一个堂堂国公的要被一个年轻人欺辱。
但在朱琴发话后，朱晖点头：“如此……也罢，人言可畏啊。唉！之厚，老夫有些累了，不如由琴儿送你离开，老夫就不亲自相送了。”
“不必。”
沈溪摇头道，“还是留令千金在这里侍奉国公更为妥当……在下告辞！”
说完，沈溪头也不回往门口去了，他最后一句话更像是在暗示朱晖，朱琴本来就是伺候你的，别以为什么女人都可以往我身边塞。
等朱晖反应过来的时候，不由哑然失笑。
“义父？”
朱琴不解地看向他。
朱晖道：“沈之厚走了吗？”
朱琴之前目送沈溪出了前院后才过来招呼朱晖，当下道：“沈大人离开了，这位尚书大人真不简单。”
朱晖叹道：“他一定是误会老夫跟你的关系，以为老夫将自己的女人送给他，唉，怪不得他之前一直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漠。”
朱琴道：“女儿本来就是义父的人啊！”
“哼哼！”
朱晖打量朱琴，冷笑着道，“你娘是，你却不是，我会对你有何想法？虽然你没有相应的身份和地位，但到底是老夫的亲生女儿，老夫难道会做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情吗？”
原来朱琴是朱晖的女儿，只是因为朱琴有父亲，属于“私生女”，再加上朱琴的母亲没任何地位，以至于朱琴只能以义女的身份留在保国公府宅，这也是为何朱晖会放心将朱琴送给沈溪的原因，只有自己的女儿，他才能放心，不然他还担心自己派去的女人被沈溪收买呢。
朱琴道：“义父似乎不该说这些，很多事，没人会知晓，义父要将女儿送给沈大人，但沈大人不领情，恰恰证明沈大人对义父防备心很重。”
朱晖冷漠地道：“他防备是他的事情，老夫在朝碌碌无为多年，已经无法忍受许多人的白眼，本以为成为三边总督后可以更进一步，谁知……唉！现在你就当是老夫的一颗棋子，连谢于乔都可以将他的宝贝孙女送给沈之厚做妾，难道老夫会舍不得你吗？”
朱琴没说什么，她在保国公府宅内日久，自然明白权力场上有多冷酷无情，就好像她家族的遭遇一样，她一家人都几乎被朱晖玩弄于股掌之间，她对于自己的身世和未来的命运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
朱晖又打量朱琴：“你这丫头，之前居然会帮他说话，难道你对这小子动了真情？他的权谋和做事的手段，远比老夫可怕，你以为他会真心对待一个女人？”
朱琴没有说什么，作出恭敬领命的姿态，但心中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朱晖再道：“回头再请他过府，或者直接将你送过去，这几天你选几个丫头，到时候跟你一起过去。”
“义父不相信女儿吗？”朱琴问道。
朱晖冷笑道：“老夫还能不相信你？只是你身边需要有人伺候，同时需要人手将消息传递回来，你一个人去总归会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沈之厚最多会将你养在外面，男人谁不三妻四妾？他家里已经有那么多女人了……可惜你始终没有个拿得出手的身份，没资格登堂入室！”

第二三二八章 相聚时难
沈溪对朱琴并不感冒，因为他根本无心牵扯一个跟权谋政治有关的女人。
没错，他自认很喜欢美女，却也知道把握分寸，至少朱琴的美貌以及他对朱琴的欣赏程度，远未到让他为了这个女人忘乎所以甚至违背原则的地步。
从朱晖府宅出来时，精神状况还算不错，虽然已是上更时分，但他却没有打算就此回家，此时他心中还有别的牵挂，比如说刚收在身边不久却因为对鞑靼的战争不得不暂时分开的马怜。
当然沈溪更关心惠娘和李衿，但此时二女并不在京城，而是被他安置在了京城附近的通州，把荒废已久的商会事务理顺。
沈溪入保国公府前就把朱鸿等亲随打发回府了，只有几名隶属于情报系统的随从以及轿夫等候在外面。沈溪上轿后，先去了城中一处情报站，然后换上一批侍卫，换乘马车去了马怜的住处。
半路上沈溪稍微有些困倦，不由诧异起来：“莫不是喝了几杯酒的缘故，居然会犯困？之前为何浑然不觉得？”
因为朱晖的酒他前后只喝了五六杯，基本被他倒入袖子的水囊中，所以并不觉得喝多了，如此一来这种现象就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朱晖在酒水中添加了额外的东西，倒也并非一定对他不利，沈溪清楚，现在京城内勋贵生活奢靡，宴请时在酒水中增加一些助兴的药物极有可能。
“保国公的府宅，看来以后不能再去了。”
沈溪有些后悔去朱府，不过既然已经去过，事后才发现有问题，也只能忍耐。
到了马怜府宅，沈溪的精神终于好转了些，对于这种精神方面的变化，沈溪稍微有些不适应，他一向以意志力坚强而著称，现在却因为那些不明所以的药物，令精神出现反复，让沈溪觉得很不自在。
“夫人，老爷来了！”
马怜没有早睡的习惯，这会儿正在书房看书，乃是她差遣下人去外面书市购买的说本，比如说眼下正在看的《红楼梦》，马怜看过几遍依然爱不释手。
马怜平时没什么事情，如同养在笼中的金丝雀，除了跟自己的嫂子见面外，接触不到其他人，而她从不主动往外走，因为她慢慢已经习惯这种守在家中等男人回来的生活，至少不用担心什么，生活无忧无虑。
沈溪派人送来不少东西，让她可以衣食饭饱之余，还可以满足精神方面的需求，比如琴棋书画等，此外金银珠宝等物更是一概不缺。
这种生活，放在以前她是梦寐以求，只是在亲身经历后才发现，其实这种生活未必是她想要的，只不过暂时没有更期待的东西罢了。
人一旦没有了欲望，也就不觉得如同囚笼一样的生活有多不自在，只会认为笼子里和笼子外一个样。
马怜听到丫鬟的禀告，赶紧从书房出来。
外面刮着北风，天气很冷，她缩了缩脖子，只见一个穿着厚重衣衫的男人从对面走了过来，等她在丫鬟提着的灯笼微光照耀下看清楚来者的相貌，脸上立即露出惊喜的笑容，却又马上敛去，聘婷上前行礼：“大人，您回来了？”
跟丫鬟对沈溪的称呼不同，马怜喜欢把沈溪叫做“大人”，这是跟她阶级不相匹配的称呼。她素来要强，别的时候她都很喜欢那种自由平等无拘无束的感觉，但在沈溪面前她却喜欢把自己置于崇拜和仰视的地位，如此才心安理得。
沈溪点了点头：“外面寒冷，进屋说话吧。”
“好。”
马怜想上前搀扶沈溪，却发现自己身子单薄，沈溪似乎比之前又魁梧了些，或者说比她印象中更为威武，她若是上前的话更像是小鸟依人，略微迟疑，马怜主动让开路，如此一来沈溪便走在了前面，她紧随其后一起进了屋子，瞬间一股暖意袭来，让人觉得还是留在屋子里好过些。
“大人快坐，您来之前也没跟奴打声招呼，奴未曾着手准备……来人，快给大人准备热茶。”
马怜稍微有些拘谨，这跟她与沈溪的关系不明确关系很大，她无法界定自己在沈溪心目中占据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如何，如此一来便无法准确拿捏自己的身份以及行为举止。
沈溪并未坐下，先等马怜将他的大氅解下，然后转过身看向马怜。
突然被沈溪直视，马怜多少有些羞赧，她这种羞涩跟之前沈溪见到的朱琴的表现不同，哪怕同样是羞喜交加，马怜脸上涌现的是一种幸福，而朱琴的神色斧凿痕迹太过浓重，或许旁人不会留意，但沈溪习惯观人于微。
马怜问道：“大人几时回京的？之前只是听说大人要回来，却一直没有确切的消息。”
“昨日进的城。”
沈溪道，“回来后处理了一些事，今日得暇过来看看，你这里可还安好？”
虽然沈溪语气中没有太多感情色彩，不过既然主动问候，马怜立即生出一种温馨的感觉，她要的也仅仅是沈溪的在乎。至于沈溪是否爱她，这对一个外室来说太过奢侈，不是以她身份可以想的问题，所以马怜此时心中异常踏实。
马怜回道：“一切都好，太平无事，奴在京城从来不出院门，之前只是嫂子来过两趟，跟奴说了一些外面的事情，得知大人领兵打了大胜仗，战功赫赫，连家兄也跟着沾光，家嫂说是奴给马家带来的好运，奴很开心，一直等大人从西北回来，好好伺候大人。”
说话间，马怜偷偷抬头看沈溪，似乎想知道沈溪是什么反应，却发现沈溪一直站在那儿盯着自己看，越发羞赧，这下连头都不好意思抬了，螓首微颔，手足无措，一举一动都带着别样的风姿，让沈溪觉得眼前的女孩的确是那种可以让人为之疯狂的女人。
“我这不来了吗？”
沈溪说着，直接一把握住马怜的小手，马怜娇躯稍微颤动一下，随即一双柔荑被沈溪抓稳，她面颊滚烫，更显羞涩。
沈溪的手显得有些冰凉，毕竟刚从外面进来，而马怜一直在有暖炉的房间里所以根本不觉得寒冷，但此时并不觉得沈溪的手冷，因为她心中的温暖实在难以言喻。
“大人。”
马怜依旧很羞涩，不过此时也开始尝试表达心中的想法，问道，“大人今夜要走吗？”
沈溪笑了笑，说道：“半个时辰前在一个朋友家里做客，有些不适应那里的气氛，席间没吃多少东西，此时腹中有些饥饿，便到你这里来吃些东西，今晚就在你这儿留宿……是否会不方便？”
马怜摇摇头道：“没有，奴很方便，奴会好好伺候大人。”
这次马怜又鼓起勇气抬起头，当她跟沈溪对视时，脸上带着一种小女儿家的执着，那是一种勇于去追求幸福的坚持。
“那只能说麻烦你了。”
沈溪道，“来来，先坐下来，许久不见，看看是否还如之前那般可人。”说话间，沈溪已拉着马怜在桌前坐下。
当马怜坐到沈溪腿上后，面色窘迫：“大人，还是先等奴将事情安排好，不然等下大人吃什么呢？府上丫头的手艺相当一般，奴想亲自为大人下厨。”
沈溪摇头道：“不用，吩咐一声便可，不用你亲自去劳作，等丫鬟送热茶过来的时候，安排一下便是。”
说完，沈溪将马怜揽在怀中。
马怜没想过挣扎，乖乖将臻首搁在沈溪肩膀上，沈溪这边也没有做太过亲昵的举动，二人间一股温情在弥漫，沈溪顺手将面前桌子上的书本拿起来，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写的书。
马怜见到沈溪翻看她闺房中用来排解寂寞阅读的书籍，更觉羞涩，小声解释：“妾无聊时看看，籍以打发时间。不知是谁写了这么有趣的东西，总是看不够。”
沈溪笑道：“喜欢的话，我叫人多送几本过来……说起来这部书还是我以前闲暇时写的。”
“大人写的？”
马怜觉得很不可思议，问道，“大人是做大事的，有时间写这些吗？是否会耽误学业，还有平时的公事呢？”
马怜似乎是个很愿意较真儿的女孩，并不会轻易被人蒙骗，喜欢刨根问底，沈溪回道：“难道写这些，就不能成就大事吗？或许你不相信，这书会流传千古，相比起来，什么学业和公事都不算回事。”
马怜摇摇头，显然难以理解这种逻辑，不明白当初沈溪正是靠这些说本积累了大量财富，了解整个大明的商业体系，还有靠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笼络当时的东宫太子朱厚照，靠这个初步发展起自己的人脉……
等丫鬟将茶水送进来，面色通红，见到自家夫人跟老爷有亲昵举动，对她们来说有些唐突和冒失。
马怜也非常害羞，但在沈溪面前，她一点儿自己的主见都没有，一切都遵照沈溪的意思行事，让丫鬟去准备饭食。
沈溪陪着马怜说话，大致讲述了一下自己在战场上的经历，偶尔提一下马昂的表现。
马怜听得很认真，道：“大人真厉害，能领军在草原上纵横驰骋，杀得鞑子落荒而逃，成就堪比古之霍去病、李靖等名将，必将名垂千古。其实奴也希望能到草原骑马，想来应该很有意思吧？”
沈溪没想到马怜还有文青的一面，拥有这时代其他女孩少有的独立思想，追究那种无拘无束的自由境界。
“有机会我会带你去看看。”
沈溪微笑着说道，“总在这院子里闷着也没什么意思，你之前不也想出去看看吗？有时间的话可以多出去走走，战争结束了，世道也会变得太平，可以去见识一些东西，比闷在家里看书有趣得多。”
马怜望着沈溪，不明白对方为何会鼓励自己离开院子，在她想来，男人都会有强烈的占有欲，最好是将女子的身心都束缚在身边才好。
不过显然沈溪比她想象中更加开明。
很快晚饭送进屋来，都是简单的菜色，如同马怜所讲，她的那些奴仆中根本没有大厨水平的人，家常菜做得相当一般，但沈溪吃起来却有种熟悉的感觉，沈溪发现菜的味道，俨然如当年吃到周氏烹饪的那些东西，还是周氏进城后，有了银子想过好生活，但水平跟不上那会儿。
后来周氏有了婢女，这种事就很少做了，沈溪能吃到的比这个好许多。
马怜本要跟沈溪一起吃，但她吃到后也觉得没甚滋味，有种难以下咽的感觉，虽然这是她平时所用食物，但依然感到一种自卑，觉得自己应该在某些方面多努力，这样才能笼络沈溪的心，但抬头看到沈溪的吃相后，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这世上最简单的饭食，还是青菜和白饭，吃起来很香。”沈溪口齿不清道，“有种家的感觉。”
马怜抿嘴一笑：“难道沈府的厨子也会烧出如此不堪的饭菜？”
沈溪笑了笑：“好或者不好，评断标准并不一样，若是我在草原上能吃到这种饭菜，可能连打仗都会不顾，一定要先享用完这样的美食再说其他的。”
马怜听了沈溪的话不由一愣，以前跟她说话的人，显然不会用辩证的思想讲道理，但沈溪却会不自觉这么做，在她这样个有一定想法的女人听来，沈溪简单的言语也那么富有哲理，总让她陷入其中，一如她看到那些说本中情节引起的震撼一样。
人跟人不同，情况也会随着境遇而改变，很多唯物主义思想在后人看来是非常普通的东西，但在这时代的人听来，却那么令人着迷。
沈溪吃过晚饭，马怜好像还在沉思着什么，沈溪问道：“你不吃的话，让丫鬟将这些撤下去吧。”
马怜微微点头，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到门口传唤丫鬟进来，等丫鬟将碗筷用木托抬下去，连桌子都擦好后，马怜又亲自去关门。
这次她刚刚将房门关好，便觉得背后一双温暖的大手将她的腰给抱住了。
“大人……”
马怜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很僵硬，这是她半年来一直在想的事情，那是一种让她觉得很迷醉，无限神往的事情。
沈溪从背后抱着马怜，将头靠在她的耳边问道：“是否想过我？”
“嗯。”
马怜不知该如何去表达自己的感情，不过这只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只需要回答是或者否，她只是用简单的点头便可以答复沈溪，随即她感觉到沈溪的手有些不太规矩，心中的紧张感逐渐增加。
沈溪笑道：“我也在想你，有时候甚至在战场一线都想你在作何，当无数敌人杀奔过来的时候，我还在想刚认识你时的模样。”
简简单单的话，在马怜听来是这世间最动人的情话，因为她怎么都不敢想，沈溪居然会对自己有那么深的眷恋，她本来有一种深深的自卑感，觉得自己根本没资格得到沈溪的真心，觉得自己只是一件玩物，沈溪不会跟她有精神上的交流，现在亲耳听到，她还有些不敢相信，以为沈溪是在欺骗自己，但这也足以让她心动无比，况且沈溪说的并不是假话，而是事实。
一个马怜，看起来很简单，到他身边来的方式也近乎于没有任何前缀的馈赠，但沈溪的确记住了这个有思想的女孩。
“大人。”
马怜转过身，用她含着热泪的眼睛深深凝视沈溪，很享受眼前这种跟沈溪精神上的交流，那是她以前所未经历过的。
沈溪眼前也有些朦胧，好像一切都有些不太真实，他将手落在玉人的脸上，将她香腮上豆大的泪珠擦去，微微笑道：
“或许经历多了，才知道珍惜，以前或者是将来会让你长时间忍受孤独，但我心中的确有你的位置，从来没变过。”
“嗯。”
马怜的情绪已接近崩溃，久别后突然跟情人重逢，会让她更加珍惜眼前的时间，情不自禁享受一切，这对她来说就算整个世界都毁灭了也不重要，只需沈溪的一句话，便可以让她不顾一切。
……
……
夜晚漫长，至少在马怜看来如此。
她用一种痴缠的方式感恩于沈溪，让沈溪感受到她的热情如火，也让沈溪感受到她内心的炙热。
马怜是个懂得感恩的女人，当她得到一个人给予的好，便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报答，不过当她发现其实主动权并不在身上的时候，便乐于感受沈溪对她的馈赠，这同样是一种享受。
烛火早不知何时熄灭，但一切似乎都没有停歇下来的迹象，沈溪此时也是精神抖擞。
一直很久之后，一切才归于平静，沈溪终于精疲力尽，至于马怜更是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消失，安静后，空气中仍旧一股旖旎的温暖，让人想到之前发生了什么。
“老爷……”
马怜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很动听，如同清脆的鸟鸣，在沈溪耳边是那么悦耳，比之前那声“大人”更让沈溪陶醉。
沈溪这才重新提起力气，将马怜揽在怀中，而马怜的身体似乎还在轻微颤抖，沈溪也不知她到底是为何，只能想来，要么是受凉了，又或者是心中那股激动仍旧没有消散。
“外面似乎起风了。”沈溪听着窗口传来的呼啸声，之前他还没有留意，此时似乎听觉更灵敏了些。
此时他还在感慨一件事：“一定不能再去朱晖的府上喝酒，今天好在没误事，以后可就难说不会落进陷阱中。”
马怜道：“起风就起风吧，真想跟老爷多相处一会儿。”
说话间，马怜侧目望着沈溪，一双眸子在黑夜中闪亮动人，沈溪的视线仿佛被磁铁吸引，望着她的双目，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实实在在，那是一种让人迷醉的痴迷，面对一个对自己痴迷的女子，对于男人来说也算是一种成就吧。
但沈溪心中最放不下的，始终不是马怜，当想到如今滞留城外的玉人，沈溪又不由自主轻叹口气。
“老爷怎么了？”马怜问道。
沈溪伸手轻抚马怜的鬓角，道：“想起来一些事，乃是烦心事，所以不由自主叹气，或许是经历的事情太多，心也跟着沧桑了吧。”
马怜道：“其实以老爷的年岁，根本不应该承受这些，只是老爷的成就太大，或许经历跟同龄人不同吧，至少奴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伺候好老爷……老爷会为奴遮风挡雨。”
如此动人的情话，让沈溪心中多了几分柔情，若非这会儿的确太累了，或许沈溪还会再好好补偿一下这位跟他分别大半年的玉人。
沈溪靠在暖枕上，轻叹：“未来一段时间，我都会留在京城，争取多过来看看。”
马怜道：“老爷其实不必常来，奴能照顾好自己，而且老爷留了很多人在这里照顾啊。奴其实很自在，奴现在不想出去闲逛，以免给老爷招惹祸端。只要有老爷在，哪怕这小院只有一方天地，也是一种自在的幸福，出去做什么？”
沈溪再看马怜一眼，摇头道：“或许真该带你出去走走，因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那是你在封闭的环境中看不到的光景，书本上的东西，始终只能靠幻想……不过既然你喜欢读书，我会让人多送一些过来。”
说话间，沈溪已闭上眼，似乎要休息了。
马怜望着沈溪，不想打扰沈溪睡眠，但过了一会儿，沈溪又睁开眼，让马怜多少带着不解。
“老爷？”
马怜好像个俏皮的小姑娘，望向沈溪的眸子中带了一些天真和期冀。
沈溪好像能从她的眼中看到彩虹，心里不由感慨，因为每次马怜都能带给他不同的感官体验，这是个俏皮而且生动的女孩，让沈溪觉得自己得到一块瑰宝。
沈溪微笑着望向马怜，道：“你不跟我一起入睡？”
“舍不得。”
马怜道，“想多看老爷一会儿，因为天亮后，就看不到了。”
若是换了旁的女人，说这种话定会带着伤感，但马怜却不会，她好像是珍惜眼前，没有因为来日的分别而伤感，只是为眼前的相聚而感觉欣然。
沈溪苦笑一下，叹道：“我的心态，反而不如你。”
马怜笑道：“其实老爷身边的女子多，会有很多像奴一样的女子等着老爷，她们都跟奴一样幸福，因为能等到老爷，心中就有希望，会为在一起而高兴。若是总在一起，就没有那种等待，奴或许就不珍惜了。”
沈溪道：“你的想法倒是与众不同，这或许是你跟她们不一样的地方吧。”
沈溪几乎从来不会在一个女孩子面前提到别的女子，但这次他却破了例，他知道眼前的玉人不会妒忌什么。
这不过是遵从游戏规则罢了。

第二三二九章 特殊方式
沈溪次日上午刚回到家中，马九便来禀告。
马九对于朝堂之事了解不深，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获悉的情况尽快告知，由此沈溪知道昨晚很多太监在朝中大员府中乱窜，主要涉及那些对司礼监掌印有想法的太监，而拜访的主要对象便是这次列名选举委员会的官员。
“也好，让他们自己去争吧，到下午应该会有一个结果。”沈溪随口对马九说了一句，然后便到书房看书去了。
中午前沈溪都没有离开家的打算。
说来也起来，虽然沈溪名义上主持委员会工作，但涉及司礼监掌印选拔之人，没一个来访，倒是几名地方至京城游学的士子投递了拜帖，可是在没有约定时间的情况下，这些人也没有登门。
一直到正午，朱起进来通禀，说唐寅来了。
对于唐寅的造访，沈溪报之以微笑，他曾许诺要给唐寅安排官职，现在朝廷没有论功请赏，唐寅对于未来不甚明了，只能厚着脸皮来见沈溪。
书房内，沈溪对唐寅的态度还算客气，大概说明了一下当前的情况。毕竟刚回京城，一切需要按部就班完成，包括兵部以及五军都督府的一些事务都得逐步进行安排，涉及皇命，谁都不敢马虎大意。
沈溪云里雾里说一大通，大概意思就是他不会食言，让唐寅回去安心等候。
唐寅道：“沈尚书，其实在下并非着急获得官缺，现如今满城风雨，甚至市井中都在传关于司礼监掌印选拔之事，不知您作何安排？”
沈溪摇头道：“总归要听从陛下的吩咐……说到底是宫中的事情，跟外臣无关。”
“但此事已涉及外臣，听说陛下让沈尚书你跟英国公等人商定人选，最后也是由你们来向陛下推举吧？”唐寅问道。
因为朝廷的消息没有做到公开透明，再加上沈溪提出成立的选举委员会太过超前，外界难以判断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只知道这回涉及了朝中一些大臣，难免会想，决定权就算不在这些大臣手上，但至少推举谁会由进入委员会的官员负责。
沈溪道：“通俗点儿讲，就是一次比试，宫里所有太监都可以毛遂自荐，谁的表现好，成绩优异，谁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司礼监掌印，但决定权始终掌握在陛下手里，就算表现再出色而陛下不同意，那也是白搭。”
唐寅问道：“那到底以怎样的标准来进行选拔呢？”
沈溪笑着问道：“伯虎兄似乎很关心此事啊……难道你有什么好建议吗？其实这件事我参与程度很高，虽然不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但至少可以提出一些合理性的建议给陛下，或许会被采纳！”
唐寅摇头苦笑道：“沈尚书实在折煞人也，在下可没本事提出什么好建议，只是想问清楚是什么状况，因为……其实是这两日频频有宫里的职司太监来见在下，甚至送上厚礼，可在下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什么，思来想去，不过是因为在下是沈尚书的幕僚，他们误会在下熟悉其中内幕。”
在这件事上，唐寅没有丝毫隐瞒，当然也没什么好瞒的，本来他就期望沈溪为他谋取官职，若自己收受利益还藏着掖着，根本就无法取得沈溪信任。
对于沈溪手下情报组织的厉害，旁人不知，唐寅多少了解一些，一旦沈溪从一些非常规渠道获悉他的消息，他会很被动。
沈溪道：“这个节骨眼儿上，尽量别收礼，现在一群人在撒网，宫里李兴、李荣等人，对此很上心，他们四处钻营试图谋求司礼监的差事，哪怕不是掌印，能够担任秉笔太监也不错。宫里的争斗，宫外人最好不要掺和进去，尤其是伯虎兄这样与世无争之人更要避讳，其实连在下都不想牵扯其中。”
唐寅点头：“在下虽已明确拒绝收礼，但还是有人将礼物送到在下府宅，在下都在想是否有搬家的必要……现在的问题是避无可避，只能前来询问一些情况，这也是为防止有人登门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显然这不是唐寅最真实的想法！
沈溪心想：“或许唐寅觉得，别人以为他跟这件事有关，但其实他完全处于一种懵懂的状态，想收下礼物，但跟人交流却一无所知，难免会觉得丢脸吧？亦或者唐寅真想掺和进来？”
因为唐寅经历对鞑靼的战事后，心态发生很大的变化，沈溪虽然不愿将唐寅看作一个奸邪之人，依然难免会有所警惕。唐寅在市井间磨砺久了，逐渐变得市侩起来，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任何英雄好汉都会为五斗米折腰，人在江湖漂就要认清楚现实。
沈溪道：“情况大概就是如此，最终会择优录取，不可能宫里所有太监都来参加比试，那些稍微有点儿资本的太监都以为自己有上进的机会，但事实真的如此吗？连起码的话语权都没有，便想一步登天之人，其实就是不识时务！第一轮淘汰的就是这种看不清形势的人！”
唐寅略微思虑，重重点了点头：“明白，在下知道怎么做了。”
沈溪并不觉得唐寅真的明白了，其实很多事沈溪自己都未必完全了解，在选拔司礼监掌印这件事上，沈溪只是将其做成了一个局，让很多人在一潭浑水中角逐，至于张永是否会成为最终的胜出者，到现在沈溪都没完全做出决定。
沈溪不会跟任何人撕破脸皮，最多只是私下有所针对，司礼监掌印权力的大小，暂时不是沈溪关注的焦点。
沈溪不过是将其作为自己跟朝中人博弈的手段，从他最初给朱厚照提出建议时，基调便已定下，司礼监掌印的选拔，算是朝中新一轮洗牌的开始。
……
……
沈溪跟唐寅会面，准备留唐寅在府上吃午饭时，一个跟他关系密切的人刚好抵达豹房。
乃是丽妃。
丽妃之前一直都在居庸关，想回京城但没有调令，好在朱厚照从紫荆关出发时便派人去居庸关传告消息，丽妃终于能够在最短时间内赶回京城。
丽妃再次踏入到豹房大门的时候，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她没走后门或者侧门，而是堂而皇之从正门进去，好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样。
“陛下呢？”
丽妃进入豹房，前来迎接之人是小拧子。面对小拧子时，丽妃有着足够的自信。
小拧子本来赌咒发誓受丽妃驱策，但现在明显改变心意，但他还是保持礼节上对丽妃的敬重，如同对待主人一样。
小拧子恭敬回道：“陛下快到天明才睡下，如今尚未起来。”
丽妃道：“本宫要去面圣。”
“不可！”
小拧子当即伸出双臂阻拦，他的态度也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现在的皇帝不是丽妃说见就能见到的，不然或许会有什么麻烦。
丽妃保持着强大的气势，厉声道喝：“怎么，陛下下令不许本宫去见驾吗？”
小拧子用不卑不亢的语气回道：“娘娘切勿动怒，其实是因为陛下休息时，花妃伺候在旁，若娘娘这么去了，定会惊扰圣驾，到时候若是花妃在陛下面前吹耳边风，对娘娘您或许不利。”
“娘娘刚从居庸关回来，风尘仆仆，不如先回房梳洗收拾，奴婢会替您跟陛下提及，等陛下醒来后自然会召见。”
丽妃冷笑着问道：“本宫这才几天不在陛下跟前，那女人……又要开始得势了吗？”
小拧子很想说，今时不同往日，这豹房的局势跟以前大不相同，皇帝不但召花妃侍寝，而且守在门口的人是江彬，不再是他这个平时最得宠的近侍太监。
小拧子苦着脸说道：“娘娘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丽妃脸上满是不悦，但最后还是一甩袖，带着人往自己在豹房的院子去了，虽然她几乎没来过前院，但她对豹房内的布局非常了解，根本就不需要小拧子在前引路。
就在小拧子送丽妃离开时，突然有太监匆忙过来，凑到小拧子耳边说了一番话后恭敬退下。
丽妃板着脸问道：“何事鬼鬼祟祟？”
小拧子回道：“陛下已起榻，奴婢得过去侍奉……奴婢会向陛下说及娘娘回来的事情。”
“本宫与你一起去。”
丽妃又开始给小拧子找麻烦，态度极为坚决。
小拧子执意道：“娘娘，您刚回来，一切都要按照规矩来，您若乱了方寸，受损失的还是您……现在陛下脾气古怪，留江彬这个正常的男子在身旁侍候，奴婢做事谨小慎微，生恐做错什么为陛下厌弃，而且花妃也在陛下去西北这几个月时间准备了许多吃喝玩乐的新奇玩意儿，陛下正高兴……难道娘娘不知如何才能固宠？光靠蛮劲儿可不行！”
丽妃看起来冲动易怒，实则睿智，富有谋略，对于形势的把控非常清楚。
丽妃打量小拧子，冷冷一笑：“那就是说，连小拧子你现在都开始失势了？那你对司礼监掌印还一副看不上眼的模样？奉劝你一句，别听沈之厚的鬼话，陛下的宠信总归有时限的，只有将权力牢牢地攥在手中，你的权势才能保持长久，别人也才会怕你。”
丽妃并非那种喜欢无的放矢的女人，尤其经历很多事之后，变得粗中有细，更懂得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
跟着皇帝一路去西北算是一种难得的资源，在那里她得到独一无二的宠幸，但现在回到京城就是另外的光景了，皇帝并不会因为在西北时对她的专宠，而令她始终保持圣宠不衰。
小拧子有些惧怕丽妃，这是个极度危险的女人，有头脑而且敢作敢为，小拧子想要投靠的人是沈溪，却又觉得丽妃这个军师不该轻易舍弃，一时间难以做出抉择。
丽妃回自己的院子收拾打扮，小拧子紧忙去见朱厚照，还没等进皇帝所住寝殿，便听到里面传来响亮的笑声，却是朱厚照正在跟花妃打趣。
小拧子不知是否该进去，却见江彬笑眯眯地从房间里面出来。
江彬迎头撞上小拧子并没有感到多意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拧公公怎才来？陛下在里面久候多时了。”
小拧子心里一阵异样，暗忖：“陛下在里面跟花妃调笑，你一个正常男子在里面作何？难道不该提前退出来避嫌么？”
就算觉得不妥，但他也没有深入去想，现在朱厚照对江彬的宠幸已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地步，许多事情慢慢适应就好。
随后，小拧子低着头进入寝殿，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敢打扰朱厚照。
朱厚照没留意小拧子进来，还是花妃提醒一句：“拧公公来了。”
“什么拧公公，唤他小拧子就行。”
朱厚照对小拧子从来都只是看作家奴，侧目望了过来，问道，“小拧子，朕且问你，今日沈先生可有将司礼监掌印选拔方案送来？”
小拧子道：“回陛下的话，尚未送来，不过奴婢之前已将您钦点要参与选拔的……考官，全通知到了。”
朱厚照点了点头：“朕还以为沈尚书一天内就能搞定，都这个点了怎么还没送来？不会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恰在此时，江彬从外面进来，不经通报便直接说道：“陛下，沈大人在豹房外求见。”
“哈，朕就说沈先生做事效率很高，不会让朕失望，请他……唉算了，朕今天先不忙见他。”
朱厚照想起见到沈溪又可能会被指点半天，一时间叛逆思想作祟，决定还是不见沈溪为宜，免得被唠叨，当即一挥手，“只要把沈先生送来的选拔细则拿进来便可，小拧子你再将皇宫那边报名参选的太监名单交给沈先生……既然是考试，那就索性正规一点，考题总归要先放出去。”
小拧子愣了愣，问道：“陛下，还有考题啊？”
朱厚照理所当然地道：“怎么没有？所有参选的太监，都要一齐参加正式的票拟和朱批考试，同样的题目，看你们如何处置，到时候能力高低一目了然。”
小拧子心想：“若谁更懂得制定票拟、处理朝事就可以上位，那没得说，当选者一定是有内书房读书经历的太监，但现在明摆着陛下不会安排这些人充任司礼监掌印啊。”
朱厚照又道：“总归先让沈先生把选拔细则送来……小拧子，你出去接待一下，跟沈先生说朕今日疲累需要休养，暂不见他，若要统一调遣那些参选太监，或者让他们做什么事，可以放手安排，他不能进宫或者来豹房时，就由江彬协调……毕竟你小拧子也是候选人！”
……
……
小拧子很憋屈，因为自己也是太监，在这次司礼监掌印的选拔中，他被朱厚照特殊对待了。
江彬一跃又获得新职位，那就是帮助沈溪协调管理这次选拔，这也意味着，太监们要做什么，沈溪可以直接下达命令给江彬，由江彬去通知，那些参选的太监需要按照江彬的传话办事。
别看只是负责传个话，但江彬的地位会随之突显，等于说江彬也相当于半个考官。
小拧子出去见沈溪的路上，开始想这个问题：“江彬初来乍到，对什么事都不了解，连皇宫都没去过，他知道什么？陛下居然会让他来负责居中统筹，沈大人不会趁机将他收拢，以后用他来制衡我吧？”
小拧子最怕的是自己最为依赖的君王宠信也失去，他被丽妃一番威胁之言给吓到了，想到一旦这次司礼监掌印位置没拿下，回头又被皇帝疏远，那就等于彻底失势，无异于自己挖个坑跳进去。
出来见到沈溪后，小拧子的脸色很难看，他对沈溪说明皇帝不接见的情况，然后将沈溪手里的奏疏接了过去，最后道：
“沈大人，您有何事，直接跟江彬说，陛下吩咐若是安排那些参选司礼监掌印的太监办事……当然也包括小人，您若没法进豹房或者皇宫，都可以跟江彬说，他会帮沈大人您完成。”
沈溪道：“本官其实还有要事求见陛下。”
小拧子赶紧摇头：“不可不可，沈大人您或许不知，陛下现在正在……养病。陛下说不见那就是真的不见，您不能为难小人，若您有要紧事的话，可以跟小人说，小人试着传达给陛下。”
沈溪看出小拧子的为难，点头道：“那就请拧公公跟陛下说一下，既然如今已回朝，也是时候举行朝会了，将过去大半年发生的事情做一个总结，顺带制定一些休养生息的国策，同时让文武大臣知道陛下下一步的打算。此乃陛下彰显天威的好机会，断不容错过！”
小拧子一听赶紧摆手：“这么大的事，小人可就无能为力了，要不还是等沈大人您有机会见到陛下后再说？”
或许是感受到小拧子心态上的变化，沈溪也明白不能给对方太大压力，到底小拧子只是太监，并非是有极强抗压能力的文臣，小拧子的精神在某些情况下很容易崩溃。
沈溪无奈地道：“那这件事……容后再说。不过如何选拔司礼监掌印的奏疏，劳烦拧公公早一步呈递到陛下手上，请陛下御批，将此事尽快落实。”
“这个小人倒是可以做到。”
小拧子道，“小人就是奉了皇命出来迎接奏疏。对了沈大人，还有一件事要告知您……丽妃娘娘，从居庸关回来了，现在已到豹房，不过她还没见到陛下，是否……您有旁的安排？”
想到高宁氏的野心，沈溪一阵头痛，这个女人老是给自己找麻烦，但因为她现在是皇帝的女人，他没办法直接针对，只是摇摇头，告辞而去。
……
……
当天小拧子将沈溪的奏疏呈递朱厚照，朱厚照粗略看完便拿出印玺盖上，让江彬去具体落实。
小拧子将整理好的参选司礼监掌印的名单呈递给朱厚照过目，朱厚照这才知道原来只有不到二十人参与到最终选拔，那些没身份和地位的根本就不敢冒头，避免遭受打压，而有一定地位的太监有很多不识字，根本当不了这差事，那些识字的又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利益，生怕得罪人，只能从候选人中挑选一个归附。
这次司礼监掌印选拔，更好像是宫中势力的重新划分，到最后竞选的大热门并不是戴义、高凤这两个司礼监秉笔太监，而是李兴、李荣、马永成、张永这几个有权有势而且有钱财的太监。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个小拧子。
小拧子虽然主动报名参选，但对最后入选并没有那么大的决心，便在于他已跟张永、沈溪达成三方协议，即便心里有所触动也不敢轻易反悔，张永那边他倒是不怕，关键是沈溪，胆敢在沈溪面前信口雌黄，在他看来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名单当天由小拧子、江彬带着人送到兵部，这天下午沈溪坐镇兵部办公，将差事基本安排妥当。
兵部的事并不需要沈溪多劳心，毕竟有陆完在，陆完的能力足以让沈溪放心，毕竟这位是历史上正牌兵部尚书，虽然在行事风格上有时会显得偏激，官声也不算好，但至少这是个实干派的人才，朝中上下基本都承认陆完的能力。
沈溪甚至想过，若是自己被迁到吏部尚书的位子上，接替他兵部尚书职务的非陆完莫属，但就算他亲自提拔起来的人，也未必会完全站在他这边，就像前吏部尚书何鉴一样。
这也是让沈溪头疼的地方，毕竟陆完和王敞这样的老家伙，不可能依附于他的门下，处处听从他的调遣，除非是胡琏等后起之秀，但显然胡琏等人现在没有入朝当尚书或者侍郎的资格。
“拧公公？”沈溪见到小拧子前来，没觉得多惊讶，之前没有给他具体名单，现在怎么都该出炉了。
等小拧子将名单交给沈溪，沈溪看过上面十几个名字，基本跟心中的预期相当，即便是如此沈溪也会觉得参选的人有些多，这些太监肯定要挤破头，毕竟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只有一个。
小拧子道：“陛下说，要有票拟和朱批方面的比试环节，看他们处理奏本和题本的能力，沈大人可以安排一场随堂考试，地点最好设在豹房或者皇宫。”
沈溪道：“如此一来，本官岂非不能监督考试？”
小拧子苦笑道：“最后会将参选者写的东西，原原本本送到沈大人这里，给沈大人批阅。沈大人不必担心有人从中作梗。”
沈溪点头道：“或者可以将考场定在宫外军事学堂，拧公公可以跟陛下提一句，看看是否合适。”
小拧子疑惑地问道：“哪个地方考试有区别吗？沈大人，您是否有旁的安排呢？”
因为小拧子是跟沈溪、张永订立过三方协议，所以对于沈溪的一些特殊安排不解，觉得可能是想要节外生枝。
小拧子暗忖：“若是你沈大人想提拔张永来当司礼监掌印，总归在最后评定上，你就说他好，反正陛下也不会管，你还需要制造什么公平公正的假象吗？”
沈溪道：“虽然在宫外完成选拔考试或许有些乱了规矩，但可以形成制度化，这样的考试会给未来一些职司太监的选拔带来一定示范效果。拧公公只管去跟陛下请示，若陛下不允，再另说。”
小拧子叹道：“沈大人您可别报太大的希望，陛下能分出精神来跟踪这件事到这里已很不容易了，若再继续只怕陛下嫌麻烦会直接定下人选，到那时……所有计划都要泡汤，还不如按照之前所定进行。总归有江大人配合沈大人您办事。”
说话间，小拧子望着江彬，似乎想要体现他跟江彬是一伙的，但沈溪却发现，就算江彬跟小拧子一起前来，对小拧子也只是冷漠的敷衍。
“本官会酌情安排。”沈溪道。
小拧子又凑上前，小声道：“沈大人，至于要断定候选人处理朝事的能力，是否该去跟谢阁老要几样真实的奏疏，还有标准的票拟，如此才好有一个参照。”
因为江彬在旁边，小拧子没有把话说开，但大概意思是让沈溪提前泄露一下考题，让他可以有所准备，至于是否要给张永则另说。
沈溪道：“批阅奏疏的情况，本官自然会去内阁跟诸位大学士说，但不是现在。陛下似乎最关心司礼监掌印的能力，在于理财方面，难道不应该从这方面入手？”
小拧子为难地道：“沈大人，您不会先让这些候选者……甚至包括小人，来为陛下纳银钱？这……这不是坑人吗？”
“只是理财的能力，而非借机敛财。”
沈溪强调道，“重要的是财货方面是否符合陛下的预期，只是会处理公事，你觉得陛下能欣赏？”
小拧子支支吾吾道：“就算如此，沈大人也不该将话说得如此直白。”
沈溪道：“那本官就说得简单明了些，谁能为陛下打理好内库，谁就能获得陛下的欣赏，至于处理朝事能力……有司礼监秉笔太监参与其中，很多事只是一个是与非的选择，并非司礼监掌印可以决定，这个职位总归只是辅佐陛下，而非真正决定朝事。若司礼监就能自行处理事情，还要朝中文武百官作何？”
“啊？”
小拧子没想到沈溪会说出这么义正词严的话。
不过小拧子仔细思索后，觉得还真是这么回事，皇帝要定谁为司礼监掌印，不就是看谁更会捞银子么？
以前刘瑾跟张苑就是干这活的，至于处理朝事，刘瑾是交给焦芳、张文冕和孙聪等人处置，而张苑是交给谢迁、戴义、高凤和臧贤，其实刘瑾跟张苑在处理朝务上算是门外汉，只负责最后拍板。
小拧子点头道：“小人明白了，这就回去跟陛下说，让陛下将这件事提到前面来……不过您最好还是去见见谢阁老，听听他的意见。”
虽然小拧子对于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已断了念想，但依然觊觎秉笔太监的位置。能在司礼监内有个正式的职务，相当于接触朝中权力，总比现在只是在司礼监挂职但其实是打杂的要强太多。
只有接触到核心权力，一个人下人的太监才能变成人上人，连阁老大臣见了面都要恭敬行礼，甚至可能左右朝政，位极人臣，银子才会源源不断进入自己的荷包。
当然御马监太监和地方一些督军太监也有一定的敛财手段，但都不及司礼监掌印和秉笔太监来得实在。
小拧子行礼后，急着跟朱厚照回禀，先出门去了。
本来江彬该一起走，但此时他却选择暂时留下，对沈溪行礼道：“沈大人，您有事只管吩咐，小的一直都在豹房，只要跟侍卫知会一声便可。”
沈溪微笑着点头，没有跟江彬更多交谈，表示领会对方的好意。
江彬道：“小的要陪拧公公回去，大人您先忙旁的……告辞！”
说完，江彬紧忙出门追小拧子，沈溪大概能理解到江彬对自己还是有所忌惮和戒备的。
望着江彬的背影，沈溪心中琢磨开了：“这位可是一个危险人物，不过陛下身边的洗牌需要靠他来完成，只能先充分利用再铲除。”
陆完从公事房内出来，之前沈溪跟小拧子相见，陆完并未出来打招呼，因为他知道涉及司礼监掌印的选拔，乃是朝中一等一的大事，他一个兵部左侍郎还无法牵扯其中。
沈溪办的是皇差，而他只负责兵部内的差事。
陆完问道：“不知陛下还有何吩咐？需要兵部协同吗？”
沈溪道：“暂且不需要，司礼监掌印到底乃宫内职司，其实我并不想牵扯其中，但现在皇命难违，可能还要去问问谢阁老的意见。”
陆完眯眼打量沈溪，好似在说，光说不练假把式，你说要见谢于乔倒是去啊！
因为陆完之前跟刘瑾的一些特殊关联，再加上沈溪力挺，让陆完避过定性为阉党成员，陆完跟谢迁的关系没多紧密，不完全站在谢迁一边，故此陆完不会主动替谢迁说什么。
陆完道：“司礼监掌印，到底是辅佐陛下处理朝政的要职，陛下少问朝事，连朝议都未开，司礼监掌印长久空缺，若遇到什么大事，非要乱作一团不可。内阁到底没有临机处断的权力！”
沈溪点头道：“此位之重，我自然清楚，陛下如此安排想必有他的考虑吧！”
……
……
小拧子回了宫，先去见朱厚照，得知当晚朱厚照没时间见他，此时正跟花妃以及一些刚入宫的女人花天酒地。
“……拧公公，您还是莫要进去打扰，陛下不让任何人靠近。”一名轮值太监为难地说道，“倒是罗公公来过很多次，说是丽妃娘娘找您，但一直寻不到您的人。”
小拧子气恼地道：“这完成钦命差事，还不能进去启奏？江大人呢？”
小太监一怔：“小的也不知江大人在何处。”
小拧子道：“真是的，他跟咱家一起回来，现在却不见人影了，难道已偷摸进去了？陛下最近对他可是宠信有加。”
那太监道：“拧公公，要不您还是先去见见丽妃娘娘？或许有要紧事呢？”
“能有何要紧事？还不是因为娘娘回来未见到陛下的缘故，咱家有那么多差事要办，哪里有那么多时间？”
小拧子本来心情就不好，气呼呼地喝斥那太监，毕竟以他的身份，平时在皇帝与沈溪面前都是受气的存在，在这些小人物面前他偶尔也想耀武扬威一番，以宣泄心中的不满。
此时附近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拧公公这是在跟谁置气呢？”
小拧子闻言身体一震，往一旁看去，只见丽妃一身锦衣华服走了过来，显然是要过来伺候皇帝，但现在连小拧子都进不去的地方，丽妃自然也没机会。
“参见丽妃娘娘。”
小拧子跟旁边的轮值太监全都跪下行礼。
丽妃往不远处的院子看了一眼，问道：“陛下可在里面？本宫要进去面圣，这次总不该有人阻拦了吧？”
小拧子道：“娘娘，这都已经上灯了，陛下若没有传召，谁也不得入内，这规矩您是懂的。”
“是吗？”丽妃冷冷地打量着小拧子道，“看来拧公公已觉得本宫失宠，将来再难见到陛下了吧？”
“奴婢绝无此意。”
小拧子暗自恼恨，之前怎么就气急败坏说了那么一句，还恰好被丽妃所听到，这也太点背了吧。
丽妃冷声道：“本宫不管你们怎么想，总归要先进去面圣，谁若阻拦，本宫对他不客气，就连你拧公公也不例外。”
小拧子道：“娘娘，您这是要乱来啊。”
丽妃语气平静：“按照规矩，有按照规矩的规矩，而乱来，自然也有乱来的规矩，你们不懂规矩吗？”
小拧子简直被丽妃说的话给绕住了，他皱眉思索了一下，大概明白这次丽妃非见到朱厚照不可，而他恰恰也想面圣，其实二人的利益并不发生冲突，但他却没胆子打头阵。
“娘娘，您要作何？是要强闯吗？”小拧子拿出一副要阻拦的姿态。
丽妃道：“要面圣，未必需要直接进去，本宫准备了一些节目……”
说着，丽妃一摆手，从丽妃身后蹿出来小罗子等几名太监，这些太监手上都拿着一个圆筒状的东西，直接放在地上，等小拧子明白是什么，再想阻拦为时已晚。
“噗……轰！”
但见那圆筒状的东西里喷出一个巨大的火花，急速地攀升到天际，然后在半空中炸开。
烟花！
而且是非常绚烂的那种，小拧子一时间看得愣神了。

第二三三〇章 竞争与合作
皇宫内严禁燃放烟花爆竹这些东西，若是不小心将宫殿引燃，严重的话可能会动摇国本，但在豹房却并没有这样的限制。
朱厚照自己就很任性，以至于他身边的人也一样任性，就比如丽妃，在这种时候便完全不顾这场焰火可能会带来的恶劣影响及后果，执意在未得到皇帝准允的情况下，在豹房内上演了这样一出焰火好戏。
突然间冲天而起的焰火，姹紫嫣红，把大地渲染得五彩缤纷，迅速吸引了豹房上下以及周边百姓的注意，随即朱厚照从正在吃喝玩乐的宴会厅内走了出来，等看清楚是有人在放烟火后，并没有旁人担心的那样大发雷霆，反而觉得很好玩，抬头望着天空中陆续绽放的焰火，一脸兴奋的表情。
“爱妃，这是你为朕准备的节目？”朱厚照问跟随他一起出来的花妃。
院子里有些嘈杂，锦衣卫涌了进来，不过发现是丽妃在指挥人放焰火而没有影响皇帝的人身安全后，便不得不退到门廊后面，不过他们都谨慎地望着人堆里的丽妃和小拧子，生怕出现什么无法预料的混乱。
花妃根本就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很快焰火燃放结束，围观的人终于可以松口大气，随即朱厚照便从人群中看到丽妃的身影。
“丽妃，怎么你在这儿？”
朱厚照望着丽妃，没有表现出丝毫厌恶的情绪，实际上此时他心情颇佳，回到京城后又可以吃喝玩乐，数以万计的人陪着他胡闹，一切以他的意志为核心，顿时感觉到久违的痛快，尤其刚才喝着醇美的杏花村汾酒，跟一群女人恣意嬉闹，出来后又看了一场绚烂的焰火表演，更觉身心俱畅。
丽妃莲步轻移向前，皇帝当前，这下没人敢出面阻拦了。
丽妃缓缓走到朱厚照跟前，娉婷施礼：“臣妾刚从居庸关回来，顺便带了一些好玩的东西，想给陛下一个惊喜，所以未得准允便擅自在院子里燃放了烟花……请陛下宽恕臣妾的罪过。”
“哈哈！”
朱厚照畅快地大笑，“爱妃一片好心，朕怎会怪责？这么好看的烟花，你应该等朕出来后再燃放，可惜朕没看到开头……可还有烟花燃放？”
丽妃直起身，跟站在朱厚照身后的花妃对视一眼，虽然双方表情还算正常，不过一股浓重的火药味在空气中蔓延。
花妃提醒：“陛下，此乃豹房禁地，岂能随便燃放烟花？若着火怎么办？”
丽妃嗤之以鼻：“只要陛下喜欢，有什么不可以的？臣妾不但带了烟花回来，还将制造烟花爆竹的工匠一并带回，如今便安置在豹房附近的客栈里，接下来还有一场烟花表演，臣妾想请陛下一起观看……若今日陛下不能尽兴，可以让工匠继续制造，想要多大规模的烟花表演都可以。”
“好！”
朱厚照拍手称快，“大明盛世，夜空中正该多一点灿烂的点缀，最好不但朕来欣赏，全城百姓也都能亲眼看到。今晚朕先跟你一起看烟花表演，回头叫那些工匠多造一些，再指定一个地方请全城百姓一起欣赏，顺带宣扬朕平定草原的丰功伟绩。如此一来，百姓称颂朕的文治武功，跟朕一起领略大明盛世辉煌！”
丽妃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行礼道：“臣妾领命。”
……
……
小拧子本来担心不已，觉得眼前可能是一场很难化解的危机，但发现朱厚照并未怪责，反而对丽妃更加宠信后，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随即丽妃被朱厚照邀请到宴会厅内，跟花妃一起伺候他，至于小拧子跟钱宁，还有后到的江彬都没有资格入内，这种情况越发让小拧子感到危机重重。
不过朱厚照身边伺候的太监都是新从宫里调来的，在豹房这边全无根基，小拧子心道：“既然江彬也没跟进去，陛下应该只是不想被人打扰，找一些不熟悉的人服侍，做事就没那么多顾忌……另外，如今我已进入司礼监掌印的参选名单中，尽量减少跟陛下相处的机会，也算是避嫌的一种方式吧。”
随着皇帝入内，丽妃带来的太监仍旧站在那儿，因为第二批燃放的烟花已到位，只等朱厚照兴致来了，便会出来通知燃放，所以必须坚守岗位。
小拧子看了眼四周，摆摆手：“别都傻站在这儿，退下！退下！钱指挥使，你该把人屏退，非巡逻的锦衣卫不得入内，这规矩难道你不懂？”
钱宁左右看看，见小拧子跟江彬都在，而江彬丝毫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心里非常气恼，之前他刻意针对，想给江彬来个下马威的事情早就没了下文，主要是这次的对手深得皇帝信任，又没在锦衣卫中担任职务，使得钱宁就算想动手脚也不容易。
最后钱宁只能无奈地带人退下，至于那些看到焰火涌来的太监和宫女，也都被锦衣卫驱离。
人差不多散光了，江彬这才过来问道：“拧公公，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如此嘈杂？”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江大人难道没看到么？丽妃娘娘刚才在这里演了一出好戏，这不……不但陛下出来了，大半个豹房的人也都被惊动，如今丽妃已在里面伺候陛下。江大人，你的好日子……恐怕到头了！”
小拧子暗中讽刺，因为他很清楚江彬的跟脚，江彬本来帮他和丽妃为皇帝搜集好吃好玩的东西，后来为求更进一步，把丽妃当作跳板接近皇帝，如此等于是利用了丽妃的信任，一旦丽妃得宠，江彬将遭遇强有力的阻击。
江彬非常聪明，早就明白其中诀窍，但此时他却故意装糊涂：“在下听不懂拧公公话里的意思。在下先去休息，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江彬转身要走，却被小拧子上前一步拦下。
“拧公公还有事么？”江彬一脸轻松，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根本就不担心丽妃会打击报复。
小拧子道：“江大人居然能如此冷静，真是让人佩服，不过敢问江大人一句，丽妃娘娘回来后，你在豹房如何自处？想投靠谁？”
江彬惊讶地问道：“拧公公，咱不都是为陛下效命吗？什么投靠谁，难道豹房还有什么人比陛下更大？我怎么听不懂啊？”
小拧子冷笑不已：“你少装蒜，你很清楚咱家在说什么，你一个外调军将，在这豹房内想扎下根来，除非你觉得自己可以一刻不离陛下跟前，不然光是丽妃跟钱宁，就会让你日子不好过！”
江彬摊摊手道：“在下只是奉命办事，陛下让做什么，便做什么，谁若想让在下办事，在下也可以听从，却没有必要跟谁拉帮结派，拧公公您误会了。”
小拧子对于江彬的回答很不满意，心想：“江彬如此说，最大的可能是他已经投靠了什么人，钱宁跟张永走得很近，或许是钱宁知道张永要晋位司礼监掌印，故意前去巴结……既然钱宁已选边站了，江彬就没机会，那他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莫不是沈大人？”
想到沈溪，小拧子身体一颤，对于旁人他可以说只是忌惮，而对于沈溪就是害怕了，甚至是一种极大的恐惧。
沈溪的本事他很清楚，得罪沈溪的下场，小拧子也比旁人更了解其严重性，刘瑾跟张苑怎么倒台的，他是少数几个明白因由之人。
江彬道：“若拧公公没有别的事，在下先去休息了。明日还要帮朝中诸位大人完成司礼监掌印的选拔工作，在下先告辞。”
说完，江彬告辞而去。
小拧子看这架势，更加觉得危险，心想：“江彬只是个外调的将领，本来除了陛下的信任，没有任何背景和靠山，现在陛下却给了他统筹协调的权力，等于说他能以钦差的身份跟朝中文武大员见面，非常利于他培养人脉！不行，我不能坐视不理！”
换作旁人，或许对江彬有所防备，却不会付诸行动。
但小拧子情况却不同，朱厚照以前最信任的就是他，连刘瑾和张苑都没曾将其压下去，这也是小拧子觉得自己有本事在皇宫体系生存的根基，而现在威胁到他超然地位的并不是沈溪，而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江彬，由不得他不重视。
……
……
小拧子连夜去见张永。
张永此时正在京城自己家里，吃过饭便要上榻。
对于张永这样上了年岁的老太监来说，非常注重养生，太监没有子嗣，家里显得很冷清，张永就算收有义子，却不会陪他居家过日子，家里除了下人就只是他这个孤寡老太监。
因为身份较为尴尬，张永这边没有朝臣来访，这也跟他还没坐上司礼监掌印有关，之前张永好歹是御马监太监，但现在他的公事没有结束，理论上来说仍旧是沈溪军中的监军。
“……拧公公，你不豹房内伺候陛下，作何深夜来访？”张永见到小拧子很意外，觉得就算小拧子要说关于司礼监掌印选拔之事，也完全可以等到来日，而不是半夜来打扰他休息。
小拧子道：“这还算晚？往常这时候陛下宴席刚开始，咱家得一直陪在陛下身边，侍候到来日天明……我说张公公，这个时候登门拜访都不受欢迎，你不会是私下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张永摇头苦笑：“拧公公这是作何？鄙人又没说什么……有要紧事快说吧，鄙人一把老骨头，没有拧公公这般青春康健，早睡早起才能维持精神不衰。”
小拧子脸色好转了一些，说道：“司礼监掌印选拔细则已经定下来了，沈大人负责考核上的事情，这是一方面……还有一件事，就是关于江彬，他手上权力太大，已严重威胁到我等内监的地位，此外就是丽妃……”
小拧子跟张永讲述的东西很多，来之前根本就没梳理过，等说起来才发现乱糟糟一片。
不过张永却大概听明白了，小拧子似乎陷入到了沼泽中，如今在朱厚照身边的地位变得岌岌可危，当即暗忖：“小拧子大半夜来找我，不会是想收回之前的盟约吧？之前他以为自己深得陛下宠幸，所以才会对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不那么在意，但现在陛下明显更加宠幸江彬，他便有了危机感。”
念及此，张永立即明白自己要针对的点，对症下药。
张永道：“拧公公其实根本不必担心，现在一切都还在掌控中，无论是丽妃娘娘，还是江彬，都只会昙花一现。”
小拧子苦恼地道：“焉知咱家就不是昙花一现？”
本来张永还不确定小拧子的想法，但现在他已断定小拧子担心失势而准备反悔，赶紧道：“鄙人跟你说再多，你也未必能听进去，不如这样，咱们现在去找沈大人，跟沈大人将事情的利害关系陈明，尤其是针对江彬……不能让此人继续在陛下跟前兴风作浪。”
“不可能！”
小拧子摇头道，“沈大人明哲保身，这个节骨眼儿上不可能牵扯进来，之前咱家已多次暗示他，但他一直无动于衷。”
小拧子表现得很无助，尤其是在见识丽妃的手段，还有江彬对他的不屑后，让其觉得自己在皇帝面前已是穷途末路。
张永安抚道：“咱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拧公公请到后院，鄙人有些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小拧子皱眉，不理解张永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随即张永带着小拧子一起到了后院，来到一处紧闭的屋子前，张永拿着钥匙，颤颤巍巍打开，推开门，再让下人将灯笼递上，亲自打着灯笼带小拧子入内。
因房间里太过黑暗，小拧子突然一个激灵，不敢再往前走，担心被张永杀人灭口。
但显然张永没那胆量，走在前面，将房间照亮后才道：“拧公公，这是鄙人为沈大人跟你准备的礼物，你先看看。”
小拧子这才知道原来张永想用一些利益让他安心，一甩袖道：“咱家经历很多事，难道会为这点银子动心吗？张公公，你这算几个意思？想贿赂咱家？以便让咱家无条件支持你？”
张永叹道：“拧公公不要多想，仅仅是一点简单的馈赠，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你看看……”
张永将箱子打开，里面直接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原来并非是张永嘴里说的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全是金银珠宝，没有参杂铜钱和绫罗绸缎，全都是硬通货。
即便小拧子见惯场面，但还是被眼前的画面震慑到，一时间怔在那儿。
张永叹道：“鄙人在朝多年，没积攒下什么，就这点养老钱，本以为归隐后可以在乡间过几天好日子，但未曾想到暮年居然有机会当上司礼监掌印，这些棺材本便给拧公公和沈大人分了吧。”
小拧子走过去看过每口箱子，确定里面的东西价值不菲，这才惊愕看着张永：“张公公，这些年你可捞了不少啊！”
张永摇头苦笑：“都是些辛苦钱，这中间有一些是宪宗和先帝的赏赐，也有担任御马监太监和东西厂厂督时旁人的馈赠，还有就是经营店铺和农庄的收获……拧公公请放心，这些都不算什么脏钱，有据可考，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小拧子道：“那你给咱家这些银子，到底想如何？”
张永道：“其实拧公公的苦衷，鄙人能理解，朝廷局势多变，将来成什么模样实在难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银子很重要，咱家是什么人其实都心知肚明，未来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要找家族旁支甚至那些义子来做，有什么可以傍身？还不就是这点身外之物！等年老后，可以享受享受，临终前别都花完，给小的适当留点儿，他们才能尽心帮咱把后事料理了，这一辈子便算过去了。”
小拧子眉头皱了皱，显然张永说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某根弦。
张永再道：“无论在朝做了多少事，身后照样一抔黄土，谁能逃得过？这些东西，至少可以让拧公公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哪怕未来有再大的成就，得到陛下信任，就一定能有比现在更好的收获？”
小拧子咬着牙道：“你这是想用银子收买我吧？”
“可以这么说。”
张永一脸平静地说道，“这件事，其实回京城前便说好了？鄙人答应送礼物给你们，不会食言，而拧公公现在似乎是……”
小拧子见到足以让他动心的金银珠宝后，心情逐渐缓和下来，大概觉得自己用未必能到手的司礼监掌印位置换这些金银珠宝能够接受。
张永道：“只要咱家当上司礼监掌印，拧公公至少能得到这里一半的财货，另外日后咱家还会给拧公公送很多礼。”
小拧子瞪着张永：“张公公不是说就这么多吗？”
张永摇头苦笑一下，没有解释，但小拧子已经想到，谁当上司礼监掌印都可以得到更多的财富。
张永担心小拧子可能又要在心中算计得失，赶紧道：“拧公公到底是陛下身边最亲近之人，若离开陛下去当司礼监掌印，必然失去常伴陛下跟前的机会……拧公公觉得自己处理朝事的能力，比得上宫里内书房出来的人？”
小拧子又马上想到之前沈溪对他所说的那些话，再次斟酌起利害得失。
他的心情，从之前的急躁变成平和，没有再跟张永嚷嚷，闭目思索。
张永道：“或许现在见不到沈大人，不过沈大人言而有信，咱家不会怀疑。其实……鄙人当上司礼监掌印后，难道会让江彬有好日子过？”
小拧子睁开眼，缓了口气道：“也是，你当上司礼监掌印，跟咱家利益相通，江彬也会成为你跟咱家共同的敌人，到时候就算你不主动出手，沈大人也绝不会放过他！”
……
……
小拧子终于被张永说服。
张永自己也难分得清楚，到底是那些金银珠宝管用，还是他分析的局势管用，总之现在他要跟小拧子绑在一块儿对付江彬。
二人回到大厅，坐下来商议此次竞选细节。
小拧子马上提到关于替皇帝理财的问题，打量张永道：“张公公不会回头将那些财货都送给陛下，说是你从民间得来的吧？”
张永苦笑：“拧公公说笑了，鄙人既然答应送出的东西，怎会食言？”
小拧子皱着眉头：“咱家又不知钱货具体数量，怎知回头是否会被你克扣部分？”
张永轻轻一叹，从身边木匣中拿出一样东西，等打开后小拧子发现是一本账册，张永将册子递给小拧子：“东西都在这里，若拧公公不信的话，可以拿去一一比对，看鄙人是否有欺骗你的意思。”
“不必了！”
小拧子这才放心，道，“张公公肯拿出来，说明很有诚意……不过这东西，咱家还是要收起来。”
随即小拧子直接将账本揣进怀里，如同那些东西已是他的一样。
张永伸了伸手，似乎想讨回来，但看到小拧子神色不善，只得作罢，到底只是本账册，回头还可以整理，如果得罪小拧子，前功尽弃不说，还会有麻烦。
小拧子道：“张公公准备如何对付江彬？此人深得陛下信任，如今在豹房可说是呼风唤雨，陛下有事也点名要他办，而咱家却很难长留陛下跟前，很多时候咱家去见，都要先请示，就是由这个江彬前去传话。”
张永这才知道豹房内的情况，对他来说，京城势力缺失最大的一块就是豹房。
张永在宫里有不少眼线，其实豹房也有，但能接触到核心区域掌握皇帝动向的人却一个没有，小拧子说的情况，算是对张永了解到的情况的一种极大补充，可以让他知道皇帝身边发生了什么。
就好像今晚的烟花事件，若张永想知道真相，非等个一两天不可，还有可能会因为皇帝下令弹压消息而无法传到他耳中。
张永道：“要对付江彬，必须从他擅长的事情入手，那就是讨好陛下，他喜欢给陛下送美女，送一些吃喝玩乐的东西，但回到京城后显然陛下便不需要他做这些……”
“谁说不需要？”
小拧子急道，“现在只是因为陛下刚回来，一切都很新奇，再过十天半个月，陛下一定会命令他出去找寻。以前这活都是钱宁干的，但钱宁做事明显没江彬那么勤快，江彬是那种只要给他机会便会牢牢把握之人！”
张永想了下，马上道：“那咱就做得比他更好，这也是以前刘瑾所擅长的。”
小拧子急道：“若咱家可以的话，至于被姓江的欺压一头？关键是咱的门路没他宽广，咱家得在陛下跟前侍候，没法随时外出。”
张永笑道：“若鄙人当上司礼监掌印，那一切就不同了，拧公公在陛下面前刺探消息，摸清楚陛下喜好，鄙人在外投陛下所好，若实在力不能及，不是还有沈大人么？”
张永对于小拧子这样年轻人的心态把控是很到位，在经过他仔细分析后，小拧子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甚至小拧子自己也觉得，跟张永合作是最好不过的事情，甚至比自己来当司礼监掌印更有意义。
二人再说一些细节时，小拧子的心态跟着扭转过来，不需要张永再去开解。
最后，张永诚恳地说道：“拧公公以后有什么事，只管跟鄙人说，这司礼监掌印看似鄙人做，其实一切决定权还是在你和沈大人身上，鄙人只要个名声，其他的都好商量。”
“可别言而无信，否则的话……”小拧子瞪着张永，最后咬牙切齿道，“沈大人不会放过你！”
小拧子意识到，好像自己没什么可威胁张永的，以前还可以跟朱厚照告刁状，现在告状这招是否好使都难说，毕竟他开始有被朱厚照疏远的迹象。
张永再对小拧子做出一些安抚，小拧子便急着离开，他出来的时候不短，而这会儿正是朱厚照尽兴的时候，他想看看是否有接近皇帝的机会。
小拧子只懂得伺候人，让他去朝中处理朝事，有一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非常难受，这也是小拧子选择支持张永的重要原因。
随着小拧子离开，张永终于松了口大气，他没有送客到门口，因为太过碍眼，不过小拧子此番造访还是让张永后怕不已。
“这家伙大晚上登门，一来就放出种种威胁之言，他才是想兴风作浪的那个吧！”张永很不甘心，虽然他名义上要投奔小拧子，而且也知道自己需要小拧子在皇帝身边为他刺探消息，但还是不甘心被一个年轻人压在头上。
“老爷，是否派人跟着拧公公？他带来的人好像不少。”家仆过来跟张永请示。
张永摆手道：“从这里往豹房，没几步路，他来时已是招摇过市，咱画蛇添足派人跟着，莫非还想把事情闹大让全城的人都知道他来见咱家？”
此时张永想的是如何避嫌，最好外人不知道他跟小拧子的关系，但小拧子是不可能单独出来的，以现在小拧子的权势，出门带一帮随从贴身保护乃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张永又是司礼监掌印的热门人选，府宅很可能被人盯着，若被政敌知晓对自己很不利，所以才会如此气急败坏。
仆人解释：“老爷请尽管放心，屋舍周围详细查看过，并未发现有人盯梢。”
张永骂道：“没长脑子还是怎的？盯梢者会被你们发现？就算其他人不盯，兵部沈尚书能不派人看着？真是气死咱家了。”
“老爷，您只是候选人之一，用不着这么担心吧？”仆人可不知道张永跟小拧子、沈溪私下里达成的协议，张永也不敢对下人说，六根清净的太监根本没人值得相信，他怕消息走露对自己不利。
“懂个屁！”
张永本来脾气就不好，张口骂道，“若咱家当上司礼监掌印，还怕人盯着？就是因为没当上，才需要防备！将门关好，不得让任何人进来！”
……
……
小拧子见张永的消息，的确不算秘密，至少次日上午城内已有几个势力的人得悉。
而沈溪头一晚便得知，对他来说这不算什么，听之任之，翌日上午云柳到沈家附近的情报站向沈溪汇报工作时再次提及这件事。
“……大人，现在司礼监掌印竞选之事甚嚣尘上，各方人士都在打探关于您，还有拧公公、张公公等人的消息，如今外间普遍传言，说李兴和李荣两位公公成为掌印的机会也很大，全看大人支持谁……”
云柳跟熙儿回到京城后，工作轻省许多。
战场上她们负责情报收集，而在京城内则负责搜集一些官员和民间的传闻，云柳手下的办事效率明显要比马九掌握的情报系统高多了，使得云柳查到的消息较为系统全面，能让沈溪比较清晰地了解京城周边的舆论状况。
沈溪道：“那外间之人，又如何猜测我支持的对象？”
云柳摇头：“这个……朝中官员和百姓可不敢随便揣测，主要是大人现在的官声非常好，民间对您称颂颇多，这次虽然是您受圣谕主持选拔，但民间基本没有议论，或许都觉得沈大人会秉公决断，不会再出现刘瑾和张苑这样擅权的司礼监太监。”
沈溪道：“那他们真是高看我了，陛下给我权限，难道我还要完全按部就班，将政敌推上位？”
云柳不敢随便接茬，她能听出沈溪话语中的不善，大概的理解是沈溪应该有别的什么计划，至于选张永出来当司礼监掌印的事情，在她看来并没有成为定局，这也是通过她对沈溪的了解得出的结论，这更好像是沈溪与小拧子、张永制造的一个迷雾，让人以为他会这么做，但其实另有筹划。
沈溪再道：“拧公公如今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因为他最有把握的便是陛下的宠信，现在这份恩宠突然落到江彬身上，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但他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因为连失宠的钱宁都能继续做锦衣卫指挥使，他相对也能心安些……不过，肯定有人会制造一些假象，让他误以为自己失势，到时候便会彻底乱了阵脚。”
云柳道：“请大人示下，是否要阻止这些人所为？”
“阻止作何？你知道是谁要这么做吗？”沈溪反问道。
云柳低下头，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沈溪也不需要她作答，这个质问其实是一种变相的警告。
沈溪主动解释：“会这么做的人是丽妃。丽妃昨日在豹房放的那两场焰火，可算将她的野心全部释放出来，她如此无疑将钱宁推到花妃一边，下一步就是陛下身边女人争宠，这次不再会跟以前一样可以和睦相处，绝对要你死我活分个高低！”
云柳听来一阵惊讶，沈溪说的事情在她看来很可怕，皇帝身边的女人为争宠到不死不休的地步，意味着豹房内的秩序会因此而改变。
“大人，现在豹房不能乱。”
云柳委婉的建议，“现在京畿之地民生已开始趋向平稳，最好宫闱能保持一种相对平和的状态。”
“我知道。”
沈溪看着云柳，目光深邃：“不过陛下内宫的事情，不是我能干预的。我现在只负责将司礼监掌印人选送到陛下跟前，最终决定权在陛下手上，只要这个人不跟我为敌，谁都可以接受，哪怕他真与我为敌，最多把他当作第二个刘瑾对待。经历刘瑾和张苑前后两个掌印兴风作浪后，司礼监的权力不可能恢复往日胜景！”
……
……
外间很在意司礼监掌印人选，毕竟这是内相的位置。
但其实也有人意识到，内相的权力已被压榨到极限，毕竟皇帝吃了刘瑾跟张苑两次教训，不会再给司礼监掌印太大的权限，坐上这位置再想只手遮天，除非此人有能力抗过沈溪和谢迁这两座朝中屹立不倒的大山，还要压制皇帝身边江彬、小拧子、丽妃等有野心之人。
哪怕就算小拧子自己上位，也不可能兴起波浪。
刘瑾可以得势，是因为他将君臣间的联系通道完全阻隔，也有沈溪故意纵容的成分在里面，而张苑可以得势，也在于沈溪的因势利导。
当沈溪放弃利用司礼监掌印打压朝臣，他跟朱厚照间的联系渠道就会成为司礼监掌印消息封锁的最大障碍。
如今随着江彬崛起，皇帝身边宠信之人又多了一个，消息更难封锁，先不论沈溪这边，要想把皇帝身边消息渠道阻隔就得同时拉拢五六位有通报消息权限之人，这对于新任司礼监掌印来说难比登天。
如此一来，未来的司礼监掌印只能安分守己当一个“内相”，协助内阁处理好朝政，充充当一个萧敬那样无过便是功的人物。
哪怕这位司礼监掌印有一些权限，可以敛财，也可以发展人脉关系，但始终跟刘瑾和张苑弄权时只手遮天的情况有很大差别，这也是沈溪放心将司礼监掌印这个位置放出来的根本原因。
沈溪去了兵部，处理完事情后，回到自己的公事房静坐冥思，他在考虑一个问题，就是若没有江彬崛起，也没有小拧子、丽妃等可以直达圣听的渠道，这时候他应该推选谁来当司礼监掌印。
“估摸只有张苑合适，他的能力撑不起来，所以必须要借助外力，再者张苑的脾性决定了他贪财误事容易控制，再者张苑毕竟是沈家人……可惜现在张苑已暂时失去利用价值，只能让他守几年皇陵，或许未来我可以提携他一把！”

第二三三一章 管不着
谢迁本以为自己能参与到司礼监掌印的选拔中，却未料朱厚照压根儿连声招呼都没跟他打。
如此一来，谢迁只能寄希望于影响沈溪，却又不想主动召见，免得被人说他“以大欺小”，更要防止他人参奏他“内外勾结”，到底司礼监掌印跟他这个内阁首辅对接，他只能等沈溪主动来见。
可左等右等，沈溪没来，倒是将张懋给等来了。
张懋不是专程前来拜见，而是在去见沈溪前，顺道过来见上一面向他求教一些事。
谢迁心情不太痛快，却不能在张懋面前表露出来，但以张懋的阅历，自是能品味出点儿什么。
“……于乔，你也是，既然之厚没来见你，你主动去见他也是可以的嘛！现在你们都在避嫌，但事情总归得有个度吧？不是说了吗，这次参与司礼监掌印选拔的人员，会面对同样的考题，内容主要涉及票拟和朱批，不管怎么样都应该是由内阁来出题吧？”张懋对谢迁的态度有些无奈，不由劝说道。
本来张懋不想劝，因为他不愿意牵扯进文官集团内部的斗争中去，但想到斗争的二人分别是谢迁跟沈溪，张懋又觉得自己有资格说上两句。
谁都以为谢迁跟沈溪间不过只是暂时的矛盾罢了，一老一少本来关系莫逆，沈溪还是谢迁亲手提拔起来的，甚至还有姻亲关系，总归这对老少会在未来某个时间点在朝事上达成一致，而说和之人自然也会从中受益，谁要是挑拨离间肯定落不了好。
张懋还认为，谢迁跟沈溪之间需要这样一个中间人来调和，老的老少的少，缺少的就是沟通，只要说开了问题应该不大。
谢迁却冷漠相对：“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还要不顾脸面主动去见一个小家伙？另外，虽然陛下说要在司礼监掌印选拔中添加考核处置政务一项，但却没说从现成的案例中选择，也有可能随便编造一个事件作为考题……他不主动来见我，介绍一下情况，难道我还得拿自己这张老脸去贴他的冷屁股？”
换旁人来劝，谢迁未必肯听，就算是何鉴这样的存在，谢迁也会当面顶撞。
但张懋却不同，到底是英国公，前后服侍过三任皇帝，资格比起谢迁还要老得多，乃是大明军队擎天巨柱般的人物。
虽然张懋老来昏聩，做事只求中庸不出差错，但在大事上却绝不含糊，谢迁根本就没底气在张懋面前发火，只能抱怨。
平日倚老卖老的谢迁，此时在张懋面前变成了个任性的年轻人，需要张懋温言劝说，而张懋也不会因此而瞧不起人。
张懋叹道：“之厚也是，你这边他不来见，老朽那边他也不打个招呼……不过，这几天听说他就待在兵部、豹房跟家里这几个地方，于乔你其实可以找个人去传达一下自己的看法，总归比你在这里独自生闷气好许多。要不……这次老朽便过去帮你说说？”
谢迁道：“老公爷，你这又是何必呢？他一个年轻人，就算身负皇命，也不该如此盛气凌人，居然来个避而不见！对了，陛下有说过这件事由他来做决定吗？那个什么委员会，在我看来就跟胡闹一样，选个太监还做这么多文章，为何不在朝议时交由大臣来议定？”
张懋无奈摇头：“若能上朝定夺的事情，需要老朽前来拜见商议？这不是因为陛下不肯开朝会么？咱只能根据情况变化，做出最有益的应对……这么说吧，老朽已跟夏国丈商量好了，这次试着推选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太监来做司礼监掌印，如此能让朝局更加平稳，绝对不会再出现刘瑾那样祸国殃民之辈，令朝局陷入混乱。”
谢迁黑着脸不说话，好似在表明一种态度，你们说了能算？
张懋看出谢迁对于他的提议似乎不感冒，继续解释：“这不希望拉你进来，商议一下到底谁更有资格掌管司礼监，到底高公公还是戴公公合适？亦或者从以前先皇时的老人中选拔！”
朝中太监的选拔标准跟文官不同，文官基本在被革职或者请辞归乡后，就算告别仕途，如同刘健和李东阳，无论他们以前权势再大，现在也只是闲散人一个，根本无法左右朝局，未来正德皇帝也基本不会再启用他们，除非是又有新皇登基。
而朝廷过往启用退休老臣，也主要是从事一些无关紧要的差事，诸如教育和涉及地方教化等，很多属于没有合适人选下的无奈选择。
但太监则不同，很多太监就算被投闲置散多年，仍旧可以启用，甚至还做到司礼监掌印或者秉笔太监等重要职位上，大明历史上很多太监都经历过大起大落，总归是皇室家奴，皇帝想用就用，不需要顾念太监启用后结党营私的问题。
所以张懋的意思，是跟谢迁商议推选个弘治朝的老太监来执掌司礼监，其中就有最被人欣赏和屡屡提及的萧敬。
谢迁摇了摇头：“张老公爷还是莫要提此事为好，陛下不会同意的，若一意孤行只会给自己找不痛快。现在不都说了么，只在那十几人中来选，而戴公公跟高公公都无意竞逐，只是填了个名字，最后根本就不会有上位的机会……陛下中意的是年轻些的太监。”
不但朱厚照不想用老人，谢迁也不想，因为他对那些在宫内外势力盘根错节的老太监有很大的忌惮，觉得这些人根基深，野心大，人一老顾忌就少，一旦上位就会跟刘瑾和张苑一样左右朝局……想想连张苑这种根基浅薄的年轻太监，一旦上位都不肯听从指挥，屡屡自作主张，以至于闹出很大的乱子。
张懋皱眉：“那于乔你到底是何想法？你不会想袖手旁观，等待陛下最后委命，由始至终都让之厚主导事件进程吧？”
谢迁不知该说什么好，摇头轻叹：“难道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张懋很想说，你的确没有，但我此来就是想问问你，看看有什么对策。沉默好一会儿，他才说道：
“那就按之厚所提选拔标准来执行吧，好似科举一样，成绩在那儿摆着，结果出来后将表现最好的那个人的名字送到陛下面前，由陛下亲自委命……若陛下对此人有成见，那就按照顺位依次上呈，终归有合适的。”
谢迁皱眉道：“考核之事，总归会有主观臆断的成分在里面，谁能确保其中没有私相授受的现象？”
张懋苦笑道：“于乔啊，你这可就为难人了，老朽问你意见你不说，现在又担心这个怕那个的，你倒是给指出一条明路来啊……老朽从你这里离开，马上就去见之厚，你有什么意见，老朽可以不透露说这是你的意思，就说是老朽自己的看法……难道之厚能不体谅咱们这些老家伙？”
谢迁想说，你想让他体谅你，不是痴心妄想么？当即摇摇头：“我怕的是有人伺机做文章，听说这几天京师内送礼的人不少，如今陛下尚未将犒赏出征将士之事完成，又整出司礼监掌印选举这一出，是存心让朝廷兴起风浪来么？我的意思是由陛下来定，旁人最好不要牵扯其中，否则出了问题，谁来承担责任？”
“你……你这还不是袖手旁观？那老朽来见你，有何意义？”张懋脸上带着苦笑，有种被人戏弄的无奈。
谢迁道：“你负责监督一下之厚，那小子做事太过激进，若他想插手朝局也定会在此事上做文章，如此张老公爷总该可以帮忙吧？”
张懋先是思索一下，确定没问题后，才微微点头表示应允。
谢迁又道：“司礼监掌印之位到底归谁，始终不能由外臣来定，这是宫里的事务，最好先问问太后的意思，可惜这几天我没有入宫的机会……”
“那你……”
张懋想了想，最后摇头，“还是莫要去了，陛下突然器重起夏国丈来，你也该嗅出点苗头了吧？”
谢迁叹道：“正是因为如此，老朽才未去，之前一段时间因为介夫的事情，太后似乎跟陛下间闹出嫌隙来，陛下回朝后连皇宫都未踏足，只是派人去跟太后请了安……事情好像不太妙。”
张懋略微思索后才叹道：“也是你于乔回京城前没安排妥当，本以为以你的睿智，应该将所有事情都提前考虑到，谁知陛下外出巡防民情，朝中会闹出笑话来，到现在民间还有议论，你让陛下的面子该哪儿搁？”
谢迁没有评价张懋说的事情，继续道：“见到之厚后，你别说来过我这里，还有一定跟他说得秉公处置，司礼监掌印之位看似简单，但其实万众瞩目，刘瑾就是在这位子上祸国殃民的……陛下越是少问或者不问朝事，这个位置就越重要。”
“嗯。”
张懋又点了点头。
谢迁最后重重一叹：“这件事怕是又要掀起一场波澜，以现在陛下选拔人的标准，肯定是选一个能为他敛财的小人，而非一个贤明之人，之厚应该看出一点苗头，若他完全顺着陛下的意思行事，最后只会是让朝局更加混乱。若他不顺从的话，想来要不了多久便又要更换司礼监掌印。”
张懋轻哼一声：“你谢于乔现在知道之厚的为难了？却总这小子长那小子短的，他简直是在为你分担烦扰，可你总不领情！”
谢迁当然不会“理解”沈溪，因为他觉得沈溪并没有按照他规划的路线走，属于离经叛道，怎么可能得到他的认同？
不过张懋等朝中老臣则跟谢迁有不同的看法。
在他们眼里，文官集团就应该上下一心别闹腾，这样才能保证他们朝中这些老人的利益，而现在沈溪跟谢迁之间的隔阂，明摆着是谢迁不近人情所致，所以他们都不自觉跑来劝谢迁，希望谢迁看开些。
张懋等人劝说年轻人显然没什么经验，只能劝谢迁，这也跟他们与谢迁私下关系比较好有关，至于沈溪那边，他们不觉得沈溪所做所为有太大错误，至少在斗刘瑾、对鞑靼之战两次大事件中，沈溪的坚持都是对的，既解除了朝中危机，又清理了困扰大明多年的边患，让他们这些权贵可以高枕无忧继续过醉生梦死的生活，如此沈溪就算得上是大功臣。
谢迁则很生气：“明明你跟我才是朋友，对待沈之厚应该像要求晚辈那样严格才是，怎么到头来一个个都跑来劝我，让我看开些，大度一点接纳沈之厚的缺点？你们怎么就不去劝劝那小子让他回头是岸？”
因为张懋跟谢迁意见出现分歧，使得接下来的商谈没那么顺利，主要是谢迁拒绝配合，基本都是张懋在说。
到最后张懋站起身要走，谢迁阴沉的脸色仍旧没有好转，好像仍旧在为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
“于乔，凡事都看开点，你想想之厚做的那些事基本都是在为大明百姓谋福祉，北方边患一平，九边军民就可以腾出手来屯田，加上之厚引入的番薯、玉米等高产作物，要不了几年西北就会大治。”
“而朝廷兵马可以放心挥师中原，赈灾跟平乱两不误，成效能不显著？此前陛下到民间巡视后，推行种种善待民众的举措，使得百姓欢欣鼓舞，纷纷回归故土，重建家园。之厚对国家社稷，善莫大焉，咱们这些老家伙其实可以适当放下些重担，让年轻人自己去闯闯，你觉得呢？”
张懋说到最后都不忘给谢迁洗脑。
但可惜谢迁压根儿就不愿意听，表面上微笑以对，内心却已将张懋当作半个敌人看待，这也是他固执的一贯体现。
谢迁送张懋离开后，嘴上仍在抱怨：“这个张老儿，分明将老夫当作棒槌，老夫乃一朝首辅，朝中的事情难道要听那臭小子安排？大明早就没了宰相，我就不信他还能生造一个出来？”
“这小子本身能力就不俗，加上陛下对他的信任，恐怕真要往揽权的方向发展，别到时候真给他恢复宰相的职务，在朝只手遮天，那他的权势恐怕要比刘瑾还要大得多，除了老夫外，谁能奈何他？”
此时走出门口的张懋，却有不同的想法，对谢迁的不合作碎碎念。
“谢于乔把自己当谁啊？以为可以跟先帝时一样，内阁就将朝事负责完？最后还不是因此跟当今圣上闹翻了？该改改老思维了，僵化的体制总该有一点新鲜血液，之厚的出现算是对他们的一次警醒。一个个都还没觉悟呢！”
……
……
张懋离开谢迁的小院，坐着轿子往军事学堂去了。
当天沈溪正在安排军事学堂复学事宜，之前半年因为他和朱厚照都不在，所以军事学堂基本处于停摆状态，这也跟栽培出来的第一批学员被调往西北开战有关，不过大部分只能跟在皇帝身边，没有机会立功。
但总归有人在沈溪军中立下功劳，这会儿都没回来，直接调配九边各处，在年底才会回京城以及返乡。
上一批学员已成为历史，沈溪要为招募下一批军官入学做准备，趁着自己还是兵部尚书，沈溪要将这些事处理好，若下一任兵部尚书不推崇这个，那军事学堂很可能就此搁置，毕竟朱厚照那边只是三分钟热度，不可能随时随地盯着，沈溪到了别的衙门，也很难再为兵部的事情跟朱厚照上奏。
本来别人已在参劾他管得宽，若他再向自己职司外的差事伸手，就会有更多人攻击他，大明言路广泛，总会有人说三道四，这也跟经历成化、弘治两朝，吏治清明有关，明初时皇帝对待大臣苛刻，到如今已有极大改善，一直到嘉靖后才又逐渐趋于恶劣，对于这些旁人不了解，沈溪却是门清。
张懋到来，沈溪直接请其到军事学堂一处教室内，在平时学员学习的地方会见张懋。
简单寒暄后，沈溪道：“张老公爷见谅，这不学堂各处还在修整么？以至于如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好选这个宽敞明亮之所跟张老公爷会面。”
张懋好奇地打量一番，似乎对沈溪现在平和的心态有些不理解，问道：“之厚，如今你领了皇命主持司礼监掌印选拔之事，老朽也进了委员会，已在接待各方访客，为何你这边却可以如此轻松，还在这里忙军事学堂的事情？”
沈溪微笑着回答：“其实在下想用军事学堂的教室，充任选拔司礼监掌印考试的考场，这件事正准备跟陛下请示，还没有最终定下来。”
张懋道：“让那些执事太监出宫？亏你想得出来，这种事陛下怎么可能会答应？让他们在宫里各自完成考题已算不错，外官来考宫内人士，已算开了历史先河，怎能再劳师动众让他们出来？”
沈溪态度坚决：“既然是考核，那就必须制度化，要往严谨的方向发展，如果只是潦草完成答卷，那又以何来断定是他们自己的本事，还是幕僚能干呢？这朝中之事，需要临场反应能力，如同科举，考生在考场内无法得悉外面的情况，作答时都会心无旁骛，只有如此才能形成定制。”
张懋无奈地叹息：“你不但想开先河，还想将之成为定制！难！总的来说就是艰难险阻不少！莫说是宫里的执事太监，就算只是朝中一介小吏，也无法做到如此考核，只有科举才行，那也是千百年来的积累，凭咱这一代人如何能成事？而且……你也应该知道，陛下没多少心思管这个。”
沈溪道：“在下做的事，总归对朝廷有利，目的是选贤任能，不管最后是否成为定制，至少在下努力过，人不能因噎废食，张老公爷以为呢？”
张懋摇摇头：“那是你的事，老朽不想过多参与，一把老骨头了，就算以后形成定制又如何？还有几年活头？这样吧，你先将选拔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考题说出来，老朽帮你参考一下。”
沈溪打量张懋，语气显得有些疏远：“张老公爷请见谅，考题不是在下所出，而是陛下钦定。如今考核尚未开始，如何能轻易泄露？”
一句话就让张懋惊讶不已，他眨了眨眼睛，问道：“居然是陛下出题？之厚，你不是言笑吧？陛下有那闲工夫？等等，这也是你为何不去见于乔的原因吧？本来应该是以内阁现成的案例来作为此番题目，可以用不同考题来考察这些人的能力，未必需要雷同，你这么做……”
沈溪又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一切都是为了秉承公平公正的原则。”
张懋有种有劲儿使不上的感觉，心想：“谢于乔那里就是各种抱怨和推搪，而之厚这里则根本就是不近人情，或许年轻人也知道讲情面拼不过老的，干脆就用朝廷定规说事，倒没什么大问题。”
张懋道：“若是陛下来出考题，倒还好，就怕这件事最后会拖延下来。”
沈溪笑了笑道：“如今内阁三位阁老都已在朝，还有朝中各部尚书、侍郎以及寺司正卿、少卿等官员处理朝事，政务安稳，连司礼监两位秉笔太监也暂时能胜任掌印的差事，张老公爷又何必担心司礼监掌印空缺？”
张懋微微一怔，随即仔细思索了一下沈溪的话，顿时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智慧。
张懋心道：“也是，拖着就行，管他新掌印是否能顺利选拔出来，若弄不好或许就是下一个刘瑾，达不到刘瑾的权倾朝野也可能成为胡作非为的张苑，现在空着反而挺好，看起来事情紧急，但其实完全不用着急，现在不正是谢于乔最喜欢的节奏？朝中上下的事，他谢于乔可以完全做主，怪不得他之前的态度会那么淡然，感情他就是想拖着……”
想到这里，张懋叹道：“老朽昏聩，朝中事看不清，只能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处置，之厚你不该避讳，总归要到各家走走，或者可以听听宫内那些参选执事的意见。这样，你先忙着，老朽在府上等你的消息。”
“张老公爷这就要走？”沈溪笑着问了一句，好像早就料定张懋会袖手旁观一样。
张懋哈哈大笑：“老朽只是奉皇命参与其中，不顶事，还是需要之厚你在前面顶着，老朽便回府等候你的好消息……不用送，老朽正好去找人下下棋，这日子过得也很充实嘛！哈哈！”
张懋本来很有见地，想发挥其影响力，但最后似乎“悬崖勒马”，未对沈溪要做的事情做出任何有效指引。
此时的张懋如同一个不问世事的闲人，说话时带着一种洒脱的意味，让沈溪刮目相看。
“张老头到底有自知之明，知道朝中事哪些他可以伸手，而哪些则需要退避三舍。”
沈溪送张懋出门的时候，心想，“军方插手司礼监掌印选拔本就不合适，他们只是作为公证人存在，这算是陛下给他们一次笼络人心扩充人脉的机会，而不是让他们来左右此事。谢迁看得懂，张老头又怎会看不明白呢？”
沈溪送张懋到了军事学堂门口，张懋驻足连声让沈溪先回去，但沈溪回去也没什么事做，坚持目送张懋的轿子远去才折返回来。
“大人。”
沈溪身后，马九已等候多时。
回到京城，马九做的差事已从情报搜查中撤回，主要负责沈府安全以及军事学堂的事情，有时候更是替代朱鸿作为侍卫领班，毕竟朱鸿出去东奔西跑时间久了，怎么都该回家跟妻儿团聚几天，而马九做事相对更认真负责些。
“什么事？”沈溪问道。
马九道：“刚得知消息，前蔚州卫指挥佥事江彬，今日派人出城，接了两辆马车进城，之前有消息说马车里面全是女子，似乎是从民间掳劫来的。”
沈溪摇头：“以江彬现在的地位，还不敢公然掳劫民女，这件事陛下应该不清楚，那有可能这批女人是江彬动用关系从民间敲诈勒索得来的，总归不是什么正当行为。”
马九问道：“是否派人将其阻截下来？现在人已送到城东一处别院内，可能稍微梳洗打扮就要送进豹房。”
沈溪打量马九，道：“我暂时不能跟江彬起正面冲突，这件事不如交给顺天府查办……派人去跟顺天府报案，就说有一批城外被盗寇掳劫的女人送到城里来了，可能要卖给秦楼楚馆，再打点一下，让他们去查办案子。”
马九为难地道：“大人，让顺天府出面的话，怕不那么容易，涉及豹房，现在谁都不想惹事。”
沈溪笑了笑，道：“你去跟唐寅介绍下情况，他会给你提一些建议，总归要让顺天府的人动起来，这点能力他还是有的，至于怎么运作你听从他的安排，这件事你可以跟他说明白，不必要刻意隐藏，若实在搞不定的话，我再做安排。”
“是，大人。”马九恭敬领命。
沈溪轻叹：“没想到江彬刚到京城，就开始积极主动出击，他野心倒是不小，看来他不想听命于豹房和宫中任何一个人，他从开始就想自立一派，换作旁人没这资格，但他是江彬，注定刻意兴风作浪之人……我倒要看看，他是否有刘瑾那么强的能力！”
随即沈溪对马九道，“重点盯着江彬手下那些人，此时江彬要在陛下跟前侍候，应该无法自己去做事，但凡有需要，一定是他的手下去做事。”

第二三三二章 送上门来
朱厚照把事情安排好就未放在心上。
如今豹房内丽妃和花妃争奇斗艳，朱厚照是最恣意的那个，因为争宠的必然结果就是要换着花样讨好他，由他来决定对谁更宠爱些。
这天朱厚照还在呼呼大睡，丽妃和花妃则在各自的院子准备晚上的节目，除此之外丽妃还要安排一些事情，从边关回到京城，许多事情要重新布局，她不想朝中局势完全由宫外人操纵，她也想插上一腿。
“……选拔司礼监掌印，明显是雷声大雨点小，听说英国公张老公爷去见过沈大人，别的消息就没了，现在对整个事件最了解的人应该是拧公公，或许江彬也知道不少。”廖晗在丽妃面前，如同个听话的儿子，神情语气恭维至极。
丽妃脸色阴沉：“沈之厚没去见谢于乔？他这几天在干什么？”
廖晗道：“沈大人身边有许多侍卫保护，小人派去的弟兄，有得被直接驱离，有的则被抓起来暴打一顿，很难获得有用的信息……其实沈大人生活很有规律，就家里、兵部和军事学堂三个地方转，昨日还来过豹房，但没见到陛下本人，这事儿您也知道。”
丽妃皱眉不已：“司礼监掌印之位可说事关重大，而他又将选拔之事弄得满城风雨，难道只是做个样子，然后凡事不理？”
廖晗神色迟疑：“娘娘，是否再派人去查查，看看沈大人是否私下里还跟什么人见过面？”
“不必了。”
丽妃摆手道，“他要见的自然是他那帮手下，派人跟着，反而会被他发现端倪，到时候稍微揣摩就知道本宫在针对他，提前有了戒备，反倒不如来个静观其变。”
廖晗苦笑道：“也不知要等到何时才有结果……这会儿那位李兴李公公，有些坐不住了，也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居然给小人送礼，大概是想得到娘娘支持……说来也奇怪，这边陛下和沈大人越是不着急，那些有心人却越是着急。”
丽妃道：“这就是沈之厚高明之处，先设一个大大的圈套，吊一个馅饼儿在高处，等着人慢慢往里钻，他这个掌控者不慌不忙，等到收网时，那些进入陷阱之人已愈陷愈深，难以逃脱。”
廖晗不由咋舌：“沈大人应该没这么高明吧？再者……司礼监掌印最后也不是由他来决定的。”
丽妃没回答，继续问道：“这两天张永在作何？”
“都在家里。”
廖晗回道，“咱们的人把他府门盯死了，自打回京城他就没出过门……拧公公去您知道，其实娘娘有什么话直接问拧公公便可，就算他想逃出娘娘您的手掌心，也要看他是否有哪个能耐，若他变节，干脆娘娘扶持其他人代替他，现在陛下面前除了江彬外，没人可跟娘娘争宠！”
“江彬算个什么东西！”丽妃厉声喝道。
廖晗忙不迭打自己的嘴：“是，是，江彬就不是个东西，最多是小人得志！”
丽妃气恼地道：“只要把张永跟沈之厚给盯牢了，其他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
……
小拧子本来担心丽妃会召他去问话，但提心吊胆两天，才发现丽妃好像对他并不感兴趣。
“……丽妃这是作何？刚回来时还吓唬我，如今却风平浪静，难道她一心跟花妃争宠，而暂时将其他事情放开了？这似乎不是丽妃行事的风格啊！这女人不会是什么都想掺和一脚吧？”
小拧子非常不解，当天下午已快到日落时分，不但沈溪那边没消息，连豹房里也波澜不惊。
就在此时，江彬急匆匆而来，好像急着去面圣，小拧子连忙上前将其阻拦下来。
“拧公公有事？”江彬神情焦急，语气不善，好像火烧眉毛一般。
小拧子道：“应该是咱家问江大人您是否有事才对……这么急作何？冒犯陛下，罪过可不小。”
虽然现在江彬已得到朱厚照的完全信任，但终归没有与之匹配的职务，以至于小拧子自以为可以压江彬一头。
江彬虽然心里来气，但还是竭力压制火气和急躁，语气大为不善：“在下要进去见陛下，是有要紧事……拧公公请让开。”
小拧子问道：“有何要紧事？”
江彬道：“涉及皇命，拧公公实不宜多问。”
小拧子本想继续咄咄逼人追问根由，但听到是朱厚照的命令，不由有些胆怯，他自己就是靠皇帝的信任才获得现在的地位，对此非常避忌。随即小拧子让开，江彬急匆匆往院子里去了，小拧子不甘心地摇头，实在无可奈何。
……
……
江彬非奉皇命而来，他知道自己运到京城的女人被顺天府衙给扣押下来后，马上来找朱厚照，试图通过皇帝替他解围。
因为江彬知道，自己在京城没有根基，现在针对他的人很多，不但钱宁、丽妃和小拧子有可能动手脚，还有那些隐身于暗处之人，他感觉应该是泄露了风声，顺天府才会闻风而动，这次分明是专门对付他，他职务卑微，不敢带人去跟顺天府撒泼耍赖，只能向朱厚照求救。
江彬很清楚，只有九五之尊的皇帝才能为他“撑腰”。
朱厚照睡得正香，江彬直接闯进去，在房间里侍奉的太监和宫女吓了一大跳，想阻拦已经来不及。
江彬直接冲到龙榻前，跪下来行礼：“小人有急事叩见陛下！”
朱厚照朦朦胧胧中听到人声，不由伸了个懒腰……其实这会儿他已经睡得差不多了，只是脑袋还没彻底清醒。
等他睁开眼看到是江彬时，微微皱眉，示意太监和宫女退下。
“什么事？”朱厚照先擦了擦眼，然后打了个呵欠，这才不紧不慢地问道。
江彬上前：“陛下，小人从黄河边搜罗到一批美女过来，谁想刚进城不久，没等送到陛下跟前，就被顺天府的人给扣下了……请陛下做主！”
朱厚照闻言坐了起来，破口大骂：“你猪脑子吗？民间搜罗来的女人，能正大光明运进城里来？不会是强抢来的民女吧？”
“没有，绝对没有。”
江彬赶紧回道，“都是从中原灾情严重地区花银子买回来的，小人出灵丘城前便已派人去，好不容易才到手，快马加鞭送回来，不想进城不久便遇到麻烦。”
江彬态度诚恳，让人察觉不到其中说谎的成分。
朱厚照仍旧很生气，倒不是恼恨顺天府的人坏他的好事，而是怪江彬没经验，轻易便泄露风声，不过间接也让朱厚照意识到，自己是时候给江彬一点权限，不然的话连平时不入眼的顺天府都敢跳出来作梗。
朱厚照道：“人在何处？”
江彬道：“被顺天府的人扣押，应该送到大牢里去了，派去公干的弟兄都被扣押几人，不过他们没有将受陛下差遣的事情说出来，全是之前保护陛下出生入死的老弟兄，对陛下忠心耿耿。”
听到这里朱厚照心情才稍微舒服了些，嘴里却不屑地道：“他们想不忠诚都不行，将朕说出来对他们没半点儿好处……被官府拿了，就要想办法解决问题，不能乱来……你去将小拧子叫来。”
江彬忽然意识到，朱厚照想让身边的太监来解决眼下的麻烦，虽然他在京城没什么势力，但小拧子却不同，以前有过偷偷摸摸跟官府传话的经验，所以朱厚照遇到困难时马上想到让小拧子去解决。
但江彬有些忌惮，自己刚得罪小拧子，觉得很可能会被针对，暗忖：“本以为永远不会犯到拧公公手上，真人天意弄人！”
江彬不敢推搪，直接将小拧子叫进来，小拧子跟着江彬进房间时就觉得气氛不太对，等见到朱厚照后，朱厚照厉声喝斥：“小拧子，顺天府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你知道该如何解决麻烦吗？”
小拧子一怔：“陛下，奴婢不明白您说的这番话的意思……是否要去顺天府传旨？”
朱厚照一摆手：“江彬，你将具体情况跟他说明。”
江彬这才带着为难之色，将自己派人给朱厚照找女人，却被顺天府扣押的事情说出来，小拧子听到后暗自气恼：“怪不得这家伙现在这般张狂，感情已开始暗中做事，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想在陛下面前建功，你以为自己是谁？京城岂是你随便撒野之地？”
朱厚照道：“若派你去传旨，定会让世人都知道这件事跟朕有关，你觉得应该以怎样的方式解决？”
小拧子张开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暗道：“本想直接将沈大人推出来，但这回可是陛下做了错事，若沈大人知道跑来劝谏，不是坏了陛下的名声？要是我能提出建议而且能顺利解决的话，那我岂不是立下大功？万一陛下再觉得我敛财能力也不错，直接让我当司礼监掌印，那之前一系列计划可全乱了。”
小拧子道：“陛下，若让奴婢去传话似乎不太合适，只要奴婢一露面，顺天府的人就会怀疑跟陛下有关。”
朱厚照眯眼打量小拧子，好似在说，这道理还用得着你来分析？你当朕是傻的？
小拧子继续道：“找别人去跟顺天府传话最合适，奴婢一直在陛下跟前做事，身边没趁手之人，倒是张永张公公曾提督东西厂，又曾在御马监任职，颇有能力，身边能人异士辈出，让他去或许可以将事情圆满解决。”
朱厚照皱眉：“你将朕的隐私告诉张永，不等于说将事情公开？居心何在？”
小拧子道：“张公公乃三朝老臣，曾服侍过宪宗和先皇，忠心耿耿，况且他如今并不在豹房当值，即便他出面，顺天府也不会怀疑这件事跟豹房有关，奴婢只需将情况大致告知张公公，涉及陛下，张公公除非不要他那颗脑袋了，否则岂敢在外说三道四？”
朱厚照略微想了下，似乎觉得这么做还是有所不妥，但到底两马车女人是他想得到的，而且以江彬所言，这次买来的女人姿色都不俗，平时想找一个都难，更别说两大车了。
朱厚照道：“那就让张永去处置吧，切忌不能泄露风声，若走露半点儿消息，为你是问！”
“是，陛下。”
小拧子显得很拘谨，“奴婢这就去传话，若任由那些女子在牢中过夜，可能会有一些麻烦，最好将人早些接出来……届时是直接送到豹房，还是……送到旁处？”
朱厚照想了下，摇头道：“不管是送到豹房还是城内客栈，定会被人察觉……这样吧，你送去崇文门那处屋舍，回头再分批送到豹房来。”
等朱厚照将详细地址一说，小拧子突然觉得有些熟悉，那不是之前朱厚照跟苏通、郑谦二人花天酒地的秘密巢穴么？
小拧子顿时觉得情况有些不太对劲，但现在朱厚照下了死命令，他只能怏怏领命离开。
朱厚照又一摆手：“江彬，你跟小拧子一起去，若有人泄密，坏了朕的名声，随时可将人擒下，严厉惩处！”
……
……
小拧子本不想带着江彬一起办事，但现在是朱厚照的命令，他也没招。
江彬出来后，神情间带着一丝谄媚：“拧公公，之前因为事情紧急，有开罪您的地方，请您原谅则个。”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咱家是那种小肚鸡肠之人？倒是你江大人太会办事了，这才进京城几天，就开始为陛下搜罗美女？莫不是回京城前，你就已经派人去找寻了吧？不然的话怎会这么短时间便准备好？”
江彬叹道：“这也是陛下出灵丘城时亲口吩咐下来的，在下只是根据陛下意思办事……这也是在下说皇命在身的原因。”
“是吗？”
小拧子显然不相信，明摆着皇帝不知道这件事，不然怎么可能不提醒你女人应该送到何处，导致被顺天府的人逮个正着？
江彬苦笑一声不去回答，这次的事情让他吃到了教训，本来江彬属于那种目中无人的性格，这次的事情让他意识到，光靠皇帝的宠信想在京城混得开并不是容易的事，还要有实权才行，再就是人脉……
小拧子道：“之前钱指挥使、丽妃娘娘、花妃娘娘，还有相继离开司礼监掌印位置的刘瑾和张苑，都曾为陛下搜罗美女，就连李兴李公公和寿宁侯等人也曾这么做……他们的人脉都比你广，找到女人至少有途径送到京城甚至直接塞到陛下跟前，现在的丽妃和花妃就是这么来的，你不会是想借鉴这种上位的途径，找来女人想在陛下跟前固宠吧？”
江彬道：“在下不太明白拧公公的意思。”
“这很难理解吗？”
小拧子气恼地道，“所有人做事都没你这么冲动鲁莽，你简直是在给自己找麻烦，现在幸好只是咱家一人知晓，若被钱宁和丽妃娘娘知悉，你觉得自己会有好日子过？”
无论这边小拧子如何敲打威胁，在江彬看来都是花架子，本身江彬并没有将小拧子的恐吓当回事。
小拧子见江彬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色，心里顿时来气，但他偏偏对江彬没有办法，心想：“这江彬虽然会办事，但就是个粗鄙莽夫，怎么一点儿觉悟都没有？要想在京城立足，岂有他这样独断专行的？莫非他还想自成一派？谁给他的胆气？”
争论半天，江彬也没给小拧子直接的表示，小拧子只能悻悻作罢。
二人出了豹房，小拧子一抬手：“咱家这就去见张永张公公，暂时不能带上你，若事情完成，会将人送到地方，你只需派人接应便可。”
“这……怕是不合陛下之前御旨吧？”江彬迟疑地道。
小拧子道：“凡事都要看情况，既然要防止泄密，尽量少点人出面为宜，你若出现在张公公面前，你猜张公公是否能料到这件事跟谁有关？”
江彬马上露出恍然之色，道：“多谢拧公公提醒，那在下就派人去顺天府衙外等着，人接出来后，再以马车接走！”
小拧子一听有些发愣，心想：“我明明让你派人去宅院等着，你倒好，直接去顺天府衙，是想聚众闹事吗？”
他正要跟江彬理论，却见对方掉头便走，连声招呼都不打，这让小拧子越发气急败坏。
“这江彬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种人怎么会被陛下欣赏？真是奇怪，或许就是因为他这坏脾气，陛下觉得他忠厚老实，不会结党营私，做事也稳妥可靠吧！见过浑的没见过这么浑的！”
小拧子带着气恼，乘坐马车到了张永府宅。
这也是他第二次夜访张永府邸。
这次张永获悉小拧子又来了，以为是老生常谈，心里正来气，结果见面后才知道并非如此，小拧子是让他去顺天府要人，至于因由却不说清楚。
张永有些急了：“拧公公，咱们到底要怎么做才算完事，你总该说明白吧？什么人被顺天府扣押了？”
“还用得着说吗？江彬找来的女人，共计两马车二十多个妇人，听说是从大河边买回来的，是真是假先不说，顺天府得知消息后直接将那些女人连同看管她们的人一并扣押，现在多半已下狱。你便说是你差遣手下到灾区采买的使女，先将人救出来，就算大功一件。”
说到这儿，小拧子气呼呼地道，“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不容错过！”
张永皱眉问道：“是陛下让鄙人去办，还是拧公公您……？”
小拧子道：“直说吧，是咱家跟陛下举荐的张公公，算是给你一个在陛下跟前表现的好机会……嘿，你别老拿质问的语气，做人要懂得感恩，知道吗？”
张永可不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事成后好处是小拧子跟江彬的，若不成却要被朱厚照迁怒，张永感觉事情很棘手。
但现在小拧子却是奉皇命而来，他无从拒绝，只好问道：“那拧公公是在这里等候，还是回豹房等消息？”
小拧子道：“咱家自然要先回去跟陛下复命，张公公带人从顺天府出来后，自会有人接应，到时候将人交给对方便可，自会有人将一切安排妥当。”
张永摇头：“拧公公知道现在那些女人被转移到何处？”
小拧子气恼地道：“不管人在何处，总归是在顺天府，接出人来后跟江彬对接，咱家先回去等候消息，你这府上不知多少人盯着，实非久留之地……告辞！”
说完，小拧子急不可耐离开。
“这么棘手的事情，万一背后有何隐情，那咱家岂不是要背黑锅？”
张永感觉事情不简单，显然顺天府不会无缘无故将江彬的人扣押下来，很可能是某些势力在背后角力的结果。
张永心想：“咱家得去跟沈大人说一声……表面上看现在要依靠小拧子来争取司礼监掌印之位，但其实一切都要听从沈大人安排，小拧子一旦失去陛下信任，屁都不是。但沈大人正年轻，又深得陛下器重，起码可以在朝中风光几十年，且以沈大人的手段，他的敌人都没好下场！”
就算张永老成持重，也觉得只能听从沈溪安排，早就忘了以前每逢出征总是在沈溪跟前挑刺，现在的他就像个下属一样想寻求沈溪指点。
本来张永晚上很少上街，这次得到小拧子的指示，不得不连夜出门，却不敢走正门，而是从后门出去了。
……
……
张永亲自到沈府拜访，到了府门处，却被沈家知客朱起拦下。
朱起道：“张公公，我家老爷已经休息了，有要紧事可等明日再来，明日上午老爷会在辰时出门。”
“等不及了。”
张永急道，“咱家有要紧事非见沈大人不可，跟你家老爷说，他会理解。若这次咱家无的放矢的话，以后你只管将咱家阻挡在门外便可！”
现在的张永觉得自己马上要成为司礼监掌印，该有点儿架势，不能被一个门子阻挡在外，他也是要脸面的。
他相信就算沈溪不待见自己，以后他还是会得到尊重，便在于他即将要登上的司礼监掌印的职位，乃是朝中最有分量的位置，以后连首辅谢迁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行礼，称呼一声“张公公”。
朱起没辙，只能进去通禀，他本以为沈溪可能会加以斥责，到了侧院才知道沈溪还没休息，书房的蜡烛正亮着。
等过去跟沈溪说清楚之后，沈溪点头道：“请他进来吧。”
朱起又连忙出去通传张永，张永这边也顾不上跟朱起耍威风，急匆匆到了沈府书房，见到沈溪后，张永显得很着急：“沈大人，您可真是气定神闲，难道不知京城刚出了大事？”
不用张永说，沈溪都知道张永为何事而来，显然不觉得事情有张永所描述的那么严重，他一抬手，朱起马上退下，顺带把门关上。
沈溪心平气和地问道：“什么事？只管详细道来，你是说豹房那边发生了什么大事么？”
张永道：“江彬为陛下在民间搜罗的女人，被顺天府给扣了下来，连人带车二十几人，甚至有江彬从蔚州卫带的兵痞……沈大人难道不想知道其中因由？”
沈溪摇摇头：“还以为多大的事情，不过是为陛下搜罗美女，这种事以前陛下身边的人没少做……你张公公没做过？”
“没有！咱家可没做过这种事。”张永义正词严。
沈溪点头：“没有最好，但若张公公想成为司礼监掌印，以后这种事少不得要做……其实张公公应该知道，此番涉及陛下身边人争宠问题，或许在张公公看来事情很着紧，但在外人眼里也就那么回事。就算这些女人都被遣返回原地，又如何？”
张永打量沈溪，好似在看一个怪物一样，惊讶地问道：“沈大人，您不会故意跟咱家装糊涂吧？这件事让陛下知道了，能不生气？拧公公亲自到咱家府上，安排咱家替豹房跟顺天府要人，这大晚上到顺天府衙门，还是讨要一些女人，没有皇命在身，如何服众？”
沈溪道：“这就是张公公前来的目的？”
“是！”
张永道，“这件事或许在沈大人看来无足轻重，但在咱家看来，那是天大的事情，不但涉及陛下的威严，更涉及咱家是否能得到陛下的欣赏……若事情不成，那咱家很难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到时候谁来替沈大人您办事？”
沈溪笑了笑，心想：“张永不说话还好，看上去聪明睿智，很有正义感，但一说话就露馅儿了，颠三倒四，你把自己当谁了？好像离开你就不能活一般？”
张永道：“沈大人，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人捣鬼，咱家不敢轻易出面，只能前来听听您的意思……您一定要施加援手啊！”
沈溪板着脸道：“如此荒谬的事情，还想本官插手，你把本官当作什么人了？难道本官要纵容陛下强抢民女不成？若顺天府知道这案子跟豹房有关，相信他们绝对不敢插手，难道张公公你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既然事情捅到本官这里，本官反倒不能袖手旁观。”
张永一愣，怔怔望着沈溪：“沈大人，您不会是……想面圣说及此事吧？您……您可别乱来……您就当咱家没来过，咱家只是来问问您的意思……您别着急，这件事不过是江彬恣意妄为，跟陛下没直接关系。”
张永有些怕了，说话语无伦次，他本来带着一种声讨的姿态而来，但发现沈溪态度坚决，防止皇帝继续沉溺逸乐后，便感觉自己好像坏事了。
本来沈溪不知道的事情，又或者沈溪可以装作不知道，但现在却被他给捅破，沈溪不得不做点儿什么以证明自己是个铮臣。
但这显然不是张永想要的，张永需要的是一个能虚以委蛇会圆滑世故的靠山，但他哪里能准备把握准沈溪的心态？
沈溪道：“就算最初或许并非陛下指使江彬这么做，但事情发生了，陛下却命令你去将人讨回来，还敢说跟陛下无关？本官必须将这些外地女子发配回原籍！”
“不可！”
张永直接回绝，“咱家实话跟沈大人说，这些女子都是江彬买回来的，规矩早就定下，这世道的女人被卖了，就归买家所有，难道沈大人要想破坏规矩？江彬要送给谁，那是他的自由，孝敬陛下也比从民间抢掠民女要好太多了吧？”
沈溪冷着脸道：“陛下负天下之望，百姓都是他的子民，这些女子也在其列，结果子民发生困难，陛下非但不做出赈灾安抚之事，却要趁人之危将其买下，做那辱人清白之事，这岂是仁君所为？”
张永简直欲哭无泪，他发现怎么说好像都是沈溪有道理，现在他已经进了一条死胡同走不出来了。
“沈大人，您别这样，咱家不过是来跟您知会一声。”张永紧张地说道，“哪怕要将人送走，也等咱家先将差事完成可好？您给指条明路，人从顺天府赎出来后，您先等江彬将人接走，半路上您想作何咱家一概不管。”
这会儿张永顾不上跟沈溪理论，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出偏差，虽然这件事是小拧子硬塞给他的，但到底是钦命委派，所以他不能让沈溪坏事，否则只能说他张永办事不力，皇帝不可能放过他。
沈溪道：“你张公公可以去找顺天府放人，本官也可以碰巧知道消息前去阻拦，到时候本官可能会亲自前去豹房面圣，让陛下对此事做出交待！既然张公公怕事，那就请先往顺天府，本官随后就到。”
张永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现在沈溪已经下了逐客令，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可留下来似乎也是自取其辱。
张永心道：“我真是鬼迷心窍，来见沈之厚作何？沈之厚自负在朝中地位卓然，又要当文官表率，主持朝局，只怕他就是下一个刘瑾……不对，是下一个刘健，他还做不到刘瑾那么卑鄙无耻，若他想做刘瑾的话，怕是朝中没人在他手底下有好日子过。”
张永紧张地道：“沈大人消消气，先冷静一下，咱家这就去顺天府要人，您可一定要等咱家将差事办好后再去截人，不然的话咱家没法跟陛下交待！您家后门……侧门在何处，咱家准备走了，就当咱家没来过……沈大人您可要留意前后门，别让有人盯着还不知。”
沈溪摇摇头：“府上安保就不劳操心了，张公公要去顺天府先不送。出书房后跟家里的仆人说，自会带你从小门出府。你可要记得，想坐稳司礼监掌印的位置，非要做对陛下和朝廷有利的事情才可，若想作奸犯科，本官第一个不答应。”
张永好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第二三三三章 京师丛林
张永从沈府后门出来，马不停蹄赶往顺天府衙，这会儿他已经顾不上自己的脸面，总归越早把任务完成越好。
对于从顺天府要人，张永还是有一定把握的。
不过就是些女人，又不是什么下狱的朝官，就算文武大员下狱，当初他执领东厂时，锦衣卫镇抚司衙门以及朝廷的三司衙门也不知去过多少回，这次面对顺天府，他气势十足，务必赶在沈溪前把人救出。
豹房里朱厚照跟小拧子、江彬交待完事情后，只期待了不到盏茶工夫，便又忙别的事情去了。
倒是之前想到如何安置这些女人的时候，朱厚照想起了苏通和郑谦两个老朋友，觉得有必要找两人喝酒找乐子。
毕竟是酒肉朋友，彼此志趣相投，玩起来也能尽兴。
小拧子一直在焦急等候，到了半夜仍旧半点消息都没有，江彬一直没派人回来通知。
“早知道就跟张永一起去了，至少明白发生了什么。”小拧子暗恼，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机会。
就在他担心不已时，门口进来一人，将小拧子的目光吸引过去，却不是江彬，而是钱宁。
“拧公公，您在这里作何？外面天凉，要不要小人给您找个地方，暖暖身子？”钱宁一脸谄笑地凑过来说道。
相比于江彬的“不识相”，钱宁在小拧子眼中就是个市侩小人。
当初钱宁得势时也是目中无人，但总归还算是识时务，跟刘瑾、张苑和他这样得势的太监都有来往，见到当权者也会俯首帖耳，最重要的是钱宁本身就是太监的干儿子，属于“自己人”。
小拧子道：“咱家在这里吹吹冷风，冷静下头脑……不会是碍着你钱大人什么事了吧？”
“没有的事！拧公公想在何处，没人敢拦着……只是听说江侍卫，好像去办差了，似乎是为女人之事？”钱宁凑过来，低声问道。
小拧子一怔，没想到钱宁也会听到这个消息，马上意识到，有些事或许可以瞒住宫中和朝廷那些人，但想瞒住本身就在豹房供职，还地位卓然的钱宁却不太现实。
虽然现在钱宁没有以前那么受宠，但到底是锦衣卫指挥使，朱厚照并没有剥夺钱宁的身份地位。
小拧子道：“江大人作何，咱家从哪里得知？”
钱宁小心翼翼地道：“但小人似乎听说，江侍卫的人被顺天府衙给扣下了，之后张永张公公还去了顺天府，不知跟这件事是否有关？”
小拧子气呼呼地道：“你在说什么？咱家完全听不懂……你不会是想来找咱家的麻烦吧？”
钱宁赶紧道：“拧公公莫要以为小人心怀不轨，恰恰小人才会跟您是一条心，想那江侍卫做事完全不按规矩来，从大河边找到的女人，直接用马车往京城送，招摇过市岂能不被人盯上？估摸顺天府那边也是被朝中什么势力给利用了。”
小拧子打量钱宁，稍微缓和了一下气息，摇头道：“嘿，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小人只是因为在锦衣卫供职，打探到的消息稍微多了些，谁让锦衣卫跟东厂本就一体，京城内那么多番子，若还不知道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说到这里，钱宁摇头叹息，“小人不能理解，江彬此人行事莽撞，性格倔强，很不好相处，陛下居然如此信任他，出了事我们大家还得给他兜着，你说亏不亏啊！”
“这跟你无关！”
小拧子认为钱宁是在挑拨离间，说话语气又变得冷漠起来。
钱宁试探地问道：“拧公公，您看这样如何，咱俩利用这件事好好搞一下姓江的，让他吃点儿苦头，无法跟陛下交差如何？”
小拧子厉声喝斥：“你疯了么？这差事，现在已不完全是由江彬来负责，你若惹出麻烦，怕是到最后……还得要人来承担责任！”
钱宁问道：“那担责之人莫非是拧公公您？”
“怎会是咱家？”
小拧子明显言不由衷，“咱家一直都留在豹房这边，若是咱家负责，何至于干等着？咱家不过等着消息以便奏禀陛下……”
钱宁笑道：“那便是了，既然拧公公您没牵扯其中，咱就暗中捣乱，让姓江的下不来台，他是否去顺天府接人了？若是半途人给弄丢了……嘿嘿，您说他怎么跟陛下交差？”
“这个……”
小拧子本来不想节外生枝，但听到钱宁的话后，突然改变主意。
“姓江的骄纵跋扈，一直不给我面子，此前在蔚州还被他设计，屁股遭殃！此番我让他去陛下安排的地方等，他非要带人去顺天府，这么想表现自己，我何不将计就计，折腾他一次，让人再被抢走？反正现在一切是钱宁来主导，就算最后事情被查出来，也是钱宁担责，与我何干？”
小拧子脸色阴晴不定，有些迟疑地道：“钱指挥使，你分明是要跟陛下作对啊！”
“不敢，不敢！小人只是想让姓江的受些教训罢了……这些女子劫回来后，回头会分批次送到陛下跟前，不过不是以小人的名义，而是拧公公您……等陛下见到这些女子，必然龙颜大悦，拧公公也会受到赏识……总之，这一切针对的只是江彬，而不是陛下和拧公公您！”江彬笑眯眯地说道。
小拧子眯眼打量钱宁：“钱指挥使，你要做什么，其实完全不必跟咱家商议，你自己便可以完成，你来问咱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钱宁压低声音道：“小人其实想投奔到您老名下，小人知道您老必然不想当司礼监掌印，充作您傀儡的是张永张公公……小人到底跟您共事多年，难道交情还不如姓江的？他其实就是一条不听话的土狗罢了。”
小拧子脸色阴沉，没有马上回答钱宁的话，显然是觉得钱宁所言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钱宁再道：“这次的事情，可以让姓江的在陛下跟前丢脸，陛下马上就会对他产生怀疑，看他以后怎么得瑟……这件事对咱们都有好处，如今拧公公和张公公连成一线，实力暴增，小人再不识相，也知道跟您老作对没好下场！却不知……沈大人那边是如何表示的？”
小拧子冷笑不已：“沈大人的事情也是你能过问的？”
钱宁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笑着说道：“沈大人可是决定谁来当司礼监掌印的关键人物，他若是也支持张公公上位的话，那小人更应该跟您们连成一线，听从调遣，以后江彬就会被孤立，连丽妃也不能出来兴风作浪……嘿，咱们才是一条心！”
小拧子想了想，点头嘉许：“说的也是，如此倒是可以放心让你加入进来……这样吧，你就按照之前所说，半路给江彬一个下马威，将人劫了，不过你要记得，这几天一定要另外找些美女送给陛下，不能是这一批，到时候咱家也能在陛下跟前交差。”
钱宁惊喜地道：“拧公公，您只管瞧好了，今日小人一定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明早便可以将另一批美女送进豹房！这次一定不会有事，您就等着小人的好消息吧！”
……
……
张永从顺天府衙要人很顺利，他是御马监赫赫有名的人物，又曾掌管东西二厂，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况且张永在顺天府衙门还有两个干儿子，一个是通判，一个是推官，属于中层官员。况且以他的名望，就算顺天府尹见了也要恭恭敬敬，更别说干儿子还有一帮朋友和属下，没费什么功夫就提出人来。
本来事情就不大，没有涉及到朝廷官员，同时顺天府尹也觉得这件事透着一抹蹊跷，既然张永这样的“大人物”都出面了，干脆把这个烫手的山芋快速脱手，避免麻烦。
张永带着人到了距离府衙不远的安定门大街，江彬便带人迎了过来，此时江彬有些疲累，跟小拧子等人习惯了熬夜不同，江彬刚到京城，作息还没调整过来，尚不习惯这种昼伏夜出的生活。
因为江彬不能调动锦衣卫人马，所以这次只是带了一些跟他到京城来的亲随，数量不到二十。
“张公公。”
江彬上前跟张永行礼。
张永一挥手道：“江大人要将人带到何处去，咱家一概不知……咱家已将差事完成，是否可以回府了？”
此时张永巴不得早点儿走，万一沈溪现身他可要惹大麻烦，只要把人交出去就可以跟小拧子交差，此后再出事就是江彬的责任了。
江彬还没意识到风险，笃定地道：“自然可以，张公公请便吧……在下恭送张公公！”
张永赶紧让下人将他的马牵来，这回连马车都不坐，直接驾马去了。
江彬先是跟此前被抓进顺天府大牢的六个手下寒暄几句，安慰一番，这才把所有女子赶上马车，随即驾车直接往豹房去了，根本就不准备先送去事先约定的地方暂时安置。
此时已是三更半夜，京城内一片宁静，江彬根本不知自己已被人盯上。
走到半途，突然前面冲出一大群黑衣蒙面人，将他吓了一大跳。
“来者何人？”
江彬不敢随便泄露自己的身份，因为之前他已被朱厚照教训过，不敢随便狐假虎威。
对面明显不准备跟他讲道理，随手扔出一把黑不溜秋的药丸状东西，着地后“砰砰”的爆响声迅速传到耳中，随即一股刺鼻的气味迎面扑来，江彬马上意识到对方来者不善，有很大的可能是抢人。
“保护马车！”
江彬大声吆喝，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无助感，在他以为安稳如泰山一般的京城，居然接连遇到麻烦，好像这里比荒郊野外更加凶险。
那些黑衣蒙面人冲了上来，一看就训练有素，动作迅捷，相较而言江彬的人已乱成一锅粥。
“不想死的，都下马！”
来人说的是标准的京片子。
江彬意识到应该是本地人作案，当他拔出腰刀准备跟这群人拼命时，马腿被人砍断，座驾发出悲壮的嘶鸣，一头栽倒在地，连累江彬也摔了个狗啃泥。
江彬自以为适应能力很强，但到了京城这个鱼龙混杂之所，才发现自己的见识实在太过浅薄。
在京城要防的不是贼人，而是各方势力，这些势力错综复杂，他这个过江强龙完全就处于有力无处使的懵圈状态。
江彬摔落地上后，脑子晕乎乎的，等他站起身，发现所带马车已被人劫走，而他的手下要么狼狈地躺在地上，要么捂住嘴巴鼻子在那儿剧烈咳嗽，空气中仍旧弥漫着浓重的刺激气味，让人适应不能。
“江大人，这可如何是好？”手下摸黑找过来，问询道。
江彬怒不可遏：“还愣着做什么？赶快去追啊！一定不能让人将马车带走，京城之地还能让他们跑了不成？”
江彬恼羞成怒，他准备追上贼人，用刀剑来告诉对方什么才叫真理，可等他带人追到弄巷中，才发现两辆马车空荡荡停在路边，车上的女人已被人带走，根本就没留下什么线索给他。
“这……”
江彬手下全都懵了，以前他们觉得天子脚下，一定是个法制森严、到处都有官兵把守、绝对不会出事的地方，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危机四伏，就算自己是官兵也被人当街打劫。
江彬问道：“可有弟兄受伤？”
这种时候，江彬并没有怪责谁，反而更在意手下的安全，到底这些人是他在京城立足的根本。
马上有人清点人手，最后用肯定的语气回答：“大人，咱人没少，贼人没痛下杀手，不过这群人本事不小……是不是锦衣卫那帮兔崽子干的好事？”
就在手下说话时，江彬发现路口又有人过来，一摆手：“过去看看！”
一群人出得街来，但见迎面而来的也是一群黑衣人，不过比起前一帮劫道的人阵型要松散许多，发现情况不对后，这些人马上撤走。
“大人，怎么办？”
江彬手下气糊涂了，忽略了不该在京城惹事的原则。
江彬怒道：“追上去，有一个算一个，把人拿下，看看到底是谁在算计我们！”
最后的结果是江彬带着二十多人，追着不下五十个黑衣人满街乱蹿……
……
……
京城内乱成一团。
江彬带着手下追逐“贼人”，这边张永已到了豹房门口，见到小拧子，将沈溪所说的话原原本本告知。
小拧子怒道：“张公公意欲何为？有事不跟咱家商议，居然跑去见沈大人？”
张永叹息道：“这不涉及大事，心中不宁吗？不问一下沈大人的意见，拧公公能放心？鄙人不过是怕出事没人担待而已，不过现在也好，人已经顺利交接，就算出事了也是江彬的责任，现在那小子估摸已遭殃了。”
小拧子道：“这边钱宁也派人去了，就怕三边的人争起来！”
“什么？”
张永听到后非常惊讶，有些发懵地问道，“拧公公，这不是添乱吗？钱宁那边……可是你派去的？”
小拧子叹道：“算是咱家答应他，保证给他撑腰，他才派人去的……现在他也想加入到咱们的联盟中来，携起手来，通力合作。本来咱家只是想给江彬一点教训，谁知道你还去见了沈大人……这下可能要闹出大乱子来了。”
张永想了想，一摆手道：“不会出大事，沈大人在京城最多几个亲卫，最好是让钱宁得手……总归钱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拧子打量张永，问道：“钱宁不是你的人？”
张永没好气地道：“这局势下能信谁？他堂堂指挥使前来联络，能不笑脸相迎？当然鄙人不是言而无信，而是钱宁以前是个什么样子，咱们都很清楚，这种人根本就是吃里扒外，不值得信任！”
小拧子道：“那怎么办？总该去提醒沈大人一声吧？”
张永脸上多了几分自信的笑容：“以沈大人对局势的判断，一定能想到事情的因果，不会出什么乱子，咱纯粹是瞎担心，就算三边的人碰上，总之吃亏的不是咱们，江彬这下可能要惹上大麻烦了。”
小拧子想了想，最后不由叹了口气：“就怕适得其反，惹出麻烦来还得咱自己解围。”
“不怕不怕！”
张永鼓励道，“只要咱齐心协力，就不怕江彬乱来，若钱宁那家伙真加进来，那咱们这个组合就固若金汤，谁都得给咱们面子！”
……
……
江彬遇到了大麻烦，而且是天大的麻烦。
不但人丢了，两批贼人愣是不知什么势力派来的，倒是从第二波前来找麻烦的人身上找到一点线索，大概知道是军中人士。
其实根本不用调查，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外地贼寇闯入京城所为，说白了还是京城内有跟他们不对付的势力出手了。
“……大人，看来追不上了！”
江彬手下一个个焉了，他们本以为京城内街巷都是方方正正，追人不会很麻烦，但真正跑一趟才发现，原来大街小巷纵横交错，拐个弯就不见人，不熟悉路径的话根本没法追，最后还是让那群黑衣人顺利逃走了。
江彬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两眼有些发愣，显然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老八，到底谁干的？之前顺天府拿人的时候，你们探到什么口风没有？”江彬问旁边那个一脸横肉的汉子。
被称为老八的壮汉解释：“老大，真不知怎么回事，咱们刚把人安顿在院子里，官府的人突然就冲进来，几个弟兄刚准备反抗刀剑就架到了脖子上，那些官差全是狠角色，听说还有城防衙门的人，具体是什么人就不知道了，咱对京城两眼一抹黑啊！”
江彬琢磨了一下，脸上带着恼恨之色：“确实不熟，就他娘的吃了这方面的亏，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帮陛下做个事，还能出这么大乱子？回去后如何跟陛下交差？”
一个手下主动建议：“大人，要不您回去跟陛下直说，就说有人暗中捣乱，把人抢走了，不出意外的话就是锦衣卫那群兔崽子干的，大人您跟着陛下回到京城后，那群兔崽子有事没事总找咱们的麻烦，姓钱的不是个好东西！”
江彬叹息道：“如果真这么简单，反倒好说了，但就算举报他又如何？陛下能将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说撤就撤吗？那可是关系到皇宫和豹房安稳的职务，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那咱不能白吃亏吧？”老八道。
江彬道：“没办法，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起来吧，跟我一起回去面圣，这件事可能还跟姓张的老阉人有关……他把人交给我后就匆忙溜走了，一看就是知道内情的样子，当时还没发觉端倪，现在想起来还是自个儿有些麻痹大意了。”
江彬手下都很不甘心，骂骂咧咧。
江彬握紧拳头：“咱就算初来乍到，也不能白吃这亏，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我江彬不是好惹的……你们说，咱蔚州卫弟兄是好惹的吗！”
“不是！”
一帮手下群情激愤，在江彬鼓舞下，一个个双眼赤红，额头青筋迸露，好像要杀人一样。
……
……
江彬紧忙回去跟朱厚照汇报。
江彬知道，现在自己的一切都是皇帝赐予的，所以出了事一定要先去找朱厚照说明情况，请正德皇帝来撑腰，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根本就是无济于事，因为他在京城人地生疏，控制不住场面，好像谁都可以欺负到他头上。
面圣时朱厚照正在看戏，丽妃和花妃陪伴左右，但朱厚照对江彬很重视，跟他说话时特地将身边人都屏退，连丽妃跟花妃都没留下，自然江彬又遭致白眼，毕竟不是每个正常的男人都有资格到皇帝跟前奏禀事情。
“……陛下，小人没用，半道上人被劫走了。”江彬跪下来认错，然后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告知朱厚照。
朱厚照没有动怒，不过脸色不是很好看，最后一把将面前的杯盏扫落地上。
“……小人也不知何人所为，当时张公公将人交过来，走出不到一条街，便有人忽然从夜色中冲出来，抢了人就跑，在一个巷子里就消失无踪。小人正郁闷的时候，又看到一批黑衣人，紧忙追赶，但最后还是把人跟丢了。”江彬低下头道。
朱厚照道：“也就是说，不止一拨人前来劫道……如此看来，你倒是得罪不少人嘛。”
江彬道：“小人在京城内谁都不认识，谈何开罪人？若有的话……也是追随陛下后惹的祸端，锦衣卫那边的人一直看小人和弟兄们不顺眼。”
朱厚照气恼地道：“当时五城兵马司的人没有出现？”
江彬想了想，然后坚定摇头：“路上别说巡城的，就算行人都没见一个。”
朱厚照叹道：“朕的京城，本以为最是安稳不过，谁知道出了事连一个出来撑场面的人都没有，若真有贼人在街路上犯事当如何？看来这京城巡防人马，该换一换了，至于锦衣卫……”
江彬本以为朱厚照会将锦衣卫从上到下摞个遍，谁知道说到一半就住口不言了。
朱厚照没有再继续问责，道：“对了江彬，你之前说过，调外地兵马到京城来，是吧？是指你蔚州卫的兵马？”
“是。”
江彬回道，“小人觉得，至少自个儿手下的弟兄都肯为陛下卖命，而且他们一个个忠心耿耿，可以到京城来更好地保护陛下。”
“行，就调他们来，不但要调蔚州卫，西北各卫所兵马都可以抽调，朕要形成定制，以边军人马换防京城，倒要看看，谁敢跟朕作对！”朱厚照厉声喝道。

第二三三四章 直谏
朱厚照听从江彬的建议，调边军入京，戍卫禁宫和豹房，似乎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但其实具体实施方案一概没有。
此时的朱厚照更像是空口说白话，没有任何方案，涉及调动相关职司人员以及兵马等异常繁杂，再加上朝中还有人隐身幕后处处针对，让回过味来的朱厚照意识到，其实推行这件事困难重重。
江彬则大受鼓舞，兴奋地道：“陛下，从边军调人越早越好，如此才能震慑宵小……小人愿意帮陛下做成这些事。”
朱厚照打量江彬，突然叹了口气：“江彬，你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调动边军？让你去一趟蔚州，或许能从蔚州卫调些人来，但要将九边人马换防京城，可能就要大费周章……以你的身份根本不行。”
此前朱厚照冲动下答应江彬的建议，但冷静后却快速恢复理智，开始有了畏难情绪，让江彬一时间摸不清头脑。
朱厚照道：“这件事要做成，唯有沈先生能帮到朕，但朕又怕沈尚书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对朕横加指责，让人头疼。另外，朕怀疑此番你送给朕的女人屡屡出现问题，是朝中那些文臣搞的鬼，他们想让朕收心养性，这群人……”
说到这里，朱厚照抬起手“砰”的一声拍在面前的茶几上，非常气恼，但此时此刻他却没有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
江彬试探地问道：“那陛下，此事就此作罢吗？日后您要差遣小人办什么事，怕是会更加艰难……陛下，您作为真龙天子，坐拥天下，不会纵容那些对您不敬的人吧？”
朱厚照神色冷峻，似乎在仔细思索，良久后才道：
“现在钱宁控制着锦衣卫，他跟你不对付，加上之前朕对他办事不力有所怨责，有意疏远，现在想让他帮忙彻查案子显然不太可能，甚至这件事有可能他也横插一脚！朕现在不想追究到底是谁在搞鬼，但一定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所以就算只是抽调部分蔚州卫的人，朕也要一力促成。”
江彬试探地问道：“那以陛下的意思，是让小人回蔚州卫一趟？”
“你不需要亲自回去。”
朱厚照摇头道，“只需写封信回去便可，朕会给你公函，小拧子也会在旁协助你，朕没想到，京城内居然有这么多人跟朕作对，朕是养了一群白眼狼啊！”
到最后江彬总算是听明白了，眼前至高无上的皇帝还是没找到对策，只是拿出一个暂时的应对之策，先调一些他在蔚州卫的手下到京城协助办差，没法从根本上解决有人针对他的问题。
江彬显得很沮丧，哭丧着脸道：“陛下，小人替您不值啊！您才是大明之主，可现在居然有人打您的主意，处处针对，这跟谋反有什么区别？”
本来朱厚照就在气头上，听了这话后更加恼火，但他没有直接爆发，涨红着脸在那儿生闷气，意味着正德皇帝跟朝臣的隔阂更大了。
查不出谁是幕后指使者，朱厚照就将整个朝廷的官员都当成敌人。
……
……
小拧子再一次被传召，还是在深更半夜。
面圣前，小拧子心中多少带着一丝惴惴不安，毕竟之前朱厚照安排他去协助江彬做事，那那些被顺天府扣押的女人带回来，现在出了问题，等于是他的差事没办好，皇帝会迁怒谁，可说不一定。
小拧子面圣时，朱厚照正坐在戏楼上，一脸阴沉，缄默不言。小拧子了解朱厚照的脾性，当即战战兢兢上前，恭敬行礼：“陛下。”
此时小拧子背后楼梯口站着江彬，除此外再没他人，朱厚照语气不善：“小拧子，这次的差事办得如何？”
小拧子直接跪下来磕头：“奴婢罪该万死，听说这次人在半路被劫了。”
朱厚照也有没吹胡子瞪眼，仍旧用不阴不阳的腔调问道：“朕让你办的差事很难吗？把人送到指定的地点即可，为何会在半道出错？”
小拧子本以为自己留在豹房可以撇清关系，到底是江彬主动提出要在顺天府衙门外接人，未曾想现在朱厚照居然拿他刚开始下达的命令来压他，当即为自己辩解：“奴婢并未亲自前往顺天府衙门，因为一切都跟张公公交待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实际上张公公也不负奴婢所托，顺利将人讨要出来，而且并未向顺天府透露事情跟豹房有关，谁知半道……”
朱厚照斜眼打量小拧子，喝问：“半道如何啊？”
小拧子心中一沉，暗忖：“坏了，可能被江彬这小子算计了！他不会向陛下进谗言，说是我派人去劫道的吧？”
小拧子赶忙道：“听张公公说，江大人接到人后，便直接往豹房来了，并未按照之前陛下的吩咐去崇文门附近的别院，所以……”
朱厚照打断小拧子的话，“你就没派人暗中保护？你没跟钱宁打招呼，让锦衣卫出马？还有五城兵马司和城防衙门难道都是摆设不成？顺天府没派人护送吗？”
小拧子心想：“人就是从顺天府要来的，人家怎会主动护送？我要不要将钱宁那小子供出来？”
因为被朱厚照逼问紧了，小拧子开始思索是否有必要出卖钱宁的问题，毕竟在小拧子看来钱宁不可信，他从来就没将钱宁当作是值得信赖的伙伴，反而更愿意当钱宁是竞争对手。
但问题是一旦供认出钱宁，或许自己也会被牵扯进去。如此一来，小拧子不再为自己辩解，在皇帝面前讲道理没用，当奴才的只需要乖乖认错，把所有罪过扛到身上就行了。
朱厚照没有继续责问小拧子，再问：“知道是什么人做的吗？”
“奴婢不知。”
小拧子只能装傻。
朱厚照道：“这种事情都会发生，让朕很寒心……京城乃首善之地，宵禁后居然会出现劫道的现象，说明京城治安已急剧恶化，而且有人故意给朕使绊子，这是要挑战朕的权威吗？”
小拧子可不敢随便接茬，跪伏在地好像在等候朱厚照判决，心想：“真不该听钱宁的，太坑人了。”
朱厚照又道：“现在要让这种事彻底杜绝，必须得下一剂猛药！朕准备让你协同江彬，从蔚州卫调二百青壮来京，专门替朕做一些事。再就是你去见一下沈先生，配合从宣大地区调拨兵马到京城，朕以后出宫门，不想用宫里的侍卫，而是要重新栽培一支侍卫队伍，需要有个由头调动人马。”
“你去吧！”
……
……
朱厚照要做什么，小拧子无权反对。
至于朱厚照调兵找不到具体可行的方案，小拧子这边也没办法，不过现在他领的命令是去向沈溪问策，其实质是皇帝对沈溪下令做事，他不过是个中间传话的人罢了。
小拧子无法理会朱厚照接下来要对江彬交待什么，只能先去见沈溪。
去沈府的路上，小拧子不由自主思索起来。
“……以钱宁那草包的能力，肯定无法把人抢走，必定是沈大人派人做的。但既然沈大人提前将事情告知张永，想来回头也不会隐瞒不报，下一步可能沈大人就会去豹房劝说陛下，如此一来陛下调遣边军到京城，分明就是针对沈大人！现在居然还要沈大人主动配合？”
小拧子越想越心惊，开始为自己谋划退路。
“唉，最好沈大人能答应，将所有责任全都推给钱宁，让钱宁来背锅，这样谁都不会有麻烦。否则的话，陛下和沈大人间的嫌隙就会变大，而我和张永接下来也难做人。”
带着极大的不安，小拧子抵达沈府，没等上前敲门，便见小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个人来，正是小拧子见过多次的朱起。
朱起恭敬地道：“拧公公，我家大人已等候您多时……请！”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沈大人知道咱家会来？”
朱起有些为难，想了想回道：“大人只是吩咐鄙人在这里等候，至于公公您几时来，其实鄙人完全不知，要不……您亲自问问我家大人？”
小拧子叹了口气，意识到沈溪跟朱厚照间展开博弈，会让朝中不少势力牵扯其中，心里悲哀：“为何每次都要我出来当炮灰，被这些大人物当猴子耍？”
小拧子进到前院，随着朱起一起到了书房，此时沈溪已在门口等候，好像对小拧子的到来很欢迎。
“拧公公，请吧。”沈溪没有跟小拧子见礼。
小拧子刚想拱手，见沈溪这随性的模样他也就作罢。
二人进到书房，沈溪使了个眼色，朱起会意地出去，顺带将房门关好，等房间里只剩下二人后，沈溪直接道：“若陛下派拧公公你来要人，请免开尊口。”
小拧子摇头苦笑：“沈大人，您别耍小人了，陛下怎知道此事是您所为？其实张公公只将事情告诉小人一人，旁人一概不知，倒是钱宁今日也参与其中，试图给江彬找些麻烦，谁知半路被人捷足先登……是您派人去劫道的吧？”
沈溪笑了笑，问道：“本官若说不是，拧公公可相信？”
小拧子脸上苦涩更甚，道：“是与不是都好。陛下派小人来，是有一件事想告知大人，陛下要调蔚州卫乃至九边兵马卫戍宫廷，此番龙颜受损让陛下雷霆大怒，特意让小人来知会大人，让大人以兵部名义调遣兵马……这件事非沈大人出马不可。”
沈溪正色道：“调地方人马换戍京师之事，以前兵部便在推行，且取得不错的效果，但皇宫跟豹房的安保工作事关重大，岂能随便调遣外来人马充任？这些人如何保证身家清白，能随时随地誓死效忠陛下？若出了问题，谁来承担责任？”
小拧子摇头道：“具体情况小人也不是很明白，沈大人若想解惑的话还是去请示陛下为好，小人只负责传话。再说，就算是锦衣卫，也未必真会为陛下拼死，所以……这才是陛下对皇宫和豹房侍卫不信任的根本原因吧？”
说是不明白，但其实小拧子门清，要不是朱厚照在张家口狩猎时遇到猛虎锦衣卫集体傻眼没人上前救驾，反倒是江彬出来拼死保护的事情影响，朱厚照也不会对锦衣卫失去信任，江彬也没有崛起的机会。
沈溪摇头道：“看来陛下器重江彬，想让其来当他的侍卫领班，负责陛下的起居生活。到时候你拧公公的地位，可能会大受影响！”
小拧子脸色马上变得难看起来，用委屈的语气道：“就算这样，小人能作何？小人只能尽量争取陛下的信任……很多事力所不及，毕竟小人只是个太监，伺候陛下的事情谁都可以做啊。”
意识到自己在保护皇帝安全方面力不能及，小拧子才会如此沮丧。
沈溪道：“陛下吩咐的事情，本官记下了，明日一早本官会去面圣，跟陛下提及此事……拧公公请回吧。”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沈大人，您不会是要去跟陛下说及今晚之事吧？您……要是吐露真相的话，怕是陛下会对您产生极大的怨恨，您……务必三思而后行啊！”
沈溪坚持地道：“既然本官做了，就不会藏着掖着，很多事必须挑明，若怕得罪陛下便隐瞒不报，跟一个佞臣有何区别？”
小拧子想了下，先是点头，却又马上摇头。
显然这会儿他的心情也是复杂之至，一边准备听从吩咐，任由沈溪去劝谏皇帝，一边又担心沈溪跟皇帝闹翻后他人崛起，自己也被殃及池鱼，丧失现在的地位。
因为朱厚照的胡闹，使得皇帝身边人都会顾忌自己的利益，小拧子也无法例外。
小拧子道：“沈大人若执意要跟陛下提及，最好换一种方式……总归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这件事说是江彬所为，其实乃是陛下的意思，针对江彬也就是针对陛下，陛下的脾气……天威难测，沈大人还是小心为好。”
到最后小拧子已不知该如何劝说沈溪，因为他知道沈溪跟朱厚照和盘托出的话，等于是明摆着告诉皇帝，二人不对付。
本来朝中就有很多人攻击沈溪擅权，之前朱厚照不相信，但经此一事，皇帝岂能不往这方面想？
沈溪点头：“具体分寸本官会斟酌，多谢拧公公提醒。”
小拧子面上满是为难之色，将事情再简单说过，便匆忙离开沈府，对他来说，这个夜晚太过忙碌。
……
……
小拧子匆忙回豹房，本是要去跟朱厚照回奏，到了地方才知道皇帝已跟丽妃、花妃一起进了寝殿，暂时不会出来。
江彬去了何处他不知，因为此时已是后半夜，他也非常疲累，坐在前院的花台边，显得很凄凉，北风呼啸，他的心却比身体还要冰冷，非常难受。
“本以为回到京城，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为何现在才发现，情况反倒不如从前呢？”小拧子坐在那儿自怨自艾。
就在他准备起身找个有瓦遮头的地方眯一会儿时，张永急匆匆过来，到了他跟前时面色还有些惶恐。
小拧子站起身来：“张公公，有事吗？”
张永焦急地道：“应该是咱家问你是否有事才对……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找寻拧公公半天，现在才碰面，听说你也去了一趟沈府？”
小拧子叹了口气，摇头道：“有什么用呢？之前的事情的确是沈大人所为，而且沈大人明日好像要来豹房直接劝谏陛下，也就是说……这件事马上就要为陛下所知，陛下还要从蔚州等地调遣地方人马到京城来加强护卫，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看来陛下跟沈大人的嫌隙……已经到了难以化解的地步。”
张永皱眉：“沈大人果然如此说的？他准备面圣，直接向陛下申明此事？”
小拧子道：“你怎不想想，既然沈大人肯将事情告诉你，那就是说他不介意将事情让世人知晓……你若不去见沈大人的话，或许沈大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你非要去跟他说……唉，你真是自作聪明，让君臣间产生嫌隙，你才是罪魁祸首！”
“拧公公，你不能如此埋怨啊！”
张永虽然也知道小拧子并不是胡乱攀咬人，但他还是不敢认下这一切来自于自己的过错。
小拧子冷笑不已：“难道不是吗？现在朝中已攻击沈大人擅权，经此一事，陛下对沈大人产生隔阂，以后沈大人的话陛下也就不会再多理会，你想当司礼监掌印，还有将来想求助沈大人帮你办事，都会变得困难重重，这一切就是因为你多嘴多舌……也不知沈大人怎么想的，会提拔你来当司礼监掌印，看来是所托非人啊。”
因为小拧子正处于盛怒中，说的话没那么中听，张永的脸色青红一片，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张永心知，这件事正如小拧子所说那样，若他不去找沈溪，后续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也不会出现这种进退维谷的处境。
张永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拧公公既然说这件事乃是鄙人的责任，你便说如何补救吧，难道鄙人是那种做错事不知弥补之人吗？”
小拧子用不屑的目光望着张永：“你张公公能如何补救法？难道要去跟陛下说，其实人是你劫走的，只是不想让姓江的抢了功劳？”
“那鄙人就去跟陛下如此说！”张永也有点儿气急败坏的意思，气势汹汹地道。
小拧子反倒是一愣：“你不想活了？明知道江彬的女人是送给陛下的，还敢这么说，你是想公然忤逆陛下，找死是吧？”
张永道：“之前可没人告诉鄙人这些女人跟陛下有关，鄙人还以为是江彬背地里胡作非为劫持民女，所以鄙人才会果断出手。”
“嗯？”
小拧子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道，“你说什么？”
张永恼火地道：“你以为鄙人不敢去面圣，跟陛下说这些话是吗？但前提是拧公公你引路，让鄙人能够面圣。”
小拧子道：“张公公，你说会否……沈大人前去面圣，也跟你所相似的话，不去攻击陛下，而直接将所有责任推到江彬身上？说江彬掳劫民女，影响恶劣，让陛下惩戒江彬？”
张永眨眨眼，一时间没回味过来，问道：“拧公公，你这话什么意思？”
小拧子一拍大腿：“那就是了，以沈大人的高瞻远瞩，怎会直接顶撞陛下，让二人的关系恶化呢？陛下跟沈大人间看似君君臣臣，实则是学生跟先生啊，陛下对沈大人那么器重，而沈大人又忠君体国，把事情做得让双方下不来台，对谁也没好处不是？”
张永缓了口气，道：“如此说来，不需要鄙人做什么？”
小拧子脸上终于呈现些微愉悦之色，道：“这就是了，这就是了，沈大人到底神机妙算，咱这些小人物哪里能明白他心中所想？张公公你说得对，该相信沈大人。”
张永摸了摸下巴，心想：“我几时有说过这种话？”
小拧子道：“现在要先定性，此事乃是江彬胡作非为，掳劫民女，对外也要这么说，咱可不能让沈大人下不来台，你还想当司礼监掌印的话，就要记住这说辞。”
……
……
小拧子似乎想开了。
他明白了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去努力，也明白沈溪的高瞻远瞩，正因为他对沈溪的盲目崇拜，便觉得一切事情都可以由沈溪来解决。
第二天一清早，沈溪从府内出来，见小拧子已在大门外等候。
“拧公公有事？”
沈溪见到小拧子，还有些许意外，好奇地问道。
小拧子道：“沈大人，小人经过一夜苦思终于想明白了，您此行是要去告御状吧？”
沈溪眯眼：“御状？”
小拧子凑过头，小声说道：“您莫要隐瞒了，其实小人明白您的意思，就算劝谏陛下，也不能让陛下下不来台，所以是去告江彬的状……到底这次的事情是江彬弄出来的，一切都是这个奸佞小人的责任。”
沈溪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拧公公的话实在让人费解，本官要去劝谏陛下，怎会跟江彬扯上关系？难道没有江彬，陛下就不会找他人去民间搜罗女子，甚至做出劫掠妻女的事情来？”
“啊？”
小拧子一惊，随即马上意识到一件事，可能自己又坏事了。
他心里暗自恼恨：“我到底来见沈大人作何？难道只是为了自作聪明？那我跟张永所作所为有何区别？都将沈大人架在一个下不来台的位子上，岂不是让沈大人只能改变之前的计划，硬着头皮去劝谏陛下？”
小拧子脑子里想法很多，以至于他对沈溪产生种种猜测，自以为都是正确的。
沈溪没有跟小拧子细说，而此时的小拧子也学会缄默不言，随即沈溪翻身上马，准备往豹房去，小拧子紧忙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沈溪驾马跟上，问道：“可是陛下差遣拧公公陪本官前去面圣？”
“没有的事。”
小拧子心里有些憋屈，“是小人自己来迎接沈大人，跟陛下无关，沈大人您面圣后……唉！”
本来小拧子还想劝说两句，但现在他发现自己说多错多，也就不再言语。
随后沈溪带着侍卫浩浩荡荡往豹房去了，到了门口被钱宁等锦衣卫拦了下来。
小拧子从马车上跳下来，冲上前道：“钱指挥使这是作何？沈大人都不认得？”
钱宁上前行礼：“拧公公这是说哪里话，沈大人小的怎会不认识？沈大人这是前来面圣？”
沈溪打量钱宁，此时钱宁满面都是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一副卑微的样子。以前二人见面虽然钱宁也会低声下气，但没到如今的地步，看这架势，沈溪心中大概有数，知道钱宁是何想法。
因为小拧子没提过钱宁要加入三人同盟的问题，所以沈溪不会主动谈事，朗声道：“本官有事面圣，请钱指挥使前去通传吧。”
钱宁道：“此事还要拧公公来办为妥，小的可没资格通传陛下。拧公公，您是奉了陛下口谕去请沈大人的吗？”
小拧子生气地道：“你怎不开眼呢？不管是否陛下召见，你也不能如此带人出来阻拦，这是规矩，让开让开！”
或许是小拧子心里憋屈得紧，见到钱宁便来气，转念一想钱宁要投奔于自己，不管对方是否用心为善，至少先过一把耀武扬威的瘾。
钱宁退到一边去了，锦衣卫也都退下，如此等于说给沈溪让开一条路，他可以自由进入豹房。
沈溪却没有僭越，转头对小拧子道：“那就劳烦拧公公进去通传，本官前来面圣，涉及昨夜顺天府放出的二十几名民妇之事。若陛下不见，本官便在这里一直等下去。”
小拧子听沈溪把话说得如此直接，心中着急，只能硬着头皮先进豹房。
因为天色已亮，此时要面圣还要过早起的江彬一关，使得他心里很是不爽。过了前院，穿过回廊，江彬好似门神一样站在朱厚照所住院子前，拔刀将小拧子拦下。
小拧子厉声喝道：“沈大人求见陛下，咱家前来通传……江大人，你是要阻拦沈大人面圣吗？”
就算江彬再自负，此时也不由将腰刀收回，连退两步，因为他对沈溪的忌惮发自内心。
他可以看不起小拧子、张永这些太监，但必须仰视沈溪，对于他这样的武将来说，兵部尚书是个地位尊崇的官员，更因为沈溪在军中立下的功劳，让所有大明行伍之人都对沈溪无比忌惮。
江彬问道：“莫非涉及调边军换防宫廷之事？”
小拧子冷声道：“具体是什么，跟你无关。咱家这就去通传陛下，让到一边去！”
……
……
朱厚照本来正准备入睡，听说沈溪来了，带着些许不安传谕召见，而旁边本来要留在朱厚照龙榻侍寝的丽妃不得不暂避。
“……沈尚书来了，朕找他有要紧事说，爱妃先退下，等说完事情你再来。”朱厚照对丽妃道。
丽妃正因为自己在跟花妃的争斗中胜了一筹而沾沾自喜，当她听说沈溪来豹房面圣时，随即想到跟花妃的争斗已变得无足轻重，到底朝局才是她关注的重点。
丽妃领命退下时心想：“可惜在京城，我想向朝事伸手还是太难，这会儿得先将花妃和江彬两个心腹大患解决掉才是正理……倒是可以跟沈之厚说说，让他施加援手，若他肯出手的话，花妃跟江彬没几天好蹦跶。”
朱厚照本要移步去花厅相见，但或许太过疲累，再加上外面天气太过寒冷，他也就没出寝殿，直接让人将内外纱帐隔上，然后从里面出来，到外面酒桌前坐下，这里本来是他平时私下里饮酒，花天酒地之所，此时却用来接见大臣，连自己都觉得很不庄重。
不过对朱厚照来说没有太在意，总归他知道沈溪了解他的平时作为，没太多可遮掩的地方。
小拧子再一次通传后，沈溪趋步进入朱厚照的寝殿，他进门时朱厚照神色一紧，小拧子察觉后赶紧退出殿外，然后将房门掩上。
以前小拧子或许还想偷听一下，知道沈溪在跟皇帝说什么，他知道谈话内容的话能未雨绸缪，提前做好安排，邀得圣宠。但今日对他来说，这地方如同龙潭虎穴，一刻都不敢多留。
简单见礼后，朱厚照刻意打了个哈欠，说道：“朕之前找沈先生，是要征调地方人马到京城，拱卫豹房，加强京城各处戍卫，因为昨日京城发生一件事……”
没等朱厚照将话说完，沈溪便直接道：“可是因为陛下派江彬去顺天府要人，结果半路上被人截道的事情？”
朱厚照皱眉：“沈先生从哪里打听来的？”
沈溪回道：“这件事本就是微臣所为，不存在传言是否有误的问题。”
“啊！？”
因为沈溪的回答太过干脆直接，让朱厚照猝不及防。
虽然朱厚照之前也怀疑过沈溪，但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言不讳，一丝遮掩的意思都没有。没等朱厚照做出反应，沈溪又道：“陛下直接以江彬这样的武将，到民间搜寻民女，甚至不惜做出劫掠地方之事，是否不太合适呢？”
因为事情败露，朱厚照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想为自己辩护，但发现很多事难以解释，就算再强辩言语也显得苍白无力。
沈溪却咄咄逼人不肯罢休：“陛下为何不作答？”
朱厚照羞恼交加，气息都变得粗重起来，道：“沈尚书可别欺人太甚，朕乃九五之尊，先不说这件事是否跟朕有关，这是你为人臣子应该跟朕说话的态度吗？”
说完，朱厚照用针锋相对的目光望着沈溪，好像要死扛到底，君臣间的矛盾已趋于表面化。
……
……
小拧子本在外焦急等候，突然听到里面朱厚照大声说话，吓得腿都快软了。
江彬要靠前，却被小拧子伸手拦住，一如之前江彬阻拦小拧子一般，小拧子警告道：“江大人可知里面非常着紧，想坏陛下的事吗？”
江彬道：“但里面只有陛下跟沈大人二人，出了事谁来承担？”
“你什么意思？”
小拧子想喝斥江彬，却不敢大声，压低声音教训道，“这里的规矩你不明白，这是陛下单独召对近臣，没有陛下圣谕，谁都不许进去。”
江彬即便再勇猛，这会儿也只能忍气吞声，先瞪了小拧子一眼，随后又望着朱厚照寝殿的方向不肯挪步，意思是进固然不能进，但我也不会走。
此时寝殿里朱厚照正跟沈溪对峙，君臣二人的矛盾似乎从来没今天这么严重过，因为以前沈溪基本就没劝谏过皇帝，这种事一直是谢迁等老臣在做，朝中御史言官也说了不少，沈溪唯独一次比较针锋相对的劝谏还是因为刘瑾，但也时过境迁。
此时好像已不再是君臣间的对话，更好像是师生或者朋友的一次对话。
沈溪站在道德低处，因为在朱厚照看来，沈溪不仁义在先，将那些属于他的女人劫走，分明是不给他面子。
沈溪率先打破沉默，叹道：“若微臣继续纵容陛下这么做，那对陛下的声名损害很大，会让陛下之前苦心累积的功德大打折扣。”
“少来这套！”
朱厚照并没有被沈溪说服，气呼呼地道，“沈尚书你这是想拿先生的口吻教训朕，但朕是皇帝，有资格决定一切，不需要旁人指点！”
沈溪道：“难道陛下不在意史官怎么评价？”
“他们爱怎么写怎么写，朕哪里顾得了那么多？”朱厚照道，“既然沈尚书你已经承认是你劫走的人，那就尽快把人归还，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沈溪摇头：“那些女子，乃是江彬从灾区通过掳劫方式得来，还有很多直接是从半路劫持，她们本就是苦命人，难道陛下希望民间对陛下怨言沸腾？”
朱厚照冷笑道：“那是江彬从灾区买回来的，大河两岸民不聊生，出现很多买卖妻女的情况，朕变相是拯救她们，怎能说不仁不义？”
沈溪道：“陛下去过灵丘，应该知道灾区是个什么状况，敢问陛下，要在民间买女人，还在短时间内买回来这么一批，及时送到京城来，这可能吗？”
“朕不管！”
朱厚照蛮不讲理，始终坚持自己的看法，不过看上去更好像在耍小孩子脾气，“朕做什么，不需要沈尚书来指点。”
沈溪突然将声音提高了八度，道：“若陛下被小人利用，做出对大明、对百姓不利的事情，微臣作为陛下近臣，怎能袖手旁观？难道陛下想做一个令世人唾骂的昏君？”
“你……你说什么？”
朱厚照望着沈溪，有点儿傻眼。
沈溪如此愤怒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此时沈溪气势如虹，宛若择人而噬的猛虎一样，让他突然间手足无措。

第二三三五章 谈判与隔阂
这两年没人敢对朱厚照瞪眼，自打登基以来朱厚照骄横跋扈久了，遇到沈溪发火他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面对。
沈溪道：“陛下作为朝廷表率，当以身作则才是……敢问陛下这几年做了什么，让大臣信服？”
若旁人这么说，朱厚照定不会当回事，甚至加以反驳，但现在沈溪教训他，情况就有所不同了。
在他心目中，沈溪始终有不同的地位，不但是他的先生，更是他一直以来学习和模仿的对象，沈溪的话在他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说服力。
朱厚照脸憋得通红：“朕一直都严于律己，从来没做违背朝纲的事情。”
沈溪厉声喝道：“那陛下可还记得刘瑾擅权，还有张苑胡作非为？远的不说，昨日江彬从民间掳劫来的女子，都是你的臣民，却险些送到豹房这里来……敢问陛下这就是你所谓的严于律己？”
朱厚照目光闪避，不敢跟沈溪对视，虽然他平时胡作非为，但有一点还算不错，那就是能够跟人讲道理。
虽然大多数时候朱厚照不会听人劝说，但现在乃是他信任有加的沈溪讲道理，他还是能听进去一些。
沈溪没有给朱厚照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若陛下想要妃嫔，大可发出圣谕，京师内外大户千金不争破头送到宫里来？作何非要强抢民女？”
朱厚照道：“朕没有强抢民女，就算江彬这么做了，也不是出自朕的授意。而且朕不喜欢大户千金，她们太过矫揉造作……”
沈溪道：“那天底下乐户和教坊司女子，也不足以满足陛下临幸的需求？”
朱厚照跟沈溪谈论女人的问题，非常尴尬，但还是倔强地道：“不够又如何？朕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沈尚书来指指点点。”
沈溪再道：“自古以来，皇帝有勤勉克己的，也有贪图享乐的，并非就是勤勉克己一定能治理好国家，但误国者多对朝事懈怠。臣知道跟陛下讲太多道理，陛下不喜欢听，因为陛下觉得，先皇已奠定大明稳定的格局，如今北部边境平靖，已是四海升平安于享乐时，可以恣意妄为，但陛下莫忘了，很多朝代的危机，正是出现在繁华的盛世，开元到天宝，不过短短十几年的事情。”
朱厚照黑着脸，不想听沈溪的教训，但他还是竭力避免跟沈溪起更大冲突，道：“这件事朕既往不咎，若下回沈尚书还这么做的话，别怪朕不客气……沈尚书，你可以回去了。”
沈溪道：“莫非微臣还要感谢陛下不追究之恩？”
朱厚照斜眼打量沈溪一眼，目光好似在说，我已经给了大家台阶下，咱们各退一步不就结了？怎么你这边还喋喋不休？
沈溪却不理会朱厚照疑惑的目光，坚定地道：“臣这两年可说兢兢业业，图的是彻底消灭北部边患，安定社稷，匡扶天下，让百姓丰衣足食，但就因为陛下这两年不理朝事，再加上臣坚持用兵，以至于现在虽然大获全胜凯旋归来，朝中仍旧非议声不断，将陛下如今怠慢政务归咎于臣的纵容，甚至将臣当作千古来少有的佞臣……”
朱厚照道：“谁这么胡说八道？看朕不砍了他的脑袋！”
沈溪道：“嘴长在别人身上，若非要堵住，实在是强人所难，靠压制朝中言路取得的臣服不会有任何效果，当初刘瑾在朝时那么多人趋炎附势，朝中没有其他任何声音，难道陛下想恢复那时吏治昏暗的状态？”
朱厚照气呼呼看向一边，不跟沈溪争辩，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就说不过。
沈溪继续道：“此番陛下利用江彬于灾区搜罗民间女子，堂而皇之送进城来，多少人盯着？难道陛下不觉得如此做是在败坏自己的名誉，让朝中文武百官和百姓对陛下失望？”
朱厚照道：“他们敢！这……江彬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朕已经教训过他了，沈尚书不必死咬着不放！”
朱厚照总想在沈溪面前发怒，但又提不起气势，每次跟沈溪相处他都有些胆怯，虽然沈溪比他大不了几岁，但沈溪朝中那些老臣更有威严，使得朱厚照不自觉地在沈溪面前矮半个头。
因为弘治皇帝只有朱厚照这么个独子，自小便惯坏了，所有先生在他看来都是摆设，只有沈溪对他产生积极的引导，沈溪带给他的不仅仅是先进的思想和缜密的逻辑分析能力，还有一些与众不同的超前思法。
更主要的是沈溪寓教于乐，告诉了他很多道理，对他的成长之路产生深远影响。
就算朱厚照不肯承认沈溪对他来说亦师亦父，但潜意识却存在这种想法。
沈溪道：“或许无数人劝谏过陛下，但最后都没有结果，陛下仍旧我行我素，到如今照样不问朝事，如今陛下回朝已有数日，却未曾想过开朝会议朝事，导致权力旁落，若朝中出现危机，陛下如何第一时间探知？”
朱厚照本想说，不是还有你沈尚书，以及那么多忠臣？
但仔细一想，就连沈溪都有那么大的意见，那些所谓的忠臣可能比沈溪还要“危险”，毕竟在他御驾亲征时，没人站在他和沈溪一边，沈溪已算是他在朝中最坚定的“盟友”，至于旁人似乎更支持谢迁、何鉴这些在他看来异常顽固的老家伙。
沈溪没等朱厚照的回答，继续道：“此番正是陛下向天下人证明自己勤于政务，下决心开创盛世时，陛下难道不应该做点儿什么吗？”
朱厚照板着脸道：“朕不想听这些，沈尚书请回吧！”
此时朱厚照很想直接叫人来将沈溪赶走，哪怕是来自于沈溪的劝说他也不爱听，毕竟没人愿意接受批评，更何况是坐拥天下的皇帝。
沈溪却不依不饶：“若陛下不作为，那微臣就要做一些事了……”
朱厚照听到这里，开始慌张起来，他大概知道下一步沈溪会说什么，那就是请辞，旁人也就算了，朱厚照巴不得那些烦人的苍蝇早点儿离开朝堂，滚回乡下务农让其好好清醒下脑袋，但要是沈溪也这么做的话，朱厚照就觉得自己要人心尽失。
在朱厚照眼里，这朝廷缺了谁都行，就是不能少沈溪。
朱厚照抢白道：“既然沈尚书说要管这件事，那朕管就是了……朕降罪江彬可好？”
沈溪道：“全是江彬的罪过吗？”
朱厚照恼火地道：“那还要朕怎样？难道让朕下罪己诏？从民间买一些女人回来，至于如此？”
沈溪摇头道：“陛下应重开朝议，在朝会中公开表示，不接受任何人往豹房或者皇宫送女人才是。”
“呃？”
朱厚照仔细想了下，好像怎么做没什么难度，大不了开朝会时说说，他只是去露个脸，对他这样不要脸皮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丢人的事。
但转念间朱厚照又有些不甘心，他很好色，而且口味独特，不喜欢大户千金，就喜欢成熟妇人，他这爱好非有人给他在暗中筹措不可，若直接断了门路，会让他觉得人生有缺憾，当皇帝也没甚趣味，自打登基以来，他除了立志要成为千古明君，剩下就是吃喝玩乐。
朱厚照道：“那依沈尚书的意思，以后皇宫跟豹房连个女人都没有，让朕带着一群太监守在这里？”
沈溪道：“陛下如今富有四海，要女子岂是难事？尤其大明属国众多，难道陛下不可以让那些番邦进献美女于陛下跟前？”
“这个……”
朱厚照本来对拒纳美女一事很有意见，但听了沈溪的话后，突然找到一条门路，想了想问道，“让朕接纳那些番邦女子？是否不合规矩？”
沈溪耐着性子道：“陛下平定草原，威加四海，想来周边藩属国必受到震动。陛下不妨下诏，让各藩国每年进献美人若干，随同贡品一同运至京城，到时陛下也会回礼，若谁不送便以兵锋所向，如此也好试探周边藩属国心意。”
朱厚照之前满心气恼，听到这话，突然觉得非常有趣，但他仍旧板着脸问道：“此议可行，但民间女子……”
沈溪声音又提高八度，道：“那可是你的子民！若只是普通乐户之女，倒无伤大雅，但若是再从民间找寻，陛下很可能会引发民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难道陛下忘了吗？”
朱厚照怒气满盈：“沈尚书除了讲这些大道理，难道就不会说别的？”
沈溪道：“若陛下不想做出改变，那微臣留在朝中有何意义？索性微臣在朝遭遇那么多非议，还背负佞臣的骂名，再者臣已平定北方边乱，几十年内都不虞鞑靼犯境……该做的均已完成，臣正好回乡过几年安稳日子。”
朱厚照最怕沈溪撂摊子，现在沈溪真的请辞，他马上就怂了。
朱厚照很清楚自己登基以来取得的丰硕成果是谁带给的，而且他很懒，不想理会朝事，正是认为有沈溪在朝中给他撑着，他才可以高枕无忧，若沈溪辞官，他还得分心管朝事，若处置不好像唐玄宗那样丢了江山和美人，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
但朱厚照作为皇帝，让他直接开口求饶还有些不好意思，怔了好半晌才道：“沈先生，你不是觉得朕纵容江彬在民间找女人，可能会让朕失去民心吗？大不了以后不这么做，江彬也会降罪，这总该可以了吧？”
“若你现在离开朝堂，旁人一定会说朕没有容人之量，还说朕胡闹赶走股肱之臣，你这是想让朕背负千古骂名吗？”
沈溪道：“陛下还在意旁人的看法？”
“朕当然在意，难道你想说朕不要脸？”朱厚照气恼道，“这次的事情便当没发生，朕会好好惩戒江彬，让他以后不再这么做，旁人也不准，至于朝议……朕答应每月举行一次朝会便是。”
沈溪摇头：“难道陛下认为臣只是以请辞威逼陛下非应允什么吗？”
朱厚照气呼呼地道：“这样都不行，那你说怎样才可以吧！难道还要朕去跟那些女人磕头认错，再给银子打发她们回乡才可？”
沈溪脸上带着恨其不争的神色：“陛下如此说，那就是憎恨臣，臣也不想令陛下为难，请辞之事暂时搁置一边，不过臣在外久了，也想好好留在府上休息些时日，至于司礼监掌印选拔之事便暂时放到一边，兵部之事也暂时交给两位侍郎处理……请陛下恩准。”
“准了。”
朱厚照想都不想，便回答。
沈溪再道：“至于陛下所说每月一次朝会，实在间隔太久，就算不能每日举行朝议，当也以每旬一次为妥。”
“一并准了。”朱厚照此时什么都不排斥，只要沈溪不再逼他，他就可以妥协。
沈溪恭敬行礼：“此事不需陛下惩罚江彬，但陛下要杜绝旁人再以圣旨名义前往民间掳劫女子，中原之地尚在平叛赈灾，望陛下好自为之。”
“你……！”
朱厚照本来准备跟沈溪理论两句，但见沈溪直接转身往外面去了，好像懒得跟他继续对话。
沈溪这种行为属于拂袖而去，让朱厚照很是尴尬，但他没办法，叫回沈溪也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还不如让大家先冷静一段时间再说。
“沈大人……”
门口传来小拧子的声音，虽然小拧子听不清楚说了些什么，但君臣间的矛盾他大概明白，这次沈溪来纳谏本来就会忤逆圣意。
朱厚照喝令：“沈尚书出征日久，身心俱疲，朕给沈尚书一个月假期，让沈尚书在家好好休息，这一个月内不需沈尚书做任何事。”
这话他既是对小拧子说的，又是对沈溪说的，等于是对沈溪所做之事进行解释，以皇帝口谕的形式传达至朝中。
小拧子闻言赶紧避让到一边，甚至不敢上前去问沈溪到底发生了什么。
至于沈溪则趋步往豹房大门外而去，江彬站在边上，惴惴不安，他很怕朱厚照会因为昨日之事迁怒于他身，论起皇帝的信任，他拍马都追不上沈溪。
……
……
沈溪出了豹房大门，意味着未来一个月内他不能再参与朝事。
小拧子跟江彬进入朱厚照寝殿，同时过来的还有退到屋子后面暂避的丽妃。
小拧子、江彬、丽妃都不知朱厚照跟沈溪间的对话内容，但三人都能看出朱厚照脸上的气恼之色，明白两人因为昨日之事产生嫌隙，沈溪劝谏皇帝不成，君臣间种下隔阂的种子。
“陛下，不知小人能做什么？”
江彬初来乍到，属于初生牛犊不怕虎，明知道这会儿站出来说话不合适，却敢于主动打破沉默。
朱厚照抬头看了江彬一眼，喝斥道：“瞧瞧，江彬，这都是你做的好事！送些女人进京城，还能被人发觉，你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朕是无道昏君，专门从民间掳掠美女填充豹房吧？”
江彬有些悻悻然，明白自己做错了，但反而心安了，感觉朱厚照并没有降罪的意思。
“小人知错。”
江彬跪下来磕头。
朱厚照又打量小拧子：“小拧子，你做事真够可以的，怎么会让人知道朕派江侍卫去顺天府接人？”
小拧子也跪下来磕头：“陛下，乃是张公公去沈大人府上拜访，无意中透露，小人完全不知情。”
“朕明明让你去，你推说张永做事稳妥，朕才让他试试，结果倒好，出了事你不承认跟自己有关？你这是想推卸责任吗？”朱厚照厉声喝斥。
小拧子在皇帝身边久了，知道这位爷的脾气，若谁死不认错就等于给自己找麻烦，还不如干脆认罪，当下磕头不迭，不敢再为自己辩解。
朱厚照气恼地道：“沈尚书真够可以的，直接派人把人劫走，朕的面子一点都不给，今天还特意来声讨，让朕收手……你们说，朕到底做错了什么？”
听朱厚照拒不认错，江彬心里更加踏实了，江彬这会儿甚至诅咒朱厚照跟沈溪的矛盾更深些才好。
朱厚照又叹道：“但始终沈尚……先生所说，都是事实，朕从民间搜罗美女到豹房，于情于理都不合适，若被外人知晓是给朕脸上抹黑。之前出征草原时，朝中已有不少人非议沈先生，认为他陪着朕瞎胡闹，将他当作王振一样的奸邪，横加指责，现在回朝朕又不问朝事，他的日子很不好过！”
皇帝态度的软化，让在场三人多少有些把握不准，但其中看得最透彻的还要数丽妃。
朱厚照恼火地道：“就怪你们办事不力，这次的事情让朕不得不妥协，否则沈先生这样的忠臣和贤才离开朝堂，是朕和大明最大的损失，甚至可能危及皇位安全，朕不能为了几个女人承受这么大的损失。”
“所以……从现在开始，任何人皆不得从民间搜罗美女进宫，最多只能找宫女，或者是乐籍、教坊司的女人。”
小拧子和江彬都在琢磨怎么给朱厚照找女人的事情，朱厚照这话一出，等于是有了限制，倒是江彬这边抖机灵：“随便找了女人，就说是贱籍，谁又会知道内情？”
朱厚照没有理会江彬，继续道：“以后每月举行三次朝会，朕将亲自出席，接见朝中文武大臣，商讨国家大事。这次对鞑靼之战以大明大获全胜而告终，也该跟朝官们说说情况，就定在十日后吧！小拧子，你去安排！朕累了，要先休息，你们都退下。丽妃，你也不必侍寝，回去吧！”
……
……
朱厚照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朱厚照跟沈溪间产生嫌隙，给沈溪放了一个月的假，等于说沈溪将暂别朝堂。
这会儿朝中正是风起云涌，各方势力面临重组，沈溪暂别朝堂给本来的风浪又加了一股飓风，足以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而皇帝身边的人也带着各自心思，为自己日后的出路谋划，江彬算是这些人中最不怕事的一个，作为始作俑者，甚至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漂亮的事情。
小拧子则很懊恼，突然失去沈溪这个“主心骨”，觉得自己好像迷失方向，最后不得不去求助因利益纷争而疏离的丽妃。
丽妃正在跟花妃和江彬斗法，此时完全顾不上朝廷纷争，但小拧子主动前来求见，她倒是可以拿出手段来应付，至少她觉得将小拧子哄得团团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沈之厚分明是故意激怒陛下，然后离开朝堂，小拧子你连这点都看不明白？”丽妃语气古怪地说道。
小拧子望着丽妃，惊讶地问道：“娘娘，您说沈大人这么做有何好处？沈大人回朝本该大有作为才是。”
丽妃道：“他有作为的地方其实是在战场，朝争可不是他的长处，相较而言，他更喜欢当封疆大吏，如此一来就可以在地方上胡作非为，当土皇帝一样的存在，你以为他真想当这个兵部尚书？哼，在京城，不但有陛下的管束，还有那么多朝臣嫉妒，今天这个言官参劾，明天又有人在陛下跟前说他的坏话，你觉得他能自在？”
小拧子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半天后才摇头：“沈大人没必要这么做。”
丽妃发现，小拧子似乎是多了一些思考能力，无法用一些伪逻辑让小拧子信服。
一旦一个人学会思考和怀疑，便再难收服。
丽妃暗自恼恨：“沈之厚给这些人下了什么蛊？一个个都开始我行我素，真以为司礼监掌印之位那么容易得到，今后可以在朝呼风唤雨？”
丽妃道：“他这么做最大的必要，就是避开跟谢于乔的矛盾，他回京城后甚至不主动去见谢于乔，目的是什么你不知？沈之厚现在是想在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谢于乔是他最大的敌手，若正面碰撞，沈之厚毫无胜算，但若是动用一些手段的话……谢于乔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小拧子望着丽妃：“娘娘，如此一来，司礼监掌印选拔工作可就乱套了啊？”
“总归还是由陛下决定，你怕什么？你小拧子到现在还不想当司礼监掌印，那就等于是将最后崛起的机会拱手让给别人，有了江彬，你在陛下面前也无法保持以前的圣宠不衰，最多再有一两年，你甚至会被逼离宫门，到时候你怎么讨生活还不一定！”
丽妃继续发出威胁。

第二三三六章 祸福难料
沈溪跟朱厚照产生嫌隙，这是小拧子、张永等本来跟沈溪颇有渊源甚至想跟沈溪合作的人最不希望看到的一幕。
但对于朝中更多人来说，这是非常好的消息。
早晨发生的事情，到下午时已传到朝野皆知的地步，因为此时朱厚照身边的确没什么秘密可言。
谁都以为司礼监掌印要以沈溪的意志来决定，但在发现沈溪暂时退出朝堂后，他们感到沈溪不再是威胁，谢迁反倒成为受益最多之人，这点连谢迁自己都没想到，他本在内阁处理奏疏票拟，从梁储那里得到这个消息。
“……谢阁老，要不您先回家？听说不少朝官想拜望您，似乎是有要紧朝事要跟您商议。”梁储意识到，这是谢迁重整朝廷秩序的机会，虽然梁储跟沈溪关系较为亲密，但始终梁储也是文官体系核心成员之一，很多时候不得不跟着谢迁的步子走。
若是谢迁致仕归乡，梁储作为文官中的翘楚，有很大几率要承担起内阁首辅的责任。
谢迁疑惑地问道：“之前陛下不是要提拔之厚担任吏部尚书么？怎还吵上了？就为昨日顺天府之事？”
朱厚照派江彬到民间搜罗女子，这消息对于权贵来说见怪不怪，好像朱厚照不做点儿胡作非为的事情都不像是他本人，谢迁甚至都没觉得皇帝这么做有多出格，只要不是在民间明火执仗掳掠即可。
但现在的问题却是沈溪反应那么大，不但将江彬送给朱厚照的女人劫走，甚至主动找朱厚照劝谏，一切都体现出沈溪似乎是故意激怒皇帝。
谢迁对沈溪很了解，自然会想，这又是沈溪在暗地里布局。
梁储无法回答谢迁的问题，脸上满是为难之色，并不想过多评价关于沈溪的事情。
谢迁只能先放下手头公事，准备回自己的小院接见那些前来拜访之人，但他不忘提醒梁储两句：
“近来介夫意志消沉，似是因为一些过往旧事而烦忧，你回去时不妨见见他，告知他此事，合适的话明日便到宫里来办差，如今正当用人时。”
虽然谢迁对杨廷和做的很多事有所不满，但还是觉得损失这么一员大将很可惜，这是个可以支撑大局的能臣。
杨廷和近来一直请假，不但有病假，还有事假，谢迁意识到杨廷和对朝政有些心灰意冷，一来是因为在处心积虑针对沈溪时遇到挫折，二来更重要的则是因为谢迁之前对杨廷和一定程度的排挤。
梁储行礼：“在下定会去见介夫，跟他详细说明情况。”
谢迁微微点头，正要走人，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事情，驻足道：“翰苑中充遂和子充做事勤恳，如今内阁缺人，老夫有推二人入阁之想法。”
梁储一怔，谢迁此举算是跟他打招呼。
谢迁所说两位乃是靳贵和费宏，此二人一直在翰林体系为官，如今靳贵刚拔擢为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讲，而费宏则为詹事府少詹事，都算是谢迁通过关系提拔起来的“亲信”。
但若以二人入阁，却不符合如今论资排辈的提拔规则，因为在费宏和靳贵前，翰林体系内尚有南京吏部尚书刘忠，以及另一位詹事府少詹事却掌府事的蒋冕排在前面，这两位无论从年岁还是声望，都比靳贵和费宏更适合入阁。
当然这是首辅谢迁的决定，梁储无从拒绝，虽然他在内阁为次辅，但他这个次辅跟谢迁的地位相差太过悬殊。
问题便在于谢迁是弘治朝阁臣，跟刘健、李东阳等人一辈，又是先皇恩师，弘治朝的一些老人诸如王华、王鏊、焦芳等低谢迁半级的人或许还有资格跟谢迁叫板，梁储在翰林体系中地位足足差了谢迁一辈，话语权方面自然远有不如。
梁储道：“陛下不问朝事日久，若阁老要推翰林学士入阁，当早日将此事提上议事日程。以圣上身边人传出的消息，经之厚劝谏，陛下答应几日后举行朝议，到那时跟陛下提出来最适合不过。”
谢迁点了点头：“届时当将司礼监掌印及内阁新晋人选一并定下，翰林院这几年掌诰敕之人轮番更迭，多为内府之人所用，易沦为奸佞之帮凶，此事若在斯时完成，也可少去不少麻烦。”
虽然谢迁没直接说麻烦是什么，梁储却能理解，应该跟沈溪的干涉有关。
趁着沈溪跟皇帝亲密无间的关系出现嫌隙，请假回家休养这段时间，谢迁似乎要将朝廷内的大事都定下来，这样即便沈溪回朝也于事无补，到时候沈溪仍旧只是朝中文官的陪衬，不能主导大局。
……
……
谢迁匆忙回到自己位于长安街的小院，他那边前来拜见的人已在门前排了十几丈远，谢迁逐一接见，商议之事无非是如何主导接下来内阁、司礼监以及六部衙门等一系列职位更替之事。
本来谢迁对沈溪的崛起很担心，生怕沈溪会影响司礼监掌印的选拔，对内阁造成极大打击，但随着此事发生，谢迁突然觉得一切又回到自己掌控中。
梁储则按照谢迁的吩咐，下午离开文渊阁后，先去见了杨廷和，告知此事，让杨廷和来日回内阁帮忙处理事务，同时将谢迁准备提拔靳贵和费宏入阁的情况予以说明。
杨廷和没有过多评价，毕竟杨廷和也知道自己在内阁中仅位列第三，话语权相当有限。
梁储从杨廷和府宅出来后，心里觉得有些不安，不由自主让车夫载着他往沈溪府宅而去，准备前去拜会沈溪。
对于次辅梁储来说，行事没有太多避忌，不跟谢迁一样瞻前顾后甚至连见个人都需要思虑半天得失，梁储觉得事态不寻常，心中便想一探究竟，等到了沈府后才知道沈溪已宣布闭门不见客。
但梁储没有罢休，让沈家下人进去通禀，最后沈溪亲自出来迎接梁储入内。
“……本以为之厚你这一病，要卧榻多日。”梁储有意无意说了一句。
这大概是对沈溪未来一段时间所做事情的一种提醒，既然称病休息，那就要做出点儿样子，不能有客人来你就出门来亮相，好像告诉别人你故意装病，要跟皇帝作对一样。
沈溪微笑着解释：“在下不过是因为出征日久，身体太过疲惫，方向陛下请了几日病假，用来休息调养，倒也不是病到卧榻不起的地步。”
梁储点了点头，没将沈溪跟朱厚照产生隔阂的事情说明。
二人到了沈溪书房，梁储发现原来沈溪正在整理文稿，很多稿件刚写好，墨迹未干，摆在一边晾着。
沈溪指了指：“这不终于有闲暇，便将一些事情归纳汇总，整理出来，对鞑靼一战起始因由，中间具体细节到现在还没有形成书面性报告，回头怕是不少人想知晓。”
梁储苦笑一下，明白沈溪并不是想出风头，把这些书稿留给史官，而是对朝廷上下有个交待。
诸如沈溪因何要对鞑靼用兵，带兵进入草原后发生了什么，跟鞑靼人作战是在怎样的情形下进行的，具体作战情况甚至一些特殊武器装备的使用，都需要详细说明，这也算是对天下人的释疑。
梁储幽幽叹道：“做官做到你这个份儿上，真是不易。”
这话倒是梁储的肺腑之言。
换了别人，或许不理解沈溪，但梁储却不同，因为他看到的是沈溪的兢兢业业，也看到沈溪作为年轻人进入朝堂遭遇的一系列白眼，这些其实跟梁储当年的遭遇有很多相似之处，因而引发共鸣。
翰林体系中，文官所谓的历练实质就是煎熬，不知要过多少年才可能出头，其中多数人甚至熬不下去而选择外放为官，苦心等候只是为了跻身朝官高层，梁储看起来成功了，但想到自己于朝中面对很多事时的无奈，梁储又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请坐吧。”
沈溪不想跟梁储探讨太过深入的问题，至于对方是否能理解，并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因为沈溪知道，就算梁储能力不错，谢迁还是无法将其做为接班人看待，问题就在于梁储跟他较为亲密的关系，会让谢迁对于未来局势产生某种担忧，宁可跳过梁储这个次辅直接栽培杨廷和。
坐下来后，二人没有谈论当下朝事，倒是叙说起了家常。
二人同为东宫讲官，说到一些过往的事情，有许多共同的话题，尤其说到南方士林时，二人更觉亲近，毕竟梁储是粤省人，而沈溪是闽省人，而沈溪当初又曾为梁储的恩师陈献章举行追思会，这又加深了一层关系。
闲话过后，梁储颇为感慨：“之厚，你这休息的可真不是时候啊。”
一句话便体现出梁储对沈溪当前遭遇的极大惋惜，甚至让沈溪觉得梁储这是有意往自己靠拢。
沈溪道：“叔厚兄何出此言？”
梁储道：“陛下不理朝事，朝廷官员更应上下一心，打理好朝政，免得奸邪之辈扰乱朝纲，如今你却凡事不理，在府上安然自乐，看起来你是清闲了，但若未来朝里出了事，怕有你的罪受。”
沈溪微笑着摇头：“叔厚兄此言谬矣，有谢阁老，叔厚兄以及朝中那么多能人异士，在下是否在朝堂其实无关紧要，倒还不如在外为官来得踏实自在。”
沈溪表现出“不争”的姿态，让梁储理解之余，又不免有些感慨。
梁储是实在人，不会跟谢迁那样想太多利益纠葛，对沈溪的同情流于表面，并不会刻意遮掩。
二人又谈了一些当下时事，涉及朝廷年底核算和来年预算等事项，梁储对于六部的事情比谢迁更清楚，因为梁储这个次辅前一段时间乃是朝政的实际掌控者。
沈溪道：“今年府库亏空巨大，不过之前跟佛郎机人的买卖进入最后收官阶段，回到京城后已听闻最后一批银两已往京城运来，到时便可以暂解朝廷用度亏空。”
“希望如此吧。”
梁储对此并没有太多见地，便在于他并非户部尚书，只负责朝政顾问之事，甚至他连首辅都不是，这种事是谢迁、杨一清和未来司礼监掌印该头疼，其实本来跟沈溪关系也不大。
沈溪要留梁储在府上一起吃饭，但梁储却起身告辞，沈溪要亲自送他到门口也为其拒绝。
在院中作别时，梁储叹道：“之厚这段时间可以好好休整，修身养性，让朝中人明白其实之厚你也是一心匡扶朝政，相信此事过后朝中对你毁谤声会被压下去，你切不可灰心丧气。”
梁储到底是前辈，就算平时跟沈溪平辈论交，但在说及一些大道理上，更好像是在提点后辈。
沈溪恭敬行礼相谢，随即又恭送梁储离开。
等人走后，沈溪不由叹了口气，摇头道：“朝堂岂如你梁叔厚想象的那么简单？你只看到内阁跟翰林院这一亩三分地，而我看到的，是整个大明甚至是未来的走向。你跟我之间到底还是不同！”
……
……
沈溪称病休养，对于朝堂上的人来说这借口并不陌生，刘瑾擅权时包括谢迁在内的很多朝官都这么做过。
况且现在朝中还有一些老家伙称病休息，比如说礼部尚书白钺，再比如说杨廷和跟何鉴，朝中人总会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不能到衙门处理公事，但有一点他们无法推搪，那就是朱厚照即将举行朝议。
当这件事公之于众后，如同沈溪称病不出一样让人关注，便在于朝中人都想去见朱厚照一面，在大明能面圣居然也变成一种稀缺资源。
沈溪说称病，就真的闭门不出，也有人暗中盯着沈府，却发现沈溪一连几天都没有离开府门。
倒是谢迁那边在京城内各朝中要员府宅间来往密切，甚至每天他的小院都会有宾客来往，而谢迁也已确定这次朝议商议的内容，林林总总有十几项之多。
一切便在于朱厚照耽误朝事太久了，回到京城后又是第一次开朝会，谢迁作为文官代表，要将所有上奏的大事都整理出来。
这天何鉴到谢迁府上，倒不是说他想知道关于朝会谢迁准备得如何了，而是想知道自己请辞归田的事情是否被列入重要议案，除了他坚决请辞外，白钺那边也已快要到病入膏肓的地步。
按照何鉴对谢迁说的意思，白钺沉疴不起，这次朝议无法参与。
谢迁很是气恼：“能去的都去，至于沈之厚那小子去不去，是他的事情，咱们这些老家伙莫非还要倚老卖老不成？”
显然谢迁对白钺不能出席朝会有些看法，在谢迁想来就算最后一次出席朝议，白钺也应该做到善始善终，请辞也得亲自跟皇帝提及，而不是由旁人来传达。
何鉴感慨地道：“于乔，你没见过白尚书的状况，他连病榻都下不来，每日食宿都需要人照料，基本上是捧着药罐子过日子，岂有力气入朝？”
谢迁因为过往的一些事，对这种请辞告假的情况压根儿就不采信，最主要还是他对白钺一再向奸邪容让和妥协有极大的不满，毕竟白钺是刘瑾当朝时便已坐到礼部尚书位子上，就算在谢迁眼里白钺不是阉党，也是纵容阉党为恶之人。
谢迁道：“你不会到时候也称病不去吧？”
何鉴没好气地道：“我倒是想呐，这身子骨不中用，还要走上几里地瞎折腾，难道嫌命长了？但我希望能在这次朝议中，直接提出让人来接替我现在的职务，之前说让之厚来，现在你不会改变主意吧？”
说到吏部尚书继任者的事情，谢迁立即开始装起了糊涂，沉默不言，作势去看手里的公文，但何鉴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
何鉴道：“于乔，你是该改改对之厚的看法了，这次他跟陛下交恶是什么原因，想必你也该清楚了吧？之厚不惜触犯龙颜都要劝谏陛下，陛下虽然恼怒，但行为却收敛许多，不再做那胡闹之事，甚至遵从之厚建议重开朝议，并形成定制……这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谢迁心想：“效果如何还存在一定疑问，同时这何尝不是沈之厚刻意营造的铮臣的假象？”
显然这会儿谢迁对于朝会并不抱太大的期望，或者说他对胡闹的朱厚照过于失望而对其处理朝事的能力不看好，所以难免会想，哪怕没有朝议，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票拟来完成那也极好，最好司礼监掌印一直空缺，一切由他来做主。
何鉴再问：“现在能够确定之厚不参加朝会吗？”
谢迁摇头道：“他去与不去，你问我作何？你想知道就直接去问他，这小子做事从来不跟人商议，若他面对事情能跟我商议一番，我至于这么恼他？”
何鉴道：“算了算了，不跟你多闲扯了，既然之厚已触怒龙颜，莫非你还准备落井下石不成？咱都一大把年纪了，年轻人一代又一代成长，咱见得多了，咱们自个儿不也是从年轻人过来的？那就说定了，此番我请辞，朝会时会提议由之厚接替我的职务。”
“不可！”
谢迁断然回绝，“此事容后再议。”
何鉴当即有些气恼，瞪着谢迁喝问：“于乔，你这是要言而无信吗？”
谢迁叹道：“吏部乃六部之首，掌管天下官员升迁，若他为吏部尚书，非结党营私不可，现在他年轻气盛旁人已有非议，唯独结党这一块没人提，若让他再授人以柄，岂非是我等的过错？”
“既如此，不如让其继续留任兵部，既然先皇都认可他带兵的能力，留他在兵部又如何？朝廷也需要这样一个人威慑四夷，以及地方上那些野心家！”
“你……”
何鉴气呼呼地指着谢迁，“简直不可理喻，之厚执掌吏部，四夷和野心家就敢妄动了？那你说，让谁来接替老朽？总归老朽没法再在朝中安身立命，这次怎么都要乞老归田！”
谢迁太过执拗，何鉴没法给他好脸色看。
我已经是一把老骨头，跟你不一样，我对朝堂没那么大的野心，就想回去儿孙绕膝过几天清静日子，你非要绑我留在朝堂上作何？
谢迁黑着脸，想了半晌后，一摆手道：“总归会给你个合适的人选，你要乞老归田，没人阻拦。”
“那感情好。”
何鉴扁扁嘴道，“若你实在找不到人，老朽便继续推之厚，你自己看着办吧！”
……
……
虽然何鉴是沈溪举荐才得以出任吏部尚书，但自打上位以来他一直坚定地站在谢迁这边，但因为谢迁做事太过激进，好像什么事都要经过他的手才行，这让何鉴产生严重的反感，所以对谢迁的态度变得疏离起来。
司礼监掌印空缺已久，朱厚照又不管事，谢迁现在做的基本就是宰相的事情，甚至比起大明开国时的宰相更有权势。
这就让何鉴对谢迁也产生一定防备心理，换作旁人为了仕途要给谢迁面子，选择屈从，但何鉴却不需要这么做，他是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位置太过关键，所以何鉴宁可得罪谢迁，也不能完全顺从对方的意思。
还有一点，那就是何鉴觉得沈溪的确是有能力和担当，觉得谢迁纯属因为傲慢和偏见才会对沈溪横挑鼻子竖挑眼。
谢迁则对何鉴的请辞丝毫不加理会，他对何鉴说的话也近乎敷衍，打消让沈溪成为吏部尚书的想法后，谢迁甚至没去考虑谁来接替的问题，显然是准备继续采用拖延战术，让何鉴再干个两三年。
但就在这个时候，谢迁从小拧子那里得到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就是现在正德皇帝开始着手准备给沈溪封公。
当谢迁听说这消息时，简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文官不能封爵这是自大明开国之初便定下来的规矩，现在沈溪以文官封爵，还是直接封为公爵，这是谢迁怎么都不肯接受的事情。
“……之厚封公，地位岂不更在老夫之上？”谢迁感觉到一种浓重的危机。
本来他觉得自己有能力压着沈溪，但想到沈溪若以公爵之身挂兵部尚书职，朝廷就真的没人能对付得了沈溪，甚至整个大明的军权也将落到沈溪手上，那时五军都督府可能都只是个摆设。
小拧子趁着朱厚照白天睡觉时，特地到谢迁的小院来通知，对小拧子来说，这件事关系重大，倒不是说小拧子不支持沈溪封爵，而是觉得朱厚照这么做会乱了规矩，小拧子本着谁都不得罪的想法，让朝中文武官员来议定这件事是否合适。
小拧子道：“谢阁老，这是陛下的意思，已准备草拟诏书，就这一两天的事情了，可能在朝会上公之于众。至于沈大人那边，小人派人去打探过，得知沈大人并不打算出席朝议，要不您去跟太后说说？”
谢迁非常担忧，生怕沈溪封爵会影响到朝局稳定，但最大的问题是他根本无法干涉皇帝的决定。
谢迁道：“之厚若被封公爵，大明官场非乱套不可，大明列祖列宗定下的规矩也会毁于一旦……难道陛下想看到大明出乱子吗？”
小拧子望着谢迁，这种非议皇帝的事情他可不敢做，也只有谢迁可以明目张胆发出如此感慨。
谢迁又道：“老夫这就入宫……不对，是去豹房面圣，跟陛下陈述此事利害关系。”
这边谢迁不顾一切要往豹房，却被面无人色的小拧子拦了下来，小拧子满头大汗，急匆匆地道：
“谢阁老，您千万不要乱来啊，陛下尚未将此事公之于众，小人是冒着杀头的风险跟您老打声招呼，您这么去见陛下，小人岂不是性命不保？”
谢迁斜着看了小拧子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显然在他看来，小拧子一人性命比起大明安定根本不值一提，牺牲掉小拧子正好可以让皇帝身边少几个佞臣。
这边谢迁执意要出门，小拧子心中暗骂自己多事，然后死死地拉住谢迁的手不放。
小拧子几乎是哀嚎道：“谢阁老要去见陛下，就从小人尸体上踏过去吧。”
谢迁板着脸道：“拧公公，你该知道这件事的影响，这也是你来见老夫的目的所在……想让老夫劝说陛下，阻止此事的发生……你现在这番举动又是何意？”
小拧子泪流满面，痛苦不堪地说道：“小人将此事告知谢阁老，是想让谢阁老有所准备，让朝中上下有所针对，而非让谢阁老不顾一切去面圣……就算谢阁老去了豹房，能保证见到陛下，行那劝谏之举？”
听小拧子这一说，谢迁瞬间一阵气馁，显然如小拧子所言，这年头要面圣可是个技术活，除了沈溪外，就没听说朝中大臣有随便见到朱厚照的，谢迁不由琢磨开了：“除了沈之厚自己去推脱，好像旁人去了都属徒劳。”
谢迁不再坚持往外走，小拧子终于可以松口气，结结巴巴地道：“陛……陛下的脾气，谢阁老难道……不明白？陛下跟沈大人出现隔阂，心里肯定后悔不已，现在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收拢沈大人之心……这件事的根源，在于陛下跟沈大人间的隔阂，谢阁老为何非要执迷不悟坚持要去面圣劝谏？”
谢迁叹道：“除了面圣外，老夫想不到别的方法。”
“小人能想到啊。”
见谢迁有所动摇，小拧子赶紧趁热打铁，“哪怕谢阁老去见太后，或者见沈大人也成哪，要不就等陛下将此事公之于众时，在朝会上跟陛下据理力争，总归要跟陛下摆事实讲道理，有必要急于一时吗？”
小拧子这边又惊又怕，唯恐自己泄露风声被朱厚照知晓，被驱赶离开皇帝身边都是轻的，动辄有杀头之祸。到了这个地步他才明白，两面派不好当，谢迁做事跟沈溪极大不同，完全不顾别人的安危，简直是个老顽固。
谢迁脸色迟疑，好一会儿才道：“到朝会时再反对，怕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那谢阁老就去见太后或者沈大人。”
小拧子终于硬气起来，正色道，“若谢阁老坚持要去面圣，小人第一个不答应，小人会千方百计阻拦……谢阁老您莫要怪小人不识相，实在是这件事会让小人丢掉性命……言尽于此，小人告退。”
……
……
沈溪即将封公之事，最初只有小拧子跟江彬知晓。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件事在京城突然传开，好像有人故意将消息泄露，让天下人知晓。
谢迁没有去见张太后，也没有见沈溪，此时他还在盘算如何去劝谏皇帝，但左思右想一阵无力，一方面朱厚照执拗的态度他很清楚，一旦决定什么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初刘健和李东阳怎么倒台的历历在目；另一方面则是豹房守卫严密，正如小拧子所言，他根本没办法面圣。
随之张氏兄弟也得悉消息，张延龄赶到寿宁侯府见到兄长，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就着着实实将沈溪给骂了一顿，好像沈溪挖了张家的祖坟一般。
“……他凭什么直接封公？咱兄弟到现在还只是侯爵，就因为出塞去打了一场仗，就可以凌驾于你我兄弟之上？大哥，这口气咱们可咽不下来，必须得去跟姐姐说，让姐姐降罪那小子……”
张延龄不甘心，嘴里几乎全都是抱怨之辞，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而张鹤龄这边则显得谨慎许多。
听弟弟吐槽半晌后，张鹤龄才道：“见到太后，就能让陛下打消封爵的念头，并降罪于沈之厚？”
“不然怎办？就任由他封公，位在你我之上，以后见了面还要给他行礼？”张延龄咬着牙气呼呼道。
张鹤龄摇头叹气道：“就算沈之厚不是国公，也是兵部尚书，在朝中的地位依然在你我兄弟之上，给他个国公若是能将兵部尚书的位子给下了，反倒是好事一桩……你想想看，朝廷的国公少了？却有几人能跟你我兄弟相比？”
张延龄最初只是觉得沈溪爬到自己头顶上，一阵气恼，根本没有细想其中关键，经过兄长提醒，再稍微思虑后，便感觉言之有理。
张鹤龄继续道：“这件事莫说你我兄弟知晓，朝中那么多人知道，为何这一两天都没见有人闹腾？”
张延龄想了想，回答道：“大概都在等朝议吧，不就是三天后？这次可是大朝，基本上所有人都会出席，听说沈之厚不会去，旁人只要能下地的都非去不可……这也是咱那大外甥回京后第一次开朝会，都在等着好戏上演呢。”
“那就是了。”
张鹤龄颔首道，“现在别人不急，咱们急什么？沈之厚当上国公也不可能身兼五军都督府跟兵部两边的差事，最好将他兵部尚书的位置给剥夺了，届时以祖宗规矩来厘定，莫要说什么功勋，当年于廷益（于谦）匡扶社稷、挽大明于既倒的功劳不远在他之上，可最后结局如何？只要有旧例可循，事情就不会太过糟糕，现在去见太后，只会让太后跟陛下间的矛盾加深。”
张延龄叹道：“大哥，发现你现在做事瞻前顾后，一点大将之风都没有。”
张鹤龄白了弟弟一眼，不以为意地道：“你我兄弟掌团营，负责的不过是京城戍卫这一亩三分地，你若要将手伸进朝堂中，怕是自身难保……即便你看不惯沈之厚也该明白，他乃三元及第的状元出身，文官中能超越他的几乎没有，兼之他的功劳让陛下叹为观止，处处以其为楷模……既如此，便要从陛下的信任着手，光靠一股蛮力如何对付他？”
“总归不能让他当国公！”
张延龄黑着脸道，“别说咱兄弟了，就算朝中也有人会不服。这次他跟皇上出了矛盾，咱在背后推动一把，来个落井下石，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
……
当沈溪得知自己可能要被封爵时，正在家里书房看书，这消息其实他以前便知晓，对鞑靼之战结束后朱厚照便提过，只是一直没有落实，他也没想到这件事回到京城后会被重新提起，而且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相公，现在城内百姓都在传，说是您马上要成为国公，那以后咱沈家可就是勋贵世家，子孙后代也可以永享荣华富贵了？”
不但沈溪得悉，连沈家上下也都听到了风声，谢韵儿专程跑来询问，神色间非常兴奋，因为一旦传言为真，意味着她的孩子有可能会直接世袭公爵之位，如此一来沈家不需要靠科举便能发扬光大，沈家的地位也会经久不衰。
沈溪道：“难道韵儿希望我接受封爵？”
“这有什么疑问吗？相公为大明浴血奋战，国公的爵位是相公用命拼回来的，那些武将可以，为何文臣就不行？若是相公当上国公，咱沈家就可以扬眉吐气……哎呀，如此一来，真不知将来沈家人是应该从文还是习武。”
突然间，谢韵儿莫名纠结起来，好像让子孙在文武间做出选择也成为人生难题，需要她这个一家主母来好好斟酌。
沈溪摇头道：“看起来似乎只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情，但其实背后牵扯到的利益关系太多，首先谢阁老那边便不会同意这件事……马上就将举行朝会，我还无法参加，这次朝议会争论成什么样子，让人难以揣度，怕是最后又要闹得个不欢而散。”
谢韵儿好奇地问道：“那相公不想当国公吗？”
沈溪叹道：“爵位乃是双刃剑，若只是为光宗耀祖，完全没那必要，沈家要兴盛，更重要地是开枝散叶，在中枢和地方广植人脉，同时未来栽培出更多读书人，而不是靠爵位传承，否则最多两三代人必会衰落……朝中权力更迭，会让勋贵牵扯进纷争中，比如成祖靖难，许多勋贵世家便灰飞烟灭，实在非安身立命之首选。”
谢韵儿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相公说不合适，想来其中应该有什么道理吧……”
沈溪望着谢韵儿道：“这次我跟陛下出现一定矛盾，朝中很多人蠢蠢欲动，这次朝会算得上是洗牌的开端，未来朝事我不想过多干涉，咱们还是先过几天清静日子吧。”
谢韵儿道：“就怕相公在家里闲不住……相公乃做大事者，守在这方寸天地能作何？”
沈溪笑道：“不是还能陪陪你们么？都说了沈家要崛起最重要的是开枝散叶，这岂非也是家里人最希望的事情？”
饶是谢韵儿对沈溪的脾性有所了解，听到这话一张俏脸还是难免羞得通红，嗔骂道：“相公莫要在闺房外说此等话，被别人听到多不好意思？”
“何妨？只要在家里，就是自己的地盘，思虑那么多作何？”
沈溪微笑着将谢韵儿拉到自己身边来，“这两天有些怠慢韵儿你了，不如趁着良辰美景，你我夫妻恩爱一番，或许还能给平儿再造个弟弟妹妹，让他也多个玩伴。”
说完，由不得谢韵儿抗争，沈溪已拦腰抱起谢韵儿，往后宅去了。

第二三三七章 推拒
大朝会即将举行。
本来一件并不在朝中人预料中的事情，被抬到此番朝会重中之重的位置上，便是关于沈溪封爵的问题。
之前朝中还有人担心沈溪当上吏部尚书或者入阁后的政治走向，现在突然说要封爵，比他们预想中的情况似乎还要来得糟糕，朝中不由人心惶惶，开始预作准备。
谢迁本不想去见张太后，但事到如今不得不去见上一面，倒不是说求助于张太后，而更好似一次礼节性的拜访，至少让张太后知道朱厚照要做什么。
当谢迁将朝中事说完，还是张太后主动提及：“谢阁老，听说皇儿准备赐封沈卿家为国公，这件事问过朝中人意见了吗？”
谢迁有些惊讶，大致一想便明白张太后就算久居深宫，也不算对外部消息懵然未知，在经历朱厚照莫名消失的事情后，她对外边发生的事开始关心起来，特别是如今司礼监掌印没定下来，朝局未稳，张太后随时可以通过高凤这个秉笔太监打探到很多消息，可以说很多事并不需要谢迁知会。
“此事仅是谣传，未有确切消息。”
谢迁正色道，“朝议前陛下未曾接见朝臣，只是……曾跟沈之厚见过一面，听说闹得不欢而散，相互间产生嫌隙。”
张太后叹了口气，道：“唉！哀家听闻，下面人献媚于皇儿，给他从民间弄了些女人回来，结果被沈卿家阻止，随即便去跟皇儿劝谏……其实沈卿家用心良苦，皇儿不太理解臣子的难处，这次让沈卿家受委屈了。”
谢迁对于张太后的言辞感到很意外。
张太后以前分明站在沈溪对立面，怕其擅权，威胁皇室权益，跟杨廷和联合起来打压沈溪。
沈溪回朝后，张皇后也是想方设法阻止其崛起，但现在言语间似乎对沈溪非常同情和理解，甚至替其得罪皇帝感到惋惜。
谢迁马上意识到问题关键所在：“之前我便觉得之厚这小子有意为之，他跟陛下顶撞，显得大公无私，结果朝中一些满怀疑虑之人重新恢复对他的信心。”
想到这里谢迁更加着恼，觉得沈溪在幕后操纵舆论，连张太后的态度也被沈溪算计到了。
谢迁道：“之厚在这件事上做得的确有些过分，且当面顶撞陛下，至于具体交谈过程老臣不知晓，但现如今陛下似要对他有所补偿，封其为国公，这就有些过了……”
张太后点了点头，随即问道：“那谢阁老觉得，让沈卿家就国公之爵位，有何问题？”
谢迁心里疑惑不解：“难道太后有意妥协，让沈之厚成为大明又一位国公？”
因一片茫然，谢迁不太好回答这个问题，思虑再三后摇头轻叹：“太后，文官不能封爵，乃是从太祖时便定下的规矩。”
张太后点头道：“说的也是，规矩不可乱改，但沈卿家功劳实在不小，先皇时便领兵屡立奇功，这次更是靠一己之力将鞑靼人近乎灭族，草原平定后，皇儿要赐他爵位应该能够理解，但因为沈卿家乃是文官……若沈卿家可以放弃文官的职位，到五军都督府任职呢？将来或许可以派他镇守边塞……”
谢迁苦笑：“回太后的话，如此……怕是也不合规矩。”
鬼才愿意放弃文官的职位！
兵部尚书是什么位置？在朝可以控制全国的军队，五军都督府任何行动都要受兵部调遣，而自从英宗朝土木堡之变后，大明武将地位便一落千丈，谁会轻易舍弃炙手可热的权位？
张太后蹙眉问道：“这是谢阁老问过沈卿家后得到的答复？”
谢迁听到这里，基本明白张太后的意图，心道：“太后还是对沈之厚忧心忡忡，现在宁可让之厚做个有名无实的国公，保其世代昌隆，也不想之厚继续执掌兵部，领兵权威胁朝堂安稳，所以现在有意让之厚封公爵，那我来找太后说项纯属徒劳。”
本来谢迁寄希望于通过张太后劝说皇帝，或者在其中发挥重大作用，阻止沈溪成为国公。
但明显张太后的思虑比他这个大臣来得深远，对于皇室来说，规矩并非永远一成不变，连张太后也觉得为了朝堂稳固可以破除一些规矩，再加上她并不想跟儿子继续交恶下去，使得这次竟然一反常态倾向于支持朱厚照的决定。
谢迁行礼：“此事老臣认为不妥，所以未曾去询问之厚的意思，他现在于家中休养，此番朝会也未必会出席。”
张太后微微一叹：“其实很多事还是当面说清楚才好……谢阁老对沈卿家有知遇之恩，难道他会是那种不识好歹之人？不如谢阁老去见见他，顺带捎去哀家的问候……哀家其实很希望他能好好辅佐皇儿，不管能不能成为国公，哀家都不想掺和太多意见，他是大明功臣，这一点哀家是认可的。”
谢迁再度行礼，却没有应声领命，分明是觉得张太后吩咐让他去见沈溪之事，无法接受。
张太后又道：“朝会时哀家不能出席，否则会被人误会垂帘听政，皇儿心里也会不舒服。所以有劳谢阁老在朝会上对皇儿多提点一下朝事，让皇儿留心朝政……哀家如今对他的期望很大！”
谢迁心想：“你这个做娘的都不想直接劝说皇帝，难道我这个臣子就有办法劝说了？连沈之厚这样深得圣宠之人忤逆君王都落得如此下场，旁人谁还敢胡言乱语？”
“老臣记下了。”谢迁拱手道。
张太后没再多指点，一摆手，后面走出来两名美貌的宫女，但见她们手上各捧着一方木匣。
张太后介绍道：“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哀家留在宫里没什么用场，不如就赏赐给谢阁老……想必贵府女眷可以用得上。”
谢迁苦笑不已，张太后居然贿赂起他来，本来张太后在对待臣子上，便很会“来事”，替弘治和正德皇帝赏赐大臣的事情没少做。
“多谢太后娘娘赏赐。”
谢迁没有回绝，因为他知道这是取得张太后信任的一种方式，若推辞的话反而会让张太后心生嫌隙。
……
……
谢迁回到家中，仍旧焦躁不安，一个人在书房内唉声叹气，好像遇到非常棘手、难以解决之事。
“父亲大人，不知孩儿今日是否可以在您的书房读书？”就在谢迁心下烦忧时，一个人正好撞到他枪口上，正是他儿子谢丕。
谢丕以乙丑科探花之身入翰林院担任编修，如今正慢慢地熬资历，归家后得知父亲回府，便兴冲冲赶过来，说是借地读书，其实是想跟谢迁讨教朝事。
谢迁却没好脾气跟儿子说话，道：“难道偌大的府邸还没地方给你读书？平时老夫书架上书籍，你还没看够？”
谢丕没料到谢迁态度如此差，大概猜想到这会儿父亲心情不佳，若换作他人，谢丕才懒得管呢，但问题是现在他的父亲明显遇到什么麻烦事，而谢迁在他心目中又有崇高的地位，哪怕知道说话会有所冒犯，但依然义无反顾。
谢丕问道：“孩儿听说，沈先生要被陛下封为国公？”
“哪里听来的？这种毫无根据的小道消息，也是翰林院这等神圣之地可以随便传扬的吗？”
谢迁非常恼火，因为这件事并没有对外公布，只是从豹房内传出来的话，未经官方证实，现在就已经闹得是满城风雨，让他不胜其扰，所以谢迁不想再听到类似的言语，尤其出自儿子口中。
谢丕疑惑地问道：“父亲，问题是现在京城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总不可能空穴来风吧？”
谢迁没有直接骂儿子，黑着脸道：“总归这些消息来历不明，朝廷现在还没正式下发公函，连陛下也未召对谁并做出相应指示……所以，这种事你还是莫要再议论。”
“但孩儿之所以想问清楚，其实是想替父亲分忧。”谢丕恭顺地解释道。
谢迁蹙眉：“你现在于翰林院中兢兢业业做事，就是对为父最大的回报，或许将来陛下有了太子后，你有机会到东宫为讲官，若你在翰林院中不知进取，到时就算有为父，怕也帮不到你。”
谢丕急了：“父亲，现在陛下纵情声色犬马，不理内宫，短时间内怎可能诞下太子？”
“妄议朝政，可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情！”谢迁厉声喝斥。
谢丕本还想坚持，但见谢迁态度不善，马上服软，低下头道：“那父亲，孩儿想问问您，若陛下真要以沈先生为国公，父亲是否会出面阻止？到底大明除了开国和靖难功臣外，旁人少有机会封爵。”
谢迁摇头道：“为父不会回答这种假设的问题……毕竟事情至今并没有发生，而且为父也不会任其发生。”
“孩儿明白了。”
谢丕行礼，从这番话中他已经知道谢迁所持态度，不会赞同沈溪为国公，肯定要在朝会时想方设法阻挠。
谢迁道：“你明白什么？每天不务正业，就知道打听这些超越你身份的事情……你要知道，现在正是翰苑遴选考核时，若此番考核你成绩不佳，便会离开翰林院，到地方为官，几时能回京城来都说不定……难道你想外放？”
谢丕摊摊手，抱着无所谓的态度道：“孩儿一向认为，只要能为百姓做事，无论在何处当官都可以，就算是外放，孩儿也心甘情愿。孩儿其实宁可到地方历练一番，主持一方政务，也是极好的事情。”
“简直是胡言乱语！”
谢迁一听暴跳如雷，指着儿子的面威胁道，“留在京城才是最好的出路，若你坚持外放……除非是要离开家门，永不再回。”
谢丕一看没辙了，只能乖乖地低下头，不敢再说一句，然后退出书房。
……
……
这天夜里，京城下起了鹅毛大雪，很快天地间便白茫茫一片。
时值小冰河期中期，北方到秋末后就格外寒冷，今年尤甚。
因地面积雪，街道上行人少了很多，百姓都龟缩在家中，只等早市或者晚市时才会走出家门。
沈溪本来留在府中休养，但他并非一直留在家里，偶尔也会暂时外出，不过却不是从正门走，而是从府中后院走地道来到隔壁另一户人家的院子，这里去年就被云柳的情报组织买下来，当作联络站，然后用了大半年时间方才修通连接沈府后花园的地道。
沈溪知道现在暗中盯着自己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留意，此时沈溪更愿意低调行事，今日却不得不外出一趟，因为城中来了他挂念之人。
惠娘和李衿于昨日下午抵达京城。
本来惠娘和李衿在通州整理商会事务，准备在运河封冻前直接南下回闽省，但沈溪不想惠娘就这么离开，要走至少也要等到年后，因此在崇文门附近找了一处院子，然后派人去把惠娘和李衿接来，当然打着的旗号是阖家团聚，共度新春佳节。
沈溪到了隔壁院子，跟这边的手下打了声招呼，便出门去了。
由于这里已经是另外一条街，外面连个人影都没有，一出去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沈溪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立即感受到彻骨的寒意。为避免招惹眼球，他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带，只是远远几名斥候尾随保护。
顺着熟悉的京城街巷，沈溪一边走一边欣赏雪景，以他目前的身份地位，已很难单独出来领略风土人情，路上还要防备被人盯上，但好在他虽然受人关注，但没人预料到他会通过地道离开家门，想找个人注意他都难。
到了惠娘所住院子附近，街巷口有人盯着，这是沈溪特地让云柳安排来保护惠娘的情报组织成员。
沈溪进了小巷，有女兵出来帮忙引路，到了惠娘住所外，没等沈溪上前，那名女兵已到门前敲了敲门，声响蕴含某种韵律，应该是接头暗号。
“不在这个院子，人在隔壁。”
女兵回身恭敬地对沈溪说道，“这是云统领特地安排的，绝对安全。”
沈溪点了点头，等门打开便走了进去，连续穿过两个院子，又通过一道暗门才到了惠娘的住所。
沈溪发现云柳操持情报组织已能将所有事务做到驾轻就熟，很多事不需要他提醒便可以安排得井井有条。
“老爷来了？”
惠娘见到沈溪，脸色稍微有些不悦，想来是觉得进入京城后就被人严密保护，如同囚犯一般。
沈溪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因为天空飘着鹅毛大雪，院子里积雪已有些深，沈溪在惠娘引领下来到堂屋前，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只见李衿现身门后，后面跟着活蹦乱跳的沈泓。
“看看谁来了？”李衿笑着说道。
沈泓抬头看着沈溪，目光里带着一抹陌生，显然以他的年岁认不出眼前的男子是谁，更不知道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惠娘跟在沈溪后面进了屋，道：“泓儿年岁小，妾身昨日回来后也是过了许久他才肯叫一声娘，平日照料他的时候太少，倒是随安和东喜两个丫头跟他更亲近些。”
正说话间，随安和东喜走了过来，直接跪下来给沈溪磕头：“奴婢见过老爷。”
沈溪望着自己的儿子，有种陌生的感觉，他跟沈泓相处的时间太少了，想让儿子完全接纳自己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沈溪随和地点了点头，一摆手让随安和东喜起来，惠娘在旁道：“老爷没那么拘谨，以后再见到老爷不必下跪。”
惠娘对沈溪非常了解，知道沈溪不喜欢繁文缛节，礼数上能省则省。
沈溪将身上的积雪拍落，李衿过来帮沈溪将大氅解下，挂到了门后的衣架上。惠娘拿了坐垫给堂屋中央的太师椅铺好，回过头问道：“今日雪这么大，天寒地冻的，老爷怎么想起出来了？”
沈溪道：“我来自己家里还要挑时间？想过来就过来呗！”
惠娘没多言，给随安使了一个眼色。
随安赶紧过来，似乎要搀扶沈溪坐下，沈溪一抬手阻止随安靠近，道：“我自己来吧。”
惠娘道：“妾身听说老爷抱恙在身，于府中休养？”
“谣言。”
沈溪坐下后看着满屋子妇孺，道，“只是因为一些事，暂时留在家中，忽然想起你们，便过来看看。”
惠娘对东喜吩咐：“先带少爷回房休息，这边不需要你伺候了。”
东喜赶紧行礼告退，脸上神色多少带着一抹不甘。
沈溪观人于微，大概明白东喜心中似乎有些想法，不过作为一个奴婢，东喜没资格做出选择，在其退下时，门正好打开，一名丫鬟将泡好的茶水递了进来，惠娘一摆手示意随安去接。
随安接过送到沈溪跟前，恭敬跪下双手陈上。
沈溪将茶碗拿起，呷了一口，见随安还跪在那儿，摆手道：“起来，坐下说话吧。”
不但随安跪在那儿没起来，连惠娘和李衿也没坐下，惠娘道：“老爷，你没发现这丫头跟平时有不同吗？”
沈溪道：“你想说什么，我知道，早就说过没这必要……随安，你先起来，坐下来说话……我的话你不听吗？”
其实不用惠娘说，沈溪也明白其中的因由，很早时惠娘便说过，让随安和东喜当通房丫头侍奉沈溪，以后可以让这院子热闹一些，当时沈溪是直接出言拒绝，惠娘甚至一度萌生让随安当她儿媳的想法。
但惠娘可不会跟周氏那样坑自己儿子，随安虽然不错，但距离惠娘心目中儿媳妇的标准还差得很远，再加上年岁相差太过悬殊，冷静下来后便作罢。
后来沈溪带着惠娘和李衿到西北半年多时间，此番回来一看随安和东喜将自己儿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又旧事重提，趁着沈溪过来让随安进沈溪的房。
在惠娘看来，哪怕随安跟沈溪有一定渊源，也没资格登堂入室，但她又觉得哪怕随安只是做个外宅，也让今后的人生有了倚靠，如同她跟李衿一样，到底惠娘心目中一直觉得亏欠了随安，想将随安培养成自己的姐妹，而不想凭白无故高随安一辈。
沈溪的话让随安很为难，她先抬头看了看沈溪，再用迷茫的眼神看向惠娘，当沈溪跟惠娘下达的命令不相同时，她就不知自己该听谁的了。
惠娘摇头叹息：“老爷让你起来，你就起来吧，看来你没福分啊！”
说话间，惠娘走到沈溪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李衿则笑盈盈将随安搀扶起来：“这丫头还小，以后总有机会，指不定就跟我一样，哪天就得到老爷垂青了呢？”
“该掌嘴。”
惠娘白了李衿一眼，道，“多大的人了，非要使出小丫头的脾气，在老爷面前也能胡言乱语？”
李衿没有介怀，将随安扶起来后，李衿坐到了另一边的椅子上，又将椅子往火炉前挪动一下，伸手去烤火。
随安则拘谨地站在惠娘身后，随时听从差遣。
惠娘问道：“老爷稍后是回去，还是留下来过夜？”
沈溪道：“看情况吧，照理说应该回去，但现在回家也没什么事情做，多日不见，总该跟你和衿儿多相处些，留一宿也是可以的。”
“留不留看老爷安排吧。”
惠娘一副淡然的态度，神色平静，“随安，去厨房吩咐一声，多准备几个菜，再热两壶好酒，老爷过来总得喝点儿热酒暖暖身子。”
沈溪一摆手：“不必，喝茶便可，你当这是在外应酬？”
惠娘道：“还是准备吧，老爷不常来，妾身想陪老爷喝两杯。”
又是惠娘跟沈溪的命令不同，随安不知该听谁的，李衿笑着挥挥手：“还不快去安排？杵在这儿作何？”
随安这才低着头往门口去了，先将厚重的布帘掀开，才打开房门出去，开门时沈溪又听到外面呼啸的北风声。

第二三三八章 烦恼
沈溪过来，不仅仅是为了吃顿家常便饭，更多是要跟惠娘坐下来叙叙家常。
不过惠娘这会儿并不太想说什么，之前要说的在居庸关已说得差不多了，对她来讲时隔不到一月，便能再次见到沈溪已经心满意足，有什么话也要等到闺房再说。
“时候不早，老爷不先进房？”
吃过晚饭，东喜和随安都没退下，看起来是在照顾沈泓，其实是惠娘刻意留下她们，等沈溪最后做决定，是否要收下这对姐妹。
沈溪道：“这天都没黑，能说不早了？平时这会儿你们不会都睡下了吧？”
李衿笑着解释：“回到京城，一家人团聚，坐下来说说话才是正理，谁着急休息啊？”
沈溪点头：“确实如此，不过这院子看起来有些破败，没什么娱乐设施……看来我得为你们找个大些的宅院，让你们可以过得更舒服自在……”
“不劳老爷费心。”
惠娘正色道，“这京城内的大宅子，都有名有姓，若被人察觉端倪对老爷不利……其实就这样的四合院也挺不错的，主卧、客厅、厢房、厨房一应俱全，这身边没什么人，就几个丫头，妾身跟衿儿也不需要太多人伺候，自力更生才能丰衣足食。”
“嗯。”
沈溪微微点头，未置可否。
惠娘又道：“之前妾身本已准备回南方过冬，却被老爷留了下来，不知妾身跟衿儿几时才能回南方？”
“过了年再说吧，那边的生意暂时用不到你们。分别日久，多聚几天都不行吗？”
沈溪牵着惠娘的手道，“在京城难得有如此悠闲的时光，我想跟你们多待几天，泓儿也该有个弟弟了吧。”
沈溪留在惠娘处，是想享受一下天伦之乐，无论惠娘平时表现得多冷漠，至少她跟沈溪间的关系无法改变，沈溪总需要拿出真心来维系这段感情，而且他过来更多是想尽到自己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惠娘说话时，有意无意将话题转移到沈泓身上，不但涉及儿子健康成长，也包括未来的学业，说到底惠娘更希望儿子得到应属于他的身份和地位，而不要跟自己一样只做个见不得光的人。
沈溪大概明白惠娘之意，却没有点破，有些事对沈溪来说很难解决，诸如如何定义惠娘和沈泓的身份。
李衿道：“老爷，那些佛郎机人想跟咱做长久生意，而不是一竿子买卖……要不，咱也派人到佛郎机国，买一些货物回来，省得定价权都掌握在他们手上？”
李衿谈起生意上的事情，更多是想岔开话题……李衿很懂事，她知道惠娘的执着，简直执拗得要命，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却希望儿子拥有，变相是在为难沈溪。
“说什么胡话呢？”
惠娘瞪了李衿一眼，道，“佛郎机国距离大明数万里，出去一趟这辈子能否有命回来都不知道，而且以之前得到的情报看，佛郎机人运来的东西，并不是他们本国生产制造，都是从别的地方得来……倒是朝廷可以组织强大的船队，出海去将那些海上的小国一一接管下来才是。”
沈溪笑着说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回头可以考虑下，直接跟陛下请示建造大型船只，然后派出舰队出海，一支装备新式火器的船队可以在数年时间内征服海外诸多海岛，为大明开疆拓土……到时候可以在这些地方开采矿物，种植粮食，解决大明物资供应不足的问题。”
惠娘吓了一条，连忙道：“妾身不懂这些，老爷千万别将妾身的话当真，朝廷作何轮不到妾身来做主。”
或许是意识到沈溪真有可能向朝廷提出如此建议，惠娘马上推翻自己的想法，明显不想招惹上麻烦，又或者背上什么思想包袱。
沈溪一看之前关于沈泓的话题不再延续，便打了个哈哈道：“哟，外面已完全黑了下来，时候的确不早了，咱们该进房休息了……有事等明天再说吧！”
李衿眉开眼笑：“如此甚好……姐姐，咱们进房去？”
惠娘却有些不甘心，道：“老爷明早就会回沈家，今日雪下得大，卧房那边还没生火，太过寒冷，需要有人先去预热，毕竟炭火盆子不能随便放在卧榻边，得让房里慢慢升温……让丫头们先去处置吧，妾身还有话问老爷。”
李衿吐吐舌头，坐在一边不再言语。
“随安，东喜，你们先去卧房生火，然后上榻把被窝焐热，我们等些时候才会回房！”惠娘冲着两个丫头吩咐几句，待二女退下后，坐直身体望向沈溪，目光中带着些许幽怨，似乎就等沈溪给她做出解答。
沈溪有些惊讶地打量惠娘，做了个请的手势：“惠娘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出来，没什么需要避讳的。”
惠娘神色间满是倔强：“泓儿到现在都未在官府落籍，就算将来进学，也做不了官甚至连科举都参加不了，走出去也会被人笑话……难道老爷不该为他做点儿什么？”
沈溪颔首道：“你们的户籍，我早就派人解决了，之前已入籍粤省，现在只需迁到京城来即可……不过京城这边盯着的人太多，最好落到京师周边府县，不在顺天府范围内即可……其中因由你们应该知晓。”
惠娘微微蹙眉：“妾身不是这个意思……老爷可否带泓儿回府，让他获得个正式的身份？”
一句话，便让大厅内的氛围尴尬起来，就连李衿都觉得惠娘太过固执。
关于沈泓的身份问题以前惠娘没怎么在意，但这次从大同回来后她心中的偏执似乎加剧，这也跟她年岁渐长，觉得自己难以固宠有关，女人到了这年岁就不得不为未来打算，惠娘不敢奢求沈溪未来能给她什么，她不会去争，但她要为儿子考虑，将儿子的未来当成精神寄托。
沈溪叹道：“关于泓儿的事，除非让家里人知道他的亲生父母是谁，才会真心接纳他……这怕是惠娘你不想看到的一幕吧？”
“若是能给他身份，就算妾身死了也心甘情愿。”惠娘郑重地道。
沈溪越发无奈了：“如此一来就只有一种方式，泓儿暂时以我义子的身份入沈府，我会给予他最好的教育，将来他可以跟沈家所有男丁一样参加科举，得到最好的庇护，只是……他会离开惠娘身边，你真的舍得？”
“姐姐……”
以李衿对惠娘的了解，大概明白自己这个姐姐真有可能会这么做，不得不赶紧出言提醒，让惠娘断掉这个念头。
显然沈溪也不愿意让惠娘继续偏执下去，同时更多也是为他们母子考虑，如论惠娘心里有多大心魔，孩子总归是无辜的，若让沈泓进沈家，意味着这个儿子要跟母亲暂时切断所有联系，甚至未来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
现在沈泓年岁还小，背负的东西也少，一旦等沈泓长大，关于身份的压力就大了，那时候再让沈泓做出改变会很困难，如果让他背负惠娘儿子的身份回到沈家，事情早晚会被人查知。
但若现在以另外一层身份带回去，问题可以暂时解决，也会有更大的可塑空间，但这对惠娘太过残忍。
“我……舍不得……”
惠娘迟疑半天后，终于讷讷说了一句。
等惠娘低下头时，神色凄苦，一方面她想给沈泓最好的成长环境，让儿子可以脱去私生子的包袱，未来有沈家的教育资源和背景，甚至可以承袭沈溪的一些荫蔽，前途无量！但另一方面她又舍不得心头肉，本来惠娘日子就过得凄苦，当她对于未来的希望只剩下儿子时，怎么都舍不得送别儿子。
沈溪心情终于好了些，又道：“还有一种方式，那就是你改头换面进入沈家。不过，未来你的真实身份还是会被人知晓，以我现在的能力，足以确保你无罪，让你在沈家获得你想要的一切……”
“不，绝无此可能！”
惠娘决绝地道，“即便老爷现在可以让妾身进沈家，妾身也不会回去，妾身本就不是老爷内室，而是在外奔波给老爷办事的外宅，这里有衿儿，有随安和东喜，还有那么多跟着妾身吃饭的人，妾身也算是撑起了一个家，哪怕这个家见不得光，但始终完整……只是泓儿不能属于这里，他应该有更好的成长环境，读书识字，走科举之路，他虽然年岁小，但学习能力很强，未来前途可期。”
沈溪叹道：“其实你还是放不下心中执念，不敢面对过往的人！”
一句话就让惠娘满心伤感。
沈溪的言辞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小刀，直接捅在她心口最柔软的部位。
但沈溪知道，要让惠娘打开心结，就必须让惠娘的旧伤疤揭开，放出里面的脓血，过往的事情越是不堪回首，越要直接面对。
沈溪道：“以前认识你人都以为你死了，将你供上牌位，却不知你还好端端活着，甚至成为我的女人……其实现在的一切都不重要，只要他们知道你活着，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慰籍，时间可以化解一切，而不是继续这么固执下去。”
“死了就是死了，永远活不过来。”惠娘说了一句。
由于话题太过沉重，从沈泓的身份提到惠娘的前尘往事，气氛压抑至极。旁边李衿道：“老爷、姐姐，咱们别说这个了，以前的事情就算过去了，提它作何？”
沈溪道：“你姐姐太过执着，其实我希望你们姐妹俩跟我一起回沈家，哪怕我背负世间骂名也无所谓，总归只要能让你们得到幸福，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惠娘摇头道：“不了，泓儿将来能读书走科举之途，就算他不在妾身身边，妾身也觉得很欣慰……只要未来他有出息便可……至于他是否认我这个娘，其实并不重要。”
“姐姐，我可舍不得泓儿，他走了，这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有什么意思？”李衿悲切地道。
因为沈泓的存在，李衿付出很多也舍弃很多，她早就跟惠娘一样将沈泓当作未来的倚靠，这是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孩子，是她和惠娘共同的心血。
惠娘道：“衿儿，你有你自己的路，我年岁不小了，当初跟了老爷更像是一段孽缘，其实你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当老爷妾侍，进入沈家，那边的生活可以让你更安心，不必再跟我一样东奔西走，到处流浪。”
“姐姐是要赶我走吗？”
李衿突然间一阵伤感，二女感情很深，李衿在失去家族的依靠后完全将惠娘当作亲姐姐看待，很多事都是惠娘一手为她规划。
现在的李衿归属感很强，不但是沈溪给予她的，更重要的是惠娘和沈泓带给她的，哪怕现在她知道家里人的情况，也明白很多事再也回不到从前，现在的李衿更想维持此时的生活。
沈溪叹道：“非要说这些，都是我儿子，难道我会亏待泓儿？哪怕将来我带他回家，就说是外室生的，谁能说三道四？”
惠娘摇头道：“有老爷的声威，沈家人自会屈从，但无法真心接纳，这孩子将来不可能会得到别人的认可，走到哪里都低人一等……妾身不想给他戴上沉重的枷锁。”
惠娘的心态，沈溪能理解。
为了儿子前途光明，惠娘甚至不惜让沈泓离开自己，进入沈家，哪怕只是以沈溪义子的身份学习和追求功名，甚至不让沈泓知道有她这个母亲。
从某种程度说，惠娘的母爱是伟大的，但沈溪却能感受到惠娘的自私。
“以后再说吧。”
沈溪皱着眉头道，“至少现在我不会让泓儿离开你身边，让他可以多接受母爱，将来他可以在你这里有更好的前途，未必需要到沈府去过一种缺少包容和爱心的生活。”
因为惠娘的身份让沈溪心存疑虑，并不想让惠娘或者沈泓去改变沈家现有的结构，以后或许可以，但至少现在不行。
惠娘突然间沉默下来，对沈溪拖延和敷衍非常满意，她能表达抗议的方式仅仅是沉默，她明白沈溪了解她心中所想。
……
……
风雪越来越大。
窗外北风呼啸，房间里却暖意洋洋，沈溪没有早睡的习惯，当榻间一切安静下来后，他还在想关于惠娘和沈泓的事情，很多事让他郁结于心，无法释怀。
因为窗口风太大，丫鬟大晚上还出来帮忙封堵，沈溪见惠娘仍旧没有入睡，不由道：“这里看来不适合你们，这两天给你们换个住处，不需要有多好，至少要比现在更能遮风挡雨。”
惠娘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倒是一边的李衿道：“老爷，外面一直都在传，说您马上要被封为公爵，那可是大明最高的爵位了，以后您就是国公爷？”
沈溪看了眼惠娘，微弱的光线之下，惠娘的面庞显得不是很清晰，但沈溪能感觉到惠娘心中的忧愁。
沈溪心想：“莫不是惠娘知道我要封公这件事，希望沈泓能早点儿到沈家，将来至少也能靠袭爵来得到一定的地位？但大明的爵位始终只有嫡长子才能享有，沈泓作为庶子怎会有机会？”
即便沈溪不想分嫡庶问题，但这时代很多实际问题摆在面前。《大明令&#183;户令》规定：“奸生之子，依子数量与半分。”这意味着庶子的继承份额只有嫡子的一半，只有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下，庶子才可以均分财产。
莫说皇族或者贵族，就算是普通农户人家，也是嫡子拥有最高的继承权，庶子通常是分得一小部分资产出去重新安家。
沈溪道：“很多事只是外界传言，连我也只是在听到消息，并没有获得证实。其实我跟陛下间还闹出一点不愉快，因劝谏之举，现在我还不得不在家中休养，陛下又怎会轻易赐爵？”
惠娘往沈溪身上看了一眼，又侧过头继续对着窗户方向，对她来说哪怕只是静静发呆也是一种抗议。
沈溪问道：“若我封爵，衿儿你高兴吗？”
“当然高兴。”
李衿美滋滋地说道，“老爷封爵后，地位就会大幅提升，到时候肯定还会有田宅上的奖赏，到时候老爷在朝中会更加无往而不利……”
惠娘终于开口了：“又不是你的，你高兴什么？”
李衿瘪瘪嘴不再说什么，沈溪皱眉问道：“非要分那么清楚吗？之前不是已经让人去顺天府周边买了几百亩地？都是为你们准备的……以后不都落到泓儿头上？至于店铺，也可以多买几间，这都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你们替我做了那么多事，现在战争结束，不需要太多开销，你们也尽可能多为自己积攒些家底。”
惠娘道：“那些都是老爷的东西……老爷不要轻易赐予，妾身跟衿儿都承受不起。”
说话时惠娘好像还在发脾气，这也是少有的情况，以前见了沈溪她还是能恪守一个妇人的本分，对一家之主尊重有加，不会太过忤逆，但这次因为自己儿子的前途问题，她开始犯拧。
沈溪发现惠娘倔强起来时，根本没法讲道理，以前便因此而落罪，多得沈溪想法才保住一命。
沈溪没有回答惠娘的问题，继续问李衿：“现在账面上有多少银子？”
李衿道：“老爷还是问姐姐吧，姐姐对账目的情况更清楚，奴只是帮忙核算，其实很多账目都没过奴这边。”
李衿这么说有推脱的意思，既然看出惠娘心情不好，她可不想继续开罪这位顽固的姐姐，不但沈溪熟悉惠娘的性格，李衿也非常清楚，毕竟平时跟惠娘相处最久也是最亲近的人是李衿，论跟惠娘的亲近程度连沈溪都要靠边站。
惠娘摇头道：“具体数字，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几千两吧。”
“什么？”
沈溪有些惊讶，问道：“只有几千两了？”
“妾身可没有中饱私囊，该多少就是多少，妾身就好像老爷的管家，为老爷赚了多少银子都是如数上缴，其实留下来的也随时可以征调走，只是因为府上还有丫头，还有泓儿平时开销，所以暂时留了些，也是为了防止行远路突然来不及周转。”惠娘显得很生分。
沈溪没好气地道：“怎还越说越来劲儿了？”
惠娘不回答了，每当她心里有意见时，就喜欢生闷气。
沈溪摇头苦笑，他自然明白每个人都有顽固的一面，谢迁如此，惠娘也如此。
不能笼统地说女人有多矫情或者不可理喻，这是人的天性。沈溪一向对谢韵儿佩服有加，便是因为谢韵儿对自己的脾气管控得很好，温婉大方，有一家主母的风范，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溪再道：“什么公侯对我来说根本没有意义，在朝一天，我便是文官，将来若离开朝堂便当个乡野散人，到时或许会带着你们一起游山玩水，甚至泛舟海外，找个世外桃源过生活。”
李衿望着沈溪，崇拜地道：“老爷舍得放下现在的一切吗？”
沈溪笑道：“有什么舍不得的？其实我最割舍不下的还是你们，以往浴血疆场，心中所想不是敌人在哪儿，又或者这场仗该怎么打，而是在想你们做什么，那是打心底的一种牵挂，说出来恐怕你们都不能理解。惠娘，其实在草原上，我想得最多的便是你。”
李衿将脑袋偏到一旁，似乎是用撒娇表示自己被忽略了，沈溪伸出手将她拽回到胸口，目光依然在惠娘的俏脸上。
惠娘却不领受沈溪的好意，仍旧对着窗户的方向发呆。
沈溪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最后轻叹一声：“惠娘，我知道你在想泓儿的事情，你要相信我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我不想让他自小便离开母亲，缺乏关爱，我也想他拥有身份和地位，难道你还怕将来进不了沈家门吗？”
李衿一听，回头望向沈溪，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之前的小脾气烟消云散。
“就算是有，我也不想。”
惠娘却依然冷漠，“从此之后，没有惠娘这个人，她已经死了，她若在的话，只会对故人是一种伤害和拖累，难道老爷不明白这个道理？”
沈溪叹道：“但只有你自己正视过往，才能给泓儿最好的未来……我都不在意的事情，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惠娘显得很固执：“妾身的心，老爷永远不会懂。”
单纯只是一句话，便显得惠娘对沈溪仍旧很生分，把自己摆在世人的对立面上，哪怕沈溪再有诚心，还是无法将惠娘心中的魔障一笔抹去。
沈溪心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得到一个女人的身体也未必能得到她的心？或者我也只是个靠权力得到女人的人，其实根本就不知道爱人的要求？”
惠娘不说话，沈溪也就没了说话的兴致。
屋子里很安静，外面北风仍旧在呼啸中，李衿娇躯有些颤抖，好像不太适应这种严冬的酷寒，她蜷缩着身体尽量往沈溪身上靠，却又有所顾虑，到底沈溪跟惠娘仍旧在冷战中。
……
……
一直到四更鼓响，惠娘仍旧没入睡，倒是李衿先睡着了。
沈溪也在静静发呆，二人好像杠上了，都在等对方服软。
本来沈溪有很多方式让惠娘软化，但沈溪知道那样做只会让惠娘口服心不服，他想给惠娘多一点思考的时间，但显然无法如愿……当惠娘的思维陷入到一种怪圈后，莫说九头牛，就算天王老子也拉不回来。
直到沈溪困倦欲眠，他才轻声道：“过两天，我会派人接泓儿，你先想清楚，是否舍得孩子。他若离开你，可能十几年都无从相见，只有等他长大，甚至有了功名，或者到他能独当一面时，才知道有你这个母亲，他那时是否会认你……另当别论。”
惠娘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回头看向沈溪，目光迷茫，显然她也没做好这种准备。
沈溪再道：“到时候，韵儿会当他的母亲，我相信韵儿会好好待他，如同她善待曦儿一样，但你要明白，就算韵儿人品再好，也不可能跟亲生母亲一样，因为韵儿自己也有儿子，而且将来沈家还会有更多男丁，他在沈家会遭遇怎样的待遇，不是我完全控制得了的。作为父亲，我不推荐你这么做，但若你坚持，我只能为了你的固执，完成你的心愿。”
沈溪并不想让惠娘跟沈泓母子分离，对于一个父亲来说，这是很残忍的事情。
但惠娘似乎想让儿子得到公平公正的对待，自己却又无法面对过往之事，这就意味着惠娘必须要做出取舍，要么是自己进入沈家，面对世人的冷眼；要么就是跟儿子长久分离，总归惠娘都得委屈自己。
翌日上午，沈溪没着急走，跟惠娘和李衿以居家的方式相处，甚至试着跟沈泓玩耍，让孩子接纳自己，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对于一个稚子来说，根本没那么多烦恼，此时沈泓已五岁，开始记事了，沈泓跟他的哥哥在沈溪看来都像个小不点，那是自己在这个时代留下的凭证，哪怕自己离开这个世界，还会有人挂念和祭奠。
“娘，为何爹不经常来呢？”
沈泓明白沈溪就是自己的父之后，不由望着惠娘问道。
惠娘不知该如何回答儿子的问题。
这么小的孩子，虽然已开始有思维，但始终没开窍，如同沈溪所说，让沈泓离开惠娘后再过几年，这孩子也无法记得曾经有个母亲。
惠娘道：“因为父亲要做大事，他没时间过来。”
李衿在旁笑着说道：“泓儿，现在看到爹，多跟爹学一些本事，你爹可是个有大本事之人，所有人都夸他呢。”
本身李衿对沈溪很崇拜，便想让沈泓去学他父亲，若沈泓可以拥有沈溪那样的学识和能力，那未来她也有倚靠，无论是出于私心又或者是对沈泓的一种寄望，她都希望沈泓有出息，而且她跟惠娘一样都相信，只要是沈溪的儿子一定不会差，这就是所谓的虎父无犬子。
沈泓却根本不懂这些，小家伙望着沈溪的目光中带着些许迷茫，似乎不理解为何自己的姨娘要这么说，但本身沈泓还是很喜欢李衿的，孩子的心思很简单，谁对自己好就会对谁有依赖心，不管这个人到底跟自己是什么关系，在小家伙眼中可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东西。
“太小了。”
惠娘微微叹道，“以他的年岁，还没开蒙读书，怎么跟老爷学？而且这院子方寸之地，并不是他成长的好地方。”
一句话，又让氛围变得伤感起来，连李衿都觉得这话题太过深沉，摇头苦笑一下，然后将沈泓叫到身边，逗弄着可爱的孩子。
沈溪在旁一直缄默不言，他心里多有感慨，说他不为所动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甚至沈溪想的比惠娘这个当娘的更长远些。
“先给他开蒙，看看他读书有没有天分。”
沈溪道，“其实惠娘你也该知道，读书的成就主要来自于努力，要给他一个严苛的环境，只有在母亲身边他才能有一种家庭氛围，若让他离开你，就好像失去翅膀的雏鸟，未来就算读书有成就，性格也可能会变得很偏激。”
惠娘不言语，显然不同意沈溪的说法。在她想来，儿子的前途最重要，至于什么性格偏激又或者忠孝礼仪，都可以通过教育获得，而不是生活环境。
沈溪到底经受过后世信息社会的冲击，知道家庭对一个孩子的重要性，依然尝试说服惠娘，可惜再多的努力也是徒劳无益，最后无奈地道：
“昨日跟你说的事，你多考虑一下，若你实在是坚持如此，我也不会强求，会按照你说的去做。”
李衿问道：“姐姐，昨夜老爷说过什么吗？”
“跟你无关。”
惠娘道，“我想将泓儿送走，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他应该待在沈家，得到他沈家少爷应有的待遇，而不是留在这里当一个没人看得起的野孩子。”
“姐姐，您怎么能这么说泓儿？他是我们的心血，他走了，你……我也舍不得啊。”李衿很着急，本来她以为惠娘只是说说，现在看来，连沈溪都似乎妥协了。
惠娘不言语，望向沈溪的目光中略带幽怨，最后却叹道：“妾身本来就该死，死了一了百了，害了那么多人，随安本可以过一些幸福的日子，现在……妾身本就是不详人，带给太多人灾难，一个不详人，又怎会给泓儿更好的未来？衿儿，你还年轻，老爷很宠你，你可以有自己的子嗣，有寄托，而我所有的寄托都在泓儿身上，所以我要让泓儿回沈家，哪怕他没有娘，但有大家族的底蕴，这才是他未来可能会有所成就的前提。”
沈溪发现自己实在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来，恼火地说道：“你的偏执一直没有改变，多少年下来，依然如此。孩子都这么大了，过往的事情你怎么就是放不下？好了，你先考虑清楚，我回去了！”
或许沈溪也想给惠娘施压，站起身拂袖而去，没让任何人相送。
李衿本要送沈溪出门，但见沈溪抬手阻止，她也就不敢再继续靠近，而惠娘由始至终都只是站在椅子前，目送沈溪的背影园区，至于沈泓那边则完全不知为何这个刚认的爹又要走，对于他这样的孩子来说，很多事太难以理解了。
沈溪离开后，李衿道：“姐姐，其实老爷还是很疼泓儿的，他今天留下来，多半是想看看泓儿是否聪慧，就算还没开蒙，咱也教了他不少东西啊。”
沈泓的天分显然比沈平、沈运高，惠娘和李衿将所有心血都放在孩子身上，二人都是那种睿智的女人，属于这个时代的异类，她们用很多心血栽培沈泓，如此一来沈泓在接受开蒙前已会写自己的名字，完成一些基本的加减法的算术，还会背诵《三字经》《全唐诗》等启蒙读物。
惠娘的神色仍旧很冷漠，道：“我的悲剧不能延续到泓儿身上。”
李衿道：“其实姐姐可以回沈家，沈家人以前对姐姐不是很好吗？”
“那是他们对待以前的我。”
惠娘道，“可惜以前的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老爷身边一个外室，若让沈家人知晓，不但于老爷的名望有损，甚至我也会无地自容，更会让曦儿……我曾经的女儿无法做人。所以……我宁可当自己死了，要不是要为老爷办事，其实我真的死了也无妨。”
……
……
惠娘太过倔强，让沈溪无可奈何，这样一个有性格的女人乃是沈溪生平仅见。
沈溪回去的路上不由想：“正是因为她独立的思想和不屈的性格，当初吸引了我，现在却又因为她这杨的品质而让我头疼，我到底需要一个唯命是从的奴婢，还是要一个有想法有见地的女强人？这人生为何又如此纠结呢？”
沈溪自己也很苦恼，一边希望惠娘能听自己的，一边又觉得惠娘要是能改变那就不再是惠娘了。
这也让沈溪感觉自己为人夫、为人父的无奈，至少在对待惠娘的问题上，他感觉很多情况近乎无解。
沈溪再次由地道回到沈家，刚到书房坐下，朱鸿便过来道：“大人，您昨日去了何处？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有不少人登门拜访，都被阻挡在外。”
“是吗？”
沈溪语气不冷不淡，随即朱鸿将拜帖呈递沈溪手上。
这中间既有朝官，也有五军都督府的人，还有唐寅，最后是张永。
沈溪看过后，大概明白，现在朝中对他未来的走向相当模糊，因为他要被封爵，这次朝议将会引起巨大的波澜，所以许多文臣武将想来探听他的虚实，而张永的到来更多则是为了司礼监掌印之事。
沈溪心想：“这次朝议显然不是张永能左右，谢迁对他没有任何好感，在我不出席朝会的情况下，张永感觉到自己几乎到手的司礼监掌印位置会旁落，所以才这么着急。”
“若再来拜访，便知会吧。”沈溪将拜帖递还给朱鸿，随口道，“现在我有些乏了，先回房休息一会儿。”
因为沈溪昨夜睡得很晚，回来后他还觉得有些困倦，便出了书房，直接来到后面的院子，上榻后蒙头大睡。
等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谢韵儿已让丫头将午饭给沈溪送来，用碗碟扣着。
“相公醒了？”
谢韵儿坐在旁边，见沈溪坐起来，不由靠近坐到床沿上。
沈溪问道：“什么时辰了？”
“刚过午时。”谢韵儿道，“这几天天气不好，这雪下下停停，老不消停……相公是否饿了？起来吃些东西吧。”
沈溪微微点头，虽然他昨夜不在家中，但谢韵儿没有过问，谢韵儿在沈家就好像主心骨般的存在，她知道自己的责任和使命是什么，除此之外她一概不管。
沈溪来到桌子前坐下，饭菜有些凉了，谢韵儿问道：“是否需要送去厨房热热？”
“不用，还温着。”
沈溪拿起碗筷吃起来，对于他来说这顿家常便饭没多少滋味，心中五味杂陈，脑子里不由自主想到惠娘的事情。
等沈溪一碗饭下肚，谢韵儿才问道：“娘上午来过，问了小叔考县试的事，当时相公正在休息，便没让娘打扰，之后娘便带着小叔回去，说是父亲那边想念了。至于小姑则留了下来，在房中练刺绣，但她似乎无心于此。”

第二三三九章 奉旨收礼
在谢韵儿眼中，家事还算和顺，当然她需要关注的也仅仅只是内宅的事情。
女人和孩子就是家中重心所在，谢韵儿作为一家主母需要付出比林黛、谢恒奴等女更多的心思，她跟沈溪说这些时，一点儿都不会心烦，因为这就是她的责任和义务。
沈溪道：“亦儿要是练不好女红，就不让她练，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即可。”
谢韵儿道：“可是……亦儿这丫头没什么正常的爱好，她的脾性倒不像女孩子，偶尔拿起书本来学东西比旁人快很多，有时候妾身会让她教孩子读书，但她总拿出一副长辈的架势，孩子们不喜欢跟她玩。”
沈溪家里一儿二女，逐渐长大，尤其沈平已七岁，当孩子到这年岁，在沈家的地位便会突显，长子嫡孙得到的待遇总是最高的。
沈亦儿总拿自己当大小姐，但她始终不是沈溪的子女，沈亦儿在沈家更多是充当一个淘气包的角色，谁都会卖她面子，但也没人真正将她和沈运当作沈溪这一房的继承人看待。
沈溪吃完饭抚摸了一下肚子，惬意地打了个饱嗝，这才道：“她到底是个孩子，随她心意做事吧……不需强求。”
“哦！”
谢韵儿应了一声，委派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看法，“但以她年岁，该为将来出嫁做准备了，再有几年就要及笄，现在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沈溪略微一怔，这时代的女子到十五岁便会结发，用笄贯之，表示可以出嫁了。沈亦儿虚岁十三，过了年十四，虽然在沈溪印象中还是个小学五六年级的女生，但在这个封建时代，十三四岁已经是豆蔻年华的姑娘，再有一两年便要及笄嫁人，而家里为女子张罗婚事一般都会提前个一两年，也就是沈亦儿必须要为出嫁做准备了。
沈溪笑了笑，道：“这么快吗？当年那个小不点居然快是大姑娘了？”
谢韵儿道：“谁说不是呢？不过亦儿心性总像个孩子，急着将她嫁出去也不好，若是不会女红，又没有很好的修养，怎能嫁到好人家？即便靠相公的威名过门，也未必有好日子过，女儿家最重要的还是温柔娴淑，而她……唉！”
沈溪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减，旁人或许对沈亦儿的性格不了解，但谢韵儿却再清楚不过。
对于沈亦儿来说，谢韵儿基本上算是半个母亲，周氏没有尽到的教导责任，很多都由谢韵儿来补充完成。
沈溪想了下，点头道：“无论她是否想学，女儿家为了出嫁的确应该思虑周全……那你跟娘商议一下，你这个当嫂子的要是管不住她，就将她交给娘，或许有用。”
“才不见得呢。”
谢韵儿摇头道，“娘更多时候是放任自流，她老人家现在的心思并不在此。”
沈溪蹙眉，看向谢韵儿，从妻子的目光中他大概理解到，这会儿周氏很“忙”，估摸是因为沈家这个大家族的事情。
以前沈家那些破事都挪到京城来了，尤其沈永卓和沈永祺等人跟着沈溪建功立业，取得一定社会地位后，周氏在家中的地位攀升很快，她现在很享受被人吹捧的感觉。
沈溪微微摇头：“时候还长，教导孩子的事情，可以慢慢来。”
……
……
沈溪不想过多管家中琐事，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无论他拿出再公允的态度，也难以把一碗水端平。
连皇帝都将粉黛三千交给皇后管，沈溪自然不会分太多心思到家事中，连孩子的学业有时也顾不上。
沈溪于家中休养这段日子，沈亦儿多番想作弄兄长，都没得逞，当天她没有跟周氏一起回去，以学女红为名留了下来……这边比起老宅有趣得多，不管是尹雯、林黛还是谢恒奴、陆曦儿，总有人陪她。
不过始终别人不能全程陪着她，到下午别人午睡时她却神采奕奕，却又不肯真的去学女红，无聊之下自己跟自己打牌，坐在那儿正无所事事，忽然看到沈运风尘仆仆赶了回来，直接在她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拿起茶水便喝。
“不是说跟娘回去看望爹吗？怎么回来了？”沈亦儿无精打采地问道，“不会是你偷跑回来了吧？”
沈运道：“才没有，见过爹后娘便让我回来了，娘去见大伯母聊天，说是没时间照看我，不如让我回大哥这边继续读书。这两天外面下雪，先生不在，我都是自个儿温习功课。”
沈亦儿眨着眼睛问道：“那你陪不陪我玩？”
沈运打量姐姐一眼，将头别到一边，语气生硬：“先生给我留下很多功课，若是做不完，不但先生要打我的手板，娘也不会轻饶我……你还是自己玩吧，别打扰我读书。”
“你……”
沈亦儿很生气，这个弟弟愈发不听话了，此时她好像个发怒的公鸡，涨红着脸，准备要跟沈运死磕到底。
沈运感觉不妙，拿起茶壶便往外走，丢下一句话来：“晚饭时我会在东厢吃，到睡前咱们就不要见面了，免得我分心……听说大哥在家，你有事的话尽管找大哥去。”
说完沈运便抽身离开，沈亦儿怔在那儿半晌，才反应过来弟弟就这么丢下她走了，顿时抓耳挠腮，好像全世界都得罪她一样。
“居然要让我学什么女红绣工，连打牌都找不到人，难道我天生丫鬟命，生在沈家就是为了当丫鬟的？”
沈亦儿暴跳如雷，拍打着桌子说道。
她这边正发狂，突然见门口站着个怯生生的小丫鬟，本来这丫鬟是要进来找她通报消息的，见她焦躁不安的模样，倚在门口不敢进来。
沈亦儿问道：“小媛，你在那儿作何？有事吗？”
被称为小媛的正是照顾东厢两位小主子的丫鬟，平时也为沈亦儿和沈运端茶递水，有什么事也都是由小媛过来知会，小媛道：“小姐，奶奶让奴婢过来，说是有要紧事跟小姐商议。”
在沈家丫鬟都称呼谢韵儿为“奶奶”，沈亦儿知道是谢韵儿找，皱眉道：“嫂子一定又是督促我学习针织女红，你就说我正在睡午觉，晚些时候再过去。”
“奶奶说，若小姐不去，一定会后悔，说涉及小姐的婚姻大事。”小媛道。
沈亦儿一怔：“我这才几岁，就急着将我嫁出去？不行，一定不能让她得逞，等等，我先收拾一下，这就过去……”
……
……
沈亦儿本以为自己这个嫂子要给她安排婚事，等到了才知道，谢韵儿只是问她一些事，顺带提了一下她对于这个妹妹未来的安排。
沈溪没有现身，他对教导弟弟妹妹的事情没那么上心，谢韵儿在得到沈溪授意后，算是掌握了尚方宝剑，沈亦儿再不想听，也只能坐在那儿，耷拉着脑袋作洗耳恭听状。
“……你大哥说了，你这么下去可不行，女儿家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要么恪守妇道，学针线女红，哪怕多读书也无妨，学学《女四书》将来也可以在夫家更得器重……难道你想嫁到谁家，过几年被一纸休掉回娘家来……”
谢韵儿教导小姑子时已算非常有耐心，但因沈亦儿叛逆心重，想跟这个小妮子讲道理难比登天。
沈亦儿听了半天后，冷不丁冒出一句：“不行，我不嫁人，我要考状元。”
谢韵儿蹙眉：“问题是这世道不允许女子考科举，你再怎么想也没用啊！”
“凭什么？弟弟那么笨，他不是天天读书等着考科举？我比他聪明多了，我写的时文比他好多了，很多时候他的功课都是我帮忙写的，连先生都觉得我文章写得好。”沈亦儿撅着嘴道。
谢韵儿眉头皱得更深了，道：“亦儿，你不能这样，你兄长希望你做大家闺秀，将来一言一行都能代表沈家女子的操行，有你兄长在朝中，你也能嫁个如意郎君……你绝对会嫁到大户人家，一辈子吃穿不愁。”
沈亦儿撇撇嘴：“我不信！大哥才几岁？二十岁出头，跟他一起做官的怎么都是四五十岁的糟老头，就算帮我张罗婚事，也一定是找那些老头的儿子或者孙子，那以后那些老家伙在朝中见到我大哥，平白高出一辈来……就算那些老家伙心甘情愿，我还不乐意呢。”
“嗯！？”
谢韵儿没料到小姑子居然能说出如此道理来。
这种情况连沈溪都没提过，不过谢韵儿稍微想了一下，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如同谢恒奴嫁到沈家，让谢迁凭白高出沈溪两辈来，但谢迁到底是朝中三朝老臣，对沈溪有提拔之恩，高出两辈也没什么。
若将来沈亦儿嫁出去，定是嫁给朝中那些大臣的子孙辈，而如今绝大多数人官职不如沈溪高，却凭白无故高出沈溪一两辈来，很多时候的确让人觉得尴尬。
“想这些作何？”
谢韵儿有些不耐烦了，“总归你能顺利嫁出去就好。”
沈亦儿皱着可爱的瑶鼻：“那我也不嫁那些老家伙的儿孙，那些纨绔公子哥有什么好的，文不成武不就，靠着祖宗荫蔽才能活得风光，就算娶了媳妇也做不了一家之主，我还要受婆婆欺负，要嫁不如嫁给个普通人。”
谢韵儿怒了：“你这是什么话？”
“人话！”
沈亦儿倔强地说道，“要么就找个跟大哥一样有本事的，我嫁过去直接当状元夫人，否则我宁可一辈子不嫁……嫂子，你好像也没那么早成婚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你可明白？我成婚，还要等个几年，或者干脆过二十岁再说吧。”
沈亦儿的婚姻观非常超前，这得益于沈家思想的开明。
沈溪带给沈家的改变，不但体现在社会地位上，也体现在家里的方方面面，沈亦儿作为沈溪的妹妹更是深受影响，因为沈家现在衣食无忧，沈亦儿自小就是个小公主，从来没受到任何生活方面的压力，思维也更开放。
但谢韵儿却吃过苦，很难理解小姑子这种古怪的想法。
尽管长嫂如母，但毕竟不是血亲，她不能直接教训沈亦儿，最后只得无奈摇头：“回头多听听你兄长的意见，或许你兄长会给你安排一条明路……你现在年岁还小，想法太过天真烂漫。”
听到这话，沈亦儿有些不高兴了。
我已经成年，是个大姑娘了，有自己的想法和思维，凭什么事事都听从你们安排？
当初我那个兄长不也是个离经叛道的少年？
为何我就不能跟他一样？
谢韵儿道：“既然你不想学女红，就去跟十郎一起读书，不过你不能帮他做功课，年底前我会跟娘和你兄长说说你的事，近来少在院子里瞎晃悠，天冷得很，别生病了。”
“哦。”
沈亦儿心里不爽，但也明白这是寄人篱下，嫂子没赶自己回去跟老娘过日子就算不错了，在这里至少有人陪她玩。
等沈亦儿出来时，心里想：“看看大哥身边的女人，一个个无所事事，大哥也没要求她们天天在家里做女红啊？为何到我这里，就要搞这个学那个，女人非要会缝缝补补，再就是生孩子，然后相夫教子？为何女人就不能当状元？”
“这世道真不公平，若是我的话，将来一定多办几所女学，让天下的女孩子都跟我一样可以读书识字，再就是举行女子的科举，到时候让世人知道女孩子也不输于男人！”
……
……
黄昏时分，豹房内朱厚照打着哈欠从寝殿出来。
对他而言今天过得不错，睡得很香，起来后又开始准备新一天的吃喝玩乐。
“朕很忙啊。”
这是朱厚照最近一直挂在嘴边的话，即便是吃喝玩乐，也能让他整出处理朝政的节奏，好像什么都是堪比朝廷稳固的大事。
江彬和小拧子老早便等在外面。
以前只有近侍太监可以到朱厚照跟前服侍，现在不同了，江彬也有资格，而朱厚照基本保持不错的睡眠习惯，无论夜里多胡闹，可到了休息时，基本都是一人回到寝殿，很少会留女人侍寝。
在太监为他梳洗时，朱厚照问道：“这两天，沈家那边有动静吗？沈尚书还是天天不出门，在家休养？”
小拧子和江彬都侍候在旁，突然被皇帝问及沈溪之事，二人有些始料不及，因为他们并没有派人盯着，这跟他们的职责无关。
江彬不知该如何回答，倒是小拧子很了解皇帝的脾性，恭敬地道：“回陛下，沈大人现在修身养性，已多日未曾出门……想来沈大人是想尽快把身体调养好，早些为朝廷效命。”
朱厚照道：“就怕回头朕等来的还是他请辞的奏本，你当朕不知，他现在其实已对朕失望，难道朕真的那么不堪吗？”
这种问题，就不是小拧子和江彬能随便评价的了。
但朱厚照似乎也不求答案，道：“马上要举行朝会了，朝中可有消息？之前放出要给沈尚书封爵的风声，现在外面怎么看？”
这个问题江彬依然不能回答，小拧子凑过去道：“回陛下，现在外面风传，说是沈尚书德高望重，当得起国公之位，但朝中文官……怕是不会支持，奴婢在陛下跟前侍奉，不敢多去民间走访，想来百姓对沈尚书还是推崇的。”
“这才是让朕苦恼的地方。”
朱厚照脸上露出懊恼之色，“百姓越是觉得沈先生有本事，若他请辞，天下人越觉得朕将功臣逼走，那朕的威望何在？所以这次无论如何都要给沈尚书封爵，最好是直接封公，这样不但他人跑不了，连他的子孙后代都要为大明效命。”
说到这里朱厚照突然多了几分得意之色，好像这是他想出来的妙招。
文官可以请辞，公侯怎么个辞法？
都是世袭的爵位，就算沈溪将兵部尚书的职位辞去，将来皇帝有需要，照样可以调用，反正这位沈尚书领兵上有一套，不但文官可以领兵，勋爵也可以领兵，比如保国公朱晖就长时间担任三边总督，大不了到时候给他配几个文官当手下，这样就合朝廷的规矩了。
江彬笑着恭维：“陛下真是高招。”
“哈哈。”
朱厚照得意洋洋，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这算是高招吗？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还要怪你们这些人不顶事，若不是江彬你坏了朕的好事，朕至于出此下策？哼！你要记得，做事一定要留心眼儿，这里是京城，不是蔚州那种小地方，而且就算你在蔚州办事，朝中也会有很多眼睛盯着。”
皇帝反复无常的脾性让江彬很为难，赶紧做出俯首帖耳状。
朱厚照仔细一想，又道：“回头朕可以到沈家走一趟，作为九五之尊，不应摆出多大的架子，沈先生为大明付出不少的，朕去探望他，算是给朝中人一个信号，无论朕跟沈尚书之间闹出多大的矛盾，都是一心的，也让那些宵小掂量一下，谁敢犯上作乱，朕就派沈先生领兵讨伐，看他有没本事应付得了！”
好像想到好玩的事情，朱厚照更加得意，正是因为有了沈溪这样的“能臣”，才让他有如此大的自信，让天下人都屈从自己，哪怕不问朝事，也没人敢作乱。
江彬见朱厚照一时兴起，居然要去沈家拜会沈溪，这就让他心里很不爽，脑子突然闪出一道灵光，上前道：“陛下，之前您让番僧入京，这件事已有消息了，听说人已从南边出发，是否安排地方官府迎接？”
“好，好！”朱厚照很热心，瞬间将沈溪的事情抛诸脑后，道，“之前朕便想见识一下那些番僧的本事，听说这些人有能让死人复活的本事，古怪得紧，朕要将他们收为己用。”
小拧子紧张地道：“陛下，只怕那些人来了京城，会妖言惑众！”
江彬道：“拧公公不必担心，陛下早就派人将这些番僧的能力调查清楚了，其实他们的主要还是传教，不足为惧。”
朱厚照点头道：“朕对于他们的教义根本不在意，这天下人信教的多了，难道朕要一个个问他们信的是谁？朕现在要的是人才，哪怕是不入流的番僧，只要他们有本事，朕用他们也是可以的。哦对了，让司马真人准备一下，大概他跟这些人有共同语言，倒是可以让他们比试一下高低。”
说来说去，一切都建立在番僧“有本事”上，显然这会儿朱厚照已想“万世不朽”，做一个长生不死的皇帝。
任何人拥有崇高无上的地位，都想千秋万世，不管再理智的人都不能免俗。
江彬笑道：“这个小人会作安排，另外有番邦进贡的人来京城，陛下之前让他们送美女，这次怕是会有耽搁。”
小拧子怒视江彬，好似在说，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是个武将，哪里有资格跟陛下启奏这些？
朱厚照却当作稀松平常的事情，略微想了一下后道：“番邦的事情，最好是由懂番邦事务的人去做，哦对了，沈先生对于番邦的事情就很明白，回头下一道圣旨，就说朕让他帮忙迎接一下，关于制定番邦政策的事情也交给他，这样番邦的人都会给沈先生送礼……如此一来，朕也可以跟沈先生缓解矛盾。”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陛下要让番邦人给沈尚书送礼？这……这怕是不妥吧？”
朱厚照斜看小拧子一眼：“沈先生为大明朝做了那么多事，让他得到一点好处也是应该的，如果那些番邦人不懂事，就下一道圣旨训斥，之前那个草原可汗正在京城，最好让草原上那些部落也进贡点儿东西来。让他们识相一些，就算贡品不给朕，也要先给沈先生那边送过去，谁不听从调遣，朕直接派兵攻打！”
不但小拧子听到后一阵发怵，连江彬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番邦来进贡，皇帝居然会逼着使节去给大臣送礼，这种待遇谁曾有过？
而且皇帝让收的礼，那岂非就是合情合法的？
朱厚照这边已梳洗完毕，站起身来：“这两天朕打算再次扩建豹房，司礼监掌印的事也该有个着落……朕决定了，谁筹集的银子多，这司礼监掌印之位就交给谁，回头让他们将自己凑的银子拿到沈先生那里报个数，这件事朕就不多问了，到时候让沈先生写份奏疏给朕便可。”
小拧子道：“陛下，沈大人似乎已经不问此事。”
“朕让他问，他就会问。”
朱厚照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若想让沈先生高看一眼，就让这些人……包括你在内，去给沈先生送礼。朕不会怪责。”
竞逐司礼监掌印的几名得势太监可说是忙坏了。
之前都在思虑如何巴结沈溪，结果闹出沈溪跟皇帝间的矛盾，随即赋闲在家，都以为沈溪跟司礼监掌印选拔之事不再有关系，结果闹到最后决定权又兜兜转转回到沈溪手上去了。
小拧子从皇帝那里出来，让人去通知张永议事。
等张永到来，小拧子将情况介绍了一下，张永急了：“咱家先前去见沈大人，却并不得召见，怕是沈大人自己想避开朝局纷争，撒手不管啊！”
小拧子道：“现在不是他是否撒手的问题，陛下已下死命令，就归他管。之后陛下便会下御旨，咱家还要去送旨，你是否有话让咱家带过去？”
张永一想，自己想跟沈溪说的事太多，一时间没法与小拧子说清楚，主要因为很多事都只能是跟沈溪单独面谈，不适合让外人知晓。
张永道：“那之前咱们三人的协议还在吧？到底……是否还是三位一体？”
“废话！”小拧子厉声道，“除非司礼监掌印你准备让出来给别人，你舍得的话那咱家无妨。”
张永摇头苦笑：“拧公公您这是说什么话？鄙人岂会言而无信？”
“那就是了，赶紧把话交待好，咱家这就要去见沈大人，去晚了怕是见不到他人。”小拧子道。
……
……
小拧子到沈家时，天色已昏暗下来。
下了马车，小拧子抬头看了看昏沉沉的天空，心中好似也多了几分阴霾。
皇命在身，他可以轻松进入沈府，一直到沈溪书房都没见到沈溪本人，这让小拧子心中略微有些不安，心想：“不会要到病榻上去见沈大人吧？”
负责引路的朱起道：“拧公公您先稍候，我家老爷之后才能出来。您是不是很着急？”
小拧子本想说，皇命在身还有是否着急的说法？谁动作会不麻溜点儿？
但想到这是沈家，而沈大人正是因为跟皇帝产生矛盾才会被投闲置散，小拧子也就不敢乱说话，道：“尽快吧。咱家还要回禀陛下。”
“您稍候。”朱起请小拧子进了沈溪书房，似乎这里没有什么值得避讳的东西。
下人进来送上茶水，小拧子根本无心饮茶，想坐下来却又想到沈溪马上会来，不由到门口去等候。
而朱起则神色淡然，好像没有去通禀之意，站在门口等候。
小拧子着急地问道：“朱管家，沈大人究竟在作何？是否可以进去催促一下？”
朱起道：“我家老爷这几天身体不舒服，这外边天气又寒冷，出门可能需要些时间，所以拧公公您……稍等为妥，若是着急的话，小的这就派人去后宅催一下。”
小拧子面色懊恼，只能回到书桌前坐下，本来他无心看沈溪桌子上的摆设，此时无意中瞟了一眼，发现有很多书折，他想打开来看看，又怕被沈溪知道不妥，只能赶紧起身到旁边椅子坐下。
小拧子心道：“沈大人每天在家作什么？回去后若陛下问及该如何回答？”
等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外边脚步声响起，沈溪终于现身了。
小拧子仔细观察，只见沈溪神色轻松，闲庭信步，完全看不出什么病容倦态。
“老爷，拧公公已等候您多时。”朱起对沈溪道。
小拧子可不敢继续坐等，赶紧起身到门口相迎，照面后沈溪问道：“这都已上灯时分，怎还不掌灯？”
朱起点头：“小的这就去跟下人说，老爷请稍等。”
这个时候沈溪才转过头来，打量小拧子，小拧子要行礼却被沈溪一把扶住，道：“拧公公有话请到里面说。”
小拧子轻叹：“本有御旨，但要请翰苑草拟圣旨时间上有些来不及……就当小人是来传陛下口谕的吧。”
沈溪笑了笑，御旨都来不及准备，现在朱厚照做什么事，只是让人前来吩咐一声，完全不顾什么规矩，全靠兴趣所向。
沈溪道：“这迎接圣上口谕，不需要什么规矩吧？”
“不需要。”
小拧子道，“此次小人前来涉及番邦来使……每年藩属国都会向大明进贡，今年因为陛下跟沈大人一起平定草原，番邦前来进贡的人特别多，听说北边那些个部族派了至少上百人来，关于番邦事务，陛下希望由沈大人来接手，所以……”
沈溪听小拧子宣读的“口谕”，就是传达一下皇帝的意见，显得很儿戏。
沈溪道：“那意思是说，我一边不在朝，一边却要理会邦交事宜？这不应该是会同馆该管的差事吗？怎么需要我亲自处理？”
“国体。”小拧子总结道，“陛下是为了彰显大明国威，只有沈大人您出面最合适，您看……”
沈溪微微苦笑：“莫非还有我拒绝的份儿？”
小拧子为难地道：“沈大人您可别见怪，陛下并非有意为难，其实见使节之事，您就当是个优差，陛下说会提前派人知会番邦使节，让他们给沈大人您送礼，这次涉及跟番邦所有协议，都由沈大人来定，到时候只需上奏陛下那里，陛下便会御批。”
沈溪道：“作为臣子，岂有如此权限？陛下这么说，真是折煞我沈某人。”
小拧子脸上露出尴尬之色：“这……这不是因为陛下对您信任有加的缘故？沈大人您应该知道的，之前的事情其实……唉！”
小拧子想为沈溪跟朱厚照之间说和，但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不过只是奴才，根本没资格在沈溪面前说三道四。
沈溪点头：“大概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这次我会用心招待番邦使节，不让陛下失望。”
小拧子道：“这就好，这就好啊。沈大人，还有一件事……就是涉及司礼监掌印选拔，陛下说了，那些参考标准太过复杂，其实就一条便可决定司礼监掌印，那就是谁能给陛下孝敬更多银子，陛下说让所有人把数目呈报到您这里……”
沈溪道：“数目而已，到谁那里不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啊！”
小拧子急切地说道，“只有沈大人您这里才公允公正，之前陛下也说了要让您主持这个什么委员会，您说的话才有效，这不是陛下为您在朝中的声望铺路吗？”
沈溪摇头：“司礼监的事情，本来就跟朝臣没多大关系，这应该是陛下圣裁之事。”
小拧子道：“话虽如此，但现在陛下已定下由沈大人您来汇总，那事情就得交给您，这不很快就要举行朝会……明天吧，所有参选司礼监掌印之人，都会将数字呈递到您这里，那具体是……所有人一次性呈递，还是说……”
沈溪心想：“这样一来不就成了卖官吗？这皇帝可真是有水平，一个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居然明码标价。不对，或许说是让人竞标，还是暗标。”
沈溪道：“一次性呈递过来，具体数字让他们自己报，我只负责接收，转呈陛下，收银子的事情一概不负责。”
小拧子点头：“如此也好，那沈大人是否先给个暗示，让小人跟张公公有个准备，提前将数字备好，一定可以压那些人一头……但就怕出了银子，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沈溪眯眼打量小拧子：“拧公公的意思，是让我作弊，破坏这次选拔的公正性？”
“不是这意思……其实差不多吧。”
小拧子刚想否认，忽然意识到这是欲盖弥彰，当即道，“这纯属无奈之举，其实张公公有多少银子，小人清楚，他说要将那些银子分给小人和沈大人您，论财力，他怕是比不上李兴等人，这些人在宫内外经营多年，赚得盆满钵满，若是他们能拉拢豹房几个管事太监，怕更是无人匹敌，沈大人您看这件事……”
沈溪摇头：“现在我什么都不想理会，既然陛下让我来管，那我只负责完成统计，若拧公公你有疑问的话，可以去请示陛下。”
小拧子一看这架势，便知道沈溪有袖手旁观之意。
小拧子叹道：“沈大人，小人知道您现在心中不悦，明明陛下让您休养一段时间，却又委派差事给你，但现在这些差事都很着紧啊。司礼监掌印之位空缺太久，朝事没人理会，难道您想让谢阁老一直打理朝政吗？”
“难道还能阻止他不成？”沈溪问道。
小拧子一怔，忽然意识到很有可能自己去跟谢迁通风报信的事情已为沈溪获悉，自己这种两面派的举动为沈溪厌恶和遗弃。
“谢阁老德高望重，但也不能将朝事完全拜托给他，这朝中讲究一个平衡，况且现在是沈大人，小人以及张公公三人组成的联盟，目的是在朝中立足。沈大人您看这样如何，在得到那些人的具体孝敬数字后，您只管给个暗示，或者到时候您点头、摇头便可，小人会跟张公公商议好，砸锅卖铁也将银子凑出来。”

第二三四〇章 还来得及
原本小拧子想靠推动张永上位来敛财，但在发现朱厚照有卖官倾向时，立即改变立场，准备主动散财来买官。
沈溪道：“陛下以如此方法甄选司礼监掌印，有些不成体统，但既然是皇宫内部事务，为人臣子也不便劝谏，不过有些事先得言明，无论银子多少，我都会据实向陛下启奏……拧公公，你应该明白我跟陛下间出现隔阂，很多事无法做到全力相帮。”
小拧子一听便知沈溪有推搪之意，迟疑半晌后才道：“陛下让竞逐司礼监掌印的诸位公公，包括小人在内，都要给沈大人您送礼，这也算是陛下给沈大人您的优待……”
“送礼大可不必，送来我也不会收下！”沈溪直接出言拒绝。
小拧子道：“沈大人是否愿意接受礼物是一回事，小的们根据陛下吩咐送来礼物则是另外一回事，本来沈大人肯在这件事上相帮，小人跟张公公都应该有所表示才对……”
沈溪心想：“之前小拧子对张永防备很深，为何这才短短几天工夫，他便跟张永达成某种默契，不但对于自己逐渐失势的现实毫不在意，还要帮张永去竞逐司礼监掌印之位？甚至不惜花自己的银子？”
沈溪道：“既然拧公公你也知道李兴和李荣等人身后有强大的财力保证，不妨在这次竞逐中留一手……要知道本官并不缺银子，无需多礼！”
小拧子试探地问道：“那沈大人，回头您……是否可以借一些银子出来？”
沈溪冷目望向小拧子，目光如箭，好似在说，给你脸了，不收你的贿赂也就罢了，居然还提出借钱？
小拧子苦着脸道：“沈大人，实在是迫不得已啊，小人听说，那位李兴李公公之前贪赃枉法得到的银子，都是以十万两计的，而且他背后有寿宁侯和建昌侯等人支持，之前半年多时间里两位国舅仗着掌握京营的便利，在京城大肆盘剥商户，所得银两无法计数……小人怕就算是将自己跟张公公两人所有银子加起来，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沈溪不解地问道：“难道李兴会拿出所有家产来竞逐司礼监掌印？不现实吧！”
小拧子道：“若此人没有沈大人支持，的确是不敢拿出太多银子，毕竟决定权在您手里，如此一来，他们送来的贿赂银子……是否可以暂借一批？”
小拧子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沈溪，对于借钱的事情他也是难以启齿，毕竟用竞争对手送给沈溪的银子达成自己的目的，算是非常无耻的要求。
沈溪摇头道：“我不会收受任何礼物，也就无从谈借银子之事……若张公公手头拮据，还是不要当这差事为好，当上司礼监掌印后，仍要为陛下收敛钱财，敢问张公公有雄厚的财力作为基础？”
小拧子眨了眨眼问道：“难道沈大人之意，是让小人跟张公公不要去争了？”
沈溪摆摆手：“选择权在你们手上，我只负责完成陛下交待的差事，若张公公当上司礼监掌印，未来本官还是会予以支持，但也仅限于朝事，其他的事情……恕在下无能为力。”
小拧子嘴巴张了张，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意味，沈溪的推搪让他意识到想争取对方财力方面的支持几乎是痴人说梦。
他不相信沈溪没银子，先不论沈溪是大商贾家庭出身，单就说过去几年正德皇帝给沈溪的赏赐就有数万两银子，小拧子明白，沈溪这是不肯在张永参选司礼监掌印之事上投资太多。
现实摆在那儿，无论谁当上司礼监掌印，都要巴结沈溪，这已经不是当初刘瑾一手遮天的时代，谁得宠心里会没数？
沈溪再道：“听说陛下决定后天举行朝会，明日就要将司礼监掌印人选定下来，我统计的数字，明天便会呈奏到陛下那里，请拧公公和张公公妥善决策，不要留下遗憾。”
“是，是。”小拧子心里琢磨该如何跟张永说事，开始为最后的结果感到担忧起来。
等稍微反应过来，小拧子才紧忙道：“竞逐司礼监掌印的诸位公公，会将孝敬陛下的银两数字送到沈大人这边，谁都怕旁人知道自己的底线，所以不会轻易透露。不知小人明日几时过来问大人统计数字？尤其李兴那边……”
“明日再说吧。”
沈溪随口道，“虽说拧公公是来传达陛下御旨，但本身却是参与竞争之人，应该主动避嫌才是，若当面商议私相授受，实在让人觉得别扭……拧公公没别的事，请回吧。”
“这……那小人告辞。”
小拧子发现在沈溪这里得到的只有冷遇时，内心非常失落，行礼后匆匆告辞。
……
……
小拧子没有直接返回豹房，而是先回到自己的居所，统计一下自己有多少本钱，以及让幕僚帮自己参议是否有必要继续帮张永竞逐司礼监掌印之位。
回到住所，臧贤已等候多时。
此时的臧贤并不能得到新主人的完全信任，见小拧子神色阴晴不定走进来，心里不由有些忐忑，赶紧上前行礼：“拧公公，您可是为司礼监掌印之事找小人？”
小拧子抬头瞥了臧贤一眼：“明说吧，咱家现在不想竞争司礼监掌印之位，咱家算是明白件事，坐上那个位置会就被朝中文官，尤其是沈大人跟谢大人压得死死的，还不如找个傀儡……你说呢？”
臧贤没想到小拧子领悟会如此透彻，赞叹道：“拧公公所言极是，司礼监掌印之位不争也罢，最重要的是争取陛下的信任。”
小拧子再道：“本来都以为陛下会综合考量司礼监掌印的能力，比如处理朝政、办事得体等，谁知到最后陛下心烦意乱之下只比身家，谁出银子多职位归谁……你说，到底要准备多少银子才行？”
臧贤一怔，问道：“拧公公准备出多少银子？”
小拧子道：“一两都不想出，咱家本就是个小太监，哪里有那么多银子买官？以前在宫里要得个相对紧要的位置，都需要花费几百两，现在为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怕是要争破头，尤其是李兴，他拿出十万两银子来应该不在话下。”
臧贤摇头道：“拧公公多虑了，以小人所知，李兴李公公拿出万八千两银子就算不错了。”
小拧子惊讶地打量臧贤，问道：“你是从何得到的内情？”
臧贤低下头，谦卑地说道：“以前追随张苑张公公时，便知道李公公督建皇陵，替皇家办差时中饱私囊，接受地方贿赂，累积了差不多几万两银子，但这几年他为逢迎刘瑾和张苑两位公公，没少花钱，由于陛下常宿豹房，导致现在御用监也没多少油水可捞，料想如今李公公身家也就在一两万两，不能再多了。”
小拧子道：“你倒是厉害，连李兴有多少家产都知道。”
臧贤凑上前：“拧公公，您若是想竞逐司礼监掌印之位，可以跟京城周边士绅巨富伸手啊，那些大户人家都想巴结您老人家，只要您开尊口，怎么说也能筹得几千两银子，就好像当初在张家口时……”
“此事休得再提！”
小拧子脸上露出几分惊惧之色。
此前为了帮朱厚照敛财，小拧子应允宣府地方很多商户的请求，以对草原的通商权换来大笔银子，但钱送给朱厚照也没给他换来司礼监掌印之位，他曾数度请示朱厚照履行承诺无果，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如今宣府地方商户虽然还能继续跟草原通商，但始终不是朝廷明文许可，等于只得到一个默许的权限，这可不是当初他们孜孜以求的条件。
等于说小拧子绞尽脑汁为皇帝敛财，但到最后却没有兑现当时的诺言。
因为此事由臧贤主导，所以他对事情的来龙去脉非常清楚，赶忙安慰：“拧公公无须担心，事情已过去，那些商户无论如何也追不到豹房来，西北事已是过眼烟云，现在京城周边的人，都认为您才是司礼监掌印的不二人选，肯定愿意拿出大笔钱来孝敬……”
小拧子摆手：“你错估了形势，其实咱家……准备支持张永上位。”
臧贤一琢磨，点头道：“小人知道，这位张公公老成持重，乃是做傀儡的绝佳人选，就算上位还是要听从拧公公安排，关于银子方面您则完全不用担心，小人去给您活动，保证不会出问题。”
小拧子不由皱眉，道：“咱家思来想去都没解决的麻烦，你三两句话便化解了……你是否想打着咱家的旗号，到京城周边欺压良善，中饱私囊？”
“不敢，不敢。”臧贤赶紧行礼。
小拧子道：“京城可不是张家口，宫里宫外世家大族，势力盘根错节，最主要还是沈大人在旁监督，稍有过错就会惹来麻烦……对了，明天就要将数字呈递沈大人，你能在这之前筹集到多少银子？”
臧贤想了下，一伸手：“五千两应该没问题。”
“呵呵，五千两？”小拧子听到后简直有打人的冲动，皱眉道，“买个御马监太监，怕也不止这个价吧？”
臧贤笑道：“用不了那么多，一个御马监太监最多两三千两，再者张公公自己不是还能出一笔吗？若拧公公嫌少，就拿出条件交换，有的是人愿意换取各种权益……若拧公公再凑一些，补足两万两，肯定能压李兴李公公一头。”
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价值几何，小拧子心里没数，他不知以怎样的价格才能拿下这个职位。
不但他不清楚，连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朱厚照都对此都没有个清晰的概念，之所以要这么做不为别的，就在于他手头开始缺钱了。
回到京城，朱厚照的小日子过得越发滋润，但开销却越来越大，不但要应付豹房平时用度，不时打赏身边人，还要准备扩建园子，甚至计划未来还要在城内再开辟些秘密行乐之所……
总归这些都需要钱，而之前小拧子为他筹措的那笔银子运到京城不久便挥霍一空，或许本来朱厚照想用公平公正的方式选拔司礼监掌印，但因为手头紧，也就不顾体统，干脆公开拍卖，价高者得。
这也让竞逐司礼监掌印的太监，尤其是那些大热门，诸如戴义、高凤、李兴、李荣和张永等人都觉得很为难，就算公认最有钱的李兴，这会儿也在到处打听消息，希望能得到竞争对手的出价。
而且他们最担心的是竞逐失败后，自己出的钱等于是无偿孝敬给了朱厚照。也就是说，出个价，成就成了，不成银子还要被没收，失败的损失实在太大，简直无法承受。
朱厚照没给确切的消息，小拧子跟江彬等人又没法往外放风，至于沈溪那边态度又极其模糊，让许多人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蹿，可时间仓促，他们能动用的手段其实不多。
……
……
谢迁从文渊阁回家，刚由承天门走长安左门出宫墙，便有人拦住他的轿子，靠近说了些事情。
谢迁皱眉问道：“陛下这是公开卖官鬻爵吗？”
那名前来报讯的吏部书吏恭敬地道：“何尚书请您去一趟，谢阁老您看……”
“走走，移步吏部衙门。”
谢迁有些着急，赶紧让轿夫把轿子往吏部衙门抬。
轿子到了吏部门口，何鉴闻讯出来相迎，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谢迁下轿子时，马上有人打着灯笼过来照亮。
简单见礼，谢迁问道：“怎不到私下地方谈，非要到吏部衙门来？”
何鉴道：“这不有交接之事需要交待清楚么？”
谢迁一听脸色便完全黑了下来，想到再过两日就要举行朝会，而何鉴执意要从朝堂退下，想到这里便一阵恼火，但他没说什么，跟何鉴一起进了衙门，半途只见到几个值班书吏，并未见到更高级别的官员。
进了公事房，何鉴请谢迁坐下，连茶水都没奉上便直接道：“刚得到消息，说是陛下让之厚明日将司礼监掌印最终候选人名单呈送豹房，届时将决定司礼监掌印人选，而不需等到后天朝会时再作决定。大体上没乱规矩，宫内职司太监委命，历来跟外臣关系不大，都是由陛下直接任命。”
谢迁道：“但也不能如此行事啊……这分明是要卖官……”
何鉴脸色略微有些尴尬：“倒也算不上是官……以往宫内各职司太监，总会有些暗中走动和交易，只是不为外人道罢了。”
谢迁打量何鉴，问道：“你还听说了什么？难道之厚想从中大捞一笔？”
何鉴摇头：“能够获悉的消息实在太少，都是豹房那边传来的，陛下似有意让朝官知晓情况……听说此番陛下给之厚委派不少差事，其中接待番邦使节也一并由之厚负责，但想必后天之厚依然不会出席朝会。”
谢迁想了下，叹道：“他缺席朝会的次数也未免太多了些。”
何鉴一怔，随即想到以前沈溪也总是找借口推脱不参加朝议，当时主要是沈溪跟以谢迁为代表的文官集团出现纷争，不想当众撕破脸，没想到时过境迁谢迁仍旧放不下旧事。
何鉴问道：“那现在当如何？难道我等要干涉司礼监掌印选拔？这……本就非你我职责，若过多掺和进去，只会引起陛下反感，到时候怕是连后天的朝会也会受到影响。”
谢迁望着何鉴：“那你的意思是不管不问，任由陛下在朝会前将至关重要的司礼监掌印定下，还以银子多寡作为评判标准……这用银子买来的官，未来恐怕会想方设法捞回来，如此必然会危及朝廷安稳，出现下一个刘瑾在所难免，而现在这个人还要跟之厚扯上关系……明知道后果严重还不去劝谏陛下，岂非未尽臣子之责？”
何鉴苦笑一下，不想管谢迁接下来做什么，他要做的就是把人通知到，至于谢迁要做什么恕不奉陪。
何鉴想了想，继续道：“以目前的情况看，张永张公公跟李兴李公公暗中较量，其余人等都未拿出具体措施……听说两位公公已在变卖家产，试着筹集银两，今夜可能还要找人去疏通关系，但无论怎样，之厚那边他们一定会去走动……于乔，你现在去见之厚，时间还来得及。”
“我不会去见他！”
谢迁义正词严，“这朝廷秩序如何，你我都很清楚，他总归只是后辈，哪怕背负陛下给予的职责也不能乱来。若他敢在这件事上中饱私囊，老夫非参劾不可！哼……”
何鉴问道：“但若之厚是奉旨纳贿呢？”
谢迁一愣：“你这话是何意？”
何鉴无奈摇头：“其实也是从戴义戴公公那里得来的消息，说是陛下已明令各竞逐司礼监掌印之人，必须向之厚送礼，具体缘由不太清楚。这可是皇命，谁敢违背？”
谢迁吹胡子瞪眼：“胡闹，简直是胡闹！作为皇帝居然勒令朝中人向官员行贿，这朝廷成什么地方了？这是荒唐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吗？”
听了何鉴的话，谢迁非常气愤，想说重话却底气不足，因为朱厚照做的荒唐事已不是一次两次，这也符合朱厚照平时的性格。
何鉴苦笑道：“陛下跟之厚产生嫌隙，暂时没有缓和的迹象，于是陛下便做一些事调和……如今正值朝廷对功臣犒赏时，朝野都在看这件事，若不能妥善处置陛下跟功臣间的关系，势必引起举国将士反感，于陛下声威有损。”
谢迁黑着脸不说话，显然他也想到何鉴所说这一层，此时朱厚照拼命对沈溪示好，等于是在给君臣关系找台阶下，这让谢迁更觉得无力。
平时朱厚照怎么应付朝臣，谢迁看在眼里，根本就是个完全不讲理的皇帝，何曾用讨好的方式去给自己找台阶下？
但在应对沈溪时，朱厚照却乱了方寸，骄横跋扈消失不见，所想计策荒唐可笑，谢迁心道：“之厚能驾驭陛下心思，既是好事，也是坏事，这朝廷上下除了他，怎就没有第二个人能掌握圣心？”
何鉴再道：“送礼的话基本会选择今日，还是那句话，于乔你去见之厚还来得及，否则明日连之厚自己也掌握不了事态发展，这出多少银子……不是他能决定，现在陛下就是想要银子，咱又拿不出来，本身豹房能自给自足是好事，户部暂时也没银子调拨，甚至连宫里都在节衣缩食……”
何鉴还想对谢迁说一些关于朝廷开支用度紧张的情况，却被谢迁伸手阻止，似乎对朝廷当今的境况完全了解，不需外人来解释。
谢迁道：“容我好好思量，关于之厚的事情，总归有办法解决，未必需要去见他……只要能平衡好张永跟李兴间的关系，司礼监掌印的竞逐就不会出乱子。”
……
……
谢迁很自信，觉得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却不知皇宫体系的人根本就没留意过他。
无论是李兴，还是张永，都没打算借助谢迁的力量，反而多有避讳，因为他们知道现在谢迁对正德皇帝来说就是个让人心烦的老顽固，得到谢迁的支持属于白搭，还不如直接去谄媚沈溪，只有沈溪才是未来皇帝施政的主要帮手。
谢迁之所以如此自负，主要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控制小拧子，在其看来，这次竞选司礼监掌印的人中，小拧子最有希望上位。
旁人对皇宫体系内部的事情不太了解，谢迁却门清，小拧子在张家口帮朱厚照敛财，这件事也为谢迁所知。
谢迁出吏部衙门时便在想：“若是拧公公好好活动一下，拿出几千两银子来应该可行，一个司礼监掌印最多三五千两银子就差不多了吧？”
谢迁对于宫里卖官鬻爵的情况不太清楚，也不知道一个职司太监价格几何，大明皇宫体系相对于朝官可说自成一派，因为东厂、锦衣卫的存在，以及嘉靖朝前外放镇守太监众多及掌握军权等，也使得大明内官权力非常大，想要得到一个有实权的职司太监，没上千两银子做不到。
若再涉及军权，或者参政权的职司，价值就不能用银子来衡量了。
谢迁本想直接去见小拧子，却发现没门路，他又不想去豹房，便差人试着跟小拧子手下取得联系，而他先回长安街的小院等候消息。
……
……
谢迁当天没等来小拧子，也没等来任何一个太监，因为此时宫里的太监都很忙，要么在竞争司礼监掌印打探竞争对手的情况，要么准备给沈溪送礼，要么就在筹措银两，而那些没有参与竞逐的人也在拉帮结派搞好后勤支持。
小拧子忙着跟张永商议对策，自然也没时间来见谢迁，而且当天小拧子压根儿就没得到谢迁的传话。
不过当天沈家府宅却热闹非凡。
无论是否有心竞逐司礼监掌印，都要给沈溪送礼，因为这次是奉旨送礼，皇帝所下命令，没有任何人敢违背，送多送少得有个意思，若不照办回头连现在的地位都丢了，就算戴义、高凤这样有权有势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都不敢怠慢，派人将礼物送到沈府。
太监送礼都很干脆直接，金银珠宝一箱箱往沈溪府上送，朱起和朱鸿父子负责在外接待送礼之人，从上更时分开始，一直持续到二更天，依然源源不断有马车到来，大箱小箱往沈家院子里抬。
伴随着礼物同时过来的，还有几名对司礼监掌印有想法的管事太监，不过他们似乎知道自己并不受沈溪欢迎，所以都很识相先投递拜帖，然后在门口等候，竞争对手来了一概不予理会，连打招呼的兴趣都欠奉。
小拧子和张永没再过来，拜访的人中以李兴跟李荣的地位最高，而二人似乎有一定隔阂，见面了也不说话。
朱鸿进去通禀后，回来对二人道：“两位公公请回吧，今日我家老爷实在不方便见客。”
李荣脾气不好，当初他敢直接跟刘瑾对着干，这会儿被沈家的门子阻挡在外，心里自然不爽，嚷嚷道：
“沈大人又不是真病了，作何要拒人千里之外，这都已经快到深夜了，难道见他一面有这么难么？”
李兴瞥了李荣一眼，好似对李荣的态度有些不屑，而他也不跟朱鸿争，转过身有要走的意思。
朱鸿解释：“两位公公见谅，明日一早再过来，到时候沈家必定开门相迎……二位请回吧。”
到底朱鸿跟沈溪上过战场，大风大浪都见识过了，再见到两个狐假虎威的太监，也能应付自如，李荣拂袖道：“沈大人好大的架子，早知道的话咱家就不来了。”
说完，李荣转身往一旁的马车去了，上车后扬长而去。
李兴则不着急走，似乎觉得自己有资格见沈溪，看了看左右，小声道：“这位兄弟，要不你再进去通禀一声？这里是辛苦钱。”
说话间，李兴从怀里拿出个银锭，足有五两多，正要递给朱鸿，朱鸿却直接后退一步，恭敬地道：
“我家大人的话已带来了，这位公公该知道我家大人的为人，若非陛下御旨，这些东西都没法抬进院子……小人若收了您的礼物，怕是以后再没法进沈家门。见谅。”
说完，朱鸿继续调遣人手抬箱子，将李兴晾在一边。
李兴嘀咕道：“这沈家的门子就是不一样，走到哪里见过这么横的？一看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
……
……
李兴跟李荣走后，剩下几个前来送礼的太监也都不得不离开。
他们的地位不如前面这二位，而他们本身只是来当中间人，有的太监不方便出面便让亲近的太监代为送礼，这些人都随着李兴和李荣等人的脚步离开。
此时皇宫内，戴义和高凤两个司礼监秉笔太监正在见张太后，夜深人静，张太后依然精神抖擞，显然张太后对儿子要安排司礼监掌印人选的事情很上心。
“……皇上突然决定甄选司礼监掌印太监，难道没跟你们打招呼？”
张太后临时得到消息，时间比宫外要晚得多，主要是高凤等人不敢随便惊扰。
张太后得知消息，不管时间多晚，立即将在司礼监值夜的戴义和高凤叫来，大有问责之意。
戴义道：“回太后娘娘的话，陛下提前没放出任何消息，老奴得知后也觉得事情很仓促，一边还要准备为沈大人送礼……”
张太后道：“送礼之事就更荒唐了，哪里有皇帝下旨让臣僚间互相送礼？这大明体统何存？你们这些人，平时都是怎么规劝陛下的？”
张太后一边怪责，一边却知道这件事跟戴义和高凤没多大关系，莫说这两个平时瞧不见皇帝面的老太监，就算是她这个当娘的似乎也没有发言权。
高凤道：“太后娘娘，陛下御旨，明日就要将具体孝敬陛下的银两数目交到沈大人处，由沈大人归纳汇总呈递陛下面前，谁孝敬的银子多，谁便可以当司礼监掌印……加上今日送礼的事情，决定权基本在沈大人身上。”
张太后没好气地道：“怎会在沈卿家身上？分明是皇儿自己来定！选司礼监掌印，岂能由外臣做主？”
“是，是。”
高凤赶紧应声，他本想劝说张太后向沈溪施压，但似乎张太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张太后道：“你们两个资历深厚，先帝时便独当一面，本该从你们中选一人出来担任掌印，主持司礼监事务，但谁知道皇儿会安排这么一出，若你们没钱孝敬皇儿，只管从哀家这里拿一些去……这个职位，还是要交给你们这些老人才稳妥。”
戴义和高凤对视一眼，显然没料到张太后不但不去申饬沈溪，反而纵容皇帝，甚至提出由宫里出这笔孝敬银子。
“太后娘娘，万万不可。”戴义道。
张太后没好气地道：“既然是皇儿的决定，那就遵从他的意思办事，皇儿在豹房缺少用度，账上支个几百两银子应该够了吧？”
戴义和高凤本以为张太后会“帮忙”，等听到这番话后，才知道原来张太后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主，因为平时缺乏花销银子的地方，或者说，张太后对于这些太监的财力估计不足，以为小钱就能将人打发走。
戴义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老奴听外面的人说，有竞选司礼监掌印太监者，准备出一万两银子以上。”
“多少？你再说一次！”
张太后一拍座椅扶手，怒不可遏。
高凤道：“回娘娘，是一万两银子以上，即便此番向沈大人送礼，出手都没有低于五百两的，可能给沈大人送去五千两银子往上，甚至……还更多。”
张太后恼火道：“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你们一个二个奴才，怎比哀家都有银子？难道你们是开银矿的吗？花这么多钱，买个司礼监掌印有何用？”
戴义解释道：“回太后娘娘的话，有人想通过此事中饱私囊，以前司礼监刘公公，在被抄家之后，府上发现的银两有百万两之巨，还有很多田宅奴婢，不计其数……”
张太后吸了口凉气，道：“难怪，看来是先皇跟皇儿将你们这些人给惯坏了！说吧，这次给沈卿家送礼，你俩送了多少？”
因为张太后语气冷漠，戴义和高凤意识到可能是自己说的事闯了祸，二人紧忙跪下来磕头，戴义道：“太后娘娘，老奴得到御旨之后，不得不送，有……五百两。”
“那你呢，高公公？”张太后冷声道。
高凤心想：“我这边家底还算丰厚，本想竞逐一下司礼监掌印，多送了些，但现在可不能说。”
高凤道：“跟戴公公相当。”
张太后气息很不匀称，似乎是生气，半天后才稍微平复：“你们一次就给沈尚书送去几千两银子，那他将钱归在谁账上，谁不就直接当上司礼监掌印？最后的决定权不就在他手上了么？”
高凤和戴义不敢说话，因为张太后说的事情他们早就想到了，甚至还觉得朱厚照分明就是有意让沈溪这么做的。
张太后厉声喝问：“你们怎么变哑巴了？”
戴义道：“回太后娘娘，老奴听说陛下在张家口时，便问询过沈大人关于司礼监掌印太监人选问题，当时陛下似乎是想听从沈大人的意见，直接任命，但沈大人却提出公开选拔，务必公平公正，大概沈大人本身并不想干涉皇宫内职司安排……这次也是沈大人告病在家后，陛下才推翻前议，以财富多寡来决高低！”
“是这样……”
张太后听到这话，怒气稍微消减了些。
由不得她不怒，她到底是皇帝的老娘，儿子不想理会的事情，她自然要管，涉及朝廷稳固，也涉及朝中掌权大臣的问题。
不能说张太后有多少治国能力，她只是跟所有当娘的一样，护犊之心使然。
张太后顿了顿，又问：“那沈大人这次可收下礼物？”
戴义道：“礼物基本送了过去，因为陛下所下御旨不能违背，应该都收到沈家前院，大概沈大人会原封不动送去豹房……沈大人清正廉洁，除了陛下平时的赏赐领受外，连过节都不曾收受礼物，在朝中的清名还是很好的。”
“是吗？”
张太后略微有些不满，“当官的作何要那清名？传哀家的话，这次哀家也要送他一份礼。”

第二三四一章 劝退
张太后要给沈溪送什么礼，戴义跟高凤并不知，但这两个老太监心里很清楚，应对沈溪这样朝中权臣的崛起，宫里已经没有更多办法，只能采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朝中人不是都在称颂清官吗？
那就让沈溪做一个赃官，先将他的名声搞臭再说。
不但太监给沈溪送礼，朱厚照还要番邦使节也要给沈溪送礼，甚至连尊贵如张太后自己也要凑份子，这不得不说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高凤跟戴义见过张太后出殿来，二人脸上全都满是为难之色，高凤这边沉默不语，戴义率先问道：“高公公，你说陛下这让众人拿银子来买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事，就没有转圜余地了么？”
高凤打量戴义几眼，不解地问道：“不然怎样？太后娘娘都无法干涉陛下行事，咱还要去横加阻挠不成？那位沈大人深得陛下信任，但劝谏的结果是什么，你没瞧见？更何况还是咱这样宫里没什么话语权的执事？”
戴义道：“那这司礼监掌印太监，到底价值几何？”
高凤摇头道：“咱家从何而知？现在怕是只有沈大人才明白陛下心中的预期是多少……此番张永和李兴暗中较劲儿，难道你戴公公也想参与其中？”
“自然……也是想的。”
戴义心有似有不甘，垂首摇头说道。
宫里所有太监中，戴义虽然算不上资历最老的那个，却是内书房培养出来的最有声望的一个，连之前德高望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都是他的后辈。
眼看那些资历名望皆不如自己的后进都能当上司礼监掌印，而自己临告老之前仍旧只是个秉笔太监，没有坐到巅峰回首前尘往事，戴义自是不甘心。
高凤道：“劝戴公公还是莫要做此念为好……想您老离开朝堂时日不多，咱都是日暮西山之人，最好留点儿银子养老，若连傍身银子都没有，谁肯为咱养老送终？让那些年轻的太监去折腾吧……”
“咱们这些老家伙还是别牵扯其中为好，这到底不是能力和声望所能决定，谁一下子给出太多银子，将来还要煞费心思重新聚敛财富，何苦来哉？而且司礼监掌印是注定得罪人的差事，吃力不讨好。”
戴义迟疑地道：“当初刘瑾，还有张苑，似都混得风生水起啊，也没见他们自掏多少腰包？”
高凤闻言也不由沉默下来，想到刘瑾跟张苑在出任司礼监掌印时的风光，但凡是个太监都会发自内心的羡慕，但同时他们又知道自己没有这种资格，毕竟现在争这个上位的机会，要付出的代价未免太高。
高凤道：“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正因为刘公公跟张公公相继给咱做了试金石，咱才算知道，就算坐到内相也很危险……戴公公若要掏出老本来，能得到这差事倒还好，若是财势不如人，最后不但没拿到，还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这辈子可就再没任何盼头了。”
“唉！”
戴义也不由叹了口气，似乎对竞逐司礼监掌印之事一筹莫展。
高凤又道：“总归还是要先得到沈大人的力挺，没有他的首肯，谁都爬不上这位子……目前的情况跟以前不同，以前谁当上司礼监掌印都想先将沈大人给压下去，但在刘公公跟张公公出事后，宫里谁不明白，若想得此位并安于此位，非要先讨好沈大人不可。”
……
……
高凤所说，不但他自己明白，戴义也清楚其中诀窍，甚至朝中任何一个职司太监都明白此理。
当天除了李荣跟李兴二人试图去见沈溪外，其他的人也都想办法跟沈溪取得联系，在没有得到沈溪首肯的前提下，没人敢拿出大数目搏一把……如果以来，几乎所有人都在等来日一早，亲自到沈家后试探一下沈溪的口风。
以前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决定权在皇帝身上，但这次似乎更倾向于独立于皇宫体系外的兵部尚书沈溪，戴义回去后便将自己所有的家当都清点了一遍，琢磨是否要参与其中。
戴义心想：“要不就随便拿出几百两银子，做个样子罢，就当这几百两银子孝敬陛下了，若再加上之前送给沈大人那批，数目过了一千……唉，这就跟白丢钱一样……”
戴义在心中反复权衡得失，是否有必要将自己全部家当砸进去。
“至少还有几个义子，家里也置办有十多间商铺，上百亩地，就算最后不能得到这职位，终归饿不死，总比白丢一千多两银子要强！”
之前高凤虽然对戴义竞逐司礼监掌印的想法非常抵触，但其实高凤自己回去后也在核算自己到底有多少钱，以便确定有几分把握参与竞逐。
因宫禁高凤当天无法出皇宫，要等来日一早才能出宫门，这会儿他也在反复琢磨此事：“我的家底怎么都要比戴公公丰厚，在宫里的声望也不弱于人，何况如今还在司礼监任秉笔太监，若这么放弃太过可惜。不行，明日还是先去请示一下沈大人，只要沈大人点头支持，就算砸锅卖铁咱家也认了！”
此时戴义和高凤都将希望寄托在沈溪身上，送礼的多寡也决定他们的决心的大小，好像戴义这样即便有心之人，送出去的礼物也仅仅是三位数，而高凤一送就是一千两，在竞逐司礼监掌印这件事上野心更大。
此时张永府宅内，这位常年担任沈溪监军的老太监也在忙着清点手头钱财数量，小拧子在表达不会跟他索要贿赂后，张永就将所有精力放在如何拉拢沈溪上。
“……老爷，您这些年来好不容易积累下这点儿家业，难道都要送给沈大人？这里有两万多两银子，是您这些年东奔西走苦心经营，好不容易才积攒下来的。”管家在旁苦着脸说道，显然是替张永感到心疼。
张永恼火地道：“怎么，怕咱家散尽家财，到时候你们什么都没了？”
管家一听赶紧退到一边不敢再有非议，张永望着库房里大箱小箱的银钱，摇头道：“这是咱家最后一次机会，若不能买下这个至关重要的职务，就告老还乡种田去……现在一切未定，怎么都得搏一把……”
管家站在那儿不敢言语，突然有家仆进房来说道：“老爷，拧公公差遣人过来，说明日一早便要前往沈府，说宫里那些公公困守宫城，天明前因宫禁没法提前赶到沈家，这边不妨早些去拜访，跟沈大人坐下来谈事。”
张永皱眉：“连各家底细都没查清楚，就这么去见，明摆着是要招惹事端……不过也好，让那些人知道咱家捷足先登，还有拧公公支持，看谁能争得过！”
……
……
已经是后半夜，沈家前院仍旧热闹非凡。
送礼的人都已离开，不过清点礼物的事情还没结束，同时那些送礼太监基本都写有信函，想要征求沈溪的意思，看他是否有出手相帮之意，需要沈溪逐一查看。
朱起跟朱鸿父子负责清点礼物，最后由朱鸿将数字汇总到沈溪跟前：“老爷，一共是九千三百五十八两银子，那位李兴李公公送的最多，两千两整，高凤高公公和李荣李公公分别送了一千两，另外其他人基本是五百两到八百两照之间，张永张公公图个好彩头，送了六百六十六两银子。这是详细的礼单。”
沈溪将礼单拿过来仔细看过，对上面的数字非常惊讶，摇头轻叹：“这宫里的执事，一个个都肥得流油哪！”
朱鸿道：“老爷，这些银子存放到何处？”
“就放在院子里吧。”
沈溪道，“不用急着转移别处，明日就要送走，说是送给我的银子，不过只是报名费罢了，这些银子始终还是要送进豹房，交到陛下手里。”
站在门口的朱起一听，不解地问道：“老爷，陛下不是说让诸位公公送礼给您吗？”
沈溪笑着回答：“朱老爹，有些事听听就好，即便陛下这么说，作为臣子的真敢贪污受贿？而且还闹得沸沸扬扬，要天下人都知晓不成？”
朱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或许在升斗小民看来，官员没有不收礼的，既然送到府上来的礼物，甚至还得到皇帝首肯，那不收白不收。
但在睿智的人眼里，清名最重要……皇帝要你收礼你就收了？你还有没有一点文臣的礼义廉耻？你既然如此贪婪，想必人品也不好，最好少交往！
名声一坏，那做什么都是错的，几千两银子在清名面前，一毛不值。
恰在此时，门口有家丁进来通禀：“老爷，外面又有前来送礼，说是宫里来的，让您亲自出去迎接。”
朱鸿有些不耐烦了，随口道：“今天来送礼的人实在太多，老爷没一次出去迎接的，让来人把礼物留在门口，叫几个弟兄去把东西抬进来便可……老爷，不出意料的话，应该是拧公公来送礼了……”
之前送礼名单跟司礼监掌印候选者名单中，唯一缺漏那位就是小拧子，小拧子刚开始便到沈家来传旨，离去后并未送礼来，倒是张永很识相，不过送得也不多，大概是觉得要得到沈溪的支持，已不是几百几千两银子能解决问题。
沈溪却一抬手：“走，出去看看。”
朱起跟朱鸿父子对视一眼，只见沈溪跨步往门口去了，赶紧让人打着灯笼，再将府上护院叫上，抢先出门去开路。
等沈溪慢悠悠踱步到了大门前，只见一堆人拥在那儿。
一名三十多岁看上去非常富态的中年太监走两人过来，施施然行礼：“沈大人是吧？这是太后娘娘送给你的礼物，快谢恩吧。”
跟平常前来送礼的人不同，这次是张太后遣人来送礼，奉懿旨前来的太监趾高气扬，也是因为不知者无畏，宫里大部分太监少有走出宫门，不知外面光景，他们最多只是听说过沈溪的名字，仗着有太后撑腰便气势汹汹，浑然不知如今沈溪的权势已大到什么程度。
沈溪没跟来人较劲儿，行礼道：“多谢公公前来送礼，不知如何称呼？”
“姓孙。”那中年太监道。
沈溪微笑着点头：“孙公公有礼了，进去喝口茶再走？”
姓孙的太监道：“不必了，太后娘娘还等着咱家回去通禀，咱家差事完成，这就告辞。来人，将礼物抬过来……”
说话间，姓孙的太监又冲着沈溪说道：“沈大人，太后娘娘对你也算礼遇，你该知道作何吧？”
沈溪眯眼道：“请孙公公指点。”
姓孙的太监略微有些不满：“应该进呈谢恩的奏疏，这还用得着咱家来提醒你吗？”
张太后送礼物来，还要人谢恩，好像给了多大的恩赐一样，沈溪心想：“再愚钝的人，也能猜到张太后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莫非是深宫里住久了，不甘寂寞，开始干涉朝政了？”
沈溪道：“多谢孙公公提醒……既然孙公公不想进内喝茶，那就恕不远送。”
姓孙的太监本想拿点儿赏钱回去，见沈溪态度不佳，一摆手：“不必送了，咱家有腿有脚，走个路还用得着人送吗？走了走了。”
一群人将箱子放下，随即散去，朱鸿过来略微不忿地道：“这个宫人架子倒不小。”
朱起教训道：“老爷面前也能随便胡乱说话？”
虽然朱起看起来没什么本事，但在儿子面前还是要行到教导之责，朱鸿闻言退后几步，此时沈溪已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一挥手：“把东西抬进去吧。”说完自己先进了院子。
很快朱鸿安排人手将箱子抬到前院，这些东西看起来不少，等打开后才知道里面并非全是金银珠宝等东西，许多是宫内仓房中的陈货，夹杂有部分银两和铜钱，林林总总不少，看起来数量很大但实际价值就那么回事。
朱起和朱鸿这次要整理起来就复杂多了，连同家里的帐房一起，差不多耗时一个时辰才捣腾出个数字，朱鸿道：“老爷，大概四五百两银子，许多东西不好估值，其中不少是陈年旧物，放在仓房都嫌碍事，却给送来，这算怎么个说法？”
朱起又往儿子身上看了一眼，似乎对儿子的态度非常不满，朱鸿却昂首挺胸，丝毫也没有退缩之意。
沈溪道：“宫里送来的东西，无论多少都是心意，这会儿豹房那边开销很大，宫内都在节衣缩食，能送来这些就算不错了……总归都是太后娘娘的恩德。”
话是这么说，但沈溪却没真的当回事，只是想让家里的下人保持对皇室的敬畏心，无论他自己做了多少事，取得多少功劳，在朝中得到怎样的地位，始终是大明的臣子，现在他不怕自己心态出现问题，就怕家里人有什么想法，尤其对皇族心生不满，这种负面情绪很容易造成心态失衡，给家带来麻烦。
沈溪再一摆手：“这些送进仓房，明天不必抬到前院来，其余的放在这儿不用理会。先去休息吧，估摸天不亮府上又要来人，到时候少不了你们出来应酬……朱老爹，你先回家歇着。”
朱起叹道：“时候不早，就算家距离这边只隔着两条街，但要想好好休息已经来不及了，索性留在府上对付一宿……义宽，还不听老爷的吩咐，将东西归置好？”
朱鸿平时在军中非常威严，但在老爹面前却提不起气势，赶紧按照吩咐办事。
……
……
府上很热闹，不过仅限于前院，后院距离这边隔着好几个院子，根本就打扰不到，而且府上女眷也不会在意这些。
但在后院东厢，有个人却对前院发生的事情很上心，几次偷跑出来查看情况，一双眼睛瞪了半天，发现人开始散去，这才回到东厢房中坐下来。
“真是稀罕，大晚上来这么多人，难道说大哥要封国公，朝臣都来恭贺？如此说来，以后这里就是国公府，我就是国公妹妹了？嘿！”
此人正是沈溪的妹妹沈亦儿，整个沈家也就她无所事事，小家伙精力旺盛，到晚上稍微有点儿动静便出来看风景，而且她胆子很大，一般女儿家根本就不敢出门查看情况，她却没有那些封建礼教束缚，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绝对不适用在沈大小姐身上。
过了半天，沈亦儿再出去看时，发现人已经走干净，连沈溪也回内院了，沈亦儿觉得无聊这才折返回来，突然想到弟弟在隔壁屋子睡觉。
她过去轻轻敲了敲房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沈亦儿使劲推了下门，没有推开，顿时来气：“这死东西，睡觉还敢闩门了？以为闩门我就弄不开？”
沈亦儿平时在家里调皮捣蛋惯了，什么事都难不住她，直接将自己的发钗拔下来，然后开始捣鼓，不到一会门闩便被她拨开，然后气呼呼进内挪步到床榻边，伸手便将睡梦中的沈运耳朵给提起来。
“谁？干什么？姐……你闹什么？大晚上不睡觉？”沈运很气愤，自己睡得正香，居然被人拎着耳朵弄醒，让他很没安全感。
沈亦儿道：“你个臭小子，谁给你的胆子，睡觉居然还敢闩门了？不知道姐姐有事可能找你么？”
沈运坐在那儿，气呼呼望着从小便欺负自己的姐姐，明明彼此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无论怎样都打不过姐姐，尤其这两年，沈亦儿已进入青春期，女孩子发育比男孩子早，以至于沈亦儿比起沈运来足足高出半个头，就算沈运想打架也没有胜算。
“问你话，哑巴了？”沈亦儿怒道。
沈运平时就喜欢用沉默来对抗家里两个强势女人，这会儿他却咬牙道：“是娘吩咐的，说以后距离你远一点……先生也说了，男女授受不亲！”
“去你娘的，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咱是姐弟，又不是什么陌路人。”沈亦儿叉着腰道。
沈运道：“我娘还不是你娘？你骂娘，回头我告诉娘，那你就惨了！”
沈亦儿一听马上又要伸手去掐沈运，沈运屁股赶紧向墙挪了几下，堪堪躲避过，嘴里嘟囔道：
“你再过来，我可要喊了……大晚上你来欺负我，让大哥和嫂子知道了，非让你回去跟娘过日子不可。”
沈亦儿伸出去的小手僵在半空，当她意识到沈运说的话有一定威胁时，就没有再继续欺负这个可怜兮兮的弟弟。
“真出息了你。”
沈亦儿骂了一句，“以后睡觉不许闩门，有事我还要来找你……比如今天就有事，看大哥一直在前院处理事情，就是月门那边，好像大晚上许多人前来送礼，前半夜一直都在闹腾……”
沈运打了个哈欠，捂嘴说道：“就算如此，那关我们什么事。”
沈亦儿道：“你猪脑子啊？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外面都在传，说是大哥可能要当国公，现在这么多人来送礼，意思还不够明白吗？这里很快就要变成国公府了。”
沈运显得很无奈：“姐，就算大哥当了国公，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吧？国公将来是要传给咱们侄儿的，又不是什么亲王，你还真当是什么好事？快睡觉去，明天还要跟先生学《春秋》，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每天除了玩不用做事么？”
说话间，沈运倒头又要睡，却被沈亦儿一把拉了起来，沈运一把将沈亦儿推开：“说过不许碰我……你再这样，我告诉嫂子去。”
沈亦儿没好气地道：“行，你有本事，学会告状了……那先说好，若你以后不听我的，有什么功课也别让我帮你做，平时先生出的那些题你都会？”
沈运本来还有点气势，听到这话，眨眨眼，然后便一点脾气都没了。
或许沈运的确不是什么学习的材料，或者说沈家人对沈运的寄望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使得沈运在学业上进步很小，很多时候都需要沈亦儿帮忙，而沈亦儿的天分便在于此，即便不怎么学，四书五经这些都难不倒她，写起时文来也是像模像样。
沈运道：“有事快说，说完睡觉去。”
沈亦儿道：“我是这么想的，若是这两天大哥封了国公，那沈家人以后的身份就不一样了，你看咱俩出去做点什么应应景怎样？”
“姐，你疯了？才几岁啊，想做什么？”沈运对这个姐姐很是无语。
沈亦儿骂道：“你这么没出息，一点都不知道上进，你除了读书还会做什么？就算是学习你也学不好，每次还要我来帮你……这里要是成了国公府，那以后咱们在京城就能横着走路了，家里不是有几个下人吗，咱俩去弄间房子，开设个工坊……咱小时候家里不就是做买卖的？”
沈运目瞪口呆：“姐，你这是睡糊涂了吧？以前咱家做买卖的时候，咱俩年纪还小，我都快不记得了，你怎么还有印象？”
沈亦儿笑道：“我在家里看到一些以前做买卖留下来的行头，听说做买卖一定要有大的背景，以前咱大哥只是个普通当官的，不能怎样，但若当了国公可就不一样了，现在我想做实事，但缺个帮手，就你合适。咱姐弟同心其利断金嘛。”
沈运哭丧着脸：“被娘知道，你就死定了。”
“你敢！”
沈亦儿道，“现在你是想干也要干，不想干也要干。大哥在咱这年岁的时候，都中状元了，看你这窝囊样……你放心，启动资金我都准备好了，这些年我可积攒了不少，拿出来吓死你！你听不听我的话？”
沈运皱着鼻子不回答。
“臭小子，听不听？”沈亦儿一拳打在沈运的肩头。
沈运道：“行，听你的就是，总归我不告状，反正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现在我就想睡觉，如果你再来捣乱，就算你以后不帮我做功课，我也要告大嫂和娘去！”
……
……
一大清早，天地间一片朦胧，沈家门口已经来了两位客人。
小拧子和张永来得很早，二人甚至没有乘坐舒适的马车而是选择步行，为的就是保持低调，避开其他人的注意力，他们本想直接进入沈府拜见沈溪，却在门口被沈家下人给拦了下来。
“麻烦通禀一声，便说张永张某人带着拧公公前来求见沈大人。”张永上前道。
此时朱起跟朱鸿父子还在休息，门口只有普通的护院守卫，不过因为沈家很多人都曾跟沈溪上过战场，这些人穿上军服是兵，充任沈溪的侍卫，脱下军服便是沈家护院，保护家宅安宁，因为许多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怕是张永跟小拧子这样显赫的人物前来，他们也不怵。
那下人客气地拱手：“我家老爷昨日睡得很晚，休息前曾吩咐下来，只有今日所有参选司礼监掌印的诸位公公悉数到齐才能去叫醒他……两位公公不妨在外多等一些时候？”
这沈家下人的口音就是京城本地腔调，说话字正腔圆，不但张永听得很清楚，连小拧子也听得分明。
小拧子过来道：“这位兄弟，其实咱家也是得沈大人吩咐，一早前来见他……望进去通传一声。”
沈家下人坚持地说道：“两位公公请见谅，大人的确是如此吩咐的，实在不敢唐突大人……请回吧。”
之前沈家下人称呼沈溪为“老爷”，像是沈家普通护院，可当此人一开口称“大人”，张永马上意识到这些人都是跟沈溪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那批，张永想到这群人可以跟着沈溪在草原上长途奔袭几千里，又在榆溪河一战中绝处逢生，哪怕只是个普通的士兵，他都觉得一阵发怵。
小拧子还想坚持，张永扯了他一把，赔笑道：“既然沈大人不肯见，那就先等等看。拧公公不必坚持。”
小拧子急道：“今日为求能早一步见到沈大人，这么早便赶过来，若人都见不到，如何商议事情？怎要等所有人到齐才行？”
在这件事上，小拧子比张永更着急，此时他已失去耐性，准备在沈家门前大闹一场，这也是他自小服侍朱厚照，没进内书堂读过书，涵养和学识有所欠缺所致，单纯只是靠圣宠，很难控制住脾气。
“走，走……借一步说话……咱家有要紧事跟拧公公说。”张永一看小拧子情绪几近失控，赶紧劝说。
小拧子不准备听张永，本来在这件事上小拧子占据主动权，进沈家遇挫时，首先想到的是靠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那下人马上招呼几名弟兄过来，道：“两位公公请不要让我等为难，我家大人的确不会出来相见，若出现什么不愉快，实非我家大人所愿……抱歉，我等也不想开罪两位公公……”
“你们……”
小拧子怒视几个护院，心中来气却无可奈何。
张永直接过来拽着小拧子走到一边，那些护院才散开，却依然不时打望，神情间极为谨慎。
……
……
“张公公，你怎么回事？好像要当司礼监掌印太监的那个人是你，为何你如此气定神闲？还是说你暗中已跟沈大人商议好了，现在不需要咱家出面？”小拧子生气地质问。
之前在沈家门前遭遇的恶气，他没法朝沈家人撒，只能跟张永嚷嚷，就算张永现在还挂着御马监掌印太监的名头，小拧子也觉得自己高高在上。
张永叹道：“拧公公你先消消气，难道你看不出，其实沈大人根本就没有提前会见的意思？”
小拧子道：“你当咱家眼瞎，还是耳朵聋？”
张永道：“鄙人不是那意思，其实沈大人并非是要跟咱划清界限，不过今日乃是最后一天，陛下连规矩都已定好，沈大人在明面上能帮我们的已经不多，若咱提前来见，这事情被其他参选太监知道，最后又是咱中选，那群人能不闹腾？”
小拧子琢磨一下，又重新打量张永问道：“你怎变得瞻前顾后起来？这可不是你张公公的作风。”
“小心为上。”
张永道，“既然沈大人已经吩咐门子不允许咱进去，咱就按照他的规矩来，大不了就在门口等。”
小拧子生气地喝问：“要等你等，咱家可不在这里丢人现眼，若被人知晓咱家来了却被拒之门外，岂非颜面无存？要不等人差不多到齐后，咱们再过来吧！”
这边小拧子正气呼呼要走，却被张永给拦了下来，张永道：“拧公公切莫心急，有些事需从长计议。好像今日之事，或许沈大人就想让咱进门遇挫的事情被人知晓呢？这对咱最后得手最为有利啊。”
小拧子道：“莫一口一个咱的，谁跟你是咱？最后上位的只有一人，是你张永，而不是咱家！”
张永苦笑道：“是，拧公公说的没错，但其实这件事就是咱一起来操办，鄙人上位，到时候还不是处处要靠拧公公您的提携？鄙人在陛下面前可没隆宠，甚至陛下平时做什么都不知情，到时候全得靠拧公公您照应。”
听到这话，小拧子的脸色才稍微好转，不过此时小拧子还有些生气，道：“要等，你在这里等罢，咱家先到旁处，这种喝西北风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好。”
张永道：“本来鄙人一人在这里等也无妨，但若有事，不能及时相商的话……”
小拧子略微想了下，一甩袖道：“咱家便到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之前停马车的地儿你知道吧？有事直接过去找，或者找人过去打一声招呼。”
张永本还想继续挽留小拧子，但想到小拧子这会儿大概是计划受挫而心情沮丧，便不敢强求，道：
“那鄙人便不送拧公公您了，之前要出的数字，已跟拧公公您打过招呼，或者等见沈大人后，再有一定程度修改，一切都按照之前商议好的而动，不会再作更改。”
“随你便。”
小拧子很不耐烦，丢下句话，便径直往远处去了。
张永望着小拧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哪怕拧公公得到圣宠，平时看上去挺机灵一个人，很会来事，但涉及大事还是指望不上。”
……
……
送走小拧子，张永回到沈家门口，准备长时间等候。
他不着急，因为他知道宫里当值的太监都要等天亮宫门开启后才能出来，虽然宫门都设有小门，但平时可不供普通人进出，太监夜晚要进出宫门手续非常繁琐。
张永神色淡然，请沈家护院给自己准备一张板凳，坐下来后天气很冷，再叫下人拿了件大氅过来，即便如此他还是需要不断搓手取暖。
便在此时，只见远处有人过来，张永嘴上嘀咕：“倒还真有来得早的……却不知这位是谁？”
张永以为是跟他竞争司礼监掌印的太监到来，根本就不想起身去迎，等靠近后张永才知道不是，却是云柳带着几名侍卫前来。
“云侍卫？”
张永认识云柳。
以前沈溪不管何时何地领兵出征，身边都带着这位俊俏的云侍卫，最初张永还觉得云柳跟面瓜一样就只是因为俊俏而得宠，等见惯云柳跟沈溪出生入死，从土木堡到湖广，再到榆溪河一战中都有云柳的身影，张永才知道强将手下无弱兵。
因为来者是云柳，张永不得不站起来迎接，甚至下意识行礼。
云柳还了礼数：“张公公怎么在这儿？”
张永好像看到某种希望，道：“云侍卫是来见沈大人的吧？麻烦进去通禀一声，便说咱家在外等候，想提前跟他见上一面。”
“不必了。”
云柳道，“大人昨日对卑职传话下来，说是让张公公今日将准备的价码再往下降降，到公公自己能接受损失的地步。”
“嗯？”
张永没听明白云柳的意思，愣神好半晌，仍旧没理出个头绪，继续问道，“云侍卫，沈大人到底是何意？难道他已有自信可以通过旁的方式，帮咱家上位……你知道多少？”
张永正想说什么，又想到可能云柳对于合作细节不知情，所以不敢多问。
云柳却很直接：“大人的意思，今日有人的出价是张公公您承担不起的，即便是沈大人出手也接不住。所以……只能放弃。”
张永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苦笑：“什么承担不起，难道李兴有多少银子，咱家会不清楚？咱家出的银子，一定是最高的，或者沈大人还可以再帮帮忙，哪里有直接让咱家压价的……沈大人这是答应了旁人，想改变之前的承诺，扶旁人上位吧？”
云柳摇头道：“具体细节，卑职也不清楚，沈大人的确是如此交待下来的，张公公您最好还是听一句，因为若是竞价失败，所有的银子都得孝敬陛下的话，沈大人很难帮张公公讨回来。”
张永黑着脸道：“那这是否意味着咱家还要多感谢沈大人帮咱家挽回养老钱？”
云柳不说话，因为她能感觉到张永现在的态度恶劣，或者说对方根本就不想接受沈溪的好意。
张永问道：“现在云侍卫要进去见沈大人？”
云柳道：“今日卑职没有见大人的权限，大人只是让卑职过来传话给张公公，张公公请务必相信沈大人的诚意。”

第二三四二章 价高者得
即便云柳已心平气和跟张永说话，但受到刺激的张永却怎么都听不进去，已筹备很久的事情，到临门一脚却突然被告知让他放弃，一时间无法接受。
张永气急败坏地道：“咱家要见沈大人，就算他不肯见，咱家也要硬闯府门！什么意思嘛，咱家什么都准备好了，忽然让咱家罢手？凭何？”
云柳道：“张公公请见谅……今日事关重大，连卑职也没有资格自由进出沈府，所以张公公的请求卑职没法传达给沈大人……卑职还有其他事情要办，便先告辞了。”
说话间云柳转身便走，张永紧忙上前一步，试图阻拦，却被云柳带来的侍卫给挡了下来，就在一班侍卫准备动粗时，云柳抬手打断手下的冒失，拱手道：
“张公公乃朝中贵人，以卑职的身份不敢有所冒犯，但也请张公公相信，沈大人不会对您不利，这不过是暂避锋芒罢了。”
张永嚷嚷道：“那到底为何，总该有个说法吧？”
云柳道：“大概意思是说事发突然，有人出了张公公承受不起的高价，所以请张公公忍一时之气，暂时不争……但此时不争未必代表将来也不争，只是权宜之计。至于具体原因，大人并未交待。”
这种理由根本无法说服人！
张永脸上带着淡漠的笑容：“好个沈之厚，恐怕是被人收买了，嫌咱家给他的银子少了吧？”
云柳歉意一笑，未再多作解释，随即行礼后带人离开，张永站在那儿半天都没回过神，显然是不甘心。
……
……
张永本志得意满，以为胜券在握，但在沈溪派人出来劝退后，心情变得极其沮丧，他很清楚在选拔司礼监掌印这件事上沈溪有多大权力，但现在沈溪已明显不站在他这边。
等张永来到街口，行至小拧子乘坐的马车旁，将小拧子叫下来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
张永哭丧着脸道：“沈大人不可信，他这次将我们给耍了。”
小拧子皱眉：“沈大人说有人出了旁人无法企及的高价？到底是谁？又具体出了多少银子？沈大人是否打定主意要支持此人上位？你把话问清楚没有？”
张永恼火地道：“咱家都没见到沈大人本人，他不过是找个人出来打声招呼，咱家从何知晓事情原委？这不是欺负人吗！”
小拧子此时也有些上火：“光知道抱怨，也不问清楚，沈大人做事可说是滴水不漏，他若是让你放弃，那一定有他的理由。事已既此，你就不要再出高价了，给个千八百两意思一下就行了，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底你出的价码里有咱家的本钱。”
张永道：“拧公公这话是何意？你……你也想退出？”
沈溪那边已让张永恼火，现在连小拧子都在说掉链子的话，让张永更加难以接受，至少在张永看来，无论谁当上司礼监掌印，都必须维系跟正德皇帝间的亲密关系，如此一来便绕不开一个人，那就是小拧子。
因为眼下没有任何一个太监可以跟小拧子一样可以时常见到皇帝，有吹耳边风的便利。若说对张永威胁最大的也就小拧子，甚至张永在想，就算失去沈溪的支持，光靠小拧子也可以成事。
小拧子打量张永，皱眉道：“沈大人说的话还不够清楚么？若他诚心坑害你，大可不将事情告知，直接等结果出来，让你将大批银子砸进去，最后闹得个颗粒无收，现在沈大人肯通知你退出，已经给了天大的人情……你最好听他的，毕竟这件事沈大人才是主导，他得到的消息远比咱们多……莫非你不听他的，准备一意孤行？”
张永闻言一怔，没料到小拧子会这么坚决回击他，等想明白后，忽然惊愕地问道：“你……不会是你跟沈之厚有什么私下约定，准备将咱家赶出局，然后你来上位？你……”
小拧子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甩手：“张公公，你若不信咱家，为何要跟咱家合作？咱家几时跟沈大人有过约定？你别血口喷人啊！”
张永似乎想通了，脑海中很多念头一闪而过，最后一拍大腿：“是啊是啊，从昨日陛下突然把这件事重新交到沈之厚手上，咱家便觉得有哪里不对，现在总算想明白了，这其中只有你小拧子见过沈之厚……”
“好啊，感情你们已连成一线，却将咱家蒙在鼓里，现在又让咱家主动退出，那意思是你们已经吃定李兴，就等着将咱家劝退？”
小拧子怒不可遏：“你说的什么鬼话？咱家几时跟沈大人商议过？你……你真是不可理喻！”
张永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小拧子的话他完全听不进去，暴跳如雷道：“好你个小拧子，枉费咱家对你的信任，谁知道你竟然两面三刀，今日还到咱家面前来假惺惺做样子！哼，你放心，你小拧子的银子咱家一文都不会动，此番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跟你斗到底，看谁的家底更丰厚！”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你疯了么？谁要跟你比拼家底了？咱家从来没说要跟你争，甚至不惜拿出自己的银子来帮你，你就这么回报的？你爱争不争，若是沈大人的话你听不进去，可以参与进去，看最后吃亏的人是谁！简直无可救药了，你这糊涂的老东西！”
因为没从张永这里得到尊重，这会儿小拧子也有些气急败坏，不再心疼和可怜张永……现在对方明摆着要跟他划清界限，他可不会覥着脸讲和。
“你等着！”
张永指着小拧子，气呼呼往远处去了，好像要回家变卖家产，筹集资金。
小拧子站在那儿看着张永的背影，破口大骂：“有本事把你家产全卖了，然后全赔进去，到时候让你流落街头，看谁可怜你！”
两个太监吵得很厉害，他们的随从没有一个敢随便乱说话。
小拧子见张永头也不回去了，气呼呼回过头，见一帮随从还在打量自己，恼火地道：“看什么看，办你们自己的差事去！那老家伙疯了，难道你们也疯了？”
……
……
张永的确是回家筹集银子去了，甚至不惜将家产变卖。
他趁着天亮前还有点儿时间，赶紧派人去联系城中一些大买家，他虽然在皇帝身边没有资源，但在京城中却人脉广泛，毕竟他在御马监长期任职，无论文官还是武将，又或者城内大户，都能说上话。
这次他不但要变卖家产，还要借银子，他本以为可以顺利得到支持，但派出去的人回报后，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
“……老爷，已经问过了，各家都不会买咱的房子和地，说是朝中已有人打过招呼，好像是兵部的人……”
张永一拍脑门儿：“那就是了，沈之厚阴险狡诈，若他知道咱家跟小拧子闹掰，一定会提前堵上咱家变卖家产筹钱这条途径，他这是想断咱家的后路！”
“老爷，那怎么办？”管家为难地问道。
本来张家下人跟张永共同进退，张永要角逐司礼监掌印之位，对张家人来说是一等一的大事，家里的奴仆想跟着主子飞黄腾达，甚至张永那些干儿子这次还特地孝敬了些，想帮助义父成事，日后好多提拔“晚辈”。
张永冷笑不已：“他以为堵上那些富绅权贵的门路，咱家就没办法了？去京城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人那里借银子，光靠咱家这张脸，就能借回银子来！”
管家一听胆怯了：“老爷，那些人吃人不吐骨头，咱向他们借银子，若是回头还不上的话，恐怕有大麻烦。”
此时张永想的办法，根本不是什么正规途径，居然准备跟京城放高利贷的地下钱庄借钱，这也是他能想到的最后方法。
张永道：“咱家若是当上司礼监掌印，还会不上这银子？这可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之前咱家便想去借，但想到没那必要才没动手，旁人还没这途径呢！去借两万两银子回来，先用家里所有田宅抵押，连你们的卖身契也要用上。”
“老爷……三思而后行啊。”
这次张家下人不干了，齐齐劝谏。
张永骂道：“你们这些混账东西，跟咱家多少年了，过了那么多好日子，现在为咱家分担一点，便不干了？管家，你赶紧去，带着家里护院一道，就算最后事不成，难道那些小人物还敢上门讨债不成？咱家手头还有点儿能力，足以让这些人闭嘴！”
管家一想也是，张永虽然现在并不在皇宫职司衙门中挂职，但到底是个管事太监，声望不低，要对付几个放高利贷的似乎没什么问题。
就算对付不过，也能通过一些方式化解，比如说谈判等等。
总归有人要卖张永面子。
“老爷您稍等，小人这就带人去跟他们借银子，但就怕时间来不及了。”管家有些无奈地说道。
张永一挥手：“无妨，总归这次咱家只是去见沈之厚报个数字，不用带银子，银子只要能在两个时辰内带来便可……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办，若带不回，你就不用回来了！”
……
……
大清早张永本来是第一个抵达沈家门口的，不过回了一趟家，再来时却变成了最迟的那个。
昨天风雪就停了，此时云开雾散，太阳升得老高，但沈家大门依然没打开，门口那些个太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分成泾渭分明的派系。
本来张永跟小拧子一伙，但此番小拧子根本不想搭理他，倒是最大的竞争对手李兴过来行礼问候。
李兴问道：“张公公怎这么晚才来？还以为你住在宫城外面会先到，却未料比其他人来得都晚，让大家久等了。”
“哼！”
张永没李兴那么好的心情，轻哼一声便当作是回答。
李兴似乎并不见怪，笑道：“咱都是宫里的老人，啥都懂，进沈府后都别张扬，这位沈大人咱们可招惹不起……快些过来站好，就等着入内了。”
说话之后，李兴也不等张永有所表示，先行往沈家门口走去，但见朱鸿立如门神般守在门前，李兴招呼道：“最后参与竞选的张公公也已经抵达，可以开门进去了吧？”
戴义道：“还等什么，快些让开道，莫非这沈府大门比皇宫的门槛还要高？”
这话明显有挑衅之意！
很多人目光往戴义身上瞄，虽然戴义在这些人中算是资历最高的那个，但这么明目张胆在沈家门口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依然让人怀疑其用心不良。
张永心里来气，一边在人群中找寻小拧子的身影，一边在心里嘀咕：“沈之厚到底在搞什么鬼？”
……
……
大门打开，一行人井然有序进入沈家前院。
众人本以为可以直接登堂入室，结果进了院子才发现，这里摆了不少椅子，好像最后的竞标大会就安排在院中进行。
高凤问朱鸿：“你家大人为何没出来迎接？咱们是进书房，还是到堂屋说事？”
朱鸿道：“诸位公公，我家老爷说了，诸位在院中等候便可，已将诸位座椅准备好，上面张贴有各位公公的名字，按照既定位子坐好便可。”
朱鸿的话让在场太监非常气愤，虽然他们只是宫里的太监，却站在了太监这个群体的顶峰，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得到礼遇，但到了沈家却连进入正堂的资格都没有，要坐在院中。
戴义嘴里又嘀咕开了：“沈府果然不同，或许今后这里的门槛真要比皇宫还高……大家伙儿坐下吧。”
众人想说的话，被戴义说了出来，很多人当着沈家人的面未必敢这么嚣张，到底沈溪不是好惹的角色，这次选拔司礼监掌印的事情不由朱厚照完成，反而由沈溪来负责，已经让众人意识到如今除了朱厚照外，朝中地位最高之人其实是沈溪，巴结不好这位朝中权贵连在司礼监当差都没好日子过。
张永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这些太监虽然未必有很高的学问，但全都识字，不然的话也没资格进入司礼监。
“沈大人现在作何？几时出来？”李荣问了一句。
朱鸿没回答，走到堂屋门前，安排人手继续搬来桌子板凳，就在李荣站起准备上前追问时，便听侧院月门处传来沈溪的声音：“李公公何必如此心急？”
本来各位太监还在想有没有必要跟着起哄，见沈溪出来不由都站起身相迎，其中几个较为熟悉的甚至想上前打招呼，沈溪却压了压手：
“诸位先坐，本官不过是奉陛下御旨来为诸位主持一下竞拍仪式，不需要多麻烦，将箱子抬过来吧。”
随着沈溪命令，沈家下人抬来个四方箱子，看上去跟普通木箱有所区别，因为这箱子顶部开了一条缝。
高凤道：“沈大人，这是要作何？”
沈溪解释道：“诸位，这箱子跟普通箱子并无不同，只是顶部多了一个长条形的孔，诸位只管将自己已经准备好送到豹房的银子数目的书函，从这条孔塞下去，等所有人完成投标后，本官会当众宣读，如此也算公平公开公正，谁落选也没话讲。”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显然没见识过这种手段，他们觉得惊奇的同时，也在想这背后是否存在作弊的可能，但在仔细思索后却又觉得如此好像最为直接客观。
沈溪再道：“从昨日开始，本官除了得拧公公传旨外，就未再见过诸位，你们具体要准备如何的数字，本官并不知晓，你们要送多少银子给陛下，由你们自己来作决定，本官只负责最后统计便可。”
李兴凑上前道：“沈大人，您何必多费这么多手脚？只管把标底收上去，然后宣读便可，咱们还能不相信您？”
沈溪道：“有些事还是要按照规矩来，箱子可以从后面打开，但只有一把钥匙，等所有人将自己的标底塞进去后，本官才会打开……谁先来？”
沈溪似乎不想耽误时间，直接看着在场之人，有催促之意。
轮到在场众多太监将自己的竞标价往箱子里丢时，他们开始变得迟疑起来，好像谁都想后一个投，就算不知对方的出价，也觉得晚出手要好一些，在这种心态作祟下竟然没人愿意先动。
就在此时，戴义走出来道：“沈大人的时间很宝贵，等下还要给陛下写奏疏，诸位便别浪费时间了……你们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尽自己能力便可……咱家先来吧。”
说完，戴义直接走到放置在桌子上的箱子前，从怀中掏出一封书函，丢到顶部的方孔中，那方孔不大，再想伸手将其拿出来已不可能。
等戴义有如此动作后，很多人都明白过来，纷纷琢磨：“难怪戴义拿出这种不合作的态度，感情是自暴自弃，不打算参与角逐了，所以先前才会破罐子破摔，在沈家人面前多番抱怨？”
戴义这边有了动作，其他几个本身对司礼监掌印没多少想法的太监赶紧过去往箱子里丢标价书函，随着一个个过去，剩下的就是张永、李兴、李荣和高凤四人，在这件事上他们的企图心最强。
不过随即旁边走出个人来：“咱家可否退出？”
这人本就没有吸引太多注意力，等说话后，所有人都看着他，其实此人本该是在场人最大的敌手——小拧子。
因为小拧子之前从未表现出对司礼监掌印的渴求，再加上众人觉得他资历浅薄，想必手头也没多少银子，都觉得这次他必须选择放弃，至于小拧子跟张永走得近，想要捧张永上位，也是人尽皆知。
间接的，旁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张永身上，而忽略小拧子。
沈溪笑着摇摇头：“对此本官可不敢替陛下做主，若拧公公不想参与，至少也该写个数字进去，回头本官也好呈奏到陛下跟前。”
小拧子瞪了张永一眼，随即大声道：“咱家不过是陛下跟前听用的小太监，连送给沈大人的礼物都没有，哪里有银子竞逐司礼监掌印之位？咱家也没那资格，所以便在这里当众宣布退出，也省得有些人以为咱家有什么阴谋诡计！你们爱咋地咋地，就当没咱家这个人！”
张永本来对小拧子恨之入骨，觉得小拧子背叛了自己，但在听了这番话后，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心想：“莫不是冤枉了这小子？可沈之厚从昨日到现在没见旁人啊！”
就在张永心事重重时，李荣和高凤过去将自己的标底投放到箱子内，现在只剩下张永跟李兴两人。
张永侧目望去，李兴这时也正好看他，二人开始用眼神博弈。
李兴笑道：“张公公，您先请吧。”
张永黑着脸道：“为何你不先来？还是说准备临时修改？”
李兴摇头道：“沈大人在这监督着，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小小的箱子里也藏不了什么东西，谁先放后放都一样。”
“那你先来！”
张永好像生怕被人捣鬼，因为这次他不但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家产，甚至还加上从地下钱庄借来的银子，可说是不容有失。
李兴笑道：“既然张公公如此怀疑，那咱家就先来了，沈大人您看好了……这可是咱家的出价……”
说着，他给在场之人展示了一下，随即将信封投到箱子内，最后回头打量张永。
所有人目光都落到了张永身上，此时他已成为众矢之的，心里非常紧张，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他怀中其实准备了三个信封，本来他只准备了两封，一封是直接放弃，投一个很低的价格，另外一封则是他之前准备的出价，最后那个信封里则是他回去拆借两万两银子后增加的价码。
此时他陷入了沉思，到底要不要听沈溪的。
张永心想：“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一直受人冷眼，眼看就要归田养老，若一点事都不做，不跟没到人世间走一遭一般？这些银子始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身为太监还能做点儿什么？不如就此一搏！”
想到这里，张永便将最后准备的标底，直接投入箱中，他心里还在想：“料想在场之人，是不可能出价超过这个。”
在张永将标底投放后，等于说在场所有太监都已完成出价，朱鸿走过来，将箱子封好。
沈溪道：“诸位，你们出价多少，自己心里清楚，现在就是开箱时。本官只负责将数字汇总，呈递到陛下处，诸位先回自己的座位，等候开箱。”
在场这些太监最怕的是沈溪不当面开箱，而是私底下统计，到时对手出了多少银子他们只有等最后从皇帝那里得到反馈，甚至未必会知晓。
那样便会存在私相授受的可能，决定权基本就掌握在沈溪手上，沈溪想让谁上位谁便会上位，这也是很多太监觉得沈溪应该会做的事情。
但在沈溪表明要现场开箱的态度后，在场太监基本上全都松口了大气，尤其是李兴、高凤和张永三人，他们全力竞逐司礼监掌印，觉得自己有很大机会得手。
不过这些人心中也有忧虑，便在于他们没法取得沈溪的完全支持，唯一得到沈溪支持的张永还被沈溪派人劝退，使得众人心中都带着些许惶恐不安。
“老爷，箱子已封好。”朱鸿走过来对沈溪道。
沈溪道：“既然诸位公公都在，其实不必封箱，直接打开便可。钥匙拿来。”
随即朱鸿将钥匙递给沈溪，沈溪拿着钥匙将箱子背后的锁打开，沈溪将里面所有信封拿起来，厚厚一大叠，沈溪再道：“诸位，现在既已开箱，再无修改的可能，可以宣读了吧？”
戴义道：“沈大人作何，不需跟这些人商议，您觉得怎样合适便怎么做。”
说完戴义将脑袋别到一边，好像对于这件事漠不关心，而旁边几名太监脸色多少有些不悦，显然他们怕自己出的数字被别人知道，尤其那些本身就没打算竞逐，只打算陪跑养养人望的。
沈溪笑了笑，道：“那便只公布数字，谁出价多少，心里应该有数吧？”
李荣跳了起来，大声反对：“这怎么可以？还是把数字跟人对应上，既然公开透明，就没必要遮掩。”
“这……”
沈溪故意不做决定，微笑着看向在场众人，道，“还是由你们来做决定吧。”
李兴和张永作为竞逐此位置最大的竞争对手，都在等对方先发言，最后还是李兴率先站起身来，说道：“沈大人，要不您来做决定吧，咱家没有任何意见，相信在座诸位也愿意听从您的安排。”
说话时，李兴特意瞟了眼李荣，大概意思是让对方消停些。
现在沈溪顾虑众人面子，不公布数字所对应的人，已算是一种善举，可以说是给在场多数人保留了颜面。
李荣虽不甘心，但还是坐下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法去对抗现场这么多人，其中大部分都是二十四监的大佬，另外跟深受朱厚照宠幸的沈溪叫板对他来说也没任何好处。
沈溪道：“既如此，那就先定下来，开始公布数字吧。”
随即沈家下人又拿来一块黑板，放到架子上，沈溪拿起自制的粉笔，打开一个信封道：“三百两……”
“哈哈！”
在场突然发出一阵哄笑声。
谁都觉得这数字好像儿戏一般，三百两就想买下司礼监掌印之位，简直就是对这个职位的侮辱，有人在想：“怪不得沈之厚不想公布数字对应之人，大概早就料到有些人是来混事的，算是给这些人保留了脸面。若人人都出几千两的话，就算最后没选上，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因为沈溪是当场打开信封宣读，每次还展示给在场之人看，就算看不太清楚，至少在场人心里有数，沈溪没有虚报数字。
在场人都知道，一旦涉及到最高数字，最后会对应到具体人氏，难免会有人上去验证真伪，尤其是出价第二和第三之人。
沈溪又打开一个信封，“一千二百两。”
这数字就比之前靠谱多了，但许多人还是觉得是拿来糊弄的，一个正司太监的位置，稍微活动下也要拿出个两千两银子，现在只出一千二百两，分明只是想面子上过得去，没有竞逐的欲望。
说到具体数字，至少在场出价人知道是谁的，他们心里就会安定下来，同时隐隐期待没有再比自己出价更高的……虽然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很低。
本以为一千二百两以上应该有出价较高的，但接下来沈溪接连宣读了十多个数字，都在一千两以下，这让在场之人知道，其实对这职位感兴趣的人并不太多，大部分人都只是想蒙混一下，当沈溪读到“三百两”的时候，在场的人又重新哄然大笑起来。
“笑什么笑，你们以为咱家跟你们一样有那么多银子？奉旨给沈大人送礼就支出五百两，现在再加上这三百两，几乎是咱家所有的养老钱！”根本不用沈溪公布对应的数字，戴义便直接跳起来对在场之人嚷嚷道。
其他人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三百两的标底是戴义出的，也就明白为何他最初会有那么大的脾气了，本来戴义应该是最有资格成为司礼监掌印之人，到底他在司礼监任首席秉笔太监已很久，但现在却变成竞价买官，对戴义来说其实算是最不公平的一种方式。
谁都不再发笑，因为戴义在宫里到底还是有非常高的身份和地位，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仅在掌印太监之下，若戴义诚心报复的话，在场人没谁能承受得住。
沈溪没多言，继续拿出一个信封宣读：“八千两银子。”
“哇！”
这一声惊呼，是在场人等真实的反应，连之前发脾气的戴义也望向沈溪，好像觉得沈溪公布的这个数字太不可思议。
一次能拿出八千两银子的人，在场可说寥寥无几，就算是有这身家似乎也不会出这么多钱，因为一旦落选的话，很可能会被皇帝没收，那损失就大了。
小拧子问道：“沈大人，现在这个出高价的，您能告知是谁吗？这不需要藏着掖着了吧？”
沈溪道：“规矩既然已定好，那就不分高低贵贱，一视同仁，既然低的没公布，高的也就先不公布，但最后本官会对着这价码去找诸位，诸位别想直接抽身走人。”
说完，沈溪又将信纸塞回信封中，有眼尖的想看看信封上是谁的名字，却被沈溪遮掩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字迹。
沈溪又拿出一封信，取出信纸宣读：“六千八百两。”
这价码读出来后，在场人等四下环顾，但见高凤脸色漆黑，顿时明白过来，这个比八千两低的价格是由高凤所出，或许高凤对司礼监掌印志在必得，所以才会出相对来说不低的价格，但可惜距离之前出八千两还是有一定距离。
“快点快点，还有几个？”李兴忍不住催促。
戴义道：“催什么催？难不成那八千两是你出的？你李公公可是真有钱啊，别是贪赃枉法得来的。”
李兴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好像这价格对他来说有多不值一提一样，而张永心情也非常紧张，他最希望的这就是李兴所出的价格，虽然自己出的价高了很多，但至少可说没人竞争，职位终将落到自己手上。
沈溪将手上最后捏着的三个信封拿出来：“还有三个。”
众人又紧张起来，很多知道自己不可能竞逐到的，也都屏气凝神，到底涉及未来司礼监掌印归属，也涉及皇宫太监体系未来的掌权话事人的诞生。
沈溪再拿出一个信封：“三万三千两。”
“啊！？”
在场人等全都站起来，惊呼声中，所有人都在四下环顾，也有往李兴和张永这边看过来的，不过看到李兴和张永二人的反应后，在场人都明白事情有些不对头。
李兴非常愤怒，张永则神色淡然，李兴指着张永道：“张公公，这三万三千两是你出的吧？”
张永最后一个站起身，冷笑道：“是咱家出的又如何？咱家愿意出这价码，若你不如，倒可以早早退下。”
正在李兴咬牙切齿时，沈溪已将倒数第二个信封打开，趁着李兴还没反应过来时，已念道：“一万九千两！”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所有人都明白为何李兴这么愤怒，显然这个第二高的价格，是由李兴所出，而李兴却折戟沉沙输了，还白白搭上了一万九千两银子。
“咱家跟你拼了！”
李兴心中不甘，直接朝张永冲过去，大有将张永撕碎的架势。
在场太监全都冷眼旁观，李荣也往张永身边靠近，似乎想找机会下阴脚，明摆着之前的八千两是他出的。
朱鸿突然带人冲过来，将情绪完全失控的李兴给控制住，沈溪大喝一声：“放肆！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沈溪官威很足，让在场众人如同醍醐灌顶，现场突然安静下来，而沈溪旁边的家丁已举起刀剑，严阵以待。
小拧子急道：“都消消气，有什么可争的？出价不如人，难道要动手解决不成？”
“哼！”
张永拂袖，生气地说道，“李公公，之前是你自己放出风声，说你只能出万八千两银子，不想暗地里竟然凑了这么多银子吧？”
“你的银子，也绝对不是你自己的！”
李兴怒道，“咱家一定会禀明圣上，让圣上来查这件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若你拿不出银子……你就离死不远了。”
张永心里有些庆幸：“还好被沈之厚提醒，回去多准备了两万两银子，难道沈之厚就是说这个？”
当张永看到沈溪手上还有个信封的时候，心中一震，突然想到一种最可怕的后果，那就是最后一个信封很可能比他出的价更高。

第二三四三章 庄家和散户
就在张永尚未将事情想明白时，沈溪已将最后一个信封拿出来。
此时除了张永外，已经没人将注意力放在最后这个信封上，因为在他们看来不可能有人出价会比张永还要高……这是一个简单的逻辑，那就是在场人中没人能拿出三万两银子这样的高价码。
沈溪直接宣读：“最后的出价……十万两。”
当沈溪宣读完毕，在场人等全都静默下来，此时他们已称不上惊讶，而是完全懵了，对于这样的数字完全是始料不及。
而张永则好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站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最后还是事不关己的小拧子问道：“沈大人您没看错吧？有人出十万两？”
沈溪点头道：“是。”
“谁这么有钱？”
戴义出列，转身看向在场之人，朗声问道，“现在既然投标已结束，该公之于众了吧？是谁请站出来，也好让我等看看新任掌印太监是谁……”
张永和李兴也环顾现场一圈。
这会儿李兴也不去跟张永较劲儿了，因为他们已经成了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蹦跶不起来，明摆着都落败了。
但在场之人没一人出来承认是自己所为，最后被人盯着的变成了李荣和小拧子，这二人最为可疑。
“看咱家作何？咱家可没那么多银子。”
李荣摸了摸光洁的下巴，尖声说道。
小拧子也站了起来：“咱家说过不参与其中，定会遵守诺言……这出价跟咱家有何关系？”
突然高凤在旁问道：“沈大人，不对啊，今天来的一共十八个人，除去没参加的拧公公，应该是十七封书函才对，这……怎么出来十八个？”
其他人没高凤那么有心，闻言立即去数信封数目，见果然如此，于是全都看向沈溪，他们忽然意识到很可能是沈溪在背后搞鬼。
沈溪正色道：“诸位，有件事必须要跟你们说明白，在箱子锁好后，本官进入这院子前，已经有另外一封标底已提前投入其中。”
“是谁？这不是存心捣乱吗？沈大人，你这样还敢说公平公开公正？你分明是在耍我们！”
李兴气急败坏地吼道。
张永整个人有些发懵，他忽然想起清晨沈溪派人跟他打招呼那一幕，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先听李兴大肆声讨沈溪。
沈溪朝着豹房方向拱了拱手，然后道：“乃是陛下派身边侍卫将这封书函送过来……诸位有何意见？”
听到是朱厚照干的，在场之人皆默不作声，他们明白自己的确是被人耍了，但耍他们的人不是沈溪，而是朱厚照这个主子，也是这是选拔的始作俑者。
李兴等人都在想：“规矩是陛下钦定，结果他自己派人来出了个十万两的价码，反正都是孝敬给他的，他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们这么多人谁能出这么高的价格？结果就是我们都被作弄了，银子被没收，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依然是陛下想给谁便给谁……”
“什么！？”
小拧子有些惊慌，诧异地问了一句：“是陛下派人送来的？那就对了，诸位其实根本不必如此紧张，陛下出价是好事啊……”
在场最失落之人，本来是李兴和张永，现在却变成了小拧子，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倒大霉了。
非常简单的道理，既然这是皇帝设局要坑在场所有太监，那自然是要获得收益的，而小拧子偷奸耍滑，不但没按照朱厚照的吩咐向沈溪行贿，就连要求投标的标底都没给，看起来是省钱了，但其实得罪了坐庄的朱厚照。
小拧子最大的凭靠就是皇帝的信任，现在等于说他摆了庄家一道，回头就到朱厚照对付他的时候。
李兴瞄了张永一眼，不屑地扁了扁嘴，冷笑道：“张公公，看来你这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咱们都是一样的下场。”
戴义走到沈溪跟前问道：“沈大人，陛下就出了这么个价格，没说别的？那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到底归谁？”
沈溪的话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虽然这封书函是由陛下派人送来，但并非陛下书写，而是由陛下代为转交……从开始时规矩便已定好，所有执事都可以参与这场司礼监掌印的选拔中……”
戴义惊讶地问道：“除了在场这些人，难道还有旁人？难道是……”
当戴义一阵惊惧，在场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会是谁，不过此时沈溪已将信封转了过来，为众人释疑。
信封正面赫然写着“张苑”两个字，然后在场之人皆目瞪口呆。
小拧子失声惊呼：“沈大人，这……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是张公公？他……他不是被陛下发配去守皇陵了吗？”
高凤道：“守皇陵难道就不能有银子？张公公以前权势可不小，从中枢到地方向他送礼的人不胜枚举，积攒的银子估计也是这么多宫内执事中最多的一个……想想当初刘公公才当政几年，都累积那么多财富，张公公估计也少不了多少……这样的比拼根本就不公平，谁的出价能比张公公高？”
结果一出来，高凤已经不敢直呼张苑的名字，显然是想到当初张苑在朱厚照身前只手遮天的嚣张气焰，一时间有些胆怯。
沈溪摇头道：“具体原因，本官就不知晓了……本想在家好好休息几个月，但陛下却传来圣旨，本官迫不得已才充当这个公证人，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概不知。而根据规则，张苑的出价合情合理，即便是由陛下转交，但最后依然要以他实际所出银子为准，若到时候拿不出十万两银子来，这次竞标也就不会算数。”
小拧子懊恼地道：“既然某人敢出这个价，就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拿出银子来啊……”
在场之人心灰意冷，兜兜转转，所有问题忽然回到原点，本来一个已退出众人视野的强势人物突然杀了回来，且这么突然，让人猝不及防。
若张苑只是派人来送个标底倒还好说，但关键这标底是由皇帝亲自派人送来的，意思是说连皇帝也认可张苑参与这次竞价，并无不妥，或者说朱厚照只是看中张苑的钱财，还有其潜在的敛财能力。
小拧子打量着张永，表情满是揶揄，好似在说：“不听好人言，看看这回你吃了多大的亏？早听沈大人的话，何至于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张永此时有些气急败坏：“不可能，张苑怎么会有十万两银子，他已山穷水尽，绝对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银子来。”
“嗤嗤……”
李荣讪笑道：“张公公，你还是认命吧！张公公能否出得起这银子，现在已经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人家得到了陛下的信任，居然亲自向沈大人举荐，分明是有重新启用的意思，难道这个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明白？”
在场人等都很清楚，或者说都以为自己洞若观火，觉得朱厚照只是设局当了回庄家，以张苑为幌子，将他们这些小散户一次收刮干净。
规矩定好了，规则讲得清清楚楚，就连皇帝自己也按照规矩在玩，只是作为庄家他知道你们的家底，出了个你们接不起的价格，然后把你们给收拾了……你们家底不如人，在规则之下输掉，还有什么脾气？
沈溪道：“既然这件事已告一段落，本官稍后会把所有数字归纳汇总，将结果呈奏到陛下处，据实以陈，就算尽到责任。”
高凤显得很紧张：“沈大人，您……您不能就这么结束啊，您看我等都给您送过礼，这次就这么……您总该为我等说句话啊。”
李兴道：“说什么？让陛下不收咱银子？这话你怎不去跟陛下说？你高公公才损失多少银子？怎不看看旁人？好在有张永张公公给咱做榜样，咱心里多少能舒坦些！”
此时此刻，张永是最吃亏的那个，也被当作是最大的冤大头，似乎李兴损失的近两万两银子也不值一提。
张永站在那儿，悔恨交加，他不但怪张苑，怪沈溪，同时也在怪皇帝以及小拧子等人，总归在场他没一个看顺眼的。
戴义问道：“沈大人，您准备如何上奏？”
小拧子出来挡在沈溪面前：“沈大人只是奉旨当个公证人，并不负责做别的事情，沈大人说了会据实以陈，难道你们还想赖账，少上缴一点？”
在场的确很多人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反正就这些人知晓，只要沈溪不说出来，事情就不会露馅儿，朱厚照也就不知情况，最后各家都能省下一大笔银子，如此一来最后吃亏的只会是皇帝本人。
沈溪道：“本官不会作出欺君罔上的事情，具体数字，只能按照你们所出来论，不过……本官也会跟陛下提请，由张苑张公公来出这十万两，诸位的银子最好如数退还。至于诸位之前送来的银子，本官一文都不会收，会请示陛下后再决定如何发落，或许会归还到各家。”
李荣嚷嚷道：“完了完了，不但咱们投标的银子没了，连送给沈大人的这批……也没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他们孝敬给沈溪的银子，大概率也会被送给朱厚照，如此一来连沈溪这边也没落到好，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有银子都被朱厚照收入腰包。
张永看着沈溪，目光中充满愤恨，却又带着些许哀求，包含的情绪极其复杂，他正想凑过去搭话，但见沈溪一摆手：
“诸位，既然事情已暂告一段落，那本官就回去书写奏疏，诸位先请回……等最后的结果吧！”
李兴道：“有什么结果可等？现在都这样了，结果还用得着说吗？张苑那厮连面都没露一下，就这么让他当上司礼监掌印？谁会甘心？”
“不甘心便去跟陛下说，在这里嚷嚷做什么？”小拧子道。
此时小拧子似乎底气十足，在场人开始想一个问题：“小拧子是否早就知道事情的始末？所以他才坚持不送礼、不出价？”
沈溪对朱鸿示意一下，随即往内院去了，张永赶忙开口：“沈大人请留步。”
沈溪头也没回，留下一句：“本官的责任已完成，很多事已做到仁至义尽，至于事情结果如何不是本官能决定……诸位若不肯走的话，可以在前院待着，但请不要打扰到我沈府安宁！”
沈溪下达逐客令，在场太监就算再不甘心，也知道留下来没有任何意义。
就连张永也觉得挽回损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他明白，即便沈溪会将他的报价数字给降下来，那些太监也必会将此事捅到朱厚照那里，到时候两人都脱不了干系。所以沈溪一定不会帮他，既然选择公平公正公开的方式，就要承担如此带来的后果。
沈溪离开前院后，大多数太监还是能保持一个较为轻松的心态离开，毕竟他们的损失不大，本来戴义的心情很糟糕，见谁怼谁，仿佛全天下的人都欠他钱似的，但突然间便轻松下来，再次恢复了慈眉善目的老好人姿态，似乎张苑回归对他非常有利一般。
张永带着沮丧、失落、愤懑的心情出了沈家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小拧子正被人前呼后拥，逮着问话，显然人们都想知道小拧子是否提前得悉消息。
之所以会有如此怀疑，完全是建立在小拧子没有送礼也未投标的基础上，他们会理所当然认为小拧子提前获得张苑要出高价的消息。
却不知此时小拧子也非常懊恼，甚至比任何人都不想离开，因为小拧子很想在沈溪那里补缴些银子，免得被朱厚照清算。
“张公公怎还不走？难道想留下来单独跟沈大人见面？”
李荣见张永徘徊不去，笑着走了过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就算沈大人肯相助，怕也是无济于事，谁让这件事已闹得尽人皆知？张公公还是赶紧回去将三万多两银子准备好才是。”
“哼！”
张永轻哼一声，别过头来个眼不见为净。
李荣摇摇头，往自己的马车去了。
张永没打算再回沈府，他在等小拧子出来，待小拧子到近前他走过去，本来小拧子还在跟李兴和魏彬说话，此时两人不得不让到一边。
“拧公公、张公公，告辞了。”
李兴先打了一声招呼，抽身离开，仿佛今日没有蒙受多大损失一样，又似乎对丢掉的银子看不上眼，但在张永看来，现在李兴纯粹就是死鸭子嘴硬。
等人都走干净后，张永才瞪着小拧子问道：“拧公公，你不会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吧？”
小拧子生气地道：“好你个张永，到现在还怀疑咱家做了什么……若咱家早知道这一切都是陛下安排好的，就不会选择退出竞选，现在回头陛下要核查各人都给了多少银子，要是知道咱家一文钱都没出，岂非要被陛下治罪？”
张永本来还一股脑儿生气，但想了下小拧子的话，突然感觉对方应该是无辜的，道理谁都懂，这是朱厚照在算计这些太监，小拧子不可能提前得知消息，不然也不会做出这么不利己之事。
小拧子叹息道：“悔不该当时不听沈大人的，到底他念及旧情还是出手帮了你一把，告诉你不能出高价，你倒好，直接开出三万多两银子来……多出来的这笔钱你从何而来？”
张永沮丧地回道：“借来的。”
小拧子惊讶道：“你一次借两万两银子？从哪里借的？你现在连司礼监掌印都没捞着，怎么还？就算倾家荡产，也还不起吧？”
张永黑着脸道：“咱家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
小拧子哼哼两声：“你以为咱家想管吗？你休想从咱家这里拿一文钱，之前说好给你三千两，那是建立在沈大人同意跟咱合作的基础上，现在咱家的三千两休想拿走！”
“你……”
张永很生气，本来觉得自己跟小拧子一伙，哪怕这次竞标不成，也要从小拧子那先讨三千两回来。
但明摆着小拧子要赖账，不过再一想其实不算是赖账，今天早上小拧子已摆明态度不跟他合作，两个时辰前彼此的合作关系便宣告破裂，现在再讨要银子也不太可能得手。
小拧子恼火道：“这三千两银子，是咱家准备孝敬给沈大人，交给陛下的，咱家还想在陛下跟前做事，就不能一毛不拔……你张公公以后是走阳关道还是独木桥，那是你自己的事，咱家未来的好坏轮不到你来干涉！”
张永道：“那依照你的意思，现在就要划清界限？”
小拧子怒道：“不然怎样？摆明了张苑复出是陛下使出的一步棋，不然张苑在山旮旯里守皇陵，如何知道司礼监掌印选拔之事？不管张苑最后是否能拿出十万两银子来，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始终是他的，他回来后能对咱有好脸色看？到那时怕是连沈大人都会被其报复……你啊你，沈大人几时害过咱，你觉得沈大人会同意让一个曾经坑害过他的人再次当上司礼监掌印？其实沈大人是想帮你，只是你不开窍，乱怀疑好人！”
“你……你！”
张永很生气，指着小拧子便想开骂，但突然间发现什么话都骂不出口。
无论他再怎么恨沈溪和小拧子，始终这二人都没坑他，现在坑他的是朱厚照跟张苑。
张永道：“那既然沈大人已经知道这件事，为何不提前说清楚？若他跟咱家说，是张苑那狗东西要出十万两，咱家还会跟吗？”
小拧子不屑此冷笑道：“你张公公是天真还是无耻？此番陛下让沈大人出来主持选拔，难道所有权限就在沈大人身上？你现在还看不出来，陛下让沈大人出面只是个幌子？沈大人已明白无误地告诉你有人出价是你接不起的，你非要怀疑沈大人跟别人谈好价钱故意打压你……”
见张永张嘴还想说什么，小拧子继续嘲讽道：“那信封明显有铅封，沈大人难以知道里面的数字到底是多少，但以沈大人的睿智，必然能猜出这是陛下跟张苑间酝酿的阴谋，这才会提醒你。难道沈大人做得还不够仁至义尽吗？”
张永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想要分辨什么却又发现口拙，理亏的他连小拧子这么个小太监都争论不过。
小拧子道：“你要走便走，咱家之后还要设法见沈大人，别说咱家不帮你，咱家也会提一句，看看让沈大人如何能挽回你那几万两银子……不过这件事既然是陛下有意如此做，沈大人也没多少发言权，从开始这就是个无底洞，谁丢多少银子进去都听不到个响来。”
张永道：“那陛下就没想过，有人出十万两银子以上当如何？”
小拧子嘲笑道：“你张公公天真得可以啊，若有人出十万两银子以上，那是陛下求之不得的事情，或者这才是陛下理想中的价位，出不起这价格的，一概都是没本事的，这满朝上下敛财能力最强的还不就数张苑？让你张永凑三万两银子，还要从外面借，看看这位张苑张公公，失势后出十万两银子都不带眨眼的！”
张苑身体颤抖个不停，一来是因为生气，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恐惧。
不但来自于皇帝的算计，也来自于对自己自负的悔恨，他现在必须考虑跟地下钱庄借的两万两银子如何解决。
就算他一再说不怕被人讨债，但想到这些钱庄背后很可能会有皇亲贵胄的背景，还有一些江湖的亡命之徒，心里便发怵，若是自己当上司礼监掌印，倒还没什么，完全可以靠身份压住这些人，但若没上位，那他就要遭殃了。
……
……
小拧子继续留在沈家门口，等候见沈溪，张永却不得不离开。
主要是小拧子那边有借口，沈溪写就的奏疏总归要经他之手才能交给皇帝，小拧子虽然不是这次选拔司礼监掌印的裁判，也算是跑腿的，可以从中斡旋。
张永急忙往家赶，他想趁着家里还没借银子前，将银子还回去。
但半路上他又想到另外一个可怕的后果：“若不借银子，就没法给陛下送过去，陛下岂不是要将我置于死地？”
想到这里，张永便觉得自己进入死胡同，难以抽身而出。
而此时京城寿宁侯府内，张鹤龄正在接见匆忙而来的弟弟。
“大哥你猜怎么样，这次有二人从咱这里借银子，一个是李兴，一个是张永，一个借了五千两，一个借了两万两！却听说，这次好像张苑那狗东西要回来了，所以李兴和张永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哈哈，看他们怎么还钱！”张延龄得意洋洋地说道。
这次司礼监掌印选拔，他俨然变成主角，那些太监的动向他掌握得一清二楚，除了放高利贷谋利外，还把每个太监中选的赔率拿到赌档供人们下注，当前中选几率最高的张永、李兴、李荣在他这里赔率最低，但也是一赔一甚至一赔二，引来不少人下注。
京城中的地下钱庄和赌档，大部分都由张延龄控制，主要是因为张延龄掌控京营，扼住城内外物流贸易，同时更因其赚了大笔黑钱不知该如何投资，又不敢跟以前一样大肆买地买商铺扩张，最后走偏门以钱生钱。
张鹤龄皱眉问道：“钱都讨不回来，你怎么看起来一副轻松的样子？”
张延龄道：“他们敢借就要想到不归还有什么后果……要是敢赖老子的帐，直接找人把他们锤成一滩烂泥！我就不信治不了这两个老家伙！”
张鹤龄道：“这两万多两银子，是你的家底？”
张延龄笑了笑：“当然不止这些，大哥你别上火，回头我让人送个万八千两银子到府上来，咱兄弟到底一心，回头也给姐姐送一些去，有姐姐为咱说话，朝中谁敢跟咱为敌？”
“早干什么去了？”张鹤龄恼火道。
张延龄道：“谁曾想这次会有人跟我借钱，还把事情给办砸了，以前还想张永和李兴上位后，可以要挟他们替咱们做事，现在全泡汤了！不过现在已经知道是张苑那狗东西回来了，其实也好办，到底是咱府上出去的奴才，经过之前一番浮沉，他应该老实多了，看我怎么将他收拢，否则让他没的蹦跶！”
……
……
小拧子留在沈家门口多时，一直等着见沈溪，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才由朱鸿出来传话让小拧子入内。
换作别人家，小拧子早就发火……我怎么说也在陛下跟前听用，就这么让我在门口喝西北风？
但因为这是沈家，小拧子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甚至对沈溪的家将朱鸿都客客气气。
入内后，小拧子直接被引到沈溪书房，没等小拧子进到书房便见沈溪从内出来，以小拧子的估量，这会儿沈溪已将奏疏写好，只等交给他转交给正德皇帝。
“沈大人。”
小拧子赶紧趋步上前，急切地招呼道。
沈溪道：“拧公公来得正好，请将这份奏疏呈递给陛下，便不用走通政司……”
小拧子道：“沈大人，现在小人有个不情之请……您也知今日的事情透着一抹不寻常，陛下突然征调张苑张公公回来，小人提前没做任何准备，之前被张永怀疑便一时义愤退出了这次选拔，怕是会被陛下怪责吧？”
沈溪眯眼打量小拧子：“拧公公的意思，本官不是很明白，竞拍已结束，拧公公突然又要参与进来，怕晚了吧？”
小拧子试探着说道：“沈大人您看这样如何，把小人的名字加进去，三千两银子，就当是孝敬给陛下的……小人对陛下非常感恩，若没有陛下的栽培，小人也没有今天……”
沈溪摇头道：“这件事本官怕是无能为力，刚才拧公公的举止，已经为那么多人亲眼目睹，现在说加便加，怕是有人会在背后说三道四，若流言传到陛下耳中，反而会让陛下心生嫌隙。”
小拧子几乎快哭出来了，苦着脸道：“小人也不想啊，谁知道陛下会将张苑叫回来，这张苑以前小心眼儿就特别多，做事肆无忌惮，欺上瞒下，他哪里有十万两银子……这次要不是陛下提携，他绝对回不来。”
一时多言，小拧子说漏了一件事，那就是张苑家底的问题。
旁人不知，小拧子却明白，主要牵涉到臧贤这个智囊的问题，以前臧贤是张苑最得力的助手，现在却为小拧子效命，张苑有多少家产小拧子掌握得清清楚楚。
沈溪没有纠结这个问题，道：“拧公公的心思，本官能理解，但可惜这件事已无从以本官手上奏疏入手，不如由拧公公自己主动跟陛下提出来。”
“主动跟陛下提及？”
小拧子愣在那儿，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沈溪道：“拧公公可以直说，你想在陛下跟前侍候，所以没有参与这次司礼监掌印竞选，只要你表明自己无参与朝政的心思，陛下就能体谅。而这会儿再将三千两银子拿出来孝敬陛下，也算体现你的忠心，陛下还能怪责不成？”
小拧子眨眨眼，稍微思索了一下沈溪的话，便觉得有道理，哎呀一声道：“之前小人怎就没想到，可以单独找陛下说明情况呢？”
沈溪微笑道：“换了旁人没这途径，未参与到选拔中也就失去送银子到豹房的机会，但你拧公公却跟别人不同，你是可以随时面圣之人，想那张苑，即便他能顺利回到京城入主司礼监，以后还不是要看你拧公公的脸色办事？”
小拧子再想了下，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似乎并不是失败者，反而是得利者，如同沈溪所说，张苑回来后也要仰仗于旁人的相助，才能重新在司礼监站稳脚跟，不但沈溪可以得益，连小拧子也是受益人。
而小拧子最大的凭靠，也就是他时常能去面圣，而张苑以后大概得不到这种便利，具体情况还要看其回到京城后的表现。
小拧子马上又苦着脸道：“沈大人，这次的事情您没提前通知，张公公那边……怕是损失惨重，他从外借了两万多两银子，恐怕会让他倾家荡产！”
沈溪道：“之前本官已提醒过他，但他就是不听，本官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本官也在上疏中提到，既然张苑本不在此次竞逐候选者名单中，属于临时加上的，而最后张苑却可以拿出十万两银子来竞逐，陛下不妨将其他各家的银子退回。”
小拧子摇头道：“沈大人，这……怎么可能呢？陛下突然抬出个张苑来，目的可不是为了退还银子啊。”
沈溪笑了笑道：“有些事只能先上奏，至于最后情况如何难说……拧公公你的三千两银子也可以斟酌一下，是否送给陛下，若陛下最后退回各家银子，却将拧公公你的三千两收下，到时候你可别心疼。”
“不心疼，不心疼。”
小拧子赶紧道，“小人之前没孝敬沈大人您，回去后小人会让人送五百两银子来，聊表心意。”
沈溪道：“不必破费了，以后在朝中少不得要麻烦拧公公，这次的银子本官也不会收，最终还是要送进豹房，结果如何全看陛下决定。本官在这里不会做任何承诺，因为整件事都是由陛下策划，本官不过适逢其会罢了！”
……
……
沈溪没有虚言，情况正如他所说，最初大致方针是由沈溪设计，而之后的发展则完全是由朱厚照主导。
经历对鞑靼一战后，朱厚照多了很多自己的想法，做一些在外人看来更加胡闹的事情。
就好像选拔司礼监掌印这件事，朱厚照完全就是卖官鬻爵，但因为司礼监掌印属于内官体系，外人不能说三道四，到底是皇族家事。
小拧子拿着沈溪的奏疏，坐车返回豹房。
虽然沈溪已给出具体建议，但心中还是有些不稳当，便在于朱厚照的脾气让人难以琢磨，一旦是从开始就定好的阴谋，而小拧子没有钻进圈套中，那朱厚照恐怕会很生气，就算事后做出补救，朱厚照还是不会放过他。
路上小拧子已将自己面圣要说的话琢磨不下一百遍，到了豹房之后，没等他进朱厚照的寝殿，已被江彬拦下。
江彬道：“拧公公，陛下正在歇息，这会儿不能进去打扰。”
小拧子急道：“咱家有要紧事面圣……乃是关于司礼监掌印选拔之事。”
江彬摇头道：“陛下歇息更为要紧，完全可以等陛下醒来后你再去奏事，你乃陛下跟前近侍，这道理不会不明白吧？”
小拧子对江彬的无礼很是生气，但又无可奈何，便在于江彬现在的权力不小，在朱厚照答应江彬从蔚州卫和西北边军中抽调兵马入京后，虽因跟沈溪的矛盾暂时搁浅，但私下里江彬还是从蔚州卫调了很多人到京城。
江彬最近有所收敛，不敢再从外面给朱厚照找女人，但随着大量手下加入豹房，连钱宁都发怵，更别说小拧子这样手下没多少人可供调遣的阉人。
小拧子道：“那咱家在这里等候陛下醒来。”
江彬打量小拧子一眼，似乎想驱赶，但最后没说什么，退到一边坐下来，闭目假寐。
跟江彬昨夜休息够了不同，小拧子此时疲累不堪，心中又挂念面圣之事，开始还能支撑，但到临近中午时，被暖阳一晒，最后小拧子靠着墙边便睡着了。
……
……
豹房内院，丽妃刚从廖晗那里得知司礼监掌印选拔的结果。
因为当时许多太监都曾亲身参与，使得这件事在很短时间里便传遍京城，甚至朱厚照还不知具体结果的情况下，下面的人已全都知晓。
“……陛下突然打出了张苑这张牌？这怎么可能？这几天陛下压根儿就没提过张苑半句，陛下昨日有派人去沈府递过话？”
丽妃觉得似乎有些不太对劲，蹙眉问道。
廖晗问道：“娘娘，您的意思是说，整件事乃是沈大人一手策划的，跟陛下没多大关系？”
丽妃摇头道：“现在下这结论为时尚早，以沈之厚的阴险狡猾，应该不会把事情做得如此肤浅，但以本宫了解，陛下对张苑没多大反感，若是沈之厚主动跟陛下提出让张苑回来，还给陛下十万两孝敬银子，那陛下肯定会动心。”
廖晗道：“娘娘，最近没听说沈大人跟陛下有过来往，他们……好像还在闹别扭啊。”
“你懂什么。”
丽妃冷笑不已，“若沈之厚能被你看透，你就不用在锦衣卫做事，可以在朝中当大臣了！沈之厚是没来过豹房，但你知道他私下里可有给陛下进言？你能时时刻刻都盯着陛下和沈之厚？”
廖晗马上认错，后退一步不敢再多话。
丽妃道：“倒是那张永，充当了冤大头，这次的事情对他的打击应该不小，若是所料不错的话，他根本拿不出三万两银子。”
廖晗凑上前问道：“娘娘，这个小人也有听闻，张公公好像从外边借了银子。”
“是吗？那就有好戏瞧了。”
丽妃道，“除非沈之厚能帮张永将银子讨回来，否则张永等人必会记恨沈之厚，沈之厚苦心积攒出来的人脉可能因此崩塌，他之前各方都不得罪，但这次的事情一旦被人知道是由他策划，那所有人都会记恨他，就算想抽身事外也不可能！”
廖晗笑道：“娘娘，咱是否要推波助澜？就算不是他做的，也让外人觉得是他在背后捣鬼？”
丽妃道：“若外人推波助澜，必会被其察觉，沈之厚做事太过谨慎，还是先看看事态发展吧！”

第二三四四章 不稀罕
本来说朱厚照令沈溪牵头成立司礼监掌印选拔委员会，很多人可以参与其中，成为一种值得夸耀的资历，可到了最后却只有沈溪来完成监督和选拔事宜，其余人等都作了壁上观，还是事情结束后才从外界得知情况。
张苑即将回朝的消息，在京城官场算是一颗重磅炸弹，即便一些人老早就预料到张苑的政治生涯可能不会就此终结，但也未料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的继任者，居然是他自己。
当天午时刚过，张懋便带着急切的心情去找谢迁，到了长安街小院才知道，原来对此事关心的并不止他一人，何鉴已先一步到来，不用谢迁解释，张懋也明白二人正在说这件事。
简单见礼过后，张懋急切地道：“于乔，这件事可不小，张苑回朝对朝事影响甚大，对鞑靼一战就是他在背后搞事，否则也不会出现那么多波折。”
谢迁的态度显得非常平淡，何鉴也好像刚把事情理顺，没有张懋表现得那么急切。
谢迁道：“事既已发生，张老公爷作何如此心急？张苑回来，总比让一些年轻莽撞、不知深浅的太监来执掌这位子，要好一些吧？”
张懋听到这话脸上露出横皱，用不解的目光望向谢迁，明显他开始怀疑，张苑回朝之事是否跟谢迁有关。
张懋心想：“谢于乔跟张苑走得很近，当初朝中，张苑有任何不明白的事情都会听谢于乔的，谢于乔对朝事几乎可以做到一手遮天，若非坚决反对西北用兵开罪陛下被发配三边，估摸张苑也不至于出现擅权的情况。”
“相反，沈之厚跟张苑势成水火，张苑因因擅权险些害死沈之厚，按照常理沈之厚不可能将张苑给调回……如此一来，谢于乔就有重大嫌疑！”
张懋道：“就算张苑要回来，也该提前透露些风声才是，何至于跟现在一般，等他上位了各方都没有丝毫察觉，更无任何心理准备，他这回想必是要掀起一番风浪。”
张懋说得合情合理，但何鉴却不太赞同，反驳道：“张老多虑了吧？张苑之所以能回朝，全在于陛下对他有宽仁之心……有了先前遭遇贬斥的经历，想必他回朝后不敢再弄权，必尽心助朝廷办事。”
本来张懋不想将事情点破，但听眼前二人一唱一和，似乎早就知道张苑要回来之事，心直口快道：“难道这件事跟你们二位有关？”
何鉴闻言看向谢迁，谢迁则静默不言，让目睹这一切的张懋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张懋大概明白，就算二人主导此事，那也一定是谢迁所为，不可能是何鉴，因为何鉴已摆明态度要离开朝堂，不可能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兴风作浪，何鉴很可能也跟他一样只是事后被告知。
关于谢迁的脾性，张懋很了解，那就是极其顽固守旧。为了对付沈溪，召回张苑这个昔日盟友也是有可能的。
就在张懋胡思乱想时，谢迁却出声了：“若我等提前知悉，也不至于会乱了手脚……那张苑在宣府做了许多欺上瞒下的事情，老夫就算对之厚有再多防备，也不会主动拉他一把，更何况十万两银子，也不是老夫能够承受得起的！”
“另外，张苑跟之厚不对付，此事想必也跟之厚无关，如此说来只能是陛下所为。至于张苑是如何跟陛下牵上线的，很有可能是江彬促成，江彬此人为媚上不择手段，还不断往豹房填充人手，乃是陛下跟前头等隐患，需及早拔除为好。”
张懋释然道：“不是你便好，若连首辅为达目的都不择手段，朝堂非乱不可。”
……
……
张懋话虽然那么说，但对谢迁并不是很放心，因为对张苑回朝这件事上，谢迁显得太过淡定，这似乎并非其风格。
要么解释为谢迁提前获悉消息，退一步理解，那就只能是谢迁觉得这件事对他有利，所以才显得波澜不惊。
谢迁正会见张懋跟何鉴，坐下来议事时，皇宫内苑，张太后也刚从高凤那里得知此次选拔详情……高凤亲身经历了这次司礼监掌印甄选过程，虽出了高价却没被选上，还要回府宅准备银两，以至于回到宫里已过午后。
张太后有午睡的习惯，醒来后召见高凤，高凤连忙从司礼监赶往永寿宫，原原本本将当时竞标场面说给张太后听。
“唉！”
最后张太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高凤道：“张苑张公公重选司礼监掌印之事，提前没任何人知晓，或许兵部沈尚书收到风声，却没点出来。”
张太后道：“高公公，你觉得是沈尚书促成这一切的？为何哀家倒觉得沈尚书对此全不知情，一切都是皇儿所为呢？皇儿煞费心思导演这一出戏，最后却拿张苑出来顶包……你们都破费不少吧？”
听到这话，高凤脸色多少有些尴尬，他本想转移话题，把矛头对准沈溪，但显然张太后不完全闭目塞听，对朝事有自己的理解，这会儿谁都看出来其实是朱厚照做庄将众多参与司礼监掌印选拔的太监给通吃了，利用的就是这些太监恋栈权位的心态。
若都跟戴义一样不竞争，就不会耗费那么多银子，更何况还有一毛不拔的小拧子这个特例。
高凤不敢作答，惭愧地低下头。
张太后似乎也没有继续为难的意思，道：“高公公，其实出了银子未必是坏事，皇儿一直都很讲道理，就算得不到司礼监掌印的位子，还有皇家的宠信，以后你在司礼监中的位置会更加稳固，这点哀家是可以保证的。”
或许意识到刚才的话有些不太合适，让手下这些奴才生出异心来，张太后适当地出言宽慰，不再讽刺高凤等人贪心，而是鼓励他们继续为朝廷办事。
“是。”
高凤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俯首帖耳应承。
张太后又道：“皇儿那边还说了什么吗？比方说张苑几时回朝？总该有个准信吧！这件事前因后果是怎样的，张苑好好地在施家台为先皇守陵，为何突然参与其中？”
高凤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这件事发生后，下面那些奴才都不明就里，连老奴也忙着给陛下凑银子，实在没心思打听，就怕现在也难以有准信。”
张太后道：“这就未免有些太过胡闹了……皇儿也是，既然他最先知道这件事，起码应该通知一声，让你们知道自己的竞争对手都有谁……哦对了，除了张苑的十万两外，出价最高的是谁？是高公公你吗？”
高凤摇头道：“是张永张公公，出了三万三千两。”
“这么高？”
张太后不由咋舌，“他在外当了几年监军，有这么多银子入账？”
高凤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张永张公公不但当过监军，还曾在御马监当差，又执掌过东厂，临时管过西厂，当时军功赏赐不在少数，此番又督军沈尚书取得对鞑靼之战大捷，风头一时无两，只是……他虽然先后侍奉于宪宗和先皇跟前，但在陛下那里却没挂上号，没办法进入司礼监理事，或许眼看年迈，在宫里时日无多，才不惜变卖家产搏一把。”
张太后叹息道：“如此竟花了三万多两银子……实在可惜，若他知道陛下要将张苑推出来的话，或许就不会如此了吧。张苑回来也好，总归是咱宫里的老人，很多事可以商议。”
本来高凤以为张太后会对张苑有极大的防备心理，但在听了这番话后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张苑的影响力。
张苑是东宫常侍出身，一直帮助朱厚照吃喝玩乐，照理应该属于张太后的“眼中钉”，但其实张苑本身却是坤宁宫执事，属于张太后的嫡系，虽然高凤现在深得张太后信任，可当初张太后最宠幸的太监却是张苑。
正因为这份信任，张苑受张太后重用，先是奉命监视朱祐樘，后来又照顾朱厚照起居，以便她及时了解儿子的动向，算是张太后跟前最得力之人，所以听到这消息张太后并没有多反感，甚至还持支持态度。
张太后又道：“这么大的事情，得派人去通知寿宁侯和建昌侯一声，他们也该知道朝堂人员变动。”
高凤问道：“娘娘，是否派人去问问陛下是怎么回事？”
“去了有用吗？皇儿不肯听，那就由着他，总归赶紧把司礼监掌印太监安排好，他自己不处理朝事，难道不找个代劳之人？等张苑回来后，哀家也会找机会见他一次，跟他交待清楚，有事多听听朝中文武的意见，别想独揽大权，刘瑾的下场就是对他最好的警示。”张太后道。
高凤心想：“这有什么用？”
张太后又道：“对了，哀家还要致函谢阁老，回头你带信出去，让他知道哀家的意思。明天就是朝会，让他们多规劝皇儿勤政爱民，做个让大明国泰民安、蒸蒸日上的好皇帝，现在大明周边已是一团和气，内部也无人作乱，正是发展民生的好时候。”
“是，是！”
高凤忙不迭应着。
张太后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若是未来朝局稳定，你们都是大功臣，这次损失的，哀家都想办法给你们补回来……你们只管好好办事，只要你们做了事情，哀家一定不会亏待！”
张太后最后说的这番话，基本属于安慰性质，高凤很清楚，以朱厚照的贪婪程度，一旦银子被其收走，自己这辈子很难有机会拿回来。
他心中暗自庆幸：“幸好我出的银子不多，换作是李兴和张永，这会儿估摸都在哭吧？不过我手里的养老钱也没剩下几个了，回头得过几天紧巴巴的日子。”
随后高凤等张太后写信，等接到手里才发现张太后并非是以懿旨的方式向谢迁下达命令，而纯属商议性质的书函，高凤忽然意识到：“一个张苑，一个谢迁，都是太后娘娘信任之人，她的目的已达到，而我的使命却似乎到头了。”
……
……
朱厚照醒来时，已是日落西山。
朱厚照打着哈欠，在太监的侍奉下梳头，小拧子赶紧将沈溪的奏疏呈递到朱厚照跟前。
作为皇帝，自然不需要亲自去看奏疏中写了什么，而是由小拧子在旁将内容读出来，朱厚照最关心的自然是各家出了多少银子。
等所有数字读完后，朱厚照点头道：“倒还不错，张苑肯拿出十万两银子孝敬朕，也算有良心……朕恢复他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职位，不算亏。”
小拧子心想：“陛下依然把官职当作买卖看待？这……这也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不过他马上又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心想：“明明张苑没有十万两，这些银子都是陛下打出的幌子，为的是将所有太监手里的银子诈出来，为何陛下的意思却好像张苑真的要拿出十万两银子出来？”
小拧子本想将自己孝敬三千两银子的事情说出来，但又觉得皇帝未必留意到名单中没有自己的名字，又想起沈溪劝说皇帝将之前所得银子退回，心中便多了些想法。
小拧子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沈大人在最后提议，说是各位公公也很不容易，此番呈报的标底，基本已是倾家荡产，为保证宫闱稳定，最好不要按数收纳……毕竟已有张公公出的十万两银子，其他人加起来也不到其半数，没必要让……”
此时朱厚照头正好梳完，闻言回首望向小拧子，打断对方的话：“朕几时说过要那些人的银子？既然他们出价不是最高，朕还坚持收他们银子，那朕成什么人了？”
小拧子心中一惊不老小，皇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
虽然平时朱厚照没做太出格的事情，远未到天怒人怨的地步，但到底平时胡闹惯了，且平日贪财好色的名声在外，一个嗜财如命的人会银子送到面前都不收？
小拧子试探地问道：“其实退还一部分，那些公公已感念陛下恩德。”
朱厚照没有接小拧子的话茬，似乎突然想到什么事，反问道：“小拧子，你这次出价多少啊？”
小拧子最怕的就是这个问题，支支吾吾道：“回陛下，奴婢自以为没有当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本领，无法帮陛下分担朝事，宁愿在陛下跟前日夜侍候，所以从一开始就选择退出，当时便跟沈大人和诸位公公说清楚了的，并非是有意不出价。”
朱厚照微微点头，心平气和地道：“你倒是有几分孝心，即便有机会上位，也知道留在朕跟前伺候，算是非常难得了……不出价便不出价吧，反正你也没十万两银子，就算出了也竞争不到。”
小拧子眼睛瞪得老大，简直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这是皇帝应该给予自己的回馈？这会儿不是应该气急败坏逼问自己为何不听从他的旨意行事吗？
朱厚照又道：“说老实话，张苑说他能出十万两银子，连朕都不敢相信，不过他既然敢夸下海口，朕倒要看看他是否真能出得起这笔银子，若他拿不出来，只是在忽悠，朕非杀了他不可！敢戏弄朕，下场将会很惨很惨！哼哼！”
说到要杀要剐的事情，朱厚照神色轻松，仿佛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小拧子生怕自己没有问清楚皇帝的意思，再次确认道：“陛下，那些公公的银子，真的不用送到陛下这里来？”
“说了不用，朕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们都是宫里的老人，身边有点儿傍身银子不容易，若以后再有什么职司太监需要他们出价，到时候看情况让他们再竞标便可。”朱厚照道，“不过给沈尚书那边的银子不能退，这是朕给他们表现的机会，若谁想退那笔银子的话，直接法办！”
小拧子心想：“这边才是大头，给沈大人那点钱简直不值一提。”
小拧子道：“沈大人之意，是他不会收下，已差人将银子封好，随时可以送到豹房。”
朱厚照皱眉：“朕赏赐的银子，他再送进豹房来，那朕成什么了？这银子他收要收，不收也要收。”
小拧子为难地道：“可沈大人态度很坚决，好像是……坚决不收。”
朱厚照仔细想了想，忽然改口了：“说来也是，朕作为皇帝，要给臣子赏赐，直接由朕来给，结果让你们送礼，导致他名声受损，不就成了朕的过失吗？”
说话时，朱厚照打量小拧子，似乎是在征求对方的意见。
可这是朱厚照跟沈溪这个头号宠臣的事情，小拧子哪里敢随便乱发言？缩着头站在那儿，连屁都不敢放。
朱厚照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又琢磨了一下，才颔首道：“那就按照沈尚书的意思行事吧……他若不收的话，就给送礼的人退回去，反正朕的心意已尽到，若实在不行，张苑将十万两银子送到京城后，再送一万两到沈府好了。”
小拧子暗自咋舌，心想：“陛下平时对钱财看得很重，但每次赏赐沈大人的时候，都是丝毫也不含糊，这便刚说要得十万两，是否能到位还存在疑问，回头就说要赏赐沈大人一万两？！”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挥挥手道：“朕没太睡醒，准备到丽妃那里看看，摆驾吧。哦对了，赶紧差人将张苑从施家台接回来，尤其是银子，一文都不能少，给朕清点清楚，这件事由你跟江彬去办。”
“是，陛下。”
小拧子心里很高兴，是那种如释重负发自内心的愉悦，一张脸几乎笑成了盛开的花朵。
……
……
小拧子得到朱厚照御旨后，紧忙往豹房外走，才刚出门口，便被人拦下，驻足定睛一看，却是李兴和李荣二人。
此时小拧子最想见的人是张永，他要将朱厚照的意思传达下去，告诉张永不用再准备孝敬银子，却不知这会儿张永正在家里发愁，根本没心思到豹房来询问情况，他觉得事情无可挽回，灰心失望至极。
倒是李兴和李荣更斤斤计较些，一起到豹房来问情况，主要涉及皇帝是否收他们的银子。
“拧公公，您怎才出来？我等已等您半天了。”李兴上前笑呵呵地道。
现在虽然不是小拧子当上司礼监掌印，但在皇帝跟前的地位与以前变化不大，这些人在思索一番后赫然发现，回头可能张苑都要巴结这位皇帝跟前受宠的年轻太监。
小拧子恼火地道：“你们等半天？咱家还在里面等面圣苦候一天呢！”
小拧子到底心善，想到这会儿张永可能会铤而走险，在家中做一些自我了断的傻事，想赶紧把好消息告之张永……到底双方曾结盟过，之前的事情完全出于误会，只要说开其实没什么。
至于李兴和李荣的死活则跟他没什么关系，因为他对二人的家底不太了解，倒是很清楚，就算张永从外借了两万两银子，还缺他这三千两。
小拧子心里很着急：“张永似乎只有一死才能将事情了结，他以为只有如此陛下才不会收他的银子，也才能对放贷之人有所交待。”
这边小拧子执意要走，却被李兴和李荣联手拦下，顿时翻脸了，喝问：“怎么，你们还想来硬的不成？”
说话时，小拧子一摆手，身后立即蹿出来六七名彪形大汉，都是他平时所带随从，虽然小拧子没资格带锦衣卫在身边保护，但平时都在门口留有随从，多为宫中和豹房不当值的侍卫来做兼职，算是他私下雇佣的打手，小拧子作为正当红的太监，需要经常在豹房和私邸间行走，也得讲究一些排场。
李兴尴尬地道：“没有的事情，这不有要事询问么。”
“你们想知道的，咱家一概不知，到时候朝廷会通知……你们回去等候消息，再不走的话，信不信咱家对你们不客气？”
小拧子语气随即变得强硬起来，用威胁的口吻道。
李兴和李荣虽然平时也骄横跋扈，但也仅限于是在那些地位不如自己的太监面前，甚至在张永面前他们也没如此忌惮，到底小拧子现在地位与众不同。
二人退到一边，小拧子气这才消了一些，放轻声音道：“大抵跟你们说一下情况，十万两银子的确是张苑张公公所出，陛下不过是代其投标罢了，至于你们出的银子……陛下还不稀罕呢！”
说完小拧子转身便要走，却不知他不说不打紧，说出口后李兴和李荣更不想让路了，都过来阻拦。
李兴道：“拧公公，您说清楚些，陛下那边到底是怎么决定的？”
小拧子一看怒火又直冒，大吼一声：“再不让开，小心咱家揍你们！你们一个个人模狗样的，给陛下孝敬银子心疼了？总归这件事现在没法跟你们细说，一切等咱家回来后再谈！”
李兴跟李荣愣在当场，却见小拧子带着的随从气势汹汹，不敢再继续叫板，只好退到一边去了。
小拧子急匆匆而去，看样子是去城北，却不知具体到哪儿。
……
……
“你……听明白了？小拧子说的那番话到底是几个意思？”小拧子离开后，李兴用疑惑的目光望着李荣。
李荣眯着眼道：“大概意思是说，陛下不会将咱们投的标底悉数收缴上去，要留下一些给咱？”
李兴道：“为何咱家听到的，好像是陛下一两银子都不收呢？该收谁的收谁的，你看他这是着急要去何处啊？”
“难道是……去见张永？”李荣也有些莫名其妙。
“那就是了，咱的银子陛下不收，但张永不同啊，他可是出了三万多两银子，陛下哪能不心动？所以小拧子才会说对咱的银子不稀罕。”李兴好像终于将小拧子说的话给理清楚了头绪。
李荣冷笑道：“希望如此吧，别咱自己的领会，到最后还要将银子拿出来，那可就是白欢喜一场。”
……
……
小拧子急匆匆往张永家而去，等到了门口，反而犹豫起来。
冷静下来后，小拧子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事毫无意义，嘴上嘟囔道：“之前咱家那么尽心帮他，沈大人也将他当作盟友，最后好心提醒让他收手，但他仍旧执迷不悟……这次他不听沈大人的，那以后他上位也不会听从我们安排，这种人还是少招惹为好。”
意识到张永不会完全听从自己以及沈溪的调遣，小拧子明白此人并非是盟友的好选择，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借助这件事，看清楚了一个人，不然以后够咱家受的……”
就在小拧子犹豫要不要走时，只见张家门口来了几辆马车，似乎车上载着一些货物，小拧子反复权衡后还是决定仁至义尽，通知张永一下，至少避免昔日的盟友走上绝路，却被张家人拦了下来。
小拧子气恼地喝斥：“咱家来见张公公，你们不认识咱家？”
张家一般下人自然不认识小拧子，马上就有知客出来，见到小拧子后赶紧上前恭敬行礼。
小拧子一甩袖：“多余的话别说了，咱家要立即见到张公公，在前引路吧。”
知客为难地道：“拧公公，我家老爷不在府上，出们去办事了。”
小拧子皱眉道：“他出去作何？凑银子？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说过几时回来吗？”
知客想了下，摇头道：“老爷没说几时回来，不过却说要去见沈大人，似乎对沈大人有事相求。”
小拧子冷笑不已：“这会儿他想起沈大人了？之前为什么不听招呼？这种人可真……不用引路了，咱家这就去沈府，若他回来，就跟他说咱家来过，事关他身家性命，让他好好掂量清楚。”
“是，拧公公您慢走。”张家知客知道小拧子现在的权势，不敢对小拧子有丝毫怠慢。
小拧子赶紧乘坐马车心急火燎往沈家赶去，到了沈家门口还没等进去，已被朱鸿给拦了下来，朱鸿道：“拧公公，您老人家怎么又回来了？这时候不早了……”
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沈家门前早就冷清下来，可是环视一圈，小拧子也没瞧见张永的踪迹。
小拧子道：“麻烦通禀一声，咱家来此地找张永张公公，张府下人说他到这里来求见沈大人，是否在里面？”
朱鸿道：“张公公的确来了，一直等候见我家老爷……可惜我家老爷出外办事未归。不过我家大人说了，若拧公公来找张公公的话，可以直接入内。”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沈大人早就知道咱家会来？”
朱鸿摇头道：“那小的便不知道了，不过我家老爷的确是这么吩咐的……拧公公是进去找张公公，还是请张公公出来相见？”
小拧子本想进沈府，但想到现在沈溪不在家中，进去或许会唐突沈溪的家眷，再一想自己现在是来帮张永的，总不能事事都要自己主动。
小拧子道：“你去叫张永出来吧，涉及他身家性命，若他不出来也由着他。告诉他，沈大人能办成的事，咱家也能办成！若他不出来的话，到时候出了偏差，咱家可不替他收尸。”
……
……
小拧子威胁的话非常管用。
本来张永好不容易进了沈家门，还得以到沈溪书房等候，即便没见到沈溪，心中也充满希望。
听说小拧子前来，他压根儿不想理会，因为他觉得现在小拧子根本帮不上忙。
不过听了朱鸿转告的那番话之后，张永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不由自主站起来，带着几分羞恼跟朱鸿一起出了沈家大门。
张永出了沈府，朱鸿有关门的意思，张永连忙道：“咱家去去就来，这位兄弟不妨先留个门。”
朱鸿道：“我家老爷说了，只要拧公公跟张公公见面，有些事就不必由我家老爷出面了……你们可以自行协商。”
说完，朱鸿便直接关门。
张永气急败坏，正要上前去敲门，却听远处传来一声清嗓子的声音。
张永心里正懊恼，琢磨是否被小拧子给骗了，等他转过身望向小拧子时，目光隐隐有杀人的倾向，到底他借了大笔外债，却没有得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觉得自己即将大难临头。
小拧子道：“张公公似乎不高兴见到咱家。”
张永走上前两步，气恼地问道：“拧公公是专程来消遣鄙人的吗？是，鄙人没有听沈大人跟你的，才落得如此下场，全怪咱家咎由自取。”
小拧子怒道：“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还不知道反省……是不是合你心意时，你便听咱家跟沈大人的意思，若不合你意，便一意孤行……难道你忘了当初是谁给你自信，让你觉得自己有把握竞逐司礼监掌印之位？”
这次张永不再说话，在他看来很多事于事无补，就算被小拧子骂上两句也就那么回事。
小拧子摇摇头，再道：“陛下已传话，除了张苑那十万两银子，其他人投的标底，一概不收。”
“什么？”
张永瞪着小拧子，用难以置信的口吻问道，“陛下真这么说的？”
小拧子冷笑道：“你觉得咱家会为了安慰你，在这里跟你伪造陛下御旨？或许咱家不能做如此承诺，因为至今也未见到陛下御旨，只是陛下乃是当着咱家跟江彬的面如此说的，君无戏言，事情应该差不离！而且依照陛下的意思，沈大人之前所收礼物，全部由沈大人自行处置，陛下不会收，而以沈大人的意思，若不送豹房，就给你们退回去。”
张永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摇头道：“这……这不可能！”
小拧子冷笑不已：“之前咱家也觉得不可能，但在面圣后，才知道原来张苑出十万两银子的事情是真的，而非陛下要算计你那几两银子……陛下现在已给了你机会，你还不跪下来对皇宫方向高呼万岁？”
张永自然不会依言行事，不过他还是觉得非常不可思议，问道：“陛下为何会将银子送还？”
小拧子道：“听陛下话里的意思，乃是君王不做无理事，既然此番你张公公没有拿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那无论出多少银子都不会入账！你应该感谢沈大人上疏，若非沈大人据理力争，申明其中利弊，或许陛下会将所有人，当然也包括你的银子一并收下！”
张永脸色非常难看，不过总算可以松口气。
小拧子冷声道：“亏咱家跟沈大人一直为你奔走，而你却一意孤行，你可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以后咱们的结盟关系，也要重新思量过，咱家算是想明白了，你这种人还是少接触为妙！”

第二三四五章 等着吧
沈溪不在家中，事实上这个时候他也不需要留下来。
关于朱厚照的决定，他提前便预测到了，他很熟悉朱厚照的性格，在之前所提方略中，便建议要将所有银子退回，而朱厚照也是首肯的。
朱厚照再怎么胡闹，还算是个讲道理的皇帝，若非如此，沈溪也不会为其效死命，或许会生出取而代之的心思。
当天沈溪离开沈家，到惠娘处留宿，他已提前跟云柳那边打过招呼，若有什么突发情况，可以及时通知他。
毕竟第二天便是大朝会的日子，虽然沈溪不会参加，但仍旧是此番朝议的焦点人物，朝中上下都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实在是避无可避。
“……老爷近来办的都是大事，本以为今日不会前来。明日又是朝议的日子，为何不留在府上等消息呢？”
惠娘对沈溪的到来非常意外，觉得他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到她这里来。
“心烦。”
沈溪回答得干脆而直接，“这理由惠娘满意否？”
“噗哧！”
李衿听到后不由笑出声来，她觉得沈溪说话永远那么风趣幽默，压根儿就没一个大人物应有的架子。
惠娘没好气地白了沈溪一眼：“当着奴婢的面，你也这么说，真不知你这老爷是怎么当的。”
沈溪笑道：“那惠娘你还在自家姐妹面前顶撞我，是否也不尊重我呢？”
惠娘没有搭理，不过沈溪所说是事实，虽然她平时对沈溪言听计从，但偶尔会拿出一些这个时代女子少有的主见，跟沈溪对着干。
等安静下来后，沈溪仰着头道：“处理宫中事务，让人心神俱疲……北疆安定下来后，我本该有大把时间休息，不想根本闲不下来，先是负责司礼监掌印甄选工作，继而又有番邦使节需要我去接待，恐怕以后还有其他事情需要我忙活……”
惠娘道：“那老爷未来一段时间别过来了。”
沈溪摇头：“不能将公事带进私人生活中，那样很苦很累……我愿意抽出时间多陪陪你们。”
当沈溪说话时，一边正在逗弄沈泓的随安和东喜频频看他，似乎觉得这番话太过感情用事，不像是一个大人物该说的话。
直至现在，她们也只是隐约知道沈溪来历非凡，在朝中当大官，至于具体是什么官，她们不太清楚。
以她们的见识，根本听不懂沈溪跟惠娘、李衿的对话。
惠娘问道：“那老爷封爵的事情……”
“暂时没音讯。”
沈溪微笑着解释，“陛下这个人，想起一出是一出，不时闹出一些动静很大的风声、雷声，但最后雨点却很小，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抱有太大的希望。”
“其实想想也没什么，陛下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收拢我罢了，现在已安排我做别的事情，他以皇帝的身份吩咐我做事，我除了遵从没有其他选择。到底他是君，我是臣，这关系不会改变。”
……
……
次日一大清早，紫禁城午门开始聚拢大批官员，当天正是举行大朝会之日。
正德皇帝继位后，朝事基本荒驰，虽然朱厚照是否上朝对于朝事影响不是很大，毕竟弘治皇帝给他留下很好的班底，朝臣以贤能者居多，但对于臣子来说非常希望获得直接觐见皇帝的机会，这次朝会又是在对鞑靼之战结束后召开的第一次，使得大臣们对此都有很多期冀。
谢迁作为内阁首辅，自然成为所有文臣武将瞩目的对象，因为是大朝会，很多久未露面的人都现身了。
不过还是有两位部堂级的人没来，一个是兵部尚书沈溪，另外一个则是礼部尚书白钺。
至于二人为何不参加朝会，大部分官员都很清楚，只有少部分闭目塞听之辈才在相见后多番问询，随后议论纷纷，现实是对沈溪不出席朝会颇有微辞。
“……于乔，此番上朝跟陛下奏事，全靠你了。”何鉴带着几名尚书过来跟谢迁打招呼。
谢迁乃是阁臣之首，本就肩负阅览奏疏、拟定票拟的职责，使得地位突显，谢迁对何鉴的态度尚可，不过见到何鉴带来的几人，脸色却不是很好看。
兵部尚书沈溪没来，代表兵部众朝官的是左侍郎陆完，这位是谢迁一直抱有成见的官员，另外刑部尚书张子麟，也被谢迁看作是阉党余孽，至于工部尚书李鐩则跟沈溪过从甚密，礼部那边没一个人过来打招呼，也就站在最后位置的户部尚书杨一清，谢迁还觉得顺眼些。
无论谢迁是否待见，在别人向他行礼后，他还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算是还礼。
朱厚照登基四年多，朝中官员更迭频繁，先是刘瑾打压一批老臣，随后又清算阉党，短短四年间，朝中官员已换了数茬，这一批已算是比较稳固的班底，正德朝能当两年尚书都算长久，眼下马上又要面临新的更迭，至少白钺和何鉴已明确提出告老归田。
因为距离入朝还有一段时间，几人便留在谢迁身边，准备提前商议一下。
何鉴问道：“于乔，为何不见介夫？”
谢迁摇头道：“前几天他已回内阁轮值，不过今日以身体不适告假，大概不会出席这次朝会。”
何鉴叹道：“此番不知要更迭多少人，不过也好，现在朝堂一切稳定，我也能放心离开了。”
到此时何鉴对乞老归田仍旧抱有很大的期待，旁边张子麟等人纷纷出言挽留，毕竟何鉴这边并不像白钺那样病得下不了床，还可以在朝中坚持几年，发挥余热，但何鉴没有妥协的意思。
谢迁早就明白何鉴的态度，没有出言强留，但心里却打定主意，不会主动在朝会中帮何鉴请辞，他的目光一直瞄着宫门方向，似乎在期待什么事。
……
……
对于朱厚照来说，朝会是最大的煎熬。
习惯日夜颠倒的作息，早晨这段时间最是疲乏，倒到榻上他可以一直睡到黄昏，他最喜欢的办事节奏是在临睡前大概处理一下政务，召小拧子问点儿事情，然后在睡醒时趁着梳洗再问问，大概就完事了。
但召开朝会却不同，他得从豹房回到皇宫，盛装上殿会见大臣，折腾一圈才能回到豹房休息，怎么也要日上三竿，以他“日出而息”的习惯显然身体承受不了。
大早晨朱厚照打着哈欠从豹房后院出来，小拧子已等候多时。
此时小拧子非常紧张，倒不是说他怕朱厚照不去参加朝会，反正以前朱厚照不知道放过多少回鸽子，并不差这一回，他怕的是朱厚照不给个准信，那些大臣前来问询他不好解答。
“陛下。”
小拧子见朱厚照现身，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不过看到朱厚照一身便装，并未穿戴龙袍宝带，心不由又提了起来，这可不是要去参加朝议的节奏啊。
朱厚照道：“朕没记错的话，今天要在奉天殿行大朝，是吧？”
“是啊，陛下。”小拧子谨慎地回答。
朱厚照轻轻叹了口气：“沈尚书老是给朕出难题，本来朕说一个月举行一次朝会，意思一下就行了，他非要一旬举行一次，这不是折腾朕吗？”
这边皇帝一脸憋屈地抱怨，小拧子听到后则腹诽不已：“这朝廷也不知道是谁的，您作为皇帝连朝会都不想参加，那朝事交给谁来打理？”
朱厚照又问：“大臣们都去皇宫了吗？”
小拧子一怔，然后道：“奴婢并不知晓，是否现在派人去查查？”
朱厚照若有所思：“如果让大臣们到豹房来举行朝会，你看如何？这里环境更随便些，大家可以坐下来闲话家常，有什么事直接跟朕说，朕当即批阅，不用回皇宫一趟那么折腾。”
小拧子赶紧回道：“陛下，这样做不合规矩啊，免不得要被言官非议，对陛下的声名有损。另外，按照规定六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大朝，也就是差不多有一千名左右的官员参与，豹房这边没有那么大的房子接见朝臣！”
朱厚照有些恼火地问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朕才是皇帝，对朝事有最终的裁决权……沈尚书确定今天不参加这次大朝是吧？”
“是啊，陛下。”
小拧子脸上带着委屈的神色回道。
朱厚照道：“他不去，朕去不去好像无所谓……嗯，朕有点困倦，还是先睡一觉再说吧。”
“那这次……该如何跟那些大臣解释？”小拧子急忙问道。
在小拧子看来，皇帝去不去都行，他负责的是让大臣们知道是否需要等候。
朱厚照转过身，丢下句话：“让他们先等等，反正朕去睡觉了，若中午醒转的话，就去参加朝会，若睡不醒就算了……这么早去皇宫没什么意思，以后把朝会改到卯时之前，亦或者申时、酉时，如此大家都好……”
说话间，朱厚照往寝殿去了，他说的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让小拧子非常为难。
小拧子望着朱厚照的背影，心里犯起了嘀咕：“意思是让诸位大人等着？到时候看陛下的心情，是否有兴趣见他们？这大明的官，可真不好当。”
……
……
众官员基本后半夜就起床，稍作整理就出发，卯时前陆续抵达午门。
结果一直等到辰时中，才有当值太监出来传话，让大臣们进宫。
随着宫门开启，百官依次进入，过金水桥，准备穿奉天门，到奉天殿参与朝会。此时他们心里都在琢磨皇帝是否已驾临金銮殿。
奉天门前，小拧子已等候在那儿，作为在司礼监挂职的太监，同时也是朱厚照近侍，此番专司前来传话。
小拧子走到队列前，朗声说道：“诸位大人不必再向前，先在此等候觐见吧！”
一句话，便让走在最前面的几位大臣心里来了火气。
怎么着，让我们来参加朝会，要么举行要么不举行，结果让我们到奉天门前便驻足，这算怎么个说法？
因为曾发生过刘瑾假传圣旨举行朝会，却在百官列队等候时发生呵斥满朝文武并捉拿朝臣下狱拷问的往事，使得官员们对于等候皇帝举行朝会有一定抵触心理，即便谢迁未参与那次事件，还是觉得如此漫无目的的等待不是个办法。
谢迁上前问道：“拧公公，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拧子苦笑一下，凑到谢迁跟前，小声说道：“谢大人，小的就不隐瞒您了，是陛下传话，让诸位大人先等，今日陛下是否会举行朝会……小人也说不好。”
这话谢迁听了很耳熟，仔细一琢磨，好像过去几次参加朝会就没有一次顺利的，不过在他想来，在这里等也比回去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次举行朝会要好，有机会总得把握住，至于身体辛苦点似乎也就无关紧要。
谢迁黑着脸问道：“陛下现在还在豹房？”
小拧子想了下，断然摇头：“小人不能泄露太多信息，诸位大人先等着吧，若是觉得累了，三品以上官员可以到文华殿休息，其余官员可以在奉天门、左顺门和右顺门的台阶上坐下等候。”
说话间，小拧子特意看了看身后以及前面左右两侧的台阶。
“胡闹！”谢迁没说话，倒是心直口快的陆完先出声，对小拧子的提议极为不屑。
小拧子瞥了陆完一眼，苦笑道：“若是陆侍郎觉得不合适，就当小人没说，小人不能在这里久留，只是负责来传话，回头有消息的话，会第一时间过来通报诸位大人。告辞了！”
说完，小拧子急匆匆进了宏正门，假道文华殿，由东华门出宫返回豹房。
何鉴过来凑到谢迁耳边问道：“于乔，这算怎么个说法？”
谢迁瞟了何鉴一眼：“这还用得着解释么？估摸陛下睡过头了，亦或者，是陛下故意为……嗯。”
有些话谢迁没说透，但何鉴能理解，这大概意思是皇帝故意晾一晾满朝文武，先给大家个下马威。又或者说，皇帝就是这脾性，说过的话不算数，以戏弄大臣为乐，颇有点烽火戏诸侯的意思。
李鐩道：“我等是去文华殿还是留在这里？不派人去请示一下陛下？”
谢迁语气不善：“去什么文华殿，这点儿苦都不能吃，还怎么为朝廷做事？等着吧，总归有机会面圣，朝事积压那么多，是该跟陛下做一次总结，若长久不能面圣，朝堂还算是朝堂吗？”
何鉴摇头苦笑：“就怕最后等来陛下，也只是匆匆一见，陛下似乎对朝事……不太上心。”
……
……
沈溪从惠娘处回来，才刚进家门，便从朱鸿那里得知小拧子派人来递话关于皇帝懈怠朝会、可能会辍朝之事。
对于沈溪来说，这种情况见怪不怪。
沈溪没有进内院见家中妻妾，而是先去了书房，现在他手头没什么政务需要处理，写了两封信让朱鸿送出去。
回到内院，时候尚早，他琢磨了一下，这会儿谢迁等人或许还在奉天门前吹冷风，他已经算是非常自在，堂屋内，谢韵儿正在跟小玉说着什么，见沈溪进门来，二人连忙起身向沈溪行万福。
“没事。”
沈溪摆摆手道，“做你们的事情，若有打扰，我先回房去。”
谢韵儿道：“没事需要避讳……老爷，是这样的，府上下人来报，说这两天咱们沈大小姐又在外捣鼓一些事，让人无法省心。”
沈溪有些惊讶：“谁？亦儿？她在外面闯祸了么？”
沈溪对沈亦儿的事情了解不多，到底小姑娘长大了，由于自小缺少父母和兄长教导，沈亦儿调皮捣蛋惯了，他不想将精力分到管教妹妹上。
谢韵儿道：“亦儿拿了些银子，说是要做买卖，现在已经倒腾起来了……如今银子已经花出去了，真不知该怎么收场。”
沈溪看了小玉一眼，小玉脸一红，低下头以避开沈溪的目光，显然在这件事上她有失察之责，沈亦儿说到底是沈溪的妹妹，显然关心程度还不够。
沈溪笑了笑，说道：“她喜欢捣鼓，就让她试试吧，何必勉强呢？再过几年，便嫁出去了，大概就不需要如此费心了吧。”
“这么胡闹下去，还真不知将来如何嫁人。”
谢韵儿发愁道，“连老夫人都管教不好，除非老爷您亲自教导，否则的话……真拿她没办法。”
沈溪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大概问了两句后，轻描淡写地说道：“她想做买卖，便让她做，将来嫁人时多费些心思，以咱们沈家如今的声望，不愁找不到好夫家，你不用太过担心。其实，她在外受点挫折没什么不好，若做买卖亏了，她总归会收敛些吧？”
“老爷的意思是……”
谢韵儿望着沈溪，大概明白，沈溪准备给妹妹使绊子。
沈溪道：“丫头大了，不好管教，那是天性使然，既然不能将她约束在方寸间，就给她一点压力……这件事不需要你们操心，我稍微动点心思便可。”
谢韵儿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惭愧之色，大概觉得自己没尽到一家主母的责任，连这样的琐事都要麻烦沈溪。
而沈溪却没觉得如何，等小玉退下后，谢韵儿好奇地问道：“老爷今日无事？”
沈溪道：“旁人忙着上朝，我在家里养闲，还是轻松自在点儿好……未来忙起来指不定成什么样子，现在就算给自己放个假吧。”
谢韵儿迟疑地问道：“老爷……好像对朝事不怎么上心。”
沈溪微笑着说道：“还是韵儿你了解我……北疆形势稳定后，感觉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放松了，做什么事情都没精神！不过这样也好，没必要事事都追求完美，未来这段时间，我正好休息，不必跟人明争暗斗，一切顺其自然吧。”
沈溪口中的顺其自然，更像是随口说说罢了，其实朝堂所有情况都为他掌握，俨然变成操纵木偶的牵线人。
……
……
朱厚照睡得很踏实。
大臣在不在宫中等候，又或者放鸽子对他有没有影响，都无关紧要，他是一切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在体谅他人难处上还欠缺点功夫。
这会儿倒是张太后紧张起来。
张太后上午吃斋念佛时从高凤那里得知儿子再次放大臣鸽子的事情，获悉大臣们都在奉天门外等候，张太后紧张地问道：“有人在那边主持吗？”
高凤不明白张太后说的“主持”是何意，小声道：“谢阁老在那边支应场面。”
张太后释然道：“那就好，谢阁老老成持重，能让人心安定下来……唉，幸好不是当初刘瑾胡作非为时，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对了，张苑还没回朝是吧？”
“是啊，太后，昨日刚定下来的事情，张公公怎会这么早回京城？”高凤提到张苑，心里多少有些憋屈，虽然这次司礼监掌印太监选拔中他没蒙受什么损失，连送给沈溪的银子似乎都要退回，但张太后对张苑的器重还是让他不甘心。
张太后站起身，在高凤等人的搀扶下回到永寿宫正殿，挥手道：“让皇后过来，哀家有话对她说。”
“是。”
高凤不明就里，赶紧去请夏皇后。
夏皇后正在跟小宫女嬉闹，却被张太后叫来，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眼睛里带着一种萌萌的呆滞。
张太后将夏皇后外的所有人屏退，连高凤都没留下，这才和声说道：“皇后，你入宫几年了？”
“哦……”
夏皇后先是应了一声，随即仔细想了想，回答道，“三年。”
张太后叹道：“是啊，你来这里都已经三年多了，却还未曾跟皇儿合卺，自古以来如此胡闹的事情，大概也就发生在你身上了，对此你不恨吗？”
夏皇后目光中充满疑惑，似乎她连什么是恨都不清楚，然后直接摇了摇头，脑袋就跟拨浪鼓一样。
张太后知道这个儿媳有个很好的性格，虽然人有点愚笨，但却实在，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张太后道：
“皇儿在豹房那边一直不回，你连面圣的机会都少有，哀家也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他了，这孩子……心太野了，也是当初先皇跟哀家没有好好管教他……”
夏皇后听得云里雾里，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婆婆为何要跟她说这些。
对她来说，宫里的生活简单而充实，至于要不要跟人争宠，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反正宫里没人跟她争就行了。
张太后最后道：“但如此长久下去，不是个办法，迟早要将皇儿的心思收回来不可。本以为他出去打了场胜仗，回来后会有所收敛，谁知道却变本加厉了……哀家思来想去，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夏皇后秀眉微蹙，直直地看着张皇后，似乎也很好奇，婆婆有什么好办法能把相公管教好。
张太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就是让你也去豹房。”
夏皇后没感到多惊讶，只是好奇地问道：“母后，豹房在哪儿？”
张太后叹道：“就在皇宫外一处宅院，皇儿每天都待在那里，只有去豹房你才能跟他朝夕相处，如果你将他带回宫来，你就是大明功臣。若你留在那里，能成功带回皇嗣来，你也是功臣，总归……你必须要去豹房！”
……
……
对于夏皇后来说，没有选择的余地。
从出生开始，所有的路线都是别人为她规划好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关于生活上的事情不需要她多思考，连嫁给谁未来要做什么，她只需要按照别人吩咐的办便可。
对她来说，这就是从一个院子搬到另一个院子的区别。
张太后跟夏皇后交待了很多事，然后让夏皇后回去做准备，最后将高凤叫了过来。
等张太后把派夏皇后去豹房的事情一说，高凤瞠目结舌，犹豫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回道：“太……太后，这……这样……怕是不成体统！”
张太后阴沉着脸，说道：“哀家能不知道这样做不成体统？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好办法吗？哀家也希望皇儿跟皇后能在宫里度日，好似当年先皇跟哀家一样，但有这样的可能吗？皇儿现在的心，的确太野太不着调，哀家这个当娘的，难道眼睁睁就看他这么继续沉沦下去？”
高凤低着头不敢应答，关于抱怨皇帝的那些话，只有张太后才有资格说，他作为皇家的奴才，连应话的勇气都没有。
张太后道：“不过也好，皇儿到底年轻，迟早可以回头，再者也不是说就此离开京城，豹房距离皇宫不远，让皇后过去，能得到皇儿的心最好，最差不就是把人接回来，继续独守空闺吗？”
高凤想了想，的确是这么回事，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张太后又道：“但这件事不能为外人知晓，皇儿一个人在那边胡闹也就罢了，若皇后也过去的话，被人知道皇家的颜面真就荡然无存了。高公公，这件事你暗地里跟小拧子说，那个小太监很机灵，等张苑回来后，你也可以让张苑配合你行事，毕竟从施家台到京城没多远，也就这几天的事情。”
高凤问道：“太后娘娘，那皇后去……是以何等身份？”
“当然是皇后！”
张太后几乎是脱口而出，等这话出口后，才意识到这是一种理想化的状态，仔细想了想道，“若是以一般美人进献给皇儿，皇儿怎会不认得？就算他多年未见皇后，忘记了相貌，回头让他知道了还是会犯拧……不如让皇后以真正的身份去，只是这件事需要严格保密。”
高凤为难地道：“太后娘娘，既要不泄露风声，还得将人送到陛下跟前，那可不是什么容易事啊。”
张太后道：“所以才交给你去办，还有小拧子跟张苑配合……对了，锦衣卫指挥使钱宁不也可以帮到你？”
高凤低下头，苦涩地回道：“回太后，如今陛下身边最得宠的臣子，乃是从蔚州带回来的江彬。”
“那就让江彬也帮忙。”
张太后有些不耐烦了，厉声喝道，“皇儿现在太过胡闹了，说是要举行朝会，还是上千人的大朝，结果把人丢在奉天门就不管了，他只顾着在豹房吃喝玩乐，若再不找人将他的心拉回来，那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明皇帝继续这么胡作非为下去，把祖宗基业败光吗？”
“是，是！”
高凤虽然觉得张太后出的这个主意是个损招，但依然只能应承下来。
张太后道：“好好把这件事办妥，需要谁帮忙，只管说，左右不过是哀家一道懿旨的事情。”
……
……
紫禁城，奉天门外。
上千文武大臣都顶着寒风等候朝会举行。
早晨天气还不错，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临到中午时忽然变了天，乌云在北风的推动下席卷而至，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没过多久开始下起小雪来，刺骨的寒风直往人脖子里钻，让大臣们感觉分外寒冷。
京官多养尊处优，尤其其中大量勋贵，他们本不需去朝堂参与朝事，突然说举行大朝，不得缺席，结果来了却在辽阔的广场上等候，这里既不遮风又不挡雨雪，就让他们非常懊恼。
好在没人管束，他们可以兜着手，通过跺脚的方式取暖，还有穿得少的朝臣，试着找人弄衣服，一时间却寻不到门路。
“这鬼天气，要折磨死人啊！”张延龄属于其中最遭罪那个。
虽然张延龄是武职，但打小便未吃过苦，尤其姐姐成为大明皇后之后，整个家族鸡犬升天，他也活得无比恣意，属于那种晚上睡得晚到第二天不到中午起不起床那种，但今天他却很早便爬起来参加朝会，结果却在奉天门外吹冷风，这让他实在接受不了。
张鹤龄则早有准备，身上衣服非常厚实，此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整个人就像是樽雕像。
张延龄搓着手，走过去道：“大哥，我已经找人问过了，说是皇上压根儿就没从豹房那边过来，要不咱回家去吧。”
张鹤龄睁开眼，瞄了弟弟一下，没好气地道：“要是你走了，陛下却又来了，该怎么交待啊？”
“还能怎么着？就说本来就生病了，再吹这么久冷风，身体实在受不了……你别瞪我啊，今天不也有不少人病休？比如那沈之厚，到现在都没看到他的身影，大概他早就知道这次皇上又要戏耍咱们。”张延龄不满地道。
张鹤龄哼了一声：“沈之厚不出席，那是早有定论的事情，现在所有人都看着你，你说走便走？连那些老臣，都还在那儿咬牙坚持，你一个年轻人却撑不住，以后是否连京营军权也要被朝廷收回，就因为你身体撑不住？”
张延龄苦恼地道：“大哥你呛我作何？我这不是跟你就事论事么？咱在这里等着也不是办法。”
“说说可以，但就是不能走！”
张鹤龄正色道，“看看，满朝勋贵，就属咱年轻，他们七老八十还在那儿有说有笑，就你撑不住？回你的位子站好，指不定什么时候陛下就来了。”
张延龄脸上带着不相信的神色，随即去往张懋那边去了，因为他想近距离观察一下张懋的身体状况，要是这位军中魁首支撑不住，他就可以跟着混出宫去，法不责众嘛。再者，他想知道张懋在跟旁边人谈什么事。
不过张懋不是傻子，在场这么多人中，本来就不分敌我，唯独两个国舅爷跟朝中文武大臣格格不入，因为张氏兄弟为非作歹惯了，之前被朱厚照教训过一次，现在二人明显被朝中人鼓励。
“哈哈，这不是建昌侯吗？有事吗？”张懋见张延龄凑过来，不由笑着打招呼。
一群人马上散开，都兜着手笑呵呵望向张延龄，这些人皆以张懋马首是瞻，最让张延龄不爽的是国丈夏儒也混在里面。
“没事！”
张延龄黑着脸，用力跺了跺脚，“就是想到处走走，活动下身子，这天实在太冷了。”
张懋叹道：“没办法，陛下不来，咱作为臣子就只能在这儿等候，若实在支撑不住的话，建昌侯可以请旨早些回去……每旬十日，朝会哪天都可以举行，但今儿天气不好，总不能让这么多人在这里干等吧？”
“谁去请旨？”
张延龄赶忙问道。
张懋有些惊讶，指了指张延龄：“建昌侯人脉广泛，尤其是在禁宫拥有巨大的影响力，自然应该由你去啊。”
“哼，这老家伙！”
张延龄暗啐一口，连句告辞的话都没有，便重新往张鹤龄那边去了。

第二三四六章 久违
朱厚照睡得很安稳，寝殿里一直没有传来声响。
到了中午小拧子实在忍不住，垫着脚尖，轻手轻脚进去查看，却发现一名小宫女跪坐龙卧榻边打瞌睡，大感意外，因为以往都是小太监在里面侍奉，少有宫女在旁的时候。
朱厚照睡觉时容易受惊，这也是他喜欢独睡的原因，越是在意皇位，越怕别人在他睡觉时图谋不轨。
“拧公公？”
小宫女见到小拧子进来，有些害怕，轻声问候。
小拧子食指竖到嘴边做噤声状，然后一招手，小宫女心领神会地站起身，跟小拧子一起出了殿门，小拧子这才稍微提高声音，问道：“小罗子呢？怎么换你在这里？你是谁派来的？”
小宫女道：“奴婢是花妃娘娘派来的，前几日，花妃娘娘已跟陛下说过，让奴婢来侍奉……”
小宫女说话的声音虽然轻微，但颇有条理。
小拧子骂道：“没眼力劲儿，陛下睡觉时身边生人勿进，若醒来不认得你，愤怒之下岂不要了你的小命？”
小宫女瞪大双眼望着小拧子，不太理解，为何自己在皇帝卧榻前跪着侍奉，会被皇帝杀了。
小拧子道：“这里不需要你照应，可以退下去了！”
“是，拧公公。”小宫女恭敬行礼后退下，小拧子看她走远，这才松了口气，不过随即眉头紧皱。
他心想：“陛下身边人怎么了？一个二个开始恣意妄为起来……好像自从江彬来了后，什么事情都有了变化，难道是江彬闹出来的？”
就在小拧子想这个问题时，江彬出现在小拧子面前，问道：“拧公公这是在作何？为何在陛下卧房前心神不宁？”
小拧子冷声道：“咱家来看陛下是否睡醒了……大臣们正在奉天门外等候面圣，陛下说过睡醒便会去见。”
江彬道：“怕是陛下今日不太可能会见大臣，不如拧公公去跟他们说，不必再等了。”
小拧子道：“江大人，你可真有本事啊，现在可以替陛下随便下旨了？你可知道满朝文武都在等候，包括阁臣、部堂和勋贵？”
江彬摊摊手道：“就算如此，也不是我故意得罪他们，要知道陛下正在休息，一次次进去打扰，责任可不小……拧公公试想，即便陛下醒来，就愿意去出席朝会了？你还不如直接跟陛下说，那些大人回去了，如此陛下就可以得到更充足的睡眠时间……这才是咱们应该做的。”
小拧子被江彬的话说得一愣，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彬微笑着道：“拧公公不肯去，那就是不体谅陛下的辛苦，也不为朝中大臣着想，这么冷的天还让他们在风雪中等待，太不人道了……总归你不能再进去打扰陛下，等陛下醒来后自会有答案。”
小拧子瞪着江彬，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很清楚，江彬的话并非无的放矢，朱厚照的确是如此性格，若按照江彬所言，对皇帝和朝臣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
但显然对谢迁等想面圣之人却非如此。
“文武大臣都在等候面圣，陛下没开金口让他们回去，咱家可不敢胡乱传圣旨。”小拧子道，“若此番朝会作罢，下次再要举行指不定要等到何时，若因此耽误朝事，咱家便是大明的罪人，这责任你江彬承担得起吗？”
江彬笑了笑：“还是拧公公说的有道理，那我便不跟你争了，你继续在这儿等吧。但也请别妨碍我做事，不能再随便进去打扰陛下休息！”
……
……
虽然小拧子对江彬很不屑，但现在皇帝的安保工作由江彬负责，尤其白天朱厚照睡觉时，江彬比锦衣卫指挥使江彬权限还高。
现在江彬对他还算客气，若换作旁人打扰朱厚照休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下再说。
小拧子心道：“这个莽夫，只知道一味讨好陛下，甚至不惜牺牲朝廷的利益……这才是最危险的，看张苑回来怎么收拾你！”
小拧子断定，只要张苑回来，江彬一定会倒霉，这是建立在他对张苑性格非常了解的基础上做出的判断。
小拧子从豹房出来，却没法回紫禁城，他知道无法跟谢迁等人解释，心想：“就算将江彬的话传达给谢大人，他们也不会走，只要有一丝面圣的机会，他们就会继续等待，再者说了陛下现在还没发话说不见。只是让等……不行，我得去见见沈大人，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发现自己无路可去后，小拧子只能去见沈溪，如今只有沈溪能给他指点明路。
等到了沈府门前，却发现想来见沈溪的不止他一人，还有一位早已等候在那里，一时间有些慌张，甚至想马上逃开，正是有小半年未见面的张苑。
“张公公？”
小拧子见到张苑，惊愕不已。
张苑离开京城七八个月，模样没什么变化，身上也不见有多少沧桑感，好像只是出游一圈回来，连风尘仆仆的感觉都没有。
张苑笑着行礼：“这不是拧公公吗？久违了。”
说话非常客气，让小拧子有些不能接受，这并非他熟悉的那个飞扬跋扈的司礼监掌印，不过马上想到张苑才回到京城，还未重新执掌权柄，所以见到谁都要客客气气。
小拧子这才稍微安定下来，道：“张公公几时回的京城？”
“刚回来。”
张苑回话非常简单，“陛下正在休息，暂且不能面圣，只好来求见沈大人。”
小拧子脸上带着些许回避之色，一摆手道：“那张公公请吧。”
张苑笑道：“一起吧。好不容易从皇陵回来，想跟沈大人说说以后在朝为官的事情……咱家已将十万两银子准备好，但需要沈大人派人护送，这也是咱家来的主要目的，这些银子要给豹房送去。”
小拧子点了点头：“银子够就好，如此对方方面面都好交差。”
张苑道：“咱家明白……若银子不够，还敢胡乱出价的话，那就是欺君罔上，是要被杀头的。”
……
……
在小拧子看来，张苑是那种张牙舞爪、一旦得势就忘乎所以，非要压人一头的狂妄之徒。
但这次见过后，对张苑又有了全新的认识，眼前的张苑更为低调内敛，说话多了几分老谋深算的味道，开始有了城府，小拧子对于张苑的改变啧啧称奇。
“这样的变化对我来说或许不是什么好事，张苑经历过起伏后，万一更加高深莫测狡诈多变该如何是好？”
二人一起进入沈家前院，小拧子道：“张公公手头可真宽裕，居然能出那么多银子，咱家就算努力一辈子都赚不到……”
张苑脸上呈现似笑非笑的表情：“现在没有，未必意味着将来也没有，拧公公你有大本事，一直在陛下跟前屹立不倒，谁不巴结你？咱家不过是因为当了几天司礼监掌印，下面溜须拍马的人多了，才有如此收益，若你也能爬上这位子，保管比咱家有钱。”
小拧子皱眉，他不相信这些银子完全是张苑贪污来的，因为臧贤曾跟他说，张苑已是山穷水尽。
“哎呀不好，难道臧贤在骗我？”小拧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张苑好像记起什么来，笑道：“拧公公，咱家身边曾有个奴才叫臧贤，以前在豹房当供奉，后来听说跟了拧公公你。这完全是见异思迁的小人，上不了台面，说是有本事但其实胸无点墨，拧公公你还是早些将他赶走，让其自生自灭吧。”
本来小拧子还没觉得如何，可当他听张苑直接提到臧贤的名字，不由紧张起来。
此时张苑神色有些古怪，虽然看起来笑容满面，但额头青筋隐现，嘴角微微颤抖，跟人一种阴森感，小拧子忽然意识到，张苑大概是在暗示他会加以报复，心中不由一凛。
小拧子一阵憋屈：“不对，不是说姓张的没人脉和资源了，以后需要巴结我吗？怎么现在却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话？就因为他重新坐上司礼监掌印之位，所以才在这里大放厥词？”
虽然眼前张苑的脾性好像跟以前迥异，但小拧子却不那么放心，张苑并非他印象中张牙舞爪盛气凌人，连威胁人的方式都有变化。
说话间，二人到了沈家侧院，张苑故意走在后面，让小拧子打头阵。
“我家老爷在书房等候二位。”朱鸿道。
张苑笑道：“有劳了，如今沈大人担负朝廷重任，想必非常忙碌，今日来打扰很唐突……这位兄台，要不你先进去通禀一声，或者请拧公公先进去会面，咱家稍后再见？”
本来小拧子以为张苑会跟他一起进去，听了这番话，这才发现对方似乎想避开跟他同时见沈溪，那如此一来张苑就不太可能跟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小拧子心里觉得非常危险，他对张苑的防备要比对其他任何太监更甚。
朱鸿不明白张苑为何要这么做，小拧子却抢先道：“张公公，不如一起去见沈大人吧，免得沈大人要见两次面，实在太过麻烦。”
张苑笑道：“在下就怕耽搁拧公公的大事，您如今替陛下做差，咱家还没获得正式职位，只是个闲人，您先请吧。”
……
……
张苑果然不打算入内，好似闲庭信步般在院子里溜达起来，小拧子回头看了一眼，带着些许疑惑进入沈溪书房。
此时沈溪也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往外看，小拧子进来差点儿跟沈溪撞在一起，等他见到沈溪正往院子里打量，马上低声道：“沈大人，姓张的回来了。”
在小拧子看来，沈溪理所当然跟张苑是敌人，因为几个月前张苑在朱厚照跟前说了沈溪不少坏话，甚至做了很多不恰当的军事调动，以至于皇帝对于前线情况不了解，最后让沈溪身处险地。
张苑算是被沈溪赶下台的，所以就算重新起复，也不可能跟沈溪结盟。
“嗯。”
沈溪微微点头，没有评价小拧子说的话。
小拧子当即要关房门，却见张苑探头往门里看，马上站到沈溪身后，低声说道：“沈大人，不能让张苑在朝中危害社稷，这种人太过危险，利欲熏心，做事根本不考虑后果。”
或许终于找到倾诉的对象，小拧子不断在沈溪耳边吹一些风。
沈溪回过头看着小拧子：“拧公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跟本官说这些？”
小拧子一怔，这才想到自己来的真实目的，紧忙道：“乃是陛下……今日朝议恐怕要泡汤了……”
暂时顾不上外面等候的张苑，小拧子将当日朱厚照放大臣鸽子的事情详细跟沈溪说了一遍。
沈溪听到后并没有感到大惊小怪，或者说连小拧子自己都觉得皇帝就是这个脾性，不足为奇。
不过最后小拧子还是愁眉苦脸地说道：“江彬跟小人说，让大臣们直接回去，但小人没照做。”
沈溪点头：“正该如此，那些大臣早就盼望有一个觐见陛下的机会，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们也会十倍百倍努力，在奉天门前等一天算什么？”
小拧子道：“小人也是如此想的，不过还是有些麻烦……大臣中有很多年老体弱，出了问题，小人担待不起，而且江彬有一点说的对，陛下今日的确无召见大臣的打算。”
沈溪道：“全看陛下怎么想，本官对此无从干涉，所以拧公公你或许不该来见本官。之前陛下说要举行朝会，不过是本官的一个建议，若陛下不想听，就当本官没说过吧。”
小拧子急了：“沈大人，您可不能袖手旁观啊，其实这一切都是您促成的，若不是您跟陛下建言，陛下又怎会突然提出要在今日举行朝会呢？既然说好了，那些大臣肯定准备了很多国家大事拿到朝会上来说，要是今日朝会无疾而终，不知道要荒废多少正事……沈大人，您于心何忍啊！”
沈溪打量小拧子，想了想，干脆而直接地问道：“那拧公公你是希望大臣们以后容易面圣，还是难以面圣？”
小拧子一怔，突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沈溪的问题。
想了半天，小拧子才回道：“以前不希望，因为这样小人才有更多上进的机会……这是小人心中的真实想法，沈大人您莫要见怪……不过现在不是了，因为小人要为大明考虑，而且最重要的是，姓张的回来了，他是司礼监掌印啊！”
小拧子这番话完全是肺腑之言。
以前他可以掌握入见皇帝的渠道，连沈溪每次面圣都要经过他通禀，而且只能以他为桥梁，别人就更不用说，他掌握的就是一条通天的渠道。
但现在不同了，君王身边多了个宠信有加的江彬不说，张苑还回来了。
小拧子最忌惮的人就是张苑，这是个可以跟刘瑾比肩的危险人物，一旦张苑重新掌握司礼监，不用说下一步就是要打压异己，而皇帝闭目塞听，那他小拧子很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溪笑着摇了摇头：“纸老虎，不足为惧！”
小拧子一怔，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沈溪所说便是在外等候进来相见的张苑。
小拧子疑惑地问道：“沈大人说的是……姓张的？他可不是纸老虎，您忘了他当初在陛下跟前所进的那些谗言？他也是东宫常侍出身，而且小人以前地位完全不如他，他跟太后娘娘关系也很不错，听说他以前是国舅送进皇宫里的……”
当小拧子去防备一个人时，便会将这个人所有的底牌拿出来罗列，好像张苑是那天选之人，很多事早有定数。
沈溪道：“就算拧公公你说的是真的，但这依然不能成为张苑只手遮天的理由……他一定能将江彬斗倒，再将拧公公你发配出宫？”
小拧子仔细一想，摇了摇头，倒不是否认，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沈大人，您还是防备点儿吧。”小拧子苦着脸道。
沈溪笑了笑，说道：“防备肯定是要防备的，但今天的事情，本官的确爱莫能助，本来本官也没有觐见陛下的打算……陛下要歇息，作为臣子非要去打扰才算得上是忠臣吗？”
小拧子道：“小人不是让您惊扰陛下，只是……”
小拧子仔细想了下，好像自己来找沈溪，就是想让沈溪去劝劝皇帝，但其实沈溪没有这种责任和义务。
只要朱厚照睡觉，那无论是谁，都必须先解决一个问题，怎么把他给弄醒，然后才能谈是否去皇宫参加朝议的问题。
沈溪道：“其实在这件事上，有人比本官去做更合适，至少人在豹房，有理由请见陛下。”
小拧子一怔：“江彬么？”
沈溪摇头道：“非也，乃是丽妃。”
听到这个名字，小拧子不由咳嗽两声，因为对他而言这也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之前小拧子信誓旦旦要投奔丽妃名下，结果最后发现，对方野心太大，对他的利用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于是萌生退意。
小拧子迟疑地道：“丽妃……不可信。”
沈溪道：“她是否可信，不在本官思虑之列，不过拧公公你现在不该在这里，应该在豹房等候陛下醒来，若实在找不到人帮忙，可以考虑找丽妃，要么就直接带着张苑去见陛下，或许陛下醒来后……发的脾气会少一些，或者迁怒旁人身上！”
小拧子目光真切，迫切想让沈溪帮他更多的忙，但眼下沈溪的话更多是敷衍，好像主要目标也放在外面等候的张苑身上。
“沈大人，您准备如何应付姓张的？”小拧子语气中带着紧张问道。
沈溪道：“既来之则安之，这个道理难道拧公公你不懂？他现在连陛下都没见，便直接到本官这里求见，本官其实更想知道他打的是什么算盘……不知为何拧公公恰好适时出现在沈府？”
小拧子一怔，等再看沈溪时，马上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怀疑了。
小拧子赶紧解释：“沈大人别误会，小人并未派人盯着您府宅，连张苑回城都不知情，算是赶巧了……小人这就回去，回头再来拜访。”
此时的小拧子不敢多说什么，免得被沈溪怀疑，但心底又对张苑来访的事情放心不下，只能先等沈溪见过张苑后，回头再过来问询。
因为外面张苑还在等候沈溪传见，小拧子往外瞧了瞧，没说回去是否要求助于丽妃，便行礼告辞。
沈溪道：“本官就不亲自相送了。”
小拧子急忙道：“不劳烦沈大人，小人能找到出去的路，沈大人您先歇着……不对，您先见客，小人告辞了。”
说话之间，沈溪跟小拧子一起到院中，张苑往这边看了过来，小拧子看向张苑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坚毅，好像已下定决心要跟张苑斗到底。
“拧公公，这就要走了？”张苑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小拧子道：“不敢打扰张公公见沈大人，回头再款待您……告辞了！”话里的意思，是要给张苑接风洗尘，但又好像是在威胁，有跟张苑纠缠到底之意。
张苑笑道：“还是咱家款待拧公公你，回头会将设宴地点告知，找个不需要当差的时候，一起把酒言欢，到时候少不得给拧公公你送上一份薄礼。”
小拧子听到这话，心里多少有些得意，到底张苑回来后也要巴结他，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回头看了沈溪一眼，只见沈溪站在书房门口没过来，他轻哼一声便在朱鸿的引领下往门口去了。
“什么人啊！”
小拧子走远后，张苑嘴里抱怨了一句。
沈溪道：“到底是陛下跟前得宠之人，怎么，张公公你有所不服？”
张苑这才回头看向沈溪，笑呵呵地道：“沈大人这是说的是什么话？咱家怕是连不服的资格都没有，还不如本本分分做事，也好让陛下那边能提携一二，也好给沈大人您分忧不是？”
当张苑望向沈溪时，目光中蕴含着一抹深邃的笑意，好像跟沈溪有种神秘的默契。
沈溪没有理会张苑的暗示，一摆手：“到里面说话去，沈家不是你随便闲走之所，真不怕遇到故人？”
“怕，当然怕，都成了这模样，再被人看到，怕是连祖宗都不会宽宥。唉，这辈子算是完了！”
……
……
豹房内，丽妃从小拧子嘴里得知张苑回到京城的消息。
小拧子脸上带着委屈之色：“姓张的回来得太快了，奴婢都还没准备好，这次他一回来就去见沈大人……娘娘，您说到底是为何啊？”
本来沈溪让小拧子找丽妃的目的，是跟丽妃说催促皇帝参加朝会之事，但小拧子现在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刚回京的张苑身上，让他想旁的事也是力不从心。
在对付张苑上，小拧子更能在丽妃这里找到共鸣，浑然忘了之前在沈溪面前所说的“丽妃不可信”的话。
丽妃打量小拧子，笑了笑问道：“小拧子，一个失势之人，回到京城后屁点儿权力都没有，你需要怕成这样？”
“谁说他没权力？他可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这可是所有太监中，权力最大的一个，他甚至能管着朝廷事务，一度连谢阁老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怎么能说没有权利呢？”小拧子强调道。
丽妃摇摇头：“那是以前，现在有了沈之厚，谁敢保证司礼监掌印的权柄跟以往一样？”
小拧子低下头：“所以张苑回来后，马上去见沈大人，其实是想跟沈大人服软，以后都听从沈大人调遣……娘娘您是这意思吧？”
丽妃淡淡一笑：“沈之厚这个人见到谁都会怀疑，他会相信一个曾害过他的人？张苑回朝，只能算是各方妥协的结果，谢阁老那边说得过去，陛下那边能得到银子也说得过去，而沈之厚要是也接受……这总比张永当司礼监掌印好得多吧？”
说话时，丽妃用厉目打量小拧子，似乎怪责对方不听她的意见非要推举张永为司礼监掌印之事。
当时小拧子跟丽妃承诺过，一切都听从丽妃安排，随后两人便在推谁出任司礼监掌印这件事上闹翻。
小拧子道：“娘娘，现在说这些，太迟了点儿吧？姓张的都回来了！”
丽妃道：“你现在巴望沈之厚帮你，张苑也是这么想的，张永或者李兴等人难道不同样如此？你小拧子还是要多斟酌一下，到底谁才是值得你真心投靠之人，别到最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小拧子眼睛瞪得大大地，茫然地摇头：“奴婢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就算小拧子糊里糊涂，丽妃也不会给他解释，除了丽妃外没人知道沈溪跟张苑也就是沈明有的关系。
丽妃掌握着一张王牌，当然要用在最合适的地方，本身她对小拧子也没有多大的信任。
丽妃道：“这件事，你还是先把心安回肚子里，至少在张苑回朝初期，总要巴结着你，回头看看他送的礼是否到了你的宅邸。”
小拧子神色间满是失落，低着头想心事，半晌才道：“娘娘，还有关于陛下定日期举行朝会却……”
“那跟本宫无关，不要再说了！”
丽妃直接打断小拧子的话，道，“回头本宫有机会见到沈大人时，或许会跟他说说，咱们三方连成一线，那才是最有利的局面，你认为呢？”
小拧子琢磨一下，突然身体打个寒颤，不敢再多言。
……
……
一直到黄昏时分，朱厚照才睡醒。
此时张苑已从沈家过来，正在豹房正院等候面圣，而小拧子跟江彬却在内院朱厚照的寝殿门口等着。
朱厚照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四下一看，却连个伺候的太监和宫女都没有，恰在此时江彬快步进来：“陛下，已是申时中了。”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未时了，外面天快黑了吧？时间还早！”
快天黑都还早，江彬不知该如何应答，却见小拧子快步往前走上几步：“陛下，您忘了今日还有参加朝会之事？”
朱厚照这才将眼睛完全睁开，打量门口的方向：“哎呀，还有这事儿？看看朕这脑子，光顾着睡觉，你们怎么也不提醒朕一下？”
突然想到自己承诺了要开朝会，都这时间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不过随即态度就变得轻松起来，道：“不过到这时辰，大臣们该走了吧。”
小拧子道：“之前派人去问过，人还在奉天门前等着呢。”
朱厚照眉头皱起，好像对于大臣们的停留不太满意，朱厚照正要说什么，小拧子又道：“陛下，张苑张公公从皇陵那边回来了，正在外等候求见。”
这话马上将朱厚照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问道：“那他把十万两银子带来了吗？”
小拧子想了下，这才说道：“说是已备好银子等人去运送……”
朱厚照骂道：“一群不开眼的东西，有银子还不知道去接收？那可是十万两！江彬，你去把银子接回来，然后清点清楚。”
江彬本以为这件事跟自己无关，突然间火便烧到自己身上，多少有些意外，正要说上两句，最好推辞掉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但见小拧子偷瞄自己，心有不甘，却依然恭敬行礼：“是，陛下。”
朱厚照坐直身体，道：“去传话给那些大臣，让他们不用等了，朕隔日再开朝会，到时会通知他们。”
一撩睡衣袖子，朱厚照双足放在木台上，已有起床的架势，马上有太监上前侍奉。
小拧子道：“陛下，奴婢之前过去的时候，谢阁老对奴婢说，今日不见到陛下，他们便不会离开，奴婢也没办法。”
朱厚照冷笑不已：“这群老家伙，一个个就会拿出这种死谏的态度威胁朕，一点儿都不知道变通……好吧，那就让他们先等着，朕要洗漱后才能过去，若是可以的话朕还准备再补个觉。”
小拧子请示：“陛下，那如何回复那些大人？”
“还能这么说？跟他们说，朕已经开始准备参加朝会，如果他们能等的话，就一直在那儿等着，若谁不想等可以直接走人。”
朱厚照道，“至于几时能见到他们，可就说不准了，若明早才能看到朕……呵呵，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朕没强求谁。”
“是，陛下。”
小拧子意识到，皇帝又要给那些大臣下马威了。
总归朱厚照胡闹惯了，现在说肯见，也算是对那些大臣的一种“恩赐”。
小拧子心说：“就算有些大臣对于面圣没想法，总归谢阁老想见到陛下吧？”

第二三四七章 能者多劳
朱厚照坐在铜镜前，由小太监帮忙梳头。
张苑已进到朱厚照寝殿，跪在地上磕头，哭诉别离相思，如同个深闺怨妇，哭哭啼啼的模样让朱厚照很是心烦。
自打刘瑾伏诛、张苑被发配后，已经很久没人在朱厚照跟前用这种“情真意切”的方式说话，朱厚照听了一会儿便挥手打断：
“行了，行了，朕知道你不容易，你是不是思念朕，朕又不能将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就先把你的忠心收起来吧！”
张苑可是个犟脾气，就算在皇帝面前，他也不会有所收敛，皇帝越是不想让他哭，他就哭得就越伤心。
小拧子守在外间的纱帐后，听到哭哭啼啼的声音，不由皱眉暗自嘀咕：“这老家伙果然只会来这套，以前刘瑾也常用这种手段，陛下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好像还是很体谅，看来以后我也要适当增加一些赢得圣宠的手法……看来陛下是个心软的人啊。”
“让你住嘴听到没？”朱厚照实在听烦了，转过身将小太监手里的梳子抢过来，朝张苑扔过去，嘴里大声叱骂。
张苑的声音戛然而止，寝殿内随即变得异常安静，连服侍的小太监都噤声退到一边去了。
小拧子见状赶紧从外间进来，却不敢靠近，只是低着头等候吩咐。
朱厚照呼了口气，恼火地道：“成天就知道在朕面前哭哭啼啼，要不是你出了十万两银子，你当朕稀罕你回来？可要让朕看到那银子，若空口说白话……直接把你剁了喂狗！”
张苑不敢再啰嗦了，他发现朱厚照跟以前相比性格好像有了改变，但他不知道是否是自己刚回到京城，跟皇帝有所生疏，当然最主要还是皇帝暂时还没忘记他以前做的错事，只希望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朱厚照重新坐下，一摆手：“把梳子捡起来，给朕梳头。”
小太监匆忙过去捡梳子，却是张苑抢先一步将梳子捡起来双手递上，小太监战战兢兢接着梳子，继续给朱厚照整理头发。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张苑，你虽然做错很多事，但有一条，就是你能帮朕打理好内库，以后朝事那边你少管，朕不打算让你多过问政务，总归尽忠职守便可。”
“是，陛下。”
张苑抽泣两声，讷讷回道。
朱厚照又道：“之前你被发配，在于你自作主张，居然敢隐瞒前线战报，让朕错误估计战场局势，闹出不少笑话。你回来后，一定要记得去跟沈尚书赔礼认错。”
张苑赶忙道：“陛下，回京城后，老奴已先去过沈府，跟沈大人见过面，求得了他的宽恕。”
“是吗？总算你还有心。”朱厚照满意地道，“那这件事便如此吧，以后好好做事，别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多谢陛下隆恩。”
张苑又不断磕头，那情真意切的模样，让小拧子看了直皱眉头。
小拧子心想：“陛下就这么算了，不再追究张苑过往的劣迹？那十万两银子的来历总该问问吧？还有沈大人那边……怎么可能会原谅他？这家伙一定在陛下面前说谎！”
朱厚照道：“先别着急谢恩，朕还要先等你那十万两银子到账，送见到钱后你才能官复原职，至于皇庄那边，先皇时本归御马监管理，后来朕继位后刘瑾将其收归司礼监，此后就是他跟你在负责打理。此番朕决定改改规矩，暂时不用你负责，由小拧子全权处理，明白吗？”
小拧子没想到事情居然跟自己有关，赶紧行礼：“是，陛下。”
张苑还没重新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先把手头一个肥差丢到小拧子头上，自然有些不甘心，但他却不敢表露出来，跪在那儿，态度恭谨地应承。
朱厚照道：“等你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就可以帮朕做点儿事情了，听说朝中积压许多奏疏，都是全国各行省奏请，大多内阁都做了票拟，你千万别擅作主张，朕这两天便准备对司礼监人员架构重新做安排。”
听到这里，小拧子先紧张起来，因为他很清楚，这是朱厚照对司礼监乃至皇宫内官体系重新洗牌释放出的一种信号。
朱厚照想了想，道：“一个司礼监掌印，可以让你出十万两银子，那秉笔太监至少可以出个两三万两吧？”
张苑讷讷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拧子不敢随便说什么，但心里却明白，那几位对司礼监掌印有想法的太监，家产也就一万两上下。
朱厚照笑了笑道：“现在想这个有些为时过早，回头看看他们愿意出多少，朕一并把人定下来便是。三个秉笔太监，不能再多了，以后就是四个人帮助朕打理朝政，小拧子你依然在司礼监挂随堂太监衔，继续在朕跟前侍奉便是。”
最后这话小拧子算是听明白了，朱厚照没有让他成为秉笔太监的打算。
“退下吧，之后朕可能要去皇宫接见大臣……”
朱厚照站起身，“天黑后再见，希望那时候张苑你已经把银子送进豹房来了……以后若是开朝议，最好趁着早晚时光，中午朕实在是没时间！”
……
……
大明自弘治皇帝开始的午朝传统，要在正德朝作一次更改。
早朝和晚朝听起来好像皇帝勤勉克己，废寝忘食到早晚都勤于政务，但实质却不过是因为朱厚照想把白天睡觉的时间给避开，迎合他晚上吃喝玩乐白天休息的反常作息习惯。
而小拧子在领朱厚照御旨后，匆忙往皇宫而去，当他抵达东华门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但他还是赶紧到了奉天门前，此时那些大臣挨饿受冻一天，基本上已经是精疲力尽。
一天下来别说吃饭，连口水都没喝上，不过好在有条件能去如厕，但即便如此还是让这些养尊处优的人吃够了苦头。
“……谢阁老，陛下传话过来，说是稍后便举行朝会，以后每旬的朝会将定在清晨或傍晚，避免大家如此辛苦。陛下还做出吩咐，若是诸位等不下去，可以自行离开。”小拧子赔笑着说道。
这话不但谢迁听到了，连几个站在谢迁身边的大臣也听得一清二楚，张懋过来问道：“拧公公，陛下是说，今日还要继续举行朝议，是吗？”
小拧子道：“是啊，张老公爷，不过可能还得等会儿，陛下……那边还有事情要忙。大家在宫里恐怕还不知道，张苑张公公已回到京城，如今正在豹房面圣。”
本来一群人为几时才能见到皇帝而烦忧，听到张苑归朝的事情，多少将注意力转了些过去，谢迁问道：“张苑几时回的京城？”
小拧子道：“应该是今天吧，张公公到豹房求见陛下不得，便去了沈府拜见沈大人，之后才又折返豹房觐见陛下……此时他已见过陛下，很可会跟随陛下一起过来……”
在这件事上，小拧子没怎么隐瞒，准备将张苑的行止公之于众，让朝中人大概知道张苑的情况，这也跟他从不将张苑当作政治盟友有关。
既然不是自己人，那就可以将张苑出卖，至于沈溪是否介意他并不是那么在意，因为本身小拧子也不是个很讲原则之人，作为皇帝身边得宠的太监，他只需要关注皇帝的喜怒哀乐，多数时候当墙头草便可。
谢迁听说张苑的消息，神色间倒还正常，似乎这个消息对他没有多大影响。
何鉴道：“张公公回朝，官复原职，算是一件善事吧，司礼监有人主持，政务也就不会荒怠，做得好坏先不论。”
他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说张苑没法把事情做好，只是个混差的，但有总比没有强。
谢迁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所有人明白，其实在场人中最牵挂这件事的就数他这个内阁首辅，到底内阁事务跟张苑负责的司礼监对接，甚至某种程度而言张苑还算得上是谢迁的上司，但那只是建立在司礼监权势熏天时，现在张苑是否能控制大局尚是个问号，毕竟许多事已物是人非。
“希望陛下能早些钱来，若谁实在撑不住，先回府吧。”谢迁最后说了一句，语气比这天气还要来得冰冷。
何鉴苦笑：“都已等到这会儿了，也不差这点时候，不过入夜后……天气会更冷，诸位若是身上衣服穿的少的，还是先回去吧，要是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本来何鉴想要劝说众人留下，但想到对那些养尊处优的勋贵来说，这次朝议未免太折腾人了，既然皇帝已吩咐不想留的可以自行离开，他也就站在谢迁一边说话。
在场的人，虽然有很多坚持不住，可现在却没人会走。
都已经坚持一天了，别人没走，我此时走岂非成了出头鸟？哪怕是皇帝亲口吩咐，也是给自己找麻烦。
谢迁闭上眼：“沈之厚能见张苑，说明他的病情无大碍……拧公公，麻烦你去传话让他来参加朝议，今天朝会事关重大，谁都不好缺席。”
小拧子迟疑了：“谢阁老，这么做怕是不合适吧？”
谢迁道：“难道这也是陛下吩咐的？”
小拧子想了下，摇头道：“那倒没有，不过沈大人并非是病休，而是陛下特旨……有些事难道谢阁老您不知晓？”
谢迁板着脸道：“哪怕跟陛下出现一些嫌隙，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他还是应该挺身而出……今天要奏禀陛下的事情，有几件跟他休戚相关，让他来难道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见谢迁坚持，何鉴往周围往这边看的人环视一眼，道：“于乔，既然陛下没让之厚出席，你作何勉强？且这件事跟拧公公关系不大，你也不要再为难他了。”
小拧子道：“是啊，谢阁老，这件事要不您跟陛下提请，由陛下来下旨，小人可没本事请得动沈大人。”
张懋笑呵呵道：“于乔，你跟个后生计较什么？”
“后生？哼哼！”谢迁态度不善，他很想说，这后生就快跳到我头上去了，那里还算是后生？
何鉴突然指着远处：“咦，那不是陛下的仪仗么？陛下是到了，还是怎的？”
……
……
午门方向，的确有大队锦衣卫往奉天门而来，所有人目光都看了过去。
等靠近后，众大臣才发现皇帝銮驾不在其中，而是江彬带了些锦衣卫过来，本身江彬并不在锦衣卫当差，再加上他属于皇宫体系新人，在场几乎没人认识。
江彬带人走近前，小拧子向谢迁介绍：“那就是江彬，陛下跟前的红人，之前他去帮陛下运张公公的十万两银子到城里，未曾想这么快便回来了。”
关于江彬的一些传闻，谢迁并不陌生，即便现在朱厚照对江彬很是宠信，但在谢迁看来也没多大问题，因为现在江彬的权势暂时还无法跟钱宁全盛时相提并论……看看钱宁现在如何？在正统文官眼里，佞臣都有失宠的一天，对朝政根本就没有什么威胁。
江彬靠近后，没人搭理他，毕竟江彬没有获得任何实质性的地位，在场都是正六品以上的文官和世袭勋贵，没人把一个地方武将放在眼里。
但江彬却把自己当盘菜，直接走到小拧子身前，趾高气扬地说道：“陛下随后便到，派末将前来打头阵。”
小拧子有些尴尬，因为他觉得江彬在众大臣面前说的这番话非常无礼，大失皇家体面。
谢迁道：“又非出征打仗，怎还需要有人打头阵？”
“于乔，不必赘言，咱们只管安心等候便是。”何鉴善意提醒。
何鉴的意思是皇帝能参加朝会，就已是难能可贵的事情，不必再强求，如同之前朱厚照参加朝会前，总让钱宁走在前面打点一样，只是现在江彬替代了钱宁的位置罢了。
江彬看了看谢迁，笑眯眯地问道：“这位便是谢阁老吧？末将有礼了。”
本来谢迁对江彬很心烦，见对方向自己行礼，直接轻哼一声，转身背对，丝毫也不加理会，何鉴在旁一看，摇头苦笑，不得不上前劝谢迁。
“呵呵……”
后面有人发笑，大概意思是觉得这个江彬太把自己当回事，无论在皇帝面前多得宠，想得到内阁首辅正眼相看，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多的人是觉得江彬没有规矩。
江彬却不以为意，好像能跟当朝首辅打个招呼，哪怕遭到冷眼也是一件大有面子的事情，脸上仍旧带着笑容，丝毫不觉得丢人现眼。
小拧子嘴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往旁边走了几步，不想与其为伍。
江彬却不识相，侧过身对小拧子道：“拧公公，陛下让我通知你一声，这边不需要你伺候了，你先回豹房休息吧。”
“什么？”
小拧子闻言诧异地望着江彬，但见江彬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色，心里开始琢磨江彬是否是假传圣旨。
因为他对江彬的针对很明显，生怕对方也假借皇帝的御旨来对他进行反击，但眼下江彬所作吩咐又是以皇帝命令的方式下达，他还不敢忤逆。
江彬道：“若拧公公不信的话，可以等陛下来了问清楚再走不迟。”
小拧子道：“咱家从来不会质疑陛下的旨意，倒是某些人……江大人，你可要小心一些，现在可不比从前，司礼监掌印已安排好人选。这你应该明白怎么回事了吧？”
……
……
小拧子对江彬的威胁，根本不起作用。
看起来江彬很睿智，但在很多问题尤其涉及朝政，则属于白痴级别的存在，也正是不知者无畏，江彬对于未来需要面对的困难预估不足。
但这也恰恰是江彬的优势，因为他不需要考虑如何应付张苑的威胁，在他看来，张苑跟小拧子等人不过是同一类人，只要自己得宠，就能把张苑给打压下去。
奉天门的安保工作，暂时由江彬接管，一直等了半个时辰，天快完全黑下来，朱厚照的銮驾才姗姗来迟。
那些勋贵以及两三品的文臣，以为可以到奉天殿避避风，却被告知只能在奉天门前列队等候参见，朱厚照这次会见大臣，似乎想在奉天门了结。
随着朱厚照銮驾抵达奉天门前，一个黑黝黝的身影从銮驾上下来，随即有人为朱厚照搬来御座，朱厚照坐下来，让旁边的人给他披上一件大氅，随即旁边侍奉的张苑高呼一声：“上朝！”
因为临时改变朝议地点，以至于宫中鼓乐班子都没挪过来，没有丹陛大乐的伴奏，也没有众多太监、宫女和锦衣卫侍奉。
张苑好像是在唱独角戏，朱厚照甚至懒得说话。
众大臣没有在冰冷的地面上下跪，站在那儿弯腰行礼，因为身体快冻僵了，无法做到整齐划一，这跟平时觐见的礼节大相径庭，在场很多人长久没见到皇帝的面，甚至不记得上次面圣是几时，有的干脆从上任就没见过朱厚照。
“诸位大人，有事赶紧启奏，没事的话早些回去为妥。”张苑在玉阶上扯着嗓子大喊。
因为此时风声过大，张苑的话基本只能被前排的人听到，谢迁等人抬起头，却发现连皇帝的身影都模糊不清，甚至连这位是否是皇帝本人都难以判断。
朱厚照的位置稍微有些靠后，再加上此时光线黯淡，就算有人出来启奏事情，怕也传不到皇帝耳中，朱厚照能否看到有人出列都难说。
“说是开朝会，但眼前这算怎么个说法？”谢迁嘴里不由嘟囔。
江彬突然从旁边蹿了出来，高声喊道：“有谁要上奏的，赶紧出来！”
因为江彬的声音相对高亢，他这一声倒是被不少人听清楚了，不过以江彬的身份和地位本来是没资格在这种场合说话的。
张苑往江彬身上看了一眼，却没指责什么，在回来前张苑专门调查过皇帝身边人员的情况，知道现在的江彬可说是最受宠的佞臣，在没有站稳脚跟恰，他不会轻易跟江彬起冲突。
谢迁马上出列：“老臣有事启奏陛下。”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指了指走出来的黑乎乎影子，问道：“那位是谁？”
张苑走到皇帝跟前，小说声道：“陛下，乃是谢阁老。”
“又是他？真是阴魂不散！”
朱厚照一摆手道，“让人多举一些灯笼过来……算了，还是举火把吧，至少能看清楚一些，不然谁出来奏事都看不清楚！”
张苑觉得有些怪异，眼前虽然光线不是很好，但基本能看出谢迁的身份，他特意又往谢迁身上瞟一眼，依然看得分明，心想：“陛下眼睛这是出问题了吗？”
张苑回到玉阶边，对江彬说道：“江大人，你该听到陛下说的话了吧？赶紧去准备火把。”
江彬自信满满地道：“不用准备，都是现成的！”
说着，他手上拿出一件东西，然后拿出火折点燃，对准天空，张苑惊讶地问道：“你要作何？”
江彬不做解释，随即发出“啪”的一声，一个蓝色的焰火直接从江彬手上腾空而起，却是个信号弹。
张苑心里一惊：“他娘的这里可是皇宫，最怕走火，一向是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再说了，这是火器，能在陛下面前施放？”
他赶紧回头去看朱厚照，但见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天空绽放的焰火，似乎觉得很有趣，而随着焰火升空，旁边站着的几十名侍卫突然拿出一根根木棒般的东西，然后眨眼的工夫，这些侍卫便将之点燃，张苑这才知道原来江彬有备而来，所带手下都带了蘸火油的火把，而且随身带有火折。
这架势，将谢迁等文武大臣吓了一大跳。
朱厚照看到后非常满意，甚至亲自站起来，在玉阶上来回走了一圈，好像是在检阅三军将士。
等朱厚照在玉阶前走动，借助火把的光芒，在场大臣终于能看清楚，眼前的少年正是大明皇帝朱厚照，只是人好像比以前成熟了些。
朱厚照在玉阶中央站定，大声问道：“谢阁老，你有什么事，赶紧说了吧！”
谢迁道：“老臣有关于朝中人事任免……”
“这种事用得着在这种场合问朕吗？只需将奏疏列好，呈递给朕，告诉朕哪些官缺空缺，朕直接做出安排，或者等新的吏部尚书到任后……哦对了，吏部何尚书人呢？”朱厚照问道。
何鉴一怔，他本以为自己请辞是多么复杂的事情，却不知这边还没说什么，朱厚照已经打定他致仕的主意。
何鉴出列，弯腰行礼：“老臣在。”
朱厚照道：“你之前不几次请辞吗？你年岁的确大了，应该回乡颐养天年，这样吧，朕就准允你请辞的奏疏，再赐给你奴仆二十名，田地两百亩，还有纹银五百两……”
在场大臣听了这话，都觉得一阵惊愕，朱厚照出手未免太“阔绰”了，这随口的打赏比之普通退休待遇高出几倍。
“多谢陛下隆恩。”
何鉴直接跪下来行礼，这也算是他跟皇帝间一次“作别”，因为以他的年岁，只要离开朝堂，基本不可能再回来，也就是说他的政治生涯到此为止，需要跟皇帝彻底告别。
朱厚照点头道：“如此一来，吏部尚书的位子便空了下来，朕决定交给此番在对鞑靼之战中立下大功的沈尚书，就是现任兵部尚书沈溪，他今日没来，专门跟朕请过假，朕特许他在家休息……”
谢迁道：“陛下，老臣认为……”
“不用你认为，朕认为这件事就么定了。”
朱厚照打断谢迁的话，变成自说自话，“沈尚书立下那么大的功劳，从兵部只能迁吏部，而且兵部似乎缺了他还不可。”
“陛下……”
谢迁一听不对劲，赶紧据理力争。
朱厚照强调道：“所以兵部尚书的位子，也暂时交给沈尚书打理，不过他不需要每时每刻都待在兵部，有陆侍郎和王侍郎在，他应该没那么大的压力……总归是能者多劳嘛，诸位爱卿以为呢？”

第二三四八章 出将入相
语不惊人死不休。
朱厚照不开口则已，话说出来后让在场文武百官皆都惊叹不已。
朱厚照居然提出让沈溪身兼吏部和兵部尚书两个至关重要的职位，虽然有主有次，但到底是将两部的大权独揽，这可比一个单纯的吏部尚书或者兵部尚书要有威慑力得多。
“陛下，万万不可。”
谢迁据理力争。
此时谢迁好像除了会说“不可”外，别的已经不知该如何表达，尽管他已对皇帝的胡闹有所准备，但还是没想到会荒唐任性到如此境地，俨然将朝廷规章制度置于不顾。
“请陛下三思。”
几乎所有大臣都弯腰行礼，请朱厚照收回成命。
无论别人对谢迁有怎样的意见，至少在这件事上所有人都要站在谢迁一边，这是涉及自身利益的大事。
朝中谁不怕再次出现一个刘瑾式的人物？若单纯只是个宦官，或许还好对付，但若是文臣的话，很多事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何况还是沈溪这样用兵如神，少年时便强势崛起如今势不可挡总是置身于规矩外的一个年轻后生？
朱厚照见眼前众臣劝谏的架势，略微不满：“朕不管别人怎么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谁再多说话，别怪朕翻脸！”
“陛下，让一人身兼两部尚书，等于是将人事和兵权同时放在同一人身上，若此人专横跋扈威胁皇家安稳当如何？”
谢迁这会儿顾不上别的，厉声质问。
这声音很大，即便后面没听清之前皇帝说话之人，大概也都听到谢迁在说什么，有的人则很好奇，为何谢迁会这么激动，难道是皇帝说了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沈先生忠心耿耿，必不会如此，谢阁老实在多虑了！朕心已决，就如此决定吧！”
说完，朱厚照冷哼一声，回到御座前坐下，既然他已做出决定，便没有更改的意思，如此一来谢迁无论再说什么都属于徒劳。
谢迁还想继续抗争，张苑站出来道：“谢大人，陛下的话您听到了，您乃朝中三朝老臣，还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吧。”
这话隐隐有威胁之意，谢迁没料到张苑一回来便跟他站在对立面上，至少在谢迁看来，张苑这么做非常不明智。
朱厚照坐在那儿不说话，张苑又如此冷冰冰呛了谢迁，在场其他大臣想说话这会儿也需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是否有资格质疑皇帝的决定。
张苑道：“诸位大人，还有何事上奏？若没有的话，今日朝会便散了，时候不早……”
谢迁再次道：“老臣有事启奏。”
张苑非常无奈，苦着脸道：“谢大人，不是说了吗？沈尚书身兼两职的事情，是由陛下钦定，断不容质疑，难道你是想何大人到老都过不了几天清静日子？”
谢迁往何鉴身上看了一眼，这时他才意识到何鉴已不再是吏部尚书，自己的盟友已成了退出朝堂、告老还乡的闲人。
谢迁回过头据理力争：“老臣还有朝中其他人事情况，需要启奏陛下。”
“不用谢阁老你说，朕已收到礼部白尚书请辞的奏疏，这件事在出征前本就该完全定下来，只是因为当时马上就要对鞑靼用兵，朝中需要维持稳定的政治局面，人事方面不宜变动太大，才以白尚书的经验完成过渡，现在既然他病体违和，不能参政，朕不能坐视不理……就安排他告老还乡吧……”
朱厚照想得很明白，对朝廷最重要的人事问题必须要做到快刀斩乱麻，如此才能避免后患，断然做出安排，“便由费宏费卿家接替白尚书的礼部尚书之位……这件事想来没人有意见吧？”
朱厚照将费宏提出来，在场很多人都没想到。
费宏才四十出头，在朝中，这年岁绝对属于“少壮派”，但本身费宏是状元出身，又在翰林院中为官多年，在朝颇有声望。
谢迁也是一怔，心想：“本有意将费子充提出来作为入阁后备人选，陛下为何突然提拔他当礼部尚书，他有那资格？”
谢迁始终看不起年轻人，后辈中他宁可相信年长一些但考取功名较晚的靳贵，也不相信费宏，便在于费宏不在他的完全掌控中。
谢迁说是在朝为官不愿拉帮结派，但很多时候在填补官缺时，还是习惯性地任用一些亲信官员。
“陛下，费宏尚且没有资历能执掌天下礼仪教化之事。”谢迁马上又站出来据理力争。
不管费宏是否真的有那实力，总归先出来抗争一下，就算不成功也先把气势造足，显得他这个首辅不会屈从于皇帝的胡作非为，敢于据理力争。
此时的谢迁更好像是在完成自己的使命，而非就事论事。
朱厚照将头别到一边，甚至懒得去看谢迁，这态度让满朝文武意识到，谢迁完全无法得到皇帝的信任，内阁首辅似乎就快要换人了，只是接替这个职务的人是梁储，又或者是杨一清，实在不好猜。
但总归有人能意识到，内阁会迅速补充新鲜血液，只要有四到五个阁臣，那必然有一两个退下来，那时就是谢迁致仕的时候。
张苑道：“谢大人，还是那句话，这件事乃是由陛下金口玉言做出的决定，费大人也算是朝中贤能，有何不可？”
谢迁黑着脸，似乎想从夜色中将费宏揪出来，但一时间却不知道费宏在何处，而正德皇帝根本就不需要费宏出来领命，稍后自然有御旨发到费宏手上，省得谢迁去干涉。
奉天门前安静一片，文武大臣都为皇帝的气势感到震撼，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这个时候，朱厚照再次站了起来：“诸位臣工，朕觉得内阁现在需要增加一定人手，就先加靳贵靳卿家入内阁，让他领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朝政！诸位没什么意见吧？”
很多人情不自禁看向谢迁，大概意思是，有意见也应该是谢阁老提出来，旁人谁敢跟皇帝对着干？
谢迁脸色非常不好，因为他感觉今日要提之事，完全被皇帝掌控，主动权并不在自己手上。
“这次连谢阁老都没说什么，那事情就这么定了。”
朱厚照脸上浮现欣慰的笑容，大概是对谢迁屈从的一种满意，继续说道，“对鞑靼之战结束，论功请赏虽然已暂告一段落，但对有功将士的赏赐，还没完全结束，诸如沈卿家，他在此战中居功至伟，朕本打算封他为国公，不过听说如今京城中对这件事议论声很大，朕这才折中先让他身兼两职，若不然的话，朕只能委任他当国公，兼领兵部跟五军都督府的差事……”
说话时朱厚照还故意看谢迁，有点示威的意思。
朕就是让沈之厚身兼吏部和兵部尚书职，你有本事出来反驳啊，你反驳朕就给封国公，到时候他的地位可就彻底凌驾于你之上！
谢迁此时非常恼火，他当然能分清二者的区别：“沈之厚身兼两部尚书，但始终只是个文臣，若让他既当国公又当兵部尚书，等于说他不但可以调兵，还可以掌兵，那整个大明的军权就要落到他手上，以后谁见了他都要先行礼问候，谁还敢在陛下面前攻击他？怕是他可以横着走了！”
朱厚照道：“最近，番邦使节，包括之前战败的鞑靼人可汗，都会到京城造访，朕暂时没什么安排，先让沈卿家出面接待使节，关于这件事，不需要礼部和鸿胪寺做太多安排……或者说，你们只需听从沈卿家节制便可。”
谢迁听了更觉上火，这大概是让沈溪兼领礼部的意思，礼部的人必须听从沈溪吩咐行事，否则就是抗旨不遵。
不过谢迁学聪明了，尽管心里不赞同，但既然说出来要跟皇帝产生矛盾，那就只能先不说，先让事情缓一下，看看发展态势，此时再跟皇帝对着干，他就只能告老还乡，而朝堂就彻底被沈溪掌控了，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一幕。
朱厚照再道：“朝中事务之前是积压了些，那是因为朕没有将一些事安排妥当，现在司礼监掌印张公公回来了，他做事还算得体，朕让他立即把所有政务处理好，以后内阁跟司礼监之间，要多商议，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情，便来问朕。以后朕每月都会举行三次朝议，时间不定，而举行时间不再是午朝，有可能是早朝，也有可能是晚朝，若早朝便在奉天殿里，晚朝则在此……”
满朝文武听到这个消息，均觉得精神为之一振，以往能面圣一次都不容易，现在皇帝允诺一个月要见大臣三次，这可是长足的进步。
至于皇帝是否能履行诺言，又另当别论。
朱厚照把话说得差不多了，冲着张苑摆摆手，大概意思是让张苑补充两句，然后这次朝会便可结束。
张苑尖着声音问道：“诸位大人，你们这次总归没什么朝事禀奏了吧？”
谢迁又站出来：“老臣……”
张苑不耐烦地打断谢迁的话，道：“谢大人，您怎还没完没了了？陛下不都说了吗，有事的话，回头由内阁跟司礼监商议解决，陛下会批阅奏疏，难道这样你还不满足，非要让陛下顶着寒风在这里听你啰嗦？有事的话，先等回家吃饱喝足，把身体养好，从长计议为妥。”
“恭送陛下！”
张延龄突然蹿出来，高声喊道。
这声音实在太过突兀，将周围的人吓了一大跳，等众人意识到是张延龄在充当这个跳梁小丑时，都报以不屑的态度。
朱厚照往张延龄身上瞟了一眼，似乎对张延龄的表现也很不满意，随即站起来道：“没什么事，朕先走了。有事则以后再说……这种朝会，简直是浪费朕的时间！”
朱厚照好像一刻都不想在皇宫里多停留，也不给那些大臣反应的时间，径直往停在一边的銮驾去了。
“陛下……”
谢迁可不愿意就这么放朱厚照走。
他准备上前去阻拦，可未等他靠近玉阶，便被侍卫拦了下来，而朱厚照压根儿就没回头看一眼，登上銮驾后，便在江彬等侍卫的护送下往东华门去了，那急匆匆的模样如同要去赶一场宴席。
“很多事都没提，这么三言两语就结束了？”谢迁很恼火，站在那儿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其他大臣一看朝会散了，便三三两两往皇宫外走去，到这个地步没人觉得皇帝会折返回来，既见不到皇帝，那留在奉天门吹冷风就属于自讨苦吃，还不如早点回家享受一下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至少先把饿扁的肚子给治好再说。
何鉴走过去对谢迁道：“于乔，至少陛下还算处理了朝事，从此以后，这朝中事务就交托给你们了，老朽一把老骨头，也该回老家享受几天清静日子。”
对于何鉴来说，这次朝会的结果让他心满意足，一直以来告老还乡的心愿终于得到满足，而且朱厚照给予的赏赐也足够丰厚，让他回到老家新昌后能享受一下优裕的晚年生活。
至于谢迁就很不爽了，老朋友退休，沈溪坐上了吏部天官的位置，还兼领兵部和礼部的差事，三部尚书人选问题，朱厚照根本就没问过朝中任何大臣的意见，直接就宣布结果，让大臣们接受，而省略了之前弘治朝朝议和推选的过程，使得大臣们在这件事上再无话语权，由皇帝直接决定。
“谢阁老。”就在谢迁还未作出应答时，一人走了过来，正是刚被皇帝委命为礼部尚书的费宏。
费宏近前后，谢迁往其身上看了一眼，本身他对费宏没什么意见，但问题是对方直接被皇帝任命为礼部尚书，再加上年岁刚过四十，在谢迁看来，这年岁的人难以支撑大局，也使得他对费宏的态度相当不善。
“陛下既已委任，今后好好办事。”谢迁板着脸说了一句。
费宏弓腰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何鉴笑着说道：“子充，这大明礼仪教化之事，就交给你了，老朽就要归乡了。”
费宏道：“何老于大明劳苦功高，如今能颐养天年，足够为天下士子之表率。”
谢迁皱着眉头一摆手：“礼部的事情，你去跟礼部衙门的人说，或者干脆听从陛下旨意，去找沈之厚，老夫要跟何尚书一道回去。”
言语间，谢迁还是将何鉴当作吏部尚书，话里话外都有不愿费宏打扰他跟老友谈话的意思。
费宏哪里能听不出谢迁之意？赶紧行礼后告辞，跟同僚说话，同时接受许多人的祝贺。
何鉴望着费宏背影，回头看了看谢迁，此时谢迁已拖着僵硬的身体，迈步出宫，连忙跟上。
走了好一会儿，谢迁终于感慨一句：“……不入阁，极有可能未来所有朝事都要出于他手。出将入相，大明一代，或单就他一人！”

第二三四九章 抗议
别人在皇宫里吹了一天的冷风，而沈溪则在家里安然休息一天。
对于沈溪来说，这一天实在太轻松了，不需要去罚站，也不会挨饿受冻，晚上陪着家里人好好吃上一顿饭，然后再到书房看会儿书，准备睡觉。
也是在这会儿，张苑代表皇帝来给沈溪传旨，将沈溪身兼两部尚书的事情告知。
“……恭喜了，沈大人。”
张苑带着几名小太监，派头十足，才刚回来便好像已控制局面，也跟张苑以前当过司礼监掌印，对一切事务都门清有关。
张苑道：“明日便会有诏书颁到府上，咱家只是代表陛下来给您传一句话，让您有个思想准备，按照陛下的意思，虽然您身兼两部尚书，但还是以吏部事务为主，至于兵部那边……只管找人看着，有事的话需要您来最终拍板决定。”
沈溪眯眼打量张苑，问道：“那本官到底算是哪部尚书？”
张苑笑道：“总归您是沈尚书，这称呼还不够吗？听说陛下本来要给您封国公，只因为阻力太大，所以先让您身兼两部尚书职位，不过想来再过一段时间，陛下就要再给您进爵，您可能就要从文臣转到武勋……”
沈溪望着张苑，微微摇头：“有些事，还是不要无端揣测为好。”
“那是那是。”
张苑笑道，“陛下还说了，关于各藩属国来京城朝见和纳贡之事，就交给沈大人您来管辖，礼部那边也会听从您的调遣。如今礼部白老尚书已致仕，新任礼部尚书费宏，都是翰林院出来的人，你应该认识。”
“嗯。”
沈溪微微点头。
张苑道：“认识就好，办事也方便一些，现在朝中好像你谁都认识啊，反倒是谢阁老，处处跟陛下对着干，颇有点孤家寡人的意思。”
说话间，张苑语气带着一丝嘲弄，似乎站在沈溪的立场排斥谢迁，将谢迁当作沈溪的敌人看待。
沈溪倒没有那么强烈的跟谢迁敌对的心态，道：“谢阁老到底是朝中老臣，如今位列首辅，怎会是孤家寡人？”
张苑笑道：“沈大人觉得怎样，那便怎样，咱家不跟您争。事情都交待好了，您可有话需要咱家带回跟陛下？”
“需要本官说什么？”沈溪问道。
张苑迟疑了一下，试探地说道：“沈大人难道不要跟陛下谢恩？亦或者是……有什么要紧事？这六部职司，咱家不太明白，还需要沈大人您来指点。”
沈溪大概明白，张苑其实是想找个由头再见朱厚照一面，此时他最怕的是没有入见君王的机会，正好可以试探一下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沈溪道：“不需张公公带话，如今本官正在休沐中，至于谢恩……大概陛下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过繁琐。有事的话，本官会亲自前往豹房，就不劳烦张公公了。”
张苑笑了笑：“好好，咱家便先告辞了，沈大人您也歇着。告辞告辞。”
张苑显得很恭谨，客客气气跟沈溪告辞，然后往沈家正门去了。
……
……
张苑终于可以登堂入室了，在经历这次沉浮后，人变得内敛了许多，至少没以前那么咋咋呼呼，小市民思想正在逐渐消失。
这对沈溪来说，算不上太好的事情，不过至少张苑暂时不敢跟他正面冲突，至于将来是否会按照他给规划的路线走，还要走一步看一步。
“你刚回来，当然要收敛，但等你权力稳固后，可就未必会这么听话了。你沈明有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难道我不知？你那三十多年的劣根性，光用一次起伏就想让你改变，还是太难了一些。”
见过张苑，也算是了却沈溪一桩心事，至少皇宫那边朝会的事情已不需要他担心。
他没再留滞于书房，而是回到内院，虽然此时二更鼓已敲响，但沈家女人没太早休息的，沈溪回到京城后，一个个都会先留在后院正堂，坐下来闲话家常，也好像是妃子在等候皇帝翻牌子，没人知道谁是晚上陪寝的那个。
沈溪跨进房门，正堂内所有女人都将目光落过来，眼神中带着期待。
但总归其中会有人失望，尤其是在没轮到自己，心中又存在期望的时候。
“老爷，您要休息了？”或许是谢韵儿也感觉这些小姐妹有些乏了，直接代表大家起身相迎。
其他女人也都陆续站起，好像这是最后的作别仪式，在沈溪选了谁进房后，别人也都可以回去休息。沈溪的内房，除了尹文外都有子女，自己的小院中也不会太过冷清，加上丫鬟和婆子，每个院子都会有四五个以上的人。
沈溪道：“还不是很累，不过倒是可以先进房读书。”
谢韵儿笑道：“今天没有轮到谁陪老爷，大概是姐妹都在等您最后吩咐。老爷进谁的房？或者让谁进老爷的房呢？”
沈溪往四下看看，其实每个人都带着期待，本来他想跟林黛多相处一下，不过想到林黛最近得到的关心和爱护也不少了，便看着谢恒奴道：“让君儿到我房去。”
谢恒奴吐吐舌头，脸上露出些微羞喜。
别的人也没那么失落，就算林黛，这会儿也想开了些，没必要争那么多，其实在家里她得到的已经是别人没法比的。
谢韵儿道：“那就不打扰老爷休息了，你们先回吧。各院还有事情呢……”
“老爷，不坐下来说会儿话吗？”尹文突然问了一句。
沈溪笑道：“小文，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有时间再说，我这边会比较忙一些。”
尹文点了点头，稍微带了一点失落，带着自己房里的丫鬟离开，以前她就是个小丫鬟一样的存在，稍微长大些后，身边开始有人伺候，逐渐成了养尊处优的小主，由于沈溪保护得很好，尹文仍旧如之前那般天真无邪。
“老爷快进房吧。”
谢韵儿劝道，“回头让丫头来收拾一下，明天可能娘还要过来……说亦儿的事情。妾身也要赶紧去休息，免得娘来时，还没睡醒呢！”
……
……
沈溪没有参加朝会，留在家中休养，莫名就担任两部尚书，此事成为朝中最受瞩目的世间。
似乎张苑回朝都没引起多少关注，朝中人觉得张苑上位也就那么回事，总归这位以前做过司礼监掌印，在如今沈溪强势崛起的背景下，就算想兴起什么风浪也很困难，要知道连权势熏天的刘瑾都无法跟沈溪较量，现在张苑也注定成不了气候。
第二天一大早，沈溪府上多了很多访客，这些人不等投递拜帖，直接便登门，好像算准沈溪没出府邸，故意前来堵门，至于到底是来恭喜又或者是来捣乱，没人知晓。
这些人中很多都不显山不露水，六部部堂没来，五寺正卿、少卿没来，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和右都御史也没过来，基本上全都是中下层官员。
不过访客中几名翰林，还有十多个六科以及都察院的官员，这些人平时属于朝中的“刺头”，登沈府更像是前来声讨。
虽说是拜访，却不急着进门，就站在门口等候，这种情况很少见，如果是百姓在沈家门口集合肯定会被驱散，但来的是官员就没那么好应付了，朱鸿带着人守在门口，谨慎地打量这些官员，生怕这些人突然硬闯。
但令人失望的是，一直等到中午，沈溪都没有出门，他们不知道沈溪是否走了别的门出了沈家大宅，一直在那儿等着，后来一群人干脆坐在地上等候。
这架势京城少有，即便是当初刘瑾擅权时，也没发生过如此状况。
“大人，那些人已在外等了一头晌，是否将他们赶走？”朱鸿进去跟沈溪汇报情况时，有些担忧地问道。
虽然外面都是一群文官，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可一旦这些人往沈家硬闯，侍卫们未必阻拦得住，便在于这些都是朝官，没有沈溪的命令他们不敢轻易加害，若这些人就是拿身体作挡箭牌硬闯，届时是否能动粗都存在问题。
在外可以什么都不顾，但这里到底是京城，天子脚下，连沈家下人都知道很多事必须要按照规矩来。
沈溪在书房内悠闲看书，闻言不由抬起头来，说道：“他们喜欢堵门，就让他们一直等下去，看谁最后受不了！”
朱鸿道：“大人，这到底太过张扬了啊，现在咱府门前可是聚集了不少围观人群。”
沈溪道：“百姓们想凑热闹，也由着他们。这些家伙知道无法劝说陛下回心转意，既然那条路不通，便到我这里来，试着让我屈服，让我主动上疏，请求陛下收回成命，他们就没想过陛下所做安排是否合情合理，只抱着他们所谓的规矩不放……既然他们主观上对我没多大恶意，那就让他们继续待在那儿，正好让满朝文武知道，现在我正被一群人围攻！”
朱鸿有些不理解，小心翼翼地建言：“大人其实可以跟顺天府打个招呼……”
“不用。”
沈溪摆手道，“我就在这儿看书，他们在外候着，互相间见不着面，互不影响，也绝不干涉，若有人来，看他们怎么解决。”
……
……
沈溪淡然处之，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出门，就算被一群自以为忠直的大臣堵门，也没觉得如何。
而此时京城各处，这件事已开始被人广泛关注和议论，而谢迁也是在见到新的阁臣靳贵后，从文渊阁出来，才听说众中官员去堵沈溪家门的事情。
“真是胡闹，沈之厚休沐在家，他们不到自己的衙门应卯，却成群结队去沈府堵门，算几个意思？况且沈之厚不出来，那他们做的一切不就等于白搭么？”
谢迁说话间非常生气，但并非是怪这些人居心不良，而是对他们抗议的方式不满。
此时谢迁身边，正是刚结束假期、恢复工作不久的杨廷和。
之前杨廷和因为心理方面的障碍，选择请病假在家休养，今日在文渊阁谢迁好好鼓励了杨廷和一番，表达自己对他的欣赏和支持，并暗示自己致仕时会推荐杨廷和接过首辅的位置，终于成功鼓起了这员能臣的干劲。
临近午时，谢迁和杨廷和从内阁出来，准备回家吃午饭，听说沈溪的事情，谢迁不由抱怨两句，更多是讲给杨廷和听，他知道这位内阁同仁对沈溪的崛起非常不满，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跟杨廷和站在一道。
杨廷和道：“如此举动，怕是会招惹事端，不妨找人去将他们召回？”
“不用了！”
谢迁摇头道：“老夫倒是想看看沈之厚怎么做！昨日陛下的决定根本不成体统，沈之厚作为臣子，难道不知道上表回绝？到现在他还没什么声响，倒像是乐于接受，亏他饱读诗书深谙朝廷规矩，看他现在所作所为，愈发不像话了！”
这话如同是在公然抨击，但杨廷和听了却觉得不像，心想：“这位谢首辅，说是要将沈之厚打压下去，但分明是在纵容，什么事都不做，光靠耍嘴皮就能成事？”
无论谢迁对沈溪打压的态度多坚决，在杨廷和看来都是说说罢了，杨廷和能感觉到，谢迁并非是要让沈溪一蹶不振，只是想打击其锐气，这跟他对付沈溪的思路有极大的区别。
到了长安左门，杨廷和跟谢迁作别，直接乘马车回府，刚到自家门前，便见有人来求见，却是以前就多次拜访过他的李梦阳。
李梦阳如今为工部郎中，不过正五品的官职，但因才名高帜，使其在京城年轻一辈士子中有很高的威望。
李梦阳属于少年得志的才俊，二十一岁便中进士，不过因为没机会进入翰林院，使得他一直只能在朝中六部混资历，弘治朝时因参劾外戚张氏兄弟，蒙冤下狱险些惨死，多亏孝宗皇帝明察秋毫才幸免于难。刘瑾当权时他再次上疏建言，被刘瑾找到机会当众杖打，并勒令其退职归乡，刘瑾倒台后平反官复原职，这些经历为李梦阳积累了足够的名气，别人说到他的时候，都为其忠直的品性折服。
今日劝阻沈溪身兼两部尚书的事情，李梦阳也有份参与，只是他没有去沈府门前静坐，而是在各处联络，因为此前他便多次拜访杨廷和，所以这次直接来找这位阁臣帮忙。
“……这件事，老夫无能为力。”
虽然杨廷和在朝也属于年轻一代的官员，但到底已年届五旬，在李梦阳这样三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前，他已经可以拿出老成持重的姿态来。
李梦阳以学生后辈的身份说道：“沈之厚冒天下之大不韪，居然敢兼两部尚书，如今非战情紧要时，朝中根本不需要某人身兼两职，他此时不应该上疏推辞吗？”
杨廷和脸色多少也有些不好看，虽然他反对沈溪擅权，但有些事情他却没办法干涉，摇头道：
“除非有人主动登门求见，对其陈述利害，否则让他主动退出，怕是太过艰难……你知道该如何做？”
李梦阳稍微迟疑，大概思索了一下杨廷和话里的意思，这才有所领悟。
杨廷和跟沈溪的交情毕竟不深，朝中跟沈溪关系相对好的官员不是没有，比如说梁储、李鐩、靳贵这些人，他们是有资格劝说的，若换作杨廷和去，就变成了登门声讨，对于杨廷和这个层次的官员来说不可能去做。
与其用强硬的态度，不如采取怀柔的策略，让人去游说沈溪，那就需要先找到合适的人说明情况。
“学生明白了。”
李梦阳恭敬行礼，马上告辞离开。
杨廷和望着李梦阳的背影，轻轻叹息：“有人想推他上位，也有人想拉他下马，现在朝中官员都开始选择站队，我现在处境尴尬，由于跟太后娘娘合谋，使得陛下对我抱有成见，对此实在是无能为力！”
……
……
杨廷和的确帮不上什么忙。
因为他在内阁中地位还要次于梁储，属于三把手，仅仅比刚入阁的靳贵地位高一些，内阁的事情基本上不由他来主持，虽然谢迁允诺以后会推举他上位，但没有皇帝准允，这种承诺根本做不得数。
而此时朝中沈溪的声望却直逼谢迁，甚至某些方面比谢迁更高，杨廷和的地位已无法做到跟沈溪对等。
无法跟沈溪平等对话，还得想方设法反击对手，每每想到这里杨廷和便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
他已经没法站到沈溪一边，无论从他内心倾向，又或者是出于私交或者道义礼法，他都觉得应该将沈溪这个官场另类给彻底打压下去。
他的想法跟谢迁不同，他不希望沈溪继续担任兵部尚书，在他看来，最好什么都不是，直接致仕回家，朝中才会太平。
朝官中许多对沈溪存在偏见，杨廷和的偏见属于比较大的那个。
此时的李梦阳，则紧忙去求见李鐩。
此时梁储在文渊阁当差，他没法去找寻，而李鐩作为工部尚书，是他的顶头上司，他进出工部正方便，虽然他知道用这种指派的口吻找李鐩说话不太合适，但还是硬着头皮去求见。
李鐩这人没什么架子，在六部尚书中，李鐩属于实干派，无论他做事是否妥帖，又或者有无私相授受的成分，都不影响他做事。
“……恩赐啊，你这来的可真不是时候，谁都知道之厚在家休养乃陛下御准，你让老夫去找他，真的合适吗？”
李鐩并没有一口回绝，因为李鐩也知道李梦阳在学术上的造诣，他自问没那本事，术业有专攻，虽然李梦阳这官当得相当一般，但架不住人家年轻，有才气，人人称颂，而且还是有名的忠直之臣，这样的人能随便得罪？
李梦阳道：“但若他一直称病，那朝事便会耽搁下来，李尚书还是应该去探望一下，让他早些面圣推辞差事。哪怕沈尚书只是做吏部尚书，朝中也不会有如此多的非议之声，朝廷规矩不可乱！”
“虽说不可乱，但这是陛下御旨，钦定，一旦陛下发了话，那就不是臣子随便能非议的……我让我去劝说，分明是把我架到火上烤啊！”李鐩拿出那股绵柔劲，跟李梦阳耗下去。

第二三五〇章 法办
李梦阳实在是耗不过李鐩。
成化八年便中进士的李鐩，有近四十年的宦海经历，比起李梦阳这样的“毛头小伙”为人处世的经验丰富多了，当然不会给李梦阳等朝中清流当枪使。
李梦阳在李鐩这里软磨硬泡半天，最后却无功而返，不由非常懊恼。
到底李梦阳是来劝说李鐩帮忙，李鐩并非是李梦阳的下属，反而还是他的顶头上司，况且李鐩并没有明确拿出一种拒绝的态度，使得李梦阳挑不出李鐩丝毫毛病来。
等李梦阳出来时，心里还在想：“都说这位李尚书跟沈之厚关系亲近，现在看来有一定道理，这是找错人选了啊！”
实在没办法，李梦阳只能再寻他途，先去求见朝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随后才带着几个人往沈府门前去了，似乎也要加入到静坐抗议的队伍中。
……
……
朝中一些年轻官员，特别是那些愤青，基本都在抗议沈溪身兼两部尚书。
不过也有一批人保持沉默，这些人多受沈溪心学思想影响，在翰林院中独树一帜，谢迁的儿子谢丕便是其中代表。
别人去沈溪府门前静坐抗议，而谢丕则早早便回到家，当天翰林院因为这件事处于停摆状态，谢丕便到父亲的书房里看书。
谢迁从文渊阁返回他位于长安街小院的路上，已有多人跟他说过朝中官员去沈府抗议沈溪身兼两职的事情，因何鉴致仕，谢迁心情不太好，再者他自己作为文官旗帜，不会自降身份加入到抗议行列中去，也尽可能不参与。
由于频繁有人上门造访，不厌其烦的谢迁终于忍受不了，决定回家暂避，结果回到府中，刚进书房就见到谢丕正在书桌前苦读。
“为何这么早就回来了？”
谢迁见到儿子，语气有些冷漠，大概意思是别人都跑去抗议了，你为何在这里泰然自若读书？
谢丕放下书卷，起身向谢迁行礼后，回道：“父亲，今日翰苑中出了一点事，便早些回来，在父亲的书房读书，希望能增长见闻。”
谢丕没说关于抗议的事情，但他明白谢迁不可能不知道，父亲作为内阁首辅，很可能是这件事的幕后黑手，而他也知道谢迁跟沈溪之间的矛盾，所以不会贸然在父亲面前提沈溪的名字。
谢丕算是学聪明了，他知道但凡在谢迁面前提及沈溪，都会引起父亲的不悦。
谢迁道：“为父听闻，今天翰苑有士子闹事，成群结队去沈府门前求见，请求沈之厚主动上疏向陛下推辞任命，回归兵部尚书之位……这件事你知道吧？”
“知道。”
谢丕低下头回道，“那些人还让孩儿一起去，孩儿不想参与，拒绝后便回来看书了。”
谢迁皱眉：“你为何不去？难道你不认为沈之厚身兼吏部和兵部两部尚书，有失体统吗？”
谢丕回道：“以沈先生的能力，身兼两职并不为过，可能外界的反应稍微大了些……孩儿不是说此事成体统，而是因为何尚书突然致仕，总需要有人出来担当，以沈先生的功勋，迁吏部尚书本属情理中的事情，至于兵部那边他可以暂时兼任，之后自然会有人接替。”
尽管谢丕做出了解释，表明自己属于“中立派”，却得不到谢迁的认同。谢迁有些恼火地问道：“若是陛下不依不饶，让沈之厚一直身兼两部尚书之职，你觉得当如何？”
谢丕想了下，然后问道：“父亲希望孩儿也加入到那些人中，去沈家抗议吗？若孩儿去的话，就表明了父亲您的政治倾向，怕是对我们谢家以及沈家都不利吧？”
在这件事上，谢氏父子的态度大相径庭。
谢迁虽然觉得李梦阳等人的行为有些鲁莽，但到底有建设性，完全是出于对朝廷的忠心，回过头来看到儿子这么淡然，便觉得儿子因为对沈溪学问的痴迷，而把道义礼法全都放到一边，这在他看来是相当危险的思想。
谢迁道：“为父如何态度不打紧，但切记不可乱纲纪礼法，沈之厚身兼两部尚书，就是乱大明纲纪，你身为朝臣，应该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一旦开此先河，那以后朝中官员任免，就形同儿戏，哪怕现在不能去跟陛下请命，也应该未雨绸缪，做出一些必要的反应，让某些人知难而退！”
谢迁教训得很不客气，整个人处于一种愤怒的状态，但底气却有所不足。
说到底，他无法理直气壮……你跟皇帝请旨不成，无法犯颜直谏，却去为难当事人，这根本就是蛮不讲理。
谢丕低着头，虽然没出言反对，却也没办法接受谢迁的观点，更好像是在跟父亲置气。
看到谢丕一副受气包的模样，谢迁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在用一种错误的方式教育儿子，无法起到为人父的表率作用，又道：
“你既然不肯去，这件事便作罢，不过你不能直接回家来看书，至少应该留在翰苑当差，哪怕旁人都不在，你也要留下，没人督促你就不能办事了吗？”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这次谢丕行礼后应了一声。
谢迁叹了口气，道：“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地步，不过也好，事情总归不会出什么大的差池，沈府到底不是豹房。”
谢丕没去评价谢迁的话，恭敬地道：“那孩儿告退了。”
谢迁不耐烦地挥挥手，让谢丕退下。
谢丕离开书房后，谢迁有些失望自言自语：“之厚那小子，怎会让我谢家人中了他的毒？以中这孩子本来还算听话，而且守规矩，都是那小子让我谢家人变了心思，他在朝中荼毒年轻后辈，实在罪不容赦！”
在谢迁看来，评价孩子的标准，只剩下是否听话，又是否守规矩，觉得后辈的表现简直不可理喻。
但恰恰这些在他看来无法理解的后辈，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大明，让大明社会逐渐进步，而这一切的主导者，就是那个他轻视的沈溪。
许多家长都觉得自己的孩子叛逆，不按照自己的规划行事，简直是一无是处，但恰恰是这些无视权威敢于质疑一切的孩子，推动了世界的发展，反而是那些因循守旧的孩子，让社会变得停滞不前。
……
……
谢迁并不担心沈家门前那些官员安全方面会出问题，因为他回来时派人调查过，沈溪没有动粗的迹象，而那些去请愿和静坐的官员也没做出什么失格的事情，只是引起一些路人的围观，没带来太大的危机。
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谢迁都觉得一切正常，但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情。
那就是朱厚照醒来了。
朱厚照睡醒后，本来没什么，但问题是现在开始有人在朱厚照面前告状，这个人就是刚回到京城，希望在朱厚照面前有所表现的张苑。
张苑假借来跟朱厚照汇报积压奏疏的事情，趁机告知朱厚照当天很多人去沈家门前静坐抗议的事情。
而张苑给这件事的定性，就是这群人去沈家“闹事”。
朱厚照听到后怒从心头起，瞪着红通通的眼睛喝道：“谁这么大胆子，他们有本事，为何不到豹房和皇宫闹？昨天没见有人在朕面前说三道四，今天居然跑到沈府门前闹？活腻歪了这些人！”
小拧子和江彬都在旁边，至少二人不会去说这种事，张苑故意把矛盾挑起来，好像这对其非常有利一样。
张苑心中窃喜不已，好像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似的，主动请示道：“陛下，那该如何解决此事？”
朱厚照道：“还能如何？派人去把那些人赶走，再严令，若谁再去闹事的话，一概下狱，朕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到底谁在做主！”
张苑为难地道：“陛下，就怕那些人不听啊，沈大人今日非常克制，到现在都没闹出任何事端，不过围观的百姓却越来越多，好像民间也开始议论这件事，其中有些话对陛下大不敬。”
朱厚照怒火更甚：“那些百姓懂什么？他们能分得清善恶对错吗？”
张苑道：“不需要分辨啊，他们会觉得，那么多人去闹事，一定是沈大人做错了。哪边人多，就该听哪边的，百姓随众心理很强的……”
“真是岂有此理！”
朱厚照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声音异常响亮，让整个寝殿瞬间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朱厚照终于缓过神来，道：“直接派人去，若谁不肯就范的话，当场下狱……抓几个人，杀鸡儆猴，看看剩下的谁还敢闹腾！就跟他们说，谁想闹的话，一概到皇宫去闹，一哭二闹三上吊，朕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大本事。”
张苑道：“陛下，是老奴去吗？”
“不是你去谁去？你是司礼监掌印，兼管厂卫……让钱宁跟你一起！”朱厚照命令道。
因为朱厚照已经许久没提过钱宁的名字，此时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在皇帝面前不显山不露水了，这位之前可是皇帝跟前的红人。
张苑恭敬行礼：“老奴领命，到时候若谁不听，老奴会将他们打入大牢，好好拷问到底是谁在幕后指使。”
“还能有谁？”
朱厚照生气地道，“就是朝中那些顽固的老家伙，比如说谢老头，昨日朝会的时候就他一个劲儿在跟朕说话，反对这个反对那个的，今天他知道没法来豹房纳谏，就安排这么一出，看来他已老迈昏聩，不适合再在朝中做事！必须尽快让他退下来，换个人接替首辅的位置！”
关于谢迁是否致仕的问题，张苑不甚清楚，那不归他管，不过他从朱厚照的话中明白一个道理，皇帝对沈溪的信任大过朝中任何一名朝臣，谢迁就算是首辅也不会得到皇帝的支持，更多的是一个象征性的存在。
张苑得到御旨出来，马上将钱宁叫来，嘱咐到沈家门口抓人的事情。
钱宁已失去圣宠多日，此时正惶惶不安，听闻刚回朝的司礼监掌印召唤，当然要赶紧前去巴结。
“……张公公，您得陛下口谕，陛下是说如何维持秩序？是抓一两个人杀一儆百么？”钱宁试探地问道。
张苑道：“那些人都是朝中官员，你捉拿哪一个，旁人能就此罢休？到时候他们再一闹，那整个京城不就乱套了？”
钱宁眨眨眼，而后问道：“您老的意思是……”
“全都捉拿，既然不识相，就一个不留。在刘瑾之后这群人以为自己可以无法无天了，这次就让他们知道，得罪沈大人的后果！”张苑恶狠狠地说道。
钱宁心里疑惑，这位张公公几时开始帮沈大人说话了？这二人不是应该势成水火吗？
张苑见钱宁在那儿发愣，不由骂道：“杵在那里跟个木头一般作何？还不快去调拨人手？记得多点一些人马，如果有乱民想闹事，一并捉拿下狱。”
钱宁道：“拿到人后，直接送往锦衣卫诏狱，对吧？”
按照钱宁的意思，到底是送诏狱还是送三司衙门牢房，是问题的关键。
诏狱意味着嫌犯都是皇帝亲自下诏定罪，出手可以不分轻重；如果是三司衙门，则最多是走个过场，毕竟朝中官官相护，此番牵涉的人太多，很可能最后的结果便是法不责众，此时得罪人就没必要了。
张苑尖声道：“先把人拿下，往哪儿送，当然要问问沈大人的意思……不过诏狱最好别轻易送进去，否则不好收场。就往刑部或者大理寺牢房送，给他们找点儿麻烦即可，最好让谢于乔自己亲自审理！”
钱宁苦笑一下，就在他还想说什么时，张苑已气势汹汹往门口去了，边走边甩下一句话：“再不去，抓不到人的话，可别说功劳没了。”
“这算什么功劳？”钱宁追过去问道。
“这就看你是否有眼力劲儿了。”
张苑似笑非笑地看了钱宁一眼，小声解释道，“把事情办好了，不但得沈大人赏识，还能让陛下看重……你以为陛下想轻饶那些闹事的官员？只是陛下不愿说出口罢了，作为陛下身边近臣，岂能没有这层觉悟？”
钱宁重重点头：“明白了，还是张公公您了解陛下心态。”
张苑人已经出了豹房大门，此时钱宁点的四百名锦衣卫已在大门外整齐列队。
张苑非常满意，点头继续：“很好，过去跟他们说明白了，今天去了后不用废话，直接拿人就是，管他几品官，先拿进牢房里再说。”
钱宁道：“万一那位沈大人出面阻拦该当如何？”
“这个……”
张苑想了下，摇头道，“他出来一样要拿人，这次就是专门表演给他看的，若他想阻拦，就说这是陛下御旨……这本来就是陛下金口玉言，跟那些当官的也这么说，陛下让拿人，谁敢反抗就不用客气了。”
“难道可以格杀勿论？”钱宁再问。
张苑斜着打量钱宁一眼，揶揄道：“你还真把咱家当刘瑾了？”
……
……
一行四百名锦衣卫组成的人马，浩浩荡荡往沈家方向开去，光这一路上便已很扰民。
终于抵达沈府门前，此时这里就像是开堂会一般，数以千计的百姓围观，虽然有顺天府的人帮忙维持秩序，但始终杯水车薪，这会儿那些静坐的官员有的已耐不住性子，站起身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好像要发动所有官员强行冲击沈府的意思。
“官兵来了！”
百姓中突然有人高呼起来。
马上有人说：“哪里是什么官兵，来的是锦衣卫！这下要出大事了！”
百姓虽然围观的很多，但都不敢惹事，随着锦衣卫到来，大部分紧忙避开，而那些官员则不同，觉得自己根本不用担心什么锦衣卫。
所谓行得正坐得直，大概说的就是眼前这群人的心态。
不过来者就是专门针对他们来的，等发现锦衣卫直接冲上前拿人时，再想反应已经来不及了。
“作何？谁敢对本官无礼？放开！”有人被双手反剪，整个人按倒在地上。
随即更多的官员被拿下！
这群人到底都是文弱书生，面对作为天子亲军的锦衣卫，他们缺乏抗争的底气，而且这次来的锦衣卫数量太多，一群锦衣卫上来，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张苑走上前，嗓音尖利：“谁再于此处闹事，跟他们的下场一样，这些人全都要下狱问罪，谁敢围观？”
目光所及，那些百姓匆忙避退，有的直接跑了，而此时锦衣卫已在顺天府衙差的帮助下清场，不多时便把人全都赶走，以李梦阳为代表的静坐官员，此时全都被拿下。
“谁给你们的胆子？”
李梦阳叫嚣得最响亮，毕竟之前他曾先后弹劾张鹤龄、张延龄和刘瑾，坐牢的经验最丰富，就算他官职不是很高，却有资格代表朝中清流说话。
张苑走过去：“是陛下给的胆子，这分量够不够？敢到朝中重臣府门前闹事，你们以为当官的就可以目无法纪？”
李梦阳大声反驳：“谁说这是来闹事？不过是来找沈尚书论理，劝他悬崖勒马。”
张苑冷笑不已：“管你们说破天，也没见你们进去找沈大人，反倒在这里聚拢一群乱民，若不及早来驱散的话，京城出了状况，责任谁能承担得起？把人拿下！”
钱宁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到张苑跟前问道：“张公公，现在该定下，到底押到哪个牢房了吧？”
张苑道：“送去大理寺！你直接跟大理寺的人说，这些是钦命要犯，需要等陛下派人来审问，让他们不得随意放人，当然也不能严刑拷打，一切要等陛下御旨！”
“什么，你还想刑讯逼供？”
李梦阳听到这话，突然感觉背脊发凉。
之前他参劾外戚张氏兄弟的时候，便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好在刘健、李东阳等阁臣搭救，弘治皇帝下旨赦免，才算捡回一条命。
后来在参劾刘瑾时，他一直回避和遮掩，就在于他明白被宦官报复有多可怕，既做了有意义的事情又不敢明着张扬，算是迂回救国，不过他的软弱导致很多人受牵连下狱重刑，暴毙狱中。
李梦阳既是勇敢的出头者，也是懦夫，只是在刘瑾倒台后才被人捧到高处。
张苑冷哼一声，道：“暂时不对你们用刑，但接下来怎么惩罚你们，那可就说不准了。把人拿下，送大理寺！”
……
……
张苑感觉自己又风光了一把，比之当初的刘瑾也差不了多少，想谁下狱谁就下狱，而且连牢房都可以随意挑选。
在这种威风心理作祟下，张苑全然不顾之前朱厚照的吩咐，他到底还算有脑子，因为朱厚照对这些人愤恨不已，他早就想好对策：“若是陛下问责，我就说这群人反抗，一次全拿下才好免除后患，到时候陛下也说不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不由打量沈家大门，那是他想进又不太敢进的地方，因为尚未天黑，若是入内有可能会被沈家故人看到，而且进去见到沈溪，他也不太好交待眼前扣押抗议官员的事情。
不过这会儿，沈溪已经得知情况，朱鸿将外面的消息源源不断传报进来。
“……张公公带着锦衣卫前来，说是奉御旨将外面的人一并拿下，送入大理寺牢房，交有司处理。”朱鸿道。
沈溪点了点头：“陛下倒是会做出如此安排，但不会做得如此决绝，应该是张苑自作主张。”
朱鸿不太明白沈溪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出言质疑，沈溪想了想问道：“张苑没来求见？”
朱鸿道：“张公公跟锦衣卫的人都在外面，暂时没有登门拜访的意思，是否派人去请他进来？”
“不用请，他自会前来。”沈溪道，“如果他这么走了，等于是给自己招惹了个大麻烦，先等着吧。总归这是宫里人做出的事情，跟我无关，就算回头被人怪罪，至少陛下跟谢阁老无法迁怒于我！”
朱鸿问道：“那小人当如何？”
沈溪道：“你去外面等着，就当什么都没看到，之后张苑若要进来，带他来便可。”
“是！”
朱鸿领命而去。
朱鸿走后不到一炷香工夫，果然又折返回来，这次他带了张苑一起，张苑刚进书房门便道：“沈大人，您今天可真是泰然处之，外面那么多人来找麻烦，您都不生气？”
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来这么一句，大概意思是说他已经替沈溪做主，把问题给圆满解决了。
沈溪没有起身迎接，只是抬头看向张苑道：“那你假传圣旨，把人捉拿入狱，可想好回去后如何跟陛下交待？”
听到这话，张苑的脸色变得有些慌乱，道：“沈大人，您……您可别乱说，咱家可没做出违背陛下御旨的事情，您这是诬赖好人……”
沈溪道：“怎么，张公公现在就想跟本官打马虎眼了？”
张苑脸色变得很难看，此番回到京城，无论他后续存在何等想法，至少眼前他必须要跟沈溪站在一起，而且要听从沈溪的吩咐办事。
他明白很多事难以隐瞒，当下黑着脸说道：“这不是为沈大人您解决麻烦么？而且陛下的确下令，把挑事的人给抓起来，现在不过多抓了几个……沈大人不会是想回头告咱家的状吧？”
沈溪道：“你怎么做，我不想干涉，不过这件事却是在给我脸上抹黑……你张公公的意图是什么？让天下人都说我沈某人不近人情，将那些来劝谏的官员给捉拿入狱，然后拿我跟刘瑾作比？”

第二三五一章 不方便
张苑自然明白沈溪话里的意思。
你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干净利落的漂亮事，但最后源头却会追究到我身上，矛盾也会被进一步激化。
张苑道：“沈大人，您若是对那些胡搅蛮缠的官员不满，为何不亲自动手？想必您早知道，这件事若陛下知道后，绝对不可能会坐视不理！”
张苑开始为自己辩解，他明白现在的沈溪开罪不起，只能尽量弱化自己在这次事件中起到的作用。
沈溪眯着眼道：“我不出手，不代表我会容忍他们，我只是不想把激化矛盾，即便陛下知晓，也不可能将所有人下狱，而你现在所为，就是在为我树敌……张公公，真是感谢你为沈家着想。”
张苑听到这话心里不由发怵，他自然明白沈溪可不是什么诚心相谢，完全是在讽刺他。
他心里嘀咕：“你自己不办事，我帮你把一切办妥，你还怪我？哼哼，要不是我，那群人说不定已经开始冲击你的府宅，你现在是翻脸不认人！”
即便心里有所不满，但张苑还是老老实实行礼：“沈大人说的是，咱家做事疏忽了，但既然人已经抓起来，那事情也就已经定下。先好好教训他们一下……哪怕不动刑，也让他们在牢房内冷静几天，您看……”
沈溪没有回答，直接道：“张公公还是想想怎么跟陛下交待此事吧……不送了！”
没等张苑说完，沈溪便已直接下达逐客令。
张苑一怔，随即意识到现在应付沈溪实在太难，他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咱家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沈家啊！”
话说得漂亮，但其实他出于公心还是私心，谁都知道。
张苑以司礼监掌印之身回到京城，自然需要立威，而眼前就是重振雄风的好机会，这几乎就是杀鸡儆猴，让旁人不敢再对他说三道四。
……
……
张苑将到沈家闹事的人全部捉拿下狱，这件事并没有传到朱厚照耳中，因为皇帝还在例行的吃喝玩乐中，根本顾不上豹房之外的事情。
不过在众多目睹者口口相传的情况下，短时间内京城便传得沸沸扬扬，尤其是那些下狱官员的家属，第一时间就得到消息，赶紧找人去找同僚和上司疏通，消息扩散得很快，在那些忠直大臣眼里，这大肆抓捕大臣的举动俨然就是当年刘瑾所为所为的翻版，唯一的区别就是刘瑾没有说直接把人下到大理寺监狱，而是下于诏狱。
前面说过，诏狱是直接对皇帝负责的牢房，看起来艰险，锦衣卫抓人时下手可以不分轻重，但只要皇帝一句话，就可以无罪释放；而下到大理寺牢房，等于说案子上升到了律法层面，必须有个定论。
在大多数朝官看来，此举非常不合规矩，给出了攻讦张苑、沈溪乃至皇帝本人的借口，官员可以以此事是否合法上疏理论，而谢迁也会坚定地为李梦阳等下狱官员说话。
事态正在发展，入夜后有大批官员奔走传告，许多大臣选择明哲保身，不加理会。
谢迁府上，户部尚书杨一清登门告之情况，方才知晓。
“……张苑做事道理上说得通，他奉皇命办差，理所应当。那些人去沈家闹事，或许之厚可以放任不管，陛下知晓后又怎会坐视不理？看起来是在反对之厚，但更是在反对陛下的决定！”
谢迁语速很慢，似在分析问题，但杨一清听过后便意识到，谢迁并没有一味埋怨沈溪，而将矛头对准了皇帝和张苑。
杨一清心道：“谢阁老之前跟张公公的关系不是很好么？为何这次张公公回来，态度跟以往迥异，甚至昨日还当面跟谢阁老顶撞？”
很多事，可以从表面看出来。
杨一清昨日也参加了奉天门外举行的朝会，自然看出张苑对谢迁的冷漠，这让杨一清大惑不解。
因为张苑倒台前，跟谢迁的关系还算密切，张苑能力有限，使得朝中大部分事务都是由谢迁的意志决定，所以当朝中人知道张苑重新为司礼监掌印后，还是放心的，就在于觉得谢迁能控制张苑，朝局会朝着对文官集团有利的方向发展。
但谁都没料到，张苑公开露面的第一天，就给谢迁来了个下马威，在皇帝面前丝毫也不给谢迁面子。
那就让人不得不联想，这次张苑回来后充分吸收了以往的经验教训，不再跟谢迁站在一道，极有可能已转投沈溪。一旦内阁首辅无法影响司礼监掌印，在皇帝那里也没有好印象，意味着谢迁时代即将终结。
杨一清道：“沈府门外被抓捕的官员下的是大理寺狱，来之前，在下打听过情况，得知这些人下狱后并未得到虐待，张公公先进沈府求见沈尚书，而后回豹房通禀，目前没有进一步动向。”
谢迁皱眉道：“若再有消息传来，大概就是用刑了。应宁，你赶紧去跟大理寺那边打招呼，千万不能让张苑的人乱来。”
杨一清为难地道：“谢阁老，张公公是领了皇命过去，要阻止他行凶很困难……陛下态度不明，若决意大兴牢狱，对那些被捕的官员来说下场会很凄惨！”
谢迁道：“老夫这就去三法司走一趟，总归你先盯着，咱们分头行事吧。顺带跟刑部尚书张元瑞说一声，不管他作何，都赶紧到刑部衙门坐镇，事情不能拖过今晚。”
杨一清见谢迁紧张起来，他也感到事情紧急，当即行礼领命：“是，谢阁老。”
谢迁叹道：“本不过只是请命，却落得如下场，可悲可叹……算了，三法司那边我派人去知会一声即可，老夫打算去豹房看看……若是能直接面圣固然是好，不然也希望找人跟陛下提及，这件事错在老夫，而不在那些朝中清流身上！”
杨一清感觉到谢迁心中的纠结，甚至可以说这位首辅的想法已开始发生混乱，先说要去三法司衙门，但或许是意识到去了也无济于事，内阁大学士说到底只是皇帝的秘书，绝不可能干涉皇帝的决定，所以才会想到去豹房面圣。
杨一清道：“是否跟之厚打声招呼？”
谢迁一怔，然后摇摇头：“不必了，这件事因他而起，暂且不管他。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这……”
杨一清不是很赞同谢迁的想法。
这件事因谁而起，自然要以谁来结束，若沈溪去面圣的话效果会更好，只要沈溪“宽宏大量”，不计较那些人的罪过，还跟朱厚照据理力争，皇帝也不会不近人情，但现在谢迁不想劳动沈溪，那在杨一清看来只有一种可能：
“谢阁老是想用这件事，来打压沈之厚在朝中的声望，继而让沈之厚这个两部尚书变得孤立无援。”
想到这里，杨一清懊恼不已：“之厚到底非奸邪之人，在今日的事情上他保持了极大的克制，为何朝中那么多人偏偏要去针对他？不应该劝说陛下更为直接？”
……
……
谢迁觉得沈溪马上要变成孤家寡人，却未料自己先成了孤家寡人。
何鉴致仕后，连个通知他朝中事务的人都没有，若非杨一清当日告知他情况，他可能要到第二天才能得悉。
哪怕在这件事上显得很支持他的杨一清，似乎也并非完全站在他这边，觉得谢迁跟朝中一些人太过鲁莽武断。
这会儿或许只有李梦阳等原本为谢迁瞧不起的年轻后生，或者说朝中清流，才会站在谢迁这边，而且坚定不移。
谢迁不管别的，先去豹房试着面圣求情，或者说据理力争。
至于杨一清，出门后却开始碰壁。
刑部尚书张子麟不会因此事见杨一清，因为张子麟根本就不是谢迁一系的官员，在刘瑾案中，张子麟为刑部侍郎，跟他的前任刑部尚书刘璟一样，险些被谢迁定性为阉党，全靠沈溪力挺才过关，进而接过刑部尚书的职务。
此前张子麟不得不跟文官集团站在一道，但沈溪回朝后，他便开始重新选择自己的立场，如今风显然不是往谢迁这边吹的，张子麟就算不站出来公开支持沈溪，也不会冒着极大的风险帮谢迁做事。
至于大理寺卿张纶和左都御史洪钟，想法基本跟张子麟一样。
你谢迁得势的时候对我们不依不饶，总是拿阉党的事情来作为打压朝官的手段，连皇帝都不计较，你谢迁却纠缠不放，现在出了事你倒想我们来帮你？
杨一清求见张子麟和洪钟不得，最后只能去大理寺卿张纶府上拜访，张纶倒是没有拒绝会面，只是见面后便不耐烦地抱怨：“我说应宁啊，这会儿都已入夜，什么案子不能等到明日再说？”
杨一清叹道：“那么多官员下狱，这可是朝中头等大事，人在关押在你们大理寺的牢房里，你作为寺卿，能坐视不理？”
“不能这么说。”
张纶一脸回避之色，“人是陛下派锦衣卫抓的，不过是暂时关在大理寺狱中罢了，后续还不知道怎样，就算我想做什么也不可能啊！要不这样吧，你去衙门那边找一下宗献，现在刑狱之事归他管，你找他去！”
张纶不肯出手帮忙，但官秩上他不及杨一清，大理寺卿为正三品，而杨一清作为六部尚书为正二品，且杨一清曾以三边总督负责西北军务，入朝后声望远在他之上，加之户部掌管着中枢到地方衙门的钱袋子，他不好得罪，于是推到手下身上。
张纶说的“宗献”，是大理寺少卿全云旭的表字，此人乃弘治十五年进士，正是负责接收李梦阳等人下狱的当事者。
杨一清一看张纶没有相助之意，不想停留，便马不停蹄前往大理寺，他本以为谢迁已完成面圣过来，但到了地方后，才从随从通禀中得知这会儿谢迁仍旧在豹房门口等候，是否有人去通知皇帝都不知道。
“杨尚书？”
就在杨一清等候进去时，只见一人从大理寺衙门内出来，杨一清本来要上马赶往豹房，跟谢迁一起等候觐见君王，闻言不由重新下马。
灯笼照亮下，来人到了近前，在对方行礼后，杨一清才知道是大理寺少卿全云旭得知他到来后，主动迎接。
杨一清道：“宗献，从沈府那边押送来的官员呢？”
“都已关进牢房。”
全云旭神色有些紧张，“现在没有御旨下来，一切都还无恙……就怕之后会有御旨到来，要对里面的人用刑，大理寺这边可不敢违抗圣旨……杨尚书还是早些请陛下谕旨放人为妥……”
朝中对于张苑捉拿大批官员下狱的事情有些措手不及，除了高层集体沉默外，朝中中下层官员对此却异常关切，对李梦阳等人普遍报有同情心，尤其是全云旭这样的“少壮派”。
杨一清道：“若有人拿御旨来，你先找借口拖延时间，除非是谢阁老前来。我只是来看看情况，之后便要往豹房。”
全云旭非常惊讶：“杨大人此时不应该去找沈尚书吗？”
杨一清一怔，心道：“谁都能看明白这个局，此时找之厚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但谢阁老却坚持要找陛下说理，这不是舍本逐末，主次不分吗？”
杨一清叹道：“还未到找沈尚书时，总归无论谁来，你都想办法拖延，避免对官员用刑，哪怕是张公公亲自前来，你也找理由推脱。宗献你务必记住！”
……
……
杨一清交待完成之后，立刻往豹房去，因为大理寺在城西，而豹房在城东，这一路又要费不少工夫。
此时沈家，有人再来拜访，这次却是小拧子到来，所带也非皇帝御旨，而是他私人的一次拜访。
“……沈大人，无论这件事是否跟您有关，现在外面的人都笃定你才是幕后黑手，谁相信张公公有那胆子啊？但当时陛下的确没下令乱拿人，最多抓几个以儆效尤，张公公此举分明是僭越，您若不去跟陛下说，旁人无法面圣不说，更难让陛下接纳，若是有什么死伤之事出现，这脏水可就泼到您身上了……”
小拧子是否出自好意，没人知晓，不过一番言辞倒还算恳切。
总归李梦阳等官员出事，沈溪逃脱不了干系。
沈溪道：“不是说谢阁老已在豹房外等候求见陛下？拧公公为何不想法通禀，却来找本官呢？”
小拧子哭丧着脸道：“就算通禀又如何？陛下不会见谢阁老，昨日皇宫里，谢阁老跟陛下闹了一些不愉快，这次的事情也很可能跟谢阁老有关，现在张苑做的这些事，或许会将陛下逼得下不来台，尤其现在谢阁老那边也咄咄逼人……”
沈溪微微点头：“那事情倒是挺麻烦的……”
小拧子闻言不由惊讶地问道：“沈大人，听您这话里的意思，是不打算出面解决问题了？”
沈溪道：“并非本官不想出面，实在因此事跟我沈某人牵连太大，本官去求情，也或许会让火上浇油。”
“但只有您才是唯一的人选啊，谁去比您更合适？您……您……”小拧子急得直跺脚，他暂时已想不出理由劝说。
沈溪摇头道：“拧公公，你现在看到的，是我去跟陛下求情，陛下会痛快放人。但谢阁老却不会这么想，这个好人，怕是没人愿意由我来当……而且我出面的话，没法起到警戒震慑的作用，明天那些人再来当如何？若明天他们再被捉拿，本官是否还要出面为他们求情？如此反复，陛下会作何想？”
小拧子压根儿就没想过沈溪说的这一层，听到后不由一怔，仔细一琢磨，摇头道：“沈大人，您怕这件事牵连更大？”
沈溪摇头：“只要现在没人出来向那些下狱官员用刑，事情就先搁着，本官出面很可能会激化问题……你拧公公并非是请我出面的最佳人选，除非谢阁老派人，否则我只会袖手旁观！”
“沈大人，您……”
小拧子瞠目结舌，但他发现沈溪态度坚决，立即意识到对方不会在这件事上作出主动转圜。
小拧子心想：“沈大人不会是想借此机会，达到敲山震虎的目的吧？有这次的事垫底，以后谁还想来他府门前闹事，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突然间，小拧子好像理解了沈溪所为。
小拧子道：“那沈大人，小人先回豹房查看情况，便不多打扰了。不知谢阁老那边，是否需要小人跟他说说请您出面之事？”
沈溪摇头：“即便有人来找，也不该是本官主动，拧公公不必做一些好心办坏事的事情。”
小拧子尴尬一笑：“明白。小人明白了。”
……
……
正如沈溪所说，谢迁的确没有求助沈溪的打算，因为他正是想借助这件事来打压沈溪在朝中的声望，无论这件事是否跟沈溪有关，外人一定觉得沈溪才是始作俑者。
但谢迁又怕接下来朱厚照会做出对那些下狱官员不利的事情，所以只能在豹房门口继续守候，哪怕见不到皇帝，至少有什么御旨下发，都要走正门，他可以先一步查知，能够第一时间做出应对。
此时豹房内，朱厚照刚知道这件事，告知他详情的正是江彬。
江彬对于张苑有很深的敌意，发现张苑所为违背皇帝御旨后，可不会像小拧子一样去问沈溪意见，而是选择直接告状。
本来朱厚照正在豹房水塘划船，欣赏美人放河灯，听说此事后马上上岸，再到外将张苑叫进来，上来先一通劈头盖脸的痛骂。
“……朕让你去抓几个人稍微震慑一下，谁让你把所有人都拿下？张苑你是怎么回事，想跟朕对着干，是吧？”朱厚照气恼地问道。
本来朱厚照觉得张苑是“能臣”，毕竟刚给他找来十万两银子应急，他也不问钱是怎么来的，反正这几天他手头宽裕不少，可以大手大脚打赏。
朱厚照本来准备好好重用张苑，替他敛财，到底张苑在他眼里忠心耿耿，几次救驾有功，此前被贬也没犯什么大错，只是被他推出来当了回替罪羔羊。
现在出了事，朱厚照以为自己信错人了。
张苑解释道：“陛下，并非老奴乱来啊，实在是那些人蛮不讲道，老奴带人过去后，他们便发疯一样攻击老奴，甚至当着锦衣卫的面，拿石头和沙子袭击老奴，还有人要去撞沈家门，说是以死来劝说沈尚书……老奴实在是迫不得已……呜呜呜……”
张苑还是老一套，见到皇帝先大哭一场，眼泪比说话好使多了。
朱厚照听了张苑“情真意切”的表述，丝毫也没怀疑其中是否有伪造的成分，皱眉道：“这些人可真是无法无天……若真有人死在沈府门前，那朕跟沈先生成什么人了？简直可恶之至！”
张苑继续哭嚎道：“当时老奴也是极力克制，但其中有人拿沈大人跟刘瑾作比，说沈大人不向陛下主动推辞兼任两部尚书，是要像刘公公一样独揽大权，还在不明真相的百姓面前大声宣扬！”
“老奴见在场百姓实在太多，驱散不及，一群人还被他们挑唆往沈府投掷石块。老奴上去劝说无用，所以干脆先拿下几人，杀鸡骇猴……结果这越发激发矛盾，很多人干脆冲上来要找老奴拼命，迫不得已，老奴才下令把人下狱，先稳定局势再说……”
朱厚照听到这里，长长地舒了口气，点头不已：“原来是这样，如此说来你没做错。换了是谁，都没法保持克制！这群人实在活该！”
虽然张苑是在编瞎话，却“有根有据”，张苑说的情况基本符合朱厚照的“预料”，或者说如果张苑真按照他所说的步骤去“劝说”李梦阳等人，或许对方真会做出抗争的事情来。
但问题就是，张苑根本没给这些人表演的机会，自己先当了主角，上去就把人拿下。
张苑哽咽地道：“老奴本想将人下到锦衣卫诏狱，又怕此事牵连甚广，被人说三道四，对陛下说出不敬之言。所以老奴擅做主张，将人下到大理寺牢中，总归他们都是朝臣，而大理寺又在朝廷监督下，老奴特地吩咐不允许有人对他们用刑，之后老奴又去见了沈大人……”
朱厚照问道：“沈尚书怎么说？”
张苑摇头：“沈大人没说什么，或许是觉得这件事，他作为当事者不方便出面吧。”
张苑本有编造瞎话离间君臣的意思，但想到沈溪现在手头的权力，最主要还是在朱厚照心目中的地位，便打消这个念头，毕竟这么做对他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朱厚照叹道：“你应对算是很好了，把人下到大理寺牢中，那些朝官可以知道朕对此事的态度，已算保持极大的克制，但……接下来该如何收场？谢阁老呢？”
江彬回道：“陛下，首辅谢大人已在豹房大门外等候面圣多时。”
“这老家伙，果然来了，是想劝朕放人吧？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不给一点颜色瞧瞧，他们不知道朝廷的规矩是谁定的……朕不会见谢阁老，让他回去吧。”朱厚照厉声喝道。

第二三五二章 唯有一人
朱厚照不会见谢迁，如同他不想理会这件事一样。
虽然朱厚照没下令要惩罚李梦阳等人，但也没说要放了他们，这些人下狱已是定数，至于怎么出来那是另外一回事了，显然张苑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张苑面圣后出来，见小拧子从外进来，到近前后，张苑用怪异的语调问道：“拧公公这么晚还出豹房，这是去见过沈大人了？”
小拧子道：“去见谁，用不着跟张公公你通禀。”
张苑笑道：“是不用跟咱家说，但之前陛下找你，连你去了何处都不知，你这样当奴才，可没尽职尽责啊。”
小拧子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慌张起来，但转念一想，皇帝不太可能找自己，豹房内有那么多太监，谁不能侍奉？按照朱厚照的习惯，这个时间段正在兴头上，能出来见张苑一面便不错了，况且皇帝从来没强求说任何一个人需要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身边听候调遣。
“多谢张公公提醒。”
小拧子同样用阴阳怪气的语调回了一句，然后快步往寝殿去了。
“这小东西……”
张苑有些不甘心，望着小拧子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但显然不会直接跟小拧子交恶。
张苑出豹房门时，看到一个人正在前庭焦急等候，此人正是陪同他一起去拿人的锦衣卫指挥使钱宁，此时钱宁神色紧张，生怕被朱厚照追责。
“张公公，您可算回来了，不知陛下那边如何说？”钱宁急切地问道。
张苑皱眉道：“你怕什么？难道陛下还会追究你的责任不成？有咱家给你撑腰，根本什么都不用担心……虽然咱家刚回来，但到底是司礼监掌印，咱家手里握有多少权力，你不知道吗？”
钱宁作为朱厚照身边的“老人”，并非是第一天办差，亲眼见识过刘瑾如何只手遮天，当然明白司礼监掌印拥有的权势有多大，不过显然担心张苑达不到刘瑾的火候。
张苑见钱宁脸上犹豫之色，大概明白此人如何想，道：“陛下说了，这件事咱家做得很好，就该把那些人下狱……咱家可没违背陛下御旨。”
钱宁松了口气，继而问道：“那张公公，后续该如何处置这些人？人都在大理寺牢房里关着呢。”
“在不在牢房有何区别？”
张苑没好气地道，“咱家不需要专门对付他们，让朝中那些对此有牵连的官员自己先紧张一下……人被下狱，总归还是要处理，陛下之后会给出交待。”
钱宁一颗心终于完全放下，笑着说道：“在下还以为张公公会继续对付这些人呢。”
张苑冷笑不已：“怎么，咱家不继续对付他们，你终于不用提心吊胆了，是吗？咱家回到京城，也需要立威，不对付他们，别人怎知道咱家的厉害？不过这件事，更像是在帮沈大人立威，之后你可要看准一点儿，别连现在谁当权，谁在陛下跟前说话好使都看不出来。”
“是，是！”
钱宁忙不迭应奉承着，“当然是张公公您当权……”
“错，乃是沈大人，他才是朝中最有权力之人！别看现在他待在家中不现身，若出来，朝中怎么都要抖几抖。”
张苑道，“连咱家做事，都要看他的脸色，记住了吗？”
……
……
等张苑出来，将朱厚照拒绝接见的事情一说，谢迁脸色发黑。
张苑趾高气扬地道：“谢大人，您最好莫要在这里久留，陛下对于有人去沈府闹事很生气，若继续执迷不悟的话，或许会直接下旨惩罚那些不识相的官员。哦对了，为何不见都察院的人来？呵呵，难道说这次都察院一个人都没被扣押，是吗？”
谢迁脸色极为难看。
此时他尚未见到去联络朝中主要大臣的杨一清，尚且不知自己已被满朝文武孤立，皱眉道：“都察院是否来人，无碍老夫在此请命。”
张苑冷笑一声：“呵呵，谢大人为何不看看眼下的局势？咱家听说这回被抓的人里面，都察院只折进去几个芝麻大的监查御史，从左右都御使到左右佥都御史，没一个露面；六科倒是重灾区，都给事中栽了好几个，此外就是翰林院和六部一帮清流……这些毛头小子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居然质疑陛下的决定，还到沈大人府上闹事，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谢迁黑着脸，没有作答。
张苑再道：“所以说，这次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搞事情，一个拿得出手的头面人物都没有。现在陛下没直接对那些人用刑，已算法外开恩，谢阁老这会儿不应在这里，而是应该去大理寺狱中劝劝那些人，让他们及早收手。”
谢迁冷声呛道：“老夫要作何，毋须张公公你来提醒！”
张苑冷笑道：“难道咱家说得有错吗？十几个翰林，再加上朝中一些芝麻绿豆大的官员，还想翻天不成？他们以为六科陛下做出的安排既合理，又是对朝中最有利的，谢老你应该是明白事理的吧？”
谢迁抬头打量着张苑道：“陛下在里面，是吧？老夫就算在这儿守一夜，也要等着面圣。”
“这又是何必呢？”
张苑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等也是白等，这道理你谢阁老应该明白，现在想要面圣只有两种途径，要么去请沈大人前来，要么就等下一次陛下召见群臣……陛下不是说过一个月见三次朝臣吗？想来为期不远了。”
谢迁当然不会听张苑的，因为他等不了十天，觉得那些惨遭下狱之人也等不了那么久。
就算不被用刑，一群心高气傲的年轻人也不可能在牢里安份，在谢迁看来，那些人在牢中必然度日如年，急需他去拯救。
张苑道：“若谢大人你实在不听，那就继续在这里等吧，或许天可怜见，陛下就赐见了呢？呵呵。咱家要回去办差了。”
说完，张苑不想多留，此时马车已经过来，在几名侍卫和太监的陪同下，张苑往马车行去，谢迁目送其离开，却见一队人骑马过来，定睛一看，为首那位却是户部尚书杨一清。
谢迁看着张苑登上马车，随后马车远去，心想：“这张苑，刚回来便如此强势，看来他已有新的后台，若非陛下授意，那基本可以确定是之厚所为，怕是别人也无法给他撑起这个腰，更不敢如此张扬！除非他嫌命长了？”
“谢阁老……”
这时杨一清到了近前，下马后恭敬向谢迁行礼。
谢迁一抬手，打断对方后续的话：“有事回去再说，今天算是白等了，还是从长计议吧，不能让这件事继续发酵下去。”
……
……
最后谢迁总算想明白了，张苑提醒得没错，留在豹房门口纯属白费时间。
以前谢迁或许会拿出固执劲儿，继续等下去，但在见多朱厚照的胡闹后，他意识到光靠自己的坚持半点儿作用都没有，反而会激发朱厚照的逆反心理。
谢迁没回家，带着杨一清到了长安街的小院。
过了半个时辰，杨一清从谢迁小院出来，直接往沈府去了，至于他是否带着谢迁的意思没人知晓，总归这件事扯到了沈溪身上，虽然不是谢迁主动登门，但其实跟之前沈溪猜测的差不多，谢迁若想解决问题，必须要从沈溪入手。
沈溪在书房接见杨一清。
虽然杨一清并非府上常客，但到底算是老相识，沈溪跟杨一清间说话不需要有太多避讳。
“……谢阁老本不让我来，就怕你处在中间不好做人。”
杨一清到底还是帮谢迁说话了，他不想让两位当权者间的矛盾加深，更不能说谢迁原本是想靠这件事来打压沈溪的名声。
沈溪道：“应宁兄，以你看来，我是否应该去拜访谢阁老，跟他认错呢？”
杨一清道：“之厚你为何如此说？”
沈溪摇头苦笑道：“这不明摆着的事情吗？陛下安排我做两部尚书，这是一切问题的根源，既让陛下跟谢阁老等人之间产生矛盾，又出现今日朝官到我府门前请愿和陛下派出张公公拿人之事，责任归根到底在我身上。”
“非也，非也！”
杨一清摇摇头，“在这件事上，之厚何错之有？何尚书已年老体迈，请辞也非一天两天的事情，至于白尚书那边，也是因病退下来，跟你何关？陛下如此安排最是恰当不过，兵部如今的确需要有人稳定军心，对鞑靼之战刚结束，此时更替兵部尚书，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言语间，杨一清似乎对沈溪的处境非常理解，甚至对于皇帝的决定都很支持。
沈溪不知杨一清诚意如何，苦笑着摇头：“身兼两部尚书，连我听起来都觉得这件事有些过了，但因之前劝谏陛下的事情，到现在我都必须要在府中休沐……其实这件事我也不该插手。”
杨一清点点头，虽然没多说，但心中还是稍微有些怀疑：“之前便觉得沈之厚在陛下搜集民女充实豹房一事上有些过激，莫不是老早就为今日之事做准备？”
虽然杨一清对沈溪没有恶意，但他老谋深算，对沈溪做出的一些事，会情不自禁思索其中因由，从辩证角度看待问题，不由便会把沈溪往坏处想。
杨一清道：“谢阁老现在非常为难，那些官员被羁押在大理寺狱中，若陛下一直不松口，人是无法释放出来的，你看……”
“哦，应宁兄此来，是为谢阁老传话，要我去求见陛下，宽宏那些冲撞我府门之人？”沈溪问道。
杨一清摇头：“谢阁老并未如此说，现在各方只是商议对策，这不是来问问你的意思，看是否有什么好方法解决当前困境？”
沈溪叹道：“或许谁都可以有好方法，唯独我在这件事上，太过为难，事因我而起，似乎不该因我而结束。”
莫说谢迁没来，哪怕谢迁亲自来了，沈溪也未必会给这个面子。
看起来应该救出那些下狱的官员，但他们明显是针对我而来，人又不是我抓的，却让我去跟皇帝求情放人，最后那些官员还不会领情，我仍旧身兼两部尚书，他们还是会申讨我，那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你谢迁可以装好人，我沈溪却没法装这个好人，那不如先当个坏人，对这件事的态度就是不加理会。
杨一清本想劝说沈溪两句，但论朝中地位，杨一清到底不如沈溪，连做尚书的时间都比沈溪晚许多，根本就没资格对沈溪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这不是岁数大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沈溪拒绝，杨一清只能回去跟谢迁复命，沈溪可以不理会，但谢迁你却没有逃避的机会，若你实在想搭救那些官员，可以直接来找沈溪说，就看你舍不舍得放下这张老脸。
“那之厚，我先告辞了。”杨一清没有勉强，他看得出来在这件事沈溪是骑虎难下，他也就报之释然一笑。
沈溪亲自送杨一清到府门，表达了自己的为难：“请对谢阁老说声抱歉，因事已关己，有些事非要回避不可！”
……
……
杨一清回到长安街小院门口，见谢迁已等候在那儿，显然是对此事非常着急。
杨一清下马，将沈溪的意思大概转告，谢迁皱眉不已：“之厚果真如此说的？他倒是推得一干二净，但他有这资格吗？事情不因他，如何而起？”
“谢阁老，若陛下委派旁人，结果是一样的。”杨一清努力帮沈溪解释。
谢迁觉得沈溪是始作俑者，杨一清却觉得这件事朱厚照才是“主谋”，因沈溪近来一直休沐在家，也传出原因，却是沈溪犯言直谏，跟皇帝间产生矛盾，现在谢迁非要赖着沈溪，杨一清除了帮忙疏解一下，也实在没别的办法。
沈溪不肯出手帮那些官员，谢迁又不肯纡尊降贵去见沈溪，于是乎便形成了眼前的死局。
谢迁道：“要不是沈之厚在西北打了胜仗，陛下也不会冒出如此想法，甚至他之前进言陛下，开罪圣上，都有可能是为以退为进而做的准备。”
这事虽然之前杨一清也想过，但从谢迁口中说出，却没那么大的说服力。
杨一清心道：“之厚有本事，能得到陛下欣赏，怎么驱除鞑虏封狼居胥，在你这个当朝首辅嘴里也成了罪过？”
谢迁带着杨一清进到院子，脸色漆黑，眉头紧皱，一直在思索问题，因他不言，杨一清也不好随便接茬。
到了屋中，宾主坐下后，谢迁才又问道：“豹房那边没更多动静吧？”
杨一清摇头道：“暂时没有消息，陛下对于下狱之人并未有别的安排，在下已跟大理寺少卿全宗献打过招呼，他会安排人蹲守，就算是张苑带人前去也会想办法拖延，不让人伤害到那些官员。”
谢迁好似自言自语：“若迅速结案，将人放了当如何？”
“谢阁老，您是在问在下吗？这件事……怕是大为不妥吧？”杨一清有些震惊，这不是公然欺君罔上吗？他当然知道现在朝中出了一些乱象，皇帝不管事，加上张苑未将人下到诏狱，这给了谢迁活动的可能。
以谢迁话里的意思，既然人下到大理寺，那就由大理寺来审这案子，总归皇帝没下旨让谁来审问，那就由职司衙门负责，只要审定这些人无罪，便由大理寺当庭释放。
谢迁道：“陛下连谁来过问此案，都没打招呼，别是回头又让沈之厚自己来审结吧？”
杨一清苦笑道：“以之前几次发生的事情来看，还真有这个可能。”
谢迁跟杨一清不由对视一眼，脸上都满是无奈，这是对于正德皇帝行事风格无能为力的一种感受。
“先不做此念。”
谢迁道，“总归如今陛下未将事牵扯太大，若真有如此安排，老夫就算豁上这张老脸，也要让负责审案之人把事情压下去，大不了老夫一人来承担过错！”

第二三五三章 谁是闲人
翌日一清早，谢迁刚从小院出来，便见何鉴一行从汇集六部衙门的东公生门那边过来，等靠近谢迁身边后，马车停下，何鉴从马车上下来。
“这就要走了？”
谢迁皱眉，望着何鉴问道。
何鉴道：“事情均已处置完毕，留在京城作何？倒是于乔你，很多事该放下了。”
谢迁摇头道：“这会儿言退，为时太早。”
何鉴笑了笑道：“老朽并非是劝你退出朝堂，只是劝你放下心中成见，之厚能力不错，主持朝中政务不会有任何问题。”
“也不知你们怎么想的，为何一个二个都替他说话？现在连三法司的人，都要跟我刻意划清关系了……”谢迁生气地说道。
以昨日杨一清讲述，朝中高层官员基本都在回避，因沈溪兼职两部，七卿只剩其六，再加上五寺官员，唯有户部尚书杨一清站在谢迁这边，其他人均态度模糊，比如说新任礼部尚书费宏，工部尚书李鐩、刑部尚书张子麟、左都御史洪钟等。
从表面上看，他们保持中立，既未表明态度支持沈溪，也没说支持谢迁，其实这也意味着这些人更倾向于沈溪。
不就是沈溪兼任两部尚书么，至于闹得这么大？又是在奉天门前抗议，又是一群人到沈府围攻激化百姓情绪等等，沈溪还算克制，若不然当时就可以直接派出家丁驱散人群。
何鉴道：“于乔，你还是劝劝那帮清流接受现实为好。你是准备入宫吧？即便找到太后也没辙，倒不如去大理寺看看……这次下狱的基本都是中下层官员，跟他们讲道理或许不听，但你尝试一下，便是你的错。”
谢迁皱眉：“你这是特意来教训我的？”
“听不听全由你。”
何鉴笑着摇头，“反正我就要离开京城，说的全都是肺腑之言……之厚劝谏陛下，乃是臣子的本份，陛下所做也不过是论功请赏，何必抱残守缺，在朝中闹出乱子来？这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么？”
谢迁一怔，随即明白何鉴的意思。
正值张苑官复原职，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位子看起来不是很重要，但在朱厚照继位后闹幺蛾子的基本都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先是刘瑾后是张苑，都没少惹出事端。
何鉴也不多避讳，道：“昨日拿人的是谁？一定是陛下所下御旨？更有可能是某些人胡作非为吧？正好可以挑拨于乔你跟之厚的矛盾，还能在陛下那里挑唆一番，最后天下人要么站在你这边，要么站在之厚那边……”
“谁会站在之厚那边？不顾朝廷规矩了吗？”谢迁打断何鉴的话。
何鉴道：“站在之厚那边的官员少了么？”
这句话又不给谢迁面子，谢迁正准备争辩两句，何鉴道：“你可明白，我这一把老骨头有必要害你？这不是为了维护朝中稳定？再这么闹腾下去有何意义？或许这正是陛下想看到的一幕呢？”
谢迁虽然明白何鉴所说，因为皇帝总会在朝中搞一些制衡，自古以来上位者很多都是这么做的，但谢迁却不愿意承认。
他已经亮开车马炮要跟沈溪搞对立，至于谁才是幕后黑手，他并不在意，总之认为沈溪不该如眼前这般张扬，这件事谁都劝不了。
“走了走了。”
何鉴有些无奈，挥手道，“从今以后，朝事就跟我无关，还是留给你和之厚处理吧……可惜啊可惜，一个是年轻才俊，一个是主导大明盛世的老臣，为何不能精诚合作，非要你争我夺，这有为后生还不是某人提拔起来的？”
说完，何鉴不等谢迁有所表示，直接上了马车，一行“吱吱呀呀”往远处去了，谢迁站在那儿半天都没缓过气来。
“这老东西，自己躲得远远的，还非要给别人惹出一肚子气来，他就不能想办法去劝劝那小子？”
谢迁带着几分羞恼说道。
……
……
谢迁在门前驻足好一会儿，终于折返回去，没再去找张太后。
对于何鉴的意见，他也算是从善如流，此时能主导皇帝情绪之人，唯有沈溪，找旁人一概没用，就算他能见到皇帝，以他跟皇帝话不投机半句多的过往，很难劝说朱厚照回心转意，反而有可能会火上浇油，将事情恶化。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谢迁出门去了大理寺，他想见见李梦阳等人，不想在抵达时，却被告知皇帝已下令不得外人探监。
大理寺少卿全云旭颇为无奈，冲着谢迁抱歉地道：“谢阁老，您应该知道，这些人到底是钦命要犯，现如今还没定下具体审讯流程，旁人不能进去相见，以免串供。”
“连老夫都不行吗？”谢迁黑着脸喝问。
一个大理寺少卿，区区四品官，还真不被纵横朝野二十余载的谢迁放在眼里，甚至连大理寺卿张纶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
全云旭摇头，脸上满是爱莫能助的表情。
谢迁叹道：“不让进去也罢，但先说好，若旁人进去也要拦下来。”
全云旭道：“谢阁老放心，之前杨尚书已跟在下吩咐过，不会出状况。”
“唉！”
谢迁又是重重叹了口气，往大理寺衙门口看了一眼，心里突然有一股严重的失落感，好像什么事都不由自己掌握，身为首辅却又身不由己而产生的巨大心理反差。
“伙食那边也供应好，若有人生病，记得找大夫，同殿为臣，彼此还是需要照应。”谢迁最后如此嘱咐。
……
……
沈溪没露面跟皇帝求情，谢迁又碍于脸面没去找沈溪，等于说问题就此陷入僵局。
李梦阳等文官下狱，谢迁不着急上疏施救，看起来似乎有故意拖延之嫌，但实际上是他看到正德皇帝不过是想小惩大诫，并未有继续用刑的打算。
谢迁没有去内阁应卯，但又怕消息阻碍，便跟杨廷和说了一声，自己回到小院，一边可以派人去打探消息，同时还能让人及时找到他。
他本以为沈溪府宅当天会有很多人拜访，却未料当天沈家一片安静，不但门前冷清，没人继续前去围攻以便声援李梦阳等人，连三司衙门都没人找沈溪，如同对这件事完全漠不关心一般。
一直临近中午，谢迁才得知李鐩登门拜访沈溪。
“他去作何？”
谢迁心里一阵纳闷儿，“工部跟此事没多大关系吧？好像听说工部郎中李梦阳是这次事件的组织者之一，难道李鐩是去捞人的？”
正如谢迁不解一样，旁人得到这消息，也看不太明白，不过总归有人觉得李鐩这个尚书还算负责任，旁人都不愿意去沈家为属下说项时，他毅然去了，光是这一点，就给他的声望加分不少。
不过让外界所没想到的是，李鐩登门并没有跟沈溪谈及救人之事。
李鐩很识时务，他登门完全是身为工部尚书，很多事必须要问清楚才能放心。如今六部尚书外加左都御史，七卿中沈溪占了俩，左都御史和刑部尚书因为涉案不方便出面，就只剩下三人，杨一清已在奔走，深得仕林好评，至于礼部尚书费宏刚上任不需要做表面文章，如此一来李鐩就不得不做点事，表明立场。
到了沈家，李鐩跟沈溪说了关于工部近来兵器铸造的情况，刻意不提官员下狱之事，只等沈溪开个由头。
不过沈溪也没说，正如李鐩的回避，沈溪属于当事人，对此更是讳莫如深。
“……明年户部调拨款项必然紧张，今年马上就要进行年度预算，降工部用度，倒是之前内监那边曾跟工部协商，准备借调工部修河堤款项，用以扩建豹房，之厚你怎么看？”
李鐩作为工部尚书，在很多事上都很为难，便在于现在朝廷很多事工部都力不从心。
沈溪道：“年底前，陛下会召集内阁跟六部衙门商讨预算，你不必多担心，届时我会给你说话，你倒是先把今年的用度整理清楚……没出现大面积的亏空吧？”
李鐩脸上露出些微尴尬之色，随即摇头苦笑：“亏空总归还是有一些的，但在可接受的正常范围内，左右找补一下还是能对付过去，倒是让之厚你费心了。”
沈溪点了点头，在他看来，虽然李鐩做事倒也尽职尽责，但能力也就那么回事，没有达到出类拔萃的地步，而且李鐩在控制银钱开销方面没有太大造诣，因工部跟内监有很多工作需要对接，皇帝借助内监衙门从工部划拨走不少款项，这也是工部亏空的主要原因。
“之厚，你几时回朝？在家休沐有一段时间了吧？这几日朝中都在议论，说你何时到吏部履职，之前还有官员考评之事需要你去做，光靠吏部两位侍郎怕是不能完成啊。”李鐩说道。
沈溪苦笑：“大概还要休息些时日吧……这几天出了点事，需要先把这段风口浪尖渡过去才行，总不能这个时候高调复出，那不是激化矛盾吗？”
突然提到当前焦点问题，李鐩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他不想把话题谈得过于深入，而沈溪却好似没有什么需要隐晦的，道：“这么说吧，现在这案子已搁置，估摸再过几日，陛下就会下令放人。等事情揭过，我便到吏部报到，现在吏部和兵部似乎不需要我这样一个闲人去添乱。”
李鐩笑道：“你这算闲人？哈哈！”
沈溪大概明白李鐩所说，他在朝中已属于什么事都可以管的另类存在，现在连礼部都在他节制下，主导迎接番邦使节之事，旁人可以说自己在朝中混日子，沈溪却无法这么说，再下一步，很可能沈溪还要多背几个职位，有了兼职两部的先例，为何不能领三部？
沈溪道：“不问事，也就是闲人，现在吏部和兵部就算有事也不会来问我，几位侍郎都是老臣，他们做事得体，我这个尚书只拥有拍板的权力，其他的事情，还是得交给专业人士去做，否则我真要累死。”
……
……
沈溪不说上疏救人之事，李鐩也不挂口不提，一通闲话下来，李鐩起身离开。
连沈溪都不得不佩服李鐩这种“中庸之道”，总归在众人瞩目下来了一趟，但其实什么都没提，甚至在他稍微涉及时李鐩还刻意回避，分明就是不想惹事，但又不想让人说他什么事都没做。
沈溪心里不由带着几分无奈：“身为七卿之一，做事很可能会出错，不做事又会被舆论绑架，最后结果只能跟李鐩这样，来说事也只走个过场。”
或许在一些人看来，李鐩这种行为属于打酱油混日子，但沈溪却能理解李鐩的心态。
虽然李鐩可以提出来，但谁都知道意义不大，若沈溪诚心要解决问题，便不会在家里躲避不出，而李鐩身为工部尚书，在文官集团两大魁首，也就是沈溪和谢迁的夹缝中求存，他跟沈溪的关系摆在那儿，使得谢迁对他无法做到完全信任，如此一来李鐩也就学聪明了，不去硬碰硬。
最后沈溪摇头说道：“李鐩才是真正不管事的闲散之人。”
沈溪没有送李鐩出府门，刚到前院李鐩坚持让他回去，毕竟现在沈溪还称病在家休养，若公开露面对其名声不利，无论朝中是否知道沈溪休沐是怎么回事，对朝廷和百姓总该有个交待。
李鐩去后，沈溪没着急回书房，不多时朱鸿进来禀告：“老爷，查过了，外面的确有不少人盯着。让人看过后门和家中几个侧门，也都有眼线，甚至附近几个街口都有可疑人士出没……”
沈溪笑了笑：“倒也在情理之中，我这府宅，竟成了朝中最受瞩目之所，派几个人，把这些盯梢的人赶走，顺带警告一下，如果再出现于我沈府外，别怪我找顺天府的人来，将他们抓进大牢治罪！”
“老爷，怕是顺天府不会管这种事。”朱鸿道。
沈溪淡淡一笑：“以前是不会管，但若我亲自去顺天府呢？”
朱鸿一怔，立即意识到沈溪现在跟那些眼线对上了，轻松地道：“不用老爷出面，小的就能把问题解决……这些人阴魂不散，把沈府当作什么地方了？”
沈溪提醒道：“就算赶人，也别用暴力，总归让他们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也就没脸留下来，还要提防那些来往的行人，他们中肯定有各方势力派来的眼线，总归把样子做足，我就是让外面的人知道，我做什么不需要有人在旁盯着，谁来惹我，纯属自取其辱。”
……
……
朱鸿带人出门赶人后，京师各方派来盯梢之人基本被一网打尽。
虽然这些人中有官差，但相比于沈溪的身份和地位，这些人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不敢在沈府门前闹事，被警告后便赶紧离开，生怕沈家人会向顺天府告发，亦或者动用一些特殊手段来驱赶。
此时豹房一处院子角落，小拧子正在跟张永会面。
“……沈大人可真会兴风作浪，现在莫说朝廷，就算民间也都议论纷纷，他的名声可是下降了不少，很多人同情那些下狱的官员。”张永面带担心道。
小拧子嗤之以鼻：“沈大人的想法，能被你知晓？或许沈大人就是想当这个恶人呢？”
张永一摆手：“拧公公你可真会言笑，就算沈大人再有本事，也不想让百姓唾弃他，损失名望吧？”
小拧子冷声道：“换了咱家也会这么做，先让世人唾骂，再出面营救那些下狱官员，以显示高风亮节。”
“有这个可能吗？”
张永疑惑地问道，“怎么看，沈大人都没有出面的意思，而且谢阁老等人也在活动，大概不用两天，人便出来了。”
小拧子道：“那可就未必了……若是陛下再下旨，要好好审问这些人是谁在幕后指使呢？风声一紧，官场就会紧张起来，风声鹤唳……那时候才是沈大人出手的良机！”
“你……拧公公为何如此说？”张永惊讶地道。
小拧子摇头道：“现在可不是你跟咱家说了算的时候，你别忘了，现在多出来个张苑，张苑回朝后先找的是沈大人，您说沈大人有什么计划，会不会第一时间去跟他说？”
“这……”
张永迟疑起来。
小拧子再道：“而且陛下一定会给沈大人这个面子，让沈大人出来当好人，陛下会想方设法成全沈大人。所以……最终能解开这局的，只有沈大人。”
小拧子这番话让张永刮目相看。
他没料到小拧子能做出如此一番论述，仿佛已将所有问题看得清楚透彻，如同一个智者般可畏。
张永心想：“小拧子背后有高人指点，难道是臧贤？这次张苑回来重掌司礼监，最怕的应该就是臧贤这样背信弃义的小人，张苑肯定会对以往背叛他的人加以报复，臧贤现在只能拼命为小拧子出谋划策。”
“倒希望如此。”张永道，“现在谁都不愿那张苑得势，拧公公，关于司礼监秉笔这件事……”
不由的，张永又提到职位问题。
因为张永回朝后一直没有被朱厚照委以具体职司，使得他不得不多往小拧子这边走，试着打探风声。
小拧子问道：“怎么，张公公你想跟张苑打下手？让张苑有借口对付你？”
张永道：“难道咱家不进司礼监，他就不对付了么？拧公公，你还是赶紧想想办法，就算花一些银子疏通，也最好能进司礼监……”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现在戴义和高凤还在秉笔太监的位置上好端端待着，想将二人拉下马来，必须要有陛下御旨，陛下不发话，你让咱家怎么活动？沈大人那边也不跟陛下通气，只是让咱家帮你说话……哼哼，还是省省吧。”
张永有些着急道：“但一直这么吊着，实在是……”
小拧子道：“看看回头将你安排回御马监任职……不过，现在东厂已不归御马监管理，陛下已令戴义戴公公提督东厂，如此一来戴公公手里也有大权……你张永就不怕？”
张永黑着脸，不再说什么。
“至于腾骧等四卫勇士旗军，现在依然在御马监统领下，提督京营及坐营、监枪之责也在御马监，但将来怎样可说不一定。”小拧子道，“两位国舅于朝中只手遮天，在京营想做点儿事也难……”
张永道：“鄙人可以再给拧公公送上一份厚礼。”
“免了吧，现在能说的上话的，只有沈大人，连张苑都要靠边站……或者，你去贿赂一下江彬，都比咱家说话管用。”小拧子冷声道。
张永叹道：“这不别的渠道都不行，只能走拧公公您这条路么？沈大人现在分身不暇，拧公公您这会儿不趁机在陛下面前有所表现，难道任由那张苑折腾？给陛下的下一笔银子，只有拧公公您来出，才能体现出拧公公的本事。”
小拧子不说话，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张永道：“给陛下的孝敬，咱家或许可以帮忙疏通一二。”
小拧子不屑地道：“张苑一出手就是十万两，你再疏通能给多少？两万两？若能疏通得来，也不至于被张苑抢走司礼监掌印之位，省省吧！咱家会帮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不过那银子……”
张永马上道：“两千两银子，随后就送到拧公公您的宅邸。”
“才两千两……”
小拧子对于这数字显然不太满意。
张永一咬牙：“这两千便当是订金，若事成，怎么也会给五千两，单独孝敬拧公公您。”
“那就一言为定。”小拧子盯着张永道。
“一言为定。”张永也道。

第二三五四章 讲心不如讲利
单凭小拧子的能力，对局势当然看得不那么透彻，提点他的人是丽妃，现在小拧子又开始重新巴结这位正德皇帝跟前的红人。
因为丽妃没有获得正式嫔妃的封号，全靠皇帝宠幸才获得一定发言权，一旦被皇帝疏远，没有人会继续跟她亲近，尤其皇帝身边这几个得势的如江彬、小拧子、张苑、钱宁等人。
小拧子得到张永许诺，能拿到两千两银子后，带着几分期冀去内宅找丽妃。
此时朱厚照还没睡醒，丽妃和花妃都在费心打扮，准备稍后去皇帝跟前邀宠。
“……娘娘，陛下大概还有半个时辰才醒来，您这边可以慢慢收拾。”小拧子恭恭敬敬地道。
丽妃正在宫女的侍奉下梳妆打扮，朱厚照从西北回来后，将豹房制度进一步完善，从宫里调出不少太监和宫女，使得豹房逐步成为皇宫的一处别院。
至于丽妃这边，地位也得到显著提升，俨然已是妃子的待遇。
不过因为花妃还没失宠，丽妃无法掉以轻心，加上她的确年龄相对较大，不得不靠一些梳妆打扮吸引皇帝的注意。
丽妃问道：“听说你去见了张永？”
小拧子一怔，见丽妃没回头，还对着铜镜，当即笑了笑回道：“是去见过，他是来问关于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事，陛下有意重新选拔秉笔太监，跟之前掌印太监一样，都要花银子竞标。”
“那你收了他多少孝敬？”丽妃问道。
小拧子有些尴尬：“两千两。”
“倒也不少，你准备给本宫多少？”丽妃继续追问。
小拧子一怔，没料到丽妃会直接跟他伸手要银子，期期艾艾地道：“娘娘，奴婢还没拿到银子啊……”
丽妃已梳妆完毕，站起身，回过头看着小拧子：“拧公公可真会装傻，你以前有多少银子，本宫不管，但现在本宫跟你要的，是张永给你两千两银子中的一部分，你不会是想全都独吞吧？”
小拧子不想分给丽妃，道：“娘娘在这内宅，留银子也没用啊……”
丽妃道：“以前本宫没想过银子的问题，那是因为本宫对你们这些人报有期望，觉得只要跟你们相处好了，可以用真心换得你们的投诚。但现在本宫看出来了，你们都是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先是钱宁，再是张苑，又是你小拧子和江彬，本宫一次次被你们打击，现在只有银子才能让本宫安心。”
小拧子虽然不想承认丽妃的话，但有一点却心知肚明，那就是丽妃的确没赢得人心。
丽妃再道：“本宫留银子作用很大，既可以收买人心，又可以让身边人过好日子，看看这些丫头，给本宫做事，若本宫一点都不赏赐的话，她们会尽心竭力么？”
小拧子脸色仍旧很为难，大概的意思是就算你缺银子也不该跟我要，而是应该赐给我才对啊。
“小拧子，本宫身边这么多人，能帮忙的人不多，你小拧子绝对算一个，本宫不跟你提什么忠心之事，你以后也别再提这个，本宫就跟你直接作买卖，每次你来问策，只管拿银子来，本宫帮尽心帮你分析局势，而且还会在陛下面前帮你说话，甚至帮你刺探风声，若本宫将来求你办事，也会给你银子……如何？”丽妃道。
小拧子道：“那小人……给娘娘您五百两？”
“太少了。”丽妃道，“这两千两，就当是小拧子你下订的钱，将来再有事，可以再问本宫。”
小拧子心想：“这话听着为何如此耳熟？好像是张永之前对我所说的，难道被她的人获悉？”
丽妃道：“没多要你一分，张永给的银子，只管送到本宫这里，将来或许还可以赐你一些，若你不肯就范的话，那以后这门你别来了，本宫也不需要你在陛下面前帮忙说项。”
小拧子苦笑道：“娘娘，您既然要银子，奴婢不能不给，两千两就两千两吧，只要张公公送来，奴婢便给您送来。”
“不行。”
丽妃断然道，“本宫今日便要。”
“这……”
小拧子更加为难了。
丽妃发怒道：“难道两千两银子你小拧子都没有？若不送的话，还是那句话，自求多福吧。”
“送，今日便给娘娘您送来，但送到这里是否太过张扬了些？还是在豹房外给娘娘找一处地方……”小拧子试着转圜。
丽妃一抬手：“不劳小拧子你费心，总归会有人跟你接洽……把银子送来，也会有人安排把银子归置好。小拧子，本宫先谢你了，要不是你的话，本宫还要过那种手头紧巴巴的日子，这银子就当是你暂时放在本宫这里的，本宫会用别的方式报答你。”
……
……
小拧子别提有多心疼。
好不容易从张永那里坑来两千两银子，一转手就被丽妃讨要了去。
而且他还担心张永不会履约把银子送来，到时候这两千两的损失就要自己来承担。
小拧子出来的时候便在想：“结交丽妃，可真不是省钱的事情，貌似有点亏本啊，人家沈大人总归没跟我要银子。她平时得陛下的赏赐不少，为何还要我的银子，难道她别有目的不成？”
小拧子心里来气，总觉得自己被人算计了。
一路憋屈地来到朱厚照寝殿，没等他靠近大门，便被江彬拦下。
“陛下已开始洗漱，未得传召，无关人等一概不得靠近。”江彬道。
小拧子皱眉问道：“咱家进去伺候都不成？”
江彬道：“陛下没传话，拧公公还是躲远一些为好，今日陛下有些火大，你是想去忤逆龙颜吗？”
小拧子一怔，抬头看着江彬，觉得对方是在胡说，但又知道君心难测，若朱厚照正在里面生气的话，进去还真是给自己找麻烦。
小拧子心想：“就算真是这样，江彬会提醒我？”
恰在此时，小拧子见张苑一脸惊惧地从寝殿大门出来，好像非常害怕，出来后擦了擦汗，径直往门口去了，好像没看到他和江彬一般。
“看来是了。”
小拧子心想，“多半还是跟那些下狱的官员有关，莫非陛下知道了实情？”
张苑前脚刚离开，朱厚照便从寝殿出来，江彬跟小拧子赶紧迎过去行礼。
朱厚照道：“这狗奴才，总是自作主张，让朕很不满意……小拧子，你去跟沈尚书传旨，就说大理寺那个案子交给他处理，也不能直接说放人，朕想知道到底是何人在背后兴风作浪。”
“是，陛下。”
小拧子心里一阵奇怪，没完全领会朱厚照言中之意。
朱厚照又看向江彬，说道：“这案子，你也跟去看看，帮小拧子打理一下，朕今天不用你二人伺候。”
江彬看了小拧子一眼，这才行礼：“小人得令。”
明显小拧子跟江彬之间都满腹疑问，而朱厚照此时已带着宫女往内院去了。
朱厚照离开，小拧子马上问道：“江大人可否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如实相告？”
江彬道：“张公公向陛下进言内容，本将在外值守，如何能够知晓？拧公公还是不要多问了，很多事不是咱们能过问的。”
“你在指点咱家？”
小拧子有些恼火，刚刚在丽妃那里受了一肚子窝囊气，非常想找人宣泄。
江彬笑了笑：“拧公公的规矩，跟本将明白的规矩有所不同，陛下安排张公公做的事情，很可能关系到你我的利益，若拧公公非要过问，还不如直接去问张公公，他现在可是朝中最有份量的太监，拧公公要知道进退才好。”
因为江彬所言非常隐晦，小拧子一时间没明白过来，心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已投靠张苑？”
江彬再道：“拧公公，既然现在陛下已安排沈大人来处理案子，咱们是否直接去沈府见沈大人？”
小拧子冷冷一笑：“连张公公去办什么差事都不知，就如此见沈大人，该怎么跟沈大人交待？光转告陛下之意？还是先查清楚张公公所作所为，再去见沈大人也不迟……但领了皇命，总归不能留在豹房，江大人请借一步，出了豹房再安排吧。”
……
……
此时小拧子不着急行动。
他生怕张苑那边领了皇命，做的事对他不利，不想贸然去见沈溪。
等出了豹房，派人去问过，才知张苑去了大理寺，而且进去后便没出来，好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做。
“……拧公公，看来陛下要对那些人用刑啊。”臧贤略一沉思便向小拧子说道。
小拧子皱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陛下一边让咱家告知沈大人办案，一边却派张苑去用刑？难道让沈大人出面阻止？”
臧贤道：“以小人看来，陛下是想让张公公先沈大人一步问出点什么事来，不然为何要先派张公公去大理寺？但以拧公公您所言，陛下似对张公公有所不满……是否可能涉及到幕后主谋一直未查清之事？”
小拧子骂道：“有个屁的主谋，就是一群不识相的年轻官员去闹事，就算张公公不动手，朝廷也不可能坐视不理，当时沈大人只是保持一定克制罢了。”
臧贤再道：“拧公公此时宜早些去沈府，或许沈大人可为拧公公解惑……您想啊，沈大人足智多谋，他若是出面，这案子还不快刀斩乱麻一般解决？”
小拧子瞪着臧贤，好似在说，既然我能去找沈大人解决问题，还专门找你参详作何？
你跟我说这些废话，就是为了让我早些去见沈大人，你就不用动脑子了？
恰在此时，门口有人进来通禀：“公公，江大人那边已在催了，若不早些去沈府，怕是天就要黑了。”
小拧子不耐烦地道：“跟他说，咱家这就出来……真不知急个什么，要不是他，陛下跟沈大人间能闹出这么大的矛盾？”
这边小拧子将走，臧贤还不忘出言提醒：“拧公公，此事陛下安排江大人也一起，可能会出现一定麻烦，您可要谨慎对待。”

第二三五五章 处处透着邪乎
小拧子对臧贤很不满。
因为臧贤没能给到他想要的帮助，倒不断泼冷水，让他对朱厚照的意思更加难以揣摩。
“这件事看起来简单，但为何透着如此大的邪乎劲儿？先是沈大人隐忍不发，然后就是陛下替他强出头，还有个张苑推波助澜，谢阁老居然碍于情面不向沈大人求助，沈大人也就心安理得，继续坐视不理……这简直是个死循环。”
小拧子琢磨着事情，上了马车，而江彬也带人抵达。
一行人往沈溪府宅方向去了，一路上小拧子都在盘算这事儿。
“现在陛下让沈大人去过问案子，正如丽妃分析的那样，是陛下要给沈大人一个机会挽回名声，但名声丢了再怎么挽回，也无济于事。但为何要先让沈大人丢掉名声呢？陛下难道就没想到这一出？”
因为很多人的作为，跟小拧子本来的预期，或者说跟朝中大多数人的预期截然不同，小拧子便觉得事情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等小拧子跟江彬一起到了沈府府宅，向守候在门前的朱鸿知会后，朱鸿却显得很生分，婉拒道：“拧公公请见谅，我家老爷说了，除非有陛下御旨，否则谁都不能进去觐见。”
小拧子道：“咱家就是奉了陛下口谕而来。”
朱鸿无奈地道：“拧公公，这口谕跟手谕到底有所不同，您这不是让小人为难吗？”
江彬凑过来，瞪着朱鸿道：“陛下口谕都没用？那算几个意思？沈大人难道准备将陛下亲自委任的钦差都阻挡于门外？”
小拧子狠狠瞪了江彬一眼，似在怪对方出言不逊，随即回过头赔笑道：“劳烦阁下先进去通禀一声，若是见不到沈大人，咱家没法回去跟陛下交差。”
朱鸿抱拳：“两位请见谅，这是我家大人亲口吩咐的，若有问题的话，请先按照我家大人的说法，回去请了御旨来，否则今日真的不能进沈府。”
“你……怎么能这样？”
小拧子都快被气糊涂了，怎么一个二个完全就是任性做事，不但素来胡闹的正德皇帝如此，连沈溪也如此，他有些羞恼地喝问，“非要让咱家回去跟陛下请旨吗？可旨意怎么个请法？陛下如今正忙，会接见咱家？”
朱鸿耸耸肩：“小人不明白这其中诀窍，要不等回头拧公公您请示我家大人？”
江彬生气地道：“这可是圣谕，不遵圣谕之人……”
“闭嘴，先滚到一边去。”
小拧子恼火地道，“沈府可不是狐假虎威的地方，既然沈大人如此坚持，那我等也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还是先回去请旨！嗨，这算什么事儿，回豹房后不被陛下斥责才怪了！”
小拧子在沈家门口遇阻，只能先告辞，回去找朱厚照重新颁发圣旨。
……
……
因为不明白张苑在大理寺中所为，小拧子精神一直高度紧张，马不停蹄往豹房赶去，带着江彬回去面圣，跟皇帝提出眼前面临的实际困难。
此时的他非常想去见丽妃，觉得只有丽妃才能为自己释疑，很多事他完全看不懂，脑子里一片混沌。
不过此时他没机会见丽妃，就连请求面圣都不那么容易。
回到豹房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朱厚照看戏去了，这会儿正留在戏楼上没下来，小拧子对旁边的江彬道：“要不，江大人进去请示一下陛下？”
江彬对小拧子之前的无礼难以释怀，黑着脸道：“拧公公才是奉皇命办差之人，本将不过是给拧公公打下手罢了。”
小拧子咬了咬牙，带着江彬来到戏楼所在的院子外，却被守在这里的太监给拦下，他当即喝斥：“怎么，连咱家都不认得？咱家此来是为求见陛下，有要紧事禀告。”
“不得见。”那名太监坚持道。
小拧子非常着急，此时却见一人急匆匆而来，小拧子连忙喊道：“钱指挥使，你先过来。”
来人正是钱宁，而钱宁的目标好像也是去见朱厚照，似乎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钱宁本来就是往这边赶，靠近后马上向小拧子行礼，至于江彬则被他选择性地忽略掉了。
小拧子问道：“江大人作何前来？有要紧事面圣么？”
钱宁看了眼江彬，这才说道：“有些事非要面圣后才可说。”
江彬板着脸道：“要去面圣，可不容易，你以为谁都能见陛下？有事在这里说出来，如果要紧，本将可以代钱大人通传。”
“你……”
因为江彬的无礼，钱宁越发生气，到底现在江彬虽得宠，但官职上却不如他，不想却如此看不起人。
钱宁故意忽视江彬的话，郑重地对小拧子道：“拧公公您先等候，小人这就去求见陛下，今日就算有人阻拦，也非见到陛下不可！”
说完，他直接往院子里硬闯，那值守太监正要阻拦，却被钱宁抽出佩刀架在脖子上，那太监都吓傻了，钱宁此举简直有“擅闯禁宫，无法无天”的意味。
“钱大人，您这是何意？”
江彬一看，这事不能坐视不理，到底皇帝身边的安保工作是由他来负责，当即从腰间拔出佩剑，就要冲过去阻拦。
但见钱宁举起绣春刀，指向江彬：“本官面圣奏事，谁都不得阻拦，出了问题你们担待不起……谁都别过来！”
说完，钱宁径直往院子里去了。
小拧子惊讶地目送钱宁背影消失在门楼后面，这才侧头打量江彬：“江大人，这会儿咱俩还不赶紧进去？陛下身边没有卫士保护，出了危险当如何？”
“这……”
虽然江彬之前表现出一副护主心切，但现在却不想冒头，好像钱宁不守规矩，对他来说是件很有利的事情，或许可以趁此机会将对方拉下马来，当然最主要还是他不觉得钱宁会对皇帝不利。
……
……
大理寺内，张苑突然带人闯入，让坚持在此值班的大理寺少卿全云旭紧张不已。
“张公公？”
全云旭赶紧迎过去，用紧张的目光望向张苑。
张苑一摆手：“带咱家去牢房，咱家要审问犯人。”
此时尚未天黑，张苑所带都是锦衣卫，一群人站在那儿，让大理寺的官员感到束手无策。
或许在沈溪、谢迁等人看来，锦衣卫也就那么回事，毕竟这些人不敢对上层官员如何，但对于中下层官员来说，锦衣卫便好像煞神一样，这些人代表的是皇帝，拿下谁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愣着作何？快带咱家去牢房！”
张苑见全云旭没有动作，当即皱着眉头喝问。
全云旭道：“张公公请见谅，没有圣旨谁都不得随便打开牢门，此乃刑狱重地。除非张公公现在就拿出陛下御旨来。”
张苑冷笑不已：“你竟然敢跟咱家要御旨？咱家乃是司礼监掌印，又奉陛下口谕而来，你开不开？”
因为之前谢迁和杨一清都对全云旭有过交待，此时他夹在中间很难做人，当即一咬牙，昂着头道：“没有御旨，任何人都不得开启牢门。”
张苑道：“好啊你，居然敢跟咱家作对！跟咱家作对那就是跟陛下作对，跟陛下作对那就是欺君罔上，罪在不赦！来人哪，拉出去打！”
“谁敢？”
全云旭一摆手，本想找几个衙差过来相助，却发现除了自己外没人敢靠前，他这才知道自己成为孤家寡人，不过他仍旧没服软，道，“涉及钦命大案，没有御旨不能随意提审，张公公还是请御旨前来吧。”
张苑一挥手，马上有锦衣卫冲上前，将全云旭架起。
全云旭大喊大叫：“张公公，你虽然是司礼监掌印，但也不能乱了朝廷规矩！”
张苑冷冷一笑：“陛下御旨就是规矩，咱家奉皇命前来，查这些人中是否有私通倭寇和鞑子的贼人……这可是谋逆大案，你一个大理寺少卿竟敢阻拦，很有可能乃是这些人的同伙……别怪咱家对你不客气！”
说完，张苑又是一摆手，全云旭便被拖了下去。
张苑对着剩下噤若寒蝉的大理寺官员道：“还不快带咱家去牢房提审案犯？”
“恐怕要请示过大理寺卿才可。”大理寺一名属官战战兢兢说道。
张苑一声冷笑，对方马上胆怯了，连大理寺少卿这样的四品官张苑也是说拿就拿，别人根本不敢与之作对，随即有人给张苑拿来钥匙，顺带找人带张苑去大理寺牢房。
待张苑进入牢房，门口的人战战兢兢，还有狱卒过来问询情况。
“还等什么？快去跟张大人说明情况，现在陛下派张公公来提审，且并非在沈府闹事之事，涉及通敌大罪，闹不好会出人命来。”
带张苑来牢房的大理寺官员着急地说道。
“只是前去通知张大人？那之前的全大人……”属吏不太理解。
那官员骂道：“全大人已被捉拿下狱，现在还有何办法？这个时候不去跟上司说，还能跟谁讲？旁人是咱能接触的吗？即便有不妥之处，也该由张大人找人去说，跟咱无关！先把这里盯好，若出了事赶紧把风声放出去。”
……
……
张苑“办事”时，小拧子这边还在等候面圣。
出了钱宁硬闯戏楼的事情，小拧子还不知道张苑在大理寺那边做了什么。
此时连江彬也进去也有些时候了，小拧子有些慌张，就在他来回踱步等待时，小罗子过来禀报：“拧公公，外面有人通知，说是张公公在大理寺提审犯人，好像是通番的钦命大案。”
小拧子一怔：“谁传的消息？”
小罗子道：“乃是大理寺的人，具体是哪位大人，小的不知。”
小拧子有些心烦意乱，问道：“丽妃娘娘现在何处？”
小罗子摇头：“不知。或在戏楼上，又或许在等候迎驾事宜，后半夜陛下会开酒宴……”
小拧子气恼地道：“怎么今天这么多事，沈大人也……”
话刚出口，小拧子马上意识到不能在小罗子面前泄露太多，一摆手：“你先退下去，咱家还要等候面圣……等见到陛下，自会有所安排。”
因为小拧子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属于“无能为力”的那个，只有得到御旨他才能见到沈溪，也只有沈溪才能解开这团乱麻。
又等了半晌，终于见到钱宁出来，钱宁出来时倒是意气风发，腰间仍旧挂着绣春刀，气势汹汹往豹房正门去了。
小拧子嘴上嘟哝：“不用说，姓钱的已跟张苑联合到一块儿了，根本就是一个鼻孔出气。”
就在他转身看钱宁，想知道钱宁做什么时，江彬也从戏楼上下来，招呼道：“拧公公，陛下让你进去。”
小拧子回过头，本想问一些事，但想到皇帝传召，顾不上细问，赶紧进入院内。
来到戏楼二楼，但见朱厚照在那里悠哉悠哉看戏，目光深沉，小拧子心道：“难道陛下又看上戏台上哪个人？”
“陛下。”小拧子上前道。
朱厚照没侧身看小拧子，抓起茶杯，语气幽幽地问道：“沈先生是说，没朕的御旨，他不肯见外客？”
“是，陛下。”
小拧子大概猜想是江彬将事情告知皇帝，小心翼翼地说道，“奴婢实在没办法，只能回来请御旨。”
朱厚照道：“沈先生到底是何意？”
小拧子不知该如何回答，而朱厚照似乎也没在意答案，自言自语道：“张苑那狗东西，跟朕说那些官员中有人私通狄夷，分明是胡乱攀咬人……哼，朕就遂了他的心意，他不是想乱咬人吗？让他查，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让他自己承担责任！”
小拧子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想：“怪不得陛下见张苑后会那么生气，最后还是派张苑去了大理寺……原来如此。”
朱厚照又道：“钱宁更加离谱了，居然说有人谋反……呵呵，一个二个都来挑战朕的耐性，玩虚张声势这一套？小拧子，你不会是想说，沈先生那边在搞什么鬼吧？”
小拧子惊讶地道：“陛下，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朱厚照道：“罢了，防微杜渐也是好的，沈先生不是要朕的御旨吗？朕就给他御旨，让他监督查办通敌和谋逆大案。至于张苑和钱宁，可以各司其责，由沈先生来居中统筹，这样总该没问题了吧？”
“来人啊，按照朕的意思草拟圣旨，让小拧子给沈先生送去！”
……
……
小拧子一头雾水。
虽然听清楚了朱厚照的话，他却觉得事情越发蹊跷。
拿到御旨后，这次没有江彬跟随，小拧子终于可以自在些，但内心的想法却更加复杂。
“……张苑说有人私通狄夷，指的是谁？那些义愤填膺跑去找沈大人抗议的朝官么？他们有那胆子？分明是想屈打成招，找一些理由教训人！张苑刚回朝，就算他想立威，有这胆子胡作为非？会不会是有人背后指使？”
“那钱宁说得就更加离谱了，居然说有人谋逆，现在京城周边局势稳定，有沈大人在朝中坐镇，谁敢乱来？莫非是国舅爷？不会又是钱宁得到谁的指使胡编乱造吧？谁有那胆子？”
“沈大人那边好像知道一些事……莫非这件事跟沈大人有关？”
小拧子实在想不明白，只能去沈家求见。
此时已过上更时分，天色漆黑，小拧子却还在四处奔波。
刚回府的谢迁从下人禀报中得悉，张苑带着大批锦衣卫前往大理寺审案。
“怎么回事？为何突然说要提审犯人？还是张公公亲自带队？”谢迁一听便火大，他在这件事上一直属于后知后觉的那个，根本就没人来跟他通报消息。
眼前这个消息，还是大理寺卿张纶回到衙门后，派人来知会，消息已相对滞后。
“老爷，要不要去阻止？”下人问道。
谢迁恼火地问道：“去哪儿阻止？大理寺还是刑部？亦或是豹房？这会儿见谁有用？陛下没派人去沈家？”
下人摇头：“没听说这方面的情况。”
“不好，陛下可能是想拿这些人开刀。”谢迁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马上派人跟户部尚书杨应宁说一声，让他先到刑部，这次的案子怎么也要三司会审，轮不到宫里的人出来搞风搞雨。”
“知道了，老爷。”下人匆忙领命而去。
这边谢迁心急火燎，他不会去大理寺跟张苑正面起冲突，而是前往刑部，通过三法司来对张苑施压。
……
……
谢迁准备往刑部衙门去的时候，三法司负责人，左都御史洪钟、刑部尚书张子麟和大理寺卿张纶已聚集在刑部正堂，召开闭门会议。
显然张苑气势汹汹去大理寺牢房审案，让三法司的人意识到情况不妙，因为张苑所审乃是“通敌”大案，本身又是奉皇命行事，使得三法司的发言权非常有限。
“……要不直接上疏陛下，由陛下定夺？”洪钟语气显得不急不慢道。
“这样有用吗？”
张子麟摇头道：“若无陛下首肯，张公公敢到大理寺来撒野？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要不是这群人兴师动众跑到沈家去闹事，也不会出现在的案子，就怕陛下想找机会教训一下朝官，杀鸡骇猴，避免以后朝中再有人出来说三道四。”
张纶显得很紧张：“那该如何？现在张公公都还在大理寺，可不在你们的衙门……出了事谁担待得起？”
洪钟和张子麟相对无言。
三法司对此案并无良策。
似乎只能等神仙打架出个结果，而他们能做的仅仅是必要时提供一些协助，不至于令事态恶化。
而另一边小拧子已心急火燎往沈家去了，他带着皇帝的御旨找沈溪处理案子，他只知道第一个案子是张苑诬陷那些言官关于通番卖国之事，至于钱宁所指谋逆的人是谁，此时尚且不知。
小拧子心中也在想一个最匪夷所思的可能：“若是张苑把矛头指向沈大人该如何？”
等小拧子到了沈家，将御旨亮出来，这次没人再阻拦，他终于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沈府，在书房见到沈溪。
小拧子不管别的，见面后连起码的礼数都没有，劈头盖脸便道：“沈大人，您可要赶紧出面，现在张公公正在对那些围堵您府门的下狱官员用刑，若不及时制止，恐怕天下人都会将骂名落到您身上。”
小拧子的着急并非是伪装出来的，他的确很焦虑，本以为此时沈溪也会很紧张，但在他话出口后，却发现沈溪仍旧是一副平和的态度，惊讶之余，也意识到沈溪在这件事上并不想过多分心理会。
沈溪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道：“拧公公，不就是些翰苑和朝中同僚，到本官府宅来闹市，让本官不要身兼两部尚书么？怎还涉及用刑了？至于你说的骂名……本官不是很明白。”
小拧子心道：“沈大人怎可能不明白，他这是故意装糊涂，或者背后就是这位沈大人在统筹一切。”
小拧子道：“沈大人，这是陛下御旨，您先看过。”
说着，小拧子将朱厚照下达的圣旨交给沈溪，没有什么宣读的仪式，就好像是一次通知，让沈溪去督办此案。
沈溪很快看完，随手放到一边：“有这道圣旨又如何？陛下只是让本官过问张公公和钱宁所负责案子，本官好像没有理由去打乱他们审案的节奏。”
小拧子越发诧异了：“沈大人，难道您看不出来，张公公是在诬陷人吗？那些前途无量的年轻官员，怎可能会私通狄夷？再者，钱宁举报的谋逆案，很可能也涉及沈大人您，沈大人怎可如此淡然？现在满朝上下都在看着您呢。”
沈溪叹道：“正如拧公公所言，如今满朝文武的确都在关注本官，但如此并非意味着本官就要去施救……本官虽然是当事人，但与此案关系不大，由始至终都没掺和进去！”
“至于张苑检举之事，自该由陛下安排人手彻查，几时轮得到本官发话了？还有钱宁，他举报的谋逆案，并不涉及兵部事务，本官如今尚是兵部尚书，若出面干涉，那这案子的性质可就变了。”
小拧子疑惑地问道：“那沈大人就坐视不理？那么多人可都看着您呢。”
沈溪转过身道：“关于此事，本官还要思虑清楚，哪怕要管，也不会是现在。或许要等本官面圣后再说！”
小拧子道：“那……沈大人您几时面圣？”
“今晚是不可能了……”
沈溪沉吟一下，继续道，“等明日吧，明天一早，本官便去豹房求见陛下。”
听到沈溪要去豹房面圣，小拧子多少放心了些，但他仍旧很紧张：“沈大人，这一晚上的时间，怕是那些来您府上闹事的官员，会有不小的麻烦啊……张苑是何人，他早就想当第二个刘瑾，他好不容易找机会打击异己，树立威信，岂能轻易放手？非沈大人您出面，才能制止他的嚣张气焰。今晚……怕是那些官员有难啊！”
沈溪看着小拧子，神色淡然：“拧公公，你该明白，陛下并非派本官负责两件案子，只是监督张苑跟钱宁做事，他们若尚未做事，本官又如何监督？张苑用刑，再有便是你所说谋逆牵连等事，都只是你拧公公揣测，毕竟未亲眼见到。”
小拧子道：“就算如此，沈大人也该去大理寺牢房盯着啊。”
沈溪道：“本官去了大理寺，钱宁那边谁盯着？况且，就算本官去了大理寺，起到的无非也就是监督作用……张苑若执意要用刑的话，本官该如何对他说，告诉他‘本官认为你是构陷’，让他停止用刑？”
“这……”
小拧子语塞，发现沈溪所说还真是那么回事。
就算沈溪去了大理寺，似乎也只是提醒张苑有人盯着他办事，而沈溪在家也能起到这作用，若去了大理寺反而会忽略钱宁的所作所为。
沈溪显然不想顾此失彼，而且还不愿直接跟张苑这个司礼监掌印起冲突。
沈溪道：“既然陛下也说，张苑有可能是诬告，那本官就更不该去主动找他，如此只会打草惊蛇。难道张苑在本官监视的情况下，就不会用刑了？涉及通番和谋逆，这可不是小事，看起来那些官员是在大理寺狱中，但其实这已是诏狱范畴，本官既不是三法司的人，又非御旨钦命办案者，只负责监督张苑跟钱宁，这案子……本官不想干涉！”
……
……
小拧子劝不动沈溪，在朝中能命令沈溪办事的，除了皇帝外没旁人，就算是张太后和谢迁也没那资格。
在被沈溪下逐客令后，小拧子只能怏怏不乐离开，但他显然不想就这么回去通禀朱厚照，他意识到这件事必须要跟人商议一下，却不想去找臧贤。
他想到的对象，便是谢迁。
当下时刻，小拧子实在找不到别的在朝中拥有一定话语权之人，唯独谢迁这样的首辅大臣有资格干涉此事。
小拧子马不停蹄往谢府而去，到了才知道谢迁不在府上，而是出门去了。
“……拧公公，我家大人已前往刑部衙门。”谢家下人解释。
小拧子皱眉自言自语：“这案子明明是在大理寺审，谢阁老怎去了刑部？”
想不明白事情，小拧子只能先去刑部，不过距离有些远，他心里一阵发怵，不过想到即便回到豹房也见不到皇帝本人，也只能赶紧往刑部赶去。
等他抵达刑部门口时，只见几辆马车停在那儿，显然不止谢迁一人到来。
小拧子下了马车正要往里走，却被人拦下，小拧子喝道：“不认得咱家？咱家乃是来找谢阁老。”
即便刑部中人不知小拧子是谁，但还是放行了，这年头的太监一个个都有权有势，能随便出宫走动办差的太监，显然非平常之辈。
小拧子刚进刑部正院，谢迁和杨一清已闻讯出来，跟他们一起出来迎接的还有三法司负责人。
“拧公公？”
谢迁见到小拧子，突然感到一阵心安，以为君王已安排好应对措施，由小拧子来传话，解决问题。
小拧子往四下看了一眼，心里有些不安：“本是来找谢阁老一人，怎这么多人都在这里？全都是朝中要员啊。”
“谢阁老，可否借一步说话？”
小拧子不想上前行礼，因为太过麻烦，耽搁的时间也不少，而且他还没法跟别人解释自己的来意。
谢迁马上意识到小拧子并非是奉皇命来颁布御旨解决问题，很可能是一次私下的拜会，心里稍微一沉，这才道：“那便出去说话……应宁，你跟他们先进去，等老夫回来。”
谢迁跟着小拧子出了刑部大门，这才问道：“拧公公，有话直说便可。”
小拧子道：“谢阁老，事情是这样的，现在张公公诬陷那些官员通敌，好像涉及倭寇和鞑子，说是其中藏有主谋，要刑讯逼供，而钱宁钱指挥使那边也说朝中有谋逆之事，现在无法定论，小人之前去找过沈大人，沈大人说他现在不方便出面，但明日一早会去求见陛下……”
谢迁皱眉：“突然牵扯出这么大的案子来，提前没有任何风声？”
“小人也是刚知晓。”小拧子道，“至于沈大人那边，小人没办法劝说，只好先来跟谢阁老说明情况。”
谢迁神色谨慎：“案子闹得这么大，不是轻易能了结的，涉及谋逆和通番，连三法司都束手无策，怎轮到他这个吏部尚书出面？”
小拧子一怔，心想：“谢阁老是怎么回事？他不该着急沈大人没及早出面吗？为何倒好像很理解沈大人所作所为一样？”
显然小拧子理解不了谢迁的心态，在谢迁这里，规矩比别的什么都更重要，若只是因为冲突沈溪府宅，那沈溪不出面就说不过去，但若案件性质发生变化，上升到叛国的地步，那就不该是沈溪该管的。
小拧子道：“谢阁老，您说当如何是好？”
谢迁道：“现在能否去通传陛下？老夫亟需面圣。”
“没办法啊。”
小拧子摇头道，“陛下安排沈大人督办案子，不过沈大人说，他只是负责监督张公公和钱指挥使行事，并不包括亲自问案，所以他才不出面……”
谢迁点了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说法。
小拧子又道：“现如今陛下正在豹房内宅，连小人回去也没法面圣，只能等候传召，明日一早沈大人若去豹房的话，或许倒可以通传，以前陛下说过，但凡沈大人要面圣，陛下可以赐见。”
谢迁黑着脸道：“那就该让他连夜去面圣！”
小拧子苦笑道：“可沈大人就是不去啊。”
谢迁脸色漆黑，好像比夜色更加凝重，道：“他这是想抽身事外？可一切都因他而起，就算他不是始作俑者，事情也都围绕着他在转，他这是在逼老夫去找他……那好吧，老夫这面子也不要了，便主动登门求见罢！”

第二三五六章 问案
谢迁似乎终于想明白了，与其继续跟沈溪冷战下去，还不如灵活变通一下，否则李梦阳等人真有可能被张苑拷问致死。
必须说必须要放下身段，不过谢迁内心还是有些不情愿，带着一些抱怨，先去跟杨一清等人打过招呼，这才重新出了刑部衙门，杨一清等人没有陪他一起出来。
小拧子问道：“谢阁老，需要小人跟您一起去沈家？”
“不必了。”
谢迁挥手道，“拧公公还是早些回去跟陛下复命，老夫独自去见之厚便可，若是今晚可以面圣，你也不要将此事告知陛下。”
“是。”
小拧子点头领命，是否明白谢迁的意图是一回事，但至少不会说三道四，他隐约猜想，谢迁顾及面子，不想让人知道他低声下气主动登门去求沈溪。
随即谢迁往自己的马车走去，此时他情绪多少有些落寞，连告辞的话都未跟小拧子说，小拧子也不知是否该跟过去问问情况，最后还是选择站在原地，目送谢迁坐上马车后远去。
小拧子道：“若如丽妃娘娘所想，一切都是沈大人所谋划，那目的就是为了让谢阁老服软……想必以后不会再为难那些下狱朝官了吧？”
想到这里，小拧子不由轻轻一叹，甚至他自己都不知为何要叹息一声，总觉得谢迁屈服似乎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小拧子上了马车后，前面的车夫问道：“拧公公，现在去何处？”
“回豹房。”
小拧子沉声道，“今晚咱家要求见陛下，哪怕见不到，明日一清早沈大人也会过来，咱家得跟进去向陛下通禀情况。”
……
……
谢迁的马车停在沈府门前，此时附近街道一片冷清。
发生官员聚集围攻的事情后，沈溪又派人驱赶各方势力安插在沈府附近刺探情况的眼线，如此一来再也没人敢造次，此时沈家大门紧闭，冷冷清清，如同城中任何一处入夜后不接待宾客的民院。
谢迁在随从相扶下，从马车上下来，先往沈家大门看了一眼，一摆手：“过去敲门，就说老夫来找沈之厚。”
随从上前去敲门，过了很久，门才从里面打开一道缝，传出个声音：“这么晚了，谁啊？”
“我家老爷要见沈大人。”
随从大声说道，“在下乃首辅谢大学士家仆。”
门打开，从里面出来几个提着灯笼的人，看到谢迁后有些惊讶，连忙在大门前站成两队，作迎接状。
谢迁认得站在前面的两人，正是朱起、朱鸿父子。
朱起恭敬行礼：“谢大人，您老来了，快请进。”
谢迁皱眉：“之厚早就知道老夫会来吗？”
朱起一怔，随即回道：“我家老爷说过，只要谢大人您前来，无论任何时候都先请进内，再派人去后宅通传……谢大人快请进。”
虽然谢迁脾气不好，但总归在沈溪这里得到礼遇，但对方不亲自出来迎接，他多少还是有些不满，但有求于人他也不会苛求，在朱起和朱鸿父子引领下进入沈府，而早一步已有人前去后院通知沈溪。
到了沈溪书房门前，谢迁有种熟悉的感觉，毕竟他以前来过很多次，只是近年来他跟沈溪关系逐渐疏远，也不知多久没来过了。
谢迁想了半天，也没找到答案：“我是什么时候跟之厚产生隔阂的？”
朱起在旁恭敬地说道：“谢老大人先进内等候，我家老爷正在穿衣，稍后便会出来，您先请……”
朱起生怕怠慢谢迁，没法跟沈溪交待，一言一行都透着小心翼翼。谢迁没多说，门打开后便进入其中，虽然没生火盆，书房里显得有些阴冷，但谢迁却没当回事，毕竟有瓦遮头总比在外面吹冷风好多了。
朱起引领谢迁入内后，便弓身退出，在门口等候。
谢迁站在房里四下看了看，嘴上嘟哝：“跟老夫以前来时，也没多少差别嘛。”
说完后，他直接往书桌前走了过去，没等坐下，便看到桌面上摆放了一些书稿，如获至宝，赶紧拿起来一看，过了一会儿却无奈摇头，“怎么他平时所看所写都是经史子集方面的内容？这是准备进国子监当先生么？还是说知道老夫要来，故意将平时看的东西藏起来了？”
沈溪摆在桌子上的书稿，全都是关于做学问方面的，没有一点能让谢迁“窥探隐私”的东西，让他有些不满。
随即谢迁坐下，拿起沈溪平时看的书卷看了起来，过了大约一刻钟却不得不放下，心想：“多少年下来，再拿起这些文章，完全看不进去了。”
就在他想起身想看看架子上有什么书时，听到门口响起朱起的声音：“老爷，谢老大人已久候多时。”
“嗯。”
沈溪的声音传来，随即脚步声响起。
沈溪打开门入内，谢迁并没有起身相迎，而是再次拿起书稿，好像是在认真拜读，其实是在摆造型。
沈溪走过去行礼：“见过谢阁老。”
谢迁这才慢慢抬起头，眯眼打量正拱手行礼的沈溪，语气悠然：“你倒是心宽，这种时候还能睡得着。”
沈溪不解地问道：“请恕在下不明白谢阁老之意，为何在下会睡不着觉呢？”
如同之前的对话一样，沈溪的语气针锋相对，丝毫也没有退让之意。
这是谢迁最不满意的地方，沈溪此言如同是在问他，为何我要按照你的想法做事？
这种态度完全得不到谢迁的认同！
谢迁冷声道：“昨日那些朝官，其中不少还是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察六部百司之事的御史言官，不过在你府门前停留一段时间，便被陛下派人拿下，现在还要遭受阉人诬陷追究通番卖国甚至谋逆之罪，难道你不该站出来说和一下？”
说话时，谢迁盯着沈溪的眼睛，全然没有站起来的打算。
沈溪也没有落座，就站在谢迁对面，就好像两个人地位对比，谢迁高高在上，拿出一种上位者的姿态，傲慢地教训沈溪，而沈溪作为晚辈似乎只有站在那儿洗耳恭听的份。
沈溪回道：“是否诬告，要等最后结果出来再说，现在谁都不敢做出如此评断。”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他们本身就是主谏言、监察的官员，熟悉律法，更应该知道目无法纪的下场，不需旁人提醒……既然他们做出这样的事情，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人是陛下派人拿下的，在下并未有任何干涉，不存在公报私仇的可能！”
谢迁听沈溪口吻，便知已无法心平气和探讨问题，当即喝问：“你说，此事当如何解决？”
沈溪道：“在下已跟拧公公打过招呼，明日一早便会动身前往豹房，争取面圣，跟陛下陈述利害，试着大事化小，小事变无，化干戈为玉帛！”
谢迁神色阴冷：“意思是说，今晚无论如何你也不会走出府门啰？”
“是。”
沈溪颔首道，“哪怕谢阁老亲自前来，在下也未打算变更计划……谢阁老应该很清楚在陛下面前咄咄相逼的后果，越是迫得紧，越是会激发陛下的反感……谢阁老也不希望出现更大的矛盾吧？”
谢迁目光阴郁，脸色黑得都快滴出墨汁来了。
沈溪看得出来，此时首辅大人正在极力压制内心怒火。
按照谢迁以往的脾气，大概只会强行命令沈溪做什么，根本不会与之做出商议，现在他已算是一反常态，跟沈溪商议，却依然被拒绝，觉得面子上完全挂不住，但还是隐忍不发，因为他知道自己动怒的话，会让自己丢更大的脸。
谢迁发出质问：“若张苑在大理寺用刑，出现死伤，你良心过得去么？”
沈溪摇头道：“陛下派专人问案，而且还是司礼监掌印带队，什么时候轮到在下这个外官干涉了？诚然陛下给了在下监督之责，但在案件没有结果前，凭何出面指责？最后，谢阁老难道认为，没有昨日之事，陛下就不会找机会拿朝中官员立威？”
谢迁眉头紧皱，问道：“你这话是何意？”
沈溪道：“很多事，不需在下跟谢阁老解释太多吧？或许谢阁老觉得，这件事是在下为虎作伥，但切莫忘了，陛下从开始就未曾问过在下任何意见……”
“这件事分明是陛下有意立威，而一切根源便在于朝中大臣对陛下所做决定的质疑，在下做过开罪陛下之事，难道你谢阁老可以保证没有对陛下有任何不满？”
“你……”
谢迁怒目而视，虽然他很生气，不过在细细思量沈溪的话后，却有觉得有些道理。
看起来是皇帝有意帮沈溪出气，但其实是给自己立威。
皇帝之所以要这么做，不但因为这些朝中清流跑到沈溪门前聚集，公然质疑皇帝做出的决定，更有之前奉天门前的晚朝，谢迁对皇帝所做决定的质疑，让朝会不欢而散的因素在内。
至于沈溪对皇帝的忤逆，不过是因为朱厚照在民间掳掠女子，而谢迁就完全是对朱厚照施政方针的质疑，从本质上来说，谢迁的所作所为更让皇帝没面子。
皇帝没法直接对谢迁下手，怒火无从宣泄，随即发生诸多官员到沈家门口聚众闹事的事情，朱厚照将这些人下狱，如此也是为了警告朝中一些人。
谢迁矢口否认：“陛下不会这么做！”
沈溪摇头：“有人帮陛下做了……当时朝会上，陛下已有极大不满，却不会亲自做一些事，正巧张苑回朝，他会放过这个表现忠心的机会？一旦张苑把事情做成，陛下会收手么？这会儿谁去劝有用？陛下是在给自己挽回颜面，还是如谢阁老之前所想，要帮在下一介臣子出气？”
谢迁不回答，因为他已无话可说。
沈溪继续道：“此时若在下去豹房，等于是说，连作为事件的当事者也要不顾陛下颜面，那到底是大事化小，还是推波助澜？”
沈溪有时候觉得，对谢迁讲道理根本是对牛弹琴，这是个老顽固，不可能将他的解释听进耳中。
但他却不得不说，他要表明自己的心迹，毕竟涉及立场问题，而且说开了会把利益得失计算得更加清楚，而不像谢迁那样完全按照心中想法去做，那在沈溪看来非常鲁莽和没有意义。
谢迁眉头紧皱，因为沈溪说来说去都在为自己辩解。
而且谢迁感觉自己不占理，如此一来反倒越发气愤：“你不去做，便在此将很多事否定，陛下立威就要以刑罚加诸于士大夫之身？那些人有错吗？这刑罚，倒更应该用在老夫身上……你是想表达这层意思，是吧？”
沈溪摇摇头，他不想再回答谢迁的问题，如同进入一个死局。
谢迁不理解他，他又不会按照谢迁的方式办事，所以二人才会分道扬镳，到现在已算是政敌。
谢迁再道：“那些人，说是冒犯了陛下，但其实主要还是开罪你，你不出手相助，也是想通过如此方式震慑朝官，对吧？”
沈溪摊摊手：“若谢阁老非要如此认为的话，在下也无话可说。”
谢迁显得很生气：“老夫难道会冤枉你不成？自打对鞑靼用兵，你便一意孤行，在战场上你是所向披靡，但你莫要忘了，朝堂并非战场，你所面对的不是要置你于死地的仇敌，那些人不过是为了维护朝廷的典章制度，你却如此狠心，放任不理，那你走的就是一条完全错误的路，此时回头还来得及。”
沈溪道：“敢问谢阁老，在这件事上，在下做错了什么？仅仅是因为没有出面搭救？又或者没有主动推辞陛下安排的差事？”
“你根本就是避重就轻，你如此心态恰恰说明了你根本无心救那些跟你同殿为臣之人，你现精于算计，连老夫的话也不放在心里，整个朝堂因为你而变得混乱不堪，你还不知错？一切的根源都在你身上，不过因陛下胡闹，你所犯错误不那么明显罢了！”
谢迁仍旧在盛怒中，说话时根本不考虑转圜，纯粹是为了让嘴巴过瘾，已不去考虑如何让沈溪接受的问题。
其实沈溪根本不可能被说服，因为他没打算给谢迁面子，尤其是在眼前事情上，他仍旧如谢迁所说那般继续一意孤行。
沈溪耸耸肩，道：“既然在谢阁老心目中，在下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又如何会听从谢阁老安排呢？明日一早，在下会去求见陛下，是否能见到另说，至少现在请谢阁老另请高明吧！”
说话间，沈溪下达了逐客令。
几句话工夫，沈溪跟谢迁的关系便彻底破裂。
谢迁望着沈溪，脸上满是失望之色，道：“将你提拔到现在的位置，真是老夫生平最大的错误，你只适合在外领兵作战，而不适合在朝为官，你的所作所为简直是祸国殃民……从今后你跟老夫再无关系，好自为之吧！”
说完，谢迁头也不回离开，显然对沈溪彻底失望。
……
……
夜幕凝重，万籁俱寂。
谢迁没有任何办法解决问题，只能前往豹房请求面圣。
在他看来，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哪怕皇帝不赐见，他觉得自己尽了一份心，在李梦阳等人被皇帝派人用刑后，他也能做到问心无愧。
我做过事情，只是于事无补，至少不会跟沈之厚一样有能力解决却拒不出面。
谢迁在豹房门口一直等到后半夜，天寒地冻，小拧子从里面出来，谢迁也不抬头去看，整个人好像已完全麻木了。
小拧子拿来大氅，给谢迁披上，道：“谢阁老，这鬼天气实在太冷了，您快些回去歇着吧。陛下不会赐见的。”
谢迁不回话，对他来说守在豹房门口更多不是为了面圣，而是让自己内心好受些，对世人也有个交待。
小拧子见劝说无效，最后不由叹了口气，道：“谢阁老，是小人错了，小人收回之前所说的话，这件事跟沈大人无关，乃是陛下要惩罚那些人……沈大人或许也很无奈吧。”
谢迁这才抬头看向小拧子，目光中有些微不解，不明白小拧子现在为何要替沈溪说话。
小拧子低下头：“陛下如今未再传话出来，不过以目前情况看，张公公在大理寺对那些下狱官员用刑，目的不是为了问出是谁通番卖国，而是让他们知道，这天下到底谁做主，陛下大概不会太过为难那些人，最多是让他们受一些皮肉之苦吧。”
谢迁道：“这些话，是谁对拧公公说的？”
小拧子摇头：“是小人自己刚刚想明白的，小人能做的，就是劝谢阁老您看开些，莫要去为难沈大人……沈大人夹在中间才是最难做人的那个。”
谢迁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他难做人？那老夫呢？”
小拧子低下头来：“谢阁老跟沈大人都是朝廷柱梁，不该有任何嫌隙，若因小人的一些话而造成困扰，还望谢阁老别见怪，小人以后不会再冒失递一些话……小人只是想过几天安稳日子。”
谢迁深深吸了口气，对于小拧子的话生出一定不满，却没发作。
小拧子再道：“谢阁老您还是回去吧，关于张公公在大理寺做了什么，那是陛下该管的事情，不过谢阁老也该留意一下谋逆案的情况，这件事……陛下好像也很在意，钱指挥使现在人在何处，小人都不知晓。”
谢迁一怔，他这才想起还有个钱宁的事情没解决，之前光顾着营救李梦阳等人而去见沈溪，又对沈溪拒不合作的态度着恼，一直未分心兼顾。
“小人告退。”
小拧子道，“希望明日一早，沈大人能顺利见到陛下，再跟陛下求情，把问题解决，那时就平安大吉……京城应该安稳些才好啊，等沈大人到吏部履职后，朝事不就平顺了吗？小人走了，谢阁老您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
……
谢迁终归没见到皇帝的面。
但他没着急走，准备等到天亮，看看沈溪是否真如其所言去见皇帝，甚至他还有面圣的打算……若是沈溪能进去，那他也有机会，大不了到时候跟着沈溪一起入内便可。
小拧子在门口往外看了几次，见谢迁都在，不由摇头叹了口气，无奈之下往内院去了，他不是为求见朱厚照，而是想听听丽妃的看法。
此时丽妃并不是单独在自己小院中，身旁还有一人，正是一直帮丽妃办事的廖晗。
“……小拧子，谢阁老还在豹房门口等着？”丽妃见小拧子进来，不等其行礼，先开口问道。
小拧子面色有些苍白：“是。”
“谢阁老倒是很坚持，难道他不知在外等着也是徒劳？”廖晗用试探的口吻问道，“如今陛下谁都不会见，哪怕是沈大人前来，也是徒劳。”
丽妃道：“豹房这么多人，基本都没看明白局势，倒是沈之厚看得透彻，他就是不出面，说他是存心报复也好，说是审时度势也罢，总归他是最了解陛下心思之人……不过，张苑回来后的作为，显得老谋深算，一点儿都不像以往行事风格。”
小拧子有些疑问：“娘娘是说……张公公背后有高人指点？”
丽妃没回答，反而问道：“小拧子，之前不是让你去调查，张公公到底从何处得来十万两银子买官，你查清楚了？”
小拧子苦恼地摇头：“小人并未查清楚，毫无头绪，根本无从查起啊。”
丽妃道：“给他银子之人，就是幕后指使者，这银子不可能由陛下自己出，而别人也很难拿出十万两银子来……”
小拧子惊愕地问道：“莫非是沈大人出的钱？”
丽妃脸色带着疑虑道：“沈之厚有那么多钱吗？沈家近来有没有大笔支出款项？本宫消息闭塞，对这个情况了解不多……小拧子你知道多少？”
小拧子苦笑道：“小人也没查出丝毫端倪，但听口气……沈大人根本没有出银子的意思，不过沈大人出钱的话，未必会从沈家库房里拿出来吧？”
丽妃道：“若张苑一切都听从沈之厚号令行事，事情就好解释了，为何沈之厚会如此淡定，因张苑所作所为都是他在幕后指使，掌控着局势进展，而张苑不过是站在台前的傀儡罢了。”
小拧子满腹疑问：“张苑此人阴险狡诈，就算他有意投奔沈大人名下，沈大人也不会相信他才是。”
丽妃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主要是她了解一些小拧子不知道的内幕。
而恰恰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张苑跟沈溪之间有血缘关系。
丽妃道：“这世上最会利用局势之人，便是沈之厚，小拧子，你该用点心了，别每次都靠本宫来提醒你，那位谢阁老现在已是日暮西山，你最好跟他离远点儿，想想怎么去讨好那位沈大人，得到他的支持，比你现在做的很多事，都更有用。”
“小人没那本事，让沈大人认可。”小拧子神色沮丧。
丽妃冷笑道：“光靠求情，或者让人怜悯，当然不行，你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让沈之厚非用你不可！”
……
……
谢迁苦等之下，天终于蒙蒙亮，到底年纪大了，此时他整个人已困倦不堪。
沈溪迟迟没来，谢迁心中多了几分忐忑，生怕沈溪因他昨日斥责而赌气不来，那对于营救李梦阳等人就更加困难。
小拧子未再露面，杨一清、张子麟等人也没过来，整个豹房门口就谢迁一人颤颤巍巍等候。
终于天快大亮时，豹房门重新打开，出来一队侍卫，将昨夜轮值的侍卫换下，此时谢迁仍旧没见到江彬和钱宁的身影，他开始为钱宁做的事情担忧起来。
“谢阁老，您还没走呢？”就在谢迁苦等沈溪到来时，一个人缓缓走了过来，对谢迁招呼了一句。
谢迁并不打算搭理此人，乃是御用监太监李兴，本身跟谢迁的关系就不是很紧密，在司礼监掌印选拔中李兴败北，也让谢迁没将李兴当作重大隐患，不过这个节骨眼儿上对方突然到来，让谢迁稍微有些异样。
李兴走到谢迁身边，脸上堆满笑容，好像没发觉谢迁表现出的冷淡，说道：“谢阁老，咱家奉皇命，来跟豹房供奉商议添置器具之事，未曾想在这里遇到您，便不多打扰了。”说完，径直往豹房大门去了。
谢迁本以为李兴没资格入内，但见对方过去后跟豹房侍卫打了个招呼，拿出官牒一样的东西查验过，便径直入内，心中越发有些不平衡……连李兴这样没什么权力的人都可以自由进入豹房，谢迁觉得自己遭遇的实在是一种空前的冷遇，皇帝对他这个首辅大臣完全没有敬重之意。
“他来商量添置器具，那就是又要花钱，这次不知是动用内库的银子，还是要从户部调拨？”谢迁又为皇帝胡乱花钱的事情而感到烦忧。
谢迁心绪不宁，恰在此时，远处有马车过来，谢迁稍微提起精神，本以为是沈溪到来，但等马车靠近停下，来者掀开帘子现身，谢迁才知道不是，此人是张永。
“谢阁老，给您行礼了。”张永上来也对谢迁非常恭敬。
谢迁对张永倒没多大成见，张永在内官体系中地位明显比李兴高多了，且谢迁跟张永间还有一定交情。
谢迁皱眉问道：“张公公来作何？”
“陛下昨日传旨让鄙人今日一早过来，至于是何事，尚且不知。”
张永轻叹道，“谢阁老在此等候一夜？那真是辛苦了。鄙人先进去等候面圣，便不多打扰了。”
张永说完，又朝豹房正门而去，仍旧是在简单接洽后便入内，谢迁看到这状况，心里越发来气：“这些太监是集中到这里开会？还是说陛下有意如此安排，故意气我？”
谢迁心里不爽，此后豹房又接连来了几名太监，戴义、高凤、李荣都到齐，这些人恰恰也是之前司礼监掌印竞选中最热门的那些，谢迁隐约明白什么。
“感情是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事情……之前便有消息说陛下又要卖官，那豹房添置的器具，很可能就是这些人出银子，谁给的银子多，谁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这……简直是胡闹啊！”
……
……
谢迁没有猜错。
这些太监大清早到豹房来，显然不是朱厚照找他们有要紧事吩咐，就算真有事情，朱厚照只需找人传话，完全没必要把所有人叫来。
他们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竞价司礼监秉笔太监。
跟掌印太监只能有一个不同，秉笔太监是可以有两三人，具体数量可以由朱厚照来定，最多可以到五六人，总归没有定制，这些人的主要任务，就是负责动笔杆子，而真正拍板的还是掌印太监张苑。
但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依然拥有很高的权限，如今朱厚照将东厂、锦衣卫的提督权限交给司礼监秉笔太监，眼前这职务便成了香饽饽，连之前李兴、张永这样对秉笔太监没多大兴趣之人，现在也是志在必得，他们已开始四处活动，谋求职位。
谁得到那个位子，就等于说大明特务情报体系就归谁掌控。
这次竞选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人，比之前竞选掌印太监少多了，就几个核心人物，张永、李兴、李荣，再加上原先的两个秉笔太监戴义和高凤，这是谢迁亲眼看到的情况。
至于豹房内是否有别的太监会牵扯其中，或者是否有内官体系的太监从别的门进入豹房，谢迁完全不知晓。
如此一来谢迁很着恼：“本以为能一早便能面圣，谁知来这么一出，看来陛下倒是很有闲情逸致……沈之厚这是不准备来了？”
天已完全亮开，谢迁往豹房正门两侧的街道看了一眼，完全没看到沈溪的踪迹，谢迁心里来气，身体却又极度疲乏，加上寒冷和劳累，已经快支持不住了。
便在此时，远处过来一队人，看起来很有气势，等靠近谢迁才知道是江彬带着一队人马过来，好像是刚从城内某处办完事回来。
江彬跟别人不同，他不会向谢迁行礼问候，只需要对皇帝负责，在完成朱厚照交待的差事后，带人径直进入豹房，甚至门口的锦衣卫都不敢阻拦和问话。
“……这个江彬倒是有不小权力，跟他人不是锦衣卫，却连身份都没查清楚，便可以直接进去？豹房的规矩，到底乱到何种程度？”
谢迁心里无比气恼。
突然他发现自己生的闲气实在太多，好像看什么都不顺眼，不但沈溪做事让他不满，皇帝所作所为也不堪入目，甚至身边也没一个人让他觉得满意。
“长此以往，朝廷非要出大乱子不可！”
谢迁又在揣度情况，发现自己成了旁观者，眼前一切都跟他关系不大，这些人在他面前急匆匆过去，都带有某种目的，而这些人都可以顺利进入豹房，反倒是他这个真正急需面圣之人，却一直在外等着那虚无缥缈的传召。
谢迁心里感慨：“即便陛下传召又如何？以现在陛下逆反心理，想要劝服他，或许比劝之厚那小子更加困难，却不知大理寺那边如何了。”
……
……
谢迁一直苦等沈溪出现。
但沈溪却迟迟没在豹房门口露面，跟谢迁的预估不同，也跟沈溪之前放出的风声不同，沈溪没有往豹房而是直接去了大理寺。
此时大理寺正堂，沈溪坐在椅子上，前面是伤痕累累的大理寺少卿全云旭，昨日顶撞张苑后，全云旭被张苑派人打了二十大板，虽然屁股皮开肉绽，好在行刑的锦衣卫还算知道轻重，看起来触目惊心，但并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此时全云旭撑着身体，站在沈溪面前，将他知道的情况详细说明。
“……既然不知里面的情况，那就把张公公叫来，本官亲自问他。”沈溪道。
全云旭一摆手：“沈大人的话听到了？赶紧派人去请张公公。”
本来都觉得张苑听从吩咐出来的可能性不大，但在派人去牢房传告后，很快张苑便急匆匆赶来，从其憔悴的神色看，张苑也很困倦，显然从昨日进入大理寺牢房后，到现在都还没休息。
张苑先往站在一边弓着腰无法落座的全云旭身上看一眼，嘴角浮现一抹冷笑，这才打量坐在正堂下，拿着茶碗喝茶的沈溪。
张苑行礼：“见过沈大人。”
“嗯。”
沈溪点了点头，将茶碗放下，高傲地问道，“张公公，陛下让本官来问通番卖国的案子，你将情况详细道来吧。”
张苑道：“沈大人，没有御旨，您可不能随便问案，咱家也是奉皇命行事，陛下可没说要让咱家听旁人的。”
沈溪一摆手，旁边马九便将朱厚照通过小拧子传给沈溪的御旨拿到张苑面前，张苑看到后神色变得拘谨起来。
沈溪淡淡有一笑，问道：“这样，本官可有资格了？”
“这……算是有吧。”
张苑有些回避，吞吞吐吐地道，“沈大人昨日就得的御旨？今日才来……看来沈大人对于一些事不着急，这样，由咱家慢慢道来，不知是否可将无关人等屏退，免得泄露重要线索？”
说话间，张苑看着周围那些大理寺的官员。
因为三法司主官都没来，其实大理寺中管事的也就是被张苑打过的少卿全云旭。
沈溪一摆手道：“除了全少卿之外，其余之人先退下。”
张苑道：“某些人更应该退才是。”
沈溪笑了笑道：“既然是问案，当然需要大理寺的人在场，难道张公公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张苑脸色稍微有所凝滞，随即苦笑道：“当然不会，既然沈大人要留下某些人，那就让他旁听好了，咱家没什么可回避的……关于有人通番卖国之事，咱家已审问出结果，现在有充分的证据表明，大理寺牢房中，有几人跟倭寇有牵连，还试图跟鞑靼人取得联系，帮助鞑子可汗重建汗庭。”
“好大的罪名。”
沈溪冷冷一笑，道，“既然张公公你把案子审问得差不多了，也该把人证物证拿上来，以正视听。”

第二三五七章 谁之错
张苑手颤抖个不停，好像被沈溪给气着了。
张苑气呼呼地道：“沈大人，您这么气势凌人有何好处？难道咱家做的事，不是在帮您教训那些不识相的官员？他们一次次给你找麻烦，背后定然有人指使，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咱们才是一心啊！”
说话时，张苑特意看了侍立一旁的大理寺少卿全云旭一眼，大概是让沈溪提防此人泄露风声。
沈溪语气冷漠：“朝中有什么人攻击本官，那是朝官内部的事情，与你张公公何干？你刚回朝，想借助眼前这个机会为自己立威，当旁人不知？连陛下都被你利用了，你胆子可真不小……你信否，本官跟陛下将你所作所为详细奏禀，你猜陛下会如何惩戒你？”
“你……你……”
张苑这下更加气恼，却拿沈溪没办法。
全云旭道：“张公公，您还是收手吧，那些人不可能会是谋逆乱党……他们全都是进士出身，在大明拥有很好的前途，怎会抛下一切功名利禄跟番邦勾结？”
“闭嘴！”
张苑道，“你还嫌屁股打得不痛么？大理寺说是朝廷衙门，但其实都听从陛下安排，陛下要怎么给人定罪名，用得着跟你打招呼？”
全云旭即便再不甘心，但还是老老实实退到一边去了，张苑瞪了他一眼，喝道：“滚下去，咱家要跟沈大人谈话，你留在这里，是想探听机密吗？”
“那下官先告退。”
全云旭不想多停留，行礼后退出正堂。
待人离开，张苑苦着脸道：“沈大人，您要在人前抖威风，也适可而止吧！现在咱家人已经审过了，该做的都做了，你还想怎样？难道让咱家回去跟陛下没法交待你才满意？莫非还想要咱家承认是故意找他们麻烦？”
沈溪神色淡然：“陛下让本官督办案子，其实就是来监督你，提防你胡作非为，难道陛下会不知你是想借机生事，在朝中重新树立你司礼监掌印的威风？”
张苑道：“但陛下还是委派咱家来审案，说明对此是认可的……当然他还是敲过警钟，若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遭殃的便是咱家。”
沈溪微微摇头：“你若是真查出点什么来，那才是大难临头，连子虚乌有的事情，都能被你办成铁案，你猜陛下会怎么想？”
“这……”
张苑仔细思考了下，脸上涌现几分担忧，好像被沈溪说中心事。
沈溪道：“很多事情都要适可而止，你审也审了，该逞的威风也逞了，连大理寺少卿这样的四品官你都说打便打，还想怎样？现在曲终人散，正该将人释放，至于如何跟陛下交待，本官会跟你一起去面圣，代你转圜！”
张苑脸色为难：“就这么放人，实在不甘心哪！”
“再不甘心都要放。”
沈溪斩钉截铁地说道，“扣押几个嫌疑人便可，若所有人都关在大牢里，陛下会认为你肆无忌惮，不知凡事都要有个限度……能提醒你的就这么多，你若不想听从，那本官这就去面圣，到时候请来御旨，出什么状况的话你就要自己担着。”
“别，别……”
张苑气势全无，赶紧道，“沈大人，咱家听您的还不成么？这就将人给放了，至于那几个……有些眉目的，回头等请示过陛下再说。”
……
……
谢迁守在豹房门口，坚持到辰时过去，精神总算好了些。
过了最困的那阵子，脑袋恢复了清明，不过因为他一直待在豹房门口，与外界消息基本断绝，只能咬牙忍耐寂寞。
就在谢迁快要承受不住，想找个地方坐下歇歇时，只见小拧子从豹房门口匆忙出来，谢迁本要迎过去，但见小拧子驻足四处张望，似乎并不是出来找他的，更像是得到什么消息，专程前来迎接人。
“谢阁老，您老先等等，沈大人跟张公公从大理寺回来了……小人刚得到消息，出来恭候……”
小拧子对谢迁说道。
谢迁皱眉问道：“谁跟谁？你说的是沈之厚跟张苑？”
“正是。”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莫非谢阁老您还不知？今日一早，沈大人便往大理寺去了，听说在那儿跟张公公据理力争，张公公迫不得已已将大部分收监的朝官释放，不过仍旧扣押了一些，好像跟通番卖国有关……”
谢迁瞠目结舌：“这算怎么回事？”显然他没料到沈溪会在天亮后先去大理寺问案，之前他消息还算灵通，但守在豹房门口已有七八个时辰，等于主动闭目塞听，以至于事情发生很久他才从小拧子这里得悉详情。
小拧子眨了眨眼睛：“沈大人和张公公一行马上就要抵达，您老要不要先找个地方歇歇？”
谢迁板着脸道：“老夫哪儿都不去……莫非还需要特意避开某些人不成？”
小拧子摇头苦笑一下，不再跟谢迁多说，赶紧去张罗迎接事宜。
谢迁本想问一下里面那些太监聚集所为何事，是否涉及竞逐司礼监秉笔太监，但此时小拧子手忙脚乱，他根本就没机会上前搭讪。
不多时，果然见到远处有马车过来，前后两辆，沈溪的马车行在前面，张苑的马车紧随其后，后面跟着大队锦衣卫骑手，而马车两侧则是沈溪亲随，一个个铠甲明亮，腰挎长刀，背后背着火铳，显得威风凛凛。
马车在豹房门口停下，沈溪从车厢里下来，瞟了谢迁一眼，就在谢迁板着脸等沈溪过来“认错”时，小拧子已迎上去，殷勤地跟沈溪打招呼：
“沈大人，您怎么才来啊？陛下之前就说要上榻休息，结果听到奏报说你要来，表示可以等一会儿，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时辰，不知是否还能见到陛下。张公公……”
正说着，张苑已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也是远远地看了谢迁一眼，便走到沈溪跟小拧子身旁。
沈溪丝毫也没有拜见谢迁的意思，一甩手：“那赶紧面圣，本官有要紧事跟陛下说，兹事体大，丝毫也不能耽搁。”
这话沈溪说得很大声，连远处的谢迁都听得清清楚楚，谢迁大概理解为沈溪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既然丝毫不能耽搁，那为了节省时间见到你这个长辈也要装作没看见，你老别见怪，总归你继续在这儿等候，我直接进去面圣，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若只是宫里的太监入内，谢迁还没那么大的反应，见沈溪来不但能直入豹房，甚至有专人出来迎接，这让谢迁心理很不平衡：
“这小子可真够嘚瑟的，来豹房可以不经通报便可入内，陛下就算要休息也得忍着，这还有天理和王法么？”
谢迁本想过去说点儿什么，但看到这架势，只能站在那唉声叹气。
这回就连小拧子都没过去安抚，带着沈溪和张苑，直接进入豹房正门，而谢迁，堂堂首辅却好像个透明人，压根儿就不存在一般。
……
……
沈溪进了豹房，小拧子让人代为引路，他自己却加快脚步，一路小跑去后院向朱厚照通禀。
当沈溪和张苑抵达外院大堂前，驻足等候了好一会儿，小拧子才从里面出来，道：“沈大人，陛下说他之后便来，您先等一下，还有张公公也如此……”
最后小拧子才记起张苑，这会儿堂堂司礼监掌印已变成无关紧要之人，最后只需稍微一提。
“哼！”
张苑心里自是不满，但在沈溪面前，他不敢发作，轻哼一声便昂着头，故作清高地站在那儿。
过了许久，里面出来个太监传报。
如此一来，沈溪、张苑和小拧子才得以入内，只见朱厚照一脸疲态坐在堂中，好像刚刚经历过什么被人摧残的事情，精神极度萎靡。
“臣参见陛下。”沈溪行礼。
“老奴拜见陛下。”
张苑直接跪下来磕头。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地道：“沈先生最近身体可好？唉，朕精神不济，你看你在家里养病，朕也没力气去探望。”
这种寒暄，不但沈溪听了觉得很假，连朱厚照自己都说得很没有意味。
沈溪道：“臣身体安好，得陛下御旨，督办案子，如今有了结果，必须得前来跟陛下奏禀。”
朱厚照笑了笑，道：“沈先生出马，案子肯定很快就会水落石出……呃？钱宁呢？”
朱厚照往对面瞧了瞧，发现钱宁不在后，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本来两个案子，却有一个案子的经办者没来。
小拧子回道：“陛下，钱指挥使未归，不知人在何处。”
朱厚照一摆手：“那就由得他去，张苑，昨日你说那些闹事的官员中，有人被番邦收买，甚至跟狄夷有勾连，涉及到了……对，是鞑子和倭寇，这案子你查得如何了？”
张苑被皇帝询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往沈溪身上看了一眼，似有征求沈溪意见的意思。
随后张苑跪下来道：“回陛下的话，老奴已查出，的确有部分人通番卖国，这里口供。”
说着，张苑从怀里拿出所谓的“证据”，其实不过是屈打成招，甚至乱咬人一样的指责，根本做不得数，但若是皇帝下定决心要给谁定罪，这些“证据”便已足够。
这年头，口供是最重要的证据，有了口供便等于有了一切，什么人证、物证在皇权面前都是扯淡。
小拧子接过来，转呈皇帝手中，朱厚照只是瞟了一眼，发现错漏百出，有些看不下去了，干脆让小拧子代为宣读，朱厚照眯着眼一边听一边道：“真有人通番卖国？真是好大的胆子！”
听皇帝的口吻，似乎没那么生气，张苑心道：“坏了，真被我那大侄子说中了，陛下根本不信有谁通番卖国，不过是找个由头让我去惩戒那些人。现在人教训了，证据也拿到了，那下一步该如何？”
带着迷惑不解，张苑不由望着沈溪，好像想从沈溪那里得到一些启发。
朱厚照将口供丢到一边，脸上露出气愤的模样，但怎么看都很假，略微提高声音道：“这案子不小，通番卖国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沈先生，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朱厚照的态度，并不像是等沈溪给出中肯的意见，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玩味。
张苑揣度：“陛下明摆着不信真有此事，为何还要问我那大侄子？难道陛下只是想借大侄子的口说出某些话？”
沈溪道：“通番卖国兹事体大，光靠口供怕是不够。”
张苑马上出面争辩：“沈大人，这都已经有了口供，怎还不足够？”
朱厚照打量张苑道：“少废话，听沈先生说完……靠边去！”
被皇帝斥责，张苑只能老老实实退到一边，他还是忍不住打量沈溪，而之前出来争辩，他也像是在“例行公事”，眼前宛若一场心照不宣的对话，连每个人的态度都好像是预先设定好的一般。
沈溪道：“以口供定罪本无不可，但难免有屈打成招之嫌，且这些人既未担任要职，又不能探得朝中机密，即便有通番卖国的途径，又能让大明损失多少？”
朱厚照听到后非常惊讶：“沈先生，你是在帮他们开脱？但凡通番卖国，可不问情节轻重，都要满门抄斩。”
“那敢问陛下一句，番邦收买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他们能给番邦带来什么实质性好处？番邦又能给予他们什么，值得他们敢于付出前途尽失的代价？”沈溪反问。
朱厚照一时语塞，完全回答不出来。
旁边小拧子和张苑听到后都一阵惊奇，他们从来没见过谁能这么跟皇帝说话，而皇帝居然不气恼，居然在那儿认真思索这些问题。
“有道理。”
朱厚照最后所说，更是让小拧子和张苑觉得不可思议。
沈溪道：“人既被拿，如今又有了口供，可以说对天下人都已有交待，陛下不妨将此案搁置，案子不再继续审下去，到此为止吧，如此一来各方都能理解陛下的苦心，望陛下恩准……”
朱厚照没回答，似乎仍旧在思索。
张苑再次站出来：“沈大人此话是何意？查出这些人通番卖国，居然不继续追查，那到底他们犯没犯罪？”
沈溪反问：“他们是否犯罪，别人不清楚，难道你张公公会不明白？”
“呃……”
张苑脸上露出些微慌乱，随即往朱厚照那边看了一眼，见朱厚照也在冷冷打量他，赶紧将目光收回，低着头不再应声。
朱厚照道：“沈先生见地不凡，朕的确不想把这案子继续追究下去，否则的话，不知道会牵扯出多少无关人等，最初可能是在查案，后来就变成胡乱攀咬人，到时候朝中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思打理朝政？”
小拧子提醒道：“陛下，若此案不给出说法，怕是有些人那里……不好交待。”
“谁那里不好交待？”
朱厚照板着脸道，“朕就觉得，沈先生提出的方案最好，既不宽恕，也不深究，让他们自己反省一下，若他们还有人敢跟番邦勾结，那朕就会连同今日旧账，一起跟他们好好算算！”
小拧子一怔，随即行礼：“是，陛下。”
这会儿小拧子别提有多尴尬了，低下头噤若寒蝉。
朱厚照道：“那这案子，就这么定了。把人放了，这案子……到此为止，不过总归要先跟那些人打招呼，这件事由沈先生和张公公一同前去大理寺！”
……
……
偌大的案子，被沈溪在君王面前说了一番，居然大事化小。
莫说小拧子没想到，就连身为当事人的张苑也没料到，在面圣结束后，跟随沈溪一起出来，张苑还觉得不可思议。
“……我这大侄子做事就是跟别人不同，他既争了，又不强争，如此一来陛下的颜面得以保存，还敲山震虎让朝中的官员都识相，让他们以后不敢再闹腾，对谁都有好处，那我岂非被陛下和大侄子拿来当枪使了？”
张苑最后总算是看明白了。
皇帝的目的已达到，把那些忤逆他的朝官抓起来，用刑后审出皇帝想要的答案，就是其中部分人犯下了诛九族的大罪，就算仅仅只是口供也好，总归让朝中官员没什么话说……谁让你意志不坚定，扛不住皮肉之苦的？
最后不再深究，既体现出皇帝的宽宏大量，又震慑朝中那些平时喜欢跟皇帝作对的大臣。
至于沈溪这边自然也达到了目的，那些冒犯他的官员被抓起来还被用刑，留下牵连家族的罪证，有这作为前车之鉴，以后自然再也没人敢闹了。
而且沈溪果断出手，把人救出来，对朝中官员也算有了交待。
连张苑也得到好处，司礼监掌印的威严得以保存，只是他意识到：“这群人回头该恨那人，却便成了我！”
沈溪走在前面，张苑几步追过去：“沈大人，现在您目的可算达到了，陛下这么轻易便听从你的建议放人。”
沈溪侧目看过去，脚下放缓，道：“莫不是张公公忘了还有个钱宁在外兴风作浪？”
张苑不屑地道：“钱宁能兴起什么风浪？沈大人要对付他，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沈大人是否跟咱家一起去大理寺？”
沈溪道：“陛下有吩咐，让本官去大理寺放人……张公公倒可止步，本官却不得不亲往一趟。”
“呵呵！”
张苑有些不满地说道，“沈大人，您可真是机关算尽哪，所有人都被你耍得团团转，陛下的反应，也是你早就预料到的吧？”
说话间，二人到了豹房正门，一眼就看到门廊下站着的谢迁，此时那里还多了个户部尚书杨一清，显然杨一清是专门过来跟谢迁说一些事，顺带跟谢迁一起等候面圣。
沈溪没有快步出去，临出门前，对张苑道：“你做事太过武断，就没想过先跟人商议一下？若下次再自作主张的话，你看本官会帮你！”
“你……”
张苑听了沈溪发出的威胁，脸色马上变得不自然起来，目光闪烁，显然忧心忡忡。
而沈溪此时已出了豹房大门，门口两边的锦衣卫都躬身对沈溪行礼，而远处谢迁和杨一清则都侧头打量他。
沈溪没有继续往前，一摆手对锦衣卫道：“准备快马，本官奉皇命往大理寺办差，任何人不得阻挠！”
这话又像是专门对谢迁说的，告诉谢迁他要去大理寺的同时，也解释了不上前搭话的原因，谢迁脸色只是绷紧一下，随即把头转向旁处。
张苑在那儿嚷嚷：“沈大人的话没听到？赶紧准备快马，还有咱家的，咱家要跟沈大人一起办差。”
……
……
张苑非要把自己弄得好像跟沈溪是一体的，但也不过是表现给谢迁等文官看，他想告诉这些人，自己做事完全是听从沈溪命令。
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挑拨沈溪跟朝中文官的关系，让这些人不再把矛头对准他，要找也是找沈溪算账。
谢迁最容易被挑动情绪，杨一清则显得理智许多。
在沈溪跟张苑骑马离开后，谢迁缓了口气：“他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杨一清道：“看来沈尚书已面圣，跟陛下请来御旨，现在去办差很可能是去放人。”
谢迁叹息道：“人抓也抓了，打也打了，就这么草草结束？陛下难道不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杨一清为难地道：“谢阁老，以大理寺那边传来的消息，其中有些人……的确招认了通敌之罪……”
“那能叫招供？那是屈打成招！”谢迁笃定地道，“用这种方式来教训朝中官员，这是一个皇帝应该做的事情？”
杨一清摇头道：“若能平安脱身，其实不该再奢求其他，就怕现在张公公跟着一起去……事情不会轻易结束。”
听到这里，谢迁突然跨步便走，杨一清大声问道：“谢阁老这是往何处？”
“还能去哪儿，大理寺！”谢迁道，“让人将马车赶过来，老夫乘马车前往……应宁你若撑得住，骑马快点儿。”
杨一清叹了口气，却也没辙，只能先一步骑马往大理寺去了。
……
……
当谢迁抵达大理寺衙门前时，已过了正午。
大理寺门口一片冷清，但见杨一清站在那里，神情落寞，谢迁下了马车过去问道：“怎么回事？还没放人吗？”
杨一清摇头：“人全都放了，大理寺特意派出马车，把人送回各家，没有再过堂。”
没过堂，也就是没过大理寺正衙，而是直接从牢房那边送走，因而这边才会如此安静，还有就是牵扯到忤逆皇帝以及通番卖国的大案，大理寺如今成为朝中上下都避讳的地方，没人愿意到这边来刺探消息。
谢迁松了口气道：“人……都没事吧？”
杨一清摇头：“多数用了刑，严重的已是遍体鳞伤，不过应该性命无碍，好在这会儿不是盛夏……”
谢迁听到后不由唉声叹气，似乎为那些官员的遭遇感觉惋惜不已，恨恨地说道：“都怪之厚这小子没及早出面。”
杨一清道：“刚听大理寺的人说，若非之厚出面，可能案子会更严重，毕竟已有人屈打成招，又是之厚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最后才撤案……”
“他……”
谢迁本想骂沈溪两句，但最后发现，自己实在底气不足。
人到底是沈溪救出来的，无论在这件事上是有功劳还是过错，主要责任也在皇帝和张苑身上，而那些官员围攻沈家只是个引子，即便没有这件事，皇帝还是会找由头来宣泄一下心中的怒火，顺带立威。
谢迁最后恼恨地道：“当日老夫就不该在奉天门前跟陛下据理力争。说到错，还是在我身上！”

第二三五八章 可能性
事情看似顺利解决，却让谢迁更加悲切，事情的走向已经超出了他的预估，朝堂事务似乎再也不受他掌控。
皇帝的任性，还有沈溪的貌合神离，让他感觉前路艰难，此时心中那股灰心和失落难以言喻，退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更强烈。
不过总归事情没有进一步恶化，连谢迁自己都感觉一阵庆幸，而在昨日跟沈溪见过面，正式宣告双方决裂后，他也没机会再跟沈溪交谈。
“之厚这小子，完全不听话，未来他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不会再被别人左右。唉！”
谢迁回府后便告假，称病不出。
不过这次倒不是装病，而是真的病了。
两天前在奉天门前便站了一个白天，昨晚又在豹房门口吹了一晚北风，六十多岁的人了，身体的确扛不住，风寒入体就此病倒，他也就顺势请了病假，如此一来也好耳根清静，任由沈溪去闹腾。
谢迁本以为沈溪马会到吏部履职天官之位，然后趁机搞事，让他想不通的是，沈溪跟他一样仍旧在休沐，似乎并不着急“夺权”。
留在府中的谢迁还在关心钱宁查办的“谋逆案”如何了，但这案子雷声大雨点小，一连几天都没音讯，似乎钱宁已出京去了，案情进展也就无处打听。
“……谢阁老，您安心在家养病，朝中事情都很顺利，张公公回朝终归使得那些积压日久的政务得以顺利解决，一切都在步入正轨。”
这天梁储来谢迁府宅探望病情，站在病榻前，对谢迁解说目前朝廷的情况。
“咳咳。”
谢迁捂嘴咳嗽两声，眼巴巴地望着梁储，问道，“内阁情况可还好？”
梁储点头道：“充遂入阁后，处理票拟得心应手，谢阁老不在这几日，吾等协作无间，一应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张公公那边基本也是按照内阁给出的票拟进行朱批，未有差池。唯一就是六部那边，工作有些拖延，尤其是吏部和兵部……恐与无人主持有关……”
谢迁又在咳嗽，脑子里却在认真思索梁储说的事。
目前谁都能看出沈溪跟谢迁之间存在的矛盾，难免有人觉得，是谢迁的阻碍才让沈溪不得不继续在家休沐，此时朝中已开始有人替沈溪说话，指责谢迁嫉贤妒能。
谢迁道：“之厚是否回朝，跟老夫何干？那是他的事……之前他已面圣，身体无恙，作何还要拖延，故意不履职？”
“或许阻力重重吧！”
梁储的评价很直接，“之厚回朝面临的压力非常大，他不得不避让一下，避免遭受舆论冲击！如今陛下一直滞留豹房不回，许多事非得谢阁老您出面解决不可。”
谢迁一撇嘴：“这时候想起老夫来了？老夫在内阁做事，几时可以管到吏部和兵部事务了？”
梁储很为难，心想：“怎么才能让谢阁老认识到，现在他的认可对于之厚回朝最有帮助？难道就这么无限期地僵持下去？或者之厚就此独树一帜，在朝单独搞个派系出来，与文官集团对抗？”
梁储道：“在下不过是发表些浅见，谢阁老既然不愿意出面，那就随意吧！”
朱厚照安排沈溪兼任两部尚书，遭到朝中很多人反对，就算支持的人也不敢明着说，使得沈溪出山，必须要赢得朝廷舆论支持。
这种舆论导向，其实由谢迁这个文官集团领袖来主导最为稳妥，光靠朱厚照的委命其实无济于事。
但现在谢迁对沈溪抱有很深的成见，显然不会给予这个便利，沈溪又没有在皇帝面前推辞任命，使得他要么硬着头皮履职吏部尚书，要么就跟现在这样继续拖下去。
梁储道：“之厚近来并未闲着，听说接待番邦使节的事情也是由他来负责，他一直在调遣礼部和鸿胪寺的人做事，他虽滞留府中，对于朝事却并未懈怠，兵部如今也运转正常。”
“这很正常！”
谢迁直接拿出自己的观点来：“朝中少一两个尚书，其实无关紧要，只要侍郎、郎中等属官能顶上来，按部就班处理好政务即可！”
梁储不由苦笑，暗忖：“朝中有事不靠尚书，却要靠侍郎、郎中，大概只有当下才会出现这样的怪事。”
“谢阁老跟之厚都不入朝理政，就这么僵持下去，算怎么回事？”
梁储又跟谢迁说了一些朝中事务，便告辞了。
临走时，谢迁交待：“不管之厚是否能力出众，都不能乱了朝廷规矩，谁想让他兼两部尚书，谁就是跟大明体制作对！把话传出去，便说是老夫说的！”
……
……
谢迁没法说服沈溪，便想从舆论上施压。
营救下狱言官，沈溪是出了力，但这无法换得谢迁的宽宥，甚至在此事过后还更加气恼。
这是正统文官跟新兴文官之间的矛盾。
对旁人来说，这问题如同一个死结，得不到谢迁的支持，沈溪就永远没法按照正统方式接任吏部尚书，文官集团也不认可他。
但作为当事人，沈溪对此却态度淡然，这件事对他没有造成太大的困扰。
看起来兵部和吏部的事情都被耽搁了，但其实上并非如此。
在家养病这几天，他在筹划一件事，乃是涉及提拔谁来出任吏部右侍郎。
兵部两位侍郎，陆完和王敞能够把事情处理得很好，基本上不需要他来操心。
而吏部则因前任尚书何鉴老迈，以及右侍郎长久空缺而有所懈怠，光靠一个左侍郎孙交，已无法把全国官员任免、考课、升降、调动、封勋等事务完成，沈溪琢磨得尽快把右侍郎这个官缺补上，他的想法是进补一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官员到这个位子。
也就是要用自己人。
既为吏部尚书，若整个衙门没一个自己的亲信，那等于说行事要受人钳制，下达的命令也无法及时高效地推行下去。
但想找到满意的人选，有些困难。
思来想去，跟他相熟的人中，并没有合适的对象，数来数去也就大理寺卿张纶、兵部右侍郎王敞适合，虽然王敞做事古板，但总归能做实事，至于张纶，则跟沈溪的关系不是那么亲密。
因为这二人本就为正三品京官，就算左迁更为清贵的吏部右侍郎，也只能算是平级调动，属于沈溪能力范围内的事情。
沈溪想过调胡琏或者王守仁回来，但二人资历不足，且不熟悉吏部事务，提拔起来很困难。
问题一时间得不到解决，沈溪并没有纠缠不放，开始把注意力放到迎接番邦使节上，而其中以来访的佛郎机使节最让他上心。
之前一年时间，朝廷跟佛郎机人做买卖，佛郎机人利用从美洲开采来的白银，从大明买走丝绸、茶叶、瓷器等东西，为大明提供了足够的军费，完成对鞑靼一战。涉及接下来的远洋贸易，旁人没法接手，只能由沈溪出面跟佛郎机人谈。
佛郎机人的大船，从美洲运来白银，不是直接运回欧洲，而是来大明买到他们心仪的商品，使得收益成倍增加。
同时，佛郎机人也从欧洲和美洲带来许多东西，诸如辣椒、烟叶等农作物，开始逐渐在沿海一带流行。
此时差不多是开海禁的最好时机，不过沈溪没打算马上跟朱厚照提开海事宜，因为他跟正德皇帝的矛盾，以及跟文官集团的纷争摆在那儿，改变过往的规矩，等于把自己推到传统势力的对立面，只能一件一件进行。
跟佛郎机人做买卖的事情，沈溪不会亲自跟朱厚照说，而是由张苑代为奏禀。
“……陛下，佛郎机人的大船，装载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每一锭都成色十足。跟佛郎机人做买卖，每年都可以赚几十万两至几百万两不等，这么大笔钱，可以做很多事……”
张苑开始给朱厚照画饼。
恰恰朱厚照就是个贪财的皇帝，听说有大笔银子进项，眼睛都直了。
张苑道：“过去这些银子都用来打仗了，但现在情况有了变化，九边平靖，咱们完全可以把这些银子直接运到大明府库，作为户部用度，也可以用以修筑宫墙和宅院，豹房也可扩建，剩下的都交给陛下花销……”
朱厚照眉飞色舞，乐呵呵地道：“朕哪里用得完那么多银子？既然是从民间所得，还是要用在百姓身上才对。”
“陛下英明。”
张苑身后站着的三名太监，高凤、李兴和张永，用无比恭敬的语气恭维皇帝。
经过一番竞逐，这三位领司礼监秉笔太监，高凤为首席秉笔太监，东厂权力则再次落到了张永身上，不过这次他不再是以御马监太监身份兼领，而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之身提督，名头光鲜亮丽许多。
由此戴义正式退出历史舞台，司礼监形成了一主三副的四大太监主政的格局。
李兴道：“陛下，那些佛郎机人不知道从哪里开采那么多银子，把咱们的好东西都买走了……若是那些银子是咱自己开采的，该有多好啊！”
“是啊，陛下。”
高凤也在旁附和，“若是能派人将银矿抢来，那大明就不再缺银子，以后市面也可以拿银子来流通，大明宝钞也就可以废弃了。”
张苑瞪了二人一眼，似在怪责他们多嘴多舌。
此时朱厚照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半晌后才道：“这话有些道理，不过佛郎机人靠海洋吃饭，听说他们的船只很大，咱是否能造出类似的大船都难说，更别说打海战了……光靠你们几个人的嘴，成不了事，倒是可以请沈先生琢磨一下是否具有可行性。”
张苑道：“陛下，近来沈大人没有前往吏部衙门履职，还在府上休养……接见佛郎机等番邦使节的事情，是否可以交给他人来做？”
“你有那本事么？”
朱厚照生气地喝斥，“没本事就少废话，打败佛郎机人的就是沈先生……看看人家佛郎机炮的威力，如果不是沈先生这样有大能耐之人，设计将他们击败，他们能心甘情愿到咱大明来做买卖？恐怕跟你们想的一样，利用船坚炮利公然抢劫了！”
“是，是。”张苑赶紧应声。
朱厚照又道：“咱大明讲信誉，当初商定好了做买卖流程，轻易不能改变，免得让佛郎机人以为我们大明说话不算数。”
张苑试探地问道：“那陛下，勘探并开采海外银矿的事情……”
朱厚照又琢磨了一下，摆手道：“先去问问沈先生的意思……就由你张苑去吧，若沈先生说可行，便按照他所定方针行事！记住了，除了沈先生外，旁人没有资格自作主张！谁若触犯这一条，休怪朕翻脸！”
……
……
朱厚照对沈溪的信任，几乎是发自骨子里的，参与这次会议的几名司礼监太监瞧得清清楚楚。
出了豹房，李兴凑过来道：“张公公，您先说说，这什么事都靠沈大人的话，还要我们作何？陛下在这问题上，是否太过相信沈大人了？”
张苑没有回答，倒是张永呛了一句：“你知道佛郎机国在哪儿吗？”
李兴道：“怎么不知道？就是西洋嘛，昔日三宝太监下西洋，顺着海岸线一路往南，然后又往西，大概就在暹罗西边，跟波斯很近吧……”
张永冷笑不已：“夜郎自大，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实际上却是个井底之蛙！”
“嘿，就张公公你会说俏皮话？那你张公公可知道佛郎机国在哪儿？”李兴很不服气，瞪着张永道。
张苑厉声道：“够了！在这里争什么？就算你们知道在哪儿，给你们船，你们能去吗？”
这下包括高凤在内，三名秉笔太监都不说话了，好像在等张苑训示。
张苑道：“既然不清楚，那就按照陛下所言，一切都听从沈大人吩咐，他说在哪儿就在哪儿，他说能行，咱就造大船……你们从来没见过佛郎机人的大船，真以为那能过大洋的海船是几条舟楫可比？”
李兴赔笑道：“还是张公公您说得在理，是否需要找人陪您去沈府拜见沈大人？”
张苑道：“怎么，你李兴想跟咱家一起去？”
李兴尴尬地道：“这不，进了司礼监后，尚未有机会拜见沈大人，所以……”
“省省吧。”
张永在旁奚落，“你这个秉笔太监，不过是在司礼监打打下手，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其实这次你亏大了，进司礼监真不如留在御用监，那可是有油水的肥差，过来就跟着咱喝白粥吧！”
张苑道：“真是给你们脸了，走到哪儿争到哪儿，还不如戴义那老东西在司礼监那会儿，至少不会胡乱说话……咱家这就去见沈大人，你们可以先回皇宫，若有要事的话，派人通知咱家……今日咱家便不回宫了，寻常事务等咱家明早到了宫里再说。”
……
……
虽然张苑经历浮沉，但回来后却能迅速占据上位，让旁人不敢忤逆他，能力还算不俗。
当然，这也跟他之前当过司礼监掌印太监，对于工作流程非常熟悉有关，加上这次回来他做了几件震慑朝臣的事情，使得他这个内相的威势得以保全。
张苑从豹房出来，马不停蹄往沈府赶去。
到了沈家门口，这次他先等门子进去通禀，显得十分客气，完全把自己当作一个等候拜访的下位者。
沈溪没出来迎接，只是让朱鸿带张苑到书房，等见到沈溪时，张苑还主动上前见礼。
“沈大人。”
张苑客客气气，一点张牙舞爪的气势都没有。
沈溪道：“张公公有什么要紧事吗？”
张苑笑道：“沈大人怎就不觉得，是陛下有要紧事找沈大人？”
沈溪没好气地道：“无论是谁有事，只管说出来，本官可没多少时间在这里跟你唠叨。”
张苑笑了笑，道：“是这样的，您让咱家跟陛下提及跟佛郎机人做买卖的事情，陛下很高兴。不过陛下有一点很迟疑，佛郎机人所得银子，是从矿山开采所得，听说还不是在佛郎机国境内……咱大明为何不能派出一支水师，将那些矿山给占了？”
沈溪道：“这是陛下要问的？”
“呃……”
张苑想了下，这才回道，“陛下有这层意思，不过也有部分是咱家的理解，毕竟谁也不希望靠别人兜里的银子来撑起大明的江山社稷，而且咱付出的代价太大，好东西都让人买走了，若能直接开采银子的话，那就不用看人脸色了。”
沈溪摇摇头：“成本太大。”
“这从何说起？成本再大，也不过是修造几条海船的事情，耗费的人力物力，难道不比一条海船运回的银子低多了吗？咱大明地大物博，人多的是，找一些兵士随船去一趟那地方，把东西抢回来，说不定还能在银子外，找到别的什么，甚至可以奴役当地番人，让他们来给咱做苦力。”张苑道。
沈溪道：“你张公公倒是光想好事，佛郎机人在海上经营上百年，他们对于航海路线、天气气候以及洋流走向，都很清楚，你凭何觉得到了海上，大明的海船能能跟佛郎机人抗衡？”
张苑道：“沈大人，您这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咱大明在战场上怕过谁？呃……当然是有您在就不怕，大不了您亲自带兵去讨伐……”
沈溪眯着眼问道：“这才是你张公公的目的吧？本官出海一趟，至少经年，且在半途得疫病出状况的概率很大，如此你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本官铲除？”
“这……瞧您说的，咱家可没这么想过。”张苑苦笑道，“这不还要仰仗沈大人您在朝中相助么？咱家几时有这种阴损的想法？”
沈溪道：“若是陛下问的，那你可以直接回禀，就算派船出海，也必须等个几年，在此期间努力发展造船业，造出能够在大海上航行的大船，这需要时间，而且我们派出这样一支船队慢慢摸索，远不如跟佛郎机人做买卖，从成本上来说，我们不算亏。”
张苑听得云里雾里，“沈大人，要不您再说一遍？”
沈溪一摆手道：“不需要跟你说清楚，本官会详细列下来，写一份奏疏，详细论证出海之事，你若能等的话，那就在这里待着，本官会在两个时辰内写好，由你带去豹房。”
“两个时辰？那还是明日吧！”
张苑苦着脸道，“今天咱家先不回豹房，总归去了也见不到陛下，不如……回去跟家里人团聚……你懂的……”
沈溪打量张苑一眼，点头：“也可，本官就不送了。”
张苑一怔，忽然意识到自己被下了逐客令，苦笑道：“沈大人别着急啊，其实咱家还有问题，比如说……您到底几时到吏部衙门报到？现在吏部事务繁忙，很多事都搁在那儿，要不您就在家里处理吏部的事情也可，先去吏部衙门那边打声招呼？”
沈溪一摆手：“这些事，就不劳张公公费心了。请吧！”
再次被下逐客令，张苑没辙，只能起身告辞离开。
……
……
豹房北院，丽妃已收拾妥当，今晚她要陪朱厚照饮酒作乐，不过在离开前，先见了一下小拧子。
“……张苑现在可真是风头无两，他这是急着当刘瑾吗？”
丽妃的语气有些嘲弄，“呵呵，其实他就是沈之厚屁股后面的一条狗，什么事都是沈之厚在调遣他做。”
小拧子为难地道：“娘娘，听说这次跟佛郎机人做买卖，咱大明能赚几百万两银子，若这些银子送到京城，那陛下……可就不会再垂青他人了。”
丽妃着恼道：“那是你们太监的事，别扯到别人身上。之前就跟你说过，要想被人认可，就要拿出点本事来，总是拿出这哭丧着脸的模样，表现给谁看？”
小拧子道：“请娘娘指点迷津。”
丽妃道：“很简单，以后你先堵住张苑面圣的途径，别他想见就见，真以为又恢复张家口时他只手遮天的地步？只要见不到陛下，看他急不急！”

第二三五九章 不能不防
眼看到年底，沈溪仍旧按部就班在家休沐，顺带做些兼职，本职工作反倒被他放在一边。
冬天京城很冷，沈溪不时出来走走，多是去惠娘处，偶尔也会去马怜那边，但基本不会在外过夜。
主要是因为此时他万众瞩目，需要主动避讳一些事。
此时京城很热闹，几乎所有大明藩属国的使者汇聚一堂，会同馆内住不下，有许多甚至安排住进了东单牌楼附近的诸王馆。因沈溪具体负责接待事宜，想来给他送礼的人很多，但基本找不到门路。
哪怕那些番邦使者收到风声，说是大明皇帝给了沈溪收礼上的种种便利，想要主动送礼攀附，但沈家的高门槛却不是随便说进就能进的。
至于朱厚照，的确履行了对沈溪的承诺，利用清晨睡觉前的时间，在奉天殿连续举行两次朝会，但都是半个时辰内便草草结束，基本没掀起什么波澜。
最初朱厚照确实是一旬举行一次朝会，但久了便恢复常态，随后大半个月都没召集朝议的意思。
因谢迁和沈溪都在休沐，这会儿没人跟他叫板，所以朝会说停也就停了。如此晃眼到了腊月，京城接连下了几场大雪，整个城池都被冰雪覆盖，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这天沈溪一如往常留在家中书房处理公务，朱鸿忽然前来通禀，说是鸿胪寺的官员前来求见。
“跟他们说，陛下暂时没时间赐见，让各藩属国使节安心在会同馆和诸王府等候，或许开春后才有机会拜见陛下。”沈溪对朱鸿道。
朱鸿问道：“老爷，事情未必跟番邦使节有关，您还是去见见吧！”
沈溪摆手：“你只管这么说，这两天我可能会忙一些，没时间打理礼部和鸿胪寺的事情，让他们多派人手盯住那些番邦使节，别在京城惹出什么事端，否则不好收场！”
“是，老爷。”
朱鸿领命而去。
沈溪伏案将信函写好，装入信封，放进怀中，起身往外走。
这时朱起过来问询：“老爷，今天外面天气很冷，要不给您准备件厚实点儿的衣服？”
“不用了。”
沈溪一摆手，“今晚不用留门，我不会回来……这几天加派人手，守护好府宅，周围若有陌生人窥伺，一概驱离。”
“好，老爷。”
朱起送沈溪出了府门，此时外面已准备好轿子，街路积雪都没完全扫干净，沈溪便出门去了。
……
……
豹房内，朱厚照的小日子过得无比舒坦。
跟佛郎机人的贸易暂时还没有进项，不过他手头还算阔绰，主要是来自兜售司礼监掌印和秉笔太监赚取的银子，够他挥霍一阵了。
没有谢迁和沈溪找麻烦，朱厚照非常惬意，每天换着花样吃喝玩乐，只是有一点他不甚满意，就是无法从民间搜罗美女，这也是为了履行当初对沈溪的承诺，即便江彬提出暗中帮他搜罗女人，也为朱厚照拒绝。
在这期间，朱厚照出过几次豹房，逛了逛城里的秦楼楚馆，也去赴过苏通和郑谦二人举办的宴席。
大雪封城后，朱厚照便没出过豹房大门，不过却开始琢磨把苏通和郑谦叫到豹房来玩。
“……他二人，算是朕的朋友，得好好款待一下，不能有丝毫怠慢。”
朱厚照这天早上休息前，对小拧子和江彬作出如此交待，“今天朕要在豹房设宴，除了必要的南戏外，再就是安排教坊司前来表演歌舞，新近排练的曲目全给朕拿出来……朕好不容易请回客，你们若办不好，那就是砸朕的招牌！”
“是，陛下。”
小拧子忙不迭回应。
朱厚照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这两天怎么没见到张苑……哦对了，钱宁可回来？”
小拧子道：“张公公忙于公事，没到豹房来求见陛下……至于钱指挥使，他不是出京去经办大案了么？奴婢对此不是很清楚。”
朱厚照皱眉：“本来说不费什么工夫便可查清楚，结果却是一去便杳无音讯，这算什么？打着朕的名号出去游山玩水？”
江彬道：“陛下，或许因为大雪封山，河流冰冻，路上有所耽搁吧。”
“嗯，可能是这样。”
朱厚照颔首道，“先不管他了，总归朝中一切太平就好，若沈先生前来，一定要记得通知朕，旁人嘛……就算了。”
小拧子和江彬感觉到，朱厚照对于朝事根本不想理会，对百官更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唯独对沈溪“情有独钟”，大臣中只有沈溪才可以随意面圣，连小拧子和江彬都不敢阻拦。
……
……
皇帝要休息，小拧子和江彬识相地退出寝殿，二人要去安排宴席，以便朱厚照接待苏通和郑谦。
江彬问道：“拧公公，陛下为何要款待宫外人？这两位究竟是何来头？”
小拧子道：“你不知其中因由，陛下每次去见这两位，江大人都没随行，这里咱家提醒一句，这二人是陛下相识于市井的朋友，举人出身，由沈大人引荐到陛下跟前，听说是沈大人参加科举时的同窗。”
“沈大人的同窗？”
江彬觉得非常新鲜，“沈大人如此年岁便登高位，那他的同窗……”
小拧子打断江彬的话：“怎么？觉得不可思议？这有什么……沈大人乃弘治十二年状元，那时还是个少年，三元及第轰动朝野……你江大人不会不知吧？”
江彬道：“那沈大人将二人举荐到陛下跟前，有何目的？”
小拧子摇头：“这从何而知？只要陛下安排下来的，照办便可，哪管什么目的？这次宴席就由你江大人来负责吧。”
江彬脸色有些差，显然不想让宫外人来跟自己争宠，尤其对方还是有功名的举人。
大明举人的地位很高，又有沈溪的背景，这引起江彬的警觉。
小拧子不知江彬有那么多心思，似有所思地嘟囔道：“现在朝廷太过安静了，就怕这滩死水下有暗潮涌动……万一沈大人去了吏部衙门，那可就热闹了！”
……
……
沈溪暂时没有去衙门应卯当差的打算，当天他去见的人是云柳和熙儿。
他跟二女私会主要是交待一些事，因大雪封城，使得消息往来阻隔严重，他对于外边的情况了解不多，需要时刻问询。
“大人，按照之前所查，钱宁已完成差事回京，是否半途将其截下，甚至……”说到这里，云柳做了个“切”的手势，脸色坚毅。
云柳行事跟她的性格一样，干练而果断，平日这股狠劲儿最受沈溪欣赏，此时他却摇头：“杀人灭口大可不必……这次案子，说白了就是给朝中某些人使绊子，咱们只需要旁观便可，必要时甚至可以予以一定帮助，助其早日回京……这次能否奏功，就看他有几分本事了。”
熙儿在一旁道：“这种靠溜须拍马上位的小人，能有多大本事？”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杀人灭口对其权势而言属于举手之劳，这种人难道还不危险？”沈溪警告道，“你们也小心点儿，虽然他暂时没得到陛下信任，但到底身居要职，若是盯梢的人被他发现，很难脱身。”
云柳行礼：“大人请放心，跟踪的人都是老手，不会出差错。”
沈溪道：“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小心为上，另外再把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的府宅盯好了，不能有任何闪失。”
“是，大人。”
云柳再次领命。
……
……
京城，建昌侯府。
这几天张延龄没出门，整天都待在家中逍遥快活。
因之前大发战争财，哪怕是正德皇帝回朝没机会再敛财，但侯府还是积累了海量财富，再加上之后又将钱用来放高利贷，财富暴涨，如此一来也就不需要张延龄再出去强抢民女或者强占民田，仅仅现在的银子就能让他舒舒服服过上好日子。
年底前，张延龄买了大把女人回来，一边是为自己享受，一边却是想栽培好了，给朱厚照送去。
“怎么都要拉拢一下我那大外甥，连花妃都是从我这里送去的……嘿嘿，等我吃过肉后，把汤留给你喝，别说我这做舅舅的没想着你！”
张延龄显然没安什么好心，找回来的女人，既有从市井乐坊搜寻，也有从灾区买回来的，途径跟之前江彬给朱厚照搜罗女人一样。
不过因沈溪阻挠，江彬的行为受阻，豹房已经很久没进新人了。
张延龄这边却没人管，或者说别人想管也管不着。
张延龄丝毫也没有廉耻之心，再加上并未作奸犯科，使得他所作所为，就算顺天府或者地方官府知道，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雪封城，张延龄干脆躲在家里，天天吃喝玩乐，学的也是朱厚照的做派，好像京城内所有权贵的生活方式都在向朱厚照靠齐，这也算是上行下效。
就在此时，张延龄这边得到一个很不好的消息——钱宁在查倭寇的事情。
“他去查倭寇？谁给的权力？不是说在京城周边办差么？几时去了南边？”
给张延龄带来消息的是黄玉。
在帮张延龄聚敛大量财富后，黄玉也受到重用，在京营挂了个把总的官衔，现在主要负责帮助侯府联络江湖势力。
黄玉道：“钱宁到底去南边作何，没人知晓……消息是从宫里传来的，说是陛下特意委派的差事，当时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在豹房处境堪忧……”
张延龄道：“这个钱宁，听说被刚回京城不久的张苑收买，如此看来，这件事跟张苑有关！跟张苑有关，就是跟……姓沈的小子有关！”
“不能不防！”

第二三六〇章 赐婚
转眼又是几天过去。
初八这天，沈府热闹起来，番邦使节成群结队前来送礼，据说是皇帝谕旨传到会同馆和诸王府，命令各使节必须向沈溪送礼。有了这个正当的借口，使节们便倾巢而出，相约前往沈府，所送都是各国“土特产”，大有将沈府当作上贡之所。
只有佛郎机人没来，那些西域、北边、南边的藩属国，大大小小几十个，无一疏漏。
礼物送来，因涉及皇命沈溪还无从拒绝，礼部派专人来维持秩序，这次的事情更像是沈溪替朝廷接受藩属国馈赠。
“……老爷，东西实在太多，咱府上怕是放不下，特别是诸如牛、羊等牲口，更难管理，要不另外找个地方存放？”
朱起发现番邦使节送礼太多后，赶紧前来向沈溪请示。
沈溪这会儿正站在中庭，似乎在赏雪，不过更多则是发呆。
听到朱起问话，沈溪回过神来，道：“礼物多的话，先放到厢房，回头自会有人将其送走。牛、羊等牲口，暂时送到附近的校场安置……这些东西若挪到旁处，别人还以为我已私下处置。”
朱起不太明白沈溪话中之意，却还是赶紧去安排归置清理。
沈溪没进屋，在院中来回踱步，想着心事，这时鸿胪寺少卿丁凤过来：“沈大人，这些馈赠乃陛下安排各藩属国进献，这里是具体清单，请查点。”
说着，丁凤将一份书册递给沈溪。
沈溪拿来一看，上面所列都是羊皮、草药、人参、东珠、沉香等各番邦进献的礼物，他对这些东西不感冒，道：“礼物清单交礼部存档，回头本官会将东西整理妥当，归于朝廷。”
丁凤有些迟疑：“其实……，没这个必要吧？以鸿胪寺所得圣谕，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外邦使节送给您的。另外……还有一些奴婢，暂时归于教坊司，这两日便会送到您府上。”
丁凤所说“奴婢”，其实就是藩属国进贡给大明的“美女”。
之前朱厚照通过沈溪提醒，可以从藩属国索要女人，如此这些使节成行前，不得不去精心准备，进贡给大明的礼物中便包括数量不菲的美女。正德皇帝命令各使节向沈溪送礼，这些美女自然包括其中。
人口馈赠到底不同于普通货物，涉及户籍归属问题，鸿胪寺需要先将这些番邦女子送到教坊司定籍，再送到沈溪府上来，因而这些“奴婢”也就不在当日所送礼物中。
沈溪没对丁凤说什么，也没送其出门。
丁凤前脚刚走，朱鸿又过来跟沈溪说及礼物存放之事，沈溪神色平淡，丝毫没有情绪上的变化。
“老爷，已经比对过了，真的放不下，就算是把那些闲置的屋子借来堆放也不够，这雨雪天，总不能放在院子里吧？”朱鸿是替他老爹来向沈溪说明难处。
沈溪道：“放不进房里，就堆在院子里，前院不够，其他院子甚至后花园都可以拿来堆放，不过记得要找东西盖着，这两天可能会下大雪。”
“明白了。”
朱鸿匆忙而去。
沈溪算算时间，差不多到了申时，于是折返回后院。
谢韵儿等女都在看从前面院子送进来的东西，比如东吁敬献的翡翠，如今大明流行的是羊脂白玉，翡翠很少见。
“老爷，听说那些番邦使节送来的东西不少，连仓房都堆不下了？”谢韵儿见沈溪进来，赶紧迎上前行礼。
沈溪没让其他人起来，直接跟谢韵儿到了茶几前坐下，道：“东西虽然多，但基本不是什么贵重物品，都是那些小国的特产，大明不常见。”
林黛问道：“那是否可以留下？”
沈溪笑道：“想要的话，可以留一部分，但不能太多，自个儿去挑一些喜欢的，或者让小玉带着丫鬟帮你们选选。”
“不用，我自己去。”林黛毫不客气，直接叫上丫鬟，便往仓库去了。
谢韵儿没好气地道：“黛儿，这么急作何？那边都还没归置好，乱七八糟的，一个妇道人家就跟去抢东西似的，成何体统？”
林黛本要出门，听到这话不由退了回来，想到正院那边一堆人在搬抬东西，便皱皱眉头重新坐下。
沈溪道：“都说了，回头让小玉带人先去看过，挑一些合适的带过来，你们自行挑选，家里总不会缺这点儿东西。”
旁边谢恒奴道：“七哥，我想要个波斯地毯，可以铺在榻前，这样下地时就不会冻着脚了。”
“回头自己去拿。”沈溪微笑着说道。
谢恒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因为波斯地毯已算是送来礼物中的“大件”，她在知道有这东西后，便直接跟沈溪请示。
那边林黛稍微有些不高兴，好像谢恒奴有而她没有，不太公平。
谢韵儿见状微微一笑，道：“老爷，既有这好东西，就给各房送一个吧，妾身其实也想要，平时还有旁的用处。”
谢韵儿这个正妻替姐妹们做主，这话由她来说，不会显得太突兀。
旁边冒出来个声音：“我也要，我要带回家去，那边也需要。”
沈溪侧目看去，只见沈亦儿带着一身碎雪渣子进来，好像在外跟人打了场雪仗，又或者因为不小心摔进雪窟窿里，总归看起来很狼狈，即便是这样，还不忘跟沈溪申请属于她的那份东西。
小玉看到小姐的狼狈模样，赶紧过去帮沈亦儿拍打身上的雪花，沈亦儿咧嘴一笑：“没事，就是跟那不开眼的先打了个雪仗，我赢了。”
“谁啊？”谢韵儿皱眉。
小玉平时不允许自家小姐出门，可前几天沈亦儿回去了，也就失去监管。如今再见时，却刚跟人打了雪仗，好像还玩得很起劲。
沈溪问道：“你弟弟呢？”
沈亦儿笑道：“他没过来。”
沈溪顿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恰在此时，有丫鬟匆忙进来通禀说马九有事来见，家里女人都不说话了，因为平时马九不在家，若回来的话很可能涉及公事。
沈溪没说话，起身出了堂屋，到了侧院门口，马九过来在沈溪耳边说了一句，沈溪顿时皱眉，再往前走上几步，但见正院摆着的一口箱子前，朱厚照坐在那儿，一头灰头土脸的模样，小拧子还在给他拍打身上的残雪。
朱厚照这模样，分明被人“欺负”了。
“沈大人……”
小拧子见沈溪过来，不由招呼一声，这才让朱厚照将注意力吸引过来。
沈溪行礼：“臣参见……”
“行了行了。”
朱厚照站起来，一摆手道，“真是晦气，早知道的话走别的门，省得跟那小丫头碰上……沈先生，你的妹妹，怎么教养跟别家千金不同啊？”
朱厚照说话时带着几分气恼，显然沈亦儿把他折腾得不轻，沈溪不由暗自皱眉。
“就算这小子进来碰上了亦儿，也不该会出现这种状况，难道身边人都不阻拦的么？另外，马九在干什么？”
朱厚照没等沈溪回答，直接道：“朕居然打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真是稀罕！”
这话出口，沈溪便明白过来，原来是朱厚照主动挑事，大概是朱厚照看到沈亦儿正在院子里玩耍，想起之前的“一箭之仇”，便用雪球去找场子，结果却是沈亦儿比他想象中更灵活，以至于他那久经酒色浸泡的身体完全支撑不住。
沈溪心想：“你一个十七八的小伙子，疏于锻炼，居然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打不过，还有脸在这里抱怨？”
说话间，朱厚照跟沈溪前后脚进了正堂。
朱厚照坐下来，着恼地道：“沈先生，你平时没时间吗？怎么没好好管教一下令妹？”
沈溪道：“臣惭愧，小妹的确是疏于管教。”
朱厚照轻哼道：“也就她是个丫头，不然朕非……沈先生，你这么放纵下去可不好，将来不好嫁人……还有，她是住在这边还是怎的？为何朕每次来你这儿，总是碰到她，真是个瘟神！”
这边朱厚照光顾嘴上痛快了，好像刚才落下的面子只有朝沈溪发泄一通才能找回来。
沈溪道：“舍妹还小，不着急婚姻嫁娶之事。”
“瞧她体格，年岁应该不小了吧？十四五虽总该有的！”朱厚照笃定地道。
沈溪回道：“虚岁十三。”
“才这么点儿？”朱厚照皱眉，好像觉得自己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欺负，是很没面子的一件事情。
小拧子笑呵呵道：“陛下，您其实不必担心，有沈大人在朝中的威望，沈家小姐要嫁出去，哪里会有困难？”
“要你多嘴？”
朱厚照骂了一句，这才说道，“沈先生是尚未给她许配人家，是吗？那朕就替她做主，朕要给她赐婚！”
这话说出来，旁边小拧子眼睛一瞪，觉得有哪里不对，随即想到，朱厚照跟沈家小姐结下梁子，拳脚比不过，现在居然想用皇帝的威严，强行给沈家小姐赐婚。
虽然打不过你，但我是皇帝，连你兄长都能指挥，干涉你的婚事自然也没问题，到时候让你得罪知道我的下场。
沈溪道：“不劳陛下费心。”
朱厚照笑道：“一点都不麻烦，我舅舅……就是寿宁侯，他的长子跟令妹年岁相当，你们两家结亲，实乃好事一桩！张家再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如此一来我们成了亲戚，岂不美哉？”

第二三六一章 买卖
朱厚照觉得完美无缺的事情，在沈溪看来却纯属扯淡。
你身为皇帝，跟一个小丫头片子打架从来就没赢过，居然想用卑劣的手段，以左右对方婚事的方式挽回颜面，所嫁更是寿宁侯府这样注定完蛋的外戚家庭，简直令人发指。
你不但坑爹坑娘，还坑臣子……臣子的家事几时轮到你来管了？
沈溪道：“舍妹年岁尚小，嫁人还要等个几年，就不劳烦陛下安排婚事了……臣这里先谢过，但不能接受。”
对于旁人来说，皇帝能做媒赐婚，那是天大的荣幸，尤其嫁的还是国舅爷这种皇亲贵胄家庭，这门婚事怎么看沈家都不会吃亏。
但沈溪却坚决不接受，因为他知道朱厚照压根儿就没安好心。
朱厚照不由皱眉：“国舅家的公子，可是寿宁侯世子，未来的寿宁侯，这样还不好么？沈先生是否对于未来的小舅子太过看重？不会也想找个跟你一样，十几岁就中状元，还能在战场上有所建树的俊杰吧？”
朱厚照诧异地望过来，沈溪目光如炬与其对视，一点儿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咳！”
朱厚照稍微有些尴尬，不过在这个问题他却很坚持，又道：“就算沈先生你看不上寿宁侯家的公子……也就是朕的表弟，朕回头寻摸一下，看看她婚配给谁合适……总归会为令妹找个好夫家。”
沈溪闻言不由皱眉。
你这是要给她寻个好夫家，还是故意把惹往火坑里推啊？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至于这么记仇么？
沈溪不想跟朱厚照继续探讨这个话题，道：“陛下莅临寒舍，所为何事？请先说正事为妥。”
朱厚照笑道：“朕本想跟先生好好说一说令妹的婚事，但既然说到正事，那就先说开吧……朕觉得，沈先生你已身兼两部尚书，吏部和兵部都是无比重要的衙门，但现在先生一直在家休沐，如此是否对朝事太过荒怠了？朕觉得沈先生还是应该早些到吏部应卯。”
“是啊，沈大人，现在朝中人都在等着您履职呢。”小拧子终于能插上话，笑眯眯地说道。
这次朱厚照没斥责小拧子，只是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沈溪。
沈溪却摇头：“臣并不以为这是履职的良机，如今朝中不少人对臣身兼两部尚书有极大意见……”
朱厚照打断沈溪的话，安抚道：“沈先生，管那些人说什么，只要朕支持你便可。朕也知道，之前让江彬在灾区买女人，让您为难，朕这不也改了吗？最近你有听说过朕在外面搜罗女人……就算有几个，也是别人自愿送到朕身边来的。”
沈溪没有回话，在他看来，跟朱厚照这样堂而皇之探讨女人，实在不成体统。
我是大臣，还是你的老师，不是狗肉朋友。
朱厚照却丝毫没感受到沈溪的抵触情绪，继续说道：“至于先生所说朝会，朕也履行了承诺，只是近来天气实在太冷，所以就没进行，不过先生你回朝后，朕马上就会重开朝议，绝对不会有所懈怠。”
沈溪提醒道：“如今谢阁老好像还在病养中。”
朱厚照一摆手：“谢阁老喜欢养病，由着他去，他不在朝，少了只苍蝇在朕耳边嗡嗡，朕觉得舒坦多了。另外，谢阁老对沈先生不也说三道四么？他不来最好，要不是他是先皇信任的大臣，且现在内阁需要他稳定大局，朕早就将他撤换了。”
沈溪道：“谢阁老到底是文官魁首，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若陛下让臣于此时回朝，与其意愿相悖，恐怕臣要担上许多骂名。”
“啊？”
朱厚照一愣，他从未想过文官集团内部的利益纠葛，能知道谢迁跟沈溪间的矛盾就算不错了，关于沈溪应该几时回朝，这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朱厚照仔细想了下，问道：“谢阁老的病早就好了吧？只是跟朕闹别扭，迟迟不肯回朝，朕难道还要求着他，让其回心转意？那……朕岂不是很没面子？”
朱厚照有时候很顽固。
谁得罪他，他恨之入骨还来不及，想让他低声下气求情，自然不情愿。
当然沈溪是唯一的例外，因为在朱厚照心目中，始终不当沈溪是一个臣子，更像是老师和朋友。
沈溪道：“陛下若要成为千古留名、为世人称颂的明君圣主，就必须高风亮节，若陛下可以出面探望谢阁老病情，并请他重新回朝的话，以臣想来，无论朝廷文武大臣，又或者天下百姓，甚至后世人都会称颂有加，给陛下的丰功伟绩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朱厚照摇摇头：“朕可不这么认为，朕觉得这样做……简直是在打自己的脸，还是很疼的那种。”
说话间，朱厚照也在看沈溪，似乎是想得到认同，请沈溪把这个建议收回去。
沈溪却很坚持：“若陛下不能请谢阁老回朝，臣必须顾及他在朝中的巨大威望，还有当年对臣的提携之恩，只能等在家中，无法到吏部履职，望陛下理解。”
说着，沈溪恭敬行礼。
模样虽毕恭毕敬，却又很顽固，让朱厚照无可奈何。
小拧子道：“沈大人，您别这样为难陛下，陛下亲自登门请您出山，那是多大的面子？您怎能再给陛下出难题呢？”
沈溪不回答，而朱厚照那边也不说话，君臣开始对峙起来。
最后朱厚照幽幽叹了口气：“朕知道，把沈先生逼得太紧没用，现在吏部事务虽然繁忙，但也不见得有多紧迫，正月前能把事情处理完便可。可事情不解决，咱们君臣间就横着一根刺，如此朕就听先生一次，亲自到谢府，探望谢阁老病情。”
“陛下英明。”沈溪恭敬行礼。
朱厚照笑道：“还是沈先生你说的这声英明，让朕听了舒心，别人说的朕根本听不进去，那些人纯粹是为了阿谀奉承，一点儿诚意都没有。”
小拧子道：“陛下，这说明沈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处处维护陛下的名声。”
“用得着你来说？”
朱厚照笑道，“朕也觉得，要名流千古，光靠嘴上说没用，还要看实际行动，这次朕去看望谢阁老，也算是对天下人有个交待……朕的颜面算什么？最重要的是要体现大明的君臣团结，上下一心。”
这边朱厚照在那儿说着雄途伟略的话，但其实不过是痴心妄想，本身他是个什么人，不用外人评价。
要不是弘治皇帝留下来的班底，他这个荒唐皇帝早就被钉到历史的耻辱柱上，就算现在，他的名声也不那么好，沈溪所提建议，仅仅只是给他挽回一点形象。
朱厚照道：“若是朕能劝谢阁老回朝的话，沈先生你是否也马上前去吏部履职？”
“是。”
这次沈溪回答得很干脆，就好像是在跟朱厚照做交易。
朱厚照欣然点头：“好，那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不过听张苑说，吏部右侍郎一直空缺，沈先生你作为吏部尚书，是否有好的人选推举？朕直接委命便可。”
沈溪道：“陛下不妨问问谢阁老的意思，看看他更中意谁。”
朱厚照想了下，点头道：“这主意不错，谢阁老性子太犟，若朕不拿出一点诚意，到他那儿很可能会吃闭门羹，不如就拿吏部右侍郎跟他交换，让他来选！”
沈溪心想：“陛下心目中，把天下间所有事情都当作买卖，很多事要先在心里盘算一下合不合算，这种‘生意头脑’可真不多见。”
沈溪行礼：“一切听从陛下安排。”
朱厚照又跟沈溪闲话几句，所说都是西北时的过往，以及犒赏三军的事情。此前两个月，朝廷已分批次完成对有功将士的赏赐，涉及田地也都安排到位，让地方履行，是否能切实落实到有功将士身上，还要看官府的执行力度。
由于接下来还要去一趟谢府，还有可能是因为在沈家碰壁，又或者斗不过沈亦儿，朱厚照急着要走。
沈溪亲自送朱厚照出门，临上马车前，朱厚照突然想起什么，对沈溪道：“沈先生，朕按照你所说，没从民间搜罗女子，但从番邦得来的女子，不违背咱之间的约定吧？”
沈溪颔首道：“那是……”
朱厚照微笑着点头：“这就好，就怕先生你回头怪责朕。听说那些番邦的人给先生送了许多美女来，先生你好好消受，多生几个孩子……朕现在其实也想要一个太子，不然走到哪儿都不方便，一堆人会说朕必须要有后，出了事有人承担，好像朕出去走走就会挂掉一样，真没劲儿！”
小拧子赶紧道：“陛下，您寿与天齐，万古长存啊。”
朱厚照没好气道：“自古以来皇帝都想长生不老，但没一个能做到，朕也不求长生，但延年益寿却可以指望一下，朕想找一些西域番僧还有民间方士到京城来，朕知道这其中大多数都是江湖骗子，但说不定其中有那真本事之人呢？高手在民间嘛！”
沈溪不想搭理朱厚照，皇帝做长生不老梦，这种事最不靠谱。
朱厚照笑呵呵出门：“有志者事竟成，朕若可以延年益寿，活个几百岁，那天下就可以长治久安了。”

第二三六二章 女主人的区别
朱厚照去找谢迁了。
具体谈了什么，沈溪不清楚，但至少在这次会面后，谢迁次日便回朝继续当他的内阁首辅。
这意味着谢迁跟皇帝间的冷战正式宣告结束。
按照约定，沈溪本应回朝履任吏部尚书，但因沈溪跟谢迁间未达成和解，使得沈溪暂时没有履行承诺。
腊月十二这天，教坊司将番邦送给沈溪的十二名美女，用马车载着送到沈家。
看起来只是送给沈溪的侍婢，又或者当歌姬，但沈溪并没有接纳进府，而是让人直接送到就近的教坊司安置……这种馈赠对沈溪来说更像是烫手山芋，因为内宅的女人会因此吃醋，家里的葡萄架有可能倒掉。
因为是皇帝赐予，这些女人到沈家来，很可能不会是充当下人，大概率是进府就是沈溪侍妾的身份，有人会觉得这些新人会抢夺她们的宠爱。
好在今天这些女子没有进府，她们无从发火。
沈溪没进内院跟家里的妻妾解释什么，当天甚至不在家中，直接去了惠娘处。
这更让家里一些容易吃醋的女人，比如说林黛，觉得沈溪是去跟那些番邦女子私会。
“……姐姐，为何你不劝劝老爷？那么多女人，还都是异族，他消受得起吗？”林黛到谢韵儿那里诉苦，不过更像是发牢骚。
林黛总觉得自己得到的宠爱太少，这次家里突然多了一群番邦女人，随时可能会打扰到沈家后宅安宁，她不得不留心。
谢韵儿倒是神色淡然：“陛下赏赐的，老爷又能作何？”
林黛道：“什么作何，他可以选择不接受啊……那些女人都是异族，其心必异，肯定会让我们家乱成一团。”
谢韵儿抬头打量林黛，出言安抚：“其实没什么，这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莫说现在没进府，就算进了府也不过是下人，区区歌姬和舞姬而已……老爷平时就算碰了，也不会影响你们得到的宠爱。”
林黛很是懊恼，坐下后扒拉着手指头好像在算计什么，半晌才道：“一次就给这么多女人，以后说不定会赐更多，听说老爷还要当什么国公，那时咱沈家不就成了公爵府？女人恐怕会更多，想想……真不甘心。”
谢韵儿微笑着道：“又非老爷对你不好，你可以说是家里老爷最宠爱那个，旁人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要固宠，可不是靠你在这里说牢骚话，得拿出实际行动来，不然怎么让老爷看重你？”
“姐姐就不担心吗？”林黛问道。
谢韵儿摇头：“谁不怕失宠？但总归日子还要过，你扪心自问，平时老爷对你不好吗？之前老爷是很忙，常年领军在外，但自打回京城后，基本都留在家里。”
“还说呢，今天他人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林黛撅着嘴道。
谢韵儿没好气地道：“老爷如今身兼两部尚书，同时还担着礼部和鸿胪寺的差事，有许多公事要办，若什么都迁就你，那怎么为沈家遮风挡雨？这朝堂可不安宁……你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过日子，别去跟那些小姐妹抱怨，你的情绪会影响到别人。”
林黛还是有些不满，坐在那儿闷闷不乐，手指头却扒拉得更频繁了。
谢韵儿拿起桌上的一本书，递过去道：“有时间，多把女经看看，好好照料孩子，再有本事的话，缠着老爷为沈家开枝散叶……说起来老爷回京有一段时间了，家里女人身体却没一个有动静，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老爷年轻，咱也得趁着年龄合适，不赶紧给沈家开枝散叶，难道真想把机会让给别人？”
林黛蹙眉道：“有时候也想，但越是强求，越怀不上啊。”
谢韵儿微笑道：“那就多去请教稳婆以及多子多孙的妇人，从中吸取经验教训，或者姐姐也可以教你一些，姐姐毕竟是医生，对调理身体还是有些门道的。瞧瞧你现在这副任性的模样，怕是平时都是老爷在迁就你，你现在毕竟已经是母亲了，可哪里有母亲的样子？倒好像跟刚认识那会儿，就是个孩子，总那么任性。”
“姐姐！”
林黛有些不满，她可不想让人说自己没本事。
谢韵儿道：“家里的事情，不用你来劳心，每日闲着你总是找小姐妹打牌，把时间和精力都消耗掉了，现在又怕失宠，那怎么不想把浪费的时间用来好好提升一下自己？咱们沈家今时不同往日，要有大户人家妇人的气质，这几天陆陆续续有人过府来做客，到时你们多学学，看看人家内宅的妇人是如何当的。”
“哦。”
林黛知道京城内大户人家妇人间的走动常会有，都是小轿接送，显得神秘而保守，这种必要的联谊也是为了皇宫一些活动做准备。
只是到了正德朝，因为朱厚照对于宫内一些节日庆典极为懈怠，使得这种贵妇间的走动变少了，毕竟像皇后每年对命妇的宴请都给省掉了，其他活动自然也相应削减。
谢韵儿又道：“老爷这几天就会去吏部履职，可能年底前会忙碌一些，你别总缠着老爷，若有事的话直接跟我说，不要在老爷和姐妹们面前抱怨这些……妇人想固宠，总归还是要靠自身的魅力，总是小肚鸡肠的，一次两次老爷不说，但时间久了，难免会心烦，尤其是朝事繁忙时。”
“哦。”
林黛点了点头。
谢韵儿叹道：“不过现在也好，老爷在朝声望如日中天，看看咱沈家的光彩，旁人谁不羡慕？以前咱刚到京城时，那些权贵家的夫人、千金，根本就瞧不起咱，但现在不同了，有事没事都会想着来走走。最近我也准备再找一处宅院，最好就在周围，当作咱家的别院……”
林黛问道：“找别院作何？”
“许多东西没地方存放了，需要择地安置，家里的奴仆也多了，总得有地方住吧？再就是皇上赐给老爷的女人，放在别院，不也能让人眼不见心不烦？”谢韵儿微笑着说道。
林黛轻哼：“那倒是，最好把她们关进小黑屋不出来，哼……”
谢韵儿道：“尚书府该扩建了，不过周围邻居相处久了，不能乱来……直接买现成的宅院，再就是城内多购置些铺子，城外再添置田地，最好是那种连成一片的……咱沈家要中兴，光靠堆银子不够，还得有实实在在的东西。不过好在如今咱也买得也差不多了，就算老爷从朝廷退下来，不当官，咱在京城也可以过舒心日子。”
“不回老家了吗？”林黛问道。
作为沈家的童养媳，林黛对于闽西老家更怀念些，虽然她不是江南人，但因自小就跟沈溪生活在宁化，使得她对于那边的生活很是向往，反而是京城这边小半年严冬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尤其当年汀州府那会儿，她更像是沈溪的正妻，几乎所有人都把她跟沈溪联系在一起，等沈溪真正开始考科举开始，她的地位才渐渐下滑。
那是林黛光荣的过往，让她无比神往。
谢韵儿道：“暂时回不去了，沈家整个大家族都迁徙到了京城，各房人都在京城安顿下来，且在福建咱已经没了田产，还回去作何？不如留在京城……不过天子脚下也有一点不好，若是出了什么状况，这里便首当其冲，不过有老爷在，外夷倒是杀不进来，就是达官显贵多，办事总需要小心谨慎些……”
林黛瘪着嘴道：“就姐姐想得多。”
听了谢韵儿一席话，林黛多少有些感慨。
她心里更多是一种难言的挫败感，觉得自己处处不如谢韵儿，到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当不了沈溪的正室，因为她在维持家中日常事务上，完全就是个门外汉，让她去负责她也没那耐心和精力，反而不如当一个闲人，有人处处为她遮风挡雨。
“而且那里……有不堪回首的过往。”
谢韵儿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语气中带着一股失落和伤感。
就算林黛再愚钝，也明白谢韵儿所说是什么，自然是关于惠娘的事情。
惠娘“故去”后，沈家格局大变。
以前是惠娘和周氏主导沈家，而那之后就完全是沈溪的光芒照耀沈家，一切都围绕着沈溪转，以前虽然也有这种倾向，但那时沈溪毕竟还是个孩子。
林黛问道：“姐姐，买了田宅，是否会分到各房名下？”
“傻话，当然不行。”
谢韵儿微微沉着脸，“沈家以前是分过家，但现在不会了，咱们上下一心，将来就算老爷年岁大了，还有子孙后代，那时候沈家一大家子也会聚在一起，你作为家里的主子，可别跟下人说这种话。”
“哦。”
林黛应了一声，心底却不太同意谢韵儿的说法。
自打谢韵儿做了沈溪的正室后，林黛就在想分家的事情，在她看来，只有分家才能保证自己的利益。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照旧，她的集体荣誉感没那么强，更想过自己独门独院的小日子，跟别人区分开。
谢韵儿道：“加上老爷军功所得，咱沈家已有几千亩地，树大招风，总归要低调些，哪怕这些真的是老爷赚回来的……再把后续田地买回来，可能有上万亩之多，咱沈家的人，不会为几粒米饿死！”

第二三六三章 谋逆案
腊月十二这天，沈溪到惠娘处偷闲。
因许久未来过夜，连惠娘这样与世无争的性子都有了些许怨言。
不过沈溪未对惠娘解释太多，简单用过晚饭便去沐浴。
浴桶内，沈溪享受着热水带来的安逸，窗外仍旧寒风刺骨。
房间内很安静，烛火在明灭跳动中多了几分灵性，屋门突然“吱嘎”一声从外打开，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却是有人提着一桶热水走了进来。
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沉重，那人提着热水来到浴桶前放下，随后坐到了小板凳上。
沈溪基本可以判断来人并非是李衿或者惠娘，因为脚步声太过凌乱，呼吸也不自然，紧张的气息扑面而至。
“老爷。”
沈溪靠在浴桶壁上，没有侧头看，倒是来人轻唤一声，让沈溪知道了她的身份。
东喜！
在这小院中，东喜算是个非常特殊的存在，她虽然是沈溪带过来的，但只是个丫鬟，跟沈溪之间没什么渊源，正是得随安庇佑，她才能在小院立足，但显然惠娘和李衿不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子抱有多少怜悯心，自身就是可怜人，惠娘和李衿也没什么心思同情别人。
如此一来，东喜在这个家里的身份定位就很尴尬了，但她聪慧，知道怎么才能上位，要么巴结朝夕相对的小少爷，要么就是向老爷靠拢。
这个世道女人要立足，只能依靠男人庇护。
沈溪没有回头打量东喜，语气悠悠：“怎么是你？”
东喜没有回答，开始用木瓢往浴桶内加水，她力气不大，没法一次性将桶里的热水倒入浴桶，而且这样做的话会使浴桶内水温发生剧烈变化，很可能烫伤沈溪这个男主人，所以显得小心翼翼。
因为是在幽闭的环境内，哪怕东喜在教坊司中早就知道男女之事，但这会儿还是羞愧难当，这无关她心思如何，本身她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没听到我问话么？”
沈溪又用淡漠的语气问道。
到此时，沈溪仍旧没侧头看东喜一眼，不过沈溪能感到，东喜的气息更加凌乱了，等他忍不住好奇看过去时，才发现东喜身上厚重的冬衣已在进屋前宽解下，只着小衣进来，而她所做一切都是在一种几近“坦诚相对”的方式中完成，只是天寒地冻，即便房里有火盆，还是冷得瑟瑟发抖。
见沈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东喜更加羞愧难当，不过她还是坚持往浴桶内加水，声音颤抖：
“大奶奶和二奶奶正在陪少爷，她们让奴婢到这里伺候老爷……”
沈溪从东喜身上看到一个人的影子……宁儿，那个自小便有心思要寻觅安稳生活，最终也实现梦想的丫鬟。
底层出身，有想法过好日子，为此不惜做出一些非常规的事情，沈溪能够理解，如同当初对宁儿的宽容一样，他不觉得东喜的内心有多肮脏，任何时代都不乏求上位的女人，在这妇女地位极其低下的封建时代尤其如此。
沈溪没有继续看东喜，因为东喜对沈溪来说的确太过平常，沈溪身边的女人虽然不多，但仅有的几位都比东喜漂亮多了，也让沈溪感到留恋。
姿色好坏先不说，但想借助一些非常规手段上位，心机重算是坐实了，这样的女人就算沈溪能够理解也轻易不会去碰。
沈溪摆手道：“行了，不用加太多水，回去跟两位奶奶说，让她们亲自过来伺候，别找丫鬟来糊弄。”
“老爷……”东喜听到这话，多少有些受挫，毕竟是涉世不深的少女，无论做得对与错，她是有尊严，懂得羞耻的。
沈溪闭上眼，享受着这一刻的悠闲，口中却说着残酷的话：“你的职责是什么，应该清楚才是，照顾好少爷，将来也能嫁个好人家……”
……
……
东喜离开了，哭着甩门而去，甚至连门外地上的衣服都不记得捡起来。
沈溪听到“砰”的关门声时，多少有些不忍心。
他暗自感慨：“我只是简单说出一两句话，却关上了一个纯真少女人生的一扇门……她也就此失去改变命运的机会，这对其而言是否太过残忍？”
不多时，惠娘过来，亲自伺候沈溪沐浴。
惠娘最初沉默以对，如同个丫鬟一般，只是她更懂得体贴人，就算沈溪没侧目看，也感受到惠娘的善解人意。
半晌后，沈溪终于忍不住望了过去，这时惠娘已拿起干布，擦沈溪的头发，嘴上道：“老爷也是，明知道东喜只是个小丫头，居然这么伤害她，让她以后怎么在府中立足？这些妮子面子很薄，若是想不开的话，老爷岂非要内疚一辈子？”
沈溪笑了笑，道：“什么人便该有什么样的想法，岂能心存侥幸？还是怪你，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随安和东喜有自己的人生，你为何非要强行插手改变？”
惠娘脸上带着些许幽怨，“这不是想到老爷因朝事心烦意乱，想安排个人为老爷解乏么？”
沈溪道：“要解乏还得靠你和衿儿，找个丫头来，就显得不诚心。”
说到这里，两人又突然陷入沉默。
惠娘将沈溪的头发擦干，随即换了干布，将沈溪的头发盘起来，此时沈溪突然觉得这一头长发太过碍事，真想剪掉了事。
不过这时代讲究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所以就算再不便，沈溪也不会轻易做出改变。
惠娘又帮沈溪擦脸，嘴上道：“男人都一样，总喜欢新人，旧人再好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还是让旧人守着青灯过下半辈子为好。”
这话语中带着深深的幽怨，即便沈溪不问，也明白惠娘为何会有如此大的怨怼。
沈溪问道：“听说什么了？”
“有人给老爷送女人。”
惠娘道，“这件事不算什么秘密，听说都是从番邦送来的，想必那些女人琴棋书画和歌舞都很擅长，或许老爷临幸后更加解乏呢！”
“呵呵！”
沈溪摇头苦笑，“没想到你还会吃这种干醋？”
惠娘叹息：“以老爷的身份，莫说几个歌舞姬妾，就算再多的女人，妾身也不会埋怨，不过总归这院子要给老爷留下些值得期待的东西，若永远只是两个旧人守在这儿，那以后老爷慢慢便厌倦了。”
就在惠娘说话时，沈溪突然一把抓住她拿着干布的手，然后直接站起来。
“啊？”
惠娘猝不及防，非常吃惊，不过到底跟沈溪是老夫老妻，在短暂的失神之后，她便重新恢复过来。
而且下一步，她也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那就好像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并不需要沈溪提醒什么。
沈溪享受着难得的温柔，笑了笑道：“旧人有何不好？懂得心疼人，哪里像那些丫头片子，基本上都是先顾自己，所以这人啊，总归只能跟旧人才能做到心灵上的交流，至于新人……最多只是一时冲动吧。”
说话间，沈溪将早就备好的白色单衣披在身上，低下头望着惠娘。
惠娘认真帮沈溪擦身体，不时抬头看向沈溪，目光中满含幽怨，不过醋意却好像减轻不少。
“哗！”
水声传来，沈溪走出浴桶，本想将惠娘拦腰抱起，却被轻轻推开。
惠娘直起身子，螓首微颔：“老爷，妾身身体不适，今日还是让衿儿伺候老爷吧……妾身能守在老爷身边已是极好。”
沈溪望着惠娘略微有些清减的面庞，笑了笑道：“那真是不巧……嗨，怪我没算好日子！”
“可能是妾身的身子太矫情了吧。”
惠娘道，“老爷来这边，也该多疼疼衿儿，刚才她没过来，乃是妾身让她先去沐浴，之后便会进房侍候。”
沈溪笑道：“索性她还要一些时间做准备，我们先进房去，我想跟你说说话。”
惠娘道：“老爷还是先等妾身将此处收拾妥当……”
沈溪摇头：“这些交给丫头去做吧，这才是她们的职责，而你们的责任便是好好照顾老爷我……走吧。”
“嗯。”
惠娘微微点头，准备帮沈溪穿戴衣衫。
沈溪笑道：“不过是几步路程，何须那么麻烦？外面就算冰天雪地，这屋子里生了火，也算够温暖……眨眼就要过年了，别人一年之计在于春，而我这一年的幸福，全在这冬天里了。”
……
……
京城看起来一片太平。
皇帝在豹房内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朝中官员各司其职，就连被人盯着的张苑也偃旗息鼓，循规蹈矩做事，似乎没人愿意打破这种宁静。
谢迁回朝，朝廷事务步入正轨，即便是吏部也有了新的右侍郎人选，却是原本的兵部右侍郎王敞。
兵部右侍郎位置虽然出缺，朱厚照却没问过谢迁关于填补问题，而谢迁也不想理会这个问题。
按照谢迁的想法，沈溪就是兵部尚书，至于吏部则应该由朝中老臣来掌控，至于是谁，连谢迁自己都没想好。
虽然可供选择的人不少，但一时间却不知道谁比沈溪更“德高望重”，谢迁思来想去，刘瑾当政时那些老家伙要么被刷下去，要么变节加入阉党，以至于沈溪这样弘治末年才崛起的大臣，都成为如今朝中的老资历。
年底这段时间，谢迁最关心的，莫过于找谁来替代沈溪为吏部尚书，或者是让谁去充任兵部尚书，总归是要让沈溪辞去其中一个职位，沈溪的主动避让也让谢迁觉得这个后辈已经选择认输。
但无论谢迁做如何决定，都影响不了事情的发展，皇帝不会同意他的做法，现在沈溪在朝中得到的支持力度，是谢迁难以想象的。
不过此时朱厚照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件事上。
钱宁查案，一去就是一个多月，牵扯的范围很大，钱宁为了赚取表现，花费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不过因为钱宁是以锦衣卫系统查案，朝中知悉内幕的人不多，就连提督东厂的张永都不甚明了。
钱宁直接对皇帝负责，小拧子不清楚这件事，倒是张苑了解甚多。
朱厚照之前对钱宁的下落漠不关心，也跟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不得宠有关，就在朱厚照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时，钱宁回到京城，出现在了豹房。
钱宁被正德皇帝传见，旁听的只有张苑。
至于朱厚照跟钱宁说什么，外人暂且不知，就连素来受宠的江彬也很好奇，而对此事最关心的却是小拧子，当发现苗头不对后，马上去见丽妃，将事情告知，这也是小拧子想提前有所准备。
“……钱宁去查谋逆案？到底谁谋逆？小拧子，你到现在还没查清楚？”丽妃皱眉。
有些事丽妃没法猜测，因为钱宁的行为实在太可疑了，之前离开京城时就让人摸不着头脑，回来得也很突然，且只有张苑陪同一起面圣，等于是绕过小拧子，这让其感到极大的危机。
小拧子无奈地说道：“陛下从来就没提过……照理说这么大的案子，应该不会隐瞒到现在才是，但陛下平时压根儿就不关心啊。”
一旁站着的小罗子望了丽妃一眼，似有话想说，但被丽妃瞪了一眼后，马上低下头。
丽妃道：“有资格被陛下查的，要么是地方上手握大权的将领，要么是皇亲国戚，又或者兵部尚书沈之厚……不过钱宁现在跟张苑走得很近，而张苑又完全听命于沈之厚，那这件事就不会牵连到沈之厚身上，钱宁又离开京城去查，之前还把事情闹得很大，几乎是人尽皆知，就不像是地方将领……莫非涉及皇亲国戚？”
小拧子问道：“那娘娘，到底是谁啊？”
丽妃摇摇头道：“如果本宫什么事情都知道的话，还要你来通禀什么？现在只能大致判断，这件事是由沈之厚在背后操纵……对了，他现在最想除掉谁？”
小拧子怔了怔，然后摇头，完全不明白丽妃想表达什么意思。
丽妃道：“你想不明白，本宫也茫然无知，那就先看钱宁面圣后的结果，这会儿你拧公公不应该留在这里，而应该去陛下跟前伺候，伺机探听几句。”
小拧子很苦恼，他本以为在丽妃这里可以得到确切的消息，却未料到丽妃好像还没他知道的多。
“是，娘娘。”
小拧子行礼后退下。
目送其背影消失在门后，丽妃对小罗子道：“刚才小拧子说话时，你的反应若被他看到，他肯定知道你有所隐瞒，怎么跟我那么久了，到现在还沉不住气？”
小罗子紧忙道：“小人错了，以后不会在娘娘面前乱说话。”
丽妃点头道：“知道点事情，可以私下跟本宫说。其实你是察觉陛下之前安排钱宁所做的事了？”
“小人并不是很清楚，但好像听说……跟寿宁侯和建昌侯有关。”小罗子解释道，“小人跟钱指挥使手下一个亲信是酒友，私下喝酒时他无意中透露的。”
“那就是了，看来沈之厚要对两位国舅下手，而且这次会让二人彻底无法翻身！”丽妃笃定地说道。
……
……
钱宁回京的消息，很快传到建昌侯张延龄耳中。
因大雪封城，张延龄已许久没去军营，甚至连家门都没出，不过他闻讯后还是紧张往寿宁侯府去了，找兄长张鹤龄商议。
这几天张鹤龄正在为家事烦忧，见到弟弟前来，先问了情况，听说跟钱宁查案有关，当即皱眉：“钱宁去查谋逆案，你这么紧张作何？难道你想谋逆，自己篡位当皇帝？”
张延龄道：“大哥，你可别随便开玩笑，我哪里想当什么皇帝。”
“那就把心安回肚子里，当初刘瑾、张苑、谢迁和沈溪之流都没将你我搞垮，一个区区的钱宁，还能反了天不成？”
张鹤龄对于钱宁不屑一顾，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太监的干儿子，即便一时得宠也蹦跶不了几天，江彬的崛起已充分证明这些年轻将领在皇帝面前都是昙花一现。
张延龄为难道：“大哥，你不知道，我查到钱宁往沿海走了一趟，似乎是调查倭寇之事。”
“倭寇？”
张鹤龄皱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张延龄叹道：“这不之前想对付那沈之厚，便把江栎唯重新收归麾下……”
张鹤龄气得全身发抖：“早跟你说过，江顾严不是省油的灯，为人又是朝三暮四，反复无常，简直就是条毒蛇！这种人，赶走都来不及，甚至当场格杀都可行！你居然用他？”
张延龄脸上满是回避之色，低下头道：“也是因为我手头银子多，又不能直接买房子买地，怕被皇上知道我在他御驾亲征后大肆敛财的事情，所以想让江顾严帮忙经营一下，他做的倒还不错，跟倭人做了几次买卖，让我赚了几万两银子……听说那些倭人跟佛郎机人也有贸易往来。”
“私通倭寇可是大罪。”
张鹤龄板着脸道，“不过倒也无妨，毕竟你没做出什么通番卖国，甚至谋逆之事，再者你派人做买卖，钱宁未必能查到什么，就算查到为兄也有办法为你开脱。”
张延龄叹道：“其实……小弟还跟倭人做了一点小买卖。”
张鹤龄一听感觉不太对劲，问道：“什么买卖？你不会是跟他们做了什么卖国的买卖吧？”
张延龄道：“我把大明火器的设计图纸，还有制作工艺卖给他们，让他们帮忙铸造兵器，然后倒卖给佛郎机人，从佛郎机人手上拿银子……”
“你……你……”
张鹤龄听到这里，气得说不出话来。
张延龄又道：“佛郎机人拿银子给咱后，我又给江栎唯，让他帮忙聚拢一批海盗，对外宣称是倭寇，在沿海做些买卖……如今沿海很多岛屿都有了我的人，半年多时间，已有十几处据点，现在还在持续增加中。”
张鹤龄瞪大眼，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亲弟弟能做出的事情。
张延龄道：“我本打算聚拢一支军队，以备不时之需，你也知道沈之厚的火器营有多厉害，江顾严乃武进士出身，能力不错，还可以利用一下倭人，除练兵外还顺带造船……简直就是一个国中国！就算皇上对咱不利，咱也有办法自保……”
“你疯了吗？”
张鹤龄怒不可遏，大喝道，“你知道自己在作什么？你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张延龄叹道：“我也没想到皇上居然会察觉……或者是有人通风报信，但不需害怕，那些倭人都在海上，由于海禁，近海许多海岛百年都没人上去过，而且有佛郎机人暗中相助，他们有大船，就算沈之厚去也攻不下来，只要不抓到江栎唯和倭人首领，没人知道这件事跟我有关。”
张鹤龄眉角颤抖个不停，气急败坏道：“你啊你……你这是要害我张氏满门灭绝啊。”
张延龄道：“大哥，我哪里是害张家，根本是在帮家里好不好？朝中有沈之厚这样的阴险小子，天天针对咱们，还有谢迁和张苑惹是生非，处处给咱添堵……难道咱就坐以待毙不成？”
“我本来的目的只是想栽培一支人马，回头把沈之厚铲除掉。江栎唯那小子挺有本事的，你不知道，才半年多时间，他就给我弄出一支两三千人马的队伍，若再有几年时间，怕不有几万人马？简直是兵强马壮，再加上咱在京城的势力，岂非……”
张鹤龄怒道：“你还真想谋朝篡位？如此说来，钱宁没冤枉你，你是罪该该死，还牵连整个张家陪你下葬。”

第二三六四章 猖獗
张延龄就像是在讲一个传奇故事，只是其吐露的内容让张鹤龄极度震惊，忽然觉得自己“低估”了弟弟。
弟弟的本事比他想象中更大，更能折腾。
张鹤龄心乱如麻，恐惧与愤怒兼而有之，他起身在房内来回踱步，苦思对策，而张延龄那边反而好像轻松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见张鹤龄没有落座的意思，张延龄才又道：“大哥，其实你不能怪我。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咱张家。”
“你还敢说为了家族？你分明是要害死大家！”
张鹤龄怒斥道，“被你如此几次折腾，若事情曝光，张家不被陛下厌弃才怪！就算太后出面，恐怕也无济于事！”
张延龄摊摊手：“事情大概便是如此，所以钱宁回京，我很想知道他到底知道些什么，若他真查出事情跟咱们兄弟有关……”
“混账东西，是跟你有关，为兄可没跟你狼狈为奸！”张鹤龄怒斥。
张延龄叹道：“大哥，你现在要跟我分彼此么？我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张家是为什么？你知道随着先皇故去，新的外戚已产生，咱张家要在京城立足已经很困难，你又不做事，只好我来担当，而且至今为止我做的一切都很顺利，咱甚至可以自行组建军队……这支军队就算不用来造反，也能为咱积累资本，让朝廷不敢对咱如何。”
张鹤龄这会儿已不想去听张延龄说话，在他看来，弟弟说的一切都是谬论，根本不足采纳。
思虑半晌，张鹤龄果断地道：“你赶紧派人通知江顾严，让他带着他的人滚蛋，越远越好，以后你也别跟他有任何联系，咱到底有皇亲国戚的身份，就算有人检举，只要咱不承认，他们也没辙，最重要的是把涉事人等一概除掉……”
张延龄惊讶地问道：“大哥，听你的意思，是让我就此放弃？”
张鹤龄怒道：“怎么着，你现在还想乱来？若不当机立断，可能连小命都不保……这次可不单纯只是下狱便可了解，甚至连整个张家都要跟你陪葬。”
张延龄想了想，摇头道：“现在抽身已经来不及了，人马已拉扯起来，若实在不行的话，那就干脆铤而走险，让江栎唯带兵到京城，既然咱那大外甥不适合当皇帝，就咱来当。自古以来成王败寇……”
“闭嘴！”
张鹤龄怒道，“这种话不得再说！也不可想！你到底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大哥……”
张延龄着急地叫了起来。
“别叫我大哥。”
张鹤龄道，“你那么有本事，做事完全靠自己，就别指望家里……大不了我主动去陛下和太后面前检举，跟你划清界限，就此一刀两断，至少还能留住咱张家骨血！”
张延龄气愤地道：“大哥，你这么做太不近人情了吧？咱到底是否是亲兄弟？”
张鹤龄骂道：“你这个疯子，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居然还敢执迷不悟？为兄现在跟你说的，让你去跟那些倭人一刀两断，必须照做！若你不肯听，那为兄就去陛下跟前检举你！”
“你……”
张延龄打量兄长，脸上满是失望之色，好像他才是蒙冤受屈的那个。
恰在此时，有下人进得门来，张鹤龄侧头怒斥：“谁让你进来的？”
那下人紧张地说道：“老爷，二爷，外面来人，说是请您二位去豹房，皇上有要紧事交待。”
“看看，麻烦来了吧？你不是还想闹事吗？现在怕是陛下要对咱们下手了……”张鹤龄怒道。
张延龄一咬牙：“怎么这么快？没想到钱宁那小子调查事情倒是挺积极的，分明是把矛头对准咱张家了啊？指不定是沈之厚在背后帮他……”
“你想怎么着？”张鹤龄打量弟弟。
张鹤龄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一摆手，将下人屏退，这才道：“大哥，这可是最后的机会，若就这么进了豹房……怎么死的都不知！不如咱一走了之，回头带着人马杀回京城来如何？”
“疯子！简直不可理喻！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张鹤龄已快要语无伦次了。
张延龄道：“总不能现在去见咱那大外甥吧？”
张鹤龄琢磨一下，道：“如今就算陛下知道些什么，那也只是钱宁的片面之词，咱自己先别乱……陛下要赐见咱就去，到时候死不承认便可，就说是钱宁无中生有，你做的事情，很难拿出证据，就算有所谓的证据，也可以说是伪造的。”
张延龄皱眉道：“这样真的可以吗？”
张鹤龄怒道：“还能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若你现在逃走的话，等于是不打自招，你觉得自己有本事从京城逃到海上去？就算去了海上，有沈之厚坐镇京城，你觉得这辈子有机会回来？赶紧收拾东西，往豹房去。”
……
……
张氏兄弟心中满是不安，往豹房去了。
到了地方问过后才知道，除了二人外，还有人被皇帝传召，具体是谁却不知晓。
张鹤龄道：“情况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有可能陛下只是怀疑，没有对你下手的意思……记得到时候别乱说话。”
“知道了。”
张延龄不耐烦地摆摆手。
兄弟二人这才往里面行去，等到了正院，出来接待他们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张永，虽然他二人跟张永不算陌生，但也不是很熟，毕竟服侍三任皇帝的张永从来就不属于外戚派系。
“两位国舅，陛下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张永道。
张鹤龄问道：“张公公，除了我二人外，还有谁过来？”
张永笑道：“人已经到齐了，侯爷进去后便知晓。”
张氏兄弟对视一眼，然后跟张永一起往院子后面走去。
张延龄有些慌张，毕竟做贼心虚，忍不住出言问道：“张公公，今日陛下召集，所为何事啊？”
张永道：“陛下只是找诸位前来商议事情，具体是什么不好说。现在陛下已在跟沈大人叙话……”
听说沈溪也在里面，张延龄更紧张了，因为他最忌惮的人正是沈溪，好像沈溪就是他命里的克星一样，让他内心惶恐不安。
“别多问，面圣后再说。”
张鹤龄在旁提醒一句，张延龄这才缄口不言，不过依然表现得很不堪，身体抖个不停。
三人来到后院一处宽大的庭院前，发现这里戒备森严。
张延龄低声嘟哝：“完了，完了，千万别是什么鸿门宴啊！”
……
……
张氏兄弟走到门口，只见里面又出来人迎接，这次却是小拧子。
小拧子有些慌张，走到张氏兄弟跟前行礼：“见过两位侯爷。”
“不用多礼。”
张鹤龄显得很傲慢，“现在可以进去了么？”
小拧子再度行礼：“两位侯爷请随奴婢来……”
在小拧子引路下，张氏兄弟走在前，张永跟在后，一行四人进到屋子内，刚进门便听到朱厚照大发雷霆：“……岂有此理，大明海疆，到底是朕的，还是那些倭寇的？”
听到这话，张氏兄弟多少放心了些，好像朱厚照在意的是沿海倭寇肆虐，并没有特别针对兄弟二人的意思。
张氏兄弟进去后大概看了一眼，除了朱厚照外，还有司礼监太监张苑、高凤和李兴，而皇帝面前站着的，尚有首辅谢迁、次辅梁储，另外就是兼任吏部和兵部尚书的沈溪，以及工部尚书李鐩、户部尚书杨一清。
只是没看到新任的礼部尚书费宏，也不见另外两名阁臣杨廷和跟靳贵。
除此外，还有英国公张懋、国丈夏儒、保国公朱晖等都督府的勋贵与会。
俨然是一次军政大佬的闭门会议。
张鹤龄打量弟弟一眼，大概是在提醒，既然事情跟自己无关，千万别紧张，听听君臣说些什么，谋定而后动。
但听钱宁的声音传来：“陛下，倭寇突然泛滥，他们持有大明军队装备的制式火器，却不知是从何渠道获取，数量还不少，地方守备兵马不敌，一些沿海府县被其袭扰，百姓流离失所……”
张氏兄弟这才看到，其实人群旁还站着三人，除了锦衣卫指挥使钱宁外，尚有江彬，另外一人相对陌生。
却是朱厚照刚从宣府调来的许泰。
朱厚照打量谢迁，问道：“谢阁老，这件事你如何看？那些枪械，是如何流落到那些倭寇手上的？”
谢迁道：“老臣认为，应该是有人泄露了制造方法，倭寇自行铸造所得，并非是从地方卫所流失。”
朱厚照又打量工部尚书李鐩：“李尚书，你觉得呢？”
李鐩赶紧道：“微臣不清楚情况，工部负责铸造枪械的工匠，都处于相对封闭的状态，管理极其严格，不可能泄露出去。”
钱宁道：“陛下，以臣所查，倭寇使用的火器，乃是几年前我大明将士西北之战用过的那种，并非是如今最先进的火器。”
“废话！”
朱厚照怒道，“新式火枪连朝廷都没装备多少，若那些倭寇都已学会铸造之法，问题可就大了。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将火器铸造工艺泄漏出去的……还有，务必查出他们在哪里铸造的兵器，必须尽快将他们的老巢给端了！”
在场人等都不说话，因为这命令并非是对特定人所下，更像是一种督促。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道：“陛下，为今之计是早些调遣人马，平息沿海倭寇，不能让其继续猖獗并蔓延发展下去。”
谢迁道：“张公公，如今西北战事刚罢，中原盗乱尚未平息，若再轻启战事，必定劳民伤财，大明府库没有更多的帑币完成这次战事，所以……还是先稳定中原，再想办法平息沿海祸乱。”
随着谢迁的话音落下，在场很多人点头，觉得谢迁所言很有道理。
此前默不做声的高凤却出言反对：“谢阁老如此说法，怕是不对，朝廷打仗，并非总是劳民伤财……不是可以适当把战争规模降下来，积小胜为大胜，逐步剿灭倭寇么？”
谢迁瞪了高凤一眼，似乎怪其多嘴多舌，不过很快他便明白过来，突然不说话了。
在场人中，虽然高凤看起来无足轻重，但他是张太后的喉舌，高凤这番话可以理解为太后的意思。
张懋语气很轻松：“打仗必定会有消耗，战争规模岂是说降就能降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目光却往沈溪身上瞄，意思很明显，若朝廷想降低开支，只有让沈溪出面来打这场仗，因为沈溪总是以寡击众，带领少量兵马取得大胜。对付沿海倭寇，几千人应该就可以解决问题。
而高凤此时已往沈溪身上看，从他的反应，在场人迅速明白过来，其实高凤想要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说明高凤以及他背后的张太后，已开始试着让沈溪离开皇帝身边。
针对沈溪的人多了，没人稀奇，好像如今朝中人都知道沈溪跟文官集团不对付，他想要崛起会面对不小阻力。
朱厚照点了点头，却没作答，他点头不是因为想到沈溪领兵出征就能把规模降下来，而是赞同张懋所说的战争规模不能说降就降。
张苑出列请示：“陛下，既然倭寇猖獗，中原盗乱又未平息，是时候制定对策了……如今已经腊月，要不了多久就要过年，距离春播最多也就两三个月时间，平息倭寇需趁早啊。”
以前没人看得起张苑，都觉得他是因为受皇帝宠幸才上位，没有真才实学。
但现在张苑说话，条理分明，很多人都觉得当政久了张苑能力有得到了很大提升。
朱厚照道：“朕找你们来，正是商议对策，用得着你来提醒？倭寇猖獗，这不是朕希望看到的一幕，但现在的情况，却不能轻言动兵，朝廷府库的银子不多了……听说这次倭寇还跟佛郎机人牵扯上了关系……”
“啊？”
在场人等非常惊讶，纷纷把目光投到沈溪身上。
毕竟跟佛郎机人的买卖是由沈溪牵头做的，此时他们都觉得沈溪是引狼入室。
谢迁语气强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早就知道这些佛郎机人居心叵测，一边跟我大明做买卖，一边却暗地里跟倭寇勾连，应该马上断了跟他们的贸易，将其赶走……若他们再靠近我大明疆土，直接驱逐！”
“谢阁老言之有理。”
不但高凤，连杨一清和张懋等人也都赞同这个说法。
在场大多数人都明白，将佛郎机人赶走，断掉远洋贸易，等于是打压沈溪的势力，也让沈溪坚持的对外贸易政策土崩瓦解，这也是之前很多人攻击的重点，大明有海禁，但朝廷跟佛郎机人的买卖等于说打开这种禁制，在一些守旧派眼里，任何变革都不可取。
朱厚照却显得很恼火：“现在只是听说佛郎机人跟海盗扯上了关系，内情如何一概不知，你们这么贸然便决定跟佛郎机人断掉买卖，那若最后查证不实当如何？”
在场人不理解，为何皇帝会对跟佛郎机人做买卖的事情如此在意，好像很乐意维持这种贸易关系。
他们自然不知道，朱厚照还指望跟佛郎机人做买卖，赚取海量银子来供平日花销。在没有找到新的赚钱方法前，他是不会轻易跟佛郎机人翻脸。
张苑也道：“正是如此，此事还需要查证，就算发现佛郎机人跟海盗有勾连，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海盗也需要买卖货物，难道跟海盗做生意，就可以否定佛郎机人跟大明的买卖？”
杨一清瞪着张苑：“张公公，佛郎机人若跟海盗交易，就是乱了我大明王法，如此还能容忍么？”
张苑没有跟杨一清争辩，似乎对此不屑一顾。
此时朱厚照又道：“佛郎机人非我大明子民，他们只要不在我大明境内杀人放火，做出奸淫掳掠之事，就不算犯王法，只要他们肯跟我们大明维持贸易……就算跟匪寇做买卖，朕都觉得无妨。”
周围人都在攻击佛郎机人，皇帝却主动为其解释，好像他才是佛郎机人的靠山。
如此一来，皇帝发了话，争辩戛然而止。
朱厚照道：“这样吧，先以地方卫所军队平息海盗，沿海各地都派出兵马，将跟倭寇私通的乱民缉捕，断了他们的粮食和物资供货来源，再派出京营兵马全力平息中原地区的盗乱……”
此时的朱厚照俨然是个合格的统帅，发出的命令在很多人听来合情合理。
不过他的命令却不能得到一些人赞同，高凤便在朱厚照说完后提醒：“陛下，其实可以派沈大人前去，以沈大人的能力，以少数兵马便可取得大捷。”
“正是如此。”
或许谢迁也怕朱厚照想不到这一茬，主动提出解决方案。
两人的表态，清楚无误地表明了张太后以及谢迁持有的态度：与其让沈溪在朝中兼职两部尚书，掌控朝局，不如将其派出去，无论沈溪以怎样的官职出征，总归是被外放，那时候朝廷中枢事务就不会被沈溪过多干涉，既能保证沈溪不威胁到皇权稳定，又能让文官集团内部恢复和谐。
朱厚照往沈溪身上看了一眼，随即摇头：“不可。沈卿家为了大明江山社稷，已奔波劳累多年，过去这几年他可有在京城里过过几天安稳日子？若沿海出现一点小乱子，就要让他领兵讨伐，也太给那些倭寇面子了，朕还觉得丢脸呢。这件事便先如此定下，等回头看看情况再说！”
……
……
一次闭门会议未持续太久，很多人想趁机进言一些事，朱厚照却无心去听，直接起身离开，众人也只能散去。
这里到底不是皇宫，皇帝问政也不该在豹房，不过这会儿大臣们似乎也没力气跟君王计较体统问题，能面圣已算难能可贵，不敢再奢求其他。
众人分批往外走，张氏兄弟落在人群后面，默默观察眼前文武官员的反应。
“……大哥，似乎不太对劲啊，皇上压根儿就没提咱兄弟的事，只是说调京营去中原平叛，针对的似乎不是海盗之事？”
张延龄没什么头脑，站在那儿半晌都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跟梦游差不多。
张鹤龄没好气地道：“陛下不提岂非好事一桩？你真希望钱宁发现什么？话说就算他发现了，没有确凿的证据，敢跟陛下说？”
张延龄想了下，脸上不由露出笑容：“的确如此，看之前把我担心的，大哥你也可以把心安回肚子里去了。”
张鹤龄道：“幸好陛下没派沈之厚去平海盗，若是他去了，必定会把你的事牵扯出来，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现在你还有时间，赶紧派人去跟那些倭人划清界限，这样你跟他们没了纠葛，就不必为此事担心。”
张延龄惊讶道：“大哥，这就不对了吧？既然没事，那还派人去作何？我可是花了不少银子，莫非不要了？”
因为情绪激动，张延龄说话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浑然忘记自己还在豹房。
如此一来，前面的杨一清和李鐩二人回头，好奇地打量两兄弟。
张鹤龄很恼火，低声喝斥：“不想活了？什么地方居然瞎嚷嚷？”
张延龄多少有些尴尬，压低声音说道：“大哥说的，请恕小弟不能认同，现在既然没什么大事，派人去通知江栎唯，让他们收敛一点即可，当务之急是把武器工坊迁徙到海外，不行的话直接迁到倭人的领土上，这样就算出了事也不会牵扯到咱，至于他们劫掠所得银子……还是要送到京城来，我不容许有任何损失。”
张鹤龄叹道：“你啊你，若是你死了一定是被银子砸死的，这几年你所作所为根本就是在坑张家，之前有过一次，没想到你这回更是变本加厉。”
“大哥喜欢骂便骂，总归弟弟不会事事都听从你的。”张延龄固执地道。
张鹤龄气得全身发抖：“为兄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不可能坐视不理，总归这次要派人跟你一起，将隐患彻底解除，不能让你再胡作非为。”

第二三六五章 生杀予夺
朱厚照因为东南沿海倭寇的事情，临时召集朝中文武重臣商讨，结果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也不过是从京营抽调人马前往中原地区，加快平叛进程，再就是安排沿海卫所军队自行剿灭倭寇。
这些举措，对于朝事并无实质性的助益，以至于谢迁回去后仍旧在生闷气。
“若是能让之厚去平叛，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跟谢迁一起回到他长安街小院的，除了户部尚书杨一清外，尚有次辅梁储。
谢迁的这番话，并不能得到杨一清和梁储的认同，不过二人也不会公然跟谢迁唱反调。
杨一清用请示的口吻道：“那为今之计，如何平息倭寇？”
谢迁摇头轻叹：“沿海倭寇，先皇时便十分猖獗，当初也是靠之厚往南方走了一趟，才将闽粤等地匪患彻底铲除，有了一段太平时光……却未曾想几年过去，死灰复燃不说，还愈演愈烈了。”
梁储用不解的口吻道：“那为何此番并非是地方官府奏报，而是陛下亲自派人去调查？莫不是涉及官匪勾结之事？”
因为情况是钱宁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调查所得，并非来自地方官府奏报，梁储有些费解，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出现眼前诡异一幕。
谢迁摇头：“照理说此事应由地方官府先行奏禀，然后朝廷中枢做出反应……可奇怪的是这两年沿海地区对于匪患奏禀不多，而如今倭寇肆虐又发生在江浙沿海一带，这才是老夫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
谢迁是余姚人，而江浙出现倭寇袭扰地方的事情，让他觉得官府没有尽职尽责，甚至因为他在朝担任首辅，有人故意隐瞒不报，怕他追究责任。
杨一清若有所思：“其实……让之厚领兵前往江南地区平息倭寇，的确是当前最好选择，不过如今他手头差事众多，吏部因他的休沐至今未能踏上正轨，兵部又因右侍郎王敞左迁吏部而出现空缺……”
谢迁道：“他要休沐，那是他自己的事，老夫干涉不得。但今日观他身体并无大碍，这就有点儿过分了！”
梁储跟杨一清对视一眼，均能感受到对方眼里的无奈之色。
谢迁实在太顽固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仍旧想着怎么将沈溪赶出京城，而非帮沈溪获得朝中人支持。
他们自然会发生联想，现在看起来谢迁是支持他们的，但万一他们哪一天崛起，到了沈溪这步田地，或许也会遭致谢迁的打压。
梁储转变话题，道：“以在下所知，此事似乎跟寿宁侯和建昌侯有一定关系。”
谢迁诧异地看了梁储一眼，当即板起脸来：“不知根由的事情切莫乱说，张氏一门到底是皇亲国戚，贬损他们便是危及朝廷稳定……涉及外戚，没有真凭实据的话，最好不要说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免得被一些宵小之徒利用。”
“是。”
梁储点了点头，不过脸上的担忧之色更甚。
……
……
豹房。
朱厚照见过众大臣后，便起身往内院享乐去了。
好像他从来都不需要正正经经做事，每天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吃喝玩乐。
不过钱宁和张苑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禀报一些事情。
“……陛下，以微臣所查，沿海有些岛屿，那些倭人的规模已有数千之众，地方上有许多刁民跟他们狼狈为奸，肆虐乡野，还有就是不少百姓被他们掳劫到海上，种田打铁，充当仆役，如今那些海岛已如同一个个割据的国中之国。”钱宁说道。
朱厚照一听当即皱起了眉头：“看来问题很严重，光靠地方上的官员和将领，根本不足以解决这个麻烦。”
张苑道：“陛下，要不试着派沈大人去平叛？以他的能力，应该很容易就平息倭寇之乱……”
朱厚照打量张苑，问道：“你怎么也会赞同沈先生去南边？你不会是跟谁商议好了吧？”
张苑赶紧解释：“陛下，老奴只是在分析解决问题的途径，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如何做才能达到最佳效果……这不，在那些大人面前，老奴有这么说吗？”
“嗯。”
朱厚照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
回想刚才开会时，张苑的确没有随大流支持沈溪出征，朱厚照也就释然了。他却不知张苑不敢明着在沈溪面前提出来，背地里可就不一定了，他现在需要得到沈溪的支持，一些阳奉阴违的事情只能偷偷摸摸进行。
朱厚照一摆手：“如果什么事都需要沈先生完成，那朕养那么多文武大臣作何？地方上的官员和将领都是吃白饭的不成？”
钱宁突然插话：“陛下，臣查到，这件事似乎跟两位国舅有关。”
“什么？”
朱厚照还是首次听到张氏兄弟牵扯进倭寇的事情。
张氏兄弟显然没料到，钱宁怕引起外戚的反弹，之前压根儿就没跟朱厚照提。
钱宁回到豹房后，只是跟皇帝提出江南之地倭寇猖獗，严重影响了朝廷的税收以及百姓的生活。朱厚照见识过江南的繁华，还想着以后去游历一番，听到这种情况就紧张起来，立即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等朱厚照召见过大臣，钱宁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把外戚跟倭寇有染的事情说出来。
张苑也道：“陛下，老奴之前查的刺客案……”
“结果如何了？”
朱厚照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打量欲言又止的张苑。
朱厚照之前派钱宁去调查沿海倭寇，并非是地方上奏禀了什么，当时钱宁之所以敢持武器去见皇帝，完全是因为他巡逻时抓到一批“刺客”，这些不速之客带着火器，试图靠近豹房，而钱宁进一步调查后发现，这些形迹可疑之人并非来自大明，似乎是倭人。
钱宁当时以怕倭人对皇帝不利为借口，闯宫面圣，当着朱厚照的面提出此事，进而受命追查，这也是谋逆案的开端。
张苑谨慎地道：“老奴查过，事情跟两位国舅爷有关，尤其是……建昌侯。”
朱厚照深深地吸了口凉气，面色惊疑不定，问道：“你们是说，朕的两个舅舅，有好日子不过，却跟什么倭寇掺和到一块儿，甚至想谋害朕？他们这么做有何好处？难道朕死了，他们能当皇帝？”
张苑跟钱宁对视一眼，显然二人事前已有过商议。
张苑显得很为难，犹犹豫豫地道：“陛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朱厚照道。
张苑试探地说道：“如今陛下尚未有子嗣……”
朱厚照再次吸了口气，好像明白什么，皱眉道：“听你话里的意思，若朕出了事，他们可以培植一个储君出来，因为朕没儿子，甚至连兄弟都没有，那由谁来当皇帝，完全就是他们说了算……”
“正是如此，陛下，太后娘娘拥有这个权力，而外戚可以影响太后娘娘！”张苑提醒道。
“大胆。”
朱厚照大喝一声，“张苑，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随便非议太后？”
虽然朱厚照发火了，但这喝斥更像是例行公事，连张苑都能听出朱厚照其实并没有多生气，赶紧跪下来解释：“陛下，老奴所说的这些，不过是想提醒陛下……有这个可能，并非有意要指责太后娘娘跟张氏外戚一家。”
朱厚照站在那儿，半天都没说话。
此时小拧子快步从对面过来，似有事禀告，却被侍卫拦下。
在发生有人试图闯豹房谋逆的事情后，朱厚照立即命令加强安保措施，豹房内多了很多明暗哨。
朱厚照没有让小拧子过来，他像是还对张苑之前说的事不满，想了半天后才道：“继续查，没有真凭实据前，别在朕面前胡说八道，朕不想让朝中因此风声鹤唳！”
“是，陛下。”
张苑磕头领命。
钱宁站在那儿，好像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一样，谁知朱厚照马上回身看向他，“钱宁，你也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你跟张苑一样，都继续调查，不能半途而废，多派锦衣卫，回头再将张永叫来，东厂那边也需要派出密探……”
钱宁有些迟疑：“陛下，若此事为外人知晓，是否会致风声泄露？”
朱厚照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钱宁看了张苑一眼，道：“刘瑾刘公公故去后，陛下下旨将西厂和内行厂裁撤，如今情况紧急，是否可适当恢复？由张苑张公公兼领两厂，以便追查案情？”
“大胆！”
朱厚照厉声喝斥，“好你个钱宁，几时有资格在朕面前指点江山了？这是你能管的事情吗？”
钱宁也赶紧跪下来磕头认错。
朱厚照想了半晌，然后道：“关于重开西厂和内行厂，朕认为不是当前首要的任务，难道两厂不开，你们就不用心做事了？不过倒是可以在不惊动东厂的情况下，继续办案，至于谁来主持……主要还是从锦衣卫调派人手，这件事朕全权委托你二人负责。”
“是，陛下。”
张苑和钱宁都磕头领命。
朱厚照一摆手：“赶紧去办事，把情况调查清楚，朕可不想卧榻旁老有人捣乱。查出幕后黑手，朕重重有赏！”
……
……
小拧子一直在远处看着。
见张苑和钱宁都跪在那儿磕头，觉得很奇怪，但因听不到皇帝跟二人对话，他只能大概猜测。
“怎么回事，难道是这两个家伙做错了事？不过之前陛下对他二人似乎很信任，关于倭寇兴起的事还是钱宁查出来的，陛下怎会突然龙颜大怒？”小拧子很是不解。
恰在此时，朱厚照踱步过来，而张苑和钱宁已经折返远去。
“参见陛下。”
小拧子赶紧向朱厚照行礼。
朱厚照问道：“有什么事吗？”
小拧子道：“沈大人之前留了封信给奴婢，奴婢不敢打开来看，又怕是什么重要事情，所以只能趁着诸位大人走后，呈递陛下御览。”
朱厚照点了点头，看了看小拧子手上的信函，一挥手：“那就打开来，读给朕听听。”
小拧子遵命行事，很快将信上的内容读出。
沈溪在信中表达的意思，是朝中有人跟倭寇勾连，做出对朝廷不利之事，甚至还试图弑君。
这些消息，基本跟之前朱厚照获悉的情况吻合。
朱厚照道：“沈先生有说是谁吗？或者查到大概的线索？”
小拧子再将信仔细看过，然后摇头：“没有。”
朱厚照皱眉：“这事情可不小，沈先生从来不会没有线索就胡乱说话，可能是他觉得不方便，也有可能涉及朝中高层，否则他之前见朕时便会把情况说明，不需要再给朕写一封信……此举倒是让朕想到那封诛除刘瑾的血书。”
因为沈溪给朱厚照写信已不是第一次，就像是满清时的密折，是臣子跟皇帝间单独的汇报，不需要经过朝廷。
小拧子问道：“陛下，是否派人跟沈大人问清楚？现在有人谋逆，若不赶紧查办的话，陛下的安危谁来保证……要不，陛下还是回宫去住吧？”
朱厚照怒道：“难道朕会怕几个跳梁小丑？朕乃九五之尊，有神灵庇佑，况且就算在豹房，这里的侍卫也足够维护朕的周全……朕会让江彬再加强戒备！”
本来皇帝的安全，主要由侍卫上直军来负责，包括锦衣卫、金吾卫、羽林卫、府军卫、虎贲卫等二十二卫，此外五军营中的十二营、围子手营，三千营中的各司，五千下营等，也都具有侍卫的性质，承担侍卫皇帝大驾和宫廷的护卫任务。
但自从出了张家口堡外面临猛虎时无人护驾的事情，使得朱厚照对这帮宫廷侍卫失去信心，现在所有安保工作都直接委命给救驾有功的江彬。
“陛下，之前太后娘娘派人来询问陛下的情况……”
小拧子有些为难，说话吞吞吐吐。
朱厚照道：“皇宫高墙大院，不会有什么危险，母后长居内苑永寿宫，根本就不需要朕来担心……至于朕的安全，需要等你见过朕后再跟太后回奏吗？直接跟太后说没事儿不就行了？”
“奴婢之前也是这么回禀的。”小拧子低下头道。
朱厚照有些焦躁不安：“现在谁都在提醒朕有危险，好像朕平定草原建立不世之功后，就有人想要对朕不利了，难道朕做千古明君还有错？”
小拧子抬头打量朱厚照，目光中满是诧异，好似在说，是谁给了您勇气让您觉得自己是千古明君？
朱厚照又道：“既然沈先生查出有人对朕不利，那他就得负责到底……小拧子，你去一趟沈府，跟沈先生说，朕给他足够的权限让他查案，有什么事可以不用上奏折，直接由你传话给朕。若他有证据的话，甚至可以先斩后奏！”
“陛下，这……先斩后奏的权力，恐怕有些过了吧……”小拧子迟疑地问道。
“朕觉得没问题就行！”
随后朱厚照摸了摸身上，道：“朕没什么信物可以交给沈先生，就这个吧……”说着，他将自己的随身印鉴拿出，交给小拧子：“把这个转交沈尚书。”
“陛下，这可是您随身之宝啊。”小拧子无比震惊，皇帝把自己的私人印鉴给人，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朱厚照道：“担心什么？难道沈先生还能对朕不利不成？沈先生一心帮朕维护好江山社稷，那些皇亲国戚才是威胁到朕安全之人，文官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做欺君罔上的事情，毕竟没人愿意背负千古骂名！”
……
……
关于朱厚照何来如此自信，小拧子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认同，那就是沈溪不会谋逆，这并非是小拧子理性的判断，更像是感性的认知，觉得沈溪根本没必要谋逆。
拿着印鉴，遵从朱厚照的口谕，小拧子匆忙去见沈溪。
他也想过在这之前去请示一下丽妃，但因丽妃当晚需要陪皇帝，没办法相见，他只能第一时间去见沈溪。
到了沈家，小拧子轻松入内，没人阻挠。
到书房见到沈溪后，小拧子直接将朱厚照的印鉴拿出，递给沈溪：“沈大人，这是陛下所赐，从现在开始您便负责彻查谋逆案，若证据确凿，立即上奏陛下，必要时甚至可以先斩后奏。”
小拧子基本将朱厚照的意思传达清楚。
沈溪拿过印鉴，仔细看过上面的纹路，确定小拧子拿来的不是假货。
沈溪将印鉴放入怀里，问道：“陛下可有别的交待？”
小拧子想了下，然后摇头：“陛下只是说让大人查案，具体怎么做，小人不是很清楚。不过沈大人，您既然已查到一些线索，就该跟陛下说明白，您在信上写得不清不楚，陛下肯定会有所怀疑……陛下一旦生疑，对谁都不好，您觉得呢？”
沈溪道：“没有证据，岂能乱说话？而且这次的事情，很可能跟朝中达官显贵有关，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奸贼狗急跳墙。”
小拧子试探地问道：“是谁啊？难道是……外戚？”
沈溪眯着眼问道：“拧公公这是从何说起？本官可没说过任何事情。”
小拧子神色紧张，先往四下看了看，确定门口没人后又将房门关好，这才回来道：“小人最近从宫里那些经常外出采买的太监口中听说一些情况，两位国舅在家中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尤其是建昌侯，好像跟贼人有勾连。”
沈溪摇头道：“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岂能乱讲？”
小拧子叹道：“算不上捕风捉影，根本已经有影子了，传言有模有样，难道沈大人您就没有发现端倪？”
沈溪摇摇头，表示这件事他无能为力。
小拧子突然想起什么，道：“沈大人，小人见陛下前，陛下跟张苑和钱宁会面，好像交待他们做一些事，他们当时又是下跪又是磕头，陛下当时还有些气恼，具体说了什么小人没听清楚。”
沈溪道：“既然拧公公你都得悉一些消息，难道陛下就会闭目塞听？总会有人跟陛下禀报……钱宁之前奉旨查案，应该就是得到什么线索。”
小拧子想了下，点了点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溪轻咳两声：“或许陛下是想双保险吧，一边让张苑和钱宁去调查，一边又让本官查案。或许对于朝中特定权贵，必须有不同渠道得到的消息相互印证，才能将其定罪！陛下真是深谋远虑啊！”
……
……
第二天早上服侍朱厚照睡下后，小拧子去见了丽妃，将情况说明，由于此时房里还有廖晗在侧，小拧子隐晦了皇帝赐给沈溪印鉴并说可以先斩后奏的事。
小拧子对丽妃虽然不是那么信任，但孤立无援时，只有丽妃才可以为他出谋划策，而且这是他花银子买来的问策机会，不把握的话未免有浪费之嫌。
丽妃道：“谋逆案没查清？这可怪了，怎么谋逆案忽然变成了倭寇案？沈之厚做事会这么疏忽大意？”
小拧子凑上前：“娘娘，奴婢也是今早才得到消息，没对任何人说，奴婢得悉前有倭人到京城，似要混进豹房对陛下不利，这案子由锦衣卫发现，当时由钱宁上报给陛下……”
丽妃点头会意：“怪不得，你说过，当时钱宁擅闯禁宫冒犯陛下，做出一些不敬之举，事后陛下不仅没怪责，反委派他去查案。”
“对，对，是这么回事。”小拧子忙不迭应着。
丽妃笑了笑：“那一切都对上了……因为钱宁是锦衣卫指挥使，他要奏报的事情，多半跟锦衣卫正在调查的事情有关，不过因为当时大理寺关押了许多忤逆陛下的官员，所以人们情不自禁会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忽略了其他，钱宁才占得先机……江彬好像什么都没有查到？”
小拧子为难地道：“这也是奴婢担心的地方，不但江彬失去控制，连钱宁似乎也只听从张苑吩咐行事。”
丽妃道：“既然控制不了，那你还担心这些作何？现在还是关心一下沈之厚比较重要，你所说的这几人，在本宫看来都可能是沈之厚在背后调遣，张苑这次回来，难道你觉察不出异常？”
小拧子皱眉思索，半天都没回话。
过了半晌，丽妃才道：“这么说吧，朝堂上的事情，看起来各不相干，但若加上个沈之厚，就什么都能联系到一块儿了……从开始本宫便说，这很可能就是沈之厚精心布置的一个局。”
“娘娘，您还是说清楚些，奴婢不是很明白。”小拧子脸上满是忧色。
丽妃冷笑道：“沈之厚要除外戚，所以就拿外戚跟倭寇勾连的事说起，若单纯只是勾连，还不至于让外戚定罪，但若是外戚想谋害陛下的话……就算太后再怎么袒护，陛下如何仁慈，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小拧子惊愕地问道：“娘娘，您不会是想说，沈大人其实才是幕后主使，关于谋刺陛下的事，乃是沈大人策划？”
丽妃道：“本宫可不敢下这样的断言，没有证据还是别乱说话为好，但若是你能想到这一层的话，或许你再回头看所有问题，好像都可以解开。”
“不可能，以奴婢所知，要试图混进豹房的人，非我族类，怎可能是……”小拧子显得很不可思议。
丽妃继续冷笑：“你也觉得不可想象是吧？本宫也是如此，非我族类还想混进豹房行刺，这不是明摆着想被人发现么？就算不是有人刻意安排，也是被人利用，他们或许根本就不知豹房是什么地方！”
丽妃对沈溪的成见根深蒂固。
她总是把沈溪往最坏想，道貌岸然的背后却做出天底下最肮脏的事情，似乎一切阴谋都是沈溪主导。
这也跟她与沈溪恩怨纠缠不休，却总在交锋中落于下风而产生的某种恐惧心理带来的副作用，或者说在她狭隘的意识中，沈溪的确是这样一个人，她对此深信不疑。
但小拧子却很难相信丽妃所说，因为他总觉得沈溪不像大奸大恶之人，至少此前一直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事情，至于官场上的争锋，就不是小拧子应该去想的，沈溪也从未主动加害过谁。
小拧子见过丽妃后，心里越发忐忑了。
“或许就不该去见丽妃，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她……这不代表以后沈大人做什么事都会被她杯葛？我好像出卖了沈大人啊。”
小拧子生怕出什么问题，却已无法补救，他接下来做的也不是跟沈溪商议，也没回去找臧贤参详，而是直接去见张永。
张永进入司礼监后，忙碌了许多，虽然他没获得梦寐以求的掌印太监的职务，但到底当上了秉笔太监，而且还获得提督东厂的权力，这让张永成为内宫太监体系中仅次于张苑的存在。
哪怕张永并没有得到首席秉笔太监的名号，别人也会主动将他当作首席秉笔来看待，便在于高凤能力相对一般，且不得朱厚照欣赏，而李兴的资历又远在他之下。
“……拧公公，你好大的胆子，这种事也敢跟陛下说？”张永听了小拧子的讲述后，震惊地说道。
小拧子并未将自己见过沈溪和丽妃的事告知张永，好像是专门来听第三方意见，故意拿昨日面圣时的见闻来求教张永。
小拧子道：“你只会说风凉话吗？咱家是想问你该怎么办！”
比之见沈溪和丽妃，小拧子跟张永相处时态度要强硬许多，毕竟张永是他一手推上位的，且张永在朱厚照跟前没什么资源，全靠他居中联络，所以在跟张永的相处中他才可以占据上风。
张永叹道：“陛下现在大概怀疑起两位国舅来了，但恪于影响太坏又不敢直接调查……难道陛下没做出安排，由谁去查案？还有，你是如何跟陛下提的？”
显然张永不相信这件事是由小拧子向皇帝揭发，因为小拧子对张永讲述的内容保留甚多，甚至没说沈溪向皇帝写信示警的事情。
小拧子道：“陛下现在只是让人去查，可没说怎么查，你张公公现在提督东厂，该做点实事了吧？不然你到了司礼监，不适当展示一下拳头，旁人也不会拿正眼看你啊！”
张永有些迟疑：“这是陛下的吩咐？”
“没有，算是咱家的吩咐吧，你就说行不行吧！”小拧子不耐烦地道。
“当然可以了，拧公公你是鄙人的再生父母，你提的要求鄙人一定帮你全力办到。”
张永对小拧子近乎威胁的话语不以为意，反而表现得很高兴，似乎小拧子给他指出一条“明路”，做好了就可以让他在皇帝面前立功一样。
……
……
此时沈溪并没有立即着手调查张氏兄弟跟倭寇勾连的事。
其实有些情况他早就有所了解，而且张氏兄弟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还是他在背后推动，只是张延龄浑然不觉罢了。
不过在某些事上沈溪却还是没有预料到，涉及枪械图纸泄漏，还有江栎唯的一些作为……
因为当时沈溪正在西北领兵，无法兼顾京城之事，使得很多事无法预料到。
甚至连江栎唯跟张延龄搅和到一起的事情，沈溪都是回到京城才知道，在这之前，张延龄已通过特定渠道将图纸变卖出去。
沈溪如何也没想到，张延龄居然会胆大包天到利用倭寇来培植自己的势力，严重威胁了大明海疆平靖，也对沈溪计划开海的策略相冲突。
“……大人，现在已查清楚，江栎唯一直在东南沿海活动，佛郎机人也派了几条船过去相助，他们甚至有自行建造船只的打算，应该是想缔造一支训练有素的热火器部队，一旦其成型的话，地方人马根本不是对手……”
云柳严肃地汇报着，很多消息已相对滞后。
以前这些事沈溪不太关心，他从未特地跟云柳交待过要留意这方面的情况，云柳自然也不可能随时派人盯着。
等云柳将事情说得差不多后，再看沈溪时，沈溪正凝眉思索，一副苦恼的模样。
沈溪的表现让云柳多少有些意想不到。
在她心目中，不管任何时候沈溪都可以轻易化解难题，不会出现眼前这种好像全然无头绪的状况。
过了很久，沈溪才道：“南京守备衙门，有何动向？”
这问题将云柳给难住了，因为她并未留心南京那边的情况，毕竟倭寇通常都在海边活动，最多也就深入海岸线几十里路，距离南京很远，就算倭寇再猖獗，也不可能接近南京这样的政治中心城市。
“卑职未查出。”云柳如实相告。
以前沈溪便说过，情报搜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实事求是，所以云柳不会强行编造她不知的情况。
沈溪道：“陛下做出的应对，是调派江浙和闽粤之地兵马平叛，但其实真正能对倭寇有威胁的，仅有受南京守备节制的四十九卫，若南京方面没动静的话，可见未来地方官府还是主要是以避战为主，百姓会遭遇大麻烦。”
云柳不说话，因为沈溪所说的情况她早就想到了，朝廷现在关注的重点是中原战事，没有精力对付倭寇。
除非沈溪能亲自披挂上阵，否则江南局势短时间内无解。
沈溪又道：“我暂时也不想领兵上阵，好不容易太平几天，可以抛下一切调养身体……难道要让我在战场上过一辈子吗？”
云柳请示：“大人，要不派胡大人前去平叛？”
沈溪道：“胡琏如今领兵在中原战场鏖战，暂时抽不开身，若调遣王守仁前去，一方面是鞭长莫及，另一方面则是需要走的流程太多，等朝廷批准黄花菜都凉了，不过什么都不做的话……那我这个兵部尚书也太不负责了！”
“现在需要的，是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如果能通过一些非战争手段来瓦解倭寇势力，最好不过。”
“请大人示下。”云柳道。
沈溪眯着眼道：“你和熙儿带人往江南走一遭，将地方上的情报彻底搞清楚，听从我的吩咐行事。”
……
……
沈溪本来没有打算让云柳和熙儿去南方，但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他不得不让最信任的两个手下前去。
在沈溪看来，云柳和熙儿可以做到情报的快速传递，不打折扣地执行他的命令，派别人去总归会有种不受控的感觉，毕竟官员都会有私心，不会什么事情都听从他的命令。
而云柳和熙儿则可以帮他把事情处理好。
随后沈溪去见了马怜。
此番相会，一则是因为多日未见，沈溪觉得疏忽了玉人的感受，另外便是他想调马昂去江南任职，由兄及妹，觉得有必要来一趟。
在马怜这里，他完全完全不用在意世俗成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马怜对他的崇拜更像是粉丝对偶像，是那种不计条件的付出，他可以予取予夺，身心得到巨大的满足。
马怜对沈溪的到来喜出望外，立即去厨房安排下人做了几道小菜，然后配上美酒，当沈溪小酌时，她则在席前表演剑舞。
马怜非常认真，动作绝非花架子，银光挥动间呼呼作响，沈溪甚至在想一件事，若眼前玉人要刺杀自己的话，是否有能力抵挡。
想着想着，沈溪有些走神，一直到马怜停下回到身边，他才反应过来，发现杯里的酒水都倾洒出来了。
“大人可是觉得奴的剑艺不佳？”马怜对于沈溪的看法很在意，坐下来后迫不及待问道。
沈溪点头嘉许：“很好啊。”
明知道沈溪可能是在敷衍自己，马怜还是露出会心的笑容，好像这正是她想要的答案，她希望得到情郎的认可，除了沈溪外别人给不了她这种满足。
马怜重新为沈溪斟满酒，道：“老爷不在时，奴一直有练习，不敢懈怠，不过在老爷面前表演总有些紧张，刚才有些地方没做到尽善尽美……或许这个地方太小，有些施展不开吧。”
“已经很好了，至少我没看到什么不流畅或者不优美的地方。”沈溪安慰道。
马怜笑了起来：“可若有人也精通剑术的话，说不一定会把奴比下去，在这里待久了，发现若不天天锻炼，身体很容易疲乏，或许是老爷将奴给养坏了吧。奴对于很多事，不像以前那般在意，觉得自己的性子变得平和了许多。”
说到最后，马怜微微蹙眉，显得楚楚可怜。
沈溪道：“养尊处优没什么不好，我常年奔波在外，巴不得天天睡觉睡到自然醒，每天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情，哪怕一个人坐着发呆也没人指责……”
“听起来是不错，但实际上未必有想象的那么好……”
马怜幽幽叹息，“这天下的女人，大概都羡慕奴的生活，不过奴自己却不满意，若是奴懈怠了，什么本事都没有，或许老爷就不会来了。”
说到这里，马怜望着沈溪，好像对于沈溪的态度非常在意，因为她所有的兴衰荣辱都跟沈溪联系在一起。
沈溪的一个决定，或许只是一念之差，对她来说可能就是决定一辈子的大事。

第二三六六章 按图索骥
眼看到了腊月十五。
建昌侯府，张延龄这几天都有些焦躁不安，他派黄玉出去打听消息，试图搞清楚到底谁在查自己，另一边他却安排江栎唯等人按照预定计划行事，根本就没有罢手的意思。
“……侯爷，这几天外面都风平浪静，沈家那边也没什么动静，谢阁老倒是召集一些文臣到他院子里商议事情，可针对的都是沈之厚……”
黄玉很难查清楚事情，因为他本身就不是情报人员出身，所用手段，仅仅是找几个人出去打听消息，得到的消息可说非常片面。
张延龄却对黄玉充满期待，问道：“钱宁那小子在作何？还有张苑呢？”
黄玉为难地道：“侯爷，豹房里的事情，暂时查不到啊……总之现在外边一切都很正常，没听说谁有意把火往咱府上烧。”
“这可就奇怪了。”
张延龄皱眉道，“怎么会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他们不该做点什么？还是说钱宁根本就是个窝囊废，什么都没查出来？”
黄玉问道：“侯爷，您到现在也没跟小人说明白，钱大人到底查到了什么……”
“行了，没你什么事，退下去做事吧！有什么新情况及早来报便可！”
张延龄不想跟黄玉解释太多，虽然黄玉帮他联络过江栎唯，但张延龄自以为做事漂亮，根本就没把具体情况告知下人，这也是他觉得不会出事的重要原因。
就算有什么变故，手下一无所知，自然不会站出来检举自己，这也是上次他锒铛入狱后吸取的经验教训。
黄玉走后，张延龄仍旧有些焦虑，就算再怎么自信，因做贼心虚的缘故还是避免不了慌张，他隐隐感到危机正在降临。
“侯爷是怕了？”
一个女人出现在张延龄跟前，媚笑着说道。
张延龄有些羞恼：“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那女人道：“奴家是不懂，不过奴家却感觉到，侯爷很怕某件事发生，如果奴家能帮上侯爷的忙，侯爷您尽管吩咐。”
张延龄扁扁嘴，冷笑不已：“你这种女人，能帮到本侯的，就是让本侯消愁解乏，你就是个下贱胚子，以为自己能做什么？”
在内宅女人面前，张延龄没有丝毫客气，就好像对待奴仆一样。
女人却没有发怒，吃吃笑着，不过语气终归还是有一些变化，“可是江大人在送奴家来之前，说过必要时得帮助侯爷您，侯爷却始终不肯托以重任，那奴家也就不在侯爷面前丢人现眼了。”
说完，女人转身欲进后堂，还没走出几步，张延龄已快步过去，从背后一把将她抱住。
“想走？没那么容易……”
张延龄脸上带着奸邪的笑容，“将老子的邪火给勾出来，不消停就想走？拿出你的本事来，让老子知道买你回来是值得的。”
“是送，不是卖。”女人纠正道。
张延龄怒道：“你个贱女人，老子说你是什么就是什么，姓江的以前就频频送女人给老子，后来却食言过一回，你就当是他补偿给老子的！”
……
……
天寒地冻，没人愿意出门。
甚至连朝中大臣都不想在这种天气上工。
吏部和兵部因缺少主事人，做年终总结时面临一些麻烦，毕竟没有最后拍板之人，兵部人手短缺的情况更为明显，因为右侍郎王敞调去了吏部，沈溪这段时间又没帮忙处理兵部事务，光靠左侍郎陆完，实在是忙不过来。
这会儿似乎朝廷该任命一个兵部右侍郎，但沈溪没提，谢迁也没有属意的人选，至于豹房就更加不用指望了。
以至于年底兵部事务迅速积压，陆完只能上疏朝廷，请求尽快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
换作以前，这种奏疏绝对不会出现在朱厚照跟前，但现在情况却不同，张苑回朝后，好像什么事都不想做主，要么直接听从内阁的建议，直接在票拟上批复同意二字，要么就是去请示皇帝……
张苑看起来嚣张跋扈，但其实他自己做决定的时候很少，这也跟他现在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有关。
张苑现在操劳的事，朝中很多人都想不到，那就是搜集外戚张氏兄弟的罪证。
张苑知道，自己是张氏兄弟举荐入宫，这次回朝，张氏兄弟多番拉拢，以他那么平庸的资质都能觉察到张氏兄弟既没本事也没魄力，这种人只是靠外戚的身份才立足于朝堂，所以不想与其过多接触。
张苑非常担心自己会被张氏兄弟控制，干脆先下手为强，将二人铲除掉，若只靠自己，他没这种自信，不过好在这回有沈溪相助。
张苑带着陆完的奏疏去见朱厚照，却在豹房门口被小拧子拦了下来。
这会儿已是黄昏时分，按照朱厚照的生活习惯，应该刚刚睡醒，漱洗时会过问一些朝事，张苑很清楚如果错过这个时间段，再想见到朱厚照，除非是有非常紧急的事情。
“……张公公请回吧，陛下不见。”
小拧子显得很霸道，直接回绝了张苑的请求。
前几次张苑到豹房求见皇帝，也都不那么顺利，小拧子处处为难下绊，让他意识到小拧子是在故意针对自己。
因为小拧子掌握着面圣的渠道，即便张苑再不甘，也只能强忍心头的怒火，笑盈盈地道：“这里有兵部的奏疏，咱家需要尽快见到陛下。”
小拧子道：“张公公可是听不懂人话？”
张苑立刻翻脸，也是因为以他内相的身份，没有任何一个太监敢这么跟他说话，更别说是小拧子这样本身只是随侍太监的角色。
张苑道：“咱家当然听得懂人话，犬吠就未必了！咱家警告一句，这次涉及重要朝事，如果拧公公非要阻拦，别怪咱家不客气！”
小拧子气得浑身直哆嗦，脸色惨白，张苑那边气色就更差了，黑得都快滴出墨汁来了。
二人好像对上了，小拧子咄咄逼人想给自己壮胆，但在跟张苑对视后，却发现自己底气不足，便在于张苑现在是司礼监掌印，地位在那儿摆着，就算他再得皇帝宠幸，也只是个近侍太监，相形见绌。
张苑道：“这里是奏疏，涉及任命新的兵部侍郎的问题，若你非要阻拦的话，咱家去陛下面前告你一状。”
……
……
小拧子本想坚持。
他想到丽妃的忠告，只要能阻断张苑面圣的渠道，那他就相当于控制一切。
但可惜事情却不受控制，在张苑的高压下，他只能选择屈从。
张苑轻哼一声，带着奏疏往里面走去，连续穿过几个门廊，直奔朱厚照寝殿，刚到院门口便见朱厚照从房里出来，此时已洗漱完毕。
“怎么是你？”
朱厚照好奇打量，发现有几天没见到张苑的人了。
朱厚照当即蹙眉：“张公公，刚回来那会儿，你做事倒还勤快，知道来跟朕请示，但最近你好像又恢复到以前那种自作主张的状态了啊。”
张苑道：“陛下，是有人阻挠老奴面圣。”
朱厚照惊讶地问道：“谁？”随即环视在场之人，最后目光落到了小拧子身上。
小拧子非常紧张，生怕张苑点出他的名字。
好在张苑深谙“做人留一线，日后好想见”的处世之道，没有告状的意思，道：“陛下，就算有宵小阻拦，老奴拼死也要到您面前进言，这里是兵部侍郎陆完陆大人上奏，恳请尽快补上兵部右侍郎的空缺，请陛下示下。”
“这样啊……”
朱厚照搓了搓手，略微沉思后问道：“陆侍郎是怎么说的，他觉得谁合适？”
张苑道：“陆侍郎并未提及。”
朱厚照点了点头：“那好办，你去问沈先生吧，兵部本来就是他负责，有什么事也是他承担，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跑来问朕吧？”
这边朱厚照将走，小拧子总算松了口气，不过就在他准备跟朱厚照一起离开时，张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陛下请留步，还有一事，老奴要启奏。”
朱厚照皱了皱眉头，随即停下脚步后，回过头有些不耐烦地喝斥：“有事就不能一次说完吗？”
张苑往小拧子身上瞄了一眼，道：“陛下，事关重大，非要单独奏禀才可。”
小拧子有些恼火，瞪着张苑，似乎是在怪责对方针对自己。
朱厚照略微颔首：“那好，你们都退下吧，朕倒要听听张公公要说些什么。”
“喏！”
一堆随从，包括小拧子在内，只能自觉地退到远处。
此时朱厚照才问：“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是关于兵部新侍郎人选，还是关于之前那案子的？”
张苑往前挪几步，凑到朱厚照跟前，小声道：“陛下，关于那案子，老奴已查出一些端倪……京城不断有人送物资到南方，连下雪天都不间断，综合方方面面的情况，已经确定是建昌侯府的人。”
“这算什么？”
朱厚照对这种证据显然不太满意。
张苑继续道：“老奴查知，这些东西中夹杂有火器制造图纸以及最新的火药配方，还有倭人打造枪支需要的钢铁……陛下您想，建昌侯祖籍北直隶，如今在京城安家，家中又没人做买卖，为何要运送物资南下？通常赚钱都是从南方采买货物运到北方销售，为何偏偏两位侯爷反其道而行之？”
不自觉地，张苑把张氏兄弟扯到了一块儿。
朱厚照怒气冲冲地道：“查了几天，就这么点东西？你说的这些真凭实据吗？没有证据，什么都白搭……哼，没用的东西，朕要看的是确凿的人证物证，而不是捕风捉影。朕看你不用混了，直接找棵树吊死算了。”
张苑的能力就那么回事，如果没有沈溪相助，他根本就毫无头绪，费尽心机得到的线索却不能让朱厚照满意，只得垂下头，委屈地道：“陛下，老奴的确是尽心在查，但到底这里距离东南沿海甚远，派出去的人最快也要一个多月才能打来回，现在知道的一切都是在京城周边查获的……”
朱厚照一点儿都不体谅：“没用的东西，指望你还不如指望一头蠢驴。”
“陛下……老奴尽力了。”
张苑脸上满是委屈之色，几乎要哭出声来了。
朱厚照心烦意乱地道：“再给你几天时间，年底前必须要拿出确凿的证据来，还是那句话，查不出东西来，你自己去找根绳子吊死吧，朕不想见你！”
“是。”
张苑只能不甘地应承下来。
朱厚照气呼呼将要离开时，张苑再道：“陛下，那兵部右侍郎……”
朱厚照怒道：“让你去问沈先生的意见，难道没听见？他说是谁就是谁，这种小事根本不需要烦扰朕，再让朕不痛快，朕就让你不痛快！”
……
……
张苑没有刘瑾那样的觉悟。
他对于皇帝的态度不太理解，好像朱厚照辜负了自己一样，但其实他做的那些事错漏百出，并非是朱厚照有多苛刻。
而且朱厚照一向认为，能由臣子自己解决的问题，绝对不需要来烦他，就算臣子解决不了的问题，也应该由臣子自己想办法解决，总归除非涉及到他的皇位和身家性命，否则最好是下边的人自行处置。
张苑很窝火，本来志得意满去见朱厚照，以为能给皇帝留下个好印象，结果去了才知道是自讨没趣，他只能赶紧退下。
生怕被皇帝责罚，甚至直接赐他根绳子吊死，张苑唯一能做的便是去找沈溪，看看沈溪有什么对策。
到了沈家，门子直接引他到书房，见到沈溪后张苑便开始诉苦，将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讲给沈溪听，希望得到同情和怜悯。
“……沈大人，咱家没做错什么，一直按照陛下所说，费尽心思调查，可案子毕竟涉及皇亲国戚，哪里好调查取证啊？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若两位国舅反击的话，咱家就要遭殃了……”
张苑脸上满是委屈之色，眼巴巴地看着沈溪，希望能为他做主。
沈溪神色如常，似乎一切尽在掌控。
“张公公莫要心急，本官问你一句，你很怕两个国舅么？”
张苑一怔，随即露出惊惧之色：“怎么不怕？那可是太后的亲弟弟，尤其是建昌侯，胆大妄为不说，行事还不讲规矩，什么阴损手段都使得出来……他以前刺杀过你，难道你忘了？”
沈溪摇摇头：“他不讲规矩，不能作为你害怕的理由，难道你做事就需要讲规矩吗？”
“呃？”
张苑一时间没听懂沈溪话里的意思，皱着眉头问道，“沈大人这话，咱家有些不理解……建昌侯不讲规矩，那是因为他是国舅，地位尊崇，本身他也是那种飞扬跋扈的性格，没人敢惹！而咱家站在内官之巅，执掌司礼监，看起来风光，但说到底就是陛下跟前听用的奴才，怎么能跟国舅相比啊？”
沈溪道：“若你做事不讲规矩呢？”
在某些问题上，沈溪发现张苑很愚钝，这也与其出身低微文化程度不高有关，很多事没法解释清楚，只能一步步引导，但很多事沈溪又不想说得太明白，以免授人以柄。
张苑想了下，不解地摇头：“沈大人的意思，是让咱家也玩一些阴的？”
“明着去查，你当然查不到两个国舅的劣迹，因为这件事发生后，他们肯定会有所收敛和防备，把一些关键的人证物证藏起来，除非你能将二人抓起来拷问，否则谁会轻易承认自己的罪责？”
沈溪背过身，没有再看张苑，但他说出的话却发人深省。
张苑仔细思索，隐隐觉得自己开窍了，“若咱家不讲规矩，又该如何做？沈大人，你说话直接点儿吧，你知道……咱家有时候脑子迷糊得紧，你不揭破那层窗户纸，怎么都想不透……咱是自己人，不需要那么隐晦，有一说一就行。”
沈溪没有回头，道：“话说得太过直白，那我岂不是帮你做恶？”
张苑皱眉：“听你这意思，是让我自行作恶？你是想我给他制造点人证、物证出来，是吧？要不抓几个倭寇来，强行让他们认罪，说是跟外戚勾连，再就是找人伪造二人手书，制造一些跟倭寇来往的信件？这……若被陛下察觉，恐怕咱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苑一边想对付张氏兄弟，一边却又怕被报复，更怕被君王发现真相后遭殃，做事瞻前顾后，一点儿也没有豁出一切做大事的魄力。
沈溪冷声道：“那你是想再一次回去守皇陵，是吗？”
想到之前的辛苦，张苑不由打个寒颤，咬牙道：“就算死，咱家也不回去守皇陵，那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既如此，很多事就不需要我来提醒你吧，张公公？”沈溪这才回头看向张苑，目光凌厉。
张苑跟沈溪的厉目对视，他自己也多了几分惧怕，相比于对张氏兄弟的那种恐惧，他对眼前这个少年的惧怕更甚，因为他知道，稍微不合沈溪的意，对方就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再也没机会重新爬起来。
张苑道：“具体的事情，还需要沈大人您提点。”
沈溪摇头：“若什么事都需要旁人指点，那张公公你永远都成不了大事，总归你记住一点，你想制服恶人，就必须要比恶人更加凶狠，否则你只能被恶人折磨。你是想留在朝中呼风唤雨，还是回去守皇陵，或者下黄泉陪先帝……自己思量吧。送客！”
“我说沈大人……”
张苑还想说什么，只见沈溪又转过身去。
张苑很憋屈，我才跟你说了几句话，你就折磨不近人情要赶我走？
赶我走也就罢了，只告诉我要当个恶人，你也先说怎么当啊，至少告诉我怎么才能对付张氏兄弟，又或者如何应付皇帝吧？
沈溪往书桌前走去，语气强硬：“你若想留在朝中，就必须拿出比外戚更凶更狠的气势来，他们最怕什么，你就从什么地方着手，回头自然会有人帮你，你只需记得时常回你的小院看看，剩下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再不走的话，我就要派人轰你出门了，请勿自误！”
……
……
张苑本想跟沈溪商量一下谁来担任兵部右侍郎。
但沈溪完全不给他机会，直接下逐客令不说，还说轰他出门，这让张苑实在不能接受。
出了沈家门，张苑还在想：“我现在怎么说都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就算你不尊重我，也该尊重皇上赐予我的身份，给点儿面子，让我好下台吧？你这是把我当奴才使唤啊！到底我是皇上的奴才，还是你的奴才？”
“公公，接下来去哪儿？回皇宫吗？”随从过来请示。
张苑没好气道：“回家，咱家累了，先回去歇着。”
随从脸上带着几分回避，赶紧将马车赶过来。
回去的路上，张苑还在那儿抱怨不休：“我这大侄子，一身本事，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利用。让我当坏人，你自己怎么不当？你若想当权臣，这朝中谁能跟你相比？到时候什么谢老头、英国公还不是要在你面前乖乖俯首帖耳？”
很快目的地到了，张苑下得马车，外边气温极低，加上光线暗淡，紧忙进了院子。
院子空荡荡的，钱氏并不在里边。
此地是张苑的临时居所，距离豹房和东华门都不远，方便他平日工作起居以及面圣。他通常都住在这边，有专人烧水做饭，仅此而已。
就算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也好像个孤家寡人，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也明白不能把自己的后背露给外人，开始变得小心谨慎。
“公公，客厅里有客人，已经等了您半个多时辰。”一名仆从出来道。
张苑恼火地说：“咱家不在，你们也敢随便让人进来？”
仆从道：“说是公公您让来的，持有公公您的信物，我等不得不信啊；再者公公您不是说过，不能对客人无礼吗？”
张苑简直想打人，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进了屋子。
昏黄的灯光下，只见一人站在那儿，等其转过身时，张苑发现隐约有些面熟，却一时间又想不起是谁。
来人却是本应前往南方公干的熙儿。
在沈溪最初的命令中，熙儿将跟随云柳一起前往江南调查倭寇的情况，但随后沈溪发现一旦二女离开，京城这边就没人主持情报工作了，于是改变主意，让熙儿留在京城，主要负责京畿地区的调查取证，顺带跟张苑接洽。
虽然熙儿做事未必有云柳那么仔细，但到底是沈溪亲手培养出来的，在此投靠沈溪前还接受过东厂的训练，只需听命行事即可。
此时熙儿一袭男装，英气十足，带着一种凌人的气势。
“沈大人让你来的？”张苑谨慎地问道。
熙儿道：“张公公，是谁让在下来，不方便透露，不过这里有公公您需要的东西，乃是张氏一门通番的证据。张公公请看吧。”
说着，熙儿从怀里拿出一个油布包裹，放在桌上。
张苑拿起打开看过，发现里面全都是一些书稿，他本以为是张氏兄弟所写信函，仔细浏览后才发现不是。
“这是什么？”张苑皱眉问道。
熙儿道：“乃是誊录的账册，还有张氏一门出货的清单，时间地点都在上面列好了，张公公只需要对照去抓人拿赃便可。”
张苑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
这就好像按图索骥，连时间和地点都指明了，如果再办不成事的话，那就是自己作死，没人帮得了。
“这倒是不错……你是沈大人的手下吧？”张苑还是想求证答案。
熙儿则态度坚决：“张公公还是不要多问为好，不管是谁，只要能帮到张公公，不是好事么？”
张苑微笑着说道：“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咱家先不问你是谁，若是你敢蓄意欺骗，可别说咱家回头找到你，让你生不如死。”
熙儿则根本无视张苑的威胁，道：“张公公可知道这周围有多少人盯着你？”
听到这话，张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等他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时，脸色开始变得阴晴不定。
熙儿又道：“不过张公公无需担心，外边的人全都是保护你的，但若见异思迁，背叛盟友，他们也会成为勾魂使者。这里奉劝张公公一句，做事要慎重，三思而后行啊。”
张苑狞笑道：“沈大人可真会安排人做事，不但派人跟咱家说事，还用上威胁的手段？他不怕咱家……”
他本想放几句狠话，但想到很可能会被面前这人转告沈溪知晓，便有些回避，现在的他根本没有跟沈溪对抗的资本。
熙儿冷冷地打量他一眼，神情间有些不屑，随即行礼：“那在下便告辞了。”
“走好，不送。”
张苑也不想送对他无礼之人出门，看着熙儿往院子里去了。
等人走后，张苑一边对沈溪的行事方式暗自恼恨，一边却仔细查看沈溪提供给他的情报细节。
“这个沈之厚，做事就是跟寻常人不同。”
张苑看过后非常惊奇，“连交货时间和存放地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抓一个准？难道他就不怕我将消息泄露给外戚张氏兄弟知晓？”
“是了，他知道我现在不靠他，没法在朝廷立足，所以他笃定我非跟他合作不可，这小子……永远都是那么老谋深算……”
……
……
熙儿离开张府，出门后发现有人尾随。
对于她这样经验丰富的情报人员来说，这根本算不了什么，简单几下便甩开追踪，又换了两处藏身点，又过了半个时辰才赶到第三个地方等候沈溪到来。
快到半夜时，沈溪才从沈家到她所在之地。
熙儿马上将之前见张苑的情况，以及云柳南下后反馈回来的信息向沈溪奏禀，这也是她的职责，策划和组织方面熙儿没有那么高的天分，但在遵命行事上，她的果决和成功率，比云柳都要高，一切便在于她没那么多心思，不会对沈溪的命令进行反思和怀疑。
“……师姐已在最短时间里过了黄河，不过到江南还需时日，不过我们安插在江南的探子已获悉消息，南京守备衙门有人被收买，另外南京四十九卫中，也有人跟倭人暗中勾连，倭寇了解我大明卫所驻屯情况，避实击虚，屡屡上岸掳劫人口，沿海百姓很多被抓出海，离奇的是官府居然不受理这些案子……”
因倭寇猖獗，地方官府相互勾结，一边防止事态扩大，对百姓生死置若罔闻，一边继续隐瞒朝廷，生怕被追责。
但纸终归包不住火，很多事还是为京师知晓，哪怕不是张苑和钱宁将事情捅出来，也不可能继续隐瞒下去。
沈溪道：“张苑怎么说？”
熙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张苑就是她刚见过的“张公公”，连忙道：“张公公似对大人您有所不满，认为大人是在要挟他办事。”
听完熙儿的讲述，沈溪道：“他的性格便是如此，不管让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尽全力，或许只有逼一下，他才能心无旁骛做事。现在涉及身家性命，他自己会掂量清楚。”
熙儿问道：“那大人，若张公公拒不配合，是否需要给他一点教训？”
“这还用得着我来下令？”
沈溪冷声道，“好好盯着，严防他去给某些人通风报信，虽然他现在帮我做事，但他却不是那种俯首帖耳听命行事之人，他野心不小，若他那边有轻举妄动，你甚至可先把他拿下，然后才通知我！”
“是！大人。”
云柳不在京城的情况下，沈溪麾下情报系统中最信任的只有熙儿，所以第一次给予其先斩后奏的权力。
至于马九等人，始终处在明面上，跟熙儿的作用完全不同，云柳和熙儿所做的事基本都是暗地里进行，只要沈溪用得上，杀人放火的事情都可以做出来。
……
……
谢迁这两日查问了一下谋逆案细节，不过因为都是锦衣卫在查，谢迁能探知的情况不多。
杨一清也派人打听，却没什么收获。
“……种种迹象表明，这事应该跟外戚有关。”
长安街小院书房里，杨一清正在作最后陈述，“外戚于西北之战时控制京畿防务，明目张胆抢劫商贾货物，高价兜售牟取暴利，陛下回朝后，未被追究责任，虽然之后有所收敛，但依然从事非法贸易，现在看来，外戚似想利用不义之财图谋不轨。”
谢迁皱眉：“这些话，可有证据？”
杨一清道：“如今连民间都在纷纷议论此事，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谢迁摇头：“这怎么可能？就算外戚做了什么为非作歹之事，他们也不可能将消息泄露出去，必定是有人暗地里散播不实言论，试图打压外戚的威信，进而对京畿防备做出影响。”
杨一清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不太明白为何谢迁会下这样的结论。
照理说无风不起浪，既然事情传得有鼻子有眼，外戚绝对不可能是干净的。
他却不知，此时的谢迁对沈溪抱有很大的偏见，还有便是因为张太后的缘故，谢迁对张氏一门非常倚重，在皇帝所作所为没有达到预期的情况下，谢迁心中产生了一种能解眼前困局唯有依赖张太后的想法。
如此一来，谢迁便会不自觉站在外戚的立场思虑问题。
谢迁道：“这种事，不得在朝中谈及，若有人造谣，直接法办。谣言止于智者，若事情传扬下去，对朝廷稳定不利！”
……
……
谢迁一边对杨一清做出吩咐，一边却担心事情继续发酵，会让更多人牵扯进去，于是找机会进宫觐见张太后。
对于谢迁来说，张太后的位置实在太重要了，能对皇帝形成制约的只有张太后，或者说现在朱厚照出了什么状况，皇位需要有人继承，只能由张太后来作决定，未来的明君可能就要诞生在张太后的委命或者调教下。
谢迁很清楚大明的继位规则，现在朱厚照不务正业，谢迁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张太后督促皇帝回到正轨。
“……谢阁老，您是说现在民间有人造谣，哀家的两个弟弟跟倭人勾连，想对皇儿不利？”张太后听完谢迁的讲述后，惊讶无比，随之而来的便是气愤。
谢迁脸上带着为难之色：“消息的源头从何而起，不得而知，但现在民间传言有愈演愈烈的迹象。”
张太后一拍桌子：“真是胆大妄为，难道这些传播谣言之人，不知寿宁侯和建昌侯是哀家的亲弟弟么？他们敢如此造谣？若把指使者抓到，定格杀勿论！”
谢迁没说什么，虽然他觉得传播谣言不对，但还没要到杀人的地步，大明可从未有过文字狱。
张太后气愤难平，喋喋不休发泄一通，最后看向谢迁：“谢阁老，你觉得应以何等方式，抓出幕后指使者？”
谢迁道：“太后娘娘，问题是现在陛下正在派人彻查两位国舅……”
“什么？皇儿也知道了？”
张太后更加惊讶了，“这……皇儿是否会听信谣言？那可是他的亲舅舅，就算寿宁侯和建昌侯平时做事没沈卿家那么得体，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哪次战事，不是他两个舅舅帮他稳定后方？”
谢迁自己也很迷惑，心想：“以前两个国舅在京城胡作非为，难道太后丝毫不知？或者说太后就算知道了，也不觉得如此做有何问题？”
虽然谢迁对于张氏外戚会谋逆造反并不相信，但对张氏兄弟大发战争财却深信不疑，这件事其实也没什么好怀疑的，毕竟御史言官弹劾外戚的奏本不少，其中有许多真凭实据，但通政司把奏本送入内阁后，基本被谢迁挡了下来。
当然，谢迁抱有的想法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就算再愚钝，也不会因为对张氏外戚的倚重，而做一些指鹿为马的事。
张太后道：“谢阁老，您乃首辅大臣，满朝文武都信任您，这件事……您可要为张家做主啊。”
谢迁非常为难，他作为臣子，怎么可能给皇室做主？他来提醒张太后，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想请张太后去督促外戚兄弟，做到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谢迁也不是说完全不信张氏一门勾连倭寇谋乱造反，只是现在的局势下，他不能附和这种说法。
谢迁道：“太后，因涉及陛下钦命查案，而老臣又无法面圣，陈述此事利弊……所以老臣暂且无法帮到太后。”
“这……”
张太后脸上满是难色，虽然她高高在上，但要想调遣儿子，还是太过困难。

第二三六七章 升迁
谢迁倒也没说错，他的确是难以帮到张太后，而非他不愿出力。
不过在张太后听来，谢迁就有点推诿的意思了。
你谢迁再怎么说也是首辅大臣，匡扶君王社稷乃是你的责任，你直接来一句你没办法，就可以把事情揭过？
张太后的确不明白，其实谢迁正因为难以向皇帝进言，才会来找她求助，而她反过来却把事情推到谢迁身上，等于说二人都对朱厚照无能为力，互相希望对方出力。
谢迁道：“眼看就要到年底了，陛下长居豹房不肯回宫，还望太后派人去敦促……年初朝廷事多，加之东南沿海倭寇肆虐，急需陛下坐镇中枢打理朝政，以安万民。”
“唉！”
张太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此事对她来说好像有着难以克服的困难。
张太后迟疑了一下，这才道：“谢阁老，关于陛下派人查寿宁侯和建昌侯之事，哀家会去问东厂主事，这件事你不愿出手相帮，哀家也不强求。但江南沿海受倭寇袭扰，民不聊生，还得劳烦谢阁老去跟陛下说说，及早派人去解决，如此也好稳定人心。”
谢迁眨了眨眼，突然问道：“太后是想让沈之厚出马？”
当日在朱厚照问及平倭之事时，高凤已在皇帝面前表明态度，谢迁可以理解为这是张太后的意思。
“嗯。”
张太后没有含糊其辞，直接点头应承下来。
谢迁有几分疑虑：“太后请见谅，老臣认为，让之厚去并不合适。这孩子在朝为两部尚书，此事已不成体统，若其领兵在外，确实可以让他将心思放到旁处，可一旦奏功又会令其愈发张狂……尤其现在外间传言寿宁侯和建昌侯通倭，若他要在此事上做文章的话……”
“啊！？”
张太后到底有点儿脑子，马上明白谢迁想要表达的意思。
现在天下人都怀疑张氏一门跟倭寇勾连，甚至有谋反倾向，派别人去或许不敢深究，但若是让沈溪这个深受皇帝宠信的大臣去，以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案子很可能会“水落石出”，到时就算是有张太后出面也说不清楚。
张太后生气地道：“莫非沈之厚还能凭空诬陷哀家两个弟弟不成？他得有多大的胆子才敢如此妄为？”
这话说出来，张太后底气十足，对于两个弟弟谋反的事情她无论如何也是不相信的，所以觉得就算回头沈溪要藉此做文章，那也一定是诬陷。
谢迁委婉地道：“太后娘娘还是谨慎选择人选为宜，况且此事非陛下首肯不可，当日陛下召众臣商议应对之策，明确提出不同意以沈之厚领兵前往东南沿海……望太后三思而后行。”
张太后多少有些不高兴。
虽然她平时对谢迁也算倚重，但这不代表她需要违背本心听从谢迁建议，她到底是皇帝的母亲，在想法上还是非常武断的。
“既然谢阁老不同意，这件事哀家会再做思量，不过还是觉得最好让沈之厚去江南平息倭寇，哀家希望朝廷能消停几天，他在京城，老是出状况，很多人都把他的事拿到哀家这里来说，哀家听了很头疼。”张太后边说边摇头。
谢迁即便心里有想法，这会儿也不会忤逆张太后的意思，恭敬行礼道：“是。”
……
……
谢迁见过张太后，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这种失望来自于张太后不肯出手相助，还有就是对他寄予了太多期望，他不想背负这种压力。
“谢阁老。”
谢迁出了内苑，正要往奉天门去，身后一名老太监追了出来，行色匆匆，好像是受人所托，待对方靠近谢迁才发现是司礼监秉笔高凤。
谢迁停下脚步，打量高凤：“高公公这是作何？”
高凤陪笑道：“太后娘娘让咱家陪谢阁老出宫，这边请……”
谢迁点了点头，明白高凤说是张太后令他陪同，倒不如说是专门过来嘱咐几句，有些张太后当面不方便说的话，就由高凤来转告。
二人并肩而行，没走出几步，高凤便问道：“谢阁老，如今朝中事务应该非常繁忙吧？”
“嗯。”
谢迁点了点头，应声道，“年底事情难免多了些，不管家事还是朝事都是如此！”
这话其实并不实诚，靳贵入阁，杨廷和也结束休沐，内阁如今已增至四人，梁储、杨廷和、靳贵三人都属于实干派，没一个是混事的，而谢迁因自己老迈，再加上惦记的事情也多，反而成为那个总喜欢把事交给别人做的人。
高凤道：“那谢阁老应该多注意身体，好好休息。朝堂需要您这样德高望重的元老多撑几年，不能总让年轻人出来出风头，年轻人……不会体谅太后娘娘和陛下的辛苦，冒失的多，而且做事上只会动嘴皮子，办事不牢。”
谢迁想了下，意识到这是张太后的授意，一来是请他多在朝中多坚持几年，二来是在用人上多使用老臣，尽量打压那些年轻的官员。
“嗯。”
对于这样的请求谢迁倒是不反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高凤不会把事情说穿，他知道谢迁能理解他的意思，又继续道：“听说兵部沈尚书，现在还在府中休沐？他这是准备年后才回朝当差吧？”
谢迁点头道：“正是如此。他兼领两部尚书，太过荒谬，或许自己也在避讳，等陛下收回成命。”
高凤道：“既然他在京中，闲着也是闲着，为何不利用他的本事去做点儿大事？中原之地哀鸿遍野，听说朝廷安排前宣府巡抚胡琏前去平乱，已经有两三个月了吧？到现在民乱还没平息，这算怎么个说法？江浙一带又开始闹倭寇……唉！若沈之厚领兵，怕是不用半年，这些乱事都可以平息，何至于让朝廷如此担心？”
谢迁不由叹了口气，他听出来，张太后开始对他施压了。
他这边不想做的事，张太后当着他的面，说他不用太过勉强，连国舅被“诬告”一事都可以放到一边。
一转头，张太后又让高凤拿出如此态度来，实在让人无语。
“高公公不必提醒，老夫自有分寸，之前老夫也答应过太后，争取让沈之厚领兵出征，不过终归要陛下首肯才可！”
“那就好。”
高凤笑着说道，“如此咱家也能放心，有谢阁老这样的能臣在，太后娘娘和陛下都能省心不少。”
这种恭维话，谢迁完全不会当真。
他心想：“以前还觉得太后对我很倚重，什么事都会向我求教，却不知皇室中人只是想利用臣子办事，而非真心对待。我做了那么多，主动告知太后情况，结果却要求我自行解决，那我来皇宫见太后的目的又是什么？太后对陛下始终放任自流？”
二人继续往前，高凤开始缄默下来。
一直快到奉天门，临折返前高凤才似有所思道：“那些给太后家族抹黑之人，不必怜悯，维护朝廷的稳定才是当务之急……两位国舅控制京师军权，哪怕现在陛下分出部分军权，但到底砸断骨头连着筋啊……”
谢迁没说什么，目不转睛地看着高凤，想知道对方说这番话的意图是什么。
高凤往四下看了看，这才凑到谢迁耳边小声道：“以咱家看来，需尽快查明是哪些人无中生有，造谣生事，查到一个下狱一个，这件事非抓紧时间办不可。太后娘娘已把张苑和张永叫来问过话，趁着这个机会，一定要把幕后主使者抓出来！”
谢迁微微有些错愕，立即意识到什么。
“我还以为太后在深宫什么都不知道，感情她早就知道有人说张氏一门的坏话，甚至已经做出应对，而我却懵然不知？”
高凤不知谢迁想法，继续道：“谢阁老，您在朝德高望重，也该排查一下京师官场，是否也有人居心叵测传播谣言，若能查出来的话，不妨告之太后，或者直接上奏到陛下那里，由陛下将其查办。您看……”
谢迁道：“若陛下是幕后指使者呢？”
“这怎么可能？”高凤一脸苦笑，“陛下怎会查自己亲族？两位国舅爷可都是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之人。”
就算此前谢迁对张氏一族没有多大反感，听到这话还是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便在于他明白张家兄弟有多胡作非为，心想：“这两个草包国舅功劳从没见着，苦劳也未必有，倒是斑斑劣迹令人发指，亏太后对她两个弟弟如此包庇，从先皇时便是如此，谁得罪张氏，下场都不好。”
高凤再道：“太后说了，若朝廷不方便出面，可以派人私下调查，让东厂组织抓捕，暗中进行便可……这件事只有少数人知晓，谢阁老切勿将事情泄露出去。”
谢迁眯眼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否意味着，谁诽谤寿宁侯和建昌侯，可以不经过三司衙门，直接由宫里出面拿人？”
高凤有些欣慰，说了半天您老总算听明白了，瞧瞧我这口水喷出去多少？
高凤点头：“正是如此，光靠朝廷法度，已无法将那些居心叵测的奸邪之辈惩治，不如由宫里派人解决，两位国舅还可出面协助……谢阁老只需将朝中谁在胡言乱语通禀上来便可。”
说到这里，高凤好像是完成了任务，行礼道：“该说的说完，咱家也该告退了。谢阁老您慢行。”
……
……
腊月十八，沈溪正在家里看书。
对他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总归年前他没有回朝当差的打算。
当天上午，唐寅前来拜访，之前唐寅刚接任保定府庆都县知县，准备赴任，临出发前来跟沈溪辞行。
庆都县就在京城周边，属北直隶地界，对于唐寅来说算不上远行，他来见沈溪，完全是例行感谢，会面时跟沈溪谈及一些过往的事情，唐寅多少还有些感慨。
从一个落魄的举人，突然靠军功直接担任一地知县，还在京师周边，之后很可能会被调回京城任职，这对他来说人生已算圆满。
很多新科进士还在京城等候官缺，而他这个举人已外放知县，算得上是心满意足。
“……这一任便是三年，若不出意外的话，在此期间你基本不可能回江南，倒是三年后，若我还在吏部任上，你参与考核，吾等倒是可以再见……”
大明规矩，三年小考九年大考，这也是为了防止地方官员不务正业，只有过了小考、大考才能留任或获得官职升迁，像沈溪这样第一个九年大考刚到，就已经位列朝中七卿的人绝无仅有。
当然，沈溪的官职提升虽快，却也是经过岁月积淀的，提到考核问题，沈溪不由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他入朝已有九年多。
不过他能得到的，已在这九年间摘取，并不需要靠考功来证明自己，而他现在甚至还掌握别人考核的管辖权，基本算得上是位极人臣。
唐寅笑道：“若能三年知县任满，也算不枉人生。”
对于很多进士来说，能当三年百里侯便已经很不错了，唐寅到底是举人出身，不敢有更高的奢求。
不过沈溪似乎不单纯只是让唐寅出去当几年知县，道：“未来的事，谁说得准？伯虎兄，你到地方后，好好治理，在德、能、功方面取得优异成绩，这样就算我拔擢你，也有足够的理由，若你在地方政绩不佳，那可能在下就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唐寅为自己有升迁机会感觉欣然，但表面上还是作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多年沉浮下来他早已知道收敛，不复桀骜不驯的模样，沈溪如今掌握着天下文武官员的官帽子，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沈溪再道：“若是仆婢不足，在下可以借你些银子，让你置办家业。”
唐寅笑道：“这倒不必，每年总归有俸禄傍身，再者这次西北战事，在下得到的军功赏赐也有不少，总归是能支撑到任地……对了，在下特地准备了一些礼物，都在院中，请沈尚书笑纳。”
唐寅主动前来送礼，沈溪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换作以前一定觉得对方没安好心。
不过现在唐寅有求于他，还是通过他的关系得到军功，进而得到官职，总归需要表示一下心意才过意得去。
沈溪微笑着点头：“既然是唐兄送来的，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不用看沈溪也知道唐寅送来的礼物不会很值钱，大概都是土特产之类，毕竟唐寅现在日子过得很窘迫，正如其所言，剩下的银钱能支持到任所就算不错了，还指望他送出什么厚礼？
二人又闲话一番，慢慢提到字画上。
唐寅道：“在下对于沈尚书诗画方面的造诣，颇为佩服，不知在明日离开前，能否得到您的一幅墨宝？”
沈溪眯眼打量唐寅，心里琢磨，或许自己的书画很值钱。
诗词这东西可能虚无缥缈不好估价，但书画在民间却有市场，虽然沈溪平时没注意这些东西，但因早年时他一度以此维生，也算有一定心得。当官后因心学推广等问题，他才名鹊起，当然也跟他官职提升有关，他的书画价值应该有一个大的飞跃。
官场中，交际跟官职挂钩，以沈溪今日今时的地位，就算他画出来的东西狗屁不通，也会有大批人推崇，甚至拿来作为至宝，更遑论他书画方面的造诣确实不俗，当初还在与唐寅的比拼中获胜。
沈溪笑道：“以唐兄的造诣，还来跟在下求画，实在让人受宠若惊……要不这样吧，唐兄你也拿一幅书画来，作为交换如何？”
“这……怎敢当？”
唐寅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非常高兴，他的书画虽然有名，而且已经有一定市场价值，但跟沈溪的墨宝相比，那就没什么可比性，一切便在于他既没沈溪那么高的官职，又没有那么大的名气，而沈溪却可以通过身份来增长书画价值。
沈溪道：“那明日伯虎兄离开前达成互赠吧……明日在下可能没时间相送，便差遣家人给你送去书画，也请伯虎兄早些将自己的佳作备好，作为交换……以后难以时常见面，可借助书画聊解相思之苦。”
“好，好。”
唐寅当然不会拒绝。
对他来说，沈溪的书画，其实更大程度是给自己找个傍身的东西，到地方上任，不但要有官职，还要有背景。
地方上总会有一些达官显贵，在朝中关系错综复杂，他一个举人出身的知县，在这年头已不多见，说话都不硬气。尤其还是在京师周边的县做官，更需要背景，到了地方只要把沈溪的书画在衙门后堂一挂，以后谁去都要给他面子，不管这些人有多深的背景。
你再有背景，能比得上身为帝师可以说已近乎权倾朝野的吏部天官？甚至这位还兼着兵部尚书的职务！
沈溪笑道：“那便这么说定了，伯虎兄明日几时动身？”
唐寅道：“一早去吏部领文书，然后出发，从崇文门出城。”
沈溪点头：“那我派人提前到崇文门等候，看来不能跟你喝一杯践行酒，今日便以茶代酒，助唐兄你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多谢沈尚书祝福。”
唐寅笑着举起茶杯，好像喝酒一样，等咽进嘴里才发觉茶水很烫，不由直咳嗽。
……
……
唐寅马上就要离开京城。
这对他来说，是人生的一次机遇，跟之前追随沈溪上战场不同，这次的机遇更多是需要他自己去把握，只有在官场上混出个模样来，他才能得到世人的尊重，这也是他最初年少轻狂时的梦想。
却未料，人到中年，才终于实现宏愿，不过这也才刚刚开始。
他入官场可以说是整整延迟了十年，弘治十三年那次科举，若是他一榜中第，也不至于会到今天才有机会当上知县。
当天除了唐寅前来拜访外，还有一人前来拜会，依然是沈溪的老朋友，而且也是因为自己得到的新官缺而来，却非是感谢沈溪为他提供官缺……这次为其提供便利的人是正德皇帝朱厚照。
来人正是沈溪在汀州府长汀县的故友苏通。
苏通也给沈溪送来了礼物，却是份真正的厚礼，苏通的新职务可比之唐寅高多了，让人羡慕不已，直接做上了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一跃成为正六品京官。
苏通到了沈溪书房，上来便见礼，脸上笑容灿烂，显得开心无比。
当然，他这种是纯粹的传奉官，皇帝特意关照下才得来的官职，只是沈溪没到兵部应卯，还不清楚，等苏通跟沈溪一说才知道，原来当天朱厚照突然心血来潮，下旨拔擢，苏通和郑谦都成了兵部主事，好像是特地照顾二人，安排在兵部接受沈溪教导。
苏通笑道：“沈大人，要不是您向陛下引荐，下官绝对不会有这个机会……咳，这自称还真不适应啊。”
沈溪笑了笑，心想：“这下倒好，我身边几个举人，都不用考进士，获得的官职却比新科进士更为优渥，这兵部主事没有二甲前几名是没法当的，你一个举人只把皇帝巴结好，连官职都为进士所仰望。”
沈溪道：“那真是恭喜了，没想到你会到兵部来任职。”
苏通轻叹：“沈大人您该知道，陛下对下官和郑兄很欣赏，时常一起喝酒，这才连连获得升迁。外面我准备了些礼物，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望笑纳。”
跟唐寅的才学相比，苏通和郑谦就属于那种资质相对平庸的类型，在举人当中也属中下，沈溪知道，甚至苏通举人的功名都有可能是靠乡试时贿赂考官所得，不过论到吃喝玩乐，沈溪知道自己根本无法与苏通和郑谦相比。
这二人根本就是纨绔公子，每天研究的不是学问，而是怎么吃喝玩乐，这正合皇帝的胃口，于是连连获得晋升机会。
沈溪严肃地道：“苏兄可知道我安排你二人见陛下的用意？”
“啊？”
苏通没想到沈溪会突然这么严肃说话，先是一愣，随即好像明白什么，凑过来小声说道，“沈大人您就直说，在下和郑兄能做到的，定义不容辞。”
沈溪点头道：“既然你们已经知道荣华富贵都是陛下赐予的，而陛下平时跟你们所为，也都是吃喝玩乐的事情，这总归不长久，陛下需要将更多精力放在治国之上，所以你二人……更需时常提点陛下才是。”
就算沈溪不明说，苏通和郑谦也大概明白，沈溪之所以会在他们跟皇帝中间当牵线人，根本不可能是让他二人到皇帝身边混吃混喝的。
沈溪必定有目的，说白了就是迎朱厚照所好，再从侧面旁敲侧击，让皇帝可以回到正轨上。
若是换作别人，肯定不会听从沈溪说的这一套，但苏通和郑谦是沈溪相识于微末的朋友，再加上二人感念沈溪恩情，自然愿意听从沈溪吩咐，这也跟他们对沈溪有一种盲目的崇拜和信任有关。
苏通道：“沈大人，您要如何规劝陛下，细节方面应该跟在下和郑兄说清楚，不然的话……有些事不知从何入手。平时陛下所为……从一个皇帝的角度看，或许还好，不过要想让朝廷安宁，怕是远远不够。”
说话间，苏通显得很为难，他很清楚，若是外界对他二人的身份进行评价的话，那必然就是佞臣，总不会将他二人往忠臣和能臣方向引，他二人也明白自己最大的本事就是陪皇帝吃喝玩乐，论到治国能力，他们压根儿就不具备。
沈溪笑了笑道：“其实要规劝君王，更多是要靠潜移默化，这也是为何我没有直接去劝谏陛下的根本原因。除非陛下在某些事上做得的确很过分，否则能用引导的方式，还是不要强硬劝谏，那样只会引起君臣间的矛盾，比如说现在……”
苏通紧忙道：“其实陛下在我们面前时常提及沈大人，陛下希望您早些回朝履职，这朝廷两部衙门都在等着您，除了您外，怕是没人能撑起局面，不过眼下这种情况……在下和郑兄都能理解，沈大人你是在避讳一些事，不过总是躲避也不是办法，应该正面迎接挑战才是。”
沈溪道：“怎么正面迎接挑战？难道跟谢阁老起冲突？”
“呃？在下不是这个意思，总归互相忍让些，现在连谢阁老都已回朝，沈大人又何必那么纠结？回朝后大不了互相保持克制便是。”
苏通说到这里，大概也有点泄露来意，除了感谢沈溪外，也是想充当皇帝的说客，试着让沈溪回朝。
沈溪叹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朝中的清议声太过重要，若什么都不避讳的话，怕是朝中再会出现之前大臣围攻沈府的情况……前一次已引起轩然大波，若再发生一回，恐怕结果比之前更严重。”
“这个……”
苏通只是不入流的说客，具体的道理他很难说清楚，毕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其中利害关系，而他不过是旁观者。
“等年后吧。”
沈溪没有直接回绝，神色淡然道，“眼看到了年底，各部事务都已临近尾声，就算吏部还有一些考核方面的事情未做，也在王侍郎上任后很快就会完成，我可以躲几天清闲，等过了年，就算再怎么拖延，也是躲不过。”
有了沈溪这话，苏通回去也算对皇帝有了交待，他笑着点头：“如此自然最好不过。”
此后苏通跟沈溪又闲话了些汀州府往事，此后就没多少话题聊了，他本就不是沈溪的幕僚，又觉得自己在沈溪面前说的一些酒色财气方面的事情不妥，于是在邀请沈溪过府饮宴，留下请柬后便匆忙离开。
苏通明白事理，他根本没能力支撑朝局，因此朝堂上的事情他基本不予理会，他现在的官职完全是靠吃喝玩乐的本事得来，既然明知道会被人嘲笑，那干脆把自己摆在一个很低的位置上，哪怕回头被天下人辱骂，也可以做到充耳不闻。
不过显然沈溪不会让他们背负骂名，既然将他们带到这位置上，就会给他们一种引导，如同他希望苏通和郑谦去引导皇帝一样。
“……老爷，苏公子和郑公子送来的礼物不少，夫人已派人去买宅院，不过年底前暂时没有着落，这么多东西该放在何处啊？”
院子里的礼物，让朱起非常为难。作为沈家管事，朱起做的就是这种协调的工作，他虽在顺天府衙门挂职，但并不去当差，而有着军职的朱鸿需要到五军都督府应卯，很少回来，他就要肩负起里里外外的责任。
沈溪道：“差不多该将番邦所送东西，送去豹房了。你先跟豹房供奉接洽一下，我会派人把东西送过去，这一两天就会完成。还是跟以往一样，多余的东西放到侧院，找油布盖着，受不了冻的东西才放到库房，尽管往高处堆便可。”
“是，老爷。”
朱起匆忙去办事。
……
……
沈溪不打算在家里过夜，简单收拾好心情便出门去了。
他准备去惠娘处，不过临行前总归要跟家里交待好，年底事情多，很可能会有人到府上来拜访。
等抵达惠娘处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因为天空下了一点雪，沈溪进门先拍打一下身上，惠娘过来问道：“老爷为何这时候过来？”
紧随惠娘出来的李衿紧忙上前帮沈溪解下外面的大氅，沈溪道：“我几时回来，难道每次都要提前跟你们打招呼吗？最近云侍卫被我派出去办事，京城里能跟你们接触的人不多，所以暂时不会有人再来提前通知了。”
以前沈溪但凡有什么事要告知惠娘，都会让云柳出面。
云柳和熙儿也是除了沈溪自己外，少有知道惠娘和李衿下落的人，但因云柳和熙儿最近比较忙，沈溪也省去派人传话的环节。
李衿道：“老爷派云侍卫去做什么了？最近确实没她的消息。”
“多嘴多舌。”
惠娘没好气地道，“老爷安排自己的手下去办事，用得着跟你说明吗？”
沈溪笑了笑，进入堂屋后坐到茶几前的椅子上，随即丫鬟进来奉茶。
进来侍奉的是随安，自从前一次沈溪明确拒绝东喜献身后，他再也没见过那丫鬟的面。
沈溪没有在随安身上多停留一眼，倒不是说随安姿色不堪入目，而是故意这么做，让惠娘不会觉得他是对随安有什么想法。
随安退下，惠娘在沈溪身边坐下。
沈溪道：“云侍卫去了江南。”
“江南……”
李衿本想追问，但发现惠娘脸色不对时，便乖乖缄口。
惠娘道：“老爷对随安这丫头觉得如何？”
沈溪笑道：“你不是说要留给泓儿当养媳的么？这丫头手脚勤快，善解人意，你会亏待她吗？”
惠娘没好气道：“泓儿才多大？等泓儿长大，随安已不算大姑娘，而是老姑娘了，现在她年岁尚可，跟着老爷有几天享福的日子，有何不好？”
沈溪道：“忘了之前在东喜的安排上，我怎么跟你说的吗？”
惠娘不说话了，她知道沈溪的态度，之前还跟李衿说别在沈溪面前乱说话，但现在明显是她知错不改。
沈溪问道：“东喜呢？这几次来去匆忙，一直没见到她面。”
“那丫头郁郁寡欢，平时倒没什么，只是老爷来的时候，她会故意躲开，做一些脏活累活……那丫头看起来心机重，其实也还好，做事勤快，不然的话妾身也不想将她送给老爷。”惠娘道。
沈溪点了点头：“那就多给她开工钱，等她长大，可以嫁出去，咱们再给她置办好点儿的嫁妆，总归不会亏待她。”
“这倒不必。”
惠娘冷漠地道，“丫头到底是丫头，不能太惯着，哪怕失去飞上枝头的机会，也不能这么躲着老爷，不然成什么了？还有嫁妆……将来是会有，但也只能恰如其分，不会多也不会少。总觉得这丫头处世方面不行，就算老爷拒绝她，也不能这么给脸色……老爷别为她说话，妾身知道您心软。”
沈溪听了惠娘的评价，有些惊讶地问道：“我心软吗？”
等他侧目望向李衿时，见李衿正站在惠娘身后掩口偷笑，显然是觉得惠娘对沈溪的这条评价很好玩。
惠娘没好气地道：“老爷怎不心软？老爷就是太在意这些奴婢的想法，才把他们惯坏了。连妾身也是。”
说话间，惠娘往李衿身上看了一眼，李衿赶紧收敛笑容，不过还是难逃惠娘法眼。
惠娘呼了口气：“衿儿这丫头，不也被老爷惯坏了？还有妾身，老爷平时就是太宠，可能会不守规矩，现在又是东喜……换了一般丫头，只要给她一点颜色瞧瞧，她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沈溪招呼了一下李衿，让李衿到他身边，然后一把将李衿揽入怀中。
沈溪用手轻抚李衿的面颊，李衿顿时面色羞红，好像承受不了沈溪这种阵仗。
沈溪笑道：“宠着点好，能让你们觉得有盼头，生活才有滋有味，难道我天天对你们横眉冷对，你们就觉得好了？再者衿儿这丫头平时听话，又能做事，还有惠娘你，你们这么能干，我不宠着的话，那就太过暴殄天物了。”
“老爷就会用这张嘴甜哄人开心。”
惠娘无奈地道，“但越是这样，越是会有丫头不守本份，已经有个东喜了，下一步真不知会是谁。”

第二三六八章 伟大的女人
惠娘总会有很多抱怨，她是那种永远都不服输的女人，当然这也跟她现在的生活比较平淡无奇有关。
一个心好似野马的女人，在马厩里待久了，总会有一套自己的反抗方式，不过可惜就算她抱怨再多，还是没法逃出囚笼，因为不是沈溪将她囚禁起来，而是她自己把自己的心关起来了。
李衿问道：“姐姐，现在时候不早，是否该准备几个酒菜，好好招待老爷？”
惠娘道：“他不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溪笑道：“人总会有所改变，左右闲着无事，我为何就不能喝酒高兴一下？今天就准备一些酒，让我可以尽兴而回……”
沈溪说完这话，不但惠娘微微蹙眉，连李衿也皱起了眉头，好像沈溪说的事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二女在意的重点不同，李衿立即发问：“老爷晚上还要走么？”
惠娘却好像很了解沈溪，道：“既然老爷说了在这里喝酒，自然不会走……后院有几坛好酒，乃是之前我们从大同带回来的杏花村佳酿，据说有几十年历史了，给老爷拿来……衿儿，你去帮老爷煮酒。”
李衿不想去，但她明白，惠娘这是有话要跟沈溪说，特意将她支开，她只能螓首微颔出了房门。
李衿离去，屋子里光线有些昏暗，沈溪已在考虑叫丫鬟来点燃烛火。
不过惠娘却站起身来，走到沈溪面前，在他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道：“老爷是不准备兑现之前的承诺吗？泓儿一天天长大，若再不让他进沈家门，以后他就会记事，对未来学习和生活造成极大影响。”
沈溪没料到惠娘会在此时跟他说沈泓的事情，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惠娘跟他在一起的机会不多，眼看就要过年，很可能年前年后一段时间不会见面，惠娘此时不提，或许要等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后。
沈溪道：“你这个做母亲的，非要忍受骨肉分离之苦，才会心安理得？”
“一切都是值得的。”
惠娘坚决地道，“只要泓儿有好日子过，一切都好。这两天泓儿感染了风寒，咳嗽不止，妾身让人到街面上的药房开了点草药，效果似乎不怎么样。”
“妾身想让泓儿早些进沈家门，如此自会有御医和杏林国手为他诊病，以后生长在一个安逸富足的环境中，启蒙读书这些都不会有问题，还有个很好的前程……我这个当娘的本来就不称职，若在这件事上都无法为他做主，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沈溪苦笑道：“这跟你的良心何干，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你何曾听过我的意见？”
惠娘不说话，腮帮子鼓得紧紧的，好像故意跟沈溪作对，这也是她平时倔强劲儿发作后一贯的做法。
沈溪心中叹息，“本以为多拖延几日，等孩子再大些，她会改变想法，怎知她的态度依然如此坚决？也是，她本就是个任性的女人，只要心底认为是对的，不管是否真的为别人好，总是执意为之……女人的倔强大概是最不容易扳过来的吧。”
沈溪点头：“那好，明天一早离开时，我会带他回府。”
“今晚便回去吧。”
惠娘表情有些凝重，“今晚妾身跟衿儿好好伺候老爷，但老爷不要在这里留宿，让泓儿早些回归沈家，妾身想让泓儿尽快忘记现在的一切……”
沈溪实在不想这么做：“他现在已开始懂事了，短时间内哪里说忘记就能忘记……你真忍心他那么小就失去母爱？”
在沈溪看来，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已经开始记事，很难说会彻底忘记过往，就算要带他回沈府，也得先给他一个转圜的时间和空间，比如说先到一个相对陌生的地方住上半年，跟新的丫鬟婆子相处一段时间，让孩子对于惠娘和李衿的记忆降到最低点，然后再回沈府，融入一个全新的环境。
惠娘断然摇头，用坚持的目光望着沈溪：“难道老爷怕泓儿的身份败露？老爷不是说过，将来有机会接我们姐妹回沈家么？连个孩子都保护不好，妾身和妹妹该如何相信老爷的承诺？”
沈溪发现，惠娘呛人的时候永远那么言辞犀利，简直有一种让人发狂的冲动。
家里的女人就算是林黛，也不会用这种恶劣的态度跟他说话，而惠娘明知道这对自己和他人都是一种巨大的伤害，却乐此不疲。
沈溪道：“那好，今晚我就带泓儿回沈家，他将以义子的身份出现，我对外宣称，乃故人之子，若他提及什么母亲和姨娘，我便说他的家人遭遇地方盗乱而死，他母亲临去前特差忠仆送到我身边，所以……泓儿将来也会以这样的记忆追溯自己的出身，在他拥有功名前，不会再见你……我最后再说一次，你一定要先想好，否则后悔都来不及了！”
惠娘银牙紧咬，坚定地说道：“只要为了孩子好，我什么都可以。”
……
……
一件本来已定下，但被沈溪刻意拖延的事情，到最后却不得不履约完成，而且还是以沈溪最不想的方式。
惠娘进沈家最大的障碍并不在谢韵儿或者林黛身上，其实是在于周氏以及惠娘内心的那道坎。
惠娘要以沈溪小妾的身份进沈家，矛盾的焦点在惠娘的女儿陆曦儿身上；同时，周氏乃惠娘义结金兰的姐妹，对于礼教森严的大明而言，这种辈分上的混乱会给沈溪带来巨大麻烦，除非沈溪权倾朝野，已不必在乎任何非议，同时还得惠娘自身放下心结，否则将注定是个死局……
至于沈泓的前途和命运，沈溪已无话可说，但总觉得惠娘是变着方折磨她自己。
沈溪坐在餐桌前，心里在想：“这是先折腾我这个丈夫，然后开始折腾儿子……当惠娘的亲人，可真够累的。”
但无可否认，有一点连沈溪自己都要承认，那就是惠娘为了沈泓已做到一个母亲能做的极限。
以惠娘过往的经历，自然明白身份的重要性。
惠娘说到底只是个丫鬟出身，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低人一等，能进入沈家，哪怕只是以沈溪义子的身份，将来也可以堂堂正正做人，而留在惠娘身边，则永远要担负私生子的恶名。
惠娘的伟大，在于她总是把这时代的封建思想展现得淋漓尽致，一个时代女性的局限性和悲剧，几乎在她身上完美地体现出来。
本来说要好好吃一顿家宴，但因沈泓要走，院子里充满了悲伤。
惠娘和李衿都把心思放在沈泓身上，呵护备至并做出一些交待。
沈泓此时还在病中，小脸煞白，他那可怜的目光中根本不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知道这个叫做“娘”的女人对自己很好，随即自己又要离开，重新过那种被婆子和丫鬟照顾的生活。
对于沈泓的成长经历而言，这似乎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惠娘待在沈泓身边的时间还是太少。
“……姐姐，泓儿就这么走了？将来，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他啊？”李衿已是满脸泪水，声音哽咽，却依然不断追问。
沈溪道：“你们想见到，终归还是能见的，不过只能以别的方式见，我不会透露你们的身份。”
李衿连连摇头，并不想接受这个现实。
沈溪叹道：“算了，你们还是别吃饭了……去为泓儿收拾一下，稍后我就带孩子离开，你们好好珍惜跟泓儿最后相处的时间。”
惠娘望着沈溪，似乎感谢丈夫给了她和儿子最后道别的机会，这将会是她以母亲身份跟沈泓相处仅剩的时间。
惠娘跟李衿一起带着孩子进房间去了，沈溪没有跟过去，不过他知道，这会儿惠娘是天底下最难过的人。
面对眼前满满一桌酒菜，沈溪突然间觉得没了味道，心中开始为沈泓在沈家的未来担忧起来。
无论如何，沈泓都不能以他儿子的身份出现，或者他可以说这是自己在外的私生子，但沈泓的长相跟惠娘有五六分相似，一旦他这么说了，家里人必然会产生某种联想，而他并不想让沈家因为沈泓的到来而失去原本的和谐。
这是个困难的选择，让沈泓以义子的身份进沈家，算是无奈之下的选择，沈溪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
快到二更天，惠娘才带着儿子从房间出来，此时沈泓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小家伙偶尔还会咳嗽，显然风寒尚未痊愈。
小家伙没有哭闹，以他的年岁，很多事情无法理解。
“我要带他走了。”
沈溪道，“明日我会再来。”
“嗯。”
惠娘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她没有哭泣落泪，但沈溪知道，接下来几天惠娘注定是睡不着了。
对于惠娘来说，最大的希望并不在沈溪身上，她跟沈溪的关系也就止于此，她不对自己的未来抱有更多的期望。
她把所有希望都倾注在了儿子身上，这也是她愿意作出牺牲的根本原因。
沈溪道：“如果你后悔了，随时可以跟我说，未来几年间我随时可以带他回来，让他跟你团聚。”
惠娘摇头苦笑：“既然决定送他走，我就不会后悔，他将来有了出息，甚至可以不用知道我这个母亲的存在。”
“这又是何苦呢？”
沈溪叹了口气，望了旁边已哭成泪人儿的李衿一眼，随后拉了沈泓一把，道：“走了。”
小家伙抬头看着沈溪，有些好奇这个被称为“爹”的男人要带他去哪儿。
“带你去个好地方，有好吃的，好玩的，有哥哥姐姐，过几天就送你回来。”沈溪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瓜，微笑着说道。
孩子的想法没那么复杂，有人带他出去玩，他还是很乐意的。
不过问题是现在是大晚上，外边黑漆漆的，孩子的胆子毕竟没那么大，他还是更愿意留在亲近的人面前，所以脚步一动都不动，眼巴巴地看着惠娘和李衿。
“泓儿好像倦了，想要休息。”
李衿对于沈泓的习性非常了解，想给惠娘一晚考虑时间，她的这一句，是在提醒惠娘，让她留一点最后的念想，让沈泓再在小院住一宿。
惠娘道：“到了新住处再睡吧，跟着他亲爹走，自然有人疼他。”
沈溪往四下看了看，除了惠娘和李衿外，没有任何人过来，却是惠娘下令丫鬟和老妈子都不得出来相送。
沈泓虽然是私生子，但他平时所得到的照顾还是非常优裕的，就算沈溪的长子沈平也未必能得到他一样的待遇，便在于惠娘用一种非常溺爱的方式宠着孩子，给予孩子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在这里沈泓更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不需要为任何事发愁。
李衿强忍伤痛，转过身去，不想让孩子看到她满脸的泪水。
沈溪点头：“长痛不如短痛，让你们继续作别，只会为难你们，我先带泓儿回沈家，本来也没多远……泓儿，要跟我走吗？”
“我要娘，还有小姨。”
沈泓的回答干脆而直接，虽然他还不懂事，但心里却知道谁疼惜他，惠娘到底是个称职的母亲。
惠娘蹲下来，摸着沈泓的小脸：“傻孩子，跟着爹走，以后可以过更好的日子，爹会给你找先生，让你读书，可以考取状元……你爹就是状元出身，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想当状元吗？跟着爹，你就可以当状元了。”
沈溪明白，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惠娘说什么好，孩子就向往什么，连沈泓的梦想近乎都是惠娘强加的，稚童懂什么科举那一套？
沈泓道：“我要娘，不要状元。”
“再这么说，我可要打你了。”惠娘板起脸来。
“哇！”
孩子本来就没经历过风浪，平时在家里就跟小祖宗一样的存在，突然被惠娘凶，不由哇的一声哭出来。
李衿抹了把泪水，过来安慰：“好了，泓儿，跟你爹去，回头小姨给你准备糖……你不是最喜欢吃麻糖吗？小姨给你熬……”
即便李衿说什么，也是无用，沈泓哭得更大声了。
沈溪一狠心：“既如此，我先带孩子走了。”
说完，沈溪不想跟惠娘和李衿多说什么，转身便牵着沈泓准备离开，但沈泓却死死地拉着李衿的衣袖不肯松手。
沈溪眼睛有些湿润，硬着心肠将儿子从地上抱了起来，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涌现一种陌生感……这是自己最疼爱女人生下的儿子，却从小就没得到自己太多的关爱，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些厚彼薄此。
“等等。”
沈溪将走之际，惠娘突然叫了一声。
沈溪望着惠娘，只见惠娘走到他身边，将沈泓重新抱入怀里，李衿期待地问道：“姐姐不让泓儿走了吗？”
惠娘哭着道：“泓儿是我的孩子，今日别过，可能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记得我这个娘……我想最后一次，以娘的身份，给他洗一次脚。”
“洗脚？”
李衿不明白，为何惠娘要在沈泓临走时为他洗脚，只有沈溪才明白惠娘的心思。
在惠娘心目中，女人给一个人洗脚，那是一种非常神圣的仪式，代表着深厚的情感，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又或者是一种感激之情，她只会对自己最有情感牵绊之人纡尊降贵。
沈溪不由回想起当年长汀县时，惠娘也是用如此方式感恩，为他洗脚。他没料到十几年后的今天，二人会以夫妻的身份相处，更不曾料到惠娘会为他们的孩子洗脚，最后一次以母亲的身份来做这一切。
沈溪道：“由着你姐姐吧，让丫头准备热水。”
沈泓问道：“娘，我不走了，是吗？洗完脚，我要上床睡了……我好困啊……”说到这里，小家伙捂嘴打了个呵欠。
惠娘这会儿只知道哭，已然泣不成声。
就算别人跟她说什么，她也完全听不进去，心中只剩下尽一个做娘的最后一次义务的念头，为儿子洗脚，好像这是她人生中最神圣的使命，完成这个，她就可以放心把儿子交给别人，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期待着儿子未来的成就。
沈溪站在客厅，望着房间内惠娘跪在地上，认真地为沈泓洗脚，泪水从眼角喷涌而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
沈溪只能转身去看向门口的方向，以便尽快让心绪平复下来。他知道，就算自己再不理解惠娘，恨惠娘的固执，他也要承认，惠娘的确是个伟大的女人。
“宁可让自己受苦，也要让儿子得到阳光下的身份，这么大的牺牲，换了谁能做到？”
……
……
沈溪带沈泓走的时候，惠娘没有出来相送。
这种作别，对于惠娘来说已没有意义，她不想再去眼巴巴望着儿子和丈夫远去的背影，那是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尽管丈夫会回来，尽管她未来可能还会有孩子，但这些都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她的心好像再一次封闭了。
沈溪带着沈泓出了胡同口，很快有大队随从过来保护。
过了一条街，有马车在街口的棚子里停着，等沈溪抱着沈泓上车时，小家伙已经睡着了。
沈泓的年岁实在太小了，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在吃过晚饭喝过汤药，甚至连脚都洗过后，已经到了他睡觉时间，按照长久以来形成的作息习惯，无论此时母亲和姨娘有多难过，他都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沈溪坐在马车车厢里，小心翼翼地抱着沈泓，尽量靠近胸前，如此可以让儿子更温暖一些，他也在想惠娘那张让他割舍不下的俏脸，那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回忆。
迷迷糊糊中，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马车停在沈家正门。
听到车夫叫“老爷”，沈溪脑子才恢复清明，抱着沈泓从马车上下来。
朱起带着人出来迎接，此时车后带着人护驾的朱鸿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爷？”
当朱起看到沈溪怀中抱着个孩子，略微惊讶一下，随即让开路。
沈溪吩咐道：“去叫丫鬟婆子收拾一间厢房出来，今天我不回内院。”
“是，老爷。”朱起紧忙去安排。
沈家迅速忙碌起来，本来谁都以为沈溪晚上不会回来了，谁知道不但回来还带了一个孩子，至于这孩子是谁的没人敢问，沈溪的话在沈家就是圣旨，沈溪不想进内院，因为内院实在安排不下一个房间。
他带着沈泓到了厢房，随即有丫鬟过来收拾，连沈府内宅总管小玉都被惊动，小玉亲自带着丫鬟将房间收拾好，而沈溪已将沈泓放在榻上，用厚实的绒被盖着，到此时沈泓一直都睡得很香，没醒过来。
小玉请示：“老爷。”
沈溪道：“请个大夫，给他诊病。”
小玉看了看小孩子的衣衫，大致判断出，应该不是沈溪从街上捡来的，因为孩子的穿着太过整齐，面料和饰物都很考究，一看就非富即贵。
小玉出去请大夫时，沈溪已将沈泓的外衣脱下来，让小家伙在被窝里可以睡得更舒服。
这会儿房间里因生了火盆温暖起来，小家伙还在睡梦中，却咳嗽两声，随即翻过身继续睡。
沈溪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轻声道：“看来不怎么怕生，在陌生的地方也能睡着。”
沈溪没有进内院的打算，就这么陪着沈泓，旁边丫鬟一直等候吩咐，过了许久，小玉带着大夫进来，也就沈家这种门第了，别人在这个时候根本请不动大夫出诊。
但其实平时沈家也不用请大夫，到底以前是做药铺买卖的，谢韵儿名医出身，小玉也通晓一些医理，连周氏都可以当个半吊子大夫，沈溪在这方面也有一定经验。
“哪位少爷要看病？”
大夫来了，以为是尚书府少爷、千金生病的大买卖，等进府后才发现，这里并不是沈家内宅，只是厢房院子。
小玉道：“老爷，大夫请来了。”
沈溪看着大夫，年约四五十岁，模样有些陌生，这名大夫有多少水平他不知，既然小玉请来，想必在杏林中地位不低。
沈溪道：“在这里。”
那大夫走了过来，往榻上看了看，一个小家伙正躺在那儿睡觉，居然侧着身子，好像对什么事都不屑一顾一般。
大夫并不知沈溪的身份，医者父母心，他眼里现在只有病人。
他迅速坐了下来，开始为沈泓诊脉。
而后经过望闻问切，这才回头：“是风寒。”
沈溪道：“我也知道是风寒，但因何而起？你是否有对症的方子？”
小玉望着沈溪，觉得很奇怪，这是沈溪应该做的事情吗？既然沈溪自己都能诊病，为何还要请大夫前来诊治？
大夫可不知眼前这位“老爷”是沈家那位赫赫有名的家主，一板一眼道：“这风寒，自是体内寒气积累过多引发，一冷一热冲击经脉……”
沈溪听到这话有些恼火，并不是因为这大夫无能，也不是他讳疾忌医，而因为他不喜欢听这种莫名其妙的讲述。
沈溪一摆手：“多谢大夫诊断……小玉，去请夫人出来。”
“啊？这位老爷，我说的都是实话，您别不爱听啊。”
大夫有些不满，怎么这位沈家老爷如此蛮横不讲理？

第二三六九章 二少爷
沈溪并不想理会一个迂腐大夫的忠告，直接让下人拿来诊金，将大夫打发走。
这会儿沈溪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的妻子谢韵儿，因为他在医术上的本事，别人说他有能力或者怎样，都只流于表面，甚至连谢韵儿也佩服他的医术，但其实沈溪却知道自己的医术不过是半吊子，以前治病就从不靠望闻问切的本事，更多是前世的人生经验。
现在要给沈泓治病，必须要劳驾“科班出身”的谢韵儿，到底谢韵儿自幼学习医术，跟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和尚有极大不同。
小玉进内院请谢韵儿。
谢韵儿即便已睡下，听到沈溪召唤，也紧忙穿好衣服到了厢房。
谢韵儿过来前，小玉便跟她大致说明了情况，说是沈溪从外带了个稚子回来，却没说明身份，好像是染了病，请了大夫来诊断，却不得沈溪信任，所以才会劳动她的大驾。
“老爷。”
谢韵儿到厢房时，只见沈溪坐在榻边看着床榻上的孩子，脸上神色极为关切，让谢韵儿心里多少有些异样。
沈溪听到谢韵儿招呼的声音，侧目看向她，没有站起来，等谢韵儿从丫鬟手中接过药箱自行走到榻边，才略微挪动了下位置。
谢韵儿不会主动问一些无关病情的东西，比如说孩子的来历等，恪守妇道，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从孩子急促的呼吸看，应该是风寒。”
谢韵儿说了一句，而后用手摸了下沈泓的额头，再跟自己对比一下，道，“还在发烧，不过不是高烧，不需要冷敷。小玉，拿针过来。”
小玉点头，赶紧从药箱里将谢韵儿的针拿出来，谢韵儿从里面选了根很小的银针，扎在孩子的手背上，孩子一点都没感觉到疼痛。
随即谢韵儿将孩子翻过身，开始把脉，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这才睁开眼对沈溪道：“他的病没什么大碍，调理时注意些即可，多喝热水。”
沈溪点了点头，随即又问：“他有没有别的病症？”
谢韵儿仔细看了一下孩子的脸，当看到有几分熟悉时，神色稍微一怔，随即便恢复正常。
沈溪最怕的是谢韵儿从沈泓脸上看到惠娘的影子。
沈泓跟惠娘长得实在太像了，由于遗传了父母的好基因，模样俊俏。
好在沈泓自小养尊处优，身上不会呈现惠娘那种经历风霜的忧郁气质，多看上几眼又觉得不太像了。
谢韵儿道：“若老爷担心他还有什么别的病症，只能慢慢观察，风寒其实很容易跟一些特殊热症混淆在一起，加大了对病情的诊治难度。不过，以孩子羸弱的体质，一年总会经历一两次风寒，对抵御其他病情有帮助作用……老爷不必过于担心。”
沈溪点了点头，“如果病情不是很严重，可以等明日一早再为他诊治……好了，别打扰他休息，咱们到隔壁说话。”
沈溪说完，站起身往外走。
谢韵儿紧忙收拾好药箱，又瞥了熟睡的孩子一眼，跟在沈溪身后出来，小玉等人也出了房间，只留下两个小丫鬟在里面照看。
到了隔壁花厅，沈溪坐下来，丫鬟很快便将茶水奉上。
沈溪呷了一口，心里浮现的仍旧是惠娘的影子，他对惠娘这个做母亲的决绝感到很不痛快，非要让沈泓小小年纪便离开母亲的庇护，到沈家这样一个相对陌生的地方，有父母也不能相认。
谢韵儿坐下来，正要说及沈泓病情，沈溪突然问了一句：“不想知道他是谁么？”
谢韵儿仔细思索了一下，先摇摇头，继而又点点头，显然是不想隐瞒丈夫，她对此的确有极大的好奇心，想知道这孩子是什么来历。
“故人之子。”
沈溪按照此前做出的设定进行介绍，“家族遇盗匪，阖家遭难，他父母临终前托付仆人送到我身边，但此前我出征在外，那忠仆行囊羞涩，实在等不了我归来，便把孩子送人收养。我从偶然的渠道听闻此事，便将孩子接到身边，想认他为义子。”
谢韵儿会意道：“原来这孩子的身世如此可怜。”
沈溪当然知道用谎话骗谢韵儿也那么容易，首先沈泓身上的衣服都是非常精致的料子，剪裁得体，沈泓也不像在外流落很久的模样，更像是个富家大少爷，从一个深宅大院接到另一个深宅大院内。
但有些事，沈溪不能说太多，谎话多了就会有破绽，哪怕现在他说的有些不合逻辑，但至少对沈泓的出身有了解释。
沈溪道：“他的本姓不必说，以后跟着我姓沈便可，我已给他赐名单字‘泓’，寓意他日后做人如泓净之水。以后他就是平儿的弟弟，跟平儿一起读书。”
谢韵儿问道：“这孩子开蒙了吗？”
沈溪摇摇头：“尚不知晓，不过以他的年岁，想来不太可能会开蒙，大概认识几个字，最多也就如此，让平儿好好对待这个弟弟，他身世坎坷，若在沈家得不到栖身地，那他再无寸瓦遮头……这里是他最后的避风港。”
谢韵儿脸上露出略微的伤感，大概为沈溪所说，对沈泓的身世感觉可怜。
此时沈溪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好像在感怀什么。
谢韵儿侧头望向沈溪，不太理解沈溪为什么会有如此悲伤的表情，似乎是心中郁结溢于言表。
因为沈溪不说话，谢韵儿也不想打扰打破这份沉默，开始琢磨起丈夫的态度来。之前所言像是让她跟内院的女人解释沈泓的来历，这些事沈溪以后不会再提。
又过了好一会儿，沈溪才道：“明日可到官府报籍，若这孩子的学业跟平儿差别很大，可另行请一个先生回来教导。”
“嗯。”
谢韵儿点点头，对于家里突然多个小少爷，并未觉得如何，至少后宅会变得热闹一些，只是对于沈泓的身世，她心里多了几分遐想，不过有些事却推敲不得，否则脑子只会越来越糊涂。
正如之前一直没想明白的一些事那样，谢韵儿不是那种心机深沉的女人，既然想不通也就索性放下了。
沈溪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你回去歇着，我还想去陪泓儿一会儿，这孩子太招人痛惜了，看到他总觉得看到自己年少时。以他的凄苦身世，有个安身之所，将来能有出息，大概算是我对故人的一个交待吧。”
谢韵儿下意识地问道：“孩子是哪里人？”
沈溪一怔，随即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是沈泓的口音被人察觉出问题，依然难免会让家里人产生猜想。
惠娘毕竟是赣省人，又长期在闽地生活，口音特殊，不过好在李衿是京城人，再加上平时照顾沈泓起居的丫鬟婆子基本都是北方人，近来惠娘的口音也在往官话发展，沈泓的口音更接近京师口音。
沈溪道：“他的父亲是闽省人，算是我们的同乡，不过几年前阖家迁徙到京师，落户大名府，算是北直隶人氏吧。”
谢韵儿点了点头：“明白了，明日便让朱老爹去官府报籍。”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家里突然多出个人，要上籍很难，因为官府要追查这孩子的来历，很可能涉及非法拐卖和罪犯后人，需要彻查。但沈家要报个籍，非常容易，只需将人的情况跟官府一说，绝对不会有人敢说三道四。
沈溪有些疲倦，心里充斥着的满是伤感，他怎么也没想到惠娘会如此“绝情”，本只是到惠娘处享受一晚，却让他体会到人世间最悲哀的骨肉分离。
虽然对他这个当父亲的来说，将沈泓留在身边或许更好，自己能以更为直接的方式教导，但对于惠娘和沈泓来说，这件事怎么看怎么不公平，孩子自小不能认父母，而惠娘将来等于没有这个儿子……
沈溪不再往下胡思乱想，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理清头绪，于是决定前往书房。临出门时，他对谢韵儿道：“早些歇着吧，家里需要你，千万别累坏了。”
……
……
沈家多出个少爷，而且直接就是二少爷，不需要任何流程，沈溪跟谢韵儿一说，谢韵儿再跟府中人一说，规矩便定下来了。
家里人多少觉得有些异样，沈家突然多出个主子，哪怕只是沈溪的义子，将来也有一定的继承权，对于后院平时无所事事的女人来说，她们自然也会考虑到这个孩子的到来会对自己产生多大影响。
不过当她们看到沈泓本人，发现这孩子怯生生地玩弄着衣角，显得异常乖巧，眨巴着的大眼睛里透露出一股灵性，便不再考虑利益得失问题，只想好好逗弄一下孩子，跟他亲近一些，以便迅速融入这个大家庭。
“你几岁？”
“男孩还是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这些好吃吗？”……
沈泓虽然怕生，但被一群人围着，也就没那么胆怯，尤其是在被沈亦儿逗弄两下后，小脸上甚至有了笑容。
不过沈泓始终还在病中，精气神不是很足，没一会儿就焉了。旁边四岁多的沈婷连忙给哥哥挪了一张凳子过来，沈泓坐上去，手里拿着东西，嘴里也塞着东西，好奇地打量周围一屋子的人。
沈亦儿笑嘻嘻地道：“嫂子，哪里来的小东西？以后就在咱家住下了吗？不会刚生下来就这么大吧？”
谢恒奴眯眼道：“这孩子好像不怎么会说话……”
谢韵儿没好气道：“刚来新地方，又这么多人围着，当然会担惊受怕，等他不认生就好了。他叫沈泓，是老爷刚收的义子，以后就是这府里的少爷，平儿的弟弟，明白了吗？”

第二三七〇章 憨娃儿和孙姨
沈家添丁了。
虽然只是沈溪收义子，但对于沈家上下来说，还是很热闹的事情。
到底在谢韵儿后沈家一直没有男丁，沈泓又是以义子身份进到沈家，加上沈溪为其编造的凄苦的身世，让沈家上下开始为之忙碌，家中平添了几分活力。
周氏听说这个消息也专程跑过来看看，她想让孩子叫她祖母，虽然只是个干祖母，也是很有光彩的事情。
这天晚上，沈溪正好不在，只有内宅一帮女人招呼沈泓。
到了晚上，沈泓怕生得厉害，他只得无助地抓住沈亦儿的衣袖。
整个沈家上下，他最喜欢的就是第一个把他逗乐的沈亦儿，似乎认准了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姐姐……但论辈分，沈亦儿却是他的姑姑。
“这小家伙，好像有些害怕。过来，阿嬷给你吃好东西。”周氏坐在那儿，就像一尊佛像，朝沈泓招手。
沈泓却摇摇头，似乎有些怕周氏。
主要是周氏长得尖嘴猴腮，看起来不怎么良善，小孩子的第一印象很重要，总觉得这个老婆婆要害自己，就像童话故事里专门骗人的狼外婆。
周氏有些不高兴，但她也没到对一个刚认识的孩子下狠手的地步，就算想打骂，也觉得底气不足，这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
周氏道：“这娃儿，倒是像憨娃儿小时候，不过憨娃儿那时候可机灵多了，天天笑嘻嘻的，这个就是木板脸，好像谁欠他一样。”
“娘，哪有这么说孩子的？”
谢韵儿笑着纠正。
周氏摇头叹息道：“管教孩子是你有经验还是我有经验？我已经带三个了，你才一个，看看你家相公，被我带的多好？那会儿你不觉得憨娃儿很讨人喜欢吗？以前总想打他，但后来被他那张厚脸皮对着你一笑，真下不去手了。”
沈泓瞪大眼，有些好奇眼前这个老女人在说谁，说的事情倒是他很感兴趣的。
林黛突然冒出一句：“我怎么看他长得那么像孙姨呢？”
一句话就让整个沈家内宅的女人全都沉默下来。
在沈家惠娘可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自从“过世”后这几年基本没人提及，那是沈家上下的一段伤心往事。
连平时话多的周氏都沉默了，她仔细端详沈泓，似乎想从沈泓身上找到曾经好姐妹的影子。
沈亦儿笑呵呵地问道：“娘，谁是孙姨啊，我认识吗？”
周氏骂道：“小屁丫头，说什么呢？孙姨也是你随便提的吗？当初她对你多好，你都忘了？”
沈亦儿挨骂，有些愣神地望着自己的母亲，不太明白为何“孙姨”不能提。惠娘在世时她年岁太小，大概就跟沈泓这么大，早不记得孙姨是谁，更别说来历和模样，以及对自己的好。
谢韵儿道：“亦儿，别乱说话，孙姨是你曦儿姐姐的娘亲，已经故去很多年了。”
“哦。”
沈亦儿这才明白过来，点头道，“原来就是你们以前老说的惠娘啊。”
周氏当即起身，到处找扫把打女儿。
沈亦儿拔腿就跑到门边上，在被打这件事上，她早就锻炼出来了，从小形成的应激反应，要说沈溪对付周氏打骂的绝招是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和会哄人的小嘴，沈亦儿的应对方式便是脚底抹油大法。
追不上我就打不着，气死你！
家里住不了，我就去哥哥嫂子那里住几天，总归小姑奶奶我狡兔三窟。
周氏骂道：“你个死丫头，连你孙姨的名讳都敢随便乱说，真是皮痒了。”
沈亦儿吐吐舌头，她已做好准备，一旦周氏追过来，她肯定开门逃走，不过这会谢韵儿已经出来为她化解危机。
谢韵儿道：“娘，亦儿长大了，不能总是对她打骂，再过几年她可就嫁出去了。”
周氏黑着脸道：“这孩子不管教不行，要她是个男娃子也好啊，说不一定我们家可以多一个状元，可惜就是女娃子……唉！”
周氏一直对自己只有两个儿子感到遗憾，因为谁都知道沈亦儿聪明伶俐，都说若是沈亦儿是男孩子一定会跟她兄长一样，成就惊人。
本来周氏还不肯相信这番话，但说的人多了，周氏自己都相信了，自己这闺女错生了女儿身。
周氏回过头又看向沈泓。
这会儿沈泓却跑到沈亦儿身后，继续抓着沈亦儿的衣襟，抬头看着眼前的大姐姐，好像要得到她的庇护。
“别说，这娃子还真有几分妹妹的影子。”
周氏突然没来由说了一句，随即赶紧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呸呸，瞧我这张臭嘴，事情都过去多少年了？回头该去给妹妹的坟头拜拜，不过别说……若是她投胎转世的话，或许就是这年岁……”
这话说完，后堂非常安静，这次沈亦儿学聪明不说话了。
谢韵儿也在看沈泓，突然明白一件事，知道为什么沈溪会对眼前这孩子如此重视，昨晚的表情又为什么那么伤感。
或许只是因为这孩子身上带着几分惠娘的影子，而沈溪对这孩子的好，可以理解为沈溪怀念惠娘，把这个孩子当作是对惠娘的一种寄托。
周氏打破静默，问道：“这娃儿的身世怎样？本来姓什么？哪里人？这些憨娃儿没说吗？”
谢韵儿道：“这娃子本姓什么，老爷没说，只说他祖籍闽省，早年家族迁徙至京师大名府，可惜此前黄河泛滥乱民暴动，因遭遇盗乱阖家遇劫，只剩下这个娃子，经忠仆送到京城准备交给老爷收养，可惜老爷领兵在外，于是只能托付给一个富裕人家，直到最近才被老爷找到，昨晚去接了过来。”
“还是咱同乡啊。”
周氏显得很高兴，“那就更有可能了，若是妹妹要找投胎的地方，一定会找咱闽省人，可能想投到咱家却没机缘，只能找个憨娃儿的故人。这小娃子可真俊，还别说，真有三四分像憨娃儿小时候……”
周氏这边很高兴，这孩子既像自己儿子，又像自己姐妹，都是她最亲近的人，所以觉得非常亲切。
但家里的女人听到这话却有些别扭，尤其是熟悉以前沈家情况的林黛便在那儿小声嘀咕：“既然像他，指不定就是他在外边跟野女人生下的孩子。”
这话声音不大，没人听到。
全家人都在看沈泓，尤其以前认识惠娘的人，包括小玉在内，经过提醒后，都从沈泓身上找到了惠娘的影子，而且还觉得沈泓跟沈溪的确有几分相像，尤其见过沈溪小时候模样的小玉、谢韵儿、林黛等女。
……
……
这件事怪不得沈泓，他本来就是沈溪和惠娘的孩子，不像父母又像谁？
不过因为他有这讨好的外貌，也让沈家上下对他的好感平添几分，就算腹诽不已的林黛，也觉得眼前的沈泓很可爱，好像自己当初没欺负够的小沈溪，又可以再被自己欺负一遍。
沈泓怕生，这不妨碍他在沈家被人厚待，家里的女人都拿出自己的好东西，往沈泓这边塞。
沈泓有了自己的专属丫鬟和婆子，再加上有沈亦儿帮他接收，沈泓这边很快得到一大堆礼物。
而后沈泓终于忘记离开母亲的伤心，坐在那儿吃东西。
谢韵儿道：“时候不早，孩子还生着病，让婢子去给他熬药，服侍他喝下，咱们先回去吧。”
周氏站起身来：“也是，不知不觉都快要二更天了，是该回去了。让人准备马车，我这就走。”
听说周氏要走，沈溪内宅的女人终于可以松口气。
无论周氏现在看上去多和善，家里这些女人依然都怕她，因为这个婆婆很多时候不靠谱，疯起来比谁都厉害。
周氏又朝沈亦儿喝了一声：“死丫头，走了。”
“娘，我先不回去了，留下来陪陪弟弟。”沈亦儿道。
周氏骂道：“你脑子缺根筋，是吧？他是你大哥收的义子，也就是你侄儿，该叫你姑姑才对！”
沈亦儿显得很倔强，一别脑袋：“我就是喜欢叫他弟弟，我喜欢这样一个听话乖巧的弟弟，比十郎好多了，十郎笨头笨脑的，一点儿都不讨喜……”
“死丫头，怎么这么说你弟弟？”
周氏抬腿就脱下鞋，随手朝女儿身上丢去，不过沈亦儿早就习惯了周氏的偷袭，身子轻巧一扭便避开。
旁边小玉赶紧过去给老夫人捡鞋，过来帮周氏穿好，周氏骂道：“这个死丫头，长大了果真是留不住，早知道生块木头也比生你个没良心的强……哼，你想留便留下，老娘我回家去，你以后别进家门！”
周氏气呼呼要走，谢韵儿过来道：“娘，这边还有为您准备的东西，已让下人收拾妥当，一并带回去吧。”
周氏本来骂骂咧咧，但听说有东西带回家，顿时眉开眼笑，表现就像是个出色的演员，情绪变化都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更无须准备。
在周氏和谢韵儿离开后堂后，其他几个女人也要回自己的屋子，谢恒奴牵着女儿的手要往里走，沈婷却好像不着急走，指了指沈亦儿和沈泓的方向，想过去玩。
“丫儿，时候不早了，明天起来再跟哥哥玩好不好？”谢恒奴笑着说道。
当了母亲后，谢恒奴更加知性一些，不但是个疼人的小丫头，也是个称职的娘。
沈婷摇摇头，坚持要过去。
沈亦儿在另一边笑着说道：“小丫，别过来抢弟弟，你弟弟现在归我了……嘿嘿，等明天你睡醒了，我带你出去玩，行不？”
“嗯嗯。”
沈婷点着小脑袋，好像得到姑姑的承诺，她就放心了。
虽然谢恒奴这个娘也很疼人，但始终没法跟她东跑西颠，反倒是沈亦儿在家里就是个孩子王，家里的小家伙都喜欢沈亦儿。

第二三七一章 不党而党
沈溪当天并不在家中，也没去惠娘处。
他知道应该给惠娘一个冷静思考的缓冲期，同时自己也想留在家里陪陪沈泓，让儿子有他这个较为熟悉的父亲在身边，可以多一些安全感。
但当天沈溪的确抽不开身，便在于朱厚照传召沈溪到豹房有事相商。
朱厚照见到沈溪后，立即抱怨开了：“沈先生，咱不都说好了么？朕请谢阁老回朝，顺带把吏部右侍郎的差事交给他来安排，你就回朝……你分明是言而无信啊！朕等了您很多天，到现在你都还没履职，难道真要等到年后才上任？那年前吏部和兵部的事情交给谁去做？”
以前朱厚照是不爱管这些事，但因为担心沈溪不理政事是想直接撒手离开朝堂，所以一心堵上这个漏洞，敦促沈溪尽快履任。
当然，这也跟张苑不断在朱厚照耳边吹风有关。
对于张苑来说，处理好跟沈溪间的关系非常棘手，既要对沈溪俯首帖耳，还要想办法削弱沈溪对皇帝的影响力，不过从短期来说，张苑要对抗以谢迁为首的文官集团，就只能充分利用沈溪的力量。
尤其现在沈溪还在帮他查外戚谋逆案，更少不了沈溪支持。
每次去沈家，张苑总会觉得有些别扭，而且他也知道光是这么登门拜访，就会有很多人怀疑他，尤其是张氏外戚，所以他干脆跟朱厚照提出，让沈溪早些回朝，许多事情可以直接在吏部和兵部衙门谈妥。
如此一来倒显得张苑大公无私，为了大明江山社稷着想，才会不断催促皇帝。
沈溪道：“陛下请见谅，臣最近也想早些回朝，只是被一些琐事牵绊无法如意。”
朱厚照长长地叹了口气，大有不想把话说破，影响师生感情的架势。
侍立一旁的张苑和小拧子对视一眼，然后由张苑发问：“沈大人，您忙什么，居然连陛下的召唤都不应？这朝堂没您坐镇，就是不一样，吏部到现在考核都未完成，到过年没几天了，兵部那边也有很多结账和来年军费预算的事情，需要您出来主持大局……另外，兵部右侍郎至今空缺，您作为尚书能不留心吗？”
朱厚照点头：“张公公说得不错，沈先生你是该留些心思在政务上，至少先把答应朕的事完成，先回朝廷……事情由谁来做另说。”
沈溪看了看在场这几个位。
之前小拧子算是跟他关系最亲近的那个，但现在也貌合神离，在他暂时离开朝廷核心权力后，就算别人知道他本事大，但也要观察形势，你沈溪没有正式履任两部尚书，就只是个闲人，别人找你办事你也只会推脱和回避，我们怎么完全信任你，甚至投靠到你名下？
沈溪道：“陛下之前对臣安排有任务，到现在尚未完成。”
朱厚照想了下，问道：“是关于查案的事情吗？这个……你可以继续查，但不需要太过张扬，说到底牵连甚广……”
提及外戚谋逆案，朱厚照说话有些颠三倒四。
张苑和小拧子都清楚这案子，但问题是沈溪这边是由小拧子前去传话，而张苑跟钱宁又奉皇命单独调查，朱厚照要借用几方的力量，却又不想让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
朱厚照神色有些迟疑，不过他很快便跳过这话题，继续道，“至于番邦使节到京城的事情，沈先生可以等到年后，把朝廷的事打理完再行处置……要不就这样吧，明天沈先生你就去吏部履职，话说沈先生你到现在都还没去过吏部衙门，朕可是早就安排您当了尚书！”
朱厚照态度非常坚决，旁边的张苑和小拧子都眼巴巴地望着沈溪。
无论是小拧子，还是张苑，其实内心还是愿意跟沈溪站在一起的，他们觉得，只要沈溪回朝，对于他们的事业都会有帮助；但若沈溪迟迟不回朝，他们就指望不上了，以前对沈溪的归附之心也会逐渐衰减，当然张苑则会有更复杂的想法。
沈溪不太想跟朱厚照多多纠缠，恭敬行礼道：“臣遵旨。”
“嗯！？”
朱厚照似乎没料到沈溪会这么爽快便答应下来，不由愣了一下，随即乐呵呵道地说，“这就对了嘛，沈先生回朝就好，咱俩既是君臣，又是师生，先生在朝中的声望很高，能力方面自不必说，以后但凡有事可自行处置，若解决不了便跟朕奏禀……别人朕轻易不会见，但深先生却不同啊。”
朱厚照先着实恭维一番，表现得对沈溪无比敬重，但熟悉他性格的人都知道，这只不过是收买人心之举。
但对此沈溪并不反感，朱厚照虽然喜欢吃喝玩乐，但性格上没有致命弱点，而且对人有着最起码的尊重，无论嘴上说，还是实际行动，看起来胡闹，但实则没有犯大的错误，这个皇帝做得还算尽职尽责。
……
……
朱厚照很忙，没有跟沈溪见面太久，便准备起身离开了，因为接下来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简单召见并且将沈溪回朝的事落实后，朱厚照就要开始新一天的吃喝玩乐。
至于送沈溪出豹房的事情，自然落到小拧子身上，因为张苑并不负责这些乱七杂八的接客送客事宜，反倒是小拧子，一直都在干这些繁琐的事情。
“……沈大人，您可算回朝了，您不在这段日子，朝中什么幺蛾子都出来了。您跟谢阁老精诚合作，大明才能蒸蒸日上，其实小人一直都希望您早些回来……”
小拧子很清楚，一旦沈溪履吏部和兵部尚书职务，权力会达到一种前所有为的高度。
作为吏部尚书，沈溪掌管着从中枢到地方所有官员的资料以及人事任免大权，影响着数以千计的官员的官帽子；而作为兵部尚书，掌天下兵事，武官的升迁、军需粮草的供给、国防战略的制定都是他分内之事。
这也就意味着，沈溪同时握有天底下所有文武官员的前途。
如此一来，沈溪的权力不单纯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随着权力高度集中，会产生很多连带反应。
小拧子也知道自己前一段时间对沈溪巴结力度不够，所以赶紧做出一些姿态，以显得自己素来都对沈溪言听计从。
沈溪微微一笑，摆手道：“拧公公客气了，此番回朝其实只是为了完成陛下的交托，而非我所愿……至少在谢阁老那边，你要如此说才行。”
“啊！？”
小拧子愣了一下，不明白沈溪为什么这么说。但随即他就意识到，沈溪已察觉到他暗地里跟谢迁有一些互动，属于那种左右摇摆的骑墙派，不由心中一凛。
沈溪往有些心虚的小拧子脸上看了一眼，又道：“豹房内有何动静，以后还望拧公公你不时提点两句，不过大明规矩，内侍跟外臣始终不能接触太多，也请拧公公你行事隐晦些，我不想引起旁人不必要的怀疑。”
小拧子摇头苦笑道：“这怎么可能？小人不过只是在陛下跟前侍奉的小太监，而且这里又不是皇宫内苑，怎会被人说三道四？”
沈溪道：“情况便是如此，无论是我，还是拧公公你，都被那么多人盯着，众目睽睽之下，说话办事总归不那么方便……就好像在这豹房内，似乎也有那么多不和谐的眼睛在盯着。”
说话时，沈溪开始打量豹房前院的环境。
小拧子顺着沈溪的目光将周围人观察一番，马上发现很多太监、宫女和侍卫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往这边看，这无疑证明了沈溪的话，无论在哪儿，只要沈溪和他小拧子接触，就会被人瞩目。
小拧子面色惭愧：“看来还是小人办事不周，豹房内居然被这么多不识相的家伙盯梢，看来回头得好好教训他们一通。”
沈溪没有说话，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走到哪儿被人盯着，其实他早就习惯了。
说话间，沈溪已走到豹房门口，小拧子低声道：“沈大人，小人回头会送一份厚礼到您府上，或者您给说个地方，直接给你送去。小人希望能得到您的提点，您千万不要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小人现在矛盾得很，若您再不肯出手相帮的话，小人连未来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小拧子也不等沈溪答复，便先回豹房去了。
因为小拧子已发现豹房门口站着个人，正是之前跟他们一起面圣的张苑，本来张苑应该先走一步，却不想出来后还在等机会见沈溪。
小拧子虽然在张苑面前努力保持威严，但其实他已经没有那资格，张苑恢复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身份后，已全面控制内监系统，小拧子发现自己无从打破这种垄断，越是挣扎越感到无力，这也是小拧子感觉迷茫和恐惧的根本原因。
之前小拧子还觉得能控制皇帝言路，但现在张苑已获得直接觐见的机会，再阻拦也是徒劳无功，也就是说，小拧子最后的凭仗也被解除。
“沈大人，借一步说话？”
张苑见沈溪出来，笑呵呵地招呼道。
沈溪一摆手：“不必了，今日本官已很疲累，想早点儿回府休息，张公公也要回宫去当差吧？就不多打扰了。”
张苑嘿嘿笑道：“沈大人马上就是两部尚书了，如此位高权重，也是咱家不断在陛下跟前建言的结果，今日也是因咱家主动跟陛下说及两部事务繁忙，许多事情得不到解决，陛下才传召……沈大人可不能过河拆桥啊。”
张苑竭力在沈溪面前表现自己的功劳，但他说的话连自己都未必相信。
朱厚照若不在意，管他怎么说都是徒劳无功，关键是有时候皇帝也需要一个台阶下，他给皇帝提供了这种台阶，倒也合情合理。
沈溪道：“有什么要紧事，非得在这里商议吗？这里可是豹房重地，周围许多人盯着，你我之间多相处一会儿，马上就会有人将消息告知朝中主要势力，你觉得这京城有何秘密可言？”
张苑笑道：“沈大人不必过于担心，就算有人知晓，也不影响咱们交谈……你我面圣后出来商议一些事，难道不应该么？旁人谁有资格见到陛下，获得上达天听的机会？外人羡慕你我还来不及，要是敢乱说话，咱家定让他们知道严重的后果！”
沈溪看着张苑那得意的神色，心想：“张苑回朝后是收敛了一些骄横跋扈的做派，但始终只是个得志的小人，想让他彻底放弃以前仗势欺人的那套看来不太现实。这种性格的人，根本成不了大事，或许只能虚以为蛇吧！”
沈溪道：“有何事直接说明，时候不早，本官该回去休息了……明日本官还要履行对陛下的承诺，到吏部衙门履任……”
张苑笑了笑：“就算往吏部衙门，最多也只是走个过场，让谢于乔等人知道你回朝来了，让他们感到害怕便可……沈大人回朝后，最重要的是否先把考核之事完成？咱家这里有一份官员名单……”
“你什么意思？”沈溪皱眉。
之前沈溪不太明白张苑为何要在他回朝之事上如此示好，现在话说开了，沈溪自然也就明白，张苑其实是想通过他这个吏部尚书来达成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说提拔一些“自己人”。
张苑回朝后不再跟以前那样，光靠骄横跋扈吃饭，不再一味地收买朝中那些老臣，或许张苑也明白，有了刘瑾的教训后，朝廷内的官员不太容易站队到太监派派，不如直接提拔朝中中下层官员。
既然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也会为他效命。
张苑惊讶地问道：“这拔擢几个自己人，有何稀奇？沈大人不必用如此诧异的眼光看着咱家吧？沈大人在朝不也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
说话时，张苑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好像他只是跟风沈溪做事，但沈溪只是提拔了几个在战场上立下功劳之人。
换一种思路，沈溪作为吏部尚书，想提拔谁，轻而易举。
而张苑作为太监就没这资格，因为张苑的司礼监并不涉及官员的考核和升迁，使得张苑只能借助吏部来达成目的。
除了沈溪外，张苑在朝中很难拉拢到尚书级别的官员，哪怕是之前被谢迁认为跟阉党走得近的张子麟等人，也不会对张苑有任何好脸色看。
张苑手上拿着份官员考核提拔的名单，但沈溪没有伸手去接，对于他来说，这违背了他做人的原则。
沈溪皱眉道：“莫说本官现在没有履职，就算正式开始工作，也不会帮张公公你提拔亲信……你张公公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换作以前的张苑，这会儿早就开始跟沈溪嚷嚷起来，但现在更多是想跟沈溪讲道理，拿出苦口婆心的姿态来：“我说大侄子……”
被沈溪瞪一眼，张苑马上改变称呼，继续道，“哪怕沈大人不想在朝结党营私，也会需要一些人帮忙办事……咱家要用的这些人，都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他们只是没有机会证明自己，若你给他们上进的机会，难道他们会不报答你？这哪里是给咱家培植亲信，根本是在给沈大人您提供一些可用之才，将来您在朝中就不用人了么？”
沈溪没回话，甚至不想搭理张苑。
张苑继续道：“谢于乔在朝中是什么状况，你难道不清楚？他就是因为手头人手多，你身兼两部尚书之事，他在陛下面前进言不成，就发动那些拥趸去你府上闹事，要不是咱家……行，你不记这好，也该知道，有人跟没人就是有不同，对吧？若你手头也有人的话，当日就会有大批官员跟那群闹事者对抗，让百姓知道其实朝廷对此也是有争议的，而不至于出现现在这样，风评一边倒支持谢于乔的情况！”
沈溪打量着张苑道：“你张公公倒是把事情想得很明白。”
“咱家能不想吗？你身为文官，自然不想当那恶人，但咱家不同，咱俩怎么说也是血脉相连同气连枝，我倒了你会出手帮一把，若你出了事，难道我就会袖手旁观？朝中有个帮衬，做事都会放心许多，你别忘了，五郎还在你手下呢……”
张苑说得声情并茂，似乎他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帮助沈溪，帮助沈家。
沈溪头脑却很清醒：“既然你知道同气连枝的道理，那你就该清楚，现在我最重要的不是跟谁斗，而是培养一个好名声，哪怕就算要擅权，也得光明正大，明日我回朝，这是陛下的吩咐，非我主动复出，而是陛下数次为难的结果……你明白这其中的差别吗？”
“呃？”以张苑简单的头脑，自然不明白这其中有何区别，正如他很多事都要求助于沈溪一样。
沈溪继续道：“你以为那些去我府上闹事的官员，我没办法对付他们？呵呵，其实在他们串联前，我就有办法将他们阻挡下来，但我没这么做，你可知为何？”
张苑眨了眨眼，道：“沈大人，您说的这些话，让人实在不明白，你早就知道，却……放任那些人闹事，危害沈家的名声？”
沈溪冷笑道：“是否危害，不能看一时得失，我回朝前就没打算再在京城受恶气，现在所做之事，不过是最后的隐忍，这也算是对天下人的一种交待，必须要做出一些牺牲。你以为靠这种提拔亲信的方式便能揽权，那你最多只会成为第二个刘瑾……刘瑾是什么下场，难道你不知道？”
张苑望着沈溪，发现自己的脑袋不够用了。
张苑问道：“你不培植自己人，以后靠什么在朝中立足？”
沈溪道：“你以为现在朝中那位首辅大人还有多少人支持？除了些翰林、言官和年轻气盛的后起之辈，连个为他发声的人都没了，你以为他能控制得了朝廷舆论走向？这几天你就没去听听士林议论，搞清楚他们支持谁？”
张苑想了下，摇摇头道：“之前可都是对你的毁谤。”
沈溪冷笑道：“那是你鼠目寸光，若都是毁谤之声，我也不会等到今天，我就是想让天下人知道，在这件事上，我并非主动追求权力，我一再忍让，是某些人咄咄逼人的结果，现在却是陛下需要我回到朝堂来主持大局。”
“所以，我根本就不需要所谓的培植自己的势力，因为将来朝廷所有人都会站在我这边，我不需要跟任何人好处，就能得到满朝文武的支持，为何还要背负上结党营私的骂名？”
沈溪所说的“不结党而党”的方式，显然不为张苑所理解。
在张苑的思维中，只有对自己投诚的人才可完全可信。
沈溪再道：“你想栽培亲信，那只会加速你的败亡，如今已不是刘瑾当权的时代，你以为自己还可以在朝呼风唤雨？光是司礼监那几个，就不那么容易对付，现在表面上一团和气，你就以为有了培植党羽的资格？”
张苑黑着脸道：“沈大人，你不想结党，也别攻击咱家啊。”
沈溪道：“若是你能对朝廷做出很多贡献，保持声名不坠，那朝中所有人都会怕你，也会敬重你，但若觊觎成为第二个刘瑾，这里奉劝一句，下场还不如当萧敬，至少能善始善终，你想要得到钱财，始终会得到，若你擅权妄为，那你死得比刘瑾还要惨。”
张苑瞪大眼望着沈溪：“你是在威胁咱家？”
沈溪道：“只是奉劝，而非威胁，你做事的方式其实并非我能接受，提拔你也正如你所言，既是一家人就该互相扶持，若你违背这个原则，做出危害沈家之事，你以为还可以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说话？”
张苑咬牙道：“你是想说，若咱家不听你的，你就会让咱家不得好死，是吧？”
沈溪笑了笑：“既然你如此认为，那就当我是这层意思吧……怎么，你张公公想试一试吗？”
面对沈溪冷目，张苑突然之间浑身发颤，换作旁人他肯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甚至当场叫嚣抓扯，但唯独沈溪不行，沈溪的可怕是一种让他觉得如履深渊的可怕，就像是刀山火海，一旦招惹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张苑道：“不帮忙就不帮忙吧，说这些威胁的话有何用？咱家也没说不为你办事，你沈大人可要记得，五郎好，咱家就会帮你，若五郎混得差，咱家就会跟你拼个鱼死网破。还有，你答应咱家的……一文也不能少。”

第二三七二章 事已至此
沈溪进豹房面圣时，因时间有些晚，再加上江彬加强对豹房外盯梢者的清理，城中达官显贵知道这件事的不多。
不过翌日一早沈溪前往吏部衙门，他刚进门不久事情就传开了。
沈溪之前曾答应皇帝在谢迁回朝后便履约吏部尚书，这件事有不少人知晓，但因沈溪食言，很多人觉得沈溪至少要回避到年后，谁知年前便走马上任，让很多人始料不及。
一些本来就对沈溪兼两部尚书颇有微辞的官员，开始奔走相告，大肆串联，接下来，有可能会发生针对沈溪的第二轮声讨。
激流似乎正在酝酿中！
沈溪自己则很轻松，既然亲口答应了皇帝，没理由再次食言，回朝并不需要做太多事，只需到吏部衙门跟两位侍郎，即左侍郎孙交和右侍郎王敞打声招呼便可。
对于孙交来说，沈溪多少有些陌生，毕竟此前从未在一起共事过。
但王敞那边就不一样了，毕竟沈溪算是他的“老上司”，没什么隔阂。
从年岁上来说，孙交和王敞都年长沈溪太多，但从朝中官爵上，他们落后沈溪一大截。
吏部大堂，正在召开简单的会议。
吏部主要官员，包括司务、主事、员外郎、郎中等都来参加会议，面对一群之前未曾共事的手下，沈溪显得很平和：“诸位，本官到吏部履职，乃是奉皇命行事，你们不必拘谨，以后一切照旧，主要事务仍由孙侍郎和王侍郎完成，我只负责用印。你们大可当我是来走个过场的……”
沈溪这话说得太过直白，让人觉得不像是来履职，倒是来交托权力的，在场的人不由面面相觑。
就算各部衙门的确都是二把手做实事，你这个老大也不能把话说这么直接，你让下面的人怎么想？
王敞脸色多少有些尴尬，笑着打起了圆场：“诸位好好配合沈尚书，将手头的事情做好，就算是为朝廷效忠。大家以为呢？”
“对，对。”
一群人点头附和。
在场没一个比沈溪年轻，哪怕是中下层官员也都三十岁往上，吏部本就在六部中处于最高级别，想要进来任职非常困难。
沈溪在一群人中显得很突兀。
最年轻，却官职最高，偏偏在场的人还没有谁敢轻视。虽然沈溪看起来年轻，却是经历九年考满的官员，在朝已属于老资历。
孙交道：“沈尚书，吏部如今积压的官员考评相对较多，年底前又有一些地方出缺，亟需补充官员……”
沈溪看着孙交道：“孙侍郎在吏部任职多年，有着丰富的经验，比之我这个后生强多了，这些事便交由你跟王侍郎来办，只需将最后方案交给我过目，等我用完印转交陛下御览便可。”
“这……”
孙交觉得很尴尬。
虽然以前也是这么回事，尚书只负责最后拍板，可能用印时连具体内容是什么都未必知道，但由沈溪口中说出来，还是觉得太过刺耳。
王敞笑道：“既然沈尚书如此定夺，那我们照办即可，若是诸位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老朽询问……沈尚书大病初愈，诸位要体谅他的辛苦才是。”
“有理，有理。”一群人纷纷出言附和。
王敞话里的意思，是让吏部官员识相些，别没事老去烦扰沈溪，至于沈溪是否真的大病初愈没人知道，但有一点他们很清楚，那就是现在沈溪身兼两部尚书，必然公事繁忙，再加上沈溪在吏部属于初来乍到，可能分心无暇，所以需要靠两位侍郎来担待。
沈溪看着在场之人：“既然大家伙儿都明白该如何做，本官也就不赘言了，总之都是为陛下效命，只要勤恳本份，本官不会蓄意刁难，大家互相理解便可。”
沈溪的话说得浅显直白，在历届吏部尚书履职会议上，他算是最平和的一个，感觉不到有任何架子。他这番话其实是告诉在场这些人，你们别把我当作高高在上的尚书，就当我是普通人，咱有事说事，既不要搞个人崇拜，也不要处处针锋相对。
一些本来对沈溪不太熟悉的人，此番见面印象都很不错。
沈溪通过一系列举动，把吏部中上层的官员拉拢过来，就算不支持他的也会选择暂时充当中立派。
而那些中下层官员，反倒有很多刚进入官场不久，年轻气盛的存在，这些人听信谢迁等人传播的“沈溪兼职两部尚书乱了朝廷规矩”等言论，对沈溪的敌对情绪依然很强烈。
但沈溪作为尚书，他们基本上是敢怒不敢言。
尤其是吏部和兵部任职的官员，多少收敛了些，谨言慎行，否则沈溪可以直接让他们京官变外官，被外放后也未必有好日子过。
留在京城过舒心日子多好？如果仕途起步便外放为官，既辛苦，又远离朝廷中枢，跟被发配差不多。
最佳的升迁路线莫过于在六部打拼到主事、郎中级别的官职，然后下到地方直接任知府或者提提刑按察使司、承宣布政使司衙门任主官或佐贰官，让履历变得丰富些，过个几年回京城担任寺司衙门主官，然后再到六部任侍郎，一步步走向朝廷中枢。
会议结束，其他人离开，王敞和孙交留了下来。
孙交拿着一些公文过来，殷切地说道：“沈尚书，这是今年官员的考评结果，您看是否合适？”
大明官员考察非常复杂，丘浚所著《大学衍义补》曰：“官满者，则造为册，备书其在任行事功绩，属官则先考其长，书其最目，转送御史考核焉，亦书其最目。至是，考功稽其功状，书其殿最。凡有三等，一曰称，二曰平常，三曰不称，既书之，引奏取旨，令复职，六年再考，亦如之。九年通考，乃通计三考所书者，以定其升降之等”。
考察遵循两大原则。
首先，依《职掌》事例考核升降。即依照大明朝廷对中枢到地方各衙门设置以及官员管理的具体办法决定官员的升降去留。
为严格官员考核秩序肃清吏治，朝廷颁布了一系列官吏管理条例，如《到任须知》、《责任条例》，加强考核立法，以做到有法可依，秉公考核；
其次，重视实绩，即主要是以官员在任职期间的政绩为依据，重视官吏在任期间的德业表现。
具体方法是将官吏的政绩考察清楚，记录在册，以此作为官吏升降去留的依据。
同时，考核有京考和外考之分。
关于京考，《明会典》有云：京官四品以上“九年任满，黜陟取自上裁”，“凡在京堂上、正佐官考满三年、六年，俱不停俸，在任给由，不考核，不拘员数，引至御前，奏请复职”。
也就是从四品及以上的官员由皇帝亲自掌握，九年任期届满，由皇帝直接裁决其升降去留。
京官五品及以下各衙门主官、属官，先由本衙门正官考核，再报都察院、吏部复考。
外考也就是地方官考核。
《明会典》同样有记载：“布政司四品以上、按察司五品以上，俱系正官、佐二官。三年考满，给由进牌，别无考核衙门，从都察院考核，本部复考，具奏黜陟，取自上裁”。
考核需要官员“自陈以取上裁”，但吏部在官员自陈前，会根据都察院的调查以及各衙主官的意见，按季度撰写官员在任期间的政绩状况的材料存档，只要两相对照，基本可以判断一个人官做得如何。
对于官员写的自陈书，吏部可操作空间很大，要是吏部尚书看了说你不行，你肯定就不行了，一旦考核定个平常或不称职，就无法获得升迁，严重的会直接让你致仕……管你几岁，三年当官得差评基本仕途就到头了。
官员考核制度，对于维护大明王朝的统治起到一定积极促进作用。
首先，奖励勤于政事、政绩卓著的官员，查处才力不及、年老有疾的官员，使得官僚队伍不断更新，一批批年轻有为的新进官员得到赏识和重用，有利于提高行政机构的工作效率。
其次，奖励公正廉明、洁己爱民的官员，惩处贪污腐败、违法违纪的官吏，这样有利于激励官员廉洁奉事、守令畏法，从而澄清吏治，使官场风气焕然一新。
最后，重视官员任职期间的政绩，以其在职时的所作所为作为考核依据，决定官员升降去留。这样一来，官员都会十分重视自己的政绩，而各司其职，各负其责，为朝廷政令的贯彻实施提供了一个良好的环境。
但所有的制度都无法做到绝对公平公正，考核自然也存在一定弊端。
比如官员行贿受贿，以权谋私而徇私舞弊，导致考核结果不实，无法作为奖惩的依据。这种结果的不实，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
其一是被考核的官员，因政绩不佳、犯下大错，害怕考核导致自己被罢黜或降职，还有一些官员滥用职权，从而为了一己之私阻挠考察；
其二是来自考察官，考察官员属于朝廷命官的一部分，他们与被考察者同朝为官，或是明哲保身，不愿意揭发某些官员的不法行为。或是不履行职责，不做调查核实而随心所欲的做出考核结论，应付了事。
更有甚者，考核结论由他人代写，恣意妄为，这就使得考核结果根本无法作为评价官员的依据。
正因为如此，吏部尚书这个职务看起来没多少油水，但由于掌握的权力太大，只要笔头稍微松一松，就可以决定一个官员的前途和命运，所以只要稍微贪心些，仅收受的礼物便足以发家致富，甚至富可敌国。
就算是那些清正廉明的官员，也都想通过巴结吏部尚书的方式来获得优异的考核成绩。
就算拥有如此权力，沈溪对考评结果依然是漠不关心，他摆手道：“既然已出结果，本官就不多加以干涉了，之前何尚书在的时候，吏部便在诸位同仁打理下，井井有条，我作为一个后辈，过来更多是为了学习，两位都很有经验，很多事需要你们指点。”
沈溪越是客气，孙交越觉得别扭。
王敞倒觉得稀疏平常，到底他跟沈溪相处有一段日子了，对于这个上官的性格和脾气了解得很深。
王敞冲着孙交笑了笑，此前他便就沈溪的性格对孙交有过描述，让他不用太紧张。
孙交道：“还有一些官员的考评，本要放到年后，但近来天气放晴，如果年底前能完成考核，他们可以及早离京，回家过年……是否有必要加快进度，及早完成考核？”
沈溪问道：“若要完成考核，他们必须来一趟吏部，是吧？”
孙交点头道：“同品阶的人会一起前来，一次七八人，一天最多能考评三四十人左右，所有考核完毕，大概需要半个月左右。”
沈溪想了想道：“既如此，那就加快考核速度，谁都希望早些回去过年，就算年前来不及走，年后也能早点儿离京，家住在江北的还能回去过个上元节。这样吧，让他们自己辛苦一些，小年后，将他们分成两批，直接到吏部来完成述职和考核，若年后有外派差事的，可以等过年再来，其余的在年底前拿出结果，让他们及早回任所。”
当沈溪说完这话，孙交和王敞不由对视一眼。
之前沈溪还一副不问政事的样子，但现在态度突然来了个大反转，本来需要半个月完成的吏部考核，沈溪却说要在两天内完成，显得太过激进。
孙交正要说什么，王敞却插话：“既然沈尚书如此说了，那咱还愁什么？年前能解决的事，就别拖到年后，不然到上元节前各衙门都在休沐，那些人怕是要到正月底才能踏上归途，尽量简化政务也是善政嘛。”
王敞属于与世无争的性格。
跟之前何鉴相似，这样的老好人，能力不高但也不会出现大的偏差，属于资历派老臣，什么都会但什么都不精，但有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顶上去充当螺丝钉。
孙交点头：“那可能沈尚书要忙碌几日了。”
沈溪道：“这倒是无妨，让他们备好自陈，到时候按照吏部存档对照参详，也费不了多少功夫，之前一段时间我太过懈怠，趁着年底忙碌几天，把拖欠下来的事情完成。”
“好。”
王敞笑道，“有沈尚书在就是不一样，其实之前我还跟老孙谈过你，我跟他说，之厚你到吏部，能让吏部的差事变得轻省不少，他还不相信。哈哈！”
没等结束公务，王敞已拿私人关系来说事。
被王敞这么一说，沈溪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孙交则脸色尴尬，到底他从未有过跟年岁比自己小许多的上司相处的经验，因为沈溪以前的履历太过丰富，旁人对沈溪虽有非议，但对沈溪能力从未有过质疑，如此一来他很有压力。
沈溪笑道：“能简化就尽量求简，但也不能懈怠，我到吏部来还要兼顾兵部事务，其实自己也很累，要不是陛下坚持，我才不会自讨苦吃。”
沈溪在吏部应对同僚很轻松，完全不需要用谦卑的姿态面对，当然他也不会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跟属下相处时，他拿出一种平和的态度，不为难你们，你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别把我当作你们的压力便可。
孙交对沈溪的印象还算不错，但他跟沈溪相处时间太短，不会拿出王敞那样嘻嘻哈哈的态度。
孙交更多是以对待何鉴等前几任吏部尚书的做法，把沈溪当作自己顶头上司，严格按照规矩行事。
沈溪在吏部衙门没有停留太长时间。
作为两部尚书，他不能只在一个衙门逗留，既然已经回朝，他还要回兵部衙门去看看，那里才是他的大本营。
沈溪尚未出吏部衙门前，他回朝的消息已传到谢迁处。
谢迁先是听家仆说明情况，毕竟他在长安街的小院距离吏部衙门不远，又是大白天发生的事情，并没什么好隐瞒的地方。
没过多久，杨廷和、杨一清、李鐩三人相继到来，再之后甚至连英国公张懋也过来了。
张懋的到来，多少让谢迁预料不到，不过想到张懋平时对朝中不公之事的耿直态度，谢迁大概猜想，或许张懋是来跟他说明情况，并且有跟他联名上奏的打算。
但听了张懋的来意，他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张懋不但不是来“主持公道”，甚至还有恭喜谢迁的意思，说朝廷终于步入正轨，而这一切都源自于谢迁跟沈溪之间关系缓和下来。
谢迁一听心中来气：“我几时跟那小子讲和了？若真是讲和，会让他兼任两部尚书？”
因为张懋的到来，谢迁本跟几名文臣的会谈不得不暂告一段落。
在谢迁陪伴下进入书房后，张懋环视一圈，问道：“于乔今天怎么没去吏部？”
旁边几人都很尴尬，他们没料到会在谢迁小院见到这么多人，因为杨一清和李鐩基本处于中立派，所以他们不太想干涉这件事，没有向张懋作任何解释。
杨廷和倒是心直口快，“谢阁老对于沈之厚回朝之事，并不太了解……这才刚得知消息。”
张懋略微惊讶一下，而后摇头苦笑道：“于乔，你跟之厚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迁不想回答，显然他还在生闷气，因为沈溪这次履职并没有得到他的准允，也没有提前跟他商议，在他看来是对他的不尊重。
杨廷和又道：“听说昨日之厚受诏前往豹房面圣，陛下亲口提出让他尽快履职，他便应允下来。”
“原来是这样。”
张懋点了点头，随后打量在场几人。
这几位都是朝中中坚，虽然张懋自己的爵位很高，但涉及朝政他作为武将还是缺乏发言权，于是道，“如此说来，之厚在这件事上倒没做错，他已回避很久，试图让陛下收回成命，陛下执意不肯，如今吏部和兵部事务荒怠，又逢年关，在陛下严令下，不得不回朝吧……可立理解，可以理解！”
张懋帮沈溪说话，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在谢迁看来，张懋始终对沈溪很欣赏。
谢迁更多会把沈溪当作军中人士，认为张懋不是按照道义礼法行事，而是因袍泽关系，情感用事。
谢迁道：“我等正商议前往豹房请命，张老公爷是否同去？”
谢迁沉默半天，终于蹦出一句，让张懋多少不太适应。
张懋道：“于乔，跟陛下进言也没多大作用，作何要勉强？之厚回来，朝事有人处理，就算身兼两部尚书又有何不可？现在重要的是，赶紧找到替代兵部尚书的人选，好让之厚有台阶下，光靠这么进言，怕是会让陛下为难。”
这话说得还算中肯，但在谢迁听来，纯粹就是帮沈溪说话，不可接受。
眼看自己就要牵扯进文官内部的争执中，张懋是老狐狸，无论以前他对朝中文官集团抱有怎样友善的态度，这次的浑水他绝对不想去趟，因为在张懋看来，沈溪在这件事上压根儿就没做错。
张懋赶忙道：“于乔，老朽府中还有一点事，便不打扰你了……你跟应宁他们先商量事情。告辞告辞。”
谢迁嘴角浮现出轻蔑的笑容，似乎对张懋的行为很是不屑，另一边杨廷和还想说什么，却被谢迁抢先一步道：“张老国公要走，那就不送了，我等还要商议事情，张老公爷自行离开便是。”
……
……
国公登门，都没得到礼遇，需要自己走。
张懋毫不介意，好像多在谢迁这里停留一会儿都会给自己惹来麻烦，弄到最后，李鐩和杨一清也都明白过来，张懋过来不是为了恭喜，根本是来探听谢迁的口风，知道下一步朝廷的动向。
张懋在朝中的地位太高，军队有张懋掌控，其实谢迁足够放心，至少沈溪要掌握军权还要过张懋等五军都督府老臣这一关。
在张懋走后，杨廷和询问：“谢阁老为何不请求张老公爷出手相助？”
谢迁道：“你看他那如避蛇蝎的模样，有半分出手相助的意思吗？在他心目中，沈之厚乃年轻才俊，陛下就算给沈之厚封王，他也会笑着应承下来，哪里有一点武人的骨气？”
当着几名部堂，谢迁丝毫也没为张懋留面子，不过他并不担心眼前几人会将他的话泄露出去，这几人都知道分寸，也知道朝中文臣武将和睦的重要性，再者谢迁的话最多只是一种抱怨，就算被张懋知道，估摸也只是一笑而过。
你谢老儿看不起我，我还嘲笑你呢！
当初沈之厚是谁提拔起来的？
你自己控制不了一个后生，让人家靠自己的本事爬到你头上，你现在却要打压人家，你这还有点老臣的脸面不？
杨廷和请示道：“那谢阁老，现在当如何？沈之厚入朝，将意味着事情难以转圜。”
谢迁不答，因为前一段时间，谢迁几乎把能做的事都做过了，面圣也面过了，跟皇帝据理力争根本就没用，太后也见过，甚至各方能见的人都见了，沈溪那边他也试图用软硬兼施的方法，都是徒劳，现在再让他进行一次，好像也是无济于事。
杨一清道：“为今之计，当如张老公爷所言，找到兵部尚书人选为妥，兵部左侍郎陆完能力出众，之前之厚一直请假，不就是陆侍郎将兵部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个建议连杨廷和都挑不出毛病，而李鐩干脆就点头。
谢迁黑着脸，侧头看了杨一清一眼，目光复杂，似乎在说，你杨应宁几时开始支持沈之厚了？
最后几人都看着谢迁。
毕竟谢迁才是文官领袖，一切要听看他如何决定。
但谢迁似乎对一些事已经产生根深蒂固的思维，光靠劝没用，他用愤愤不平的口气道：“他选择回朝就由得他，看朝中那些非议声蔓延，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如坐针毡！”
谢迁说话时显得怨气十足，杨廷和等人听到耳中，仔细琢磨一琢磨，谢迁这话就跟没说差不多。
至少张懋还说出个建议，找个接替兵部尚书的人选，这样就可以让皇帝把沈溪兼任的兵部尚书差事给替换，事情也就圆满解决了。
而谢迁似乎对最适合兵部尚书的替代人选陆完抱有一定偏见，对此提议并不赞同，而提出了一个“耗”的策略，说起来就是什么都不管，让沈溪继续当他的两部尚书，而后靠舆论让沈溪屈服。
杨一清和李鐩倒没觉得如何，至少他们内心的想法，跟谢迁大致相当。
不过杨廷和这边就觉得很别扭了。
谢阁老你也算是我尊重之人，我一直觉得你会站在我这边，打压一下沈之厚的崛起，让朝廷的秩序恢复正常，你之前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为何到了关键时候，你却什么都不做，改而变得敷衍起来？
你这算是举手投降了？
杨廷和皱着眉头道：“此例一开，即便将来再将事情转圜过来，怕是陛下会故技重施，这次是吏部和兵部，下一次指不定是什么官职，又不知道是什么人。如今尚且是沈之厚这样的状元之才，若以后是传奉官当如何？”
谢迁看着杨廷和道：“难道你有好策略？”
“当进言陛下。”杨廷和道。
这个建议让谢迁多少有些无语，他道：“能面圣的话，老夫早就去面圣了，况且老夫跟陛下单独见过，陛下对此态度坚决，又能如何？”
“那就去见太后。”杨廷和仍旧不依不饶。
谢迁道：“老夫之前把能做的，都已做遍，甚至求教过京城内所有可能影响此事之人，之厚那边，老夫也去见过，但事情都没有顺利扭转过来，或许是因为之厚在对鞑靼一战中立下的功劳太大，再加上陛下对于朝政的疏忽，使得陛下要找到能统筹大局的人出来，而之厚又是东宫讲官出身……”
当谢迁说到这里时，语气中多有无奈。
杨廷和道：“难道如此便什么都不做，任由事情发生？”
谢迁道：“开历史先河也好，守规则也罢，如今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也只能暂且如此，希望将来不会令事态继续恶化，诸位多行督促，若之厚在职司上出了偏差，至少能提点一下……诸位提高警惕吧！”

第二三七三章 不栽赃不成案
谢迁在对待沈溪身兼两部尚书的事情上无能为力。
这也是沈溪故意营造出来的一种局面，给了你足够的时间，不但让你通过自己的方式去求见皇帝，找机会请辞病休，再让皇帝主动去府上见你并以礼遇的方式听你解释，最后你还是没办法把事情按照你的想法完成。
那现在我在皇帝的极力要求下，回到朝廷当差，算是给足了你面子，你没办法解决一系列问题，那我也无可奈何，只能回朝出任两部尚书。
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咱们都是文化人，讲道理，更要相互礼重，大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角力，最后你输了也赖不得别人。
沈溪当天没有刻意回避谁，但也没人来找他说事。
谢迁选择了沉默，朝中那些文官更不会找他谈心劝他主动请辞，或者说就算那些针对他的人，也看明白了当前朝廷的形势，发现反抗无效后，最后都心照不宣地接受了结果。
沈溪在吏部和兵部的公务出奇地顺利，没到中午，他便已完成当日要做的事情，可以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他非常轻松，这次算是他入朝以来相对顺利的一天，明明很多人想阻挠他，让他吃瘪，想方设法针对他，但此刻偏偏都选择了静默，对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并非来自于沈溪的强硬态度，他一直都在回避，依然以最合理的方式顺利解决了问题，因为别人发现最后根本无法改变某些事的结果。
回到家门前正好是晌午，可以跟家里人一起享用午餐。
这会儿沈泓到沈家才是第三天，沈溪对儿子非常关心，想知道小家伙的融入情况。
进府门时，沈溪从朱起那里得知，沈家这边遭遇到不小的“麻烦”，朝中文武得知他回朝履职吏部和兵部尚书职务后，当天很多人前来投递拜帖，送礼的人暂时没有，但拜帖却足足收了二三十份。
“……老爷，跟他们说过了，您没时间见客，但还是不断有拜帖送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好拒绝，您看……”朱起显得很为难。
沈溪之前早就下过令，在休沐这段时间，除了必要的客人外，其余一律回绝，不给任何人机会，也就是说投了拜帖也是徒劳。
但因沈溪回朝，吏部衙门同时还向在京参与考评的官员下达通知，说吏部会在年前完成所有官员考核，这些官员立即意识到，仓促完成的吏部考核中，吏部尚书的权力将被发挥到极致。
以前或许还需要通过内阁复议甚至是皇帝的同意，但现在是沈溪做主，很多步骤都可以省略。
一切便在于沈溪深得皇帝信任。
朱厚照一直希望沈溪来当这个吏部尚书，总不可能会在沈溪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上就驳回，那也太不给面子了，沈溪很可能会撂挑子不干。
至于另外一点，便在于皇帝对朝事基本不加理会，司礼监掌印张苑又跟沈溪走得很近，谢迁等人对沈溪的挟制力大幅度削弱……
综合这些因素下来，难免会让人觉得，沈溪在朝已是自成一派，就算做什么事也不再会被文官集团的紧箍咒束缚。
沈溪坐拥两部，有着极大的自主权，关系前途命运，别人不来巴结他，那就跟自掘坟墓差不多，尤其是那些在地方政绩本就不太好，希望通过这次考评能为自己换得晋升或者调职机会的人更是如此。
沈溪道：“拜帖可以不用拒绝，但要告诉他们，我年前这段时间会比较忙，没时间见客，就算要会见也可能要到年初休沐时，到时候我会在家中接待一下客人，但还得麻烦他们重新投递拜帖，并等候我的邀请。”
朱起问道：“那老爷，以后送来的拜帖都来者不拒？万一……其中有些人是故意前来捣乱的呢？”
朱起心有余悸。
因为他想到之前沈府有人来闹事，那些人也是官员，当时都没有见到沈溪，若现在给他们机会，很可能会危及沈溪以及沈家人的安全。
沈溪笑了笑道：“难道有些人对我有成见，我就不让他们登门了？一视同仁吧！不是最后还需要我发出邀请？有些人看不惯我，不请他们来就是……其实没必要刻意回避，在朝为官，怎么可能所有人都支持？朱老爹，这几天可能要忙活你了。”
说到这里，沈溪伸出手拍了拍朱起的肩膀，让朱起受宠若惊，红着脸道：“给沈家办事，是老奴的荣幸。”
沈溪笑道：“你们一家对我们沈家有诸多帮助，今后要在京城落下跟脚，田宅该置办的要置办些，以后家里也会补助一部分……听说你又快要抱孙子了？”
朱起苦笑道：“那小子回来一个月，儿媳就又怀上了，不过距离孩子出生还远着呢。”
“总归快了。”
沈溪笑着说道，“现在一切都稳定下来，是该想想光宗耀祖的事情……一直不知道朱老爹的身世，好像你以前来过京城，是吧？”
朱起一怔，随即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言辞闪烁：“老爷，您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沈溪道：“朱老爹，从你加入商会，到跟随我们沈家，其实我没问过你们的来历，或许连义宽和小山都不知你们家的过往。但现在朱家和沈家已融为一体，许多事情需要搞清楚，不然始终会有隔阂。你回去思虑一下，有机会告诉我。”
“这……”
朱起本来笑容满面，一副笑呵呵的乐天派模样，但听了沈溪的话后，他的脸色变得非常差，沈溪看到这里心中一动。
这至少说明朱起确实隐瞒了不少事。
以前沈溪还觉得，过往的事情不必再追究，但随着朱鸿在军中职位日益提高，还有朱山嫁得如意郎君，有些事情必须做个了断。
沈溪再次拍了拍朱起的肩膀：“朱老爹，你别有太大的压力，这件事你好好想想。哦对了，这几天虽然拜帖可以收，但礼物一概不得抬进门来，有送礼的直接打发走，若他们不走，直接棍棒赶走！”
“是，老爷。”朱起应声道。
……
……
沈溪进了内院，沈家人已吃过午饭，这会儿正哄着沈泓和沈婷玩。
这温馨的画面，沈溪在惠娘处很难见到。
沈泓似乎很快便融入到新的家庭，沈家上下尤其是沈亦儿特别喜欢这孩子，连谢韵儿也没把沈泓当作外人。
沈溪大概明白，这跟沈泓身上有惠娘的影子有关，连周氏这个老顽固都另眼相看，如此一来沈泓在沈家扎根就没任何障碍。
“老爷回来了？”
谢韵儿看到沈溪进来，紧忙起身迎接。
其他的女孩子就算各有事情，也都纷纷站起来跟沈溪打招呼，唯有林黛打着呵欠，一副慵懒的模样，没有表现出雀跃的样子。
“嗯。”
沈溪点了点头，坐到椅子上，那边沈泓见到沈溪进来，非常高兴，快步跑到他面前，一把抓住沈溪的官服。似乎觉得沈溪身上的官服样式很有趣，他抓着便不肯松手，然后不断抬头看沈溪。
谢韵儿道：“这孩子很听话，就是不怎么爱说话，问他什么也不回答，但亦儿跟他相处很不错，他总是叫姐姐，怎么都改不过来。”
沈亦儿嘻嘻笑道：“叫姐姐正好，叫姑姑总觉得有些见外……我平时有平儿当侄儿就够了……要不这样吧，大哥，你认他当弟弟，这样他叫我姐姐就合情合理了。”
沈溪没好气地道：“他叫沈泓，是我的义子，这是无可辩驳的现实！是否还要根据你的喜好，给他改个身份？”
就算沈亦儿再伶牙俐齿，在沈溪面前她也不会过多争论，因为她知道如论如何都斗不过兄长，哪怕是那个凶悍的娘她都有办法对付，唯独这个兄长很难缠，以前跟沈溪斗过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当然，最主要还是沈亦儿很聪明，知道现在家里的荣华富贵是怎么来的，作为家里的顶梁柱，她得罪沈溪就跟找死差不多。
沈溪刚坐下，小玉便进来请示。
谢韵儿笑着说道：“老爷，家里刚吃过午饭，因为不知道你会回来所以没给您留，不过米饭是现成的，我让厨房准备两个小菜便可……现在午时快过了，孩子都该午睡了，还是让姐妹们散了吧。”
“嗯。”
沈溪点头道，“该午睡的回房去，不想午睡的，留下来跟我说说话。”
林黛和谢恒奴等人，平时习惯午睡，纷纷带着孩子离开。谢韵儿没有严格的午睡习惯，本想留下，却见沈泓一直在抓着沈溪的衣服，好像不想去睡觉，谢韵儿便觉得不该留下来打扰父子俩。
谢韵儿道：“那妾身告退了，亦儿，你也去睡觉。”
“我才不去呢。”
沈亦儿嚷嚷道，“昨晚睡得早，我一点儿都不困。”
沈亦儿很喜欢沈泓，本想陪沈泓玩耍，但发现沈溪看过去的目光带着几分严厉时，她不由缩缩脑袋：“我睡还不行吗？大不了我去对付在厢房读书的笨弟弟，也一样。”
本来堂屋内有不少人，但在谢韵儿发话后相继离开，最后只有丫鬟收拾碗筷，而沈溪则在等候为他准备的午饭。
沈泓靠在沈溪身边，往四下看了看，见没人留意这才凑到沈溪面前，小声道：“爹，我要娘。”
这模样让沈溪很意外，沈泓小小年岁便有了心机，知道在人前不适合提到娘亲的事，现在面对他时才表露出来。
沈溪心想：“难道是惠娘在沈泓临走前说了什么？”
沈溪笑眯眯地安慰道：“再过一段时间，我会送你回去，但先要在这边过年，你娘有很重要的事做。在这里你跟哥哥姐姐一起玩耍，好不好？”
“哦。”
沈泓点了点头，小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
沈溪并非有意欺骗儿子，其实很多事他自己都没想好，他要给惠娘留一个相对漫长的冷静期。
这段时间沈溪都不准备去见惠娘了，想让其感受一下暂时失去丈夫和儿子的痛苦，试图让惠娘感觉到那种孤立无援的滋味，再去跟她说关于接沈泓回去的事。他明白很多事既不能强迫，也不能一味顺从，因为惠娘的性格太过倔强，没法心平气交流。
……
……
年关将近，沈溪回朝后公务繁忙，不过腊月二十之前相对好一些，他只是做一些简单的交接，本身吏部两位侍郎，孙交和王敞基本已把事情做好，只等过了小年，用两天时间完成官员考评即可。
如此一来，朱厚照的日子好过不少，终于不用再为朝事烦忧。
沈溪回朝最省心的人就是朱厚照，他这个皇帝终于可以不用再听张苑啰嗦，吏部和兵部可说是大明琐事最多的两大衙门，旁的衙门的事基本很难烦到他，但即便如此，朱厚照仍旧有一件事不能撒手，那就是外戚谋逆案。
“……这么多天，还没拿出结果来，光靠眼前这点证据，就能证明两位国舅要谋朝篡位？”
腊月二十一这天，朱厚照在例行召见张苑时，用苛责的口吻喝问。
这已是朱厚照这几日屡次对张苑督促和喝骂了，就算张苑从沈溪那里得到一些帮助，但他拿出的证据仍旧不能让朱厚照信服。
张苑道：“陛下，国舅不可能会把通番卖国的证据留下来，作为政敌攻击他们的凭证。这里几封书函，都是倭寇写给建昌侯府的，还有侯府运送物资到沿海地区的通关证据，另外这里还有几份江浙厂卫的回报，以及地方官府上报……”
张苑把他觉得有价值的证据全部拿出来，逐一摆在朱厚照面前，每一样都让朱厚照皱眉，却连连摇头。
显然朱厚照要的是确凿的证据，而不是这些旁敲侧击的佐证。
皇帝要惩罚太后家族的人，必须要做到无可抵赖，让世人信服，对这点朱厚照脑袋还是清醒的。
在很多事上，朱厚照并不会听信别人谗言，这也是刘瑾后他形成的一种思维惯性，被人骗多了，也就有所防备，对太监的信任就不会跟以前那般盲目。
等张苑把证据罗列开后，朱厚照皱眉：“张苑，朕问你一句，你觉得现在把两个国舅叫来，拿出这些证据，说他们跟倭寇勾连，甚至还指责他们要谋害朕，你觉得他们会承认吗？”
张苑摇头：“当然不会承认。”
朱厚照怒道：“这就说明这些东西没有说服力，拿出这些他们大可巧舌如簧，横加抵赖，甚至提出很多问题，朕会无言以对。既如此，你查证的这些究竟算什么？你怎么不拿他们亲手写的书函，再把相关人等抓起来审问，指证两位国舅犯罪？为何不把当时试图谋刺朕的凶手严刑逼供，弄清楚幕后主使？”
“啊？”张苑一听，好么，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支支吾吾道，“这……这有些困难……”
“简单的事还用得着你去做？朕觉得你现在不但不如一头驴，甚至连一条狗都不如，至少狗还能嗅着气味去把贼给抓出来，你倒好，随便找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糊弄朕？”朱厚照气急败坏地怒斥。
张苑被朱厚照骂，可不觉得是自己失误，心里有些恼恨：“都怪我那大侄子，他派人送来的证据，根本不够看啊……这些证据都太过流于表面，本来以为能起点作用，至少能应付一下，谁知道陛下根本就不接受。”
朱厚照道：“年底前，你能查出朕想要的结果吗？”
张苑一怔，本想叫苦，但想到叫苦的结果可能要被皇帝怪罪，只能硬着头皮应承道：“能。”
“那好，年底前把最终的结果送到朕这里，若是你送不来，朕就把这些所谓的证据交给两个国舅，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朱厚照站起身，恼火地往内院去了……此时已到朱厚照要吃喝玩乐的时间，根本没闲暇招呼张苑。
张苑站在那儿发呆，心里无比苦涩。
“这可不行，距离年底还不到十天，我上哪儿去把事情查个一清二楚？”
张苑心想，“之前我那大侄子不是说要用狠招，以恶制恶么？他倒是恶给我看啊……他自己不给我一些有用的证据，难道让我去编造伪证？对了对了，必然是如此，他自己不想当这个坏人，所以才会提醒我，让我来充当恶人。这小子……”
……
……
建昌侯府内，张延龄接连几日都在派人打探朝廷调查通倭和谋逆案的进展，到现在都没什么有用的消息。
钱宁那边他所知甚少，不过大概知道钱宁没再出过京城，而张苑也留在京城，甚至张苑还要处理很多朝事，根本不可能有太多时间拿来查案。
“雷声大雨点小，本还以为出了天塌的大事，谁知道我那草包大外甥这次派的是张苑和钱宁这两个熊包，能查出个鸟来啊？人都不出京城，就能查到我的罪证，这是痴人说梦吧？以为自己是谁啊？”
张延龄的心跟着安定下来，但他也防着一手，自然就是沈溪插手案情。
沈溪回朝，最担心的人其实是张延龄。
“侯爷，这两天您怎么有些心不在焉呢？”旁边一个柔媚的声音传来。
这声音的主人正是之前江栎唯送来，比较受他宠幸的一个女人，但因有花妃的经历，张延龄总觉得不是那么称心如意。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自从他把花妃送到豹房并且得到朱厚照宠幸后，张延龄后悔自己不识货，否则后宫佳丽几千，为何皇帝独宠花妃、丽妃二人？
至于眼前这个女人，虽然也很好，但相比于花妃，他总觉得有诸多不如意。
张延龄拿起酒杯，冷笑不已：“老子心不在焉又如何？是亏待你了么？老子心情好坏，关你何事？”
那女人脸色多少有些尴尬，显然张延龄的脾气太过暴躁，而且本身也不是什么做大事的材料，她自问跟了张延龄太亏，却又无可奈何。
张延龄最大的凭靠，就是那层国舅的身份。
女人端起酒，重新送到张延龄跟前，好像是求饶一样道：“侯爷，奴家敬您一杯。”
张延龄道：“喝酒是这么喝的吗？府上那些女人，没教给你怎么伺候老子？”
女人一怔，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非常恼恨，这女人并不是为了攀龙附凤才来到张延龄跟前，更像怀有一个不可告人的阴损目的，唾面自干，依然笑着说道：“奴家自然明白，奴家会好好伺候侯爷……”
张延龄见女人识相，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这还差不多，若是你伺候不好，老子就把你送去窑子，再找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光顾，看你吃不吃得消！”
……
……
夜深人静，京城已彻底安静下来。
街路上甚至看不到行人，这几天虽然天放晴，不过气温已久很低，到晚上街路上基本没什么人影。
恰在此时，一队人马从城西而来，绕过皇城，往豹房而去。
这队人马停在豹房门前，马上有锦衣卫过去盘查，但见马上跳下来一人，却是江彬，江彬一脸气势汹汹的模样：“谁敢阻拦？”
锦衣卫指挥使钱宁不在，守门的锦衣卫不敢造次。
江彬从马车上接下来一人，或者说是押下来一人，随即那人被人塞进小轿，豹房里已有人出迎。
“江大人，您这是作何？”
出来之人，乃是豹房供奉太监张忠。
江彬冷声道：“奉皇命带回来的人，谁敢阻拦？”
说着，江彬直接抽出腰间佩剑，这一套他是从钱宁那里学来的，别人若对自己不敬，便可以拔剑，拿出一种忠心护主的模样，别人就不敢靠近自己。
果然这招很好使，不但张忠不敢靠前，就连那些锦衣卫也都乖乖靠边站，而江彬直接让侍卫抬着小轿往里面去了。
豹房内院，朱厚照本在戏楼看戏，突然小拧子上楼来，在他耳边说了一番话。
小拧子原本是要告状的，但朱厚照听说江彬回来，在豹房门前大耍威风时，却高兴地说道：“他回来了？真是让朕好等啊。”
小拧子有些迷糊。
江彬到底去做了什么，小拧子完全不知情，眼下江彬并不隶属于朝廷任何系统，只归皇帝调遣，小拧子没法挟制。
朱厚照一摆手：“让他们别演了，朕没时间听戏，赶紧摆驾，朕要出去迎接。哈哈，朕可是等了好多年了。”
小拧子又犯迷糊了，心想：“陛下说的是一个人么？难道江彬是去找人了？到底是谁啊？”
大惑不解中，小拧子陪同皇帝一起下了戏楼，然后出了院子，刚来到回廊，便见江彬上前来，跪下行礼。
朱厚照一抬手将江彬扶起来，道：“事情可完成？”
江彬神情振奋：“陛下，小人幸不辱命，人终于给您找回来了……这次多亏弟兄奔走，小人不过只是出城把人接来……陛下，您这边请。”

第二三七四章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朱厚照脸上满是惊喜，一副猴急之色，那是小拧子许久都没见过的一幕，心里不由惊讶，到底是什么人有如此吸引力，可以让皇帝乱了分寸？
小拧子正准备追上去看看，却被朱厚照身后的江彬给拦住去路。
江彬拱手，客气地说道：“拧公公请留步。”
小拧子看了皇帝的背影一眼，这才低声问道：“江大人，您这是何意？咱家之前可帮你通禀的。”
江彬摊摊手：“这对拧公公有好处……算是忠告吧，拧公公莫要进去打扰陛下雅兴，连在下也不打算进内。”
本来小拧子还以为朱厚照会回头看看，但这会儿朱厚照或许早就忘了身后还有江彬和小拧子的存在，健步如飞而去。
眼见朱厚照推开门进了房子里面，小拧子脸上带着气恼，却瞪着江彬无可奈何。
正如江彬所言，或许他留在外面才是正确的选择，里面肯定有皇帝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他若跟进去只会给自己招惹麻烦。
……
……
进到大厅的朱厚照，表情无比激动，眼里带着一抹莫名的神采，游目四顾，想从房间的昏暗处，将他心中朝思暮想的人儿找出来。
很快他的视线便凝固了。
只见房间的角落站着一个娴静的妇人，背对他而立，仅仅是那婀娜的背影，便让朱厚照魂牵梦萦。
他缓缓走过去，没等靠近，那妇人已转过身来，等那妇人冷目一瞥，朱厚照便感觉自己胆怯了，不再上前。
“你……我……”
一向能言善辩的朱厚照，此时就好像个情场初哥，说话都不利索了。
妇人娉婷施礼，随即后退，避开两步，从举止反应朱厚照便能感觉此女对自己的回避，脸上露出几分失望之色。
这女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初为朱厚照欣赏，在京城经营茶楼的钟夫人。
因被朱厚照觊觎，钟夫人走投无路，幸得沈溪相助方才脱困，举家迁徙辽东，当时钱宁还去找过，但一无所获，现在却不知为何被江彬找了回来。
“夫人瘦了。”朱厚照叹道。
钟夫人道：“妾身应该称呼您皇上，还是朱公子？”
朱厚照没有上前，他对别的女人或许没有耐性，但对钟夫人却可以保持起码的礼重，当即道：“不用那么客气，朕……你可以……随便吧，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夫人这几年过得可还好？”
因太过激动，朱厚照说话结结巴巴，想要表达的意思也是颠三倒四。
钟夫人脸色阴沉：“妾身长期漂泊在外，谈得上好吗？身如浮萍，只因一段恩怨纠葛，却让全家遭遇苦难，是妾身害了钟家。”
朱厚照道：“夫人这话从何说起？其实我根本没有开罪夫人的意思，当初也不过是……罢了，罢了，我不想解释，这次夫人到京城，路上可还顺利？”
本来朱厚照见到钟夫人，有许多话要说，但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乐。
钟夫人保持缄默，目光中满是怨恨，让朱厚照看了心里很不舒服，硬着头皮问道：“夫人这几年过得如何？如果有不顺心的地方，其实可以跟我讲讲，若有开罪之处，我可以补偿，让夫人一家在京城过上好日子。”
钟夫人听到这番话，有所触动，随即眼角流下痛苦的泪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若是亡夫能活过来，我儿能再回到身边，莫说是跟你了，就算让我死，也是心甘情愿……你贵为天子，能补偿这些吗？”
“啊！？”
朱厚照听到这里，知道钟夫人在辽东的生活不太好，丈夫和儿子都死了，至于怎么死的，则一无所知。
朱厚照有些慌乱，如同个做错事的孩子，在那儿嘀咕半天后，才重新抬头看向钟夫人：“夫人，其实我并没有想过会这样……”
钟夫人咬牙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若非当初你逼人太甚，何至于让我一家迁徙辽东？就算这样你还不肯罢休，派人去辽东找寻我一家子，甚至不惜借助官府的力量来打压，还派人到处找寻，我一家为求生存，只能躲在深山里，就算这样依然逃不开你的追捕！”
朱厚照叹道：“其实朕也没想到会如此，钱宁那狗东西，为了找你真是害苦了你们一家，其实夫人你大可不必如此勉强，跟他们回京就是了，朕不会为难你们一家。”
钟夫人冷笑不已：“皇上，你是在开玩笑吗？你是皇帝，我们是百姓，本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你要强抢民女，让民女失节，这比杀了民女还要严重，民女除了躲避还有别的选择？”
“现在我阖家蒙难，您只是一句话，轻描淡写便揭过去，难道您就没想过，您身为皇帝却残害百姓，哪里有天下之主的表率？”
朱厚照很少被人骂，打小朱祐樘和张太后就把他当作掌上明珠，表面上看要求严格，实际上去溺爱得很，少有苛责。自打登基以来，作为皇帝，就更没人敢斥责他了，就连谢迁也只是规劝，从未有过犯颜怒斥之举。
朱厚照记得，上次被人这么骂，还是来自沈溪，除了沈溪外别人根本不会这么对待他。
被骂后，朱厚照有些羞惭，一张脸涨得通红。
眼前到底不是别人，算是朱厚照的“初恋情人”，当初他感情懵懵懂懂时，便遇到钟夫人，可以说朱厚照对于成熟女子的偏好，跟追求钟夫人不得有极大关系。
不过这已成为往事，朱厚照发现自己很难再用平常心对待女人，跟钟夫人重逢，就算占有心依然强烈，但也不会丢失自我。
朱厚照侧过身，没有直面钟夫人，道：“朕有些事的确做错了，但这无碍朕日后补偿夫人，以后夫人你便留在这边，让朕用下半生时光来回报你！”
钟夫人纤手突然抬起，从发髻上抽出金钗，以尖端抵着脖颈，道：“皇上这是想强迫民女吗？那民女这就死在皇上面前，以全名节！”
朱厚照一怔，没想到钟夫人会来这一出，虽然被严格搜过身，但依然可以拿出利器来进行威胁，嘴上嘟囔道：“江彬是怎么做事的？”
钟夫人道：“就算皇上派人绑着妾身手脚，妾身也会咬舌自尽，总归不会屈服，一有机会便寻死……要不皇上试试？”
“别，别。”
朱厚照慌了，他可不想刚见到梦中情人，转眼便天人相隔，连连摆手道，“朕乃九五之尊，是这天下之主，朕最讲道理，朕只是跟你商议，若你不赞同的话，朕怎会强求？你……你千万别乱来，把东西放下。”
可是他的话并没有得到钟夫人的认同。
钟夫人仍旧是坚决寻死，让朱厚照抓耳挠腮，明明已经到手，甚至已送到嘴边来了，结果这口肉却吃不到嘴里。
钟夫人咬牙道：“我钟家上下那么多口人的性命，都记在皇上身上，妾身岂能苟活于世？只是我钟家多人尸骨遗落在外，落叶不归根，只能是孤魂野鬼，妾身想要完成最后的使命……”
“朕帮你，你放下过往的恩怨可好？”朱厚照用商量的口吻道。
钟夫人摇头：“不需要皇上怜悯，皇上想得到的东西，妾身不会给你，就算是死，妾身也要全名节，这是女子应有的忠义。”
朱厚照无比悲壮，摇头疾呼：“礼教害人，礼教害人啊！”
身为皇帝，本来最应该维护礼教尊严，但此时朱厚照却进入愤世嫉俗的状态，想将束缚人思想的封建礼教全都取消，只为挽回钟夫人那颗心。
朱厚照道：“这样，你先在豹房住下，朕答应你，没有你的准允，朕绝对不会有所冒犯，其实朕……只是想时常见到夫人，跟你品茶论道，那是一种崇高的人生境界，若夫人你不相信的话……朕在这里发誓，朕若违背誓言，天打五雷轰！”
皇帝居然当面发誓，而且还是那种毒誓，让钟夫人略微轻松了些。
说是求死，但任何人都有求生之心，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会寻短见，钟夫人真的一心求死的话，其实半路上有很多机会，也不至于要等见到朱厚照再实行。
朱厚照再道：“朕会在豹房外院安排个房间给你住，不过你要答应朕，不能寻死觅活，朕会替你将钟家所有人安葬好，完成你的心愿……你别目的达到就寻死，回头朕给你在京城开一座茶楼，你在里面卖茶如何？”
“那你还不如杀了我。”钟夫人悲切地道，“我虽未失节，但到那时，天下人都会以为我失节。妾身宁死不从。”
朱厚照急道：“那你就一直留在豹房，我养你终老，你夫家虽然死光了，不是还有娘家人么？难道你想让他们也跟着你遭殃？你别误会，朕不是威胁你，朕只是跟你说一个情况……朕并不是不讲道理的皇帝，你也知道，朕已扫平草原，现在这天下都是朕的，实乃旷古烁今的明君，难道还会对你一个小女人食言？”
钟夫人用不屑的目光打量朱厚照，却没有说话反驳。
朱厚照叹道：“你信不信都可，至少要好好活着，有事咱慢慢商议。”
朱厚照终归没把钟夫人如何，越是在意，越怕失去，既然已失而复得，他就不想再看着钟夫人自我了断。
等朱厚照从房里出来，有些灰心丧气，不过眼睛里还是闪烁着一丝希望，对得到钟夫抱有期冀。
以前连人都找不到，更别说是得到了。
现在人已找到，就算是对方还没屈从，他始终会有一些办法，就算他自己没有，别人也会想方设法帮他达成心愿。
“陛下。”
江彬和小拧子都赶紧迎过去，江彬主动行礼，这会儿正是他邀功的良机，却发现皇帝的脸色似乎不是那么好看。
而且朱厚照出来的时间，似乎太快了点，照理说进去怎么也得停留一两个时辰，得到梦寐以求的女人，怎么可能如此淡定？
朱厚照抬头看了二人一眼，随即一摆手，有种往事不堪回首的落寞，随即道：“先把人安置好，派多一些宫女照顾，一定要注意，不能让她自尽，再就是派人安葬她的家人，朕实在亏欠她太多了。”
朱厚照并没有问钟夫人亲人是怎么死的，这不在他考虑范围内，甚至觉得这些人死了更好，至少不会有人妨碍他。
旁边小拧子则在眨巴眼睛，思索朱厚照这话里蕴含的意思，却见朱厚照带着失落神色往后院走去，走到半道又好像记起什么，对小拧子道：“你去叫张苑来，他或许有办法。”
小拧子道：“陛下，不知是什么事……您还没跟奴婢说呢……”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那个钟夫人，你还记得吗？现在她回来了，朕希望这件事……咳，对了，一定别让沈先生知晓，之前沈先生还为钟夫人的事跟朕争吵过，若他知道朕把人带回来，甚至钟夫人身边的人因此而死，沈先生怎能不跟朕急？”
小拧子非常吃惊，随即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向江彬，心想：“这江彬好大的本事，当初钱宁费了那么大的力气都没找到人，怎就被三两下给找回来了？要是跟张苑说……他还不得气死？好像当初就是在他手里走掉的吧？”
因为小拧子对于当时的情况并不太了解，在钟夫人的问题上，朱厚照并不想跟他多交流。
小拧子先是领命，琢磨如何把这件事透露出去。
说是不让沈溪知道，但其实他最希望就是让沈溪知道，因为他怕钟夫人的到来，会打破皇帝身边逐渐定型的势力格局。
朱厚照好像变成多愁善感的怨妇，在那儿自怨自艾：“朕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她到底照谁啊？或许是朕这一片心托付错了海棠？”
小拧子听到后心里觉得不对味：“这都算什么比喻？陛下为何闹得自己跟个女人一样？”
江彬在旁道：“陛下，要不把人直接迷晕，您看……”
朱厚照怒不可遏：“你知道个屁啊，如果朕要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得到她，也不至于会等到今天，对于她的经历朕很痛心，想好好呵护她，所以朕希望得到她的真心，哪怕需要时间，朕也要等……只是不能让她再逃走，若朕再失去她的话，怕是永无机会将其找到。把人看管好，你们的差事就算完成了。”
……
……
小拧子赶紧出豹房，把事情告诉张苑，让其知道现在皇帝的为难。
人是找到了，但奈何这女人并不屈服，以至于皇帝现在很烦忧，想方设法要得到的并不是这个钟夫人的身体，而是她的芳心。
“……拧公公，你不是跟咱家开玩笑吧？人都找回来了，陛下还用得着为难？谁敢在陛下面前犯拧，那不是找死吗？”
张苑冷笑不已，他觉得小拧子是故意跑到他这里来大放厥词。
小拧子道：“你爱信不信，人是找到了，但这个钟夫人夫家几乎死绝了，连她的孩子都死了，就剩她一个人，还能用死来威胁她不成？反倒是她用死威胁陛下……”
“陛下已经应允替钟家人收尸，现在好生款待，而且陛下也说了，不允许用强，只能等钟夫人自己回心转意。”
张苑问道：“那钟家人是怎么死的？被江彬派去的人杀死的？”
小拧子摇头道：“咱家从何得知？若非陛下说，咱家都不知被带回来的是钟夫人，这女人不简单，当初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你张公公还因此而落罪，是吧？这可是你表现的好机会，若是能帮陛下成就好事，那你岂不是又能得陛下欣赏？”
张苑打量小拧子，显然是不太相信，总觉得对方是在挖坑等他跳。
“谈何容易？”
张苑道，“这女人油盐不进，当初钱宁往辽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把人找回来，一点儿攀龙附凤的心思都没有……这种女人最难对付，除非用恩情……但又因她守贞之心甚坚，恐难以动摇其心志。”
小拧子脸上带着奚落的笑容：“你在这里说这些有何用？你有见地，去跟陛下说去，陛下听你的才管用，或者你直接去劝那女人。咱家已将陛下的意思传达，你是否去面圣，那是你的事，咱家先回了。”
因为是半夜，小拧子不想在张苑这里多停留，转身便走。
张苑连忙道：“等等。”
小拧子驻足回头，“张公公还有事么？”
张苑厉声道：“你是否跟咱家同去面圣？这时候，要进豹房可不太容易。”
小拧子显得很不屑：“你奉皇命前去，谁敢阻拦你？咱家得回去歇着了，面圣你自己去便可，若是江彬敢阻拦你的话，涉及皇命，你想怎么对付他都行，总归咱家不想当你张公公的敌人！”
言语间，小拧子对张苑仍旧抱有极大的敌意。
现在张苑是开始揽权，但无论张苑的权力有多大，小拧子因为在皇帝跟前服侍，还是有资格跟张苑叫板的。
张苑道：“你小子是想去跟外人说及此事吧？若是外界传出一点风声，尤其是被沈大人知晓，咱家一定跟陛下说，这件事是你小子泄露出去的。”
“你！”
小拧子瞪着张苑，目光充满愤恨。
……
……
小拧子终究不敢把事情告诉沈溪，本来他也觉得这样做有风险，沈溪之前知道江彬为皇帝找女人的事情便直接去豹房劝谏，若知道朱厚照把钟夫人找了回来，哪怕沈溪再装糊涂也不得不做一些事来表明立场。
有过上一次的经验教训，小拧子不敢再当长舌妇。
不过他还是觉得有必要跟一个人打招呼，那就是丽妃，因为他知道丽妃跟这件事休戚相关，因为钟夫人的到来，极可能会影响丽妃在皇帝跟前的地位。
其实丽妃已经得到一点消息，虽然她不知朱厚照跟钟夫人的渊源，却知道皇帝对这女人非常上心，这次特地派人去接回来，甚至连吃喝玩乐的事情都放到一边，让丽妃感到浓重的危机。
“……一个花妃还没解决，又来个钟夫人，这女人真是好大的来头，居然能让陛下方寸大乱。”
丽妃在小拧子介绍过大致情况后，冷笑着说道。
小拧子道：“娘娘，这个钟夫人，其实算是陛下登基以来，在民间结识的第一个女子，当时陛下一见倾心，牵挂得不得了……据说这钟夫人精擅茶道，让人过目难忘。”
丽妃道：“那就怪不得，就算本宫茶艺再佳，陛下仍旧只是敷衍几句，从未露出过赞赏的表情，原来还有更精于此道之人。”
小拧子继续道：“不过这女人不识相，若换作旁人，得陛下赏识那该多荣幸？尤其陛下还没太子，说不定就……”
“你说什么？”
丽妃怒视小拧子。
小拧子马上岔开话题：“娘娘，这女人不得不防，现在不是她不得陛下宠幸，是陛下要宠幸她而不得，若让她长久住在豹房，总归会想通，到时候……”
丽妃冷笑道：“男人对得不到的东西，素来都很热衷，但得到便会弃如敝履……总归现在那个钟夫人，就是个妖精，可以迷惑陛下的心神。”
“对对对，是妖精，娘娘您神通广大，赶紧把她给收了。”小拧子道。
丽妃不屑道：“但始终只是个民间女子，没什么来头，既没有太高的学问和见识，也不会有媚上的本事，若如此便要担心她，那本宫岂不是很下贱？”
小拧子这下就不知该如何接茬了。
小拧子心想：“瞧你这话说的，到底你是在意她，还是不放在心上？到底要不要出手？”
丽妃又道：“对于这件事，那位沈大人持如何看法？本宫是说，以前沈之厚对此事的看法。”
小拧子想了下，叹息道：“沈大人劝谏过陛下，还跟陛下闹了些别扭。”
丽妃皱眉道：“这钟夫人是否跟姓沈的有渊源？”
小拧子惊愕地道：“娘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沈大人只是劝谏陛下不要接触这样的女人，跟那女人素不相识……这种风闻若被陛下知晓，可能会影响君臣关系……”
“你怕什么？”
丽妃打量着小拧子道，“难道君臣关系一团和睦，就是你小拧子想看到的么？哼哼，这女人回来之事，怎么也要让沈之厚知道，不然对不起沈之厚平时装出来的伪善面孔！”

第二三七五章 散播消息
小拧子并不打算听从丽妃的建议，把这件事告知沈溪，他有自己的打算。
小拧子开始为自己谋划，明白不能再给君王和沈溪之间制造嫌隙，那是他承担不起的后果。
丽妃好像也没有要帮他忙的意思，如此一来，小拧子的选择非常简单，那就是尽量回避。
我不把事情透露出去，就算沈大人知道了，也跟我无关。
在一次次权力争锋中，小拧子学聪明了，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接下来两日，小拧子用心观察皇帝对钟夫人的态度。
正如之前朱厚照做出的承诺那样，作为皇帝他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钟夫人在豹房内有了属于自己的居所，只是不能离开……这也是朱厚照吸取了过往的经验教训，不得不做出的硬性规定，谨防钟夫人一去不复返。
丽妃一直没有行动，不过小拧子知道丽妃早晚会出手。
“说白了，什么花妃和丽妃，都是钟夫人的替代品，现在正主回来了，她们有什么本事在陛下跟前固宠？她们若不出手，意味着自己的宠幸被别人夺走，或许花妃那边还没什么，但丽妃是什么人？她蛇蝎心肠，怎可能坐视不理？”
小拧子私下里跟张永谈到这件事时，直接把话题挑明。
他想通过张永的嘴把情况告知沈溪，算是对张永的一种利用，不过张永显然比小拧子更加老奸巨猾。
张永道：“就算那两位娘娘出手又如何？钟夫人乃是陛下亲自派人找回来的，无比珍视，而钟夫人又没有向陛下屈服，说明一切并非其本意……现在陛下把人囚禁在豹房，处处予以优待，稍微不合意恐怕就会引发雷霆之怒！陛下执拗起来是如何光景，拧公公您又不是不知道，怎不劝说一下丽妃，让她别动手？”
小拧子冷冷打量张永：“你想让我劝丽妃？那跟蓄意制造矛盾有何区别？”
张永笑道：“拧公公都不去说，旁人能见到丽妃的面？或者你可以看看丽妃有何反应，及早预防，出了事也有个心理准备！你现在是躲着，但就怕最后沈大人突然杀出来，你想躲都没处躲，到时陛下可能会把这为难的差事放到你身上。”
小拧子咬牙道：“人是江彬找回来的，姓江的为了讨好陛下，什么事不敢做？他做了错事，却要咱家给他背黑锅？之前已经有一次造成陛下跟沈大人间嫌隙的经历，若这次再出问题，怕是神仙都救不了他！”
“那你不跟沈大人说，这矛盾怎制造得起来？”张永似有所指。
小拧子一怔，心想：“我本想用你这张嘴去告知沈大人，你反过头却挑唆我去说？”
小拧子道：“张公公，你乃司礼监秉笔太监，现在更执领东厂，只有你去找沈大人最合适。现在咱家不跟你商议，就当是命令你前去，你就说去还是不去吧！”
“你……！”
张永很是着恼，瞪着小拧子，但最后还是退缩了，无奈地说道，“拧公公，你这脾气也是没谁了，咱家回去仔细思量后再做决定。为了个钟夫人，莫非还要闹得豹房天翻地覆不成？”
……
……
张永并不想这趟浑水，他很明白现在朱厚照跟沈溪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若再产生一点矛盾，这责任不是谁能承担的。
若一般闭目塞听的昏君也就罢了，问题便在于朱厚照非常精明，现在的正德皇帝，可说是利用各种途径探寻豹房内外的情况，消息灵通。
这跟当初刘瑾掌权时完全不同，那时谢迁服软，朝中主要大臣归附刘瑾，沈溪却外放地方，造成京城权力出现真空。
现在就算张苑跟刘瑾一样野心勃勃，但还是没法控制大局，甚至皇帝身边任何一人都没能力做到一叶障目，连沈溪都不行。
“兄长，您找我？”
一人出现在张永面前，乃是张永的弟弟张容。
张容年岁不过三十，年轻力壮，因为常年在军中效力，少有在京城露面。
不过，张永当上司礼监秉笔太监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弟弟接在身边来，在侍卫上直军安排了差事，如此也是为了身边有可以托付重任的人帮忙做事。
张永看起来是一个能臣，但实际上私心也颇重，本身太监就没有不贪的，任用亲信更是人的本能，无论谁都无法免俗。
张永道：“我找你来是商议事情……东厂这几日运送一批优质木材北上，你带人去接收，若是事情完成的好，可以获得功绩，回头咱家也能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两句。”
“多谢兄长。”张容显得很高兴。
他这个大哥现在不但当上司礼监秉笔太监，还提督东厂，他虽然才到京城不久，已经从张永身上赚了不少好处。
张永再道：“这几天豹房内有件事，你可知晓？”
张容一怔，问道：“兄长说的是什么，小弟不太清楚。”
张永便把朱厚照跟钟夫人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张容问道：“兄长说这些，是何意？”
“我想让你出去散播消息，传得越广为人知越好。”张永道，“最好是人尽皆知，尤其是沈家那位大人一定要知晓。”
张容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兄长，如此张扬……是否会引起豹房注意？查到咱身上……怕是不妥吧？”
张永冷笑道：“怕什么怕？要查也是东厂去查，现在西厂和内厂已名存实亡，难道你还怕咱家照应不到你？你只管去传播消息，最好把事情说得活灵活现，就跟亲眼见到的一样……不过还是要避讳一些，别让豹房的人查到是你所为，那些闲着无聊最喜欢多嘴多舌的宫中侍卫来传播消息最合适。”
“明白，明白。”
张容道，“除了那些侍卫外，城内有许多说书人，只管把消息告诉他们，他们就靠嘴皮子吃饭，一定爱听。”
张永道：“非议陛下也不可，便说这女子攀龙附凤，主动接近陛下，陛下却保持皇帝的体统，到现在都还没接纳。赶紧把事办妥了，南下去接收木材，咱家会派人接应，务必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
……
……
张永派人在京城散播豹房内的“小道消息”，属于大不敬的行为，但大明对于言论管制并不严格，因为朱厚照根本没那闲工夫搞什么文字狱，京城本就有清议的传统，再加上适逢年关，百姓手头的工作基本都停了，这会儿正是传播小道消息的最好时机。
不过冬天人们足不出户，消息要散播开来，也不会那么容易，需要有一个酝酿及爆发的过程。
但其实根本不需要张永找人出来散什么消息，沈溪早就知道关于朱厚照跟江彬的劣迹，钟夫人被找回来，沈溪知情，但没有主动阻拦。
“陛下做事太过荒唐，出发点或者是出于爱慕，但为了一个女人神魂颠倒，百般刁难不说，还派人频频找寻，无论是钱宁还是江彬，又或者奉召行事的地方官员，根本都是一群蝇营狗苟之辈，为了迎合皇帝，什么事做不出来？钟家人落难，只剩下钟夫人，一个弱女子在这世道如何生存？回到京城结束这场孽缘也选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沈溪在反复权衡利弊后，终于做出这个决定，本来他可以避免朱厚照再见到钟夫人。
现在钟夫人孑然一身，如其所言，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虽然朱厚照不是直接凶手，但若非朱厚照苦苦追寻，也不会导致之后这几年间，钟家不断迁移居所，苦苦躲避，最终丈夫和儿子相继去世，钟夫人年纪轻轻便当了寡妇。
“……大人，钟夫人进豹房后受到礼遇。听说陛下答应她将钟家人尸骸运回京城来安葬，她以死相逼保卫贞洁，如今陛下并未对她有所冒犯。”
当熙儿提到钟夫人时，多少有些唏嘘。
当初送钟夫人走的时候，熙儿在背后出了不少力，在云柳和熙儿心目中还是很同情这个苦命的女人的。
沈溪点头道：“现在她到了京城，未来的路只能由她自己做选择，只要她决意求死，谁都阻拦不了，若豹房那位见到她死了，或许就能彻底断掉心思。若她从了，也可改变陛下的性格……”
熙儿望着沈溪，好奇地问道：“大人是要借助此女达成什么目的吗？”
沈溪道：“你觉得我是在利用她？或者说，这也算是一种无奈之举吧，一个女人在辽东苦寒之地如何求存？她根本找不到容身之所，还不如回到京城来，至少有陛下庇佑；再者这江彬……嗯。”
沈溪话只说了一半，显然对江彬这个人非常警惕。
熙儿道：“那江彬的确有本事，能通过一些端倪查到那女人的下落，更是派人把人给找了回来，殊为不易。”
沈溪摇头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宿命吧……其实在这件事上我已经做了太多，却好像仍旧改变不了她的命运，现在路还是得由她自己走，若她实在不愿屈从权力，能帮忙我们还是要帮一把。”
“可是……大人，人已经送进豹房了啊。”熙儿无奈地道。
沈溪道：“进了豹房也可以帮一把，不过先看看情况再说吧，至少她现在得到陛下礼遇，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
……
自打钟夫人进豹房，朱厚照便抓耳挠腮，心痒难耐。
朱厚照对跟钟夫人共修秦晋之好抱有期待，却又怕得而复失，心情复杂，这严重影响了平时的生活状态，连吃喝玩乐朱厚照都没了心情。
从早到晚，朱厚照把钟夫人的衣食住宿等问题问过很多遍，生怕怠慢佳人，但无论怎么在乎，他还不敢去探望，生怕引起钟夫人不快。
江彬总算见识到了朱厚照正人君子的一面，虽然看上去极为古怪，但江彬大概理解为，皇帝对于钟夫人有种奇怪的感情，如同民间夫妻那般，颇有相敬如宾的感觉。
江彬见朱厚照到了晚上还独自一人坐在那儿唉声叹气，不时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动一下，不由问道：
“陛下，若您实在担心钟夫人，为何不去亲眼看看？从昨日她进了豹房，您就再未过去，连旁的事……”
朱厚照道：“你懂什么，过往的经历对她刺激很深，若朕出现在她面前，那就是唐突佳人，或许她真会在朕面前寻死，朕可不希望亲眼见到她香消玉殒。”
本来江彬还想提出一些用强的方法，但见朱厚照一脸担忧的神色，只得选择了回避的态度，因为江彬之前也提议过而被朱厚照否决，明白皇帝不可能因此而改变态度。
江彬道：“陛下，您在这里坐着也不是办法，您……这样让小人非常担心，要不您先进后院去陪陪其他佳人？”
“没心情。”
朱厚照回答得直接而干脆，“有她在，其他女人便索然无味，朕一辈子没对谁有过这样动心的感觉，若是她能从朕，朕让她当皇后也成！”
江彬心中这一惊不老小。
皇帝居然要立钟夫人当皇后？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江彬心想：“陛下对这女人到底是有多爱慕？那女人的岁数不小了，还曾生过孩子，这样的女人来当皇后，算怎么个说法？难道跟当初宪宗皇帝对待万贵妃那样？”
关于明宪宗和万贵妃的故事，江彬听了太多，这在民间并不是什么秘密。
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宪宗之子弘治皇帝就没那脾性，不过这遗传因子好像落到孙子正德皇帝身上来了，至少以江彬之前的观察，朱厚照对于妙龄少女素来欠缺兴趣，无论那少女有多美貌动人，朱厚照都不屑一顾。但若是妇人的话，哪怕姿色寻常，朱厚照依然喜欢得要命。
若是碰上钟夫人这样本来姿色上佳，才学和谈吐不俗，而且还兼有在民间经营茶楼时养成的应对世俗和男人无礼的风度，加上一些独特的风韵，朱厚照就无法自拔了。
朱厚照道：“现在张苑和小拧子等人都没办法，钱宁也不在身边，江彬，你有什么办法让她接受朕？”
江彬非常为难，他虽然有些头脑，但到底是个武人，文化层次不高，在对待女人上他向来都是崇尚最简单的方式，以粗暴的态度对待，从来不讲什么文雅，要说有效还是直接的方式合适，江彬自己对待家里的女人也都采用这种手段。
让他玩风花雪月，显然不是所长，但现在朱厚照对钟夫人那般尊敬，显然又不是靠用强就能解决问题的。
江彬道：“应该投其所好吧。”
想了半天，江彬只能说出这么个道理，其实说了跟没说一样，但对朱厚照而言，却好像受到启发，本来朱厚照是可以想到的事，但因当局者迷，身在局中的朱厚照这会儿已经成了傻子，谁给他提点关于得到钟夫人的建议，他都会觉得非常有道理。
“对，对。”
朱厚照点头道，“就靠投其所好，朕之前已经答应收敛她亡夫和家族成员的骸骨，但这样还不够，她喜欢什么？”
等朱厚照再看江彬时，却是大眼瞪小眼，两人眼里全都是茫然之色。
这问题，显然不是江彬所能回答，但他到底有一些为人处世的经验，又道：“陛下，女人所好，不过是金银珠宝，还有一些晶晶亮的东西，或许可以送一些过去，一次不行的话就送多次，长年累月下来她也会感觉到陛下的诚意。”
朱厚照对江彬的回答多少有些不满意，道：“你以为所有女人都爱慕虚荣？若是如此的话，当初她也不会逃走了，朕甚至不知道她当初怎么顺利逃掉的……给她那些珍贵的东西，也换不来她的真心，她现在好像已心如死灰，除非能给她一些激发生存希望的东西。”
江彬道：“还是陛下英明，小人远远不如。”
朱厚照差点就要伸脚去踹江彬，因为江彬说的话在他听来毫无建设性。
朱厚照骂道：“你这算是说风凉话么？朕用得着你来告诉朕英明？朕只是跟你说明情况，告诉你这女人的性格如何，你要想办法给朕解决问题……你们怎么一个个都笨得跟猪一样，什么事都需要朕亲力亲为？”
江彬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心想：“本以为把这女人找回来，那就是结结实实的大功劳，现在看起来，这功劳指不定是谁的，甚至有可能成为罪过……因为若是我没找回来，这女人就没寻死觅活的机会……若她真死了，我可能要被陛下降罪！”
朱厚照问了半天，结果得到的全部是废话，随即又开始来回踱步，一切回到原点，继续在那儿纠结。
江彬在旁站着，心里琢磨怎么讨好皇帝，其实他明白，谁能让钟夫人回心转意，接纳朱厚照，这功劳就是谁的，这功劳可能会非常大，皇帝对这女人的重视已经表现无遗。
江彬道：“陛下，要让这位夫人接纳陛下您，最好……是找人去劝，陛下您亲自去自是不可，让太监去也不合适，倒不如让女子去，跟她说明情况，若她接纳陛下的话，陛下可以给她荣华富贵！”
“不是荣华富贵，她想当贵妃，或者想当皇后都行。”
朱厚照坚定地说道，随后仔细想了想，再次点头，“你这建议倒是不错，朕在这里干着急也没用，不如找个女人去劝说！可派谁去好呢？”
朱厚照又陷入沉思中。
……
……
朱厚照最终还是找到合适的人选，正是他信任有加的丽妃，在朱厚照看来是身边最有远见卓识的女人，他觉得丽妃完全可以胜任这个挑战。
在派丽妃去之前，朱厚照还做出许诺：“……爱妃不是说想入宫么？朕答应你，只要你促成此事，朕就带你入宫，封你为贵妃。”
丽妃心里很不爽，因为朱厚照提出要封钟夫人为皇后，那她的贵妃许诺就显得微不足道了，自己身为皇帝身边得宠的女人，却要帮皇帝得到另外一个女人，就算她对朱厚照的确没什么感情，但心里还是很不甘。
丽妃是个阴损的女人，可不会做出什么牺牲，不过她也不会当面拒绝朱厚照，这次也算是她表现自身能力的一个绝佳的机会。
当然，丽妃也没对朱厚照做什么肯定成功的表述，只是应允下差事，而后往豹房侧院钟夫人所住的小院去了。
到了地方，丽妃才发现钟夫人住的院子内外全都是侍卫、宫女和太监，似乎生怕钟夫人出什么意外，朱厚照加强了看护力度。
丽妃心想：“这小皇帝倒是挺痴情的，几年前的女人还这么念念不忘，也是那钱宁没本事，本来手里有这一张好牌，若是他能利用好，就没我什么事了……这女人当初的出走倒是变相成全了我。”
“娘娘。”
早一步过来的小拧子已在院门前等候，此前已由小拧子先跟看管的人打过招呼，告知丽妃代表皇帝前来劝说。
丽妃只是点了点头，而后在小拧子的引领下跨进院门，进入房间。
刚进门，便嗅到一股浓郁的茶香，丽妃扬了扬下巴，随后看向小拧子，问询之意明显。
小拧子小声解释：“陛下怕贵人在房间里待得发闷，便找人送来煮茶的器具，不过暂时没人煮茶，只是屋子充满茶叶香气。”
丽妃冷笑一声，心想：“小皇帝真是花样百出，这女人分明不接纳他，他这投其所好送来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丽妃还没往前走，就见一名宫女捧着茶托出来，上面茶杯里的茶水基本没动过，豹房所用茶叶都是贡品，茶香四溢，连丽妃看了都有些羡慕。
小拧子道：“贵人喝了没有？”
小宫女回道：“未有。”
“没用的东西，赶紧退下，丽妃娘娘来了，都让开，你们不需要在里面伺候了。”小拧子吩咐道。
里面的人开始往外退，外间安静下来后，丽妃走到纱帐前，往里面看了一下，只见一名女子端坐在里间靠窗的桌子前，侧对着她，好像一尊佛像般一动不动。
小拧子指了指，低声道：“娘娘，就是那位贵人。到这里后，已经一天一夜未曾吃喝。”
丽妃点头道：“小拧子，你也不需在这里伺候，一切都交给本宫吧。”
“娘娘，那小人告退了，这里就拜托您了。”
小拧子巴不得早点退下，他可没有劝说钟夫人的打算，面对一个主动寻死的人，说再多都跟对牛弹琴没区别。
小拧子最初也试想过可以把这大功揽过来，反复斟酌后还是放弃了。
因为他发现这女人根本就是油盐不进。

第二三七六章 颠覆
房间里只剩下丽妃和钟夫人二人。
尽管听到脚步声，此后又听闻小拧子与丽妃的应答，钟夫人仍旧没有侧目看上一眼，此时的她哀莫大于心死，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丽妃走过去，四下转了转，道：“这里环境倒是不错，若是可以在这里安安静静过一辈子，没什么人打扰的话，算得上是所有女人的期望吧。”
这话仍旧没引到钟夫人的注意，就好像根本没听到有人说话一样，但即便如此也没让丽妃生出情绪上的变化。
对于丽妃来说，应付女人她还是有一些心得的，反倒在对付男人上她显得耐心不足，尤其是在跟沈溪斗智斗勇遭遇连续失败后。
丽妃走到梳妆台前，看了看上面摆放的东西，随手拿起几件金银首饰看了看，道：“挺不错的，都是宫中技艺精湛的手工匠人打造，市面上可不常见。”
钟夫人像还是没听到，目光呆滞，神色木然，要不是身体轻微颤动，几乎跟死人差不多。
丽妃笑了笑，道：“也不知你是姐姐还是妹妹，真是好福气啊，能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自古以来有这本事的有几人？怕是只有那些名流千古如貂蝉、西施、杨贵妃、赵飞燕等女人，才有这般造诣。”
“既来之则安之，到了这里，你该知道有什么结果，要么死，要么屈从，这么浑浑噩噩过日子，简直比死还要难受。”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但丽妃并不在意，因为她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劝说钟夫人回头，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更希望钟夫人自我了断，但不能死在她眼前，最好是在她走后，钟夫人便在一个合适的时间段选择自杀，这样她就不用担心回头这个女人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丽妃道：“按照规矩，我只能将陛下说过的话，转告给你听……陛下说了，若你接受他，会接你进宫，让你成为贵妃，甚至当皇后也不是不可以，将来你的孩子或许会成为大明的太子，你也就是大明国母。”
钟夫人不为所动，甚至闭上眼，这种话她根本不会采信，哪怕是真的，对心如止水的她也没什么影响。
“当然，有些话或许陛下没说，但也要告诉你，比如说如果你迟迟不肯就范的话，那陛下可能会杀掉你的娘家人，有多少算多少，先将他们下到天牢，好好折磨，目的仅仅是劝你回头。”
“到时候，估摸以你的性格，要么选择去死，要么就是忍气吞声答应下来，就此成为行尸走肉……为了娘家人，你完全可以不把自己当人看，屈辱地过完余生。”
丽妃说得很透彻，好像她曾经历过这种痛苦一样。
钟夫人即便没用心倾听，但眉头还是不由稍微皱了下，显然她还很在意自己家族和夫家剩下人的安危，心地善良的她不想害人。
丽妃道：“你现在一定会想，自己死了比活着更好？但你是否想过要寻仇呢？仇恨虽然是皇上给你的，但未必是皇上一人所为，比如说钱宁，又比如说江彬，还有那些将你们全家逼上绝路之人，那些地方官，让他们生不如死……有时候只是想想也觉得很兴奋呢！”
这会儿丽妃已懒得去看钟夫人，更像是在讲述一个她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故事。
丽妃转过身，仰头看着屋顶：“曾经，我跟你一样，是一个大家闺秀，无论我的娘家，还是夫族，都是名门望族，我的公丈，就是我丈夫的父亲，乃朝中大员，治理一方也算有所建树，我衣食无忧，有自己的孩子，过着安定富足的生活，但有一天，一个恶魔的出现打断了我平静的人生。”
钟夫人依然不为所动，但她耳朵却已不知不觉支棱起来，显然是在用心倾听，她想知道这女人是否跟自己同病相怜，因为丽妃说的很多事，都能引发她的共鸣。
丽妃道：“那个男人可以说是天下间被世人称颂最多的年轻俊杰，那么优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我很希望得到他的欣赏……你说我下贱也好，或者说我太过无知也罢，总归我不想过平静的生活，我希望有所改变，而他却是能带给我改变之人。”
“那是你咎由自取。”钟夫人突然开口了，声音平和，评价却一针见血，已然忍不住跟丽妃争论起来。
因为钟夫人本来也不是个喜欢服软的女人，长久当家，甚至整个钟家的生意都是靠她来打理，她也算是女强人，而正是因为她这种性格，才更得朱厚照欣赏。
丽妃冷笑道：“或许吧，我说过，我不介意你对我的贬损评价，我本来就是咎由自取，我从未否认过，但我没想到，我会害了我的夫族，他们受我连累，那个被世人称为天下间最有本事的人，赶尽杀绝，使得夫家阖家遭难，最后还是靠我自己，才拯救了整个家族，但我……却已无颜再出现，就好像世间从来都没有我这么个人。”
钟夫人这次不再答话，闭上眼睛，没有跟丽妃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
丽妃道：“我没脸说自己是可怜人，但我却并不打算就此当一个庸碌之辈，我的仇人给过我忏悔的机会，让我回去当一个普通妇人，继续陪着丈夫和孩子过下半生，但我没有这样选择，他们当我死了最好，我可以用第二个身份活着，完成自己复仇的使命。”
钟夫人摇摇头：“你是在为仇恨而活，我跟你不同，我宁愿死。”
丽妃道：“你觉得我是来劝说你回头的吗？不不不，大错特错！你的出现，让我感受到了危险，因为我用自己的色相，还有权谋手段，接近陛下，让他为我撑腰，同时过上富足的生活，甚至实现我的野心和抱负，但你的出现让我意识到，我从来就是一个替代品，是你的影子，当时正是因为陛下得不到你，才会看上性格跟你相仿的我。”
钟夫人非常好奇，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回头看向丽妃。
这算是“情敌”间第一次见面，钟夫人并没有屈服的打算，但她想见识一下眼前的女人究竟什么地方跟她相像。
丽妃也在看钟夫人。
等二人视线在空中碰撞，均从对方的目光中找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显然二人并不认识，她们就好像每次对着镜子看自己，对方的身上的确有一些自己的影子。
丽妃惊讶地摇了摇头：“真没想到，你会跟我如此相似，你现在明白为何我会得到陛下垂青了吧？”
钟夫人站起身，走到丽妃面前站定，二人身高相仿，气质也像是一个模子里雕刻出来的，丽妃抬头挺胸，想跟钟夫人好好比一比，在她看来，天下间所有的女人都不可能拥有自己的气度，但等她跟钟夫人站在一起后，才发现自己竟然有所逊色。
钟夫人道：“看起来你确实很不错，能得到皇帝的宠幸，也算福缘深厚，你应该珍惜这种福分，结束你的那些痴心妄想，更不能用你的想法来左右我。”
丽妃冷笑不已：“我只是想告诉我，我恨你，我想让你死，最好是下地狱，这样就不会有人跟我竞争，但我不会杀你，因为我没那资格，毕竟是陛下看上你，让你有机会拿到别的女人一辈子都求不到的凤冠，但终归有一天那个多情的皇帝会厌倦你，因为你始终是个女人，红颜易老，没有任何男人会对一个女人永远痴情，哪怕她曾拥有绝代风华，也不可能。”
钟夫人没有再回避，二人仍旧对视。
这是两个女人间的角力，似乎都想要将对方比下去，但其实这只是丽妃的一厢情愿，因为钟夫人根本没有与谁比较的意思，只是站在那儿，而只是丽妃则一直拼命想证明自己比眼前的女人更好。
丽妃道：“你知道那个改变我的男人是谁吗？”
钟夫人摇头道：“你的故事，我不想听，虽然我们有很多相似之处，但在最起码的礼义廉耻上，你我不同，我宁可过一个小女人的生活，而你却不一样，喜欢追求虚无缥缈的权力，那不该是女人想拥有的东西。”
“呵呵。”
丽妃笑道，“你说得轻巧，当你拥有大权，可以将生杀予夺掌握在手上，你会不动心？大好河山，甚至可以为你的喜怒哀乐而变色，你希望怎样便怎样，皇帝给了你权力，你也未必一辈子要为这一个男人效忠，你是你，你心中只会有无比的豪情壮志，作何要为了曾经的过往而断掉那一份野心？”
说到最后，丽妃的脸色变得狰狞起来，钟夫人看到后一阵发怵。
“疯女人。”
钟夫人转过身，不想再看她。
丽妃道：“我之所以眼巴巴跑来跟你说这些，不过是因为陛下命令我来劝你，但我并不想劝，因为你是我的敌人，而我只是你的影子，只有把本体除掉，我这个影子才不用以傀儡的身份而存活……我前来只是想让皇帝知道，我曾为了他的心愿做过努力，以后你的生死跟我无关。”
“那你走吧。”钟夫人道。
丽妃笑了笑：“那个改变我的男人，是沈之厚，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说过吧？”
钟夫人身体略微颤抖一下，别人不知道，但她却很清楚，当年正是沈溪将她和家人送走。
丽妃从钟夫人的反应，立即意识到什么，大声道：“你以为沈之厚是个圣人吗？他不是，他是这天下间最有野心之人，任何女人在他手上不过是工具，你跟我一样。”
“我不认识他。”钟夫人道。
丽妃冷笑道：“除了他，当年还有谁有本事将你送走？你跟他根本是认识的，甚至你还将他当作是可以拯救你的人，但当初就是他害了我，让我背负如今的苦难！”
当丽妃提到沈溪的名字，钟夫人脸上带着几分气恼。
要是丽妃说的别的事，她或许有几分相信，觉得这女人因为太过自负加上做了很多错事，属于咎由自取，但丽妃说这件事跟沈溪有关，钟夫人就嗤之以鼻了，因为她心中仅存的有人可以救自己出去的似乎只有沈溪，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她不允许丽妃将她仅有的生路给堵上。
丽妃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怎么，被我说中心事，不相信？或许在你们这些人眼里，沈之厚完美无缺，但只有我才知道，他就是个普通人，甚至是有着七情六欲的男人，当初因为我得罪他，他便当众杖打，甚至强行侮辱我，而朝廷没有审查他的罪行，反而将我的夫家落罪！”
丽妃所说，正是当初南宁知府高集的案子，这个案子可说轰动一时，但最后朝廷审查后才发现是高家人无中生有。
钟夫人也知道一些民间传说，素来关于沈溪的话题，在民间都会引发高度关注，她自然也不会例外。
钟夫人惊讶地问道：“你……是当初诬陷沈大人的高宁氏？”
丽妃道：“请你注意自己的用词，什么诬陷，我从来就没有诬陷他，是他玷污了我，这点我可以对天发誓，若有说谎我不得好死！”
听到这话，钟夫人皱眉，她望着丽妃笃定的神色，显然不像是虚言，而且连毒誓都发了，在这时代没有哪个女人会为了这个发毒誓。
“你也不想想，事情过去那么多年，我有必要骗你吗？”
丽妃继续说道，“我另外一层身份，只有你跟沈之厚才知道。我现在是陛下身边得宠的女人，在这里我享尽荣华富贵，这一切都是拜沈之厚所赐，他毁掉了我的人生，我的家族因为他而蒙羞，别人都以为我死了，对着我的灵牌指指点点，以为我是个贱女人，但到底是谁害了我？”
钟夫人摇头：“沈大人不会是这种人，你简直是信口开河。”
丽妃笑了笑道：“所以说，这世上人都有层伪善的面具，往往最能骗人……还是那句话，我曾跟你一样，死都不怕，有什么必要隐瞒你？而且现在就算我在这说了，也没人会为我证明，沈之厚的确玷污过我，这点连他自己都无法否认！”
此时丽妃说话非常笃定，因为她说的也算是一个“事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沈溪的确害了她，甚至对她“始乱终弃”，但这一切的根源都在她自己身上。
不错，沈溪的确“玷污”过她，只是在关键的时间点这个问题上，丽妃故意混淆，让钟夫人以为沈溪从最初便害了她。
钟夫人继续摇头，还是难以置信，但似乎眼前这个女人根本没必要编造谎话来欺骗她，这让她很纠结。
丽妃道：“以前的身份，已离我远去，我已不再是那个苦命的女人，或许我还应该感谢沈之厚，是他让我得到了现在的机会，让我可以染指权力，你说我是咎由自取，我并不否认，若当初不是心中的执念，也不会出现现在的结果！”
当丽妃看着床榻，似乎真情流露地说出这番话时，钟夫人的世界观颠覆了。
丽妃叹息道：“或许在你心目中，那是个帮助你，拯救你于水火之中的好人，你从他身上看到了希望，但你是否有想过，如果他真心帮你的话，何至于要将你送去辽东，让你和家人在苦寒之地生存？你可有想过，你的家族之人并非死于陛下派去人的追捕，而是死于沈之厚的谋害？除了沈之厚外，谁能对你的藏身之地了如指掌？”
钟夫人的脸色很难看，丽妃说的话对她内心带来的震撼太大，以前她从来没想过沈溪会是幕后黑手这个可能。
但在经丽妃分析后，虽然她内心仍旧不信，但那信任无形中却打了折扣，正如丽妃所说，沈溪才是掌控她命运的人，而非皇帝。
丽妃道：“我到了京城后，我才逐渐意识到，其实我就是沈之厚安排的棋子，他将我毁了，再通过另外的方式送进豹房，成为少年皇帝的玩物，看起来我是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还有权力，但其实我不过是个傀儡……而你跟我的情况一样，也被他利用了，只是我明白过来，而你懵然未知罢了！”
“够了！”
钟夫人几乎是嘶吼道，“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你说的话，谁会相信？”
丽妃冷笑道：“尽管骂吧，你在这里没几天好日子过了，陛下现在还会有耐性，但他何曾有那么好的脾气？要么你自我了断，否则坚持的结果，就是陛下会采用一些非常规手段，逼迫你屈服，就算你想自我了断也没那么容易，而你的娘家人也会因此蒙难……既然沈之厚利用了你，若是你死了，沈之厚也会报复你的身边人，甚至让你丈夫和孩子被开棺戮尸，哈哈，你以为自己死了之后就能魂归黄土？哈哈哈哈……”
丽妃很得意，因为她找到钟夫人的致命弱点，以她的性格，会拼命攻击这个弱点，让这女人生不如死。
看到一个可能会跟自己竞争的女人痛苦，她就很开心，就像一个得胜者在那儿耀武扬威。
“疯女人，你是个疯女人。”钟夫人道。
丽妃道：“你没资格骂我，因为我只是你的前车之鉴，我所受的苦要远比你多，你现在孑然一身，不必去背负心理上的负担，而我呢？我的丈夫还有我的孩子，现在都还在世，我们是忍受生离，你的死别又算得了什么？看着我的仇人，我却要笑脸迎合，望着曾经害我的恶魔，我却没有任何办法，而你呢，却还在衷心地感激那个恶魔，你才是这世上最可悲的人。”
“你走！”
钟夫人已不想听丽妃说下去。
丽妃颠覆了她的三观，她不想听那些挑唆之言。
丽妃笑道：“想让我留，我还不愿意留呢，看到你受苦我很高兴，你要想死我会帮你，也劝你趁早下定决心，若是再过几天你还没死，到时候你连求死的资格都没了！”
……
……
丽妃从钟夫人的住处出来，突然感觉身心舒畅。
仿佛跟钟夫人说那些，可以让她把内心的郁闷发泄出来，那是她从来不跟人说的往事，而她将这种痛苦转移到了钟夫人身上，她很高兴有人能背负比自己更痛苦的负担。
“娘娘？”
小拧子走过来，用不解的目光望着丽妃。
丽妃在里面停留的时间，比小拧子想象中更长一些，只是小拧子不太明白丽妃需要在里面做什么，照理说那位钟夫人应该不会理会任何人才对。
丽妃道：“陛下让本宫跟她说的话，本宫已经提过，至于她是否能就此想开，本宫尚且不得而知。”
小拧子叹道：“这女人油盐不进，其实根本没必要对她说那么多，陛下实在是为难娘娘您了。”
“呵呵。”
丽妃笑了笑，语气变得平和起来，“小拧子，跟本宫一道去后院吧，路上本宫还有事问你。”
“娘娘请。”
小拧子在前引路，走到半途，丽妃问道：“你为何不把这女人到豹房的事，告知沈之厚？你是怕沈之厚知道后，不得已来见陛下，到时候君臣间产生矛盾，你这个当奴才的不好交待？”
“这个……”
小拧子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虽然丽妃已戳中他内心所想，但他宁可在这会儿装糊涂。
丽妃道：“其实你所做选择也算正确，换作本宫，也不会跟沈之厚提及，因为当初正是沈之厚将她送出京城，听说当时沈之厚还因她的事，跟陛下产生嫌隙，这也为之后沈之厚跟陛下的矛盾，埋下了伏笔。”
小拧子苦笑道：“娘娘，您说的话，小人不是很明白，这怎么还跟沈大人扯上了关系？”
“是她跟本宫说的，这件事你可别对外人说。”丽妃突然说道。
小拧子眼睛圆睁，惊愕地道：“娘娘，您说的……不回是在糊弄小人吧？小人可不相信有这回事……这……这怎么可能？沈大人跟这个钟夫人根本就不认识，怎会帮她离开京城？”
丽妃道：“那你的意思是说，本宫是在诬陷沈之厚？”
“没有，小人不是这意思，小人只是觉得……这件事太过蹊跷。”小拧子道。
丽妃叹道：“其实没什么难以理解的，沈之厚一向以忠臣自居，当时陛下要违背伦理，将一个有夫之妇带到皇宫册封为妃，且这女子出身商户，根本没有大家闺秀的温婉贤惠，若他有能力将这女人送走，他会不动手？”
小拧子想了下，没有回话，在他看来丽妃的分析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丽妃又道：“只是沈之厚不会想到那个江彬会这么神通广大吧……江彬到了陛下身边，居然有本事把这女人找回来……沈之厚应该是最郁闷的，若钟夫人把此事抖露出去的话，沈之厚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这……”
小拧子迟疑起来，似乎不太相信丽妃说的话。
丽妃笑了笑道：“本宫只是这么一说，你千万别泄露出去，此事到此为止。本宫完成差事，也该去跟陛下复命，早些回去休息了。”

第二三七七章 还她自由
丽妃将钟夫人好好“治”了一番，不是靠身体的接触，而全靠精神意志的打击。
在这点上，丽妃自问没人可超过她，她也不怕自己的身份泄露，本来钟夫人就不是朱厚照的女人，哪怕屈服甚至将她的身份泄露出来，她都觉得没问题。
因为朱厚照根本就没有道德癖。
对于朱厚照来说，丽妃的过往根本就不成问题，而且丽妃也相信钟夫人不敢说出来，就在于这件事涉及到沈溪。
丽妃说自己被沈溪所“害”，她也成功让钟夫人相信这点。钟夫人出卖丽妃的结果就是出卖沈溪，属于自寻死路。
而小拧子则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虽然他不知丽妃跟钟夫人说了什么，但有一点却很清楚，那就是丽妃的“阴谋”又一次得逞了。
“陛下真不该让丽妃来说客，别最后把人给逼死了……丽妃是最不愿意钟夫人存活于世的人。”
小拧子对于人情世故非常明白，他很清楚丽妃多想让竞争对手去死。
现在正是丽妃跟花妃角力时，突然出现个更具有威胁力的钟夫人，估计连花妃那边也会有所动作。
“但这件事还没法跟沈大人说，豹房内的事都需要保密，也不知张永那老东西是否把这件事给透露出去，实在不行的话干脆让他把消息压着，不过估摸这老家伙一定有所防备，不会直接去找沈大人……我不想担责，难道他就愿意不成？”
他却不知，这会儿张永已派人去传播消息，使得民间隐约知道些豹房内的情况，让正德皇帝的面子进一步受损。
……
……
朱厚照本来满怀希望，可等他见过丽妃，且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后，脸上又满是失望。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朱厚照道：“爱妃，你没跟她说，只要她愿意，朕可以让她当皇后？”
丽妃心里很无奈，表面上却要表现得跟皇帝感同身受，道：“陛下，这些臣妾都说过了，但没有任何作用……她完全不答话，好像个哑巴一样，不吃不喝，一心寻死，怕是只有陛下您才能说服她。”
朱厚照叹息道：“朕若有办法，也不会求助爱妃你了。”
丽妃道：“或许有一人有办法。”
“谁？”
朱厚照脸上涌现希望之色，好似看到某种期冀……现在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怎么让钟夫人接纳自己上，整个人显得非常情绪化。
丽妃想了下，道：“就怕陛下不敢将此事告知……妾身说的那位能人便是沈大人。”
朱厚照皱眉道：“爱妃，你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朕跟钟夫人的事，为何要牵扯到沈先生身上？难道你不知道他以前因为钟夫人，跟朕闹过一些不愉快？朕觉得你太没分寸了。”
本来朱厚照对丽妃还很信任，但听到这个提议后非常失望。
丽妃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既然敢在皇帝面前提及沈溪，自然有充足的理由。
丽妃道：“陛下您也知道，沈大人本事通天，或许会有点子。其实，并不需要请他来见钟夫人，只需为陛下出谋划策即可。至于陛下的担心，此一时彼一时也，若是陛下能拿出一些条件来跟沈大人交换的话，那沈大人……”
“你说什么？”
朱厚照仍旧很气恼，厉目望着丽妃。
丽妃赶紧行礼：“妾身也不过是为陛下着想，旁人都没办法解决的事，唯独沈大人可以轻松应对，他不是一直希望陛下回宫吗？臣妾其实也希望陛下能早些回宫主持朝事，若是可以跟沈大人谈谈……”
朱厚照脸色不太好看，但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这会儿朱厚照根本顾不上别的，这是个既爱江山又爱美人的皇帝，为了个钟夫人，除了皇位外，朱厚照什么都肯牺牲，至于拿出一些条件去换取沈溪的主意，或者干脆由沈溪来帮忙，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朱厚照道：“若是被沈先生知道，一定会将朕当作昏君，以前为这些事情他就劝谏过朕，还跟朕起过冲突。”
丽妃道：“陛下，真的是今时不同往日啊……以前钟夫人是有夫之妇，那时陛下要迎她进豹房或者皇宫，都会引起朝野非议，但现在她已是孀妇，陛下若是能善待她夫家身后事，沈大人有何理由回绝陛下？这世上还有不允许孀妇改嫁的道理？”
“倒也是这么回事。”
朱厚照认真想了下，觉得丽妃所言很有道理。
丽妃也不是多么能言善辩，她是把握皇帝的一个心理，这会儿朱厚照为了钟夫人已到走火入魔的地步，所以但凡丽妃说出能挽回钟夫人求死之心，甚至让其回心转意的机会，皇帝都不惜一切代价换取。
本来朱厚照在沈溪面前就谈不上什么颜面，若是可以就此得到钟夫人的芳心，让他在沈溪面前跪地求饶都行。
这就是个情种，让丽妃觉得很无语。
朱厚照道：“不过还是不妥，若是朕将这件事告知沈先生，就等于告诉天下人，万一外面的人都反对……”
丽妃道：“陛下，沈大人应该不敢将您的事到处乱说吧，再者现在他在朝中也受到很多非议，难道他不想得到陛下的支持？在这件事上，陛下又没犯什么过错，只要沈大人肯帮忙，陛下就可以抱得美人归……陛下难道不想吗？”
“想是想，就是……朕拉不下脸面去求情，若是沈先生拒绝的话，朕不但要折面子，人依然得不到……”
朱厚照很是踌躇，一边觉得沈溪几乎是无所不能，一边又觉得自己的面子也很重要，一时间不知所措。
丽妃适时选择后退一步，道：“这不过是臣妾的一点浅见，若是唐突陛下，还请陛下见谅。臣妾未能完成陛下交托的差事，请陛下恕罪。”
“跟你没关系。”
朱厚照一挥手道，“这件事朕先考虑一下，回头再说。”
丽妃再道：“陛下，您可要抓紧了，钟夫人不吃不喝，怕坚持不了几天，臣妾真怕她……香消玉殒，唉！”
……
……
朱厚照已到病急乱投医的地步，在他发现没法挽回钟夫人的芳心后，便开始细细考虑丽妃的建议，居然觉得丽妃所说很有道理，决定不惜折损自己的面子，去换得沈溪的支持。
“小拧子，你连夜去一趟沈家，把这件事告诉沈先生，让他出面帮朕一把。”朱厚照道。
小拧子显得很紧张：“陛下，这件事……沈大人怕是会再来劝谏陛下……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朱厚照恼火地道：“不然怎样？朕现在已是毫无办法，她一介弱质女流，不吃不喝能坚持几天？若是沈先生肯帮忙，并且能让钟夫人回心转意，他说什么朕都答应，甚至朕可以就此回宫，过清心寡欲的生活……朕只需要一个钟夫人便足够。”
小拧子看着三分钟热度的皇帝，心里非常苦恼。
他很清楚朱厚照只是说说罢了，以其荒唐程度，怎么可能只接纳一个女人？
现在的正德皇帝，就像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热血少年，行事已失去理智，而他这个旁观者却看得很清楚，但恪于身份问题又没法相劝。
朱厚照道：“记得这件事只跟沈先生一人说，不要让他泄露出去……跟他说清楚后，让他无论是否愿意出手帮忙，都不能劝朕……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钟夫人不吃不喝，坚持不了几天，他怎么都得帮这个忙！”
“另外，钟夫人悲惨的过往，都是朕害的，朕要负责到底，朕现在只有一个心愿，请他无论如何都要帮朕达成，以后任何事情朕都可以由着他……难道朕最后的请求他都不肯答应吗？”
小拧子跪下来哭泣道：“奴婢知道了，奴婢一定将陛下的心思告知沈大人。”
朱厚照好像失了魂一样，脸上满是落寞：“朕真的尽力了，其实钟夫人的遭遇，并不是朕所想，都是钱宁、江彬等人作恶，朕要好好教训他们……还有辽东地方官员，那些狗东西……”
小拧子连忙道：“陛下，那位夫人一定会理解您的。”
“若能理解就好，可惜啊，朕做了什么她都不会认同，还以为朕是奸邪之徒，难道朕在她走后，这几年的颓丧还不足以让她看到朕的痴情吗？”朱厚照一脸憋屈的神色。
小拧子本来还很同情，但在朱厚照说出这番话后，浑身顿时起鸡皮疙瘩。
你还几年颓丧？
谁给你的厚脸皮，居然敢这么说？
大明最不靠谱的就是你这个皇帝，你为了思念一个女人，就搞那么多女人，这就是你失去她后因懊悔而做出的事情？
当然作为皇室家奴小拧子不敢非议，赶紧磕了头，起身准备告退。
没等他出门口，朱厚照又道：“对了，跟沈先生说，朕知道错了，这件事了后，朕一定会改，让他别怪责朕，朕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明江山，若他不肯帮朕，朕能理解，千万别勉强。”
“是。”
小拧子再未多停留，退出门口后，转身而去。
小拧子走出几步，忽然听到朱厚照在那儿自怨自艾：“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这样的美人，也算是可以乱国的，难道每个旷世明君背后，都有这样一个让皇帝难以自拔的女人？比如杨贵妃，又比如赵飞燕……朕也逃不出这历史宿命吗！”
……
……
小拧子带着朱厚照的殷殷嘱托，大半夜去沈家求见沈溪。
因为这两天沈溪正忙着准备小年后的吏部考核，以至于忙到很晚，刚刚睡下就被小拧子的到来给吵醒，只能到书房会见，毕竟小拧子背负着皇帝的嘱咐而来。
小拧子好像诉苦一般，将这两天豹房内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知沈溪，最后哭诉道：“沈大人，小人不是不知分寸，也知道您可能会拿这件事去向陛下进言，但您一定要体谅啊，陛下对别的女人从来不会如此……您要恨就恨江彬，人是他抓回来的。呜呜……”
说到最后，小拧子竟忍不住哭出声来。
也是小拧子真心觉得委屈，这件事本来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朱厚照却处处为难，他也感念朱厚照的痴情，再加上一点表演成分，便在沈溪跟前当了一回演技派。
沈溪道：“既然你知道本官的态度，那你该明白，本官不可能出手相助……陛下强抢民女，本官还要帮忙劝说，如此荒唐之事，居然出自陛下的请求？是谁向陛下建议的，是你拧公公吗？”
小拧子赶紧摇头：“不是不是，小人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不过陛下在召见小人说及前，丽妃娘娘先去见过钟夫人，跟钟夫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之后丽妃还去请见陛下复命。”
沈溪点头：“那就是丽妃跟陛下出的主意……这女人分明是想祸国殃民！”
小拧子暗暗咋舌，心想：“丽妃这下危险了，居然敢挑拨陛下跟沈大人的关系，她是不想活了？”
小拧子道：“那沈大人，您可一定要帮衬一把，钟夫人不吃不喝坚持不了多少时间了，她求死之心非常明确，若陛下对她强来，她会自我了断……”
沈溪冷笑道：“所以还是强人所难，是吗？你回去跟陛下说，这件事作为臣子无能为力，如此荒唐之事本就不该由他的嘴里提出！”
说着，沈溪便有下逐客令的意思。
小拧子却死死地把着门：“沈大人，陛下说了，只要您给个切实可行的办法，让钟夫人回心转意，陛下就带着钟夫人回宫，连豹房都可以裁撤，以后每天朝议都可以参加，陛下会争取做一个圣明圣主。”
小拧子说完这些，堵着门口，不让沈溪离开。
沈溪站在书房中，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非常难看，本来就被人打扰休息，现在又被皇帝提出如此不合理的要求，自然火大。
略微思索，沈溪道：“陛下勤政爱民，那是他自己的事情，若因一个女人做出改变……拧公公，你相信这些话？”
小拧子道：“沈大人，您这话恐怕有些不合适吧？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质疑陛下之言……”
“但本官就是不信！”
沈溪冷笑道，“本官已一次次被陛下糊弄，况且……本官也的确没法帮到陛下，一个一心求死的女人，如何劝说？威逼利诱？还是拿她剩下的家人威胁？对一个哀莫大于心死之人，这样做有何意义？”
小拧子眨眨眼，自己也懊恼和沮丧起来，如同沈溪所说，好像现在已经没办法挽回事情。
小拧子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钟夫人去死，让陛下难过一辈子？陛下对钟夫人，那真是没得话说，旁人没有谁能让陛下如此，陛下还说要赐给钟夫人皇后的名位。”
沈溪冷声道：“如此还让本官参与到其中？简直是荒唐！”
小拧子抬头看着沈溪：“沈大人，小人知道您为何说荒唐，从表面看来，这件事的确有些荒唐，但也是陛下一颗真心，诚心实意想求得钟夫人宽宥，您就不能帮一把？”
沈溪道：“要求得别人原谅，还将人囚禁起来？这到底是逼人屈服，还是求人？作为皇帝，难道这基本的道理他不懂？”
小拧子听了这话，咋舌不已，心想：“也就沈大人敢这么评价陛下，旁人如此那就死定了！”
小拧子道：“但实在没办法，若不囚禁起来，她一心求死……”
沈溪有些恼火，转过身，昂首看着屋顶，道：“若让她回到故居，面对早年经营的茶楼，周围没有一个看守的人，她会求死？若真想死的话，她半路上就死了，这说明她还是有求生的欲望……陛下不是说要以真心换真心么，那就该用最直接的方式，让她回归正常人的生活便可！”
小拧子眼前一亮：“这……真的可以么？”
沈溪道：“本官也不知陛下在想些什么，堂堂皇帝，九五之尊，为个民间女子神魂颠倒，甚至任用奸邪之徒数度追捕，逼得别人家破人亡，都这样了居然还想靠囚禁的方式求得原谅，其实就是逼人就范……这样的作为，也好意思跟臣子求策？”
小拧子惊喜地道：“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沈大人您真是太高明了，小人怎就没想到？只要让钟夫人回到她以前经营的茶楼，让她继续在那边煮茶，自由出入，那她不就不用死了吗？这个好，这个好……但若她跑了该当如何？”
沈溪回过头打量小拧子，脸上满是鄙夷。
小拧子突然明白过来，自言自语：“明着不盯，但可以暗中派人看着，让她娘家人都过来开解她，她要拖家带口离开，那样会非常困难！”
沈溪道：“她已没面目见人，你们还让她去见娘家人，这不是推她去死么？”
小拧子几乎是喜极而泣：“这个就不劳沈大人您担心了，小人这就将您的高招告知陛下，陛下一定会感念您的恩德……小人就说这是沈大人跟陛下交换的结果，陛下以后一定会回朝当个圣明君主，小人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告退！”
……
……
看起来沈溪没提什么建设性意见，全部是靠小拧子自行理解。
但沈溪想要表达的意思非常明显，小拧子知道这是沈溪无奈之下对皇帝提出的建议，出发点很好，既然你已经坑害了钟家满门，就该让钟夫人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去，不要用强迫的手段逼人屈从。
小拧子紧忙回到豹房，在朱厚照焦躁之际将沈溪的建议说了出来。
朱厚照眼前一亮，一拍脑门儿道：“朕怎么如此疏忽大意？正该如此！不让她回家，她怎知道朕诚心？唉！这就叫当局者迷！”
小拧子惊喜地道：“陛下要安排那位夫人回去？”
朱厚照脸色突然又是一沉，皱眉道：“这么让她回去，若是逃走当如何？但派人盯着，那跟将她囚禁在豹房也没什么区别……之前给她一些贡茶以及煮茶器具，还有上好的山泉水，她连碰都没碰一下。”
小拧子道：“陛下，那咱就别派人去了，大可从她的邻居中收买些人充当眼线，只要她不逃远，就由着她……陛下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就算逃走，再找回来不就行了？总比这样眼睁睁看着她去死要好！”
“这主意不错！”
朱厚照一拍桌子，“朕可以趁机找机会出去游山玩水，跟她在民间相会，她多经历些苦难后，或许就会理解了朕的良苦用心……现在当务之急是让她赶紧吃东西，有力气活下去。”
小拧子也仿佛看到希望，忙不迭点头：“是啊，陛下，这就是沈大人给出的建议。”
朱厚照道：“那就这样吧，连夜派人去钟家老宅收拾，一定要让茶楼恢复到以前的模样，明天一早就让她回去……干脆这样，稍后就让她回去，便说朕给她自由！”
小拧子问道：“陛下，要是这样的话，她直接逃走当如何？”
朱厚照笑道：“怎么会？她饿得连力气都没了，就算逃走，也要先吃饱喝足养足精神吧？再者，她家里人都死光了，就凭她一介弱质女流，能逃多远？”
小拧子这会儿反而有些担心：“陛下，有些事不得不防，之前她逃去辽东，可是没有丝毫征兆，当时陛下其实也是给了她自由，谁知道她……”
被小拧子这么一说，朱厚照的脸色瞬间又变得难看起来。
“这……这……”
朱厚照好像失去信心，一时间又茫然无措起来。
小拧子请示：“陛下，那是否还让她回去？”
朱厚照站在那儿，整个人变得沧桑许多，沉默良久后，叹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哪怕她真的逃走再不见踪影，朕也希望她过得好好的……或许朕真的不该找她回来，不过辽东那苦寒之地，的确不是人待的地方，还是回到京师，她这样的弱女子才可以过上富足安定的生活……给她钱财，告诉她，从此后她想去哪儿，朕都由着她。”
“陛下！”
小拧子看到朱厚照那真诚的神色，简直以为遇到情种。
朱厚照叹道：“沈先生没说错，朕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若只是想靠强迫手段，怎么能说真心真情？没了灵魂，钟夫人跟普通女人又有何区别？朕宁可时常到她那里喝喝茶，做她的客人，听她谈古论今，心中永远都充满期冀，那才是朕想要的，若靠强求得来，始终是那强扭的不甜瓜，不要也罢！”

第二三七八章 看热闹
天蒙蒙亮时，钟夫人被人请出房间，出得豹房，上了一辆马车。
钟夫人并未表现出任何抗拒的意思，只是将手中发钗攥得紧紧的，似乎随时都要自我了断。
不过这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马车不紧不慢向前进发，她从车窗看出去，只见走在熟悉的京城街巷中，心中满是不解。
等到了地方，钟夫人从马车上下来，抬头看着那陌生却又有几分熟悉的建筑，眼泪不自觉滑落下来。
虽然这已不是她的茶坊，但她却知道这是自家曾经经营的产业，不过因为当时匆忙出走，许多家产都来不及处理，这个茶楼后来归了谁她完全不知。从外表来看，门脸上插着旌旗，只是匾额的位置空闲下来，显然这几年并没有闲置，一直有人在经营。
斯时天色大亮，小拧子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一路小跑来到钟夫人跟前，恭敬地道：“贵人，您往里面请。”
钟夫人认识小拧子，这次入豹房小拧子已在她面前出现过很多次，更有甚者她还依稀记得对方小时候的模样，她知道这位是小皇帝跟前的红人，虽然心里非常抗拒，但面对再熟悉不过的环境，她终归还是没有忍住，一步步往里面走去。
到了里面后，她发现屋子格局完全变了。
以前这里是茶坊，后来可能被接手的人当作酒楼经营，她精心设计的几个雅间都被人给拆除了，摆上了桌椅板凳，许多都掉漆了，显得破旧不堪，显然经营之人并不怎么上心。
小拧子道：“贵人请见谅，虽然主子吩咐要将这里还原，但始终找不到熟悉旧貌的人来指点施工，再加上时间仓促，只能先把铺子要回来，交到你手上。这里有主子赠送的银子，都在箱子里，您想怎么修缮，都凭自己心意行事。”
钟夫人打量小拧子，不太明白对方接自己到这里来的原因，或者说她看不懂皇帝的意图。
小拧子再道：“贵人，您莫要以为主子有何企图，主子说了，他会为之前所做的错事赎罪，所以将这里赎买回来，让您可以过简单的生活。就算您不打算经营，把铺子租出去也行，钟家老宅已收回来了，这是钥匙，请您收下！”
小拧子从怀里取出几把钥匙，双手捧给钟夫人。
钟夫人并没有接钥匙，在她看来，小皇帝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一个对自己觊觎多年的年轻男人，怎会轻易就罢手？
她仰头看了看，随后又看看窗外，终归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在一楼走了一圈，查看周围环境是否有变，有没有熟悉的店家还在经营。
等她慢步上了二楼，看到一些桌椅，上面雕刻着“钟”字，还有熟悉的花纹，这些都是她经营茶坊时亲手置办，不由悲从中来，嘤嘤啜泣。
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连小拧子看到后一阵心疼。
小拧子心道：“真是个淳朴善良的女人，陛下害苦了她！不对，是钱宁那厮害苦了她才对。”
小拧子连忙道：“主子有交待，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您的生活，所以您不用怕有人前来盯梢，就算您要进出京城也是你的自由，若发现有人跟踪，回头告知小人，小人自会收拾他们……小人每旬会过来一趟，若有人敢违背圣意，主子一定会重重惩戒那些不识相的家伙！”
钟夫人擦了擦眼泪，回头看向小拧子，目光中满是不解。
小拧子道：“夫人，您是京城人氏，以前因为遇到主子，改变了您的生活，主子非常愧疚。以后若有机会，主子想过来喝杯茶，仅此而已。若您觉得危险，可以由小人为您去找一些仆婢来，照顾生活起居。”
“不必了！”
钟夫人开口拒绝。
小拧子笑了笑道：“夫人，您莫要以为小人会安插人手监视您，银子就在楼下，您先收好，等我们走后自己找人也可，或者您把这铺子盘出去，再找别的地方经营也可。主子说过，若您离开京城，他也不愿意在这伤心之地久留，会找机会游历江湖，或许可以在他乡遇到。主子对您……真的没有任何恶意，是钱宁那家伙和地方官府沆瀣一气，害了您家人。”
钟夫人道：“我谁都不怪，只怪妾身命薄。”
小拧子苦笑道：“您又何必妄自菲薄呢？能得陛下欣赏，是许多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您在这里先收拾，小的留下几个人帮忙，至于以后的事，您自己担待，小人便不打扰了。小人要回去跟主子回禀，等钱宁回到京城后，主子会将他送到您面前，交由您发落！”
钟夫人神色复杂，到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随即小拧子露出笑容，匆忙而去。
……
……
关于钟夫人回京的事，旁人并不知晓，不过京城已开始流传皇帝找了个民女的消息。
张永故意把情况泄露出去，在民间逐步流传。
有东厂兜底，又有弟弟具体负责，张永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想要传个消息还是非常容易的，他觉得如此是让沈溪得知“真相”的最佳途径。
等张永到豹房请见小拧子，小拧子刚觐见过朱厚照，领了夸赞后，正想回府休息。
“……拧公公，你可有听到近日民间传闻？”张永笑呵呵地问道。
小拧子道：“什么？”
张永道：“听说民间有人在传陛下跟钟夫人之事。”
小拧子一听非常恼怒，瞪着眼睛喝问：“谁这么嘴贱，居然敢把这个绝密的消息传扬出去？”
张永惊讶地问道：“拧公公，这事……您不想让沈大人知道？”
小拧子气呼呼地道：“沈大人早就知道了，还是陛下亲自委命咱家去见沈大人，请教他对策，甚至沈大人还给陛下提出绝佳的建议，让陛下将钟夫人送回曾经经营的茶楼，让她过平静的生活，现在民间突然有那么一堆人说闲话，钟夫人脸又薄，怎么在京城立足？”
“啊？”
张永听到这话，不由紧张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情简直是多此一举！
小拧子问道：“你提督东厂，可有发现是何人所为？”
张永摊开手，道：“这如何去查？要不……拧公公你先等几天？咱家这就回去严查……拧公公，你别着急，消息是在传播，但未必就会传入那女人耳中。再者，她都经历那么多事情，还承受不了这点儿风霜？”
小拧子气呼呼地道：“你赶紧去查，尽快找出幕后指使者！若这件事被陛下知晓，非要闹个人仰马翻不可！”
……
……
张永犯错了，在没跟小拧子会面前甚至于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立下大功。
在这件事上，他有了很深的体会：“没法接近皇帝，不知陛下动向，就别乱来，否则真有可能会坏事。不过现在看来，事情传扬出去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朝中人都知道了，影响扩大，陛下也就不会藏着掖着，自会公布真相，如此我也就没什么责任了！”
才一两天工夫，皇帝私纳民女的事情便在民间传扬开来，并很快为朝中各大势力知晓。
此时正是年关时，百姓闲来无事，出门来置办年货的人很多，私下聚拢谈天说地，很快便把皇家的丑闻传得街知巷闻。
寿宁侯府，张延龄也好像说笑话一样，将他打听来的关于此事的细节跟他的兄长张鹤龄说及。
张延龄最后笑道：“……咱这大外甥可真是情种，人都跑了几年了，他还惦记着，现在居然又把人给抓了回来，你说该说他什么好呢？哈哈！这可真有点儿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意思啊。”
张鹤龄道：“这些消息，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这还用得着听别人说？”
张延龄笑道，“不但民间传得沸沸扬扬，其实豹房那边也传出消息来了，根本没人隐晦，听说皇上把人送回故居……其实我倒是想见识一下这女人，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能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
张鹤龄皱眉道：“所以这两天，你连钱宁去做什么了，都没好好调查？”
“他能做什么？只是出了一趟京城罢了……就算出京去了，他的行踪依然被我掌握，像他那样的熊包，我觉得皇上让他去查案，简直是白费功夫，咱简直是白担心了。回头咱们或许能把他收拢过来，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
张延龄显得很自信，对自己的案子不怎么上心。
张鹤龄站起身，来回踱步，半天后才道：“你莫要以为陛下将注意力放在一个民间女子身上，便可以对之前的事掉以轻心……让你跟那帮倭寇断绝联系，你做了吗？”
张延龄笑道：“当然啦，难道你以为我就不怕出问题？不过等收回所有投资的银子还要些时候……我跟他们说了，银子暂时不用运回京城，就在南京周边置办产业，等过几年卖掉，神不知鬼不觉，回头就算朝廷追查，也说是咱祖上留下的。”
张鹤龄骂道：“你是猪脑子吗？咱们老张家祖籍北直隶，怎么可能到南方去置办产业？再者说了，家里的情况怎么样，别人不知，难道皇室会不清楚？”
张延龄道：“大哥，你多虑了，有姐姐撑腰，咱怕什么？就说是姐姐赏赐的不行吗？谁敢跟姐姐对证？回头咱们可以入宫跟姐姐讨些赏，就跟她说，咱兢兢业业做事，拿一点赏赐总不为过吧？”
张鹤龄黑着脸道：“你啊你，看你这吊儿郎当的样子，我怎能相信你？”
“没事！”
张延龄仍旧乐呵呵地说道，“年前这几天，咱就看陛下和那位什么夫人的好戏……嘿嘿，或许回头连戏本都出来了，趁着过年正好连场演，这可比以前那些戏本有趣多了！”
……
……
朱厚照垂青民女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这年代信息匮乏，百姓本就缺少谈资，这下全拿朱厚照的事开涮。
大明对于民间舆论管制不严，再加上大臣都知道皇帝的确不靠谱，连朱厚照自己都不在意，也就没大臣出来监督舆论，如此也令年底京城突然多了一件让百姓议论不休之事。
此时沈溪也顾不上朱厚照跟钟夫人的事了，他在小拧子面前提了一些建议，但更像是规劝，之后便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吏部考核中，这也是他履职吏部尚书后做的第一件大事。
小年之后，腊月二十四和二十五，这两天是既定的吏部完成考核的日子。
参与考评的人实在太多，沈溪顾不上那么多，只能把三年小考、六年再考的差事交给两位侍郎负责，而他只管负责考评那些参加九年大考的官员。
除了必要的自我评价外，此番沈溪还别出心裁，拿出一份试卷来，让所有参与考核的官员作答。
试卷已提前印好，沈溪一共提出十个问题，关系国计民生、为官之道、朝政改革等方方面面，需要参加考核的官员在一个时辰内填好，颇有点儿后世问卷调查的味道。
这次参与九年大考的官员，基本都在官场取得一定成就，县令已是最低级别，此外还有知州、知府以及各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属官。
闽、粤以及湖广一带的官员本想拜会沈溪，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定照顾，但到了吏部衙门后才知道无法见到沈溪本人，只得按照要求填写卷子。
等中午王敞将所有参与考核的官员的自我评价以及试卷交到沈溪这里，只见沈溪正在仔细阅读吏部存档的官员履历以及他们的上司和都察院给出的考评。
大明立国近一百五十年，官员考核内容已经从最基本的稳定地方治安、发展农业、建立学校培养人才扩大为招抚流民、控制土地兼并、追缴欠赋等方方面面。
京官就不说了，通常五品以下由本衙门正官根据工作情况给出考语，然后报吏部甄别，通常来说吏部会尊敬中枢衙门主官的意思，轻易不会驳回评定，走个过场即可。
重点是地方官考核。
大明对府州县正官，采用的是一级考核一级的方法，布政使考核府正官，府正官考核州、县正官。
州、县正官需要将自己在任期内的工作政绩写明白，交到上一级正官手里，上级根据文策对下级进行考核，“将本官任内行过事绩，保堪覆实明白，出给纸牌，攒造事绩文功业文册，纪功文薄，称臣佥名，交付本官亲齐给由”，最后由布政司、按察司覆考，将考核结果呈报吏部查考。
而各级衙门的属官则由衙门正官进行考核，根据其工作实绩开出考语，城后县呈州、州呈府、府呈布政使。
“府州佐贰首领官及所属州县大小官员，……从府、州正官考核，县佐贰首领官及属官从县正官考核，俱经布、按二司考核，功司覆考。”
现在沈溪看的就是各省送交上来的查考资料。
沈溪大概能从地方呈递的资料中知道这些参考人的能力，再多就只能靠这次的问卷得到想要的答案。
王敞没有打扰沈溪，在一旁坐了下来，默默打量，这一坐就是一刻钟。
沈溪终于看完手头的资料，侧过头看向王敞：“王侍郎有事么？”
王敞略显尴尬，将放到桌子上的问卷推到沈溪跟前：“之厚你看，这是今日参考人员的答卷，按照进度，怕是两天内你完不成考核。”
沈溪点头：“两天完不成，那就三天，总归我想看看他们为官这些年来的心得。距离年底还有几天，晚上我会加班加点看完。”
王敞道：“那就辛苦你了，其实历年吏部考核多半是走个过场，通常都会尊重从中枢到地方各级主官的意见，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这次考核居然还有笔试，实在出人意料……”
因为沈溪跟以前那些吏部尚书行事大不相同，王敞不由发出感慨，觉得沈溪是在折腾吏部上下。
沈溪则显得很平常：“新官上任总需要烧几把火，不然谁会把我当回事？问卷我会亲自处理，争取在年底前完成阅卷，至于小考和再考的成绩，则要劳烦王侍郎多费心了。”
“唉！”
王敞苦笑道，“兵部时下官便知道你做事认真，谁曾想，到吏部后做得更过分，如今你可是身兼两部尚书，这边你投入精力太多，兵部还有心思去管？”
沈溪笑了笑道：“兵部那边不是还有陆侍郎么？其实这九年大考，因战事积压，若是能在年底前完成，年后就会轻省许多，就当是为年后的轻松做铺垫吧。我把这批资料看完，然后到兵部走一趟，回来再主持考核，到日落时将所有问卷整理出来，评价时我会兼听他人意见，不会一意孤行。”
王敞一摆手：“我不是这意思，你自己处理就好……唉，老了，精力不济，不服你这样思维跳跃的年轻人都不行。”
……
……
下午吏部考核，同时有参加三年小考、六年再考的官员将问卷递交过来。
此时沈溪已在兵部。
大明如今并不是很太平，同时有两场仗在打，九边倒是一片平静，但中原盗乱仍旧没有平息。
胡琏没有按照沈溪的预期那般，在短时间内平抑地方民乱，在经历西北的碌碌无为之后，胡琏好像也失去了在山东担任巡抚期间平响马的锋芒，在中原领兵打了几场仗，就算最后都以胜利告终，却耗时过多。
中原各地官府，一边请求朝廷调拨更多兵马平乱，一边希望朝廷调拨钱粮赈灾，这些都不是兵部能独立完成的事务。
至于东南沿海，地方卫所与倭寇的战事，同样牵动人心。
之前朱厚照特地因倭寇肆虐之事召开过御前会议，但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安排地方自行平乱，具体由南京六部统筹，但主要军事决策还是在兵部。
下午跟沈溪会面的是兵部左侍郎陆完。
陆完能力不俗，在沈溪看来算是非常务实的官员，若他不当这个尚书，陆完完全可以胜任。
但此时陆完已有些心力交瘁，说完倭寇的事情后，苦着脸问道：“沈尚书，你看这兵部右侍郎，几时能落实下来？”
沈溪道：“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我的想法是从南京六部调任，不过耗时颇多，若从西北调派的话……似乎宣大总制王守仁最合适。”
“你说伯安？”
陆完一怔，仔细回想了下，点头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但以他的年岁和资历，怕是有不少非议。”
沈溪点了点头，他知道历史上王守仁的成就有多大，能力方面绝无问题，但资历却有短板，想让王守仁这样的少壮派直接空降为六部侍郎，还是京城的六部侍郎，的确需要过很多关口，如同他在朝中受到的非议一样，王守仁出任兵部侍郎，面临的压力也会非常大。
沈溪道：“这件事，我打算跟谢阁老商议一下，若年底前有面圣的机会，也会向陛下提出。”
陆完一怔，随即苦笑一下：“最好是能在年前把事情定下来，不然我真坚持不住了。”
显然，陆完对王守仁直接出任兵部侍郎不抱希望，朝中能直接提拔来担当这个职务的人不多，要知兵，还要在京城附近做官，的确不易，要从南京六部调遣则可能要等上两三个月才能履任。
朝廷年底事务繁忙，让陆完独自支撑兵部事务，的确有些过分。
沈溪没有就兵部右侍郎的人选问题跟陆完谈太多，因为接下来他还要去一趟军事学院，所以把事跟陆完简单交待，主要涉及东南平息倭寇的具体安排，而后便离开兵部衙门。
他这边人刚出兵部大门，就见户部尚书杨一清匆忙过来。
杨一清是特地前来找沈溪，他第一时间造访的是吏部，没见到人才赶到兵部来找寻。
沈溪道：“应宁兄这是有要紧事？不妨到里面说话。”
“不必了。”
杨一清道，“我主要是来向你说明一下情况，关于年底朝廷总结以及来年开销审核，要在下一次面圣时提交，但如今宫里都没说年前是否会有朝议，跟谢阁老说及此事，他让我来问问你。”
对于杨一清如此直接的回话，沈溪只能苦笑。
旁人无法面圣，就把麻烦事往他身上推，年底结算和年初预算，本来该由内阁和六部七卿、五寺的人一起坐下来商谈，甚至皇帝也要出席，但以目前朱厚照怠慢朝事的态度，想商议近乎不可能，现在就连上疏请示都没门路。
为了不走张苑这条途径，最后杨一清只能来找沈溪。

第二三七九章 压不住
沈溪本要请杨一清进兵部衙门说事，但杨一清执意只是打一声招呼便走，意思很明显，不想跟他有过于亲密的举动。
沈溪明白，如今朝中他属于众矢之的，在他牵头于年前进行吏部考核时，朝野对他的反对声音又多了起来，只是现在没人敢出来挑头，更不敢到他家中或者衙门来闹事，因为谁都知道得罪吏部尚书会有什么下场，只能随大流背地里唾骂几句。
虽然杨一清属于中立派，但也要在表面上做出一副跟他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模样。
“在下会上疏陛下，将此事奏明，择期举行朝议，但在下并不能保证一定可以面圣成功，也无法确保陛下能听进去。”
沈溪只能表现出尽力而为的姿态。
名义上他有面圣的资格，但其实想见到朱厚照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跟内官体系的人终归有所不同。
杨一清并未强求，礼节性告知后便匆忙辞别。
沈溪看着杨一清背影，心里多少有些异样，心想：“越是保持中立态度之人，现在越要表明两不干涉的态度，他们在朝中的处境会越来越艰难，反而态度鲜明的人不用有那么多顾虑。但话又说回来，因谢于乔在朝中已不得人心，朝中又有几人不是中立派？”
突然间，沈溪为杨一清等人的立场感到可笑，这些人越是表现出模棱两可的态度，越觉得这些人可悲复可怜。
最后沈溪幽幽一叹：“这儒家的中庸思想，让很多人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在官场挣扎求存，最后却落得两边不讨好的下场。”
……
……
如同沈溪对杨一清的承诺，他之后马上写了上疏，跳过通政司和内阁，直接向皇帝上奏本。
内阁首辅谢迁和司礼监掌印张苑都没过目，由小拧子直接呈送朱厚照。
这奏疏算是沈溪年前一段时间的工作总结，把自己处理吏部事务的思路告知朱厚照，再就是关于奏请召开朝会，以审核朝廷年底结算，并为来年财政预算作准备。
沈溪没有主动求见朱厚照，主要是因为觉得没那必要，以他臣子的身份，的确不适合随时随地到豹房面圣。
豹房说到底是皇帝的私宅，并不是君臣间光明正大对话的地方。
不过也如沈溪所料，就算小拧子将上疏呈递朱厚照，朱厚照弄清楚现在的情况，也没有想过要在年底举行一次朝会，因为这段时间朱厚照“很忙”！
当然，朱厚照忙的并非是朝事，全都涉及吃喝玩乐。
一方面江彬从中原几省教坊司给朱厚照找来女人，另一方面则是丽妃和花妃争宠，为朱厚照准备了不少节目，最后就是朱厚照正在热烈追求钟夫人，他经常出豹房，试着到钟夫人暂居的茶楼碰碰运气，但每次都吃闭门羹。
若是换作别的皇帝，早就沉不住气了，但朱厚照却耐得住性子，非要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追求女人，这让江彬和小拧子等人看了都为他着急。
当皇帝当到这个份儿上，但凡是人都会为朱厚照的执着感到佩服。
朱厚照对别的女人可说毫无耐性，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稍有不从便大发雷霆，但唯独对钟夫人就好像着了魔一样，所用方式看起来非常不可理喻，明明钟夫人对他恨之入骨，偏偏非要覥着脸登门拜访，就像每次故意给人打脸一样。
关于朱厚照的丑行，很快便为谢迁等朝臣知晓。
本来朝中一些实干派大臣，听说这件事后都装作不知道，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蒙混过关，但朱厚照行事愈发不成体统，尤其是在对待钟夫人问题上，已闹得人尽皆知，朝臣间纷纷议论，认为朱厚照坏了体统。
“……于乔，你说陛下好美色，索性将那女人接进宫去，不就什么事都解决了吗？为何要悬而不决，让民间争相议论，如此龙威何存，朝廷颜面又何在？”
谢迁小院内，张懋带着夏儒前来拜访，本是讨论中原战事，不知不觉却提到朱厚照最近的“丑闻”。
谢迁不想让沈溪这个兵部尚书全盘操控兵事，想跳过兵部衙门直接跟五军都督府接洽，说是张懋和夏儒联袂来访，其实是谢迁主动相邀。
但张懋也不是吃素的，他对于朝中形势看得十分透彻，谢迁想做什么在他看来并不是什么秘密，谢迁越是想揽权，张懋越是有意拖着，不想让自己和五军都督府沦为谢迁跟沈溪斗争的炮灰。
谢迁脸色不太好看，道：“皇上以非常规手段强纳民女，本就不成体统，何况这女子还因陛下种种作为到了家破人亡的地步，如此一来，就更应制止陛下所作所为，若此女伺机报复，虚以为蛇，在床笫间骤起发难，陛下岂非要置身险地？”
“呵呵。”
张懋对于谢迁说的话，只能报以苦笑。
夏儒却不明所以：“谢阁老真认为陛下会因民女侍寝而犯险？”
在正德皇帝跟民女纠缠不清的关系上，夏儒显然更加关心些，毕竟他是当朝国丈，夏皇后的父亲。
现在夏皇后仍为六宫之主，却没有得到皇帝的宠幸，而皇帝却在外胡闹，追求一个孀妇，夏儒这个国丈若不过问，那心也太大了。
张懋故意在夏儒面前说事，其实就是变相跟谢迁“问策”。
谢迁往夏儒身上瞟了一眼，虽然也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不那么合适，但还是忍不住摇头叹息：
“民女入宫，若经三书六礼，到底有个名分，不过听闻此女乃民间商贾之妇，来历不清不楚，且又因躲避陛下而出逃数载，在外奔波后被人找回京城，送入豹房，后来又在城里择地安置。若陛下执意为之，只怕会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张懋不太满意：“有何麻烦，于乔你直说为好。”
谢迁道：“此事当由太后出面协调，陛下怕是已经着了魔……”
张懋忍不住看了夏儒一眼，但见国丈神色落寞，便道：“于乔，若要见太后，还是你去最合适，就当是给老朽一个薄面如何？”
谢迁心想：“这哪里是给你面子，分明是给国丈面子，我找你来过问军情，你不但不肯松口，现在还让我来帮你忙，这算怎么个说法？”
张懋似乎考虑到谢迁的顾虑，叹了口气，道：“至于中原之地乱事，老朽回去后会帮你问问，仓促间很多事未查清，非得跟兵部协调，把情况搞清楚方可……回头老朽自会给你答复。”
……
……
张懋是个老狐狸。
你谢迁想从我这里得到便利，那就得先替我办事，哪怕不是帮我张懋，也是替皇后家族办事，这样我们才能信任你，而后才有合作的可能。
否则你只是一味的索取，我们没有得到任何利益，很难为了你开罪朝中那位新贵，因为这样会得罪皇帝，实在不值得。
谢迁没办法，只能进宫去向张太后求助。
沈溪从军事学院回到吏部衙门，拿了当天所有参与九年大考的官员的问卷，正准备回家，这边马九带来消息，说是谢迁入宫去见张太后了。
“……老爷，谢阁老去得很匆忙，之前还见过英国公和夏国丈，似乎是关于陛下的事情。”马九道。
沈溪点头：“为陛下之事见太后，谢阁老倒是没做错，除了太后娘娘可以用母亲的身份解决问题，还有谁可以做到呢？”
马九道：“老爷让留心那女人的住所，这几日属下都在关注。那茶楼外许多人在暗中窥伺，但都未靠近，其中有豹房和国舅府的人……”
沈溪看着马九。
此时马九两眼都是血丝，显然为了钟夫人的事日夜不眠，已经有些心力交瘁。
沈溪安抚道：“陛下跟那女人的事情暂且放到一边，年底这几天九哥你先歇着，年后还有要事委派你去做。不过你还是要增派人手，多多留意寿宁侯和建昌侯的宅邸！”
……
……
本来认为两天无法完成的吏部考核，在沈溪努力下，总算加班加点完成了。
他亲自主持的大考人数超过三百，一直持续到次日上更时分才结束。
所有自评和问卷都整理出来，沈溪正式进入阅卷模式，当天他没回府，留在吏部衙门公事房，点着蜡烛看问卷。
王敞过来道：“之厚，你该早些回去休息，距离年底还有几天时间，何必这么急切呢？”
“早点结束好。”
沈溪没有抬头，随口回道，“要审阅的自评和问卷太多，还得参详都察院和地方上送来的官员政绩，若只是作得一手好文章，但平日却尸位素餐，还是得按照旧例平级或降级使用，年老的直接让其归田。”
王敞道：“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这几年一些偏远之地出的官缺很多，但朝中又没有流官补充，很多官缺只能由地方土官兼任，时间久了会尾大不掉，危及朝廷的统治。若可行的话，最多将一些人平级调动到偏远之地，锻炼个几年，有成绩了再调回朝中。”
在对待庸官的问题上，王敞显得很随和，好像什么都可以理解。
沈溪却态度坚决，摇头道：“能力不行的人，到哪里都会危及朝廷统治，尤其是边远地区，更需找处事灵活、足智多谋的人出任主官，否则更会造成朝廷跟当地民众离心离德。如今朝中万象更新，多任用一些年轻官员，调一些观政进士补缺，比用那些碌碌无为的老臣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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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人都觉得，沈溪就算到任吏部尚书，也笼罩在谢迁等老臣的阴影下，不会改变朝中固有格局。
却未曾想沈溪到任后马上通过这次考核，推行吏治改革，连王敞都不曾料到，沈溪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会烧得这么旺盛。
作为属下，王敞无法跟沈溪争论，毕竟现在沈溪只是提出构想，具体落实还要等到年后。
王敞非常担心，想把消息告知谢迁等老家伙，让这些人有个心理准备，免得被沈溪“先斩后奏”，等一群年轻人被提拔到重要职务上，再想阻拦已来不及。
其实不用王敞去说，谢迁一直在关注吏部考核之事，当他得知沈溪用一套前所未有的方式考察官员，便觉得这个不安分的小子又要开始折腾了。
“……京城内等候考评结果的官员，现如今都有些焦躁，到处打探情况，有想给之厚送礼的，也有想问情况的，因此番跟以前的考核不尽相同，听说部分人年后还要补考，大概意思是之厚要面对面进行考核，具体考什么一概不知，这可能是陛下要改变朝廷制度的一种试探，由之厚来当这个开路先锋……”
告知谢迁这消息的人，并非吏部右侍郎王敞，虽然王敞最先知道沈溪有改革倾向，但他左右权衡，最后还是决定暂缓跟谢迁说。
谁也不想当那个出头鸟。
跟谢迁说这话的，却是之前跟沈溪过从甚密，一直对沈溪抱着理解态度的内阁次辅大臣梁储。
梁储通过一些关系，从吏部得知情况，趁着谢迁到文渊阁问事，赶紧把事情提出来。
这会儿谢迁和梁储围坐在炉火前，除了二人外，杨廷和跟靳贵当天都没到文渊阁来应卯，谢迁脸色漆黑，手伸在炉火前，不时地搓一搓，进来许久他的身体都没暖和过来。
过了半晌，谢迁才幽幽叹道：“今年北方天气太过寒冷，九边将士的日子不太好过啊。”
梁储稍微琢磨了一下，大概明白谢迁不想直接评价沈溪所为，于是顺着对方的口吻道：“今年京师周边雪是多了一些，不过倒也是好事，去年黄河两岸因为洪水过后随之而来的干旱，麦子播种下去后长势都很差，现在连续大雪下来，土地都滋润透了，虫卵也被积雪给冻死，真是瑞雪兆丰年啊！”
谢迁打量梁储一眼：“你的意思是……这雪都下到京师和中原一带了，九边那里会好过许多？”
梁储心想：“我正跟你说及年前之事，主要是吏部的变化，怎突然扯到九边的天气？难道近来朝廷还会在九边有军事行动？”
梁储摇摇头：“这几天，在下并未过问北边天气问题，若是谢阁老需要这方面的资料，可以让人把相应卷宗调过来。不过隐约记得，宣府周边今年雨雪不多，听说入冬后就未再有过像样的雨雪，隐隐有大旱的迹象，之前伯安还上奏过。”
“伯安？”
谢迁听到这名字，突然想起什么，发怔起来，颇有点儿神识出窍的意思。
梁储看出谢迁神情古怪，心想：“大概谢阁老还在想之厚履职吏部尚书之事，最好别提，让谢阁老自行领会。”
谢迁在那儿静坐半晌，突然站起来便往外走，连招呼都没打。
梁储站起身问道：“谢阁老，您这是……”
“去问问吏部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不能让之厚继续折腾下去，朝廷的规矩不容更改……”谢迁说话间，已经出了门口。
文渊阁的院子本就不大，梁储追了过去，但见谢迁已甩门而去。
梁储站在那儿，有点进退维谷的意思，照理说他应该出去送送，但想到谢迁现在情绪不稳定，便开始打退堂鼓。
“还是让谢阁老自己去解决跟之厚的矛盾，我只负责将大概情况告知，出了事，难道还要我这个不相干的人担着？倒是之厚这么做，跟之前韬光养晦时大不相同，莫不是打算就此跟谢阁老杠上？”
梁储心中多了几分担忧。
显然沈溪回朝后，做事雷厉风行，这跟之前在家称病休沐时大相径庭。
这让梁储意识到，沈溪隐忍到头，下一步就要在朝中搞风搞雨，让谢迁知难而退。
……
……
吏部考核的问卷，沈溪仅仅四个时辰便看完。
一改以往“称职”、“平常”、“不称职”三档划分的惯例，转而以“优”、“良”、“中”和“再议”四个级别代之。
再议并不一定是说这个人能力就不行，乃是因为沈溪对这个人的过往了解不多，地方上也没有太过详细的记在，而问卷回答得四平八稳，面面俱到，让人看不出其深浅。
这些人沈溪不能直接否决，需要进一步观察，而面试就是最后一道关卡。
至于那些被定下优、良成绩的，也不能说他们能力有多高，只是因为这些都是为官十年以上，辗转多地任职，履历丰富，或者说已经是官场老油条，不管是自评还是问卷，都有上佳的表现，再跟资料一对应，只要八九不离十，成绩就此定下，但基本属于保持原本官职，要升也最多只升一级到半级。
反而是那些获得“再议”考评的官员，会进入到他亲自面试环节，其中不少有可能会被他拔擢，以刚进入官场没几年的年轻人为主。
被定了“中”，其实就等于在吏部考核中判了死刑，虽然沈溪也知道仅仅通过自评和问卷便给人定性可能太过武断，但这些人本来就政绩平平，再加上大多数都上了年岁，尸位素餐，或者沈溪觉得这些人在地方上可能有渎职的情况，甚至还被人检举贪污受贿等不堪记载，这些事暂时放不到司法层面追究，干脆沈溪就定个相对普通的成绩，回头直接让这些人致仕。
“说是三把火，但其实就是一把火，火还不能烧得太旺，先把该刷下去的人赶出朝堂，剩下的慢慢考核，总归不能以一次考核来定成败，得慢慢观察……”
沈溪突然生出一种巨大的使命感，心想，“皇帝不管事，朝中又没有宰相，至于内阁和司礼监暂时也干涉不到吏部，大明官场基本所有官员的任免都为我控制，手上的权力相应就大了，怕是别人会觊觎不已……”
……
……
沈溪的料想没错，等次日他将考核结果带到吏部，把王敞叫来大致一说，王敞非常惊讶，没想到沈溪这么快便将问卷批改完了。
“之厚，这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其实完全可以等年后，不必非在年底前完成。”王敞道。
沈溪点了点头：“话是这么说，但总归已到年关，该落实的事不能继续拖下去，我已把四类问卷分开，成绩列好，誊写一份给你，回头你让下面的人把成绩发下去，让参考官员陆续启程回乡，不过其中一部分要留下，年后初三初四吧，我会亲自面对面跟他们完成一次考核。”
王敞惊讶地问道：“还没结束？”
说话间，王敞将那份名册打开来看过，成绩定得清清楚楚。
谁在某些方面有疏漏，诸如在政绩民生上的问题，或者不足，或者表现非常出色，沈溪都清楚地罗列出来，所有参加大考之人，都有一份详细的“成绩单”。
等于说沈溪在三天内便完成以往一个月都未必能完成的考核，而且做到了尽善尽美，刨去沈溪的考核有些苛刻等因素，这份答卷可说无懈可击。
沈溪将结果整理出来，编撰成题奏，经通政使司呈送上去，开始正式走流程。
或许在王敞看来，沈溪并不需要如此按部就班，可以直接上奏朱厚照，年前见一次皇帝得到些指示似乎是非常必要的，但沈溪却好像执意要以固定程序完成此事。
奏疏进了内阁，等于说是要把结果呈现给谢迁看。
谢迁当天就拿到沈溪的奏疏，在他面前的还有梁储、杨廷和跟靳贵，年前吏部考核结果也算是一次大事，颇受关注，而沈溪的举动则预示着他已跳出原本的框架，不再被谢迁制约。
杨廷和道：“……这次的考核近乎于儿戏，结果都未完全定下便上奏陛下，仓促不说还有许多都是主观臆断，仅凭一份问卷就给一个人定性，怎能作为考核结果？是否要找吏部的人来详细问明清楚？”
杨廷和的态度，基本上代表了朝中反对沈溪一派官员的立场。
很多人并不希望沈溪崛起，无论在一些事上是否正确，只要是沈溪做的，他们都会反对。
要反对一个人，总会有很多借口，一件事在不同人眼中也会有不同的看法，比如说沈溪对于官员的考核，可以说做到了极致，以前任何一任的吏部尚书都不可能会跟沈溪一样出这种问卷，给出的评语几乎是一针见血，让人信服。
但杨廷和就是能找出沈溪“主观臆断、未经廷议、仓促定论、近乎儿戏”等毛病，将考核完全否定。
朝中对沈溪的偏见，已经超出本身职位和职责的限定，为了否定沈溪，他们甚至已有点不择手段的意思。
梁储和靳贵并没有认可杨廷和的话，他们还在查看沈溪撰写的奏疏，在他们看来这份奏疏内容非常详尽，心想：“无论是否合规矩，能把吏部积压的事务于年前完成便最好，不该太过苛刻。”
而谢迁则点头同意杨廷和的说法，道：“实在太过荒唐！”
杨廷和道：“谢阁老，这票拟当如何拟定？是否将此事否决，责令吏部年后重新审核，或者由都察院派员监督？”
因为沈溪现在执掌吏部，在没法动摇沈溪权力的情况下，杨廷和想到的招数就是给沈溪加道紧箍咒，吏部尚书本来可以单独完成的事，只因你做得不好，我们就拟定票拟，以皇帝的口吻否定你，再由旁人监督和挟制，让你这个吏部尚书有名无实。
这大概是杨廷和所能想到的最妥帖的解决办法。
谢迁却断然摇头：“都察院就一定能监督吏部作为？谁不知道沈之厚在陛下心目中的位置，谁敢反对他？另外，这奏折送上去，指不定会出如何结果，你以为陛下会按照你拟定的票拟做朱批？”
杨廷和试探地问道：“不是还有张公公么？”
他不提张苑还好，这边话题刚出口就好像是在给谢迁添堵。
谢迁脸色更加难看，道：“张公公怕是已跟之厚站在一线，指望不上，再者有关吏部事务，陛下基本都会过问，这到底是沈之厚新官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又在年关之前，若陛下朱批御准，这事怕是没得转圜。”
“这……”
杨廷和多少有些为难，现在他提出主意，却被谢迁否定。
谢迁倒是分析得头头是道，却没有给出解决办法，光顾着否定。
梁储在旁问了一句：“奏疏已到内阁，年前就要出结果，这票拟……该如何拟定？”
在梁储看来，既然沈溪已将奏疏送通政使司，走具体流程，你谢迁就不该只在这里说风凉话，光靠否定解决不了问题，总该拿出个对策来。
谢迁环视在场之人，忽然有了决定，将奏疏往旁边一丢：“年前这么多事，为何非要为这一件事烦扰？有事，等年后再提！”
当谢迁说完这话，在场三人不由面面相觑。
如果说沈溪在吏部完成的考核有些不合“规矩”，那现在谢迁要做的，那就更是坏大明既定的规章制度了。
关于奏疏，内阁作为秘书衙门，只是负责向皇帝提供建议，定下一个大致的解决方案，由皇帝来选择是否同意，只有皇帝才拥有留中不发的权力，内阁什么时候也多了这权限？
或许在权臣当政的时候，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你谢迁却自诩为光明磊落的文官翘楚。
你一边用朝廷的规矩打压沈溪，一边却用不合规矩的方式来给沈溪使绊，这就有点小人所为的意思。
梁储和靳贵没贸然评价这件事。
杨廷和却赞同谢迁的观点，点头道：“如今看来，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此事若拖延至年后，或许还有转机，若现在就提交陛下，时间仓促，陛下必会遵从吏部拟定的结果，无论出任何票拟，都无济于事。”
谢迁道：“这也不是坏规矩，吏部事务重要，其他五部和各寺司衙门的事情就不重要了吗？每天内阁那么多事需要处理，一件半件的没有兼顾到情有可原，不对外说便可。”
四位阁臣都在，若事情泄露出去的话，可能会对内阁的权威性发生重大打击，所以谢迁先打好招呼。
你们有意见最好现在就说，若是不提出反对，就别把这件事透露出去，只有我们四人知晓情况，对外就当没这回事。
梁储问道：“若是吏部那边前来催问当如何？”
谢迁打量梁储一眼，对其摇摆不定的态度非常不满，冷声道：“往常年被留中的题奏还少了吗？”
没有更多的赘述，只是一个问句，便让梁储明白“规矩”，旁人若问及，就干脆不回答，让人去猜，以前也会有很多留中不发的奏疏，或者被司礼监拦下，要么被皇帝留下，总归只要不承认，别人也不能说跟内阁有关。
梁储这边不再多言，靳贵则似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就怕之厚亲自来问……”
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别人是否问，好像无关紧要，总能对付过去，但若是沈溪亲自来问的话，除了谢迁能应付，其他就连杨廷和恐怕都承担不起责任。
“出了事，老夫来担着，你们只管避开便是。难不成，他还会到阁部来捣乱？”谢迁气恼地回道。
……
……
谢迁的话其实算是奠定一种基调，现在别再议论，只要听我的就行，我说怎样便怎样。
他以为自己能控制局面，却未料有人将事情捅到朱厚照那儿，而且还是故意捅出来的，这个人便是张苑。
因为沈溪的题奏已过了通政使司，只要张苑稍微留心便知道新上任的吏部尚书上了官员考核情况的题本，而通政使司有誊本，他不需要拿沈溪的亲笔题奏，只需拿着誊本去见朱厚照，趁着朱厚照睡醒后问事的时候，把事一说，朱厚照就完全清楚了。
“……朕就说沈先生有本事，才刚上任，就把疑难问题给处理好了？”朱厚照听说后很振奋。
之前他任命沈溪为吏部尚书，遭到朝中很大的非议声，现在沈溪上任后马上将积压的事情完成，朱厚照觉得自己颜面有光，这是自己任人唯贤的结果，打了那些顽固透顶的老家伙的脸。
张苑道：“倒也不能说是完全办好，还留下一些难以完全论定之人，说是要等年后一并考核，而且不会过年初十。”
朱厚照点头：“沈先生认真把事办好，不贸然下定论，这很正常嘛……那么多人，能逐一定出功过是非，的确难能可贵，这奏疏可直接批了，吏部的事有沈先生做主，朕不想多过问。”
张苑笑了笑道：“是，陛下。”
朱厚照不过只是将奏疏打开来看过，只是看了当中少数几个人的评语，对于考核结果，朱厚照非常满意。
简单抽查后，朱厚照放下奏疏，不想再伤脑筋。
张苑却道：“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朱厚照捂嘴打了个呵欠。
张苑凑上前，小声道：“陛下，有件事很蹊跷，本来这奏疏吏部交通政司衙门后先到的是内阁，但不知为何石沉大海，还是老奴听说吏部考核已结束，去通政司问过后才拿到誊本，阁部那边至今没有把票拟呈递上来。”
朱厚照眯眼打量张苑，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或许内阁那边，奏疏积压了呢？”
“也非如此。”
张苑继续道，“年底前该了结的事，都已定下票拟，甚至连今日的奏疏都已经有了票拟送到司礼监，倒是沈大人的奏疏，还是前天上的，到现在都没半点消息……”
本来朱厚照不会多想，但在张苑一番话后，朱厚照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朱厚照道：“内阁的人为何要压着沈先生的奏疏？难道是怕有些事为朕知晓？在这件事上，沈先生做得非常漂亮，他们还有何不满意的？”
张苑故作为难地道：“这个，老奴就不是很明白了，或许有些人还对沈大人身兼两部尚书有意见吧，哪怕沈大人做事再稳妥，也会有人鸡蛋里挑骨头。现在老奴就怕开了这先河之后，未来还会有更多的人肆无忌惮，内阁那边就真把自己当作丞相，甚至是……有僭越行事之心。”
换作别的时候，张苑挑拨皇帝跟内阁诸位大学士的关系，效果不大。
朱厚照看起来什么都不管，但其实精明得很，在刘瑾事件之后朱厚照对内阁和司礼监的利益纠葛看得更透彻，他希望两边互相制衡，而非是挺一面而打压另一面。
不过当张苑就沈溪执掌吏部后朝中反对声音来说事，效果就明显不同，朱厚照在得知内阁有意压沈溪的奏疏后，脸色很不好看。
朱厚照不问话，张苑也不敢作声，不过张苑心中隐约带着几分得意，以他对皇帝的了解，知道自己这一针扎对地方了。
半天之后，朱厚照才道：“内阁的人压着沈尚书上奏，意思是要到年后再行处理？他们到底是何意？”
张苑道：“老奴……不知啊。”
朱厚照站起身，负手走了两圈，道：“那你就去问问他们到底是何用意！若想僭越行事，那朕以后就不用理会朝事，全都交给他们算了！这到底是谁的朝廷？”
因为朱厚照已在发怒，张苑小心翼翼不敢接话，但心中却得意至极。
朱厚照又在那生了一会儿闷气，忽然想起什么，瞪着张苑道：“怎还不去？”
张苑行礼道：“老奴这就去问，陛下您莫要气坏身子，或许几位大学士也只是无心之失吧！”
一边为内阁的人说好话，一边却在幸灾乐祸，他所说出的话更好像是在火上浇油，张苑可没打算去帮谢迁等人，毕竟这些人跟他有利益冲突，这就是此消彼长的时候。
张苑出豹房的时候还在想：“以前虽然你谢老头听我的，但大的主意和方向都是你说了算，这次我回来，可不能再让你骑在我头上，从此之后你要给我提鞋了！”

第二三八〇章 各有算盘
内阁这边，在谢迁主张将沈溪的奏疏压下来后，一时间没了动静。
吏部没派人过来问话，旁人也没说三道四，好像压根儿就没这回事，以至于谢迁都懈怠下来，以为事情可以顺利拖到年后。
因为年底这段时间有些心累，谢迁没有每天到内阁应卯，总归有杨廷和、梁储和靳贵三个阁臣可以撑起场面，谢迁也就心安理得当一回闲人。
但他这个闲人却非真的清闲不管事，他不但管，而且处处都伸手，无论是礼部、户部、工部还是刑部，但凡有事的地方，他都想要插一脚。
就是吏部和兵部他干涉不了，不过他也在用自己内阁首辅的影响力，挟制吏部和兵部，而且在他看来，事情做得非常漂亮。
“就算沈之厚身兼两部尚书，又能如何？最终还不是要按照朝廷的规矩来？”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张苑却找上门来，还是亲自到他的府宅，于书房直接拿出朱厚照问责的口吻对谢迁说话。
“……谢阁老，这就是您的不是了，陛下待您不薄，如今吏部考核结束，经通政司上疏，走正常流程上报，您非但不早些拟定票拟，交由陛下定夺，却执意压下来，这都已经过了两天陛下依然没见到奏疏，要不是咱家去了一趟通政司，怕是陛下还不知道有这回事……”
听到这里，谢迁心里一沉，张苑的意思其实意味着吏部考核结果已为皇帝知晓，甚至还知道他弹压沈溪上奏之事。
这矛盾已不再只是他跟沈溪间有隔阂，而是上升到了他这个首辅对皇帝不忠的高度。
张苑数落半天，最后气势汹汹地质问：“陛下将咱家着着实实斥责一顿，说咱家办事不力，你说咱家到底哪里有错？谢大人，陛下让咱家来问您，您在这件事上，到底是何意思？难道你想僭越行事，以后满朝事务全都听您的？请问如此置圣天子于何地？”
饶是谢迁自认宰相肚里能撑船，此时心中也是翻江倒海，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不好，这回掉进沈之厚精心设置的陷阱里去了！难怪他如此淡然，原来早就算计好了！”
谢迁从来不会在自己身上检讨，只觉得沈溪在坑他，以至于皇帝的邪火全都撒到他身上来了。
张苑道：“谢大人，您别怪咱家，咱家跟你一样都被陛下怨责……您也知道，陛下对于沈大人履任吏部尚书的事非常关心，时常问及，咱家不过是公事公办，可不是对谢阁老有何成见，故意给予为难。”
此时张苑想学得有城府些，试着在谢迁面前卖弄自己那点小聪明，但谢迁早就将张苑归到奸佞一派，他说的话在谢迁听来跟放屁无异。
谢迁冷声道：“陛下是想问，内阁为何迟迟未将吏部考核结果上奏司礼监？”
“是。”
张苑直接回道，“谢大人可以如此理解，当然谢大人也要知道陛下并不仅仅因为这件事气恼……陛下可一直都很信任谢大人，您到底是内阁首辅大臣，理应以身作则才是！”
谢迁对于张苑恭维的话充耳不闻，道：“吏部考核太过仓促，很多事未按照以前的规矩办理，涉及人等太多，需要时间整理和汇总，必要时还需要跟都察院沟通，再加上考核尚未结束，要在年后才会出最终结果，老夫也是为谨慎起见，这才将事情暂且搁置，也是为整理之后一并给陛下呈奏。”
这些应对基本都是谢迁早就准备好的，当初定策时他就想过万一被朱厚照问责该怎么办。
只是当时谢迁想的是，泄露风声的人会是沈溪，觉得沈溪会再拿一份奏疏去豹房面圣，他就是防着这一点，却未曾想沈溪那边一直都风平浪静，却在年底前由张苑把事情给捅了出来。
张苑笑道：“谢阁老您也是，早点把事说明白，何至于让陛下多想？咱家回去后，便会将谢阁老您的话原原本本带给陛下，让陛下知道您的良苦用心。”
虽然谢迁给出解释，但在张苑听来，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心想：“这种鬼话谁会采信？陛下那么睿智，会听你胡说八道？”
张苑道：“咱家告辞了。”
“慢着！”
谢迁见张苑不再问话，直接便要走，觉得如此太过草率，之前自己的解释根本无法取得皇帝的谅解。
张苑故意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问道：“谢阁老还有别的事么？咱家要急着回去跟陛下回禀呢……这天不早了，谢阁老也该准备休息了吧？”
谢迁直接跨前一步，挡在张苑身前，道：“张公公用不着那么急着走，老夫还有事要问。”
听了谢迁的话，张苑不由板起脸来：“有话快说，咱家要在天黑前回豹房跟陛下复命。”
谢迁道：“张公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的事情，怕是有人背后指使吧？不知给你出谋划策的谁？”
张苑皱眉，他打量谢迁，本想否认，但马上意识到谢迁说的是谁，心道：“谢老头这是想暗示我那大侄子在背后策划这一切？但其实大侄子什么都没跟我说，不过是我多了个心眼儿查出来的，但我可不能把实情告诉他，不然谢老头会把怒火迁到我身上来，那就大大不妙了！”
张苑虽然名义上跟沈溪连成一线，但他却不是省油的灯，心里有很多算盘，也没什么信誉可讲，当即笑着说道：“谢阁老，有些事您其实不该问，问了咱家也不会说，只需心领神会便可。告辞告辞！”
他这讳莫如深的一笑，等于是承认谢迁说的话，而他又觉得自己做事很聪明，既把沈溪给拉下水来，又不是自己主动去说，回头就算是被沈溪找上门，他都有理由为自己开脱，说是谢迁胡猜的。
这就叫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谢迁入耳，心中又是翻江倒海一番，对沈溪的愤怒已是无以复加。
没等张苑出门，谢迁便无所顾忌地大骂起来：“这小子，简直想反天，如此设计老夫，简直是目中无人！”
……
……
张苑本来算计得很好，觉得自己既让皇帝对谢迁失去信任，又破坏了沈溪跟谢迁间的关系，可谓一举两得。
但在回去的路上，张苑忽然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谢老头恨沈之厚，是好是坏？以前二人从未撕破脸皮，是因为双方还有容让和转圜余地，我这么做岂不是将他们的余地都给封死了，下一步若谢老头在朝中乱来，直接跟沈之厚起冲突，到时要吃亏的肯定不会是我那大侄子……哎呀，我这么做，岂非是变相把谢老头给赶出朝廷了？”
张苑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心里开始担心起来：“要是连谢老头都走了，谁还能制衡我那大侄子？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斗得过他？”
本来是损人利己的事，到最后他却琢磨出味道来，好像这是在挖坑填自己。
“停车！”
张苑突然对前面的车夫喊道。
车夫将马车停在路旁，回头掀开帘子，向张苑问道：“公公，不知有何事吩咐？”
张苑急匆匆地道：“先不忙着回豹房，再去一趟谢府，咱家忘记了，还有重要的事情没跟谢阁老说明。”
车夫道：“公公，这时候再不回豹房的话，怕是您就见不到陛下了，没法把陛下交待的差事完成。”
张苑恼火地道：“到底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都给你说了，咱家有重要事情忘记跟谢阁老交待清楚，现在必须折返回去跟他说清楚，至于面圣之事，可以等到明日也不迟！赶紧调头，再说废话，咱家绝不轻饶！”
马车这边才刚出谢府不久，又只能折返回去，匆忙往谢府赶去。
到了谢府，张苑下车后，上前去问过门子才知道，谢迁跟他前后脚出了府门，现在置身何处都不知。
张苑非常懊恼。
算来算去，他都觉得自己这回亏大了。
“这可如何是好？谢老头跟我那大侄子起了冲突，有陛下拉偏架，谢老头一定会惨败吧？咱家真是昏了头……哎呀，不对，情况未必就会如此，毕竟还有我从中斡旋，可以在陛下面前帮谢老头美言两句，或许谢老头感念我的恩德，回头就站在我这边，联手对付我那大侄子呢？”
张苑本来觉得自己很亏，但再细细思量，又觉得好像此前算差了，实际上没有那么大的亏损。
旁边的车夫问道：“公公，接下来往何处？”
张苑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早些回豹房，看是否能面圣……真是的，这谢老头出门也不打声招呼。”
最后的话，张苑更像是在抱怨，因为打探不到谢迁去了何处，这会儿只能做出见招拆招的姿态，先按部就班回去找朱厚照，把该干的事完成。
……
……
豹房内，小拧子一直派人跟踪张苑，最近小拧子跟丽妃学了不少招数，学着掌握主动权。
这边张苑去见谢迁，大概的原因小拧子查清楚了，朱厚照没传召，他没资格主动面圣说事，便带着谨慎的心情去见丽妃。
当天丽妃并没有被传召去侍奉皇帝，不过丽妃仍旧穿戴整齐，此时他就像随时要上场的演员，很有职业素养。
“……小拧子，你是说，沈之厚将首辅大臣给算计了？张苑在陛下跟前构陷，让首辅大臣难以下台，下一步可能要更换首辅了？”丽妃神态慵懒，坐在那儿说话的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
小拧子道：“回娘娘的话，看起来是这样，但具体如何，奴婢不太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次的事是张公公出马，让谢大人很是为难。”
丽妃道：“若说这事不是沈之厚所为，恐怕没人会相信……这正是沈之厚行事的一惯风格，他喜欢留后手，甚至连别人的应对套路都能预先想到……那位谢大人根本是挖坑自己往里跳。”
小拧子有些迟疑：“那娘娘，这件事您看……”
“跟你有关系吗？”
丽妃稍微转过身，目光中如同带着一汪春水，瞄了小拧子一眼，眯起眼睛问道，“朝中文官斗争由来已久，要担心那也是张苑担心，暂时轮不到你身上……你千万别把自己想得有多重要，既然你没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所有事便由得他们自己去折腾。”
小拧子叹道：“娘娘，话是这么说，但奴婢还是怕引火烧身。”
丽妃道：“你不去引这把火，就烧不到你身上来，但若是你不识相非要去掺和，吃亏的可是你自己。沈之厚心思缜密，行事素来高深莫测，连本宫都不知他这是要作何，你来问本宫的主意，本宫只能提醒你一句，闲事莫理，等文官内部的争斗结束，谁占得上风你就投靠谁。”
小拧子很不甘心，心想：“若真到那会儿，朝廷局势都已明朗，沈大人的权力必然无人撼动，还有我什么事？”
丽妃似乎知道小拧子心中所想，道：“你可别不甘心，沈之厚做事一定防着各方人去捣乱，怕是连张苑的作为都在他思虑范围内，你若是想出手的话，可能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本宫暂时没心思去应付他！”
……
……
小拧子见过丽妃，带着不甘心去见了张永。
因为张苑的崛起，使得小拧子跟张永之间谁都离不开谁，凑在一块儿好像也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
张永先问明情况，随即也担心地道：“本来就觉得，那位沈大人回朝，肯定要掀起一波风浪，未曾想这浪口便落到此处……谢大人也是，怎就突然想到要压吏部的上奏，这不是落人口实吗？难道内阁那些学问高深的大学士们就没想过，会有人把事情捅到陛下那里去？”
小拧子打量张永，不悦地说道：“到底是你问事，还是咱家来征询你的意见？”
张永苦笑道：“拧公公，瞧您这话说的，咱们本就是在商议，你不是也说了，现在暂时这把火还没烧到咱们自己身上来，这可是谢大人跟沈大人间的对决，张苑作为司礼监掌印可以掺和到里面，咱俩还没到那权势和地位，何必关注太多呢？”
小拧子生气地道：“若是以前，这种事咱家也不想管，但若谢大人真从朝中退下来，你觉得谁有本事跟沈大人抗衡？那时可就要一家独大了！”
“呃？”
张永略微想了下，问道，“那咱们有何可担心的？咱们之前跟这位沈大人，关系也还不错……”
小拧子道：“你知道什么……到了今日今时，你知道张苑是怎么回来的吗？若非沈大人支持张苑，他回得来？有些事根本没法与你解释，但总归有一条，就是咱不能寄人篱下，谢大人也好，或者沈大人也罢，若咱们只能听从命令办事，变成了旁人的附庸，在陛下跟前也会失去地位！”
张永听了小拧子的话，心里不由盘算开了：“小拧子怎么说话突然一套一套的，他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招数？他在见我之前，莫非是去见了什么人？”
张永道：“那拧公公，你准备去见沈大人，问明情况？”
小拧子生气地道：“事情暂时与咱无关，有何理由去见沈大人？倒是若有什么情况，需要及时派人通知谢大人那边……如今朝中最好的结果就是维持现状，绝对不能让谢大人退下去，除了谢大人外，谁都制衡不了沈大人，谢大人退下后朝中只能是一家独大！”
……
……
张永对于小拧子的话不太赞同。
相比于小拧子的左右逢源，张永在权贵间始终没有太强力的靠山，他只是以秉笔太监的身份执领东厂，朱厚照没有放权给他，别人也不会极力拉拢，他只能主动去找靠山，而沈溪就是他最后的希望所在。
在张永看来，只要是对沈溪有利的事情，那对他自己来说也有好处，而非跟小拧子那样需要防备沈溪崛起。
“告知谢于乔？那岂不是让谢于乔掌握主动？谢于乔早就是日暮西山，既得不到陛下的欣赏，在朝中总还指手画脚，拿自己当作宰相！这次我可要选对边站，要跟那位沈大人共同进退。”
张永比之小拧子要主动许多，小拧子不想去见沈溪，张永却没有这方面的顾忌。
这在张永看来是一次难得的上位机会。
当天晚上，张永登沈府门拜访，于沈溪书房内，将他从小拧子口中得到的情况和盘托出。
沈溪听过后，微微摇头：“若非张公公来说这件事，本官竟一无所知。”
张永道：“沈大人，其实咱家一直都站在您这边，以咱二人的关系，谁跟谁啊？您就没必要在咱家面前打马虎眼了吧？”
沈溪打量着有些着急的张永，问道：“怎么，你觉得这件事是本官在算计谢阁老？这对本官来说，有何好处呢？”
“嗯？”
张永诧异地看着沈溪。
就算沈溪的态度再真诚，张永也不觉得沈溪的话有多少真诚的成分在里面。
不过有些事，张永还是会细细考量一番，比如说沈溪算计谢迁的收益是什么，看起来是打压了谢迁的气焰，让沈溪在吏部的权力更加稳固，但回过头再想，沈溪开罪谢迁会让很多矛盾表面化，这似乎违背了儒家的中庸之道。
就算有矛盾，那也是文官内部的争斗，沈溪跟谢迁之间都维持了起码的克制，双方互相看不过眼，但也没说就在朝堂上争论不休。
连私下里有着暴脾气的谢迁都保持忍让，沈溪以往做事风格可说雷厉风行，但在文官争斗的事情上却显得很平和。
沈溪在张永想事情时，直接道：“本官只是就事论事，不过就是把奏疏送到通政使司，若这都有错的话，那本官应该如何做，才不会被人说三道四，也不会被某些人挑出来兴风作浪？”
张永道：“沈大人，那这件事，就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很可能是张苑。是此人把事情捅到陛下处，故意激化您跟谢阁老之间的矛盾！”
沈溪没说什么，但似乎他早就知道这件事，而非如他所言才刚知晓。
张永继续道：“张苑回朝后，做事横行无忌，明摆着是想继承刘瑾的权势，在朝只手遮天，不过因现在陛下身边受宠的人太多，他便想挑起您跟谢大人之间的争执，甚至对江彬和拧公公那边展开打压，他在宫里更是与很多人结盟，行事不择手段……”
因为是宿敌，张永说到张苑，就好像说起仇人，一点儿都不给张苑留余地。
等张永说完，连自己都觉得说得有点过了，而沈溪由始至终都没有做评价。
张永心想：“可别如小拧子所言，其实张苑就是沈之厚的人才好！”
沈溪道：“张苑此人，的确不可信。”
这评价虽然简短了些，却让张永松了口气，至少说明沈溪对张苑有很大意见。
张永顺着沈溪的话锋道：“的确如此，他见异思迁，曾经对他有恩的，他也不会有任何报答，还会反咬一口。”
“那张公公你呢？”
沈溪突然用凌厉的目光望向张永。
张永先是一怔，等接触到沈溪的目光，下意识便回避，到底他自己也有些心虚，嘴上却道：“咱家对沈大人您无比敬佩和推崇，朝中有事，更是希望能得大人您的提携，绝不会见异思迁。”
张永在沈溪面前表忠诚，基本上是徒劳无功。
对于内监系统这帮人的朝秦暮楚，反复无常，沈溪老早就领教过了，所以他只相信一时的利益关系，或者想让这些人服从，只有获得绝对的权力，光靠嘴来说是没用的。
沈溪冷声道：“张公公，请你收起这些话，拿出实际行动来才好……本官如今并不想招惹是非，不适合你推崇……内臣和外官本不该有任何接触，你到本官这里来，其实已经犯禁了！”
张永连忙道：“沈大人，这陛下都不在意的事，咱又何必拘泥呢？有事的话，咱家还是希望跟沈大人您商议，毕竟咱家掌握东厂，就算锦衣卫现在被钱宁那小子辖制，但原则上还是可以差遣的，这对您办事不也有帮助？”
沈溪毫无兴趣，一摆手道：“内臣如何办事，本官不想知晓，至于张公公要求证之事，都已告知，也请张公公早些回府，本官要休息了。”
张永话都没说几句，就被沈溪下逐客令，他自然不甘心。
就在张永想追着说上两句时，门口突然有黑影过来，他刚想转头看看是谁，便听到朱起的声音传来：“老爷，谢阁老深夜来访。”
这个消息让张永一怔，心想：“谢于乔深夜造访，估摸是来向沈之厚商议事情，却不知接下来他们会如何……这可是大新闻，估摸谢于乔和沈之厚都不想将消息泄露，却被我无意中撞破。”
沈溪打量张永，问道：“莫非张公公还想留下来，听听本官跟谢阁老说些什么？”
“不必了。”
张永苦笑道，“咱家这就回去，不多打扰了。这……是否需要走后门？”
沈溪摇头：“事无不可对人言，没什么需要避讳的？张公公只管走正门便可。”
“是，是。沈大人您做事就是如此光明磊落。”
张永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嘀咕：“那是正好被我遇上了，你才说什么事无不可对人言，若没发现，你还不照样藏着掖着没人知晓？不过知道了沈之厚跟谢大人间的秘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这两位不会找机会针对我吧？”
“送客。”
沈溪直接对朱起道。

第二三八一章 回头的倔驴
张永出得沈家，在门口时还真跟谢迁打了个照面。
谢迁对于张永这个特务头子到访沈家也有些迷惑，他本想叫过来询问，但张永却丝毫也没有留步的意思，只是远远地冲着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扬长而去。
这边谢迁正看着张永的背影出神，朱起已在一旁道：“谢大人，我家老爷请您进去。”
谢迁回头看向朱起，本想询问一下关于张永的来意，但想到下人不太可能会知道内情，再者跳过沈溪直接问沈家家仆，有点儿自贬身价的意思，谢迁便忍住没有开口，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爽：
“之厚这小子愈发不将我放在眼里了，到他府上造访，却一应迎接礼数都没有，他是否太过自大了？”
单就为沈溪不亲自出迎一事，谢迁就要先着恼一会儿，等到了书房，发现沈溪连房门都没出，这下越发恼怒，不过他勉强还能保持隐忍不发。
如同之前张苑所想，文官内部无论发生多大的矛盾，都要保持个相对克制的态度，不会轻易撕破脸皮，因为这样只会便宜外人。
内部矛盾内部解决，不需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哪怕现在谢迁真的已经是气急败坏，还是要表现出一副很有风度的模样。
书房内，沈溪只是简单拱手行礼，请谢迁坐在客首的位子上。
谢迁不动声色坐下，沈溪率先问道：“不知谢阁老深夜前来找在下，所为何事？”
谢迁没有作答，而是耐住性子问道：“吏部考核，是你亲自完成的？”
沈溪道：“年前需要做的部分，已经完成，奏疏已呈送通政司衙门，想必谢阁老已看到了，不需在下多赘述了吧？”
谢迁冷冷一笑：“你倒是准备充分，先给内阁上一份，却又让司礼监去通政司拿一份摹本呈奏陛下，这是何意啊？”
话还没说两句，谢迁已经开始问责，此时谢迁就没有那么好的耐性了，就算没正式撕破脸皮，对沈溪的态度也非常糟糕。
沈溪神色倒是淡然，问道：“一份普通奏疏，呈递通政司，走正式的上疏流程，在下已算完成使命，不知谢阁老这番指责的话语从何说起？内阁一份，司礼监一份……一份奏疏难道还能一分为二不成？”
虽然沈溪神色自若，不过说出的话却针锋相对，丝毫也没有退缩的意思。
谢迁道：“张苑到通政司衙门拿摹本上奏的事，你敢说自己不知情？”
“的确不知。”
沈溪正色道，“怪不得这两天吏部氛围有些诡异，感情出了这档子事……之前张永张公公来访，大概也说这件事跟在下有关……但这里敢问谢阁老一句，奏疏到了通政司，事情便已不归在下管辖，旁人做了什么事，却要怪罪到在下身上来，是否太不公平了？”
谢迁一阵语塞。
有些事连谢迁自己都不好解释，如同他为何要把沈溪的奏疏压下来，以前内阁可从未发生过这种事，这也可以说是谢迁突发奇想所为。
至于张苑去通政司拿奏疏摹本，不太可能是沈溪谋划，作为外臣他无法知晓谢迁会将奏疏压几天，不具备作案的时机。
沈溪道：“不按规矩，有人会说在下行事乖张，不守成法，按照规矩行事却又要说蕴含有天大的阴谋，那敢问谢阁老一句，是否当日在下就该带上奏疏，亲自到豹房求见陛下，将此事跟陛下提出，这才是最好的方式？”
谢迁还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发现此番上门颇有点自取其辱的意思。
显然沈溪所说也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他不希望沈溪做什么事都绕过内阁和司礼监，那等于说沈溪直接对皇帝负责，以后吏部和兵部的事情就不再有他谢迁什么事了。
谢迁脸色漆黑：“你光矢口否认，便当老夫会认可？你凡事都算无遗策，怎知你是否预料到老夫会将奏疏压下来，故意让司礼监的人知道有这么件事，另上奏疏？”
沈溪无奈一叹，摇头道：“那敢问谢阁老一句，您认为那位张公公，是这么容易听人摆布的吗？当日在张家口，是谁蛊惑君王，胡乱差遣九边兵马，差点儿置在下于死地？”
这话问出口，又让谢迁感到难以作答。
他仔细琢磨了一下，发现张苑狡猾如狐，心道：“张苑是没多大本事，但花花肠子非常多，做事可以说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若说他会听谁摆布，似乎不太可能。就算此番暗示一切乃之厚所为，却没有留下任何把柄，连个正面答复都没有，摆明是要挑起我跟之厚间的矛盾。”
谢迁到底不是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对于张苑那点心思，只要不带着偏见看待问题，自然能瞧出一丝端倪。
如此一来，张苑对沈溪的“指证”就不成立了。
谢迁自然不会在沈溪面前说是张苑在他面前指证沈溪，因为这会显得他很愚钝，听信一个阴谋诡诈的当权太监的话，鲁莽行事。
但事实上他就是如此愚钝，要不是听信张苑的谗言，他也不会大半夜的在京城各处奔走，最后还跑到沈溪这里来讨个说法。
沈溪道：“张苑回朝，有消息说是由在下出手帮忙，对此在下并不否认，但始作俑者却是陛下。乃是陛下提出，张家口堡时许多决策都出自他之手，张苑系代他受过，贬斥守皇陵后日子很不好过，让在下不要追究张苑的罪行……至于张苑银子的由来，在下也不知内情，想必是担任司礼监掌印时搜刮民脂民膏所得，谢阁老不会认为在下能一次性拿出十万两来吧？”
“你倒是什么都敢承认。”谢迁皱眉说道，却对沈溪后面的问题充耳不闻。
沈溪叹道：“有些事既然已经发生了，就没必要遮遮掩掩，既然皇命难违，事情已过去还要一直隐瞒的话，或许会让谢阁老产生更多的怀疑。到如今，朝中很多事走向，带着一抹怪异的味道，包括中原盗乱和沿海倭寇肆虐，还有如今朝中盛传陛下查办逆党，难道谢阁老就没多留心？”
谢迁一怔，整个人陷入沉思中。
谢迁心道：“这些事，以前不是没考虑过，但却未曾跟沈之厚所说的那样，将这些事联系在一起想……单独看的话，会觉得一切都来自于沈之厚的阴谋，但听他这一说，好像……一切都是按照陛下和张苑的意志在发展。”
沈溪道：“之前因为一些事，在下不得不在府中静养，并非在下不能回朝，而是陛下有意要让在下避让一段时间。却未曾想，朝廷发生那么多事，最后不得已只能遵从陛下新的旨意回朝，也是想尽快结束眼前的乱象。”
沈溪的话真真假假掺和在一起，让谢迁不好判断，不过沈溪说的理由，倒是让谢迁更容易接受。
以谢迁的思维缜密，自然会想一些更为复杂和深层次的东西，不会流于表面。
沈溪叹了口气道：“回朝不过几日，但在下自问尽职尽责，将所有事情都妥善完成，就算未完成的也会在年初结束。这既是对朝廷负责，也算对陛下有个交待，若如此还要被谢阁老登门兴师问罪，那在下实在心有不服。”
谢迁长长吸了口气，好像在平复心情，半天后才问道：“你果真没有安排张苑做这件事？”
沈溪摇摇头。
谢迁道：“姑且先相信你，但你且说，张苑这么做有何意义？”
沈溪反问道：“难道谢阁老如今登门来问罪，不就是他追求的最大意义所在么？”
谢迁没有回答沈溪的问题，仍旧气恼地道：“按照你所说，这一切都是陛下的意思，感情是陛下想让文臣武将间内斗，互相制衡，你想跟老夫表达的就是这层意思，对吧？但老夫看到的，全都是你行事鲁莽乖张，恣意妄为，你让老夫如何相信你？”
谢迁言辞犀利，简直没给沈溪留任何颜面，不过到底是私下场合，谢迁作为长辈无论说什么似乎沈溪都应该领受。
沈溪道：“谢阁老说在下行事鲁莽乖张，敢问是何处惹得您老有如此大的意见？谢阁老既然对在下如此失望，又何故要亲自登门来问？”
不知不觉间，沈溪跟谢迁又恢复到一种对峙状态，而这也是针锋相对的前兆，无论双方再说什么，肯定彼此都不肯接受，不存在谁说服谁的问题，双方都已静不下心来探讨问题本身是对是错。
以前基本都是沈溪和颜悦色，让谢迁平和下来，或者将谢迁给气走为止，但这次谢迁好像多了几分忍耐力，先是瞪了沈溪一眼，接着冷声道：“你觉得老夫污蔑你？”
沈溪摇摇头：“或许在下一些行为方式，不为谢阁老还有朝中文臣接受，所以你们觉得我行事太过偏激，至于事情结果如何，其实谢阁老应该看到了，至少多年下来对大明有百利而无一害……在下面对如此一个皇帝，能做的其实仅限于此。”
谢迁冷静下来说话，沈溪大概能够理解是为何。
换作以前，谢迁总会拿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每次都是先狠狠教训一顿，然后一言不合甩袖就走。
或许是长久下来谢迁也发现，这会儿已经不再是内阁可以掌控百官的时代，沈溪的崛起意味着文官集团中出现极大的变数，他在沈溪面前必须要保持另外一种状态，从威压到商讨，才能切实解决问题。
沈溪以往在谢迁面前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是非暴力不合作，不管你说什么，我就算是不接受也不会跟你吹胡子瞪眼，每次都是等你自己把话题给说绝了。
谢迁道：“难道换做先皇时，你做事态度便跟今日有所不同？”
沈溪微微摊手，道：“事在人为，在下行事风格向来如此，若按部就班，或许现如今也不过刚过九年考，最多能进入东宫为一席讲官，经筵日是否能轮到在下这样的后生还难说，这一切都要多谢阁老当初提携。”
谢迁将桌上一个根本就没有茶水的冷茶杯攥在手里，手上的青筋都能清楚看到，似乎是在强压怒火。他瞪着沈溪道：“亏你还记得老夫当初对你的提携？”
沈溪轻叹道：“人非草木，在下当然记得谢阁老的知遇之恩，不过如今朝堂上，谢阁老应对皇上的方式，难道都是对的？每次遇到事情，谢阁老对陛下有几分约束力？到如今经筵日讲都还停辍，谁不想早些让陛下回归正途？但连太后都无能为力，我等是否还非要死守旧制而不知变通？”
“不需要你来教训老夫！”谢迁又黑着脸道。
沈溪站起身来：“那在下只能说，其实谢阁老根本不必将在下当作敌人，因为在下从来没想过跟谢阁老您作对，若您老要防止在下擅权的话，在下可以在年后继续称病，长久不出府门，这总该让谢阁老您满意了吧？”
沈溪站在那儿，用坚决的目光回应谢迁，好像是在跟谢迁对峙，谢迁也在看沈溪，二人目光在空中争锋。
过了半晌，谢迁开始服软了，主动避开沈溪的目光：“老夫只是来找你问话，不必把事情扯到谁离开朝堂的地步，如你所言，这朝中缺不得你，兵部之事需要你担着，至于吏部那边……你好自为之吧！”
沈溪恭敬行礼：“那就多谢谢阁老理解了，在下于朝中当官年数不短，但其实留在京城的时间并不长，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希望谢阁老您能多提点。”
“哼哼！”
谢迁当然不会觉得沈溪的话有多少诚意，他想当然地认为沈溪只是在敷衍和恭维他。
双方没有再次撕破脸皮，他说了一点和善的话，沈溪回敬他几句罢了。
沈溪道：“张苑回朝，以在下看来，不过是陛下要在朝中制造一种巧妙的平衡的方式，谢阁老切莫以为陛下只会胡闹，或许某些方面，陛下的智慧要超过历代君王。”
谢迁眯眼打量沈溪，问道：“你是说豹房那个？”
在沈溪面前，谢迁丝毫不掩饰对朱厚照的轻视，按照君臣关系自然大为不妥，但换个角度，他倒是有资格这么说，毕竟朱厚照算是他学生的儿子，算是他孙子辈的人。
沈溪摇摇头：“或许谢阁老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但这也只算是在下的一种体会，陛下毕竟已成长，谢阁老不能再将他当作是一个不懂事的少年。”
这次谢迁没有直接否定沈溪的话，反而开始凝眉思索起来。半晌后，谢迁站起身道：“你的话，老夫记着了，但老夫还是要叮嘱你一句，只要你在朝中按部就班，这朝事就会一切平顺，若不然……”
说到一半谢迁就未再说下去。
“谢阁老，已到深夜，不妨在府中留宿一宿，明日再走也不迟。”沈溪见谢迁有要走的意思，不由起身行礼。
谢迁再次打量沈溪一眼，摇头道：“老夫虽然已老朽不堪，但不至于几步路都走不动，马上要到年关，这段时间需要保持朝堂的稳定……你行事低调些，权当是尊老。”
沈溪道：“谨遵谢阁老教诲。”
谢迁幽幽叹了口气，似乎对沈溪的回答不甚满意，不过这回算是几次会面中难得可以沟通的情况，能说的多少都说了一些，没到撕破脸皮的地步。
“……至于张苑那边。”
谢迁走到门口时，驻足回首，补充道，“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是否又是陛下指使，他到底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该容让还是要容让，你别轻易将他给拉下来，留他在朝中，这朝事终归有个人能解决！”
沈溪心想：“谢迁这是宁可找个有野心但没多少能力的人在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上待着，也不想再跟之前一样将其控制，在这件事上他倒是一片公心。”
沈溪点头：“理应如此。”
谢迁再次微微叹了口气，往沈府大门行去，道：“若有人问及老夫过来之事，便说是来兴师问罪，其他的不必多言。”
……
……
谢迁出沈府而去。
沈溪只是送谢迁到了前院，没有送谢迁出门，谢迁似乎自己也想制造一种跟沈溪仍旧势同水火的姿态。
在这点上，连沈溪都觉得谢迁老奸巨猾，在他提醒一些事后，谢迁嘴上不承认，但其实已用实际行动表明，他开始防备朝中想兴风作浪那些人。
“老爷，谢大人的马车已经走远了。”朱起送走谢迁的马车后，回来跟沈溪禀报。
“嗯。”
沈溪点了点头。
朱起道：“老爷，张公公和谢阁老都走了，您也该回去歇着，时候不早……”
沈溪笑了笑，道：“已经到这时辰，难道回去就能睡着？这一宿工夫，朝廷指不定发生多少事。朱老爹，正好有事问你，还记得之前我跟你打听的事情么？是否该给我一个答案了？”
“这个……这个……”
朱起显得很为难。
一些事他根本就不愿提起，当他抬头看沈溪时，却发现沈溪在凝视自己，心里更觉得紧张。
沈溪道：“咱们到里面说话吧。”
沈溪在前，朱起在后，二人一起到了书房内，沈溪坐下来而朱起却只是立在那儿，神情略显局促。
“这里没有外人，无论你对我说什么，我都不会外传，也不会胡思乱想。”
沈溪宽慰道，“即便涉及到人命或者更往上的官司，我听过也就罢了，你可以无所顾忌。”
朱起道：“老爷，您又何必非要知道呢？”
沈溪摇摇头道：“以前我不问，并非是我没有怀疑，而是觉得你一家人无法在沈家之外容身，也没完全融入到沈家中，可如今情况不同了，义宽在朝中有了身份，每逢出征都会领军职，而小山也嫁到王家，如今生活还算幸福美满。显然他二人不知以前的一些事情，难道朱老爹就想把一些秘密就此带进棺材，没人知晓？”
朱起苦笑道：“就怕有些事会连累沈家。”
沈溪笑着摇头：“那就要看朱老爹你有什么不堪回首的经历了……”
朱起道：“我朱家有一份古老的家谱，现在未曾在老奴身边，留在闽省老家，不过数月前我已安排人回去取，回头老奴会将家谱送到老爷手上，老爷看过后便会知晓……更多的事，老奴现在不想说出来。”
沈溪微微皱眉，心想：“之前便觉得朱起对京城很熟悉，不像是普通百姓出身，更不像是什么山贼，倒像是落难的贵族。不过这大明贵族，皇室方面都会有记录，难道朱家家谱，有什么特别之处，涉及那些已殒没的皇族？”
沈溪没有再勉强，点头道：“也好，不知几时我能看到家谱？”
“快了。”
朱起道，“大概就年初几天，等家谱到来，一定先送到老爷您手上，不过上面有些地方非常隐晦，到底涉及不小的案子，老爷您若是觉得不便……”
沈溪笑着摇摇头：“没事，该知道的终归要知道，就算有什么隐情，也都在我预估之内，这件事我也不会泄露给义宽和小山知晓，就当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便可！”
……
……
张苑很怕朝廷出现一次大的风浪，但等了两日，京城内仍旧风平浪静。
倒是谢迁去过沈溪府上的事情传开了，张苑无法打探到更多的内幕，也无法登门直接去问沈溪，这件事也就被他先搁置下来，毕竟这会儿还有他更关心的事情，那就是外戚通敌叛国案。
钱宁又从外地回来了，单独被朱厚照召见，张苑和小拧子没受邀前去旁听，司礼监三位秉笔太监全都没有出席，倒是听说江彬当时在场，好像这件案子朱厚照有意让江彬参与进去。
随后钱宁跟许泰带人离开京城，又往南边去了，这让张苑多少有些不满意。
“钱宁这家伙回京城，只是例行跟陛下汇报，却完全不跟我说事，现在更是跟江彬的人一起出去办事，明摆着不把我放在眼里。”
许泰也是朱厚照从西北带回来的军将，本来许泰是宣府副总兵，官职远在江彬之上，但因江彬更得宠，以至于豹房内的地位却是江彬要高出一大截，所以张苑便把许泰归类为江彬的人。
至于这次钱宁跟许泰出京去做什么，张苑也没办法查明。
“回头一定要防止这些狗东西在背地里玩阴的，不行的话，咱家就去问大侄子，反正他什么都知道。”
张苑一边想去求教沈溪，一边却担心他挑唆谢迁的事被沈溪知晓，谢迁到底已去过沈府，在没确定发生大事前，张苑不敢有所行动。

第二三八二章 势力之争
除夕这天，是年前京师各官署最后一天当差，张苑老早便到吏部去找沈溪，却被告知沈溪没到衙门来。
张苑本想多等一会儿，却见吏部右侍郎王敞进得门来，连忙过去打招呼，王敞在得知张苑的来意后不由惊讶地问道：“沈尚书今日轮休，年前的事都已处置完毕，也就不会再来吏部应卯，莫非张公公不知么？”
张苑奇怪地问道：“吏部考核，不是尚未完成吗？”
王敞笑了笑道：“没完成的，也都会放到年后，这上吊还要喘口气呢……年初三再行考核，这次由沈尚书面对面考核，张公公是为此事而来吧？”
本来张苑并不是为吏部那项事务而来，他找沈溪纯粹是想问朝中一些事，属于太监跟外臣间私下见面，本就不合规矩，哪里敢据实相告？
“嗯。”
张苑点了点头，他没找出借口，倒是王敞先帮他想出来了。
王敞道：“若是因此事前来的话，可能要往沈府走一趟……这年底各家都很忙，走亲访友也多一些，沈尚书是否留在府上很难说……”
张苑听了脸色不太好看，还是笑着向王敞谢过，然后转身出了吏部大门。
……
……
这边张苑刚走不久，沈溪便出现在吏部前院，让王敞多少有些意外。
得到传报的王敞来到院中，向信步而来的沈溪问道：“之厚，不是说今日不到吏部和兵部应卯么？怎还是过来了？之前司礼监掌印张公公来访，说是为年后考满之事找你商议，你可知晓？”
沈溪皱眉道：“陛下都没安排的事情，张公公作何要找本官商议？吏部考核，几时跟司礼监有牵连了？”
王敞一怔，随即好像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张苑来的目的绝非是为吏部考核，当下轻轻拍了一下脑门儿：
“哎呀，看看我这脑子，怕是误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不……之厚你去司礼监找找张公公？”
“不必了。”
沈溪道，“入宫一趟很麻烦，再者他若有要紧公务，绝对会留下书信，既未留，说明并非是迫在眉睫之事。”
王敞释然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道：“之厚你来官衙，是有要事需立即解决？”
沈溪一摆手：“王老，咱们进去说话吧，外面太过寒冷，里边热和些。”
二人一起进了公事房，虽然当天并非休沐日，但因吏部于年前的事基本已完成，当天前来吏部应卯的官吏很少，见到沈溪跟王敞进来，旁人都识相往后衙去了。
等公事房只剩下二人，王敞这才道：“之厚有什么事，只管说出来，若是老朽不适合留在此，也不多打扰。”
王敞很识时务，他知道自己虽为吏部侍郎，但涉及朝中核心决策，他无权过问，沈溪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已不单纯是吏部尚书这么简单。
虽然进入明朝中期后，六部权力被内阁侵夺，但从制度规定上，内阁不具备干预六部的权力，这是内阁与宰相制度的深刻区别所决定的。内阁虽然在权力和地位上逐渐建立起对六部的优势，但并不能够直接控制六部，六部仍享有独立的行政权力。内阁只能利用其政务处理和决策上相对有利地位来达到干预和牵制六部权力的目的。
实际上，内阁和六部的争权主要集中在人事任命上。
按照朝廷的规定，四品以下官员的升迁由吏部直接决定，四品以上的官员才需要内阁和吏部商量，四品官员是一个中高级官员了，一些位置重要的知府或者道台才是四品官，而知县、知州等小官对于吏部来说，只是一个数字，所以官员根本不敢得罪吏部尚书，因为一旦得罪，那么吏部尚书就可以在职权范围内将其调到一些边远之地受苦。
而道台、布政使这些重要的官员，一般都是吏部和内阁进行商量，内阁大学士很厉害，但是内阁中还有其他学士，他们的权力不见得有吏部尚书大，所以一般的吏部尚书如果不是进递内阁首辅或者次辅，一般不想进内阁，还不如继续拿捏别人的官帽来得畅快。
事实上，明朝历史上很多内阁首辅，都是通过控制吏部进而获得权力，否则说不清楚首辅跟吏部尚书谁更大，如此一来，沈溪俨然就是朝中跟内阁首辅抗衡的另一面旗帜，跟半个宰相差不多。
沈溪道：“年底得到消息，说是南直隶和闽浙一些官员，牵扯到倭寇案，很多人利用手上的权力，中饱私囊，甚至纵容倭寇为非作歹。身为吏部尚书，在下自是要尽快将这件事呈奏陛下。”
王敞先是一怔，觉得沈溪说的事不小，但仔细一想后，又觉得有哪里不妥，心想：“这地方上的消息，不都该由通政司往内阁送？怎么之厚会知晓？还是说这是谢阁老的意思，靠司礼监无法将消息传递给陛下？”
按照大明制度，地方事务应由地方官员把奏疏呈递京城，走通政司、内阁到司礼监的流程，而非由沈溪这个吏部尚书直接过问，这也是王敞不解之处。
不过因事关重大，沈溪亲自提出来，而且着手开始写奏疏，王敞便不好多问。
但王敞心中仍旧有很多疑问，除了之前想到的关于地方呈奏流程等问题，他还在想：“有事的话，之厚完全可以在家里将奏疏完成，再呈递通政司，他直接到吏部衙门来写这奏疏，却是为何？莫非事情仓促，他临时过来写奏疏，甚至未回府？”
这边沈溪埋头书写，不再说话，王敞也就没有打扰。
一直等沈溪将奏疏写完，王敞探头看了一眼，却无法窥明沈溪具体写了什么。
沈溪抬起头来，道：“我准备往豹房去一趟，王老您是否同行？”
王敞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哪怕吏部侍郎的位置再显赫，他也没资格面圣，而且这个节骨眼儿上谁去面圣必会成为众矢之的，连忙摆了摆手，婉拒道：“此事关系重大，之厚你还是快些往豹房求见陛下，或者需要老朽帮你传达给什么人么？”
王敞是个老狐狸，想知道这件事是否为谢迁知悉，若不知情，沈溪是否想有将消息泄露出去的意思。
沈溪道：“谢阁老已得知此事，不需王老您传达……我这就去了，告辞。”
沈溪站起身便走，临行前说的这番话，让王敞长长地松了口气。
王敞心道：“于乔知道就好，如今看来，文官内部又是一团和睦，别跟之前一样总是内斗不休，以至于阉党有机可趁，那就非朝臣所愿。”
……
……
除夕日，不但京城各权贵大臣忙着过年，豹房也在筹备当日晚宴。
因为朱厚照没下达赐宴的谕旨，也就是说当年应该没有弘治年间例行的新年赐宴，但就算皇帝不宴请大臣，但还是会召集宠信近臣开一个内部宴席，照理说江彬、钱宁、许泰以及司马真人等近臣都可以参加。
沈溪突然于这天上午到豹房，让豹房众人始料未及。
小拧子本还在跟司礼监的李兴等人商议年初这段时间豹房用度问题，突然有太监进来，凑到他跟前说及沈溪前来求见之事。
“你们先说着，咱家有要紧事办。”小拧子很着急，匆忙于豹房东边一处侧院内出来，往正门而去。
此时张苑也得到消息往豹房赶来，不过他并非是从皇宫又或者私人宅邸出发，而是从沈家府宅过来。
张苑这一上午都在找寻沈溪，却未料沈溪人已经到了豹房。
小拧子刚到门口，便见沈溪在江彬的陪同下进入豹房正门。
小拧子瞪了江彬一眼，江彬却完全不当回事，小拧子上前拦住二人去路：“沈大人，今儿是大年三十，阖家团聚庆祝新春，你有何事需要觐见陛下？”
“实在是有要事启奏。”
沈溪没有更多的话，就这么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小拧子微微皱眉，似在奇怪为何江彬不阻拦沈溪，但想到朱厚照三令五申一旦沈溪来豹房请见可以畅行无阻，便明白就算平时不识相的江彬，也开始巴结起沈溪这个朝中重臣来了。
“拧公公有事么？”
江彬在旁笑眯眯地问道。
小拧子让开道，让二人可以继续往豹房内院，小拧子则跟在沈溪身后，想问清楚到底是何事。
不过沈溪没心思回答小拧子的问题，反而问道：“拧公公，陛下如今是歇着，还是在做旁的事？”
小拧子一愣，道：“早前陛下便已歇下，这会儿……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若事情不打紧的话，其实可以等下午……莫非事情真的很紧急？”
他马上意识到，若是沈溪要找朱厚照说的事的确非常重要的话，那去打扰朱厚照睡眠的人就是他，不过对此小拧子倒不是很担心，因为他可以差遣一些小太监进去叫醒朱厚照，就算朱厚照发火也迁怒不到他身上。
沈溪道：“事关国体，需尽快面圣。”
小拧子吸了口凉气，神色也变得紧张起来，觉得事情可能真的非常重要。
江彬随口道：“既然沈大人的事情如此着紧，劳烦拧公公您去通禀陛下一声。拧公公，请吧。”
小拧子冷声道：“咱家怎么做事，还需要你江大人来提点？沈大人，小的不是不想进去通禀，实在是……陛下这几日太过疲累……都是一些琐事，其实您可以等等，或者是……”
沈溪脸色微微一沉，目光如利剑一般瞟了过来，小拧子心中仿佛被重锤击打了一下，脸色变得惨白。
恰在此时，有小太监过来禀告：“拧公公，张公公带人过来，也说要面见陛下。”
小拧子先是一怔，随即意识到小太监口中的“张公公”是张苑。
几个姓张的公公，除了张苑敢这么肆无忌惮来求见君王，旁人没那资格，就算是豹房这边的供奉太监也需要规规矩矩。
小拧子明白，凭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很难去阻挡张苑，只能用求助的目光望向沈溪，道：“沈大人，您看……”
沈溪微微眯眼，问道：“张公公来豹房请求面圣，理应请示陛下，跟本官何干？”
小拧子叹了口气，正要派人去通知放行，却见张苑已心急火燎带人从外面进来，瞪着眼气势十足，如同是找谁算账一样。
小拧子立即侧过头，避开张苑的目光，权当没看到。
“沈大人，今日乃年关，您不在衙门当差，作何要到豹房来？”张苑一到，没有理会小拧子和江彬，直接朝沈溪发难。
如同质问一般，语气非常强硬。
江彬抱拳当作行礼，小拧子没有吱声，沈溪道：“本官有要紧事面圣，难道还要跟张公公你请示不成？”
张苑道：“咱家并非质疑沈大人您面圣之举是否正确，概因现在这个时候陛下正在休息，实在不该贸然打扰。”
江彬反问了一句：“那张公公来此作何？”
张苑冷冷地瞥了江彬一眼：“咱家也是来面圣，有要紧事，跟沈大人的目的一样，怎的，江大人对此有异议？”
张苑的话自相矛盾，却没人质疑。
江彬不会直接跟张苑起冲突，得势之前，他的确需要巴结这些太监，在张家口时他就是这么做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在皇帝跟前站稳脚跟，且不隶属于谁，哪怕是锦衣卫指挥使钱宁左右摇摆给这些太监当牛做马，江彬也不想低声下气攀附关系，至于认太监为义父这档子事情也全当是以前少不更事的胡言乱语。
沈溪淡淡一笑，道：“目的既一样，就不分是非对错，劳烦谁去跟陛下请示一声，便说本官跟张公公前来面圣。”
小拧子望着张苑道：“张公公，您乃司礼监掌印，这种事还是由您亲自去做为妥，打扰陛下休息，这可是大罪。”
张苑没有回应小拧子的建议，打量沈溪，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大人，要不咱一起进去面圣？都是同样的目的而来，不分彼此，惊扰圣驾也该一起承担责任，对吧？”
江彬却出面阻止：“沈大人乃外臣，不能直接踏入豹房内院，张公公说的，怕是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最大的规矩就是陛下让沈大人随时前来觐见，你江大人能有这种优待吗？”张苑气势汹汹，但态度终归还是有所软化，道，“你们不想跟陛下通禀，那咱家就亲自前去，沈大人只管跟咱家来……进内传报之事就不劳烦沈大人您了。”
……
……
太监体系内部氛围也很古怪，加上有钱宁、江彬、许泰、司马真人等佞臣的存在，整个豹房乌烟瘴气，没有永远的盟友，却有纠缠不断的利益关系。
沈溪能大致判断，皇宫和豹房体系中，如今大的派系有三个。
第一个是小拧子派系，最亲密的盟友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的张永。
第二个派系是张苑，加上钱宁、李兴、高凤等人，这些人跟张苑的关系未必十分亲密，但因张苑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他的势力也算最为雄厚。
第三大派系就是江彬，可说自成一派，江彬手下有一堆从地方调拨到豹房的地方人马，卫戍豹房，独立于东厂和以锦衣卫为代表的侍卫上直军体系之外。
至于丽妃和花妃等派系，只能算是豹房内部的派系，跟三张体系一样，都只能依靠三大体系求存，连丽妃都需要拉拢小拧子求得安稳。
朝中则是沈溪和谢迁两大山头对立。
这次求见皇帝，看起来普通，却是几大势力的主要人物来见皇帝，当然皇宫体系再有势力，也只有作为内相的张苑可以跟沈溪叫板，但其实张苑还没法跟沈溪直接抗衡。
但沈溪来面圣，张苑显然不能袖手旁观，他怕这会牵扯自身的利益。
小拧子不肯入内传报，张苑便只有充当急先锋，这会儿张苑在鲁莽中也多了几分睿智，知进退的张苑比之从前更为沉稳扎实。
小拧子和江彬陪同沈溪一起在距离皇帝寝殿不到二十步的院子里等候，不多时，张苑从里面出来，脸色非常难看。
打扰皇帝清梦，就算张苑再如何厚脸皮，在朱厚照一通臭骂下也无法做到面不改色。
“陛下请沈大人进内。”
张苑出来之后，神色阴冷地说了一句。
这话明摆着告诉小拧子和江彬，皇帝只是请沈溪一人入内，不需要二人在这里凑什么热闹。
沈溪迈步就往里面走，江彬跟上，只有小拧子停留在原地。
张苑伸手拦住江彬，问道：“江大人听不懂咱家的话？陛下只是请沈大人入内，一些无关人等请先避让。”
江彬道：“在下也有要紧事启奏陛下，陛下那边在下自会有所交待，不需张公公担心。”
张苑非常生气，哪怕拿出皇帝来压江彬也是徒劳，主要在于江彬深得朱厚照信任，让张苑又嫉又恨的是，在面圣这件事上江彬比他拥有更大的自由度。
甚至可以说，刚才不是江彬放行让他进去，他根本没有入寝殿请示朱厚照的资格。
在皇宫和豹房体系中，看起来张苑的地位最高，势力也最大，但小拧子和江彬却拥有比张苑更为便利的面圣权力，能接近皇帝，而张苑在这方面则显得不足，这也是三方势力能维持制衡的根本原因。
沈溪脚步不停，江彬紧随其后，张苑脸色不善却也只能隐忍，一扭头间发现小拧子也往前走。
张苑道：“小拧子，你不会也有什么要紧事跟陛下启奏吧？”
“正是如此。”
小拧子语气倒挺和善，“这年前筹备节日庆典，当然需要跟陛下请示，之前已跟御用监和这边的供奉说好了，咱家要跟陛下说明。”
与江彬和张苑只是找个借口，说是有要紧事启奏皇帝不同，小拧子在面圣上似乎更理直气壮。
本来他就在负责豹房内年夜饭和年后上元节前的一系列节目安排，他算是有职责在身，再加上平时他在皇帝跟前伺候，说起面圣他甚至比江彬都更为容易。
张苑冷声道：“咱家替你跟陛下说，不需要你入内。”
小拧子眼见沈溪和江彬已经进了门口，跨前一步躲开张苑的阻挠，道：“不劳烦张公公您了，陛下亲口交待下来的事，还是由咱家当面跟陛下说为妥。很多事，张公公您都不明就里，咱家不敢劳烦您……”
说完小拧子已快步跟上。
这让张苑更为气恼。
张苑心想：“好你们这群狗东西，我那大侄子不听我的话也就算了，反正我压不住他，但一个小拧子一个江彬，不过只是陛下跟前的两条狗，却能如此叫唤，也是给你们脸了。”
即便心有不甘，张苑还是明白自己没法强行阻拦，只能无奈地跟上前面几人，几乎跟小拧子肩并肩进了朱厚照寝殿。
……
……
寝殿外屋，有两名太监在那儿阻拦。
沈溪已过了外屋进入内帷，而江彬则无法直接进内。
从纱帐隐约可见朱厚照已经起来了，坐在床沿边上，正在揉眼睛，这会儿皇帝显然还没恢复精神，这个时间点对于日夜颠倒的朱厚照来说属于“半夜三更”。
“……沈先生，这马上都要过年了，您怎还亲自来了？”朱厚照的问话声传来，只见沈溪已在里边向朱厚照行礼。
张苑不等江彬，先一步越过两名太监的阻拦，这两个太监可不敢阻挡司礼监掌印，再者之前吵醒朱厚照的就是这位内相大人。
只听沈溪的声音传来：“臣有要事启奏陛下，这才贸然前来，唐突陛下还请见谅。”
朱厚照道：“没事，直接说便可。”
朱厚照说话的同时，小拧子和江彬也有模学样，进了寝殿内帷，却只能站在边上，故意不去碍眼，免得朱厚照怪责。
沈溪道：“臣得知有东南沿海三省六府的十几名官员，暗中跟倭寇勾连，收受巨额贿赂，残害我沿海百姓，助纣为虐，为海盗为祸地方提供便利。”
沈溪的语气显得十分凝重，显得这件事极为重要。
朱厚照脸色却很不耐烦，明显并未将官员私通倭寇之事放在眼里，而之前他关注这件事更多是因为涉及到了谋逆案。
朱厚照咳嗽两声，随后道：“问题确实很严重。张苑，你不是也有要紧事吗？你不会是跟沈先生说的是同一件事吧？”
“正是。不过……”
张苑本就是找个借口前来觐见，没什么具体事项，他先往沈溪身上看一眼，再道，“老奴还查到，地方官员跟贼寇勾连之事，似跟京城达官显贵有关，沈大人在来之前也对咱家有说及……”
朱厚照本来无精打采，听到这话，马上打起精神，严肃地问道：“当真如此？”
这话，更像是在问沈溪，目光牢牢地锁定沈溪脸上。
朱厚照除了怕死外，还担心别人篡夺自己的皇位，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但凡有人危及他的切身利益，朱厚照比谁都在意。
沈溪道：“具体事项还得问张公公，臣查到的不多，并未涉及京城勋贵和大臣。”

第二三八三章 大权在握
沈溪的回答非常随意，却直接反呛张苑，朱厚照听了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用愤怒的目光瞪着张苑。
张苑本以为只要推给沈溪，沈溪一定会帮他解决这个问题，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额头上冒出少许冷汗，连忙道：“沈大人，明明是您说的，这案子牵扯到了朝廷中枢，其中还包括京城不少达官显贵，让处理案子时小心一些，一定要先查清楚状况再行定夺……您怎转头便忘了？”
沈溪道：“当时陛下只是让微臣查明真相，但微臣未曾出京城，根本没有发现任何跟此案有关的细节，只追查到地方官员一些恶劣行径，至于京城权贵涉案等情况，还请陛下另行派人彻查。张公公所言，臣一概不明是怎么回事。”
张苑非常恼恨，本以为耍小聪明的举动，却把自己给坑了进去。
他心里也在纳闷儿：“这件案子分明已牵扯到了张氏外戚，如今陛下对大侄子可说非常信任，只要大侄子说这件事跟张氏有关，陛下必不会怀疑……为何他现在却要表现出跟此案无关的模样，甚至不惜坑我一手？”
这件事，连一侧目睹此事的小拧子都倍感惊奇。
小拧子暗忖：“不对啊，丽妃分明说沈大人跟张苑是一伙的，怎现在看起来，并非那么回事啊？他们不是要联手对付张氏外戚吗？”
朱厚照皱眉：“沈先生最近忙着吏部和兵部的差事，的确没时间彻查谋逆和倭寇案，现在能查到地方官员跟倭寇勾连，已属难能可贵。”
对于朝中人不明白为何沈溪会直接拿南直隶和闽浙地方官员勾连倭寇的事启奏朱厚照，原因便在于沈溪奉旨查案，但王敞等人对此却全不知晓。
张苑道：“陛下，沈大人之前的确如此跟老奴说……”
“闭嘴！”
朱厚照气恼地道，“让你去办点事，结果到现在还不清不楚……之前你不是说已查出了个大概？当着沈先生的面，把你查到的说出来。”
张苑这下真是有苦说不出。
他心想：“本来担心大侄子绕过我跟陛下呈奏一些事，让小拧子和江彬占了便宜，却未料最后坑了自己。”
张苑道：“陛下，是否可让老奴回头再跟陛下和沈大人细说？眼下说……不那么合适，毕竟牵扯到朝中权贵。”
“牵扯到谁，你直接说清楚便可……这里几位朕信得过，难道他们还会出去说三道四不成？”
朱厚照板着脸道。
张苑一咬牙：“事关太后……乃是外戚张氏一族！”
当张苑把这话说出来，现场一片安静，连朱厚照都不再言语。
此事牵扯到的对象，的确是张苑不该招惹的，或者说朱厚照还在等张苑或者沈溪接茬。
但沈溪始终是缄默无语，张苑也不知该如何把话题圆下去。
小拧子用惊恐的语气问道：“张公公，事关重大，您可有证据？”
张苑道：“证据？证据全都在钱宁手上……之前咱家把一些证据交给钱宁，他如何跟陛下奏禀的，咱家完全不知。”
朱厚照黑着脸喝斥：“好你个张苑，老是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简直是岂有此理！”
张苑打量沈溪，道：“沈大人，您可要出来说个公道话，张氏一族牵扯到谋逆案，您不可能不知情吧？之前张氏派人谋刺陛下，于豹房外伏诛，后来发现张氏一族跟倭寇有勾连，您也知悉……”
说话间，不但张苑往沈溪身上看，连朱厚照也在看沈溪，似乎朱厚照已跟张苑商量好，只是在表演双簧，等着沈溪来指证张氏一门罪行。
小拧子和江彬看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尤其是小拧子，心想：“张苑莫非疯了不成？怎么被陛下怪罪，他仍敢继续喋喋不休攻击皇亲国戚？”
沈溪没有回话。
朱厚照忍不住问道：“沈先生，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沈溪在众人凝视下，缓缓道来：“以目前获取的情况看，尚且不能完全认定张氏一族牵扯到倭寇乃至叛国谋逆案，但若有此风险的话，陛下应早些将寿宁侯和建昌侯手里的军权革除，暂时投闲置散，以防二人涉案后铤而走险。”
还是没人说话，只能等朱厚照点头首肯。
过了半晌，朱厚照终于点头：“现在已不单纯是地方官府勾连倭寇对大明百姓不利，更有京城权贵牵扯进案中，朕之前便已表明态度，无论是谁涉案，都要一查到底。虽然暂时不能认定朕的两个舅舅跟此案有关，但为平息民间议论，便暂时将他二人手上权力剥夺，不再监管京营即可。”
“陛下英明。”
张苑一副崇拜的模样，毕恭毕敬地说道。
朱厚照道：“这案子之前朕一直让张苑和钱宁去查，但这两个奴才，办事不力，这案子暂时就让沈先生你来负责……从现在开始，京城中不管谁牵扯到案子，一定要查到底，就算皇亲国戚也绝不姑息！”
沈溪行礼：“臣不敢领命。”
朱厚照一愣：“沈先生，你这话是何意？如此惊天大案理应由你来办理，你都不站出来担当，谁有这本事？”
沈溪摇头：“微臣如今的处境，已多遭非议，若再兼领旁的差事，怕是朝中非议声会更大，到时只会误了陛下大事。”
朱厚照脸色难看，却坚定地说道：“这次朕给沈先生你颁发御旨，让你领皇差办案，你如今是吏部尚书，本就有资格核查朝中文臣武将跟倭寇勾连，甚至叛国谋逆之事，朕决意把如此重任交给你，看谁敢说三道四。”
“江彬，这次你要全力配合沈先生，若谁敢捣乱……尤其像之前那般到沈府闹事，一概拿下，当作通匪处理！”
这次朱厚照的态度异常的坚决，小眼睛里露出一抹凶光，整个人看起来杀气腾腾。
张苑道：“陛下，光靠江大人配合，这差事依然不好做啊。”
朱厚照想了下，再次点头：“的确如此，锦衣卫指挥使钱宁如今不在京城，朕着东厂配合沈先生，再就是三司衙门，一概配合办案。朕会在御旨中会说明，只要涉及查案，沈先生可以调动一切力量。京城各衙门，都要听从沈先生差遣！”
朱厚照的话，让张苑和小拧子咋舌不已。
之前沈溪身兼两部，又管了部分礼部接待外宾的事，已让朝中人有诸多不满。
现在朱厚照居然直接委派沈溪查官员谋逆案，连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都要归沈溪调遣，这一下沈溪可说大权独揽，要查谁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再加上张氏兄弟被剥夺军权，沈溪要查张氏兄弟也可说易如反掌。
不但张氏，朝中其他权贵也会如芒刺在背，开罪过的人更担心会被同时掌握人事和司法大权的沈溪伺机报复。
因为这并不是朝议，只要沈溪子不提出反对，在场没人敢说三道四，朱厚照的话就是最后的命令。
朱厚照道：“沈先生，你直接领了朕的旨意，出来办事便可，若是谢阁老那边有反对意见，朕自会找机会跟他说清楚……都是为了朝廷稳定，相信他不会多加反对。”
沈溪恭敬行礼：“臣遵旨。”
见沈溪领旨，张苑不由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好似在炫耀：“大侄子，你可别忘了是我在陛下面前给你说好话，你现在可说大权独揽，这全都是我的功劳。”
朱厚照了叹口气：“朕本想过个清静年，谁知却老是有人出来捣乱……哼，居然敢算计到朕的头上来了，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朕会让他们知道跟朕作对的下场！”
当朱厚照说出这话，已清楚无误地表明一种态度，那就是不管这件事是否真的牵扯到张氏外戚，他都要杀鸡儆猴。
这是朱厚照确立绝对权威的关键时候，不会手下留情。
……
……
朱厚照因为太过困倦，刚解决完事情，睡意袭来，连连打呵欠，沈溪见状自动地提出告退。
小拧子和江彬，由始至终都没在皇帝面前说什么话，不过二人各有任务，一个要负责年后豹房节目安排，一个则要配合沈溪查逆党和官员通倭案。
出了豹房寝殿，小拧子没有陪同，先自去了，而江彬和张苑则跟随沈溪一起往豹房大门走去。
途中张苑笑道：“沈大人，您现在可说位高权重，您要查谁，就是一句话的事，可别再跟之前一样于陛下面前算计咱家一手！”
沈溪瞥了张苑一眼，语气冷漠：“到底谁在算计谁？”
张苑愣了愣，随即想到是他先耍心眼儿把事情往沈溪身上推，这才遭至反戈一击，顿时缄口不言。
江彬在旁问道：“沈大人，不知需要在下如何配合您办案？”
沈溪道：“若查到谁，只管派人去捉拿归案便可，审案之所暂定大理寺衙门，再派些人手将可能涉案人等府宅盯着，不能让京城外闲杂人等接触罪臣！”
江彬有些疑问：“那就是说……要盯着寿宁侯和建昌侯的府宅咯？”
沈溪笑了笑：“现在还不好说，等先领过陛下御旨，再到大理寺商定后再行定夺。不过现在你更要防备有人图谋不轨、铤而走险才是。”
江彬恍然大悟：“那就是说，两位国舅有可能不放权，是吧？在下明白了，在下这就去安排。”
随后江彬匆忙而去，好像是去调遣人手。
张苑看着江彬的背影，近乎咬牙切齿：“这狗东西，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被陛下如此信任……若咱家一直伴驾君前，有他什么事情？”
沈溪往张苑身上看了一眼，问道：“怎么，张公公对江彬不太服气？”
张苑道：“他也就仗着陛下宠幸，行事无所顾忌，迟早是个大患……沈大人几时将他弄下去？”
沈溪微微摇头：“陛下身边的人，岂能说赶走便赶走？若他一直得陛下信任，办事又得力，谁能耐他何？至于本官……还不会干涉陛下用人。”
“哼。”
张苑轻哼道，“莫非沈大人想把江彬这狗东西当作自己人来用？您可知江彬吃里扒外，听说当初还想拜小拧子为义父，谁知得势后便翻脸不认人，这样的人何曾有一点信誉？沈大人还是趁早死了拉拢他的心。”
沈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上下将张苑打量一番，问道：“那你张公公呢？”
这下张苑的脸色有些别扭，算是被沈溪这番话一针见血，说到要害处。到底都是在皇帝身边做事，谁的信誉度都不高，半斤八两罢了。
张苑道：“沈大人可真是尖酸刻薄，敢问一句，怎么对付张氏一族？这兄弟俩，早就想置你于死地，这次你来督办这泼天要案，那两位肯定会铤而走险，派人刺杀你，这次他们有倭人协助，怕是你平时出门要多增加人手护卫。”
沈溪点头：“先谢过张公公提醒……别说，确实需要留意些，小心某些人狗急跳墙，不过案子是否真的牵扯到张氏外戚，目前还不好说，或许只是坊间传闻。”
张苑差点蹦起来，道：“沈大人，这事乃是您先挑起，怎到现在您却想抽身事外？可别忘了……”
“有些事不需张公公提醒，本官知道如何做！”
沈溪说道，“还有件事要提点张公公，既已将江彬当作心腹大患，就该多防备点儿，这次陛下要毁谁，要成就谁，难道你看不明白？”
“嗯？”
张苑一怔，暂时没琢磨清楚沈溪的话……以他的政治觉悟，显然没看透眼前事。
沈溪语气幽幽：“之前陛下便有意要重用江彬，你可知是何故？”
张苑道：“听说陛下在张家口外犯险，众锦衣卫束手无策，倒是江彬拼命杀出来，临危救主？”
沈溪点头：“这大概就是陛下担忧所在……哪怕是作为陛下亲军的锦衣卫，关键时候也不堪大用，而京营人马更是在张氏一门把控，你觉得陛下待在豹房中能心安？”
张苑吸了口凉气，道：“你的意思是说，这次的事情，其实不是您沈大人在背后推动，完全是陛下自己……”
沈溪又往张苑身上瞟了一眼，道：“有些事你能清楚最好，别把你看到的狭隘的东西当作真理，现在陛下要在朝中扶持一批亲信，张氏兄弟虽为国舅，但到底是先皇时的外戚，跟陛下之间隔着心。”
张苑嘴里好像漏风，发出嘶嘶的声音，半天后他才问道：“那咱算是陛下自己人，还是隔着心的那种？”
沈溪道：“你说呢？”
“嘿，那肯定是自己人，尤其咱家是沈大人您还是……”
张苑恭维地笑道，“多亏沈大人您提醒，要不是您揭破，咱家还真看不出来……现在陛下要清洗那些掌握兵权和要害职位之人，但您说说看，这江彬……该怎么应付？”
沈溪叹了口气，道：“就算想应付也不能流于表面，这种事不需要旁人提点吧？该怎么对付江彬，难道用得着我来提醒你？”
张苑笑了笑，道：“还真是因人而异，江彬这小子正得势……正如沈大人所言，他是陛下信任之人，要对付起来很不容易。以目前的情况，张氏两个国舅失宠后，就是江彬来执掌军权吧？”
“这不就是你应该防备之事？陛下想让他执掌京师兵马，难道你身为司礼监掌印，不该做出一些反应？”沈溪道。
张苑眨巴着眼睛，过了半晌后，好像明白什么，道：“那按沈大人所说，咱家下一步要针对的并非是张氏一族……他们总归有陛下和您沈大人去对付，咱家只需防着江彬崛起就行了，对吧？”
“对了对了，确实如此，一定要找人把京营大权给拿住，这才是涉及陛下安危之大事……”
说到这里，张苑非常兴奋，再度拱手行礼：“多谢沈大人提点，咱家知道该怎么做了，哈哈，还是您沈大人厉害，无往而不利啊！”
……
……
沈溪出豹房后，先回了吏部衙门，不多时豹房便有御旨下达，由沈溪督办京城逆党案。
至于逆党案细节，正德皇帝没有在御旨中传达，不过这消息当天便传到京城各衙门，而沈溪在执领吏部和兵部的同时，也挟制三法司，这突如其来的大案让原本就总领人事权的沈溪手头权力空前聚中。
得到御旨后，沈溪马上前往大理寺。
接待沈溪的是大理寺卿张纶。
张纶这边已得到正德皇帝颁发的御旨，得知沈溪要督办一桩要案，至于案子细节他并不了解，见到沈溪后也不敢多问，只是问及自己负责的职责。
张纶恭敬行礼：“沈尚书，这衙门您想用，随时都可以……不知需要大理寺调拨多少人手给您？”
年岁上，张纶大沈溪很多，但论朝中地位，张纶跟沈溪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见到沈溪如同见到顶头上司一般，甚至连参见谢迁都未必有这么恭敬。
沈溪道：“本该借刑部衙门办案，但年底年初这段时间刑部事情正忙，便在大理寺这边处理案情。暂时有多少人牵扯到案中尚不得而知，一切以皇命为准！”
沈溪拿出正德皇帝来当幌子，也可说是最大的紧箍咒，朝中任何人都不能说三道四，否则就是欺君罔上。
本身张纶并不属于任何派系，但到底是文臣，沈溪对他的信任还是有所保留，到大理寺卿这职位，论在朝中的资历已算不低，想要完全调配并非易事。
张纶听出沈溪有打官腔的意思，苦笑道：“下官唯沈尚书之命是从。”
沈溪点头：“本官先成立一个工作小组，你派几名属官加入便可，案子尽可能不扩大化，若有贼首只管先惩戒贼首，杀一儆百，让朝堂恢复安宁便可。”
张纶试探地问道：“这案子听说牵扯到了皇室中人？”
实在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张纶想从沈溪这里打探一些案子的内幕。
沈溪却直接摇头：“事不宜多说，陛下只是委派差事，具体情况要等进一步落实。倒是坊间有不少传闻，应该派人压一压，不得让人再对案情有更多非议。”
张纶一怔，随即恍然：“也是也是，民间那些人吃饱了没事干，总是在茶余饭后谈论朝廷是非，确实该好好惩治一下……现在该跟顺天府那边打声招呼了吧？”
沈溪道：“由大理寺派人到街头巷尾张贴公告，不让人随便议论便可，何须惊动顺天府衙门？”
张纶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打鼓，暗忖：“这本来就该是顺天府和下辖两县衙门该做的事，怎还轮到大理寺具体办事？大理寺有那么多衙差吗？”
以张纶想来，事不关己最好，不过沈溪已点名大理寺衙门作为办案场所，并且要大理寺上下配合，张纶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配合。
张纶道：“回头让宗献来陪同沈大人办案，这……下官很多事不方便出面……”
本来以大理寺卿本人配合沈溪办案最为合适，但张纶属于老奸巨猾的类型，自己不想出面，就让手下顶替，他想到的是之前帮沈溪处理李梦阳等人案子的大理寺少卿全云旭。
沈溪本来就对张纶这样处世油滑缺少担当的大臣没多少好感，宁可多用年轻人来帮忙处理事情，不管这些人政治倾向如何，但至少会做实事，同时具备一定的可塑性。
沈溪颔首道：“宗献之前做事还算得体，这次由他来帮本官的忙，再合适不过。至于衙门内的差役，先安排去张贴公告，工作小组本官自会安排他人加入。案子结束后，连衙门带人一并归还。”
张纶想了想，大概明白沈溪的意思，笑道：“沈尚书如何安排，下官遵从便是。牢房那边……”
“牢房便不必了。”
沈溪道，“这案子牵扯不是太大，可能只是叫几个人来问问案情，处理一下便可，若有人需要问罪，会在衙门临时设个关押之所，随便找个厢房，能关人就行。”
张纶恭维：“还是沈大人高明，下官都听您的，这就去安排……”
……
……
这边张纶紧忙调派人手协助沈溪。
但因年前京城各衙门已基本处于停工状态，临时找人没那么容易，过了中午全云旭和几名大理寺属官才匆匆赶来，配合沈溪工作。
沈溪向全云旭吩咐：“此番不需要有太多人协同办案，很多时候请来问话的都是朝中勋贵，可能需要先准备好椅子、茶水等。”
全云旭问道：“那大人，公堂不知该如何设置？”
沈溪一摆手：“摆几把椅子，随便找几个人陪同，防止有人冲撞本官便可。”

第二三八四章 移驾审案
沈溪在大理寺开衙之事，并不算秘密，很快为谢迁所知。
谢迁本在准备年后官员升迁考核，等于说要阻击沈溪的考核结果顺利通过，却突然得知这个消息，心里非常不痛快。
“……大概意思是说，这案子归之厚管，且可调动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人参与，至于吏部那边，本就在之厚管辖下，他要征调谁也非常容易，这案子多半涉及朝中勋贵，尤其是两位外戚！”
王敞亲自登门把消息告知。
此时谢迁没在自家府上，而是在他那长安街的小院内，本来小院很安静，却因王敞的到来变得躁动不已。
王敞也是从沈溪回吏部衙门做准备时得知一些情况，马上来跟谢迁说明。
谢迁道：“那他人呢？”
“滞留大理寺，至今未归，可能今日就要问案。”
王敞道，“豹房派人卸了寿宁侯和建昌侯军职，现下御旨已到五军都督府，不出意外的话，那边会有人来找谢阁老议事。”
谢迁仔细思索其中关节，此时下人进来通禀：“大人，五军都督府派人前来知会，说是豹房派出人马将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给团团围住，不允许任何人进出，还说牵扯到了谋逆大案。”
谢迁紧忙问道：“寿宁侯和建昌侯今日不在军中？”
下人愣了下，摇头：“不知。”
谢迁紧忙将手上已准备好的案牍放下，当即要出门，王敞问道：“谢阁老是怕两位国舅闻讯后铤而走险？”
谢迁气恼地道：“胡闹，真是胡闹，连外戚都敢随便乱动……之前陛下亲征时，两位国舅镇守京师，没有出何乱子，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为何要这般着急动手？若是出了什么偏差，如何跟太后娘娘交待？”
王敞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谢阁老这是为了京师安稳，而不想动京城几大势力……外戚张氏兄弟虽然平时也胡作非为，但到底还是维持了京城的稳定，且是太后的亲弟弟，若是君臣交恶，势必影响到太后跟陛下母子间的关系。”
谢迁道：“老夫这就去大理寺问个清楚。”
王敞急忙道：“谢阁老还是不必去为难之厚了，他到底是受皇命所托，且他查案未必会牵涉到外戚，这只是豹房派人去监督两位国舅，以防不测……若是有真凭实据的话，也不该只是派人去围住两位侯爷的府邸，而是直接抓人了。”
谢迁突然站在那儿，好像是被王敞的话说动。
过了一会儿，谢迁回过头看向王敞，问道：“那意思是，现在案子只是刚开始，没说要审到谁，只是如今外面对于外戚谋逆的事情传得有鼻子有眼，所以陛下派人先将两侯府给看管住？”
“对，大概就是这意思。”
王敞终于松了口气，因他知道谢迁的脾气，也知谢迁在当上首辅后雷厉风行的性格，觉得能劝住谢迁不去找沈溪很难得。
谢迁道：“案子什么时候不好查，非要到年关时来审，这到底是何缘故？不过却也正好，估摸寿宁侯和建昌侯今日并未到衙所，被直接拘押府中，如此也能保证京中安稳。”
王敞问道：“那现在是否要找人跟五军都督府那边打声招呼？”
谢迁未答，此时门子又进来道：“老爷，又有探子回禀，说是大理寺派人去各处张贴布告，说是禁止京城百姓谈论逆党案，今日城中很热闹，百姓纷纷上街，聚集在布告前指指点点。”
“他又想干什么？”
谢迁老脸横皱，“说是不闹腾，却把事情弄得沸反盈天……现在怕是连不知情的闲杂人等也会问上两句。”
王敞琢磨一下，道：“现在案子指不定牵扯到谁，还是先维持朝中安定为妥，不过今日朝中各衙门的人也不多，若是想让大臣们安心，怕是要挨家挨户去说。”
“不用了。”
谢迁摇头道，“既然决意走仕途之路，难道不知在京城当官需要秉承基本的原则？闲事莫理！既然他们没牵扯进案子，就不该怕被追责，若是之厚敢妄加定罪，老夫绝不轻饶！”
王敞心里不由感慨：“我的首辅大人，难道到现在你还不明白，这已不是你随便说两句话别人都会跟着你走的时代了？陛下给了沈之厚权限，就是要让朝中那些反对声音闭嘴，不过以沈之厚的为人，到底不太可能公报私仇。”
此时下人过来道：“大人，马车已备好。”
谢迁道：“先去一趟都察院，老夫想知道这案子有何隐情，牵扯到谁，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
……
王敞不太明白，为何谢迁问案要先去都察院。
其实都察院今日没什么人，年底所有衙门都在做最后的扫尾工作，准备休沐，左右都御使、副都御使少有当值的，通常是佥都御史以及监察御史在做一些琐事。
王敞本要跟谢迁同去，但想到自己作为吏部右侍郎，不该更多牵扯进案子中，就在出了小院后往吏部衙门去了。
在这件事上，王敞还是秉承着明哲保身的儒家处世之道。
而在谢迁前往都察院时，建昌侯府和寿宁侯府已被官兵团团困住，而当天建昌侯张延龄并不在自家府宅，不过也没到军中，而是到了哥哥寿宁侯府中，当天晚上会有个团圆宴，加之前一天他在寿宁侯府多喝了几杯，一直到后半夜才睡下，到中午都没睡醒。
直到下人惊慌失措前来通禀，张延龄才知道两家府宅被围了的事情。
“岂有此理，简直不把本侯放在眼里！”
张延龄匆忙出了屋，气急败坏便要去找堵门的官兵理论，却在前院被张鹤龄拦了下来。
张鹤龄已先一步去问询情况，在得知是皇帝下令后，顿时生出一种“大势已去”的悲凉感，见弟弟过来，他怒喝道：“作何去？”
张延龄问道：“大哥，听说外面有兔崽子把咱府宅给围了？”
张鹤龄黑着脸回道：“是。至于为何，你该清楚，现在事情已惊动陛下，听说领御旨审案之人，是沈之厚，这下你总该知道紧张了吧？”
“是沈之厚又怎样？他还能无中生有不成？”张延龄道，“之前大哥提醒的事，我都已经办妥了。”
张鹤龄似是怪责张延龄当着下人的面把事说出来，一摆手：“你们都退下，记得若是有人强闯进来，一概不得阻拦。”
“大哥，你这算什么意思？咱就等着束手就擒？”张延龄觉得很不甘心。
张鹤龄道：“这你都看不明白？这明摆着是有人见到咱兄弟二人不在军中，趁着蛇未出洞时先将洞口给堵上……怎么着，你还准备冲出去，回到军中，公然造反不成？那纯粹是找死。”
张延龄气急败坏地道：“早知道这样的话，昨日我就不该听你的，从军营中回来……今日沈之厚那小子也不敢如此嚣张！”
张鹤龄叹道：“现在说这些没用，我出去问过了，是江彬派来的人，还有几个百户的锦衣卫人马，人数倒不太多，名义上也只是来保护而非要拿你我去问罪……现在只希望能早些派人传信出去，让太后知道此事，由太后出面帮忙调停。”
“对对，有姐姐在，看谁敢嚣张。”
张延龄似乎也理清了思路。
张鹤龄瞪着弟弟道：“你啊你，若非你胡作非为，何至到如此境地？希望沈之厚审时度势不要深究，否则你我都逃不脱干系。”
张延龄有些不甘心：“大哥，你的意思是，咱还要求着他不成？”
“你能求得了再说这话……”
张鹤龄没好气道，“沈之厚现在于朝中势力，连谢于乔都对付不了，除了陛下能差遣他外，怕是旁人说什么都无用，若实在不得已，别怪为兄我大义灭亲！”
……
……
本来年底京城一片平和。
但随着除夕日全城兵马调动，城内又兵荒马乱起来。
不过过了中午，街上行人明显减少，尤其是在看大理寺张贴榜文后，时值大年三十，城内又掀起一场大的政治风波，百姓都明白事理，但凡跟自己无关，一概高高挂起，把房门一关便过自己的小日子。
随后顺天府出动衙差，加上豹房调动的锦衣卫，京营军权很快便被朱厚照派去的人拿下。
等消息传到大理寺，沈溪组建的工作组才正式开始办公。
在这之前，必须防备有人乱来，甚至连朱厚照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这更多来自于沈溪的提点，其中江彬起了很大的作用，来大理寺传递消息的也是江彬本人。
江彬道：“沈大人，您差遣的事，在下均已完成，若是要拿什么人，您只管吩咐一声，在下立刻派兄弟把人拿来。”
沈溪面对这么一个“能干”的“属下”，并没什么欣赏成分在内，历史上的江彬到底有多无法无天，他一清二楚，这位根本不是他想要收拢的“人才”。
沈溪简单一笑：“不必了，就算衙门设下来了，审案也未必就是今日，大过年的谁想惹一肚子不痛快？要审案，等明天再说吧。”
江彬一怔，问道：“大人，今天……不审了？”
连一边的大理寺少卿全云旭也对沈溪的决定感到意外，看起来风风火火，到最关键拿人问案的环节，沈溪却不着急了，要把事情缓一缓？
沈溪道：“陛下说过，现如今握有证据的锦衣卫指挥使钱宁不在京城，谁牵涉到案中，本官这里没有确凿的证据，直接把人提来过堂，那不等于打草惊蛇？若是一般人等也就罢了，涉及京城勋贵，更不能操之过急。”
沈溪大张旗鼓成立专案组，却并不急着审案。
随即沈溪便打道回府，好像此时的他觉得过年更重要。
而大理寺上下却不能掉以轻心，钦命成立的专案组就在这里，就算过年他们也不得清闲。
事情很快传入宫门，张太后本计划趁着过年这当口跟儿子见上一面，甚至打算主动去豹房探望儿子，却被高凤告知，说是沈溪在大理寺准备开公堂审问逆党案。
“……御旨是陛下所下，不过听说在这之前，沈大人曾去豹房求见陛下，也就是今日之事，之后陛下便下御旨让沈大人到三司衙门开衙审案，还派人将两位国舅的府宅给围了，不过听说现在建昌侯正在寿宁侯府内……”
高凤到底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他的消息渠道相对广泛些，有张太后作为靠山，他在朝中并不太惧怕张苑的打压。
张太后黑着脸问道：“这案子明确说明牵涉到张家人了吗？”
高凤想了下，这才回道：“并未说有关，不过民间已传得沸沸扬扬，消息源头不知从何而起，午后大理寺在京城各处张贴公告，不允许百姓随便议论逆党案。”
“现在都已经传开了，禁止有何用？”
张太后有些生气地问道，“提前干什么去了？”
高凤这次不敢应答，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他负有知情不报的责任，不过在他想来，就算消息及时报给张太后知晓，最多只是将谢迁叫来嘱咐一番，没什么大用。
张太后道：“事出时，哀家就跟朝中人打过招呼，当时不是说有人查这案子？张苑那边怎么说的？”
高凤回道：“太后娘娘，这次张公公没牵扯进案中，听说是锦衣卫的人在查……”
张太后面色很不好看，又问道：“沈之厚那边是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让谢阁老去跟沈之厚打过招呼？他为何就是要跟张家人过意不去？”
“这……”
高凤不知该如何去回答。
高凤一边想在张太后面前告沈溪的状，一边却又怕被沈溪得知后报复，所以他说话小心翼翼。
张太后一摆手：“现在你去豹房请见，能见到皇上吗？”
“老奴怕是难以面圣。”高凤显得很为难，低下头道。
张太后皱眉：“那就让能见到皇上的人去说，不管怎么样，寿宁侯和建昌侯都是当今圣上的亲舅舅，就算不看他们的面子，也要看哀家的面子，无论这案子牵扯到什么人，他的两个舅舅一定不会图谋他的江山。”
高凤赶紧应道：“是。”
张太后想了下，又道：“去告诫一下沈之厚，让他做事小心点，想挑拨陛下跟张家关系的人，都是朝中蛀虫，就算他沈之厚再劳苦功高也不例外……若他还想在朝中当官，就要守规矩。”
高凤这下为难了，因为张太后的意思，是让他去警告沈溪，心想：“若我去了，那沈之厚不就知道是我在娘娘跟前告状？”
有念于此，高凤道：“娘娘，要不您派个太监去递话？若是老奴去了，怕是那位沈大人……会多想，以为老奴在背后做了什么。”
张太后狠狠地瞪了高凤一眼，道：“你不想去？也罢，哀家让旁人去，不过你一定要把话带到皇上那里，再让皇上把围着他两个舅舅府宅的兵马给撤了……真不知他要做什么，旁人不相信，连至亲之人都不相信了吗？”
……
……
到下午临近黄昏时，朱厚照终于睡醒，此时江彬从大理寺回来，准备跟朱厚照汇报情况。
小拧子也在旁，等朱厚照问明情况后，不由皱眉：“沈先生只是在大理寺开了个公堂，却没有审案？那寿宁侯和建昌侯呢？”
江彬道：“两位侯爷的府宅被围了起来，如铁桶一般，没人能进出。但此时建昌侯并不在自家府宅，而是在寿宁侯府。”
“嘶。”
朱厚照吸了口气，道，“朕的这个二舅，非常喜欢惹是生非，二人凑在一块，一定会商议对策，或许会派人去干什么坏事也说不定……城中兵马调动如何？”
江彬没回答，他往小拧子身上看去，小拧子紧忙道：“回陛下的话，五军都督府遵旨出面，如今九城城门防备都已控制住，尤其是两位国舅的亲信，全都被看管起来……”
朱厚照这才释然：“还好，还好，幸亏朕早有防备，否则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次行事可说雷厉风行，你们做得很好。”
江彬和小拧子顿时觉得颜面有光，不过想到情况如此危及，皇帝依然可以酣然入睡，心里也多少有些打怵。
小拧子暗忖：“陛下可真是有魄力，虽然担心两位国舅造反，却依然能睡得这么香……不过要不是有沈大人在城中坐镇，怕没这么容易把事情解决。”
朱厚照道：“案子不能久拖，迟则生变，让沈先生赶紧过堂审问，最好在今夜前便有结果，只要涉案人等，一概可以拿到大理寺……”
江彬道：“陛下，现在怕是有些难……沈大人已回府，说是上吊还要喘口气，明日再审。”
说完这话，江彬和小拧子一样都屏气凝神不再言语，似乎怕朱厚照发火。
但朱厚照只是喘了几口粗气，道：“沈先生做事可真是高深莫测，或许他又有了什么安排，但不跟朕说明白……朕就是有些不安，万一有人谋反，对朕不利那该当如何是好？”
江彬赶紧道：“陛下，如今京城一片太平，不会有人谋逆。”
“呵呵，这种承诺你都敢出，你也是活腻了！”
朱厚照冷声道，“也可说你不知者无畏，京营本就在张氏一门控制下，就算卸了二人的职位，他们在京营党羽众多，若是有心谋反的话，就算是朕也不好应付，尤其是城外兵马，若是要集合起来攻打京城的话，或许城门处会有人给他们开城献降！”
小拧子紧张兮兮道：“陛下，是否让沈大人派人把那些京营主要将领给拿下？”
朱厚照道：“真是馊主意，这个节骨眼儿上拿什么人？现在卸了九门城防的人，再围了侯府，都可能会引起一些人不安，难道沈先生就没想过这些人会狗急跳墙铤而走险？”
小拧子跟江彬对视一眼，显然他们都不敢有如此大胆的假设。
随即朱厚照好像否定自己的想法，道：“沈先生到底足智多谋，不会拿京城安危做赌注，现在他到底为何要把案子拖延，朕实在看不懂。”
小拧子问道：“那陛下，是否需要派人去问询一下沈大人？”
“这时候……”
朱厚照琢磨了一下，点头道，“该问还是要问，不过不是你们去问，而是朕亲自登门求教。朕要跟沈先生一起督办这个案子。”
小拧子道：“陛下，今日是除夕，豹房内可有不少节目……”
“糊涂！”
朱厚照骂道：“真是不知所谓，朝政跟玩乐哪个重要，你不知道吗？朕的江山都可能会丢失，你让朕沉迷逸乐？赶紧给朕安排，朕这就去一趟沈府，既然沈先生在府宅内，他的府宅安全乃重中之重，朕今天可能一夜都不回来了！”
……
……
江彬跟小拧子开始为朱厚照出豹房做准备。
小拧子本要安排銮驾事宜，却被朱厚照阻止，此番出门他并没打算大张旗鼓，只是随便换身便服而已。
等候的时候，江彬问道：“拧公公，陛下作何要在沈府过除夕？这案子……好像陛下比沈大人还要上心。”
“陛下钦定的大案，能不上心吗？”
小拧子正在气恼中，说话的语气也就急了一些，气呼呼地道，“你在陛下跟前做事才几天，知道个屁啊！”
江彬被骂也没觉得如何，把头转向一边不再多问。
很快朱厚照换好便装出来，二人赶紧迎过去。
朱厚照问道：“怎样？护驾人员都点齐了吗？”
小拧子正要回答，江彬却抢先回道：“陛下，点了二百多弟兄，准备陪同陛下往沈府。”
“才二百人……”
朱厚照对这数字似乎不那么满意，道，“再增加些人手，你带的人不够多是吧？就从锦衣卫中抽调，朕不信这时候，还有人敢附逆！小拧子，你再安排几名太监和宫女陪朕一起过去。”
小拧子一怔，他不明白朱厚照为何要有此安排，心想：“陛下这是要搬家？”
朱厚照道：“朕有可能过去要住个一两日，先把案子督办完成，朕不想把这案子拖到来年，最好今天晚上就连夜过堂，什么大理寺审案，不如直接就在沈家把案子给结了。”
饶是小拧子和江彬都知道朱厚照做事不拘成法，但听了这番话后，还是觉得自己的三观再一次被刷新。
在大臣府上审案，皇帝亲自坐镇督办，这可算开了先河，自古以来闻所未闻。
小拧子问道：“那陛下，是否需要派人跟大理寺那边打声招呼，让他们派衙差过去？”
“这么嘛……”
朱厚照稍微思虑一下，点头道，“也好，多些人就能多些照应，再让五军都督府派人过去支应，今天晚上就不要当是过年，当成是审案之日便可。”
小拧子紧忙应声：“是，陛下，奴婢这就去安排。陛下，要不您先回去等等？”
“等你娘啊……”
朱厚照骂道，“朕现在就要出门，案情重大，不搞清楚朕寝食难安，哪里有心情等待？还不快去办事！”

第二三八五章 来过年
高凤匆忙前往豹房，本想通过小拧子将张太后的话传到正德皇帝耳中，但到了豹房门前却发现根本无法入内。
皇帝在何处，高凤完全不知，想让人传告小拧子，却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再加上他没有自由进出豹房的资格，就算心急如焚也无可奈何。
就在焦躁不安时，却见张苑从豹房内出来，高凤只能硬着头皮找张苑帮忙。
“……张公公，太后娘娘让咱家来跟陛下说，不能将逆党案往外戚身上牵引，事关重大，不可不慎……”
高凤不知该怎么说，只能把事情往张太后身上推，在他看来，张苑怎么也是坤宁宫走出来的太监，会帮他一把。
谁知张苑竟板着脸问道：“陛下不在豹房，你不知道吗？”
高凤一怔：“陛下往何处去了？莫非是回乾清宫过年？咱家怎么完全不知情？”
张苑瞪了他一眼，道：“怎么这么多问题？老实跟你说吧，陛下往吏部尚书沈大人府宅去了，说是要在沈家开堂审案，至于审谁那可就说不准了……要不，你去沈府将事情呈奏陛下知晓？”
高凤一听便打起了退堂鼓。
莫说是去沈府找皇帝，就算派人去禀告皇帝高凤也没那胆子，看到皇帝心意已决，大有拿两个国舅祭旗的意思，他不由慌了手脚，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在张苑看来十分滑稽。
“哼。”
张苑冷声道，“有事你当面找陛下说去，在这里杵着根本没用，要不就回去跟太后娘娘说清楚……现在情况十分危急，想让两位国舅脱身，可不是你在这里闲话两句便能轻松解决问题的！”
高凤一听在理，连忙点头：“还是张公公高明，咱家这就去想办法解决。”
说完，高凤连告辞的话都没有，转身便上了马车，很快便离开豹房所在街区。
张苑反倒一愣，等反应过来，嘴上不由嘟哝道：“这老东西，分明不将老子放在眼里，看回头如何收拾你……”
……
……
高凤虽未见到皇帝，也未将张太后交托的差事完成，但他从张苑口中得知一个“天大的秘密”，那就是朱厚照到沈家去了，要跟沈溪一起来查办逆党案，很可能外戚张氏兄弟要被牵扯其中。
这会儿高凤不敢回宫去见张太后，因为他知道这样会显得自己极其无能，而且就算是告诉张太后也无济于事。
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去找内阁首辅谢迁帮忙。
此时谢迁已从都察院打道回府。
得知沈溪并未在大理寺开衙审案后，谢迁稍微放下心来，准备先回府吃顿团圆饭，顺带筹划一下次日如何干涉沈溪问案，避免张太后和正德皇帝的母子关系进一步恶化。
谢迁回到家中，刚坐下来，准备跟家人吃饭，便见下人心急火燎进来，跟他说了高凤前来求见之事。
“父亲，可是有要紧朝事？”一旁坐着的谢丕问道。
谢丕当日难得过来陪同谢迁吃饭，同时过来的还有他的妻子史小菁以及长子谢恒。
本来谢丕应该陪过继的养母吃饭，但谢迁正妻徐夫人极力请求，谢迁终于准允谢丕带着妻儿过来一起吃年饭。
除了谢丕外，饭桌上还有谢迁的小妾金夫人，以及几个侧室生的儿子。
谢迁站起来环顾在场人一圈，朗声道：“或许是宫里有事，你们先用饭吧，不必等我了。”
在家人面前，谢迁已尽量不摆架子，但因他贵为当朝首辅，平时回家的时候很少，就算在家里也要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高姿态，很少跟家里人闲话家常，这也使得他跟家中亲近和善的氛围格格不入。
谢迁到了前院，只见高凤站在照壁后面，不断地挥动手里的拂尘，显得心烦意乱，当即上前问道：“高公公有事么？”
高凤这才留意到谢迁已从月门出来，黑咕隆咚的院子，本非谈话之所，但情况紧急，他根本顾不上进堂内说话，急忙将情况说明，包括张太后的嘱咐，还有他从张苑那里听来的关于皇帝往沈府准备审案的事。
谢迁皱眉：“陛下出豹房了？这是几时发生的事？”
高凤道：“不太清楚……乃是张苑张公公从豹房出来，跟老奴所言，看他言之凿凿，不像是胡言乱语。”
谢迁眉头紧皱，过了片刻后才问道：“现在还有谁在沈府？”
高凤摇头：“完全不清楚，如今就算回去跟太后复命也说明不了什么，若是陛下真要提审两位国舅爷，这……老奴根本没法跟太后交差啊……谢阁老，无论如何您都要想个办法才是……”
说是让想办法，但其实就是督促谢迁前去沈家探明情况，对于这一点谢迁本人心知肚明。
谢迁犯起了嘀咕，迟迟没给出答复。
如此一来，高凤着急了，声音不由提高了八度：“谢阁老，现在箭已在弦上，若您都不出面的话，怕是没人能阻止陛下……两位国舅的府宅中午时就被御林军围了，就怕陛下查案查到大义灭亲。”
谢迁道：“若是寿宁侯和建昌侯未做出谋逆之事，陛下又怎会动轻易他二人？”
“这……”
被谢迁呛了一句，高凤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迁或许也意识到自己在太后跟前的人说这话不那么合适，又道：“如今情势紧急，让老夫临时拿出解决方案来非常困难，还是要从长计议……不过眼下看来一切都还平顺，高公公你可回去与太后复命，老夫会再想办法。”
高凤急了：“谢阁老，您如此回答，老奴回去恐难以跟太后娘娘交差……您还是拿出个起码的对策……。”
“那你让老夫怎么着？”
谢迁有些生气了，“光嚷嚷有用吗？仅凭老夫一人，能劝陛下回头？现在连两位国舅牵涉进什么案子都不知道，便要老夫想对策，如何能做到对症下药？要不然……高公公你去多问几人，看看他们是否有办法？”
说到最后，谢迁的语气有所软化，没有继续为难高凤。
不过他以为自己没为难，还是在为难，因为高凤除了找他外，并没有其他合适的请求人选。
高凤心道：“连你这个首辅大学士都不能解决问题，你让我去求谁？谁又肯出面趟这浑水？”
谢迁此时顾不上回去跟家里人吃团圆饭，一撸袖子：“这会儿时候不早了，老夫还要先去跟几人商议，拿出对策后便赶往沈府……老夫能做的就这么多，高公公先请回吧。”
高凤见谢迁往门口走去，连忙追上几步，请求道：“谢阁老，让老奴跟您同往可好？”
“不方便。”谢迁一口回绝，“高公公还是去做该做的事，至于商议对策，高公公暂且回避为妥。”
……
……
高凤明白谢迁的意思。
他是太后身边的人，跟可能涉案的张氏兄弟有着利益连带关系，若他去参与商议，很可能会走漏风声或者做出偏帮之举。
如今并非是朝中官员在三司衙门审案，而是朱厚照亲自参与断案，又有身兼两部尚书的沈溪出面，案子注定不会小。
高凤明白谢迁现在是让他避嫌，并非是有意为难他。
但高凤出了谢府后，心里还是非常着急。
“既不让咱家去，还不能回宫复命，难道这把老骨头要流浪街头？”
高凤发现自己进退维谷，完不成差事没法回去跟张太后交差，而沈家那边他又不敢去，生怕惹来麻烦，以他这样一个只想平安过活不愿招惹是非的老太监来说，没有什么事比眼下更难抉择。
这会儿的谢迁则匆忙去见杨廷和。
此时内阁无人轮值，到年初一才会重新安排轮值之事，当天属于团圆夜，内阁其他三位大学士早早回了家。
在谢迁心目中，遇到事情时更为倚重杨廷和，而对本为次辅学士的梁储信任度就没那么高了，主要就在于梁储在大事上更习惯于随波逐流，而杨廷和在主观能动性方面让谢迁觉得很对胃口。
至于靳贵，无论是否有能力，都因刚入阁，属于相对年轻且无资历的一个，不能让谢迁托付大事。
谢迁到了杨府，没等入内，杨廷和已匆忙出来迎接。
杨廷和一身休闲的居家装束，显然没料到谢迁会在大年除夕夜而来，当天府宅内还在放鞭炮，声音异常嘈杂。
杨廷和见到谢迁后恭敬行礼：“谢阁老，是否进去说话？”
“不必了。”
谢迁道，“跟老夫一起去见应宁，有事路上说。”
谢迁在朝中第二信任之人，乃是如今的户部尚书杨一清。
在谢迁看来，若说杨廷和是个很好的谋士，那杨一清就是个做实事的务实官员，两人一个出谋划策，一个负责办事，能力方面都得到谢迁的认可。
杨廷和本没打算出门，但见谢迁这态度，知道无从拒绝，只得先跟谢迁告歉回内宅换上二品大员的常服，又跟夫人简单交待两句，这才与谢迁出了府门。
二人上了谢迁的马车，往杨一清府宅去了。
马车上，谢迁将情况大致跟杨廷和一说，杨廷和为难地道：“此案很有可能涉及外戚张氏一族，即便非陛下御审，若是由沈之厚来审问此案，怕是不会让张氏一族好过。”
谢迁道：“照你的说法，勾连倭寇和海盗，甚至卷入谋逆案，乃是事实，寿宁侯和建昌侯怎么都逃脱不了干系？”
这问题让杨廷和不好回答，黑暗中，他幽幽叹息：“具体是什么个情况尚不知晓，但不出意外的话，恐怕就是如此了。”
突然间，马车车厢里一片宁静，倒是外面随处可听到鞭炮声，还有人在街道开阔处放焰火，京城里一片热闹的景象。
杨廷和实在受不了这种安静，拨开车帘看了出去，发现有不少衙差在维持秩序……当天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两县公差最为忙碌，火龙队全体取消休息，随时听命，防止意外发生。
过了许久，谢迁道：“现在无论外戚是否牵扯进案子，总归不能让陛下降罪惩戒……这也算是对先皇和太后有个交待。”
这话算是一种基调。
先不论张氏兄弟是否有罪，一定要让二人脱罪，更像是一种包庇和纵容。
……
……
夜色渐浓，京城内越发热闹，百姓们都在自家门口放鞭炮，加上那些围观的孩子，新年氛围很是浓烈。
京城到底比地方更为繁华，哪怕大明中原和江南沿海有盗乱，但对于京城百姓来说，这跟自己没多大关系，这些乱事根本不会威胁到城内人的安全。
天子脚下，求的就是一个安稳。
华灯初上，朱厚照一行杀气腾腾到了沈府，让守门卫兵惊恐不已……当天是新年，朱起和朱鸿父子不在，而沈家主要管事都放了假，回去吃团圆饭，朱厚照的到来让沈家门口乱成一团。
不过很快沈溪便闻讯出来，见到朱厚照站在门前台阶下，正打量沈家门楣，赶紧上前迎接。
朱厚照一抬手：“先生不必多礼，今天权当朕是个闲人，到你这里过年来了。”
皇帝刚从豹房出发沈溪便已得到消息，只是他必须要表现出对此完全不知情的模样，否则只会引发不必要的猜疑。
关于朱厚照的来意，沈溪也很清楚，这小子哪里是来蹭年夜饭，分明是来捣乱，不让人过清静年。
沈溪请朱厚照到了沈家正堂，同时进来的还有江彬、小拧子和一干侍卫。
原本昏暗的堂内，燃起十几枝蜡烛，朱厚照往周围看了看，有些奇怪，问道：“先生，这里刚才有人吗？”
沈溪道：“没有。陛下何出此言？”
朱厚照皱眉不已：“为何这里如此暖和，好像生有火盆，但又好像不是。”
对于朱厚照来说，理解不了沈家正堂到大冬天晚上居然温暖如春，这让他觉得很神奇。
沈溪没法跟朱厚照解释太多，当年他接手这栋房产后，便安排人将家里重新装修了一下，尤其是增加“供暖系统”，说白了就是造了个小锅炉，然后用热水管与各个院子相连，每个房间撞上暖气片，这比之以前烧火炉要安全和便捷许多，最重要的是能统一进行供暖。
沈溪回道：“陛下可有留意到这些弯弯曲曲的铁管子？里面都是水，伙房那边派人烧水，如此整个宅子都被热水管包围，就算寒冬腊月屋子里也不会太冷，夏天的话水里加入冰块，又会凉爽许多。”
“这个好，这个好。”
朱厚照马上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道，“回头给朕也建造一个，皇宫先不用装，先在豹房试用……这冬天实在太冷了，每天朕就算躲在房舍内，也还是觉得冷……有了这些东西，朕就算穿得少一些也不用担心染上风寒……”
沈溪行礼：“臣回头便让人安排。”
朱厚照眉开眼笑：“真没想到，刚到沈先生这里就发现好东西，这下可解决了朕的大麻烦……小拧子，回头听从沈先生吩咐，把这件事给落实了，如果工程量太大的话，优先把朕常去的地方给装上。”
“遵旨。”
小拧子笑眯眯地应承下来，这件事做成将会是大功一件，由不得他不上心。
朱厚照似乎穿得有些多，一把将袖子撸起来，顾不上什么皇帝的体统，端坐在那儿，道：“先生，朕也就不跟你多废话了，今日朕来是想你尽快把逆党案审结，让朕可以安心过个年。”
沈溪有些诧异，问道：“陛下要亲自过堂问案？但似乎……不该来寒舍才是……”
朱厚照道：“审案嘛，只要主审人选定下来，在哪里过堂不过是走个形式，最重要的是要查清楚一些人的罪行……朕已派人去通知大理寺，让他们派官吏和衙差过来，随时听候调遣，朕还派人通知朝中相关衙门，让他们配合……”
说话时，朱厚照表现出一股强大的自信，好像什么事情都已安排妥当一般，沈溪点头道：“不知陛下准备如何审问案情？”
朱厚照打量沈溪，道：“朕安排先生作主审，想来这会儿先生已经知道哪些人涉案了吧？比如说……两位国舅？”
这已经不算暗示，而是直接锁定目标。
江彬和小拧子相互瞥了一眼，明白就算张氏兄弟没涉案，当天朱厚照也要找证据证明二人有罪。
沈溪有些迟疑，皱眉道：“暂且证据不是很充足，不过既然陛下决意要御审，有些罪证可以在公堂上提取……如此，今日就先请寿宁侯和建昌侯来问案？”
朱厚照黑着脸，冷冰冰地道：“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以前刺杀先生，朕就放过他们一马……钱宁已查到，二人跟倭寇勾连，竟在东南沿海岛屿上私自训练军队，跟倭寇勾连，残害百姓，下一步可能就要谋害朕！哦对了，之前豹房发生了刺杀朕的案子，虽然阴谋不成，但已查清跟倭寇有关……如此说来，多半也跟朕那两个吃里扒外的舅舅脱不了干系。”
按照朱厚照的说法，已不再是探讨案情，更像是直接给张鹤龄和张延龄来个盖棺定论。
沈溪对这些事很难评断，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还是皇帝家事，不该由他这个外臣多加干涉。
朱厚照问道：“先生准备审案？”
沈溪道：“既已查出部分事情跟寿宁侯和建昌侯有关，就该趁早搜集证据，不过今日派人围了两家府宅，怕是他们已有所警觉，可能做出毁坏证据之事。”
朱厚照一拍大腿：“哎呀，朕怎就没想到呢？江彬，你就没派人进去查查？”
江彬人有些发愣，他看着沈溪，目光中满是委屈，大概想辩解说，这围困两位侯爷府宅还是您老亲自下达的命令，怎么现在反倒在陛下面前告状？
江彬这边还没回答，沈溪主动接过话茬：“不过想来，寿宁侯和建昌侯之前便已有所警觉，恰恰围了二人府宅后，他们才会有所异动，正好给了获取证据的机会。微臣一边将案情放缓，一边派人盯着侯府周边街道，如今已证实之前有人私自潜出建昌侯府，与一批形迹可疑之人出了京城，差不多是时候收网了。”
朱厚照乐呵呵地道：“朕就说嘛，沈先生做事与众不同，这才叫高明，连审案都可以做到虚虚实实，让那些狗东西掉以轻心。江彬，你马上带人去，将贼人捉拿归案，朕要亲自审问这些罪人！”
……
……
从方方面面的情况看，朱厚照已经铁了心要把他两个舅舅扳倒。
至于寿宁侯和建昌侯具体做错什么事情其实已无关紧要，本身建昌侯张延龄又跟倭寇有勾连，谁也没冤枉他。
沈家不由热闹起来，不但朱厚照带来的侍卫在办事，沈溪的侍卫，以及从京城三司和城防衙门征调来的人也都各司其责，远近几条街道被灯笼和火把照得透亮。
当谢迁带着杨廷和、杨一清抵达沈家门前时，只见沈家门口已俨然如宫门一般，戒备森严，几人根本就无法靠前，不过却有个小太监站在那儿，似乎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只等着去传报。
“三位大人，您们怎么来了？”小太监过来打招呼，似乎认识三人，但三人却对这小太监有些陌生。
谢迁道：“劳烦小公公进去通禀一声，就说我三人来请求面圣。”
小太监为难道：“三位大人还是莫要进入沈府，今天之事……尚需对外保密，三位大人的请求有些莫名其妙，让小人不知该如何应答。”
谢迁很着急，隐隐有发火的迹象，杨一清却心平气和地道：“那小公公进去通知沈尚书一声便可，就说故友求见。”
“这个……”
小太监往旁边的侍卫身上看一眼，远处还有朱鸿在大门口往这边眺望。
谢迁顺着小太监目光看过去，随即有些着恼，不过却见到朱鸿往院子里进去，气息变得有些粗重，却未再为难眼前人。
沈家正堂，朱厚照还在优哉游哉喝茶，好像在沈家审案是很有趣的事，等候抓人的同时，他还饶有兴致询问关于沈溪制造的供暖系统的情况，好像要把知识学会了，自己来当工程师一般。
便在此时，门口小拧子跨进门槛：“陛下，沈大人，内阁谢阁老、杨大学士和户部杨尚书在外求见。”
朱厚照放下茶杯，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他们来此作何？朕要审案，关内阁和户部什么事？”
沈溪道：“既是提审皇亲国戚，谢阁老带人来问问，也是情有可原，陛下不必着急。”
朱厚照看了沈溪一眼，似乎是给沈溪的面子，未再继续多问，当即吩咐：“小拧子，你亲自出去跟他们说，朕今日很忙，要审问一个泼天的大案，让他们先回去，有什么事等回头朕会亲自跟他们说明。”
以朱厚照皇帝的身份，说出这番话已算很给对方面子，平时朱厚照做事根本不与人解释，现在还知道说回头把事情详说，有点对天下人有个交待的意思。
在沈溪看来，这也算是皇帝的一种进步。
“是，陛下。”小拧子领命退下。
等门关上后，朱厚照骂道：“真是不知好歹，怎么朕做什么事情他们都阴魂不散缠上来？不过这暖气还真不错，小拧子进进出出，也没带走多少热气，要是京城家家户户都能装上这东西，那不是所有人一整个冬天都可以处于暖洋洋的状态？”
沈溪道：“陛下，造价还是太高，技术上也不完善，只能在部分区域施行，无法做到大面积覆盖。”
朱厚照嘿嘿笑道：“朕也知道完全覆盖有些难度，这只是一种美好的设想罢了，就算一时没有成功，留个念想也好嘛。这几天先把朕那里给装上，让朕过个暖冬再说，不然的话……这鬼天真是冻死人不偿命。”

第二三八六章 京城一盘棋
除夕夜，本该阖家团聚，喜气洋洋。
但寿宁侯府内，张鹤龄和张延龄则焦躁不安，他们不停派人出去打探消息，但无一例外都被人给挡了回来。
“……老爷、二老爷，不是不派人出去，是根本出不去啊！外面堵门的不是锦衣卫的人，尤其晚上换过来这批，听口音都是外地人，根本说不上话，宫里面也没听说有人前来，怕是到现在太后娘娘都不知有这回事呢。”
张鹤龄急道：“不是让你们从后门偷偷潜出去报讯？”
下人回道：“也被拦了下来……翻院墙出去的几个全都被抓了起来，现在押至何处关押都不知道。”
“唉！”
张鹤龄不由重重地叹了口气，人也变得苍老许多，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旁边张延龄一摆手，让下人退下，这才说道：“大哥，我早就说过了，事情不那么容易解决，不如咱先安心过年，有事等明天再说。”
张鹤龄打量弟弟，说道：“看你这副模样，似乎成竹在胸，你在这里有何安排？”
张延龄得意地道：“早就看出大哥平时毫无准备，若被人掐住七寸，怎么成大事？我府上有信鸽，可以很容易将消息传递出去，就是之前我来得匆忙，没把信鸽带在身边，好在我那边有几个办事利索的，一定可以把消息传递出去。”
“传递什么消息？”
张鹤龄皱眉问道，“是给太后那边报信吗？”
张延龄道：“不是给宫里，而是给城外的人。”
张鹤龄恼火地道：“荒唐，荒唐，如此看来你还是跟外面的人有勾连，也就难怪咱二人府邸会被人给围住了……若是你的人现在被官兵拿住了呢？你啊你，这次张家指不定会给你祸害了。”
……
……
因为张氏兄弟无法知道侯府外的情况，他们还不知现在皇帝已移驾沈家，更不知沈溪现在正跟朱厚照一同参详案情。
而率先被拿下来的，正是张延龄最得意的手下，也就是他的头号打手黄玉。
黄玉人本就不在建昌侯府，得到消息，下午便潜逃出京，正准备跟接头的人交待事情，突然见官兵冲进来，黄玉本想负隅顽抗，但前来追捕他的都是练家子，连他所带的手下也一并成擒。
可说是兵不血刃，黄玉便被抓获归案，而后被送进城来，在朱厚照抵达沈家时，其实黄玉已被押送进城。
等黄玉被押至沈府，已是上更时分，同时被押送过来的还有从建昌侯府偷跑出来的几个人，都是被故意放出，而后循迹跟踪，待与他人碰头时实施抓捕。
黄玉单独被押送进沈家正堂，当其抵达时，朱厚照和沈溪坐在正座，黄玉被头朝下直接按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面前是谁，就算再挣扎，也不过只能看到前面有四只脚而已。
“下跪者何人？”
朱厚照俨然坐衙的青天大老爷，喊话时带着一股威严。
不过因他身子虚，再加上声音略微带着几分稚气，不能让黄玉感到惧怕。
黄玉狂妄地叫嚣：“你们居然敢抓老子，信不信我家侯爷会宰了你们？”
黄玉本就不是大户人家的家生子出身，他出自江湖，张延龄器重他便在于其在民间交游广阔，可以邀约亡命之徒为侯府所用。正因为广泛收罗党羽，张延龄才可以肆无忌惮做一些非法买卖。张氏兄弟控制京师防务时，正是靠黄玉极其手下欺行霸市。
朱厚照一听便火大，一摆手：“打！”
不等审问，上来便开打，这暴脾气让旁边的小拧子和江彬觉得不妥……到底是罪犯，需要问出口供来，若是打死了就不好继续追查案情。
不过明摆着眼前这位不识相，居然敢冒犯皇帝，连沈溪都不劝阻，小拧子和江彬也就站在那儿默不做声。
黄玉没料到自己在有靠山撑腰的情况下，会被人抓到陌生之地挨揍。
而且没有拖出门外，就在原地，锦衣卫拿着棍子便开始“噼里啪啦”打起来，一连打了二十几下，等黄玉嘶喊的声音低沉下来，朱厚照才一摆手：“算了，先如此吧，别打死了……先问问他话再说。”
江彬安排执法的锦衣卫退下，黄玉没料到受审不是打板子而是先吃一通杀威棍，这二十多下让他只剩下半条命。
朱厚照问道：“说吧，你是怎么为寿宁侯和建昌侯做事，又是如何跟倭寇勾连，意图谋反的？”
黄玉虽然被打得只剩下半条命，但面对眼前这个声音稚嫩的年轻人的指责，腰杆依然挺得很直，不是他想死撑下去，而是他知道眼前这些指控每一样都足以让他和背后的张氏兄弟掉脑袋。
退一步说张氏兄弟有姐姐张太后撑腰，或许不会死，但他一定小命玩完。
黄玉声嘶力竭地道：“都是诬陷，我家侯爷并未跟倭寇勾连，全是小人栽赃……”
朱厚照没什么问案经验，眼见嫌犯辩驳，有些傻眼，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又有了用刑的打算。
沈溪突然接过话茬，问站在门口的马九：“捉他的时候，可有查到什么有用的证据？”
“对。”
朱厚照好像被点醒，看向马九，问道，“马将军，跟他一起被捉拿的，还有谁？”
马九道：“捉拿此贼时，还有几个不明来历之人，都在外受审，用过刑后必会招供。”
黄玉马上喊叫：“你们是什么人？那些人跟我素不认识，别以为抓来几个不相干的路人，就敢诬陷我家侯爷……我家侯爷乃建昌侯，当今陛下的亲舅舅，当朝外戚，他的姐姐可是当今太后娘娘，谁敢乱攀咬？”
朱厚照听到这番威胁后非常不爽，皱眉对沈溪道：“沈先生，可能朕问话的方式方法不太对，这案子本来就该由你来审问，朕还是把主导权交给你吧。”
黄玉本来还在那儿列家谱，拼背景，听到朱厚照这话，猛吸口凉气，差点儿把自己给呛着，瞬间什么话都没了。
这一口一个朕，除了当今皇帝还会有谁？而他嘴里的沈先生，想必是当今帝师，身兼兵部和吏部两部尚书的沈溪！
这才叫身陷龙潭虎穴，再无翻身的机会！
沈溪道：“审案讲求的是人证、物证俱在，若只靠屈打成招，他们事后大可叫屈，人心不服。现在既然人证不是很齐全，就该拿出一些物证来……马将军，你在捉拿案犯时，可有拿到什么物证？”
“有！”
马九非常干练，当即让兵士拿来个包袱，当面将包袱打开，一堆好似书籍的东西落在地上，许多书信和纸条夹杂其中。
沈溪问道：“这是什么？”
马九道：“都是从案犯接头的地方搜查而来，有大量书籍，书信，还有一些纸条类的东西，似是接洽所用。此外还发现大批信鸽，据说从京师到南方，有多个地方蓄养这种信鸽，专门用来传递消息，养鸽人都是受建昌侯府招募，已招认不讳，不过他们对于建昌侯拿信鸽来做什么并不清楚。”
黄玉不说话了，自从知道皇帝在这里，他就知道自己说多错多，心中兀自为刚才对皇帝不敬而后悔。
心里不断哀鸣！
这回不管怎样都必死无疑了，冒犯皇帝还有能活着的？
朱厚照道：“把东西拿过来，让朕看看。”
马九正要准备送上东西，却见江彬抢先一步……这会儿江彬可不想让旁人在皇帝面前出风头，直接将地上的包袱抓起来，双手捧到朱厚照跟前，然后在小拧子帮忙下，从里面拿出书册、信函和纸条送到朱厚照跟前。
朱厚照满心欢喜，以为可以找到什么物证，拿来定罪，但在打开仔细看过后，却大失所望。
一些书册好像就是从寻常书店买来的，上面没什么出奇的，还有一些无字的册子，什么都没记载。
关键的账簿，却没有发现。
好在那些纸条写得清清楚楚，其中有以建昌侯口吻下达的命令，但字迹凌乱，并不是出自同一个人手笔，也做不得罪证。
朱厚照用疑问的目光看向沈溪，不明白这些东西有何用。
沈溪却好像根本没有看那些物证的意思，对着双手被反剪身后、头按到地上的黄玉，问道：
“现在物证就在这里，陛下跟前，你还想狡赖？若是将所知之事供述出来，或可留你一条性命，否则的话……你满门怕是留不住！”
黄玉道：“这位想必就是沈大人吧？小人没什么大本事，但也知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要杀便杀，在下绝不含糊。”
朱厚照把手里的书册掷了出去，直接砸到黄玉脑袋上，怒不可遏：“好你个狗东西，跟朕叫上板了，是吧？想死还不容易吗，直接拖出去杀了喂狗！回头诛他九族！”
“得令！”
江彬当即就要上前拿人，没等他动手，沈溪突然抬手打断他举动。
“案子要一点点审，若杀了他的话，倒是让此人得偿所愿，由此也将导致线索中断……现在还有跟嫌犯同时捉拿归案的犯人，请陛下饶他一命，等案情审结后再定罪也不迟。”
朱厚照迟疑一下，最终还是点头。
“也行，总归这案子由沈先生你来审，朕不多干涉。这里是沈家，朕当个旁观者即可……你们只管听沈先生命令行事，知道吗？”
朱厚照这话其实只是对江彬和小拧子所说，二人俯首领命。
沈溪一摆手：“先将此人押解下去，看管好，绝对不能让他寻死，再派人搜查建昌侯府，看看是否有证据。”
“是，大人。”
马九领命而去。
马九离开后，朱厚照问道：“先生，现在是不是该把朕那两个为非作歹的舅舅拿来，好好审问一番？”
沈溪道：“陛下，若案子这么审下去，即便最后拿出结果，旁人也会认为其中有问题，或许会怀疑屈打成招。按照朝廷规矩，必须要放在公堂审问，若无法做到也该将谢阁老等人请来听审，请陛下恩准。”
朱厚照可不管谁审案，只要能把事情完成在他看来都可取，加上现在他要用沈溪，沈溪提出申请他也就乐而接受。
“……沈先生，你先给朕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等把人提过来后，朕再过来看看你审案便可。”朱厚照道。
沈溪颇为无奈。
皇帝到了大臣家里，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大臣府宅也是你随便找地方休息的？而且你这皇帝的人品明显不太好。
沈溪道：“那就请陛下移步东厢休息。”
“好。”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
这才刚开始审案，他便困倦不堪，这跟他平时晚上都是吃喝玩乐有关，突然要办点正事，他的精神便跟不上。
随后，在小拧子引路下，朱厚照往沈家东厢去了，那边也是沈溪书房所在。
……
……
沈家内宅很是热闹。
皇帝驾临，带来的侍卫、太监和宫女众多，本来沈家就没法跟豹房这样的皇家庭院相比，前院人多了，自然要挤占沈家人住的地方。
本来沈家还在吃年饭，因突然到来的变故，各房只能暂时留在后院。
甚至为了确保皇帝的安全，后院门口多了一些守卫，除了沈溪有意安排的亲卫外，还有江彬派来的人。
“嫂子，前边怎么了？为何弄的好像打仗一样？那么多兵丁？”沈亦儿当天没有回家，而是留在哥哥家里过年。
概因沈明钧、周氏要跟大房、二房等其他四房人一起过年，这也是沈溪担任两部尚书，基本确定站在朝廷权力巅峰的第一个新年，周氏母以子贵，想体会一下当沈家大家长的感觉，自然要张罗大家族的聚会。
儿子周氏自然要带过去，不过女儿就有些麻烦了。
这个时代女人终归要嫁人，将来不姓沈，所以也就没那么着紧。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周氏觉得这个闺女太会捣蛋，还不如丢给儿媳看着，总归儿子后宅都是女人，让沈亦儿到这边过年也方便。
沈亦儿的问题，让谢韵儿有些难以作答，琢磨好一会儿才道：“应该是你大哥在外审案……好像是公堂挪到咱家来了，应该是有重要人前来。”
因为不清楚皇帝是否在前院，谢韵儿不敢随便乱说。
再者，她还得防备沈亦儿过去捣乱。
关于沈亦儿跟朱厚照的“渊源”，在她这里不算什么秘密，沈溪已叮嘱过她严禁沈亦儿随便到前院乱跑，防止突然遇到朱厚照，跟朱厚再次起冲突。
“审案吗？那倒是有趣。”
沈亦儿乐呵呵地问道，“那嫂子，我能过去看看吗？”
谢韵儿当即回绝：“不行，你大哥在那边做正事，你不能过去打扰……而且现在出了后院月门，就有大批人看守，基本是朝廷派来的官兵，如果你过去捣乱的话，会让你大哥很难做。”
到底谢韵儿太过心善，没有吓唬这个小姑子，她对这个小姑子没有太大脾气，平时并不会拿出周氏那样强硬的态度。
沈亦儿吐吐舌头：“我知道了，嫂子。”
恰在此时，小玉过来，有内宅的事情要跟谢韵儿说。
谢韵儿顾不上小姑子，沈亦儿趁机溜到外面的院子，对她来说，别人越不想让她做的事，她越想“挑战”。
“哼，以为有院墙阻隔，就能难倒我了？大哥的府邸，我比谁都熟悉，大不了我去房顶看看大哥是怎么审案的。”
沈亦儿心里得意，自言自语道。
平时周氏骂女儿能上房揭瓦，这话听起来夸张，但一点都不假，以沈亦儿的性格的确能做出这种事，她的性格比一些好动的男孩更加活泼，爬山爬树上房下池塘以前可没少做，这跟她平时无所事事有关。
当一个活泼好动的女孩，时值青春叛逆期却没有什么事做，就会想怎么找好玩的东西，而沈家又想将她关在闺房，当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她便琢磨怎么偷跑出去玩，而翻墙上房这都成了她每日的“必修课”。
……
……
就在沈家大小姐准备到前院看好戏时，谢迁、杨廷和、杨一清三人刚从传话的太监口中得知皇帝安排，让他们进沈家旁听审案。
虽然不合规矩，但谢迁却不能回避，且他一直坚持要进内，这回也算得尝所愿。
杨廷和劝说：“谢阁老，为今之计最好能向陛下建言，不能再如此胡闹下去……若进到院中，等于是默认陛下胡闹。”
杨一清则没什么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谢迁。
谢迁面色不善，随即三人目光放到远处，只见有马车过来，而且不止一辆。
等马车停下，从马车上下来几人，除了司礼监掌印张苑外，还有刑部尚书张子麟，以及大理寺少卿全云旭。
三人过来属于协助审案，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系受皇帝传召，而张苑则是主动前来。
“谢阁老，您还在这里等候呢？”
张苑在这几人中权势最大，带的随从也最多，走过来后也有跟谢迁直接对话的权力，甚至杨廷和、杨一清，他基本上选择性地视而不见。
张子麟和全云旭则过来给谢迁等人行礼。
谢迁问道：“张公公过来作何？”
张苑笑答：“跟谢阁老目的一致，问问陛下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听说今日陛下要亲自过问逆党案，这案子牵扯到朝中一些权贵，若是有必要，连皇亲国戚都要提审，这可真是桩泼天的大事。”
杨一清问道：“张公公乃是奉陛下御旨而来？”
一句话，就让张苑脸上的笑容凝滞，随即目光阴霾地看向杨一清……对方这话似乎是故意呛他。
若是谢迁或者杨廷和，或许会在表面上对张苑保持尊重，到底内阁跟司礼监属于对接的关系，就算再看不过眼也只能保持和气。
但杨一清领衔的户部，掌管着朝廷的钱袋子，独立行事，他看不惯张苑的嚣张气焰，再加上张苑胡作非为的过往也是人所共知，即便此番重新被皇帝启用，依然难以得到杨一清这样的直臣尊重。
张苑道：“咱家来求见陛下，就不多打扰诸位了……告辞！”
或许是觉得没什么话好说，张苑先行往沈家正门而去，快到门口时有侍卫过去阻拦，便听到张苑大声喝斥。
看着张苑的背影，杨廷和皱眉道：“这个张公公，行事愈发骄横了，若长久下去怕是会出乱子。”
谢迁往杨廷和身上看了一眼，摇头道：“他要怎么做事，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咱们先进去看看，希望别出岔子才好。”
……
……
谢迁、杨廷和、杨一清、张子麟和全云旭一起进了沈家前院，院中已挂起一盏盏灯笼，将沈家正院照得透亮。
两旁已设了几个座位，似是给来旁听审案之人准备，朱厚照和沈溪都没出来，张苑也在正堂见沈溪，房门紧闭，谢迁不知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马九走过来：“几位大人请入坐，这边特意准备了烤火的火盆，还有暖炉等，另外尚有热茶和厚披风。”
几人这才知道，原来沈溪为这些来听审的官员准备得很齐全，生怕这些人冷着了，座椅座垫都有，还有全套御寒装备，进来后的确是比等在门口好太多。
“嗯。”
谢迁没跟马九置气。
对于大明有功将领，谢迁还是保持礼重，如此也能在中下层军将和官员面前保持自己的威严。
随即谢迁走到当首的座椅前坐下。
这边刚落座，便有人将热茶递过来，谢迁本想伸手接过，却发现自己的手都已经冻僵了，于是指了指面前的小几，示意放在上面。
马九过来道：“谢大人，这里有暖炉。”
谢迁顿时一阵感慨，突然觉得沈溪这府宅多了几分温情，人情味浓重许多。看着面前的小暖炉，他微微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在沈家堂屋，他坐的地方距离堂屋门口不过两丈，但见门打开，张苑从里面出来，同时出来的还有沈溪，却不见皇帝的面。
“沈尚书。”
没等谢迁起身打招呼，张子麟和全云旭便迎上去，因为二人不但是来听审，更是来参与审问，分别代表着刑部和大理寺两大司法衙门。
沈溪先是行礼，再走到谢迁跟前，本来谢迁想起身相迎，但略一琢磨却选择坐在那儿不动，倒是杨廷和跟杨一清已站起来。
谢迁有资格在沈溪面前拿乔，旁人却不行，沈溪的职位和地位在那儿摆着，朝廷到底是个讲究尊卑的地方。
沈溪道：“谢阁老。”
“嗯。”
谢迁点了点头，随即转头四处望了望，问道，“陛下呢？”
沈溪回道：“陛下正在厢房休息，之后会提审一些涉案嫌犯，还有一些案犯正在西厢接受审问，谢阁老是否要亲自过去看看？”
谢迁仍旧端坐如常，目光落在沈溪身上道：“别都是外戚张氏的门人吧？”
“有些是。”
沈溪回道，“还有缉捕回来的接头人，如今很多证据表明，外戚张氏似乎涉及跟贼人勾连，至于是否参与谋逆尚不好说，陛下言明要在今日将案子审结。”
谢迁本想怪责沈溪两句，但话到嘴边却发现没什么可说。
沈溪的回答已算是滴水不漏，既没有给案子定性，也没发表什么个人见解，而案子的关键也在皇帝身上，而非沈溪引起。
谢迁道：“老夫想要求见陛下，是否可行？”
沈溪摇头：“陛下之后便会过来，谢阁老到时候便可觐见，但此时不行，陛下之前已有明言不见大臣。但陛下已同意再邀请朝中一些元老勋贵旁听审案，目前他们正往这边赶过来。”
对于谢迁来说，没办法苛求太多。
皇帝还在休息，稍后会在审案时露面，真有事情可以到那时再呈奏，不必急于一时，而且现在皇帝还让三司衙门的人加入到审案，特意增加旁听监督的官员和勋贵，至少在之后审问时有何不当之处，他和那些文臣勋贵可以跳出来说明情况。
“嗯。”
听了沈溪的叙述后，谢迁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表明他已知晓。
恰在此时，江彬走过来，对沈溪道：“沈大人，已派人去将建昌侯府搜查过，回报说搜查出一些证据，正准备送来。”
沈溪点头。
谢迁支棱着耳朵倾听，闻言不由带着几分恼火质问：“谁让搜查建昌侯府的？皇亲国戚的府宅也能随便搜查？”
几人都在打量谢迁，在场人中也只有谢迁坐着，跟整个现场的氛围格格不入。
沈溪没有回答，江彬则显得很傲慢，瞟了谢迁一眼，昂着头道：“乃是陛下亲自下谕旨搜查，之前已擒拿建昌侯府一名管家，发现他跟贼人秘密勾连，罪证确凿……陛下随即下令搜建昌侯府。”
谢迁可以在沈溪等文官面前耀武扬威，但面对一个身份低微的武将，却发现无言以对。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现在江彬这个武将居然给他这个首辅大臣讲规矩和道理，而且人家所说很有道理，已查到部分罪证，所以皇帝才下旨搜查建昌侯府，这样做有何不可？
谢迁本以为沈溪会替他说上两句，却见沈溪站在那儿好像木头人一般，不由心里来气。
好在杨廷和凑过来打起了圆场：“既是陛下下旨，还是等搜查结果出来再说。”
谢迁非常着急，心道：“这不已经明摆着说找到人证，现在又搜到物证？如果陛下犯浑，决意要杀外戚，这件事该如何收场？”
“之厚，你去做你的事，老夫有事再找你。”谢迁突然说了一句。
他这句话更像是下达逐客令，显然他想跟杨廷和、杨一清等人商议事情，又不想沈溪听到。
沈溪不由对谢迁很无语。
你在我的府宅，居然对我下逐客令？
你要做什么用得着遮遮掩掩？无非就是找人通知张太后，尤其是高凤，让他把消息传到宫里面？
谢迁觉得自己老谋深算，做事周详，但在沈溪看来，谢迁身上全都是破绽，对他来说毫无秘密可言。
不过沈溪还算是给谢迁留个面子，行礼道：“那在下就不多打扰谢阁老了，正好也有要事先作安排。”
随即沈溪跟江彬一起往西厢而去，那边有被擒获来的几名贼寇，正在拷打审问。
沈溪离开后，谢迁马上对杨廷和道：“赶紧派人通知高公公，让他回奏太后，说是这边已开始搜查寿宁侯和建昌侯府，许多证据已被坐实，闹不好就是通番卖国的罪名，甚至可能涉及到谋逆……”
杨廷和道：“谢阁老，如今案子尚未查清，如此去跟太后奏禀，是否会……”
谢迁道：“你以为有之厚在，这案子审下来还会有别的结果？等他把事都查清楚，也由陛下给定了案，再想转圜恐怕来不及，只有此时奏禀到太后，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杨廷和稍微想了下，不由点头，他大概理解到，这是谢迁对张太后最后的提醒，估摸是要以太后来对案情施加影响。

第二三八七章 能人辈出
沈溪到了西厢院。
审问正在进行，锦衣卫要对付一些没多少扛刑经验的匪寇轻而易举，早早便把南北镇抚司衙门的酷刑全都搬到了沈家院子。
还没等靠近，沈溪便听到哀嚎声，在这相对安静的庭院之地显得异常刺耳。
周围都是锦衣卫和侍卫上直军的官兵，沈溪心中满是无奈：“把我家当作官衙，什么严刑全都用上了……要是在我府上闹出人命来，我自己倒不觉得怎样，但让我家人如何过太平日子？”
“沈大人。”
一名锦衣卫百户过来向沈溪行礼。
沈溪一摆手，问道：“审问出结果了么？”
那百户先看了江彬一眼，显然是对江彬有所防备。
这些人并不隶属于江彬领衔的边卫系统，只是现在他们的顶头上司钱宁不在，他们没法避开江彬。
那名百户恭敬地道：“有招供的，说是出自东瀛，先是在琉球落草，然后又在东南沿海干打家劫舍的营生。此番坐船到天津卫上岸，由陆路来京。不过他们说不出到底是如何跟逆党勾连，连具体名单也给不出来。”
沈溪点头，表示会意，心想：“这些锦衣卫分明是拿对官员审问那套来对付倭寇，但这些倭寇多半连文字都不识，最多只是奉命办事，哪里知道跟自己接头的人是谁？让他们拿出名单来，跟让他们胡乱攀咬人差不多。”
江彬忍不住插话道：“不是已经知道跟谁勾连了么？他们是来见建昌侯府的人，而且是一网成擒，两相对照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百户听了江彬的话，充耳不闻，讷讷不语。
在沈溪这样深受皇帝宠幸的高官面前，那百户自然知道该听谁的。
沈溪摇头：“既然暂且审问不出结果，就别再用刑了，死了人脏了地方，以后这宅子还能住人吗？这里毕竟不是诏狱，让他们指证跟建昌侯府的家奴见过面，便足够了。”
“是，大人。”
百户这才领命退下，让旁边的江彬看得悻悻然。
沈溪再往里面走，看到一路上血迹斑斑，心里越发不痛快，恰在此时，大理寺少卿全云旭匆忙于前院过来，除了他外还有几名大理寺属官。
他们本是来监督审案的，但到了地方才发现这里已经成为了锦衣卫表演的舞台，大理寺的官员根本插不上话。
此时刑部尚书张子麟正老老实实留在前院当个旁观者，喝茶烤火，不时跟左右聊聊天，等候最后的结果。
见礼后，全云旭道：“沈尚书，捉拿审问贼人之事是否由三法司来接手？如今乃是锦衣卫办案，这……我等根本干涉不得啊！”
大明特务体系非常发达，东厂和锦衣卫构成的诏狱系统，让三法司方面望而却步。
沈溪还没回答，张苑已带着人进入中院。
在沈溪与谢迁对话时，张苑趁机到了东厢房，想去求见朱厚照。
沈溪以张苑到来的时间判断，应该是碰壁，未见到朱厚照本人。
张苑老远便嚷嚷开了：“都是一群无胆匪类，一直打就行了，怎停下来了？”
全云旭面对张苑这样强势的大太监，只能往后站，沈溪斜过头瞪了一眼，问道：“怎么，张公公还想干涉这里审问之事？”
张苑冷笑道：“不敢，咱家就是想通知您沈大人一声，谢阁老已派人知会宫里，下一步可能太后娘娘就会亲自赶到你这小院……你觉得陛下还能不受干扰把案子给定下来？不抓紧时间，怕是什么都要凉！”
……
……
张苑担心的恰恰是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谢迁让杨廷和出去找人传话给高凤，高凤得知消息后，直接骑快马往宫门赶去，接下来便是一路狂奔。
他要在最短时间里把消息告知张太后，让张太后做出防备，而如今唯一能救张氏兄弟性命的人也只有张太后。
与此同时，张懋、夏儒和朱晖等勋贵，正陆续从自己的府邸出发，乘坐马车前往沈家。
张懋和夏儒这一对老友，从来都是走一路，这次夏儒更是先到了张懋府宅，问清楚大概情况后才动身。
两人乘坐同一辆马车，以便路上商讨一些事。
“……这不明摆着的么，陛下要对张氏一门下手了，以前寿宁侯和建昌侯为非作歹，先皇不好意思拿皇后家里人动手，所以屡屡照拂，虽惹来不少非议，但看到先皇皇后夫妻恩爱，大臣们都忍下来了。”
“可陛下登基之后，情况跟以前大不相同，毕竟陛下也要照顾自己的妻族，需要培养新的外戚势力，只是寿宁侯和建昌侯没察觉到这种变化，依然我行我素，这才惹下祸端……”
张懋说这话的时候，异常得意，好像他已经把一切都看穿了。
这是来自于在朝为官近一甲子的老狐狸的智慧，多亏张懋老早就跟夏儒站在一道，两人间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没有什么戒备心理，才会畅所欲言。
夏儒则很迷惑，问道：“这两位到底是太后的亲弟弟，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件案子……究竟会对二人造成如何影响？”
张懋道：“死罪应该不至于，不过下半辈子怕是接触不到实际权力，就当个闲散的贵人也是极好的……若是陛下狠心些，或许二人下半辈子都要在牢狱中渡过。”
夏儒摇头叹息道：“没想到成为皇室中人，还有如此多的困扰和麻烦，一个不慎就会落得锒铛入狱的下场，就怕……”
换了别人，或许会为张氏兄弟被制裁而感觉无比痛快，大叫一声“好”，但夏儒这样本就身为外戚，甚至还算得上是既得利益者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正如一朝天子一朝臣，或许现在夏家人能得到好处，但未来可就未必了。
张懋摇摇头：“最重要的还是要勤勉克己，谨慎行事……要不是张家人闹得太不像话了，陛下也不会痛下杀手！”
张懋这是在提醒夏儒。
别觉得张家人的遭遇会成为你们夏家的未来，最重要的还是你要教育好家里的下一代，让他们老实本分些，要明白事理，不要做一些骄横跋扈巧取豪夺的事情，更不要对皇位有非分之想。
“明白。”
夏儒点头，他对于张懋非常信任和佩服，决定回去后就严加管束家人。
张懋突然若有所思，轻声说道：“这次的案子，是由之厚来帮陛下审结，就怕事后太后不会轻易放过之厚……”
“不过，之厚这年岁已在官场有如此高的造诣，若他怕的话也不会接下这差事。现在还是要防备，若太后赶到沈家，以血脉至亲相要挟，陛下又如何审案？”
夏儒想了下，同样没有答案，摇摇头表示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外面街道上不时有鞭炮声响起，二人静静地倾听，车厢里陷入一片死寂。
最后还是张懋打破沉默，“不过也好，总归是之厚来处理这案子，不是于乔，否则的话这案子连了结的可能都没有。”
“现在于乔已把他自己跟张家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一向公正严明如他，在这件事上却存有私心，如此还想让人接受他处理的方式，实在是强人所难。”
“唉！这次全靠之厚支撑大局，难道以后这朝堂就要听他这么个年轻后生的调遣？”
……
……
沈府开始热闹起来。
张懋、夏儒、朱晖等军方人士到来后，相继又有礼部尚书费宏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洪钟到来。
院子设下的座位已不够用，需要临时加座。
朱厚照暂时没有露面，沈溪和张苑也没出来，陆续赶到的人都想从谢迁口中打探一些消息，但谢迁对于细节也不是很了解。
皇宫内，高凤心急火燎地出现在张太后面前。
本来张太后跟儿媳夏皇后吃过年夜饭都准备休息，被高凤打扰，心中非常不悦。
不过在听到高凤将事情原原本本说出后，张太后开始紧张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有人非要跟我张家人作对？”张太后很生气。
在政事上，她是没有太大主见，以至于对儿子的胡闹根本无计可施，甚至对刘瑾擅权等事也毫无建树，但在私情上，这绝对是个护短的女人。
高凤道：“陛下已派人将建昌侯府查抄，下一步可能就要提审两位侯爷。娘娘，现在怕是只有您出面，才能为两位侯爷解围。”
张太后蹙眉：“他们有证据吗？哀家两个弟弟，难道还会反大明不成？这样做对他们有何好处？”
高凤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如泣如诉：“连谢阁老等人都已被请到沈府，陛下要公开审理这案子，而且听说已拿到人证、物证，据说两位侯爷在东南沿海一带海岛上练兵，之前甚至派人去刺杀陛下，只是刺客被抓住后伏诛……”
张太后本来气定神闲，听到这话后立即紧张起来，问道：“你说什么？”
高凤道：“娘娘，现在不是有谁想要针对两位侯爷，很可能是两位侯爷真的做了一些错事，且证据确凿，若没有您出面的话，指不定陛下要如何定两位侯爷的罪。”
张太后终于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一些事，陛下大可私下里跟哀家说，哀家自会召他们入宫，严加斥责，何至于闹到如此地步？他居然当着朝臣的面，审问他两个舅舅，这么做他可有想过先皇？”
高凤心想：“太后娘娘如何觉得陛下会对两位侯爷心慈手软？自古以来为争夺皇位，连父兄都可以杀掉，何况只是舅舅？或许只有先皇才会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对两位国舅保持仁慈，但若涉及谋逆大罪，就算先皇也不会饶过两位国舅。”
张太后站起身来：“摆驾，哀家要亲自前往沈府……哀家倒要看看，谁敢对我张家人动手！”
……
……
沈府，朱厚照还在打瞌睡，本来他就不习惯做正事，时间还是晚上，更让他疲乏不已。
就在昏昏欲睡时，门口突然有骚乱声传来，朱厚照睁开眼，探头看去，没好气地喝问：“何事喧哗？”
小拧子凑到门口看过，回来通禀：“陛下，乃是……抓了个人。”
“嗯？”
朱厚照不明所以。
随即听到一个尖锐的少女声音传来：“这是我大哥的府宅，你们是谁？竟敢抓本小姐，回头让我大哥治你们的罪！”
不听到这声音还好，骤然听到这声音，朱厚照身体不由打了个激灵，之前的困意顿时消失不见。
对于朱厚照来说，每当这声音响起，总会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顿时一阵毛骨悚然。
随即锦衣卫领班进门来通禀：“陛下，抓住一名刺客。”
小拧子嘀咕道：“什么刺客，那是沈家大小姐，沈大人的亲妹妹，娇贵得很，怎会刺杀陛下？”
朱厚照道：“把人带上来吧。”
随即侍卫将沈亦儿押送到东厢房。
沈亦儿一边挣扎，一边怒斥：“放开本小姐，信不信本小姐踢死你们？”
若是换作其他大户人家小姐，被侍卫拿住，肯定会羞愧至死，但对于沈亦儿来说眼前不过是几个不识相的粗鲁男子，狂悖无礼，根本对她沈大小姐的清誉毫无影响。
随即沈亦儿看到端坐在那儿的朱厚照，当即怒道：“怎么又是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胆，敢对陛下无礼！”
侍卫喝斥着。
虽然侍卫一副凶狠的模样，但也知道这姑娘乃是沈家中人，说是刺客有些牵强，也不敢再对沈大小姐有何不敬的举动，松开沈亦儿的手退到门口。
朱厚照扁了扁嘴，问道：“怎么？你不知道朕是谁？为何不见礼？”
沈亦儿双手得脱自由，叉腰道：“你不就是当今的皇帝老儿么？看你这模样，根本不像什么有为明君，倒像是个昏君，跑到大臣家里来欺负良家少女。”
“大……住嘴啊，大小姐。”
小拧子听到后简直怕死了，这位沈大小姐还真是口无遮掩，什么话都敢说。
朱厚照脸色果然变得很差，指着沈亦儿，身体颤抖得厉害，问道：“你说什么？”
沈亦儿道：“说你是昏君，怎么了？”
侍卫一听瞪直了眼。
虽然民间早就对朱厚照的行径有所评价，关于昏君的名头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但总归在皇帝面前敢如此说话的也就这位大小姐而已，让他们感觉背脊发凉。
朱厚照怒道：“好你个不识相的女娃子，屡次三番得罪朕，这次算是你犯在朕的手里了……朕一定要好好惩罚你！”
沈亦儿显得很得意：“你若不是昏君，跟一个姑娘家较什么劲儿？分明是你小肚鸡肠，没有容人之量。”
朱厚照一怔，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居然对一个小丫头片子束手无策。
一边是这小丫头屡次“欺负”他，让他每回都吃哑巴亏，甚至还被这小丫头打得头破血流，一边却没理由惩罚，不然的话正好应了小丫头所说，他成了个跟小姑娘斤斤计较的“昏君”。
朱厚照道：“瞧这伶牙俐齿的，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朕……”
说到这里，朱厚照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位可是他敬仰有加的沈先生的妹妹，可说是名门闺秀，也是未来可以充作政治用途的棋子，比如说要收拢谁，就可以让沈溪跟这家人联姻，到时候就可以劳驾这位沈大小姐了。
此时的朱厚照非常为难，一边想教训沈亦儿，一边又怕丢面子。
不过好在此时，门口传来张苑的声音：“陛下，人已到齐，可以开审了。”
朱厚照感觉松了口气，他也不问更详细的事，道：“将她好好看管，等朕回来之后再处置，现在大事要紧！”
……
……
朱厚照带着小拧子和张苑出了东厢院后，兀自有些灰头土脸。
他心里也在庆幸出来及时，同时有些纳闷儿：“她就是个小姑娘而已，为何我每次都治不了她？这样的小姑娘长大后，不是谁都不是她的对手？”
突然间他意识到什么：“跟她大哥倒是挺像的，瞧瞧沈先生，能文能武，那叫一个天下无敌，想来他妹妹也差不了多少……这沈家就是出能人！”
朱厚照想着心事，人已不知不觉出了院子，谢迁等人见他出得月门，全都站起身恭敬行礼。
朱厚照一摆手：“诸位爱卿不用多礼。”
随即朱厚照走到正堂前早就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来，却不是坐在正中，显然那是为今日主审官沈溪所准备的位子。
朱厚照道：“诸位爱卿，你们也坐下吧……此番让你们前来，是旁听一个案子，具体等人到后，你们便知道了……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已经押解过来了吗？”
在场大臣和勋贵听到这话，都感觉皇帝气势很盛，对两位皇亲只是以名字相称，足以说明在皇帝心目中二人都已是罪人。
这些人在来之前，或多或少都听说一些逆党案的情况，甚至整个冬天，逆党案都在慢慢发酵中，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关于案子牵扯到谁也早有风传，甚至民间都在议论关于两位国舅谋逆之事。
江彬大声回答：“陛下，人已往这边押解，很快便会送到。”
“嗯。”
朱厚照微微点头，随即一挥手，“去请沈尚书出来。”
现场氛围又紧张了一些。
只见朱厚照而不见沈溪，始终让在场大臣觉得缺少点儿什么，等见到江彬进入西厢院，将沈溪给请出来后，在场人等都预感一股大的风浪已经袭来。
沈溪出来后没有跟那些朝臣有任何互动，脸色严肃，直接走到朱厚照跟前，恭敬行礼：“陛下，已可开审。”
朱厚照道：“好，那就开始审案吧。”
沈溪在众人瞩目下坐到正中的位置上，不过他面前的矮几上没有惊堂木之类的东西，但这无关紧要，便在于皇帝和这么多大臣在，没人敢造次，就算是偶尔劲吹的北风呼啸声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沈溪道：“先将建昌侯与倭人勾连的证据带上来。”
“是。”
这次是由马九办事。
很快两名大理寺衙差，抬着沉重的箱子上来，等打开之后，里面全都是书册、信函和纸条之类的东西。
这里面既有之前呈递到朱厚照面前的那批，也有未曾御览过的，沈溪没给现场人反应的时间，直接道：“提人证。”
随即几名被打得遍体鳞伤的人押送上来，黄玉也在其中，因为此前刚挨过军棍，这会儿只能有气无力地趴在那里。
沈溪道：“人证物证俱在，可以提审寿宁侯和建昌侯！”
这次江彬快速往大门口走去，众大臣和勋贵的目光也随之转动。
不多时，只见在江彬引路下，寿宁侯张鹤龄和建昌侯张延龄两兄弟往院子里走来，二人见到眼前的大阵仗似还有些不解，不过随即便镇定下来，甚至心底暗自窃喜。
眼前可不是什么陌生人，全都是熟面孔，人一多想必朱厚照行事也会有所顾忌，到时候他们也就可以蒙混过关。
“不知陛下深夜传我兄弟二人前来，所为何事？”张鹤龄神色淡然，因为他认定自己没有涉案，在一定情况下甚至可以大义灭亲，以此自保。更重要的是路上有人偷偷告知他，太后马上就要赶来，眼前应该不会有事。
朱厚照没回答，只是木着脸坐在那儿。
沈溪语气平和：“寿宁侯和建昌侯勾连倭寇，于海外岛屿练兵，图谋不轨，今日陛下召集诸位臣僚到此，是为审理此案。”

第二三八八章 连环罪证
沈家前院所设公堂。
沈溪和朱厚照面色严肃，端坐于堂屋前，两边坐着十几名文武大臣和勋贵。
院子正中站着张氏兄弟，他们身后有大批侍卫，防止图谋不轨。
张延龄冷笑：“沈尚书，你可真会血口喷人，什么事都往我们身上栽赃，我们几时勾连倭寇，又几时在海外练兵？这种无中生有的指控，难道没人管吗？”
等他再抬起头，见到朱厚照的目光，到底有些心虚，赶紧加目光避开。
沈溪道：“人证、物证俱在，是否需要当着你建昌侯的面，详细审问？”
张延龄道：“血口喷人，什么人证物证，本侯根本就不认识这些人……看看这些家伙一个二个猥琐下贱的样子，看着就厌烦，本候怎会与之勾连？”
原本张氏兄弟是作为案犯出现在这里，但因张延龄是世袭侯爵，再加上外戚平时嚣张跋扈惯了，在皇帝面前他都恣意妄为，更不会将沈溪放在眼里。
沈溪神色平和，并没有跟张延龄急，不紧不慢地道：“从你府上出来的人，你说不认识就不认识？还有这些人，都是倭寇派来京城跟你接洽的，捉拿时正好他们碰头，又从你府上搜出证据若干，这里还有你跟倭寇联络用的书信……”
“沈之厚，你这是栽赃诬陷！”张延龄嚷嚷道。
沈溪把话说得言之凿凿，让在场那些不明所以的大臣各怀心思，谢迁早就想出来发言，这会儿赶紧起身，向朱厚照行礼：“陛下，此案尚有许多未清楚之处，应该从长计议，而不应贸然勘定……请陛下将此案押后再审。”
“请陛下三思。”
杨廷和跟谢迁站在一道，听了这话马上起来帮腔。
朱厚照眯眼打量眼前几人，神色间满是失望，但他终归没有翻脸，只是阴沉地说道：“朕只是来旁听审案，跟你们一样……有话去跟沈尚书说，他觉得行，那就行。”
事情又推给沈溪。
沈溪道：“通番书信一应俱全，人也是建昌侯府上的……谢阁老，都这样了你还觉得案情不清不楚？难道非要等将贼人全都拿来，再让他们一一指证寿宁侯和建昌侯跟他们有联系，才能最终定罪？”
谢迁黑着脸道：“案子过堂，人证物证都要经得起推敲，现在这些证据不知来历，如何能够确定乃是出自寿宁侯和建昌侯之手？”
沈溪冷声道：“那就先直接认定，如果不是案犯可以自辩……建昌侯，你说自己并未涉案，但你手下跟贼人接触乃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且之前有人试图闯入豹房，谋刺陛下，幸亏被锦衣卫发现，格杀当场……你敢说这件事跟你无关？”
张延龄冷冷一笑，问道：“人都死了，难道他们还能活起来指证本侯不成？”
沈溪道：“人是伏诛，不过他们身上有倭人高层嘱咐他们办事的信件，且身上衣料以及所用兵器也是倭人常备，而在倭人信件中，明确指出到京城后，你建昌侯府的人会帮忙带路……”
“胡说八道，什么倭人信件，莫非你还认识倭人文字不成？”
张延龄因为对倭人刺杀皇帝的事不太清楚，这会儿被沈溪一口咬定跟他有关，心里无比慌张。
不明真相，也就不知如何辩驳，甚至连沈溪手上有什么证据他都全不知情。
沈溪语气平静：“来人，将刺客所用兵器、衣物和信件带上来。”
这次是锦衣卫官兵将东西送上，放在张氏兄弟面前的地上，就算院子周围挂着二三十盏灯笼，但由于周围坐着一圈人，挡住了光线，人们依然看不清楚都是些什么。
沈溪道：“建昌侯，是否需要找人验证一下？”
“诬陷，都是诬陷！”
张延龄继续辩驳，总归他觉得没有真凭实据，就算是真有什么倭人信件，他也可以托口那些信件是倭人栽赃陷害。
沈溪再道：“既然建昌侯不想验证，那东西先放到一边，这里有你出卖大明军中机密的证据……”
张延龄瞪大眼，不知道沈溪的指控从何说起。
沈溪瞟了一旁神情专注的朱厚照一眼，一摆手：“传工部员外郎赵琪！”
马上一群侍卫出现在门前，将一名四十多岁的官员押送到朱厚照跟沈溪面前，那官员直接跪下来，磕头不迭：“老臣见过陛下，见过诸位大人。”
朱厚照看着沈溪，显然是对眼前这人的来头不是很清楚。
虽然工部员外郎的官阶已不低，但始终他这个当皇帝的很少去见大臣，更不可能知道那些中下层大臣具体谁是谁。
沈溪道：“你负责看守军中器械图纸，之前泄露的图纸便是从你这里外泄……你可知罪？”
赵琪磕头道：“回沈尚书的话，这些图纸本来都保管得好好的，不过陛下御驾亲征时，建昌侯借口查看，将所有图纸借走十余日，归还时还少了部分……说是因为保管不当而损毁。”
张延龄脸色很难看，道：“那又怎样？本侯借图纸，只是为了研究一下大明军中火器，想为大明火器改进出谋献策。”
这话说出来，在场没一人相信。
你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外戚，让你管着军队已经高看你了，居然还想改造火器？你有这本事？
沈溪道：“问题是在你借走图纸后，这些图纸便出现在倭寇手中，他们倚靠大明的技术，来改造他们装备的火器，然后用来在大明沿海攻城略地……传京营百户朱遂。”
马上又有一名军将被押送进来，却是位京营将领，此人直接被锦衣卫双手反剪按倒在地，却是什么话都不说。
沈溪问道：“朱遂，本官查知，半年多前，你曾从京城押送一批军械往南方，共计两千多杆火铳，还有大批弹药和军械，这些都被你运到何处？”
没等朱遂回话，张延龄已经怒喝：“你小子别乱咬人！小心你和家人的狗命。”
本来在场人还不觉得这件事跟张延龄有关，在听了他威胁的话语后，便明白这件事一定是张延龄所为。
朱遂道：“回沈大人的话，乃是寿宁侯派小人运送军械出京！”
张鹤龄本在一旁琢磨，如何才能抽身事外，听到这话，赶紧道：“你怎胡乱说话？我几时让你运送军械到南方？”
沈溪冷着脸喝问：“怎么，寿宁侯，你准备跟建昌侯一样，威胁证人？”
张鹤龄顿时不做声，但听朱遂道：“小人押送军械时，曾见过寿宁侯，他说将这些军需物资送到中原之地，说是助地方平叛，不过运到地方后，又收到京城传来的命令，说是要继续往南送，后来运到海州一处港口，由一些不明来历的人将其从海路运走。”
张鹤龄不由傻眼，连忙道：“陛下，这件事确实跟臣无关。臣记起来了，那批军械……本来是运到归德府，交由当地官兵平叛所用。”
朱厚照幽幽道：“这么大批火器，是一般卫所军队可以装备的吗？当时朕正在西北领兵，你是领了谁的旨意，竟敢把京营装备的军械往外地运送？”
张鹤龄一时间完全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对这件事的记忆并不深刻，印象中似乎是五军都督府的命令，却忘记当时是谁交给他的手令。
张鹤龄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张延龄搞的鬼，是他的亲弟弟伪造了军令，而在海州接手这批军械之人，也是张延龄派去的。
沈溪再道：“建昌侯，这件事你不会也说跟你无关吧？”
“当然无关。”
张延龄昂着头，倨傲地说道，“这个芝麻大点的小军官，可能是被谁利用了，他运火器，并非是本侯下达的命令。”
张鹤龄瞠目结舌地看着弟弟，随即怒喝：“你说什么鬼话？不是你，难道是为兄下达的命令？定是你在背后搞……”
话说了一半，张鹤龄没有再说下去，本来他准备把弟弟出卖了然后独善其身，但现在他却发现好像自己已经跟弟弟捆绑在了一起，荣辱与共，就算是出卖了弟弟，自己也落不到什么好处。
沈溪道：“来人，再将从城外起获的贼赃抬进来！”
沈溪话音落下，又有侍卫进了院子。
这次抬来的有两口箱子，等箱子放好后，侍卫将箱子打开，里面都是一些兵器，却并非大明官兵的制式兵器，而是海盗惯用的诸如鱼叉、倭刀等武器。
沈溪道：“这些东西，乃是从你建昌侯于城外私藏金银珠宝的仓库中查获，除了这些还有几十箱，你不会说也跟你无关吧？”
“凭何说是本侯的？”
张延龄又是死咬不肯承认。
沈溪还是不慌不忙：“传建昌侯府于城外仓库管事。”
随即又有几个人被押进院子，这些人都是一些管家、帐房模样的人，跪下来后都拼命磕头，沈溪道：“陛下就在面前，说实话可饶尔等性命……你们可是建昌侯府奴仆，这些东西可是你们平时保管？”
“是啊，大人……饶命啊，大人……”这些人都很怕死，因为人数很多，再加上都是被现场抓获，无从抵赖。
沈溪一摆手，这些人连同之前的赵琪和朱遂都被押送下去，沈溪再道：“建昌侯，你还有何话可说？”
张延龄倨傲地道：“本侯不认识他们，他们全都是信口开河，不足采信！”
人证物证下，张延龄还在拼命狡赖，让在场所有人无比鄙夷，不过这会儿谢迁却顾不上鄙视张延龄，他已经在想如何破解沈溪使出的连环招。
谢迁心道：“不好，让这小子审案，非刨根问底不可，若让他继续审下去，就算最后两位国舅不承认，那也可以定罪……陛下可是在场呢。”
一念及此，谢迁连忙起身，劝谏道：“陛下，事关重大，此案可押后审讯。”
此时谢迁已不单纯出来说和，而是想拖延时间，因为他知道，若是在张太后到来前案子已经有了定论，那什么事都难转圜。若是张太后来得及时，那沈溪拿出来的证据也就只是疑证，做不得准。

第二三八九章 各有技术
以前张氏兄弟从来不把谢迁放在眼里，哪怕谢迁贵为当朝首辅，他们同样目中无人。
但眼前的谢迁却让他们觉得分外亲切，目前除了谢迁外，旁人就没敢在皇帝和沈溪面前为他们兄弟俩说话的。
朱厚照道：“人证物证都在这里，沈先生断案也非常合理合度，为何要押后审讯？谢阁老，你只是来旁听审案，如果你不想参与，随时都可以离开，朕不会多挽留，若你再说三道四，朕可能会请你到一边去休息。”
虽然现在案子没出结果，但审案完全是在朱厚照预期中进行，这让他感到很满意，不想节外生枝。
谢迁也看出问题症结所在，暗忖：“陛下跟之厚合作无间，这是要让张氏一门再也爬不起来……从皇帝自身的角度来说，或许这么做并无大错，但对于大明安定而言，这就非常糟糕了，难道大明以忠孝治国的传统要因此荒驰？”
沈溪打量谢迁，对老头子的坚持倍感无奈。
“哪怕贵为首辅，曾经以主持公义著称，也因为偏听偏信甚至是偏见，而产生认知上的误差，你谢于乔做事难道可以自问无愧于心？面对谋逆的外戚，你居然也会出手相帮，毫无底线，这是你一个忠臣应该做的事情？”
沈溪道：“继续审案。”
“不可！”
谢迁态度很坚决，一旦倔劲儿上来，旁人很难拉住他。
此时谢迁已铁了心要等皇宫传来消息，或者干脆把张太后等来，因此蓄意阻挠沈溪和朱厚照联合审案，让这案子尽量晚一些出结果。
甚至谢迁早就知道，如果没有外力涉入，最后会是如何结果，但他并没有站在案情本身替张氏外戚说话，更像是胡搅蛮缠，靠他所谓的孝义礼法，还有所谓的维持朝廷稳定作为借口，拼命为张氏兄弟说话。
朱厚照厉声喝道：“谢阁老，你大概是累了，朕想请你到旁边院子去休息……如果你再强行阻挠的话，朕会直接请你打道回府，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谢迁根本听不进朱厚照的话，走到院子中间，站到张氏兄弟前面，直接冲着朱厚照跪下来，表现出一副公忠体国的模样。
“陛下，大明自开国以来，审案都是在公堂上，从无今日这般草率……而且今日审问对象又是皇亲国戚，涉及国本，请陛下移步回宫，来日再将此案审结！”
“简直是不知所云，快把这个老家伙请走！”朱厚照气急败坏，指着谢迁大喊大叫。
谢迁当众忤逆圣意，等于说他跟谢迁已不可能再有任何商量余地。此时朱厚照情绪激动，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大有直接给谢迁定罪的节奏。
江彬可没有丝毫仁慈心，一向都以皇帝的意志为准则，直接带着人把谢迁从地上拖起来，两个侍卫一边一个，架着谢迁的胳膊就往后面的厢房拖去，就像是对待罪犯一样。
“陛下，三思而后行啊……”
谢迁不断挣扎，回过头提醒朱厚照。
但这只会招来朱厚照更大的愤怒，等人被塞到厢房院子后，前院终于安静下来，在场所有勋贵和大臣面有惧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皇帝下一个针对的就是他们。
朱厚照坐下来，恨恨地道：“沈先生不必理会无关人等的杂音，继续审案吧。”
……
……
连谢迁都像死狗一般被拖走，在场再也没人敢站出来捣乱，就连内阁大学士杨廷和也只能偃旗息鼓。
沈溪得到朱厚照首肯后，便继续审案，一抬手：“来人啊，将下一批案犯带上来。”
当沈溪开口，不但张氏兄弟，连在场听审的勋贵和官员都替两位国舅爷捏了把汗，沈溪的组合拳丝毫也没有结束的意思，罪证是一批接着一批，这次被带上来的，却是王恭厂监厂太监毛顺。
相比于之前被请上来两位属于名不见经传，毛顺因为在这几年兼领火药制造等事宜，再加上这次对鞑靼之战中立下大功，已成为内官体系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已有消息说要调他往御马监任职。
突然被沈溪捉拿归案，在场那些认识毛顺的官员和将领，普遍认为或许跟张氏外戚挪用火药有关。
沈溪道：“毛公公，你的职责乃是督造火药，但从王恭厂过去两年账册中，本官发现制造火药的经费被挪用近两万两，另外还有八万多两的开销你无法做出解释……再就是今年的火药产量与库存大不相符，缺额近二十万斤，这还不算过去几年库存离奇减少的数额……”
毛顺连连磕头，近乎是嚷着说道：“沈大人，这不是奴才的错，是两位侯爷……以往两位侯爷掌管京营时就经常挪用火药，说是供团营平时训练之用，但又拿不出朝廷公文，今年陛下御驾亲征后，两位侯爷几次从厂里挪走近三十万斤火药……还让奴才伪造账目填补，但缺额实在太大，奴才根本无法平掉账目……”
“啊……”
在场勋贵和官员听到这里都是一阵惊叹。
要说张氏兄弟所为，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公然掠夺朝廷财富，几乎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而且好像没把毛顺收买，被沈溪问上两句，毛顺就什么都抖出来了。
张鹤龄觉得自己非常无辜，怒斥道：“你这狗东西，胡乱攀咬也不是如此做法，本侯几时从你那儿挪用火药了？”
毛顺哭嚎道：“陛下，奴才并未撒谎，确实是两位侯爷挪用的火药！”
沈溪点了点头，问道：“毛公公，你所说的两位侯爷，可是你身后这两位国舅？”
“正是。”
毛顺继续磕头，“奴才一心为朝廷，但两位侯爷位高权重，当时又主导京畿防务，奴才也是迫不得已，才违心提供火药……沈大人饶命，陛下饶命啊。”
沈溪没有回话，朱厚照怒气冲冲地道：“拿着朕的粮饷，做的却是畜生不如的事情，还让朕饶你一命？”
沈溪却冷静地问道：“毛公公，当时你为何不上疏陛下，让陛下知道寿宁侯和建昌侯的斑斑劣迹？”
毛顺道：“当时陛下出征在外，京城内外都是国舅的人……两位国舅行事跋扈，不但挪用火药，还从朝廷各衙门偷走不少军械和军需物资，更是动用京营，欺行霸市，先是利用控制城门卫的机会，独家从城外运送粮食、柴禾等到京城，高价出售，谋取暴利，而后变本加厉，将京城卖平价粮的商户全部捉拿下狱，没多久粮食价格便被他们生生炒贵五倍不止，所有粮食物资都必须经两位国舅之手，普通商家卖一斤粮食要交两斤的税……”
当毛顺说到这里，在座很多人都知道这段典故。
他们大多数都没跟朱厚照出征，京城什么状况，一个二个门清，张氏兄弟欺行霸市可不是什么秘密，但因朱厚照回朝后一直躲在豹房，谢迁又有意包庇，沈溪也闭门不出，使得御史言官不敢随便造次提起这案子。
这也跟刘瑾当权后，京城内大部分官员学会明哲保身有关。
再者张氏兄弟巧取豪夺，损害的主要是百姓的利益，大户人家的存粮都足够，反而很多权贵借助张氏兄弟欺行霸市，出售存粮，狠狠地赚上了一笔，而张氏兄弟也没从这些权贵手中收税，等于用这种方式将京城官员收买。
“无耻，这都是谁教你的？信不信本侯弄死你？”张延龄听到这里气急败坏，冲上去就想踢毛顺，却被旁边的侍卫死死拦住。
沈溪语气仍旧很平和：“毛公公，你要举证，仅是寿宁侯和建昌侯挪用王恭厂火药的罪证，关于他们欺行霸市，大发战争财，自会有其他人来作证，你可以先下去，等候最后的裁决。”
毛顺仍旧在求情：“陛下饶命……沈大人饶命，奴才不敢了，以后一定遵从皇命行事。”
随即毛顺被人往院子外拖。
朱厚照怒道：“现在知道遵从皇命，以前做什么去了？寿宁侯、建昌侯，你们到现在还不肯承认挪用火药之事？”
本来张鹤龄还想嘴硬，继续狡辩下去，但这会儿他算是看明白了，皇帝大有致两人于死地的意思，要不赶紧把弟弟出卖的话，那所有的坏事他都跟弟弟一起做下的……连毛顺这样的人出来举证，都是把他兄弟当作穿同一条裤子，如此一来必须得尽快做利益切割，否则就会玉石俱焚。
越想越担心，张鹤龄暗忖：“以前无论做什么，就连陛下安排军职差事，我兄弟都是一体的，如何都脱不开干系。现在二弟胡作非为，难道我要跟他一起背罪？若陛下恼羞成怒，直接将我们兄弟俩问斩怎么办？张家难道就此沉沦？”
想到这里，张鹤龄不等沈溪再传召更多证人，直接跪下来磕头：“陛下，臣知罪，但一切罪行都是二弟年轻，少不更事导致，与微臣无关啊。”
“大哥，你在说什么鬼话？”
张延龄怎么都没想到，这边沈溪还在问案，结果他这个大哥先认怂，要当众承认罪行，还把什么事都往他身上推。
朱厚照怒道：“好你们兄弟俩，乃是朕的亲舅舅，却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现在你们还在沿海岛屿上私自练兵，更是要谋逆，刺杀朕……你们可认罪？”
张鹤龄本来已做好检举弟弟的思想准备，但突然听到这么大的罪名，顿时犹豫起来。
他开始反复斟酌，权衡把弟弟出卖是否能保住自己的命，万一皇帝要来个满门抄斩，那他小命也没了，等于出来认罪除了害死弟弟，还会搭上自己。
“大哥，你可别乱认罪啊！”
张延龄看出大势已去，虽然想强辩，但现在后院起火，只能先把大哥稳住。
箭在弦上！
突然门口有人喊道：“太后娘娘驾到……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一句话，让在场之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不过随即更紧的弦，又被拨动，现场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朱厚照本来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沈溪将案子审结，却未料自己的老娘突然杀来，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虽然朱厚照登基已经三年多，但总归有个历史遗留问题，那就是他老爹弘治帝就一个皇后，他一直回避的原因是因为老娘在他眼中过于强势，处于少年叛逆期的他搬出皇宫更像是离家出走，真让他跟张太后对着干，突然间没了底气。
“沈先生……”
朱厚照将求助的目光落到沈溪身上，似在等这个先生给他出谋划策。
眼见院子里有些骚动，那些大臣都站起身准备迎接张太后，连侍卫都不知该如何应对，而张氏兄弟更像是找到救星，满脸都是喜色。
沈溪低声对朱厚照道：“陛下，太后亲临，按照规矩还是要迎接的。”
朱厚照满心恼恨：“太后怎会随便出宫？是哪个多嘴多舌的家伙把消息传给太后？”
但就算心里再不甘心，但朱厚照还是按照沈溪吩咐，一起往府门去了。
而后随着高凤现身，张太后一身锦衣华服，在宫女和太监引路下进入沈家前院。
“参见太后娘娘。”
这次由张懋和夏儒先过去给张太后行礼，二人到底是勋贵和国丈，跟宫中女眷关系一向不错。
张太后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目光炯炯，显得很有威仪，而朱厚照则没有上前，甚至于还躲到沈溪身后，不想直接面对母亲。
沈溪拱手行礼，没有说什么，而张太后的目光还在院子中环顾，当看到两个弟弟衣衫不整的狼狈样，目光中充斥着一股愤怒，但这股愤怒并非是针对两个弟弟，更像是对那为难张家之人，也就是沈溪。
“太后娘娘，您要为臣弟做主啊，有人诬陷张家人谋反……呜呜……”
张延龄见到姐姐到来，直接上前，跪在地上，呜咽着说道。
张太后厉声喝道：“谁这么大胆，敢诬陷我张氏一门？我张氏一门素来忠烈，哀家更与先皇系结发夫妻，莫非有人想造反，公然挑唆我大明皇族内部关系？”
这指责，分明是冲着沈溪说的，目光也是直接落在站在张懋等人身后的沈溪身上。
朱厚照这回倒未躲避，越过沈溪，大声质问：“母后，你有问过青红皂白吗？朕的两个舅舅，不但跟倭寇勾连，更是意图谋逆，公然派人刺杀朕，难道朕不能审问他们？”
朱厚照从未想过推卸责任，直接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说话的语气非常强硬，但沈溪还是能听出朱厚照在张太后面前有股发自内心的胆怯，就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在跟自己的母亲狡辩。
张太后怒道：“皇上，你被奸人利用，难道没有觉察？他们是你的亲舅舅，怎会做出刺杀之举？国舅，哀家说的是否有错？”
“是啊，太后娘娘，我们兄弟二人根本没有派人刺杀陛下，都是宵小之徒从中挑唆。”
来了救星，张鹤龄也不再检举弟弟了，改而跟姐姐求情，他很清楚目前只有张太后能救他二人。
张太后道：“散了！散了！这种荒唐至极的公堂，居然设在大臣府上，简直是要让天下人笑话……若是大明百姓知道你们这么审问国舅，怎么保存皇帝的威严，怎么让大臣为皇家效命？皇帝，难道你忘了你出征后，是谁为你镇守后方，让大明京师稳固？”
朱厚照气得脸颊通红，被灯笼映照下，仿佛要滴出血来一般。
气急败坏之下，朱厚照握紧拳头，大声说道：“朕已找到证据，现在就差给二人定罪，连寿宁侯自己都承认罪行，母后这是要指鹿为马不成？”
张太后一愣，随即看向张鹤龄，问道：“寿宁侯，被人诬陷，你也会认罪？”
这话言之凿凿，一口咬定被人诬陷，算是光明正大给张氏兄弟撑腰，张鹤龄马上道：“太后明鉴，臣弟乃是被人所迫，并未认罪。”
朱厚照气得够呛，刚才在他面前认罪要揭发弟弟的人，现在居然仗着太后撑腰，在他面前耍赖，让他更觉得自己这个皇帝毫无尊严，但对此他就是没有办法，只好回过头，将目光落到沈溪身上，让自己的先生站出来好好惩治张氏兄弟。
朱厚照道：“沈先生，你来说这案子罢。”
“是，陛下。”
沈溪拱手领命，但还没等他说话，那边张太后已经愤怒拂袖。
“沈尚书，你乃朝臣，没有资格在这里议论皇室中事，皇家内部事务还轮不到你一个臣子来管！”
沈溪拱手道：“太后说的是，皇室家事微臣的确没有资格来管，但问题是现在有人意图谋逆，危害大明江山社稷，更有人公然在沿海岛屿练兵，跟倭人勾连刺杀陛下，人证物证俱在……”
“全都是诬陷！”
张太后仗着自己是皇帝的母亲，直接打断沈溪的话，一副蛮不讲理的模样……整个天下也只有她跟朱厚照拥有不讲理的资格，而大臣对此确实无可奈何，除了朱厚照外，没人能跟张太后叫板。
朱厚照近乎是暴怒地质询：“请问太后，这大明江山到底是姓朱，还是姓张？请您给个明确的说法！”
这话朱厚照近乎是蹦起来说的，当他话音落下，张太后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儿子这样生气，在她的印象中，儿子不过是个屁大点的孩子，怎么有能力执掌江山？更别说是主持什么大事！
朱厚照道：“寿宁侯和建昌侯为非作歹，欺压良善，横征暴敛，刚才这么多大臣都是清楚听到的，可不是朕冤枉他们……尤其是建昌侯，甚至跟倭人勾连，公然行刺朕……自古以来，但凡是谋逆一律杀无赦，难道到了你们张家这里，就要公然改写历史，甚至让朕对你们宽厚仁慈？”
张太后愣在那儿，半晌之后才道：“皇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是朕的母亲，你公然包庇你两个弟弟，危害大明社稷，朕不会对你如何，但你的两个弟弟却是谋逆，要你儿子的性命……哼，朕今天非要给他们定罪不可！”朱厚照已经被张太后的胡搅蛮缠彻底激怒。
张太后道：“皇上，你不能被奸人挑唆。”
朱厚照怒道：“什么奸人？关于两个国舅谋逆的案子，是朕亲自派人调查的，现在所有证据也都是朕提供给沈尚书的，母后你不会是想说，在场的都是奸臣，你的儿子更是奸邪之首，只有你两个弟弟才是忠直之臣吧？请问他们到底是对谁效忠？对你们张家？还是朱家？”
这话把张太后呛得说不出话来，恰在此时，谢迁从侧院出来。
谢迁听说张太后来了，本想出来据理力争，但在听到朱厚照愤怒之下说出的话，感觉今天的问题大了。
涉及国本之争，很可能连张太后都解决不了眼前的麻烦。
“陛下息怒。”
张懋老奸巨猾，赶紧出来说和，也不就事论事，更像是出来捣乱。
“陛下请息怒。”
随后所有的听审大臣全都跪下劝说。
这纯属“技术性”发言，遵循的也是儒家的中庸思想，总归现在劝说皇帝息怒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算不上是偏帮谁。
朱厚照还想继续发言，却被沈溪抢白：“陛下，此案涉及人太多，不如日后再审？”
朱厚照转过头，惊讶地看着沈溪，问道：“沈先生，你怎么也让朕将案子押后？”
沈溪使了个眼色，朱厚照见状愣了一下，皱眉沉思，“今天有人坏事，将太后给搬了出来，现在当着太后的面要把朕的两个舅舅定罪怕不是那么容易，沈先生的意思是让朕把人下狱，等回头再审，那其实从结果来说也是一样的吧？”
“哼！”
朱厚照开始学得老谋深算，拂袖转身往东厢院子而去，等走到半路，回过头道，“先将两个犯事的国舅押下去，等朕出来后再审！”
江彬一看这架势，马上领命：“是，陛下！”
张太后怒道：“哀家倒要看看谁敢！”
她觉得以自己的威严，完全能压得住那些文臣武将，当兵的更不在话下，但她万万没料到江彬是个只认皇帝命令的人。
江彬倒不是不识时务，而是他到了京城后压根儿就不觉得太后有什么权威，现在他想在皇帝面前证明自己的忠诚，就要完全以皇帝的命令为优先，根本就当张太后的话是在放屁。
“拿下！”
江彬亲自上前，带着从蔚州卫抽调来的弟兄，当着张太后的面把人拿下。
张太后有点傻眼，自己把这么多大臣都震慑住，却连一个不知从哪来的武将都搞不定。
“大胆……”
张太后没说什么，旁边高凤已在喝斥。
江彬朗声道：“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违抗，否则格杀勿论！将人押下去！”
张太后目瞪口呆，看着她的两个亲弟弟被眼前的军士拿下，往西厢院子押去，张太后一时没站稳，身体摇摇晃晃，差点儿晕厥倒地。
“太后娘娘，您没事吧？陛下，太后娘娘气晕了……”高凤赶紧喊道。
张太后这一“晕”，更像是技术性动作。
大明以孝义治天下，皇帝更要成为天下人表率，张太后想用最后的方法来对付自己的儿子。

第二三九〇章 悬而不决
张太后的如意算盘终究是落空了。
朱厚照根本没有世人想象中那般，非要去给谁当表率不可，而且现在的他，的确对母亲恨之入骨。
当朱厚照回到东厢院后，嘴里骂开了：“……真是岂有此理，这天下到底谁在做主？莫非太后的弟弟就可以胡作非为，不受律法约束？如此朕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劲？”
小拧子和张苑跟随在朱厚照身边，不敢随便插话。
作为内侍，两人非常惧怕张太后，这跟外臣截然不同，到底张太后目前还是内宫之主，在宫中的权力足以让那些不识相的太监知情识趣。
恰在此时，沈溪也进入东厢院。
朱厚照并没有往房间里走，因为他想到里面还有个难缠的主，正是之前被他扣押，但到现在他还没打定主意该怎么惩罚的沈亦儿。
“陛下。”
沈溪进到东厢院后，上前恭敬向朱厚照行礼。
朱厚照问道：“沈先生免礼，外面情况如何了？”
沈溪道：“回陛下的话，太后娘娘气血攻心，似乎是晕厥过去了，目前正在正堂休息，已派人去皇宫请太医过来。”
“应该是装晕吧，如此才显得朕不孝！”
朱厚照气恼地一跺脚，道：“沈先生，你说太后怎么突然杀了出来？本来这案子审得好好的，连寿宁侯都已承认罪行，只等最后把案子定下来，就万事大吉……现在被太后这么一闹腾，朕什么心情都没了，如何把案子继续审下去？”
沈溪没有回答。
跟小拧子和张苑的担忧一样，这涉及皇室亲情以及孝道礼法的问题，连皇帝自己都拿不定主意，作为臣子又岂能随便说三道四？
张苑道：“陛下，寿宁侯和建昌侯可是谋逆大罪……”
眼看沈溪不想多加干涉，张苑有些着急，想到自己有把柄落在张氏兄弟手上，再加上记恨这对兄弟让自己由正常男人变成太监，迅速落井下石。
朱厚照没有听张苑的，只顾打量沈溪，问道：“沈先生如何看待此事？”
沈溪摇头：“难道陛下想违背孝道，让天下人耻笑？百姓们会说陛下为了惩治自己的亲舅舅，置太后的安危于不顾！”
张苑道：“沈大人，您这话就不对了吧？寿宁侯和建昌侯可是犯下谋逆大罪，杀了都不为过！”
沈溪反问：“敢问张公公，现在案子已定下来了么？还是说张公公认为，在有太后撑腰的情况下，寿宁侯和建昌侯还会承认这件事跟他们有关？”
“唉！”
朱厚照叹了口气道，“怪就怪太后来得太过突然，不然这件事也不至于如此麻烦，先生还是先想个对策，让朕可以把案子了结。”
沈溪道：“回陛下的话，倒不如先遵从谢阁老的意思，将这案子押后再审，将寿宁侯软禁在居所内不得外出，而建昌侯……则下狱，等之后再行审问。”
“嗯？”
朱厚照皱眉。
这处理方案在他听来异常熟悉，俨然就是上一次他对付张氏兄弟的结果，当时也是以这种方式结案。
不过现在倒不是要就此结案，更像是要将这案子暂时搁置，等于说短时间内不会有任何结果。
朱厚照显得很不甘心：“那可是谋逆的大罪，若这么处理的话，岂不是太过便宜他们了？”
沈溪摇头道：“陛下请三思，先不论这案子是否能顺利定罪，毕竟倭人刺杀陛下的事情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跟寿宁侯和建昌侯有关，再者东南沿海岛屿上那些倭人，他二人也可矢口否认与其有关，现在若只是定寿宁侯和建昌侯擅权和欺压百姓，甚至敛财之举，难道陛下能对他二人痛下杀手吗？”
朱厚照不回答了，让他亲手杀掉张氏兄弟，还是有些不忍心。
沈溪道：“他二人毕竟是太后亲族，也是陛下的亲舅舅，哪怕真有错，软禁起来即可，只要将来不再为非作歹，陛下倒是可以宽恕他们。”
朱厚照冷笑不已：“朕能原谅他们吗？他们横行不法，父皇那会儿他们就屡屡为恶，还曾派人刺杀沈先生，本以为朕教训过一次后他们能有所悔改，谁知道竟然变本加厉，连朕都敢加害……”
此时的正德皇帝，就像个怨妇一样，将心中的不满一股脑儿说出来，也就是在沈溪面前了，在旁人面前他绝不会如此直言。
最后，朱厚照用求证的口吻问道：“沈先生，若朕不顾一切杀掉他们的话，天下人是否会觉得朕太过残暴？”
沈溪摇头：“若罪证确凿，谋逆乃是十恶之首，罪在不赦，民间绝不会有此议论。”
朱厚照道：“那行，这案子朕先不定案，接着查，先把太后给打发了，让她先回宫去，回头朕可以随时提审案子，到那时……”
朱厚照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好像已经想好对策，先来个缓兵之计，回头再把两个舅舅给解决了。
沈溪道：“陛下，这案子其实……可以适可而止了。”
“什么？”
朱厚照震惊地望着沈溪，目光中满是不解。
沈溪解释道：“若案子没有定性，还可以说陛下仁慈，给了两个亲人改过自新的机会，为两位国舅留了条生路，太后娘娘也会感谢陛下，天下人也不会认为陛下处置不公，毕竟案子没有查清楚。”
“但若是案子已定性，无论结果如何，陛下还能如此从容处理吗？”
“嗯？”
朱厚照陷入沉思，越琢磨越觉得沈溪说的有道理。
张苑沉默半晌，也像得到启发，帮腔道：“陛下，沈大人说得对，如果案子出了结果，那朝廷就要给天下黎民百姓一个交代……陛下若杀了两位侯爷，便是不孝，若不杀，则罔顾朝廷律法，如何做到惩前毖后，教育世人？若来日他人群起效仿当如何？”
朱厚照皱眉：“那朕只能这么悬着案子，不再追究？”
沈溪道：“若陛下觉得惩罚力度不够，大可将二人削职为民，建昌侯长久下狱，只要二人不在军中担任职务，就不会对陛下构成任何威胁。”
朱厚照抿了抿嘴唇，脸上露出一抹不太容易让人察觉的笑容，显然沈溪所说正合他的心意。
沈溪再道：“统领京营的权力让出后，即便二人心怀不满，依然想要图谋不轨，也不会对陛下构成任何威胁，如此也对太后娘娘有了交待，陛下更无需为跟天下人解释而烦忧。”
朱厚照点了点头：“嗯。还是沈先生想得周到，朕到底不能杀掉这两个罪人，不然真就当了不孝的皇帝，朕本心也不想多造杀孽……这件事便如此定下来，将二人削职为民，将大舅软禁在府宅中，再将二舅下到天牢，让他们俩好好反省，从此以后不得叙用！”
沈溪行礼：“陛下圣明。”
朱厚照笑了笑，道：“还是先生你想的周到，若是让朕自己处理的话，非要一查到底不可，管他是否有太后撑腰。对了，沈先生，现在将二人职位削夺，那让谁来提督京营的防备？朕眼下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没等沈溪回答，张苑便推荐：“陛下，可以让兵部直接管理，如此不是更好？”
朱厚照点头道：“有理，让沈先生提调，朕也能放心些……”
“陛下，万万不可！”
沈溪直接回绝，“兵部本就拥有调兵权，若再拥有对京营的直接管理权，无疑是将两权合二为一……领兵者不得调兵，这是大明开国以来固守的传统，如此微臣便有擅权的嫌疑。”
朱厚照摆了摆手：“先生多虑了，莫非朕还会怀疑你的忠心不成？”
沈溪再次回绝：“臣自然誓死效忠陛下，但就怕流言蜚语伤人……而且若开此先例，将来兵部权力将会大幅扩张，到时候怕是兵部不太容易接受陛下管辖，并非所有人都如同微臣这般忠心耿耿，如果臣之后的兵部尚书有不臣之心呢？”
“这个……”
朱厚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沈溪表明了态度，我是绝对不会造反的，所以你给我统兵和调兵权，那没什么，不过我可不敢保证我的继任者没有这样的想法，你这么做等于是给自己挖坑。
朱厚照道：“那先生怎么看待此事？谁更合适呢？”
沈溪道：“大长公主驸马都尉崔元最合适。”
“啊？你说朕的……姑父？他……他就没带过兵，怎可以胜任？”朱厚照对于这个人选非常意外，因为崔元属于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物，没人知道其本事如何，更不会有人觉得此人能胜任提督京营的职责。
张苑也用好奇的目光望着沈溪，怀疑沈溪是否跟崔元有什么私下里的秘密协议，而张苑则跟崔元并不认识，更别说有什么交情了。
沈溪道：“越是不相干的人，越能体现陛下对此案并无偏私，若陛下直接安排亲信之人接替国舅的位置，怕是朝野会有不少非议。”
朱厚照想了下，最后又不得不点头，因为沈溪所说非常有道理。
你要针对自己的两个舅舅，还要让天下人信服，就得体现出你并非为一己私利，但其实你本身是想安插信任之人到这职位，让你可以高枕无忧，但现在你已经露了痕迹，我不过是帮你遮掩而已。
张苑突然想到之前沈溪对他的提醒，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连忙道：“陛下，驸马都尉到底也是皇亲国戚，这件事……倒是可行。”
朱厚照点了点头：“那暂时就这么安排吧，至于是否合适，等日后再行商议，至少朕的这个姑父不会跟两个舅舅一样谋逆造反，朕还是可以寄予信任的。”
……
……
朱厚照不想再面对张太后，下达御旨一切按照沈溪的意思处置，至于传命之事则交给沈溪和张苑一起办理。
当沈溪和张苑二人再次出现到正院，张太后已从之前的“晕厥”中清醒过来，只是没有亲自出来。
谢迁作为张太后的代表出现在沈溪面前。
谢迁用愤怒的目光望向沈溪。
沈溪态度十分淡然，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一次例行公事的宣布而已。
“陛下下旨，此案押后再审，寿宁侯送府宅看管，建昌侯下刑部大牢，其余事项陛下明日会下御旨传达……”沈溪道。
谢迁道：“这算什么意思？”
沈溪摇头：“谢阁老，这话你不应该问我，而应该问陛下，这是陛下的御旨，需要我重复吗？陛下对太后凤体很关心，但不方便探望，另传旨由高公公护送太后回宫，不得在宫外耽搁……”
谢迁瞪了沈溪一眼，本想斥责几句，但终归没有理由，因为现在沈溪是在代天子传达圣旨。
谢迁轻哼一声，转身往正堂去了。
江彬走过来问道：“沈大人，寿宁侯和建昌侯如何处置？”
沈溪再将朱厚照的吩咐说了一遍，江彬显得很干练，一挥手：“马上押解人犯到该去的地方！”
“太医来了。”
就在此时，宋太医在太监陪同下进入沈家前院。
沈溪随便看了一眼，没怎么关注张太后的身体状况，连朱厚照都不在意的事，跟他这个外臣更没有理由关心了。
……
……
没人能违背朱厚照的圣旨，哪怕是尊贵如张太后也只能接受儿子的命令，眼睁睁看着两个弟弟一个被软禁，一个下狱。
这一切总归没有超出张太后的接受范围。
毕竟张氏兄弟没有定罪，现在只是等待审判结果，在她看来，或许过一段时间，风头过去，就可以让两个弟弟平安无事回到家中。
沈溪没有传达朱厚照削夺寿宁侯和建昌侯爵位的旨意。
这事本来就不该由他来说，需要等专门的御旨下达，他要是说出来的话意味着将会彻底跟张太后站到对立面。
谢迁陪同张太后出了沈府大门，外面有早就准备好的凤撵，在张太后踏上回宫路前，还对谢迁有诸多交待……她想借谢迁之口传达给儿子和沈溪关于她的想法，而谢迁在目送张太后离开后，再次回到沈府。
沈家前院还有些凌乱，不过这会儿张氏兄弟已不在此，张懋等人没有得到朱厚照的御旨，不知是否该离开，又怀疑朱厚照很可能在张太后离开后重新审案。
“之厚，你过来。”
谢迁见沈溪正在跟张懋等人对话，伸手招呼了一句。
沈溪走过去，除了沈溪外旁人都有意避开，躲得远远的，似乎不想打扰沈溪跟谢迁间对话。
谢迁道：“这件事你是始作俑者吧？”
沈溪摇头：“请谢阁老不要随便说话，陛下还在院子里没走，难道谢阁老认为以在下的能力，有资格干涉皇宫内的事情？若非陛下的意思，谁又能对两位国舅动手？”
谢迁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往张懋等人身上看一眼，这些人都赶紧再往正堂方向避退一些，他这才凑过头，低声问道：“这到底算几个意思？皇室家务事，几时轮到臣子来管了？”
沈溪道：“谢阁老莫要忙着指责，敢问一句，从开始就是陛下主导案子，在下在审案时是否有所偏颇？一切都以证据说话，而所有的证据都流于表面，到现在张氏外戚仍旧平安无事，不是最好的结果？若非在下跟陛下求情，谢阁老能进到这院子旁听？又哪里有机会告知高公公，请太后来此？”
“你……”
谢迁哑口无言。
沈溪言之在理。
谢迁自然能想到，若不是他进了院子从沈溪口中知道怎么回事，也不会赶紧让杨廷和找人通知高凤这边的情况，也不会在定案前将张太后请来。
若是这案子盖棺定论，张氏兄弟很可能会被抄家灭族，自古以来谋逆都是皇帝眼中的禁忌。
沈溪再道：“在下能做的就这么多，若如此还不能得到谢阁老理解，那在下只能说……谢阁老你太过强人所难，如今这结果，怕已经是最好的了，若谢阁老还不满意的话，那就请自己去对陛下进言，恕在下无能为力！”
说完，沈溪行礼，自行往东厢院去了。
不多时，小拧子从东厢出来，对谢迁等人道：“诸位大人，陛下下旨，今日案子先审到这里，下一步需要补充些证据，所以……押后再审，诸位先请回去吧，今天乃除夕日，就不耽搁诸位过年了。”
谢迁走过去道：“老夫想进去拜见陛下，有话对陛下说。”
“谢阁老还是莫要打扰陛下。”小拧子面色为难，“陛下有言，除了沈大人外，任何人都不见。诸位请回吧。”
小拧子没马上走，好像要监督谢迁等人离开。
谢迁望着东厢方向，除了侍卫外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先一步往沈家大门而去。
至于张懋等人早就不想留了，各自行礼后出了院子，在门口一番道别，三三两两上了马车和轿子，一行往远处去了。
……
……
朱厚照在沈家东厢院里，刻意没有进房间，因为里面有个难缠的沈亦儿。
“……陛下，沈小姐该如何处置？”张苑发现朱厚照坐在一处假山前，好像在想心事，不由问了一句。
朱厚照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今晚是除夕夜，案子差不多审完了，朕要回豹房……嗨，真扫兴！”
最后一句，让张苑感觉到皇帝深深的不满。
恰在此时，沈溪进了东厢院，朱厚照站起身走过去，道：“沈先生，今天事情很多，朕要先回豹房，年后可能需要过上几日再见。”
沈溪行礼道：“陛下且慢行，先等诸位臣僚离开后再走也不迟。”
“这个……”
朱厚照迟疑了一下，点头道，“那就先等他们走后再说吧。”
说话间，朱厚照往前院方向探头看了一下，当发现小拧子往这边过来时，大概已猜到谢迁等人已然离开。
朱厚照道：“沈先生，朕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陛下请赐教。”沈溪拱手道。
朱厚照叹息：“令妹，也就是沈家大小姐，平时真是缺乏管教，刚才趁朕在里面休息时，莫名其妙地跑了出来，听说还是从房顶过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刺客，幸好侍卫们机敏，没对令妹放箭，你看这个……”
“臣一定会好好管教她。”沈溪道。
“这就好，那希望下次朕来的时候，她别再跟朕过不去，真是个小瘟神。”朱厚照显得很丧气。
说话之间，小拧子也回来，对朱厚照奏禀道：“陛下，谢阁老等人已出了沈家，各自都离开了。”
朱厚照问道：“他们没再废话吧？”
小拧子道：“谢阁老想求见陛下，奴婢按照您的吩咐，没让他进来。”
“朕根本就不想听他们啰嗦，一直在为两个国舅开脱，也不想想那两个狗东西做了什么有愧大明、有愧于朕的事情？”
朱厚照显得很生气，“也就是朕宽宏大量，才没有将张家直接来个抄家灭族，这也算是给足了太后面子……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吧。”
张苑问道：“陛下，这会儿是否该把锦衣卫指挥使钱宁招回来？”
朱厚照斜着看了张苑一眼，道：“他还有事情要帮朕去做，朕暂时不打算马上招他回来，这件事你不要瞎掺和。时候差不多，是该回豹房了……小拧子，之前你不是说为朕准备了精彩的节目吗？”
“是，是。”
小拧子说这话时有些心虚，有意无意打量着沈溪。
朱厚照这才想起在沈溪面前说这些，跟揭自己的老底差不多，讪笑道：“沈先生，朕先回了，你过两天还要继续完成官员考核，大概这几天也会忙碌些，就不多打扰了。走了，走了！”
“恭送陛下。”沈溪行礼相送。
朱厚照道：“沈先生不必出来，把该交接的事交接一下，剩下的事情就不劳沈先生你操心了。”
说话间，朱厚照到了前院，刑部尚书张子麟和大理寺少卿全云旭还没走，他们毕恭毕敬地向朱厚照行礼，但朱厚照却好像根本就没看到二人，径直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往大门口而去。
“准备銮驾，陛下回宫……”小拧子说着，突然想到有哪里不对，朱厚照根本不是回皇宫，而是回豹房。
好在这会儿也没人在意他的话是否有错，全都俯身恭送。
沈溪没有送朱厚照出门口，他不送，张子麟和全云旭也只能站在沈溪身后，目送皇帝离去。
过了半晌，马九等人回来，向沈溪行礼：“大人，陛下銮驾已远去。”
“嗯。”沈溪点头，侧过身看向张子麟，道，“张尚书，麻烦你大晚上还来府上一趟，现在事情暂时告一段落，陛下短时间内不打算继续审问此案，关于建昌侯关押刑部大牢之事……”
张子麟笑道：“沈尚书请放心，在下能处理好。”
沈溪点头，说话间跟张子麟一起来到门口。
张子麟不敢让沈溪相送，拱手后出门坐上马车，踏上归途，却非打道回府而是要先去刑部衙门安排事宜。

第二三九一章 空衙
大年三十，夜。
众勋贵和大臣到沈家折腾一番，终于可以踏上归程。
张懋和国丈夏儒依然同乘一辆马车。
就案件本身，二人参与度不高，再加上夏儒对很多事看不透彻，回去的路上，便有意向张懋请教。
“……公爷，你说陛下为何要在沈家来这么一出？而且太后娘娘出现的太不是时候了，若再迟一些，怕是这案子就已审定。”
夏儒语气中多少有些遗憾。
即便他将张氏外戚的下场作为对自己家族的警示，但仍旧希望自己的家族取代张氏在朝中的地位，而非像现在这样无声无息。
张懋微笑道：“这你都没看明白？其实这也算是各方妥协的结果……张氏兄弟被监禁，大概就是陛下想看到的结果。”
“啊……？”
夏儒一时间没能理解。
大费周章，就是轻飘飘地监禁了事？
张懋继续解释：“之前我还奇怪，为何陛下突然让人旁听审案，更是把公堂设在靠近北安门的大臣府宅中，不就是想让人将消息传给太后，让太后能早一步赶来营救张家这两个不争气的国舅么？”
“表面上看起来当今陛下做事随兴，但仔细想想，这次断案却处处透着玄机，着实高明啊！”
夏儒摇了摇头：“公爷是否把事情看得太过复杂了？”
“想再复杂都不为过！”
张懋道：“你忘了陛下身边是谁？沈之厚！若说谢于乔和杨应宁这些人行事只是循规蹈矩，没有新意，沈之厚却是老谋深算，走一步算三步，陛下按照沈之厚的安排做了眼下之事，结果自然是最好的……大致可以看到陛下网开一面，在惩戒张氏兄弟的同时也威慑了朝臣，彰显了天家威严。”
夏儒略一沉吟，问道：“那下一步，陛下还会继续审案吗？”
“不好说。”
张懋有些迟疑地说道，“没出结果，但随时都可以拿出结果，这也是如此行事高明之处……陛下既对他的舅舅显示出仁慈之心，又做到了维护朝廷威严，不过现在我最想看到是谁来接替俩兄弟的职位，若是夏家人……”
夏儒赶紧摆手：“夏家哪里有这等本事？”
张懋笑了笑，道：“只能说张家人的好时候过去了，若是你一直不去争取，或许真会被那些新贵……比如说之厚给拿走权柄，你就甘心？”
夏儒没说话，显然他还是有一定想法的。
但读了半辈子的书，夏儒对军中的事情只是一知半解，根本就没有资格执掌京营，而他家族中也找不到能力出众的年轻才俊，脸色满是苦涩。
张懋没有继续追问夏儒，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事暂且了结，也算是好事一桩，相信接下来一两天陛下就会做出安排，不知道谁会上位，或者直接把权力交给兵部……至于御马监的人，大概会暗中得意吧……”
因为京营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不但兵部是上司，五军都督府也管辖日常训练，更有御马监等职司衙门统领和监督，这可以说是一块大蛋糕。
而张懋的意思，是现在这块蛋糕变成无主住物，自会有人觊觎，下一步肯定会有很多人跳出来争抢。
夏儒道：“希望是兵部兼领这个差事，换作他人，真不让人放心。”
张懋笑道：“照我看哪，就兵部不可能，沈之厚如此慧黠，会犯低级错误，让陛下日夜防备他？哈哈，看着吧，最快明天一早就有结果。”
……
……
不用等到来日一早，其实当天夜里便有结果，只是尚未对外公布而已。
关于驸马都尉崔元执掌京营之事，已由司礼监草拟诏书，张苑在这件事上完全听从沈溪的安排，可以说沈溪让他做什么他都会遵命。
当天沈溪没有继续对案子劳心。
等所有人散去，沈溪终于可以松口气，派人收拾院子。
此时已临近三更天，家里人却都没有入睡。
到底是除夕夜，家里又兵荒马乱，人影憧憧，后院的人自然没那么容易睡下，都留在后堂守岁，等候新年的到来。
“老爷，小姐那边似乎受到惊吓，一直不说话……”马九从东厢过来，到正堂后，把关于沈亦儿的情况告知沈溪。
沈溪道：“让她回内院，告诉她暂时没事了。”
马九摇头道：“小姐说要等老爷您过去，否则不肯走。”
“哼，她还任性起来了？”沈溪有些恼火，本来好端端的审案，却因沈亦儿的出现而节外生枝。
沈溪心想：“若非陛下今日疲累，指不定就要对那丫头降罪……也不知这丫头跟正德那小子有什么渊源，总是能撞到一块儿。”
对于此，沈溪也很费解，好像每次朱厚照来沈家，都会跟沈亦儿产生一定纠葛，这也是他感觉不可思议的地方。
不过这会儿沈溪也没多少心思细想，简单交待过马九接下来要做的事后，便往东厢院去了。
这会儿沈亦儿坐在房间门口的台阶上，秀眉紧蹙，似乎还在怄气。
“……大哥，皇上走了吗？他不是说要来惩罚我吗？这做皇帝的还喜欢信口开河？”沈亦儿这边一点不见受到惊吓的模样，倒对皇帝的仁慈带着一丝不满。
沈溪道：“陛下走了，你不是应该庆幸？你这般胡闹，没被陛下降罪都已算是好的了。”
长兄如父！
沈溪有资格教训妹妹，但话出口却觉得自己有些底气不足……到底妹妹没出家门口，在自家院子做点儿胡闹的事，无可厚非。只不过朱厚照不讲规矩，总是跑到沈家来串门，这才闹出不愉快。
沈亦儿轻哼：“他倒是降罪啊……大不了我再打他，反正已经打过很多次了。”
旁边的朱鸿吓坏了，赶忙劝说：“小姐，您可千万别说这种话，若是被人听到，那可是……”
“听到就听到吧，一个屁大的娃娃，真能当好皇帝？听说那家伙就是个昏君，欺男霸女，一点作为都没有……大哥，你给这样的家伙当大臣，真不值当！”沈亦儿居然开始为沈溪鸣不平起来。
沈溪不得不板起脸：“胡闹！荒唐！立即送小姐回内宅，明日一早送回老夫人身边，以后再不得让她过这边来。”
“大哥，你怎么能这样！”
沈亦儿不满地抗议。
沈溪不再听沈亦儿的废话，转身往前院去了，随口道：“这是我的府宅，你作为我的妹妹，又非我的子女，凭何让你住进来添乱？”
……
……
朱厚照回到豹房，喝了茶，过了那股兴奋劲儿后，突然想起之前对他不敬的沈亦儿来。
“……真是没教养。”
朱厚照随口抱怨一句。
小拧子立在旁边，听到朱厚照的话后，不由缩了缩脑袋，他知道皇帝口中没教养的人是谁。
朱厚照又道：“今天的事，朕倒觉得挺解气的，让两个不争气的舅舅好好反思一下，规规矩矩做人，以后休想再被朕重用……也就父皇把他二人当回事，没本事不说，还大肆窃取朝廷府库钱财物资，还不如两条看门狗忠心呢！”
小拧子听到后一阵发怵，皇帝这是根本没把两个国舅当人看啊，这与其平时宽以待人的风格大相径庭。
小拧子心想：“陛下平时对人挺好的啊，对奴才也只是骂而少有动手的时候，怎对两位国舅如此憎恶？”
朱厚照一摆手：“节目安排得如何了？”
小拧子回道：“奴婢还来不及去问，不过提前已派人回来通知丽妃娘娘，想来娘娘早就为陛下安排好节目……”
朱厚照身边人中，小拧子算是站稳了脚跟，地位随之凸显，专司负责帮皇帝安排吃喝玩乐之事。
如此一来，丽妃在皇帝身边几个得宠的女人中也脱颖而出，毕竟小拧子很多时候需要求助丽妃，顺手提携一下，属于互利互惠的事。
“传她来。”
朱厚照没有移步去见丽妃的打算，坐在那儿休息。
小拧子紧忙去传话，不多时，丽妃已翩然到来……显然她早就知道君王回来，穿戴整齐，随时等候觐见。
“陛下……”
丽妃身着黄色六幅长裙，裙上刺绣着精美的图案，双臂环绕着红帛。她头梳云鬓，戴着一朵艳丽的绢绸牡丹，容颜娇美白皙，秀眉修长，双眸如两泓深潭，目光深不可测，鲜红的嘴唇丰满不失棱角，嘴角挂着迷人的笑意，让朱厚照看了眼前一亮。
本来丽妃并未将花妃这个竞争对手当回事，因为她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不过在钟夫人回到京城后，她的警觉性大幅度提高，之前一段时间的慵懒不得不作改观，开始在皇帝的宠幸上着手，谄媚的花样愈发增多。
“免礼。”
朱厚照脸上展露出笑容，一伸手招呼丽人到跟前，然后一把揽入怀中。
朱厚照笑嘻嘻地问道：“听小拧子说，爱妃为朕安排好了节目，可以让朕好好过个新年？”
丽妃脸上带着羞喜，道：“陛下今日疲累，不如先洗个花瓣浴解解乏，臣妾已让人准备好了香汤。”
朱厚照有些迟疑：“花瓣浴？跟以前的沐浴有何不同吗？”
丽妃微笑着回答：“陛下到了便知。”
“嗯。”
朱厚照脸上多少有些失望，显然他并不想移步到丽妃那里，不愿把主动权交给旁人。
小拧子凑过去：“听说丽妃娘娘刚修了池子，若是里面都盛满热水的话，怕是能进去不少人吧？”
朱厚照原本没多少兴趣，听到这话不由眼前一亮。
丽妃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问道：“陛下，您是否过去看看呢？”
“看，当然要看。”
朱厚照脸上重新涌现笑容，“爱妃的心意朕难道不好好体会一下？正好今日朕出去一趟，一直都在吹冷风，回到家中自然要好好放松一下，解解乏。”
小拧子笑道：“陛下，今夜豹房内将会有焰火表演，陛下沐浴更衣后，随时都可以让奴婢安排开始。”
……
……
大年初一。
天刚蒙蒙亮沈溪便起来，好像昨夜审案对他并未有多大影响。
他没有着急去沈明钧夫妻那儿拜年，因为当天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家事只能暂时延后。
时值新年休沐期，本来应该没什么事情。
从弘治末开始，朝廷便有了不成文的规定，中枢各衙一直会休沐到正月十六，所以在这段时间六部衙门基本都是轮值，各寺司中甚至有的连门都不开，除非有紧急军情递奏，否则所有奏疏都会押后。
沈溪当天将前往吏部，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大年初一，老爷也要这么早去衙门办事？”谢韵儿给沈溪换上厚重大氅时，好奇地问道。
外面天气异常寒冷，家中老小基本都躲在暖和的屋子里，外面院子里空荡荡的，更别说城中街巷了。
年初到上元节前，街路上基本不会有什么人。
沈溪道：“有事不分是否过年，作为朝官，总归要先把自己分内的事情完成。”
没有跟谢韵儿交待太多，沈溪匆忙出府去了。
当天吏部没有开衙，官员一个不在，只有一些吏员在值守，这些人也只是早上过来照看下，到中午时基本都会离开。
“大人？”
沈溪的到来，让吏部衙门口值守的差役非常惊讶。
沈溪道：“本官有事要处理，你们不必理会。”
沈溪态度随和，他平时对差役就比较友好，这些人对沈溪抱有极大的敬意，赶紧给沈溪开门，再分出两人陪同沈溪入内，到了中庭沈溪便独自往后院去了。
“大人有事吩咐么？”
值班的吏员听说沈溪到来，赶紧过来请示。
大年初一的早晨，吏部尚书亲自到衙门，这是有大事发生的节奏，可是这个时候整个吏部内一个有品阶的官员都没有，吏员以为沈溪要临时召开什么紧急会议，所以打起精神应对。
“没什么要紧事，本官要在公事房办公，避免有人进来打扰即可。”
沈溪进了公事房，吏员在门口观望一下，便恭敬退下，很快屋子里便恢复了寂静。
……
……
“沈之厚去了吏部衙门？今天他还有政务要处置？”
早晨拜年时，杨廷和将消息传给谢迁。
谢迁当天没有去官衙的打算，作为内阁首辅，年初来拜年的人不少，本来他还打算在沈溪到他这里来问候的时候，好好质问下，却从杨廷和口中得知，沈溪似乎在忙什么事。
杨廷和道：“一早便过去了，至于要作何，尚且不清楚。”
谢迁此时还有些疲乏，昨晚在沈家听审，折腾大半夜，早就心力交瘁，一早还要起来等着宾客临门……正是因为沈溪在朝中崛起，让他更重视跟朝臣之间的交情，换作以前他可不会如此在意宾客的看法。
谢迁道：“张氏外戚的案子，今早可有什么新消息？”
“未有。”
杨廷和摇头，“翰苑今日并未得豹房传谕，五军都督府那边也没什么情况发生。”
谢迁打量杨廷和，脸上神情有些怪异，大概是觉得杨廷和现在对于方方面面的问题都能考虑周到，是否太过于热衷了？
这还没当上首辅呢，一大早就什么都搞清楚了？
“这件事怕只能去问司礼监，陛下到现在，有什么事情少有跟翰苑打招呼，更多是直接出谕旨。”
谢迁说到这里有些气恼。
以前圣旨的编写需要翰林官，但在朱厚照登基后，因为很多命令都是临时想起来，而朱厚照对于朝臣极为疏远，还有对规矩非常抵触，使其更多靠身边人传口谕，或者直接让近侍书写奏疏，用上宝印便当御旨。
逐渐这种近乎传奉的形势，成为常态，以至于朝廷有事时，朝臣无法关注朝议和翰苑的反应，更多是要看皇帝的动向。
杨廷和请示道：“那谢阁老，是否要防备之厚前往豹房面圣？昨日的案子，怕是还没了结，陛下对于外戚的愤恨也未消除……”
谢迁没有立即回答，他还在思考昨日审案的一些细节，可惜他对于沈溪的套路完全搞不清楚，再仔细回想沈溪的说法，最后自言自语：“将人看押起来，压后再审，这已是当前最好的结果……老夫现在想清楚了，之厚应该不会主动挑唆皇室内斗，不过他去豹房面圣请示下一步动向倒是有可能。此番到吏部衙门……或许是为写奏疏？”
因为对沈溪的目的不太清楚，谢迁不敢妄下定论。
恰在此时，门口有人往这边过来。
只见是谢府知客过来，行礼道：“老爷，又来了两位大人，乃是刑部张尚书，工部李尚书。”
“嗯。”
谢迁点了点头，一摆手，“让他们到前堂等候。”
等知客退下，杨廷和望着谢迁，想得到进一步指示。
谢迁道：“昨日时器未往沈家，或许对发生的事情不甚了解，而刑部那位来多半是问老夫的意向……这样吧，介夫，你去招呼一下，老夫先往吏部衙门一趟，阻断之厚面圣之路。”
杨廷和显得很为难：“谢阁老，这样做不太合适吧？”
在杨廷和看来，自己到谢府来不过是个客人，其实他也是来跟谢迁问策的，结果谢迁却让他做代表，出去迎接客人，这样做很不合规矩。
谢迁没好气地道：“让你去便去，你乃内阁大学士，还应付不了他们？今天不过是新年第一天，属于礼节性的拜会，你们无需对朝事议论太多！”
在安排杨廷和去接待宾客的同时，谢迁算是奠定一个基调，就是今日只是问候而不论朝事，既是来拜年就不要破坏气氛，谈及朝中事务。
……
……
杨廷和往正院而去，谢迁则从自家后门出来，让人准备好马车，匆忙往吏部衙门去了。
既不清楚沈溪的动向，谢迁干脆就来个直接堵门，主要是防止沈溪去见朱厚照，升级事态。
不过显然谢迁多虑了，沈溪并没有出吏部衙门的打算。
当谢迁带着几分担心生怕沈溪先一步赶往豹房，紧赶慢赶来到吏部时，问过才知沈溪一直在公事房没出来。
谢迁在吏员引路下到了吏部公房，只见房门紧闭，不由皱眉，走上前敲了敲房门，里面却毫无动静。
吏员躬身道：“谢老大人，是否帮您传告沈大人？”
“不用，你们退下吧。”谢迁低声说了一句。
一群吏员都觉得很奇怪。
之前沈溪来得非常突然，没给出什么具体的指示，而这位首辅大学士也是这么贸然而来，他们都不知自己是否该办完事就离开，又或者是继续待在吏部，等候吩咐。
等人走后，谢迁再次敲了敲门，门依然没开，倒是公房临院的窗户被人打开，沈溪正站在里面打量谢迁。
“谢阁老，新年好？”
沈溪笑呵呵地招呼一句。
当谢迁看到沈溪悠闲的神色，身体一紧，觉得自己落进了对方设置的圈套，他也不客气，来到旁边那道门，直接推门而入，等到里面时，沈溪已过来迎接。
谢迁道：“你清早便来官衙，是料定老夫得知消息后会来找你？”
谢迁上来便以质询的口吻，好像是要追究沈溪的责任，沈溪却淡然摇头：“谢阁老要作何，在下如何知晓？何况……在下往吏部来这么小的事情，应无人关注才是，如何能料到这么快便传到谢阁老耳中？”
“嗯。”
谢迁应了一声，实在找不到理由来反驳沈溪的话。
但他仍旧不觉得这是实情，毕竟他对于沈溪做事的风格非常了解，沈溪通常都会把事情算得很精确，一举一动都蕴含深意。
谢迁往沈溪的办公桌看了一眼，问道：“你大年初一到此，却是为何？”
沈溪道：“准备上疏陛下，将主审逆党案的差事推辞掉。”
“嗯！？”
谢迁大为震惊，用不解的目光望向沈溪，只见沈溪走回到办公桌前，将一份还没完成的奏疏拿起，过来后直接塞到他手上。
谢迁没有客气，埋首看过，发现沈溪并无虚言，这的确是一份沈溪上疏推辞朱厚照让他继续担任逆党案主审官的奏疏。
谢迁问道：“这种奏疏，你在自家府上便可完成，作何要到这里来？”
沈溪摊摊手：“只是躲个清静罢了……谢阁老难道不觉得，今日若在下留在府上，会被人不断打扰……很多人见也不是，不见也不是，总归会让人为难！”
谢迁老脸横皱，思索沈溪的意图，但细细一想，沈溪说的正是他平时烦忧的东西。
明明想趁着假期清闲几天，但就是有人在年初上门打扰，比如说他来之前，还有人等着见他，后续更会有大批朝官以拜年为由，排队等着问他事情，让他表明态度。
“你完全可以提前写好。”谢迁不依不饶。
沈溪道：“之前可不会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田地……张氏一族到底做了多少为非作歹的事情，谢阁老应该清楚，不过您老人家却出于维护朝廷稳固而没有计较，其实在下也想学谢阁老你不闻不问，但陛下却执意让在下打理案子，事情便糊弄不过去了。”
谢迁冷声道：“你这是责怪老夫？”
“绝无此意。”
沈溪摇头道，“若在下对谢老您有意见，也不会争取时间，让谢老您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以最快速度通知到宫内的太后娘娘，更不会劝陛下适可而止……难道谢老没察觉到，其实昨天本可直接审结一些事，但在下却故意拖延吗？”
谢迁微微皱眉，他当然能想到，昨日沈溪一直就张氏兄弟欺行霸市、贪污并挪用军资军械的事做文章，而对于谋逆的事，却压到最后才来审问。
似乎就是拖延时间等着张太后出面。

第二三九二章 用意何在
面对沈溪的解释，谢迁实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沈溪见谢迁无言以对，又接着道：“出了这种事，明摆着陛下要收权，身为臣子不过是尽力帮陛下做一些事，谢阁老完全没必要将怨气发泄到不相干的人身上……这是当今朝廷面临的困局，若有人能解开的话，也不会如同现在这般……束手无策！”
谢迁微微摇头：“那你就准备继续这么推诿和敷衍下去？把事情做了一半，就跟陛下请辞，不再肩负责任？”
沈溪叹息道：“很多事不是在下能左右，陛下性格乖张，身为天子之师，其实在下跟谢阁老的想法是一样的，希望陛下能回归正途，做一些于朝政有利的事情……难道在下不一直是这么做的吗？”
又是一个让谢迁无法反驳的理由。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不是从来都把我当成善于逢迎、事事都算无遗策的佞臣吗？难道你就看不到，我一直在暗中帮你？之前主张让朱厚照恢复朝议，哪怕是一旬举行一次，至少让朝政回归正轨，如今更是惩戒张氏兄弟……无论你跟张氏一门关系有多亲密，也该认识到张家人的确乱了大明纲纪！”
谢迁不再吭声，凝眉思索，该怎么反驳沈溪的话。
不过最后，谢迁也没有继续拿出强硬的态度来，只是皱眉道，“这案子如此悬着，总归不是办法，张家两兄弟卸职算是好事吧……关于更多的情况，你可知晓？”
沈溪道：“驸马都尉崔元马上就要接替张氏兄弟的职务，至于京营人员调动，怕是要陛下自行揣摩，若是陛下不能亲力亲为，权力可能就要落到司礼监掌印之手……又或者，谢阁老应该去跟五军都督府的人沟通一下，兵部在这件事上很难插话。”
谢迁想了想，最后满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正如沈溪所说，统领京营对于兵部来说绝对是个禁忌，本来兵部就已拥有调兵权，旁人都可以对京营的事情说三道四，唯独沈溪这个兵部尚书说什么都会被人攻讦，所有人都怕沈溪将军权揽在手中，只要有丁点儿苗头都要扼杀于摇篮中。
至于沈溪推举崔元，在于朱厚照的本意是要让沈溪这个“亲信”执掌京师兵权，沈溪在无法推辞的情况下，才另外推举人出来充任。
沈溪再道：“既然先皇这一脉人丁单薄，只好从宪宗的子女中择优取用，也算是对皇族势力的一次平衡……谢阁老以为呢？”
谢迁黑着脸道：“你倒是比陛下更为深谋远虑！”
沈溪自然能听出来，谢迁这话根本不是在赞扬他，更像是讽刺。
沈溪丝毫也不介意，道：“若谢阁老不满意，那不妨按照您的想法行事，在下绝不干涉。这两天吏部事务繁忙，若有需要在下帮忙的地方，谢阁老派人来知会一声便可……”
沈溪这么说，更像是提醒谢迁，他的责任已完成，后面的事就交由谢迁来善后。
你谢迁不是总觉得自己作为首辅，在朝中却被人轻视么？现在就给你个表现的机会，让你动用你的人脉和个人魅力去解决这问题，反正我有吏部考核的公务作借口，有事你可以知会，但我是否会出手相帮那又另当别论了。
……
……
沈溪往豹房递交逆党案暂时审结的上奏，以证据尚不充分为由，请求朱厚照将案子搁置。
关于如何处理张氏兄弟，沈溪没有在奏疏中提及，因为这奏疏是直接上奏皇帝，属于密折，沈溪不需要给通政司留底，也不会通过内阁或者司礼监衙门，跟谢迁打了个招呼，便让人送到豹房，他都没想过面圣。
当天朱厚照可说非常惬意，一早就让张苑去传旨，安排驸马都尉崔元进五军都督府接掌京营。
永康公主乃宪宗皇帝次女，弘治六年十五岁时下嫁崔元，驸马府在皇宫东安门外的十王府附近。
明朝有公主下嫁民间才学品德兼优的年轻人的传统，崔元本为国子监监生崔儒之子，不但才学不错，更是相貌堂堂，这才为皇室选中。
不过崔元乃一介读书人，根本就不懂练兵之事。
历史上此人结交广泛，因弘治帝这一脉人丁单薄，再加上朱厚照一直没有子嗣，弘治帝的姐妹夫家开始为皇室倚重，而崔元在历史上不曾参与太多朝事，最大的成就便是在朱厚照死后，由张太后委命前往湖广迎接嘉靖入朝，因此而以驸马之身受封京山侯。
不过对于朝中人来说，大概能理解朱厚照如此安排人事的用意。
既然张氏一门执领京营出了偏差，朕也不能说随便就安排个亲信去接管，先派姑父去，让人意识到在这件事上朕是秉公处理的……
当然这也是朱厚照在沈溪提醒下做出的选择。
若是让朱厚照自己做决定的话，要么是沈溪，要么直接让江彬或者许泰这些亲信统率京营，他才不管什么资历和能力不足，做事一向随心所欲惯了。
现在沈溪推荐启用崔元，朱厚照觉得没什么大问题，把崔元推到前台来，也能堵上张太后的嘴。
本来当天崔元要到皇宫谢恩，却知皇帝隐居豹房不出，不会回宫，去了也属于白去，再加上他知道他抢的是张太后两个弟弟的职位，为了防止被张太后碰到逮住教训，干脆跑到豹房去等候面圣。
因朱厚照白天睡觉，根本没时间赐见，小拧子出来跟崔元说了两句：“……驸马大人，您无需多礼，只要好好处理公事，便是不负陛下信任。若真要感谢，你就去谢兵部沈尚书，是他推荐的你……”
崔元政治觉悟不高，作为读书人连功名都没考取，好在当上了驸马，享受荣华富贵的同时，却也被公主管束着，说不上幸运或者不幸。
在得到小拧子提醒后，他明白一件事——与其谢君恩，不如去谢沈溪。
大明那么多皇亲贵胄，要不是沈溪推举，这差事怎么都轮不到他来出任，他瞬间便打定主意，以后遇到事情最好是去求教沈溪而不是旁人。
“多谢公公提醒。”
崔元非常悲催，明明眼前只是个小太监，但看起来却威风凛凛，不管是侍卫还是太监都毕恭毕敬，可惜他却不认识，只好恭恭敬敬行礼后离开。
小拧子挥手道：“驸马大人，慢走啊！”
崔元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又行了一礼，这才在仆人和侍卫簇拥下，上马车离开。
等人走后，小拧子不由皱眉嘀咕：“大公主家的驸马，一看脑子就稀里糊涂的，听说此人交游广阔，不过做事能力嘛……怕是差劲得很。沈大人为何要举荐这种草包？难道说……沈大人是为了方便日后控制他？”
送走崔元，小拧子赶紧回豹房，跑去见丽妃。
正准备睡下，不过小拧子这个政治上的盟友前来求见，她还是打起精神出了卧房。
小拧子先将昨夜的事大致说过，再将豹房门口见崔元的情形说出，最后问道：“……那位驸马爷，一点儿派头都没有，看上去就跟个文弱书生无异，您说沈大人为何要提携他？”
丽妃眯着眼问道：“你觉得呢？”
小拧子道：“以奴婢想来，沈大人估摸是想控制此人……这位驸马爷没有明确的政治倾向，在朝中也没有什么根基，总不至于跟两位国舅一样乱来吧？”
说到这里，小拧子期待地注视丽妃，等待答案。
丽妃冷笑道：“沈之厚向陛下举荐驸马都尉，乃是为了求得平衡，让太后不至于太过记恨陛下身边的亲信……沈之厚本可自己来担当这职位，但又怕被朝中人参奏，干脆找个软柿子顶上……当然，若一切都这么简单的话，那本宫和你都可以比沈之厚更有谋略……”
“呃……娘娘是说，沈大人的用意并不单纯于此？”小拧子愣了愣，问道。
丽妃道：“沈之厚做事老谋深算，朝中那么多老家伙，没一个有他会算计，他可不会遵循什么平衡或者中庸之道，把一个驸马都尉推出来，更像是在收拢皇室中人的心，或许他知道没法拉拢那些文官，干脆另辟蹊径……一个普普通通的驸马都可以上位，那其他人会怎么想？”
小拧子咋舌：“这倒是，说不定那些皇亲国戚都会争先恐后拉拢沈大人，沈大人就不会跟现在这般处处受敌。”
“也许吧。”丽妃漫不经心地呷了口茶，道，“都说沈之厚做事老谋深算，本宫现在也不过是在揣摩他的用意。或许这也是他多方考量后做出的决定……那位大公主到底是何来头？”
小拧子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娘娘为何要问大公主之事……”
丽妃道：“驸马平庸，他背后的公主可未必平庸，若公主能独当一面，等于说未来京营可能会掌控在皇室旁支手中，沈之厚提议前一定考量过永康公主的能力，他清楚的事情，你却不知道，不就落后于人了吗？”
小拧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奴婢这就去打听……以前几乎从来没有公主的事传出来，奴婢只能找人问问……”
……
……
关于永康公主的事，朝中所知者甚少，有明一朝公主并不参与政治活动，大概只有皇室中人才对公主和驸马有一定了解。
不过这位到底不是弘治皇帝的亲生女儿，加上弘治帝这一脉人丁单薄，之前朱祐樘对他的弟弟妹妹防备很深，并不允许他们接触到实质的权力，再加之朱祐樘夫妻俩不热衷于去跟弟妹拉拢关系，弘治帝这些弟妹非常低调，用不显山不露水来形容最恰当不过。
小拧子派人去打听，却发现能获悉的消息很少。
不得已，他只好去求助张永，到底张永在宫中算是老人，他希望张永能给他一些有用的信息。
“……永康公主？拧公公这可就难为人了，鄙人这几年从未曾见过什么公主、驸马，怎知他们的情况？倒是听外边的人说，这位驸马爷很善于交际，天南海北的朋友都有，朝中也有一些官员跟他关系不错，拧公公要不问问他们？”张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于小拧子的问题只是随口敷衍和推诿。
小拧子道：“那这位驸马爷的朋友都有谁？”
张永一怔，道：“这个……恐怕要先去打探一下，不管怎么说他们也归内府管理，想必会有专人与之接洽，外人很难知晓……”
小拧子有些生气了：“咱家要是知道调查方向，早就知道结果了，问题是现在找了一圈人问，谁都说不了解，没想到你这里居然也是这样！”
张永心想：“现在永康公主和驸马突然进入朝堂，很多人没看清楚形势，只能含糊其辞……你小拧子代表的可是皇帝，你派人去打听，谁敢跟你说实话？”
张永道：“要不，回头鄙人去问问……拧公公切莫着急，这大过年的，咱俩先喝几杯……你也该累了吧？下午可在鄙人这里休息，鄙人这就抽调人手。”
……
……
当天崔元很受关注。
他前往五军都督府履职，但到了地方才发现官衙没开，无人接待，要顺利接管京营还有些困难。
崔元对于自己的差事不是很了解，本来从豹房离开后，他听从小拧子的建议赶去沈府拜谢，却被告知沈溪不在，苦苦等候一个多时辰，直到临近午时才去了五军都督府，结果同样碰壁，只好怏怏不乐回家。
这让那些等消息的人非常失望。
谁都觉得崔元新官上任会闹出点什么名堂，却未料一片风平浪静，无论是皇宫还是豹房，对崔元都未有任何表示。
倒是下午时，驸马府那边有送礼的迹象。
几辆马车组成的车队驶出驸马府，去向不明。
很快便有人将消息传开，因为礼物不知是送给谁的，那些趁着年初一在外拜年联谊的大臣都在暗中猜测。
谢府内，中午有很多人留下来吃饭。
这其中，并不包括谢迁在内阁的同僚杨廷和、梁储和靳贵三人，基本是六部和寺、司官员。
这其中以礼部尚书费宏、户部尚书杨一清和吏部侍郎王敞官职最高，共开了三桌酒席，还没吃完谢迁便借口离席。
午饭后，除了杨一清和王敞外，其余人都离开，连费宏都没留下。
在费宏看来，昨日的案子跟他无关，礼部并不牵扯到如今朝廷的纷争，关于谢迁和沈溪间选边站队的问题也跟他无关，他作为刚获得提拔的礼部尚书，当发现自己没有话语权时，便识相地便离开谢府。
等谢迁再出来时已过正午，杨一清和王敞二人都百无聊赖。
见谢迁出来，二人站起来相迎，谢迁环视一圈，煞有介事地问道：“怎都离去了？”
杨一清道：“都忙着走亲访友，眼见谢老事务繁忙，便不敢多打扰，不过都拜托在下跟王侍郎转告谢老并致歉。”
“嗯。”
谢迁释然点头，又是一摆手，“坐下说话吧。”
三人于正堂落座，过了正午府上暂时不会有人前来拜访，要等黄昏时才又有人登门，如此也是希望能被主人挽留，留下来吃个晚饭，跟谢迁攀上关系。
谢迁道：“听说驸马到了都督府，却没人为他办理交接手续，只能先回府？”
王敞笑了笑，对这消息并不太感兴趣。
杨一清分析道：“本就是年初，衙门都没开，再者涉及外戚，这会儿除非有陛下御旨，否则都督府的人不会上心……”
“嗯。”
谢迁又点头，“老夫也有这方面的担心，如今京营无人掌控，京畿之地防备空虚，若这时候出乱子当如何？毕竟中原地区尚有盗乱未被平息。”
杨一清用请示的目光望向谢迁：“谢阁老的意思，是派人去说说？”
谢迁看着二人，道：“老夫是有此意，不知你们如何看？”
杨一清一时间没回话，而王敞则显得老谋深算：“我们……怕是管不着，就算于乔你出马，也凭空变不出人来，难道直接去那些勋贵府上求助？”
谢迁没回话，似乎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王敞又道：“为今之计，倒不如派人知会之厚一声，他如今兼着兵部尚书，由他出面接洽最为合适。再者，他能进豹房，跟圣上直接对话。”
谢迁气息粗重，显然不太甘心，思索半晌后才道：“那就由汉英去一趟沈府，不知意下如何？”
“啊！？不可不可！”
王敞连忙摆手，笑着推辞，“我这把老骨头，不过是来跟谢老一起喝喝酒说说家事，怎不知不觉聊到公事上去了？你们的休沐期很长，吏部却不同……再过两日我便要回衙当差，必须得养精蓄锐，时候不早，先告辞了。”
面对谢迁的请求，王敞用了最直接的方法，回绝后借故离开。
管你谢于乔跟沈之厚闹什么，总归不是我的事，一概不予理会，我走了不还有个杨应宁？
杨一清本要出门相送，却被谢迁拦下来。
谢迁道：“他既不想去，不用勉强。应宁，你去跟之厚打声招呼如何？今日老夫已见过他，再去见他怕是不太合适。”
这会儿谢迁并不想见沈溪，也是早上沈溪在他面前表露“你有事别来烦我”的态度，不过沈溪说过允许他找人通知，谢迁便想让杨一清去，只要杨一清不说是他的意思，沈溪也不会公然拒绝。
杨一清有点骑虎难下，但到底他不能跟王敞那样打个哈哈便拒绝，只好应道：“好吧，那在下这便去通知之厚，告辞。谢老请留步。”
……
……
沈溪并没在府上，以至于杨一清只能是在留下口信后扫兴而归。
杨一清本有跟沈溪商谈朝中事务的打算，但在发现沈溪有意在大年初一这天避开人情往来后，也就不再主动惹人嫌。
但其实沈溪并非是有意躲避谁，此时他不过是趁着年初去跟惠娘相聚，碰巧不在家罢了。
惠娘年底将儿子沈泓送去沈家后，便郁郁寡欢，而沈溪也好像故意给她难堪，卡着不来相见，让她感觉到种极大的失落。
这次沈溪前来，惠娘脸上多少有了些神采，眼睛里充满期望，不过在对话后，沈溪发现惠娘根本没有后悔的意思。
“……泓儿在沈家平安无事，妾身便放心了。”惠娘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一直等的就是沈溪那句报平安的话，毕竟她要想知道沈家内部的事情太过困难，儿子走了后就完全失去音信。
沈溪道：“这几天他的病情好转了些，开始读书写字，但没有正式开蒙拜先生，因为府上先生教授的都非开蒙的知识，回头还要单独为他请个先生。”
“嗯。”
惠娘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沈溪看了旁边眼巴巴望着他的李衿一眼，问道：“怎么，不打算让泓儿回来了？”
惠娘摇头：“妾身已经不配再当他的娘亲，沈家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妾身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这种话被惠娘说出来似乎多天经地义一样。
换作以前，沈溪或许会怒火攻心，但此时却波澜不惊，习惯惠娘古怪的心思，他也不会再勉强。
沈溪心想：“既然选择将她留在身边，就不能对她的性格多加苛责，正是因为她的固执和坚强，还有她身上特有的女强人气质才让我着迷，如若她改了，或许那就不再是她……沦为一个平庸的女人有什么好？”
沈溪再道：“年初这段时间，我都会比较忙，过来的次数也会少一些，如果有事的话可以派人到街口那个茶楼联系，自会有人将消息带给我。衿儿，你记住便可。”
因为察觉到惠娘完全心不在焉，沈溪就单独对李衿嘱咐一句。
李衿点了点头，问道：“老爷，今日你会留在这边过夜吗？”
沈溪叹道：“今天的事太多太杂，我只是过来看看，坐一会儿就走。”
“老爷还是留下来，陪陪妹妹。”
惠娘忽然抬起头，好像想起很着紧的事情，出言劝说。
沈溪微微摇头：“没时间，真的没时间，而且……也没心情。”
本来沈溪对惠娘和李衿还有一种眷恋，可当见到惠娘，沈溪发现自己的心境有所变化，而他也知道当天找他的人不会少，下午有可能还有人到府上拜访，于是简单交待几句后，起身便走。
“老爷几时再来？”
惠娘相送时问道。
沈溪道：“看情况吧，年后吏部考核，大概要到初十左右才会结束。这几天你也冷静想想，别再固执了，我还是希望你把泓儿接过来，让他可以在温馨的环境中成长。”

第二三九三章 家事国事
沈溪见过惠娘后，已不指望这个执拗的女人回心转意。
在很多事上沈溪只能迁就惠娘，因为从某种角度而言，惠娘的选择也是对沈泓的一个“交待”。
若是惠娘能进沈家门，何至于要牺牲她自己跟儿子相聚的机会？
“我哪里有资格怪责她？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在这段关系上没有处理好，不然的话她也不用如此纠结了。”
离开惠娘居所的沈溪，没有急着回府。
大过年的，街道上没什么人，他坐在轿中，撩开窗帘看着外面，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寂寥的情绪。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近来少有见面的马怜，竟有了几分眷恋，索性让人将轿子停在街口，带了几名随从，往弄巷去了。
到了马怜住的地方，婆子开了门，前院很热闹，今天到吏部衙门前沈溪指示熙儿送一批过年的东西到这边，足足五大箱，大概马怜不是很喜欢，干脆让院里的女人自己去分。
小院内婆子和丫鬟已增加至十二人，平时未必都会过来，但过年总要分润些好处，该来的都来了。
“夫人在里面午睡，老身这就进去给夫人说……”婆子正要往里走，沈溪却一摆手示意她不必进去。
沈溪没有理会这些叽叽喳喳的女人，自行往后院去了。
三进的四合院，在寸土寸金的京师已算宽敞，等沈溪进了主屋，里面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到了后堂右边的卧房，只见马怜还在睡梦中，抿着嘴唇，憨态可掬，沈溪不由多了几分怜惜。
沈溪将手轻轻落在马怜额头上，马怜娇躯一颤，猛地惊醒过来，等看清楚眼前的人是沈溪，定了定神，赶忙从榻上起来。
“老爷！？”
马怜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抹了抹，随即俏脸上飞起一抹红云，大概对沈溪突然袭击有些不太适应。
沈溪微笑着说道：“今天没什么事，出来走走，到你这里来看看……前院很热闹，倒是你这后宅安静得紧。”
马怜羞喜地低下头，“老爷取笑了。上午有人送了五大口箱子过来，全都是丝绸布帛之类的东西，奴用不了那么多，便让她们整理分类，然后统一进行分配，未曾想被老爷看到……若是老爷不肯给，奴只管收回来便是。”
沈溪摇头：“既然给了你，你就有资格处置，就算一把火烧了也没人管。”
马怜抬头望着沈溪，喜滋滋地道：“昨夜梦里还惦记着爷，以为这些天您不会过来，谁知今日便能见到……没什么准备，爷在这边应该停留不了太长时间吧？”
说话间，马怜双臂环着沈溪的脖颈，就像个撒娇的小姑娘。
……
……
本来沈溪想在惠娘和李衿处得到的温馨，却在马怜这里获得。
相比于惠娘和李衿的温婉含蓄，沈溪必须要保持几分矜持。而在马怜这里，他却根本不必有什么避讳。
马怜的身份，注定她不可能会用女人本身外的本事吸引沈溪。
惠娘和李衿更像是为沈溪敛财的职业经理人，情义占了很大的部分，相互都需要尊敬。而马怜则纯粹是作为礼物送给沈溪，更像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沈溪在马怜这里少了情感包袱，只需将其当作纯粹的女人看待便可。
在这里，沈溪不需要想马怜性子如何，怎么才能讨得佳人欢心……因为马怜永远也不可能任性，清楚自己的定位后，女人往往都会变得极其现实，只需要不时在男人面前表达她的眷恋便可。
玉人仍旧用她的痴缠表达对沈溪的深深眷恋，对于一个自卑自怜，认为没有什么价值，而且连子女都没有，生怕将来失宠的女人来说，沈溪便等于她的一切，不但寄托了她未来所有的希望，更有马家崛起的希望。
背后有一个靠她悉心笼络才能立身处世的家族，这让马怜背上一些心理包袱，对于一个聪慧有思想的女人来说，压力很大。
“……爷几时给奴找个姐妹呢？”马怜突然轻声问了一句。
马怜靠在沈溪怀中，像一个孤立无助的宠物，她只知道如何讨好主人，时刻都在担心失宠而被遗弃。
“怎么了？”
沈溪闭着眼，脑子里恍恍惚惚，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虽然沈溪很注重跟身边女人进行心灵的沟通，但很多时候他实在太累，不能每时每刻都保持很高的专注度。
马怜微微侧过身，望着沈溪英俊的面庞：“奴怕自己伺候得不好……听说爷之前得到一些番邦美女，为何没送到奴这里来呢？”
沈溪道：“你是你，她们是她们……而且我并不认为那些女人应该闯进我的生活中来，她们是为皇帝准备的，与我无关。”
“哦。”
马怜明白，自己的竞争对手并不是沈家内宅的女人，因为她的身份跟那些女人天差地别，完全够不着边，她担心与自己争宠的，恰恰是那些留在沈溪身边，上不得台面，进不了府门，随时都会被沈溪弃如敝履的“外宅”。
马怜想了想，道：“听说兄长准备给爷送几个可人儿过来，都是从江南找的绝色佳丽……快送到京城来了。”
沈溪有些诧异，睁开眼，低头看向马怜：“为何我没听说？”
马怜道：“兄长在外领兵打仗，功劳不小，得了军功后其实兄长没更多想法，就是想继续留在爷身边，多一些建功立业的机会……若只是奴，怕伺候不好爷，就添置几个人，让爷多几分到这里来的雅兴。”
沈溪闻言眉头一皱，仔细打量马怜，虽然这个女孩在很多事上有主见，但涉及这种事，就变成了逆来顺受的弱女子。
沈溪心想：“到底她处在囚笼中，有这样的想法和表现不足为奇，要让她改变心境，非常困难，我不能操之过急。”
“他要是喜欢，就让他自个儿留着。”沈溪淡淡一笑，说道，“难道我还缺他送的几个女人？这院子里有你就足够了。”
“但奴觉得不够。”
马怜争辩道，“若是好，还是让兄长送来，或许爷能看上呢？这男人总不会觉得女人多，若是不喜欢，爷不碰她们便是……若是以后这里少了爷的羁绊，就怕奴以后就要长久守着孤灯，爷也不忍心不是？”
马怜说起男女之事，头头是道，沈溪没有多少精力细想，只是摇摇头道：“回头再说吧。我先打个盹儿，醒来后便要回府，不能留下来陪你用饭了。”
……
……
沈溪并非无情，而是他要兼顾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没有多少精力放在某一个女人身上。
这也是他为何不想多找女人的原因，不是他不好美色，完全是因为没有那么多精力。
女人多了，完全没有精神方面的交流，沈溪会觉得自己胡作非为，还不如经营好眼前的情感，让自己的注意力可以多放在正事上。
不过对于马怜或者惠娘，乃至谢韵儿来说，她们的想法却完全不同。
不管有意无意，她们都在争宠，知道自己无法长久笼络住一个男人的心，越是怕失去，越知道舍与得其实就在一念之间。
谢韵儿表现得或许还不明显，而在惠娘和马怜这里，都开始为增加姐妹而烦恼……就连一向拘谨的惠娘，也试着将随安和东喜送到沈溪身边。
这也是身为外宅女人的无奈。
除了男人的怜惜，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维持自己的生活，于是乎女人也顾不上争宠，只能拼命为自己找寻增加吸引男人关注的筹码。
马怜在送走沈溪后，心中异常失落，短暂的相聚便当是过年，短暂的兴奋过后，又要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屋子。
“或许找个姐妹回来说说话，会开心一些，总比那些丫鬟好，姐妹间可以商量一下怎么伺候爷，只要她们心向着我便可……”马怜不无悲哀地想。
日落时，院子来了一位拜访者，却是马怜的嫂子。
妇人背了个竹篓，里面装的并非什么家常东西，在马怜面前放下并掀开遮掩的褥子，从里面拿出几个小木匣，道：“这些都是你大哥专门为你置办的，全是金银玉器，留给你装扮，必要时也可以用来救急。”
马怜道：“家里那边现在日子很好过吗？需要这么大手大脚花销？”
妇人没好气地道：“以前你还是姑娘家时，对这些首饰都很喜欢，现在看起来你似乎不是很中意？沈大人给你的东西很多吗？不过想想也是，跟着贵人，以后你有的是福享……对了，大人年前可有来过？”
“来过，匆忙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马怜语气中带着几分失落。
妇人则显得很关切：“年前我跟你说过，要给大人送来自江南钟灵毓秀的丫头的事，跟大人提了么？”
马怜点点头，道：“提倒是提了，可大人交待，不必让马家费心。”
“话是这么说，但天底下的男人谁不希望占有更多女人？”妇人扁扁嘴道，“人都已经接到京城，再过几日便可送来，不过还是要先问过沈大人的意思……总归要先打好招呼打，不能好心办坏事……这可就是你的差事了。”
马怜问道：“能不送吗？”
妇人笑了笑，“怎么，怕在沈大人跟前失宠？这些个女人说到底都是你兄长送来的，全都听你的话，你不喜欢可以立即送走，就看你怎么把控了。”
马怜有几分失落：“就怕大人一口回绝，同时胡思乱想，对兄长前程不利。”
妇人道：“这就你多心了，女人是送给大人的，大人不喜欢最多只是把人送走，要是不送，你永远无法知道大人的喜好……对于你来说，一切不都是为了笼络住沈大人的心？”
这次马怜没有出言反驳，沉默着不做声，又好像暗中郁闷。
妇人又道：“能来见你一次不容易，这院子外边有不少人保护，看来大人对你很看重……你这院子里丫头不少啊，就没发现有姿色能给大人暖被窝的？”
马怜摇摇头：“都是普通的粗使丫头，没一个顺眼的……”
“那倒也是。”
妇人道，“这次你大哥从江南找回来的女人，姿色上佳，且都有才艺傍身，色艺双绝，过来后均以你为尊。这些女人可用，但也要防着点儿，身为女人总要多些心思，得了大人的宠幸倒不算什么，能让大人多来那才叫本事……不过若是她们中间有谁自作聪明开罪大人，就是你管教无方。”
马怜的情绪不高，轻轻颔首：“知道了。”
“那我就不多留了。”
妇人道，“这两天会把画像送来，你先看过，有机会也给大人看看，若大人没什么意见的话，随时可以给你送过来……这院子也需要多一些人气。”
说话间，妇人起身往门口走，不打算带走竹篓。
马怜疾步跟上，问道：“外面院子有些年货，嫂嫂喜欢的话，可以带部分回去。”
妇人驻足回首，微笑着说道：“你以为我图你那点儿东西？钱财只是身外物，你大哥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巴结好沈大人，手头能挪出来供你笼络下人的银子不多……全留给你吧，我在外边有吃有喝，日子过得还可以，你若有什么需要，记得让丫头出去通知一声，咱在京城总归有点家当……”
“嗯。”马怜再次点头。
二人继续前行。
等出了后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妇人道：“现在你大哥一切顺利，以后咱家兴衰都放在你一人身上……外面的事你不用担心，只管琢磨如何才能讨好大人。还有些东西不方便直接送来，也会跟那些女人一并送到。”
“是什么？”马怜问道。
妇人轻轻一笑：“等你亲眼见到就知道了，多说无益。还有，若是大人长久不来，你也派人说一声，有时候光靠你自己不行，你就算聪明慧黠，也没法做到面面俱到。”
“你一个姑娘家，别太拘谨，若是扭扭捏捏就跟大人身边其他女人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如何固宠？再就是……希望你能早些怀孕，以前可能要防着，不过这次给你送来女人后，你的顾虑就没有了，总归有人帮你固宠便是。”
……
……
接连送走沈溪和嫂子，马怜突然间很失落。
对于独居的女人来说，夜晚是最寂寞难熬的时候，她回到屋里，拿起桌上搁着的一本书，没精打采地翻阅起来……那是沈溪老早给她送来用来解闷的武侠说本，她已经看过几遍，初时兴致盎然，多看几回也就索然无味。
等她将说本放下，丫鬟进来，在旁等候吩咐。
“……夫人，晚饭已备好，您随时可以用餐。”丫鬟轻声细语。
马怜摇摇头：“人都不在，有什么胃口？”
她说的话非常隐晦，丫鬟不知该如何揣摩及应答，而马怜也没有解释，摆摆手道：“你们先退下，这里暂且没你们什么事了。”
“是，夫人！”
等丫鬟退出房门后，马怜想到沈溪的离开，以及自己未来的身份等等，又多了几分失落，一时间郁结于心，难以释怀。
“爷将心思都放在朝政上，没多少精力应付女人，今儿是大年初一，爷对我宠爱有加才会抽时间过来，怕是他内宅的女人都未必能见上一面。”
马怜学会了自我安慰，想到这里，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不过随即心境又稍微一沉，“爷总归是做大事的，怎会有太多的儿女情长？非要以很多姐妹来固宠？本来就已摊得很薄的情义，再分润下去，不知轮到我身上时还剩下多少？若再过几年，连子嗣都没有，将来没有入沈府的机会，那我就只能在这样的院子里孤独终老。兄嫂总归指望不上！唉！”
……
……
女人的心，海底的针，总归会想很多很多，对于沈溪来说就像天书般难以理解。
沈溪明白外宅女人的辛酸，也试着想办法弥补，但许多时候都收效甚微，因为他的感情不能分成很多份，也没法长时间陪伴在谁的身边，女人对于感情的羁绊需求也不尽相同，这碗水他怎么都端不平。
回到府宅，得知午后杨一清来过，知道其来意是想让他协助驸马崔元尽快履职。
他当然明白，这请求不会是杨一清主动提出，更多是来自谢迁的授意。
至于谢迁的用意，沈溪不想揣度，更愿意把心思放在家里人身上。
除夕夜家中提审犯人，闹得那叫一个鸡犬不宁，大年初一他又在外奔波一天，到晚上一家人终于可以坐下来补个团圆饭。
晚饭过后，沈溪没进书房，而是留下来陪一干妻妾坐下，他的话不多，不过这不妨碍他倾听闲话家常。
“……娘说了，这个年过得很好，家里各房，不管是谁都要听从她的吩咐，现在沈家又拧成了一股绳。就是四房那边有些凄哀，六叔长期滞留在外，不得音讯，希望相公您能多问问六叔的事……”
谢韵儿当天见过周氏，周氏对于儿子没去拜年没什么不满，或许是知道沈溪位高权重，要做大事，现在周氏也学会了“体谅”。
不过沈溪更觉得周氏是没心思顾念，这会儿还在琢磨当沈家大家长的事。
“……老爷，家里那些长辈，都想见见您，说是找个机会，在爹娘那边院子设宴，请您过去。”
谢韵儿最后望着沈溪说道。
沈溪道：“说起来，家中那些长辈，我还真有很多年没见过了。”
林黛突然插话：“那些人以前对我们很不好，现在看到我们发达了，不但让家里人跟着相公当差，现在还想绑着老爷，一起来振兴沈家，也是给他们脸了。”
被谢韵儿白了一眼，林黛不再说下去，不过她这话一下子就把沈家两代人的恩怨都说出来了。
“记着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沈溪倒显得无所谓，摇头道，“如果只是小门小户，关起门来斗也就罢了，现在沈家五房人全都迁到京城来了，若还在意以前的事，那就家不成家……咱分出来过倒是无所谓，爹娘总归还是当自己是沈家人，老娘还想着学当年的老太太，当沈家大家长呢。”
谢韵儿问道：“那该怎么回复娘那边？”
沈溪叹了口气，慵懒地道：“还是要看时间是否合适，我现在没那么多闲暇，家里的事我都很难管，更别说沈家那更大一摊子了……娘想怎样，由着她吧。”
谢韵儿没再说什么，她不说话，林黛等女也不敢随便插话。
尹文和谢恒奴到底是后加入这个家庭的，对于沈家过往的恩怨知之甚少，而她们现在的心态也更像是无拘无束的少女，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东西。
“早早睡了吧。”
沈溪突然起身，“我还有点公事要做，不能陪你们了。”
林黛皱眉，不满地问道：“老爷不是在休沐吗？”
沈溪笑了笑：“年初三就要开工，哪里算休沐？我一个人兼着两部尚书，公事繁忙，以后家里的事尽量由你们来做主，我真的没那么多精力看顾。”
……
……
夜深人静，沈家已彻底安静下来。
外边街道上三更鼓敲响，沈溪仍旧在书房埋头写东西，无人前来打扰。
写着写着，沈溪搁笔沉思，思虑下一步动向。
“功高盖主……到我这身份和地位，其实很多事已难控制，一旦权力到了顶峰，自然就会跟皇权发生冲突，皇帝不可能永远信任一个人，毕竟朱厚照也算是个有主见的皇帝，难道他会将权力完全放出来，让大臣威胁到他的皇位？”
“不过这会儿我已没有退路，朝中反对的声音不能完全扫除，若真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时就会是我仕途的顶点，也是危机的伊始。”
“既想当一个权臣，又想跟皇帝相安无事，世上可没有那么容易的事，倒还不如领个勋贵的爵禄，一辈子高枕无忧，甚至将爵位世代传下去，让沈家可以兴盛个几百年。”
“但若我真什么都不做，大明总归还是大明，历史进程没有得到扭转，将来仍旧可能会上演外夷侵占中原的一幕。”
“我到底应该当一个大明的忠臣，还是当一个逆臣？只要皇位一天在朱家人手中，我所做的一切都可能随时被人颠覆，而且就算一切都成功，也不过是给他人做嫁衣裳罢了！”

第二三九四章 探监
正德四年，正月初二。
谢府，谢迁书房。
张懋跟谢迁二人在靠窗的书桌前相对坐下，在没有旁人的情况下单独会面。
“……于乔，其实你该放心才是，此番之厚把事情处置得极为巧妙，既没有让张氏一门彻底垮塌，又给了朝廷一个交待，把一切隐患消弭于无形，真是善莫大焉……”
张懋对沈溪的评价很高，一如既往地跟谢迁叫板。
因为张懋知道谢迁总会不自觉去打压和贬低沈溪，朝中也只有谢迁这个三朝元老才有资格把沈溪当作不成器的后生晚辈看待。
谢迁本来招待张懋时表现得客客气气，但听了这番话后，脸色开始阴沉下来，似乎很介意旁人对沈溪的赞许，他更希望旁人指出沈溪的缺点，而不是在他面前拼命褒奖。
张懋却不以为意，继续说着：“……过了年，朝廷将彻底安定下来，下一步关注的重点就是维护中原和东南沿海地区的稳定，听说江南那边倭寇越演越烈，总让人不省心啊。”
谢迁道：“那下一步，是否让之厚到南方领兵平乱？”
张懋眯着眼睛望向谢迁，质疑道：“难道非要之厚去么？若说北方跟鞑靼人开战，之厚去倒也恰当，毕竟他对阵鞑靼人还无败绩……但中原之地匪寇，并非是正规兵马，就算地方卫所军队出动平乱都绰绰有余，至于沿海倭寇，则需出动水师，之厚擅长打水战吗？他作为兵部尚书，应该坐镇中枢才对吧？”
谢迁冷冷一笑：“看来张老公爷你早有安排，故意到这里来探我的话，是吧？”
“哦！？”
张懋一副意外的样子，问道，“于乔，你何出此言？老朽几时探过你的话了？”
谢迁道：“之厚在朝如日中天，陛下对他的信任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若让他长久留在中枢，跟什么人稍微勾连，不但朝政容易为其把持，连军中事务也会悉数落到他手，难道五军都督府就没有妥善应对之策？”
“哈哈，于乔，你多虑了吧？难不成咱还要防备之厚不成？之厚到底是大明功臣，他上位总比那什么宫里执事揽权更为稳妥吧？”
张懋打了个哈哈，故意将问题揭过。
谢迁神色严肃，说道：“他留在京师，太过碍眼，要是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待久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怕是再难有人撼动其位置，连我这把老骨头也要在他面前退让。若是张老公爷肯跟我一起上疏，调他到南方平乱……倒可为朝廷解决一时困局。”
张懋摆摆手，笑着说道：“于乔，你言重了，之厚到底还是守本份的，你怎跟防贼一般应对他？这样做合适吗？”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谢迁冷着脸道：“以他的年岁，位居高位，说他无野心，我是不信的，我只是不想让他一失足成千古恨……大明开国至今，可从未出过乱国的贼子，若他成了例外，那他今日取得的成就也将毁于一旦，功过是非不过是在一念之间……是我亲手将他带进朝堂，这件事旁人不管，我总要理会。”
“啊……这个……”张懋开始装糊涂，如同那些中庸老臣的态度一样，并不想在对待沈溪的问题上明确表态。
谢迁再道：“回头便有奏疏上达天听……地方所有战报都会如实禀明陛下，这世上能调动他的，也唯有陛下……”
……
……
沈溪在朝权势真可谓如日中天。
在皇帝不理朝政的情况下，沈溪这个吏部尚书可说将朝中所有官员的任免大权完全掌控于股掌之间，军队调动以及将领升迁也全看他的脸色，如此一来朝中敢跟沈溪叫板的，只有谢迁。
至于谢迁外的人，哪怕对沈溪有极大意见的杨廷和等人，此时也只能尽量保持低调，至于那些中下层官员更是老实本分，避免再出现下诏狱的情况。
谢迁跟张懋打了个招呼，便开始着手谋划调遣沈溪往南方平乱事宜。
本想主动上疏，但谢迁细细琢磨后却发现不太方便，他明白朱厚照对他的反感，便请了御史言官写好上奏，按照程序先交到通政司衙门，再由他煞有介事地票拟一番，将奏疏呈递到司礼监。
司礼监掌印张苑此时可不敢开罪沈溪，即便此时他也有调沈溪到地方的打算，也要拼命隐忍，毕竟现在沈溪权势熏天，只要随便在皇帝那儿说上几句，弄不好他这个司礼监掌印的位置都要被褫夺。张苑很聪明，不敢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拿出具体的意见，便直接将奏疏交由朱厚照御览。
正月初三，清早。
张苑天未亮便赶到豹房等候觐见。
小拧子手拿拂尘，站在朱厚照的寝殿门口，疲倦地打着哈欠。
但其实此时朱厚照并不在殿内，正在后院跟女人厮混，至于江彬，由于时间还早，并没有露面。
“陛下几时来？”
张苑等久了，心里非常着急，不由拿质问的口吻对小拧子说道。
小拧子回答：“咱家从何而知？陛下的事，也是咱做奴才的能随便过问的？”
张苑恼火地道：“那你就不知道进去看看？就在这儿干等着？”
小拧子叹息道：“你当咱家愿意？陛下可能不喜欢奴才在他面前晃悠，昨日咱家稍微表现得关心一些就挨了骂……要是张公公你等急了，大可自己进去求见，免得总是把罪过归到别人身上。”
“哼！”
张苑轻哼一声，继续回去等候。
一直到太阳蹿到半空中，朱厚照才懒洋洋地从后院出来，身边带着一名女子，张苑老远看到还觉得惊奇，毕竟平时朱厚照习惯了独睡，少有带女子回寝殿。
“参见陛下。”
小拧子和张苑赶紧下跪行礼。
“免礼。”
朱厚照一摆手，好像没看到候驾的人中多了个张苑，带着人便往里面走，张苑赶紧上前一步，“陛下，老奴有朝事启奏。”
朱厚照闻言驻足，回头打量了一下张苑，皱眉道：“有事等朕休息好后再说，行吗？”
说完，他又和颜悦色，对身边的女子道，“来，跟朕到里面去，这就是朕在豹房的寝宫。”
张苑心想：“陛下这是带了什么女人前来参观？这女人面生得紧，根本不是以前得宠的那几个！”
小拧子可不会阻挠皇帝，直接让开路，张苑却再次进言：“陛下，老奴真的是有要紧事禀奏。”
“跟你说了等朕休息好再说……再不识趣的话，看朕怎么收拾你。”朱厚照说完，人已经跨步进入寝殿，那女子随其一起入内。
同时入内的还有两名侍奉的宫女，她们进去后直接将殿门关上，张苑再想往前走已经无法如愿。
“张公公，陛下的话你该听到了，做奴才的不能忤逆圣意……请回吧。”小拧子可没打算留在寝殿前侍奉，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守了一夜，不可能还有精神等皇帝睡醒，只能先回房休息。
而小拧子又不想张苑单独面圣，所以在走之前，要将张苑驱离。
张苑皱眉问道：“陛下最近都是跟这些来历不明的女人过夜？”
小拧子神色一紧，四下看了看，快步走过去，小声说道：“张公公想自讨苦吃么？这种话也能随便乱说？”
说话间，小拧子扯着张苑的衣服，二人一起过了回廊到了院外，过了侍卫设立的关卡后，小拧子又环顾一圈，这才小声说道：“莫怪咱家不提醒您，陛下最近情绪有些古怪，尤其年后这两天，你悠着点吧……”
张苑皱眉道：“你吓唬谁？”
小拧子冷笑一声道：“你觉得咱家这是在吓唬你？本来陛下跟丽妃娘娘还很欢畅，但不知怎的，或许是丽妃、花妃那边出了什么状况……这两天连咱家都近不得身，若你想知道实情，不如去问问江大人，如今陛下身边最得宠的就是他……比司马真人和钱宁更得宠，到现在钱宁还不知栽在哪个洞里没出来……”
张苑听了这话，眼睛骨碌碌转了几下，似在思考小拧子话语中蕴含的深意。
小拧子一撇嘴：“现在这帮侍卫并不是锦衣卫，全都是江彬从边军调来的人，如今陛下身边最得宠的就是他们，比锦衣卫都要威风。想过好日子，先琢磨清楚这里边的形势再说……”
……
……
张苑没有在豹房里停留。
他手上既有参劾沈溪的奏疏，也有申请调沈溪去平叛的奏疏，总归都是针对沈溪的，他要琢磨一下这些奏疏送到御前是否会触发皇帝的雷霆之怒，进而牵连到他。
“名义上我可以中立对待这些事，上奏的人又不是我，不过我拿这种事跟陛下参详，那本身就是触犯龙颜的事，陛下会觉得我跟这些人是一伙的。”张苑心中多了几分警觉，琢磨是否要在下午继续将奏疏内容告知朱厚照。
张苑愁眉苦脸地回到皇宫，刚到司礼监掌印房，等候在那里的高凤立即凑过来问道：“张公公，太后娘娘问，最近是否有参劾两位国舅爷的本子，您看……该怎么回复？”
张苑道：“人都在刑部大牢内，现在谁会落井下石？”
高凤叹道：“其实娘娘是想问钱宁的事，不是说这件事是钱宁给闹出来的么？好像那位江大人，也开罪了太后娘娘……”
“那是他们的事，咱家可不知。”
张苑道，“司礼监这边并没有参劾张氏国舅的奏疏，太后问及，你高公公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高凤稍微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点头道：“那就照实说。”
说完，高凤转身便走，张苑一招手，喊道：“你先站住！”
高凤侧身望着张苑，问道：“张公公还有事么？”
张苑道：“你要记住，你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是在为朝廷做事，为陛下做事，而不是给内宫某一个贵人做事，轻重缓急要分清楚……咱家这边还有事交给你去做，等完成后再去见太后娘娘不迟！”
……
……
刑部大牢。
高凤带着忐忑的心情而来，这种地方他本不愿涉足，但张苑吩咐下来，他又不得不从，只能委屈自己。
“……高公公，侯爷就关在里面。这两日侯爷对小的们又是打又是骂，但没人敢忤逆，平时都好酒好菜招待，除了住的地方不好外，其他全都是按照外面富贵人家的生活标准，没人敢对侯爷怠慢……”
司狱对高凤异常恭谨。
到底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而且是太后娘娘跟前的人，谁都知道张氏一门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就算张延龄被降罪关入狱中，但刑部上上下下都觉得，国舅爷迟早会出去，并且能官复原职，此时落井下石就是跟自己的前途过意不去。
“嗯。”
高凤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目光往牢房内部肮脏的甬道望去。
那司狱又请示：“是否需要为您请来尚书、侍郎大人？”
高凤一摆手：“不必了，咱家只是有事来知会一声，说完便走，不需惊扰太多。打开牢门，让咱家进去。”
“是，是。”
司狱赶紧找来牢头和狱卒，帮忙开了门，让高凤可以入内。
高凤很爱干净，随着一股股恶臭袭来，他皱着眉头，手掩着鼻子往前走，两边牢房多半都空着，但偶尔也住有人，高凤不时看看，想从中找出一两个熟面孔，但基本上所有囚犯都很陌生。
“为何不关押在靠门口这边？”高凤强忍呕吐的冲动，侧头问道。
司狱耐心解释：“并非是我等有意怠慢侯爷，实在是因为靠近门口的地方常年不见天日，异常阴冷潮湿，再者这边关押的都是重刑犯，若是有高官前来检查的话……有些事不好安排。”
高凤立即醒悟，张延龄在刑部天牢得到了“礼遇”，不过刑部大牢的人又怕上面突然来探监又或者提审犯人，需要一定的时间提前做出安排，就算为了面子好看也要将张延龄所有的优待撤下，因此找个比较幽深的地方关押就显得很有必要了。
高凤没再问，拐了几处弯，一直到了一处头顶有着天窗的牢房时，司狱才远远指了指：“侯爷便在那边。”
“陪咱家一起过去吧。”
高凤见司狱和牢头、狱卒都不想靠前，不由皱眉说了一句。
司狱耐心解释道：“小人有所不便，让下边的弟兄陪您过去便可。你们几个，陪在高公公身边，把钥匙带着……高公公，您担待些，让侯爷出来说说话，透口气还好，但若是要带人走的话，非要有陛下的御旨不可。”
司狱怕高凤直接拿张太后的懿旨压人，把人带走，所以先打了剂预防针。
“哼！”
高凤轻哼一声，在几名狱卒带领下往牢房门走去。
还没等到关押张延龄的牢房门口，或许是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张延龄已在里面叫嚣开了：“……给本侯再倒些热茶来，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东西，不赶紧办事，本侯出去让你们不得好死！”
高凤心想：“国舅爷可真不识相，到了天牢还这么嚣张跋扈，难怪管理刑部大牢这帮人都不想靠近，感情是毛病多。”
心里这么想，但高凤却不敢表现出来。
慢步走过去，只见张延龄穿着被捕时那袭华衣锦服，坐在特地为他准备的一张宽大木床上，上面有被褥等物，牢房一角备有桌椅板凳，靠墙的位置则有马桶两个，显然是即用即换，随时保证牢房里清洁卫生。再加上临近窗户，通风良好，周围几个号子全都被腾空，这牢房内也算清静。
“让你们倒热茶，耳朵聋了？”张延龄并没有仔细看来者是谁，只顾着撒野，说话声音有些沙哑。
高凤现出身形，说道：“国舅爷，老奴来了。”
虽然只是来探监，高凤话音中却带着一抹悲怆，好像他才是倒霉的那个。
张延龄闻声几乎是从榻上跳起来，等他下地后高凤才发现张延龄穿着靴子，或许是因为牢房内天寒地冻，需要保暖，张延龄大概这两天都没有脱掉靴子。
“高公公？”
张延龄眼睛里满是期望，神情振奋，跟他蓬乱的头发和沧桑的面庞有些格格不入，一见高凤就连声问道，“是皇上让你来接本侯出去的吗？快……快给本候打开牢门，这鬼地方，老子一天都不想多待。”
高凤一摆手：“开启牢门，咱家进去跟国舅爷说说话。”
狱卒过来将牢门上的厚重铁锁打开，张延龄兴奋不已，以为自己得脱自由，当即便要往外走，却被正在进门的高凤给拦住去路。
高凤道：“国舅爷，老奴有话要跟您说。”
“在这里说什么？有事咱们出去慢慢聊。”
张延龄显得迫不及待，“啊哈，终于可以回去睡高床暖枕了……这地方太过阴冷，只有晚上才给火盆，一点儿都不暖和，早知道的话就多穿一点，这些被褥也都是麻絮，不怎么保暖！”
高凤张开双臂挡着门，无奈地说道：“国舅爷，请您见谅，老奴只是前来探监，并非是带您出去，陛下还没下旨呢……”
张延龄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消失不见，瞪着高凤，厉喝道：“皇上没下旨？那太后娘娘总该打招呼了吧？太后娘娘不知道本侯在这里受苦？”
“这……”
高凤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张延龄。
“老子不管……老子在这里待够了，这就要出去，看谁敢阻拦。”张延龄一看这架势，自己不能出牢门，便想来硬的，但门口的狱卒却不会任由他胡来，马上拥过来一群人，将门口给堵上。
牢头过来道：“高公公，侯爷，您二位别让小的为难……上面可是下了死命令，若没有陛下谕旨，谁都不能从这里出去，若违背，格杀勿论！请多担待些！”
高凤赶紧道：“你们在外守着便可，国舅爷不会出去，咱家有事，说完便走。”
等高凤转过身时，但见张延龄已灰头土脸坐回桌旁的椅子上。
张延龄提起茶壶，想给自己倒杯热茶，结果壶嘴一滴水都没流出来，旁边狱卒见状赶紧道：“侯爷稍候，小的这就给您准备热茶。”
说完过来一人，将茶壶提走，高凤站在那儿很为难，连连唉声叹气。
张延龄一脸青黑之色，瞟了高凤一眼，道：“是姐姐让你来的吧？看看本侯死了没有？哼哼，这当姐姐的，一点儿都不知道体谅弟弟？”
高凤苦着脸说道：“侯爷，您宽心些，用不了多久，便可以出去，这才不过两三天……”
“两三天？这跟两三年有何区别？这里简直度日如年，本侯这辈子吃的苦，基本都在这几天吃完了，上次本侯进牢房也没这样……给老子下到刑部大牢，这些奴才都是见风使舵的狗东西，在这里简直是生不如死！”
张延龄破口大骂，不时发出咳嗽声……是否真咳高凤不知道，因为不能排除张延龄故意在他面前卖惨的可能。
张延龄道：“你回去后，赶紧跟姐姐说，让她派人送一些衣物和日常用品过来，或者干脆给本侯换个地方，哪怕要监禁，也要回府宅，跟大哥一样在自家府中看管居住，不也很好么？”
“呃……”
高凤耷拉着脸，“老奴回去后，一定会将国舅爷您的遭遇，跟太后娘娘说清楚……”
张延龄打量高凤，再次问道：“高公公，你真的是姐姐派来的吗？”
“这个……”
高凤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他的确不是受张太后委派，而是张苑指使的，而他来办的差事也不是探望张延龄，而是来传达朱厚照褫夺张延龄建昌侯爵位的旨意。
也正因如此，他见到张延龄后，就不再称呼侯爷，因为从朝廷法度来说，现在张延龄已经是平民，只能算是国舅而非其他。
张延龄忽的站起来，厉喝道：“说实话！”
高凤一跺脚：“好吧，老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太后娘娘确实很关心您，但没有陛下的圣旨，谁都不能前来探望，就连老奴也没这资格。”
“那你为何……”
张延龄突然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高凤木着脸道：“国舅爷，这里是陛下颁布的谕旨，老奴就不给您念了，您自己拿去看看吧。”
等高凤将御旨拿出来后，张延龄瞬间站不住了，几乎是跌坐回椅子上，身体剧烈颤抖，用无比恐惧的目光望着高凤，结结巴巴地道：“高公公……你说实话……陛下是下旨……要杀我……还是让我自行了断……”
只有进了牢房，张延龄才清醒了些，把以前做的那些事考量了下，终于发现若是没有国舅这一层身份撑腰，皇帝早就将他赶尽杀绝，绝对不会拖到今天。
所以，这次他指使人在沿海岛屿练兵，犯下谋逆大罪后，心里一直很恐惧，先前那副不在意的模样都是装腔作势，现在看到高凤犹豫中带着怜悯的表情，心理防线终于被击垮，整个人几乎快崩溃了。
高凤听了张延龄的话，顿时愣住了，等他明白眼前这位惧怕什么后，赶紧解释：“国舅爷，您误会了，是陛下……下旨将您和大国舅的爵位给剥夺，如今您已是平民，宅院外的东西悉数罚没……”
本来这已是让张延龄接受不了的“噩耗”，但相比于赐死，张延龄反而松了口气。
等张延龄稍微缓过神，赶紧道：“高公公，你赶紧回去跟姐姐说，请她去皇上那儿，给本侯求情啊。”
此时的张延龄再也顾不上摆架子，抓着高凤的双手使劲摇着，涕泪俱下，整个人显得无比凄惨，苦苦哀求。
高凤叹道：“国舅爷请放心，其实太后娘娘也很关心您，只是现在这情况……需要先让陛下消消气，您或许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您别灰心气馁，只要这股风头过去，太后娘娘会想办法让您出去，甚至您的爵位也可恢复。”
“对，对，这只是暂时的。”
张延龄松开高凤的手，在那里自我安慰起来。
高凤道：“老奴还要赶回去复命，谕旨便带走了，您先歇着，回去后老奴会将您的情况告知太后娘娘……国舅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等到陛下宽恕您的那一天啊。”

第二三九五章 杀手锏
高凤完成张苑交托的差事，紧忙回皇宫跟张太后复命。
原本张太后只是让高凤去司礼监打探消息，结果这一去就是两个时辰，回来时张太后焦躁不安，脸色很难看。
不过当高凤将自己去见张延龄的事告知后，张太后眼睛里多了几分期许。
“……建昌侯……他还好吧？想来这几天吃了不少苦头……”
张太后到底还是关心弟弟的，娘家人跟她儿子闹了矛盾，她觉得自己负有很大责任，满脑子琢磨的都是怎么才能成功调和。
高凤面色凄哀：“太后娘娘，老奴刚获悉，陛下已正式下旨，将两位侯爷贬为庶人。”
“什么？”
张太后一张脸涨得通红，显然是怒极，却苦于找不到发泄的地方，怔了半晌后才道，“皇儿真不顾念血浓于水的亲情，非要把他亲舅舅往死里整？他这是想把亲人统统拉下马来，靠一帮外人为他打理江山，是吗？”
张太后说得义正词严，不过在高凤听来，却分外别扭。
高凤暗忖：“两位国舅跟您确实是血浓于水，但跟陛下哪里谈得上？都不是同姓中人，更何况二国舅还是因谋逆大罪而下狱……”
张太后道：“哀家会给皇儿下一道懿旨，回头你带到豹房去，让陛下知道他此举是自毁长城，纯属瞎胡闹。”
即便高凤不以为然，但还是老老实实行礼，俯首领命：“是，娘娘。”
“唉！”
张太后叹息一声，苦恼地说道：“皇儿现在变了，一定是那些佞臣在他跟前说我张氏一门的坏话……哀家要将这些蛀虫给找出来，不能让他们继续留在朝中胡作非为。高公公，你有何办法？”
“这……”
高凤非常为难地道，“娘娘，现在外边众说纷纭，但大多持同样的看法，那就是看起来是身兼两部尚书的沈之厚帮助陛下针对两位国舅，其实却在暗中帮忙调解，之前谢阁老好像也对沈尚书所做所为大为赞许，要不……请沈尚书帮帮忙？”
张太后摇头道：“就怕沈之厚才是始作俑者。”
“可是……”
高凤犹豫不决地道，“如今能打动陛下的，好像只有沈尚书了……娘娘，老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先皇时的顾命大臣，到现在没几个了，这朝中除了谢阁老和沈尚书外，旁人有谁是真心为大明着想？”
经高凤这么一提醒，张太后不由低下头，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高凤又道：“除夕那天，的确是沈尚书传信给谢阁老，再由谢阁老派人通知老奴，若非老奴及早告知娘娘，或许现在陛下已将两位侯爷定罪。两位侯爷所犯，可是……天大的罪过。”
因为不能直接说“谋反”、“弑君”等字眼，高凤只能用“天大的罪过”代指张氏兄弟的过错。
张太后不悦地道：“自从沈之厚以地方督抚之身进入中枢，朝廷出了多少乱子？刘瑾被拿下倒不是什么坏事，但他怂恿皇儿御驾亲征，又数次针对两位国舅该怎么说？现在沈之厚在朝中大肆清除异己，连哀家的亲弟弟都下狱，岂能任由他胡作非为？”
“娘娘，可是两位侯爷要获得自由，非得……”高凤还想争论。
张太后一抬手：“高公公的苦心，哀家能理解，其实哀家也想让建昌侯早些脱离牢狱之灾，不过现在还没到这个份儿上，哀家尚有办法可想，你先去传信吧！”
……
……
高凤根本没办法把张太后的懿旨送到朱厚照跟前，因为他连豹房都进不去。
不过他还是通过层层贿赂，想方设法把懿旨交到小拧子手上。等完成这一切，他感觉一身轻松，坐上马车回到皇宫，等不紧不慢赶到司礼监衙门，才知张苑一直在找他。
“张公公，您找在下？”
高凤的年岁和资历，要比张苑高上许多，不过因为彼此身份和地位的差别，高凤见到张苑只能毕恭毕敬行礼。
张苑坐在那儿，手里捧着茶杯，瞟了高凤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高公公，咱家让你办的差事，你可有完成啊？”
“完成了，完成了。”
高凤忙不迭回道，“谕旨已分别送到寿宁侯和建昌侯……哦不，是两位国舅爷那里，他们已知道陛下贬斥他们为民的事情。”
张苑突然变色，喝问道：“既已完成，为何不早些回来跟咱家复命？”
高凤有些手足无措，讷讷地道：“张公公请见谅，您也知道，在下本是奉太后懿旨出来做事，您说过可以在完成您交托的任务后，先回去跟太后娘娘复命，所以……”
张苑冷笑不已：“你回宫跟太后娘娘复命自无不可，但觐见完毕又作何去了？明明可以顺道过来跟咱家知会一声，却故意躲得远远的，存何居心啊？哼，你以为你领的差事是咱家交托的吗？不，是陛下给的！你说是陛下的差事重要，还是太后的差事重要？”
高凤低着头，不敢为自己辩解，他在宫中多年，什么情况没见过？自然明白掌权太监从来不会跟下属讲道理，他们的话就是最大的真理。
张苑道：“好了，扣你一个月薪俸，小惩大诫，若是再犯的话，咱家不会包庇，直接将你的过失奏禀陛下知晓。”
“多谢张公公开恩。”
高凤心里很不爽，自己堂堂首席秉笔，一个月的俸禄这么莫名其妙被人扣掉不说，还要覥着脸谢对方，最重要的是周边还有一群太监围观，面子丢大了。当然，他明白张苑这是故意拿他开刀，有杀一儆百的意思。
张苑稍微气消了一些，道：“你的差事既然完成，想必见到牢里那位爷了吧？他的境况如何？”
高凤没有马上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这问题是张苑问的，还是朱厚照想知道的。
就这么迟疑一下，张苑已勃然动怒，大喝道：“问你话，为何不答？”
“不好，一点儿都不好！”
高凤摇头道，“二国舅境况凄惨，如今天寒地冻，牢房里潮气又重，他却穿得单薄，身子骨有些吃不消。”
张苑点了点头：“你回禀太后之后，不知她是怎么说的？”
高凤心道：“太后娘娘的意思，也能随便告诉你一个奴才？你还直呼太后娘娘为她，一点儿尊敬的意思都没有，怎么你这奴才一点儿规矩都不懂？”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高凤却不敢表露出来，低着头说道：“太后娘娘知道二国舅的情况，很是体恤，却又知是陛下的意思，没有多说，只是让在下去豹房送了一份懿旨，有劝说陛下宽恕，让二国舅早些回府之意。”
张苑闻言嘀咕了几句，最后道：“除此之外，太后就没问别的？你没有跟太后提出请沈大人出面斡旋？”
高凤一怔，问道：“张公公，您……”
“问你话，直接回答。”张苑中气十足。
高凤心想：“不会是太后娘娘跟前有他收买的细作吧？怎么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有。”
高凤不敢有丝毫隐瞒，据实以陈，“在下的确在太后娘娘面前提及此事，不过太后娘娘……没有应允，太后娘娘说断不至于屈尊纡贵，向沈大人一介臣子求助。”
张苑点了点头，似乎对高凤的回答很满意，道：“你记住了，这件事不得外泄，连咱家问你话的话也要保密。”
高凤看了看在场几名太监，似乎在说，我能保证不说，但他们可以做到吗？
张苑却像根本没思虑到高凤的担忧，因为他现在已掌握了司礼监，整个内宫体系只有一两个敢跳出来跟他叫板，也就是小拧子加个张永。
张苑起身，道：“你在外辛苦了，估计这会儿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吧？”
“不累，不累。”
高凤连忙摆手。
张苑笑了笑，说道：“累便直说，咱家不是不体谅你，要是不累的话，现在正好有奏疏需要人朱批，你只需按照内阁上奏朱批便可，不过用印之事等咱家回来后再说……你先跟李兴一起做事，咱家先出宫去一趟。”
“啊！？”
高凤这才知道张苑根本不是体谅他的辛苦，而是换个方式差遣他继续做事。
张苑伸了个懒腰，擦擦有些模糊的眼睛，随口道：“咱家一直等你回禀，然后把情况向陛下禀报……若非你不识相，先去见过太后，然后又出宫一趟，咱家何至于等到现在？帮咱家做点儿事难道就累了你？”
“李公公，这里就交给你了。”
张苑最后的话却是对另一位司礼监秉笔太监李兴说的。
此时李兴已经跟张苑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成为了张苑豢养的一条狗。
因为李兴“识相”，以至于高凤在司礼监中首席秉笔太监的身份严重动摇，张苑作为内相，安排工作从来都是看人的，总让高凤去做一些跑腿的差事，批阅奏疏这种事却让李兴来做主，高凤只是在旁辅助。
高凤心有不甘，但只能认命，心想：“就算有太后娘娘撑腰，依然无法撼动张苑的地位，谁让他嫉妒我呢？”
……
……
无论是高凤，又或者李兴，能力都相对平庸，就算张苑和张永也只能说差强人意。
这一届司礼监太监质量参差不齐，不过总算比戴义在时好一些，年岁相对年轻，更富有朝气，再加上沈溪在朝中强势崛起，司礼监的权限一再被压缩，如此一来他们能力有高低之分也没有太大影响。
张苑对于繁琐的朝事并不上心。
本来司礼监衙门该在年初休息，但因年前奏疏积压严重，谢迁要求内阁一帮阁臣加班加点把所有奏疏拟好票拟送到司礼监，张苑感觉肩头亚历山大，发现没法在年前完成差事时，就直接把一切丢给手下太监。
张永长期请病假，没在司礼监坐衙，朱批就由李兴和高凤完成。
“好个张永，仗着有小拧子撑腰，还有我那大侄子跟他关系好，屡次跟我作对，我得想个办法好好惩治一下！”
张苑在出皇宫时心中如是琢磨。
张苑没去豹房，他知道这会儿朱厚照没睡醒，便直接去吏部衙门找沈溪，他知道当天沈溪在吏部坐镇，考核官员，他有一些事想跟沈溪商议，却不包括谢迁等人力主将沈溪外调平叛的事。
到了吏部张苑才知道，沈溪此时正在后衙接见那些前来面试的官员，在前院等了约半个时辰，不少前来参加面试的官员都殷勤地跟他打招呼，他却没什么兴趣跟这些人熟络，又百无聊赖地等了近一个时辰，才有吏部属官来通知，让他进去见沈溪。
“……沈大人，您真是好大的官威啊。”张苑等得很不耐烦，见沈溪坐在花厅里，翘着二郎腿喝茶，上去便用声讨的语气说道。
沈溪笑了笑，问道：“张公公何出此言？”
张苑道：“何出此言？你让咱家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咱家还要赶着面圣，你真是一点儿都不体谅人！”
沈溪道：“本官要考核官员，这是公事，丝毫也不能耽搁，至今午饭都未吃，还是趁着面试间隙出来见见张公公你，怎就变成本官不近人情？”
张苑在许多时候不想跟沈溪讲道理，因为实在讲不过，这会儿也不例外，立即岔开话题：
“跟你说，陛下今日已正式下达御旨，将寿宁侯和建昌侯爵位褫夺，咱家让高公公去刑部大牢见了建昌侯，回去后他向太后做了汇报……”
张苑将高凤去见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的情况一并跟沈溪说过后，又道：“沈大人，看来太后那边就要展开反击了，而且你也知道陛下一向心软，若是陛下再次放过两位国舅，你准备如何应付？”
沈溪无所谓地摊摊手：“难道陛下以前没有宽恕过二人罪行？”
张苑皱眉：“所以你就不管了，放任自流？”
沈溪打量张苑，反问道：“那你觉得，陛下这次会那么容易便宽恕二人？他们犯的罪行是一样的吗？”
张苑仔细想了一下，断然摇头：“的确不同，这次涉及到谋反，罪名可不是陛下说宽恕便能宽恕的……不过太后那边似乎还有别的手段，本来她应该求助于你，但不知为何到现在都没有这么做，好像有所凭仗！”
沈溪抿了口茶，道：“这种事，谁知道呢？”
“你肯定知道太后娘娘有何手段……”
张苑对沈溪有种莫名的自信，陪着笑脸问道：“换作你，在不求助你的情况下，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你好好帮咱家想想，之后咱家要去面圣，若陛下问及的话……咱家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沈溪打量张苑，道：“是你自己想知道，还是要去陛下跟前邀功？”
张苑道：“两者兼而有之吧，总归你给我释疑便可，少不得你的好处。”
沈溪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问道：“张公公，好像今天你有什么事没对本官说吧？比如说，今日你早些时候前去面圣，要跟陛下提什么？”
被沈溪点破行踪，张苑脸上多了几分局促，道：“还能说什么？不过是例行公事，跟陛下说及朝中事务罢了。”
“那你说说看，可有跟本官有关的事情？”沈溪冷声道。
张苑叹了口气，道：“咱家也不瞒你，朝中言官纷纷上疏，要调你出京平息地方叛乱，大概全都是受谢老头指使……咱家行事不会偏狭，涉及你的事都会跟陛下详细陈奏，这也是之前陛下所定规矩，可不是有意隐瞒。”
沈溪道：“那你张公公对此又有何看法？”
张苑好像被踩住尾巴一般，大声嚷嚷：“咱家跟你一心，难道还想你调走不成？咱家当然是全力支持你。不过这几天陛下对一个女人很着紧，居然同榻而眠，这可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情况，也不知这女人是何身份，当时陛下让咱家退下，等回头睡醒后再召见……稍后咱家便会去豹房，跟陛下提及此事。”
沈溪微笑道：“你什么态度，不需要跟本官解释，只希望张公公你记得当初的约定便可，别不小心开罪陛下，再一次被下放，那时就没这般好运，还能重新回到中枢……”
张苑冷笑一声，却不得不服软，赔笑道：“咱家记得你的好，这总该总行了吧？谁让咱们是一家人……咳。这样吧，你告诉咱家，太后到底会有何手段给两位国舅说情？”
沈溪微微瘪嘴，摊手道：“太后还能作何？她是陛下的生母，更是大明王朝的太后，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陛下很难拒绝。”
“这是什么话，太后当日到你府上，不也声情并茂，涕泪俱下为她两个弟弟求情？陛下还不是将二人褫夺爵位？”张苑不以为然地道。
沈溪冷笑道：“若太后去跪求陛下宽恕呢？”
“啊！？”
张苑一惊不老小，随即仔细琢磨一下，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说话怎如此渗人？太后娘娘会跟陛下跪谏？这……这……这怎么可能？”
沈溪一摆手：“你就当是本官无端揣测，现在没人能预测太后娘娘会如何，不过想来大致不会差……本官已跟陛下提出不再负责此案，以后有这方面的事情少来烦人，免得为本官招惹事端。”
张苑脸上堆满笑容：“行，以后咱家不再问你这方面的情况……不过你说的对，若是太后娘娘真拿出跪谏的手段，陛下不好收场啊……不行，咱家要赶紧提醒陛下，你且放心，咱家不会说是沈大人你说的，会主动把责任揽在自个儿身上。”
沈溪眯眼打量张苑，心想：“你当然不会说是我提醒的，要是一切都是你想出来的话，便凸显你有主见，善于审时度势，能为皇帝处理危机，自然也会更加受宠。呵呵。”
张苑兴冲冲要走，留下一句话：“沈大人，您先去忙，咱家这就赶去豹房，有事……等没事再过来找你闲话家常，有事的话咱家会尽量自行解决。”
沈溪道：“张公公先留步，难道有些事不该先把话说清楚再走？”
“啊？”
张苑一怔，驻足回首，问道，“还有旁的事？”
沈溪冷声道：“你张公公可真健忘，来一趟，只为自己的事？难道本官就不能提点你几句？”
张苑脸上多少有些尴尬，道：“可以，当然可以，沈大人您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出来。不过您可要快一些，时候不早，从吏部衙门到豹房还有段路要走，咱家怕去晚了见不到陛下的面……”
……
……
张苑在被沈溪交待一些事后，带着几分不甘出了吏部衙门，乘马车往豹房去了。
张苑心想：“这小子，分明将我拿来当枪使了，他自个儿不做事，却总指使我去做，有些话他自己跟陛下说不是更合适？”
等到了豹房后院，见到小拧子，才知道朱厚照仍旧在休息，没有起来。
张苑道：“可要小心点儿，陛下身边有人侍寝，且来历不明，若是对陛下有所不利，咱们可没法担待。”
“哼……”
小拧子不屑地道：“不劳张公公提醒，在这之前，咱家已进去多次，没发现那女人对陛下有何不轨之举。”
“这就好。”
张苑本来还想教训小拧子，但见这架势，顿时少了几分底气，到底他现在不能恢复到对皇帝言路的把控，更重要的是他怕沈溪这个克星。
张苑往一直在院子旁晃悠的侍卫身上看了一眼，问道：“姓江的呢？”
小拧子道：“之前进去过一次，好像是有要事跟陛下禀报，而后便出去了，到现在还没见人影。”
“什么？”
张苑惊讶地问道：“江彬……他……进去过？”
因为皇帝有女人侍寝，江彬进寝殿之事在张苑看来非常不可思议，小拧子则显得很平常，说道：
“这有何好惊讶的？现在江彬面圣，比咱家跟张公公你还要容易，而且任何时候都能去面圣，陛下对他没什么顾忌。”
张苑闻言不由咋舌，心想：“我那大侄子到底没看错，怪不得他对江彬如此防备，这真是个危险人物，不能不防。”
过了很长时间，殿门从里面打开，有宫女走出来，小拧子迎过去，但听那宫女娇怯地招呼道：“主子已醒来，传唤随从进去伺候。”
小拧子赶紧一招手：“过来！”
从回廊方向过来几名太监，端着水盆等物，排队往里进，这些东西都是一炷香左右时间一换，水一直都保持温热。
张苑跟着小拧子一起进到里面。
因为是太监，在皇帝寝殿内没多少顾忌，小拧子进去见朱厚照，而张苑只能先在外屋等候，不过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内帷瞄。
“那女人，跟陛下倒是挺亲近的，俨然有成为花妃和丽妃外第三大势力的架势……如此一来，那位钟夫人算怎么个说法？”张苑非常纳闷儿。
不多时，小拧子从里面出来，招呼道：“张公公，陛下传你进去说话。”
张苑跟着小拧子进内，等站定后，才发现朱厚照仍旧在跟那女人厮混，根本就顾不上梳洗，那些进来服侍更衣漱洗的太监站在旁很是为难，不知是不是该退下。
“陛下。”
张苑堆笑着上前，跟正德皇帝打招呼。
朱厚照这才将注意力从那女人身上挪开，落到张苑身上，见张苑站在那儿，不由皱眉：“你个奴才，倒很准时嘛，朕让你下晌来，还真过来了。有什么要紧事，说吧。”
张苑道：“陛下，今日已将您下达的关于褫夺寿宁侯和建昌侯的御旨，传到两位国舅府宅……和牢房，他们已得悉此事。”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这算什么要紧事？前两天就该办妥的事情，今天才落实，你还好意思前来表功？”
张苑再道：“还有……关于沈大人的上奏。”

第二三九六章 唯一人选
朱厚照听说沈溪有上奏，一对小眼睛马上瞪圆，迫不及待地问道：“沈尚书因何进言啊？”
张苑迟疑了一下，赶忙解释：“陛下，并非是沈大人有事启奏，而是有关于沈大人的奏疏。”
朱厚照顿时意兴阑珊，身子萎顿下来，道：“怎么，又有人想参劾？朝里那些人还肯不消停吗？”
“陛下，并非是有人参奏沈大人。”
张苑尽量把语气放得柔和些，说话不急不躁，“朝中有大臣提出，如今中原和沿海盗乱，一直都未平息，听说湖广和巴蜀之地又有叛匪闹事，这一来二去……非要沈大人出马才能平息才可。”
朱厚照眯眼望着张苑：“这些人是故意找借口，将沈先生调出京城，这样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吧？”
张苑一听便明白皇帝对沈溪有多回护，连忙道：“陛下，他们的确是如此上奏的，老奴只能如实禀告。”
朱厚照皱眉思索，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说，湖广和巴蜀之地有叛匪作乱？为何之前朕从来没听说过？”
“年底才发生的事情。”
张苑解释道，“地方刚上奏京城，老奴知晓后马上便来跟陛下启奏……只是，早间不是没来得及跟陛下说吗？”
朱厚照道：“你早晨心急火燎来跟朕说的，就是这个？这倒不是小事……怎么朕当了皇帝，惹得天怒人怨吗？先有北方蛮夷频繁寇边，接着中原贼寇跟着闹事，现在连海上倭寇和西南山匪也跟着起哄……他娘的，朕就这么好欺负？”
这话更多是抱怨，张苑不敢接茬……而小拧子则识相地站在一边，不言不语。
朱厚照叹了口气，道：“不过也罢，朝中大致还算安稳，听说中原平叛进展不错……对了，西南之地叛乱，为何不是兵部上奏？”
张苑道：“陛下，乃是地方官府上奏，走的是通政司，没过兵部衙门……或者沈大人还不知道这个突发状况……这地方上的乱事是如何规模，只有见到奏疏才能知晓。”
“也是。”
朱厚照释然地点了点头，道，“现在朝中那些怕事的文武官员，只要听说地方有叛乱，便想沈先生领兵出征，他们自己就可以躲在京城高枕无忧……这些人养尊处优惯了，不能明辨是非，只会人云亦云……行了，赶紧把这件事通知兵部，让沈先生尽快拿个对策出来，回头朕会找他议一议。”
张苑问道：“那陛下，关于沈大人领兵出征之事该如何定夺？”
朱厚照恼火地道：“这还用得着问吗？朕不答应沈先生领兵出征……现在京城这儿有那么多是非，全靠沈先生帮朕撑着，为何朕要应允沈先生出征？留在京城坐镇，为朕主持大局不是更好吗？”
张苑试探地说道：“其实，陛下您……可以御驾亲征啊。”
朱厚照撇撇嘴，说道：“说得容易，朕要御驾亲征涉及太多事，去年战事已让府库空虚，这两年最好平稳做事……之前朕已答应过沈先生，今后要以休养生息为主，所以但凡有战事，低调处理。对了，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可以滚蛋了！”
张苑怔了怔，随即意识到皇帝下了逐客令，只能识相行礼：“那老奴告退了。”
……
……
张苑出了朱厚照寝殿，心里有些不是个滋味儿，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同样心不在焉的小拧子。
“……小拧子，你觉得陛下最近是否有些跟往常不同？比如说，对什么事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张苑突然问了一句。
小拧子道：“张公公想的可真多。”
张苑道：“问你话，直接回答便可……你可知道，现在咱们有共同的敌人，就是那姓江的。”
小拧子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张公公要对付谁，别拉上咱家，咱家跟谁都无冤无仇，张公公现在要赶着去兵部知会吧？咱家就不打扰了，毕竟手头还有事情做。”
说完，小拧子头也不回往豹房西苑去了。
张苑望着小拧子的背影，火冒三丈，却只能拼命压制，暗忖：“小拧子近来态度有些揣摩不透，他在陛下跟前，对陛下的脾性非常了解，若是能让他投到我麾下，用处很大……不过这小子拉拢了臧贤那狗东西，还跟张永连成一线，怕是无法如愿。”
想到这里，张苑放弃了招揽小拧子的想法，匆忙往豹房外去了。
……
……
小拧子乃是去见丽妃。
等会面时，小拧子将朱厚照宠信新得美人之事大概一说，丽妃神色淡然，道：“本宫送去的女人，得到陛下的宠幸有多稀奇？不过只是几天光景罢了，久了陛下就腻歪了……若本宫没有一些手段，如何在陛下跟前固宠？”
小拧子道：“娘娘，您送女人给陛下，可能会影响到您的切身利益。”
丽妃道：“关于本宫怎么做事，用不着你来提点，小拧子，你把之前张苑面圣时说的话，跟本宫讲讲。本宫现在更在意这个……”
小拧子只能大致将张苑面圣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问道：“娘娘，张苑出豹房时还试着拉拢奴婢，但奴婢岂能让他如愿？他也是猪油蒙了脑子，居然想让咱家投靠他，简直是痴心妄想！”
丽妃淡淡一笑：“他拉拢你有何好稀奇的？陛下跟前，你是最得宠的太监，他要面圣，根本就绕不开你，只能想办法拉拢。不过就算是刘瑾，也没理清楚如何维持跟宫中各职司太监的关系，难道到了张苑这里，就能有个大变样？本宫看还是算了吧！”
小拧子心想：“丽妃说得没错，刘瑾就算在朝呼风唤雨，但在打理跟内宫职司太监关系上却是一团糟，不然的话也不会倒台。”
丽妃道：“不用理会便是……张苑还算机敏，知道哪些人值得收拢，哪些人又是他的敌人，你别以为他是诚心诚意招揽你，更多是利用……”
“娘娘提醒的是。”
小拧子做出洗耳恭听状。
丽妃再道：“不过你还是要防备沈之厚跟他过从甚密……这几天，本宫总觉得沈之厚行事太过低调，大概又在酝酿什么阴谋诡计。”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娘娘，沈大人除夕那晚不是刚把两位国舅的案子给审结？现在又在大张旗鼓面试考满官员，他……这样还算低调啊？”
丽妃面色冷峻：“你以为沈之厚只是个平庸的人？对付两个国舅，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随便换了谁都可以做到，毕竟有陛下支持，根本就不需要花费太多心力。但若是他暗中酝酿什么大事，一旦发动怕是朝中人都应付不了。”
小拧子闻言打了个寒颤，好像想到什么。
丽妃笑道：“你别怕，他到底不会造反，就算他真的造反了，也影响不到你！”
……
……
是夜，内阁大学士杨廷和到谢府做客。
杨廷和此番是来跟谢迁谈及调沈溪出京之事，如今跟朝中御史言官联络之事，大多由杨廷和来完成。
杨廷和道：“听说今日司礼监掌印张公公前去豹房面圣，大概已跟陛下提及朝官们的建言，但至今没落实，又得知张公公后来去了吏部衙门，莫非是故意透露消息跟之厚，让之厚有所警惕？”
谢迁摇头道：“陛下不可能轻易便调之厚出京，除非火烧眉毛……”
杨廷和露出失望的神色，道：“如今南方的叛乱，基本都是疥癞之患，情况并不严重，如此就想调沈之厚出京……会很艰难……难道就让事情一直悬着？”
谢迁望着杨廷和，问道：“怎么，你失望了？你可千万不要气馁，老夫年老体迈，在朝剩不下几年了，以后要防止之厚乱来的重任，恐怕就要落在你肩上。”
“谢阁老？”
杨廷和突然间有些无所适从。
谢迁直接道：“老夫不瞒你，虽然你在内阁的位次，并非直接排在老夫后面，不过老夫会想办法，由你接任首辅，不过你莫要对旁人说。”
杨廷和非常震惊。
虽然他想过接谢迁的班，但始终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毕竟有梁储挡在前面，而且梁储在朝中算得上“年轻力壮”，很难短时间内给他让出位置来。
谢迁再道：“有些事，老夫也不知该如何说起，不过现在看来，只有你才能真正防备那小子乱来，其他人更多是在随波逐流……那小子太过年轻，又自负谋略过人，刚愎自用，将来会如何真不好说，尤其陛下还胡作非为，就怕他生出懈怠之心，甚至有取而代之的不臣之念。”
杨廷和摇头：“之厚应该不至于如此吧！”
谢迁无奈叹息：“老夫自然希望他能守住本心，但若朝中没人跟他抗衡，谁又能保证他不乱来？自古以来的权臣，都是从打压异己到无所顾忌，再到擅权、弄权，史书上类似的事情不胜枚举，自然要防备一些。”
这次杨廷和没有反驳，因为很多想法，他跟谢迁基本是一致的。
谢迁道：“从之厚跟司礼监那帮人过从甚密上，老夫便看到不好的苗头，这是内外勾结、把控言路和朝政的预兆……张公公回朝总透着股邪气，说是陛下力主，但若没有沈之厚在背后推波助澜，怕是张公公不会那么容易回来。”
杨廷和皱眉问道：“谢阁老怕二人勾连起来，祸国殃民？”
谢迁瞟了杨廷和一眼，道：“问题倒也没那么严重，老夫到现在都没搞清楚那小子的行事风格，明明是个少年，却呈老成之态，恐怕这朝中最奸诈狡猾的便是他，倒是张苑能力一般，不能担当大任，也幸好之厚没进内阁，不然的话……内阁和司礼监勾连在一起，朝事会完全为其把持。”
杨廷和想了想，全无头绪。
谢迁再次出言提醒：“多盯着他们一些也好，知道在作何，心里也有个数。尤其那小子，一定要全方位监控，若继续胡作非为的话，就发动满朝官员参劾他，让他声名受损……说到底他是文官，不是阉党，还是在意身后名的！”
……
……
年后沈溪一直很忙碌。
初四这天，上午和下午他都在吏部衙门主持工作，面试考满官员，日落时又往兵部走了一趟，主要涉及头天晚上皇帝交待下来的平乱差事。
原本今天兵部不会有人轮值，但因有皇帝御旨下达，兵部左侍郎陆完不得不前来兵部当值，且在沈溪抵达时，他已将平乱策略写好，只等沈溪签字后便能以兵部名义上呈。
陆完非常负责任，等沈溪到了兵部衙门后，立即将新鲜出炉的奏疏送上，交由沈溪审阅。
沈溪详细看过，陆完在旁做出解释，包括从何处调动人马平叛，粮草又如何补充等，事无巨细，详细说明。
如此一来，沈溪在面圣时就可以根据奏疏内容，指点江山，而不会犯错误。
最后陆完谦虚地说道：“……这些都是在下的一些浅见，若是沈尚书觉得不合适，不用也罢。”
或许陆完猜想，沈溪通晓兵事，未必会采用他的方略，他只是尽到自己的职责罢了。
沈溪点头：“很完善，可直接进呈陛下。”
陆完闻言多少有些意外，他没料到沈溪居然如此好说话，同意他的方略，似乎连继续补充的打算都没有。
沈溪道：“其实现在陛下需要的，并不是兵部平乱策略，而是要兵部对地方上的情况有一个清醒的认知……此番是由地方官府呈奏西南出现叛乱的情况，而非兵部衙门，若是兵部这边迟迟不上呈关于乱事的奏疏，陛下会觉得兵部没有尽到责任。”
陆完摇头苦笑：“若非沈尚书在兵部的话，怕是陛下不会如此看重。”
沈溪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说，陛下尚武，所以对于军政之事会看重一些，无关乎谁在这个位子上，且在下也无法身兼数职，很可能不久后就要从兵部尚书上退下来，到时很可能由陆侍郎你来接任。”
“这……”
陆完对于沈溪的话感到非常意外，未料到沈溪会说让他接班的话题。
沈溪道：“陛下坚持让在下身兼两部尚书，实在无从拒绝，这才勉强接受下来，之后在朝中造成怎样的影响，陆侍郎应该看到了，在下实在是无能为力……如今吏部琐事缠身，在下会再上奏请求陛下，暂时卸掉兵部尚书的职务，到时还得陆侍郎你来主持这边的差事。”
陆完想了下，苦恼地说道：“其实除了沈尚书外，他人很难执掌兵部，倒非陛下有意让你身兼多职，这实在是能者多劳。想大明上下，谁不佩服你在军事上的造诣和成就？”
沈溪笑了笑，道：“陆侍郎谬赞了，该怎样便怎样，既既然现在我已接过吏部尚书职务，就不能再分心兼领他职，这毕竟是朝廷延续已久的规矩。”
“为避免再被人攻讦，在下还是识趣些为好，这次上奏，便以陆侍郎你拟定的策略为准，若面圣陈奏，到时请陆侍郎一同前去。”
陆完本想拒绝，见沈溪说话态度坚定，这才点头：“若有需要，自是义不容辞。”
……
……
陆完能力很强，这是朝中公认。
就连谢迁也不得不承认陆完可以打理好兵部，但回归问题本身，因为陆完在刘瑾当政时为了官位曾短暂依附过，以至于在那些正统文官看来，陆完属于“阉党”残余，对陆完一直抱着排挤的态度。
这造成陆完在朝中做事总是被掣肘，无法得到别人的认同，甚至沈溪提出让陆完接班兵部尚书这件事前，陆完都觉得自己这个左侍郎很可能是官场的终点。
至于沈溪对陆完的信任，来自于其对于军制、训练、征调、镇戍、边防、兵籍、武学等军事行政方面的深厚造诣，此番拟定的平定湖广和巴蜀地方乱事方略，陆完思虑全面，沈溪看完后觉得自己来制定的话，也最多只是丰富细节，在大的方针上不会做出改变。
如此一来沈溪意识到，自己再恋栈兵部尚书的职位，只会给自己未来一段时间行事造成麻烦。
“你谢于乔不是想力主将我送出朝廷，让我领兵去地方平乱吗？若我不是兵部尚书，你有何理由让一个掌管天下官员官帽子的吏部天官去平定地方叛乱？要派，也只能让兵部尚书领衔，而不是我。”
沈溪有点把陆完拿来当枪使的意思，不过这也是因为陆完的能力在那儿摆着，而非沈溪故意要把这职位推给个不会办事的人，毕竟沈溪知道，陆完是正德一朝最稳定也是最被人称道的兵部尚书。
历史上陆完背着“阉党”的恶名，由兵部侍郎做到兵部尚书，再进位吏部尚书，为大明江山社稷立下汗马功劳。
这样的人，沈溪的确没必要排挤。
当天沈溪不想太过费心，在跟陆完说过面圣的事情后，便让人将奏疏呈递通政司，他自己则先回府去了。
这份奏疏当晚便由梁储带着送到谢迁手上，梁储本在内阁值夜，因为这份奏疏，不得不在皇宫跟谢府间奔波。
“……谢阁老，陛下对于湖广和巴蜀的平乱之事很在意，张苑张公公亲自到兵部衙门提及此事，才短短一天，之厚便上奏……”
梁储虽为内阁次辅，但也只是在小事上有票拟权，涉及六部事务，一律由谢迁做主。
谢迁手上拿着兵部上奏，看过后不由皱眉：“倒是那小子的风格，所有安排面面俱到，他一边管着吏部的差事，还能兼顾兵部事务，真是不可思议！”
说话时，谢迁有些懊恼，毕竟在他看来沈溪应该分身不暇才对，不应该像眼下这般，只听说沈溪到兵部走了一趟，就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当然他不会想到，眼前这份奏疏其实是出自陆完之手。
梁储道：“谢阁老，您看这票拟该如何定？”
谢迁想了下，叹道：“他所做安排，表面上看没有任何缺失，不过问题的重点是必须由他亲自领兵平叛，朝中毕竟可供调拨的钱粮不多，人马也要地方自行筹措，用他一人，可以节省下数十万两甚至百万两银子开销，何乐而不为？”
梁储不由愣神，这应该是你一个首辅大学士说的话吗？
不过梁储仔细想了一下，又觉得其实谢迁没说错，用沈溪领兵打仗，的确是朝中最节省人力、物力的方式。
谢迁道：“朝廷开战，通常是以对等人马出征，只有沈之厚，每次不过带数千人马，便可取得一场辉煌大捷，此前就领兵驰骋草原，更早时在南方任督抚时也是一马平川，先后平息闽粤和湖广、八桂叛乱，若换旁人，谁有这能力？”
梁储为难地道：“那谢阁老的意思，票拟中建言由之厚出征？”
“可以这么写。”
谢迁道，“不过最终决定权还是要落在陛下身上，现如今帑币不足，陛下应该会权衡利弊。”
梁储摇头：“以在下看来，陛下恐怕很难调之厚往南方，毕竟如今朝廷也是多事之秋……”
谢迁道：“不尝试一下怎知不行？如今朝中也有多人提出此建议，陛下一直留中不发，没说让他去，但也没否决，所以说陛下还是能看清楚形势的，票拟便如此定下，接下来的事情就跟内阁无关了。”
……
……
当晚，沈溪没有回府，而是到了惠娘的小院，这也是他在初一上午造访过后，再一次前来探望，这次他还选择留下过夜。
惠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脾气太拧，让沈溪心生不满，所以她这次尽量不发牢骚，关于沈泓的事也不问，不过沈溪能看出惠娘并没有回心转意，有带回儿子的打算。
“……老爷辛苦了，妾身已让丫头给老爷准备好沐浴的香汤，再让衿儿好好伺候，妾身先回房等候。”
惠娘跟沈溪一同吃过晚饭，便用刻板的语气说道。
沈溪手一指，说道：“坐下来，咱们先说说话。”
惠娘本已起身，闻言又重新坐回椅子上，问道：“老爷有要紧事吗？”
沈溪摇头：“并不是什么要紧事，我也不跟你谈泓儿的问题，知道你已经打定主意，也就不勉强，现在只是跟你说说目前的情况……现在已可确定，湖广和巴蜀之地爆发民乱，不过只局限于边远州府，有土司涉及其中，最近朝事可能会比较繁忙。”
惠娘没有回话，似在想心事。
李衿则发问：“老爷，那咱在湖广的生意是否会受到影响？”
沈溪道：“影响不会很大，叛乱都在相对偏僻的地方，山峦叠嶂，交通不便，而非我们做买卖的城镇，不过若是叛乱持续扩大，有可能会影响到南方的稳定。东有倭寇，西有民乱，南方的生意这两年不会太好做。”
惠娘问道：“老爷说这些作何？朝廷大事，跟我们妇道人家有关系吗？”
沈溪没好气地道：“现在看似没多大关系，但若是朝廷又要派我去南方平叛呢？现在我想跟你们说清楚，从今往后无论我去何处，你都要在我身边，带着衿儿一起！”
他的话如同是命令，但又带着一股浓浓的情义，让惠娘不知如何回答。
李衿则羞喜交加，她能感受到沈溪在霸道外，还有对惠娘和她深切的关怀在里面。
沈溪道：“朝中许多官员现在坚持要推我领兵，我自然不希望再经历颠簸，但就怕到最后非去不可。跟你们打好招呼，若要出发的话，很可能是当天就传话来，天没黑就要起行……你们要做好准备！”

第二三九七章 后知后觉
惠娘好像还在置气，不过却没有表现得像刚开始那么明显，可当沈溪提出让她随时准备出发时，她的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什么话都不说。
沈溪叹了口气，道：“时候不早，可以进房去。”
“让衿儿伺候你吧。”
惠娘说完便站起来要走，却被沈溪一把拉住，身形不稳一头栽进沈溪怀中。
沈溪道：“不要每次心情一不好，就让衿儿顶替你，现在我要你……衿儿，让丫鬟去准备热水。”
李衿看得出沈溪跟惠娘矛盾重重，她处在中间最是尴尬，赶紧起身出去传话，沈溪揽着惠娘的腰身，凑过脑袋想跟佳人亲近些，惠娘却固执地将头别到一边去了。
“怎么了？”
沈溪嗅着惠娘发间的清香，轻声问了一句。
惠娘微微闭上眼，道：“老爷要人伺候，让衿儿服侍便可，为何非要强人所难？妾身最近身体不适。”
“你有什么不适的？”
沈溪冷着脸喝问，“每次来，你一发火，便跟现在这般跟我置气，没完没了。以往我都尊重你的选择，但你也该明白，不是每件事我都必须要迁就你，因为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沈溪说出的话相对深奥，不过惠娘却听得明白，脸色为之一黯。
沈溪再道：“你在我身边这些年，苦吃了不少，但始终还是让你的生活安定下来了，你也对未来有了盼头，这样不好吗？至于你的任性，即便我不接受，还是屡屡按照你说的来，难道我没有疼惜你？”
说着，沈溪想将惠娘的头扳回来，不过惠娘仍旧把身子绷得紧紧的，头依然拧在一边，不肯让沈溪如愿。
“后悔跟了我？”
沈溪脸色黑得异常难看，声音也变得阴冷起来。
惠娘道：“以妾身的身份，有资格后悔么？从一开始，谁让妾身做过选择？”
沈溪终于放开揽着惠娘腰身的手，道：“不管你是否觉得委屈，至少这是既定的事实，我累了，要好好休息……今晚你陪我。”
惠娘得脱自由，马上站起来，往房门走去，似乎是服软，又像是要继续在跟沈溪置气。
就算沈溪明白现在的惠娘倔强得不可理喻，但还是没有过多埋怨，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无法苛责太多。
“衿儿，多准备些火盆……房间里太过阴冷，你姐姐是南方人，最怕冷了。”沈溪故意说得很大声。
李衿本已到门口，想要进房来，听到这话赶紧又折返回去。
惠娘则站在门口，显得异常踟躇，出门也不是，回来也不是，最后还是咬牙出了门，往卧房去了。
……
……
这是他在官场不能享受到的大自在，暖意洋洋，好像整个身体都沐浴在春暖花开时那和熙阳光的照耀下，一双温暖细腻的纤手落在他后背，不过这双手的主人却好像不开心，始终沉默不语。
但沈溪并不在意惠娘到底是怎么想的，反正他已经习惯了，只要惠娘任性的时候，拿出威严来，就算惠娘再不愿意，也会服从。
沈溪心里有些感慨：“难道每次非要用这种方式让她接纳？”
惠娘的遭遇，注定了她心中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也让其成为沈溪身边最为特殊的女人。
“你姐姐平时太过辛苦，多照顾她些。”沈溪闭着眼睛说道。
李衿本要到榻前说些什么，但见这架势，不敢再说话，低着头出了屋子，等丫鬟把洗澡水和木桶都搬出去，又换上身相对宽松的睡衣，重新进到闺房。
这会儿房间里很安静。
李衿走路声音很轻，沈溪有些意兴阑珊，穿整好衣衫后从榻上下来，到临窗的桌前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
李衿侧头看了一眼，只见惠娘坐在榻上，头侧向墙壁一边。
“奴婢来吧。”
李衿伸出纤手，想帮沈溪倒茶，还没有接触到茶壶把手就被沈溪一下握住。
李衿想缩回去，却不得，但见沈溪投以关切的目光，道：“手都有些皴了，还这么凉……以后那些粗活都交给丫头做，你留着心思照顾你姐姐便可。”
“嗯。”
李衿应了一声，觉得有些难为情，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还有……”
沈溪补充道，“我早就说过，你不是奴婢，在这里你跟你姐姐的地位是对等的，就算是她，也没资格把你当作奴婢使唤，你不必把自己看得太过卑微。”
李衿有些彷徨，赶紧解释道：“姐姐对奴……很好。”
沈溪斜着看了惠娘一眼，道：“你姐姐别的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任性，很多事都拿一种让人匪夷所思的态度面对，我作为她的相公都无法理解她的举动，何况是你这个当妹妹的？”
李衿本来还想为惠娘解释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开不了口了。
她到底有几分急智，感觉到眼前根本就是沈溪和惠娘在暗中较劲儿，两夫妻吵架，她作为第三者根本没资格发表评论。
本来吵架是双方面的，就因为沈溪跟惠娘间的地位悬殊太大，只有沈溪说话的份儿，而惠娘因内心的卑微根本连话都不说，只是用一种赌气的方式不理会，明白无误地告诉沈溪她很着恼。
“茶有些凉了，去换一壶热茶来。”沈溪突然说了一句。
李衿一怔，赶紧道：“妾身这就去。”
沈溪道：“让你姐姐去。”
李衿很为难，本来在这院里，她一切都听从惠娘的命令，不过现在沈溪在了，连惠娘也要听从沈溪的安排。
既是沈溪下达的命令，她实在没资格质疑。
惠娘不言语，从榻上下来，穿上布鞋，连件外衣都不披，过来拿着茶壶便往外走。
李衿连忙招呼：“姐姐，外面冷……”
“让她去，有时候必须靠冷风吹，才能让她的头脑清醒些。”沈溪厉声喝道。
沈溪俨然是威严的家主，非要去跟惠娘争一口气，或者说沈溪已对惠娘的顽固没了办法，毕竟很多事不能回归到以前，现在的惠娘因为境遇的变化，心态永远也不可能回归到汀州府时那风平浪静小妇人的状态。
沈溪试过很多办法，最后不得不拿出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强迫惠娘屈服。
惠娘出门去了，沈溪将目光收回。
李衿低着头，为惠娘心疼，却又理解沈溪并非是有意刁难。
作为惠娘最好的姐妹，李衿当然知道惠娘有多大的自虐倾向，有时候再怎么劝导都无济于事。
沈溪道：“衿儿，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关于你以前身边丫头的事么？”
“你是……说以前我待嫁闺中时？”
李衿一愣，没想到沈溪会突然提到自己的事。
沈溪点了点头：“嗯。”
李衿身体稍微颤抖一下，问道：“那她现在……过得可还好？”
沈溪道：“她先被人送给建昌侯，后来建昌侯似乎玩腻了，又将她送进豹房，如今在陛下跟前很得宠……如今陛下身边名为花妃的女子，便是你以前的丫鬟。”
“她……”
李衿听到这话，先是松了口气，随后惊讶地问道，“她居然在陛下跟前服侍？啊呀，真是菩萨保佑！当初李家落难，我还在想她命运多舛，不知道要遭受多少磨难，如今能有个圆满的归宿，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希望以后她能永远安享这种平静的生活。”
沈溪望着李衿，最后点了点头，道：“这倒是，有机会的话，我不介意帮扶她一把，你现在……是否有打算把自己尚在人世的消息告知她？”
李衿想了想，摇头道：“不知道，到底她在陛下身边，以后有机会的话，或许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相见，现如今就当彼此都不在人世了。”
李衿明白事理，沈溪也就放下心来，有些事他本可以隐瞒，但又觉得对李衿的坦诚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现在李衿也算是解开心结，虽不是嫁给沈溪做正妻，但有惠娘的疼惜和沈溪的怜爱，让她的生活变得无比充实，可以继续负责操持生意上的事，如今她掌控的几乎是半个大明商业体系的运作。
至于家族的落魄，如今也在沈溪努力下，为她找到一些李氏旁系的人，这些人如今都迁徙回祖籍居住，李家的事暂告一段落。
终于可以躺下来心平气和想一些简单的事，怀中的温暖让他分外感觉到身在异乡的归属感。
“真的要去南方吗？”
惠娘突然问了一句。
沈溪看了惠娘一眼，摇头道：“别问我，我自己都对未来充满迷惘，现在的我更像是随波逐流，如果将来非要出京任事，我宁可找个风景如画的地方避世，从此过一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反正一两百年内大明还算太平……”
惠娘想了想，摇头道：“你不会。”
至于为何不会，她不说，转过身不再靠着沈溪，又开始一个人生闷气。
……
……
兵部奏疏，于次日清早由张苑送到朱厚照手上。
原本谢迁是让梁储做票拟，提出由兼领兵部的沈溪亲自往南方平乱，但条陈被张苑给直接拿走，呈递给朱厚照的奏疏并没有附上票拟。
朱厚照看过后，问道：“是兵部直接送到你手里来的？”
张苑想了下，如实回道：“回陛下的话，是内阁送来的。”
朱厚照皱眉道：“那为何不见票拟？”
“其实……”
张苑显得有几分犹豫，不过还是硬着头皮回道，“或许是内阁几位大学士觉得涉及沈大人的事项，必须要由陛下您来做决定……再者，这是沈大人上奏的平乱策，他们不太方便发表意见。”
“嗯。”
朱厚照本来有所怀疑，闻言后不由点了点头，似是接受了张苑的说法。
朱厚照又看了会儿奏疏内容，点头道：“沈先生提议很好，对于地方平乱大有助益……张苑，代朕朱批，同意兵部所请，一切按照兵部指令办事，若战情有变化再来跟朕说，接下来几天就不要再拿这种繁琐的奏章来烦扰朕。”
张苑一听便知道朱厚照懒病发作，不想再继续打理军政政务，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因为这意味着他有权代替君王做一些事。
“是，陛下。”
张苑赶紧过去，将朱厚照递回来的奏疏拿到手上。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道：“时候不早，没旁的事你就先回吧，这大过年的朕也不得清闲……记住，到上元节前没要紧事别来见朕。”
张苑又应：“陛下，老奴明白，老奴会把所有事都处置好。”
“嗯。”
朱厚照摆了摆手，意思是让张苑爱去哪儿去哪儿，张苑恭敬往门口退去，还没出门，就见丽妃跟前几日所见的那名侍奉皇帝的女子一起进来，以张苑想来，平时朱厚照并不会召女人到寝殿。
张苑没有停留，直接出了门口，里面隐约传出丽妃说话的声音，他本想竖着耳朵仔细听听，却见小拧子信步走来，便不再多停留，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的大门被人给关上了。
张苑心想：“陛下的脾性跟以前果然有所不同，现在开始学着跟女人厮混，同榻入眠，那以后岂不是日夜都要荒唐？龙体可受得了？”
小拧子走过来并肩而行：“张公公，你这是办完事要回宫去？”
“咱家去哪里，需要向你汇报？”
张苑脸色沉下来，侧头看去，“咱家再怎么说也是司礼监掌印，你就不知道放尊重点儿？对了，刚才跟丽妃一起进去的女人是谁，有何来头……”
小拧子冷笑一下，大概觉得张苑话太多，甚至生出几分轻蔑。
张苑本想继续追问，但见小拧子表现出一副拒不配合的姿态，也就不再多问。
张苑暗骂：“这小子，一朝得意便猖狂，以后估计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没有多余赘述，张苑径直往豹房外而去，当天需要他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过第一件事却是先回家跟他的婆娘钱氏见面。
“那女人，恬不知耻，勾三搭四，每日都不知在外面做什么龌蹉事，若非现在希望她跟我一起过日子，非把她腿给打折不可！”每当张苑想到钱氏，心中便生出一股愤恨，但更多的却是极大的负罪和自卑感。
……
……
初五这天，沈溪仍旧到吏部衙门，主持面试到京述职的地方考满官员。
因为需要亲自接见，沈溪就好像是接见员工一样，每一个都需要简单交谈一番，这些人中有不同的性格，人品方面各不相同，沈溪都能聊上几句，让人如沐春风……
沈溪原本觉得要面对这么一群官场老油子，工作难度很大，但亲自见过后，却觉得不过如此，每个官员面对他时都唯唯诺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许多人甚至主动交代自己的一些小毛病，面试远比他想象更为顺利。
没到黄昏，面试便结束，他跟下午才赶来衙门的王敞打过招呼，让王敞把他做的笔记给整理好，便回府去了。
到了家中，得知周氏到来……这还是周氏过年后第一次见到沈溪。
“憨娃儿，你真那么忙吗？过年都不知给爹娘拜个年？”周氏见到沈溪，立即拿出声讨的姿态。
沈溪道：“之前孩儿也想去，不过娘一直忙着走人户，怕没时间，便没过府去问候。”
周氏很不耐烦，摇头道：“别给娘解释，就算你当了官，也要讲究孝道……娘倒要看看你现在都在忙什么，一天到晚连见个面都难……娘觉得，朝事重要，家事也重要，你有闲暇的话，就不能多陪陪家人？沈家现在急需开枝散叶……看看大郎和三郎，已经各有三个儿子了，而你这边……真让娘丢脸。”
沈溪对于子嗣的问题，一向不那么关切，毕竟他已经有两个儿子，家里人气很旺盛，并不觉得需要为了生孩子刻意做什么。
沈溪道：“不是还有泓儿么？”
“那是你义子，又不是你的亲生儿子，这年头还有把干儿子当亲儿子养的？你又不是没儿子！”
周氏发了一通脾气，不过很快平息下来，道，“有件事要你做。”
沈溪对于周氏那些破事一向不怎么理会，不过还是耐住性子做了请的姿势：“娘请说。”
周氏道：“你当娘非要让你去跟沈家那几房人见面？当然，刚开始娘确实这么想的，不过后来想清楚了，他们算什么东西，怎有资格跟我儿这样的朝廷大员见面？这次跟你说的事，是有关二房的……你大伯说，有人见到你二伯母在京城出现，听说你二伯也没死，你有那么多门路，不知去查查？”
当周氏用热切的目光看过来时，沈溪大概便理解，这是周氏为了证明自己家主权威的一种方式。
沈溪摇头：“二房现在小日子过得挺舒服的，为何一定要找二伯和二伯母回来管着？”
周氏不耐烦道：“人死也要留个念想，他们离家多年，难道一直这么耗着？总归要把人找回来，而且你之前不也说过，他们没死吗？”
沈溪道：“恕难从命。”
“你个臭小子，连娘的话都不听了？”周头心头火起，沈溪的回答让她很没面子，严重打击了她这个沈家家主的威风。
谢韵儿赶紧过来劝解：“娘，您别怪相公，其实他也想帮沈家，只是两个失踪那么久的人，一时半会儿不那么容易找到。”
周氏见儿媳帮儿子说话，便不再跟沈溪置气，她也知道自己的荣华富贵全部是靠儿子得来的，没资格打骂，当下忍着火气道：
“不管怎么着你都要把你二伯和二伯母找到，为娘就想让沈家几房人整整齐齐，这也是娘答应过你祖母的事。”
沈溪没有回答，周氏也不想跟儿子多废话，嘴里嘀嘀咕咕，却站起身来，由小玉送出后堂。
……
……
小玉陪周氏一起出去的目的，不仅仅是送周氏走，更多是要带周氏去库房拿些东西，每次来都不会空手而归。
周氏走后，谢韵儿见沈溪沉默不语，不由劝说：“相公，别去想娘的事情了，其实娘也不想为难您……”
沈溪叹道：“早就说过，人是能找到，却带不回来，毕竟很多事跟以前不同。”
谢韵儿虽然不清楚沈溪为何如此说，却识趣地不多评价。
一直到晚饭时，沈溪都缄默不语，好像还在生闷气，不过如此一来沈家一帮女人也都消停了些，晚饭吃过后没了兴致叽叽喳喳，一双双眼睛都往谢韵儿身上看，似乎想从这个一家主母身上得知沈溪到底为何会生闷气。
当晚轮到谢韵儿陪沈溪。
沈溪留在主屋，谢韵儿先到隔壁屋子沐浴，等她回来时整个人显得精神焕发，近来沈家的女人都懂得装扮自己了，连谢韵儿都有少许改变，身上还带浸人心脾的花香。
“相公，这屋子里可真暖和。”
谢韵儿脸上带着笑容，似乎想让沈溪忘记之前的不快，但其实她明白，沈溪不会因为周氏要找沈明有夫妇的事而耿耿于怀，应该是另有心事。
沈溪抬头看了谢韵儿一眼。
谢韵儿冲着沈溪莞尔一笑，脸上带着几分羞涩，毕竟在沈溪这样有着大男子主义心态的男人面前，谢韵儿终归是个娇滴滴的小女人。
沈溪一摆手，谢韵儿走过去，轻轻坐到沈溪怀中。
谢韵儿温柔地道：“相公，别想娘交托的事，要不妾身回头跟娘说说，让她放弃……”
沈溪道：“没事，我不会多想。”
谢韵儿含羞带怯地说道：“那就让妾身好好伺候一下相公，让相公忘记烦忧可好？”
“哦？”
沈溪望着谢韵儿，稍微不解。
不过马上，他便可以感受到谢韵儿最温柔的一面，甚至在温柔中还带着几分妩媚，这也是谢韵儿平时不会在闺房外所显露出来的，毕竟她在沈家内宅那么多女人面前，要表现出自己正房的威严，做沈家女人的表率。
这也跟周氏不能当贤妻良母有关，不得不由她这个沈家正妻来出马。
不过到了闺房中，谢韵儿就没必要去保留那么多矜持，而以往她从沈溪这里也得到了很多的尊重，她到底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身上带着的风韵，也是谢恒奴和尹文等小丫头所不具备的。
“还是夫人疼我。”沈溪仰躺在那儿，望着一脸红润之色正在悉心侍奉他的谢韵儿，不由温柔笑道。
谢韵儿道：“妾身也知道，家里的小丫头太多，未必会尽心照顾好相公，平时妾身也会多提点她们一些，你这做老爷的未必需要时时都用笑脸对她们，偶尔也可以板起脸来，就好像今日这样……丫头们怕了，自就会更懂事些，而非平时那般刁蛮任性。”
沈溪笑道：“管教后宅的事，就交给韵儿你了，在这方面我有些不称职。或许这就是我最大的弱点吧。”
……
……
几天差事忙下来，沈溪并不轻省。
他需要将王敞整理好的记录拟成奏疏，呈递通政使司，仍旧走年前吏部考核的流程，至于内阁或者司礼监是否会将他的奏疏压下去，并不在思虑范围内……有了年前张苑绕过内阁上奏的事，沈溪觉得谢迁不会再用这种手段针对他。
此时仍在正月休沐期。
不过沈溪不得空闲，马上又转到兵部，他得兼顾中原、沿海和西南三处兵马调动，身为两部尚书，沈溪虽位高权重，但肩上的担子也会更重些。
兵部的事只有陆完能帮上忙，但沈溪又不好意思每次都去麻烦陆完。
之前陆完已将脏活累活干了，好不容易等到年初休沐，本该让陆完休整一段时间，而且还有军事学堂的事，就算陆完也没法帮到他多少。
“……大人，刚得到消息，说是中原一带盗乱加剧，原本胡大人已将各州府贼军给压下去，只等分而破之，孰料有一伙人马突然杀出来……这批人马进退有序，装备的武器比普通贼军更为精良，胡大人目前无法顺利平叛，叛乱大有往北方扩大的趋势……”
消息由熙儿带回来。
云柳去查倭寇的事，没办法从江南赶回来，使得北地情报搜集便得困难起来。以往有云柳统筹大局，整个情报系统运行如臂指使，效率很高，熙儿没有云柳那么高的能力，只能按部就班行事，所以消息的获取相对滞后。
如今中原盗乱愈演愈烈，甚至胡琏都开始上奏，熙儿才得知一些消息，立即汇报到沈溪这里。
此时沈溪正置身城西，情报系统建立的一个秘密据点，他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此时脸色阴沉，很多事超出了他的掌控。
“贼军人马具体数量有多少？”沈溪问道。
熙儿难以回答，她获得的情报多且杂，又未归纳汇总，以前云柳轻松便完成的事，到她这里却成了一团乱麻，无法理清。
沈溪道：“没想到，原本只是纤芥之疾的中原盗乱，地方民生才刚有所恢复，叛乱便呈现愈演愈烈之趋势，看来历史上很多事都难以避免，并不会因为一两个人的出现而有所改变。”
熙儿瞪大眼睛望着沈溪，不明白沈溪为何会发出如此感慨。
沈溪再道：“关于你师姐那边的消息，你不用理会，相信你师姐在南方会把事情处理好……另外，你找个人通知你干娘，我有事让她去办。”
“干娘不在京城。”熙儿道。
“那她去了何处？”沈溪冷声问道。
熙儿想了下，又摇摇头，对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
沈溪无奈地叹了口气：“也罢，你把精力更多放到中原盗乱上，东南沿海和西南内陆叛乱，始终距离京城很远，暂且不会威胁到大明江山稳固，但若是中原盗乱继续蔓延下去，会对朝廷安稳不利……你多派人手调查，不能再什么事情都是后知后觉！”

第二三九八章 调边军
继沈溪以吏部尚书的名义上奏年后官员考满结果，又以兵部尚书的身份，跟朝廷提及中原地区盗乱急速扩散。
其实这所谓的盗乱扩大化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刘六、刘七起义事件。
原本沈溪引入美洲的番薯、玉米后，中原地区百姓生活得到极大改观，谁知道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洪水，导致黄河、大清河沿岸的河南、山东和北直隶等传统的黄泛区受灾严重，而官府不知道赈济灾民，反而按照旧例征收税赋，加上这一片地区主要承担了为大明军队养马的重任，如今受灾，养的马匹死亡，或者母马该生的马仔没生下来，导致数额严重不足，官府还强行要求养马农民赔偿损失。
农民种植番薯和玉米，本来就只能满足基本生存要求，但这些高产作物在市面上根本就卖不起价钱，官府还要强迫按照银子交税或者赔偿，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所以一场波及中原数省的叛乱才会发生。
刘六、刘七是著名的河北响马，原本在霸州一带活动，初期只有几十骑，但随着叛乱发生，他们果断远离明朝统治中枢，南下山东，很快吞并了另一路叛军，迅速发展壮大起来。
胡琏在灵丘跟沈溪分开后，领军南下中原地区平叛，初期在北直隶和河南之地剿匪，可谓势如破竹，大量被打散的匪寇溃退到山东，刘六、刘七所部吸纳精壮，很快便发展到数万大军。
这个时候，一股神秘力量介入，资助叛军大量武器装备，并且还有人帮忙训练叛军，使其战斗力迅速提升。
等胡琏领军由兖州府、东昌府进入山东地区平叛时，根本就没想过叛军已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按照以前的方式作战，结果接连几场大战下来，损兵折将，胡琏不得不领兵退到河南开封府一线，固守待援。
沈溪将奏疏递交到通政使司后，很快这件事就为朝中多数官员知晓，本来都以为中原地区马上就要恢复太平的勋贵和文武大臣，才知原来叛乱已陡然加剧，如今北直隶直面山东的河间府门户洞开，只要叛军北上，可以直接威胁天津三卫，京城也不得安宁。
谢迁在得知此事后不敢怠慢，直接定下票拟，迅速将奏疏送到司礼监。
票拟内容仍旧是让沈溪前往中原地区平叛。
张苑看过奏疏和票拟之后，没有立即去找朱厚照，因此时尚是中午，他知道朱厚照还没睡醒，在京城没有直面威胁的情况下，张苑不打算每日觐见朱厚照，因为朱厚照早就提过，想过几天清静日子。
张苑直接去找谢迁。
文渊阁公房，张苑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坐下来后，翘着二郎腿，下巴扬得高高的，似乎一点儿都不把内阁的人放在眼里。
此时内阁轮值的除了谢迁外，只有杨廷和。
打过招呼，杨廷和借故离开，将公房留给谢迁和张苑。
“……谢大人，您这分明是难为人吧？东南沿海有倭寇，您让沈尚书前去平乱；西南大山里有乱贼，您也让沈尚书去平乱；现在中原地区盗寇猖獗，您还是做此票拟……您这到底是跟沈尚书有什么仇什么怨，为何非要让他出京不可？”
张苑说话时丝毫也没有避讳，因为他不觉得自己身份比谢迁低，这也是刘瑾当权给后来接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留下的错觉，他们觉得自己可以跟朝中顶级文臣平起平坐，甚至于还要高上一等。
谢迁皱了皱眉，随即一板一眼回道：“老朽所做票拟，全都是当下最好选择，张公公不觉得么？”
张苑道：“谢大人，您别问咱家，咱家怎么觉得无所谓，但是……陛下可从来不这么认为……陛下明言，短时间内不会派沈尚书出京，陛下需要有几个忠臣良将在京城坐镇，区区几个毛贼，也需要动用火枪、火炮，还有沈大人这样的能臣？”
谢迁沉默一下，将桌上的茶杯往旁一推，正色道：“情势所迫，总归要有人出来担当重任……朝廷拿不出更多帑币，就只能以最简便快捷的方式平乱……恐怕陛下也要承认，唯有沈之厚才能快刀斩乱麻将匪寇消灭……这好钢就是要用在刀刃上！”
张苑笑了笑，道：“您别跟咱家解释，有本事你自己去跟陛下说啊，每次都给咱家出难题，感情不是您老去面圣陈述。每次都是同样的票拟，每次陛下又都会勃然大怒，把咱家骂得狗血淋头……您这不是一次次给咱家出难题是什么？坑人也不是这样的坑法吧！”
谢迁道：“若张公公觉得没法跟陛下说，老朽跟你一起去面圣便可。”
“嘿，你说面圣就面圣啊！？豹房又不是咱家开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张苑从怀里掏出谢迁之前拟好票拟的奏疏，“啪”的一声拍到了桌上，道，“陛下连咱家都不愿赐见，更何况是臣子？如今正是开年休沐时，陛下劳累一年，需要休养！要不这样吧，您先把奏疏重新拟定票拟，不再提让沈尚书出征之事，一个时辰后咱家再来取，然后前去面圣。您看如何？”
谢迁黑着脸，未置可否，张苑洋洋得意地站起来，告辞离开。
……
……
张苑出了文渊阁大门，杨廷和才回到公房。
杨廷和并不知谢迁跟张苑说了什么，不过当他看到夹着条子的奏疏放在桌面上，大概理解为，这是司礼监退了奏疏回来，让内阁重新拟定票拟。
“谢老，这……”
杨廷和脸色多少有些难看。
若是皇帝派人将奏疏打回来还好，现在只是司礼监掌印便如此不给内阁面子，摆明了司礼监方面把自己置于内阁之上，且施行打压的策略。
本来司礼监跟内阁间就存在利益纠葛，张苑跟谢迁间有着无形的争斗，现在看似乎是谢迁输了一局。
谢迁将桌上的奏疏拿起来，重新看过里面的内容，摇头叹息道：“还能怎样？陛下对于让之厚出征的建言，从来就不予采纳，现在还没等奏疏送到陛下那里，司礼监就卡住不放，非要打回来让内阁修改……真是岂有此理！”
本来他还在平静说话，到最后忍不住一怒拍了桌子。
杨廷和愤愤不平地道：“中原之地叛乱加剧，兵部本就负有办事不力任人不当的责任，现在发展到这境地，沈之厚带兵出征本无可厚非，为何……”
因为杨廷和站在谢迁的立场上，所以并不会考虑让一个身兼两部的尚书出征有何不妥，只是觉得沈溪离京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立场上有偏狭，对人的看法也就出现偏差，在这点上，谢迁跟杨廷和的态度基本一致。
谢迁重新将沈溪的上奏看了一遍，道：“或许只有等火烧眉毛，陛下才会改变看法，但显然如今没到那个时候……中原叛乱持续大半年，到现在非但没平息，还闹出这么大的波折，眼看有威胁京畿的风险。”
杨廷和问道：“那谢老，现下该当如何？”
“哼哼！”
谢迁将奏疏重新丢回桌子上，道，“沈之厚自己没提领兵出征，本来就是他没有责任心的表现，看来他是不肯放弃在京城的安稳日子……这小子，明知道朝中人希望他怎么做，非要跟大家伙儿对着干，简直不可理喻。”
说了半天，谢迁还是不说对策。
杨廷和道：“看来，只有循着兵部的奏请办事，才能得到陛下准允……之前的上奏，不就是如此？”
谢迁道：“老夫现在怀疑，司礼监是否有将内阁的票拟递交到陛下跟前，平时普通奏疏他们压根儿就不会去请示陛下，遇到军国大事，依然表现出一副无足轻重的模样，难道非要等贼军杀到京城脚下，他们才会着紧？”
杨廷和不说什么，因为他发现谢迁只是抱怨，并没有说出解决办法。
谢迁站起来：“这件事交给你办理，就按照司礼监的意思进行票拟吧，老夫先回去了……唉，真受不了这份窝囊气！”
谢迁的话，让杨廷和彷徨无措，这边谢迁遇到麻烦，干脆丢下不管了，反倒将难题交给他。
“这……”
杨廷和本想继续追问几句，最后却恍然——谢迁不发表意见，其实就是向司礼监服软，让他写一道跟沈溪意思相仿的票拟。
在奏疏上写个“同意”，好像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到最后，一切只能按照张苑要求的办，谢迁刻意回避，杨廷和就算心有怨言，也只能拼命压抑情绪。
等下午黄昏时，张苑如愿以偿拿到契合他心意的票拟，立即带上奏疏和内阁票拟，去豹房见朱厚照。
朱厚照本不想见，对于朝事，他漠不关心，但听小拧子说涉及到中原地区的叛乱，他才耐着性子传张苑进来。
没等张苑行礼，朱厚照便先发出警告：“张苑，朕先提醒你，如果你说的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别怪朕对你不客气。”
张苑赶紧道：“给老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陛下，这里是兵部沈尚书进呈的奏疏，有关中原贼人乱事……听说出了大岔子。”
说着，张苑将奏本递给旁边的小拧子，由小拧子转交朱厚照。
朱厚照没等看奏本，便先皱眉：“中原之地的贼乱？不是差不多已经平息了吗？”
“陛下，听说突然冒出俩兄弟，都姓刘，他们军纪严明，装备也很精良，跟那些普通乱贼不同，他们在山东之地经营地盘，稳步发展，很多兵败溃散的贼寇都加入到他们阵营……”
张苑提前做过功课，将知道的大致情形跟朱厚照说明。
朱厚照没了回应，拿过奏本看了起来，眉头愈发紧皱。
最后朱厚照几乎将奏本摔回桌子上，道：“这些贼寇，真给他们胆子了，居然拿出朝廷的做派，私设官衙，任命官员，还收税养兵……这分明是不打算再当贼，而是想自立一国，跟大明争夺天下啊！”
小拧子道：“陛下请消消气。”
朱厚照怒道：“朕怎么消气？胡琏干什么吃的？他手上可是有上万人马！”
张苑神色迟疑，为难地道：“陛下，贼寇发展速度惊人，目前已经有近三万人马，而胡大人所部连续作战下来，手头只有不到一万大军，数量上已落于下风，只能固守河南一线，北直隶这边却鞭长莫及……就算是兵部沈尚书，也没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哼！”
朱厚照道，“这些人都该死。”
朱厚照的话说得异常严厉，小拧子和张苑都在想：“这该死的人到底包不包括沈之厚呢？”
朱厚照道：“屋漏偏逢连夜雨，现在大明颇有点儿风雨飘摇的意思……朕平定北方，刚确保九边稳定，为何一下子又冒出那么多贼人在大明腹地作乱？先皇在时，他们怎么就不敢跳出来闹事？”
这问题，张苑和小拧子不敢回答。
其实先皇时，一样有民乱，沈溪就先后任沿海三省总督和湖广总督，负责剿灭海寇和西南乱贼，然后就此青云直上进入朝廷中枢。
当然，他们更清楚，朱厚照并非是孝宗那样的明君圣主，之前一段时间穷兵黩武，再加上中原和南方灾情巨大，官府又不知道抚恤灾民，才使得大明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
不过现在已顺利解决边患问题，朝廷可以着手应付内部矛盾，可惜的是朱厚照只顾自己吃喝玩乐，没心思打理朝政，才使得很多问题一直得不到解决。
说是休养生息，但只是个口号，朱厚照属于那种只会动嘴皮子的皇帝。
小拧子问道：“陛下，现在中原地区叛乱加剧，不如加派人马前去剿灭。”
朱厚照皱眉道：“京城稳固也很重要，现在贼人还没杀到京畿之地，岂能轻易调动京城兵马？”
张苑道：“陛下，沈大人似是想以地方人马平息叛乱，不过中原之地卫所……已无法形成体系，除非由别处调兵……那些贼寇也是通过不断流窜，由京师以南的博野、饶阳、南宫等县入寇山东的日照、曲阜和泰安等州县，才日益发展壮大，或许可以效法……”
朱厚照一拍桌子：“混账东西，你的意思是说，让朕学那些贼人？”
“老奴绝非此意。”
张苑赶紧解释，“老奴只是打个比方。”
朱厚照道：“你这个比喻简直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其实以沈先生的能力何尝想不出对策？不过他不想说明罢了……这不，他已在奏本上说了，来自鞑靼人的威胁已消除，朝廷需要对九边人马另行安置？既然这两件事同时说出来，应该就是暗示朕，可以调西北人马到中原地区平叛。”
张苑和小拧子对视一眼，二人均在想：“沈大人是这个意思吗？”
朱厚照点头道：“一定是这样，要知道调西北边军到中原地区平叛，会被朝臣说三道四，现在沈先生在朝已被人非议，所以才将事情说得如此隐晦，但朕岂是那些不明事理的昏君？马上下旨，调宣大之地兵马到京城……”
张苑紧忙道：“陛下，这突然调兵，只怕西北地方人马准备不及啊！”
朱厚照道：“又不是说马上要来，调兵后可以让他们先行准备，而且平贼也不用急这一天两天……那些贼人已经杀到京城脚下来了吗？”
这问题张苑回答不出，只好道：“可是要调人马，总归要师出有名，同时还要有人领兵才可。”
“这倒也是。”
朱厚照点了点头，道，“这样吧，让宣府副总兵许泰具体负责这件事，他反正在京城无所事事，另外朕打算让江彬也带领一部分人马，至于京营……可以酌情调一些南下平叛，不过这件事要跟兵部那边打招呼。”
张苑问道：“陛下，是否先将沈大人请来好好参详一番？”
“不用了。”
朱厚照道，“朕既然做出决定，还用得着问沈先生的意思？他只负责帮朕具体落实便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你要帮沈先生完成……”
张苑道：“兵部调动人马，这个……这个……”
张苑似是觉得让沈溪再执领边军，会让其手头权力扩大，他想指出来，但因思路不清，一时间根本不知该如何去跟皇帝解释。
朱厚照一摆手：“真当朕手下没能人？这些贼寇瞎了眼，明知道朝中有沈先生这样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神在，还敢犯上作乱，简直是自寻死路！马上去找沈先生，让他列一份详细的调兵奏疏。”
“是，陛下！”
张苑想不出对策，面对态度坚决的皇帝，只能俯首帖耳，遵命行事。
小拧子用奚落的目光望着张苑，默不做声，只顾在旁看好戏。
……
……
张苑出了豹房，前去找沈溪。
他心里还在抱怨：“这几天老去找我那大侄子，他从来没给我好脸色看，恐怕这回也不会例外！”
张苑直接到了沈家，得知沈溪就在书房后，便在朱鸿引路下往内而去，因为天还没完全黑下来，他有些担心，生怕被人瞧见自己，他已从钱氏处得知沈家人发现他夫妇二人踪迹的事。
因为张苑是领皇命而来，不需要等候通报，到书房时，沈溪已在门口相迎。
张苑先一步钻进书房，等沈溪进来，他亲自把门关好，如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溪道：“陛下有事让你来？”
“这不废话吗？”
张苑显得很气恼，道，“陛下说了，平息中原叛乱最好的方法是调边军入关，陛下主意已定，让你写一份详细调兵上奏，等陛下朱批用印便可。不要再写那些拐弯抹角的策略，不如来点直接的。”
沈溪摇头：“调边军入中原地区平叛，牵扯到太多事，并非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张苑道：“要是有旁的更好的选择，你倒是写出来啊！你当咱家稀罕到你这里来么？这是陛下下达的死命令，你答应也要答应，不答应也要答应，现在就写吧，正好咱家可以拿去给陛下，今天或许就能把事定下来。”
沈溪拒不配合，道：“陛下就算说过要调西北人马入关，大概也没你这么着急吧？你只不过是司礼监掌印，有什么资格管这么宽？”
“你……”
张苑很生气，但又不敢发作，最多只是在那儿抱怨和跺脚，最后道，“咱们就不能好好说话么？七郎，咱都是一家人，你别老是给我找麻烦啊！其实我也不想麻烦你，但这是陛下的吩咐，若是你不答应，可以直接跟陛下说，别为难伯父我啊！”
沈溪一摆手：“你我的关系，最好莫要再提……你不会以为，朝中真没人知道我们间的纠葛吧？”
张苑又有些不高兴，但还是遵照沈溪的吩咐，不再说攀关系的话，苦着脸道：“那你说怎么办？或者你想个更好的对策，写成奏疏，咱家为你带去给陛下。”
沈溪心里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本来以为可以避免历史重演，不过现在看来，就算是没有中原平乱这一出，刘瑾还是倒了，而且江彬和许泰等人也得到皇帝宠幸，很多事看来根本就无法避免，所以刘六、刘七才会出现……我越是阻挠，怕是历史潮流带来的反扑就越严重……”
沈溪道：“那就按照陛下所说，调边军入中原平乱……不过，这奏疏不应由本官来写。”
“你不写，谁写？”张苑惊愕地问道。
沈溪再道：“本官已准备跟陛下提请，卸任兵部差事，以后兵部事务，本官可以对陛下提出一些建议，却不会直接下达命令……不如张公公往兵部陆侍郎府上去一趟，跟他提及这件事，请他将奏疏写好，你带给陛下便可。”
张苑显得不可理解：“这世上还有人主动把官往外推的？你能当两部尚书，同时管着文臣武将的官帽子，这是多大的荣耀，你居然想推辞掉？脑子没发烧吧？”
沈溪道：“有些事，轮不到张公公你来提意见。”
张苑冷笑不已：“哼，你爱怎样便怎样，总归你的官不是为咱家当的，现在是陛下安排你来出谋划策，而非什么陆侍郎……你不写，咱家就不走了！”
张苑到底是市井小民出身，不懂文人士子的礼义廉耻，他要是耍起赖来，简直跟个泼妇没什么区别。
沈溪冷声道：“这是我的府宅，你愿留便留，没人阻拦……好了，本官没时间招待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沈溪在张苑的目视下往门口去了，好像真的不想再理会他，连句送客的话都没有，任由他留在书房内。
“你……你这小子，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张苑气得哇哇大叫，但真的是无计可施，到底他是没资格指使沈溪做什么，就算是耍赖，也耐不住对方不吃他这套。
最后张苑只能自己灰溜溜离开，也是他知道留在沈家没什么好处，他很怕被沈家故人撞见，知道他没死还入宫当了太监这种丑事。
而且他还要趁早去找陆完写奏疏，对此他倒并非很担心。
“沈之厚到底是兵部尚书，是陆完的顶头上司，他的吩咐陆完敢违抗？再者以咱家今日今时在朝中的地位，陆完敢对着干？”

第二三九九章 夜访
关于调动边军南下平寇的奏疏，由兵部左侍郎陆完主笔，交由张苑呈送到朱厚照处，未经内阁。
但这件事当晚便被谢迁知晓。
告知谢迁消息之人正是陆完，虽然陆完知道谢迁对他有成见，但在遇到大是大非时他不会对谢迁这个文官领袖有隐瞒，派人去谢府送了亲笔书信，把事情言明。
随即谢迁便将张懋和杨一清请到府上，杨一清倒没什么，到底文官都要听谢迁的，但对于张懋来说就有些不爽了。
“于乔，有什么事不能等明日再说吗？这大晚上的，你非要让老朽过来，还不跟老朽说是怎么回事……怎么，叛军杀到京城脚下了？”张懋很是着恼，不在于谢迁三更半夜扰人清梦这件事，而是他不想牵扯进朝廷的是是非非。
另外便是谢迁请他的方式不是亲自登门，只时随便叫了个人去他府上，就好像是上级召见下级一样，显得很不尊重人。
谢迁冲着杨一清点了点头，随后道：“刚得到消息，陛下要调边军到中原之地平叛。”
“嗯？”
张懋怔了怔，随即望向一同前来谢府做客的杨一清，问道，“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杨一清脸上满是惊讶，显然他不知道有这回事，谢迁却肯定地说道：“兵部左侍郎陆完写了奏疏，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亲自送到陛下跟前，估摸明日一早，就会有调兵公文往西北去。”
杨一清皱眉道：“陛下为何要突然调动边军？”
因为正是年初休沐时，关于朝中情况并非人人都很了解，这几天忙着应酬的杨一清消息相对闭塞些。
谢迁没有回答，倒是张懋突然开腔了：“应宁，是这样的，听说中原一带突然冒出一股凶悍的叛军，几次对阵官兵都取得胜利，如今北直隶门户洞开，陛下对此事非常重视，调边军入京卫戍不足为奇。不过……于乔，你之前不是力主让之厚领兵平贼么？怎突然要调边军南下了？”
谢迁道：“之厚上的奏疏，老夫看过，他建议以地方兵马平叛，没什么建设性，今日早些时候奏疏送到陛下手中，陛下便下旨让兵部负责调兵……”
张懋显得不太能理解，问道：“那为何不是之厚来拟定方案，而是由……全卿？”
这个问题谢迁没法作答，摇头道：“暂且不知，不过想来之厚并未接受陛下提议，藉此委婉表示拒绝之意……”
张懋点了点头，没有再发表评论。
杨一清眉头紧皱，担忧地道：“若是贸然调动西北边军前往中原平叛，人地生疏，未必会顺利，且有可能造成边军跟地方人马嫌隙，同时九边也会防御空虚……易为鞑靼人趁虚而入。听说前任鞑靼可汗已卷土重来。”
谢迁道：“这也正是老夫担忧的地方，若以老夫一人之力跟陛下奏请，或无济于事，不如多联络些人……”
“别介！”
张懋一抬手，“这件事于乔你还别乱来，先且不说你没有平定中原叛乱的良方，就算有，也未必有陛下的方案好……这可是陛下直接下达的命令，平时谁见过陛下对朝事如此上心？”
这话谢迁有些难以接受，杨一清却不由点头。
朱厚照平时只顾着胡作非为，对朝事漠不关心。
这次调兵计划并非出自沈溪之手，而是由皇帝亲自过问并下达圣旨，在张懋看来已经是一种巨大的进步。
谢迁摇头：“要是西北边防出了乱子，没人能担待，中原叛军不过是疥癞之患，杀鸡焉用牛刀？”
张懋道：“于乔，你说这话老朽就不敢苟同了……你觉得鞑靼人厉害，但实际上由于连年征战，鞑靼青壮已十不存一，连强弩之末都算不上，有何威胁？如今草原人推举的小可汗暂居京城，各部族很难做到上下一心……反倒是中原之地，你眼中那些不起眼的贼寇，叛乱已波及三省，连京畿都受到威胁，还能说是小麻烦吗？”
谢迁没回答，若是换作别的官员，绝对不敢出言忤逆他。
但张懋却有这资格。
因为张懋是世袭公爵，在朝中有着极高的威望，年岁和资历也比谢迁更高，一向尊重规矩的谢迁面对张懋的质问，只能保持沉默。
张懋再道：“陛下安排已是当前最好方略，且这路人马可在平掉中原叛乱后，再一路往南，往东可以平海疆，往西则可以除山匪，可谓一举多得！这总比咱闭门造车，想不出个主意好吧？”
听到这里，谢迁终于忍不住，呛声道：“那敢问张老公爷一句，西北兵马调到中原，粮草辎重谁来负责？靠户部调拨？还是靠沈之厚筹措？”
本来杨一清觉得自己站在一旁有些突兀，好像事情跟他不相干，但听谢迁说到这里，突然明白为何谢迁坚持要让他来。
不是说需要他出谋划策，而在于他掌管着大明的钱袋子，可以代表户部提出困难，让皇帝打消念头。
谢迁再道：“若是让沈之厚领兵，西北边疆不会出现变乱，又不用户部筹措太多钱粮，中原叛乱也可以尽早平息，难道不比从西北调拨人马入关平乱好？”
张懋有些犹豫：“于乔，话不能这么说……就算以前之厚是取得一些成就，但战场上哪有百战不殆的将军？就算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你不能说派个将领去，连兵马都不给他，就指望他打胜仗吧？”
这次连杨一清都不由点头，倒不是说他倾向于张懋的意见，而是觉得谢迁的建议太过牵强。
总归要调拨人马驰援中原战场，至于是从京营调，或者从周边省份调，又或者从九边调，终归是要集结一批精兵强将，让沈溪只身前往显然不是什么好选择，说到皇帝那里也会被否决。
谢迁反问：“那张老公爷是支持陛下的旨意，抽调边军南下平叛咯？”
张懋道：“老夫还没问你，陛下之意，是要从西北何处调遣人马？三边，又或者宣府？大同？”
“宣府！”
谢迁回道，“且是以陛下身边近臣，宣府副总兵许泰领兵。”
“这就有些胡闹了。”
张懋皱眉道，“这个许泰，年轻气盛，根本就不懂行军布阵，之前便有人参劾他胡作非为，中原之地不是还有胡重器么？他本事不低，照理说补足兵马应能应付，而且可以让三边回来的延绥副总兵，似乎叫做林恒，是吧？由此人来领兵也不错嘛！”
谢迁一摆手：“不可！”
张懋皱眉：“于乔，让林恒去，可比什么许泰带兵稳妥许多……军中皆传颂林恒有本事，之厚对其器重有加，你在延绥时不是也跟他很亲近，还指派他带兵驰援宣府么？”
谢迁黑着脸，不想解释一些事，因为他知道林恒跟沈溪的关系，总不能说，自己的孙女其实跟林恒的妹妹一样，都是沈溪的小妾，所以他不想推荐这个跟沈溪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武将去中原平叛。
杨一清劝说：“张老公爷，若谢老不愿派林恒，只管另觅人选就是。”
谢迁道：“老夫不是不支持林恒领兵，而是根本不想这种事发生……中原之地叛乱，应该以中原或者南直隶、关中人马解决，或者派沈之厚去整合中原各卫所兵马剿灭叛匪也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边军战斗力是强，但纪律未必好，若失去控制，中原之地不知要被祸害成什么样子！”
当谢迁觉得自己无法用道理说服人的时候，便开始说狠话。
如他所料，当他拿出脾气后，不但杨一清俯首帖耳，连张懋都不再发话。
谢迁一看有成效，继续用同样的态度道：“现在不想方设法面圣，跟陛下陈述厉害，请陛下权衡利弊，做出选择，便贸然定谁带西北人马到中原平叛，这不是舍本逐末么？身为朝臣，总该知朝廷规矩如何，今日中原有难可以调边军，那将来呢？开此先河，大明边陲驻防将无法确保固若金汤，到那时，就算我们不在了，也会被后人唾骂！”
张懋苦笑：“于乔，你不需拿如此大道理压人……那就听你的罢，先上疏劝陛下回心转意！”
“不是劝说陛下回心转意，而是让陛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迁道，“沈之厚不肯做的事，咱们就不做吗？那岂不是说，咱都跟沈之厚一样畏畏缩缩，并非直臣？”
……
……
谢迁在发动张懋和杨一清跟他联名写好上奏后，很清楚这份奏疏不那么容易送到皇帝手上。
就算这是内阁首辅的奏疏，也要按照一定程序才能送到皇帝手中，而他跟朱厚照间隔着司礼监，尤其是张苑，会给他带来诸多阻挠。
谢迁送走杨一清和张懋后，琢磨开了。
“……若是要依靠张苑上奏，他肯定会把事情拖延下去，就算陛下能见到奏章也会是调动边军的军令发出后，肯定来不及，若是贸然去豹房请求面圣只会激发陛下反感，况且面圣也非易事……”
谢迁思来想去，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去见小拧子，试图通过这个独立于朝廷体系外的皇帝宠臣完成自己的计划。
当晚小拧子在豹房值夜，因无法进后院陪在朱厚照左右，只能在寝殿外守着，正昏昏欲睡时，有侍卫进来跟他传话。
“拧公公，您府上来人，说是有贵客登门，请您回去看看。”
小拧子伸了个懒腰，慵懒地道：“没见咱家正在守夜？什么贵客比当皇差还重要？”
那人往四下看了看，再次凑到小拧子耳边说了一句，小拧子身体一震，道：“还有这种事？”
他起身便要往外走，突然想到谢迁前来拜访动机可能不单纯，心想：“这位谢大人的目的是什么？这么去见，若被他为难，我怎抽身？”
小拧子原想到偏院找丽妃参详，但想到丽妃可能在伺候皇帝，没时间见他，便让小太监去查明情况，在确定丽妃不在后，离开豹房，他没急着回自己私宅，而是直接登了臧贤的院门。
“公公，您怎么来了？”
臧贤到底不是太监，在朝中也有职位，属于内府，因他以前跟过张苑，如今拿不到豹房的差事，只能在内府混日子，不过平时小拧子会打赏些银子，加之有小拧子作靠山，他在内府拥有一定地位，平时能拿到不少“孝敬”。
小拧子道：“怎的？你本就是咱家的人，咱家随时来见你都成！”
“是，是。”
臧贤道，“小人的意思，是您有事只管派人来知会一声，小的马上去见您。”
小拧子一摆手：“不用了，你先跟咱家出来，有事回去的路上说。”
臧贤整理好衣服，回头往自家正屋方向看了一眼，好像有什么事没完成，但现在是自己的雇主亲临，他只能放下手头的事情跟小拧子出门，上了马车。
马车颠簸中，小拧子将谢迁突然来访的事说了，最后问道：“你觉得谢大人因何而来？”
臧贤稍微松了口气，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顿时有一种庆幸的感觉……他并不怕被小拧子察觉自己的神色变化，毕竟马车里非常黑暗。
臧贤道：“听说今天陛下要调边军入中原平叛？”
小拧子疑问：“你消息倒是挺灵通的嘛……咱家还没告诉你，你什么都知道了？”
“公公，小人既为您办事，自然会多问询朝廷之事，小人觉得，谢大人来找您多半跟此有关。”
臧贤道，“好像现在那个人，跟谢大人的关系……不太融洽。”
小拧子稍微琢磨一下，意识到臧贤说的“那个人”是张苑。毕竟臧贤曾为张苑幕僚，属于跳槽到他的手下做事，提到前雇主时，多少会有言辞上的回避。
小拧子想了想，道：“倒也有几分道理，咱家也知张苑那狗东西跟谢大人关系不是很和睦，但谢大人有事的话也不该来找咱家才对啊。”
臧贤试探地说道：“若是谢大人想通过拧公公您，跟陛下进言，或者上什么奏疏……您觉得，是否有这个可能呢？”
因为在权力场待久了，臧贤不会把一些判断的话说死，而试着让小拧子自己思考，如此就算出了问题，他也可以说这并非是他的本意，一切都是来自于小拧子自身的揣摩和取舍。
小拧子可没有臧贤那么多花花肠子，道：“有这个可能，张苑今日去见了沈大人，听说还去见过兵部左侍郎陆大人，若事成，那边军入调之事便顺理成章，所以谢大人才会想到提前跟咱家打招呼，先一步在陛下面前建言。”
臧贤道：“拧公公，这件事……最好您莫参与。”
小拧子望着臧贤道：“咱家也知不能跟谢大人过从甚密，现在朝中沈大人说话更有份量，不过谢大人乃当朝首辅，难道他来见咱家，咱家还能选择避而不见？”
“见归见……”
臧贤有些迟疑，不过还是斟酌字句道，“若是谢大人非要强迫您做事，拧公公您可就要当心些，若贸然在陛下面前进言，怕会让陛下觉得您不守规矩，这怒火可不会落到谢大人身上……”
小拧子有些不耐烦：“你说的，咱家明白，你还有更好的建议吗？”
臧贤再道：“或者您其实可以跟沈大人商议，若是沈大人肯赐教的话，或可解决眼前的麻烦。以小人看来，沈大人对于边军入调之事也不是很赞同，否则也不会让陆侍郎出马，在这件事上，或许谢大人跟沈大人的意见完全吻合。”
小拧子道：“那为何谢大人不去见沈大人，要来见咱家？”
臧贤道：“总归需要有人居中牵线搭桥，谢大人孤高气傲，怎可能纡尊降贵去求见沈大人？而沈大人之前也跟谢大人间闹出一些不愉快，怕也不愿出面。”
“嗯。”
小拧子点了点头，却未发表意见，也没说是否去见沈溪。
说话间，马车已到小拧子住的宅院门口，毕竟臧贤为了行事方便，家就安在小拧子私宅附近，全都在豹房周边。
小拧子往车厢车窗外看了一眼，道：“这就到了，你在外等着，若是有事，咱家会再问你。”
……
……
小拧子进了自家门，跟谢迁会面。
臧贤的马车则停在距离小拧子院落正门有段距离的地方，臧贤坐在车架上，望着小拧子院子的方向发呆。
而这边的情况，第一时间汇报到了沈溪处。
沈溪在谢迁登小拧子府门，便知道了这件事，又获悉小拧子匆忙去见臧贤并且一起到院子见谢迁的事。
“……谢老儿分明想阻挠调边军入关，但历史潮流，是你随便说说便能阻拦的？”沈溪面对一身男装登府汇报消息的熙儿，并没有隐藏对此事的看法。
熙儿道：“沈大人，需要卑职做什么？”
沈溪抬头看着熙儿：“张苑那边有何动向？”
这问题让熙儿一怔，随即摇摇头，表示并不知晓。
沈溪道：“调边军入关之事，非陛下一时兴起，根本是早有想法，只是此前没机会落实罢了，现在张家兄弟都被夺去爵位和官职，钱宁也被暂且发配出京当差，京城原本戍卫势力都已被陛下收编，本没什么需要担忧的……陛下蓄谋已久，岂容他人更改！”
熙儿不明白地问道：“大人，问题是否很严重？”
沈溪摇摇头道：“有些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现在关键是要阻止谢阁老……他现在做的事根本与陛下培养亲信的想法背道而驰，在陛下心目中，什么京营和锦衣卫，并不值得信任，只有边军才是没被京城官场污染的净土，才能维护他的安全。”
“可……边军长期孤悬在外，并不在陛下跟前当差，而京营和锦衣卫才是保卫京师和皇宫安全的基本力量啊！”
熙儿彻底迷糊了。
沈溪道：“你这么认为没错，但怎知为人君者的想法？很多事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思维，我不想对你解释太多，马上准备车驾，我要出去一趟。”
熙儿道：“是让卑职准备？”
“没错。”
沈溪道，“这次我不以朝中大臣身份出现，需要保密，把你带的人安排一下，再准备一辆马车，不用停在这边，我之后会通过地道出去，你负责接应便可。”
熙儿行礼：“大人请放心，卑职绝不会让人跟踪和盯梢。”
沈溪点了点头，他对熙儿在侦查和反侦察上的能力还是肯定的，点头道：“我稍事准备，你派人盯着小拧子的府宅，有些事臧贤会出言提醒，并不需要我去做。”
“沈大人您……”
熙儿本想问沈溪要去哪儿，但琢磨一下后，觉得问了也白问，索性缄口，随即出门去准备，而沈溪自己则留在书房，整理东西。
过了一炷香左右，沈溪从后宅地道进入街对面的府宅，从位于另一条街道的后门出去，坐上马车。
“大人，去何处？”亲自驾车的熙儿问道。
沈溪道：“去谢府，不过不要停在府门前，在附近街巷找个地方，必须是谢阁老回府的必经之路上！”
……
……
谢迁见过小拧子，把奏疏交给小拧子，也不跟其说太多话，只交待要将奏疏呈递到朱厚照处。
小拧子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回绝，因为这将意味着得罪谢迁这个大佬，而他在朝中还需要谢迁来为他撑腰。
当然他也没直接应允下来，对于小拧子来说，没法决定是否帮谢迁，奏疏可以带在身上，毕竟张苑那边还没来得及上奏，若等来日一早张苑详细跟朱厚照说时，他可以根据情况选择是否将奏疏拿出。
这也算是小拧子听了臧贤的建议后做出的折中选择。
谢迁回府的路上，本已十分疲累，不想半道马车突然停下，正在打瞌睡的他差点儿一头栽倒。
“怎么了？”
谢迁掀开车帘望向前面，身为当朝首辅，出门自然是前呼后拥，并不觉得会有人敢阻挠他前进的道路。
下人道：“老爷，有马车挡住去路……有人送来拜帖。”
谢迁皱眉道：“大晚上的送拜帖？这是不知老夫有多辛苦，是吧？直接将人轰走！”
因为谢迁现在做的事太多，对于接见朝中人的事显得很不耐烦，他也不再有闲心去挨个见朝中新贵，他的性格跟李东阳喜好结交友人大不相同，加上此时焦头烂额，拒人于千里之外也就不足为奇。
随即远处传来个声音道：“我家大人求见谢阁老。”
这声音让谢迁不由皱眉，声音清脆，虽然他不记得自己是否听过，但大概却有个人的面孔呈现在他脑海中。
前面驱赶对方车驾的侍从一路小跑回来，对谢迁道：“老爷，是沈府的人，沈大人也在。”
谢迁吸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一摆手道：“扶老夫下去。”
等谢迁下了马车，对面也有人提着灯笼往这边迎来，当谢府随从知道是沈溪前来，自然不敢阻挡，谁都知道沈溪是什么人，这是个可以自由进出谢府的人，毕竟沈溪不但是谢迁在朝中同朝为官的同僚，也是谢迁的孙女婿，实打实的“谢家人”。
甚至谢府的人见到沈溪后都非常客气，殷勤地帮忙引路，这也跟如今沈溪在朝中的地位有关。
谢府的人不知道朝中的勾心斗角，在他们看来，自家的姻亲在朝中可以跟谢迁一样呼风唤雨，那是谢府的荣耀。
谢迁没有往前走，只是扶着厢壁，等沈溪过来先行礼打过招呼后，他才摆摆手道：“有事为何不能到府上说，要在这里见面？你在这里等候多久了？”
沈溪道：“回谢老，有些事不方便到府宅说，不如外面清静。在这里说话，还是借一步？”
谢迁看了看周围，道：“你们先退下。”
无论是车夫，又或者随从，赶紧避开，但留下灯笼，谢迁接过直接插到车架上，而沈溪则接过熙儿递来的灯笼，拿在手上，他带来的人也很快退到几丈外。
等人退下后，谢迁先发问：“你是为陛下下旨调宣府人马入关而来？”
“是。”
沈溪回答很直接，谨慎地说道，“此事关系重大，本想跟谢老商议，却听闻谢老去见拧公公，大概明白谢老是想通过拧公公向陛下传奏疏，而不经张苑之手。”
谢迁没回答，显然他不希望看到别人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越发觉得沈溪别有用心。
沈溪道：“如今乃多事之秋，中原和南方都有叛乱，暂且无法平息。谢老想让在下往南方平乱，在下其实也知晓。”
“有什么好回避的吗？”
谢迁道，“老夫这么做，其实是为朝廷节省人力物力，而且现在你在京城遭遇到的攻讦太多，不如先出京帮大明做一点实事。”
随即谢迁抬头看向沈溪，目光中多了几分征询的意思，“你觉得呢？”
沈溪道：“在下并不如此认为，若就此离开，跟逃避没什么区别，在下已准备向陛下提议，因力不能及，准备卸任兵部尚书，由兵部左侍郎陆完担任，如此总不该有太多非议声了吧？”
这下轮到谢迁不知该如何评价了。
显然沈溪的退却让谢迁觉得有些“扫兴”，就好像双方正在勾心斗角生死博弈时，对方突然偃旗息鼓，一旦沈溪将兵部尚书的位子让出来，意味着朝中对沈溪最大的攻讦点，也就是沈溪身兼两部尚书不合规矩的说法不攻自破。
以沈溪平西北以及治理地方、朝中为官的功勋和能力，出任吏部尚书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无论是杨一清，又或者张子麟、洪钟、李鐩和费宏这些人，哪怕都是尚书，但在声望和资历上都跟沈溪有一定差距，便在于沈溪弘治朝时就是能臣，属于被先帝提拔，而非朱厚照继位后才重用。
沈溪出任兵部尚书时，张子麟等人都还是六部副职或属官，甚至连前吏部尚书何鉴都曾是沈溪下属，没有一个的资历能跟沈溪相比。
沈溪的功绩是靠战功和地方任职经历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没人可以抹杀。
谢迁道：“你愿将兵部让出来？还是说你人在吏部，却继续管着兵部之事？”
沈溪无奈摇头：“若谢老对在下有意见，可以尽管说，不必作如此猜测，在下既已离开兵部，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何管兵部之事？接受与拒绝都被弹劾，还要让在下如何做才满意？”
这下谢迁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若继续针对沈溪作文章，意味着是对人不对事，是偏狭的表现。
谢迁非常在意自己脸面，他不想让一个晚生后辈觉得自己是个斤斤计较的小心眼儿。
谢迁叹了口气，道：“倒不如你将吏部职责卸下，继续领兵部差事，为大明南征北讨，建功立业……你在军事上的造诣，比其他方面要强许多。”
沈溪道：“一切要看陛下的决定。”
一句话，便堵上了谢迁的嘴。
我出任什么职务，不是你谢迁张嘴便能决定，连我自己都无法做主，一切都要听皇帝的，你有本事就让皇帝把我的职位给卸了，就算两部尚书都不当，到地方做个督抚，也算是你谢迁有本事。
你跟我说这些，只能说明你无计可施，对我这个后辈施压，但我只能听从皇命行事。
谢迁道：“那你觉得，调边军入关之决，可行否？”
“不可行。”
沈溪回答很直接，但随后话锋一转，“但此事无转圜的余地，所以在下是来奉劝谢老一句，在这件事上尽量少干涉，因为现在涉及陛下立威的问题，若过多牵扯，只会招致陛下不满。”
谢迁脸色阴冷：“所以你自己不跟陛下劝谏，甚至连陛下交待的差事都不做，转手推给陆全卿做？”
沈溪道：“谢老先莫忙着生气，您可知陛下在这件事上准备了多久？”
“嗯？”谢迁一时间没听懂沈溪话中的意思，脸上多了几分迟疑，望向沈溪的目光非常复杂。
沈溪不再隐瞒，解释道：“以在下所知，最先跟陛下提出调边军卫戍京畿，乃是江彬，此人在张家口外护驾有功，成为陛下身边最受宠信之人，陛下犯险时，锦衣卫退缩不前，反倒是江彬挺身而出，以此获得陛下垂青。”
“嗯。”
谢迁微微点头，对此他知之甚详，不足为奇。
沈溪继续道：“陛下班师回朝时，半道只身出走，游戏民间，身边只带江彬和少数侍从，这些侍从都是江彬选出来的地方将士，之后陛下遇险，又是江彬护驾在侧，这件事谢老未必知晓，但总归江彬靠着自己忠心护主，赢得陛下信任，而锦衣卫和京营人马，则因不同缘故，逐渐跟陛下离心离德！”
谢迁不再说话，开始认真思索沈溪的话。
沈溪道：“司礼监掌印出缺时，陛下为何一直属意张苑？便在于陛下喜欢栽培亲信，对鞑靼一战中，真正错失战机的人并非张苑，而是陛下本人指挥失当，这一点陛下心知肚明，张苑不过是背罪之人，因而事态平息后，陛下便想让张苑回来，并非是张苑有多大能力，全在于张苑在陛下眼中乃是忠臣，连含冤受屈都不吭一声。”
谢迁脸色越发阴沉，他知道沈溪并非虚言，即便他对沈溪以及很多事存在偏见，至少明白事理。
“随后便传出张氏外戚谋逆……其实谢老你无法否认，张氏外戚于沿海岛屿练兵，甚至将大明军械私运给倭寇，都是谋逆之举，如此一来陛下对身边护驾兵马很是失望，拿下张氏外戚，也是陛下的命令，跟在下无关。”沈溪道。
谢迁道：“你解释这么多，到底想做什么？”
“在下想说，陛下早就想调边军入京，但师出无名，所以一直悬而未决。不过之前，陛下已调蔚州卫官兵到豹房护驾，如今豹房中近陛下身的不再是锦衣卫，而是这些边军人马，若非陛下对原先护卫人马失望，断不至于出现这样的结果。”
沈溪道，“也正是因为如此，陛下借中原叛军势大之机，调边军入关，若再跟陛下顶撞，等于是触犯陛下逆鳞！”
沈溪据实以陈，甚至有点据理力争的意思，但他知道，想说服倔驴一样的谢迁非常困难。
谢迁的脾性在那儿摆着，平时笑呵呵好像挺和善，可一旦固执起来谁的面子都不给，反倒是历史上这时期主政的李东阳更随和些，或者说李东阳在更加“识时务”。
谢迁道：“你说了这么多，目的就是让老夫不再上奏，不再跟陛下唱反调？”
“是。”
沈溪点头。
谢迁连连摇头，道：“老夫在朝这么多年，以为可以匡扶明君，安邦定国，孰知到如今却老迈不中用……你以为老夫连这最基本的道理都看不明白？无论臣子是否揣摩明白圣心，都该尽职尽责进言，此方为人臣子之道。”
沈溪一听，便知道谢迁又要拿大道理压人，总之就是不肯听他的。
谢迁道：“你做事喜欢权衡利弊，老夫同样会。但老夫比你更懂得为人臣之本，无论此事陛下是否早有盘算，至少在老夫看来，边军内调不但令边防空虚，且会令边军跟地方人马产生嫌隙，你领军多年该明白这个道理……就算陛下再坚持，老夫也要拼死纳谏，而非坐视不理！”
沈溪点头：“谢老的坚持，让人钦佩。”
话是这么说，但沈溪一点都没有钦佩的意思，他的话更像是告诉谢迁，你爱怎么着怎么着，我把该说的告诉你，若你碰壁别怪我没提醒。
谢迁大概听出沈溪的称颂并非出自本意，轻轻一叹：“老夫做的，也是你将来要做的，这是老夫最希望看到的一幕……你知道为何老夫对你失望吗？便在于你行事……总是老谋深算，将每件事的后果都思虑周到，好像离开你就不行一样！”
关于谢迁的这番批评，沈溪倒是听进心里。
“谢老儿倒是将我的脾性看明白了，我做事的确太过追求面面俱到，力求将所有事都掌控，但现在已证明不可能做到，人定胜天不过是一种狂妄无知的想法。不过以我两世为人的心态，怎愿意把一切都交给老天决定？”
谢迁再道：“在调边军入关之事上，就算老夫的话陛下听不进去，老夫也不会坐视不理，你可以冷眼旁观，老夫绝不会勉强。”
沈溪行礼：“既然谢老如此说了，在下必须站在谢老这边。”
“嗯？”
谢迁有些不解，望着沈溪道，“你肯跟老夫站在一道？”
沈溪道：“如谢老所言，从大明国祚安定角度来说，的确不适合调边军入关甚至长久卫戍京畿，但此为陛下苦心筹划的结果，其中因由跟谢老说清楚了，并非是临时起意。既然谢老坚持跟陛下据理力争，在下对此虽然不看好，也不妨碍出手帮扶一把！”
谢迁冷冷打量沈溪，用不接受的姿态道：“你争你的，老夫要做的事情不需你来掺和，免得又有什么花头。”
沈溪心想：“我站在你这边，你还不接受，该说你什么才好呢？”
沈溪拱手：“谢老的话，让在下醍醐灌顶，诚如谢老所言，在下于某些事上的确太过精打细算，但这也是出自趋吉避凶的本能，若谢老不肯接纳在下一同去跟陛下力争，那在下也会单独上奏，陈明其中利害，算是跟谢老一道挽回这件事而努力。”
谢迁黑着脸，没有应声。
沈溪道：“若边军入调，最大的弊端在于陛下将军权收揽手中，江彬、许泰等人便可跳过朝廷而在京畿周边胡作非为，不再接受朝廷管辖，而直属陛下调配，这样下去会很危险，这些人忠于陛下还好，若有心反叛……相对于刘瑾之流，掌兵人造成的威胁，远比刘瑾大多了。”
谢迁思索一下，觉得沈溪说的很有道理，不由幽幽叹了口气。
沈溪再道：“至于边疆安定，谢阁老倒是无需担忧，狄夷十年内很难发动反扑，不在于他们是否有野心，而在于他们青壮尽失，已无兵马可供集结，原汗部势弱后，草原争锋必起波澜，谁都想做草原的主宰，未来十年甚至二三十年内，他们没有精力侵犯我大明疆土。”
谢迁道：“那你主动申请去中原之地平叛，就不行么？”
沈溪摇头：“并非在下恋栈权位，实在因太过疲惫，领兵在外的辛苦谢老未必能体谅，况且如今陛下身边危机更大，一群佞臣因西北之战结束而崛起，他们的存在，让陛下更加闭目塞听，朝事会受严重干扰，到时怕是会出大乱子。”
谢迁叹了口气，未再多说。
沈溪道：“在下能做的，仅仅是在某些问题上跟谢老保持一致，相互间尽可能不出现嫌隙，此也是安定朝廷的最佳选择，若是谢老觉得在下于朝中胡作非为，那在下可称病，避开锋芒。希望谢老在一些事上，能更为开通些。”
谢迁心里憋着一口气，以前若是沈溪说这种话，他非大发雷霆不可。但在跟沈溪经历很多纠纷后，他也明白，沈溪现在翅膀硬了，有资格跟他唱反调。
“老夫答应你。”谢迁耐着性子道。
他肯应允沈溪，更多是对时局的妥协，因为他很清楚，现在沈溪对朝政造成的威胁，并不如张苑或者江彬等人大，而中原和南方又有叛乱，文臣间的确不该出现大的矛盾。
沈溪已主动来找他，算是二人缓和关系的开始，谢迁选择暂时“忍气吞声”，跟沈溪“和睦相处”。
至于能持续多久，谢迁根本就不会去想，甚至可能刚刚说过转眼就会遗忘。

第二四〇〇章 无能为力
老少间的对话没有持续太久。
沈溪未就其它朝事讨教谢迁，行礼后便离开。
谢迁回到马车上，事后想的事情可比沈溪多多了，他的整个思路完全被沈溪的话左右，当时没觉得如何，可事后想来，沈溪的提醒好像非常有道理。
马车颠簸。
谢迁细细思索，心中叹息：“这小子，看得倒是挺透彻的，谁说当今圣上就一定是个胡作非为只顾花天酒地的昏君？行事如此深谋远虑，登基才四年多便平靖北疆，跟佛郎机人通商改变民生，如今又要收拢权力，防止近臣造反……这样的皇帝似乎并不比先皇逊色多少！”
回到自家府宅门口，谢迁正要进门，有知客过来，说杨廷和已在里面等候多时。
杨廷和得知皇帝要从西北调兵南下平叛，后知后觉赶到谢迁这里，本以为能帮谢迁出谋划策，等到了才知道谢迁已做出安排，早一步便跟张懋和杨一清拟定联名上奏，甚至连夜出门办事。
谢迁书房。
谢迁跟杨廷和简单寒暄后坐下。
杨廷和直言：“谢阁老这是去见拧公公？”
谢迁点了点头，“没错，不过你是猜的，还是派人调查所得？”
杨廷和道：“是猜想……张苑控制言路，连沈之厚都未必有机会将意思传达给陛下，怎么能指望他帮咱……恐怕只有找他人入手。”
谢迁道：“但以陛下身边近臣进言，只怕会招致陛下反感，若断掉此言路，以后再有什么要紧事，怕是再也没办法打通关节。”
一时间二人又沉默下来，都在琢磨该如何取舍。
最后杨廷和打破寂静：“边军入调，关系重大，若不制止……只怕京城永远不得安宁，更会引发一系列后遗症。”
他的话无疑是表明了态度！
这件事已经足够要紧，先别想以后是否能通过小拧子跟皇帝进言，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掉再说。
谢迁点了点头，突然道：“老夫之前刚见过沈之厚。”
“啊？”
杨廷和对此深感意外，诧异地望向谢迁。
谢迁解释道：“老夫之前确实是去见拧公公，回来时之厚在半路拦截，他向我交换了一下对时局的看法……在劝阻陛下调边军入关平叛的人中，得加上他一个。”
杨廷和虽然不太情愿，但始终知道谢迁跟沈溪关系密切，无论这对老少怎么闹，在重大问题上，二人还是可以保持一致。
谢迁再道：“其实他不来找，老夫也想去见见他，问问兵部的事情……年后各处叛乱加剧，他身为兵部尚书，不能坐视不理……老夫建议他暂且将手头兵部差事放下，只负责吏部之事……”
谢迁并未说是沈溪主动提出要卸任兵部尚书，却说是他给出的建议，算是对杨廷和等反对沈溪的文臣有一个“交待”。
毕竟杨廷和等人跟他这个首辅一起，联手打压沈溪，现在他自己却突然转变风向要重新支持沈溪，必须得有个说法。
谢迁是想让杨廷和明白，沈溪并不是没有做出“妥协”。
杨廷和皱眉不已：“那他领兵出征之事……”
“先放放吧。”
谢迁叹道，“他连续多年领兵在外，早已是身心俱疲，根本就无心战事……事情到底没到迫在眉睫的地步！”
杨廷和低下头，他发现谢迁在对待沈溪的问题上态度有了重大转变，很可能要跟沈溪“化敌为友”。
对于这种境况，杨廷和并非没有预料，毕竟沈溪跟谢迁既是姻亲，在某种意义上又是师生关系，过去几年间沈溪跟谢迁既合作又对抗，很多时候看起来彼此有嫌隙，攻讦不休，但遇到大事二人又站在一起联手对敌，当初刘瑾就是这么倒台的。
杨廷和心里的失望显而易见，本来他有一些专门针对沈溪的提议，但在当下已知无法出口。
没在谢府停留太久，杨廷和郁郁不乐告辞而去。
送走杨廷和后，谢迁大概能感受到自己态度的转变带给身边人的烦扰，心里不由慨叹：“或许正是因为很多事不受控制，我才会做出如此重大的改变，其实我没有对不起谁，不过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
……
沈溪回府后马上写好奏疏，并非是以兵部的名义，而是以个人名义，天亮前亲自送到张苑的府宅。
张苑听说沈溪造访，还以为是来找他算账，不过细想后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做过对不起沈溪的事，便硬着头皮出了卧房，到前院相见，钱氏则留在后宅没出来。
“沈大人，您怎到咱家这里来了？”
张苑上去说话时带着些许着恼，好像是埋怨沈溪不请自到。他的声音不高，生怕被家仆知道他跟沈溪的关系，板着脸道，“外臣跟内侍间不能过从甚密，这可是您亲口说的，怎现在你反倒主动违反？”
沈溪语气淡然：“知道张公公今日一早要往豹房面圣说事，在下特地送来一份奏疏，请一并呈交陛下。”
张苑瞪大了眼睛，问道：“你这是何意？昨日你让咱家去找陆侍郎，现在怎亲自上奏？那之前那份……”
“一并呈递给陛下。”
沈溪道，“说起来，本官的意见跟陛下所下御旨有所不同，本官觉得如今调九边人马南下有些不太合适，很可能会被鞑靼人趁虚而入。”
张苑一听眉头紧皱，嘲弄地说道：“沈大人说的话好生滑稽……鞑子早就被打得满地找牙，已不是伤元气的问题，而是如同丧家之犬，根本就不可能跟我大明抗衡……你居然说他们会卷土重来？言笑吧！”
沈溪摇头：“哪怕鞑靼人只剩下几千、几百人马，依然会犯大明边疆，掠夺是他们生存和发展壮大的最好方式……有些事跟你张公公说不清楚，这里是本官亲笔书写的奏疏，你愿意上奏自然好，不行的话……本官送交通政司，让内阁呈送也行！”
“你……！”
张苑瞪着沈溪，非常气恼，他本以为一切顺利，调边军到中原地区平叛之事可以顺利完成，如此他也能在皇帝面前立上一功。
沈溪把奏章塞到张苑手里，转身便走，走出几步突然回过头，看着张苑，有意无意地说道：“调边军入关，并非所有兵马都会南下平叛，其中一部分或许会驻留京畿，取代锦衣卫和侍卫上直军的部分职能，如此一来，对你张公公还有何好处不成？你现在连站在哪边都没看清楚？”
说完，沈溪扬长而去。
张苑住的只是个二进院，沈溪举止可以说是一目了然，张苑本想追上去细问几句，但仔细一琢磨沈溪的话，身体突然一震，仿佛被命中要害，一时间愣在那儿。
……
……
“那是谁？不会是小幺子吧？”
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从内宅出来，正是钱氏，也就是沈溪的二伯母。
妇人在阴影中已经盯了好一会儿，见人走远后才现出身形，看到张苑发愣，不由好奇地问道。
张苑恼火地道：“你个死婆娘，这称呼你也能随便乱叫？连老子都要尊称他一声沈大人……你是生怕旁人不知道我跟他的关系，想给咱们找麻烦，是吧？”
钱氏撇撇嘴。
无论张苑发多大的火，都不能让她生出一丝一毫的尊重，钱氏道：“小幺子就是小幺子，他在朝廷当官是春风得意，但当初也不过就是个屁大点的熊孩子，当初从桃树上掉下来摔得多惨？连续昏迷好几天，谁想竟被他挺过来了，难道这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对，只是他命好，有机会进县城读书罢了，如果咱五郎也能上学堂的话，指不定成就比他还高！”
“头发长见识短，天下读书人那么多，能中状元的有几个？六郎中举那么多年，到现在连进士都没考取，听说到现在还流浪在外，没脸归家呢！”张苑扁着嘴道。
钱氏问道：“小幺子来此作何？让你去跟皇帝老儿送上奏？你倒是有本事，现在朝中人都在拼命巴结你，你怎就不想跟咱几个儿子弄个一官半职？听说当太监的，给孩子弄个官职爵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人家的孩子不是锦衣千户就是百户，你呢？屁都听不到一个响的！”
“老子的事，不用你管！”
张苑骂道，“你先顾好自己，这几天不准出门，老子难道不知道给孩子弄官爵？但跟着太监比跟着当朝尚书做事，能一样吗？沈家人都当老子死了，老子可不想牵扯进沈家的事情，若旁人知道老子跟沈家的关系……怕是现在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切，没本事还不让人说？别给自己找那么多借口……姑奶奶我留在这院里作何？守着你个没用的男人？哦对了，你根本连男人都不是，是个太监……呵呵，连男人都不是，还想让姑奶奶跟你过日子？做梦！”
说完，钱氏在张苑气急败坏的骂声中往内堂去了，“姑奶奶先补个觉，等回头出去找几个帅小伙，他们虽然没你这么有本事，但好歹是个男人。哼，有本事让姑奶奶走，别找姑奶奶回来！”
……
……
张苑很生气，却无济于事。
留钱氏在身边这件事上，他更像是求着钱氏，根本就不敢对钱氏如何，他需要的是一份心理上的慰籍，一旦赶走钱氏，恐怕以后再难聚首。
另外，张苑还担心别人利用钱氏来对付自己，所以宁可把人拴在身边。
堂堂司礼监掌印，行事却小心翼翼，即便再恼恨也没用，既然做了太监，就不可能变回正常男人。
本来张苑还想再休息一会儿，但因沈溪突然造访，还有跟钱氏一番争吵，头脑清醒过来，了无睡意，于是简单收拾后便匆忙往豹房去了。
等张苑赶到豹房时，天还没亮。
小拧子守在寝殿门前，不断地打哈欠，对于他来说，值夜就快要结束了，等皇帝休息后，他也要回自家宅子睡觉，跟张苑的作息时间正好相反。
“张公公？你来得可够早啊。”
小拧子没料到张苑会天没亮就来。
张苑黑着脸道：“咱家有要紧事启奏陛下，自然要多留心些……怎么，陛下还在后院没出来？”
小拧子道：“暂时没音信，应该还在饮宴，又或者做别的什么事情，谁知道呢……做奴才的，总不能什么事都过问吧？”
张苑走了半天，也有些疲累，直接在回廊旁的木椅上坐下。
小拧子主动走过去问道：“张公公，听说你已让沈大人写了奏疏，将从西北调兵平叛之事完全列好？”
张苑抬头瞄了小拧子一眼：“关你屁事！”
小拧子笑了笑，道：“怎跟咱家没关系？陛下要调边军卫戍京畿，以前姓江的就提议过，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借口，眼下倒是遂了姓江的心意。”
张苑皱眉，心想：“这小子倒有几分见识……他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吗？”
小拧子道：“沈大人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张苑叹了口气道：“小拧子，莫怪咱家不提醒你，若是陛下调边军入关后，恐怕以后的情况比现在更严重，就算是你想面圣一次都会很困难，更不要说咱家了。陛下以后会对江彬和许泰之流越发器重，那时你的地位也将不保。”
小拧子脸色沉下来：“张公公，你可不要危言耸听。”
“呵呵。”
张苑觉得很解气，只要能吓唬到小拧子他就觉得是了不起的成就，笑眯眯地道，“是不是如此，想必你也拎得清，连沈大人都有这种担心，想来事情发生的概率还是蛮大的……所以沈大人没有给陛下出调兵策，而是由陆侍郎代劳……至于沈大人，则单独上了一份奏疏，大概意思是劝说陛下放弃调边军平叛的想法。”
小拧子眼前一亮：“此言当真？”
“咱家有那闲工夫骗你个小东西？”张苑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如果你配合的话，也可以在陛下面前陈述利害，让陛下放弃调兵的想法，咱家和沈大人都不会亏待你，这对你自身也有好处。”
小拧子脸上满是迟疑，似在思考张苑说的话，而张苑却不知小拧子手中握有谢迁的奏疏。
沈溪和谢迁在这件事都力争让朱厚照回心转意，难得站在一道，至于张苑跟小拧子也有冰释前嫌的可能。
小拧子道：“张公公，这么说吧，江彬跟许泰就是武夫，以前江彬还想拜咱家为义父，谁知一飞冲天后便翻脸不认人，这种人连丝毫收拢的价值都没有，根本就是个唯利是图、不知好歹的小人，但你跟咱家不同，咱们都是陛下跟前服侍多年的奴才，知道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
张苑点头：“小拧子，你倒看得明白，所以咱家从开始就没打算收拢江彬那家伙，只恨陛下对其无比信任啊。”
小拧子道：“咱们的恩怨，可以放在以后再说，现在先一起对付江彬为妥……这种无耻小人，若让他继续在陛下面前得宠，以后指不定会怎么嚣张，还会将咱们放在眼里？”
“嗯。”
张苑点头，同意了小拧子的说法。
小拧子凑过去，小声道：“咱就抓那小子的把柄，他想做的，咱们就反对，劝陛下回心转意，咱们有谢阁老和沈大人撑腰，跟他斗总归不会让其占据先机！”
小拧子和张苑一合计，马上定计，总归不是他们自己主动去说，可以拿谢迁和沈溪的奏疏来说事。
天蒙蒙亮时，朱厚照从内院出来，接见小拧子和张苑。
因为此时江彬和许泰等人不在旁，小拧子和张苑可说是毫无顾忌。
“……陛下，这是陆侍郎代表兵部所上调兵奏疏，这里是沈大人和谢阁老分别上的奏请。”
张苑将所有奏疏汇总，连小拧子那份都拿到手里，一时间三份奏疏全都出现在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皱眉：“昨夜你不是说已准备好了？怎闹出三份奏疏来？到底哪份才是具体的调兵计划？”
张苑一指：“这份。”
说着，将陆完那份奏疏往前挪了挪，明确无误地告诉朱厚照，陆完才是策划人，而谢迁和沈溪不是。
朱厚照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不是沈先生写的上疏？”
“回陛下。”
张苑恭敬地道，“老奴去见过沈大人，沈大人的意思是从西北调兵平叛并不妥当，但因陛下御旨已下，他不好拒绝，便让陆侍郎写了详细策略作为兵部奏请，至于他本人则单独上了一份奏疏，陈述调边军入关之利弊，给陛下作为参考。”
朱厚照眉头紧皱，好像并不太高兴，他拿起谢迁的奏本道：“谢阁老这份，也跟沈先生一样，是劝说朕放弃调兵的？”
张苑先是迟疑一下，随后行礼道：“是的，陛下，谢阁老的确是这么建议的，两份奏疏都没有票拟，等陛下直接定夺。”
“岂有此理！”
朱厚照生气地说道，“朕已经定了调子，而且在朕看来，这是平息叛乱最好的方式，怎么连沈先生也跟朕作对？他跟谢阁老平时不是不对付么？怎么在这件事上，他们却像是商议好了一样？”
张苑本想推波助澜，但见朱厚照气愤不已，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道：“这……老奴不是很明白，在两位大人奏请中，应该已经列明道理了。”
小拧子请示：“陛下，是否由奴婢帮您读这几份奏本？”
朱厚照意兴阑珊：“都不同意朕调兵，理由想来多的是，朕不想看，也不想听，只需关注兵部奏请便可……陆侍郎在这件事上站在朕一边，是吧？”
张苑又不由迟疑，最后点头道：“是。不过这也是沈大人吩咐下来的，当时沈大人的意思，是这件事由陆侍郎来做已绰绰有余，而他则单独去准备上奏之事。”
朱厚照站起身来，好像很是气恼，在那儿来回踱步。
半天之后，朱厚照道：“朕决意继续调兵，既然沈尚书和谢阁老都不支持，这件事就不让他们参与其中，直接绕过便可。”
小拧子道：“陛下，是否听听沈大人的意见？沈大人在用兵上，的确有神鬼莫测之能啊。”
朱厚照一摆手：“错的理由千万条，而对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朕既已做出选择，便不会再听旁人意见……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中原民乱，必须尽快平息，这件事你们不必多说，把陆侍郎的奏本朱批用印后发还兵部，让兵部和都督府遵照执行便可！”
……
……
朱厚照直接做出决定，甚至对沈溪和谢迁奏疏中写了什么都毫不关心，这让张苑和小拧子打的如意盘算落空。
二人被朱厚照赶出来后，都有些灰头土脸，二人想打压江彬，结果却是处处碰壁。
“这是怎么回事？”小拧子显得很不解，“以前陛下对沈大人的意见基本是全盘采纳，为何这次……”
张苑道：“咱家算是看出来了，这次沈之厚多半被谢于乔给胁迫了，否则怎会突然跟陛下作对？都说要把江彬拿下来，但那小子现在正得宠，又没做错事，反倒一次次救陛下于危难中，陛下怎会在此时将江彬拿下？”
小拧子眨眨眼，问道：“你这话是何意？”
张苑打量小拧子，道：“咱们多半是被谢于乔给利用了，或者沈之厚被谢于乔给利用了。”
小拧子对张苑直接称呼沈溪和谢迁的名讳有些避讳，但大概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小拧子仍旧不太理解，道：“沈大人没必要听谢阁老的，若他知道陛下坚持调兵，大概不会上这样的奏疏……”
“那就是沈之厚太过高估自己在陛下心目中的影响力。”
张苑扁着嘴道，“以为打了几场胜仗，陛下就会什么事情都听他的？真是猪油蒙了脑子，他以为自己是谁？”
小拧子听张苑在那儿抱怨，没去争辩，但心里很不解：“这件事怎么如此蹊跷？以丽妃所言，沈大人应该早就算清楚所有事，怎会犯下如此大错？难道沈大人真的是被逼跟谢阁老站在一道？”
张苑这会儿不再跟小拧子谈合作之事，当即要走。
小拧子问道：“张公公要往何处去？”
张苑道：“陛下的话你没听到？调兵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实，朱批都下了，御旨必须立即下达至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还有宣大总督衙门，以及宣府总兵衙门，全都要遵照陛下的吩咐办事，咱家得去传达圣谕。”
“呃。”
小拧子本想挽留张苑，说上几句，分析时局，但见张苑那急切的模样，感觉对方跟他不是一路人。
小拧子心想：“遇到事情不能指望张苑，他从开始就跟我是敌人，我若听了他的，那我岂不是处处被掣肘？当他的手下，注定没好下场。”
小拧子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望着张苑的背影暗自嘀咕：“终究成不了大事，一旦遇到挫折便是这副衰样……就这样还当司礼监掌印？哼哼，非把你从位子上拉下来不可，让你不得好死。”
想到这里，小拧子也不停留，紧忙去见丽妃。
对小拧子而言，能为他分析局势，能让心安的只有丽妃，甚至现在沈溪和谢迁在他心目中都比不上丽妃。
至于张苑，则紧忙往兵部衙门去了，不过在到兵部前他还要派人通知沈溪……即便他对沈溪有诸多抱怨，但仅限于这两份奏本没有如他的心意，他很清楚现在江彬崛起，必须要跟沈溪站在一道应对挑战。
……
……
沈溪没有出府去。
当天他在府上休沐，忙了几天后，终于可以清闲下来，连后宅都没出，哪怕张苑派人来传信，也没传到他耳中。
这不需要他过多担心，因为对于上疏的结局他早就有所预料，不需要等别人来告诉他，一切尽在掌握。
倒是谢迁沉不住气了，在得知皇帝乾坤独断，并且由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具体落实后，他在中午时等不到沈溪前去拜会，便亲自赶到沈府，在书房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沈溪才姗姗来迟。
“……你倒是耐得住性子！”
谢迁见到沈溪悠闲的态度，不由气恼道。
沈溪摇摇头道：“在下不明谢老的意思，若在下耐不住性子当作何？”
谢迁道：“你不知陛下已定策调兵？”
沈溪叹息：“今日一早，在下便上疏，不过看来也是无济于事……其实早就料到的事情，谢阁老难道忘了在下昨日对您说过的话？”
谢迁满面羞恼之色：“莫要跟老夫打马虎眼儿，你且说怎么办吧？”
“陛下如今态度决绝，还能如何？从宣府调兵已确定下来，如若再上奏，除了触怒陛下没有任何作用。”
谢迁道：“你小子，真的跟陛下上奏了？”
沈溪惊讶地问道：“谢老何出此言？”
谢迁冷笑不已：“平时你的进言，陛下多半都会采纳，就算不采纳也不会如此贸然决定，怎突然就连问都不问，直接定下来？昨日你去找老夫劝说，莫非只是你跟陛下间联合起来做的一个局？”
“谢阁老这是在质疑谁？在下，还是您自己？”沈溪反问。
这下谢迁不好回答了，沈溪一早去找张苑送奏疏，提前通知过谢迁，而沈溪的上奏也的确送到皇帝手中，若沈溪不配合，完全不需要做这些表面文章，大可从昨日便不过问，甚至连谢迁都不见。
沈溪道：“现在说这些已无用，谢阁老其实不如想想边军入关后的麻烦，若还在想劝说陛下回心转意，趁早打住。”
“有何良策？”
谢迁非常执着，仍旧不依不饶，似乎想让沈溪做一些事触怒朱厚照。
沈溪叹息：“在下说过，兵部事务，在下暂且无心理会，不如交给陆侍郎，而显然在这件事上，陆侍郎更得陛下信任，那不如推波助澜，让陛下直接委任陆侍郎为兵部尚书……”
“不可！”
谢迁道，“如此重要的尚书职位，不是你想让就能让的，而且谁来接任，也不能由你说了算。”
沈溪道：“那谢阁老觉得何人合适？”
谢迁想了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道：“一码归一码，现在先将边军内调的事解决了，兵部尚书人选，回头再谈。”
沈溪摊摊手：“请恕在下无能为力，结果您老看到了，若再继续坚持，实在是强人所难，后果不是你我能承担的！”
谢迁对沈溪的态度刚有所改观，随即二人便产生新的嫌隙。
或者说谢迁强迫沈溪按照他制定的路线走，而沈溪明确表示拒绝，一时间让主动来找沈溪的谢迁难以接受。
二人总归把话挑明，沈溪帮谢迁做了件事情，没成功就打算适可而止，而谢迁却继续坚持，在表达对沈溪的失望后，谢迁便拂袖而去，好像二人从来没冰释前嫌过。
谢迁回到府中，仍旧气愤不已，一个人在那儿生闷气。
这边下人来通禀，说是张懋和夏儒到了谢府门口，谢迁只能是耐着性子出门迎接，此时他将所有希望寄托到了张懋身上。
见面后，张懋问话相当直接。
“……于乔，你该见过之厚了吧？边军内调之事，莫非再没有回圜余地，必须要执行？”
谢迁道：“五军都督府那边现在情况如何了？”
张懋看了夏儒一眼，随即摇头叹道：“陛下圣旨已下达，还能作何？只能按照陛下吩咐的办理，现在兵部也出了公文，只等宣府方面调拨人马，听说陛下已先一步派宣府副总兵许泰往宣府，选拔和整理人马。”
谢迁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没想到陛下态度如此坚决，或如之厚所言，陛下是想改变京城固有的格局吧。”
这下张懋和夏儒又面面相觑。
关于谢迁所说，其实在深谋远虑的官员眼中不算什么秘密，谢迁有时候当局者迷，张懋可从来不打马虎眼，论政治上的谋略，少年便入朝出任要职的张懋还要更胜一筹。
张懋道：“于乔，老朽知道你是想再用别的方式劝谏陛下，但其实没什么用，陛下把事情定下来便说明心意已决，连之厚的上奏都徒劳无功，可见问题的严重性……要知道平时陛下对之厚的意见可是分外看重的。”
谢迁摇头：“事情是困难，但若什么都不做，那就失去为人臣的本份。”
此时谢迁又情不自禁拿对付沈溪的那套，跟沈溪拒不合作不同，张懋原本就没有跟谢迁合作的义务，当下道：“于乔，你心平气和些，多权衡下利弊，调边军入关并不是不可接受的事情，关键是这路人马在平叛后如何发配，若留在京城，是会造成一定困扰，但若直接遣返回去呢？”
“调动容易，遣返可就难了。”谢迁摇头道，“既然现在陛下借机做文章，早有筹谋，那战事结束后又如何会轻易把人马调拨回去？怕是到时京城就会多出一股势力，而且还掌控在佞臣手中，连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都难以干涉。”
张懋笑了笑，道：“事在人为嘛，于乔你不必过分看衰，咱们还是有机会的，现在之厚不是站在咱们一边么？其实满朝文武，没几个人赞同调动边军，最终又会成就谁，都能看清楚，不过暂时没伤筋动骨，所以都不着急罢了。”
谢迁想了想，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点头，似是同意张懋的说法。
沈溪没法说动谢迁，但张懋却有这本事，而张懋带着夏儒来，表达的是整个勋贵阶层的意志，以此来胁迫谢迁必须跟他站在一道。
张懋道：“这次的事，该上疏还是要上疏，不过不必去跪谏或者哪样，引起君臣矛盾就好了，只要努力过，咱们就不会后悔。”

第二四〇一章 都为难
在张懋劝说下，虽然谢迁还是没有放弃继续劝谏皇帝，但终归舍弃了以前一些过激的做法，比如说去豹房外跪谏，或者去哭庙等。
谢迁学会了忍让。
这并不是他的本意，却是被朱厚照生生逼出来的……长时间跟皇帝相处让谢迁意识到，朱厚照是个油盐不进的皇帝，用以前对付朱祐樘的那套去对付朱厚照，根本就是无济于事，对自己再刻薄也是徒劳，不如想想别的对策。
如此一来，谢迁这边没什么大的反应，沈溪那边也是风平浪静。
这让朱厚照多少有些不适应，以前他要做什么，朝中反对声音很大，没等把事定下来就一堆人闹腾，搅得人不得安宁，但这次却一切顺利，谢迁和沈溪反对调兵的上奏被他驳回后，就没了下文。
第二天日落时，朱厚照睡醒，张苑前来通禀事情，朱厚照还特地问了一下。
张苑回道：“陛下，这两日谢大人和沈大人各自留在府中，没有出门，也没听说有何异动，不过倒是听说沈大人有意让出兵部尚书的位子，却不知真假。”
朱厚照皱眉：“这种事也可以道听途说？朕不允许，旁人谁再议论的话，就是跟朕作对，直接拿下治罪。”
张苑赶紧解释：“陛下，这消息似是兵部有意放出来的，而且是出自沈大人授意，按照传言所说，沈大人对于朝中事务有些应接不暇，现在北方无战事，只是南方有几个毛贼，不如卸任由别人顶上，这次兵部左侍郎陆大人可说尽职尽责，帮了陛下的大忙。”
朱厚照道：“陆完？他有这本事吗？”
显然涉及军事，朱厚照只信任沈溪，对于旁人都嗤之以鼻，主要是因为这些年来沈溪南征北战，战无不胜，军事上的成就太过惊人，旁人根本就无法企及。
张苑想了想，点头道：“陆侍郎能力很强，当初宣府时，就在陛下左右，帮忙参详军机。”
张苑不提这一茬还好，一说出来朱厚照心中火大，当时他在宣府指挥的几场战事，都是灰溜溜收场，当时朱厚照就觉得身边都是一群酒囊饭袋，而张苑非说陆完当时也在，等于是告诉朱厚照，陆完其实就在饭桶之列。
本来张苑还想继续劝说，却被正德皇帝打断，朱厚照一伸手道：“兵部尚书之位，朕千挑万选才定下来，无论何时何地，沈先生都不得卸任，朕不觉得旁人有本事胜任……至于沈先生之前对朕的劝说，其实是出自朝中部堂尤其是兵部尚书的职责使然，并非其本意，只是朕面临的困难非兵部可以解决，所以才没有采纳，旁人不得在朕面前说沈先生的坏话。”
“是，遵旨。”
张苑本想拉拢一下陆完，如此自己也算是栽培出个兵部尚书，到时候兵部就落在他手中，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在朝中更有权势。
不过他没想到，朱厚照根本就没有撤换沈溪的打算，心中不由小小地失望一把。
……
……
沈溪拒绝谢迁后，便留在府中休养。
关于吏部考核的结果，他已提前写了奏疏上呈朱厚照，至于更详细的，沈溪要等正月十五过后再跟朱厚照说，因为沈溪知道这会儿朱厚照根本无心于军事外的任何朝事。
既然皇帝不管，那干脆暂时别陈奏，总归朝中有谢迁和张苑两个拦路虎给他带来一定麻烦，考核结果早早呈递上去，沈溪自己也想看看谁会跳出来拿他的考核结果来做文章。
沈溪这两天基本都在府宅和外宅间走，不但留在家里陪后宅的女人，还不时去陪陪惠娘和李衿，但都没有在外过夜。
本来就是多事之秋，沈溪知道自己府上随时都有可能来人探访，干脆只是白天出家门，没到日落便回府。
这几日他也将那些盯梢的人稍微处理了一下，京城各大势力都派出人盯住沈府，想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沈溪需要为自己的安全和隐私着想，除了通过走地道由他处府宅出门，必要的威慑还是要做的。
沈溪安排了详细的安保举措和增强一系列侦查、反侦察手段，不但对身边侍卫交待清楚，连家里的护院也都进行了严格培训。
至于惠娘那边，他也跟手下的情报人员打过招呼，若发现可疑人物，一律先将其拿下，再紧急转移人员，而沈溪已在京城为惠娘又准备了两处住所，沈泓不在惠娘身边时，惠娘和李衿要搬家非常方便，毕竟二女走南闯北，经历过很多风浪，习惯了随机应变。
仁寿坊隆福寺附近的一处酒肆，乃是沈溪手下情报系统的联络点，此时二楼一处包厢里，沈溪正在跟熙儿碰头。
“……大人，师姐那边回信，说是沿海一带的倭寇暂时无法清除，那些倭寇拥有咱大明的火器，从缴获的火器看，大多质量不高，乃是倭寇自行铸造，很容易炸膛，不过就算如此也让当地百姓和官兵头疼，到现官府对平乱一筹莫展……”
在沈溪没派云柳实地考察前，并不清楚江南一代闹倭寇有多严重。
本来正德一朝，倭寇只是起零星火花，猖獗泛滥还要数嘉靖朝中后期，斯时“贼大举入寇，连舰数百，蔽海而至”，使“滨海数千里，同时告警”，要等戚继光、俞大猷等将星出世才彻底剿灭。
但沈溪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已突显，尤其是他任沿海三省总督时派人开发琼州和宝岛，又对海上贸易进行一定鼓励后，海禁实际上已经废弛，南直隶、浙、闽、粤等省远洋贸易逐渐兴盛。
不少商人通过做外贸发家致富，如此一来海盗便成了有利可图的职业，此时东瀛正处于战国时代，不少落魄的大名及家臣流落到大明东南沿海，他们跟海盗合流，统称为倭寇，再加上大明内部有带路党，所以一下子就发展壮大起来。
当然，这背后也有佛郎机人的影子。
佛郎机商人说白了就是海盗集团，奉行的都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此时欧洲各国政府可是公开贩售私掠许可证，佛郎机人在征服美洲时，可没想过公平交易，从印第安人手中掠夺了大量财富，在大明他们原本也想如法炮制，结果却在沈溪那里碰了壁。
佛郎机人并非诚心实意跟大明朝廷做买卖，从海盗那里购买物资，便宜又省力，这成为佛郎机人货物的一条重要来源。
如今的倭寇，背后活跃着佛郎机人的身影。
倭寇装备的并非只有大明的火器，或者仿制大明的武器，还有很多是从佛郎机人那里买回去的。
如此一来，长江以南沿海地带非常热闹，倭寇、商人、佛郎机人都参与到这大买卖中，就是朝廷没落到好处，百姓成为了鱼肉，任人宰割。
熙儿在汇报这些情况时比较紧张，生怕云柳出事，沈溪则神色淡然：“朝廷暂无暇顾及倭寇，等中原平定后，那些倭寇就蹦跶不了多久了……如今陛下已从西北调拨兵马前往中原地区平叛，相信这场波及大明南北的叛乱不会持续太久。”
熙儿道：“大人，这里有师姐给您的信。”
说了半天，熙儿才想起没有将此行最重要的书信交给沈溪，等她拿出来送到沈溪手里时，明显感觉到沈溪神色略微不悦，她干脆低下头避开沈溪的目光，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暂时我不会领兵出征。”
沈溪迅速把云柳的信函看完，上面的内容多半是用密文所写，但对于沈溪来说这些却如同汉字般没有任何难度。
熙儿问道：“那是否让师姐回来？江南那么多贼人，地方官府又不作为，若师姐在那边有个三长两短……”
沈溪冷着脸道：“你师姐没那么冒失，我不相信她会在那边出事，你还是先担心自己的差事吧。”
“卑职明白。”
熙儿低着头，在沈溪面前她总有一种挫败感。
沈溪再道：“回信我会写好，最短时间内通知到你师姐，暂时不让她过多行动，倭寇暂时威胁不到她，但地方官府若跟倭寇勾连，那就说不准了，许多官员是人是鬼不好判断，不许她自作主张。”
“卑职遵命。”熙儿再次行礼。
沈溪起身准备走，熙儿道：“大人，还有北方的情报……”
沈溪没有停步，道：“北边的事情我基本已知晓，你现在肩上的担子很重，不可能每件事都指望你，北方那边有专人盯着，此番涉及边军入调，尤其得慎重，你只需把自己分内的差事做好便可。”
等沈溪离开庭院，熙儿望着沈溪远去的背影半晌，才想起一个重大问题：“大人现在交给我的差事是什么？”
……
……
转眼到了正月十三，距离上元节仅剩两天，京城内一片太平。
边军入调已成定局，连谢迁都没有再跟朱厚照搞对抗，最多是上奏劝说几句，也就了结。
不过此时却有另外一件事，涉及寿宁侯和建昌侯两兄弟，张太后在跟高凤商议过后，决定亲自到豹房找朱厚照。
这次张太后打着的旗号并非是要给娘家人求情，而是带着夏皇后一起，更像是带儿媳“寻夫”。
路上，张太后谆谆嘱咐。
“……若见到皇上，你一定要拿出皇后的威严来，就怕皇上身边有别的女人，你自身的修养和气度非常重要，代表大明国体，至于那些女人都不入流……”
夏皇后支着头悉心揣摩，有些不明白“代表国体”和“不入流”的女人有何区别。
对于夏皇后来说，她对皇帝的事并不是很上心，也压根儿不觉得自己是皇帝的正妻，而她也不知这次来豹房更多是被张太后利用，她脑海里想的甚至不是看到皇帝后该做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琢磨宫中还有什么地方好玩。
凤驾停在豹房门口，当张太后带着夏皇后下来，小拧子和张苑已早一步过来迎接，见状赶紧上去跟两位大明最尊贵的女人行礼问候。
张太后对小拧子和张苑并无好脸色，小拧子知道自己从都到尾都不是张太后身边人，也不指望能得到优待，但张苑却有些委屈，在他看来，自己可是坤宁宫出身，自认也没做对不起张太后的事情，凭何要承受冷脸？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陛下正在休息，暂时未起，是否通报？”小拧子上前行礼请示。
本来有张苑在旁，他没资格说话，但张苑对于皇帝的起居情况不太了解，他只是听说张太后带着皇后前来，才匆忙从皇宫赶来，甚至还没来得及进豹房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张太后道：“这晴天朗日，皇上居然在休息？成何体统？你们这些奴才怎么当的？”
小拧子一听，太后口中涉及皇帝近侍都可能面临责罚的风险，赶紧辩解道：“陛下这两日辛勤劳作……”
张太后冷笑不已：“小拧子，你拍马屁也要注意场合，连哀家都敢骗？”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小拧子赶紧跪下来求饶。
张太后道：“你也算是忠心办事，赶紧起来带路，哀家要带皇后见皇上，有事跟皇上说。”
小拧子支支吾吾道：“回太后娘娘，陛下之前下过御旨，不允许任何内宫之人出宫至豹房相见，否则以军法处置。”
“混账！”
张太后厉声喝道，“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哀家要见自己的儿子，还用得着你们这些奴才准允？看来你们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再不让开的话，别怪哀家对你们不客气。”
小拧子一脸为难，但他终归知道光靠门口阻挡已无效用，更应该去请示朱厚照，而其实此时朱厚照醒没醒其实小拧子是不知道。
张苑凑过来道：“拧公公，太后娘娘都下懿旨了，你不赶紧照办？”
“照办，是得照办。”
小拧子嘴上应着，心里却腹诽不已。
“现在见到太后和皇后，张苑好像换了个人，试图讨得两位主子的欢心，但毕竟不是他负责跟陛下通禀……还是咱家遭殃……”
“两位娘娘，这边请。”
小拧子在前引路，张太后带着夏皇后，婆媳二人进到中院，小拧子又指着旁边一处花厅，道，“两位娘娘可先到里面等候，请待奴婢进去通禀给下，所有事项都要陛下钦定。”
张太后很不耐烦，挥挥手道：“哀家来一趟，居然还要等自己的儿子？真是邪门了，赶紧去，快去快回！”
……
……
小拧子如蒙大赦，赶紧从花厅出来，在院子里驻足一下，等心情稍微平复才去寝殿找朱厚照，结果没等他到后院就被江彬拦了下来，这让小拧子多少有些意外，毕竟早上离开回私宅休息时这里还没异常。
“是你？”
小拧子打量江彬，道，“多日不见了。”
江彬一手提着佩剑，一手将小拧子去路拦住，道：“本人不过是出去办事，领皇命而为，拧公公这是要作何？”
“面圣……这都看不懂？”小拧子说完仍旧要往后院闯，但没有任何意外，他再次被江彬拦下。
江彬道：“发生刺客案后，陛下加强了戒备力度，闲杂人等不能随便说进便进。”
小拧子往后院看了看，里面增加了几十名侍卫，这些侍卫都没有穿飞鱼服，一看衣着样式便知道全是从九边调过来的士兵。
江彬顺着小拧子的目光看了看，解释道：“这些都是陛下下旨调来的官兵，豹房内院需这样的人手看守，他们对陛下无比忠诚，绝不会出现对陛下不利之事。”
小拧子不屑地道：“希望如此吧……咱家此番是要到寝殿奏禀陛下，太后和皇后娘娘亲临豹房，说是有要紧事跟陛下提，这可是涉及皇家安稳之大事，你江大人也敢阻拦？”
听小拧子这么一说，江彬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其实江彬也明白这次宫里俩女主人出来，分明是来者不善，而皇帝未必会接见。
江彬道：“那拧公公稍等，本人先进去通禀陛下。”
“你……”
小拧子先是瞪大眼，好像要发火，但细细一想打扰朱厚照美梦并不是什么好差事，于是一挥手，道，“那你进去，咱家在外等便可。”
……
……
至于江彬是否能办好差，小拧子不太关心，在他看来最重要的莫过于平衡好自己在太后和皇帝间的位置，免得被一方打压。
但小拧子又知自己跟张太后或者夏皇后没多少交情，尤其是张太后，总将他看作是跑腿的奴才，根本不会对他委以重任。
过了许久，江彬才从内院出来，小拧子没迎接，一直等江彬靠近后才问道：“陛下如何说？”
江彬摇头：“诚如拧公公所言，陛下拒绝赐见太后和皇后娘娘，陛下没什么要跟她们交待的，让人送两位主子回宫。”
小拧子神色间满是失望，问道：“江大人，你这不是言笑吧？那两位是谁，当今太后和皇后，陛下都未必能一句话轰走，你能办到？”
江彬正色道：“皇命便是最终命令，我们哪里有资格推三阻四？你不想去，那就由本人出面吧，若是有功劳领不到，你可别怪谁。”
小拧子心里乐开花，暗忖：“这江彬居然主动背负责任，算他识相，不过他现在越来越过分，咱家连自由进出豹房后院都做不到，还是要赶紧想办法将之扳倒。”
说话间，小拧子跟江彬已到了张太后和夏皇后所在的花厅，江彬直接上去行礼：“末将江彬，参见太后娘娘，参见皇后娘娘。”
夏皇后对于突然而来的武将有些不太适应，先望了张太后一眼，但见自己的婆婆拿出高高在上的气度，就算学不会，也照着葫芦画瓢，微微扬着下巴，神情严肃，一副骄傲的模样。
张太后点头：“江彬，你在皇儿面前很会来事啊……记得除夕夜，就是你在沈府阻挠哀家见皇儿吧？”
江彬没料到，本应宽宏大量的张太后，居然如此斤斤计较，为了一点小事而记仇。
江彬只习惯听从皇命办事，对于旁人他没做到俯首帖耳的地步，尤其在他看来太后本应留在皇宫不干涉朝事。
江彬怔了下才道：“末将乃是奉陛下御旨办事。”
“好一个奉命办事。”
张太后将脸别向一边，用冷漠的口吻道，“听皇命办事，却将哀家的话当作耳边风，这样的人实在该死。”
江彬迟疑间不知该如何应答，旁边一个太监蹿出来道：“说你该死，还不赶紧给太后娘娘跪下磕头认错？”
换了旁人，当下早就下跪认错，但江彬不同，江彬只将朱厚照当作自己的靠山，一切都是以皇帝为尊，这也是他在朱厚照跟前安身立命的基础，在这种前提下，他不会为了顺从张太后而让朱厚照对他产生芥蒂。
江彬腰板挺得直直的：“末将前来，乃是传陛下御旨，请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即刻回宫，末将会派人护送两位娘娘回去。”
“你说什么？”
张太后厉声喝道，目光看过去，带着一股严厉之色。
旁边那太监叫嚣得更响了：“大胆，立即跪下来给娘娘磕头！”
江彬只是抱拳行礼：“请两位娘娘不要为难末将这样的小人物，末将不过是按照皇命办事，若两位娘娘不肯走的话，末将只能对两位娘娘有所唐突。”
“你……你……”
张太后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怎么也没料到内宫体系中居然会冒出江彬这样不识相的人。
便在此时，高凤脚步匆忙而至，到张太后耳边说了一番话，张太后脸色稍微变了变，好像是因什么事而烦扰。
江彬大声道：“来人，送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回宫。”
还没等张太后有所表示，张太后带来的侍卫已挡在江彬身前，都是拔出佩剑、佩刀。
这边厢居然有人亮兵器，豹房众多侍卫也不甘示弱，尤其是江彬的手下，这群人可不管对方什么来头，他们得到的军令就是任何想对豹房或者皇帝不利的人，必须要扼杀于萌芽状态。
双方剑拔弩张，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进退，现场气氛非常紧张。
夏皇后一张小脸变得煞白，赶紧起身躲到宫女身后，张太后适时站起身，气定神闲，好像没受到什么影响。
张太后道：“这豹房难道是法外之地？哀家带皇后来见皇儿，你们不肯让路也就罢了，现在还用兵刃威胁哀家，真以为哀家不敢杀你们？”
江彬一看这架势不对，但他依然没有下令让手下收起兵刃，心想：“到底她是太后，如果她让人拿下我，把我杀了，她是皇上的母亲，最多只是跟皇上的关系更为冷漠，我死就白死了。”
虽然想明白这一点，但江彬并没有当场服软，道：“两位娘娘，末将不过是奉陛下御旨办事，请两位娘娘不要为难人。”
眼看这矛盾无法化解，高凤冲出来道：“江大人，你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对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如此无礼，是你做臣子的该做的么？太后娘娘息怒，容老奴进去通禀陛下一声，您先在这里等候为妥。”
江彬冷笑一下，却不敢直接让手下赶人，就算现在他已在豹房安插数百官兵，但张太后强行调动御林军，尤其是三千营官兵捉拿他，混战中出现伤亡，他会背负很大的责任。
高凤走向后院，却被江彬伸手阻拦。
高凤道：“江大人，现在老奴要去面圣，你要阻拦吗？”
江彬仔细一想，他是有资格阻挡张太后和夏皇后，因为这是朱厚照的御旨，但高凤却不同，太监尤其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觐见皇帝天经地义，现在他不能把路全堵死，要为自己在太后和皇后面前保留一点余地，这才放下手，示意高凤进去。
……
……
过了很久，高凤才从后院出来，显得灰头土脸，他直接凑到张太后耳边说了两句，张太后闻言脸色变得漆黑，正犹豫不决时，外面又有一名太监匆忙进来，却是司礼监另外一名秉笔张永，张永也学着高凤一样，凑到张太后身前说了几句，随即张太后脸色变得更差了。
这边的情况有些扑朔迷离，江彬不太能看懂，小拧子则在琢磨：“太后娘娘打算怎么办？是灰溜溜离开，还是横下一条心，赖在豹房不走？甚至走极端行那跪谏之举？”
跟江彬独来独往不同，小拧子背后一堆人给他出谋划策，无论臧贤、张永两个对他近乎俯首帖耳，再或者丽妃、沈溪和谢迁，再或者张苑等人，小拧子的智囊还是比较多的，所以他对于眼前皇帝最担心的事多少有些了解。
眼看高凤和张永相继到太后跟前说话，张太后又没走，小拧子揣测张太后有可能走最让皇帝发愁的一步。
不过随即张太后脸色变了，冷峻地一摆手：“皇后，我们走。”
随着张太后一声令下，夏皇后早就想离开，两个大明最尊贵的女人一起往豹房门口而去，随即她们身边的随从跟着动身，不过他们仍旧手执利刃，防止豹房侍卫乱来。
江彬识趣地未带人尾随，高声说道：“恭送太后和皇后娘娘。”
说完，他往一边一直不做声看热闹的小拧子望了一眼，冷笑着示意手下收起兵刃，过了好一会儿才出门目送张太后一行离开豹房。
……
……
前院的事到底算是办妥了，江彬还没顾得上回禀，小拧子很机灵，紧忙进后院跟朱厚照报信。
他本以为正德皇帝这会儿已经起来了，可到了寝殿门口才知道，原来这会儿朱厚照还在休息，不允许他打扰。
“拧公公腿脚倒是挺麻利的嘛。”
就在小拧子思虑是否要唐突一番强行见驾时，却见江彬进来，显然是送走张太后一行后折返。
小拧子道：“咱家有事通禀陛下，这样也不行？对了，江大人差事可有完成？”
江彬道：“拧公公，你省省吧，陛下如今尚在歇息，不得进去打扰。”
小拧子先是愣了愣，随即好像意识到什么，凑过去道：“江大人，之前您说去请示陛下，那你……可有真正得到陛下御旨？”
“此事与拧公公何干？”
江彬脸色非常严肃，严肃到近乎冷酷，但这变相告诉小拧子一件事，那就是之前所谓的驱赶张太后的御旨，大概是江彬按照皇帝原先的意思编造出来的。
小拧子心里打怵：“以前有个刘瑾，胡作非为，本以为张苑继任司礼监掌印后会乱来，谁知道乱来的那个人居然是江彬！谁给他的胆子？”
恰在此时，一名太监从外院进来，只到寝殿院门口便被人拦下，小拧子一看是自己人便迎过去，那太监看看左右，小声道：“拧公公，张公公请您出去，有话对您说。”
小拧子回头看了江彬一眼，有些着恼，但想到正好有事找张永，便顾不上这边，马上往外院去了。
……
……
“……什么？姓江的如此乱来，竟然假以陛下的名义，将两位娘娘赶走？”张永听到小拧子的讲述后，大惊失色，差点儿喊出声来。
小拧子提醒道：“小点声，莫非你生怕别人不知道？”
张永往不远处的侍卫身上看了一眼，这才低声说道：“江彬好大的胆子，现在他连圣谕都敢瞎编，那以后不是会只手遮天？”
小拧子叹道：“这就是他跟钱宁不一样的地方，以前钱宁虽然也得宠，但他见了刘瑾或者张苑等人还知道尊卑贵贱，知道听谁的，但这个江彬完全是乱来……你也看到了，他连太后和皇后的面子都不给，更何况是咱们这些人？”
“这倒是。”
张永深有体会，低头思索什么。
小拧子道：“那张公公你之前到底跟太后娘娘说了什么？”
张永道：“沈大人之前专门派人跟鄙人说，若是太后娘娘到豹房，一定让鄙人前来跟太后娘娘说上两句，如此才能化解危机……似乎沈大人早就料到太后娘娘会来这么一出。”
“问你说了什么，不是问你是得自谁的授意。”小拧子不悦地道，“咱家知道什么内幕消息，可从未隐瞒过你。”
张永这才叹道：“是关于两位国舅……沈大人派鄙人跟太后娘娘提及，陛下已下旨，若是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干涉案情，陛下就会重启审案，到时候两位国舅未必只是被下狱或者看管居住，有可能会被直接定罪。”
小拧子眨了眨眼，问道：“这真是陛下所下御旨？”
张永摇头道：“鄙人从何而知，总归是沈大人派人前来通知……此前高公公好像也跟太后娘娘说了什么，你可知道他说话的内容？”
小拧子道：“咱家根本就没听到，这事儿可真稀罕，太后娘娘亲自带着皇后来，来了一趟居然灰头土脸就走了，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却没人为此担责。陛下醒来后，是否要跟陛下提及都不好说，总归陛下也一定不想看到太后和皇后娘娘。”
张永道：“所以拧公公你最好莫要说什么，谁干的事，就让谁通禀，江彬不是厉害敢假传御旨吗？就让他自己去说。”
小拧子摇头：“若他不说，岂非陛下永远不知？咱家会让他这么嘚瑟？但关键是……现在也不能确定江彬之前进去是否得到过陛下的授意，这才是让咱家为难的地方……”

第二四〇二章 宴客
没到天黑，张太后和夏皇后往豹房却铩羽而归的事便为京城主要势力得知。
谢迁更是为此去了一趟户部衙门。
因年后京城所有官署中最不清闲的那个就是户部，杨一清要负责年后各部预算和钱粮调度，很早便回衙办差。
当然六部中还要数吏部开衙最早，不过沈溪办了几天差后又恢复悠闲状态，再者不管沈溪做出多少的努力在谢迁这里看来都微不足道。
杨一清在户部公房接待了谢迁。
等谢迁表明来意问询豹房之事，杨一清神色略显回避。
杨一清道：“现在能够得到的消息不多，只知太后和皇后往豹房去，前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出来，是否顺利面圣暂且不知，但看来去匆忙，大概是……没见到吧。”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杨一清很明白官场生存之道，在这节骨眼儿上，他只是按照已知的消息做一个基本判断，至于更深层次的东西他不会说，哪怕知道也不会讲出来，便在于这些消息的来源渠道很多上不了台面。
只能把浅显的东西说给谢迁听。
谢迁脸色有些难看，显然他希望得到的答案并非如此。
谢迁叹道：“老夫听说，太后并未见到陛下本人，甚至连皇后都没跟陛下相见，有传闻说，陛下派江彬出面挡驾……”
杨一清望着谢迁，发现谢迁回望他的时候，立即明白谢迁这是在试探，干脆避开对方的目光，不去回答。
“看来现在再想挽回边军入调之事已不可能。”谢迁道，“户部这边莫非已开始做相应的钱粮准备？”
“嗯。”
杨一清点了点头，道，“宫里直接下旨，由户部负责入调兵马的粮草物资供应，至于粮饷外的东西，诸如武器装备这些，则由其自备。宣大总兵府会跟地方官府统一调配，这件事在下已跟都督府方面打过招呼。”
谢迁道：“其实可以跟兵部说说。”
杨一清有些诧异，不明白为何谢迁非要把一些差事往兵部推，照理说粮草调度既然由户部接手，再甩给兵部不太合适，毕竟皇命是直接对户部下达的。
谢迁稍微解释：“之厚说要卸任兵部尚书，得看看他的实际行动，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大概要等到上元节结束才会实现……如此不妨给兵部多派些差事，看看是个什么情况，至于别的你不用管，这件事便如此定下来了。”
杨一清稍微明白过来。
谢迁是直接以内阁首辅的名义对他下达命令，绕过圣旨行事，等于说谢迁“僭越”了。但谢迁自己可不会承认，而杨一清又不能因此指责什么，甚至于还要乖乖领命。
“那是否将后续粮草调拨情况，一并告知兵部？”杨一清请示。
谢迁稍微一想，摇头道：“先把初期调配安排过去，至于后续如何，看情况而定。还不知之厚传出的消息哪句真哪句假，若兵部出了乱子，一切都是徒劳。”
……
……
朝中各方势力还在打探张太后、夏皇后前往豹房探访的内幕。
这会儿消息不多，也跟豹房内轮值的人尚未换班有关，很多势力的消息来源多半都是侍卫、太监和宫女等，而其中几个重要人物，包括张永、高凤、小拧子、江彬等，对此却没有发表太多评论。
而沈溪这边知道的情况比较详细，连张太后跟江彬间产生的冲突细节他也基本知晓。
到黄昏时，沈溪估摸这会儿朱厚照应该已经起床了，而他却没打算去面圣，这会儿他还有客人要招待，乃是工部尚书李鐩。
李鐩找沈溪用的借口是讨教制造和运输兵器之事，“顺带”提出当日发生在豹房内的情况，大有唏嘘之意。
沈溪看来李鐩这是感慨皇帝胡作非为，连最基本的孝义礼法都不顾，老娘和媳妇来一趟都见不到面。
沈溪对李鐩提了一些意见，总的来说还是一切听皇命行事。
他倒不是故意推诿，而是调边军入关本就不是他在主导，皇帝一手推动的事情，谁说话都不好使，而他又准备卸任兵部尚书，自然不好再过问工部之事。
但涉及豹房事务，沈溪直接表达看法：“……历朝历代君主，在京城设置皇宫外的别院并非没有先例，不过如今陛下跟太后关系有些僵，主要是跟张氏一门之前的案子有关，身为臣子，其实很难干涉君王家事。”
李鐩问道：“那之厚你不打算就此事上奏？”
沈溪笑着道：“忠孝仁义，孰轻孰重？是效忠天子，还是效忠太后？为人臣子，少过问君王家事，如今经筵日讲都停歇，就算有人要上疏跟陛下理论，也是翰苑之事，跟咱外臣有何关系？”
李鐩闻言想了下，最后点头，对沈溪的回答非常赞同。
沈溪再道：“马上年初休沐便要结束，各官署都要开衙，此时无论豹房发生什么事最好都不要干涉，之前因反对调兵，在下跟陛下间已闹出稍许不愉快……跟你说一声，年后我第一件要做之事，就是跟陛下提出卸任兵部尚书，以后再有兵部事务，可以直接去请示陆侍郎。”
李鐩摇头苦笑：“如此说来，之厚你是准备……推举陆侍郎来接替你？”
“嗯。”
沈溪点头，他对李鐩并无多少保留，到底二人在朝中的关系算是相当铁，李鐩还因为跟他的关系而被谢迁疏远。
涉及派系斗争，李鐩已被归为中立甚至沈溪一党。
李鐩道：“如此也好，你身兼两部尚书，之前便遭遇不少非议，卸任你也能轻省些，吏部尚书总比兵部尚书好，不用做那么多吃力不讨好的事。”
沈溪笑道：“还是你总结到位，兵部很多事的确费力又不讨好，不过习惯就好，若事事都顺心，那就不是人臣了。”
李鐩一怔，随即二人相视一笑，不再就此问题多说什么。
……
……
正德皇帝起来时天色已完全黑下来。
因昨日荒唐太甚，导致睡了一天精神也没有完全恢复，朱厚照起来后在等太监和宫女为他梳洗时不由出声抱怨：“这几天，朕的身子骨怎不如从前了……”
小拧子站在门口，他身前是同样前来等候吩咐的江彬。
小拧子心想：“这江彬，是否把太后和皇后来豹房的事说给陛下听？为何陛下连提都不提？”
朱厚照梳洗完成，转过身，见到小拧子和江彬，随口问了一句：“张苑那狗东西呢？今天没什么事来跟朕说？”
小拧子心里有些打鼓。
“陛下态度有些反常啊……以前陛下可不愿别人过来烦扰，怎今日竟主动问及张苑是否前来？哦对了，张苑那家伙怎没影了？”
就在小拧子腹诽时，江彬已代为回答：“回陛下的话，张公公并未到来，大概是没要紧事。”
朱厚照点头：“风平浪静就好，去跟丽妃和花妃说，今日朕要宴请两位客人，请她们一并过来饮酒。”
江彬道：“陛下，莫非宴请的是宫外之人？”
“你管那么多作何？只是两个朋友而已，他们不会威胁朕的安全。”朱厚照又看着小拧子道，“小拧子，这件事你去安排吧。”
“是，陛下。”
小拧子恭敬领命，心里大概猜想客人是苏通和郑谦。
苏通和郑谦并非没来过豹房，皇帝对这二人一向很亲近。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道：“行了，你们都退下，朕也要先进去准备，一定要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好好招待一下两位客人。若款待不周，拿你们是问！”
……
……
收到朱厚照宴请的旨意后，苏通和郑谦碰头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沈家走一趟。
二人年后没机会给沈溪送礼，当天得皇帝传召，他们想先跟沈溪讨教下面圣时的注意事项，顺道把过年礼送上。
此时二人在京城无比风光，各自有了府宅，至于他们在闽西老家的生意也是顺风顺水，有官家背景，做买卖情况自然大不相同，尤其是苏通的茶园，靠福建地方盐茶等专卖制度，还有佛郎机人高价收购，手头阔绰。
沈溪到正院迎接两个故友，看了二人送来的礼物，便知道两个老友有多财大气粗。
“……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望沈大人不要嫌弃。”苏通先迎过来，笑呵呵对沈溪行礼。
这会儿二人都换上了官员常服，有种到官衙办差的意思。
沈溪问道：“你们这是要去作何？”
二人以前来沈家时，都没有穿官服，苏通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笑道：“这不陛下请我二人去豹房参加饮宴，毕竟是年后第一次面圣，还是正式些为好。”
郑谦随即也过来跟沈溪打招呼。
沈溪没有见外，请二人到了正堂。
等上了茶水后，沈溪才道：“豹房面圣不会说朝事，不过吃吃喝喝罢了，不用那么正式。”
“确实如此。”
苏通多少有些尴尬。
身为读书人，他也知道做传奉官并非什么光耀门楣的事情，毕竟不是靠真才实学拼出来的，但直接予以承认，他又意识到这么回答不太合适。
跟郑谦交换过眼神后，苏通才又道：“若长久在陛下面前只是谈吃吃喝喝的事情，大概也不行，这不先来问问沈大人，看看是否有让我二人跟陛下旁敲侧击予以知会的事情。”
苏通非常明白事理。
个人操守方面，放纵些没什么，关键是要讲义气，明是非，作为地主阶层的一员，社会和经济地位决定了他们不需要恪守清规戒律，终日为三餐奔波的人自然想不到这种阶层的人的思维逻辑，至少沈溪没对这二人的生活方式发生质疑。
人家有的是钱，爱怎么生活，那是人家自己的事情。
沈溪心想：“也就是特殊时期，若非当今天子只知吃喝玩乐，我何至于要将他们介绍到陛下身边？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
沈溪道：“陛下如今对朝事漠不关心，在下跟陛下提的事就不多，不过倒是今日太后和皇后到豹房受阻，外间议论声很大……”
苏通和郑谦对视后，立即明白过来。
郑谦像有什么话说，但最后忍住了，因为在沈溪面前，郑谦话语权本就不高，之前他跟苏通能得到沈溪的欣赏和提拔，主要是苏通起作用。
“明白了。”苏通点头道，“能跟陛下说的，在下自会提一嘴，找机会吧……郑兄，你觉得呢？”
郑谦笑着应道：“正是。”
沈溪道：“今日乃是陛下宴请你们，尽量只谈风月不谈其他，朝中有事你们想说便说，其实不必来问我。”
苏通再次点头：“明白。沈大人您负责那么多朝事，哪里有闲工夫管这些？现在下面的人，都在谈论沈大人您劳苦功高。”
沈溪一摆手：“苏兄谬赞了，在下准备卸任兵部尚书职务，身兼两职太过辛累，一时间兼顾不过来，对鞑靼战争结束后我还是想过轻松些的生活，留在京城过几天清静日子。”
好像又明白什么，苏通点了点头，再次跟郑谦交换一下眼神。
二人从到来后，一直保持眼神的交流，大概是提醒对方把沈溪说的话一字不漏记下来，这样回头二人可以单独商量一下面圣时的对策。
他二人并不觉得参加朱厚照的饮宴只是谈论些风花雪月的事情，身为臣子，多多少少要涉及朝中事务。
不能当佞臣，不能受万人唾骂，眼前还有个实际的榜样，只要按照沈溪的做官逻辑去办事便可。
再商谈一番，二人站起身来，苏通道：“沈大人，就不烦扰您了，陛下相召不敢多耽搁，这便告辞。”
沈溪起身，亲自送二人出门，足见对他们的重视。出大门后，沈溪甚至目送二人的马车走远后才返回府中。
……
……
苏通和郑谦在豹房得到的礼遇，并非普通大臣可比，就算沈溪去也不可能得到如此招待。
二人在侍卫引领下直接进到内院，旁边还有小拧子解说沿途景致，小拧子对这两位多少有些巴结。
对于小拧子来说，“审时度势”最为重要，当他发现朱厚照对于宫外由沈溪介绍的两个举子如此看重，便意识到，其实可以借助二人打压江彬，之前江彬对苏通和郑谦的仇视态度他也看在眼里。
小拧子心想：“我乃是太监，属于皇室家奴，跟江彬斗，有些自不量力，而这两位大人可就不同了，那是朝官，而且跟陛下是朋友关系，和江彬一样都是正常男人，他二人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或者比江彬都要高。”
“两位大人，陛下今日便在前面的阁楼设宴款待，阁楼上能直接看到戏台……请随小人来。”
小拧子在苏通和郑谦面前表现得好像个普通太监，低人一等的那种，但苏通和郑谦却知道现在小拧子在豹房的地位，不敢有任何怠慢。
“拧公公客气了，您先请。”苏通笑着说道。
小拧子对二人的态度非常满意，我对你们是否谦卑那是我自己的事，若你们不识相跟我摆架子，那就是诚心跟我作对。
到了阁楼上，二人到空荡荡的桌子前坐下，马上有人将暖炉送过来，房间内的温度随即上升。
“陛下还没过来，这里有一些茶点，二位可先用。”小拧子招呼宫女将茶水和点心送上。
苏通这边还算正常，郑谦却一个劲儿地盯着小宫女看，因为按照道理，豹房内的宫女基本是皇帝禁脔，但以二人跟朱厚照的关系，朱厚照经常赏赐宫女给他们，所以郑谦更为留心些。
“咳咳！”
苏通清了清嗓子，提醒郑谦注意场合。
郑谦这才收回目光，悻悻地拿起茶杯，发现茶水很烫，又赶忙放下。
苏通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裹，道：“拧公公，这里有一点心意，望您笑纳。”
说着打开一条缝，里面显露一布包的大明宝钞，因为银子不能直接带进豹房，苏通便拿出纸质的宝钞来。
大明从开国到正德年间，宝钞已名存实亡，不过好年份的宝钞还是有一定价值，随着市面上银子数量增多，纸币体制受到严重冲击。
“这怎么好意思？”
小拧子嘴上这么说，手脚却很老实，直接把布包接过来揣进怀里，对他来说，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而且眼前并不是什么文字腿，差不多是鸡腿甚至羊腿了。
郑谦道：“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望拧公公不要嫌弃，今日面圣，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还望您多提点。”
小拧子微笑着说道：“两位大人乃陛下跟前红人，咱家可比不了，只能说尽量帮忙。陛下跟前别乱说话，多说说奇闻异事，坊间传闻，最好都跟风月有关，这些事两位大人懂得多，小人却是两眼一抹黑。”
……
……
等了很久，差不多快到二更天，朱厚照才姗姗来迟。
朱厚照带了两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前来，一个是丽妃，另外一个则是花妃，这二女可算是皇帝跟前最得宠的女人，二女有一定手段，各自拥有一大批拥趸。
豹房内，并非只有小拧子、江彬、张苑这样的大佬，还有很多中下层的供奉、管事、锦衣卫、小太监、小宫女等等，这些人形成的小圈子在豹房内算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只是这些跟小拧子和江彬属于不同的阶层，彼此没有多少交集罢了。
这些圈子为图存，各自找人投靠，其中就包括丽妃和花妃这两位深受朱厚照宠幸的女人。
“参见陛下。”
苏通和郑谦知道朱厚照要上楼，已起身到楼梯口等候，见到朱厚照后直接跪下来行礼。
朱厚照一摆手：“两位兄台何必如此多礼？虽然这里是朕的自家地方，却也不是清规戒律繁琐的皇宫，根本不需要如此见外……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朕的爱妃，一位是花妃，一位是丽妃。”
“参见娘娘。”
苏通和郑谦正要继续行礼，却发现两个女人正在对他们行礼。
虽然花妃和丽妃在豹房身份不低，但始终没有正式的名分，她们明白规矩，就是在君王和他人面前，她们要把自己摆在很低的位子上，这样皇帝才会对她们满意。
朱厚照笑道：“一起坐，来人啊，可以上酒菜了。”
朱厚照先大模大样坐下，随后是苏通和郑谦，最后花妃和丽妃各自坐在皇帝一侧。
朱厚照抬头看了二人一眼，笑道：“也是朕没考虑清楚，应该让你们带女伴来才对。不过也无妨，这里不缺女人……来人，请几位美人儿上来。”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楼梯口侍立的小拧子便对楼下示意，十几名由朱厚照亲自带来的“美人”在两名小太监引路下上楼而来。
莺莺燕燕让苏通和郑谦看花了眼。
朱厚照笑着说道：“二位兄台莫要以为朕忘了今天邀约，只是朕在里边为二位挑选美人儿，这才晚出来些，你们看看可满意？”
苏通和郑谦这才敢直接扫视面前的美女，等在烛光照耀下看得清楚明白后，才发现这十多位所谓的“美人”，姿色是不错，但年岁没有二十岁以下的，一看都带有成熟风韵，而非少女清纯稚嫩的那种。
他二人当然明白，这是皇帝的偏好，并非是有意找一些“淑女”来，只是皇帝以其自认为最好的“美女”来招待二人罢了。
“真好。”
苏通感慨了一句。
朱厚照哈哈大笑：“苏兄，你也觉得是吧？朕就说跟苏兄和郑兄口味相当，看看这身材和风韵，朕没白花这么多时间。”
说话间，朱厚照望着站在一边等候“挑选”的十几名“美女”，这些女人既是皇帝亲自挑选，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在人前露面，以苏通和郑谦二人的想法，这些女子大概都是皇帝以前宠幸过，跟他们曾经送给朱厚照的那些姬妾身份相当。
朱厚照异常热情，等着苏通和郑谦选由他精挑细选的美女。
但奈何刚刚见过沈溪的苏通和郑谦，都不敢表现得太放肆，这会儿他们想的更多的是如何去当一个匡扶社稷的有用之臣，而非被人唾骂的佞臣。
苏通无奈地道：“陛下，其实臣二人只需喝酒用膳便可，无需人作陪。”
朱厚照笑道：“你们是不好意思在朕面前挑选吧？这有什么好避讳的？咱都不是外人，若非花妃和丽妃平时对朕也算侍奉周到，朕将她们送给你们又如何？”
丽妃和花妃心里都发怵。
普通百姓断然不会做出的事，但在她们看来这个皇帝却可能会做，因为她们本身就是由旁人送到皇帝这里来的。
苏通和郑谦还是不做声。
朱厚照大概看出二人的为难，洒脱一笑：“这样吧，人由朕来给你们选，便留下朕觉得不错的几个……前面那四个留下来，过来给客人敬酒。”
当前四名女子欠身一礼后走过来，分别坐到苏通和郑谦旁边，开始为苏通和郑谦倒酒。
这让苏通和郑谦的神态更加拘谨，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
“臣妾也为陛下斟酒。”
丽妃在这种场合显得更洒脱些，拿起酒壶为朱厚照倒酒，此举赢得了朱厚照赞许的目光。
花妃不甘示弱，马上为朱厚照夹点心，却被朱厚照扫了一眼，只能赶紧收回纤手。
小小的插曲并未让酒宴失色，朱厚照继续道：“今日请两位兄台过来，特地准备了一些助兴节目，除了戏目外，还有番邦进贡来的舞姬表演，看看是否入眼……有喜欢的只管跟朕说。”
说完，朱厚照也不等二人应允，便直接对小拧子打招呼：“开始吧。”
小拧子赶紧去安排，只见他拿出一面小旗摇晃一下，好像战场上传军令一样，随即远处开始有了锣鼓声。
锣鼓声响起后，更多的菜色被送到宴席桌上，苏通和郑谦仍旧拘谨地坐在那儿，有小太监过去将阁楼临戏台方向的窗户悉数打开，如此一来可以从酒桌上直接看到对面的戏台，有种空中楼阁观戏的感觉。
朱厚照笑道：“这戏台刚搭建起来，朕来了也没几次，正好让你们试试。”
苏通和郑谦脸上都浮现荣幸的神色，随着朱厚照的目光一起看向戏台方向，那边的戏台高出地面三丈有余，若是上面表演武戏的话，非常危险，摔下去的话非死即伤。
就在二人担心时，好戏正式开始，而正如二人想的那样，在这么高的戏台上表演的第一出便是武戏，上去几个少年便在上面翻起了跟头，而且一路翻到戏台边缘才停住，而后这些人又继续翻回去，看得二人心惊胆寒。
“好！”
朱厚照非常高兴，一边拍手一边叫道，“这才叫魄力，表演得好一律有赏。”
苏通跟郑谦对视一眼，都看出皇帝脾性古怪，心中冒出个想法：“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
……
朱厚照看戏时，小拧子往楼下去了，接下来的事跟他无关，伺候皇帝成了那些小太监的差事，他得先回朱厚照的寝殿继续值夜。
小拧子心里还有些不甘：“好不容易伺候陛下一次，却这么快就被赶走，也不知江彬那小子到底在陛下跟前吹了什么风。”
就在他想心事时，只见江彬迎面过来，跟平时一身戎装不同，这次江彬穿着身便服，显得儒雅多了。
“拧公公？”
江彬倒不是完全不给小拧子面子，走近后驻足打招呼。
小拧子道：“陛下在上面宴客，你来作何？”
江彬道：“本将前来赴宴，难道不行？”
小拧子吸了口凉气，他当然明白江彬有资格上去参加宴会，心里在想：“陛下真是让人难以揣摩，请两个宫外人来做客也就罢了，怎么还让江彬这小子上去掺和？”
江彬不再停留，径直往楼梯口而去，侍卫不加阻拦便放江彬上去，甚至连搜身的步骤都省了。
小拧子见状无奈摇头，趋步出了后院，才出月门便有小太监前来通知：“拧公公，张永张公公已等候多时。”
“他来作何？”
小拧子皱眉问了一句，但其实他并不需要答案，小太监可没法回答他，他连忙往前院而去，到大门口的会客室，只见张永已起身迎接他。
简单见礼后，张永问道：“陛下在里面宴客？”
小拧子板着脸道：“你倒什么都知道，谁跟你说的？”
张永道：“下面那些小的都在谈论，鄙人如何能不知？倒是拧公公，你怎么出来了？”
小拧子道：“咱家本以为能陪伴陛下左右，但陛下吩咐，把基本的安排妥当后便不用在留在里面伺候，咱家凭何留下来丢人现眼？倒是那江彬，居然堂而皇之上楼去赴宴，还要跟陛下同桌饮宴……真是不可思议。”
张永琢磨开了，一时间没有回答，小拧子则用怪异的目光打量张永，道：“你早就知道咱家会半途被赶出来？”
张永回道：“鄙人本想见一下沈大人，跟他谈年后开衙的事情，谁知沈大人拒人于千里之外，还派人通知，说年后他将不再负责兵部事务……如此看来，沈大人有卸任兵部尚书的打算，所以鄙人特意来跟拧公公你商议一下。”
小拧子冷笑不已：“你还没说为何来找咱家……你如何觉得在这里干等，一定能等到咱家？”
张永摇头：“拧公公误会了。咱家不过是听说陛下宴客，想过来看看情况，未曾想拧公公您会这么早出来……本以为至少要等到半夜后，但还是跟小的们打了声招呼，让他们看到你后告诉你一声鄙人行止。”
“是吗？”
小拧子将信将疑，随即一摆手道，“朝廷的事，莫来问咱家，咱家管不了那么多。沈大人就算卸任兵部尚书，那也是朝中的风云人物，谁人能忤逆他？何况陛下未必会准允……”
“沈大人若坚持要卸职……”张永有些迟疑。
小拧子厉声喝道：“那也跟你无关。”
……
……
夜深人静后，豹房内的酒宴仍旧在继续，而此时沈溪也才刚尽兴一回。
惠娘的小院内，沈溪从榻上下来，坐在桌前喝茶，至于惠娘则简单整理衣衫，到门口将装着参汤的砂锅接过来。
“老爷还是喝一些参汤，刚煲好的，补身子用。”惠娘非常贤惠，将砂锅放到沈溪面前的桌子上，李衿用汤勺盛满一碗，递给沈溪。
沈溪笑道：“看你们，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何至于喝这些东西？”
惠娘道：“就算老爷正值壮年，也该喝一些驱驱寒气，总归是养生的东西，对老爷身体有益无害。”
沈溪不想跟惠娘解释太多，对他来说，对于中药的补方并不太信任，不过他也不会拒绝惠娘的好意，到底是惠娘的一片心意，早年惠娘经营药铺，沈溪不会在惠娘面前说太多关于中医的事。
沈溪喝了两口，随即望向笑盈盈看着自己的李衿，道：“衿儿，你也喝一点。”
惠娘坐下来道：“衿儿体寒，喝这些东西虚不受补，反倒对身体有害，而且现在衿儿还在备孕，平时她调理身体的方子会另开。”
沈溪问道：“谁开？你开吗？”
惠娘点了点头：“妾身以前总归经营药铺，知道些医理，给衿儿开个补身体的方子还是能做到的，而且还要给老爷补……”
说了一半，惠娘便缄口。
沈溪大概知道，参汤中应该加了什么“补药”，目的是为了让李衿可以早怀孕。
沈溪心想：“大概是惠娘也感受到儿子送走后心灵空虚，她自己也知年岁大了再想怀孕不容易，干脆把希望寄托在年轻的李衿身上，如此也是为了补偿李衿在沈泓走后内心的失落。”
沈溪尝了一口参汤就不想再喝，但念在惠娘一片苦心，便又多喝了两口，实在喝不下去才放下来。
惠娘道：“老爷最近有时间的话，过来多陪陪衿儿，她也是个可人的丫头，心里就想着怎么伺候好老爷。”
听到这里，李衿已经面红耳赤，低下头去，整个人羞得无地自容，惠娘则显得大大咧咧：“老大不小了，入老爷门也有七八载，怎还如此害羞？”
沈溪笑道：“也好，不过希望惠娘你更善解人意些。”
惠娘没好气地道：“妾身到底不能跟年轻那会儿……很多事已跟以前不同，就算能伺候好老爷，也没法帮老爷开枝散叶，但衿儿这边则不同，老爷现在身边的丫头不小，但这两年却不见府上添丁，老爷自己或许不打紧，但妾身却替老爷着急。”
沈溪不由哑然失笑，心说：“惠娘不在府中为一家之主母，操的却是沈家正妻的心思。不过若是惠娘进了沈家门的话，韵儿倒真可能退位让贤。”
沈溪道：“时候不早，该早些休息了，明日一早我还要回去。”
惠娘望着李衿：“衿儿，好好伺候老爷，今日妾身还有点事去做，便不在房内留宿。老爷，妾身先告退了。”

第二四〇三章 人来疯
豹房内的酒宴还在继续。
对于正德皇帝来说，作息时间完全是白天黑夜颠倒，跟苏通和郑谦的情况还是有所不同，这两位最多熬到深夜，基本上不会玩通宵，但对于朱厚照来说不整个通宵才没劲。
二人一直想找机会说关于张太后和夏皇后造访豹房之事，这也是沈溪的交待，他们想完成使命。
至于江彬是否在场，他们并不怎么在意，江彬虽然入席但基本没有话语权，都是朱厚照作为主人在张罗，由始至终他们都不知道这位请来作陪的人是谁。
终于，半夜酒宴转了场，看过一场血腥的斗兽表演后，朱厚照终于给了他们说事的机会，笑眯眯地问道：“近来民间可有议论？尤其是关于朕的事情？”
苏通和郑谦经常流连秦楼楚馆，对于市井之事非常熟悉，朱厚照忽然想问问百姓对他的评价，准备听两句恭维。
苏通想说什么，却被郑谦抢了先。
郑谦恭敬地道：“如今京城一片安定，都在颂扬陛下治国有方。”
“是吗？”
朱厚照脸上露出喜色，虽然他平时还算明事理，但来自于旁人的恭维还是乐于接受的，尤其是在多喝几杯，酒意上头后。
苏通抱拳道：“正是如此。”
朱厚照不由哈哈笑道：“朕做的还不够，主要是朝中大臣得力，两位兄台也有功劳。这是朝廷上下齐心协力才取得的成就。”
“如此臣二人为陛下敬酒。”郑谦笑着站起。
苏通和郑谦起身举杯，江边很不情愿地站起来，旁边花妃和丽妃也都起身，一起为朱厚照敬酒，朱厚照乐得接受。
等酒水下肚后，几人重新落座。
郑谦又道：“今日外间在传，说是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莅临豹房，好像跟陛下有什么事说，这件事市井间传得沸沸扬扬。”
朱厚照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皱眉问道：“你说民间在传什么？太后和皇后几时到过豹房？”
说到这里，朱厚照忽然意识到民间风传不可能是空穴来风，随即侧过头打量江彬，大有征询之意。
江彬随即站起来，抱拳道：“陛下，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今日……昨日是到过豹房，臣将人阻挡在外，未让其惊扰陛下清梦。”
到这会儿，江彬不敢再隐瞒，将事情和盘托出。
朱厚照脸色非常难看，道：“连民间都知道的事情，朕却不晓，江彬，你事情做得很出色嘛！”
郑谦和苏通听到后心里不由发怵，他们没料到这件事居然跟同席的这个人有直接关系，他们现在说出这件事等于是直接得罪了江彬，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彼此都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但总归江彬手头掌握有兵权，而且以江彬敢直接阻拦太后和皇后面圣，便可看出此人胡作非为惯了。
“臣该死。”
江彬单膝跪地，向朱厚照行礼。
朱厚照坐在那儿，脸上满是气恼之色，但并未直接发火降罪，只是道：“今日咱们只谈风月，不谈那些不开心的事，等回头朕再收拾……不，江彬，你现在就退下，朕不需你作陪！苏兄、郑兄，来，我们继续喝酒。”
……
……
江彬被朱厚照直接赶出豹房后院，这是以前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
他心里一阵懊恼，明明自己正得皇帝宠幸，突然来了两个不知根底的朝官，跟皇帝同席饮酒不说，还哪壶不开提哪壶把张太后和夏皇后造访豹房的事情说了出来。
江彬心想：“幸好陛下不知我假传圣旨，否则后果会更严重……不过我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安宁，说白了我是不计荣辱，尽心尽力办事，陛下就算知道内情应该也不会埋怨我。”
江彬从豹房内院出来，没有停留，穿过皇帝寝殿往门外走了，小拧子本在殿宇角落打瞌睡，见到江彬出来，稍微惊讶了一下。
“他怎么出来了？”
小拧子并未上前去打招呼，因为他坐的地方光线异常昏暗，江彬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小拧子心里琢磨开了，“陛下让他参加饮宴，何等宠幸？怎半途就离席了？难道是有不方便的地方？又或者是让他出来办什么事？”
等江彬过去后，小拧子从阴影里出来，本想追出去看看，但随即意识到什么，转身往内院去了，才过一道门，便见一队送酒菜的小太监从御膳房那边过来，小拧子抓住其中一人问道：“陛下设宴之所出了什么事情吗？”
小太监被人打扰正要惊呼，等看清楚是小拧子后才恢复平静，恭敬回道：“啊……拧公公？小的……不太清楚，应该……没事吧。”
小拧子再次提问：“那江大人怎么出来了？陛下安排他出去做事？”
小太监用心想了下，摇了摇头：“具体情况小的不太清楚，好像是江大人因什么事而忤逆陛下，被赶了出来。”
“是吗？”
小拧子心中一阵欣喜，但又觉得这件事有些不靠谱，一摆手让小太监离开。他站在那儿琢磨了一下，决定回头去问丽妃情况，毕竟丽妃是当事人，应该清楚内幕。
……
……
快天亮时，苏通和郑谦才从内院出来。
小拧子从二人的模样判断，二人应该是“尽兴而归”，不过朱厚照却没从内院出来，传出话来，说是不准备回寝殿休息。
小拧子在确定朱厚照不出来后，打听了一下丽妃和花妃的情况，得知当日由花妃侍寝，意味着丽妃会回自己的院子独眠。
小拧子心想：“花妃本都失宠了，怎突然又压丽妃一头？这下丽妃该着恼了吧？”
带着担忧，小拧子去见丽妃，想知道宴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见到丽妃后，小拧子才发现丽妃并未有任何不悦，正满脸平静接受宫女侍奉，此时正要沐浴，准备休息。
“娘娘？”
小拧子站在纱帐外，不敢往里面走，虽然他是太监算不上男人，但丽妃不喜欢有人在她沐浴时打扰。
丽妃从屏风后走出来，到了浴桶前，侧头问道：“拧公公来作何？”
“娘娘，小人听说一些事，特地来跟娘娘您求证。”小拧子头偏向一旁，道，“听说花妃被陛下留下侍寝了？”
丽妃人已经进入浴桶，随即传来水声，还有波澜不惊的话声：“乃是本宫主动避让，让花妃可以得陛下宠幸……陛下一直希望身边女人能和睦相处，本宫这么做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谁让那女人近来没得天子恩泽呢？”
小拧子心里感慨：“女人的心思可真捉摸不透，丽妃也算是非常棘手的人物，揣摩陛下心思真是厉害！”
小拧子再道：“娘娘如此做，定能得陛下欣赏，娘娘真有六宫之主的风范啊。”
“什么六宫之主，大明皇宫确实是有主，而且还是两个。”丽妃的语气突然变得冷漠起来。
小拧子一怔，忽然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这时丽妃又道：“你想问江彬的事吧？陛下召见的苏大人和郑大人，于席间说及昨日太后和皇后造访豹房之事，陛下竟一无所知，怎能让陛下不着恼？说是回头要治江彬的罪……不过这事儿你别指望太多，陛下不过是说说罢了。”
“啊？”
小拧子本来正高兴，觉得最大的竞争对手江彬已被制裁，而且背后可能是沈溪在出招，眼见胜利在望，但在听到丽妃的分析后，马上惊愕起来，问道：“娘娘，江彬犯的可是欺君之罪，他假传御旨……”
丽妃道：“你以为若是陛下知晓太后和皇后来豹房的话，所下御旨跟江彬假传的圣旨有何不同？”
“呃！？”
这问题，小拧子根本回答不出来，不过在仔细思索后才发现好像没什么区别，因为朱厚照本身对张太后和夏皇后便不感冒，避而不见是最好的选择。
丽妃又道：“你在意的是陛下什么时候把江彬赶走，或者江彬几时失势，这么跟你说吧，江彬的威胁远比以前的钱宁大，现在其圣宠还未多牢固行事便已无所顾忌，想来日后更甚。要迫使其倒台，非要沈大人亲自出马不可……你明白吧？”
小拧子当然明白，不过他却无话可说，因为许多事不是他能左右。
……
……
确实，能斗倒正德皇帝身边宠臣的能人，目前只有沈溪一个。
以前刘瑾和张苑，算是先例，连钱宁的失势也多少跟沈溪推波助澜有关，在小拧子心目中，早就把沈溪当作神明看待，不过因沈溪高高在上，小拧子很多时候没法指望沈溪。
等小拧子出来时，只见江彬正在皇帝寝殿门口等候面圣。
小拧子过去道：“江大人，你是在等陛下出来？陛下已传出口谕，说是今日不会到寝殿休息，直接留宿后院。”
江彬点了点头，身上少了些傲气，却多了几分沧桑，道：“劳烦拧公公通传，在下先回去歇息了。”
说完江彬转身便要走。
“等等。”
小拧子叫住江彬，江彬也一反常态站定，小拧子过去道，“江大人，关于昨日之事，咱家都认为你做得有些过了，无论陛下跟太后和皇后娘娘关系如何僵，都不该是咱做奴才的应该干涉的，哪怕你是出自善意。”
江彬皱眉，不明白小拧子为何要这么说。
小拧子又冷笑一声：“以你的性格，大概除了陛下外，没人能驯服，咱家也没那本事。不过咱家至今记得跟你初次见面时你那些表忠心的话……若你遭难，记得跟咱家说，咱家绝对不会坐视不理，到时你投到咱家门下也不晚！”
江彬大概明白，小拧子这是在找机会收拢他。
若是换作以前，这种话他根本就不会理睬，但在皇帝面前吃瘪后，突然觉得小拧子也算“有情有义”。
他抱抱拳，未再多说，径直往豹房前院去了。
……
……
江彬在皇帝跟前遭遇挫折。
在朱厚照看来，这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不过在内宫的人看来，却是天大的好消息，几乎要到奔走相告的地步。
以至于上元节的热闹也不及这件事来得那么痛快，张苑表现最为明显，因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江彬算是他最大的敌手，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而另一个则是皇帝跟前最得宠的佞臣。
上元节这天早晨，张苑领了皇命，要给京城正三品以上的官员家中“送礼”。
皇帝给大臣送礼并不是很稀奇，不过应该在年前完成，但这次朱厚照却选择在年后送礼，也是突发奇想，而人员名单中收到礼物最多的人自然是沈溪。
朱厚照让内府准备的礼物算不上多贵重，加起来不到两千两银子，而沈溪这边的礼物几乎就占了一半。
其他各家有个价值十两八两的礼物都算是位高权重，张苑自然不负责各家礼物配送，他只送沈溪这一家，实际上是登门讨教问题。
但怕被沈家人认出，他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等进了沈溪书房，张苑才将蒙脸的黑布给摘下，沈溪打量几眼，哭笑不得道：“张公公要来便来，作何做出如此姿态？”
张苑小心翼翼，连话都不敢说大声，左右看看，这才道：“这不是怕被家里人认出来么？现在麻烦事很多，要到沈大人府上来的次数也多了，就怕被人撞破……沈家人可很喜欢张扬的……”
张苑自然清楚沈家人的传统，若他被认出来，那些大嘴巴非将他当太监的事传得街知巷闻不可，以至于来沈家时心里多少有些顾忌。
沈溪道：“既然来了，有事直说吧。”
张苑一脸乐呵呵的模样，似乎心情很好，“这不是听说江彬被陛下所厌么？这两天他都没近陛下的身，看来其前途已是一片暗淡！”
沈溪眯眼道：“所以说，你是因江彬倒霉之事而沾沾自喜？”
“嘿，也别如此说咱家，咱家只是觉得很解恨，看他之前受宠时在咱家面前耀武扬威的模样，有这下场纯属咎由自取！敢挑唆陛下和太后的关系，他分明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张苑恶狠狠地道。
沈溪摇头：“如果我说这件事对他毫无影响，甚至陛下对他会更加器重，你会怎么想？”
“这怎么可能？”
张苑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陛下若是对他前事不计的话，早就接见他了，何至于这几天要晾着？”
沈溪叹道：“你在陛下跟前那么久，连陛下的心思都看不懂，就莫要……算了，现在你去豹房看看，说不一定他已被陛下召见，甚至还得到什么重要差事……”
“不可能。”
张苑一摆手道，“陛下已歇息了，你当陛下有心情在白天见一个罪臣？”
说到这里，张苑忽然想起沈溪没有言笑的传统，顿时变得紧张起来，道：“那咱家这就回去看，礼物送来，沈大人不必多送，告辞告辞。”
……
……
张苑回到豹房，找人问过，果真如沈溪所言，江彬获得皇帝传见，而且现在江彬似是领了重要军职，去都督府接洽，涉及豹房乃至整个京城的防务。
“陛下这是怎么了？昨日还对那小子不理不睬，今日怎就委以重任了？”张苑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去了沈家一趟，回来后什么都变了。
他想去找小拧子问问是怎么个状况，却不知人在何处，他又召来几名小太监问询，依然无果。最后他想到后院去看看，却被侍卫堵住去路。
虽然张苑平时有面圣的权力，但仅限于一早一晚，别的时候侍卫不会让他入内，需要他出具御旨，或者等里面的人出来传唤。
“真他娘晦气！”
张苑很生气，却无计可施，最后只能怏怏不乐离开豹房回皇宫，到了司礼监，这会儿李兴、张永两名秉笔太监在，高凤却不见踪影。
朝廷官署有上元节前休沐的传统，但宫里就不同了，不管是掌印、秉笔还是随堂太监，都是皇室家奴，除非皇帝恩典，不然这边最多只有年初几天可以轻松些，别的时候都要打起精神办事。
张苑左右看了看，气势汹汹地问道：“高凤人呢？”
本来高凤在宫中的地位比张苑高，年岁也更长些，旁人都尊重有加，但张苑上来便直呼其名讳，一点礼重的意思都没有。
李兴过来道：“听说是太后娘娘传召，有要紧事相商。”
张永也道：“今日司礼监一片清净，没什么政务需要处理，不知几时可以散衙回家？今天到底是上元节，谁都想早些回去休息。”
张苑黑着脸道：“你张永可以啊，人在宫里办差，却每天都能回私宅，宫里衙门就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所，也不看看咱家，还有李公公有多辛苦？”
本来张永以为张苑的脾气是冲着高凤发的，却不知为何这把火突然烧到自己身上来了，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
因不知张苑的火气从何而来，张永识相地退到一边，没有辩驳。
张苑一拍桌子：“那江彬，分明做错事，陛下却只是对其略施小惩，今日便又重新获得重用，你们说说，这种狗东西该怎么对付？”
这个话题让李兴和张永都很不适应。
以前虽然宫内这班管事太监都把江彬当作心腹大患，却没人在公开场合商议如何针对，现在张苑直接把话题挑明，也不怕传到江彬耳中招惹来是非。
李兴思索一下，道：“江彬乃武职，跟以前的钱宁很像，跟咱不是一路人……不好应付啊！”
张苑挥动双手，张牙舞爪地道：“他跟钱宁一样？钱宁是太监的干儿子，你们自己没干儿子？江彬是谁的干儿子？”
因为张苑全在泄愤，以至于他的话很难让李兴和张永接。
李兴仔细思索一下才道：“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要么是陛下降罪，要么只能是……等其自己玩儿完。”
张苑道：“那意思是，找人把他解决掉？”
李兴和张永对视一眼，都觉得张苑走火入魔，大有要乱来的架势。
张苑却像找到方向一样，点头道：“嗯，就这么办，找人把他解决掉，从此一了百了，现在谁都不想让他活着！朝中文武都把他当作眼中钉！”
……
……
张苑并未在司礼监停留太久，得到个对付江彬的计策后，便匆忙离开，大约是出宫找人办事。
“疯了疯了，张公公简直不知所谓，居然要杀陛下身边当红之人，他以为自己是谁？”
李兴难以置信，为了争宠，居然使出杀招，这种事他以前可从来没遇到过。
张永则不急不慢道：“司礼监掌印太监，说到底也位高权重吧？他想杀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李兴一怔，随即意识到张永说的那个有生杀予夺大权的人是刘瑾，而以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也的确非常风光，江彬照理说根本不是张苑的对手。
李兴摇头：“今时不同往日，陛下宠信谁，谁就高人一等，若非江彬不是宫里人，怕是他现在已经坐到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了吧？”
张永笑了笑道：“司礼监掌印位子已经有人坐，陛下未必需要再安排一个人来，江彬在陛下身边另有用处，听说涉及京师守备和戍卫，陛下分明是要建立一套全新的禁卫体系，只听陛下一人，连之前被陛下从宣府带回来的许泰，也参与其中。”
“这……”
李兴开始变得犹豫起来，不知该如何评价此事。
张永道：“不过可惜，这件事始终跟朝廷制度违背，而且江彬只听陛下的，这就很微妙了，固有势力之人，诸如寿宁侯和建昌侯，已不成威胁，但若沈大人出手的话……”
“哦。”
李兴突然明白过来，点头道，“也是，作何不请沈大人出手对付江彬？靠找人暗杀……简直是痴人说梦！”
因为张苑经历过沉浮，再加上皇宫体系的人都觉察张苑此人没什么本事，使得李兴这样皇宫体系的人非常看不起，并不会因为张苑是司礼监掌印而有所改观。
张永一摆手：“人都走了，咱也没必要留在此，咱家先去找拧公公，你先回去歇着。”
……
……
张永出宫，直接往小拧子府宅而去。
到了地方，先将小拧子叫醒，跟小拧子说了张苑在司礼监发疯的事，小拧子打了个哈欠道：“真是活该，江彬现在可说是陛下面前炙手可热的人物，岂是他张苑说杀就能杀的？这话若传到陛下耳中，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张永试探问道：“要不把话这话递到陛下耳中？”
小拧子眼睛骨碌一转，随即摇头：“那倒没必要，这个张苑背后可能有更大的势力，比如说沈大人可能在为其撑腰呢。”
张永道：“那咱现在是先对付江彬，还是对付张苑？”
小拧子再想了想，继续摇头：“都一样，不好对付，但也都容易对付，就看沈大人先对谁出手了……不过从长远看，还是江彬的威胁大，咱家就不信沈大人会看着他掌权而坐视不理！”

第二四〇四章 谈条件
上元节，沈溪留在府中陪家里的女人过节。
简单而充实！
家里的女人非常喜欢节日热热闹闹的感觉，阖家团聚，无忧无虑！沈家的安逸正是建立在这几年沈溪官运亨通以及皇帝对他的绝对信任上。
谢韵儿特地给家里的女人准备了过节礼物，虽然沈家有本总账，但各房还是有自己的私房钱，对于女人来说最喜欢的便是往自己的院子里贮藏东西，基本不是为自己准备，而是留给自家孩子。
晚饭过后，沈溪并没有带家里女人去街上看花灯的打算，谁要是想去的话，自然会有大批侍卫保护。
不过沈家院子也是张灯结彩，家里人非常喜欢这种氛围，一群孩子在沈亦儿的带领下跑来跑去。
沈亦儿这位沈家大小姐，只有在上元节这两天才有资格到大哥家里来玩，这跟年前她“胡作非为”有关。
“老爷，外院有人通传，说是宫里有人来见。”小玉从前院过来，到了后堂，只见沈溪坐在临窗的桌子前喝茶，赶紧通禀。
沈溪微微皱眉，想不通这会儿谁会来见他，“张苑之前来过，朝中也无大事，或许是另有目的之人前来造访。”
等沈溪从内院出来，到了前面的正堂，只见司礼监首席秉笔高凤正带着几分焦躁不安站在那儿。
见沈溪前来，高凤赶紧过来行礼问安，对沈溪无比恭敬。
以沈溪对高凤的了解，这是个有背景有势力的太监，一旦拿出这种态度，必定是有事相求。
“沈大人，入夜后前来叨扰，老奴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过也是有要紧事跟您说。”高凤一脸苦涩，好像有些话不太容易出口。
沈溪微笑着道：“高公公这是说的哪里话？既来便是客，坐下慢慢叙话便可。”
高凤赶紧推辞：“不必了，沈大人，让老奴站在这里说话便可。其实……有件要紧事跟您说……有关两位国舅爷……”
不用高凤提，沈溪见到是高凤的第一时间，便猜想他前来一定是出自张太后授意，朱厚照直接下达命令的人中并不包括高凤，而高凤也不可能是领司礼监掌印张苑的命令前来，因为张苑对高凤的背景始终有所顾忌，对其没那么信任，只会给他安排一些苦差。
沈溪道：“两位国舅爷的案子，本官早已卸下，之前已跟陛下上奏请辞，也得陛下准允，高公公应该知晓才是。”
高凤为难地道：“沈大人，其实内情如何，老奴不想跟您兜圈子，这件案子，或许两位国舅爷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他们到底是太后在这世上最亲近之人，太后娘娘并不想让本家弟弟在牢房受苦，之前太后娘娘想跟陛下提及此事，却遭遇一些麻烦，未能顺利面圣，这几日都以泪洗面，老奴看着心疼啊……如今能跟陛下提出请求，让陛下宽恕两位国舅之人，非沈大人不可。”
说这话时，高凤一直在暗中观察沈溪的神色，想知道沈溪有无意思帮忙。
对沈溪提出这要求，其实非常过分，天下人都知张氏兄弟第一次落罪就是因为派人去刺杀沈溪，等于说彼此间结下很深的梁子。
沈溪神色间满是迟疑：“本官真能帮上忙？”
“您能的。”
高凤似是看到某种希望，目光热切，“这也是太后娘娘对沈大人的期冀……先皇仙游后，太后娘娘本家势弱，陛下如今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若是出了什么事，还不是要靠张家人帮衬？您乃朝中重臣，当知其中利害关系……”
沈溪没说话。
现在只是高凤为了某个目的说些套话，至于张氏兄弟是在帮朱家人，还是在坑朱家人，其实高凤自己也是心知肚明。
沈溪道：“高公公切勿以为本官无意相帮，在这案子上，本官的意思，其实跟谢阁老一样，都希望不要闹得太大，可以让两位国舅有机会获得宽赦，但现在陛下还在气头上，又因一些事，陛下还未彻底消气，这会儿去跟陛下提宽赦两位国舅的事，只怕是火上浇油。你看……”
高凤想了下，苦笑着道：“可也不能这么干等下去啊，尤其是二国舅那边，人已在牢房里停留半个月，之前老奴去传达陛下夺爵的诏书，他的身体状况就不是很好，一直咳嗽不停……至少先回府宅，过几天安生日子啊？”
沈溪点了点头，道：“倒也是，建昌侯曾为大明立下功劳，他又一向养尊处优惯了，哪能吃得了这种苦？”
“对对，沈大人您答应去跟陛下提了？”高凤听到沈溪的话后分外亲切，便在于沈溪对张延龄的称呼仍旧是“建昌侯”，这是他自己平时都不敢提的称谓，到底张延龄已经被正德皇帝褫夺爵位，已是平民一个。
沈溪似在思索，过了半晌，才感慨地说道：“既然是太后娘娘的意思，本官若什么都不做，便有违臣子之道，本官也希望太后跟陛下间关系融洽……这件事本官便答应下来，但结果却不敢保证。”
高凤想了下，似也做不了别的奢求，只得点头：“好。”
沈溪道：“高公公其实可以去请谢阁老出面，以谢阁老在朝中的地位，若是能一起上奏为两位国舅求情的话，陛下多半会给面子。”
“这个……”
当高凤听沈溪提到谢迁的名讳时，明显有些为难。
沈溪大概明白，就连张太后和高凤也知道在涉及劝说皇帝的事情上，不能劳驾谢迁，很多事一旦让谢迁牵涉进去，很容易事与愿违。
朱厚照跟谢迁之间的矛盾，在朝中可不是什么秘密。
高凤略微迟疑，还是强笑着点头：“这个……老奴回头会跟谢阁老说说。”
话是这么说，但沈溪知道高凤一定不会去求谢迁帮忙，因为高凤觉得谢迁“不靠谱”，找谢迁帮忙跟坑张氏兄弟没什么区别。
高凤把话说完后，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直接道：“沈大人，既然您答应下来，那老奴便回去跟太后娘娘复命，您也早些歇着，便不打扰您了。”
“高公公不留下来坐坐？”沈溪笑着说道。
“不了不了。”
高凤赶紧摆手道，“还是回去复命要紧。”
……
……
送走高凤，沈溪没有回内院，让人准备马车，要去见谢迁。
高凤不想出面，沈溪则有此打算，并非是他想坑张氏兄弟一把，而是他在某些事上有更深层次的打算。
马九亲自为沈溪赶车，等沈溪出来时，马九带着人过来，沈溪摆摆手道：“有事路上说便可。”
沈溪上了马车，马九赶着马车，前后护送的侍卫不少，阵仗很大，因当日京城有上元节灯会，沈溪要去谢迁府宅需要经过一些热闹的大街，不得不加强安保措施。
到了谢府门前，沈溪让马九上前报自己的来头，而后带着马九一起去见谢迁。
谢府不像沈家那么热闹，即便是上元节这天也没什么安排，谢迁本人更是早早便睡下，知道沈溪前来，谢迁没有怠慢，匆匆穿好衣服便出来相见，二人在谢迁书房内见面，马九站子紧闭的书房门口护卫。
谢迁打量沈溪，道：“你小子，半夜前来可有要紧事？”
在谢迁看来，沈溪这会儿应该是无欲无求，他知道沈溪马上要卸任兵部尚书，吏部在年后考满结束又没什么大事，沈溪又不打算亲自带兵出征，调边兵入关之事沈溪据理力争后也是无济于事……
谢迁实在想不通沈溪有什么要紧事，居然会打破二人间的成见，深夜半夜到他这里来拜访。
沈溪将高凤登门拜访的事详细跟谢迁说明，不过却没提高凤不愿来见谢迁的事。
谢迁皱眉：“太后派高公公请你帮忙，你到老夫这里来作何？莫不是你不想插手，让老夫代劳？”
沈溪道：“在下并非此意，以在下之意，是想联合朝中勋贵和文官武将，一同联名上奏为两位国舅求情，谢阁老您看……”
谢迁眯眼打量沈溪，似对他的用意持怀疑态度，但显然无法从沈溪的神色中察觉端倪，最后幽幽说道：“若说联合朝中文官上奏，你来找老夫，倒也可理解。但之厚，你是什么人，难道老夫不了解？你会诚心帮张家人？这两个外戚，胡作非为惯了先且不说，平时可没少针对你，他二人被治罪，跟你难逃干系吧？”
谢迁老奸巨猾，总觉得沈溪不会那么好心帮张氏兄弟，只认为其中有阴谋。
沈溪苦笑道：“难道之前一次他二人出了状况，甚至因刺杀在下而起，在下就对他们落井下石了？为了朝廷稳定，难道在下就没有做出牺牲？在谢老看来，在下出手搭救就一定是心怀恶意？”
谢迁道：“老夫不是这意思。”
沈溪态度也有些不友善，道：“若是谢老觉得在下别有用心，那在下便不牵扯这件事，便让建昌侯在天牢里待着，总归在下对他没什么好感，他被宽赦后多半还是要继续胡作非为，不救也罢！”
“等等。”
谢迁见沈溪态度转差，感觉自己太过苛刻，说话也不恰当，连忙道，“老夫不是怀疑你，这样吧，咱们商议好上奏内容，你发动一些人，老夫再去跟那些王公贵胄说说，一齐为二人求情！”
谢迁先是觉得沈溪帮忙上疏搭救张氏兄弟有阴谋，不过仔细想过后才发现沈溪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
若沈溪真无心，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不需要做这么多文章。
既然登门商议找人联名上奏，说明沈溪还是有心的，这让谢迁很满意，觉得沈溪虽然没按照他预设方向发展，但至少态度已有所冲动。
为了防止沈溪明里一套暗地里一套，谢迁让沈溪当下便跟他商议如何写奏疏，甚至让沈溪一起把名字署上，如此才让沈溪离开。
上元节结束后的第一天，也就是正月十六，京畿各官署开衙时，基本都要放鞭炮举行些简单的庆祝仪式，这天很热闹，内阁却因身在禁宫严谨烟火免去了这些繁琐的仪式。
谢迁到文渊阁时，梁储、杨廷和、靳贵三人都已到来，谢迁没做什么开年动员，毕竟内阁之前都有人轮值，这天对内阁来说稀松平常。
抵达后，谢迁先让梁储和靳贵写票拟，然后将杨廷和叫到旁边的暖阁，把他跟沈溪昨日商定搭救张氏兄弟的奏疏拿给杨廷和看。
“……之厚会主动找谢老商议上疏之事？”
杨廷和听说后不太能理解，“以在下所知，之厚跟二人关系不睦，两位国舅在不同场合均表示过对之厚的不满。”
谢迁把杨廷和递还过来的奏疏打开，指了指道：“你看，名字都署上了，还有何不可能的？老夫本想多找些人直接把事情给定下来，却又觉得哪里不对，这小子做事一向滴水不漏，他既然想过让张氏外戚彻底失势，怎么可能如此容易便放过他二人。”
虽然张鹤龄和张延龄身为国舅，但始终因能力和操守问题为人诟病，就算谢迁对二人有所偏袒，却也知道上不了台面，说话语气也没多少恭谨，他要营救全都是看在张太后的面子上。
杨廷和仔细想了一下，最后摇头道：“在下也想不通之厚有何用意。”
谢迁道：“如此是否意味着那小子终归还是选择了妥协？他之前跟老夫说过，当日在陛下御审张氏外戚时，是他想方设法拖延，更通过你我通知到高公公，再为太后娘娘得知……”
杨廷和微微皱眉，道：“当日怎么看，都是之厚咄咄逼人，就算没定下张氏二人的罪名，也让人知道他们的斑斑劣迹。”
谢迁想了想，默默地点了点头。
“杀人不过头点地，那小子虽然没直接定罪，却当着朝中那么多人的面，让张氏从此无法抬起头来做人，或许这罪名是否有，已经无关紧要，因为有了罪名陛下就必须降罪，而现在，却只是囚禁起来，对朝廷再也没有威胁。”
谢迁仔细分析了一下，之后评价道，“说起来，这小子还是寻求面面俱到，这次就算是跟老夫一起上奏，也只不过是让张氏二人暂时得到赦免，而未有赐还官爵和让他们回朝的打算。”
杨廷和点头道：“正是如此。”
谢迁道：“如此说来，他不过是给了太后娘娘一个顺水人情罢了，张氏兄弟不管是囚禁，还是软禁，有何区别？就算得脱自由，也只是平民一个，对他沈之厚好像没多少影响力。嗨，什么都让这小子算到了！”
终于想明白一些事，谢迁最后的防备也松懈下来，不需要再去考虑沈溪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阴谋，因为他觉得，人的智慧不可能是无止境的，就算有远虑也仅限于此吧。
……
……
就在谢迁和杨廷和商议沈溪是否有阴谋诡计时，此时沈溪却已在面见君王。
正月十六这天早上，沈溪亲自到豹房面圣，他的到来有些突然，小拧子、江彬、张苑等人都预料不到，倒是皇帝那边好像早就知晓，沈溪刚到豹房门口时，朱厚照便派小拧子出来请沈溪进去。
沈溪没有到朱厚照的寝殿，而是到了朱厚照在豹房内特设的书房，这书房也是朱厚照装模作样会见大臣之所，空置了很久。
见沈溪到来，朱厚照一摆手，道：“你们都退下，朕有话单独跟沈先生说。”
小拧子本在前引路，江彬也站在门内，听到这话他们不得不退下，两人心中还嫉妒沈溪跟皇帝的亲密关系。
小拧子出门时，主动将门关上，书房内只剩下沈溪和朱厚照二人。
沈溪当即行礼：“参见陛下。”
朱厚照笑道：“先生不必多礼，就咱二人无须这么客套。朕让苏兄和郑兄请你过来，其实是想跟先生说清楚，有些事也的确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做，朕并非是有意违背先生的意思。”
他的话，似是对之前没有跟沈溪商议而直接下达调边军平乱之事的解释。
沈溪恭敬地道：“臣明白。”
朱厚照点头道：“先生明白就好，朕就不需要担心了……之前先生不是说在年后将吏部考核完成？朕只是看到初步结果，还没看到具体情况。”
沈溪从怀里拿出一份奏疏：“臣已将奏疏备好，本想今日上报朝廷。”
“既然先生带来了，直接给朕就好，不必要再走通政司。”朱厚照把奏疏接过去，大致一看，便道，“一切都按照先生所说，把这些官员按照吏部考核结果进行官职上的任免和调动，一切都以先生所拟为准。”
皇帝上来便说一切都听沈溪的，示好之意显露无遗，如此态度就好像是在为某种转折做准备。
沈溪道：“臣希望陛下先以廷议结果为准，吏部考核只能作为参考。”
朱厚照笑道：“朕莫非还不相信先生？先生的能力满朝上下无人能及，正所谓能者多劳，先生本事大，就该在朝中做更多的事，而不是选择独善其身。”
沈溪眯眼打量朱厚照，大概明白到厚照想说什么。
果不其然，朱厚照道：“朕不跟先生打马虎眼，之前先听张苑和小拧子说及，后来苏通和郑兄又提出，先生有意让出兵部尚书的职位，由旁人接替，朕觉得谁来担当都不合适，他们哪里有先生的本事？”
朱厚照丝毫没隐瞒，直接就把他的意思表明，总归是不让沈溪卸任任何官职。
沈溪据理力争道：“臣从西北回朝后，面对朝事总感觉难以兼顾，在两部任尚书不但为人攻讦，更主要是力不从心，怕行差踏错耽误朝廷大事，所以特此来跟陛下提请，可以让微臣卸任一职。”
朱厚照摇头：“无论是吏部尚书，还是兵部尚书，都以先生来担当最为合适，朕才定几天的事情，就这么半途而废的话，朕的颜面何存？之前为了这件事，朕还跟朝中文武生出龌蹉，力排众议才将先生推到现在的位子上，先生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朕考虑才是。”
本来不大的书房内，突然间又陷入沉默。
沈溪没有回话。
朱厚照则耐心等沈溪的答案，但此时沈溪已无从拒绝，因为只要皇帝不同意，沈溪的职位就是铁打的。
“或者这样吧。”
朱厚照见沈溪满脸为难，做出一定妥协，“先生继续出任吏部尚书，不过兵部事务暂交给陆侍郎来处置，朕已决定调宣大总制王守仁调回京任兵部右侍郎，辅佐先生做事。朕相信他们可将兵部日常事务处理好，有什么大事的话，再请示先生也不迟。”
沈溪没法回答，因为这基本上是挂羊头卖狗肉，说白了兵部尚书还在他头上，听起来很好，平时的事不用你管，但出了事还不是官职最高那个担当？
朱厚照的好意，更像是在给沈溪挖坑，沈溪当然不会那么容易答应。
朱厚照见沈溪迟迟没回答，有些着急：“先生想怎样，说啊，只要先生不卸任吏部尚书和兵部尚书，朕能答应的都答应。”
到这个地步，面对皇帝的退让，沈溪知道现在根本卸不掉兵部尚书的职务，只好道：“陛下，臣有所请，希望陛下恩准。”
“说吧！”朱厚照毫不客气，似乎就算沈溪提出的是让他为难的事，他都能应允。
沈溪行礼：“张氏外戚之前行事不端，被陛下查到诸多为非作歹之事，臣认为很多地方值得商榷，今有太后娘娘求情，大明素以孝义治天下，臣希望……”
朱厚照抢白道：“先生是想让朕放了二人，是吧？朕准了，朕同意赦免那两个狗东西，让他们回府反省。”
沈溪道：“臣希望陛下赐还他们爵位。”
“什么？”
朱厚照一听瞪大了眼睛，有些不高兴地说，“他们为非作歹，鱼肉百姓，先生可说深受其害，居然为他们求情？这……实在难以理解。这俩狗东西根本就不配当朕的舅舅，简直是狼心狗肺的白眼狼，枉费先皇以及朕对他们的信任……”
朱厚照骂得很过瘾，但在看了沈溪一眼后，笑了笑说道：“不过先生说得很对，大明以孝立国，朕不看僧面也该看母后的佛面，就依先生所言，朕赐还他们爵位，让他们回府去闭门思过！”
朱厚照看起来不情不愿，最后却爽快答应沈溪所请。
至于是因朱厚照想用条件来交换沈溪不卸任兵部尚书，又或是别的打算，沈溪不会多想，甚至他觉得朱厚照自己都未必知道为何会有如此安排。
君臣二人的见面没有持续太久，将吏部考核上奏留下后，沈溪便告退。
朱厚照接下来便要睡觉，这对他来说只是非常普通的一天，昼伏夜出仍旧是他不变的习惯。
以至于沈溪回到吏部衙门时，谢迁才知道沈溪刚刚去过豹房，就在谢迁联络朝中文武官员准备一同上奏搭救张氏兄弟，这边朱厚照已下御旨表示可以暂时让张延龄回府，同时将之前查抄的东西归还，围住张鹤龄府宅的士兵也一并撤去。
“……于乔，这事情看起来不太对劲啊。”
张懋本得到谢迁的邀请，到谢迁位于长安街的小院商讨联名上奏事宜，却在见到谢迁前已得知张氏兄弟脱困的事。
谢迁道：“张老公爷原本恐怕不愿跟老朽等同去请求陛下宽赦张氏外戚吧？”
张懋一怔，随即摇头苦笑：“于乔，你何必拿话挤兑老朽？虽说张氏兄弟没做什么好事，总归是皇亲国戚，老朽不会跟他们多计较。不过他们谋逆之事……倒是非空穴来风，不过始终没有证据证明其有罪，现在连之厚都主动让出主审官的位置，怕是没人敢继续审下去了吧？”
谢迁打量着张懋，问道：“那你提前就不知……”
张懋微微摊手：“刚听说陛下下旨，具体因何都不知，莫不是今日之厚去豹房面圣跟此事有关？于乔，你不是说之厚会跟你联名上奏？若是之厚见过陛下，单独跟陛下提及此事，倒也可能劝服陛下准允。”
说到这里，张懋不由一叹：“说起来，这朝中最得陛下心意的也就是之厚了。”
谢迁脸色多少有些不悦，到底他才是首辅大学士，是文官之首，现在沈溪却成为皇帝跟前最受器重和愿意听从建议之人，他当然会觉得没面子。
张懋又道：“张氏外戚不过才离开牢房，相信陛下很难再让他二人掌管朝中权势，犯过错误的人有可能会继续犯，况且此番已经是第二次了！于乔，你也不该再继续为他二人争取宽赦了吧。”
“嗯。”
谢迁应了一声，却未有更多承诺。
张懋笑了笑，心里在想：“谢于乔跟张氏一族关系融洽，他为得太后支持，怎可能不帮张氏兄弟争取？我在这里说这些，都是徒劳。”
“既然没别的事，老朽便先告辞。”张懋道，“今日都督府内的事比较多，毕竟是开衙第一天，就不多留了。”
谢迁本还有别的事跟张懋说，但见张懋执意要走，且态度坚决，便知勉强不得，只能亲自送张懋出门。
……
……
张延龄终于从刑部大牢内出来，马车载着行走于京城街路。
因府宅被抄没，说是归还，但还需整理，他暂时只能先到兄长张鹤龄那里落脚。
这次朱厚照只是将他从牢里放出来，并没说赐还爵位之事，对此他也不敢抱有太大的期冀，当马车抵达建昌侯府门前时，张鹤龄带了两名仆人出来迎接。
跟张延龄的沧桑和落魄相比，张鹤龄好一些，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此前被看管居住之后，跟囚笼里生活也差不多，家里的开销完全被管控，吃喝用度全靠配给，家里的仆从被遣散大半，许多事都需要张鹤龄亲力亲为。
“二弟，你可算出来了。”张鹤龄见到弟弟，语气中多了几分悲切。
就算之前张鹤龄痛恨弟弟胡作非为害了张氏一族，但始终二人是亲兄弟，在朝中也知道谁最亲近，在这个时候不会再对张延龄有诸多埋怨。
张延龄没多说，现在的他急需找个温暖的地方好好洗去一身尘土。
兄弟二人进府宅后，马上有人燃放鞭炮，预示兄弟二人的晦气尽去。
张鹤龄拉着张延龄的手，“二弟，兄长这府宅也刚被解除看守，东西全都准备不全，一些给你去除晦气的仪式没法进行，你先沐浴更衣，换身干净的衣服，好好休息，有事等你缓过来后再说。”
“大哥，我还是先吃东西吧。”张延龄苦着脸道。
对于张延龄来说，最受不了的还是在牢房里吃不饱，倒不是说狱卒不给他吃的，只是因为那里的饭菜不合胃口，他不时闹一些情绪，选择绝食，狱卒怕出事不得不到外边的馆子买来一道肉食辅餐。但狱卒俸禄终归有限，不可能三餐都供应肉食，所以张延龄就饱一顿饿一顿。
“是，赶紧跟二侯……二老爷……唉！准备酒菜吧。”张鹤龄还想称呼弟弟为侯爷，但想到兄弟二人爵位已被剥夺，便多了几分无奈，只能是放平心态不再去想关于爵位的事。
到了后堂，饭菜也端上来，虽然不过是寻常的笋子肉片和小炒肉，但对于已在牢房里住了半个月的张延龄来说，算得上人间美食了。
就在张延龄狼吞虎咽时，张鹤龄皱眉道：“二弟，为兄听说你在牢房内并未受到亏待，为何会变成这般？”
张延龄没回答，一直等他将嘴里塞的东西都吞下去之后，这才道：“那些狗东西，让他们准备好吃好喝的说没银子，隔个一两天才到街面上买一两道肉食，其他时候都是白米饭，我是吃白饭的人吗？”
“唉！人都到了牢里，你还在乎那些？有饭吃就不错了。”张鹤龄叹了口气道。
张延龄冷声道：“老子还不是从牢里出来了？到底是皇上的亲舅舅，而且咱姐姐还是太后，谁敢跟咱过不去？那些狗东西等着，回头好好收拾他们，让他们知道开罪老子的下场。”
“算了算了，赶紧去歇着，别再逞强，这次的事就当吃个教训，为兄跟你折腾不起。”张鹤龄无奈道。
张延龄一听火大了，甩袖道：“这怎么能算了？老子吃了那么多苦头，就这么一了百了？咱的官爵呢？能让那些开罪咱的人好受？他娘的，尤其是那沈之厚和张苑，他们联起手来对付咱兄弟俩，大哥你咽得下这口气？”
张鹤龄没回答，不过他已在唉声叹气，倒不是怪责弟弟执迷不悟，而是觉得大势已去，想报复也没什么办法。
“大哥等着吧，当弟弟的没什么好报答你的，将来一定不会辜负这一桌子饭菜，保管让大哥享清福。”张延龄道。
张鹤龄撇撇嘴，懒得去骂张延龄什么，最后道：“好好休息，为兄还有旁的事，等你的府宅重新修缮之后，便让你搬过去，不该咱想的事，你少去琢磨！”
……
……
皇宫里，张太后才得知张氏兄弟被赦免出狱之事。
高凤美滋滋把好消息告诉张太后，因为在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有很大功劳。
高凤道：“太后娘娘，沈大人虽然之前听从陛下谕旨审讯两位侯爷，但随即便帮忙说和……听说今日正是沈大人一早去见陛下，苦苦劝说，陛下才转变心思让两位侯爷回归正常生活。”
“回来就好。”张太后语气有些凄哀，“哀家那两个弟弟，从小都是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头，现在连爵位都丢了，就是普通百姓了，希望他们能诚心悔过，哀家也会再替他们跟陛下求情。”
高凤问道：“娘娘，是否给两位侯爷送一些慰问的东西过去？”
张太后一怔，好像想到什么，忙不迭点头：“高公公倒是提醒哀家了，给他们送一些日常用度吧，被皇儿派人查抄府宅，应该没剩下什么东西了，若是不够的话回来跟哀家说。”
“是，太后娘娘。”
高凤笑眯眯的，有种老怀安慰的喜悦，主要是替张太后高兴。
……
……
等张太后让人打点好东西，由高凤亲自带人准备送出皇宫时，却见张苑带了几名太监从大明门方向过来。
“……高公公，你这是作何？”张苑还不知张氏兄弟被赦免的事，见到高凤带人送东西，不太明白是何意。
高凤笑道：“哎呀，这不是张公公吗？咱家奉了太后娘娘懿旨，去给两位国舅爷送一些东西，这不都在这儿了？”
张苑皱眉：“发生什么事了？两位国舅不是被看押着吗？”
高凤一怔，他迅速意识到张苑不知情，本不想解释，但被张苑瞪着，却又不得不回答：“是今日发生的事，陛下下旨让两位国舅爷恢复自由，连府宅都赐还，太后娘娘怕两家没剩下多少东西，让老身送去些。”
张苑听到后，一张脸都快扭曲了，怒气冲冲地说道：“一个江彬就难应付了，又添俩国舅？让咱家怎么应付？”
“啊？张公公您说什么？”高凤自能听出张苑口中的抱怨和对张氏兄弟深深的敌意，但他只能装作一无所知。
张苑气恼地道：“办你的事去，回来后便去司礼监当差，这几天晚上都由你来轮值！”

第二四〇五章 算计
张苑气急败坏去找沈溪，到了吏部衙门几乎是强行闯了进去，让侍卫和门房非常为难。
“……张公公，您来作何？是有陛下御旨要传达吗？”
值守的侍卫不敢真的出面阻拦，谁都知道张苑盛势凌人惯了，没人愿意去开罪这位当权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张苑道：“咱家来找沈尚书，他人在何处？”
侍卫赶紧道：“沈大人就在里面，您请……”
“不用你们带路，滚一边去。”
张苑没有丝毫当权者的城府，好像他登上高位就是为了能欺压别人，跟刘瑾不同，至少昔日刘瑾还能做到礼贤下士。
等张苑进入后衙，到了沈溪的公房门口，再次被人拦下来，却是衙门内部还有侍卫，这次却是沈溪带来的人，并不会给张苑面子。
“不认识咱家么？谁敢阻拦？”
张苑语气非常强横，好像他就是天王老子一样。
正说话间，沈溪从后衙出来，张苑看到沈溪后气势不由稍微受挫，终于闭上了嘴。
沈溪一摆手，那些阻拦的侍卫让开，随即沈溪走过来问道：“张公公来作何？”
“你……”
张苑当即便质问沈溪。
沈溪再一摆手：“有事到旁边花厅说话。”
张苑看后衙内不断有人往外探头看，便知有些话不能当众说出来，只能稍微忍耐，跟沈溪一起到了对面的房间内。
“坐吧！”沈溪道。
张苑冷笑道：“坐什么坐？张氏兄弟已然脱难，尤其是张延龄，那狗东西从天牢里出来，下一步就是找你跟咱家寻仇，你居然如此淡然？听说这件事还是你主导？”
沈溪道：“是本官跟陛下提出，还张氏兄弟自由，甚至赐还其爵位。”
“啊！？”
这话从沈溪口中说出来，直接让张苑的世界观崩塌了，明明沈溪跟张氏兄弟势成水火，还一手推动二人倒台，现在居然一反常态，主动站出来为张氏兄弟说情……要知道如果没有沈溪出面的话，无论旁人再怎么努力，张氏兄弟都要被囚禁。
张苑呆滞半晌后连连摇头：“你……你疯了吧！？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打压下去，结果回头你就把他们从牢里弄出来，这样做对你有何好处？这不是要给自己挖坑吗？”
张苑太过吃惊，以至于竟然忘了生气，瞪大眼难以置信，不过他心里隐约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沈溪不是一个无的放矢之人，但凡做什么事，一定有内在逻辑在里面。
换了旁人或许不太理解，但张苑到底跟沈溪是“一家人”，无论张苑跟沈溪怎么闹腾，都没把对方一竿子打死的意思。
沈溪道：“张公公，按照你的思维，我就应该落井下石，眼睁睁看着张氏兄弟去死，对此不闻不问，以至于太后派高公公来说情也不管不顾？”
“这就是原因？”
张苑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摆摆手，“少给咱家打马虎眼儿，这中间肯定有什么隐情……沈大人，咱家明人不说暗话，你就说准备怎么对付张氏外戚，他们兄弟俩要是重新获得权力，你或者位高权重不害怕，但咱家到底只是宫里的一个奴才，如果他们以国舅的身份报复，你觉得咱家……”
说到这里，张苑突然不说话了，好像已经想明白问题的关键。
沈溪打量张苑，好像在等对方说下去。
张苑瞪大眼，指了指沈溪，然后用一种愤怒的口吻道：“沈大人，你不会是想利用张氏兄弟来对付咱家吧？故意将他们放出来，然后借他们的手将咱家给整下去？你……你……”
沈溪摇摇头，没好气道：“张公公，有一点你必须明白，如果本官真想对付你，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当初不把你从守陵的差事上解脱出来，本官何必多此一举？”
张苑嚷嚷道：“你召咱家回来，当然有目的，你想对付谁自己不好意思下手，所以让咱家来帮你干粗活笨活，现在咱家的使命已经结束，你便卸磨杀驴，开始朝咱家出手，你当咱家不知你那点花花肠子？”
此时的张苑变得极有主见，仿佛什么事都被他看穿，嚷嚷起来丝毫不顾忌这是吏部衙门，隔墙有耳。
沈溪语气不善：“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吧，既如此，你以后不用再来找本官，本官也不必要跟你回答任何问题，只管跟以前一样互相算计便可。”
张苑一看沈溪态度强硬，也没有那么大的底气了，心想：“之前一段时间咱家都把精力放在如何对付江彬上，谁知道现在又要多出张家那两个国舅，前有狼后有虎，现在不指望咱这大侄子还能怎么样？”
张苑想了半天，余怒仍旧未消，却用相对平静的语气道：“那你沈大人总该跟咱家说明白，你为何要将张家那俩东西给弄出来吧？”
花厅内顿时沉默下来。
沈溪虽然没有回答的义务，但还是耐着性子道：“有些事，其实不需要跟你解释太多，总归不会伤害到你便可。”
“哼哼。”
张苑轻哼两声，态度中仍旧充斥着极大的不屑。
沈溪再道：“既然你问，那本官就跟你说一点，这件事其实便在于维护皇室的稳定……太后派高公公前来求情，本官不得不出面，否则便是不忠不孝。另外，即便张氏外戚回朝，也不可能再掌握权柄，不过只是空头的侯爵而已，有何可害怕的？他们在牢里，跟在府宅中，有多大区别？”
张苑道：“谁说没区别？他二人被赐还爵位，下一步就是官复原职，之前又不是没经历过这种事。”
沈溪脸上露出些微阴冷的笑容：“那你总该知道有一有二却无再三、再四的道理吧？”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张苑惊愕起来，反应半晌后才道：“你是……想再干他们一次，让他们彻底无法翻身？你……”
沈溪微微摇头：“张公公，本官可什么都没对你说，你也什么都没听到，有些事不过是你揣摩出来的，做不得准。而且张公公别忘了，你自己也并非第一次经历宦海沉浮吧？”
张苑脸色稍微扭曲一下，道：“你……是在威胁咱家？你……你想对付谁，咱家管不着，但若是你敢对付咱家……咱家先走了。”
到此时张苑不再去质问沈溪，好像跟沈溪之间也没了平等对话的资格，从吏部衙门离开时也近乎落荒而逃。
……
……
沈溪没有送张苑离开，他从花厅内出来，只见很多人都从后衙洞开的窗户向外打望。见到他驻足环视，那些人赶紧缩回身子，回去到办公桌前坐下。
本来沈溪正在后衙主持会议，不过因张苑突然到来，这会儿已然开不下去了，沈溪直接叫人去通知解散会议，各属官返回自己的岗位办事……年后第一天开工，很多事都是按部就班进行。
沈溪再次返回花厅，喝了口茶，吏部侍郎王敞突然走进来，还特地将门关上。
王敞过来坐下，问道：“之厚，张公公为何突然造访？看他好像怒气冲冲，是你做了什么事吗？”
沈溪道：“还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因为我跟陛下建言，还寿宁侯和建昌侯自由……”
在这件事上，沈溪没什么好隐瞒的，王敞听到后不由叹了口气：“果然是你跟陛下提的，那就难怪了，年前你大动干戈，总算将二人拘押，算是小惩大诫，现在还要你跟陛下求情……实在难为你了。”
或许是王敞也感受到沈溪在这件事上属于“被迫”，主要来自于张太后以及谢迁等人的压力，猜想沈溪可能是为了维持朝廷的稳定，才不得已跟皇帝提出宽赦张氏兄弟的建议，所以王敞对沈溪非常理解。
沈溪笑了笑，道：“王老好像对张氏兄弟很有成见。”
王敞不屑地道：“张家人做的那些龌蹉事，明眼人谁看不到？从先皇时便靠着宫里庇护，多次躲过惩罚，他兄弟二人能活到今天已是异数……此番若不是看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恐怕一个诛九族的罪名逃不掉！”
虽然王敞话说得漂亮，但沈溪却没心思跟他细聊，道：“毕竟案子未最后定性，不好说具体罪名！另外，这件案子从开始就不是由在下主导，不过是陛下想收回他兄弟的军权，防患于未然罢了。”
“也对。”
王敞想了想，最后点头道。
沈溪道：“若他们诚心悔过，将来或还可为朝廷办事，若不然只是领侯爵俸禄平安度日，也算对太后那边有个交待，王老以为呢？”
王敞笑道：“还是之厚想得周到，老夫还能说什么？这次的事，你没让谢阁老出面，便顺利解决，实在是劳苦功高。也不知谢老怎么想的，你最好跟他多沟通，这朝廷上下都希望你二人关系融洽，如此朝廷才能上下和气。”
“是吗？”
沈溪笑了笑，未置可否，但不管怎么说都透露出一种主动缓和矛盾的态度，让王敞有所触动。
王敞道：“这案子涉及皇家，你卸去主审的职务后其实没必要多问，倒是驸马……最近也没见过，不显山不露水的，之厚你是否该去问问？”
沈溪摇头：“皇室内部的事，在下多问无益，不过听闻驸马都尉今日将正式到任，大概会去豹房面圣吧。”
……
……
当天正式接掌京营的驸马都尉崔元，此时的确在等候面圣中。
崔元到豹房时，皇帝还在休息，小拧子将他接到外院值房，此时小拧子也准备要睡觉了，但他没有回自己私宅，只是到值房隔壁的房间对付着休息一下。
小拧子即将要走之际，崔元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问道：“拧公公，不知我几时能面圣？”
小拧子道：“驸马爷，您来的可真不是时候，这会儿陛下……有要紧事处置，估摸日落时就可以面圣了吧。”
崔元闻言非常诧异，显然他不清楚现在皇帝要做什么“要紧事”，也想不通皇帝为何要晾着他，赶紧道：“拧公公，是我做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触怒陛下，所以到现在都不肯赐见？”
换了任何一个官员，都不会像崔元这般畏畏缩缩，自从娶了永康公主后，他一直没机会在衙门当差，过的都是清闲不问世事的日子。现在突然入朝为官，还是接掌军权，甚至涉及京城戍卫重任，这让他很惶恐，心中难免顾虑重重。
小拧子心想：“驸马爷怎如此不堪？或许是家里那位公主太过强势，导致他这个丈夫在外边说话做事扭扭捏捏，看起来还不如那两位国舅得力呢！”
小拧子解释道：“驸马您多心了，您并未做错什么，朝廷官署年初都在休沐中，您之前来求见陛下不得，也是因此。现在这不上元节刚结束，京畿各衙门正常运转，故此陛下要处理的事务也就多了起来……您只管在这里等着，总归今日可以见到陛下。”
“哦。”崔元将信将疑，道，“若在下有何做得不对的地方，拧公公您只管提点，我第一时间改正。”
小拧子心里又在慨叹这位驸马性子太过软弱，不过还是客套地道：“驸马爷客气了，小人该听从您的吩咐才是，小人有事办理，您先在此等候便可。”
……
……
崔元在豹房一等就是三个时辰，眼看快到天黑，仍旧没人出来传他入内觐见。
连之前引他进豹房的小拧子也未再现身，哪怕小拧子就在附近呼呼睡大觉，他也不知道，只以为自己被晾在这里，想去面圣不得，想走还没法走，这让他越发焦躁不安。
“这眼看就要天黑，再不回去的话，公主应该担心了。不过公主说过，会替我说话，四方打点联络，但现在没见公主派人来啊。”
崔元觉得自己好像被人遗忘，茫然不知对策。
但此时其实永康公主已在帮崔元“活动”，当然永康公主很清楚自己没法帮丈夫跟皇帝说什么，正德虽然是她的侄子，但朱厚照连亲娘都不认，更别说姑姑了。
永康公主选择的是给朝中能帮助丈夫做官的人送礼，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沈溪。
公主府派了人，将满载的三马车礼物送到沈家，还特别说明只是一点薄礼，日后还有馈赠，当然永康公主不会露面，只说是驸马都尉崔元所送。
在大明朝体制中，公主是公主，驸马是驸马，双方都可以有私人财产，这也跟女人太过强势，却要维护以男人为尊的社会道德所决定。
此时沈溪刚回府。
对于吏部一把手的沈溪来说，当天并不需在衙门待太久，回家时正好碰到送礼物的车队，永康公主也是把握好时间点送礼，为的是让沈溪知道这件事。
“……回去跟驸马说，这些礼物没什么必要，以后同殿为臣，需要互相帮衬的地方很多，既然送来在下不会退回，不过回头会给驸马补上一份厚礼。”
沈溪没太见外，他把礼物收下，便说明他接受崔元，或者说是接受永康公主的好意。
而他说要再还礼，说明很重视跟崔元夫妻的关系，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
永康公主府中下人是否明白这层道理并不打紧，重要的是永康公主或者崔元能明白便可，这些来送礼物的人，差事完成，甚至得到沈溪的亲自接见，对他们来说算是超额完成任务，赶紧趁着天黑前回去复命。
……
……
日落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之后，崔元终于在焦躁中等到了皇帝传见的谕旨。
来传话的仍旧是小拧子。
小拧子的精神不错，崔元可不知这一白天时间小拧子有大半都在隔壁房间内睡大觉。
入内参见的路上，小拧子提醒道：“驸马爷，面圣的时候不必多礼，只需要按照平时朝见礼数便可，另外陛下问什么便回答什么，若是有问题也尽量不要跟陛下提。”
“哦？”崔元不太能理解小拧子的话，虽然小拧子是出自一番好意，但在崔元听来却有些古怪。
小拧子侧目一看，但见崔元正用莫名其妙的目光打量自己，心里不由纳闷儿：“驸马都尉怎么这样？看上去笨头笨脑的，这样的人怎么会被沈大人举荐？别上任之后什么本事都没有吧？”
在皇帝身边当值久了的人，自然对那些有能力的大臣推崇和羡慕，对资质平庸只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则心怀鄙夷，这也跟大明朝廷风气相对清正有关。
小拧子并不会因为崔元是驸马都尉而对其高看一眼，他更希望看到的是崔元有本事，这样他有机会的话可以跟崔元更亲近些，毕竟执掌京营军权可说是非常大的权力，现在崔元也算是京城的一号人物了。
崔元没从小拧子那里得到更多指示，小拧子心里则腹诽不已，二人一路缄默到了皇帝寝殿，刚好碰到朱厚照从里面出来。
当天朱厚照醒得晚了些，这也跟他上午见过沈溪有关。
而此时朱厚照身边多了个人，却是已不经常在豹房露面的司马真人……近来朱厚照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便又想起司马真人丹药的妙用，于是将人叫来给他炼丹，如此也给了司马真人重新接触皇帝的机会。
“陛下，驸马带到。”
因为是门口见面，小拧子赶紧上前通禀。
没等朱厚照任何表示，但见崔元“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迭道：“臣崔元，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架势，不但小拧子深觉意外，连朱厚照也没反应过来，虽说臣子面圣下跪磕头是常理，但其实大明皇帝对臣子没那么苛刻，只有在大朝会时才会行这么繁琐的礼数，平时见面拱手弯腰行个礼也就过去了。
朱厚照显得有些尴尬，招呼道：“驸马客气了，朕……咳咳，你起来说话吧。”
显然朱厚照有些犯难了，试着让自己的姑父起来叙话，崔元却很耿直，既然磕了头就要把礼数行全，跪在那里就是不起来。
小拧子赶紧过去相扶：“驸马爷，陛下让您起来说话……在陛下面前不用如此多礼。”
朱厚照心想：“这是朕的姑父？看上去没多大岁数，跟我两个舅舅岁数相当，怎行事如此老派？”
他以为崔元是驸马，皇亲国戚，不该这么没见识，但其实崔元本身就没多少见识，他不在朝中为官，少有跟大臣接触，而平时所交朋友只是权贵的二代、三代子弟。
以往崔元面圣都是三节两寿，每次都需要把繁文缛节背下来，按部就班去做，从未有过私下面圣的机会。
以至于现在突然领了差事，连自己的定位都没搞清楚。
崔元在小拧子相扶下起身，始终不敢抬头，好像在等候聆听皇帝的教诲。
朱厚照道：“驸马……应该称呼你一声姑父，你跟姑姑最近还好吧？”
崔元一时间不太适应皇帝这种客气的态度，略微迟疑后才回道：“陛下，臣跟公主一切都安好。”
“安好就好。”
朱厚照尴尬一笑，“你到朝廷当差，好好做事便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直接去问兵部沈尚书，是他举荐你到朝中为官……他对你期待很高，平时有事的话跟五军都督府对接，并不需要跟朕打招呼。”
崔元又是一怔，赶紧问道：“陛下，不知臣如今该领如何官职？”
朱厚照愣了愣，看着小拧子问道：“怎么，还没安排好吗？”
小拧子道：“陛下，近来您比较忙，连驸马爷的差事您都还没安排呢。”
“哦，那你就先到前军都督府任都督同知……嗨！朕怎会忘了这件事，好像之前张苑跟朕说过吧？算了算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姑父你先好好当差，朕有事情，就不多跟你聊了。告辞告辞。”
朱厚照面对一个按部就班又那么客气的长辈，居然有点无言以对的意思，甚至临走还很客气打了招呼，压根儿就没什么架子。
这就让崔元越发难以理解，皇帝要走时，他又跪在地上磕头：“恭送陛下，陛下圣安。”
朱厚照回头看了一眼，叹口气加快脚步，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等皇帝走远后，小拧子才过去道：“驸马爷，都跟您说过了，不必如此多礼的，您快起来吧。”
或许是因为刚才跪得太急，与至于这会儿崔元腿抽筋了，要不是小拧子相扶他都起不来。
崔元问道：“就这样……我可以走了吗？”
“是啊，驸马爷，您已经见过陛下，还有别的事吗？”小拧子笑呵呵道，“陛下说了，您有事的话直接去请教沈大人，他会帮衬着您的。”
以崔元的政治思维，显然不能理解谁能帮他谁会害他，不过皇帝和小拧子都在强调沈溪能帮到忙，他也就记在心里。

第二四〇六章 所谓的坚持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不想在外多停留，崔元匆忙回到驸马府。
到了家中，公主并非像往常那般居深宅不出，直接出来相见，显然是对当日崔元赴任情况非常关切。
永康公主虽为大公主，也就是已故弘治皇帝的亲妹妹，但她年岁不过三十一，养尊处优下保养得很好，而她平时也没什么负担，本身崔家经济实力也很不弱，使得她跟崔元的生活相对富足，看上去雍容华贵。
见到丈夫回来，永康公主直接迎上前问道：“驸马，今日赴任情况如何？可有在豹房见过当今圣上？”
有明一朝，能觐见皇帝是很大的政治资源。
尤其是如今的正德朝，连朝中重臣都很难见到皇帝一面，显然永康公主对于朝廷的情况非常了解。
崔元显得有些沮丧：“见是见到了，不过却足足等了一天，觐见陛下后也不过是简单说了两句，陛下便让我回来了。”
永康公主本来脸上满是忧色，但听到丈夫的话后却松了口气，笑着说道：“能见到陛下就好，别人想见还见不着呢。陛下跟你说了什么？”
崔元有些迟疑，仔细思索后道：“大概意思是让我好好当差，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便去请教兵部沈尚书，就是外界传言最多的那位！”
永康公主脸色露出恍然之色，微微点头：“就是那个领兵出塞打败鞑子的沈之厚，他这几年可说风头正劲，你领的差事多半也是他举荐，这件事……”
“陛下给我说了，的确是沈之厚推荐的我……”崔元又想到什么，紧忙补充。
永康公主微笑着点头：“驸马今日做得很好，不但把差事接下来，还能见到陛下，这是很大的荣耀……陛下既然让你多请教沈尚书，你有机会便去吏部或者兵部衙门拜访一下，或者亲自到沈家登门拜访也可，今日本宫让人送了些礼物到沈家，算是提前给驸马铺路了。”
“啊？”
崔元很是不解，“公主给沈尚书送礼了？公主不是一向厌恶这些官场弊端么？”
永康公主摇头叹息：“此一时彼一时也，那时候咱没权没势，不过挂个皇亲国戚的空名，一切都要看他人脸色行事，所以咱尽可能低调一些，不过现在驸马你在朝中为官，当然要多活动活动，有句话不是说得好，礼多人不怪吗？”
崔元道：“那沈尚书把礼物收下了？”
永康公主笑道：“咱送去的又不是什么金山银山，都是些简单的零用，他当然会收，而且还说回头给咱回礼，这说明他愿意提点你。别看人家年岁小，本事却大，军政两界都吃得开，尤得陛下器重，你向他靠拢总不会吃亏。”
“好。”
崔元脸上呈现出欣慰的笑容，回答干脆而直接。
永康公主道：“驸马累了，赶紧入内歇着，本宫让人准备了一些你爱吃的菜，咱们边吃边聊。”
……
……
关于崔元面圣之事，入夜后为谢迁所知。
这会儿谢迁没有回家，而是留在他位于长安街的小院内。
现在的谢迁，经常住在小院，甚至他在小院内留宿的时候比他回谢府要多得多。以前这里或许无关紧要，弘治朝他非首辅，到正德朝后又有刘瑾当权，不过现在随着刘瑾倒台以及朝中很多事没人做主，他的地位随之突显，但凡有什么情况都会有人试着把最新消息告知他。
入夜后来访之人，乃是吏部右侍郎王敞。
王敞在问过沈溪一些具体情况，来给谢迁通禀，告知关于沈溪在正德皇帝面前进言，甚至涉及崔元豹房面圣之事。
不过对谢迁来说，这些其实都不算秘密，王敞来不来对事情本身没有太大影响。
“……谢阁老，之厚如今在吏部当差也算尽职尽责，其实没必要对他存在太大偏见，听他说今日还跟陛下提出请辞兵部尚书之事，却被陛下断然拒绝，作为交换，陛下已同意伺机恢复寿宁侯和建昌侯爵位，大概会在接下来几天落实……”
王敞本着平和心态跟谢迁说明情况，觉得谢迁应该会体谅他的心意。
但奈何谢迁“嫉恶如仇”，王敞热脸贴了谢迁的冷屁股却不自知，在谢迁心目中早就将王敞定义为跟陆完一样见风使舵之徒，这也跟当初王敞和陆完对刘瑾多有妥协有关，若非沈溪为王敞和陆完出头，这二人都被谢迁打进阉党名列。
谢迁脸色平和，虽然打从心眼儿里看不起王敞，但毕竟王敞在吏部可以监督沈溪言行，再者王敞跟以前的吏部尚书何鉴关系相对较好，在何鉴致仕后，朝中真正能为谢迁所用的人已然不多。
听过王敞的话后，谢迁叹道：“他到底还算有分寸，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不过他请辞兵部尚书之事，倒应该坚持下去才对。”
王敞笑道：“只要朝中相安无事，之厚兼任两部又有何妨？”
本来王敞觉得自己说了一句较为中肯的话，但在谢迁听来，这话偏向性太大，根本不能接受。
二人随后谈及吏部事务，听说沈溪年初提出整治吏部弊端后，谢迁又有些气恼：“翅膀还没硬就想着展翅翱翔？也不看看现在朝中是否有他变革的土壤，这一件件事下来，是不是不胡作非为他就不舒服？”
之前王敞还想着给沈溪说两句好话，但听了谢迁的评价后，不由吸了口凉气，终于明白谢迁的偏见不是一星半点，便不再插话。
谢迁道：“如今京营三大营已归不知兵的驸马都尉管，别到最后什么事都靠沈之厚来定夺，那他的算计也未免太过深沉……趁着如今陛下调边军入关平叛，正好联络一些正义之士上奏，尽可能将都督府内乱象平息，不知兵者一概不得过问军政！”
……
……
谢迁看不起崔元，不在于崔元的身份，而在于他对崔元不了解。
至于崔元是怎样的人，谢迁漠不关心，他只觉得皇帝调崔元执掌京营不过是权宜之计，会在之后做出一定改变，要么是落到皇帝身边佞臣手中，要么被沈溪控制，第三种可能便是找相对中立的勋贵执掌。
谢迁更倾向于第三个选项。
他希望在朝中找到懂军略的勋贵，而且必须由偏向文官集团且跟他亲近的人来执掌，他也在心底权衡谁比较合适。
本来是皇帝需要操心的事，但臣子却殚精竭虑，实在是荒诞可笑。
此时朱厚照还在花天酒地。
当天陪朱厚照的除了那些刚送到豹房的女人，就只有丽妃这么个熟面孔，甚至小拧子和江彬都未得陪伴，至于司马真人则在最初被朱厚照交待一番后便回去潜心炼丹。
司马真人想再获得皇帝赏识，就必须要用新炼的丹药质量来说话。
朱厚照酒过三巡，人已飘飘然，在跟几个女人厮混半晌后，打赏了些银钱下去，而他则准备先看一场斗兽表演，振奋下精神，再继续胡天黑地。
“陛下，您这几天有些劳累，应该多休息才是。”丽妃用关切的目光望着朱厚照。
朱厚照笑着问道：“怎么，爱妃觉得朕身体不顶事？放心，朕现在龙精虎猛，体力好到可以打死一头老虎。”
丽妃道：“陛下龙体康健自然好，就怕消耗太甚，过几年可能会有一些……臣妾或许多心了，不过光靠司马真人所炼丹药也不妥，其实可以从民间搜集一些仙方，借助鬼神之力，又或者靠一些灵草……”
朱厚照眼前一亮：“朕也有此意，不过之前一直不知从何着手，没办法找寻比司马真人更有能耐之人，光听他一个人在那儿说，也不知是真是假。”
丽妃笑了笑道：“臣妾希望陛下能仙福永享，寿与天齐，所以一直派人四处打探，不过回到京城后，臣妾再无机会出豹房，没法探查那些在民间有一定声望的仙长是否有真才实学，也不好随便带进豹房来。”
朱厚照仔细想了想，神色变得很严肃，道：“这件事必须要打紧啊。”
丽妃一看有戏，道：“那陛下是否允许妾身偶尔到民间走走？”
朱厚照笑道：“那有何妨？以前朕就让你出去过，现在再给你通行的权力便可，不过每次出去要带足人，外面还时有一定的危险，哦对了，还有钟夫人那边，朕这段时间没心思过去看，你有时间帮忙照看一下，甚至可以帮朕劝劝她……”
朱厚照一边准允丽妃出豹房为他搜寻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方法，一边不忘让丽妃去“提点”另外一个女人。
丽妃明白朱厚照的心思，紧忙欠身行礼：“妾身会按照陛下的吩咐，把事情办好。”
朱厚照很满意，点头道：“朕知道爱妃你本事大，以前便看出来，旁人都没你足智多谋，而且有宽阔的胸襟，若非现在留在豹房这边，朕还真打算将你带进皇宫，封你做皇后！”
这话听起来情真意切，好像没有半点虚假，但丽妃却在想：“这世上最不值得信任的人就是这个老拿‘君无戏言’做口头禅的皇帝。”
现在的丽妃对于当皇后不感兴趣，因为她有更直接的目标，她要当“太后”，最重要的是有自己的孩子，若可以为皇帝生下儿子，就算不赐给她皇后的名分，她也可以通过儿子的关系成为太后，甚至将来执掌朝政。
皇宫里有个夏皇后，无论再怎么失宠，那也是朱厚照明媒正娶的妻子。
丽妃要从朱厚照口中得到首肯，可以出豹房办事，也是方便她进行一系列行动，最关键的便是“借子”。
“本来我还对那沈之厚抱有极大的希望，但现在看来已经指望不上，若我可以从宫外找个男人让我怀孕也是可以的，不过最担心的就是被沈之厚识破，他也是唯一知道我想法的人。”
……
……
虽然丽妃得到朱厚照应允可以出豹房，但她却没有着急。
接下来几天，她做了一些准备，而出豹房后她身边带的随从很多，这也是皇帝特别安排的，倒不是说朱厚照对她不放心，只不过是派人严加保护，小罗子更是紧随左右。
小罗子名义上是小拧子的人，但其实是丽妃培养出来的嫡系，所以丽妃也不怕小罗子走漏风声。
丽妃到底不能在晚上离开豹房，只有在朱厚照睡觉后，临近中午时分才离开豹房，而她去的地方，便是钟夫人所在的茶苑，她拿出了一种尽心尽力为皇帝办事的态度，证明出豹房的合理性。
“就算要找男人，也不能操之过急，一定要按部就班来，不但要让陛下放心，还要让沈之厚掉以轻心，我就不信他不派人跟着我，调查我的一举一动！”
丽妃对沈溪非常了解，猜想沈溪肯定会派人监视豹房，也猜到自己出豹房不能瞒过沈溪。
而她也不急于找沈溪叙话，更像是放长线钓大鱼。
到了茶苑，丽妃抬头看了一眼，周围很冷清，路过的行人都会刻意避开这里。
茶苑似乎没有开门营业，大门虚掩着，可以看到里面的桌椅板凳，收拾整齐，却连个掌柜或伙计都没有。
小罗子先往里面探头看了一眼，回过头道：“娘娘，好像那位贵人不在。”
“怎可能不在？”
丽妃嗤之以鼻道，“只是躲在里面不出来罢了，以她现在的处境难道还想做买卖赚钱不成？周围应该有不少侍卫在守护吧？”
小罗子转身往四下张望一番，摇头道：“奴婢不知。”
丽妃没再多问，径直进入茶苑，一楼空荡荡不见人影，她往二楼看了一眼，小罗子紧忙问道：“娘娘，上楼喝茶吗？”
“不用，她一定不在上边，应该待在后院吧。”
丽妃没有上二楼，而是直接带着小罗子进入茶苑后面的院子，入内后仍旧非常安静，杳无人迹。
丽妃朗声问道：“请问有人吗？在下前来喝茶……”
后院分主屋和东西厢，另有耳房和伙房，主屋里传出个声音：“铺子还没开张，若想喝茶，自己倒，不过只有凉茶。”
说话间，主屋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布衣荆钗的绝色妇人，正是钟夫人，等钟夫人看清楚来客后，惊愕地问道：“是你？”
丽妃笑道：“早就闻听你茶艺高超，不如到前面的茶楼，让本宫好好欣赏一下你的茶艺？你放心，我会给出让你满意的报酬，让你觉得不虚此行。”
钟夫人摇头：“贵人请回吧，妾身没有招待外宾的打算，而且……你也不算客人。”
“若是我说，我有你想要的东西呢？”丽妃笑容满面地说道。
钟夫人脸色有些苍白，迟疑后，这才往后院伙房走去，口中道：“那你去前边等候，妾身先准备茶具。”
……
……
丽妃做事很有一套，本来已无欲无求，对生活失去方向的钟夫人，此时却准备好茶具和开水，在茶苑二楼雅间为丽妃表演茶艺，一举一动，端庄大气，旁若无人。
丽妃含笑望着，眼前一切对她来说无比熟悉，她自己也了解茶道，身为望族千金出身，又是豪门贵妇，丽妃对于大家闺秀需要掌握的技能无比熟悉，出身决定了她的层次。
等钟夫人将茶水冲泡完成，茶壶放下，抬头看着丽妃，问道：“这就是你想要的表演？”
丽妃笑道：“其实只想找个由头，跟你说说话……你放心，这里没有外人。”
钟夫人往旁边的小罗子身上看了一眼，随即目光落回茶桌上，道：“这又何必呢？妾身已是心如止水，没什么能够动摇……”
丽妃道：“其实我很羡慕你，本来你跟我一样，只能身陷囹圄，无法逃脱，却因为你的坚持而换得皇上开恩，以至于可以在这里过平静的生活……皇上已派人将你的茶楼修缮好，你为何不继续做老买卖？”
“不需要。”钟夫人冷声道。
丽妃笑了笑，道：“你的确不需要用经营茶楼的方式养家糊口，但你应该有个精神寄托，你现在只是孤家寡人，难道想这么一辈子守在这儿？不想青灯古佛孤独终老，为何不为自己找点事做？”
钟夫人抬头打量丽妃，道：“贵人，难道您平时在陛下身边，不得宠的时候，也要找一些无聊的事来打发时光？”
“呵呵。”
丽妃笑道，“你还真是伶牙俐齿，也难怪，皇上最喜欢会说话的女人……我说的会说话，是有主见，有自己的想法。皇上平时也很孤单寂寞，这种寂寞不是咱普通人能理解，所以他非常希望身边有人跟他交流。”
钟夫人将头拧向一边：“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丽妃微笑着道：“或许你还有什么心愿没完成呢？”
二人又沉默下来。
钟夫人不去看丽妃，而丽妃则自顾自品尝茶水，相安无事。
过了很久，丽妃才一摆手：“小罗子，下楼去等着，本宫不传你不许上来。”
“是，娘娘。”
小罗子领命后紧忙往楼下去。
楼上只剩下丽妃和钟夫人后，钟夫人才打量丽妃，道：“你想作何？”
“跟你谈谈事情。”丽妃道，“很现实的事，关系到你将来的自由，还有我的自由，你可想听？”
……
……
钟夫人蹙眉，她完全看不懂丽妃，这在她看来这是个极度危险，却又不知为何又让她觉得应该亲近的女人。
钟夫人道：“我打听过你的事……你的家人没什么大碍，在故乡活得比较滋润……你是主动到京城来的，没人逼你，所以说你是咎由自取……对了，你为何不回去见你的丈夫，还有孩子？”
“这跟今日要说的事无关。”
丽妃冷着脸道，“既然你问了，那我也可以实话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跟他们过平凡的日子，就让他们当我死了好了。”
钟夫人摇摇头道：“你真是个用心狠毒，蛇蝎心肠的女人。”
丽妃被骂，没有丝毫着恼，笑道：“是吗？其实你我彼此彼此，我是做了很多蛇蝎心肠的事，但到底没害人……说错了，是我想害人，但没害成，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把自己给害苦了，本以为能成那位沈大人的禁脔，结果却成了陛下豢养的笼中鸟，是否很有讽刺意味呢？”
钟夫人的眉头越皱越深，丽妃越是贬低自己，她越感觉丽妃对她不怀好意。
“这些话，你不怕被我泄露出去？”钟夫人道。
“你尽管去说，看看是否有用。”
丽妃微微摊手，道，“我相信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我用真心对你，你应该能感受到我的诚意。”
这次钟夫人没回答，她感受自己已被人看透。
丽妃道：“还有，你说的蛇蝎心肠，只是因人而异吧，在你心目中，应该把自己当作纯洁无瑕的白莲花吧？呵呵，可惜在我看来，你比我更蛇蝎心肠，当初你明知陛下身份，要是不逃走，而是遂了陛下心意，何至于让自己颠沛流离，又何至于让你夫家和你的亲人死于非命？你很自私，为了你自己的贞节和名声，为了个人的幸福，毁了你们一家。”
钟夫人生气地道：“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
丽妃再次摊摊手：“你觉得是，可我不这么认为，各有看法，就好像你说我蛇蝎心肠，难道还不许我说一点自己的见解？”
这话让钟夫人无法辩驳，二人对坐在那儿，钟夫人嘟着嘴生闷气。
丽妃叹了口气，道：“如今你回到京城，仍旧带着私心，你若是真要顾全自己的名节，现在就该一死了之，也不会让世人对你评头论足，你当在世人眼中你还是贞节圣女？呵呵，其实你早就是被人指指点点的肮脏女人……”
“我没有！”
钟夫人大声强调。
丽妃道：“因为你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贞节的名声，所以才会这么在意，可惜你所珍视的东西在外人看来根本不值一提……你觉得自己是否守贞被世人在意吗？他们只是把你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让陛下和皇室跟你一起蒙羞罢了！”
钟夫人很气恼，尽管她不想承认，但又隐约觉得丽妃并非无的放矢，对方只是把自己心中不敢想的事说出来罢了。
钟夫人咬牙切齿道：“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有我的坚持，你不必拿你的选择来质疑我，你也没资格对我评头论足。”
丽妃笑道：“我从未打算让你屈从，你以为我愿意让你到皇上面前跟我争宠？我把你送到皇上身边，或许他一时会感谢我，对我有所宠幸，但之后他还不是移情别恋，把心思都放在你身上？”
这次钟夫人仍旧没反驳，她也知道，皇帝身边这帮女人，不可能牺牲自己来成就他人。
丽妃再次喝了口茶，神色淡然：“你有本事，能让男人为你疯狂，就连当今陛下也拜倒在你石榴裙下，不在于你有多少魅力，或者说你比我强多少，只在于你出现的时间比我早，而且陛下没有得到你，所以才会对你念念不忘，或许在他得到你后，要不了多久就会将你弃如敝履，那时陛下对你没了想法，或许你才能得到想要的平静生活。”
“你还是劝我服从。”钟夫人瞪着钟夫人道。
丽妃道：“我不劝你，我只是来看看你的近况，回去后也好对陛下说，证明我出来见过你，并且做出过努力。”
钟夫人冷声道：“贵人可真是心机叵测。”
“谢谢你的夸赞，还有你的茶水招待，你的茶艺果然不同一般，或许你以前以此为生，所以才能精通，在这点上我自甘不如，不过在皇帝身边立足，光靠煮茶无济于事……”丽妃站起身，有要走的意思。
钟夫人仍旧跪坐在那儿，没有想过要送客。
丽妃突然好像记起什么，道：“对了，喝了你的茶水，总该给你报酬。我说过不会让你失望，我要去见朝中赫赫有名的沈大人，你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他？我相信，这是你最希望得到的报酬了吧？”
钟夫人抬头打量丽妃，显得难以理解：“你这样还敢去见沈大人？”
“为何不敢？就因为他改变了我的命运？”
丽妃微笑着说道，“虽然他险些让我家破人亡，甚至靠一些卑鄙手段得到我，然后将我遗弃，但我并不恨他，若非他的出现我只是个普通的闺中妇人，不会有今天的荣华富贵，我应该感谢他才是。”
“疯子！”钟夫人咬牙切齿道。
丽妃笑容灿烂，让人一望如沐春风，“你难道不一样？那位沈大人将你送出京城，改变了你的人生轨迹，或许在你心中还感激他，但其实最终害了你的人正是他，若当初你随了陛下，钟家人不会死，你也不会颠沛流离过苦日子，甚至旁人也不知你跟陛下的典故，连名声都能保全……”
钟夫人重新低下头，厉声道：“胡言乱语！”
“随你怎么想吧。”
丽妃道，“我的时间不多，所以有什么想表达的，只管写信便可，你可以用蜡封起来，我不会偷看，只会原封不动转交给他，若他有什么书信或者话要带给你，我还会带过来。就算你跟他求救，想让他再次送你出京，我也会帮你，因为我才是最想让你离开京城之人！”
……
……
钟夫人本来很犹豫，不知否应该给沈溪写信。
后院卧房，靠窗的书桌前，钟夫人拿起笔时心中惴惴不安：“如此会不会唐突沈大人……当初他相助我一家有天大的恩德，之后的发展也并不在他的控制内，那女人不过是想挑拨离间罢了。不过若这封书信落在那女人手中，她拿来要挟我倒也罢了，若是对沈大人不利，那我难辞其咎。”
等她从房里出来时，已经写好信，如丽妃交待的那样，信封口用蜡密封印好。
丽妃微笑道：“你算是识时务，知道谁能帮你，你放心，这封信会原封不动交给沈大人，若他感念你的悲苦，或许会帮你，因为他就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他能得到我，或许也想得到你，因为你在他眼中也是风姿绰约。”
钟夫人道：“如果你只是想在我面前污蔑沈大人，劝你住口，你没这资格。”
丽妃笑而不语，将信接过，放入怀中，此时小罗子从外面进来，手上提着个包袱。
丽妃道：“借你的房间一用，本宫要在你这里换一身衣服。你别误会，本宫不过是想换上男装方便见沈大人罢了。”
“请便。”
钟夫人没觉得如何，转身往前面茶楼而去，坐下后在那儿发呆。
丽妃在房中换过衣衫，等出来时已是一袭男装，看上去英气勃勃，连钟夫人都不由多看他一眼。
“告辞了，希望你坚持，不被陛下得到。”
丽妃瞥了钟夫人一眼，眼神中有些许嘲弄，口中悠然，“若你想离开京城，或许我会帮你一把……走了。”
说完，丽妃带着小罗子出门而去，外面仍旧有大批随从前呼后拥。
钟夫人起身走到门口，只见丽妃上了马车，一行浩浩荡荡而去，等人走远后，街头巷尾不时有人窥探，钟夫人不由皱眉：“我这里被人盯着，就算回到故居，其实不过是换了个囚笼罢了。”
……
……
丽妃去见沈溪。
沈溪正在吏部衙门，伏案书写。
这段时间没太多差事，或者说他这个一把手并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不过年后有预算要做，他在公房内整理预算奏本，这边侍卫进来通禀，说是有皇宫里的人见他。
“皇宫里的人？”
沈溪看着侍卫，有些许不解。
若是一般的太监来见，吏部官员和属吏基本不会阻拦，会让太监直接进来，因为都知道普通太监不能出宫门，既然敢来吏部衙门，就一定是有要事在身，现在所谓宫里来人在外等着，那就一定不是太监。
“让他们到西边宴客厅等候。”沈溪随口吩咐。
侍从退下后，沈溪仍旧不慌不忙，直到将奏疏整理完毕后，他才起身到西院见人，等看到一身男装的丽妃，眉头稍微皱了下，不过脚步未停，缓步上前，到了大厅内。
“参见沈大人。”
没等丽妃和沈溪说话，陪同丽妃一起进来的小罗子先开口。
沈溪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丽妃。
丽妃一挥手：“你们先退下，我有话要跟沈大人说。”
小罗子很高兴，好像能见到沈溪就是一种极大的荣幸，笑呵呵道：“奴婢这就退下，沈大人金安。”
最后犹自不忘跟沈溪打招呼，小罗子为的就是想给沈溪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也跟沈溪如今在朝中超然的地位有关，谁都知道沈溪不但是朝官，而且还是可以自由出入豹房面圣的宠臣，非一般权贵可比。
小罗子退下后，门没关，但也没人敢靠近，丽妃望着门口的方向道：“沈大人现在可真是风光，连陛下跟前服侍的小太监见了，都要如此恭维，好像这世上没了你连朝廷都没法正常运转。”
沈溪皱眉道：“有话直说。”
丽妃笑道：“沈大人真是快人快语……别以为本宫来是跟你说以前的事，不过是来给你送信罢了。”
说着，她从怀里将钟夫人的信拿出来，呈递到沈溪面前，道，“这是你曾经帮过的一个女人，拜托本宫转交给你的，可能她想对你表达感谢，也有可能是向你再一次求助。你可以选择看或者不看。”
沈溪没回答，一把将书信接过，等打开后才知道里面没实质性的东西，不但信封上没有字，连里面的信纸上也没有任何文字，却有几个墨点，似是表达什么意思，又或者只是因踟躇而无法落笔产生的墨点。
丽妃探头看了一眼，发现信纸空空如也后，才笑道：“别以为本宫私藏，或许只是那个人不敢在本宫面前表露什么事，怕被外人获悉，又或者被人作为证据。早前沈大人偷偷送人离开京城，到现在陛下还茫然不知……”
沈溪将信函揣进怀中，道：“信已送到，你的事完成，还有别的事吗？”
“这么着急赶人？”
丽妃有些不满了，“本宫千辛万苦而来，以为出那囹圄之地容易么？既要陛下点头同意，又要去见那个女人，这一行下来都快跑断腿了，沈大人不请本宫坐下来喝杯茶歇歇脚，实在太不近人情。”
沈溪冷冷地打量丽妃，心想：“本可以直接将她轰走，但似乎没那必要。”
丽妃道：“沈大人，这又过去一年，陛下到现在依然没有子嗣，不但宫里那边着急，您也该着急了吧？”
沈溪摇头：“又要旧事重提？你可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吏部衙门而已，你的官职愈发显赫，现在更是兼任两部尚书，未来让你当个六部尚书，把所有朝事都交给你一个人打理，那你就跟宰相没什么区别了……以陛下现在不问朝事的状况，朝廷不全都是你说了算？”丽妃道。
沈溪语气平和：“这种话也敢乱说？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丽妃笑道：“有什么关系？你沈大人的本事，当皇帝都委屈了，甘心一辈子给个不成器的少年天子当大臣？或者沈大人你应该有更大的舞台，比如说……谋朝篡位？”
“你莫非是想本官将你擒拿问罪？”沈溪轻描淡写道。
“那试试啊。”
丽妃好像是故意找事一样，一步步走到沈溪跟前，双方相隔不到二尺，相互对视。

第二四〇七章 造船之议
丽妃虽为女子，但在沈溪面前她没有任何服软，似乎一切都是为了证明自己。
最终也是沈溪主动避开目光，跟这样一个疯女人斤斤计较，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丽妃好像得胜的公鸡一样，仰着高傲的头：“沈大人还是下不去狠心……或许沈大人心目中，对本宫余情未了？”
“没事的话，请回吧。”
沈溪不想跟丽妃多废话，当即转身要走。
丽妃却上前一步，直接拦在沈溪面前，就在沈溪准备推开她之际，她用强势的目光望着沈溪：
“沈大人，本宫来了，你连句话都不听，是否太过不尊重人了？难道我来见你一趟有那么容易？”
“说吧。”沈溪无奈地道。
丽妃转身走到门口，将房门关好，然后回到沈溪跟前，轻声道：“难道你没察觉到，陛下已开始对你起了疑心，逐步重用那些不知来历的武将，尤其是一些年轻人，而对你有所疏远？”
沈溪没有回答。
如同丽妃所言，朱厚照对他的信任一直有所保留，君臣间始终无法做到全无芥蒂。
丽妃再道：“以前你沈大人跟陛下间基本没有矛盾，但在对鞑靼之战结束后，陛下虽然表面上对你保持礼重，但其实已产生不少隔阂，对这一点沈大人应该能感受到吧？”
沈溪道：“为人臣子，对君主不该有任何揣测……陛下的信任是一种恩赐，而非必然。”
“啧啧。”
丽妃不屑地摇摇头，“沈大人，你拿套话搪塞一个弱女子？这么做有意义吗？”
沈溪冷声问道：“那还能如何？”
丽妃问道：“以沈大人的智计，对付一个刘瑾简直是轻而易举，对付张氏外戚更不在话下，要对付谢迁这样的恩师也是下得去狠手，为何到陛下这边，沈大人却好像无计可施了呢？还是说沈大人早就有一整套计划，只是现在不肯表露出来？”
沈溪不想回答，很多事他是不会跟丽妃这样阴险狡诈的女人说的，甚至不会对第二个人讲。
丽妃却觉得自己切中沈溪命脉，道：“那我便替沈大人回答……其实沈大人早就有办法对付江彬之流，这次你主导让张苑回来，就是想利用张苑对付他们，或者在你回朝前，就预料到陛下会提拔一些新贵制衡你……我没说错吧？”
又是试探性地问句，从这点上证明丽妃其实并不能完全看懂沈溪，因为沈溪做事实在是天马行空，不按常理出牌。
“算了，沈大人还是不肯推心置腹，那我也不会把自己当作可以帮到沈大人忙的人。”丽妃显得非常失望，道，“那我就把话直说了，我想怀上龙种，让陛下可以留下子嗣。”
沈溪眯着眼问道：“你有那福气吗？”
丽妃道：“这次我出来的目的，是得到陛下谕旨，出来找寻灵丹妙药，再就是寻访江湖术士，主要目的便是为陛下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但我也可以借机找一些滋补良药，试着为陛下改善身体……亦再者……”
说到这里，丽妃瞄着沈溪道：“我想以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腹中骨肉的正当性。”
沈溪冷笑不已：“说来说去，你还是想利用宫外人，怀上并非出自陛下的子嗣？”
“不是宫外人，他们没那资格，只有你……”
丽妃目光热切，“以前你不肯接受，是你还有平息北方边患的计划，以及对陛下的绝对信任，但现在你也看到陛下对你的制衡……龙种来自你，陛下又不会怀疑，或者还会欣喜若狂呢。”
沈溪道：“若我不答应，你是否要找旁人？”
“我不能一直等下去。”
丽妃咬牙切齿道，“我毕竟不是青春少艾，没那么多时间等待，这几年我经历的辛苦谁能体会到？就算明知道你沈某人会对付我腹中孩儿，我也不会坐以待毙……若是被别人抢先一步，我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疯女人。”沈溪摇头道。
两个人又重新对视。
不过这次却是丽妃先服软，因为她有些胆怯，说到底她要做的是可以让她千刀万剐的疯狂举动。
过了许久后，沈溪才打破沉默，轻声道：“灵药我可以帮你找，甚至于江湖术士也可以帮你引介，但唯独你说的这件事却不可能，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呵呵，你分明是在逼我！”丽妃目光中闪露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沈溪摇头，微微叹息：“你执念太深，根本无法放下心中积怨，你想证明自己也未必需要诞下子嗣，还有旁的方式。在一些事上我可以帮你，但绝非助你损害大明血统的纯正性！”
……
……
沈溪跟丽妃的闭门交谈没有持续太久，以丽妃匆忙离开告终。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甚至二人也未进行更深层次的交谈，丽妃出门后没了之前的恼怒，神色间带着一抹得意。
“沈之厚，你说不肯帮我，但你还是开始从我身上做文章，现在已改变以前对我形同陌路的态度……相信用不了多久，陛下对你的排斥更甚，到时候你不得不求着我帮忙，我就可以顺势提出条件……看来下一步，就是挑唆你跟陛下间的关系，迫使你主动来找我……”丽妃心中已有定计。
至于从会客厅出来的沈溪，也在思索丽妃的事。
每次想到丽妃，心里都会有种不同寻常的忧虑，他仔细琢磨因由：“这女人太过疯狂，但她做的事，乃是一个有野心之人最正常不过的抉择，这女人看起来疯狂，但她行事理据充分，逻辑方面无懈可击，我对她终归狠不下心来，唉……”
就在沈溪准备回公房时，有侍卫过来禀报：“大人，谢阁老派人前来送请帖，请您过府一叙。”
说着，侍卫将请帖送到沈溪手上。
沈溪打开看过，才知道是谢迁请他到小院商议事情。
“准备轿子。”
沈溪道，“派人跟王侍郎说一声，今天我不再回衙门，有重要事情的话派人通知我，要不然等明天再说。”
沈溪没有进去跟下面的官员交待太多事情，便径直出门去了，此时的他就像是找到合适的借口出门躲清静，路上正好整理一下思绪，想清楚下一步如何在朝中立足。
……
……
沈溪抵达小院时，谢迁已等候多时。
谢迁亲自为沈溪冲泡好茶水，静心等待。
本来沈溪以为会有别的宾客一同商议事情，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除了谢迁外连个侍候的下人都没有。
“来了？”
谢迁没有出门迎接，只是让知客开门让沈溪进来，到了堂屋，谢迁坐在靠窗的茶几前，向沈溪打招呼。
沈溪恭敬行礼：“谢阁老找在下来，有什么要紧事么？”
谢迁一抬手，神色显得很平静，“坐下来说话。”
沈溪依言在谢迁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这时谢迁从怀里拿出一份奏疏，递给沈溪：“你看看吧。”
沈溪打开来，却是江浙地方上奏关于倭寇袭扰之事。
沈溪还未细看，谢迁已道：“倭寇愈发猖狂，不单单杀人越货，甚至开始侵扰市镇，地方卫所兵马无法阻挡其肆虐，南直隶、闽浙各级官府很是头疼。”
沈溪将奏疏看完，递还给谢迁：“那又如何？”
“哼哼，之厚，以你今日今时在朝中的地位，老夫本不该指派你做什么，但你看到我大明沿海百姓受苦，难道就不想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谢迁用的是商议的口吻，却说出威胁的话语。
沈溪摇头：“难道在下没尽力吗？”
谢迁一脸严肃：“你是有在做事，但还不够，远远不够，你现在做的，不过是守在京城过安稳日子，根本就没解决实际问题……谁都知道你在军事上的造诣，连困扰朝廷数十年的鞑子你都平定了，难道区区几个海贼放在你眼里？”
谢迁一番话义正词严，让沈溪听了倍感无奈，他苦着脸道：“谢老，既然很多事早前便跟你说清楚，现在在下不想跟你再强调，做事总归有主次之分，哪怕谢老真觉得有些事非要在下出面不可，也不是先解决海患……中原之地的叛乱不是更着紧？”
“不是已调边军入关平叛了么？”
谢迁不慌不忙地说道，“相信用不了多久，危害中原地区的匪寇即可平息……呶，老夫这里还有一份奏疏。”
说着，谢迁从怀里又掏出一份奏本，这次却是南京工部的上奏，是关于佛郎机海船仿造之事。
谢迁道：“你看看，咱大明号称地大物博，天朝上国，却在造船上不如你说的欧巴罗那些鸟不拉屎的小国，难道你不觉得羞耻吗？南京工部上奏朝廷，请求制造更大的海船，一来可以平海疆，守卫国土，二则可以跟佛郎机人叫板……现在佛郎机人仗着拥有跟大明朝廷的贸易权，在沿海一带肆无忌惮，甚至暗中跟倭寇勾连，荼毒百姓！”
“这是工部的事情，与我无关。”沈溪将奏本递给谢迁。
谢迁却没有接过去，指着奏本道：“佛郎机人是你招惹来的，现在他们拿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银子，从咱大明运走那么多商品，你居然说事情跟你无关？是你引狼入室，若你不赶紧把事情给解决了，老夫会第一个上疏参奏你。”
沈溪摇头：“谢老，你这就未免强词夺理了吧？跟佛郎机人做买卖，那是陛下钦定，当初连你都没反对，怎么现在赖到我身上来了？若不是跟佛郎机人做生意，从他们手上得到大批白银，对鞑靼一战军饷从何而来？战后又靠什么维持朝廷运作和京师稳定？又用什么犒赏三军？”
沈溪对于谢迁的指责难以接受。
在领兵出征的问题上，他态度异常坚决，怎么都不肯亲自领兵，至于佛郎机人在沿海作恶的责任，也不会主动承揽。
谢迁很生气，之前对沈溪的一些改观因此荡然无存。
生了一会儿闷气后，谢迁道：“那你说，倭寇和红毛洋夷的问题怎么解决？”
沈溪道：“问题的关键在于地方平乱不利，若说在下领兵便可平息匪寇，这也实在太过草率，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就算我有再大的本事也无济于事，一切当从长计议。至于你说的修造大船之事，倒可提上议事日程，不过朝廷有那么多帑币供给造船之用？”
这问题把谢迁给问住了。
一边说让沈溪负责督造船只，一边却知道朝廷手头紧拒不调拨钱粮，等于说又是让沈溪自行解决问题，只是有些话谢迁不好意思说出口罢了。
沈溪的意思相当明确：打仗让我自行筹措粮饷军费，我从佛郎机人手上把钱给弄来了，现在要造大船还让我自行筹措，感情朝廷不用出一两银子，我一个人可以当国库用？
沈溪道：“帑币不足，南京工部要造大船，可以让他们自行想办法，而不是当甩手掌柜，把难题交给在下解决……在下乃是吏部尚书，而非工部尚书，这件事要落实还是要按部就班提交陛下审议，或者交给工部论证可行性，造船的事怎么也轮不到吏部或者兵部衙门来管吧？”
谢迁黑着脸道：“造船的目的是平靖海疆，自然是兵部之事。”
“那也要工部提供工匠和技术，需朝廷提供帑币，如此才可以筹措人手，现在光靠南京工部一份上奏，谢老便让在下没有技术和人手、费用的情况下造船，是否太过强人所难？”沈溪据理力争。
换作以前，谢迁早就发火，着着实实把沈溪数落一顿，但此时谢迁脾气改变许多，甚至被沈溪顶撞后也可泰然处之。
或者说他只是在沈溪面前态度变好了，在那些大臣面前数落起沈溪来却依然丝毫不给沈溪面子。
沈溪再道：“如今南方乱事并不单纯江浙、闽粤沿海，还有西南边远地区的叛乱，西北既定，南方乱象频繁，谢老让在下领兵出征一处，未免顾此失彼，还不如让在下坐镇京畿，统筹军政事务，请谢老通融。”
虽然沈溪态度还算比较强硬，但到最后也只是拿出一种商议的口吻，试图缓和二人间的矛盾。
谢迁气息浓重，道：“你就是不肯担当重任，所以才在老夫面前推三阻四……老夫不勉强你，你回去好好想想。关于此事，老夫会上奏朝廷，试着向陛下争取……在老夫看来，你出京南下平叛乃最好选择。”
沈溪非常无奈，心想：“谢老头吃了秤砣铁了心，不管跟他说什么都无济于事，那只能由得他去折腾，只要我不点头，谁有办法指使我出征？”
沈溪站起身，行礼：“那在下就回去等候陛下谕旨！”
……
……
沈溪没有回吏部衙门，而是径直归家。
按照正德皇帝的意思，他不需要在朝当班，毕竟是执掌两部，两边差事都不可能完全兼顾，那就干脆两边都不用多加理会，一把手只是撑门面，小事不用他来决定，大事才有他的用武之地。
沈溪刚进家门，朱起便过来禀报：“老爷，今日有几位客人前来拜访，递了名帖……要不您看看？”
“谁都不见。”
沈溪一挥手道，“我要到书房做事，没什么要紧事的话别来打扰。”
说完沈溪径直入内，甚至连前来拜访的人有谁都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现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根本就不必在意那么多，就算是朝中那个公爵前来拜访也要看他是否有心情接见。
结果日落时，朱起又过来说有客人造访，这次沈溪却非见不可。
乃是工部尚书李鐩。
沈溪出门相迎，李鐩此时已进正院。
李鐩见到沈溪后，满面歉意：“之厚，我不是故意前来叨扰你，实在是有要紧事通知。”
本来可以在前院正堂谈事，但沈溪还是请李鐩往自己的书房去，半路上李鐩把情况说明：“……谢阁老今日派人来跟我打招呼，让工部上一份督造海船的奏章，以谢阁老的意思，这件事先跟你通过风。”
说完李鐩望着沈溪，大有征询之意。
沈溪点头道：“谢阁老的确跟我说过，但我当时明确回绝，因为现在朝廷根本拿不出造船的钱……一艘可以跟佛郎机人大船抗衡的船只，先不论先期研发费用，光是造出来，能下海航行，怕是就需要数万两到十几万两之间，后期保养也不是小数目。”
这话说到了李鐩心坎儿上了。
李鐩道：“正是如此，以前江河上航行的船只，每一艘都要上万两，但规格跟大海船相去甚远，也主要跟朝廷禁海，不需要造那么大的海船有关。现在佛郎机人的大船一次次驶来，再有倭寇作乱，地方上怕佛郎机人跟海盗联合，所以才上疏请求造海船，但咱哪里有那经费啊？”
跟谢迁执意行事不同，李鐩这个工部负责人在这件事上却表现出极大的忧虑。
沈溪道：“现在工部有何打算？”
李鐩为难道：“正是因为没主意才来问你，现在地方已上奏沿海倭寇猖獗，谢阁老又有意造大船跟倭寇抗衡，同时维护大明海疆稳定……实在没办法，你是兵部尚书，非要你想个解决办法不可。”
沈溪问道：“今年工部预算，应该不足以造船吧？”
李鐩苦笑道：“别说大规模造船，就算造一艘也难，哪里有那闲钱啊？去年对鞑靼之战结束后，到现在户部还没将之前的亏空补上，但听说京城府仓都是满的……一是陛下不肯划拨钱粮，还有就是内阁和司礼监卡得紧……现在谁都知道杨应宁是谢阁老的人！”
沈溪一听琢磨开了。
在跟佛郎机人的贸易中，朝廷赚得盆满钵满，对鞑靼的战争在沈溪的算计下，节省了大批银钱，即便加上犒赏三军，之前筹措的钱粮也剩下不少，但现在有个抠门的皇帝，还有个更抠门的首辅大臣，以至于现在朝廷各衙门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沈溪道：“既然内阁建议造船，不如跟谢阁老说，让他上疏，调拨户部府库钱粮出来，一艘船按十万两预算来造，户部出多少银子，就按照相应的钱来造船。”
“这……似乎有点跟谢阁老作对的意思吧？”
李鐩非常为难，“要不之厚你去说吧，换了旁人怕是被谢阁老骂得狗血喷头。之前我就跟谢阁老提出请户部增加调拨，但谢阁老言明，一切都要以民生为主，哪怕现在府库内有银两，也不得随便放到民间稀释百姓财富……这让在下很为难。”
听到这里，沈溪好像明白什么。
他心想：“谢老头现在已经不是想花小钱办大事，而是不想花钱就把事情办成，简直是把人当牲口使唤……也难怪他在朝中不得人心，便在于他在治国上不算真正的好手。当初弘治朝中兴，多是刘健和李东阳的功劳，谢迁最多只是动嘴皮子的陪衬。”
突然间，沈溪心中感到极度失望，现在的情况是谢迁这个政治盟友在朝中任首辅，并非是什么好事，反而频频拖他后腿。
沈溪道：“那我回头会跟谢老说明情况，你不必太过担忧，一切还是要往好的方向看。造船之事，交给在下便可。”
……
……
沈溪主动把李鐩的麻烦揽在身上，在于事情跟他原先制定的计划没有什么冲突。他对于很多事看得很透彻，在准备上有一定针对性，而不需考虑谢迁的态度，因为不行的话他直接跟皇帝提便可。
就在沈溪跟李鐩会面时，朱厚照也得知南京工部上奏造船之事，而将这件事告知朱厚照的人是张苑。
张苑对朱厚照很了解，他知道皇帝对于那些新奇的玩意儿很在意，尤其是造大船这种能撑大明脸面的事，怎么都不会放过。再者，造船有诸多好处在里面，张苑想从中捞油水，再加上这本身就关系军队事务，张苑觉得皇帝应该会同意，便在没有跟沈溪做出商议的情况下，跟朱厚照提出。
朱厚照听到后，果然拍着大腿道：“好事啊，此乃利国利民的事情，朕自然会支持！”
此时正德皇帝坐在那儿，脸上带着一股憧憬，仿佛他已经置身于大船上，以大明皇帝的身份出海游历，尽情欣赏瑰丽的海上风光，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中，那股豪情壮志让他很是嘚瑟。
张苑笑着问道：“那陛下，是否直接下旨让工部造船？”
“工部？不是兵部吗？”
朱厚照问道，“造船的事让工部办，指不定造成什么鬼样子，不如交给兵部署理……有沈先生在，再难的事情他也会办好，而且佛郎机人那边沈先生也有关系，想来能弄到造船图纸！我们一定要造出比佛郎机人更大的船只，这样海上的霸主就是我们的了！”
张苑道：“陛下圣明。”
……
……
造船的事，朱厚照拍脑门一想，觉得可行，立即安排下让张苑去传旨造船。
甚至朱厚照对于船只的造价，还有建造工艺等完全不清楚，但他却完全不在意这些，只对最后的结果感兴趣，至于详细造船过程他不想过问，圣旨交给张苑去下达便可。
张苑在这件事上也在耍小聪明，我就是不跟你沈之厚说，等你最后一个知道，这样你就不用回绝我了。
张苑的想法很简单：“既能讨好陛下，又能让我赚银子的事，为何不卖力去做？”
在张苑拿到朱厚照的授意后，马上回去跟司礼监众太监商议圣旨细节，甚至特地派人去跟谢迁打招呼，因为张苑知道谢迁在造船这件事上非常支持，因为内阁难得在一些有关改革的事情上做出同意的票拟。
此时沈溪虽然已获悉事情原委，也只能装作不知，事情既然捅到皇帝那里，想改变已经很困难。
哪怕造船这件事在沈溪看来并不属于优先级，但有了朱厚照的授意，造船便迫在眉睫，他自认没必要跟朱厚照唱反调，既然身处大航海时代，海船终归是要造的。
圣旨下达后，随即朝中沸沸扬扬，都在说造船对大明的影响，连一些无关人等也在谈论此事。
沈溪作为当事人，却处之淡然，哪怕这件事最终是由兵部落实，工部全力配合，他也不着急筹备，宁可让事情再发酵一段事件。
……
……
“之厚那小子，倒也沉得住气，消息已满朝皆闻，好像唯独他一人被蒙在鼓里似的，不闻不问。”
谢迁小院内，聚拢几人，除了杨廷和外，还有杨一清、靳贵，所谈正是造船之事。
因为圣旨中并未将造船事宜分配到各衙门，连调拨款项都没说清楚，以至于谢迁可以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说这话的人，正是谢迁，也只有他才会对沈溪如此不屑，其他人哪怕是素来对沈溪有成见的杨廷和，也不得不收起那股轻佻和傲慢的态度。
杨廷和问道：“现在朝廷是让兵部主导造船事宜，看来陛下已有所安排，造船地点和具体人员、费用等却没落实下来，是否要再跟陛下上奏？”
谢迁打量杨廷和一眼，道：“陛下都没着急，你急什么？”
一句话就把杨廷和给呛了回去，如此一来杨一清和靳贵便不想掺和着谈这件事。
谢迁道：“陛下让兵部筹备，那一切都该由沈之厚跟朝廷上奏，现在不需要我们做什么，见招拆招便可。”
……
……
谢迁有资格淡定对待造船之事，当然看起来一切都很平静，但暗地里他做的事却不少，甚至可以主动放下身段跟张苑商议。
一切便在于谢迁想拉拢一切打压沈溪的力量。
而沈溪对此则完全不管不顾，在皇帝首肯后，沈溪领了圣旨也跟没领一样，便在于这件事完全没有下文，以张苑的能力没法做出更为妥善的安排，皇帝在吩咐下来事情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也没过问。
沈溪的想法是：“让我现在上奏提请造船，我才没那么好的闲情逸致！”
年后沈溪的工作和生活都优哉游哉，吏部事情不多，哪怕兵部事务繁杂些，但有陆完处理，沈溪也很自在。
虽然陆完没有当上兵部尚书，但也没对公务有所懈怠，此时边军入调已开始落实，许泰和即将卸任宣大总制的王守仁将所有事项安排得妥妥当当，然后许泰亲率先锋人马五千多往中原战场杀去。
因为兵马走的是紫荆关，京畿周围还算平静，这次调兵更像是皇帝一时兴起，兵部并不需要花费太多心思，沈溪这几天也没有太过关注调兵之事，有消息他听一句，没消息也不打听，听之任之。
正月二十三，沈溪到了惠娘小院，当晚准备在这边过夜。
惠娘让李衿准备了一些账目上的东西给沈溪看，沈溪却完全没有兴趣，账册直接放到一边。
惠娘不解地问道：“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是大明要造海船，还是由兵部负责，老爷作为兵部尚书，难道不需要大批银钱吗？”
沈溪道：“惠娘知道的倒也详细。”
“外边的人都在说这事儿，想不知道都难。”惠娘道，“说来也奇怪，京城之地好像什么消息都能第一时间得知，连个管束之人都没有，外面茶楼酒肆中谈论国事的人那么多，难道朝廷不该限制一下吗？”
沈溪笑道：“陛下不管，谁会操这心？言论开明，到底是好事，这不惠娘你便知道兵部奉旨造船之事？”
李衿将账册拿起来，站起身走回惠娘身边，似要将账册归还给惠娘，惠娘却没有伸手去接。
惠娘道：“旁人可以不管不问，但老爷却不能不关心，毕竟最后的责任要归到老爷头上。妾身给老爷管着地方生意，现在老爷需要银子造船，妾身当然要留心些。”
“那你先省省。”
沈溪喝着茶，轻松地说道，“朝廷要造船，可不能让大臣出银子，一艘大海船怎么说也要四五万两，如果加上火炮还有船只日常保养，怕是十万两银子也不够。后续加上打仗和损耗修缮，以及士兵日常训练和操作等……那就是个无底洞，咱赚的那点银子，能填进这个无底洞么？”
惠娘这才知道其中隐藏了多大的陷阱，惊叹道：“用得了那么多银子？”
沈溪笑道：“你以为呢？造船需要上好的木料，只能在北方和南方的森林里才有，同时咱们没有配套的造船技术，另外航海的水文资料咱们也没有。总归这是朝廷的事情，不需要你多操心，你也不用想着出银子……”
惠娘这才点头，将账册拿到手中，道：“不过老爷还是该看看去年的账目，很多都是南方刚送过来的，还有一些亏空都是此前没有预料到的，加上今年的预算，基本都在这里了。”
沈溪微笑道：“有你们姐妹在，我担心什么？只管交给你们处理，你们只需把最后的结果告诉我便可，回头有时间我再看……现在我可没那心思，还是先吃晚饭，让我清闲些。”
……
……
沈溪的确不关心，倒不是有意欺瞒惠娘什么。
惠娘在得到沈溪授意后，也就不再过问关于造船的任何事，当天只需要跟平时一样，将沈溪好好接待便可。
晚上一片安宁。
沈溪没有很早便上榻睡觉，而是在桌前拿着本书看，惠娘和李衿本来已睡下，结果几次醒来都看到沈溪在看书，惠娘索性起床，整理好衣服过来到桌前坐下。
惠娘问道：“这么晚老爷还不歇息，是否朝中有大事发生呢？”
“能有什么事？”
沈溪笑了笑道，“现在朝廷风平浪静，倒是地方不是很安宁，百姓遭遇疾苦，我在京城倒是当了回闲人。”
惠娘用婉约的姿态道：“这应该不是老爷希望看到的吧？以妾身所知，老爷一向忧国忧民的，但现在老爷好像……”说到后来顿住了。
“好像什么？”沈溪笑着追问。
惠娘摇头道：“妾身也说不上来，总觉得老爷在躲避什么，以妾身想来大概老爷已有什么计划，只是没付诸实施。”
沈溪点了点头，稍微有些感慨：“还是你了解我。在朝中当官十年，经历了太多事，总感觉身心俱疲，再在朝中继续勾心斗角，总觉得难以为继……想归隐田园，却又知道很多使命没完成，若就此走了的话是对历史严重不负责。”
惠娘道：“老爷的话真是高深莫测。”
沈溪笑着问道：“惠娘，我问你一句，如果将来有一天我要找地方归隐，过与世无争的生活，就好像世外桃源那种平静生活，不知你是否会跟我同往？”
惠娘陷入沉思，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最后摇头道：“妾身可以，但希望泓儿不要过这种生活。”
“哦。”
沈溪瞬间明白惠娘的心态，道，“你对于尘世间的浮华没什么奢求，但希望泓儿能获得功名，在朝中呼风唤雨，而不是当一个闲人，甚至做个农夫，是吧？”
惠娘想了下，然后认真点头：“是。”
沈溪跟着颔首：“我明白了，其实我也只是偶发感慨而已，真正到了我现在的位置，谁又会真的愿意舍弃荣华富贵，过那种枯燥乏味的生活？那样人生好像也没了趣味。”
惠娘大概听出沈溪只是发牢骚，于是问道：“那老爷，之前您说年后可能会出京城的事，现在怎么样了？妾身并非想干涉老爷的正事，只是想知道妾身跟妹妹几时动身，提前好有个准备。”
沈溪道：“本来以为年后就要走，不过现在看来，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甚至于不需要走了。我自己也有些懒散，出去一趟落不得什么好，反倒让自己辛苦，那不如留在京城当个闲人，陪着妻儿老小过安稳日子……这种感觉似乎也很不错。”

第二四〇八章 傲慢与偏见
到正月下旬，中原平叛战事如火如荼进行。
江彬和许泰都是边军将官出身，曾经许泰的地位比江彬高，但在到了京城后地位恰好反过来，这会儿许泰完全听从江彬号令。
二人为了体现出各自的价值，竭尽全力表现自己的能力，在调兵作战上丝毫也不敢打马虎眼。
许泰不善军略，江彬更缺少军事修养和实战经验，这次他们的对手是训练有素、战斗力爆棚的叛军，就算统御力很高的胡琏都需要退守，伺机而动。
许泰不知深浅，带着精兵强将自紫荆关入关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快速南下，试图解除叛军对北直隶的威胁。
“……这个许泰，看他人模狗样，倒是个治军能手，以他的上奏看，短短几日便已领兵深入叛军活动区域，估摸接下来两天就会跟叛军交战，沈大人，您可要当心点，最好想办法杀杀他的威风……”
张苑本来不愿时常到沈溪这里来烦扰，但因朱厚照近来对于平叛事宜很关心，而张苑能得到的情报不多，只能前来请教沈溪，让沈溪给他想一些“对策”，如此到皇帝面前才好交差。
此时沈溪正在兵部衙门，不过不是来处理事务，仅仅只是例行公事走一趟，即便如此还是被张苑给撞上，或者说是被张苑找到。
沈溪道：“许泰领兵，到底是为朝廷打仗，他若败了，贼军士气会有很大提升，一旦得到官军的武器装备，必然迅速发展壮大，到时怕是京畿之地都会有危险……你身为司礼监掌印，总该知道基本的分寸吧？”
张苑笑道：“这不京城有沈大人您坐镇？若叛军杀来，正好您就有用武之地了……”
这样的恭维并不会让沈溪觉得有多中听，在造船的事情上张苑自作主张，张苑自己不说，沈溪也懒得提，因为他知道张苑不可能心甘情愿完全听从他吩咐行事。
张苑又笑呵呵地说道：“要不这样，沈大人下令让胡巡抚调兵跟许泰配合，伺机摆许泰一道，让许泰自己跟贼军纠缠，到时不需他失败，只需遭遇一些挫折，这样姓江的在陛下面前再无颜面。”
沈溪直接回绝：“不可能。”
“你想怎样？”
张苑有些着急了，“许泰已领兵到中原，看他的架势消灭叛军并非难事，他手上可是边军中精锐，对付鞑子或许有所不足，但应付几个毛贼总该绰绰有余吧？”
沈溪道：“他能把这场仗打成什么样子，那是他的造化，至少我作为兵部尚书，不会做出危害大明利益之事。另外，许泰此人很自负，眼高手低，领兵未必能取得什么成就，张公公还是等结果为好。”
张苑歪着嘴道：“希望如此，不过咱家倒以为他必胜无疑，若想他失败必须要做点背后文章，整个京城只有沈大人你才有能力算计他……算了，算了，就当咱家没说，咱家还有事情跟你商议……”
……
……
张苑见过沈溪之后，马上去豹房面圣。
这会儿已快到黄昏，张苑也是加紧脚步才赶着朱厚照去吃喝玩乐前见到人。
张苑将从沈溪那里听来的分析，专门挑那些皇帝爱听的说。
果不其然，朱厚照听完后满意点头：“以朕想来，许泰还是有本事的，当初宣府时，那么多将领就属他英气勃勃，讨人喜欢。”
张苑暗忖：“英气跟能力可以划等号吗？别只是个空有架势的面瓜。”
朱厚照道：“沈先生那边可有吩咐？比如说他对战局的分析？”
因为皇帝是第一次绕过沈溪，以自己亲近的人领兵打仗，虽然只是打农民军，没什么难度，但朱厚照仍旧很在意过程和细节，这次张苑去见沈溪也是出自他的授意。
朱厚照不想吃瘪，所以想知道沈溪对许泰领兵如何看待，或者说朱厚照希望得到沈溪对他身边亲信将领的肯定。
张苑道：“沈大人听说许副总兵的行军进度后非常满意，说此人是可造之材，但对用兵细节却没多说，大概意思是先等结果，早做评价的话有可能会出现偏差。”
“对对对。”
朱厚照笑着说道，“打仗最重要的便是结果，过程再好有什么用？看看沈先生领兵，每次过程都惊心动魄，狼狈不说还都身处绝境，但都绝处逢生，逢凶化吉，最后赢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这才是教科书似的作战，沈先生简直堪称战神！”
张苑心里又在想：“陛下对我那大侄子的评价很高啊……还战神呢，现在只是中原之地区区几个毛贼，他便龟缩在京城，不肯出去领兵作战，他这是怕一世英名丧在这些毛贼手上吧？”
朱厚照道：“许泰那边有何上奏？”
张苑道：“回陛下，还是昨日跟陛下说的那些，谷公公上奏说最多两日，便可跟贼军先锋交上手，若一战得胜的话，贼军只能向南溃逃，再也无力窥伺京畿之地。”
因为朱厚照对这次战事非常重视，加上他不想文官带兵，单纯只突显许泰领兵的能力，表明他用人的眼光，所以只是派了重量级的太监谷大用前去监军，虽然谷大用在军事上未必有多高的造诣，但因常年在外监军，对于军中事务门清，有什么消息也能及时传送京城为皇帝所知。
朱厚照满意点头：“这是对鞑靼之战结束后，第一场像样的战事，以朕的名义给许泰去信，让他打好这场仗，如果敌人太多的话不必硬拼，见机行事，最好像沈先生那样诱敌深入，再聚而歼之……总归第一场仗旗开得胜最重要！”
“是，陛下。”张苑恭敬行礼。
朱厚照又像是记起什么来，道：“对了，让江彬从边军中挑选部分精锐，随时为朕所用。”
张苑好奇地问道：“陛下，让江大人整顿人马，可是您要御驾亲征？”
“朕可没那心情……只是豹房太闷了，眼看开春，藉田礼毕就可以出去狩猎了！”朱厚照笑着说道，“把人马准备好，朕随时出去都有人听用。再者，朕亲自操练的兵马，总归比锦衣卫这样的老爷兵强！”
……
……
朱厚照愈发对亲信人马重视，甚至连贴身侍卫都要亲自栽培，锦衣卫这样的嫡系都成为不可信任的存在。
张苑出豹房后，根本不打算将朱厚照的话转告给江彬，他不觉得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朱厚照带人去内院继续吃喝玩乐，而张苑则准备回自家府宅休息，当天他还算比较忙碌，要在皇宫、豹房和兵部衙门之间奔波，还要费尽心思琢磨军情和应付皇帝质询。
他从豹房出来，没等上马车，就见江彬带着两队侍卫过来。
张苑本想直接钻进马车，不跟江彬打招呼，所以有意加快了脚步，却未料江彬早一步看到他，策马过来，向他行礼问候：“张公公安好？”
张苑侧目一看，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咱家以为是谁，原来是江大人……江大人最近作何不在豹房伺候陛下？”
江彬并未从马上下来，态度极为傲慢：“本将正在帮陛下练兵。”
“啧啧，真有本事啊，江大人练兵？难道下一步要去前线打仗？那先预祝你旗开得胜。”张苑用阴阳怪气的腔调说道。
江边听了却很受用，笑着说道：“先谢过张公公吉言，本将一定尽心竭力！”
说完，江彬没下马，继续策马往豹房门口奔去，到门前勒住马缰，然后从马背上跳下，直到进门都未再正眼打量张苑。
这又让张苑生气了：“这狗东西，说你胖还喘上了？陛下真会派他领兵？”
……
……
小拧子私宅，两名太监正在对话。
张永忧心忡忡地说道：“……我手下已查到，江彬正带着一群以前他统领过的士兵，于南海子训练火器，以前锦衣卫可不练这些，都是神机营在操练，接下来很可能江彬会把这群使用火器的士兵带到豹房保护陛下。”
小拧子皱眉：“没人指点，他也敢随便训练？”
张永叹道：“过去几年，军中上下对火器其实已不陌生，只是厂卫不太常用，这次陛下不练锦衣卫和御林军，却直接训练那些从边军抽调来的将士，明显有以这些人取代宫廷侍卫的意思。”
“哼哼！”
小拧子冷哼着，心里很不甘心。
张永再道：“听说兵部那边未有任何表示，也就是说沈大人即便知晓对此也持默许的态度，毕竟这是来自陛下的吩咐，他不好反对。另外就是查到江彬从西山找了些乐户出身的女子，正准备送到京城来，敬献给陛下。”
小拧子道：“陛下已明令禁止向豹房送女人，甚至于还当面对沈大人做过承诺，如此江彬还敢乱来？”
张永摇头：“至于是出自陛下授意还是其自作主张，无从查知，不过现在看来，就算江彬乱来也有陛下撑腰……沈大人如今好像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没跟陛下计较太多，到时候出了事，只要不惊扰到他，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防备江彬将陛下身边侍卫全都换成他的人，到那时，咱面圣一次都会很困难……他一定会百般阻挠咱们，以达到控制陛下言路的目的。”
……
……
京城形势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江彬在朱厚照默许下，逐渐掌握豹房的安保大权，甚至开始操练兵马，大有打造一支由皇帝直接控制的精锐人马的倾向。
最先感觉到情况不妙的自然是皇帝身边的人，小拧子以侍奉皇帝作为自己最大的政治筹码，对此极为敏感。
至于张苑则会有点后知后觉的意思。
不过作为司礼监掌印，张苑也算受此影响最大之人，虽然张苑想出手对付江彬，却感觉鞭长莫及，便在于他跟皇帝的亲密度无法达到刘瑾全盛那会儿，当时刘瑾可说一手遮天，而张苑现在连堵个窟窿都做不到，小拧子、江彬、许泰、钱宁、丽妃等人，都算是跟他势均力敌，争执不下。
沈溪看起来能左右京城局势，但问题是沈溪是外臣，始终无法做到一直陪伴皇帝身边，影响力自然大幅度削弱。
正月下旬，张懋带着夏儒到谢迁小院例行拜访，更多是跟谢迁提及京城权力格局变化。
朱厚照通过制裁张氏外戚，以及调边军入关等一系列操作，将军权逐渐收拢，让张懋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作为朝中基石的掌兵老臣，张懋看起来嘻嘻哈哈完全不在意，但暗地里却很着急，眼看谢迁没什么表示，只能亲自前来探访问询。
带着夏儒，张懋多少有些私心，他希望朱厚照能够重用皇后家族的人，而非让那些外来的佞臣执领军权。
“……于乔，这几年咱们都看着之厚在折腾，不知怎的，现在之厚好不容易安静下来，陛下那边却开始大动干戈，先是有外戚张氏两兄弟褫夺职位，又有边军入调，看来陛下想把京城内军将悉数撤掉，全换上他宠信的佞臣，你身为首辅可不能隔岸观火……”
张懋多少表达一丝对谢迁的不满。
问题便在于张懋觉得谢迁做的事太少，完全放任皇帝收拢权力，虽然频频上疏反对，却没有妥善解决问题的方案，这个首辅做得很不称职。
谢迁黑着脸反问：“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做？去豹房跪谏，或者干脆上疏致仕，来个一了百了？”
“老朽不是这意思。”
张懋本以为谢迁能心平气和，拿出一点长者的威严，却未曾想这么点压力就让谢迁直接爆发，只能稍微收敛一下咄咄逼人的态度。
倒是夏儒在旁问了一句：“若这么发展下去的话，是否京城内外所有兵马，都会被陛下身边那些佞臣掌控？”
张懋看了夏儒一眼，点头道：“有这可能。老朽正是担心这个……现在的问题是勋贵全都靠边站，若京城防务全都归那些边将掌控，一旦犯上作乱，后果不堪设想！兵部现在完全成了摆设，于乔你总是想让之厚出京领兵，可曾想过，若之厚不在，江彬、许泰之流谁来管控？没有陛下的命令，谁都管不着这些陛下跟前的佞臣，连五军都督府都束手无策。”
“既如此，那就直接拿下问罪。”谢迁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张懋苦笑摇头：“若真如此容易倒还好，关键是他们犯了什么罪？拿下后又能作何？陛下追究谁来承担责任？”
谢迁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一系列问题，倒是夏儒适时拉了拉张懋的袖子，示意老友不要继续说下去，给谢迁一个充分思考的时间和空间。
过了半晌，谢迁才道：“陛下实在太不像话了，不但不问朝事，甚至器重一群不知从何而来的奸佞小人，把好好的朝廷搞得乌烟瘴气……但咱们身为朝臣能如何？只能继续上奏，或者跟太后陈述厉害，让各方对陛下施压，除此外别无他法。”
“也好。”
张懋幽幽叹了口气，他已知道谢迁不可能拿出切实有效的解决方案，非常无奈。
谢迁问道：“如今张老公爷准备作何？”
“这不是来跟你商议么？”
张懋道，“若是有联名上奏之事，可以叫上老朽，如今五军都督府内诸多官员和勋贵都可以联名，不过最重要的是……算了，就当老朽没说吧。”
张懋欲言又止，显然是想暗示谢迁什么，但其实不用他说，谢迁大概也能理解跟沈溪有关。
正因为谢迁跟沈溪间的隔阂，让朝中那些对朝事深感担忧的大臣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在谢迁和沈溪间做选择，一边知道沈溪有能力办好事情，可以托以重任，一边却不忘谢迁是文官领袖，最好听从谢迁吩咐行事，二人产生矛盾，那干脆两边都不靠，改而等谢迁和沈溪自行安排。
……
……
张懋和夏儒离开谢迁的小院。
出门上了马车，夏儒不由感慨一句：“看来谢阁老也没什么好办法，找他用处不大。”
张懋苦笑：“这个谢于乔，一辈子都那么固执，以前有宾之他们在朝还好些，他最多只负责一些打下手的事，为政还算颇有建树……经过这几年他做首辅的情况，便看得出来，他做事甚至未必有之厚老练。”
夏儒道：“难道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张懋回道：“谢于乔现在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应付防止之厚崛起上，笃定之厚会成为朝廷一大隐患……毕竟之厚是他一手带起来的，或许是怕留下千古恶名吧。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会想到，他针对之厚时，陛下身边有那么多奸佞趁势而起，唉！”
夏儒似乎明白什么，不由叹息一声：“还是应该劝劝他，文官内部争来争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昔日牛李党争就是前车之鉴。以我看来，沈之厚虽然年轻气盛，但所做都是对大明有利的好事，未必如谢阁老所说那般会祸国殃民，到底之厚状元出身，饱读圣贤书，明事理，懂分寸，知进退。”
“劝？呵呵，算了吧。”
张懋对此不抱太大希望，“谢于乔的脾气就跟倔驴一样，老夫认识他不是一天两天，一旦固执起来根本没法劝动，哪怕有时候缓和些，但转眼又变本加厉。幸好之厚没跟他一般见识……或许咱们应该试着去问问之厚，比在谢于乔这里浪费口舌好得多！”
……
……
谢迁做着他认为的实事，渐渐失去人心。
不但张懋和夏儒这样的中立派对谢迁深感失望，就连看起来跟谢迁亲近的文官集团中坚力量也开始离心离德，主要体现在杨一清、靳贵、梁储等人身上。
本来这些人跟谢迁都属于同一派系，现在却又不得保持中立，只有在谢迁找他们的时候才会出现。
而此时的沈溪对于京城发生的事淡然处之，这几天他只是简单处理一些政务，有时候甚至干脆躲在家中不出来，总归没人计较他这个吏部天官旷工，毕竟身兼两职，两个衙门的人都会以为他在另一个衙门，他想几时给自己放假都行。
在这种朝廷内人心惶惶的时候，谢迁也没主动跟沈溪谈论如何制约江彬等人，二人便在这种僵持中消耗时光，直到这天朱厚照突然下旨调京营部分人马南下平叛。
御旨直接下达五军都督府，这让新任京营提调崔元很为难，他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崔元求助于张懋而没获得回应，只好去找兵部，却被告知这件事跟兵部无关。
无可奈何之下，崔元只能派人通知内阁，梁储知道消息后去到谢迁的小院，把事情相告，可说婉转曲折。
“怎么回事？不是说许泰领兵平叛顺风顺水，为何陛下突然征调京营兵马南下？”谢迁听到这消息后有些不理解，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皇帝又要节外生枝，而他不太想理会。
梁储道：“具体原因，怕是只有问陛下才知晓，圣旨是由豹房直接下达。”
谢迁摇摇头：“确定这件事跟沈之厚无关？”
梁储一愣，等明白过来谢迁是在担心沈溪时，摇摇头道：“暂且未听说有这方面的消息，不过听闻兵部那边未理会崔元的求助，所以驸马爷才会求到内阁来。”
“他这是想看热闹？”谢迁生气地道。
梁储对于谢迁态度上的转变暗叹不已：“谢老这是怎么了？平时处理事情也算果断，为何在提到之厚时总有这么大的偏见？之厚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总归在谢老这里都会挑出毛病来。”
谢迁道：“现在要阻止，非跟陛下面奏不可，老夫要往豹房等候面圣。”
“这么去，怕是不会有何效果吧？”梁储为难地说道。
谢迁黑着脸道：“不然能如何？跟沈之厚一样不管不问？京营调兵往西北，那是为了平定狄夷，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情况却不一样，此前已从西北调兵入关，如今要是京营再调兵平叛，势必导致京畿防备空虚，若鞑靼趁虚而入，谁能承担责任？”
说话间，谢迁雷厉风行，起身向门口走去，准备到豹房跟皇帝理论。
梁储道：“谢老是否先试试上奏？或者可以先跟司礼监掌印张公公打声招呼？”
“不必了。”谢迁怒气冲冲，言语中满是不屑，尤其是在梁储提到张苑之后，“他们不过是一丘之貉！”

第二四〇九章 正月雪
谢迁又跑到豹房等候面圣去了。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还觉得荒唐，堂堂内阁首辅居然要到宫外某处宅院等候见驾。
不过多去几次他也就习惯了，反正去皇宫去豹房都一样，站在那儿见不到皇帝，总归就当个旗杆给皇帝施压，至于皇帝是否知晓已无关紧要。
梁储本想陪同朱厚照去等候面圣，以体现他对谢迁的尊重，但谢迁不领情，最后梁储没办法，只能去找沈溪。
因为沈溪现在不能确定在哪个衙门，梁储走了三处，才在军事学堂见到沈溪。
正月都快结束了，军事学堂仍旧没有开学，因为选拔学生的渠道被封闭，沈溪没主动去跟皇帝提及，朱厚照在对鞑靼之战结束后好像对什么军事学堂完全不在意。
对于皇帝来说，这曾经是一个培养嫡系将领的渠道，但在提拔江彬和许泰等边军将官出身的亲信后，对于军事学堂没了以前那样重视，而沈溪也很清楚这点，以至于军事学堂如今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沈溪在军事学堂空置的教室里见了梁储。
梁储把皇帝要派遣京营兵马南下以及谢迁去豹房求见皇帝的事逐一说明，沈溪听完摇头：“中原叛乱一时没有平息的迹象，陛下为加快平叛进程，派出京营人马，倒是情理中的事情。”
这更像是场面话。
听起来沈溪是在为朱厚照解释，但在梁储听来，沈溪大有回避之意，于是道：“只怕陛下想把京畿卫戍权力收回，顺带培养一批嫡系人马吧？”
有些话本不必说得太过详细，如同朱厚照现在把旧派京营人马调出去，换上他培养的江彬统领京师防务，这是朝中大多数官员都能看懂的事，梁储如此直言，让沈溪意识到梁储指望他拿出对策。
沈溪摇头：“陛下若真有此用心，一道圣旨的事情罢了，何必要将京营调去南边？”
本来沈溪不过是在推诿，但梁储听了却像受到启发，皱眉道：“之厚何出此言？莫非你知道陛下更深的意图？”
沈溪听到后有些意外，他这才明白原来在军事方面自己是绝对权威，梁储本来很有主见，但在听了他的敷衍之词后居然觉得另有隐情。
这让沈溪颇为尴尬，心想：“梁储怎么说也是翰苑时的故友，现在却代表谢迁前来，目的是让我去劝谏陛下，这是能随便劝回来的？陛下已越发有主见，这么个不想理会朝事的皇帝，能不把皇权收紧，防止别人谋朝篡位？”
沈溪只能顺着之前自己说的内容，继续道：“或许中原战事不顺吧，即便许泰领宣府边军前去平叛，也未必适应中原贼寇的战法，调京营或许是为加大胜利的筹码。”
“哦。”
梁储思索半晌，点了点头，明白了沈溪的意思。
沈溪道：“最初的消息，正月二十五左右许泰所部便会跟贼军交锋，但过了四五天，仍旧没有更多消息传来，要么是交锋遇挫，军中不敢上报，要么是贼军及时回撤，遭遇战没打响……总归这场战事未按照预想进行。”
梁储恍然大悟：“陛下突然这时候提出增兵，很有可能陛下已经已得知什么消息？”
沈溪点了点头：“大概便是如此，现在没有更多消息，不过接下来一两天便会陆续传来，其实这个时候谢老的举动有些冒失，不如等消息证实后再决定动向。而且调京营南下平叛并不为过，陛下此举也只是为了早些恢复北方省份安宁。”
梁储叹了口气，道：“哪怕知道陛下有意栽培心腹领兵，却无能为力啊。”
“其实看看陛下回京后一系列安排便知晓，陛下对亲信将领的培养，简直是不余遗力，实在非臣子能改变。”沈溪摇了摇头。
梁储想了想，再次点头：“正是如此……要不之厚你去豹房面圣，问明陛下的意图？”
沈溪摇头：“这节骨眼儿上，我宁可当个闲散之人，免得跟谢阁老起冲突。”
……
……
梁储没有在军事学堂多作停留，他问明沈溪的态度后，未去豹房，直接回内阁当差。
刚到文渊阁公房，杨廷和从隔壁的休息厅过来，问道：“谢老往豹房去了？”
“是。”
梁储点头，“陛下下旨抽调京营兵马南下平叛，谢阁老得知后匆忙去豹房等候面圣，在下请命陪同遭到拒绝，介夫也莫要打扰。”
杨廷和皱眉：“谢老如今势单力薄，他这么贸然去请见，陛下如何肯赐见？你就放心让谢老独自前去？不行，我得过去看看情况。”
因为靳贵不在内阁，杨廷和要出门需要等人来轮换，他这边正要走，却被梁储拉住。
杨廷和用不解的目光望向梁储：“叔厚兄，你这是作何？”
梁储无奈摇头：“之前我也有疑虑，所以去见了之厚，听了他的一些看法。按照之厚所言，陛下调兵并非心血来潮，或许跟中原战场战情恶化有关，与陛下刻意栽培江彬等佞臣无关。”
杨廷和道：“之厚的话也能信？别是这件事就是他在背后谋划。”
梁储跟杨廷和相处久了，自然明白杨廷和对沈溪有偏见，苦笑着摇摇头：“现在谢阁老求见陛下，若能见自是好，若见不到也没什么。若咱去了，或许会让谢阁老进退两难，只能继续等下去，反而不如等候结果。”
杨廷和稍微迟疑，随即脸色变得异常坚决：“你不去，我却必选要去，陛下调京营兵马往中原平叛，致使京畿之地防备空虚，身为臣子发现危险，岂能不跟陛下进言？叔厚兄，这里就拜托你了，我先往豹房。”
……
……
到日落时，张苑一脸轻松地从司礼监出来，准备出宫。
对他来说当天很平静，无惊无险当差完毕，甚至不用去豹房面圣陈述事情，大部分朝事都由他来决定，或者说按照内阁票拟完成。
可当他到了大明门才得知，谢迁和杨廷和先后到豹房等候面圣，劝谏皇帝不要抽调京营人马往中原平叛。
张苑心想：“可真够稀奇的，陛下抽调京营部分兵马去中原平叛有何不妥？谢老头激动个甚？杨廷和居然也去掺和？”
“老爷，咱是回府，还是去豹房？”车夫过来问道。
张苑道：“咱家还没想好，先等等。”
因为张苑不明白谢迁的用意，生怕事情跟他有关，不敢掉以轻心，自言自语道：“谢老头到底是内阁首辅，若让他面圣，无论跟陛下说什么都可能影响到我，哪怕不是直接的也是间接的，不如去看看他到底要作何！”
张苑几步走到马车前，钻进车厢，吩咐道：“往豹房，咱家要去给谢大人壮壮威风！”
“好嘞！”
车夫很高兴，司礼监掌印跟内阁首辅会面，又是个很大的谈资，他除了颜面有光外，还可以把消息透露出去，捞取好处。
……
……
豹房门前，谢迁和杨廷和一身官服站在那儿，等了大概一个多时辰，看到快到上灯时分，谢迁揣测朱厚照应该睡醒了。
所以他打起精神，随时等候人出来传唤他入内。
不过他没把里面的人等来，倒先把自皇宫而来的张苑等到了。
张苑下了马车，趋步走到谢迁面前，扬了扬手里的拂尘：“谢阁老？您这是作何？好像陛下没传见您吧？”
谢迁道：“年后陛下从未接见朝臣，朝中政务积压，老夫来求见说事，有何不可？”
张苑为难地道：“那您该往皇宫请求面圣，这里哪是您来的地方？杨大学士，您该劝劝谢大人才是啊。”
此时的张苑好像非常体谅谢迁，谢迁倒没觉得如何，杨廷和却满怀鄙夷，但他不敢直接跟张苑顶撞，到底从某种角度而言，张苑算是他跟谢迁的上司，就算不是直属关系，若张苑有意就内阁票拟找茬，也够他们这帮人喝一壶。
谢迁正色道：“老夫做事，不需他人规劝，若张公公也是来面圣的，请顺带跟陛下提一嘴，就说我这把老骨头正在外面等候觐见。”
“谢阁老误会了，咱家不是来面圣的，不过是听说您在这里，过来跟您打声招呼。”
张苑表现出一副感慨的模样，道，“最近陛下对于宫里执事并不太信任，什么事情都不安排咱家去做，而是全部委托给江彬……就是那位蔚州卫指挥佥事忙里忙外，听说还操练了一批兵马呢。”
张苑非但不帮谢迁面圣，甚至想借助谢迁做文章，有点要煽风点火的意思。
可惜的是，谢迁对张苑所说完全不感兴趣，偏过头懒得搭理。
张苑见谢迁和杨廷和都像木头一样，全无反应，不由有些悻悻然，用阴阳怪气的腔调道：“谢大人不听劝，咱家也没辙，在这里等多久都见不到陛下，不如回去想别的方法，并不是每件事都需要跟陛下提及的。”
“多谢张公公提醒。”
谢迁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
张苑闻言不屑一笑，又往杨廷和身上看了一眼，发现杨廷和侧着头一语不发，又有些恼怒，觉得对自己不够尊重。
张苑道：“那咱家先告辞。”
说完，张苑往停放在街口的马车走去，走到半路不时回头看看谢迁和杨廷和，见二人身体纹丝未动，连他离去的方向都不曾看一眼，更觉心里来气，但他还是强忍怒火走到马车跟前。
等张苑上车后，车夫就要赶车离开，回头问道：“老爷，接下来是回府吧？”
“回府做什么？在这里等着……不对，往远处一点停下，咱家就在马车里等，一定要等到谢老头服软不可。”张苑恨恨地道。
车夫很不理解，“老爷，您又不去见皇上，作何在这里等？回去不好吗？”
张苑道：“在家的事用得着你来掺和？休要啰嗦，咱家说等就等，万一他们进去面圣，至少咱家能在旁干扰一下，若任由他们跟陛下进谗言，万一陛下被他们蛊惑，给咱家找麻烦呢？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有懈怠心理！”
“知道了，老爷您消消气，小的这就将马车赶到前边去。”车夫道，“要不派人回府给您拿点御寒的衣物来？马上天就要黑了，这北风可劲儿地吹，担心您身体出问题！”
张苑一摆手：“不用，咱家还冻不死！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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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一场大雪不期而至。
下雪后，北风呼啸，张苑躲在马车里瑟瑟发抖，嘴里开始抱怨起来：“早知道的话，真应该找人回去拿些衣物、被褥来，也不至于这么受冻……谢老头到底什么时候走？”
这边张苑受苦，马车外吹北风的人就更苦了，他身边有车夫和随从，帮他盯梢，在没有确切消息说谢迁和杨廷和离开前，张苑不会着急回家御寒，一群人便在那儿干耗。
谢迁站在雪地上，丝毫也没有找地方躲避风雪的打算，他不挪地方，杨廷和也就站在旁不说话，二人都快被冰雪覆盖了。
“谢老，估算时间，陛下怕是不会接见，还有必要等下去么？”
虽然杨廷和心里也带着一股坚定，但明知道朱厚照不会派人出来传见，觉得这种坚持只是给自己找罪受。
谢迁却态度坚决，道：“陛下一日不见，便等一日，老夫不会走。介夫，你不必在这里陪老夫等下去，做你的事去吧，别耽搁了。”
杨廷和道：“谢老要等，在下自不会独去。”
话是这么说，但杨廷和心里开始打鼓了：“难道我真该听叔厚的话，不该来找谢老？莫非正是因为我的出现，才让谢老进退两难？”
杨廷和往四下看了看，下雪天光线没那么暗淡，可以看清楚附近的路面，豹房门前的胡同连个人影都没有，原本站在门前的侍卫撤回里边去了，大门紧闭，暂时没人出来，这种情况就算送把雨伞或衣服的人都没有。
……
……
换作以前，谢迁到访豹房，别说面圣，皇帝都未必知晓，便在于刘瑾和张苑蓄意封闭皇帝耳目，使得朱厚照对外边的事情完全不知。
但现在情况却不同，朱厚照醒来后，已知谢迁和杨廷和在豹房外等候，告知他情况的并非小拧子或者江彬，而是贴身侍卫，如今朱厚照开始学着建立自己的情报系统，虽然不太完善，但对于豹房和皇宫内发生的事可以做到实时获知。
朱厚照没有兴趣见谢迁，便没派人传，连小拧子他都没打招呼。
入夜后朱厚照便进内院逍遥快活去了，小拧子守在前院，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步，他希望谢迁能早些走，换作以前他会出去告知谢迁大概情况，但现在却知道自己做事不能太过冒失。
尤其下了大雪后，小拧子心里更着急：“如今陛下对身边人都不是那么信任，包括我、张苑、钱宁，或者只有江彬才能得到少许信任，陛下经常派不同的人去打探消息，从不经过我的手，若这会儿我出去见谢大人，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陛下耳中，那时陛下便会觉得我吃里扒外，若就此失宠就麻烦了……嗨，这可如何是好。”
小拧子很着急，想劝谢迁又不敢出门，想派人去通知人来劝，却发现能劝得动谢迁的绝无仅有。
彷徨很久后，门口传来马蹄声，小拧子从大门的门缝看了出去，只见江彬带着一批士兵过来，所有人手上都带着新式火器。
随即小拧子让人将豹房正门打开，谢迁终于看到一丝面圣的希望。
“江大人？”
小拧子出门，却并非跟谢迁见礼，而是远远跟江彬打招呼。
江彬已从马背上下来，跟平常文臣武将对谢迁毕恭毕敬不同，江彬如同没见到首辅在旁一般，带着人径直往大门行去。
谢迁终于找到机会往门前走来，身后带着个杨廷和。
江彬道：“本将前来觐见陛下，好狗不挡道，让开道路！”
这话江彬是对小拧子说的，但走在半路的谢迁却觉得是在喝斥他，脚下一滞，杨廷和已经着恼地喝斥：“你怎么说话的？”
江彬回身看了看谢迁跟杨廷和，神色淡然，最后冷笑一声，却连话都不说便带着人绕过小拧子进入豹房。
“毫无体统！”
杨廷和非常懊恼，就算不是谢迁，他自己也是内阁大学士，就算六部七卿以及朝中公侯见到他也不敢不敬，但这个江彬却一点儿都不识相，完全是小人得志的做派，让他觉得不可理喻。
谢迁再次恢复前行，他对江彬的态度似乎没什么意见，此时他已将所有注意力放到小拧子身上，好像在等候一个答案。
小拧子趁机迎上前，小声道：“谢大人、杨大人，你们别等了，陛下不会赐见……小的不敢说太多，保重身体啊，两位。”
说完，小拧子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匆匆忙忙往门内去了。
等豹房大门再一次关上后，谢迁站在那儿，人都站不稳了，身体摇摇晃晃，此时他的整个世界观都已崩塌。
杨廷和赶紧搀扶谢迁，劝说道：“谢老，如拧公公所言，这么等下去纯属枉然。”
“等！”
谢迁一咬牙，铁青着脸说道，“不管怎么样，一定要等到陛下召见，现在陛下一定知道老夫在这里等候面圣，若这么走了便是半途而废，以后有什么脸面再来求见？这张老脸，总归比这把老骨头重要。”
……
……
谢迁还在坚持。
他这么做有其原因，从小拧子欲言又止的话语中他察觉到一些隐藏的事，比如说小拧子为何吞吞吐吐，说明并非是有人阻挡言路，而是皇帝的确不肯赐见。
只要皇帝知道他在，就必须坚持，这并非全是为了脸面，而是为了他心中坚持的规矩。
大臣既然要死谏，就要做到底，不能半途而废，不然皇帝知道了会被轻视，以后也没脸面见朝中同僚。
杨廷和无缘无故跟着一起受苦，虽然看起来无奈，但杨廷和总归有心理准备，否则的话也不会主动来陪谢迁，他不像是来壮声威，更像是来胁迫谢迁。
大雪仍旧下个不停，很快京城内便银装素裹，天地一片苍茫。
沈溪没有在府中，而是留宿于惠娘居所，此时他也没有在房间内享受温存时光，而是站在院子凉亭内看雪，惠娘和李衿都不能理解为何沈溪要出去找罪受。
惠娘和李衿不时从门口往外边看，只见沈溪站在凉亭内一动不动，就跟木头人似的，凑想过去劝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惠娘道：“衿儿，去拿一件厚重的衣服给老爷披上，别让老爷受寒。”
李衿摇摇头：“姐姐，我们不知老爷为何要在那里站着，老爷若是觉得冷肯定会进屋来，或者老爷在想事情呢？我这么过去的话，就怕打扰老爷的思路。”
“你个死丫头，不听我的话了？”
惠娘有些着恼，但她没过分埋怨李衿，又一摆手将随安叫过来，一摆手，“拿大氅来，你去给老爷披上。”
随安可没主见，只会听命行事，她赶紧拿了惠娘早就摆在堂屋的大氅，脚步细碎往外跑过去，却在半路举步维艰，概因雪太大，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等她到凉亭内，却因个子娇小而无法将大氅披到沈溪身上。
沈溪也好像完全不知身后多了个人，凝眉思索着什么，身体一动不动。
“老爷，外面凉。您披上吧。”
最后随安只能站到石凳上，将大氅披到沈溪背上。
凉亭内虽然有顶棚，但还是有不少落雪，随安赶紧下来，想为沈溪整理一下，却发现大氅已滑落地上，沈溪根本没有披上御寒的打算。

第二四一〇章 怒火攻心
随安虽然跟沈溪立在一起，却好像跟沈溪身处两个世界。
她生怕完不成惠娘交待的差事，赶紧捡起地上的大氅，等她想再一次将大氅披到沈溪身上时，沈溪已一把扶着她，将她手上的大氅接了过去。
“老爷，外面凉……”
随安还想重复之前的话，发现沈溪凝视着自己时，立即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了。
沈溪微笑着说道：“我知道了，你可以先进去，自己别冻着就好。”
随安抬起头，用不解的目光望了沈溪一眼：“可是……老爷，是夫人让奴婢将衣服给您披上的……”
沈溪摇摇头道：“衣服不已在我这里了么？你可以先进去了。”
“哦。”
随安这才明白过来，沈溪并不需要她，沉默一下，紧忙往屋门方向跑去，对于她来说，屋子内外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天地，里面一片暖意洋洋，外面则是天寒地冻，她不想再在风雪里停留片刻。
等她到了屋子里，听到惠娘用冷漠的口吻问道：“让你给老爷披上厚衣保暖，你怎么做的事情？”
随安目光里满是迷茫，等她顺着惠娘和李衿的视线重新看向凉亭方向，才发现那件被沈溪接过去的大氅已经被丢到了石桌上，这会儿沈溪仍旧对着漫天风雪发呆。
“奴婢再去……”
随安马上就要冲出门。
李衿一把抓住她的手，招呼道：“随安，你别去了，姐姐，不如让我过去吧。”
惠娘没好气地看了李衿一眼，道：“你正在养身体，这会儿最好别乱动……罢了，我亲自去吧！”
说着，惠娘就向门口走去，却被随安抢先一步。
随安一路小跑又重新进入风雪中，不一会儿又现身于沈溪身后，她果断地拿起石桌上的衣服，想往沈溪身上披。
沈溪没转身，幽幽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随安显得很委屈：“奴婢没完成差事……奴婢一定要把事情做好，这样才对得起两位夫人的照顾。”
沈溪淡淡一笑，道：“你倒是很忠心。”
随安没回答，拿起衣服重新给沈溪披上。
沈溪这回没有拒绝，待衣服披在后背上，主动将绳子系好，这才回过头对随安说道：“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随安抬头看着沈溪，似有一定怀疑，生怕自己走后沈溪又把大氅解下来，自己还要再出来一趟，小眼睛里情绪异常复杂，这是沈溪以前从未在随安身上看到过的。
“你不怕我了？”沈溪笑着问道。
随安先是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老爷和两位夫人对奴婢都很好，不怕。”
沈溪道：“回去吧，我领受你的好意了。”
“哦。”
随安应了一声，却没挪步，她回头看向屋门方向，只见惠娘和李衿都在门口站着，便又回过头道，“其实……奴婢可以在这里伺候老爷。”
“你在这里能做什么？”
沈溪目光看向远处飞飞扬扬的雪花，随口问道。
随安想了半天，也没拿出个准确的答案，沈溪挥挥手道：“这里不需要你，你应该在屋子里烤火取暖才是……快回去吧，别受凉了！”
随安目光坚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很快身体就冷得瑟瑟发抖。
沈溪见状摇摇头，伸手将大氅解下，披到随安身上。
“啊！？”
随安惊叫一声，马上推开沈溪的手，细嫩的小手却被沈溪一把抓住。
沈溪道：“你看，我的手是热的，你的手却冰凉，说明你冷我不冷，这件衣服就该给你穿，是这个道理吧？”
随安想了想，目光迷茫，显然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沈溪只是抓了她的手一下，随即又放开，仍旧转身面对风雪，随安也瞪大眼往那边看过去，似乎想弄清楚沈溪在看什么，结果除了雪花什么都没有。
沈溪道：“你经历过绝望吗？”
随安眼神愣愣的，摇摇头，也不知道是说她没经历过，还是听不懂沈溪的话。
沈溪叹道：“当初你娘过世时，你心情怎样的？”
“太久了……记不得了。”
随安仔细想过后，摇摇头。
沈溪道：“是啊，岁月可以让人忘记过去，甚至连绝望的感觉也能从记忆中抹去，心境可以改变，这世道有什么不能靠时间改变呢？”
随安这下更不明白了，小手挠了挠头，目光随即望向屋门方向，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犯禁了，明明是来给沈溪送衣服的，结果最后却披到了自己身上。
随安赶紧解开，然后再次爬上石凳，将大氅重新披在沈溪身上，道：“老爷，您在这里需要这个，奴婢先回屋去了。”
当她意识到自己留下来，不可能完成惠娘交托的差事，识相地转身往屋子跑去。
进门前，她还特地回头观察了下沈溪，确定沈溪没有将大氅解下丢在一边后，她才松了口气，跨进门槛。
入屋后随安使劲地拍打身上的雪花，等她抬起头来，忽然发现惠娘和李衿都在打量她，好像她脸上有花一样。
惠娘问道：“怎么回事，为何老爷刚才把衣服披到你身上了？”
随安低下头，好像自己做错了事一般，声如蚊蚋：“刚才奴婢想陪着老爷，但外边太冷……老爷就把衣服披到奴婢身上，说他的手热乎乎的，而奴婢的却是冰凉的……奴婢怕老爷再受冻，便把衣服给老爷披上，自己回来了。”
惠娘皱眉，这过程有些曲折，她需要好好消化一下，想弄清楚里面隐藏的深层次东西。
李衿抿嘴一笑：“你这个丫头挺有福气的，平时你们可少有机会接触老爷。”
惠娘白了李衿一眼，李衿吐吐舌头不再说话。
惠娘道：“老爷还跟你说了什么？”
随安先是摇头，随即好像记起来了，道：“老爷问，奴婢是否经历过绝望，奴婢不知道老爷是什么意思便没有作答，老爷又问奴婢娘过世时心情怎样……奴婢说隔太久不记得了。而后老爷便没再问。”
“行，你先进去烤火，再让东喜烧一壶热水，准备为老爷泡茶。”惠娘道。
随安这才行礼，往后屋去了。
等人走远，李衿望着她背影道：“平时这丫头看起来挺木讷的，熟悉了才发现她其实也很活泼，只是以前的经历让她自我封闭了吧。”
惠娘突然想到什么，叹了口气，李衿识趣地不再多说。
惠娘问道：“老爷为何要说什么绝望？什么事让老爷烦忧？”
“我哪里知道啊？”
李衿为难地道，“老爷有什么事也不会跟我说啊，倒是姐姐平时跟老爷亲近些，姐姐你去问才更合适。”
惠娘没好气地道：“我若能问出什么的话，也不至于跟你一样在这里干瞪眼了！老爷一定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又好像不是朝廷事务，只是这场雪，让老爷分外焦虑……若老爷因此生病该如何是好？”
“应该不会吧。”
李衿也显得有些犹豫，“随安不是说了，老爷的手热乎乎的，老爷或许只是想在那儿欣赏雪景吧。”
再次被惠娘白一眼后，李衿干脆什么话都不说了，因为她知道自己说多错多。
……
……
最后，还是惠娘自己从屋子里走出来，她没让李衿随行，默默地走到沈溪身后。
当她站在沈溪身边，还没等开口，沈溪已发现她的存在，主动道：“我只是想清静一会儿，惠娘你不必出来受冻。”
惠娘道：“老爷有心事，可以跟妾身说……今日老爷好像魔障了一样，站在这里，让妾身和妹妹好生担心，老爷为何如此闷闷不乐？”
沈溪语气平静：“在想事情。”
“妾身也知老爷是在想事情，却不知是何事？”惠娘仍旧不依不饶。
说话间，雪越下越大，甚至飘落到凉亭内，雪花落到惠娘身上，不过因为惠娘刚从屋子里出来，身上还有些温热，雪花很快便融化。
沈溪没有回头，道：“我所想的事，跟你想的有所不同，哪怕说了，你也不能理解。”
惠娘道：“老爷是在想归隐田园的事情？”
突然听到惠娘说了这么一句，沈溪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惠娘用好奇的目光跟沈溪对视，随即沈溪又回身看向远处，好像从来没回头一样。
惠娘很无奈：“老爷或许当官久了，不想再在官场勾心斗角了吧？以老爷如今的成就，宰辅也不过如此，再进能到何处？倒是官场内的很多事，不受老爷控制，老爷大概是心生离意吧？”
沈溪苦笑：“我以为天下间没有人了解我，却未曾想，身边就有一个。”
惠娘没好气地道：“老爷以前都跟妾身说过了，妾身当然知道……怕是这件事老爷未曾跟他人说过，就算跟衿儿说了，她也不能理解……妾身有个疑问，老爷这官当得好好的，为何突然说走就走？”
“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上，看到的东西，就不是那么简单。”
沈溪语气平和，“我想的是改变一个时代，而非改变朝廷格局，但要是朝廷不变，我想完成的事便无法实现。”
惠娘道：“这个妾身就不明白了，老爷为何要改变时代？难道老爷想改朝换代么？”
沈溪摇头道：“我可不想当乱臣贼子，但又想改变皇权至上的现状，但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现在陛下羽翼逐渐丰满，也不那么需要我了……当我觉得自己应该退出时，就不再眷恋朝堂，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惠娘理解不了沈溪的心态，在她看来，为国为民胸有抱负之人是不会提出退出朝堂这种消极的想法的。
而且在她看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走到哪里都逃不出大明的国境，除非是一些偏远的苦寒之地，但就算那些地方也是大明的藩属国，同样为大明管辖。
至于沈溪说什么，她没有太过在意，既然听不懂，那不如选择当一个陪伴者，静静聆听便可。
沈溪仍旧在那边看着远处，未再说话。
惠娘也未拿出她对沈溪的了解，评价什么，过了许久，惠娘转身进屋去了。
等她进门时，沈溪的身体仍旧一动不动，好像一尊雕像。
“姐姐怎回来了？”李衿好奇地问道。
惠娘道：“老爷像是在折磨自己……他说的话我根本听不懂，等在那里也是徒劳。”
李衿眨眨眼睛，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睛好像会说话一样。
惠娘没好气地道：“你当我是怕跟老爷一起吃苦吗？只是知道等在那里也属徒劳，反倒徒增老爷的困扰……时候不早了，你跟那些丫头先去睡，我在这里看着老爷。”
“老爷和姐姐都不睡，我还是一起等吧。”
李衿很识大体，不想单独休息，这个时候让她睡也睡不着，因为她也想知道沈溪到底想做什么，对于她来说，沈溪便好像天一样，如果天塌了怎能安心休息？
“那就等着吧，或许有些事老爷想明白了，自己就会进来。”惠娘继续看着凉亭内站着的沈溪，叹了口气道。
……
……
夜色凝重。
鹅毛大雪一直下着，不但沈溪在等，豹房外谢迁和杨廷和更是顶着风雪在等候。
至于张苑等在马车里，到晚上后也是无比寒冷，不得不从马车上下来活动一下筋骨，他想回去但又怕谢迁突然受到皇帝召见。
“从后门进豹房。”
张苑琢磨一下觉得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随口说了一句，又补充道，“这鬼天气，必须得找个有瓦遮头的地方，烤烤炉子热和一下。”
车夫问道：“那老爷，小的是驾车回去，还是继续在这里等着？”
换作其他主家，一定会让手下回去歇着，但张苑可从来没有体谅过他人，气冲冲地喝道：“当然在这里等着……咱家随时都可能回府……主家都在受冻，你居然想自行回去？哼哼！”
说完，张苑带着几名随从往豹房后门去了。
……
……
豹房内院，朱厚照还在看戏，当天的他无精打采，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戏楼虽然很高，但因有部分是露台，上面堆起了厚厚的积雪，这给上面的表演者带来极大的麻烦，一些打斗精彩、情节激烈的武戏根本就无法进行，朱厚照看得无比郁闷。
恰在此时，一名侍卫上得楼来，附在朱厚照耳边说了几句，朱厚照听完不由皱眉：“怎么还没走？”
侍卫没法回答朱厚照的问题，后退几步等候吩咐。
朱厚照皱眉想了下，一摆手：“让小拧子过来。”
侍卫匆忙而去，过了一炷香左右，小拧子姗姗来迟……这段时间小拧子没有资格陪伴皇帝身前吃喝玩乐，上楼后竟然有些陌生，第一时间跪下来给朱厚照磕头。
朱厚照没有侧身，直接吩咐：“去跟谢阁老和杨大学士说，让他们回去，朕没心情见他们。”
小拧子道：“陛下，之前江大人来的时候，小人已经跟谢阁老说过，他不肯走，说要等到陛下赐见为止。”
朱厚照板着脸道：“这算什么？外边天气那么冷，冻一宿还有命在？哼，他这是要向朕行死谏么？这是准备青史留名，把朕往昏君的千古骂名上推？”
因为皇帝太过着恼，小拧子不知该如何回答，朱厚照生了一会气，随即恶狠狠地道：“那就派人出去驱逐……让江彬带人去，他们要是不走就架走，朕还不信了，大臣还能要挟朕不成？”
……
……
正德皇帝再不复之前的软弱，好像什么事都有主张，大臣要进谏他不见不说，还派人出去轰走，对效忠他的大臣动用武力。
小拧子不敢对谢迁和杨廷和有所不敬，但江彬却有这胆子。
对江彬来说，朝中一帮大臣中除了沈溪外旁人没什么区别，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让这些人怕自己，行事无所顾忌。
江彬在得到皇帝口谕后，当即带着人向豹房外冲，随着大门洞开，一群如狼似虎的人往谢迁和杨廷和身边扑去。
谢迁这会儿冷得身体僵直，不知该如何应付，杨廷和终归年轻一些，尚有一丝精神，大声喝问：“你们作何？”
“陛下有命，两位大人必须回府……架走！”
江彬盛气凌人，只要有皇帝信任，他就可以把自己凌驾于所有官员之上，一点都不在乎朝官对他的观感。
谢迁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扑倒在地，随即他的手脚分别被人抓住，然后四肢悬空提了起来，谢迁尽管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就像抬一头被捕获的猎物一样走出几十步，先上前一人扯开停在那儿的马车的车帘，然后把谢迁塞垃圾一般硬塞进车厢里。
杨廷和也是同等待遇，被丢上另外一辆马车。
“带走！”
江彬一摆手。
一群侍卫押送两辆马车分别往谢府和杨府而去，小拧子一直在门内看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哎呀，这算怎么个说法？这两位可是阁臣啊，文官之首，位极人臣，陛下怎会这样对他们？受此屈辱，明日谢阁老可能直接上疏乞骸骨了……”小拧子心里无比吃惊，感觉事情已经完全超出控制。
“不行，不行，得赶紧将这件事告知沈大人，如今也只有沈大人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
……
已经是后半夜，谢迁和杨廷和分别被人押送回府宅。
杨廷和自家府门前，尽量保持仪态，不紧不慢地从马车上下来，江彬派来的人和马车立即撤走，对于杨廷和根本就是不理不睬。
杨廷和回府后先调整了下心态，左右今晚的狼狈样没人看见，就当没发生过如此屈辱的事情。但他实在不放心谢迁，换上一身干燥的衣服，便让人备好轿子往谢府而去。
到了谢家，没等进门，便听知客在那儿哭诉：“老爷回来后便撑不住了……”
杨廷和紧张地问道：“谢老怎么了？”
“杨大人，您还是进去看看吧。”知客抹着眼泪，没多说，只是在前引路，让杨廷和进入谢府院门。
本来杨廷和应该在正堂或者书房等候，但此时谢迁明显已不可能出来，就在杨廷和为难时，从内院急匆匆出来几人，当前一人杨廷和认识，正是谢迁的儿子谢丕。
“杨大学士。”
谢丕对杨廷和行礼时，脸上满是忧色。
杨廷和紧忙问道：“以中，令尊身体怎样？”
谢丕叹了口气道：“家父回来后便吐了几口血，现在正在房内静养……杨大学士，请随学生来。”
听到这个消息，杨廷和心为之一沉，不由幽幽叹了口气，赶紧随谢丕往后院去了，到了谢迁卧房，没等进去便见到急匆匆赶来大夫，原来这会儿大夫才请到。
杨廷和没有入内，而是等大夫进去，站在门口等候。
谢丕问道：“杨大学士，今日到底发生何事？为何家父……”
没等他把话说完，杨廷和便伸手打断，示意谢丕不要再问下去。
站在雪中良久，等平复心情后杨廷和才进到卧房。
谢迁正妻徐夫人在卧房外屋，见到杨廷和后行了个万福礼，杨廷和还礼。
徐夫人见到朝中要员来，赶紧带着丫鬟退出房，杨廷和跟随谢丕往里面走，刚进内，便见大夫在为谢迁诊脉，从凝重的表情看谢迁的身体状况不佳，借助昏黄的灯光，杨廷和发现谢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好像已经陷入昏迷。
“大夫，家父情况如何？”谢丕赶紧过去问道。
大夫摇摇头：“气血攻心，好在那口血及时吐了出来，没有伤及根本。总的说来没什么大碍，但要好生调养，若不当的话……怕是会留下病根。”
听到没大碍时，谢丕明显松了口气的，不过听到可能留下病根，又重新担忧起来。
杨廷和没说话。
谢府下人已招待大夫往卧房门口去，接下来要开方子。
杨廷和走到榻前，本来他以为谢迁已陷入昏迷状态，不过借住微弱的烛光，才发现谢迁嘴角正抽搐不停，满脸皱纹的脸上满是泪痕。
“父亲他……”
谢丕又要说什么，却被杨廷和阻止。
杨廷和转过身道：“以中，让令尊先歇息，跟我出来。”
杨廷和并未打扰谢迁，他明白这会儿谢迁心中的失望和落魄是何等强烈。对于大夫那句“气血攻心”他深有体会，因为他遭遇到的待遇跟谢迁一样，只是他比较看得开，才没有到呕心沥血的地步。
杨廷和跟谢丕出了屋，来到外面院子，恰好对面谢迁的弟弟谢迪快步进来，老远便问道：“兄长又无旧患，怎会突然吐血？”
等谢迪到了门口，见到杨廷和，先是一怔，随即赶紧行礼：“杨大学士也在？”
杨廷和道：“我已进去看过谢老病情，并无大碍，不过需要静心调养……大概谢老未来一段时间不会再为朝事忙碌不休，此时不要进去打扰他休息。”
本来杨廷和作为外人，没资格跟谢家人说这些，但因他了解内情，很清楚谢迁今晚受到的屈辱有多大，觉得非常有必要对谢家人交待清楚，让他们知道接下来应该如何照顾好谢迁。
谢迪在朝为官久了，明白规矩，点点头便未再多问。
谢丕则显得很坚持，问道：“杨大学士，家父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言难尽。”
杨廷和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谢老今日要面圣，陛下不肯赐见不说，还派人强行将谢老送回府……谢老因怒而病。”

第二四一一章 交班进行时
这天晚上一直到四更鼓敲响，沈溪都伫立寒院中，惠娘和李衿在屋子里陪同，突然院门口有婆子过来禀报有客人来访。
人被请进来，却是一身男装的熙儿。
熙儿给沈溪带来的是谢迁生病的消息，情况有多严重无从了解，只知道谢迁吐了血。
汇报完后，熙儿告辞，沈溪终于回到屋内。
“老爷，出什么事了？”
惠娘紧张地问道。
沈溪摇摇头：“谢阁老在豹房外等候面圣，却被陛下派人强行送回府，谢老吐血，卧床不起。”
惠娘和李衿脸上满是惊愕之色，都有问题想问沈溪，不过见沈溪沧桑的模样，便不敢多言。
沈溪道：“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想弄清楚这件事是否跟我有关是吧？没有任何关系，我今日所想之事，与谢老面圣无关。”
“老爷别多心，其实谢阁老身体一向都还算康健，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惠娘安慰道。
沈溪摇摇头：“多少出乎预料，但其实在情理之中，陛下现在已听不进谏言，连我面圣时都感觉难以左右陛下思想，现在陛下想靠自己的能力来治理江山，我不过是他手上的棋子罢了。”
惠娘和李衿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流露出一抹担心，她们的命运毕竟跟沈溪休戚相关。
“老爷还是早些休息吧。”惠娘劝道。
沈溪道：“你们累了，先去歇着吧，我还有件事情没琢磨明白……或许只有在身体受到刺激的情况下，我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倒不是有意要给你们造成困扰。”
惠娘微微叹息：“老爷不休息，又不肯把话说明白，让妾身跟妹妹如何安心？老爷不睡，我们在这里陪着便是。”
沈溪没再说什么，他有自己的想法，惠娘和李衿也有自己的处世准则，很多事是注定的，沈溪不想去改变。
……
……
二月初一，清早。
内阁首辅谢迁生病的消息传遍京城，病因也为人所知。
当朝臣知道谢迁是因到豹房劝谏而被皇帝强行驱赶回府气吐血，属于“因怒而病”，大多替谢迁不值。
当然，心里有怨言是一回事，却没有谁会为谢迁出头，朝野一片沉默，所有衙门都照常运转，只是吏部和兵部的人发现，当天没见到沈溪前来应卯。
此时沈溪仍旧在惠娘处，直到天快亮时，他才上榻休息。
惠娘和李衿睡到上午巳时起来，二女平时没什么事情做，足不出户，又不需要看孩子，生意上的事情鞭长莫及，也就变得慵懒了些。
沈溪太过疲惫，睡得很沉。
午时过去，惠娘进房间看了看，回来后面对李衿疑问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道：“老爷还在睡。”
李衿道：“睡下还不到四个时辰，老爷应该不会这么早起来。”
之后差不多每过半个时辰，惠娘都会进屋看看，一直不见沈溪醒转，到下午黄昏时，惠娘进去看过后不由担心起来，试着叫醒沈溪，依然叫不醒，探头一抹发现额头很烫，出房间后多少有些无奈：“老爷病了。”
这话一出，不但李衿紧张，连房间里侍候的丫头都惴惴不安。
平时沈溪过来得很少，基本不会碰到生病的情况，现在却染病不起，若是在沈府病倒倒也罢了，谢韵儿本来就是很厉害的大夫，不行还可以请御医诊治，但现在沈溪是在外宅院里生病，这给惠娘和李衿带来巨大的困扰。
李衿道：“姐姐，是否找人将老爷送回府中？”
惠娘摇头：“老爷现在的情况不知怎样了，贸然送回去，路上受了凉，恐怕会病上加病。”
李衿很着急：“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老爷总不可能在咱们这里养病吧？平时老爷很少在咱们这儿过夜，更别说一住就是两三天……”
到了关键时候，惠娘倒也拿出一点主母的风范来，镇定自若地道：“老爷病情应该是昨晚受凉而起，马上准备白酒和布巾，稍后我就给老爷擦拭身体退烧……派人去药房抓药，我先把药方写下来。”
恰在此时，进屋子照看沈溪的随安出来：“两位夫人，老爷醒过来了，说要见你们。”
惠娘和李衿赶紧入内，只见沈溪已强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上，他面色蜡黄，显得异常憔悴。
惠娘见状赶紧过去，坐到床沿边，关切地说道：“老爷，您生病了，别起来……要不妾身服侍您更衣，稍后就回府宅那边？”
沈溪望着惠娘，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我在这里很好，今天暂时不回去……准备热水，我想泡个热水澡，捂着睡一觉，出身汗就好了……没想到身体会这么不争气！”
“唉！老爷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昨晚那么大的风雪，非要在外面受冻，结果回屋来睡下就病倒了，若被家里人知道，还不得埋怨死我们？”惠娘显得很自责，又有些委屈，好像沈溪故意要在她这里生病一样。
沈溪用手轻抚惠娘的面颊，道：“我这不好好的吗？弄得就跟我要上刑场一样，我都不觉得怎样，你这算怎么个说法？你好歹是个大夫，治病的事便交给你了。”
惠娘嘟嘴道：“妾身哪里算什么大夫，最多只是个药房掌柜，韵儿才是真正的大夫。”
“都一样。”沈溪闭上眼，嘴角露出笑容，“不过是风寒而已，照以前开药铺时的方子抓药便可，我正好在你这里调养几天……谢老卧床不起，我要是回朝的话得面对诸多压力，还不如学他，躲几天清静。”
惠娘瞪了沈溪一眼，心中本有执念，想跟沈溪犯拧，但见到沈溪生病憔悴的模样，心瞬间软了。
“妾身这就去准备写方子，派丫鬟去抓药，为保险稍后再给老爷请个大夫来。”惠娘道。
“大夫就不必请了。”
沈溪半眯着眼说道，“你就是最好的大夫，要是你都医不好，其他人更不行了！”
……
……
一天下来，沈溪都没有现身，连沈家人都不知沈溪去了何处。
沈溪兼任吏部和兵部尚书后，虽然仍旧很顾家，但始终不能保证每天都回府，这也是身为高官家眷的无奈，家里的女人倒也没觉得如何。
当天到沈溪府宅拜访的人不少，不但梁储、李鐩来过，杨廷和跟靳贵也去过，均被告知沈溪不在府上，而当天沈溪又没出现在兵部和吏部衙门，使得外人无从寻找。
平常时候大臣消失不见算是一件大事，但在如今这光景下，皇帝不问朝事，甚至连大臣的死活都不顾，京城官员当差也只能按部就班，由各衙门部堂来监督。
像沈溪这样身为两部尚书的，已没人能管束，他去何处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下落也就成迷。
杨廷和黄昏时又往吏部、兵部衙门还有沈府走了一趟，依然没找到沈溪，不由担心起来。
他没有回文渊阁，先去了谢迁在长安街的小院，虽然谢迁不在但这里已然成为文官联络之所，此时正在这里等候消息的包括刑部尚书张子麟和大理寺卿张纶、都察院左都御史洪钟等人。
“介夫，之厚那边可有对策？”
洪钟见杨廷和到来，赶紧出来迎接，上前问道。
杨廷和摇摇头，面色中带着少许担忧，道：“今日各衙门都找遍了，之厚不在，到他府上也说没在家。”
张纶等人都很惊奇，作为朝中重量级人物的沈溪居然会“失踪”？本来谢迁病休后很多事只有由沈溪来做，结果沈溪也不在，使得文官集团陷入无人领导的尴尬境地，就算有事要跟皇帝上呈，都没恰当的人选。
洪钟叹息：“这人好端端的怎么可能失踪？之厚是故意闭门不出吧？昨日的事情，的确让人心寒，好在不似刘瑾当政时那般胡作非为，陛下只不过是派人……”
本来洪钟想要为正德皇帝辩解两句，但看到杨廷和铁青的脸色后，顿时缄口不言。
到底不是切肤之痛，洪钟实在难以理解昨日杨廷和跟谢迁遭遇的不公正待遇，杨廷和能撑下来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在文官中算不得真正的领袖，面子丢了就丢了，但谢迁就不一样了，三朝元老且还是先帝亲自任命的顾命大臣，遭遇这种粗暴的对待后马上就撑不住了，感觉前半生所有的付出都不值得。
杨廷和道：“我已经给沈家留了口信，无论如何之厚都会看到，若他有心为朝廷做点实事，想来会主动去豹房劝说陛下。”
“光靠规劝，怕也无济于事。”
洪钟叹了口气道，“陛下明显一意孤行，说什么便是什么，咱当臣子的能做何？有些事还是泰然处之为好，何必跟陛下斤斤计较？”
杨廷和打量着洪钟：“就算陛下不肯跟臣子商议，难道我们就不该去规劝？如今能面圣的人寥寥无几，此时之厚不勇于承担重任，挽狂澜于既倒，更待何时？”
这话说出来，有点喝斥的意思，不过洪钟却没跟杨廷和多计较，摆摆手道：“消消气，介夫，有事咱们还是多商议为妥。谢老不在，之厚也不在，现在都听从你的吩咐，旁人可以乱但你却乱不得。”
杨廷和在朝中声望很高，但让他主持大局，却显得底气不足。
谢迁的强势让杨廷和平时少有用武之地，除此之外朝中还有个风头正劲的沈溪，杨廷和自知在对付沈溪上或许能出谋划策，让一些人跟随自己的脚步，但要出头跟皇帝对抗，却显得自不量力。
首先杨廷和没资格面圣，再者就算他去豹房，对于皇帝的威慑力也远不如谢迁或者沈溪。
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决定了朝臣在朝中的真实定位，因此杨廷和就算对沈溪有成见，也不得不承认，谢迁病倒后朝中最有话语权的人除了沈溪再无他人。
……
……
夜幕降临，豹房花厅。
朱厚照睡醒后，将张苑、小拧子和江彬叫到面前，问询有没有紧要事情上报。
张苑昨夜在豹房外吹了半宿冷风，后半夜在豹房偏院一间屋子睡到天亮，到辰时二刻听说谢迁和杨廷和早就离去，这才出豹房回府休息，下午醒转他没去司礼监问明情况，此时面对皇帝的问询，有些头大。
不过他深谙应付皇帝的方法，没有丝毫犹豫便滔滔不绝出口，将他了解到的一些情况糅合在一起，重新编撰一番，说得那叫一个头头是道，中间提到谢迁回府后咯血，卧榻在床之事。
朱厚照听了张苑的奏禀后，脸色稍微有所不悦，视线落到江彬身上，质问：“朕只是让你把谢阁老和杨大学士送回府，怎闹出这么多事来？还让谢阁老病倒了？”
江彬心里有些发怵，昨日他出去赶人的时候还觉得异常痛快……当朝首辅又如何，内阁大学士又怎样，通通都在他面前吃瘪。
但现在皇帝明显有事后问责的意思。
张苑道：“陛下，或许是谢阁老一时想不开吧，不一定是江大人的过错。”
说话间，张苑往江彬身上看了一眼，大概是警告江彬咱联起手来别相互拆台。
江彬没回答，倒是朱厚照好像明白什么，点头道：“也是，以前谢阁老就喜欢没事跟朕较劲儿，这次他来劝说朕，不让朕从京营调兵，分明是在跟朕过意不去，朕不应允，哪怕是他自己回家，也非要说自个儿生病了不上朝办事。不过以现在朝廷一片安定的情况，他在不在朝没什么区别，只要沈先生在便可。”
张苑又道：“陛下，听说今日沈大人没到衙门应卯，好像也未在府中。”
朱厚照一怔：“怎么回事？这是一起病了？沈先生莫非是跟谢阁老联起手来跟朕作对？”
小拧子赶紧解释：“陛下，沈大人公务繁忙，走的衙门又多，或许旁人不知他在哪个衙门呢？张公公，对于沈大人的情况，你可不能在陛下面前乱说。”
“也对。”
朱厚照就像没主见一般，听到哪儿是哪儿，释然地点了点头，“沈尚书现在公事那么多，在哪里处理都一样，而且各衙门间也不能指望他一个人全处理好，不是还有侍郎和下属？今天还有什么重要事上奏吗？”
这可把张苑给难住了，张苑没去过司礼监，对于司礼监内是否有新奏疏完全不了解，只能道：“陛下，应该是没有。”
“那就行了。”
朱厚照一摆手，“朕不想节外生枝，既然谢阁老病倒了，朕就给他假期，再派人送些慰问品过去，总归尽到朕的心意便可。内阁还有三个大学士，应该不会荒怠政务。最后，派人送一千两银子到沈家……”
在场三人都不太明白，为何谢迁生病要给沈溪送银子。
“从京营抽调兵马南下平叛，准备如何了？”朱厚照最后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
张苑回道：“已跟五军都督府确认过，调拨六千兵马出京南下，只是在领兵人选上……”
朱厚照想了想，道：“朕记得西北有个将军统领骑兵挺厉害的，叫什么来着？”
张苑回道：“陛下，是否是小王将军？”
“不是他。”
朱厚照道，“小王将军是沈先生心腹，让小王将军去除非让沈先生亲自领兵，否则别人会怪朕不讲规矩。”
三人不太明白，为何不任用沈溪，就不能调王陵之。
小拧子提醒道：“应该是林恒林将军吧？好像他也是沈大人一手栽培和提拔的能人。”
“对，就是林恒。”
朱厚照点头，“宣府时，朕就听说他指挥调度很有本事，当时朕就想好好用他，结果鞑子早早撤退失去机会……这次趁着中原平息叛乱，让他领兵试试，这六千人马就交由他统领。”
“是。”张苑领命。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站起身道：“这些事你们一定要办好，没紧急情况别来打扰朕，如果豹房门口再有人前来闹事，直接把人赶走便可……不过如果是沈先生来，直接让他来见朕。你们都去办自己的事吧，朕先去用膳了。”
……
……
谢迁生病，朝中人看来天都快塌了，但朱厚照完全没当回事。
随着出兵之事匆忙定下，江彬跟着皇帝往内院去了，小拧子和张苑则出来，二人走在一起，却都沉默不语，一看就知道相互间隔阂很深。
“小拧子，陛下这几天可好？”张苑打破沉默问道。
小拧子白了张苑一眼：“陛下龙体如何，莫非你没看到？需要问咱家？”
张苑阴测测一笑：“你人不大，火气却不小……谁惹着你了？”
小拧子毫不客气：“当然是张公公你……说好一起对付江彬，怎么，现在看到江彬深得陛下宠信，开始调转枪口，准备先把咱家给拉下马来？”
“呵呵，小拧子，咱可是东宫故人，我对付你有何好处？”
张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要对付江彬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看看现在，江彬连谢阁老都得罪了，也就是说江彬在朝中已完全不得人心，只有陛下看得起他，为他撑腰……若有一天他惹怒陛下，没人帮忙求情，岂非立即会被发配甚至赐死？”
小拧子皱眉：“刚才是谁在替江彬说话？”
张苑道：“咱家可没替谁说话，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而已，谁都知道谢阁老对陛下有怨言，咱家那么说不过是顺着陛下的意思，而非有意替江彬解围。”
“哼哼。”
小拧子冷笑一下，没有反驳，但其实心里的意见依然很大。
张苑笑道：“沈大人现在拒不出面，看来是要坐视陛下跟谢阁老间矛盾加剧，或许沈大人是想谢阁老早些致仕……”
“不可能。”
小拧子坚定地道，“沈大人不是这样的人。”
张苑神色间满是不屑：“朝中谁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博弈？难道沈大人就是圣人？谢阁老给他带来多少麻烦，连咱家这个局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难道就不会生气甚至反击？看着吧，这次谢阁老很可会上疏请骸骨……听说病得不轻。”
小拧子非常生气，但隐忍不发，没接张苑的话。
张苑打了个哈哈：“总归现在正值江彬得宠，咱们要小心一点，他在陛下面前随便说句话，都能影响到咱们的前程，这个节骨眼儿上，自己千万别起内讧，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除非你想跟刘瑾一个下场。”
“你才是司礼监掌印，怎么听都是在说你自己吧？”小拧子反驳道。
张苑扁扁嘴，道：“谁也别吓唬谁，咱们都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谁的情况更好？现在赶紧让谢阁老回朝，或者是让沈大人出来主持大局……咱们这些做奴才的最多在陛下跟前吹吹耳边风，别的事可就无能为力了。”
小拧子皱眉打量张苑，心想：“我是无能为力，但你张苑在我面前自谦什么？你可是内相！你莫非是想说，准备占着茅坑不拉屎？”
张苑最后又感慨一句：“咱家这就试着去沈府拜会一下，看看是否能见到沈大人，或许他会有什么好提议……告辞。”
……
……
“真活见鬼了。”
小拧子望着张苑的背影，表情极为复杂。
他晚上不能出豹房，最多是到前院透口气，因为随时可能会被皇帝传召。
带着满肚子疑问，小拧子决定去见丽妃。
丽妃正在梳妆打扮，这段时间她比小拧子有更多面圣的机会，小拧子在自个儿最擅长的方面也败给了丽妃。
“陛下说要给沈府送银子？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吗？”
丽妃听了小拧子的讲述后，神色淡然，继续对着镜子整理秀发，“谢阁老撂挑子，朝事自然要有人担着，陛下现在除了信任江彬外，也就信任沈之厚了吧？连你小拧子和张苑都要靠边站。”
小拧子想了想，点头道：“是这么个理儿！”
丽妃将发钗戴好，站起身面对小拧子，看起来容光焕发，小拧子赶紧恭维：“娘娘今日真漂亮。”
“还用得着你来说？”
丽妃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本宫一向如此。倒是你这小子，嘴巴何时学得跟那些小太监一般甜了？”
小拧子笑道：“小人乃是实话实说。”
丽妃点头：“你算是会说话，看在你嘴这么甜的份儿上，给你个忠告：估摸沈之厚要学谢阁老称病不出，跟年前一样，陛下必会担心不已，下一步就是沈之厚权倾朝野时。该怎么办，不用本宫详说了吧？”

第二四一二章 悔过自新
谢迁生病不出，沈溪也不知所踪，朝廷的事眼看又没人做主。
不过跟以前不同，现在朱厚照开始变得活跃，虽然不露面，但他亲口下达的命令却一个接着一个，很多命令在中立者眼中可行，却遭到谢迁和杨廷和等人的反对。
一旦态度有了偏狭，对很多事便会形成截然不同的看法，很难说谢迁和杨廷和等人在关于朱厚照调兵平叛之事上没有私心。
沈溪看来也是如此，你谢迁只是反对皇帝提出的平叛构想，却拿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只是一味让沈溪领兵出征，好像所有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除此之外，谢迁担任首辅后在打理朝政以及对外用兵方面毫无建树，却不断试着进言，让皇帝屈从于他的意志。
朱厚照和谢迁孰对孰错，沈溪不想评价，作为一个文官他本应站在谢迁的立场上看待问题，但从臣子的角度来说，却应该义无反顾地站在朱厚照一边，毕竟儒家核心思想中忠排在了孝前面。
如此一来，沈溪干脆不选择站边。
皇帝跟谢迁发生矛盾，朝中人苦寻解决良方时，沈溪却依然在惠娘处养病，倒不是说他故意装病，而是的确感染风寒，本身他也不想牵扯进朝廷纷争，借机放松两天，对于沈溪来说是个无奈之下的决定。
入夜后，熙儿再次到来，于病榻前将当天发生的事告知沈溪，甚至连朱厚照给沈府送去一千两银子的事情也说了。
本来惠娘和李衿没资格旁听，但当时惠娘刚好来送汤药，沈溪没让她出门暂避，惠娘便在旁听了一耳朵，等熙儿走后，惠娘打量沈溪，见沈溪猛烈咳嗽，赶紧上前为沈溪轻抚后背，理顺气息。
“老爷，朝中发生大事，您不现身，真的可以吗？”惠娘很担心，生怕沈溪留在她这里耽误大事。
沈溪平顺气息后说道：“遇到事情难道一定要我出面？我乃部堂，现在是陛下跟阁臣间产生矛盾，许多人却希望我站出来承担后果，有这本书卖吗？”
惠娘道：“那是因为老爷在朝地位日隆，朝中文武大臣以老爷马首是瞻。”
“呵呵。”
沈溪笑了笑，自嘲地道，“有事的时候以我马首是瞻，没事时却说我乱规矩，总是以双重标准来要求我……谢阁老对我的偏见到现在都未解除，让我如何出来承担责任？”
惠娘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见沈溪态度坚决，也就缄口不言，开始服侍沈溪喝药。
沈溪很平静，服完药后，惠娘将碗放到一边，刚回来坐下，便被沈溪拥入怀中。
“老爷？”
惠娘有些不明白，为何沈溪会突然对她多了几分痴缠。
沈溪道：“生病时有关心的人在身边，真好，真希望惠娘你一辈子都陪伴在我身边……”
惠娘没好气地道：“老爷有衿儿，家里姐妹也都把老爷当作天，你说这话把她们置于何地？”
“我只在乎你。”
沈溪说了一句，几乎是脱口而出。
惠娘先是一愣，随即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发现被沈溪搂得很紧了，蹙眉道：“妾身要出去为老爷更换汤药。”
沈溪笑道：“我说的是实话，我最在乎的人是你……或许这话听来很荒唐吧？从第一次见到你，我便想保护你，虽然那时很弱小，但我……的确做到了。”
这已算是这个时代最好听的情话，惠娘侧过身不跟沈溪正对，但沈溪知道这话对惠娘有很大触动。
“老爷是做到了。”
惠娘幽幽道，“妾身从来没见过谁比老爷更顶天立地，老爷值得这世间所有女子托付终身，但却不是妾身。”
惠娘的话听起来没来由，更像是有感而发。
就在沈溪思索惠娘话里蕴含了什么东西时，惠娘已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出门去了，很久都没回来，沈溪以为惠娘生气了。
“唉！不过是有感而发，不想却开罪她，早知道的话不说也罢。”沈溪自嘲地笑笑，对他而言，眼前的事带着几分美好，好像惠娘因此生气也是温馨的，因为这意味着回头他可以好好哄一哄佳人。
……
……
晚上沈溪从榻上下来，他的病没看上去那么严重，不过是小感冒罢了，放到后世多喝点热水就对付过去了。
到了前面客厅，没见到惠娘，只有李衿正在大圆桌前伏案翻阅账本，旁边有东喜和随安探头观看，像是在学习算账，这对她们而言有些困难，两个小丫头面前各有个写满字的大张白纸。
沈溪凑过去，只见纸上所写并非一般文字，全都有关算数和账目，惠娘和李衿有针对性地教导两个小丫头识数和识字。
“老爷？”
东喜侧头一看，发现沈溪到来，等她喊出声后，李衿和随安才抬头看向沈溪。
三女正要站起来给沈溪行礼，沈溪一摆手：“惠娘呢？”
李衿道：“姐姐进东厢歇息去了……姐姐昨晚没休息好，今日又给老爷换汤药，估计累了吧。”
沈溪点头：“那我去厢房找她。”
李衿赶紧放下手头的账薄，扶着沈溪的胳膊，道：“老爷病还没好，应该在榻上休息才是，若是老爷因此而有什么……没法跟姐姐交待。”
沈溪笑道：“我身体没那么羸弱……下地走走也好，不过是一点小小的风寒，对我没那么大的影响。”
李衿点了点头，沈溪睡了一整天，如今烧已经退却，身体应该没什么大碍，但她依然没放手，用力地扶着沈溪，嘴上道：“姐姐进房不久，心情好像不太好，可能累了吧。”
本来只是无心一说，却让沈溪多了几分想法，“终归还是触动惠娘心弦了。”
沈溪多少有些感慨，在李衿搀扶下二人一同来到厢房，没等进去，便听里面传来惠娘的声音：“……不用进来，我要休息了。”
李衿道：“姐姐，是老爷过来了。”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门打开，惠娘带着一脸倦容从屋里出来，沈溪发现惠娘眼睛有些红肿。
哪怕惠娘掩饰得很好，沈溪也能从她憔悴的脸上明显感受到倦意，还有伤心难过后留下的痕迹，眼前的惠娘有些陌生，却深深铭刻在沈溪内心深处。
“老爷在养病，作何过来了？”惠娘说了一句。
尽管李衿正扶着自己，沈溪依然伸出手，一把将惠娘揽了过来，惠娘本想挣扎，最后终归放弃了抵抗，让沈溪左拥右抱……不过她需要调整一下身姿，才能跟李衿一样扶着沈溪。
沈溪道：“房间里有些闷，想过来找你说说话，你一声不响出来，我还以为有什么事情呢……”
或许是意识到沈溪要把一些“秘密”说出来，惠娘用着急的目光望了沈溪一眼，沈溪这才住口。
在两女搀扶下，沈溪进屋到桌前坐下，他侧头对李衿道：“衿儿，你去拿壶热茶来，我有些渴了。”
“是，老爷。”
李衿很贤惠，施礼后出门，等房间内只剩下沈溪跟惠娘时，惠娘坐到了桌对面的椅子上，一语不发。
沈溪道：“惠娘，是否我刚才说的那些话让你困扰了？我没虚言，从一开始见到你，我就想保护你，虽然那时我还只是个孩子。”
“妾身知道。”
惠娘脱口而出，等说出来后便开始后悔，不再说下去。
沈溪稍微有些惊讶：“你知道？”
惠娘轻轻舒了口气，道：“从认识老爷后，妾身便有了依靠，虽然那时老爷不过是个幼童，却一直都是老爷出谋献策，才让我们一家过得像个人。以前……我甚至不知如何带着孩子活下去。”
周氏刚认识惠娘时那叫一个羡慕，便在于惠娘拥有自己的药铺，有一份固定的产业，可以说是女强人。只有惠娘自己才知道当时有多辛苦，不但每天起早贪黑，还要忍受外人的不理解和指指点点，这时代一个寡妇做买卖会承受很大的压力。
而之后更出现陆家人跟惠娘争夺药铺的事件。
一切都是沈溪撑着，最后药铺逐渐发展成经营多种产业的大商会，惠娘终于有机会把她女强人的一面展现出来，但从那之后，很多事便不一样了，惠娘没法再回到那个普通家庭妇女的状态。
沈溪道：“这就叫缘分吧，如果不是那场雨，我们永远不会认识，这一辈子或许也不会成为状元郎，不会在朝为官，更不会有现在跟你以夫妻的身份相对而坐。而你……也不必遭遇到那么多的苦难，到现在还无法释怀。”
惠娘摇摇头：“妾身是人间的尘土，随时都会落地，老爷却是天上的星辰，不管走到哪儿都会发光，并不会因为妾身而有所改变。”
……
……
沈溪在惠娘处待到次日下午才离开。
等轿子停到沈家门口，管家朱起赶紧过来将大把拜帖送上，同时奉上的还有许多人留下的信函。
沈溪不用看也知道是关于谢迁生病告假以及皇帝调拨京营人马南下平叛之事。
“老爷，给您送信的人实在太多，还有几位重臣前来拜访，都未得见。”朱起紧张兮兮地说道。
在朱起看来，一旦很多人跑来找沈溪，那朝中一定发生大事了。
沈溪没有表现出多重视的模样，挥手道：“我只是回家来看看，稍后会去吏部衙门，再有人来送拜帖直接告诉他们我没时间，现在手头的事情多且繁杂，我不可能有空闲见人。”
“知道了，老爷。”
朱起赶紧行礼领命。
……
……
沈溪回家一趟，只是到书房整理点东西，随即就出门了。
刚到吏部衙门，又是一群人围上来，不过这些都是沈溪的属官，他们知道沈溪的脾性，上前来只是行礼问候，最后沈溪只留下王敞，一起到花厅叙话。
王敞道：“之厚，你不知这几天朝中发生多大的事，谢老咳血，卧床不起，身体急转直下，如今去探病也见不到他人，具体情况不为人所知……你去看望过了吗？”
沈溪摇头：“我刚回来，还没时间去谢府探望。”
王敞惊讶地道：“那你这几天去了何处？出京办事去了？”
有些事沈溪不会告知王敞，当即不无歉意地说道：“在下要办的事没法跟王老你讲，至于谢阁老那边我暂时不会过去，恐怕谢老也未必想见我……还不如整理一下奏疏，稍后我要去见陛下。”
“对，还是面圣要紧。”
王敞好像被点醒一样，现在文臣见不到皇帝，都把希望寄托在沈溪身上，沈溪可说朝中仅次于谢迁的存在，就连梁储、杨廷和、杨一清等人也无法绕过沈溪办事。
沈溪道：“王老，现在距离黄昏还有点时间，我想整理一下奏本，不知可否给在下一点私人空间？”
“这是自然，老夫就不多打扰了。”
王敞很识相，起身告辞，将花厅留给沈溪。
……
……
一直到申时三刻，沈溪才从吏部衙门出来，这边他刚前往豹房，杨廷和得知沈溪现身后匆匆赶过来。
杨廷和进了吏部衙门才知沈溪已先一步去豹房面圣，接待他的人是王敞。
“介夫你不必着急，这次之厚回来是办正事，他面圣前已整理好奏疏，咱们光着急也没用。”
王敞心平气和，他身上打着沈溪的标签，从兵部到吏部，一直都是沈溪的属下。
杨廷和显得很着急：“谢阁老的事情，他知道了吗？”
在杨廷和看来，谢迁因何生病没跟沈溪说清楚，他也没跟沈溪打好招呼，把文官集团的意志交托，这样匆匆前去面圣，那便是完全按照沈溪自己的意思跟皇帝对接，他跟谢迁掺和不上。
更为关键的是，现在连沈溪究竟是个什么态度他都不知道，没法跟谢迁交待。
王敞却有些不理解：“我已经跟之厚说明谢老的情况，他又不是第一次面圣，能有何问题？”
杨廷和叹了口气，不太想跟王敞赘述，简单告辞便匆忙而去，准备去追沈溪，要在沈溪面圣前把谢迁跟他的想法告知沈溪，让沈溪按照他们的意思面圣，这也是谢迁之前一直在做的事情。
王敞有些郁闷：“这些人，一个个来去匆匆，连招呼都懒得打一个，难道老夫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一无是处？”
……
……
王敞在朝虽然也算得上兢兢业业，但奈何很多人就是看不起他。
论能力他不如陆完，论学问更不如翰苑出身的这帮人，最主要还是他在阉党擅权时还有“失节”之举，若非沈溪力挺他都要被归为阉党之列。
杨廷和心急火燎前往豹房，半途就被人拦了下来。
这次拦他的是小拧子派来的人，小拧子生怕有人再到豹房被朱厚照强行驱逐受到伤害，而他自己又不方便出面，所以听从臧贤的建议，找人守在前往豹房的几个路口上，只要见到有朝臣往豹房，便一概上去阻拦，告知不能靠近。
“你们作何？本官的轿子你们也敢阻拦？”杨廷和很生气，觉得这群挡住他去路的人是在冒犯他的官威。
一人出来道：“这位大人，无论您是谁，都不要靠近豹房，里面已有大人物交待，朝中除了沈大人可以面圣外，旁人一概不得靠近豹房，否则会被驱赶甚至可能杖打，这是陛下之前所下御旨，望大人见谅。”
杨廷和本想教训一下这些不识相的人，但听了对方的话后，才意识到对方是一片好意。
杨廷和一只脚已踏出轿门，这时又缩了回去。
前面的轿夫问道：“大人，是否还往豹房？”
“先回谢阁老的院子。”
杨廷和有些无奈地道，“若豹房有事的话，消息会第一时间传来。沈尚书的马车……总归追不上了。”
一个乘坐马车赶往豹房，还是先一步出发，一个则乘坐轿子在后面追，就算杨廷和的轿夫走得再快，始终追赶不及。
杨廷和叹了口气，在他看来，自己跟沈溪的区别也大概如这马车跟轿子一般。
……
……
沈溪进了豹房，甚至无需在门口等候，没人敢阻拦，他到豹房可以说畅通无阻。
沈溪到正院后，小拧子闻讯匆忙出来，见沈溪趋步向前，赶紧迎上前行礼：“沈大人，您莫着急，陛下尚未做好赐见准备。”
沈溪闻讯驻足：“陛下还没睡醒吗？”
小拧子没想到沈溪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摇了摇头：“陛下还在歇息，早上陛下……睡得有些晚。”
沈溪都把话挑明了，小拧子自不会遮掩。
沈溪道：“那本官先到陛下寝殿外等候，在前引路吧。”
小拧子赶紧摆手：“沈大人，您不能随便往陛下寝殿去，先去书房等候吧。请恕小人无礼，这是豹房新设的规矩，连小人都不能随便进出寝殿所在院子，实在没办法……小人一定会在陛下醒来后第一时间将您前来面圣的讯息传给陛下。”
“可以。”
沈溪最后还是点头，甚至不用小拧子带路，便轻车熟路往豹房侧院去了。
……
……
小拧子陪同沈溪到了书房后，便赶紧去跟朱厚照禀报。
到了寝殿才知朱厚照仍旧没睡醒，门外已经站了一群太监和宫女，平时朱厚照这会儿都已经梳洗更衣完毕，而今天居然还没醒，让伺候的人乱了阵脚。
一直等到掌灯，江彬才从里面出来道：“拧公公，陛下传你进去。”
小拧子急忙往里跑，进去晃眼见到朱厚照已从榻上下来，“噗通”一声跪到地上，大声说道：“陛下，沈大人来了。”
“沈先生来了，是吗？”
朱厚照显得很疲倦，“有说过是来作何啊？”
小拧子回道：“陛下，奴婢不知。”
旁边突然传出个声音：“估摸沈大人是为谢阁老之事而来。”
小拧子吓了一大跳，这是丽妃的声音，他没料到丽妃会这个时候现身，心想：“丽妃莫非是侍寝了？她的身份见涨啊！”
朱厚照道：“又是谢阁老的事，他归家吐血后，已有多少人进言？那么多奏本，朕一概不想看，沈先生难道不知朕的心意吗？”
丽妃和小拧子都不说话，反倒是站在门口的江彬道：“陛下，京营兵马已于今日出征，即便沈大人前来，也无法将事情挽回。”
“沈先生来估计是说谢阁老之事，在朕决意出兵上应该是支持的，因为他从未上奏过。”朱厚照显得很自信，“让他等等，朕先洗漱。来人，为朕准备热水。”
丽妃道：“陛下，臣妾先告退了。”
“嗯。”
朱厚照点头道，“你先回去整理，朕晚些时候过去找你。小拧子，你不用在这边伺候，过去招呼下沈先生，如果知道他的来意，可以先一步来跟朕说。”
小拧子这才意识到朱厚照这会儿不太敢来见沈溪，因为在谢迁的问题上朱厚照是绝对理亏的那个，因为强行赶人而令谢迁吐血，这种事怎么看都是他这个皇帝胡作非为。
“是。”
小拧子领命而去。
……
……
小拧子告退，寝殿里只剩下伺候的宫女和太监，江彬却站在门口没走。
朱厚照看着镜子里的江彬，悠然道：“江彬，你到朕身边以来，朕没亏待你吧？”
“陛下对臣恩重如山。”江彬紧忙抱拳。
朱厚照点头：“知道朕的恩情便好，朕有可能会安排你出去做一件要紧事，会使你身处险地，你不会推辞吧？”
“万死不辞。”江彬道。
朱厚照又点头：“那好，朕便把这件事交给你，希望你不辱使命，帮朕把这件事给办好！”
……
……
等朱厚照到书房时，沈溪已等候半个多时辰。
朱厚照没有带任何人，无论是江彬又或者张苑都没有跟随他身后，只有先一步到来的小拧子一直在书房门口等候，但在朱厚照莅临后，小拧子也紧忙告退。
晃动的灯影中，只剩下沈溪跟朱厚照二人。
沈溪没行礼，甚至招呼都不打，闭着眼睛故意不看朱厚照，以体现他内心的失望。
朱厚照却笑呵呵地道：“先生怎么来了？听说先生生病了，朕还准备去府上探望，却是没想到先生倒是先过来……先生的病情没大碍吧？”
此时的朱厚照有些自讨没趣，但他没别的话好说，他明白沈溪前来并不是为了跟他进言，二人间的关系不知不觉跌至冰点。
沈溪道：“臣并未生病。”
“是吗？那就更好了，如此朕也能安心些。哈哈。”
朱厚照有些尴尬，想坐下来却觉得沈溪站着那儿有些不合适，颇有点手足无措。
沈溪再道：“臣听说，谢阁老病重，因吐血而卧床不起，陛下为何没去探望？”
“这个……”
朱厚照神色越发别扭，吞吞吐吐地道，“朕本想抽空去看看，但……先生可能不知，谢阁老的病……跟朕有一定关系，如果朕去探望的话，或许会被人说闲话，所以朕准备等谢阁老病情好转些再去。”
“若是谢阁老的病情一直不见好呢？”沈溪道。
朱厚照迟疑了，斟酌好字眼后才道：“朕自然会去探望……先生别为难朕，其实先生也该知道谢阁老因何而病吧？”
沈溪道：“那臣是应该知道，还是不应知道呢？”
这问题又让朱厚照非常尴尬，支支吾吾想说什么，却发现在沈溪面前有些词穷。
半天后，朱厚照稍微定了定神，蹙眉道：“先生有什么要紧事，还是快些说吧，朕没有太多时间。”
沈溪从怀里拿出一份奏疏：“微臣有两件事跟陛下奏禀。”
“说。”
朱厚照脸色终于正常了些，有一种解脱的感觉，终于不用再跟沈溪说那些让他尴尬的事情了。
沈溪道：“臣请辞。”
“咳咳……”
朱厚照猛烈咳嗽几声，道，“先生别开玩笑，你在朝中官当得好好的，为何请辞？如果朕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便跟朕明说，别这样啊！”
本来朱厚照以为事情过去了，沈溪该跟他说正事，谁知道上来第一件事就是请辞，这让他非常尴尬。
沈溪再道：“臣乃真心请辞，实在是因入仕以来精神始终处于紧绷状态，太过疲倦，想早一步回乡休养。”
朱厚照苦笑道：“先生才当了几年官？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先生年岁不大，又不是七老八十非要回故地当个闲人，朕的江山需要先生这样的能臣辅佐，先生难道就忍心让朕自己来打理这一切？”
沈溪道：“朝中有那么多能人异士，何须臣来相助陛下？”
“不一样，那些人虽然有一定的本事，但总归没法跟先生相比。”
朱厚照对沈溪异常推崇，挽留的决心也很大，“先生乃大明头号功臣，若非先生领兵出征，东南和西南之地也不会平定，草原也不会臣服，不会出现四海升平的景象……额，可能现在还有几个毛贼危害江山，但用不了多久便会平息。”
沈溪叹了口气，道：“但陛下始终无法做到勤奋治理，臣身为先生，未能劝学生回正道，乃是臣之过错，臣愿意请辞谢罪。”
朱厚照皱眉：“先生这话说的，朕没走在正道吗？这个……有些事可以从不同角度来理解，朕是没把所有心思放在打理江山上，也是因为身边有先生和谢阁老这样的能臣，朕想好好玩几年，等玩够了便安下心来，当一个好皇帝……”
沈溪打量朱厚照一眼，朱厚照被凌厉的目光一扫，忽然觉得自己理据不成立，悻悻地避开目光。
沈溪道：“臣请辞之心非常坚决，望陛下体谅。”
“朕不准。”
朱厚照的话也带着果决，想在沈溪面前板起脸，却底气不足，最后用坚决的口吻道，“先生如果再提请辞之事，朕要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挽留……”
沈溪冷冷一笑：“陛下准备用何手段？将臣绑起来，又或者架出豹房，再或者下狱问罪？”
这话问出来后，朱厚照脸色非常尴尬，沉默半晌才叹道：“先生其实还是在怪朕对谢阁老用强，其实当时的情况，谢阁老非要在豹房门口求见，外边大雪纷飞，天寒地冻，朕已经跟他说了不见也无济于事，要是真在外边等一宿非出事不可，朕也是没办法了……”
朱厚照的辩解没什么说服力，自己都觉得理亏，因此见一见就可以避免的事情，非要闹得那么僵。但在来书房前他已经知道沈溪会质问他，心理上有所准备。
半天后，朱厚照鼓起勇气，道：“先生，这样吧，你先把第二件事说出来……这第一件事咱们可以慢慢商议，总归有折中之法，对吧？”
沈溪道：“第二件事，臣请陛下下罪己诏。”
“准了！”
朱厚照立即回答，等话出口才琢磨出来好像不太对，惊讶地问道，“什么？罪己诏？先生在说什么？朕有些不太明白。”
沈溪打量着朱厚照，虽然没说话，但那目光好像在说：“你不明白还答应得这么痛快？”
朱厚照脸色涨得通红，叹了口气道：“先生，朕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让朕为了谢阁老的事道歉是吧？那朕明天一早……哦不，现在就去拜见谢阁老，您看如何？如果这都不能让你满意的话，朕再给谢阁老更多补偿，或者明日开朝议商议事情……”
此时的朱厚照慌不择路，一直给沈溪提条件，好像为了挽回沈溪的心不计任何代价。
沈溪道：“臣要陛下下的罪己诏，乃是因天下苍生所受苦难，各地的灾情和民怨，还有沿海倭寇肆虐等，陛下登基以来并未国泰民安，难道不该因此自责吗？”
朱厚照脸色很难看，显然在他看来，自己是明君圣主，并不觉得有什么过错，沈溪所提建议就像是在打他的脸一样让人无法接受。
不过面对沈溪请求致仕这种情况，朱厚照不得不作出妥协，道：“那这样，朕同意了，朕明天便下罪己诏！先生总该满意了吧？先生，咱先说好了，朕下罪己诏，你就不离朝，当作交换条件如何？”
沈溪摇头道：“这是两回事。”
朱厚照稍微有些惊讶：“先生，你不能这么啊，朕下罪己诏是听从你的建议，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这样朕……会很吃亏。”
沈溪道：“陛下为安天下百姓而下罪己诏，乃是收拢人心，怎就成了跟臣交换的条件？”
“那沈先生你辞官，就是百姓愿意看到的吗？”朱厚照急道，“朕是没有太多时间管理朝政，不也是因为有先生在么？现在先生要走，那就是对天下百姓不负责任，朕绝对不会同意！先生分明是在要挟朕！”
朱厚照非常气恼，想跟沈溪讲道理，却发现力不从心，因为沈溪在他心目中地位还是很高的。
沈溪几乎可以说以一己之力改变了他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不仅仅只是先生这么简单。
沈溪无奈摇头：“陛下所做之事非常有见地，未必需要臣这样昏聩之人指点，如陛下所言，若只是因朝中有能臣打理而令陛下不思朝事，那臣情愿请辞回乡，也是为让陛下能早日还朝，为天下苍生做更多的事。”
朱厚照道：“这算怎么个说法？先生你一走了之了，朕怎么办？朕能把大明江山打理好吗？先生你怎么这么不理解人呢？”
沈溪不回答，反而将两份奏疏举过头顶，一脸坚决。
朱厚照一咬牙：“先生，这样吧，还是跟年前一样，你先回家休养一段时间，让咱们都冷静一下，行吗？你先看朕的行动，朕绝对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朕既然答应你好好治理江山，就一定言而有信。若朕有食言，你再提出请辞也不迟，你看如何？”
此时朱厚照可怜兮兮，听起来好像在跟沈溪商议，不过更多是作出妥协和让步，大有哀求沈溪之意。
沈溪幽幽叹了口气：“臣一心为大明强盛，若陛下能理解臣之苦心，就不该留滞于豹房。”
“行，朕今天就回宫！”
朱厚照答应起来丝毫也不含糊。
沈溪道：“臣并非是要挟陛下，而是……”
朱厚照又抢白：“不管先生是什么目的，朕只看结果，只要先生不提致仕就好……朕马上按照先生所定方向发展，以后不用一旬一次上朝，每天上朝都行，什么经筵日讲一律都开，不就是当个明君吗？朕早就有这样的打算，先生来提醒朕，乃是大明忠臣，朕觉得先生这是鼓励朕当一个圣君明主，朕满怀感激。”
沈溪听到这话哭笑不得，心想：“这小子说起瞎话来不打草稿，言之凿凿就跟真的一样！”

第二四一三章 新立后？
朱厚照在沈溪面前信誓旦旦表明自己要当一个明君，这话不管真假，至少作为臣子沈溪已没有任何理由再拒绝。
沈溪知道暂时无法从朱厚照这里顺利请辞，只能无奈行礼：“那臣就看陛下接下来是否能兑现今日诺言。”
沈溪的话更像是接纳朱厚照立下“军令状”。
尽管心里非常不爽，但现在朱厚照压根儿就顾不上别的，只要能暂时安抚好沈溪那就算万事大吉。
沈溪告退离开后，朱厚照终于松了口气，小拧子适时从外进来，等候皇帝吩咐。
“真是让朕下不来台。”
朱厚照显得有几分懊恼，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嘴上喃喃自语，“沈先生简直是咄咄逼人，非要拿辞官来威胁朕，太不像话了！”
朱厚照一边抱怨，一边在那儿发愁。
就算明知被沈溪胁迫，他也只能按照之前对沈溪的承诺行事，小拧子在旁看到后有些胆战心惊。
小拧子心想：“这世上敢这么威胁陛下之人，好像除了沈大人外没第二个！这可真是稀奇，身为九五之尊，坐拥天下，陛下还要受大臣要挟？偏偏还忍受下来……这岂是陛下平日的行事风格？”
朱厚照有些没精打采地道：“吩咐下去，明日一早朕要去一趟谢府，亲自探望谢阁老病情。”
“陛下，您……您真要去？”小拧子体现出对皇帝的回护之心，善意提醒，你身为皇帝完全不必这么做。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已答应过沈先生，难道你要让朕食言不成？少废话，赶紧去安排……哦对了，还有明日中午朕要开午朝，今晚就要把朝中文武百官通知到……”
这让小拧子越发惊奇，一边领命一边在想是否还有更为“过分”的事情发生。
就在此时，只听朱厚照又吩咐道：“今天晚上朕就不留在豹房了，朕要回宫……真是活见鬼了！朕回皇宫去作何？难道对着四面墙发呆？乾清宫那边不会现在已经全是蜘蛛网了吧？”
小拧子赶紧道：“陛下，就算您不时常回宫去，那边也会有人收拾，绝对不会有丝毫疏忽大意。”
“唉！”
朱厚照长长地叹了口气，道：“那就赶紧准备銮驾吧，这也是朕答应过沈先生的事情，总归现在先稳住他，不能让他再言离开朝堂之事……小拧子，你去把司礼监那几个太监叫来，朕有事跟他们说。”
小拧子问道：“陛下，是到豹房来吗？”
“猪脑子啊你，朕要回宫，他们来豹房作何？当然是叫他们去乾清宫候驾。”朱厚照的怒气终于找到宣泄口，怒气冲冲地冲着小拧子吼道。
“是，是！”
小拧子又忙不迭应承下来。
朱厚照非常生气，带着懊恼出了书房，小拧子跟着出来，又被朱厚照骂了一通：“赶紧去叫人啊，朕的銮驾要早些准备好！哼，一点儿眼力劲都没有，以后怎么跟朕办事？”
小拧子脸上全是委屈之色。
这一切全都是沈溪带来的变故！不过就算他再不理解，现在也没办法问询任何人，只能带着满肚子疑惑按照朱厚照的吩咐行事。
豹房内外迅速热闹起来。
……
……
朱厚照离宫一年多后，终于再一次返回紫禁城。
皇帝不回皇宫，就跟孩子不顾家一样，久了家里人都陌生了，自然而然就会疏远。不过朱厚照是皇帝，皇宫的正主，没人敢嫌弃他。
这次回来倒是让宫里面有些措手不及。
本来高凤得知消息后还想转告张太后，但这边得到的命令是马上去乾清宫见驾，他不敢怠慢，只能紧赶慢赶前往乾清宫等候皇帝到来。
没等多久，朱厚照的銮驾已抵达乾清宫，身后带着大队随从。
这些随从都是朱厚照从豹房带来的，有平时在身边使唤习惯了的太监和宫女，还有侍卫，却并非是锦衣卫或者侍卫上直军的官兵，也就是俗称的御林军，而是他亲手从边军中选拔栽培的亲信侍卫，在他回宫后，这些人马上接管了宫门和乾清宫戍卫。
朱厚照在乾清宫大殿的龙椅上坐了下来，环视一圈，嘴上嘟哝道：“许久没回来，这里依然那么熟悉。”
张苑站在他身边，低声说道：“陛下，这里乃是您的御座。”
朱厚照没好气地撇撇嘴，抬头看着眼前几人，除了张苑和小拧子外，还有高凤、张永和李兴等三名司礼监秉笔太监，朱厚照再次下达明日要登门慰问谢迁以及开朝议的命令，让在场几名太监吃惊不小。
朱厚照愤愤不平地道：“沈先生可真不像话，直接到朕那里要挟，说他要致仕归乡，这不是让朕为难吗？你们说说看，朕该怎么办才好？”
这问题问得相当冒失，在场几名大太监这才知道朱厚照回皇宫等一系列事情的因由竟然来自于沈溪的辞官胁迫。
李兴表现得相当气愤，嚷嚷道：“陛下，这件事该公事公办！”
朱厚照皱眉：“怎么个公事公办法？让朕直接同意让沈先生请辞回乡？你……你个混账东西，这算什么馊主意？”
李兴还没来得及细说，便给朱厚照一句话给呛了回去，他有些不甘心，观察了下左右，发现一同来见驾的几个太监有意难为他，关键时候居然不出来打圆场。
李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奴才的意思是……陛下应该缓和跟沈大人的矛盾，让沈大人安心留在朝中办事。”
“这种废话还用得着你来说？”
朱厚照更加生气了，指着李兴大声咆哮，“你当朕愿意大半夜回皇宫来？还是说你觉得朕心甘情愿去谢府见谢阁老？就连明日朝议朕也不想开！这不都是顺着沈先生的意思行事么？若朕不答应，以他的坚决或许马上就会告老还乡……哦不对，他还没到告老的地步，以他的年岁在朝中干个几十年帮朕实现大明盛世完全没问题。”
张苑道：“沈大人年轻气盛，的确不该提出如此过分的请求……这不是给陛下您出难题吗？”
朱厚照板着脸道：“张苑，你是司礼监掌印，瞎子都能看懂的事情，用得着你来废话？朕难道不知这是难题？说对策！拿不出解决的办法就一边待着去！”
本来张苑以为顺着朱厚照的话说上两句，会得到认同，却未料现在朱厚照正在气头上，说多错多，反而不如高凤和张永那样闭着嘴一语不发来得实在。
但才过了一会儿，朱厚照又怒道：“你们一个二个杵着作何？让你们来是想对策的，在这里当木头杆子是几个意思？”
小拧子问道：“陛下，现在沈大人已同意留在朝中，您不必太过担心……其实今天这件事至此就算揭过了，等过几天就会恢复正常。”
朱厚照道：“你懂什么！朕现在只是暂时稳住沈先生，还特意请他暂时赋闲在家，休养一段时间，这跟腊月前的情况一样……问题是他不在朝中，随时都可能会再跟朕提出请辞，到那时朕怎么挽留？”
高凤谨慎地道：“陛下，您不批准，谁能擅自请辞归乡？”
“对对。”
李兴跟着附和，“陛下只要不同意便可。”
朱厚照冷笑不已：“一个个都是废物，让你们过来是想办法，就告诉朕拒不接受就行了？现在他就已经不做事了，继续跟朕耗下去，是否在朝为官根本就没什么两样，总归就是不理朝政，而且旁人也会对朕说三道四！难道你们让朕把他绑到衙门去办公？”
几个太监自诩聪明绝顶，但在皇帝一再追问下，一个个都没了主意。
他们都在想：“沈之厚开罪陛下，居然不是来请罪，反而是陛下担心他跑了……奇了怪了，朝廷离了谁不照样转？”
朱厚照心急如焚，大声催促道：“你们赶紧想出对策，拿不出解决办法谁都别想睡觉！谁想出来重重有赏！”
几个太监大眼瞪小眼，他们根本想不到挽留沈溪的办法，无论是人情还是世故，都难以让沈溪甘心听从皇帝命令，而且就算勉强留下来也会如朱厚照所言，随时都会走。
“继续想！”
朱厚照打了个呵欠，站起身来，“朕要先去后庑吃点儿东西！你们老实点儿，别偷懒，若想不出来，明天一起挨板子！”
几个太监非常委屈，刚才是不让走，现在居然说要挨板子了，这意味着他们中间必须要有人“挺身而出”，本来以为自己注定会遭殃，但事到临头却都希望旁人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
……
……
朱厚照休息用膳去了，几个太监留在乾清宫正殿苦思对策。
但显然五个臭皮匠也顶不了一个诸葛亮，几个人没座位，站在那儿干瞪眼，只有张苑偶尔说个一两句，还是催促别人想办法。
过了很久，几人都气馁了，李兴抱怨道：“沈大人可算是不识相到家了，恃宠而骄，居然敢要挟陛下？他就不怕陛下一怒之下答应下来？”
小拧子道：“你当沈大人真不敢离开朝堂？那是陛下明白，沈大人确实动了离朝之心，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恋栈权位？”
李兴被小拧子讽刺也不敢反驳，倒是张永问了一句：“沈大人之前对谢阁老的事没那么上心，甚至谢阁老生病这两天都没露面，他去了何处？”
小拧子摇摇头：“不知。”
张永又往张苑身上看了一眼，叹口气道：“沈大人明显是给咱出难题，要想沈大人不离朝堂，其实倒是有个办法，若封爵的话……”
张苑一跳老高，忙不迭道：“咱家正是如此想的……给沈大人封爵，之前陛下不是说要给沈大人封公爵吗？官职可以辞，爵位不能辞啊！”
张永一听张苑想抢自己的主意，不屑地道：“就算有公爵在身，沈大人也未必愿意在兵部和吏部当值……再者，陛下肯赐爵，沈大人也未必会接受。”
高凤道：“不会吧？陛下赐爵，沈大人也能拒绝吗？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
张永没好气地道：“那位是谁？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沈之厚！你当是平常那些蝇营狗苟之辈？”
皇帝为沈溪请辞之事发愁，下面的太监跟着着急，这次不但是皇帝急，太监也急。
几个人争论一番，仍旧没拿出个结果，小拧子有些心烦意乱，道：“行了，我们争什么争？陛下让拿出对策，挽留沈大人，你们就只顾着争论不休？”
李兴道：“拧公公，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不是在商议对策么？现在就是讨论给沈大人封爵是否合适。”
小拧子不屑道：“文官封爵，已乱了朝廷纲纪，此等事由陛下来提总比我们这些当奴提更好，你们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经如此一提醒，在场几个太监都不说话了。
正如小拧子所言，沈溪是否封爵跟他们是没关系，他们甚至没资格跟皇帝提出来，皇帝可以胡闹说给谁封爵就封，但他们只是皇室家奴，说这种话要担负很大责任，回头被人追究起来，不但身家性命难保，死了都会被人痛骂。
小拧子道：“陛下要留沈大人在朝，重点是让陛下当一个明君圣主，咱们几个能力有限，只有尽力匡扶陛下才有资格立足庙堂。连这点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张苑怪腔怪调：“拧公公说的可真是义正词严，那敢问一句，你想出什么好主意了？”
李兴道：“拧公公不是说了？他要匡扶社稷，让陛下当明君圣主。”
这话多少带着一丝讽刺意味，虽然李兴对小拧子一向都恭维有加，但今天连续被小拧子针对，也不顾上了，开始回怼。
“诸位能不能别吵了？”
张永出来说了一句，“封爵之事，可以跟陛下提出来，咱不过是给陛下出个主意，是否采纳那是陛下之事。此前陛下的烦闷你们没看到？若被陛下知道咱这些人在此吵闹，定会更加恼火。”
几个人脸上都表露回避之色，张永想了想道：“既如此，那咱就进去跟陛下提，看陛下是否同意。”
高凤望着小拧子道：“这件事还是拧公公进去跟陛下通禀为妥，要不……张公公也一起进去？”
说到后面高凤望着张苑，大概意思是这里你们两位跟皇帝跟亲近，自然该由你们去提议，而我们只负责出谋划策。
张苑先看了小拧子一眼，略微有些迟疑，但终归还是点头：“小拧子，咱们往里走一趟？”
小拧子重重地喘了口气，先平复内心的紧张，这才道：“进去便进去，你们在外等着，若陛下觉得建议不合适，出来后还要重新商议。而且这建议……是你们提出来的，跟咱家无关。”
说完小拧子和张苑便往乾清宫后庑去了。
人进去后，李兴抱怨了一句：“功劳算他的，罪过却是咱们的，真是会算计！这小东西。”
……
……
张苑和小拧子进到里面，只见朱厚照正在跟宫女厮混，一名伺候进膳的宫女被朱厚照捉弄得面红耳赤，老远便能听到朱厚照的笑声。
“陛下？”
张苑上去说了一句，提醒皇帝他跟小拧子来了。
朱厚照回头看着二人，一松手，宫女得获自由，赶紧退到一边跪下，还不忘整理衣衫。
朱厚照皱眉：“早不进来晚不进来，偏偏这个时候进来坏朕的好事！怎么，想出对策来了？”
张苑道：“陛下，老奴等几人在外商议后，觉得目前能挽留沈大人在朝的方法，就是给他赐爵。”
“欸？”
朱厚照站起身来，一脸恍然，来回踱步好一会儿才道，“朕之前怎么没想到？看看朕这脑子，如果沈先生是国公，就算辞官也不能归乡，到时候朕给在他京城赐下一座宽大的府邸，到时候遇到什么事，不就一句话的事吗？”
“对啊，陛下，沈大人变成勋贵，就只能留在南北两京，就算将来守制或者再提辞官，他的爵位总归辞不掉吧？”张苑笑呵呵地说着，好像主意是他想出来的，只等在皇帝跟前邀功。
小拧子有些不爽，心想：“明明是张永想出来的主意，这狗东西又想剽窃别人的谋略，估摸若是陛下说这建议不好，他马上又会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朱厚照点头：“正是这个道理，不过……”
说到这里，朱厚照话锋一转，眉头又稍微皱起来，“就算沈先生做了国公，可他要是闭门不出的话，朕还是拿他没办法啊！”
“这个……”
张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去回答，正如朱厚照所言，若是沈溪铁了心不管大明朝政，就算你让他当王爷也没用，沈溪仍旧可以我行我素，对朝事不管不问。
小拧子道：“陛下，这总归比沈大人辞官回乡要好……爵位是世袭的，沈大人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沈家子孙着想。”
朱厚照想了下，一时间没给出答复。
张苑对这件事非常热心，到底他出自沈家，心想：“若是我那大侄子当了国公，我一定要到他面前，告诉他国公之位是我帮他争取来的，到时候他怎么也要提拔一下我的几个儿子。”
想到这里，张苑即便知道会碰壁，还是继续道：“陛下，您不是说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将沈大人绑在官位上吗？朝中尚书乃是流官，怎么都绑不住，但若是国公之位，却是可以绑住人的。”
小拧子却故意跟张苑抬杠，问道：“若沈大人坚决不受，或者将来沈大人还想辞掉爵位呢？”
张苑诧异地问道：“这不可能吧？”
朱厚照又有些心烦意乱：“怎么不可能？朕让沈先生当两部尚书他都不想干，让他当国公难道比当两部尚书更痛快？倒不如直接封王……”
这下不但小拧子，就算刚才还拼命为沈溪封爵说话的张苑也哑口无言。
给大臣封王，这在太平年景听来简直匪夷所思，甚至大明除了那些死后追封王爷的，外姓只能做到公爵，除非你是开国功臣。
小拧子和张苑都在想，沈溪的功劳再大，也比不过开国的功劳吧？平定西北边患在开国面前，算得了什么？
朱厚照这次没听张苑和小拧子的意见，好像还在那儿琢磨，自言自语：“就算给沈先生封王也未必有用，他不想的话还是会拒绝，这就让朕很为难了。难道把自己的皇位让给他来坐？”
到此时，小拧子和张苑便知道朱厚照病急乱投医，根本不是真心要给沈溪封王，正如他不可能会“退位让贤”一样。
小拧子道：“不管是封王还是封公，沈大人总归可以不领受。”
张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小拧子，你这是要拆陛下的台啊！”
“闭嘴！”
朱厚照不想听下面的人争论，大喝一声，“你们一个个先想着怎么为朕办事，别老是争执不休！小拧子说得没错，无论是王爵或者公爵，沈先生都有可能会不领受，因为他会觉得朕乱了朝堂规矩，只想看到朕一切按照规矩来，所以朕回宫又开朝议，才暂时稳住他。如果他觉得不合规矩，就算给他皇帝坐，他也不会领受。”
张苑听了腹诽不已：“要不你试试？”
朱厚照突然一拍大腿：“但若沈先生做了朕的姻亲，那这段关系就割舍不掉……朕跟沈先生的关系不就亲上加亲？”
小拧子和张苑傻眼了，君王这是要做什么？赐婚？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陛下，您不会是想把公主……嫁给沈尚书吧？”
朱厚照一甩袖：“公主才几岁？屁大点的小丫头，就算朕想嫁沈先生还不要呢，但朕可以娶沈尚书的妹妹啊……沈先生的妹妹已是豆蔻年华，年岁不小，朕将她娶回来，那沈先生……哦不，沈尚书就是朕的大舅子了，哈哈，他是大明国舅，这关系总该割舍不下吧？”
小拧子和张苑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都像在说：“陛下疯了。”
张苑虽然非常震惊倒不觉得如何，毕竟当皇亲国戚跟做公侯没什么差别，但小拧子那边却显得很懊恼，道：“就怕沈大人不会答应。”
朱厚照道：“这有何难？朕不去跟沈尚书提亲，而是去跟沈尚书的母亲提亲，他做兄长的总不能左右妹妹的婚事吧？”
小拧子显得很难理解，摇头道：“但是，沈小姐入宫……该给何名分？”
小拧子非常茫然，他知道朱厚照跟沈亦儿的过节，心里在想：“陛下跟沈小姐根本就不对付，之前陛下还说要给沈小姐赐婚，却被沈大人直接回绝，现在陛下要娶沈小姐过门，沈大人更不会答应了……你当是让沈小姐当皇后？”
“这是你应该操心的事吗？”
朱厚照面色多少有些不悦，不过他想了想又道，“朕有皇后了，确实有些为难，朕跟皇后间虽然没什么情分，但废后总归要有理由。不过无妨，先让沈小姐当贵妃，大不了之后让她做皇后。”
对于朱厚照的胡来，小拧子和张苑早就知晓，但他们没想到皇帝会把立后的事看得如此儿戏。
皇帝说要纳谁，本身并不是多大的事，但现在朱厚照明摆着带着政治目的试着求亲，沈溪能答应就怪了。
随后朱厚照又把张永三人叫进来，听到皇帝的新想法后，高凤、李兴等人也是在面面相觑，他们心里也冒出一个想法：“陛下这么着急让沈大人当国舅，沈大人会乖乖领受？”
“陛下……”
作为张太后身边的人，高凤尝试跟朱厚照说明情况。
朱厚照却一摆手：“行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由你们去筹备提亲事宜，要记得不能提前被沈尚书知晓，若他知道的话肯定会上奏反对，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后，直接去沈府……就是沈尚书父母那里把沈家小姐迎娶回来便可……嘿嘿，看朕怎么收拾你！”
李兴和高凤不太明白朱厚照跟沈亦儿的恩怨纠葛，不清楚“怎么收拾你”指的是谁，但小拧子、张苑和张永三人却知道些内情，尤其是小拧子，他对皇帝跟沈亦儿之间的矛盾最清楚不过。
小拧子心道：“坏了，陛下目的不纯啊，若只是单纯想拉拢沈尚书，何至于要将沈小姐迎娶进门？沈小姐跟陛下的关系那么差，到宫里来，沈小姐吃不了苦头，到时候可能会有麻烦事出现。”
朱厚照最后叮嘱道：“谁要是把消息泄露出去，直接杀头，这件事由司礼监筹备，知道的仅限你们几个……对了，还有她。”视线最后落在跪在旁边的宫女身上。
说完，朱厚照再没心情理会眼前这帮太监，身后还有宫女需要他“临幸”，他的精力全都放在那上面。
几个太监都很识相，知道皇帝对他们不感兴趣，赶紧行礼告退。
张苑临出殿门前看了那宫女一眼，眼睛里带着一抹别样的色彩，心里嘟哝：“从豹房到皇宫，好像没啥区别。”

第二四一四章 君君臣臣
几名大太监重新回到乾清宫正殿，本来要各自散去，但这个时候他们还是要做出一些商议，毕竟小拧子只是在司礼监挂职，他们担心小拧子会乱了方寸。
张苑交待道：“小拧子，陛下的话你也听到了，任何人不得泄露关于此番陛下迎娶沈小姐之事，若消息泄露的话，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看看到底是谁在欺君罔上！”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还用得着你张公公来提醒？陛下的话，咱家几时不遵从了？”
“那就好。”
张苑点头，又看向另外三名司礼监秉笔太监，“陛下现在要迎娶沈家小姐，你们可有什么好方案？”
最后几人全都看向高凤。
因为皇后入宫便是高凤负责打理，相对来说其对于所有流程都很熟悉，另外高凤专门负责跟张太后接洽，这件事怎么都躲不开。
高凤脸上满是为难之色：“这到底不是……陛下的大婚吧？”
李兴道：“这是自然，沈尚书的妹妹入宫，暂时只是做贵妃，说要当皇后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不是？不过有沈大人撑腰的话，这位贵人在宫里的地位，可能会比当今皇后……啧啧……”
因涉及非议皇室家事，李兴适可而止，没有深入说下去。
但在场都是宫里的“老人”，自然知道宫内权力格局，虽说夏皇后是正宫，但那只是张太后跟李东阳等人为朱厚照安排的婚事，要是朱厚照对皇后有感情的话，断不至于到现在还没圆房。
看起来是皇后，但其实跟被打入冷宫没什么区别，也就是因为张太后认可这个儿媳，才让夏皇后在宫中拥有一定地位，不然的话谁都不会理会一个在宫里连皇帝面都见不到的国母。
沈亦儿则不同，虽然年岁小，但明摆着是朝中贵胄沈家出来的大小姐，沈溪在朝地位完全不是夏儒及其家族可比，这次婚姻也完全是政治婚姻，但凡沈亦儿进宫，必定前程似锦。
张苑道：“咱家对迎娶贵妃入宫之事，没什么经验，这件事还是要交给你高公公帮忙打理。”
“这……不合适吧？”
高凤显然不愿领这差事，因为他知道这里面水太深，毕竟他是张太后的人，要想在保守秘密的情况下将沈亦儿迎娶进皇宫，甚至连张太后也不能透露，回头张太后问责起来，他很难在宫里混下去。
李兴笑道：“只有你高公公才合适，我们在这件事上都听从你的安排便可，是不是……张公公？”
说话间，李兴望向张永，想让张永出言支持他。
张永带着几分忧虑道：“若此事为沈大人知晓的话，我等不是很难交待？”
“怕什么怕？”
李兴不以为然地道，“陛下已经明令让我们不得泄露消息，也就我们几人知晓，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包括太后和沈大人那边也不能告知，难道有人敢违背陛下御旨不成？”
这话有点向高凤施压的意思，因为都知道高凤就是张太后的跟屁虫，不管什么事都不能隐瞒张太后。
张苑一摆手：“行了，这件事便如此定下来，由高公公负责统筹，谁都不能泄密，至于沈大人那边暂时也不要告诉，就算回头上奏反对时间上也来不及了。这件事必须在两天内筹划完毕。”
高凤赶紧道：“两天时间？光是择佳期就不止两日。”
张苑冷笑道：“有句话叫做择日不如撞日，陛下催得那么紧，还有时间给你找钦天监选日子？时间什么时候都可，最重要的是早去提亲，把婚事定下来，到时候沈大人想反对也做不到。明天陛下还要去探望谢阁老病情，咱家没时间兼顾，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张苑当起了甩手掌柜，他跟小拧子一样不想为皇帝的婚事劳心劳力，毕竟二人职司在身，有的是理由推脱。
担子就此落到了高凤身上，他连反对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委屈地接下。
……
……
高凤回去后开始筹备皇帝迎娶新妃事宜。
他不敢跟张太后说，连沈溪跟皇帝间的矛盾也不能透露，甚至连皇帝回宫之事都当作不知道，一时间焦头烂额。
朱厚照按照跟沈溪的承诺，翌日一早往谢府探病，此时在朝中引起轰动，没人会预料到皇帝在这件事背后隐藏着跟沈溪结成姻亲的“阴谋”。
朱厚照到谢府时，内阁另外三位阁臣闻讯赶到，虽然谢迁仍旧拿出拒不配合的态度，但杨廷和等人还是在皇帝面前把要上奏的事情详细说出来。
这让朱厚照很不耐烦。
朱厚照心想：“我是为了让某人留在朝廷，才不得已落下脸来探望谢老头，又不是要给你们做主，你们跑来说这些算几个意思？”
皇帝不想搭理杨廷和等人，至于劝谏调边军入关和调京营平叛等事项，朱厚照只是随口道：“……有事的话，自有司礼监跟你们沟通，朕今天是来探望谢阁老病情，没时间与你们详细商谈，如果还有事，可以等中午朝议时再说。”
杨廷和等人这才知道原来当天还有朝会，对他们而言又算是一次不小的收获，只要能跟皇帝沟通讯息，意见也就能上达天听。
本来杨廷和还想当着皇帝的面提一些朝事，但知道稍后还有朝会后，也就缄口不言。
如朱厚照所言，皇帝到臣子家里来是为探病，而不是为了商议朝事，如果打扰皇帝跟谢迁之间的见面，以及君臣间的关系修复，恐怕更是一种罪过，便暂时把事情压下来。
杨廷和都不说，梁储和靳贵自然更不会说了。
朱厚照进房探望谢迁病情。
谢迁没有下床，也不行礼，继续躺在那儿闭上眼睛装死，朱厚照坐在榻边仔细打量一下，先看看谢迁的气色，再看看胸口是否有起伏，以确定自己的首辅是否已经挂了。
最后发现谢迁始终没有睁开眼，不知谢迁是在装睡，起身道：“看来谢阁老病得不轻，朕回去后吩咐太医过来诊断，希望谢阁老能早日康复，朝廷少不了谢阁老和沈尚书这样的能臣。”
夸赞谢迁的时候，非要将沈溪捎带上，这让躺在那儿装睡的谢迁很不爽，一口气不顺居然剧烈咳嗽起来。
朱厚照回头看了一眼，见谢迁昏迷中还不断咳嗽，大感意外，立即吩咐：“赶紧来人看看，谢阁老病情似乎有反复……你们还杵在那儿作何？赶紧叫太医去。”
他让人查看谢迁的病情，自己则信步往门口而去，出去后还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怕传染病情一样。
“陛下。”
此时谢家剩下的两位朝官，谢丕和谢迪穿着官员常服站在门口对朱厚照行礼。
朱厚照指了指两人：“你们谁啊？”
张苑赶紧在朱厚照耳边详细解说一下，朱厚照露出恍然之色：“原来都是朝廷栋梁！”
之前连是谁都不知道，现在张口便说是栋梁，完全是口不对心。
朱厚照不知谁是谢迁的儿子谁又是谢迁的弟弟，大概看了一下面相，对相对年轻的谢丕道：“谢卿家乃是谢阁老的儿子，真是虎父无犬子……听说你也在翰苑当差？哈哈。以后朕会好好提拔一下，让你可以多为百姓做实事。”
这话有多敷衍，皇帝身旁的太监很清楚，不过对谢丕来说却是天大的恩赐，赶紧俯身行礼：“为朝廷效命，乃微臣之责。”
朱厚照来谢府，只是为了完成对沈溪的承诺，他对谢丕的能力并不了解，只知道这是谢迁的儿子，还是上一科的探花，夸赞一下就当是收买人心，却未料这招用出来很好使。
朱厚照笑了笑，就在准备离开时，只见杨廷和跟靳贵等人重新出现在面前，杨廷和道：“陛下，工部尚书李鐩请求面圣。”
“工部尚书？”
朱厚照皱眉问道，“朕不是说过了吗，有事的话等到朝议时再说，现在朕不想听任何上奏。”
此时皇帝态度不那么友善，让杨廷和多少有些回避，他不敢把皇帝彻底惹怒，若是朱厚照直接撂挑子不开朝议，这责任不是他能承担的。
朱厚照道：“谢阁老病体违和，朕会给他假期在家慢慢静养，内阁的事便交给梁大学士负责，朕不多过问，你们都在詹事府任过职，算得上是朝中老臣，应该不需要朕提点吧？”
朱厚照没有把梁储等人当做老师看待，只提三位阁臣在詹事府当过差，未表现出多少亲近。
梁储赶紧领命，但心里却很清楚皇帝只是在敷衍。
朱厚照又道：“有事的话，午朝时一并说，但朕不想耽误太长时间，你们禀报时最好挑重点。如果有人对朕之前做的决定有意见，先且保留，事情既然已落实就不要再反复，你们务必跟参加朝会的人打好招呼。”
“哦对了，沈先生那边因为一些事……也生病了，会休养一段时间，没事的话不要去打扰他的清静。”
本来杨廷和等人还在琢磨如何劝说朱厚照收回成命，放弃之前定下的出兵计划，但听了朱厚照的话后，知道就算开朝议，一些既定的事也没法改变，反而可能会因为触犯龙颜受到责罚。
最后朱厚照提到沈溪时，梁储、杨廷和和靳贵又觉得这件事多少跟沈溪有关，因为沈溪面圣说了什么只有两个当事者知晓，就算小拧子都不知具体是什么情况，外臣更不可能知道内情。
朝中本来就对沈溪这几日回避朝事有所议论，皇帝这番话后，议论必然更多。
朱厚照没有说什么告辞的话，径直往谢府门口而去，谢丕作为谢迁的儿子赶紧上前引路，送皇帝出府门。
小拧子紧随皇帝身边，张苑却没着急走，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色打量在场几名重臣。
杨廷和过去问道：“张公公，昨日到底发生何事？为何陛下会突然造访谢府，还要举行朝会？”
张苑道：“具体发生什么谁知晓？不过即将发生的事却很多，杨大人可知陛下昨夜已回宫？还有陛下接下来每天都会进行朝会……至于其中因由，诸位大人可要好好琢磨一下。”
杨廷和仍旧一片迷糊，梁储和靳贵相视一眼，好像明白什么。
张苑笑了笑，又道：“几位，朝议时许多敏感的事情能回避就尽量回避，若提到出兵之事，别怪陛下翻脸无情……现在谢阁老和沈大人都不会出席朝议，出了事没人能担待，这是陛下连续举行朝会的第一天，你们也不想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吧？”
杨廷和不知该如何应答，讷讷不言，梁储则很识大体，拱手道：“张公公请放心，我等知道该如何做。”
“知道就好。”
张苑带着一股傲气，扬长而去。
……
……
张苑走后，杨廷和仍旧怔怔出神，有些事他没想明白，心中郁结难平。
至于梁储和靳贵则更平和些，这会儿将注意力放在谢迁病情反复上。
谢家人请御医前来检查过后，才知道不过是虚惊一场，谢迁不过是咳嗽两声，没什么大碍。
“谢老没事就好。”
梁储明显松了口气，道，“现在虽然谢老和之厚都不能上朝，但朝廷气象要比以前好得多，陛下还宫便是一件大好事。”
杨廷和道：“陛下为何有如此改变？”
梁储惊讶地问道：“介夫，难道你没听出张公公的言外之意？应该是之厚昨日面圣时向陛下纳谏的结果吧？”
靳贵跟着点头，同意了梁储的说法。
杨廷和则显得难以理解：“张公公之前有表达过这层意思吗？之厚昨日到豹房，来去匆忙，今日又不见他入衙当值，便说陛下态度改观是之厚上奏的结果，也未免太过牵强了吧。”
杨廷和跟谢迁一样对沈溪有偏见，所以无论梁储说的是否实话，在杨廷和这里都不想把功劳往沈溪身上推，涉及到他和谢迁的面子，绝不肯松半点口。
我们去进言非但没见到皇帝，还被他派人赶回家，到现在谢阁老的病还没好，沈之厚一去非但直接面圣，还让皇帝做出这么大的改变，意思是说我们跟沈之厚之间差距太大，朝廷都是由沈之厚来当家作主呗？
梁储打了个哈哈，道：“咱去计较这些作何？陛下有改变就好，先赶紧探望过谢老的病情，回头咱们还要去准备朝议，这年后第一次朝会，总该准备得更充分些才是。”
杨廷和舒了口气，道：“你们先回，我留在这里，多陪陪谢老……有事的话，回到内阁再说。”
“那好，介夫你留下，我们先走了。”梁储没敢在谢府停留太久，毕竟内阁事务繁忙，不能长期没人值守。
梁储和靳贵走后，杨廷和回到屋子内，让旁人先退下。
等房间里只剩下杨廷和跟谢迁后，杨廷和才凑过去小声道：“谢老，陛下已经走了。”
谢迁依旧没有睁眼，瓮声瓮气地问道：“听说陛下恢复朝议了？”
“是这么说的。”
杨廷和并没有惊讶谢迁突然开口，显然二人之前有过沟通。
杨廷和接着说道，“似乎跟昨日之厚去面圣有关……今日之厚自己却称病不出，具体是何原因尚不知晓。”
谢迁叹了口气道：“陛下的心思不在朝事上，哪怕一时受激回到朝堂，也难以持久。不过有如此皇帝，做臣子的只能学着去适应，但凡有什么事情，直接在朝议时提出来，别有所顾忌！”
杨廷和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见谢迁态度坚决，只能叹息接受：“在下知道该怎么做。”
……
……
说是知道该怎么做，但杨廷和却未打定主意。
他有些为难，如果按照朱厚照所说别对出兵之事发表议论，那就违背谢迁直谏的意思，好像谢迁忍辱负重便失去意义。
若是进言，又会影响君臣关系，皇帝很可能来日就不再举行什么朝议，一切都会恢复旧观。
杨廷和这边思虑如何才能找到折中之法，在他看来必须在这件事上有所坚持也有所妥协，关键是如何把握好一个度。
而此时沈溪则显得心平气和，留在府中安静休养，当天上午来求见的人不少，但沈溪仍旧选择不见。
一直到李鐩到来，沈溪才不得不从内院出来。
李鐩将之前皇帝去探望谢迁病情，以及他去面圣而不得的情况说明，同时表达当日午朝的困难。
“……这造船经费，怕是不好调度，户部根本拿不出太多银两造船，本来说由兵部负责，但现在之厚你在府中不出，这事怕是最终还是要由工部统筹。”
沈溪道：“缺多少经费？”
“陛下安排，先造十艘大船，预算为五十万两，明显不够。”李鐩道，“就算是五十万两，朝廷也拿不出来，工部的大项支出中并无相应预算，若要将十艘战船都造好……怕是没有一百万两银子不用想。”
沈溪摇头道：“工部既然没有这么多银子，预算也没安排上，当然要跟陛下提出来，你找我无济于事。”
李鐩道：“以前谢阁老的意思，造船不能动用朝廷府库，大概意思跟之前对鞑靼之战一般，计划外的项目就要预算外单列，意思是自行筹措。但这次毕竟跟上次不同，不是那么迫切，我想问问是否可以让陛下收回成命？”
沈溪想了想，摇头道：“大概不能，陛下对于造船之事很热衷，开头造十艘，以后造上几十艘都有可能。”
“唉！没银子还要造船，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李鐩显得很无奈，“这工部年度预算审核就已很成问题了，谢老卡预算卡得很紧，现在已过了审核期，是否可以再跟陛下提增加预算的可能？这……会不会影响谢老对工部的观感？”
沈溪摇头：“没银子只能向朝廷申请，瞻前顾后要不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朝议时提出来陛下会理解，至于谢老，难道他不明白工部不可能凭空造东西吗？有多少银子做多少事，这基本规则都不遵循，光靠施压让旁人屈从，实非仁臣之道。”
李鐩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该要的银子，还是要跟朝廷申请，否则没法把差事完成。”
……
……
没到中午，京师六品以上官员，包括各部侍郎、郎中、主事，三法司主副官以及属官，寺司衙门的卿、少卿、参议、寺丞，以及翰林学士、侍读、侍讲，五军都督府的勋贵和京卫指挥使司、京营将领已等候在奉天门外。
当天并非是在乾清宫内召见，而是一次大朝会，一切礼数都按照大朝来进行。
大臣到来后，三五成群，议论纷纷，因为他们猜想皇帝不会很早到来，自从正德登基以来，他们已习惯每次朝议都要先等候皇帝几个时辰。
非到日落见不到皇帝，这几乎已经是惯例，他们一点儿都不着急，对于朝中大部分文官武将来说，朝廷内太平无事，根本没有他们关注的东西，只有高层才会对什么皇帝调边军入关，还有对调京营平叛，又或者倭寇肆虐海疆等事烦心。
奉天门外等候入见的大臣很轻松，在谢迁和沈溪没出席的情况下，文官基本以梁储、杨一清、洪钟为首。
阁臣以及翰林院的官员基本围绕在梁储、杨廷和周围，至于六部以及鸿胪寺等衙门的官员则跟杨一清走得很近，三法司的人却以左都御史洪钟为中心。
虽然朱厚照不管朝事，但朝廷人员架构在这两年相对固定，除了因年老而致仕的外，其余官员基本不用担心自己会被降职，尤其是部堂以上级别的官员，他们在朝中的日子非常安逸。
至于武将那边，则以张懋、朱晖等人为中心，而这次关注的人中多了个永康公主的驸马崔元。
一群人议论纷纷，也有人在几个圈子间来回走动，所说基本跟平时的差事有关，反倒是朱厚照的军事调动、谢迁因怒而病、沈溪病休等事少有人提及……并非在场的人不关心，只是他们觉得当下商议这种事不合适，干脆选择性忽略。
眼看到中午，就在人们议论纷纷时，突然远处一队侍卫过来，但见张苑走在前面，身后跟随的是朱厚照近来重用的边军戍卫人马。
文官武将赶紧按照自己的衙门和官品回到位置上，不多时张苑到近前，朗声道：“陛下驾到！”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皇帝不应该在奉天殿前会见大臣么？怎么选择在奉天门外议事？
他们不由想到，皇帝之前跟谢迁产生矛盾，也是在奉天门外发生，当时他们就对朱厚照会见朝臣的地点产生过怀疑，这次更让他们觉得别扭。
因为这是皇帝的意思，他们没法反对，不多时，就见到金碧辉煌的銮驾往这边过来了，这次连御座都没准备，朱厚照直接让人将他的銮驾抬到奉天门前的台阶上，直接坐在銮驾上没下来，也没起身。
“参见吾皇！”
梁储和杨一清带领文官武将上前行礼。
朱厚照显得很随和：“不用客气，今日朝议，有什么事可以跟朕说说……不过先说好，朕没那么多闲工夫，如果不是很着急，可以跟张苑说，回头他会把详细情况告知朕。”
皇帝的声音不大，在空阔地带他的声音传不了多远。
但由于通知晚的缘故，今日与会文臣武将只有四百多人，分成十列站好，每列不过四十人，除了后排的人听不清外，中前排的人基本明白皇帝在说什么，对于朱厚照所用俚语，他们早就见怪不怪，这是个说话从来不兜圈子的皇帝，一向都是有事说事。
没等大臣们有所表示，张苑便上前用相对尖锐的嗓子喊道：“陛下有旨，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跟皇帝一样，朱厚照身边这群人也不是科班出身，张苑甚至连内书房都没去过便当上司礼监掌印，皇帝有什么话他直接用俚语说出，显得不伦不类。
梁储没想过说什么。
因为皇帝对朝事不管不问，使得朝中有什么事都各自想办法完成，无法做出决断的通过通政使司上疏，等谢迁或者张苑做出批示……在皇帝不问朝事时，张苑和谢迁属于朝中两个宰相，一内一外。
以至于谢迁病休时，梁储自然而然认为，有事的话可以由内阁自行处理，就算告知皇帝也没太多助益，是否由皇帝亲自朱批也不是那么重要。
而一些本身无法由大臣决断，涉及出兵等事，之前皇帝也都做出安排，而梁储对于这些都没有太大意见，作为谢迁病休时皇帝指定的代理首辅，他不会跳出来跟朱厚照唱对台戏。
但杨廷和的性格跟他不同，而且身上还背负着谢迁的交托。
居于正中首位的杨廷和走出来行礼：“陛下，臣有本启奏。”
“说。”
朱厚照本来跟杨廷和相隔就不远，一抬手道。
杨廷和手拿笏板，恭敬地说道：“陛下，如今中原叛乱日甚，危及京畿，之前朝廷虽从宣府及京营调拨人马平叛，仍未见起色，不如再从南直隶和湖广等地调集人马平叛。”
“嗯？”
朱厚照闻言不由皱眉。
谢迁和杨廷和对于皇帝从外地调兵平乱的举动一直反对，使得朱厚照觉得，朝中文官应该不会同意让他从别的地方调兵，而杨廷和的进言则跟他的想法截然相反，他直观觉得背后有什么阴谋诡计。
没等朱厚照有所表示，张苑便先开口。
“陛下，杨大学士说的事，应该暂缓。朝廷调拨两路人马，配合河南巡抚等地方剿匪人马平叛，尚未有进一步消息传来，未必一定要从别的地方调兵，如今西南之地尚有叛乱，沿海也不平靖，此时征调人马北上，实在太过着急。”
杨廷和怒视张苑，似乎觉得对方没资格在皇帝面前提意见，就算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在他眼里也只是个打杂办事的，朝廷大事需要君臣协商，而不能由一个皇家奴才掺和进来。
但朱厚照对张苑的意见很赞同，点头道：“张公公所言在理，现在又非中原一处叛乱，朕已从宣府和京师调拨人马往中原，这才过几天？现在就说平叛不利，那岂不是说朕之前调动都是徒劳？等平叛情况奏报上来再说吧。”
在场大臣听了朱厚照和张苑的话，都觉得很有道理。
至于杨廷和的建议，更像是抬杠，熟知杨廷和的人也知道他不太可能会支持从地方调动人马往中原，除非是有一个强有力的指挥者，否则光是外地人马在当地制造的混乱，就难以解决。
杨廷和却不依不饶：“中原之地靠近京畿，势必影响京城安稳，至于巴蜀之地叛乱不过是部族叛乱，地方可自行平息，不把所有精力放到中原叛乱上，属主次不分。”
朱厚照听到后脸上满是不悦，甚至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色。
张苑道：“杨大学士，您所说主次不分之人，莫不是指陛下？陛下为了早日安定四海，不但御驾亲征西北，更是为中原叛乱劳心劳力，亲自制定出兵计划，而汝等却只是动嘴皮子，说主次不分，甚至在陛下安排后试图进谏阻止，那敢问一句，杨大学士想到的更好的对策，就是从南方征调人马？”
皇帝跟大臣会见，一个太监站出来公然质疑阁臣，在很多时候都可看作不可理喻。
但从成化帝开始，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地位便逐渐突显，到正德时，内阁大学士受到司礼监太监挟制，使得张苑可以在不经皇帝授意的情况下，直接站出来跟杨廷和对着干。
杨廷和道：“若以兵部尚书沈之厚领兵，可速解中原之困。”
张苑冷笑一声没再说话，神色好像是在说：“我已经跟你打过招呼，让你不要随便提出兵之事，尤其不要去质疑陛下的决定，你却专门对着干，那谁也帮不到你了！”
朱厚照怒道：“朕说过多少次，不许随便提以部堂领兵之事！你们是没记在心里是吗？一边说沈尚书在朝身兼两部不合规矩，甚至参劾要让他早些致仕，一边却在大明遭遇困难时让他出征……你们这算什么？用着的时候给根骨头吃，不用人的时候就给人一棒子？”
皇帝的比喻可说非常粗鄙，道理却说得很明白。
你们一边攻击沈溪擅权，一边却又在出事时让沈溪出马，你们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杨廷和还想继续进言，陈述沈溪领兵的优越性，朱厚照一抬手：“关于沈尚书领兵出征之事，不得再提，这是朕的底限。如果谁想继续跟朕作对，那他就早点回乡去种红薯，朕看他除了种地就干不了别的。”
如果换作谢迁，一定会喋喋不休继续进言，但杨廷和却知道收敛。
发现皇帝态度不善后，杨廷和立即停止进言，低下头好像在盘算什么。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如果老是这些破事，那朝会开来作何？每次都让朕惹一肚子气，还不如有事你们自己谈，有了结果再跟朕说，或者你们拿不定主意的，朕直接做出决定，省去了跟你们废话！”

第二四一五章 国富民强
杨廷和本代表文官集团的立场进言，但奈何他触动的正是这些人的利益，在皇帝斥责后，很多人对杨廷和产生反感。
面对周边投来的不善的目光，杨廷和心中越发懊恼，却只能强忍怒火。
那日他跟谢迁一起被皇帝派人硬架着回府，谢迁气到吐血，他也有很大的憋屈感，只是人前没表现出来罢了。
朱厚照喝道：“还有人进言吗？”
平时朱厚照不露面，旁人知他荒唐任性，多有轻视。但此时朱厚照却表现得威仪满满，在他喝问下，在场竟然没一人敢应声。
就在朱厚照以为自己压制住满朝文武，这次朝议可以顺利结束时，突然一人走出来行礼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朱厚照不由斜眼看着出来这位，却是工部尚书李鐩。
关于李鐩之前去谢府求见之事，朱厚照知晓，对于其出列奏事不觉得有多意外。
朱厚照皱眉道：“李尚书，你有何事？难道说工部有什么不妥么？”
李鐩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臣是为造船之事上奏，陛下本让工部配合兵部完成造船……”
朱厚照点了点头，语气没之前对杨廷和那般强硬，道：“你是因为沈尚书病休，所以想跟朕诉苦，是吧？没关系，你们工部继续配合兵部造船就是，用多少银子，只管跟户部提请便可。”
“陛下。”
李鐩见朱厚照很不耐烦，可能随时都会走，赶紧解释，“造船耗费巨大，动辄百万两银子，如今工部预算尚且不足，根本就无法配合兵部完成海船制造。”
朱厚照眼睛瞬间瞪大，惊讶地问道：“百万两？造十艘海船需要花费这么多？这个数字你是不是搞错了？”
张苑赶紧提醒：“陛下，之前老奴跟您说过，这造大船，耗费银两巨大，加上这次还要制造配套的火炮，储备弹药、补给和招募士兵……”
朱厚照仔细想了想，点头道：“那确实耗费很大，一艘船预算多少？”
说到造船细节，朱厚照平静下来，没了之前的火气，突然间那个暴躁易怒，蛮不讲理的皇帝也好像变得和善起来，让在场文臣武将感觉如沐春风。
李鐩道：“预算是一艘船五万两，但至少应再加一倍用度。”
“那就按照十万两一艘建造，总归先造好十艘大海船。”朱厚照毫不客气下令，好像造船对他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李鐩非常为难：“陛下，本来五十万两便没有得到朝廷财政预算支持，如今再增加用度，户部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户部！？”
朱厚照想了想，突然大喝一声，“户部尚书可在？”
杨一清本来不打算出来说话，谢迁不在他的腰板不那么硬，生怕招惹来是非，但听到皇帝召唤他却不得不走出人群，弯腰行礼：“臣在。”
朱厚照生气地道：“朕之前不是已吩咐户部配合兵部、工部造船么？为何银子调度没跟上？”
杨一清只能按照之前谢迁给他的交待回答：“回陛下的话，户部目前并无充足库存钱粮，无法供造船之需。”
本来杨一清觉得理据还算充分，旁人没法反驳，毕竟户部的情况只有他跟谢迁知晓，或者说户部内也有人知道情况，但始终数字没有汇总，而且他手下也不敢站出来拆台。
谁想张苑却用阴阳怪气的语调道：“杨尚书，为何咱家得到的情况，跟你所说有所不同呢？听说现在户部库房内全都是银子，少说也有千万两呢？”
杨一清不回答，但他心里有些担心，这已经不单纯是隐瞒不报的问题，更可能涉及欺君的罪名。
朱厚照惊讶地问道：“府库内有那么多银子吗？”
张苑道：“陛下或有不知，之前对鞑靼一战，朝廷征调了大批钱粮物资，用的基本是沈尚书是跟佛郎机人做买卖赚取的银子……”
杨一清脸色惨白，没有说话，杨廷和却突然站出来打断张苑的质疑：“陛下，当时从佛郎机人手上所得银两并不足以支持战争用度，户部也征调了大批钱粮运往西北，请陛下明鉴。”
户部的事，突然由阁臣帮忙说话，让在场的文武官员感觉问题没那么简单，杨一清此时心乱如麻，低着头依然没有为自己辩解。
朱厚照点头：“似乎有些道理，跟佛郎机人做买卖所得，只是庞大的战争支出的一部分吧？”
张苑冷笑道：“两位杨大人，你们这是真不知情，还是故意隐瞒不报？战争初期，没用过户部一粒米一文钱，战争中期户部是调拨了一批钱粮，那是为大规模开战准备的，旦问题是沈大人领兵出塞后，规模一直控制在很小范围内，决战更是只是在榆溪河一线完成，甚至将士携带的干粮都没吃完，朝廷能耗费多少钱粮？”
杨一清和杨廷和没料到张苑对户部钱粮支出如此了解，在场官员也都觉得非常惊讶。
他们一直认为，朝廷在经历对鞑靼之战后应该人困马乏，国库空虚，才会出现如今内忧外困的局面，但他们却不知其实朝廷在西北用兵真实的消耗非常小。
杨一清羞惭地低下头，杨廷和却据理力争：“对鞑靼之战耗费钱粮众多，有账可查，而后续犒赏三军的用度，张公公难道忘了？”
张苑继续冷笑，阴测测的表情在阳光下分外狰狞，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说到犒赏三军，户部用西北地方钱粮支付，土地也是靠各地官府配备……尤其是年末佛郎机人将后续银子送到京城，有五百万两之巨……敢问两位杨大人，这五百万两银子被你们吃了？”
“啊！？”
当张苑把话说完，奉天门前一片哗然。
好么，都以为大明穷得快揭不开锅了，结果朝廷至少还有五百万两银子藏在府库中，纹丝不动，这种事说出去都没人信，偏偏却发生了。
杨廷和感觉难以跟张苑争辩，有很多情况他不是很了解，只是从谢迁那里隐约得知些内情，其实府库内确实有大笔银子，因为市面上银子增多容易造成物价上涨，所以按照谢迁的意思，将银子贮藏起来，全当没有，等日后有需要时再拿出来用。
朱厚照问道：“杨尚书，张公公所说是否属实？现在户部府库中，到底有多少银子？”
此刻所有难题全都压到了杨一清一个人身上，不但皇帝和满朝文武看着他，连那些太监、宫女和侍卫也都在打量，因为每个人都好奇现在大明国库中究竟有多少银子。
杨一清一咬牙，道：“回陛下的话，府库内的银子……共计一千一百四十五万两。”
这次在场已经不是哗然，而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无比震惊，不是五百万两，而是一千一百多万两，等于说对鞑靼一战非但没花钱，还让朝廷赚了大笔银子，听起来荒唐，但事情确实发生了。
朱厚照几乎是拍案而起，怒道：“好你个杨一清，府库中有这么多银子，你们却屡次三番跟朕说朝廷缺钱，怎么着，这些银子你们连朕都不告知，准备自己拿去下崽？”
杨一清身体颤抖个不停，虽然隐瞒府库存银数目之事他非主谋，但他却是最重要的参与者，现在出了事他要背负很大的责任。
杨廷和紧忙站出来：“陛下，银子乃是佛郎机人从海外运来，来路不正，且这些银子本身已从大明买走大批货物，令民间财货缺失巨大，朝廷所赚银钱若再投放到民间买卖货物，必定让物价腾贵，令百姓怨声载道，户部将库银封藏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朱厚照本来很生气，但在仔细思索后，却有所触动，因为杨廷和所说基本都是常理可推断的情况。
张苑却不屑一顾道：“杨大学士，你可知现在京城内一斗米是什么价格，以前又是什么价格？”
杨廷和没好气地道：“本官又不具体负责这些事，怎会知晓？不过总归会有人将具体情况查知，没人敢囤积居奇！”
张苑道：“那咱家便告诉你，如今不但京城，各地米价也都处于历史低价，并非是因为市面上银子多了就会让物价上升，反而银子增多可以让百姓将货物更好卖出来，以前宝钞和铜板已不再成为市面货物交易所用，基本都在用银子。”
“另外，佛郎机人买走的都是诸如丝绸、陶瓷、茶叶等物，跟柴米油盐等基本生活物资无关。相反，百姓为了赚取更多的银子，都在努力扩大生产规模，除了一些叛乱以及灾情严重的地区，别的地方已是一片欣欣向荣，反而因为朝廷长久拿不出赈灾钱粮，使得中原地区叛乱加剧！”
朱厚照打量张苑，皱眉问道：“你说的话可当真？”
“千真万确。”
张苑对朱厚照行礼，“老奴敢以自己的身家性命担保，民间有粮食却不能运到灾区，这一切根源便在于户部不作为，还一直跟陛下哭穷，结果却令中原盗寇越发猖獗，这责任就该由户部来承担！”
张苑说话理据分明，语气虽然有些跋扈，但说的道理谁都能听得懂。
这时代的人很难理解白银内流和外流的区别，也理解不了有价金属作为货币在市场上所起的巨大作用，更不懂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带来的一系列社会效应。
不过有一点他们倒是听懂了，那便是大明地方并没有跟一些人形容的那般民不聊生，只是中原地区闹洪灾而出现叛乱，平乱之所以滞缓，更主要还是因为朝廷赈灾不力。
朱厚照皱眉：“朕早在西北时，便安排人到中原地区赈灾，一直到现在灾情都没完全解除，地方叛乱却愈演愈烈，到今日朕才知道背后因由是什么！”
杨一清对此辩驳无力，不过杨廷和却还在继续死撑，“陛下，不能听信一家之言，民间情况还更应多听御史言官上奏。”
朱厚照道：“民间真实情况如何，朕不想弄得那么清楚，现在朕只知道府库内银子太多，需要拿出一点来用用。”
说到这里，朱厚照的声音提高八度，“朕用朝廷的银子，不会有些人心疼不舍得给，再跟朕说什么为了民生不能花这笔钱吧？”
当朱厚照问话时，炯炯目光锁定杨一清，眼神中的问责之意非常明显，不过他没有直接说出来。
杨一清虽然低着头，却能明显感受到皇帝的质问，他对于很多事有自己的见解，只因文官是以谢迁为领袖，很多时候不得不听从谢迁吩咐行事。
朱厚照见没人回答，冷笑一声：“造船一百万两银子，全都由户部调拨，再拿出二百万两银子来作为赈灾和中原平乱军费，你们有何问题？”
在场文臣武将都不吱声，只有张苑恭敬地说道：“陛下英明。”
朱厚照不屑地道：“朕早就说过，西北一战规模不大，沈先生用很少的人马拖住鞑靼人数十万雄兵，最后更是以少打多获得全胜，最后却莫名其妙花了朕那么多银子……感情只是被你们在账面上闹出个亏损，其实朝廷没亏反而有赚！现在更因此而致民怨沸腾，你们真是……”
朱厚照指着在场众多官员，大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怨责。
因张苑当场点破户部弊政，现在无论皇帝说什么，都没人敢站出来反驳，旁边杨廷和一肚子怨气，但到底他不是内阁首辅，在朝中的地位未必比杨一清高，现在连次辅梁储都沉默不言，他最后只能叹口气，乖乖地低下头。
朱厚照道：“这件事，朕是跟你们商议过的，别回头又有人跑到朕这里来说朕擅作主张！有时候朕自行做决定也是有原因的，你们不做事，朕做了你们还不服气，那就是你们臣子失职！”
终于，朱厚照不再想听在场文武大员跟他说什么，站起身一甩袖便走了，连銮驾都不需要。
众大臣赶紧行礼恭送，但朱厚照根本不在意这些，径直进奉天门去了。
……
……
朝议在尴尬的氛围中结束。
本来很多人还有想法进言，但看到这副架势后，一个个又开始庆幸，好在自己没说什么。
刘瑾当政不过两年，朝廷内便形成虚以委蛇的推诿风气，遇到事没那么多人出来承担责任，至于谢迁和杨廷和等人虽然在许多事情上很坚持，却因为做事的方式方法不得皇帝欣赏，渐渐在朝中失去人心。
杨一清则觉得很委屈，毕竟户部少报库存之事，一直是谢迁在做主，他责任不大，但旁人却不清楚内情，现在皇帝没问责但不代表回头不会追究。
他最怕的并非是皇帝问罪，而是觉得此番自己大失颜面，以后很难服众。
大臣们三五成群向宫外走去，对大多数人来说终于可以松口气，不过对少部分人来讲则不甘心。
“介夫，其实你完全没必要跟陛下争，陛下所做一些事也是深思熟虑后所为，从道理上来讲并没有错。”
梁储之前一直冷眼旁观，朝议结束，他用一种近乎苦口婆心的态度劝说杨廷和。
杨廷和黑着脸没有说话。
梁储在内阁的地位比他高，早一天入阁排位也在他之上，他就算心有怨言也不会在梁储面前发泄。
奉天门前人都快走光了，却有一人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却是之前被皇帝喝斥的杨一清。
梁储和杨廷和看到后都不由摇摇头，不过到最后二人也没过去劝说。
只有李鐩上前拍拍杨一清的肩膀，好像很理解杨一清所作所为，因为他身为工部尚书也能深切感受到来自谢迁的压力，总的来说就是你这个尚书要完全听我的，皇帝不做主我就替你们做主，你们就是给我办事的。
“库银问题已顺利解决，想来不会再有什么事了。”李鐩安慰道，“应宁，你不必太过担心，陛下会理解的……”
杨一清抬头看了李鐩一眼，摇摇头，显然无法放下心中郁积，有些话他还不能对李鐩说明，显得异常憋屈。
恰在此时，英国公张懋往这边走了过来，脸上仍旧带着习惯性的笑容，眉眼弯弯，如同个老狐狸一般，道：“没想到户部有这么多存银，看来咱大明国富民强啊。”
这话在杨一清和李鐩听来很别扭，但张懋偏偏就说出来了，还是堂而皇之说，像是在昭示天下：
你看，杨应宁把户部打理这么好，库银积攒了这么多，这算得上是天大的功劳，至于隐瞒皇帝也有他的理由，连陛下知道这件事后都没怪责，你们有什么资格去质疑户部尚书的做法？
夏儒和崔元也走了过来，二人站在张懋身后都没说话。
李鐩道：“现在谢阁老和之厚都没回朝，出了什么事也没人担着，能把眼前的问题处理好便可，希望陛下之后能多行朝议，只要能时常面圣，由陛下做主不也挺好？”
这话更像是在安慰杨一清。
张懋笑道：“那是。于乔和之厚虽然不在，不是还有你们吗？都不是第一天入朝，应宁你也想开些，这次陛下并无怪责之意，想来无甚大碍。”
……
……
即便杨一清有再多人安慰，也过不去内心那道坎，始终做错了，说严重点儿那就是欺君罔上，他不得不做出下一步举动，那就是上疏告罪，顺带请辞。
就算皇帝没问罪，你也要有觉悟，别让自己最后下不来台，最好的办法便是主动请求致仕，给君臣关系留最后的余地。
当天奏疏上达，内阁在这种事上不敢随便说什么，连张苑也不能擅做决定，只能把杨一清请罪致仕的奏疏呈交朱厚照。
朱厚照当天难得白天不睡觉，不过到日落时他已哈欠连连。
此刻朱厚照没有在豹房，而是在乾清宫大殿，坐在御座上，整个人显得很萎顿。
“……陛下，户部杨尚书上疏告罪，说他在职司上严重失职，请求陛下降罪，让他可以告老还乡。”张苑道。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吧嗒吧嗒嘴道：“你觉得故意隐瞒不报是他的意思？”
张苑一怔，随即摇头：“老奴不明白。”
朱厚照道：“这都不明白？明摆着是谢阁老的主意，你看杨大学士争得面红耳赤，朕就知道这是内阁那群人的阴谋。留着一千多万两银子不用，说是怕物价上涨？真他娘的胡说八道，市面上流通的银子怎么说也有几千万甚至上万万两，难道就差这一千多万两银子？”
张苑琢磨一下，心想：“陛下说的事情，好像跟杨应宁请辞没什么关系。”
朱厚照再道：“杨尚书到底没做错事，他把银子留了下来，并非是贪污腐败，银子好端端存在库房里，朕好像还应该嘉奖他！”
到这会张苑总算是听明白了，心里一阵恍然：“只要能给陛下带来银子的都是能臣，连刘瑾做了那么多恶事都可以被陛下忽略，也难怪陛下不愿意追究杨应宁，本身杨应宁的责任也不大。”
“一千一百万两银子，这是多大一笔数字？”朱厚照那模样，就差流口水了，“才跟佛郎机人做了一年多的买卖，就挣这么多？如果多做几年，朕坐在这里岂非就可以数金山银山了？”
张苑试探地问道：“陛下，之前不是说，那是佛郎机人从其经营的银矿得来的，朝廷也得想办法控制些银矿？”
朱厚照点头：“不管是哪里的银矿，只要有银子送到大明府库便可……你之前不也说了，有了银子后，市面上铜钱和宝钞就没那么重要了，以前朕就发现宝钞有太多弊端，应该早些废黜才对！”
张苑心里纳闷儿：“陛下都没用过大明宝钞，怎知宝钞弊端？”
显然他不知道朱厚照当初只身南下去找沈溪，游历大明江山时经历之事，这也给朱厚照当皇帝带来很多参考。
朱厚照道：“杨尚书的奏疏，直接朱批‘不准’二字便可。回头让户部调拨一百万两银子到内库，朕最近手头有些紧……张苑，近来你办事不太牢靠，知道该怎么做吧？”
张苑赶紧道：“陛下说的是，老奴会想办法多为陛下筹措银两。”
“知道就好。”
朱厚照再次打了个哈欠道，“去让司马真人送一些丹药来，朕要吃点儿仙丹提提神。另外，再让豹房的人安排安排，今天朕也不回去了，把节目就安排在皇宫东苑，以前开宫市的地方便可！”

第二四一六章 喜事不喜
朱厚照心满意足。
手头上突然多了大笔银子，这意味着他又可以任意挥霍。
张苑这边则比较郁闷，心想：“之前给陛下十万两银子，这才不过两三月时间就消耗殆尽，这不过是陛下花出去的零花钱，大头用度还是从内库拨付的……我上哪儿再给陛下找那么多银子？现在户部有了大笔存银，陛下从户部调银子不算，还要让我继续想办法筹集，难道我伸手跟大侄子要？”
朝廷内一时间很是热闹。
朱厚照开朝议，还问出个天大的秘密，朝廷突然间就变得富裕起来，至于省钱的事暂时可以缓缓，很多衙门都觉得朝廷现在既然有银子了，可以将原来的预算适当提高一些，各自怀着回去增加用度的心思，准备再跟朝廷上奏。
就算有些事不能明着说，也可以暗地里进行，比如说原本没有列入计划的事情要赶紧加进去。
银子放在户部库房，自己的衙门不用，也会被别的衙门占用，就算弘治朝一直被人称之为中兴盛世，但朝廷的府库也留不下什么存余，这次突然多这一千多万两银子，好像是专门给各衙门解决困难用的。
工部一用就是一百万两，军费一下子又划拨出两百万两，眼看就只剩下八百多万两，如果不把握住机会，自己连口汤都喝不到。
入夜后，小拧子带着朱厚照的吩咐从皇宫里出来，他并非是去见沈溪，而是去跟豹房的人说晚上会在宫里重开宫市。
至于原本忙着筹备皇帝纳妃事项的高凤，得到收到张太后传召，心急火燎赶去永寿宫。
高凤忐忑不安，他非常不想去见张太后，因为有些事不好对张太后交待……皇帝跟太后的命令产生冲突，他暂时只能听从皇帝的，毕竟皇帝高于一切，太后就算再尊贵，也只能排在后面。
“高公公，这两天你为何没过来给哀家请安？是有什么要紧事在做吗？”
烛光下，张太后高高坐在椅子上，旁边还端坐个夏皇后，这让高凤意识到有些事更不能提及，否则的话自己就等着去朱厚照那里领罪便可。
高凤道：“陛下安排司礼监做一些事，老奴未能腾出时间前来领命，请太后娘娘见谅！”
张太后冷声道：“连来请安的空暇都抽不出来？那是什么要紧事，能跟哀家和皇后说说吗？”
高凤不知该如何应答，心想：“陛下要迎娶沈大人妹妹的事迟早会泄露出去，若我现在跟太后说谎，用不了多久谎言就会被揭穿，到时候在太后面前我也再不会得到信任。”
想到这里，他知道自己不能说谎，但又不能把朱厚照的吩咐说清楚，只能苦着脸说道：“太后娘娘请宽赦老奴的罪过……是陛下吩咐下来，这件事不得跟任何人提及，否则……便要严加法办。”
张太后冷冷一笑，道：“你倒是很忠心哪！”
这话明显带着一抹讽刺意味，高凤就算听出来了也没办法，对他而言这会儿最重要的是能把事情搪塞过去，赶紧跪下来磕头：“老奴对陛下和太后娘娘忠心耿耿，但是陛下一再吩咐不得泄露消息，老奴不敢忤逆。”
张太后厉声喝道：“不就是皇上要纳沈卿家妹妹入宫之事？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跟哀家说说？”
“啊？”
高凤吃惊不已，他没料到张太后一语中的，直接就把事情说出来，心里马上想，到底是谁把这消息泄露给张太后的？
高凤有些发怵：“太后跟皇后婆媳情深，现在陛下要迎娶沈大人的妹妹，看起来是好事，但太后岂能不给皇后做主？现在事情没落实，太后一旦出面，肯定会设法阻挠，我怎么跟陛下交待？”
高凤实在没办法了，只能不断磕头，嘴里喊着“请太后娘娘恕罪”。
说了半天，到最后张太后似乎心软了，道：“你起来说话吧。”
高凤仍旧跪在那儿，好在停止了磕头。
张太后叹道：“哀家也知道你忠心，这是皇上的吩咐，跟你无关。不过这两天皇上回宫，倒也是好事一桩，看来你们平时在皇上跟前办事还是卓有成效的。”
高凤一点居功的心思都没有，他很清楚皇帝回宫完全是受沈溪胁迫，他这样的老太监不在旁助纣为虐已是好的。
张太后道：“现在纳妃之事，你们司礼监筹备得怎么样了？”
高凤心里在想：“太后娘娘不但知道纳妃之事，还知道是由司礼监来具体筹备相关事宜，或许还知道那些家伙安排我来负责……看来想隐瞒已经不可能了，根本就是那几个家伙泄的密！”
高凤道：“还在筹备中，陛下有吩咐，所以不敢来跟太后娘娘说。”
张太后叹了口气道：“皇上要收拢沈卿家，纳沈卿家的妹妹为妃，倒也不算是什么坏事。皇后，你别多想，皇上对你还是非常尊重的。”
张太后居然开导起旁边的儿媳，多少让高凤松了口气，高凤心想：“好在太后娘娘有远见卓识！”
夏皇后被张太后提点，一脸茫然，她根本就不知要进宫的是什么人，至于张太后口中的“沈卿家”是谁，她也不太了解，隐约记得每次到张太后这里来，都有人会有意无意地提到这个名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她有些天然呆，一遇到不太明白的事，便支着头想事。
张太后早就习惯了儿媳的性格，回头看着高凤道：“这件事有先跟沈卿家说过吗？”
高凤道：“回太后娘娘的话，陛下吩咐，任何人皆不得将消息外泄，老奴一直都在忙着准备事项，准备明日便跟陛下启奏，沈大人那边没有任何通知，也是怕沈大人会直接拒绝。”
张太后多少有些不满：“让他妹妹进宫，这是陛下的恩典，莫非还辱没了沈家不成？”
高凤不知该如何接茬，心里在想：“感情太后娘娘是支持这桩婚事的？”
张太后又道：“赶紧去安排，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跟哀家说一声，哀家会尽量提供帮助。哀家不会跟皇上说什么，这件事你赶紧去办吧。”
“是，太后娘娘。”高凤磕头道。
张太后多少有些不满：“以后遇到事情一定要先跟哀家说，别等哀家问你，难道哀家还会害你不成？”
高凤再次磕头：“老奴谨记。”
……
……
高凤回到司礼监时，浑身都是冷汗，拍着胸口缓了口气道：“该死的，到底是谁走漏的风声？”
正说话间，张苑从乾清宫方向过来，高凤吓得又是一激灵，站起身给张苑行礼，张苑冷冷瞥他一眼道，问道：“怎么？做贼心虚？”
高凤可不敢提及去见张太后的事，只是尴尬一笑，问道：“张公公为何不早些回去歇着？”
张苑没好气道：“平时陛下住在豹房，做奴才的需要在豹房伺候，可以不回宫，但现在陛下就在乾清宫，你让咱家怎么回去？”
张苑自己也很郁闷。
自从当上司礼监掌印后，他可以随意出入豹房，也可以随时回家歇着，等于是有了人身自由，而对于大多数太监来说，皇宫就是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囚笼，他们必须要在里面生活一辈子，老了后才要看是否有机会出宫门。
高凤又是尴尬一笑：“不回去也好。”
张苑冷声道：“陛下说要迎娶沈大人的妹妹，高公公你筹备得如何了？”
高凤道：“现在还不知，陛下准备将新贵人安置在何处，是在宫里，还是在豹房？”
张苑没好气地道：“当然是宫里！你当这是宫外那些没品阶的贵人？这可是陛下明媒正娶的妃子，要不然的话……沈大人首先就不答应！”
“话是这么说，但陛下没具体定下来不是？”高凤面色间有些为难。
张苑道：“这事儿咱家说的也管用，就是安排新贵人进宫，一切按照皇贵妃的待遇去准备，明日一早就要去跟陛下提请……若你办事不力的话，看咱家怎么收拾你！”
或许是张苑没有留在司礼监办公的心思，说完这话，便站起身来，扬长而去。
高凤则苦着脸，坐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
……
豹房内，小拧子跟丽妃见了面。
丽妃已有两天没见到皇帝，本来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明明前一日朱厚照才留她在寝宫侍寝，之后还说晚些时候会找她，谁想转眼皇帝便回了宫门，第二天还不出宫，现在又让小拧子前来知会以后都不在豹房留宿，又谈及纳沈亦儿进宫之事……
丽妃的情绪终于爆发，抓起桌上的东西便丢在地上。
“岂有此理！”
丽妃怒气冲冲骂了一声。
小拧子道：“娘娘息怒。”
丽妃怒视着小拧子：“都是沈之厚所为，是吧？他可真有本事，随便说句话，陛下就会听从，现在连长久不回的皇宫也回去了，以后吃喝玩乐也不到豹房来，感情这豹房只是他偶尔来看看的外宅，本宫要在这里独守空闺？”
小拧子摇头道：“娘娘，也不是这样，这不陛下要安排人手往皇宫去么？”
丽妃冷笑道：“那是把这里的宫女和太监召回去，本宫没有任何名分，如何能到宫里伺候？哪怕是偶尔入回宫，回头还是要被打发出来，本宫苦求的名分到现在都不得，一个黄毛丫头就因为有个兄长，便可以当上贵妃？大明的妃嫔制度难道只是个摆设，随便一个女人进宫就能当贵妃？”
丽妃内心极度不平衡，便在于皇帝对她一次次敷衍和拖延，再者便是沈溪对她的拒绝。
现在沈溪的妹妹很有可能会成为皇帝身边的妃子，成了跟她争宠之人，她更感觉到未来前途一片暗淡。
她心想：“若是按照现在的格局，沈之厚被皇帝猜忌后或许会铤而走险跟我一道来完成大事。若沈之厚成了国舅，他非但不会帮我，反而可能会帮他妹妹来害我！”
小拧子见丽妃暴怒，不由劝说道：“娘娘您一定要息怒，这件事陛下不允许告知旁人，奴婢也是冒着杀头的风险跟您说，您可不能四处张扬，被外人知晓啊！”
丽妃稍微平息了愤怒后，才瞪着小拧子道：“你当本宫不知分寸？小拧子，这件事沈之厚是否知晓？”
小拧子道：“照理说，沈大人不知情。”
“想隐瞒住他不太现实。”
丽妃道，“你是不肯告诉他，但肯定会有人会多嘴多舌，到底你们这些太监都想巴结他，想给他做事。比如说张苑，你觉得他不会把这事告知沈之厚？”
小拧子摇摇头道：“奴婢不知其他人是否会泄露出去，但奴婢是不敢犯禁的。”
丽妃道：“那你以后准备是巴结那位新贵，还是本宫？”
小拧子赶紧表忠心：“当然是娘娘您！那位新贵人，不过只是个丫头，岁数也不大，照理说还没到成婚年岁，她跟陛下之间倒是颇有渊源，之前还见过几次……”
丽妃皱眉道：“她不过只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怎会屡屡跟陛下相见？也是沈之厚刻意安排的？”
小拧子先是琢磨一下，随即坚定摇头：“不可能是沈大人安排的，她……这位沈小姐，好几回都将陛下打得头破血流，每次跟陛下见面都闹得很不愉快！”
丽妃道：“怪不得陛下之前会受伤，感情是沈家小姐做出来的事情……哼，说不是沈之厚安排的，却也难保沈之厚早就打定心思，将妹妹嫁进宫门！”
“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
小拧子一脸委屈地说道，“奴婢这次出来不过是遵陛下皇命办事，马上就要回去……娘娘是否跟奴婢同行？”
丽妃叹了口气，道：“跟你过去，也只是以婢女的身份，进了宫门就再也不是本宫的地头，或许还会受一些屈辱……但若不去的话，或许陛下有了新欢便会忘了旧人……不行，本宫还非去不可了！”
小拧子道：“娘娘要去的话，请换上男装，这样会方便许多……奴婢便不知会花妃了，这样她就没机会进宫门。”
丽妃稍微释怀道：“总算你有点眼力劲。”
说话间，丽妃准备换衣服，因为她这里有不少男装，重新穿戴并不困难，而小拧子则在屏风外等着。
便听屏风后传出丽妃的声音：“若是陛下最近不回豹房，本宫便要争取留在宫内，到时候你要见机行事，若本宫有事跟外面的人联系，要么你亲自办，要么你派人到本宫身边，皇宫对本宫来说是陌生之地，你要照应好！”
……
……
沈溪到底提前得知朱厚照行将迎娶沈亦儿之事。
告知他这消息的并非是当时参与商议的几个大太监，而是安插在张永身边的细作，沈溪得知这消息后心里非常不痛快。
“去跟老夫人说，让她带二小姐过来。”沈溪对朱起吩咐。
因为已经过了一天，很多事准备仓促，沈溪临时让周氏带着沈亦儿过来，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周氏听说儿子找，尽管不怎么想来，但还是在半个多时辰后带着沈亦儿出现在沈府后院，沈溪没有让任何人作陪，只让周氏和沈亦儿进到堂中。
“憨娃儿，你让娘来作何？这大晚上的，娘也要休息的啊。”周氏倒也没怎么生气，模样很随和，看来是学着当一个淑妇。
沈溪道：“娘，您之前不是说过想回闽西老家去见娘家人？我准备让周羡陪着你和爹，还有亦儿回去一趟。”
周氏皱眉：“你个憨娃儿怎么回事？大晚上来就跟为娘说这些？为娘以前是想回去看看，但现在咱风光了，直接找人去跟老家那边说一声，让他们过来就是……你给他们安置个住处有多难？你表哥现在在京城也有了自己的田宅，不会跟娘一起走的。”
沈亦儿则瞪大眼睛问道：“娘，老家好玩吗？”
对于沈亦儿这样年岁且活泼好动的女孩来说，玩比一切都重要，好像除了玩她也不知道别的。
“你个女娃子家家，大人说话关你什么事？一边站着去！”周氏骂道。
沈亦儿吐吐舌头往旁边一站，好像是在领受惩罚，虽然她可以出门，但她很想知道大人说话的内容，饶有兴趣在旁看着。
沈溪道：“这次娘若肯答应回去，可以给娘准备三千两银子带着上路，同时会给娘准备十几名奴仆，这些都是留给娘到老家后为周家人置办田宅的。”
“啊？憨娃儿，你没事吧？你……你给娘这么多银子？别给周家啊，直接给娘就行了。”周氏两眼闪闪发光，显然是被这数字给惊着了。
虽然以前沈溪给了她不少东西，但加起来也不到一千两，周氏就算以前见过大笔财富，但现在她却非常希望能用三千两银子在京城多置办田宅。
沈溪再道：“至于娘如何分配这笔银子，由娘自己做主，但前提是娘必须跟爹，带着亦儿回老家走一趟。”
周氏不悦地道：“你给就给，怎还带条件？娘回不回去跟你有啥关系？闹的好像娘稀罕你那点银子一样，你当娘以前跟你孙姨做买卖的时候，没见过那么多银子是吗？别说是三千两，就算三十万两……好像真没那么多，但一万两总是有的。”
沈亦儿兴奋地问道：“娘，原来咱家以前那么有钱啊？”
周氏显得很得意：“可不是？那可是你娘跟你孙姨做买卖一文一文攒下来的，要不是有那些银子，怎么供你大哥读书考状元？”
沈亦儿扒拉着手指头：“一文一文攒？这要攒到什么时候？就算是一天攒一两，那一万两就是一万天，足足三十年呐。”
周氏骂道：“你个丫头片子，敢跟娘顶嘴？你娘的账头比你好多了，少卖弄，出去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沈亦儿撇撇嘴：“这里就挺凉快。”
说完她干脆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显得很自在。
沈溪叹口气道：“娘是否准备回闽西老家？”
“行，你让回就回。”
周氏道，“娘也知道，你一定又是有什么事不肯说，你这小子心里有什么花花肠子当娘不知？娘也不多问，把三千两银子送来就行，过几天就走。”
沈溪道：“不用过几日，明日一早，娘就要踏上行程。”
周氏惊讶地问道：“憨娃儿，你可别吓唬娘？是不是你在朝中犯了什么事，咱不是要逃命吧？”
听到犯事等字眼，沈亦儿一双眸子瞪得大大的，对家里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倍感兴奋。
沈溪摇摇头：“有些事没法跟娘细说，娘就当是去避难好了，今日我会让人去帮娘收拾妥当，你们就不用回去了，爹和行李自然会有马车前去接应，明日一早城门开启后，娘只管到城门处等候便可。”
周氏嘀咕道：“就说在朝廷当官没什么好事，这是犯了大错准备逃命吧？坏了坏了，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走到哪能逃脱朝廷的追捕？你小子，几时走？”
“我没有走的打算。”沈溪道。
“你个憨娃儿，可别说等着束手就擒来拯救沈家，该逃命的时候就要逃命，你是很有本事，但那唱戏的都说，有本事的人都没好下场，皇帝最怕的就是你这样有本事的，就比如那岳武穆……”
周氏说起戏本里的东西也是头头是道，“娘是没什么大学问，但也知道如果继续往南走，有南洋，还有西洋，咱们可以到这些地方讨生活啊。”
沈溪苦笑道：“娘，孩儿并没有犯事，现在不过有些事没法跟娘细说，所以让娘早些带着亦儿走。”
“那十郎呢？”周氏赶紧问道。
沈溪道：“让十郎跟在孩儿身边便可。”
周氏不满道：“你小子，出了事别拖累你弟弟，都说你是个妖孽，娘就你们这俩孩子，如果少一个也该给娘留一个……娘不是那意思，不行的话让小平也跟娘一起走，娘帮你把他养大。”
沈溪无奈地道：“娘，为何你做的准备，好像比孩儿都要充分？现在不过是让你回一趟老家，为何有这么多事？”
周氏道：“你虽然科举做官很有本事，但有很多情况是你这年岁不了解的，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娘能不知道当皇帝的有多没良心？你现在就是太有本事了，皇帝怕你谋朝篡位。”
沈亦儿很兴奋道：“娘，什么是谋朝篡位？”
“就是你哥把皇帝给杀了，他自己来当皇帝，这就叫谋朝篡位。”周氏煞有介事解释道。
沈亦儿眼珠子骨碌一转，道：“是不是说，如果谋朝篡位失败了，咱家的人都要死？”
沈溪黑着脸道：“这种话少在亦儿这丫头面前提……娘，你怎么没事鼓动人造反啊？”
周氏一摆手：“你把娘当什么了？娘只是提醒你一声，如果实在跑不了，就跟他丫拼了，不就是一死吗？横死竖死都一样，说不定你就成事了呢？娘也不懂什么规矩，就是平时喜欢看戏，反正娘会帮你把小平养大……”
沈溪一脸嫌弃的神色：“娘，以后少看点戏，里面的东西也别去学！”

第二四一七章 没门儿！
在沈溪安排下，沈明钧夫妇和沈亦儿于第二天一早离开京城。
日上三竿，朱厚照派出的“迎亲”队伍到了沈明钧夫妇的府宅，似乎是怕沈溪反对，这次朱厚照并不打算先问沈溪的意见，而准备直接跟沈明钧夫妇提亲，把人接到皇宫后再跟沈溪细说。
不过前去迎亲的人扑了个空。
院子已是人去楼空，迎亲队伍没办法只能先等候，而负责迎亲的高凤则赶紧回去跟朱厚照禀报。
此时另一批人则往沈府这边来了，乃是由张苑和小拧子带着送礼队伍组成，前来沈府的目的是为了阻拦沈溪去沈明钧夫妇府宅，打着的旗号则是“恭喜”。
张苑不打算走在前面，他非常担心沈家人会认出自己，尤其今天还是沈家的“大喜日子”，他干脆躲到小拧子身后，进院子时更是四下张望。
到了正院，沈溪带人从里面迎出来。
小拧子老远便笑嘻嘻地道：“沈大人，恭喜了。您就要成为国舅爷了。”
沈溪故作不知，皱眉疑惑地道：“本官不知拧公公说的是什么意思。”
张苑在确定周围没有熟人后，从队伍中走出来，尖声道：“咱家还是跟沈大人说清楚吧，乃是当今圣上册封令妹……沈家小姐为贵妃，充实宫室，现在迎亲队伍已经到了令母那边，怕是人都已经接上花轿了。”
这会儿张苑满脸笑容，他是真的高兴，在他看来，沈亦儿能入宫为贵妃对沈家来说是大好事，间接地对他留在沈家的子女也是好事。
沈溪则显得很冷漠：“不好意思，本官父母和妹妹如今不在京城，而且，本官不同意这门婚事！”
“啊？”
小拧子和张苑都很惊讶。
现在已经不是皇帝赐婚，而是皇帝要亲自纳妃。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非常荣幸的事情，对一个家族来说是莫大的荣耀，而在沈溪看来却好像是一个负担一样，唯恐避之不及。
小拧子连忙道：“沈大人，您不是言笑吧？您的妹妹……沈小姐不在京城？这……”
沈溪道：“本官父母带着妹妹往乡下探亲去了，如今尚未归来，此事本官不需要跟陛下奏禀吧？”
张苑跟小拧子对望一眼，都感觉关系重大。
皇帝策划了好几天的事，结果却因为沈亦儿不在京城而泡汤，不但白费功夫，更是让沈溪进一步为难皇帝。
小拧子赶紧道：“陛下已定下婚事，大不了派人去乡下接过来就是……沈大人，令妹现在何处啊？”
“闽西！”
沈溪冷声道。
小拧子一听不说话了，这会儿要去闽省找个人，一来一回需要三四个月时间，把人接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张苑则显得有几分不信：“怎会这么巧，人恰好不在京城？之前可没听说。”
沈溪道：“陛下并未透露过迎娶舍妹的想法，突然来这消息，难道让本官准备好妹妹，随时嫁到宫里不成？而且本官不会同意这门婚事，本官这就要去找陛下，跟他说明情况，两位公公带路吧！”
小拧子急道：“沈大人您冷静，有事咱可从长计议！”
……
……
朱厚照当天得意洋洋。
他在宫里就等着当新郎官，迎娶沈溪的妹妹在他看来是一件做得相当“漂亮”的事情，至于他对沈亦儿的感觉是其次，他身边的女人多了，也不在乎多个黄毛丫头，不过这背后却能笼络到沈溪这个大臣，让他觉得这桩婚姻非常值得。
而且他心里有种“解气”的感觉。
“你个小丫头，让你一次次惹朕不快，这次还不是被朕娶进宫里来了？到时候朕想让你怎么不痛快都行！哈哈，你就算再能干，不照样被朕随便摆弄？”
朱厚照想到得意处，脸上涌现猥琐的笑容，仿佛能治住沈亦儿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情。
恰在此时，高凤一路小跑进了乾清宫，没等进宫门便大喊大叫：“陛下，大事不好！”
朱厚照听到这话心里一沉，等见到是高凤后怒斥道：“有话慢点儿说不行吗？非要一惊一乍的！”
高凤连气息都没喘匀，便赶紧道：“陛下，沈大人的妹妹沈小姐如今不在沈家，听说离开了京城。”
“什么？”
朱厚照当即站起身惊愕地望着高凤，眼里带着难以理解的光芒，“为何提前没人告诉朕？”
高凤道：“陛下，也是迎亲队伍到了沈家才知道这件事，沈小姐走了，接不到人，现在是否派人出城追赶？”
朱厚照眨眨眼问道：“追？知道去哪儿了？”
高凤道：“好像是去了闽西汀州府。”
“走了多久？”朱厚照喝问。
高凤为难地道：“应该没几日，具体什么时候离京的不太清楚。”
朱厚照近乎是气急败坏：“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接人前不知道先去查查？这倒好，居然扑空了，那下一步不是要被沈尚书来找朕的麻烦？”
这边朱厚照还在说，便有侍卫进来通禀：“陛下，沈大人在午门外求见。”
朱厚照紧张兮兮地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估摸是张苑和小拧子那边也出了麻烦，沈尚书这一来让朕怎么跟他说？”
高凤道：“陛下，婚事都已定下来，只管将圣旨颁给沈大人便可，沈大人应该是来谢恩的。”
朱厚照缓了口气，点头道：“对对，沈尚书未必是来找朕麻烦，或许是来谢恩的呢？哎呀不对，简直狗屁不通！沈尚书是什么人朕不比你更清楚？之前朕要给他妹妹赐婚他都不乐意，现在朕要娶他妹妹，他还不跟朕急？你们这群狗东西……”
高凤好奇地问道：“那陛下，沈大人您是见，还是不见？”
朱厚照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半天后才一甩袖道：“见，当然要见！朕行得正坐得直，不见的话岂不是让人觉得朕理亏……去通传一声，让沈尚书来见……咳咳！”
此时的朱厚照有些担惊受怕，人都快站不稳，就更别说什么行得正坐得直了，这会儿连龙椅在哪儿都快找不到了。
高凤看皇帝这副胆怯的模样，心里琢磨开了：“陛下还说要娶沈小姐呢，感情皇帝要跟臣子联姻还要看臣子的脸色，这皇帝当得也太没面子了吧！”
……
……
沈溪抵达乾清宫时，朱厚照已尽量平复心情，坐在龙椅上纹丝不动，看上去端庄大气，其实别提有多心虚了。
沈溪进乾清宫，没打招呼，而是用怒目望向朱厚照，态度极为不敬。
朱厚照尴尬一笑，招呼道：“沈先生来了，可是有事？”
说话间，朱厚照打量跟着沈溪进入殿门的张苑和小拧子。
此时张苑和小拧子都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低着头不敢跟皇帝有任何目光上的交流，高凤也立在一边战战兢兢。
沈溪道：“陛下要迎娶舍妹，为何不先跟臣商议？”
朱厚照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先生是来跟朕说这件事的吗？哎呀，你看朕疏忽了，怎忘了提前跟先生说一声？这不是派了两个奴才过府知会吗？”
沈溪道：“这是事后通知，若非舍妹恰好不在京城的话，怕是人都被陛下接走了吧？”
朱厚照面色有些尴尬道：“沈先生，朕要迎娶令妹，也是好事啊，朕想咱两家人亲上加亲，朕跟令妹也算是门当户对，这姻缘岂非是天作之合？”
朱厚照覥着脸说话，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但沈溪却怒目而视，目光简直有杀人的倾向。
沈溪心想：“你个小子不会撒泡尿照照自己，除了有个皇帝的身份你还有什么？十八岁的大小伙，宠幸过的女人都快比我带过的兵多了，你还好意思觊觎我家才十三岁花骨朵都没开的妹妹？你真他娘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张苑也在旁笑着说道：“对啊，沈大人，陛下迎娶沈家小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皇宫里许久没经历如此热闹了，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朱厚照也连声道：“对对对，这是喜事，喜事啊！”
沈溪板着脸：“臣当不起陛下如此欣赏，这厢便替舍妹拒绝陛下的好意了。”
朱厚照愣了愣，道：“沈先生，这……朕已传召天下，这段婚事算是成了，怎么你还拒绝？你不用觉得辱没了朕，朕觉得对不起令妹才是，她入宫暂时还不能当皇后，只是做个贵妃，朕答应先生，以后一定会给她更高的名分，甚至可以设两位皇后。”
朱厚照这话从某种角度来说已非常有诚意，甚至连旁边几名太监都觉得皇帝近乎是在低声下气求沈溪把妹妹嫁过来。
沈溪却显得很坚持：“回陛下的话，舍妹如今年岁还小，尚未及笄，沈家暂时不会考虑婚配之事，请陛下收回成命！”
说着，沈溪拱手行礼，态度之坚决，让朱厚照脸色非常尴尬。
张苑道：“年岁不是问题，沈小姐已经快十四岁了吧？这么大的姑娘，早一步嫁人也是可以的。”
沈溪瞪了张苑一眼，张苑马上住口不再说话。
沈溪纠正道：“舍妹如今才十三岁。”
“十三岁也不小了，虚岁就是十四，自古以来十三岁成婚的人多了去。”朱厚照笑着说道，“好像沈先生你是十二岁成婚，十三岁中的状元，是吧？朕不比令妹大几岁。”
沈溪心想：“你还好意思说大不了几岁？那可是足足五岁，既然你觉得年岁相差不大，你怎么不把你妹妹嫁给我，而让我把妹妹嫁给你？吃亏的事你也知道不做，是吧？”
沈溪道：“臣成婚，乃因远地求学，赶赴科举，为不得已而为之，且姑娘家十三岁尚且什么都不懂，如何能成为帝王妃子？臣对此不会赞同，请陛下收回成命！”
说着，沈溪直接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朱厚照。
君臣间的矛盾看起来非常大，但在这件事上沈溪自认占理，甚至不需对朱厚照拿出毕恭毕敬的态度。
在外人看来，君臣争吵，沈溪还是皇帝的先生，在某种程度而言，沈溪有资格跟朱厚照发火，旁边张苑等人就算想帮忙，这会儿也都老实不作声。
朱厚照苦口婆心劝解道：“先生，朕娶你妹妹有何不可？如此咱就成了一家人，以后咱就是姻亲，关系岂非更加亲密？要不这样吧，你要是觉得令妹年岁太小，可以先把婚事定下来，等过几年再迎娶进宫门，你看如何？”
“臣不同意。”
沈溪回答直接而干脆，甚至有故意呛朱厚照的意思。
朱厚照灰头土脸，最后一摆手道：“那这件事等以后再议，朕暂时不迎娶沈小姐便是。”
沈溪打量着朱厚照，正色道：“不是暂时，而是保证不迎娶……陛下若不答应的话，臣便不走了。”
朱厚照苦着脸道：“行行行，沈先生说怎样便怎样，这婚事暂且……就先作罢，就当是朕一厢情愿……来人啊，送沈先生出宫，朕要休息了！”
大白天的，朱厚照直接下达逐客令，足以体现出他这个皇帝此时心中有多失望，本来他以为这是一步妙棋，却落得灰头土脸的下场，朱厚照非常不甘心，但面对沈溪他又不敢来硬的，最后只能让沈溪离开。
沈溪抱拳道：“臣告退！”
到最后沈溪依然像是在跟朱厚照赌气，说话没那么客气，行礼后便往乾清宫外而去，一点都不恭顺。
……
……
沈溪走后，朱厚照明显松了口气，小拧子负责送人离开，而张苑和高凤则等候朱厚照进一步指示。
高凤问道：“陛下，现在这婚事……该当如何？”
“一定是有人走漏消息，不然的话沈尚书怎会如此果决把他妹妹送走？”朱厚照好像个侦探一样，煞有介事地分析开了，最后瞪着两人问道，“你们中间，到底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了？”
这问题让张苑和高凤大感为难，均有意无意地避开朱厚照的视线。
尤其是高凤，觉得自己是被张太后坑了。
高凤心道：“事情不会那么凑巧吧？才刚跟太后娘娘说明情况，沈大人的妹妹便不见了，当时太后娘娘在奴才面前说得是很好，但她真的没有私心？我想想看啊，就算太后要反对这门婚事，也需要理由，偏偏陛下执意要迎娶，所以为了避免和陛下翻脸，太后只能背地里找人做事，只需把消息告知沈大人便可圆满解决问题……哎呀，真实情况定是如此！”
张苑道：“陛下，前日陛下跟前只有寥寥数人，知道情况的并不多，把人全部叫来仔细问过便清楚了。”
朱厚照冷笑不已：“你们这些做奴才的真够意思，朕让你们严守秘密，结果两天不到便为沈尚书所知，今天让你们去堵门不让沈尚书做事，你们可有按照朕的吩咐做？”
张苑本来幸灾乐祸，觉得有人要倒霉，他等着看热闹，听到朱厚照的话便知连自己也有责任。
张苑赶紧道：“陛下，并非老奴不做事，是因为沈大人直接挑明了，他妹妹已回闽西老家去了，还说要来面圣陈述此事，而非是去阻止迎亲……老奴要拦也拦不住啊！”
正说话间，小拧子也从殿门进来。
此时的小拧子也低着头，完全是做错事的模样，在回来前小拧子便意识到朱厚照一定会发火。
朱厚照又是一拍桌子：“现在倒好，事情就这么黄了，朕不能再跟沈尚书做亲家，以后沈尚书要离朝就是一句话的事，朕的计划全都泡汤了是不是？”
高凤试探地说道：“陛下，要不……再试试给沈大人封爵？”
“以后再说吧！”
朱厚照生气地站起来，径直往后庑去了，边走边丢下狠话，“查查是谁把消息走漏的，就算是你们当中的一个，也是直接砍脑袋，别以为朕说的话是开玩笑！”
……
……
皇帝一走，在场张苑、小拧子和高凤长长地舒了口气。
皇帝说是要追究，但因现在无凭无据，难以证明是谁把消息透露出去的，也无从得知沈溪到底是从什么渠道得知消息。
总归死无对证，不过小拧子和高凤始终有些心虚，因为事前他们都把消息告知旁人。
小拧子心里琢磨开了：“不会是丽妃干的吧？早知道的话就不跟她说了，丽妃当时的愤怒足以说明她一定会想方设法从中作梗，只是没想到她居然会派人跟沈大人透露消息……这招可真狠。”
张苑打量各怀鬼胎的二人道：“现在该出去说说，到底是谁把消息泄露的吧？”
高凤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到外说话可好？”
三人一起到了乾清宫外，往西南边走去，这是准备回司礼监值房而去，张苑冷声道：“咱家就奇怪了，为何沈大人会提前得知消息，如果不是你们泄露的，难道他还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高凤迟疑道：“张公公，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就算事后被沈大人知悉，沈大人不一样会反对？”
“人都进宫了，能一样吗？”张苑气急败坏地吼道，“好好的事情被你们办坏了，说，到底谁干的？”
高凤跟小拧子对视一眼，都不想承认，刚才皇帝已经放出狠话，他们都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致消息走漏，哪里敢承受那可怕的后果？
“咱们走着瞧！”
张苑威胁了一句，就此不再说话。
等三人抵达司礼监后，李兴和张永也在，等于说当日参与讨论并且知情的人聚齐了，而李兴和张永还不知宫外发生什么事。
张苑把人召集到一起，厉声喝道：“现在陛下迎娶沈小姐之事出了状况，一定是我们中有人出去告密，现在说出来，咱家会帮他求情，他或许能捡回一条命，如果现在不说等被查出来，谁都帮不了他！”
李兴和张永听到这话多少有些紧张，因为他们也不是严守秘密之人，始终还是透露消息给身边人知晓，让手下和幕僚为自己出谋划策。
“怎么，不承认是吧？”
张苑叉着腰，颐指气使地道，“是不是要咱家大刑伺候？”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张公公，现在你说是咱们做的，那怎不说是你把消息无意中泄露的呢？才两天时间，如果陛下真对此事执着的话，应该派人把沈小姐追回来，只要顺着官道或者运河走，总归能把人找回来吧？”
张苑道：“还用你个小东西提醒咱家？咱家现在是奉陛下御旨，来查究竟是谁泄的密！”
小拧子冷声道：“陛下当时好像没指定让谁来查吧？你这分明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你个小东西说谁呢？”
张苑非常不爽，朝着小拧子便嚷嚷，却也没有上前动手。
小拧子一甩袖：“咱家没工夫在这里陪你胡闹，陛下那边还需要人伺候，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总归咱家不是你张公公可以管辖之人……哼！”
说完，小拧子转身扬长而去，张苑见状面色苍白，灰头土脸，原本嚣张的气焰一下子就给打下去了。
高凤走过来，轻声道：“张公公，这事不好查，咱自己先别内讧啊。”
张苑道：“不查，那你们说怎么办？现在陛下要找人承担责任，你们说板子该落在谁身上？另外，若沈大人再度提请离朝，谁能阻挡？陛下盛怒之下，谁能保证自己不受迁怒？”
“还是从长计议吧。”
张永神色淡然，隐隐有大将之风，说道，“陛下迎娶沈家小姐，本就不妥，现在被沈大人拒绝也非一定就是坏事，或许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是我们一时间还没想到罢了。”
……
……
沈府，沈溪气呼呼回来。
沈家内院，都知道了关于沈明钧夫妇带着沈亦儿离开，还有朱厚照跟沈家提亲之事。
“老爷，您回来了？”
谢韵儿见沈溪生气地从外边进来，不由上前，一众妾侍也都过来行礼问安。
沈溪道：“刚去了一趟皇宫，让陛下将婚事取消，我沈家可没打算成为皇亲国戚。”
在场的女人这才知道事情结果，有失望的，也有觉得无所谓的，不过因此高兴的也没有。
谢韵儿道：“那老爷，亦儿那边……”
“我让她们早一步离开京城，等于是暂避风头，陛下没来由想娶我妹妹？想得倒挺美！”沈溪语气强横，好像跟朱厚照有仇一般。
林黛插话道：“让亦儿进宫去当皇贵妃不是很好吗？那应该是沈家的荣耀吧？”
“黛儿，别乱说话。”谢韵儿赶紧提醒。
沈溪打量林黛，神色不善：“让你进宫，你愿意？”
林黛想了想，赶紧摇了摇头：“四面宫墙，有什么好的？”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你该明白吧？亦儿年纪还小，让她进了宫，从此后让她面对尔虞我诈的宫闱生活，皇帝又在外沾花惹草，对她公平吗？”沈溪生气地质问。
林黛道：“又没问过她，我怎么知道？”
说到这里，林黛也知道犯了沈溪的逆鳞。
虽然沈溪平时对沈亦儿多有苛责，但本身沈溪对家庭还是非常看重的，尤其对弟妹都很疼爱，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兄长，沈溪自然不会为了攀附权贵而将妹妹嫁给毫无人品可言的朱厚照，不想耽误妹妹的终身幸福。

第二四一八章 峰回路转
沈溪将沈明钧夫妇和沈亦儿送走，朱厚照也同意取消婚事，沈溪觉得这件事应该是过去了，不必再为此担心。
结果刚过一天，沈明钧夫妇又带着沈亦儿回到京城，而且回家后还宴请街坊四邻，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回来了一样。
沈溪很着恼，此前也是出于对父母的尊重，沈溪没强迫手下护送他们回福建。
却未料周氏会带着女儿杀个回马枪。
沈溪本来打算亲自过去一趟，但念及自己是以生病为由请假，不能公开露面，便也就只能让人去将周氏叫来。
这次周氏主动将沈亦儿带来，见到沈溪后便一阵埋怨：“……憨娃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说是让为娘出去避难，结果出城后才听人说起陛下要迎娶你妹妹当贵妃，别人是有难则避，你怎么有福也避？”
周氏很生气，好像沈溪坏了她当皇帝丈母娘的好事，冲着沈溪就是一顿数落，浑然忘了临走前对沈溪的那番“谆谆嘱咐”。
沈溪道：“就算如此娘你也不该自作主张带人回来！”
周氏嚷嚷道：“怎么不行？你妹妹风光，对沈家来说难道不是大好事？你能成为国舅，而且有你的福荫在，你妹妹当皇后都行，如此一来你爹就是国丈，咱沈家就不再是普通人家，你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沈溪很生气，对周氏的逻辑非常无语，怒道：“若是将来换了皇帝当如何？沈家跟当今圣上绑在一起，岂非要跟着陪葬？”
“说什么胡话呢？”
周氏道：“你妹妹进宫后，可以为皇帝生儿子，如此一来你就是太子的亲舅舅，将来皇帝叫老娘为外祖母……哈哈。”
说到这里，周氏居然放声大笑起来，好像未来一切已经安排妥当，她已经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锦绣前程。
笑了好一会儿，周氏才对沈溪道，“老娘我前半辈子靠儿子，后半辈子可就靠闺女了！”
沈溪已经对周氏彻底失望，无奈摇头：“娘可有想过，陛下后宫佳丽三千，怎会独宠妹妹一人？”
“不是还有你在么？”
周氏眼巴巴地瞅着沈溪，“你这当兄长的，当然要帮着妹妹，就算皇帝不稀罕你妹妹，也要给你面子……最重要的是你妹妹进宫乃是直接当皇贵妃，娘已经问过了，这是天大的恩赐，平常女人都是要等生儿子后才有这资格，说明皇帝对你还是很器重的。”
沈溪心想：“这还是之前跟我说不行就造反，大不了一死的老娘？”
周氏又看着旁边若有所思的沈亦儿，道：“而且老娘跟你妹妹说过了，你妹妹也很同意这门婚事，她觉得进宫挺不错的。”
“她才几岁，知道什么？”
沈溪生气地道，“她入宫后根本什么都不懂，面对血腥而残忍的宫斗她能适应吗？她不过才是个小丫头，却要面对那么多二三十岁心肠歹毒的妇人，她有什么能力保护自己？等过两年你给她收尸的时候，你是否才会幡然醒悟？”
沈溪生气便在于周氏的自作主张，或者说周氏在某些事上跟他的意见相违背。
在沈溪看来，自己的想法未必全对，但至少比没见识的周氏要好很多，沈亦儿进宫有害而无利，便在于历史经验已经告诉他，没有人可以为正德皇帝诞下子女，而且朱厚照的胡闹很可能导致其英年早逝，皇位最终会落到皇室旁支手上，就算不是嘉靖，其他皇帝登基情况也是一样。
这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要在新朝当官，首先要保证政治立场上保持中立，否则再有本事，新皇一上位就会将你打压下去，因为你是先皇的人，天然就站在对立面上。
而且沈溪并不觉得沈亦儿入宫能得到幸福。
周氏道：“你个憨娃儿怎跟娘嚷嚷起来了？进宫就是送死吗？照你这么说，以前那么多进宫的女人，都死了？”
沈溪跟周氏争论不休，沈亦儿却眨着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她趁着二人沉默时插嘴道：“大哥，皇帝是不是就是以前来咱们家的那个小年轻？我还打过他好多次？”
“死丫头，闭嘴！”周氏骂道。
沈溪道：“既然知道你曾伤害过皇帝，而皇帝对你也有成见，你进宫后想来他也会找办法报复你，你还想着进宫？”
沈亦儿咧嘴笑道：“他打得过我么？看看每次吃亏的都是谁？他来一次我打他一次……哼，敢跟姑奶奶作对，进了宫也把他给打服。”
这话说出来，连沈溪都不由往沈亦儿身上多看几眼。
沈溪皱眉，因为从来没有任何人想靠“打”的方式改变朱厚照，连朱祐樘夫妇都没做到，好像这妮子已准备付诸行动。
周氏骂道：“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人家可是皇帝老儿，你去了之后就好好当人家的媳妇儿，生孩子相夫教子，你敢动手的话皇帝老子非把你打进冷宫，让你一辈子见不到日头！”
沈溪叹了口气道：“娘，昨日我已进宫，让陛下收回成命，婚事已经取消，就算你回来也不必再想送女进宫之事……亦儿她年纪还小，现在远未到要嫁人的时候。”
周氏生气地道：“娘不高兴的就是这件事，你没跟娘商量，就直接回绝了，你怎么不听听身边人的意见？娘觉得亦儿进宫没什么不好，娘以后不但能指望你，还能指望一下亲闺女……”
此时周氏在阐明一个道理，那就是当娘的不能只靠儿子，连闺女也要仰仗，若是闺女嫁得好，自己也能跟着享福。
沈溪摇摇头道：“皇上已经收回成命，此事就不要再提了，这两天亦儿哪里也别去，就留在孩儿这边，娘这两天折腾累了，先回去休息……孩儿便不送你回去了。”
“你这小子，怎听不懂娘的话咧？娘说要送你妹妹入宫，你听到没？赶紧去跟皇帝说，娘就指望你妹妹嫁个好人家，有什么比嫁给皇帝老子更好？娘想当皇帝的丈母娘，听到没？”周氏很着急，但沈溪已完全不想理会她。
沈溪站起身便走，周氏说再多都是徒劳。
沈溪出门时，听到沈亦儿在那儿对周氏劝解：“娘，说这些没用，大哥不想我嫁出去，他怕我打了皇帝他连官都没得当！唉，有时候太优秀也是一种烦恼啊！”
……
……
沈明钧夫妇回京闹出偌大的动静，街坊四邻最先知晓，然后就是府县衙门，最后连皇帝都知道这个消息了。
朱厚照下午睡了一觉，刚醒过来，这边张苑和小拧子已在等候面圣。
“陛下，刚听说沈家人回来了。”张苑非常高兴，因为他非常希望沈亦儿嫁给皇帝，毕竟这对沈家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张苑的想法是：“我在宫里当司礼监掌印，我大侄子在朝掌控两部，都深得陛下信任……我那小侄女进宫后，不用几年肯定能当上皇后，到时候沈家不就成了大明第一大家族？如果我的侄孙能当上皇帝，那时我也不用再躲着见人，可以光明正大让世人景仰。”
朱厚照皱眉问道：“沈家人？什么意思？”
张苑解释道：“乃是沈大人的父母，还有他妹妹。”
朱厚照瞪大了眼睛，道：“怎么回事？不是说走了吗？怎么才一天，人就回来了？”
“这个……”
张苑斟酌了一下字眼，小心翼翼地回道，“听说是刚从老家探亲回来，也是赶巧了……要不，陛下再派人去迎亲？”
朱厚照本来满怀期待，随即却无奈摇头道：“朕昨日都答应过沈尚书了，不再上门提亲，如果今天就言而无信的话，那以后朕还怎么在人前立足？这件事不提也罢！”
说到这里，朱厚照眼里满是失望，好像不能迎娶沈亦儿是他人生最大的遗憾。
小拧子道：“陛下，若不结亲的话，该如何笼络沈大人呢？”
朱厚照叹了口气道：“都说了不行，难道让朕出尔反尔吗？沈尚书亲自进宫跟朕说了，如果朕食言的话，或许他直接就辞官不做……”
张苑道：“就算辞官……不也是国舅吗？”
“嗯？”
朱厚照眼睛里突然多了几分光彩。
张苑又试探地说道：“难道陛下不迎娶沈家小姐，以后沈大人就不会提辞官之事？早提晚提都一样，总归是要走，到时候都要想方设法挽留……再说了，这桩婚事不就是为了笼络沈大人的吗？而且……女儿家的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大人尊堂都在，几时轮到兄长决定妹妹的婚事？这件事不该由沈家两位老人决定么？”
朱厚照听了皱眉不已，显然还在迟疑，旁边的小拧子帮腔道：“陛下，张公公所言极是。”
朱厚照道：“但沈尚书那边……”
张苑道：“陛下，或许是沈尚书觉得，他妹妹进宫也做不了皇后，是对他妹妹的一种亏待，之前陛下不是也说要善待沈家小姐？或许可以……让她的身份再进一步，若沈大人当了真正的国舅，那相信他也不会说什么了。”
朱厚照点头道：“也是，朕大婚的时候沈小姐还小，不可能成为候选者，现在她年岁差不多了，但让朕废后也不可行，毕竟皇后没做错事。”
张苑为了沈家的利益，这会儿也是拼了，凑上前小声道：“陛下之前不是说要立两位皇后么？”
“有道理，有道理，就好比齐宣王立钟无艳，来个东宫西宫不就行了？哈哈。”朱厚照笑呵呵道，“平时的戏没白看……”
张苑道：“陛下若是怕沈大人误会您出尔反尔，不如请太后娘娘出面去跟沈家两位老人家提亲，如此一来提亲就不是陛下您的意思，而是老人家的意思，那时连沈大人也没法阻止了吧？”
朱厚照眼前一亮，连连道：“对对对，这是母后的主意，关朕何事？你们赶紧去办，尽快把亲事定下来！”
……
……
高凤和小拧子带了朱厚照的口谕去见张太后。
因为高凤不知是否由张太后将皇帝要迎娶沈亦儿的事情泄露出去，所以心中带着几分惶恐不安，见到张太后后连头都不敢抬。
不过张太后语气倒也和善，问道：“皇上之前去提亲，没成功吗？沈卿家不愿把妹妹嫁到宫里来，还是怎样？”
高凤道：“回太后娘娘的话，沈大人之前对此事有些抵触，陛下觉得可能是沈大人担心沈家小姐入宫后有所亏待，所以陛下想立沈小姐为西宫皇后。”
张太后不悦地道：“这是什么混账话？大明什么时候需要立两个皇后了？”
因为张太后自己就是皇后出身，在她看来关于内宫的事情一定要按照祖宗规矩来，儿子的事情她管不着，但皇宫内苑却归她管辖。
“这是陛下的意思，老奴代为通传。”
高凤战战兢兢地说道，“陛下希望太后娘娘亲自去沈府提亲，由太后娘娘跟沈大人父母谈论婚事。”
高凤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会让张太后不悦，所以尽可能压低声音，并且先表明自己只是个传话的。
张太后没有生气，摇头道：“皇儿可真能折腾，他要迎娶沈小姐便去迎娶吧，怎么还需要哀家亲自出面？难道哀家派人去不行么？”
高凤不回答，小拧子站在旁也不吱声。
张太后道：“皇儿他非要让沈家小姐当皇后，不给当皇后就不行吗？还是说哀家不同意的话，他会行废后之举？”
这种问题，更非高凤和小拧子所能回答，二人都低着头，好像在聆听教诲。
“也罢。”
最后张太后终于妥协了，道，“哀家会亲自去一趟沈府，跟沈卿家长辈谈论婚事，高公公你给安排一下，一个时辰后哀家便去。”
……
……
由始至终，小拧子都很难插上话。
从后宫出来后，小拧子长长地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高凤没与他一起出来，显然是去准备凤驾了，当即赶回乾清宫复命。
小拧子还没到乾清门，张永已在那儿等候。
“拧公公，太后那边情况如何了？”
张永得知消息后，从司礼监赶过来探寻情况。
小拧子道：“陛下已有决断，太后娘娘也没反对，说会在一个时辰后亲自往沈家谈论婚事，这件事很可能就这么定下来了。”
张永啧啧称奇：“在下还以为太后娘娘会反对……太后娘娘居然会接受设东宫西宫的提议？”
小拧子摇头：“你别什么事都问咱家，咱家不过是在旁听了一耳朵，说话的都是高公公。他才是太后娘娘嫡系。”
“这不是没见到他么？”
张永悻悻地道，“你这是准备去跟陛下复命？”
小拧子道：“知道还问？现在可别随便泄露风声，若再阻碍陛下迎娶沈小姐之事，咱们几个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小拧子快步往乾清宫正门而去。
……
……
朱厚照从小拧子口中得知张太后的意思后大为高兴，道：“朕平时对太后没有尽到孝道，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太后还是坚定地站在朕一边，朕心甚慰！”
小拧子道：“是啊，陛下，太后娘娘对您很关心呢。”
朱厚照笑了笑道：“不管怎样，先把沈小姐迎娶进宫再说……朕很想亲自出宫去看看。”
“万万使不得。”
小拧子赶紧摆手道，“陛下难道忘了？您可跟沈大人说过不再谈迎娶沈家小姐入宫之事？现在就当是太后娘娘想促成此事，若您出面的话，沈大人肯定又会到您跟前来进言，怕是婚事要落空。”
朱厚照想了想，连忙点头：“有道理，这两天朕非但不能出面，还要故意隐藏不出。那就对外宣称朕生病了，暂时不开朝议，也不见什么人，尤其是沈尚书来，一定要将他阻挡在外，这是宫门内，他想硬闯也不行……嘿嘿。”
此时的朱厚照就像个阴谋得逞的小孩子，觉得现在做的这一切新奇而好玩。
小拧子暗忖：“陛下平时也算有些小智慧，为何在沈小姐的问题上这么犹豫不决？难道陛下对沈大人离朝的担心有那么大，以至于始终没法保持冷静？”
……
……
周氏回到家，心里依然很不爽，觉得自己当不成皇帝的丈母娘，女儿算是白养了。
沈明钧走出来道：“娘子，咱匆忙回来作何？”
周氏看了眼丈夫，脸上的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但还是努力心平气和地说道：“还有东西没带，所以打算回来住上几天，过些日子再南行。”
因为对丈夫的愚钝感到失望，周氏多有敷衍。
沈明钧不疑有它，往内屋而去，恰在此时门口有丫鬟匆忙跑进来，急匆匆地道：“老夫人，朝廷的人来了，很多很多……人……”
“什么？朝廷的人？难道又是来迎亲的？”
周氏一双浑浊的眼睛陡然放光，本来心灰意冷突然变得火热起来，赶紧在丫鬟的引领下到了门口，却见大批仪仗往这边靠近，周氏多少见过一些世面，嘴上嘟哝道，“这不是普通衙门的人，顺天府的差爷也没这么风光，一定是皇宫里的人……快，快！”
丫鬟问道：“老夫人，是要准备迎接事宜吗？”
周氏道：“我要进去换衣服，赶紧把我的诰命服找出来。”
虽然周氏没才没品，本只是乡间农妇，但在沈溪为朝廷高官后，她也飞上枝头变凤凰，作为朝廷正二品大员的嫡母，周氏先后被弘治和正德皇帝赐封为诰命夫人，如今为“太夫人”，这也算是周氏的品阶。
明朝，一品、二品官员的正妻诰命为夫人，嫡母为太夫人。三品是淑人，四品是恭人，五品是宜人，六品是安人，七品以下是孺人。
诰命一般都是在三年考满或者九年大考后获得，很多人家的女人栽培儿子，就是为了自己能获得朝廷赐封，风光一时，因为成为诰命夫人可进祖宗祠堂，再不是个连祠堂都进不得的下贱命。
说话间，周氏跟丫鬟又一起往里面而去。
沈家门口变得热闹非凡，锦衣卫派出上百人，再加上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门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差，人数上千，再加上太监和宫女合起来也有五六百人，真可谓浩浩荡荡，围观的百姓那就更多。
“是太后娘娘的凤驾！”有人知道门道，在人群里说着什么，这消息很快便传得街知巷闻。
周氏在里面匆忙换好诰命服，跟沈明钧一起从门内出来，沈明钧见到这架势当即便要跪下，却被周氏一把拉住。
但见张太后从凤撵上下来，没到近前，高凤已大步上前，尖声道：“太后娘娘亲临，无关人等回避，行礼！”
周围百姓跪下一片，本来街道就不是很宽，如此一来显得更加拥堵。
周氏拉着战战兢兢的丈夫走上前，对张太后行礼道：“妾身沈周氏，参见太后娘娘。”
本来周氏不懂规矩，连基本礼数都不清楚，好在谢韵儿平时教过她一些，周氏觉得自己的儿子是朝廷大官，当娘的也要学一点场面上的礼数，所以倒是用心揣摩过一段时间。至于沈明钧则完全不懂规矩，没有妻子阻拦后，直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
周氏想伸手去拉丈夫已经来不及了，只好跟着跪下。
张太后雍容华贵，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平时在宫门里她也会觉得无聊，出来看看外面的奉景感觉很是惬意。
张太后笑着说道：“沈太夫人请起，今日哀家来是跟你谈及皇儿与令千金婚事，可到里面叙话。”
周氏很风光，先把丈夫拉起来，这才陪同张太后一起往里走，张太后走在最前面，周氏紧随其后，至于沈明钧和高凤等人都要靠后站，而张太后脸上挂着笑容，在进门时还跟周氏交谈，俨然已是亲家的姿态。
……
……
沈府，有关张太后造访父母府第之事也传开了，而此时沈溪正在书房内看书，闻听消息后神色波澜不惊。
谢韵儿知道消息后，也紧忙过来，却见沈溪还在那儿看书，不由上来道：“相公，听说太后娘娘往老夫人那边去了，说是要跟爹娘谈论亦儿的婚事。”
沈溪颔首道：“我知道了。”
谢韵儿急了：“这可如何是好？相公不是反对这门婚事吗？”
沈溪叹道：“陛下为了收拢我，已无所不用其极，亦儿虚岁还不到十四，就要背负政治婚姻，现在连太后娘娘都出面了，我还能说什么？”
“是否再将亦儿送走呢？”谢韵儿很着急，因为此时沈亦儿并不在沈明钧夫妇那边，而是留在沈溪府上。
沈溪道：“现在就算我想去面圣，也难以成行，陛下一定会想办法阻挠，至于再将亦儿送走也不合适。陛下用如此直接的手段迎娶臣子妹妹，算得上不择手段，我这边已经没有任何应对之法。”
谢韵儿从沈溪的言语中听出极大的失望，这跟以前沈溪对朱厚照的态度截然不同。
沈溪再道：“女儿家的婚事到底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能做的就这么多，重要的还是看爹娘和亦儿自己的选择，我干涉作何？”
谢韵儿低下头：“那亦儿进宫，是要吃苦头了？她年纪还小，很多事不明白，进了宫门跟进了囚笼有何区别？”
沈溪本来还想看书，但听了谢韵儿的话后已完全沉不下心，一把将书仍到面前的桌子上，脸上满是恼怒之色。

第二四一九章 不可左右之事
张太后亲自出面，朱厚照跟沈亦儿的婚事不再有阻碍。
因为周氏对于女儿入宫非常支持，连沈亦儿自己都觉得这样很不错……既然自己是女儿身当不了状元，那就干脆当皇后，母仪天下！
如此一来，沈溪的意见也就无关紧要了。
沈溪在这件事上很难再伸手阻止，便在于他作为兄长，父母尚未过世他没有资格左右妹妹婚事。
这年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单纯只是说说而已，既有道德层面的约束，更有大明法律作为保证。
当日张太后在沈明钧夫妇那里相谈甚欢，离开时神情轻松而愉悦，外人一看就知道婚事已经是八九不离十。
当天京城内各种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基本都是说昔日三元及第的文曲星沈溪的妹妹如今要进宫当皇后，这兄妹二人皆为人中龙凤！而且不知道谁泄露的消息，市井间已经有了东宫西宫的说法。
至于宫中是夏皇后在上，还是沈亦儿身份更尊贵，已是无关紧要，百姓对于皇帝家事非常关心，再加上这件事背后的关键人物是沈溪，那就越发上心了。
沈溪没有再去问沈亦儿的意思，之前他已经询问过了，这个妹子对于入宫很有信心，觉得自己能压制住皇帝，这会儿再去说什么也是徒劳。
大失所望之下，沈溪当天没留在家中，到了惠娘处躲清静，来个眼不见为净。
但即便身处惠娘这里，闲话间也少不了谈及沈亦儿入宫之事。
“……城里已传开了，说沈家大小姐要进宫当皇后，有老爷做靠山，她可以在很短时间内主持后宫事务。”
惠娘说话时，小心地观察沈溪的反应，想弄清楚沈溪的真实想法，因为只有她才知道沈溪想离开朝堂，如果沈亦儿嫁给皇帝，甚至当上皇后，那沈溪作为正牌国舅爷，封爵就将是顺理成章之事。
既是外戚，又有军功作依托，沈溪要封国公再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对声音，沈溪也将从朝臣争锋中跳出来，谢迁再也没资格管沈溪这个皇亲国戚……
看起来所有一切都对沈溪有利，但其实背后存在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沈溪不想继续留在朝中。
李衿道：“那以后老爷就是国舅爷了？”
对于李衿来说，这是相当好玩的一件事。
明明“国舅爷”因为弘治朝以来张氏兄弟为恶已经成为一个带贬义的词汇，预示着没什么真本事，靠吃软饭上位还搞得天怒人怨、无法无天的那种奸佞，却又因这个国舅爷是沈溪而变得越发有趣。
惠娘没好气地道：“老爷还是老爷，是否国舅，跟咱有何关系？”
沈溪道：“既然惠娘也说跟咱们没多大关系，那你还关心这个作何？”
惠娘望着沈溪道：“老爷，您真的想好了，让亦儿进宫当皇后？”
这问题将沈溪给问住了。
其实不止一个人问他，沈家人都在关心沈溪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沈溪的态度决定了沈亦儿在皇宫里是否能得到幸福。
在婚事难以阻挡的情况下，沈亦儿进宫并非是她一个人的事，沈亦儿未来在皇宫内的走向和定位，完全要靠沈溪在朝中的运作而定。
这是桩政治婚姻！
沈溪微微摇头：“我绝对不支持让亦儿进宫，她才多大？这段婚姻的基础便是陛下想让我继续留在朝中为官，用一个无法割舍的关系套牢我，他知道我会反对，所以直接请动太后去跟家中长辈说，等于是不给我这个小辈丝毫反驳的机会。”
惠娘道：“其实……若是老爷将人送走，还是可以阻拦这桩婚事的……”
沈溪却显得很踟躇，摇头道：“这件事，连我自己都没想好，一边觉得让亦儿进宫太过可惜……陛下坐拥四海，后宫佳丽三千，宫斗异常残酷，一个女人想固宠很困难，如此以来也就无幸福可言；一边却又知道亦儿可能会改变陛下的脾性，让当今天子回归正途。另外亦儿自己，对于这段婚事也是非常愿意，在这件事上我更愿意尊重她的意见。”
李衿好奇地问道：“亦儿还未及笄吧？她应该不太懂这些才是。”
惠娘道：“妹妹，你或许有所不知，沈家人都早慧，如同老爷年少时便有大智慧，十岁便开始考科举，十二三岁便中状元，如今沈家小姐虚岁已快十四，她有跟老爷一样的聪明才智，自幼表现便远超常人，不能将她当作普通女孩看待。”
“可是……她终归还是个孩子。”沈溪强调道。
惠娘叹了口气，道：“老爷不要总将亦儿当作孩子，她已经有自己的想法，跟陛下间不也颇有渊源？或许这就是他们命中注定的缘分呢？老爷乃是状元出身，短短几年时间便为大明立下赫赫功劳，如今在朝位极人臣，这并非只因老爷刻苦努力，也是有天分在里面。想来亦儿也有天分，跟老爷一样可以执掌内宫。”
沈溪不由摇头苦笑，他显然没法跟惠娘解释，其实他是来自于几百年后，所以才会有超乎常人的智慧，这也跟他带着记忆和学问附身到一个孩童身上有关。
至于沈亦儿，再有天分，也只是个纯真无邪的少女，对于一个刚进入青春期的女孩子来说，让她自行决定未来一辈子的大事，的确太过冒险。
周氏夫妇没什么文化，难以为沈亦儿规划未来走向，沈溪觉得自己有这能力，所以理所当然觉得应该为沈亦儿负责。
沈溪道：“现在太后出面，我想阻拦已不得，她未来在宫里会是如何模样，甚至可能会被皇帝冷遇……全都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今日没有作为所致。”
惠娘笑了笑，道：“她怎会被陛下冷遇？有老爷作为她的坚强后盾，她在宫里可以获得所有人的尊重，不然太后娘娘为何会如此热心出面帮忙？听说太后娘娘跟夏皇后的关系一向不错……”
沈溪吸了口气，很多事他自己也能考虑到。
不但他这边在试图改变皇帝的脾性，张太后也在试着改变儿子，对儿子的行为习惯进行指引。
张太后发现夏皇后只是个安静的傻白甜，从来没有野心争取什么，对皇帝根本没有任何影响力后，张太后自己也很着急，所以哪怕知道立两个皇后实在是不成体统，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这说明张太后已经在为儿子的成长做种种尝试，把沈亦儿迎娶进宫，就是她走出的第一步棋。
沈溪摇头道：“太后一向对夏皇后礼遇有加，这次就算她出面，也不代表日后会对亦儿有所偏帮。”
“只要有陛下心疼便可。”惠娘道，“在老爷看来，或许让一个小丫头进宫是让她受苦，但对她自己来说，何尝不是一次机会？若她能在宫里为陛下生下太子的话，那未来沈家不就更加荣光？”
惠娘不断劝说，想让沈溪接受这一切。
虽然不怎么合心意，但沈溪没有过多跟惠娘争辩，他理解惠娘完全是一片好意，试着让他接受事情中好的一面，其实沈亦儿进宫会对沈家和大明王朝有帮助，而且有张太后相助，沈亦儿在皇宫里也会过好日子，而不是受苦。
“希望如此吧。”
沈溪闭上眼，不太想专注沈亦儿的事。
此时的他更想让自己放松下来，让疲惫的内心可以得到些舒缓。
……
……
张太后出面后，朱家跟沈家之间的婚事就此商定，接下来就是走流程。
谢迁是在病床上知道朱厚照要迎娶沈亦儿的事情，来跟他通报这个情况的人是杨廷和，这会儿谢迁装病，导致他闭目塞听，知道这件事已经算相当晚的了。
“……本来之厚还很抗拒，悄悄安排父母和妹妹回老家，谁知道走到半途他父母又带着妹妹回京来了。太后得悉消息，亲自登门向之厚父母求亲，如此一来之厚那边没了动静，好像已经默认陛下要迎娶他妹妹之事。”杨廷和担心地说道。
谢迁皱眉问道：“那小子的妹妹要进宫了？为何之前未曾听说过？几岁了？”
杨廷和摇摇头道：“具体年岁不知，但应该不大，尚未到及笄之年，而陛下要娶她的目的也并非是因她的德才，全在于要跟沈家联姻。”
谢迁很生气：“早不联姻晚不联姻，老夫养病陛下就想跟沈家联姻，这算几个意思？太后也真是荒唐，居然会同意设什么东宫、西宫，当这是大行皇帝宾天后立太后呢？”
在大明，只有皇帝登基后会对自己的生母追立皇后的做法，其实就是立太后，大明非嫡系的皇帝不少，这也形成了传统，立皇帝生母为太后，在大臣看来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并不需要作出什么特殊说明。
但皇帝在世时，一次册立两个皇后，这便未免有些荒唐了，当年英宗时即便有意要册立新后，也没行废后之举，更没册立两个皇后。
好像大明所有的荒唐事，传到朱厚照这里便一并爆发出来，这个皇帝那是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
杨廷和道：“那谢阁老，现在该如何是好？若此时上疏阻止这婚事，怕是异常艰难……不过沈家小女入宫为后违背祖制，为人臣子当尽忠职守，不能不提啊。”
谢迁当即便有下榻写奏疏的打算，等他掀开被子后，突然意识到什么，又缩了回去，叹了口气道：“老夫现在这光景，还能跟陛下进言什么？”
言语中，谢迁异常失落。
毕竟之前已因进言而被皇帝暴力对待，谢迁心灰意冷不说，还有点担心朱厚照会故技重施。
至于此前皇帝过府来探病，谢迁并不认为有多少诚意，是否是受沈溪胁迫，到现在他还没弄清楚。
杨廷和道：“那总不能任由陛下乱来……沈之厚在这件事上显然已不会对陛下再进言，事关沈家切身利益，陛下和太后又都同意了，谁能阻止？只有谢老您出面，这件事或许才有可能会改变。”
谢迁非常恼火，握紧拳头，猛一拍床头：“这世道真是黑暗，皇帝什么事都不听从大臣建议，这般刚愎自用，早晚会将大明江山社稷给败光。”
杨廷和打量谢迁，等首辅大人给出最后意见。
“上奏！”
谢迁咬牙切齿道，“为今之计只有联名上奏，越多人联名越好，只要满朝文武站在一起，相信事情可以转圜！”
……
……
谢迁明显有些想当然了。
关于沈亦儿入宫为后之事，朝中反对者寥寥，他们并不觉得皇室跟沈家联姻有何不可，历代皇帝将有功大臣的姐妹或者女儿接到宫里为妃子并非没有先例，这也算皇帝笼络大臣的一种手段。
只是因为大明皇后是从皇帝大婚时便定下来，就算万贞儿独宠六宫也没能改变自己是个贵妃的命运，足以说明大明内宫不是随皇帝的性子乱来。
大明国舅是多，但真正有权力的却少之又少，便在于那些进宫的女子未必能爬上高位，或者爬上高位也未必受皇帝待见，对于家族地位提升没有多少助益……另外，大明为了防止外戚专权，皇后的来源一般是平常家庭，比如朱元璋在朱标死后，立朱允炆为太子，就因为朱允炆的生母只是一个平民女子，而他的哥哥本来最有资格接太子位，却因为生母是常遇春的女儿，那是朱元璋封的六个异姓王之一，虽然常遇春死得早，但为了防范外戚有可能专权，朱元璋是宁愿重立太子。
这次朱厚照却开了个先河。
在已经有皇后的情况下，又要再迎一个皇后进宫，还不废后，同时外戚的家族还是朝中达官显贵，此举显然是跟明太祖的意志相违背。
但如今的情况却是谢迁病休，掌控两部的沈溪权势熏天，对于皇帝的影响足够大，已算得上是文官第一人，这时候在上疏中联名，既得罪了皇帝，还得罪了沈溪，尤其是沈溪掌控吏部和兵部的情况下，谁都不敢冒这个险。
杨廷和带着朱厚照的吩咐，在朝中文武大员府上走了一圈，却没得到几个人的响应，尤其那些部堂，要么明确表示不关心这件事，要么就虚以委蛇，顾左右而言他。
杨廷和一看自己没有号召力，他在朝中既不是首辅又不是次辅，又不能说这是谢迁于病榻上的吩咐，思来想去只能去求助张懋。
他想得很清楚：“英国公跟夏氏一族走得很近，若是新皇后进宫，对夏氏一族打击最大，英国公和夏国丈不可能坐视不理。”
谁知道等他到了英国公府宅，却被知客告知张懋病了，拒不见客，请杨廷和回去。
“本官有要紧事跟张老公爷商议，还劳通传。”杨廷和坚持地道。
知客却抱歉地说：“杨大学士，您别为难小人，这是我家老爷的吩咐，谁都不得例外，您还是等我家老爷病好后再来吧。”
杨廷和很着急，他想不通为何张懋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当起了“缩头乌龟”。
其实此时张懋根本就没病，好端端在家中跟夏儒下棋，关于杨廷和来见的事，知客很快便跟张懋详细说明。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张懋一摆手道。
等知客走之后，张懋看着夏儒道：“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站在太后一边，要么就是跟介夫说说，想方设法阻止沈家小姐入宫。”
夏儒为难地道：“张老帮忙拿主意便好。”
“要我说啊……”
张懋想了想，摇头道，“最好还是认了吧，陛下跟沈家联姻本身没做错，而且如今皇后在宫里……也未让夏家兴旺，尤其之厚通情达理，又是文官魁首，若沈家小女进宫，咱帮上一把，以后有事还能跟之厚商议，若此时站出来反对，这不明摆着得罪人么？以后皇后在宫里也很难处！”
夏儒想了下，也点头：“此言在理，那这件事我们便不管了，不管是东宫还是西宫，只要小女在宫里能维持现状便可。”
……
……
杨廷和显然不会料到夏家人没有任何野心。
以前张氏外戚看起来势单力薄，但从弘治帝那儿得到不少政治资源，便在于朱祐樘夫妇伉俪情深。
而现在朱厚照根本不把夏皇后当成自己的妻子，再者夏家人本身也很低调，没有争权夺位之心，使得在沈亦儿入宫这件事上，夏儒跟张懋达成一致，就是卖沈溪面子，对此事不加干涉。
连张懋都不肯帮忙，杨廷和想要找人联名上奏自然是困难重重，本来这次上奏就需要大批人联合起来造成声势，现在得到的回应寥寥，让他意识到即便找人联名也徒劳无功。
而在此时，朱厚照忙着迎娶新娘。
跟之前与夏皇后成婚时毫不在意截然不同，这次朱厚照非常热心，每天都兴高采烈，而且这几天他居然开始修身养性，非但没去宫市，还将从豹房带到宫里来的女人全都赶了回去，连丽妃都不例外，每天正常作息，都是独睡。
除了没举行朝会，其它情况已跟一个合格的皇帝没甚区别，甚至于每天还会抽出时间来批阅奏疏，俨然要当一个明君圣主。
“……陛下，已经筹备差不多了，只等择日便可行大礼。”
高凤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不用再在皇帝面前苦着脸说话，兴冲冲地说道，“现在一切都安排妥当，可以按照既定步骤来，不用抢人，沈大人没再提反对意见。”
朱厚照本来很高兴，不过听了这话后却带着几分担心：“不能不防，谁知道沈尚书是否暗中又在计划什么事？沈小姐现在何处？”
高凤愣了愣，摇头道：“好像不在沈太老爷府宅。”
“那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朱厚照着急道，“如果成婚那天，沈尚书把人扣着就是不给朕，让朕怎么办？到时候还能强行去要人？”
高凤一怔，他没想到皇帝会如此担心，生怕沈溪乱来，而一直旁听的小拧子出言道：“陛下，沈大人应该不会这样做吧？那不是让……皇室跟沈家都没面子？”
朱厚照道：“沈尚书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从之前朕定下婚事，他就从来没同意过，现在朕等于是出了阴招，让太后出面帮忙把问题解决，虽然说成功地绕过他，也是不给他面子，他会给朕留面子么？”
小拧子跟高凤对视一眼，二人都在想：“这皇帝当得可真窝囊啊，对大臣的忌惮要到这地步？”
朱厚照又好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半天，最后一咬牙：“不行的话，朕还是亲自去拜访一下沈尚书，问问他的意思，希望能获得他的谅解。反正现在婚事也定下来了，朕跟他认错，算是给两边台阶下，他既不会再生朕的气，朕还能把新皇后迎进宫里来，岂非是两全其美？”
小拧子道：“陛下，您其实不必如此的。”
“怎么不必？”朱厚照气恼道，“难道让朕当一个强人所难的皇帝，彻底失去沈尚书的支持吗？”

第二四二〇章 去打架的
朱厚照在别的事情上骄纵跋扈，但在面对有关沈溪的问题上却显得异常随和，非常在意自己在沈溪心目中的定位。
当然他最担心的便是沈溪直接撂挑子走人，从此不问朝事。
于是朱厚照在小拧子陪同下出宫去见沈溪。
朱厚照很清楚，如果沈溪不答应这门婚事，他没法将沈亦儿从沈家带走，他已经算计好了，总归他要迎娶新皇后之事已经闹得天下皆知，只要自己说话客气一点儿，沈溪不会拿他怎样。
这次朱厚照出宫异常低调，没带太多随从，换了身便装以隐匿身份。
等朱厚照抵达目的地时，沈家尚不知皇帝要来，根本没做任何准备。
不过等小拧子亮出身份，朱厚照立即得到应有的礼重，朱起引路请朱厚照入内，另外还有人去通知沈溪。
朱厚照到了书房，来到临窗的书桌前坐下，拿起沈溪平时看的书瞟了几眼，发现是《资治通鉴》，瞬间觉得没趣……这会儿他根本无法静下心看东西，更别说这种长篇巨著了。随后他又将沈溪书房打量一番，没找到任何让他觉得新奇好玩的东西。
“陛下，沈大人来了。”
小拧子一直在门口查看情况，发现沈溪进了侧院后，赶紧给朱厚照打招呼。
骤然闻听这消息的朱厚照，如同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立即站起身来往门口行去，脸上带着些许惊恐之色，沈溪到门口时他的神色都没完全平复下来。
“先生，你来了？”朱厚照率先打招呼，神色间甚至有些谄媚，这跟平时君臣间见面的礼数有极大不同。
沈溪却不敢僭越，恭敬行礼：“臣参见陛下。”
“不用多礼，咱俩谁跟谁啊，先生请……哦不对，这里是先生书房，朕是客人，应该客随主便才对！”
朱厚照陪笑着，有点手足无措。
沈溪神色倒是很平静，进到书房后，发现里面摆设没什么变化，微微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看了小拧子一眼。
朱厚照识趣地一摆手，小拧子赶紧退下。
朱厚照这才凑上前，覥着脸说道：“先生之前跟朕说过的话，朕已经仔细考虑过，朕在很多事上的确做得不对，所以未来会努力改正，争取早日成为先生希望的明君。”
此时朱厚照俨然一个有志青年，说话声情并茂，一副奋发图强的模样。
沈溪淡淡一笑，道：“陛下在某些事上做得是对是错，臣无权干涉……陛下这话有些言重了。”
朱厚照一怔，心想：“沈先生还是要为难朕啊！朕说句好听的他都不应答，可能知道朕只是一时热度，过了这一阵子便会被打回原形？”
朱厚照对自己的性格多少有些了解，他做事没有韧性，也就是无法坚持下去，这也跟平日没人督促有关，父亲早死母亲又管不了他，虽然早已成婚但陪在他身边的不是妻子而是那些一心讨好他以便获得权力和地位的女人，又不开经筵日讲，不读圣贤书，完全是个叛逆的小年轻，唯一能对他有所规劝的人就是沈溪，在这点上连谢迁、杨廷和等人都做不到。
朱厚照苦笑道：“先生别瞧不起人，朕有决心和勇气做出改变，这次朕希望能跟先生您结亲，从此以后咱亲上加亲……先生请见谅，并非是朕想旧事重提，而是太后知道这件事后，便一心为朕促成此事，朕怕先生有所误会，所以特地来跟先生解释清楚。”
说话间，朱厚照小心翼翼地打量沈溪，生怕沈溪动怒当场翻脸。
但沈溪并没有直接跟朱厚照扯破脸皮，他已默认一些事情的发生，不想做不必要的争论。
“咳咳！”
沈溪清了清嗓子，正色问道：“陛下是否有心迎娶舍妹，臣不关心，臣只关心陛下将来如何待她？”
朱厚照一听，脸上不由展现喜色，因为沈溪这边似乎已经默许了婚事，想对他这个“妹夫”有所提点。
朱厚照赶紧表达自己的想法：“先生请尽管放心，朕会好好对待令妹，将她捧在手心，朕会让她成为唯一的皇后……”
沈溪皱眉：“陛下好像不止一位皇后吧？”
朱厚照一愣，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说了大话，他说的“唯一的皇后”，大概意思是以后不再立其他人为皇后，但现实却是他本身还有个皇后。
朱厚照为难地道：“不瞒先生，朕跟皇后间……关系不睦，从成婚到现在都未圆房，你觉得朕对她有感觉吗？不过因皇后是明媒正娶回来的，又没做错事，朕实在是没理由废黜她，所以只能想到设东宫、西宫两宫皇后的想法……朕保证以后不去碰东宫皇后，只好好对待西宫皇后，也就是沈先生的妹妹。”
好像是说绕口令一样，朱厚照说着说着，几乎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光是皇后就有两个人，现在地位不相伯仲，却说未来要在对待上分出高下，显得他很有诚意，但其实在沈溪看来这种保证就跟放屁一样……以往朱厚照的承诺什么时候兑现过？
沈溪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这就是陛下要来跟臣说的？”
朱厚照被沈溪问得一愣，迟疑半晌后才道：“朕知道之前做的一些事可能荒唐了些，所以才会让沈先生还有谢阁老觉得朕这个皇帝做得不合格……但先生应该知道，朕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大明……朕从九边和京营调兵平叛，是为了应付先生不领兵出征所带来的巨大压力，朕知道很多事需要自行解决，不能什么都靠先生。”
沈溪有些感慨，心想：“从某种角度而言，皇帝做到这个份儿上，收买人心也算是做足了……但怎么总感觉这小子是在演戏？他这番话到底有几分诚意？”
朱厚照见沈溪不说话，以为沈溪仍旧不肯原谅，继续道：“朕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恳请先生谅解。”
沈溪冷声道：“臣没有怪责陛下的资格。”
“那先生还是在怪朕，朕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好。”朱厚照苦着脸道，“朕已经决定改过自新，以后朝堂需要沈先生扶持……先生，您给朕一个面子可好？”
朱厚照眼巴巴地看着沈溪，看起来态度诚恳，眸子深处却闪耀着一抹奇异的光芒，那是他耍心眼儿的征兆。
朱厚照想显示自己有勇有谋，还有驾驭臣子的本事，才会冒着丢面子的风险到沈溪这里来道歉，而非他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沈溪懒得跟朱厚照纠缠，行礼道：“臣遵旨。”
……
……
朱厚照得到沈溪的点头首肯，显得很高兴，又跟沈溪说了半天话，基本都在表达诚意，一边说自己会好好治国，一边又说要好好对待沈亦儿。
沈溪道：“臣的妹妹年岁尚小，即便进到宫中，可能暂时也会有很多不适应的地方。不知陛下可否等过个几年再迎娶进宫？”
“这个……不太好吧？”
朱厚照皱眉道，“先生，朕是想娶个皇后回去驾驭六宫，而不是想找个预备皇后……新皇后不在朕身边，朕怎么能安心做事呢？”
本来沈溪在这件事上就没多勉强，因为在他看来，沈亦儿进宫的主要目的是给朱厚照一个“教训”，那就是并非所有女人都会顺着你的意思来，你要在女人的问题上吃点苦头，甚至是挨打！
既然劝不动你，骂也骂不醒，那干脆找个能打醒你的人。
旁人做不到这些，连沈溪也不能对朱厚照动手，但沈亦儿却可以……沈亦儿年少无知，这既是朱厚照喜欢沈亦儿的地方，也是沈亦儿可以“胡作非为”的护身符。
沈溪道：“若是陛下对她不好的话，臣要随时将她接走。”
“这个……”
朱厚照又非常为难，道，“先生，令妹进宫后到底是朕的皇后啊，你随随便便就带走，那朕也太没面子了。不过……”
似乎是意识到不顺着沈溪的意思来会有大麻烦，朱厚照马上把脸一板，“朕为了体现出对新皇后的真心，便答应先生，只要朕对她不好，随时都可以让先生把人带走。”
沈溪微微眯眼：“那臣如何得知舍妹在宫里的情况？”
二人好像在讨价还价一般，朱厚照也在琢磨“出价”问题，在迎娶新皇后进宫前，要先把新皇后这个要命的兄长给制服才行，靠权力和威风没用，只有拿出“诚意”。
朱厚照道：“朕可以让新皇后给家里写信，而且先生可以随时进宫去见皇后，知道她在宫里的生活情况。”
朱厚照笑呵呵地说着，好像沈溪进宫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心里也在琢磨，本来沈溪就可以自由进出豹房，现在他要搬回皇宫来住，沈溪随意进出宫门跟他说事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沈溪点了点头，道：“陛下倒是很有诚意。”
“那是自然。”
朱厚照笑着问道，“那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沈溪道：“臣有言在先，若舍妹觉得陛下对她很好，臣就算有不同看法，也不会带她走，但若是她觉得不想留在宫里，臣便要随时带她走。”
“啊？”
朱厚照惊讶不已，瞪大眼睛看着沈溪，结结巴巴地道，“那她……不是可以乱……咳咳，她不是可以要挟朕吗？”
沈溪摇摇头道：“陛下对她好，她自不会想着离开陛下，若陛下对她不好，将她冷落在一边，她留在宫里也是徒劳。民间的夫妇若是没有感情，都可以和离，为何到陛下这里就不行呢？”
沈溪和朱厚照关于联姻婚事的谈判不是很顺利。
因为沈溪开出的条件在朱厚照听来非常不合适，居然要为沈亦儿争取到和离的权力，等于说当皇后的随时都能把当皇帝的给休了。
朱厚照道：“先生，这一点实在是太过难为人，令妹进了宫门就是皇室中人，若她被先生带走，那朕的颜面何存？这个……是否可以再商议商议？”
沈溪道：“若事情真发展到这一步，臣会告知她，走出宫门后她便已经死了，从此后不能再回到宫里，而陛下也可以跟世人解释她已病逝，如此一来她也可以改头换面，在他处重新生活……这样总该对皇室颜面无损了吧……”
“这……”
朱厚照脸色很难看，不过因为是私下商议，总归有一个求同存异的过程，朱厚照没直接拒绝。
沈溪再道：“若是陛下不同意的话，臣如何能相信陛下诚心实意？而且臣带她走，跟她自己选择要走，难道真有那么大的区别？或者说，陛下真想最终走到这一步？”
朱厚照叹了口气，道：“先生既然提了，那朕就答应，朕会好好待她，让她不会想着离开朕。”
口中答应下来，但心里却非常不情愿，朱厚照琢磨：“这到底是娶了个皇后回来，还是娶个祖宗回来？怎么别人家的女儿没这么多事，就沈先生这里……嘿，但朕还就非沈家的女儿不娶！”
沈溪这才点头：“看来陛下的确有诚意，那这件事便如此定下来了。”
“好，好。”
朱厚照松了口气，觉得沈溪不会再提过分的请求。
谁知道沈溪马上又道：“臣还有请求。”
“先生请直言。”
朱厚照又有些惶惶不安，生怕沈溪再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沈溪道：“舍妹年岁还小，之前因得罪陛下，做出了一些不敬的举动……”
朱厚照一听笑着说道：“朕不会在意的，小孩子嘛，玩玩闹闹，如果朕是那么小气之人又怎会一直不予追究，还要坚持娶她进门呢？”
“正是因为陛下要迎娶她，臣才要说清楚，如果舍妹不愿意做的事，陛下不得强迫她去做，否则臣便会替她做主，带她离开皇宫。”沈溪道。
朱厚照惊讶地道：“不是吧……先生……朕会对她做什么？你是怕朕用皇帝的身份打她？或者教训她？”
沈溪道：“臣不管是因何原因，只要陛下强迫，那臣随时都可以带她走，从此之后归隐田园，不再过问朝事。”
沈溪的态度，让朱厚照目瞪口呆，因为以前从来没人在他面前这么说话。
朱厚照非常尴尬，不过略微琢磨还是点头：“朕不会对令妹怎样，而且也不会强迫她做什么事，她是朕的皇后，朕会很尊敬她。”
沈溪点了点头，好像这件事就此揭过，谁想他又问：“不知舍妹入宫后，将会在什么宫殿落脚？”
这问题再次把朱厚照给问住了。
本来皇后应该住正宫，也就是坤宁宫，但现在坤宁宫内有夏皇后，虽然他定下个东宫、西宫的称谓，但哪里是东宫哪里是西宫根本没有明确定义。
朱厚照爽快地道：“朕会给新皇后修新宫殿，总归不会比坤宁宫小，会让她住得舒舒服服！”
……
……
君臣间关于嫁妹妹和娶皇后的事谈得差不多了。
朱厚照带着一些遗憾和庆幸离开沈家，遗憾的是自己在这次谈判中吃了亏，但又庆幸在最大的问题上，也就是迎娶沈亦儿的事上获得沈溪的支持。
这对他来说最为重要。
“陛下，现在……”
小拧子跟在朱厚照身后，因为沈溪正在称病所以没出来相送，同时这也跟朱厚照说不用先生送客有关，小拧子不知朱厚照接下来要往何处去。
朱厚照道：“还好，沈尚书已经答应把妹妹嫁给朕，从此之后朕跟沈尚书就是姻亲关系，他是朕的大舅子，大明的国舅爷！”
小拧子笑道：“可喜可贺啊。”
朱厚照嘴上小声嘟哝：“吃了这么多亏，这样还算可喜可贺？”
小拧子竖起耳朵都没听清朱厚照在说什么，不过他不敢多问，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现在是回宫还是回豹房？”
朱厚照道：“回什么豹房，朕答应沈尚书，以后都要在宫里问事，宫外不能去……或者说少去吧。”
想到以后再不能进豹房，朱厚照有些不甘心，干脆给自己定下个“少去”的目标，至于少到什么程度叫做少，没有具体的定义，等于说婚事刚商议完一转脸他的态度便有了变化。
说话间，朱厚照出了沈府，轿子便在眼前。
“既然沈尚书都已是国舅爷，那就可以给他安排封爵之事……直接赐封公爵好了，看看定个什么国公，让翰林院和司礼监给朕拿出个章程出来，迎娶前就要把事情定下，他这次总该没理由拒绝了吧？”
“是，陛下。”小拧子领命，而朱厚照好像有些生气，沉着脸钻进轿子，一行人往皇宫而去。
……
……
沈溪目送朱厚照一行消失在月门后便回到内院，将沈亦儿叫来。
除了沈亦儿外，沈溪没叫任何人进房来，甚至连谢韵儿都不允许入内，算是兄妹间关于成婚事的彻谈。
沈亦儿眨着眼问道：“大哥叫我来做什么？不会劝我放弃进宫吧？我都说过了，是娘做出的决定，跟我无关，而且我觉得进宫很好，可以趁机好好修理一下那个不识相的小皇帝。”
“他年岁比你大。”沈溪提醒道。
沈亦儿不屑道：“比我大又怎样？反正不如大哥年岁大！我看他比我更像小孩子，而且打架从来都打不过我。”
沈溪叹了口气道：“你当进宫是小娃娃玩过家家的游戏吗？你以后就是他的人了，你不是去跟他打架的，而是去为他生儿育女，跟他过一辈子……你难道不想有这么个人一直陪在身边？”
沈亦儿想了想，坚定地点头：“大哥，我肯定想当皇后啊，天下所有女人都想嫁给皇帝，而且我觉得他没那么坏吧？”
面对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沈溪不知该如何去解释一些事，心想：“这丫头或许连男女之事都只是一知半解，更别说是有关生活中的磕磕绊绊等深刻问题，她只是为了好玩……如果她知道皇帝身边有许许多多的女人跟她抢丈夫，将来明白事理后能不恨我？”
沈溪耐心地解释道：“皇帝后宫粉黛三千，你不过只是其中之一，你凭什么觉得他会对你一人好？”
沈亦儿低下头，不太明白争宠之事，至于什么后宫粉黛三千云云更是不理解。
沈溪问道：“那你还想去吗？”
“想！”
沈亦儿坚定点头。
沈溪道：“你记得，这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等你以后不幸福时觉得今日决定不好，别怪我这个大哥没提醒你！我劝说过你和娘，是你们自己坚持要进宫，我已帮你争取到最大的便利，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他对你不好，想离开宫门，不管为兄在何处，你都可以写信出来，你会获得自由，不用留在皇宫里吃苦。”
……
……
沈溪理解不了沈亦儿的心态，而沈亦儿也完全不认可沈溪。
在沈亦儿看来，进宫是很有趣的事，根本不像沈溪所说的那样就像是入龙潭虎穴一般。
“当皇后，就是一朝国母，比当状元还要好，你自己是状元不想让我的地位比你高吧？现在都说我是你这个状元郎的妹妹，以后再提起你，就要说你是皇后的哥哥了。”
这会儿小妮子甚至对沈溪有几分不满，觉得大哥耽误了她的大好前程。
沈溪道：“既然你选择进宫，那有些事我必须要跟你交待清楚，你年岁还小，有些事还没轮到你这年岁的人去做。”
“啥事？”
沈亦儿好奇问道。
沈溪没好气道：“这件事便是圆房，具体的情况为兄跟你说不清楚，你嫂子会跟你说。”
沈亦儿显得很不耐烦：“我年岁不小了，好吧？听说大哥你在我这年岁的时候，都有孩子了？”
沈溪冷声道：“严肃一点。”
沈亦儿这才鼓着腮帮子不说话，却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溪，好像在沈溪面前聆听教诲是很没意思的事。
沈溪再道：“所以你入宫后，无论皇帝几时想跟你圆房，你都要拒绝，一直到你及笄后，我才不会阻拦。”
“那不是还需要一年多啊？”沈亦儿摇头晃脑地道。
沈溪一瞪眼，问道：“难道为兄会害你吗？”
沈亦儿嘟嘴道：“知道了，知道了……那小子想碰我也不会让他碰，我是去跟他打架的，他如果碰了我，我不就吃亏了吗？这个不用大哥你来提醒。”
此时沈亦儿好像个老油条一样，似乎对什么事都门清，但沈溪知道其实她不过是一知半解。
但有关男女之事，作为兄长始终不能跟妹妹说得太清楚，沈溪叹了口气道：“还有就是关于你跟皇帝间如何相处……如果他要对你不利，你只管动手便可，只要不出什么大的意外，你都可以动手，如果他用暴力对待你，你可以随时跟我说，我会替你做主。”
沈亦儿道：“就凭他？哼哼，两个都不行……但大哥啊，他是皇帝，身边人应该有很多人帮忙吧？”
沈溪道：“如果他用身边人对付你，你尽管跟我说，当时吃亏了不要紧，只要回头别吃亏就好，大不了我带你离开皇宫，等于你随时可以反悔，离开宫门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沈亦儿眉开眼笑：“这个好，这个好，我在宫里玩腻了，还能出来。就知道大哥疼我。”

第二四二一章 明君难当
沈亦儿年龄太小，根本不知婚姻为何物，只当是好玩，要进宫去过一种不同于沈家大宅门的生活，却不知那扇门背后的院墙更深、更高。
沈溪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到底朱厚照也是个贪玩好耍的性子，或许他们的性格真能对付上，而我只是白操心呢？”
他没有勉强沈亦儿非要去了解什么，有很多事他没法跟沈亦儿解释清楚，只留交给谢韵儿去说。
要让一个女孩子接受一些外来灌输的想法，还是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女孩，非要用女人的方式说。
沈溪既是男子，又是沈亦儿非常抵触的长辈，说再多都是对牛弹琴。
当天谢韵儿便将小姑子叫到房间里去，好好给她上了一堂婚姻课，沈溪给谢韵儿列了个“教学大纲”，从宫廷现状说到宫斗的黑暗，还有如何自保，无所不包，至于谢韵儿发挥到什么程度，沈溪不会过多干涉。
……
……
却说朱厚照回到皇宫后便来到乾清宫正殿。
这里本该是他接见朝臣的地方，大晚上过来是想体验一把如果当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他特地吩咐让司礼监那边送奏章过来，要来个秉烛办公。
司礼监接到命令后非常意外。
张苑本不在宫里，得知通知后心急火燎赶来，等再跟轮值的李兴将奏疏带到乾清宫，朱厚照已在殿内等候大半个时辰。
朱厚照见到汗流浃背的二人不由皱眉：“干活一点儿都不利索，朕派人通传这么久，为何现在才过来？”
李兴往张苑身上看了一眼，他想告状说张苑平时不住在宫里，属于玩忽职守，但又忌惮张苑的权势，也就住口不言。
张苑将半路上编好的说辞呈奏。
“陛下，事起仓促，老奴和李公公要将司礼监内的本子逐一整理出来，核实无误后才敢送到陛下这里，并非是有意拖延。”
说话时，张苑有意瞥了小拧子一眼……他不怕李兴告密，就怕小拧子在皇帝跟前嚼舌根，说他的坏话，到底小拧子跟他不对付。
小拧子用不屑的目光打量张苑，显然没有告密的兴趣，因为他自己也跟张苑一样在宫外拥有私宅，皇帝不住在宫里面，从刘瑾开始，很多得势的太监都开始往宫外搬，这跟朱厚照一改弘治帝时对太监的苛刻，宫禁变得宽松有关。
朱厚照没心情跟张苑计较迟到之事，一摆手道：“把所有奏折都送到朕面前来，朕现在就要批阅。”
张苑一摆手，立即过来十几名太监，每一个手上都捧着奏本，挨个放到朱厚照前面的案桌上。
朱厚照一看皱眉：“这么多吗？”
张苑道：“回陛下，这只是奏本中的其中一小部分，那些不是很着紧，只奏报地方风土民情的都没带来……是否由老奴给您挑一些最重要的审阅？”
朱厚照一抬手：“不用了，朕要依次看……这些奏本内阁那边已经做了票拟，是吗？”
没等张苑回答，他随手拿起一份奏疏，里面夹着的条子立即落下，朱厚照伸手抓住，拿在手上看了看，微微点了点头，说道：“票拟得不错，看来诸位大学士还是兢兢业业，克己勤勉的！”
张苑心想：“陛下连奏本具体写了什么都不知，便对票拟如此赞许，难道是对内阁那几个老东西有重新重用的意思？陛下跟沈家联姻，对我来说既是好事，又面临危机，陛下勤政也意味着他会跟内阁那帮人走近，我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皇帝身边人心眼都多，本来朱厚照只是随便看了下票拟，又随口夸赞了下，便让张苑产生如此想法，连朱厚照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层。
李兴上前请示：“陛下，是否将内阁剩下的奏疏一并送来？”
张苑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李兴一眼。
这个建议在他看来别有用心，因为他到司礼监时，特地将一些有关军情的奏疏给压下，只是把一些相对重要但又并非很紧急的奏疏送到朱厚照这里来，张苑想的是皇帝不可能专心批阅奏本，不会发现他动手脚。
朱厚照没抬头，这时他正拿着奏本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随口道：“不必了，先把这些看完，如果有精力的话再看其他的奏本……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可以交给你们去朱批，朕不用什么事都揽着。”
“是。”
李兴低着头，不敢跟张苑对视，免得自己找不痛快。
小拧子道：“陛下，您该用膳了。”
朱厚照本来就没多大精神，闻言抬起头，一副恍然的模样：“哎呀，不说朕都忘了，这晚饭还没吃呢，先准备晚膳吧，等吃饱喝足后朕才有精力处理事情。摆驾摆驾……”
……
……
朱厚照去用餐，张苑和李兴没有获准离开，二人要留在乾清宫给朱厚照接下来批阅奏本当顾问。
毕竟朱厚照在这方面严重缺乏经验，需要平时代天子行事的司礼监太监帮忙参详，张苑和李兴便站在原地耐心等候，却迟迟没等到皇帝回来。
张苑最初保持沉默，他想的是回去后再跟李兴算账，不过皇帝迟迟不来，张苑觉得朱厚照很可能当晚把事放下了，来个明日复明日，故态复萌不再问朝事，所以也就顾不得场合，冷冷打量李兴一眼，用阴阳怪气的强调打趣：“李公公在陛下面前倒是挺有主见的嘛。”
李兴知道张苑为何会跟疯狗一般，上来便咬，小心翼翼地回答：“张公公言重了，在下不过想在陛下跟前尽点力，这也是为张公公您分担不是？”
张苑冷哼一声：“现在你看到了？陛下不过是临时起意，怎可能会专心于批阅奏疏之事？别是你用心良苦，最后把自己害了就行。”
“是，是。”
李兴赶紧应声，不敢跟张苑多争辩。
过了不久，小拧子从里面出来，张苑赶紧过去问道：“小拧子，陛下何在？这是不准备出来了么？咱家可否先回去？”
小拧子眯了眯眼，反问道：“谁说的？陛下叫咱家来吩咐一声，说是用膳后便会过来，让你们继续等着，不过陛下对待奴婢宽厚，安排咱家前来赐坐……怎么，陪陛下批阅奏本，居然还想回去享福？”
张苑多少有些别扭，解释道：“在哪儿不一样？总归不会这么早便入睡，赶紧搬椅子来！”
……
……
就算小拧子出来传了话，张苑依然觉得不靠谱，笃定当晚朱厚照不会再出来，但出人预料的是，不到盏茶工夫，朱厚照便从内殿出来，打着哈欠开始秉烛办公。
张苑和李兴赶紧围到桌案前当起了参谋。
朱厚照随便拿起一本奏疏，看了一会儿，问了几个问题，听起来有见地但其实似是而非，很多问题非张苑和李兴能回答，反倒是小拧子显得颇有主见，常常给出答案，如此一来，朱厚照的目光常常落到小拧子身上。
张苑心里很不爽：“这小子最多只是在司礼监挂职，却表现得如此积极，生怕陛下不知他有能耐？”
因为张苑能力非常平庸，以往事情都交给李兴、高凤和张永去做，而在司礼监三大秉笔太监中，又以张永能力最高，使得很多事的决策都是靠张永来主导。
李兴敛财上是把好手，再加上他当过御用监太监，使得他在内府开销还有户部审核等事项上有一定建树，属于“会计”类型，虽然他有一定智计和能力，但在张苑面前却不想表现太多，这也跟之前张苑的威胁有关。
如此一来，皇帝问出的问题，明明李兴有更好的答案，但就是不说话，在张苑无法回答的情况下，就轮到小拧子发挥，让张苑对小拧子心生芥蒂。
张苑这边愤恨不已，小拧子却得意洋洋，李兴则在旁隔岸观火，至于朱厚照始终显得有气无力，本身他也对谁来回答问题没多少想法。
因为无论得到的答案是什么，最后朱厚照都是按照内阁票拟行朱批，也就是说无论眼前三个太监说的话是否有道理，都不能阻挡他对内阁大学士的信任，也跟阁臣的见地始终要高人一等有关。
……
……
一直快到半夜，朱厚照才将奏疏看完，此时已是疲惫不堪，一对小眼睛里早没了神彩。
朱厚照伸了个懒腰，站起身道：“没想到当个勤政爱民的皇帝真不容易，朕才第一天试着批阅奏本就这么累，怎么坚持下去？”
张苑道：“陛下，您不必如此劳累，有些奏疏积压许久，批阅起来费神费力，而且有老奴在，老奴会帮您把事情处理好。”
“话是这么说，但朕到底是一国之君，一切都要以朕的意志为准则，怎能光靠阁臣和你们？”
不过话虽这么说，朱厚照还是一摆手，“好吧，以后那些小事朕就不过问了，未来几天暂时把批阅奏疏的时间压缩到一个时辰内，不能再久了，不然腰可受不了。”
“是，是。”张苑应着。
他心里琢磨开了，怎么让朱厚照对处理朝事更加没兴趣，最好是找一些难题来为难一下，或者找一些吃喝玩乐的东西，让朱厚照没有心思再过问政务。
朱厚照打着哈欠，带着小拧子往后庑去了，快到后殿门口时回身道：“都回去吧，把朕的朱批传达下去。告诉各职司衙门，这是朕亲自批复的奏章，让他们好好办事，谁都不得怠慢。”
……
……
朱厚照批阅奏本，只是三分钟热度，第一天在乾清宫处理公文两个多时辰，第二天一个时辰不到便中途离开；到了第三天，干脆没留在乾清宫，当晚于豹房过夜，之前对沈溪的承诺他已抛到九霄云外。
此时朱厚照跟沈亦儿的婚事正在筹备中。
礼部已多次派人到沈家，不过却并非是到沈溪府宅，而是去沈明钧夫妇家中，商议大婚细节。
京城内谈论这件事的人非常多，沈溪对此选择保持沉默，沈亦儿也送回父母府中，皇宫已在准备宅子给沈亦儿单独居住，训练宫廷礼仪，为进宫做准备。
高凤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又承担大婚筹备事宜，协助礼部和鸿胪寺等衙门操办婚庆之事。
这桩婚姻是政治联姻，朝廷上下对此都很清楚，就算市井百姓也都知道皇帝拉拢沈溪之心是何等强烈。
朝廷方面，因为谢迁病休以及沈溪告假，文武百官对皇帝大婚之事没多大反应，大多数衙门的官员都是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情，便在此时，奉调回朝的新任兵部右侍郎王守仁回到京师。
王守仁于二月初九抵达京城，在这之前，朝中关于兵部右侍郎的人选问题讨论过多次，最后选择王守仁也算是各方妥协的结果。
虽然谢迁等朝廷老派人物觉得王守仁年纪尚轻，但到底他是王华的儿子，跟保守派关系密切，同时与沈溪的关系也不是太亲近，勉强可以接受这个任命。
另外，旁人对王守仁的政治立场不了解，谢迁却很清楚，而且谢迁觉得自己作为王华的老友，要顺利控制住王华儿子应该没什么问题，如此一来谢迁对王守仁回京为兵部右侍郎之事采取了默认的态度。
但是，王守仁跟沈溪是同科进士，很多人看来年轻气盛，认为以他现在的造诣远没到能担当兵部部堂的地步，以至于朝中很多人对王守仁不是那么服气，尤其是那些自认在朝兢兢业业资历深厚的老儒官。
王守仁进京城第一件事是到兵部履职，他本有去求见皇帝的打算，但同时也知道要面圣不那么容易。
下午他先上了奏疏，在兵部跟左侍郎陆完接洽后，等差不多散班时，先一步离开，往沈府府上求见。
这些日子沈溪基本没见过外客，王守仁到来他却不得不见，这位不管怎么说也是他一手举荐的新任侍郎，属于直属属下，再加上他要用休沐的方式表达对皇帝的不满，在不能到兵部履职时，新任王守仁便要承担起很大的责任。
沈溪没有装模作样在病榻上见王守仁，而是选择在书房见客。
王守仁本来以为沈溪真的病了，他在外地得知的情况不多，等见到沈溪后，才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红光满面，立即醒悟沈溪病休不过是借口，就算真的染上什么病也不需要长期留在家中。
“……伯安兄一路辛苦了。”
沈溪非常客气，他跟王守仁是同榜进士，因为那一届出了鬻题案，使得殿试后没有安排庶吉士的选拔，王守仁因不在鼎甲而失去进翰林院的机会。
不过这没有妨碍王守仁之后在朝中升迁顺风顺水，甚至刘瑾当政时，王守仁都没遭到太大的打压，便在于沈溪在朝中斡旋，还有王守仁本身能力和关系背景皆都不俗。
王守仁对沈溪非常恭谨，没有表现出同年进士甚至是兄长的傲慢。
作为沈溪的下属，王守仁先将这次履职的情况大概一说，沈溪摆了摆手：“最近我不能回兵部，那边的事，你跟陆侍郎商议着处置便可，以伯安兄的能力，处理兵部事务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王守仁摆手道：“沈尚书实在是抬举在下了。”
沈溪对王守仁的能力很赞赏，而王守仁对自己的本事却有一定怀疑，便在于之前几年他一直都在外当官，没有接触过部堂事，再加上现在朝廷权力构架复杂，皇帝基本不问朝事，刘瑾和张苑相继在司礼监坐大，对朝事指手画脚，再加上现在沈溪这个尚书身兼两职又休沐在家，他都不知自己这个兵部右侍郎该怎么做才好。
沈溪笑道：“其实伯安兄不需要困扰，之前我对陛下提出要请辞兵部职务却为陛下所拒，按照陛下意思是兵部事务由两位侍郎来处理便可，若伯安兄有何不明白的，只管问陆侍郎。你也可当他便是兵部尚书，因为之前兵部多数事务都是由他来定。”
经过沈溪提点后，王守仁稍微琢磨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连连点头。
就当暂时兵部尚书空缺，把兵部左侍郎陆完当作是兵部主事人看待，而他就是给陆完打下手的……
明白这一层，王守仁对自己的职位有了更深的了解，这是一个比兵部右侍郎本身更为重要的差事，甚至可以当左侍郎看待，实打实的兵部二把手。
不过他对此事还是抱着谨慎的态度，显然不觉得沈溪就是个作壁上观、什么事都不管的傀儡尚书，他很清楚沈溪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有沈溪在，兵部之事主要还是以沈溪意志为主，重大事情要沈溪来点头，再上报朝廷获得批准。
二人又交谈几句，涉及西北军政事务，沈溪刻意没有提及这次从宣府调兵之事。
沈溪有意无意地问道：“伯安兄回朝后，是否先去见过谢阁老？”
王守仁脸上露出讶异之色：“听闻谢阁老染恙，在家休养，在下实在不好打扰，便未前去拜访。”
沈溪点头：“谢老之事，你该有所耳闻，这件事跟陛下之前从西北和京营调兵平叛有关，中原叛乱情况不明，很多事暂时没法定下来，或许叛乱要经几月后才能彻底平息。”
王守仁问道：“那沈尚书近来可有领兵出征的打算？”
听到这个问题，沈溪脸色稍微有些凝滞，显然作为朝官应该知道关于在他是否出兵问题上引起的一系列纠纷，王守仁直接问出来，若说其完全不知情那是不可能的。
本来沈溪可以不答，但想了想还是诚恳地摇摇头：“暂且没这打算，陛下也没安排让我领兵出征。不过若是之后事情有变……也难说。”
这回答更多是在敷衍，不过也算是一种例行公事般的回答，王守仁轻轻点了点头便又缄口，似在考虑别的问题。
沈溪叹了口气道：“我已说过了，近来我不打算回朝，兵部事务就要多仰仗伯安兄你了……伯安兄旅途劳顿，也该早些回府见过家人，好好休息。”
王守仁听沈溪有逐客之意，便站起身来行礼告辞。
沈溪亲自相送，不过只是送王守仁到前院，并未出正门，但这对王守仁来说也算是相当礼遇，换作旁人，就算是皇帝或者谢迁，沈溪都没有这般隆重。
……
……
王守仁回京城当天，杨廷和得知情况，立即前去跟谢迁汇报。
此时谢迁已不再赖在榻上不起身，而是“苏醒”，并且开始下地走动，但因心病未愈，暂时没有回朝的打算。
自从他走下病榻后，朝中很多事已难再瞒住他，并非事事都需要杨廷和来通知。
书房里，杨廷和跟谢迁说了王守仁回京履职之事。
谢迁咳嗽两声：“……伯安回来是好事，之厚跟伯安虽是同年，但伯安为人谨慎，做事小心，在西北几年也算兢兢业业，回朝后有什么事可以多问问他。兵部那边，等于是有个人可以照应一下……”
这话说得不够明确，但已算是暗示杨廷和，王守仁是“自己人”，不需要抱有多大的成见和戒备心理。
杨廷和道：“但是听说伯安回京城后，第一时间便去见了之厚，这会儿怕是尚未离开。”
“去见之厚？”
谢迁微微皱眉，脸色略微有些不悦，他把王守仁当作可以信赖之人，谁想竟会先去拜会政敌，但最后他还是释怀地道，“去见也无妨，兵部侍郎履职后先去拜见上司有何不妥么？倒是有时间的话你该去见见他，跟他传达一些事，让他在涉及军事调动和部署时保守一些，兵部做事别再那么激进。”
杨廷和多少有些为难：“就怕这件事上，他也只能听命而为，做不得主。”
“未必。”
谢迁道，“之厚不是称病不出么？兵部事务没人做主，最近司礼监内对内阁的意见也未有太多抵触，只要伯安处理军机时保守些，一切便在可控制范围之内。”
尽管杨廷和心里对谢迁的话有一定怀疑，但还是点头：“希望这次之厚别对伯安下太多死命令，伯安回来，既是您老的一步棋，也是之厚的一步棋。”
谢迁脸上露出些微轻蔑之色，一摆手道：“暂且不提兵部之事，陛下这几日可有安排朝事？”
“未曾。”
杨廷和道，“听闻陛下这几日没有再碰过奏本，回宫都少，只是二月头里那一阵子才勤勉些，若再这么下去，之前所做的努力好像白费了。”
谢迁叹道：“陛下既联姻于沈家，那咱们便可以上奏提出皇嗣不足，让陛下广纳嫔妃充实后宫，这也是缓和朝臣跟陛下关系的一步棋……要走好，并不难。”

第二四二二章 找个替代者
朱厚照过了那几天热度后，很快便不再过问朝事，连之前答应沈溪的每天举行朝会也没有遵从。
不过朱厚照还是派人定下二月十二举行藉田礼，如此一来臣子又有了面圣的机会。
因为皇帝大婚日期尚未定下，再加上朱厚照对沈溪是否能出席藉田礼很关心，于是派张苑到沈溪府上去查看情况，说是探病，但其实就是试探一下沈溪的口风。
张苑带着皇帝的命令而来，却揣着私心，到了沈家，他大摇大摆直接进入书房，就好像进了自家门一样，整个人都很嘚瑟，一直到沈溪于门前现身时，他还坐在临窗的书桌前，翘着二郎腿看沈溪所书手札。
“张公公可真是好兴致。”
沈溪进得门来，张苑都没起身相迎，只是用似笑非笑的表情，回头望了沈溪一眼，便继续看手札，嘴上回道：“沈大人不也同样好兴致？朝中人都忙成什么样子了，而你却在这里享清福，连陛下都要妒忌你，咱家就更不用说了，这些天为了小侄女的婚事，忙得可是不可开交。”
张苑在这件事上没有说实话！
沈溪很清楚，朱厚照大婚之事不会交给张苑打理，高凤这几日基本不在司礼监办公，专心负责操办婚事。
一切源自于高凤跟后宫之主张太后和夏皇后走得很近，再者有操办大婚的经验，使得朱厚照在婚事上只相信高凤。
沈溪冷声问道：“这就是张公公跟本官说话的态度？”
因为沈溪神色变得冷漠下来，阴沉着一张脸，好像随时要爆发一般。即便张苑再自信，这会儿也不得不放下手里的沈溪手札，讷讷地站起来。
张苑在很多事上都要指望着沈溪，不能完全脱离沈溪的控制，再者连当今皇帝都要看沈溪的脸色行事，所以在沈溪变脸后只能快速服软。
张苑尴尬地笑笑，道：“沈大人何必大呼小叫？咱家不过是来恭喜两句……陛下最近看得紧，不能随便出宫来走动，你当咱家不关心小侄女？放心，她进宫后，旁人不帮，咱家绝对不会袖手旁观，那可是咱家里人，她被人欺负咱家还能袖手旁观不成？”
说话时，张苑小心翼翼地打量沈溪的脸色，生怕沈溪翻脸，说话时带着恭维的笑容，拼命套近乎。
沈溪冷冷一笑，道：“她跟你不是一家人，你也莫要再把自己当作沈家人……实在是高攀不起！”
“这算什么话？”
张苑搓了搓手，嘿嘿笑道，“不管怎么样，咱家身体里都流淌着沈家的鲜血，这一点是谁都没法否认的！眼看婚事就要近了，咱家关心一下也是为了自身的利益，以后你就是国舅，陛下很快就会赐爵，现在基本已定下要给你封国公，以后你在朝廷里就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以前你还要给那些老公爷行礼，以后见了面完全可以平起平坐，甚至比他们身份还要高……谁让你是大明的尚书，还是监管两部那种？”
沈溪不太想搭理张苑，冷声道：“有事说事，不要再说这些闲话……”
张苑有些悻悻然：“陛下让咱家来跟你问个话，这次藉田礼你是否同去？谢于乔肯定不会参加，你出席的话可以为自己逞逞威风……谁都知道你要当国舅爷了，以后贵不可言，何不趁机去收拢一批墙头草？”
沈溪摇头：“生病中，去不了。”
“瞧瞧你这身体……啧啧！”
张苑瞥了一眼，对于沈溪身体的真实状况颇不以为然，谁见过一个红光满面走路虎虎生风的病人？不过他没争论什么，道，“早就知道你不想去，咱家很清楚来问也是白问，不过有件事还是得通知你，许泰在中原平乱不是那么顺利，虽然没吃大的败仗，但接连几仗下来，已损失不少兵马，陛下后来又派了江彬去……这次陛下是想让江彬和许泰建功立业，以便日后对他们提拔重用。”
沈溪神色冷峻，没有贸然评价这件事。
张苑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道：“许泰倒是没有太大的威胁，只是江彬，很不识相，他到京城后便一直兴风作浪……另外就是钱宁一直在南方处理倭寇之事，至今没回京城，锦衣卫指挥使的差事眼看就要落到别人头上了。”
沈溪依然没说什么，张苑说的事对他来讲不算什么秘密。
张苑有些不耐烦了：“我说大侄子，听到消息你总该吱个声吧？也好也让咱家心里有个数，你当还跟以前一样，咱家能随时过府来跟你通气么？好不容易见个面，你摆脸色给谁看啊？这能商量还是商量一下为好。”
沈溪瞄着张苑：“那你觉得，本官该作出如何反应？”
张苑道：“至少你该定下个对策，看看怎么把江彬给铲除了，就好像你之前对付刘瑾那样，你不会是想靠送到陛下跟前的那两个窝囊废成事吧？叫什么来着……苏通和郑谦，是吧？以为插上鸡毛就能当凤凰了？陛下只是偶尔见他们一面罢了，他们是文官，平时不会帮陛下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陛下怎会信任他们？”
沈溪淡淡有一小，问道：“既然你也说了，江彬是为陛下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本官在这方面有能替代的人选吗？”
“这个……”
一个问题便把张苑给难住了！
张苑仔细想了想，大概弄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要打压皇帝身边一个人，首先要保证这个人可以被替代，如果谁都替代不了，那皇帝就会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把这个人开了，之前由其负责的那摊子事情该交给谁来接手！
张苑嚷嚷起来：“不就是帮陛下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么……”
沈溪板着脸道：“张公公还真是天真，如果只是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那陛下找谁都行，为何要专门找武人？你也说了，陛下想让他们建立功勋，方便日后提拔，那你就该知道他们被提拔后具体负责的是什么吧？”
“军权。”
张苑吸了口凉气道。
沈溪没有再说下去，其实很多事不但他能看懂，张苑也有个模糊的认知，只是很多时候他没想得那么通透罢了。
“总不能让那些个只顾媚上的武夫把军权给攥在手里吧？真让他们统领京畿兵马，那以后要对付他们不是更难？之前刘瑾没能掌控军权，才让你成事……”
张苑紧张起来，他将江彬跟之前的刘瑾做对比，发现江彬不但有皇帝的信任，马上还会拥有军权，要拿下江彬难度比对付刘瑾难多了……皇帝不点头谁都动不了，而且就算皇帝下定决心拿人也会担心军队出问题，不是说栽赃个谋反的罪名就能一了百了的。
沈溪道：“找不到替代人选，还到本官这里来喋喋不休做甚？现在就是考验你张公公人脉的时候！”
……
……
张苑没有从沈溪那里得到对付江彬的妙招，不过却受到一定启发，那就是找人来替代江彬。
回去后，张苑琢磨开了，到底自己认识的人中间，谁可以调来京城把江彬的差事给顶替下去。
“我那大侄子说话老是说一半，江彬既是现在陛下身边最得宠的近臣，马上还会在平定地方叛乱中获得战功，获得提拔重用是早晚之事，就算这次不成还有下次……谁能出来替代他？况且就算扳倒江彬，还有个许泰……”
想着心事，张苑回到豹房，准备跟朱厚照禀明情况。
这几天虽然朱厚照改变了之前昼伏夜出的习惯，但白天还是会往豹房钻，只是快入夜甚至入夜后才会回宫。
张苑进了豹房，正准备跟朱厚照通禀，却见小拧子在朱厚照寝殿门口守着，张苑大摇大摆地走过去，问道：“陛下可有回来？”
小拧子无精打采地道：“等着吧。”
张苑明白，皇帝“做正事”的时候他是没资格觐见的，脑子里在琢磨：“怎么除了姓江的狗东西，好像现在连小拧子也难以随时在陛下跟前服侍了？”
静默一会儿，小拧子斜眼望着张苑，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张苑本来不想说，但转念一想现在的竞争对手并非是小拧子，有时候还要跟小拧子共同进退，便不加隐藏，摇头道：“沈大人不准备去。”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他没有遮掩。
“哼！”
小拧子轻哼一声，似有所不屑，但张苑却不知这一声因何而起，当即皱眉问道：“你小拧子有本事了啊，敢对沈大人如此不敬？是不是咱家去告知沈大人你才会怕？”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你才长本事了呢，居然学会了告状，还不是跟陛下告，改而去跟沈大人告状……沈大人会听你这个老狐狸的鬼话？”
张苑讪笑两声，道：“看你这气吼吼的模样，还开不得玩笑了？咱都是陛下身边人，又都是太监，有啥好避讳的？小拧子，咱家不跟你隐瞒，咱家问了沈大人关于怎么对付江彬，你猜他怎么说，最好是找个人把江彬的位置给替代了……”
小拧子问道：“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沈大人说的？”
张苑心想：“难道这件事有那么简单？为何这小东西好像早就想到这一层？”
张苑一拂袖：“管他是谁说的呢，你说现在咱家找谁来替代江彬？你那边可有合适的人选？”
小拧子拿着拂尘，继续对着寝殿方向，摇头道：“找个比江彬会办事的人其实不难，江彬真的会办事吗？自打他到京城来，总是给陛下惹祸……但架不住人家忠心啊，肯为陛下去死，你能做到吗？”
张苑一拍大腿：“这倒也是，只需找个能为陛下去死的人便可，至于是不是有本事好像没那么重要……”
小拧子瞄着张苑，问道：“听你这话里的意思，陛下没犯险你也要制造危险，好让人挺身而出救驾？你可千万别乱来啊，要不然咱家还有知情不报的罪过！”
张苑笑道：“那哪儿能呢！小拧子，你可真长本事了，怎么咱家觉得你比沈大人还要更机灵？孺子可教也！”
小拧子对张苑非常忌惮，生怕被自己不幸言中，张苑为了找人替代江彬而“铤而走险”，在皇帝面前设计一出忠心救主的大戏。
至于张苑对他的恭维，他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张苑突然又抱怨起来：“沈大人手下良将众多，而且他才是掌管天下兵马之人，却要靠咱家跟小拧子你来对付江彬，他也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你说是不？”
说话间张苑还有意观察了一下小拧子的反应，却见对方悄悄往远处挪了几步，脸上满是回避之色，似乎要跟他划清界限，这让张苑多少有些悻悻然。
二人又恢复沉默，耐心等候朱厚照出来。
……
……
一直快到黄昏时，朱厚照才从内院出来，看起来精神头倒是不错，不过却嘟着嘴，好像是受到牵绊不得不违背心意回宫。
“陛下。”
张苑见朱厚照出来，连忙上前行礼。
朱厚照道：“你也在？正好，回头让内库那边送一千两银子过来，替朕打赏给里边的人……到时候跟供奉太监说一声，他们自然知道银子分别要赏给谁。走了走了。”
朱厚照发现大明国库充盈后，出手明显比之前阔绰许多，赏赐不再是之前以十两、百两为单位，每次打赏都要千两。
张苑心想：“这银子如同流水一般哗哗地用出去，不知过多久家底就要被掏空？”
这边朱厚照忙着离开豹房，虽未说要去哪儿，但张苑知道朱厚照是要摆驾回宫，小拧子那边则没什么反应，毕竟他是皇帝身边近侍，只需要跟着皇帝走便可。
张苑紧忙上前两步，提高音量道：“陛下，老奴是来跟您说事的。”
朱厚照一听停下脚步，往张苑脸上打量一番，问道：“有什么要紧事吗？”
张苑道：“陛下您忘了？您让老奴去见沈大人，问他是否参加藉田礼……”
“哦，对，是有这么回事。”朱厚照想了想，点头道，“他一定又不想参加吧？其实问了也是白问。”
张苑微微一怔，赶紧道：“正如陛下所言，沈大人说病体未愈，暂时不能出席这种公开场合。”
朱厚照显得无所谓，一挥手道：“不去就不去吧，朕不会求着他去，总归只是藉田礼，出城一趟走个过场罢了，如果不是祖宗规矩摆在那儿，朕也不想瞎折腾……行了，有事路上再说，走吧！”
……
……
张苑和小拧子跟着朱厚照出了豹房。
朱厚照没上銮驾，选择骑马回宫，距离豹房最近的宫门便是东安门。
朱厚照骑马很快，张苑没法说什么，跟小拧子一起努力打马跟上，一行过了东安门，朱厚照依然没下马，随从们全都小心翼翼，一直到进东华门，朱厚照才勒住马缰四下打望。
小拧子立即翻身下马，不顾两跨火辣辣的痛，上前想搀扶却被朱厚照伸手阻拦。
“修得不错嘛。”
朱厚照骑在马背上，远远看着东华门内围绕东宫殿宇周边修建起来的一排排宫市，连连点头，似乎很满意。
朱厚照之前在豹房修建的宫市因屋舍倒塌而受到不小惊吓，所以这次修造宫市非常谨慎，不但从宫外调了大批工匠来，还找了不少士兵帮忙建造，由太监进行监工，特别提醒谁监造的屋舍出了问题，谁就要被株连九族，如此一来工匠、士兵、监工都不敢怠慢。
朱厚照翻身下马，此时张苑才走过去，想继续汇报朝廷事务，但这会儿朱厚照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宫市修建上，快走几步来到御河桥上，继续打望北边的建筑工地。
小拧子一直跟在朱厚照身后，指着马神庙北边道：“陛下，估摸再有半个月左右，宫里的集市就能彻底修造完毕，到时宫廷内必定热闹非凡。”
朱厚照欣慰地点了点头，道：“是啊，想想就开心，不过光建好市场也不行，如果都是些宫中旧人，这里就没有真正的市井气息，毫无生趣可言……回头下一道御旨，就说允许摊贩到宫里来做买卖……”
“啊！？”
小拧子一听大惊失色，连忙劝谏，“陛下，如此怕是不可。”
朱厚照不满地侧头看了小拧子一眼，问道：“有何不可？担心那些摊贩对朕不利？朕以前去宫外那么多次，也没见谁冒犯朕，而且这些人要进宫里来做买卖，自然是要经过搜身，只要不让他们把兵刃带进来，谁能威胁到朕的安全？”
张苑道：“陛下，如此怕是会扰乱宫廷秩序。”
朱厚照不屑地道：“你们一个二个就是喜欢瞎操心，朕都不担心你们怕什么？只需要在文华殿和文渊阁间修一道墙，再让侍卫守住门，然后关闭景运门、丽元门，就可以制造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如此一来摊贩也不会对内宫造成影响。派人去跟那些摊贩说，无论宫里是否有人采买，只要把货物送到宫里来，就算最后卖不完，内府也会以成本价收下。”
小拧子苦着脸道：“陛下，可是有很多东西宫里根本没用啊！”
朱厚照道：“那些摊贩售卖的总归是市面上常见的东西，实在没用可以不让他们往里边送，宫里那么多太监和宫女，就算用不上，送到豹房给人用也行……这点银子朕还是出得起的。”
小拧子还想说什么，张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赶紧道：“陛下英明，如此一来可以方便京城商贩售出货物，有利于市面稳定，乃是改善民生之举。”
“嗯。”
朱厚照满意点头，“小拧子，你看看张公公，他不愧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在很多事上比你有觉悟多了，记得多跟他学学。”
小拧子非常不甘心，暗忖：“我这是劝说陛下别祸乱宫廷，也是提醒他省银子，陛下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夸赞张苑这老东西……银子花光了该怎么办才好！”
朱厚照再道：“这件事便交给张苑你去办，记得把所有事情都打理好，朕不希望将来逛宫市时感到扫兴。”
张苑笑着说道：“陛下请尽管放心，老奴一定会把事情处理好。”
朱厚照忽然想起什么，斜着眼往张苑身上看了看，问道：“之前你说还有事禀奏？”
“没了。”
张苑很识相，知道这会儿朱厚照没兴趣听他啰嗦，紧忙道，“这两日朝廷内无大事，老奴会帮陛下处置好一切。”
朱厚照满意点头：“这就好，本来朕还想批阅奏本，勤政一把，既然没什么大事，那今天就不过问了，让御膳房准备晚膳吧！”
……
……
小拧子很憋屈，当晚给豹房送去一千两银子打赏后，便去见了丽妃。
此时丽妃心里也很不爽，朱厚照要迎娶沈亦儿让她生出一种巨大的危机感。
她此时开始担心一件事：“沈之厚为了帮她妹妹在宫里站稳脚跟，一定会拿我开刀，同为皇帝身边的女人，我对他妹妹的威胁可说是最大的。”
“……娘娘，张苑现下在陛下面前愈发得势，陛下有什么事都会安排他去做，还有高凤和李兴，现在也都不跟咱一条心……”
小拧子所说更像是抱怨，而这种消极的态度并不为丽妃所喜。
丽妃听了半晌，不耐烦地道：“不过是宫市安排，你就稀罕那几两银子，想把差事揽上身来？”
小拧子怔了怔，回道：“经营宫市恐怕赚不了几个钱。”
“那就是了。”
丽妃道，“张苑喜欢揽差事上身，由得他去吧，总归都是些麻烦事，最后只是从那些小商贩手上得一些银子，回头可能引发民怨，到时责任不是还得他来扛？现在这局势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拧子这才释然，道：“但陛下对张苑的信任，愈发增加了呢。”
丽妃冷声道：“那可不一定，你们都在陛下跟前听用，不是谁有能力谁就能做大事，而是要靠忠心……难道那江彬就很有能耐吗？”
“那家伙根本就是个窝囊废。”
小拧子评价道，“就是嘴上说忠心，能力或许还不如钱宁，他离开京城领兵去中原平叛，到现在也没听说立下什么功劳……纸上谈兵谁都会，但真刀真枪跟叛贼作战，他就没那本事了。”
丽妃道：“他的忠心是否光凭嘴上说的，难道你还不清楚？陛下就喜欢忠心的，多在陛下面前做点实事，比什么都强。”
小拧子心情好了不少，望着丽妃道：“娘娘，现在您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丽妃道，“陛下不就是要迎娶个小丫头进宫吗？沈之厚人在宫外，到底鞭长莫及，而且他现在有意笼络朝中重臣，怎会轻易牵扯进宫内纷争？本宫的事，不需你操心！”
……
……
小拧子本想从丽妃这里得到些帮助，但丽妃此时却自顾不暇。
出豹房时，小拧子暗忖：“丽妃说是不担心，但其实她比谁都紧张，那可是沈大人的亲妹妹，而且进宫就是皇后，沈大人会放过丽妃？”
小拧子本想回宫，但又知朱厚照这会儿可能已经睡下，时候不早，要进宫麻烦事不少，他干脆选择直接回自家府宅。
到了家门，小拧子方知张永已等候他多时。
二人到底是“盟友”，很多事上有着共同的利益，可惜此时小拧子心中不悦，对张永的态度也就没那么和善。
“有事直接说出来，没事的话咱家要尽快休息，明日一早还要入宫侍候皇上。”小拧子冷声道。
张永道：“如今朝中上下都在谈论陛下跟沈小姐的婚事，咱们是否该好好巴结一下新国舅？”
小拧子瞄着张永问道：“你长本事了啊，敢随便巴结朝中重臣？你可别忘了，现在沈大人还在跟陛下较劲儿，连藉田礼都不参加。”
张永笑道：“那也无妨，鄙人准备了一份厚礼，这两日便要给沈家送过去，鄙人此来是想说，准备跟拧公公你合伙送这份礼……”
“咱家上哪儿弄礼物去？”小拧子皱眉道。
“无妨无妨，礼物就这一份，拧公公只是署个名罢了。”张永笑呵呵道，“这份礼咱不是送给沈大人，而是送给沈大人尊堂，当是庆贺之用。听说沈大人的母亲，可是个极有主见的女人呢。”

第二四二三章 增派人马
如张永所言，此时的周氏的确很有“主见”。
在女儿婚事上，她从一开始便未听取沈溪建议，独断专行，就是要把女儿嫁进皇宫去，尤其是在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可以当皇后之后，当即就跟张太后把婚事敲定下来，由始至终都没跟沈溪有任何商议。
一直到婚事定下来，她才想起自己有个能干的大官儿子，但想到见沈溪多半会被埋怨，所以干脆只是派下人过府知会一声，自己在家安心等着当皇帝的丈母娘。
因沈溪称病休沐，二月初这段时间他都没有登门去见老娘。
一来是因沈溪知道婚事的关键不在周氏身上，而是朱厚照一心要跟他联姻，没办法拒绝；二来则因他对周氏很无语，知道跟周氏说再多都属于对牛弹琴，干脆他自己跟朱厚照谈定，也就不需要再跟周氏有任何沟通。
想嫁你就嫁，总归将来女儿是否幸福不在你这个当娘的考虑范围内，要对沈亦儿负责的人总归是我这个兄长。
沈溪跟朱厚照“约法三章”后，没有再反对婚事，此时他更着重于思考如何尽快平息各地叛乱，恢复民生，还有便是加快建造海船的进程，早日让属于大明的海船出海，这也是近来工部和兵部最关注的事情之一。
距离郑和下西洋已经过去近百年，随着大明在正统元年禁绝下西洋，航海技术已不能称为世界领先，尤其在刘大夏焚毁郑和下西洋的档案后，朝廷缺乏成型的技术，使得工部尚书李鐩对造船之事毫无头绪。
正德皇帝是调拨银子用来造船，不过哪里造，工匠又从哪里找寻，船坞和火炮等如何配套……等等，全都是两眼一抹黑。
不去做，完全不知事情有多难，李鐩以之前朝廷造内河船只的经验，列出很多困难向沈溪求助。
沈溪没有推辞，制定出更为详细的造船计划，由工部重新上奏皇帝。
朱厚照对造船细节不怎么关心，在他看来，只要朝廷拨付了银子，只等最后验收便可。
至于工部和兵部怎么造船，朱厚照丝毫也没放在心上，他也没那精力，如此一来工部的上奏对皇帝态度并未产生任何影响。
出于慎重，张苑还是拿着奏章跟朱厚照做请示，但朱厚照只是随意看了一眼便扔到一边，在这种情况下，张苑代表皇帝同意了新的造船计划，名义上工部负责造船，但其实督造重任却落到沈溪身上。
但很多事沈溪无法亲力亲为，便在于他人在京城，船只总归不会在京城周边修造，至于工匠倒是可以从京城调拨一部分，当然更多还是要从南京调拨，至于所用材料，则需要全国各地进行准备。
李鐩在藉田日，也就是二月十二之前多次到沈家造访向跟沈溪提了不少关于造船中的疑难问题，沈溪逐一解答，然后阐述自己的思路，再由李鐩执行。
沈溪非工部中人，却承担着比工部尚书更为复杂的事务，连他自己都觉得心累。
我好端端在家病休，跟皇帝还在闹不愉快，甚至有离开朝堂之心，结果为了造船之事却让我劳心劳力，不属于我的差事都归我来负责，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
……
二月十二，朱厚照出城藉田。
这一天很热闹，朝中文武大臣和勋贵基本陪同出席，而朝中最受瞩目的两个人，沈溪和谢迁则继续称病不出，没有参加当日藉田礼。
朱厚照近来改变之前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作息习惯，白天出城不再是痛苦的煎熬，龙精虎猛，兴致勃勃，整个人显得精神十足，当然这也跟他许久没有出城活动觉得一切都很新鲜有关。
张苑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主持了这次藉田礼。
朝廷具体负责人则是礼部尚书费宏，内阁当日只有梁储这个次辅出席，杨廷和和靳贵以轮值为名没有出城，但其实当天杨廷和早早便去谢府见谢迁，跟谢迁谈及近来很多事，主要涉及中原平叛事务。
二月初十过后，中原战况如雪片一般飞到京城。
朱厚照通过安插在军中的眼线而知中原战况，如今战局已为朝廷大多数人所知，朱厚照也不打算继续隐瞒下去，至于作战细节，便在于从宣府以及自京营调拨人马平叛不力，尤其是最先出兵的许泰，如今依然是灰头土脸。
本来许泰志得意满，以为能旗开得胜，结果在济南府，许泰先是被叛军放风筝一样拖了二百里左右，从德州一路追击到府治历城县西南方，而后叛军突然发起袭击，许泰所部大败，溃退至北直隶真定府冀州、衡水、武邑一线，固守不出。
至于后出兵的京营人马，以赋闲日久的前辽东巡抚马中锡为佥都御史领兵，以林恒为主将，江彬统领从边军中抽调的精锐兵马殿后。
人马刚出顺天府，抵达河间府境内，便频繁遭遇叛军袭扰，在不清楚叛军动向的情况下，这路人马只能暂且休兵，吞并于天津三卫，等候各方情报汇总。
加上之前作战不利退守河南的胡琏，这三路朝廷派出平叛的兵马都遭遇困境，如此一来形势变得更加复杂。
朱厚照泰然处之，而杨廷和等文官却坐不住了，以至于朝中又掀起一股沈溪领兵出征平叛的风声。
谢迁听杨廷和把事情一说，不由摇头：“中原乱军尚未深入天子脚下，陛下如何能着急？或许只有让叛军抵达京城后，陛下才知道情况紧迫，增派人马平叛。”
杨廷和皱眉：“只是增派人马？”
“就算让之厚去，也要领兵，人马从何而出？”谢迁道，“从西北征调已然不及，从京城调拨则会令京师防备空虚，京师周边卫所人马皆都被调动，如今尚且无法将中原之乱平息，就算之厚去了怕也是徒劳。”
杨廷和道：“之前谢老不是主张之厚出京统辖中原之地各卫所兵马平叛么？”
谢迁摆摆手道：“时移世易，情况随时都在发生变化，如今中原之地叛乱加剧，江南又有倭寇为患，西南之地也有叛军，只靠之厚一人可不成。此时当进谏陛下，从湖广等处征调人马平叛，若实在不行就从西北再调部分人马……到底草原已彻底平定，十数年内不会有何问题。”
谢迁的话让杨廷和迷惑不解。
这跟之前谢迁的态度大相径庭，好像谢迁已经“想开”，对于沈溪出征不再有之前那么大的执念，对于皇帝从九边调兵平叛的做法也不再排斥。
杨廷和直接道：“西北边防不能空虚，否则很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是谢老之前再三叮嘱的。”
“唉！实在没办法了。”
谢迁叹息道，“总归不能让中原之乱加剧，进而影响京畿稳定，有时候人要懂得变通。”
……
……
朱厚照参加藉田礼，并没把活动于京畿周边的叛军放在眼里。
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天下人，就算叛军已经在京师之地活动，他依然可以毫无顾忌出京城，离开城池的保护，以此来体现他平叛的决心，还有对叛军的不屑。
朝野上下以及京城周边百姓深受鼓舞，但其实朱厚照根本就没想那么多，这正是不知者无畏。
虽然通过密报朱厚照已知叛军靠近京畿地区，却没告诉他距离京城最近的叛军已经杀到顺天府大城、文安一线，距离京城不到两百里，骑兵长途奔袭的话，四个时辰左右就可以杀到先农坛。
如果朱厚照知道的话，打死都不会在这关头出城藉田，而且还显得漫不经心，拿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因为军情稍微有些紧急，新任兵部右侍郎王守仁在从藉田礼回来后，顾不上回兵部衙门，直接到沈溪府上拜访，将叛军骚扰大城、文安这一紧急军情跟沈溪说明。
书房内，王守仁将他所知的情况和盘托出：“……叛军击退许泰所部后，从平原、陵县调头向东北活动，在南皮与沧州之间渡过北运河，进逼河间府城。等沈阳中屯卫和大同中屯卫兵马收缩后，于景和镇北上，突然杀入顺天府，在得胜淀一线袭扰。从种种迹象看，叛军决心很大，外线作战的目的是确保后方稳定，大有依托齐鲁称王割据之心！”
关于王守仁说的情况，沈溪其实已知晓。
之前叛军可说是一群流寇，并未对朝廷构成多大威胁，但在刘六、刘七强势崛起后，几路叛军变得军纪严明，再加上中原之地土地兼并严重，以及天灾和马政之患，使得叛军在中原各处都得到贫苦民众的响应。
胡琏之前可以平山东响马，却平不了成建制的叛军，此时中原叛乱已不再是之前那样小打小闹，光是叛军进犯顺天府的人马就有五万之众，而朝廷各路平叛人马加起来尚且不到三万。
虽然朝廷兵马占据武器装备的优势，却不够明显。叛军得到神秘力量襄助，长矛、弓弩甚至火铳都有配备，作战方式也是灵活多变，诱敌深入后突然伏兵四起，官军摸不清叛军虚实，往往被人海战术吓住，狼狈逃窜。
乱拳打死老师傅！
叛军在跟地方卫所兵马交战中屡次得手，山东地界州府多有失陷，就算朝廷人马去了也因许泰、江彬等人无能，以及马中锡思想保守无法做到雷厉风行，以至于叛军居然在跟官军交战中日益变得强大起来。
沈溪道：“即便叛军有割据之心，但只要官军守住京师以南要隘，稳住阵脚，叛军不能寸进，只能折道往南。再往后稳扎稳打，平息叛乱应该不难！”
王守仁点头：“听说其中一路叛军已往两淮杀去，基本上没有遇到阻碍，以至于南直隶方面不得不在兼顾倭寇之患的情况下再派兵堵截流寇，两淮各地已构筑防线阻挡叛军，如今中原形势变得非常恶劣，即便失陷府县不多，但各地人马基本龟缩不出，平叛似乎遥遥无期。好在如今尚且是开春时，若是收粮季节……后果更是不堪设想，但即便如此，也会影响到今年春播。”
沈溪苦笑道：“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还管得上那些？”
王守仁道：“如今朝廷各路人马无法形成统一，朝廷派出的增援兵马已退守京畿，若指望重器在河南一代的平叛大军也是无益，叛军知道自身的弱点，采取了坚壁清野的策略，很难指望其短时间内取得突破……朝廷当再次征调人马平叛。”
在王守仁看来，朝廷要平中原之乱，不可能靠沈溪一人之力，更重要的是协同各路人马，再征调地方或者边军到中原，对叛军形成围剿之势。
就算沈溪以前的功劳再大，南征北讨取得的一系列胜利有多不可思议，到底只是人不是神，派沈溪前去主持进剿可能短时间内取得成效，可一旦沈溪领兵也出状况，那就不是他这个战神名声受损的问题，朝廷各路人马也会陷入全面被动，进而影响大明江山社稷安稳。
沈溪跟王守仁谈论一番，便知王守仁在军事上的造诣不浅，比之陆完也不遑多让，不过相对而言陆完资历更为深厚，考虑问题比王守仁这个年轻气盛的“后生”更为全面。
王守仁问道：“……陛下是否有意再此增派人马平乱？”
沈溪道：“陛下并未跟我提及任何有关出兵的问题，至于征调人马此前也从未跟我打招呼，我现在没法回答伯安兄你这个问题。”
王守仁显得非常遗憾：“以现在中原平乱几路人马来看，要在短时间内平息叛乱或力有不及，且叛军连下州县，若再不赶紧出兵增援的话只会造成地方更大动乱，沿海倭寇也开始趁机进犯江浙和闽粤等地沿海州府，南北形成联动之势，情况对朝廷越发不利。”
沈溪反问：“那伯安兄认为，朝廷应该增派多少人马最合适？”
王守仁先是稍微迟疑，而后摇头：“不好说。”
沈溪道：“那伯安兄又觉得该从何处抽调人马进剿为妥？”
“以京师驻兵出击最为合适。”王守仁道，“若从边军抽调兵马，山长水远不说，且将士容易懈怠，反倒是京师周边驻军为保护家园，战意盎然……事关京城安危，他们也会比边军更加卖力，军心更易齐整。”
沈溪点了点头，表达了对王守仁建议的支持。
朝廷要平叛，很多人生怕京城防备出问题，所以主张地方卫所自行平乱，在出现危难时也想着从边军调兵，而没有考虑直接以京师人马增援中原战场的想法。
在这点上，沈溪反倒对朱厚照的魄力很是欣赏，之前也是朱厚照力主从京营调拨人马，只是数量远远不足，也是因朱厚照怕死，兵马全都派出去了没有安全感。而且他从京营调兵的目的，也不是“破釜沉舟”，更像是一种揽权的行为。
沈溪叹息：“若以伯安兄领兵的话，应该最合适不过。我打算上疏陛下，由你来领京营兵马出击，不知伯安兄意下如何？”
“这……”
虽然王守仁外出领兵已不是一次两次，更有在西北为督抚的经验，但现在让他领兵去平中原之地的叛乱，多少有些迟疑。
便在于王守仁刚从宣府归来，当上了理想中的兵部侍郎，等于从外官变成京官，沈溪马上提议让他领兵出征，等于是又要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如同沈溪自己不想瞎折腾一样，王守仁自然也不想领受出征的差事，做那出力不讨好的活。
不过王守仁迟疑后，还是点头：“若能为朝廷效命，在下自不会有所推搪。”
……
……
沈溪没有跟王守仁谈论太久。
今天是籍田礼，王守仁一早就跟随銮驾出城，他得回兵部衙门跟陆完商议和处理事情，需要在天黑前赶回去，所以很快便起身告辞。
沈溪没有出门相送。
关于让王守仁领兵的问题，沈溪也有一些想法。
历史上王守仁成名很早，但真正出头还要再等十年左右，此时使用王守仁似乎为时尚早。
历史上平息中原叛乱的最大功臣，应该是如今为兵部左侍郎的陆完，陆完在军事上的造诣比王守仁更深，如今的王守仁更像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毛头小伙，其在西北担任督抚并未取得大功便可以佐证。
沈溪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王守仁到底还没长成型，若是过早使用，更像是揠苗助长，对他的前途反而不利……在胡琏身上我已经吃过一次教训，若以为王守仁出马便可一了百了，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看他自己对出征的意愿都不是很强烈。”
“一个入朝不过十年的少壮派官员，如今已做到兵部侍郎的位子上，就算立下功劳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升迁，所以他也没有上进的动力。如今的王守仁，经营朝中的人脉关系似乎更加重要，如此我岂非成了强人所难？”
想到这里，沈溪在准备给朱厚照的上奏中便不打算提请让王守仁领兵，他更愿意遵照历史发展，由陆完领一部人马前往中原平乱。
至于这路人马从何而来，沈溪倒是很同意王守仁的建议，直接从京营调兵，若造成京城防备空虚，可以从西北边军抽调补充。
总的来说，就是从京师调拨人马平叛，而从西北调兵驻防京城，这也跟朱厚照之前一直在做的事相似。
……
……
沈溪的上奏，很快便送到通政司。
本来通政司不会急于将沈溪的奏疏上呈，但因涉及军机，之前张苑已跟通政司打过招呼，有沈溪关于军机的上疏一律要上奏，如此一来奏疏当晚便被张苑得到。
此时奏疏甚至没过内阁的手，张苑属于僭越办事，不过到底是沈溪的奏本，属于“有例可循”，张苑并不需要担心朱厚照事后怪责。
张苑看到沈溪的建议后，马上去找朱厚照。
这会儿朱厚照正在宫中，没有睡下，因为未到二更天，朱厚照找了几个宫外的女人进来，一起喝酒厮混，准备午夜后再休息。
“陛下。”小拧子进来通传，见到朱厚照还在跟几名女子调笑，小心翼翼地道，“张公公求见。”
朱厚照瞄了小拧子一眼，皱眉问道：“张苑？”
小拧子道：“是。说是有紧急军情，同时带来了沈尚书的上奏。”
朱厚照皱眉：“真是让人不省心，朕今天已经很累了，沈尚书的上奏很要紧吗？”
小拧子没法回答，因为当天他跟朱厚照一起出城参加藉田礼，早就疲惫不堪，若非朱厚照临睡前要风流快过一番，他也不会在这里干等。
朱厚照对怀里一名女子道：“你们先在这里等候，朕有要事去做，有酒你们自个儿喝。哦对了，那边还有一些好玩的东西，稍后朕一并给你们拿过来……”
安排太监和宫女伺候好这些女人后，朱厚照跟小拧子一起出来。
此时张苑已等候多时。
原本在张苑看来今晚有可能见不到朱厚照，他之所以坚持，便在于他不想这件事让内阁那边先知晓。
朱厚照坐在案桌后面，伸手道：“把沈尚书的上奏拿过来。”
张苑没有回话，直接把奏疏呈递过去，朱厚照打开来，在灯光下仔细看着，小拧子和张苑都在旁静默等候。
过了半晌，朱厚照将奏疏放下，脸上神色不冷不热：“沈尚书提出要增派人马……为何今日这么多人都在跟朕说这个？”
张苑道：“陛下，据说叛军先锋已经杀到了大城、文安一线，霸州已告急！”
“再说一遍，杀到哪儿了？”朱厚照神色变得冷峻起来。
“霸州。”张苑回道。
朱厚照突然一拍桌子：“那就是京城脚下了？朕今天居然还出城去藉田，你们难道没想过，若是叛军知道朕出城的话，他们可以在一天时间内杀到京城脚下，对朕不利？”
张苑不敢回答这个问题，而小拧子则带着质问的语气道：“张公公，这么要紧之事，为何不早些告知？”
朱厚照皱眉：“不会是今天才得到的消息吧？”
张苑苦着脸道：“正是啊，陛下，这两天前线军情突然多了起来，老奴对此也是稀里糊涂……”
本来张苑以为朱厚照这是在为他开脱，谁知只是在钓鱼罢了，朱厚照冷笑着问道：“朕跟你说过，有重大军情一概不得拖延，这么大的消息你居然回城后才知晓？若是朕在城外有个三长两短，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张苑低着头没有回答，神色委屈，好像他已经倾尽全力只是力有不及罢了。
朱厚照没多追究，重新拿起沈溪的奏本，道：“沈尚书提出增派人马平叛，确实是火烧眉毛的事情，必须尽快将叛军主力给击退不可。不过朕之前已经派出两万人马了吧？怎么叛军还能这么肆无忌惮？”
张苑道：“陛下，先头派出的人马，现在都驻扎在地方不动了。”
“什么？”
朱厚照皱眉，显然张苑所说，跟他之前得到的上奏有所不同。
张苑将他获悉的许泰、马中锡和江彬所部人马情况跟朱厚照说了，且添油加醋，彰显了三人的无能，他想要打击这些人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所以尽量贬低。
朱厚照终归属于那种耳根子软的皇帝，听到这些话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人了。
张苑最后道：“陛下，光靠之前派出的兵马恐怕不行，所以沈大人提出增派人马，非要以陆侍郎领兵才可将叛军压制。”
朱厚照脸上满是不悦之色，道：“平几个毛贼而已，需要这么大的排场？叛军现在有多少人马？”
张苑道：“从各方汇总的情况看，已有……差不多二十万大军。”
“多少？”
朱厚照一惊不老小，在他看来，叛军能有个几千人就不错了，而现在听到的数字却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张苑赶紧道：“地方上肯定有夸大的成分，且叛军总归是一群流寇，不成气候，但也架不住人多啊。陛下还是早做定夺为妙。”
朱厚照对于中原叛乱的形势不是很了解，再加上地方上对于战情遮遮掩掩，让他自信以为中原之乱不过派几路人马过去便能水到渠成获得胜利。
这也是他为何坚持派出许泰和江彬这些近臣领兵的原因，在朱厚照看来，这二人本事未必有多高，不过因为是他刻意栽培的亲信，所以才会安排其去中原地区平叛，以获取军功。
“中原之乱，到了这种地步吗？朕的江山，岂不是被一群流寇威胁？鞑靼数十万雄兵朕都不怕，会怕这群兔崽子？”朱厚照气呼呼道。
张苑道：“陛下，不如就按沈大人所说，从京营调拨几万人马前去平叛，由兵部陆侍郎领兵……”
朱厚照冷声道：“你怎么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哼，朕从来都不把这群毛贼放在眼里！”
朱厚照一边说着看不起流寇的话，心底却对流寇颇为忌惮，又道，“从京营调兵，会造成京师防备空虚，还是从西北调兵平叛最好。既然中原盗匪在攻城上没什么手段，就让各城塞闭门不出，中原之地全面戒严，来个坚壁清野，让草寇没有粮食！”
张苑有些迟疑：“陛下，有贼不平的话，会惹出更大的乱子。”
“不然怎样，难道让朕食言而肥，再令沈尚书领兵出征？”
朱厚照脸色阴沉，道，“总归是要先等边军入调，才好说下一步安排！赶紧派人去通知，让三边等处各派出勤王兵马。让谁带兵好呢？之前不是派了那个林将军去么？怎么没用？一定是姓马的没甚本事。”
因为马中锡跟林恒属于捆绑出征，虽然林恒领军作战颇有主见，奈何这路人马的统调大权在马中锡身上，林恒没有资格跳过马中锡出兵。
张苑道：“陛下，听说此人刚出京城，便有意派人去跟贼寇联系，说要行那招安之举，而贼寇对他似乎很礼遇……”
“有这种事？”
朱厚照怒道，“朕派他去平叛，不是让他去收买人心，把贼寇招安回来，那不成了水浒里的情节，过不了多久这群人又会反叛？”
朱厚照没有太多治国和领兵的经验，而他的一些人生感悟还是靠之前看过的说本获取。
张苑赶紧道：“陛下，马天禄乃真定府故城马庄人，他到底是真没本事，还是怕贼寇侵犯家乡，陛下不如派人严查。”
朱厚照先是很生气，随即摇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刚把人派出去，就指望他有建树不太现实，先看看平叛进度再说。那些捕风捉影的事暂且放到一边……沈尚书说让陆侍郎领兵，朕认为也可，这件事先传命下去，或者可以让陆侍郎先带两千人马向南，进驻霸州，等候西北边军到位……若姓马的那一路有状况，可以让陆侍郎把他的军权给接管……”
“是，陛下。”张苑赶紧应承下来。
朱厚照把事情安排完，心里是不爽，嘴上抱怨：“一群流寇，居然威胁到朕的皇位，朕是这么容易被人欺辱的皇帝？一定要好好教训这群乱贼……传朕的御旨，在这次平叛中有功将士，将按照双倍军功进行犒赏，让将士们都打起精神来，勠力对敌！”

第二四二四章 是非功过
本来中原战乱只是大明朝事的点缀，没人真正将其当回事。
可一夜之间，中原战乱便成为京城官场每个人心中的大患，连皇帝都接连做出安排，对于围剿叛军有了进一步计划。
事不关己的陆完成为排头兵，突然之间就要领兵出征，而陆完得到的兵马数量少得可怜，只有两千，更好像是一支专司负责后勤辎重的人马。
至于之前沈溪所提让王守仁领兵出征之事也被放到了一边，这连王守仁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毕竟王守仁刚回京城担任侍郎，对于兵部事务还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需要陆完这个老人提点，不曾想居然是陆完奉命出征，在沈溪休沐的情况下，他要以兵部右侍郎的身份兼领兵部尚书事。
这在王守仁看来，肩上的压力未免有些大了。
再让王守仁做选择的话，宁可领兵平叛，这方面他到底有一定经验，而在处理兵部事务上，则属于门外汉，在各方协调和用人上不能做到面面俱到。
朱厚照调遣兵部左侍郎陆完出兵之事，在朝野引起一定波动，虽然朱厚照没明确说这是源自于沈溪的建议，但朝中人基本知道朱厚照是在听取沈溪的意见后才同意增兵。
至于张苑绕过内阁上呈沈溪奏疏之事，也为朝中人热议，很多人开始将张苑跟之前的刘瑾做类比，觉得阉党有卷土重来之势。
谢迁听说这件事后，不住咳嗽，这会儿身边没人听他倾诉，杨廷和、杨一清等人都在忙着安排调兵以及筹备军资等事宜，他称病在家，感受到朝廷不受自己掌控的无力，与沈溪在家的悠然自得形成鲜明对比。
“不行，做事不能如此简单粗暴，他们知道些什么？”谢迁说是可以放下，但其实根本就放不下，他的掌控欲很强，在家里实在是闲不住。
他想回朝办事，但又抹不开面子，恰好谢迪过府询问他的病情，他便将谢迪叫到书房，耳提面命，详细安排一番。
谢迪赶紧遵命去将王守仁请了过来。
“谢阁老！”
王守仁见到谢迁时还有些拘谨，便在于他回京城后没来拜访谢迁，之前他投递过拜帖，但因兵部事务繁忙，一直抽不开身登门来拜访。
谢迁语气淡然，问道：“伯安，你回京城多久了？”
王守仁小心翼翼地回道：“初九回来的。”
“那回来有些时日了，为何不到老夫这里来走走啊？”谢迁打量着王守仁，目光中隐隐有失望之色，“老夫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
王守仁面色略带惭愧，低下头道：“晚生怕唐突了谢老，本想等熟悉兵部事务，一切走上正轨后再来探望谢老，避免谢老病情加重！”
谢迁摇头：“你能来就好，根本就无需担心老夫病情轻重问题……老实告诉你吧，老夫身体还算康健，远没到半身入黄土的时候……最近兵部怎样了？”
虽然谢迁对朝廷的事情基本上都算了解，但还是故意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让王守仁说明。
王守仁赶紧把自己了解的情况跟谢迁说明，连朝廷安排陆完领兵之事也没落下，谢迁皱眉道：“你回朝没几日，就要以侍郎行尚书事，能行吗？”
王守仁赶紧表态：“晚生必当尽力而为。”
“若是能力不行，光尽力可没用。”
谢迁说话毫不客气，等出口后才察觉这么说不合适，大有指责王守仁能力不行之意，连忙改口，“当然，伯安你是有能力的，所以不必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若事情实在难以解决，还可以去问之厚，你们是同年，关系应该不错……”
王守仁本可以说自己去拜访沈溪的事，但一想到谢迁或许会介意，所以干脆避开这个敏感话题，恭敬领命：“谢老提醒得是。”
谢迁再道：“之厚如今也在家中养病，不过以他的年岁，身体不应有大碍……在这种危急关头，他应该勇敢地承担起重任，尽心尽力帮助朝廷平叛……到底他不是孩子了。”
王守仁大概听明白谢迁的意思，心想：“谢老之意，莫非是想让我去劝说之厚早些回朝？”
回到京城后，关于沈溪跟谢迁之间的芥蒂，王守仁已调查清楚，自然知道之前谢迁对沈溪的打压，明白谢迁跟沈溪之间的症结所在。
谢迁有些感慨地说道：“其实之厚领兵出征最好不过，他多次担任督抚用兵，又总揽对鞑靼战事，南征北讨未尝败绩，虽然我们不能用过往的成绩定义将来，但总归他治军还是拿得出手的，军事方面的安排，你可以多听听他的意见。”
“是。”
王守仁又赶紧应声，心里却在想：“之厚身为兵部尚书，本来兵部事务就该听从他的命令，还用得着谢阁老你单独提醒？谢阁老莫不是抹不开面子，想借我的口跟之厚交待一些事吧？”
想到这里，王守仁道：“谢老，之厚因跟陛下在一些事上产生矛盾，才未回朝，这会儿让他直接插手兵部事务似乎也不合适……不知您老对他有何交待，晚生可以一并告知他。”
谢迁对于王守仁的“觉悟”非常满意，点了点头道：“你去跟他说，老夫不会强迫他做不愿意做的事，当下形势仅靠他一人也不妥，让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匡扶社稷上，别想着跟陛下犯拧，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王守仁心想：“之厚称病没回朝当差，谢阁老也一样，现在谢阁老要让之厚回朝，大概意思是谢老自己也想回朝……但谢老是心病，跟陛下间有芥蒂，那就是想让之厚从中斡旋，让事情可以圆满解决？”
王守仁叹了口气，道：“谢老一心为朝廷，晚生素来佩服，之厚对谢老您的贡献也非常赞许，想来会上疏陛下，让陛下多来谢老这里问策才是。”
谢迁心高气傲：“老夫可没有这层意思，只是想为朝廷尽一点绵薄之力罢了。”
听到谢迁的话，王守仁彻底明白是怎么回事，赶紧行礼：“那晚生这就去找之厚谈谈，谢老您多休息，有事的话知会一声便可。”
……
……
谢迁想回朝，却抹不开面子，想要靠旁人帮忙斡旋。
王守仁将这层意思告知沈溪也无用，沈溪自己没心思回朝，甚至有撂挑子的打算。
不过出于对谢迁这个长辈的尊重，沈溪还是上了一道奏疏，陈述谢迁早日回朝对稳定大局的重要性，他知道这奏疏会被张苑压下，却没有采取任何应对手段，听之任之。
谢迁自己把跟皇帝的关系给搞僵，怪不得旁人！
有关朝廷出兵的问题，沈溪没有多关心，因为朱厚照一直都没给他机会。
几天下来，府上平安无事，沈溪把中原各地情报详细归纳汇总一下，总结叛乱前因后果以及进程，惊讶地发现很多情况跟历史记载有诸多相似。
“我做了那么多事情，历史依然沿着既定的走向发展，我这个小蝴蝶到底能做什么？”沈溪心中多少有些颓丧，“若再过几年，朝廷局势稳定下来，我的存在价值只会更低……皇帝对我的猜忌愈发明显，兔死狗烹乃是君臣长久相处的不变法则。”
沈溪接连上了几道表章，全都涉及军机，至于朱厚照是否能看进去，对他而言不是很紧要，他只是尽自己臣子的义务。
二月十五，陆完领兵出京，虽然统领的兵马很少，但沈溪却确信陆完有能力平息叛乱，心情放松不少。
二月十七。
李鐩过来跟沈溪汇报造船进程，期间谈到陆完出兵之事，言语中非常感慨：“陛下只从京畿周边调拨两千步骑随陆侍郎出征，如此要抵挡数万叛军，恐怕有些困难，最后非得之厚你亲自出马不可。”
之前李鐩等人都刻意避免提及有关沈溪领兵之事，但如今中原叛乱闹得满城风雨，渐渐也不再避讳。
就算跟沈溪关系不错的官员，也都在思索是否该促成沈溪出山，好像平息匪乱非沈溪领兵不可。
沈溪对此一笑了之，语气淡然：“陆侍郎胸有雄韬，他领兵的话定能旗开得胜，绝非平庸之辈可比。”
……
……
沈溪的话，如同大预言术一般。
二月二十四这天一早，顺天府奏报，陆完领军跟叛军一部在得胜淀以北地区交兵，陆完以两千亲军配合地方不到两千卫所兵马，将叛军一万余众杀退，随后又在追击中歼灭乱军五千余人，战果惊人，斩首两千，俘虏近万。
消息传来，满朝震惊。
本都以为只有沈溪领兵才能取得丰硕战果，不想陆完也能取得，而且还是在出征不到十天的情况下。
随着陆完将叛军先锋击败，游弋在文安与大城一线的叛军主力士气大跌，向东南方溃退，再也无法威胁京畿之地，霸州威胁随之解除。
张苑于当日下午将消息奏禀朱厚照。
虽然此时朱厚照每天都在宫里过夜，但还是折腾得厉害，尤其是宫市修好后，朱厚照夜夜笙歌，甚至将大婚之事都抛诸脑后，宫外的女人，包括花妃和丽妃都被他不止一次带进宫里，不过都没有安排固定居所，次日会派人送回豹房。
朱厚照在纳豹房女人进宫之事上并不那么热心，显然不想履行之前对花妃和丽妃的承诺。
“……陛下，沈大人举荐的这位陆侍郎，领兵作战确实有一套，才几天工夫就取得一场辉煌大捷，这下京城威胁暂时得以解除，听说叛军主力受损严重，已退到运河以东，之前派出的两路人马主动配合，对叛军形成合围之势……”
张苑很高兴，觉得这是表功的大好时机，就算陆完不是自己举荐的人，功劳落不到他身上，但到底是沈溪把人推选出来，而他之前也帮忙说了话，朱厚照高兴起来从不吝惜赏赐，他身为司礼监掌印也会跟着得到好处。
朱厚照兴奋之余，却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但朕还是有不满意之处……陆侍郎不过带了两千人马便贸然跟叛军交战，若失败的话，叛军岂非要趁势杀到京城脚下？他这么做可说非常冒险。”
对于皇帝的“真知灼见”，张苑并不认同，在他看来，陆完这属于艺高人胆大，也正契合沈溪之前上奏提到的，要来个置之死地而后生，派出的兵马以京营将士为主，肩负着保卫家园的重任，而不应该临时从西北调兵应急。
但皇帝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问题！
叛军虽势大但没有攻坚能力，对京城威胁不大，所以就算杀退贼人功劳也无法与西北一战相比，但若陆完冒险失败的话，叛军士气大振，说不一定会一鼓作气拿下霸州等县城，从而获得攻城器具，如此一来京城就会处于险地，臣子的做法就显得有些不妥。
张苑道：“或许乃是沈大人安排，所以陆侍郎才会如此自信，在调度方面几乎没有瑕疵，几路人马配合都很妥当。”
朱厚照听到这里才点头：“如果是沈尚书调兵遣将的话，朕倒可以松口气，沈尚书的安排总不会让京城置于险地。不过朕还是要下诏，告知负责平叛的各路兵马，不能冒险突进，防止出现先胜后败的情况。”
“是，是！”
张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陛下可真苛刻，陆侍郎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都不满意，还要接下来不轻举妄动？若按照您老的意思，以前我那大侄子取得的胜利，哪次不是轻兵冒进后取得的？看来在您老心目中，不同的人领兵也有不同的要求，这样的话我最好还是别掺和进去，总归功劳都不是我的。”
……
……
朱厚照似模似样做了一些军事部属，全都似是而非，不过大概意思却让张苑明白，那就是有事去问兵部尚书。
张苑见过朱厚照后甚至还有些莫名其妙：“功劳是陆侍郎所得，但为何看来陛下非但没有赏赐之意，还想要问责？而那位在家闭门不出的沈家小子，只是上奏提了一些建议，就把功劳的大头拿走？”
见过皇帝后，张苑马不停蹄去见沈溪。
这几天张苑正苦于没有理由见沈溪，生怕沈溪有什么计划不知，让自己落于下风。
他最担心的是小拧子和张永等人跟沈溪掺和在一起，从皇陵回到京城后不久他便调查清楚众太监跟沈溪的关系，发现小拧子跟张永曾得到沈溪支持，甚至张永险些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
张苑到沈家，这次没有大意，一路小心谨慎地到了书房，没有看沈溪的手稿和书册，坐在客座上喝茶等候。
过了许久，沈溪从内宅出来，张苑主动起身行礼。
“……中原战场有消息了。”张苑行礼后，凑上前低声说道。
沈溪点头：“意料中的事情，陆侍郎领兵作战颇有一套，此番得胜乃是他运筹帷幄的结果。”
张苑惊讶地问道：“难道不是你在背后指点之功？”
沈溪瞟了张苑一眼：“此话从何说起？本官近来都在府中安心静养，少问军情，为何要说是我在背后指点？”
张苑笑道：“其实沈大人不必如此在意，你就说是自己指点又如何？陛下才会相信陆侍郎的用兵韬略，有功劳你来领，有过错旁人承担，这种好事谁不愿意？”
“呵呵。”
沈溪冷笑不已，“就怕事与愿违，旁人以为是我沈某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了功劳不落在我身上，一旦有过错和失误，却往我身上推，到头来我身在府中还要背黑锅……这样可不行！”
张苑怔了怔，仔细一想才明白沈溪的意思。
陆完是沈溪举荐去领兵的，陆完代表的沈溪，陆完现在取得功劳，旁人都会称颂，甚至连皇帝都不自觉将功劳推到陆完身上，忽略沈溪的作用。
但若陆完在外领兵有了差错，天下人都会谈论陆完因何出兵，会把责任往沈溪身上推，到时沈溪难辞其咎。
张苑道：“沈大人，有些事咱家不隐瞒你，之前咱家跟陛下提及陆侍郎这一战的功勋，陛下觉得大为不妥，轻兵冒进乃兵家大忌，陛下不想为了几个毛贼，而令京城处于险地，也是咱家说或许是沈大人您力主接战，确保可万无一失，陛下态度才有所改观。”
沈溪语气冷漠：“这不正好应了本官刚才那句话么？”
张苑叹了口气道：“还是陛下信任你，这次你不领兵而让陆侍郎领兵，多少有些犯险。其实你出去一趟也无妨，从北边到南边，一路奏凯，最后平海疆来个衣锦还乡，何等荣光？地方官员对你的孝敬不会少，金银珠宝美女珍玩不是应有尽有？”
沈溪打量张苑道：“这是你的意图吧？”
张苑笑道：“若是咱家有沈大人的本事，早就主动请缨带兵出征了，不过现在咱家在陛下跟前做事，要在朝中处理那么多公务，哪里能抽开身？不然的话，跟着沈大人您出去走一趟，做个监军，也有不少油水，这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沈溪对张苑的话置若罔闻，摇头道：“若无他事，本官要安心休养，便不多招待了。”
张苑道：“何必着急呢？陛下之意，是想让你针对中原战场制定一系列军事计划，由朝廷负责调遣地方人马，几路进剿兵马相互协同，共同消灭匪寇……这件事非你出马不可，旁人谁有那能力？”
……
……
不亲自领兵却要在背后运筹帷幄，哪怕君臣间有嫌隙，这种差事也必然会落在以知兵著称的沈溪身上。
沈溪对此很无奈，本可以直接推手不管，但文官集团肯定会拿这件事攻击他，你一个文臣为了跟皇帝置气连天下苍生福祉都不顾，忠孝节悌的儒家思想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沈溪深刻领会到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对他来说，眼前的事并未有多难，不过再上几道奏章的问题，至于张苑言外之意想让他出谋划策对付江彬，沈溪全当不知。
次日沈溪准备好奏本，交到通政司，接下来又可以轻松几天。
文臣武将领兵在外，不可能完全受朝廷节制，而且他上奏不过是建议朝廷如何做，最终的决定权在朱厚照身上。
沈溪身为休沐在家的兵部尚书，没有直接调动兵马的权限，而朱厚照对这些事似乎也没那么在意，直接让张苑安排五军都督府的人处置。
如此一来，为难的变成了五军都督府中的勋贵，张懋本来想在家里躲清静，没事下下棋溜溜鸟，但现在中原战情紧张，他不得不在京城各处跑，不但要去兵部串门儿，连谢迁家里也要拜访。
谢迁虽然接见了张懋，却没有深谈。
谢迁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行军作战兵马调动上远不如沈溪有本事，他给张懋的建议是直接去找沈溪问策。
一旦朝廷太平无事时谁都想把沈溪踩下去，可一旦大明疆域内出现战乱，谁又都把沈溪当作是救世主一样对待，连谢迁都无法免俗。
二月二十八，朱厚照下御旨，让马中锡配合陆完进兵，等于说是陆完当主帅，马中锡负责打下手。
之所以朱厚照会下达这样的圣旨，乃是张苑一直在皇帝跟前告状的结果，因为张苑想借助打压马中锡的威信来进一步打压江彬和许泰，虽然他没直接说江彬和许泰在行军中拖延和滞缓，却变相让朱厚照知道，除了陆完这路人马进军顺利外，其余人马接连受阻，未有寸进。
“……北上的这路叛军二十万是有的，就算一群草寇，也对朝廷有威胁，听说叛军拖家带口，老弱妇孺负责后勤，运送粮草，简直是全民皆兵……”
司礼监内，张苑对张永、高凤和李兴说着话，显得很有主见，但其实很多内容不过是把下面呈奏上来的东西总结一下，至于具体策略他基本是门外汉，只知道听从皇帝或者沈溪的安排，再或者把所有事交给陆完做。
高凤和李兴在军事上没有天赋，只当旁听，而张永则低着头不言不语，如此一来其他人不由自主往张永身上看。
连张苑都知道，司礼监中最知兵事的人非张永莫属，不但因为张永屡次跟随沈溪出征，也在于现在张永手上有一定兵权。
张苑说了半天，拿起桌上的茶水道：“咱家口水都说干了，你们倒是拿出个主意来，别在那儿装哑巴！”
高凤道：“张公公，您让咱家如何说起？出兵之事，要么是陛下下旨，要么是听从沈大人的意见，咱这些身体残缺之人本就不该牵扯进去，若说咱太监中有懂这些的，怕是要找谷公公和马公公吧？”
从弘治帝开始，大明朝还是出了几个有本事的太监，懂兵的并非只有张永一个，还有马永成和谷大用。
张苑没好气地道：“咱家马上就要跟陛下谈平乱之策，你们一个个这么装糊涂，怎么屁大的建议都没有？”
张永这才抬起头来说道：“其实高公公说得不错，军机大事还是沈大人最明了，他虽然休沐在家，但最近也上了不少奏疏，应对各地叛乱都有建议，该多听取他的建议，咱这些人还是少掺和，若出了什么问题怕是承担不起。”
这次不但高凤点头，连李兴也跟着附和，在提议这种事情上，他们达成一致意见，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一概装哑巴。
张苑气恼道：“沈大人为何休沐在家，难道你们不知？”
张永跟高凤对视一眼，张永道：“到底是为何，咱家不好说，那是陛下跟沈大人之间的事，张公公若是觉得沈大人不在朝有所不便的话，也可以在陛下跟沈大人之间做出斡旋，早些化解嫌隙才是。”
张苑冷声道：“一个个说风凉话倒是在行……咱家就明说了吧，这次陛下不但要平乱，还要倚靠沈大人和陆侍郎外的人来平乱，之后就会栽培出几个权倾朝野的人物……你们都知道是谁吧？”
即便三个秉笔太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会儿也要装糊涂，便在于他们跟张苑之间的利益关系不是那么紧密，怎么都不肯出谋献策。
“那又如何？”张永道。
张苑黑着脸：“就算不是火烧眉毛，眼看火也要烧到身上来了，你们一个二个还在这里装蒜……咱家是不会把你们怎着，但若有外人得势可就不同了，以后你们谁有资格去见陛下？他便代表陛下的意志，要你们生便生，要你们死便死，总归不得好死！”
无论张苑把问题说得有多严重，三个秉笔太监都一脸淡漠，好像张苑所说的事跟他们全无关系。
李兴叹了口气道：“张公公，您说的人不就是江彬吗？他到底身上带把儿的，就算再有本事，真能取代咱们不成？你说他会舍得把那把儿给切喽？”
张苑气恼地道：“一个个都没见识，真以为在陛下跟前活动一定不带把儿？那是几时的旧观念？钱宁之前不照样得陛下宠幸？”
“钱宁现在不没机会靠近陛下了么？”李兴乐呵呵问道。
张苑正要继续骂，张永道：“陛下跟前服侍是否需要净身，跟张公公是否去请教兵部沈尚书无关，既然张公公不去问，那就是说有些事陛下不想跟沈大人商议……先把话挑明，咱也可以坦诚说事。”
张苑不好作答，对于朱厚照跟沈溪之间的关系，还有他私下里的谋划，他不打算跟眼前几个人说明。
高凤年老持重，出来说和：“行了行了，少吵吵两句，都在司礼监任职，咱不该自乱阵脚……谁懂军情谁去说，在下这把老骨头，筹备陛下大婚之事便已忙得不可开交，还要在春夏之交让沈小姐入宫……事情仓促。几位，在下先告退了。”
说话间，高凤站起身便要往外走，却被张苑拦了下来。
“怎的？张公公还有事？”高凤问道。
张苑道：“高公公，明说了吧，陛下现在不想什么事都靠沈大人，咱家也不想全靠他，陛下越是宠信谁谁就容易恃宠而骄，居然连陛下都敢威胁！咱都是宫里的老人，道理应该都明白，有些事陛下希望咱能分忧，你要是什么都不做，那就是不忠不孝。”
张永在一旁不屑地道：“问题居然上升到不忠不孝的高度了？”
高凤苦笑道：“咱都少说两句，这不……谁有主意的，赶紧跟张公公提几句，这事就算过去了。”
张永骄傲地道：“既然张公公问了，那咱家便说两句。沈大人调陆侍郎领兵，便说明他对之前陛下任用的人不满，沈大人不亲自领兵，便以陆侍郎为其替身，也便是说陆侍郎的功过跟沈大人休戚相关，陛下现在要调江彬等人统率的西北人马配合陆侍郎进兵，但陆侍郎以两千人马便能击退叛军数万人马……证明叛军的确是一群草寇……”
当张永谈及正事，头头是道，尽管他所说的很多流于表面，却可做到有理有据。
“……若想平叛，又要让姓江的寸功不得，就该建议陛下各路人马皆归陆侍郎统调，再暗中跟陆侍郎交待，算计姓江的一把……”
当张永说完，在场几人面面相觑，连张苑都不说话了。
虽然都知道是这么个理，但都觉得张永把话说得太过直白，若是传到皇帝耳中，张永一定吃不了兜着走的。
“这可是你说的，咱家便按照你说的办。”张苑不想惹一身骚上身，语气带着嘲弄，似乎等着看张永的好戏。
张永则显得无所谓：“便是咱家所言，那又如何？不过咱家要提醒张公公一句，在军事上不问沈大人的结果，就是事后被沈大人记恨，那时候可别怪咱家没提醒过你。”
张苑笑道：“这些不需你张某人担心。”
言罢，张苑带着志得意满往乾清宫而去。
张苑走后，高凤和李兴明显松了口气，高凤道：“你又何必跟他置气？他就是想难为咱，让咱没好日子过。”
张永不耐烦地道：“与其在京受气，不如在外监军，咱家非要吃他的闲气不可？”
李兴问道：“张公公这是准备出外监军？以您这身份，怕是只有沈大人出兵时，才能劳动您吧？”
张永道：“谁出兵不一样？咱家便主动跟陛下请调，大不了去给陆侍郎当监军太监，为国效命难道还要分给谁效命？但若是沈大人出兵，那自然更好了，军功唾手可得，咱家还求之不得呢。”

第二四二五章 大势所趋
陆完在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后，便又消弭无声，战事趋向平淡，朝廷一直在等更多捷报传来，却苦候无果。
如此一来，有关沈溪必须尽快披挂上阵的传闻又甚嚣尘上，好像大明有危难非要沈溪出马不可。
进入三月，天气开始变得暖和起来。
春暖花开时节，本来沈溪想过几天舒心日子，出城去踏踏青，赏赏花，结果谢迁实在忍耐不住，在皇帝没有主动谈和的情况下，这日一早到内阁应卯。旁人不懂其中诀窍，以为皇帝在中间出了力，与首辅矛盾出现缓和，文官集团士气大振，如此一来沈溪继续留在家中休沐便失去理由。
谢迁回到朝廷，朱厚照没有特别表示，好像双方心照不宣，就此把以往的过节一笔揭过。谢迁重掌内阁后也没想着搞什么三把火，总归都是熟人，谢迁只是在文渊阁问了梁储、杨廷和等阁臣近来朝中大事，还没到未时便回到他位于长安街的小院。
当天闻讯前来拜访谢迁的人不少，六部尚书去了仨，杨一清、李鐩和费宏都走了一趟，三法司的人没有露面。又因沈溪身兼两部尚书，他都没出面，兵部和吏部的官员也没去。
谢迁留在小院时间不长，待了一个多时辰便打道回府，尽管出来一趟只是象征性走个过场，但还是在京城官场引起波澜，朝中议论纷纷。
张懋前去拜访的时间有些晚，谢迁已从小院离开，张懋没有勉强，当日他还要去见崔元，便没有追到谢府去。
沈溪得知谢迁回朝时，正在惠娘的小院，他留在这边已经有两天时间。
最近朝廷没什么大事，朱厚照对于朝事有什么疑问也不再烦扰他，让他可以安心在惠娘这里躲清静。
听说谢迁回朝，沈溪便意识到自己要改变现在这种消极的生活状态，下一步可能会被谢迁逼着回朝当差。
“……老爷休沐得太久了，朝廷事务真的没那么紧要吗？妾身老觉得自己耽搁了老爷的大事。”
沈溪坐在堂屋靠窗的位置看书，书是沈溪自己带过来的，并非是跟学问有关的书籍，而是一本工匠读本，上面画了很多工具和实物的图纸，做了分解剖析，以及制造流程，有大半是沈溪增加进去的。
这本书算是沈溪即将推出的工匠工具书，他准备拿来作为培养工匠的教材，他手底下吃饭的人不少，增加工匠人手的事，已着手让宋小城和惠娘去办，在江南广泛招募，其中大半原因跟造船有关。
沈溪抬头看了惠娘一眼，“就算谢阁老不计前嫌回朝当差，也不代表我就要马上回去聆听他的教诲……在家里清闲久了，我老是提不起精神来，不如多休息几天。”
惠娘道：“老爷还有别的请假理由吗？”
沈溪微微摇头：“我称病，说是因谢阁老之事，但也非完全都是，陛下该知道有些事勉强不得，我在朝中忙碌这么多年，精神一直紧绷着，好不容易松弛一下……总不能什么事都让我去做吧？就好像这次，我根本就没做好出征的打算……他们却总想赶鸭子上架，这不是恶心人吗？对我而言，能少一事便少一事罢！”
惠娘叹了口气，对沈溪这种消极躲避的态度不是很赞同，但她没有批评沈溪的资格，也就不再多言。
沈溪问道：“惠娘，之前跟你说过要在闽粤之地造船之事，你筹备得如何了？”
惠娘道：“老爷是为朝廷造船，为何要自己征调人手？难道不应该从北方尤其是京城抽调工匠和民夫，非要从南方征调不可吗？”
“两回事。”
沈溪微笑着说道，“造船既可以在北方造，也可以在南方造。既可为朝廷造，也可为自己造。”
惠娘不解地问道：“老爷自己要造船？是为出海做买卖吗？”
沈溪招招手，让惠娘到他近前，等惠娘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后，沈溪才微笑着说道：“你看看，我已将造船的技术工艺都记录下来，这是其中一部分，下一步我准备让你带着书籍回一趟南方……”
惠娘听了脸色稍微一沉，大概想到要回南方山长水远，之前沈溪说过让她一直留在身边，但现在却又安排往南方，多少有些预料不到。
沈溪见惠娘脸色有变，不由道：“怎么，不想回去吗？”
惠娘道：“回去无妨，只是没有心理准备，刚刚从南方调拨一批货物到北方来，到现在生意还没完全摊开就要走了吗？”
沈溪点了点头：“别以为我是让你单独南下，我可舍不得，我准备跟你一起走。”
“啊？”
惠娘大惊失色道，“老爷也要往南方去？是要去……平叛？还是说老爷有更为要紧的事做？”
此时的惠娘目光中充斥的眷恋之情非常浓烈而真诚，沈溪看到后多少有些于心难忍，道：“很多事我没法跟你解释，大概就是我要离京往南方平叛，而你回去的主要任务，就是召集工匠进行培训，然后造船。南方造船的地点，位于泉州附近，到时候我会把具体方略告知你。”
惠娘低下头道：“那老爷身边带谁呢？就是……沈家内宅哪位夫人？”
沈溪道：“若我在外领兵，怎可能将家眷带在身边？她们自然会留在京城。”
惠娘想了一会儿，一些事实在想不明白，于是抬头看向沈溪，想从沈溪的神色中察觉到更多的东西。
沈溪主动避开惠娘的目光，道，“我会调拨给你二百万两银子，这些银子是与跟佛郎机人贸易时扣下的，也有之前咱做买卖所得银两……”
惠娘摇头：“这么大笔金额，妾身怕是没有能力运营开来。”
沈溪微笑着说道：“旁人我不敢说，你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就算你在某些方面力不从心，也有衿儿帮你，再者这次背后还有宋小城等人出力，我还会派些人回南方……”
惠娘蹙眉：“老爷想让妾身露面，让那些老兄弟都知道妾身的存在？”
说话时，惠娘显得很担心，因为沈溪这次安排她跟宋小城等一些老人接洽，就算她有意避开，也会被宋小城等人察觉端倪，到底跟沈溪出来的这群人已不是纯粹的商贾，他们有官府背景，还有很多人成为朝廷的斥候和细作，在调查情报方面不是门外汉。
在这种情况下，但凡沈溪让她接近老弟兄，暴露身份的可能性就无限大。
沈溪道：“不想隐瞒你，我确实有这方面的打算。”
惠娘这次坚定摇头：“曾经的妾身已经死了，老爷也答应不让妾身再接触以前的人，老爷现在是要言而无信么？”
沈溪突然伸出手，将惠娘的手捉过来，紧紧地握在手中，“惠娘，你应该相信我，我不会害你。这次让你出面做一些事，并非跟以前一样需要抛头露面，这不是目的，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做过多解释。”
惠娘神色间满是迟疑，她望着沈溪，好像是在用目光哀求沈溪放弃让她跟以前老弟兄接触。
但沈溪却摇头，再次道：“这件事我已经定下来，反对无效，你只要记住一点，我不会害你，剩下的事都我都会安排好。将来有什么事，也是我跟你一起承担，我不希望你一辈子都生活在阴影之中！”
……
……
惠娘没想明白沈溪要做什么。
当天沈溪没法再留在惠娘处，入夜前就将离开，不过在此之前他留下来跟惠娘一起吃晚饭。
饭桌上不但有惠娘和李衿，还有东喜和随安，至于其他下人则没有资格登堂入室。
吃饭时很安静，沈溪没说什么，惠娘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即便李衿不知之前沈溪跟惠娘说了什么，也大概明白惠娘在跟沈溪闹别扭。
跟惠娘相处久了，李衿对惠娘的脾性非常了解，惠娘是那种藏不住心事的人。
沈溪吃得很快，等他将碗筷放下后，李衿还想为他盛饭，沈溪一把按住李衿的手。
“衿儿，大概再有半个月左右，我们就要从京城出发南下，这些日子赶紧将京城一些买卖收尾，若一些东西不好出手，就干脆留着商会慢慢变卖，不必非要赚多少银子，给自己太大压力。”
李衿望了惠娘一眼，这才道：“老爷要带姐姐和奴走吗？”
惠娘继续吃饭，好像没听到沈溪跟李衿的对话一样。
沈溪笑了笑道：“总不能永远在京城待着，不要以为这次我是去领兵平叛，就算是，也只是顺道……我要去南直隶办差，到南京走一趟。”
李衿秀眉微蹙，显然很犹豫，但有些事她却没法说出口。
沈溪即将要站起身告辞离开，惠娘突然道：“亦儿不是要嫁进宫去吗？你不等她出嫁了？”
沈溪道：“春天出嫁正当时，我之所以说在半月后出发，便是因为皇宫定下的婚期差不多就是那时候，只要大婚之期一结束，我就将离开京城，两件事并不冲突。”
“老爷，您不会是想避开……”李衿还想问，但发现惠娘瞪着她时，便住嘴了。
沈溪笑道：“不用多想，把行李收拾好，只等我派人前来通知便可。未来这些日子我陪你们的时间不多，但在路上……我们近乎可以朝夕相对，就当是出去散散心吧。”
……
……
围绕一场叛乱，朝廷又开始出现不同声音，主要涉及调兵和领兵之事，沈溪成为众矢之的。
不过此时沈溪仍称病不出，朝中开始出现非议，毕竟谢迁已回朝，这股质疑和非议声越发强烈。
三月初四上午，张懋和夏儒一起进宫。
二人得到皇帝口谕入宫叙话，至于是否有机会面圣他们不清楚，路上他们碰到同样奉诏入宫的户部尚书杨一清。
“……应宁，你在朝担任要职，不知此番是否陛下召集吾等，商议军情？”张懋显得很谨慎，想从杨一清这里探得口风。
杨一清道：“具体情况尚不知晓，但听闻六部中除兵部、户部外，其余几位尚书一同被传召，或是南边有何紧要情况需要朝中重臣商讨。”
张懋露出恍然之色，好似明白了什么，不再跟杨一清谈具体事宜，只是闲扯两句，便继续往乾清宫去了。
人还没过午门，便有宫里的太监在那儿等候，却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李兴。
李兴见到三人，匆忙过来说道：“张老公爷、国丈、杨大人，陛下有旨，请三位去内阁商讨要事。”
张懋诧异地问道：“为何不是去乾清宫？”
李兴陪笑道：“此番召集商议的是战事调度的问题，陛下并未说要出席，只是让诸位大人自行商讨，将结果呈交便可。”
“这……”
张懋非常尴尬，本以为有面圣机会，却得知不过是到内阁跟六部尚书一同商讨，等于说是先由臣子自行做出决策，再由皇帝审批。
张懋本想让杨一清说两句，侧头一眼，却见杨一清满脸回避之色，似乎不想吱声，顿时迟疑起来，道：“既如此，劳烦李公公在前带路。”
李兴道：“咱家不会跟三位一同前去，还有差事要办，不过会差人相送……三位请。”
说完，李兴叫来下人安排妥当，便重新回到门前站定。
张懋见状无奈摇头，跟着带路的太监往文渊阁去了。
走远后，夏儒问道：“陛下这是何意？为何让臣子自行商讨？”
张懋道：“我也不太明白，有什么好商议的？不过今天于乔大概也在，有他的话，用得着我们来说什么吗？”
张懋说这话时没有避开杨一清，大概是想让杨一清了解他的态度，谁知等他往杨一清身上打量时，却发现杨一清头偏向一边，似乎在看风景，什么都没听到，脚步丝毫也不见停滞。
夏儒不明就里：“若是兵部那位也在，倒好说些……不过照理说司礼监太监也该出席才对，张公公来还是不来？”
张懋笑了笑：“现在只说有军情商议，其它事一概不知，还是等见到人后再问吧，现在谈什么都为时尚早。”
夏儒点头，顺着张懋的目光往杨一清身上望了望，只见杨一清神色冷峻，眉头微微皱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
……
如同杨一清所言，朝中主要大臣都被传召，六部尚书来了四个，左都御史洪钟也列席，内阁四位大学士都在，司礼监的人倒是未出现，五军都督府列席的有张懋、夏儒、崔元和朱晖四人。
即便如此，也是济济一堂十几号人。
本来文渊阁就不大，一群人坐下来后还显得有些拥挤，椅子都是临时加上的，谢迁、张懋坐在当首的位置，连素来心高气傲的朱晖都要往两旁坐，至于旁人更是随便找把椅子坐下。
张懋环视一圈，一摆手：“于乔啊，这人差不多到齐了，有事咱可以说了？”
谢迁道：“代表陛下的人都没来，咱具体商议什么？”
张懋稍微有些尴尬，心想：“原来谢于乔都不知陛下是何意，若沈之厚在的话，断不至于如此尴尬，却不知今日之事是否跟之厚有关？于乔态度还是如此倔强……他回朝未必是好事啊。”
正说话间，门口传来脚步声，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另外三名秉笔太监。
虽然谢迁不待见张苑，但出于礼数还是起身相迎，而张苑脸上则带着几分自得的笑容，好像他的地位已凌驾于眼前这些大臣之上。
简单见礼过后，张苑道：“诸位大人请坐吧，咱家奉皇命主持今日军议。”
杨廷和相对直白一些，问道：“是何军议？本朝并无如此传统。”
这话多少有些不敬，张苑没着恼，笑着道：“杨大学士问得好，咱家其实也跟陛下请示过，按照陛下之意，这军议便是在陛下不出面的情况下，由诸位共同商讨军国大事，暂定只要有重大事务便会请诸位来，至于兵部那边……兵部没来人吗？”
本来张苑要点兵部代表的名字，突然想到有资格出席的沈溪还在家，称病不出，兵部左侍郎陆完又领兵在外，等于说涉及兵马调动这种事情，作为事主的兵部却没人出席。
李兴过来道：“张公公，之前陛下之意，只有各位尚书才能列席，因而未派人去吏部和兵部通知。”
张苑竖起手来，道：“无妨，今日便由诸位商讨，若将来有需要，可能会让沈尚书前来，或者由吏部和兵部中人代劳。诸位请坐，开始议论吧。”
杨廷和多少有些不甘心，望着谢迁，似在等谢迁表态说这会议不合理法。
不过谢迁却神色淡然，先一步坐下，一语不发。
张苑本想往主位落坐，但见已被张懋和谢迁占据，他也没脸靠前，只是悻悻然找了张椅子在一侧坐下，再道：“诸位大人，这里是地方上几份呈奏，有从内阁递上来的，还有前线将领的密奏，诸位看过后给点意见吧。”
在场很多人好奇地打量张苑拿出来的奏本，对于内阁转呈的公文他们没多少好奇心，在意的是所谓的密奏写了什么。
照理说大明所有上奏都要通过通政司，但涉及军情上报，朝廷有严格的保密机制，会出现战时上呈密奏的情况，并非是正德朝首创，不过这次上密奏的却都是朱厚照身边亲信，在外领兵并通过这种方式传递军情的其实只有许泰和江彬而已，连马中锡都不会走这条途径。
张苑将几分奏疏拿过去，放在桌子上，先逐一看过，再传递给身边人，每人阅读的时间不长，只能粗略了解内容。
等一圈传递下来，后续人还没看完，张苑已迫不及待道：“诸位大人想必看到了，地方平叛并不那么顺利，这还只是对付京畿周边的叛军，中原之地的叛匪数量有数十万之众，若任其发展，将来兵马数量多达上百万都说不准。”
谢迁没作声，杨廷和先开口了：“之前朝廷已接连派出几路人马，加上地方卫所，总数数十万之巨，难道还要朝廷另行派兵？”
杨廷和接连两次出来代表文官说话，让张苑心生戒备，暗忖：“谢老头自己不表态，让杨介夫出来说话是何用意？”
杨廷和说完后直接瞪着张苑，似在诘问。
张懋却主动接过话茬，微笑着说道：“介夫问得不对，有乱就要平，不管出动多少人马，能及早平乱才是重点。何况陛下是让咱们商议，而非说要直接调兵……群策群力，谁有想法直接说便可。”
“对。”旁边有人应声，附和的基本都是夏儒和张子麟这样本身政治上没有倾向的中立派。
至于旁人，就连平时跟谢迁走得近的杨一清都没多发话。
张苑道：“张老公爷说得极是，陛下让诸位商议，有何想法尽管畅所欲言便可，陛下没来，平时可能会顶撞的话，现在不需多避讳，不过由于最后要上奏陛下御览，所以诸位还是要多思量，尽量做到不跟陛下的想法冲突。咱家这是替诸位大人着想，可别怪咱家多嘴多舌。”
张苑表现得很和善，好像在帮在场大臣，但有心人都知道，在沈溪不来的情况下，主要矛盾便是内阁跟司礼监产生，也就是说真正的矛盾焦点在谢迁和张苑身上。
张苑发言后，在场人面面相觑，都在等其他人出来说话，不过就连之前发声的杨廷和也不言语，好像在等一个有份量的人接茬。
张懋像个老狐狸一样笑而不语，目光落定在谢迁身上。
“咳咳。”
谢迁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慢，“这中原之乱，从前年冬天便开始，胡重器带兵暂时平息，却因朝廷出兵西北令其做大，如今派出数路人马，看起来控制局势，但平叛大军只能守住外围，无法伤叛军根本，反倒是叛军在齐鲁和南直隶发展壮大，有北上和南下等数支主力……”
谢迁的话，基本是在场人能看到的，不过是做出总结。
张苑见谢迁开口，毫不客气，直接质问：“那谢大人觉得当如何平叛？是靠地方人马，还是继续调京畿守备兵马南下？又或者从边军调兵？”
谢迁道：“老夫的意见从开始就没变过，要平叛，便以最懂兵的沈之厚领兵，至于要调哪里的人马……由他自己来定。他愿领兵，老夫对出兵细节绝不干涉！”
谢迁把话撂下，也算是对周围的人表明态度。
在场多数人都知道谢迁一直以来希望沈溪出京城以避开朝中上下对其非议，似乎觉得谢迁的话没有新意，只有杨廷和等极少数人才知道，其实谢迁在关于是否调沈溪出征的问题上也经历过心态上的反复。
杨廷和忍不住打量谢迁，似对谢迁的态度变化有所不解。
张苑没发话，脸色不太好看。
张懋叹息道：“于乔，你的心思谁都能理解，让之厚去，总归是最妥善的方法，不过之前几年他长期在外领兵，好不容易回京城清静几日，便又让他披挂上阵，是否对他有所不公？”
张懋的话，听起来是在为沈溪叫屈，但明眼人却可以感觉出，他说的近乎就是废话，他自己的意见根本未曾清晰表达出来。
谢迁道：“为朝廷做事，义不容辞，换作你我也一样，不是说朝廷非要用谁，他领兵在外跟如今这般装病不出，有何区别？”
此话之直白，令在场人等都不太适应。
尽管很多人知沈溪并非是真病，但此话被谢迁当着众多人的面说出来，完全不给沈溪颜面，也让在场人觉得，谢迁这是有意针对沈溪，要把文官内部矛盾激化，反而会便宜张苑或江彬之流。
“那此事可再商议……”
张懋又说了一句没营养的话，说是商议，其实就是暂时不表态，或者在跟皇帝的提议中也不要列上。
张苑却笑了笑：“为何要从长计议？干脆早些定下，谢大人是觉得沈大人出征是当前最好方略，此非咱家曲解，是吧？”
他脸上的笑容似在跟在场人表明他有什么阴谋诡计，很多人心里打怵，觉得张苑是利用谢迁来对付沈溪。
一些人心想：“沈之厚在朝，对那些有野心之人到底是一种震慑，张苑一早就想仿效刘瑾成为朝中只手遮天的人物，这样的人怎容得下沈之厚？倒是谢于乔跟沈之厚不对付，实在没必要，你谢于乔就算再专横，到底不是要找接班人？”
谢迁听出张苑话语中有利用他的意思，依然很坚持：“若此事成行，自然再好不过。”
杨廷和出面道：“谢老，此事是否容后再议？”
本来杨廷和完全站在支持让沈溪出兵的立场上，但现在当众商议此事，又觉得张苑背后隐藏有阴谋，杨廷和便觉得谢迁可能是被张苑挑唆，便直接提醒，大概是让谢迁冷静下来再做详细商议，而非急切间做出决定。
张苑笑道：“杨大学士这是作何？你莫非是要替谢阁老做主？”
杨廷和怒气冲冲地瞪了张苑一眼，却没发作，谢迁则神色淡然，一抬手道：“老夫的意见便是如此，既要将会议结果告知陛下，这个建议可以记录下来，谁有意见的话请直说，或是直接上奏陛下知悉。”
……
……
沈溪人在府宅内，也得知了宫里正在进行一场关系中原战场的会议。
这场会议虽然他非主导人，却因会议的形式乃是他之前跟朱厚照提过的，明白朱厚照不想理会朝事，又对谢迁和张苑等人不放心，所以干脆自己不出面，让大臣自行商讨，最后再结果汇总到他那里去，算是一种“创新”。
此时沈府，沈溪正在接见一位宾客，或者说是他的老朋友，苏通。
苏通这次是主动来访，本以为见不到沈溪，却直接见到沈溪本人，苏通来见沈溪的一个目的，是有关皇帝接下来的安排，朱厚照想让苏通和郑谦随军出征，却并没说要跟谁一起出征。
“……沈大人，听陛下之意，是要再派出人马，在下跟郑兄到底没有行军作战的经验，只能先打探此事缘由，或者是否有机会推搪？”
苏通很为难，他只是举人出身，此番安排到兵部当差，就是朱厚照给他二人提供的便利，让他们可以跟着沈溪做事，累积资历，至于这次皇帝有意让他二人出征，他们自己没琢磨清楚，沈溪却知道，这是朱厚照想重点栽培苏通和郑谦的征兆。
皇帝要栽培亲信，之前已派出江彬和许泰等人，现在又将苏通和郑谦送出京师，大概意思其实已很明显，就是让他二人在平叛中获得功劳，回来后委以重任。
沈溪道：“若是你跟郑兄随我一起出征呢？”
“啊？”
苏通惊讶了一下，问道，“沈大人没开玩笑吧？您现在……若是能跟随沈大人您一起出征固然是好，但就怕太过勉强。其实在下来找您，也并非是……唉，真不知该如何说起。”
苏通生怕沈溪误会他是来当皇帝的说客，鼓动沈溪出征，所以想为自己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沈溪却显得无所谓，道：“其实在下有意跟陛下请奏出兵，中原叛乱已经超出之前的预估，若再不及时平乱，会极大地影响民生。”
苏通道：“若沈大人要出征的话，在下跟郑兄倒是愿意在帐前效犬马之劳。”
沈溪点了点头，道：“如此一来，苏兄也就不用多担心，回去后做一些准备便可……出征可能要延后几日，陛下跟舍妹的婚事即将完成，而我也会在这一两日上书陛下。”
“好，好。”
苏通终于释怀，虽然他并不想随军出征，不过想到是跟着此前从无败绩的沈溪出去，心中到底安定下来。
跟着旁人是否得到军功难说，跟着沈溪近乎就是去白捡便宜的，连不可一世的鞑靼人都不是沈溪的对手，还担心一群毛贼会对自己的安全造成威胁？
沈溪再道：“准备最好充分一些，苏兄你最好养精蓄锐几日，若有机会面圣的话，也跟陛下多提点几句，便说我非因为其他原因而出兵，只不过是忠君体国，为大明效死命！”
……
……
宫中会议还在进行。
在有了谢迁的态度后，剩下的事只是走过场，所有调兵方略都不及让沈溪带兵实在，这道理所有人都明白。
但这话怎么跟皇帝说，对大多数人而言是难题，现在问题似乎解决了，皇帝给了机会让臣子商议，话由首辅大臣开口，而司礼监掌印太监很有可能会顺着首辅的话跟皇帝说，如此便解开谁去进言的难题。
有关沈溪领兵是否最优方案，在朝中多有议论，至少有一点在场的文臣武将知道，那就是让沈溪领兵总归不是坏事，既能解决文臣内部的纠纷，又能给地方平乱将士带去鼓励，让流寇心惊胆寒……
会议差不多快结束时，张苑做总结道：“……陛下如今对平乱之事非常看重，之前虽有坚持，到如今都可权宜变通，若是诸位觉得有些话会唐突陛下而不便说，那就是不忠不孝！”
这话大概意思，还让在场人等提出更多进言，大有转告进言之意。
不过除了谢迁外，其他人还没谁愿意跟皇帝的意愿顶着来，张苑的话没得到更多反馈。
张苑多少有些不悦，道：“诸位既然没有更多的话对陛下说，那咱家便进言两句，西北调兵刻不容缓，此番不但要从宣大一线调拨，连偏关，甚至更远的三边之地，也会调拨人马，陛下要以举朝之兵马平乱，已经让那些贼人安稳过了个年，可不能让他们再过一年！”
杨廷和点头道：“既然朝廷决心平乱，总不会再经一年之久。”
张苑道：“谁不希望能早些将叛乱扫除？但也要看领军平乱之人是否有本事……陆侍郎的确是人中翘楚，不过在沈大人面前还是相形见绌，咱家此番在诸位大人这里没得到太多的建议，倒是记住谢阁老那句只能让沈大人出兵的话……”
说话间，张苑又在看谢迁，按照在场一些人的理解，张苑是怕谢迁回头不认账，说这话不是他说的。
谢迁清了清嗓子：“老夫衷心希望之厚领兵前去平叛，如此也算是对大明最好的交待，他入朝以来，做事的确鲁莽了些，但行军布阵从未犯错，如今中原平乱的领兵者中，有几位还是他举荐的，这些人没法做到尽快平息叛乱，他自己不出马接手这烂摊子，又能找谁？”
张苑笑道：“也是，也是，兵部尚书行调兵事，甚至危难之时亲自领兵，总归说得过去。诸位没意见吧？”
在场之人这才明白，张苑兜兜转转的目的，还是要让在场人等同意谢迁的观点，很可能是张苑觉得光靠谢迁一人的进言不起作用，就算皇帝也有意要改变之前的策略让沈溪出兵，但念及跟谢迁的矛盾，仍旧会断然拒绝。
但若是参加会议的人联名上奏，那成事的概率就会大增。
在场多数都是文官，他们对于行伍之事本就不了解，就算是对兵马调动布局等了如指掌的张懋和朱晖，真正亲历战场的机会也少得可怜，毕竟理论跟实践差距很大。
张苑道：“既然诸位没问题的话，那就联名吧。”
张苑还是把最终目的说了出来。
听到这话文武重臣基本上没什么太多惊讶的表示，有关沈溪出兵的问题从年前便在议论，到此时好像终于要有一个结果，至于是否由皇帝主导已无所谓，由张苑出面其实意义差不多，张苑代表的始终是皇帝的意志。
众大臣联名，最后皇帝再做一些象征性的拒绝和拉锯，很快事情便会定下来。
杨廷和似乎也明白什么，心想：“之前谢老已有改变想法，让沈之厚不再领兵出征，如今态度改变，大概与陛下授意有关，若谢老不出来发话，光靠张苑和在场大臣，怕也是无济于事。”
他望着谢迁，当发现谢迁脸上满是阴霾时，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随着众人开始起草上疏，再由谢迁带头署名，之后众人都将自己的名字签上去，就算有人不情愿，也不得不从众。
张苑不需要联名，在旁看着，脸上满是得意之色，道：“诸位大人，咱家把丑话说在前面，若有意见最好现在提出来，还可以再行商讨，如果联名上奏后再说这并非你本意，那可就是欺君罔上，到时咱家也不会向着诸位。”
这话更像是在威胁！
谢迁不惧，但始终很多人还是很忌惮的，在大明，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地位也非寻常部堂可比。
如果人人都有沈溪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好说，关键是正德朝，大部分臣子很难见到皇帝一面，而张苑则可代天子朱批，更有面圣权限，若是张苑能将进谏皇帝的言路堵死，就是第二个刘瑾，至于刘瑾在全盛时有多嚣张，在场之人都有深刻的体会。
谢迁平时脾气很急，但在被张苑说话威胁时却只字不言，等他署名之后便坐在那闭着眼，好像是在闭目养神，他不说话也就代表文官不会跟张苑直接起冲突，至于五军都督府中人也都是识相的，四个人中领头的张懋就是老狐狸，至于崔元和夏儒则是靠裙带关系上位自也不会多提，而朱晖看起来是实干派的，但其实更无主见。

第二四二六章 宿命
张苑如愿以偿，在内阁公房内进行的军事会议中拿到阁臣和各部堂、勋贵联名支持沈溪出兵的决议。
准备跟朱厚照进言时，张苑心里还有些得意：“之前进言，我便冒着被陛下斥责的风险，果不其然，陛下对我那大侄子的态度已有改观，之前陛下还犹豫不决，但在有了这份联名上奏后，事情也就不再有改变的余地！”
张苑带着上奏到了乾清宫。
时间刚过中午，朱厚照当日没有去豹房玩耍。
张苑问过小拧子后才知晓，朱厚照刚起床没多久，还没交待身边近侍下午要去哪儿，或者晚上在何处过夜。
“……诸位大人的商议已有结果，异口同声支持兵部尚书沈大人出京领兵平叛。”张苑对小拧子说道。
以前张苑见小拧子的时候都是一副目中无人骄横跋扈的模样，但近来虽然二人还是互相看对方不对眼，但张苑态度没有之前那么傲慢了，有事的话还会对小拧子详细解说，好像是在跟小拧子进行商议，这也算是一种缓和关系的信号。
小拧子皱眉若有所思，并未说什么。
等了大概盏茶工夫，朱厚照从乾清宫后庑出来，张苑面露喜色，赶紧上前将会议结果呈递到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似乎没注意张苑手里的奏章，问道：“怎么样，这群大臣可有解决中原之乱的好主意？”
张苑面露尴尬之色，低下头道：“陛下，以谢阁老等人之意，还是应该让沈大人领兵出征，如此方可彻底平息中原之乱……这里是会议商定结果，请陛下御览。”
换作平时，朱厚照肯定会对大臣们坚持推沈溪出去领兵而大发雷霆，但此时他面色倒还平静，接过奏疏详细看过，最后无奈摇头：“一群草包，还号称是开创盛世的能臣，可遇到问题时却把事情都推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就是他们对朝廷的贡献和担当！？”
朱厚照语气强硬，骂得很起劲，但张苑和小拧子却都明白，皇帝这是没办法了。
本来朱厚照以为中原匪患可以轻易解除，所以才不答应派沈溪去。
用朱厚照的话说，杀鸡焉用牛刀？
但事情的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中原匪患加剧，朝廷派出的兵马接二连三陷入苦战边缘，使得他不得不改变之前的偏执想法。
就算再坚持己见，人也要屈从于现实，就算是皇帝也不会例外。
遭遇困境，朱厚照肯定会在心中反复权衡，若让中原盗乱继续发展下去，或许会威胁到他的皇位，既如此不如早点把沈溪派出去，三下五除二将盗乱给平了。
朱厚照没有表态，到底还是抹不开面子，不愿意将之前的话收回，张苑硬着头皮请示：“陛下，您看沈大人出兵之事……”
朱厚照将奏疏丢到案桌上，冷声道：“现在还有旁的方案吗？或者你去问问沈尚书，看他还有什么更好的方略。若是没有，只能如此了。”
“是，是，陛下。”
张苑赶紧应车顶下来，道，“老奴之后便去。”
朱厚照紧绷着脸，站起身，来回踱步后骂骂咧咧地道：“说是先皇给朕留下一批能臣，但其实能用的只有沈尚书一个，朕总算是看出来了，但凡有事不能指望别人，只能靠沈尚书。至于旁人……全都是酒囊饭袋，他们平时打理朝政还算勉强可用，一遇到大事根本无法指望……”
皇帝这番话更多是在抱怨，张苑和小拧子听出来了，二人站在那儿不言不语，安心做一个聆听者，等候皇帝抱怨结束。
随即朱厚照往内堂走去，冷声道：“朕跟沈小姐的婚事既然定下来了，那就早些落实，等朕跟沈小姐成婚后，便让沈尚书领兵出征吧，至于要调动哪些人马，需要什么人随同，都由沈尚书亲自指定。哪怕他将整个京城的兵马都调走也无所谓，朕对他完全信任。”
……
……
朱厚照气呼呼往内堂去了，小拧子本要跟随，却在进内堂后被赶了出来。
皇帝很生气，需要空间和时间冷静一下，连小拧子这样的近臣都不得靠近，从后庑出来时心里满是不甘。
张苑不着急走，望向小拧子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揶揄，好像在说，触怒龙颜了吧？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
小拧子带着满肚子懊恼，跟张苑一起出了乾清宫，张苑笑道：“小拧子，你这是要去何处啊？”
“回豹房打点。”
小拧子有气无力地道，“陛下之后要去豹房，晚上可能还要逛宫市，需要咱家提前布置。”
张苑笑呵呵道：“如此说来你挺忙的嘛……其实这些琐碎小事你完全可以交给下面那些奴才办理，何至于亲自去做？留在陛下跟前伺候，不是更风光？”
小拧子怒视张苑，道：“张公公说的是什么话，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难道你没看到陛下龙颜大怒？你有本事自己留在陛下跟前伺候，咱做奴才的非陛下贴心人，如何能做到让陛下消气？”
“那就要看是否有真本事啰！”
张苑仍旧说着风凉话。
小拧子不再跟张苑争论，二人并肩而行的时间不长，出了奉天门眼看就要作别，各奔东西，小拧子突然问了一句：“陛下之前坚持不肯让沈大人出征，为何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了？”
张苑不屑道：“这有何好惊讶的？之前陛下也不知区区几个毛贼，能在大明腹心地带引起这么大的祸害，派出的人一个个都没什么建树，陛下难道会任由盗寇肆虐，威胁到京畿之地安稳？”
小拧子想了想，觉得张苑这番话并非虚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张苑再道：“其实你也知道，陛下当日出城藉田，正好碰到贼寇杀到京畿周边地区，陛下回城后才得知情况，受到的惊吓可不小，这应该是陛下改变初衷的主要原因。而在此之前，陛下一直不同意让沈大人出马……但现在贼人都杀到顺天府来了，再不让沈大人出兵，就怕以后再派沈大人去平叛，时间上来不及了！”
小拧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望了张苑一眼，道：“你倒是看得挺透彻。”
张苑笑道：“咱家到底在为陛下打理朝政，你当不会用心观事吗？小拧子，你也要学着点儿，多为陛下分忧啊。哈哈。”
说完，张苑得意而去，小拧子再次板起脸，显然非常不爽。
……
……
永寿宫内，张太后正在会见高凤。
高凤弯着腰，将朱厚照跟沈亦儿大婚的准备情况详细奏禀。
张太后听了一耳朵，好奇地问道：“高公公，陛下回宫月余，可有跟皇后……多亲近啊？”
高凤一怔，心想：“这种事太后娘娘需要问我吗？直接问皇后娘娘不就得了？”
高凤俯身道：“老奴不知。”
张太后叹了口气，道：“陛下平时睡在乾清宫，跟坤宁宫就几步路程，若他无意过去，你们这些当奴婢的该多提醒才是。”
“是，是。”
高凤嘴上应着，心里却别提有多苦恼了，若是皇帝的举动能由奴婢去规划就好了，也不用现在这般疲于奔命。
张太后又道：“之前说要迎娶沈家小女进宫，修建宫殿之事也要赶紧落实了。听说现在户部有的是银子，赶紧调拨一批过来，把宫中那些破旧的殿宇好好修缮一番，宫里好久没有新气象了……哀家希望能早些抱上皇孙。”
……
……
张苑登门拜会沈溪。
传达完朱厚照的意见后，沈溪领兵出征已呈箭在弦上之势。
皇帝看起来礼重有加，但沈溪却明白这只是一种表象，有些话就差明说了……若皇帝真要跟他商议，也不会不登门当面谈，而只是找个人来，似模似样要听从他的意见，但实际上更像是来例行公事通知他一声，让他准备一下，收拾好东西，把手头的工作安排下去，以便在三月底前踏上征程。
朱厚照跟沈亦儿的婚期已正式定了下来，乃是三月二十六。
沈家需要为这场婚事做足准备，不过更多是沈明钧夫妇的府宅那边在忙碌。
父母健在的情况下，谢韵儿这个长嫂帮不上什么忙，只是派小玉帮忙打点，至于沈溪仍旧处于休沐状态，不想在出征前回朝当差，皇帝在征调他出征这件事上觉得有所亏欠，也没脸面非得拽他回朝帮忙处理朝务不可。
沈溪对于这次领兵出征倒没多少抵触情绪。
自从发现连陆完都没法快速平息中原盗乱后，沈溪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穿越造成的蝴蝶效应。本来叛乱的盗匪没有足够的粮食支撑下去，谁知道这几年地方官府大力推广番薯和玉米，地窖里全都是番薯，使得去年寒冬叛军也没饿死几个人，到春天后四处劫掠一番，便搜刮到足够的军粮，这根历史上的情况截然不同。
如此一来，沈溪不得不把亲自披挂上阵平息叛乱之事提上议事日程，即便朱厚照不让他出征，他也会亲自跟朱厚照争取……这会儿若他再没表示，朝中的非议声会越来越多，有马文升、刘大夏这两个前任兵部尚书亲自领兵收复故土和平息叛乱的前车之鉴，他这个继任者再不表示一下，恐怕朝野都会指责他的不是。
这也是身为朝臣的无奈。
你的能力太过显著，表现太过耀眼，那你就要承担起更多的责任，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就是这个道理。别人会不自觉把一些本来不属于你的事情强加到你身上，反而是那些碌碌无为之辈在朝中最安全。
沈溪琢磨开了，这大概就是儒家中庸思想大行其道的根本原因。
不是大臣想中庸，而是时局逼着他们必须中庸，谁当了出头鸟就会跟他一样，有才华就会被人牢牢惦记，拿他当作一种标尺去衡量朝中人，最后的结果是朝臣没有进步，反而是逼着他迁就那些后进者。
虽然具体出兵时间没定下，不过沈溪知道，参加完妹妹跟朱厚照的大婚后，他便要离京，大概时间就在三月底四月初，而他自己也知道必须尽快出征，不能再把事情无限期拖延下去，中原乱事的确到了该平息的时候了。
自从决定要再次领兵，沈溪对待朝事越发懈怠，在朝为官改变时代的想法也没之前那么重了。
大明不愧是封建王朝的巅峰，各种规矩制度极为完善，以为官居极品就可以改变时代的想法，太过狂妄自大。
变革难以推行，不但来自于桎梏般的皇权，更有天下读书人的压力，即便改革的结果再好，想在大明推行下去都困难重重，连他在地方做督抚时推行的政策，这两年也开始逐步被地方官摒弃，这还是在他身居中枢兼任两部尚书、权力近乎可只手遮天的情况下，他知道若是自己失势，很可能有人会拿他改革之事做文章，毫不留情地将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我伤害了一些人的利益，这些人集结起来针对我，其实无可厚非，对于时代改革的东西必须要经历阵痛，谁愿意为了明天的美好而先割自己一刀？”
心生倦怠，沈溪对朝事也就没那么上心，他更想享受几天安逸平静的生活，偎着灯红酒绿，派遣心中抑郁。
马怜所住小院内，正有一队舞女献舞。
沈溪微微眯着眼，摇曳红色的烛光显得分外凄迷，也因微微的醉意，让眼前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实。
马怜在为沈溪斟酒。
沈溪称病不出的这段时间，她少有机会见到沈溪……如今在她眼里，能见到沈溪也是一种幸福和荣幸。
在不多的相处时间里，她要倾尽全力让沈溪沉醉于眼前的生活，对她多几分眷恋，似乎这便是她生命的全部。
“……老爷，这些丫头都是从江南找来的，身子骨很柔韧，模样也挺清秀，比之北地胭脂更为婉约可人，老爷若喜欢的话，奴会让家人再送一些过来，兄长在江南有一些人脉关系……”
马怜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
她对于自己背后有马家支持很庆幸，觉得终于找到能笼络住沈溪的方式，今后她在沈溪身边不再是形单影只。
沈溪语气轻柔：“我不是说过，不必送来吗？”
马怜螓首微颔，带着几分娇怯：“奴不是很懂朝堂规矩，但奴知老爷平时很忙碌，若到奴这里来还不能做到惬意，完全放松身心，老爷将来又怎会眷顾？这些丫头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基本是贫苦人家出生，她们不跟老爷，将来也要到大户人家为奴为婢，能跟着老爷是她们的福气……”
沈溪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摇头道：“是福是祸连我自己都不知，你又如何知晓？”
马怜微笑着再次为沈溪斟上一杯酒，道：“老爷能疼惜她们，就是她们的福气，若她们没法得到老爷的垂青，那就是不幸，一切都看她们自己的造化。”
正说话间，一曲终了！
几名舞女停下舞姿，聘婷施礼后款款走了过来，从她们切合韵律的曼妙脚步来看，不是普通民女，经过严格的训练，绝非朝夕之功，一举一动都显得那么的清新雅致，动作更是整齐划一，让人叹为观止。
“你们还不过来为爷斟酒？”
马怜轻声吩咐一句，几名舞女走到桌前站成一排，其中一女走到沈溪另一侧，为他倒上酒。
举止优雅，连沈溪这样对审美极度苛刻之人，也会觉得眼前女子美丽动人，放到后世都是九十分以上的存在，不由收摄心神，不敢多想。
马怜道：“在这些丫头中，小芸算是最贴心的一个，她是商户出身，祖籍临安，今年年方十五，家道中落后卖身秦楼，辗转流落到扬州，学艺六年，琴棋书画歌舞无不精通，且是清倌人，我兄长目睹后惊为天人，高价买下送到京城……这是她首次到北方，望老爷怜惜。”
给沈溪倒酒的女子娉婷施礼：“奴婢见过爷。”
马怜道：“老爷，她们没得您的宠幸，得到后才能称呼您为主子，现在不过只是几个没开窍的丫头，不懂事，老爷将来要好好调教一番，奴也会帮着您。”
被马怜这么一说，名叫小芸的女孩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以她的年岁早就明白马怜说的是什么，也知眼前的年轻男子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沈溪淡淡一笑，却微微摇头：“人很好，风华正茂，可她们应该有自己的人生才对。”
马怜道：“老爷，她们不过是奴婢，挂着贱籍一辈子没机会出头……她们跟奴的情况还有所不同，奴有老爷当靠山，她们却无依无靠，就算让她们走出这扇门，又能往何处？最终不是要沦落风尘？”
沈溪被马怜一番话说得一怔，随即触动他的恻隐之心，眼前这一幕不过是这个时代的悲哀现状，女子一出生，命运似乎就被规划好，娘家和夫家两扇门间对接，一旦中途出差错，跳出这道轨迹，意味着她们的人生将彻底失去希望。
“你们几个，过来给爷看看。”
马怜一抬手，几名女子都汇拢到沈溪身边，一时间莺莺燕燕，香风袭来，颇有点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感觉。
马怜以为沈溪对那名叫小芸的女子没什么特别想法，便让所有舞女靠近，让沈溪做出遴选。
沈溪却根本没有那心思，摆摆手道：“都很好，不过我只想看她们表演，至于这杯酒，你来斟便可。”
这群舞女年岁都不大，最大也就十六，甚至有十三的，放到后世都在读初中或高中的年龄，但在这个时代，她们的人生已经到了岔路口，因为这样的年岁意味着可以嫁人，为下半辈子的生活找到依靠。
本来马怜为她们规划好了人生，可惜现在她们没有达到马怜所说的境界，并未得到眼前这位陌生男子的欣赏，一时间都苦着脸，泫然欲泣。
“老爷不喜欢她们吗？”
马怜很失望，显然她为了调教眼前这些女孩，费了不少心血，当发现没有达到自己预期时，便失落无比。
沈溪摇头：“喜欢归喜欢，但也看是什么情况，让她们为我表演，助酒兴的话自当浮一大杯，若让她们成为我的女人，我却没那心思，毕竟经营一份感情很困难，对我来说这院里有你便足够。”
马怜道：“老爷的话让人听不懂，这些丫头一心跟着老爷……被老爷欣赏，才是她们一辈子的幸事。”
马怜说教的口吻，沈溪不由想到惠娘。
惠娘将东喜和随安放在身边栽培，甚至主动送到他房里，说的话基本跟马怜相同，全都义正词严，打着的旗号都是为这些女孩着想，但其实只是用封建礼教强行给不合理的事穿上一件合法的外衣。
沈溪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对于女人，他欣赏的多，接纳的少，便在于他对于女子能保持尊重，虽然这种由文明社会养成的平等思想，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了很多改变。
这种改变更像是入乡随俗，也是心中实在割舍不下，毕竟美好的东西谁都想拥有。
“让她们跳舞吧，我想看她们表演，相比而言这更能打动我。”沈溪半眯着眼，语气平和地说道。
马怜早就熟悉沈溪的性格，没有再勉强，亲自站起来，道：“那就让奴跟她们一起为老爷表演一曲，助老爷酒兴。”
……
又是一曲听起来婉约，却又带着几分感伤的古筝曲，虽然只有一人在弹奏，却将沈溪的愁绪给勾了起来。
两世为人，少年坎坷，十年官场，金戈铁马，勾心斗角，未来茫然。
沈溪听得太过动情，眼角不由流下两滴浊泪，恰在此时马怜走过来，缓缓靠在沈溪怀中。
“老爷，让奴一辈子伺候您，您别丢下奴……”

第二四二七章 不幸言中
一夜春雨，淅淅沥沥。
清晨时小雨仍旧没有停息，沈溪站在窗口看着屋檐上如玉珠串般滴落的水珠，神色一片迷惘。
转醒的马怜望着独立寒窗的沈溪，稍微慌乱的心立即安定下来，慵懒地问道：“老爷，你怎么起来了？”
沈溪回过身，回头望了马怜一眼，道：“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老爷不在这里吃早饭吗？”
马怜目光中满是哀怨。
终于可以跟自己的男人相聚，但只是一夜恩爱，沈溪又要离开，这一去不知几时才能重聚，让她多了几分伤感。
沈溪微微摇头：“有事，不多留。”
“哦。”
马怜回答很简单，目光中的哀怨不见了，试着起身穿衣相送，却没等她找到衣服在哪儿，沈溪已走过去，到榻边望着她。
等四目相对，马怜还带着几分娇怯，宛如刚跟沈溪时的羞赧。
沈溪道：“昨日便跟你说过，过几日我便要领兵出征，或许几个月甚至经年不在京城。你是留下来，还是跟我一起走？”
好像是一种试探，沈溪没有霸道地为马怜安排她未来的生活，而是给了马怜选择的机会，马怜声如蚊蚋：“若是能跟着老爷，走到哪儿都可。”
沈溪叹了口气，道：“南行路非常不好走，如果你跟我一起，少不得要吃苦，如果开战的话很可能顾不上你，甚至会让你陷身孤城。”
“有老爷在，奴不怕。”马怜抬起头来，目光中的坚定似在跟沈溪表明她的心迹，“只要老爷不丢下奴便可，奴擅长骑马，又精剑术，可以在老爷跟前当一个侍卫，身着男装，保护老爷左右。”
当提到自己价值时，马怜好像个向家长夸耀自己的孩子，脸上满是神采。
马怜的话让沈溪有几分感动，脸上呈现出一丝笑容。
马怜不但能歌善舞，而且擅长用剑，不过马怜的剑更多是用来表演，属于花架子，在战场上起不了什么作用，就算遭遇刺客也不能真阻挡什么，但马怜对自己却有一种盲目的自信，觉得随军跟在沈溪身边能帮上忙。
沈溪没有出言打击她的自信。
以沈溪领兵的方式，自然会用到新军，用的全都是火器，平时用到冷兵器的时候只有短兵相接，而沈溪相信跟盗寇打仗很少会用到冷兵器，至于敌人派来的此刻，根本就不必太过在意，他行军在外非常小心，不管是行军还是扎营，最注重的就是明暗哨结合，壁垒森严，不会给敌人以可乘之机。
“随军可以，不过却不能常伴我左右，我不需要你为我犯险。”沈溪微笑着说道。
马怜道：“莫非老爷嫌弃奴不济？”
沈溪摇头道：“你有本事，但你的本事不在于战场，领兵打仗是男人的事情，你随我南下不一定就要待在军中，开战后我顾不上你，到时会安排你顺着运河南下……你放心，我会时常跟你团聚。”
马怜撅着嘴，有些不服气，“老爷是不相信奴，奴不愿独行。”
沈溪笑着摸了摸马怜的头，笑道：“如果你有心跟在我身边，我会给你表现的机会，但你要记住，这么做不是为了让你犯险。你最大的价值，便是我沈溪的女人。”
……
……
沈溪之所以带着马怜起行，因为马怜本就不是他内宅之人，随军不带家属的规定并没有将马怜涵盖在内。
即便沈溪将马怜带在军中，旁人也不会知晓，以前他也会带着云柳和熙儿，但因二女本就是东厂番子出身，比之马怜随军要方便许多，沈溪早有定计，之所以让马怜南下，并不单纯是为了让马怜陪他，聊解寂寞那么简单。
“如果那件事到来时，不能拖太多后腿。”
沈溪突然想到什么，心中增加了几分坚定。
沈溪回到府上。
刚进院子，朱起赶紧过来将几分拜帖送上，禀报道：“昨夜谢大人派人请您过去，老爷不在府上，小的不知该如何回话。”
沈溪点头：“知道了，不用管那边。”
因为出兵之事已经定下来，谢迁作为始作俑者，有些事要跟他做出解释，或者对他有所嘱咐，沈溪虽然也知自己领兵不过是大势所趋，但顾及脸面他不会跟谢迁讲和，到底对方在这件事上摆了他一道。
剩下几分拜帖，沈溪逐一看过，没有太过紧急需要马上办理的事情。
这会儿天空依然下着小雨，沈溪进到书房，没等他坐下，朱起又从门口过来，行礼道：“老爷，谢大人亲自来了。”
谢迁登门造访虽在沈溪预料之外，但也算情理之中。沈溪本要出门迎接，不过此时他心中还是有些介怀，一摆手：“请谢老进来吧，我在书房等候。”
沈溪走到书桌前坐下，开始揣摩谢迁前来的目的，思来想去最多不过是为讨论出兵细节。以谢迁的身份，无论做出如何建议，包括之前联名上疏之事，都不需要对一个后生晚辈妥协，这也是谢迁一直以来的坚持。
谢迁头戴斗笠而来，朱起跟在后面，想为他撑伞，却跟不上谢迁的脚步。
谢迁快到书房门口时，沈溪终于站起身相迎。
抬头往站在门后的沈溪身上看了一眼，谢迁又低下头，走上台阶。
“谢老，久违了。”
沈溪微微行礼，对于老少二人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便在于彼此很久都没沟通过了，二人各自称病，这段时间里朝廷发生的事基本上难以瞒过二人，但就是他们自身没有太多交流。
“嗯。”
谢迁微微点头，人进到里面才将头上的斗笠摘下来，洒了一地水。
朱起望着沈溪，似有请示之意。
沈溪稍微摆摆手，朱起匆忙离开书房，沈溪没有关门，好像书房沾染潮气他也不是很在意，等过来准备跟谢迁交谈时，谢迁却先一步到窗户前坐下，显然对书房布局非常熟悉，丝毫也未拘礼。
“坐下来说话。”
谢迁神色和语气都很平静，没有大病初愈后的孱弱，更像中气十足上门来找沈溪算账的。
沈溪依言坐下。
谢迁侧目望过来，问道：“陛下跟你妹妹的婚事，就在这月？”
“嗯。”
沈溪点头，道，“之前在下跟陛下提出过反对意见，不过陛下请太后娘娘出面，此事又是直接跟尊堂进行商议，以至于在下作为兄长都没什么发言权，事情便这么定下来了。”
谢迁摇头：“如果你坚持的话，难道陛下会不听你的？”
沈溪反驳道：“在下的坚持还不够吗？想来谢阁老应该看到了，在下亲自入宫面圣劝阻，陛下当时也应允不再提此事，可惜最后却功亏一篑，至于这其中是否有别用有心之徒在陛下跟前进谗，实非在下能阻止。”
沈溪将事情完全推开，让谢迁多少有些不满，但他并没有发作，显然对皇帝跟沈家联姻之事没太多抵触情绪。
谢迁道：“老夫倒是听说，陛下最近要给你赐爵，让你带着爵位出征。”
说话时，谢迁困惑地望了过来，目光如炬，似想知道沈溪是否已知晓此事，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沈溪一脸平静地说道：“传闻之事到底做不得准，舍妹嫁到宫里，若是可以快快乐乐过一生，哪怕在下没有爵位也可以。”
“咳咳！”
谢迁重重地咳嗽两声，像是故意出声，通过这种方式告知沈溪他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
谢迁气息浓重：“若你为国舅，赐爵倒并非不可，只是这婚事实在太过荒唐，大明几时同立过两位皇后？为人臣子，当多规劝陛下，而非坐视不理。你现在一直躲避不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言语中多有问责之意，虽然谢迁态度强硬，但沈溪却未直接怼回去，二人间更像是例行问答。
如同谢迁知道沈溪在这些问题上不会主动配合，沈溪也明白谢迁并不祈求得到他真正的答案。
沈溪摊摊手：“很多事非我能力所及，为何非要勉强？此事连太后娘娘都同意了，若陛下再坚持己见的话，那就是废黜皇后另立新后的局面……难道这就是谢老愿意看到的一幕？”
谢迁道：“皇后无错，总归不能无端废黜。”
沈溪摇头：“这话换做以前自然没问题，但如今这状况，谢阁老觉得这些条条框框对陛下有用吗？”
一时间谢迁很无语。
如沈溪所言，正德皇帝的胡闹近乎无以复加，作为皇帝不上朝倒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事，但朱厚照却在宫外立了个行在，天天在行在玩闹而罔顾朝事，在朝中也是独断专行，重用刘瑾、张苑、江彬等佞臣，完全是把昏君做到底誓不回头的架势。
谢迁冷哼一声：“关于令妹的婚事，老夫不跟你争，毕竟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就算开历史先河也未尝不可。之前还有造船之事，虽然你没出面，但陛下却调度大批银钱，或许会令市面银价下跌，致民不聊生。”
沈溪道：“总归要看结果如何才知晓，何必急着下定论？”
谢迁又冷哼一声，道：“那出兵之事呢？你总不会说要等等，看后续情况如何再定吧？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你总不会再跟陛下请辞，把这件事推到旁人身上吧？”
沈溪微微一叹：“事已至此，在下已定下领兵出征之心，无须谢老来给吃定心丸。月底出征，此事无从改变。”
谢迁步步紧逼，努力保持跟沈溪对话时的优势。
沈溪的回答显得公事公办，不急不缓把自己的意思表明，二人哪怕看似心平气和交谈，但不知不觉已擦出火药味来。
听到沈溪谈及月底出兵，谢迁表现得终于没有之前那么强势了，皱起眉头，低头沉思，半晌后重新开口，语气比之前低沉许多：“你以为老夫愿意差遣你到中原打这场仗？很多事实在是迫不得已。”
谢迁说完望过来，似是怕沈溪怪责他，盯着想看看沈溪的反应。
沈溪却显得很平静，道：“局势发展到现在，已到非在下领兵不可的地步，谁主导已无关紧要，哪怕在内阁会议中没有定下让在下统御兵马出征的决议，这兵依然要带，中原乱事终归要平。”
谢迁道：“知道就好。”
“但是……”
沈溪话锋一转，道，“但平乱之事本就不该寄望于一人之身，谢老是否同意在下的观点？”
最初沈溪还显得通情达理，突然间语气便有些不对味，当二人对视时，谢迁发现沈溪根本不像他设想的那般心平气和接受一切。
谢迁黑着脸道：“乃是陛下有意调你出兵，怪得了老夫吗？”
沈溪道：“没人怪谢老，当时拿出这个结果的前提也是建立在中原叛乱加剧上，在下只是想提醒谢老一句，莫要等在下领兵在外时，军需辎重粮草物资等不肯调配到位，又不肯增派人马，各地官府也拒不配合……只让在下领一支孤军前去平乱，届时出了状况可莫要说在下不尽力！”
听到这里，谢迁勃然大怒，一拍桌子道：“你当老夫是什么人？”
哪怕谢迁在很多事上的确如沈溪所言，克扣战争物资，用一些非常规手段逼迫沈溪配合他，而非他主动配合，比如在对鞑靼的战争中，谢迁将物资一再掩藏，战后都不肯将户部真实库银数量告知皇帝。
在他看来这事做得没错，甚至觉得以后可以继续这么做，不过被沈溪直接说出来，老脸还是有些挂不住，甚至认为沈溪是在信口雌黄。
沈溪摇摇头道：“谢老乃内阁首辅，如今满朝上下都以谢老马首是瞻，本来陛下调配的资源，到了谢老这里，便可以一口回绝，暗中拒不配合，即便执行后也大打折扣，谢老还总美其名曰为国为民！”
谢迁愤而起身，怒视沈溪，道：“你再说一遍！”
沈溪丝毫也不相让，道：“谢老若是觉得在下说得不妥，不妨想想之前几战，从土木堡到西南，再到刚结束的对鞑靼战事，在下几时不是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本来定下的计划，到了执行层，有几次得以完全执行？”
谢迁怒道：“那是你自己造成的！你所定作战计划不对，难道还不能由他人来改变？就说这次对鞑靼之战，你敢说从开始不是由你策划，把一切都算准了，故意把自己陷入到绝境中？”
话说出口，连谢迁自己都觉得这么说似乎不妥，就算谁都觉得沈溪在这一战中早有计划，但从情理上来讲，没人愿意把自己陷入绝境。
沈溪叹了口气，摇头道：“原来在谢老心目中，在下连战局变化都能完全掌控。那敢问谢老一句，在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哦对，或许在很多人看来，这样会显得在下很能干，可以当孤胆英雄，力挽狂澜，起死回生……既然在下有这么大的自信能打赢这一仗，为何不希望朝廷各路人马精诚配合，漂漂亮亮打一战，而非把自己逼上绝路？”
面对沈溪的问题，谢迁突然哑火了，本来沈溪“出言不逊”质问他，他该生气怼回去，却无从辩驳。
沈溪站起来，摇头轻叹：“若谢老在某些事上有偏狭，哪怕事情发展再诡异，再不合逻辑，谢老也总会找到看似合理的解释，将责任推到旁人身上……去年那一战，从开始时在下便已制定好完整的计划，还交廷议审核并通过，但到头来各路人马都以不同理由拒不出兵……都在给自己的怯懦找理由。”
“战争结束，结果确实很好，但跟预期完全违背，战争的进行方式是在一种非常规的方式中完成。哈哈，到头来却还是有很多人说是由在下从开始便设计好……朝中那么多人，从皇帝到朝官，再到地方官员和守军将士，甚至连鞑靼人的行军方向和作战思路都能提前设计好……”
“难道你们都以为，我沈某人在战场上可以呼风唤雨，甚至还能蛊惑人心？那我还领兵打仗作何？直接等结果不就完了？”
沈溪态度强硬，话说出来，完全不是跟谢迁商议，语气咄咄逼人，谢迁却不好作答。
若是换了平时，谢迁一准甩袖而去，但此时他还能沉住气，不过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即便知道沈溪所说的是事实，他还是想找出理由来反驳，以证明沈溪从开始就是全盘计划好的。
沈溪语气相对平静了一些，叹道：“人心有偏狭，看人也带着偏见，无论在下做什么，在很多人看来都是错的，一些看起来需要冒险之事，到执行层面上就会有人以不同理由否决，完全不顾大局。这样一来就变成牺牲我一人，维持战局平稳……若是接下来中原一战，以在下加上数千人马的性命，换来平定贼寇，怕是朝中多数人会毫不犹豫答应进行交换。难道为了所谓的大局，真的可以牺牲小我吗？”
谢迁道：“你这算什么？在老夫面前抱怨？”
沈溪厉目望着谢迁，道：“在下遭遇之事，谢老看在眼里，可有虚言？”
谢迁也很恼火：“那你不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错误？去年对鞑靼一战，根本就不该进行，难道你就不知道收敛一下？既然选择领兵，就该想到事情会有怎样的结果！”
沈溪无奈摇头：“这大概就如谢老和很多人想的那样，在下其实已把所有事都盘算好。那在下也不否认，从一开始，在下也的确想到若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会如何，那就是以自己率领的人马拼死一战。”
“你承认了？”谢迁眼睛都快绿了，半天都被沈溪呛得没脾气，现在终于找到理由来反驳。
沈溪道：“承认什么？承认从领兵开始便算准所有人都不肯配合？还是承认自己只希望当孤胆英雄去做那九死一生之事？又或者是算准各路人马见死不救？”
谢迁一听顿时板起脸，却不敢跟沈溪对视，因为沈溪所说的“见死不救”正是头年里榆溪北岸一战前谢迁定下的策略，谢迁眼睁睁看着沈溪撤兵到榆溪河边却勒令王琼不许派出援军，等于说那时谢迁已经彻底放弃了沈溪。
沈溪叹了口气道：“或许在谢老看来，战场上确实应该牺牲小我成就大我，是吧？不过谁不是爹生娘养的？谁又比谁的命贱，非要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将自己的小命丢了？谁非要去当牺牲品而让别人坐享其成？”
谢迁一摆手：“这些话，少在老夫面前说，老夫不是来听你抱怨的。”
沈溪道：“在下说这些，不过想跟谢老你表明立场，以前的事已过去，在下回到京城，之所以不想领兵出征也是有原因的，便在于很多人想让在下充当救火队员，甚至做出牺牲，只想我付出却不愿意有回报。”
“现在马上又面临出征，若到时还是如此结果，让在下陷入孤军奋战的状态，甚至让在下跟叛军同归于尽……”
谢迁厉声打断沈溪的话：“没人让你牺牲！你只需要完成自己的差事便可，老夫之前就说过，这次只要你领兵，想调什么人马便调什么人马，六部资源全都归你指挥，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沈溪行礼，显得很客气，“若一切都如谢老所言，那在下真要感谢谢老的支持和栽培。”
“你是在骂老夫！”谢迁负手厉喝。
沈溪道：“在下希望能得到朝廷上下配合，尽全力平息叛乱，哪怕平叛的方式不为一些人理解和采纳，也要将所需兵马和粮草调度到位，不至于让自己又陷身绝境……人都会有利己思想，谁都不是圣人，在下不希望旁人拿两套标准来针对在下！”
谢迁一拂袖：“老夫不想让你死，有这句便足够！”
沈溪再次行礼：“那真应该多谢谢老您成全……在下已在筹备人马，接下来也会跟陛下进言，将行军计划详细呈奏，不过很多事始终有变化，现在的作战计划只是一种设想……”
谢迁听到这里又有些不爽，本来他是很想知道沈溪详细的行军作战计划，但现在被沈溪如此质问一番，让他有些问不出口。
谢迁道：“你想怎样，老夫管不着，也懒得问，在行军作战上老夫相信你的能力，若你再觉得老夫是针对你，那便是你内心偏狭！老夫有事要处置，这就回去了，勿送！”
……
……
谢迁见过沈溪，从沈府出来便往皇宫而去。
到了内阁公房，杨廷和紧忙迎上前。
当天杨廷和轮值当早班，还没等谢迁坐下，杨廷和便拿出一份奏本道：“谢老，之厚有上疏……这就是他的奏本。”
谢迁皱眉：“老夫刚见过他，并未听他提及上奏之事。”
因为想不明白，谢迁眉头深锁，有种被沈溪暗度陈仓的感觉，不过随即便释然，到底上奏不是直接呈递给朱厚照，还是经过内阁这道关卡，没有坏规矩。
杨廷和道：“那谢老，如何应对这份奏疏？是您老亲自拟定票拟么？”
“说什么的？”
谢迁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拍打一下朝服上的泥水，镇定自若地问道。
杨廷和回答：“是有关出兵的奏疏。”
“调兵的么？”
谢迁又看了杨廷和一眼，似觉得无关紧要，摇头道，“他每次出兵，都不会带太多人马，耗费帑币也不多……这次他准备调多少人马出征？”
杨廷和早就烂熟于心，此时也未再看奏疏，直接回答：“两万人马，从京营调拨。”
谢迁霍然站起，惊愕地问道：“多少？两万？还是从京营调？京师出了状况他能承担得起吗？”
不由自主，谢迁上来便质疑沈溪，等把话说出口，他突然想到之前答应沈溪不会克扣战争资源，一张老脸瞬间有些挂不住。
杨廷和道：“在下也觉得之厚调拨人马太多，动用的军资粮草之数远超以前他几次平乱战事，甚至比西北之战所用都多。”
或许是感受到谢迁对沈溪有意见，杨廷和没有遮掩，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
但让杨廷和有些意外的是，谢迁只是刚开始抱怨了两句，随即微微垂头好似在想什么心事，对于沈溪奏疏的内容不再提及。
杨廷和多少有些迷惑，问道：“谢老，您看……”
“唉！”
谢迁叹了口气道，“介夫啊，你有所不知，老夫刚见过他，有关出兵的事跟他商议了一下，他虽然没提上奏之事，却提出让老夫不要干涉他的军事部属，即便要否定，也要由陛下来，老夫实在不方便出手。”
杨廷和这才明白原来沈溪已经跟谢迁达成协议，所以沈溪才会“狮子大开口”一次就要跟朝廷讨要两万人马，还都是从京营调拨。
杨廷和道：“谢老，要不这样，由在下来拟定票拟，回绝他的奏请？”
“不可！”
谢迁摇头道：“他要调拨两万兵马，从道理上说其实没错，中原乱军数量至少有十数万，虽然只是一群草寇，但若率领人马不多，难以对贼寇形成有效威胁，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如今几路平叛人马遭遇的困境，其实就在于出动平叛的人马数量严重不足……”
因为心中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谢迁想着不要为难沈溪，便开始耐心解释起来，这在杨廷和听来非常不可思议。
谢迁最后好像是在做总结：“……老夫既然已答应他，让他放手施为，这两万人马，再加上之前调动的人马，大概距离彻底平叛为时不远。”
杨廷和道：“谢老，此番变乱本就从中原而起，距离京畿太近，甚至兵锋一度已到顺天府，此时从京营调拨数万人马出征，势必影响京畿安危，如此莽撞之举怎能轻易而为？出了问题，咱们可承担不起。”
对于杨廷和来说，他说话的态度已非常诚恳，算是站在一个保守派的角度说明问题症结所在，那就是面对叛乱，首先要保证京城的安全，这也符合朝中多数人的想法，以前谢迁也是如此想的。
不过对现在的谢迁来说，这话多少有些刺耳，甚至让他觉得不理解。
“之厚那小子刚说过，朝中人会给他使绊子，站在自己的立场否定他的动议，老夫还不相信，怎么现在介夫对之厚领兵数量多寡有如此大的排斥？难道调拨两万人马，京城就要陷入危局中不成？”
杨廷和没得到谢迁的回答，着急地催促：“谢老，您可要拿个主意啊。”
谢迁稍微迟疑后道：“介夫，老夫已跟你说过，这次老夫不会反对之厚，而且内阁也不要给他设门槛，若是陛下觉得两万人马太多，完全可以由陛下来反对，老夫答应过的事情，现在便反悔终归不妥。而且你出面行票拟否定，老夫有假手于人的嫌疑，更是不妥……”
说话间，谢迁显得意兴阑珊，摆摆手，大概意思是杨廷和不要继续坚持，免得让他老脸无光。
杨廷和看到这架势，心里非常失望，但他到底不是首辅大臣，在内阁中有事还是要听谢迁的安排，只能行礼：“在下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
……
一份上奏，内阁给出的票拟，是同意沈溪奏请，而后奏本紧急送到司礼监。
不过这次并非是司礼监派人来取，而是杨廷和亲自送去，因为谢迁已回到他长安街的小院，杨廷和并不担心被谢迁知道这么做不合规矩，他去司礼监的目的，只不过是想跟张苑打声招呼。
在杨廷和看来，谢迁因为对沈溪的承诺，已无法干涉这次沈溪奏请调拨人马和物资数量，只能由他跟张苑提，哪怕张苑居心不良，但他猜想张苑跟沈溪在出兵问题上必然意见相左，或许可以利用张苑跟沈溪间的矛盾来促成张苑修改票拟，或者是让张苑在皇帝面前提议少调拨人马。
本来在没奉召的情况下杨廷和没资格入内宫，司礼监乃是禁地，但皇帝一直不管事，作为内阁大学士，在很多事情上也就独断专行了一些，当他往司礼监去时，路上即便有太监和侍卫看到，也不敢阻拦。
从内阁出来，经会极门、归极门、宝宁门，便已到司礼监掌印所在的执事房外。
正在里面办差的张永得知消息后，赶紧迎出来，即便杨廷和再心高气傲也要对张永行礼，张永到底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位高权重，又是宫中太监中资历深厚的存在，有军功榜身，正是杨廷和想结交的类型。
“……杨大学士为何往司礼监来了？”张永有些紧张，生怕被人知道杨廷和私自造访司礼监。
这次杨廷和到来显然不是出自皇命，张永想来可能是有关谢迁的吩咐，所以他想赶紧让杨廷和把事说完，好让对方早些走，便当事情没发生过。
杨廷和从怀里掏出沈溪的奏疏，道：“兵部沈之厚奏请出兵，事关紧急，本官才亲自来一趟。”
张永稍微释怀，心想：“若是有沈之厚的上奏，就算杨介夫到司礼监来的事传出去，也没那么紧要，总归好跟陛下解释。”
杨廷和道：“不知贵监掌印张公公在吗？”
司礼监同时有两位“张公公”，面对张永，杨廷和所要找的却是张苑，所以杨廷和还特别强调了一下是要找“掌印张公公”。
张永道：“他没来，估摸这会儿还在休息。每日上午陛下有问事的习惯，他会到豹房……或者乾清宫。”
杨廷和多少有些失望，皱眉道：“那他几时会过来。”
“这个……不好说。”张永有些为难，因为他根本不知张苑几时前来，甚至不知张苑是否会来，蹙眉道，“此奏疏，咱家会替您上呈，或者找人去跟张苑张公公打声招呼。杨大学士还有别的吩咐吗？”
张永看出来了，杨廷和绝对不是那种随便乱规矩，喜欢无的放矢之人，既然此番冒着被人攻讦的风险到司礼监来，一定有目的。
杨廷和此时非常犹豫，显然不确定是否要跟张永说事。
最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是这样的，沈之厚提议调兵的数量，以及调动战争物资的规模……大大超出了如今朝廷所能承担的范围，所以想跟掌印张公公商议一下，看看该如何解决。”
张永一听便明白了，所谓的商议解决，不过是想依靠张苑给皇帝建言，让朱厚照来否定沈溪的提请，或者直接由张苑来操刀削减数量。
张永皱眉道：“不知此事……谢阁老是何意见？”
张永可不是雏，他对宫内的秩序看得很清楚，若内阁对此行使否决权，直接让谢迁定个否定的票拟便可，张永心想：“杨介夫亲自前来，莫非是谢于乔不知情，再或者是谢于乔和杨介夫都知道有关沈之厚的奏疏必要由陛下过问，非要有人在陛下面前说诋毁的话不可？”
杨廷和直言道：“谢老的意思，是同意兵部奏请。”
张永马上明白过来，心想：“杨介夫这是想跟谢阁老对着干？又知道他自己无权，只能来跟张苑打交道。这事真透着一股稀奇，什么时候谢于乔会支持沈之厚了？”
张永不动声色，道：“谢老同意奏请……不知咱家该如何跟张苑张公公转达杨大人的意见？是驳回……还是减少？”
杨廷和道：“看情况吧，即便同意奏请，调动人马和辎重等事也该从长计议，而且不应从京师调拨，最好是从西北和湖广等地调动，此事紧急，且关系重大，希望张公公能将话带到。切记。”

第二四二八章 见风使舵
乾清宫内，张苑正在向朱厚照奏禀。
在有沈溪上疏的情况下，张苑轻省了许多，皇帝低头翻阅奏疏，不需他来赘述。
朱厚照看得很仔细。
对于沈溪领兵，朱厚照素来都抱着最大的期待。
半天后，朱厚照才将沈溪的奏本放下，脸上满是感慨之色：“或许是朕遇事太过优柔寡断，若从宣府回来后马上便让沈尚书领兵，何至于现在要派出数万兵马才能彻底平息叛乱？想来那时沈尚书带个三五千人马，便足以荡平中原匪寇。”
张苑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或许现在几千人也可以啊。”
“嗯？”
朱厚照皱眉打量张苑，问道，“听你的意思，是让朕驳回沈尚书奏请，随便给他拨点人马就让他去平乱？你觉得你在行军打仗上，比沈尚书更有见地？甚至可以让你来为兵部当家做主？”
张苑赶紧解释：“老奴并无此意，只是老奴觉得，沈尚书要从京师调拨两万人马南下，恐造成京畿防备空虚的局面。”
朱厚照倒没那么紧张，道：“若是其他人这么提出来，朕一定会跟你抱有相同的看法，不过现在沈尚书提出，那就很妥当了……要平乱，最重要的便是快刀斩乱麻，从西北调兵耗时太久，不如直接从京师调拨，有沈尚书领军在前线肃清匪寇，贼人逃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杀到京城来？”
张苑道：“陛下高见。”
朱厚照不太领受张苑的恭维，不过他也没兴趣继续问有关沈溪出兵之事，站起身来，说道：
“有关出兵细节，一切都按照沈尚书所请批复，由他做出安排，他毕竟是兵部尚书，所有的事只需要在朕这里走一遍流程便可……司礼监一定要全力配合。”
“是，陛下。”
张苑赶紧应声。
朱厚照意兴阑珊地道：“兜兜转转到最后，还是没逃出让沈尚书出兵的宿命，朕或许该好好反思一下。哦对了，这几天就把为沈尚书封公之事定下，在他出征前……朕跟沈家小姐的婚事需尽快办妥，沈尚书说他留在京城等朕的大婚结束后便会踏上征程。”
张苑道：“陛下，这仓促间又要准备大婚之事，又要为沈大人封爵……其实可以等沈大人凯旋后再……”
张苑说话时本来望着皇帝，不过当发现朱厚照气冲冲地侧过头来时，张苑赶紧避开那凌厉的目光，低垂着头等候传命。
朱厚照黑着脸道：“事情还是早些定下为好，非要等战事结束，那样会显得朕用心不诚。沈尚书既是大明功臣，如今又成了国舅，从此以后与国同休，给他封爵朝中应该不会有太多反对声音吧？”
“是，想来确实如此。”
张苑连忙应承下来。
朱厚照摆摆手：“这些事都交给你去办理，朕不多管。”
说完，朱厚照往内堂去了，好像有更为着紧的事去办。
至于侍立一旁的小拧子，则往张苑身上看了一眼，目光中带着些许不解，随即皱皱眉，紧忙跟随皇帝往内堂去了。
皇帝走后，张苑脸上呈现几分得意之色：“大侄子封公，我可是大功臣，他不好好提拔一下我儿子，都对不起我在陛下面前帮他说的那些话！这招以退为进还是挺管用的嘛……”
……
……
沈溪上奏出兵的奏疏，当天皇帝便做出批复，谕旨发至兵部，王守仁当即去见沈溪，传达皇帝的意思。
因沈溪称病不出，很可能在出征前也不会回吏部和兵部履行尚书之责。
就算很多事出自沈溪策划，但执行层面总归需要有人办理，刚入朝担任侍郎的王守仁责无旁贷。
王守仁见沈溪，长谈一番，当明白兵部需要负责调兵遣将及筹备粮草辎重后，赶紧告辞，出沈府后又马不停蹄去见谢迁。
谢迁留在小院中没有回府，他这时刚知道沈溪将被皇帝赐封公爵之事，过来跟他禀明情况的正是之前暗地里搞小动作的杨廷和，王守仁正好碰上。
王守仁到了小院正堂才知杨廷和也在。
虽然王守仁跟杨廷和之间的岁数差距没有跟谢迁那么大，但因杨廷和在朝中跟他父亲王华属于同一辈人，王守仁不得不拿出对待尊长的态度对待杨廷和。
谢迁道：“伯安不是外人，坐下来说话吧。介夫，有话不必藏着掖着，现在兵部事务都是伯安在打理，他可是大有作为的年轻人。”
在外人面前，谢迁对王守仁的评价从来都很高，显得他对王守仁非常器重。
杨廷和也明白，现在王守仁的能力高低已不那么重要，关键是王守仁已将兵部原本属于沈溪的权力给拿了回来，在陆完出征，沈溪告病也即将领兵离京时，未来兵部事务都要靠王守仁打点。
谢迁本来很被动，但在王守仁回朝后，这步棋下来看起来已然是全盘皆活。
本来杨廷和还想就沈溪封爵之事跟谢迁说上两句，看看有没有办法上疏阻止，但在王守仁到来后，他始终有所避忌，不敢完全相信眼前这个沈溪的直属手下。
谢迁明白眼前的境况，率先问道：“伯安，有事直接说便可。”
王守仁从怀里拿出沈溪的奏疏，正是之前杨廷和亲自送去司礼监的那份，递到谢迁跟前道：“谢老，有关出兵事项，陛下已下达御旨，让兵部全力配合沈尚书行事。”
谢迁将奏疏接过去，他已不是第一次看，不过还是看得很仔细，里面的票拟已不在，而朱批是由张永撰写，应该是出自皇帝授意，上面说明正德完全同意由沈溪统领京师兵马两万，朝廷调拨相应钱粮、军械等等……
但在奏疏中，没提及委派监军太监，之前跟沈溪有过不少交集的太监一个都没安排，好像皇帝忘记了。
谢迁看过后，将奏疏递给一旁的杨廷和。
杨廷和没有看沈溪上奏的内容，也跟谢迁一样，重点看由张永代表皇帝做出的批复，心里有些纠结：
“为何陛下安排批复之人是张永，而非张苑？之前跟张永所提之事好像压根儿就没体现在朱批中？”
杨廷和查看朱批时，谢迁用平静的口吻道：“你先去见过之厚了？”
王守仁诚恳地道：“正是。晚生去见沈尚书，向他转达圣意，得悉兵部具体安排兵马调度以及筹备军资军械，粮草辎重等，涉及跟户部和工部对接……之后还要往二衙门走上一趟。”
“嗯，很好。”
谢迁对王守仁的回答非常满意，点头道，“之厚用兵神乎其神，自入仕以来还无败绩，不过他处事始终有些偏激，跟户部和工部交涉由你去做最合适……你比较识大体，知进退，做事应该很顺利。”
王守仁未料到谢迁会对他夸赞，而内容则是他“识大体”，谢迁这么说，代表着在谢迁心目中，沈溪是不识大体的那个。
王守仁心想：“以谢老之意，是说之厚在为人处事上不够圆滑，许多时候显得蛮不讲理，所以让我用自身的人脉关系去弥补？”
有关自己的长处和短处，王守仁多少有些了解，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当前的境况，明白沈溪锋芒毕露，很多人对一个毛头小子占据高位不那么感冒，以至于在朝中很难培养起自己的嫡系，反而谢迁的派系看起来更加稳固，那些老家伙明里暗里都往谢迁这边靠拢。
而王守仁则可说游走在各势力之间，主要是在谢迁和沈溪之间保持相对中立，或者说并非中立，所有人都相信，有王华这个前文官集团中坚的父亲，王守仁肯定更偏向谢迁，所以他说话做事不会引起多少抵触。
这边言语间，杨廷和已将皇帝的批复看过，将奏疏还给王守仁。
王守仁道：“不知谢老和杨老在有关出兵之事上，有何安排？晚生好按照两位吩咐行事。”
谢迁笑了笑，道：“伯安，你是兵部侍郎，做事不该完全听从内阁命令，老夫没法跟你说详细细节，其实之厚的安排已算是面面俱到，你遵照行事便可。不过你有这份心是好的，老夫领情了，回去后你便按照陛下和之厚的意思做事，老夫没什么好提醒的。”
杨廷和则有不同意见，道：“在出兵之事上，难道不该多问问朝中人意思？仅听从一人之意，怕是会有缺憾。”
对于杨廷和有不同的声音，谢迁未计较，摇头道：“兵部到底是之厚说了算，从先皇时，他便常在外领兵，尤其是东南和西南那几场战事，全部由他策划，最后结果都不错，之厚在统筹上无太大问题。”
“嗯。”
杨廷和点头，未对沈溪带兵能力有更多评价。
谢迁再次望着王守仁道：“伯安在宣府几年时间，能力得到很好锻炼，执领兵部可说游刃有余，由他配合之厚，应该相得益彰。”
杨廷和马上想到一个人，不由往谢迁身上看了一眼，这个人正是之前谢迁曾跟他提过的三边总督王琼。
论资历和能力，王琼都在王守仁之上，但现在谢迁却把王守仁说得军事造诣仅次于沈溪，难免让他觉得，谢迁更多是为了收拢王守仁而说这些话，并非发自真心。
明白这一层，杨廷和便没有过多评价沈溪和王守仁的能力，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同意谢迁的说法。
谢迁道：“伯安，遇到难解的事情可以来这里跟老夫商议，之厚领兵出征后，这兵部事便全交给你打理了，你平时可以回去问问令尊的意见……老夫有时间也会去探望他。”
……
……
沈溪即将领军平叛之事在朝中很快便人尽皆知。
有关这次兵马调动，三月中开始筹备，主要是兵部协同五军都督府，从京营调拨，还有部分人马会从宣府地方征调，毕竟之前沈溪在对鞑靼之战中亲率的人马部分安顿在宣府一线，这次会受征调再次跟随沈溪出征。
至于军将，沈溪多用旧人。
并非沈溪不想多栽培可造之才，只因此番平乱准备仓促，没练兵的机会，在大部分人马并非嫡系的情况下，只能靠有经验的军将填补不足。
不过征调过来的将领仅限于驻地在京师周边的，王陵之从团营过来，到沈府拜见沈溪后显得非常兴奋。
“……师兄，我最近在军中比武屡屡夺魁，带兵对垒却从未失手，你没见识过我的风光，军中谁都想调到我手下当兵，这次那些家伙知道我要跟你出征，都抢着来，不过调动人马的事不归我管，我自己的手下都要带上，新兵蛋子必须在战场上历练一番……”
沈溪跟王陵之也就两个月不见，王陵之变得成熟很多，人显得更加自信，在沈溪看来不像以前那样完全是个闷葫芦，三巴掌打不出个屁来。
王陵之兴奋说完，沈溪指了指桌上的茶水：“喝口茶再说吧。”
王陵之道：“我又不渴，喝啥茶水？家里的小兔崽子学会走路了，我让小山好好教他，这几天她还说如果有机会的话，能随军一起跟我出征就好了。我跟她说，打仗是男人的事，几时轮到老娘们儿掺和？她还不听，还要跟我动手呢。”
沈溪笑了笑，问道：“怎么样，没准备再生几个？”
“嘿，正做准备，不过小山脾气不太好，孩子很怕她，我这边也愁得要命。”王陵之有些懊恼地说道，“父亲跟兄长在京城做买卖，没挣到什么银子，现在只靠几亩薄田过日子，家里需要我来养活……正好这次出去，能多赚些军功，再得一些土地回来。”
说到兴奋处，王陵之唾沫星子横飞，手舞足蹈。
沈溪听到王陵之谈及家事，心里多少有一些欣慰，跟着他从汀州府出来的人基本都有了着落，现在小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自己总算对得起这帮老弟兄。
不过想到未来的事情，他心中多少有些愁绪，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
王陵之道：“师兄，听说这次要从西北调老弟兄过来？老林已经领兵出征了，还有人在胡大人身边带兵，恐怕凑不齐征服草原的原班人马……对了，咱带几千人马过去就能荡平那些贼寇，为何非要带几万大军？”
沈溪道：“这次战事跟以前有所不同。”
王陵之站起来，甩起膀子，显得很有力道，问道：“有啥不一样？就是一群兔崽子，远不如草原上那些鞑子厉害。打鞑子骑兵，咱几千人马就够了，对付流寇用得上几万人？要不你给我三千人马，我领兵把贼寇荡平！”
王陵之很有信心，也是因为他长时间跟随沈溪作战，一直在打胜仗，培养出一种近乎盲目的自信。
沈溪却摇摇头：“我说过情况不同，你可要听仔细了！这次咱打的不是外夷，说是打流寇，但其实那些贼寇很多都是大明百姓，是自己人，咱们不需要拿起以前那种苦大仇深的架势干到底！”
“有啥不一样？”
王陵之迷惑了。
沈溪说不同，好像真有不同，但具体又说不明白，王陵之总觉得上了战场跟自己对立的就是敌人，在应对方式上应该一样才对。
沈溪正色道：“这次出征，以招安为主，不用那么拼命，要多留活口。”
“哦。”
王陵之应了一声，脸上写满了问号，问道，“招安的话，还是用不了多少人马啊！”
沈溪道：“正是因为不是非得杀个你死我活不可，很多时候需要适可而止，就不能只带几千人马出去。怎么跟你解释呢……”
他在心中组织了一下措辞，继续给王陵之讲解其中差别，“如果咱只带三四千神机营兵马出去，基本可以确保取胜，但一旦交战就非得分出个胜负，因为贼军会觉得我们兵马不多，自然会振作士气生出跟我们决战之心，我们带的人马少了，不得不在人数劣势时尽量以杀戮立威为主。”
“但如果我们带的兵马多，贼寇会闻风而逃，那些落单的贼军便会不战而降，在战场上造成的杀戮不会那么多。”
王陵之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师兄就是有见地！我就不行了，这些问题想多了会脑袋疼，只需听你吩咐便可……要说单独领兵，甚至老林都比我强。”
沈溪没好气地道：“你啊你，该多读点书了，总以为武力能解决一切，怎能当得上独当一面的大将？有勇有谋才是万人敌！”
“知道了。”
王陵之红着脸说道。
沈溪再道：“这次我会率两万人马出征，离京后再将一些地方兵马收编，逐渐把大军数量控制在三五万间，如此一来走到哪儿也不必跟贼军死战，到时会派出人尽量接纳降军，这场仗从北边往南边打，一路会从大河打到大江一线。”
“这么远啊……”
王陵之虽然对地理什么的不了解，但他到底是南方人，知道黄河跟长江之间的距离，也明白这片地区是北方跟南方的分界线。
沈溪微笑道：“也没多远，这场仗大概会打到年底，最近这几天你不需要住在军营里，多回家看看，把家事安顿好，等着跟我出征就行。”
王陵之问道：“小山那边……让不让她跟着我一起出征啊？”
沈溪道：“将士在外作战，原本不能带家眷，如果她要从军倒还可以，她武艺高超，自保倒是没问题，就是不能冲杀在第一线……你自己决定吧。”
“我不想让她去。”王陵之显得很郁闷，道，“不过我打不过她，只能由得她去了。”
对于王陵之的逻辑，沈溪摇摇头表示难以理解，最后一笑了之。
……
……
三月二十这天，不但王陵之前来拜访沈溪，胡嵩跃和刘序等老部下也接连前来拜访沈溪。
本来出征前，将领见文官主帅多少有些避讳，但因都不是外人，再加上这次皇帝对沈溪出征之事寄望甚高，加之谢迁对沈溪出兵也持支持态度，所以没人敢就沈溪接见将领之事说三道四。
沈溪对他们没交待太多，大概意思是让这些人回去安顿好家事，做好长久作战的准备。
三月二十一。
距离朱厚照跟沈亦儿的婚事只剩下五天时间，工部尚书李鐩前来见沈溪，将造船细节跟沈溪说清楚。
因沈溪即将离京，且所率人马会一路向南，直抵大江一带，而朝廷准备造船的地点也准备定在长江边上，李鐩要把许多事在沈溪这里确定下来。
李鐩问道：“……之厚，若是叛军一路南撤，到了江淮一线，是否你会直接南下监督造船，再平海疆？”
沈溪笑了笑，道：“时器兄这是要为难我，让我长久不得归啊。”
李鐩略微有些尴尬：“只是问你是否要往江南去，照理说你出征一趟，若不趁机将海疆平定，早早便回转的话，怕是过个一年半载还得你出征。陛下之前对沿海倭寇非常在意，毕竟事情涉及两位外戚……”
当提到外戚问题时，李鐩突然缄口不言，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沈溪也即将成为“外戚”，有些话要适可而止。
沈溪则显得无所谓，道：“看陛下的安排吧。出征前我要去面圣，详细询问安排，至于是否要亲自去督造船只，尚未请示陛下。若陛下觉得没那必要，我此行只负责平中原之乱，倭寇肆虐之事，留给南京守备衙门去操心吧。”
李鐩叹了口气道：“不得不说，你不出马，这大明四下乱事还真没人平得了。相信你一去，用不了两月便会彻底平息……当初东南沿海也是因你的治理而平静几年，现在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也跟如今大明还在执行禁海政策有关。”
又提到涉及大明国策的事情，李鐩显得很为难，也就是在沈溪面前他才可以这么说。
有关海禁的问题，沈溪曾跟朱厚照提过。
不过朱厚照登基后，二人开诚布公交谈的机会不多，沈溪不能长时间在皇帝面前催促朝廷改革弊政，解禁封海。
很多事都是朱厚照为太子时，沈溪悉心教导才令朱厚照知晓天下事。
沈溪道：“大明海禁之国策执行至今，的确到了开放时，如此可将沿海一些区域开发出来，加强驻军和防守，再以军港驻靠大船来对倭寇形成威慑，至于沿海岛屿可以迁百姓垦荒治理……但这些事，都是未来需要做的，一时间难以定夺。”
李鐩用期待的目光望着沈溪：“那还是得靠之厚你去跟陛下提。陛下年轻气盛，对于治理江山颇有见地，你在陛下跟前进言，大明四海升平指日可待。”
“好。”
沈溪笑着应声。

第二四二九章 沈国公
乾清宫内，沈溪主动来见朱厚照，提出详细用兵策略。
有关东南沿海平倭寇之事，沈溪一并跟朱厚照提及。
君臣二人再次相见，朱厚照非常感慨，皇帝对臣子的礼重也是一如既往。
朱厚照道：“有关这次出兵之事，朕完全听从先生安排，先生想怎么调配人马只管下令便可，就算要朕配合，朕也会全力协同，甚至可以为先生打下手。”
沈溪倒显得公事公办，用刻板的语气道：“东南沿海之祸，多因海禁而起，所以臣希望陛下能放开禁海国策，任由百姓下海捕鱼，同时放开商人进行远洋贸易。”
“行，行。”
朱厚照毫不犹豫答应下来，根本不知开海禁对大明意味着什么。
倒是旁边张苑提醒：“陛下，开海之事关系重大，不能不慎啊。”
朱厚照打量张苑一眼：“朕岂会不知事关重大？但现在大明近海地区倭寇泛滥，沿海之地没百姓居住，任由倭寇盘踞。沈先生提出开海，如此一来大大挤压了倭寇的生存空间，沿海百姓也多了谋生的手段，还能进行海上贸易，藏富于民，实在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对皇帝于开海的见解，张苑目瞪口呆，心想：“感情这俩小子早就商议好的？”
朱厚照又望着沈溪道：“沈先生乃是为大明千秋基业思虑，朕觉得开海势在必行，一切都可按照先生所说的办理。”
沈溪道：“贸然开海也会有遗祸，朝中反对声会很多，所以还是请陛下交廷议审定为妥。”
朱厚照这下为难了：“先生，你该知道那些大臣有多顽固，咱师生二人不管说什么都会被他们反对，好像做的都是祸国殃民之事，所以还是朕直接下御旨开海最好……如此也省得那些家伙说三道四。”
沈溪摇头：“陛下，涉及国本，当由臣子商议，综合各方面因素，权衡利弊，如此才能做到采纳众家之长，拿出个圆满的解决方案……臣之建议始终会有思虑不周之处。”
“这倒也是。”
朱厚照在沈溪面前没多少主意，沈溪正着说反着说他听了都觉得有道理。
张苑见皇帝好像在思索沈溪的话，心里有些诧异：“这两位交谈就是不一样，陛下平时那么独断专行，怎轮到我这大侄子进言，就成这般模样？”
沈溪道：“此番臣领兵南下，会将中原贼寇向南挤压，于江淮一带完成对贼寇的剿灭，臣希望以招安为主。特来请一道御旨，宽赦归降我大明的贼寇，以让其扫除归降后顾之忧。”
朱厚照还在想开海之事，听到沈溪的话，不由抬头望向沈溪，有些诧异地问道：“有这个必要吗？那群贼人不思皇恩，居然敢反叛朝廷，就算附逆者可以宽赦，也该发配戍边，至于祸首则应该处死才是。”
沈溪心道：“或许叛军破坏了正德这小子把自己当做明君圣主的幻想，所以才会对贼首恨之入骨。难怪历史上平中原乱的马中锡会因同情贼寇而下狱，惨死牢狱中。”
沈溪道：“此番中原之乱因民怨而起，地方从贼者甚众，若以杀戮完成平乱，中原之地将会为之一空，为接下来地方重建工作不利……反之，若能以宽仁之心对待贼人，或可迅速将贼寇平定，如此臣也能尽快将心思放在平海疆之乱上。”
尽管朱厚照有些不情愿，但沈溪居然提出来了，他还是摆摆手：“先生若是觉得有些人没必要杀，那就算了吧。不过那些奸淫掳掠作奸犯科之辈，就算招安了也一定要除掉，朕可不想养虎为患，若他们归降后复叛，危害比现在大得多，因为那时候他们带有官府的背景，更不好消灭。”
朱厚照这边做出妥协，沈溪自然不能咄咄逼人……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古今中外莫不如此，更何况那些混入叛军作恶的坏蛋，本身就在他的打击范围内，自然不会轻易赦免。
……
……
说完军情，朱厚照对跟沈亦儿的婚事很关心，想跟沈溪多说两句，于是提出设宴款待沈溪。
本来明朝皇帝用膳应该到端宁殿，宴客通常则是在奉天殿，也有在午门的，但朱厚照随兴惯了，就在乾清宫宴请。
朱厚照脸上挂着笑容，乐呵呵道：“沈先生，咱有好久没坐下来一起吃饭了，今儿可要进行才是……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你是国舅，朕准备给你封爵。”
沈溪谨慎地道：“微臣愧不敢当。”
朱厚照眉飞色舞道：“先生自然当得起，这朝中你都当不起的话，那些什么公、侯、伯更没脸充任了……朕这两天还在琢磨，该给你封个什么国公才好。”
说话间，君臣二人到了后庑。
沈溪随意看了看，屋子中间摆着一张不大的八仙桌，南北向各摆了一张椅子。
此时已有太监准备好皇帝吃饭的碗碟，却未料有臣子跟进来，皇宫里的人并不是都认识沈溪，一时间神情有些茫然。
“先生坐。”
朱厚照来到北面的座位前，随意一伸手，招呼道。
皇帝的话，让后庑这些太监越发惶恐。
皇帝称呼先生的人很少，他们中有很多刚进宫不久，大概知道眼前的年轻人是皇帝的老师，于是更加谨慎。
沈溪没有客气，等朱厚照入座后，他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朱厚照让太监将酒坛子递上，亲自接过，上来就给沈溪倒酒。
朱厚照道：“先生，这可是杏花村六十年陈酿，朕不喜欢用什么酒壶，就直接开坛用碗喝吧……先生别以为朕喝酒会误事，朕平时很少喝酒，这不是看先生来了高兴嘛……”
沈溪见朱厚照脸上的笑容如喇叭花盛开一般灿烂，心想：“这小子明摆着有事相求，或者想拉拢我，所以才会这么恭维。当皇帝能势力到这个份儿上，简直跟个市井小子没甚区别。”
朱厚照亲自给沈溪面前的瓷碗倒上酒，又要给自己倒，小拧子赶紧道：“陛下，让奴婢来为您斟酒吧。”
朱厚照不满地道：“朕有手有脚，用得着你们来倒酒？一边儿站着……哦对了，赶紧传膳，朕要跟沈先生好好畅饮一番，没有下酒菜怎么行？”
“奴婢遵旨。”
小拧子小脸带着委屈赶紧去传话。
朱厚照拿起酒碗，笑道：“来来，先生，咱先喝一碗酒润润喉咙。”
说完，朱厚照毫不客气，直接拿起酒碗仰头就喝，一大碗咕隆咕隆便下肚，等酒碗放下后还显得意犹未尽。
沈溪眯眼打量朱厚照，心想：“这就是你所谓的平时很少喝酒？一看就是个酒鬼。”
朱厚照道：“先生也喝啊。”
沈溪这才拿起酒碗。
皇帝已满饮，他不能不喝或者只喝一口，沈溪举起酒碗也是仰头一饮而尽。好在蒸馏酒虽早在宋元时期便出现，但专供皇家的酒还是普通的曲酿酒，度数不高，沈溪倒是不担心会喝醉。
朱厚照抹了抹嘴，又笑呵呵开始斟酒。
此时从后门处鱼贯而入几十名宫女，每个人手上都提着餐盒，盒子里放着一碟菜式，一路走到桌子前，列成两排。
沈溪看了下面前不大的八仙桌，很清楚这些菜肴无法全都上桌。
朱厚照对此习以为常，等为沈溪和他自己面前的酒碗重新斟满酒后，望着那些送菜的宫女，道：“站直了，手伸出来，朕看看有哪些能入口的，剩下的你们拿去分了。先生，你也选几个菜。”
沈溪这才知道，朱厚照进食的方式跟普通皇帝不同，看起来铺张浪费，但对下人却很好，居然说不选的菜式会分给下边的人吃。
但沈溪看到这架势也难免觉得心疼，毕竟朱厚照吃的用的全都是大明帑币，还有他通过外贸从佛郎机人手里赚回的银子。
朱厚照选了四个菜，宫女上前放下。
沈溪没兴趣选，朱厚照见状摇摇头，最后由他共选定八个菜，一个汤，宫女放好后便退了回去站好，然后提着餐盒依次退出殿外……剩下二十几道菜，被送了出去。
沈溪心想：“说是要赐给奴婢吃，但这些宫女哪里有资格享用这等美食？哪怕皇帝不吃，最后还是要倒掉，身为奴婢哪里有资格享用至高无上的皇享的御膳？”
“先生，咱先吃着？”
朱厚照毫不客气，直接拿起银筷子夹菜，似乎眼前的菜肴都事先查好没有被人下毒，所以省略了验菜的环节。
沈溪微微点头，拿起筷子跟朱厚照一起吃起来，朱厚照不停招呼，以尽地主之谊。
朱厚照嘴里嚼着下酒菜，口中道：“先生，以后有机会的话多进宫来，陪朕喝酒，朕在宫里有些无聊，咱们完全可以坐下来谈论国事，开怀畅饮，那才叫自在。”
沈溪道：“陛下，臣可没如此福分。”
“先生这是说哪里话？”
朱厚照笑呵呵道，“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朕娶了先生的妹妹，乃是高攀，以后朱家跟沈家不分彼此，朕准备给令尊翁封爵，既然先生都封公，令尊翁也不能是侯或者伯，朕也一并封公。”
沈溪赶紧起身行礼：“陛下，万万不可。”
朱厚照压了压手，道：“先生的担忧朕知道，怕朝中人说三道四嘛，但令尊翁已是国丈，而先生又是国舅，封爵有例可循，他们能说什么？”
沈溪心想：“夏儒到现在不过是个庆阳伯，你上来就要给我父亲封公，这不明摆着厚此薄彼？而夏家到此才是名义上的外戚之家，我沈家难道还能后来者居上不成？”
“先生吃。”
朱厚照继续招呼着，自己一点儿都不客气，显得很随和，“有人说应该等先生凯旋后再封公，但其实根本没那必要，朕跟令妹的婚事马上就到了，大婚前就把事情定下来，先生有了公爵之位，领兵平乱时旁人不敢阻挠。先生不但是大明文臣，也是勋贵，到时候谁都要听从先生调遣。”
沈溪默然无语，朱厚照此时举起酒碗，再次向沈溪敬酒。
……
……
朱厚照左一杯右一杯给沈溪敬酒，似乎有意将沈溪灌醉。
但沈溪却对跟皇帝把酒言欢无太大兴趣，酒过三巡之后便有意离开。
酒桌上朱厚照再不提有关军政之事，只跟沈溪谈风花雪月，说到动情处更是站起身，有意要撩开袖子，跟沈溪表现一下他的不凡见识。
沈溪终于忍不住了，皱眉道：“陛下当以国事为重，若总将朝事推与他人，为国乱之伊始，自古以来多有明鉴。”
朱厚照脸上满是失望之色：“先生怎也说这种丧气话？身边劝说朕的人太多了，但现在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咳咳，就算有几个毛贼捣乱，有先生出马便可将他们剪除，朕可以安心当个安逸的帝王。”
“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陛下莫不是不知此中道理？”沈溪继续说着朱厚照不爱听的话。
朱厚照坐下，叹口气道：“或许在先生眼中，学生都是不争气的吧，不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先生又怎知朕将来的造诣会在列祖列宗之下呢？”
沈溪心想：“你嘴上的本事，还有你吃喝玩乐的能耐，是比你的祖宗都大，就是治国的本事不咋地，到头来你的皇位还要落在某一个堂弟手上，可悲可叹！”
沈溪道：“陛下当早有子嗣。”
本来朱厚照兴致浓烈，听了沈溪的话，脸色不好看了，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望着沈溪，似乎觉得沈溪跟以前有所不同。
以前沈溪总是顺着他说话，在外人面前属于力挺他的那个，但现在沈溪所说的却是那些老顽固和所谓忠臣在他面前经常提的话题。
朱厚照摆摆手道：“管他呢，朕还年轻，难道要个子嗣有那么困难？”
沈溪摇头道：“陛下若沉迷逸乐，且多服用丹药，必会令龙体受损，若不长久静养的话，将来可能会无法留下子嗣。大明若无子嗣，则内外不定，必然会有人觊觎陛下皇位，陛下也会因此而产生忧患。”
朱厚照道：“朕又没有亲兄弟，谁会觊觎朕的皇位？难道说是朕的叔叔？那就更不可能了……他们跟皇位之间差着很多呢，没听说他们有敢乱来的。”
沈溪道：“陛下难道忘了安化王谋逆的事情？”
朱厚照脸色变得阴沉下来，不耐烦地道：“先生，能不能别提这些？咱们坐下来喝酒，就谈一些高兴的事，朝廷内就算有事也可以等以后慢慢解决，朕要子嗣大可缓缓，这不马上朕就要娶令妹进宫？若是令妹……也就是西宫皇后可以生下皇子的话，嘿，将来朕跟先生的关系就更亲了。”
沈溪好像故意给朱厚照泼冷水，谨慎提醒：“就怕将来朝廷会因国嗣问题出大乱子！”
朱厚照本来还想继续为沈溪倒酒，听到这里，不由将酒坛放下，脸绷得紧紧的，显然是不爱听。
沈溪站起身来：“臣得陛下款待，倍感荣幸，臣尚且有出征之事准备，便不多留了。臣告退。”
朱厚照看了沈溪一眼，这才道：“先生这是不想跟朕同桌而饮吧！朕理解，来人，送沈先生离开。”
……
……
酒宴在尴尬的氛围中结束，朱厚照不尽兴不说，反而惹了一肚子的火。
小拧子没有亲自出去送客，只是安排太监引路。等沈溪离开后，只有他陪在皇帝身旁，见朱厚照脸色不悦，他也不敢去打扰。
朱厚照低着头，好像在生闷气，半天后才道：“他一定是故意的，知道朕不爱听这些，所以就说出来，让朕早点放他走。”
小拧子道：“沈大人其实是一片忠心，目的也是为陛下好。”
朱厚照没好气道：“朕知道他出自好意，但毕竟是在饮酒作乐，有什么事不能等以后说？难道他不知道这些话会坏了朕的酒兴？”
小拧子本想说什么，听到这里却闭上嘴，低下头不敢应声。
朱厚照道：“你还想说什么，一并说来，就算你说错了朕也不会怪责。”
小拧子为难地道：“奴婢只是觉得，沈大人或许是觉得他马上就要领兵出征，长时间不能在陛下跟前，而出征之前怕是再也没机会再跟您见面，所以只能及早将这些话跟陛下和盘托出……”
“哦。”
朱厚照想了想，点点头，“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沈先生把心都放在如何匡扶朕上，朕还却没理解他的苦心，实在不应该。”
虽然朱厚照一番话说得很动情，好像对沈溪充满感激和信任，但小拧子听了却觉得有些别扭，暗忖：“陛下对旁人，怕不会跟对沈大人这样，能劝得动陛下只有沈大人。连太后都不能跟沈大人相比。”
朱厚照道：“沈先生马上就要出征，朕已答应为他赐爵，不知这件事准备得如何了？”
小拧子回道：“陛下，此事当问张苑张公公才是，翰苑那边应该有章程了。”
朱厚照微微摇头：“让他们准备，或许多有赴宴，不如朕直接定下来，定个鲁国公吧。”
小拧子眨眨眼，不太明白鲁国公意味着什么，不过有一点他却是知道的，君无戏言，朱厚照说沈溪是鲁国公那沈溪就是鲁国公。
但朱厚照的话说完才不到眨眼工夫，朱厚照便又觉得不妥，道：“鲁国公也不妥，不能体现出沈先生与众不同，不如就由他的姓氏来定，叫做沈国公好了。”
小拧子道：“陛下，此事是否交由廷议？”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的话就是圣旨，用得着廷议吗？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哪里有那么麻烦？至于封地，还有犒赏，以及沈先生父亲的封爵等事可以等以后慢慢来，沈先生的爵位要及早定下，毕竟没几天他就要领兵出征了。”
小拧子恭敬行礼，却不敢吱声，这可是涉及到封爵的大事，他一个太监没资格插嘴。
朱厚照站起来，显得很满意，喃喃自语：“那就是沈国公了，至于金书铁券也要赶紧准备好，到时候朕亲自带人送到沈府。在沈先生出兵前，朕要好好跟他喝杯酒。”
……
……
朱厚照打定主意，很多事便确定下来。
翰林院以沈溪赐封“沈国公”筹备封爵事宜，这也意味着沈溪在出征前，要领受爵位，还要进宫谢恩。
照理说应该有朝会宣布此事，但朱厚照对朝议一点儿都不上心，反而准备亲自到沈家封爵，以体现出他对沈溪的尊重。
事情由司礼监传到翰林院，这边众阁臣自然也知晓，谢迁得到消息时并不在内阁，而是在他的小院内，由梁储和杨廷和将此事告知。
谢迁当即有些恼火：“什么沈国公，简直荒唐！他到底有多少功劳，能封公爵？这沈国公又是什么东西？”
在谢迁眼里，一个御赐的国公爵位竟只是个“东西”，梁储和杨廷和都有些汗颜。
梁储道：“陛下已钦定，内阁这边是否要上疏跟陛下提及不合体统？”
谢迁抬头看了二人一眼，微微摇头：“陛下要给他封公爵，那就封吧！老夫的话，现在有什么效用？总归他现在已是皇亲国戚！咳咳咳……”
到最后，谢迁咳嗽起来，好像是被气的，但他又不说要去劝谏皇帝，如此一来梁储和杨廷和都觉得这背后应该有什么因由，杨廷和大概知道谢迁已答应暂时不干涉沈溪的事情，梁储则完全不知谢迁为何有如此转变。
……
……
沈溪要被朝廷赐封为“沈国公”的消息，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张永带到沈溪跟前。
张永到了沈家，直奔书房，跟沈溪把事一说，多少带着一点邀功的意味。张永笑着道：“沈大人真是恭喜了，不对，以后应该称呼您公爷。”
沈溪打量张永，问道：“此事陛下已经定下来了吗？”
“定了定了。”
张永道，“陛下已安排朝中筹备封公事宜，就这几天的事情，大概跟沈小姐……新皇后进宫同时进行。沈家可说是双喜临门啊。”
沈溪道：“多谢张公公上门来通知。”
因为张永并非是来传旨，只是来递话，沈溪并没拿出多少礼数，脸上也没带着欣然之色，让张永略微有些尴尬。
张永苦笑道：“沈大人，旁人封爵那是几辈子的荣光，但您……怎么如此平静？呵呵，还是您有气度，这叫处变不惊……不对，应该说是荣辱不惊才对。”
沈溪语气仍旧很平和：“敢问一句，这沈国公的爵位会给本官带来如何改变？朝中，还有天下人会如何谈论此事？”
这问题让张永不好回答。
若说开国功臣或者靖难功臣封爵，到底是一种极大的荣光，但沈溪被封爵则显得“名不正言不顺”，沈溪平定草原的功劳再大，但在开国和靖难面前则显得微不足道，这正应了一句话：乱世出英雄，太平年景就算有再大功劳也难以得到历史认可。
如此也导致沈溪的国公之位，会被认为接近于“传奉官”的性质，是皇帝随兴而为，沈溪会被历史指指点点，更可能会被说成是恃宠而骄的佞臣。

第二四三〇章 妻管严
朱厚照跟沈亦儿大婚在即。
沈溪即将封公，月底又要带兵出征，三月下旬这几日，沈府这边忙成一团。
有关调兵之事，沈溪要跟京营对接，之前一直没见过沈溪的驸马崔元终于有了登门拜访的机会。
崔元受召而至，以谦卑的姿态面对沈溪。
“……驸马不必如此客气，在下有事想请驸马帮忙。”
崔元礼数太足，让沈溪有些不好意思，他请崔元坐下叙话，崔元却再三拒绝，大概意思是让沈溪坐着，他站着聆听教诲便可。
“沈尚书乃朝廷中流砥柱，鄙人有机会能得沈尚书赐教，乃毕生之幸，怎敢与沈尚书同坐？”
沈溪摇头苦笑道：“在下跟驸马间互不统属，公事上只是互相配合，若驸马不落座，在下实在不好意思烦扰驸马帮忙。”
在沈溪坚持下，崔元终于肯在正堂就坐，不过依然显得很拘谨，头垂着，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崔元等了半晌，没听到沈溪说话，偷偷瞟了沈溪一眼，这才小心翼翼说道：“沈尚书有何吩咐，请只管说出来。”
沈溪微笑道：“驸马先喝茶。”
说话间，门口已有下人将茶水送进来，放在沈溪跟崔元间的茶几上，崔元不好意思伸手，仍旧拘束地坐在那儿，脸皮微微颤抖，似乎不太适应这种见面的方式。
沈溪见崔元这副生涩的模样，大概知道崔元并非惺惺作态。
想来也是，崔元本就一儒生，突然入朝还掌管重要职务，平时的事情就让其焦头烂额，现在突然见到他这个兵部尚书，想不紧张都难。当然，更主要是崔元将他当作军队方面的权威，等着聆听教诲。
沈溪淡淡一笑，道：“调兵公函，应该发到了京营，之前安排调动的兵马，不知现在准备得如何了？”
因沈溪留在府中，又是文官领兵，这些日子他没法去见即将调动的京营人马，以至于京营那边是否准备好，只能从崔元这个执领者身上问询。
崔元这才多了几分自信，点头道：“人马已备齐，此番京营调拨一万三千将士，同时调度八千民夫运送粮草辎重，不过这些物资后续才会调运……”
沈溪道：“也就是说，此番要动用差不多七千宣府兵马？”
崔元先是一怔，抬头看了沈溪一眼，点头道：“大概便是如此。”
虽然调动人马的公函由沈溪上呈，朱厚照也做出批复，但之后内阁和兵部还是对调兵方式做出一些更变，从西北调拨一批原本跟着沈溪出征草原的兵马，配合京营出兵。
沈溪再道：“京师骤然抽调如此多人马，防备将会陷入短暂空虚，到时戍卫京畿之责便要落在驸马爷身上了。”
“这个……”
崔元一脸为难，他很想跟沈溪表达自己力不能及，但又知沈溪并非五军都督府中人，再加上一些别的因素，让他有些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沈溪道：“在下一直没有机会前往驸马府上拜会，之前跟驸马不过匆匆一见，未有详谈。今日赶巧了，驸马不如留在府上一起吃顿便饭，有事可以在饭桌上慢慢说？”
崔元赶紧摆手，好像沈溪的宴请是赴鸿门宴一样，紧张兮兮地道：“不必不必，沈尚书有事现在说便可，或者找人通知一声也可，鄙人要回去……跟公主一同用餐，不敢叨扰。”
这境况让沈溪迅速意识到崔元是个“妻管严”。
这时代怕老婆的男人不多，便在于这时代女性地位低下，但崔驸马显然不能跟平常丈夫相比，这位娶的是公主，一看就是在家憋屈久了，也没机会建功立业，现在到了朝廷做事也是一副小男人的姿态。
沈溪微微叹息：“其实有很多事在下要跟驸马详谈，最好能坐下来，开诚布公把细节敲定，尤其是涉及京畿防备部分……本来这些事不该在下管，但此番出征将京师人马抽离小半，若不做出妥善安排，一旦京城出了什么问题，主要责任便落在我身上。”
崔元道：“非也，非也，乃是鄙人当职不力。”
这还没出事呢，沈溪跟崔元都抢着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沈溪眼看跟崔元聊不出什么结果来，只好点头：“在下回头将就出兵后京师防备一事跟陛下呈奏，驸马履职时间不久，出了事不能完全由驸马来承担。不过想来……京师应该不会出什么状况，即便有事，只需把京营兵马悉数撤回京城固守便可。”
“对，对。”
沈溪的话简直说到了崔元的心坎儿里。
不需要懂兵，只需要知道怎么应对便可，让崔元领衔出征肯定不行，但他却清楚若京师被贼人惦记，最好的方式就是紧闭城门防守，这种事根本就不用沈溪来教。
沈溪再次点头：“既如此，那就不烦扰驸马了……是否需要在下送驸马离开？”
沈溪下逐客令，多少有些不客气，但这对崔元来说却好像是一种解脱。
崔元如闻仙音，赶紧站起身道：“不必了，在下可以自行走。沈尚书请步！”说完，近乎逃也似地离开。
……
……
崔元离开沈府，没有立即前往五军都督府，而是乘坐马车到了相隔不到两条街的一处茶楼。
上到二楼，却见一名穿着男装的妇人焦急地走来走去，见到崔元现身后眼前一亮，急匆匆过来问道：“怎么样，见到沈之厚本人了吗？”
崔元缓了口气才道：“见到了，见到了，正是沈尚书本人，那叫一个气宇轩昂……”
此妇人不是旁人，正是崔元的妻子永康公主。
永康公主白了崔元一眼：“说这些作何？他怎么跟你说的？”
崔元赶紧将沈溪跟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告知妻子，几乎每个字眼儿都没落下。
虽然崔元在说话办事上木讷了些，但不代表他没能力，主要是他没有为官的经验，初涉仕途就当上京畿卫戍司令，这要命的官职让他诚惶诚恐，才会显得患得患失。
永康公主听了丈夫的讲述，生气地道：“这个沈之厚，分明是戏耍你，一边说要跟你祥谈，一边却又说要上奏陛下，这不是看不起你吗？”
崔元一怔，语气中满是不解：“公主，此话从何说起？”
永康公主道：“你当我看不出这沈之厚用意？他找你说事，本可到五军都督府，或者登门拜访，他却只是派人通知，让你来见，分明是摆架子。见面后，他不跟你谈防务细节，只是跟你打官腔，最后说跟皇上提请，这是拿咱不当回事啊！”
“是吗？可分明是我自己要离开，不愿意留下用餐啊？难道这样还要把责任推到沈之厚身上？”
崔元一连问了自己几个问题，显然是分不清沈溪哪些话是官腔，哪些说的又是公务，总觉得沈溪每句话说得都很有道理，但仔细琢磨后却像什么都没说。
仔细思索一番，他大概明白了妻子是什么意思。
“走，咱找他去！”
永康公主脾气很冲，自己的丈夫被人欺负了，急于找回场子。
永康公主站起身将走，却被崔元一把拉住，旁边一直等候的下人这会儿不由围拢过来。
崔元道：“公主，沈尚书也是出自一片好意，在临出征前特意叫我上门交待几句，算是例行见面，而且相见时他并无恶意，若如此登门，会显得咱对人不敬，若他跟朝廷提及的话，我……我……”
“你就是没当过官，所以不知这官场险恶，难道我会害你吗？”永康公主脸上露出些许怒其不争的神色。
崔元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永康公主先摆手让随从退到一边，重新坐下来，语重心长道：“就算咱亲自登门，也未必是要去找茬，之前沈之厚在皇上面前举荐，让你出来执领京营，若没他的话皇上怎会此意咱们？他算是对你有恩吧……”
“不过，就算沈之厚对你有提携之恩，你也不是他的直属手下，凭何看不起人？就算你在他手下为官，你贵为驸马，他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是皇亲，欺辱你便是欺辱本宫！”
崔元道：“公主要怎样，我没法管，但……我就是不同意去找沈尚书，如此会显得咱小肚鸡肠……”
永康公主见丈夫如此执拗，先是一怔，随即释然：“行，驸马说不去咱便不去，你先回五军都督府做事，我这边找人准备一些礼物给他送去，这个……驸马总不会阻拦了吧？”
崔元想了想，摇头道：“礼多人不怪，送礼我怎会不同意？”
永康公主涌现一抹虚伪的笑容，挥手道：“驸马快去吧，我这就回府准备礼物。以后在朝里，咱要多巴结沈之厚，谁让他在皇上面前能说上话？你跟他关系处好了，以后必定前途似锦，甚至可以封侯拜相。”
……
……
公主给崔元画了一张大饼。
对懂行的人来说，永康公主这番话极不靠谱。
一个驸马没什么功勋，想封侯拜相压根儿没可能，甚至他在五军都督府的职位都随时会被人褫夺，也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对崔元来说，这话却很受用，他觉得自己已经走上了成功的快车道，可以在妻子面前昂首挺胸。
不过在崔元乘坐马车离开后，永康公主脸色马上变了。
她望着窗外马车消失在远处街道拐角处，一招手，身后一名老太监走过来：“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永康公主道：“你说那位兵部尚书，对咱公主府上的人不敬，该怎办啊？”
老太监听了这话吓了一大跳，赶紧道：“若是普通人，教训一顿自然没什么问题，但那位可是……赫赫有名的沈大人，身边侍卫不少……”
永康公主没好气地打断了老太监的话：“难道本宫让你去打人吗？本宫还没见识过这个沈之厚的本事，稍后亲自登门会会，看看他到底是什么货色！”
作为大明公主，应恪守妇道，甚至比民间女子更为谨慎，以保持皇家威严。
但永康公主到底是大公主，乃是当今皇帝的姑姑，走出家门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事，甚至到朝臣府上拜访她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当永康公主的轿子停在沈府门前，派人递上拜帖，朱起觉得事关重大，一改之前将拜帖放下等多几份一起再交给沈溪的习惯，直接回府将之呈递给书房内正在伏案写东西的沈溪。
“……老爷，公主到来。就是之前那位驸马家的公主。”朱起道。
沈溪闻言停下笔，略一琢磨，微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她来的目的，多半跟驸马的差事有关……把人请进来吧。”
朱起本来以为沈溪会亲自出去迎接，等听到吩咐才知道，沈溪并无此意。
等二人出了书房，背向而行，朱起才发现原来沈溪出来是要去如厕。
“老爷，是请到正堂，还是您的书房？”朱起又追问了一句。
如果是平常官员到来，沈溪基本会在书房接见，之前崔元拜访则设在正堂，因此对于沈溪准备在何处接见永康公主，朱起不太明白。
沈溪道：“书房是私下场合，见公主自然要在屋堂。”
“是，老爷。”
朱起匆忙而去，到门口去接待永康公主。
……
……
永康公主先让人送上礼物，然后在朱起的引领下进到沈家院子，沿途四下打量，见庭院深深，繁花似锦中点缀有假山和凉亭，不由赞道：“沈尚书的府宅真是气派啊。”
朱起恭敬地回道：“公主殿下，这座府宅乃先皇御赐。”
永康公主打量朱起一眼，微微蹙眉：“你是何人？沈府管家吗？”
朱起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不是管家，沈家真正的管家应该是小玉，账目问题基本由小玉打理，外事上他朱起能独当一面，但身份却从未界定过。
“老朽只是沈府下人。”朱起回道。
永康公主驻足，望着正堂方向，问道：“沈尚书人呢？为何他不亲自出来迎接，只是让你来？”
朱起没料到公主会如此强势，道：“老爷有事，马上从内院出来。”
“呵。”
永康公主发出不屑的笑声，恢复前行，显得极有派头。
朱起赶紧跟上，本想继续为永康公主引路，但这位公主没有领会朱起的好意，已径直进入正堂。
朱起跟着跨进门槛，道：“公主请留步，我家老爷稍后才到。”
永康公主蹙眉，回头打量朱起：“你不是说沈尚书很快便会来？怎么，不让本宫进门等候？只管准备茶水便是，本宫不需你伺候。”
朱起脸上满是为难之色，觉得主人没到正堂，却让女人先进来，会显得不那么合规矩，但面对这么个强势的公主，他最终还是出门去安排上茶之事。
永康公主在正堂等候很久，沈溪才从侧院出来，朱起一直守在院子里，见状赶紧迎上。
“怎么回事？公主没进来吗？”沈溪问道。
朱起道：“老爷，人已进了正堂……小的本想让公主在外等候。”
沈溪脸上带着释然之色：“既是公主来，怎要在外等候？没那么多讲究……你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朱起一怔，随即摇头，有些慌张地道：“小的没什么事，这就告退。”
随着朱起带着失落之色离开，沈溪摇摇头，微微叹了口气，这才往自家正堂而去。
……
……
沈溪刚到门口，便见里面人影晃动，一名穿着男装的妇人正在沈家正堂四处打望，好像要窥探沈家的秘密一般。
这架势，让沈溪觉得有些不对，心想：“公主出门多前呼后拥，她却独自进我家院子，大概是要跟我商谈什么事情，不想让身边人知晓？”
“见过公主。”
沈溪进门，见眼前妇人未留意到自己，不由开口打破沉默。
永康公主这才知晓背后来人，带着些许惊慌转过身，但很快慌张的表情便平复下来，改而用一种带着怨恼的神色望向沈溪。
沈溪微笑以对。
“沈尚书可真是好大的架子，本宫到你府上，你不出门迎接吗？”永康公主摆出一副女强人的派头，一来便发出质问。
沈溪淡淡一笑：“在下在府中养病，又忙于协调出兵事务，未有时间出门迎接，对公主有所怠慢，还望见谅。”
永康公主道：“那你就让本宫单独等候？有什么要紧事，比见本宫还重要？”语气颇为不善。
在沈溪看来，这大概是皇家人的傲气，虽然他在皇帝面前推举崔元出来担当要职，但总归沈溪非崔元的直接上司，且沈溪在朝中太过强势，而之前崔元来沈家没得到太多“礼重”，永康公主此番便似上门声讨一般。
沈溪清楚自己对崔元有些敷衍，因为他不知这个历史上因迎接嘉靖帝入朝而封侯留名的驸马，能力居然如此平庸。当沈溪发现嘉靖帝给崔元封侯仅仅是为了体现对父辈兄弟姐妹的礼重，有利于尽快收拢人心坐稳龙椅时，对崔元这个驸马爷也就没有更多期待。
沈溪道：“有些事，难以跟公主解释，公主请坐。”
“难以解释？”
永康公主皱眉，却并不着急落座。
沈溪心想：“我去如厕，难道还要跟你一个女人解释？未必需要那么较真……就算你是公主，也只是先皇的关系，朝事还轮不到你干涉。”
沈溪再次作出手势：“公主请坐。”
永康公主带着几分恼恨坐下，望向沈溪的目光也不复先前那么生气，更多是好奇。
“公主前来，不知是有何事？”沈溪道。
永康公主道：“之前驸马来见过你，跟你谈有关京营调兵，以及京城戍卫之事，驸马听得不是很清楚，而他又有公事要办，便委托本宫来问问……沈尚书不会拒人千里之外吧？”
“哦？”
沈溪脸上露出稍微意外的神色，随即从怀里拿出一份书折，道，“说起来巧了，在下之前也觉得对驸马有很多事未交待清楚，特地准备了一份详细的手稿，本想稍后送给驸马，却未曾想公主亲临，那就劳烦公主将此转交驸马。”
“什么？”
永康公主没料到沈溪早有准备。
等她接过书稿，将里面的内容大致看过，才知沈溪并无虚言，这的确是给崔元的一份“计划书”，除了对调兵之事有所指导外，还涉及京师卫戍问题。
本来沈溪好心好意，但永康公主脸色却变得很难看：“沈尚书，你这么做未免太看不起驸马了吧？事无巨细，难道都需要你跟他安排妥当？他又并非吏部、兵部中人，作何要对你的意见听从？”
说着，永康公主将书稿放还桌上，好像很生气，但又没有跟沈溪直接撕破脸皮。为难沈溪的同时，她还用眼角余光瞟沈溪，大概想知道沈溪会用如何方式应对。
沈溪却没有解释的意思，摊摊手道：“在下完全是出于对驸马的尊重，才会准备这些，也是考虑到驸马刚到都督府不久，又是第一次带兵……若是公主觉得是在下越俎代庖的话，那在下可以将这份东西收回。”
沈溪正要伸手拿回书稿，却被永康公主抢先一步。
永康公主将书稿迅速塞进怀里，道：“谢过沈尚书好意，本宫并非不讲道理之人，若你从开始便说是想帮驸马，难道本宫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沈溪笑了笑，嘴角上翘，有一种阴谋得逞的意味。
永康公主忽然意识到沈溪并非真想把书稿拿回去，更像是一种威胁的手段，故意要让她把东西拿回。
书稿看起来简单，其实是沈溪对崔元接下来一段时间要做的事情的总结，对崔元有很大的指导作用。
因为涉及的内容很多，永康公主光看几眼很难记得其中的内容，所以就算永康公主态度再强硬，还是需要这样一份指导性纲领帮助自己的丈夫。
沈溪的笑容，多少让永康公主觉得尴尬，不过女人的尴尬体现在愤恨上，她怒视沈溪一眼，却见沈溪脸上的笑意并未有太多收敛。
“你笑什么？”
永康公主尽管语气不善，但气势没有之前那么强了。
沈溪继续笑着，不过语气却微微有些感慨，道：“其实在下觉得，公主对驸马的关心发自内心，在下因为之前一些公事，对驸马有所怠慢，公主便亲自登门，这也算是为驸马找回场子吧？”
沈溪的话直刺永康公主的内心，好像是将其意图完全揭破，闻言她马上换脸色，怒气冲冲道：“沈尚书，请你收回你的言辞，我们……还没熟到那种地步，不需你对本宫的家事指指点点！”
永康公主话说得很强硬，态度终归有所改观。
沈溪用一种实话实说的态度，在二人的交谈中占得上风，让永康公主感觉难以在沈溪面前逞强。
本就是来找沈溪理论，为自己丈夫找回面子，想靠自己公主的身份压一压沈溪，现在被沈溪点破，连内心那点小九九都被沈溪看穿，再说什么都感觉底气不足。
“沈尚书马上要出兵，看来已是胜券在握？”永康公主没来由问道。
沈溪道：“胜券在握不敢说，战场上总会有赢有输，这世上没有百战百胜的将军，在下出征准备尚未完成，何来自信敢说必胜？公主到来前，在下还在想如何跟陛下请示，要找哪些将领随同在下出征。”
沈溪刚开始说话时，语气还很平和，不过到中段嘴角涌现一抹诡秘的笑容，分明是在警告永康公主，你要是再咄咄逼人，信不信我直接上疏皇帝，让你那个没经历过战场磨练的驸马跟我一起到战场上走一趟？
话没挑明，意思却清楚无误地传达过来，聪明人会有自己的理解方式，永康公主当然也明白这层用意，认为沈溪是故意的。
换作普通人，此时该适可而止起身告辞，免得再给自己招惹事端，不过永康公主到底是皇亲贵胄，没有多少忌惮心理，凝视着沈溪道：“沈尚书这话是何意？你要出征了，连随行的将领、谋士和监军都还没准备齐全？那你去了，不是仓促应战？皇上将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你，有你这么糊弄的么？”
沈溪语气平和：“此番出兵本就事起仓促，所有事项都要临时筹备，如今陛下跟舍妹的婚事也在进行中，两边都要兼顾，且在下如今染病在身，不能时常到衙门内办事，这才无法难以兼顾周全。”
因为沈溪没再继续提有关找崔元去战场之事，永康公主态度也没之前那么恶劣，道：“你不能去衙门，就该让旁人帮你筹备。”
沈溪笑道：“所以在下才求助驸马，这不刚才请他过府来，一起商谈有关调兵和戍卫之事？不过在下没想到，驸马走后公主还会来，这让在下不知该如何跟公主解释……只能说，希望公主体谅在下如今诸多不便。”
话兜了一圈，又回到沈溪找崔元来这件事上，这让本身一肚子火的永康公主顿时说不出话来。
沈溪道：“若崔驸马跟在下一同往中原，建功立业指日可待，就怕公主不肯放人。一直都不好意思跟公主和驸马提。”
“休想！”
因把话直接挑明了，永康公主的语气再度不佳，起身道，“沈尚书想多提点驸马，本宫领受你的好意，但驸马始终没有经历过战火考验，贸然让他跟你去中原帮不上你什么忙，本宫这里便替驸马回绝了，请勿跟陛下提及！”
永康公主说话时一阵无力，便在于她很清楚沈溪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若沈溪非要拿出报复的心态，跟皇帝提出让崔元一起去中原平乱，她觉得皇帝十有八九会同意，甚至就算她亲自去跟朱厚照提出反对意见也无效。
如此一来，沈溪掌握了对话的主动权，她再难在沈溪面前发威。
“可惜，可惜了。”
沈溪显得很遗憾，“崔驸马能力还是很高的，只是缺少锻炼，本来在下以为能靠自己的经验，多跟驸马交流心得，取长补短，现在看来……少了驸马一起出征，在下少了一个贤能的左膀右臂啊。”
说话时，沈溪还是带着笑容，更好像是阴谋得逞，这让永康公主非常无语。
大概是有一种找茬不成反而被人羞辱的感觉，若再多说的结果，很可能沈溪就会改变初衷，直接跟君王提出让崔元随军出征，这可不是她所希望看到的。
永康公主再生气，也只能拼命压抑心中怒火，勉强一笑道：“沈尚书对本宫驸马多提点，本宫不会不知报答，此番送来一些礼物，怕沈尚书不满意，回头让人多送些过来。”
沈溪赶紧道：“不必不必，在下于出征前几日很繁忙，很难抽出时间管理其它事务，最好不要再给在下增加困扰，请公主多多理解。”
这话简单而直白，大概意思是你不来烦我，我也不会跟皇帝提征调你丈夫随军出征之事，不然的话咱就互相没好日子过，你自己看着办吧。
永康公主白了沈溪一眼，目光好似在说，算你狠！
永康公主起身：“有一点沈尚书说错了，本宫来找你，不是为驸马找回场子，而是想问有关驸马差事上的事情，沈尚书你有经验，本宫怕驸马抹不开面子，不好多问，现在沈尚书已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整理后要给驸马，这对驸马来说便足够了。本宫要做的事已完成，这里便告辞。”
沈溪故作惊讶：“公主这便要走了吗？”
“不然呢？你要留本宫在你府上吃饭吗？”
永康公主没读过多少书，虽有皇家血统，见识广一点，但其实跟市井普通女性没太大区别，她已尽量保持皇室女子的修养，换作周氏这样的泼妇，被沈溪屡屡出言戏弄早就发飙了。
即便如此，永康公主还是难以压抑心中那股高傲，问话时多少有些不客气。
沈溪笑着站起身来：“上一次公主派人送了礼物过来，在下回礼公主没收，如此不算礼尚往来……在下这就让人为公主准备一份礼物，请公主将礼物带回去，算是在下一点心意。”
“不用。”
永康公主道，“府上不缺这点东西。”
沈溪笑道：“要的，要的，多少是个心意，公主何必推辞呢？”
永康公主又瞪沈溪一眼，道：“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
……
永康公主进沈府良久，让外面等候的随从很是着急。
虽然永康公主身份高贵，但始终是个女子，他们怕永康公主出什么事，而且公主这么贸然登门拜访大臣，还是沈溪这样朝中近乎可只手遮天的大臣，难免会让人说闲话。
沈家府宅乃是众矢之的，谁都觉得永康公主来见沈溪这件事不可能遮掩住，很快便会被人所知。
“陆公公，您看这该如何是好？要不咱进去找一下公主？”一名侍卫过来，紧张兮兮请示管事的老太监。
被称为陆公公的老太监没好气地道：“你当这是普通人家府邸，你说进便能进的？这里可是沈府……公主殿下让咱们在外面等候，等着便是，难道公主在里面还能失踪不成？”
陆公公显然不是什么好脾气，话说得直白，让侍卫打了个寒颤退到一边。
就在外面人等焦急等候时，只见沈府内出来几人，招呼道：“这几位军爷，有劳过来搬抬东西，都是我家老爷送给公主和驸马的礼物。”
陆公公一怔，随后一摆手招呼人过去搬抬东西，大箱小箱足足有十几箱之多，显然公主府的人手不够。
“公主？”
就在陆公公想着怎么把东西运回家时，就见永康公主在一名年轻且风度翩翩的男子陪同下一起往门口走来。
永康公主脸色不太好看，不过那年轻男子脸上的笑容却如春风拂面。
永康公主听到陆公公一声叫唤，往这边看一眼，道：“把东西带回家去。”
“是，公主殿下。”
陆公公不知里面发生什么情况，只能按照自家主人吩咐行事。
但听那年轻男子道：“公主带来的人不是很多，还要抬轿，怕是很难兼顾到礼物。来人啊，赶紧准备马车，将东西抬到马车上，帮忙将这些东西送到公主府，不得耽搁！”
朱起赶紧过来应道：“是，老爷。”
陆公公这才知道眼前的年轻男子便是赫赫有名的沈之厚，当朝身兼两部尚书，皇帝跟前最受信任之人，也是即将出征的无敌主帅。
永康公主黑着脸道：“沈尚书你真是考虑周到。”
沈溪笑道：“公主亲自到府上送礼，在下回礼怎能不送到家门口？思虑周到是最基本的，以后公主和驸马有时间的话，可以常来府上做客，不过可能要等在下出征回来后了。”
“好，以后本宫会多来看看沈尚书，或许届时会称呼你一声国公，位还在本宫跟驸马之上。”
永康公主这话说得酸溜溜的。
哪怕她是公主，也比不上一个国公地位来得高，毕竟她不是当今皇帝的女儿或者姐妹，以至于她在大明的地位很尴尬，不然永康公主和崔元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机会染指官场，还需要沈溪出面跟皇帝提请崔元才得以入朝。
永康公主往轿子走去，沈溪正要跟上送别，陆公公却过来阻拦，笑着道：“沈大人，您先请回吧。我家公主谢过您的好意。”
或许是考虑到“男女授受不亲”，怕永康公主跟沈溪一同从沈府出来会被人非议，所以陆公公才硬着头皮劝阻，说话口吻也尽量做到不卑不亢，拿出一副好奴才的架势。

第二四三一章 封公
永康公主的轿子离开沈府，沈溪一直目送队伍走远才往回走。
朱起跟在身后，沈溪道：“朱老爹，公主不过是偶尔上门拜访，相信今日事了，以后再难踏足沈府。”
“是，是。”
朱起毕恭毕敬，并未就此事发表看法。
另一边，永康公主坐在轿子里，对外面跟着一路小跑的陆公公交代着什么。陆公公的头探到轿子气窗位置，努力倾听。
“……沈之厚到底是陛下信任的臣子，他对驸马有帮助，不必将他当作敌人看待，不过以后别让驸马过来，驸马可应付不了沈之厚这样的老狐狸。”经过此前一会，永康公主对沈溪的性格已有基本判断。
陆公公问道：“那公主，今日到沈府之事，是否跟驸马说及？”
“不必了。”
气窗内再度传来公主的声音，“驸马现在事情繁忙，这些小事何须烦扰他？最好不要让驸马知道本宫曾来沈府为他撑腰……驸马很有主见，将来在官场的造诣绝不会低。”
崔元不知，他被自己的妻子糊弄了，永康公主此时有些伤脑筋，考虑如何把沈溪的建议，变成她自己的话，告诉丈夫。
沈溪对永康公主的到来，没什么好奇的，皇室的女人通常都心高气傲，因为驸马受轻视便上门找场子，沈溪能够理解。
当然，他同时也认为这是永康公主试着进入权力核心层的信号，因为孝宗一脉人丁单薄，这些皇亲贵胄开始试着表现自己，因崔元突然被重用，永康公主也按捺不住心中对权力的渴望而跳出来，虽不会谋反图谋不轨，但还是想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
永康公主两口子登沈府拜访之事，很快便被谢迁知晓。
因为崔元和永康公主是从沈府正门进去的，此时沈溪又是众矢之的，沈府门前有不少盯梢之人，沈溪懒得派人驱赶，所以迅速传遍京城。
“……驸马和公主去见之厚，这没什么。”谢迁语气平和，此时他手上拿着一本奏疏，虽然待在长安街的小院中，却在处理公务，等于说是将公事带回私宅处置，这属于严重的违规行为。
但对前来拜访的杨廷和来说，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
杨廷和道：“就怕他们私下协商什么事情，导致京畿防备出现纰漏。”
谢迁道：“既然之厚答应领兵出征，那就不用想他在京师防备上有何安排……公主跟驸马是皇室中人，不会做对朝廷有害之事，之厚军事造诣很深，有他出手帮驸马部属京畿防务，并非坏事。”
“那为何驸马离开后，公主又登门呢？”杨廷和问道。
谢迁略微迟疑，道：“或许是感谢吧！毕竟驸马的职务是之厚帮忙争取到的，于情于理都该表示谢意。”
“那为何公主和驸马不一起呢？”
谢迁想了想，又道：“或许一个是为公事，一个为私事吧！如此也就显得公私分明！派人去都督府那边打探一下情况，看看之厚是否有在都督府或者京营安插人手的打算，如果没有，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过两天陛下跟沈家小姐就要成婚，先把这件事办好，再说其他的事情。”
……
……
杨廷和从谢迁小院出来，已近黄昏。
他对谢迁态度的转变，多少有些失望，他自然能感受到沈溪答应出兵后，谢迁对沈溪的忍让愈发增多，似乎已有不再干涉沈溪做事的倾向，从皇帝迎娶沈家小姐，再到给沈溪封公等等……
杨廷和本要回府，毕竟当日不需他在内阁当值，所以不用回宫。但还没等他走出几步，便见前面几人过来，当首那一位杨廷和认得，正是张太后身边的近侍太监。
“杨大人是吧？太后娘娘请您进内苑一趟。”几名太监过来，当首的老太监恭敬地对杨廷和说道。
杨廷和皱眉：“你们不是来找谢阁老的？为何知晓我在此？”
那太监道：“我等是多方打听后才过来的，并非是来找谢老……太后要见的人乃是杨大人。杨大人还有需要准备的东西么？要不这就往皇宫去？”
杨廷和不觉得会有人假传张太后懿旨，想到自己没别的事可做，便点头，跟几名太监一同往皇宫而去。
……
……
永寿宫内。
张太后坐在正中的凤椅上，旁边的熏香炉内飘散出袅袅清香烟气，杨廷和入殿站定后马上行礼。
“太后金安。”
杨廷和拱手行礼。
张太后笑了笑，一抬手道：“杨大学士，好些日子没见了，身子骨可还好？来人，给杨大人赐座。”
张太后显得很客气。
太监将座椅准备好，杨廷和谢恩后坐下，不过仍旧低着头没有跟张太后对视。
随着永寿宫正殿内太监和宫女退下，杨廷和明白张太后要跟他说一些机密之事，但他思来想去，有事也不该跟自己商议，毕竟张太后在朝中最信任的大臣是谢迁，而且张太后身边用得趁手的太监不在少数。
门“吱嘎”一声关好，房间内光线暗淡，就算四壁点着烛火也不能将张太后跟杨廷和之间的空间完全照亮。
张太后道：“杨卿家，哀家就不跟你兜圈子了，听说你之前刚见过谢阁老？”
“是。”
杨廷和并未避讳，毕竟找他的人，是在谢迁小院外的大街上将他截住。
张太后显得很热切：“那哀家能冒昧问一句，杨卿家去跟谢老说了什么吗？”
“这……”
杨廷和有些为难，稍微迟疑后将自己的去意说明，“臣去见谢老，所谈乃是永康公主和驸马见兵部沈之厚之事。”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哀家也是刚刚有所耳闻……永康平时少有到宫里，怎么，最近她关心起朝事来了？”
张太后面露怀疑之色，“皇上安排她的驸马当差，她作为女眷更应恪守妇道，却出来抛头露面，还独自去见沈之厚，成何体统……到底那位是血气方刚的男子。”
杨廷和听到这话，心里犯嘀咕，琢磨张太后到底有何用意。
“这件事才发生不久，永康公主是否去见过沈之厚，好像跟太后无关啊……太后或许只是有感而发。”
果不其然，张太后马上转变口风：“罢了，此事暂且不提，她到底是大明公主，关系皇家体面，哀家有事的话会亲自问她……杨卿家，沈尚书说要出征了吗？”
杨廷和道：“是。陛下大婚后沈之厚便会亲自领兵出征，时间定在三月底四月初，目前兵部所奏出兵之日乃三月二十八，可能临时有变动。”
“也好。”
张太后微微颔首，“听说这次乱民都到了顺天府，就在天子脚下，如果不赶紧把贼人消灭，指不定会再出现几个称王称帝的，给皇家添堵……真是反了他们！谢老对这件事怎么看？”
杨廷和有些发怵，心想：“太后说不兜圈子，但结果全在兜圈子！”
杨廷和只能琢磨张太后到底在想些什么，沉吟片刻，忽然明白张太后分明是忌惮沈溪，而如今谢迁似乎对沈溪的态度有所改观，所以遇到有针对沈溪的事情，张太后对谢迁不放心，才转而找反对沈溪态度更为坚决的他。
不过他还是有想不明白的地方，谨慎地回答：“谢老对沈之厚领兵完全支持，甚至对出兵细节，包括调拨兵马数量和粮草补给等，一并交由沈之厚调度处理，内阁目前没有过问相关之事。”
“怎么，连户部事务都没问？户部调拨多少粮食，皇上不一定有数，你们这些阁臣不担待些，那可如何是好？”
张太后眉头微蹙，显得很担心。
杨廷和道：“调度之事归兵部，但涉及具体数目会留底，目前未发现兵部有虚报之事。”
张太后突然不说话了，黑着脸坐在那儿，一语不发。
杨廷和进一步琢磨张太后的想法，请示道：“不知太后有何吩咐？”
张太后道：“哀家觉得，调兵调粮之事，你们不能不管，皇上不问内阁也不问，连户部都归兵部调遣，集权也未免太过了吧？皇上身边少有知兵的能臣辅佐，沈卿家领衔出征，京城防备怎么办？”
说到这里，张太后将她意图暴露了。
杨廷和是明眼人，立即醒悟张太后这是想让张氏兄弟回朝办事，最好将京营统调权限再次拿回去，如果此番立下功劳的话，那张氏兄弟便可归还爵位。
有关张氏兄弟的事，杨廷和不想理会，这想法跟谢迁差不多，他很清楚张氏兄弟没有什么本事，全靠裙带关系上位。但仔细一想，如果把张氏兄弟拿来跟崔元这个初出茅庐的文弱驸马比，就变得既有经验又有能力了。
就看谁跟谁比，如果拿张氏兄弟跟沈溪比，拍马不及万一。
杨廷和站起身，恭敬行礼：“臣也曾想劝谢老问及此事，不过谢老曾言，他应允沈之厚不干涉出兵事务，以至于在很多问题上不得不遵守跟沈之厚的约定。”
“荒唐！荒唐！”
张太后更加着急了，道，“朝事怎能轻易许诺？这朝廷是沈家跟谢家的吗？要不是哀家有事不能跟皇上直接说，用得着一次次烦扰你们？杨卿家，军国大事，皇上和谢老都不想多问，这件事全靠你了！哀家对你是完全信任。”
沈家马上就是皇室亲家，但张太后对沈溪的防备心理仍旧很深，杨廷和大致判断，这应该跟之前沈溪主审张氏兄弟的事情有关。
杨廷和对于如何指引皇帝，还有干涉沈溪出兵之事一筹莫展，但还是领了张太后的懿旨，回去自行想办法，既要针对沈溪还要绕过皇帝跟谢迁，让他非常为难，便在于他在内阁第三顺位的位置很尴尬。
不过他清楚，张太后也是没辙了才会求助到他名下，如果能成功笼络住张太后，对于将来他取代梁储成为次辅甚至出任首辅有很大助益。
张太后既然不求助谢迁，足以说明张太后对谢迁的信任也是有限度的，这对他上位很有利。
此时杨廷和所能想到最好办法，莫过于协调六部和都督府的官员，尤其是杨一清、李鐩、崔元等人，给沈溪调动人马辎重带来制约，同时还要试着找人跟皇帝进言加强京师防备，让皇帝对自身安全担心，出于对母亲弟弟的信任，而让张氏兄弟重新执掌京师军权。
杨廷和想把崔元撤换下来，倒不完全是出自私心，而在于崔元资历不足，张氏兄弟怎么说也是经历过京师保卫战之人，履历上的闪光点不少。
……
……
眼看到了三月二十五，距离皇帝跟沈亦儿的大婚只剩下一天。
沈府非常热闹，不但沈明钧府宅那边锣鼓喧天，沈溪府中也是张灯结彩，因为这天皇帝正式下达敕令，册封沈溪为“沈国公”。
大明朝规矩是“凡爵非社稷军功不得封，封号非特旨不得予”，这些是可以给诰敕和丹书铁券的。
同时在长久施行中也有特例，比如说曲阜孔子后裔衍圣公及驸马都尉、外戚等也可封爵。
外戚和承受恩泽沾皇亲的人封爵，只给诰而不给券，外戚爵位基本不世袭，不过到沈溪这里却完全不同于普通外戚，他直接封公不说，还诰券同给，丹书铁券在大明的威力可以直接免死甚至后代免死，而沈溪的食禄是两千石，为世袭爵禄。
大明的爵位并无食邑，但沈溪这个两千石的俸禄堪比郡王，体现出朱厚照对沈溪的礼重。
如果换作旁人，必定是一堆人上疏来陈述皇帝擅自封爵，破坏传统，但沈溪封公朝中却没掀起什么波澜。
一切便在于沈溪作为外戚封爵，本身他还建立有不世之军功。
原本沈溪封爵要进宫谢恩，但因次日便是大婚之日，朱厚照特地让司礼监跟礼部的人过府时跟沈溪通知，让沈溪不必面圣。
之前没有露面的张苑笑呵呵前来恭贺，大有邀功之意。
“公爷如今可说是光耀沈家门楣，祭祖时可别忘了沈家一些人在这件事情上做出的努力啊。”
张苑话外有话，笑呵呵说道。
沈溪当没听到张苑的话，招呼前来送诰券之人，请他们在侧院吃宴席，同时带着自己的诰敕和铁券往沈明钧夫妇府宅，有跟长辈报喜之意，以体现大明朝廷推崇有加的孝道。
不过对沈溪来说，这些不过是走个过场，三天后的出兵才是大事。
……
……
两个沈府均张灯结彩，大宴街坊四邻，流水席从街道蔓延到前院，次第铺开，当天沈溪封公跟次日沈亦儿入宫为后连在一起，就算再隆重也不为过。
不过沈溪在完成例行公事后便回府并到了自己的书房，甚至连内院自家人举办的庆典都没参加。
当天他还在查阅中原叛乱的详细情报，此时云柳已从东南沿海回到中原，将之前忽略的一些情报整理后送到京城，让沈溪对局势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与此同时，去年前往北直隶任知县的唐寅也回到京城，沈溪特意将他召了回来。
唐寅上任不过两三个月，就被沈溪调回，一来是因地方乱事，难以施展政治抱负；二来则是沈溪打算将唐寅带上一起去平乱。
唐寅履职知县这段时间虽然没什么作为，但也算是一种难得的“资历”。
当天唐寅匆忙赶到京城，甚至没来得及安顿家属，便前往沈府拜访。
看到到处都是鼓乐喧天鞭炮齐鸣的热闹景象，唐寅本以为沈溪在招待宾客，等到了后院才知道，沈溪居然忙里偷闲，躲在书房看书。
“……伯虎兄到地方走一趟，感触如何？”
简单见礼后，沈溪微笑着问道。
唐寅叹了口气，脸上多了几分悲天悯人的神色，这跟他之前那副逍遥人间的狂士姿态完全不同，唐寅道：“为官一方，虽时日短暂，却感触颇多，对于民间疾苦的体察从未有今日强烈。正应了那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唐寅突然间的感触，让沈溪脸上轻松的神色消失不见。
二人对视后，多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随即一同坐下。
唐寅道：“在下收到朝廷的公文和沈尚书的书函后，马上放下手头的差事赶回京城，一路上向北逃难的百姓众多，但也不时可见南下的卫所军队。沈尚书并未在书函中提及出兵之事，直至昨日在下入住驿站，才从驿丞口中得知。”
沈溪点头：“这次找伯虎兄回来，目的跟之前一样，带你往中原走一趟，领兵平叛。”
跟以前唐寅还需要权衡利弊不同，此时唐寅想都不想，直接点头，爽快答应下来：“好。”
沈溪笑问：“怎么，伯虎兄不需要慎重考虑一下？这次出兵比较仓促，如果伯虎兄觉得出行不便的话，在下可以给你一段时间休整，或者你可以选择不去。”
唐寅苦笑着摇头：“沈尚书见笑了，以前在下因无法入朝为官，所以在很多事上都抱着消极的态度，如今添为百里侯治理一方，更知民间疾苦，如何能抽身事外？此番又非往蛮荒草原平定夷狄，只是往中原赈济灾情，同时收拢地方乱民，实在是责无旁贷。”
这话说出口，唐寅面不改色心不跳，沈溪突然有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觉。
沈溪心想：“你唐伯虎要不要变得这么彻底？莫不是这家伙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犹自记得当初重逢，沈溪发现唐寅有自暴自弃的意思，科举失利，让唐寅对未来失去目标和希望，以至于完全放纵自己，即便他屡次给唐寅抛出橄榄枝，唐寅都不知把握，却拿出小市民的心态敷衍他。
不过自从唐寅在沈溪安排下成家立业，又游历四海，最后追随沈溪在草原上经历一场血战后，唐寅逐渐变得有担当，开始有了责任心。
沈溪道：“因事情仓促，暂时无法找到闲置的官缺给你，你仍旧挂正七品官衔和俸禄随军，至于你的身份则是军中幕僚，这次跟以前有所不同，陛下并未安排监军太监，而伯虎兄你一路上可能就要承担起出谋划策的重任。”
唐寅流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紧忙道：“沈尚书，就怕在下……力不能及。”
沈溪微笑着道：“正如伯虎兄所言，此番中原平乱目的并非仅仅是剿灭乱军，最主要是赈灾和安抚灾民，至于对叛军的态度，在下已跟陛下请示过，以招安为主。因伯虎兄你在北直隶为官，对地方事务本就了解，而你刚才的话也正中在下下怀，这次参谋军机之责，非你来承担不可。”
“这个……”
唐寅迟疑一下，终于答应下来，“在下尽力而为。”
沈溪道：“出兵可能并非平中原一处乱事，尚且有沿海盗寇需要平息，对此伯虎兄应该不陌生。在下的想法是，等平定这两处乱事后，将伯虎兄调到兵部任郎中或主事，或者到地方出任知府……这不能算是承诺，只是一种想法。”
唐寅顿时又手足无措，整个人都不太正常了。
就算进士及第，也不可能会在很短时间内从知县跨越到六部主事或者郎中，甚至知府这样的官职，而现在他进入官场不过几个月时间，仕途已然是一片开阔。
“在下会尽力而为。”唐寅只能用言语表达对沈溪的感激，能言善辩的他开始变得愚拙起来。
沈溪笑着站起身，唐寅跟着起来。
沈溪道：“今天在下封公，外面有酒席，伯虎兄先去用过，明日陛下跟舍妹大婚，再过两日，也就是三月二十八，便要跟随我一起出征。伯虎兄可要抓紧时间，吃完饭回去安顿好家里人才是。”
唐寅这段时间不在京城，再加上中原战乱，消息闭塞，很多事情他都是进京后才知道，现在终于确定下来。
唐寅感慨道：“沈尚书可真是天下官员的表率，成为皇亲国戚后更会为陛下倚重，若将来皇后生下太子……”
本来他还想就皇嗣的问题再说说，却被沈溪伸手阻拦，笑着说道：“有些事……不可说，不可说……”
唐寅稍微迟疑，随即笑着点头：“在下失言了，见谅见谅。”
见沈溪并无怪责之意，唐寅松了口气，随即变得拘谨起来，再不复以前那般狂放不羁。

第二四三二章 大婚
唐寅经历几个月的官场磨练后，明显跟以前有所不同。
沈溪突然觉得，现在的唐寅已算得上是个合格的官员，只要继续激发唐寅的潜力，或许真会成为一个治世能臣，以名臣的身份名留青史。
“不过这未免有点太过理想化了……唐伯虎能在官场上走得远一些，最后能以部堂致仕就算不错了！”
沈溪送走唐寅后，不由摇摇头，多少有些感慨，想到一个历史上有名的狂放不羁的大才子，被自己调教成循规蹈矩的官员，他也不知这算是成全了唐寅，还是耽误了这位大才子传奇跌宕的人生。
不管怎样，唐寅已走到今天这地步，沈溪不可能选择收手，他计划将唐寅进一步栽培起来，在官场步步高升。
“既然当了官，就让你当到底，弘治朝时吏治清明，能人辈出，的确没有你发挥的舞台，但现在可是喜欢胡闹的正德皇帝当朝，以你的性格，官做到一定程度，最欣赏你的人不是我，而是皇帝本人，到时候你真正的机遇就来临了。”
……
……
唐寅没有留在沈家吃宴，而是从沈府后门出去，抓紧时间回家安顿老婆孩子。
没到自家家门口，有人从对面匆忙迎过来，似乎是冲着自己来的，唐寅见状愣了一下，立即往旁边躲藏。
“老爷放心，没人敢对您怎样……”唐寅现在也有了家仆，关键时候，两名配刀的健仆挡在前面，让唐寅先跑。
唐寅正色道：“本人行得正坐得端，有何需要惧怕之处？这里可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光天化日之下莫非还有人敢行凶不成？”
就在唐寅挺着身子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时，只见对面的人突然停下来，一个让唐寅觉得有几分眼熟的人使劲冲着他招手，脸上带着一种惊喜和激动的神色。
唐寅仔细辨认了一下，终于确定眼前这位就是当年跟他一起参加己未年会试，跟他一样倒霉，受鬻题案牵累的徐经。
“伯虎？！可算见到你了！”徐经很激动，见唐寅冲着自己点头，上来便一个用力的拥抱，就算亲兄弟几年不见也不至于激动到如此地步。
唐寅见到徐经有些发愁。
因为他在当知县时徐经来过信，徐经听说他居然为官一方，以为朝廷对当年不允许他们考科举的惩罚已解除，所以想问问唐寅是怎么回事……显然在恢复科举这件事上，徐经比唐寅更上心。
徐经家大业大，平生不需要为吃喝拉撒的事发愁，一心走科举入仕途证明自己，在弘治十二年会试后，他曾试着走关系，消除案子的影响，他可以继续有机会参加会试以求取进士出身。
“徐兄，别来无恙？”
唐寅的脸色多少有些尴尬，甚至有点不太想面对徐经。
唐寅收到徐经的信后，根本就没想过回信，因为唐寅知道自己能当官不是因为被朝廷赦免，而是巴结上了沈溪，又在对鞑靼之战中立下功劳，再加上朝廷只是阻断他继续考进士的资格却没说不允许他当官，有沈溪这个大靠山安排，他轻而易举便打破魔咒，入朝当上知县。
但因自己的模式难以被“复制”，唐寅不知该如何回答徐经，也可说在唐寅心目中，已把自己跟徐经划清界线，便没打算回信。
却未料自己刚回到京城第一天，就遇到故友，他不知徐经是一路北上跟来，还是说一直在京城这边等他。
徐经道：“伯虎，咱别在这里杵着，走走，找个酒肆喝上几杯，这一别多年有很多事要跟你说，咱把酒言欢，一叙别情。”
……
……
唐寅对徐经不太待见。
原因很多，一是觉得当年鬻题案全因徐经给程敏政家仆送金子所致，无论这件事是否为真，徐经骨头不硬，被锦衣卫打了一顿便招供，枉费他当年死咬着不承认。
二来就是他回到故乡后，穷困潦倒时徐经没有出手援助，现在看到他风光当上知县，尤其是巴结上了位高权重的沈溪，又眼巴巴前来叙旧情。
不过碍于面子，唐寅还是跟徐经一起进了酒楼。
徐经毫不吝啬，点了满满一大桌酒菜，嘴上招呼道：“伯虎千万别嫌弃，听说你今日刚回京城，旅途劳顿……为兄特地派人找寻你，获悉你去拜访过沈大人，想来已在他府上已吃过酒宴了吧？”
唐寅语气有些不善：“作为下官前去拜访吏部天官，人微言轻，又怎敢在上官府上吃酒？”
徐经脸上带着讶异之色：“今日沈尚书封国公，另有沈家女嫁入皇宫为后……沈府应该大派筵宴才是……伯虎，你作何不留在府上吃过酒再回？”
唐寅道：“在下不过是例行拜访，哪里有资格留在沈府吃酒？况且沈尚书公务繁忙，在下又怎能多叨扰？还有就是牵挂家人，毕竟刚从外地回来，亟需安顿，所以早些回府不足为奇……徐兄，你有事直说便好。”
就算徐经再不通人情，也能感觉到唐寅对他态度上的改变，心里有些奇怪，暗忖：“都说唐寅这几年哪怕巴结上沈大人，依然是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为何现在看起来好像沉稳内敛很多？”
徐经没着急跟唐寅说事，先倒上酒，硬要跟唐寅喝上三杯，末了才道：“伯虎，为兄就直说了。其实这几年为兄一直在为当年咱们的案子奔走，一直希望朝廷能早日宽赦你我，早些参加科举。”
唐寅摇头：“当年我们少不更事，做错了事，还连累到程学士，现在过去这么多年，为何要执迷不悟呢？”
“这怎就成了执迷不悟？”
徐经有些着急了，涨红着脸道，“这案子，我们分明是被冤枉的……你我都该清楚，咱提前哪里得到过考题？如果得到考题的话，何至于连金榜题名都没有？程学士并非受你我牵累，而是遭到政敌的打击和陷害，我们也都是受害者。”
唐寅叹了口气，道：“事情过去很久，某本不想再提，其实当年若非你我二人在应考时招摇过市，特立独行，甚至开罪很多人，何至于被人非议？程学士若不见你我，便不会有如此境遇，到底还是咱们害了他。”
徐经深吸一口气，没料到唐寅会这般“大彻大悟”，甚至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豁达。他本想继续坚持自己的观点，但念及现在要巴结唐寅，有些话就不能继续说了。
“伯虎，这件事已过去，旧事不提。”
徐经道，“你现在入朝为官，想来跟身兼吏部和兵部尚书的当今帝师沈之厚走得近，这件事如果由他出面帮忙转圜的话，或可将当年事一笔勾销。”
说是不提，但还是想求唐寅把十年前的案子给抹去，让他重新获得参加科举考试的机会。
但他显然忽略了一个问题，唐寅并不想给当年的案子翻案，一旦触碰，意味着很多人会旧事重提，对他以后的仕途造成阻碍，反而不如现在这般，旁人早就忘了当年案子，他有年纪比他小却早已位极人臣的沈溪提携，在朝做官可谓前途无量，怎么可能犯蠢连累提拔他的沈溪？
唐寅道：“徐兄，你看在下如今已入仕，很多情况跟当年大不相同。其实那会儿你我二人坚持不肯就官，实在太过固执，反而不如从下官做起。你我都是举人，指不定几年后便可在朝中有所作为……”
话说到这里，唐寅基本已表明态度，他不肯出手帮忙，这让徐经忍不住一阵怨恼，脸色一沉：
“伯虎老弟，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沈大人欣赏，平步青云做到知县的位子，正七品的官就算是两榜进士也要等几年缺，而你直接就补了实缺，可我呢？回去后当个县衙小吏？指不定被人如何欺辱，如何才能跟你一样做到正七品的位置？”
唐寅摇头：“早年在下于沈尚书麾下效命，到东南海岛上监督造盐，还有往北方草原跟鞑靼人交战，这些事你怎不提？我也是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因为唐寅的脸色不太好看，大有拂袖而去的意思，徐经赶紧改变态度：“伯虎老弟，你别生气，咱有事说事……你有这番人生机遇，跟沈大人提携关系很大，为兄这边……就没那造化了！”
“要不这样吧，你从中引荐一下，让在下也能到沈大人手下做个小吏，就算不当官，鞍前马后跑腿也成啊。”
本来唐寅对徐经还算客气，到底当年徐经对他不薄，但因刚刚撕破脸皮，此时就算徐经低声下气央求，唐寅也不为所动。
唐寅毕竟做过一任知县，不需要保持虚伪的客气，直接驳回：“沈尚书门第实在太高，连在下都巴结不起，更别说引介他人了……请恕在下无能为力。”
说着，唐寅站起身便要走。
徐经赶紧起身，拦在唐寅身前，怎么都不肯让他离开。
“伯虎老弟，咱有话好好说，别着急，千万别着急。”
徐经一脸苦涩，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就算不提这些糟心事，咱也可以谈谈交情嘛，这么多年了，你在诗画上的造诣早就为世人所传诵，为兄想跟你探讨探讨……”
唐寅摇头：“没时间。”说完坚持要走。
这次徐经直接抓着唐寅的双臂，几乎要流出眼泪来了：“咱多年老友，就不能坐下说说话？为兄这里有一些礼物，送给弟妹和侄子。想当年你我进京赶考，同吃同住，堪称莫逆，如今你身在官场，怎么也要庇佑着点儿为兄啊。”
可无论徐经再怎么央求，唐寅都无动于衷。
一来他无意翻案，二来在于他不想引荐徐经给沈溪，经历十年人生起伏的唐寅再不复当年的天真，早学会了腹黑，他知道如果沈溪身边的幕僚多了对自己没好处，把徐经介绍给沈溪，等于是凭空给自己找个对手。
这种蠢事他不会做，就连她妻子一直请求将大舅子介绍到沈溪跟前做事，唐寅也在找理由推搪。
二人见面没什么结果，又一番推拒后，唐寅终于答应帮徐经去沈溪面前提一下，但其实不过是想早点打发徐经，等出了酒肆门后便把事情给忘了。
……
……
三月二十六，乃朱厚照跟沈亦儿成婚之日。
作为国舅爷，沈溪没有出席这次大婚仪式，本身皇室也尽量将事情低调处理，毕竟正德皇帝已迎娶过夏皇后，再迎娶第二个皇后进宫，总有种不伦不类的感觉，甚至此时宫中连给沈亦儿安排的居所都没修筑完成。
沈亦儿进宫，会暂时居住在交泰殿。
自永乐十八年建成，交泰殿就是皇帝跟后妃圆房的地方，不过在弘治帝登基后，很多事跟以前有所不同，皇帝跟皇后过起了夫妻生活，整个皇宫都成为这对夫妻的后花园，皇后不再拘泥于交泰殿合卺，后宫处处皆是新房。
至于朱厚照登基后更是荒唐，到现在他跟皇后都未洞房，使得交泰殿一直空着。
当天沈明钧的府宅热闹非凡，朝中文武大臣成群结队前去庆贺，这些人都是冲着沈溪的面子去的，但到了地方才发现沈溪这个“正主”未现身。
在这些前去庆贺的大臣心目中，朱厚照这次迎娶的不是沈亦儿，而是沈溪的替身……这婚事完全就是为了笼络沈溪而起！
谁都知道沈亦儿不过是个幌子，至于沈亦儿是否有德行根本不为人关注，毕竟沈亦儿年岁太小，进宫后很可能跟夏皇后一样只是个摆设，皇帝还是会常年住在宫外，花天酒地。
不过今日沈明钧府宅正式改换门头，引来无数人围观，从今往后沈明钧便是大明“国丈”，可说跟夏儒平起平坐，只是现在朱厚照没给沈明钧安排爵位和职务，暂时只是个空头的国丈。
即便如此，沈明钧还是觉得祖宗八辈都有荣光，整天都乐得合不拢嘴。
沈家一大家子都在京城，适逢沈亦儿大婚，全都来到沈府恭贺，说是沾喜气，但其实就是来分润好处的。
周氏当天应对显得很得体，一点儿都没有泼妇的姿态，她衣着华贵，满脸笑容，举手投足自带风范，俨然出身大户的贵妇，甚至沈明钧不能出面之事，她都可以应对，完全不顾忌自己女流的身份。
到场大臣见过周氏的威仪后，才知道原来这府宅做主的不是“国丈”，而是“国丈夫人”，这位夫人大出风头，惹来一片瞩目。
……
……
朱厚照当天起来得很早，作为新郎官，他穿戴一新，为了迎接新皇后进宫，这几日朱厚照都“修心养性”，已有两三天没去过豹房，也没碰过女人，连平时服用的仙丹都没有再吃。
当天皇宫迎亲队伍由高凤和张永负责，张苑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却不敢露面，生怕被沈家人认出来。
这会儿张苑正跟小拧子等人一起，留在乾清宫伺候朱厚照。
当天皇宫内没有赐宴，也就是说皇后进宫没有安排大臣前来庆贺，宫廷内会放烟花、鞭炮等庆祝。
张太后也没出面。
虽然这婚事本是由张太后力主完成。
但或许是张太后觉得给自己儿子同时找俩皇后有失体统，而且母子的关系也不是很好，所以张太后便没来烦扰，而是在永寿宫等候朱厚照带着新皇后前去请安，不过那应该是婚后第二天早上的事情了。
“……陛下，现在迎亲仪仗已出发半个时辰，估摸着快到沈府了，到了吉时就会把人接进宫来，您不必着急。”
张苑在旁笑呵呵说道，他自己也很高兴，这会儿把自己当成沈家一员，感觉颜面有光。
朱厚照却显得有些毛躁，在乾清宫正殿来回踱步，甚至连身上披挂的红绸带也掉落地上，由小拧子捡起重新跟他披上。
朱厚照道：“朕能不着急吗？上次婚事，是母后跟那些老家伙安排的，朕连发表意见的机会都没有……此番沈家小姐是朕亲自选的，她的人品和样貌都极好……”
皇帝的话，让张苑和小拧子都不敢苟同，旁人不知，二人对皇帝跟沈小姐的“纠葛”却很清楚，他们并不觉得沈家小姐品貌双全，而且新皇后到底只是个小丫头，说样貌不错实在有点牵强。
身子骨都还没长开，脸都还没定型呢，能看出什么模样？
朱厚照这番感慨却似乎是发自由衷，他踱步到殿门前，往远处看了看，有些着急地催促：“人怎还没来？快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再催促一下礼部那边，把拜堂的事赶紧操办好，新皇后马上就要进宫了。”
“是，陛下，老奴这就去。”
张苑或许是觉得在皇帝跟前晃悠不是什么好事，朱厚照焦躁的时候很容易迁怒人，他不想在大喜的日子被皇帝责罚，便主动承揽差事，出去催促，其实是去打探消息，以便把最新情况告诉皇帝，他对加快婚事进度可没什么好办法。
……
……
沈溪府宅。
昨日的热闹已完全平息，流水席也在晚上子时后取消，不但不招待官员，甚至连街坊四邻都没机会前来吃酒席。
当天前来投递拜帖的人不少，不过沈溪没兴趣接见，当日上午他只见了一个客人，那就是谢恒奴的祖父谢迁。
或许是谢迁想起沈溪马上要出京，觉得有些事必须要在沈溪离开前说清楚，而皇帝在婚后一两日很可能会传见沈溪，所以干脆趁着皇帝正在宫里忙活时，主动来见。
此时算得上是沈府最安静的时刻，因为旁人都把注意力放在皇宫那边即将举行的婚礼上。
“……陛下之前言及，大婚后会召见，商谈有关出兵之事。因此，在下离开京城前，大概会跟陛下见上一面。”
沈溪面对谢迁有关他面圣的问题，耐心做出解释。
谢迁说是来谈出兵之事，但对于沈溪军事方面的能力比较认可，并不觉得自己有更好的建议，反而是皇帝最近一段时间的态度，谢迁更为关心一些。
谢迁道：“你离开京城，但京畿周边防务却不能置之不理，在边军内调京师这几天，已产生多起纷争……老夫查了一下，下面反馈回来的讯息，多指责边军将士桀骜不驯，你领这些人前去平息中原乱事，他们若拿出对付鞑靼人那套，怕是大明百姓要遭殃。”
这年头，官军看起来纪律严明，但其实就跟兵痞差不多，尤其是边军将士。
因为朝廷很多时候无法保证军中用度，使得军队在很多时候需要“以战养战”，边军在这种情况上更为突出些，因为他们可以劫掠草原上的财货而不需要对大明朝廷和百姓负责，谢迁在西北那段时间，对边军情况有所了解，不由提醒沈溪，让他管束好手下这帮人。
沈溪解释道：“此番出兵，征调主力始终是京营将士。”
“情况差不到哪儿去。”谢迁冷着脸说了一句。
沈溪摇摇头：“在下自会约束麾下将士，不让他们对百姓袭扰，但更多时候更应该保证军中用度，若是连饭都吃不饱，还要确保不骚扰百姓，实在太过困难。一切都有前提，此番交战，在下本来的决心就是以安抚百姓为主，想来谢老应该可以放心。”
谢迁点点头：“你知道就好，老夫就怕你为了取得胜利，纵容将士劫掠，他们在京畿周边已惹出一些麻烦，这两天又适逢陛下大婚，你必须负起责任来。”
沈溪眯眼打量谢迁：“谢老的意思，不仅于此吧？”
谢迁好像被人看穿一样，皱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溪道：“在下这两天倒是听到个传闻，说是中原战场有人杀良冒功，好像还是陛下派出的人，却不知传闻是否属实……谢老莫不是怕在下领兵后，也会这么做？”
谢迁一时没有作答。
但显然这是秘而不宣的“共识”，边军不但喜欢劫掠草原上的牧民完成打草谷，以战养战，还喜欢玩杀良冒功那一套，而这次杀良冒功的人正是许泰跟江彬带出去的兵马，谢迁发现问题不对劲后，赶紧过来提醒，防止沈溪这边也出同样的状况。
沈溪见谢迁不答，轻轻一叹：“谢老其实不必提醒，许多道理在下明白，不会明知故犯。”
谢迁对沈溪不放心，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在一些事上进行督促，如此才显得自己负责任，但其实是管控欲作祟。
谢迁道：“你真明白？你可知平中原之乱，跟平定西北边患有所不同，也非对付西南那些蛮族叛军可比。你此番所带的又非地方兵马，边军很难掌控！”
沈溪道：“在下多谢谢老提醒。”
沈溪看出来了，不让谢迁表现一番，这位倔老头不会轻易放他离开，与其什么事都唱反调，还不如满足一下对方的虚荣心，还显得自己虚心受教。
正如沈溪所想，在他表达感激之情后，谢迁的执拗有所淡化，摆摆手道：“把仗打赢不难，但要把事情做好却不容易，你去中原不是为了制造杀戮，若是能多收拢民心便尽量化干戈为玉帛，老夫会时刻盯着你在地方上的一举一动，可别说这是老夫想驾驭你，这是监督你。”
“谢老提醒的是。”沈溪神色淡然。
谢迁气息有些粗重，觉得沈溪对他的恭敬有敷衍的成分，不过他明白，能跟沈溪保持面子上的和气已很难，换作以前，老少二人见面不争个面红耳赤那就怪了，现在沈溪愿意听他的，让他的老脸过得去，也就没那么坚持。
二人又谈论了一会儿出兵之事，好像故意忽略沈亦儿嫁入宫门这桩就在眼前的大喜事，全当其不存在。
一直到沈溪送谢迁离开，谢迁才一摆手：“今日你府上有喜事，不必送了。在你出征前，老夫不会再来烦扰，若有事会让人来知会一声。”
沈溪作出恭送状，行礼道：“谢老慢行。”
谢迁狠狠瞪了眼沈溪，好像是一种提醒，随即在朱起的引领下往沈府正门而去。

第二四三三章 娶个祖宗当皇后
到正午时，朱厚照仍旧没把迎亲队伍等来，越发着急了。
张苑出去打探消息没回，小拧子也不知该如何应付，朱厚照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一直到日头开始西斜，张苑才一路小跑过来，还未等他踏入乾清宫内，朱厚照已疾步冲到门口，大声问道：“怎么样，人来了吗？”
“来了。”
张苑兴奋地回答，“皇后彩舆已到奉天门。”
朱厚照满脸喜色：“朕这就过去迎接。”
朱厚照的反应让小拧子大感意外，心道：“不对啊，沈小姐明明是个小丫头片子，陛下跟沈小姐成婚主要是为笼络沈大人，况且陛下之前对黄毛丫头从来都没什么兴趣，为何此番会如此急切要见沈小姐呢？”
张苑道：“陛下，您既未出宫去迎娶皇后，便不方便亲自迎接……陛下这会儿应该立即换上冕服，前往奉天殿等候……皇后要在奉天门外等候御旨，您要派人前去传召，彩舆才可进奉天门。”
朱厚照有些意外，问道：“真是这样吗？”
张苑面色稍微有些尴尬，心想：“陛下又不是第一次迎娶皇后，怎么连一些基本的礼数都不知？”
转念一想张苑就明白了。
之前皇帝的婚事完全就是被人包办，以至于朱厚照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力，而当时朱厚照采取的也是拒不配合的策略，到现在都没跟夏皇后同房。
小拧子道：“陛下，是这样啊。”
朱厚照一甩袖，大声道：“那还等什么？赶紧把朕的衮冕找过来，朕就在这里换衣服，然后往奉天殿去！”
……
……
朱厚照一直在乾清宫等候，以为所有礼数都会在乾清宫完成，等知道规矩，匆匆换上祭祀天地、宗庙、社稷、先农和举行册封、大婚时才能穿的玄色冕服，带着小拧子和张苑到了奉天殿，方知晓这边已安排好仪仗，就等他跟沈亦儿两个正主出现。
虽然朱厚照没有大宴群臣的意思，不过还是有礼部和内府的大批官员等候，礼部尚书费宏见到朱厚照到来，赶紧过去行礼，他已在此等候小半天。
朱厚照一见面便不悦地问道：“费尚书，怎么不派人去乾清宫通知一声？朕不知要过来，不然的话朕也不会在那边心急火燎等候了……没耽误吉时吧？”
费宏道：“并未耽搁。”
朱厚照点头道：“那还等什么？开始吧。”
费宏赶紧招呼传旨的人前往奉天门去宣读册封皇后的制谕，女官将早就准备好的九龙四凤皇后冠送到奉天门，将凤冠佩戴于皇后头上，再由仪仗队迎接，在女乐鼓匠的吹打中将皇后一行迎到奉天殿前。
……
……
奉天殿前。
朱厚照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从上往下看，此时皇后已走下彩舆，正在女官和太监的引路下，往奉天殿而来。
鼓乐声悦耳！
朱厚照忍不住想下去迎接，却被张苑和小拧子等人提醒要留在台阶上等候。
等到新皇后走到奉天殿台阶下，盈盈下拜，朱厚照差点儿就要喊“免礼”，忽然想起这会儿好像没他什么事，因为就算他喊了，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下，下面的人也听不到。
本来皇帝跟皇后应该一同登阶，不过因朱厚照未出宫门，所以新皇后只能自己走上台阶。
一直等沈亦儿登上高台，步行至朱厚照跟前，费宏才赶紧过来行礼：“陛下，婚礼可以举行了。”
朱厚照望着凤冠霞帔覆身的沈亦儿，虽然看不清珠帘后面的容貌，眼睛却有些发直，随口道：“那还等什么？开始吧！”
随即鼓乐声变，朱厚照和沈亦儿走到香案前，跟平常人家的婚礼是夫妻共同拜天地和高堂有所不同，皇帝此时不需下拜，而是皇后走到香案前下拜四次，再由宣册官宣读御旨，加封皇后诰命。
本来新皇后应该在女官指引下册赏参加婚礼的女官和主婚的礼部中人，不过因沈亦儿并非正统皇后，而是在有皇后的同时又定下的“西宫皇后”，使得许多规矩无法施行。
册封的诏书宣读完毕，朱厚照侧头问道：“现在该做什么？”
这问题问得在场之人很尴尬，甚至连沈亦儿都有些不满，嘟哝道：“我背了好几天的礼数，却发现实际跟背的大不相同，你事前都不问一下么？”
声音不大，只有朱厚照、张苑和小拧子，以及侍立一旁的女官能听到，不过当奴才的自不会有什么反应，只有朱厚照面色尴尬地看了沈亦儿一眼。
费宏解释道：“陛下，该往奉先殿拜先帝了。”
……
……
因为册封皇后已完成，此时外官的差事差不多已结束，剩下的事情可以转交给内官。
朱厚照带着新皇后去奉先殿祭拜老朱家家庙，这也是婚礼的一部分，算是对列祖列宗告知新皇后的到来。
虽然沈亦儿在合法性上存在一定问题，不过既然定了沈亦儿为皇后，那她就有拜谒奉先殿的资格，这也是旁人不能改变的现实。
朱厚照不管什么合法性的问题，总归随心所欲惯了，当即便要拉着沈亦儿的手一起走，沈亦儿却将双手搭在身前，好像根本就没看到朱厚照伸过去的手一样。
张苑赶紧伸出自己的手臂：“陛下，让老奴扶着您。”
朱厚照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不能跟新皇后牵手走路，如果按照他的想法，现在抱着或者是背着新皇后去奉先殿最是温馨浪漫不过。
等皇帝跟新皇后从奉天殿前离开，费宏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自己肩膀上的压力突然消失，心里嘀咕道：“总算把麻烦事交到内官手里了！”
……
……
如费宏所想，皇帝大婚日的表现完全可以用错乱百出来形容。
朱厚照迎娶过皇后，但完全不懂规矩，甚至连一些简单的礼数都不想遵守，做事随兴而为，使得下面的人不知该如何应付。
礼部官员把自己的差事完成，便开始撤仪仗，费宏怀着轻松的心态出宫。
不过内官这边便要头疼一阵子了，高凤和张永作为迎亲正副使，此时便焦头烂额。
朱厚照拜奉先殿时，没人敢计较步数和叩拜礼数的问题，皇帝任性惯了，新皇后好像也不讲规矩，二人俨然小孩子般，这场天下瞩目的婚礼似乎只是为了玩过家家，丝毫也不顾体统。
好在这里是皇宫内苑，没有外臣在场，就算皇帝和皇后出一点小小的纰漏也是可以理解的。
拜谒结束，朱厚照对侍立一旁的张苑问道：“现在可以回乾清宫了吧？”
张苑道：“陛下，该到交泰殿才是。”
“那就在前引路。”
朱厚照先对张苑大呼小叫，这才用笑眯眯的目光望向沈亦儿，道，“皇后，跟朕一起去交泰殿，今晚便在那里洞房。”
“哼！”
沈亦儿用如此方式回答朱厚照。
朱厚照突然感觉背脊一阵发凉，意识到要跟沈亦儿洞房不那么容易，他猛然记起之前对沈溪的承诺，如果沈亦儿不肯就范的话，他不能勉强，而且沈亦儿有自行决定离开皇宫，跟皇帝和离的权利。
朱厚照在跟沈亦儿一起往交泰殿去时，心里打鼓：“朕不会第一天迎皇后进宫，当晚便要跟皇后和离，然后被天下人耻笑吧？”
等转念一想，他稍微松口气，心想：“沈家到底顾体面，沈尚书又是朕的先生，他不会让朕为难。”
随即他又觉得哪里不对，身体突然一颤，眼睛瞪圆：“不对啊，现在的问题不是沈尚书是否会为难朕，而是眼前这小祖宗……她可不会跟朕讲规矩，如果她要乱来，那该怎么办才好？”
朱厚照跟沈亦儿被人群簇拥到了交泰殿内，此时婚房已备好，不过皇帝和新皇后不忙着上龙榻，而是要先喝交杯酒。
整个仪式显得很复杂，皇帝跟皇后对向而坐，太监端着放着几样菜品的托盘呈递到皇帝和皇后面前，女官则将四个金爵盛满酒水，交由皇帝和皇后喝。
交杯酒并不需要真正勾手，对向而饮便可。
对于朱厚照来说，喝酒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喝几杯不算什么，不过沈亦儿此前却从未喝过酒，两爵酒下肚，便感觉到自己小脸发烫，头开始晕乎乎的。
喝过酒后，朱厚照和沈亦儿开始吃菜。
朱厚照对于菜肴没什么兴趣，沈亦儿却拿起筷子将自己面前那个托盘上的菜一样吃了几口。
而后有主食，也就是米饭送上。
沈亦儿又吃了两口，才将那股晕乎乎的醉意给暂时压过。
“差不多了吧？”朱厚照不太想让人打扰他跟沈亦儿的好事，对旁边主持婚礼的高凤问道。
高凤赶紧上前来：“陛下，还有一些礼数未完成。”
朱厚照道：“哪里那么多礼数？这都什么时辰了，该让朕跟皇后独处了吧？”
“啊！？”
高凤很意外，并不觉得眼下时间很晚了，毕竟外边太阳挂得老高，皇帝这就着急要跟新皇后洞房了么？
高凤还想说什么，此时张苑插嘴：“陛下说可以简化便简化吧，把要紧事完成便可。”
高凤道：“老奴遵旨……你们可以过来了。”
但见之前陪同皇帝和沈亦儿出席婚礼的太监和女官都走过来，跪成两排，朱厚照皱眉问道：“怎么，是要来讨赏吗？”
高凤回道：“回陛下的话，按照礼数，‘帝从者馂后之馔，后从者馂帝之馔’，也就是说您和皇后娘娘要赏赐诸位奴婢饭食。”
高凤话里的意思，是在这次婚礼中皇帝身边的随从要吃掉皇后吃剩的食物，而皇后那边的女官和太监要把皇帝吃剩下的食物也吃干净，不得有剩余。
朱厚照摆摆手：“赶紧吧。”
本来食物准备得就不多，而在场参加大婚典礼的奴婢却不少，他们当场用饭，一人分不到多少，吃过后还觉得意犹未尽。
“还有什么？”
朱厚照见吃得差不多了，心烦气躁地问道。
高凤道：“可以入内了。”
张苑出来招呼两下，马上那些太监和宫女都站起来，退出交泰殿，整个殿内只剩下朱厚照、沈亦儿、小拧子、高凤、张永和张苑自己。
朱厚照皱眉：“他们都下去了，你们还杵在这儿作何？”
张苑先道：“老奴告退。”
随即张苑将东西收拾好，沈亦儿站起身往宽大床榻方向而去，小拧子、高凤和张永自然不敢多停留，都退出殿外，将门从外面关好，不过这几个太监却都不着急走，大有要听墙角的意思。
之前一个皇后进宫，根本就没跟皇帝圆房，现在新皇后入宫，年岁这么小，皇帝是否能下得起手“临幸”沈亦儿，这都难说。这些太监各自都怀着不同的心思，而高凤那边更多是想得到确切消息后告知张太后。
张太后对于皇帝是否能跟新皇后洞房很在意，甚至张太后也动过“废后”的心思，既然现在两个皇后并存不合规矩，那只能承认之前给朱厚照安排的婚事不妥，不如进行矫正，让沈亦儿当皇后似乎更为妥当。
不过始终只是设想，没到落实的地步，其实张太后对沈亦儿入宫也不是很满意，这跟沈溪与张家之间的宿怨有关。
……
……
交泰殿内只剩下朱厚照跟沈亦儿二人，朱厚照显得很兴奋，当即便要跟沈亦儿往床榻方向去，嘴上招呼：“皇后，我们可以就寝了。”
沈亦儿回过头，打量朱厚照，诧异地问道：“开什么玩笑？谁要跟你一起睡觉了？”
“你说什么？”
朱厚照心里一沉，感觉自己的担忧变成为现实，让他非常难堪，稍微有些着急却还是用商量的口吻道，“你已是朕的皇后，从今往后咱们便是合法夫妻，不一起睡觉又在何处？”
沈亦儿一撇嘴：“你是你我是我，什么夫妻，不过是过家家罢了，在我及笄前，我不会跟你圆房！”
“你没开玩笑吧？”
朱厚照一张脸涨得通红，瞪着沈亦儿……他心里开始算账，等沈亦儿及笄还要两年，那时沈亦儿才到十五。
沈亦儿道：“谁跟你开玩笑？只有君无戏言，难道皇后的话就可以当作儿戏吗？”
不知不觉间，沈亦儿已把自己当成是正牌皇后，说话语气强硬了许多，继续道，“我们之间的梁子还没解开，我入宫就想好好教训一下你，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你……大胆！”
朱厚照本想遵照跟沈溪的约定，对沈亦儿言听计从，不过马上想到要吓唬一个小姑娘并不是难事。
沈亦儿叉着腰，冷声道：“现在又不是在大婚典礼上，我不会听你的，你不是又想挨揍了吧？”
“你……你……”
朱厚照这才意识到，要威胁眼前这位小祖宗简直是自讨苦吃，对方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眼前这小妮子更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的天王老子，比他还有派头。
朱厚照只能是将自己的语气变得缓和些，轻叹：“皇后，咱有话好好说，你就算是沈尚书的妹妹，也不能不讲道理啊。”
沈亦儿煞有介事地问道：“我不讲理吗？我这个人很讲道理的！”
朱厚照苦着脸，心里犯嘀咕：“这世上还有比我蛮不讲理之人？”
朱厚照笑了笑，在他想来，既然不能用大棒来让眼前的女孩屈服，那就只能用一点甜言蜜语了，乐呵呵地道：“朕对沈尚书非常尊敬，对他的妹妹也一样，咱现在是夫妻，这里又只有一个可以睡人的地方，那咱们就睡在同一张榻上，朕对你不加侵犯便是。”
“什么？你居然想侵犯本姑奶奶？”
沈亦儿对于男女之事只是懵懵懂懂，对朱厚照的一些暗示没听明白，突然听到朱厚照要侵犯自己，顿时非常生气，说话的口吻也变得强横起来。
在皇帝面前自称姑奶奶的，也只有沈亦儿一人。
朱厚照哭笑不得，偏偏他早就知沈亦儿的性格，这会儿有点无可奈何的意思。
沈亦儿怒喝：“出去！”
朱厚照道：“咱有话好好说，这是朕的地方，你不能让朕出去，不然大婚之日便分房睡，这成何体统？”
“老娘管你成何体统呢，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你身边的女人不是很多吗？老娘不需要你陪着睡觉，从现在开始，你是你我是我，如果敢越雷池一步，我就让大哥带我出皇宫，到时候让你颜面扫地！”
沈亦儿叉腰怒气冲冲道。
沈亦儿别的没了解，不过对于自己的凭靠却很清楚，她明白自己最大的靠山就是那个兄长，而且兄长也跟她说了，只要皇帝欺负她，她可以随时解除婚姻，离开皇宫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朱厚照面对别的女人，就算大他十几岁的女人，也完全可以做到强硬不讲理，但唯独碰上沈亦儿这样的刁蛮女子，无计可施。
恶人自有恶人磨！
朱厚照只能是换上哀求的口吻：“皇后，要不咱商量一下，今天是咱二人大婚之日，出了这门不吉利，不如你在里面睡，朕在外面打个地铺睡，互不侵犯，明日一早你再跟朕一起去见太后，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沈亦儿道：“谁说没问题的？万一你夜里跑来侵犯本大小姐该当如何？”
朱厚照笑道：“朕乃九五之尊，不会做言而无信之事，你相信朕如何？”
说话间，朱厚照想往里面走上两步，却被沈亦儿喝止：“站住！谁让你靠前的？”
朱厚照又赶紧举起双手，后退两步，表示自己并无冒犯之意。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沈亦儿终于做出一定妥协，道：“这样吧，你说晚上不会乱来，本姑奶奶便信你一次，不过先把丑化说在前面，如果你乱来，该怎样？发个毒誓吧……”
“你……”
朱厚照心想，苍天啊，朕几时受过如此闲气？这到底是娶了个皇后回来，还是娶了个祖宗啊？
面对一个强硬不讲理的沈亦儿，偏偏自己作为皇帝都无计可施，那种挫败感很强烈，本来朱厚照还想在沈亦儿面前好好耍耍威风。
朱厚照咽了口唾沫，道：“别发毒誓行不行？”
沈亦儿冷笑不已：“那本姑奶奶离开皇宫行不行？”
每句话都是在呛人！
朱厚照感觉到自己很被动，为了不让颜面进一步扫地，新婚之夜被赶出婚房，只能忍气吞声。
朱厚照语气低沉：“那朕就依从于你，今日便在外面打地铺睡，绝不会侵犯皇后……”
“要说本大小姐，你难道不知该如何称呼吗？”沈亦儿很不满意朱厚照对她的叫法。
朱厚照又举起手，没好气道：“那就不侵犯沈小姐，你是你，朕是朕，这样总没有问题了吧？”
“还没说毒誓的内容！光说不侵犯，那违背之后该当如何？”沈亦儿咄咄逼人，完全不给朱厚照面子。
朱厚照只能咬牙切齿地道：“若是违背此誓，让朕天打五雷轰，皇位不得保，断子绝孙！你总不能还让朕发誓把祖宗的坟扒了，这才算完吧？”
听了朱厚照的毒誓，沈亦儿总算满意了许，点头道：“总算说了句人话，行了，不允许打扰大小姐睡觉，你可以到外面打地铺了。”
朱厚照一听便来气，心想：“这怎么就叫说了句人话？难道之前朕说的不是人话？”
不过已经赌咒，朱厚照不会真的跟沈亦儿掐架，道：“你不给朕被褥，朕怎么打地铺？把被子拿来。”
沈亦儿看了看榻上的被褥，蹙眉道：“这天虽是暖了，但被子就这么多，给了你本小姐睡什么？这里可真奇怪，为什么没有配置放备用被褥的柜子？你直接和衣而睡吧。”
朱厚照近乎是气急败坏道：“朕都已经应允你出去打地铺不侵犯你，你现在连被子都不给，难道让朕席地而睡？朕病了你承担得起吗？”
沈亦儿撇撇嘴：“你病了跟我何干？这样吧，被子就一床，那自然是本小姐用，下面的褥子倒是很厚，分你一点，至于你要盖的……那边还有几件衣服，你拿来盖在身上御寒吧。”
此时朱厚照心里别提有多生气了，但偏偏无计可施，好像自己满身的本事，但在遇到这个小祖宗之后便焉了。
“过来拿你自己的褥子。”
沈亦儿道，“你不自己拿，我就给你丢到地上去。”
“哼！”
朱厚照轻哼一声，走到床榻边上，沈亦儿往后靠了靠，生怕他会上前加以侵犯。
朱厚照心想：“这小丫头到底还是怕朕的，不然她为何这么防备？虽然已经许诺过，不能把她怎么样，但吓唬一下她还是可以的。”
想到这里，朱厚照脸上多了几分自信，笑容变得坏坏的，好像随时要当豺狼会对沈亦儿不利。
沈亦儿微微眯眼望着他，道：“赶紧拿你的被子走人，再不走的话，小心姑奶奶教训你！”
一句话就让朱厚照之前所保持的凶狠之色烟消云散，他还想吓唬小姑娘，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未必能打得过她，这就有点悲哀了。
朱厚照冷声道：“不跟你一个小女子一般见识，走着瞧。”
“呸，没本事的孬种！”
沈亦儿毫不客气地骂道。
朱厚照恨得牙痒痒，抱着从床榻上分来的“褥子”，却开始琢磨在哪儿打地铺的问题，朱厚照四下观察半晌，回头看着沈亦儿道：“朕就在里面打地铺行吗？”
“你想言而无信？”
沈亦儿正在整理被褥，回过头数落道。
朱厚照道：“外屋没有地龙，褥子这么薄，怎么铺？还是里面好，这里有两把椅子，还有两根凳子……拼起来上面能睡个人。”
沈亦儿没好气道：“你不会把椅子、凳子拿到外面去？”
朱厚照突然发现自己非但在拳脚上未必能打得过这位小祖宗，智商上可能也处于下风，不过还是嘴硬道：“那边靠着门，有风，朕就喜欢睡在这边，隔你有段距离，总归不会过去打扰到你便是了。”
“你若过来，我就揍你。”
沈亦儿说了一句，却将榻上的帘帐放了下来，如此一来沈亦儿便跟朱厚照隔绝起来。
……
……
朱厚照看了眼窗外，这会儿还没完全天黑，却要让他休息，实在是强人所难，不过他还是把被褥铺到拼接好的椅子和凳子上，心里很不爽。
“大姐，给个枕头行不行？”朱厚照铺好床后，突然发现自己没枕头，不由对着床榻方向说了一句。
“呼！”
窗边帘子挑开，偌大的枕头丢了出来，朝朱厚照飞过来，朱厚照正想伸手去接，却因为没掌握好力道，枕头直接落在地上，朱厚照只能弯腰去捡。
朱厚照不满意地道：“幸好不是玉枕，否则朕岂非会被你所伤？”
帘子里传来沈亦儿不屑的声音：“本姑奶奶给你枕头已算是格外开恩了，别叽歪，信不信本姑奶奶真找个硬点的东西丢给你？”
“泼妇。”
朱厚照嘴里骂着，转身往铺好的拼接床边走去。
沈亦儿稍微掀开一点帘帐，往窗口位置看了一眼，而后道：“你嫌弃外屋有风，我看窗口的风也不小，如果你不想留下赶紧滚蛋，免得打扰本姑奶奶睡觉。”
朱厚照黑着脸道：“今日可是朕大婚的日子，岂能说走就走？想让朕离开这房间，没门！”
这回答，让沈亦儿稍感意外，心想：“本以为好好教训一下这家伙，让他心里不爽，一甩袖走了，现在他怎么跟我杠上了？难道睡椅子有瘾？”
她根本不知皇帝的性格，只是觉得皇帝坐拥天下，宫里宫殿多的是，应该不会拘泥于她的屋子睡觉。
“怪胎。”
沈亦儿跟着骂了一句，朱厚照听得分明，却没放在心上。
曾拿石头互砸，还被这小祖宗打到头破血流，现在被言语上攻击两句又不少块肉，他根本就不在意。
房间内很快安静下来。
朱厚照躺在拼接床上，开始对着红烛在发呆，对他来说这简直太不爽了，本可以在榻上睡热乎觉，享受一下女人的伺候，谁知娶回来的女人非但不伺候他，还对他大呼小叫，甚至有可能拳脚相加。
朱厚照心想：“朕几时吃过这种亏？这种女人，真的是沈家教出来的？”
朱厚照越不甘心，就越不想走，本来只要他离开交泰殿，随便去哪里都能得到帝王应有的待遇，但他偏偏跟沈亦儿杠上了，好像就喜欢这种跟沈亦儿互相挖苦叫骂的氛围中生活。
……
……
朱厚照这边干瞪眼，一时间睡不着。
而门口等着听墙角的张苑等人则有些犯迷糊了。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完全不像新婚燕尔你情我浓的样子，好像根本就没人。
“咋回事？”
小拧子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会儿，问旁边弯腰探望门缝里动静的张苑。
张苑直起身子，恼火地道：“你问咱家，咱家问谁？”
小拧子脸上带着苦恼之色，想继续听，还是听不到丝毫动静，那边张苑似乎不想再等下去了，道：“这里没咱家的事了，小拧子你就留在这边等候吩咐吧，有事去司礼监通知咱家一声。”
小拧子回头看了张苑一眼，只见张苑径直离开，随后高凤和张永也相继闪人，他不由摇摇头，嘴角发出不屑的声音，继续听里面的动静。
……
……
朱厚照睡不着，而那边沈亦儿对陌生环境有些不适应，再加上沈亦儿也没早睡的习惯，以至于她躺在床上干瞪眼。
“那个谁，你把蜡烛点上，太黑了。”
安静了大约一个时辰后，沈亦儿对外面喊道。
朱厚照道：“你自己有手有脚，为何不自己点灯？”
沈亦儿骂道：“你个男子汉怎么这么懒？本姑奶奶要下床，多麻烦？你在外边，还有些微月光，随便就点亮了。”
“有月光怎么了？”
朱厚照仍旧跟沈亦儿不对付，用调侃的语气，“正因为有月光，在朕看来这屋子里光线正合适，不需要点蜡烛……谁需要谁点，反正朕不需要。”
“哼！”
沈亦儿轻哼一声，又没动静了。
她也不想下床去点蜡烛，因为她怕朱厚照对她有所不利，心想：“这家伙好像说不会过来侵犯我，但若是我下去的话，他可能就会动手，光比力气的话他应该比我大，所以还是要靠智取，敌不动我不动。”
就算沈亦儿有点怕黑，想点燃蜡烛，但为了心里一口气，还有防止更大的危机降临，她就是不下床。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时，窗外传来小拧子的声音：“陛下，外边已入夜，是否要点蜡烛？”
朱厚照扯着嗓子骂道：“你个狗东西，关你什么事？滚蛋！”
小拧子趴在一个窗口听了半天没动静，准备换个窗户听听，谁想才刚说话，里面就传来朱厚照的喝骂声，这声音距离他很近，好像就在耳边回响一样，让他身体一震，一屁股坐到地上。
“乖乖，莫非听错了？陛下不会就在窗口等我过来问话吧？”
小拧子吓得不轻，如果他知道朱厚照这会儿就在窗口下睡椅子的话，或许就不会对声音来源这么纠结了。
本来小拧子还想问问要不要送一些餐点或者酒水进去，毕竟怕皇帝在里面跟皇后忙碌半天，此时腹中饥饿，不过现在朱厚照让他滚蛋，他有些害怕，一句话不说，便凑到窗口试着往里面看，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本来这没什么，不过因为里面没点蜡烛，而外面除了月光，还有远处的灯笼火光照映，以至于小拧子的影子在窗口晃悠，十分显眼，这样一来就显得很尴尬了。
朱厚照一直都在气恼新婚夜睡椅子，这会儿看到小拧子的影子在窗口晃动，当即从椅子床上下来，两步走到窗户前，一把将窗子打开，小拧子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木窗打中了脑袋。
“哎哟！”
小拧子抱头呼痛。
随即朱厚照的脑袋出现在窗口，破口大骂：“朕让你滚远点，你没听到吗？老在窗口晃悠，是想挨板子吗？”
小拧子大吃一惊，心想：“陛下几时到窗前来的？为何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小拧子赶紧跪下来磕头：“奴婢错了，奴婢想在这里等候吩咐。奴婢该死。”
“知道该死还不滚蛋？”朱厚照喝骂。
“是，奴婢这就滚。”小拧子忙不迭道。
恰在此时，但听龙榻那边传来沈亦儿的声音：“对下人说这些，算什么本事？让人瞧不起！”

第二四三四章 拌嘴
殿内传出的女子声音，令小拧子心惊胆战。
天下间还有敢这么跟陛下说话的？
不过当小拧子想到对方是皇后，且是朝中那位声名赫赫的沈国公的妹妹，又觉得沈亦儿真的有这样的资格。
到底那是人家夫妻间的事，皇帝自己都不怪责，关他什么事？
而且明摆着皇后是在为他说话，帮他解围。
朱厚照听到沈亦儿的话，却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当即板起脸来，不过为了防止被更多的人知道他的糗事，朱厚照紧忙关闭窗户，随口道：“有多远滚多远，今晚别让我再看到你！”
“是，陛下。”
小拧子不管三七二十一，赶紧起身，一路小跑离开交泰殿区域，好像这里再发生什么事都真的跟他没有关系了。
朱厚照把窗户关好，回过头看向床榻方向，没好气地说道：“在那些奴婢面前，你还是要给朕保留一些威严……你到底是朕的妻子，朕是皇帝，你是皇后，你不能老跑到朕头上来撒野！”
沈亦儿不屑地道：“哪条规定说皇后就要听皇帝的？你岁数还没我大哥长，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面对如此骄横跋扈的妻子，朱厚照突然发现自己哑口无言，心想：“我岁数是不大，但是皇帝啊，旁人都要听我的……可问题是除了我皇帝的身份外，好像别人再也没有必须要听我话的理由。另外，如果我觉得她刁钻任性，干脆不娶她进宫便是，这么说来……还是我自己找麻烦！”
想道这里，朱厚照丧气地重新躺回到椅子上。
朱厚照很郁闷，不过这会儿他也想开了，不能为沈亦儿的事生气，干脆躺在那里适应一下新的生活方式，那就是女人睡床榻而自己睡椅子。
对于那些娇生惯养不识民间疾苦的皇帝来说，这样或许很遭罪，不过朱厚照却没觉得如何，他甚至拿以前的一些经历作对比，心想：“这可比我做太子时下江南玩耍，需要露宿荒野强多了……甚至于比去年带着江彬游历时雨雪天在破房子里睡觉好多了。”
感受着一种不一样的生活，朱厚照居然想着心事便安然睡了过去，好像梦也比以前香了很多，身子骨没觉得有多受罪，似乎这椅子睡起来比那高床软枕还要舒服。
……
……
朱厚照半夜被开门声吵醒，差点儿没从椅子上滚下来。
睡的时候知道自己睡在那里，心里有所防备，可半夜起来就忘了自己根本不在龙榻上，甚至交泰殿这里对他来说也很陌生，朱厚照也是在打量周遭后，心中的慌乱才稍微平息了些。
“你作何？”
朱厚照看着正要出门的沈亦儿。
沈亦儿这会儿已将头上的凤冠取下，身上的衣服穿戴得倒还整齐，显然是怕朱厚照晚上会偷袭她，所以根本就没宽衣就寝。
沈亦儿侧头看了过来，朦胧的夜色下，面庞显得非常精致可人，至少在朱厚照看来如此。
“茅厕在什么地方？我要出恭！”沈亦儿嘟着嘴问道。
到了陌生地方，上厕所是个很大的问题，她对周围的情况根本就不了解，只能问那个让她觉得讨厌但能给她皇后身份的人。
朱厚照听到后不由得意地笑起来：“怎么，你不是很有能耐吗？能人怎么还需要上茅厕？憋死你！”
“混蛋！”
沈亦儿骂道，“有何大不了的，我自己出去找！”
说着，沈亦儿便要开门，朱厚照马上意识到如果沈亦儿这么衣衫整齐地走出去会被外面的太监和宫女看到，他会非常没面子，赶紧劝阻：“站住！你不能出这门口。”
“哼，我就不信了，我偏要出去给你看看。”
沈亦儿属于那种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朱厚照越不让她做什么她越要做。
不过等她开门，看到外面的情况后，便后悔了。
本来她以为外边跟家里一样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只需要在屋子周围找茅厕便可，但等她开门后才发现外面站着一群宫女，还有太监提着灯笼在回廊边等候，她可不知这些都是人，以为大半夜撞到鬼了，一张小脸都绿了。
“咣！”
门迅速合上，等关好后她还兀自紧张不已。
朱厚照不知沈亦儿因何紧张，道：“跟你说了别随便出去，外面守夜的人不少，你当只有听墙角的吗？今日乃朕大婚之日，若是平时的话，这些奴婢会在外屋甚至是龙榻边等着。”
沈亦儿这才知外面是人不是鬼，蹙眉道：“就算有人，他们还能影响我上茅厕不成？”
说着，她又要开门出去。
朱厚照此时走过来，道：“别着急出去，今天按照礼数你是不能出这门的，你先等等，朕让人送如厕的东西进来……你是……大的还是小的？”
“什么大的小的？”
沈亦儿迷惑地望着朱厚照。
朱厚照没好气道：“你是拉屎还是尿尿？”
沈亦儿蹙眉道：“你怎么这么恶心？我……我小的。”
朱厚照脸上满是得意之色，走到门口，一把扯开门，扯着嗓子喊道：“送夜壶进来！”
等他说完转过身时，发现沈亦儿人早已跑到里面去了，似是知道马上会有人进来……在沈亦儿眼中，不太清楚太监到底是什么存在，以为男人到了宫里就叫做太监，终归是男女授受不亲。
不过送夜壶进来的人却是女官。
本来夜壶会直接送到位，不过朱厚照却伸出手，大声道：“把夜壶交给朕便可。”
女官一时间呆住了。
平时莫说皇帝亲手接夜壶，就算是皇帝真要如厕时都不会亲自去提夜壶，需要奴婢在旁伺候，而现在朱厚照就好像畏惧什么，连门都不开，只是伸出手跟她要夜壶，这让外面的女官觉得非常难以理解。
不过这是皇帝的命令，女官只能照办，等夜壶递进去后，朱厚照一手拿着夜壶，另一只手把门关好。
“可以了，没人进来……你自己解决吧！”朱厚照对里屋的沈亦儿道。
沈亦儿将帘帐稍微掀开，往外看了看，确定没人进来后，她走出来，朱厚照这才发现沈亦儿连鞋都没脱。
“这怎么解决啊？”
沈亦儿显得很为难。
虽然交泰殿内分内外两屋，但到底只是纱帐隔着，一个女儿家要在里面如厕还有个男人在旁，怎么都无法完全避开。
朱厚照笑道：“那边有屏风，你到里面去，朕不过去看便是。”
沈亦儿苦着脸道：“我怎么相信你不会过去？”
“朕乃是九五之尊，说话一言九鼎。”朱厚照道，“而且朕对你发过誓的！”
沈亦儿想了想，好像有几分道理，便把夜壶接过去，正准备往里面走，突然想起有哪里不对，赶紧道：“就算你不进去，光是……站在外面也不行。”
朱厚照皱眉道：“你太不讲理了吧？不会让朕到屋子外面去？”
沈亦儿道：“那你把耳朵捂住！听到声音也不成！”
听到这里，朱厚照终于知道沈亦儿在担心什么，脸上挂着猥琐的笑容，将耳朵捂上，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沈亦儿。
沈亦儿有些憋不住了，脸色涨得通红，狠狠地瞪了朱厚照一眼，喝道：“转过身去，把耳朵捂紧，听到声音的话你就不是男人！”
“凭什么？”
朱厚照显得很冤枉，这简直是在污蔑他的人格。
沈亦儿本已快走到屏风前，闻言不由转身打量朱厚照，朱厚照怂了，老老实实转过身，走到墙角，道：“这样总该行了吧？”
沈亦儿这才进到屏风后解决问题。
半天后，沈亦儿终于完成人生大事一般，提着夜壶走出来，不过对沈亦儿来说这东西太脏了，问道：“哪里可以洗手？”
朱厚照打量着她道：“我说姑奶奶，你还要洗手？需要那么讲究吗？”
沈亦儿道：“我们沈家的规矩，饭前便后必须洗手，怎么宫里连起码的卫生都不讲究？生病了怎么办？”
朱厚照嘟哝道：“沈家的规矩真是奇葩。你把这东西提出来作何？不是要给朕来闻味道的吧？”
沈亦儿皱眉：“难道还要本姑奶奶亲自送出去？给你！”
本来沈亦儿要把夜壶递还给朱厚照的，不过朱厚照却没有伸手去接，沈亦儿只能放在地上，不管不问，自行转身往里走，对她而言终于无事一身轻，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但对朱厚照来说就有些尴尬了。
“来人！”朱厚照当然不会亲自捣腾，走到门口，打开一道缝，大声喊道，“进来把夜壶拿走！”说完，他生怕别人知道他现在还穿着衣服，疾步便往内屋而去。
等到了里面，便听外面门打开，之前的女官提着灯笼进来，将夜壶取走。
等门重新关好后，朱厚照嘀咕道：“早知道的话，应该让他们多送一个夜壶进来……”
“哈哈哈……”
龙榻帘帐后传来沈亦儿的笑声，沈亦儿似是觉得很有趣，“你也憋坏了吧？过去再要一个就是了！”
朱厚照生气地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尿频尿急呢！朕不会这么做！”
“那你就继续憋着，这可没人帮得了你。哈哈哈……”沈亦儿仍旧大笑不止，说出的话让朱厚照听了越发不爽。
不过朱厚照躺下去后，也就没那么生气了，反而觉得之前经历的事情很有趣，这是他以前体会不到的。
帘帐后面传来沈亦儿的声音：“那个谁，这里面多了一条白布，也不知道干嘛用的，如果你觉得冷，可以过来拿。”
朱厚照显得很不屑：“朕身子骨结实，不怕冷。那是留给你用的东西，别问是干嘛用的，你早晚用得上！”
……
……
沈亦儿带着极大的期待进宫，她想当皇后，满足虚荣心的同时还能获得权力，女子既然不能考状元，那皇后就是一个女人所能企及的最高峰，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进宫第一天，沈亦儿就发现宫里的生活没想象中那么惬意，不但规矩多，而且宫殿一座接着一座，光看看都觉得很可怕，一时间很难适应。
因为对陌生环境的惧怕，沈亦儿当晚并未睡好，一大清早还要换上皇后翟衣去给张太后请安，她有些开始后悔进宫来。
此时沈府内，一切平静如旧。
沈溪对沈亦儿进宫没有太大的反应，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路是沈亦儿自己选的，沈溪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看着朱厚照将妹妹迎娶走。
“以后她的路，只能由她自己来定。”
沈溪心里多少有一些无奈。
这两天他做的事很多，便在于皇帝大婚后的第三天，也就是三月二十八，他将带兵踏上征程，也就是说留给他准备的时间仅剩下最后一天。
因为此番并非皇帝御驾亲征，准备工作不是太复杂，但仍旧面临不少麻烦，比如目前朝廷在王恭厂仓库里囤积的火药数量便严重不足。
一来是因为大明过去几年生产出来的火药多数都运到西北前线去了，现在的库存全部是现生产的，补充不及；二则是因为谢迁在有关军械的开销卡紧，朝廷调拨款项不足；第三则跟之前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贪污腐败有关，张氏兄弟掌京营时变卖不少军需物资。
这些都给沈溪领兵带来一定麻烦。
“……如果临时准备的话，时间肯定来不及，之前京畿周边工坊已在连夜赶工，不过材料稀缺了些，这几年朝廷兵马使用火药数量大增，晋、陕几个主要硝石矿厂都快挖空了。”
李鐩当日来见沈溪，跟沈溪做最后交接。
本来李鐩不打算来的，但因沈溪增加了火药数量，他必须以工部尚书的身份跟沈溪对接，不得不亲来沈府阐明实际情况。
沈溪理解李鐩的难处。
大明的火药制造技术一直处于停滞不前的地步，沈溪没有将太多精力放在这边，他一直试图研究黄火药，觉得黑火药的技术就算落后了些，基本也能满足需要，如此一来导致的结果便是这几年连续打了几场热兵器的战事后，大明的黑火药供应出现严重不足。
沈溪道：“现在不需要马上就将所有火药生产出来，暂时够用了，但问题是战场会持续消耗，故未来几个月里最好一直赶工。”
李鐩疑惑地问道：“这场战事，需要拖那么久吗？”
沈溪摇头：“中原战事，或许一两月内便可结束，不过尚有沿海盗寇需要平息，西南还要平蛮夷……”
“哦。”
李鐩听沈溪表达对火药的需求后，点头道，“其实可以让江南工坊制造一批，这件事我会马上上疏朝廷，请陛下向南京六部下旨。”
光靠北方地区生产制造火药，已难以满足沈溪平叛人马所需，如此一来只能靠江南工坊进行补充。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没错，不过在现有的体制下，却不容易实现。
南京拥有全套行政机构，虽然各部门首脑多为闲职，但总归自成体系，其中南京户部负责征收南直隶以及浙、赣、湖广诸省税粮，同时负责漕运、全国盐引勘合及全国黄册的收藏和管理；南京兵部负责南京地区的守备，南直隶四十九个卫都隶属于南京兵部尚书指挥；南京工部职责与中枢工部相仿，只是管辖地区仅限南京及附近各省，但问题是这里本就是大明最富庶的地区，存在巨大的利益纠葛。
最后，南京地区勋贵众多，其中南京守备基本由勋贵把控。这些人土皇帝当惯了，光靠皇帝一道御旨便想让他们将利益划出，非常困难。
“尽量吧。”
沈溪轻轻叹了口气，对于从江南地区制造和调拨火药没抱多少期待。
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节省弹药用度，尽可能将战事规模缩小，之前招安的政策必须要完全得到贯彻执行。

第二四三五章 随军
三月二十七这天，沈溪有很多事要做，只能走出府门。
会见工部尚书李鐩只是众多事情中的一件，此番出征他要带上部分之前军事学堂栽培的中下层将领，这些人曾跟随朱厚照往宣府去了一趟，因皇帝在人马调配上出现重大失误，使其难以施展在军事学堂中学到的东西。
这次沈溪特地跟朱厚照申请，让这些学员跟他一同往南边走一趟。
之前军事学堂一共招收了三期学员，其中第一期跟第二期很多学员是重叠的，一直到第三期时才形成轮换之态，不过在对鞑靼战争结束后，第四期学员却难以补上，这也跟谢迁卡紧兵部财政预算，以及朱厚照对此事漠不关心有关。
在正德皇帝看来，大明最大的隐患……北方边患已平息，虽然巴图蒙克没死，但一二十年内鞑靼已不可能对大明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鞑靼铁骑侵扰大明边境的势头不复存在，朱厚照对于军事的关注度也就没那么高了，毕竟在朱厚照看来，光靠平内乱或者倭寇，不足以让他名留青史，接下啦需要在文治上下功夫，所以没心思督促军事学堂继续办下去。
因为这些军事学堂毕业的人，多数未曾跟沈溪上战场，沈溪需提前跟他们见一面，会面地点就选在学堂校址。
王陵之作为前军事学堂武术和骑术教官，也是朝中赫赫有名的猛将，这次陪同沈溪一同前去学堂，但因王陵之不太善于言辞，更多是当个陪衬。
沈溪没讲太多，本身这些人中有武举人，武进士，都属于“科班出身”，再加上军事学堂上沈溪讲了很多军事策略和带兵方略，以及在实战中的运用，还进行过几次演练，这些人对于沈溪最为推崇的作战方式，也就是盾兵、长枪兵跟火铳、火炮结阵作战的模式非常清楚。
沈溪告诉学员们，马上要用实战来检验他们的能力，并且表明其中一些表现突出的人将会得到提拔和重用，算是画了一张大饼。
而后沈溪将这些人归到王陵之麾下，当天下午他还准备见从宣府过来的旧部，没时间在军事学堂停留太久。
沈溪留下王陵之，让他这个教官好好给这些人“补补课”，自己却出了校门，刚要乘轿离开，对面有马车过来。
沈溪站在轿子前看了看，认出是英国公张懋的车驾。
“之厚，哈哈！”
马车近前，张懋从车厢里跳下来，脸上带着笑容，就像个笑面虎。
随后从马车上下来的是夏皇后的父亲夏儒。
作为新老外戚，沈溪其实不太想在出征前跟夏儒见面。
正德皇帝和张太后违背大明传统，一次立两个皇后，让夏家人颜面扫地，民间多有议论，要说沈家跟夏家间没有丝毫矛盾，显然是不可能的，沈溪对此有些歉意，这件事虽然不是他主导，但现实却是沈家是受益者。
“见过二位。”
沈溪没有具体称呼哪一个，过去后拱手行礼。
夏儒回了礼，神色平静，看起来对沈溪没有太大敌意。
张懋笑容满面：“几日不见，之厚你都当上国公，跟老朽平起平坐了……如今你在朝中兼任两部尚书，仅吏部天官一职便掌管天下文官考核任免，实在了不得！以后大明就要靠你这样的英才支撑了。”
这话言不由衷。
沈溪很清楚，张懋不可能对他没有防备心理，他这个所谓的英才，毕竟只是个年轻后进，这些老家伙肯定会防备沈溪乱来……一个人手里的权力越集中，对大明运行了一百多年的体制的威胁也就越大。
沈溪拱手道：“张老谬赞了，为朝廷效命乃臣子本分，在下很多事要跟张老和夏老学习……”
“不必不必。”
夏儒有些手足无措，赶紧摆手，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张懋却笑道：“走，咱进去说话？”
沈溪看了二人一眼。
对方这副架势充分表明张懋是有意带着夏儒来“堵”他门的，要知道他长期请病假在家，就算出门也有吏部、兵部等多个地方可去，张懋怎么知道他到了军事学堂且正巧在门口“遇到”？
本来沈溪离开是想打道回府，等候昔日部将来见，现在被张懋和夏儒堵住去路，只能暂时带二人回军事学堂说话。
“请！”
沈溪侧过身，请张懋和夏儒先行。
但张懋和夏儒都没有在沈溪面前拿乔，礼让一番，最后三人几乎并行着跨进校门。
路上张懋转头问道：“之厚你过来，是要见从这里毕业的军官吧？他们少有上阵锻炼的机会，不过能力都不俗，老朽之前便跟下面的人说，从军事学堂出来的将领都要优先提拔。唉！可惜啊，今年好像没有再录取学生了。”
沈溪道：“对鞑靼之战结束后，在下上呈过重开军事学堂的奏疏，不过朝廷现在都没回复。”
张懋疑惑地问道：“之厚，你多次面圣，就没跟陛下当面提过？”
沈溪笑了笑，道：“提是提过，陛下对此并不上心，所以暂且只能把事情押后，或许要等在下领兵回来后军事学堂才会重启。”
“哦。”
张懋笑着点头，道，“事情总归有个轻重缓急，现在最重要的是将中原乱事平定，别的事情都可以往后放放。”
进到学堂公事房，沈溪招呼二人坐下，马上有仆役进来奉上香茗。
张懋将自己的来意说明：“知道之厚你明天就要出兵，所以今日老朽跟国丈过来看看，是否有需要我等帮忙的地方。”
听起来理由很充分，但沈溪却认定张懋一定有事，只是张懋脸上那老狐狸一般的笑容让人实在难以琢磨。
沈溪有些厌烦揣测张懋到底在想什么，道：“出兵准备工作基本已完成，明日一早在下便会出城统领兵马出发，先谢过两位好意。”
“太见外了。”
张懋笑眯眯地说了一句，随后往夏儒身上看一眼，但夏儒在这种场合总是放不开，坐在一边讷讷不言。
张懋只好接着说道，“之厚，你跟于乔见过，想来后续朝事应该安排得差不多了吧？比如说，出兵后京城守备问题……”
沈溪微微眯眼，道：“张老不会是想说，现在京营提调，也就是驸马都尉不能胜任现在的差事吧？”
张懋一怔，随即笑道：“之厚你说话就是直接。其实是这样的，宫里边有话传出来，要让张氏兄弟回五军都督府办差。”
张懋说到这里，夏儒望着沈溪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热切，似乎对张氏兄弟是否回朝的问题非常在意。
哪怕朱厚照对两个舅舅下了狠手，但张太后在朝中的影响力还是在的，现在无论是谢迁又或者是杨廷和等人，都会觉得正德皇帝不靠谱，潜移默化中都往张太后那边靠拢，张太后想要借助大臣的力量让两个弟弟重回朝堂执掌权柄，便有意识向五军都督府施压。
沈溪摇头：“在下从未听闻此事。”
张懋叹道：“老朽不是说对张氏兄弟有何偏见，但他们做事……的确难以服众，你马上就要领兵出征，你走后这两位指不定如何折腾……就怕到时候没人压得住！”
“不是有谢阁老么？”
沈溪故意提了下谢迁的名字，想看看张懋的反应。
张懋为何来找他，沈溪已基本明了。
这种事张懋本来应该去找内阁首辅谢迁想办法，来找他说明张懋觉得谢迁在立场上有偏狭。
以沈溪知道的情况，现在非但谢迁，连杨廷和都开始往张太后靠拢，如此一来那些跟张氏兄弟有利益冲突、不想看到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回朝之人，只能将着眼点放到沈溪身上。
张懋道：“谢阁老是何脾气，其实之厚你该明白，不需要老朽赘述吧？”
难得见到圆滑世故的张老头在自己面前开诚布公说事，沈溪也就不再兜兜转转，直接道：“张老既提到谢阁老，那在下便说一句，其实近来谢老在出兵以及偏帮张氏兄弟之事上，思想已有转变，不然的话太后为何不通过谢阁老想办法？若谢阁老在朝中发动朝臣联名上奏，或许陛下一念仁慈便既往不咎了呢？”
张懋皱眉：“之厚的意思是说……老朽不该来找你？”
沈溪道：“此事涉及朝中外戚间的争端，在下如今身份不像从前那般中立，很难出面，毕竟舍妹如今就在皇宫里……”
说话间，沈溪特意看了夏儒一眼，大概意思是说，有关张氏兄弟的问题，最好他跟夏儒都不要出面，由得张太后去折腾。
如今问题的关键已不是朝中大臣支持谁的问题，而在于皇帝跟太后间越来越不可调和的矛盾。
“呵呵，之厚的想法就是跟常人不同。”张懋笑呵呵地说道，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之色。
沈溪再道：“有关张氏兄弟回朝的问题，在下态度坚决，绝不赞同此事，但也不会在任何联名上奏上发表支持意见……既然张老来见，在下在此表明立场，今日给陛下的上奏中会提到此事。”
“如此甚好，甚好！”
张懋非常满意。
只要沈溪出面，很多事都会变得顺利，毕竟皇帝心目中最信任之人是沈溪而非张太后。
至于张氏兄弟的能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张懋不觉得朱厚照会在这种原则问题上犯错误。
沈溪道：“两位还有别的事情吗？”
“不过是来闲聊两句，就当是为之厚践行。”
张懋一脸笑容，老奸巨猾地说道，“若非这几年你总在外领兵，回朝后又出任两部尚书，忙得不可开交，老朽真该跟你多聚聚，至今还未见识过你下棋的本事，有机会咱爷儿俩对弈几盘？”
沈溪笑道：“肯定有机会！相信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
……
沈溪送走张懋，没有在军事学堂停留，直接上了轿子往大街另一边去了。
坐在轿子里，沈溪回想张懋和夏儒前来拜访一事，并不觉得对方只是单纯反对张鹤龄和张延龄复出，更像是一种试探。
“张老头年岁不小了，他就不考虑接班人的问题？他自己在少年时得成化帝欣赏而掌兵，不想长子早丧，如今自己也该知道时日无多，长孙就算袭爵英国公，能在朝中撑起门面来？他担心军权旁落，所以才跑来试探我吧！”
沈溪对张懋的意图大致能看透，便在于他设身处地考虑现在张懋最大担心所在。
“他孙子张仑到现在依然不显山不露水，在朝中全无声望不说，更是寸功未立。陛下信任身边佞臣，怎会轻易将军权交给他那毫无建树的孙子？而他考虑的必是将来谁接替他在五军都督府的位置，他担心我，却又知我作为文官不可能同时兼领文职和武职，所以他现想知道我更倾向于支持谁，或者干脆前来做出暗示，挂口不提却让我明白一切。”
轿子在行进中，沈溪越想心中越明朗，英国公在他这里已不算秘密。
但沈溪显然没法在接班人问题上帮到张懋，本身两人也存在一定利益冲突，张懋不可能完全信任他，而沈溪大概也明白，张懋现在更希望孙子张仑在军中积累军功和声望，就差提一句让张仑跟他出兵，到他手下当差了。
……
……
三月二十七，午时刚过，沈溪在府中会见从宣府调来京城的老部下，全都是中下层将领，曾追随他在草原上建功立业。
这些人见到沈溪后非常亲热，纷纷簇拥过来，争先恐后套近乎。
沈溪记忆力很好，基本上每个将领他都能准确地说出名字，然后指出什么时候立下什么功劳，家中又是个什么情况，所有人都满脸红光，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沈溪设宴款待这些武将，席间基本上是叙旧情，没有涉及此番平叛任务。
由于出征在即，宴席没有上酒水，全都是以茶代酒，等吃得差不多了，沈溪借口时间不早宣布散席，然后亲自把人送出府门，他自己也没留下来，到街口分开后就隐蔽行踪，去见了惠娘和李衿。
因沈溪早就让惠娘和李衿收拾东西，此时二女已将家当收拾好，大件东西都留在京城这边，随从和婢女也都留下来，看守生意和宅子，不过东喜和随安会跟在身边，路上好有个照应。
“没想到老爷会亲自过来……明日一早就该出发了吧？”惠娘很意外，迎接沈溪时，大概明白沈溪只是过来看看而非要在这里过夜。
所以惠娘没有吩咐厨房备酒菜招待沈溪的意思。
沈溪道：“明日起行，今天本该好好陪陪家人，不过惦记着你们，实在放心不下，所以特意过来看看。”
李衿抿嘴一笑：“咱们跟老爷一起走，老爷还担心什么？”
惠娘白了李衿一眼，“没大没小的，老爷是怕我们没准备好。不过老爷尽管放心，该收拾的已收拾齐备，随时可以出发……不过我们知道无法留在军中陪伴老爷，所以准备好了马车，这一两天便动身，可能跟老爷统领兵马的行进速度有偏差。”
“这正是我必须过来跟你们见面的原因。”沈溪道，“本想让你们跟粮草和辎重队伍一起走，不过考虑到贼寇可能会对大军粮道进行袭扰，危险性大增，所以我决定让你们跟我同行。”
“啊！？”
这个回答让惠娘和李衿很意外。
沈溪轻松地道：“随安和东喜就让她们留在京城吧，你们姐妹跟我一起便可，不过平时要换上男装，我军中有女兵，全都是斥候，加上平时基本都是行军，你们在我身边也不会太过显眼。”
惠娘摇头：“妾身随军多有不便，老爷最好别这么做！”
沈溪板起脸：“怎么，你不想跟我一起？”
惠娘再次摇头，显得很为难，一边想拒绝，却又知道这是沈溪放心不下她跟李衿，不知该如何解释。
沈溪笑了笑，道：“大军南下，走的是官道，可以通行马车，你们坐在车厢里神不知鬼不觉，我现在就算不是权倾朝野，至少也是位极人臣，根本不怕别人向朝廷弹劾我！再者，以前你们又不是没跟兵马同行过，现在有何不便的？你们该知道，这段路可比西南时好走许多……衿儿，把那些没用的家当放好，留在京城，这次你跟你姐姐便是我所带家当！”
“姐姐，这……”
李衿虽然得到沈溪命令，知道应该无条件听从，但不知惠娘如何想，只能无助地望向惠娘。
惠娘沉默不语，沈溪一瞪眼：“怎么，我说的话不好使么？”
惠娘道：“老爷让重新整理，便听从吩咐行事吧。是老爷自己要折腾，怪不得咱，随在军中出了什么差错，那也是老爷做的选择，咱出了事，心疼的只能是老爷自己！”
这话更像是在呛沈溪，不过却充分体现出女儿家的不甘和俏皮。
沈溪笑道：“也是，出了事心疼的人是我自己，所以我会拼命保证你们在军中的安全。”

第二四三六章 世子
沈溪又要领军出征了。
这几年沈溪治军太过稀松平常，他在外当督抚以及领兵的时间比他在京城做官的时间长多了，从西北回到京城不到半年，又要踏上征程。
对于沈家人来说，这也算是常事，但依然免不了分别的哀愁和苦楚。
过去这段时间，沈溪尽可能安慰后宅的女人，抚慰她们的身心，让她们接受自己可能数月甚至经年不能回来的现实。
此时沈溪已经深切感受到女人多的烦恼，确实是分身乏术，谢韵儿一直熬十全大补汤给他补身子，喝得他如今闻到味道便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有时候沈溪自己也会想：“幸好我年轻力壮，如果迟个十年八载，真不知该如何应付。之前还说要收什么歌姬、舞姬，就算有命收，也没精力享受啊，还是安心经营眼前的感情为妥，精神方面的交流比什么都重要。”
因沈溪出征时间早已定下，而沈亦儿入宫后并未定下归宁计划，他不会等着见沈亦儿一面，于二十八早晨如约出发。
四更鼓敲响！
院子里灯火通明，家里女人都忙碌起来，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家里老小一片忙碌，为沈溪踏上征程做准备。
按照谢韵儿吩咐，各房女人都为沈溪准备了一点随身物品，让沈溪在外可以有个念想，衣服、鞋垫、靴子等，全都是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虽然家里这些女人未必都是巧手，但到底这时代的女人基本都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再加上发自内心，不管是否用得上沈溪都会带在身边。
这次不像上次去西北打仗，不需轻车简从，也不会搞什么急行军，该带的东西都能捎上，毕竟有的是马车给他运东西。
忙碌完毕，已快到五更天，沈溪行将出发。
家中前院，沈溪跟妻妾依依话别，等出家门时，发现早有马车等候在那儿，却并非是之前承诺过要来送行的朱厚照，而是谢迁。
本来谢迁希望沈溪主动去见他，但因沈溪筹备出征事宜这几日时间安排得很紧凑，根本无暇拜访，于是谢迁只好主动来见。
沈溪本要骑马而行，但谢迁的到来让他不得不登上马车，出城前二人可以在车厢里商议一些事。
马车在众多骑马侍卫簇拥下，往崇文门行进，这次出征大军在城南营地集结。
“一路保重，再就是尽量安抚地方百姓，不要多制造杀戮，此番不比跟外夷作战，你要适当收敛点。”
谢迁知道沈溪军事上的造诣，也知道热兵器作战的可怕，之前榆溪河北岸一战沈溪使用原始手摇加特林机枪，给予鞑靼兵马巨大杀伤，成功扭转战局。这段时间，大杀器又进行升级改造，更为轻便，实战中杀伤效果非常惊人，一旦对上缺少战马没有多少冲击力的叛军，无疑是一场屠杀。
沈溪显得很自信：“谢老提醒的是，在下早就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那些被迫附逆之人，在下会尽量将他们解救下来。”
简单说了几句，谢迁沉默下来，偶尔掀开窗帘看看外边漆黑的路面，像要将京城夜晚街巷的景致记下来。
沈溪却没有谢迁那样的兴致，闭目养神。
“消灭中原地带的叛军后，想来你会领兵继续南下，扫平东南沿海倭寇……造船之事你也会肩负起来吧？”谢迁突然问了一句。
沈溪点头：“不出意外的话，想来大致便如此罢。”
谢迁提醒道：“注意花销用度……造船本就没太大意义，只需把倭寇赶到海上去便可，未必要赶尽杀绝……以老夫所知，朝廷已近百年未更新水军装备，倭寇船只比起朝廷地方卫所装备的船只要先进许多，佛郎机人横行大洋的西洋船尤为可怖，朝廷想短时间内赶超无异于痴人说梦，暂时只需固守海疆。只要确保沿海百姓安居乐业，无需把事情做绝。”
沈溪反问：“怎么才算把事情做绝？”
谢迁稍微想了一下，叹口气道：“陛下登基这几年，经历的事情太多了，无法承受连续的折腾。这一切根由还在你身上，未来朝廷是大风大浪还是风平浪静，要看你要把仗打成什么地步！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么，大明需要时间休养生息？”
面对谢迁的问题，沈溪并未有反驳的打算，闭目养神，沉默中马车终于到了崇文门。
沈溪从马车车厢里下来，有专人将践行的酒水送上。
沈溪跟谢迁共饮后，行礼告辞，上马出城门而去。
……
……
朱厚照本有意为大军践行，但他不是什么时候都能保持旺盛的精力，比如说这几天，朱厚照跟沈亦儿就处于拉锯战状态，头一天朱厚照在椅子上睡觉，次日便让人临时加了一张床，晚上不出皇宫玩乐，早早就到交泰殿，好像非常喜欢跟沈亦儿对着干。
因为头天晚上朱厚照没睡好，等起床时，得知沈溪已出城。
朱厚照叹了口气，道：“沈尚书已非初次领兵，此番又是平中原乱事，区区毛贼根本无法伤他毫毛，朕就不去添乱了。”
朱厚照没去凑热闹，但架不住有人想搭沈溪的顺风车，如同沈溪之前猜想，张懋对于接班人问题非常在意，私下里向正德皇帝请旨，让孙子张仑跟随沈溪一起出征，提前把人安排到军中。
沈溪领军出发近一个时辰后，五军都督府属官才将消息传开。
沈溪也是头天晚上才知晓这件事，但没想过公开，他不准备干涉，张仑属于第一次到军中历练，身份不过为侍卫上直军百户，但因为有英国公世子的身份，他在军中的地位便显得与众不同。
张仑是成化二十一年生人，比沈溪年长两岁，跟沈溪在朝中属于新锐不同，张仑在军中已是老资历，毕竟从一出生他就算入伍了，年纪有多大就有多少军龄。
被英国公府家将引荐给沈溪时，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张仑英姿勃勃，俨然就是张懋的影子，连蓄的胡子都很相似。
“见过沈大人。”
张仑跟其他武将差不多，看到沈溪后毕恭毕敬，眼里全都是崇拜和尊敬之色。这也跟他在军中待久了，听说沈溪很多神奇的过往，心底把沈溪当作偶像看待有关。
沈溪闻言勒住马缰，张仑赶紧停下马。
沈溪从马背上跳下来，笑着道：“尧臣兄，其实早前我便听过你的名字，却无缘一见，没想到此番会在军中跟你相遇。”
沈溪虽然对张仑不熟悉，但对张懋的家事却不陌生。
张懋长子张锐死得早，对长孙也就是张仑便很看重，一直将张仑当作接班人培养，从小精心呵护，因为担心出危险一直舍不得让张仑随军出征，如此一来，张仑在朝中便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张仑娶了成化帝女儿隆庆公主府上的千金为妻，跟皇室算是姻亲。
历史上张仑没什么造诣，正德十年张懋过世后接过英国公爵位，不复当年张辅和张懋时的荣光，在勋贵中逐渐沦为平庸。
或许是张懋已感受到这种危机，所以特意将张仑送到沈溪军中……对鞑靼之战前张懋也有如此想法，但当时沈溪是跟外夷作战，张懋怕孙子出意外，便没有成行。此番沈溪领兵平内乱，不会有多危险，张懋才将孙子调拨到沈溪麾下，提前还不打招呼，只是做了番暗示。
“沈大人也知末将名讳？”
张仑听到沈溪的话，高兴得眉飞色舞，不停地搓手，好像被偶像知道自己的名字是非常有面子的事情。
沈溪笑道：“在下怎能不知？张家累世名将，自河间王以降，一直是朝中武勋表率，正所谓将门虎子，想来尧臣兄也深得家族传承，只是少有表现的机会罢了。这次出征，时间可能久一些，平时在下也会有差遣，要求可能严格一些，望尧臣兄不要介意。”
张仑诚惶诚恐：“末将不敢，大人有何差遣，只管吩咐便是。”
沈溪拍拍张仑的肩膀，笑着说道：“咱们别太拘泥，就按朋友相处便可……”
二人说话时，队伍还在行进。
此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天气开始变得炎热起来，道路两侧不少百姓簇拥围观，虽然京畿周边出现叛乱，但顺天府受到的影响较小，百姓知道这是沈溪领兵出征，自发组织起来慰劳大军，沿途不时可见装满诸如鸡蛋、干粮等慰问品的篮子。
但因沈溪之前已有严令，不得骚扰百姓，没有人伸手去拿。
沈溪道：“赶路要紧，有什么事等扎营后再说。这一天少说也要走八十里，怠慢不得！”
……
……
兵马一路行进。
白天只有中午短暂时间原地休息了一下，将士们吃了些自带的干粮和羊皮袋里装的凉白开便又继续上路。
下午全军行进速度更快。
看起来老爷兵一样的京营兵马，跟随沈溪出征后被激发出潜力，行进速度丝毫也不逊色于那些边军士兵，扎营时天色已完全黑下来，当天走的距离已超过预期的八十里，甚至过了一百里。
到底是平原地区，加上走的又是官道，士兵们的行进没有受到阻碍，随军辎重和粮草也有马车、骡子驮运，一切都有条不紊。
“沈大人……”
营帐扎好后，张仑才到沈溪的帅帐拜会。
跟张仑一起过来的有王陵之和宋书。
宋书乃张氏兄弟嫡系，甚至可以说是张氏兄弟手下最能干的一个，不过也是全靠当初跟着沈溪往西北送炮才于军中声名鹊起，宋书此后接连受到提拔，这次京营兵马主要便由宋书提调，以副总兵之身追随沈溪。
“客气了。”
沈溪对眼前三人点了点头，走到帐中由凳子和木板简易拼凑起的桌子前，将一份最新情报放在了上面。
宋书抱拳行礼：“大人，今日兵马并未驻扎在靠近城塞的地方，荒郊野外，四处空旷，是否需要防备贼军来袭？”
王陵之一听多少有些不屑，道：“这种事还需要请示？扎营要领就那些，如果连夜晚防御都做不到，还带什么兵？”
宋书知道王陵之跟沈溪的关系，换作旁人他早就发作了，但在沈溪面前他不好跟王陵之计较什么，默不作声，等候沈溪吩咐。
沈溪道：“外圈布置两千人马，在几个主要路口设伏，如有贼军来袭的话，倒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大人，这是伏兵之策吗？”张仑兴奋地问道。
沈溪笑了笑：“就当是吧，不过更多是为了练兵……总归要有所防备，现在遭遇贼军的可能性不大，但若是兵马后续深入齐鲁地界的话，那就要随时应对贼军来袭。”
张仑不太明白沈溪这种带兵方式，不过对王陵之来说早就习以为常，至于宋书也大概理解沈溪的意思。
宋书道：“卑职明白，大人这是在以防万一的同时，提高官兵的警觉性，这也是一次难得的实战演练机会。”
沈溪淡淡一笑，不想对眼前几人做出更多解释，其实这种事根本就不需要他单独安排，毕竟军中有刘序和胡嵩跃等人，这些人追随沈溪久了，做事颇有章法，进退有度，贼军来了一准讨不了好。
宋书等人更多是充门面，看起来规模宏大训练有素的大军足以让叛军望风而逃，真正作战时，沈溪会偏向倚重旧部。
“那就下去准备吧。”沈溪对宋书吩咐道。
“是，大人。”
宋书多少有些为难，毕竟沈溪没有具体交待如何练兵，只是给他指出一个大致的方向，具体要把人马调到何处设伏，他只能回去后找人商议，毕竟他身边也有将领和幕僚。
……
……
宋书离开后，王陵之也回去准备营地防备。
沈溪跟张仑坐下来简单吃了一顿便饭，同桌的有随军充当沈溪幕僚的唐寅。
令沈溪意想不到的是，张仑性格豪爽，对文采出众的唐寅早有耳闻，只是一餐饭的机会，两人便相见恨晚，好像多年老友一般谈个不停。
“……唐知县能跟着沈大人到草原与鞑靼人交战，真让人羡慕，唐知县军事方面的修养想必很高吧？”
张仑用殷切的目光望着唐寅，在他看来，沈溪这样的人已属于妖孽级别，而受沈溪信任带在身边当幕僚的唐寅一定也是人中翘楚。
唐寅领受张仑对自己的恭维，眼前这位到底是国公府世子，对于一个即将在朝中大有所为的官员来说，也想多结交一下京城权贵，而交朋友最好便是相交于微末，如果等张仑继承英国公爵位后，人家肯定不会再高看他一眼，甚至那时还会觉得他是带着巴结的心思，不屑一顾。
“之前研究过一些兵书，但说及行军布阵，还是应该多问问沈尚书，他在这方面可说无人能及。”
唐寅一边自吹自擂，好像真有几分本事，但也知道沈溪对他知根知底，多少有些收敛，只能把恭维转移到沈溪身上。
沈溪拿着碗筷，笑着道：“伯虎兄别自谦了，带你在身边更多是为了向你学习。”
唐寅一听不免自惭形秽，却还是强笑道：“运筹帷幄之事，当采纳诸多意见，从中筛选最佳方略。沈尚书带兵之能，在下自愧不如。”
张仑见沈溪跟唐寅在那儿“自谦”，心里不由带着几分向往，期待自己有一天出谋献策也能为沈溪采纳，并且靠自己的谋略取得一场辉煌的大胜。
恰在此时，胡嵩跃带着几名随从进入帅帐。
胡嵩跃近前抱拳道：“大人，刚在营地外抓到几个鬼头鬼脑的家伙，好像是贼寇细作。”
“审问过了吗？”沈溪问道。
胡嵩跃赶紧道：“大人吩咐不得惊扰沿途百姓，末将实在搞不清楚他们是民还是贼，故未审问。大人是否要亲自提审？”
沈溪道：“把人交给老九吧，等他问过情况后再说。”
“是，大人。”
胡嵩跃领命匆忙而去。
等人走后，张仑不解问道：“沈大人，谁是老九？”
沈溪道：“马九，长期在我麾下效命，此番由他负责军中杂务。”
说是杂务，其实是负责情报搜集，当然马九代表的是军方，管辖的军中斥候，而云柳主持的则是沈溪亲手缔造的情报系统，如今云柳不在，审问细作的事自然要交给马九去办。
张仑皱眉：“怎么这种调查细作的小事也要知会沈大人？难道下边的人不能自行解决么？”
唐寅笑道：“这是早前对鞑靼之战时养成的习惯……草原辽阔，有时候接连几天都碰不到人，但凡遭遇多半是细作，需要及时汇报到沈大人跟前，以便研判敌情。现在咱们是在大明境内行军，沿途百姓众多，这世间好奇心重的人不在少数，怎能轻易确定是否为贼寇？这就需要下面的人先甄别一番！”
沈溪道：“还是伯虎兄了解我。”
张仑坐下来，略微思索便明白了。
按照唐寅所说，胡嵩跃这些有能力的将领，之所以不亲自审问嫌疑人而是来求助主帅，是因为在草原上沈溪在这种事上多亲力亲为，但现在是在大明境内行军，沿途抓到的疑似细作太多，沈溪没那么多精力去管。
沈溪就着肉汤吃完干粮，站起身来：“时候不早，明日天不亮便要行军，我要回寝帐休息了，明日我会选择乘坐马车，至于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恭送大人。”
张仑起身行礼。
唐寅没跟沈溪离开的意思，当天未升帐议事，以至于很多事都是在一种自发的情况下完成，沈溪现在带兵不需要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手下基本知道该做什么，就算不知也会自觉去学习，比如说宋书。
……
……
沈溪返回寝帐，唐寅则留下继续跟张仑说话。
夜色浓重，沈溪记挂之人正是随军的惠娘和李衿。
沈溪回来时，惠娘不在，沈溪派心腹侍卫去通知，很快惠娘便端着茶水过来，此时惠娘换上一身直裰，头顶儒巾，看起来别有一番风采，吸引沈溪长久注目。
“老爷。”
惠娘不太适应军旅生活，倒茶时发现沈溪正在看自己，不由埋怨地白了沈溪一眼。
营帐中无旁人，沈溪笑着提醒：“不要称呼我老爷，称呼大人。免得被人知道你和衿儿的真实身份。”
惠娘道：“哪有大人这样的，行军还带着亲眷？若被皇上知道，怕是要降罪。”
沈溪笑着道：“正是因为每次行军在外都非常辛苦，我才希望身边有人照顾……行军打仗不用太过刻板，如果主帅身边有人照顾的话，或许心态会更放松些，思路更加清晰和开阔，更容易打胜仗。”
“军中终归是讲纪律的地方！”
惠娘还是有所埋怨，觉得沈溪太过孩子气，虽然很多时候她对沈溪完全服从，但难免将沈溪跟她印象中的那个小孩相比，不自觉拿出一种长辈的态度。
沈溪摇摇头：“做人自在些好，衿儿怎么没过来？”
“她还在准备，等老爷过去……”
惠娘俏脸微微一红，“多日未曾伺候老爷，她心里其实满惦记的，她不再是个小姑娘，老爷多疼着她点。”
沈溪笑着问道：“那你呢？”
惠娘再次白了沈溪一眼：“至于妾身，老爷随便就是。”

第二四三七章 评理
沈溪从来不刻薄自己，早年南下担任三省总督时身边就带着女人。
相比于云柳和熙儿这样经常在军中行走、难以留在身边服侍的女人，惠娘和李衿更为“体贴”。
夜色凄迷。
营地内早就安静下来，沈溪寝帐内却有不一样的风光。
到底是在军中，就算沈溪身为主帅也不能太过恣意，而且经过一天高速行军后他自己也有些疲累。
“老爷有小半年没领军，劳累是正常的……让妾身为老爷揉揉肩。”
惠娘非常贤惠，知道沈溪此时的状况，即便她自己也经历旅途颠簸之苦，但还是努力为沈溪解乏。
沈溪笑着摇头：“怎么，你觉得我身子骨如此不济吗？”
惠娘道：“老爷年轻力壮，怎么会说不行呢？倒是妾身……”
“姐姐也很年轻啊。”
李衿半跪在铺着厚厚油纸和褥子的地铺上，一边整理如云秀发，一边说道。
惠娘瞥了李衿一眼。
寝帐内灯火暗淡，只有一盏昏黄的桐油灯照亮，就算相隔不过三尺，也难以看清楚李衿的俏脸。
惠娘叹了口气，道：“衿儿才叫年轻呢……以后陪伴老爷的日子很长，姐姐老咯！”一句话便将惠娘的隐忧说得清清楚楚，她跟沈溪间的岁数差距太大。
惠娘莫名感伤，在沈溪看来并非单纯因眼前之事，很可能也跟她想儿子，或者对未来生活不确定而烦忧。
沈溪劝慰道：“与其想将来，不如珍惜眼前，把人生看那么长远作何？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惠娘，有时候你未免太过悲天悯人了吧？”
惠娘本来在为沈溪揉肩膀，闻言停下手中动作，脸上涌现不满之色：“老爷这是在说安慰人的话，还是存心给人胸口捅刀子？”
沈溪摊手：“我这个人就是喜欢说实话。”
“唉！”
惠娘不跟沈溪争辩，继续为沈溪揉着肩膀，神色不冷不热，整个人陷入一种遐思状态。
李衿整理好头发，从地铺上起来，走到惠娘身后，道：“姐姐，让我来吧，你为老爷揉半天了，累了吧？”
惠娘没好气地道：“是谁在路上喊受不了的？怎么，现在活缓过来了？有精神不如好好伺候老爷，别在我这里逞强，一会儿我先去睡，你有的是时间侍候老爷……”
李衿面子有些挂不住，脸色通红。
沈溪闭目优哉游哉养神，笑着打趣：“衿儿一片好心，怎么到惠娘这里却成了她的错？我可不会让你偷懒，做姐姐的不该为妹妹做个表率么？呃！”
就在沈溪帮李衿说话时，肩膀上一阵剧痛传来，却是惠娘不满意沈溪厚此薄彼，重重地捏了一下。
不过惠娘到底下手有分寸，“冲动”过后才想到自己力气用大了，等仔细看沈溪时，却发现沈溪脸上并未呈现痛苦之色，这才稍微放心。
“说好了的，老爷多疼惜衿儿……妾身疲累，得早些睡。”惠娘轻声争辩。
沈溪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赶一天路谁不累啊？相互体谅就是！出京城看起来凶险，但其实咱们团聚的时间会比以往多一些……日后朝夕相处，咱千万别拌嘴，有些事商量着来，最好不过！”
惠娘道：“老爷有事跟衿儿商量便可，妾身可没精神支应。”
说话间，惠娘双手沈溪的肩膀，转过身便走。
沈溪感觉肩上一空，转开眼，回身想拉住惠娘，却没成功。
“老爷？”李衿望着沈溪，目光中带着几分促狭，大概意思是向沈溪请示是否需要她帮忙。
沈溪笑着摇摇头，站起身走到惠娘身后，在惠娘不明白沈溪要做什么时，已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你要作何？”
惠娘似乎受到惊吓，楚楚可怜地看向沈溪。
沈溪笑问：“你说呢？”
……
……
长夜漫漫，有惠娘和李衿做伴，沈溪感觉自己孤寂的内心得到慰藉，幸福感在不断提升，蔓延。
沈溪没有早睡的习惯，他知道自己第二天可以在马车里补觉，所以没着急睡。
躺了很久，沈溪坐起，起身回到桐油灯下，拿起公文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惠娘从背后来到沈溪面前，为他披上一件外衣。
“天寒露重，老爷保重身体为宜。”
惠娘轻声细语，道，“现在老爷不但是妾身跟衿儿的倚靠，也是这军中上下所有人的指望……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如果老爷有个三长两短，不知多少妻子将失去丈夫，有多少母亲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沈溪打断惠娘的话，问道：“怎么，你想泓儿了？”
惠娘本来在那儿感慨，听到沈溪的话面色一紧，随即螓首微颔，道：“是。老爷如何得知？”
沈溪转过头，继续看手上的公文，“惠娘突然提到妻子和母亲，便知你这是感同身受，一个女人离开娘家庇护后，心中挂牵的也只有这两件事……可是，以你对我的了解，完全不必担心才是。”
惠娘苦笑道：“越是知道老爷能干，妾身越是担心，这世上怎么可能有百战百胜的将军呢？”
“也对。”沈溪点了点头，道，“不过即便我可能遭遇失败，也会确保全身而退，所以这次我没有跟朝廷只要个几千兵马便出征，如今身边大军云集，就算剿匪一时不利，也不至于落得全军覆没的惨痛局面。”
惠娘望着沈溪，神色复杂。
沈溪侧头打量惠娘一眼，又道：“再说了，就算真的出事，做一对亡命鸳鸯不也挺好吗？”
“老爷莫要言笑。”惠娘脸色突然沉下来，责备道，“老爷若出事，妾身就算万死也难恕其罪！”
沈溪微微一笑：“你就这么在意别人如何看你？以往的你已不在人世，现在的你早就改头换面，担心那么多作何？惠娘，之前我跟你说过，带你进门，你怎么看？”
“不可。”
惠娘摇头，态度坚决地道，“妾身已死，绝不可能见沈家人。”
沈溪想了下，轻轻叹口气，认真考虑惠娘见沈家人尤其是见到周氏和谢韵儿后会有什么后果。
见沈溪不说话，惠娘反倒紧张起来，皱眉问道：“老爷如何想的？”
沈溪打了个哈欠，顾左右而言他：“太累了，咱们先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想那么多作何？”
简简单单一句，沈溪便将惠娘打发，随即他吹灭桐油灯，回到睡榻前，躺下来在那儿想心事。
惠娘赶紧过去，蹲下望着沈溪，担心地道：“老爷，以往的事情妾身都可以听你的，唯独见沈家人……妾身不愿，望老爷不要强人所难。”
沈溪想了下，没有回答，选择保持沉默。
……
……
次日一早，沈溪便起床，此时惠娘和李衿已整理好行装，依然是一副儒生打扮。
沈溪出寝帐时，营地内正在收拾，将领们集中在中军大帐，等候沈溪前去主持召开例行的军事会议。
“你们现在先上马车。”沈溪吩咐道，“车上已备好干粮和马奶，吃完后好好休息一下……咱们可能要晚上再见面了。”
本来沈溪可以跟惠娘和李衿共乘一辆马车，但这么做会显得太过招摇，他就算再胡闹也只能将这念头掐灭。
不过，沈溪还是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让二女在路上不至于遭太多罪。
来到中军大帐，宋书等人在帐前列队等候。
京营将领都在大帐外面，西北边军体系的将官则待在账内，两者间似乎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宋书作为统率京营兵马的副总兵，此番又以提调之身追随沈溪出战，自然而然成为京营的领头人。
“大人。”
无论宋书等人对胡嵩跃等边军将领有何意见，至少对沈溪这个主帅毕恭毕敬。
沈溪清楚，边军很多人根本就是京营出身，只是因为跟他去西北打仗，以军功混到军队中上层，并留在了边军中，其实两边不该有太多矛盾才是，但涉及军功分配，还有京营和边军的颜面问题，才造成如此泾渭分明的局面。
“怎不到里面去？”
沈溪明知是怎么回事，却板着脸问了一句。
宋书赔笑道：“在外等大人也一样。大人请！”
……
……
沈溪所部离京后的第三天下午，兵马顺利抵达河间府城。
原本陆完所部驻扎在河间府城，协调进剿各部，蔽冀京畿，但三月下旬，听闻朝廷委任沈溪作平叛主帅将率军南下后，陆完率部先一步向南，往景州、故城一线进发，威逼齐鲁。而在此之前，许泰已经领军进入山东境内，在平原与陵县一带与叛军对峙。
沈溪抵达河间府城前一天，龟缩在沧州的马中锡也在江彬催促下，领兵南下，进至吴桥、宁津一线。
“这些人好像在故意躲沈尚书。”
大军即将进城前，唐寅打马到沈溪乘坐的马车前，透过车窗向沈溪搭话。
沈溪领兵南下可说是朝廷一等一的大事，前方人马似乎形成一种共识，那就是谁的兵马被沈溪收编，就意味着立功机会消失，回头还会被人计较过失。
抢在沈溪统领的兵马抵达下平息叛乱，是他们建功立业的最后机会，哪怕之前再不想深入战区冒险，此时却不走都不行了……若被沈溪追上，手下兵马就要被收编，只有尽量躲开。
张仑骑马跟在唐寅后面。
这两天唐寅跟张仑交往频繁，张仑得到家中指示，努力向沈溪靠拢，不过张仑知道要直接接近沈溪不那么容易，干脆从沈溪最倚重的幕僚唐寅入手，如此一来二人便出双入对，关系越来越好。
张仑也气愤地道：“陛下派沈大人总领平叛兵马，这些人却自行带兵离开，这不明摆着违抗陛下谕旨？现在应该派人告知，让他们原地驻扎，等候沈大人前去会合。”
马车里沈溪没有回答，对他来说眼前的困难根本就不叫事。
唐寅笑了笑，道：“谁都知道功劳不易得，过失却很容易落到自己头上，这会儿派人去通知也没人会遵从，他们可以拿出一大堆理由搪塞。倒不如加快行军步伐，追上去，看看谁逃得了？”
“这……冒然进军，是否有风险？”
张仑觉得唐寅提议不妥，迟疑地问道。
沈溪依然没有作答，只是叫停车夫，从马车上下来，换乘战马，他抬头望着不远处河间府城城墙，语气淡漠：
“打胜仗非要靠别人吗？他们不想被收编，由得他们去，是胜是败全看本事，如果他们自己就能把叛乱平息，还省了我们不少事，岂非皆大欢喜？”
当然，张仑和唐寅都怀疑沈溪这话并非出自真心，功劳谁都想得，军中将士之所以会连续急行军，将领们干劲十足，不就是想得到功劳吗？
不过仔细一想，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因为整个大明最不缺军功之人就是沈溪，旁人希望靠军功得到证明自己的机会，加官进爵，但沈溪求什么？他已是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且还是国公，就算取得再大的功劳也不可能封王，这在大明是死规定。
唐寅问道：“现在咱们安心进城，不连夜南下，与前方兵马会合？”
沈溪道：“到了河间府城，自然要进去看看，此前这里可是战区，冒失南下可能适得其反，不如谋定而后动！”
……
……
四月初一，沈溪所部进入河间府城。
地方官员和将领例行来见。
这里也算是天子脚下，河间府的静海、青县、兴济、沧州等都是北运河沿线著名的城市，每年迎来送往的达官显贵不少。
这里的官员和将领就算再势利眼，也不敢怠慢沈溪这样显赫的大员，当然也想过送礼，不过都知道沈溪官声不错，不管是送钱财还是送美女都太过冒险，再者沈溪不过是南下平叛途中取道河间府城，现在送礼沈溪也没法带，不如等大军凯旋后再送上厚礼。
就像约定俗成一般，沈溪进城后除了必要的接待外，没有任何特殊待遇。
沈溪自己也乐得清静，他不喜欢官场应酬，以他的身份和地位，也不在乎这些中下层官员的看法，宁可保持一段距离。
驻防本地的沈阳中屯卫和大同中屯卫的指挥使前来问询情况，涉及地方兵马调动，沈溪没法推辞，只要将大概意思告知唐寅，由唐寅代表他接见。
唐寅虽然出任过七品知县，到现在不过是正七品候缺，但因在沈溪身边出任幕僚，一瞬间变身为朝廷顶级文臣，府县官员和卫所将领见到他都客客气气，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
地方上想试探沈溪的用意，知道大军下一步动向，对唐寅那叫一个百般逢迎，唐寅过足了上官的瘾头。
当晚见过河间府地方官员和卫所将领后，唐寅本想将情况告知沈溪，前往城中驿馆时却被告知沈溪已睡下，此时大军就驻扎在驿馆旁的大校场，城内四门防御已被沈溪手下兵马接收。
沈溪进城通常都要先接管城防，这也是他领兵多年养成的习惯，唐寅觉得沈溪行事果决，根本不需要他这个幕僚提什么建议，他最多是帮沈溪做一些杂事。
“伯虎兄没去见沈大人？”
唐寅出驿馆，准备回营帐休息，没走出几步便遇到张仑跟宋书等人迎面过来，远远地张仑便打招呼。
张仑是英国公嫡孙，从来没有在西北任过差事，如此被宋书等京营将领看作是“自己人”。
张仑军职虽不高，但在军中地位卓然，任何人见到张仑都不敢怠慢。
唐寅见到张仑有些意外，问道：“你怎知我没去见？”
张仑爽朗一笑：“之前听说你在见地方官员和将领，你来驿馆不一会儿，若见到沈大人的话不会如此着急便离开。”
唐寅往宋书等京营将领身上看了一眼，点头道：“沈大人已睡下，他本来就病体违和，这两天旅途劳顿，让他好好休息吧，毕竟没什么大事。”
张仑有些诧异，看了看驿馆方向，道：“沈大人已经睡下了吗？这……本来有事要找沈大人说说。”
“何事？”
唐寅打量几人，大概猜想与边军跟京营两部兵马的隔阂有关。
明明是肉眼可见的情况，沈溪却不着急解决，照理说沈溪发现军中不和应该第一时间出面协调，而不是任由其发展下去。
张仑面色为难，望着宋书道：“宋将军跟伯虎兄说说吧。”
没等唐寅问话，宋书便过来抱拳行礼：“唐先生，情况是这样的，兵马进城前本已定下各城门防备任务，本该各司其职，但进城后有些人不遵从命令，末将特地来请示沈大人，将违抗军令者治罪！”
唐寅这下已可以确定事情确实跟京营和边军冲突有关。
唐寅叹了口气道：“谁不遵军令，等我先去见过再说，不着急叨扰沈大人。同在沈大人麾下效命，各部应该精诚团结才是……为守备之事起冲突，这事闹到沈大人那里去，不好看啊。”
“那就劳烦唐先生走一趟。”
宋书虽然官职远高于唐寅，但他到底是武将，唐寅却是文官出身，又是沈溪幕僚，非比寻常。
现在唐寅想当和事佬，替沈溪出面解决麻烦，在宋书看来再好不过。
宋书之前曾跟手下商议过，让沈溪直接处理那些跟着他出塞，在草原上建立赫赫战功的亲近武将不太现实，虽然京营士兵一个个心高气傲，却都知道人终归还是要分“亲疏远近”，此番调遣参战的边军人马数量虽少，但基本都是精锐，其中大多都是沈溪嫡系，直接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
……
唐寅在张仑和宋书等人的陪同下到了大校场。
此时兵马已完成对河间府城布防，四门都进驻兵马，城内驻防要比城外容易许多，一路上都能见到巡逻官兵，却非地方人马，全是沈溪带进城来的。
唐寅心想：“沈大人带兵不同凡响，在草原上纵横千里就不说了，带兵进城驻防居然也可以做到面面俱到，我得多跟他学学。”
唐寅虽然不太知兵，但对于排兵布阵优劣还是分得清的，沈溪手下这帮人，哪怕是临时从京营抽调来的宋书，也有一定能力，带领兵马军容齐整，杀气腾腾，之前行军扎营有板有眼便能看出端倪。
“你们出来，唐先生来了！”来到边军将领议事用的军帐前，宋书带来的人大声喊了起来，好像唐寅是来为他们撑腰的，这让唐寅有些意想不到。
“我几时是来为他们发声的？”
等转念一想，唐寅便明白什么：“我到底是文官出身，摆事实讲道理，这件事上明显是边军不对，而我平时跟张仑关系较好，又在北直隶当知县，所以京营的人会觉得我跟他们更亲近些。”
想到这里，唐寅有些尴尬，他本想以中立的姿态说话，却未曾想上来就让人觉得他拉偏架。
不过里面出来的一干人却没把唐寅当作“外人”，便在于唐寅跟沈溪出征草原，与眼前这帮将领同甘共苦过，胡嵩跃等人很推崇唐寅这样有头脑的文官，也跟沈溪对唐寅亲近的态度有关。
他们尊敬沈溪，那对于沈溪找来辅佐的人，自然爱屋及乌。
“什么事？”
胡嵩跃是所有人中的带头大哥，说话中气十足。
荆越、王陵之并不在这群人中，除了胡嵩跃是唐寅比较熟悉的外，还有就是刘序，其余曾涉足草原的沈溪嫡系将领似乎这会儿都在外边驻防。
唐寅心想：“也是，边军数量本就不多，他们却要将保定府城防掌控在自己手上，营内自然不会剩下太多人。”
“此番是来跟你们讲理的。”
宋书身旁将领开始叫板，“你们不遵沈大人命令，就是违抗军令，要被问罪的……唐先生便是代表沈大人前来惩处！”
唐寅本想来看看是怎么回事，没打算当判官，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处理军中事务。
他随军的目的不是代表沈溪治军，而是给沈溪当幕僚，这二者最大的区别，一个可以自行处理军中事务，另外一个则完全听命于沈溪，单纯只是给沈溪出主意。
他把自己当成后者，不打算太过招摇，现在却被人架着到了人前，做一件在他看来沈溪都未必能处理好的事——边军跟京营间的矛盾。
胡嵩跃望着唐寅，目光中多少有些迷惑，因为胡嵩跃根本就没把唐寅当外人，但现在唐寅却像是来替京营出头一般。
“唐先生，沈大人派您来的？”
胡嵩跃望着唐寅，想知道唐寅的真正目的。
刘序等人也望着唐寅，如此一来唐寅感觉非常尴尬。
唐寅不知该从何说起，若说自己不是沈溪派来的，那边军这帮人很可能会因为怕他给京营出头而顶撞他，但若说是，又非实情。
宋书手下叫嚣道：“唐先生当然是沈大人派来的。”
张仑作为世袭勋贵，地位卓然，此时赶紧出来打圆场，笑呵呵道：“诸位，咱有话到里面慢慢说，都在沈大人麾下做事，何必闹得那么见外？宋将军，你觉得呢？”
宋书在京营这帮人中有极高的话语权，他想了想道：“好吧，咱们先进去，好好让唐先生评理！”

第二四三八章 玉不琢不成器
一群人进了边军营帐，却发现此前里边似乎正在进行军旗推演，中间偌大的沙盘上，城塞和城内街区布局异常清楚。
这一点让京营的人十分汗颜，因为他们不会跟眼前这些人一样到个地方先研究地形地貌，甚至驻防后还有心思开这种有关防守布局的会议，从这点上说，因边军这帮人跟沈溪久了，对于布防更有心得。
“几位来作何？把话说清楚！”
毕竟对方是上门找茬，胡嵩跃脾气不太好，刘序则基本没说话，虽然从军职上来说二人近乎等同。
宋书没开口，他手下一名将领大喝道：“沈大人安排，城北和城西由我们京营兵马控制，为何你们的人要先一步抢夺城防控制权，还不许我们的人上城头？”
胡嵩跃打量那人道：“你谁啊？”
那人道：“在下赵越龄，乃宋总兵手下！”
胡嵩跃瞥了宋书一眼，不屑地道：“什么总兵，分明是副总兵，若到了西北，怕是连游击将军都做不了！”
“你！”
瞬间京营那边的人不干了，纷纷拔出腰刀，边军这边也是挥剑相向，大有一触即发的迹象。
“住手！”
本来唐寅在旁看热闹，见这架势不由怒喝一声，上前挡在双方中间，厉声喝道，“你们这是作何？内斗吗？”
赵越龄举着佩刀，咬牙切齿地道：“唐先生，您也听到了，这帮人挑衅在先！他们污蔑宋总兵！”
胡嵩跃丝毫也不服软，冷笑不已：“谁污蔑他了？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你想找死吗？”
赵越龄当即就要往前冲，对面边军的人不甘示弱，双方火药味十足，甚至边军已有人将随身的左轮手枪掏了出来。
对鞑靼之战时，军中左轮手枪最多就几把，但之前半年多时间，由沈溪主导京城工坊开始大面积生产，现在边军这些沈溪麾下高级将领基本人手一把，子弹也不少，成为沈溪嫡系将领的象征。
而这种兵器，显然不是京营将士能拥有，连宋书也没得到，给他也未必会使用。所以，京营这边的将领不知死活，还一个劲儿地在那里咋呼。
唐寅急了，他见识过左轮手枪的威力，如果在他眼皮底下这群人内讧，必然会发生死伤，那他以后就没脸去见沈溪，他的仕途生涯就要到此结束，张开双臂怒喝：“你们想被军法处置吗？”
没有人愿意被军法处置，自然也不愿意动手，这些人就算再冲动也知道这么做有何后果，到底都是职业军人。
宋书一摆手，赵越龄只能后退，而那边刘序也过来拉住冲动莽撞的胡嵩跃……有宋书和刘序出面，这场风波稍微缓解些许。
唐寅见情况有所好转，但双方仍旧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只好继续站在中间，冷声道：“有事说事，胡将军、刘将军，既然沈大人有命令由京营兵马防备城西和城北，为何你们不遵军令？”
胡嵩跃道：“什么不遵军令？我们只是按照规矩办事……以前跟沈大人出征，到了哪里都是我们的人控制城防，这次进城后不等沈大人吩咐便已将四面城防都布防完毕，是他们去晚了，怎么反而怪到我们身上来了？”
“你们抢先占据城防，怎反咬一口？”宋书身后另外一名京营将领出来质问。
胡嵩跃还想说什么，却被刘序拉住。
刘序语气相对平和些，道：“有关入城后的防备，我们早在入城前便安排好了，进城后才临时得知大人有意安排京营负责城西和城北，但此时我们的人已经完成布局，如果临时变更的话，难免会造成防守上的混乱，出了问题没人能担当，此乃事急从权！唐先生，您跟沈大人到过草原，当营防和城防何等重要，能理解我们吧？”
京营将领非常生气，他们统率的人马毕竟比边军多，但现在入城后最关键的城防问题跟他们半点关系都没有，面子受到极大的伤害，这是他们无法承受的，一个个恼羞成怒，就差出来干架。
宋书没有发怒，脸色阴冷：“如今看来，有人非但不听沈大人号令，还倒打一耙，故意看我们出糗！如此就别怪我们动真格的，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知道，这天子脚下的人马也不是吃素的！”
“对，把城防抢回来，大不了就干一仗！谁怕谁？”京营这些老爷兵是没什么本事，但个个都心高气傲，毕竟是在皇城根儿驻扎，总觉得高人一等，他们哪里能忍受被来自西北的一群“乡巴佬”欺辱？
“谁怕谁？”
这次不但胡嵩跃不服软，连刘序及其身后一群西北将领也都鼓噪起来。
看到这架势，唐寅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当个主帅真不容易，碰到的全都是这些破事！还没打仗就出现矛盾！”
“你们不把本官放在眼里，是吗？！”
唐寅这会儿没办法，知道光说和已经无效，只能拿出一点气势，“谁再不服从本官号令，信不信本官直接拿他治罪！？”
这一声厉喝，唐寅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有点歇斯底里的意思，不过他依然显得底气不那么足。
他的官职为正七品，眼前这几位哪个品阶不比他高？
就算是刚才说话的赵越龄，官阶也比他高。
但在大明，文官跟武将始终有区别，而唐寅作为沈溪幕僚，代表着沈溪，在这里有足够说话的资格。
本来唐寅可以袖手旁观，但现在他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那就是一定不能让眼前这群人出事，这不但关系到自己的前途，也是为了接下来作战以及保全沈溪的名声。
唐寅发话后，在场之人终于平静下来，不过双方仍旧没有罢休的意思。
唐寅继续喝道：“本官不问你们道理，现在的问题是沈尚书的命令重要，还是你们自己的面子和所谓的规矩重要？上了战场，沈尚书安排你们执行任务，难道你们就可以自作主张，越俎代庖？到时候出了问题，你们能承担得起？”
刘序语气坚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狗屁不通！”
唐寅顾不上斯文，只能拿出蛮横的态度，大声痛骂，他不再考虑刘序的面子问题，直接道，“你们现在领兵在外吗？沈尚书这么说，那是他有主见，临危时果断应变，方取得一场又一场胜利……你们自问有那本事？”
如果唐寅拿别人作比较，这些人必定不服，会说凭什么我不行？
不过对象是沈溪，他们就没辙了，就算再心高气傲，心里也都会想，沈大人非一般人，每次作战都随机应变，屡屡绝处逢生，且都以少胜多，最终大获全胜，凭自己那点本事可做不到！
唐寅不给这些人反驳的机会，喝道：“现在沈尚书没出来干涉，难道你们以为沈尚书就不知情？沈尚书只是想给你们机会，心平气和坐下来商议！谁知道你们竟然变本加厉！现在本官代表沈尚书发布命令，胡嵩跃、刘序，你们马上安排人手，将城北和城西的人马撤下，换上京营的人马！”
胡嵩跃不满地道：“唐先生，不是我们不想听从你的号令，但现在并非沈大人下令，出了事谁负责？”
唐寅骂道：“负什么责？贼寇都被赶到齐鲁境内了，这里说是战区，但实际上就换防那么点儿时间，能出什么问题？退一步讲，如果怕出问题，那就等京营兵马布防完成后，你们再从城头撤下去，如果这样还觉得不行，那撤下去的兵马就在距离城头百步的地方待着，等真出了问题你们再接管防务不迟！”
唐寅话音落下，两边人都不作声。
虽然争论很凶，现场气氛剑拔弩张，大有打开架势干上一架的意思，但说到底他们心里还是发怵，到底是在沈溪麾下，若是被沈溪以军法处置的话，谁都讨不了好。
不过都是军人，骨子里都不甘示弱，一边上门挑衅，一边出言不逊，彼此都缺少个台阶下，现在唐寅为他们提供了这样的台阶。
半晌后，刘序道：“唐先生如此说，未免有些偏帮了吧？”
唐寅瞪着眼睛道：“本官偏向谁了？一切不过是以沈尚书军令为准，如果你对本官有意见，那就去跟沈尚书请示，到时候沈尚书不以军法处置就算好的！”
宋书背后的人还想跳出来叫板，却被他拦下，显然宋书在这件事上有一定忍让心理，或者说他知道不好得罪眼前这些战功赫赫的边将。
这些人全都是沈溪嫡系。
沈溪不出面，往好的方向想是沈溪暂且不知或者不想干涉，让他们自行解决，说不好听沈溪有心偏帮嫡系，专门等他们上门来闹事，然后找个由头打压。现在唐寅总归出来说了“公道话”，若有不开眼的家伙再出来惹是生非，事情就难解决了。
现场又是一阵沉默，唐寅见状眉头一挑，大喝道：“还等什么！下令换防！”
唐寅终于也没好脾气了，此时他的耐心已经耗尽，既然文人做派在军中行不通，那就只有拿出强硬手段应对，尤其现在他面对的是一群骄兵悍将，自然要拿出气势来。
以前不管唐寅说话办事都少一种气魄，不过经历了西北对鞑靼之战的残酷，又当了几个月县官，让他身上突然多了文官的蛮横，这是大明几十年来以文制武形成的儒生面对武将时的心理优势，也是狂放不羁的唐寅与生俱来的气质。
“既然唐先生如此说，那我们便先派人去通知一声，让京营兵马接防……不过我们撤下的人会留在城下等候，若城防出现问题，别怪我们的人再次接管防备！”
刘序出来说了一句像是妥协，却带着几分强硬的话。
宋书道：“那就多谢刘将军通融了……就算诸位跟着沈大人在西北建功立业，但还是要守军令，要知本将军也曾跟着沈大人出生入死，因功才升迁到今日的位置，本将军手下弟兄没一个是孬种……不信咱走着瞧！”
“哼！”
胡嵩跃冷哼一声，不接宋书的茬。
在双方首领都做出表示后，帐篷内对峙的两边才收起刀兵，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久久未消散。
……
……
唐寅从军帐出来时，发现背心冷飕飕的，身上不知何时已大汗淋漓，额头上的汗珠不断往下掉落，但在帐内他却丝毫也没发现。
“沈尚书真够可以的，这么大的事都不过问，却让我碰上了。”唐寅有些懊恼，不过随即他想到一个问题，“当时好像是我让他们别去找沈尚书……难道说沈尚书到现在还不知发生何事？”
本来事情跟唐寅无关，但他实在放心不下，便亲自前往现场监督换防之事，之前已经换防过一次的城门再次换防，这次出面的人不少，连宋书和胡嵩跃等人都亲自往城西和城北去了。
唐寅跟在人群中，等到了城西，看到从城头上下来的王陵之以及其统率的官兵时，大概能感觉到这群骄兵悍将的不满。
他们不放心把城防交给实战经验基本为零的京营兵马，不过唐寅的建议也得到一些人认可，就算把城防交给京营，但可以派出部分人马在靠近城墙的地方驻扎，遇到敌情随时可以上到城墙增援。
虽然这种方式会显得滞后，无法第一时间应对敌袭，但始终贼寇要攻城不是易事，总归有反应时间。
更加重要的是，唐寅的建议契合军令，如果回头被沈溪追究他们抗命的问题，颇让人头疼……主帅的命令都不遵守，那战场上也就不成规矩，他们到底是军人，知道遵守军令的重要性。
唐寅在城西监督完换防后，马上又跟着队伍往城北走，王陵之不打算跟着唐寅去城北，逮着机会过来跟他搭话，顺便表达不满：“如果出事，那就是大事，贼人若来袭的话，城墙失守意味着城池失守！”
唐寅本对王陵之客客气气，但随即想到与胡嵩跃等人相处的情况，光靠容忍没有任何效果。
他心道：“在这群大头兵面前，只会空讲道理那就是白痴！”
唐寅当即板起脸来：“沈大人的军令必须无条件执行，有不满可以去跟沈大人当面说！”
王陵之一怔，没料到之前一直和颜悦色的唐寅会变得如此嚣张，王陵之往旁边的刘序身上看了一眼。
刘序冲着王陵之使了个眼色，大概意思是能不争就别争，没好果子吃。
“出了事，你负责！”
王陵之拿出不服气的态度，但到底没跟唐寅对着干，他也发现违背沈溪的军令不是什么好事，他算是沈溪真正的嫡系，必须要维护沈溪这个主帅的权威。
军中数年浮沉，有林恒等人在旁对他进行指导，王陵之的头脑总算开窍了。
……
……
城北换防，唐寅仍旧亲自监督，等完成已是二更天。
唐寅总算松了口气，准备回营休息，又怕沈溪不了解军中发生了什么而耽搁大事，所以还是先去了一趟驿馆。
到了地方，依然被告知沈溪休息了，让他不要打扰。
唐寅走后，沈溪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下面的情况，似乎让唐寅出面解决问题是很有趣的事情。
“老爷也是，唐大人明明有事找，为何你要躲着不见？难道真不怕军中内讧？”
惠娘对事情的前因后果有所了解，之前沈溪处理公务，惠娘一直在旁作陪，倒是李衿早早就休息了。
到了河间府城，住进驿馆，沈溪任性地把二楼包了下来，不让其他人打扰，这样他跟惠娘、李衿间便有了一个相对隐秘的空间。本来沈溪想让惠娘早点睡，但惠娘已习惯行军途中睡觉，到晚上跟沈溪一样变得头脑清醒，这也跟惠娘有意识习惯沈溪的作息有关。
沈溪笑道：“这点事还要我出面，那我真要累死了……唐伯虎不是没本事，只是他以前刻意压抑自己，自暴自弃，现在的他要为自己的前途着想，不努力都不行！而且这件事本来就是他主动承揽的，又不是我派他去解决问题，当然他要负责到底！”
“老爷有识人之明，妾身就不多问了。”惠娘觉得，沈溪做什么都有计划，就算不成功也有后着，便不再多问，坐下来为沈溪研墨。
此时沈溪正准备给朱厚照上奏，有关这两天行军的情况，还有未来一段时间的打算，当然也包含他在行军途中得到的一些前线战况，一并上奏，这算是他出征以来的第一次上奏。
沈溪边写边道：“也不是说我有识人之明，而是我觉得让唐寅继续混日子，做一个放荡不羁的儒生太可惜了，不如放他到官场上好好历练一番。现在他终于可以独当一面，但统筹大局的话，稍显力不能及。”
“要看多大的事了。”
惠娘道，“如果让他领兵肯定不行，但管好军需后勤，应该没什么问题，他不是当过知县吗？”
沈溪笑道：“你当他当知县政绩很好？到任不过三个月，就接连被人告状，好在知道人是我推荐的，事情没闹大，我甚至没告诉他具体情况……他自我感觉很良好，以为自己当官颇有成就呢！”
惠娘惊讶道：“这……怎么……会这样？”
沈溪道：“官场上的事，并非说你有能力就会被人推崇，他不能说没能力，只是经验不足，一来就严格办事，大肆清查田亩，以图增加税赋……隐田可是朝廷顽疾，这朝中做官的，哪个名下不是有几百亩几千亩挂靠田？他一来就捅娄子，虽然本心是好的，但得罪的人却很多，我不得不把他拉到军中来！”
听沈溪这一说，惠娘恍然道：“原来老爷是想保护他。”
“算是吧。”
沈溪点头道，“他头脑不错，但官场人脉，还有处理事情的圆滑和兼顾大局的能力，尚需锻炼，这次带他出来，是想让他多接触一下地方形形色色的人物，让他学会跟官员和士绅沟通，而不是总拿出一副桀骜不驯的姿态处理事情！以前他连我的面子都不给，怎么能放下架子接触地方士绅？”
惠娘想了下，摇了摇头，不太理解沈溪这种培养人的方式。
虽然是朋友，但唐寅的性格并不适合做官，沈溪有点揠苗助长的意思，但既然沈溪决意如此，惠娘也不会干涉，那是朝廷的事，她恪守身为女流之辈不多问朝事的传统，哪怕自己的男人在朝中几乎可以只手遮天。
沈溪没再说唐寅的事，在一个女人面前讲用人之道，颇有驴唇不对马嘴的意思。
沈溪道：“在这里休整一日，后天一早便出发，你跟衿儿好好休息，别总想如何才能讨我欢心，有你们在身边作陪便可。如果你们想出去走走的话，我会派人保护你们。”
“算了。”
惠娘摇头道，“暂时城内不太安稳，妾身这两日便跟衿儿留在驿馆安心伺候老爷便可！”
……
……
兵马会在河间府城停留一日，因而沈溪并没打算早起。
一早便有人在驿馆楼下等候，沈溪下楼时已是日上三竿，最初来的人，比如说王陵之和宋书等人已回去，只留下唐寅和张仑等候。
朱厚照对沈溪很信任，以至于军中连监军太监都没有设，这让下面的人跟沈溪沟通增加了一定难度。
军中做主之人只有沈溪，旁人都难以决断。
“沈大人！”
沈溪下楼梯后，张仑和唐寅赶紧站起来行礼，态度毕恭毕敬。
沈溪一摆手，示意二人不用多礼，随即轻松地道：“今日不用出发，没打算早早起来打理军务……怎么，你们有事吗？”
唐寅这边还没说话，张仑已惊讶地问道：“沈大人莫不是在言笑？昨日军中发生那么大的事情……还是让唐先生跟大人说吧。”
或许是考虑到自己虽然地位显赫却没有相应的职务，张仑选择让唐寅来汇报。
唐寅面色凝重：“沈尚书，昨日京营跟边军争夺城西和城北戍卫工作，差点儿大打出手，好在及时化解。”
沈溪道：“现在事情解决了吧？”
“暂时解决了。”
这次回答的人变成张仑，“多亏唐先生，他居中调和，两边的人才没打起来，不过当时情况危急，谁都不服谁。”
沈溪点了点头，道：“解决就好，本官不想过问具体细节，两位可以先回去了。之后本官会开个会，把昨日之事……拿在会上说清楚。”
“是，大人。”
张仑并非是沈溪幕僚，更像是军中闲散之人，走到哪儿都畅通无阻，但也有避讳，在沈溪明摆着下达逐客令后，他赶紧收拾心情离开驿馆。
唐寅则没着急走，似乎还有事情要对沈溪说。
这边已有人为沈溪准备好早饭，沈溪示意唐寅一起用餐，到了桌子前唐寅却没有跟着沈溪一起坐下，神色拘谨，道：“沈尚书不可能不知昨日情况，应该故意不露面吧？”
沈溪笑了笑，问道：“伯虎兄何出此言？在下不过是一时偷懒，你怎说得就像见事不管一般？坐下来说话吧。”
唐寅不肯落座，道：“沈尚书应该出面，早些将问题解决，而不是放任矛盾扩大……昨日在下解决问题，不过是适逢其会，若两边冲动些，或许直接便开打，到时出现死伤，不是在下难以向您交待的问题，连沈尚书也无法跟朝廷交待吧？”
唐寅脸上满是担忧之色，沈溪见状也就不再言笑，神色显得严肃起来：“既然伯虎兄说了，那我也就直言不讳，其实昨日之事我的确知晓，不过早就料到他们闹不出太大的风波，这是考验他们自制力的方式，同时也有意让伯虎兄锻炼一番。”
“果然如此！”
唐寅验证心中的想法，打量沈溪道，“沈尚书对在下如此信任？”
沈溪摊摊手：“你不在的话，他们没法分出输赢，自然不会动手。你在现场，他们就算开打，也断不至于闹到兵变的地步，哪怕真的闹出不愉快我就不能处理？现在的问题是，这群人个个自命不凡，都觉得自己有本事，想完成使命，建功立业，但他们也明白这场战争不是光靠个人的力量能完成。所以……”
唐寅望着沈溪，想听到更进一步的解释，但沈溪好像故意吊胃口，话说到一半便停顿了。
“到底沈尚书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唐寅本不愿入坐，但沈溪故意卖关子，他不得不坐到沈溪对面。
沈溪望着面前的稀饭以及河间府名吃火烧驴肉，先咽了口口水，但还是强忍腹中饥饿，心平气和地道：
“我麾下不要没本事的人，也不要那种自作主张、总喜欢给自己加戏的人，这次就当是检验一下他们的心性，磨一磨他们的脾气……谁不趁我心意，我就会将他赶走，哪怕以前我带过的人也一样。”
唐寅皱眉，对沈溪的说法非常惊讶，这显然不是一个主帅应该有的想法。
沈溪道：“要不是伯虎兄出面，或许真会酿出乱子，因此我不能完全原谅那些不遵从号令之人。出了事，现在化解简单，如果到了战场上再暴露出来，那就是性命攸关之事。”
唐寅摇头：“所以沈尚书便冒着军中哗变的风险，检测他们的忠诚？现在情况怎样？那群武夫，在被激怒的情况下，哪个不乱来？难道指望他们跟个读书人一样讲道理？他们中间，向来都是谁声音大谁就做主……”
沈溪又摊手：“你就当他们本来就没多少本事，需要好好调教便可……这不，伯虎兄你做得很出色，知道跟他们心平气和说话没用了么？”
唐寅望着沈溪，又是一副难以理解的神色。
沈溪终于拿起碗筷，先喝了一口稀粥才道：“你当我调教这些人没花心思吗？这些桀骜不驯的将领，哪个就从一开始便愿意听从我号令？当初一个个没给我拆台就算好的，现在看起来明事理，好像胡嵩跃、刘序和荆越这些人，哪个没挨过我罚？打他们都是轻的。”
“不过结果还算好，一次次胜利，他们知道在我麾下怎么才能打胜仗，开始知道守规矩，谁想这次他们又跟我闹腾……不好意思，在我手底下，只有军令，谁不遵守谁就要挨罚，今天也一样，所以中午的军事会议，昨天那些惹事的家伙一概会被惩罚，这回答伯虎兄满意了吗？”
唐寅道：“那若是在下犯错呢？”
沈溪侧目望着唐寅：“难道伯虎兄觉得自己可以例外？草原一战，你以闲人的身份跟在军中，可以随心所欲，但这次，你是正经的幕僚，在朝廷的花名册上是有记载的……我说好听的称呼你一声伯虎兄，若你犯了错，别怪我直接喊你名字！”
虽然沈溪说的话不客气，唐寅却一点脾气都没有，他希望的就是沈溪拿出这种态度，如此他才有更大的自信跟着沈溪打胜仗，让自己的前途更光明。
沈溪道：“如果没别的事情，我要吃饭了……伯虎兄，你要吃的话就加双筷子，不吃的话请便吧。”
唐寅起身：“在下一早便吃过，就不打扰沈尚书您了，在下告辞。”
唐寅很懂规矩，行礼后先退两步，再转身离开，俨然如那些来见沈溪的将领一样。
沈溪望着唐寅的背影，摇摇头，继续享用早餐。
……
……
中午军事会议，沈溪派人通知特定的人到军帐开会。
昨日发生冲突的几位，以及那些没有遵守命令的人都被叫到军帐，即便沈溪和唐寅没透露这次会议的内容，这些人还是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军中闹事，差点引发两军火拼，这种事放到一般文官主帅身上都不会坐视不理，更何况是向来治军严明的沈溪？
所有将领到齐，京营和边军依然是泾渭分明，立在那儿在用仇视的目光望着对方，因沈溪没来，他们只能以这种方式对峙。
让他们在中军大帐直接干架，他们还没那胆子，如果说昨日的事情只是小错的话，谁在中军大帐内闹事那就是一等一的大错，被砍脑袋也怨不得别人。
终于过了午时，沈溪姗姗来迟，身边只是带了唐寅和马九。
沈溪刚进大帐，一群人马上行礼，声音整齐：“大人。”
沈溪抛下一句话：“昨日犯错之人，自己出来领罪，一人二十军棍，不领罚直接逐出军中！”
这话非常干脆，连惩罚力度也说清楚了，由不得在场的人不惊愕。
出来领罚等于要挨打，而不领罚连兵都没法当，从某种程度而言，逐出军中比杀了他们更难受。
胡嵩跃和刘序毫不含糊，在旁人迟疑时走出来，半跪在地：“大人，卑职知错！”
“还有呢？”
沈溪环视在场之人。
王陵之迟疑一下，也走出来半跪在地，同时出来的还有几名沈溪的嫡系将领，这些人曾追随沈溪出征草原，昨日闹出矛盾他们算是始作俑者……绕开沈溪军令行事，是这些人一起开会拿出的结果，此时他们不觉得沈溪只会追究他们在营地中刀兵相向，不遵军令也是大罪。
京营那边看边军这边跪下不少，心中丝毫也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而是一阵胆寒。
这会儿沈溪问的不是那一方罪行，京营这边昨日带人上门挑衅，甚至出言不逊，也都有过错。
就在一些人考虑是否出来领罪时，宋书上前两步，单膝跪地：“末将愿领罪！昨日之事，错全在末将一人之身，望大人不要惩罚末将的这些部下。”
“总兵大人。”
宋书身后这群人感念宋书恩德，一个个脸上全带着不忍及不忿之色。
宋书此举很仗义，想要代替手下受过。
沈溪冷声道：“怎么，宋将军是想承担所有责任？你可知这军中乃最讲规矩之处，谁的过错就应该由谁来承担？”
“大人！”
宋书想解释两句，他没想到自己的举动会开罪沈溪，本来他就担心沈溪会对嫡系将领有所偏袒。
赵越龄跪下来：“大人，卑职有错，当时乃是卑职挑衅，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才惹起事端。”
“还有卑职！”
不多时，地上跪下一片。
京营的人好像人心更加齐整，不但因为他们对沈溪偏心嫡系人马有所防备，更因宋书挺身而出，让他们觉得自己要用某种方式进行回报。
沈溪冷声道：“当时拿出兵器之人，一人领受十军棍，边军不听号令者，一人二十！执行吧！”
没等沈溪做别的指示，已有侍卫进来，两边各立两排，等候这些将领自己前去领受惩罚。
本来京营的人很不忿，但此时已顾不上跟谁争，先要惦记自己的屁股，他们的十军棍毕竟还能承担，而沈溪似乎也很公道，毕竟边军的人不讲理在先，他们不过是被迫应对。
现在边军将领一人二十军棍，比他们多受一倍的惩罚，看起来公平合理。
但军中没有完全公平的事情，京营的人自然不会人人都服气，许多依然心怀芥蒂，琢磨着怎么找回场子。

第二四三九章 潜力是逼出来的
例行的升帐议事，变成审判大会，一堆人受到处罚，京营和边军的人都未能幸免。
即便如此，军中火药味仍旧没消除，对此沈溪却视而不见。
会后沈溪巡查城防，这也是兵马进入河间府城后，沈溪第一次踏上城墙，唐寅全程陪同。
唐寅发现，无论沈溪是往边军驻防的城南、城东城墙，还是到由京营驻防的城西、城北城墙，均能得到礼重，没一个人敢于怠慢。
至于这是否因之前对那些将领大打出手起到威慑效果，唐寅不清楚，但至少从将士身上感受不到敌意。
一直从最后巡查的城北城头下来，唐寅才带着几分担忧问道：“大人直接给那些犯错的将领定罪，不怕他们有意见吗？”
沈溪道：“任谁被打了，心里都会有看法，但军中犯错就要受罚，这是金科铁律，他们应该明白道理！”
“但大人……”
唐寅略微斟酌了一下字眼，带着隐晦的口吻提醒道，“这么做还是会显得有失偏颇吧？一竿子把一船人都打翻了，两边都未能讨好，这么得罪人，他们或许会怀恨在心。”
沈溪打量唐寅一眼，淡淡一笑：“我身为主帅，小施薄惩的目的是为了确保打胜仗，而不是讨好哪一边。我做事不求完全公平公正，更重要是考虑军法的严整和严肃性，不患寡而患不公，如果谁有错而不受罚，一时看起来是收买了人心，却是纵容错误行为继续，他们以后更会蹬鼻子上脸！”
唐寅微微点头，望向沈溪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佩服。
“沈大人这是要立威，而非处置公平。”唐寅总结能力不错，暗自嘀咕道，“这军中原本就没有绝对公平之事。”
……
……
当天沈溪没有再出现于军营中，回到驿馆就没有出门，毕竟他要处理的并非只有军务，还得跟正德皇帝进行沟通。
对于现在的沈溪来说，军功对他而言已如浮云一般，反正再立功也不可能晋升了，应付朱厚照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唐寅默默观察那些挨打的将领的反应，虽然一个个看起来都不太服气，但也就嘴上抱怨一下，并无实际行动。
在唐寅看作沈溪嫡系的那帮人，比如说胡嵩跃和刘序等将领，被打后没觉得如何，仍旧硬撑着去城头查看防务；反倒是京营的老爷兵，十军棍下去很多人就受不了，走一路叫唤一路，回到营帐就未再现身。
“伯虎兄，沈大人这步棋，说实话在下没看懂。”
晚上凑一起吃饭时，张仑在唐寅面前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看法，谨慎地说道，“沈大人把两边的人都给打了，也没说这件事谁对谁错，这不是让那些人胡思乱想吗？”
唐寅埋头吃饭，语气不冷不热：“弄清楚谁对谁错，有什么现实意义吗？他们当中，谁没犯错？”
张仑仔细想了下，点头道：“好像是这么个理儿……但沈大人不应该把事情理清楚吗？”
唐寅道：“正因沈尚书是主帅，他不需要计较这件事上谁的过错更大，反正都有错，沈尚书不过根据两边人的作为，拿出一种相对公平公正的方式处置……沈尚书未追究到你我身上，已值得庆幸了。”
“呵呵。”
张仑脸色稍微有些尴尬。
昨日的事情唐寅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毫无偏狭，但张仑却不敢这么说，当时宋书等人请他出面找沈溪主持公道，他是允诺了的，要说始作俑者，张仑如何都跑不掉，只是沈溪没有追究罢了。
唐寅打量张仑：“张兄弟，你乃勋贵出身，跟那些普通将领不同，有时候难得糊涂也是一种处世之道，你可别招惹事端回去啊。”
“明白、明白。”
张仑没觉得唐寅这话有何不妥，连声道，“在下知道怎么做了。”
……
……
京城内，朱厚照终于得到沈溪上奏。
虽然沈溪上奏是在出征三天后才发出，但因河间府城距离京城没多远，上奏当天深夜便送至京城，很快便交到朱厚照手上。
朱厚照看过沈溪的上奏，拍案叫绝：“不错，沈尚书就是沈尚书，领兵比别人强多了……这才出征几天哪，北直隶地面已基本看不到叛军活动的踪迹，战场已成功挪到山东、河南境内。”
张苑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有沈大人出马，必能旗开得胜。”
“还没正式交兵，现在恭喜朕为时尚早……朕还等看好戏呢，要不是有别的事牵绊，朕其实想跟沈尚书一起出征……前一次在宣府，朕没机会跟沈尚书并肩作战，这次战场距离京城不远，倒有几分希望！”
朱厚照神色间满是期待，好像踏上战场对他来说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张苑赶紧劝阻：“陛下，此番朝廷兵马对付的到底不是草原上的群狼，不过几个毛贼罢了，交由沈大人解决便可，哪里用得着陛下御驾亲征？杀鸡不用牛刀嘛！”
朱厚照稍微有些不满：“可就是这么群毛贼，头年里攻入博野、饶阳、南宫、无极、东明等县，以及深、冀、定、祁、开等州镜，并曾转战至胙城，破沁水，由冀城至洪洞，破赵城，再破祁县、太谷，把山西、北直隶、河南、山东闹了个遍，最后竟然攻破枣强城池，杀知县，抄掠宁晋皇庄，威逼霸州、雄县，京城一日三京，不得不让朕出动沈尚书，这就非常具有讽刺意味了，难道现在大明就没一个能跟沈尚书媲美……不说媲美，能比得上沈尚书军事造诣一成的将领吗？”
张苑道：“有啊，陛下，陆侍郎率军于霸州歼灭叛军近万，日前所部又于北直隶跟山东交界处，打了一场胜仗，这不上奏来了？”
“哦？”
朱厚照非常意外，他没想到除了沈溪的上奏，居然陆完也有上奏，而陆完的上奏更直接一些，说明其刚刚在山东陵县、德平一线打了胜仗，虽然取得的战果未必可观，却起到振奋军心的作用。
这比之前江彬和许泰之流上奏的功劳更显眼些，因为那些皇帝的亲信叙述的作战过程几近儿戏，更像是在地方杀良冒功。
朱厚照仔细看过奏疏，满意点头：“看来大明还是有能臣的，沈尚书之前也说过让陆侍郎接替他兵部尚书的职务，看来早就认可陆侍郎的能力，有识人之明啊！”
张苑心里有些不爽，“怎么什么功劳都往我那大侄子身上扯？他现在已经是国公了，还是外戚和两部尚书，犯得着去抢功劳吗？我看倒不如把功劳让出来，自己吃肉还不让别人喝汤？”
……
……
陆完在陵县和德平一带取得胜利的消息，很快传到沈溪耳中。
陆完的获胜，基本将东路叛军阻挡在北直隶外，如今就剩下靠近太行山的顺德府、广平府和大名府有零星叛军。
沈溪大概看了一下地图，结合他对历史上一些事件的了解，知道叛军之所以会如此不济，便在于其老早便改变作战战略。
刘六、刘七领军在得胜淀一线遭遇失败后，留下麾下大将杨虎殿后，两人率主力快速南下，会合之前镇守德州、陵县、平原、思县、高唐州等地的兵马，突袭东昌府城聊城，虽然没有攻破城池，但焚毁了停靠在此的运河船只一千余艘，活捉工部主事王宠，然后继续向南进军，袭扰兖州府的济宁州、鱼台、单县等地。
杨虎乃绿林豪杰出身，曾在都御使宁杲手下任职，精通兵法，投靠刘六、刘七后被委以重任，刘氏兄弟留他殿后对付陆完和马中锡两路大军，他虚晃一枪，一边滋扰北运河，制造出进攻沧州的假象，一边整理部队，在陆完领兵南下前，突然全军拔营南下，汇合镇守海丰、阳信、武定州等地的叛军首领赵隧、刘惠等人，袭扰济南府城历城，一部走长山、临淄，退往青州府，另一部则深入泰山地区，准备在泰安、新泰、沂州一线打开局面。
因此，陆完实际上在陵县、德平地区消灭的只是杨虎留下来的疑兵。
沈溪审时度势，判断杨虎和刘六、刘七的主力均南下，实际上目前山东北部地区的济南府、东昌府的叛军力量已大幅衰弱，陆完足以应付东路叛军。
随后，沈溪把马中锡和许泰所部调往西边，对北直隶大名府、广平府、顺德府以及河南彰德府、卫辉府、怀庆府等地叛军残余力量进行清缴，他自己亲率主力，南下追击刘六、刘七。
沈溪判断，只要他统领的中路军和陆完的东路军能稳住局势，西路军那边对付小股流寇绰绰有余，等肃清残匪后，再南下配合胡琏，自西向东包抄叛军后路。
要是只是由江彬和许泰负责西路，沈溪多少有些不放心，但现在那边毕竟有马中锡这样老成持重的文臣主持，且马中锡本身又抱着招抚流寇、不多制造杀戮的心思，倒是不用担心战局突然糜烂。
在河间府城休整一天，沈溪领军南下，大军顺着献县、武邑向南，行军两日，终于进入山东地界。
前几日的情报显然无法应付现在的局面，聊城以北的叛军此时已南逃，向刘六和刘七的中军靠拢，沈溪所部距离叛军主力仍旧有四五百里之遥，如果叛军继续逃避的话，可能十天内都无法交兵。
“……沈尚书，您可真有本事，把闹事的家伙惩罚了，这几天他们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安安分分，各司其职，这是杀鸡儆猴之计起效果了吧？”
当天大军在武城与临清州之间的旷野驻扎，唐寅到中军大帐见沈溪，报告营地驻防情况，此时将士全都按照沈溪命令行事，不再出现僭越的情况。
在唐寅看来，这是沈溪立威的效果，那些个桀骜不驯的兵油子，现在都老老实实，不敢招惹事端。
沈溪盯着军事地图，在他看来，此时唐寅应该更关心前线军情，而不是军中人际关系。
沈溪语气冷淡：“他们如何当差是他们自己的事，别来跟我说。”
唐寅尴尬一笑：“沈尚书在研究下一步战略？不知在下是否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沈溪让开位置，让唐寅过来。
唐寅凑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以他的学识能看懂地图，但让他想出具体作战方略，还是太过难为人，因为眼前各路人马散得很开，下一步进兵何处，只能通过相应情报判断叛军动向，捕捉战机。
沈溪问道：“你对眼前局势有何看法？”
唐寅盯着军事图，没有回话，半天后摇头：“如今叛军被分割成几个部分，其中北直隶、河南和山西之地叛军已不足为虑，唯有南边运河与泰山两路大军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进行战略布局。”
沈溪淡淡一笑：“这是表面情况，不用你提醒。”
虽然之前沈溪对唐寅还算和颜悦色，但轮到要考验唐寅的能力，沈溪却改换冷漠的脸色，甚至有些苛刻。
唐寅明白光是敷衍两句没法在沈溪这里过关。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沈溪显然不会请个无能之辈在身边帮忙。
唐寅不肯推荐徐经在沈溪身边办事，完全是出自私心，但要是他自己也不能沈溪跟前证明一下，以后再想从沈溪这里得到政治资源，那就难了。
他支着头，眉宇间呈现思索之色，盯着地图看了半晌，最后侧头问道：“沈尚书，您出兵前，好像得到皇上谕旨，整肃各路人马，汇兵一处进剿叛军吧？”
“嗯。”
沈溪点头，“可战局变化多端，自打我领兵到河间府城后便看出来了，各路人马都不想受我直辖，全主动分兵进击，不过我也没打算通知他们原地驻扎，等候收编，还是划分好各自的战区为宜。”
唐寅皱眉：“沈尚书此举何意？各路人马各自为战，如何能在局部战场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
沈溪道：“跟叛军交战，与在草原与狄夷作战不同，战局瞬息万变，我可没有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本事，除非叛军被压缩到很窄的范围，否则只能指定个大致的用兵范围，让各路兵马见机行事。”
“这个……”
唐寅为难了。
显然他刚才想给沈溪提的建议，是让各路人马汇集起来，沈溪居中调遣，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但现在沈溪的话等于告诉他，跟形同散沙的叛军交战，不适合这种战术。
唐寅指向地图上的兖州府西南角，问道：“叛军主力在这里吧？”
沈溪道：“现在已无法确定……叛军明着两路人马，一路就是之前败给陆侍郎的杨虎所部，不过这路叛军没有蒙受太大损失，一部向东退往青州、莱州，另一部则在泰山地区聚拢兵力，伺机跟陆侍郎决战。”
沈溪又指了指地图上河南南部的归德府：“刚刚得到的消息，另外一路叛军，也就是刘六和刘七两个匪首统率的兵马，现盘踞此处，兵马数量对外号称八十万，具体查来，大概有十余万人。河南巡抚胡琏所部人马在归德府北边，连续经历几场大规模战事，胡琏手下兵力已严重不足，只能扼守开封府兰阳、陈留、通许一线，等候朝廷增援人马抵达。”
“这么多？”
唐寅一阵惊愕，他终于明白为何沈溪要带两万人马来，就算是这两万人马，跟叛军的数量还是有极大的差距。
沈溪疑惑地问道：“你不早就知道叛军的兵力情况？”
唐寅脸色带着回避：“在下还以为沈尚书故意将局势说得那么恶劣……”
沈溪摇头：“你以为我是为了功劳不择手段之人吗？有些人喜欢将局势说得恶劣，目的是等得胜后可以获得更大的功劳，甚至虚报功劳……我从开始就已将实情告知陛下，也跟你实话实说，怎么你连实话都不肯相信？”
“不是这意思。”
唐寅见沈溪生气了，赶紧辩解，“在下只是想叛军不可能如此猖獗……是在下判断失误。”
“你在北直隶做县令，想来也知道‘皇庄’和马政的弊端。先帝时京畿之地便有皇庄五处，占地两万倾，勋戚太监等庄田四百余处，占地四万倾。当今陛下继位后，刘瑾为增收，新建皇庄七处，原来耕种这些田地的农民变成佃户，管理庄田的‘庄头、伴当’，全都是市井无赖，他们‘占土地，敛财物，污妇女。稍与分辨，辄被诬奏。官校执缚，举家惊惶。民心伤痛入骨’。即便后来刘瑾倒台，陛下也没有裁撤皇庄，致民怨沸腾。”
“另外，自太宗时，朝廷便让中原之地农民牧养种马和寄养备用马，可是随着庄田扩大，草场日减，民众苦于支应。特别是农户养的马有倒失，官府逼迫赔补，百姓只有倾家荡产，卖儿鬻女，再加上徭役繁重，洪灾一来，老百姓为活命，只能加入叛军，数量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沈溪说到这里，长叹一声，才又继续说道：“当然，叛军人马数量是不少，但武器装备要比我们落后很多，甚至连军粮供应都难以保证，他们说是反抗朝廷，更多是为了那口活命粮。”
随即沈溪指向地图，“以目前的形势看，叛军在兖州和归德经过休整后，兵马得到扩充，又从运河漕运获取粮草辎重补助，现在跟他们交战，他们至少能发挥官军六七成的实力。”
唐寅道：“这是跟其他几路人马作战才能发挥出的实力吧？跟沈尚书您率领的兵马交战……怕是连一成……都够呛！”
沈溪没好气地道：“你也太过高看我了，你以为每场战事都靠嘴打仗吗？”
若是换作以前，唐寅被沈溪这么数落，早就发火，就算不敢当面发火，接下来也准备撂挑子走人。
但现在唐寅荣誉感很强，沈溪越说他，他越觉得这是沈溪对他的一种鞭策，于是挤破脑袋想战术。
可惜许多东西不是一蹴而就的，唐寅越是拼命想，越难以找到对策。
沈溪不着急，在旁等着唐寅，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样。
唐寅仔细看了一遍地图，眼睛都酸涩了依然没有结果。
最后唐寅用无奈的神色望向沈溪：“在下力不能及，望沈尚书赐教。”
“这份军事地图送你了。”
沈溪丝毫也没有指教的意思，一摆手，“拿回去研究，这几天你随时都可以跟我说你的想法！”
唐寅收下地图，准备两日内给出沈溪详细的作战计划。
唐寅很清楚，这是沈溪给他表现的机会，发挥如何可能直接影响前途。
没经过系统的军事培训，光有聪明的脑袋瓜，但对很多事不过一知半解，让他仅凭一份军事地图制定计划，非常困难，不过当晚唐寅在自己营帐内对着地图发呆时，沈溪让人给他送来更多前线战报。
这些情报很多属于机密，除了沈溪外无第二个人知晓。
送情报给唐寅的是马九，马九客气地道：“唐先生，大人的意思是让您在两日内将作战计划呈递过去，可以以上奏的方式，也可以不拘形式。这是大人的原话，至于如何做，小人不太清楚。”
唐寅跟马九算是老熟人了，这几年虽然交接不多，但知道马九不是泛泛之辈，能在沈溪手下鞍前马后效力多年，跟着沈溪走南闯北，险死生还，这种人骨子里就带着一种可怕的坚韧。
“你回去跟沈尚书说，在下明白他的意思，后天晚上会将详细计划送到他面前。”唐寅做出承诺。
虽然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意思，他自己没多少自信，但始终这是沈溪给出的期限，由不得他拖延。
马九走后，唐寅想：“沈之厚给我机会，如果我不懂得把握的话，那可能以后就得回去做知县，或许连知县都没得当，但如果我的策略奏效的话，他会赏识和提拔我，那我就可能会跟他说的一样，成为正六品的京官，或者干脆放到地方出任知府！有那么一任知府的经历，这辈子就值了！”
唐寅既是一个知道满足的人，又是个不甘于平庸的人，他对未来有很多憧憬，这是刺激他进步的原动力。
当晚唐寅挑灯夜读，一直到后半夜都没入睡。
临天亮时他睡意朦胧，大军启程后他没再骑马，而是躲在马车车厢里，不是补觉就是对照情报看地图，以至于到后来所有情报内容他都能背出来，但就是无法找到更好的消灭叛军的方法。

第二四四〇章 揭破
第二天兵马起行，此时进入四月，黄淮以北河流的水位开始上涨。
上午晴空万里，但中午时分乌云滚滚而来，到下午未时开始下起瓢泼大雨，一直到黄昏都未停歇。
行军途中遭遇暴雨对于将士来说是很难熬的事情，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丧气，没人喜欢全身湿漉漉地行军，而往往疫病的开端就是因为一场雨感染风寒而起，夜晚驻扎休息更成问题。
不过好在没有叛军在周边活动，全军不用枕戈待旦，可以停下来躲在营帐里休整。
全军扎营后，沈溪先吩咐伙房烧姜糖水给将士们饮用，祛除寒意，然后才召开军事会议，主要涉及夜间防御，而这次沈溪安排京营兵马防守营地，又调遣边军派出大批斥候到周边查看情况，防止叛军利用河流，用掘堤等方式危及全军安全。
军事会议上，唐寅一句话不说，眼神空洞地坐在那里……连续研究军事地图下来，让他有点儿魔障，精神萎靡不振。
本来升帐就是沈溪说话，发布命令，不需要唐寅这个幕僚插嘴，会议结束唐寅回到自己营帐，特意跟军需官多要了几两桐油，准备挑灯夜读。
“沈大人，唐先生这两日作何？跟他说话都不回答，做事神神秘秘的。”吃晚饭时，张仑本要找唐寅一起，却没寻到人，只能来见沈溪表明他的怀疑。
唐寅在军中的地位不一般，一旦生出异心，可能会将很多军事机密泄露出去，张仑大事上稀里糊涂，小事却很精明，一发现唐寅不正常，便赶紧来报告沈溪，以防出事。
沈溪笑着摆摆手：“别打扰他，他这两天有要紧事做，算是完成一次考试吧……明天晚上就会有结果了。”
“考试？”
张仑瞪大眼，觉得很不可思议。
沈溪点头道：“有关下一步作战部署……这件事不好解释，你先别管……”
“明白。”
张仑嘴上如此说，心里还是疑惑不解，但涉及军机，不是他这区区百户可以干涉的。
沈溪跟张仑说话时，惠娘一身男装从寝帐那边过来，因为下着雨，惠娘本是来给沈溪送斗笠，不过看到沈溪正在与人交谈，便停在帐外，一直到张仑离开后她才进来。
“大人。”
惠娘一袭劲装，显得非常干练。她将头发束起，眉毛特意画粗，看上去英气勃勃。
沈溪望了惠娘一眼，微笑着点头，问道：“怎不在寝帐等我？”
惠娘道：“今日熙儿过来，说大人带来的那名女子感染了风寒，想向大人请示，却没找到大人。”
本来沈溪跟惠娘间你情我浓，毕竟难得一起行军，朝夕相伴下很容易增进感情，却突然因熙儿来访而产生隔阂。
沈溪清楚熙儿说的“女子”是谁，正是马昂的妹妹马怜。
这次马怜本想跟在沈溪身边，但因沈溪带着惠娘，不方便让两女碰头，便让马怜的车驾跟在中军后面。
沈溪没好气地道：“这丫头总是关键时刻掉链子……怎么没见到我也可以随便把话说出来？”
惠娘急忙为熙儿说情，“大人不要怪她，她也是在我连番追问下才说出来的……当时大人巡营去了，雨雾蒙蒙，一时间找不到人，我说可以代为转告大人，她急着上路，才对妾身和盘托出。”
“惠娘，你……”
沈溪本想问惠娘有何想法，但话到嘴边又感觉难以启齿。
到底沈溪从来都在惠娘跟前表达爱慕之情，未将外宅养着马怜这一情况说给惠娘知晓，以前惠娘也想过沈溪在外边应该有别的女人，事情没挑明她也不会刻意去问。
而这层窗户纸却被熙儿无意中给捅破了。
惠娘道：“老爷若想将那女子接过来诊治，不用问妾身的意见。”
一瞬间，惠娘便从英姿勃发的俊俏侍卫，变成贴心可人的闺中妇人，说出的话开明大义，但沈溪却知道惠娘心中必定凄苦异常。
给你安排女人你不要，说是不想经营那么多感情，说的比唱的好听，一转眼却让我知道你在外还有旁的女人！
沈溪想到惠娘的怨责，尴尬之余不知该如何说起。
“其实许多事不用你我劳心，军中有专门的大夫，尤其这次我特意向陛下请示，请了几名太医院的国手随行……”
沈溪解释道，“若接她到身边来，会很麻烦。有你和衿儿，我不需要别的女人！”
……
……
因为马怜的事，沈溪无地自容。
这时代很多事都约定俗成，就比如一个成功的男人，基本都是妻妾成群，无论惠娘在沈溪心目中地位再高，也始终只是外宅……
沈溪尽量想说服自己，但发现根本说不通，他很在意惠娘的想法，以至于这件事发生后，他完全不知该如何跟惠娘解释。
当晚因为下雨，沈溪亲自督察营防，回来时已经很晚。
这会儿大雨已停歇，营地内却泥泞一片，沈溪到了寝帐，掀开帘子一看，李衿正在整理被雨水打湿的衣服，神色间异常懊恼，毕竟她跟惠娘带了很多女儿家的衣服，这些衣服要晾晒的话很不容易。
“老爷。”
李衿见沈溪进来，赶紧起身行礼。
沈溪四下看了看，这次寝帐建造得比较宽阔，穹顶厚重，防水性能极佳，乃是工匠精心准备的帅帐，方便主帅安歇。
四处看了看，偌大的寝帐内未见惠娘身影。
沈溪问道：“你姐姐呢？”
“她跟几个女兵去河边洗衣服了，说是顺便提一些水回来烧开，以便沐浴更衣。”李衿道。
沈溪无奈摇头：“行军在外，条件如此恶劣，大晚上居然出去洗衣服……我这就派人叫她回来。”
李衿道：“让姐姐去吧，姐姐一向都很有主见，而且身边有女兵保护，不会出事的。”
这世上最懂惠娘之人，并非是沈溪，而是李衿。
李衿说话时低着头，好像做错事一样，不敢抬头跟沈溪对视。
……
……
沈溪没有追问李衿，他能容忍惠娘和李衿保留一些秘密，不是什么事都想要刨根问底。
不过李衿那边则显得羞怯，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些小女儿家做错事的姿态，发现沈溪没有追问后，她轻轻松了口气，坐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沈溪没有急着去睡觉，来到帐中央的简易木桌边坐下，凑到桐油灯前看军报，耐心等惠娘回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惠娘在几名女兵护送下回来。
进了营帐，惠娘见到沈溪也没主动打招呼，好像在生气。
黑漆漆的看不太清楚，沈溪起身过去，到门口看着正在整理木盆里衣物的惠娘，蹙眉问道：“作何要去洗衣服？这下雨天，洗完后有地方晾晒吗？”
惠娘道：“妾身想出去走走，免得打扰老爷。”
沈溪叹了口气，道：“有些话你想问，那就直言不讳，我承认这件事上隐瞒了你，此番我不但带了你跟衿儿随军，还有另外一个女人。”
等沈溪说到这里，旁边的李衿没有多意外，显然她已从惠娘那里得知一些情况，而她之前回避之事，也与此有关。
惠娘沉默不语，而沈溪最反感的就是惠娘把什么事情都藏在心底，这会让他觉得两人并非一条心，当下不耐烦地道：“说了要相互包容和坦诚，既然你不想问，那就衿儿来……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们！”
说到这里，沈溪有些恼火，回到桌子边坐下。
李衿一看这架势，别说过来问话，就算让她随便说上两句，都难以启齿。
惠娘轻声道：“老爷觉得妾身在意您外面有女人？连实话都不肯告之，非要等外人揭破，还说坦诚……如果妾身心思狭隘，也不会将东喜和随安送到老爷跟前，这两个丫头难道不是很贴心吗？”
沈溪摇头：“不一样。”
“老爷有自己的想法，对女人有特别的偏好，妾身理解，问题是老爷什么事都不肯跟妾身说，把妾身看得刻薄善妒，让妾身在妹妹面前无地自容。”
惠娘的话有理有据，好像她多开明大度似的。
但沈溪知道，惠娘并非如她说的那般宽容，至少惠娘希望沈溪在外面只有她跟李衿二人，发现仅凭姐妹俩难以笼络沈溪时，又试着将随安和东喜推出来。
沈溪心想：“随安和东喜只是小丫头，靠惠娘而生，惠娘有本事控制她们，让她们为惠娘的目标而奋斗……其他女人能一样？”
沈溪道：“惠娘你是很大度，但我不想伤害你。”
女人间的博弈，并非流于表面，暗中的刀光剑影更是无处不在，沈溪不认为自己的人格魅力可以让身边的女人不起纷争，他很尊重惠娘，但内心又放不下另外的女人，沈溪知道过错的根源就在他自己身上。
李衿赶紧说和：“姐姐，其实老爷也是出于好心，咱何必多苛责呢？如果老爷将那位妹妹带过来，咱完全可以和睦相处。”
“老爷不会把外面的女人带过来，谁的院子就是谁的，咱不过是老爷众多外宅中的一个罢了！”
惠娘终于有爆发的迹象，但说话始终保持一定隐忍，至少她知道在沈溪面前表现出善妒的姿态不但没好处，还是打自己的脸。
沈溪再次起身，走到惠娘身边。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那我就直说。跟我出来的女人，是我手下一名将领的妹妹，是那名将领送给我的，你不可能完全不知情……就是马昂的妹妹，她在我身边尽心伺候，这次我南下不但要平中原之乱，还要顺带平江南倭寇，长时间在外，我家中内眷无法带出来，但她们有诰命在身，无从畏惧，你们却不同……京城权贵众多，让你们留下始终有些冒险，所以干脆一并带出。”
惠娘不说话，只是用心倾听，就算沈溪一向睿智，这会儿也不知惠娘心里在想什么。
女人心海底针不是随便说说的，沈溪前世跟女人相处的机会不多，今生对女人的了解算是比较深刻了，但依然揣摩不透。
沈溪再道：“其实这几年，我在外没旁的女人，有不少人试着将女人送到我身边，都被我拒绝了。诚然，我做错了事，但真正收在身边的，除了这个马氏女外就再无旁人。惠娘，我不想跟你解释太多，但你要相信，我对你很尊重！”
惠娘道：“老爷能让妾身见见她吗？”
沈溪摇头：“不可。这并非是我对你刻薄，或者有意隐瞒，而是要尊重你们间相处的方式，她跟你基本上不可能有交集，除非你们一起进入沈家门。”
惠娘脸上仍紧绷着，显然不能接受沈溪如此说法，她对于沈溪在外面有别的外宅其实很介意。
“姐姐。”
李衿在旁拉了惠娘一把，想出来劝和，但又觉得自己跟沈溪地位差距太过悬殊，只能劝跟自己朝夕相伴的惠娘。
惠娘微微摇头：“我没事，老爷要怎样，其实无需跟妾身交待。妾身只是觉得，老爷不必事事都隐瞒……其实把那马家妹子送到妾身这里，妾身也能将她当作亲妹妹看待，就好像衿儿一样。”
沈溪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相信惠娘你也不想被人涉足自己的生活，所以你不会进入沈家门。同样的，我也不想改变马氏女的生活方式。有些事解释不清，的确，在这件事上我做错了，今天我不在这边睡，你们早些休息吧！”
……
……
沈溪始终有些介怀。
看起来是他错了，但其实不是，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背景，在这男人至上的封建时代，男人很难保持本心。在惠娘和马怜的问题上，沈溪因为对两边都很尊重，所以互相隐瞒，并没有让两女相见，甚至指望她们能跟姐妹一样和睦相处。
如同沈溪所说，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力，这也是他为何要将沈泓送到沈家抚养，因为这是惠娘一再坚持的，同时他也尊重惠娘不进沈家门的决定。在沈溪心目中，他希望能给惠娘一个正式的名分，让惠娘可以抬起头做人，但惠娘不愿意，他也就不再勉强。
惠娘试着给他找女人，马怜也一样，因为身为沈溪外宅，都希望固宠，惠娘和马怜都不是圣人，难以免俗。
沈溪外面有两个院子，互相间的博弈自然而然就会增多，她们要争夺的就是沈溪多往自己院子走。
如此一来惠娘和马怜就是竞争对手。
沈溪还要眷顾内宅，外出时间不多，分身不暇，到一处院子多了，相应去另外一处院子就少了，沈溪这个主心骨不在，院子就少了男主人，家不成家。
之前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惠娘心中有所不满，沈溪能理解。
惠娘的意思是让马怜到自己院子，用她的方式调教，如此沈溪只需要去一个院子，但显然这不是沈溪所愿。
有些事情就算明白，但还是要保持克制，沈溪不想把话说太过直白，沈溪对惠娘、李衿和马怜都有感情，并非那种一夜之欢后便能丢下。
沈溪回到中军帐，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出来受苦。
叫来侍卫把桐油灯点亮，沈溪坐到帅案前把事情大概整理一番，便明白其实自己内心对惠娘还是有极大的亏欠，不敢面对，所以才临阵退缩，并非是有意要给惠娘脸色看。
“如果是后世，或许我会跟青梅竹马的林黛厮守终生，对惠娘的感情只能压抑心底，更不要说马怜了……但放在这时代，我没有本事克制心中邪念，或者说男人都是自私的吧。惠娘不是圣人，我自己也不是，我从来没想自己去当个圣人！”
沈溪拿起之前没看完的军报，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恰在此时，中军大帐外传来唐寅跟侍卫对话的声音，显然唐寅要进来见沈溪而被侍卫阻拦。
“大人。”
侍卫终归前来通禀，却没进门，只是在门口对沈溪说明情况，“唐大人求见。”
沈溪道：“时间很晚了，告诉他有事的话明天再说，哪怕我交待给他的事情有眉目了，也要等时间到后再提。在截止日期前，很多事可以反复斟酌！”
侍卫没法把这话完全转告唐寅，因为实在记不住。随即沈溪便听到侍卫的声音：“唐大人，您该听到大人说的了吧？”
唐寅知道沈溪的意思后，便不再打扰，转身离开。
夜色迷茫，沈溪在中军大帐中成为孤家寡人，心中多少有些失落和黯然。

第二四四一章 功与过
毕竟是战时，有关儿女情长的事情沈溪顾不上太多，而且他觉得自己跟惠娘之间的矛盾并非不可调和，可以用时间化解。
第二日兵马继续行进。
唐寅没有着急过来跟沈溪说他的计划，按照昨日沈溪吩咐，唐寅准备到最后一刻才上交计划书。
行军很顺利，就算昨日刚下过一场瓢泼大雨，但中原毕竟是华夏文明的发源地，这里的道路四通八达，官道两旁基本修建有排水沟，没有出现道路被冲毁的情况。
春天的雨水不像夏天，一场疾风骤雨后今天又是艳阳天，原本受到影响的士气逐渐恢复。
不过泥泞的道路对马车行进还是有影响，不时车轮就会陷入淤泥中，需要有人推一把，上午沈溪对付着睡了两个时辰，快到中午时实在受不了车厢里的颠簸，干脆骑马，顺带领略一下沿途风景。
可惜的是，沈溪还没悠闲多久，前线传来急报，有小股贼寇在前方活动，已经跟先锋人马交上手。
“大人，贼军数量不少，大概一千余人，且有骑兵。”过来向沈溪通知紧急军情的人是马九。
此时作为全军前锋的并非边军兵马，而是宋书手下的京营兵，看起来遇到的叛军数量不多，但京营实战经验基本为零，这次仓促交兵未必能占据上风。
胡嵩跃听到消息，策马而来，见到沈溪后直接在马背上行礼：“大人，请让末将领兵前去增援，来个旗开得胜！”
就在胡嵩跃主动请缨时，宋书也带人过来了……得知前方遭遇叛军，宋书生怕手下出什么状况，赶紧前来请求增援。
“大人！”
宋书看到胡嵩跃等边军将领已跟沈溪请命，宋书老远便喊起来，生怕沈溪忽略他的存在，南下平叛第一战至关重要，京营和边军都有抢功劳的意思，不想把建功立业的机会让给别人。
沈溪一摆手，示意一帮将领全都下马，准备原地召开一个军事会议。
宋书带来的人争先恐后凑到沈溪跟前，胡嵩跃等边军将领则用敌视的目光打望京营这帮老爷兵。
“胡将军，你是来跟大人请求出战的吧？”宋书对胡嵩跃道，“不过今日负责打头阵的是我们京营，可能你要让一让了。”
胡嵩跃道：“首战不容有失，你手下没经历过大场面，能顶得住吗？”
宋书还没开口，他身后便有人呛声道：“你们怎么瞧不起人？”
唐寅本来在马车上思索如何才能制定出一个无懈可击的作战计划，但计划没有变化快，听到这边动静大，赶紧下马车，来到沈溪跟前，略一打听便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喝道：“争什么？忘了沈尚书先前的告诫？一个二个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如果旁人出来说和，没人会理会，但唐寅此前刚代表沈溪立过威。
宋书回头瞪了一眼刚才胡乱插话那人，现场很快便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等候沈溪进一步吩咐。
沈溪好像没听到眼前之人的争执，拿出一份军事地图，在路边的石头上摊开，指着地图道：
“敌人出现的地点是在北运河及一片丘陵之间，他们估计以为我们的前锋是运粮队，准备在山口设伏，结果被识破，所以发生战斗……宋将军，你带两千人马前去增援，胡将军，你带领一千神机营骑兵，由丘陵外侧绕道贼寇侧后方，守株待兔！”
胡嵩跃想都不想，领命道：“得令！”
在胡嵩跃看来，沈溪给他的差事很好，他自己也能琢磨到，叛军发现大批官军到来时，会下意识逃窜，那他截击取得战果的机会，比正面交锋的京营兵马还要大。
宋书显然也想到这一层，顿时有意见了：“大人，叛军不堪一击，估摸难有机会获胜，不如让末将带人去截击！”
唐寅正想重申沈溪在军中的威严，沈溪已然皱起眉头，打量宋书：“宋将军，让你带人去跟叛军正面交锋，这是命令，你想抗命吗？”
宋书赶紧行礼：“大人，末将并无此意！”
沈溪道：“每遇交兵，必有任务分派，焉能讨价还价？此番你责任重大，要为全军打头阵，率领的也是机动性强的骑兵，即便你觉得在后方设伏取得战果的几率大，但是否想过，你统率的骑兵可以发起追击，半道就可将贼寇全歼？”
尽管宋书心中有别的想法，觉得沈溪厚此薄彼，却不敢直言，只得领命：“卑职这就前往。”
沈溪再对胡嵩跃道：“运河一侧是死路，贼寇绝不可能撤往那里，而丘陵出口却有多处，你只能选择一部分设伏……一切都要看你的临场指挥能力！这一战务必在天黑前结束，天黑后各路人马都必须返回中军……这是军令！”
“得令！”
这次在场所有将领都抱拳行礼，恭敬领命。
很快一群人四散而去。
……
……
前锋兵马遭遇叛军，在不完全清楚对方实力前，沈溪不得不谨慎起来。
中军大半都是步兵，难以参战，虽然仍旧在向前行军，却变得小心谨慎起来，随时做好交战的准备。
而后续粮草队伍则停止行进，结阵防守，等前线战事结束后再跟上大队。
沈溪继续骑马前行，唐寅换乘战马跟在沈溪身边，脸上满是担忧之色，“沈大人，这一战应对仓促，不会出状况吧？”
“出什么状况？”沈溪反问。
稍微迟疑，唐寅道：“前方叛军具体数量没有确定，如果说他们的兵马数量超过一千，交兵时必会造成我方官兵死伤……您之前说过要以收拢叛军为主，为何此战中没有派人去劝降的想法？”
沈溪道：“以此前所得情报，此地并无叛军主力，却有几股悍匪，并不归叛军头脑刘六、刘七调遣，说白了就是著名的山东响马……你觉得这些人本官有跟他们讲和的必要？”
唐寅马上明白过来。
沈溪不可能仓促间得知前线情况，应该是早有耳闻，甚至觉得有可能是沈溪故意创造全军仓促应战的局面。
唐寅心道：“沈之厚做事太过出人意表，不过眼下之事倒也符合他的性格，想他在草原上九死一生，完全是刀口舔血过来的，现在刚出兵，遇到的也是小股响马，所以他想先试试麾下部队的反应和战斗力……他的目的到底不只是为了平几个响马！”
“不知在下应该做何？”唐寅请示道。
沈溪打量唐寅：“你不是有意见吗？为何不说？”
唐寅惭愧地道：“在下之前还在分析几时跟叛军主力交兵，现在看来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想有万无一失的计划，根本就不可能，不如随机应变……至于沈尚书之前的用兵方略，在下看来没什么纰漏！”
“真的没有疏漏吗？”
沈溪反问，脸上带着一抹轻蔑的表情。
唐寅看到后心生惭愧，他自然不想在沈溪身边混吃等死，硬着头皮道：“沈尚书派出两路完全不可能配合的人马跟眼前这路贼寇……哦，不对，是响马交战，可能会有麻烦，响马的战力显然要强于普通叛军，若是两路人马不知配合的话……必定会出差错！”
沈溪点了点头，算是赞同唐寅的说法。
“还有呢？”
沈溪对唐寅的答案并不满意，继续追问。
唐寅稍微想了想，道：“不过想来沈尚书觉得这路贼军应该不会对我军造成太大威胁，动用骑兵作战，比步骑结合好许多，就怕贼军中的骑兵逃得太快，天黑前可能完不成全歼敌军的任务。”
沈溪看着远处：“那就要看后续出发的两路……应该说三路人马，如何配合了，其中京营两路人马是关键！”
唐寅点头道：“如果真的是响马的话，未必会一触即溃，到时可能会有一番血战，如果京营和边军知道配合，或许能减少些死伤……但沈尚书拿麾下将士性命换取经验教训，是否太过残忍了一些？”
沈溪道：“我可没有拿将士的性命开玩笑，上战场跟叛军交战是他们的责任，如果我只是派出有丰富作战经验的边军去跟叛军交战，京营这帮兵油子是否愿意？”
这下唐寅回答不出来了。
沈溪再道：“遇到困难，应该想办法解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世间可没有一成不变的作战计划，基本上所有的方略都是临时而起！”
唐寅恭敬行礼：“在下受教！”
……
……
前线战局不明，沈溪并未打算带中军主力去跟贼寇交战，将这场战事的主导权交给了宋书和胡嵩跃等人。
一直快到天黑时，仍旧没有消息传回。
沈溪率领的中军已在运河边找了个地方驻扎，后续运送物资的队伍起行，中军这边派出人马前去接应。
扎营后，沈溪在中军大帐等候消息，陪同沈溪的人不多，除了唐寅和荆越外，再无旁人。
唐寅跟荆越是老相识，当年沈溪任三省总督时二人都在沈溪手下听用，荆越此时正在等候沈溪号令，随时增援前线。
“沈尚书，前面迟迟没有消息传回，是否再次派出援军？那可是上千响马。”
唐寅不是对沈溪没有信心，而是对前线心怀鬼胎的京营和边军两路人马不信任，他觉得胡嵩跃和宋书很难配合作战，就算沈溪再自信，前线也可能会因为突发状况导致战局变化。
沈溪此时仍旧在看军事地图，这份地图比之前给唐寅那份更为细致。
沈溪没有抬头看唐寅，语气幽幽：“你在担心什么？之前我就跟你说过，胜败全看他们的造化，我已将具体作战部署告知，如果还出现问题，哪怕此战中全军覆没，也是他们咎由自取，响马可杀不进我的营地来！”
“这……”
唐寅愣了一下，情况的确如沈溪所言，纵横中原靠劫掠维生的一千多响马，就算再怎么自信，也不敢跟沈溪所部两万中军硬碰硬。
沈溪麾下装备大量新式火器，几千人马就让数万鞑靼铁骑折戟沉沙，更何况是区区毛贼？
沈溪再道：“伯虎兄尽管把心放回肚子便可……我领兵在外，不需要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如果每一场小战事都需要我亲力亲为的话，恐怕我一刻清闲都没有……”
唐寅终于明白沈溪的用意，心道：“沈之厚太过疲倦，接连几年都在外征战，不想把什么事都揽到身上，于是主动锻炼手下将士，哪怕是两支没什么配合且起过冲突的人马，沈溪也给予完全信任，让他们自己寻找一个平衡点。既为袍泽，互相倚靠，只有战场上精诚团结，齐心协力消灭敌人，才能将矛盾解除。”
“沈大人。”
就在唐寅想心事时，马九到了中军大帐门口，“胡将军跟宋将军等人已回营，前线战事已结束。”
没等沈溪发话，唐寅便迫不及待问道：“战果如何？”
马九行礼：“具体战况尚且不知，但双方并未有太大折损，还是等两位将军跟大人汇报吧。”
沈溪这才抬起头来，语气平和：“把人叫进来！”
……
……
宋书和胡嵩跃带人进中军大帐时，在外候命的许多将领跟着进来。
宋书得意洋洋，一副老子战功天下第一的模样，唐寅看到后不由蹙眉，心道：“沈之厚的目的是让他们在战场上摒弃前嫌，精诚配合，现在看来目的并未实现。”
“大人。”
宋书进来后，当着在场不少将领的面，大声道，“末将幸不辱命，亲率兵马将叛军一举歼灭，杀死叛军二百余人，生擒一百六十余贼！”
宋书说完，唐寅不由皱眉，问道：“宋将军，叛军就这么点人？”
哪壶不开提哪壶！
唐寅的问题就好像刀子一样，戳中宋书的软肋，没等宋书进一步解释，旁边的胡嵩跃道：“末将镇守山口，将逃窜的叛军六百二十余人全都击杀和俘虏！”
本来宋书那边的功劳看起来已不小，但跟边军胡嵩跃报出的数字相比，却低了许多。
宋书杀伤和俘虏大概有三百六七十人，而胡嵩跃这边则有六百二十人，如果双方的数字真实可靠，功劳自然是胡嵩跃大。
“你们就是在背后捡便宜！”宋书背后马上有人出言讽刺。
胡嵩跃却没有动怒，道：“凭本事吃饭，你们穷追猛打，如果半道就把问题解决了，功劳还有我们什么事？”
“你！”
宋书背后将领都怒视胡嵩跃，大有上前掐架的冲动，不过在沈溪帐中，就算他们再不满，也不敢兵刃相向。
一时间现场火药味浓重！
唐寅略微有些尴尬，瞥了沈溪一眼，想知道沈溪怎么处置眼前的局面。
却见沈溪态度平和：“你们已将所有战果，汇报完毕了？”
两边这才放弃目光对峙，重新以俯首领命的姿态看向沈溪，以期得到下一步指令。
“回大人的话，末将已将己方情况，详细跟大人奏明。”宋书道。
“末将也一样。”
胡嵩跃行礼。
“嗯。”
沈溪微微点头，“既然你们都禀告完毕，那本官问你们，按照你们所说，将叛军近千人击杀或俘虏，你们自己的伤亡呢？”
宋书和胡嵩跃这才意识到沈溪要计较军中折损。
刚才为了表功，或者说是为了压对方一头，两人都未把自己一方折损上报。
他们也是有意回避，毕竟都不知对方折损情况，按照功劳来说是胡嵩跃代表的边军更大一些，但如果把折损算进去的话，头等功指不定花落谁家。
在这件事上，宋书显得积极一些，毕竟他已在杀伤和俘虏敌寇数量上吃了亏，只能靠折损挽回面子。
宋书道：“回大人的话，末将手下死十二名弟兄，伤二十六。”
胡嵩跃嘿嘿笑了起来：“打几个毛贼，居然死伤三四十号人？亏你们有脸跟大人汇报！大人，我们这边……只伤了六个弟兄，没有阵亡的。”
宋书背后又有人抗议：“可不是么，你们不过跟一群残兵败寇交战，我们可是硬碰硬，要不是我们弟兄的命给你们垫着，你们能轻松获胜？”
“闭嘴！”
这次宋书直接喝斥，他已经看出来了，情况有点不对，沈溪看起来神色越平静，有可能爆发起来越雷霆万钧，这里到底是中军大帐，争执未免多了一点，正常的主将都不允许有人挑战自己的权威。
宋书望着沈溪，抱拳道：“请大人示下。”
沈溪皱着眉头：“你们的折损，基本在可控范围内，本官不跟你们多计较，战场上若要求毫无损伤的话，那就不要打仗了……现在本官只想知道，贼军总数是多少？”
沈溪的话音落下，营帐内突然安静下来，甚至连呼吸声都能听清楚，再也没人出来争什么功劳。
唐寅一时间糊涂了，等他回味过来，便知道应该是两方人马为了争功，缺乏配合，以至于让贼寇跑了不少。
沈溪语气略带嘲讽，冷笑道：“本官虽然未亲率人马踏上第一线，却得知，此番交战的贼寇数量在一千三百人左右，其中最精锐的有三百精骑，来去如风，危害一方，贼首名叫张烈盛……你们可把这批匪寇抓回来？”
宋书和胡嵩跃这会儿别说出来争辩，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唐寅心里稍微算计一下，道：“贼寇虽众，但主要是靠核心力量支撑，这一千多步卒不过是附庸。两位将军将这些杂兵杀伤和俘获，却让核心的三百人跑了，也就是说……贼寇的主力都成功逃脱？是这么个意思吧？”
旁人不能直接讽刺宋书和胡嵩跃，二人在军中地位可不低，都已是参将以上的军职，换到地方那就是卫指挥使甚至是一省都指挥使。
但唐寅却不用考虑那么多，只需要顺着沈溪的话说下去便可，他的话其实是对在场很多不明事理的旁观者做出解释，这场仗赢在哪儿，输又在哪儿。
宋书脸色青红一片，显得很丢人，却强行辩解：“叛军刚和我们交手，其押后的骑兵便转身向南逃窜，末将以为胡将军的人马会将这部分人截住，于是便将精力放在体量更大的贼寇交兵中……谁知……”
胡嵩跃不满地道：“你这意思，是要赖我们了？跑的都是骑兵，机动力极高，事起仓促，让我们怎么追？他们逃的方向可不是我们预设的阻击点！”
宋书本来要跟胡嵩跃争论，但想到这样有违背军令之嫌，赶紧为自己辩解：“末将将叛军主力击溃后，也曾派兵去追，但奈何此时距离叛军骑兵逃跑已有小半个时辰，再追已然不及……而且大人吩咐要在天黑前结束战斗，为防止中贼寇埋伏，所以末将……”
胡嵩跃道：“说你们窝囊便可……两三千人马打九百多贼寇，还跑了三百多，不知分兵追赶，非要先取得一场胜仗后再追？哼哼，这不是眼睁睁看着贼寇跑没影？”
虽说胡嵩跃作战经验丰富，但在政治嗅觉上却远不及京营出身、浸淫宦海多年的宋书。
此时宋书努力为自己辩解，胡嵩跃却依然拿出先前互相挖苦攻讦的姿态，想把责任完全推到京营这边。
不过胡嵩跃也不算太愚钝，等他说完话，发现没人反驳时，便觉得事情不太妙，再看沈溪神色冷峻，随时都有爆发的迹象，顿时缄口不言。
在场人都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为何宋书从开始便没有追击那三百多精锐响马，在于这些京营的兵油子，可不分什么精锐响马和普通贼寇，对他们而言，只要消灭的是叛军，就是一样的功劳。
他们发现有三百精锐逃走，剩下却有九百多老弱病残后，首先想到的就是将这支疲弱之军解决，如此最大的功劳便是自己的。
宋书和他部下的想法，是让胡嵩跃去啃难啃的骨头。
胡嵩跃当然也不是傻子，知道逃走的三百多骑是悍匪，逃走的路线跟他设伏的地点有一定距离，如果他发起追击，就算把悍匪全部消灭，功劳也就那么多，不如留下来把那九百多老弱病残给解决了，先把功劳抢到手再说。
各自都怀有私心，不先去解决最大隐患的精锐，而是把那九百多老弱残兵当成最大的功劳，试图先行摘取。
回来后更是一顿吹嘘，避重就轻。
在唐寅看来，这帮人全都有错，都是以自己的利益为先，根本没考虑到对整体战局的影响。
沈溪不言语，唐寅这会儿已完全明白沈溪的用意，甘心充当传声筒，冷声道：“你们现在还有心思辩解孰是孰非？若非你们只顾着窝里横，那些危害地方的贼寇也不会逃掉，谁能抽身事外？那些精锐贼寇逃脱后，要不了多久又会拉起一支上千人的队伍，继续对我军形成威胁，这责任谁来承担？”
胡嵩跃听到这话，明白自己的问题不小，低下头不言语，但无论是他本人，还是在场其他将领，心里都不服气。
明明得了功劳，且功劳不小，怎到了沈溪这里就不被承认？
帐篷内安静得可怕，过了许久，沈溪才道：“本官平时对你们太过纵容，之前在河间府城就闹出乱子，本官打了你们军棍，小惩大诫，也是希望你们能引以为戒，谁知现在却变本加厉，为了私心连大局都不顾！”
宋书背后有人抗议：“大人，我们可是取得了胜利！”
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因主动向边军挑衅而被罚的赵越龄，此时他难以理解，就算有一定的过错，难道我们取得的功劳就应该被忽视？最差也应将功补过吧！
沈溪瞥了赵越龄一眼，根本就不想搭理他。
唐寅帮腔道：“在沈尚书手下当兵，以为消灭几百个贼寇就是大功劳？西北连续几战下来，加上中间的京师保卫战，狄夷的头颅都是以十万计，你们有点出息没有？”
赵越龄这才意识到，在沈溪手下当兵，取得歼敌几百人的功劳压根儿就不值一提，这跟在别的军队中完全不同。
如果在旁的军中，歼敌几百人的功劳可以吹个几年，功勋足以让他们吃香喝辣，还有人会因此获得升迁。
但在沈溪这里，却屁都不是！
“大人，末将知错。”宋书先一步认错，向沈溪行礼。
沈溪问道：“错在何处？”
宋书很尴尬，稍微迟疑后才道：“卑职不该对胡将军心存芥蒂，战事开启后，应当下分兵去追击匪寇精锐，而不是着眼于眼前的功劳，之后更应该跟胡将军通力合作！”
这边宋书已经认错，胡嵩跃也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之人，赶紧行礼：“末将也有错，未能将大人的命令贯彻到底！”
两方带头的人都认错了，剩下的也没了脾气，纷纷低下头，这会儿没人再提功劳之事，一个个死气沉沉，好像犯了大错，就等着领罚。
唐寅问道：“沈尚书，如何惩戒他们？”
沈溪没有回答，蹙眉好像在想心事。沈溪不说话，在场没人敢说，唐寅只好住口，等待沈溪给出最后的裁决。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好像有什么人到来，等通禀后众人才想起还有将领没来参会。
进门带头那位是张仑，身后跟着一些低级军官，除了张仑外没有一人显眼，但仔细辨认的话就会发现张仑带的人包涵京营和边军两边的低级校尉。
“大人！”张仑进来后眉飞色舞，显得很兴奋，握紧拳头道，“卑职幸不辱命，率一千神机营骑兵，将逃窜的贼军全部剿灭，贼军只有不到十骑逃脱，未能在天黑前将所有匪徒抓捕归案！”
张仑的话让在场将领惊愕不已，他们这才意识到沈溪早就做出第三手准备，就是派出张仑前去截击叛匪。
因为张仑在军中的地位不同于普通军将，他将来是要袭爵的，就算取得再大的功劳，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更不会觉得是跟他们抢功。
张仑建立的战功看起来不显眼，只消灭了三百贼寇，跟胡嵩跃和宋书的功劳没法比。可问题是这三百贼寇乃是贼寇中绝对的精锐。
“为何逃了十骑，没将口袋阵设好吗？”沈溪对张仑的奏报，似乎也不太满意，语气中带着一股生硬。
张仑虽然觉得这回事情做得不算尽善尽美，不过因为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实战，又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以为这已足够，但回到中军大帐他才意识到要得到沈溪的赞许可不容易。
张仑出身勋贵，但他并无一般武人顽固己见的臭毛病，更像个文官，毕竟他的文化水平在那儿摆着，当即拿出认错的态度，行礼道：“卑职未能完成大人交托，请大人责罚。”
在场的人又不说话了，等候宣判一样等沈溪发言。
但半天沈溪也没开口，在场的人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上了，因为一个不好就有人要被拉出去打军棍，哪怕这次几路人马都取得胜利，但在沈溪这里要断定有无过错，绝非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许久后，沈溪终于开口了：“本官做事务求公允，你们领兵获胜，确实摘取功劳，但却因为自作主张，各路人马未能配合，给本官用兵带来极大的麻烦。现在你们已经得到教训，之前本官未跟你们强调过，现在再说一遍，如果军中再有边军、京营互相攻讦的言论，无论人前或者人后提及，一律军法处置！”
“得令！”在场的人，除了唐寅不是武将不需要领命外，其余之人俱都行礼，声音整齐划一。
沈溪再道：“在本官手下当差，不论亲疏远近，就算曾经立下过再大的功劳，哪个不是本官带起来的？你们不服也好，心中有怨恨也罢，现在都要服从于平乱大局，本官是带领你们去取得功劳，而不是来听你们争论不休！”
“得令！”
又是整齐划一的回答。
沈溪神情终于缓和下来，“这次功劳，本官会如实跟朝廷上奏，不过歼敌一千三百余人的小胜只是个开端，未来取得的功劳会更大……不过，旗开得胜总归是好的，别怪本官留了后手让张仑带人去补漏，本官就是怕你们乱来！你们还真没让本官失望，一个个为了自己的私心……”
沈溪好像又要开骂，在场的人虽然岁数都比沈溪年长，被沈溪叱骂却没有任何脾气。
“罢了罢了，既说过不提，本官就不再提了。”
沈溪道，“会议到此结束，晚上营防你们自行安排，若是再出岔子，别怪本官对你们不客气！”
说完，沈溪拂袖而去，剩下一群平时心高气傲的大老爷们儿，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第二四四二章 谁说了算
沈溪离开后，中军大帐里一帮人终于松了口气，却还不敢完全放松下来。
战后仍旧有一些事情需要解决，比如说把战俘移交地方官府，以及接下来营防等事项，这次沈溪没有像老爹一样什么事都安排好，明确让他们自行处置。
唐寅留在中军帐，等那些中下层将领相继离开，宋书最先反应过来，走到唐寅身边问道：“唐先生，大人未对我等做出安排，您看这……”
唐寅无奈地摊开手：“你们惹恼了沈尚书，在下已尽量帮你们说好话，终于把事情糊弄过去，现在你们却不知自己应该做什么，莫非什么事情都要沈尚书为你们安排好？”
“这……”
宋书不太习惯，也的确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由看了胡嵩跃和王陵之等人一眼，想获得沈溪这帮老部下的指点。
刘序过来道：“不就是营防么？咱们两边协调好便可，又不是第一天出征，之前大人不都安排过？唐先生累了吧，请先回去休息，这种小事我们自行处置便可。”
说着，刘序伸出书去搭宋书的肩膀。
宋书身后一人喝道：“你要作何？”
刘序回身没好气地叱骂：“沈大人的话你没听到还是怎样？现在我要跟宋将军商议营防安排，谁出来多嘴多舌，一律军法处置！这是沈大人的命令，谁有意见找他去！”
沈溪这些旧部，对自己主帅的脾性非常了解，当发现沈溪动怒后，便知再不化解就要出问题。
于是他们落下脸，跟宋书达成和解。
尽管京营这帮手下再不甘心，但宋书毕竟长期混迹京城官场，对于逢迎和结交人脉等事非常精通。
原本不太容易解决的人际关系，在两方妥协下，迅速达成和解……尽管这份和解协议看起来极其脆弱，随时都可能因为新的战功分配问题而瓦解。
军事会议结束，两方各自回去安排驻防事务。
唐寅先去接见地方官府派来的劳军使，顺带把俘虏安排了，等回来吃饭时，只见张仑被一群人围着，在篝火前显得意气风发。
这是张仑生平第一次上战场，还取得一场不错的胜利，就算被沈溪骂他也开心。
“唐先生回来了？看什么，还不赶紧给唐先生让座？”张仑对唐寅非常礼重，好像这场胜利也有唐寅的功劳一样。
只有唐寅知道自己未完成沈溪的考试，一会儿填饱肚子还要试着完成考核，此番意外碰到张仑并未觉得有多荣幸。
唐寅坐下来，脸上带着忧色，张仑适时将那些前来恭贺的人赶走，等篝火前只剩下他跟唐寅时，才小声问道：“伯虎兄有什么麻烦吗？”
唐寅叹了口气道：“军中问题暂时解决了，不过我的麻烦还在……待会儿就要去见沈尚书，跟他谈下一步军事部署。”
“唉！这个在下怕是帮不到忙。”张仑脸上带着歉意。
唐寅笑着摇头：“也没说要你帮忙啊……还没恭贺你今日取得大捷，这下回去后可以跟你祖父交待了吧？”
提到之前的战事，张仑脸上又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欣然道：“最开始跟着沈大人时还惴惴不安，生怕出什么差错，谁知沈大人上来就给我一份好差事，今日战事其实我的功劳不大，换作谁领兵，结果都一样。”
“何必自谦呢？”
唐寅宽慰道，“这就是你的本事，除了你别人不行，只会给沈尚书添乱！”
张仑摇头：“其实我看出来了，沈大人只是借助我的面子，化解京营跟边军之间的嫌隙罢了……或许只有我出面，两边人才不会有更大意见，若是换作其他人领兵，一方取得胜利，另一方必然不服。”
唐寅颔首：“你倒是看得清楚。”
张仑笑道：“伯虎兄你应该比我看得透彻才是……我很想给家里写信，但又不知是否合规矩，可能泄露军中机密。”
唐寅想了下，摇头道：“应该没什么问题，或者你可以去请示一下沈尚书。”
“回头再说吧。”
张仑道，“不能让人说刚取得一点成绩就飘了……况且今天我还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始终让贼寇逃掉些，一旦沈尚书亲自领军南下的消息传出去，叛军肯定会提高警惕……沈大人教训得对，我不应该骄傲自满，接下来要好好为沈大人做事，不辜负他对我的期望！”
唐寅无奈摇头，心想：“沈之厚驾驭人真有一套，这些东西有的我学！”
……
……
唐寅吃过晚饭去找沈溪。
怀里带着这两日他精心准备的用兵策，虽然之前见过沈溪，得到指点，也明白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的道理，但唐寅到底还是拿出严谨的态度来对待。
唐寅也是铆足了劲儿，心想：“那些当兵的都在想怎么立功回去得到犒赏，难道我跟在沈尚书身边就眼巴巴看着别人升官发财？”
到了中军大帐，还有旁人在，乃是王陵之。
沈溪跟王陵之正在说事，内容却并非有关当下军情，而是林恒的近况。
即便唐寅进到营帐，沈溪跟王陵之的交谈也没终止，显然是把唐寅当外人。
唐寅对林恒不太了解，只知道此人有几分本事，在西北乃是响当当一号人物，至于沈溪为何要跟王陵之说起此人，并不是他关心的问题。
就像一个准备应试的考生，到沈溪面前唐寅有些紧张，坐在旁边坐立不安，不时打开自己手上的书稿看看，生怕其中有错漏的地方。
等王陵之离开中军大帐后，沈溪打量唐寅，问道：“伯虎兄来作何？”
唐寅站起身：“之前沈尚书不是让在下准备行军策吗？在下已准备好了，请沈尚书一览。”
说话间，唐寅走到沈溪帅案前，将手上的书稿放下，沈溪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漫不经心地将书稿拿起。
沈溪看得很快，没多久便放下，道：“还不错。”
唐寅惊讶地问道：“沈尚书之前不是让在下好好准备么？这……不知在下所写，到底对下一步行军作战有无帮助？”
本来唐寅就担心沈溪的考校，发现沈溪态度冷淡后，越发着急，这是证明自己的机会，如果沈溪没将他的计划书当回事，那就说明沈溪对他观感一般，接下来要想从沈溪这里获取政治资源就很困难了。
沈溪看着唐寅道：“下午时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不是每次都能计划好……就好像今日之事，我也是综合这些天的情报做出的作战部署，放到之前在河间府城时，根本就预料不到会有这场遭遇战。”
唐寅道：“沈尚书能提前算计叛军的情况，也料到贼酋会放弃老弱病残独自逃跑，甚至将他们逃走的路线都算好，连边军和京营的矛盾也预料到了……在下自问做不到……”
说话间，唐寅有些自惭形秽，虽然自己写出行军策，但都流于表面，而沈溪制定的计划在他看来却神乎其技。
沈溪笑了笑，摇头道：“我说只是猜的，最终不过是误打误撞，派出张仑也只是为了有备无患，你相信吗？”
“不信。”
唐寅的回答很干脆，“沈尚书的本事，在下在草原上便见识过，很多事都在沈尚书的算计中，绝非误打误撞这么简单。”
沈溪想了下，对唐寅解释道：“兵家事基本如此，想算无遗策那是不可能的，随机应变才是王道……但这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伯虎兄无需介怀。”
“那沈尚书……”
唐寅对自己的考校结果非常关心。
沈溪一摆手：“时候不早，伯虎兄先回去休息，你写的这份行军策，我回去后再好好研究一下，你也可以看看这几天的情报……呶，全都在这里，你拿回去看吧！”
唐寅没等到确切答案，对于自己的能力十分怀疑，甚至带着极大的不自信，结果沈溪就是不肯正面回答，反而又给他出难题。
“沈尚书……”
唐寅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溪伸手打断。
沈溪正色道：“伯虎兄随军的意义，是为出谋划策，而不是来给在下增加烦扰的。伯虎兄最近做事得体，一些话说的恰到好处，替在下解决了不少麻烦，想来将来伯虎兄在军中也能独当一面，甚至可以独自领兵出征。”
唐寅不满足于沈溪对他的恭维，想得到确切的评价。
但沈溪好像没时间招呼他，他只能带着沈溪交给的情报，转身离开。
……
……
接下来两日，行军继续。
完成之前酣畅淋漓的一战后，不管是土匪还是叛军都老实了，暂时没人敢靠近沈溪所部，听说沈溪亲自带兵，早就吓得远走高飞。
沈溪在民间的声望实在太高！
三元及第，文曲星下凡坐实；南征北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武曲星转世也坐实！
再加上沈溪官声好，他扳倒奸宦刘瑾，引进的番薯和玉米不知道救活多少人，真可谓万家生佛！
叛军知道沈溪带兵来讨伐，都很清楚不赶紧逃跑的结果就是被一锅端。
唐寅在军中，几天下来没什么事，只好继续研究军事地图。
当然沈溪每天都会给他加作业，就是把不同渠道得到的情报告知，唐寅现在终于知道沈溪将情报调查到何等细致得地步，等看到愈发增多而且日趋完善的情报后，他终于明白沈溪为何会百战百胜。
“所有计划都建立在完善的情报支持上，如果不是这些情报，沈之厚怎可能战前便有万全的准备？难怪他在草原上行军也要派出那么多斥候，当时还觉得这样做完全没必要……”
越跟沈溪相处，越了解沈溪做事的习惯和风格，唐寅越觉得沈溪本事高妙，反倒越发自卑起来。
而这会儿沈溪对唐寅却越来越信任，有时候会带着去军中各处，看看他是如何练兵的，又如何跟将士打成一片！营防上的事情沈溪也不时对唐寅说上两句，指点诀窍，让唐寅揣摩，学以致用。
只是唐寅觉得很扯淡，以前他是有领兵的想法，但在见识过沈溪的本事后，便基本上打消了这念头。
……
……
沈溪出兵前，中原地区叛军四处出击，晋南、冀中、鲁北和豫北，烽烟四起，平叛的胡琏、陆完、马中锡等部人马进展缓慢。
但沈溪出兵后，叛军迅速收缩战线，陆完、马中锡等人也像开了挂一样，不断有胜利的消息传来，但要说彻底平息叛乱还为时尚早。
紫禁城。
这几天朱厚照关心战事，每天都要找张苑问事，但因情报太少，每次张苑都心惊肉跳，唯恐应对出错被皇帝责罚。
一直到沈溪旗开得胜，前线消息重新变得密集起来，这下张苑终于有底气跟朱厚照奏禀。
“……陛下，沈大人在鲁西北消灭一支贼军，大概两千余人，可说是大捷！贼军本想偷袭沈大人所部，却自食恶果……”
张苑当然不会把真实情况跟朱厚照说，他尽量把这场战事当作是叛军早有预谋的偷袭，但以两千人的队伍去偷袭数量多达两万余的官军，听上去就不怎么靠谱。
不过朱厚照也是选择性听，他对沈溪的推崇早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很好。”
朱厚照满意地道，“沈尚书没有辜负朕的期望，终于开始打胜仗……那接下来就好办了，只等他一路平推过去，把贼寇杀得落花流水！”
张苑试探地道：“陛下，是否要颁旨给沈尚书嘉奖？”
朱厚照想了下，摇头道：“现在为时尚早，等再次取得成绩才考虑吧。沈尚书打仗，基本都是杀伤几千、几万人不在话下……朕现在要到交泰殿，有事的话明天再说……”
因为没有更多战报，朱厚照也就不再多问，这会儿他更惦记去跟新皇后团聚。
张苑心想：“陛下小两口新婚燕尔，正如胶似漆，想当年我跟那婆娘不外乎也是如此……”
想到自己的遭遇，张苑心中带着极大的懊恼，最后却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退出乾清宫外。
……
……
朱厚照进到交泰殿，还没进去，便听到里面传来沈亦儿的声音，好像是对伺候的宫女非常不满，正大呼小叫。
平时朱厚照身边有不少女人，这些女人对手下伺候的宫女和太监未必有多好，动辄打骂，但谁都不会在朱厚照跟前发作。
朱厚照来到门口，往里面探头看一眼，只见沈亦儿张牙舞爪地冲着小宫女说话，那小宫女苦着脸，颤颤巍巍接受训斥。
朱厚照不着急进去打扰，饶有兴致看了半天，直到被过路的小太监发现他的存在，喊出“圣上驾到”后，里面的喝骂声才停歇下来。
“哼！”
宫中的太监和宫女对朱厚照异常尊敬，但这跟沈亦儿对皇帝的态度没有丝毫关系。
沈亦儿当上皇后，还没跟朱厚照圆房就把家里我行我素那套拿了出来。
沈亦儿往内殿而去，朱厚照瞪了喊话的小太监一眼，进入殿内，几名小宫女赶紧过来行礼。
朱厚照问道：“怎么回事？你们因何开罪皇后啊？”
刚才挨骂的小宫女战战兢兢地回道：“奴婢做错了事，皇后娘娘骂得对，奴婢罪该万死！”
朱厚照不由皱眉，他想知道事情的因由，但小宫女却没法详细跟他说，让他心里带着几分遗憾，摆摆手让这群下人退下，然后往内殿去了。
进入内殿，只见沈亦儿坐在床沿边上，含怒望着他，像有什么深仇大恨。
朱厚照笑道：“皇后你生什么气？如果你实在气不过，干脆把人推出去打一顿，这皇宫里有的是规矩，朕以前也经常惩罚不开眼的奴婢。”
沈亦儿没好气地道：“我才不跟你一样呢，我是骂他们没眼力劲儿……做错事就该骂，打就不必了，我又不是他们的父母长辈，凭什么让他们皮肉受苦？”
“呵。”
朱厚照对沈亦儿的想法不太理解，道，“听你这一说，朕倒是昏君了？”
沈亦儿道：“都说好了，这几天你不许来打扰，怎么老言而无信？以后这里便是我的地盘，你我之间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被人知道皇后对皇帝拒之千里之外，想必会大跌眼镜，正是人比人气死人，夏皇后那边眼巴巴得到皇帝的宠幸，但沈皇后却将皇帝赶出自己寝殿，故意保持距离，偏偏皇帝还没脾气。
朱厚照赶紧道：“你当朕言而无信？其实朕是来通知你有关沈尚书……就是你大哥的事，沈尚书在中原打胜仗了！”
朱厚照兴冲冲地说道，以为这件事对缓和自己跟沈亦儿的关系大有裨益，说话间他还往前走上几步，想更靠近沈亦儿，甚至于在沈亦儿身边坐下。
沈亦儿当即伸出手，拿出一根发钗威胁道：“怎么，想试试老娘的发钗是否尖利？我让你好受，信不信？”
“你……你可别乱来。”
朱厚照刚往前走上两步便停下，对他而言沈亦儿手上那根尖锐的发钗有些吓人，他一向最珍惜的就是自己那条小命。
在他看来，有命在才能享受当皇帝的快乐，否则一切都没有意义。
沈亦儿又比划两下，朱厚照退后几步，悻悻然站在那儿，不再靠前。
沈亦儿将手放回身后，道：“我大哥领兵打胜仗有什么好稀奇的？如果他打了败仗，那才叫有趣……到时候你再来告诉我不迟！”
“有意思，真有意思！”
朱厚照脸上带着兴奋之色，“英雄所见略同，朕也是这么想的，让沈尚书打胜仗容易，什么时候他打了败仗，那一定是天底下最有趣的事！”
沈亦儿骂道：“谁跟你英雄所见略同？本姑奶奶是英雄，你却是狗熊！嬉皮笑脸的样子，一点骨气都没有！”
如果旁人这么骂朱厚照，他早就发火了，但沈亦儿骂，朱厚照却只是皱了皱眉，愣是没动怒。
朱厚照苦着脸道：“朕好歹是九五之尊，你是朕的皇后，怎能如此说朕？”
“谁拿你当皇帝看啊？”
沈亦儿扁扁嘴道，“本姑奶奶是皇后，从道理上讲你主外，我主内，咱们地位差不多。哦对了，我准备明天归宁，你赶紧安排一下。”
朱厚照心想：“这小姑奶奶不会是因为宫里太过无趣，所以拿骂人当乐子吧？她想归宁，万一回家后不想进宫，那朕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
朱厚照道：“皇后，咱有事慢慢商量，按照规矩你不能出皇宫，什么归宁，你当自己是民间的媳妇，随随便便就回娘家看看？况且就算是寻常百姓，嫁出去的女儿也不能说回娘家就回啊。”
他不提这些还好，提到后沈亦儿马上抓狂，只见她站起来，挥舞着拳头和手上的发钗：“本姑奶奶在皇宫里住够了！这什么破地方，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一群人来回不重样，想找个玩的人都没有……宫里的人都不打牌的吗？”
“打牌？”
朱厚照眼睛瞪大，惊喜地问道，“你会打牌？朕记起来了，以前朕当太子的时候，沈先生给朕送过一些牌，可有趣了。”
沈亦儿道：“还用我大哥送，你不会让人造吗？”
朱厚照苦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这些玩意儿都是沈尚书……也就是你大哥发明的，朕当时也苦恼，找不到人玩……要不这样吧，咱一起玩咋样？朕再找几个聪明伶俐点儿的过来，咱有赌注，一次……一百两银子。”
突然间，朱厚照好像找到极为有趣的事情，居然提出跟沈亦儿打牌赌钱。
沈亦儿皱眉：“谁要跟你赌？本姑奶奶要归宁，你听到没？”
朱厚照脸皱成了苦瓜皮，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想回去也行，但必须让朕跟你一起回府，而且去过后就要回来，如果你答应，朕就同意你出宫。”
“怎的，本姑奶奶做事还要得到你的应允才行？”沈亦儿不满地道。
朱厚照乐不可支：“皇后，你想想啊，虽然你现在地位尊崇，但在外人看来，你拥有的一切是谁给的？还不是朕？朕陪你一起回娘家，你也颜面有光啊，而且朕会给你爹娘多送些礼物，再到你家里吃顿饭，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沈亦儿诧异打量一番，搞不懂朱厚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显然朱厚照从来没经历过民间一些习俗，觉得归宁很有趣，尤其他想借着机会出去玩，跟沈亦儿的目的大致相当。
这边沈亦儿自己也在琢磨是否要带这个讨厌鬼去见爹娘，仔细思索后，发现虽然自己可以不给皇帝面子，但要出宫还是要经过朱厚照同意。
“那行，就算跟你一起回家，你也要离本姑奶奶远点！”沈亦儿道。
朱厚照道：“这哪儿行啊？咱一起回去，就算是做戏也要做全套……不过你尽管放心，在外人面前咱可以装作夫妻恩爱，甜甜蜜蜜，但到了私下场合咱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君子协定仍旧有效！”
“那一言为定。”
沈亦儿道，“你去准备，姑奶奶我明天就要出宫。”
朱厚照为难道：“是否有些心急了？”
沈亦儿声音提高八度，嚷嚷道：“怎么？不行！？”
朱厚照顿时焉了，忙不迭道：“行，一切都是小姑奶奶你说了算。”

第二四四三章 归宁
皇帝要陪新皇后归宁。
正德在很多事上对沈皇后高度容忍，这是小拧子和张苑等人无法理解的，他们只能认为这是皇帝对沈溪的一种敬重，再就是君臣间达成了某种协议，这才令沈亦儿在宫里的地位如此超然。
因为沈亦儿要求不能太张扬，所以朱厚照只是让小拧子稍微安排一下……具体负责操办的人是李兴。
将所有出行事宜准备妥当后，第二天一清早，小拧子已在交泰殿门口等候，朱厚照睡眼惺忪从里面出来。
小拧子心想：“新皇后可真够厉害的，年岁不大，但让陛下如此宠幸，从未见到陛下如此状态。”
“都准备好了吗？”
朱厚照当然不会告诉小拧子，他又在交泰殿临时铺就的床板上睡了一晚，现在他已经升格不睡椅子，改睡木板床。
虽然朱厚照起来时腰酸背痛，但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就屁事没有了，一天下来还精神百倍，朱厚照自己都不知是怎么回事。
小拧子道：“回陛下，出行事宜全都准备好了，车驾在外等候，请移步。”
“把銮驾抬过来，朕懒得走了。”朱厚照说了一句，摆摆手让小拧子去安排，而他则进内通知沈亦儿可以起行了。
没等小拧子走远，便听到交泰殿里传来个尖锐的女子声音：“怎么这么懒？离宫门有多远？走几步路都能累着你？”
小拧子心里打怵：“怎闹得跟民间夫妻一样？这小主子一点都不懂事，居然敢对陛下大呼小叫！她不就有沈大人做靠山？居然在宫里如此嚣张，一天两天还行，时间久了陛下怎会续容忍？”
……
……
小拧子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朱厚照就是喜欢跟沈亦儿纠缠，跟沈亦儿背后是否有沈溪撑腰无关。
本来小拧子让人将銮驾抬往交泰殿，谁知还没等进乾清门，就见朱厚照跟沈亦儿换上一身便装出来。
“陛下，您这是……”
小拧子很想问，您不是让我把銮驾抬过来？您怎么自己出来了？
朱厚照道：“朕今天跟皇后一起回门，出来走走也好，就当活动筋骨……銮驾不用准备了，朕跟皇后走路到宫门便可。”
小拧子心里别提是个什么滋味，在他眼中不可一世的皇帝，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治得服服帖帖，小拧子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而后朱厚照拿出一副讨好的模样，屁颠屁颠跟在沈亦儿身后，夫妻二人一步步往奉天门而去。
本来李兴正在奉天殿门口等候銮驾到来，老远看到皇帝跟皇后走过来，心里也带着几分惊讶，平时朱厚照进出宫要么是乘坐銮驾，要么是直接骑马，很少见步行的。
小拧子跟在皇帝和皇后身后，一行到奉天殿外，李兴等人赶紧过来行礼。
朱厚照不急不慢道：“看什么看？快去准备，朕这就要去沈府了。”
……
……
朱厚照要去的沈府，并非是沈溪府宅，而是沈亦儿父母沈明钧、周氏的府宅，也就是国丈府。
新皇后归宁，本来是很大的事情，不过因皇宫这边并未提前通知，一直到朱厚照和沈亦儿的车驾到沈府门外，沈府的人才得知情况，一群人出来迎接，走在最前面的便是沈亦儿的母亲周氏。
周氏知道皇帝跟女儿回来，赶紧换上华贵的衣服，却连沈家大宅那边都没顾得上通知，若是提前得知，以她的性格非要将所有亲戚叫来，毕竟就算周氏的娘家现在也有很多亲戚到京城来讨生活。
“娘！”周氏正想着怎么给皇帝行礼，但见沈亦儿从马车上下来，呼喊着便往她这边跑过来。
虽然沈亦儿平时对周氏嗤之以鼻，但到底是个孩子，而且周氏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平时周氏对家里的孩子还是关爱有加的。
周氏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或者说她还等着见皇帝，却被自己的女儿冲过来，然后一把将她抱住。
“咋回事，就你一个人回来吗？”
周氏有些发懵，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
恰在此时，只见一个少年郎从马车上下来，一脸憨笑往她这边走来，这模样周氏很熟悉，毕竟她以前见过正德皇帝，而且还发生过冲突。
“你个死丫……皇后，你赶紧放开，让为娘去参见皇上。”周氏又气又急，脱口就要叱骂，等话出口才意识到现在女儿是皇后，自己可没资格骂。
沈亦儿死死抱着周氏不肯松手，此时朱厚照走过来，面带笑容：“好一副母慈女孝的模样……老夫人不用多礼，朕自己进去便可！这位是国丈吧。幸会幸会！”
朱厚照又跟不知所措的沈明钧打招呼，一点儿皇帝的架子都没有。
此时沈府门前已聚拢不少人，街坊四邻跑来看热闹，沈家与众不同，属于外来户，从某种角度而言会被人轻视，但因沈家出了个状元儿子，且沈溪在朝如日中天，也使得沈明钧夫妇很快融入京城土著的生活。
随着沈明钧夫妇的女儿沈亦儿嫁进宫门当上皇后，沈家的地位更是不同凡响，此时连门前的匾额都换成了国丈府。
“草民参见皇上。”
沈明钧赶紧跪下来磕头，却被朱厚照一把扶住。
朱厚照道：“国丈现在已非草民，朕准备这几天便给国丈封爵，并且已在京城好的地段圈地建造府宅，以作为国丈府，至于皇后的弟弟……”
朱厚照早就听说沈溪有个弟弟，跟沈亦儿是双胞胎，但他在人群里寻摸一圈却没见到人，不由问道：“国丈，令郎呢？”
沈明钧面对这种场面，不知该如何解释。
周氏却显得很识大体，丝毫也没慌乱，道：“皇上，吾儿一个在南边领兵，一个在家里读书，是妾身不让他出来。”
原来周氏怕自己儿子没见过世面，贸然面圣招惹祸端，干脆把沈运关在后院读书，这也跟沈运在年初的县试中落榜有关。
周氏喜欢揠苗助长，让沈运小小年岁便去应大兴县县试，结果不出意外，沈运名落孙山，周氏便学着当年老太太李氏那套，把儿子关在后院读书，沈运心里别提有多不痛快了。
朱厚照皱眉：“今日这日子，还是让国舅出来跟朕见见，朕想知道小国舅的模样，以后对他也好加以重用。”
本来朱厚照阅历就少，加上年岁小，最喜欢任性妄为，很多事情完全参照他老爹的例子办。
从西北回来后，朱厚照本有器重夏家人的打算，用新外戚打压张太后的势力。但因他对夏皇后毫无感觉，使得这件事一直没进入实施阶段，现在娶了沈亦儿后他觉得终于找对了方向，不但器重沈溪这个大舅子，连沈运这个小舅子也要拉进官场好好重用一番。
至于沈运年岁如何，学问如何，这些在朱厚照看来都不重要，他想：“我那两个舅舅成天就知道混吃等死，屁大的本事没有，却被父皇委以重任，如果不是因为他们胡作非为，朕可能还要重用他们……只要这个小舅子能有沈先生一成的本事，又对我忠心，我照样可以重用。”
皇帝许多时候口是心非，嘴上说要重用人才，但其实心里都在想任用亲信，皇帝最看重的不是有多少本事，而是对自己有多忠心，当然沈溪这种能力超群，彼此还是师生关系的又另当别论了。
周氏很高兴：“皇上金口玉言……妾身先替犬子感谢皇上恩德。皇上，您先进府。”
“嗯。”
朱厚照点了点头，当即要跟沈明钧夫妇和沈亦儿一起进门，谁知还没等他跨进门槛，就被突然响起的鞭炮声吓了一大跳，原来沈家为了迎驾，也不知什么规矩，就像过年或者办喜事一样准备了鞭炮和锣鼓队，因为是临时找来的人，提前没经过彩排，突然喧闹起来显得很生硬。
朱厚照对于这刺耳的声音很不适应，如躲瘟疫一样快步进了院子。
到了正堂，朱厚照跟沈亦儿在主座坐下，沈亦儿还在抹眼泪，不管她以前对这个家的感情如何，现在她是嫁出去的女儿，回来见到爹娘便会想起过去这十几年来在家里经历的种种，眼泪便“吧嗒”“吧嗒”往下掉。
朱厚照安慰道：“皇后，今天是陪你归宁的好日子，没必要哭哭啼啼。”
周氏正要应声，却听沈亦儿不耐烦地道：“要你管？”
周氏一怔，当即责备：“你个不晓事的女娃，怎么跟皇上说话呢？”
朱厚照有些错愕，随后意识到周氏是沈亦儿的老娘，有资格教训自己的女儿，不过现在沈亦儿是皇后，站在君臣角度来说好像周氏已失去资格。
因为他不太清楚民间的规矩，这会儿只能帮腔：“老夫人莫动气，皇后也是因为回府百感交集，情绪失控……朕早就习惯了。”
朱厚照心想：“她在她老爹老娘面前到底能收敛一些，如果是私下场合，怕是又要拿发钗比划，要跟我玩儿命了！”
场面略微尴尬，好在这时沈运从正堂门口进来，上前恭敬行礼：“草民参见陛下。”
行礼姿势跟之前的沈明钧一模一样，刻板而呆滞。
沈运在小黑屋住了很长时间，终于可以出来透口气，就算是见“姐夫”心里有些不痛快。
沈运敦厚老实，但小小年岁便有主见，平时压抑也是因为家里有两个强势的女人，还有个强势的大哥，不自觉便模仿父亲的木讷样，才会有今日情况。
如今沈运逐渐长大，不再跟之前一样总被沈亦儿欺负，姐姐嫁出去，对他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只是现在他被周氏逼着读书，暂时体会不到不被姐姐欺负的快乐。
“这是谁啊？”
朱厚照见沈运进门就跪拜，当即站起身打望，随后好奇地询问沈亦儿，“不会就是小国舅吧？”
周氏笑道：“皇上，正是犬子。”
说着，周氏对沈运道：“跪在那儿作何？赶紧站起来让皇上好好看看你。”
沈运年岁不大，脸上带着稚气，朱厚照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其实都是俩孩子，朱厚照乍见到沈运显得很好奇，端详半天后道：
“果然跟皇后长得很像，跟沈尚书也有几分相似，模样俊俏，将来在京城必定风流倜傥，迷倒一群女人啊。”
沈运抬头，往朱厚照身上看一眼，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
因为朱厚照的话变相就是说他是小白脸，沈运从来不觉得自己以相貌见长，他现在跟沈亦儿一样正处于叛逆期，有自己性格。
朱厚照道：“既是国舅，朕本应给你赐爵，但看你年岁还小，有些事可以先等等。至于读书之事，你应该更着紧一些，就算未来有爵位，朕也希望你能好好读书，以便报效国家！”
之前拿出一种亲近的口吻说话，一转眼便改换成皇帝的口气。
沈运道：“草民谨遵皇上教诲。”
对于沈运的自称，朱厚照稍显不满：“什么草民不草民的，你是朕的妻弟，便是国舅，你在朕面前自称臣便可。”
沈运马上改口：“臣遵旨。”
周氏则有几分不满：“你个娃子多大，就敢在皇上面前称臣了？跟你爹一样，都称草民。”
沈家这院里，几乎所有事都由周氏做主，周氏仗着丈夫纵容，让整个家族都浸淫在她的淫威之下，以前长房那边还会跟争一争，现在沈明文夫妇为了儿子的前途只能屈从于周氏，现在的周氏可说无法无天。
但凡儿子做得有什么不对，她完全不考虑皇帝在场是否该有所避讳，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朱厚照对周氏教育子女的方式非常好奇，道：“老夫人，是朕让他自称臣的，以后咱是一家人，不必太过见外。就算直呼朕的名讳也可以。”
为了体现出自己对沈家的尊重，朱厚照拿出了一种平易近人的态度，他也看出周氏在沈家的地位，这会儿说的话，更多是在笼络丈母娘。
周氏笑道：“皇上可真体贴人，难怪妾身长子会誓死效忠……妾身不过一介民妇，不知该说什么好……”
周氏乐呵呵的样子带着几分猥琐，不过在朱厚照看来却十分亲切，到底这不同于沈亦儿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看上去要友善多了。
旁边一直坐着不说话的沈亦儿突然站起来，狠狠瞪了朱厚照一眼，走过去拉着周氏的手臂摇了摇：“娘，我好久没回来了，咱进去说说话，让他们在外面待着吧。”
周氏带着几分惊讶：“你说什么？让他们在外……哎呀，皇上在这儿呢，别跟娘拉拉扯扯的。”
朱厚照则笑道：“老夫人跟女儿团聚，不妨到后宅说说话，朕无妨，朕正好可以跟国丈和国舅多亲近一点，中午咱一起吃顿饭，下午再回宫去。”
周氏兴奋地道：“皇上要留在这里吃饭？那感情好，妾身这就让人去准备。”
“娘！”
沈亦儿很不满，“你到底想不想我这个女儿？如果你不想的话，那我以后就不回来了！”
周氏这才想到旁边有个做皇后的闺女，她本想说上两句，却见沈亦儿那神色，便笑了笑道：“皇后啊，咱进去说话前，也先等为娘把这边的事交待好啊？总不能怠慢了皇上吧？”
沈亦儿转身往内堂去了，甩下一句话：“如果你不进来的话，以后我再也不回来，你就当没我这女儿吧！”
周氏一怔，嘴上嘀咕：“这娃子当皇后就是不一样，比她大哥还神气，敢给她娘甩脸色了。”
朱厚照笑呵呵道：“老夫人，难得今日你们母女团聚，便不打扰你们了，你还是先进去，不需要接待朕，朕会把这里当成自己家里一样。”
周氏这才稍微释然，又叮咛半天，才进内堂去找沈亦儿。
……
……
周氏母女离开后，前堂瞬间安静下来，沈明钧和沈运父子都不是话多的人，而朱厚照站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坐，坐！”
朱厚照招呼两声，等坐下来后，往沈明钧和沈运身上瞟了一言，二人都低着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起来十分拘谨。
朱厚照等了半晌，确定没人主动跟他说话后，才问道：“你叫沈运是吧？”
“是的，皇上。”沈运回答。
跟沈明钧八竿子打不出个屁不同，沈运基本能做到问什么回答什么，而且回答也算中规中矩，并未显得太过紧张。
朱厚照道：“你跟皇后是同日出生的双胞姐弟，如此说来也算造化，以后有什么事，你就跟朕说，朕会替你做主。”
沈运道：“多谢皇上，不过臣……还是不用了。”
“为何？”
朱厚照显得很惊讶，我堂堂皇帝给你撑腰，你居然说不用？难道是你觉得你大哥更能给你撑腰，比我这个皇帝还要厉害？
沈运懊恼地道：“因为家兄早年十岁开始考县试，十二岁中状元，所以家母一直希望臣也能早日中状元，如今连家门都不许出，只准在房内读书，所以想来没有麻烦事需要跟皇上说。”
朱厚照一愣，一来是因为沈运说话清楚，完全不像之前沈亦儿说的自己有个笨弟弟，二来是沈运说这话根本就是在跟他求助。
说是没事，这就是一桩事，想着方请他帮忙，解脱闭门苦读的差事。
朱厚照心想：“沈家人果然不简单，看起来小舅子呆滞，但其实很有心机啊。孺子可教也！”
想到自己就是被沈溪调教出来的，朱厚照也想调教一下自己的小舅子，最好把小舅子的能力给激发出来，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朱厚照点头道：“其实无妨，老夫人对你寄予厚望，本是好事，不过你年岁尚小，便这么闭门造车的话，或许会误入歧途，不如找一个更好的环境……朕便做主，让你到翰林院去读书。”
“嗯？”
沈运惊讶地打量朱厚照，目光好像在说，我明明是让你帮忙说和，没让你想办法折腾我啊！
朱厚照和善地道：“翰林院内有很多博学鸿儒，他们学问很好，你在那里读书学问会更精进，要知道只有进士中的佼佼者才能入翰林院，你兄长也曾在翰林院供职，朕让你去，你平时便在那边读书，读完书后朕可以带你去见识一下别的东西，你看如何？”
沈运这才知道，原来姐夫真心帮自己，不但能让他从周氏的魔掌中解脱，还能跟着皇帝出去长见识，想想就很好玩。
沈运忙不迭点头：“臣谢过皇上。”
朱厚照非常欣慰，脸上满是笑意，正要跟小舅子进一步交谈，突然想到自己的老丈人还在旁边坐着，光顾着跟小舅子说话，忽略了老丈人，显得长幼不分。
于是朱厚照又问：“国丈，你觉得朕的建议如何？”
这会儿沈明钧正心慌意乱，连刚才皇帝女婿跟儿子的对话都没太听清楚，让他回话更是难上加难。
木讷半晌后，沈明钧才道：“很好。”
朱厚照笑着点头：“那这件事便如此说定了，今日朕便会把这件事安排好……小拧子，还等什么，去跟翰林院打个招呼，就说国舅要到翰林院读书，为他安排最好的读书场所，饮食起居都要安排周到！”
沈运惊喜异常，却没有完全表露出来，问道：“皇上，平时臣不用回家？”
朱厚照道：“你在那边读书，当然不能随便回家，你回来后不就……嗯？”
他对沈运使了个眼色，好像在说，你不明白我这是在帮你？你晚上回来，不照样被关小黑屋？
沈运可不是傻子，连连点头：“多谢皇上恩典。”
“很好，很好。”
朱厚照对于自己的安排非常满意，笑着说道，“先让你去翰林院读几天书，回头再安排你进太学，出来后便不用考秀才，直接可以考举人，到时候朕再安排一下，一准让你中举！”
沈运眨眨眼，这显然跟他自小形成的价值观大相径庭。
按照沈家祖训，他要出人头地，只有按照秀才——举人——进士的流程，但现在当上了皇帝的小舅子，秀才这环节省了，好像考举人也是轻而易举之事，甚至能直接考进士。
何等快哉？

第二四四四章 说书
朝中有人好办事，如果皇帝跟你是姻亲，还肯帮忙的话，那天下间任何困难那都不叫事儿。
沈运年岁不大，但心中已有很多念头，也是幼时被压抑久了，想解脱，现在朱厚照便给了他解脱的机会。
只要能走出小黑屋，便感觉人生有了希望，就算牺牲点什么沈运都愿意。
当天朱厚照跟沈运交谈许久，看起来对皇后这个双胞胎弟弟器重有加，不但过问学业上的事，连生活上的事情也都很关切，尤其涉及沈亦儿，朱厚照更喜欢听。
沈明钧在年轻人的对话中插不上话，至于周氏和沈亦儿母女两个，则一直待在内堂，直到午饭时才出来。
到中午时分，沈家门口聚拢的人更多。
沈家其他几房人听说皇帝驾临，都赶忙过来凑热闹，不过他们没机会进入沈家正院，只能先到后院那边问明情况，朱厚照的亲卫早就将沈家内外严密保护起来，这些人即便走后门都难近朱厚照的身。
中午即将午饭时，周氏有些担心地道：“皇上，这家常菜终究不比宫里的御膳来得美味，要不要找人去酒楼里预定一些回来？”
朱厚照笑道：“老夫人担忧过甚，朕平时吃喝跟平常人一样，没太多讲究，只是在用膳安全上需要有所保证，回头会让人试菜，确定没毒后朕才会吃。”
别的朱厚照不在意，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小命，饭菜如果没找人试过，他是不放心的，尤其是这种不受控制的宫外之地。
不过如果是微服出巡的话朱厚照倒是不太担心，毕竟没人知道他是皇帝，但现在沈家人都知他是皇帝，加上惊动了附近几个街区的百姓，饮食方面就要注意些了。
周氏笑着让人准备，朱厚照在沈明钧和沈运的陪同下入席。
至于沈亦儿，脸色阴沉，看起来一副不开心的样子，趁着沈明钧出门去更衣时，朱厚照对沈亦儿道：“你可别落着脸，朕跟你出来，怎好像亏欠了你一样？”
沈亦儿往对面坐着的沈运身上看一眼，再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朱厚照，反唇相讥：“你不欠我的？”
朱厚照悻悻地不知该如何搭话，却见沈明钧跟周氏回来，身后带着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
朱厚照看了一眼，不由皱眉。
“小人参见皇上。”
来人直接跪下来向朱厚照磕头。
朱厚照问道：“来人是谁，沈家人吗？”
周氏笑道：“皇上，这是妾身的外甥，名叫周羡，曾在犬子军中效命。这不他过府来送东西，因缘凑巧，妾身便让他来觐见皇上。”
虽然此时沈家后院有大批人想沾光看看皇帝，但周氏从来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算她现在当的是沈家的大家长，也想着给自己娘家的侄儿找机会上位，这次沈溪又没带周羡出京平叛，干脆便让周羡进来拜见皇帝。
朱厚照有些诧异地看了沈亦儿一眼，他明白周氏的用意，但对于这种作为并不看好，不过这到底是自己的丈母娘，还不能说什么。
沈亦儿却皱眉道：“娘，你平时对表哥怎样，没人管，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外人也能随便进来的吗？”
小拧子本来站在门口，听沈亦儿这么一说，赶紧过来：“老夫人，陛下这边不能随便近人，您还是请人出去吧。”
周氏脸上涌现尴尬的笑容，道：“皇上，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妾身不过是顺道让内侄来看看皇上……喂，你小子听到没，还不出去？”
“谢皇上，谢皇后娘娘，谢姑姑。”
周羡跟了沈溪很久，可惜能力平庸，没得到太多器重，这会儿只是在顺天府衙门领了个不大不小的差事，有机会见到皇帝，心中无比激动，不知该如何表达，谢了一圈后赶紧退出门外。
朱厚照没有站起身，一摆手：“国丈和夫人一起坐吧。”
“谢皇上。”
周氏见丈夫依言就要落坐，赶紧拉了一把，一起行礼称谢后才坐下来。
一家子围坐在饭桌边，小拧子站在门口等候传菜，具体试菜之事由小太监进行，一应程序都照搬宫里的。
随着前几个菜进门，先送到一边的桌子上，由小拧子安排人分别找碗碟试吃，再用银针等查看无误，杯碟也都详细查验过，这才端到主桌上。
周氏见状啧啧称奇：“这宫里的规矩可真多。”
说话时周氏看着沈亦儿，大概的意思是想知道女儿在皇宫里这么吃饭是否适应。
她却不知沈亦儿进宫后完全就是我行我素，平时没有跟朱厚照一起吃饭，而沈亦儿也从不防备有人会下毒害她，吃饭时自然不会先叫人验毒，因而并不存在什么适应不适应的问题。
朱厚照笑道：“老夫人，其实皇后进宫后，对宫里的一切都很习惯，今日朕陪她出来归宁，也是她思家心切……回头朕会邀请你跟国丈到宫里坐坐。”
“真的可以吗？”
周氏眼睛发光，“妾身就怕没那福分。”
朱厚照一听自己的丈母娘想到皇宫里见识见识，此乃讨好沈亦儿的大好机会，当即笑呵呵地道：
“那有什么？自古以来皇后的母亲经常入宫探望，尤其是三节两寿时，命妇也会进宫……想来老夫人还没机会吧？”
周氏有些遗憾：“的确没机会啊。”
周氏有了诰命后，弘治皇帝身体不好，张皇后怕吵到朱佑樘休息，于是便停了三节两寿；朱厚照登基后，胡作非为，夏皇后一直没跟皇帝圆房，主持三节两寿好像名不正言不顺，张太后也不喜欢儿媳剥夺自己的风光，没提出要办，所以事情便就此耽搁下来。
不过现在周氏当了皇帝的丈母娘，情况便有所不同，因为朱厚照对沈亦儿非常看重，她也就有机会进宫看看女儿，就好像张太后的母亲晚年常住宫里，也没有哪个朝臣指责。
朱厚照一招手，将小拧子叫过来，吩咐道：“以后沈老夫人进宫，进出宫门一概不得阻碍，这件事便交给你了！”
“是，皇上。”
小拧子脸上带着笑容回道，觉得自己很体面，能帮上沈家忙。
朱厚照又对周氏道：“老夫人，你听到朕的话了？以后进宫，只管派人知会一声，让侍卫告知小拧子，他自会安排。”
“多谢皇上，多谢皇上。”
周氏别提有多风光了，这会儿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朱厚照再道：“老夫人，还有一件事，朕之前已经答应国舅，让他到翰林院读书，回头再送他到太学，从太学出来既可以直接当官，也可以参加科举，所以没必要让他闭门苦读，不知你意下如何？”
周氏惊喜地道：“那感情好，能直接进太学……妾身那大儿子，可是考中举人，还是中了解元后才有机会入太学深造呢。”
朱厚照道：“这怎能跟当年相比？沈尚书起于微末，必须要走那些流程，但现在沈家已是外戚之家，朕在国舅成年后还会给他赐爵，到时他是到都督府办差，还是留在翰林院或者到地方当官，全看他的造化。”
周氏赶紧起身到桌子另一边拉起自己的儿子，道：“你个娃子还坐着作何？赶紧给皇上谢恩啊！”
沈运看了看朱厚照，这才嘟着嘴道：“娘，之前孩儿已经谢过了。”
“再谢一次！”
周氏显得很固执，坚持道。
沈运一脸不情愿起身相谢。
朱厚照笑道：“都是一家人，国舅更是跟皇后乃双胞胎姐弟，朕以后能不多照顾他？你小子以后要多用功读书，不求你跟你兄长一般光芒万丈，至少也别让天下人瞧不起。……家家风是极好的，你可要用心了。”
本来朱厚照自己还是个孩子，现在却以长辈的口吻教训起沈运来。
毕竟沈运是小舅子，论辈分他确实在沈运之上，朱厚照很喜欢这种教训晚辈的感觉，这可比逗弄还没开窍的妹妹有趣多了。
……
……
一家人午饭，吃得时间很长，也跟过程太过繁琐有关。
等一餐饭吃完，朱厚照并无在沈家久留的打算，当即便要带沈亦儿回宫。
沈亦儿跟家里人见过后，好像也了却心愿一般。
对于普通女子来说，出嫁后就这一次正大光明回娘家的机会，沈亦儿作为出嫁之妇，也知道以后很难有机会出宫门。
朱厚照跟沈亦儿走出沈家，外面不少人围观，不过全都被阻挡在街口外边，此时顺天府和城防衙门已派人出来协同锦衣亲军和宫廷侍卫维持秩序，附近几条街已封路，方便皇帝跟皇后回宫。
沈亦儿临走时依依不舍，不停地回头看府门方向，沈明钧夫妇和沈运在那里摇手相送，不过在朱厚照催促下，她终归还是上了銮驾，随后朱厚照也跟着一起上去。
銮驾起行，沈亦儿不时回头看，等仪仗过了街口再也看不到，朱厚照才慵懒地道：“朕今天没让你失望吧？亲自带你归宁，还给你弟弟安排好读书进学之事，你该怎么感谢朕？”
沈亦儿回过头，恶狠狠地望了朱厚照一眼：“这算什么？你想收买我？对不起，本姑奶奶不接受任何贿赂。”
朱厚照撇撇嘴：“就知道你没良心，不过也罢，朕不求你一时间便接受朕。今天朕要到宫市里玩，你去不去？”
“不去！”
沈亦儿当即拒绝，对于朱厚照在外的荒唐事，她根本就没闲心知道。
二人沉默良久，朱厚照突然听到呜咽声，却是沈亦儿哭了。
朱厚照道：“怎么，后悔嫁给朕了？”
“早就后悔了！”
沈亦儿哭着道，“进宫有什么好？当皇后听起来风光，还没以前自在呢……早知道本姑奶奶就留在家里当千金小姐，比进宫强多了！”
沈亦儿一心当皇后，想证明自己好女不输男，但对世事多少有些懵懂无知的她显然意识不到进宫是多么受罪的事。
留在家里自由自在，进了宫门一切就由不得她做主了，正值天真烂漫的年岁，自然不想当笼中鸟被人束缚，而她进宫门后再想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之事，就算沈溪给她准备了一个出宫的门路，但要施行起来还是异常复杂。
最终沈亦儿必须要回宫熬日子，不过她不再把自己的活动范围局限于交泰殿，开始往皇宫内苑那些宽敞的地方探索，试着找点好玩的东西，再就是找来几个看的顺眼的宫女，教她们打牌等等。
总归沈亦儿暂时没把自己当朱厚照的妻子看待，也不用履行妻子的责任，朱厚照偏偏对她无可奈何。
送沈亦儿回宫后，朱厚照莫名懊恼，到了宫市的秦楼去喝酒，却发现食之无味，好像精神被抽空了。
小拧子道：“陛下，宫里的秦楼又添置新的歌姬舞姬，您是否看看？”
因为皇帝多日未寻欢作乐，小拧子觉得纳闷儿，想着让朱厚照早点“恢复正常”，不过他的话根本没吸引朱厚照注意，接连说了两遍后，朱厚照才回过神来。
朱厚照摆摆手：“朕没心情，找个说书人过来，朕想听听现在民间流传的说本，要朕以前没听过的那种！”
“是，陛下。”
小拧子心中很是别扭，但还是赶紧下去安排。
此时楼下，张苑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步，他没资格上楼觐见，只能寄希望于小拧子把消息传递上去，将自己的“孝心”表现出来。
张苑见小拧子下楼来，迫不及待问道：“小拧子，跟陛下说得如何？陛下要见那几个歌舞姬吗？”
小拧子无奈摇头：“陛下这会儿心思不在女人上，要听说书，必须要是此前从未听过的新说本。”
张苑皱眉：“陛下今天出宫一趟，回来后怎成这副模样？这里可是宫市里的秦楼，突然要听说书……可世间哪里有陛下没听过的话本？此前但凡有新说本，吾等都会第一时间送到陛下跟前……真是会出难题啊！”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这是陛下亲口吩咐，如果你办不到，咱家自己去宫去寻觅便可！”
“等你找完人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张苑顾不上跟小拧子置气，叹了口气道：“陛下有吩咐，咱做奴婢的自然知道规矩……旁人不知道的话本，或许咱家可以给陛下讲讲呢？”
小拧子惊讶地打量张苑，问道：“你还会讲话本？”
张苑笑道：“不瞒你说，早年咱家可是经营过茶楼之人，你当咱家的茶楼是靠什么营生？就是说书……当时在小县城内可是火得很，咱家也就这么点本事。而且咱家要说的，陛下一定爱听。”
“你……”
小拧子打量张苑，不想让他上去表现，但实际上他根本就没资格阻挠。
张苑大跨步往楼上去，小拧子提醒道：“丑话说在前头，出了事可没人帮你担着！”
张苑不屑地道：“咱家既选择自己来，就知道有何后果，不劳拧公公提醒！”
……
……
二楼上，朱厚照正无精打采对着酒杯发呆，突然听到“砰”的一声，他不由警觉，但见正前方一张琴桌前，张苑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手持醒木，刚才那一下便是他拍响的。
朱厚照破口大骂：“你要找死吗？朕在这里喝酒，张苑，你意欲何为？”
张苑没有回答朱厚照的问话，而是一本正经地道：“今日且说有一贫寒人家出生的娃子，年不过五六岁！”
朱厚照不由皱眉，正准备站起来喝斥，突然意识到张苑是在给他说书，小拧子也适时过来提醒：“陛下，张公公非说亲自给您讲话本，奴婢想拦都拦不住。”
知道张苑是以说书人身份上楼，朱厚照的脸色没之前那么差了，手一挥：“什么娃子，继续说。”
张苑看出成功勾出朱厚照的兴趣，便继续往下讲：“……却说这户人家，祖上也曾阔绰过，可惜家道中落，困于山野乡村，娃子年岁不大，家中长辈却不少，这大伯父乃一名秀才，年过三十，却被老娘关在阁楼读书……”
此时张苑讲的不是别的，正是有关沈溪的故事，若说对沈家上下的了解，张苑可说门清，尤其是沈溪在桃花村以及宁化县城的事情，他几乎能如数家珍一般说出来，这对朱厚照来说已足够新奇。
“继续说！”
那边张苑好像故意卖关子，说一段便停下来，要等朱厚照催促才肯继续讲下去。
张苑道：“这家人靠耕作及为大户人家打长工维生，三餐已不易，却还要坚持让家中子弟读书，这贫苦人家的娃子谁有资格读书，将来就有可能走科举，改变命运，指不定金榜题名，当个秀才举人，最不济可在家乡办个学堂，不用在泥土里刨食！”
张苑以前的确经营过带说书的茶肆，虽是通过老太太从沈家五房那边夺得的，但当年韩五爷说书那套他学得门清，在东宫当太监时又经常给朱厚照讲故事，至于评书中如何抖包袱，也有一定把控，如此一来朱厚照打一开始便听了进去，连小拧子也瞪大眼睛看着张苑，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
“……这户人家已有长房长孙在县城读书，要从剩下四房中挑选一个出来读书，二房和三房家的孩子已过了启蒙的年龄，便在老四和老幺家的孩子中选择。四房家的孩子年长一岁，聪明伶俐不说，向学之心甚坚，而老幺家的孩子则调皮捣蛋一些，上蹿下跳，一度跌落险些死去。老太太权衡利弊，让各房人推举，最后让四房家的孩子去县城读书……”
朱厚照听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道：“听起来虽然遗憾，倒是在情理之中！后来呢？”
张苑笑着说道：“却说这老幺家的男人，一直在县城给人做长工，他媳妇被欺心里不痛快，当娘的没能让儿子读上书，说不一定以后就只能在村里做个目不识丁的农夫，于是便趁着去县城探望丈夫的机会，带着孩子到了县城并争取留下，靠着夫妻二人给人打工做活，让孩子拜了个先生，虽然只是最简单的认字，也殊为不易。这夫妻俩想，孩子就算将来没大出息，也希望他认字，将来至少可以写自己的名字。”
“不过家里老太太不乐意了，人前人后都在说，我这儿媳平时倒也懂事，怎做起了那自私自利之事？有钱不送回家里，供大房伯父和长孙、六孙读书，却要给年纪最小且最调皮的娃儿读，这不是想过自己的小日子么？”
“混账！”
朱厚照当即骂了起来，“这老太太太坏了，偏心也不该偏成这样吧？人家自己花自己的钱，供自己的儿子识字，这有错吗？”
小拧子也着急问道：“张公公，你先说，这孩子后来咋样了？”
朱厚照斜着看了小拧子一眼道：“小拧子，这是朕在听书还是你在听啊？听故事有先听结尾的吗？张公公，继续往下说。”
张苑别提有多得意了，把自己所知的沈家家事一说，就能让皇帝如此感兴趣，更激发他说书的欲望，便继续讲道：
“不过老太太到底腿脚不便，一时间没去成县城，不过这老幺家的媳妇可真有本事，靠做女红勉强在县城站稳脚跟，两夫妻挣的钱除了上交家里外，还能让一家三口勉强糊口……却说县城有个经营药铺的小寡妇，算不上貌美，下面带着个女娃子，平时县城里已有很多关于她的闲言闲语。”
朱厚照一听出现个小寡妇，一对小眼睛立即圆瞪，这说本的内容更合他的胃口了，不由喝了口酒，整个人都沉浸到故事中。
“老幺家的媳妇跟小寡妇认识了，不但租了小寡妇家的院子，还在小寡妇的药铺打下手。小寡妇是赣省人，家里丈夫死了，便在本地安家落户，不过她丈夫的本家人知道这件事，特地找上门来，告上官府，要让小寡妇把产业退给家族，再将她改嫁！”
朱厚照皱眉：“欺人太甚！”
“这欺人太甚的事多了，不过知县老爷却明察秋毫……多得老幺家的小郎，读了几天书后居然会写状纸了，愣是找到大明律中的相关条文，说家产可由小寡妇继承，就在于小寡妇有个闺女，小寡妇可以替闺女管理家产。”
朱厚照眉开眼笑：“朕就说这小郎聪明活泼，鬼点子可真不少，年纪那么小居然懂大明律？哈哈！”
小拧子道：“陛下，故事终归是故事，当不得真。”
或许是发现皇帝对张苑的故事大感兴趣，小拧子便在旁边说了两句坏话。
张苑继续讲道：“这小寡妇感念老幺家的恩德，这下对老幺家的媳妇，还有小郎更加倚重，两家人一琢磨，开始经营成药，让很多找不起大夫的人有病可以直接去抓药，城里药铺的利润让人眼红。”
“有意思，有意思。”
朱厚照对张苑的故事非常满意，点头道，“那后来呢？”
张苑笑道：“这后来，南方爆发瘟疫，天花死了很多人，却说这小寡妇好大的本事，居然找到一种治痘的法子，有人说这法子还是小郎背后一个赏识他的老道士传授的……”
说到这里，朱厚照没觉得怎样，而小拧子则微微皱眉。
小拧子作为宫里太监，多少听说过一个民间传说，他虽然不记得在哪儿听过这故事，却觉得很耳熟。
朱厚照问道：“治疗牛痘？朕身上就种过痘，跟这个有关吗？”
张苑笑道：“陛下您别着急，容老奴继续往下说……那时候县城周围因为天花死了很多人，要说还真奇怪，天花好像故意避开这小县城一样，县城但凡种过痘的人，一个都没得病。朝廷引以为奇，便派了朝中一位大官去考察，得知这件事后称之为奇，不但将此法在民间引用，还请奏朝廷，赐了‘女神医’的匾额。”

第二四四五章 拒之营外
朱厚照听到这里，皱眉道：“女神医？怎么朕觉得这个故事以前在哪儿听过？”
小拧子赶紧道：“陛下，好像说的是沈大人啊。”
朱厚照眼神中满是疑惑，问张苑道：“张公公，你说的人可是沈尚书？”
张苑笑呵呵道：“皇上，这故事中是谁，有那么重要吗？您是听故事，还是不听呢？”
“也对。”
朱厚照点头道，“管他是不是沈尚书呢，只要故事好听便可……张苑，你继续说。”
本来朱厚照已对这故事产生兴趣，此时知道故事里的主人公很可能就是沈溪，所说的也是沈家过往秘辛，便更加提起兴趣来。
小拧子看到后十分惊讶，心想：“陛下对沈家事非常关心，一来沈大人在外领兵，二来新皇后进宫，皇上近来的不愉快也是因新皇后而起。”
张苑再道：“自那以后，这个小寡妇可就厉害了，有皇上御赐的匾额当招牌，什么买卖都在做，甚至把生意做到了府城，小郎本来没机会读书，后来跟着爹娘一起去了府城，不但拜了当地最好的先生，学业也突飞猛进……”
“哈哈！”朱厚照听到后非常解气，笑道，“所以说莫欺少年穷，这小娃子年岁不大但志气不小，他父母也是很坚持啊，终于把孩子带出来，有机会读书，总比留在那穷山村好多了吧？”
为了得到认同，朱厚照看了看小拧子，似在跟小拧子讲述他的道理，小拧子这会儿只有连声应是的份。
张苑再道：“后来这家人跟着小寡妇一起到了府城，买卖不单是开药铺，还办商会，地方上的人把那小寡妇当成商会会长，做买卖共同进退，几年间，小寡妇通过售卖成药、印刷年画和说本等，把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在临近的州府开起钱庄银号，通兑银子和铜钱，在南方非常有名。”
朱厚照疑惑地问道：“这个小寡妇这么有本事，她背后应该有谁支持吧？”
他的问题，没人回答，小拧子也不知沈溪家里具体情况，到此时连张苑说的是故事还是人物传记都不太清楚，脸上满是尴尬之色，心里暗恨张苑故事讲得慢，没有赶紧回复皇帝的疑问。
张苑笑道：“陛下您说得是，这小寡妇就是有官府背景，不但是知县，连知府衙门都在帮忙办事，有个姓安的知府对她多有照顾……原来，这安知府居心不良，想将她收进内宅当小妾，这样不就把整个商会的产业据为己有吗？”
“岂有此理！”
朱厚照拍着桌子道，“这知府还要脸不要脸？人家的产业，他想捡现成的？那小郎应该又出手了吧？”
张苑道：“陛下，您听老奴继续讲……却说这小寡妇非常贞节，虽然姓安的知府多次暗示，都没得到认同，如此一来那安知府气急败坏，因商会在地方上有些势力，为行商方便还成立了车马行，又有陛下御赐的匾额，安知府不敢乱来，便想出了个毒计……”
“这安知府原来是大盗出身，以前就干过杀人截货的买卖，他介绍一桩生意给小寡妇，让小寡妇运一批物资，顺着河流到他指定的地方，却派人半道劫杀……路上自然是凶险万分，好在朝廷派了个大官领兵把这群贼人给杀了，顺藤摸瓜，把姓安的知府给拿下。”
张苑觉得自己讲得很有意思，但朱厚照听了却不太满意，问道：“怎么说本里什么时候都有青天大老爷出现？就不能换点别的花样？”
张苑被埋怨，心里颇感无奈。
便在于后面发生这些事的时候，他已不在南方，被人拐骗到京城当了太监，对于其中细节不是很了解，只靠后来钱氏的讲述大概知道有这么个事情，至于更详细的东西他只能靠胡编乱造，仓促间也不知该编个什么花样。
“听故事，陛下您别太介意。”
张苑为难地道，“咱还是说小郎的事情吧。”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把话题转过来，先说小郎的事情，小寡妇可以等之后慢慢讲。”
张苑笑道：“却说这小郎，很快到了十岁，学问已在同龄人中独占鳌头，甚至比一些十五六岁的学子也胜上几分，当时教书先生就跟他爹娘商议，说让小郎去参加县试。”
“不过当时人们都觉得，这个孩子年岁不大，参加什么县试？简直浪费时间和精力，连他爹他娘，还有那小寡妇都觉得这件事没谱，但先生却觉得行，家里人便抱着试试看的念头，让他去了。谁知，他县试一举而过，还把之后的府试也给过了，在当地名噪一时。”
朱厚照眉开眼笑：“张公公啊，你现在说这个人不是沈尚书，朕都不信了。朕今天才刚去过沈家，你知道怎样？沈家老夫人居然让沈尚书的弟弟……就是小国舅也去参加科举，哈哈，还说这是要学着他兄长年少有为。你继续说，继续说……”
哪怕朱厚照对于后来很多情况都了解，但越是一知半解，越对故事充满兴趣。
张苑笑着说道：“却说小郎参加科举时，他娘怀了身孕，这天在家里等着府试放榜，听说小郎过了府试，他娘一举动，就把孩子给生了下来……他爹在外等着，就听里面的人出来说，是个闺女……他爹心里很失望，就小郎一个儿子，不过一儿一女凑个‘好’字，也算不错，谁想很快又听说，媳妇又在里面生了一个，这回却是儿子……一胎双胞……”
朱厚照乐开花，指了指张苑，对旁边的小拧子道：“他说的就是皇后和她弟弟，朕就说这故事耳熟呢。”
张苑道：“再后来，这小郎可就厉害了，来年一榜过了院试，考中秀才，再于当年乡试中考取解元，当时他不过十一岁。又在十二岁时赴京赶考，连中会元和状元，三元及第入朝为官，这世上之人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
朱厚照点头道：“沈尚书的经历，真可用神奇来形容，他那祖母该后悔了吧？当初不给人家读书机会，后来却是看着人家步步高升……哦对了，沈尚书的祖母现在还在人世吗？”
如果提到旁人，张苑心境或许不会为之所动，不过提到李氏，他心里多少还带着一些悲戚。
旁人对张苑不怎样，但李氏对张苑，也就是沈明有可说是非常疼惜，也正是因为李氏的溺爱才让沈明有变成了后来的太监张苑，张苑想到母亲心里带着几分不忍，道：
“回陛下的话，这位老太太已过世。是在小郎……也就是沈大人中状元后，卸下一身重担，安静离开的。”
朱厚照却没有张苑那样的悲哀，依然一副解气的样子：“让她当年瞧不起人，早死早超生！这老东西！”
张苑听到朱厚照毁谤自己的母亲，却没什么脾气，这位爷到底是皇帝，人家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朱厚照突然又好像记起什么来，问道：“对了，那小寡妇呢？沈家人飞黄腾达了，那小寡妇也应该出人头地了吧？怎平时没听沈尚书提及？”
张苑道：“陛下，这小寡妇……后来在京城做买卖，好像跟胡人有交易，被刑部以通番的罪名下狱，一把火死在牢里，连尸首都难以囫囵。当时先皇下旨免除其罪行，由沈大人安葬，小寡妇……就是陆孙氏有个女儿，一直都在沈家过日子，至于商会则七零八落，沈大人忙着当官，没时间收拾残局……”
朱厚照本来还觉得非常有趣，听到这里却有些感叹：“那小寡妇，怎就死了呢？”
显然朱厚照醉翁之意不在酒，朱厚照对于这种身世坎坷的女人非常感兴趣，之前的钟夫人和丽妃等人就是明证。
朱厚照想了想，好奇地问道：“沈尚书算无遗策，如果他知道小寡妇出事，怎会不出手相救？还是说其中有什么隐情？”
皇帝的话，让张苑和小拧子都有些意想不到，他们可不会料到皇帝对沈溪了解至深，因为在朱厚照心目中，沈溪简直是个神明一样的存在，不可能会出现让至亲之人出现意外的状况。
不过也只有朱厚照才有资格怀疑沈溪，他沉思许久，才又说道，“你们不觉得那把火很奇怪吗？说是小寡妇被烧死，但其实已面目全非，谁知真实身份是什么？找个人替代有那么难吗？”
小拧子惊愕不已：“陛下，这事……时过境迁，不好说啊。”
朱厚照随即又看向张苑，张苑道：“陛下，当时有种说法是小寡妇命薄，沈大人当时正好监考弘治十四年顺天府乡试，人入围后有近一个月时间不能出来……赶巧悲剧就在那个时候发生了。”
“嘶……唉！这小寡妇真是不幸，何其之哀。”朱厚照感慨着，不再猜想沈溪狸猫换太子的细节。
至于张苑和小拧子，更不会拿当年的案子随便乱说话。
朱厚照问道：“那小寡妇的女儿，想来现在已嫁给沈尚书……至少也是沈尚书的妾侍了吧？”
“这个老奴便不知了。”张苑回道。
朱厚照笑了笑，道：“管他呢，朕觉得你这故事说的很好，尤其是中间那段，哦对了，有关沈尚书在山野荒村和县城里的事，你是编的，还是听谁说的？”
张苑回道：“陛下，这些都是老奴听人说的，做不得准，却也并非完全是瞎编。”
……
……
朱厚照为了沈家之事，已到魔障的地步。
越是得不到越觉得好，这是朱厚照最初便有的想法。
这会儿什么丽妃、花妃早就被他抛诸脑后，就算曾经让他心动不已的钟夫人也没心思去想，所有精力全都放在如何讨好沈亦儿上，就算他跟沈亦儿之间尚未发生夫妻之实，但只要沈亦儿对他笑一笑，他就会有种巨大的满足感。
至于沈家过往，他从张苑嘴里听说后，更是对沈家这么奇葩的家庭感觉好奇，这加深了他要探究沈家过往的念头。
沈明钧夫妇那边不断收到皇宫送来的东西，连沈运也进入翰林院读书，其实就是去玩，而对沈明钧封爵之事朝廷也在研究中。
沈溪已为公爵，按照规矩也该将沈明钧封到公爵的位子，总不能儿子是公爵而老爹是侯爵。
这让礼部的人很为难。
毕竟沈家同时出两个公爵，也意味着会以两套不同的爵禄传承，如果赐那种只能存在一代人的爵位又非皇帝之意。
可惜此时身处平叛前线的沈溪完全顾不上京城的事情，他正集中精力应对中原战事，虽然到眼下为止只遭遇一场战事，而且还不费吹灰之力便取得胜利。
四月十二，沈溪出征已十四天，所部人马由聊城向南进发，眼看就要进入河南地界。
沈溪没带兵进入沿路的县城休整，一直都在野外行军和驻扎，顺带完成一些必要的练兵，虽然看起来这种练兵没有多少意义。
“……沈大人，这么漫无目的找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咱一路过来，都没听说叛军在周边活动的情况，如果咱不主动点儿，只这么按部就班行军的话，就算是到月底也遭遇不到叛军……”
升帐议事时，张仑向沈溪提出建议，整个中军帐中，除了唐寅外只有他可以给沈溪提出建议。
这倒并非是说沈溪独断专横，而是大部分人都只是想听命而为，他们不觉得自己的能力在沈溪之上。
沈溪则显得气定神闲：“叛军主力之前在兖州与归德府之间活动，近来向南阳府移动，这是有迹可循的！叛军总数在十万以上，总归要找个地方作为根据地，不能一直这么飘荡下去……我们只需按照情报指示走便可。战事成败，在于情报的搜集，你们也要派出斥候，配合中军这边行事，尽可能把情报搜集得全面些！”
本来沈溪只需要将情报内容告知将校，但这次却一反常态，让军中那些只会循规蹈矩的将领派出手下学习如何搜集情报。
军议结束，仍旧只有唐寅留在帐中。
未等唐寅开口，沈溪便道：“伯虎兄，在下有两位故友过来，今晚可能要请你代表我前去见见。”
唐寅显得很惊讶：“故友？”
沈溪笑道：“不知伯虎兄是否记得当初陪我参加科举的苏通？这次他跟我另外一位同窗郑谦前来……他们跟你一样是举人出身，如今在兵部供职，此番他们奉旨南下，随军平叛，不过因为有事耽搁，所以到今日他们才赶上来……我没时间去见，只能劳烦伯虎兄你了。”
对于苏通和郑谦这两位，唐寅不太了解，但隐约得知二人如今飞黄腾达，贵为兵部主事。至于他们是如何发迹的，唐寅知道应该是走了沈溪的门路，终得贵人相助……这“贵人”不用说，他也知道是当今皇帝。
唐寅非常聪明，很多事不用说便明白，至于苏通和郑谦为何会随军，甚至于拖延这么久才到军中，他思索一下就知道了，这二人跟他一样，是到军中来蹭军功的……不过他现在是实打实做事，而那两位则纯属混事。
唐寅问道：“那沈尚书对他二人有何交待？”
沈溪仍旧在看地图，用一支奇怪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以唐寅的聪明才智都看不太明白，但见沈溪摇头：
“不用说什么，只是例行会面，如果有事的话我不会让伯虎兄你去，至于如何应付，其实伯虎兄该明白的。”
“那接下来他们会留在军中？”
唐寅最关心的当然是有没有人跟自己争抢功劳的问题。
沈溪不需要那么多幕僚和手下，而苏通和郑谦如今的官职犹他唐寅之上，这官大一级压死人，且二人还是京官，放到外面可以直接当知府，等于说人家已经跳过他现在的级别，比他要高一个甚至数个层阶。
沈溪笑着摇摇头：“不会。”
唐寅本想问问沈溪对这二人未来一段时间的安排，但话到嘴边忍住了。
沈溪既说不会让苏通和郑谦留在军中，那就是说沈溪没打算重用这两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庸才，那他唐寅在军中的地位便不会动摇，这次他去见苏通和郑谦也会以沈溪幕僚的身份，明显就比苏通和郑谦更高一级。
“在下这便去了。”
唐寅拱手行礼，转身便要走。
沈溪突然想到什么，一摆手：“哦对了，可能要麻烦你送他们去就近的驿站入住。”
“嗯！？”
唐寅又糊涂了，不是说例行见面么？怎么还要送人到驿站去？
沈溪笑容可掬，令唐寅如沐春风。
沈溪道：“虽然接下来他们不在军中，但可能还是要跟着兵马行进方向走，等平定中原叛乱，接下来我们就要前往江南平倭寇，那里可是伯虎兄的故乡。”
唐寅尴尬一笑，对他而言，故乡不故乡无关紧要，他现在漂泊在外，就好像无根的浪子一般。
沈溪再道：“这里有封书信给他们，他们自然知道怎么做。”
唐寅接过书信时，心里带着几分别扭，信封用蜡封过，不能打开来看，他只好行礼后离开。
……
……
唐寅心怀妒忌，不是妒忌苏通和郑谦的才能，而是妒忌二人的际遇。
“谁让人家早在沈之厚少年时便结交，比我更会来事，后来又能通过沈之厚认识当今圣上呢？”
唐寅心中带着几分失落，到了营地靠外的一处营帐，等候传令兵将苏通和郑谦二人引到营中。
一直到上更时分，二人姗姗来迟，这会儿唐寅都还没吃晚饭。
“两位。”
唐寅本想以友人的方式招待，但想到自己品秩不如对方，只能俯身行礼，“见过两位大人！”
苏通笑道：“伯虎兄？哈哈，久仰大名！这几年一直希望去拜会，却苦无机会，现在咱们一起在沈大人跟前做事，终于算是了结心愿！走走，咱到里面说话。”
唐寅本想尽一点“地主之谊”，却未料到对方一来就拿出比自己更为随和的态度，倒让他稍微有些放不开。
郑谦那边也显得很热情，入帐坐下来后，三句话都在谈过前的事，让唐寅心中的别扭感更为加剧。
说过最近的境遇后，苏通感慨地道：“伯虎兄你这几年在外可说是历经磨难，跟我们不同！看我跟郑兄，不过吃吃喝喝，只是得陛下欣赏，才能在朝中立足，却近乎于虚职。就算到了衙门也不知该做什么，俸禄照领，不过却是陪人吃喝，近乎混吃等死！”
唐寅没料到苏通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心想：“这位爷怎么比我还直接？”
不过苏通语气一转，显得心情很愉悦：“不过现在好了，能在沈大人军中效劳，可以跟伯虎兄你一样做点实事，如此也不负寒窗苦读几十载，这一身本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唐寅看到二人看过来的真挚目光，却有种难以启齿的困窘，不过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摇了摇头道：“两位准备长久留在军中？”
“正有如此打算。”
苏通道，“不知可否让我二人见一见沈大人？”
唐寅叹了口气，道：“不瞒二位，是沈尚书让在下前来，告知两位其实不必留在军中受苦，让在下送你们到就近的驿站安歇……按照沈尚书之意，你们只需知道兵马行进路线，能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尾随而来便可。”
苏通跟郑谦对视一眼，对唐寅这番话并不是很认同，难以理解沈溪为何要这么做。
唐寅继续道：“二位要在军中效命的心思，想来沈尚书是明白的，但二位毕竟从未有在军中供职的经历，对于行伍之事不太了解……这军中的辛苦绝非普通人能承受，还不如远远跟着，遥领功勋便可……”
苏通显得很苦恼：“这也是沈大人所说？”
“这个……”
唐寅琢磨了一下，摇头道，“这是在下的猜想，至于沈尚书为何要有此安排，其实应该去问他，但以在下想来，他也是出自一片好意吧。”
苏通叹道：“看来沈大人还是觉得我们力不能及，本以为能在他手底下可以多做点儿事，磨砺一下，谁知现在……我们就算回到驿站，又能做什么？再者这中原最安全的地方，不应该就是沈大人军中？”
唐寅没有回答，因为他根本不知该如何接话。
苏通却很识相，站起身来：“既然军中不欢迎我二人，我等也不会不识趣，这便告辞。伯虎兄无须相送！”

第二四四六章 无须理由
唐寅本要按照沈溪的吩咐送苏通和郑谦前往附近的驿站，但到了营门口终究停下脚步，站在那儿好一通发呆。
良久，营地沉底安静下来，他才前往中军大帐，等进去后发现沈溪依然在对着地图写写画画。
要说沈溪之前要做什么要紧事不得擅离，唐寅是不信的，因为在他印象中这是沈溪平时就在做的事情。
“沈尚书。”
唐寅未经通报便进营帐，入内后沈溪好像没留意到他，依旧在埋首钻研地图，于是他叫了一声，当作告知沈溪自己到来。
沈溪没有抬头，语气平和：“把人送去驿站了？”
唐寅道：“未曾，他二人坚持不让在下相送，在下于营门口目送他们离开，便回来跟沈尚书通禀。”
沈溪一听抬起头来，仔细打量唐寅几眼，道：“既如此，伯虎兄不该是如此神情……难道伯虎兄有所介怀？”
唐寅脸上满是纠结：“在下想问沈尚书，为何不留他二人在军中？就算帮不上忙，对故人也不至于拒而不见吧……在下跟他们交谈时，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失望，他们本来对沈尚书寄予厚望，如此做的结果……怕是会失去他二人的信任和支持。”
沈溪摇头笑道：“留他们在军中作何？吃苦受累，疲于奔命？我这样做难道不是在帮他们？”
“沈尚书做事素来有远见，不可能无端将二人阻挡在军营外，在下实在想不明白，这才前来求教。”
唐寅态度诚恳，他知道沈溪不可能无端将苏通和郑谦赶走，但沈溪具体有什么用意他实在想不出来。
沈溪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公文，轻描淡写道：“很多事不需要解释，不是我要赶他们走，而是本来我就没打算留他们在军中……乃是陛下力主让他俩到我麾下接受锻炼，碍于情面我没有拒绝，现在我做一些技巧性的决定以规避损失，总该没问题吧？”
唐寅没有说话，显然不相信沈溪的解释。
沈溪再道：“他们不过是想到我麾下混军功和资历，这话或许有些伤人，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跟当初伯虎兄你还有所不同，当初伯虎兄跟着我到草原上风餐露宿，吃尽苦头，还冒了极大的风险，而他们在军中则完全不用体会这种危险，随随便便拿走功劳，伯虎兄甘心吗？”
唐寅当然不甘心，但他不会这么想，因为苏通和郑谦都是沈溪的老朋友，沈溪将二人介绍到皇帝跟前，若说沈溪对二人没有什么冀图，他是不信的，但为何沈溪突然就变得绝情，其中必有隐情。
“别想了。”
沈溪道，“他们不在营中，并不影响他们得军功，作为主帅，我不能让他们把坏风气带到军中来，他们的舞台也不在军中，而在京城，在陛下跟前。”
唐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临走前问道：“不知在下还有什么能帮上沈尚书的忙？”
沈溪语气如开始那般平和：“准备明日行军事宜……或许明日我会在马车上休息，有不太着紧之事，由你去协调处理……我相信你。”
……
……
唐寅出了中军大帐，有些失魂落魄，苏通和郑谦的际遇对他有极大的触动。
他自言自语：“你相信我，我还不相信自己呢，这军中几时轮到我来做主了？你带兵在外，所有事都出于你的计划……我算老几？”
就在唐寅准备回帐休息时，只见张仑正在一处篝火堆边跟几名京营将领说话，张仑眼尖发现唐寅，跟身边人说了几句，便过来打招呼。
“伯虎兄这么晚还不休息？明日一早可要继续行军。”张仑笑着说道。
唐寅道：“你还不是一样？”
张仑笑道：“我今日轮值守夜，需要到后半夜才能休息，至于伯虎兄你则不同，你乃沈大人幕僚，如果不是跟沈大人协商军务，这会儿早该休息了，以免明日精神不佳。”
唐寅苦笑一声：“难道你以为我身子骨如此不济？”
旁边一名京营校尉笑道：“唐先生到底已届不惑之年，怎如此硬撑呢？”
唐寅最不喜欢旁人拿他的年龄说事。
一个年过四十的人，一年前还一事无成，转眼便当上官，还混得风生水起，让他有种老骥伏枥的感觉，虽然那将领说的是事实，但到底是个二十岁左右的毛头小伙子，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张仑责怪道：“怎么说话呢？以为唐先生跟你们这群粗人一样？怎么能随便乱嚼舌根？赶紧守夜去！”
在张仑斥责下，那几名京营将领都离开篝火堆，唐寅目送这些人消失在夜色中，回头问道：“他们既是守夜，这么到处走没问题吗？”
张仑笑道：“如果负责的是巡防之责自是不行，连在营地周边设卡和埋伏的将士也不行，但如果是巡视营地内治安，查看是否有刺客或者细作捣乱，或者有士兵开小差，甚至有无失火等，这么闲逛倒是没什么问题。”
“哦。”
唐寅这才明白过来，点头道，“原来他们是负责打杂的？”
张仑点头：“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沈大人营中规矩可真多，这些人本事不大，重要的差事轮不到他们做，也就只有打打杂了，其实我也跟他们一样在军中混日子……全军上下，除了伯虎兄外，每个人都有具体职司，实在怠慢不得。”
唐寅皱眉：“那若有旁人到军中，也必须分配差事咯？”
“应该是这样吧，伯虎兄作何有此问？”
张仑不太明白为何唐寅会对军中将士各司其职感兴趣，这不是常识吗？
唐寅当然不会说这跟他心中的困扰有关，笑了笑道：“随便问问，如果不方便就不用说了。”
张仑思考一下，这才郑重回道：“沈大人设定了许多条条框框，我们很多都是效仿边军那边的严格规定，这些天大家伙儿都在努力适应，不过若真有人到军中，要是给沈大人做事，自然可以豁免具体职司，就好像伯虎兄你一样；但如果是在军中任职，那就要出来轮值守夜，谁都没办法避免！”
……
……
唐寅跟张仑的交谈没持续太久，张仑毕竟有自己的差事，开小差这种事被人发现可是要记过甚至军法处置的。
这次唐寅的思路终于开阔了些，心想：“难道是沈之厚觉得让苏通和郑谦到军中来会给军中上下甚至他们自己造成困扰，这才让两人留在军营外？”
想到这个解释，唐寅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但又无法完全说服自己，以至于回到营帐后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至于沈溪这边，根本就没把事情放在心上。
三更鼓敲响后，帐篷门口传来对话声，却是惠娘一身男装过来找他，也因这几天沈溪跟惠娘间因马怜之事生出少许芥蒂，到现在仍旧没解开。
对沈溪来说，或许不太当回事，但对于惠娘和李衿来说，却关乎她们的终生幸福。
“大人。”
惠娘获准进入后，恭敬地对沈溪行礼，却没有拿出军人的礼数，更好像弱质女流一般行妾礼。
沈溪原本在儿那坐着，闻言站起来，走到惠娘跟前：“风寒露重，你出营帐作何？”
惠娘道：“大人这几日多有疏离，所以我过来看看。”
沈溪神色中稍微带着回避：“不是我故意躲着你，实在是因为这几天太忙，有时候便在案桌前睡着，你没看到我这么晚还在做事？”
沈溪跟惠娘间产生分歧，但大男子主义思想作祟，觉得没必要太过委屈自己，便用特别的方式为自己开脱，比如说拼命工作，但其实不过是给自己不去惠娘和李衿那边找借口罢了。
惠娘当然知道沈溪的想法，问道：“大人真有那么忙吗？”
“你觉得呢？”
沈溪道，“你是聪明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短，难道我有什么想法，你能不知？”
惠娘低下头，好像在认错，声音没有之前那么傲慢无礼乐，道：“就当我是来给大人认错的吧。”
“不用了。”
沈溪语气略显生硬，“我在做事，暂时没时间招待，如果你想留下来，便在一旁坐下看看，若是你觉得累了便回去休息，今天我便在这边过夜。”
说到这里，沈溪走回案桌后边，坐下后继续旁若无人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惠娘本想过去看看，又觉得沈溪对她仍旧有一定介怀，便按沈溪所说，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耐心等待，希望沈溪能主动开口跟她说话。
但一直到四更天，沈溪都没有抬头的意思，惠娘失望了，就在她准备起身行礼告退，沈溪突然放下纸笔。
“终于做完了。”
沈溪舒展了一下懒腰，望着惠娘道，“子时都过去了，看来今晚回寝帐那边不太现实……不如你留在这边过夜，让衿儿自己休息？”
本来沈溪要挽留惠娘，却见惠娘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妾身就不多留了，告退。”
随即，惠娘聘婷施礼，退出账外，让沈溪好不懊恼。
……
……
弘治六年，刘大夏治理黄河，采取遏制北流、分流入淮的策略，于黄河北岸筑太行堤，自河南胙城至徐州长一千余里，阻黄河北决，迫使南行。在黄陵岗以下，疏浚贾鲁旧河，分泄部分黄水出徐州会泗河，使得黄河主流继续由涡河和颍河入淮，经洪泽湖、云梯关入黄海。
此时河南归德府和山东兖州府多以黄河为界，所以沈溪所部渡过黄河，便正式进入河南地界。
此时马中锡统率的西路军势如破竹，接连扫荡北直隶广平府、大名府内叛军残余，没费什么力气便自卫辉府进入河南境内，目前已推进至郑州以南的新郑。日前马中锡派人前来传信，说是贼寇希望跟朝廷讲和，提出一系列接受招安的条件，透露出他们不想恋战、准备回乡务农的想法。
沈溪升帐议事时将此事告知军中上下，将领们听了都很不忿。
虽说沈溪跟朱厚照定下的策略，是以招抚为主，军事行动为辅，但对于一般将领来说，这次追随沈溪南下，当然希望在平叛战争中有所建树，如果就这么把贼寇招抚，等于说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人，贼寇穷凶极恶，早已习惯劫掠为生，现在他们迫于形势接受朝廷招安，谁知将来何时会反叛？”胡嵩跃激动地说道。
在这问题上京营跟边军的立场完全一致，在场所有将领全都出言附和。
宋书道：“大人，咱出兵以来只跟贼人打了一仗，此时贸然谈招安，只怕养虎为患。”
中军大帐内鼓噪声响成一片，所有将领都爆发了，一个个浑然不顾这是在沈溪面前，直接将心中想法和盘托出，完全未顾忌这是否是他们应该思考的问题。
沈溪一抬手，大帐内立即安静下来，但绝大多数人的内心都躁动不已，没人愿意就这么休兵。
沈溪道：“你们顾虑什么，本官很清楚，你们中很多人希望靠杀贼建功，本官没有阻拦你们进取，但也要看清楚形势。”
仍旧没人说话。
沈溪再道：“一切都要顾全大局，此番南下并非只是为了平中原之乱，西南之地还有土司叛乱，沿海也有倭寇作祟，本官会带你们一步步平定，后面有大把立功的机会。”
刘序苦着脸道：“沈大人，这不一样吧？杀倭寇还有土司，能跟平中原叛军相比吗？”
沈溪打量刘序，问道：“有何不同？难道消灭中原地方盗寇，你们的功劳会更大？你们是军人，要听从号令，而不是在这种关系大局的问题上自作主张！”
当在场之人发现沈溪脸色阴冷，不敢再发表见地，都知道沈溪这会儿动怒了。
连平时话很多的唐寅都站在沈溪身旁，默不做声，好像事情已盖棺定论，也就没有人出言顶撞，好像招安之策就此定下。
沈溪再道：“不过……贼寇提出招安，在本官看来只是缓兵之计，他们想寻找我们各路人马的破绽，找到突破口。不过他们中大多数人不过是普通百姓，罪不至死，本官不会赶尽杀绝，现在要等朝廷进一步指示……接下来两日，我们先进兵归德府城，几时再出兵，等候命令！”
“是，大人！”在场将领全都领命，虽然心中有些想法，却轮不到他们来干涉沈溪乃至皇帝的决定。
……
……
招安之事，并非沈溪主导。
叛军不敢直接投降沈溪，便找一向对叛军宽厚的马中锡，由马中锡跟朝廷谈，但显然这是欺负马中锡过于仁慈，叛军有很大可能一边假意归降，一边转移人马，伺机跟朝廷兵马决战。
谁都不会觉得自己一定弱人一等！
叛军在中原兴风作浪，连曾领军平定中原响马有功的胡琏此番都折戟沉沙，贼寇想当然地觉得他们的人马比朝廷军队更为精锐，此时谈招安，更像是敷衍和推搪，必须要在战场上以绝对优势让贼寇胆寒，招安才具备可行性。
升帐议事结束，兵马原地驻扎。
归德府周边未有大批贼寇活动的迹象，沈溪基本没有考虑遭遇夜袭的可能，但军中准备工作非常完备，唐寅到中军大帐时，沈溪仍旧拿着地图，不过这次没有写写画画，只是在看着什么。
“沈尚书，营防已布置好，明日一早动身，中午左右便可抵达归德府城城……已提前派人去商丘县城通知地方官员，让他们做好迎接大军入城的准备。”唐寅道。
沈溪点了点头：“很好。估摸再有几天，河南巡抚胡琏便会带领兵过来跟我们汇合。”
唐寅道：“真要先休兵，等候朝廷招安的御旨下来？现在咱们到了河南境内，这里是中原叛乱的重灾区，周围有好几个县城为叛军占据，就这么放任不管的话，就怕平民百姓要遭殃。”
说话间，唐寅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情绪，想要劝说沈溪领兵继续跟叛军交战，跟军中将校的态度无异。
沈溪笑了笑，问道：“怎么，伯虎兄也觉得自己军功太少，要靠这一战来为自己积攒功劳？”
“沈尚书莫要言笑。”
唐寅面色有些尴尬，“叛军猖獗一时，河南地方被他们践踏得不成样子，这里距离中都凤阳不远，如果咱什么都不做，驻步不前的话，朝廷恐怕会有人说三道四，影响沈尚书的清誉。”
沈溪笑着摇摇头：“不会，朝廷现在是谢于乔主事，他会压下所有对我不利的言论，因为招安之议正是他一力主张，他总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吧？”
唐寅皱眉：“谢阁老跟沈尚书之间素有嫌隙，此番一定会站招安的立场？朝廷各路大军都到了河南和山东腹地，不趁机将叛军消灭的话，日后恐再难寻觅如此良机……还不如全歼敌军，来个一了百了，图个耳根清静。”
沈溪放下手中的地图，神色轻松，“如果朝廷决心以武力解决问题，自然会有圣旨到来，否则我们只能按照出征前制定的战略，暂时留驻商丘隔岸观火……总归几天内便会有消息传来，不需你我担心。”
说到这里，沈溪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你我该回去歇着了，明日抵达归德府城，正好可以整顿一下兵马，为接下来的战事做准备！”
……
……
京城内，有关马中锡上奏招安的奏疏到了内阁，谢迁作为首辅大学士第一时间得知此事。
内阁四位辅政大学士都在文渊阁，谢迁坐在当首的位置，梁储、杨廷和一左一右看着谢迁，等候指示。
至于靳贵，则在旁边靠窗的位置埋头处理公文，没有参与这次讨论。
“……各路人马齐聚中原，此前只爆发小规模交战，马侍郎那一路兵马虽然号称势如破竹，但其实只是清缴零星叛军，加起来恐怕连五百人的战果都没有，叛军主力一直保持克制……”
杨廷和对中原的形势非常清楚，见到谢迁在看奏疏，便在旁做出解释。
谢迁看了很久，将奏疏合上，抬头道：“沈之厚那边没消息传来？”
杨廷和摇头：“之前他向陛下上过密折，具体内容不知，对于招安还没表态，只是听说他已率领人马进入河南，这会儿已过黄河，叛军主力已退缩至汝宁府、南阳府和汝州之地，更接近马侍郎所部。”
谢迁有些不耐烦，摆摆手道：“从一开始就准备跟叛军讲和之人，有何脸面主持招抚大计？中原贼寇数十万，马天禄对其毫无威慑力，所以他才会从一开始便主张招安吧？”
显然谢迁对马中锡打从心眼儿里瞧不起。
马中锡领兵出征，却迟迟不跟叛军交兵，期间跟叛军头目各种互动，现在连招安之事，也是叛军主动向马中锡提出来，让谢迁觉得马中锡此人不仅能力不行，还越俎代庖。
你马中锡不过是朝廷临时派去平乱的，又不是各路兵马统帅，为了突显存在居然越过沈溪这个上司，一手主导招安之事，难道朝廷是由你做主的么？
梁储见谢迁态度不善，不由道：“现在是等之厚的意思，还是跟司礼监那边打招呼？最好能直接面圣，向陛下提出平乱之策。”
“面圣……还是算了。”
谢迁底气稍显不足，“让司礼监的人去跟陛下提吧，陛下多半要听从沈之厚的建议，这一战老夫答应让沈之厚自由发挥，不想多加干涉！就是这平乱之事……”
谢迁似要提什么，却欲言又止。
梁储识相地没有问，杨廷和却坚持问道：“谢阁老在担心什么？”
谢迁摇头，故意跳过这话题，继续道：“老夫的意思，是在票拟上别提太过尖锐的意见，建议走一步看一步，叛军主力尚未消灭，如此便接受招安太过草率，还不如等交兵后有了结果再定。”
杨廷和无法理解：“到那时，怕是叛军不会轻易接受招安，朝廷兵马也会进一步出击，双方水火不容……总而言之，现在不谈，以后便没机会了。”
谢迁未置可否，梁储则开解道：“谢老的考虑也是综合各方面的情况，现在谈招安的确为时尚早，介夫别勉强，咱就按谢老的意思来，至于前线具体事项，之厚会有分寸的。”
“他……”
杨廷和对沈溪一直心存偏见，但现在谢迁和梁储都这么说，他作为下级，只能叹了口气，接受现实。

第二四四七章 不睦
朱厚照跟前，张苑将马中锡的上奏呈送上来。
朱厚照坐在乾清宫大殿的案桌后边，无精打采，好像对于中原战况漠不关心，即便张苑在说，还是神游天外。
“……若是一切顺利的话，极有可能这场战事在一个月内便会完全结束，不费朝廷一兵一卒。”
张苑做最后总结，总的来说他支持休兵，这是站在皇帝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制约沈溪的权力。
朱厚照摆摆手：“什么招安，朕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没有旁的事了么？沈尚书打胜仗没有？”
张苑一怔，他这边还在给朱厚照讲招安之事，朱厚照却问沈溪打胜仗与否，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不过这也透露出皇帝更在意正面战场战胜对手，而非和谈。
张苑道：“沈大人这两天没消息传来……不过之前预估过，想必此刻已渡过黄河，进入河南境内，距离叛军主力已然不远。”
“那就等打了胜仗再来跟朕说……这几天朕很累，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朱厚照站起身便要走，根本不给张苑继续进言的机会。
张苑本想追上去询问一下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边朱厚照已进入后殿，最后只能无奈地叹口气，往殿外去了。
到门口，张苑驻足沉思，马中锡提出要招安，皇帝没同意，那他这个司礼监掌印该怎么决策呢？
小拧子从后殿出来，张苑眼前一亮，迫不及待问道：“怎的，陛下有吩咐？”
“呵呵。”
小拧子笑了笑，“张公公刚才应该听到陛下的话……你觉得陛下还有心思对你交待什么？只是陛下嫌咱家碍事，让咱家滚远点儿……”
小拧子说话间带着一股自嘲，似乎近来混得不那么如意。
本来张苑应该幸灾乐祸，但此刻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张苑叹道：“陛下最近……行为极其反常，小拧子，你平时在陛下跟前，应该知道陛下因何事烦忧吧？陛下毕竟新婚燕尔……”
小拧子赶紧作出“噤声”的手势，恶狠狠地瞪着张苑：“你要死吗？这地方居然敢说这种话？陛下的事，也是咱奴婢能非议的？”
这边小拧子给张苑打眼色，张苑左右看了一眼，不再吱声。
二人走了一段路程，等出了乾清门后小拧子才又道：“陛下这不是为沈皇后之事而烦忧？陛下到现在……可能还没跟新皇后合卺呢。”
“啊！？不是说陛下天天都睡在交泰殿么？”张苑这一惊不老小，完全没料到皇帝跟沈亦儿的相处方式如此怪异。
小拧子摇头道：“每次咱家不在里面伺候，具体如何无从得知，不过以目前的情况看，这位新皇后年岁不大，本事却不小，关键是人家有沈大人撑腰，底气十足，陛下对新皇后简直是百依百顺……唉！总之，他们的相处模式不好说，陛下天天都在为如何讨好新皇后而发愁！”
张苑好像得到启发一样，很多事在他这里突然变得豁然开朗。
“小拧子，你说咱家乱说话，你这不也是乱说吗？”
张苑笑嘻嘻地道，“陛下要临幸谁，那不是一句话的事？咱家不跟你多言，还要处理招抚叛军之事，回聊！”
……
……
张苑兴冲冲去了。
小拧子望着张苑的背影，心里打怵，暗忖：“张苑这家伙乐什么？当我看不出他很兴奋？莫不是他找到什么可以帮助陛下的方法？这可不是好信号！最近他又是给陛下说书，又是在司礼监处理政务，整个皇宫就他最显眼！”
虽然小拧子跟张苑间没有大的矛盾，二人从未撕破脸皮，但小拧子始终担心张苑会在背后算计他。
小拧子到底智计不足，他唯一想到的应对方法就是去找丽妃讨教，不过因皇帝许久没去豹房，紧急间要出宫还不那么方便。
一直到晚上朱厚照又进交泰殿，又将他赶出来，小拧子才心急火燎往宫门去了。
借口要去宫外传旨，小拧子从东华门小门出来，乘坐马车到了豹房，入内当去找丽妃。
这些天来丽妃处在极大的苦恼中，皇帝薄幸，她感觉自己上位的机会正在流失，这越发激发了她的斗志。
本来见到小拧子，丽妃应该询问皇帝的近况，但心底却清楚小拧子有事相求，或者说是向她讨主意，因此努力沉住气，用揶揄的口吻问道：“小拧子，你不在宫里伺候陛下跟新皇后，来这里作何？不怕被陛下知道，惩罚你么？”
小拧子有些诧异：“丽妃娘娘，您怎知奴婢不是陛下派来的呢？”
丽妃淡淡一笑：“若陛下念及旧情，早就来豹房了，会让你传话？现在陛下分明是有了新人忘旧人……有什么事快说吧！”
小拧子本来就是个市侩的太监，他以为在丽妃面前不用低声下气，却未料丽妃完全不给他面子，极尽嘲讽之能事，但他还是强忍懊恼，如实说道：“陛下最近跟新皇后间很是恩爱，不过奴婢却隐约得知，陛下尚未跟新皇后合卺。”
“啊？还有这种事？”
丽妃杏目圆睁，显得非常惊讶，以她在豹房的消息灵通程度，可以得知民间的一些传言，却无法获悉宫廷内的情况，尤其涉及皇帝身边的事情。
若非小拧子主动透露，她绝无可能从其他渠道得悉内情。
小拧子道：“沈大人在陛下迎娶新皇后之后便领军离开京城，这些日子陛下只是偶尔出一趟皇宫，平日极少去宫市消遣，即便去了也是无精打采，好像被什么事情所困扰。”
丽妃打量小拧子，问道：“陛下应该是在新人面前受到冷遇了吧？新皇后仗着有兄长撑腰，在陛下面前耍小性子……哼，她一时可以如此，但陛下乃九五之尊，岂会跟民间男子一样有那么好的耐性？要么是她自己倒霉被陛下责罚，要么就是被赶出宫门……她这是自作自受！”
小拧子道：“娘娘，您可别吓唬奴婢，陛下应该……不会如此吧。”
丽妃转移话题，问道：“你到底想让本宫帮你什么？”
小拧子有些无奈，只能将之前见张苑，有关中原战场马中锡力主招安叛军，以及张苑临走时那种兴奋劲儿说出来。
在这件事上，小拧子可说是将自己所有的底牌都翻开来了。
丽妃听得很认真，这些对她来说都是重新获得皇帝宠幸的关键信息，等小拧子说完后，她若有所思，好像在思索对策。
小拧子问道：“娘娘，您给说说，如何能帮到陛下，还有……中原战事该如何应对啊？”
“中原那边有沈之厚，他能处理的事情，连陛下都漠不关心，你一个奴婢操这些心作何？”
丽妃没好气地道，“倒是新皇后那边，你可以给陛下出谋划策……新皇后若不从，总会有办法让她屈从的……”
小拧子身子缩了缩：“娘娘，您可别提什么用强之事，陛下对新皇后很尊重，所以才一直闷闷不乐。”
丽妃冷笑不已：“你当男人都有耐心？你不是正常男人，所以你不知他们的秉性，得到之前是好东西，得到后屁都不是……看看本宫现在的境遇，你便知道新皇后将来会是如何下场！”
小拧子瞄了丽妃一眼，目光中多少带着一丝疑窦，好似在说：“你也有资格跟出自沈家的皇后相比？那位可是沈大人的亲妹妹，陛下明媒正娶迎进宫的，拿你那套不好使。”
丽妃好像读懂小拧子心中所想，道：“说这些没用，你先回去，有机会在陛下面前多提提豹房这边的事情，本宫会帮你想办法，让你可以在陛下面前立功，也让陛下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
小拧子心说：“信你才怪！本以为你丽妃是个狠角色，现在看来离了陛下你什么都不是。早知道的话就不该把宫中秘辛告知你，现在这件事被宫外人知道或许会有麻烦……不过料想你也不敢乱来。”
……
……
小拧子回宫去了，笃定丽妃不会乱来，却不知丽妃根本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在很多事上带着疯狂的偏执。
小拧子走后，丽妃派人将廖晗叫来，耳提面命一番，要把新皇后恃宠而骄，皇帝与之“不睦”的消息传播到民间。
“娘娘，这种事……基本都是宫里那些太监、宫女嚼舌根，做不得准……如果让市井百姓知道，陛下或许会沦为笑柄！”
廖晗战战兢兢地说道，显然涉及皇帝，他不太敢乱传谣言……这件事干系太大了，现在已经不单是皇帝跟皇后之间的纠缠，更涉及皇帝跟得势大臣间的恩怨纠葛。
丽妃怒道：“怎么，连你也觉得本宫失势，想要就此背叛？”
廖晗赶紧道：“干娘，您怎能如此说？孩儿从来都是将您当亲娘一样孝敬。”
此时的廖晗的确没有异心，因为短时间内他没法找旁的大树遮阴，这也跟皇帝疏离豹房时间不长有关，朱厚照并没说完全不顾豹房这边，现在便说丽妃失势为时尚早。
丽妃道：“那就赶紧去传，最好找那种茶楼酒肆人员复杂的地方，慢慢把消息放出去，一定要记得藏好头尾，别让人追查到你身上！”
廖晗带着几分不解：“干娘，您能告诉孩儿，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只要这件事被外人知晓，陛下就会颜面扫地，那陛下对沈家的眷顾就不会如之前那般隆盛。”
丽妃凶巴巴地道，“你若是想眼睁睁看着陛下长久留在宫里，牵连到自己，就此失去晋升机会，那你可以不用传话。否则……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办！”
……
……
沈溪统领大军进入归德府城商丘。
如同进驻河间府城一样，但凡沈溪所部过处，他手下兵马会迅速接管城防，哪怕地方将官再有不满也是徒劳。
再说也没人敢跟沈溪对着干，沈溪可是以两部尚书之身带兵出征。
文官受吏部统辖，考核任免之事由沈溪负责。
至于武将，则受兵部调遣。
沈溪这个差事等于文武通吃，跟沈溪作对就等于跟自己的仕途作对，没人会如此不智，这跟以前带兵出征不同，那时总会有人不识相给沈溪找麻烦，觉得沈溪年纪轻轻好欺负，但现在他们明白，惹怒沈溪就算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自己。
再说，就算不给沈溪官职面子，也要给沈溪爵位面子。
沈溪乃是公爵，地位绝非普通官员可比，见到沈溪不想称呼“沈尚书”可以，称呼“国公”也可以，但如此却好像更低沈溪一等。
进城后，沈溪没有选择住驿馆，而是直接领兵进入城中的大校场，安营扎寨。
因为中原长时间叛乱，河南境内各府县深受其害，就算商丘这样的府城不被叛军攻陷，但过去一年周边有大批叛军活动，长期下来地方民生遭到极大的破坏。
日落时，沈溪从营中出来，亲自带人巡视城防，看到城内萧索和破败的景象后，心中多有感慨。
“……大人，地方有将士想加入您的队伍，已派人前来接洽，眼下人已在营中。”就在沈溪立在城头上极目远眺时，马九过来跟他奏禀事情。
沈溪道：“眼下我手头两万人马便有些多，管不过来，之后还有朝廷兵马前来汇合，哪里还能再接收地方人马？让他们安心守好城塞便可。”
马九显得很为难：“他们还是想见大人，当面跟大人说清楚。”
沈溪没有回头，微微摇了摇头：“此番中原平叛只是其次，我的目的是到地方赈济灾情，让百姓重新恢复正常生活……只管如此跟他们说，如果还有不想走的，直接轰走，我没心思招呼他们。”
马九没有继续打扰沈溪，领命后下了城头。
沈溪驻足眺望很久，一直到日落西山天开始黑下来，他才从城头下来，带着一种惆怅的情绪往军营而去。
路上不时见到巡逻官兵，全都是他的手下。接管城防后，归德府城内秩序井然，没有丝毫混乱的迹象。
“去跟唐伯虎打声招呼。”
沈溪对随从道，“就说进城后所有接待工作全都交给他去做，不必问我的意见，他可以便宜行事。如果有人问我军在城内停留多久，便说三五日。”
……
……
唐寅又开始忙碌了。
跟地方官员和将领接洽的事，原本他很喜欢做，作为当朝两部尚书兼国公的沈溪的使者，走到哪儿都仰起头，旁人都要对他低声下气。
这种高高在上的滋味他以前从未品尝过，让人食髓知味，有时候他恨不能自己能一飞冲天，可以不靠沈溪也能达到这种世人皆恭维的地步。
可惜的是他的官职只是七品官，还不是京官而是地方官，也就是说他的实际官品要比他接洽的很多官员都要低得多，皇帝的新衣再华丽终归要还回去，但如果他做事妥帖的话，或许这件新衣会被赐下来，过个几年会真正凌驾于这些官员之上。
一下午时间，唐寅见了不下五拨人，卫所、知府衙门、知县衙门、巡按御史等等，这些人来的目的各种各样，但主要还是打探接下来的军事计划，看看地方上该如何配合沈溪平叛。
对于这些，唐寅一律推搪。
沈溪军中粮草辎重基本齐备，暂时沈溪也没有攻打城池的打算，只要火枪、火炮完好，弹药供应正常，沈溪就有信心带兵打胜仗。
唐寅回到营地已快二更天，他最后见的是归德府五品同知，肩负知府重托而来，请他在城里最好的酒楼喝酒。
席间对方问了很多事，唐寅能说的都说了，他觉得没必要隐瞒，涉及朝廷定下的招抚策略唐寅也和盘托出。
对方喝酒好菜招待，他也报以最大的诚意。
城中营区，唐寅身上一身酒气进入沈溪的中军大帐。
沈溪正拿着本册子在那儿看，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顺手将册子放到面前的桌案上。
“……沈尚书，该见的人全都见过了，您交待的事情也吩咐下去，地方上不会有什么异动，会全力配合我们做事。”
唐寅站在那儿，有些站不稳，摇头晃脑地说道。
沈溪皱眉：“你喝酒了？”
唐寅道：“人家摆下宴席，不喝不好，本来这顿酒宴是为沈尚书设置，接风洗尘，这种事不是司空见惯吗？”
沈溪摇头：“如果是迎来送往，倒不觉得如何，但此番我又不是到地方上任，也非巡查，这酒宴算何名堂？对于地方上的宴请，你还是要避讳些。”
虽然知沈溪可能会对自己喝酒之事反感，但这不妨碍唐寅饮酒，以前他嗜酒如命，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唯独酒水能让他暂时忘记烦恼，不过酗酒的结果就是对事情的认知度大幅度降低，喝酒误事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但唐寅并不打算戒酒。
“还说了什么，一并讲来听听。”沈溪道。
唐寅将见过的人，说过的事，仔细跟沈溪交待，不过因他喝得有点高，说话不清不楚，甚至有些颠三倒四，沈溪不时蹙眉，但好歹听完全了。
最后唐寅看着沈溪：“沈尚书，这些人您其实应该见一见，他们给在下面子，完全是看在您的份儿上。”
沈溪道：“见客太过繁琐，我不想心有旁骛，而且你现在也在官场厮混，就当是让你学习如何应酬官场往来，对你将来做官大有助益。”
“呵呵！”
唐寅苦笑一下，摇头道，“没那金刚钻，怎敢揽瓷器活？人家赏脸，但我却不敢轻易承诺什么，看起来客客气气，指不定背地里说什么……我本该做个闲云野鹤之人，勉强混迹官场，只是丢人现眼，让沈尚书失望了。”
酒后吐真言！
唐寅喝了几杯酒，好像把人生看透了，一个心高气傲之人，居然在沈溪面前谦卑起来。
沈溪当然明白唐寅的心态，喝酒虽然可能误事，但也会将心底最真诚的一面展现出来。
“喝口茶！解解酒！”
沈溪说着，递了个茶壶过去。
唐寅没有伸手，坐在小板凳上，耷拉着脑袋思考人生，半天后才回过神来，抬头看了沈溪一眼，却发现沈溪站在那儿一直打量他。
“沈尚书，以后这种事，能否让旁人做？”
唐寅道，“官都比我大，年岁也比我长，话总说不到一块儿去，席间言语交锋也总落于下风，你看看我哪里像做大事的？”
沈溪笑道：“你现在不就在做大事吗？”
“我根本就是混吃等死。”
唐寅重新低下头，情绪低落，“你给我那么多机会，我却不知该如何把握，还不如跟以前那般守着一亩三分地，哪怕继续读书也好……当官有何意义？”
或许想到现在的日子不自在，唐寅很懊恼，又开始怀念早年读书求学，甚至几年前游山玩水的经历。
沈溪道：“大丈夫如果只着眼于眼前，自然会跟伯虎兄所说那样，做什么都没意义，不过等过个十几二十年，到暮年时，才会发现今日经历之事，或为人生之重大转折，不会为今日之事后悔。”
“嗯？”
以唐寅的智慧，压根儿就听不懂沈溪的肺腑之言。
沈溪拍拍唐寅的肩膀：“你唐伯虎才高八斗，书画双绝，难道在做官上会技不如人？谁生下来就会做官？都要学习，融会贯通！另外，你得学会收敛自己的心性，不然的话，就会产生这样那样的困扰。庸人方自扰，你唐伯虎难道是庸人？”
唐寅仔细想了想，眼睛几乎眯成一道缝，好像要把事想明白，但在喝醉的情况下，思路难以完整，更别说思考人生。
沈溪道：“回去早些歇着，这两天都要靠你跟地方官府沟通，你就是我军中的代表，走到哪儿你都可以正大光明告诉他们，你唐寅当官，货真价实！不服你的人让他们来跟我说！只要你没做出格之事，你所做一切都有我给你担着！”
唐寅眼睛迷离，道：“算了，我还是歇着吧。脑子太乱，连刚才做了什么……都快记不得了！”

第二四四八章 同为状元
唐寅说到最后，似是意识到自己失言，头脑稍微清醒了些，带着朦胧醉意回营所休息。
翌日再来见沈溪时，唐寅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谈笑风生，如同昨日只是做了一场梦。
沈溪大概也知道，唐寅喝醉又加上心情郁结，才会有那么多肺腑之言，他不会出言揭破，就当是听了一场梦话。
有关招安叛军的细节，马中锡给沈溪发来详细公函，内容大概意思是贼首刘六、刘七已跟他递交降表，大概会在四月中下旬正式归顺。
看起来一切顺利，但沈溪知道这不过是叛军使出的缓兵之计。
沈溪没有升帐议事，有关招安叛军之事他也不需听取手下意见。
倒是唐寅对这件事很上心，趁着中午吃饭时，特地来找沈溪，也是他得知上午有从北边过来的书函，想知道大军下一步动向。
“……没什么大事。”
沈溪语气随和，“乃是有关招抚叛军的书函，暂时不由我负责。”
唐寅点头：“沈尚书，昨日在下喝了几杯酒，之后似乎回来跟你汇报过……我没乱说话吧？”
沈溪笑道：“伯虎兄当时只是将见官员的细节跟我说了一遍，还能说什么？”
唐寅摸了摸脑袋：“总觉得昨日好像说了一些话，却不记得具体是什么，生怕唐突了沈尚书。”
沈溪笑而不语，让唐寅平添几分疑惑，但如今的唐寅比早前开朗豁达多了，不会想到自己喝醉酒后居然会发出那么多感慨。
谈完唐寅离开，下午他还要跟地方官府接洽，这次有了经验教训，他心中想的是：“打死都不喝酒了！”
这边唐寅刚走，张仑又来见沈溪。
张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感谢沈溪相助，他给英国公张懋的书函已得到回复，张懋对孙子的表现大加赞赏，说张家后继有人，让张仑再接再厉，好好跟沈溪学习。
张懋虽没细说如何跟沈溪学习，但张仑明白要想继续建功立业，只能多巴结沈溪。
“沈大人，家祖让在下好好感谢您，卑职明白，上次的功劳是您赐予的，您让谁去最后都是那结果……三百多残兵败寇，根本没多少威胁，卑职占了偌大的便宜。”
张仑很谨慎，生怕说话不合适开罪沈溪，不过沈溪却很随和，没有平日升帐议事时那么不近人情。
沈溪笑着挥挥手：“功劳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派你去乃是当时最好的选择……你家学渊源，能力不俗，若没有最基本的信任，谁敢贸然使用新人？令祖其实完全没必要感谢，军中一切都是按规矩办事。”
张仑听出沈溪话里有公事公办的意思，在他看来，公事公办就意味着疏远，沈溪为了平衡军中各方关系，不可能每次都偏帮。
苦于随军手头没有资源，张仑凑上前小声道：“家祖希望能在沈大人回到京城后，好好宴请一番，对您表示感谢。”
“呵呵。”
沈溪笑着摇头，“都说了不用感谢，若如此做的话，旁人以为我阿谀权贵，心存偏狭，反倒不如本本分分做事……这场战事远没有结束，况且接下来还有东南沿海剿灭倭寇以及西南山区平定土司叛乱的战事，立功的机会多的是。”
“是，是。”
张仑感觉很为难，一边想完成张懋的嘱托，一边又觉得像沈溪这样赏罚分明的将领，想走歪门邪道轻轻松松便获取功劳并非易事。
沈溪见张仑神情纠结，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当下道：“这样吧，有一件事你可以做……前去接应河南巡抚胡中丞所部南下，我把神机营一个千人骑队调拨给你，不知你是否愿意领命？”
“啊！？”
张仑先是一愣，从他的角度来说，如果只是去接应另外一路人马，这种杂事他不想做。但他现在是沈溪下属，沈溪这么说其实是向他下令，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张仑出身高贵，身上沾染有世家子弟的浮夸习性，不太愿意吃苦，但略微迟疑后，他还是领命：“卑职愿意前往。”
沈溪点了点头，拉着张仑来到摆放着地图的桌案前，指着上面一点道：“其实不远，距离咱们大概一百里吧，下午出发，晚上在宁陵或睢州过夜，明天中午前应该可以跟胡巡抚汇合。后天……就会回来。”
张仑问道：“那大人几时出兵？”
沈溪摇头：“该说的，升帐议事时已讲过，暂时不会有变化，我会在这里等候朝廷进一步指示……现在有关招抚之事朝廷没有下旨，你说本官该如何决断呢？”
“是。”
张仑有些无所适从，虽然他跟沈溪年岁相仿，未来爵位也一样，甚至他这个英国公的含金量要比沈溪的沈国公高许多，但实际上他跟沈溪这样的两部尚书以及帝师根本就无法相提并论。
沈溪再道：“那你先回去准备一下，回头我让胡嵩跃领军跟你同往，若你有手下需要随行，也可一并带去。”
张仑在军中有嫡系兵马，不然英国公张懋也不会放心把孙子交给沈溪，不过此时张仑却显得非常谦逊，“大人如何安排，卑职便如何行事，不需要带自己的人前往。”
沈溪笑着摇了摇头：“带点自己人在身边，做事总归方便些，这次以求稳为主，若中途遭遇叛军不必硬碰硬，骑兵机动灵活，避战还是可以轻松做到的……不过叛军主力不太敢在两路进剿大军中间兴风作浪，就算遇到也只能是小股贼寇，处理得当的话，全歼不在话下。”
张仑问道：“那大人，若有紧急军情，是否需要马上派人跟您传报，配合消灭叛军呢？”
沈溪道：“情报该传自然要传，不过不必为了传送情报而造成不必要的死伤，一切便宜行事。”
……
……
一句便宜行事，其实给了张仑一定权力，他在军中只是个百户，却可以在此番行动中独当一面。
张仑的能力或许未必很高，但到底是英国公指定的继承人，而沈溪又清楚张懋的身体大不如前，很可能会如历史上一样在正德十年挂掉，那时张仑在朝中就会接替张懋的位置。
沈溪心里带着隐忧：“历史上正德朝的轨迹偏移，恰恰肇始于正德十年这个时间点……皇帝宠信近臣，与京中勋贵发生剧烈摩擦，芥蒂很深，这也跟张老头过世，江彬等人崛起有关……如果张仑能把五军都督府撑起来，或许正德后期政局不会变得那么糟糕。”
即便沈溪觉得自己能看清楚形势，很多事情也无法完全按照他设定的方向发展，历史到底是历史，现实却需要靠他的努力去改变。
但他已接连在改变历史这一问题上遭遇失败，意识到历史潮流难以阻挡，那种必然性让沈溪一阵无力。
张仑领命后，回去做简单准备。
胡嵩跃被沈溪叫来，安排他跟随张仑去迎接胡琏所部人马。
这次胡琏在中原平乱中没有取得什么像样的战绩，这跟胡琏手下将领资质平庸有关。
前年领军平息山东地区响马时，沈溪安排给胡琏的是自己的嫡系兵马，而对鞑靼之战结束后，沈溪的嫡系人马基本安置在西北，胡琏带在身边的最多就是马昂等几个边缘人物，之前胡琏也想调胡嵩跃等人到麾下，奈何没获得朝廷批准。
胡琏空有一身力气，却发现军中缺乏训练有素的将士配合，交战几次接连碰壁后，胡琏开始变得谨慎起来，以保存实力为主，毕竟功劳可以慢慢争取，但若是把家底败光彻底失去上进的机会不说，或许还会面临牢狱之灾。
胡琏政治觉悟很高，宁可不胜，也不会冒着失败的风险进兵。
这也跟胡琏已取得一定地位，舍不得放下打破手里的坛坛罐罐有关。
当人的想法发生改变，再想要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发展，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溪自己也在琢磨这个问题，自己到底是成就了胡琏，还是害了胡琏，他强行改变历史的结果，就是把一个这个时期本该籍籍无名之人推到现在的高位，却让其变得平庸起来，瞻前顾后，没有取得原本该有的成绩。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唐寅身上。
沈溪想起唐寅喝醉酒那番感慨，心想：“或许只有那时，唐寅跟胡琏才知道自己真正追求的是什么，这种改变给他们带来诸多困扰，而在王陵之等人身上却体现不出来，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其他心思，满腔热血从不曾改变过。”
他好像明白什么。
“要改变这个时代的文人，等于是改变一种思想，带来的蝴蝶效应远比改变一个武人大许多，谢老儿也是如此。原本谢老儿这个时候早就致仕了，在乡野间儿孙绕膝为乐，却被我强行推到现在的位子上，李东阳却早早就退下去。现实已发生改变，历史也就不再是原来的历史。”
……
……
沈溪于归德府城驻步不前时，山东境内的陆完正接连跟叛军交兵，几场恶战下来，朝廷兵马节节胜利，但死伤将士数量也不少。
入夜扎营，陆完亲自在营中慰问受伤将士，意志有些低沉。
“陆先生，刚有地方官前来，送了些慰劳品，还有点明送给您的礼物。”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走过来，一身直裰儒衫，对陆完很尊敬，恭敬行礼。
陆完看了此人一眼，点头道：“东西全都赏赐给有功将士吧……伤兵营那边也分一些过去。”
来人看看左右，谨慎地道：“实在也没多少，不如全都留在陆先生这里？”
陆完又想了想，再次点头：“也罢，慰劳将士之事，暂且不提，你跟老夫进帐说话。”
回营帐的路上，陆完一直询问京师的情况，此人大概讲述一遍，陆完听完叹息道：“九和，你不该随老夫到军中来，其中的辛苦你亲身经历过了，回去当个翰苑之臣难道不比这里清闲自在？”
这人却是历史上大为有名，于嘉靖朝入阁的顾鼎臣，而顾鼎臣乃弘治十八年状元，跟谢丕是同年，不过谢丕只能屈居探花。
原本翰林官是不会到六部任职的，但顾鼎臣早年曾拜陆完为先生，有出身状元的沈溪领军取得功劳青云直上的例子，以至于有理想和抱负的顾鼎臣这次选择追随恩师陆完，找机会于军中建功立业，重走沈溪的升迁之路。
翰林院供职虽然清贵，但前九年几乎不会有什么动静，就跟上班熬资历一样，会被一直按到从六品的史官修撰这个职位上。如今皇帝不开经筵日讲，又无东宫太子需要教导，翰林院的人除了编修史书外就没别的事情做，顾鼎臣看不到出头的希望，这才请求随军。
顾鼎臣道：“学生希望能在军中为朝廷效命，这才请命追随先生，这一路的经历就当是学生的历练。”
陆完侧头看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显然对顾鼎臣非常满意，二人前后脚进入军帐中。
中军大帐内，摆着十几口箱子，全都是地方官送来的，等打开一看，全都是名人字画，瓷器古玩，陆完才知道这些根本就不是劳军物品。
陆完乃兵部左侍郎，如今皇帝尚武，对兵部尚书沈溪异常器重，有传言说陆完很可能会接替沈溪出任下一任兵部尚书，趁着陆完在山东地界平乱，地方官员自然是巴结有加。
跟沈溪拒收礼物不同，陆完对于官场上的一些陋习采取默认的态度，不做出格之事，小礼上不拒绝，甚至乐于接受。
“这些都是地方上送来的东西。”
顾鼎臣介绍情况，“连份礼单都没有准备，大概意思就是送来，一切交给陆先生处置……这些文雅之物给将士的话太可惜了，毕竟是他们压根儿就用不到。”
虽然这几口箱子内并非金银珠宝，却都是值钱的玩意儿，就算身在京城官场见惯大场面的陆完，也觉得这份礼物太过贵重。
陆完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仗还没打完，礼物都送来了，这是想给御史言官上奏弹劾我找理由吗？”
谢迁攻击陆完不是没有道理的，陆完虽然很有才能，在正德一朝更是赫赫有名的能臣，但在自律方面却并不是说十全十美，当初他并不属于对阉党虚以委蛇的那种，刘瑾坐大时他大有卖身投靠之意。
只是皇帝和沈溪在刘瑾被诛杀后主张不牵连他人，这也是遵照历史发展规律，才未将陆完治罪，也算是给朱厚照留下个有能耐的文臣。
沈溪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在一个因循守旧的时代要求所有官员严格自律，那跟天方夜谭没什么区别，连沈溪自己有时候都免不了官场上迎来送往那一套，监督制度的不健全，光靠自律纯属扯淡。
顾鼎臣却很理解地方官员的心思，摇头道：“这里既没有金银，又无珠宝玉器，用薄礼来称呼并不为过，先生不必太往心里去。”
陆完笑了笑，这才点头，让人将礼物抬下去，至于要如何处置那就不是顾鼎臣知晓的，而这会儿陆完也让人将军事地图拿出来，摆到桌子上，招呼顾鼎臣过去参详。
“九和，你学问不错，兵法上也有一定造诣，你看看现在局势如何……老夫想听听你的意见。”陆完指着地图说道。
顾鼎臣凑上前，将军事地图仔细打量过，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忧心忡忡道：“原本贼军分成好几路人马，可分而歼之，现在因沈尚书介入，把贼寇往运河两边驱赶，山东这边来了不下十万贼寇，咱们面临的压力太大了。”
言语间，顾鼎臣对沈溪并无太多尊重，这也跟他的政治立场有关。
虽然他跟谢丕是朋友，经常受谢丕那套心学思想熏陶，翰林院中现在逐步流行心学，不过并非每个人都愿意打破既有思想体系，而顾鼎臣也是在仔细研究过心学后，发现心学有很多弊端，而后坚定地站在理学一边。
如此一来，学术上他便跟沈溪站在了对立面，而沈溪在朝中取得的成就更是让他无比妒忌，毕竟年岁比沈溪大，中状元却没沈溪早，中了状元后取得的成就更是远有不及，心中严重不平衡，使得他对沈溪的感官并不好。
当然，这也跟顾鼎臣平时与杨廷和等旧派势力走得近有关。
朝中以杨廷和为首，很多人泾渭分明一般跟沈溪划清界线，之前李梦阳等人组织的去沈家门口静坐之事，更是将这种矛盾激化，只是因来自皇宫的打压，令他们不敢直面跟沈溪搞对抗。
顾鼎臣的话，让陆完陷入沉思。
过了许久，陆完将眼前的军事地图重新打量一番，摇头道：“这事儿怪不得沈尚书，他不过是按部就班行军而已。贼军从河南地界流窜过来的毕竟是少数，并未对我们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顾鼎臣看着陆完，坚持己见道：“陆先生，难道您不觉得这次沈尚书是在和稀泥吗？他本可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中原叛乱平息，现在却走走停停，一直都在主张什么招安，贼人岂是可以讲道理的？至于马侍郎那边，应该也是被他蛊惑。”
虽然顾鼎臣性格耿直，但这不代表他了解真相，很多时候他连稳定获取消息的渠道都不敢保证，更遑论其他。
比如说有关招安之事，一直就是马中锡在主导，沈溪只是出征前跟皇帝提过有关安民措施，只有马中锡坚持招抚的策略而不是用铁血手段解决问题。
不过因沈溪地位太高，现在但凡对朝中某些政策不满的官员，无论这些政策是否出自沈溪手笔，都会往沈溪身上推，好像沈溪祸国殃民一样。
陆完道：“九和，对沈尚书，不能如此不敬。”
“是，学生受教了。”
顾鼎臣似也察觉自己对沈溪太过无礼，而陆完又是沈溪的下属，在陆完跟前说这些话不妥，赶紧认错。
陆完叹了口气道：“老夫知道你对之厚有意见……之前你们搞的那些事，老夫不想多评价，不过单指行军打仗，你却不得不配合之厚，他年纪虽轻，但军事上的造诣远非常人可比，现在他的行军计划是经过深谋远虑的。”
顾鼎臣皱眉：“陆先生，您觉得他是真心平乱？”
说是知错，但其实顾鼎臣内心根本就不服气，对沈溪的称呼也没那么尊敬，直接以“他”来代称。
陆完指了指地图中的一处，道：“他到了河南，便扼守住叛军的咽喉，后续叛军想从河南跟山东之间互相增援，就必须要走南直隶地界……但南直隶是那么好过的吗？”
顾鼎臣仔细打量了一下军事地图中官军所处位置，立即醒悟陆完不是虚言。
陆完继续道：“你当他为何走走停停？是因为他的目标本不在平息中原叛乱上，对他来说，这场仗太容易了，他是在等啊。”
“等什么？”
顾鼎臣关心地问道。
陆完指了指南直隶的位置，道：“在等南边争锋有个结果。”
随后陆完语重心长地道：“老夫也是刚得到消息，有关东南沿海平倭寇之事，南京方面争论不休，尤其是兵权，勋贵、守备太监、南京六部这些人都不想撒手……唉！还没等跟贼人开战，自己便先争夺起来，好像这会儿已开始论功行赏一般。”
“以目前的情况看，争夺尚未结束，陛下至今都未做出安排……或许，陛下根本就不知，不过司礼监那帮人倒有可能会干涉，到底牵扯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陆完分析道，“等江南的事情定下来，沈之厚要平息眼前叛乱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到时候他领军南下，军权最终也会落到他手。”
顾鼎臣显得很担心：“若他有不臣之心……”
“这不是你该想的事。”
陆完脸色有些发黑，喝斥道，“以你现在的身份和地位，需要考虑朝中重臣谋逆的问题吗？九和啊，其实你该收敛一些，沈之厚这些年在朝中做事得当，若你跟他有何冲突，吃亏的只能是你！”

第二四四九章 庸人何必自扰
张仑领兵迎接胡琏所部兵马，一路风平浪静。
等张仑在杞县以南的官道上跟胡琏统领兵马汇合，便马上派人通知沈溪。
马九将这个消息告知沈溪时，唐寅和刘序也在中军帐里。
刘序问道：“大人，您让小公爷领兵，是否不太合适？若出状况，他初出茅庐，可应付不过来。”
虽然张仑在军中地位不低，但还是会被久经战阵的人瞧不起。
胡嵩跃和刘序这些都是跟随沈溪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弟兄，他们觉得张仑这样的世家子弟完全就是花架子，虽然不介意把一部分功劳让给张仑，但还是觉得沈溪对其一再委以重任太过冒险。
沈溪没说什么，唐寅却道：“刘将军以为勋贵及其后代全都是草包？之前那次战事中，小公爷的表现不也很好？有什么毛病能挑吗？”
刘序望着唐寅笑了笑，他知道唐寅跟张仑关系不错，唐寅既然有心回护，他便不再插话，而是静静地看着沈溪，希望得到进一步指示。
沈溪语气平淡：“不是有老胡辅佐么？”
这话让刘序一怔，他没想到沈溪居然会对他之前的问题做出解释。
唐寅替刘序问道：“沈尚书现在已确定河南巡抚一行即将抵达归德府城，咱们就这么等他们前来，不需要做什么？”
沈溪笑道：“迎接的人已派去，该做的都做了，信函还有朝廷公文一并送了过去，还需要我们作何准备？”
听沈溪这么一说，不但唐寅豁然开朗，连刘序也好像开窍了，不过随即沈溪看着站在旁边默不做声的马九：“虽然兵马即将会合，但该做的事还是不能免去……马将军，你把斥候活动的范围扩大到周边一百里，防止叛军趁我两部人马立足未稳发起偷袭……好了，你们可以下去了！”
沈溪不想聊太多，说完就直接下达逐客令，刘序、马九和唐寅一起出了中军帐。
马九有差事在身，匆忙去安排，而刘序和唐寅则显得很轻松，毕竟大军驻扎城内，城防牢固，非当值自然无须劳心。
刘序问道：“唐先生，您跟沈大人平时走得很近，这几日沈大人到底在作何？为何咱进城后，一切风平浪静……这场仗到底打还是不打啊？”
唐寅本想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这种推诿敷衍的功夫他没用在沈溪麾下嫡系将领身上，唐寅想了想，认真回答：“沈尚书这几日都在对照地图推演战局，这场仗一定会打，招安绝不可行！让将士们只管将心放回肚子便可！”
刘序笑道：“有唐先生这话打底，弟兄们一定不会再心浮气躁……也不知哪些个兔崽子四处传播谣言，说这次沈大人出来不是为了建功立业，因为沈大人贵为公爵，升无可升，不缺这点儿功劳。哼……这世上还有嫌功劳多的？”
说完这话，刘序行礼告退，想到马上就要与叛军交战，脚下步伐更坚定了些。
唐寅看着刘序的背影，隐隐有些隐忧，“我在军中将士面前必须这么说，他们觉得我代表了沈之厚，听到符合他们心意的说法，士气随之高涨……但若回头沈之厚坚持要招安，将士们不敢对沈之厚如何，这笔账只能记到我身上！”
不由自主唐寅又想推卸责任，但随即他觉得现在自己跟沈溪的利益已牢牢捆绑在一起，荣辱与共，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
他回头看了中军大帐一眼，本想找沈溪唠嗑，但想到沈溪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便打住这个念头。
“管他如何呢，我这边费尽心思给他兜着，他却完全没当回事，就算最后结果不合心意，那些将士要恨就恨我吧，就好像我喜欢在军中供职一样！此番随军，我不过是走个过场镀层金罢了。”
……
……
胡琏所部往东南方归德府城而来。
随着两军靠近，叛军迅速西遁，加上北边马中锡所部由新郑向许州一线挤压，叛军被迫退往南阳府。
平乱本该轰轰烈烈，但开战后却只有东路的陆完所部在跟叛军连番大战，西线却风平浪静，使得这场战事看上去让人觉得十分别扭。
朝野都在关注这场战事，沈溪下一步动向牵动了很多人的心，各种传言很多，唯独始作俑者沈溪对此漠不关心。
晚上沈溪本准备留在中军帐休息，但想到几日没去看惠娘和李衿，夫妻间长期冷暴力很不合适，便来到城里的驿站。
府城的驿站分为两个部分，前面是长长一排二层木楼，后面则是六栋独立的院子，惠娘和李衿便住在三号院。这个地方本是地方官府留给沈溪的，但沈溪却安排给惠娘和李衿居住，以确保自己女人的绝对安全。
其实此时沈溪可以去看望随后军到来的马怜，但他没有这么做。
“老爷来了？”惠娘见沈溪进入院子，站在屋门口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行礼后退回屋子。
沈溪站在院子里四处打望，一名女兵上来将院门关好，然后躬身退下，如此一来整个小院便成了沈溪的私密空间。
沈溪进入堂屋，李衿得知沈溪到来赶紧前来迎接，娉婷施礼……相比于惠娘的冷漠，李衿显得热情许多。
李衿没有惠娘那么多心思，在她看来，自己是否能得到沈溪的关爱，关系着未来的幸福，至于沈溪在外面是否养有别的女人，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每个时代的人都有符合当时人们的思想和行为准则，如果脱离这个时代看待问题，会觉得荒诞可笑。但真正融入进去，却觉得合情合理。
沈溪作为现代人，自然觉得不管是惠娘还是李衿，想法都十分另类，但设身处地，带入这个时代女人的思维，却觉得她们不过是顺应时代潮流，所想之事对自己最为有利，如果让惠娘和李衿去搞什么新思想运动，那就是既折腾自己也连累家人，不为世俗所容。
“进了城，生活好歹安定了些，在营地那边我心里始终有些牵挂，于是过来看看你们住得是否舒心。”
沈溪笑着说道，“这几天公务繁忙，许多时候都是伏案而眠，腰酸背痛的，顺带想到你们这边放松放松！”
李衿赶紧道：“那奴便给老爷揉揉。”
“嗯！嗯！”
惠娘稍微清了清嗓子，好像在对李衿提醒什么，李衿欣然的神色随之一紧，人往后退两步。
惠娘道：“老爷过来，怎么不许知道奉茶？还有晚膳已备好，赶紧让厨房那边送过来，等老爷用过，或许晚上他还有别的要紧事做呢？”
或许是惠娘见过沈溪小时候的模样，曾作为长辈悉心呵护，以至于现在身份调换过来后，她偶尔还是会拿出以前的态度。
沈溪很难跟惠娘动怒，或者指责她什么。
女人的心思在沈溪看来是一门深奥难懂的学问，这比揣摩战局变化要复杂许多，就算想破脑袋沈溪也琢磨不透此时惠娘到底在想什么。
“正好饿了，一起吃吧。”沈溪坐下来道。
站在沈溪的角度，他这是对惠娘示好，希望双方能缓和矛盾，不过惠娘还有些介怀，依然保留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还在跟沈溪置气。
没过多久，简单的四菜一汤上桌，李衿为沈溪倒酒。
沈溪摆摆手：“军中不能饮酒，未来这段时间兵马随时都可能跟叛军交战，喝酒会耽误大事。”
“那就喝茶吧。”
惠娘接了一句，随即她亲自拿起茶壶给沈溪倒茶，沈溪没怎么表示，看着李衿道：“跟你姐姐进城后，住得可还习惯？”
李衿想回答，却又觉得自己没那资格，不禁看了惠娘一眼，发现惠娘没有别的表示后，才小心翼翼回道：“还……好吧，进城总比行军时方便许多，这里有水井，晚上可以沐浴更衣，就是老爷……”
“嗯嗯！”
惠娘又在清嗓子，提醒李衿能说的说，不能说的最好闭嘴。
沈溪笑着点头：“习惯就好，中原之地到底不比京师来得繁华，但总好过西北边塞，这次行军在外，一路往江南，沿途可以欣赏一下风光。这几天不要随便往外走，城内全都是军人，不那么方便。”
……
……
四月十八，中午。
胡琏率部一万贰仟余兵马抵达归德府城。
胡琏手下除了朱厚照亲自调拨的京营兵外，尚有在河南地方收编的卫所兵马，此番来归德府城算是接受沈溪调遣，合兵一处围剿中原叛军。
沈溪没有出城迎接，而是在城头上看着队伍进城，等人马悉数进驻城塞，他才跟胡琏在军帐相见。
这次胡琏将他手下将领全都带来了，不过很寒酸，除了马昂外，其余将领都没有追随沈溪的经历，本身马昂能力也很平庸，使得胡琏手头无人可用，在中原平乱战事中举步维艰。
例行会面后，胡琏手下回去安排驻防事宜，只有胡琏和唐寅留在中军帐。
胡琏对唐寅没太多避讳，从他的角度来说，自己算是沈溪嫡系，对同样出自沈溪门下的唐寅没有太多防备心理。
“……沈尚书，此番下官在河南未平息地方叛乱……叛军势头很猛，之前几次交兵都遇挫，下官辜负了您的信任。”
胡琏年岁比沈溪大，平时跟沈溪关系不错，这会儿却完全拿出下属的姿态跟沈溪说事。
毕竟他是沈溪亲自提拔的，跟一般将领不同，在沈溪重用前他只是观政进士，跟他同科的进士直到现在许多还没捞到实职，而他已做到正三品佥都御史，巡抚河南，领兵平叛。
可以说沈溪对他的改变非常大，无论他从政后是否会有传统儒官那些惺惺作态的做派，至少沈溪对他的能力还是认可的。
沈溪笑道：“重器兄何必自责？叛军做大，并不完全是你的责任，而在于地方赈济灾民不利，导致贼寇剿之不绝。之前我已跟陛下禀奏过内情，提出中原之乱在于天灾人祸，当然叛军匪首善于笼络人心也是一个方面，眼下招抚和武力征剿双管齐下，再加上改革马政弊端，相信不久中原便可平定。”
虽然沈溪给了胡琏信心，但显然这番话以安慰居多，从某种程度而言，沈溪对胡琏平乱不甚满意。
就算你手下兵马再少，武器再差，你终归是河南巡抚，代表的是朝廷，作战失败不怪你，但你总是消极避战这就说明你根本无心平息民乱，你看看同样领京营兵出征的陆完，手下照样没有出色的将领，依然打得有声有色，在汇合北直隶和山东地界的卫所兵后，目前已把战线推进到胶东地界。
但有些时候还不能乱说话，胡琏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如果真要计较的话，沈溪用人不当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胡琏本来担心沈溪会追责，听到这番话后，终于放下心来，随即想将这几个月平乱的经历跟沈溪说明，沈溪却一摆手：“重器兄旅途劳顿，先去休息吧，有事我们可以明日再谈，距离出兵还有段时间，咱们不急。”
“是。”
胡琏想了想，有些话没说出口，以前他可以对沈溪掏心窝子，但现在他也开始有所保留了。
嫡系不嫡系的问题，不是可以拿到明面上说的，胡琏清楚自己几场关键战事都选择了退缩，没有达到沈溪的要求。
简单交谈后，胡琏告退。
……
……
胡琏的身影消失在帐帘后，唐寅没挪步，试探地问道：“沈尚书对胡中丞的平乱成绩真的满意？”
沈溪打量唐寅，问道：“伯虎兄这话是何意？”
“沈尚书不说，那在下可就直言了。”
唐寅拿出掏心窝子的态度，“胡中丞平乱出了不少乱子，光手下折损瞒报这一条，就可能让他丢官……沈尚书别说不知情。”
沈溪道：“还有呢？”
唐寅本以为沈溪会有所遮掩，发现沈溪对此好像心知肚明，还让他多说一点，便觉得沈溪是在试探他的能力，于是侃侃而谈：
“西北之战时，胡中丞在陛下跟前做事，就有延误战机的嫌疑，不能因为他前年和去年早些时候在山东平响马时立下功劳就对他的过错不闻不问，赏罚分明不是沈尚书你最推崇的吗？现在有过不罚，那便是纵容，被人弹劾可能连沈尚书你也要跟着一起担责……为何不由你来上奏此事呢？”
沈溪想了下，面对唐寅质问的目光，微微摇头：“说他有过错，我接受，但说他有罪，断不至此。”
“此话怎讲？”
唐寅道，“他平乱不力，总该是罪过吧？”
沈溪道：“这只是过错，算不上是罪过，他在河南也有做实事，几次战事下来折损兵马并不多，上奏中只提功劳而不提折损，只能说他避重就轻……陛下对此都没什么意见，你让我去教训他？呵呵，我可不想打自己的脸。”
唐寅这才知道，原来沈溪也要面子，无论胡琏做事是否妥当，都代表了沈溪识人的能力。
这跟唐寅的情况相似。
唐寅是沈溪提拔的，如果在军中犯了过错，旁人也会把罪责往沈溪身上推。沈溪在朝政敌很多，他手下嫡系都会面临这种情况，唐寅的考虑是为自保，沈溪主动上疏推卸责任，但沈溪却干脆来个拒不承认手下和自己有罪。
沈溪再道：“在胡重器没有大的过错的情况下，我宁可相信他剿匪不力是因战机捕捉不当而非主观推诿，这既是为我自己的面子考虑，也是为振奋军心士气，他手下将士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主帅出问题……战时轻易不要谈什么罪过，先把仗打完再说。”
唐寅终于明白过来，问道：“这就是沈尚书不赞同招安，却对马侍郎的举动无异议的原因吧？”
沈溪这次没有回答，抿了抿嘴，笑而不语……不是每件事他都需要对唐寅开诚布公，人心隔肚皮，在沈溪看来，唐寅身上的毛病可比胡琏多多了，论做官和带兵能力，唐寅远在胡琏之下。
当然，要比文学素养和诗画功夫，胡琏也远不及唐寅，各有长处罢了。
“伯虎兄回去歇着吧，有事回头再说。”沈溪推诿地说道，一如之前对胡琏，唐寅只能行礼告辞。
……
……
晚上沈溪设接风宴，没有酒，连饭菜都很简单，围着大锅吃肉喝汤。
除了沈溪和胡琏外，受邀参加接风宴的还有唐寅、张仑、宋书、刘序，至于胡琏那边，监军太监孙清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出现，也是觉得自己在沈溪这里不受欢迎，不想前来自讨没趣。
有沈溪和胡琏两个朝中重臣，其他几人基本无法插话，胡琏将之前没说完的事，详细跟沈溪说了，全都关于之前平乱细节。
沈溪倾听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
胡琏把话说得差不多了，突然看了张仑一眼，道：“张老公爷最近可有事情交待？之前在下出兵时，张老公爷曾给在下来过书函。”
话题转换得太过突然，不但张仑没想到，沈溪也有些吃惊。
本来张仑前去迎接胡琏，胡琏有大把时间可以在路上问，非要到沈溪跟前才问，大概意思也是不想让沈溪怀疑。
张仑有些不好意思，“家祖并未有什么吩咐，只是让卑职追随沈大人好好历练。”
沈溪笑道：“看来胡中丞回京后要去拜会一下英国公，他老人家对你可是寄予厚望。”
“希望如此吧。”
胡琏答非所问，神色多少有些尴尬。
唐寅一直暗中观察沈溪的反应，见沈溪神情自若，谈笑风生，也就未多想。
这次接风宴很快结束，胡琏返回所部驻扎的城北大营，依然是张仑前去相送。
唐寅、刘序和宋书跟着沈溪一起回到中军帐，沈溪有事情交待。
“……有关城防，跟之前一般无二，若胡中丞那边有所请，再行安排。”沈溪吩咐道。
沈溪这一说，在场之人便明白，沈溪不会让出城防给胡琏，可能是对胡琏不信任，也可能是对胡琏表达某种不满。
不过作为手下，他们不需要考虑沈溪跟胡琏之间发生了什么，只需按照命令办事即可。
沈溪又详细安排一番，宋书和刘序各自回去，唐寅本要走，临行前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沈尚书，在下可否问一句，您准备如何分配兵马？或者说……如何安排胡中丞？”
沈溪有些奇怪地问道：“两部合兵一处，我便是主帅，重器就算是河南巡抚也只能辅佐我，这没问题吧？”
“那他一直留在军中？”唐寅皱眉，提出的问题非常直白。
沈溪笑道：“他不留在军中，能去何处？难道要留守归德府城？这里可不是河南巡抚驻地……不过话又说回来，河南巡抚就一定要做平乱之事？”
唐寅仔细想了下，突然明白过来。
河南巡抚在大明不是常设职务，以前中原没什么乱事，只有黄河决堤、洪水泛滥时才会设河南巡抚，担负修复河堤和赈济灾民之事，以前刘大夏就出任过这个职务，并非是专司掌兵的统帅。

第二四五〇章 不睦
胡琏到了归德府。
按照既定计划，全军很快就会开拔，征讨叛军，但有关下一步作战细节，沈溪根本就没有向胡琏透露。
为了求证此事，胡琏再次去见沈溪，这回他跟沈溪单独相处，之前唐寅在时不能说的话，此时也能开诚布公。
胡琏道：“下官之前收到谢阁老的来信，说平乱需以稳为主，不要造成太大伤亡，影响朝廷大局。这是谢阁老的信函……”
说话间，胡琏将谢迁遣人送给他的私人信件拿出来，交给沈溪过目。
沈溪一摆手，皱眉道：“重器兄，你这是何意？难道你说什么，我会不相信？怎要我看谢阁老写给你的信？”
胡琏为难地道：“其实我也知道，朝中参劾下官的奏疏不少，这次贼人势大，席卷中原威逼京畿，下官负有很大责任，也让沈尚书承受不小压力。”
沈溪微笑着道：“我都说了没什么，为何重器兄如此介意？还是好好准备来日出兵之事，别多心。”
“那……”
胡琏见沈溪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心思，主动问道，“不知接下来进兵何处？是要绕道叛军侧翼，还是……”
沈溪有些漫不经心：“现在谈这些为时尚早，一切都要根据战场形势变化制定相应作战计划，因此不是在下不肯对重器兄透露情况，实在是战场上有太多随机应变的东西。”
“明白，明白。”
胡琏嘴上说明白，但其实根本就不理解，觉得沈溪是有意回避他的问题，似乎已对他失去信任。
有了这种想法后，胡琏沮丧之余，开始为自己的出路谋划，至于沈溪说什么做什么，他没有太关心，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跟在沈溪身边，他得到军功的概率会大增，只要这场战事顺利完成，他作为河南巡抚自然会分润到相应的功劳。
反思过往，胡琏非常后悔对鞑靼战时他没有坚决追随沈溪，而是去了宣府跟在朱厚照身边，本想近水楼台先得月，获得皇帝赏识，谁想事与愿违。
西北之战结束，留在皇帝跟前的人基本没落得好，朱厚照的胡闹以及张苑等人的阻挠，使得宣府和张家口一线战局出现很大纰漏，就算事后朱厚照没有追究责任，但也没有对哪个大臣看上眼，破格提拔。
……
……
出兵之日定在四月二十，头天晚上沈溪去见了马怜，这也是马怜离京南下后，沈溪第一次前去探望。
马怜本想留在中军，伺候沈溪左右，但这次沈溪还带了惠娘和李衿南下，以沈溪心中的重要性而言，马怜没法跟惠娘和李衿相比，因而只能在护卫护送下，跟在后军队伍中，这一路经历不少辛苦。
商丘县城靠近东门的一处旅店。
“爷……”
客房里，马怜见到沈溪，行了个万福礼，她花容惨淡，整个人异常憔悴。沈溪赶紧让她坐下，要为之诊脉，却为马怜拒绝。
马怜娇弱地道：“奴还好。”
沈溪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执意将她手腕拿过，一番简单望闻问切后，点头道：“没什么大碍，应该是旅途劳顿，加上受了一点风寒，致气虚气紧，浑身乏力……难道是水土不服？路上一定要记得喝开水，生水一点都不能沾！”
马怜自责地道：“奴也未料到身子骨如此不堪，以前就算连续策马狂奔数日都安然无恙，现在……可能是爷太过宠爱，在京城养尊处优惯了吧。”
沈溪道：“或许不该带你南下受苦受累。”
“是奴自己没用。”
马怜低下头，神色中有几分失落，“出来后奴本想骑马而行，临跨上马背才发现力不能支，只好选择坐马车，谁想待在车厢里也会生病，或许跟之前那场豪雨有关吧……奴不该让爷费心……”
马怜偷偷抬头看了沈溪一眼，发现沈溪正在看她时，赶紧将目光避开，随即眼角滑出两行泪水。
沈溪知道，马怜是个坚强的女孩，如果只是一点痛楚的话很难将她打垮，不过若心中失落，加之受了委屈，自然很容易发生状况。
如同惠娘跟他置气一样，马怜也很聪慧，能想到沈溪出征在外身边多半带了其他女人，揣测沈溪是跟那女人恋坚情热，才不来见她，否则断无可能半个多月都见不到人影，她在后军一路紧赶慢赶，为的就是能在沈溪想见她的时候随时见到。
但马怜的努力，却没换得沈溪的怜惜，甚至进城后也要过个三四日，直至临行前才来见她。
女人心思都很缜密，说不争宠的绝对是圣人，或者说那女人根本就没有把男人当回事，因为女人越是爱慕一个人，越希望得到那人的关注，而不是受冷落。
沈溪没有做出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如同惠娘和李衿了解自己的处境一样，马怜对自己的身份定位很清晰。
他伸出手，将马怜脸颊上的眼泪抹去，马怜赶紧试着收泪，却发现沈溪起身来到她面前。
沈溪装作不解人意，道：“旅途辛苦吧？走，到里边说话，我在你这里停留不了多久，等下还要回营，军中太多事情等我处理了。”
沈溪随便找了个借口，非常牵强，他也知道这种话骗不过马怜，却不得不这么说。
马怜知情识趣，明白沈溪过来见她是对她的怜惜，不像惠娘那般冷嘲热讽，处处针对，而是殷勤地起身，陪着沈溪到内屋，跟沈溪讲述她这一路见闻，希望得到沈溪更多的关爱。
……
……
夜色凝重。
归德府城一片安静祥和，沈溪领军驻扎，城内百姓非常安心。
沈溪就像个护身符，有他在，城塞绝对安全，叛军在方圆一百里内没有任何活动迹象，数月来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此时沈溪却在马怜这里享受无尽温存。
因为跟惠娘冷战几日，沈溪自己也有些眷恋这种温柔的滋味，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在即将出兵前来见马怜，因为他知道一旦大军开拔，他更没时间过来，不但自己要多受几天苦，而马怜的委屈也会加剧。
云收雨歇！
屋子内平静下来，看到沈溪大汗淋漓，马怜从榻上起来，想为沈溪倒一杯热茶，谁知没等走到桌前，就被跟着起来的沈溪从后一把揽住纤腰。
“爷……”
马怜羞喜交加，能得到情郎的眷顾，这是女人最得意的事情，沈溪对她的欣赏，几乎就是她生命的全部。
沈溪道：“下来作何？现在虽已是初夏，但不知是不是下过雨的原因，依然寒气逼人，不如躲在被窝里暖和暖和。”
说来也奇怪，明明已入夏，但天气乍暖还寒，由于受小冰河期影响，行军途中冷热交替非常频繁，让沈溪觉得非常辛苦。
马怜道：“能做爷点事，奴很开心。”
说话间，她弯腰将茶壶里的茶水倒进杯子里，却发现已经冰凉，赶紧道：“奴这就让人烧水沏茶。”
“不用了。”
沈溪拿起茶杯，咕隆咕隆将里面的茶水喝了，穿戴整齐后拉着马怜到榻边坐下，马怜望着沈溪的目光中满是迷醉。
马怜脸上全都是崇拜和眷恋的表情，这是她日夜牵挂的男人，她心里除了沈溪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沈溪解释道：“接下来，我要领兵平中原盗寇，你会暂时跟我分开，在侍卫护送下走大运河赶往南方……你到南京城等我。”
马怜脸上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眼巴巴问道：“那几时……我们才能再见？”
沈溪道：“用不了太久，短则十天半月，长则……需要月余。”
“哦。”
马怜没有抱怨什么，低头想着心事，虽然很不情愿但她却不敢表露出来，她希望跟在沈溪身边，哪怕再危险也甘之若饴。
沈溪叹了口气道：“此番平叛事关重大，我很难兼顾儿女私情，心思全都用在行军打仗上，朝廷对我的期待甚高，接下来至少有两场大战要打，中原这一摊子……还有沿海倭寇……”
马怜抿嘴：“正是因为爷有本事，朝廷才如此信任。”
沈溪笑了笑道：“就你嘴甜……你兄长这次跟着河南巡抚一行过来，我已见过他，人很精神，这次我会留他在身边听用，让他有更多建功立业的机会……你想见他一面么？”
“不方便。”
马怜摇头道，“奴还是不见了吧。”
在对待马家人的问题上，马怜态度非常坚决，嫁出去的女儿不会管娘家的那些破事，沈溪能主动为马家谋划，对她而言便是最好的消息，也让她感到自己对马家有了交待。
沈溪点头：“那你有话带过去吗？”
马怜想了下，继续摇头：“兄长一切都好，奴便放心了，他在军中建功立业，全有赖爷的关照，奴只要伺候好爷便可。”
说话间，马怜有些害羞，脖子都红透了，大概想到先前跟沈溪恩爱的种种。
沈溪笑了笑：“果真是个善解人意的丫头，马家把你送来，我赚大了。”
……
……
次日，大军离开归德府，继续向西行军，走的是柘城、陈州的官道，过开封府直入刘六、刘七叛军盘踞的南阳府。
这天兵马行进速度很快，一天下来足足走了一百多里，不过因粮草和辎重较多，大部队有点前后脱节。到底粮草辎重太过笨重，行进跟不上前军的速度，两军合并后总兵力超过三万，粮草辎重运送成为问题。
沈溪本打算让胡琏殿后，运送粮草，但想了想如此或许会让胡琏疑神疑鬼，与自己越发离心离德，便临时指派胡嵩跃领兵保护。
粮草辎重的安全至关重要，与此番交战成败休戚相关，沈溪这么做一是对胡嵩跃的能力认可，二则是平衡京营跟边军的关系，毕竟这种运送粮草的差事不是谁都想做的，也只有胡嵩跃这种嫡系才不会认为自己是被发配。
晚上扎营时，谕旨传来，跟沈溪之前预料一样，朝廷驳回马中锡招安的提议，要求沈溪先领军将叛军主力消灭再谈招安。
这旨意是否由朱厚照下达无关紧要，总归是朝廷的意思，等于是关上了马中锡跟叛军和谈的大门。
消息传来，最振奋的要数军中那班将领，对他们来说这是绝佳的建功立业的机会。
“沈尚书之前不是说，已跟陛下进言以招抚为主，为何会在此问题上出现如此大的偏差？”
胡琏得知这个消息后非常震惊，只有他这样的职业政客才明白招抚为主的好处，这会让中原百姓免受大规模战火波及，避免民生遭受进一步的破坏……毕竟有战争就会有死亡，人才是这个世间最大的财富，垦荒生产用得指望劳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溪摇头：“你不该来问我，应该问这一政策的制定者，他们比我更清楚内情。或者直接上疏质询陛下也可。”
之前沈溪对胡琏还算和颜悦色，但涉及招安问题，就有些不耐烦了，说话丝毫也不留情面。
胡琏闻言愣了一下，心想：“难道沈大人觉得我别有用心，以掩饰自己平乱不力？”
唐寅正好在旁边，相比于胡琏疑神疑鬼，唐寅却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好像早就料到会如此一般，道：“现在叛军主力尚未歼灭，除了山东那边战事频繁，河南地界近来一片太平，如此情况下便行招安之举，只怕贼寇未必服气。等朝廷兵马一撤，他们很快便东山再起，届时危害更大。”
胡琏忍不住反驳：“完全可以将贼首拿下，余者派人监管居住，怎么可能让他们死灰复燃？”
唐寅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淡淡一笑，道：“那些从逆的匪寇心早就野了，不把他们彻底打痛，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造反而已，谁不能出来挑头？拿下三五个贼首，他们就不能成事了？”
“完全可以将他们建制打乱，分散到各个地方，甚至可以安排到周边省份，难道非要用最粗暴的方法吗？”
胡琏皱眉道，“中原百姓已承受不起战乱之苦，在下之前平乱不力，也是考虑到会影响地方民生……”
本来唐寅有意争辩下去，但仔细一想他跟胡琏地位悬殊太大，在军中不过是沈溪的幕僚，即便担任着沈溪喉舌的重任，也没资格跟胡琏争论。
从某种角度而言，胡琏算不上沈溪下属，河南巡抚的职责在那儿摆着，一个京官一个地方官，互不统辖。
最后胡琏和唐寅二人一起看向沈溪，等沈溪做出评断。
沈溪神色平静：“重器兄的意思，是让我继续跟朝廷上疏，坚持招安之策？”
没等胡琏和唐寅回答，沈溪便摇头：“朝廷定下来的事情，焉能质疑？该说的话离京前我拜访陛下时已说过，现在朝廷旨意在此，只能遵照命令行事。本来我还想早些往江南平倭寇，现在看来只能往后放放了。”
胡琏有些急了：“以沈尚书眼下统领的兵马，很难在短时间内消灭贼寇，就怕这场战事会进入相持阶段！”
沈溪斜眼望向胡琏：“重器兄别太悲观了，三万大军在手，朝廷一举平息中原盗寇不是顺理成章之事？难道你觉得我会在中原战场来个大意失荆州？”
“这……”
胡琏本来确实有这个意思，但沈溪问话太过直接，大有质问之意，贸然承认的话会显得对上官太不尊敬。
胡琏还不敢心存芥蒂，毕竟是他先表达对沈溪的不信任，赶忙行礼：“下官绝无此意。”
沈溪点点头：“我也知胡中丞是出于谨慎，此番交战我自会小心谨慎，力争以最小的伤亡打个大胜仗，那时再跟朝廷进言招安，否则会有人以为我沈某人怕了叛军，不敢跟他们正面交锋，英名何存啊？”
沈溪突然拿面子和名声说事，让胡琏很为难，本来在他看来这不该是沈溪应该持有的立场，但既然给出这样的理由，他就不能再坚持。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回去安排，告辞。”
胡琏当即提出离开，不敢再烦扰沈溪。
沈溪挥挥手，没有挽留的意思，显得有几分生疏。

第二四五一章 断粮道
沈溪所部进入南阳府地界后，叛军活动开始剧烈起来，双方斥候频繁碰撞，但叛军好像没有跟官军正面交锋的意思，依然在大踏步后退。
此时其他地方贼寇倒是猖獗起来，尤其是山东地面的贼寇，开始连续向官军发起攻势。
“……叛军突袭大运河，烧毁运粮船只三百余条，沿河十几处粮仓遭到劫掠，驻防徐州的南直隶兵马配合兖州府任城卫官兵果断出击，试图全歼这股叛军，叛军突围，在邹县和藤县之间连续激战，最后叛军主力突破官军的围追堵截，向沂州一线逃窜，官军正在追击之中……”
马九汇报军情时，正值升帐议事时，将领们听到后都义愤填膺，虽然烧的不是他们的粮草，却威胁山东平叛大局，甚至由于漕运不畅，会严重影响北方地区粮食库存，进而影响平叛大局。
将领们开始鼓噪起来，甚至有人叫嚣调头跟山东叛军决一死战。
胡琏听到后连连皱眉，摆手道：“诸位，先听沈尚书说，你们别喧哗，沈尚书必定有万全之策。”
之前中军帐内，这么说话的除了沈溪外只有唐寅，现在胡琏来了，唐寅没有开口的机会，只能站在旁边看热闹。
沈溪环视一圈，冷冷一笑，问道：“你们说挥兵山东，可有想过我们南下的主要目的是什么？既已到了河南之地，追击的又是叛军主力，为何要折返？我们有必要被叛军牵着鼻子走么？”
在场将领都不说话了。
宋书生怕手下发杂音，赶紧道：“沈大人的意思，是先把河南地界的叛军荡平，若贸然回兵，有很大的可能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反之，若坚持之前的作战计划，消灭眼前的贼寇，咱们获得的功劳远比回兵大许多……沈大人，末将没说错吧？”
虽然宋书说的多是废话，但他毕竟是京营首脑，开口后果然没人质疑，连边军一帮人也不废话。
沈溪没有回答宋书的问题，指向面前沙盘上一处，“叛军袭击运河，又劫掠粮仓，说明他们想截断我各路进剿兵马粮草供应，但他们却不知，运河上输送的粮草并非是为满足我军中用度，而是送到京城统一调配。不过若不能速战速决的话，漕运屡次中断的恶果就会呈现，毕竟我们带的粮草只够用一个月。”
“足够了！”
在场将领听说有一个月的粮草供应，觉得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叛军在他们眼里跟土鸡瓦狗差不多，现在已到南阳府，意味着跟叛军交锋只在旦夕间的事情，莫说一个月，半旬或许就会奏凯。
胡琏问道：“沈尚书现在担心什么？叛军闭守城塞不出？还是说各路人马不能做到相互呼应？亦或者我军兵马、辎重数量严重不足？”
胡琏对于军中情况的了解，远比一般将领多，他在中原小半年，知道叛军的大概情况，此前他并非完全没能力才选择避而不战，而是叛军不但数量众多，且势头强横，他有意避其锋芒。
沈溪道：“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嘛，我们手头兵马足够了，现在关键是要找到叛军主力，寻求决战良机……但问题是根据情报，叛军退到南阳府后，化整为零，除了一部分镇守城池外，其余分别逃窜，搞不清哪路才是叛军头领所在？”
“这还不容易？派人查查不就知道了。”有将领发表意见，不过一听就没水平，属于那种不明就里却想出风头的蠢蛋才会说的话。
宋书厉声喝道：“若叛军首脑所在地那么容易分辨清楚的话，也不会现在这般头疼了……不过，中原叛军目前主要集中在南阳府，咱们只要将他们盘踞的城塞夺回，就算他们分兵再多，也是无根之萍，可以逐一击破。”
“时间呢？”沈溪问道。
这下宋书没法回答了。
按照沈溪之前所说，军中现在最大的问题便是粮草的可持续性严重不足。
如果真按照宋书所说那般，对叛军逐一击破的话，时间会拖延很久，粮草耗光朝廷兵马也就不战自败。
沈溪再道：“如果我军只是三五千人马的话，行动会方便许多，但现在军中有超过三万将士，加上后勤运送粮草和物资的民夫，数量就更多了，战事打成持久战，我们将会有大麻烦。”
胡琏有些担心：“沈尚书说得是，之前您几次领兵交战，都是在弱势的情况下与敌军决战……此番我军空前强大，敌人自知不敌，所以才散得很开，这种琐碎的剿匪工作，不如留给地方兵马，不过就怕您走后，他们重新将人马聚集起来，到时候朝廷进剿兵马又将不敌……这是个死结啊。”
沈溪看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唐寅，“不知军师对此有何意见？”
唐寅正神游天外，突然被沈溪点名，还直接称呼他为“军师”，多少有些不适应，更多的是受宠若惊。
“这……”
唐寅突然成为众矢之，脑子还有些迷糊。
沈溪往自己身边指了指，几名将领自动让开一条路，如此一来唐寅可以走到沙盘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表高见。
军中将领对唐寅寄予厚望。
这次随军，唐寅在京营、边军和胡琏所部三方将士心目中都比较有地位，不单纯是给沈溪面子，唐寅在军中的确是在做实事，表现极为突出。
胡琏鼓励道：“沈尚书让你说，你便大胆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行军布阵，军师的意见至关重要。”
唐寅本没打算在这种场合出风头，涉及整体战局，本来该听沈溪号令，他只负责平衡场面即可。可惜现在打圆场的事情被胡琏做了，他没了用武之地。骤然被人架出来，尤其沈溪指定让他说，他不能不表现一下，眼下就好似在进行一场面试。
唐寅叹道：“叛军当然要避战，叛军头目纵横中原数省，可见非易与之辈……他们早就听说过沈尚书的丰功伟绩，哪能不知正面跟沈尚书亲率兵马交战，定然会遭致失败？”
这话说出来很中听，在场大多数人都情不自禁点头，他们在军中之所以任劳任怨，便在于知道追随沈溪打不了败仗。
这种想法他们有，叛军自然也会有，之前叛军声势浩荡，卯着劲儿跟朝廷交战，其实是想在形势占据优势的时候跟朝廷和谈，叛军头目希望藉此获得官身，摆脱过去的罪名。
现在沈溪兵马一到，他们立马变得老实了，兵马四散开，首脑都藏起来，不让官军查到他们置身何处。
唐寅继续道：“如果叛军有意避战，想找到他们确实很困难，但叛军也是要吃饭的，要将他们找出来不容易……他们只需将人马平均分散开，我们打哪路都不会损害他们整体实力，而且他们还可以自由活动……但是，小股兵马机动灵活，但大批粮草辎重运送却不那么容易。”
“唐先生这主意不错……哈哈！”刘序忍不住拍手称快，在他这样的粗人听来，唐寅的谋略跟沈溪一样神奇。
宋书跟着附和：“唐先生所提，正是当前最着紧之事，找到贼寇粮草辎重所在，问题就解决大半！他们断我们粮道，我们就断他们粮草，看谁比谁能耗！”
胡琏看着唐寅问道：“那你觉得，叛军粮食储藏何处？总不会留在城塞内吧？我们没有器械，攻打城池可不那么容易，他们也会死守城池……我们也可以选择围城打援，只要确保城里的粮食运不出来即可……其实叛军应对我军进剿最好的方法，就是把粮食分散带在军中，随时取用！”
听起来胡琏是对唐寅的意见的补充，但实际却不是那么回事，言语中充满质疑。
唐寅眨了眨眼：“诚如胡中丞所言，叛军或许会将粮草分开贮藏，以防止被朝廷兵马一锅端，但他们不藏在城里，难道真的会带在军中？这可是草寇，大部分是乌合之众，他们加入叛军本就为粮食，而叛军首领又未必能控制全军，如此一来叛军首领如何敢将粮草分散于各军？这不是给那些叛军头目自立山头的机会？”
“这……”
胡琏愣住了，觉得唐寅这番分析有理有据，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
此时二人各持观点，唐寅觉得叛军粮草很可能集中在某地存放，胡琏却觉得叛军既有分兵的迹象，粮草应该随各路人马而行，不会集中储存而给朝廷兵马一锅端的机会。
两种方式对叛军各有利弊，光靠分析，显然难以断定哪种方式对叛军最为有利。
在没法反驳唐寅的情况下，胡琏只能望着沈溪问道：“沈尚书，现在可有叛军粮草转运的消息？”
沈溪没有回答胡琏的问题，此时他更想当一个倾听者，笑了笑道，“军师提出要断叛军粮道，胡中丞却提出叛军可能会将粮草分散安置……本官想多听听你们的意思。”
沈溪如此说，便表明他不打算在商讨出个结果前发表意见，现在考题已非单纯为唐寅而设，对胡琏同样有效。
本来沈溪跟胡琏间互不统属，但谁都知沈溪在朝中的地位，胡琏也是因沈溪的推荐而被朝廷重用，非常在意沈溪的看法。
所以对胡琏和唐寅来说，这次争论很可能意味着二人中只有一个被看重，而另外一人会被淘汰，未必是说将来没有继续加官进爵的机会，但至少不会成为沈溪的嫡系，只能自谋官路。
看起来公平，但问题是唐寅只是个正七品外官，光脚不怕穿鞋的，而胡琏现在虽挂着佥都御史的职位，但已是正三品外官，意味着这次中原战事结束，他至少可以升左右副都御史而留任地方常驻巡抚，提调一省军政事务。
不过若沈溪对此有不同的看法，就算不计较胡琏在平叛中的过失，也很可能会将他调至南京为官，担任的多半是虚职。以沈溪的年岁，他想重回朝廷中枢难上加难。
唐寅继续侃侃而谈：“根据之前的情报，叛军主力被压缩在南阳盆地，所以我们只需要对叛军盘踞的几个县城重点关照便可，总有一个城里有叛军的粮草……”
唐寅话音未落，胡琏已道：“本官不同意军师的论断，叛军分散在南阳府各处，只要他们随军携带粮草，就算我们拿下城池，也无法伤叛军根本……”
“我们先不谈这个问题，可以吗？”
唐寅皱眉，“叛军粮草是整是零，现在不能确定，光靠在此商讨不会有任何结果，不如先确定贼首到底在何处……若可一战将贼首擒下，那此番平叛胜利几乎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胡琏冷冷一笑，声音提高八度：“以本官所知，叛军首领有五人之多，失去谁都不会令叛军失去主心骨，他们还是会继续扰乱地方，除了已知两人在山东外，另外三位很可能就在我们脚下的南阳府！”
唐寅笑了笑，道：“难道按照胡中丞的意思，只能分兵追击叛军，如此才能彻底平息中原盗乱？这……怕是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吧？”
说到最后，唐寅用求证的目光望向沈溪，沈溪却笑而不语。
胡琏此时很被动，他辩论的主题在于叛军分兵，粮草辎重会随行，如此一来平乱将陷入僵局，他是在坚持一种短时间难以打破的困境，就算把在场所有人说服，也只能证明叛军平息非朝夕之功，跟沈溪速战速决的思路相违背。
周围看热闹的武将觉得很过瘾，他们从胡琏跟唐寅的简单辩论中学到很多东西，而且作为始作俑者的沈溪还没发言，很可能沈溪的意见更会让他们大受启发。
胡琏想了很久后，总结道：“沈尚书，如今要平中原乱民，的确不能操之过急，叛军是想以此来拖延时间，换得朝廷撤兵或招安，若是能让叛军归顺朝廷，可以免去战火对地方民生造成的影响，乃利国利民的好事。”
他的话引起在场绝大多数武将不满，虽然这些人不敢直说，但显然胡琏提出的招安违背大家伙儿建功立业的心思。
沈溪摇头：“胡中丞，之前本官跟你有类似的想法，不过现在朝廷已否决招安之议，而非本官有意阻挠，这件事你该清楚才是。老生常谈的话题，本官不想重复，本官也相信在场将士没一个是孬种，不怕跟叛军一战，至于对百姓的影响……留贼未除也是隐患，长时间的动荡对地方民生造成的影响会更大。”
沈溪仅仅否决了胡琏提出继续招安的设想，没说他跟唐寅到底谁更有见地，不过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沈溪似乎支持唐寅多一些，但也未必就是说唐寅可以主持战局，便在于唐寅只是提出一种构想，说可以断绝叛军的粮草，但粮草在哪儿，唐寅却毫无头绪。
胡琏死死地抓住这一点，望着唐寅道：“若知道叛军粮草所在，倒可以早日结束中原乱事，不知军师现在是否有眉目？”
胡琏没法给沈溪出难题，只能把矛头对准唐寅，看准唐寅行伍经验不多，试图扳回一局。
唐寅额头冒汗，对他来说要判断叛军把粮草藏在何处实在太难了，甚至现在连叛军是否集中存放粮草都是个疑问。但为了证明自己比胡琏有本事，将来有更大机会在朝中有所作为，他只能硬着头皮陈述自己的观点。
唐寅一咬牙：“如今朝廷各路平叛兵马大军压境，叛军自会感到压力，必将粮食向南转运，因此粮食要么存放在邓州，要么存放在湖广光化……想来不会有第三座城池！”
“你……”
胡琏怎么也想不到，唐寅居然会得出这么个结论，略微琢磨还觉得合情合理，很可能接近事实真相。
胡琏第一时间怀疑这并非唐寅自己的想法，很可能沈溪提前有过指点，毕竟唐寅是沈溪指定的军师，升帐议事时偶尔表露一下能力，对唐寅将来军中的声望大有助益，将来做官也有好处。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因为沈溪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唐寅没有对胡琏解释什么，冲着沈溪道：“沈尚书请看，南阳府周边河道密集，运送粮草极为不便，但凡穿州过府必定会引起朝廷警觉，只能把粮食放在眼皮底下……”
刘序惊喜地道：“唐先生所说有理，叛军从南阳府撤兵的话，很大可能会选择往富庶的南方走，不是谁都想爬山沟沟过苦日子……现在北边有马侍郎所部兵马，东北边就是咱，他们不向南逃，难道等着被朝廷一锅端？”
胡琏坚持道：“叛军数量可不少。”
唐寅道：“叛军无论有多少，都不会选择在平原上列阵跟沈尚书统率的朝廷兵马交锋，除非他们想自取灭亡。”
唐寅言之凿凿，好像已确定叛军主力的具体位置。
最后唐寅用期待的目光望向沈溪：“沈尚书，不知在下的判断是否正确呢？”
沈溪微微点头：“军师分析倒也合情合理，只是现在还没有具体的情报支持，但接下来我军往南阳府腹地挺进总归没错……这一路上可以继续刺探叛军情报，随时可以改变军事部署。”
虽然沈溪没把话说死，但对唐寅的支持还是显而易见的，这让胡琏分外没面子，低下头郁郁不乐。
刘序道：“沈大人，既然叛军有意往湖广撤兵，咱何不斜插其背后，而让马侍郎所部正面发起攻击？”
“对，沈大人。咱斜插背后取得胜利的机会更大，阻断他们运走粮食物资的阴谋。”
宋书出言附和，此时所有将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接下来的战事上，搞内斗非常不智，宋书出来说话就是要给手下奠定个基调，免得谁乱说话破坏军中和谐。
沈溪脸色有些阴霾：“在不确定叛军具体走向前，我们不走官道的话，或许会被叛军所趁，山川险峻，羊肠小道行军可能会遭遇叛军伏击，实在是得不偿失，不如走官道，一路小心些即可……叛军被我们一步步压缩活动空间，只要将他们赶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那他们就没有反抗余地，这场战事的胜利也就是顺水推舟的事情。”
胡琏问道：“那沈尚书，中途如果遇到叛军零星兵马，交锋中不如我们，干脆选择归降，是否要纳降？”
沈溪道：“只要归降，一概接收，本官带兵绝不杀俘虏，这也是一早便制定的规矩，难道还用得着我三令五申吗？”
胡琏马上住口不言，因之前朝廷回绝马中锡有关招安叛军的策略，使得现在他不能确定是否要纳降，但沈溪这一说他就明白了，纳降是必须的，不过却不是以招安的规格对待，只是按照战俘的标准，那是否纳降其实无关紧要。
沈溪再道：“这两日会抓紧时间行军，一路往南阳府腹地挺进，若中途有何问题，一概跟我请示，有问题吗？”
“得令！”
在场将士全都抱拳领命，这也是此番沈溪带兵后，手下将士军心最齐整时。

第二四五二章 权力之争
军事会议结束。
胡琏离去，唐寅却选择留了下来，这会儿他依然满头大汗，站在那里兀自有些胆战心惊，浑身发软，好像之前那番慷慨陈词已耗尽他所有力气。
沈溪没有确定下来的事情，唐寅想问个清楚，道：“沈尚书，在下只是随便猜测，做不得准，若有不对的地方，您直接指出来，不知在下……”
唐寅眼巴巴地看着沈溪，即便不是公开场合，他也希望得到沈溪肯定的答复，此时他神情热切，似乎亟需沈溪给予肯定，进而增加他的信心。
沈溪却不愿编造谎话欺骗，道：“伯虎兄，其实你完全没必要把这件事看得那么重。”
唐寅苦笑：“那就是说……在下的猜测其实还是错的？或者说跟沈尚书的预计相违背？其实这两者间没什么区别，沈尚书得出的结果，一定是最后将发生的事情，看来我还是差得很远啊。”
沈溪摇头：“以目前的情况看，叛军的确有藏粮的打算，若我们断其粮道的话，确实要按照伯虎兄所说，在南阳府南边想办法……不过，叛军未必会将所有粮食都存在城里，更大的可能是分出一部分，藏在周边桐柏山、大洪山等山区，供后续调用。”
“啊！？”
唐寅对这结果非常意外，也就是说，他有部分猜测是对的，错误的却更多，倒是跟胡琏之前的猜测更为接近。
稍微惊讶后，唐寅好像明白什么，道：“其实在下该想到，叛军首脑基本是响马出身，怎会跟朝中人一样有很好的规划？他们宁可将粮食藏起来，也不肯给手下……倒符合之前在下的猜测，只是他们采取的方式……比较特殊罢了。”
此时唐寅非常失望，因为这意味着他猜错了，而且听沈溪的意思，并不想以断粮道作为主要作战方向。
沈溪点点头：“跟伯虎兄想的一样，叛军首脑对手下将领并不太信任，虽然他们一度定下建国计划，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怎么可能会有长远的规划？叛军中上层，想的都是如何能归顺朝廷，得到显赫的身份和地位，或者时机不对便遁入乡野，隐姓埋名过日子，战争中掠夺的财货，就成为他们过上优裕生活或者东山再起的希望。”
唐寅道：“这群人可真该死，掠夺自百姓的东西，居然想占为己有。”
沈溪这次却摇头：“设身处地想一想，他们这么做其实无可厚非……他们冒着杀头和诛灭九族的风险起兵造反，不为自己的前途谋划，也未免太过高尚了吧？至于他们将来会怎样……那不在我的考略范围之内，我想的是，如何消灭叛军的有生力量，尤其要将几个匪首一网成擒或者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如此叛军势力才会彻底瓦解！”
唐寅无奈地道：“这么说来，沈尚书其实早就知道匪首所在的位置，既如此还来问在下意见？这不是……”
沈溪道：“伯虎兄以为我是故意给你出难题？不是！我只是想听取更多的意见，总归伯虎兄在军中帮我谋划，军议时提出一些建议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有件事我想要跟你说明白，其实中原叛乱我原本有意让陆侍郎完成，此番出兵南阳府要是碰不到叛军，便会一路往东南，先平定沿海倭寇……只是胡中丞带领人马过来，我不得不给朝廷做一个交待，还有就是山东那边平乱进度也远远低于我的期望。”
“这……”
唐寅不知该如何评价沈溪说的话。
至少唐寅不怎么信任陆完。
因为这些年沈溪在军事上取得的成就太高，无论再怎么嫉恨他的人都必须要承认这一点，而历史上曾在平中原乱事上发挥决定性作用的陆完就算表现得很好，但跟沈溪比起来依然是相形见绌，这也跟沈溪出现后带来的蝴蝶效应有关。
沈溪太过锋芒毕露，对于那些原本能力卓著的人来说，无异于一种极大的压力，做事变得束手束脚，导致出不了彩。
沈溪道：“伯虎兄不用多心，该休息休息，明日还要行军，咱们便不互相打扰了吧。”
……
……
虽然唐寅没得到肯定的答复，但还是感受到沈溪对他的尊重所带来的自信方面的改观。
至少在跟胡琏的辩论中，他完全占据上风，沈溪给了他这种自信，他觉得自己能应付的事情更多了，而且沈溪似乎更信任他一些，他觉得胡琏表现不佳伤透了沈溪的心，才会出现眼前的结果。
晚餐时唐寅胃口大开，特意多吃了两碗饭。
吃完巡营回来，唐寅没有即刻休息，而是拿出沈溪给他的军事地图，凑在油灯前又好好研究一番，这是多年来从来不曾出现过的事情。
狂放不羁的大才子，学会谦卑和奋发向上，对此沈溪也不知是该喜该忧，因为他改变了唐寅，让唐寅在一条违背历史轨迹的方向策马狂奔，这给沈溪自己和唐寅都带来很多困扰。
此时沈溪已回到自己的寝帐休息，他的寝帐位于营地中央，戒备森严，在这里他可以恣意享受温柔乡的阵仗。
哪怕跟惠娘间一些矛盾尚未完全解除，但这并不妨碍沈溪享受温馨呵护，一码归一码，沈溪真要在惠娘处留宿，惠娘无法拒绝，只是惠娘偶尔会给沈溪使脸色，但这不妨碍李衿对沈溪极度逢迎。
惠娘怎么想，沈溪不那么在意，这段时间他已想开了，很多事可以靠时间弥补，沈溪觉得，如果到了南京，很多事更容易解决些，现在他只要专心领军平乱，没心思去顾忌儿女情长的东西。
……
……
京城，许久没有来自前线的消息了。
朱厚照对此不闻不问，显得漠不关心，倒是张苑和谢迁等人一直在打听中原战情。
在朱厚照看来，派出的平叛主将是沈溪，中原平定已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他操心，哪怕现在沈溪并没有将叛军剿灭，叛军也是时日无多，反而如何讨好沈亦儿他更感兴趣，这些天一直研究的也是这个。
谢迁和张苑并不觉得沈溪领军平叛一定能取得成功，且中原战事，他们有各自的利益牵扯其中。
尤其是张苑，既怕许泰和江彬在这次战事中立下大功，影响他在皇帝跟前的地位，又在紧锣密鼓筹谋江南权力，这几日都自顾不暇，找朱厚照说事都能简则简，让小拧子和张永等人产生疑虑。
这天张永找到小拧子，二人在宫外私宅商议有关南京之事，当张永提出来后，小拧子吓了一大跳。
即便小拧子再有心，也没胆量染指权力，尤其还是南京小朝廷的权力，且小拧子不太理解张永为何要这么做，他说话的语气和神色，如同被张永拉下水一般。
“……张公公，咱做奴婢的，伺候好陛下便能得隆宠和权力，江南那地方是咱能伸手的吗？如果这件事被陛下知道，咱恐怕吃不了兜着走啊。”
小拧子虽然深得朱厚照信任，这方面甚至连张苑都妒忌有加，但小拧子到底年岁小，加上没多少学问，只是靠一点小机灵在皇帝跟前做事，使得他在很多事上经验不足，缺乏大局观和做事的底蕴。
张永道：“拧公公，你若不清楚内情，那鄙人可以告诉你，现在江南权力格局发生变化，先皇时委命的几位南京实权人物，基本都被刘瑾整下去了，本来刘瑾想牢牢把控江南局势，但奈何很快就被沈大人扳倒，去年朝廷忙于西北战事，江南权力便一直处于混乱……”
小拧子皱眉：“这跟咱家有何关系？”
张永恨其不争：“难道你没看出来，江南权力的归属决定了朝中的话语权吗？你当为何这两年东南沿海倭寇这般猖獗？乃因江南一大帮人争权夺利，致无心平乱，至于什么张氏外戚纵容等等，不过是起个推波助澜的作用，究其根本还是南京权力层不作为。”
小拧子眉头紧皱：“先皇时从来不会出这种幺蛾子，为何陛下登基后老是碰到……”
张永冷笑一声：“还不是因为这几年朝中各大势力没有真正定型……张苑不是有能耐之人，他跟刘瑾相比差远了，对鞑靼之战中甚至半道被发配去守皇陵，现在看来若非陛下惦记，便是有人在背后说了他的好话，否则断不会如此快便回朝廷……你说他回朝后能第一时间把注意力转到江南？”
“再说沈大人，若他权倾朝野，随便在陛下跟前提一句，南京兵部和守备、镇守太监等职就能定下来，权力自然落到他手上，但他却不作为，好像是要告诉天下人，他无心争夺官场利益。”
“至于谢于乔，过去几年江南权柄实际上是操控于他手，不过他拔擢起来的全是老迈昏庸之臣，不等陛下出手，光是内斗，便消耗严重，谢阁老在控制朝局上，不那么得心应手，他在朝中的声望还有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皆远不及沈大人。”
张永侃侃而谈，所说之事，基本都是稍微用心就能看到的，小拧子琢磨后便明白张永并无虚言。
京城官场尚且形成几大势力，过去几年中占据上风的沈溪要么在外领兵，要么回京后多数时间称病不出，似有意避开官场纷争，使得中枢权力逐渐落到谢迁手中，看起来朝野一团和睦，但其实在谢迁管理下的文官集团内部根本就是漏洞百出，很多老臣都不服谢迁，只是不会表现出来罢了。
张永道：“所以说，拧公公，如果咱不去争的话，就会便宜了张苑，你说他得势对咱有何好处？现在京城内官中，能跟他斗一斗的人，除了鄙人，就属拧公公您，咱手上既有东厂，又掌握了跟陛下说话的渠道，作何要便宜张苑？”
“这个……”
小拧子本来不想争夺南京小朝廷的权力，但被张永如此分析一番，便觉得有几分道理，甚至有些心动。
毕竟京城内监的情况，小拧子看得很清楚，不过现在他的势力到底没有大到可以垄断什么的地步，以至于他只能随遇而安，甚至跟张苑的争锋也因近来张苑不断示好和妥协，变得缓和起来。
小拧子为难地道：“问题是最近张苑没表现出要跟咱家争的意思，相处时和和气气，为了江南……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咱争什么？”
张永着急了：“拧公公，你怎就没有危机意识呢？你这是被张苑蒙住眼了啊！他难道不知京城内官中谁对他威胁最大？如果换作以前，他肯定张牙舞爪朝咱扑过来，但现在他学聪明了，经历过宦海沉浮后，你以为他还会跟以前那样？他换个好脸色，你就信他真的弃恶从善了？”
小拧子无法回答张永的问题，或者说他被张永说动，因为从小拧子心底来说，对张苑的防备一直都未松懈过。
张永再道：“鄙人手上有张苑染指江南官场的证据，如果需要的话，随时可以呈递到陛下跟前，告他一状，不过当务之急，咱要赶紧谋划，如果出手晚了，别说分杯羹，就算别人吃肉咱喝汤，喝的也只是残汤剩水，什么滋味都没了。”
小拧子听了半晌，终于被说动，他打量张永问道：“那咱家该如何做？”
张永终于松口气，以他的能力无法单独完成跟张苑间的缠斗，急需要小拧子这个盟友帮忙，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书函：“鄙人早就在江南布置有人，说起来……都算是咱家收的义子，还有他们认识的朋友，包括南京六部，守备衙门都有人，还有一些投诚的地方卫所将领，你看看……”
说着，张永毫不避讳将这份名单交给小拧子。
小拧子仔细看过，对于张永的坦诚十分动容，因为张永拿出来的，几乎是他在江南经营的所有班底，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
小拧子查看名单时，张永在旁做出解释，“光靠这些人，很难成事，江南权力全看陛下的意思，无论下面的人如何争，只要陛下一句话便能改变。现在除了沈大人未明确出面外，谢阁老和张苑都在暗地里筹划，目标也是争取陛下的支持，可能陛下自己都不太当回事，他随口一句话，什么事都会直接定下而无悬念……”
“那咱家需要做什么？”
小拧子疑惑地望着张永。
张永道：“其实就是在陛下跟前递几句话……陛下最近为了新皇后，对朝事漠不关心，只要你能让陛下给一句承诺，再把这名单上的人往上一报，不说南京兵部……先从守备入手，安排咱自己人去当这个守备太监，再有众多手下相助，那事情基本就十拿九稳了。”
小拧子撇撇嘴：“这也算十拿九稳？”
张永着急道：“拧公公可莫要小瞧了这南京守备太监的权力，正是因为南京守备太监空缺，才给了咱机会，你当张苑会放过安排他的人上位？你知道魏彬吧？他是刘瑾的人，现在投靠了张苑，张苑对此人信任得很……魏彬掌握有以前刘瑾遗留下的人脉关系，陛下对其未赶尽杀绝，这次张苑打算安排魏彬去江南任守备太监，难道陛下不会觉得张苑有私心？”
小拧子皱眉道：“那你不会去拉拢魏彬么？”
“你当魏彬是省油的灯？这个人很识时务，谁当司礼监掌印他巴结谁，咱家不过只是个秉笔太监，还并非首席，就算有东厂在手，他可能投靠咱家吗？就算拧公公你出面也是徒劳。”张永说话时，语气中满是无奈，好像什么事都不在他掌控中。
小拧子迟疑很久之后，才道：“咱家去陛下跟前说句话，不是不可以，但让谁去当守备太监？你手头上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武将，有哪个能出来独当一面？”
张永凑过去，在小拧子耳边耳语一番，小拧子惊讶地问道：“什么？你确定他会跟咱走一道？”
张永道：“陛下选人，还是喜欢用那些有能力的，魏彬到底没有上战场的经验，咱用的也是宫中老人，总归比张苑任用的人靠谱吧？”

第二四五三章 争夺
张永准备推出来竞逐南京守备太监的，乃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马永成。
马永成乃是正德八虎之一，曾跟张永一起追随沈溪出兵塞北，过去几年更屡次到西北监军，取得功绩。
张永争夺江南权力最大的凭仗，便在于他跟马永成曾多次追随沈溪出兵，只听名字朱厚照便会认为太监中懂行伍之事的人首推张永，其实就是马永成。
马永成的经验和能力要比张苑推出来的魏彬强太多。
马永成跟张永私交不错。
现在张永得势，马永成自然而然地巴结好友，站在马永成的立场上，若是能到南京当守备太监，好过在京城守着皇宫这一亩三分地过清贫日子。江南乃是富得流油的地方，随随便便就能搜刮出银子，作为南京小朝廷排名前三的实权职务，下面的孝敬绝对不会少，山高皇帝远可以当个土皇帝。
张永跟小拧子一拍即合，开始筹谋让马永成往江南任要职。
此时京城内，除了张永和张苑在为谋夺守备太监之职四处奔波外，谢迁对于南京的职务也很关注，不过他想拿到手的并不是守备太监之职，而是南京兵部尚书这个位置。
前面说过，南京小朝廷最重要的三个位置，便是守备太监、兵部尚书和勋贵守备三个职务，谢迁属意的便是南京兵部尚书之位，他决定走张苑的门路，打通关节。
倒不是说谢迁不清楚张永、小拧子也要参与争夺江南权力，只是他觉得自己跟张苑在利益方面没有冲突，谋取的是不同的职位，各取所需，没必要节外生枝。
“……谢阁老，在下已问过张公公的意思，他不关心这件事，让南京方面自行上奏。不过他推诿之意非常明显，大概意思是如今吏部尚书沈之厚出征在外，有关人事方面的问题他不想过多干涉……”
杨廷和作为说客，去跟张苑谈，却没谈出个结果来，等于说拿他和谢迁的热脸去贴了张苑的冷屁股。
杨廷和回来跟谢迁说明情况，二人在长安街小院，谢迁坐在院子的葡萄架下，喝着茶水，眉头微皱，似在思索其中利害关系。
半晌后，杨廷和终于说完，谢迁慢悠悠道：“看来张苑急不可待想要把控江南权力。”
杨廷和皱眉：“谢阁老的意思，张苑明确不肯跟我们合作？”
“不知道。”
谢迁摇头道，“之前没跟谁谈过，现在却觉得好像谁都很在意这件事……张苑藏着掖着不肯说明，目的是想杀我们个措手不及……但我们要上奏的话，必须过司礼监这一关，这才是让人为难的地方。”
杨廷和也觉得很难办，道：“若不经司礼监，将此事直接上奏陛下……”
谢迁打量杨廷和一眼。
杨廷和说了一半就顿住了，抬头看向谢迁。谢迁苦笑着摇摇头：“若想绕过司礼监，要么等朝议，要么求见陛下，要么就是靠在外征战那人的密奏，他的奏折就算过司礼监，张公公也不敢捣鬼。”
说到最后，牵扯到在外征战那人，杨廷和很清楚指的是沈溪，因为只有沈溪进言才会原封不动送到朱厚照那里，连张苑都不敢乱来。
不过现在争夺江南权柄，谢迁将最大的假想敌当作沈溪，自然不会跟沈溪商议。
杨廷和道：“听说张永张公公私下里跟拧公公见过面，商议推举马永成马公公前往江南出任镇守太监。”
谢迁微微错愕：“这件事，你从何得知？”
显然谢迁不理解杨廷和消息如此灵通。
照理说张永跟小拧子会面是非常隐秘的事情，除非当事人透露，不然的话杨廷和不可能知晓。
杨廷和显得讳莫如深，道：“不过道听途说罢了，并不能明辨真伪。”
话说得很隐晦，大概承认他有秘密渠道，却不能跟谢迁明说，这种遮遮掩掩的态度谢迁一向最反感，以前沈溪逐渐失去他的信任，就跟沈溪做什么事不跟他明言有关，只听结果而不听过程，会让谢迁觉得控制权掌握在别人手上，那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谢迁道：“若是让马公公出任南京守备太监，倒是好事，不过张永他们有几分机会？现在我们到底要跟哪边谈合作，是个问题。”
之前谢迁坚定要跟张苑合作，毕竟从工作对接方面，内阁做什么事都被司礼监掣肘，那还不如两边积极合作，这件事算是个引子，以后合作渠道可以更加通畅，而不是继续制造事端。
但在杨廷和见张苑，得知张苑那边的消极态度，再加上之前张苑跟沈溪走得很近，让谢迁再次产生怀疑，觉得跟张永和马永成合作也非坏事，因为就倾向而言，他觉得张永和马永成知兵，能力比起张苑搭配魏彬更加出色。
张永、马永成在朝中的威望很高，而张苑只是东宫常侍出身，没大的学问，至于魏彬更是当初刘瑾阉党的骨干人物，更不会得到谢迁欣赏。
杨廷和试探地问道：“要不……由在下去跟张永张公公谈谈？”
谢迁思虑半晌，点头道：“事情已到这个地步，不去谈谈也说不过去，看看他们的意见如何。”
杨廷和点头：“也是，某人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能坐多久，还不一定呢，找张永张公公或许会有新的发现也不说一定！”
……
……
杨廷和得到谢迁授意后便去见张永，觉得在一些关键问题上不需避讳，把话说开便可。
谢迁看起来在这件事上漠不关心，任由杨廷和在外奔走，这也是考虑到沈溪不在京城，朝野很多人都在关注他，作为首辅走到哪儿都会被人议论，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关心南京的权力分配问题。
涉及平海疆，沈溪很可能往江南走一趟，谁当守备太监和南京兵部尚书等职，关乎南直隶未来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稳定，谢迁觉得自己是在为大明江山稳固殚精竭虑，至于是否有私心，他自己是不肯承认的，不过说全然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杨廷和见张永，二人闭门商谈几个时辰，之后杨廷和回去找谢迁，而张永则带着商谈结果去找小拧子，到了居所方知小拧子正在宫里值夜，几时能见到人是个未知数。
本来张永想到乾清宫找小拧子，却担心半道碰到张苑，考虑自己做的事需要保密，只能留着秘密等小拧子出宫。
张苑这边尚不知道张永跟小拧子密谋推选马永成出任南京守备太监之事，不过却意外得知杨廷和跟张永秘密会面，带给张苑消息的，则是事件中另外一位主要人物，投靠张苑的魏彬。
“……姓杨的代表的是谢老头，他去见张永，应该是商榷南京守备太监和兵部尚书之事，若咱家料想不错，他们已定下人选，最后会由小拧子跟陛下递话，从而对你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张苑说话的神情和语气，对杨廷和跟谢迁两个阁臣极不礼貌，让魏彬充分感受到张苑的狂傲。
魏彬总是情不自禁将前后两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跟张苑做对比，他当然知道，刘瑾才是真正有能耐之人，能控制大局，而现在的张苑更像是文官内斗白热化的产物，沈溪跟谢迁争权，而沈溪自己不方便出马，所以才会推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张苑捣乱。
有关朝廷纷争，并非是魏彬关心的事情，他关注的只是自己离开京城，到江南去享福的机会。
既然巴结上张苑，自然张苑说什么便是什么。
魏彬着急道：“那可如何是好？如果张永张公公有心插手此事的话，他手上的人脉关系极为广泛，听说他在南方的义子足有几十人，军中义子就占一半，有的甚至是卫指挥使、都指挥佥事这种高官！”
张永的关系远比张苑广博，这不是秘密。
张永出任监军太监的次数太多了，除了给沈溪当监军外，他还曾在不同地方当过守备太监，张永又是出了名的喜欢收义子，再加上身上有一股儒生风范，待人不错，吸引大批没什么背景的军中人士认他作义父。
现在张永手里有实实在在的东厂，等于说张永是目前对张苑构成威胁最大之人。
现在张永跟杨廷和合作，意味着谢迁这个内阁首辅也会站在张永一边，张苑显得很被动。
张苑冷笑不已：“急什么？你以为姓杨的没来见过咱家？不过被咱家几句话给顶了回去，只好去另找人合作。咱家可不想跟人分享江南的权力，有个沈之厚就让人头疼了，难道我们还要受内阁控制不成？”
魏彬试探地问道：“那张公公，咱……是否去跟沈大人通通风？若沈大人肯出面的话，那事情基本就……”
张苑没好气道：“你怎么老指望别人？以为咱家保不住你么？有咱家在，不需要什么谢大人、沈大人，只管听咱家的便可！”
有关南京地方，或者说是江南权力，争夺进入白热化。
原本张苑不觉得自己有竞争对手，谁想突然杀出个张永，他自己也有些乱了方寸，此时只能快刀斩乱麻，趁着去给朱厚照奏报朝政军务的时候，顺带将这件事提出来。
为了让自己提这件事合情合理，不被皇帝怀疑别有用心，张苑煞费苦心，提前找新招募的幕僚商议，找到合理的说辞。
不过见到朱厚照后，实在难以照本宣科说事，他很清楚朱厚照对于什么江南权力归属问题并不太上心。
“……陛下，沈大人平息叛乱已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叛军主力被压缩至南阳府，无处躲藏，按照之前所定方略，沈大人在平息中原叛乱后，会带兵前往江南沿海地区平息倭寇，目前兵部已派人前去督造大船……”
张苑奏事时，朱厚照无精打采，不断打呵欠，如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得了抑郁症。
近来朱厚照看起来非常苦恼，似乎有什么事情割舍不下，每天却乐此不疲，似乎找到精神寄托。
张苑说话时，站在皇帝身后的小拧子冷冷地打量他。
张苑对小拧子也是充满戒备，不过朱厚照没将小拧子赶走，他只能尽量把事情说得公允一点，并且不时瞪几眼小拧子，隐有胁迫之意。
张苑说完后低下头等候指示，朱厚照漫不经心地道：“沈尚书去哪儿，之前已定好，你跟朕说这些作何？若是没旁的事，可以退下了。”
朱厚照不太想听张苑废话。
但张苑怎么可能轻易离开？他惦记着要将南京守备太监的问题一次性解决，同时还牵扯到安排南方很多省份和卫所的守备太监问题。
张苑道：“陛下，老奴听说陪都南京现在有乱事发生。”
朱厚照突然从神游天外中回过神来，瞅了张苑一眼：“张公公，你可别危言耸听啊，什么乱事？你不是想说，南京有人造反吧？”
张苑危言耸听道：“老奴并无此意，老奴的意思是说，南京小朝廷出现关键职位空缺，许多人为此争夺得厉害，闹得乌烟瘴气，甚至有死伤发生。”
“什么？还有这种事？”
朱厚照火冒三丈，大声喝斥，“朕的江山，朕的臣子，一应官职都是朕赐予的，他们凭什么去争？难道说谁的人多，谁就能拿到这些关键的职位？知道是哪些人犯事么？”
朱厚照不问事情因由，也不管是真是假，全凭张苑一张嘴便大发雷霆。
张苑道：“是这样的，陛下……参与争夺的人可不少，地方上有奏报，因为这件事，江南有关平乱之事一直拖延，很可能影响下一步沈尚书挥兵江南后的协同问题，不如……由陛下定下江南职司，免得各方再争。”
朱厚照眉宇间呈现怀疑之色，抚着下巴思索，似对南京之事真实性产生疑虑，不过他却没有多问。
“如果只是一道御旨就能解决问题，大可不用烦扰朕！”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什么协同，只要沈尚书去了，那江南一应权力都由他控制，沈尚书要调遣什么人，地方上有人敢不从吗？”
张苑未料到朱厚照对沈溪的信任会到如此地步，赶紧道：“陛下，按照规矩来说，这样不太合适，沈大人到底领兵在外，如果把所有权力都交给他，若他……反叛朝廷，怕是不好收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厚照恼火地问道，“莫说沈尚书不会乱来，就算他要乱来，难道地方官员和将士会附逆？这件事，你说怎么办？”
实在没闲心细想，朱厚照干脆把问题抛给张苑，让张苑来出主意，这也正是张苑想要达成的结果，只要皇帝不耐烦就他就有机会了。
张苑道：“回陛下，老奴认为，南京乱事在于权力没有落实，陛下何不安排一人，接替守备太监之职，协同各方，平息当前南京干戈？”
朱厚照皱眉：“这算什么主意？哦，朝廷官员和将领打架，找个太监去解决问题？亏你想出这么损的招数。”
皇帝对于张苑的方案完全不能接受。
张苑虽然没有意想到，不过心中却暗自窃喜，皇帝越是看不起南京守备太监这个职位，就意味着越不在意这位置由谁来充任，如此一来，他只要跟皇帝说一声，就可以把这职位交给魏彬。
事情定下来后，无论谢迁和小拧子等人在皇帝面前说什么都是徒劳。
张苑解释道：“陛下，其实守备太监影响南京地方势力划分，先皇曾往南方各地派出守备太监，如此成为定制，也是为监督地方事务，让陛下可以及时了解地方上发生什么事，他们也可协同地方官府处理军政事务。”
“哦！？”
朱厚照小眼睛里带着迷惘，但有关西北地方守备太监之事，他还是知道的，当即问道，“南方的守备太监跟九边各处的守备太监是一样的吗？”
张苑心想：“西北之地的守备太监地位怎么能跟巡抚和总督相比？西北是边军的天下，文臣武将的权力都比较大，作为守备太监轻易不敢插手军政事务。不过若是在南京，那守备太监可就比一般官员权力大多了。”
虽然他清楚南京守备太监权力有多大，但他不会把这事跟朱厚照说明，只是点头：“大概便是如此，就好像监军，守备太监可以在南京将当地的情况及时以密奏的方式上呈陛下，出了问题陛下能第一时间得知。而不像现在……因为南京守备太监空缺，现在南京城里发生何事，都要等地方官府上奏，老奴到现在也不敢确定是哪些人在闹事。”
朱厚照一听如此，当即摆手：“那就安排人过去充任守备太监，让地方上的消息可以第一时间奏报上来。行了，朕还有旁的事……”
说话间，朱厚照站起身便往后庑走，但张苑却不愿就这么将皇帝送走，赶紧请示：“不知该派何人前去？”
朱厚照没好气地留下一句话：“你自己看着办吧。这种小事也要烦扰朕的话，朕要你这个司礼监掌印做什么？”
说完，朱厚照带着小拧子往后庑去了。
……
……
回到司礼监，张苑很得意，事情不费吹灰之力便解决，皇帝口谕到手，他便可以直接发中旨将魏彬安插到南京，俨然如当年刘瑾所作所为，他觉得自己跟刘瑾愈发相似，成为朝中呼风唤雨的人物。
张苑把魏彬叫到司礼监，将见皇帝的前后过程一说，魏彬惊喜异常：“多谢张公公，小人愿受张公公驱驰，万死不辞！”
张苑对这回答不太满意，冷笑着道：“你死活跟咱家何干？难道你死了咱家还能拿来腌卤烧烤当下酒菜不成？记得多孝敬咱家……还有你到任后，需要及时把地方上的情况汇报上来，咱家安排你做事的时候，勤快点。”
张苑这话明白着要让魏彬成为他的牵线傀儡，魏彬虽然心底不怎么情愿，但他明白自己必须要表现出对张苑的忠诚，无论将来如何，该给张苑的好处不能少，该做的承诺也要许下，只有这样，张苑才会放心将他送到江南。
“若是不从，将来他随时都可能撤换我，想他随随便便跟陛下说上两句，陛下便答应我出任南京守备太监，便知他现在已跟当年的刘瑾权力相差无几，我不能随便开罪他。”
“是，是！”
魏彬赶紧下来。
张苑再道：“你去南京，除辖内府二十四衙门、孝陵神官监官，掌关防，护卫留都外，便是小心沈之厚，接下来他会带兵去江南，你明面上配合他，但暗地里却要给他找麻烦，到时候完不成咱家交托的任务不说甚至倒戈到他那边，咱家定会让你不得好死！”
张苑对沈溪戒心很深，觉得身边人有很大的可能会背叛自己投靠沈溪。
他对沈溪不得不虚以委蛇，甚至间接当了沈溪的手下，这是他非常不情愿面对的事情，他希望的当然是以一人之力掌控朝廷权柄，而不是处处受制于人。
……
……
另一边，朱厚照带着小拧子回到乾清宫后庑，小拧子迫不及待跟朱厚照说明张苑的阴谋。
小拧子道：“……陛下，张公公提到南京守备太监之事，实在别有居心，他想控制江南权力，加强他在朝中的话语权！”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你说这话有证据吗？”
小拧子赶紧道：“陛下不信的话可以派人打听一番，奴婢听说他之前找过魏彬……此人曾是刘瑾手下，张公公让魏彬去南京做守备太监，暗中收拢文官武将，顺带给沈大人平江南倭寇制造麻烦，听说……他还要把手伸向造船和兵器铸造等……”
朱厚照想了下，打断小拧子的话：“捕风捉影的事，朕不想听。朕就不信司礼监前后两个掌印太监都要造反……再说了，张苑有那能耐？”
朱厚照看不起张苑！
正德皇帝虽然是有名的不务正业，但在识人上却有一定自信，他之所以找张苑当司礼监掌印，也是有刘瑾的前车之鉴，看到张苑能力不行，笃定其没本事造反，才把张苑安排在内监最重要的职位上，当个摆设。

第二四五四章 知情识趣
有关张苑面圣，跟朱厚照提出及早定下南京守备太监人选，并被朱厚照赐予委命权限之事，很快便为宫外的谢迁知晓。
谢迁很恼火，本来他可以跟张苑好说好商量，但张苑明显对他这个内阁首辅不屑一顾，直接导致现在的对立。
杨廷和来见谢迁时，把问题说得非常严重，怀疑张苑这是要把持朝政，有以前刘瑾擅权的倾向。至于杨廷和为何会有如此看法，谢迁理解为现在张苑做事已完全不受内阁控制。
而谢迁更担心的是内阁会再一次沦为阉党的附庸，只起到顾问作用，无法左右皇帝的决定。
“如果继续这么下去，只怕另一个阉党势力很快便会成长起来。”杨廷和说话时望着谢迁，很希望谢迁能够给出对策，让问题可以解决。
谢迁面色谨慎：“魏彬以前乃是阉党核心人物，只因沈之厚妇人之仁，没让陛下惩罚阉党余孽，才有今日之事发生……看来此事不得不告知他，由他出面解决问题。”
“谢老……”
杨廷和对于谢迁的解决方案很不满意，因为这明摆着是要让沈溪给朱厚照上奏，驳回张苑的建议。
谢迁一抬手，打断杨廷和要说的话，“面圣早就证明行不通……难道说你有更好的办法？”
最后谢迁看向杨廷和，目光意味深长……你有好的建议我会听从，但若是没有最好别开腔。
杨廷和在谢迁压力下，只能无奈一叹：“其实可以跟张永张公公，还有拧公公等人好好商议一下，若陛下能在近日举行朝议的话……”
对于杨廷和的话，谢迁自然不满意，他让杨廷和别多废话，对方却依然坚持要跟张永合作，于谢迁看来张永的权势根本就无法跟站在权力顶端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相比，如此只会做无用功。
“还是先看看之厚如何说吧。”谢迁道，“毕竟现在与此关系最紧密的人就是他，陛下给张苑权限，不也是因为他很快就要到江南打倭寇有关？指不定这件事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杨廷和眼前一亮，问道：“谢阁老以为，这一切是沈之厚在背后搞鬼？他出征前，张苑多次到沈府传旨，两人倒是走得很近……”
谢迁道：“无端揣测没什么意义，把消息带给他，这件事我等暂且就不过问了，介夫，你也适当收手吧。”
听谢迁这么一说，杨廷和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事被谢迁规劝一般，马上想到可能跟自己之前隐瞒消息获取渠道有关。
最后杨廷和只能点头应允，但其实他很不甘心，想通过自己的方式进行干涉，不至于让南京局势完全失控。
……
……
谢迁在给沈溪写信之前，沈溪已知道事情始末，还清楚了张永和小拧子要推举马永成出任南京守备太监。
给沈溪写信的人不少，连张苑似乎也很尊重沈溪的意见，专门派人到军中告知，说已找人协助沈溪在江南处理造船和平乱之事，他会在京城全力协助云云，目的自然是稳住沈溪，不让沈溪干涉他的计划。
马永成和张永也都暗中给沈溪写信，将谋划南京守备太监职位之事告知，想要争取沈溪的支持……谁都知道沈溪在正德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他一句话可以改变很多事，就连张苑也要服软。
谢迁发出信函，两天内便由快马将密信送到沈溪手中，此时朝廷依然没有发出委任魏彬为南京守备太监的公文。
沈溪本在中军帐跟唐寅、胡琏商议军情，马九进来将信函送到沈溪手中。
胡琏识相地行礼告辞，马九陪同胡琏离开，本来唐寅也要走却被沈溪留下，此时沈溪已用最快速度将信函看过。
“伯虎兄，这是谢阁老从京城的来信，你看看。”
沈溪没有隐瞒唐寅，把谢迁的信件直接交到唐寅手里，唐寅拿着信有些无所适从。
就算他不知信函内容，也明白这跟核心权力层的博弈有关，他想了想，又一次跟沈溪求证，确定沈溪真的让他看信后，才聚精会神将谢迁的信件看过，等知道关系到南京守备太监，以及南京兵部尚书等职务的任命，涉及南京权力构架后，感觉干系重大，将信函交还沈溪，神色间显得异常拘谨。
沈溪问道：“伯虎兄怎么看？”
沈溪问得很直接，唐寅迟疑很久后才问道：“沈尚书为何要听在下的意见？在下……没资格参与这种事的讨论。”
沈溪笑了笑：“朝廷许多事都不是秘密，司礼监如今依靠陛下的信任，在朝中地位稳居内阁之上，如今连朝廷人事安排，内阁都没办法发表意见了。”
唐寅道：“不是应该由吏部来决策吗？沈尚书说这话，是以领兵在外的将领还是吏部尚书的身份？”
唐寅这个问题让沈溪觉得好笑，因为唐寅是一本正经问出来的，表情异常严肃，但其实这种问题根本不需回答，无论沈溪是什么身份，都脱不开沈溪乃是皇帝最信任大臣这层关系，谢迁给沈溪写信告知，更像是谢迁实在是拿张苑没辙了，才想到让沈溪出面解决问题。
“有区别吗？”沈溪问道。
唐寅琢磨一下，最后摇摇头：“区别的确不大，不过谢阁老这封信，意味深长……京城的事什么时候轮到领兵在外的大臣处理了？谢阁老这不是为难人吗？”
沈溪笑道：“以前我在朝中做那么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难人？在陛下或者谢阁老心目中，他们要办什么事，不需要考虑是否合适，只需要考虑对其是否有利……或许我这么说不合适，但伯虎兄不妨试想，上级让下级做事，需要考虑时间地点和方式方法吗？呵呵……”
唐寅问道：“那按沈尚书本心，其实不想为此事出头吧？”
沈溪点了点头：“我领兵在外，什么守备太监和高层人事安排，理应交给京城那些官员来做，若谢阁老对张苑有何不满，大可上奏，或许他觉得司礼监会压下他的奏疏，所以选择不上奏疏，回头却给我出难题，就是想让我出面，进而把矛盾转嫁到我头上。我若不从，便是不给他面子，但若是按照他的吩咐去做，却是给自己找麻烦。”
唐寅苦笑：“当官可真不容易，谢阁老本是亲和之人，却……在很多事上不近人情。”
沈溪道：“伯虎兄还没说你的意见呢。”
唐寅无奈道：“既然沈尚书已有定计，在下说什么都是徒劳，但以在下想来，直接跟谢阁老交恶并非好事，不如顺着谢阁老的意思上一道奏疏，至少让陛下知道这件事背后的利益纠葛，让陛下知道司礼监一帮人各怀鬼胎。”
“嗯。”沈溪点头，“本来我不想干涉此事，但听伯虎兄你这一说，看来非理会不可了。”
唐寅顿时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道：“沈……沈尚书，你……你可别以为……咳咳，我只是随便说说……”
唐寅本来觉得沈溪一定不会上这样的奏本，不过随便抒发一下心中想法，却未料沈溪对他的意见好像很看重，又或者想找他作坡下驴。当确定沈溪会听从他的意见后，唐寅不由紧张起来。
沈溪笑道：“伯虎兄不必太往心里去，跟陛下上奏没什么，举手之劳有那么多讲究吗？就算有人觉得不妥，或者陛下觉得我多管闲事，不也是要等以后回到京城后才能体现？我不给谢阁老面子，他不会让我好过……为了当官容易点，就必须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就当哄着谢阁老吧。”
沈溪这番话对谢迁多少有些不尊重，唐寅听到后很别扭，但仔细想过后，却觉得沈溪说的话在理，当官确实要做很多违背心意的事情。
连位极人臣的沈溪都要做很多违心事，那他前半生遭遇的那些不如意，便不值一提。
“需要在下作何？”
唐寅主动请缨，想为沈溪分担烦恼。
沈溪摇头：“伯虎兄能为我出谋划策，我已感激不尽，既然此事会在这两天落实，我要马上写信给谢阁老，同时去奏疏往京城，让陛下知道江南之事始末！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若是能到江南，亲眼看看南京目前的情况，或许上奏更有说服力。现在……不过是顺谢阁老之意，做个知情识趣的后生罢了。”
……
……
沈溪在用实际行动向唐寅演示如何做一个随波逐流的官员。
不过沈溪跟谢迁的矛盾近乎是公开的，如果沈溪真的这般知情识趣的话，也不至于跟谢迁闹到如此地步，唐寅并没有觉得沈溪这是在向谢迁服软。
无论如何，沈溪的上奏还是起了作用。
因为沈溪是以密奏的方式上报朱厚照，可以不经司礼监，张苑得知此事后非常恼火，安排魏彬到南京任守备太监之事尚未落实，沈溪就着着实实摆了他一道，这还是他给沈溪去信说明情况的前提下，觉得沈溪是在背后玩阴的。
就在他想直接把事定下，让魏彬早一步动身前往南京，把生米煮成熟饭时，朱厚照传他去乾清宫见面的御旨已传达下来。
前来传旨之人，正是在这件事上跟他唱反调的小拧子。
“小拧子，陛下是想问有关任用魏公公出任南京守备太监之事吧？”
张苑跟小拧子往乾清宫去时，想要打探皇帝的口风，问道，“难道是因为沈大人上的密折？”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这种事情你别问咱家，有本事只管问陛下去。”
张苑有些恼火，瞪着小拧子道：“咱不都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么？咱家没犯着你，不过是安排魏公公去南京任守备，何至于要跟张永合谋算计咱家？”
小拧子对于张苑一口道破他跟张永私下联系之事，大感意外，他本来觉得什么事都藏得好好的，张苑不可能知道，却不知现在张苑在朝野广布眼线，不想再当个闭目塞听的蠢人。
小拧子咬牙道：“你别血口喷人。”
张苑冷笑不已：“你跟张永算计，想把马永成推到南京任守备太监之事，咱家也是这两天才得知……咱家早就知道谢阁老的人，也就是杨大学士找过你们，跟你们做了一些私下的交易，别把咱家当傻子。”
小拧子这才明白，原来张苑什么都知道，他也不再隐瞒，侧过身子看向张苑：“是又如何？就准你安排自己人，不许旁人安排自己人？”
张苑道：“你啊你，你个糊涂的小东西，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你当张永为何要这么做？他是想借你之手，将马永成给推上去……人家什么关系？那是上过战场共患难过的生死之交！跟你又是什么关系？由始至终你见过马永成吗？你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立场，以后是否会听你的？不过有一点，以后马永成会听张永的倒没错，张永现在已是司礼监秉笔，一旦咱家被人扳倒，他就是掌印，到那时你跟谁合作扳倒他？”
小拧子不说话，好像是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不过张苑往前走两步，回头去看小拧子表情时，却发现小拧子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真是个蠢驴！”
张苑怒从心头起，破口大骂，“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银子，咱家至少没害过你，咱们都是从东宫出来的，跟那些常年在内宫勾心斗角的家伙不同，这次咱家安排魏彬去南京，能从中捞到不少好处，届时还能少了你的不成？”
小拧子依然不说话，眼见快到乾清宫，张苑不再言语，低头跟小拧子一起跨进殿门。
……
……
果然如张苑所料，朱厚照发火了。
因为张苑在南京守备太监的重要性上撒了谎，朱厚照在从沈溪那里得知具体情况后，便将张苑叫来好生喝斥一通，但其实朱厚照没多少怒火，单纯只是想要发泄一下心中积蓄已久的怨气。
夫妻关系不和睦，便把怒火撒到奴婢身上，张苑心中是这么想的。
朱厚照骂过后，怒气冲冲地问道：“你个狗东西，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张苑显得很委屈：“陛下，老奴一切都是按照您说的办，正是因为知道这职位关系重大，所以才跟陛下您提及此事，至于安排谁来充任，老奴至今也未定下，反复权衡也不知由谁去合适。老奴不知为何沈大人要上奏攻讦咱家……呜呜……”
张苑不会别的，哭嚎那一套完全照搬以前刘瑾的做派，而且这一招几乎百试百灵。
就算朱厚照不怜悯，被噪音袭击也会一阵心烦意乱，人一旦烦躁就不会再想理会眼前事，总归对哭的人来说有好处。
朱厚照道：“朕且问你，这南京守备太监你准备让谁去？他给了你多少好处？”
张苑继续哭泣哀嚎：“老奴冤枉，老奴冤枉啊。”
张苑不断磕头，额头把地板碰得“砰砰”直响，只是他的举动没能换来朱厚照怜悯，这次朱厚照压根儿就没有直接甩袖离开的意思。
“难怪之前有人说你图谋不轨，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啊。”朱厚照突然没来由说了一句。
张苑立即明白有人在皇帝跟前说了他的坏话，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在旁边看热闹的小拧子，只有小拧子才有在皇帝跟前进谗言的机会。
朱厚照再道：“有关南京守备太监之事，不用你费心了，朕会酌情安排人去接管这差事，这两天就会定下来……因为沈尚书那边再有一段时间便会平息中原盗寇，随即就要前往江南，所以得提前派人将南京守备太监的差事领下来，做好迎接准备。”
张苑磕头：“老奴一切听从陛下调遣，绝无私心。”
“希望你没私心。”
朱厚照怒道，“幸亏你这两天没忙着安排人手，如果被朕发现你想借机敛权敛财，欺上瞒下，朕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旁人说扒皮那是威胁，作不得准，但朱厚照说要扒皮，那真能做出来。
张苑跪在那儿，战战兢兢，他虽然有些担心，甚至恼恨自己的图谋落空，但隐隐还是有些庆幸……这两天他之所以没有敲定推举魏彬上位，便在于他很忌惮沈溪的反应，想搞清楚沈溪的态度后再借皇帝的名义把事情定下来，不曾想果然在这上面出了问题。
正因为他的谨慎，所以现在谁都拿不到他的把柄，在这件事上他可以做到进退自如。
朱厚照坐在那儿沉默不语，好像在琢磨谁比较适合去南京当守备太监，半天后他才道：“张永去的话最合适不过，但他现在在司礼监任秉笔太监……”
张苑一听这话，赶紧抬起头来，推波助澜：“陛下，张永张公公在宫里那么多太监中属于数一数二的大才，立下战功无数，老奴认为他去南京辅佐沈大人平倭寇乃最佳人选，让旁人去怕无法帮上沈大人忙，毕竟不熟悉啊。”
“是吗？”
朱厚照皱眉沉思，觉得张苑的话很有道理。
小拧子一听便知张苑想借朱厚照之手将张永赶出京城，虽然让张永去南京当守备太监并不算什么太坏的事情，但张永远离开皇宫，他少一个帮手不说，张苑也少了一个对手，以后自己的处境将变得艰难起来。
因此小拧子赶紧道：“陛下，张公公要负责东厂缉捕之事，派他去南京，移交差事会很麻烦，不如让旁人前去，比如……”
张苑及时打断小拧子的话：“拧公公，这件事跟你有何关系？难道说你跟张永张公公之间关系密切，不想让他离开京城？”
“你……”
小拧子死死地瞪着张苑，大有上去杀人的冲动。
“住嘴！”
朱厚照怒气冲冲，“朕面前也有你们撒野的份儿？张永去南京，朕觉得很合适，旁人跟沈尚书合作起来毕竟生疏，若不能做到精诚团结的话，沈尚书平海疆之乱也会出现偏差，不如找个有资历和能力的人前去……你们去跟张永说，如果这次的事他能办好，回来朕重重有赏。”
小拧子赶紧道：“陛下，其实并非只有张永张公公合适，马永成马公公也曾做过沈大人的监军……”
他正说着，却发现朱厚照侧头看过来，横眉倒竖，目光阴冷，赶紧收声不再说下去。
朱厚照板着脸道：“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去传朕的谕旨，让张永早些动身，别耽误朕的大事。”
张苑问道：“陛下，不知张永张公公在京城的差事……”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他不过是临时到南京当差，又不是长久留在江南，不需要把他在司礼监的差事给卸了，而且他有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身份去办事也方便些，旁人不敢给他脸色看，如此他也能迅速帮助沈尚书平息地方乱象。”
说到这里，朱厚照志得意满，如同做出多么英明的决定一样，笑呵呵道，“东厂的差事，暂时交给小拧子打理吧……张苑你主持司礼监工作，平时就很忙了，管不了这些，有事的话小拧子也可以直接跟朕汇报。”
张苑一听非常不乐意，东厂权限太大，他可不想这么放弃，白白将权力交给小拧子这样的政敌。
张苑道：“陛下，老奴为陛下效命愿肝脑涂地，不会嫌弃辛苦，可以……”
朱厚照骂道：“你个狗东西听不懂人话，非要让朕说明白是吗？司礼监掌印太监几时有资格掌管东厂？所有权力都集中到你手上，干脆你来当皇帝，朕给你当奴婢，你觉得怎么样啊？”
这下张苑不敢有任何反驳，只能跪在地上不断磕头认错，“砰砰”声传来，每一下都清晰可闻，很快地上就见了血迹。
朱厚照站起身便往后庑走，嘴上仍旧骂个不停：“不知好歹的狗东西，下次再这样，一准扒了你的皮！”

第二四五五章 受益者
张苑被朱厚照痛骂一顿，但损失最大的人并非是张苑。
张永不在乾清宫却突然接到圣旨要调往南京为守备太监，在张永看来，这才是飞来横祸。
“……拧公公，您没说错吧？陛下怎突然让咱家去南京任守备？这……咱家去了后，京城这一摊子可如何是好？”
张永不是觉得南京守备太监这差事有什么不好，就内监体系而言，这已经是太监中的三号人物，当年郑和便出任过这个职务。
但万事就怕对比，南京守备太监权力再大，也无法跟司礼监秉笔并提督东厂的太监权力相比，因为这属于太监中的二号人物。
小拧子苦着脸道：“你当咱家愿意么？沈大人突然上奏，告了张苑一状，陛下要用人，便想到你张公公曾多次出任沈大人的监军，行伍经验丰富，便想让你去一趟南京，配合沈大人平定倭寇。不过你尽管放心，陛下没有褫夺你司礼监的差事，连东厂职司也转到咱家手里了……”
张永听到这里心想：“本以为小拧子会跟我一起吃瘪，现在看来只是我受苦，他居然还得了提督东厂的差事……哎呀不好，他不会跟张苑背后有什么勾连吧？”
小拧子不知张永心中在琢磨什么，继续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年底你就能回来，在这半年间你坐镇南京，总好过于让魏彬上位……你回来后可以举荐马公公接任你的位子，到那时江南权柄如何都不会落入张苑之手。”
张永道：“拧公公没在陛下跟前替咱家说两句？”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小拧子知道张永对自己产生怀疑，顿时恼火地道：“咱家怎没帮你？咱家冒着被陛下降罪的风险，提出由马公公出任这差事，只是陛下根本就听不进去，还把咱骂的狗血淋头……张苑开罪陛下，连头都磕破了，我怎么敢忤逆陛下？事情只能这样了……不过，你好歹保留了司礼监秉笔的差事，去江南一趟也不算太亏，千万别不知好歹啊！”
张永对小拧子还算信从，但要说心里没芥蒂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本来小拧子还想跟张永好好商议一下两人下一步该如何做，但现在气氛太过尴尬，谈话也继续不下去了。
皇宫中这些大太监各怀鬼胎，小拧子之前在丽妃、沈溪和谢迁等势力间左右逢源之事，张永执掌东厂后通过查阅过往情报已经知晓，所以现在心里五味具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小拧子骗了。
“那鄙人告辞了。”
张永沮丧地冲着小拧子拱了拱手，“这厢要回去准备一下，不日将启程前往江南，便不多烦扰拧公公您了。”
……
……
张永有点心灰意冷的意思。
对鞑靼之战结束，张永想的是自己凭借军功足以出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之职，回到京城后他四处活动，虽然沈溪没收他的银子，但为打通关节他还是花费不菲，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他认了，毕竟得了个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差事，东厂也回到他手上。
不过这还不到半年时间，就被安排到南京任守备太监，虽然手上的权力也很大，却离开朝廷权力中枢，让他觉得这是各方势力联合打压他的结果，甚至觉得沈溪有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嫌疑。
不过回头又一想，此番他以秉笔太监的身份到江南坐镇，俨然就是总揽一方权力的土皇帝。届时接待沈溪，帮助其取得东南平倭的胜利，自己或许可以在史书上浓墨重彩地书写一笔，对此他多少有些期待。
“青史留名姑且不说，最不值也能拿点军功回来，好歹我现在还是司礼监秉笔，走到哪里都受人尊重……最主要的是陛下认可我的能力，这次让我去南京，正是唯才是举，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理由！”
张苑心中如此安慰自己，觉得朱厚照不是发配他，而是看重他丰富的履历和经验，设身处地想一想，皇帝要确保江南平倭战事平稳，安排南京守备太监辅助沈溪，除了他张永外找不到第二个人，皇帝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但随即他有些恼恨：“这么好的机会都没把张苑扳倒，真是便宜了那狗东西！”
张永带着几分失落，回到司礼监衙门，本来作为提督东厂的秉笔太监他还有大把事要做，但现在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只需将事情转交高凤和李兴，便可以回家收拾家当，动身前往江南。
张永想起自己在南京的关系网，心中平添几分自信：“那里到底有我那些义子相助，之后还有沈之厚为我撑腰，那些文臣和勋贵哪个不给我好脸色我就要他们好看！当我张永是好欺负的么？”
他这边正在收拾东西，高凤从外进来，神秘兮兮地近前问道：“张公公，听说你要往南京去了？”
张永皱眉：“高公公你的消息倒是灵通，不要告诉咱家你在陛下跟前也有眼线吧？”
高凤一怔，随即摇头苦笑：“瞧您这话说的……咱家知道你心中悲苦，好端端地谁想承受旅途颠簸之苦？不过陛下安排你去，想来是让你帮沈大人忙，你到南京后地方上也少不得孝敬。”
张永把公事房里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都放进箱子里，随后一招手，旁边伺候的两名太监紧忙过来，一起抬起木箱。
张永这才转向高凤，没好气地道：“如果高公公你喜欢这差事，咱家倒是可以跟你做交换……你当谁都稀罕去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咱家只想好好在京城给陛下当差，却被那无耻小人给算计了！”
高凤又是一愣，想了半天也没明白张永口中的“无耻小人”指的是谁。
张永拂袖而去，高凤还在那儿自言自语：“他跟张苑间本就有矛盾，张苑会让他去南京当守备享福？他说的小人，不会是说小拧子吧？这次小拧子确实得了便宜……”
……
……
谢迁小院。
杨廷和将自己从皇宫打听来的消息告之谢迁。
张永前往南京任守备太监之事，在杨廷和看来非常劲爆，不敢有任何拖延，从文渊阁火速出宫，以便让谢迁第一时间作出应对。
谢迁脸色阴郁：“怎会让张永去？”
杨廷和道：“大概跟沈之厚的上奏有关……如果沈之厚需要有人帮忙的话，张永张公公确实最合适不过。现在看来，不是说张永张公公没能力当这差事，只是他这个司礼监二号人物离开，短时间会司礼监掌印的权势进一步做大。”
说话时，杨廷和看着谢迁，想知道谢迁对张永和张苑二人的评断，还有对这件事的看法。
谢迁想了很久才摇头：“这应该不是沈之厚所请，一定是张苑在背后推波助澜。只有张苑才想让张永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去江南，如此一来他在京城便没了对手，沈之厚浸淫官场多年，连基本的权力制衡他都不明白吗？”
“那谢老，现在咱们该……”
杨廷和非常为难，一切大大超出他的预期，事态也不知是好转还是恶化，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就手头拥有的资源来说，杨廷和无法跟谢迁相比，所以遇到困难他只能向谢迁求助。
谢迁又陷入思索，很快再次摇头：“这并非此消彼长的问题，张永不还没被撤下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职位？若他到江南，或许会有奇效，就看张苑和张永下一步棋怎么走了。这是司礼监两位实权人物的对弈，我们先观棋不语，看下一步他们如何落子吧。”
最近这段时间谢迁迷恋上了下棋，好像在棋局对弈中找到一丝慰藉，让他可以放松心态更好应对朝中事务。
不过这样做的结果，便是他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拿下棋的道理来参照，他自己倒没觉得如何，杨廷和听了却很别扭。
就在杨廷和跟谢迁议事时，小拧子奉命出宫，到豹房给朱厚照安排乐子，顺带去见了丽妃一面，想知道丽妃对张永去南京任守备太监一事的看法。
“……怎么，陛下要到豹房来吗？”
丽妃见到小拧子的第一眼，便用期待的语气问道。
小拧子摇头：“陛下只是让奴婢安排戏班子到宫市表演，此番奴婢是过来传话的……奴婢现在心中异常苦闷，陛下安排张永去南方履职，从此后奴婢在京城就没有帮手了。”
丽妃不屑一顾：“你拧公公还需要什么帮手？你手下不是有个臧贤么？难道你不会多收一些幕僚在身边听用？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你自己不招揽人才怪得了谁？”
小拧子眼巴巴地望着丽妃，苦着脸道：“娘娘要为奴婢做主啊！”
丽妃嘴里发出冷冷的“切”声，随即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小拧子，道：“小拧子，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岂能瞒过本宫？你想利用本宫，还不想拿出实实在在的好处，莫非要本宫用热脸贴你的冷屁股，给你做手下？”
“奴婢绝无此意。”
小拧子赶紧解释，“奴婢对娘娘的尊敬发自内心。”
丽妃淡淡一笑，“不管你这话说的几分真几分假，本宫只能说，张永去南京这件事算是误打误撞成全了你，你现在得到提督东厂的权力，下一步就是进司礼监任秉笔太监，而后再将张苑取而代之，到那时你在宫里不就说一不二了吗？”
“这……”
小拧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以前不少人给他分析过利弊，尤其沈溪说过，他当司礼监掌印太监并不是好事。
铁打的司礼监，流水的掌印太监，还不如当君王跟前的宠臣，把掌印太监控制在自己手里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小拧子道：“但我身边少了帮手，短时间内会让张苑做大。”
丽妃再次冷笑一声：“他真的做大了吗？东厂提督没落到他手里，腾骧四卫及四卫、勇士营的军权也不在他手里，张苑不过就是沈之厚留在京城的一条看门狗，他想蹦跶还得看你的脸色，更要看沈之厚的脸色。他刚想把魏彬放到南京去，就被沈之厚结结实实摆了一道，一点儿好处都没捞着，就这样你还说他会做大……有没有搞错？”
小拧子一怔，心中不由带着几分懊恼，暗忖：“虽然丽妃说的话不客气，但事实……好像就是如此啊。”
……
……
被看作主导将张永调到南京任守备太监之事的沈溪，其实不过就是按照谢迁的来信写了一份上奏，具体发生什么他也是事后才得知，说他从开始谋划一切，沈溪只会觉得别人冤枉了他。
这会儿他的心思不在京城，而在如何攻打南阳府南部、叛军盘踞的邓州城。
大军压境！
沈溪麾下兵马士气高涨，似要一夜间便要将邓州踏平，至于邓州城里到底是否叛军的主力，全不在将士考虑之列，总归他们知道这是入河南以来遇到的第一座被叛军攻占的城池，他们要拿邓州祭旗。
“……大人，已按照您的吩咐，兵分两路，分别由湍河上下游过河，绕道邓州侧翼，将他们的撤退路线全都封死……明日一早就可以围住邓州，一天便可将城塞拿下来。”
胡嵩跃来跟沈溪汇报时，旁边站着宋书和刘序，到现在京营和边军已完全没有掐架的意思，要争功劳也是在战场上争。
沈溪没说什么，唐寅却疑惑地问道：“攻打城塞，不应该围三阕一吗？为何要将叛军的后路给堵死？”
刘序笑道：“唐先生担忧过甚了，不过一座县城罢了，咱攻打还用得着给他们留后路？不投降就打，就算投降也要看他们是否有诚意，现在下面那帮兔崽子可都等着拿这里的功劳来打牙祭呢。”
也许是眼前这些将领憋得太久了，一个个说话没正形，为了功劳可以不择手段，连一些战场上最基本的谋略和套路都不讲。
唐寅往沈溪身上看一眼，虽未说话，但目光好似在说，你怎么把这群人训练成这模样了？
沈溪点了点头，问道：“胡中丞所部现在可是已到邓州城下了？”
“应该是快了。”
胡嵩跃想了下，似乎忽略了胡琏所部行军动向，带着几分迟疑道，“胡大人乃全军先锋，今日一大早便在新野过白河直插邓州，这会儿应该距离邓州不远了……但要是今晚扎营不当的话，极有可能被叛军所趁。”
宋书嗤笑一声，问道：“什么所趁？那些贼寇现在还敢出城迎战不成？只怕他们现在已将降书送出来了。”
宋书跟胡嵩跃争论，胡嵩跃没脾气，只是站在那儿嘿嘿笑着，旁边刘序道：“如果邓州城内叛军拥有充足的粮草，他们是不会献城投降的，但说来也奇怪，他们把粮草藏在城里，周边却没有兵马驰援，这难道不是很奇怪么？沈大人，城内到底有没有叛军的粮草啊？”
沈溪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旁边的唐寅，示意唐寅来做解释，毕竟有关叛军在城里贮藏粮草的构想，是唐寅提出来的。
唐寅皱眉：“在没有更多情报支撑的情况下，最好的方法就是围城打援，只要把邓州围住，城里的粮草一定没法运出来，叛军定会因缺少粮食而狗急跳墙，这时候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围城打援？”
宋书惊讶地问道，“那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一年半载，还是三年五载？”
不但宋书有意见，连胡嵩跃和刘序也都不赞同唐寅提出的围城打援的构想，他们都想快些建功立业，毕竟还有江南倭寇等着他们去平定，他们的想法就是在沈溪统率下，用最短的时间把中原问题解决，在他们想象中这根本不是难事。
唐寅这才意识到自己出的主意不合实际，赶紧道：“在下只是提出一种构想罢了，并非一定要贯彻实施，一切以沈尚书军令为准。”
此时那些将领齐刷刷看向沈溪，他们不希望沈溪提出持久战的战略，对他们而言一天平乱时间都有些长了，最好一个时辰就解决所有问题。
但这种心态，在沈溪看来却不是什么好事，他沉着脸道：“夜幕快降临了，休息两个时辰就出兵，到邓州城下再休息……让将士们好好准备，今晚夜行军，谁拖后腿不用跟着队伍走，连兵都不要当了。”

第二四五六章 破城
几名将领有说有笑去了，在他们看来功劳似乎已唾手可得，却丝毫没察觉到背后有何危险。
沈溪也没出言提醒，唐寅觉得不太妥当，在胡琏先一步出兵的情况下，唐寅觉得自己有义务把问题的严重性跟沈溪说明。
“沈尚书，好像将士们对这场战事可能遭遇到的困难并未有充分预估，若攻城不顺的话，叛军人马又紧急驰援而来，我军是否有必胜的把握呢？”唐寅担心地问道。
沈溪看着唐寅，笑了笑反问：“你是担心叛军兵马数量远在我们之上，如果他们实施反包围，我们不好应付？”
唐寅想了想，用力点头：“虽然我的话会有扰乱军心的嫌疑，但有些事却不得不防，叛军中很多都是草菅人命的恶徒，喜欢铤而走险，如果他们真以邓州城为饵，设立一个大的包围圈……”
沈溪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因为唐寅站在案桌对面，看不到沈溪书写的具体内容，有些着急。
沈溪仍旧低着头，悠然说道：“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但现在将士们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不杀杀他们的锐气，他们怎知天高地厚？”
唐寅对沈溪的回答一阵无语，道：“难道沈尚书选择在邓州城与叛军交手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让这帮人吃到教训？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现在都已兵临城下，吃一堑长一智的事最好不要去做，若一个不慎，出现兵败如山倒的情况，那时沈尚书怕是晚节不保。”
“哈哈！”
沈溪笑道，“什么晚节不保，我年纪轻轻需要考虑晚节的问题？全军加起来三万多人马，叛军一次能来多少？十万八万？难道叛军比草原上的鞑靼人还要可怕？这场战事要出大的状况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小心为上。”
唐寅谨慎地道。
沈溪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我会听从，但要等兵马到了邓州城下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休息，养精蓄锐。”
唐寅很为难，但还是行礼告辞，他明白劝说沈溪没用，沈溪很有主见，其实并不需要他这个军师在旁辅佐，带他在身边更多是为了锻炼他，当想通这一点后，唐寅心里有些懊恼：“他又不跟我说明情况，每次都靠我自己去猜，能有什么好结果？”
……
……
夜里，兵马如同一条长龙，在夜色掩护下快速行进。
离开京城后，沈溪就强迫麾下京营兵吃各种动物内脏，主要是猪羊牛鸡兔的肝子，还有就是吃胡萝卜和苹果，到现在基本消除夜盲症。而边军在西北长期喝奶吃肉，根本就不知夜盲症为何物，所以夜晚行军成为可能。
官道不是一片坦途，半路上早有士兵架设好浮桥，两岸燃起大堆篝火，将士们举着火把，过河时井然有序。
作为主帅，沈溪每次都不会急着过河，总是坐镇后方指挥调度，等全军过得差不多了再渡河。
午夜时分，沈溪重新上马赶路，一直跟在沈溪身边的唐寅已有些受不了了，回到马车里，依靠在箱壁上稍微眯了下眼。
虽然马车行进异常颠簸，不过要比那些只能靠两条腿赶路的士兵好太多。
当然，士兵们不可能一路上都只靠两条腿赶路，因为中途休息时间太少，好在随军的马车众多，士兵们可以轮流上马车休息，一路轮换下来，将士们精神状态尚可，加上觉得功劳唾手可得，所以队伍奇迹般地没有出现一个人掉队的情况。
“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邓州城东门。”
胡嵩跃过来跟沈溪汇报，唐寅在马车上大概听到两人对话，掀开车帘看着向前行进的队伍，原本预估要等天亮才能抵达，不想早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连曙光都没见到一丝。
只听沈溪的话传来：“三军加快步伐，到城下休息，若遇敌原地结阵应对！”
“得令！”
胡嵩跃策马而去，唐寅却发起了牢骚。
“一夜急行军下来，官兵早就人困马乏，不先休整而选择直接开战，这得有多大的底气？怎么感觉这不是当初困兽犹斗的大明将士，更像是榆溪河北岸那穷追不舍的鞑靼人？”唐寅无奈摇头，“别最后跟鞑靼人一样，在邓州城外饮恨……他之前取得的所有功劳，也比不上这次失败来得惨痛。”
唐寅本来应该下马车换乘马匹，不过他实在太疲惫了，浑身乏力，将士为了功劳可以不计一切，但他却要为天亮后还有精神跟在沈溪身边献计献策而不得不先打会儿盹儿。
迷迷糊糊中，马车停了下来，只听外面有人招呼：“唐先生，到地方了，您下来活动活动筋骨，前方马上就要开战了。”
唐寅从马车上下来，整个人昏昏沉沉，四下看了一眼没找到沈溪的身影，好奇地问道：“沈尚书呢？”
“沈大人到前线督战了。”
喊话的随从禀报道，“沈大人临走前让小的跟您说，有事只管在这里等候，等战事结束他会交待您事情做。至于具体要交待您什么，沈大人没说，不过沈大人很关心您啊！”
……
……
邓州城就在前方，唐寅精神不怎么好。
这两天连续赶路以及风餐露宿，再加上之前在颠簸的马车里睡觉，唐寅感染了风寒，站在那儿觉得身体酸痛，但他强撑着病体要去找沈溪。
夜色浓重，唐寅连方向都很难分得清，更别说找到邓州城的具体位置，要找到沈溪几乎是天方夜谭。
“唐先生不要去了，前面在打仗，沈大人说了让小的好好照顾您。”随从跟过来，对唐寅苦口婆心劝说，但没什么用。
唐寅跳到路旁一块大石头上，终于看清楚了些，前方隐隐有火光闪现，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邓州城所在方向。他叹了口气道：“立足未稳，连续急行军后便要发起攻城吗？沈尚书深谙兵法，怎会犯如此错误？难道我平时看的兵书都是假的，不如他随机应变来得更为直接有效？”
随从听不懂唐寅在说什么，想上石头搀扶，唐寅却从上面跳下来，四处打望，似乎要找马匹往城下去。
邓州乃豫西南重镇，南宋时这里是宋金交兵的主战场，城塞虽然比不过西北那些边关要隘，但也不是轻易可以攻破的。
唐寅自己也在琢磨：“官军虽然兵强马壮，兵器很先进，但这次基本是轻装出击，最多装备部分小型佛郎机炮和机枪、火铳，攻城用的红衣大炮一门都没有，更别说云梯等攻城器械，这不是乱来吗？”
“唐先生，您不能骑马。”就在唐寅找到马匹，准备上马时，一名沈溪的近卫过来，阻挡在唐寅身前。
唐寅大声道：“我去找沈尚书，需要经过你们批准吗？”
那近卫道：“沈大人正在前线领兵作战，他吩咐过，唐先生不必前去犯险，等战后再跟唐先生细说。”
唐寅纳闷儿：“怎么都这么说？当我是窝囊废还是怎么着？沈之厚到底对他们说了什么？”
“唐先生，如果您坚持的话，我们恐怕要对您有所不敬……请您到我们刚刚搭建好的营帐休息吧。”
近卫说话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本来唐寅想坚持，但他到底只是个文弱书生，觉得根本没必要跟个侍卫犯拧，毕竟到了前线也没法帮上忙，反而可能会被流矢、乱石击中而受伤或者丢掉小命，不如听沈溪的，先到帐篷等结果。
当然，这也跟他现在身体严重不适，精神实在是支撑不住有关。
……
……
唐寅到了帐篷，接待他的是马九，沈溪手下情报头子。
因为唐寅对云柳和熙儿不是很熟悉，不知那位神奇的“云侍卫”跟马九到底谁在沈溪麾下情报系统中占据高位，不过唐寅却明白马九权力很大，除了情报外，军法也基本是马九执行。
“唐大人，我家大人说了，这次战事会顺利完成，所以您不必着急，只管在这里等候，大概一个时辰后……天亮前就可以拿下邓州。”
马九显得很自信，冲着对唐寅说道。
唐寅嘟囔道：“沈之厚真会蛊惑人心，只要是出自他之口就没人怀疑，好像全都是真理一般。”
马九听到后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出言反驳。
唐寅找了张凳子坐下，耐心等候。过了一会儿，唐寅实在忍不住好奇，问道：“马将军为何不去前线，而是选择留在此处？莫不是沈尚书派你来监督我，怕我做出什么不合他心意之事？”
马九赶紧解释：“唐大人千万别误会，我家大人并非是让小人监督您，现在前线正在交战，小人没有发挥的余地，只能在后方汇拢各方情报，有什么紧急情况会派人第一时间告之大人。”
“呵呵。”
唐寅摇头苦笑，“还以为沈尚书身边所有人都要被调度起来，没想到还有你这般忙里偷闲的存在。马将军，现在前线战况如何，你可知晓？”
马九道：“暂时没有新的情报传回来，不过我家大人亲临前线指挥，一定不会出状况，想来现在应该攻进城里了吧？”
唐寅差点就要说，这怎么可能？谁给你这么大的自信？
不过想到是战场上屡屡创造奇迹的沈溪，再想到沈溪手下那么多刺头都对其服服帖帖，便明白战场上终归还是要靠军功说话，光靠嘴皮子反驳没什么用，一切要看最后的结果，而沈溪一向就是创造奇迹之人，说天亮前能攻克邓州，不管其中是否有浮夸的成分，至少军中将士深信不疑。
唐寅叹了口气，只能坐下来继续等候。
过了大约一刻钟，门口有人进来，马九过去询问情况，回来对唐寅报喜：“胡大人已领兵杀进城内，邓州东门、南门、西门均被我军攻克，胡将军跟刘将军分别领兵杀进城去了。”
唐寅皱眉：“不同的城门？意思是说……并非专攻一处？”
马九摇摇头：“具体状况小的也不知，要等我家大人回来后，唐大人可以自己去问我家大人。”
洞开的帐门处一阵寒风吹来，唐寅全身一阵刺痛，但此时他已经管不了这些，心头满是疑惑……
沈溪说一个时辰内攻陷邓州，现在才过半个时辰便已杀进城去，那一个时辰克邓州好像绰绰有余，不过唐寅怎么都想不明白，邓州城防坚固，怎么会如此轻易便攻取，这还是在沈溪所部缺乏攻城器械的情况下，如此轻易便达成目的？
唐寅道：“是不是城里有内应打开城门？”
这问题马九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摇摇头，也不知他是表示不知道还是说没有内应。
唐寅无奈一叹，坐下来继续等，对他而言这种等待的滋味很不好受，不过担心早已一扫而光，彻底放宽心后整个人迷迷糊糊，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
……
唐寅突然被帐篷外一阵呼喊声给吵醒。
他身体一震，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却发现马九不在帐篷内，倒是有人给他披上一件衣服，大概是怕他如此睡过去会着凉。
唐寅走出帐篷，外边天色已大亮，新结识的好兄弟张仑正意气风发跟几名中下层将领吹牛皮，见唐寅出来，赶忙过来迎接：“唐先生，不负所望，邓州城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我军拿下来了！”
唐寅看到张仑兴奋的神色，已猜到结果，他抬头看了远处晨曦中的城墙一眼，见城头已换上沈溪所部军旗，他明白这次沈溪可说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邓州。
“沈尚书人呢？”唐寅问了一句。
他不想问张仑在这次战事中立下多大功劳，因为他知沈溪一定会给张仑不犯险却能得到战功的好差事，这也算是沈溪对张懋的一种回馈。
以张仑的身份，在军中当个百户，说大材小用不至于，混资历拿功劳的意图太过明显。
军中将士没人跟张仑争，便在于张仑那个祖父在朝中的地位实在太高了，而张仑又是英国公世子，等于说张仑以后会继承张懋爵位……跟一个未来的国公争功，不是给自己找麻烦是什么？
很多人不但不争，反而想方设法成全张仑，为的就是巴结权贵，张仑上位后会提拔重用他们。
“沈大人应该带着宋副总兵他们进城了吧？”
张仑也不是很确定，本来他跟沈溪就不是走的一路，张仑在完成自己的差事后前来复命，只是沈溪还没回来罢了。
唐寅道：“那你不进城找沈尚书，到这里作何？”
张仑咧嘴一笑：“沈大人早就吩咐下来，取胜后所有将领必须回营地等候，沈大人用不了多久便会回来，现在正在城里搜查叛军余孽，清查粮仓和银库，这种琐碎的事情我不想做，就交给旁人完成，我的差事是带人将南门拿下……唐先生不知，这城门看起来厚实，只需要堆砌一堆类似于飞天雷的东西，嘶……直接就把城门给炸开了……”
唐寅一惊不老小，怎么直接炸门？难道不是城内有内应开门？
张仑非常兴奋，虽然他不是第一批带兵进城的人，但亲眼见到了新的攻城方法，不从任何城墙入手，直接从城门想办法，在夜色掩护下派人冲到城门下边，把内部装满火药的圆乎乎的铁疙瘩堆砌到城门下，点燃长长的引线，很快城门便被摧毁。
唐寅道：“飞天雷？前宋岳武穆用过的那种外壳由生铁铸造，内装火药，装有引信，爆炸后利用破片杀伤敌人的利器？”
“对，跟飞天雷很像！”
张仑点头道，“那东西是沈大人亲信手下送到城门下的，一炸一个准儿，厚厚的铁门就跟纸糊似的，轰一声就塌了，接下来埋伏在城门附近的我们一个冲锋便冲进城里，没怎么费力气便拿下城池！”
唐寅皱眉，实在想不明白火药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沈大人快回来了吧。”
张仑看着远处的邓州城，神情兴奋，“轻轻松松又得了一回功劳，真是不虚此行！早知打仗如此轻省的话，我就跟沈大人去一趟草原，封狼居胥那才叫风光呢！”

第二四五七章 同情心
唐寅实在想不明白沈溪用了什么方法攻破城门，那大杀器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但一切只有见到沈溪后才能弄清楚。
张仑的那番话，更是令唐寅感到无比忧虑，他想：“但凡追随过沈之厚的人，无不被他的功绩所蒙蔽，日后但凡战事有不顺，他就有可能从神坛上摔下来……而这群盲目崇拜的人，或许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随着一批批战俘从前方押回来，营地开始变得混乱起来，本来唐寅有去找沈溪的打算，但出帐门看到乱糟糟的景象，不得不收拾心情，回去继续坐到凳子上等候。
随着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回营地的将领愈发增多，最后连胡嵩跃和刘序等人也回来了。
唐寅病怏怏的，没心思招呼沈溪手下这些武将，伏案假寐，直至听说胡琏回营他才主动出帐门迎接。
胡琏对唐寅非常客气，把昨晚攻城过程大概说了一遍。
唐寅发现基本跟之前张仑讲述的一样，都是靠某种杀伤力巨大的利器打破城门，兵马进城后就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没有遭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说起来，沈尚书所用火药，并非以前常见的那种，威力惊人，听说连运送都采用特殊方式，若一个不慎就会出大问题，但只要投入使用，威力管够，邓州城门年久失修，若是普通红衣大炮的炮弹倒能抵挡，但应对这新火药，呵呵……”
胡琏把沈溪所用大杀器说得明明白白，唐寅因为没有亲眼目睹，不知其制造流程和使用原理，以至于无言以对。
胡琏回来不久，营门口鼓噪起来，很快有人前来传话，说是沈溪回营地了。
沈溪归来，营中一片沸腾。
此番攻进邓州城，比之前在山东境内与响马浪战功劳大得多。
许多将领，若是守在西北或者京城，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升迁的机会，但跟了沈溪不到一个月便接连获得战功，一个个喜笑颜开。
“沈大人，此战我军总计毙敌六百余，另有九千三百余俘虏，许多叛军装扮成百姓逃出城，被我们识破抓起来，数量大约有七百……是否把这些冥顽不灵的家伙吊死或杀头，以壮声威？”
过来跟沈溪奏报战果的人是宋书，在他看来打了胜仗不杀人不足以宣扬官军武勇，震慑宵小。
宋书对沈溪的处事风格不了解，胡嵩跃在旁听了连连摇头：“这是要杀俘吗？恐怕不行吧……”
“怎么不行？那些贼寇趁乱逃出城，明摆着想继续与朝廷为敌，如果不杀掉以儆效尤，以后再遇到这种状况，还会有人想逃走，意图东山再起！这里面有不少恶贯满盈的响马，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宋书坚持地道。
沈溪一挥手：“有事到中军大帐说话，外面不是交谈的地方。”
……
……
大帐内，沈溪坐在帅案后边，胡琏和唐寅一左一右站着，武将们在前方站成数排。
辛苦一宿，绝大多数将校均无倦意，一个个红光满面，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沈溪。
唐寅最关心的依然是沈溪如何攻破邓州城门的问题，但显然沈溪不会在这里专门跟他解释。
沈溪要胡琏、宋书、胡嵩跃等人把麾下将士的功劳整理出来交到他手里，他审核后会第一时间跟朝廷上报，但具体论功请赏要等全部战事结束才行。
最后沈溪道：“本官这里再强调一句，但凡敌人选择投降，均不能处以私刑，要等战后审理，厘清罪行，才能决定施加何等刑罚。如果是被叛军强征入伍的百姓，只要有多人证明手上没沾人命，可以就地遣散。”
宋书惊讶地问道：“沈大人，这些可是乱臣贼子，背叛过朝廷，人人得而诛之，就这么轻易放过了？”
胡嵩跃笑着道：“这是沈大人的命令，杀俘不祥，如果你不想遵守，可以不跟沈大人出兵，没人会强迫。”
“你……！”
宋书对胡嵩跃怒目以对，不过他未跟胡嵩跃争吵，这里毕竟是中军大帐，如果出现争端，沈溪跟前谁先发火谁吃亏。
另外，胡嵩跃一再重申不杀俘是沈溪下的死命令，而宋书的坚持却是违背沈溪的意志，谁会得到沈溪偏帮一目了然。
沈溪喝令：“进城后安抚好百姓，胡中丞麾下部分兵马会留下来守卫城池，等候朝廷委任的官员到来……”
胡琏点头：“下官会将一切打理好……不知下一步几时出兵？”
沈溪道：“估摸就是这一两天，城内没有发现叛军囤积粮草，这万数人马显然也非叛军主力……这也就意味着，拿下邓州对我们来说只是道开胃菜，接下来还有大战可打！另外，马侍郎所部人马正在南下，不日将抵达邓州和新野，所以我们后方是安全的，我军的主要任务还是继续追杀叛军。”
“得令！”
听沈溪这么一说，在场将士更有信心了！
这次大捷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军中死伤极少，折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军功简直是伸手即得，跟着沈溪果然是无往而不利。
……
……
会议结束，一众武将各自回去做事，接下来全军会陆续开拔，移驻城内，短暂休整一番。
唐寅走到沈溪跟前，拱手道：“恭喜沈尚书，旗开得胜。”
沈溪笑着问道：“这算旗开得胜吗？之前不是已有一场胜仗？”
唐寅叹道：“这怎么能一样呢？这次战果明显比之之前大许多，这才算是跟叛军主力交手……只是听说这次攻城的手法非常特别，沈尚书可否为在下释疑，我军是如何轻易打破邓州城门的……”
沈溪摇了摇头：“很多事没法跟伯虎兄详细解释……总归伯虎兄要知道，军中拥有一批新兵器便可，战场上从来都没有一成不变的战法，去年所用兵器，今年就该适当升级一下，每年都要推陈出新。”
“可是，这才一年不到……”
唐寅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一年时间沈溪就能拿出新兵器来，不过随即他便想到，可能这玩意儿以前就有，只是没有大规模生产，所以才没有在去年对鞑靼人的战事中用到，不过他细想后又觉得不对，毕竟这么厉害的东西，就算不用来攻城，用来抛掷杀敌，威力想必也很惊人。
沈溪道：“我们在邓州会驻扎一到两日，但不会等朝廷御旨到来才开拔，伯虎兄还是先收拾心情进城……看你这两日忙碌不堪，身体又不适，进城后可要好好休养一下。”
唐寅懊恼地道：“在下身体没什么大碍，没必要休息，可以帮沈尚书多做点事。”
沈溪笑道：“邓州城已经拿下来了，还有什么事需要劳烦伯虎兄？你还是先休息一番，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革命？”
唐寅对沈溪的用词完全理解不能。
沈溪笑而不语，再次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唐寅见沈溪没有解释的意思，只能行礼告辞。
……
……
大军进城。
唐寅仍旧坐在马车里，因为早晨起来得太早，昨晚又旅途劳顿，这会儿开始连续猛烈咳嗽，身体状况甚至不如早些时候。
唐寅心想：“可能还是太过在意得失，不然不会如此耿耿于怀……沈之厚做事往往出人意表，如果跟不上他的节奏，以后怎么在他手底下做事？”
追随沈溪时间越长，唐寅越感觉挫败，每次当唐寅以为自己快追上沈溪，沈溪都会用一种蛮横的方式将他打醒，让他意识到自己在沈溪面前只能当个小弟，甚至连小弟都未必能当好。
“他做事太稳了，许多在我看来冒失的事情，其实他都早有规划，我不过是在自找烦恼……哎，如果不是做官，寄情山水、无忧无虑生活其实也不错，但问题是现在我跻身官场，不追谁他还不行，但问题是他有什么必要一直提携重用我？说到底我不过是个落榜书生，他位极人臣，还智谋百出，我实在是帮不到他太多忙，倒是胡重器允文允武，是个难得的好帮手。”
想到胡琏，唐寅心中一股强烈的自卑感油然而生，久久无法释怀。
想着心事，马车已到城门边。
“停！”
唐寅叫停马车，特意下车查看了一下城门口的情况，城门洞地上血迹斑驳，包裹着铁皮的厚厚城门坍塌在一旁，表面黑漆漆的，破损严重，好像是被硬生生炸开。
“军师好！”
城门口有官兵维持秩序，见到唐寅后都向他问安。
唐寅点点头算是回礼，然后重新坐上车。
马车恢复前行，很快便形行驶在城里的青石板路上。街道一片萧瑟，所有店铺都大门紧闭，路上看不到一个行人，一些地势较为开阔的地方倒是聚集着一个个人堆，以妇孺居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一看就让人心酸。
“天灾人祸，不过如此。”
唐寅由衷感慨一句。
马车一路来到沈溪为他准备的居所，唐寅跨进门后才知道是一处相对完好的宅子，不是什么高墙大院，只是个普通的四合院，唐寅来到堂屋坐下，等随从送上茶水时，他还没从之前的落寞心情中走出来。
就在唐寅陷入迷惘时，张仑带着人过来给唐寅送东西，乃是军中刚刚分配下来的战利品。
“沈大人让我给唐先生送些东西过来。”
张仑笑着打招呼，“唐先生很受沈大人器重，我们只是得一点军功，而唐先生回去后应该加官进爵吧？”
唐寅刚开始还没如何，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不妥，张仑以前称呼他“伯虎兄”，现在却尊称他为“唐先生”，或许是因沈溪对他的器重更深，张仑的口吻也随之发生变化，对他的恭敬比之之前更甚。
唐寅细细一想，自己一个不过正七品文官，在军中却愈发受到重视，不得不说这是一桩相当奇妙的事情。
……
……
沈溪领军攻克邓州，在很多对沈溪寄予厚望的人来说，这样的结果没有任何意外。
他们不觉得沈溪在这场战事中有多用力，只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一场胜利罢了。
沈溪所部进后，马上施行一系列安民举措。
遭遇战乱的邓州城本来就没剩下多少百姓，在朝廷抚恤下，城里没有出现因饥饿而倒毙的情况，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已经是当前最好的结果。
这天晚上，沈溪举行军议，主要将领都领了差事，胡琏暂时总领邓州政务，处理关于民生方面的事情。
晚上轮值结束，胡嵩跃过来跟沈溪汇报城里的情况，唏嘘不已。
“大人或有不知，这城内寡妇实在太多了……她们的男人本来只是普通百姓，或种田，或营商，或打长工，谁想叛军一来便强征入伍，连续数月在中原各地流窜作战，至今已是十不存一。剩下没死老公的，居然想用身体贿赂咱手下那些兔崽子，换回她们的男人，好在大人早就吩咐过，不然那群兔崽子很难经得起这种诱惑。”
战争过后，中原之地满目疮痍，像邓州这样老早就被叛军攻占的城池出现了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情况，叛军为了扩大自己的力量，只能从民间抓壮丁，失陷地区的男丁很难有不入叛军队伍的。
沈溪正色道：“要让将士们守住底线，如果谁敢乱来，一律军法处置。”
胡嵩跃有些为难：“其实不用吓唬那些小子，他们都知城内是怎么个状况，不过咱现在这么多人马在城里，就怕拿身子来赎人的女人会很多……现在只能加派人手看着，若出现状况，直接杀几个，剩下的就不敢乱来了。”
沈溪想了下，却摇摇头，也不知道是不赞成杀人，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在这个问题上，沈溪确实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除非将叛军男丁都给释放回去，但问题是现在战争并没结束，这么做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朝中政敌会藉此攻击自己不说，那些没经过审讯的叛军中可能隐藏有巨奸大恶，日后为祸一方会连累自己的名声，同时要是这些人再次投靠叛军，会将自己统领兵马的情报给透露出去。
所以，有些问题他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你回去后组建个宪兵队，盯着军中上下，如果有犯错的，不管官职高低，你带队直接把人拿下！”沈溪吩咐道，“等候本官处置！”
沈溪没有下死命令，说犯错就要杀头，因为他知道并非是麾下将士主动扰乱百姓，甚至作出奸淫掳掠之事。
地方上寡妇太多，她们想为自己的未来找个倚靠是可以想象的事情。
天灾人祸面前，人非常渺小，官军无比强大，又是传说中百战百胜的沈状元领军，人被抓了，很可能下一步就要被杀头。
军中以人头记功，那些丈夫被俘虏的女人为了家族的延续，只能牺牲自己，因为这个时候她们除了身体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用来交换。
沈溪只能严令手下将士别乱来，普通士兵可能没胆子，就怕一些处在特殊位置上的人会犯浑。手头拥有的权力越大，越容易保守秘密，也就越容易被人收买。很多事都是在私密的情况下进行，很可能到最后沈溪没法查出来，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
……
沈溪带着忧虑回到大营中央的寝帐，这两天忙着行军打仗，他也极度疲惫。
营帐内，惠娘和李衿都在，她们跟着押运粮草的官军进入邓州，入城后就被女兵保护着住进了沈溪的寝帐。
她们虽然没法出去走走，却还是从女兵口中得知城里的情况。
沈溪坐下来，李衿奉上香茗，惠娘将她打听到的消息跟沈溪说。
“……老爷，这场战争实在太残酷了，城内那么多孀妇，老爷为何不想想办法让她们活下去？”
惠娘就是寡妇出身，对城内那些孤苦无依的女人有种特殊的关爱，她会设身处地想这些女人未来的着落，但她明白自己没本事帮助这些女人，就算她手头有银子那也是沈溪的，现在能安民，或者说能维护城内这些孤苦妇孺的人只有沈溪。
沈溪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做？给她们分配房子，再给她们足够的粮食，或者帮她们找男人？”
沈溪不喜欢惠娘涉入这种事，虽然他知道惠娘完全是一片好意，但问题是惠娘不清楚其中利害关系，本身沈溪只是负责平定叛乱，治理地方是朝廷委任的地方官要做的事，沈溪不可能面面俱到。
惠娘迟疑道：“那老爷，不如多开几处粥场，如果她们有男人，可以将她们的男人给释放回家。”
沈溪摇头：“战争还没结束，贸然释放战俘的后果，会令战局变得复杂，最多我会发布一些安民告示，让她们知道自己男人没危险……至于多开粥场之事也很困难，之前得到战报，运河上运粮船队被贼军偷袭，很多漕船被烧毁，如今军中已缺粮，我不能拿三军将士的生命开玩笑！”
“那妾身……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惠娘无比失落，“或许老爷早有安排吧，请恕妾身失礼了。”
惠娘坐在那儿，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李衿想过去安慰都没办法。惠娘识大体，沈溪很清楚不能在一些事上去太过强求，却又知要是不用一点强硬手段惠娘不会屈从，这让沈溪非常矛盾。
沈溪打了个哈欠：“这几天都在忙着行军和指挥作战，我实在太累了，有事等睡醒后再跟我说吧。”
沈溪到了榻边，和衣躺下后很快鼾声便传来，看来这段时间他确实累坏了。
惠娘和李衿相视一眼，神色中满是担忧，惠娘默默来到榻边坐下，为沈溪盖好被子。

第二四五八章 有情无情
夜深人静，惠娘和李衿都没有睡觉的意思。
李衿非常疲倦，不过她白天已睡过，现在还能坚持，惠娘却是整个白天都没合过眼，这会儿依然精神抖擞，但脸上神情忽阴忽晴，一看心里就在做激烈的斗争。
“姐姐，其实老爷做的事，是为整个大明，为天下百姓着想。姐姐不该有妇人之仁，地方上的事，老爷会做出妥善安排。”
李衿只能尽量帮沈溪说话，她不想开罪惠娘，只是觉得在这个问题上惠娘管得有些宽了，只能从惠娘身上入手。
想让沈溪接受惠娘的建议，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不如让惠娘放下心结，哪怕那些女人真的很可怜，跟她们姐妹也没太大关系。
惠娘问道：“衿儿，你觉得姐姐我多管闲事吗？”
李衿想了想，诚恳点头：“说姐姐多管闲事不对，但姐姐手还是伸得有些长了，老爷作为朝廷栋梁，难道会不知城里是个什么状况？这行军打仗，咱妇道人家不懂，一切交给老爷……我才觉得心安些。”
“唉！”
惠娘叹了口气道，“衿儿，其实你眼中顶天立地的老爷，在我眼里许多时候只是做事任性的娃娃，但有什么办法呢？既然跟了一个男人，一切都得听他的，若不然的话我自己都能做些事……以前家乡遭灾，我便想方设法拿出钱粮来赈济灾民，老爷有时候……还是太过残忍了。”
李衿摇摇头，没有接受惠娘的说法，因为在她眼中，沈溪是顾全大局，不能跟惠娘这般任性妄为。
在李衿眼里，沈溪的思想境界要高出惠娘太多，但她不能把话直白地说出来，只能用摇头来表达自己的意见。
惠娘没继续说下去，回头看着榻上熟睡的沈溪，幽幽道：“女人就该做女人应做的事情，战争属于男人，但每逢遭遇战乱，女人受的罪反而比男人更多，希望老爷能把事情处理好……罢了，是我多管闲事，明日我会跟老爷认错。”
“姐姐，其实老爷没怪责你，只是让姐姐别管。”李衿道。
惠娘对李衿笑了笑，脸上露出些许怜爱之色，在李衿面颊上轻轻抚摸一下，笑道：“我们都是可怜人，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可怜，咱有好日子过，全赖老爷赐予，姐姐不该那么坚持……”
说到这里，惠娘明媚的眼睛里突然落下两行泪，好像受了委屈，又似乎是因为别的，李衿有些看不懂了。
“姐姐，你怎么了？”李衿赶紧询问，眼角也不由滑下泪水，却是因为惠娘的难过而难过。
惠娘苦笑：“姐姐没用，以为自己有本事能撑起一个家，最后却闹得家人离散，连生意都被人抢了，自己也差点儿死在牢里，要不是老爷救我出来，我已下了黄泉……姐姐还是太软弱，没本事啊。”
李衿擦擦惠娘眼角的泪水，用力点头：“姐姐做得都是对的，在妹妹心目中，姐姐是这个世间最完美的女人。”
“妹妹，你别恭维我了，我在老爷面前什么都不是。”
惠娘微微摇头，“姐姐太过妇人之仁，见不得女人受苦，总忍不住心中那股怜悯之心，想要改变老爷的想法，真是可笑……姐姐想明白了，以后要尽量改掉这脾性，当个冷血无情的女人吧。”
恰在此时，榻上传来沈溪的声音：“如果你真变得冷血无情，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恐怕我也不会将你留在身边。”
“老爷？”
惠娘和李衿都没料到沈溪居然熟睡中还能听到她们对话，她们声音已压得很小，尽量不让沈溪听到，如此一来那就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沈溪在装睡。
沈溪坐起来，手扶着头，显然没休息好。他轻轻拍了拍脸，让自己头脑清晰一些，转身要下床来。
李衿赶紧过去相扶。
沈溪伸手阻止，道：“我身体还没孱弱到走不动道的地步，本来睡得迷迷糊糊，听到你们说话，便起来看看。”
惠娘站起来，走到沈溪面前，主动认错：“老爷难得睡个好觉，是妾身不好，吵醒老爷了。”
沈溪打量惠娘：“你一心想要救助灾民，那是你宽厚仁慈，算不上罪过，我也从来没有怪责你的意思，只是从整个平叛大局乃至天下局势而言，这么做会把我军带到危险的境地，所以只能先确保军队不出问题，但赈灾还是需要的，但得交给地方官府，如今河南巡抚便在积极调拨粮食到邓州城来，只是需要时间罢了……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自己太过妇人之仁，还要做出改变呢？”
被沈溪怪责，惠娘没说什么，不过神色阴郁，好像并不认可沈溪说的话。
“老爷，姐姐不是那意思。”李衿紧忙帮惠娘解释。
沈溪没好气地道：“你们姐妹同心，本来我不该发话，不过你们要弄清楚一个现实，我们现在正在跟叛军作战，而且叛军主力还没消灭，贼首尚逍遥法外，此时不能有任何松懈。此番我南下平乱的目的，是让百姓回归正常的生活，难道我不想看他们好？只是时机还不成熟……”
惠娘道：“老爷教训得是。”
虽然认错，但显然惠娘不甘心，紧绷着的脸出卖了她的心思，这会儿她不流泪了，但脸上却呈现出跟以前一样的倔强，这是沈溪最不希望看到的神色。
沈溪叹了口气，本来他有很多话想跟惠娘说，但看到惠娘那气鼓鼓却又委曲求全、主动认错的模样，心中便生不起气，他对惠娘非常“纵容”，也正是因为他将惠娘收在身边后，一直想要抚慰她的内心，才会出现今日的状况。
听到外边传来三更鼓，沈溪问道：“时候不早，为何不早些就寝？”
沈溪意识到惠娘一旦犯倔便不讲道理，所以有意改变话题。
惠娘道：“妾身白天休息很久，暂且不困，老爷若是累了话就继续休息吧。”
李衿紧忙道：“姐姐不困，我也不困。”
沈溪没好气地道：“难道你们还是任性的孩子？跟我出来，就注定奔波劳碌，有机会睡觉的时候不抓紧，非要在路上颠簸时再休息？衿儿，服侍你姐姐休息，我到旁处睡。”
对于惠娘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的那股较真的劲儿，沈溪心里有些不舒服，所以直接提出换地方就寝。
李衿本想出言挽留，却发现惠娘没发话，便明白自己在这场合没资格掺和进去，便低头不语。
沈溪没有多停留，整理了一下衣物，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听着脚步声远去，惠娘紧绷的神色稍微好转些。
“姐姐，老爷要走，你为何不挽留啊？”李衿有些着急地问道。
惠娘叹道：“老爷跟我生气，你没看到吗？这里是他的后院，他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他有心要走，我为何要阻拦呢？”
李衿一听，难过地摇摇头，心中一阵酸楚。
……
……
沈溪到中军帐凑合着休息一晚，早晨起来时，身板有些僵硬，感觉不怎么舒服。
在帐中活动了一下筋骨，又让侍卫送来热水洗过脸，沈溪才感觉好了些。
刚刚在帅案后坐下，只见唐寅在门口探头探脑，沈溪一招手，唐寅脚步轻快地走进来，道：“沈尚书，听说昨日有将士奸淫民女？”
沈溪道：“一大早跑来你就说这个？求证过了么？”
唐寅嘿嘿一笑：“这种事如何求证？不是发生过才有意加强的么？听说沈尚书派人下了严格军令，任何人皆不得扰乱地方百姓，若发现奸淫掳掠之事，一律捉拿归案，军法处置……如今底下将士都很谨慎，看出行都是三五成群，少有落单的，就怕被人怀疑……”
沈溪没有回答唐寅的问题，派人将马九叫来。
马九来的时候，手里带着厚厚一叠文件，这中间既有朝廷的文公，也有昨晚斥候刚搜集到的情报。
“……大人，小的配合胡将军严肃军法，凌晨抓了两个，他们正在跟城里的女人私通。”马九道。
唐寅听了好奇地问道：“是私通？不是奸淫掳掠？”
马九不知该如何回答，沈溪道：“叛匪肆虐地方，中原之地很多壮丁被抓，咱们拿下邓州城，除了那一万余叛军，尚有超过四万的妇孺，有部分是随军而来，更多则是本地百姓……”
沈溪将昨日进城后了解到的情况大概跟唐寅一说，唐寅不是傻子，马上意识到沈溪跟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城里女人太多，意味着将士进城后，会有大把女人倒贴，哪怕是中原礼仪之邦，战乱过后女人也要为自己的生存问题发愁。沈溪麾下有三万将士，除了值守不能擅离岗位，其他人被女人勾引好像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笑，可笑。”唐寅摇头晃脑评价一番。
沈溪道：“那二人是如何状况？”
马九紧忙回道：“小的跟胡将军巡逻时偶然发现的，这两人都是伙夫，因为大人交待需要保证军中将士每天都能喝上鱼汤，于是带人到北门向灾民收购鲜鱼，不知怎么就跟女人勾搭上了。审讯后发现，两个女人……都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据说其中一个想搭救前天晚上被我军俘虏的贼寇小头目。”
这个时代由于没有工业和农业筑坝引流，又没有电鱼等灭绝性的捕捉手段，只要不遭遇干旱，水产还是比较丰富的。沈溪军中提供渔网和羊皮筏，还用粮食进行公平交易，每到一个地方，灾民无不趋之若鹜，踊跃应征下河打渔，所以军中一直能保证鱼汤供应。
邓州城北门外就是湍河，所以伙夫去这里收鱼一点儿都不奇怪。
唐寅啧啧称奇：“这女人倒挺痴情的。”
唐寅好像是在说风花雪月之事，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哀，沈溪一皱眉，摆摆手，让唐寅到一边去，对马九吩咐：“把人押到城头，吊上一天，让军中上下看看，谁乱来就是这下场！”
“得令！”
马九领命而去。
唐寅看着沈溪：“沈尚书，马将军已将情况说明，并非是下面的将士乱来，而是有人主动引诱，你这么做是否有些刻薄了？”
沈溪道：“早有严令下达，不遵号令，没杀他们都是好的……怎么，伯虎兄觉得他们没做错？先提醒伯虎兄一句，你是在下的幕僚，这军法对你同样有效！”
唐寅无奈道：“在下有家室，怎会跟城里那些女人乱来？现在问题是女追男隔层衫，就算是杀掉鸡也吓阻了不了猴子，这些举措对城里那些女人没用，还是另想对策为好。”
……
……
辰时刚过，沈溪召开军事会议。
此次会议上，沈溪对城内女人主动献身这一问题三令五申，并且派人去州衙、县衙和四门张贴告示，让城内老弱妇孺安心，朝廷不会滥杀无辜。
不过这没什么用处，破城时抓获的都是乱军，并非主动对朝廷献降，哪怕沈溪不杀他们，回头官府审判，他们还是难逃一死。
军事会议结束，将领们各自回去办差，沈溪则在胡琏陪同下到了城内临近西门的校场，里面正有一群士兵等候沈溪到来。
唐寅陪伴在旁，不知沈溪要作何，见到校场内人不多，大概也就两个百人队，非常好奇：“沈尚书昨日不会就是靠这些人攻进城里来的吧？”
沈溪没有回答，胡琏笑盈盈道：“伯虎没说错，正是这些人所为。”
唐寅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走到那群士兵面前。
士兵们站成四排，每排五十人，一个个昂首挺胸，一看就很有气势。
沈溪道：“军师不是想知道我军是靠什么杀进城来的？就是这些东西……”
说着，沈溪让人将他的“大杀器”抬过来，空隙处塞着稻草固定的小箱子里放着个圆滚滚黑乎乎的铁疙瘩，约莫闽粤之地常见的蜜柚大小，唐寅想靠近，却被沈溪伸手阻拦。
沈溪笑着摇头：“伯虎兄别以为这是普通飞雷，这铁壳里填装的非普通火药，而是新式火药，因为才研究出来，很容易因为贮存和运送不当发生爆炸。”
“这么危险？”唐寅吓了一大跳，本来他想去见识一下这铁疙瘩是什么原理，听到这话不由后退几步。
沈溪下令：“展示一下跟军师看看。”
“是，大人！”
四个士兵出列，各自拿着一口小木箱来到一处废弃的屋舍前，搁置在靠墙根的地上，蹲下打开箱子，捣鼓一下便退出十丈外。
“大人，可以开始了。”
传令兵向沈溪行礼请示。
沈溪点头：“引爆吧。”
传令兵拿出小旗，冲着前面的士兵示意一下。
唐寅这才发现，其中一名士兵手上持有一根细长的绳子，只见他手轻轻一拉，然后便跳进旁边的坑里。
唐寅感觉可能有什么事发生。
“轰——”
“轰轰——”
“轰——”
连续剧烈的爆炸声传来，只见面前远处那座废弃的屋舍直接被炸开花，火光四射，漫天尘土而起，大地剧烈颤抖。
唐寅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蒸腾而上的黑云目瞪口呆。
胡琏笑着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等尘土落尽，唐寅再去看那屋舍，已经被彻底夷为平地。
沈溪问道：“伯虎兄觉得如何？”
唐寅咋舌：“这……也太厉害了，这要是多制造一些……莫说城门，就算是城墙也能炸塌了！”
沈溪笑而不语。
旁边胡琏道：“数量还是有些少，在下刚见到这状况时，也觉得威力可观，但问题是现在没法大批量制造，好钢得用在刀刃上，炸城墙太浪费了，还是炸城门轻松些！”
听到这话，唐寅不由着急地问道：“沈尚书，如此厉害的东西，为何不大批制造？不过一句话的问题，朝廷必会大力支持。”
沈溪道：“你当本官不想？一来是制造成本太高，原材料稀缺，还有制造工艺非常复杂，再就是贮藏和运送难题没有解决，京城王恭厂一批人正在日夜赶工研制，需要时间，而且实战中用处需要验证……这不，先拿这次战事当作演练了！”
唐寅无奈叹息：“如此厉害的东西，却不能大批量制造，若是在军中普及，怕是大明再不怕外夷，大明江山也就可以千秋永固了。”
沈溪摇头：“无论多先进的东西，终归要人来使用，江山是否稳固也不看兵器有多先进，而在于是由谁掌控……伯虎兄这感慨，实在没必要。”
胡琏感到沈溪跟唐寅讨论的话题有些大了，甚至可能涉及沈溪今后是否会造反的问题，赶忙插嘴：“咱研究这个作何？走，回去吃饭，这不快到中午了么？”
沈溪一摆手：“重器兄不妨先去处理城中政务，我回营谋划明日出兵之事，接下来还有大战要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或可一举将叛军主力击败，但若不顺……战局进入拉锯，我们缺兵粮食，非长久之计！”
叛军化整为零，胡琏和唐寅都是没有好的一次性解决叛军的办法，所谓断粮道不过是一种构想，现在证明叛军并没有将粮食贮藏于邓州，叛军军中还有多少粮食，贮藏在何处，都需要情报支持。
随后，沈溪跟唐寅一起返回营地，胡琏则去城中州衙处理公务。
来到城门口，但见两名中年士兵悬吊吊地挂在城门楼上，路过的官兵忍不住眺望，脸色都很不好看。
唐寅抬头看了看，“把人吊在上面一天，不会死吧？”
沈溪道：“照理来说不会，但谁知道他们的身体如何？这么吊着，很容易脱水，就算下来，未来十天半个月人也废了。不过他们既然违背军令，这是最基本的惩罚，怪不得别人。伯虎兄要为他们说情吗？”
唐寅摇头：“他们这是咎由自取，在下怎会帮他们说情？有法必依，执法必严，沈尚书做事想来经过深思熟虑。”
说话时，唐寅神色有些恍惚，似乎还在为之前演示的新火药威力动容。
沈溪一边走一边说：“这次邓州之战不算什么，朝廷各路人马都在往南阳府靠近，叛军避无可避，接下来将会是一场硬仗……若伯虎兄身体不适，可以留在邓州休整。”
唐寅惊讶地望了沈溪一眼，随即摇头：“在下撑得住，劳沈尚书费心了。只要这场战事不停止，在下便会留在军中，做好沈尚书的参谋！”

第二四五九章 行踪
唐寅到这会儿，已经有点死撑的意思。
回到营地，唐寅吃过午饭便去休息，沈溪对付着眯了一刻钟当作午休，醒来感觉精神恢复了些，便伏案处理公文。
到下午时，邓州城里来了一名特殊的“客人”，却是沈溪手下头号情报头子云柳。
云柳离京小半年，为沈溪收集情报，此番再见她时，整个人显得异常憔悴，可见连续奔波对她的身体影响很大。
“大人，已查到叛军头领刘六、刘七驻军的地点……就在邓州西南方六十多里外的汤山和三尖山一线，从那儿再往南就是湖广襄阳府的均州和光化县。叛军躲在山林里，伺机而动！”
云柳调查到刘六和刘七行踪后，第一时间前来跟沈溪奏报。
军情紧急！
叛军主力距离邓州只有六十余里，云柳意识到叛军这是对沈溪所部有想法，双方极有可能会在未来一两天时间内发生激烈碰撞，有心算无心，沈溪如果不知道叛军的情况会出危险。所以，云柳才放下手头其他事情，亲自前来。
沈溪神色冷静，他在地图上邓州西南方的山峦地带画了一个圈，笑了笑道：“六十余里，倒是在预料范围内……他们的兵马数量有多少？”
云柳摇头：“具体数字暂时不清楚，不过以当前打听到的情况看，至少有五万人马……因为兵力相对集中，他们的粮草供应也成为问题，不得不四处搜集粮食……正是因为他们派人到郧阳府和襄阳府乡野劫掠，才被我们的斥候盯上，进而锁定目标。”
“目前，已有多名密探混进他们的队伍，除了打听到这支队伍的头领是刘六刘七外，暂时没有其他消息传出来……贼人很警惕，面向邓州一线的情报已被全面封锁，但尚且未发他们有离开的迹象。”
“刘六、刘七倒是聪明，屯军于连接豫陕川和湖广四省交界的地方，如我军露出破绽，他们会毫不留情地冲出来，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一举挽救叛军不利的战局；若发现情况不妙，则立即调头向西，逃入关中或者汉中，那边山高林密，要找到他们会非常困难！”
沈溪打量地图，自言自语地说道。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侍卫的声音：“大人，张将军求见！”
所谓的“张将军”，就是张懋的孙子张仑。
本身张仑作为一个百户没资格称为将军，但因沈溪屡次点名让张仑领兵，本身他还拥有英国公世子的身份，手下将士不能直接称呼其百户或者校尉，只能以“张将军”代称。
沈溪摆摆手：“告诉他，本官有要事，让他稍后再见！”
说完这些，沈溪看着云柳问道：“你派了多少人盯着叛军主力？”
“大概……有两百多名斥候。”
云柳估算一下，对沈溪道，“叛军对我军斥候的扫荡非常厉害，被抓的弟兄基本没活路，不过好在叛军现在藏身于深山老林，外围斥候只需要守住几个山口，无需露面便能锁定他们的位置，但每天仍旧有斥候折损。”
沈溪皱眉：“那是否有可能打草惊蛇？”
“不会！”
云柳神色异常坚定，“斥候是卑职从湖广调拨过来的，他们接到的任务并不是调查叛军的情况，而是彻查近来郧阳府和襄阳府百姓遭遇劫掠之事，看看湖广与河南、陕西交界的地区有没有流窜作案的土匪……卑职也是综合各方面的情报才判断这是叛军主力。况且，就算叛军抓到我们的人，只听口音就知道来自南面的湖广，有斥候熬不住刑罚吐露实情，也只以为是受湖广官府委派，绝对不会想到跟大人有关。”
沈溪欣慰地点点头：“做得好，你能提前想到这一步，不枉我对你的信任。这么说来，叛军很有可能把我军当做猎物，窥视在旁，选择在适当的时候果断出兵，一举击败我们。一旦我军失利，那朝廷八方进剿的局面就会打破，他们可以赢得喘息的机会，甚至再次发展壮大……真是好算计！”
云柳请示：“大人，贼寇意图既已暴露，您是否即刻派出兵马与之决战？”
沈溪笑着摆摆手：“现在谈决战为时尚早，既然叛军还不清楚自己已暴露行迹，我倒是可以来个将计就计。本来我还打算明日领军开拔，现在看来要推迟一日才行。你继续去调查叛军动向，若是他们有撤离或者进兵迹象，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大人！”
云柳做事毫不拖泥带水，行礼后马上离开，出营后骑上快马远去。
……
……
云柳出帐后，张仑才有机会进来见沈溪。
张仑对错身而过的云柳十分留意，见到沈溪后便问：“大人，不知那位小将军是何人？看起来有些眼熟啊。”
沈溪眯眼打量张仑：“你不可能见过，她在我军中，专司负责调查情报。”
“啊？那人是不是云侍卫？”
张仑突然惊喜地问道，“沈大人，末将早就听说您手下有位非常厉害的云侍卫，总是可以提前获悉敌人的情报，从几年前的京师保卫战到去年征伐草原，立下战功无数，在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都赫赫有名。以前京城多有传言，在下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但不知为何，此番见到竟然觉得有几分眼熟。”
“是吗？”沈溪笑了笑，随口反问。
这下张仑又有些不太确定了，讪笑一声：“也未必便是，或许看走眼了。您身边能人异士不少，既有小王将军这样的不世勇将，还有唐先生这样的谋主，云侍卫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谁到您手下，都能发挥出自己的能力，不得不说沈大人调教人才真是一把好手。”
本来张仑还想否认，但到最后却变成对沈溪百般恭维，极尽巴结之能事。
沈溪蹙眉：“你还有别的事吗？”
张仑道：“是这样的，末将想寄封家书回京，又怕泄露军中机密，只好请沈大人帮忙，把信……送到家祖手上。”
沈溪点了点头，一摆手：“将信函留下，回头我安排一下，跟送到京城的奏疏一同上路。”
“多谢沈大人。”
张仑很高兴，佩服地道，“沈大人，以前听到您很多传闻，神乎其神，总觉得太不可思议，其中必然有不切实际之处。但现在在您手下当差，亲自见识一番，才发现果然是名不虚传。”
沈溪笑而不语，扬扬下巴，无心再跟张仑对话，毕竟平时恭维他的人多了，多他张仑不多，少他张仑不少。
张仑见沈溪没兴趣跟他对答，讪笑两声：“在下还要换防，便不多叨扰沈大人，告辞告辞。”
张仑这边正要走，沈溪却想起什么，一抬手：“等一下……你去跟宋将军和胡将军他们说一声，出兵日期押后一日，后天开拔。具体事项会在下午升帐议事时说及，让他们做好相应准备。”
“好，末将这就去。”能领到沈溪亲口交待的差事，在张仑看来非常光荣，一路小跑出营帐去了。
沈溪看着张仑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继续低头查看地图上叛军主力所在位置，蹙眉思考下一步作战计划。
……
……
下午的军事会议上，沈溪没有透露叛军的动向，只是严令加强城内防务，防止贼寇突然杀来。
沈溪知道这话说出来未必有人听进心里去，手下这帮人才不过打了两场胜仗，便开始浮躁起来，如果刘六和刘七真的在这个时候杀来，或许会让骄兵悍将吃次大的教训，但他却知道叛军没胆量进攻他亲自领军把守的城池。
至于延迟一天出兵，没人会有意见，就算将士再立功心切，也能体会到这一路来的疲惫，在城里多休整一天并非什么坏事。
升帐议事结束，王陵之留了下来，好像有什么事要跟沈溪说，这次他还多带了个人前来，却是朱山。
王陵之本不愿朱山随军，但朱山对王陵之并不服气，两人相约校场比武，谁赢就听谁的，结果一场大战下来，王陵之被打得鼻青脸肿，只好随着朱山的意思行事。
夫妻二人性格相似，都想证明自己本事更大，这次随军出征，生完孩子闲得无聊的朱山想局的自己可以当“花木兰”，独当一面，所以做事非常积极，可惜的是至今为止也没捞到表现的机会。
不过朱山还是知道规矩的，至少在沈溪面前，她站在丈夫身后，一副温顺小媳妇的模样，由王陵之把夫妻俩的想法说出来。
“……师兄，这次我们一直没有表现的机会啊，每次打仗都用老胡他们，甚至张仑都比我出战的机会都高……小山觉得她有本事比张仑强多了，说下次攻城的时候可以让她打头阵……”
王陵之说话时扁着嘴，显然对这意见不是很赞同，毕竟他自己还没机会攻城略地呢，却让妻子冲锋陷阵，让他觉得十分没面子。
本来带着妻子随军就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好在这一路上朱山都穿着男装，而且平时做事很低调，军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王陵之带了只母老虎在身边。
这次朱起和朱鸿都没随军，朱山算是朱家的代表。
沈溪看着朱山：“小山，你真打算冲锋陷阵在前？”
“嗯。”
朱山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没表露出有多期待，但她眼睛里闪耀的光彩却显而易见。
王陵之道：“她的本事师兄你很清楚，我跟她……也算堪堪打个平手，女人有她这么大力气的吗？至少我认识的男人里边没一个有她力气大。”
沈溪稍微有些迟疑，道：“你爹是否同意让你们夫妻同时出战？如果出了事，责任谁来承担？”
现在沈溪已不是从王陵之和朱山的能力去衡量他们两口子是否有资格上战场，而要考虑若他们出了事，由谁去跟家里人交待。
王陵之咧嘴笑道：“我爹说了，只要在战场上取得功绩，一起上阵都行。但小山她没什么实战经验……师兄，你给她安排个不错的差事，或者让唐先生给她当军师，她领兵打仗一定行的。”
王陵之想让朱山带兵，又知道朱山没那能力，而他自己指挥和统调本事也不强，所以想出个馊主意，让唐寅给朱山当军师。
沈溪笑着道：“伯虎可是我的军师，怎能单独为小山一人谋划？”
王陵之脸上多少有些为难，苦着脸道：“可是小山想试试横扫千军的感觉，我也不知该怎么劝说，如果旁人陪着，我这边还担心呢。师兄，你最清楚小山的本事，所以只能来求你了。”
“这个嘛……”
沈溪露出迟疑之色，没有答应王陵之，但也没直接出言否定，这给了小夫妻俩一抹希望，二人眼巴巴地望着沈溪。
沈溪最后笑道：“接下来会有一场恶战，如果你们不惧生死的话，倒是可以一起披挂上阵……不过，我不会让小山单独领兵，这次就让她留在你身边帮衬，你们两口子当全军的先锋，若这一仗打得好，下一次我让小山单独领兵。”
“行吧。”
王陵之点点头，没太多表示，不过朱山则显露出几分失望，好像她对于自己在战场上建功立业非常期待。
沈溪挥挥手示意夫妻二人退下，这时王陵之突然问道：“师兄，小山会以怎样的军职带兵？她现在什么职位都没有啊！”
“你将出任你的副将。”
沈溪道，“她在你身边，暂时不需要什么官职，你们俩要相互确保对方的安全，不能同时冲到第一线犯险，如果她这次立下军功的话，我会给她安排具体官职，但只能以男子的身份，小山在军中不能用自己的本名，就叫……田山吧。”
王陵之不知“朱山”和“田山”有什么区别，只知道自己终于完成妻子的交托，在沈溪这里为他们俩争取到一起上战场杀敌的机会。
夫妻二人将走时，朱山突然道：“老爷，其实我可以单独披挂上阵的，就算我一个人也行。”
“呵呵。”
沈溪笑了笑，对于朱山的天真，既觉得好笑，又感到很无奈。
王陵之则多少有些不满：“师兄都让你上战场了，你还要坚持一个人去？一个两个你能解决，十个人冲上来怎么办？还有火枪你会用吗？老远给你一下，你就被穿肠破肚，再大的力气也顶不住火器的打击。”
“你以为那些贼子没火器？他们不知从哪里弄了些火铳，起兵时就打了官军措手不及，迅速发展壮大，后续在跟官军作战时又缴获了许多，现在也不知道到底装备有多少，你没见过火铳齐射的阵仗，别傻傻地冲在前面挨枪子儿……”

第二四六〇章 赶鸭子上架
夫妻俩说着话离开中军大帐，老远还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朱山的嗓音比之普通女子粗得多，说话又一贯大大咧咧，旁人根本分不清她是男是女，而且跟王陵之走在一起，旁人也不敢上前询问。
王陵之在军中的地位相当超然，却没几个亲近的朋友，其根源便在于王陵之生性木讷，许多时候脑袋一根筋，一旦认准方向就不回头，很容易得罪人。说他是莽夫，却是武举人出身，更是皇帝和沈溪共同欣赏的“小王将军”，立下战功无数，旁人既不敢轻视，又不能靠太近惹人嫌。
王陵之夫妇离开后，沈溪派人将唐寅叫了过来，他不准备告诉旁人叛军的动向，却不想对唐寅有所隐藏。
以前沈溪绝对会以自己的力量来完成整个战略部署，但现在他既想考验唐寅，又想给自己减轻压力，便不时给唐寅出难题，如此一来可以磨砺唐寅的能力，二来看看对自己决策是否有所启发。
唐寅过来时精神头不太好，睡眼惺忪，不时打呵欠，不过等沈溪说叛军主力隐身于邓州西南方六十里外的山林时，他那双原本涣散无神的眼睛顿时变得如鹰隼般敏锐起来，脸色变得极其严肃。
“六十里……一天之内便可杀到邓州城下，骑兵的话甚至要不到两个时辰便可发起攻城……”
唐寅自言自语，随即他向沈溪，有些好奇地问道，“沈尚书怎如此淡定？为何不赶紧升帐议事，即刻出兵将叛军消灭？”
沈溪打量唐寅，问道：“在伯虎兄看来，这场战事真的如此简单，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消灭叛军主力？”
唐寅微微摇头：“如果是旁人，当然不容易做到，但如果是沈尚书亲自领兵……怎会有意外？下面那些将士，不也这么想的吗？”
沈溪道：“叛军虽然化整为零，但主力依然在五万之上，我们全军加起来不过三万，又是在人地生疏的山区丘陵地带，敌人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就算我们有火铳、火炮等利器助阵，谁敢保证在深山密林中发生的战斗一定能得胜？许多时候，悬崖峭壁上的一块岩石，就会带走我们一整队人马的生命，实在不是作战的好地方！”
唐寅想了想，继续摇头：“是很难打，但若不赶紧出兵，叛军指不定就逃走了，战事也会无限期拖延……不对，沈尚书不会就是想等他们逃走，好在深山老林外边跟他们开战吧？”
“你这想法倒是有些意思。”
沈溪微笑着说道，“跟伯虎兄说话，确实轻松许多，至少伯虎兄把事情看得很透彻，而不像某些人那样头脑发热，只会喊打喊杀，叫他们给个建议却无比艰难……那伯虎兄以为，这场战事该怎么打呢？”
唐寅本来紧张中带着几分期待，不过被沈溪如此发问，脸色多少有些难看，毕竟军略一向非他所长，当下支支吾吾道：“沈尚书既已有所决定，为何还要在下出谋划策呢？”
沈溪淡淡一笑：“正是因为我还没有定下来，才会通知你来一起参谋，不然留你在军中作何？别以为每次我都给你出难题……伯虎兄，拿出点魄力来，你之前所提构想，在我看来都有一定见地，怎么现在轮到实战，你连起码的纸上谈兵的勇气都没了？”
本来沈溪和颜悦色，但发现唐寅开始打退堂鼓时，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大有赶鸭子上架的意思。
唐寅皱着眉头，脸色异常严肃，他试着凑到沈溪身边，观察桌上的地图，看了半天后无奈摇头：“突然获悉叛军就在眼前，一时间千头万绪，怎会有好对策？沈尚书谋划多时，想来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甚至有应对了吧！”
沈溪摇头：“恰恰相反，我也是刚刚才知晓，有些措手不及，暂时没有头绪。”
唐寅想了想，试探地问道：“这也是为何沈尚书要延迟一日出兵，是想彻底查清楚叛军的动向吧？叛军藏在西南边的山地里，有点虎视眈眈的意思，他们不会是想主动跟我们交战吧？另外，那些贼寇所在之所的确是深山老林吗？周围是否有可以利用的地形？”
沈溪在地图上指了指：“叛军所在位置，丘壑纵横，向西是秦岭，向南是武当山，向北是伏牛山，人迹罕至，如果我军贸然发起进攻的话，必将前后失顾，在兵马数量不及叛军的情况下，此战胜算将会无限拉低。”
“原来情况如此严峻，怪不得沈尚书没有贸然制定作战计划。”唐寅知道大概情况后，越发变得谨慎起来，脸上多了几分沉思之色。
又过了一会儿，唐寅眼前一亮，在地图上指了指襄阳府光化和均州的位置，问道：“湖广行都司会不会派出兵马，协同我军作战？”
沈溪道：“援军暂且指望不上，因为湖广北部叛军活动频繁，地方上的援军不敢贸然出击，即便来了……你觉得以他们那数千严重缺乏训练的人马，会对整体战局造成多大影响？”
唐寅仔细想了下，点头道：“也是，地方卫所军队数量毕竟有限，武器装备参差不齐，想跟退缩到山林中的叛军交锋，无异于赶羊入虎口，一旦遭遇惨败甚至会连累到我军，这样一来……”
唐寅又开始沉思起来，他的疑问经过沈溪解答后，后续作战构想便再也持续不下去，可是此时沈溪仍旧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沈尚书，在下……觉得要在这种山地地形作战，非常容易出现问题，不如……”唐寅想跟沈溪讲述此战的艰难，大有退缩之意，不过在发言后，抬头撞上沈溪那满含期许的目光，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或者可以请胡中丞过来，再找几个人，咱们坐下来好好商议一番，沈尚书觉得如何？”唐寅打起了退堂鼓，不过也没说回绝，而是提出请人前来参议，集众人之力解决问题。
沈溪摇头：“伯虎兄应该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若消息泄露出去，军心或有不稳，即便要告诉下面的将士也只能在战前……请你前来协商，就是为了防止消息泄露，全军上下，除了情报部门知道这件事外，再就是你我了……知道的人越多，越可能打草惊蛇。”
唐寅苦笑道：“沈尚书……您还真看得起在下……”
言语间，唐寅颇为无奈。
明明自己没多大本事，军事方面完全就是个门外汉，最多诗画上有一点造诣，但诗画到底不能用来打仗，唐寅心里琢磨：“让我画个军事地图，或许还可以胜任，但让我直接规划一场近十万人规模的战事，这不是为难人吗？”
沈溪道：“伯虎兄，实在是军中无人可商议，才找你来……或许出兵时，我太过自负，没多带几个幕僚，才导致今日局面……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唐寅知道这种话不过是恭维，做不得准，但他同样知道，如果自己没法给出对策，沈溪有大把的理由将他弃之不用。
唐寅心道：“我不过是个举人，还被朝廷勒令不得参加科举，如果不是沈之厚，我现在或许还穷困潦倒……沈之厚没有充足的理由一定要用我，就好像胡重器，也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做事不和他心意，现在也有些拒而远之的意思，接下来很可能会被派到旁处，江南的战事恐也与之无关……”
唐寅眉角带着忧虑，视线依然没有离开地图，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道：“沈尚书，之前你给在下看的那种新武器，不知能否派上用场？”
沈溪问道：“那种内置新火药的飞雷？怎么个使用法？荒山野岭没用武之地啊！”
唐寅想了想，试探地道：“若可以将叛军从山中引诱出来，令其进入我军预先设置的雷场……”
这话近乎空谈，沈溪只能理解为，唐寅实在是没辙了，只能胡说八道一通。
沈溪瞟了唐寅一言，问道：“以何种方式将叛军引诱出来？又如何能确保他们进入我们预设的雷场？”
唐寅也觉得自己有点太过敷衍，迟疑道：“叛匪躲在大山里，很可能是想寻找我军的破绽，伺机偷袭……即便沈尚书统领的中军他不敢动歪脑筋，但粮草和辎重必为其觊觎，一旦补给中断，我军必然陷入混乱，到那时叛军的机会就来了……邓州城里肯定有他们潜伏的斥候，有办法将这边的情况传过去……”
对于唐寅所说情况，沈溪点点头表示同意。
“这也是我不肯召集将校群策群力的根本原因，就怕城里有叛军细作，一个不慎消息就会外泄……如今城里兵荒马乱，要彻底安抚民心恐怕得十天半月，但大军最多只能在城里停留一天。”
唐寅望着沈溪：“沈尚书，在下能问一句，您的计划是什么？不会什么都没有，只想让在下出谋献策吧？”
沈溪道：“也是事起突然，很多事没来得及绸缪，设身处地，如果是你临时得知叛军就在眼皮底下，也会想这其中是否有阴谋吧？找伯虎兄来，就是想集合咱二人头脑，定一个切实有效的方略……”
“当然，我的初衷不变，那就是以最小伤亡取得最大的战果……预想中应该是敲山震虎，让叛军以为我军已察觉他们的阴谋，促成其按照我方想法撤兵，一旦其进入开阔地带，我即可设下十面埋伏，将其一举歼灭！”
“好主意。”
唐寅由衷地发出感慨，但话刚出口便知不妥，因为这是沈溪给他出考题，而不是他向沈溪问策。
沈溪道：“我的想法虽有一定可行性，但缺乏可操作空间，比如说如何掌控叛军心态，让他们按照我们的想法行动，这不是你我在这里有个念头，便能轻松解决问题的。”
唐寅点了点头，道：“那如果……叛军以为四面受敌呢？他们会不会选择一个方向突围？”
沈溪微微眯眼：“伯虎兄之意，要从叛军藏身之地着手，从不同方向发起进攻？”
“这个……”
唐寅自己便把这主意给否定了，道，“我军兵马数量恐怕远远不足吧？”
沈溪笑道：“以三万人马，包围五万以上的叛军，还是在情报传递不通畅的山林地区，可行性的确不高。”
唐寅非常懊恼，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坐下来，手撑着额头仔细看地图，可惜怎么都看不进去，沈溪就跟催命鬼一样盯着他，就等着他给出对策。
沈溪摇摇头，跟唐寅一起坐下，二人视线在地图上交会。
“叛军不躲在别的地方，就在邓州附近，我军进攻邓州时他们不为所动，全然没有驰援的打算，图的是什么呢？”
唐寅好似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向沈溪分析局势，语气略显着急，“如果叛军只有上万人马，倒是有理由不驰援，可问题是他们总兵力高达五万，不来要么是觉得无法跟官军对抗，要么就是觉得邓州无足轻重，城里没有他们的主力，也无贮藏的粮食。”
沈溪笑着问道：“所以呢？”
“啊？”
唐寅看了沈溪一眼，以为沈溪是鼓励他顺着这话说下去，便道，“所以在下看来，叛军并不打算在我们过境时偷袭，只是单纯想藏起来，等我们撤离后，他们杀出来收复失地，也就是说为了保存有生力量，他们完全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所以，这场仗归根结底还是粮食，如果现在能断掉他们的粮道，那他们将不攻自破。”
沈溪道：“说得不错，但如何断其粮道呢？”
唐寅绞尽脑汁想，嘴上嘀咕不停：“叛军乌合之众，军中不太可能贮藏太多粮食，他们那么多人，躲在山里吃什么？如果咱们放把火……情况会如何？他们会不会被从山林里被驱赶出来？”
沈溪点了点头：“倒是有些见地，我军不进山林，仅在外围放火，并虚张声势。我们可以有针对性地放出风声，让叛军知道我们的计划，军心动摇。等大火一起，他们退无可退，等逃出山林时，也就不攻自破了！”
“对，对，在下就是这意思。”唐寅兴奋地道。
沈溪随口问道：“那该如何虚张声势，又该在哪个地方放火，规模有多大，风向如何，叛军是铤而走险与我军决战，还是仓皇退到大山深处……”
沈溪接连问出很多问题，唐寅瞠目以对，这才明白行军打仗要思考的问题太多，不是一两句空话就能解决问题的。
沈溪说到后来，却开始给出答案来：“邓州西南那片山地丘陵地带，地势呈西高东低之态势，常年都刮西北风，我军派出小股人马，在西边高处放火，并在南北两翼虚张声势，叛军会如何？”
“对，叛军遭遇大火必然惊慌失措，加上我军有意泄露的进攻线路，这个时候他们就只能朝相对安全的地方逃跑。等他们按照指引逃到东边的开阔地带，一头闯进我军提前布下的天罗地网，只能俯首就擒！哎呀，伯虎兄，你这个军师挺称职的，所定战术一针见血，或可让叛军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四六一章 山火
唐寅想了半天，终于拿出个放火驱逐叛军出山的建议，受到沈溪肯定。
刚开始唐寅还以为沈溪是在敷衍他，但第二天一早就知道情况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
叛军主力所在位置，最开始只有唐寅跟沈溪二人知晓，临开拔前终于传达到军中高层将领耳中，随即才在中下层将士中流传。
沈溪没有把所有人马都带出邓州，留下胡琏率本部一万兵马驻防，沈溪带着他的两万亲率人马，顺着官道往西南方的光化城走。
即将跟叛军主力交战的消息传出，将士们兴奋异常，对他们来说又是一桩大功劳即将到手，虽然不太清楚叛军到底有多少人，但只要有沈溪领军，他们就有必胜的信心和勇气。
中午驻扎时，兵马距离叛军盘踞地已不到三十里。从营地往西边望去，一片山峦由低向高延伸，林子很密，云遮雾绕，什么都看不清楚。
唐寅有些忧虑，去中军帐找沈溪时，却发现沈溪正召集王陵之、胡嵩跃和宋书等将领开小会。
“大人，这么仓促便打这场仗，贼人是否会有所防备？就凭一把火，叛军真会慌不择路，一头撞进咱们的包围圈？”
宋书觉得沈溪这么做有些太过想当然，至于王陵之和胡嵩跃等人则对沈溪完全信从，一点质疑的意思都没有。
沈溪正好看到唐寅掀开帐帘走进来，不由笑道：“此计乃军师一手策划，你们有什么问题，不妨问问他。”
唐寅差点一个踉跄，以为沈溪是想把责任推给他，暗忖如果战事出现问题，自己恐怕要背黑锅。
不过转念一想，沈溪就算想把责任推给他也是徒劳，谁都知道这路人马是沈溪亲自指挥调度，出了问题自然是统帅担责，他罪过再大也不可能有沈溪那么大，而且这一战如果出了状况，名声受损最多的人也只能是素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沈溪。
几名将领都看向唐寅，目光中不是质疑，而是推崇。
唐寅明白，这些人之所以崇拜自己，不是因为这次的计划有多完美，而是沈溪对他完全信任。
能得到沈溪肯定，在普通将士心目中那一定是天底下最有本事之人。
沈溪冲着他眨眨眼，随后摆摆手：“军师，过来说说你的安排吧！”
唐寅很为难，他看懂沈溪的意思，大概是跟他说，你回去想了一晚上，该把具体战略想明白了，怎么也能把这群不知兵的将领给敷衍过去吧？
唐寅很无奈，走到沙盘前，把昨日沈溪告诉他的作战构想大致讲解一遍，最后强调：“敌军兵力数倍于我，又占据地利，在没法做到对叛军包围的情况下，放火是为了让叛军感到恐慌，特别是黑漆漆的夜里，铺天盖地的大火以及浓烟席卷而来，叛军只能选择逃避，加之我军在南北两翼实施佯攻，叛军向东面开阔地带逃跑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以正面战场很重要，人在逃生欲望驱使下，会爆发出极其可怕的力量，这个时候就需要诸位用绝对的实力碾压对手，让叛军清醒下来，向我军投降！”
说到这里，唐寅不由大量沈溪，想知道沈溪对他这番话作何评价。
沈溪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无意评价唐寅的策略是否得当，而几名将领则很振奋，连之前对此有所怀疑的宋书也放下所有警惕。
宋书道：“唐先生果然不一般，这计划非常完美，叛军的结局几乎注定……如此说来，未来几天我们就能把仗打完，中原地区剩下的几个贼寇完全可以交给陆侍郎和马侍郎他们，咱可以启程去江南了。”
胡嵩跃完全没有跟宋书争执的意思，乐呵呵道：“有道理，成败在此一举。”
宋书翻了个白眼：“没想到老胡你还学会咬文嚼字了……胜败在此一举，这话倒是说得没错。”
唐寅在旁看了非常别扭，“这群兵油子为了功劳，可以放下所有身段，相互谄媚……沈之厚驾驭这群奸人，是不是太过容易了？”
沈溪道：“军师的话你们听到了？放火的目的，不是要把叛军烧死，只是制造混乱，把他们从藏身的山林驱赶出来……不过相信叛军头领已经知晓我军从邓州城出来了，会有所防备，所以今天暂时就在这里驻扎，接下来不要轻易往叛军盘踞的区域靠近，天黑前尽量避免跟他们交锋。”
“是，大人。”
胡嵩跃等人神情振奋，眼看胜利有了指望，现在沈溪说什么便是什么。
沈溪又看着王陵之：“夜里那场火非常关键，小王将军，这个重任只能交给你了。从此地往西边的山区，皆在叛军严密监视下，所以只能绕道前往，散会后你需即刻领兵出发，届时有专人引导你们到叛军藏身山谷的后方，那里已经备好引火之物……军师，你不妨跟小王将军一起行动，也好及时在旁指导。”
“啊？”
唐寅非常惊讶，好端端的怎么让我去跟王陵之配合？这是将我下放到一线部队，让我接受锻炼？
唐寅有种被流放的感觉。
此前所有事情都是沈溪策划和执行，现在他突然变成了全军的谋主，在自身都还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居然要指挥专司放火的部队，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王陵之却很兴奋，他对唐寅非常佩服，昨日提出请唐寅帮朱山打好处女战，当时沈溪一口回绝，此刻却安排上了。
“末将领命！”
王陵之容光焕发，似乎功劳唾手可得。
唐寅脸色却不好看，营帐内洋溢着的都是愉悦的气氛，只有唐寅心情低沉，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
……
军事会议结束，将领们陆续散去，唐寅灰头土脸地留在中军帐中。
等人走光，唐寅立即报天屈：“沈尚书，你是惩罚在下，还是故意为难啊？”
沈溪没好气地道：“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这场战事不能有丝毫懈怠，伯虎兄你不会想临阵退缩吧？”
唐寅苦恼道：“我一介儒生，带着人去烧山……真的可以吗？”
沈溪道：“行不行都要试试，如你所言，叛军没有跟我们一战的能力，所以就算眼睁睁看着邓州城失陷，也不敢出来跟我们硬碰硬交战……他们躲在山里并非是想伏击我们，而是一心等我们远去，可见招安之心已非常迫切。”
唐寅瞪大眼睛，摇头道：“他们兵强马壮，怎么可能甘心接受朝廷招安？”
沈溪叹道：“伯虎兄应该知道，人都有私欲，叛军也并非铁板一块，既然有人提出接受朝廷招安，那就意味着这是他们内部的共识。只是现在朝廷暂时不允，需要有一场大胜来奠定基调，所以他们只能被迫选择拖延战术，送些功劳给官军，让朝廷有台阶下，然后招安便顺理成章！”
唐寅终于明白过来：“那就是说，今晚这场仗，不管怎么打都输不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
沈溪脸上仍旧带着轻松的笑容，“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稳赢不输的战争，现在只能说大概率叛军在遇到山火后会撤走，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被官军发现，先躲过一劫再说……叛军人心离散，据我所知，他们军中缺粮严重，这跟之前胡重器和地方官府施行坚壁清野策略有关，如今正值春荒时节，你说他们从灾区能弄来急需的粮食吗？”
唐寅这才知道沈溪所定计划，全部是建立在情报支持上，并非是听他说放火不错就答应下来。
沈溪又笑道：“这次是你亲自上战场历练的好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我不是要让你为难，因为这是你蜕变成为三军统帅必须要经历的过程。你说，若最后战事取胜，而你又是谋主的话，朝廷会对你如何拔擢重用？”
沈溪给唐寅画了一张大饼。
作为沈溪的军师，成功取得平息中原叛乱以及荡平江南倭寇的胜利，朝廷论功行赏，别说知府了，下一步至少臬台起步。
唐寅虽然觉得沈溪的话有些不靠谱，但仔细想了想，如果自己只是在沈溪身边打下手，的确没资格争取什么，但如果是他出谋献策取胜甚至胜败关键也在他身上的话，那要取得战功、获得朝廷嘉奖就是轻而易举的神情了。
谁都知道沈溪在朝中地位如何。
皇帝对沈溪绝对信任，这意味着谁能帮到沈溪，谁就是大明功臣，他唐寅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虽然唐寅对沈溪的话半信半疑，但也只能选择相信，前去王陵之军中报到。
王陵之勇猛有余智谋不足，适合给人当副手而不是主帅，这次有了唐寅，王陵之终于可以当回主帅了，不过谋划的责任全都落到唐寅身上。
……
……
军中简单吃过午饭，沈溪派来的向导也到了，很快这支由唐寅和王陵之统领的骑兵队伍便出发。
渡过刁河后，这支部队顺着官道向西南的光化城狂飙急进，看起来是为全军打前站，实际上半道便抄小路赶往党子口，日落前已经绕到汤山和三尖山后的谷地……后世这里是三江口水库库区所在，此时已经有二十多名沈溪安排的斥候等候在这里。
纵马狂奔一下午，唐寅双胯都快磨出血来了，但他始终咬牙坚持，立即和王陵之夫妇一起，骑兵变步兵，一行千人跟着向导和斥候上山，入夜前已经顺利登顶。
山顶这里已经准备好了火药、桐油、干柴等引火物，唐寅在佩服沈溪手下做事得力的同时，立即让王陵之指挥手下，顺着山脊部署火场，到戌时末已经布置好一条长约两三里的火线。
各处纷纷前来汇报火场已布置好，唐寅微微松了口气，让兵马散开，等候号令下达便放火。
唐寅不知朱山的真实身份，做事时发现朱山总是跟在自己身边，不由有些心烦意乱。
等朱山去检查准备情况时，唐寅找到王陵之，问道：“那个田山将军怎么回事？为何总跟着我？”
王陵之有些惭愧：“唐先生别见怪，田山她……敬重唐先生的本事，这里黑漆漆的她担心你出意外，所以近距离保护。”
唐寅听到后不由皱眉，不过对方是一片好意，他也不能怪罪，只得道：“我身体还算不错，不需要人保护。”
就在这时，朱山回来，兴冲冲地对唐寅道：“火场已部好，人员全部到位，唐先生，咱是不是可以放火了？”
唐寅摇头：“还得等等……如今南北两翼的疑兵似乎还没到位，东面的埋伏圈也在成形中，我们要等信号送达才能行动。”
“是，是。”
朱山显得很兴奋，看着唐寅两眼放光，就像见到偶像一样。
王陵之毫不见怪，他知道朱山是什么性格，爱屋及乌，对能做沈溪军师的人完全就是一种盲从的状态。
本身王陵之跟朱山的相处方式也不是普通夫妻，对彼此都很尊重。
过了半个多时辰，王陵之有些坐不住了，想找唐寅询问，朱山连连劝说：“……别着急啊，大人说了听唐先生的，你怎么那么沉不住气呢？”
这话唐寅无意中听到，心里纳闷儿：“这是正常的上级和下级相处的模式吗？声名赫赫的小王将军，对这个田山的敬重未免太过了吧？难道他们是朋友？就算是朋友，也该分出尊卑贵贱才是。”
唐寅还在想心事，突然北方的天空中窜起一朵红色的焰火，“轰”地一声炸开，无比璀璨夺目。
紧接着，南方的天空也被绚烂的红色焰火点亮。
唐寅果断地一挥手：“时间到了，可以放火了！”
“是。”
朱山领命而去，很快一场山火，便以山顶为中心，顺着两翼的山脊蔓延开来，刚开始只有两三里宽度，但劲吹的西风迅速推波助澜，迅速向东边扩散开去，很快火场便扩大到四里、五里，一时间整座山都在燃烧。
放火部队迅速往西边山下撤退，由于风向的缘故，西边没有受这场大火影响，不过那些处于下风口的叛军就遭殃了，毕竟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远比不上烟尘的传播速度，很快叛军藏身的山谷就被黑烟笼罩。
唐寅下到山谷后，骑上一直蒙着口鼻的战马，抬头看着东方天空被山火映红，打从心底里佩服沈溪的临机应变能力。
“小王将军，前线战事有胡嵩跃他们支应，你不用太担心。”
回去的路上，唐寅见王陵之闷闷不乐，不由打马上前劝说一句。
王陵之没有回话，与王陵之并驾齐驱的朱山则笑呵呵地回道：“唐先生放心，他没事。”
这种解释越发让唐寅觉得王陵之跟朱山关系不一般，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又很茫然，因为他实在想不到那五大三粗而且嗓子浑厚的人居然是个女子，还是王陵之的结发妻子。
唐寅没多想，回去时一行没有绕路，直接返回刁河北岸的营地，此时沈溪已不在营中，进入营门，唐寅翻身下马，又是马九前来迎接。
“九哥！”
“九哥！”
王陵之和朱山都恭敬地向马九行礼，宛若弟弟妹妹见到兄长。
马九点头道：“大人正带兵前去平乱，暂时没回来，你们先去休息，要防备贼寇偷袭营地。”
“知道了。”
朱山很高兴，虽然这次她没做太多事，却是第一次上战场历练，显得很兴奋。
一身力气没处宣泄的王陵之却不甘心留在营地守家，朱山瞪了他一眼，随后硬拉着一起往属于两口子的帐篷去了。
马九看着小夫妻二人的背影，摇头笑了笑。
唐寅有些诧异，试探地问道：“马将军，那位……田山将军，是何人？”
马九一怔，随即好奇地问道：“相处大半日，唐先生尚不知吗？”
唐寅稍微一愣，不解地反问：“我该知道什么？难道这位田山将军也是哪位勋贵之后，在朝中有不一样的显赫地位？”
马九不想回答唐寅这个问题，避而不谈：“我家大人既未跟唐先生说，想来有原因，还是等大人回来亲自跟您解释吧。”
“故弄玄虚。”
唐寅抱怨一句，不过心中对王陵之和田山二人的好奇心更甚，迫不及待想找沈溪问个清楚明白。

第二四六二章 大胜
因为策划时就确定此战的作战方式不是强攻，而是布网以待，所以正面战场看起来风平浪静。
远处火光清晰可见，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呛人的味道，不过总归这里距离战场还有好几十里路，远好过于那些被烟雾笼罩的叛军士兵，此刻他们正在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劫难，很多人因为窒息再也走不出那片山林。
“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唐寅突然感慨一句，旁边马九听了，只是诧异地瞟了他一眼，就没有更多表示。
战争还有不死人的？
这次作战持续时间很长，唐寅站在营门口，眺望远处红通通一片，想看清楚战场情况，可惜却怎么也做不到。
好在不断有传令兵从前线过来，将战场上的情况大致说明。
“唐先生，叛军主力果然选择向东面突围，一头撞进我们预设的包围圈……目前我军已跟他们接战，结果未知。”马九对唐寅说明。
唐寅皱眉：“怎么这么久才接战？难道之前的计划出现偏差不成？”
马九仔细想了下，回道：“大概是叛军想确定最终的突围方向，耽搁了时间，好在并未出意外。”
唐寅点了点头，叛军藏身的山谷绵延数十里，想一把火把所有叛军笼罩其中不太现实，他琢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反其道而行之……说是怕打草惊蛇，其实就是要打草惊蛇才能取得理想的效果。不过……这算是我误打误撞蒙对了沈之厚的想法，还是说他真的全部听从我的建议？”
如今官军和叛军已经厮杀在一起，唐寅仍旧不清楚自己在这场战事中的定位。
想不明白的事，他不会多费脑筋，作为军师，不用亲临一线作战，可以在营地里等候军功到来，这对唐寅来说是一件相当惬意的事情，他仔细想了下，觉得之前几天被沈溪为难问策，相当值得。
“如果不如此的话，可能我要跟他去打仗……主帅自己都亲赴一线，而我只是给他出谋划策便能得到功劳，战后还会被提拔。这是何等好事？”
不由的，唐寅笑了起来，虽笑容异常灿烂。
……
……
一直到后半夜，前线回报战事快结束了。
叛军冲出山林进入原野后，一头撞进官军预设的包围圈。叛军头领发现情况不对，立即选择分散突围。
因为叛军主攻方向不同，局部战场战斗持续的时间也不尽相同。
叛军守在林中，乃是为了藏身，避免跟官军作战，保存有生力量。但现在是突围，事关生死，叛军不得不倾尽全力，完全可以想象一线战斗是何等激烈。
“山林里火势极大，再者尘烟弥漫，根本没法靠近他们之前的藏身地。”马九向唐寅介绍情况，“要彻底查清楚叛军数量，大概要等天亮后火小一些，甚至要等过中午大火熄灭以后。”
劲吹的西北风带来一个结果，那就是以起火点为界，北面林子完好无损，东面则火烧连营，但这片区域北面是刁河，南面是汉水，相对狭小，东面则是光秃秃的原野，就算烧光影响也有限，何况山谷间林木有断层，加上春夏时节空气湿度高，大火的波及面并不大。
唐寅看了看防守有些薄弱的营地，问道：“中军这边几时挪营？”
马九淡淡一笑，这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所以没法作答。唐寅见状轻轻一叹：“看来得等沈尚书回来才能知晓了。”
“时候不早，我先去休息了。”唐寅打了个哈欠，此时他已不担心这场战事的胜败，终于可以放下所有担心好好睡一觉，“沈尚书回来后，记得通知我一声，这几天风寒还没好，相信沈尚书能理解。”
马九赶紧道：“唐先生请移步寝帐。”
……
……
唐寅睡得很安心，好像这场战事跟他没什么关系，快速入眠后甚至没梦到任何有关交战的场景。
天亮后，最先回来的是刘序和他的两千将士，这次刘序斩获颇丰，仅仅抓获的叛军数量就有四千余人。
战俘排成的队伍很长，一点点往营地挪动，此时唐寅刚睡醒，站在营门口，打着哈欠，看官兵押送战俘。
“唐先生，您可真是大才……有您的策略保证，这次战事我军大获全胜。”
胡嵩跃显得很兴奋，“胡某奉命将战俘送到邓州，胡中丞会派人过来交接，您不回城去看看吗？”
唐寅听着胡嵩跃吹嘘，摆摆手：“我去城里干嘛？还是留在这边整理战果吧！”
胡嵩跃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无心再理会唐寅，赶紧带人去跟胡琏派来的人交接。
所有一切都很顺利，唐寅心想：“胡重器本来应该有意见吧？不过随着这场战事结束，功劳压身，一切芥蒂都会消弭于无形，所有人都会感到满意。”
因为战俘的队伍实在太长，唐寅没心思看完，折身回营，此时王陵之带着朱山过来，问道：“唐先生，沈大人回来了吗？”
唐寅摇头，看着不远处正在跟手下斥候说话的马九：“有事你去问马将军，他对前线的情况更为了解。”
随即三人一起到了马九跟前。
马九对唐寅等人结伴过来询问还有些迷惑，等弄清楚情况后回道：“大人还在前线，战事尚未结束，只是局部战场有了结果……”
唐寅点头：“也对，昨晚一场混战，包围圈中叛军对各个方向官军的数量不甚明了，再者内部没有形成协调统一，才会为我军所趁，不过天亮后，他们知道官军各路防守强弱和兵马分布，必定有针对性地发起突围作战。”
马九和王陵之没说话，朱山却崇拜地道：“唐先生见地果真不凡。”
王陵之没好气地呵斥：“用得着你说？唐先生没本事，怎会被大人器重？以前大人走到哪儿，都不会带军师，因为大人自己就是最好的军师，但这次偏偏启用唐先生，可见唐先生有多不凡！”
提到沈溪，王陵之满脸自豪，他对唐寅虽然也很尊重，但这种尊重更像是出自对沈溪的信任。
朱山笑呵呵不说话，她这一笑，反而露出一抹女儿家的姿态，唐寅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便觉得有哪里不对，此时马九笑道：“小王将军和田将军先整军，守好营地，这边交给我便可。”
“唐先生和九哥，你们忙吧……”
王陵之笑呵呵带着朱山走了。
等人离开，唐寅凑过去问马九：“马将军，那位田山将军，莫不是一名女子？”
马九见唐寅终于发现真相，笑着说道：“其实没什么好避讳的，唐先生不是外人，我便说了……那位是小王将军的夫人，武勇过人……呵，这种话不好在他夫妻二人面前说，但也是因为本身有能耐，她才会被我家大人重用。”
唐寅一怔，问道：“小王将军的夫人，莫不就是……义宽的妹妹？”
马九笑着点头：“正是。这次大人没让义宽随军，留在京城，好像有什么事交待他做，便让田山……应该叫朱山一起来，不过军中女人到底不那么方便，之前一直留在运粮队，最近才到中军。小山力气很大，小王将军很多时候都比不过。”
听到这话，唐寅不由吸了口凉气，王陵之本事有多大他很清楚，如果说有个人比王陵之还要厉害，且是一名女子，那该有多恐怖？
“怪不得，怪不得。”
唐寅啧啧称奇，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就在二人交谈时，又有几路人马回来，也押送有不少俘虏，马九没心思跟唐寅闲话，去跟这些将领接洽。
唐寅看着没趣，到营门口寻找了块大石头，爬上去坐下，远远看到王陵之和朱山夫妻带着一队骑兵在营地周边巡查，颇为感慨。
“沈之厚军中，什么奇葩人物都有，几场战事下来总算长见识了，或许只有他这样的统兵奇才，才能聚拢这么一批有能耐的将领，不过看起来就算他不在军中，这些人也可独当一面，只是缺少一个善于调度的主帅罢了。”
唐寅突然想明白沈溪为何会对他委以重任了。
“难道说，沈之厚自己不想继续领兵，对于四海内奔走有些厌倦了？若是如此，他把我培养起来，以后就是我带着这群人打仗？少了他的号召力，我能对付得了这群心高气傲的将领？啧啧，还是当个文官好，带兵的事，还是交给懂兵的人罢！”
……
……
战事结果如唐寅所料，的确没什么悬念，官军大获全胜。
不过一直等过了中午，沈溪才带着人马回到军中，此时连胡琏已在营地内恭候多时。
同时被沈溪带回来的，还有叛军首领之一的刘七，以及一众叛军高层，只是不见刘六的踪迹。
“沈大人！”
所有将领都来到沈溪跟前，也就是说，沈溪并没有派人追击穷寇，有不少叛军头目从这一战中逃窜。
沈溪站在中军帐门前，左右全都是身材高大魁梧的将领和侍卫，刘七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拼命昂头，一副倔强的模样。
“贼人可知罪？”沈溪喝问。
刘七努力抬起头，盯着沈溪冷笑不已：“世人都道沈大人乃爱民如子的好官，大河南北的百姓都惦记着您的好，却未料也是为获取功劳不择手段之人……我呸！”
亲自将刘七擒获的宋书恼火地道：“敢对大人不敬，想找死吗？大人，这家伙不服气，先打他几十军棍，杀杀他的威风。”
沈溪一抬手，阻止宋书行凶，道：“刘七，你也算一条汉子，但因为你举旗反叛，给中原百姓带来巨大的灾难，导致民生凋敝，死人无数，这罪责你怎么也逃不掉……不过本官不会轻易给你定罪，会将你交给朝廷！”
“老子不怕死，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现在就杀了我吧！”
刘七知道要是被朝廷定下叛逆大罪，会承受千刀万剐之苦，不如激怒沈溪，引颈就死来得痛快。
胡嵩跃怒道：“想死？没那么容易！不把你身上的罪孽厘清，就这么去死？就算做鬼，也要让你做个清醒的鬼！”
刘七本义愤填膺，但此时却不再言语，选择权已不在他手上，在被朝廷擒获后，想死也算是一种奢求，无时无刻都会被人盯着，没机会寻死，最后只能等朝廷审判发落。
沈溪道：“刘七，你若想死个痛快，便把你兄弟的下落说出来，免得他受苦。”
“啊呸！狗官！”
刘七闻言涨红着脸，破口大骂，“死则死矣，老子还在乎怎么死？朝廷倒行逆施，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总有一天还会揭竿而起，到时候你们必将万劫不复……我兄弟会给我报仇的！”
“嘿，这家伙真不怕死，不教训一下怎么行？”
宋书挽起袖子就想上前动粗，但看了沈溪一眼，发现沈溪神色冷峻，目光如电一般扫在他身上，当即讪讪地退到一边。
沈溪晒然一笑：“你们这些贼人，老拿百姓说话……你们遭遇不公，朝廷是有责任，但造反是唯一解决问题的途经吗？看看你们举兵以来，中原及晋冀鲁等地民生凋敝，农业生产几乎遭致毁灭性的破坏，如今已是初夏时节，春耕还没完成，接下来百姓如何过活？”
“朝廷如果不从他处调拨粮食，今年中原之地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还有因为你们造反，耽误朝廷抢修堤坝，赈济灾民，一旦黄河再次决堤，到时候又要死多少人？所以，不要老代表百姓，既然选择造反就该知道战败有何结果，这是你的选择，怪不得旁人……把人押下去吧！”
沈溪不想从刘七身上得到更多有关刘六的消息，下令让人把其押走。
刘七被人架起来，往远处拖去，刘七拼命挣扎，别着头咆哮道：“朝廷言而无信，我们选择归降，你们却赶尽杀绝，大明就毁在你们这群贪官污吏手里！老天会惩罚你们！”
这种狠话没有任何意义，反而让在场将领发出不屑的冷笑，让一个不可一世的贼首陷入这种歇斯底里的地步，这也算是一种压倒性的胜利。
不过沈溪却没有因此得意洋洋，打量在场将校：“各自整理麾下兵马，今晚把折损和功劳点算清楚，明日一早返回邓州！”
“得令！”
在场将校更觉颜面有光，一个个精神抖擞返回各自部队，清点战损及功劳，好像已完成平乱战事，就等最后论功请赏了。

第二四六三章 守株待兔
沈溪跟胡琏和唐寅一起进入中军帐。
胡琏一边走一边担忧地说道：“贼寇冲出去不少，刘六很可能便在其中，就怕其集合人马，东山再起。”
唐寅也道：“沈尚书，看得出来那个叫刘七的有恃无恐，难道他觉得叛军会来营救他？”
沈溪点头：“如果叛军觉得投降是自寻死路，肯定会铤而走险……今夜贼寇来袭的可能性很大，不过我们却不能将消息泄露出去，做好准备即可。”
“其实完全没必要如此。”
胡琏谨慎建议，“战事已基本结束，贼寇只剩下残兵败将，我们应该早点带兵回邓州，稳固城防即可，不一定非得留在此地冒险……”
唐寅不由诧异地看了胡琏一眼。
或许是身居高位的缘故，如今的胡琏变得谨慎有余，进取不足，取得功劳后便不想犯险，避免功亏一篑。
沈溪没有回答胡琏的话，看向唐寅：“不知伯虎兄对此有何看法？”
虽然沈溪没明说，但唐寅已意识到沈溪不赞同胡琏的说法，只是不想反驳，让彼此都不好看，需要借他的口来将胡琏的嘴堵上。
明白到这一层，唐寅道：“眼下贼寇虽然元气大伤，但胡中丞之前也说了他们很可能死灰复燃，若设计得当，今晚可令叛军再遭重创，甚至有可能将逃逸的贼首悉数拿下，彻底奠定中原平叛胜局！因此，此战很有必要。”
胡琏打量唐寅，皱眉道：“如此不是很危险吗？叛军已成残兵，缺少粮食和兵器补给，实在不该在他们还有余勇时选择进行战略决战，稍微拖一拖，其必不战自溃……沈尚书，三思而后行啊。”
唐寅还想继续申辩，却被沈溪伸手阻拦。
沈溪笑了笑：“重器兄行事谨慎，在下完全能够理解，不过今日这一战却非打不可，因为留给在下的时间不多了，不如果断一些，早些结束战事，哪怕冒一定风险……此战把握还是很大的，一旦获胜，我将领军离开中原前往江南，后续平乱之事就交给重器兄和几位同僚了。”
胡琏本来有大把话要说，但沈溪表明这可能是其在中原主导的最后一战，胡琏便想到可能朝廷对沈溪另有委命，或者说沈溪觉得中原之地已不需要他坐镇，留给马中锡、陆完和他便可将叛乱彻底平息。
胡琏叹了口气：“少了沈尚书坐镇，怕是中原乱事难以在短时间内平息。”
“今时不同往日。”
沈溪摇头道，“朝廷如今派出多路人马，齐聚中原和山东之地，叛军锐气也被打压下去，地方灾情已缓解，随着朝廷赈灾款项陆续到位，只要能确保运河畅通，相信百姓很快就可以得到救助，叛军再强横也不过强弩之末……重器兄乃河南巡抚，这平复地方叛乱和战争创伤之事，交给你来负责比较妥当。”
换作旁人，或许会觉得自己力不能及，但胡琏自视甚高，觉得若是在沈溪将叛军主力剿灭的情况下自己连善后工作都做不好，实在枉为人臣。
而且胡琏需要一个舞台证明和表现自己，之前他的平乱工作出现极大失误，现在迫切想在之后治理地方中有所作为，证明自己绝非庸才。
“下官得令。”
胡琏恭敬地接受沈溪的提议。
沈溪笑了笑：“那我们不说别的，先策划一下晚上这仗怎么打……当然，我们必须要创造条件，让叛军认为有机可趁……叛军首脑多为响马出身，讲究江湖义气，刘七被擒获，他们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沈溪对叛军同气连枝的看法，胡琏和唐寅都持保留意见。
不过二人都在防备叛军偷袭营地，营救刘七，至于事情是否会发生，他们没沈溪那么大的把握，总觉得叛军劫营的几率不是很大，毕竟叛军刚刚经历一场惨败，元气大伤下不太可能会贸然跟官军交战，尤其还是沈溪亲自领军的情况下。
下午沈溪跟胡琏等人交待夜间防御之事，宋书手下或许在这一战中会掉以轻心，但胡嵩跃等人曾追随沈溪深入草原，知道夜袭威力，不敢有任何疏忽大意。
有胡嵩跃和刘序等人在，省去沈溪很多麻烦。
本来胡琏要在入夜前将所有叛军俘虏押送至邓州，但因为沈溪改变战略意图，有意将俘虏当做诱饵，不得不暂时留在中军营地，等候晚上可能发生的夜袭。
眼看快要天黑，唐寅趁着马九过来跟沈溪奏报情报时，跟着一起进到中军帐，他还有许多疑问要问沈溪。
唐寅道：“沈尚书，您现在大概不太清楚叛军残寇的具体位置吧？怎会如此笃定叛军会来夜袭？”
沈溪笑了笑：“将心比心，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不是吗？”
唐寅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点头道：“现在有大批叛军俘虏困在我军营地内，若是今天晚上他们不能将沈大人击败，或者救出俘虏，被灭是早晚的事，如果铤而走险、趁着我军立足未稳且暴露在明处，将士新胜心怀懈怠时前来攻打，一战得胜……那他们就等于彻底扭转战局！”
沈溪点头：“正是如此。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明日我带兵马进驻邓州，他们将再无反败为胜的可能，今晚殊死一搏，若我这边兵败，他们将很可能挟一场大胜再次席卷中原，威胁京畿。”
……
……
夜幕降临，营地内安静下来，将士连续两日征战，此时都很疲累。
军中没有安排庆功宴，将士基本都在休息补觉，不过还是有大批人马巡防，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一直到上更时分，沈溪才将胡嵩跃、宋书等人叫来，将防止叛军夜袭的事情说清楚，胡嵩跃没有丝毫疑问，宋书则有些难以理解，问道：“沈大人，贼寇好不容易逃走，能为了陷入咱手中的俘虏，回来跟咱血战？他们的人马全部加起来，怕是也难以凑出一万人马吧？”
胡嵩跃笑道：“不明白吧？越是咱觉得贼寇不可能做的事，他们越会这么干，因为他们觉得我军获得一场大胜后必然会松懈，遭遇突袭后炸营的可能性是存在的，那就是他们反败为胜的契机。”
宋书没有跟胡嵩跃争辩，向沈溪请示：“沈大人，今日贼军一定会前来？”
沈溪点头：“以本官估计，大致如此，如果今晚不来，我们明日就要撤回邓州，他们再想扭转战局几无可能。”
宋书想了想，为难地道：“若如沈大人所言，那现在应该加紧防备才是，但昨晚将士一宿未眠，直至今天下午才得闲，上上下下都很懈怠，没人想过叛军会在这时候杀来！”
胡嵩跃扁扁嘴，不屑地道：“你手下那群兔崽子想睡就由得他们去，我们的人警觉性一向很高，随时都可以爬起来再大战一场。”
宋书一阵无语，旁边唐寅道：“沈尚书的意思是不要打草惊蛇，咱们的士兵就算再警惕也要装出懈怠的样子……如果咱加强戒备的话，叛军看到情况不妙就不会来了。”
“有道理。”胡嵩跃笑呵呵说道，每逢战事他都会很兴奋，如同晚上这场仗就是为他准备的。
宋书担忧地道：“若叛军真的杀来，咱手下弟兄应对不及，该如何是好？”
沈溪笑了笑：“这正好检验一下平时弟兄们的训练成果如何……一路上咱们不进行过防夜袭训练么？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既入行伍就该枕戈待旦，遇到危险必须第一时间作出正确应对，协调有序完成应敌……要是敌人没来，就当作是一次练兵吧。”
宋书为难道：“将士们又累又乏，这种情况还要练兵，出了事……可能就要万劫不复了。”
胡嵩跃道：“我说老宋，你怎这般瞻前顾后？不都说了，我手下那些兔崽子早有防备，就算贼寇来了，数量也不会太多，只要你手下那些兔崽子别捣乱，这场战事就能获胜。”
“你能不能闭嘴？”
宋书暴躁地道，“我在听沈大人吩咐，你在旁边插什么话？你以为自己是军师，可以为沈大人出谋划策？”
胡嵩跃一听急了，怒目以对，宋书不甘示弱地撸起袖子，眼看着二人就要掐架，不过因沈溪和唐寅在前，他们不敢真如何，最后胡嵩跃冷着脸道：“哼，好心当做驴肝肺。”
沈溪道：“你们不用担心出大的状况……邓州方面已做好应对准备，即便这场战事我军稍微遇挫，援军也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在就看顺利逃出去的刘六和其他叛军首领是否有那勇气了。”
宋书再问：“大人可查探到叛军具体动向？”
在知道叛军很可能发起夜袭的情况下，得知叛军具体动向，意味着能占据先机，沈溪却直接摇头：“叛军现在小心谨慎得很，若轻易就露出端倪，可没胆量偷袭我们的营地……现在一切都是揣测，就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艺高人胆大了！”
“不过就是一群贼而已，哪里来的什么艺高人胆大之说？”胡嵩跃面色中满是不屑。
沈溪再道：“现在提前说明情况，是为了防止敌军袭营时，你们自己乱了阵脚，以为叛军有多少人马袭来，不战自溃！你们可以找一些值得信任之人告知此事，但必须严令，在叛军袭营前一定不能有任何异动，谁犯错打草惊蛇，谁就要承担责任！”
“得令！”
宋书和胡嵩跃同时领命。
沈溪摆摆手：“回去传达我的命令吧，然后耐心等待战事发生，若所料不差，这次夜袭会在后半夜发生，那时正是我军将士最容易懈怠时。”
……
……
将领们各自回帐，名义上是休息，但其实是准备接下来行将发生的战事。
唐寅回到营帐就躺下了，这段时间他累得不轻，还感染风寒，正是需要调养的时候，却东奔西走，实在折腾得够呛。
至于沈溪的中军大帐，一直灯火通明，先是马九前来奏报有关营防之事，临近午夜，云柳和熙儿同时到来，给沈溪带来溃逃叛军的具体情况。
“……正如沈大人所料，那名叫刘六的贼寇首领很不简单，他先是收拢突出我军包围圈的残兵败寇，潜入南边的黑风岗，汇合之前活动于东南方龙门寺山区的一路叛军，纠结大约三四万兵马，利用夜色，逼近我军营地。由于这片地区河网密布，到处都是芦苇荡，他们通过舟楫和河边小道行军相结合的方式，直到近前我手下才查探出他们的行踪。”
云柳奏禀时，显得很小心，生怕遗漏什么关键性的东西，不过她调查的情况非常详尽，在叛军偷袭营地前便将其大概位置锁定，这对官军来说是非常有利。
熙儿也道：“大人，其实可以派出人马，将其一举全歼，不需等他们袭营。”
这次云柳没反驳，因为她觉得妹妹的提议很有道理，此时叛军行踪已暴露，主动出击要比被动应战好许多。
沈溪却摇头：“叛军位置是知道了，但我军对这片河网地形不太熟悉，贼首见情况不妙肯定会溃逃，刘六再难被抓到，而且现在他们一定加强情报搜集，连你们派出去的斥候都可能会有危险……叛军不过是群草寇，逃走后若隐姓埋名，从何抓捕？不如守株待兔，先给予他们成功的希望，再彻底粉碎它！”
熙儿没有说话，她不过是将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说出来，不想却被沈溪直接顶了回去。
沈溪再道：“这次是难得的反偷袭演练机会，中原贼寇普遍有夜盲症，夜战并不擅长，反之沿海倭寇长期吃海货，夜间视力好，非常擅长夜袭，加之倭寇得朝中奸佞支持，装备有大量火器，且训练有素，明显比中原贼寇精锐，我军到江南后本就水土不服，还要面临一场场硬仗，不提前练兵怎么行？”
云柳道：“大人圣明，不过以现在的情况练兵，非常危险啊。”
沈溪微笑着说道：“所以才需要你们将情报刺探清楚……现在敌我动向均了然于心，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想来再过一两个时辰，这场战事就会进行，如果你们觉得累了，可以先去休息。”
“大人！”
云柳坚持地道，“大战在即，卑职怎能休息？”
沈溪笑道：“无妨无妨，鱼已上钩，如今就看渔夫的耐性了……这时候一动不如一静，咱们小动作多了，反倒会让贼寇怀疑，所以你们去休息没有任何问题。”
云柳想了想沈溪的话，顿时觉得有理，本来局势是我军处在明处，叛军躲在暗处，悄悄发起偷袭，现在其动向完全被官军掌控，情况已发生根本性逆转。
“去休息吧。”
沈溪道，“或者继续派人盯着叛军，有何动向派人来告诉我即可。今晚这场战事具体该怎么打，之前已吩咐下去，不需我们强加干涉，看看将士如何应对吧！”
……
……
沈溪把作战主导权交给手下，如此一来营地遭受攻击时全看将士临场应变，沈溪作为主帅，此刻却变身成为裁判，只负责考察将士们的表现，从中选拔优劣，再定军功高低。
胡嵩跃和宋书已将情况告知手下，几乎算得上是一场开卷考试，在提前得知有夜袭的情况下，还出现偏差，那只能说明资质有限，脱离自己这个主帅后屁都不是，趁早回家抱老婆孩子去……现在正是检验这群人独立领兵能力的大好时机。
后半夜，营地内空气中带着一股肃杀的气氛，为保持军中松懈的假象，值守士兵不知叛军会偷袭，按部就班地在营地内外巡逻，而这个时候一支支幽灵般的队伍正在夜色掩护下，往官军营地慢慢靠近。
“打起精神来！”
负责外围巡逻的其中一个将领正是英国公世子张仑，他回头看到队伍里几名官兵闭着眼睛骑在马上，脑袋就跟小鸡啄米似的，一副快睡着的模样，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出言斥责一句。
跟着沈溪连续打胜仗后，张仑逐渐成长，他现在不再是以百户的身份领兵，而是晋升为游击将军……这番提拔算是名正言顺，之前积累的战功足以让他升上几级了。
至于回到京城后会得到怎样的功劳，张仑不太在意，他早晚会承袭英国公爵位，现在不过是积攒声望，为将来掌控五军都督府打基础。
“呼……”
就在张仑准备继续完成巡逻任务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嚣声，接着马蹄声传来，大地剧烈颤抖，一支骑军正往大明军队驻扎的营地快速接近。

第二四六四章 大获全胜
突然间发现大批骑兵，张仑首先判断这不是己方人马，很可能叛军趁夜前来袭营。
他脑子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不是说叛军已被击败，元气大伤了么？”
张仑没有提前得到叛军会袭击营地的消息。
营地外松内紧，负责轮值任务的官兵没一个得到通知，目的是造成营地防守松懈的假象。谁也不会想到，张仑居然会出现在战场第一线。
张仑茫然中还没想好如何应对，远处已有人大喊：“敌袭！”
空中响箭发出，随即红色和黄色的焰火一起升空，这显然不是叛军想要传递情报，而是沈溪麾下外围斥候发出的预警信号。
“小公爷，咱们得赶紧退回营地。”
旁边人赶紧提醒，他们可不管什么敌袭，只知道要保护张仑不受侵犯，张仑的亲卫全部是张懋亲点，唯一的任务便是保护世子的安全。
黑灯瞎火，张仑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状况，整个人却很镇定，大喝道：“本将军奉沈大人命令巡营，遇到敌袭岂能轻言退缩？整理好队形，跟我迎战！”
经历过几场胜仗后，张仑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思，觉得昨日跟叛军主力交战都未曾吃亏，现在叛军散兵游勇胆敢前来袭击大明军营，还是沈溪亲自镇守的营地，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如果被人知道他临阵退缩，不笑掉大牙才怪，不管对他自己还是对英国公府的威名都有极大损害。
张仑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血气方刚，对危险的判断没那么敏锐，他带着麾下骑队冲杀上去，短兵相接，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叛军的数量和精锐程度远远超过想象。
除了张仑带兵突击外，其余巡营人马全都选择回撤，退到预先布置的地雷阵后方，等候叛军自投罗网。
“咦？那不是张将军统领的巡营人马吗？”
正在营门口指挥作战的刘序隐约看到张仑领军往敌军袭击方向冲去，顿时紧张起来。
手下副将探头一望，惊讶地道：“哎呀，好像真的是张将军……他怎么领兵出战了？是否前去阻止？”
刘序急了：“今晚怎么是张仑领军巡营？这会儿出击，不跟找死差不多吗？赶紧派人去把他追回来！”
“刘将军，不能追，沈大人说过，夜间敌人前来袭营时，除非我军准备充分，不然只能先稳固防守，在大面积杀伤敌人的同时弄清楚其虚实，等敌我攻势此消彼长后再行反击，切忌从一开始就打成消耗战！”
连手下都知道夜间作战的诀窍，刘序自然不会不知，但他怕张仑出状况……若张仑战死，沈溪很难对张懋交待，这次胜仗也会蒙上一层阴影。
刘序骂道：“哪里有那么多规矩？张仑是英国公府世子，他的安危非常重要！诸位，随本将军前去将人救回来！”
此时刘序乱了分寸。
之前制定的作战计划抛到了九霄云外，本来刘序负责镇守营地南方第一道战线，此时应该稳固防守，但发现张仑出状况后，放弃预定计划，选择主动出击，不过他也知道分寸，为防止自己镇守这一路出现问题，干脆留下主力镇守，交手下参将负责，自己则亲率部分人马前去营救张仑。
……
……
黑夜中，这场战事从一开始就很混乱。
对于营地内普通士兵来说，压根儿就没听说会有敌袭这一情况，他们在帐篷里被各自的长官叫醒，听到外面喊杀声震天，匆匆拿起兵器冲出营帐……好在临战时官兵基本都是和衣而睡，只需要简单套上盔甲便可以冲锋上阵。
不过在这种极度混乱的场面下，想要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很困难，他们首先要做的便是稳住阵脚。
“弟兄们，拿起兵器，我们负责的是西边！”
“我们向东走，那边才是我们的防区！”
“这边是西！兔崽子，别看错方向，你们是那边的人……”
营地内指挥调度远不像沈溪预估的那么轻易，甚至一度产生混乱，不过好在行军时专门进行过防夜袭训练，将士们大概知道自己要往何处，但即便如此仍旧有人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蹿。
“哪支队伍的？别窜来蹿去……”
营地内安排有专门的标兵，专门指挥和调度乱了分寸的将士，有的士兵一整个小队都迷失了方向，跟着自己的火长、伍长找队伍，结果伍长先迷路，导致进退无序！又或者找到队伍，却发现长官也不知该往何防守，这个时候标兵就会前去引导，迅速投入各个方向的战斗。
“轰——”
“轰轰——”
营地外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却是之前埋设的地雷发挥了作用。
叛军杀入营地前，触发地雷，夜色中的爆炸对叛军的自信心有着致命的影响，因为这意味着官军有所防备，接下来他们很可能会啃一根硬骨头。
同时，连续的爆炸也阻碍了叛军进一步突击，面对生死人总会有畏惧，看到前面的弟兄身体被炸得四分五裂，没死的抱着残躯大声惨叫哀嚎，那种感受无比瘆人，自然而然地便停下脚步。
如此一来，后续人马只能试图从别的方向寻找突破口，完成突击。
“杀！”
叛军的喊杀声虽然很响亮，却透着一抹虚弱。
连续的爆炸中，第一批叛军杀进营地，随即刀枪碰撞发出的铿锵声和喊杀声交杂在一起，双方一上来就进入短兵相接的状态，如此一来火枪的威力大打折扣，开始考验敌我双方的单兵作战能力。
沈溪亲率的这支人马，基本都是军户出身，自小就接受系统的军事训练，拼刺和搏杀技术要比由农民组成的叛军强太多。
叛军冲进营地后发现里边防备完备，刀枪剑戟挡住去路，心中最后一抹侥幸也被扑灭。
第一批冲进营地的叛军数量连五百人都不到，很快就被消灭干净。
其他方向突进营地的叛军，运气就没那么好了，此时官军已经列好队形，他们面对的不但有改良过的燧发枪，还有佛郎机短铳，各种近距离射击已经让叛军感觉到自己身陷阿鼻地狱，更何况空中不时落下圆乎乎黑滚滚的铁疙瘩发生剧烈爆炸，带走周边一片人的生命，这种血腥的场面极大的震慑了叛军。
叛军大多数是普通农民出身，刀口舔血的悍匪毕竟只是少数，在这种境况下他们想到的不是跟官军血战，而是转身逃跑，离开这个不断吞噬人性命的修罗场。
“砰砰——”
营地内枪声密集。
沈溪帅帐里灯火通明，虽然营地外的叛军看到这些，但营地内的将士看到中军大帐灯火通明，深受鼓舞，就算短暂陷入不利局面也能转危为安。
“杀出去！”
营地中，王陵之跟朱山夫妇统领着一路骑兵，随时支援各个战场。
发现叛军如潮水般退却，两口子一马当先，向营地外发起反冲锋。
冲在最前方的朱山挥舞长刀，不断地将叛军头目劈落马下，落后两三个身位的王陵之，手持佛郎机短铳进行掩护，那些试图靠近朱山砍马腿的叛军士兵被火铳击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朱山打架很厉害，此番却是第一次真正遇到这种杀戮战场，但她表现还算合格，到底是悍匪出身，操纵马匹和挥舞长刀都不是难事，即便心中有些惧怕，但上了战场上来不及多想，总归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只有等战后慢慢琢磨。
冲击营地的叛军很快失去战意，除了被杀的，其余的纷纷跪下举起双手，投降的比比皆是。
王陵之夫妇统领骑兵穿透叛军的队形，发现后续没什么人了，稍微一打听才知道叛军的主攻方向是南方营地，那里是囚禁俘虏的地方，叛军的思路很简单，先营救自己人，试着把这些人武装起来，然后再跟官军交战。
奈何大明官军不是吃素的，叛军势头虽然凶猛，但绝大多数都是刚放下锄头不久的农民，面对严阵以待的官军，他们做不出任何文章。
战事到中期已呈现一边倒的状态，王陵之领军绕营地外围向南边冲杀过去，等到了地头才发现自己来晚了，贼寇袭营人马已经被团团围住，官军正在捉拿俘虏。
在这里王陵之没有看到熟悉的将领身影，他仔细想了下这边好像是刘序负责的防线，正要找人问明情况，就见宋书带人过来，见到他劈头盖脸喝问：“张将军呢？”
王陵之一怔：“哪个张将军？”
眼前情况十分混乱，官军纷纷冲出营地追击叛军，王陵之正犯迷糊，对于宋书说的是谁他懵然不知。
宋书怒道：“英国公府世子！”
王陵之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听附近一名将领喊道：“之前刘将军出营去援救，到现在还未回来，应该就在营地外围……叛军偷袭时，张将军第一个领军冲杀出去！”
“混账东西！”
宋书非常恼火，带着一队人马向营地外冲去。
此时胡嵩跃带着人赶到，王陵之向他抱怨：“瞧他那拽样，也不知是在骂谁……战场上，做好自己分内之事才是根本，你能管得了几个人？”
胡嵩跃道：“小王将军，张将军没事吧？”
王陵之越发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是个人都在关心张仑？胡嵩跃耐心解释道：“宋副总兵负责通知京营那边的将领有关敌袭之事，看来他忘记告知张将军了，要是张将军出事他会有大麻烦……他骂的是自己，不是别人！”
胡嵩跃也很紧张，赶紧带人往营地外冲去，王陵之却不想凑这个热闹。
后续大批人马过来，将叛军缴械归拢，又是三四千人。
朱山对王陵之道：“要不，咱也出营去看看？”
“不用了。”
王陵之道，“师兄让我查缺补漏，不让战线崩溃，我去管那些闲事作何？我现在还要巡查一下附近，看看是否还有敌人没杀退，至于救人之事，就留给他们处理吧！”
……
……
张仑最终还是被找了回来，虽然负了伤，伤势还很严重，但至少保住了一条命，之前带人出去营救张仑的刘序也受伤不轻。
沈溪抵达伤兵营时，张仑和刘序都在接受救治，宋书站在一旁很自责，他作为京营提调，负责京营内部沟通，却没有将叛军即将袭营的事告知张仑，让张仑以身犯险，而且最终还是由边军的刘序不顾一切营救，这让他非常惭愧。
“大人。”
张仑胳膊、腰身、大腿好几处受伤，包裹得就跟粽子似的，见到沈溪进帐来，有气无力地招呼一声，想要起身行礼却发现做不到。
沈溪示意张仑不要轻举妄动，旁边刘序道：“大人，卑职没有保护好张将军，张将军不知叛军会来袭，所以……”
说到这里话就卡住了，虽然刘序在救张仑上立下功劳，但在防御敌袭上却因意气用事而出现纰漏，南方营地差点被叛军攻破，虽然最终的结果却是全歼叛军，但这并不是沈溪希望看到的情况。
刘序明白自己的功过是非，希望自己的功劳能将过错掩盖，如此他也不奢求其他什么奖赏。
宋书抱拳行礼：“大人，是末将的错，末将没有及时将叛军来袭之事告知到张将军，才令他犯险。”
“你们在做什么？”沈溪厉声喝道，“你们身为统军大将，理应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现在是你们在这里检讨过错，甚至跟本官讨价还价的时候吗？谁给了你们这样的权力？”
沈溪在这些人中年岁最小，但地位却最高，他的话没人敢质疑，当他发起火来，军中上下无不感到害怕。
沈溪冷笑不已：“看看你们，有把自己份内的差事做好吗？张仑负责巡营，遭遇敌袭，在没有接到上级命令的情况下，主动出击乃是他应尽的责任！反观你们呢？刘序，你身为前线指挥官，本该站在镇守营地的第一线，却为了救人将自己的本职工作弃之不理，若防线因你的失误而崩溃，三军将士也要为你的意气用事而葬身于此？”
在沈溪的质问下，刘序感觉颜面无光，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本来他在军中很受人尊敬，此时却被骂得狗血淋头，还不能说是沈溪故意找茬，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沈溪说的是大实话，此时说这些更像是怒其不争。
沈溪又看向宋书：“还有你宋副总兵，以前便跟本官出征西北，中途曾做过什么，你都忘了？本以为经过这些年历练，已知顾全大局，谁知道依然如此不省事……诚然，在张仑的问题上，你有过错，却非在这里废话的理由，本官希望看到你们现在在第一线杀敌……难道叛军的威胁已彻底扫除，营地内已不会有任何危险？你们敢在这里聚集？”
宋书单膝跪地：“末将愿意领罚。”
刘序也无奈道：“卑职愿意接受大人惩罚。”
旁边几名将领，神色都有所回避，此时都感到自己犯了错，不需要沈溪细说，他们也能分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
沈溪厉声喝道：“还不赶紧去当差？”
沈溪喝令下，宋书马上带着手下离开伤兵营，边军一帮将领不敢怠慢，纷纷出门去了，营帐内只剩下刘序、张仑两个伤员和沈溪、唐寅。
张仑面色苦恼：“沈大人，说到有罪，其实全在末将一人之身，若非末将意气用事，也不会让刘将军身陷险地，几位将军也不会因此而自责，都怪我……我不该留在军中，给沈大人添乱。”
唐寅想说什么，但考虑到这场合自己没话语权，还是老老实实往沈溪身后一站，等着沈溪发话。
沈溪叹了口气：“其实你做得很好，遭遇敌袭，你能果断出击，延缓贼寇靠近营地的速度，乃是大功……但是，你若是在此战中出了什么问题，我怎么跟你祖父交待？他让你在军中历练，不是让你处处争先置身险地的，你乃将帅之才，不能为逞匹夫之勇而让自己犯险！”
张仑低着头，没有接沈溪的话，心底觉得自己很没用。
沈溪道：“这一战过后，你就负责练兵的事情吧，上战场还是交给下面的弟兄，至于刘序你……”
“大人，您只管教训。”
刘序眼巴巴地望着沈溪，一点没有跟沈溪犟嘴的意思。
沈溪摇摇头：“你不是一次两次随我作战，道理比谁都清楚，你比老胡识大体，这也是紧要关头我总是让你负责全局的原因，但今天你的表现让我很失望。”
“卑职再也不敢了。”
刘序赶紧认错，脸上露出一抹哀求之色，生怕再也不能追随沈溪。
沈溪想了下，摇头：“你暂时官降两级，留在军中效命……日后看看怎么将功赎罪吧。”
沈溪这么说，便代表不能原谅刘序的鲁莽，意味着刘序很可能失去跟胡嵩跃、宋书等人竞争的机会。
刘序心中很是悲切，却能体会到沈溪的苦心，低头领命：“是，大人。”
沈溪道：“你们好好养伤，该说的话已经跟你们说了，再出现这样的错误，很可能会葬送你们的生命。若非叛军无心恋战，你们如何能逃脱敌人所困？不过也好，让你们吃到教训，总好过于等将来遇到真正的危险时，万劫不复……吃一堑长一智吧！”
这次张仑和刘序都只能低头，好像是在认错。
沈溪没再多言，他还有别的事情做，无法一直待在这边看望伤病号，带着唐寅出帐而去。
……
……
一战下来，成果颇丰，叛军另外一名统帅刘六被擒获，中原叛军除了齐彦名尚且在逃外，其余的主要首领基本都在这两战中被朝廷擒获。
官军中军帐中，刘六神情要比刘七平静许多，语气倔强：“沈大人，您要杀就杀，能死在您手上，也算是草民之福。只是那些贪官污吏，还希望沈大人能将其一并铲除，草民便代表中原百姓谢过大人厚恩。”
胡嵩跃冷声道：“你倒是明白事理，既如此你为何要造反？难道活腻了？”
刘六道：“若是这世道能活下去，谁愿意跟朝廷为敌？谁都知道沈大人的威名，自打知道沈大人亲自领兵南下，军中上下都愿意投诚，……我们被逼为寇，实在是苛政猛于虎，沈大人明察秋毫，应该知道这中原百姓日子过得有多苦。”
言语中，显示出刘六很有政治头脑，在这种处境下说话还能做到不卑不亢，说明其的确有当统帅的能力。
沈溪点头：“你们兄弟为中原百姓，倒是做过一些好事，但你们聚众反叛，导致朝廷赈灾不利，不知饿死多少人，而且你们强征壮丁参军，导致地方民生凋敝，生产耕种几乎完全停滞，接下来如果没有粮食运到灾区，必将是赤地千里的惨像！”
“还有就是你们连续用兵，姑且不说官兵阵亡多少，仅看看邓州城那些失去依靠的寡妇的悲惨处境，你就不感到内疚吗？无论如何，你们要接受朝廷审判，最多我会想办法给你们留个全尸！”
“那刘某就先谢过大人了。”
刘六对于自己是否能活命没有多少妄想，他明白领军前来偷袭沈溪所部没什么胜算，但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抗争，若是胜利功成名就不说，还可以迅速扭转中原战场的不利局面，再次恢复跟官军对峙的情况。败了不过是死罢了，仔细权衡后他做出眼下的选择。
沈溪再道：“至于你们军中沾了人命的悍匪，一律以军法处置，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本官此番到中原，除了平定叛乱，更重要是安抚灾民，让百姓可以安居乐业。”
刘六道：“弊政不除，百姓谈何安居乐业？”
沈溪点了点头：“你倒是将中原弊政看得透彻，其实本官已打算上疏陛下清理皇庄和改革马政，你们操之过急，为了反叛朝廷甚至不择手段，你们在中原之地造成的杀戮，已非只是针对那些贪官污吏，普通百姓因你们流离失所，死伤者不计其数，这些都是你们的罪过。”
刘六摇头：“既要反抗朝廷，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官府征缴苛捐杂税时，也未想过治下的子民如何过活，我们所做，乃是反抗暴政，若是能顺利建国，可令天下百姓享受太平盛世，这不过是成就大事前的小小牺牲罢了！”
沈溪连连摇头，不过他没打算用大道理说服刘六，毕竟对于中原乱事急速恶化他也负有一定责任，要不是他将所有精神都放在对鞑靼用兵上，抽调京畿大量兵马，中原也不会出现兵荒马乱的状况。
沈溪点了点头：“那本官先代表中原百姓谢过你的好意……不过人情归人情，法度归法度，既然你犯下滔天罪行，那就该得到应有的惩戒。来人，将他收押，明日一并送到邓州，再押送京师等候有司审判！”
“得令！”
马九作为沈溪麾下专司处置战俘及跟胡琏对接的将领，马上行礼领命。

第二四六五章 区别
沈溪领军平定中原叛军主力，马上折返邓州，而后上疏朝廷，说明此战经过，并且表明自己要前往江南平倭寇，暂时将中原平乱之事交马中锡、陆完和胡琏三人负责。
沈溪不打算带胡琏到江南，胡琏会继续留任河南巡抚，负责治理黄河、抚治灾民和荡清贼寇之事。
沈溪上疏后，不过一天时间，快马便已将消息送到朱厚照手中，内阁跟皇帝同时收到沈溪领军大破贼军的喜报。
张苑不清楚沈溪有对朱厚照上密折，以为自己是独家消息，赶紧去跟朱厚照报喜，却在乾清宫碰了钉子。
朱厚照道：“沈尚书取得胜仗，那是早晚之事，朕之前便说过，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现在不过是将几个贼首擒获，灭了他们十数万人马，距离彻底平息叛乱还有段时间。”
张苑迟疑地问道：“但沈大人提出要往江南平倭寇，不知是否该让沈大人留在中原？”
朱厚照摇头：“叛军主力已消灭，战乱已基本平息，杀鸡焉用牛刀？接下来就交给陆完、胡琏等人处理吧。沈尚书已圆满完成中原战事，朕的想法是，准许他前往江南，把江南官场好好整饬一下，再就是领兵把倭寇给彻底荡平！”
张苑神色严肃。
虽然皇帝已下旨让张永去南京担任守备太监，但南京官场的勋贵和文官势力也很庞大，之前张苑想将守备太监的职位拿到手上，再以此为基础掌控江南官场，事情发生变化后他只能改变计划，加速布局掌控江南权柄，让张永去了也会被架空。
若此时沈溪前往江南，他的计划将会全面落空。
张苑道：“陛下，叛乱匪首并未完全被捉拿归案，贼首杨虎、赵隧、刘惠等人依然活跃于鲁南和胶东半岛，现在沈大人便领兵南下，似乎太过仓促……之前内阁的意见，也是让沈大人留在中原十天半个月，等把贼寇悉数解决再继续征程。”
朱厚照皱眉：“这朝廷到底是你们说了算，还是听朕的？又或者是听谢阁老他们的？”
张苑赶紧道：“当然一切都听从陛下吩咐。”
“那不就结了？”
朱厚照气呼呼地道，“朕现在需要听到的是你们完全按照沈尚书的上奏行事，而不是在这里叽叽歪歪，乱发表意见……你们再有本事，能有沈尚书厉害？一个个都在朕面前装大头，说得头头是道，让你们领兵就打退堂鼓了，现在沈尚书说中原已无大碍，那就听他的，再有反对意见通通回绝便是。”
说完朱厚照站起身，头也不回往内殿去了。
……
……
从乾清宫出来，张苑不太甘心，因为很多事他还没来得及做，嘴里嘀咕：“好在张永还没到江南，现在沈之厚先去一步，等于说江南权柄全落在沈之厚之手……这下可热闹了。”
就在他前往司礼监时，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转身看过去，发现小拧子跟了上来。
张苑急忙问道：“陛下有事吩咐咱家么？”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真把自己当盘菜了？陛下若有事的话，何至于刚才不说，先把你教训一顿赶走后再叫回去？”
张苑冷哼：“你个小东西，会不会说话？”
小拧子冷笑不已：“张公公，咱家追你，只是想提醒一声，别以为你私下做的那些龌蹉事咱家不知？你想把江南权柄掌控手中，私下跟地方官员和将领接触，以为咱家不知？若是咱家在陛下面前告你一状，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个小东西，敢威胁咱家？”
张苑怒目相向，之前一段时间他跟小拧子还能保持和睦相处，但转眼间便因江南权力归属而反目，现在更是势成水火，小拧子丝毫不给张苑面子，偏偏张苑作为内监之首，却奈何小拧子不得。
小拧子道：“就当咱家威胁你吧，你想怎的？做人不能没有底线，否则没资格做人，干脆去当畜生！看你干得那些蠢事，咱家没在陛下跟前告你状，已算是看在以前同在东宫伺候陛下的份上，别给脸不要脸！”
说完这话，小拧子拂袖离开，张苑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口中呢喃：“这狗东西，难道患了失心疯？咱家怎开罪他了？江南之事跟他有多大关系？”
张苑怎么都没想明白，为何小拧子会如此生气，隐约感到背后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不为人知晓，但眼下他根本无心细想小拧子的事，只是带着满腹疑问回到司礼监处理事情。
……
……
有关沈溪领军在中原战场取得决定性胜利之事，在内阁不是秘密。
当天谢迁从皇宫出来，回到府门口，却见有马车停在那儿，等马车上的人下来，谢迁不由皱眉，正是多日未见的张懋。
跟以前见到张懋总是能见到夏儒不同，这次张懋是单独来访，谢迁大概知道张懋是来说什么私事，上前见礼后不冷不热地道：“公爷进去说话便可。”
张懋脸上带着老奸巨猾的笑容，跟谢迁前后脚进门，刚到院中便出言恭喜：“于乔果然有识人之能，沈之厚又在中原立下大功，原本拖了一年多的乱事，他去了才一个月时间，便基本平息。哈哈，京畿已然无恙，下一步就是平海疆……”
张懋在那儿恭维，谢迁听到后却不受用，眉头皱了起来。
来到正堂，谢迁请张懋坐下，直接道：“英国公有何事，但说无妨，不然你光跟我说沈之厚有多少本事，我也听不进去，对吧？”
张懋笑道：“于乔你还是这般心急，作为老友，窜窜门拉拉家常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非要那么见外！这不是……让之厚去南方时，让他将尧臣带在身边，尧臣不负所望，这次平乱立下一点功劳，也可说有军功在身了。”
谢迁皱眉：“听您老这意思，是准备让孙子接过你的爵位？这……你是否操之过急了？”
谢迁当然明白，张懋不可能无端提到张仑获得军功之事，既然说了，那就是对他进行某种暗示，现在想来也只有英国公继位人的问题。
大约一甲子前，年方九岁的张懋得成化帝欣赏，接替父亲张辅进入五军都督府。现在六十年过去，张懋想早点把接班人的问题落实。
不但要继承英国公的爵位，张仑还要继承祖父在五军都督府内的地位，而能帮忙的显然非张懋本人，而必须要有文官集团背书。
现在沈溪已出手相助帮张仑获得军功，张懋急需有文官魁首为张仑入主五军都督府造势，有谢迁这个内阁首辅支持，那朝中就不会有人反对张仑上位。
张懋哈哈大笑：“跟于乔说话，就是痛快，老朽年岁不小了，这几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还有几天苟活？年轻人不成器，只能出去历练一二，西北不敢让仑儿去，怕出事，便想让他到中原转转……幸好是沈之厚，换作旁人绝无可能让仑儿这么快便适应军中生活，也不可得到显赫的战功。”
谢迁听到这里直皱眉，心想：“回头真要好好查查，张懋那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孙子，到底是怎么获得军功的，别是沈之厚为巴结英国公，蓄意虚报吧？”
本来谢迁就看不起年轻人，所以才会一再压制沈溪，现在连张仑都一并怀疑上了。
谢迁道：“这么说来，张老公爷准备退位让贤？”
“哈哈，就算不退位，也可以让我那孙子早些进都督府适应一下。”
张懋笑着说道，“这件事全仰仗于乔你了，光靠都督府的人，就算上奏，陛下也不会听，倒是于乔人脉广泛，若是你肯帮忙活动一下……相信尧臣他一定能在朝中有所作为。”
要让张仑当到张懋这级别的官职，必须靠朝中文官活动，能力或者说军功都不能成为主要因素，最主要还是倚靠人脉关系。
张懋没死，趁着自己还有余力，来跟谢迁商议合作之事，等于向谢迁抛出橄榄枝，若谢迁肯帮忙，张懋也不可能白用他，双方属于互利互惠的关系。
谢迁为难地道：“年轻人还是要多历练一下……如今尧臣正跟着之厚到江南平倭寇，怕是一年半载回不来，现在咱们谈这些，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张懋笑道：“就算尧臣不在京城，也不妨碍老夫帮他做点事，于乔觉得呢？”
谢迁一阵无语，过了一会儿才没好气地道：“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我现在正为沈之厚准备抛下中原那一大摊子前往江南平倭寇之事烦扰不已，你再遮遮掩掩的话，我要送客了。”
“哈哈，于乔你年纪老大不小了，脾气还那么冲，到底想要闹哪出啊？”
张懋说笑间，从怀里拿出一份书折，上面已将他的计划悉数罗列出来，塞到谢迁手里，道，“于乔看看，若是觉得合适的话，可以在朝中帮忙活动，若不妥你提点一下，老朽会酌情修改。”
谢迁没直接答应张懋，因为他还没想到有什么事能去找张懋帮忙。
如今的谢迁对张懋早不再推心置腹，反而在很多事上会反复权衡利弊。
谢迁说要研究研究，张懋实在拧不过，只能先告辞而去。
等回头谢迁拿起张懋的计划书看过后，心里直打怵：“这朝中人，一个个要么是在为自己的利益谋划，要么是在为自家子侄奔走，可有一个真心为国为民的？”
思来想去，好像只有沈溪符合他定下的标准……沈溪在很多事上大公无私，而他自认为也是这种人。
为了早些将沈溪平南方倭寇之事定下，同时也是为稳定江南官场，谢迁连夜将杨廷和叫来商议。
“……张苑之前只在为守备太监的事活动，现在他派人四处联络，似乎想把整个江南官场都控制在手中。”
谢迁把自己得到的消息传给杨廷和知晓。
杨廷和道：“不是刚传出消息，说是陛下同意让沈之厚早一步前往江南，无论张公公有何布置，大概都会被沈之厚瓦解吧。”
“消息确定吗？”
谢迁皱眉，因为他当日沈溪上奏的票拟上写了不同意，想让沈溪留在中原将地方叛乱彻底解决后再出发去江南，利用这段时间他抢先把江南局势稳定下来。
至于张永，谢迁倒不怎么担心，因为谢迁觉得张永相对识大体一些，这跟张永之前在军中当监军太监时立下的功劳有关。
杨廷和点头：“今夜宫里便会下旨，大概两天后沈之厚就要从南阳府出发前往江南，他可能比张永张公公更早一步到南京……但行军之事不好说，就怕沈之厚会轻骑先行前往，江南官场这般混乱，难道他不想从中分一杯羹？”
谢迁对杨廷和的措辞不是很满意，皱眉道：“什么分一杯羹，不过是去处理一下军政事务，你当沈之厚跟张苑之流一样？”
虽然谢迁对沈溪有所不满，但他不允许旁人对沈溪的人品操守进行质疑，涉及沈溪是否会在朝中结党营私的问题，谢迁一向持保留意见，因为谢迁觉得，哪怕沈溪独断专行，也是自己提拔起来的，若是沈溪人品不好那只能说明他的眼光不行。
而且谢迁也不觉得沈溪品德上有什么问题，所以他不接受别人对沈溪人品操行上的攻击。
杨廷和知道谢迁的心态，赶紧行礼：“请恕在下失言，不过现在看来，他的确有可能会先一步抵达南京，把事都先定下。”
“没发生的事，谁都说不准。”谢迁道，“若是他将三军扔下，自己往南京，说明他利欲熏心，或许……”
谢迁说了半截，没有继续说下去，大概意思是沈溪可能别有目的，只能让杨廷和自行琢磨。
谢迁将张懋白天留给他的计划书拿出来，递给杨廷和：“介夫，你看看这上面的东西。”
杨廷和将内容看过，惊讶地问道：“张老公爷的意思，是要让尧臣接替他的位子，以后就由尧臣来主持五军都督府的事务？”
“他倒是想……”
谢迁没好气道，“但尧臣真能顶得上么？现在尧臣跟着沈之厚出去混军功，看样子有所收获，下一步英国公会跟陛下请奏，让尧臣进五军都督府，几年内尧臣便可独当一面。”
杨廷和面带忧虑之色：“只怕到时候都督府也会为之厚控制。”
谢迁打量杨廷和一眼，神色冷峻：“介夫对之厚戒备心倒是挺深的……莫非你怕他将来乱国？”
杨廷和赶紧否认：“在下并不觉得之厚会发展到那地步，但始终还是要有所防备，现在尽可能安排跟他无关之人掌握京城重要差事，比如说兵部……”
对于杨廷和的话，谢迁略微迟疑，最后摇头：“如果让伯安来当兵部尚书，未免太过年轻了，但若让旁人来，又不放心，想那陆侍郎人品不堪……”
话说一半便顿住了，谢迁对陆完一向怀有极大的警惕心理，无论陆完能力如何，又或者陆完这次在山东平乱中取得如何耀眼的成绩，都不入谢迁法眼。
谢迁再道：“不过现在要防备张苑收拢朝中文官，哪怕有些人以前劣迹斑斑，只要能经受住阉党诱惑，也可为朝廷所用，如若不然，很可能会步当年刘瑾乱国之覆辙！”
杨廷和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老的话，在下谨记，定不会让张苑于朝中乱来！”
……
……
谢迁现在能指望的人不是沈溪，他把所有希望都倾注到杨廷和身上，以至于次辅梁储都被他选择性放弃，至于靳贵，谢迁倒觉得是可用之才，却不能委以重用，毕竟资历和能力欠缺。
紫禁城永寿宫，张太后听过高凤对朝中事的讲述，尤其涉及沈溪的部分，听得异常认真。
“沈卿家的妹妹嫁进宫，那日哀家见过，很机灵的丫头，看上去聪明伶俐，这些日子为何没动静了？”张太后问道。
高凤赶紧回道：“回太后娘娘，最近这一个月来，陛下基本每日都在交泰殿落榻，却有那不长眼的瞎传，说是陛下到现在都没跟这位沈家贵人圆房合卺呢。”
“还有此等事？”
张太后一惊不老小。
虽然张太后对沈溪妹妹入宫之事不是很支持，但为了大明江山社稷，她也就默认这件事的发生，甚至还在迎娶沈亦儿之事上做出一些帮助，她本以为沈亦儿进宫后会改变皇帝的习性，未料沈亦儿进宫只是让皇帝改变了胡闹的方式，至今依然没个正形。
高凤道：“老奴并不清楚，不过那些传瞎话的人，却说得有鼻子有眼。”
张太后有些生气：“皇上也是，起先那个皇后挺好的，他却不理不睬，连皇后家族的人都不重用，现在逾制让沈卿家的妹妹入宫，这大概属于政治联姻了吧？不曾想却对这个皇后如此纵容！”
高凤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敢说出来。
张太后并不想知道高凤的心思，再次开口问道：“不知寿宁侯和建昌侯，现在于府中可安好？”
张太后从来都没觉得两个弟弟已被朝廷褫夺军职和爵位，一直拿二人爵位称呼，高凤稍微迟疑后才道：
“两位国舅最近都在府上，足不出户，之前老奴曾派人送一些慰问品，回来的人说，两位国舅现在境况都不太好，寿宁侯更是染病在身。”
张太后恼火地道：“可不是，被皇上给气的……就这样朝中还有人不断煽风点火，他们根本是想让皇家乱成一团，他们好隔岸观火。”
高凤赶紧应声：“是，是，这些人真该死。”
张太后稍微平息怒火，继续道：“有机会还是要跟皇上说说，让他早些原谅两个舅舅，都是一家人，作何要说两家话？新皇后兄长是朝中栋梁，难道他两个舅舅就不是了？以前京城危难时，他的舅舅不也挺身而出？”
高凤心想，张氏兄弟怎么能跟沈状元相比？也就是太后娘娘会高看自家兄弟一眼，但其实兄弟二人根本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不是他们乱来，就算平庸一些也不会落得如此惨淡下场。
张太后又道：“谢阁老最近还好吧？”
“还好。”
高凤对谢迁的情况不甚了解，但知道太后对谢迁很关心，便顺着话锋往下说，“谢阁老如今身体康泰，在朝处理政务，朝廷上下一团和睦，谢阁老实在是功不可没。”
张太后叹了口气：“先皇时，朝中英才辈出，那时候确实是一片和气，可现在嘛……怎么觉得宫里边都快跟朝廷脱节了？”
高凤又想说，还不是因为皇帝不问朝事，疏远朝臣的结果？
张太后语气幽幽：“如果沈家那女娃，能早些给皇上诞下子嗣多好？何至于会跟现在这般朝廷根基不稳？皇上太过胡闹，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你们做奴才的该多提点一些才是。”
“太后娘娘，老奴不是很明白，该如何提点陛下？”高凤可不知该如何能让皇帝生儿子，这好像跟他的差事无关。
张太后道：“哀家准备了一些东西，回头给皇上送过去，如果他不会用，你就跟他解说一下，再让太医院那边给皇上开一些补方，当初先皇身子便有些虚，需要长时间调理才诞下麟儿……皇上从小多病，更是要好好养身体，咱大明就他这一脉，不能出任何岔子！”

第二四六六章 牌局
朱厚照可没有急着跟谁造子嗣，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如何讨好沈亦儿上。
这天他过来，让人送了大箱小箱的东西，把交泰殿外殿摆了一堆，沈亦儿本来坐在桌前跟两个宫女打牌，见到朱厚照进来，两名宫女赶紧跪下磕头，而沈亦儿则对朱厚照不理不睬，似乎对于朱厚照白天造访很不满意。
“皇后，朕又给你来送东西了。”
朱厚照笑道，“你不是说不想要金银珠宝和首饰吗？朕就从宫外给你买了一批好玩意儿回来，还有一些盆栽，可以让你在宫里解闷……哦对了，还有再为你造几十副牌，每天换着玩。嘿嘿。”
朱厚照一脸恭维之色，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太监拜见皇后。
沈亦儿没好气地道：“你还真是有心啊……不过你这个皇帝不去处理朝事，闲着没事老往我这里跑作何？难道不知道办点正事？”
这些话并不是沈亦儿自己所想，而是进宫前，沈溪对她提点过的，让她进宫后规劝皇帝走正道做正事，连沈溪也没想到朱厚照会对沈亦儿到如此宠溺的地步，或者说这会儿朱厚照已迷恋上沈亦儿，所以不管沈亦儿说什么，朱厚照都笑呵呵不动怒。
朱厚照笑道：“朝廷没那么多事给朕处理……再说了，若是朕把所有事都做完，要那些臣子作何？你是在打牌吗……让朕来陪你，咱玩新牌。”
说话间，朱厚照覥着脸凑到桌旁，跟沈亦儿对坐，旁边站着个笑呵呵的小拧子。
虽然小拧子笑得欢，但心中别提有多苦了，每次来见皇后，这位君主就好像得了失心疯一样把持不住了。
做奴婢的只能陪笑，他甚至替朱厚照可怜，不过想到沈亦儿的身份，小拧子也就释然了，在他心目中也只有沈溪的妹妹能如此乱来，换作旁人的话，他非怀恨在心并想方设法报复回来。
沈亦儿直接将桌上的牌拿到手上，没好气地道：“谁要跟你打牌？你想玩别带新牌来，那么浪费干什么……其实我跟几个宫女玩得好好的，每次你都跑来捣乱……”
朱厚照赶紧道：“其实朕的牌技挺不错的，咱们可以一起玩。”
沈亦儿骂道：“别不识好歹，姑奶奶不跟牌品不好的人玩牌……看看你来把宫女吓成什么样子了？她们敢正正经经跟你打牌？到时候玩得也不痛快，还不如我跟她们好好玩呢。”
朱厚照苦口婆心道：“皇后，朕一片诚心对你，你不想跟朕做什么事，朕几时勉强过？但你也要给朕表现的机会啊……跟宫女玩没什么啊，你喜欢热闹，朕可以多送些宫女给你，咱夫妻坐下来打打牌说说话难道不行吗？”
沈亦儿听了忍不住打量朱厚照，而朱厚照笑呵呵地望着沈亦儿。
旁边小拧子赶紧帮腔：“皇后娘娘，其实皇上的牌技真的很好，平时跟奴婢们打牌，每次都是皇上赢……”
“咳咳，有输有赢！会不会说话？”朱厚照板着脸纠正。
这边沈亦儿正在教训他玩牌时喜欢用皇帝的身份压人，这边小拧子就说他打牌都是赢，那不是变相承认他打牌的牌品不好？
沈亦儿没好气地道：“你牌技好不好，关姑奶奶什么关系？姑奶奶就是不想跟你打牌，你莫非要强迫别人跟你打牌不成？”
小拧子很着急，正要跟沈亦儿解释，朱厚照一摆手让他退到后面，随即赔笑道：“皇后，要不这样，咱打牌设个彩头，如果你赢了，想让朕怎样便怎样，如果朕赢了就反过来，你看如何？”
说话间，朱厚照心里打着小九九：“你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没什么见识，朕还对付不了？如果朕赢了，可以顺理成章欺负你，你还要乖乖认了。”
沈亦儿嘴角发出不屑的声音：“你倒是会打算盘……我赢了可以指使你做事，但真的能如愿么？比如你学小狗一样爬出去？”
“啊！？皇后娘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大不敬，大不敬啊！”小拧子赶紧道。
却未料朱厚照饶有兴致地点点头，笑容满面：“那也行啊，如果皇后赢了，朕就学小狗爬，但若是朕赢了呢？”
“你爱赢不赢，滚蛋，再不走的话，本姑奶奶可要用非常手段了！”
沈亦儿脸上露出凶狠的神色，朱厚照突然心里一阵发凉，因为每次沈亦儿动狠的时候，他都会有罪受，沈亦儿进宫后也让他吃了不少亏。
朱厚照道：“皇后，咱做事不能不讲规矩，说好了打牌……要不这样，你赢了朕就听你的，你输了什么都不用做，这总该可以吧？”
沈亦儿很恼火，觉得朱厚照让人心烦，直接站起来：“你走不走！”
“一起打牌，你赢了朕，朕就走。”
朱厚照也站起来，神色坚定，“你别忘了，整个皇宫都是朕的，朕就是不走，你能奈何？朕在这儿，那些宫女也不敢跟你打牌，大家都无聊不是？”
沈亦儿跟朱厚照斗得欢，小拧子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道：“乖乖不得了，居然有人跟陛下这么说话？这……陛下也是用这种口吻说话，简直没法看……完全就是俩小孩啊！”
小拧子虽然年岁也不大，但至少比朱厚照年长，自认阅历丰富得多，他怎么也没料到朱厚照会童真到如此地步，居然跟个十三四岁的女娃斗嘴。
沈亦儿道：“你就是个癞蛤蟆，跳到人脚背上不咬人也膈应人……好吧，姑奶奶就跟你来一把，让你心服口服，就此滚蛋！”
“那就来！”
朱厚照撸起袖子，好像要大干一场。
沈亦儿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女，吩咐道：“你们起来一个，跟本宫一起把他给大败！”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宫女哪里见过这阵仗，居然要跟皇帝作对，不断磕头。
朱厚照笑道：“为难宫女作何……小拧子，朕特赐你坐下，跟朕和皇后打牌，记得要拿出真本事，要把皇后给赢了，朕重重有赏！”
“多谢皇上，多谢皇后娘娘。”
小拧子没想到自己有跟皇帝和皇后平起平坐的资格。
等坐下来后，沈亦儿拿着牌，疑惑地瞟了一下朱厚照和小拧子，道：“三个人只有斗地主吧？你们俩一条心，怎保证你们不串通？”
“简单，你当地主，我们俩当农民……咳咳，朕不是农民，只是在这牌局里是。”朱厚照笑着说道，“我们赢了可以留下，输了就走，这样总该行了吧？”
沈亦儿冷笑不已：“没见过像你这么狂妄的人，竟敢跟姑奶奶打牌？等下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牌技……发牌了！”
……
……
朱厚照、沈亦儿和小拧子组成奇葩的牌局，打的是斗地主，而且是没人跟沈亦儿抢地主的斗地主。
沈亦儿发牌，等所有牌到手上后，朱厚照晃眼一看全是对子和三条，还有一个炸弹，顿时乐不可支道：
“这牌不赢实在说不过去，朕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牌……哈哈，皇后如果输了，就要跟朕再来一把。”
“先赢了再说。”那边沈亦儿三下五除二便将牌整理好，朱厚照和小拧子这边还在整理牌型。
“一个三。”
沈亦儿直接甩出一张牌，丢在桌上。
朱厚照坐在沈亦儿下家，还没整理好牌型，有点手忙脚乱，沈亦儿不耐烦地道：“你不是说自己牌技高吗？赶紧出啊。”
“小拧子，你来。”
朱厚照实在挂不住面子，见手里没有单张牌，又不想拆对子和三条，只好把责任推给小拧子。
小拧子心想：“这可是我立功的好机会，只要帮陛下赢了皇后，那以后陛下每次打牌都会找我当陪衬。”
“一个二。”
小拧子当即把自己手中最大的一张牌丢下来。
朱厚照笑道：“厉害厉害，皇后知道厉害了吧？朕的牌很好，小拧子的牌似乎也不错，看来你输定了。”
“过。”
沈亦儿没好气地道，“继续吧。”
小拧子乐不可支，自己上来就可以出牌，一时间不知该出什么好，拿起两张牌，口中道：“奴婢就出……两个三？不好不好，要不出一个四也行。”
沈亦儿道：“怎么，打牌还报牌的？出什么赶紧，你下家又不是那傻帽……”
小拧子一听更觉得稀奇，这世上还有敢把皇帝叫傻帽的？不过他看了朱厚照一眼后，真觉得朱厚照有点像傻帽，因为某人被骂了还笑呵呵的，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
小拧子想了下，朱厚照连最小的三都接不上，那就说明手里全是对子或顺子，于是果断出牌：“对三。”
“对八。”
“对十。”
朱厚照终于出牌，一脸高兴的模样，嘴都快笑歪了。
小拧子本来有对Q，一看皇帝出牌，赶紧道：“过。”
沈亦儿没好气地瞪了小拧子一眼，拿起一对往桌上一丢：“对二。”
这下轮到小拧子和朱厚照瞪眼了。
沈亦儿道：“你们不要是吧？六七八九十J……”
朱厚照和小拧子又对视，朱厚照看着自己手里的对子和三条，随口道：“小拧子，你有牌就赶紧上啊。”
小拧子这才惊醒过来，拿起四张牌往桌上一丢：“炸！四个五。”
“好！”
朱厚照看了看自己手里四个K，惊喜地道，“皇后，这下你总该没话说了吧？”
沈亦儿不慌不忙，拿起四张牌往桌上一丢：“四个A。”
朱厚照和小拧子顿时只能相顾无言。
牌打到这里，沈亦儿已不耐烦，板着脸道：“看什么看？没有大得过的，就别干瞪眼，知道该说什么吗？”
“过。”朱厚照先道。
随即小拧子跟了一声：“过。”
沈亦儿将剩下的五张牌往桌上一摊，道：“本姑奶奶也不欺负你们了，看看这是什么牌？”
朱厚照和小拧子都探头看过去，等看到是的大小王加三个十时，朱厚照和小拧子脸色不知有多难看。
沈亦儿站起来，拍拍手道：“走好不送！”
朱厚照道：“皇后，你这牌也太厉害了吧？大小王，对二加四个A，这都能被你抓到？还有，你四个十怎么拆着出啊？”
“本姑奶奶想怎么出便怎么出，怎么你不服气啊？”沈亦儿扁扁嘴道。
“不服！”
朱厚照把自己的牌往桌上一摔，正准备洗牌，却被沈亦儿一把将牌夺过去。
沈亦儿没好气道：“你还是皇帝，当知道什么叫君无戏言？说好了一盘完事就滚蛋，怎么还想赖账不成？”
朱厚照心里那叫一个不甘，本以为自己研究斗地主多年，可以称之为融会贯通，却未料被沈亦儿三下五除二就给打败了。
不过他也知道什么是脸面，既然之前已答应要走，他只能站起身来：“走吧，小拧子，回去后好好练习一番，回来找皇后报仇。”
“报……报仇？”
小拧子对这对大明最尊贵的夫妻的用词根本无法理解。
沈亦儿不屑道：“下次有本事也别来，别输得倾家荡产才好。”
朱厚照抱拳：“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朕会找你算旧账，就不信赢不了……走了！”
朱厚照带着小拧子，气呼呼往交泰殿门口而去，等人走后，地上跪着的两名宫女终于有胆量站起来。
沈亦儿道：“别怕他，不就是皇帝吗？他又不吃人，你们有我罩着，他敢欺负你们的话跟我说，我要他好看。”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显然不能理解皇后何出此言。
沈亦儿嘴上发出冷笑：“他以为自己是谁，也敢跟我斗地主？哼，也不看姑奶奶我是从小学这玩意儿长大的！这不跟欺负几个小嫂子一样简单？”
原来沈亦儿平时跟林黛她们一起打牌的时候，自行揣摩了一门藏牌的技巧，她很有经验，一次藏三张，会将大小王加一个二扣在自己袖子里，等洗完牌，她再将三张牌拿出来，不管是她发牌还是最后打底牌，都能做到随心所欲，因她眼疾手快锻炼时间长，平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这也算是沈亦儿压箱底的本事，平时不会拿出来用，因为一旦她赢多了，林黛和谢恒奴等人就不跟她玩了，所以她只能抱着平常心跟沈家内宅的女人打牌。
不过针对朱厚照，她不会留手，心想：“只怪你自己笨，不会数牌，倒是跟我大哥家里几个小嫂子一样，没心眼儿……唉，就这样还当皇帝呢，不会把江山都给输掉吗？”
言语间，沈亦儿看不起朱厚照，只是耍一点小阴谋就能让朱厚照吃瘪，她觉得很有成就感。
在她看来，作为天下之主的皇帝，不过如此。
……
……
“明明我的牌那么好，还有四个K没出就输了，实在太窝囊了！”朱厚照离开交泰殿后，回去思前想后半天，都理解不了为何会输。
小拧子在旁听朱厚照嘀咕小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出言提醒：“陛下，其实还是咱抓的牌不太好……皇后娘娘手里的牌实在太好了，换了谁都会赢。”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连张单牌都没有，全是对子和三条，还有炸弹垫底，怎么不好？朕是皇帝，有龙威庇佑，上天也应该知道朕很想赢这场牌局，应该把最好的牌都发到朕这边才是。”
听了皇帝的话，小拧子心想：“终于知道什么叫蛮不讲理，还有胁迫老天爷必须给好牌的？”
显然朱厚照想不到沈亦儿会跟他出千，他平时打牌别人都战战兢兢应对，他本来牌技就不高，至于观察人发牌这种事他更不会去做了。
“马上叫些人来。”
朱厚照突然从案桌旁站起，挥舞拳头，做出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朕要找一些头脑灵活的人，先好好教导他们打牌，然后再让他们配合朕进行突击训练，一定要让皇后输得心服口服……哼，朕就不信赢不了她！”
小拧子急道：“陛下，其实完全不必如此。”
朱厚照骂道：“你懂什么？朕的面子何等重要，输给女流之辈多丢人？你是太监不在意，朕乃九五之尊，绝对不能输！”
……
……
朱厚照又开始钻研东西，这次不是研究女人，而是训练打牌，而且找了不少人来，尤其是他觉得头脑聪明手脚麻利的人，不过基本都是太监，坐了几桌，每天的事情就是陪他打牌，他要从中选出最有本事的那个，陪着他一起去挑战沈亦儿。
之前牌局中落败的小拧子直接被朱厚照忽略，似乎是对小拧子的能力不认可，这让小拧子感觉异常憋屈，本来好端端陪着皇帝见皇后，无缘无故惹祸上身。
就在朱厚照天天在房间里研究打牌时，小拧子奉命到豹房安排平时皇帝的助兴节目，趁机去见了丽妃。
等小拧子将皇帝沉迷打牌之事一说，丽妃皱眉：“还有这种事？小姑娘家家的，也没多少风韵，在陛下面前竟然有这么大的面子，害得陛下围着她转？”
小拧子道：“架不住皇后以前学过打牌，毕竟是沈家出来的，听说沈家人都会打牌，而且打得很好……皇后聪慧得很，一般人比不了啊！”
丽妃道：“之前陛下也曾拿牌到豹房来玩，但当时并不上心，本宫也没心思学，你找一副牌来，详细告知本宫玩法，或许本宫能帮到陛下呢？”
小拧子苦着脸道：“娘娘不妨帮帮奴婢，奴婢也想帮陛下的忙，现在娘娘您要见到陛下……也非易事啊。”
丽妃对小拧子的话感到十分恼火，不过现在她的确没资格跟小拧子叫板了，只能忍气吞声道：“先找牌来，等本宫研究清楚，会把其中的技巧告诉你，到时你就有机会在陛下跟前立功了。”
……
……
小拧子最后还是给丽妃拿了副牌过来，简单教了一下，丽妃马上明白怎么玩。
不过就算她再兰心蕙质，想要精通还是要钻研一段时间，丽妃将廖晗叫来，着着实实一通喝斥，也是因她心情郁结，干脆拿廖晗来出气。
“……干娘，孩儿的确把消息传出去了，但朝野都没把这传言当回事，好像陛下跟皇后关系如何，不关他们的事……这事要传播开太过困难。”廖晗之前所领差事，就是将皇帝跟新皇后有间隙，到现在还没跟新皇后圆房之事到处说。
但显然廖晗对此不太上心，至今京城内都没有太大风声传出，也可能跟皇帝荒唐胡闹惯了，人们对这种花边新闻腻味了有关。
丽妃黑着脸道：“百姓会对宫里的事情漠不关心？本宫怎么不信呢！”
廖晗道：“要不……咱再多传一些瞎编的东西，比如说这位沈家的小主子在宫里对陛下拳打脚踢……干娘，孩儿所想，只要不让人知道这消息是咱传的，怎样传都不过分。”
“行！”
丽妃拿着纸牌，在手里洗了洗，道，“记得动作要快，沈之厚现在还不知道有这回事，若长久拖下去，沈之厚获悉并且做出安排，那时候你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
……
廖晗不是不努力，也不是京城百姓不关心皇宫里的八卦，实在是因为传闻太过离奇，以至于百姓听到这传闻后都觉得可信度不高。
哪里有皇帝想宠幸女人而得不到的？
天子坐拥天下，沈氏女再跋扈，进了宫还不得乖乖雌伏？怎么可能有看皇后脸色过日子的皇帝？
朱厚照在宫里的那些荒唐事，民间早有传闻，朱厚照胡闹任性的名声流传甚广，也意味着百姓觉得皇帝在男女之事上非常随便，不可能会发生迎娶新皇后进宫却不圆房这种事情。
既然世人都觉得是笑话，那就不会当真，这件事也就只能在小范围内流传，就算很多宫里有眼线的大臣都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不过消息终归还是传到沈家人耳中，好像也是有人故意把消息往沈家这边传送。
周氏这天来到儿子的国公府，找到谢韵儿，询问有关沈亦儿在宫里的情况。
周氏担心地说道：“好儿媳，为何为娘听说亦儿那丫头进宫后，总是给皇帝甩脸色看，还不让皇帝接近，有这么回事吗？”
谢韵儿显得很为难：“娘，这种风传怎能相信？多半是有人想借此污蔑我沈家，打击老爷在朝中的名声。”
“哦。”
周氏好像明白过来，露出恍然之色，“为娘就说这件事不可能是真的，亦儿那丫头怎么也不可能那么任性吧？不对，不对，这丫头刁蛮起来像她大哥，简直是胡作非为！如果把皇帝都得罪了，咱沈家就没好日子过了，对吧？”
“娘……”
谢韵儿想纠正周氏的一些想法，但发现其实徒劳无功，因为这个婆婆根本就不明白朝廷的情况，说的越多越会出状况，干脆缄口不言。
周氏叹了口气：“先不管她，回头有机会的话，为娘亲自进宫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这丫头再任性也是娘生下来的，她仗着有大哥撑腰，可能会任性些，为娘要好好劝劝她，不让她乱来。憨娃儿那边也请放心，他这个妹妹影响不到他在朝中当官。”
谢韵儿摇头：“老爷最近没有提过有关皇后的事。”
“他是太忙了吧。”
周氏叹道，“太忙了也不好，常常经年都看不到他，如果他能及早回来就好了，别是又过了年，来年才能见他一面……”

第二四六七章 南下
沈溪没有等到正德皇帝的批复到来，便统领三军从邓州城出发，一路南下，往襄阳府去了。
接下来沈溪要转道湖广，从湖广襄阳府沿汉水南下，在武昌府抵达大江，再沿江水一路向东，前往此番平定海疆的第一站南京城。
在这之前，沈溪需要地方官府协助，准备好运兵和运送粮草辎重的船只。
好在早年沈溪在湖广当过总督，地方上关系和门路都无比熟悉，就算不需要朝廷命令，以他领兵在外的吏部和兵部尚书的身份，也可以轻易调遣船只。
此番沈溪南下，没有带胡琏同行。
按照之前的约定，胡琏将留在邓州处理战俘，随后他会把肃清残匪的任务交给马中锡，自己则领兵前往山东地界，配合兵部侍郎陆完消灭杨虎所部，彻底平定中原匪患。
可如此一来，胡琏注定不会参与江南平倭寇、还海疆太平的战事。
至于唐寅自然是一路随行。
自打出任沈溪幕僚，殚精极虑，经历一系列战事考验，唐寅蜕变很大，现在身上好像带着一股仙风道骨的气息，军中将校见到他都要尊称一声“唐先生”，沈溪对此倒是乐观其成，不介意给唐寅打造一身光环。
兵马抵达襄阳府，过汉水时，湖广行都司派出水军迎接，主动请缨来见的襄阳卫、荆州左卫、郧阳卫等卫所指挥使都曾是沈溪旧部，非常渴望得到老上司赏识，不说仕途上更进一步，至少以后到京城述职时可以顺利一些。
不过沈溪仍旧保持之前的态度，不主动接见地方官员和将领，即便有人送礼物也是一律拒收，而出面应付这一切的正是唐寅。
虽然唐寅现在是正七品文官随军，但亲历几次平叛战争并都立下功劳后，加官进爵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不过他能得到什么官，除了接下来平倭寇中的表现外，还要看朝廷的态度，沈溪是为他表功，但他毕竟是举人做官，幕僚的身份更像是被私人雇佣，当然唐寅的情况不同，他跟的对象是沈溪，而沈溪在朝中的地位完全可以左右唐寅将来做官的高度。
好不容易渡过汉水，当日沈溪并未统领人马进驻襄阳府城，而是选择驻扎在城外码头附近，因周边没有叛军活动的踪迹，驻扎在此非常安全。
不过就算如此，将士扎营后也没有掉以轻心，仍旧拿出严谨的态度，设置多重防御……概因邓州刁水北岸那场夜袭战给了全军上下极大的震慑，那次战事虽然取得相当不错的战果，但自身损伤也不在少数，一切都源自仓促应战下的慌乱。
有了惨痛的经验教训后，将士们学会了自我防范，任何情况下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沈溪一如既往待在中军大帐看地图，不过这次他却不是看中原叛军活动的路线，而是研究大明东南沿海海图和江南一带密集的河网图。
唐寅见过襄阳府派来劳军的官员代表后，前来跟沈溪汇报，因为早就习惯每次来见沈溪都在研究军情，唐寅站在案桌前等候了好一会儿，默默学习和观察……沈溪每次都知道他来，但从来不会立刻说事。
半晌后，沈溪终于抬起头来，唐寅这才将自己见地方官的情况说明。
“……送来的粮草可供军中七日所需，还有很多鸡鸭鱼肉，可以大大改善军中伙食。”
唐寅笑着说道，“这里的官员比起中原的地方官识相多了，没有哪个主动向沈尚书送礼。”
沈溪笑着说道：“你当他们以前没送过？我曾在湖广当过一任督抚，这些官员和将领早就熟悉我的性格，就算有新到任的官员，也会有同僚告知他们关于我的喜好和性格，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其实当官的最要先学的，就是这迎来送往的事情。”
“沈尚书素来反感行贿受贿，这天下间就不该有贪官污吏存在！”唐寅慷慨陈词。
沈溪淡淡一笑，他很清楚唐寅的抵触并非是发自内心，毕竟唐寅现在已经入仕，早就不是平民百姓，对于官场上一些陋习比较了解，唐寅这么说更像是迎合他的看法。
沈溪道：“送来的鸡鸭鱼肉无法久留，便让将士们分了，晚上好好打个牙祭，明日一早轻装上阵，顺着汉水直驱江夏，如今留给我们的时间已不多了。”
等沈溪召来传令兵，把他的决定传达下去，唐寅才诧异地问道：“沈尚书刚才说，什么时间不多了？”
沈溪道：“我军到江南后，大概率会打海战，这可跟陆战有极大的不同，襄阳往南湖泽众多，得让将士尽快适应舟楫……这次调北方兵马打南方的仗，存在极大的隐患，咱们总不能铁锁连舟吧？”
唐寅这才知道沈溪担心的是什么，叹道：“也是，之前沈尚书平沿海盗寇，所用基本都是闽粤之地将士，熟稔水性，这次要用边军和京营官兵，怕是会很艰难，其中大多数人不谙水性……这该如何是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沈溪摇头道，“大江大河行船，乘风破浪，人在舱里不晕已是难事，更何况还要上到甲板打仗？不过这场仗始终避免不了，希望江南造船之事顺利，所造船只船体能大一些，将士总归要好受一些，但也不能说一定可以解决问题……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在江南征召一批士兵。”
“也好。”
唐寅对沈溪征召士兵的想法完全支持。
沈溪笑道：“时候不早了，你肚子不饿吗？伯虎兄，吃过饭早些休息吧。”
唐寅道：“能跟沈尚书多交流，对以后做官大有裨益，还请沈尚书不吝赐教。”
沈溪点了点头，让开位置，对唐寅道：“这是最新的军事地图，你看看，再把研究的结果告诉我……江南近海海岛上的情况我暂时不知，不过以目前的情况看，仅仅定海附近岛屿上盘踞的倭寇足有数万，且装备精良，他们有大批新式海船，进退自如，打起来并不容易。”
唐寅指了指普陀、双屿等岛屿：“这些地方……当年似乎沈尚书未曾领兵征剿过。”
沈溪点头：“当时海盗主要盘踞在闽粤沿海，南直隶以及浙江近海匪患倒没那么严重，所以未曾在定海周边用兵……要彻底解决倭寇之患，最好是朝廷明令解除海禁，再于海疆要地驻扎兵马，威慑四夷！”
“那……会很难吧？”
唐寅苦笑道，“禁海乃是大明既定国策，沈尚书确定可以得到朝廷支持？”
沈溪神色坚毅：“不做努力，又如何知晓结果呢？”
……
……
沈溪跟唐寅未谈太久，唐寅一路行军也很疲累，离开沈溪的中军帐后先凑合着吃过晚饭，便回自己的寝帐。
沈溪送了他一份海图，让他慢慢研究。
至于沈溪，简单巡营后跟将士一起用餐，吃过后来到寝帐。
此时惠娘和李衿都还没有睡下，大概知道沈溪一定会过来，二女在等他，跟他说一些知心话。
简单交谈，惠娘突然道：“老爷，从这里南下，走荆州、岳州、长沙的官道，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回汀州府。老爷若没什么大事的话，妾身想带妹妹南下，回家乡看看……”
沈溪没好气地打断惠娘的话：“怎么突然说要走？南边的买卖不是很稳定吗？盐、茶和玻璃、水泥等生意，有地方官府配合，利润见涨……那些买卖还需要你亲自监督不成？”
惠娘没回答，李衿介绍道：“老爷，姐姐不是这个意思，不过这几年我们姐妹长久留在北方，南边很多生意没法兼顾，各地掌柜也不知是否对老爷忠心，可以趁此机会巡查一遍……”
“不就是监督吗？”
沈溪皱眉道，“派人去查帐就行了，谁的账目出问题就处理谁，以我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一句话就可以决定那些人的生死，他们莫非还敢动歪脑筋不成？你们留在我身边，总揽全局便可！”
沈溪态度坚决，不想放惠娘和李衿离开，因为他觉得自己身边需要人照顾，无论他跟惠娘之间有如何矛盾，至少他心中对惠娘非常眷恋和依赖，只要有惠娘在身边，他心里就会很安定。
惠娘没再提去南方之事，过了一会儿问道：“老爷到江南后，如何安置妾身跟衿儿？”
沈溪道：“你们就住在军营附近，我可以随时见到你们便可……就跟以前我领军出征一样。”
随后，沈溪在李衿服侍下洗完脚，准备上榻休息一下，这时李衿拿着个账本过来：“老爷，这是姐姐让我拿给您看的……这些年南边的账目，确实是有很多地方对不上，姐姐很着急，觉得肯定有人当了蛀虫……不过姐姐现在不能亲自去调查，光靠别人恐怕查不出来是谁在黑我们的钱。”
沈溪稍微扫了一眼，摇头：“几千几万两的事情，暂时顾不上……我奉旨平定海疆，银子不足的问题可以通过跟佛郎机人贸易解决，他们现在虽然跟倭寇勾连，但不妨碍我从他们手上拿银子，他们要在大明做大宗商品的买卖，离开不了官府支持，如此一来银子也就不成为问题。”
惠娘无奈道：“或许在如今的老爷看来，几千几万两银子只是小钱，但以前……几十几百两就已经是我们全部的身家了……妾身想回闽西老家看看，再去宁化县城走走，老爷要打仗，妾身故地重游，难道不好？”
沈溪板着脸道：“别忘了，以前的你已经死了，为何还要那么在意故地？看过后对你的人生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么？如果你想看，以后我会带你去，但绝对不是现在，你现在是随军家属，服侍好我就行了，不能任性妄为。”
惠娘神色间满是不悦，低下头沉默不语。
李衿也劝解：“闽粤之地有什么好的？根本就是伤心地……姐姐现在是老爷的人，老爷会让姐姐过上好日子。”
“你就那么相信老爷？”
惠娘突然说了一句，好似抱怨，又好像由衷而发，“老爷是想让我忘却过去，但越是如此越忘不掉，还不如成全妾身，让妾身……回去看看。”
惠娘很多念头都突然而起，一旦认定便无比坚决，沈溪很多时候都难以抵挡惠娘的攻势，不得不屈服。
这次惠娘想到要往闽西走访故地，甚至有拜访故人的想法，沈溪却怎么都不会同意，因为惠娘现在仍旧是“黑户”，他不能让惠娘冒险，但更多是他对惠娘的占有欲作祟，不想让惠娘接触太多的故人。
“无论如何你都要留在我身边，不管你怎么想，哪怕你真的想去看看那些记忆中非常美好的地方，我也不会容许你单独去，除非有我陪同……当然，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我死了，不会再有人强迫你。”
沈溪语气非常强硬，这也是他一贯拿来对付惠娘偏执态度的方法，好像不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就无法让惠凝屈从。
惠娘脸色一如既往阴沉，之后她就不说话了，用无声抗议的方式，表达她对沈溪所做决定的不满。
当天夜里，寝帐里异常安静，沈溪和惠娘冷战，李衿也就不敢随便说话。
沈溪又熬夜了，他在查看江南的情报，尤其是如今愈演愈烈的江南权力之争。
即便惠娘也未入睡，也始终未过来打扰沈溪。
到后半夜，沈溪要上榻休息，惠娘辗转反侧的声音清晰可闻。
惠娘好像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沈溪，我不开心，哪怕这么晚我也睡不着，一直想去南方故地重游，就算你不让我去，我也会一直牵挂。
……
……
从襄阳府起行前往南京，必须要兼顾水路舟车换乘，不过沈溪未让所有士兵登船，到底他军中绝大多数人都是旱鸭子，很多人是第一次到南方，根本就不适应这边湿润闷热的气候和水网密集的环境。
赶路时将士们发现，这里跟北方的地形地貌完全不同，与他们自小生活的环境几乎是两个世界。
不过军中有少部分南方人，比如说沈溪，他是福建人，而出身南直隶的唐寅也很适应，甚至唐寅还喜欢在运兵船的甲板上，对着江风摆造型，吟诗作赋，颇有儒官的风骨，沈溪却在船舱里蒙头大睡，根本就没有精神欣赏两岸风景。
行军自有宋书和刘序等人安排，军中行进极为顺利，跟胡琏分兵后大幅度缩减数量的队伍，无论是乘船，又或者是在岸上走，都很顺利。
汉水以南基本没受灾荒和兵乱影响，一片太平，沈溪可以安心休息，他只负责战略层面上的事情，将日常琐事交给唐寅和宋书等人。
最开始唐寅很不适应安排军中杂事，最多见一下地方官，做一些沟通工作，现在他处理军务得心应手，这也是沈溪不断鼓舞他，给他表现的机会，甚至帮他立威的结果。
唐寅的确有能力，如今的他已得到军中大多数人认同，无论安排是否得当，将领都会听命行事，不会有任何排斥，俨然已是军中副帅，在胡琏未随军的情况下，这种情况更发明显了。

第二四六八章 困难
行军两日，地方上筹集的船只基本能满足全军所需，很多旱鸭子不得不上船接受锻炼。
不过大部分士兵在船上最多只能坚持半天，清晨拔营上船，到下午时就不得不想办法离开船，找地方喘息。
军中因为晕船而生病的士兵愈发增多，这东西并不是光靠意志力就能克服，锻炼也好像不那么靠谱，人成年后，生活习惯已经养成，让他们适应船板上的生活太过困难，以至于沈溪一筹莫展。
“……带一群北方兵平中原之乱，那没有任何问题，不过让他们去江南……请恕在下说句不好听的话，这颇有点南辕北辙的意思，士兵们根本适应不了舟楫上的生活，就算那些统兵的将领也都适应不来，跟他们自身的能力无关……”
唐寅在经历几天指挥调度和练兵生涯后，深感军中将士因不习水性带来的晕船等不良情况影响严重，偏偏沈溪走的还是从湖广到江南的水路，这意味着比直接陆地行军要复杂许多。
沈溪原本利用船只顺流而下，加速行军速度的计划遭遇失败，唐寅在跟沈溪阐明观点的时候，也在积极帮沈溪想对策。
兵马驻扎后，营地内一片安静。
士兵们不适应这种行军方式，从船上下来的官兵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根本就直不起身来，早早便回帐篷休息，至于那些因晕船而上吐下泻的官兵，此时都住进了伤兵营，军医成为军中最劳累的人。
沈溪道：“伯虎兄有何好建议？难道让我在江南重新征募一批人马？此前我就说过，临时征调人马不合适，不经过严格的训练，很多士兵连枪支都不会用，你可知这背后蕴含的巨大影响？”
唐寅皱眉：“但这么折腾下去，先受不了的是军中将士……沈尚书调兵遣将是有一套，但再有本事的主帅，也架不住手下将士羸弱……难道让他们躺着跟贼寇交兵？这不现实吧？”
沈溪没有怪责唐寅直言，或者说现在唐寅是在用一种负责任的态度做事，这正是沈溪欣赏和希望看到的一幕。
沈溪笑着摇摇头：“你说的这些情况都摆在明面上，现在我要的是对策，不知你能否想出对策？”
“这……”
唐寅非常为难，仔细思索后道，“前方就是宜城，或者我们可以在那边渡过汉水，然后放弃船只，走随州到信阳，顺着大别山东麓向东，走光州、商城到庐州府，从庐州府到南京就很方便了……如此行军，将士们应该能适应。”
沈溪这次却直接拒绝：“不可能，这也太折腾了……你知道我当初为何不选择直接从邓州东行走信阳一线？我们南下襄阳的目的，一方面确实是为了提前适应南方的地形地貌和气候，同时也是为向西南之地的叛军施压，让他们以为我们会取道湖广先讨伐他们，顺便振奋四川、贵州等地官军士气……”
唐寅一阵为难，他来找沈溪只是觉得有必要跟沈溪说明当前军中面临的困难，却未料沈溪对他的期望值太高，居然让他想对策，换作一年前这根本是不可想象之事。
“要不就干脆放弃这路人马？”
唐寅无奈地道，“咱们不坐船了，走陆路直抵长江北岸，就地驻扎，这支军队将屯军于巴蜀门户宜昌，威慑西南那些造反的土司，而大人则乘船东下，直抵南京，重新编练一支队伍……勉强行事只会造成更大麻烦，一旦兵败，吃亏的就是沈尚书您，多年积累的好名声一下就毁了。”
沈溪道：“名声乃身外物，毁不毁无所谓，不过江南之地暂时没有适合我统领的人马倒是真的……”
“有的。”
唐寅挤眉弄眼，“沈尚书昔日出任沿海三省总督时，可是训练过一支人马，并以此平息闽粤海域的匪寇……沈尚书难道忘了？”
沈溪再度摇头：“时过境迁，先不说那批人马基本都来自粤桂之地，调到南直隶和江浙作战也会出现水土不服的问题，单说现在要将这些人马凑齐，已是不可能的事情，像荆越等将领，已到北方带兵，且这么多年下来，当初的新兵早成了老兵油子，而那些老兵怕是已经自己的军职传给子侄……火器的更新换代也是大麻烦，那时候那批人用的是最原始的火器，现在他们会用佛郎机铳和燧发枪吗？”
唐寅听到这里不由异常懊恼，沈溪这里似乎处处都是麻烦，不是他能解决的。
他看到的问题，其实沈溪也看到了，综合方方面面的情况，眼下统领的这批士兵必须到江南，至于到了地方是将晕船反应强烈的士兵淘汰，还是将整路人马放弃，或者是沈溪靠一些独特的训练方式让士兵适应，都是有可能的。
唐寅低下头，沉思半晌后道：“光靠这路人马去江南平倭寇，有些不切实际，毕竟接下来基本都是水战，落船的情况时有发生，军中大多数人不会游泳，要教会他们游泳，还要让他们在船上如履平地，太过艰难……不如在江南招募一批士兵重新训练，教会他们使用新式火器，这比训练旱鸭子熟悉水性容易许多。”
沈溪点头：“伯虎兄所说，倒是有几分道理。”
唐寅本来不过是想找台阶下，让自己可以在沈溪面前全身而退，谁知临时想出的说辞得到沈溪赞扬，心气顿时高涨。
只要是在沈溪这里讲道理，哪怕不是尽善尽美，沈溪的包容度都很高，使得他可以畅所欲言。
不但是唐寅，别的将领或者文官也能在沈溪这里得到相同的待遇。
“伯虎兄还有别的建议吗？”沈溪笑着问道。
“这……”
唐寅思索半晌后断然摇头。
对此时的他来说，能把问题看清楚，并且有自己的判断已经很不错了，想让他解决问题不切实际。
沈溪似也早料到唐寅无法给出对策，毕竟现在军中面对的一系列问题非常棘手，唐寅只是作为幕僚随军，而非全军主帅，能力不足完全可以理解。
沈溪道：“伯虎兄先回去考虑清楚再来建言，将士面临的难处都摆在明处，难道我会看不到？不过想建功立业，平海疆令百姓安定，就要有所牺牲……他们在随我出征前就该有心理准备……难道军功是白得的吗？”
沈溪想的是前世某只军队，从东北冰天雪地的地方一路打到长江边，然后渡江横扫江南，最后横渡琼州海峡，拿下海南岛，也没谁说水土不服就故步不前。
这天底下所有士兵都想跟着沈溪打仗，因为军功几乎是唾手可得。现在那些已在中原平叛战争汇总立下军功的将士因不习水性和晕船吃苦受累，并不是什么不可忍受之事，天底下没有白吃的晚餐，要想立功就要忍受非人的痛苦。
“在下明白了。”
唐寅显得有些懊恼，他觉得自己在一些事上思虑不周，到沈溪这里来建言却拿不出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没得到印象分倒是丢分了，实在划不来。
唐寅离开沈溪营帐，情绪低落，站在帐门前半晌说不出话。
左右侍卫不敢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过了半晌，张仑走了过来。
张仑虽然行动无碍，但身子骨终归没有好利索，所以沈溪暂时没让他领兵，如今就连训练之事也都轮不上。
不过作为英国公世子，张仑在军中地位很高，以至于许多事情军中将校会委托他出面，帮忙解决。
“唐先生，不知沈大人有何意见？”张仑知道唐寅来找沈溪的目的，说话时目光中带着极大的期许。
唐寅无奈道：“还能怎样？沈尚书暂且未有对策，将士仍旧要训练，不能因为一些人不适应而中止！”
“怎会这样？”
张仑不太理解，明明唐寅去见沈溪前说好要为那些不适应的将士说情，择地安顿，或者选择江北的道路而行，免去舟船之苦。
但现在唐寅的口风明显改变，说明之前去见沈溪非但没起到效果，还被沈溪说服。
唐寅叹了口气：“尧臣，其实沈尚书说的很对，江南战事在即，现招兵训练，还仓促跟倭寇交战，能有几分胜算？那些贼寇海船甚至比海防衙门的船只更大，兵器也不比官军弱多少，以前跟官军交战中又积累不少实战经验，咱只靠新兵去打……胜算着实不高。”
张仑望着唐寅，半晌后道：“道理是如此，不过将士们实在太辛苦了。”
唐寅道：“当兵哪有不受苦的？现在不受苦，意味着碰到贼寇就要丢掉性命，尽早适应舟船乃是为了更好活命……跟宋副总兵说，这件事我帮不上忙，除非有更好的应对之策，不然沈尚书这边我实在递不上话。”
张仑只是中间人，不涉及切身利益，闻言点头：“我明白了，这就去跟宋将军说。”
……
……
沈溪遇到的麻烦，流于表面，不但军中上下都很清楚，就连大军过境的沿途地方官员和将领也都看得分明。
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回京城，为谢迁等朝中重臣所知。
张懋因张仑受伤之事而懊恼，趁着去跟谢迁商议孙子袭爵之事，将沈溪军中的情况跟谢迁说明，却未料谢迁早就知道沈溪的难处。
“……他带着北方兵去南方湖泊密集、河流纵横之地平乱，本就是胡闹，若他早有预估，何至于出现如今的麻烦？”
谢迁语气中带着几分蛮横。
张懋道：“于乔，现在要想办法帮之厚解决麻烦，不行的话就让他在江南重新招募新兵，训练成军，南直隶和江浙子弟天生就擅舟楫，对上倭寇也不会弱多少……就算从闽粤征调人马也来得及。”
谢迁眯眼打量张懋：“难道老公爷觉得他没办法？这小子做事素来自负，面面俱到，自诩算无遗策，相信他一定可以拿出对策来！”
“嗯？”
张懋突然觉得自己脑袋瓜跟不上谢迁的节奏了。
明明之前还对沈溪嗤之以鼻，一转眼便对沈溪有所期待，好像沈溪随时都能化腐朽为神奇。
不过在稍微琢磨后，张懋便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心想：“难道于乔是想让之厚知难而退？于乔对之厚于朝中所作所为一向非常苛刻，他既如此说，大概是想让之厚自行解决麻烦。”
未等张懋给出评价，谢迁坚决地道：“就算有再大的麻烦，也先等之厚领兵到了南直隶再说……南京城现在已乱成一锅粥，陛下不问朝事，有宵小趁机兴风作浪，我宁可留在京城图个耳根清静，也不想牵扯地方纷争。”
张懋微微叹息：“看来于乔终归未放下心结。”
谢迁抬头瞄了张懋一眼，以前他跟张懋相处时多半处于弱势一方，因为二人从未有利益争夺，张懋乃四朝元老加勋贵之首，年老持重，稳压谢迁一头。
但现在情况却不同，张懋因为继承人问题，求上门来，导致张懋说话时明显软弱许多，谢迁反倒占据上风。
谢迁道：“若他觉得北方兵不习南方气候和环境，自会主动跟陛下提请，我自不会袖手旁观……但问题是他自己都没提，不过是一群人在背后嚼舌根，如此我还要拉下脸帮他不成？有麻烦，让他自己去说，实在不成可以找陛下解决，我等根本没必要插手！”
张懋听到这里，顿时明白谢迁想抽身事外。
张懋心道：“于乔好不容易将之厚打发出京，或许他想的是找人接替之厚的兵部尚书之位，或是让之厚以勋贵之身进都督府而放弃文职，怎会诚心实意帮忙？看来跟他说这些，纯属徒劳。”
……
……
以前张懋不想多理会有关沈溪之事，不过在对鞑靼之战后，朝中文臣武将的格局进一步发生变化，张懋已感受到来自沈溪的巨大压力，同时他发现自己身体和精神状态大不如前，想早些把继承人问题解决。
张懋知道张仑在朝中没有丁点儿声望，为了使英国公这爵位不被皇帝算计，只能从沈身上溪入手，试着拉拢沈溪。
之前张懋对沈溪处于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他的孙子在沈溪麾下当差，他在京城必须要有所表现，为江南战事奔走，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快让张仑成为沈溪的“助手”，以此奠定其在五军都督府的威望。
“陛下喜欢提拔任用年轻人，这样就给了尧臣上位的机会，若是之厚对尧臣多有器重的话，陛下对尧臣也会多几分欣赏，那时我张家人仍旧可以在五军都督府内占独树一帜，否则……唉！”
回去的马车上，张懋反复揣摩，他发现情况有些严峻，当今皇帝跟他的关系并不融洽，若是他死了，英国公这爵位很可能成为朝中不显山不露水的鸡肋存在，张仑难以扛起他留下的政治遗产。
“之厚这几年在朝中的确没争什么，但以后什么样子没人知晓。”
张懋有几分郁闷，“于乔不肯出手帮忙，遇到事情便撂挑子，指望他真不如指望之厚，但我这边有什么方式可以让之厚多帮尧臣一些？难道也要学当初的于乔，跟之厚结亲？那我张某人颜面何存？”
张懋很苦恼，他几次跟谢迁交流都不顺利，而在沈溪出征前，他跟沈溪的关系算不上多好，突然安插张仑到沈溪身边，提前都没跟沈溪把话交待清楚，非常担心沈溪对张仑表现出的友好态度只是暂时的。
回到国公府，知客过来在耳边说了一通，张懋才知兵部右侍郎王守仁登门求见。
张懋跟王守仁不是很熟悉，因为王守仁是文官出身，没有在五军都督府供职的经历，平时不过是礼貌上交际。
王守仁出自官宦世家，以前两人倒是见过多次面，属于那种认识，但没有深交的类型，再者王守仁比张懋矮了两辈，就算王守仁的父亲王华来公爵府求见，都要以晚辈之礼相见。
张懋趋步到了自家正堂，王守仁连忙起身恭敬相迎，张懋笑道：“这是什么风，把伯安你吹到府上来了？最近兵部事务应该很忙碌吧？”
王守仁虽然只是兵部右侍郎，属于兵部三把手，但因一把手沈溪和二把手陆完都不在京城，使得兵部事务基本都是王守仁负责打理，兵部右侍郎所行基本是尚书事，这一切对于才进入朝廷中枢不久的王守仁来说应该很头痛才是，故在张懋看来，王守仁公事繁忙，没有要紧事绝对不会过府拜访。

第二四六九章 争权夺利
张懋对人一如既往笑脸相迎，但朝中人都知道张懋是老狐狸，跟这个笑面佛打哈哈可以，谈正事却很难。
王守仁先是见礼，简单寒暄过后王守仁坐到了张懋的对面，将自己的来意说明：“……陛下派司礼监掌印张苑张公公到兵部问过团营之事，似乎不日将有谕旨下达，晚生不得不到张老公爷这里来求教。”
王守仁说是求教，态度非常客气，不过张懋却觉得王守仁什么都很清楚，不过是来例行知会一声。
张懋故作惊讶地问道：“团营之事？不知是关系京师周边人马调遣训练，还是戍卫布防？这个不该由兵部全权负责吗？”
在装糊涂上，张懋也很有一套，这对王守仁来说并不陌生，他来之前就已经料到张懋可能在这问题上绕圈。
本来王守仁只需要跟张懋知会一声，告诉皇帝试图改变京师权力格局尤其是军队权力便可，但考虑到自己是晚辈，他要在朝中长久当官必须跟这些元老级的老家伙打好关系，得表现出合作的态度。
王守仁神色间满是为难：“其实……就是陛下有意更换京师戍卫将领，将管辖权直接收拢到宫中。并非是全部人马，只涉及换戍京师的地方军队，主要是九边各处调到京师的将士……”
朱厚照对以江彬为首的近臣非常信任，这在朝中不算什么秘密，张懋把孙子张仑送到沈溪麾下混军功，其实皇帝又何尝不想让亲信在朝中站稳脚跟？不过朱厚照信任的江彬、许泰之流根本上不得台面，一直未能拿出让朱厚照满意的成绩。
本来皇帝想要等江彬和许泰立下军功回来，但现在看到二人资质太过平庸，想要在战场上有所建树太困难，干脆直接下旨，趁着兵部尚书沈溪不在京城时把近臣安插到紧要位置上，以求顺利达成目的。
谁都不愿放权，不过团营本就非张懋直接掌控，乃是驸马都尉崔元和宫中御马监、兵部等多个衙门挟制下。
张懋暗忖：“看来之前外戚张氏兄弟落马，以及陛下派之厚前往中原平叛，都是计划好的……目的便是将京城军权牢牢掌控在他手中。”
张懋道：“如此大事，未经朝议，是否太过仓促了些？”
发现问题严重后，张懋不再打哈哈，反应全在王守仁预料范围之内。
王守仁道：“事发突然，此事确实未经朝议，怕是连内阁几位大学士都不知晓，如今兵部沈尚书和陆侍郎不在京师，若以晚生来独自完成此事实在太过困难，所以才来向张老求教。”
“莫来找老朽。”
张懋当即站起，连连摇头，拿出一种拒不合作的态度，“有问题，应该去问谢于乔，朝事不尽在他掌控之中吗？还有之厚，他虽不在京师，但对陛下的影响却比其他人大得多，你可以去信向他求教！”
这话出口，张懋推诿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王守仁苦笑一下，知道自己已成为英国公府不受欢迎的那个人，当即起身行礼：“实在是晚生拿不出应对之策，才来烦扰张老公爷，若张老公爷不想过问的话，晚生自会想办法……告辞。”
王守仁说完起身便要走。
张懋一伸手：“你等等。”
“张老还有事么？”
王守仁望着张懋，脸上尽是无奈和失落之色，在这个问题上他不能说得太透彻……与其说他是来英国公府求教，其实是想告诉张懋，让张懋及一干勋臣明白并非是他在背后搞鬼，一切都来自于皇帝的决断。
张懋道：“接下来你要向谁求教？谢于乔？还是令尊？”
王守仁想了下，最终摇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懋看出王守仁的为难，道：“找谢于乔无济于事，军队的事情他本来就不想管，你若是能面圣，跟陛下陈述利弊倒是可行，不过如何面圣却是个难题……你能否以之厚的名义去一趟皇宫？”
显然张懋明白，无论是谁，要见到朱厚照都不容易，除非以沈溪的名义求见，只有见到皇帝这件事才有转圜的余地，否则光靠在宫外活动，事情无法解决。沈溪不在京城，谢迁的话对皇帝来说形同放屁，只能靠王守仁想办法。
王守仁自然知道面圣有多不靠谱，不过他没有直接回绝张懋，毕竟张懋在朝中的地位在那儿摆着，他在兵部任职，以后会多很有事相求。
王守仁拱手行礼：“那在下便尽力而为。”
这话已是王守仁承诺的极限，张懋听到后脸色多少有些不悦，但最后还是幽幽叹了口气：“那你赶紧想办法，实在不行，便让之厚跟陛下进言，此事……老朽认为非常不妥，京师防备怎能轻易落于边将之手？若他们起歹心怎么办？”
……
……
送走王守仁，张懋闷闷不乐。
张懋能感受到问题的严重性。
本来京师防备操纵于张氏外戚之手，但两兄弟好歹是皇亲国戚，与国同休，忠诚方面不会出问题，京师内外事务始终没有闹出乱子，一切都在既有的制度约束下，没逃脱五军都督府的管辖。
但现在情况明显不同。
皇帝登基后几次对外用兵都取得胜利，去年更是取得对鞑靼大捷，有力保证了北部边关的安稳。如今皇帝派出沈溪领军平息中原等处内乱，转眼便要对京畿军权动刀，似乎要将防务完全掌握在手他才能安心，江彬和许泰即将被委以重任便充分释放出这种信号。
“陛下将一干佞臣收拢到身边，让他们负责操练兵马，还调到中原战场去平叛，培养亲信之心昭然若揭，现在要让这些家伙掌控京师防备，这不是让狼来看守羊圈么？陛下对这帮只会阿谀奉承的佞臣如此信任，却对大明忠心耿耿的勋贵不信任，这算怎么个说法？”
有明一朝，虽然门阀制度早就不存，但军队终归还是讲究出身的地方，勋贵子弟比起普通人更有资格掌兵，哪怕兵部大员和地方督抚能短暂获得兵权，但始终文官不是世袭的，领军和练兵权终归操控在五军都督府的勋贵手中。
现在皇帝要拿这种制度开刀，还表现出对勋臣的不信任，张懋作为五军都督府内资历最深、地位最尊贵的存在，当然不希望这种情况出现，尤其是在他打算交班给孙子张仑的关键时刻，更不能坐视不理。
但此时张懋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找御史言官上奏乃是下下策，而他想到的“上策”，就是马上提笔给沈溪写信。
“为今之计，只有让沈之厚知晓此事，若他能及早跟陛下进言，在陛下最终确定此事前将事情解决，或许尚有转圜余地……否则的话，京城防备就此落在奸佞小人之手，朝廷再无太平可言。”
……
……
皇帝要拿京师防务开刀，在朝中人看来近乎是一场灾难，但对于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来说，却不一定就是坏事。
倒不是因为他跟皇帝即将重用的江彬和许泰关系有多好，而是他觉得自己可以在这件事上做做文章。
黄昏时分，司礼监掌印房内几名秉笔太监均已离开，本来应该只剩下张苑一人，不过这会儿他身旁却站着魏彬。
张苑并不着急走，埋头写着什么东西。
魏彬很着急，之前他得到张苑承诺，去南京城当守备太监，因此拿出巨资给张苑作为贿赂。
谁知最后皇帝定下去南京的人却是张永，让魏彬好生失望，他也知道送给张苑的银子要不回去了，所想只是张苑能帮他继续疏通，谋取个相对不错的差事。
他自己也在观察如今还有什么好差事，却发现其实自己能胜任的太少，只能在御用监当个没有实权的闲散太监。
“张公公，您赶紧想个辙啊，什么好差事都轮不上，以后小的靠什么来养老？”魏彬在张苑面前哭诉，这是他眼下能想到的最好办法……要是张苑没办法弄到好职位，将他孝敬的银子送还也不错。
张苑不耐烦地道：“怎么？你连养老的银子都没留下？你以前跟刘瑾贪墨的那些银子呢？”
魏彬惊讶地问道：“张公公您不知？当初刘公公倒台，在下被人盘剥了不知多少层，要不是有一点银子傍身，怕是连小命都没了，从此后只能在宫里谋个不起眼的差事，在下这把年岁，在宫里待不了几年了，本以为能到南京当差，赚点儿银子养老……谁知道……”
张苑冷笑不已：“你是怪咱家没帮上忙？哼，要不是小拧子和张永从中作梗的话，何至于此？”
“所以您老要想办法啊！”
魏彬眼巴巴地望着张苑，他跟张苑间本就是利益之交，说是为张苑办事忠心耿耿，但若是张苑不能给他想要的，他绝对不会继续为张苑卖命。
吃一堑长一智，他知道这些个司礼监太监有多不靠谱，尤其朝中有谢迁和沈溪这样声名赫赫的大臣存在，司礼监掌印再想专权，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张苑道：“你放心，这次咱家不会让你吃亏，你以前不提督过团营么？这次咱家帮你活动一下，让你挂御马监太监，专司负责此事……南京守备当不了，那你就先当个京师守备提督，总不会让你晚年喝西北风！”
魏彬想了下，虽然京师守备未必有南京守备那么富得流油，毕竟受到的制约太多，但总归位置比较显赫，也能赚点儿养老钱。
……
……
随着京城有关南京权力层的争夺日紧，沈溪这边明显感受到来自京城和南京的双重“压力”。
张懋来信只字不提有关争夺权力之事，却处处透露出会支持沈溪的工作，为此甚至不惜动用他在江南的所有人脉关系。
张永作为新任南京守备太监，并不代表他能完全掌控南直隶官场，毕竟在张永外还有个相当重要的职位，那便是南京兵部尚书，除此外还有一个关键人物便是世袭魏国公的徐俌，乃南京守备勋臣。
守备勋臣、守备太监、南京兵部尚书站在了南京权力层的顶峰。
徐俌乃徐达后裔，世袭镇守南京，虽然本身没有多大才能，却在争夺权力上手段频出，之前便发生过怀柔伯施鉴以协同守备的身份跟他争夺权力之事，上奏朝廷后弘治帝下诏以爵位高低论定权力排序。
正德登基，徐俌为巩固权位曾贿赂刘瑾，为时人所讽，此番他本来想贿赂张苑，但因张苑在朝名声不佳，沈溪则如日中天，徐俌便改变策略，改而对沈溪示好。
“……国公大人，我家公爷之意，您到江南后，一切号令都听从于您，若有钱粮消耗用度，一概由南京方面负责，不需国公大人费心……”
徐俌为了体现投效的诚意，特地派人沿江而上，到沈溪这里打招呼，算是提前铺路。
沈溪亲自接待徐俌的使者，他未安排军中人一起接待，只让唐寅以幕僚的身份一起在中军帐会见。
徐俌派来的是他的钱粮师爷，礼数十足，光纹银就有一千两，此外还有价值不菲的珠宝玉器和文玩古董。此人似乎对沈溪军中的情况多有了解，居然还给唐寅准备了礼物。
沈溪看过礼单后，笑着说道：“魏国公有心了，此番本官乃奉皇命往江南平寇，很多事都是直接跟朝廷对接，粮草补给之事不敢劳烦魏国公……不过本官仍很感谢他的慷慨。”
沈溪的话中规中矩，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
徐俌的使者非常紧张，他很清楚南京官场那些大员基本都会派人跟沈溪接洽，他很担心因为自己的失误，使得魏国公府在这场权力角逐中落到下风。
“国公大人若有难处，直接跟在下说，在下会转告我家公爷，请国公大人务必接纳我家公爷的心意。”
“本官自会领受魏国公的好意，不过礼数还是要回的……本官也准备一些礼物，劳烦阁下带回给魏国公。”
沈溪脸上仍旧挂着客套的笑意。
这位钱粮师爷一听沈溪有回礼，便知沈溪对于魏国公主动投靠不是那么热情，当即道：“国公大人，您不必回礼，那样太麻烦了……我家公爷后续还备有薄礼，因路途遥远无法及时送达，等您到南京后……”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溪伸手打断，“并非本官不领受魏国公的好意，只是很多事只能当面跟他谈，之后本官会修书一封，麻烦阁下带着回礼一并送回魏国公府。送客！”

第二四七〇章 小鬼难缠
沈溪没有跟魏国公派来的使者交流太久，表达完自己的意思后，便将人打发走。
唐寅从头到尾旁听，等帐中只剩下他跟沈溪后，道：“魏国公世袭南京守备之职，非常值得拉拢，就算他在南京兵部尚书和守备太监人选上没办法发表意见，但依然是一大不可忽视的力量，尤其是在江南之地……沈尚书其实可以接受他投靠，这对接下来的战事大有助益。”
沈溪问道：“伯虎兄看来，魏国公为何要派人来见我，主动示好？”
唐寅被问得一怔，凝眉思索后认真回答：“守备勋臣位在南京兵部尚书及守备太监之下，虽为世袭显贵，但因影响巨大素为皇家猜忌，只负责日常练兵及督军之责，调兵权不在手。若不主动向沈尚书示好，只怕未来权位不保……魏国公年岁不小了吧？”
徐俌年近花甲，跟张懋情况相似，需要考虑接班人问题。
世袭勋贵手中执掌的权力，最怕的便是新老交替时出现变故，沈溪作为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权臣，连张懋都要主动示好，更何况远离中枢、世袭镇守南京的徐俌？
“嗯。”
沈溪点了点头，再问，“那你觉得他现在找我，是最好时机吗？”
“这……”
唐寅愣住了，思虑半晌后，才用求证的目光望着沈溪：“在下料想，此时并非好时机，因沈尚书如今在朝中非单纯是部堂，更乃勋臣，跟魏国公境况相似……沈尚书要靠收拢魏国公掌握江南权柄，无异于与虎谋皮。”
沈溪笑道：“伯虎兄所说，或许用强龙难压地头蛇更能解释清楚……徐家今日靠我巩固其在江南的权位，将来也会投靠旁人，我在他眼中不过是可资利用的棋子罢了。相反，我若是主动向南京那些文臣和镇守太监伸出橄榄枝，他们谁会拒绝我的好意？难道我非得绑在世袭勋臣的船上不可？”
沈溪的话简单而又直接，全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唐寅听到后多有感触，他知道这些话若是传到旁人耳中，只以为沈溪工于心计，不可接近，但依然向他坦诚，足以说明沈溪对他的信任程度。
“所以沈尚书准备对张永张公公示好？”
唐寅皱眉，“还是说等张公公来信？”
沈溪笑着摇头：“江南权力归属与我没太大关系，若心思全放在这上面，恐无心军伍之事。既如此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也就不需在抵达南京城前作出谋划。”
唐寅想了下，点头道：“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希望船到桥头自然直。”
“正是如此。”
沈溪微笑着说道，“接下来我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平倭寇和造海船上，江南近海各处传回的情报让人伤脑筋，根本无暇兼顾别的……其他的还是往后放放吧。”
……
……
沈溪明确表示不想牵扯进江南权力争锋中，对此唐寅一点儿都不怀疑。
不过随后唐寅看到沈溪连续多日收到的信函和前来拜访的人后，才真正了解沈溪在朝中的地位有多高，影响又有多大……湖广、江西、浙江各承宣布政使司皆有官员和将领派出使者前来拜会沈溪，表达追随之意。
沈溪身份尊贵，他既是大明国舅，又是战功赫赫的沈国公，更兼吏部和兵部两部尚书之职，还是皇帝的师长以及最信任之人，在朝中地位几乎是无可撼动，这决定了他到地方后权力无限大，先斩后奏几乎是一句话的事情。
地方官员和将领为此惶恐不安，生怕没有向沈溪及时表达出善意，以后恐怕难以在朝中立足。
不过沈溪态度明确，那就是坚决不收礼。
湖广和江西都曾是沈溪的治下之地，地方官员和将领对此都有所了解，即便有人前来送礼，在被退回后也意识到光靠贿赂完全不会得到沈溪青睐，沈溪到现在这个位置似乎也不想落人口实，功名利禄在他眼里几乎是浮云一般。
这天晚上营中又有地方官员的代表前来送礼，唐寅去中军帐跟沈溪说及军中事务，刚到帐门口，见有使者从里面出来，唐寅阅人无数，眼神犀利，虽然光线暗淡，还是能一眼判断出是一名女子，唇红齿白貌美非常。
以唐寅猜想，这大概是地方官员向沈溪贿赂的另外一种形式，让女人以男装来送礼，若郎情妾意便可以留在营地内过夜，第二天走也不会有人觉得发生什么，回去后人很快便会送到赠给沈溪的私宅里。
“阁下，沈大人说了，您不能夜宿军中，请速速离开。”马九的话将唐寅思绪拉了回来。
唐寅侧头瞟了两眼，此时有侍卫出来传报，让唐寅进帐。
唐寅临进门前不由回头看了那使者一眼，但见人被指引着往营门方向而去，不由发出感慨：“这事若发生在我身上，该如何拒绝？”
进入中军帐，沈溪正在看地图，乃是沿江卫所以及军事要隘地图，这在唐寅看来没什么必要，毕竟沈溪现在所领差事是平海疆，而非扫荡江面。
“沈尚书。”唐寅行礼。
沈溪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把该说的事情说过，便回去休息吧。”
唐寅例行公事，将军中事务详细说过，在得到沈溪满意的答复后，并未着急走，他好奇地问道：“之前地方官员的使者前来送礼，那人好像……是女子吧？”
沈溪微笑着反问：“这都被你发现了？”
唐寅耸耸肩：“却不知是何人，又是怎样的礼物，需要以女子来送？”
沈溪略微顿了顿，摇头道：“这官场上的事情，有必要每件都弄清楚么？无论送来的是什么礼物，总归是酒色财气中的一种，或许送礼之人本身就是礼物……伯虎兄应该明白这道理吧？”
唐寅叹了口气：“官做到沈尚书这层次，实在了不得，若换作在下，怕是很难把持住……这官场的诱惑未免太大了。”
唐寅乃是由衷而发，以前他觉得官场就算有行贿行为也只是小范围内的事情，等他入仕后才发现地方官行起贿来简直是不择手段，意识到自己有多天真。
沈溪道：“伯虎兄莫着急感慨，在抵达南京前这段时间，还络绎不绝有人前来送礼，到时我就不会再出面应付，招呼他们的事情就交给伯虎兄你去办理……伯虎兄应该能胜任吧？”
之前沈溪也曾把跟地方官员和将领沟通接洽的差事交给唐寅，唐寅做得相当不错，现在到军中来给沈溪送礼的人更多了，沈溪这个决定等于是把杂事通通交给唐寅处理。唐寅没有觉得有何不妥，反而认为这是沈溪给他历练的机会。
“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唐寅赶紧行礼，领受差事。
沈溪无心跟唐寅说太多，挥挥手示意其退下。
唐寅出中军帐后还在想：“既然沈之厚没详细跟我说，他不去见那些送礼之人的原因，但想想就知道他对这些绳营狗苟之事非常反感。如此一来，我只需拿出脸色，将那些送礼人赶走，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这差事其实不难。”
想到这里，唐寅便觉得沈溪给了他一个不太坏的差事，简单而有粗暴，他自信能够应付自如。
……
……
第二日兵马继续乘船前行。
由于顺风顺水，船队很快便过江西长江段，进入南京水域。
当日没什么大事，唐寅留在船舱内，对于他这样的南方人来说，乘船并不是什么难事，什么大风大浪他都见识过，一直到黄昏时分在岸边驻扎，他才从船板上下来，马九早早便在岸边等候。
“马将军有事么？”
唐寅并不觉得是马九是专门来找他的，随口问了一句。
马九近前恭敬行礼：“唐先生，船队靠岸前，便有南直隶地方官员和卫所将领前来拜见沈大人……沈大人之前吩咐过，说这些事全部交由您来处置，特地让在下来跟您说一声，是否请这些人进入营地？”
唐寅这才知道昨日沈溪并非开玩笑，果真将所有迎来送往的事交给他处置，顿时感觉肩头一股压力。
唐寅想了想，吩咐道：“行军在外，哪里有那么多闲工夫见外人？跟他们说一声，请他们回去吧。”
在唐寅看来，既然见或者不见最后都是拒绝收礼，那还不如从开始就不见，如此也省了那些人开口说行贿之事，大家伙儿都相安无事。
不过马九显得有几分为难：“唐先生，这些都是地方上的官员和勋贵派来的，背后都是什么侯、伯以及巡抚、都指挥使之类的显贵，若派人挥退会有失礼数，只有见过后，问明是何事，再决定是否应该送客。”
马九的话令唐寅一愣。
略微思索后，唐寅才明白马九的意思，现在不是说直接避而不见便可，或许那些来的人并不是送礼，单纯只是为熟络一下感情，哪怕是来送礼也要客客气气，人家笑脸而来，你直接摆脸色避而不见，那在道义上先天就落了下乘。
唐寅心想：“说的也是，若直接避而不见的话，沈之厚以后还怎么在朝中立足？他这个官看起来是凭真本事，但也需要打点人际关系，需要地方上的人配合行事，若成了孤家寡人，以后政令难出京城，做什么事情都会被人掣肘，俗话说小鬼难缠，得罪人没什么好处。”
等他再看向马九时，心里有些懊恼：“连马九这等粗人都明白的道理，为何我之前就没想过？看来这官场中事，还需要我多加历练才行。”
唐寅道：“马将军所言极是，若不好好应付这群人，他们给咱们找麻烦当如何？这已到南直隶地面，可能南京六部也派人来了吧！”
说话间，他跟马九一起往营门口走去。
此时大军已围着沿江驿站扎营。
营地绵延二三里之远，本来唐寅要步行而去，不过才走出几步已有随从将他跟马九的战马给牵过来。
唐寅骑着马，带着马九一路到了营门口，没等下马便见到营地外停着几十辆马车，排成长长一列队伍，唐寅摇了摇头：“这么多马车，说不是来送礼的，谁会相信？”
……
……
到了临时准备的迎宾帐篷内，唐寅站在门口，显得异常客气，前来送礼的使者逐一被迎进帐中。
使者有十多个人，分别代表了南直隶地方不同派系。
本来送礼行贿应该是很避讳的事情，但因沈溪在朝中的地位太高，再加上地方官员和将领对彼此行为都很了解，以至于这些送礼之人互相间都没太多避讳，进来各自通报姓名来历，唐寅听完不由皱眉。
“唐大人，您是沈大人身旁最值得信赖的军师，我等仰慕已久，此番也特地为您准备了一份薄礼，望您笑纳。”
这些人不但为沈溪准备好礼物，唐寅也有份，他暗自奇怪：“难道这些人早就知道沈之厚委任我来迎接他们？”
转念一想，他顿时明白过来：“不对，他们应该是来之前便被嘱咐过，送礼不能送单份，要有多手准备，这样不管遇到谁出面都能应付……我在他们眼里就是阎王座前的小鬼，他们以为我这小鬼会很难缠！”
唐寅不想跟这群人多交流，他最担心的是南京城里的养老高官和勋贵、六部重臣派人前来送礼，现在知道并无这些人的使者，只是附近州府和卫所将领前来送礼，顿时感觉压力减轻不少。
唐寅道：“诸位，沈尚书有吩咐，各位的好意他心领了，不过现在领军在外，总归有不便之处，希望诸位理解，回去后跟各家老爷说，沈尚书谢过了！军中不便招待……诸位，请回吧！”
唐寅的话还算客气，脸上堆满笑容，不过说出来的话却难以让人接受。
毕竟没等他们说明来意，唐寅便下达逐客令，显得太过不近人情，好像唐寅就是为了堵住他们送礼才出面的。
而他们都不是官员，全是领命而来，对他们来说带着礼物回去就意味着差事没办好，受罚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唐寅明摆着给他们出难题，自不会对唐寅报以善意。
“唐大人，您乃沈大人身边贵人，我等只是想见沈大人一面，将我们大人的意思传达……您若不肯帮忙，我等见不到沈大人，回去后没法交差啊。”虽然对唐寅抱有一丝敌意，但他们不敢直接跟唐寅起冲突。
沈溪派唐寅前来，代表的就是沈溪，唐寅要将人拒之门外，应该也是出自沈溪授意。
唐寅心想：“我把你们赶走你们没法交差，难道留下你们的礼物我就能交差了？我可不能为了满足你们的需求，而遭致沈之厚唾弃！沈之厚为了维系中枢和地方的良好关系，需要对你们笑脸相迎，但我却无此需求……我跟你们没什么交集，只需要对沈之厚负责，全无后顾之忧，赶你们走还不容易？”
唐寅顿时板起脸来：“诸位应该明白，沈尚书领兵在外，从中原一路过来，沿途很有可能遭遇叛军袭击，若因为诸位叨扰而令战局出现变化，这责任怕是没人能承担！而且沈尚书现在有重要公事在身，没闲暇相见。”
“这……这……”
来人中很多感到为难。
其中一人出言质疑：“听说昨日还有人拜会沈大人，为何今日我等连沈大人的面都见不到？”
旁边又有一人说道：“见不到也无妨，至少该将我家大人的心意留下……请唐大人跟沈大人禀告一下我家大人拳拳投效之心！”
这话得到在场大多数人认同，齐声附和：“如此甚好……唐大人，劳烦您了，为您和沈大人准备的礼物，以及劳军物品，都在外面的马车里，我等会将礼单整理好，请您务必通传沈大人。”
唐寅感到一阵头大，心想：“本来还以为这群人见不到沈之厚不罢休，原来见不到人，只需要把礼物送到就算完成差事……他们怎么这么难缠啊？”
就在唐寅发愣时，旁边马九已然开口：“诸位，请将你们送来的东西带回去，行军途中，无法携带多余物品。”
唐寅这才回过神来，赶紧道：“没错。行军在外，岂能带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刚才说话那人道：“怎么不实用？我家大人送来的是纹银，无论是沈大人，还是唐大人您，再或者军中诸位将军，都很方便携带！”
“对，对！”
一群人在旁帮腔。
送礼这帮人达成一种默契，为了完成差事，根本就没有同行如敌国的说法，别人的礼物能送到沈溪手上，自家的自然也可以送出去，完成差事便可。
唐寅黑着脸道：“就算你们坚持要送礼，但是否等到大军凯旋再说？如今兵马刚到南京，你们便这么堂而皇之齐聚营中公然贿赂，传出去无论是沈尚书的名声，还有你们各自背后老爷的名声，都不好听。沈尚书素为朝中文武瞩目，你们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你们来此给沈大人送礼吗？”

第二四七一章 早有安排
唐寅好言相劝带威胁，终于将人赶走。
不过他还不能轻松，因为仍旧有一人选择留了下来，唐寅看了有几分熟悉，正是昨日曾去过沈溪营帐的那个看起来是女子的使者。
“唐先生，久违了。”
众人离开后，那人站在那儿，笑盈盈望着唐寅，显得很有礼貌。
唐寅打量此人：“怎么，你认识本官？”
那人笑道：“在下乃是金陵人氏，当初唐先生中解元时，曾骑马游街，在下那时尚年幼，远远打望，好生仰慕，未料今日有幸能相见。”
本来唐寅拿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想要赶走此人，听闻此话后却犹豫起来。
当初中解元时，他意气风发，骑马游城，的确有这么回事，至于这人当时是否当场不好说，不过对方既然拿出他的风光过往来说，至少对他有很深的了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还是半个“故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多谢阁下记得。”
唐寅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漠，“本官早就忘记这些陈年旧事了。”
那人继续用一种崇敬的语气道：“唐先生的赫赫威名，在下听说过……唐先生曾追随沈尚书，出征塞外，不惧艰险，助我大明取得对鞑靼的关键性胜利，如此功绩谁不称颂？如今又在沈尚书帐下出任军师，建功立业指日可待，前途实在是不可限量！”
唐寅不太习惯被人戴高帽，他的名气是大，但更多是诗画上的名气，官场上却属于初入门槛，平素不显山不露水，现在有人拿他值得骄傲自豪的事出来称颂，让他颜面有光之余，对于此人平添几分好感。
不过唐寅暂时还是保持了一定理智，心想：“我不过是随沈之厚往草原上走了一趟，经历是很丰富，但决战时我却是早早到了关内，向延绥兵马求援，没有得到最大的功劳……这些人为了给沈之厚送礼，详细打探过我的出身来历，所以才会将一些我的过往经历说出来。”
唐寅微微一笑：“去年在下随军出征草原，侥幸立下战功，全赖沈尚书调度有方，在下听命而为，换作谁都可以做到，所以算不得什么。”
那人唇角微扬，笑靥如花，唐寅突然感觉这男装女子妖娆妩媚，给予他的诱惑力成倍增加。
唐寅正是事业有成，又值壮年，眼前这么个风姿绰约的女子对着他笑，说不动心那是不可能的。
“不知唐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人眸子里带着一种渴求，好像有什么交心之言。
唐寅皱眉：“在下确有不便……既然你是来给沈尚书送礼的，昨日里也亲自见过沈尚书，应该知道他的意思如何，实在是不该再次前来打扰。”说这话时，唐寅还特意看了马九一眼。
恰好此时马九行礼告退：“唐先生，这里的事便交给您了，沈大人还有别的吩咐，卑职告辞。”
唐寅怎么都没想到，之前一直在旁打望的马九，居然拔腿便走，且在他没开口时，已带着侍卫离开营帐。
如此一来，专门用来接待客人的营帐里就只剩下唐寅跟那女扮男装的女子。
唐寅顿时感觉很不自在，按理说以他这样出身的公子哥，风流韵事早就为民间所传，对付眼前的阵仗应该是游刃有余。
但实际上什么才子佳人，全都是捕风捉影，唐寅这几年基本是跟妻子夏氏在一起，没机会传那风流韵事。
那人在马九走后，彻底放下心来，变得更加热情了：“唐先生，现在这里就剩下你我，在下不敢隐瞒，其实在下乃一女子！”说话间，已将发冠摘下，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展现在唐寅眼前。
此女面带桃花，望向唐寅的目光中带着一汪春水，让唐寅不敢与之直视。
“阁下请自重。”
唐寅对于眼前这架势不太适应，直接侧过身，表明自己的立场。
女子道：“此番为沈尚书送礼，乃我家老爷之意……我家老爷知道沈尚书不喜金银珠宝，特地让小女子准备了一些书画，唐先生乃个中方家，不知可否帮忙掌掌眼呢？”
唐寅板着脸：“在下早说过沈尚书不会收礼，你怎就不听呢？”
刚才还能言善辩，对那些送礼人虚言恐吓的唐寅，这会儿却有些词穷，不知该如何回绝一个对他表达“善意”的女子。
女子道：“唐先生所言，沈尚书不肯收受礼物，乃是怕在军中造成不良影响，百姓知晓后会坏了他的名声。不过现在送礼人都已被赶出营地外，旁人知晓必称颂沈尚书和唐先生清正廉明……妾身携带的书画方便轻巧，没人知晓，而且这不是送礼，只是交由沈尚书鉴赏，待沈尚书把玩后，可将书画完璧归赵。”
唐寅侧目打量女子，用愤世嫉俗的口吻道：“你以为自己做事滴水不漏，面面俱到，却不知外面有多少人盯着沈尚书的一举一动，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天下皆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诚不欺余！”
女子被唐寅斥责，却未有任何着恼，微微摇头：“其实这一切不过就是名声，不是吗？沈尚书在朝为官，应该明白这官场中礼尚往来的道理，沈尚书自己也不是一步便走到今天的位置，也有诸如刘尚书、马尚书、谢阁老等人的欣赏和栽培，而我家老爷不过是希望能得到沈尚书欣赏……若是我家老爷没那能力，也不会有此非分之想。既如此，沈尚书何不给个机会，让我家老爷表现一番呢？”
女子好像在说一件严肃的事情，“大明本就是人情社会，朝廷虽禁止结党营私，却不阻止官员间正常交往，下官给上官送礼，臣子给天子送礼，都属人之常情。若是沈尚书觉得小女子送来的礼物，让他感到困扰，那不如将这些礼物……包括我，一并作为收藏先寄存某处，只等他有时间去取，并无不妥！”
“什么？”
唐寅听到这说辞，感觉自己脑袋瓜不够用了。
礼物并不需要即刻出手，而是先送到一个地方，让接受礼物的人另找时间“取”，如此既避免被人发现污了名声，又有时间通过考察送礼人的能力和品行，来决定是否收礼，可以说完全不承担任何风险。
女子道：“难道小女子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说话间，女子走到唐寅面前，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小女子其实自小就对唐先生仰慕有加，若是能跟唐先生相知相识，甚至春风一度，也不枉……”
“打住！”
唐寅马上感觉不对味了，刚才还说把自己打包给沈溪，但一转眼便扯到他身上，唐寅觉得自己成为了被利用的棋子。
女子眼圈微微一红，楚楚道：“唐先生莫要以为小女子在言笑，只要您一句话，无论是营地内，还是营地外，小女子都可扫榻以待，至于小女子送来的礼物，也可全部交给唐先生处置……”
说话间，女子用渴望的眼神看向唐寅。
唐寅心动不已，毕竟出征在外，跟妻子分开很久了，军中不比在地方当官，平日连个母耗子都见不到，更别说是如此天香国色的女人，现在这个女人还表现出予取予求的姿态，以他那狂放不羁的性格当然会心动。
唐寅拂袖道：“何其荒唐，你来给沈尚书送礼，便是乱朝廷法度，沈尚书没有追究便是好的，却来这套？你把本官当作什么人了？”
女子抬起头，义正词严道：“小女子自然是把唐先生当作值得全心信赖之人……唐先生文才武略，在沈尚书帐下效命，将来必是将相之才，小女子凭何不能追求仰慕的男子？而且礼物虽然是要送给沈尚书，但沈尚书明言拒绝，如此送给唐先生自无不可……在小女子看来，礼物送给唐先生，或许比送给沈尚书起到的作用更大。”
唐寅很着急，感觉一阵无力，心想：“明明是歪理，为何那么难以反驳？”
女子走到唐寅身边，暗香袭来，糯糯道：“或许小女子才疏学浅，姿色容貌都不入唐先生法眼，但小女子并不求能在唐先生跟前长相厮守，只求唐先生接纳小女子，哪怕唐先生不肯相助，只要肯跟小女子成就一夜姻缘，也是极好的。”
听到这话，唐寅感觉自己的心砰砰乱跳。
眼前根本不是什么女人，而是活色生香的礼物，不需要负责，随便找个地方甚至就在这营帐内便能成就好事，但他却明白这是带刺的玫瑰，沾了就脱不开身，下场或许会很严重。
……
……
就在唐寅疲于应付那女子时，中军大帐内，沈溪正在见马九。
马九将之前营帐内所见情况，大致跟沈溪说了，其中就包括唐寅跟那送礼女子独处的内容。
沈溪听完微笑着说道：“九哥你别多想，那女人见军师，是我安排的。”
马九赶紧行礼，表示他领会沈溪的意思，但其实心里满是疑问。
沈溪笑道：“是我对那女人说，只要她能顺利把礼物送给军师，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军师手下，我便接受她送来的礼物，所以才会有今天这一出。我想看看，军师是否有坐怀不乱的本事。”
唐寅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一切是沈溪给他安排的考验。他以为是自己个人魅力爆棚，让一个前来送礼的女人对他“见色起意”，不过在女人进一步靠前，想撞进他怀里时，他像是明白什么，赶紧避让，喝道：“阁下请自重。”
女子望着他，显得难以理解：“唐先生，小女子对您仰慕已久，难道您就这么忍心拒人于千里之外？”
唐寅黑着脸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乃是来为沈尚书送礼，并不是给本官送礼，只因本官乃沈尚书幕僚，你才施加好意，当本官不了解你的心思？”
女子显得很紧张：“唐先生，小女子并非如此……”
“行了，多余的话不必说。”
唐寅一抬手打断女人的话，冷声道，“不管怎样，本官都不会替你们送礼，如果你还不走，本官就让外面的侍卫赶你们走，到时有得罪的地方，可莫怪本官事前未提醒！”
女子脸色很失望，看着唐寅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悲切，如同被情郎背叛一般。
不过女子在微微叹息后，还是选择离开，没有继续坚持。
女子整理好头冠离开营帐后，唐寅终于松口气，嘴上不由嘟哝：“这是什么差事？就算上阵杀敌也比这个轻快。”
……
……
唐寅到沈溪中军帐时已过晚饭时候，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下来，沈溪仍旧跟以前一样在帐内整理情报，研究军情。
因唐寅不知一切跟沈溪安排有关，还觉得自己顶住了诱惑，在跟沈溪汇报时，有意避开最后发生的事，沈溪听了半晌，突然问道：“伯虎兄难道没遇到什么特别之事？”
唐寅神色略显紧张：“怎样才算特别之事？”
沈溪笑道：“老九过来的时候，说尚有一人跟你在帐内单独叙话，大概是要给你送礼吧？你如何应付的，为何没说来听听？”
唐寅尴尬道：“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提出要单独给沈尚书送礼，被在下严词拒绝。”
“是吗？”
沈溪提起笔，开始在纸上写东西，唐寅心中一紧，觉得沈溪写的东西跟自己有关。
唐寅只好打起精神，耐心解释：“她的确提出要给沈尚书送礼，不过却是想借在下之手，她甚至提出……一些特别的方法，都被在下一口回绝。”
“特别的方法？”
沈溪抬起头疑惑地问道。
唐寅知道有些事难以隐瞒，而且沈溪让他去招待客人，若有意遮掩的话，会失去沈溪的信任，毕竟自己顶住了诱惑没有犯错，算是件值得自豪的事情，于是将当时的情况说明，本来他还以为沈溪会对他抱有什么看法，仔细观察后才发现沈溪对此并没什么反应。
唐寅最后道：“大概便是如此，在下痛斥她后，便让她赶紧走，还派人盯着她出营地，想来她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
沈溪微微点头：“伯虎兄你倒是坐怀不乱，其实你接受了也没什么。”
“这……算怎么个说法？”
唐寅不认为沈溪的话很诚实，反而觉得是在故意说反话，当即拿出一股豪气干云的气势，道，“在下到底读圣贤书，怎会为了女人而乱朝廷纲纪？被人知道的话，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沈溪微笑道：“伯虎兄不必将问题说得如此严重，其实我的意思是，那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女人罢了，就算你跟她发生了什么，也不代表你一定会做出乱朝纲之事，难道你对她丝毫没有感觉？”
唐寅不知该如何回话，想了半天他不明白沈溪的用意，再次问道：“沈尚书可否把话说清楚些？”
沈溪站起来：“水至清则无鱼，这官场的体制和规矩，注定了有很多黑白之外的东西，也就是灰色地带。你要说这是恶，那我承认，不过我想告诉你的是，目前大明大半官员都处于这个地带，一旦抽离，整个官场体系将会崩塌。”
唐寅一时间难以消化，当他低头沉思时，沈溪继续道：“以后你在官场，要明白，回绝一个人并不是靠冷漠和无情便能做到……你现在拒绝她，意味着就此开罪了一个人，无论他将来官至如何，在朝廷和地方扮演什么角色，都会有人给你制造无穷无尽的麻烦。”
唐寅皱眉：“那沈尚书的意思，是让我接受那女人？”
沈溪摇头：“这么说并不是让你放弃心中的坚持，而是做每件事前要权衡利弊……算了，今天你做得很好，有些事我不想跟你深谈，你先回去歇着，明日一早继续出发，再有两天时间，我们就将抵达南京！”
沈溪这边已失去继续说教的兴趣，唐寅却依然在坚持：“沈尚书还是说清楚为好，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在下到底应该怎么办……”
沈溪笑道：“做事，最重要的是随心，你觉得如何合适便如何做，我不想过多干涉你的想法。请便。”
沈溪接连下了两次逐客令，唐寅知道不能再继续烦扰，只好行礼告退。
此时的唐寅满心都是困惑，不明白沈溪给他所做指引，至于什么黑白灰的论调，一塌糊涂，官场上的事情他没法看得透彻，如何当一个老成世故的官员，根本就不理解，将来要走的路还很漫长。

第二四七二章 放权
沈溪一行即将抵达南京。
而沈溪的上奏，原封不动送到京城正德皇帝朱厚照手上，朱厚照对于沈溪行军的进度还是非常满意的。
不过沈溪提出的有关北方军士对南方环境不适应的问题，让朱厚照陷入为难。
为此朱厚照还煞有介事地思考半天，但最终也没拿出个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
此时小拧子和张苑都在御案旁，但在皇帝没有发表意见之前，他们不敢随便开口。
朱厚照道：“张公公，为何内阁对此没提出任何看法？票拟呢？”
张苑赶紧解释：“陛下，老奴拿到的是通政司衙门的摹本，没有内阁的票拟啊……因为非紧急军情，所以奏疏是直接送呈通政司走流程，结果到了内阁就石沉大海。老奴得知消息后赶紧去通政司拿摹本，然后问过相关官员，都说是阁部那边未定票拟。”
朱厚照很不耐烦：“朕的将士在中原平叛战事中表现优异，到了江南却不习水性，连坐船都要晕船，这种情况可说非常严重，甚至关乎平倭之战胜败，内阁不给票拟，莫非是想让朕自行解决？”
因为朱厚照自己也没什么好主意，便迁怒内阁那几位大学士。
这恰恰是张苑希望看到的一幕，心里偷着乐：“我就说嘛，谢于乔不务正业，但凡遇到我那大侄子的奏本，就喜欢来不闻不问那一套，这下吃亏了吧？”
张苑道：“陛下，或许是内阁几位大人觉得，有些事由陛下钦定更为妥当呢？毕竟这件事干系太大了。”
朱厚照看着张苑：“那你有什么想法？”
张苑神色间有些迟疑，却很快便拿出忠心耿耿的态度，出谋划策：“沈大人的意思，北方将士不适应南方气候和环境，可能会对接下来的战事有影响，却没说解决办法，或许他那边已有对策，暂时没有完备罢了……”
“放屁！”
朱厚照破口大骂，“沈尚书有对策会不跟朕说？你有没有脑子？”
张苑被骂，显得很不甘心，因为他的话没有说完，赶紧补充：“其实陛下，有可能是沈尚书觉得，要征调江南人马会有不便之处，毕竟他是京师的兵部尚书，要征调江南兵马……涉及到的事情太多，所以才……”
朱厚照被提醒，稍微琢磨了一下，不由皱眉：“沈尚书奏章里有这层意思吗？”
说话之间，朱厚照又将手上的奏本详细打量一番，只字没找到沈溪有关要征调江南人马出战的请求。
张苑道：“陛下，其实您想啊，沈大人觉得北方将士不适应南方的气候和环境，不适合进行海战，如此一来平倭寇就成了一句空话，自然会想方设法从当地征调人马，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但他也知道这件事不好解决……您看这不是吗，内阁几位大学士都没出票拟，他们能不明白沈大人的意思？他们不主动提出来，那就是不同意，而这也正是沈大人最担心的地方。”
“哦？”
朱厚照听得一知半解，却煞有介事地点头，“你说的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
张苑终于松了口气，拿出自己的那点小聪明再接再厉：“为今之计，是陛下赶紧给沈大人权限，让他可以随意征调江南兵马，一切行军作战的权力都交到沈大人手上，如此江南一群元老和勋贵就不敢乱来，所有的事都会按照沈大人预想发展，平倭战争的胜利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张在侃侃而谈，让一边的小拧子非常诧异。
小拧子心道：“张苑这么好心，会替沈大人说话？还是说他别有用心？怕是这其中有什么阴谋诡计吧？”
朱厚照对张苑的分析和提议十分感兴趣，当即道：“听你这一说，朕倒是回味过来了，确实应该将江南权力通通交到沈尚书手里，统一调配，毕竟平海疆是朝廷当务之急，别的事情都可以暂时放到一边。”
张苑笑道：“陛下英明。”
“嗯。”
朱厚照欣然点头，接受了张苑对自己的恭维，又道，“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马上草拟诏书，让张永协同沈尚书接收江南权力，让沈尚书在适当的情况下，于江南当地征调人马，江南要保证沈尚书在平倭战争中可以征调足够的人力、物力，谁阻挠的话，严惩不贷！”
“老奴遵旨。”
张苑做出俯首领命状。
朱厚照再问：“之前朕一直没过问，张永到南京了吗？”
张苑显得有几分迟疑：“陛下，张公公出京不过旬月，就算紧赶慢赶怕也到不了江南，可能还需要时日。”
朱厚照有些不满意了：“怎么这么慢啊！沈尚书的人马都快要到了，他人还没影，怎么办事的？之前魏国公有上奏……他是怎么说来着？”
张苑道：“魏国公的意思，是一切都听从朝廷调遣，他那里并无意见。”
“南京那帮人都这么废物吗？”
朱厚照毫不客气地骂了起来，“办事的时候见不到他们，争权夺位时却红了眼……哼，马上传旨南京，便说现在是战时，一切军政事务均交给朝廷委任的钦差——兵部沈尚书处置，沈尚书乃是国舅，还是吏部尚书和沈国公，代天巡狩，他们解决不了的麻烦，交给沈尚书处置便可。”
“老奴遵旨。”
张苑马上又行礼。
朱厚照这下终于满意了，站起来放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
“有事的话第一时间跟朕说，赶紧去办事。小拧子，去宫市知会一下，朕晚上要过去走一走……”
……
……
张苑领皇命后回到司礼监，兀自有几分得意。
魏彬早在司礼监掌印房内等候，见到张苑到来，赶紧出迎。进到房间后，张苑来到自己的桌案后坐下，然后一摆手示意魏彬坐到对面。
“这么客气作何？不会是想来问有关把你调到御马监的事吧？咱家记着，你需要这么着急吗？”
张苑对魏彬的到来有些不耐烦，却也没发作，毕竟魏彬贿赂过他，而他还没给魏彬办成事，心里有所亏欠。
魏彬道：“张公公误会了，其实在下是来问有关江南之事。”
张苑皱眉：“你都不去了，江南的事跟你何干？”
魏彬试探地道：“在下收到风声，说是沈国公即将抵达南京，江南权贵基本派人去跟他表达忠诚，沈国公到金陵后，怕是所有事情都会归他掌控……”
张苑板起脸来：“都说了跟你没关系，你琢磨怎么当好京城这边的差事便可！”
魏彬显得很着急：“但现在张永去江南，便显得没有意义了啊。陛下不是说需要张永去南京协助沈国公做事吗？现在去了也无用，为何……不更换人选？或者张公公您应该跟陛下提一下……”
经魏彬这一说，张苑才知道魏彬对出任南京守备太监没有死心，还想通过他这里继续活动钻营。
张苑道：“陛下已定下的事情，人也上路了，马上就会抵达南京，你居然让咱家提请陛下收回成命？这是做奴才的应该说的话？”
“魏公公，咱家知道你对失去当南京守备太监的资格不甘心，但要弄清楚一件事，并非是咱家不帮你，而是陛下钦定，至于张永几时会撤换，一切要看陛下的意思，不是咱做奴才能管的。”
魏彬苦着脸道：“张公公，这不是……咱家不知该如何是好……病急乱投医了吗？”
张苑冷声道：“这么说吧，沈国公到南京城，不过是过境，要平沿海倭寇不仅需要南京守备管辖的兵马，浙江和闽粤之地卫所也要出兵协同，沈国公到底不是南京的官，不会留在那儿太久。”
“至于张永，被陛下打发离京是好事，若他回来，对你我威胁更大，你现在留在京城当御马监太监，这才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魏彬低着头，心里很不情愿，却无可奈何。
张苑道：“这次咱家就是要靠沈国公的力量，将张永跟小拧子在江南的势力一并瓦解，到那时再安排你到南京上任，这差事，咱家便当是给你留着了。”
……
……
小拧子发现张苑举动不同寻常后，趁着安排宫市事务时，出宫一趟，在自己的府宅见到幕僚臧贤。
此时小拧子有意避开见丽妃，本来有困难时他首先想到的便是丽妃，毕竟在他眼里，丽妃的智计和谋略仅次于沈溪。
但无奈此时丽妃被皇帝冷落，对宫里宫外的情况几乎是一无所知，完全是个睁眼瞎，对于皇帝的影响已经是微乎其微，故此他只能靠自身力量来解决问题。
臧贤听了小拧子的话，沉思半晌后说道：“张公公怕是有意针对拧公公您跟张永张公公……”
“此话怎讲？”
小拧子脸上带着不解之色。
臧贤道：“之前有传闻，说张公公是因沈尚书提携才会从皇陵回来，这次交锋，陛下意外将张永张公公调往南京，意味着张苑在京师权力争夺上占据上风，不过在南京权力之争上他却全面落于下风，所以才会剑走偏锋，充分给予沈尚书权力，如此一来……张永张公公去江南后，不就被架空了么？”
小拧子皱眉：“确实是这么回事……哎呀，这招倒是挺阴损的，难道张苑背后跟沈大人有什么勾连？”
臧贤对此却抱着怀疑的态度：“沈尚书何等人物，岂能跟张苑提前商定什么？不过是达成某种默契吧……现在沈尚书所带兵马出现不适应江南气候和环境的情况，沈尚书当然会想征调江南地方兵马，张苑此举，正好切中沈尚书下怀……就算是投桃报李，沈尚书也会在暗中帮助张苑。”
小拧子一拍大腿，着急地道：“坏了，坏了，咱家就说这老东西不怀好意，你赶紧想个对策出来。”
臧贤为难道：“这是陛下御旨，小人没什么好办法，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通知张永张公公，让他见机行事。”
“你赶紧去办。”
小拧子一摆手，抬头看到时间不早，赶紧起身，嘴里依然在吩咐，“咱家这就回宫办差，你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帮咱家将这难题给解决了！”
……
……
就算臧贤看清楚张苑的用意，也没办法，毕竟张苑借的是皇帝的势，权力高层间的博弈，他根本没资格过问。
如此一来，他只能想办法写信给张永，把这层意思告知，让张永想办法跟沈溪取得联系，因为沈溪的态度才是为今有关江南权力之争的关键。
此时南直隶，沈溪一行乘船距离南京城只剩下一天路程，当晚在岸边驻扎，次日中午便会抵达南京城。
驻兵后，沈溪做了简单安排，他统领的人马不会进城，但他却必须进南京做一下交待，尤其涉及权力交接的问题，他是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到江南，但要征调人马却必须要经过南京兵部和地方守备太监、勋贵衙门，再者一些礼数上的相见和会晤也是有必要的。
他要先搞清楚自己要去见谁，并且要先活动哪些环节。
而之前已去过南京，并且已调查过相关情况的云柳此时正站在沈溪跟前。
云柳将南京城内有关权力之争跟沈溪说明。
“……守备张公公尚未抵达南京，不过应在未来几日抵达，至于南直隶周边人马调配，暂且为南京兵部掌控，不过如今南京兵部尚书出缺，陛下未安排人接替，魏国公则在找人活动，试图让南京兵部侍郎王倬晋为兵部尚书……”
“王侍郎官声很好，刘瑾权势熏天时也未选择投靠，不过私下却跟魏国公有深交。以王侍郎的资历和好名声，极有可能得到谢阁老支持，他继任的可能性很高，不过现在朝廷仍未有任何任命文书下达……”
云柳的情报全面而具体，甚至连来日迎接沈溪的队伍名单都有，魏国公徐俌和南京兵部侍郎王倬都在迎接队伍中。
沈溪道：“现在南京权贵频繁对我示好，来信多达数十封，更有直接前来送礼表示投靠之人，京城那边却一片平静，好像根本就没这回事，连张永这几天也没了消息。怎么着，江南权力归属要让南京这边自行决定不成？”
云柳带着不解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这件事的关键并不在南京这几位身上，而在朝中几个掌控者手中，谢阁老、张苑、张永和小拧子等人都在其间，而最终的决定权则在陛下手里……道理谁都明白，所以现在南京的一切动向，都不过是幌子。”沈溪道。
云柳好像明白什么，但她没有说出来。
沈溪道：“明天进城时，你随我一起，不过要安排人等提前做好安保工作，就怕有人暗中对我下狠手……江南不比京城，这里不是我们的地头，我的到来等于是打破了一潭死水，有的人想巴结我，有的人想利用我，更多的人则是想将我除之而后快……”
“倭寇猖獗，难道南京城这帮人就没有任何责任？谁最想让我死，他们就会选择跟谁合作，此番涉及利益之争，再强的强龙，也无法做到在跟地头蛇火拼后全身而退。”

第二四七三章 盛情难却
沈溪即将抵达，南京城里已商议好迎接事宜。
这天晚上，魏国公府灯火通明，彻夜做准备。按照流程，沈溪将会被请到魏国公府做客，同时过来的还有留守金陵的勋贵以及重要的文臣、武将，因南京兵部尚书和守备太监同时出缺，使得魏国公徐俌成为南京城真正的掌权者，现在城里城外都在他控制下。
不过徐俌却心知肚明，沈溪一来，所有的旧格局都将被打破。至于镇守太监张永即将到来，还有南京兵部尚书究竟花落谁家，在沈溪到来这件事前都显得无足轻重。
正堂内，徐俌的人证在将刚刚打探来的消息详细向他奏禀。
“……沈尚书一行已在大胜港驻扎，明日一早兵马登船，顺流而下，预计午时前便可抵达南京城外。按照之前得到的消息，沈尚书麾下兵马不会进城，他自己会带着随从进城来跟六部的人接洽，至于明晚是回军营还是留在城内歇宿则不得而知……”
跟徐俌说话的人名叫徐程，乃是徐俌堂弟，在南京官场算不得大人物，但做事老谋深算，深得徐俌信任。
当初徐俌巴结刘瑾时，徐程便多次劝阻，不过徐俌并未听手下这个头号军师的意见，以至于差点儿酿成惨祸……谢迁一度把他列入阉党名录，还是沈溪仔细甄别后才删除。
就此以后，徐俌越发重视徐程的意见，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徐俌脸色有些阴沉，等徐程说完后，直接问道：“王侍郎那边已打好招呼了吗？”
徐程点头：“已派人去通过气，明日上午会跟您一起出城迎接沈尚书……不过王侍郎对于晋兵部尚书之事尚有顾虑，毕竟京城那边至今没有任何回复，过去走动的人也没传消息回来，之前预想能得到首辅谢阁老支持，但现在看来很悬，而且就算朝廷通过任命，时间上也赶不及了……”
徐俌面色不善：“早就知道沈之厚会到江南，为何不提前绸缪？现在临时抱佛脚，时间上能来得及吗？那个左侍郎这几天怎么样？”
徐程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徐俌说的是谁，微微摇头：“听说还在称病，明日应该不会出现在迎接队伍中；再者，他跟沈尚书之间并无多少联系，想来沈尚书怎么也不会起用他吧？”
“这可说不准。”
徐俌道，“之前去送礼的钱师爷回来不也说了，沈之厚尽拿客套话敷衍，说明他对本公并不信任……他不想用本公，难道本公非指望他不成？”
徐程见徐俌对沈溪并无敬意，反而有针锋相对之意，赶紧道：“公爷，这位沈尚书如今在朝中风头一时无两，就算是首辅谢阁老和英国公都无法压他一头，至于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更是傀儡一样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如此之人只能逢迎不能强来。”
徐俌道：“你的意思……是有人给本公使脸色，本公还要唾面自干，笑脸相迎？”
徐程解释：“官场客套可不能拘泥于一时颜面得失，再者沈尚书不也回礼了么？若他无心跟公爷结交，就不会回礼，只是碍于军旅这一特殊情况，还有他人未到南京城，所以才会保持谨慎；再者，想要弄清楚他的真正态度，不该等到他入城后当面谈及才能确定吗？”
徐俌脸色不太好看，不过他没有出言反驳，毕竟徐程的话有那么几分道理，他开始蹙眉思考起来。
徐程道：“沈尚书到底是京官，不会久驻江南，就算想染指南直隶权柄，也该知道力不能及，咱魏国公府满门忠烈，永镇江南，与国同休，他绝对不会贸然开罪，起码面子上的礼数会维系，至于南京守备太监和兵部尚书，都属于流官，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难道沈尚书不明白这个道理？”
徐俌望着徐程：“年之，你说这些，本公都明白，不过你也该知道，本公年岁不小，跟这种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打交道，实在抹不下面子，他若是在本公面前摆架子的话……”
徐程道：“公爷您若是觉得有不方便亲自出面的地方，便由小人交涉便可。至于给他准备的礼数，也一概以顶级文臣的标准，酒色财气的东西应有尽有，明日还有韵诗姑娘出席欢迎酒宴……”
“韵诗，她肯露面吗？”
徐俌微微皱眉。
徐程微笑道：“哪怕是花魁也只是风尘女子，这接待朝廷大员的事，她有什么资格拒绝？已安排人给她送了银子……况且沈尚书少年英杰，民间女子无不趋之若鹜，哪个不希望能入他法眼？希望英雄难过美人关，到时候倒可留下一段佳话！”
徐俌不屑地扁扁嘴：“非要用酒色巴结吗？竖子何德何能？说什么沈国公，不过是当今陛下宠佞的结果，他功绩是高，但真的及得上本公祖上开国顶定之功？江南不是他的地头，来这里若是狂妄自大，谋取本不该属于他是的东西，就已经可恼了，还让本公对他巴结有加？哼！”
徐程明白，心高气傲的魏国公给沈溪送礼而不得，没得到沈溪有关结盟的正面反馈，让徐俌觉得沈溪是因为他曾入阉党这一旧案而看不起，而徐俌在江南一向目中无人惯了，不自觉激发敌对的情绪。
现在徐程要做的，就是要让徐俌静下心来，重新考虑跟沈溪结盟之事，至于那个韵诗，则是金陵教坊司有名的花魁娘子，卖艺不卖身，深受江南才子欢迎，因平常很难见上一面，使其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徐程道：“公爷，他到底是过江的强龙，您作为地主，虽说实力方面根本不输给他，但只要能保住手里的权力，彼此面子上也过得去，何必去计较那短暂得失？就算他不肯合作，将他平平安安送走，就是最好的结果，不然若是他在南京城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朝廷可能会追究到底！”
“什么意思？”徐俌皱眉。
徐程叹道：“小人刚听说，倭寇派人混进城里来，想要谋害沈尚书，城里居然有人暗中与贼人合作。”
徐俌怒道：“有此等事？倭寇着实可恶，他们是否将本公放在眼里？”
徐程紧忙劝说：“公爷莫急，现在只打探出一点风声，还不知到底是何人所为，不过看来沈尚书入城对他自己或者是对咱们来说都需要小心谨慎，他入城带的人不多，这安保工作就归于咱们之手，他若出了事，陛下很可能问罪！”
听徐程这么一说，徐俌脸色又变得很难看，不过徐程说的道理他却明白。
徐程道：“若沈尚书明晚出城，犯险的几率更高，不如留他在城里过一夜，至于什么韵诗，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用……当然，若是晚上可以留他在国公府落榻的话，基本可保证安全无恙。”
“什么？还要请他到府上来？”徐俌又不甘心了。
徐程面色谨慎：“公爷，就算是为了面子上的事，您也只能忍了，沈尚书到底是陛下跟前最宠信的大臣，又是皇亲国戚，得罪不起……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啊！”
徐俌尽管很不甘心，但终归还是听进去了，不耐烦地一摆手：“既如此，那这些事便由你去安排，若他肯到府上，到时候本公跟他私下会晤也是可以的……这些话让旁人去说，本公不放心，接待之事就全权归于你手。”
“得令。”
徐程恭谨行礼。
……
……
沈溪进金陵前夜。
随着二更鼓敲响，南京城彻底安静下来，此时城里靠近秦淮河的一处私宅却是灯火通明，一群人趁着夜色而来，脚步匆忙。
鸡鸣犬吠中，一行进入院门，穿过月门和回廊进入堂屋，为首那人将脸上蒙面的黑布摘了下来，正是之前曾跟沈溪有不少过节的江栎唯。
“你们都退下吧。”
正堂内对着门站着一名男子，确定江栎唯的身份后，他一摆手，手下立即退了出去，江栎唯也是一摆手，让他的人离开。
正堂内只剩下二人，江栎唯跟等候之人相对坐下，尽管灯火通亮，显得很高调，不过二人对话时却几乎是贴耳低语。
“顾严，你不该来南京，为兄知道你想杀了沈之厚，但他这次可是以领兵主帅的身份而来，无论如何你都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冒险……江家只剩下你一人，你该回头是岸才是。”那人并不是很想帮助江栎唯，上来便对江栎唯劝说。
江栎唯面色冷漠：“事到如今，难道我还有回头路可走？”
那人想了想，突然叹了口气：“你走错一步路，就再难回头……你实在不该再跟那些倭人勾连，你也算是名门之后，却是上了贼船，上去容易下来可就难了。”
江栎唯冷声道：“你有何资格教训我？你跟我还不一样？之前交给你变卖的东西，你可都已变现？”
“按照你所说，我将折现所得的两万两银子购买了绢布和人畜，如今不在城里，这里是契约，你出城之后只管找到地方，便能将之带走。”
那人不再劝说什么，从旁边拿过来一方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一份份交易凭证，同时还有一些人口买卖的契约。
江栎唯拿过来，仔细看过，确定这些东西都没有问题后，直接拿起木匣，站起身便要走。
那人问道：“顾严是要出城，还是等沈之厚入城？”
“用不着你管。”
江栎唯背对那人，冷冰冰地道，“不过提醒你一句，若是此事泄露出去，无论是否你所为，你全家老小无一人能保全。”
……
……
五月初十，巳时末，沈溪一行顺利抵达南京城。
此次到南京沈溪并未有带兵进城的打算，因而下船后，只带了亲随及亲卫一百多人进城，不过出城迎接的队伍倒是很隆重，以魏国公徐俌和南京户部尚书王佐为首，同时过来的还有南京六部各衙门、应天府和江宁县的代表。
当日毕竟并非节庆日，南京各衙照常运转，来见的人要么是在休沐，要么是像王佐这样本身需要跟沈溪沟通和接洽的官员。
城外并未有百姓列队迎接，道路早已被羽林卫封锁。
魏国公徐俌在江南势力盘根错节，在他的安排下，城外各处都有官兵把守，这也是提防有人对沈溪不利而特意做出的举措。
仪凤门外，沈溪并未跟迎接的官员和士绅代表有任何交谈，跟徐俌和王佐简单交流，便准备骑上随从牵来的战马。
徐俌见状劝解道：“之厚还是乘坐马车进城吧，这几日南京地面不太平，老夫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
以年岁来说，徐俌可以当沈溪的祖父，不过从官职和在朝中的地位上来说，却比不上沈溪。
如此一来两人之间便形成身份上的落差，徐俌说话时只能拿出长辈的态度，希望沈溪能尊重这种辈分的差距。
沈溪笑道：“多谢魏国公好意，不过在下还是喜欢骑马而行。”
本来徐俌还觉得沈溪“识相”，但在看到这种拒不合作的态度后，马上感觉沈溪是故意跟他唱反调，心想：“我好心好意提醒你危险，你非但不领情，还跟我对着来，死了活该。”
就在徐俌面露苦笑，假意再劝说几句时，王佐开腔了：“我等也随沈尚书骑马入城便是。”
王佐乃成化十四年进士，今年已经快七十岁，在弘治朝担任太常寺少卿和光禄寺少卿时曾跟沈溪多次打过交道，算是故人，所以从一开始见到沈溪便显得异常热情。
徐俌瞥了王佐一眼，皱了皱眉，好像在说你个老家伙出来凑什么热闹？
徐俌的名声不好，王佐也好不到哪儿去，说起来二人都是因结交阉党受到牵连，唯一的区别是徐俌是自己主动巴结刘瑾，而王佐则是为儿子王云凤所累。
王佐的儿子王云凤，乃成化二十年进士，张彩担任吏部尚书后将其破格提拔为国子监祭酒，故此打上阉党的烙印，刘瑾死后朝廷勒令王云凤致仕，王佐受到牵连，只能在南京户部尚书任上养老。
要不是王佐对儿子有劝谏之言，还有便是以前的名声很高，恐怕也是早就离开朝堂，这其中就有沈溪在刘瑾案后盖棺定论，对阉党涉案人等既往不咎，所以王佐对沈溪的态度非常友善。
沈溪笑道：“王尚书，我们一同入城。”
说话间，沈溪完全忽略徐俌，翻身上马。
徐俌恨恨然退在一旁，目送沈溪跟王佐骑马远去，心想：“沈之厚死了不打紧，别连累我也被刺客误伤。”
这边徐俌准备上马车，却见徐程匆忙过来：“公爷，城内各处要道都已封锁，保管不会出现刺客。”
徐俌道：“你拿什么担保？”
一句话就把徐程给呛住了，徐程正不知该如何应答时，却见沈溪回过头来，客气地道：“徐老，我们一同进城如何？”
突然传来一句“徐老”，让徐俌听了心里很舒坦，脸上勉强堆起笑容：“之厚你先走，老夫这边还有事需要处理，进城后我等再见。”
因为沈溪进城要先谈公事，不可能即刻赴宴，所以徐俌不打算跟沈溪同行，送走沈溪后才瞪着徐程说道：“现在马上去调查刺客的行踪，如果找不到，随便抓几个人送到沈之厚跟前，告诉他现在城里不安稳。沈之厚年纪轻轻便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简直反了他了。”
徐程苦笑道：“公爷，何必如此呢？或许是沈尚书生性豁达，没有想太多，说话冲了点儿……再则，沈尚书选择骑马，也是他对自己的安全有信心，几天前他便派人进城刺探情况，对城里刺客的踪迹，或许知道的比我们都多。”
“你说什么？”
徐俌对堂弟的话显得很意外。
徐程再重复了一遍，道：“沈尚书敢骑马进城，有可能是想要引蛇出洞，公爷其实您根本不必提醒，在这样的聪明人跟前装糊涂，未尝不是一种聪明的做法。”
徐俌这才知道其实是自己杞人忧天，没好气摆摆手：“就算他知道又如何？他自己招惹来的麻烦，莫非还要怪到本公头上不成？你赶紧去调查刺客之事，咱们绝对不能被他挟制……发现刺客踪迹，本公立即派人去抓捕，怎么都不让沈之厚在南京城里出风头，哼哼！”
……
……
沈溪进城，哪怕是光天化日之下打马而行，一路也很太平，不多时顺利便抵达南京户部衙门。
朱棣迁都后，南京城内六部班子很完善，各衙门并非是年久失修的旧衙，反而全都崭新，毕竟江南富庶之地，这边银两调拨比之京城更容易些，中枢要兼顾全局，或许要紧巴巴过日子，但在南京就算朝廷不调拨银两，地方上也能找到款项，随便找一些富户捐赠也足以把衙门修缮一新。
沈溪到金陵后首先要跟南京兵部接洽，不过因南京兵部尚书出缺，再有左侍郎孙需称病不出，兵部内跟沈溪接洽之人只有南京兵部右侍郎王倬。
至于户部征调钱粮之事，则由南京户部尚书王佐亲自跟沈溪谈。
本来沈溪领兵，只需要跟这两部接洽便可，但因沈溪还有督造船只之事需要留心，只能临时派人去请南京工部的官员到户部来。
王佐道：“沈尚书旅途劳顿，很多事其实可以等安顿下来后慢慢谈，今日魏国公于府上设宴款待，不如我等移步到魏国公府再说？”
说话间，王佐跟王倬都站起来，要请沈溪前往徐俌府上。
沈溪却微笑着摇头：“在下重任在身，很多事不敢有所懈怠，至于接风宴请之事还是留待将来平定海疆班师回朝时再说吧。”
沈溪的话明显拒人于千里之外。
王倬跟王佐都是老滑头，顿时醒悟沈溪不想跟魏国公有太多牵扯，毕竟涉及到南京权力之争，作为过客不好表态。
这边王佐没有强求，他的年岁在那儿摆着，加上无晋升希望，跟徐俌的私交也不是很深，只是把话传到便可，别的事他并不需要操心，但王倬则显得着紧多了，因为按照之前徐俌跟他商议的结果，他将是南京兵部尚书的有力人选，关系到切身利益。
王倬道：“沈尚书岂能如此见外？中原平乱已结束，但东南沿海平海疆却非朝夕之功，何况沈尚书进城来，不去魏国公府上拜访到底说不过去……魏国公老早就派人来迎接，只是一晚上的事，耽搁不了多久，明日一早沈尚书便可回营。”
沈溪望着王倬，眼睛微微眯起，他进城前便知王倬跟徐俌间的协议，毕竟如今对方早以南京兵部右侍郎的身份打理兵部事务。
沈溪笑着说道：“看来王侍郎跟魏国公关系匪浅嘛，不然的话对在下是否赴宴怎会如此执着？”
现场气氛明显变得尴尬起来，沈溪这话说得太过直接，若不知的还以为沈溪是故意找茬。
王倬的脸色非常难看，他想晋位南京兵部尚书之事不是什么秘密，毕竟南京六部中，真正有实权的便是户部跟兵部衙门，别的衙门形同摆设。
王佐笑着打圆场：“同朝为官，我等早就不分彼此，何况南京兵部跟守备勋臣间有来往分属寻常，若是之厚你不想去，没人能勉强不是？但这接风宴，还是要有的，若你不嫌弃的话，就算设在户部衙门后堂也可以。”
王倬赶紧道：“对对，只要是为沈尚书接风，在何处设宴其实都一样。”
沈溪淡淡一笑，好像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官场初哥一样，道：“既然魏国公盛情邀请，在下不去，还要改在户部后衙举行接风宴，岂不是不给魏国公面子？在下其实也有事想跟魏国公商谈……但现在，是否先把正事做完再说呢？”
王佐哈哈笑道：“对，对，正事要紧，赶紧派人去催请工部，沈尚书这边等急了。”
本来有些尴尬的气氛，在沈溪圆场下重新变得和睦起来，王倬不由暗中抹了把冷汗，以兵部有事为由告辞出了户部衙门。
……
……
到了门口，徐程早就在等候。
虽然这会儿魏国公徐俌已回了家，但还是派人来这里准备迎接事宜，所有的事都由徐程负责。
“王侍郎，沈尚书那边……”
徐程见到王倬出来，迫不及待上前问道。
王倬便将里面发生之事详细跟徐程说了，尤其是沈溪那别有深意的话也和盘托出。
徐程道：“沈尚书这话是何意？那他到底会不会……往国公府一行？”
王倬想了想，还是不太肯定，苦笑道：“大概会赴宴吧，他不是说有要紧事跟公爷商谈？不出意外的话，或许会跟公爷谈及南京兵部尚书人选问题。”
徐程松了口气，点头道：“他肯赴宴就好，我这就派人回去跟公爷说及此事，现在一定不能让沈尚书出事，还要确保他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该准备的都要准备好，该送的礼物也会备齐。王侍郎请放心，公爷之前跟您商议之事，绝不会出偏差。”

第二四七四章 一层层窗户纸
沈溪中午进的南京城，到正阳门内的公衙区跟南京户部、兵部、工部接洽完工作，太阳仍旧高悬于半空。
此时沈溪本可直接离开南京城，回营中过夜，但这边早就为他准备好接风洗尘的宴席，作为正主他实在是无从拒绝。
因为之前跟王倬和王佐的交谈中，沈溪已表明会去魏国公徐俌的中山王府拜访，所以完成公事离开户部衙门时，并没有执意要走，在众多人一番虚以委蛇的恭维下，沈溪终于决定前往赴宴。
中山王府位于夫子庙附近，距离公衙区只隔了三条街，坐车只需一刻钟。
当天中山王府非常热闹，徐俌虽在面子上跟沈溪过不去，但为了江南权力归属，只能在一些事上忍气吞声。
以徐俌的年岁，其实更在意的是沈溪少年得志，为自己身为徐达嫡孙却不得不屈居一介后生之下愤愤不平！
但实际上，徐俌对朝中位极人臣的沈溪带着莫名的敬畏，他口中说要跟沈溪划清界限，但其实还是老老实实听从徐程的建议，在府上设宴盛情款待。
沈溪到中山王府门口时，徐俌亲自带人出迎，他身后金陵勋臣和官员代表不下二十位，这还是在南京六部以及应天府和上元、江宁二县大量官员尚在衙门值守的情况下出现的状况，此外还有大量士绅没资格出迎，只能站在院子里边耐心等候。
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同车的王佐对沈溪道：“南京礼部江尚书刚过世不久，如今朝廷未及定下接替人选，之厚若能跟陛下进言，记得提一下。”
沈溪到金陵城前，南京六部正好有一名大佬去世，乃是三朝元老、之前贵为南京礼部尚书的江澜，因江澜是在任上去世，本身南京礼部又是个养老的衙门，朝廷对于谁来接替江澜暂时没给出答案……这也跟如今皇帝不问朝事，谢迁跟司礼监掌印张苑互相扯皮、暗中相斗有关。
沈溪只是微微颔首，没有明确表态。
中山王府门前，徐俌带人上前来迎接，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
比之在城外迎接更为隆重的是，出席的人除了官员和士绅代表外，还有大量百姓围观。此时中山王府大门外，鞭炮齐鸣，鼓乐喧天，舞狮、舞龙、走高跷等各种欢迎方式悉数出阵，俨然如同欢庆春节一般。
城外不能扰民，但在中山王府门前则并无太多避讳，徐程在安排迎接之事上显得很用心，生怕有所怠慢。
鞭炮声停歇后，徐俌上前笑着说道：“之厚，咱进去说话，江南父老乡亲对您领军前来平叛可谓寄予厚望，许多名人雅士都仰慕你的才华，待会儿介绍给你认识。”说完他抓起沈溪的胳膊，显得极为亲近，带着就往里走。
沿途不少人对沈溪行礼问候，有称沈尚书的，也有称沈大人或者沈少傅的，不过更多的人称呼沈溪为沈国公，俨然把他当作大明勋贵中流砥柱来看待。
以前沈溪官职再高，见到那些侯、伯还是要客客气气，毕竟这些人世袭罔替，在朝中属于超品的存在，不过现在他不用在意太多礼数，因为他的地位已远在这些人之上，只有徐俌勉强能跟他平起平坐，这还是建立在只将他当作国公的基础上，但实际上沈溪的爵位更像是空衔，他身兼的吏部尚书跟兵部尚书才是大头。
到了院子里，视线所及彩旗飞舞，大红灯笼随处可见，一副喜庆的模样。
宽大的院子里，除了官员跟勋贵外，还有大量士绅代表恭候，见到沈溪，纷纷簇拥过来，热情地自我介绍，也有徐俌代为介绍的，现场一片嘈杂。
沈溪礼貌地点头算是回应，看起来例行公事，不过这些人的名字他都详细记了下来，甚至还对其中一些人加以观察，发现一些小细节。
“之厚，酒宴设在正堂，里边请。”
徐俌拉着沈溪进到中山王府正院正堂，很多没来得及跟沈溪表示亲近的人想进去，却被王倬等人给阻挡在外，这时中山王府的家将和侍卫也出面帮忙维持秩序，略显混乱的场面这才得以控制。
沈溪跨步进正堂，徐俌侧首略带歉意道：“之厚，南京士绅都久闻你的大名，今日得见太过热情，你可别见怪啊。”
沈溪笑道：“怎么会呢？在下荣幸之至。”
“这就好，这就好。”
徐俌做出请的手势，指着前面一张圆桌道，“咱这就入席，不耽搁太长时间，之后还会有一些助兴节目……晚上别回去了，留在府上过夜，我会给你准备好卧房。”
沈溪摇头道：“在下习惯住在军中，所以不能在府上叨扰太久，请徐老见谅！”
旁边王倬笑道：“这怎么可以？既来赴宴，自是不醉不归，今天有好酒好菜享用，平时公爷可是不舍得拿出他珍藏多年的好酒来呢。”
“呵呵……”
一群人赔笑，在沈溪看来有些滑稽，当下笑而不语，在徐俌相邀下，坐到了当首的位置上，连徐俌都刻意让开主位，意思是不能跟沈溪平起平坐，如此一来便将沈溪捧到了很高的位子上。
至于其他人，按照各自身份和地位坐下，主桌还有几处空位，显然是在等散班后前来赴宴的六部重臣。
徐俌没有给沈溪斟酒，笑盈盈道：“知道之厚你要来，老夫专门准备了好酒，都是几十年陈酿，哦对了，还请了教坊司的人前来助兴，吴侬软语、弹词昆区乃江南胜景，你在北方未必能见到。”
王倬又在旁陪笑道：“魏国公近来总是在人前提及沈尚书，说跟你相见恨晚，此番会面定要好生款待。”
沈溪笑了笑，道：“可惜新任南京守备太监张永张公公未到，不然的话……倒是应该请他一起赴宴，免得徐老还要准备两场宴席。”
本就好像是在说笑，但此刻正堂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毕竟很多事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谁都知道徐俌是因何请沈溪，但因徐俌自己没跟沈溪说明用意，旁人自不会越俎代庖。
沈溪说的这番话好像是在窗户纸上泼水，现在不需要谁伸出手指去捅破，只要一阵风吹过便会自己破开一道口。
现在谁来当那股风，便成了最大的问题。
徐俌作为东道主，本来应该由他来接茬，不过他有许多避讳，只能缄口，如此一来旁边的南京兵部右侍郎王倬便被顶了出来，在场人中只有他能转圜话题。
果不其然，王倬主动打破沉默，道：“听说张公公已快到南京，若是沈尚书多停留一两日的话，想来可以遇到，到那时宴会必定更为热闹。”
“对，对，到时候老夫肯定会让二位贵宾满意而归。”徐俌接过话，脸上带着笑容，窗户纸纹丝未动。
在场之人本以为王倬和徐俌会吹这口气，谁知他们只是虚晃一枪，轻哈一口气，窗户纸上多了层雾而已。
沈溪道：“在下也听说张公公快到江南，此番他是以司礼监秉笔兼提督东厂太监之身而来，不知他到来后，这南京兵部尚书的空缺，是否也会被朝廷直接定下呢？”
这边的窗户纸还没捅破，沈溪又把另外一扇窗户上泼了一盆水，在场之人都没料到沈溪会开诚布公，因为大多数人跟南京权力之争没有直接关系，他们只是作为宾客来赴宴，故此他们对于沈溪说的话并不感冒。
徐俌道：“之厚，其实老夫之前已上奏朝廷，王侍郎资历深厚，以文臣领兵，历任贵州、琼崖兵备副使，又担任过广西按察使、广东右布政使、四川左布政使等职，在南京兵部右侍郎位上已有六载，打理军政事务井井有条，老夫希望跟他通力合作，管理好江南军队，防止倭寇从沿海往内陆蔓延。”
王倬马上表态：“正是如此，下官希望稳定南直隶以及浙江地方，为沈尚书平定海疆打下坚实的基础。”
之前那层窗户纸没有被捅破，倒是有关南京兵部尚书这件事，徐俌和王倬把话挑明，甚至有点自爆隐私的意思，若他二人不说出来，旁人就算知道他们在私下里有所商议却没有实锤佐证。
本来南京兵部尚书跟守备勋臣间存在竞争关系，现在二人私下协商，若真让王倬来当这个兵部尚书，很可能会出现结党营私的情况。
这显然不是朝廷希望看到的结果。
所有人皆不言，王倬和徐俌笑眯眯地看向沈溪，等候答复。
但沈溪迟迟不说话，反而拿起茶杯，凑到嘴边轻抿一口。
王佐有些着急，连声问道：“沈尚书，您有何看法，但说无妨，其实在场皆不是外人。”
沈溪环顾一圈，笑了笑：“诸位希望在下评价什么？这朝中事务，本由陛下钦定，朝议会给出妥善的安排……在下刚到江南，岂能喧宾夺主？”
徐俌和王倬刚才还表明决心，这会儿都显得有些尴尬。
王佐无奈地道：“沈尚书到底非只是兵部尚书，更兼吏部尚书之责，沈尚书的话，相信陛下会听从几分……如今正是江南平定海疆之乱时，听说张公公也得陛下御旨，协同您办差。”
“是吗？”
沈溪笑着反问一句，“在下尚是第一次听闻，却不知这消息是否属实。”
徐俌道：“应该属实，况且就算张公公不相助，难道老夫还能不帮之厚你不成？都是为大明江山社稷出力，只可惜老夫已过花甲，不能提枪上阵，若不然能跟之厚并肩作战，岂不美哉？”
徐俌说得那叫一个豪气干云，仿若真的希望跟沈溪一同上阵杀敌，旁边有人称赞：“徐老公爷老当益壮，真乃我等楷模。”
沈溪面带笑容：“徐老若真心报效朝廷，年龄不在话下，不如在下成全，上奏陛下请徐老随军一同出战，我们老少二人共同扫灭倭寇如何？”
“啊！？”
徐俌没料到沈溪会顺着他的话说事，好像是成全他，但其实这番话更像是不识时务的讥讽。
徐俌没回答，因为根本没法回答，说好不是说不好也不是，刚才还表明雄心壮志，这会儿推辞不去等于是打自己的脸，他望向沈溪的目光充满怨责：“你这年轻人怎这般不懂人情世故？我说要跟你并肩作战，不过是客气两句，你还当真了？”
而沈溪笑盈盈望着徐俌，目光好像在回应：“你身为魏国公，永镇南京，应该知道什么是言出必行，没人跟你言笑。”
王倬赶紧打圆场：“徐老公爷年事已高，身体不济，近来更是连续染病卧榻，怕是无法跟沈尚书这般年轻力壮的人同上战场。”
徐俌顺势道：“对对，老夫身体不比当年，年轻那会儿就算不能做到力能扛鼎，也曾在疆场纵横驰骋，保我大明太平……可惜岁月不饶人，不许将军见白头啊！”
“是，是！”
一群人又在附和，不过这次声音明显比之前小许多，显然都看出来了，沈溪跟徐俌并不是一团和气，更像是处处挑刺。
徐俌在南京地位虽高，却无法影响中枢，属于地头蛇；沈溪则是过江的强龙，无论是勋贵还是文臣武将，要他们在沈溪跟徐俌之间选择站位，也知道该巴结沈溪这个年轻有为并且位极人臣的皇亲国戚。
沈溪年纪轻轻便身兼吏部和兵部尚书，可以给他们甚至子孙后代带来实质性的好处，况且沈溪在江南缺少羽翼，此时附庸的话说不定有奇效。
反观徐俌，年老成精，身边跟班无数，想让徐俌信任实在太难，也就是现在置身中山王府，需要客套应对，否则他们宁可不理会徐俌，而专心巴结和逢迎沈溪。
面对徐俌貌似真诚的推搪之言，沈溪认真说道：“徐老若跟在下出征，不必顶在第一线，只需稳坐钓鱼台，在后方运筹帷幄便可，有徐老疆场厮杀经验，还有一批徐老带出来的精兵强将，在下平海疆更有信心。”
很多人看着沈溪，忽然明白沈溪为何提出要徐俌上战场，不单是表明立场，更是为整体战局考虑。
“沈之厚虽然厉害，但战功主要是在北方跟鞑靼人作战时得来的，擅长的是陆战，这与南方船战、海战不同，不是有人说过他麾下兵马不习江南水土么？或许他想借机跟魏国公提出征调人马，而未必是要存心为难人。”
徐俌也像是明白沈溪的苦衷，心中反而多了几分得意，暗忖：“你沈之厚再能征善战，到了江南地界，还不是跟无头苍蝇一般？现在想起我能帮你忙了？”
徐俌严肃起来，轻捻颌下胡须，道：“之厚，不是老夫拒绝你，实在是江南地界久不逢战事，将士懈战之心严重，突然让他们去跟倭寇作战，恐怕力不能及啊。”
沈溪笑道：“徐老的话，在下不是很明白，在下其实只希望徐老一人随军，由徐老在军中稳定大局！”
“啊！？”徐俌刚提起一点气势，觉得自己稳压沈溪一头，却未料马上又被沈溪将了一军。
感情沈溪不是要跟他借调人马，而是要征用他这个人，徐俌之前还不肯定沈溪是在为难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沈溪就是来给他找麻烦的，心想：“我这把老骨头上战场有何用？真能起什么稳定大局的作用？你骗鬼呢！分明是想折腾老夫，或者是想把我调出南京，方便你控制南京权柄吧？”
“之厚，你！”
徐俌愤而起身，指着沈溪，面露恼色，真情流露。
但等他发作后才意识到场面并不合适，王倬跟王佐赶紧起身规劝，王倬打圆场道：“其实沈尚书是对徐老公爷您寄予厚望……他是年轻人，对于江南环境不那么熟悉，希望得到徐老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相助，这是尊敬您老哪。”
王佐也道：“沈尚书或许是不太习惯于水战，所以想跟魏国公您求教。”
徐俌意识到自己失态，哪怕沈溪真的是讥讽他，但说的话都是为国为民，甚至还有求教之意，不能说你表达了想上战场的意思别人就此有所发挥，你就跟人吹胡子瞪眼，而且那人还是你的顶头上司，关乎你在江南地位稳固的强龙，你个地头蛇激动个甚？
“咳咳。”
徐俌咳嗽两声，涨红着脸，显得很尴尬，勉强一笑，“之厚你别误会，老夫的意思是想去给你拿几坛好酒……你们先继续，马上就要开席了，老夫进内堂一趟，拿了好酒便出来。”
这话说出来，谁都知道是糊弄人的，但在场之人谁也不敢随便评论眼前事，有人偷瞄沈溪，却发现沈溪面带笑容，好似全无感觉，这个年轻人在中山王府也可以做到反客为主，实在是厉害。
“徐老公爷，是否需要相助？”王倬问道。
他自然不是去帮徐俌拿酒，而是想进内堂跟徐俌商议对策，不过徐俌却没领会王倬的好意，摆摆手：“王侍郎留在这里陪客，老夫去去就来。”
说话间，徐俌面色多少有些狼狈，往内堂去了。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气氛变得微妙而尴尬，鸦雀无声……魏国公离开后，有资格跟沈溪对话的只剩下南京户部尚书王佐，别人都不想掺和进沈溪跟魏国公的纷争。
王佐拿起茶壶，笑着招呼：“沈尚书，老朽给您敬茶，这是替大明百姓感谢你平靖北疆，又扫灭中原叛乱，力保大明四海升平！”
沈溪起身笑着应了，点头道：“那就多谢王尚书好意了……在下会继续努力，争取早日平定沿海倭寇，保江南百姓安居乐业。”

第二四七五章 不给面子
徐俌进了内堂，将衣服一扯，让人拿来湿巾擦汗。
徐程跟着进到后堂，没等他开口，徐俌已气恼地道：“这个沈之厚，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分明是想压本公一头……自恃是钦差的身份，没人治得了他是吧？”
徐程苦着脸道：“公爷，家将刚刚发现，王府周围出现许多神秘人，个个身手矫健……”
徐俌当即站起来：“难道有人想刺杀沈之厚？”
徐程摇头：“怕并非如此，这些人很可能是沈尚书亲自带来的高手，暗中保护他的安全，我们能查到的只有这么多……除此之外，潜伏在城里的细作更多，沈尚书恐怕早就有准备，若公爷您要对他不利的话，怕是……占不了什么便宜。”
“去……你这算什么话？”
徐俌没好气地喝斥道，“老夫就算觉得那小子不识相，也不会将他怎么着……他在别的地方出事，老夫还有借口说与之没有关系，但若是在府上出事，老夫不是自找麻烦？不过那小子挺阴损的，怪不得席间一再为难老夫，感情他是有恃无恐？”
徐程无奈道：“老爷，其实沈尚书席间说的那些话，很可能只是试探之言，并非有意为难您。”
徐俌皱眉道：“你怎么还在替他说话？”
徐程道：“沈尚书在朝多年，当初刘少傅和李大学士当政时，他便在朝中如鱼得水，先皇何等贤明？居然也委命他为兵部尚书，说明他不但军事造诣很高，为人处世更有一套……他跟公爷在公开场合说这些事情，或许只是想表明他不结党营私的立场，而非刻意跟公爷您为难。”
徐俌脸色阴沉，皱着眉头一语不发，显然对徐程的话不是很赞同。
徐程继续道：“况且他说的那些，谁都知道不太可能实现，公爷您已届花甲，怎么可能跟他一同出征？”
“那他就可以随便张口胡来？”
徐俌到底气消了一些，但仍旧嚷嚷不休。
徐程道：“要不……公爷您敷衍着他点儿，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有些事其实可以顺着他的话说，公爷就算说跟着他去平海疆，不也要陛下恩准么？京城来回耗费时日颇多，沈尚书哪里等得起？他到底只是借道南京……”
经过徐程提醒，徐俌终于明白过来，脸上怒色进一步消退。
徐程再道：“现在要看的，不是沈之厚在公开场合说了什么，而是要等私下单独相处时他的言辞，若是公爷您现在便沉不住气，那他就此离开，你们就少了深入交流的机会，到那时就算公爷您能继续掌控江南权柄，也很可能为其记恨，世子想要继承守备之职会很困难……未来朝堂能与沈之厚争锋之人，目前看来还未出现。”
“有道理，有道理。”
徐俌完全赞同徐程的看法，连连点头。
徐程道：“公爷先回席，至于王府外面隐藏大批沈尚书手下之事，咱全当不知，和气生财要紧，这节骨眼儿上，谁先沉不住气，吃亏的便是谁……这是咱自己的地头，就算其他人乱，咱不能乱。而且有人乱了，还需要公爷您出来主持大局呢。”
……
……
徐俌从后堂出来时，心情已彻底平复，浅笑吟吟，不过他还真拿出数十年陈酿好酒，让下人开封后酒香四溢，他满脸笑容地为沈溪敬上已呈琥珀色的美酒，似乎没有任何介怀。
沈溪神色平常，看起来满脸是笑，却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此时宾客基本到齐，六部剩下的尚书、侍郎和应天府尹等中高级文臣悉数到齐，酒宴正式开始。
徐俌率先沈溪敬酒，所谈不再涉及南京权力之争，沈溪欣然饮下。
之后不断有人过来敬酒，徐俌和沈溪俱都从容应对。
酒宴过半，徐俌突然站起来，用力拍了拍手，示意在场之人安静，他大声说道：“今日老夫特意请来教坊司歌舞为诸位助兴……把人叫上来吧。”
说话间，外面院子突然喧闹起来。
一群提着乐器的乐师列队而出，同时从月门处进来的还有一群莺莺燕燕的女子，原本堂前院子中间便有一处空地，专门为表演预留，此时乐师和舞女进来后，很快便把位置填充满。
古琴声率先响起，接着萧声传来，随后钟、磬、笙、筝、卧箜篌等乐器开始加入和鸣，一场活色生香的表演就此开启。
十八名舞女长袖抛舞，无数花瓣自她们的手撒出来，翻飞于天地间，一阵沁人肺腑的花香袭来，令人迷醉。
这些个蹁跹美女有若绽开的花蕾，向四周散开，漫天花雨中，一个美若天仙的黄杉少女，如空谷幽兰般出现，随著她轻盈优美、飘忽若仙的舞姿，宽阔的广袖开合遮掩，更衬托出她仪态万千的姿容。
四周的宾客如痴如醉地看着她那曼妙的舞姿，几乎忘记呼吸。少女美目流盼，在场每一人均心跳不已，不约而同想到她正在瞧着自己。
徐俌看得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侧过头笑着对沈溪介绍：“之厚，此等风景想来你在京城也常看到，不足为奇，不过你看那当中一人，在江南之地却是声名卓著，很多人想见一面都不得。”
此时天色已暗淡下来，虽然四周屋檐下的红灯笼早就点亮，但以沈溪所在的位置，想看清楚每个舞女的容貌实在太过困难，只能大概欣赏一下。
王倬笑道：“在下曾巡抚顺天，见识过北方歌舞，大开大合，跟江南歌舞温婉细腻大不相同，说起来还是江南风情更打动人一些。”
“哈哈。”旁边的人听到王倬的话，居然哄笑起来，这些个勋臣以及朝中大员脸上都涌现猥琐的笑意。
沈溪环视一圈，对这群老家伙当众谈论风月有些抵触，不过他马上意识到：“这江南官场就是养老之所，这些人难以接触实权，便在这儿花天酒地，恣意人生，当然对于酒色之事津津乐道。”
沈溪微笑不语。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院子里的表演结束，没有鼓掌或者称颂的环节，乐师和舞女列队来到正堂门前，等候徐俌赏赐。
中山王府正堂不是一群下九流的乐籍之人可以进来的，舞女站在最前面，正堂内这些官员和勋臣目光在她们身上逡巡，似乎是在寻找姘头，不过最终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当首那名女子身上。
那女子年约十七八，肌肤如雪，体态婀娜，没有了少女的青涩，清丽的容颜却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无邪，眼神充满魅惑，灵动的眸子在房间内所有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准确落在沈溪身上，好像对这个主宾饶有兴致。
可惜此时的沈溪却好像对面前的酒杯更感兴趣，连正视这绝美女子的兴趣都欠奉。
徐俌笑道：“一并赏赐。”
“得令，公爷。”
侍立门口的管事笑着应承下来，马上安排人给眼前的教坊司众人打赏。
徐俌招了招手：“韵诗姑娘，你过来给沈国公倒杯酒吧。”
本来乐师和舞女都要退下，闻听此言，当首那绝美女子停驻脚步，娉婷施礼：“小女子乃风尘中人，岂有资格在中山王府登堂入室？”
徐俌笑道：“小丫头倒是伶牙俐齿，为奴为婢奉茶敬酒，难道也没资格？”
徐俌乃堂堂魏国公，中山王徐达之后，即便他很欣赏这名叫韵诗的舞女，神色间还是表露出极大的不屑，本就不是同一层次之人，自然不会平等相处。
韵诗听到徐俌的话后，低头敛起舞裙，缓步进到堂中，围坐四周的官员和勋臣都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一个个脸上全都是爱慕之色。
走到主桌前，她敛身行礼：“小女子韵诗，见过诸位大人。”
徐俌笑着指了指沈溪：“这位便是当今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也是我大明赫赫有名的沈国公，快倒酒吧。”
徐俌盯着韵诗，脸上满是轻浮的笑意。
韵诗走到沈溪身旁，拿起酒壶给沈溪斟上一杯，香风袭来，一股淡雅的清香萦绕身旁，勾起沈溪某种思绪。
韵诗笑盈盈道：“小女子今日有幸见到文曲星和武曲星下凡的沈大人，实乃三生有幸，小女子敬沈大人一杯。”
徐俌没好气地道：“你有资格给沈国公敬酒？你不过是来倒酒，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份……莫不是没人教你规矩？”
韵诗被斥责，并未着恼，谦卑地往后退了两步，道：“小女子平时所学，不过是琴棋书画，舞乐娱人，若有失礼之处，这厢赔罪了。”
在这种官员和勋臣聚集的场合，一名风尘女子说话时不卑不亢，气度雍容，让人感觉到她的不凡。
徐俌正要喝斥，沈溪一抬手，微微笑道：“这位姑娘一片心意，徐老不必苛责，这杯水酒就当在下接受好意，也趁此机会借花献佛，敬堂上以及前面院中诸位大人。”
说话间，沈溪拿着酒杯站起来，他这一起身旁人都没资格坐着，勋贵、官员和士绅代表全都跟着站起。
一群老家伙被一个年轻人调配，场面显得很另类，不过在场之人可没有觉得有何不妥，以朝中地位轮序，他们起身接受沈溪这个上官“敬酒”，表现出足够的尊重乃是理所应当之事。
徐俌最后起身，以体现他与众不同的卓然地位，笑着道：“之厚你也是，居然以风月女子的敬酒来转敬诸位宾客，岂不是给了她天大的脸面？不过既是你亲自敬酒，我们便给你面子，诸位……共饮！”
说话间，一群人共同仰头喝下酒，然后在徐俌招呼下，陆续归座。
韵诗一直站在沈溪身后不远处，双眸明亮如宝石，饶有兴致地观察沈溪，沈溪虽然感觉有目光落在身上，却始终没有回头看她。
徐俌侧目看了韵诗一眼：“下去领赏吧。”
韵诗娉婷施礼，微笑着道：“小女子便不多打扰诸位大人雅兴了，暂且退下。”
这话听起来好像之后还会再来一样，韵诗告退时，一群老家伙又把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她样貌和身材都绝佳，举手投足间皆有一种媚在骨子里的诱惑，连徐俌这样年过花甲的老人都不由多看两眼，一直到韵诗离开后才将目光收回。
徐俌伸出脑袋，凑在沈溪耳边低声道：“之厚，才子配佳人，若是你觉得她还堪入目，今晚便留她在府上，送至你卧房如何？”
这话说得非常直接，其他人此时正在谈论之前的舞蹈，稍显嘈杂，没人留意到徐俌这边跟沈溪私下对话。
沈溪笑着摇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下本应领受徐老好意，可惜此番领兵在外，军旅中不敢有丝毫懈怠，再者今日在下要入住城中驿馆，很多事实在不便……徐老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徐俌对于没能把韵诗推到沈溪身边，有些许失望，不过他老奸巨猾，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悦，仍旧谈笑风生。
一直到宴席快结束时，徐俌突然当众说了一句：“之厚，老夫有些事，涉及江南军机，乃紧要之事，不知可否跟你私下详谈？”
堂上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徐俌要谈的根本不是什么军国大事，而是有关南京权力交接，之所以如此说，是想打开天窗说亮话，有跟沈溪结盟或者互相依从的意思。
沈溪却显得很生分：“在下不胜酒力，如此情况下再跟徐老谈军情，难免有所懈怠，不如等明日酒醒后再跟徐老详谈如何？”
沈溪没同意私下会晤，却也没拒绝，说是来日方长，让徐俌有些搞不清楚沈溪的真实用意，就在他迟疑间，旁边王倬笑着说道：
“沈尚书旅途劳顿，理应先行休息，不如等明日沈尚书恢复精神后，再于驿馆内详细商谈军国大事，徐老公爷以为如何？”
本来徐俌跟王倬密会商定南京兵部尚书及权力分配归属问题，既然沈溪和王倬都如此说，他也没法坚持。
沈溪起身：“时候不早，在下该回去歇息了……徐老，在下先行一步。”
“这么着急走？”
徐俌没想到宴席尚未结束，沈溪便急着告辞，完全打乱了他之前的计划，徐俌正要说什么时，却见门口站着徐程，频频擦汗，好像有什么要紧事找他。
在这种情况下，他再难挽留，而沈溪则跟在场的官员和勋臣一一告辞。
徐俌没辙，只好亲自送沈溪出府，而在场宾客，包括院子中没能进正堂的士绅代表也都出来相送，比之迎沈溪进门时人数多了两倍有余。
中山王府门口车水马龙，不过徐俌治军严谨，为了防止沈溪在城里发生意外，他可说是煞费苦心，安保工作极为严密，客人的车驾都被挡到街口，至于各家车夫和随从也没有能靠过来。
院门口又是一番客套的相送，沈溪好不容易在马九和云柳等人协同下，上了战马，随后一行急匆匆往驿馆而去。

第二四七六章 识香念旧人
中山王府内的宴会本就是为沈溪而设，当沈溪这个正主离开，其他客人也就没了留下的理由，相继告辞。
徐俌送走沈溪后便径直进入内堂，外面送客之事跟他这个主人无关。
徐程跟着进到里面，徐俌立即问道：“有什么事吗？”
徐程显得很紧张：“公爷，刚得到消息，新任南京守备太监张永张公公很可能已经进城来了。”
“你说什么？”
徐俌对这消息感到非常意外，整个人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怒气冲冲地问道，“之前不是说他还有几天时间才到南京么？怎么突然来了？人在何处？”
徐程为难道：“暂且只知道他有可能进城了，但具体在何处尚且不知，照理说他进城应该先去履职……亦或许他还在路上并未进城……”
徐俌恼火地道：“说这么多就跟没说一样……你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徐程道：“按照公爷吩咐，小的派人去给张公公送礼，遇到南下钦差船队时却未得见，旁敲侧击后才弄清楚张公公人不在，轻车简从，先一步赶往南京，如今他的仪仗距离南京不过三四天行程，如此算来，他很可能已在这两日进城，只是至今未露面罢了。”
这消息对徐俌来说非常震撼，脸上满是恼色，来回踱步半天，依然没明白这其中关节是什么。
徐俌皱眉问道：“张永在朝中声望不低，听说之前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争中，他仅仅落败于张苑，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下一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很可能就是他……他现在这么做，是想给我个下马威吗？”
徐程谨慎回答：“公爷，现在看来这位张公公很可能是领了不为人知的皇命，并非只是协同沈尚书平靖海疆，很可能……也有针对公爷您的情况，不过公爷到底是世袭勋臣，在无过错的情况下，陛下也不能将您怎样。”
徐俌眉角一挑，冷笑不已：“怎么着，你的意思是……有人算计到本公头上来了？”
徐程摇摇头：“暂且不知他的用意，现在沈尚书的态度也是扑朔迷离，如今看来，很可能是沈尚书已得知此事，在未确定张公公动向的情况下，不敢贸然跟公爷您商议，谁都怕张公公背后捅上一刀……”
徐俌很生气，却无可奈何，毕竟他对张永不是很熟悉，二人交集太少，这次张永和沈溪同时到来，理论上地位都在他之上，让他这个地头蛇只能干瞪眼，不知所措。
“那你说怎么办？”
徐俌最后没辙，只能用热切的目光望着徐程。
徐程道：“公爷，现在明摆着那张公公比沈尚书更难对付，咱还是先笼络好沈尚书，只要沈尚书不针对咱，那就算张公公再乱来，咱也有办法治他。”
“嗯。”
徐俌微微点头，未置可否。
徐程请示：“那……公爷，今日是否还要给沈尚书送礼？那位韵诗姑娘是否也要给他送过去？”
徐俌显得很不耐烦，皱眉问道：“之前本公已问过，表明可以给他安排韵诗侍寝，他直接回绝，若再送人去，不是给本公脸上抹黑吗？”
徐程道：“公爷，依小的看来，这女人不送还不行，最好再多送一些礼物过去，可以暗地里进行，他应该是怕被人知道收受贿赂，毕竟以他现在的年岁，已深得陛下信任，不谨慎不行……人皆有私欲，或为名，或为利，或为色，若是咱能将事做得隐秘些，足以让他动心，那他一定会跟咱联手对付张永。”
徐俌白了徐程一眼：“现在能确定张永不怀好意而来？别到最后，要对付的还是这个沈之厚！”
“公爷，沈尚书毕竟是皇亲国戚，礼该送还是要送。”徐程苦口婆心劝道。
徐俌不耐烦地挥挥手：“现在着紧的是赶紧查到张永这老匹夫在何处，弄清楚他的动向，比送礼更为重要……当然，若你觉得这礼非送不可，本公可以听你的，从账上再调拨几千两银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徐俌不想再为此等烦心事伤脑筋，径直回后院去了。徐程无奈地摇摇头，匆忙去做出安排。
……
……
徐俌以为沈溪已知晓张永早一步到南京之事，但其实沈溪对此却是茫然无知。
原因便在于沈溪没心思派人去提前接洽，自然也就不知道张永使用了金蝉脱壳之计抓紧时间赶路。
再者，沈溪跟张永之间并未有多少利益之争，有关江南权柄沈溪没有太大兴趣，他还是在抵达驿馆后，才从熙儿的奏禀中知道详情。
“……大人，现在已将张公公藏身之所调查清楚，他于早晨城门开启后进城，比您还早进城一段时间，但进城后便找地方藏起来了，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在阴谋计划何事。”
熙儿显得很紧张，有关张永进城之事她属于后知后觉，生怕沈溪会追究此事。
沈溪显得很平和：“张永有何阴谋，与我何干？现在对此更为关注之人，应该是魏国公和南京地方官员、将领吧？”
熙儿还想说什么，却被云柳伸手打断，云柳请示：“大人，是继续派人盯着张公公，还是撤走盯着的人？或者派人跟他取得联系？”
沈溪微微摇头：“此事暂且不理，今日我已跟南京户部、兵部和工部的人将造船之事商定，我会亲自负责督造海船，暂时没时间顾及平倭之事，这段时间还需要你们帮忙盯着地方上一举一动。”
云柳没料到沈溪如此重视造船，望着沈溪，目光中满是不解。
沈溪突然道：“有件事，一直没问你们，你们可知以前汀州府教坊司那位碧萱姑娘，现在人在何处？”
这问题让熙儿跟云柳预料不及，二女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显示出她们对沈溪所问问题的不理解。
云柳道：“回大人的话，碧萱……当初被人买走，听说是北方来的一位权贵，乃是干娘亲自负责的，若问干娘的话……或许能知……”
沈溪点了点头：“那就是说，你们对此并不知情？”
云柳行礼：“卑职对此的确不知情。不知大人为何突然提到她……”
沈溪叹了口气：“说来也奇怪，本来我也没想到陈年旧事，不过今日在中山王府遇到一个叫韵诗的教坊司女子，她身上的香气我觉得很熟悉，回来后才想起当年碧萱姑娘好像用过这种香粉……你们是她的姐妹，对此可了解？”
云柳再看熙儿一眼，发现熙儿眼里全都是迷茫后，才紧忙回道：“大人，碧萱所用香粉好像都是教坊司提供的……卑职当时并未留心。”
沈溪微微摇头：“看来你对此不是很了解，不过现在既知道有此线索，你们便去查查这个韵诗吧。”
“是，大人。”
云柳更加疑惑了，一个风尘女子，居然让沈溪如此留心，碧萱过得怎样好像跟她和熙儿没多大关系。
说是姐妹，不过是沦落风尘时结识，现在各自都有了归宿，至于结果如何好像不那么重要，不想沈溪对此却有意刨根问底，让云柳觉得，沈溪是顾念旧情。
恰在此时，门口有动静，沈溪一摆手，云柳立即喝问：“谁？”
门口传来侍卫的传报声：“驿馆外有魏国公府宅的人，说是要求见大人。”
沈溪道：“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交待给你们的事情，记得调查清楚。”
随即云柳跟熙儿行礼告退。
过了半晌，云柳重新回来，行礼道：“大人，魏国公府上来了一名管家，说是奉命来给大人您送一些日常用度，并且……带了一名女子来，好像就是大人提过的韵诗。”
沈溪微微眯眼：“说曹操曹操便到，还真是有趣，看来魏国公府上的人也有可能知道张永先一步到南京了。”
云柳道：“大人，魏国公府上的人不太可能提前得悉……”
沈溪笑了笑道：“魏国公在江南的势力不小，如今张永队伍一行早就进了南直隶地界，他能不派人去查看情况？之前他还派人给我送礼，当时我人可是在江西，除非他从开始就打算跟张永对着来……”
“是卑职判断失误。”云柳赶紧认错。
沈溪一摆手：“让魏国公府上的人进来，至于那韵诗……也先留下，安排在隔壁房间便是。”
云柳马上行礼告退，过了大概盏茶工夫，徐程在她的引领下上来，进到沈溪的房间。
徐程见到沈溪，直接跪下来磕头：“草民见过沈国公。”
沈溪一摆手：“起来叙话便是。”
“多谢国公大人。”
徐程就算站起来，也依然低着头，不敢与沈溪对视。
沈溪打量徐程一番，问道：“本官似在中山王府见过你。”
徐程赔笑道：“大人真是好眼力，小人乃魏国公府上门客，今日宴请沈大人之事，也是公爷交待小的操办，小的平日为公爷做一些零散细活，今日特地来跟大人说事。大人请放心，这次过来无人知晓，绝对隐秘。”
沈溪点了点头：“是魏国公派你来的？”
“正是。”
徐程道，“我家公爷知沈大人落榻城中驿站，生怕您在这边住得不习惯，特地准备了一些日常所需，都是不起眼的小玩意儿，至于韵诗姑娘……仰慕大人威名，主动提出要过来侍奉左右……我家公爷考虑到大人身边未有丫头侍奉，端茶递水红袖添香，方便沈大人做事和歇息……”
徐程跟沈溪说话的态度，与之前向沈溪送礼之人别无二致，愣是将一件官场中的陋习说得天经地义，但其实其中包藏的权财交易不足与外人道。
沈溪笑道：“本官在这里休息，并不需要有人相陪，而且以那位诗韵姑娘的才华谈吐，让她给人做端茶递水之事，是否太过暴殄天物？”
“这个……”
徐程不知该如何回沈溪的话，他跟徐俌不同，听出了沈溪言语中的弦外之音，沈溪既如此说，大概就是不想留诗韵在此。
但他心里又有疑惑，毕竟沈溪之前安排人将诗韵接进驿馆，沈溪的言行好像有自相矛盾之处。
沈溪道：“不过既然这是魏国公一番好意，在下就心领了，人留下，明日一早本官会派人送回教坊司，毋须魏国公担忧。”
“如此甚好。”
徐程顿时感觉自己的差事顺利完成，不过他对于别的仍旧有疑虑，不由问道，“沈大人，关于我家公爷送来的东西……”
沈溪点了点头：“既是一些不起眼之物，留下便是，本官先行谢过，回头自当回礼。”
徐程道：“不必回礼，都是我家公爷一片心意，手下便可……小人不打扰您休息，小人告退。”
生怕沈溪反悔一般，徐程匆忙行礼告退，连多余的话都不敢多说，本来在他的计划中有为来日徐俌拜访沈溪做个铺垫，现在全放弃了。
……
……
徐程离开驿馆，送来的东西抬到楼上，沈溪亲自看过，果然如徐程所说，的确没有太过贵重的东西，应该是徐俌有意在送礼问题上有所回避，暂且不送太过贵重的物品，有循序渐进之意。
“大人，您看……”云柳目光中带着征询之意，同时在等候沈溪吩咐的还有跟随沈溪一起进城的马九。
沈溪道：“送来的东西都存放起来，走之前一并送回去便是。”
云柳再度请示：“大人，那边还有……”
因为涉及到女人，而在军中，这个问题一向是禁忌，就算明知道沈溪对那风尘女子只是因当初的碧萱而起好奇心，云柳也不能当着马九和众多侍卫的面随便提及。
沈溪点了点头，一摆手道：“马将军先将这里收拾一下，本官今晚早些休息，明日上午出城，返回军中。”
随后由马九收拾魏国公府送来的东西，而沈溪则在云柳的引路下回到卧房前面。
而在沈溪所住的隔壁房间，此时亮着烛火，教坊司花魁诗韵早就在里面等候。
云柳正要告退，沈溪突然道：“你跟我一起进去吧。”
云柳道：“大人，是否会有不便？”
沈溪打量云柳一眼：“你当我是进去作何？有些事，我想要问清楚，你正好帮我参详……不过我也不会勉强你。”
云柳低头不语，却坚定地跟在沈溪身后。
随即沈溪推开门，二人进到房间，只听里面传来女子微微错愕而发出的声音，显然诗韵没料到沈溪居然会带了别的人进来。
“小女子参见沈大人。”
诗韵定睛看清楚是沈溪进来，慌乱的神色稍微平复，赶紧行礼。
沈溪打量一下四周，环境格局基本跟他所住房间一样，其实对他来说住在何处都没差别，总归他是要到很晚才休息，至于他行军在外也不缺女人，无论是云柳和熙儿，又或者是惠娘和李衿，再就是马怜，沈溪身边相伴的红颜知有不少。
至于诗韵，虽然长得国色天香，但没有情感基础，在沈溪这里并不讨喜。
“嗯。”
沈溪只是微微点头，随即他带着云柳走到里面，坐在桌前，诗韵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沈溪的目的。
尤其旁边还有个看起来很古怪的侍卫模样的人，让她觉得沈溪来意不善，在名利场上混迹久了，诗韵这样的女人当然明白一些规矩，以沈溪如此身份地位，当然不会为了她一个风尘女子如此失态，就算接纳她，不过也只是做一夜露水夫妻，指望沈溪给她自由，也不切实际。
而且她并不想改变，因为她知道自己没资格改变。
沈溪道：“你知道本官过来的目的？”
诗韵往云柳身上看了一眼，确定这话是问自己时，才低下头回道：“沈大人是问小女子吗？小女子来侍奉大人左右，舞乐助兴和端茶递水均无不可……小女子不明白大人您的意思。”
沈溪没说什么，倒是云柳开口了：“大人对你身上的香粉气息很感兴趣，你是从何得来？”
诗韵到底非普通人，在云柳开口后，她顿时感觉到这位高官跟前的亲随说话语气和声调跟普通人大不相同，心中也在猜想是何原因。
不过在她还没想出结果前，就必须回答沈溪的问题，赶忙道：“涉及陈年旧事，小女子不想跟大人您细说。”
“放肆！”
云柳的语气很是强硬，好像她对诗韵全无好感，厉声喝斥，“这就是你跟当朝一品大员说话的态度？”
诗韵被恐吓，没有任何惊慌失措，镇定自若地道：“小女子侍奉大人，乃是天大的荣幸，若没有这福分的话，小女子也不勉强，但若涉及私事，小女子有权力不跟大人提及，就算大人强来，小女子也会守口如瓶。”
云柳很生气，她还没见过有教坊司的女子敢这么跟沈溪说话。
不过想到教坊司的女人平时也会众星捧月一般，被捧到很高的位置上，一群狂蜂浪蝶去追逐，也会让这些女子的心态发生变化，云柳多少能理解，但以她现在的身份却不得不去继续给诗韵施加压力。
就在她想继续喝斥时，沈溪却抬手打断云柳，云柳赶紧低下头退到一边。
沈溪道：“你去见本官，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受人所托？”
诗韵微微蹙眉：“大人的话，着实让小女子费解，大人为何要知道如此不起眼的小事？为何微不足道的香粉之事，会引起大人如此大的反应？”
沈溪笑了笑，道：“你果然伶牙俐齿，想来这份机敏也是你能在南京立足的根本，本官就不跟你虚言了，这秘辛涉及到一位故人，本官只是想知道她如今的处境，仅此而已。”
诗韵好像明白什么，却又带着不解问道：“既是故人，那就是陈年往事，所谓人向前看，大人该放下了。”
这次云柳忍不住喝斥：“大人要怎么做，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诗韵显得很勇敢，义正言辞道：“小女子不过是以自己心中想法，来评价大人眼前所做之事罢了。若大人要做之事，跟小女子毫无关系，那小女子自不会口出狂言，但现在大人所说之事涉及小女子，小女子便不能袖手……”
这话可把云柳给气坏了，不过她没有继续为难诗韵，因为她觉得自己是着了这风尘女子的道。
“你不肯说，本官不会勉强。”
沈溪挥挥手，“你可以走了。”
“大人？”
诗韵面色带着不解，望着沈溪的目光有稍许失落，不过也被她隐藏得很好。
沈溪从进门开始，就没有对诗韵正眼相看，这让诗韵有很大的挫败感，毕竟风尘女子都是以容貌和才气自居，现在一个她想吸引注意力的男人，对自己如此不屑一顾，本以为沈溪会另眼相看，却仅仅只是问了有关香粉和故人之事，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感非常低。
沈溪道：“送她离开吧。”
说完，沈溪站起身，径直往门口去了，诗韵本还想争辩什么，但见这架势她也明白自己失去了机会，当她回头看着云柳时，云柳还在用不屑的目光望着她。
“大人真是好气度。”
诗韵道，“只是太不解风情了一些。”
她故意把话说得很大声，说完后不用云柳驱赶，人已往门口，到楼梯口便径自下楼。
门口自会有小轿载她离开。
……
……
云柳回到沈溪的房间回报，沈溪对着窗口发呆。
云柳道：“大人，已派人跟着她，同时卑职还派人去教坊司打探她的来历以及过往经历，再就是派人去跟城内东厂番子接触，看看是否有碧萱的消息。”
沈溪摇头：“如果不是有意而为，那就不必找了。”
“大人是说……碧萱有意派她前来？”云柳目光中带着费解。
沈溪回过身，面对云柳，点了点头道：“刚开始我觉得很好奇，此女在宴席间似乎是在向我暗示，如果这是碧萱趁机以她接触我，并且想见上一面，说一些陈年往事，我也不能当作没看到……不过现在看来，可能只是巧合，无论碧萱现在过得如何，跟我们没有太大关系，不是吗？”
云柳想了下，神色中带着少许遗憾：“她被人带走，想来不会得到幸福。”
沈溪道：“人都有际遇，你跟熙儿，也是靠自己的努力才走到今天，无论碧萱离开汀州府后遇到什么，都是她的造化，你和我在她的生命中不过是个过客，而且当时我们也不过只是有几面之缘罢了。”
“不过作为姐妹，我觉得你有必要调查一番，若是能帮上忙的话，可以适当帮一下，不过最好在暗中进行，很多事时过境迁，再见面也不过是徒增感伤罢了。”

第二四七七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在沈溪的想法中，若并非是故人主动前来求助，那他宁可在暗中相助也不想惊扰到故人的生活，所以安排云柳暗中调查。
云柳跟沈溪日久，对沈溪的性格还算了解，不用沈溪说得太详细，她便知该如何去做。
云柳走后，沈溪停留在驿馆内，一直都在桌前写写画画，即便夜深人静，他依然没有上榻就寝的打算。
差不多快到午夜时，门口传来马九的声音：“大人。”
声音不大，马九有事而来却怕沈溪是亮着灯睡着了，生怕扰了沈溪清梦，不过随即里面传来沈溪的声音：“进来说话便是。”
随即马九开门进来，行礼道：“大人，张永张公公在外求见。”
“哦？”
沈溪对张永的主动来访并不感到太过意外，这属于情理之中的事情，却对张永深夜来访的神秘姿态有几分好奇。
“请他进来。”沈溪道。
马九出门去请，过了不多时，张永便在马九引路下风尘仆仆而来，面对沈溪时，脸上满是沧桑之色，气息粗重。
沈溪起身相迎，一摆手，让马九退下，张永赶紧过来向沈溪行礼问候：“沈大人安。”
沈溪微微点头，请张永坐下，张永没有客气，当即坐下，而后由沈溪主动打开话匣子。
沈溪问道：“张公公到南京，怎不提前知会一声？之前可有消息说你还有好几天才能抵达。”
张永脸上带着几分无奈，“鄙人也想晚些来，但奈何身负皇命，陛下吩咐让鄙人全力协助沈大人调兵遣将平定海疆，鄙人只好快马加鞭……”
沈溪微微点头，笑着问道：“却不知张公公几时入的城？”
张永一怔，随即意识到沈溪对他的话似有不信之处，脸色稍显尴尬：“刚进城不久，这不听到沈大人下榻驿馆，赶紧赶来见您么？”
怕沈溪怀疑，却依然在说谎，如此一来他说的几句真几句假，沈溪就没心思管了，道：“张公公刚进城，应该先到衙所履职才是，今日本官往魏国公府上赴宴时还在说，可惜张公公未到，不然的话倒是可以坐下来商谈一些军国大事。”
张永显得很紧张，连忙问道：“沈大人跟魏国公有何商议？”
张永做出如此反应，沈溪马上意识到，张永的到来很可能是知道他去见过徐俌，怕二人暗中有何商定，所以才会如此着紧地深夜来访，如此说来张永在意的仍旧是南京权力争夺，还有未来权力归属问题。
虽然张永奉皇命而来，似握有主导权，但若是沈溪有意篡权的话，张永明白跟沈溪无法抗衡。
沈溪道：“本官只是去中山王府赴宴，席间并未商议任何事情，后因不胜酒力先回，倒是魏国公府上的人连夜前来送礼，还说明日一早魏国公便会到驿馆来拜访……”
“这就好，这就好。”
张永并不怀疑沈溪的话，以他对沈溪的了解，沈溪做事面面俱到，他自然会想，哪怕沈溪不知他已经提前抵达南京城，也会做一些预案，防止他到来后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沈溪笑了笑，问道：“张公公如此在意此事，莫不是担心本官跟魏国公之间暗中商定了什么？”
张永一怔，随即神色变得有些慌张，好像被沈溪切中要害，结结巴巴地道：“没……没有的事，都……都是为朝廷效命，咱家来江南也是辅佐沈大人您平乱，就算沈大人您跟魏国公商定一些事，想来也是为国为民，咱家岂会有此担心？”
张永言语间兀自带着恭维，沈溪刚才还如笑面佛一般，转眼间脸色就变得冷漠起来：“张公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提前一步进城，却做出之前不在南京城里的假象，末了还神神秘秘来拜访，本官如何相信你不是另有图谋？若你还如此遮掩的话，那本官恐怕很难跟你开诚布公。”
“这……”
张永因为沈溪突然变脸，有些无所适从，他在赴会之前显然没把见到沈溪后要商谈之事想好。
沈溪再道：“你进城之事，当魏国公那边完全不知？以魏国公的世故，肯定会派人去给你送礼……而以本官所知，魏国公已派人前往京城向司礼监掌印张苑送礼，而你这位张公公在江南不过是临时的差事，怕是你进南京城容易，出南京城难吧？”
“啊？”张永听到这话悚然大惊，直接站起，用惊愕的目光望着沈溪，“沈大人，您可莫要吓唬咱家。”
“是你在吓唬本官。”
沈溪板着脸道，“你暗中进城，任何人都会觉得你是另有图谋！你说说看，你是在提防谁？是在防本官，还是魏国公？又或者南京六部那帮官员？”
“你现在来见本官，本官便理解为你是在防备魏国公，你让魏国公如何想？他或许从一开始还有拉拢你的心思，现在恐怕非对你下手不可……魏国公乃中山王后裔，世袭镇守南京，你将剑悬在他头上，他岂能坐视不理？你敢说你这个强龙抵得过他那样的地头蛇？”
张永脸上的紧张情绪迅速消弭不见，摇头坐下，不无懊恼地说道：“既然沈大人如此说，那鄙人不能再有虚言，其实鄙人……是故意早一步进城，因这一路上遭遇多次暗杀，每次都险象环生，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脱离队伍，行那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策。”
“哦？”
沈溪眯起眼来，对张永的话不太相信。
脱离重重保护先一步赶往南京，等于是将自己置身险地，以张永的身份地位，出京城怎么也会有大批锦衣卫和东厂番子护送，沿途官府和卫所也会派出兵马消除安全隐患，岂会让他如此狼狈不堪，需要提前赶到南京城寻求庇护的地步？
张永却不觉得这理由很蹩脚，继续道：“鄙人到南京前，便有消息，说魏国公和南京一些人想暗杀鄙人……魏国公暗中跟倭人勾连，私下做人口和火器买卖，中饱私囊……鄙人知道事关重大，若无真凭实据，陛下绝对不会加以追究，而某家又身负皇命，不得不往江南，所以只好先一步进城求助沈大人……”
说完这话，张永用热切的目光望向沈溪，似有求助之意。
张永的理由合情合理，魏国公徐俌要杀他，还跟倭人勾连，大发国难财，如此一来，张永来南京出任守备太监自然而然就成为众矢之的，因为他跟徐俌存在直接的利益冲突，徐俌容不下他。
沈溪皱眉道：“张公公从何得来的消息？”
“钱宁。”
张永毫不避讳，原原本本说道，“他奉皇命往江南办差，其实就是暗中调查此事，咱家也是进入徐州时才得知此事……钱宁虽然未主动来见咱家，却派人提醒，也是因钱宁屡屡出手相助，咱家才能躲过魏国公派出杀手的毒手……”
“咱家听从钱宁的建议，早一步往南京来，趁魏国公不备暗中调查他的罪证……沈大人，您别笑啊，咱家说的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他现在敢对咱家出手，下一步就要对沈大人您出手了。”
张永言之凿凿，好似已将徐俌打进奸党的行列，并将拨乱反正的希望寄托到了沈溪身上。
沈溪却淡淡一笑，嘴角上扬，蕴含一抹讥讽的意味，让张永看到后心里一阵不舒服。
沈溪道：“钱宁乃锦衣卫指挥使，也是陛下跟前最信任的人之一，但他如此诽谤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魏国公，除非有真凭实据，否则只能是自讨苦吃！”
张永没说话，眉头紧皱，望向沈溪，似在思考其话中蕴含的意思。
沈溪微微眯眼：“无论谁想行刺张公公你，都跟本官无关，这件事涉及江南权力之争，除非你张公公能拿出魏国公图谋不轨的证据，否则本官只能选择相信这是你张公公，哦，还有钱宁为排除异己，蓄意诬告朝廷忠良。”
“沈大人，您不会这么做吧？”张永非常惊讶，嘴都合不拢了。
沈溪微笑道：“如果你将这件事公开，那本官则不得不做出相应的举动，现在……本官便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不知有这回事……”
张永听到这里，总算是松了口气，他很害怕告状不成反而自己落得个诬告忠良勋臣的罪名。
沈溪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张公公，时候不早，若你没有旁的事，请离开，本官要休息了。”
张永急了：“沈大人，您怎就听不进忠言呢？南方海疆倭寇猖獗，魏国公身为南京勋臣守备，能一点责任都没有？连陛下都知道这背后有鬼，派了钱宁前来调查，这件事也是钱宁查出端倪，无论是否有真凭实据，您也该先将钱宁找来问明情况才是……”
“您就这么留在城里，犯险的可是您自个儿哪！魏国公最怕的就是事情败露，就算您平掉倭寇，倭寇也有很大的可能会将他供出来，你说他能让您顺利平乱？恐怕会一再地在背后扯后腿吧！”
沈溪点点头：“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您这是真听不进良言，还是说另有高招？”
张永站起来，用质疑的目光望向沈溪，“沈大人一世英明难道想葬送在南京城里？魏国公是没多大本事，但诚如您所言，他乃是地头蛇，说句不中听的话，在这南京城里没人能治得了他。这次南京守备太监跟南京兵部尚书同时出缺，难道您还不知是何人所为？他这是想一家独大！”
张永此番危言耸听之言，沈溪不太往心里去，这南京权力场上是些什么人，沈溪很清楚，不会为了张永的几句挑唆之言而直接跟徐俌火拼。
沈溪脸色略微阴沉：“张公公，本官敬重你乃三朝老臣，又是陛下跟前近臣，明白事理，是否想让本官对你不客气呢？”
“什么？”
张永没料到沈溪居然会直接翻脸，等他意识到什么时，眼睛瞪圆，“沈大人，您不会跟魏国公已有谋划，准备对付咱家……”
沈溪一摆手：“张公公太过杞人忧天，本官跟谁都没有约定，跟你张公公也不会有，所以张公公请回吧。”
张永脸色异常难看，他知道自己再不走的话，会被沈溪强行赶走，事情一闹开就会为徐俌所知，那他很难在南京立足，就算从道理来说他这个守备太监位在徐俌之上，但因为是初来乍到，实际权力基本落在徐俌这个地头蛇手上，徐俌要趁他立足未稳出手对付非常容易。
“沈大人您可要好自为之。”张永不敢久留，撕破脸皮的事他不会做，灰溜溜下楼去了，在侍卫的引路下出了官驿大门。
张永离开后，马九进到房间来，有请示之意。
沈溪道：“对于张公公的到来你们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便可，有人问及也是三缄其口，不得将消息传出去，尤其是魏国公府上的人前来问，更不得提及半句。”
“是，大人。”
马九嘴上应了，心里却觉得奇怪，照理说这些话根本不用嘱咐，沈溪手下这些人早就知道该怎么做。
他本来想问是否要暗中去调查张永，现在沈溪不吩咐，他也不敢随便乱来，只能暂且告退，顺带将沈溪的话告知于手下那些侍卫。
……
……
夜深人静。
中山王府内，徐程匆忙回禀，这是二更天后他再次见到徐俌。
徐俌有些恼火，毕竟他晚上喝了酒脑袋有些晕晕乎乎，想早些入睡，毕竟来日一早还要去见沈溪，却被徐程打扰好梦，倒他还耐着性子赐见，先就是对徐程着着实实一通斥责：“……你真是不想让本公睡个好觉。”
徐程道：“老爷，刚从驿馆那边得到消息，说是张永张公公半个时辰前去见沈尚书，二人私下展开密谈。”
“这老东西，还不是司礼监掌印，却已做起了掌印事，他这是想作何？”徐俌嘴角发出冷笑之声，“分明未将徐某人放在眼里。”
徐程苦着脸道：“也是刚查获的消息，这次他秘密进城，乃是锦衣卫指挥使钱宁暗中相助，之前钱宁跟您索贿而不得，必怀恨在心，您看钱宁跟张永之间是否有密谋，要对公爷您不利？”
“嗯？”
徐俌一怔，随即打量徐程，“莫非他还能栽赃本公不成？”
徐程无奈道：“听闻陛下派钱宁到江南来，目的不单纯是为了平海疆之乱，听说陛下是派他来查逆党，缘起于之前寿宁侯和建昌侯暗中跟阉党做买卖……公爷，咱当时也从中赚过一笔，如今寿宁侯和建昌侯被褫夺爵位软禁于府中，很可能此事……”
徐俌骂道：“那都是陈年旧案，本公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就成了张氏同党不成？”
徐程摇头道：“话是这么说，若朝廷追查，公爷您虽然可以脱罪，但却还是有监督不力的过错，况且如今陛下派出的是钱宁在查案，此人是锦衣卫指挥使，张永乃前东厂提督，他二人本就走得近，若钱宁趁机兴风作浪，张永再稍微做一下文章，那公爷您……”
“荒唐，荒唐！这群人是想把江南闹得天翻地覆吗？”徐俌顿时感觉一阵紧张。
之前他对张永先一步进南京城并未放在心里，听了徐程的分析后，才意识到张永很可能抱着敌对的心思而来，再加上他因为一些事跟钱宁交恶，而张永和钱宁又是皇帝派出的“特使”，再有他曾暗中协助张氏外戚跟倭寇做买卖之事……
他越想越觉得事关重大，连带这次张永秘密见沈溪都觉得内幕重重。
徐俌随即打量徐程：“那你说该当如何？”
徐程道：“公爷，别等到明日了，今夜您就赶紧去见沈尚书，现在问题的关键已不在张永跟钱宁身上，无论他们暗中如何攻讦您，至少他们想在陛下面前兴风作浪，非要有沈尚书相助不可，或许正是因此，张永才会这么着急先一步赶去驿馆……”
徐俌好像明白什么，皱眉道：“你是让本公低声下气去跟沈之厚说话？”
徐程急道：“公爷，现在可不是抹不开面子的时候，关乎魏国公府切身利益，陛下亲政之后已做出不少举措，北方平靖，如今中原贼寇也基本平息，陛下连自己的亲舅舅都舍得下手，更何况咱……”
“行了，你别说了。”
徐俌脸色阴沉，“该见就见，本公也不是迂腐之人，正好去问问沈之厚，张永那老东西去跟他商议了什么。”
徐程道：“有关张公公前去会面之事，公爷最好莫提，否则沈尚书定会对咱产生戒备心理，以小人所料，张永去见沈尚书定然也是行那诬告之事，张永已跟钱宁沆瀣一气。”
“不行的话，就杀了他！”
徐俌突然恶狠狠道。
“杀不得，杀不得啊。”
徐程紧张地道，“一个是司礼监秉笔、南京守备、提督东厂太监，另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若不明不白死了，朝廷定会追究到底，而且他们背后的细作和番子都不少，想杀也很可能会泄露风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能打点好沈尚书这边，咱一切都好说。”
徐俌紧忙让人准备衣服，有些恼火地道：“沈之厚进城，闹出好大的乱子，看来这祸端的根由还在他身上，若他不来什么事都没了。你跟本公一起去，若有事的话可以跟你有所商议……哦对了，再加强驿馆警卫力量，别人是否出事本公不管，这沈之厚定不能在南京地面出事。”
徐程赶紧道：“公爷英明，现在谁都可以对沈大人不利，唯独咱……要保着他，他在圣上面前说一句话，比张永跟钱宁说十句都管用。”
……
……
张永离开后，沈溪仍旧没睡下，他隐约感觉徐俌要来见他。
果不其然，三更刚过，马九进房来通禀，告知徐俌前来求见。
沈溪没有出迎，仍旧是让马九去请宾客上楼，徐俌未将徐程带进驿馆，单独上楼，到沈溪面前，如此也算体现出他对沈溪的信任。
这让沈溪刮目相看，心想：“他明知张永有可能到我这里告状，我有可能会拿他法办，他还单独前来，更像是体现自己行得端坐得直。”
“徐老怎还深夜来访了？”
沈溪笑着在屋门口相迎，拱手道，“在下都未来得及相迎。”
徐俌脸上带着笑意：“不用不用，老夫之前派下人送了一些日常用度过来，不知可否习惯？”
说话时，徐俌不着急往屋子里去，大概想到沈溪房间里可能有女人，要商谈事情或许要到旁处。
沈溪却笑着做出请的手势：“徐老真是太客气了，请里边说话。”
徐俌笑道：“之厚，这方便吗？”
沈溪笑了笑：“有何不便的？说起来，在下还在看一些公文，到现在尚未入睡，不过若是徐老再晚来一会儿的话，在下可能就要落榻了……”
言语间，徐俌跟着沈溪一同进了房间，他往四下打量一番，发现沈溪所住的地方很简单，除了床榻外只是简单的书桌和椅子，不由叹道：“老夫许多年未曾到驿馆来，却未曾想这里如此破败，难怪之厚这么晚还不想落榻……要不这样吧，现在就跟老夫回府，老夫家里的厢房要比这里宽敞许多，保管你睡得香。”
“哈哈。”
沈溪笑道，“徐老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这里的确寒酸了些，不过乃是南来北往官员必住之所，这可比行军在外所住的情况要好太多，行军途中很多时候其实就是期盼着有个瓦遮头便可。”
二人一阵寒暄，都好像在隐晦什么，徐俌坚持要让沈溪跟他回魏国公府，沈溪却一再推辞。
半天后，徐俌才放弃打算，坐下来叹了口气：“之厚，老夫之前说有事跟你商谈，你说自己不胜酒力要等到来日……但涉及南方安稳，老夫牵挂于心，寝食难安，这不只好连夜来见你，本还打算，若你这边入睡了，便在驿馆等上一夜。”
沈溪道：“徐老对朝廷一片赤诚之心，在下佩服。”
徐俌苦笑道：“在下承袭南京守备之职，深知这差事不好当，特别是现在南京一下缺了很多官位，你身为吏部尚书却不在京城，想来许多事情都有所耽搁……尽管老夫多次上奏，到现在朝廷仍未有回信，老夫便想趁着你在这边，早些将事情定下，尤其涉及下一步调拨人马，还有后勤保障之事。”
沈溪跟着点了点头：“这件事，其实在下也牵挂于心，奈何陛下并未给在下权限，所以实在是无能为力，毕竟在下只是借道南京前去平倭寇……既然无法从南京调拨兵马，在下便准备以现在人马继续平海疆伟业。”

第二四七八章 出尔反尔
徐俌不直接问张永来见之事，单说南京权力归属，沈溪自然推辞此事与己无干。
此时朱厚照有关让沈溪全权负责江南军政事务的谕旨尚未下到江南，徐俌心里极度不爽，却拿沈溪没辙。
明知沈溪是在推搪敷衍，偏偏他就是对沈溪无计可施。
徐俌暗忖：“这小子年岁不大，却阴险狡诈，以他的年岁堪堪当我孙子，偏偏朝中那么多人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他到底何来的本事，始终屹立不倒？就靠先皇跟当今陛下的宠信？”
徐俌多少有些看不起沈溪，在他眼里，沈溪取得的功劳不过是凭借火器之利外加一点狗屎运，他这样的世袭勋贵压根儿就看不起寒门出身的沈溪，所以在跟沈溪相处时不自觉流露出一些高高在上的姿态。
面对沈溪的敷衍，徐俌只能好言好语劝说：“之厚在朝中早就可以独当一面，陛下对你的意见多半都会采纳，何必亏待自己呢？咱就这么决定了，在南京的事情上你听老夫之言，老夫自不会有所亏待。”
沈溪嘴角浮现一抹嘲讽的笑意：“听徐老的话，你我二人便可替朝廷做主？这未免有僭越之嫌吧？”
徐俌本想矢口否认，但仔细一想，有些事遮遮掩掩也不是办法，沈溪故意装糊涂，只能由他来主动把窗户纸捅开。
徐俌正色道：“做主算不上，但有些事情还是可以代为绸缪……南京兵部尚书以王倬王侍郎接替，至于张永张公公因是临时征调坐镇南京，你跟老夫一同上奏，请求陛下将他调回京城，再安排新的守备太监过来……不知你意下如何？”
前面徐俌还带着商议的口吻，说到最后，隐隐有强行命令的意思，丝毫也不管这么做会不会对沈溪造成困扰。
徐俌态度转恶，以沈溪今日今时在朝中的地位，自也不必再给予对方好脸色看，如同之前跟张永说话时的态度转变一样，沈溪发现靠心平气和根本治不住这些有野心之人，他当即站起身来：“魏国公所言，从大的方面说霍乱朝纲，破坏大明江山社稷稳定，从小的方面讲，为后世做了个坏榜样，请恕在下不能从命。”
“你！”
徐俌跟着站起，怒目相向，好像要迫使沈溪屈服，不过看到沈溪回以犀利的目光后，语气软化下来，重新变得委婉，“咱这不是在商议事情么？这对你跟老夫都有好处，为何不能坐下来好好商议呢？”
沈溪神情变得非常冷漠。
“魏国公跟在下所说的这番话，倒是与之前张永张公公所言有几分相似，都想自作主张，压政敌一头，却忘了朝廷安排你们镇守南京，乃是保江南一方安稳，而非争名逐利。在下不过是带兵平海疆，无心牵扯进南京官场的是是非非，请魏国公见谅，在下不能听从你们任何一方的建议。”
沈溪严守中立，还说出张永之前来见过，特别指出他已拒绝张永提议。不过这话却无法让徐俌信服，在其看来，沈溪的话就更像是在敷衍，很可能沈溪已选择跟张永合作，共同对付他。
徐俌黑着脸道：“之厚，老夫年岁已高，本不想跟你这样乳臭未干的年轻人一般见识，但你现在居然踩到了老夫头上，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夫乃中山王之后，世代镇守南京，如今不过是跟你打一声招呼，你既不识相，那老夫跟你无话可说！”
这次不需要沈溪下逐客令，徐俌自己便主动离开，眼看谈崩了，气呼呼摔门而去。
徐俌下楼后，身后才传来沈溪的声音：“徐老走好，不送！”
……
……
徐俌很是气恼，坐镇江南几十年，没人敢对他如此说话，平时被人逢迎久了，突然被一个年轻人出言教训，他心里非常不舒服。
“这小子，完全不将本公放在眼里，看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不知马王爷有几只眼。”
见到徐程后，徐俌仍旧非常生气，此时他人刚出驿馆，徐程一直在驿馆外面焦急等待。
徐程听了徐俌抱怨的话，便觉得情况不对，赶紧询问情由，徐俌没有隐瞒，将跟沈溪会面的大致情况说了。
徐程跺了跺脚，懊恼地道：“公爷，您怎能跟沈尚书如此说话？再怎么说，他也是朝廷响当当的两部尚书，官位远在您之上，再加上他是皇亲国戚，又是陛下钦命的沈国公，得罪他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徐俌当即着恼：“你这是何意？沈之厚何德何能，可以如此跟本公说话？”
徐程道：“沈之厚乃是陛下跟前最受器重的近臣，自然有此资格……难道公爷您没看出来，他是故意激怒公爷，如此才不用在您跟张永之间占位，你跟他翻脸，正是张永跟钱宁最希望看到的结果，这不是着了别人的道吗？”
“你不必说了。”
徐俌涨红着脸，态度坚决，“之前本公相信你的判断，觉得来见见沈之厚无妨，不过现在已明确他的态度，他宁可跟张永和钱宁之流合作，也不肯向本公低头，那他就是本公的敌人，本宫要让他跟张永、钱宁一样，进城容易出城难。”
徐程惊愕地问道：“公爷，您不会是想……”
徐俌脸上露出冷笑之色，捻着颌下的胡须，冷漠地道：“他一介后生，不过靠裙带关系才有今天的爵位，就算他在北方呼风唤雨，但这里是南京，不是他放肆之所。马上征调兵马，把驿馆严密看管起来，严防他乱来，顺带将张永藏身之所找到，本公要将他们之间的联系切断。”
徐程苦着脸道：“公爷，你对陛下最信任的大臣动手，乃是谋逆之举啊。”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是否真的谋逆要由朝廷来定，不是光靠几个人说说就算事的。”徐俌板着脸道，“本公给了他好脸色，是他不肯接纳，那本公只能来点强硬的，就算沈之厚死在南京又如何？伪造出倭寇刺杀的证据不就行了？”
“公爷您……”
徐程还要继续劝说，徐俌已然抬手：“听本公的，中山王府还轮不到你这个旁支子弟做主，还不快去办事？”
……
……
徐程很懊恼，不过他实在是无计可施，毕竟徐俌才是魏国公，而他不过是徐家旁支子弟，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徐俌赏识和提拔。
徐程只能按照徐俌的吩咐追查张永的下落，同时派人盯紧驿馆。
本来徐程最怕的就是沈溪跟徐俌交恶，甚至双方大打出手，不过徐俌没明说要对沈溪不利，看情况只是不想再跟沈溪进行任何商谈，这不免让徐程感到一丝希望，最好来日顺利将沈溪送出南京，确保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即可。
驿馆外开始变得人喧马嘶。
南京城里虽然不是所有兵马都归守备勋贵调度，但调动几个卫的官兵还是可以轻易做到的，徐俌动了真怒，这次调动的是府军卫兵马。
而在驿馆内，沈溪站在窗口看着驿馆外的乱象，淡淡地笑了笑。
云柳忧心忡忡地到了后院，上楼到沈溪跟前复命。
“……大人，现在驿馆周围已被魏国公派来的兵马包围，除非有援军配合，不然光靠侍卫和提前安排进城的探子，很难杀出重围，更不要说出城了，这里也没有密道可以通往外边。”云柳道。
本来云柳觉得情况异常紧急，但等她看向沈溪时，却发现沈溪神情轻松，丝毫也没有危险来临大战在即的紧张感。
云柳道：“大人，现在要防止魏国公麾下人马乱来。”
沈溪微笑着说道：“他既如此明目张胆派兵包围驿馆，我又正好在驿馆出事的话，那天下人不都知道跟他有关？他这么做，最多是向我施压，以他的家世，做不到狗急跳墙，最多在墙角下多吠几声而已。”
云柳带着极大的担忧：“若他真的乱来，大人的安危……”
“你放心。”
沈溪道，“我做什么事，都留有退路，不会把自己的退路堵死……刚才他说的那番话，大概意思就是想让我在江南的问题上听他的，可他忘了，就算是南京兵部尚书跟守备太监同时出缺，人马也不会尽归他调遣，下边还有协同守备以及都督同知、军府佥事分权，如果他敢乱来，我就让他知道严重后果！”
……
……
城内兵马包围驿馆后，最高兴的人要数张永。
张永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沈溪跟徐俌交恶，至于沈溪的死活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若是沈溪死在南京，对他而言反倒是好事，如此徐俌的罪证就坐实了。正德皇帝雷霆大怒之下，说不一定魏国公府百年传承将就此断绝。所以在手下告知情况后，他马上叫人把消息传给钱宁。
“真是天助我也，沈之厚想袖手旁观，但你这既得罪咱家，也开罪了徐老头，徐老头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张永心中非常得意。
不过他高兴还没一会儿，突然手下东厂密探来告：“公公，大事不好，路口有人设卡，官兵开始挨家挨户搜查人，可能跟您悄悄潜进城有关。”
张永当即扯起嗓子：“大胆，他不知这南京地头该听谁的？咱家乃镇守太监，位在守备勋臣之上，他没有权力跳过咱家调动南京城里的兵马！”
密探无奈地道：“公公，您老位高权重，但这里到底是南京，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再者您现在不是还没到守备太监衙门报到接管兵权不是？”
张永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拍大腿：“坏了！坏了！徐老头只是派兵围了驿馆，还没有动手，他不敢对沈之厚下狠手，却敢动咱家……他只是想阻止沈之厚知道外面之事，趁此对咱家乱来。”
“公公，您可赶紧想出个对策。”密探非常慌张。
张永没好气地道：“想个娘的对策，赶紧藏起来，有地窖就藏在地窖里，或者直接走密道离开这鬼地方。”
……
……
外面一片兵荒马乱，不过对于沈溪来说却没什么好忧虑的，在驿馆内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晨，驿馆外的人马仍旧没有撤走，而此时中山王府里，徐俌心急如焚等了一夜，却依然没找到张永的下落。
辰时三刻，徐程前去见徐俌，将他知道的消息告知。
“……公爷，情况不妙，城里城外一些武将暗中已跟张永联系上了，守备太监衙门管辖的金吾前卫、金吾后卫等亲军十七卫和城防卫已全面戒严，怕是您能调动的人马不多，若是张永乱来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徐程对于局势的把控非常准确，当他发现魏国公府的命令传到城里各卫所如同石沉大海，立即明白现在南京各卫已被外来力量接管。
沈溪没有擅动，但张永在暗中却可能做很多事情。
徐俌道：“本公早就说沈之厚跟张永有勾连，这不是印证了么？若他们敢乱来，本公让他们无法活着出南京城。”
徐程很是紧张：“公爷，今日寅时有朝廷紧急公文传到南京守备衙门，要不您赶紧去皇城看看？”
“不用看了，很可能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诬告本公，陛下听信谗言的话……”徐俌心中已有定数，开始有铤而走险的打算。
徐程却道：“公爷现在下定论为时尚早，以小人看来这公文很可能涉及南京权力分配，张永再胆大妄为，也不敢在取得沈尚书支持前就上奏陛下……再说消息一来一回最快也需要五六日时间，哪里会有那么快？”
徐俌望着徐程：“你这是何意？”
徐程低下头，似有难言之隐，但最终还是一咬牙，说道：“现在江南权力分配，还有张永跟钱宁等人是否在陛下面前诬告公爷，以及陛下对此事的态度等等，全系于沈尚书一人之身。公爷昨日派兵围驿馆，便已开罪沈尚书，若不及时做出补救的话……”
徐俌恼火地道：“你让本公如何？本公可是请他到府上赴宴，昨夜更是亲自拜访，对他可谓是低声下气，是他自己不识相……”
“公爷，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徐程苦口婆心地劝解，“本来按照朝廷规矩，您在南京要受南京兵部尚书跟守备太监双重挟制，此外还有协同守备分权……您若想打破位序，就是坏了朝廷规矩，沈尚书很可能以此跟陛下进言，到时就算他不想跟张永、钱宁之流合作，进言也全都对公爷不利。”
经过半宿，徐俌现在也冷静下来了，感觉昨晚做事太过冲动，此时开始后悔起来。
明知道现在张永跟钱宁跟他有芥蒂，很可能会上疏攻讦他，他还跑去开罪沈溪，等于是一手将沈溪推到张永阵营，挖坑自己往里面跳。
徐俌道：“那你说该怎办？”
徐程面带苦恼之色：“若是公爷您现在去跟沈尚书道歉，或许还来得及，很多事应该坐下来慢慢谈，无论如何都要先稳住沈尚书。”
“都这样了还去见他！真他娘的……”
徐俌破口大骂，不过尽管他心中又羞又恼，万分不情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也罢，本公再去见他便是，谁让本公这张老脸不值钱呢？”
……
……
徐俌果然一早便覥着脸再来求见沈溪。
当他满面灰头土见到沈溪人时，发现沈溪红光满面，好像昨晚休息得很好。
徐俌道：“之厚，你看本公昨日跟你商谈过一些事，又得知有宵小……很可能是倭寇派来的刺客对你不利，特地派了兵马在外守护，你这一觉睡得可还踏实？”
一来徐俌就装糊涂，他没有再违背徐程的意愿，拿出事先编排好的理由进行搪塞。
沈溪脸色不冷不热：“魏国公走后，在下睡得还算踏实。”
“这就好，这就好。”
徐俌面色非常尴尬，他很清楚自己昨日所为已惊扰到沈溪，现在不认错反而打哈哈，很可能会继续得罪这位朝中的新贵，当即改变话题，问道，“不知之厚你几时出城回营？”
沈溪道：“本来吃过早饭便要走，不过魏国公前来，想必是有事情，但说无妨。”
徐俌面色为难：“其实该说的话，老夫昨日已跟你说过，你不肯相帮，老夫也无话可说，毕竟你乃是领兵在外的文臣，但老夫刚刚听说，陛下下了谕旨，让南京各衙门都听从你的号令，这不……老夫来看看是否有能帮到忙的地方。”
沈溪冷声道：“魏国公恐怕无心相帮吧？”
“这是哪里话！？”
徐俌仍旧在装糊涂，“本来说要跟之厚你一起联名向朝廷上奏，但观陛下之意，南京兵部尚书人选可由你直接定下，虽然只是临时委任，但你大可先斩后奏，把人安排妥当后跟陛下上奏，知会一声便可。呵呵，这是陛下对你的信任啊。”
沈溪似乎丝毫也没觉得有何荣幸之处，冷冷地道：“虽然陛下信任，托以重任，但在下却不能乱了规矩……本官身为吏部尚书，只负责四品及以下官员任命，如何能定正二品南京兵部尚书人选？此事除非是经廷议推选，或者向陛下进奏，不然的话只能等陛下谕旨传达。”
徐俌对沈溪的话很难理解，心想：“这小子倒是会推脱，他已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非说要跟陛下启奏……莫非他压根儿就不想跟我谈？”
徐俌发现谈话又陷入僵局，不过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他知道无法从沈溪这里取得支持，也就是说南京兵部尚书的安排脱离掌控，只能先求自身太平无事，尤其不能让张永跟钱宁在皇帝面前进谗言。
徐俌道：“之厚，老夫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溪微微摇头：“若是为难，魏国公还是不要讲了吧。”
徐俌大感意外，随即苦笑道：“之厚你这就是拒人千里之外了！老夫直说了吧，其实老夫知道，前几年江南平倭寇不力，陛下对此很不满，但这并非是老夫一人之责，朝中有些人却非议说是老夫纵容所致……之厚你应该知道，这几年朝廷根本无心顾及江南倭寇，先是刘瑾当权，近两年朝廷又忙着征讨北方的鞑靼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不过老夫也是竭尽所能去平息倭寇，能维持眼下的局面已是不易，可因在一些事上得罪了人，有人便胡说八道，比如说锦衣卫指挥使钱宁，之前他到江南时，以钦差的身份见老夫，公然跟老夫索贿，还说可以帮老夫把事情摆平……老夫何等身份地位，需要他一介阉人子弟相帮？”
“如此一来咱家就算是开罪了钱宁，在被老夫骂走后，他便隐身暗中兴风作浪，还造谣说老夫跟倭寇勾连，真是好大的胆子！老夫想方设法阻止他胡言乱语，避免江南人心涣散，谁料他竟然趁着张永张公公南下时又去进谗言，这位张公公如今是南京守备太监，跟老夫存在利益纠葛，他们都巴不得老夫死啊！”
说到这里，徐俌目光热切望着沈溪：“之厚，你不能不帮老夫啊。”
徐俌站起身，直接躬身做出请求状，显得很是虔诚，好像他愿意听从沈溪调遣，这跟他昨日强硬的态度大相径庭。
沈溪没好气地道：“魏国公的态度，实在是让人难以捉摸，昨日跟在下说话时还丝毫不让，怎才一夜光景，便成如此光景？”
沈溪的话非常不客气，压根儿就不怕得罪徐俌这个地头蛇，徐俌也没什么脾气，苦着脸道：“老夫昨日太过心急，才会出言不逊……之厚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老夫给你赔罪便是。”
“不敢当。”
沈溪道，“魏国公昨日派在驿馆之外的人马，似也非维护本官安全吧？莫不是魏国公要铤而走险不成？”
“你……这……可别乱说话……”徐俌有些慌乱，沈溪的话就好像刀子插进他内心的脆弱处，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沈溪冷声道：“在下早就说过，江南的是是非非我不想掺和，到底未来是南京兵部尚书说了算，还是守备太监张永，或者是魏国公你，跟在下关系都不大。同是为朝廷效命，谁在谁之上有何区别？陛下不是安排一人执掌权力，便是为了能让江南官员间互相牵制，若谁要一家独大的话，便等于跟朝廷意图相违背……陛下寝食难安，你们能过上舒心日子？”
徐俌无奈道：“话是这么说，但谁也不想屈居人下。”
沈溪道：“南京兵部尚书跟守备太监，不过都是流官，几年之后定会离开，而魏国公却是世袭镇守南京，孰轻孰重莫说朝廷，就算是南京城内黄口小儿也能看出来，就算说魏国公担心有宵小在陛下面前进谗言，你也该明白陛下不会偏听偏信，与国同休的魏国公，会放着好日子不过，跟倭寇勾连？”
徐俌想了下，的确是这么回事，不过他更觉得沈溪是在敷衍他。
沈溪继续道：“身正不怕影子斜，魏国公身是否正，最清楚的人不是在下，而是魏国公自己。”

第二四七九章 拨开云雾
徐俌站在那儿，昂首挺胸，颇有气势地说了一句：“老夫自然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最初颇有自信，但这话说到后来，语气稍微有所软化，再被沈溪打量一眼，徐俌有些心虚地撇开视线，不敢跟沈溪对视。
沈溪道：“魏国公能说出这样的话，想来经得起追查，不过在下不会刻意去调查什么，若有人诬陷的话，魏国公不妨想一下该如何应付这些宵小之徒。”
徐俌点头：“怎么都得让那些嚼舌根的家伙闭嘴！”
说到这里，他好像想到什么，望着沈溪道，“之厚，你一定要帮老夫，张永跟钱宁都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他们在陛下面前进谗言，就怕陛下听信，老夫到底人在江南，说的话很难上达天听。”
沈溪微微颔首：“魏国公是否相信在下呢？”
“信，当然信！”
徐俌赶忙道，“咱到底同为勋臣，同气连枝，你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只要是老夫能办到的，定尽力而为。”
沈溪有几分不信：“就怕魏国公只是嘴上说说，不会真心听从在下吩咐。”
徐俌叹道：“之厚，若是换成昨日，或许老夫还有这底气，现在老夫只能听命于你……朝中除了你，谁能跟张永和钱宁这般阴险小人抗衡？他们想要诬陷老夫，下一步可能就是要攀诬你……”
不管有什么事，徐俌都要拉着沈溪跟他同乘一条船。
说得言之凿凿，但其实根本没有理据，或者经不起仔细推敲。
沈溪心想：“魏国公你在南京属于地头蛇，这里山高皇帝远，自然担心张永跟钱宁联手诬陷他……可你也不想想在皇帝跟前谁的关系更近一些，张永和钱宁怎会吃力不讨好地诬陷我？你说这种话，想把我拉到你的船上，根本就是耍小聪明，只会适得其反。”
沈溪没有揭破徐俌用意的心思，颔首笑道：“若是魏国公肯听在下的吩咐，那这件事便好办了。”
“听，一切都听你的。”徐俌好像终于找到突破口一样，目光灼灼地望着沈溪，就等沈溪吩咐了。
……
……
此时城外军营，唐寅跟张仑等人眼巴巴等着沈溪出城。
本来沈溪说好第二天一早便出城来，却未曾想江边的太阳老高了，却仍旧没有沈溪出城的消息。
军中上下缺了主心骨，开始担心沈溪在城里出事。
中军大帐外聚集了不少将领，胡嵩跃、张仑、宋书、刘序等人都在。
“……唐先生，听说南京城里隐藏有不少倭寇细作，要对大人不利，大人进城后一点消息都没有，是否派人进城去问个究竟？”宋书急切地问道。
本来唐寅跟在沈溪身边专门打杂，结果被沈溪一通栽培后，现在军中上下已将他当作副帅看待。
唐寅不过是正七品文官，从品阶上来说根本没法与眼前这帮军中大佬平起平坐，但现在一个个却以他马首是瞻。
唐寅谨慎地道：“沈尚书只是说会尽早出城，没说一定会在早晨出来，现在距离午时还早，又没听说城里出什么事，着急作何？南京城不是咱的地界，里边驻扎有亲军十七卫，咱贸然进城的话或许会与之起冲突，朝廷会追责。”
张仑道：“但昨日沈大人只带了少许人马进城，若出了麻烦，就怕咱呼应不及。若沈大人有个三长两短，咱这趟江南之行就无功而返。”
胡嵩跃没好气地道：“沈大人只是没消息，又不是怎么样了，咱在这里说丧气话作何？明着咱不能进城，总该派人去打听一下，最好让大人回个信……老九也是，跟着大人进城怎不早一步派人传点消息出来？”
唐寅往四下看了一眼，心想：“这些家伙平时看起来都很有主见，一个二个有能耐到没边，现在却抓瞎了！哼，缺了沈之厚这个主心骨，他们连屁都不是。”
唐寅正色道：“既然沈尚书没回营，也没进一步的消息传来，诸位就该坚守各自的岗位，该练兵的练兵，该巡防的巡防，就算这里是南京地界，也有可能会被倭寇偷袭，咱不能有丝毫懈怠。”
刘序叹了口气：“现在是想好好干活，但大人不在，连具体要做什么都不知道，不妨先派人进城去打探虚实为好……唐先生以为呢？”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唐寅。
这会儿已不是在请示唐寅的意见，更像是一群人逼着唐寅表态，怂恿唐寅听从他们的意见。
偏偏唐寅是那种桀骜不驯的犟驴，心中本来就不是很看得起眼前这群没头脑的武将，此时显出一种做大事的气度，好像他已经是军中副帅，在沈溪走后甚至给全军做主。
唐寅板着脸道：“以前该做什么，你们现在就做什么，各司其职，这是你们必须做到的事情……沈尚书行事向来有分寸，用不着你们担心，草原那么凶险的地方，沈尚书也是来去自如，怎么，你们担心他在南京出事？他是两部尚书，又是国公和国舅，在朝野威名卓著，你们说谁敢对他不利？”
一众将领面有愧色，听唐寅这么一说，他们感觉自己有点杞人忧天了。
上位者要做的事，不是他们这些军中莽夫可以左右的，沈溪做事完全不需要他们指点，至于沈溪几时回来，并不在可控范围内。
“做事去！”
唐寅大声催促着，那些将领相互看了一眼，终于领命而去。
至于唐寅自己，还是开始想办法及时获取沈溪在城中的情况，他琢磨道：“沈之厚进城前已料到城内内斗剧烈，什么倭寇刺杀并不成危险，最大的威胁还是来自于那些想争名逐利的勋臣和官员、太监！”
……
……
辰时过去，南京城里基本平静下来。
张永东躲西藏一晚上，此时好不容易逃脱追捕，整个人还未彻底轻松下来，便赶紧派人通知钱宁那边自己的情况。
接下来张永准备潜入皇城，到内宫诸监司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一边接管军权，一边上奏朝廷，参劾魏国公徐俌。
张永心想：“你徐俌敢对咱家乱来，咱家便将你在地方上的劣迹一并呈奏陛下。你擅权武断、打压异己，结党营私，跟南京兵部侍郎王倬勾连，意图将王倬推上南京兵部尚书之位，以便你控制南京权柄，这不是图谋不轨是什么？你还跟倭寇勾连，买卖人口兵器，祸国殃民……”
在带着偏激想法的情况下，张永可不管这些消息是否属实，只知道要出心头那口恶气。
趁着街道已经解除封锁，他准备先混到皇城周围，在羽林卫当差的义子配合下进入皇城，不过此前必须化妆。
张永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穿一身洗白了的直裰，颌下粘上几缕胡须，戴着四方平定巾出门，结果刚走出几步，就发现有人守在街口，他迅速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人盯上了，正犹豫不决，已有人迎面走了过来。
“张公公。”
来人很客气，一语将张永的身份道破，“沈大人有请。”
张永嚷嚷道：“什么沈大人，你们是魏国公府的人吧？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知道咱家是谁吗？咱家乃是钦命南京守备太监，都给咱家让开！”
或许是张永感到自己有可能被徐俌针对，故意虚言诓他，吆喝时看起来是耀武扬威，但其实心里不知有多害怕。
来人完全不管张永说什么，站在那儿如同木桩一般，板着脸道：“沈大人在南京兵部衙门等候张公公……张公公请移步。”
张永看了看周围，为避免暴露身份，他带出门的护卫实在太少，而对方却有几十个，街口那边还有人在往里面看，显然这些人不达目不罢休，再挣扎都是徒劳。
张永心想：“就算是徐老头派来的，也不会将我怎么着，毕竟还没当面谈过，他知我心中怎么想的？毕竟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有马车吗？”张永问道。
来人道：“马车没有，不过却为张公公准备好了轿子……张公公请移步。”
张永惴惴不安，往前走了几步，越过人群终于看到轿子停在路旁，四个轿夫等在那里。张永俯身便往轿子里钻，他身边跟着的随从非常紧张：“公公，这可如何是好？”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都这境地了咱家还能作何？先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再说。”张永说完，钻进轿子，随后一行往皇城而去。
……
……
张永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等轿子停下，他安然出来，抬头看了看前方衙所的匾额，确定是南京兵部后，顿时放心许多。
随后他打量了下左右，左边是南京工部衙门，右边是南京礼部，回头一看却是南京太医院，这里应该就是南京城最有名的青龙街了。
虽然还未见到沈溪，不过张永已判断出这是沈溪行事的风格。
他心想：“魏国公府上的人抓了我一夜都没成功，给他们再多的时间也拿我没辙……魏国公算什么东西，能比得上沈大人？看来我的行踪没有瞒过沈大人，这次能顺利躲开魏国公府上的人追杀，有可能是沈大人暗中相助。”
转念一想，张永隐隐有些明白沈溪相邀的目的，“沈大人这是想说和我跟徐老头的矛盾？面对面坐下来把事情谈开？”
他心里满是不解，此时里面已有人出来迎接，这个人他很熟悉，正是沈溪身边深得信任的家将马九。
“马将军？”
张永看到马九有些激动，至少证明受邀前来的确是沈溪所为，而不是徐俌假借沈溪的名义抓他。
跟马九一同出来的，还有南京兵部右侍郎王倬。
王倬先跟张永打了个招呼，通报来历和姓名后，张永便对王倬生出几分反感来，他知道王倬跟徐俌关系密切，这个人站在他的对立面。
在南京权力之争上，只要不是盟友就是敌人。
“沈大人可在里面？”张永问了一句。
王倬不知张永内心对他的厌恶，笑着回道：“不但沈大人在，魏国公也在，就等张公公您来商谈大事。”
张永进入兵部衙门，发现这里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重重，心中不由打鼓：“沈之厚不会是被魏国公的人软禁了吧？魏国公野心不小，昨日居然敢明目张胆派兵搜捕全城，说明他在被逼急的情况下是敢乱来的。”
马九虽然在身边，但张永不方便询问情况。
一直等进入兵部衙门正堂，就见前方已摆好几个座位，正中的主位上坐着的便是沈溪，此时沈溪拿着茶杯，神色显得很淡然，他身后站着几名侍卫。
至于右边客首位置，坐着的则是魏国公徐俌。
张永认得徐俌，却未上前打招呼。
而在徐俌身后站着几名手下，其中包括徐俌的首席幕僚徐程。
另外与会的还有南京户部尚书王佐，显然王佐是受邀前来作为见证，除此之外就是南京兵部的官员。
此时南京兵部一切事情都是右侍郎王倬在做主，因而接待宾客之事也是由王倬完成。
“张公公？久违了。”徐俌站起身相迎，脸上带着和熙的笑容，不过在张永看来这笑容非常阴险。
随即在场之人包括沈溪在内都起身向张永打招呼。
张永目光在所有人脸上绕了一圈后，回到沈溪身上，他没跟任何人见礼，上来便质问：“沈大人，您这算什么意思？咱家刚出门就被请到这里来，跟人叙话？为何没提前派人知会一声？”
张永显得很霸道，一来便咄咄逼人，但这却是他心虚的表现。
虽然从地位上说，张永要比南京守备勋臣也就是徐俌更高，话语权也更大，但他明白徐俌是真正的地头蛇，就算他有义子相助，但在没落实他南京镇守太监的身份前根本就无法控制局势，此时露面很可能会让自己陷入险地。
在场之人基本都不明白张永为何会如此生气，甚至连徐俌自己都不太理解到底哪里开罪了张永。
只有沈溪知道张永说这话的意思……我昨天都告诉你徐俌要杀我，昨夜他更是在城内搜捕我一晚上，结果今天我刚冒头你就把我找来，这不是让我身处险地吗？
沈溪道：“此处乃南京兵部衙门，朝廷公堂，有事当然要在这里商议！至于是否需要跟你张公公打招呼……有事难道不该当面谈吗？”
张永看出沈溪态度不善，但还是黑着脸问道：“可是咱家却记得，沈大人之前说过不会牵涉进南京事务，怎么突然变卦了？”
沈溪没回答，徐俌却笑呵呵回道：“张公公有所不知，今日凌晨刚得到朝廷公文，陛下钦命由沈尚书调配江南兵马，陛下在圣旨中说明，南京六部以及江南各司各衙，一切都听从沈尚书号令。”
“那咱家来此作何？”张永非常意外，他不太相信徐俌所言，因为在他眼里徐俌乃是政敌，敌人的话怎能轻信？
而且他并不觉得朱厚照会将江南所有权力都交托给沈溪，如此一来不等于就是将半个大明的管辖和调配权都交给沈溪了吗？就算皇帝再信任大臣，也不可能将半壁江山交给臣子打点。
王倬笑道：“张公公今日不在衙所，没看到御旨，有此疑虑不奇怪……这是朝廷御旨的摹本，要不您看看？”
朝廷下发的圣旨，南京各部衙门都已收到公文，而南京兵部作为南直隶兵马调配主要衙门，自然也会得到御旨。
张永有些难以置信，不过仔细看过公文后，却发现不是虚构，他这才望向沈溪，顿时感觉一阵无力，甚至往徐俌身上瞪一眼，不自觉又将沈溪跟徐俌归为一类。
此时张永跟徐俌心中都没底，便在于沈溪从来没表明过支持谁的态度，二人都去见过沈溪，都没得到肯定的回答，此时都觉得沈溪可能跟对方达成协议，不但张永心虚，连徐俌心里也在打鼓。
沈溪道：“原本本官不想牵扯进南京权力归属之争上，但现在陛下谕旨在此，那本官责无旁贷……虽然本官不过领兵过境，但在平江南倭寇上，需要南京以及南直隶、闽浙等地方官府和卫所配合，到时恐怕要劳烦魏国公跟张公公。”
张永听到这里，显得很懊恼，在不明底细的情况下，他只能先忍住气，在一旁备好的椅子上坐下。
他本以为王倬会坐在身边，徐俌会坐回对面，却未料徐俌挪动老迈的身躯，径直过来坐到他身旁，张永侧头打量一眼，见对方脸上挂满笑容，心里越发来气。
沈溪也坐下，等王佐、王倬分别坐下后，朗声道：“本官得知，张公公在往江南来的路上有些不太平，有人对张公公不利。”
“有这等事？”
张永这边还没反应，徐俌却很在意，赶忙站起身，“张公公没遭遇意外吧？你看都是老夫做事不当，原本该早去南直隶与山东交界处迎驾，可惜公务繁忙未能成行，未曾想居然有人敢对张公公不利……早知道的话，老夫就该亲自率领人马前去保护。”
“哼！谁做的谁知道！”
张永气愤将头别向一边。
徐俌有些意外，心里满是疑问……我好端端向你表示好意，你怎么这态度？难道觉得你遇刺是我干的？
沈溪道：“以本官调查，乃是倭寇怕张公公南下后调动南京兵马对其不利，故派人行刺，于是张公公行金蝉脱壳之计先行赶往南京，准备履职南京守备太监后再行露面，这也算是恪尽职守的一种表现。”
“原来如此。”
徐俌装出恍然的模样，“老夫也是到昨日才知有人对张公公不利，这不昨夜派人在城里加强戒备，搜查倭寇派出刺客的下落……未曾惊扰到张公公休息吧？”
张永怒气冲冲：“徐老公爷确定是在搜捕刺客？而不是在搜捕咱家？”
徐俌脸上现出冤枉之色：“张公公千万别误会，老夫乃守备勋臣，以后要跟张公公您通力合作，确保一方安稳，怎会做出对您不利之事？这点沈尚书可以作证，沈尚书入城后，也有人要对他不利，老夫昨日也派人保护驿馆。”
张永没有跟沈溪求证，到此时他仍旧觉得沈溪跟徐俌已达成协议，不然的话他也不会被迫出现在这里。
沈溪却好像根本不想彻查徐俌昨日调兵的目的，因为他知道徐俌不是省油的灯，现在不过是在面子上保持一种和睦，追究起来毫无意义，反而不如先把正事定下。
沈溪道：“刺客之事，本官正在查，暂且没有确定消息，不过本官怕两位之间有何误会，影响到地方安稳。”
“是吗？”
张永语气生硬，一如他以前给沈溪当监军时的态度。
其实张永的脾气一直都很大，他属于那种很容易牵扯进是非的人，也就是这两年他从沈溪身上得到的好处太多，才逐渐变得低声下气，现在觉得沈溪是敌非友，又拿出拒不合作的态度。
徐俌看出一丝苗头，心想：“张永怎好像对沈之厚多般刁难，那就是说，沈之厚果真没跟张永达成协议？如此我就好办多了！”
徐俌笑道：“之厚，其实张公公的误会，全是因老夫而起，老夫为赔罪，今日……就在兵部衙门设宴如何？”
这边张永对沈溪的态度异常冷漠，徐俌便见缝插针，既然你张永跟沈溪间出现误会，那我何不索性表现出对沈溪的友好态度，让你张永觉得我跟他是一路人？
没等张永回答，沈溪已冷漠回道：“先把正事商定，迎来客往何必急于一时？”
张永有些坐不住，站起身来：“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给句实在话？就算让咱家血溅当场，咱家也认了，不过某些人最好掂量后果，朝廷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徐俌苦着脸道：“张公公何出此言，咱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现在不好好说话的是你们！某些人在南京任上胡作非为，跟倭寇勾连，当咱家不知？”张永破罐子破摔，非要把事情扯明白，对徐俌的态度变得极为恶劣。
徐俌一愣，随即带着惊愕问道：“何人如此乱说话？张公公所说之人，不会是老夫吧？”
“不是你是谁”
张永怒目相向。
“你……简直胡说八道！”徐俌捋起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模样。
“消消气，消消气。”
王倬连忙站起，从对面席位来到张永和徐俌之间，把二人隔开，堂上顿时变得混乱不堪，张永此时也摩拳擦掌，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沈溪突然起身喝道：“你们是否将这里当作朝廷公堂？”
他一开口便带着极大的气势，这是一次又一次经历尸山血海后养成的，杀气逼人，让正在胡搅蛮缠的徐俌跟张永不由一怔，随即二人都不说话，冷哼一声坐下，劝架的人也赶紧退开。
沈溪道：“不就是因有奸佞在你们之间说了一通挑唆之言，就让你们如此乱掉规矩……难道你们忘了自身的职责？”
徐俌脸上略带慨叹之色：“之厚你说得是，这不老夫正准备跟张公公好好解释一番吗？至于什么行刺，还有跟倭寇勾连等事，跟老夫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有人从老夫这里索贿不得，恶意中伤……希望张公公明察秋毫，不要被小人挑唆！”
张永在有关徐俌派人刺杀他的事情上先入为主，无论徐俌做出如何解释都是徒劳，也跟徐俌昨晚调兵搜捕他有关。
所以张永对于徐俌的解释完全听不进去，沈溪想从中说和也很难。
就在二人要继续争吵时，沈溪起身走到他们面前，张永不得不起身：“沈大人还有别的吩咐吗？”
沈溪道：“你们之间的是是非非，或者利益之争，本官不想干涉，但眼下本官奉皇命统调江南人力物力平倭寇之患，若谁不配合本官，那无论他在别的事情上占了多大的理，本官也不会对他客气。”
张永想了下，黑着脸问道：“那有些人胡作非为，沈大人就不理会了？”
徐俌无奈道：“张公公，都说了那些事跟老夫无关……钱宁在背后挑拨离间，老夫身家性命都在南京，凭何犯傻，做那欺君罔上诛灭九族之事？朝廷就算不派张公公您来南京任守备，也会有其他大太监，老夫杀得完吗？怎会出此昏招？”
沈溪道：“既然张公公所得线报，说有人行刺，那不妨将此事上奏陛下处，由陛下来定夺。”
徐俌紧张兮兮望着沈溪：“沈大人，这不是捕风捉影的事吗？连这种子虚乌有之事也上报朝廷，不是小题……”
他本来要为自己辩解，但发现沈溪看过来的目光不善，身体稍微一缩，便不再多言。
沈溪继续道：“张公公上奏时，不妨将此事归在锦衣卫指挥使钱宁身上，由他跟陛下解释，至于是诬陷还是确有其事，由朝廷来定夺，而非眼下的南京兵部衙门。”
徐俌顿时感觉到沈溪没有偏帮他的意思，因为他不想将这件事捅破，若是朝廷得知，那就算白的也有可能会说成黑的，更何况他之前的确跟倭寇做过买卖，很可能有人会以此来做文章。
“老夫不同意。”徐俌当即拒绝。
张永这才看出来，沈溪跟徐俌之间真的没达成协议，至于徐俌之前表现出的跟沈溪有多亲密，也是伪装出来的。
张永冷冷一笑：“怎么，魏国公怕了？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
徐俌嚷嚷道：“就算身正，但有人故意拿着蜡烛斜着照，影子照样会斜，你跟钱宁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是提督东厂太监，道理全由你们讲，老夫有什么资格在陛下跟前说话？”
张永当即冷笑：“咱家还不至于做出诬陷之举，诬陷您魏国公对咱家没好处！”
“够了！”
沈溪当即喝止，“本官既让你们上奏，就是给你们机会，本官也会跟陛下详细陈明这件事，在本官看来，此事根本没谱，若钱宁有证据就让他告，若是没证据，陛下正好将钱宁治罪。”
张永跟徐俌突然沉默下来，显然沈溪切中他们心中的要害。
无论他们之间有多敌对，也架不住外面有个钱宁，张永和徐俌都不会把钱宁当作自己人，毕竟钱宁以前是刘瑾的人，现在跟张苑走得很近，张永和小拧子几次想拉拢钱宁，但钱宁属于那种见风使舵的类型，谁当权他靠向谁。
至于徐俌就更因钱宁不断诬告他的事而起争端，更不会跟钱宁同流合污。
沈溪道：“若你们真的身正，那本官会替你们做主，难道你们不信本官？”
沈溪此话，让张永和徐俌无法完全信从，不过从某种角度而言，沈溪又最值得信任，毕竟沈溪是朝中顶梁柱，无论是徐俌还是张永，找沈溪帮忙的前提就是看中沈溪在南京权力之争上严守中立的态度。
就算现在皇帝让沈溪全权负责江南军政事务，沈溪对此也不是很上心，且沈溪在江南没有亲信，要用的还是他二人。
徐俌凑过来道：“若是之厚你肯帮忙替老夫解释，并且让钱宁得到应有的惩戒，老夫愿意帮忙。”
这会儿徐俌阻碍沈溪或者张永上奏，其实没多大效果，便在于他明白，就算沈溪跟张永不提，钱宁也不可能不跟皇帝告状，说他的坏话，如此还不如跟沈溪合作。
徐俌望着张永：“张公公意下如何？”
张永语气低沉：“沈大人这是诚心帮咱家……还是魏国公？”
沈溪道：“本官对于锦衣卫指挥使钱宁在江南的所作所为，略微有些眉目，他要挟勋臣，并且在张公公面前挑拨离间，且上疏诬陷朝廷栋梁，本官若不查到底，怎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本来还在争吵的张永跟徐俌不由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热切。
二人有宿怨不假，但属于正常纷争，对于张永而言，无论徐俌是否派人刺杀他，只要没有证据证明徐俌跟倭寇勾连，有谋逆之举，那徐俌还是会继续在南京当他的守备勋臣，最多也就是被朝廷降职罚奉，来个不痛不痒的惩戒，张永跟徐俌之间搞对立，其实没有任何好处。
不过现在若是联起手来一起对付钱宁，那情况就不同了。
钱宁的存在，让江南权力归属出现不少变数，钱宁是锦衣卫指挥使，还是皇帝派来查倭寇跟地方官员勾连的钦差，权力看起来不大，却可在皇帝跟前进谗，不但徐俌忌惮，张永也同样忌惮。
徐俌咬牙切齿：“钱宁为人臣子，所做之事却违背朝廷纲纪，要挟老夫，还在朝中公然诬陷，如此行迹实在该杀！特别是连累张公公怀疑老夫……其实老夫一心为朝廷，对张公公早就心存仰慕，之前更是派人去送礼……既然要刺杀，凭何做如此多花样文章？”
张永这边稍微被说动，他自己想想也是，如果徐俌铁了心要杀他的话，肯定不会派人去给他送礼。
再转念一想，难道派去送礼之人，是伺机再行刺杀之举，亦或者是求证一下他死了没有？
沈溪道：“你们之间的利益纠葛，可以交给朝廷论定，本官的责任就是维持朝廷纲纪，至于孰是孰非，本官就此上奏朝廷，你们是否联名上奏？”
徐俌点点头，随即望着张永，现在他已表明态度，选择权便落到张永身上。
张永本来不想跟徐俌有任何合作，但想到现在在南京地面上，非常危险，就算要跟徐俌翻脸也要先等扎稳脚跟以后再说。
张永道：“咱家愿意听沈大人的吩咐，想来沈大人做事公允，不会跟某些宵小之徒一样胡作非为！”

第二四八〇章 尔虞我诈
本来张永和徐俌之间不那么和谐的关系，在沈溪调解下，终于达成和睦。
钱宁怎么都没料到，他居然成为沈溪利用的筹码……正是因为张永和徐俌对钱宁的忌惮，使其被当作牺牲品，至于沈溪是否是借刀杀人，事后张永跟徐俌都没有理清楚。
虽然王佐和王倬都参与了这次讨论，但始终没有发表意见，不过对话内容他们听得很清楚。
孰是孰非真不是他们能断定的，一切都要交给朝廷来论定，只有朱厚照才有资格处理江南纷争。
还有就是联名上奏，王佐和王倬自认没资格署名，沈溪无意提及南京兵部尚书人选，徐俌和张永为了保持面子上的和睦，也没有再提这件事。
商谈结束，徐俌离开南京兵部衙门，张永也放下所有担心，由长安左门进入皇城，经承天门、午门前往守备府履职。
徐俌出了青龙街，来到崇礼街，回头看了看背道而行的张永，把徐程叫到身边问道：“刚才说的话你听到了，你觉得没问题吧？”
徐程想了下，摇摇头：“沈尚书明摆着要先剪除钱宁，站在沈尚书的立场，能威胁到他位置的人，并非公爷您或者张公公，而是钱宁这样陛下跟前的红人……”
徐俌冷冷地瞥了徐程一眼：“你的意思是说，本公没资格跟沈之厚抗衡？”
徐程道：“小人并无此意，小人的意思是公爷您在南京，而沈尚书不过是借道平寇，互相间没什么干扰，只要公爷对他礼重有加，他有何必要跟公爷您作对？不如借您跟张公公的手，把钱宁给除掉。”
“嗯。”
徐俌点点头，对徐程的话很是赞同，随即他又带着一丝迟疑问道，“不知张永会如何应……”
徐程又道：“张公公可能被钱宁那小子挑唆，不然他为何对公爷您如此忌惮？正是因为他怕您啊……他不过是个流官，您当他真愿在南京当守备太监？他是要当司礼监掌印之人，您若能跟他冰释前嫌，保持好关系，将来他上位的话，能不想着提携公爷您一把？”
徐俌想了下，顿时吸了口气：“听你这么一说，老夫非但不该跟他作对，还应该巴结着才是？”
徐程苦恼地道：“幸好沈尚书在，不然很多误会都没法解开，不过现在还好，一切都明朗了，张公公也想将钱宁除去，现在由沈尚书提出来，正中他下怀，他自己也要掂量一下如何才能做好南京守备太监，除非他真的想死在南京，不准备回京城了！”
……
……
沈溪送走张永跟徐俌后，暂且留在南京兵部衙门。
衙门内的属官和吏员基本都已回到公事房办差，只有兵部右侍郎王倬留了下来，王倬笑着说道：“沈尚书可真能干，在您巧妙斡旋下，张公公跟魏国公终于冰释前嫌，好歹没出乱子。”
沈溪看着王倬，摇头道：“王侍郎谬赞了，在下不过是站在公允的立场说了一些话罢了。有关上奏之事，还劳王侍郎多费心，本官在此就不打扰了。”
王倬有些意外：“沈尚书不亲自上奏？这……这……奏疏由南京兵部上奏的话，很可能会为锦衣卫指挥使钱宁所知，若中途出点什么差错……”
沈溪问道：“有何差错？”
一句话将王倬给问住了，他想了一下，随即摇头苦笑：“也是，谁人敢动有沈尚书署名的公函？好吧，一切都听从沈尚书吩咐……老朽这把老骨头不知能在朝中留几天，该放下的都放下吧。”
说完，王倬脸上流露出些许遗憾之色，显然他对南京兵部尚书的位子还是有想法的，不过现在明摆着沈溪不肯帮他，而他跟魏国公徐俌牵扯太深，也不便低声下气求沈溪，大不了当没这回事。
沈溪又道：“原本在下今日上午便要出城，不过经过此事，可能要在城里停留到下午甚至明日，若有事的话请王侍郎找人去驿馆通知一声便可。”
简单寒暄后，沈溪告辞，从兵部衙门出来，回驿馆去了。
……
……
回到驿馆，云柳早已等候在楼下大堂，亦步亦趋地跟着沈溪上楼来到房间，一进门便谨慎地禀报：“张永张公公已到衙所，顺利接过关防，暂且对我等形成威胁。”
沈溪微微点头：“事情都已商议妥当，如今张永和徐俌不得不化干戈为玉帛，我在南京的差事也算是完成了。”
云柳道：“不过目前追查到确实有倭寇派出刺客，如今就在城里，数量不少，还有……江栎唯似乎是这些刺客的头目。”
“呵呵。”
沈溪笑了笑，道，“好久没听到这名字了。”
刘瑾倒台后，江栎唯感觉大势已去，立即逃回南方，结果家族阿附阉党被朝廷派人查抄，他不得不再次逃亡，辗转跟倭人联系上了，在江浙沿海岛屿上潜伏半年多，好不容易跟建昌侯联络上，在建昌侯资助下，倭寇急速壮大，他的地位也快速提升，但也因此引起朝廷警惕，导致张氏兄弟被降罪。
云柳担心地道：“此人对大人耿耿于怀，一心刺杀大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因做事谨慎，目前卑职尚未查到他的下落。另外，此番大人坏了锦衣卫指挥使钱宁的好事，若他铤而走险，选择跟江栎唯勾结的话……”
一个是前锦衣卫镇抚，一个是现任锦衣卫指挥使，如果二人联起手来去跟正德皇帝告状基本没可能，不过暗中行刺还是可以做到的，毕竟二人手下有很多高手，目前钱宁还是钦差，可以调动相当大的力量。
云柳出自东厂系统，对于锦衣卫和东厂的能力非常清楚。
沈溪点了点头：“说的也是，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现在我跟他们势成水火，他们似乎没有退缩的理由……不过他们想在军中对我不利，实属痴心妄想，他们最好的出手的机会，就是在城里！”
云柳道：“所以请大人及早出城。”
沈溪一抬手：“不必了，既来之则安之，我倒是想看看他们是否真的联手了，除非钱宁疯了，否则跟江栎唯合作就是自寻死路……”
……
……
沈溪促成张永和徐俌在南京兵部衙门达成和解，消息很快便传到钱宁处。
钱宁并不在城外，一直躲在城里等候消息。他最希望看到的便是张永跟徐俌对着干，如此他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但孰料沈溪的存在让事情增添了变数，在沈溪说和下，张永跟徐俌非但没大打出手，还出人意表地取得了共识。
本来钱宁只是觉得遗憾而已，不过在获悉沈溪依靠打击他来平复徐俌跟张永间的矛盾后，便再也坐不住了。
钱宁的确不敢派人刺杀沈溪，于事无补不说，还会断送自己的前途，现在他还没到铤而走险时，想到的应对方法就是赶紧派人去找张永，再在张永那边加把火，甚至可以造出有人继续暗杀张永的假象。
不过在派去的人被拒绝后，钱宁知道自己必须要露面了，否则事情恐怕会不可收拾。
此时属于非常时期，钱宁非常小心谨慎，一直到入夜，才在手下锦衣卫的相助下进了皇城，来到张永所住官邸……守备府后庑。
派人进去通报后，张永让人请钱宁进去。
钱宁有些紧张，生怕张永会通知沈溪，所以特意安排了人手在外面随时准备策应。
“……张公公，您怎能听信沈大人之言？魏国公为独揽江南大权，决意杀你，之前的刺客难道您没看到？”
钱宁一改之前傲慢的态度，见到张永后焦急不安，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张永并没有翻脸，只是冷冰冰地道：“钱大人的话，咱家不太明白，你说魏国公派人刺杀咱家，但咱家一味躲避追杀，只隐约见到身后有黑影跟踪，连具体身份都不知，凭何笃定是魏国公派出的人？”
钱宁道：“这是锦衣卫查出来的情报，张公公不信？”
张永板起脸来：“你是锦衣卫指挥使不假，但咱家却是提督东厂，你在咱家跟前有何资格说你的情报比咱家准确？”
钱宁非常无奈，论官职张永的确在他之上，不过从皇帝的信任程度上，他自问高出张永一头，就算要卖身投靠也该是司礼监掌印张苑这种既有实际权力又深得皇帝信任的存在，跟张永合作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为了能让张永听从他的挑唆，只能继续装孙子。
钱宁道：“张公公若是不信，小人会找出证人和证据……”
“不必了。”
张永的回答很直接，一摆手道，“咱家跟沈大人还有魏国公，已将咱家南下途中遭遇行刺之事上奏陛下，孰是孰非要等陛下定夺，若真是魏国公派人做的，咱家自然不会放过他，至于钱大人你……留在南京城里作何？你的差事不是应该到海边去调查倭寇踪迹么？”
钱宁顿时感觉一阵无力，不过现在没跟张永翻脸已算万幸，毕竟南京不是他的地头，在这里做事多有不便。
钱宁道：“陛下让小人所查之事，并不单单是倭人活动踪迹，更重要的是彻查南直隶和江浙地方官员、将领和勋臣跟贼人勾连，小人这边已有眉目，本希望告知张公公，希望张公公加以防范，未料张公公会怀疑……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张永冷冷一笑：“陛下让你做事，你好好做便是，咱家要如何做轮不到你来指点。来人啊，送客！”
……
……
钱宁见过张永，却徒劳无功。
钱宁离开张永官邸后，两人会面的消息迅速传开……徐程派人暗中跟踪张永，甚至早就在守备府安插大量眼线，确定钱宁跟张永见过面后，徐程马上将消息告知徐俌。
“钱宁这小子贼心不死啊，分明是想继续挑唆张永跟本公的关系，却不知张永是否变卦……”
徐俌脸上带着几分疑虑。
徐程也有些担心：“钱宁能见到张永，足以说明张永对咱们并未完全放下戒心，想听听钱宁说什么……至于钱宁，不可能在获悉三方联手对付他的时候自寻死路，他之前做的事，足以让公爷您杀他一万次……他如此露面简直跟找死差不多！”
徐俌道：“那你为何没派人将他拿下？”
徐程低下头，抱拳行礼：“公爷，他到底是锦衣卫指挥使，陛下信任的耳目！连沈尚书都没法直接对他下手，咱若是派人捉拿他，指不定消息走的比联名上奏的奏本还要快，到那时陛下会听谁的？再者说了，钱宁身边高手众多，若派人去抓他只会打草惊蛇，目前暂时不是动手的时候。”
徐俌突然有些心烦意乱：“那到底是该相信张永，还是不信？”
徐程摇摇头道：“现在问题的关键不在张公公身上，一切都要看沈尚书的态度……张公公就算对公爷您有所怀疑，不过只要沈尚书站在公爷你一边，他就不敢有任何小动作。”
“哦？”
徐俌若有所思，问道，“沈之厚现在在干什么？听说他今日并未出城？”
徐程道：“在官驿吃过午饭后，沈尚书便去城北国子监附近的双井巷拜访闲住在那里的谢老祭酒，二人乃故交，下午他一直留在谢府，一直到日落后才告辞，想来是在谢府吃的晚饭……”
徐俌顿时很生气：“这个沈之厚，倒是轻松自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居然跑去拜访故人？难道他无心对付钱宁？钱宁既然露面，就该拿下来送到他手里，看看沈之厚会怎么做……”
徐程微微摇头：“沈尚书老谋深算，连咱们都能查到的事，他如何不知？他就是不对钱宁出手，有可能在等钱宁狗急跳墙，奏疏有个两三日便会传到京城，等陛下批示，届时钱宁就在劫难逃了……沈尚书分明有借刀杀人之意。”
徐俌冷笑一声：“就算他借了老夫的刀又如何？老夫让他借，钱宁比张永更该死，他不过是阉党之后，凭借陛下的宠信爬到今天的位置，居然反了天让老夫向他行贿？哼！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没搞清楚，死了活该！”
……
……
江栎唯找不到机会对沈溪出手，钱宁也没打算走这一步。
为何两人没有走到一起，说到底他们之间互相防范也很深，都怕被对方阴谋算计。
沈溪进城后的第三天早晨，准备离开，徐俌和张永一同过来相送，同时来的还有王倬和王佐等南京官场大员，欢送场面比迎接时更加热闹，士绅百姓自发组织起来相送。
驿馆门口，徐俌笑道：“之厚其实完全不用着急走，磨刀不误砍柴工，老夫已跟地方上打过招呼，让士绅组织捐赠钱粮，让你有足够的物资打赢这场仗……不是还要造船么，需要上好的柚木和杉木吧？老夫会让地方上全力配合，总归你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地盘，多住几日无妨。”
徐俌显得很客气，不过这些话却不能得到沈溪完全信任，便在于徐俌为了谋取权力不择手段，之前差点向他动手。
张永跟徐俌表面上达成一致，暗中却密会各卫所将领和勋贵、官员，暗中争取人归顺，这场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沈溪微笑道：“陛下交托的差事不能荒怠，在下已在城里停留两天，耽搁了行程，若再耽误的话，难免会被降旨追究。”
“哈哈，这怎么可能？”徐俌笑着说道。
旁边南京户部尚书王佐也笑道：“沈尚书在朝地位甚隆，陛下信任有加，你在北方和中原之地接连取得胜绩，就算多休整几日陛下也不会过问。”
张永则用阴阳怪气的腔调道：“沈大人要作何，用得着你们这些人指点？难道他平海疆就没有计划？”
这话有点呛人，与一团和气的氛围格格不入，徐俌和王佐等人脸上笑容顿时变得僵硬起来。
沈溪道：“张公公说得在理，身负皇命的确容不得耽搁，再者就算地方上要捐赠物资，也未必需要在下亲自监督，不是还有魏国公跟王尚书在么？”
如此一来王佐脸色越发尴尬了，沈溪像是给他找事做，本身从官绅手中拿钱粮这种事就非常复杂，需要沟通和运作的地方太多。
虽然劝募纳捐可能存在丰厚的油水，但王佐并不稀罕，在他看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什么事都没有，一群在南京养老的大臣不是人人都有争名逐利的野心。
恰在此时，马九走了过来：“大人，战马已备好。”
沈溪微微点头：“那在下便告辞了。”
徐俌走过来，一摆手：“之厚，咱借一步说话？”
沈溪点了点头，跟徐俌走到一边。
徐俌道：“之厚，老夫准备了份厚礼，本来打算直接送给你，不想你行色匆匆，老夫只能将礼物给你送到旁处……你看送到哪里合适啊？”
沈溪笑道：“魏国公太客气了，送礼大可不必，若平海疆顺利的话，在下有回南京的机会。”
徐俌露出恍然之色：“明白，明白，那就等你凯旋后咱再说这些事。”
……
……
沈溪一行从城里出来，刚出城门，便见远处有迎接队伍。
原来沈溪麾下怕沈溪在城里出事，得知沈溪出城，特地派人过来迎接和护送，带头之人除了王陵之外，还有张仑跟唐寅，至于负责领兵的将领则一个没来，都有意避嫌。
王陵之到底是皇帝钦点的将领，又是沈溪亲随，好像是近卫将军，沈溪指哪儿打哪儿，张仑是张懋孙子，属于超品的存在，至于唐寅则是沈溪的军师，这些人来迎接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徐俌和张永陪同沈溪出城，他们选择乘坐马车，而沈溪则是骑马。
沿途有大量百姓围观，不过今天亲军十七卫倾巢出动，将官驿通往仪凤门的街道悉数封锁，沿街店铺一律不准开门，百姓们都被阻挡在远处不能靠近，就是怕有刺客混在其中。
等沈溪出城跟唐寅等人会合，翻身下马，王陵之跟张仑等人立刻过来向沈溪行礼。
徐俌从马车里下来，走到近前问道：“之厚，这几位是……？”
沈溪稍微做了介绍，徐俌大为惊叹，不过目光没有落在久负盛名的王陵之身上，而是打量张仑，亲热地招呼：“英雄出少年，没想到世侄年岁这么大了？还在沈尚书军中效命？哈哈，真有本事啊，这就叫……将门无犬子吧！”
显然徐俌对于什么小王将军、唐大才子根本不感兴趣，在他看来只有勋贵之间才有共同语言。
张仑出自名门，自然对于这些礼数非常熟悉，上前说了一通对徐俌久仰的话，老少二人显得一团和气，就差进城去找个地方好好喝上两杯。
唐寅本来覥着脸要跟徐俌热络一番，见徐俌对自己没什么兴趣，不由悻悻然，对沈溪道：“沈尚书，迎接车驾和人马都已备好，随时都可以起行。”
沈溪道：“不是说不用你们准备吗？”
虽然沈溪提前通知城外他今日要出城，却未安排人前来迎接，但见王陵之跟张仑都在看唐寅，便明白这主意是由唐寅拿的……唐寅很可被一群将领胁从，不得不如此。
见唐寅低下头没回话，沈溪道：“既然来了，那就早一步回军营，对了王侍郎，船只已经准备好了吧？”
之前沈溪跟南京兵部接洽时，跟王佐提出了要从南京征调一批船，其实公文早就传达到南京，王佐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王佐走到沈溪跟前，没等他说话，徐俌已然插话：“全都准备妥当了，之厚何须担心？六十多条船，都是双桅双层的大楼船，足够你调兵之用……这可比你现在装备的那些船好许多。”
徐俌显得很热心，似乎一切都是他在操心，而非兵部运筹。
沈溪点头：“如此甚好，唐军师，你跟小王将军带人去一趟，把船只接收下来，今日中午，全军上下便乘船出发！”

第二四八一章 功过是非
唐寅本以为接到沈溪就能顺利返回军营，不想转眼工夫沈溪便又给他指派了新差事。
接收船只之事沈溪不想亲自负责，而是让唐寅跟王陵之去具体经手，唐寅知道王陵之不是那种善于交际之人，于是乎什么接洽事宜都要由他来完成，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得到清闲。
沈溪跟徐俌等人作别，上马一路往码头边的营地而去。
一行人马速度不快，张仑与沈溪并驾齐驱，侧头道：“沈大人，这次来迎接您其实是军中大部分将士的想法，知道城里有人要对大人不利，都想陪在您身边，共度危难，这次前来迎接和护送更是自告奋勇，要不是唐先生稳住他们，指不定军中所有将领都要前来。”
张仑不遗余力帮唐寅说好话，他感觉沈溪有追究唐寅不听号令擅自行动的意思。
沈溪笑着问道：“尧臣兄，你觉得我是在怪责军师？”
“卑职不敢随便乱说。”
张仑显得很拘谨，“以大人的气度，应该不会追究这种小事，卑职只是想告诉大人有关军营内的情况。”
沈溪没再理会张仑，勒住马缰，回头看了南京城城墙一眼，等他回过头时，却发现第二批迎接的人已在不远处。
就算唐寅阻止大部分人去城门口迎接，但刘序等将领还是放心不下，于是又派出第二批人马前来，沈溪从这架势便知道，这帮手下确实不想自己出事，对待自己比对他们爹娘都还要上心。
……
……
张永跟徐俌站在城门口，目送沈溪远去，等殿后的骑兵也离开，张永准备上轿回城，徐俌主动靠过来搭话。
“张公公，沈大人这一走，南京城的防务，甚至整个南直隶的防务，都要仰仗你了。”徐俌非常客气，言语中带着一丝恭维。
张永瞥了一眼，问道：“难道魏国公会听咱家的？”
徐俌道：“这是哪里话？咱们虽然在某些事上产生误会，但现在已说开了，都是小人在背后挑唆，以后老夫会以你张公公马首是瞻。”
张永打量徐俌，似在思考对方话中蕴含的意思。
徐俌笑呵呵道：“两日前老夫在家中设宴款待沈尚书，浑然不知当时张公公已进城，要不然就一起请了，好在迟了两日也不算什么，现在便可补上……老夫还准备了一份薄礼，稍后便送到守备衙门，聊表心意。”
本来张永对徐俌满怀戒心，但听说要给他送礼后，心稍微定下来。
如果诚心要为难他，甚至要除他而后快的话，根本不需要如此攀关系，这里可是徐俌的地头，现在徐俌一张热脸就在跟前，他的冷屁股是否愿意让徐俌来靠，完全由他的心意来定。
张永不动声色道：“咱家公务繁忙，暂时没时间。”
张永的冷漠，并未让徐俌死心。
徐俌笑着说道：“张公公定是为交接之事而忙碌，其实无妨，老夫可以在旁协助，而且宴席已定好，就在今天晚上，到时候请张公公过府来，一切都按照最高规格准备的，人不会太多，正好有些事咱可以私下商议。”
……
……
京城，紫禁城。
司礼监掌印房里，张苑刚得到来自江南的奏报，得知徐俌、张永和沈溪之间达成了协议。
张苑非常生气，当着前来送消息的魏彬的面，怒气冲冲地道：“沈之厚老是坏咱家好事……咱家就等着张永跟魏国公内斗，到时候把他们两个全撸掉……这倒好，有了沈之厚居中调停，他们居然冰释前嫌了……”
魏彬为难地道：“张公公，您也知道沈大人权力有多大，不单是京城或者边军，在江南影响也很大，更何况之前陛下钦定由他协调江南防务，张永跟魏国公都是老狐狸，怎会跟沈大人对着来？不过沈大人离开南京后，两人之间未必能和睦相处。”
张苑打量魏彬，问道：“这消息你是从何而知？”
“他们的联名上奏已到内阁，在下是从那边打探来的……”魏彬回道。
张苑咬牙切齿：“他们这是想要联手将钱宁扳倒！沈之厚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绝杀！钱宁在江南胡作非为，没那么大的头却想戴顶大帽子，自不量力！现在连沈之厚都要他死，看他怎么活！”
“公公，现在咱应该……”
魏彬目光灼灼，希望能从张苑口中得到他接替张永前往南京当守备太监的消息。
张苑怒视魏彬一眼：“现在你也看到了，不是咱家不帮你，沈之厚在江南搞风搞雨，要想让张永调回京城来，或者直接褫夺其职务，又或者在南京跟其他人起起冲突不得善终，总需要有人在背后做事……你不想办法，咱家凭何用你？”
魏彬惊讶地问道：“可是之前您不是这么跟在下说的……”
魏彬不觉得自己有出力的空间，南京守备太监之职可说是他跟张苑花钱预定的，但现在钱花了，职位没捞到。
张苑站起身来：“咱家没工夫跟你说这些，咱家这就去面圣，跟陛下提及江南之事！你赶紧动用关系调查南京城里的情况，希望如你所言，沈之厚走后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
……
朱厚照跟前，张苑将江南之事大概说了一下，却未提及张永跟徐俌间的矛盾，也未提沈溪出面调停，不过却将钱宁举报魏国公徐俌跟倭寇勾连的事说出来。
他想趁着沈溪、张永和徐俌的联名上奏尚未呈递到朱厚照跟前，先把事情提出来，让朱厚照有一种先入为主的想法，方便他之后行事。
朱厚照神色中带着一抹疑惑：“魏国公一家世代忠良，会为了一点小小的利益，出卖朝廷，跟倭寇勾搭成奸？钱宁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张苑道：“这是钱指挥使派人加急送来的，请陛下御览。”
说着，张苑从怀里掏出一份钱宁罗织的证据文书，让小拧子呈递到朱厚照跟前，朱厚照拿在手上看了几眼，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却没有发作。
小拧子冷眼旁观，此时他的小眼睛骨碌碌乱转，好像也在思考有关此事的对策，虽然徐俌跟钱宁与他的关系不大，但毕竟张永是他的盟友，自打离开京城后他就显得势单力孤。
朱厚照很快看完，放下书函：“说是有证人和证物，但不能作为铁证，况且现在沈尚书就在江南，如果徐家真敢乱来，就让沈尚书彻查，若有罪徐俌一定逃不掉。”
“是，是！”张苑没料到事情最后还是推到了沈溪身上，正德皇帝对沈溪的信任在他看来非常盲目。
朱厚照不想再提有关徐俌谋逆之事，道：“中原叛乱平定得如何了？”
张苑道：“陛下，贼首已往京城押解而来，不日将抵达……另外，陆侍郎在胡巡抚襄助下，基本平息山东地方乱事，奏捷文书正在递往京城。”
朱厚照满意点头：“果然有沈尚书出马，平息叛乱不在话下……哦对了，江彬跟许泰情况如何了？之前他们不是在马中锡指挥下平乱吗？”
“这个……”
张苑脸色为难，“陛下，马侍郎在中原平乱中无寸功可言，甚至连收尾工作都做不好，有巡按御史参奏他跟贼人勾连，醉心于和谈招安之事，因此耽误战机，令京师、河南、山东等地数座城池失守……贼人头目被捕获后，交待了他们之间曾通信联系。”
“岂有此理！”
朱厚照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道，“食君之禄却不思忠君之事，简直是国之蛀虫，让他去平乱是让他养老的吗？着锦衣卫将其拿下，押送京城三司会审。”
“是，是！”
张苑非常得意，在皇帝跟前胡乱说一通，皇帝对此深信不疑，他觉得自己跟当初的刘瑾也差不了多少。
小拧子在旁提醒：“陛下，马侍郎是否有罪，尚是未知之数，何不下谕旨将他召回京城述职后再定夺呢？”
张苑怒道：“拧公公此话是何意？难道巡按御史都是无中生有？那些来往信件和人证物证都是伪造的吗？你公然给一个罪臣说情，是否跟他暗中有勾连？”
小拧子马上低下头：“陛下，您可不能听张公公的，奴婢一直在您身边服侍，怎么可能跟前线领兵的文臣扯上关系？”
朱厚照一摆手：“你们别吵了，朕不想听这些，马中锡是否有罪，抓起来审问过后便知，至于他的差事……交给许泰和江彬去办吧，不知他俩取得多少功劳？”
张苑仔细想了下，本想贬损江彬跟许泰一番，但又一想，许泰跟江彬现在都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朱厚照派他们去中原不过是混军功，说二人坏话容易，就怕皇帝不采纳不说，还会跟江彬和许泰起矛盾。
张苑心道：“咱家在朝树敌太多，江彬跟许泰不成气候，回头可以试着拉拢一下，现在把要对付的重点放在谢老头和我那大侄子身上。”
张苑道：“江大人跟许将军上奏表过功，但具体如何还得细查，回头老奴会将他们的上奏呈递陛下御览。”
朱厚照对张苑的回答不太满意，板起脸道：“朕要问的事，最好你一早便准备好，哪怕将奏疏带来朕不闻不问你拿回去都行，总好过现在这般什么凭据都没有……难道朕每次跟你要什么奏疏，你都要临时准备不成？”
“是，是，老奴知错了。”
张苑没有任何脾气，恭敬认错。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明天就把许泰和江彬的功劳呈报到朕这里，朕好论功请赏，至于沈尚书那边的功劳可以等江南平倭战事结束后再论定，其他参与中原平乱的文臣武将也要尽快把功劳厘定。朕要往宫市，你们暂且退下吧！”
……
……
朝廷颁赏的圣旨很快传到中原之地各路大军中间。
几家欢喜几家愁！
马中锡作为一路平乱人马的主帅，本以为这次无功无过可以平安收手，却未料等来的是治罪的圣旨，他的差事随即被人接替，而他也要被锦衣卫押送京城。
而另外一路人马的主帅陆完则可说收获颇丰，陆完领兵驻扎徐州后得到朝廷的圣旨，此时距离他完成跟叛军的最后一战不超过五天……
陆完领兵步步紧逼，胡琏自西向东压迫乱军的生存空间，关键时刻叛军首领杨虎犯了决策失误，强渡黄河准备向南直隶转移，但在过河时遭遇官军突击，杨虎溺水而亡，刘惠、赵鐩、陈翰等头目分兵突围，但被官军围追堵截，最终全军覆没。
“这么快朝廷便有指示了？”
顾鼎臣得知消息，马上到陆完这里恭贺。
陆完脸上却未有任何喜色，微微摇头：“就怕之前一战胜绩没有列在功劳簿上，有人先一步上奏了功劳，不过好在没有颠倒是非。”
顾鼎臣这才知道朝廷的颁赏非常片面，只针对部分有功将士做出赏赐，所有功劳要等班师后详细认定。
顾鼎臣问道：“那……陆老，咱们几时回京师？”
“暂且回不去。”
陆完面带难色，“沈尚书带兵到南方，马中丞被陛下降罪查办，河南那边有胡巡抚，山东和南直隶这边只剩下老夫一人，我若是走了，难保叛军不会死灰复燃……现在很多叛军不过只是暂时藏起来，要彻底平息怕是需要数月工夫。”
“这么久？”
顾鼎臣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陆完看了顾鼎臣一眼，道：“老夫知道你出来有些久了，不太适应军旅生活，老夫考虑让你回一趟京城，详细跟朝廷上奏全军上下的功劳，完了也不必回来，安心在翰林院当差！”
顾鼎臣赶紧解释：“学士并无此意……”
陆完直接抬手：“你在军中做得不错，不过你始终是文臣，留在这里对老夫帮不上太大忙，不如回京城早日跟家人团聚……剩下的差事没那么复杂，老夫不需你在军中相帮。”
尽管顾鼎臣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行礼：“学生遵命。”
陆完捻须微微一叹，心底对顾鼎臣有些许失望，这个学生的军事造诣和战略眼光跟沈溪差距太大，不是说考中状元就一定有本事治军。
“老夫会上奏为马中丞说情，他在中原平乱中兢兢业业，没有犯太大过错，如果仅仅因为力主招安而被朝廷降罪，理由非常牵强。”陆完道。
顾鼎臣也道：“可不是么，当初乃陛下钦定招安之策，还向军中发出公函，当时沈尚书也是主张以招抚为主……现在马侍郎被降罪，很可能有人在背后挑拨离间，故意让马侍郎下台，好突显其功劳。”
“你说的是谁？”陆完脸色冷漠。
顾鼎臣赶紧低下头来：“晚生不过是随便发一些感慨。”
陆完叹道：“军中是你乱说话的地方？早就提醒过你，无论你对谁有成见，或者心中有何与众不同的想法，都要隐忍，若你轻易便将话挑明，等于是在为自己树敌。等你真正有资格质疑的时候再发言，没人阻拦你，现在你说这些便是不识相……年轻人，不要太冲动！”

第二四八二章 驻军江南
沈溪回到军中，粮草和船只已准备妥当，三军将士经过两日休整，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只等他一声令下即可出发。
接收完船只已是午时，全军拔营上船，这天只行军一下午，日落前在南京城东北方的龙潭港下船。
驻兵完成，沈溪召开出征江南后的第一次军事会议。
因为这里属于南京地界，周边卫所众多，根本就不怕叛军来袭，这次会议军中中高级将领几乎一个不落，只有王陵之带领兵马巡视营地，会议结束后具体内容沈溪会派人跟王陵之传达，此时中军大帐内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充满期待却又些许担忧的表情。
虽然谁都知道跟着沈溪能获得战功，将领们对于接下来的平倭战事充满期待，但问题就在于全军上下对于江南的气候和水土严重不适应，对于海战也有所畏惧。
这次军事会议，沈溪虽然是主持人，但大多数时间都是云柳在说话。
作为军中情报系统头领，云柳将她知道的江南地形地貌、气候状况、风土人情等跟眼前这群对于地理没什么概念的大老粗逐一进行讲解，此时案桌中央摆着一张沈溪亲手绘制的巨型地图，上面山脉、湖泊、河流和官道、卫所等标注得一清二楚。
“……江阴以东水面，皆有倭寇活动踪迹，特别是宝山所至川沙堡一线，大批倭寇盘踞其间，不过倭寇据点主要还是在海上，羊山两岛为附近这片地区主要贮藏兵器和人马的前进基地，这里也是往南方运送人口和牲畜的中转站……”
云柳每说一处，都会用指挥棒在地图上戳一下，让将领们知道她说的地方在哪里。
云柳解说了大概一个多时辰，从南直隶沿海盘踞倭寇的地区，再说到闽浙近海海岛，地图换了三张。此前她精心准备过，讲解过程中基本能做到浅显易懂，非常顺畅，中间沈溪一直没有插话，也没人提问，那些含混不清的地方云柳都会重点解释。
待讲解完毕，云柳对沈溪恭敬行礼：“大人，该讲的情况，卑职已说明，请大人示下。”
“嗯。”
沈溪点了点头，示意云柳站到一边，此时沈溪从旁观者变成营帐的主人，所有将领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他身上。
沈溪道：“该说的，云侍卫都说得很清楚了，从大江下游到出海口，再到闽粤之地，倭寇肆虐，所过之地，男丁女妇为之劫掠，金银财物为之抢光，城镇房屋为之烧毁，甚至发掘坟墓求资赎尸。”
“据报，三个月前昆山县城曾被倭寇围困十五日，期间倭寇发起攻城十余次，周边村镇被杀男女一千余人，被烧房屋两万余间，被发棺冢四十于口，凡三百五十全里境内，房屋十去八九，男妇十失五六。地方虽屡屡派出官军进剿，但倭寇采取袭扰战术，能占便宜就占，打不赢就跑，基本上没有任何效果！”
胡嵩跃嚷嚷道：“既然知道倭寇藏在何处，咱就去干他丫的……不就是打仗吗？杀几百几千人有多难？”
“对！”
帐篷里一群人大声附和，但其实叛军具体在何处他们都搞不清楚，不知实际距离，也不知地理环境，只是一味地空喊口号，反正劳心劳力的事沈溪会先做好，他们只需听命行事便可。
沈溪道：“要彻底平息叛乱，可不是在这里随便说上几句便能成事……江南之地河流纵横，沼泽湖泊众多，平叛更多需要利用舟楫而非战马……朝廷为平靖海疆，调拨数百万两银子建造大船，每一艘大船都可以运兵数百乃至上千……”
“哇！”
在场将领不由惊叹，在他们看来从南京借来的楼船已经很大了，这种船乃是郑和下西洋的宝船的缩小版，每一艘差不多能运个两百人左右，现在沈溪居然说有能运送上千人的大船，自然会在心中掂量一下船只的规模，这已严重超出他们的认知。
沈溪道：“你们别以为本官是在吹牛，当初三宝太监七下西洋的旗舰宝船长四十四丈四尺，宽十八丈，船分四层，船上九桅可挂十二张帆，锚重有几千斤，要动用二百人才能启航，一艘船便可容纳上千人，当时大明这种宝船足有六十三艘。”
“朝廷新造的船只完全按照西洋人的船只样式打造，操纵更为灵活便捷，载重量也更大，目前正在复工不久的龙江船厂建造，但进度很慢，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经年才能造好四艘船，并不足以支撑起一支强大的水军。”
“有鉴于此，我们必须寻找新的地方建造船厂，拥有更多的船台和船坞，如此才能加快修造进度，等舰队成型后全军立即登船进行日常训练，熟悉长江和近海水文环境，以及海上作战的方式……”
唐寅打断沈溪的话：“沈尚书要造新船以及登船进行演练，但如今朝廷的龙江船厂没法达到快速建造船只的要求，新船厂更是还没谱，岂不是意味着距离舰队成型遥遥无期？难道说要一边造船，一边跟倭寇开战？”
沈溪道：“照理说，应该是一边造船一边跟倭寇作战，不过眼下情况非常特殊，我们装备的最先进的福船也不比倭寇的船只大，很可能迎头撞上我们的战舰就先沉没了，就算是接舷作战也会很吃亏，更别说倭寇同样装备了佛郎机铳等新式火器，就算我们的火器比他们先进些，但在海上我们没有天时地利人和，船只也处于劣势，光靠兵器上的细微优势，很难取得决定性胜利，甚至可能一败涂地！”
在场将领脸上都露出难色，他们本以为跟着沈溪一定能打胜仗，怎么也没想到会面临如此困境。他们却不知，其实沈溪之前取得的一系列胜利，都建立在充足的准备上，他们只看到结果，没有看到过程的艰辛。
现在沈溪把困难跟他们说明，他们自然觉得，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做一件看起来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非常不值得。
张仑插嘴问道：“沈大人，咱一定要等船只造好再动手吗？我们在南方……岂不是起码还要停留半年以上？若再加上之后开战……是否要一两年才能彻底荡平倭寇？”
“是啊，沈大人，我们拖家带口，出征半年也就算了，出征一两年甚至好几年的话，是否太过煎熬……”
刘序也将自己的为难之处说出来。
听起来像是他一个人抱怨，但其实说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思，就算沈溪也不可能就这么在江南之地等上一两年再平定倭寇，大明将士基本都是军户，也就是职业军人，还是北方人，他们不想长期留在水土不服的陌生地方，一待就是好几年。
沈溪道：“本官知道你们的难处，所以本官稍后会向朝廷建议，在长江出海口附近从无到有建立一座新的城市，里面包括军营、船厂、商埠、作坊和居民小区等设施，一边造船一边进行训练，而你们的家眷，也会陆续迁移过来……”
“啊！？”
在场之人越发惊讶了。
就算沈溪说的非常人性化，考虑到人在异乡的问题，但他们依然觉得自己是被发配了，毕竟在大明子民看来，海疆之地跟内陆的边疆一样，属于荒无人烟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又不是南方人，等于是在长江口附近重新开辟一处卫所。
毕竟沿海那些卫所，都有城寨保护，将士居住其中，家眷什么的也都在一起。
他们想得到的是军功，而不是长期生活在这里，沈溪说的明显超出他们能够接受的范围。
中军大帐里议论纷纷，很多人交头接耳，喋喋不休，对沈溪的提议严重不满，此时宋书站出来喝斥：“有何可抱怨的？跟着大人出来打仗，哪能一点牺牲都没有？又没说让你们一辈子都留在江南！”
在宋书教训下，在场将领不再说什么，不过一个个脸色阴沉，显然心里还是有想法。
沈溪道：“本官考虑到你们长期出征在外，可能会不适应江南这边的生活，所以才会把你们的家人叫过来，近距离照顾。不过本官可以保证，若是将来平定海疆，会第一时间将你们送回原籍，荣归故里！”
刘序苦着脸道：“大人，本来我等从军，就是要戍边，在哪里都无所谓，就是这次战事没个期限，让人心里没底。”
宋书用略带不屑的目光望着刘序：“怎么，你们边军当久了，觉得江南的生活比九边更为艰苦？这江南怎么也是富庶之地，就算沿海地区因禁海荒驰日久，但距离繁华之所远不到哪儿去。”
刘序没有再说话，但边军这边输人不输阵，胡嵩跃跳出来吆喝：“我等出来打仗还怕这个？天南海北哪儿没去过？只是想把情况问清楚罢了。”
沈溪一抬手打断几人争论，道：“此事尚未有定论，若有人实在不愿留在江南，或者严重水土不服，可以申请调回原戍卫地区，本官会就此事向朝廷上疏，一切都要看你们的意愿。现在战事未启，凡事都可商议，但若事情定下来，那一切就不容更变。”
……
……
沈溪传达要在沿海开辟一处新城市的计划，仅仅是他的初步构想。
这里将会是他制造的一个与内陆城池完全不同的地方，这里不但会有居民居住，更主要的是在里面进行造船、造兵器、造机械设备和纺纱织布等等，同时完成练兵和海上贸易，就好像一个独立王国，这跟大明在沿海建造的镇海卫城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沈溪率领的这路人马对此并不感冒。
华夏民族自古以来形成的理念，就是要过一成不变的生活，而沈溪对他们生活的改造会遭致他们很大的排斥，就算清楚如此可能会得到更多的军功，以及未来的生活也不会太辛苦，但他们不愿领受沈溪的好意。
军事会议结束后，一众将领各自回去准备来日行船之事，唐寅则留下来等候沈溪的新命令。
沈溪将练兵和驻兵的详细情况跟唐寅说明，大概意思是让唐寅更多操心军中事务。唐寅已将沈溪带兵的思路理清楚，基本上不会出什么问题，需要的不过是一些细节上的叮嘱。
本来沈溪说完，唐寅便可告辞离开，但他似乎也是满腹疑虑：“沈尚书，若是让北方将士长久留在南方，还不如从南方现征调人马，如此更方便些。”
沈溪道：“这想法虽然从一开始便有，不过当初朝廷给我的命令，就是要让我带着这批人先平中原再平海疆，他们现在是不赞同我留他们在江南，不过你可以问问，他们谁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功劳返回北方？”
唐寅顿时无话可说。
明知道沈溪在江南卫所抽调人马重新编练成军更为合适，也知道下面的人因沈溪的长期驻兵计划有意见，但问题是这些人不会轻易将似锦的前程放弃，一边跟沈溪抗议驻兵计划，一边却不想走，甚至排斥沈溪现从南方卫所征调更熟悉地理环境的兵马参与对倭寇的战事。
沈溪站起来，手上拿着一份奏疏说道：“说白了，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他们既然选择留在我麾下当兵，就该遵守我制定的规则，不然的话就回北方过他们想要的生活，这是军中的规矩，或者说是跟我打仗的规矩，谁不愿意谁滚蛋。”
沈溪的话干净利落，也让唐寅有几分汗颜，不过听了沈溪的大实话后，他似乎也将心结解开，本来还要就沈溪在南方造城的计划发表一下个人见解，现在也省了，毕竟军中沈溪拥有绝对主导权，既想靠沈溪的智谋和能力取得军功，还对沈溪制定的策略说三道四，那跟不识好歹的白眼狼没有任何区别。
沈溪突然看着唐寅：“伯虎兄不会也惦记着京城的家眷，或者是想早些回北方去当官吧？”
这话里有促狭的意味，唐寅面色尴尬，道：“怎么会呢？在下本就是南方人，这里的环境在下更熟悉一些，什么水土不服和晕船之事，从来不会发生在在下身上，这江南是富庶的鱼米之乡，在下岂会不知好歹？”
沈溪笑着点头：“伯虎兄既然习惯江南生活，那不如等我请示朝廷后，将你的家眷接到南方来，说不定新城建好后，你还不想走了呢。”
“是吗？”
唐寅不太相信沈溪为他画的大饼。
便在于他是去过卫城，知道大明朝的卫城条件有多艰苦，尤其是那些沿海卫城，里面生活设施很不完备，再加上沿海因为禁海问题而导致的荒芜和凄凉，使得卫城被当作是发配之所，很多落罪的官员都被发配去卫所，而将士犯错也会得到如此待遇，被发配到卫城就跟流徙差不多。
这也是为何那些平时对沈溪推崇备至的将领在听到这消息后产生那么大的意见，便在于他们不太理解沈溪提出的理念，他们只当是沈溪要再造一处卫城，会拿卫城的环境去设想未来的生活。
沈溪点头道：“我会跟朝廷提出解除海禁，如此一来远洋贸易也能得到保证，不过还是要保证有良好的港口，还有适合将士以及百姓生活的土壤，如此便可以在长江口附近创造出一座可以制造船只，并且适合将士及百姓生活的乐土，到时怕是有不少百姓会自发进入到这座城塞，而非强制移民。”
“希望如此吧。”
唐寅敷衍地说了一句，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抱有很大的疑虑，显然不想再跟沈溪继续探讨这个问题。
唐寅看了看沈溪手上的奏疏，虽然不知里面是何内容，但总归还是问上一句：“沈尚书这是准备跟朝廷进言？而不需……再行思虑？”
沈溪笑道：“虽然我是今天才把这构想说出来，但其实这想法早就在脑海中酝酿，并非朝夕而成，也非一时热情，既告知军中上下，就该迅速落实，若是朝廷不批准，那就当什么事情都未发生，按部就班平乱，如此也省去许多麻烦。”
唐寅用疑惑的目光望着沈溪，问道：“沈尚书甘心么？”
“甘不甘心也就那样。”
沈溪非常洒脱，“我到江南平寇，远离亲人，心中也很落寞，让我长久在一处孤独的城塞中工作，那也不是我追求的生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跟你们还有三军将士都一样，岂会做那种损人不利己之事？”
唐寅好像明白什么，心想：“论到享受生活，沈之厚的品味很高，怎会把自己发配沿海荒芜之地？”
想到这里，唐寅释然了，不过他心中迅速又冒出个想法：“沈之厚行事古怪，之前出兵草原，便是他提前计划好的，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吃力不讨好，好像就他喜欢做这样的事情。他不会是想自己吃苦，让三军将士跟着他受罪吧？”
虽然唐寅对沈溪还算信任，但唐寅对沈溪的防备心理一向很深，他是唯一见识过沈溪手段，甚至沈溪还对他承认使用了种种手段的人。
唐寅心中满是疑虑，不过表面上却不能有任何质疑，赶紧行礼：“如此也好，出征在外还能与亲眷团聚，将士也可安下心来……好了，在下没问题了，告退。”

第二四八三章 反对和支持
虽然唐寅表现出对沈溪的支持，但沈溪依然看出唐寅满心担忧。
沈溪在唐寅离开中军帐后，自言自语道：“你唐寅过的是什么日子，跟我能比？”
显然唐寅不会想到，沈溪虽然跟家眷分离两地，但身边却带着惠娘跟李衿，做事经常熬到深夜并不代表他孤枕难眠，每天回到寝帐都有女人给他捏腰捶腿，这并非普通将士可享受到的待遇。
沈溪让人送出奏疏后，早早便回到寝帐，这边李衿和惠娘早就等候他多时了。
沈溪进南京城这几天，惠娘和李衿显得很低调，沈溪派了很多侍卫保护。出城这天事情太多，惠娘和李衿白天没机会跟沈溪相见，到晚上终于看到人，长长地松了口气，她们害怕沈溪在南京遭遇不测……
女人一旦对男人动了真情，就会把男人放到心中最重要的位置上，此时惠娘没法再将感情寄托于儿子身上，沈泓进了沈家门后，惠娘对沈溪的依赖更深了，她自己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开始逃避，所以之前才会跟沈溪提出要回闽西走走，却没有得到沈溪同意。
沈溪将自己计划在长江口附近造一座新城的计划跟惠娘李衿说了一下，李衿听到后喜滋滋地道：“如此倒是不错。”
李衿属于无根的浮萍，天底下只要有惠娘和沈溪在的地方，那就算是家，至于是否习惯，对她而言不算什么。
不过惠娘这边的想法难免多了些。
如同之前那些将领一样，惠娘担忧地问道：“老爷如此提议，军中上下会同意吗？自大明开国以来，沿海之地可是流离发配之所。”
沈溪淡淡一笑，道：“他们想反对也没办法，既然跟我出来打仗，就要按照我定的规矩行事……惠娘，你的想法如何？”
惠娘摇摇头：“在沿海生活没什么不好，妾身没有任何意见，不过从无到有全新打造一座城市，可能交通运输和讯息接受不便，无法帮老爷将生意打理好，或许会出现差错。”
李衿道：“姐姐不用担心，派人到各地传话便可，具体生意咱俩一向都不出面，不是一直没出状况么？”
惠娘没好气地道：“怎没出事？之前商会的账目已有很多对不上，正是因为长期疏于管理的结果……那些掌柜各行其是，已开始不受总号管理，幸好有老爷在，不然的话他们真可能造反！”
李衿知道惠娘这是在找理由推搪，不敢随便接茬。
沈溪笑了笑：“这里通江达海，怎么会说交通运输不便呢？有了这座新城，以后大明对外的大宗买卖都可以转移到这里，惠娘你便是我的管家，负责管理整个城市的账目……衿儿，你给你姐姐当帮手，在我的精心运营下，相信这座城市要不了多久便会日进斗金，我再派人去全国各地商号清查账目，对不上就把人拿下，重新安排人接替便是。”
“现在的重点就是这座城市，既可以作为军事堡垒，又可以作为一个大的商埠，恐怕到最后京师都未必有此处繁盛！”
……
……
次日沈溪领兵顺江而下，往长江出海口方向去了，他的奏疏于两天后传到京城。
因沈溪的上奏走的是正常流程，奏疏送到通政司后，很快便落到谢迁手上。谢迁看到后非常生气，觉得沈溪再一次“胡闹”。
“他想做什么？前头跟朝廷申请造大海船就觉得他是在乱来，现在居然还想自己造一座城池，他怎么不去飞？”谢迁说话时带着极大的气恼，不顾眼前还有杨廷和、梁储和靳贵三位同僚在。
梁储道：“之厚提出要在长江口建造新城，的确太过荒唐，如此上奏……可能却正合陛下心意。”
说完他看了看在场几位，发现大家都在颔首，才知道不但他这么想，连谢迁、杨廷和以及靳贵都是这么想的。
也正因为谢迁觉得沈溪上奏的内容切中正德皇帝喜欢胡闹的脾性，他才会那么生气。
杨廷和没有回答梁储的问题，谨慎地道：“为今之计是要想办法阻止……”
谢迁看着杨廷和：“介夫有主意吗？”
杨廷和仔细想了下，随后为难地摇头：“若以票拟让陛下否决此议，怕是非常困难，但内阁如今不能积压奏疏，哪怕有意搁置，回头陛下还是会知晓，难免对我等有所怪责，加剧君臣间的不信任。”
之前谢迁曾做过私自扣沈溪奏本的事，所以杨廷和才会如此说，谢迁听到后脸色变得更差了。
因为朝廷有张苑跟小拧子能上达天听，内阁现在于朝中的地位非常尴尬，看起来权力很大，但其实最终决策权却被司礼监和内侍太监挟制，而谢迁这个首辅根本就没有觐见皇帝的权力。
杨廷和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看向靳贵：“充遂有好的见地吗？”
他不问梁储，是觉得梁储跟沈溪的关系太过紧密，多半不会用心想这件事，同时也跟他在内阁的地位仅仅能压住靳贵有关。
靳贵稍微迟疑，谨慎地说道：“若之厚的奏疏呈递到陛下跟前，陛下有很大的可能会应允下来，内阁若反对之厚的建议，最好有人在陛下跟前进言，旁敲侧击，指出此议前因后果以及利害得失，让陛下自行参详。”
梁储皱眉道：“写在票拟中不行么？”
“恐怕不行，因为司礼监那边会从中作梗！”
靳贵苦涩地说道，“若无法直接面圣陈述利弊的话，或许只有在票拟中列出反对的因由，如此也好提醒陛下……”
听了靳贵的建议，杨廷和失望摇头：“就怕司礼监那边早有定论，会以票拟不合规矩为由打回来，然后直接拿沈之厚的奏本去面圣，如此一来内阁便被甩到了一边。”
谢迁突然站起来：“事到如今，老夫只有再出面一次。”
杨廷和诧异地问道：“谢老是要去乾清宫求见陛下？”
谢迁无奈地看了杨廷和一眼，“你以为现在面圣容易吗？老夫不去做那无谓的意气之争，不如实际一些，找能跟陛下说得上话的人好好商议一番，或许有奇效！”
虽然谢迁没明说，但以杨廷和跟梁储、靳贵的理解，现在谢迁只有找三人才有效，京师这边是张苑和小拧子，这是平日能跟皇帝搭上话的人，而在京城外，谢迁只有直接跟沈溪谈，让沈溪自己把上奏收回，但这显然不可能。
如此一来，谢迁现在就要去见张苑或者小拧子，也有可能跟两个人都见上一面。
杨廷和问道：“在下是否跟谢老您同去？”
谢迁一摆手：“你们处理自己的事，老夫今日可能不留在文渊阁当差，有事的话派人传个口信便可。”
……
……
谢迁的想法的确是要去见张苑和小拧子，不过在这之前，他先去见了张懋，哪怕他知道现在张懋可能在对待沈溪的问题上多有妥协，但还是觉得张懋作为朝中三朝元老，勋贵之首，有责任维护朝廷的规矩。
张懋在迎接和招待上礼数十足，但谢迁说明来意后，张懋明显退缩了。
张懋道：“之厚要平定海疆，需要船厂打造船只和训练士兵，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于乔你何须如此紧张？难道还怕他图谋不轨不成？”
谢迁没好气地道：“为人臣子，做事需考虑周详，他又不是第一天入朝，到现在做事依然没个正形！他想要择地建设船厂造船已属僭越之举，居然异想天开要在长江口新建一座城市，还要在期间纺纱织布，打造兵器以及通商等等，俨然要建国中之国……以他的能力要造反的话，谁能抗衡？”
“呵呵。”
张懋对于谢迁的担心并不认同，毕竟他的孙子正在沈溪军中，压根儿就不觉得沈溪会带着他孙子去造反，而且沈溪麾下人马基本是以京营和边军将士为主，那些人绝对不会盲目追随沈溪造反。
谢迁打量张懋：“怎么，你觉得没有这种可能？”
张懋道：“于乔，你有担心是对的，老朽不会贸然反驳，的确领兵在外行事就该有所收敛，不该提出建造新城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但你也要理解啊，之厚现在要平倭寇，短时间内大海船造不出来，他靠朝廷水军装备的小船去跟倭寇的大船交锋，胜利机会不大，如此一来便需要他在江南长时间屯兵……他的兵马屯驻旁处，不是更会扰乱地方，甚至有可能危害朝廷安稳吗？”
按照张懋的意思，若是沈溪真有心谋反，就不会想到去造新城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直接带着人马攻破繁华富庶的南京城，打出旗号反抗朝廷便可，怎么可能傻傻地造一座城池出来充当朝廷的活靶子？
谢迁没有就沈溪谋反的问题继续深谈，毕竟他自己也不觉得沈溪有谋逆的可能，当即板着脸问道：“建造新城花费不小，银两调拨，还有驻兵粮饷何来？朝廷从哪里一下子拿出那么多的银子？”
“这……”
张懋想了下，试探地说道，“这或许就是之厚为何提出要在新城通商的原因，若是能从番邦手上得到银两，那造城和造船的银子便有了着落，连兵马日常所需可能也不用朝廷来担负。此诚为一举两得。”
谢迁气呼呼地站起来：“英国公你是何意？就是不肯相助？”
张懋跟着站起，无奈地道：“于乔，你要么就跟陛下上奏，反对之厚接下来要做的事，老朽从来没说会逆着你的意思来，但之厚现在做的事明摆着是综合各方利益后拿出的结果，若陛下觉得可能养虎为患，自然会进行反驳，你在票拟中提一句，难道司礼监那帮人还敢把这么大的事情压下不成？”
谢迁气恼地道：“你又不是不知沈之厚跟张苑的关系。”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关系？”
张懋不屑一顾，“之前有传言说张苑是因之厚的推选而东山再起，现在不证明只是谣言么？所有的根源还是在陛下身上，当今圣上乃是念旧之人，平时待人接物还算和睦，你有事直接去跟陛下上奏，相信陛下会考虑各方的意见。”
谢迁深深地盯了张懋一眼，失望地道：“既如此，老夫只有与虎谋皮一条路可选了。”
说完，谢迁转过身，有离开的意思。
张懋惊讶地问道：“于乔，听你这话里的意思，你要去跟司礼监的人见面？你这样可不行，在之厚提出建造新城这件事上，你应该秉承客观中立的立场才对，老早就否定不是什么好事，更不能因此去跟张苑勾连，如此成何体统！”
谢迁气恼地道：“若任由张苑去提，怕是奏疏一上去便有了定论……陛下定下的事情几时收回去过？”
张懋仔细想了下，觉得谢迁所说有几分道理。
当今这个小皇帝虽然在做事上还算有分寸，但大部分时候都是胡闹，而且刚愎自用，一向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过因为每次都有沈溪在背后擦屁股，以至于他登基后做的几件大事最后都变成利国利民的好事。
张懋道：“你去吧，若是能谈妥也好，若不成……老朽大不了陪你在乾清门外求见陛下！”
……
……
张懋最后这番话说得相当漂亮，但其实不过是在敷衍，以张懋的老谋深算可不会主动为自己揽活。
朝中虽然文臣武将相互依存，但文官却稳压武将一头，对此作为勋贵之首的张懋没有怨言是不可能的。沈溪属于文官中的异类，关键就在于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都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赢得的，几乎所有的勋贵都没把沈溪当作正统文官看待。
故此，对于沈溪的事情，张懋一向觉得不该多干涉，况且现在他还把孙子送到沈溪身边历练，一想琢磨着如何才能跟沈溪打好关系，要是主动去反对沈溪的上奏，便等于是结怨，智者不为也！
谢迁随即去求见张苑，可惜没见到张苑的人……此时张苑已先一步拿着沈溪的上奏去见朱厚照。
张苑在通政司埋设了钉子，现在只要收到沈溪的奏疏，他总能第一时间知道，于是直接去通政司拿奏疏摹本，绕过内阁行事，朱厚照的纵容让他有恃无恐，许多事情他都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一言九鼎。
张苑这次对于沈溪打算造城的事并无太多想法，总觉得这应该是件很“好玩”的事情，可能会让正德皇帝觉得新奇有趣，他根本就没想过内阁那边反应会如何。
等见到朱厚照后，张苑将事情一说，朱厚照果然饶有兴趣。
朱厚照问道：“要在长江口造一座城池？这倒很有意思，驻兵的同时，还能兼顾造船和跟海外夷人做买卖，再把一些纺织、打铁的工坊迁徙过去……有这样一座城池存在，海盗哪里还敢乱来？”
张苑笑道：“正是如此，陛下。”
朱厚照突然想到什么，微微皱眉：“不过临时要建造这么一座城池也不容易，沈尚书在那边可能一待就要好几年……那朕岂不是长久见不到他？不行不行，这件事还是要从长计议，不能贸然做决定。”

第二四八四章 扯皮
朱厚照先说赞同，又说要从长计议，如此反反复复让张苑意识到什么。
张苑道：“陛下莫不是对沈尚书修建新城的目的有所疑虑？若陛下不放心的话，大可派人去监督便可。”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不过是在长江口修造一座新的卫城，朕有何不放心的？只是若真要修造城池，可能沈尚书就得长久留在江南，那朕岂不是要很久见不到他？本来平倭寇之事就不该派他去，这一来二去出征一回就半年多将近一年，这次加上修城怕是要有个两三年才能回京……”
本来张苑考虑到朱厚照可能是对沈溪有所猜忌，才说修城之事可以再议论一下，听了这番话，他觉得朱厚照对沈溪的宠信简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心道：“正好沈之厚自己要修城不回京师，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何不成全我那大侄子？他想修城就一直在那儿修，一辈子别回来最好。”
念及此，张苑更加坚定主意，务必要让沈溪留在江南，当即道：“陛下其实不用心烦，就算沈尚书在南方，陛下不也可以偶尔去江南游历，又或者将沈尚书召回京师述职？这些都不成问题。”
朱厚照想了下，心里虽然还有疑虑，却微微点头：“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正好朕在京城闷得要命，回头就跟皇后一起去江南走走，正好可以欣赏一下沿途的美妙风光……朕可是有好些年没去江南了。”
“是，是。”
张苑嘴上应着，心里却纳闷儿……他知道皇帝说的皇后只会是沈溪的妹妹沈亦儿，也就是沈皇后，他实在搞不清楚怎么现在皇帝对沈皇后如此宠爱？
朱厚照道：“那建造新城之事，就按照沈尚书说的办吧，一概应允便是。”
朱厚照想到自己可以去江南游玩，便对于沈溪修造城池没了任何意见，也不需要回头再议论了。
张苑提醒道：“陛下，沈尚书上奏中提到，要将出征将士的家眷送去江南，您看此事……”
本来朱厚照都要起身离开了，听到这话又重新坐了回去，仔细思考之后，若有所思道：“本来出征将士不能携带家属，这是大明历来的规矩，不过朕想到这次平倭寇消耗时间太长，要先建造城池，再造船厂，最后才是造船，加上战备和训练等等……没个三年两载完不成，那就把前线将士的亲眷送去江南吧。”
张苑道：“陛下，不知家眷是全送过去，还是……部分？”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这种事还要问朕？自然是血脉至亲，比如说父母妻儿，难道七大姑大八姨也要带？不过暂时别管这些，先修城和造船吧，住的地方还没着落呢，就直接把他们的家眷送去，露宿荒郊野外吗？”
“还是陛下思虑周到。”张苑恭维道。
朱厚照板着脸，小眼睛里透露出一抹得意：“朕虽然比不上沈尚书的才能，但怎么说也是名师出高徒，朕难道连这基本的事情都想不透彻？先将修造城池的事批复下去，至于选址和用度……酌情跟户部商议，沈尚书的意思是通过海外贸易赚取建造城池的费用，不过这种事始终要以朝廷调拨为主……”
张苑再问：“那陛下，以何名义调拨帑币？”
朱厚照站起来，这次没打算再停留，临走前甩下一句：“以修造行宫的名义！”
……
……
朱厚照铁了心要造新城，好像在他眼中那已不是普通城池，而是他在江南的一处行宫，是随时可以过去寻欢作乐、游戏人间的胜地。
有沈溪给他打理，朱厚照非常放心，甚至连具体细节都不跟张苑交待，好像什么事只要吩咐下去，沈溪就能领会他的要求，完全帮他把一切都给打理好，不需要他这个皇帝劳心劳力。
既不用动脑子，不需耗费精力，就能在江南多一处好玩的地方，除了沈溪长久留在江南让他有些不爽外，别的都是朱厚照愿意接受的。
张苑领会朱厚照的意思后，赶紧回去准备朱批，刚出乾清宫大门，便见司礼监秉笔太监李兴匆忙而来，见到他后一把拉到一边：“张公公，谢大人要见您。”
“谢于乔？”张苑皱眉问道。
李兴点头：“正是谢阁老。”
张苑冷笑不已：“还真会挑时候……若是咱家所料不差的话，他来说的是沈之厚打算在江南修造城池之事，不过这件事陛下已有交待，可不是咱做奴婢的能干涉的。”
李兴惊讶地问道：“朝廷要新建城池吗？在哪里？”
张苑没有回答李兴问题，反而问道：“不知谢阁老人在何处？是在内阁那边等候，还是说……”
李兴道：“就在乾清门外，不过听说先去了张公公您在皇城外的私宅，没见到人才过来的……您是否去见呢？”
张苑一甩袖：“当然要见，这可是关系朝廷安稳的大事，难道咱家是那种不近人情之人？不过不是在乾清门外，而是在司礼监！咱家先从月华门、精一门回掌印房，你等一下去见谢于乔，说话委婉点，咱们一切公事公办！”
……
……
张苑在司礼监掌印房接见谢迁，这里是张苑自己的地头，谢迁来此显得非常不合规矩，被人知道上疏弹劾的话或许会被皇帝降罪。
不过对于谢迁来说没有任何可惧怕的地方，连皇宫内苑他都去过好几回，更别说是来一趟司礼监掌印房，以前他也同样来过，只是这次他对张苑算是有事相求，所以不能拿出太过强硬的态度，所以才会在乾清门外等，不然的话他早就来了。
“谢阁老有何吩咐，尽管直说便是。”
张苑对谢迁很客气，但也只是保持面子上的客气，在见面简单的寒暄过后，张苑笑盈盈问道。
谢迁从怀里拿出之前沈溪上奏的原本，呈递给张苑：“张公公看看？”
张苑道：“这是……？”
谢迁耐心解释道：“兵部沈尚书，也就是沈国公，跟朝廷提出要在沿海修造新的城池，并且要在城内造船，还有屯兵和操练，甚至连兵器都在这座城市里自行打造，俨然是国中之国。”
“有这等事？”
张苑装作惊愕的模样，打量谢迁，问道，“谢阁老，这修造城池可是大事，多少年都没人提出如此请求，银子从何调拨？”
谢迁好像找到知音人一样，点头不迭：“老夫正是担心府库不足。”
张苑话锋一转：“不过想来，沈大人于江南平乱耗费时间太过长久，听说要造的都是大型海船，不是普通船坞能停泊得下，就算是在沿海之地造船，也需要保护，修造一座城池来保护船厂和工匠……倒也是一种不错的方法。”
谢迁听到这话，心想：“或许张苑只是因我不肯对他有所承诺和贿赂，而故意出难题来刁难。”
谢迁道：“要造船，何处不可？大船再大，难道有十几米吃深？就算有那又如何？沿海又不是没有卫城给他驻兵，何至于要另行修造？朝廷哪里来的银子给他修城？”
张苑笑了笑：“此话有理，不过谢阁老不该对咱家说，咱家对此不甚明了，若是可以直接进言到陛下处……”
谢迁眼睛里多了一抹精光，一脸热切地问道：“张公公可否帮忙通传？”
张苑直接摇头：“之前或许可以跟陛下提及此事，但现在……万万不可。咱家不欺瞒谢阁老，沈大人上奏时，故意将上奏一式两份，一份就在谢阁老您手上，另外一份已上达天听。”
“这……”
谢迁意识到自己出手慢了，脸上带着些许无奈之色，但他仍旧抱有希望，问道，“陛下是如何批复的？”
张苑吐出二字：“恩准。”
这回答让谢迁格外生气，气鼓鼓地道：“陛下都已准允，为何在见到张公公后，张公公还要表现出对此事完全不知情的模样？”
张苑心中冷笑，不过面子上还是保持了起码的客气：“咱家突然见到谢阁老，谢阁老开篇所言皆云里雾里，咱家一时没听明白，难道给点儿时间让咱家反应都不行？”
谢迁哪能不知张苑根本就是在戏弄他？不过他也没办法，主要是自己没有跟皇帝进言的渠道，话语权掌握在张苑手上。
谢迁心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能跟这阉人一般见识。”
张苑再道：“况且沈尚书上奏，没有经过咱家，咱家乃是从陛下那里得知情况，现在司礼监这边只是得到陛下谕旨，完全是按照陛下吩咐行事，至于去改变陛下的决定……请恕咱家无能为力。谢阁老，请回吧。”
说到这里，张苑颇为得意，心想：“之前还在考虑得失，现在看来如此既能让我那大侄子长久滞留江南，不给咱家添乱，又能打乱谢老头的计划，可谓一举多得，我还有何好琢磨的？一定要让大侄子留在江南过日子！”
谢迁被下逐客令，也不想久留，起身道：“陛下如此轻易应允，分明是置大明纲常制度于无物，老夫定要上奏，请陛下收回成命。”
张苑笑了笑：“那咱家便先恭祝谢阁老您马到功成。”
谢迁用疑惑的目光望着张苑：“难道张公公不想对此事进行反对？”
张苑摇头：“这都是陛下吩咐做的事，本来就没经过咱家的手，咱家哪里有发言权？咱家不过是个做事的奴才罢了，凭何反对？”
……
……
谢迁见过张苑，心里憋着一股火。
虽然如今朝堂基本都在他控制下，但在皇帝言路不通且涉及沈溪之事上，他却显得无能为力，这让他非常难受。
回到小院，他又写了奏本，这是一天来他的第二份奏疏，就是要争取将自己的话传到皇帝耳中，让朱厚照知道南方造城有哪些弊端。
他这边手头工作尚未完成，知客进来奏报：“老爷，宫里的拧公公在外等候求见。”
谢迁原本的计划中，的确是有去见小拧子的环节，不过在见到张苑后，他感觉要从直接进言方式去谈必定会惹恼皇帝，加大皇帝跟阁臣的矛盾，如此还不如走相对温和的上奏进谏之路，却未料小拧子竟会主动来见。
“快快有请。”
谢迁亲自出院迎接，见到小拧子后，居然主动行礼问安。
小拧子对自己的定位非常准确，跟谢迁见礼时依然表现得很恭敬，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简单寒暄，小拧子将自己的来意说明：“谢阁老想必听闻沈大人要在南方造新城之事吧？之前司礼监张苑张公公去面陈此事，陛下已恩准修造城池，还让朝廷各部门协同。”
谢迁问道：“是张公公主动向陛下提的？”
小拧子肯定点头：“陛下心存疑虑时，张公公还主动帮沈尚书说话，可能沈尚书那边已事先跟张公公打过招呼。”
如此一来谢迁心中越发恼恨，想到之前张苑在自己面前所表现出的那种“我只是个办事的”“一切都是陛下所命”的态度，谢迁脸色就非常难看。
小拧子目光热切地问道：“不知谢阁老对此持如何看法？”
当谢迁跟小拧子四目相对时，他突然发现小拧子也是来者不善，似乎是有借助他，或者说是要利用他的意思。
不过从某种角度来说，小拧子的确是他最值得争取的同盟人选。
谢迁道：“老夫会向陛下进言，对修造新城持反对态度，此举不但劳民伤财，还会给东南沿海稳固带来不安定因素。”
小拧子想了下，微微低着头道：“小人也是这么想的，小人对于大道理不是很明白，但对于沈尚书提出要修造城池之事，却清楚其中利害干系。若沈尚书长久留在南方，朝中政务没个主事者，岂非要大乱？另外，陛下怎能让沈尚书这样的大才去做修造的粗活呢？就算沈尚书没有不臣之心，但以后这座城池的主人在朝中如何自处？”
谢迁皱眉：“沈之厚有说过要当城池的主人么？”
小拧子赶紧摇头否认：“并未提及，是小人如此想的，小人也是为大明社稷着想，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谢阁老可不要见怪。”
谢迁心道：“这小拧子到我这里来说之厚的坏话，也算是有胆略，谁都知道我跟之厚的关系并非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又如何敢保我在这件事上一定不支持之厚？他是怎么提前预判出的？”
谢迁明白，小拧子背后有幕僚，但是谁给小拧子出主意让其主动来找自己，这也是让谢迁觉得费解之处。
小拧子道：“谢阁老，要不这样，您写好奏疏，交给小人送到陛下跟前可好？若是从司礼监走，就怕张苑张公公会给您压下来。”
如此建议，让谢迁越发为难。
以前谢迁吃过私自进言的亏。
天底下也只有沈溪可以不用经过张苑直接跟皇帝上奏，这也是张苑对沈溪忌惮之处，至于谢迁作为内阁首辅，明知道如此不合规矩还是要做，等于是落人口实，皇帝甚至可能以此来降罪。
谢迁谨慎地道：“此事，容老夫再行思量……老夫不想拧公公您为难。”
小拧子道：“小人怎会为难？都是为大明国祚长远考虑，小人并非是怕事之人，只是小人在很多事上没资格跟陛下进言，但力所能及之事，小人还是义不容辞的。”
谢迁又想了想，终于选择拒绝，摇头道：“老夫身为阁臣之首，当谨守朝廷进言的规矩，哪怕司礼监会将老夫的上奏压下去，老夫也要按照规矩办事，老夫先在这里谢过拧公公的好意，也理解拧公公为江山社稷奔波忙碌之心。”
小拧子脸上带着极大的遗憾，好像在这件事上他没有达成目的，对他来说是很懊恼的事。
谢迁再道：“本以为拧公公有陛下的吩咐要交待，若只是如此的话，拧公公不必多挂心，老夫会自行处置。”
小拧子试探地问道：“难道谢阁老除了跟陛下进奏外，就……没别的办法？现在陛下做出决定，若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只怕陛下听不进去。”
谢迁见小拧子如此执着，心生疑窦：“小拧子怎突然对朝中事如此关切？这该是他这身份的人应当关心之事？”
小拧子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好心好意，主动帮谢迁做事，却被谢迁怀疑，就在他热切望向谢迁时，却发现谢迁的脸色逐渐冷漠下来。
谢迁道：“就算沈之厚不在南方建城，也会在南方停留一年半载，总需要地方上给他提供驻兵和造船之所，又不能滋扰民生，老夫的意思是，进谏陛下让他带兵往沿海卫所临时屯驻，顺带征调沿海兵马平定倭寇之乱，至于别的方法……若有朝议的话，还可群策群力！”
谢迁这算是挑明了话题，但细细一品味就知道只是敷衍了事。小拧子并非是榆木疙瘩，他发现自己热脸贴冷屁股后，也就不想再自取其辱，不如早些离开。
小拧子点头：“如此甚好，至于朝议之事，小人没什么办法。如今陛下已回到皇宫，许久未曾踏足豹房，以小人想来，如今对陛下影响最大之人，就是新皇后……小人言尽于此，谢阁老，小人告辞。”
虽然小拧子感受到谢迁对他的冷漠，但还是把能提醒的话告知谢迁，尤其是现在皇帝的生活状态。
皇帝不往豹房寻欢作乐，天天守着新皇后，至于这位新皇后到底有多大本事，连小拧子自己都不清楚，毕竟他没资格在交泰殿侍候。
但这也算是给谢迁做了最大的提醒，让谢迁找寻门路去向皇帝进言。

第二四八五章 选址
张苑很快便按照朱厚照吩咐，在沈溪江南造城的奏疏上做出同意的批复，只是在安置将士家属方面有所保留。
当批复抵达沈溪军中时，此时人马已行至长江出海口的刘河堡中所，这里也是距离南直隶倭寇活动区域最近的一处千户所，更前面的吴淞江所、宝山所已被倭寇攻陷废弃。沈溪领兵抵达前，倭寇才从昆山县城周边撤退不久，官军谨守防线不出，任由倭寇肆虐。
沈溪领军抵达前便知晓，紧邻的松江府和苏州府中间，也就是苏州府这边防御措施做得比较好，而松江府那边则已基本放弃黄浦江两岸以及沿海区域控制权，使得松江府成为倭寇在南直隶的大本营，贼窝就在上海县城一带。
上海县始建于元朝至元二十八年，县治为上海镇，也就是后世南市的地方，县衙设在来榷场，也就是后世的十六铺，元大德二年县衙迁移到曲家湾。
近些年倭寇肆虐，苏州府严守嘉定、太仓州、昆山一线，松江府则以青浦、府治华亭、金山卫城组织防线，如此一来位于黄浦江北岸的上海县便尴尬了，数度被倭寇攻破，几个县令都死在任上，此后再也没人敢去赴任，如此一来这里就成为倭寇在东南沿海最重要的据点，专门用来转运从南直隶周边劫掠来的物资，包括人口和牲畜转运。
除此之外，倭寇占据了朝廷放弃的南汇嘴中后所、青村中前所等沿海海防驻所，在这片狭长的地区广设盐场，收获海盐，除了供自身使用外，还以私盐的方式低价流入市场，赚取资金。
尽管因为沈溪对于海盐制造技术的改进，已让大明官盐价格降低很多，不过因为朝廷垄断，地方上要靠官盐来敛财，层层加价，使得官盐的价格始终无法降到跟私盐一个等级上。
沈溪于刘河堡中千户所驻兵后，派出更多斥候往周边刺探情报，很快便将地方商人跟倭寇的买卖途径调查清楚了。
“大人，现在朝廷已同意修造城塞，不知您准备于何处筑城？”当晚在沈溪中军帐中，云柳以好奇的目光望着沈溪问道。
沈溪看着铺在桌面上的军事地图，用手指戳了戳：“就在这里吧。”
“这里？”
云柳若有所思，“这里不是上海县治所在地吗？难道我们要重建上海县城？”
沈溪笑了笑道：“这周边最好的地方就是这里，黄浦江两岸是天然的优良海港，可以躲避大的风浪，船厂建在这里得天独厚。”
“这里……”
云柳仔细想过，断然摇头，“这里就算地势平坦，水运便捷，但在此造城非常不易防守，先前上海县城几次被攻破就是明证。”
沈溪道：“这座城塞的主要目的，是提供一个物资中转站，在这里造船以及跟倭寇开战的后方大本营，至于防守方面的作用，我相信只要能将城塞修筑齐备，倭寇无法威胁到这边即可。其实倭寇在选择中转站上找了个好地方，这里既然是他们觉得最好的中转地，我为何不好好利用一下？”
云柳听沈溪已定下基调，便不再质疑，行礼道：“是。”
沈溪点了点头：“眼看马上就要到上海县了，这也算是我们跟倭寇的第一场战事，攻取此地后也算是能有效扼制倭寇对南直隶的威胁，此战结束便在上海县城的基础上筑城，然后我们就要跟时间赛跑了。”
……
……
沈溪兵马驻扎，并未着急起行，往倭寇活动频繁的区域而去，这会儿还要等朝廷征调的工匠，以及各地运送来的造船物资等。
货物运送要配合建城步骤，需要地方征调民夫，想在短时间内建造出一座城市，耗费的巨大人力物力常人难以想象。
沈溪所部驻扎当天，苏州知府派人过来跟沈溪接洽，地方上得到朝廷有关准允沈溪建城的谕旨，不过沈溪要如何修造城池没有在谕旨中过多提及，但以如今沈溪在朝中的地位，要得到地方上的配合还是很容易的。
来使并未给沈溪送礼，但还是隐约表达苏州知府为沈溪准备好礼物的意思，不过沈溪并未回应，谈的基本上是在地方上雇佣民夫等问题。
唐寅作为军师旁听一番，送走苏州府来使后，唐寅道：“要造一座城池，怎么也要征调十万民夫，到哪里雇佣这么多人？”
沈溪道：“先前中原战场俘虏不是挺多的么？发回原籍担心他们造反，不如全部派来帮我建造城池。另外，这造城也不是朝夕可成，只有先将城市范围规划出来，将城墙内的区域清理干净，在一些险要之处驻扎兵马，就好像军中营地即可……城墙可以后边慢慢建。”
唐寅咋舌道：“没有城墙，那还算城池么？若是倭寇杀来，防御力近乎于无！”
沈溪笑道：“江南这么多城池，防守海疆的重任未必需要这座城池来承担……只要在正式出征扫荡倭寇前将城池造好便可，算算时间的话，可能要到年底甚至明年才会正式开战。”
“这……”
唐寅好像吃了黄莲一般，心中一片苦涩。
本以为沈溪跟海盗倭寇开战稍微准备一番便可，却未料沈溪提出要开战时间至少要等六七个月后，现在朝廷又没批准将士的家属迁居到新城来，这意味着他唐寅还要在军中吃至少半年的苦。
沈溪似乎明白唐寅的苦恼，道：“修城的前期准备大概只有半个月，争取十天后，我们可以将上海县城周围的倭寇彻底击溃，将建城的地方全部占领，再用两个月的时间将造船厂和城塞外围建筑建好，将工匠和民夫征调齐全，此时便可以跟朝廷申请将将士的家眷送过来……”
唐寅道：“沈尚书的计划，朝廷未必会同意，将士出征在外携带家眷，无心作战，且朝廷需要留家眷在北方，才能安心……”
沈溪笑着问道：“难道朝廷还怕这些将士投奔倭寇不成？”
唐寅想了想，的确不可能，本来出征将士要留家眷在后方，其中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充当人质，若有人在阵前投靠贼军，这些家眷便可能为朝廷定罪，甚至有可能会被流放或者干脆处死，以儆效尤。
不过现在跟着沈溪出征，打的又是非我族类的倭寇，显然在大明百姓心目中，这倭寇连普通山贼都比不上，投靠倭寇便等于数典忘祖，将之前跟着沈溪出征所得到的功劳悉数抛弃，不能福荫于家族，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沈溪在唐寅还没回答之前，便道：“计划已制定好，实在没必要更变，若伯虎兄有疑虑的话不妨等初战结束后，跟朝廷的请求被驳回来再说。”
……
……
修造城池之事，沈溪尚未抵达目的地前便已开始。
首先沈溪跟军中上下说清楚，因为这些人不但是出征主力，在修造城池时也是重要的劳力，既要承担守御城池的责任，又要帮忙建造船厂和城墙，将士们接下来会非常辛苦。
沈溪在军前会议上将造城的一些事跟军中中高级将领说明，包括未来几天行军和开战计划。
将领们对于修造城池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热情，不过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事却非常期待，这次毕竟是陆战而非海战，虽然涉及到攻坚，但总归是绝佳的拿战功的机会，而且同样的功劳跟着沈溪这个主帅取得，受到朝廷嘉奖的可能会更大，这也跟沈溪深得皇帝信任，且是正牌兵部尚书有关。
沈溪是大明军队仅次于皇帝的次帅，跟着沈溪取得功劳，意义非同小可。
将领们对于出征之事信心十足，好像建造城池只是顺道的事，并不在他们关心之列，而且他们也知道朝廷会出动民夫来配合建造城池。
临时驻扎的第二天晚上，也就是临出征的头天夜晚，沈溪单独叫了十几名将领到自己的营帐，做了战前动员，他们中大部分是跟过沈溪的老将，也有新将领对于沈溪不太熟悉，但经过动员后也表现出对沈溪的推崇和信任。
沈溪最后把王陵之和朱山一起叫来，虽然朱山不是将领，但一直在王陵之手下办事，能力方面还是值得肯定。
沈溪大概说了一下接下来两天要做的事后，王陵之有些意外：“师兄之前不都跟弟兄们交待过了吗？”
沈溪笑道：“再对你详细说一次不行？”
王陵之正要回答，朱山狠狠地捏了一下他的胳膊，随即王陵之就嘿嘿笑着不再言语。
虽然朱山的脑子未必好用，夫妻俩都是一样的神经大条，但在男女搭配上，却是很好的组合，朱山在成婚后有了女人的内敛，就算在家中对于相夫教子之事做得不是很好，但在军中，却跟王陵之莽撞和大条的性格形成互补。
沈溪再道：“我已经提前派人去上海县城查看过，倭寇已开始有序撤走人马，说明他们并不想与我们的人马正面交战，这次的战事很可能兵不血刃，不过也要防备倭寇狗急跳墙，拼死抵抗。”
王陵之握紧拳头：“咱的人马那么多，不用怕他丫的。”
朱山却道：“粗鲁！你怎么能在老爷面前这么说话？”
朱山总是拿自己身为沈家人的心态去对待自己的丈夫，嫁是嫁到了王家，但之前不出征时，朱山也会帮沈家做事，王家迁徙到京城后也完全仰仗于沈家照顾，朱山自然而然地觉得丈夫唐突了自家老爷。
王陵之没说什么，沈溪却道：“小山，其实他没说错什么，咱的人马是多，不用怕那些倭寇，他这么说倒也没错。”
“你看，师兄也这么说。”
王陵之有些懊恼，成婚后他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也有所改变，这也是当了父亲后人变得沉稳起来的缘故。
沈溪却又摇头：“不过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要学会务实，不然一辈子只能当个将领，难道你不想多赚取军功，拿个世袭的伯、侯爵位，让王家显赫一番？”
“啊？”
王陵之先是挠挠头，继而瞟了妻子一眼，脸上不以为然的神色足以说明他对于沈溪所说不能完全接受。
沈溪道：“我叫你们来，是想跟你们说明，这次出征不会以你们作为先锋，现在一切以求稳为主，所以你们不能违背我的命令做那冒进之事，军中练兵的事便由你们来负责。”
王陵之没说什么，朱山则点头：“好。”
王陵之看着朱山：“小山，你怎么能觉得好？咱打仗不就是为了获取功劳？光练兵有什么功劳？”
沈溪没好气地道：“别总想着功劳，务实比什么都重要，等到跟倭寇决战，我一定会让你当先锋，证明自身价值……现在你就老老实实当好差事便可。”
“哦。知道了。”
王陵之虽然有些不服气，但这是沈溪的命令，他不得不领受。
平时王陵之谁都不服，就只服沈溪。
沈溪突然问了一句：“若是让你们长久出征，可能几年见不到亲眷，你们……是否会想念？”
王陵之诧异地抬起头来，问道：“师兄是说，我们要在江南停留很长时间？不是说回头就把我们的亲眷都给接过来？现在小山在，若是孩子也在身边的话，那就算住在这里也挺好的，咱是南方人，又不是说无法适应这边的气候。”
朱山望着沈溪，明白沈溪说的话并不这么简单，其中恐怕有更深层次的考虑。
沈溪本来还想说什么，突然一抬手：“算了，就当你说的对吧，以后你们的父兄亲人也会接过来，住在这里，可能会待个一两年时间，到时候别想那么多就好。”
“不怕，不怕。”
王陵之咧嘴笑了笑，对于沈溪的话没觉得怎样。
……
……
沈溪没有再跟夫妻二人深谈，让他们回去准备来日行军之事。
至于沈溪则留在中军大帐，并未着急回寝帐休息，一直到深夜，云柳和熙儿从外回来，她们也是刚刺探到上海县城周边的情报。
“大人，之前屯在县城周边的数千倭寇，这几日相继撤走，不过城里还有大批人马，大概有与我们死拼到底的打算。”云柳道。
沈溪问道：“之前松江府东部和浙江东北部的倭寇可有异动？”
“并未有动向。”云柳道，“之前大人曾在闽粤之地横扫倭寇，很多贼寇是在那之后死灰复燃，他们现在应该不敢跟大人正面交兵，倒是听说有佛郎机人的海船最近频繁在杭州湾一线活动。”
沈溪微微点头，好像在沉思什么。
云柳再道：“佛郎机人一直跟倭寇有贸易往来，他们图谋不轨已久，甚至之前还有传言说他们已占据海岛……”
沈溪道：“先把海岸附近的倭寇彻底清理一下，将他们悉数驱赶到海岛上去，这将是我领军平倭的第一步。”

第二四八六章 战局有变
从刘河堡中所到上海县城之间，要经过吴淞江所这座早已废弃的千户所。
此番出兵基本是以陆路行军为主，期间要连续跨越多道河流，所以行军速度较为缓慢。
沈溪领兵逆黄浦江而上，很快便进入松江府地界。
因倭寇盛行，大军所到之处异常萧索，江南富庶之地居然出现数十里无人烟的惨状。
因当天不能直接抵达上海县城，沈溪选择在距离县城不到二十里的蕴藻浜与黄浦江的交汇处驻兵。
如此近的距离，也算是给据守于上海县城的倭寇施加压力，宛若做最后通牒。
当晚驻兵后，刘序率领人马继续往县城靠近，他接到的命令就是对城内屯驻的倭寇进行骚扰，若多方反击的话要主动避战，不得真的发起攻城作战。
沈溪之所以派刘序带边军将士去，就是看中刘序和他的手下追随他上过几次战场，对于他的命令能够一丝不苟遵守，若是换作别人，只怕命令是一回事，回头与敌人遭遇，发现对方数量不多后，会改变他制定的作战计划。
当晚宋书和胡嵩跃等人很有意见，因为他们也想去打这场仗，换作是他们，肯定会直接带兵杀进上海县城，毕竟这座城池早已是残破不堪，城墙倒塌大半，倭寇基本已撤走，留守人马不多。
况且就算倭寇主力尚在，顶天了也就上千人，根本无法与中原叛军相比。
“沈大人，您让刘老二去末将没有任何意见，不过让他遇敌不打，这就让人看不懂了……其实就算今晚咱们一鼓作气杀进上海县城也很简单，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情吗？”
胡嵩跃很着急，觉得沈溪应该将冲锋陷阵的差事交给他去做，结果沈溪却派了刘序，让他的心跟猫爪挠痒痒般难受。
至于宋书那边，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看起来很焦虑，好像到手的功劳被旁人窃夺了一般。
沈溪则显得无所谓，仍旧低头看向地图，没有抬头搭理二人。
沈溪道：“怎么，你们都觉得这一战是最后一战，非要去抢这功劳不成？”
胡嵩跃急道：“平倭寇的战事多是多，但最近不就这一场么？弟兄们都等着拿倭寇来打打牙祭，一扫近日阴霾，现在倒好，机会落在别人头上去了，心里难免会有所不服。不是末将在这里叫屈，您要不去问问将士们……”
沈溪板着脸喝问：“那是你们的功劳重要，还是战事的最终胜利更为重要？”
“可是……”
胡嵩跃正要争论什么，突然想到自己作为沈溪的老部下，当着宋书的面这么顶撞，有点儿不识相。他扭头看了宋书一眼，这会儿宋书什么话都没说，胡嵩跃觉得有必要让宋书也说几句，当即道：“宋副总兵在领兵作战上很有一套，不如由他来说说看。”
宋书惊讶了一下，见沈溪抬头皱眉打量他，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
宋书道：“胡将军，这次不是你嚷嚷着要来跟大人说事吗？为何扯到在下身上来了？”
胡嵩跃不满地道：“你不也想争取领兵跟倭寇打？怎么，就俺一个人说，你在这里赚好人？”
被胡嵩跃利用，宋书头拧向一边：“在下跟你一样对于未能领兵靠近倭寇盘踞的上海县城有意见，但也遵照大人命令行事，此来不过是想问问，明日到底该如何作战！是一举拿下破败不堪的县城，还是说先稳一稳，看明情况……”
沈溪这边未作答，胡嵩跃已嚷嚷道：“这不是废话么？一定是先拿下县城，不然怎么着？就眼前这么个小地方，还要围城打援不成？”
宋书这次不再说话，而是直直地看着沈溪，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沈溪想了想，微微摇头：“之前已定好的事，非要来问，难道你们就不能用自己的脑子好好想想？”
这话若是换旁人来说，宋书和胡嵩跃非当场发飙不可，但由沈溪说出来，就好像儿子被老子训，天经地义，二人一点意见都没有，反而拿出虚心受教的态度来。
沈溪冷声道：“之前便说过，此番出兵上海县城根本算不上什么大的战事，在军功上也不会有多偏倚……倭寇兵马基本已撤离，他们拥有良好的船只和不错的火器，这种时候发起登岛作战纯属自取其辱，还不如稳住阵脚，先把自身基础给打牢实了。而以之前所得情报，上海县城内剩下的贼寇数量可能连五百人都不到，有极大的可能会在我们发动攻击的一炷香时间内逃光，周边河网纵横，你们说该怎么追？”
这次胡嵩跃不说话了，低头仔细琢磨起来。
宋书道：“大人，虽然倭寇船坚炮利，但咱也未必落于下风，就算是在水面跟他们交战，也未必会落于下风。”
沈溪面色阴冷，摇头道：“你也说了，未必落于下风，但大概率还是会落于下风，就算是公平开战，我军将士的火器更加优良，但是否真的适应这种作战环境？光是坐船都吐得要死要活的旱鸭子，让他们上甲板跟贼寇交战，那不是扬长避短而是自揭其短。”
如此一来宋书也不再言语。
沈溪道：“既然贼寇之前已得到消息，将大部分人马撤走，我们也没法追逐，不如温水煮青蛙，先试探一下虚实，稳步向前，将上海县城拿下来，完成造城之事。现在我们基本已达成战略目的，所以现在无需着急。”
胡嵩跃问道：“那刘老二……”
这次不需要沈溪回答，宋书便替沈溪做出解答：“胡将军稍安勿躁，这不明摆着刘将军只是过去探探路吗？遇敌而不开战，这也是大人吩咐的，若是刘将军不遵号令的话，大人自会降罪惩罚，而且极大的可能，明日我们人马进驻上海县城时，早已是人去屋空，连物资都被他们运走。”
“不甘心，还是不甘心，明明咱可以连人带货都留下的。”胡嵩跃道。
沈溪道：“逞强有用的话，就不需本官带兵到江南了……咱们连贼寇虚实都搞不清楚，千里迢迢长途跋涉至此，如此都敢贸然开战，是嫌活得太久了吗？难道在你眼里，一场场战事都只是靠莽撞便能取得胜利？”
“你们该留点儿心思，想想怎么建造城池，还有如何训练麾下将士适应水战，而不是每次有功劳就抢，遇到脏活累活却都躲到一边儿去！”
……
……
胡嵩跃和宋书本来是到沈溪那里请战，结果却被着着实实喝斥一番，垂头丧气地离开中军大帐。
刘序那边一直没动静，以至于军中很多人在焦虑等待。
唐寅很晚才到沈溪这里来，他本想询问有关来日出兵之事，可坐下来后他还是不由自主将军中的鼓噪情绪报告给沈溪。
唐寅道：“……情况看起来不妙，都知道攻打上海县城一战可能是近来最后一战，谁甘心把功劳白白让给他人？”
沈溪冷声道：“既然功劳不能平分，最好的解决办法应该是什么？”
唐寅被问，先是微微错愕，而后仔细思考了沈溪的问题，仿佛找到答案一般，惊讶地问道：“沈尚书，您的意思不会是……故意将贼寇放走，就是为了平衡军中功劳……既然不能平分，那就干脆所有人都一无所得？”
沈溪眯眼打量唐寅，摇头道：“若真是如此的话，我不会派刘序带兵去上海县城附近试探。”
唐寅终于松了口气，不过在仔细思索后，仍旧很费解，连连摇头道：“沈尚书做事太难琢磨，若是换做他人，领兵到此又知贼寇主力基本已撤走，应该是一鼓作气才是，何需去试探？就算是派出个三五千人马，也足以将残破的上海县城踏平。”
沈溪重新低下头看着军事地图，或者说那是一幅城建图，是沈溪准备建造的城池的模本图纸。
“所以我跟旁的人领兵方式不同，这也是为何陛下会派我来，而不是委任他人的根本原因。”沈溪道。
唐寅从坐着的凳子上站起身，凑到桌子前仔细看了看，仍旧是那么回事，有关造城的图纸他都看了不知多少次，不知沈溪为何要研究那么久。
唐寅道：“那明日就这么平平淡淡进城，可能连战都不打，事情就这么了结了？”
“不然呢？”沈溪反问道。
唐寅面色间满是迟疑：“在下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就怕下面那些将士会抱怨，听说有人想提请返回北方，只要沈尚书肯放他们走，他们不想再留在江南之地……你瞧瞧，这一路行来，周边都荒无人烟……”
沈溪道：“只要你唐伯虎不走，大部分将士不走，一切都无所谓。这里看起来冷清，但总比留在西北更好，等日后成规模后更将是江南一大富庶之地，这可不是普通的城市，虽然它未必是江南最大的城池，但我要让他成为江南最繁华的地方！”
“呵呵。”
唐寅苦笑道，“希望如此吧，但好像说得太早了，怎会有那么多百姓过来？”
沈溪笑了笑道：“百姓不来，不还有商人？只要有商人，给予一定优惠政策，对待西洋、南洋的商人一视同仁，这里就会变得日益繁盛，为了赚钱讨生活的百姓自然而然就会聚拢来。人不过是为趋利而活罢了。”
……
……
当晚一直到后半夜，刘序率领人马回来，对他来说这次执行的任务让他很不爽。
“大人，一路上根本没有碰到倭寇，连细作都没抓到一个，从外面看整个上海县城一片死寂，没有烛光，或许里边根本就没人，但您下令不得进兵城内，所以卑职只能带着人马在外边虚晃数枪，营造出攻城的假象，但城里毫无动静……要不，咱天亮就带人杀进去？”
刘序对此番骚扰任务期待甚深，很希望能得到功劳，这本是个让人羡慕的差事，结果去了才发现屁都没有，手下将士也怨声载道。
沈溪道：“急什么？天亮后还是要先行刺探一番，如果倭寇故意装出如此态势，引得我们出击，半路埋伏有地雷随时引爆，再从埋伏之所突然杀出来，你能防备住吗？”
刘序惊讶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说，倭寇根本就没撤走，不过是找地方藏起来，就等我们杀进去，好对我们加以反击？”
沈溪微微摇头：“别来问本官，现在一切都不明朗，县城里面的情况也无法得知，只能靠一些线报来估算……这里到底不是我们的地头，难道不该谨慎些吗？”
“说得也是，还是大人思虑周详。”
刘序非常惭愧，生怕自己一时冲动而坏了大事。
沈溪再道：“既然将士忙碌半宿，回来便好好休息吧，至于明日清早是否要出兵攻打上海县城，还要先等查看过情况才知，你这次出兵基本没刺探到什么有用的情报，所以稍后还会派兵加以试探。”
刘序低头认错：“卑职无能，本以为倭寇发现官军之后，要么撤走，要么杀出来以命换命，谁知半点儿动静都没有，不过如大人所言，那里面还真可能会有埋伏……卑职告退。”
……
……
刘序不像胡嵩跃那么冲动，这次他完全按照沈溪制定的计划去完成，对此沈溪非常欣慰。
到了后半夜，中军大帐内仍旧亮着烛火，沈溪没有入睡的打算，好像要熬夜到天亮，等战事结束后再休息。
快到天亮时，云柳突然过来，这次她带来一个让沈溪觉得很无奈的消息：“大人，刚得到消息，说是金山卫兵马已杀到上海县城，如今已发起攻城，大概有跟我们争抢功劳的意思。”
沈溪皱眉问道：“地方卫所这时候逞什么强？”
云柳道：“人马都已杀进城里去了，是否马上派兵协助？”
原本上海县城里的倭寇已经是案板上的鱼，沈溪随时可以带兵收割，结果却是地方驻军也就是金山卫的兵马杀进城内，这件事若被军中上下知道的话，非把那些坏自己好事的家伙给活宰不可。
沈溪板着脸道：“你以为他们能顺利杀进城去？这里是贼寇的中转站，里面可能会有大批未转运的物资，我们来得很急，他们根本没那么多时间转移，所以一定会设下埋伏，至少会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栽个跟头，所以我才要求稳步出击，现在地方卫所兵马出来捣乱，他们这是想充当炮灰？”
云柳意识到沈溪是太过小心谨慎，或者有什么别的目的，而是真的是预料到上海县城里有倭寇的埋伏。
“大人，那……”
云柳神色间显得非常紧张。
沈溪道：“现在还不能确定倭寇那边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不过现在既然有人甘当炮灰，我们也要赶紧整顿人马，却不能贸然杀进城去，更不能对将士说已有人马抢先攻城，一切都以稳定为主。”
云柳想了下，大概明白，沈溪这是要马上出兵，不会再耽搁了。
果不其然，沈溪叫来传令兵，当即下达命令：“传令三军，马上拔营出发，目标二十里外的上海县城！”

第二四八七章 争抢功劳
当晚沈溪军中将士基本都是枕戈待旦，因为他们知道来日很可能会面临一场恶战，所以做好一切应急准备，这将是他们到江南后的第一场正规战事，每个士兵都很期待。
不用乘船，不用体会那种晕眩呕吐的感觉，仅以陆路步骑行军和作战的方式，正是他们这群北方旱鸭子喜欢的模式，不过突然在临近天亮前得知要拔营出击，营地里还是发生了小小的混乱。
其中大部分都是京营兵马，他们毕竟只是两个月前才第一次追随沈溪出征，中原平叛之战可说波澜不惊，而打海盗明显就没那么容易了，现在他们还不习惯，以后跟沈溪久了想不习惯都难。
不过各路人马短时间内还是集结完毕，略微整顿便分前中后三路大军开往上海县城方向，此时他们尚未得知有关金山卫兵马先行杀进上海县城的消息。
唐寅与张仑这次跟在沈溪身边，同时作为沈溪中军护卫的还有王陵之和朱山夫妇，至于前军则仍旧由刘序来领衔。
“大人，不是说要谨慎些吗？为何天亮没亮便走？”张仑骑在马上，与沈溪几乎并肩顺着官道向前行进。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沈溪不允许将士举火把，完全靠微弱的星光来行军，脚步声显得很凌乱，大队伍黑压压地显得很压抑，好在将士们心态不错，走的又是相对平顺的官道，倒是没出什么状况。
张仑问这个问题时，落后一个肩膀的唐寅也忍不住往沈溪身上瞄，他其实早就想问但没有贸然开口，他不想在沈溪面前表现出自己无能的一面。
沈溪道：“过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张仑缄口不言。
大军本来距离上海县城二十里的样子，结果行至半途，先是看到前方红光一闪，然后就听到“轰隆”巨响声，前中后三军将士马上紧张起来，立即原地驻扎，等候军令的到来。
不多时，快马哨探已将前线情况传报沈溪：“大人，有不明身份的官军杀进上海县城，结果遭遇埋伏，倭寇引爆了提前埋设好的火药武器，县城西部和南部火势蔓延很快……”
“啊！？”
不但张仑等人觉得惊讶，连一向自诩聪明的唐寅也没料到会是这结果。
沈溪立即下令：“命令前军就地组织防御，不得贸然出击，中军和后军缓慢向前军靠拢，先将前面的情况查探清楚，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了。”
“得令！”
传令兵马上去传话。
因为对上海县城周围的情况无法掌握，使得这次出击显得相当冒失，容易在半途遭遇埋伏。
毕竟现在已不是冷兵器时代，倭寇也制造了大批火器，也会用埋设引爆这招沈溪惯用的手法。
“他丫的，逮着了非把他们宰掉不可！”王陵之气愤地挥了挥手里的马鞭，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气恼，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其实不过是因为倭寇如今使用的作战方法，是平时王陵之认为贼寇一定使不出来的，这也是以前他跟着沈溪出征赖以出奇制胜的妙招，现在沈溪擅长的方法由倭寇施展出来，难免让他心中产生一股邪火。
同时也跟平倭难度增加有关，想想看，连近乎空城的上海县城都不那么容易拿下，就更别说是之后登岛作战，以及有可能会发生的海上战舰之间的对决。
唐寅用疑惑的目光望着沈溪：“沈尚书，现在倭寇明摆着有了准备……却不知前边试探攻击的人马，是哪路人马？”
沈溪道：“乃是金山卫的人马，他们在没有得到本官号令的情况下自行出兵，本官预料到他们可能会有麻烦，只能出兵进行协同，向倭寇施加压力。”
唐寅恼恨道：“居然是地方卫所兵马！他们可真胆大，明知道是沈尚书领兵，还敢这么贸然出击，进而改变了沈尚书的作战计划，现在还要我们这两万人马来配合他们……真是……”
本来唐寅要好好抨击一下金山卫那帮将领，但想到他们有可能遭遇重大挫折，将士死伤惨重，且如今还在第一线跟倭寇浴血奋战，他那些埋怨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张仑道：“大人，不如及早派兵前去增援。”
这次不用沈溪回答，唐寅便直接拒绝：“怎么个增援法？你以为事情有那么简单？现在只是一部分火药被引爆，就有那么大的威力！倭寇主要防备的还是我们这路大军，所以当我们发起攻城时，必然会面临一场又一场爆炸，势头比之前的更加猛烈。”
王陵之试探地道：“如果咱绕道西边呢？”
这次唐寅不好作答，所有人都只能看向沈溪。
沈溪一挥手：“先等天亮吧，等一切明朗后，再稳步进兵上海县城，现在要做的是一步一排查，定要将我们脚下的危险给扫干净了，不能将主动权交到倭寇手里。”
王陵之主动请缨：“大人，请让末将领兵前去。”
“不必了。”
沈溪当即回绝王陵之的请求，道，“这是我们到江南后的第一战，定要求稳，不求什么大的功劳，也不要想未来一段时间是否还有倭寇给你们打，只要能让两万人平平稳稳将上海县城占领，哪怕局面刚开始有些被动，亦或者让倭寇全部逃走，功劳不及预期，也都是值得的。打倭寇跟打响马不同，万万急不得。”
……
……
沈溪不急不忙，不过他麾下这些将领就没那么好的性子，一个个巴不得早些杀进上海县城，将贼寇一举击败，就算不为功劳也为了出心头那口恶气。
一直到天亮，全军仍旧距离县城有五里左右，相继抓到几个倭寇派出的斥候，至于另外一边有关金山卫人马的战报也传到沈溪这里。
“……他们的人已杀了进去，听说跟倭寇交兵后死伤两百人，残余的倭寇从水门驾船逃走了。”
马九负责战场情报的搜集。
这会儿不但张仑、唐寅和王陵之在沈溪身边，宋书也在，这次宋书过来是主动请战，在得知金山卫人马已先一步杀进上海县城，虽然死伤惨重，却已取得战略上的优势，让他更加着急。
沈溪道：“还是要稳步推进，谁都不能急，从这里到上海县城的官道上必定有埋藏的火药，或者绊马索、铁蒺藜、陷阱等物，现在正是考验你们耐性和观察力的时候，谁着急就会葬身此处。”
宋书请示：“大人，要不咱先派一路人马杀进城去看看，怎么也不能让军功旁落啊。”
沈溪没好气地道：“眼前这点军功真的放在你们眼里？这不过是一次稳胜的小规模战事，就算你们取得胜利，朝廷也不可能大加颁赏……到底是军功重要，还是你们手下弟兄的性命重要？”
这问题宋书不好回答。
因为大明一贯宣传的就是为国献身，至于什么自身安全，不在其列。
现在沈溪清楚地向他们表达了一种思想，不能为了一时的军功而将手下的性命置于险地，功劳可以稳步取得，哪怕是最后功劳不及预期，至少将士安稳，那这场胜利就会有价值。反之，如果人都死光了，就算最终胜利了，谁来保卫胜利果实？
……
……
兵马仍旧稳步推进，如同沈溪所料，半路上除了倭寇细作外，还有一些负责放哨和点火的倭人，逐一被擒获。
沿途起获的火药足足拉了三马车，看到这一幕的士兵无不胆战心惊，这才知道沈溪不是无的放矢。
一直到太阳升到半空，才有战报传出，说是刘序已带兵进入倭寇在上海县城的最后据点——县衙，但除了抓到一些老弱病残，还有一些倭寇掳掠的大明百姓外，其余皆已乘船逃离。
听起来很让人懊恼，不过以沈溪的估算，之前据守城池的倭寇数量大约在两百人左右，他们依靠先进的火器跟金山卫兵马交锋，最后还乘船逃离，这一仗可以说相当窝囊。
至于倭寇没有来得及运走的物资倒是很多，光是粮食就有十几万石，此外还有金银若干，以及牲畜和工匠用品，大批私盐等等。
兵马开进上海县城，这次战事沈溪所部可说是毫发无伤，不过金山卫折损的人马在两百人以上，不过他们也杀伤和俘虏倭寇八十多个，这场战事亏也亏得不多。
沈溪领兵进驻城池，这回金山卫的兵马没跑来跟沈溪争夺驻兵权，此时沈溪已查明，统领金山卫兵马的是南汇咀中后所千户李凌。
因为倭寇猖獗，金山卫主动把南汇咀中后所和青村中前所的官兵撤回卫城。
听闻沈溪领兵前来扫平倭寇，金山卫指挥使怕承担丢失国土的罪名，命令两个千户所的人返回原址驻扎。
这李凌领军行至半途，碰巧抓获一个倭寇的斥候，问明了情况，当机立断，决定长途奔袭拿下上海县城，一来自然是争抢功劳，二来则是怕事后被钦差大臣沈溪追究地方剿匪不力，到时候他这个千户也讨不了好。
通过斥候之口，李凌本以为上海县城里的倭寇已逃窜一空，谁知攻城时还是落得个人仰马翻的下场。
“大人请降罪。”
李凌是来负荆请罪的，按照规矩，作为战事指挥官，就算李凌立下功劳最大那份儿依然是沈溪的，他明白，若是沈溪稍微小肚鸡肠一点，以他兵部尚书的身份，将他军法处置了没人敢吭一声。
本来就是这么个情况，兵马占据绝对上风，损失居然比贼寇更惨重，完全可以直接拿下治罪。
沈溪神色冷峻，未直接评价，而宋书则一脸恼恨：“为了争抢功劳，居然不惜先一步出兵……哼哼，现在倒好，知道沈大人为何没急着打了吧？吃了大亏，还祈求得到沈大人原谅？”
唐寅道：“宋将军，若在下耳朵没问题的话，他像是来请罪的，哪里有说过要让沈尚书宽宥？”
李凌仍旧跪在那儿，一句话不说，旁边将领都带着恼恨，怒视李凌，现在他们的功劳明摆着被地方卫所兵马抢走，地方人马在此战中还表现得特别窝囊，现在他们都恨不得沈溪即刻治李凌的罪，这样他们心里才平衡些。
等了半晌，沈溪幽幽道：“本官不想追究太多，功过相抵吧！”
“大人……”
沈溪的话，等于是对李凌以及地方卫所兵马的宽恕，而且沈溪一向是一言九鼎，所有的话都经过深思熟虑，这自然让沈溪麾下这帮骄兵悍将不满。
本来功劳就不大，眼看未来一年半载我们都要在这里吃苦，却连最后一杯羹都被人给抢走了，如此沈大人还不为我们做主？
李凌却好像是得到皇恩大赦一般，磕头不迭：“多谢大人宽恕，多谢大人宽恕！”
唐寅道：“沈尚书这是给你们表现的机会，接下来你们要迅速荡清黄浦江南岸的倭寇残余，确保长江口一线不能有倭寇。还有就是修造城池，你们金山卫要多出力，以后沈尚书会长久驻兵在此，少不得见面机会。”
唐寅这话就像是对在场之人解释为何沈溪要“宽宏大量”，因为附近最大的军事力量就是金山卫，而眼前的李凌虽然只是个千户，却是“地头蛇”，对本地异常熟悉。沈溪先来个下马威，让李凌对沈溪心悦诚服，而后再用李凌手下帮忙建造城池，可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李凌道：“大人宽宏大量，小人必定为大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大人期望！”
“说得好听，就怕是个孬种！”胡嵩跃嘴上骂骂咧咧，心里极不痛快，对李凌没有报好脸色。
沈溪当即一摆手：“打扫战场，将防御做好，防止倭寇卷土重来！”
……
……
本来谁都以为沈溪会治李凌的罪，但最后李凌却得到沈溪宽恕，甚至还有受沈溪器重的意思，这让军中很多人心里不舒坦。
让他们去被倭寇折腾得不轻的城里搜查，以及完成扎营和防御之事，在他们看来都没什么必要，他们不觉得倭寇会卷土重来，但凡沈溪走到哪里插上旗帜，莫说是倭寇了，就算是草原上的铁骑都不敢撒野。
如此一来，他们只会觉得沈溪是在给他们找活干，一个个心里带着抱怨，越发不痛快了。
李凌带着人马赶回南汇咀中后所驻地，由于荒废已久，还得捣鼓一番才能入驻。如此一来，黄浦江两岸完全被沈溪接管，沈溪一方面派人去镇海卫，重建吴淞江所和宝山所，一方面又跟松江府取得联系，安排转移战俘之事，之前被倭寇掳劫来的一些丁口也会放还。
不过这些人都不想走，虽然他们打从心眼儿里不愿在倭寇手下做奴隶，但若是回到原籍，就算官府不追究，他们也没法回归以前的生活。
“……大人，他们的意思是留在军中，就算跑腿打杂他们也愿意。”张仑去查看过情况后，回来跟沈溪通禀。
唐寅正站在沈溪身边，闻言诧异地抬起头来：“张将军，如你所言，他们本就是战俘，难道不怕他们中间隐藏有倭寇的眼线，回头把这里的情况传出去，威胁军中安全？”
张仑马上反应过来，诚恳认错：“请恕卑职思虑不周。”
沈溪淡淡一笑：“这个不需多防备，毕竟之后要在这里修造船厂和城池，光朝廷调拨的民夫就有数万人，况且还有在中原战场俘获的俘虏，难道都要一一防备？他们既不想走，就留下来吧，怎么说也是我大明百姓。”
唐寅迟疑道：“现在兵马刚驻扎，我们立足未稳，这便放他们走……”
沈溪一摆手：“其实倭寇杀回来的可能性非常小，若他们中真隐藏有细作，也可以好好追查一番，甚至能巧妙利用上。这件事不劳你们费心，现在我就跟朝廷详细奏报修造城池之事，到时候你们恐怕没有片刻休闲时间。”

第二四八八章 热火朝天
一群出征专司打仗的将士，马上就要充当劳役修造城池，不但下面的官兵有意见，就算唐寅跟张仑这样军中中上层的人也心有怨言。
这次修造城池，虽然他们不需要出大力气，但监督和统筹、调度之事，很多要他们去负责。
唐寅跟张仑一起从中军大帐出来，张仑侧过头，有些无奈地道：“伯虎兄，以后有事的话你多提点一下，免得被大人怪责，今天的事好在大人不追究，不然的话……”
唐寅直接怼了回去：“别什么事都指望我，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去揣摩……沈尚书的想法，很多时候他人捉摸不透。不过现在还好，军中至少有人可以帮忙打杂，等民夫多起来，军中将士就负责训练和驻守便可。”
张仑眨眨眼问道：“大人可有对之后驻兵和日常训练有何指示？”
唐寅直接摇头：“没有，不过相信马上就会有了，大军到了地方，该做点正事了吧？这海疆暂且平不了，满朝上下都盯着，谁敢妄动？”
入夜，上海县城内毗邻县衙的营地。
上海自打前元建县到大明弘治年间都是没有城墙保护的，主要是这里作为滨海城镇，几乎没有遭受过战争困扰，战火多在内陆发生，等到海疆时已经太平无事。还有就是这里的居民多以航海为生的船户为主，筑了高墙反而不方便。
但这个世界受沈溪的影响，十年前他把闽粤之地的倭寇赶到浙江，使得舟山群岛一带比历史上更早成为倭寇的基地，所以长年累月下来，浙江近海饱受磨难，南直隶地界没有城墙保护的上海县也遭了殃，去年趁着北方朝廷对鞑靼人用兵，短短两个月时间便被倭寇洗劫五次，县令、县尉等相继殉国，县内几成废墟。
松江府自然不可能放弃一个相对还算富庶的县，加上守土有责，所以知府衙门通过士绅筹款和朝廷划拨的方式，三个月时间就筑起一座周长达九华里，高二丈四尺的城墙，也就是现在的上海县城城墙。
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倭寇从外戚张氏兄弟那里得到先进火器及制造方法，使得攻坚比起以前容易许多，半年前上海县城被倭寇攻破，从县令到衙役全都战死，官军几次组织反扑，与倭寇在这里拉锯了近一个月，才不得不退守嘉定、太仓州和昆山防线。
沈溪麾下官兵经过连续行军以及备战，此时军中上下弥漫着一股萎靡的气息。
沈溪当晚亲自巡查营地，在唐寅、宋书和胡嵩跃等人陪同下，走遍全城，不管到哪里虽然官兵都对沈溪表现得很尊敬，但沈溪依然清晰可以看到他们脸上的失落，因为这次驻兵跟之前不同，很可能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战事发生，他们也会从职业军人转变为劳役，这种身份的落差很大。
“这些兔崽子看起来跟霜打的茄子一样，都没神了……这会儿其他人恐怕都在营帐里睡觉，大人可以把他们叫起来训话。”胡嵩跃道。
沈溪没有打扰将士休息，只是跟巡防的部分将士见了面，不需要太多嘘寒问暖的客套，只是用力地握手，拍拍肩膀，点头示意，便让将士红了眼。
沈溪查看过营地后，感受到军中低迷的士气，不由有些感慨。
等到来到中军大帐时，沈溪未让宋书和胡嵩跃陪同，只有唐寅和马九跟着进入营帐。
到了私下地方，唐寅毫不客气评价：“将士思乡和怠战之心非常严重，沈尚书不得不防。”
沈溪微微颔首，继而问道：“伯虎兄可有好对策？”
唐寅摇头，他对于眼下军中的情况大概还是拎得清的，不过如何解决他却没有丝毫办法，倭寇逃回海上，相当于龙入大海，人家的船只比起朝廷的船只都要威猛，就算沈溪可以在陆地上战无不胜，却很难以小船跟倭寇在海上正面开战。
沈溪微微叹息：“这场战事，其实耽误了四五年时间，让倭寇壮大至斯……当初我曾领兵到沿海之地平息盗寇，那时候倭寇之患远未有今日这般巨大。”
唐寅当然清楚一切因由，因为那也是改变他命运的一件事，正因沈溪南下当东南沿海三省总督强行绑他南下，他才就此走上一条不同的道路，如今家庭美满，事业有成，不再复当初穷困潦倒的窘状。
沈溪没有评价太多，对马九道：“每个官兵暂发赏银二两，就从今日缴获中扣除，再把军中储备的慰问品发下去，将士思乡心重，就在花销以及吃喝用度上尽量满足他们，这两日先在黄浦江上下游和与苏州河交汇处各建十座砖瓦窑，然后按照武昌工业园区的规划，在砖瓦窑旁修建配套的水泥厂、玻璃厂、陶器厂等等……至于船厂位置，我还得考察黄埔江沿岸的情况，择地修建。”
“是，大人。”
马九领命而出，他要先把军中一些还算拿得出手的腌肉、咸鱼以及布帛等物分配下去，每个将士还要赏银二两，等于说先满足将士物质上的需求，让他们暂时冲淡心中那份倦怠之心。
马九离开后，营帐内只剩下唐寅跟沈溪二人。
唐寅苦笑道：“这次拿下上海县城缴获黄金五千余两，白银六万两，这么一赏赐就剩不下多少了。另外光是靠收买人心来提振军心怕是无济于事，倒不如继续征剿倭寇，将建造城池的事交给旁人。将士最怕的不是长途跋涉跟倭寇开战，就怕没仗可打。”
沈溪微笑着说道：“伯虎兄倒是看得很透彻。”
唐寅惭愧地道：“或许沈尚书更应该从江南本地征调兵马，留这些北方兵在南方，一天两天不打仗或许还不会怎么样，若是长久……真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来。”
……
……
当晚，沈溪回到保存还算完好的县衙，惠娘和李衿刚准备休息。
对于三军将士来说，上海县城呈现出的荒凉和破败让他们觉得这里是不可接受的蛮荒之地，对惠娘和李衿这样的女人来说，这里也不太容易接受。
惠娘和李衿沿途也算吃了不少苦，本以为到了有城池的地方能稍微安定下来，至少不用餐风露宿，结果到了地头才发现这里还不如沿途荒野，至少帐篷里干净整洁，而县衙这边前后三任县令都死在这里，名副其实的凶宅，加上入住的时候，惠娘和李衿亲眼看到侍卫拖出去不少尸体，一入夜就觉得鬼影憧憧，让人不寒而栗。
“老爷回来了？”
惠娘走过来，手上端着木盆，里面有热水却不是很多，她解释道，“城里的几条河都漂浮着尸体，县衙和临近屋舍院子的井里也有尸体，好不容易找个干净的古井，将士们还要饮水，所以打的水不多，将就着用吧……”
惠娘和李衿到底是女人，那些大老爷们可以几天不沐浴更衣，但惠娘和李衿却无法接受，好歹从营中伙房那边分来一点水。
沈溪坐下，先洗了脸，然后将就着洗脚，末了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等明日将士将城里河流的尸体打捞干净，然后再把那些捞出尸体的古井填埋，另外打水井，很快就可以解决用水难的问题。这里可是江南，乃是大明水资源最富裕的地方，还怕没清水？”
“嗯。”
惠娘微微点头，将里面水已呈现浑浊状态的木盆交给李衿端走，然后坐到沈溪旁边的矮凳上，低声问道，“那以后咱们就要长久住在这里吗？”
沈溪道：“没错，接下来我准备用几天时间把城里好好清理一遍，把完好的屋舍整理出来，安排将士住进去，这里非常潮湿，长期躺在地上睡身体可受不了。等解决完将士住宿问题，然后就拆城墙，把城墙砖用到沿海的工坊区，待水泥厂、砖瓦窑等修建起来，就可以大张旗鼓建设船厂和全新的居民小区，让到来的工匠和民夫住进去，这样慢慢发展，要不了多久一个城市就会成型……”
惠娘惊讶地问道：“老爷是说……这座城市以后都没有城墙？”
沈溪道：“也不是没有城墙，只是暂时没有。我考虑围绕着吴淞江跟黄浦江交汇处为轴修建城市，北界虬江，南抵龙华港，东临黄浦江筑城，这座城池以城墙结合棱堡构成立体式防御，城墙不必太高，主要是棱堡起防御作用，敌人发起攻城，不论任何角度都会遭致全方位的打击……”
惠娘虽然不清楚地理，但沈溪大致拿出张地图比划给她看，看完后她目瞪口呆：“新的城市有这么大吗？这岂不是比京城还要大多了？”
沈溪笑着道：“那是自然……这里的地理条件得天独厚，一旦发展起来，前途不可限量，尤其是在目前的大航海时代，它必将成为东方的一颗明珠！”
惠娘想了半天不得要领，只好摇头：“你小时候就老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最后还让你捣鼓成了，希望这次也不会例外吧！”
……
……
翌日一早，将士起来忙碌。
这次并非是行军或者练兵，而是要开始充当清洁工和建筑工，把整个城市仔仔细细疏离一遍，那些垮塌的房屋全部拆除，得到的拆料用来修补那些相对完好的屋舍，以后老城区将作为军事重地使用。
沈溪作为主导者，也没有闲着，不过他不需要做力气活，而是带着马九和侍卫到处查看情况，对很多事情进行指导。
当然沈溪手头上最重要之事，还是实地考察他规划的各个区域的位置，之前的所有计划都不过是纸上谈兵，对于实地情况并不是很了解，毕竟大明跟后世差别很大，他需要拿着图纸去各处查看，而后在图纸上进行标注，甚至还要让人在不同的地方插上木桩等标志，留下一些有用的信号。
作为一座城市的规划者，未来这座新城的工坊在哪里，百姓居住何处，通商区域又在哪里，沈溪必须熟稔于心……
很多事，并不是说圈一块地指明用途便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一应事务沈溪都需要提前考虑清楚。
“大人，您忙着呢？”
快到中午时，沈溪即将回营地吃饭，张仑过来笑着说道，“京城那边来圣旨了，说是请您过去接旨。”
沈溪没说什么，刚到他身边不多时的唐寅好奇问道：“是宫里的公公来传旨吗？”
张仑摇头道：“不是，是南京这边的人前来送圣旨，说是还捎带有魏国公和张永张公公的信函，他们邀请沈大人随时去南京做客。”
唐寅嘟哝：“按理应该先跟地方官府对接，怎么直接跟南京对接上了？以后要什么东西难道要去应天府讨？”
沈溪没理会唐寅的非议，带着张仑、唐寅和马九等人回到县衙，老远便见到一名穿着太监服饰的人在那儿等候，见到沈溪眼前一亮，那人赶忙走过来行礼，公鸭嗓子老远便嚷嚷开了。
“这位一定是沈大人吧？小人跟你见礼了……您老可真是器宇不凡，人群中小人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话说得很假，旁边张仑凑过来道：“沈大人，他见到卑职的时候，也是同样的话，只是认错人罢了。”
沈溪笑了笑，不以为意：“有事进去说话。”
……
……
中军大帐内，来人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表明，却是南京神宫监太监，算是张永手下，帮张永做事，名叫冯姜。
而这次冯姜过来的主要目的是将朝廷给沈溪的御旨送来，乃是钦令沈溪调拨江南人力物力的圣旨，还有南京守备府以及六部衙门对沈溪的背书，还有便是跟之前魏国公徐俌答应帮忙募集物资有关。
徐俌不能在沈溪面前随便说说便完事，这才几天工夫，徐俌便集合地方官绅，筹集一批钱粮物资，包括部分产自武昌府的水泥、砖瓦、布匹以及用来造船的柚木、松木和杉木，通过船只送到上海县城。
虽然这批物资不是很多，但足以应付初期建设，可见张永和徐俌非常在意，足以体现对沈溪的支持。
“沈大人，这些东西刚刚筹措上来，现在只有清单，至于要送过来需要调拨和运送时间，可能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成行，至于送来……则需要一个月后了。”冯姜说道。
旁边张仑嘲讽道：“怎么不等年底再送来？”
冯姜笑着回答：“小公爷可真会开玩笑，这些事乃是张公公跟魏国公亲自协调，同时他们还要主持在地方征调工匠、民夫，一切都按照沈大人吩咐办事，这次小人回去要带沈大人的公函才可，免得来回跑。”
沈溪微微摇头：“公函就不劳烦冯公公了，相信你回去的路不会太平顺，不如让驿站传信。”
冯姜意识到自己的好脸并未得到沈溪认可，沈溪看起来是和气，但也仅仅只是卖他个朝廷天使的面子，甚至对他回去的速度都有所怀疑。
冯姜仍旧笑着说道：“不远，路上也没劫道的水匪和倭寇，这不都知道沈大人亲自领兵前来，水匪和倭寇都躲得远远的，他们可不敢在沈大人跟前乱来。”
张仑道：“真不凑不巧，之前倭寇摆出空城计，却在城池内以及周边埋伏火雷，幸好沈大人有所警觉，不然的话将士不知要死伤不少，就怕有人对战事有太过乐观的估计，在背后故意拖延。”
冯姜面色尴尬，却不敢跟张仑辩论，毕竟他知道张仑的身份，英国公府嫡孙完全有资格这么跟他说话。
旁边唐寅和马九不由往张仑身上看了一眼，平时张仑态度还算和善，完全不会拿国公世子的身份和态度压人，看来是因为之前冯姜将他误认为是沈溪，言语上有一些冒犯，使得张仑对冯姜的态度很恶劣。
冯姜道：“沈大人若是不用小的回去传话，那小的便在城里休息一日，明早才走。”
唐寅好奇地问道：“冯公公难道不着急回去交差？怎还要在城中多停留一日？”
明摆着冯姜是想留下来看看沈溪军中的情况，以及沈溪对于在上海县城以及周边造城的准备工作，回去后能对关心此事的人讲述一番，大有监督的意思。
但他越是想留在这边，越是激起沈溪手下的反感，对冯姜挑刺的地方便多了起来。
唐寅如此说话，大抵有声援张仑的意思，若单纯只是张仑一人施压，不但会让冯姜多想，回头沈溪也可能怪责，唐寅明白人情世故，为了体现出沈溪麾下团结一心，开始出面帮张仑说话。
冯姜道：“这不是要看看南京那边有何能帮到沈大人的地方？沈大人旅途劳顿，刚跟倭寇交战结束就要修造城池，还要在此修造大船，若是沈大人回头要带话给南京的故人，可以跟小的说一声，小的想多逗留一天跟沈大人学习一二。”
冯姜看起来没多大本事，就会恭维人，不过到底是权力场上浸淫多年、迎来送往日久的老太监，在言语上面面俱到，愣是把借口说得跟真的一样。
唐寅还想说什么，被沈溪伸手打断，朗声道：“冯公公想留在军中一日，那是本官的荣幸，冯公公看到此地有何不妥的地方，希望不吝赐教。”
“小人诚惶诚恐，哪里敢啊！”冯姜对于沈溪客气的话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赶紧行礼。
沈溪手下对他态度很差，不过本人却对他保持基本的礼重，这让他意识到自己这趟没白来，毕竟他不是为了巴结唐寅和张仑等人而来，沈溪军中能被他看上眼的其实只有沈溪一人罢了。
又是一番寒暄，冯姜从县衙离开，笑眯眯的模样好像他从来就不会生气。

第二四八九章 心怀坦荡
冯姜一走，县衙几人便开始在沈溪面前用不忿的语气抱怨，他们对于冯姜这样的老太监根本就瞧不上眼。
“沈大人，这种人应该早些赶走才是，他留在军中难免会把情况泄露出去，若为倭寇所知，对咱们很不利。”张仑善意地提醒。
唐寅跟着点头：“现在得知的情况，是江南官绅中有很多人跟倭寇有勾结，这些事不得不防。”
沈溪则显得无所谓：“现在军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还是之前那个问题，沈溪并不怕自己的情况为人所知，还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在攻陷上海县城后沈溪根本没遣散掳掠而来的大明子民，现在又对冯姜如此客气，打破了之前唐寅和张仑等人对沈溪留下的不近人情的印象。
沈溪再道：“任由他去，若是他想在城里四下走动，派人盯着便可，不需要阻碍他。把心思都放在清理城池上，别总想着别人是跑来捣乱的。”
张仑还想说什么，却看到唐寅向他使眼色，识相地行礼告退，跟唐寅一起离开。
县衙最后只剩下马九，沈溪吩咐道：“有关征调民夫和押解中原战场俘虏来上海的公函马上送往南京，用八百里加急，争取一天时间赶到，再派人到周边府县接洽，再于城内外交通要道张贴榜文，雇请劳力到这里干活，至于运送民夫和俘虏的事情，就交给九哥你去办理。”
马九好奇地问道：“大人，难道不等朝廷征调？”
“朝廷能调几个人？”
沈溪道，“一边等朝廷调派，一边要自己筹募，再加上现有将士，用最快的时间把上海的基础打下来，现在只是修补和拆迁，需要的人手可能就得五六万人，眼下军中将士全派上去也不够，还是多找民夫。指望旁人不如指望自己！”
……
……
沈溪的书函，一天后传到南京。
张永得知情况后很着紧，马上安排征调民夫前往上海，却发现以他的权力难以驱使除了南京内府各衙门以及亲军十七卫外的其它衙门。
虽然张永进城后依靠皇权基本已控制局势，隐约压徐俌一头，但始终只是强龙，而地头蛇不松口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最后张永只能耐着性子去徐俌府上相见。
徐俌对张永很热情，最初二人有极大的误会，不过在沈溪调解下，一来二去二人的关系开始缓和并升温，现在已经有一种同盟的感觉。
“张公公怎亲自前来？只要派人跟老夫知会一声，老夫自会亲自前去拜见。看看你还这么客气，带什么礼物来……”
徐俌请张永到了中山王府正堂，刚坐定张永便把自己的意思表明，也将眼下遇到的困难，涉及到对南京六部以及应天府和地方府县调动受阻等情况跟徐俌讲清楚。
徐俌一脸为难之色：“张公公，可不是老夫有意推辞，之厚那边突然征派人手，是否等朝廷恩准才可？要咱配合不假，但每次配合最好先得到朝廷谕旨，擅自跨地域调动民夫，还要河南、山东等地配合押解战俘南下，若是传扬出去的话，肯定会被人非议。”
张永皱眉：“这是沈大人的意思。”
徐俌点头：“老夫也知此事乃是之厚所请，但他对江南的事不甚明了……他不明白的咱应该提醒一句。”
张永道：“徐老公爷的意思，就是不肯帮忙，让他自行找人修造城池？”
“老夫可不是这意思，张公公莫要误会。”
徐俌解释道，“应该是每件事都要上奏陛下……”
张永很着急，站起身来：“陛下已下旨，要地方全力配合沈大人做事。若每件事咱们都要上奏朝廷，一来二去每次都得耽搁五六天甚至十几天时间，你不急，沈大人要着急，他急起来很可能乱来，到时候陛下怪罪……”
“急不得。”
徐俌依然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张永往徐俌身上看了一眼，最初很费解，不过稍微思索后便明白了什么。
张永心想：“之前沈之厚出面调停成功，靠的是我等联手对付钱宁，现在上奏到了朝廷，却有关钱宁的事却迟迟没有回复，于是老奸巨猾的魏国公便开始敷衍起来，甚至不肯帮忙办事。”
张永明白到这一层，说话也没之前那么急切，道：“听说沈大人已派人在周边府县征调民夫，还是以雇佣的方式，所用钱粮并非户部征调，好像是直接从军费中扣除。”
徐俌笑道：“沈之厚有钱乃人所共知之事，可不是说他贪污受贿，而是因为他本身家里就营商，张公公或许你不太清楚，以老夫所知，沈大人在闽浙、两广、湖广、江西和南直隶的买卖不少，再加上他跟佛郎机人做买卖，赚得盆满钵满，咱筹措的那点钱粮，或许根本不放在他眼里，咱就是干着急。”
……
……
就在沈溪于黄浦江畔热火朝天地经营他的城池时，消息传回京城，为各政治派系所知。
几家欢喜几家愁！
谢迁对于沈溪建造新城的计划压根儿就不同意，这次沈溪可说是没有跟朝中任何人商议，单纯只是靠张苑穿针引线和皇帝支持而开工建设，谢迁很是郁闷，毕竟在他看来，这种事就算要做也该经过朝议决策，而不是像沈溪这般“任性妄为”。
“南直隶地方已开始征调民夫，听闻之厚还要自行从周边府县招募人手，至于用度上，暂时户部未调拨太多钱粮，有可能他会用之前朝廷划拨的修造战船的银子……”
杨廷和对沈溪修造城池的事情也极力反对，一如他之前反对沈溪很多策略一样。
此时的杨廷和不得不站在跟沈溪对立的立场上，因为他知道，若是跟梁储那样当中立派两边都不得罪，那就意味着几方面都不讨好，自己也将彻底失去超越梁储晋为次辅乃至首辅的机会。
现在他便是在竭力为自己争取，只有眼下这种方式才能让他一步步接近权力核心。
谢迁听杨廷和讲述这些时，神色冷峻，身旁只有靳贵。
当日梁储轮休，要到晚上才会到内阁来值守，所以此时文渊阁内只有三位阁臣在。
而靳贵属于三不管的那种人，甚至在探讨事情上都很少发言，所以他不会在这种时候发表自己的见地。
最后杨廷和总结：“……若再有半个月左右，耗费进去的银子便会有几万两，要叫停的话，只能是现在，是否立即去跟陛下进言？”
杨廷和说完后，公事房内立即安静下来，谢迁陷入沉思中半天没说话，文渊阁内一片死寂，甚至还能听到外面的乌鸦叫声。
许久后，谢迁微微叹息：“就算出面，又能如何？陛下几时听进我等进言？”
杨廷和道：“一而再再而三不按常理出牌，现在似未做出过分之事，但也是劳民伤财，之前更是倾国力发起对鞑靼一战，如今更是擅自武断在江南修造城池，长此以往，就怕他越发乱来啊。”
谢迁无奈摇头：“难道老夫不知他现在作为？只是要阻止的话非常困难，陛下对他完全支持，如今我们要上达天听言路又不通畅，能怎么做？如果再过几年，老夫也从朝中退下，只怕更……”
谢迁说出这个让他最担心之事，那就是接班人问题，现在他还在朝廷，便已对沈溪无计可施，照理说他还是沈溪的恩师以及赏识提拔的伯乐。
若是致仕，意味着朝中再没人能对沈溪进行制约，他甚至觉得，现在杨廷和会跟沈溪对立，那是因为有他在背后撑腰，如果他走了，杨廷和很可能也会转而跟梁储一样不再争执，毕竟要继承他首辅位置的人是梁储，上行下效的道理从来如此。
杨廷和谨慎地道：“就算进言不成，也可造成大的舆论，引起京城朝野对他的非议，逼着陛下表态。”
谢迁惊讶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杨廷和会提出如此“损招”。
上疏皇帝如果没有效果，那就打击沈溪在京城乃至儒学圈子的名声，毕竟谢迁是首辅，名义上代表了大明所有读书人的利益，由他来发起清议，很容易让沈溪深陷舆论的漩涡。
换作以前，谢迁或许还会头脑发热，但现在他必须谨慎，毕竟他明白，现在沈溪于朝中的地位实在太高，把沈溪的名声给打压下去其实对朝廷的稳定没有任何好处。
靳贵突然开口：“最好不要如此，之前那次士子前往沈府抗议……结果太过凄惨了。”
一句话，便让谢迁从呆滞中走出来，他马上意识到，上一次李梦阳等人发起的围攻沈溪的宅邸，反对沈溪兼任两部尚书的动议，因为皇帝的干涉和张苑使诈，还有沈溪不作为，导致包括翰林院翰林和六部、寺司的中低层官员在内的很多士子被罚，有的还承受了皮肉之苦。
谢迁本已平和的心态，突然变得紧张起来，毕竟在他眼里，最重要的是朝廷的稳固，维护大明正统。
杨廷和道：“若因为怕而不去做，便等于是对恶势力低头……以之厚如今的年岁便已开始胡作非为，未来几年会变本加厉，若是几十年后呢？到时可有后辈可以阻止他？甚至那时连皇室中事，都要按照他的想法来吧？”
杨廷和说出个谢迁最担心的问题，就是沈溪的独断专行会继续恶化，而将来在谢迁，甚至是杨廷和跟靳贵这些人从朝廷退下来后，新人更没办法对付沈溪，到那时整个朝廷完全为沈溪控制，甚至连皇帝废立都由沈溪一手包办。
靳贵本来还想为沈溪说话，到此时便缄口不言，因为他能觉察到如今正统儒官对沈溪的排挤，这无关于朝中能力或者是派系倾轧，而完全是对沈溪执掌朝堂的担忧。
谢迁最后叹了口气道：“如果是以舆论打压，那老夫便等于是在做错事，若他做对了，那他就是大明的功臣，若错了……可以交给历史评判，而现在他既没有做错，还在正道上前行，若老夫猛然在背后推他一把，是否会就此走上歧途？”
谢迁表面上总是反对沈溪做一些事，那是站在朝中的身份和立场上，维护他文官之首的地位。
不过从私人感情上，谢迁不想让沈溪身败名裂，他要维护自己有识人之明的美誉，甚至让别人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对的，而不能是他亲手提拔起沈溪，再将沈溪给按下去，如此跟颠三倒四的小人有何区别？
杨廷和很着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谢迁想了很久，还是摇头：“这件事，老夫再做思量吧，至于清议之事，该如何便如此，老夫不想主动干涉。”
……
……
杨廷和苦口婆心在谢迁面前说了很久，最终却是无功而返。
这让杨廷和觉得很无力，毕竟在他看来，现在唯一能制衡甚至将沈溪打压下去的只有谢迁，但谢迁显然不是那种能做大事的人，在小问题上显得聪明睿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可一旦涉及大事，就显得优柔寡断。
“明明都知沈之厚崛起，是对朝廷固有秩序的一种破坏，他现在的作为是扰乱朝纲，明明你谢于乔可以用更坚决的手段让沈之厚从朝中退下去……你若是不想让他身败名裂，别人也能理解，毕竟那是你孙女婿，但年轻人总需要历练，让他赋闲在家几年出来做事不是更好？他顶着个国公的爵位，谁能真正拿他怎么样？”
沈溪年岁毕竟太小了，虽然沈溪在朝中当官有十余年了，但毕竟才二十多岁，跟杨廷和这样的老家伙相比年轻太多了。
而杨廷和在朝中已经算是年轻人，这就让他倍感无力，沈溪的存在，扰乱了朝中秩序，再加上皇帝对沈溪的信任以及对年轻人的大力提拔，让杨廷和觉得朝廷的发展方向严重偏离了历史的轨道。
“自古以来，但凡年轻人得道，便是奸佞横行，比如王莽，又比如曹操，这几年朝中这么多事，不也是如此？”
杨廷和很无奈，“若是刘少傅和李少保在朝，何至如此？为何最后留在朝堂的却是只会空谈的谢阁老？”
杨廷和对谢迁无比失望，但他无计可施，只能想办法从背后推动此事，不过这次他只能跳过谢迁去做。
如此一来，便等于是杨廷和僭越做事，不过他明白，背后支持他的人不少，尤其是朝中那些对沈溪不服的人，比如说张太后就会暗中支持他。
……
……
皇宫内，朱厚照从张苑的讲述中知道沈溪造城的进展，表现得很高兴。
在皇帝看来，沈溪修造的城池就是他的后花园，未来朱厚照准备到南方巡幸，到时肯定要在沈溪负责建造的新城中好好住上一段时间，领略江南风土人情的同时，还能乘坐大明自己建造的大船去海上体验一把东海龙王的感觉。
“……陛下，沈大人已从江南各地征调民夫，最初的构想，是征调五万民夫，再把中原战场俘虏的十五万人全部调去，不过老奴想来，二十万人修造一座城市还是太慢了，既要修造城墙和各种建筑，还要建造船厂，找工匠造船，怎么也得要三十万人？”张苑笑呵呵道。
本来张苑觉得不错的事情，朱厚照听了却微微皱眉：“三十万人有点夸张了吧？吃喝用度都不是小数目，俘虏还好说，能活下来已经算是朕法外开恩，但若百姓不愿被征调的话，那朕岂不是当了隋炀帝？”
张苑对于朱厚照的话有些不知所措，他马上意识到，小皇帝虽然没见识过多少世面，但总会拿自己跟历史上的一些皇帝相比，若是有昏君做先例，朱厚照是坚决不干的。
张苑赶紧道：“隋炀帝岂能跟陛下相比？隋朝才几个人？现在大明国泰民安，百姓富足，一万万百姓应该有了吧？再者沈尚书会给民夫发俸禄，又不是白用他们，并非是以服劳役的方式征调，而是雇佣。”
朱厚照微微点头：“这么说也对，不过就怕政策好，落到具体实施时却有人乱来，我听沈先生讲，宋朝的王安石变法就是这么失败的……既如此，那不如规规矩矩办事，沈尚书怎么来由着他，不能随便增加人手了。这些事，你张苑不行。”

第二四九〇章 初具规模
沈溪所部驻扎上海县城不到五天时间，第一批工匠和民夫已抵达修建新城的地点。
这批工匠基本来自于朝廷所辖的南京龙江船厂，前几个月朝廷从北方调拨大量铁匠、木匠、漆匠到南方造船，结果到了清江督造船厂和龙江船厂，才发现由于近百年荒废，能造大型海船的船坞清江船厂一个没有，龙江船厂也只剩下四个，要造海船一时间用不了那么多人，于是这些工匠只能一边扩建新船坞，一边跟着老工匠学习造海船。
目前新城要建设新船厂，码头、船坞等自然要上马，于是这些工匠便被调遣到这边来了。
最先赶到的民夫则是从周边府县抽调的役夫，原本是自带口粮服劳役，结果到了地方却获悉包一日三餐还发工钱，顿时喜出望外。
在这些人抵达时，城池已经清理出来，将士全部住进了屋舍不说，还有意外之喜，那就是从残垣断壁中清理出三十万余万两白银，七八千两黄金，此外还有珠宝玉器和古董若干，乃是倭寇围城时本地士绅百姓想方设法藏起来的，城破后倭寇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屠杀，原主基本死光，结果这次翻修被清理出来。
此时将士已在拆除原来的城墙，拆下来的大量城砖被送往黄浦江边堆放。如此一来，新来的工匠、民夫可以住进原来官兵用的帐篷，就近建造水泥厂、砖瓦窑以及船厂等等。
不过当下各种建筑材料的运送成了问题。
毕竟上海县城周边水网密集，而船只只有那么多，运力严重不足。
另外就是如今正值夏季，雨水太多，泥泞的道路会让陆地运输处于低效状态，因此必须修建有一定防水功能的官道，连接松江府城华亭和苏州府相对繁华的城市昆山、嘉定，确保上海与外界的联系。
为了解决这一系列问题，让更多物资送到上海，沈溪召开临时会议，让手下群策群力。
对于像宋书和胡嵩跃这样的将领来说，练兵还是去拆城墙，或者建造屋舍、码头、船厂，修路等等，关系都不大，不过对于普通官兵来说，对于战场外的事情却没有太大兴趣。
虽然都是当兵的，平时也有屯田的责任，但眼下做的事劳动量太大，再加上陌生的气候、环境和亲眷不在身边的孤独感，让他们对未来看不到希望。
会议结束，刘序将这问题呈报到沈溪这里，讲明军中弥漫着的懈怠情绪，很多士兵开起了小差，生出回归故乡之心。
“……开始几天还好，但这段时间连续有人上报，说某某某以生病为由，希望能早些回北方，京营那边的情况最严重，至于边军中也有此等情况出现……”
京营中有很多老爷兵，让他们出来打仗都是靠着一股气，纯粹是为了军功而来，现在眼看着下一场战事遥遥无期，就不想继续留在南方，陪沈溪建造城池，这对他们来说是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最后刘序着急地说道：“现在只是有人想离开，就怕接下来一些兵油子会闹事，甚至暗中捣乱，以及哗变等。这里距离倭寇太近，他们若是投敌的话，咱们军中的情况将会暴露无遗。”
沈溪道：“先不用考虑哗变或者投敌的问题，连现在军中的情况都受不了，你让他们去条件更恶劣的岛上做那种永远看不到希望的海盗？努力安抚将士情绪，现在这里人太少，若将来人多起来，情况或许会好许多。”
“当务之急是请朝廷多调拨那种运输量巨大的漕船，再将陆路开通，让更多的货物可以运送过来……回头我会下令，军中将士俸禄提高一倍，每月再有额外补助，既然这里环境不好，那就多给他们物质上的奖励。”
刘序惊讶地问道：“大人，这军饷不能随便说涨就涨吧？就算咱翻地皮捣腾出不少钱，但那也只是一锤子买卖，一旦增加军饷要减下来就很困难了，开不得半点玩笑。”
沈溪笑了笑：“也要看时候，这会儿若是再不让将士多点动力的话，就会真的出现分崩离析的状况。这点银子我还是有的，建造这座新城，几百万两银子都要花进去，这点小钱算什么？”
……
……
沈溪军中最初不缺钱粮物资。
不过随着大军驻扎后，将士起了懈怠之心，沈溪增加俸禄开销，还有建造城池需要去临近府县采购各种建筑和生活物资，使得沈溪手头变得紧张起来，需要从闽粤和湖广往上海调运钱粮。
这次事情由宋小城负责。
宋小城早在两个月便先回福州调动物资，惠娘和李衿在湖广、江西和两广的商号开始在新城建立分号并开展业务，同时花费银两从地方购买建造城池所用物资，再想方设法运往上海。
因为倭寇猖獗，使得海运暂时处于封闭状态，这给货物运送带来极大不便。
不过好在武昌工业园区发挥巨大作用，一船又一船的水泥和钢材运到，再加上本地烧制的红砖和青砖在拆下来的城墙砖用光后迅速跟上，还有南直隶以及江浙地方官府支持，使得新城建造伊始，物资还算充足。
到五月底，城市雏形逐步形成，从江南征调的两万多民夫和工匠相继到来，如此黄浦江边干活的人更多了，随着沈溪把吴淞江下游以西的商埠投入使用，新城开始出现贸易聚集区。
也就在这个时候，佛郎机人派出使者前来接洽，大概意思是要跟沈溪谈买卖，准备在新城建立货栈和领事馆，跟大明进行贸易接洽。
“大人，不能听信那些洋鬼子的话，平时他们跟倭寇做买卖可欢实了，听说还在沿海一些地区骚扰我大明百姓，每次上岸都会扰乱地方民生。”
张仑在会议上直接反对这件事。
张仑出身政治世家，对于番邦情况还算了解，所以旗帜鲜明地表达了反对意见。
唐寅却道：“虽然佛郎机人未必安好心，但若是好好利用的话，可以从他们手上赚到银子，满足建城所需。之前大明跟他们做买卖，收获颇丰，现在贸易额度差不多要完了吧？他们肯定会运送更多银子来，获取大明的丝绸、茶叶、陶瓷等等，这不是互利互惠的事情吗？”
沈溪道：“银子要赚，物资也要获取，比如南洋稻米可以做到三熟，粮食多到吃不完，我们可以通过佛郎机人获得粮食补充。”
“大人！？”
在场的人很好奇，他们都觉得大明最大的特点就是地大物博，能从佛郎机人手上拿到银子才是最重要的，至于粮食完全可以在国内购买。
沈溪稍微解释：“使节该见我还是会见，还要给予足够的礼数，不会有所怠慢。就算他们图谋不轨，也要用我们的实力将他们征服，若是将其拒之千里之外，那就意味着我们少了一个贸易伙伴，而这座新城的功能也会出现缺失。”
……
……
沈溪为何要建造新城，以及新城未来的定义是什么，军中这些大老粗不明白。
但总归有明白人，比如说唐寅。
唐寅现在的脑袋瓜足够聪明，只要沈溪稍微提点，他便能将事做得很漂亮，跟沈溪的配合也是愈发相得益彰。
会议结束，沈溪留下唐寅，他需要派出使节去跟佛郎机人见面，唐寅就是最好人选。
唐寅皱眉：“沈尚书，在下不通番邦语言，让在下去接待他们，只怕会出乱子。”
沈溪笑道：“你当现在的佛郎机人，还是当初咱接触的那批？他们长时间跟我们做买卖，莫说是翻译，就算是他们自己中会说汉语的人都不在少数，不然他们凭何能在沿海一代顺风顺水？”
“原来如此。”
唐寅稍微有些苦恼，“佛郎机人对咱们知根知底，但咱们对他们却所知不多，或许在谈判的时候会出问题。”
沈溪点头道：“佛郎机人既是商人，又是海盗，当朝廷强有力时，他就乖乖跟你贸易，可一旦你实力不济，他就变身海盗，毕竟不要钱的买卖谁都愿意做。之前跟他们合作，他们能对大明朝保持礼重，这也跟大明国力强盛有关，这两年沿海盗寇猖獗，朝廷一直不作为，才令他们见异思迁，跟倭寇贸易全都为了利益。”
“沈尚书的意思是……”唐寅望着沈溪，目光带着不解。
沈溪道：“我的想法，除了要跟佛郎机人谈买卖，也要谈技术转让问题，玉米和番薯都是从他们手上引进的，他们除了拥有特殊的植物种子外，还有先进的海船制造技术，以及一些火炮铸造技术，这几年非但我们在改进技术，他们也在模仿和改造。这些都可以拿来作为谈判的内容。”
“至于新城，可以允许他们建造领事馆，具体位置就在苏州河以西的商埠区……大概意思，是让他们派人长期驻在这里，负责一些贸易和政治上的接洽，我们下一步目标是要建立海上驿路，等过一两年，海疆平定后，朝廷就会开海禁，这些我会跟陛下提。”
唐寅摇摇头：“跟佛郎机人做买卖倒好说，若把海禁全解除的话，肯定会出现不少麻烦事。”
沈溪笑道：“怎么，你害怕触及保守派的利益？如果不改变现在沿海情况，又如何保证大明海上霸主地位，重现昔日郑和下西洋的荣光？这次将沿海倭寇赶走，若再放弃，过个几年，倭寇又会东山再起，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沿海建造城池，增加人马驻守，确保百姓安全从海上得到渔获，如此才能维护大明的海上利益，海运的便捷以及实惠也会呈现。”
唐寅点头：“在下对这些事不太理解，所以一切还是要沈尚书来做主。”
沈溪笑着点头：“伯虎兄现在就将出任外交官，在跟番邦接洽的过程中，不能因为小恩小惠而改变初衷，既不能妄自菲薄，也不能居高临下，以对等强硬的态度去接触那些番邦使节，才是最好的应对之策。”
……
……
进入七月，新城从只是有个大概的雏形和轮廓，逐渐成型，外围城墙和棱堡也开始修建。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随时从河南、山东等地的战俘加入建造队伍，新城人口已有十五万之巨，而沈溪对新城的投资也超过一百五十万两银子，新城的建设花钱如流水，目前看起来也只有从佛郎机人手上拿银子这一条途径可走了。
“之前朝廷调拨的银子，基本都已耗尽，攻城的缴获和江南募集的银两也基本耗损在新城的修造中，至于从闽粤、湖广等处调拨而来的二十万两银子也已见底……如今看来，这窟窿深不可测！”
惠娘在管理新城的建造账目后，发现沈溪在建造新城上的花费远远超过预算。
沈溪的设想，是构建一座开放式大城市，把城市的功能建造齐全，那就意味着花费必然不小，很多他所构想的东西，在一个缺少现成技术支撑的时代，必然要加大人力和物力去实现和完成，超支也成必然。
沈溪道：“如今账上的银子还有多少？”
“大概还有五十万两……”
惠娘道，“不过这些银子基本都要用来修造船只，而修造船只的银两缺口还有五十万两左右，至于新城的建造，很可能也需要再花费一百万两以上……”
沈溪叹道：“看来要当一个城主不太容易。”
惠娘合上面前的账册，有些埋怨道：“之前佛郎机人来谈买卖，老爷只管将货物卖给他们便是，设置那么多条件，现在倒好，两边做买卖的额度不大，那些佛郎机人没什么兴趣来这边做买卖，老爷靠什么填补这么大的缺口？”
沈溪笑了笑道：“惠娘你是觉得我没办法了？”
惠娘摇头道：“妾身知道老爷打的是什么心思，城内现在有大批土地可以建造屋舍，至于将士和工匠的俸禄可以拖欠，估摸再支撑一个月到两个月都是可以的，有这时间的话，新城也该差不多建好了，到时这里的商人一多，可以多拿一些税赋，用以保证新城的建设。”
沈溪微笑点头：“你的构想很好，但并不是关键。”
“那怎样才是关键？”惠娘皱眉望着沈溪，她已将自己所能想的所有办法都说出来了，之前她甚至还问过了李衿的一些想法，综合了下面一些人的意见，近乎是可以想到全部的方法。
沈溪道：“新城到底是朝廷在江南修造船只，并且作为东部最重要的海港和海上中转的地方，眼下朝廷很有可能放开海禁，到那时南来北往的船只都会聚拢到新城，那时港口必然非常热闹……”
惠娘却不赞同，继续摇头：“就算会有，那也是要等平倭寇后的事情，现在海上盗寇盛行，谁敢来此做买卖？”
沈溪笑道：“不是还有官府的船只？”
惠娘蹙眉，她觉得沈溪简直是疯了，在海疆仍旧不安稳的情况下，居然提出海上贸易，却并非跟佛郎机人做买卖，而是要大力发展大明海运，民间不会冒险做海上买卖，沈溪更像是要自己来做。
李衿好奇问道：“老爷是要自己找船运货吗？那样做可能会比较麻烦，现在港口的船只不多，大船一条没造出来，若是以现有的船只去运送货物，若是碰到佛郎机人或者倭寇的大船，可能要吃亏。”
沈溪笑而不语，仿佛胸有成竹。
惠娘也在劝说：“现在非但海疆不稳，海上咱也占据不了优势，船只和火炮都未必比倭寇的更强，本来他们做的就是劫掠生意，除非以此作为诱敌之策，不然的话……”
有关这场战争，不但沈溪在想，惠娘也会思虑，她非常愿意帮沈溪费脑筋，分担沈溪的辛苦。
但她在看待很多问题上会有局限性，把一些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看似透彻，但其实完全不明白。
沈溪道：“银子方面，暂时不用太担心，朝廷之后会调拨一笔过来，不过要走南京户部的账户，并非朝夕能到，暂时得靠闽粤和湖广的物资顶一顶，现在粮食相对充足，用到银子的地方未必那么多，至于工匠的俸禄，可以暂时以新建的居民小区楼房和周边田地作为条件折现。”
惠娘好像明白什么，点头道：“也好，总归各工厂作坊附近新建的屋舍都还没主，现在城市规划建设得好，只要价格不贵，来这里安家落户的人必不会少，房地产业大有可为。尤其是那些亲手建造出城市的工匠和民夫，这里有军队庇护他们，比他们留在城外乡村好许多，至于田地方面……总归黄浦江两岸有大把荒地可以开垦。”
沈溪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把精力放在建设城市上，垦荒之事不用太留心，之后官府会派人垦荒，田地统一进行分配，另外则是组建渔业公司，到海上打渔，武昌那边已经研制出马口铁，我们将大批量制造鱼罐头，向大明内陆地区进行倾销！”
“这……”
惠娘秀眉微蹙，“打渔制作鱼罐头倒没什么，不过自行分配土地，朝廷能同意？”
沈溪笑道：“别的地方我不敢说，但这里必须是我说了算……之前上海地区的士绅几乎死绝了，这片土地都是无主之物，所以必须属于官府。到时候官府把土地分配出去，农民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每年只需上交两成粮食作为公粮，其他都归自己所有，官府可以用市价向农民收购余粮，如此农民手里有了钱敢于消费，商业的良性循环就会出现。回头咱们也可以在此安家落户。”
惠娘看了沈溪一眼，觉得沈溪太过乐观，而她对于沈溪的一些心思也很明白，她知道沈溪无心朝堂纷争，早就想归隐田园，现在当一个城主，沈溪好像很高兴，做事比在京城或者西北时有干劲多了。
但惠娘还是摇头：“这里山高皇帝远，是好事，却也并非一定就是好事，若老爷长久远离朝堂，必会被陛下疏远，朝中觊觎老爷权位的人不少，若是君臣生出嫌隙的话，只怕老爷将来在朝中会举步维艰。”
沈溪点了点头：“看来惠娘还是想留在北方，过一种相对安定的生活。”

第二四九一章 将巡
沈溪从来不会强人所难，但在有关惠娘或者是李衿的问题上，他却非常顽固，总是以自己的意志影响两女，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认罢了。
有关新城建造之事，在沈溪看来困难重重，涉及银两和物资调度，还有账目亏空等，不过对于下面的将士、工匠和民夫来说，他们丝毫也没有察觉到危机，反而对新城未来的发展寄予厚望。
本来没人愿意到新城，尤其是江南富庶之地的农民和商人，他们有自己的小日子过，不会背井离乡来海边这种“不毛之地”图谋发展。
不过大明中叶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很多佃户没法维持生计，再加上过去几年灾情和乱事不断，江南之地多了不少破落户，这次沈溪招募人手建造新城，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一些既没法当佃户，又找不到活计的人便抱着希望来到新城。
随着新城的优越生活传回故乡，江南民众对于这座全新的城市有了不一样的认知。紧接着沈溪又派人张贴告示，宣布官府将组织人手开垦荒地并分配到户，这下子涌入新城的百姓越发多了起来。
纸面上新城人口二十万左右，这是加上大批工匠和候鸟一般的军人的数字，但其实此时新城以及周边实际人口数量已超过三十万，便在于那些前来干活的民夫带着家眷，大批商人也看准机会过来做买卖，还有就是从江北过来的流民等等。
那些从中原迁移过来的战俘，现在都安分下来，他们将成为第一批产业工人，在这个城市的各工厂、建筑工地、市政建设等工作岗位上扎根。
熟悉环境的本地人则会成为优秀的农民和渔民，为城市发展提供充足的粮食和渔获资源。
新城已成为江南旗帜所在，很多在周边府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人，也开始谋求到新城来发展。
城市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此时马九已返回新城，城市的快速发展不再需要他去招募民夫，也不需要跟地方官府沟通和讨要物资，如今到新城来碰运气的人络绎不绝，这里不缺少人手和物资，只是在未来建造城池的资金上，缺口很大。
大明几个沿海千户所此时已经恢复运行，长江出海口周边水道完全恢复畅通，没有倭寇敢来闹事，船运业随之蓬勃发展，有运河和长江水运作为基础，新城需要的物资从大江南北源源不断送过来。
“……现在江西和湖广那边，咱好像欠了不少银子啊。”唐寅如今暂时监管账目，不过只是明面上的账目，细节方面完全看不到，毕竟涉及沈溪一手缔造的商业帝国，很多情况他不了解。
唐寅在研究几天账册后，终于明白现在新城面临的困境，沈溪从江西和湖广调拨物资，很多都亏欠地方官府和商贾的货款，特别是武昌工业园区那边，基本都是赊账。
沈溪道：“新城建造总归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不过现在我们已在重新命名为苏州河的吴淞江下游两岸建设纺织厂和印染厂，大批量制造棉纱、布匹和丝绸，相信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获取大笔资金。”
“那能赚几两银子？”
唐寅对于沈溪提出的赚钱方法不屑一顾，道，“要是不行的话，就让在下往湖广和江西等地走一趟，跟他们说说咱们这边的情况，总归这次建造城池乃是朝廷出银子，朝廷拖欠他们货款，总不能到最后别人跟咱讨债吧？”
沈溪没有跟唐寅争辩，因为唐寅根本就不知道大规模生产的威力，道：“这些事暂时不用你担心，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溪这边缺钱，但并不代表他手头上没有获取银子的来路，佛郎机人的白银不过是他众多筹集资金方式的一种。
比如说纺织厂，由于采用了武昌工业园区生产的先进纺纱机和织布机，丝绸和布匹的生产效率成倍提升，如果说以前武昌工业园区的纺织厂只是小打小闹，那上海这边绝对是大张旗鼓，一旦生产出来的布帛大规模投入市场，短时间内江南一带的手工作坊基本都会倒闭。
七月初九这天，张永风尘仆仆赶来新城，这次他似乎背负了什么重要使命，见到沈溪后神色还带着紧张。
沈溪在修缮一新的县衙接待张永。
张永好奇地打量一番后世沙发、茶几、办公桌椅的办公室搭配布局后，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来：“沈大人，其实咱家也不想来叨扰您，不过这次情非得已，陛下送信到守备府，着咱家亲自为你送书函……请您详看！”
沈溪接过书信，并没着急打开，而是打量张永，问道：“陛下几时需要私下来信了？”
张永道：“陛下的心思咱家哪里明白？不过这次陛下是通过拧公公着人送来的书函，还带来话说陛下要在入秋后巡幸新城，因此事尚未于朝中公之于众，才会以私信方式送到江南。以咱家的了解，陛下是提醒沈大人要做好迎接准备，尤其是……行在，一定要建设好。”
沈溪神色冷峻，没有回答，因为他并不支持朱厚照南下。
不过他了解朱厚照的性格，明知道江南有好玩的东西却不来，那就不再是朱厚照，但现在显然不是南来的好时机。
沈溪仍旧没打开书函，从张永的解释中他已知是怎么一回事，看不看无关紧要，当即摇头：“如今海疆不太平，新城连四面城墙都未建好，就算为陛下准备好歇宿之处又如何？看到这漫天的尘沙和热火朝天的工地，还有倭寇在周边环视，我等臣子如何能放心？”
“这个……”
张永面色为难，“咱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不过既然这书函是由咱家送来，咱家自不会袖手旁观，在迎接圣驾的事情上，沈大人有何吩咐尽管明言，咱家力所能及，定会帮忙处理好。”
沈溪这才将信件打开，将里面的内容仔细看过，却发现朱厚照的意思根本就是要跟他一起打倭寇，有些太过自不量力了。
去年对鞑靼一战，沈溪利用了朱厚照，朱厚照本想去边疆过把瘾，“建功立业”，成就他千古一帝的威名，结果却是铩羽而归，自然不会甘心，这次要到江南来找上战场的机会也就无可厚非。
等沈溪重新抬起头时，张永正目光热切地打量他。
沈溪道：“陛下南下定不会是微服出巡，很可能兴师动众，本官不在京城无法对陛下劝谏，成行已是必然。陛下南巡途中定会经过南京，张公公还是想好如何在南京迎接圣驾，这边就毋须张公公你费心了。”
张永显得有几分失望：“沈大人不信任咱家？其实您可以将难做的事情交给咱家，甚至咱家暂时不回南京都可。”
沈溪摇头道：“新城到处都是建筑工地，飞沙走石，尘烟滚滚，可不是张公公这般养尊处优之身久留之所。至于行在，短时间内无法修建，况且本官手里也没有那么多银子，只尽可能以妥善方式接待陛下……”
张永想了想，试探地问道：“沈大人缺银子是吧？其实咱家可以帮您在南京活动一番，为陛下修行在，募集几万两银子应该不在话下……不过沈大人您跟佛郎机人做买卖，其实应该不缺银子才是，听说佛郎机人每次都会运几船银子来大明，他们手头有的是银子……”
沈溪笑了笑，没有回答张永的问题，有关新城建设账目问题他犯不着去跟一个外人探讨。
沈溪问道：“张公公这就走，还是住上两天？”
张永没想到沈溪会如此发问，以他听来沈溪这是变相对他下逐客令，张永也知现在跟沈溪之间无法做到完全结盟，跟沈溪的关系始终处于不冷不热的状态，好像沈溪故意要跟朝中一些势力划清界线。
张永道：“咱家既然是专程来送陛下的书函，送完自然要走，不便多留，从这里回南京不过两天马程罢了……沈大人，咱家连夜走，您忙您的。”
张永很识相，沈溪对他有所戒备，并且不想跟他探讨皇帝南巡之事，他也就知情识趣地提出归去。
沈溪到底要保持对张永这个南京留守小朝廷一把手的礼重，亲自送他出了县衙，外面张仑和唐寅等人正在等候，他们本以为两人会面后会有迎接天使的仪式，或者说招待晚宴，结果从出来的沈溪和张永口中得知张永不停留便走。
“张公公，为何不多留两日？”唐寅笑呵呵问道。
张永笑道：“咱家事忙，便不多打扰了，以后总归会有机会。唐大人最近意气风发，有时间的话记得到南京，咱家好好款待！”
……
……
张永没有在新城停留哪怕一个时辰，便在侍卫和随从护送之下离开。
沈溪仅仅只是送张永出了衙门口，至于出城，则由张仑带人护送，因为张仑是勋贵子弟，又是未来的英国公，建造城池等苦差沈溪轮不到他，于是便专门负责给沈溪打下手，平时迎来送往的事都是他在做。
毕竟张仑身份特殊，无论谁到新城，见到张仑都要客客气气，连张永也不例外，让张仑去送是让他早些接触朝中政要，等于是对张仑的另外一种磨砺。
“沈尚书，张公公前来目的为何？”唐寅跟着沈溪进入衙门正堂，迫不及待问道。
唐寅和张仑在外等待时间很长，二人也在讨论这个问题，但就算是平时自诩睿智的唐寅也没法推算出张永前来的目的，在他看来，张永乃是南京内守备，若无大事的话不太可能亲自前来，而来了又走，足以说明张永的目的性很强。
沈溪道：“有关陛下南巡新城之事。”
“啊？”
尽管唐寅对此并非没有思想准备，但听到这消息后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皇帝居然要在新城没有造好的情况下前来巡幸？
唐寅急切道：“海上尚不太平，陛下前来这是要亲自督促对倭寇的战事？此事……可是已公之于众？”
就算唐寅没完全开窍，也明白朱厚照不会无缘无故来新城，这里到底不是什么富饶之所，皇帝南下也该去扬州、南京、苏州这些地方，毕竟那些地方才是江南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很契合皇帝贪玩好耍的性格，置身其间才能玩得尽兴。
若是直接来新城，那不用说皇帝是为了参与接下来剿灭倭寇的战事。
沈溪道：“陛下尚未将此事通知朝中大员，现在知情者有多少尚不知，不过这里除了你我外无他人知晓，想来张公公自己也不会到处乱说。”
“张公公能分得清轻重？”
唐寅对张永没有那么敬重，他跟张永并非第一次见面，塞外相处几个月，他对张永小肚鸡肠的性格很了解。
沈溪叹了口气：“陛下要来，我们就得迎接，其实这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若陛下要亲自督促对倭寇之战，我绝对不会同意，这关乎陛下安全，打海战会有诸多意外发生，况且陛下对于水性并不精通，到江南来如何能适应这边的环境？”
唐寅愣了愣，很想问，你沈之厚是怎么知道皇帝水性不好的？
不过出于礼貌，唐寅适可而止，没有再就这问题发问。
沈溪道：“若陛下真要来，住在驿馆显然不行，得修建个独立的院落，这样吧，在苏州河那边商埠区划出一栋楼来，作为陛下的临时行在。”
“啊……那些楼房太过逼仄了吧？”
唐寅尽可能想了下那边的环境，那排二层小楼临黄浦江而建，每栋占地约一亩左右，还配套有大约一亩的花园，本来说是出租或出售给佛郎机商人，结果那些佛郎机人更愿意住在官府开的旅店里，可以方便获取大明的商业情报，倒是来自南京和苏州等地的大地主和商人购买了部分。
虽然对普通人来说这样的小楼已经很不错了，但对皇帝来说，显然如此是不合格的。
沈溪神色低沉：“陛下入秋之后便会动身出发，或许八月中到九月初前便会抵达江南，短时间内如何修造符合规范的行在？且陛下在新城未必会停留太长时间，为此修造个宫殿群不值得，陛下在来信中也没强调一定要修造行在，所以伯虎兄根本不需担心怠慢圣驾之事。”
“这……自然不用特别提醒，但若是力所能及的话，还是应该办得稳妥些，花不了多少银子，我们可以想办法把几栋楼圈起来，多增设一些景致和娱乐设施，毕竟有那么多工匠，做什么都容易……”
唐寅好像对迎接圣驾非常上心，主动提出要为朱厚照创造个良好的居住环境，不过在发现沈溪用古怪的目光打量着他后，马上住口不言。
沈溪笑了笑道：“看来伯虎兄对于此番迎接圣驾很上心，不如这样吧，这件事交给你去办，意下如何？”
“这如何使得？”
唐寅本以为沈溪会给他分配什么破差事，听到沈溪的话，心中是带着憧憬和激动，也带着恐惧和胆怯……
唐寅入朝当官还不到一年时间，其中有一半跟着沈溪南下平乱，对于他这样年将不惑的老家伙来说，知道自己的仕途前景如何全看沈溪跟皇帝是否欣赏他，他当然会对迎接圣驾很在意。
沈溪灿烂一笑，鼓励道：“旁人负责的话实在难以让人放心，但若是伯虎兄的话，本官可高枕无忧矣。伯虎兄不用推辞，此事非你莫属！”

第二四九二章 文明时代
朱厚照将要南巡，这消息原本处于保密状态，谁想五六天时间内却传遍江南官场，然后又在京师散播开。
本来南京小朝廷和地方府县官员各怀心思，但在听闻皇帝即将南下的消息后，态度都有所改观。
原本就不支持沈溪，想把沈溪打压下去那批人，自然觉得沈溪劳民伤财不说，还带坏皇帝，使其沉迷逸乐，恣意胡闹，简直是罪大恶极；而那些本来敷衍和虚以委蛇，并非有心帮沈溪建城的官员，则突然对新城之事热衷起来，因为这涉及他们的政治前途，皇帝来一趟江南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一次天大的机遇。
七月中旬前来联系沈溪，帮忙筹措人力物力的地方官明显增多，而且很多人自动前来献金，为朱厚照修造行宫。
大明国力在中期迎来一次鼎盛期，朝廷虽然没什么钱，百姓也仅能温饱，不过家里有官做的地主家庭却非常富裕，这是一个金钱和权力逐渐集中的时代，当银子可以跟地位搭上边时，银子也就不再当回事。
地方官可以向地主和商人募集资金来帮助建造行宫，攫取政治利益，金钱跟权力便联系到了一起。
七月十四这天，南汇咀中后所千户李凌前来见沈溪，这次他不是给沈溪送银子，而是主动请缨出海跟倭寇打一仗。
过去两个多月时间里，金山卫一口气修造出五十多艘战船，其中南汇咀中后所分到二十艘，虽然这些船只只能运送二三十人，看起来不值一提，跟沈溪军中现有船只都没法比，但李凌却对出海作战信心十足。
“沈大人，不瞒您说，末将之前曾派出细作混进倭寇里边，对于倭寇的情况还算比较了解……沈大人到江南后，倭寇望风而逃，如今周边海岛上没剩下多少人，更多是老弱病残，成群结队的倭寇向闽粤之地转移，浙江沿海的盗寇比往常年少了许多……”
李凌很自信，以他话里的意思，好像领个几百人马出海，便能将周边岛屿全都光复，如此南直隶沿海就会恢复太平。
沈溪淡淡一笑：“李将军倒是挺自信。”
李凌听出沈溪对于出征之事并没有那么热衷，惭愧一笑：“一切不都仰仗大人的威风么？况且只有大人才有资格决定一切……末将听说陛下要来南方，若倭寇长久不除，对新城始终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本来李凌还拿出一种为国尽忠的姿态，但随着话题深入，他也将真实目的说了出来。
并非是他真的想出海冒险，而是要在皇帝到来前立下功劳，毕竟之前进攻上海县城是他自作主张，在沈溪面前丢了分，若不趁着皇帝来江南时好好表现一番，那可能以后一辈子都守在沿海荒芜之地，终身不得晋升，到富裕之地过他想要的生活。
沈溪微微摇头：“陛下要到江南来巡行不过是捕风捉影罢了，若为此而跟倭寇一战，有些太过冒失。况且，如果倭寇不是你想的那般悉数南撤，突然调来大船与我军接战，届时将如何应对？会战死多少弟兄？若是出海首战便告失败，这会振奋倭寇士气，提升他们跟朝廷作对到底的决心，此消彼长下又如何能保证未来海疆安宁？”
沈溪的意思很简单，就算你笃定成功的机会很大，也不能让你冒险，我要的不是九成的希望，而是十足的把握。
若有一成失败的可能，那都会对整体战局不利，带来的影响非常深远，未来两年平沿海倭寇都可能成为奢望，到时皇帝也不必再来新城，因为那时候新城会经常被振作精神的倭寇袭扰。
人通常对未知的东西感到恐惧。
现在倭寇不清楚朝廷的实力，出于对沈溪以及官军的忌惮，才会选择逃走，暂避风头，但若是他们觉得朝廷兵马不过如此，也就不会再惧怕，那时就不再是官军掌握主动权，倭寇会天天挑起战事。
当然这些情况李凌很难理解，觉得是沈溪恨他之前争抢功劳，故意不同意他的建议。
不过无论李凌心里有何不满，都要保持对沈溪这个兵部尚书的礼重，低下头行礼：“大人高瞻远瞩，末将一切都听从大人调遣。”
……
……
李凌到新城来并没有急着走，他带了一百多号人，还有一些骡马，说是过来帮忙，但其实如同大海里的一滴水，根本就没法帮到沈溪什么。
他在城内歇宿两日，到了晚上，城内各处仍旧干得热火朝天，许多地方灯火通明，非常惹眼。
“怎么回事？”
李凌从歇宿的屋舍出来，见远处亮堂堂的，却并非是普通蜡烛或者油灯发出的光芒，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会发亮的光球。
这种光球数量不少，全都在建筑工地和工厂周边，在其照耀下，街道虽不说非常明亮，却比普通油灯和蜡烛强很多。
“李千户，您晚上莫要到处走，城内各坊区之间禁止通行，除非有专门的令牌才可。您并非是需要值夜的工匠……”
弄堂外有衙差将李凌拦下，不让其进入大街。
李凌好奇地问道：“远处那些发光的东西是什么？夜明珠？为何许多地方都那般明亮？”
那衙差笑道：“那是城内所设夜灯，至于如何造出来的小的不知，不过都是沈大人指示工坊里的工匠造出来的，路边架设了不少线，如果您不小心碰到那些线的话，可能会被电着，就好像被雷劈一样……不过现在情况好很多，因为远离地面，常人一般够不着，当时架设时，很多人因此受伤。”
李凌越听越糊涂了。
“我想找沈大人。”李凌拱手道。
“入夜后您不要烦扰沈大人，沈大人到晚上依然很忙，若非要紧之事，来日您再去见也不迟。”衙差道。
李凌没办法，只能回到自己的屋子，本来他带着投机的心思而来，可当见到这新城内的景象后，内心有所触动。
他不由自言自语：“若能就此留在沈大人身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
当天沈溪并没有早早便入睡，他正带着唐寅、张仑、胡嵩跃和刘序等人巡查城内建筑工地和工厂。
平时沈溪很少会在晚上出来巡查，不过随着船厂基本修建完成，二十四个大型船坞陆续投入使用，海船建造正式提上议事日程，沈溪对此非常重视，特地前去巡查。
“沈尚书，怎么码头这边到夜晚如此亮堂？那些发亮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但李凌这样的外来人对电灯感到好奇，连唐寅这样本身就是参与城市建设的亲历者对此也不太了解，这跟唐寅平时少有机会夜里到江边来有关，只有靠近黄浦江和吴淞江的地方，才会有电灯。
沈溪是通过最简单的水力装置来制造电力，依靠的是江河边的水车带动发电机转子产生电流，这时代金属线制造不易，使得电线的铺设和电力远距离传导成为问题，电灯只能在沿江河地区小范围使用。
沈溪开发的电力系统不是很完善，如今蒸汽时代都没到来，想靠电力带来技术革新不太现实，通过磁场切割产生电流已不易，能用来照明已算是超额完成任务。
“这叫电灯，是沈大人弄出来的，有时间我带军师到发电的地方看看，非常神奇，仅仅靠水车带动，居然这边就有光亮了。”
胡嵩跃笑呵呵说道。
唐寅走到一处高高悬挂的电灯前，抬头看了看：“就是个光球……”
沈溪解释道：“外层是玻璃，里面发光的是竹丝，经过碳化而成，说起来就是先烧制……这么一个灯泡，制造成本需要一两银子左右……”
唐寅咋舌：“这么贵吗？不知能持续多久？”
胡嵩跃道：“倒还好，只夜间照明的话，可以用上十来天，不过由于使用量大，每天损耗不是小数目，好在有专人维护，不需要我等操心……军师不觉得有这东西在，弟兄们晚上做事都更有干劲了吗？”
唐寅没回答，正想找架梯子爬上木杆近距离观察那所谓的电灯，却被沈溪一把拉住，警告道：“别靠近，这东西有不好的地方，就是容易电到人，身体触电的话会全身抽搐，严重的话会致死。”
听到这话，唐寅身体不由颤抖了一下，脸色煞白，再也不敢一探究竟了。
“大人，船厂内加了二十多盏电灯，不过许多车间还是只能用烛火照明，您也知道，那里面要牵电线不太容易，但伙计们在里面开工，用烛火照明很容易出现火灾……”宋书在旁说了一句。
沈溪点了点头：“那就改善一下电线技术，外面包上一层橡胶，如此牵线的话就不怕出现事故了！”
技术的进步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五六年前沈溪任湖广和江西总督时建设的武昌工业园区对新城建设发挥了巨大作用。
当年沈溪卸任总督之职时，工业园区已建立起较为完善的工业体系，最重要的便是可以生产素有工业之母之称的机床。
当时工业园区的钢铁厂的月收益已保持在五万两银子左右，纺纱厂、织布厂的月收入也有四万两，在此基础上还建起了玻璃厂、炼焦及焦炭厂、化工厂、造纸厂等等，前年还建成橡胶厂。
在与佛郎机人的贸易中，橡胶树乃是沈溪点名要的树种，当年唐寅在琼崖开设盐场时，便组织人种植橡胶树，这些年来不断补种，已经有一定规模，两年前开始产出生胶，通过海路送到广州府，然后再从陆路送到武昌，在那里生产橡胶。
所以，这个时候沈溪指示给电线穿上一层橡胶并不奇怪。
沈溪研究发电技术，实属无奈之举，毕竟船厂、纺织厂这种地方，用烛火照明太过危险，一旦发生火灾就是群死群伤事件，危害极大，相对而言只有电灯安全一些。
新城寄托了沈溪的乌托邦梦想，但更重要的职能还是造海船并以之打倭寇，只能白天施工的话会让造船工期大为延长，电灯的使用成为必然，如此除了能缩短工期外，还让新城看上去更像是沈溪前世生活过的文明城市。
当晚沈溪巡查船厂，第一座船坞里建造的大海船已进入尾声，船厂负责人列尔约依然在尽职尽责监督造船，见到沈溪前来，工匠和士兵都涌过来跟沈溪打招呼，只有列尔约不为所动，依旧躲在船舱里铆接。
列尔约是葡萄牙人，此前在马六甲船厂担任工程师，沈溪离京前特别指示宋小城从佛郎机人那里请一批造船专家过来，结果消息传到南洋，只有列尔约对每个月一百两银子的薪酬心动，跟随前来大明贸易的船队到了福州，然后被宋小城送到上海。
等沈溪进入船舱，列尔约才放下手里的工作，笑着道：“沈大人，船只造得差不多，再给我们十天时间，第一艘船就可以下水，比预想中要早两个月。”
列尔约很兴奋，他本以为大明封建落后，但到了地方才发现，这里比他的祖国更加文明，在他记忆中，里斯本城市逼仄，街道上粪尿横溢，根本就不像大明的城市这么干净整洁。
尤其这座新城，他见到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文明的国度，他很想将神奇的电灯制造技术学会，但可惜没人将制造细节解释给他听，他也没法将根据沈溪提供技术制造的发电装置拆开来研究一番。
缺少理论基础的他，根本就不知道电是什么东西，无从下手。
沈溪满意点头：“早些试水能证明新的造船技术是否可行，若出问题，我们可以再行改进。”
列尔约道：“应该不会出问题，每个关键部位的强度都足够，大明的铆接技术非常先进，让船只整体骨架构造更为完整……”
沈溪道：“这些技术此前还没用在船只建造上，第一次尝试未必有效，不能单纯以纸面上数据来断定船只能否能远航，更重要的是看在海上能否经得得起风浪，柔韧性也很重要……”
本来列尔约只是对沈溪研发的一些新技术推崇有加，但在听了沈溪有关造船方面的见解后，对沈溪的推崇又多了一层。
沈溪说这些的时候，拿来纸笔在图纸上画了起来，都是船只建造中最容易出现问题的地方，涉及船板和船尾的固定，还有船帆的稳定性等等。
旁边跟着沈溪来的人，对造船基本上是一无所知，在场懂行的人只有列尔约一人，列尔约在那里认真听着，至于唐寅等人只能大眼瞪小眼，毕竟技术方面他们完全没发言权。
沈溪跟列尔约谈大概半个时辰，列尔约急急忙忙带着人忙活起来，此时唐寅等人已开始犯困。
“沈尚书说完了么？是否可以早些回去了？”唐寅显得有几分着急。
沈溪笑道：“怎么，伯虎兄今日有何要紧事急着回去办？”
唐寅讪笑：“没什么，只是天色不早，觉得今日巡查应该快结束了。”
沈溪点了点头，微笑道：“该说的已说得差不多了，不过有一件要紧事没办。”
“这……还需要多久？”
唐寅显得有几分尴尬，问了一句。
旁边宋书过来：“沈大人，若是并非要紧事的话，不如让军师回去休息，我等陪您去办便可。”
沈溪笑着摇头：“这件事非要军师办不可，因为接下来我想去苏州河西岸看看行在的修造情况，这可是军师具体负责的项目。”
“那是……”
一群人看向唐寅，目光中都有几分期待，显然对皇帝住的地方很好奇。
唐寅显得有几分惭愧，轻声道：“因为时间太过紧促，如今尚未完全改造好，不敢劳动沈尚书前去巡视。”
他都这么说了，就算不明白事理之人，也知道唐寅没把事做好。
“也罢。”
沈溪点点头，“做事不急于一时，希望伯虎兄你未来几天能将行在改造好，到时我再去巡查也不迟。”
平时沈溪嘻嘻哈哈，好像对唐寅没有多高要求，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放任不理，或许是之前沈溪表现出的态度，让唐寅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设置条条框框，对自己的要求放松了许多。
唐寅却不知，沈溪的确是想培养他，但不能只靠提点，偶尔也会督促一下。

第二四九三章 杯水车薪
沈溪巡查完船厂后，海船的建造速度比起预想中更快。
随着城市建造进度推进，沈溪这边缺钱的情况更加严重了，惠娘当面提出，让沈溪必须尽快将事情落实，而不是继续拖延下去。
“……每天光是造船所用，就需要上千两银子，这还不算后续建造更多船只，现在船厂还在扩建，无时无刻不需要银子，之前账面上大概有二十几万两银子，现在已所剩无几，连五万两银子都不到了，而拖欠外面的货款却十多万两……我们已是入不敷出！”
惠娘从来没感到如此窘迫过，明明城市建设进展顺利，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却偏偏花钱如流水，好像沈溪生怕银子花慢了，很多建设项目都是沈溪主动提出来，有些在惠娘看来应该能省则省。
沈溪却显得很轻松：“之前不解决了一部分难题？随着南方夏盐开售，银子很快就有进项……”
惠娘却摇头：“杯水车薪，就算把全部盐卖出去，又能有多少？最多也就三四十万两银子罢了，解决得了一时麻烦，可坚持不了太久，毕竟先前挪用的造船款太多了……老爷还是向朝廷催催后续拨款，不是说要再调拨一百万两银子吗？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惠娘看过新城建造计划，其中最大的亏空便来自于朝廷调拨银两严重不足。
之前造船的银子，还有建造新城的银子，朝廷起码还有超过五十万两银子没有兑付，更不要说追加款项了。
沈溪道：“朝中有人作梗，不会轻易将银子放出来……如今只能拿自己的家底垫付……不过，惠娘你会觉得很懊恼吧，毕竟中间有许多银子是你和衿儿辛辛苦苦赚的……”
“既然如此，那为何我们要吃力不讨好呢？或许未来陛下一句话就会将老爷调走……那时所有的付出都将付诸流水！”
惠娘显得很不甘心，不是说她心疼银子，而是觉得沈溪这么做没有意义。
新城现在是在沈溪掌控下，但未来谁来管理新城那可就说不准了。
李衿也道：“老爷，从来没听说过大臣自己出银子建造城池的，咱是否为朝廷付出太多了呢？”
李衿知道这钱来之不易，她作为沈溪的大管家惠娘的助手，对于账目开销比谁都用心，她跟惠娘一样觉得沈溪这么做没意义。
沈溪笑了笑：“看起来是耗费巨大，但其实未必，毕竟现在在建的许多工厂都属于商会所有，哪怕未来新城另行委任城主，但建成的工厂的收益依然属于我们所有，就如现在的武昌工业园区……回头马九从南京回来，咱们账面上又会多一笔进项。这次马九带人过去水银镜，引发轰动，之前传信回来说一切顺利，起码能有二十万两银子盈利……”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老爷大概没听懂妾身的话，现在无论咱们赚多少，对于新城来说都属于杯水车薪，最重要的是朝廷必须调拨银子过来，或者是咱们将佛郎机人手上的银子赚来，只有这样才能根本性解决问题，若是光靠咱做生意赚银子贴补，根本就不够花销！”
沈溪摊摊手：“江南物价，已因为新城建设而腾贵，若是再将佛郎机人的银子弄来，那江南货物价格指不定要涨到什么程度，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这也是为何我一直要将此事放在后面提的原因！”
惠娘和李衿相视一眼，最后无奈地摇头苦笑。
……
……
入秋后，江南酷暑过去，新城建设走上了快车道。
临近八月，新城开始为迎接朱厚照驾临做准备，连南京小朝廷也接连派人到新城跟沈溪接洽，为朱厚照南巡进行铺垫，因为谁都知道朱厚照来南方的目的是什么。
说是出巡江南，领略地方风土人情以及体察民情，但其实就是到江南来游玩，顺带“御驾亲征”，跟在沈溪身边与倭寇干上几仗。
尤其当沈溪的大船下水时，更多的人认为朱厚照来江南有亲自监督新船试航的意思。
唐寅经过二十多天辛劳，总算是将行宫收拾出来，花费的银子少得可怜，沈溪一共才调拨给他一百五十两银子，他甚至自掏腰包拿出了十几两银子，让苏州河西岸圈进四栋楼的行宫看上去更奢华一些。
总的来说，屋舍布局和家私摆设还算不错，就是地方偏小，每栋楼每层大约一百个平方，一楼主要是客厅、饭厅、卫生间和厨房，二楼一主二付加一书房一卫生间布局，虽然对普通人家来说已经很宽敞了，但对坐拥天下的皇帝来说，却不足以彰显其睥睨天下的气势，唐寅开始担心自己揽了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不过沈溪亲自去看过后，却对唐寅的安排很满意。
沈溪对唐寅的期望值不低，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能充分利用现有条件修筑个让皇帝落榻的地方已经很不错了。
“就是房间小了些。”
唐寅在沈溪巡视时，如是说道，“若是四栋楼能连成一体，效果或许会好许多。”
沈溪摇头：“时间紧迫，咱们只能充分利用现有的屋舍进行改造，若真如伯虎兄所说那般重新建造，指不定要花费多少银子……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我们现在没那么大的能力，就不勉强了。若是陛下这边住得不习惯，便让陛下去南京城住，总归距离这里不远。”
唐寅显得很无奈：“陛下亲自来一趟却要折道金陵，不是什么好事啊。”
本来皇帝可以长时间住在新城，如此对新城建设和船只制造甚至是之后跟倭寇作战都有帮助，却因行在问题而让皇帝迁往南京，而接待之事又是唐寅负责，他只会觉得自己无能，哪怕这件事真的不是他的责任，他也会觉得丢人，至少以后不敢在人前吹嘘迎接圣驾之事。
沈溪微笑道：“伯虎兄便真以为陛下对这里的居住条件不满意？其实陛下驻銮于此的目的，不是为了欣赏什么园林建筑，而是想过把征战沙场的瘾头，所以落榻的地方只要条件不是太恶劣，陛下都不会太在意，再差能比住在军营中差？”
唐寅想了下，不由点头，他知道朱厚照到新城，一定会对造船厂、纺织厂、玻璃厂、化工厂等新奇的东西感兴趣，更不要说行伍之事，就算睡帐篷也能欣然接受，有瓦遮头总比出兵在外好上太多。
“沈尚书对陛下的了解，自然无人能及。在下……只是觉得自己的差事没做好。”唐寅只能顺着沈溪的话去说，甘愿认怂。
沈溪笑着摇头：“你做得很不错，至少换了我，没办法想得那么周全，你看这片园区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还有假山和喷泉，再移栽来大量树木环绕周边，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看起来清幽雅致多了。”
“以后这四栋房子恐怕会炒成天价，毕竟是陛下住过的地方，江南士绅就算不敢买下来，也想住一晚沾沾龙气，到时候我们可以在附近修建几栋层数更高的楼，建设成高档宾馆，恐怕人们会趋之若鹜！”
唐寅听到后不由咋舌，沈溪居然提出要将皇帝住过的行在拿去赚钱，在他看来非常不可思议。
……
……
江南有关迎接圣驾之事准备得差不多了，而京城内的朱厚照，也正准备起驾南巡。
随着事情公开，朝廷开始着手准备，尽管有人对正德皇帝南巡不是很赞同，但问题在于朝中大臣根本没机会见到朱厚照，就算是写上奏去劝谏也无济于事，以朱厚照的性格，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谏，他说要作何，那事情就定下来了。
如此独断专行的皇帝也让朝中那些老家伙没什么好办法，其实大臣最怕的不是出现昏君或暴君，就怕皇帝不跟下面的人沟通，无论做的事是否妥当，人们没机会提意见，如此一来上下之间便缺少联系的纽带。
南巡之事，由张苑全权打点，张苑在朝中几个衙门间走动，做了许多安排，同时派人跟运河沿岸地方官府打招呼，全力配合皇帝南巡。
内府全都在帮张苑办事，看起来二十四监衙门齐心协力，但实际上仅仅只是司礼监几个秉笔太监便各怀心思，他们不会真心实意帮助张苑。
李兴因为当过御用监太监，有关南下仪仗和用具准备，张苑便让其去办，李兴没法做到全身心投入，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是虚以委蛇，很多时候张苑甚至找不到他的人。
万般无奈之下，张苑只能把事转交给新任御用监太监李荣。
李荣本有上位之心，因为没机会进司礼监，已有致仕归乡的打算，随着张苑抛出橄榄枝，李荣打起精神做事，但也算不上太用心，一切便在于现在张苑于太监体系中声望不高，远达不到当初刘瑾的高度。
还有就是张苑年岁不大，在太监中属于“少壮派”，宫里那些老太监，无论地位如何，都心怀不满，一如朝中那些老臣对沈溪不屑一顾一般。
没有年龄和资历作支撑，光靠皇帝信任，始终非长久之计，而张苑却不明白这一点，总是拿出司礼监掌印的威风来压人，少了沈溪的低调和内敛，让其名声逐渐变得臭不可闻，很多人不是怕他，更多的是对其厌恶。
到八月初，张苑终归还是将南巡之事准备妥当，不过有关随驾人员却没定下来。
很多人想跟朱厚照一起南下，因为这一次是到地方游玩，乃是绝佳的敛财机会，还能得到皇帝进一步信任，谁都想拥有这份荣光。
“张公公，以鄙人看来，最好是多派人手侍候陛下左右，南下途中运河要封锁，不能让普通民船干扰銮驾行进，若是可行的话，两岸至少要派出数万兵马保护……”李荣在张苑面前，不遗余力地表现自己。
按照李荣的意思，他要来当这个总调度，不过要获得相应权力必须得到皇帝首肯，而能跟皇帝提请的，仅有张苑、小拧子这样的近臣。
张苑脸上带着奚落的表情：“听你话里的意思，尽量把排场搞大一些？你知道如此安排要花费多少银子？陛下有言在先，此番南下不能耗资巨大，尽量低调行事，避免重蹈昔日隋炀帝开运河之覆辙。”
“要是按照你的规划行事，那不是天下人都觉得陛下铺张浪费？别忘了中原之地百姓刚经历一场灾祸和战火劫难！”
张苑越是拿腔拿调，在李荣眼里，越是其想趁机敛财的征兆。
李荣道：“排场无需太大，但沿途官兵护送还是有必要的……大明将士本就该枕戈待旦，既然日常训练也要花费军资，让他们沿途护送陛下不也一样？就算到了江南，这些人不能上战场，不也可以充实沈大人麾下实力？至于沿途花费，完全可以靠地方官府支撑，听说运河两岸士绅想孝敬陛下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那些在地方做了几十年官却没机会晋升的人……”
张苑本来是想从李荣这里捞点好处，但听了李荣的话后，意识到完全可以靠李荣说的方式来敛财。
不用朝廷花费银子，地方官府会把一切包圆，沿途还有官员来打点，无论吃穿住行，还是女人或者吃喝玩乐的东西，都有人提供，那他可以轻省不少，关键是皇帝不知道有这么回事，还以为他办事有方。
张苑马上改换脸色，笑道：“李公公说得有几分道理，陛下好不容易南巡，地方上官将总需要表示一番，而他们的忠心如何表达？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不就是最好的表达忠心的方式？”
“是，是。”
李荣嘴上应着，但心里却暗骂，因为他已猜到张苑的心思。
张苑再道：“不过最近没听说哪些地方官员有如此孝心，最好能拿出一份名单来，呈递到陛下跟前，如此南下路上走到哪里可以停留，哪些地方需要做出特殊安排，都需要在出发前做好准备。”
李荣道：“这些鄙人已跟李兴说过……”
张苑脸色一沉：“跟他说有什么用？这件事陛下可是交待咱家来办，他不过是给咱家打下手，难道你想给他做事，对咱家的命令不屑一顾？”
刚才还和颜悦色，一转眼便发脾气，这转变让李荣有些措手不及。
李荣道：“不过是份册子，回头鄙人再给张公公您送一份便是，这江北还好说，地方上的人咱家基本能说上话，可越往南走沟通越不便，以鄙人的意思，最好派一些人前去开路，让他们跟地方官员和将领提前沟通好，如此就不怕有人会不识相……您看……”
张苑回到京城后，最大的问题就是身边幕僚能力一般，没人能像当初的孙聪和张文冕一般给其出谋划策，所以显得势单力薄。
不过李荣的建议，让张苑眼前一亮，很多事他都没提前想好，这一下一通百通，许多困扰他的问题都迎刃而解。
张苑故作姿态，好像在那儿深思熟虑一番，最后点头：“如此甚好，提前派人去沟通和接洽，总比走一步看一步好许多！就这么办理吧！”

第二四九四章 一门学问
提前派人南下，名义上是开路，其实却是收取贿赂，并且将皇帝南巡的线路和吃喝拉撒安排妥当，为张苑在皇帝跟前邀宠做好准备。
张苑的计划非常完善，但他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此时江彬已回到京城。
中原叛乱在沈溪、胡琏和陆完的通力合作下平息，随着陆完将最后一支叛军绞杀在黄河南岸，北方算是太平了，至少南北直隶和河南、山东、湖广北部地区已无成建制的叛军存在。
江彬跟许泰这两个被皇帝派去中原历练和捞取军功的近臣也终于回到京城。
本来江彬跟许泰想杀良冒功，但奈何沈溪早有防备，二人未得逞，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在正德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或者说朱厚照从开始就没指望江彬和许泰能立下多大功劳，只是想让他们累积资历，方便回来帮他执掌禁军。
因为这次平叛获胜，再加上朱厚照有意偏帮，虽然二人在战场上未立寸功，却被朱厚照在功劳簿上重重地记上一笔。
张苑以为江彬和许泰还要在中原停留一段时间，不想二人已秘密潜回京城。
或许是意识到朝中可能有人对他们不利，江、许二人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不过手里却掌握着很多资源，比如说江彬从蔚州卫带回来的弟兄已成为皇帝跟前的禁卫军，还有就是他们有上密奏的权力，可以随时告知朱厚照他们的动向。
朱厚照得知二人回来，没有着急召见。
朱厚照的想法很简单，无需急着委派江彬和许泰差事，马上就要御驾南巡，让二人暗中准备效果更好一些，而且朱厚照还有一件更为着紧的事交给二人打理，那就是护送钟夫人南下。
八月初一，下午。
朱厚照出了一趟紫禁城，在豹房附近的一处宅院接见江彬和许泰。
这也是江彬和许泰回到京城五天后第一次见到皇帝。
因二人在中原没立下什么功劳，再者中原平乱功劳簿尚未对外公布，二人心里惴惴不安，不知这次面圣后会有何等境遇。
不过等见到朱厚照，他们的疑虑便打消了。
朱厚照笑呵呵称赞二人的功劳，随即道：“……朕已派人跟你们打过招呼，再过十天左右，朕就要跟皇后以及部分朝臣巡幸江南，此行目的地是去长江口在建的新城见沈尚书，看看大海船建造得如何了，然后跟沈尚书商讨平海疆之事……”
本来朱厚照已跟江彬和许泰做过交待，此时当面又说了一次。
江彬和许泰感受到朱厚照对自己的信任，稍微松了口气。
本来许泰的官职要比江彬高上许多，但因为江彬更得宠，使得现在二人位次却是以江彬为尊……江彬在皇帝跟前话语权更高一些，不管是站位还是说话都排在许泰前面。
江彬问道：“陛下，前往江南千里迢迢，路上我等可是要为陛下做出细致安排？比如说女人……还有御膳和地方上的戏班子、杂耍、魔术等等，让陛下尽兴……”
朱厚照笑道：“还是江彬你想得周到，朕之前确实想过这些，却怕惊扰地方，所以朕希望低调行事，不要太过张扬……原本的计划是走运河，但张苑说御驾所到之处，会封锁运河，朕担心影响漕运，觉得不如走陆路。”
江彬赶紧表态：“只要暗中进行，不会扰乱地方事务，走运河和走陆路都可……只要陛下吩咐下来，臣自然会把一切处理好。”
许泰见状赶紧附和：“微臣也当为陛下效劳。”
朱厚照满意点头：“总算你们有这份孝心，其实朕的想法也是让你们负责这一路安保和歇宿等事项，朕对你们很放心！”
这话让许泰和江彬都受宠若惊，不过二人心里都很清楚，正是因为张家口堡外朱厚照碰到老虎遭遇危险，江彬突然出现奋不顾身，让皇帝对锦衣卫的能力发生怀疑，这也导致正德皇帝一心培植受他控制的武装力量。
江彬、许泰去了一趟中原，本以为京城内权力格局发生变化，却未料他们回来后，皇帝信任如旧，总算觉得自己这一趟离京参与平叛战事没有白费精力。
朱厚照道：“不过你二人可要打紧些，中原乱事虽已平息，却也不敢保证太平无事，可能还会有盗寇对朕不利，这次朕所带兵马不多……过中原到了江淮之地，或许还会有倭寇乱来，这需要你们拿出十二分的小心。”
江彬振奋地道：“臣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些乱臣贼子，绝对不会让他们靠近陛下一步，更不会让他们对陛下南行造成任何阻碍！”
朱厚照点了点头：“至于女人的问题，你们不用考虑太多，之前朕跟你们说过，钟夫人便是你们背负的责任，她有心病，待在京城知会让病情加重，朕的想法是让她出去散散心，可惜之前她感染风寒，不良于行。朕本想在七月下旬便出发，正是考虑到她的病情，才将出发时间延后半个月……”
此时正德皇帝就像是一个情种，把自己说得温柔体贴。
在许泰和江彬面前，朱厚照也没什么好伪装的，江、许二人虽然见识过皇帝的多情，但也知道皇帝薄幸起来有多可怕，朱厚照在爱江山还是美人的问题上显然更倾向于前者，这使得女人在朱厚照心目中不过是棋子，随时拿起，又随时可以放下。
以二人的理解，只是因为皇帝一直没得到那女人，才会对其如此眷顾，若是将来得到了，过个几个月，指不定就成什么样子了。
“是，陛下。”
尽管江彬心里腹诽不已，不过还是老老实实领命。
朱厚照凑过头，小声吩咐：“你们也知道她的身份，她现在还不是朕的女人，跟朕甚至有一段过节，朕从来不想勉强她。若是你们能……呵呵，朕就不多说了，有些事需要你们自己领会。”
许泰用不解的目光望着江彬，而江彬笑着点头，像是已完全明白。
江彬抱拳：“臣知道该如何做，请陛下放心，定让陛下得偿所愿。”
……
……
朱厚照没有在宫外停留太久，倒不是说他有什么要紧事，或者是急着去见沈亦儿，而是因为他要回宫去宫市找乐子。
这几天沈亦儿也陪着他去宫市，朱厚照的心情好了很多，他就像个东道主，每次都给沈亦儿展示宫市里好吃好玩的地方，不过朱厚照将里边的秦楼楚馆给暂时取消了，避免让沈亦儿骂他昏庸无道。
朱厚照走后，许泰松了口气，而江彬那边则显得很轻松，就像皇帝之前的吩咐理所应当一般。
许泰道：“陛下之前的话，你可有听懂？那位钟夫人，到底应该怎样……”
江彬瞥了许泰一眼，打断他的话：“怎么跟我那么久了依然这般糊涂？陛下想得而未得，这次还不趁着带钟夫人一同南下的机会，得偿所愿？”
许泰摇头：“陛下可是九五之尊，天下间还有敢跟他作对的女人？这么做对她有何好处……我若是那女人，不如答应陛下的追求，进入宫门，从此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尽享荣华富贵！”
因为许泰不太理解皇帝的作为，他会以自己的想法揣度这件事，而他说话时也在看着江彬，显然是想让江彬来给他解答，其实这方面他也有所触动，不过是想让江彬多“提点”他一下，这也算是逢迎的一种手法。
江彬道：“天下间怎样的女人没有？这女人因得陛下眷顾，过去几年时间里家破人亡，她现在还不肯就范，其实就是心中怨恨在支撑着她……若是强来有用的话，陛下早就得到她的人了，但这样做有何趣味可言？”
许泰虽然看上去文质彬彬，带着一种文人雅士的气度，再加上他年轻俊朗，极得正德皇帝欢心。可实际上他却是武人出身，对于女人没那么婉转，更多是直来直去，还觉得男人对女人理应如此。
至于皇帝的心态，不是许泰能够理解的，这也是他跟江彬间的差距，江彬的聪慧基本用在如何去逢迎上，再加上他身上带着的那种投机心态，关键时候愿意挺身而出，自然更得皇帝欣赏。
江彬见许泰脸上满是迷惘，继续道：“这美色之事，最直白莫过于得到身子，甚至不择手段，好像那贼寇掳劫良家女子！一次两次或许有趣味，但时间久了便索然无味，你以为陛下会跟你一样，为得到女人而用强？”
“难道不会吗？”许泰笑了笑问道。
江彬没好气道：“偶尔或许会用这一招，但绝不会用在那些让陛下心动的女人身上，陛下对这个钟夫人极有耐心，甚至对很多女人都如此，你当为何陛下跟咱不同，就是因为陛下的喜好和行为举止跟咱不同，若是圣心能让你随便猜出来，那你岂不是早就飞黄腾达了？”
“有道理，有道理。”
许泰脸上带着恭维之色。
江彬也知许泰不过是在违心恭维，微微冷笑：“要让钟夫人屈服可不是容易事，不能威胁，也不能乱来，就是要让她接受……这可是一门学问……多跟我学着点儿！”
……
……
皇帝将要出巡，最发愁的人不是张太后，而是谢迁。
自打沈溪出征，京城局势便在谢迁控制下，朝中事务虽然受制于张苑，但远没有当初刘瑾当政时那么严重，有很多声音还是可以反馈到皇帝耳中，不过朱厚照对朝事不管不问，也让谢迁感觉压力山大。
随着江南建城用度开销增加，户部方面承受着很大的压力，一边是谢迁和朝中老臣异常苛刻，强行将皇帝答应调拨的银子扣下来，一边却是沈溪连续上奏催促，皇帝下旨问询和派人督促。
作为户部尚书，杨一清承受的压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杨一清夹在中间很为难，他一边想帮沈溪，一边却觉得谢迁吩咐得没错，毕竟沈溪是在做一件劳民伤财的事情，以中庸思想来看待这些问题的杨一清，无法做到左右逢源，就算是当了墙头草，谢迁对他的信任也不及从前。
进入八月后，皇帝即将南巡，沈溪建新城的事显得异常紧迫，因为户部调拨的款项没到位，杨一清很担心皇帝到江南后发现户部的猫腻，只能亲自前去拜访谢迁，跟谢迁说明眼下的困难。
作为户部尚书却不能做户部的主，事无巨细都要请示谢迁，杨一清心中也很无奈。
谢迁小院内，杨一清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大概意思是秋粮就要入库，朝廷暂时没有财政压力，一边是皇帝对中原地区税收减免，一边是沈溪在江南建造新城，杨一清想试着调拨一些钱粮过去，不过他不能说是帮沈溪建造城池，只说是调拨军费，同时将之前朝廷拖欠的造船款项一并补齐。
谢迁认真听取了杨一清的意见，没第一时间反驳，良久后才道：“现在要调拨一百万银子给他，那下一步呢？这笔银子他能用多久？年底他再跟朝廷伸手要，陛下再同意，那你怎么办？”
杨一清面对谢迁的问题非常无奈，现在他已不关心谢迁出于怎样的目的阻止，只关心是否能早一步将户部分内的差事完成，而不是每次都被皇宫派人质问，或者是被沈溪上奏来提这件事，让他这个户部尚书为难。
杨一清道：“应该调拨的款项，若一直不给的话，海船将无法如期造出，平沿海倭寇之事就会无限期拖延，或许几年都不得进展，那时耗费的银两和人力物力会更加巨大，所以在下认为，当优先保证船只正常制造，而有关建造城池调拨款项之事，可以再行商议。”
面对杨一清很有主见的说法，谢迁凝视对方一会儿，问道：“那意思是，应宁你觉得应该把银子调过去？”
尽管杨一清有开罪谢迁的心理准备，但关键时刻却没了底气，头微微垂下，道：“长久拖着，户部面临到的压力很大，宫里已多次派人来催问。户部如今账面并无亏空，甚至府库满盈……”
杨一清想继续为这件事找理由，却被谢迁伸手阻拦。
谢迁叹道：“应宁，你当老夫是有意刁难之厚，故意给他难堪，是吗？”
杨一清没有回答，但其实他已觉得谢迁根本就是故意在给沈溪出难题，而且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两人之间更像是政治倾轧。
形成朝廷最大的两派政治势力，如今正互相博弈，所以谢迁才会如此过分，反倒是沈溪一再忍让。
谢迁却不觉得杨一清会怀疑自己，道：“老夫只是想让沈之厚早些看清楚朝廷形势，不要一意孤行！他到底太年轻，跟陛下一样，需要岁月去积淀，不然他还以为什么事都要顺着他的心意，如此他能真正成长起来，堪当大用吗？”
杨一清道：“那谢老，户部调拨的款项，就这么一直拖着？现在新城建造亏空巨大，若不赶紧把钱划拨过去，只会让窟窿愈发增大，很可能会造成极大的乱子……”
谢迁摆摆手，显得有几分不耐烦：“所有事情都在老夫掌控下，沈之厚那边暂且不缺这点银子。对鞑靼之战何等艰难，他都能独自完成，要建造一座城池又何尝是难事？他提出要建造城池，就该想到朝廷不可能完全答应他的请求，人力物力方面他该早有准备。”
“那可是近两百万两银子……”杨一清不太能赞同谢迁的说法。
谢迁微微摇头道：“莫说是两百万两银子，就算是千万两银子又如何？他可是守着佛郎机人的金山银山，之前不是说他已跟佛郎机人打过照面？他想要银子，只管从那边取便是了……”
杨一清道：“但要交换到银子，始终要有足够的货物。”
按照杨一清的想法，就算是佛郎机人手上有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能说把佛郎机人的银子直接据为己有便可，双方要进行贸易，之前沈溪牵头让朝廷跟佛郎机人做买卖，朝廷是赚到了银子，货物方面却是朝廷发动地方筹集齐全的。
现在是沈溪单独跟佛郎机人谈买卖，无法获得朝廷支持，货物方面不可能会满足佛郎机人的所有需求，对方凭什么把银子白白送给沈溪？
“或许在之厚眼里，这些都不成问题。”
谢迁道，“你对他还是不够了解，以老夫想来，之厚现在已有全盘对策，在陛下南下到他造出的新城前，他会自行将问题解决。至于户部……还是多准备些银子，以备不时之需，如此盛世才有希望！”
杨一清听到后一阵无语，心想：“银子留在府库，拒绝给沈之厚，这不明摆着为难人么？如此还堂而皇之说是给沈之厚历练的机会，谢阁老行事太过狭隘。只因沈之厚是他一手提拔起来而现在陛下宠幸又远在他之上，他看不过眼？”
这边谢迁自我感觉良好，却不知已被杨一清轻视，这也跟谢迁的施政能力愈发受到质疑有关。
偏偏喜欢空谈的谢迁喜欢左右朝中事务，反而是被他弹压得很厉害的沈溪一直在做实事，如此还令民间对沈溪多有非议，了解真相的人自然会替沈溪不值。

第二四九五章 滚滚财源
谢迁压住内阁不给沈溪调拨银子，一心南下巡视新城的朱厚照其实不太清楚。若是他知情的话，定会把杨一清叫到身边指着鼻子骂上一通。
谢迁弹压户部不准划拨钱粮的同时，张苑也有意避开跟皇帝提及这件事，而沈溪给朝廷的奏疏中，对此事也是一笔带过，作为皇帝朱厚照不会留意这种“小事”。
最着急之人，还真就是杨一清，除此之外，兵部右侍郎王守仁也很关心这个问题。不过二人在朝中的话语权始终不及谢迁和张苑，在一些事上他们无法完全按照自己心意行事，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苑心里有一把算盘，之前他曾派人去跟杨一清提过这件事，杨一清承受的压力基本上来自于张苑。
不过因杨一清受制于谢迁，对此张苑也没什么好办法，他不想跟谢迁直接撕破脸皮，再者沈溪造城，张苑心怀鬼胎，不太想沈溪早些完成差事回京。
既让沈溪建造城池，又不能让其早些完工回来，就只能有意无意地制造麻烦，从沈溪的建造经费上做文章。
表面上张苑还要不遗余力为沈溪的事奔波忙碌，在朝廷各相关衙门活动，其实却只是敷衍了事，虽然屡屡派人跟户部打招呼，但户部那边没动静，他也没有后续动作。
不过当李荣将自己调查到的，有关户部拖欠沈溪的款项告知张苑时，张苑还是吓了一大跳。
“大概有一百八十万两银子……”李荣言之凿凿。
张苑惊讶地问道：“不是说只拖欠五十万两么？怎么闹出这么大笔数字来？”
李荣道：“除了之前承诺的造船用的一百万两银子，还有后来陛下答应调拨的一百万两建造新城和支应军费的银子，均被克扣，户部以要以地方调拨为主为由，并未将银两和物资调划相关帐上……沈大人到江南后，柚木、杉木基本都是靠江南、江北和湖广等处调运，户部甚至连承运银两都没支付……”
李荣调查得非常仔细，张苑看到后触目惊心。
本来张苑不想帮沈溪太多，最好沈溪在江南建城出现问题，然后写信央求他，他才会顺水推舟做事。对他来说，沈溪永远留在南方才好，这样就没人跟他争夺正德皇帝的宠信。
最后李荣进行总结：“户部多半是受内阁挟制，听说最近杨尚书到处走动，有意为此事转圜，不过看起来有人坚决不松口，到如今户部都未有拨款迹象。不过陛下即将南下，若是陛下知道此事的话，后果不堪设想……要知道其实只需沈尚书一纸密函便可将事情捅破……这层窗户纸太薄了，就算没人拆穿，陛下去了江南也会查知隐情……”
张苑打量李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荣道：“张公公，咱最好站在沈大人一边……沈大人跟谢阁老出现纷争，最后得胜那位一定会是沈大人……若现在咱都不明确站队的话，回头沈大人反应过来……可能会赶尽杀绝！”
尽管李荣的提议很诚恳，却不能得到张苑的认同，便在于张苑自视甚高，笃定沈溪不会拿他这个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叔叔怎么样。而且，张苑从来没把李荣当作自己人，如此一来李荣的话也不可能会为他信任和采纳。
张苑依然没打算帮沈溪筹措银两，不过他还是留了心思，得到这些消息，至少在皇帝问及时能对答如流，表现出他对江南建城的事很关心，但可惜的是内阁不听话，他也无可奈何，到时候可以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身处江南之地的沈溪，正一步步解决资金难题。
如同谢迁猜想的那般，沈溪从一开始便知道朝廷是不可能将足够钱粮物资调拨到位帮助他建造新城，所以老早便盘算好步步为营的建城计划。
“先把城池大致轮廓确定，然后建造工厂企业，尽快投产，到此时建造费用出现亏空，可以试着吸引百姓和商人到新城来，以预售房产以及出售商品和征收商业税等方式进行补充，逐渐形成收支平衡，然后将大海船造出来……”
看起来沈溪步子迈得很大，但其实他是有步骤地稳步向前推进，不说别的，仅仅只是他设计建造的二层小楼，就引起广大江南士绅的兴趣。
按照一栋房子一千两计算，一千栋房子就价值百万两银子，五百多平方公里的土地能建起多少房屋？
而工人住的那种五层筒子楼，虽然八十平米的售价仅为五十两银子，相当于一个工人不吃不喝两年的工资，但可以通过长期工作慢慢偿还，短期内创造的经济效益相当惊人。
惠娘、李衿和唐寅等人显然是多虑了，沈溪在这件事上并非被动接受，而是主动创造需求，从无到有地发展各种产业。
如今的新城，已开始出现一批领先时代的货物。
电灯自然不可能出售，不过却可以出售水银镜、香水、香皂、牙膏、牙刷、化妆品、口红、骨瓷、火柴、马灯、小苏打等等，这些产品都是沈溪快速聚敛财富的聚宝盆。
马九带了一批样品去南京、苏州、扬州等处，全都是各大工厂落成后短时间内造出来的东西，如今收到的定金已高达十万两银子，马九并未直接带银子带回，而是从当地购买货物后运回来。
“大人，一切都按照您所说，以车马帮和兄弟商会的店铺为主渠道，再辅以以前跟汀州商会有过交易记录的商人，也就是销售过连环画和说本那些人，按照批发价给他们，他们会拿凭证来新城拉货。同时，他们还动用自身的渠道，低价为咱购买粮食、木材和矿石，进货渠道包括南直隶和陕西、山东、河南等地，甚至辽东那边都运货过来……”
与其说马九出去这一趟是卖货，不如说是打开销路。
沈溪最大的优势不是他领兵作战的能力，而在于他做官前是汀州商会少东家，手里不仅握有车马帮和兄弟商会两大贸易渠道，还有许多昔日商业上的合作伙伴，触角遍及大明各承宣布政使司。
如今大明各地都能找到跟汀州行会做过生意的商人，而且受汀州商会当初成功模式的影响，如今各地都设有自己的商会，再加上这些商人都知沈溪如今在朝中是什么地位，沈溪拿出的货物又是这时代最稀罕的东西，自然是趋之若鹜。
就算朝廷不调拨银子，沈溪也能靠生产销售这些新奇的商品而达到一本万利的效果。
最后一点，惠娘控制的兄弟商会拥有江西袁州府萍乡和饶州府德兴矿区的所有权，这是沈溪任湖广及江西总督时特批的，这些年通过这两个矿区生产的矿石，武昌工业园区的铜产量保持在五千吨左右，全部都存起来了。
如果有需要，沈溪随时可以铸造上千万贯铜钱流入市场，唯一可虑是此举会造成物价飞涨，不到关键时候沈溪不会使出此招。
沈溪对马九此行成果非常满意。
旁人去干这活肯定不如马九，便在于马九曾是汀州商会一员，且是沈溪的绝对嫡系，马九手下人中有很多都是车马帮以及汀州商会的老弟兄，各地掌柜如今都可以为马九调遣。
马九不一定需要知道账目是怎么样的，或者生意该怎么做，只需要听从沈溪吩咐，带一批懂行的人出去一趟，事情自然而然就办成了。
马九说的东西很多，最后还列出清单，告知沈溪可以买到那些货物，各处价格又是多少，是否需要从江北等处调拨等等。
虽然马九的能力未必很高，但他是那种做事认真踏实之人，再加上性格经过长期磨砺后变得内敛而坚毅，使得马九有着远超常人的耐心。
沈溪最后点头：“木材主要从湖广和江西运来，现在最缺的便是煤炭，毕竟武昌工业园区那些大高炉便是吞噬煤炭的巨兽，之前全部是由萍乡矿区供应，现在突然要支应新城，产能方面确实很成问题……之前派去负责勘探的人有结果了吗？”
“已经探过了，江西的丰城、赣州，湖广的黄石等地均发现新的煤矿，但投产需要一定时日，短时间内只能在萍乡加大勘探力度，争取多发现几个采点，以满足新城所需。”马九道。
沈溪面色深沉：“现在运过来的煤炭和铁矿石还是太少，别的金属矿石也远达不到预期，要建设新城，还要满足造船和打造兵器所需，必须得有充足的原材料……王禾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沈溪为了从江西和湖广调运金属矿石，除了使用车马帮和兄弟商会的力量，还动用了老关系，比如说王禾。
马九道：“王指挥使已派出五千兵马和几百条船帮忙运送矿石，另外木材方面，已跟江西布政使衙门打过招呼，他们会增加木材的砍伐和运送力度，每月送过来的柚木、杉木等将保持在一万根以上……”
为了建造船只，建设新城，沈溪眼下需要大批木材和金属，沈溪已在城内开设几个木材加工厂和钢铁厂，还有就是专门的金属加工厂，可惜原材料补给上出现问题。
沈溪摇头：“可能要麻烦九哥到江西和湖广走一趟，把事情落实下来，江西运一万根原木过来，造船的话差不多够了，但建造新城怎么够？装修和打造家具，消耗木料远远超过想象……再者，我们不是只建造十条二十条大海船，而是要造百条、千条，要造一个乃至数个足够大的船队，配套的中型和小型船只更是必须足够。”
马九道：“那小人是否即刻动身？”
“九哥刚回来，不用着急走，好好休息一晚，出发前我把详细情况跟你交待清楚，你去了才知道见谁，以及如何提条件。”
沈溪显得很自信，“过几天宋六哥也将抵达新城，他会将南直隶、江浙周边的买卖接管下来，九哥你可能要全面负责江西、河南、山西和湖广等地的生意，未来几个月都不能回来。”
若是换作旁人，定会对这样的辛苦差事心怀不满，但马九却直接领命：“小人定能帮大人做好。”
沈溪笑着拍拍马九的肩膀：“我已经跟京城那边打过招呼，估摸年底，家里就能搬到这边来，到时小玉姐也会跟着一起过来，这样你的归期基本就定在年底。过年的时候，咱就在新城团聚！”
……
……
马九在新城休息两日，得到沈溪的耳提面命后，再一次踏上征途。
这次他去的目的地是江西，负责的事情是要联系新城耗费资源的补充，形成长效化的补给，不但包括木材，也包括煤、铜铁矿石、硝石等货物的开采和运送等。
按照沈溪的构想，新城的工人、农民和士兵的数量大概维持二十万人便足够，不需要再增加，但内陆要为建造新城之事增加大概十万到二十万的工人，他们的任务是帮忙开采矿石、伐木和运送货物等等。
这些人不需要完全受雇于车马帮或兄弟商会，可以是地方官府，或者是地主，甚至可以是商人，只要他们能开采出来，沈溪指派人手购买便可。
若单纯只依靠沈溪手里的商业体系完成这些会很困难，好在沈溪在物产丰饶的闽粤、湖广和江西当过官，如今又身兼两部尚书，在朝中的声望无人可敌，地方上想巴结和归从沈溪的官员和将领比比皆是，沈溪靠这些人来帮忙完成原始资料的积累，其实并不困难。
有这些人帮忙牵头，地方上的官商体系会调动起来，加入开采资源的行列中。
沈溪暗自庆幸：“大明疆土就是一座没有被文明社会开发过的大宝藏，看起来原始，但处处都是宝贝，不用考虑资源枯竭和环境污染等问题，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甩开膀子做事，这座城池也会将成为未来大明科技最先进、经济最发达、生活最安逸的城市，甚至京城都要相形见绌！”
等沈溪回到县衙，将他的构想，原原本本跟惠娘一说，惠娘心中的惊诧溢于言表。
连李衿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沈溪手上没银子，结果靠预售房屋和商品，转眼间手上就多出上百万两银子来，并且各承宣布政使司还源源不断运送来各种货物，从未中断过。
“老爷这一招叫无中生有吗？”对于沈溪销售还没建成的房子和正在生产的商品，惠娘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相对贴切的语句。
沈溪笑着摇头：“这叫预售，没什么好稀奇的，反正最后我们会把房屋和货物交到他们手上，只是这中间有个等待的时间罢了。”
“有时候园林式建筑住腻了，住楼房会有新的感受……你知道行宫附近那些房屋吗？刚开始只需要一千两银子，但随着陛下即将住进行宫，价格已经翻了两倍，如今你拿四千两银子都未必能买到。”
“还有那些货物，放眼大明，只有我们能制造，那些商人若是能获得销售权，便等于垄断市场，可以源源不断获得财富，他们不疯抢才怪了。”
惠娘显得难以置信，但她还是提出担忧：“就怕最后那些商人窝里反，而且涉嫌垄断货物……很可能会让地方百姓苦不堪言。”
“你错了。”
沈溪摇头，“我给他们的货物，都无关乎百姓平常衣食住行，可以说是属于富裕阶层的奢侈品，就算价格上涨，对民生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或许还会刺激地方经济，引起连锁反应，带来的收益远比危害大很多。”
惠娘苦笑一下，道：“老爷真是算无遗策，妾身没什么话说，希望老爷能尽快将亏空问题解决了。不然的话……唉！”

第二四九六章 押宝
惠娘对沈溪自然是无条件信任，但她也有隐忧，觉得事情未必像沈溪说的那么简单。
此时的惠娘像是一家主母，为沈溪的方方面面进行谋划，甚至包括城池建设都在她的担心范围之列。
沈溪暂时解决了经费危机，迎来半个月到一个月的喘息时间，而未来的工作重心，沈溪会慢慢放到迎接圣驾上。
如此一来，就有必要在短时间内跟倭寇进行一场摧枯拉朽般的战事来振奋军心士气，确保圣驾安全也好，让那些正在充当劳力的士兵更有动力也罢，总之要有一场看得过去的胜利摆在那儿。
对此沈溪颇费心思，这几天时间他仔细研究过江浙近海倭寇的情况，总的来说有机会，但机会不大。
因为倭寇以龟缩的姿态应对，知道沈溪前来，倭寇没有正面开战的打算，逃得远远的，伺机而动。
之前南汇咀中后所的千户李凌主动请战遭到拒绝，便在于沈溪意识到出动出战的风险很大。
“稳中求胜固然是好，但就怕官兵闹情绪，现在已跟他们最初的构想有差别，他们若是得不到军功，更会产生懈怠心理……人心散了，队伍怎么带？”
沈溪左右为难，一边是觉得悍然发起战事可能会有不良反应，一边却要为了稳定军心士气打一仗。
因为朱厚照尚未从京城出发，所以此时沈溪不着急非要在几天时间内完成战事，这段时间新建造的海船正在试水，将士们的注意力全都在上边。
沈溪自己也盘算了一下：“以朱厚照那小子的品性，南下途中必定是一路吃喝玩乐，能在两个月内抵达便不错了，有可能年底都未必赶到……不过这次他跟亦儿一起前来，却不知大婚后他们相处得如何？”
想到妹妹嫁进皇宫，沈溪便带着些许遗憾，他对沈亦儿入宫这件事始终有些耿耿于怀，觉得自己的退让很自私，让一个少女去承受狂风暴雨，太过不人道，但心底却他知道这件事其实根本就无法避免。
……
……
沈溪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衙所到工地、工厂，回来后到马怜的寓所欣赏歌舞，松弛紧绷的神经，偶尔还会去云柳和熙儿那边住上一夜，新城的好处就是面积够大，他有不同的地方歇宿，无拘无束，不过更多时候他会留在县衙跟惠娘、李衿相处，但想到过不了几个月家中妻儿老小就会从京城迁移过来，他已经开始考虑另外给惠娘和李衿安排住处。
就在沈溪工作和生活两不误的时候，南京官场，正在紧密关注两件事，其一自然是有关朱厚照南巡，第二件便是沈溪建城进展。
南京兵部尚书位置一直空缺，朝廷未将人选确定，如此一来南京官场便增添了许多不稳定因素。
如今南京兵部暂由侍郎王佐代尚书事，而王佐跟徐俌过从甚密，等于说南京兵部事务受徐俌挟制。
不过张永到江南后，很快利用人脉关系控制住局势，本来张永跟徐俌间可能会爆发激烈冲突，但因沈溪从中说和，一场风暴消弭于无形。徐俌也知道，张永到江南来更像是例行公事，沈溪完成剿灭倭寇的任务后，张永也会被调回京师，甚至这次皇帝南巡结束便有可能将张永带走。
既然张永不会长期留在应天府，且张永作为首席秉笔还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不如早些与之打好关系。
这个时候爆发冲突只会便宜别人，就算不提朝中声望卓著、到江南后也能控制局势的沈溪，就算是钱宁和江彬之流便足够让徐俌头疼。
八月初六，徐俌去看望张永，表面上他是来商议事情，但其实是变相给张永送礼，同时试探一下张永的口风，毕竟之前朱厚照决定南巡还是从张永口中传出来，后来以徐俌查知，连京城内的人都是事后才知晓，徐俌便对张永在朝手眼通天的能力越发看重。
“……张公公，陛下即将南下，你可知圣驾几时动身，几时抵达南京？”
徐俌准备好好招待一下皇帝，他接掌魏国公爵位后，还没有哪位皇帝到过南京城，即便他曾去过京城拜谒过皇帝，但在南京自己的地头接待圣驾，意义总归有所不同，徐俌也知朱厚照是什么性格，他准备投其所好，让自己也得到圣眷。
张永坐在守备府大堂的太师椅上，伸手去端茶杯，闻言稍微一怔，随即摇头：“陛下就算南巡，时间也不会太早，估摸要到中秋后才动身，九月中旬以后才会抵达……陛下不一定会进南京城，可能直接前往新城，陛下此行的最终目的是跟沈大人相见……所以魏国公莫要去操心。”
在一些事上，张永没有刻意隐瞒，怎么想便怎么说，避免让徐俌生出误会。
不过在徐俌看来，张永这话不那么实诚，心想：“陛下好不容易南下一趟，自然要到南京城来游玩，这里有皇城，有亲军十七卫，更有闻名天下的秦淮河，去沈之厚建造的新城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么？听说那里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小皇帝可不是能吃苦的人，肯定知道怎么取舍。”
徐俌没有跟张永争辩，笑着说道：“就怕陛下突然改变主意，造访金陵，到时准备不及……公公最好跟南京内监各衙门打好招呼，若是陛下来的话，自然会住进皇宫，还有教坊司也要多准备节目，让陛下尽兴。”
明面上赞同张永的话，但其实打心底不认同。
张永道：“迎接圣驾之事，陛下属意沈大人安排，之前所下圣谕也是这么吩咐的，就算陛下真要到南京来，也可等陛下确定后再准备也不迟，毕竟吃的住的玩的都是现成的，最多就是加强安保措施，跟当日沈大人来南京有多大区别？”
徐俌笑道：“就算上次之厚到南京，老夫照样做了不少准备，一般人看不出来罢了……”
张永眯着眼：“魏国公只管再依样画葫芦一次罢。”
徐俌脸上笑容更盛，他意识到张永对自己缺乏足够的信任，这也跟二人身份立场对立有关，不过二人都尽量避免起冲突，张永性格有些刻薄，也不会跟徐俌真正撕破脸皮。
徐俌道：“先不提陛下到江南之事，就说这新城……之前我等派人给那边送了价值十万两的物资，粮食铁器石炭都有，甚至包括建造船只用的材料，却没见那边派人来沟通一番……张公公，你说咱是否还得继续帮忙？听说沈大人那边缺钱缺得厉害。”
“怎么，魏国公想替沈大人分忧？”张永神色很怪异。
徐俌正色道：“能帮上忙的地方，老夫自是责无旁贷，不过之厚之前没跟我们提，现在见他一面都困难……不过，老夫听说他派了不少人到各处，跟地方讨要货物，说来也奇怪，这闽粤、江西、湖广等处都在给他输送物资，银子一概记账……朝廷至少拖欠了他上百万两银子。”
张永沉默半晌，摇头道：“此事关键在于朝中人态度，不关咱们南京的事情。”
“不能这么说。”
徐俌表情严肃，“之厚有麻烦，咱能帮就尽量帮上一些，朝廷调拨是否到位，那是朝廷的事，咱管不着，但若咱什么都不做的话，回头之厚在陛下跟前告我们一状该如何？”
张永瞪大眼：“他告我等什么？”
徐俌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之厚到江南雷声大雨点小，你看看他刚来时多么意气风发？结果一头扎进被倭寇祸害得一穷二白的上海县城，居然不出来了……张公公去看过他，你觉得他到底有何目的？准备在黄浦江边当野人？”
徐俌对沈溪多有贬损，其实是变相对张永示好，因为他听说张永去送信，连住都没住一晚就被沈溪赶走，面子丢大发了。
张永神色阴沉，“魏国公可不要瞧不起那地方，如今沈大人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座此前从未见识过的城市硬是让他给建起来了，就算一般府城也未必比得上，若发展个几年……或许比南京城更繁华……”
“哈哈！”
徐俌好像听到个笑话，乐不可支道，“巴不得，他让南京城迁到上海县城更好，就怕他没那能耐……手头没银子还想办大事，年轻人就是初生牛犊，做事不考虑周全，难道他没提前料到朝中有人蓄意给他制造麻烦，不让他顺利建城？”
张永终于听出徐俌话中的弦外之音，板着脸道：“魏国公有何目的，但说无妨！”
徐俌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之厚到南京时，帮我等调停，让你我明白钱宁的阴谋诡诈，这份恩情我们得领。现在之厚去建城，无论他出于何目的，总之没仗恃他皇亲国戚和两部尚书的身份来叨扰，就是对我等的支持。之前我等已筹措物资，从表面上看已问心无愧，但问题是如今陛下即将到南方，还是奔着他去的……”
张永想让徐俌直说，但徐俌拐弯抹角，一直以暗示的口吻说事，让张永心里很不爽。
倒不是说张永是笨人，只是他不明白徐俌的用意，老脸横皱：“直说吧！再不说，魏国公可以回去了！”
徐俌听到这话简直有翻白眼的冲动，有关张永的事他所知甚多，心底带着几分轻视，暗忖：“怪不得都说张永得了沈之厚天大的好处，感情他的功劳都是跟着沈之厚混来的，换了任何太监，结果都跟他一样，他不过是个昏庸无能之辈罢了！”
徐俌道：“张公公，你跟老夫，都不想将主动权交给别人吧？”
“嗯。”
张永想了想，点了点头，但心底依然满是疑惑。
徐俌再道：“之厚到南方，远离陛下，跟陛下中间隔着张苑和谢阁老等人，做事处处受到掣肘，所以有些事情必须得依靠我们……但若他能直接面圣，陛下定会为之撑腰，如此一来钱粮调度等我等就帮不上忙了，到那时你猜他会如何在陛下跟前如何编排你跟老夫？”
张永这才恍然大悟，没好气地道：“你当沈大人是小肚鸡肠之人，咱家跟他相处很久，知道他品性如何，不会做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之事。”
徐俌微笑道：“你还别说，老夫还真有这方面的担心！咱二人难道不是领了皇命守在江南？你想啊，他迟迟没有跟朝廷进言定下南京兵部尚书人选，你猜有何目的？他人在江南，不屑于当南京兵部尚书，难道就愿意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来当此要职？他已在京师遭遇那么大的阻力，还想在南京遭遇同样的阻力吗？”
张永皱眉：“魏国公是想说，其实沈大人是想安插自己人在此职位上？”
“是，也不是。”
徐俌叹了口气道，“无论是不是，总归这职位人选对我们构成极大的威胁，还有便是陛下以及陛下带来的人……陛下不来，这江南之地就是你跟老夫说了算，就算沈之厚也干涉不得，但若陛下来了，江南自然是陛下做主，落实到实处便是陛下跟前近臣……你张公公发话没用，老夫也不过是个傀儡，到时只能听命办事！谁甘心？”
徐俌说到这里，无限感慨：“所以必须早作筹谋，不然非但要做人下人，连是不是人都难说。”
张永近乎是咬牙切齿：“你是在说咱家？”
徐俌笑而不语，嘲讽之色溢于言表，张永看到后很着恼，却偏偏无法反驳。
张永半晌后叹了口气道：“陛下南巡，若咱家什么事情都不做，真有可能将主动权拱手让人……但就算做了又作何？你魏国公可有好办法？”
徐俌凑上前，神秘兮兮地道：“以我等现在的处境，就算再怎么活动也无计可施，咱说话的份量有沈之厚大？朝中能真正左右陛下意志的又非沈之厚一人……”
张永双目圆瞪：“你不会是想让咱家去巴结张苑那老东西吧？难道你不知咱家跟他的过节？”
徐俌摇头：“谁说是司礼监那位掌印？不是还有太后娘娘？”
“嗯！？”
张永没料到徐俌会突然提起张太后，目光中满是不解。
徐俌道：“这么说吧，京城已来人跟老夫打招呼，意思是让我等审时度势，这可并非是张苑或者谢于乔派来的，而是太后娘娘的使者，虽然老夫不在京城，却对京城的情况了若指掌，以老夫所知，现在有人要跟沈家作对……”
张永一摆手：“此事休要再提，不是咱家对太后娘娘有什么看法，而是之前寿宁侯和建昌侯的确做了违背朝廷纲纪之事，短时间内绝对不会被陛下器重，太后娘娘就算想对付沈家人，也是无可奈何！”
徐俌笑了笑：“看来张公公是把所有宝都押在沈之厚身上，那当老夫之前的话没说。”
话说都说了，再想收回去绝无可能，张永琢磨这背后有无隐情。
徐俌道：“若张公公执意要帮沈之厚，老夫也跟从，总归之前老夫没给张太后的使者任何承诺，但现在人还在江南，咱们不能明面上开罪……张太后势力不小，身边聚集了一帮人，如今想让沈之厚垮台的人比比皆是，并非只是外戚张家在搞鬼……”
徐俌说话时，用试探的目光望着张永，似想劝其回头。
张永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迎着徐俌满含期待的目光，面色冷峻：“有些人躲在背后，光想让咱们听从号令做事，世间哪里有这种好事？就不能他们先干出点实事来，有了资本后再让我们归从？”
“哦。”
徐俌突然明白过来，点头道，“高见，高见。”
张永打量徐俌，道：“以咱所处环境，京师的人想把触角延伸到南直隶可谓鞭长莫及，但沈之厚就在卧榻旁，你信不信前脚我等跟太娘娘娘的人有了联系，转眼沈之厚就会把咱给解决了？沈之厚不是平常人，你想算计他，最好先想好退路！”
徐俌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夫知道该如何做了，先不表态，等纷争有了结果，咱再决定跟哪边，到那时再选边也不迟。”
张永点了点头：“对于京师的人来说，不选边，光想当墙头草没活路，但对我们来说，不当墙头草对不起南京城这得天独厚的位置，对不起我等手中掌握的十数万大军！”

第二四九七章 小人不可用
徐俌不是什么善茬，张永也非省油的灯。
二人交谈后，对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张氏跟沈氏外戚之间的激烈冲突有了定案，那就是先静观其变，等有结果时再决定靠向哪边。
如张永所说，若是京师朝廷中枢那些人想这么隔岸观火，等于两边不讨好，最后谁得胜他们都要被打压。
但张永跟徐俌情况不同，二人待在南直隶，南京兵部尚书人选空缺的情况下，军队为二人掌控，他们的意志决定了南京小朝廷的意志，别人要巴结他们，完全可以不着急选择哪一方站队。
二人有大把理由做出如此选择，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却没有这个条件。
比如说钱宁。
仍留在江南的钱宁同样收到京城抛来的橄榄枝，他想选择跟沈溪作对，却清楚地知道张太后根本没能力控制大局，而他最大的心腹之患其实是江彬和许泰，他得知此时二人已回京城，未来皇帝南下时，江彬和许泰有很大的可能会跟在皇帝身边，邀宠的机会非常多。
钱宁思前想后，做出一个在他自己看来都非常大胆的决定……去新城找沈溪。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不能选择投靠太后娘娘，那就只能站位新贵……如今朝中左右局势之人并非是谢迁或者张苑，而是沈尚书，若不及时去通风报信表现一番，以后有了结果再想靠拢，就彻底失去机会了。”
钱宁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本来不该长期滞留江南，却因受正德皇帝指派离京调查一些事，包括刺探倭寇以及与之勾连的地方官员情报，才奔波于江浙各处。
钱宁心甘情愿远离京城权力中枢，真正的目的还是敛财，锦衣卫毕竟是皇帝耳目，谁都不敢轻易得罪，事实上他的确搜刮大笔财富，所到之处送礼之人络绎不绝，最后头脑膨胀，跑到魏国公府上敲诈，结果在徐俌那里碰了壁。
钱宁调查情报马马虎虎，因为他缺少能力，反而是后到江南的沈溪比他知道的更多。
不过这次钱宁来见沈溪，打着通风报信的幌子，大概意思是他调查到有关倭寇的动向，要跟沈溪当面说清楚。
沈溪没有将钱宁拒之门外，在自己的衙所单独接见。
钱宁非常识趣，见到沈溪不是抱拳行礼，而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卑职见过沈大人。”
沈溪对眼前发生的事有些意外，他对钱宁还是了解的，钱宁某些方面的本事要比江彬大，不过此人小人心态重，喜欢投机取巧，出大事时顶不起来，这也是为何在朱厚照遇险时他手足无措，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护驾的根本原因，最后的结果就是更愿意冒险的江彬上位，而他则被疏远。
沈溪道：“钱指挥使客气了，起来说话吧。”
钱宁没有起身，继续跪在地上，不过身子稍微直起一些：“卑职能见到沈大人，并且聆听您的教诲，倍感荣幸，就算跪着说话心中也高兴。”
沈溪笑了笑：“跪着怎么说话？你身后有椅子，坐下来说，本官不习惯这么跟人相处。”
钱宁这才从地上站起，却没依言落座，道：“卑职站着说话也可。”
沈溪点头：“本官不勉强，钱指挥使，以本官所知陛下派你到南方查一些事情，你怎突然来见本官？还说有要紧事？”
沈溪的话很客套，没有跟钱宁攀关系的意思，钱宁作为皇宫体系的核心人员，自然明白现在朝中谁在控制大局。
钱宁以往或许在沈溪面前自诩清高，但这几年下来，见识到沈溪超凡的本事后，他却审时度势知道该怎么站边，而他这次来也是投机取巧，连忙道：“卑职确实调查到有关倭寇的情报……他们正在大幅度撤离江浙近海，向大小琉球以及闽粤海域迁移……不过卑职坚信沈大人调查到的情况远比卑职详细，不敢献丑多言，此番想说的是京城那边正在发生的事……”
沈溪神色冷漠下来：“京城有什么事么？”
钱宁往四下看了看，好像有些慌张，确定没人能窥探到他说话后，身体才稍微往前靠了靠，小声道：“乃是有一些人，想针对沈大人，还有沈皇后……”
“哦！？”
沈溪脸上露出些许疑问，道，“这种事恐怕是道听途说吧？”
钱宁叹道：“有人来跟卑职联系，让卑职听从他们的吩咐办事，并且说会投桃报李，回头帮卑职对付江彬……沈大人您也知道卑职跟江彬素有嫌隙，他靠逢迎陛下上位，根本就是个无耻小人……”
钱宁将自己跟江彬间的对立关系说出来，目的是想告诉沈溪，自己为何要来投奔……您沈大人要选择让我当您的手下办事，那就先答应我将江彬给弄下去，在您身边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钱宁毕竟还是有顾虑的，因为江彬的崛起太过突然，而其在朝中一向目中无人，只对皇帝一人效忠，这难免会让钱宁多想，江彬是否背后有强大的靠山才这么做，而他想到的这个靠山就是沈溪。
江彬的崛起，与沈溪在西北与鞑靼之战的时间点重合度很高，加上钱宁知道江彬的崛起跟小拧子和丽妃等人的纵容有关，很可能是沈溪在暗中推波助澜。
沈溪道：“江彬是什么人，不需要钱指挥使跟本官提，钱指挥使只管说重点。”
钱宁显得很为难：“卑职一向仰慕大人风采，希望能为大人办事……只是……卑职才疏学浅缺少机会……现在有人要跟大人作对，卑职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想好好为大人办事，以后绝对效忠而不会有任何违背之处，卑职可以信守秘密不为他人所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钱宁几乎一次性把表忠心的话都说出来了，就怕沈溪不信任他的诚意。
沈溪笑了笑：“钱指挥使乃锦衣卫指挥使，理应为陛下效命，几时轮到为本官做事了？不过对你来此说的一些事，本官倒有几分兴趣，我们可以坐下来细谈。”
钱宁来之前，最怕的就是被沈溪拒之门外，更严重的后果就是他会死在这里，无法脱身。
不过发现沈溪并未对自己表现出敌意，甚至有意跟他深谈时，终于松了口气，这意味着他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沈溪没有马上跟钱宁细谈，因为接下来他还有例会要开，所以让钱宁暂时在县衙附近的驿馆落脚，按沈溪的意思是等入夜后叙话。
钱宁很谨慎，毕竟沈溪带给他的既是机遇也是危险，他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在往驿馆的路上时，他小心谨慎，生怕被人发觉，尤其是不能让张永和徐俌知道，毕竟江南遍布张永和徐俌的眼线。
随后的会议没什么花头，沈溪开过会后，将云柳叫来。
云柳近一段时间异常忙碌，南直隶和浙江到处走，偶尔回来整理情报，归纳汇总后呈递沈溪跟前，对于钱宁到来她没有任何预判。
“大人，卑职无能，未能提前获悉钱宁行踪。”
云柳一来便向沈溪认错。
沈溪道：“你当我是责备你的吗？他来我确实没想到，但以我对他的了解，这是个喜欢投机取巧之人……他跟不同势力的人有过瓜葛，刘瑾、张苑等人，都是他曾经投靠过的对象，不过他没有丝毫忠心，完全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
云柳想了下，顺着沈溪的话说：“此人的确不可信，若是大人觉得他很危险，卑职可以派人暗中将其除掉！他的仇家很多，不会有人怀疑咱们……”
沈溪摇头：“我要杀他，便不会留他的狗命到现在……钱宁始终是锦衣卫指挥使，代表了陛下的脸面。若他死在江南，表面上看徐俌和张永嫌疑最大，但我也会有麻烦，其实他死不死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为何要吃力不讨好除掉他？”
云柳微微垂头，不知沈溪召见她的真实目的，但隐约知道沈溪接下来一定会安排她做事。
沈溪道：“钱宁在江南胡作非为，把各地官员敲诈了个遍，本来他作为陛下亲信没有后顾之忧，但他没料到陛下会亲自来江南，如此他之前的斑斑劣迹会被人揭穿，在朝中的处境也越发尴尬，或许陛下莅临江南之日就是他的末日，他才会眼巴巴跑来找我当他的靠山，以此保住他的地位。”
云柳看着沈溪：“大人是否要留他在跟前听用？”
“这种小人如何能留？”
沈溪冷声道，“即便他对我来说有一定利用价值，但我没法接受如此卑劣小人在跟前晃悠，他未来的处境如何是他自找的，若是想通过我的力量保他，他也要看自己是否有能交换到他生命与前途的筹码！”
云柳见沈溪对钱宁如此抵触，稍微放心下来，沈溪如今在朝中地位急速攀升，云柳怕他为了某些政治目的而乱掉本心。
沈溪道：“我让你来，就是想顺着他来新城这条线，将他控制的锦衣卫密探和东厂细作一并给清查出来，掌握他的行踪……我会一直拖着他，就算要他彻底失势，也至少要等陛下到江南后再说！”
……
……
钱宁以为自己对沈溪有很大的利用价值，却不知他了解和能办的事情沈溪同样可以办到，云柳在沈溪身边的价值远比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高，以云柳的能力足以碾压他，而沈溪的情报系统更是超出锦衣卫和东厂太多。
入夜后，身处驿馆的钱宁心绪不宁左顾右盼之下，沈溪终于到来，他赶紧出门迎接，却带了顶厚厚的帽子，生怕被人认出来。
“沈大人，您应该找一处秘密地方相见。”
钱宁见到沈溪后，对沈溪安排的住所有许不满，低声提醒，“卑职到江南后，查到魏国公跟倭寇勾连的证据，他一直想找机会对卑职不利，卑职在江南几乎是东躲西藏，若被他知道卑职在这里……”
沈溪抬手打断钱宁的话：“放心，这座驿馆是新修的，左右都是本官的人，他们不会将你的行藏泄露出去……就算泄露了，难道你钱指挥使不能自行离开？”
钱宁不敢再发表什么异议，跟沈溪进到驿馆的宴会厅，钱宁不太习惯周围宽阔的环境，在他看来，沈溪跟他说事最好放在密室中。
始终钱宁的身份在很多时候见不得光，钱宁既要担心倭寇刺杀，又要担心自己开罪过的人杀他，甚至怕江彬、许泰派人对他不利……
总归现在钱宁如同惊弓之鸟，好像非要找一处不见光的地方，才能安心。
到了宴会厅内，沈溪请钱宁坐下，这次钱宁没有推辞，坐下来后一直低着头盘算什么。
沈溪让侍卫到门口，因为没出宴会厅，钱宁还往那边看了一眼，大概意思是他不想让第三者听到对话，不过他明白自己对沈溪的安全始终有一定威胁，沈溪不可能毫无防备。
“沈大人，这些人……”
钱宁出于对自身安全考虑，不得不出言提醒一下。
沈溪道：“都是本官的人，若今日任何一个字传出去，那他们不用活了……对此你放心便可。”
钱宁苦笑道：“卑职明白大人身边必有可以效死命的勇士，不过谨慎些还是好的。沈大人，您之前说对卑职说的一些事情感兴趣，不知是哪些方面？卑职到江南后查到的情报颇多，尤其是魏国公和地方将官包庇倭寇，甚至暗中跟倭寇做买卖，将我大明火器以及相关制造工艺卖给倭寇……”
钱宁推己及人，以为沈溪最关心的应该是有关江南政治人物的罪行，以此来打压政治对手。
但他却不知，这些事对沈溪来说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对此毫不关心，因为沈溪并未打算从这些入手将徐俌或者是地方将官治罪，这也跟他要维持江南稳定有关。
沈溪道：“就算他们真的如钱指挥使所言，做了有害朝廷之事，难道本官跟你有权力查办他们？”
“这……”
钱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虽然钱宁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有资格到江南查案，但显然正德朝的锦衣卫没有传说中那么神通广大，查案需要朝廷授权，在一些小案子上他们或许有先处置后上报的权力，但涉及魏国公这样级别的大人物，莫说钱宁没资格去查办，就算沈溪也不能蛮干。
若沈溪或者钱宁真的动手，出了乱子，无论徐俌是否真的有罪，事后朝廷定以大局为重，谁乱来谁就是罪人，到时候很可能是徐俌屁事没有，而动手之人却身首异处。
沈溪再道：“魏国公这几年跟倭寇有贸易往来，其实不算什么秘密，但若说他有意谋反倒不至于，而火器和兵器的贩卖之前本官已查知乃外戚张氏兄弟所为，此案如今为陛下压下来，但不代表未来这案子不会重开宗卷。”
“是，是。”
钱宁发现在沈溪跟前无所遁形，沈溪身上带着的压力，让他近乎窒息。
沈溪道：“钱指挥使到江南来的主要目的，本官不想多问，毕竟你身负皇命，不过之后陛下将要南下巡视，此番很可能会顺着大运河到南京，再转道此处。”
钱宁眼前一亮：“卑职也听闻此事，好像是说……陛下中秋节前后便会动身，月余便可抵达此地。”
“嗯。”
沈溪点了点头道，“陛下到来，沿途护卫定需要人手，钱指挥使就没有折道北上护驾的打算？”
“啊？”
钱宁望着沈溪，不太理解沈溪为何这么问。
在钱宁看来，自己最大的价值应该是帮沈溪对付张永和徐俌等政敌，而不是回到皇帝跟前鞍前马后效劳。
在没有皇帝进一步指令的情况下，他在江南没取得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如此折返京城其实跟找死没什么差别，一来他怕江彬和许泰等人不会让他好过，最关键的是沈溪、张永和徐俌曾联名参奏过他。
张永和徐俌的话没多少作用，可那份上奏有沈溪的联名，这也是他来求沈溪的原因之一，既成了沈溪的敌人，又没法获得朝廷支持，想靠张氏一门救自己，还不如直接到沈溪这里输诚，或许还能保住地位。
沈溪道：“陛下南下，一路安全乃重中之重，而钱指挥使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保护陛下方为首要任务。”
钱宁为难道：“陛下交托给卑职的差事尚未完成，怎么好意思灰溜溜回去……”
沈溪打断他的话：“以你所言，有人图谋不轨，此时陛下南下，势必有人对陛下不利，你就算不能回京师护送陛下南下，也该在江南绸缪，确保陛下南下途中的安全，如此也算尽职尽忠。”
钱宁很是费解：“沈大人，其实卑职来见您的目的，是要检举魏国公……”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溪伸手打断，沈溪道：“你检举之人，乃世代忠良，除了陛下外没人有资格将其彻查甚至法办，就算要查办也定是等倭寇平复后。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当以迎接陛下、保护陛下安全为先，若连这最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又如何指望本官相信你？”
钱宁迫切想跟沈溪证明自身价值，但他手头的东西的确很难吸引沈溪接受他的归顺，他也明白朝中那么多权贵，沈溪的门槛是最高的，从沈溪崛起开始，就没听说有什么人是做沈溪的门客而崛起。
仔细回想一下，除了几个将领，也就是唐寅了，除此再也想不到他人。
钱宁急道：“沈大人，您让卑职去迎接圣驾，卑职本责无旁贷，但卑职希望能在您麾下做事。”
他迫切想成为沈溪的党羽，但沈溪却没有给他打开这扇门。
沈溪道：“钱指挥使，有些话本来本官不想说明，但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不直说便显得本官藏着掖着，反而不如开诚布公。你钱指挥使过去几年做了多少不利本官之事，你该很清楚，从当初的刘瑾，再到后来于豹房处处针对，你钱指挥使跟本官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你说要为本官效命，本官如何信你？”
钱宁未料沈溪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他惊愕地站起来望着沈溪：“沈大人，当时卑职不也是迫不得已？刘公公得势时，谁不从他谁就要倒霉，卑职不过是审时度势。”
沈溪微微冷笑：“那你现在说审时度势，莫非是觉得到了给本官办事的时候？”
“呃……”
钱宁又无言以对，他知道自己投奔沈溪的诚意不足，跑来巴结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要他一直效忠谁不可能，他是个很没原则的人，连皇帝都是他利用的对象。
沈溪道：“不是本官非要找你的麻烦，有些时候也是因为你做事不守规矩，本官一向不喜欢跟不守规矩的人合作；之前本官跟司礼监的张永张公公和魏国公一同参劾你，这件事你应该很清楚……你在背后捣鬼，你当本官不知？”
钱宁很尴尬，在沈溪面前他的颜面无法得到任何保存，但这里毕竟是沈溪的地头，就算再心有不甘他也不敢乱来。
这会儿钱宁也不跟沈溪辩论，他低着头，暗自盘算是否要投奔张太后，对付沈家。
沈溪道：“现在本官身份特殊，以本官所知，朝中有人对本官以及家里人有意见，甚至不择手段要让本官身败名裂，想让本官嫁进宫的妹妹不得好下场……犯我沈家之人，本官或许一时会容让，但长久下来，就未必有那么好的耐心了。”
钱宁惊讶望着沈溪：“沈大人是想……”
沈溪脸上涌现阴冷的笑容：“本官说什么了吗？钱指挥使，你到这里来一趟，本官对你的诚意还算满意，希望你能去帮忙迎接圣驾，你可以选择听本官的，我们按规矩办事……当然，你也可以就此离开，没人会阻拦……选择权在你！”
最后沈溪拿出一种好似商议，却拒不合作的态度，让钱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对答。
沈溪道：“当然，你走后再不要提什么为本官做事……本官当不起你一个锦衣卫指挥使的垂青；要是你去迎接圣驾的话，还得看你此番是否能把事情做得妥当。”
“沈大人，您的意思……卑职不太明白。”
钱宁到底不是什么智慧高深的人物，他能听懂沈溪让他选择的意思，但两者的区别，他不是很清楚。
沈溪道：“不明白就先想明白，本官耐心有限，给你一天时间，希望明晚还能看到你，若在这一天时间里你选择离开，本官绝不阻拦。”

第二四九八章 要钱
沈溪对钱宁下了最后通牒，随即离开驿馆，让钱宁自己考虑下一步行止。
沈溪很清楚钱宁的性格，若钱宁发现投奔他不得，一定会选择站位张太后，和高凤、杨廷和等人一起对付沈家，他最后对钱宁说的那番话，更像是提醒，张氏一门的阴谋不是什么秘密，他早就做好应付准备，你钱宁投奔那边纯属自己找死。
如此一来钱宁便会思考到底是暂时听沈溪的，还是选择当一个中立派，最差的情况才是投奔张氏一门跟沈溪作对。
若只是跟朝中那些文臣武将作对，钱宁或许有那底气，但若是跟沈溪作对，他就心虚了，便在于钱宁大致能看明白京城内外的局势，知道沈溪现在在朝中的地位如何。
沈溪回到衙所，本是想要绘制一批机床图纸，但此时他完全沉不下心来，脑子里全都是京城的事情。
唐寅于此时前来拜访，一见面就好奇地问道：“沈尚书，听说今日有人来找你，不知是何人？”
“钱宁。”
沈溪没有避讳，直接道，“锦衣卫指挥使，你应该听说过这个人。”
听说是锦衣卫指挥使，唐寅不由吸了口凉气。
对于朝中中下层官员来说，锦衣卫绝对是个禁忌，毕竟这是大明特有的特务体系，臭名昭著，只听命于皇帝。在唐寅看来，锦衣卫要办什么案子有先斩后奏的权力，不过这些基本是道听途说。
唐寅道：“他来此作何？之前您好像跟魏国公和张公公一起上疏参劾过他，这样他也敢来？”
沈溪手上拿着鹅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因为案桌上有一些书阻挡，唐寅不知道沈溪在写些什么。
沈溪漫不经心道：“钱宁有何好顾忌的？他知道我不会动他……陛下即将南下，以他看来江彬和许泰等人已将他的地位取代，若他再不做点什么，或者找人相助的话，他在陛下跟前将彻底失势……你觉得他来有何目的？”
唐寅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来投奔大人的。”
“嗯。”
沈溪微微点头，“伯虎兄觉得我该如何对待他？”
唐寅想了想，摇头道：“锦衣卫指挥使一向是陛下亲信充任，沈尚书再有权势似乎也无法直接支配，他来投奔说明遇到极大的困难，一是沈尚书之前联名参奏他，让他感到危险，二来是正如沈尚书所言有人要取代他的位置，不过此等人……或可用，但不可大用，因为太过危险，他跟阉党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
沈溪再次点头：“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他本就是奸邪小人，若他仅仅只是贪赃枉法或是站队时出现偏差，倒也不是完全不可用，但他本身就是个祸国殃民的佞臣，这种人我怎会将他收揽麾下？而且以我的身份，也没资格收拢他。”
唐寅思索一番，默默点头，同意了沈溪的说法。
沈溪再度打量唐寅：“伯虎兄今晚来有事？”
唐寅笑了笑：“有关新船下水之事……这两天试航结果已出来了，船体非常稳固，航行时抗波浪的性能优良，尤其是采用了新式船帆，哪怕逆风时也能借助风力前行……不过以列总工所言，现在只是短暂试航，舰只的持续航行能力尚优待证实，需进一步观察……不过以目前看来，新船达到甚至超过了预期，由于采取了先进的隔水舱技术，就算船底部分地方漏水也能补救，不会出现倾覆等状况。”
“嗯。”
沈溪点头，“既然第一条海船试航结果不错，那就准备后续船只试航，接下来两个月时间里，争取每二十天就有一条新船下水，半年时间内把十艘大海船造出来……南京龙江船厂那边估计也是差不多进度，如此明年上半年我们就将拥有二十艘战舰，可以跟倭寇交战。这一战看来不会拖延太久。”
……
……
沈溪对钱宁的到来采取了冷处理的方式。
选择权交到钱宁手里，他深思熟虑后，没有选择次日离开，而是亲自去官衙见过沈溪，表达接下来将全力操持迎接圣驾之事，然后离开新城。
至于此番前来拜会有几分诚意，连钱宁自己都琢磨不出来，沈溪也不想深究。
在沈溪想来，若是钱宁能回归正途，那他不用着急除去此人，若是钱宁继续胡作非为，那此人跟江彬、许泰一样该死，总归会被他除去，只是现如今他不打算太心急，因为最大的问题在于皇帝对这些人的信任，沈溪要保持跟皇帝间相对和谐的关系。
沈溪不太想做冷面判官。
有关皇帝身边佞臣问题，始终是封建专制时代的产物，不是说他杀了几个就能保证皇帝不再宠信小人。
包括送苏通和郑谦等人到朱厚照身边一样，沈溪的目的是要以一种良性模式引导皇帝，而不是一棒子打死。
至少苏通和郑谦读过圣贤书，就算贪玩胡闹也有儒家人的风骨在里面，再者以沈溪长期观察来看，苏通和郑谦在小事上胡闹但大事上不糊涂，二人是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但还不至于祸国殃民。
沈溪觉得自己可以引导苏通和郑谦。
“他二人没跟着到新城来，或许是心怀芥蒂吧。”沈溪突然想到苏通和郑谦两个故友，心里有些遗憾。
朱厚照之前安排二人跟着沈溪出来混军功，结果沈溪没让二人随军，双方关系急速恶化，不过苏通和郑谦倒还是有种，一路慢慢悠悠到了南京，以沈溪的情报看，二人留在秦淮河边的官驿等候皇帝到来，好像二人早就知道皇帝要南巡，不着急回京。
当然，也有可能是二人在等待沈溪重新抛出橄榄枝。
……
……
朱厚照将要南下，准备工作有条不紊进行。
张苑自以为做事妥当，每次在朱厚照面前汇报事情时，总不忘给自己邀功。
“……按照陛下吩咐，已将车驾和船只备好，老奴还提前派人去跟地方官府打过招呼，让他们在陛下南下时提供帮助，船队和车队会由京营兵马护送，驸马都尉崔大人会全程调度，他将陪同陛下南下……”
张苑最近跟崔元走得很近，这也跟永康公主想借助丈夫入朝的机会在朝中施加影响力有关，永康公主无法跟张太后一派合作，便以公主府的名义向张苑送去厚礼，如此一来，崔元跟张苑的关系便变得紧密起来。
这也跟此番皇帝南下需要有人负责安保工作有关。
张苑知道江彬和许泰回来后，皇帝一定会把这差事交给二人，他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拿到外围警卫力量的控制权。
谁能负责朱厚照的日常安保工作，谁就拥有更多机会面圣，在朝中事务上占据主动。
朱厚照听张苑说了半天，都没听到他想知道的问题，皱了皱眉，问道：“让驸马去作何？不是让他在京城留守么？他走了，若是京城出什么差错，责任该谁来承担？”
张苑一怔，随即摇头苦笑道：“陛下，京城事务不是还有六部那些大人？再者……若是陛下认为需要有人坐镇的话，老奴愿意留守京师。”
朱厚照眯眼打量张苑，嘲弄地问道：“张公公，你倒是很有本事啊，你不会是想说这次你来当监国吧？啧啧，瞧你这野心真不小……不过你想都别想，朕这次南下你要陪同，不得违抗！”
“是，是。”
张苑的确有留在京城主持局势的打算，不过权衡一番，其实跟皇帝南下也没什么不好，去或者不去对他来说影响不大，张苑道，“另外还为皇后娘娘准备好了凤銮，沿途歇宿有专门安排……”
朱厚照听到张苑为沈亦儿南下创造良好条件，这才稍微满意了一些：“总归你还会做点事。”
张苑再道：“不过此番南下，经费方面有些不足，老奴试着跟户部的人接洽，但户部那边一直在拖延。”
“又是这些家伙捣乱！”
朱厚照一听火冒三丈，涨红着脸道，“怎么朕做什么事情他们都要整出些幺蛾子来？难道朕是个软柿子吗？你去跟他们要银子，不拿出个一百万两别回来。”
“陛下，这怎么可能……”
张苑一听急了，他本想借助皇帝的力量去对杨一清和谢迁等人施压，却未料朱厚照直接让他去讨要一百万两银子，他觉得这近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朱厚照道：“让你做点事就推三阻四，对朕而言一百万两银子都还算是少的，朕南下一趟当然会有所花费，朕想在江南造几条大船，朕希望归途直接乘船从海上回京，总归此事由你去办，若他们不给，就拿朕的圣谕去。”
“可是……”
张苑担心地道，“朝中那几位大人不太支持陛下您出京。”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做事他们就没支持过，这也是考验你办事能力的时候。朕没时间跟你闲扯，干活去吧！”
……
……
张苑很憋屈，面圣一趟以为能从皇帝那里捞一些好处，至少也能得到一番夸赞，结果却被朱厚照贬损一番，还派他去完成一个看起来难以完成的差事。
去户部讨要一百万两银子。
“陛下大概知道现在户部有银子，当初跟佛郎机人做买卖赚了不少，既然有钱陛下自然希望风风光光南下，才提出要那么多银子，但就算杨应宁肯屈从，谢于乔那老家伙也不可能松口，若是圣旨好使的话，何至于每次都这么头疼？”
张苑刚以为自己可以轻松两天，毕竟南下的事情都已筹备好，只等皇帝下令出发即可。
但现在他又觉得难题上身，几万两银子筹措起来都不是容易事，更就别说是一百万两银子了。
张苑也不避讳，当即去见谢迁，因为他知道户部要给银子非要谢迁松口不可，他到了谢迁的小院，谢迁出门迎接，二人一路寒暄进了正堂，坐下来后谢迁让下人退下，并顺带将门窗关好。
“张公公前来有何目的，不妨直说。”
谢迁似乎早就知道张苑会来，说话单刀直入。
这让张苑说事时有几分被动，“谢阁老，您也知陛下即将动身南行，沿途体察民情，中原乱事刚结束，陛下要亲自安抚灾民，然后去南京孝陵祭拜太祖，最后到沈国公所建新城去看看……”
张苑说话时仔细观察谢迁的反应，不过这边谢迁脸上神色自若，几乎没给张苑任何察言观色的机会。
张苑说完后，谢迁点头：“这事老夫倒是知晓。”
张苑道：“陛下南下，经费一直在筹措，内库已拿出五万两银子，不过只是杯水车薪，毕竟这次陛下并非微服出游，总该要有一些排场。”
谢迁眼睛眯起来，神色深邃：“张公公这是跟老夫要银子？”
张苑笑道：“谢阁老快人快语，正是如此。陛下之前吩咐，准备银子作为不时之需，而且最好是多多益善，结余部分可以拿去帮沈尚书造船……所以先跟户部支取一百万两银子……”
本来谢迁神色还很正常，但听到最后的数字后，谢迁脸色瞬间冷漠起来。
张苑瞬间便察觉到谢迁脸色有变，硬着头皮道：“一百万两银子，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谢迁道：“一百万两银子……这相当于大明财政半年收入，陛下南巡一趟便要将府库半年进项化为乌有，张公公你不觉得是在说笑吗？”
谢迁开始使脸色，张苑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怎么就是言笑了？谢阁老，旁人不知，咱家可是很清楚，户部莫说拿出一百万两银子，就算一千万两银子，也是能拿出的，当初造船时，陛下可是问过户部杨尚书，他亲口承认的。”
“此一时彼一时也。”
谢迁拿出一种非暴力不合作态度，昂着头，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
张苑冷笑道：“现在恐怕比那时更多……短短半年多时间里，朝廷能花掉一千万两银子？咱家执掌司礼监，从未见过有哪本奏疏提到过巨大金额的开支。”
谢迁道：“谁说没有？兵部那位如今正在南直隶建造城池，一年花费便有数百万两之巨……”
“骗谁？”
张苑一听直接站起来，怒气冲冲道，“谢阁老，咱家跟你好声好气商议事情，你别糊弄人……你当咱家不知，当初陛下调拨给沈尚书的银两是两百万两，结果朝廷克扣了差不多一百多万两银子，只有正常军费和部分造船费用调拨下去，其余都还在户部账面上……此事咱家还没跟陛下提及，若是陛下知道的话，你谢阁老如何跟陛下交待？”
谢迁本来有恃无恐，他觉得皇帝早就知道户部克扣沈溪造船和建城费用，以为皇帝之所以没有施加太大压力，是因为朱厚照自认理亏，采取了妥协态度。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朱厚照根本就不知道朝廷拖欠了沈溪军费、造船和建城费用，一切都是张苑在暗中捣鬼。
谢迁坐在那里，半晌都没吭声，琢磨这件事背后的牵扯。
张苑道：“怎么，切中谢阁老软肋了？无论谢阁老是否看得起沈大人，至少沈大人是在为大明做实事，中原之乱他一出马便平息，陛下对此很满意，沈大人到江南后，在造船之事上也没有耽搁，目的是为了早日安定海疆，偏偏有人在朝中给他制造麻烦，若此事为陛下所知，谢阁老如何交待？”
谢迁倒没乱了阵脚，扁扁嘴道：“出了事也是户部的责任，跟老夫何干？”
张苑嘴角发出不屑的声音：“说无关，谢阁老您猜陛下和沈大人谁会采信？户部这几年不都在您谢阁老掌控下？杨尚书之前还来见过您吧？估摸杨尚书早有妥协之意，毕竟沈大人为国为民才需要这些开支，不想却有人故意作梗。”
“张公公，注意你的用词。”
谢迁态度没有软化，有要跟张苑对着干的意思。
张苑道：“你当咱家是来跟你计较此事的？咱家认为，沈大人要造船可以，将光复的上海县城修复也可，但若是把远有的城池拔了，全新建造一座新城，为此还不惜一切代价，实在是劳民伤财……若非咱家有意遮掩，陛下会不知道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谢迁没说话，因为他很清楚在这件事上跟张苑叫板没好处，只会让张苑狗急跳墙去跟朱厚照奏报此事，让君臣间的裂痕加深。
张苑再道：“或许谢阁老觉得陛下南下不该花费这么多银子，但这始终是陛下亲口所下谕旨，银子无论如何都必须调拨到位……具体花费多少却是可以操作的，谢阁老大可精确控制，一切不都在您老掌控下？”
谢迁冷声道：“银子都给了，老夫还能说了算？”
张苑摇摇头：“银子给了是一回事，但始终有人陪同陛下南下，专司管理银子，谢阁老若是愿意一同出发的话……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不可能。”
谢迁道，“就算有朝臣陪同陛下，也不会是老夫，倒是户部尚书杨应宁，可以陪陛下往江南走一趟。至于陛下南下耗费所需，也不该全部由户部承担。”

第二四九九章 共鸣
谢迁不信任张苑，所以张苑来跟他要钱，他没轻易松口。
论办事能力，谢迁不一定有当初的刘健和李东阳强，但若是论执拗和倔强，朝中没人能跟他相提并论。
张苑对谢迁恨得牙痒痒，可是他也明白，自己失势一次后，再难让谢迁完全听从他，现在他跟谢迁于朝事多有博弈，二人乃是政敌，只是没有将矛盾公开化罢了。
张苑道：“是陛下要银子，又非咱家，谢阁老到底给还是不给？”
谢迁闭上眼，摇头道：“此事应由陛下来谈，而非张公公你……若是张公公对此有异议，那就请陛下将我等老臣召入宫中，当面跟他提出来。”
这下张苑没辙了，他明白自己不能将谢迁揍一顿，以往对付那些不听话中下层官员的手法不可能会用在谢迁身上。
而皇帝委派差事给他，若是谢迁这边不帮忙，张苑只能干瞪眼。
“皇命难违，陛下的话谢阁老也不听，这是要造反吗？”
张苑气得直跺脚，但无论他怎么发飙，在谢迁看来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行径，谢迁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当初面对皇帝时他都敢犯颜直谏，更何况只是个太监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谢迁道：“规矩就是规矩，不能随时改变，哪怕是陛下也要按照祖制行事，南巡劳民伤财，所以陛下最好是收回成命，若一意孤行，老夫没法阻拦成行，但经费之事老夫不可能相帮。不成规矩，无以方圆，老夫不过是尽职尽责罢了。”
“说得好听……”
张苑知道再跟谢迁谈下去也属徒劳，马上想到，圣旨给谢迁或许无效，但若是拿去给杨一清却未必会遭致反对。
张苑板着脸道：“咱家必会到陛下面前告你一状，若是谢阁老觉得在朝太累，不妨早些辞官回乡，这样规矩也保全了，您谢阁老的名声也保全了，岂不两全其美？”
说完，不等谢迁回答，张苑摔门而去，故意给谢迁脸色看。
……
……
张苑亲自见过杨一清，将同样的意思跟表达清楚后，得到跟谢迁一样的反馈结果。
张苑没辙，只能回去想对策。
“这谢老头，肯定跟杨应宁打过招呼，连说的话都如出一辙，还真是有老的就有小的，怎么如今朝中占据高位的都是一群倔驴？”
张苑越想越不甘心。
关键时候张苑发现自己无能为力，看起来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对朝事拥有主导权，但关键问题是就算他在上奏朱批中表达出自己的意见，下面也未必会遵照执行，而朱厚照那边也不会追究，使得大明形成一种各自为政的状态。
虽然朱厚照很胡闹，但朝中大臣却循规蹈矩，连同谢迁和杨一清、杨廷和等人在内，这些都是青史留名的能臣，以至于就算没有张苑代天子朱批，朝中也不会出乱子，他张苑变成了印章般可有可无的人物。
甚至现在连用银之事，张苑搬出圣旨来，也一点作用都没有，该回绝还是被回绝，甚至惹了一肚子气。
“真是没见过此等不识相之人，这一百万两银子咱家去何处筹？真是难为我那大侄子了，他估摸也是知道很多事争也无用，干脆装作一无所知，被朝廷克扣建城和造船的银子，依然忍气吞声……他现在隐忍不发，陛下去看过发现情况不对后他该如何解释？难道那时候再告状？”
张苑不理解沈溪的所作所为，觉得是在挖坑准备埋人。
今天面临这种境况，张苑左思右想，最后只能去跟朱厚照回禀。
……
……
翌日一早，张苑再次出现在朱厚照跟前，好像是诉苦一般将昨日他在谢迁和杨廷和处受到的冷遇详细跟朱厚照说明。
但他说的事还是很片面，着眼点只局限于谢迁和杨廷和在听到他传达朱厚照拨款的口谕后，拒绝放款，却没提有关沈溪建造城池和船只费用被克扣的问题。
“……陛下，老奴已在两位大人面前好说歹说，却无济于事，他们说了，陛下您要出巡便是乱了祖宗规矩，只要是违背祖制的事情就算有皇命他们也不会遵从，还将老奴痛骂一顿，差点就把老奴说成祸国殃民之人，陛下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
说到最后，张苑几乎是声泪俱下，张苑许久没用这种手段表达情绪，毕竟最近皇帝对他也是爱搭不理。
朱厚照本在那里吃早饭，听了这些话很恼火：“谢阁老和杨尚书是什么人，难道你提前没预料到？银子如果轻轻松松就能要到的话，那当初朕御驾亲征也不会被这群人阻挠，甚至连军费都要沈尚书自己筹集！”
这回答让张苑倍感意外，皇帝居然对臣子不遵守皇命不觉得意外，反而像是帮谢迁和杨一清开脱。
朱厚照再道：“总归朕给你十天时间，一百万两银子你得想办法凑足，若实在不行，你就用耍赖的方法，不给银子你就住到户部衙门去，要不就把事情闹大，让朝野上下都讨论一下，看看谢阁老他们做得对不对……朕想看看你办事的能力，别到朕这里来诉苦，朕不稀罕听。”
张苑一听焉了，心想：“陛下这是出的是什么馊主意？居然让我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去朝廷六部衙门撒泼？若这件事闹得街知巷闻，那我还有何面子？”
就在张苑不知该如何应答时，突然从里面走出一人来，却是一身锦衣华服的沈亦儿。
沈亦儿前段时间感染风寒，宅在房里不出来，这两天身体好转，在交泰殿闷得发慌，早晨听说朱厚照在乾清宫后庑吃饭，便想过来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想知道自己平时的伙食跟朱厚照有多大差距。
“让一个太监撒泼耍浑，亏你还是做皇帝的……有这么安排做事的吗？”
沈亦儿远远瞥了饭桌一眼，发现上面没什么稀奇的，清粥小菜，朱厚照吃的居然不如沈家平日的早饭，至少沈家早餐会有酱牛肉或者熏鱼、腊肉之类的荤腥做配菜。
朱厚照见沈亦儿出来，不由起身笑呵呵相迎，道：“皇后过来了？来来，咱坐下一起吃。”
沈亦儿一脸鄙视的神色，道：“谁要跟你一起吃？本姑奶奶只是出来看看，这是什么早饭？人吃的吗？”
若是换作旁人说这话，张苑早就来一句“大胆”，不过眼前可是皇后说的，这位新皇后不但是他的亲侄女，还是皇帝目前最信任，甚至已宠信到没边的一个女人，张苑觉得自己的脑袋瓜有些不够用了。
张苑心道：“之前便听说和大侄女喜欢在陛下面前乱来，但这也太没分寸了吧？居然在陛下面前自称姑奶奶？”
朱厚照却丝毫没觉得尊严受损，反而上前去扶沈亦儿，被沈亦儿瞪一眼只能站在旁边悻悻然搓着手笑。
沈亦儿在桌前坐下，往中间最大的瓷坛里边看了一眼，道：“我道是你这个当皇帝的怎么吃粥呢，感情里面有佐料。”
朱厚照笑道：“那是当然，这可跟普通人家的清粥不同，里面有人参鹿茸这些大补之物，还添加了部分山珍海味，味道极其鲜美……来人啊，赶紧给皇后盛上一碗。”
“不用了。”
沈亦儿坐在那儿，抬头看着张苑，嘟嘴道，“我不想大清早吃这些东西，免得气血上攻，虚不受补，稀里糊涂死了怎么办？这位应该是张公公吧？我觉得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势不小啊，怎么你过得那么憋屈啊？”
没等朱厚照说话，张苑便笑呵呵接腔：“娘娘真是好记性，老奴正是张苑，您入宫那天……”
他正要好好介绍一番自己，却被朱厚照恶狠狠瞪了一眼，就不敢说话了。
“有你什么事？皇后这是问朕呢。这狗奴才名叫张苑，做事很不靠谱，平时老喜欢给朕找麻烦……现在朕正在安排他做事，皇后别在意。张苑，你可以退下了。”
张苑正要领命告退，沈亦儿突然道：“对下人如此刻薄，你这当皇帝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张公公先别走，我有事问你。”
张苑这下不敢随便应答，不由看了朱厚照一眼，似在等朱厚照吩咐。
朱厚照没好气道：“皇后问你话，只管回答便是。”
“是是是。”
张苑道，“皇后娘娘您请问。”
沈亦儿道：“听说你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应该跟朝廷衙门对接，是吧？平时有什么事，都是你在处理吗？”
这问题问得很儿戏，让张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不由看着朱厚照，希望朱厚照能给自己一定暗示。
朱厚照笑道：“皇后说对了，平时司礼监就是跟内阁和朝廷各衙门对接，朝廷有什么上奏都会从内阁送到司礼监，再由张苑帮朕朱批，再发往朝廷各衙门……所有朱批都会过朕的眼。”
沈亦儿皱眉道：“那他的权力很大啊，怎么会连银子都讨要不来？另外，我平时没见你处理那些上奏？”
这个问题沈亦儿是问朱厚照的，就好像是在质问他“你为何这么昏庸无能连朝事都不处理”。
这下朱厚照有些尴尬了，虽然他自我感觉良好，但却也隐约知道自己并未做到勤勉克己，被沈亦儿质问居然一时间回答不出来。
张苑在旁心惊胆寒，暗忖：“这世间居然还有人敢这么跟陛下说话？”
朱厚照神色很是别扭：“朕这不平时很忙，没时间处理朝事么？”
沈亦儿不屑地瞥了朱厚照一眼：“忙着做什么？吃喝玩乐？”
这下乾清宫后庑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张苑站在那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心想：“小祖宗这是怎么了？陛下哪里开罪了她，居然故意找茬？但你别趁我在的时候找茬啊，你这不是害人吗？”
朱厚照勉强一笑：“朕平时做什么，难道皇后没看到？怎能算吃喝玩乐？朕之前还御驾亲征，将北方狄夷给平了。”
“那好像不是你干的吧？”
沈亦儿眼神中带着鄙夷，望着朱厚照说道。
朱厚照很尴尬，但更尴尬的却是张苑。
此时张苑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就算皇帝跟皇后间真有这种非常不客气的对话，也不该是他这个奴才应该旁听的，在张苑看来自己就应该退下，但现在皇帝和皇后没有命令，他只能站在那儿继续听。
朱厚照突然望着张苑，好似是在考验对方一般：“张公公，平时朕对朝事没有什么指点吗？”
张苑赶紧道：“回陛下的话，每天老奴都会将朝中发生的大事跟陛下呈奏，最重点的事情由陛下亲自裁断，至于那些零碎的小事就不劳陛下烦忧，交给老奴这样的庸才办便可，陛下乃是做大事之人。”
“嗯。”
朱厚照对张苑的回答很满意，这也是他之前在想却没有想到的回答。
朱厚照再看着沈亦儿：“皇后，听到了吗？朕平时也是有做事的，不然今日为何会让张公公来这里？朕很忙，这不一边吃早膳一边听他讲，还对他进行指点呢……”
“啧啧。”
沈亦儿仍旧带着鄙视的神色，“我来的时候就听到你让他去户部耍浑，这就是你所谓的指点？作为九五之尊，下出口谕后居然连银子都要不来，那你这个皇帝当得有什么劲儿？”
朱厚照苦着脸道：“皇后你不知，朝中有些老臣倚老卖老，非要跟朕作对，他们不管对错，只要朕觉得对的东西他们就会反对，每次都闹得不可开交，所以最后朕不跟他们计较，毕竟他们是老臣，朕需要他们来打理江山。”
张苑赶紧帮腔：“陛下宅心仁厚，乃是对朝中老臣的敬重，若是压迫过甚，臣子表面答应下来，但其实心中充满怨恨。”
“对，朕是不想失去宽仁之心。”
朱厚照跟着说了一句，他跟张苑一唱一和，好像早就商量好一样，在沈亦儿面前装模作样。
沈亦儿却非愚钝之人，她想问题很简单，却能将最重点的点给抓出来，问道：“办不了事情，就说是对大臣尊重，那就索性别做事，干脆将朝廷所有事情都交给那些老臣打理就行了，还要你这个皇帝做什么？”
本来朱厚照觉得自己在女人面前找回尊严，突然被沈亦儿如此质问，他又觉得自己好像丢了大脸。
沈亦儿继续气呼呼地道：“我听说你当皇帝，从来都是骄横跋扈，不听下面人的意见，你问过他们真的是反对你所有的举动，还是仅仅是反对你做错事？难道那些人疯了，你做什么都反对？还是说他们嫌弃自己的脑袋多了，没事就跟你犯拧，得罪后等着被砍头？”
这下朱厚照没法回答了，不过他也没跟沈亦儿吹胡子瞪眼，便在于朱厚照心里认可沈亦儿说的话，再加上他正在热烈追求沈亦儿，所以觉得沈亦儿放个屁都是香的，更何况现在沈亦儿说得句句在理。
而张苑听了更觉诧异，他不是没见过跟皇帝作对的，但能指着朱厚照鼻子骂的人，他还真没见过除沈亦儿外的第二个人。
张苑心道：“这小妮子看起来人不大，却伶牙俐齿，陛下平时说话那么利索，怎么在这个小妮子面前却显得如此愚拙，这都无言以对了？”
皇帝不知该如何回答，张苑自然不会帮忙解释，这会儿张苑很识相，他心里在琢磨如何才能离开这“是非之地”。
静默半晌，最后还是朱厚照打破沉默，道：“皇后，朕不瞒你，以前你大哥在朝廷的时候，就有一群人喜欢跟他作对，朕跟你大哥……也就是国舅，从来都是站在一边的，若非沈尚书一直在背后撑着朕，朕不可能取得今天的成就，朝中那些领头唱反调的人，就是谢阁老，还有杨大学士和户部杨尚书他们……”
沈亦儿侧着头想了想，问道：“谢阁老，指的是那位提拔了我大哥的谢大人，是吗？”
“就是他。”
朱厚照好像在倒苦水一般，对沈亦儿道，“你大哥还娶了他孙女，你应该认识吧？正是这位谢阁老，仗着自己是三朝元老，没事就喜欢在朕面前长篇大论，还仗着提拔过你大哥，平时老喜欢在一些事上给你大哥设置难题。”
沈亦儿叉着腰，好像很生气，倒不是她在替朱厚照不值，而是觉得沈溪被欺负她不甘心。
她嘴上嘟哝道：“不是说这个谢大人挺好的，是个慈祥的祖父吗？”
沈亦儿的话，让朱厚照始料未及，他没有想到，沈亦儿平时受到谢恒奴的一些耳濡目染，理所当然以为谢恒奴眼里的爷爷就是真实的谢迁，却不知谢迁在朝中跟在家里是两个样子，而且谢迁对谢恒奴的宠爱近乎溺爱，所以谢恒奴从来不会觉得谢迁不好。
谢恒奴在沈亦儿面前是长辈，她说的话，沈亦儿自小便觉得是真理，而现在朱厚照的话打破了她心中的一贯认知。
朱厚照道：“皇后啊，你年岁小，朕能跟你解释的就是，这人在家里和在朝廷是不一样的，你大哥也同样如此。”
沈亦儿有些不满：“谁说的？我大哥在家里就很严肃，平时没事就喜欢对我指指点点，不许我做这个不许我做那个，他在朝廷里教训人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朱厚照笑呵呵道：“那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你大哥是朕的先生，当初他教导朕学问时，也是喜欢指指点点的，那时候我觉得他很烦。”
朱厚照终于跟沈亦儿在某件事上达成共鸣，忽然觉得沈亦儿更亲切了，心中爱慕更重。
沈亦儿道：“你的意思是说，谢大人在朝中总是给你和我大哥出难题，甚至百般刁难，是吧？”
“对！”
朱厚照很肯定地说道，“要不是他故意找麻烦的话，你大哥在朝中的建树肯定比现在更高，现在他在江南建造新城，准备跟倭寇开战，谢阁老也在拼命给你大哥找麻烦，甚至克扣军费！”
朱厚照的话没让沈亦儿感觉多意外，反而是张苑心头大骇。
张苑心想：“陛下这是随口乱说，还是说早就知道，只是一直隐忍不发？”
沈亦儿蹙眉，气鼓鼓地道：“没想到谢大人是这样的人，他居然这么……对待我大哥，那你还不帮帮我大哥？”
朱厚照道：“朕怎么没帮他？这次不就跟户部讨要一百万两银子，一方面方便咱巡幸江南，可以有银子打点一下，再者要用这笔钱来帮你大哥造船和建城么？你当朕平时不为你大哥着想？”
“那这银子必须要来……区区一百万两，对你个当皇帝的来说算什么事？”沈亦儿这下真着急了，站起身指着朱厚照便好像在发号施令。
眼前这一幕让人不敢直视，张苑只觉得自己心惊肉跳，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朱厚照苦着脸道：“皇后莫要着急，有事咱坐下来慢慢谈……来，坐下来说。”
沈亦儿重新坐回椅子上后，朱厚照才道：“朝廷内的人，时不时给你大哥找麻烦，朕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不朕能想出的对策不多，只能让张公公去户部那边用一些非常规手段……除此之外朕也没什么好办法，难道真让朕把谢阁老给撤下来吗？”
沈亦儿叱道：“怎么不行？他不干人事，就该让他退休……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能贪恋权位？”
朱厚照听到后眼睛骨碌碌乱转，觉得沈亦儿这话说得有些过分。
沈亦儿也是一气之下说出这番话，稍微冷静后，她自己似乎也觉得不妥，嘴上嘟哝道：“好像不行，若是这事让小嫂子知道了，肯定会觉得是我在背后整幺蛾子，以后我回去她不会给我好脸色看。”
想到这里，沈亦儿立即有了对策，道：“既然他不肯给银子，那就找他来商量，咱可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如此甚好。”
朱厚照听了沈亦儿的话，不觉得多有道理，但就是要先将恭维送上，让眼前的沈亦儿认定他是个喜欢采纳别人意见的好皇帝。
张苑赶紧道：“陛下，此事不可。谢阁老来，肯定会……”
没等张苑说完，朱厚照便骂道：“朕跟皇后说话，有你这奴才什么事？回头就去把谢阁老给朕请来，朕要当面跟他好好理论一下，凭什么不给朕银子，凭什么要克扣沈尚书的军费？”

第二五〇〇章 老臣遵旨
朱厚照对沈亦儿的建议言听计从，这让张苑心里很不对味。
张苑当然明白有个能左右皇帝意见的人存在对他的影响有多大，他往乾清宫外走的时候心里还在想：“刚走了个大侄子，现在莫非又要多个大侄女跟咱家争权？这叫什么事儿……难道大侄女也想左右朝局？这不会是我那大侄子精心安排的吧？沈家人可真是能人辈出！”
出了乾清门，张苑还没找到人传召谢迁进宫见驾，就见小拧子匆忙而来。
张苑很清楚，现在小拧子晚上基本不会留在乾清宫伴驾，很多时候可以自行出宫或者是留在值班房过夜。
朱厚照不去豹房，最多只是在宫市闲逛，找乐子，小拧子在皇帝跟前的地位随之直线降低。
“张公公？”
小拧子见到张苑有些意外，这段时间张苑面圣比谁都积极，让小拧子觉得自己正在把手头权力拱手相让。
张苑对小拧子抱有一定期望，笑着打起了招呼：“哟，这位不是拧公公吗？这是出宫去了吗？”
小拧子面色稍微沉下来：“陛下有事吩咐办理，咱家刚从宫外回来。”
张苑以为小拧子这话是在糊弄他。
皇帝不可能会有什么事一清早便让小拧子出宫，而小拧子急匆匆的模样在张苑看来也是急于去面圣侍奉左右。
张苑一把将小拧子拦住：“拧公公，这会儿陛下正在跟皇后娘娘用早膳，你还是不要过去打扰了。”
“嗯？”
小拧子面色带着几分不解，这跟以前朱厚照与沈亦儿貌合神离，从来不在一起吃饭有关，听张苑这么一说，小拧子觉得应该是皇帝跟皇后间的关系有所进益。
张苑道：“怎么，你不信咱家的话？这不咱家刚得陛下御旨，要去传谢阁老进宫面圣，这可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呢。”
在这件事上，张苑没有任何欺瞒的意思，故意把真相告知小拧子，要给对方添堵。
小拧子皱眉：“有此等事？”
张苑笑道：“咱家马上就要派人去传谢阁老入宫，事情是否有，你接下来便会看到。你是不知道，皇后娘娘可是能耐得紧，在陛下面前……直言不讳，从今往后陛下可能连朝事都要听从于皇后，到时候你跟咱家……”
张苑的脸色突然变得阴冷下来，想恐吓小拧子跟他站在一线。
小拧子却见怪不怪，道：“陛下平时听皇后娘娘的地方多着呢……咱家没时间跟张公公你瞎扯淡，陛下交待的差事得赶紧前去复命，就此别过！”
小拧子说完，匆忙往里面去了，这次张苑再阻拦不得。
目送小拧子进入乾清宫正殿大门后，张苑心里琢磨开了：“这小子，说得就跟真的一样，不会真是一早他便去办什么皇差吧？陛下对朝中很多事都明白，我这边许多事情都隐瞒不报，陛下却清楚得紧，说明他有别的消息渠道……会不会便是这小东西捣鬼？”
……
……
很多事，张苑来不及多想，眼前他得赶紧派人去传谢迁进宫。
谢迁突然得知自己被传召面圣，多少有些意外。
之前谢迁的确非常想见朱厚照，但机会就在眼前，他却不知自己面圣后该说什么，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见驾的思想准备。
入宫在即，来不及找人商议，谢迁只能边走边想。
昨夜他住在长安街小院，距离宫门虽然不远，但走一趟乾清宫对他来说也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谢迁仔细琢磨：“定是为调拨银两南巡之事……张苑可能在陛下跟前将事情抖露出来，不过怪不得他，他领皇命办事，我没答应，陛下怎能不过问？”
本来谢迁稍微安定的心思，突然焦躁起来，“见了陛下，我能说什么？难道跟陛下进谏说南巡劳民伤财？陛下能听得进去？”
谢迁进言次数多了，发现朱厚照听不进人劝，或者是听不进他这样的忠直老臣劝谏之后，他便觉得进言根本是自取其辱，还不如采取一些相对变通的方法，但可惜他的脑筋瓜不如沈溪那么灵活。
“现在跟之厚闹了点别扭，以至于不能去问他的意见，若是换作当年先皇时遇到什么疑难，找他一下子便解决了。这小子把心思全用在对付我，以及如何应付新皇身上，眼看路子走偏了啊……”
本来对跟沈溪闹翻还有些许懊恼，但转眼谢迁便找到正义的基点，把沈溪归在“走歪路”的年轻人上。
谢迁快步过了奉天门，只见张苑已在丹陛下等候，没等谢迁靠前那边张苑已主动迎过来。
“谢阁老，这可是陛下传您来的，不是咱家。”张苑仿佛先打预防针一般，把这次事情的原委跟谢迁说清楚，“皇后娘娘听说谢阁老您一口回绝陛下调拨银两的御旨，便对陛下提出建议，要跟你当面理论。”
张苑生怕旁人不知沈亦儿干政，故意在谢迁面前强调这件事是新皇后的主意。
谢迁对张苑的话缺乏基本的信任，心里琢磨开了：“沈家小女不过是个稚子，能懂什么？张苑这栽赃陷害的手法并不高明。”
谢迁冷声道：“无论何时，老夫的意见都是如此，陛下南巡本就是劳民伤财，会给大明江山社稷带来不安定因素，老夫绝对不同意陛下南巡。”
张苑笑道：“谢阁老这是气恼咱家将此事告知陛下……不过没办法，咱家被催得紧，事情办不成只能跟陛下如实汇报，若谢阁老同意此事，何至于此？谢阁老反对的话莫要对咱家讲，只管去跟陛下提出来，或许陛下对谢阁老的意见会赞同，取消南下的计划呢？”
谢迁轻哼一声，对张苑的态度极为冷漠，但他不着急走，想要从张苑这里探知皇帝跟前的一些事。
张苑再道：“以前咱家不明白为何沈大人应允自家妹子入宫，现在终于醒悟了……就算沈大人不在，也会有人在陛下面前进言，让陛下时刻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谢阁老，咱家不拦着您，您老请吧。”
……
……
本来谢迁的心情没那么糟糕，在跟张苑一番对话后，发现自己心境乱了。
张苑最后那番话对他触动很大，沈溪不在京城，却让自己的妹妹进言，这跟后宫干政没什么区别，这也是历来王朝最忌讳之事，谢迁当然怕沈亦儿年岁小没人规范，将来会胡作非为。
谢迁带着惶恐不安的心情进入乾清宫，往四下看了看，除了皇帝坐在案桌后外，只有小拧子侍立御座旁，不见沈皇后的身影。
“老臣见过陛下。”谢迁拱手行礼。
朱厚照一摆手：“谢阁老多礼了，多日不见，身体还好吧？”
谢迁没有抬头，恭敬地说道：“老臣身体还好，劳陛下挂心了。”
朱厚照道：“谢阁老，有话便直说，朕跟户部提出调拨一百万两银子作为南巡费用，还有沈尚书的军费，听说你那边直接回绝了，可有此事？”
皇帝一上来问话就很直接，让谢迁稍微有些不适应，稍微迟疑之后才道：“老臣对于户部之事不太了解。”
虽然现在朝中包括皇帝在内都知道谢迁左右朝局，但有些事谢迁自己却不能承认，他作为内阁首辅实质上只是皇帝的顾问和秘书，如今却僭越管理朝政，让朝中大臣都听从他的吩咐办事，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宰相，这是违背大明祖制之事。
朱厚照道：“就当你不了解，朕问你，现在朕要跟你要一百万两银子，谢阁老给还是不给？”
此话依然问得非常直接，谢迁镇定自若地回答：“陛下，您离开京师，难免会造成朝廷乱局，实非上上之选。”
朱厚照语气显得有几分不善：“正面回答问题吧。”
说话时，朱厚照侧目往远处一处屏风后看，显然那边有什么文章，谢迁虽然留意到这点，却不认为此时有谁会站在屏风后，并未多想，直接道：“老臣没有资格决定户部是否要调动府库银子，不过想来年初预算和年底结算时，早就将银两归了用途，不能轻易挪用。即便此时有富余，现在调动了，年底时也会在某些方面出现亏空。”
朱厚照显得有几分不耐烦，拿起桌上的账本一摔，瞪着谢迁道：“这是今年户部府库存银情况，足足有一千六百多万两银子……若是没人跟朕说，朕都不知原来朝廷如此富裕。”
“陛下……”
谢迁没料到深居皇宫平时不问朝事的朱厚照，此时如此“睿智”，居然把户部府库的账册都找来了。
朱厚照道：“朕不想听谢阁老解释，朕也知道，这批银子是这两年朝廷跟佛郎机人做买卖，还有便是盐茶铁改革带来的收益……这其实都是沈尚书的功劳。”
“现在沈尚书在江南准备跟倭寇作战，可惜手头经费不足，难道朕就眼睁睁看着他在江南徒劳无功？朕作为皇帝，又是朕亲自委派他去平靖海疆，若不做点事情，那朕枉为人君。此事便如此定了，不得再议！”
即便这次朱厚照听了沈亦儿的，要对谢迁有耐心，但是他着急蛮横起来，什么道理都不记得，只知道用自己皇帝的身份去压谢迁。
谢迁老成持重，还是朱厚照老爹的老师，大明有尊师重道的传统，但这不是朱厚照的风格。
谢迁面对皇帝如此压力不为所动，道：“陛下做任何事当以守规矩为先，若规矩不立，如何能立国？”
朱厚照这边对谢迁没辙，谢迁也无法规劝说皇帝，二人只能互相想办法消磨对方锐气。
朱厚照怒道：“朕是皇帝，难道决定有关社稷之事，还要听从你这个臣子的？”
或许是太过气愤，朱厚照从御座上站起来，恶狠狠地瞪着谢迁，就差冲下去掐架了。
便在此时，只听“砰”一声闷响，却是屏风后丢出只凤头女屐来。朱厚照一怔，随即坐回椅子上。
谢迁听到一声怪响，不由侧头瞥了一眼，发现不远处那只凤头鞋时，脸色一变，心里开始琢磨开来：“莫非真是沈家小女在里面？”
朱厚照一下子没了脾气，等他再次从御座上站起来时，神色变得异常平静。他走下御阶，看样子是想到近前跟谢迁理论。
谢迁心里有些不安，但作为臣子只能低着头。
不想朱厚照并未径直到谢迁跟前，而是折道往屏风后去了，随即里面传来嗡嗡的说话声，可惜因为距离有些远，谢迁听不清里边在说什么，甚至具体是什么人谢迁都不好去下定论。
“这是怎么回事？”
谢迁非常费解，以前每次跟皇帝谈话都没这么麻烦，不过基本是以不欢而散收场，好像这次起了冲突后，朱厚照未像以前那样直接丢下句话便甩袖而去，这次耐心比以往强多了。
过了半晌，朱厚照从屏风后出来，在小拧子的搀扶下坐回龙椅上。
朱厚照道：“谢阁老，一百万两银子，就当是朕借你的，回头还到户部账上，你看如何？”
谢迁听到这话不由大跌眼镜。
皇帝用威严逼迫不得，居然提出借钱，这也算是开创历史先河，若皇帝只是跟臣子借或许不算什么，现在是跟户部借钱，等于说天下之主要跟他的臣子商量从自己府库拿银子不得，只能跟臣子商量从府库借钱。
从这点上，谢迁便感觉朱厚照态度的转变，虽说听起来很荒唐，但谢迁的执拗显然不如之前强烈。
谢迁心想：“难道说对皇帝和沈之厚来说，这一百万两银子太过重要，要到非借不可的地步？”
朱厚照见谢迁不回答，以为谢迁不会同意，只好耐着性子将从屏风后讨来的“绝招”继续用下去，道：“若是谢阁老怕朕不还的话，那朕就先以内府明年的开销作为抵押，朕还可以给你打欠条，保证明年今天之前将银子全都归还户部。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谢迁黑着脸道：“陛下身为九五之尊，何必如此？”
朱厚照也有些气恼：“谢阁老，若是你肯痛快答应调拨银子的话，朕何至于如此？现在谁都知道户部有钱，而朕现在南巡还有沈尚书出兵平息倭寇都需要银子，沈尚书那边甚至还要造大海船，这没银子能打赢这场仗吗？”
“朕难道是用来挥霍无度的吗？这些都是必要的开支，朕现在跟你商量，若是你不同意的话，朕就开朝议商量，若是朝议也不同意的话，朕就去跟京师的士绅借，以朕的名誉作为担保，就不信他们不借！”
面对皇帝如此蛮横的态度，谢迁感到很无语。
谢迁当了多年首辅，根本就不怕朱厚照跟他发脾气，最多互不干涉，而朱厚照又没那么大的耐心管理朝事，最后很多事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发展，就算偶尔有执拗不过的，谢迁也会在其他方面找补回来，连对鞑靼之战，朝廷都没调拨太多银两，最后反而有赚。
不过现在朱厚照来耍浑这套，谢迁就有点招架不了。
谢迁心想：“陛下若跑去跟士绅借钱，朝野知道因为我僭越阻碍户部调拨银子而拖欠沈之厚军费，让陛下非要到向外借钱的地步，臣僚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陛下胡闹，还是觉得我这个首辅大臣一门心思跟陛下作对？”
谢迁突然觉得这招很阴损，朱厚照把自己摆在一个受害者的立场上，让他下不来台。
谢迁再一想：“就算臣僚会站在我这边，百姓会怎么想老夫还有满朝大臣？那时候怕是没人觉得皇帝是在胡闹，反而觉得我们这些兢兢业业的臣子逼迫太甚，带头违背三纲五常……”
因为被皇帝借钱的举动震慑，谢迁半晌没说出话，一句拒绝的话都没法出口。
而朱厚照却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听了沈亦儿借钱的建议，为了哄沈亦儿开心，才到谢迁面前低声下气说话。
若非沈亦儿在旁，他才没耐心跟大臣借钱，当然朱厚照会觉得借钱是“馊主意”，哪里有皇帝跟臣子借钱的？
这得多掉价？
所以朱厚照不知道这一招对谢迁的冲击是有多大，朱厚照自己也带着几分不解：“谢阁老这是怎么了？他不想借就明说，连话都不说，这是准备对朕无声抗议？”
朱厚照实在等得不耐烦，道：“谢阁老若是不借就算了。”
这下等于是让谢迁再没有任何退路，谢迁苦着脸道：“陛下，若您是实在需要这一百万两银子，也并非不可……”
“嗯？”
朱厚照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怎么回事，你不同意给银子，我说要跟你借，你不用我借了，要直接给我？
这算什么意思？
谢迁道：“若这一百万两白银是用在军费以及必要用度上，老臣认为有必要，但就怕有人会私下挪用这批银子。”
朱厚照听到这话后不由觉得谢迁有几分通情达理。
连固执的谢老头都妥协了，朱厚照也是个明理之人，自然不会再用强硬的态度去跟谢迁说话，笑着道：“这是当然，朕都打算借银子了，怎会胡乱花钱？所有钱都用在必要的开支上。”
朱厚照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琢磨：“什么是必要开支？朕给人打赏个几百两银子算不算？”
谢迁并不知皇帝只是糊弄他，继续道：“若陛下取消南巡之事，户部可以调拨一百万两银子作为军费。”
谢迁已感觉到阻碍朱厚照调拨一百万两银子不太可能，所以尽可能通过答应这件事来交换更多条件，而最优先的当然是阻止朱厚照离开京城。
朱厚照一摆手：“这个可不行。朕已准备好南巡之事，取消的话太过突然，也会让人觉得朕言而无信，定好的事岂能说取消就取消？不过朕可以答应谢阁老，南下途中绝对不会有任何铺张浪费和扰民的情况出现，至于银子用度，户部可以找专人陪同南下，监督这批银子的使用情况。”
谢迁本来看不起朱厚照，但听了这番话后，却发现朱厚照说话条理有度，很多事考虑周全，并非是他印象中一个胡闹昏君应该有的形象。
朱厚照再道：“若谢阁老实在不放心，可以一同南下，不过以朕想来，京城应该有能替朕做主之人主持大局，朕准备带司礼监掌印张苑一同南下，而谢阁老可以留在朝中，全权处理天下事务！”
又是一个让谢迁觉得没法拒绝的条件。
之前皇帝御驾亲征，谢迁被调到三边当苦役，什么事要先送到宣府交给张苑和朱厚照处理，造成了张苑一手遮天的情况，以致后来战局陷入被动。
当时谢迁便在想，若是一切事务都交给他来处理，朝中事务不至于发生混乱，或许中原灾祸也不会蔓延。
现在朱厚照提出南下，仍旧要带张苑同行，却让他留在京城处理所有事务，等于说谢迁变相成为监国，如此一来谢迁基本不用再受司礼监和皇帝牵制，谢迁处理起朝事也会更加得心应手。
现在就好像让谢迁做一个选择，花原本属于朱厚照的一百万两银子，完成一场对家国有利的战事，还能换到自己未来半年甚至一年的朝政管辖权限，让朝廷一切政策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
谢迁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但就算谢迁此时被说动，但还是有些不甘心，想交换更多的条件。
但就在谢迁准备开口时，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了：“是否同意，谢阁老请给个痛快话吧？再多说也无益。”
这下谢迁反而陷入被动，难得皇帝转性跟他商议，过了这村没这店，谢迁不再拒绝，直接行礼：“老臣遵旨。”

第二五〇一章 我的梦想
朱厚照做梦都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在调度户部银两上跟谢迁这个老顽固谈妥，一时间竟然呆住了。
不过在确定谢迁不是跟他开玩笑后，朱厚照便笑呵呵接受这种“好意”，此事让他受到极大的启发。
谢迁离开后，朱厚照心里还在琢磨：“早知道的话那么麻烦干嘛，每次都跟谢阁老借银子好了，这样他每次都会同意，或许是他觉得朕可怜吧……嘿嘿……”
虽然朱厚照也觉得有几分丢面子，但对于这个结果还是很满意的。
就在他瞎琢磨的时候，沈亦儿从屏风后走出来，气鼓鼓地望着朱厚照，好像之前朱厚照的表现丢了她的脸。
“皇后，刚才朕说的话你也听到了，谢阁老答应让户部调拨一百万两银子来给我们花销……”
朱厚照迫不及待要跟沈亦儿分享好消息。
沈亦儿不顾小拧子在场，当即斥责：“不是说都用作军费吗？你现在居然想用来自己花，指不定要用多少……我帮你忙是为了给我大哥筹银子打仗的……”
朱厚照这才意识到想要让眼前的小姑奶奶认同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苦着一张脸道：“朕也没说不给沈尚书当军费啊……刚才朕跟谢阁老说过了，这些银子会用在正途上。”
沈亦儿道：“我不信你，谁知道你会不会私下把钱挪用？只有这一百万两银子，若是你花干净了，我大哥那边就没银子了。”
朱厚照想了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跟沈亦儿应答。
小拧子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没料到皇帝跟皇后之间居然会以这种方式斗嘴，小拧子这会儿心思跟之前的张苑基本相同，都不想表现自己，躲在旁一声不吭。
朱厚照道：“那朕怎么才能让你相信？”
沈亦儿继续叉着腰，腮帮子鼓鼓的：“我大哥的银子，我先帮他收下了，账目不但要接受户部的人监督，我也要亲自看着，每一笔开支都要经过我审核，知道吗？”
“这怎么行？”
朱厚照一听急了，自己好不容易要来一百万两银子，就算是以军费的名义讨来的，但他实际上只是想给沈溪个二三十万两意思一下，大多数他准备拿来在南下途中恣意挥霍。
但现在有个女人要伸手管账，这在民间家庭并不稀奇，但放在皇家就显得太过另类了。
没有哪个皇帝会让自己的经济大权落到女人手中……皇帝权力大，身边女人众多，就算再宠爱哪个嫔妃，也不可能把江山拱手相让，当然这只是明朝皇帝跟皇后相处的情况，前朝不算。
朱厚照道：“朕借的银子，怎能全给你？”
沈亦儿骂道：“什么你的我的，就是咱夫妻俩的，还是我帮你出的主意要到的钱……若是你把其中大部分给我大哥充当军费，我可以考虑给你留一部分，如果你不肯……以后跟你说一句话，本姑奶奶就跟你姓。”
朱厚照这下彻底没脾气了，虽然他很需要那一百万两银子，但想到因此而开罪这位小祖宗，他终归有些底气不足。
最后朱厚照只能苦着脸道：“皇后你别着急，有事好商量嘛，这些银子……大不了都归到你保管，要用到什么地方，你说了算。”
……
……
朱厚照很憋屈，虽然最后让沈亦儿监管银子使用的决定是他做出的，但始终不甘心。
沈亦儿带着宫女回到交泰殿，朱厚照坐在乾清宫大殿的案桌后边，独自生着闷气，只有小拧子陪伴身边。
朱厚照突然道：“朕若是把这一百万两银子给皇后，她一定全都给沈尚书，谁让人家是兄妹，互相间会偏帮呢？”
小拧子想了想，本来他准备跟朱厚照搭话，但忽然念及这是皇帝家事，以他的身份不该牵扯进去，那是给自己找罪受。
朱厚照再道：“小拧子，你觉得朕应该如何保住银子？或者再去跟谢阁老借个几十万两？”
现在皇帝已明确谈话对象，小拧子没法再躲避了，只好出言：“陛下，以奴婢想来，皇后娘娘不会将这些银子悉数扣下，到底只有账册在皇后娘娘手上，而银子……她怎么可能看管得住？”
朱厚照眼前一亮，一拍脑门儿道：“正是如此，她一个丫头片子，哪里懂得一百万两银子是多少？而且银子总归有折色，运送途中也会有损耗，到时候朕有大把的理由跟她解释……”
“嘿嘿，皇后根本难以察觉其中猫腻，朕只要在花银子的时候不走账便可，最后她以为留下大笔银子，但实际上……”
本来朱厚照很兴奋，但说到后来，脸色慢慢变得颓丧起来，显然是发现了自己考虑并不周详。
朱厚照幽幽叹了口气，苦着脸道：“朕都已答应皇后，却在背后耍诈，她知道真相的话……一辈子都不理朕了吧？”
说到这里，朱厚照重新陷入懊恼中，坐在那儿蹙眉沉思，苦恼的模样让小拧子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再一次被颠覆了。
小拧子心道：“皇后到底有多大的魔力？若说陛下一天两天如此也就罢了，怎到现在还深陷情网走不出来？以后不会夏皇后在皇宫和朝廷说一不二，慢慢成为第二个武则天吧？”
想到这里，小拧子自己也会觉得这想法太过疯狂，低着头不敢跟朱厚照对话。
朱厚照喃喃自语：“不行不行，这一百万两银子主要用在沈尚书军费上，朕答应过谢阁老和皇后，若言而无信，以后再想赢得他们信任就难了，不过南下经费终归还是要有，那就另行筹措资金得了。”
到最后朱厚照终于想明白了，不再去动那一百万两银子的歪脑筋，转而想办法另行筹措银子，总归他有张苑和小拧子等人可以帮他活动，以前刘瑾、张苑等人可是源源不断为他敛财的。
朱厚照望着小拧子道：“距离出发没几天了，中秋节后次日便要启程，应该准备的让人全部准备妥当……你去跟张苑说清楚，你们俩去看看是否有人愿意为朕南巡之事筹措银两，谁忠心谁不忠心，就看这次是否能让朕满意！”
小拧子听得目瞪口呆，皇帝居然要以贡献银子多寡来决定谁忠心与否，这跟当初出卖司礼监掌印太监之职一事如出一辙。
……
……
小拧子没办法了，他只能去找张苑商议，而自己却没打算给朱厚照筹钱。
其实朝廷府库有的是钱，但内库这边却因为朱厚照挥霍无度几乎被掏空，谢迁管理财政极为严谨，让朱厚照平时很难向户部伸手，花费日益捉襟见肘，好在之前抄刘瑾府邸时大捞了一笔。
朱厚照花钱如流水，小拧子知道自己没法满足朱厚照的好胃口，而且他也清楚自己暂时没有进入司礼监当掌印或者是秉笔太监的希望，干脆把这差事交给张苑，自己宁可当个传声筒。
小拧子在司礼监掌印房把事情跟张苑一说，张苑显得很惊讶：“陛下要银子？不是听说陛下刚从谢阁老那里要得一百万两？”
小拧子道：“陛下说了，这一百万两银子将会充作沈尚书的平倭军费，即便陛下要花销也不过是取其一小部分，南下主要开支还是要靠张公公你来筹措。”
张苑显得有几分难以理解，问道：“陛下都将银子要来了，且是以南巡的名义拿到手的，凭何全都给沈大人？”
张苑不知内情，理所当然以为朱厚照不可能那么大度。
从张苑的角度出发，他希望看到朱厚照多跟户部要银两，如此一来钱便落到他手上，从中中饱私囊的机会就多了，但若是悉数调拨给沈溪的话，等于说他一丝一毫玩猫腻的机会都没有。
小拧子不耐烦地道：“这种事，不需要咱家跟张公公你解释太多吧？”
有关皇帝应允谢迁和沈亦儿二人找人监管资金使用，甚至皇后打算亲自管账之事，小拧子不想告知张苑。
小拧子的话让张苑越发迷惑不解，他皱眉打量小拧子：“小拧子，你不会是到咱家这里来信口开河的吧？”
“爱信不信。”
小拧子一撇嘴道，“陛下已吩咐下来，剩下的事就跟咱家无关了，咱家还要回去伺候陛下，走了！”
说完，小拧子果真转身径直离去。
……
……
张苑没有出门送小拧子，站在那儿伫立半响没回过神来。
“张公公，刚才拧公公来这边有事？”李兴从保宁门进来，远远看到小拧子出崇楼而去，有些好奇，连忙来到掌印房问张苑。
张苑随口回道：“能有什么事？不过是陛下要银子罢了。”
本来张苑对李兴很不耐烦，正准备迁怒，突然想到可以把帮皇帝敛财之事交给下面这些人，顿时转变口风。
“陛下南巡，从户部调拨了一百万两银子，如今谢阁老和户部杨尚书均已同意，陛下却说钱要用在正途上，主要交给沈尚书打倭寇所用，不能擅动……如此一来，陛下南巡开销不是需要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费心么？”
“啊？”
李兴对于皇帝能跟谢迁达成和解，成功从户部讨得银子，还把银子充作军费很意外。
张苑冷笑：“不管怎么着都要给陛下筹措十万两银子，二十四监衙门每个管事都有任务，不得推脱，人人有份！”
……
……
京城这边为皇帝出游之事筹措银两，四方寻求赞助，发起者正是司礼监衙门。
就连高凤都被调动起来，到处找人募集资金，以保住他秉笔太监的位置，为此甚至连张太后都支持了一百两。
至于皇帝从户部调拨来的一百万两银子如数调拨到位，将随同皇帝南下的队伍一起运往江南。
大明没有类似于银行性质的钱庄。
十多年前，沈溪曾在福建和临近的广东、江西、浙江一些地方开设兑换银子和铜钱的钱庄，后来随着汀州商会瓦解，这些钱庄相继被各地官府或者商会接管，同时一些官员受到启发，以官府名义开设了一批，甚至如今在南京、苏州等地已开始有存钱业务的钱庄出现，当然这里的存钱是不给利息的，还要给钱庄保管费，着实奇葩。
沈溪有意在新城开设具有后世货币信贷业务的银行性质的票号钱庄，不过因沈溪没有得到皇帝首肯，同时他也不是户部尚书，此事暂时只在筹措中。
没有可以通兑通取的票号钱庄，银子在各地间运送有诸多不便，就算实力再雄厚的钱庄也不可能一次兑换一百万两银子，这笔钱非要以官兵押运不可。
有人想中饱私囊，更多的人则是想平平安安把银子送到江南，交到沈溪手上。
为了保证银子专款专用，谢迁花费了不少心思，一改之前跟沈溪以及皇帝作对的做法，反而在皇帝南巡以及沈溪备战之事上多有帮助，户部和工部那边通通开了口子，各种各样的支持源源不断送到沈溪手上。
对于突然而来的资助，沈溪始料未及。
因为以沈溪的筹划，短时间内已解决新城建设的资金短缺问题，根本不需要朝廷再调拨经费。
不过银子始终不怕多，这笔钱的到来给沈溪带来诸多便利，本来捉襟见肘的财政状况瞬间好转，甚至沈溪还可以拿这笔钱开设更多工坊，以银子生银子，将以上海县城为中心的新城建得更加辉煌灿烂。
“……老爷，朝廷之前不是说对建造新城不支持么，怎么突然间风向就变了？这一百万两到底只是谣传，还是真的？”
作为沈溪的大管家，惠娘不敢相信朝廷能一次调拨一百万两银子给沈溪，这几乎将之前朝廷拖欠沈溪军费和建造城池、船厂、船只的费用解决大半。
以惠娘想来，朝廷不可能会完全顺着沈溪的意思，更像是酝酿着一场天大的阴谋，不可不慎。
沈溪道：“我自己也不知是否为真，不过这次谢阁老亲自点了头，想来事情八九不离十。但最大的变数，还在于这笔银子是否能顺利运到江南。”
惠娘想了想，点头道：“就算此事为真，但银子落实可能需要两三个月时间……能在年底前到账就算好的。”
惠娘对于新城如今的境况很了解，她清楚一件事，那就是现在新城所缺不是银子，而是各种各样的物资。
江南富庶之地，看起来有钱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大明长久以来都还处于一种相对封闭落后的市场环境，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银子或者铜钱买来，大明不是市场经济，许多时候民间购买商品，多以物易物，跟原始社会没多大区别。
百姓对于铜钱和银子不太信任，对大明宝钞等纸币就更加不信任了，因为这些东西的价值随时会变，这也跟大明缺少白银和铜有关，银子和铜钱几乎不是普通百姓能接触的东西，就算有也非常少，反而以物易物最方便。
李衿也在旁说道：“咱建造新城，花费那么多铜钱和银子，江南物价已经猛涨一拨，连同闽粤之地物价也在飞涨，这些银子能办到的事情并不多。”
惠娘道：“或许老爷不跟佛郎机人做买卖是对的，市面银子多了，大明自家的货物就少了，一下子流入那么多白银，物价不涨才怪。”
沈溪摇头：“或许在你们看来，白银流入对我们不利，但这里我要跟你们说的是，阵痛是完成改革的必要条件……”
“若是没有这些白银，大明百姓会长期处在一种以物易物的落后环境中，商人的利益会被摊薄，而有心投身工商业的人就可能因此改变想法，地主守着土地不思进取，大明将永远是农耕社会。”
沈溪的话很深奥，即便惠娘和李衿都是有才学的女人，听了这话还是不由对视一眼，都能清楚看到对方眼中的迷惑。
惠娘摇头：“老爷说得太深奥了，不如浅显些来说。”
沈溪笑道：“你们以前都做过生意，应该知道限制商业发展的桎梏是什么吧？不需要你们回答，你们想想以前做买卖最怕的是什么？银子的折色，还有铜钱的年份和含铜量，大明宝钞年份是否保值，还有商品成色，等等等等……”
“其实这一切归根结底在于流通货币的不确定因素太多，更有一些黑心的家伙在货币上做文章，在银子和铜钱中参杂太多杂质，以至于货币价值得不到保证，到最后不得不以物易物，以确保买卖公平。”
惠娘和李衿仔细想了想，一起点头，她们都是生意人，当然知道当前营商环境如何。
沈溪道：“因为大明黄金、白银和铜等贵重金属极度缺乏，使得纯度很高的黄金、白银基本不会在市面流通，流通的基本都是劣币，比如说成色很差的银子，或者劣质的铜币，又或者是那些年份久远纸张发霉的大明宝钞，而成色好的货币基本都为士绅、地主或商贾收藏……”
“有关经济学的东西我没法跟你们解释太多，总归就是市面上成色好的货币越来越少，伪劣货币却越来越多，随着劣币驱逐良币，对手工艺者的影响便会增大，因为就算他们能制造出产品，也缺少流通变现的渠道，商人也是有一笔赚一笔，然后把白银、铜板、宝钞和货物兑换成土地，以本守之。”
惠娘依然在皱眉思索，李衿却已经听明白了，点头道：“老爷说得很有道理。”
惠娘问道：“所以老爷就想办法让市面上流通的白银增多，让普通商贾和百姓可以拿白银作为流通物，刺激工人、农民生产出更多的货品，刺激工商业发展？”
沈溪笑道：“还是惠娘你了解我的心思，其实要解释的地方不少，但大致意思便是如此，白银的增多对大明经济平稳发展非常有好处。”
“未必吧。”
惠娘摇头道，“市面上白银多了，会刺激部分人投身工商业，但华夏自古以来的生活模式也会随之改变，许多人却因循守旧……白银加大流通，会让这种不确定因素增多……不是吗？”
惠娘迫切想得到答案，沈溪却只是摇摇头否定她的看法。
沈溪道：“或许在惠娘看来，任何改变都属于徒劳无功，或者说改变意味着颠覆，意味着固有的秩序不存。”
“但这里我想说的是，华夏文明经过一次次改变才走到今天，如果一定要因循守旧，那么科技和社会发展就将处于停滞不前的地步，你看看，曾经根本不起眼的西方小国佛郎机，可以用船舰利炮打开我们的过门，若非当初侥幸获胜，或许大明海疆会遭遇他们持续不断的骚扰。”
“你再看看沿海倭寇，只因为他们不因循守旧，便制造出大船，可以跟佛郎机人和海外各色人等做买卖，居然在大明近海跟朝廷分庭抗礼，形成巨大的安全隐患，非要逼着我跟他们交战，将他们铲除。”
“这一切难道不足以证明，因循守旧的结果只会被先进的文明淘汰，落后就要挨打吗？”
也许是沈溪对华夏历史了解太多，深知未来大明走向，可以说明朝的灭亡跟因循守旧关系重大，至于明清两朝闭关锁国给华夏文明带来怎样颠覆性的影响，他没法跟惠娘和李衿做解释，只能是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出现，他要做的就是要先世人一步去做一些事，如此才能掌握主动权。
好在当今皇帝是胡闹且开明的朱厚照，沈溪一直没有刻意改变正德的品性，也是看中朱厚照的冒险精神，若强行让朱厚照当一个忠厚刻板、符合儒家思想的好皇帝，那他的改革计划也会胎死腹中。
但即便如此，沈溪依然觉得自己在朝中受到的阻力太大，便在于那些老臣没有一个有进步思想，都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抱着大明乃是天朝上国的思想，一步步看着大明走向衰落。
沈溪再道：“因为蒙上眼睛，我们看不到外面世界的改变，但我并不想当一个一叶障目之愚人，惠娘，我希望你和衿儿能最大程度帮我，我希望把新城建造成未来世界的中心，四海来朝时，这里便是迎接他们的港口，这里拥有整个世界最先进的文化思想和技术。”
“未来是全世界来大明模仿我们，而不是我们被动去模仿世界，改变历史进程的科技必须要出自这里……这才是我的梦想。”

第二五〇二章 希望
沈溪很多理念，都深思熟虑多年，或许有过于理想化的东西，不过大致说来，这已是他现在身份和处境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治国方略。
但就算如此仍旧遭遇巨大阻力！
这时代根深蒂固的守旧思想，还有儒家掌握的话语权和对人的品性的清议权，以及来自皇权的限制，都不是沈溪一下子能突破重围的。
沈溪不想等七老八十自己在朝中掌控一切，或者自己篡位当皇帝后再推行改革，若是不适合这时代的东西，就算是再先进也不能要，但若是能循序渐进，于潜移默化中推进科学与技术进步，进而促进生产力大发展，他会义无反顾投身其中。
惠娘和李衿在很多事上全力支持沈溪，但还是有一定限制，便在于惠娘和李衿没法完全理解沈溪的理念。
新城建设的经费问题得以解决，沈溪可以拿出更多心思放在造船上，但此时他却有些心绪不宁，心中好像住进了个魔鬼，一直挑唆着他做某件事，但他偏偏知道这件事不能做，那意味着他未来自己的生活会出现巨大改变。
“为什么到了江南，看到这座城池愈完善，不详的感觉却愈强烈，我对未来更加没信心了呢？”
沈溪心情郁结，许多问题找不到答案，偏偏这些他还没法跟惠娘倾述。
这世上真正理解他的人，在沈溪看来几乎没有，陷入迷茫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醉生梦死，但那根本就是在逃避，对事情没有实质性的帮助，而沈溪也在想是否可以改变这种现状，但苦思的结果却是大明没有合适的地方供他改变，就算这座欣欣向荣的新城，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笼罩其中。
“我就像那孙猴子，无论再怎么神通广大，始终有座五指山压着……就算侥幸逃出去，还有紧箍咒，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中秋节这天本该阖家团圆，新城内外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
五天前惠娘和李衿已搬到苏州河南的别墅区，沈溪独自一人留在衙门发呆，没有参与城中任何一场节日庆典，也没有跟惠娘、李衿，或者是马怜团聚。
没有闷酒，只有无尽的公事，沈溪拿起桌上的公文看过，却发现根本沉不下心来处理。
恰在此时，侍卫通报说唐寅来了。
沈溪没有拒绝老朋友请见，让侍卫通传请唐寅进来。
唐寅很高兴，因为他的家人旬月前已从京师出发，估计再过半个月左右，他就能跟妻儿团聚，而且前两天他还见到已嫁为人妇的女儿，突然间觉得自己成了人生赢家，年过不惑，事业有成，妻子贤惠，儿女绕膝，人生即将迎来巅峰。
此时唐寅喝得醉醺醺的，到来后说话声很大：“沈尚书，弟兄们都在等你一起去喝酒，难得有放松的时候，这会儿您怎还在这边做事？有什么公务不能等到明天再处理吗？”
中秋节这一天，军中没有严格禁酒，不过当值将士还是没资格碰酒水，这算是沈溪人性化的一面。
这是新城初具规模后第一次过节，不管是军人还是百姓，均喜气洋洋，但整个热闹的节日氛围中不见沈溪，总觉得少了什么，所以唐寅才会来这里请见，因为将领们知道，真正能把沈溪请出来的只有唐寅，在这座城市能跟沈溪直接对话的人太少了。
沈溪微微摇头：“公事太多，不加班加点处理不行，一旦积压会延误大事……伯虎兄有别的事吗？”
唐寅道：“弟兄们都想跟你喝一杯，如果沈尚书不去，在下也不勉强，是他们让我来的，我也想看看沈尚书在作何……呵呵……”
唐寅脸颊通红，嘿嘿笑着，有些得意忘形。他坐下来看着沈溪，目光真诚……他对沈溪的感激发自由衷，因为正是沈溪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对沈溪的尊敬与日俱增。
沈溪从案桌后走出来，手上拿着一份公文：“朝廷传来公函，告知陛下将在中秋后次日，也就是明天上午动身出发前往江南，这一路可能会沿着运河走，也可能走陆路，暂时不清楚陛下走哪条道，不过新城这边应该准备迎驾事宜了。”
沈溪把公文交给唐寅，但唐寅还没从醉醺醺的状态中缓过来，不太明白沈溪为何要对他说这些。
不过他头脑始终保持一抹清醒，略微琢磨后便意识到，他是沈溪军师，又是之前专门负责迎驾事宜之人。
唐寅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将公文接在手上，揉了揉眼……醉眼惺忪的他有些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沈溪道：“今晚你可以继续喝酒，但不要喝得太晚，有些事等明天酒醒后再说。”
沈溪摇头苦笑，以唐寅现在的状态，跟他谈什么都是徒劳，于是干脆把公文交给唐寅，让他拿回去研究。
唐寅却很倔强，坚持要把公文看明白。
他看的时候不断摇头，努力让自己头脑清醒些，等看完后笑了笑：“在下没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不就是准备迎接圣驾么？城内一切都准备妥当，陛下从哪里上岸，上岸后走哪条道，安保如何安排，陛下入住行在后的服务，全都不在话下。”
或许是平时沈溪给予唐寅的支持实在太多，无论其做对做错沈溪都会出言鼓励，唐寅自信心爆棚，再加上此时喝了点儿酒，人开始变得飘起来。
沈溪转身回到案桌后，叹了口气：“该做好的事情尽量做好，不该做的也别勉强，新城所有屋舍会在未来一段时间内进行整治，那些尚未成型的街道会紧急修缮，尚未开发的地方全部种上树……就算只是面子工程，也要做到尽善尽美，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做。”
“那迎接圣驾……”
唐寅很着急，生怕沈溪把迎接皇帝的差事交给别人，他现在迫切希望能在皇帝面前有所表现，从他领了这份差事开始便在期待中。
沈溪道：“一并是你的差事，时间紧迫，你不但要完成更要做好。”
……
……
中秋节当晚沈溪在衙所将就着对付一晚上。
第二天日上三竿时，惠娘换了身男装，带着参汤来见沈溪。
县衙是凶宅，惠娘生怕沈溪出事，得知沈溪在卧房休息时，没着急进去打扰，因为她知道沈溪上午很晚才会起来，沈溪属于那种夜猫子。
等沈溪醒来已近中午，他跟惠娘在衙门后院房间相见，惠娘将瓦瓮中的参汤倒出来，道：“温温的，不太热了，要不我去后厨给你热热？”
沈溪接过抿了一口，道：“温度刚刚好……你炖的吗？”
惠娘摇头：“不是，是随安和东喜……这对小姐妹昨日已平安抵达新城，现在已在家里伺候，不过因为没合身的男装，暂时出不了院子……刚搬到苏州河那边还觉得有些冷清，现在家里总算热闹许多，本以为大人会过去一起团聚过节，不想却在这里过了一夜。”
说话间，惠娘往四下打量一番，似乎想知道沈溪是否有金屋藏娇。
沈溪再次喝了一小口参汤便将碗放到一边，平时他少有进补的习惯，本就年轻力壮，自己身体如何他很清楚，在桌边坐下后，口中自然而然道：“处理公事太晚，回去一趟起码得两刻钟，就不回去打扰你们了……我不是派人跟你们打过招呼，让你们不必等我吗？”
惠娘笑了笑，像是回答知道了，但其实心中有些许苦涩，她当然能感觉到沈溪最近的情绪变化，作为沈溪最亲近之人，她比谁都了解沈溪。
虽然沈溪没说具体是何原因，但她隐约感觉到沈溪要做改变人生命运的重大决定。
惠娘道：“苏州河那边的屋舍宽敞得很，比这边阴森森的住起来舒服多了。以后若是老爷晚上不能回去的话，妾身就派个丫头过来伺候左右，端茶递水也方便些。这里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实在太过寒酸了。”
沈溪摇头：“做事最好是靠自己，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人伺候。你先回去吧，随安和东喜已有段时间不见，你最好跟她们拉拉家常，了解她们的真实想法。”
沈溪竟然对惠娘下逐客令，这态度让惠娘越发担忧，她很想问沈溪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沈溪的神色却告诉她，就算你再担心也不能多问。
惠娘还算知情识趣，发现自己没法进入沈溪内心深处后，也就放弃了努力，起身道：“妾身侍奉不周，大人……还是做正事吧，妾身先回家去，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能够帮到大人。”
惠娘言语中带着几分苦涩和失落，起身离开，出衙而去。
……
……
沈溪因心中杂思而意志消沉，如此一来他身边的女人都有一种被冷落的感觉，惠娘和李衿最先感受到这股情绪，至于熙儿和云柳则因为基本都在东奔西跑，影响不大，马怜这边又回到以前独守空闺的状态。
沈溪对马怜还算眷顾，收入房中后，只要有机会便会去看望，马怜偶尔能感觉到幸福的滋味。
但始终沈溪是有家业的男人，不可能时常守护身边，前两年沈溪出征和朝事繁忙，甚至在京城时也经常因称病不出而躲在家中，让马怜的生活显得有几分凄苦。
马怜本以为到江南后，生活会有极大的改善，最初也的确如此，到新城后沈溪经常落榻房中，但随着时间推移，沈溪又将她冷落一边，马怜觉得自己好像成了被遗忘之人。
但她在新城内的待遇很高，住的地方独门独院，毗邻一个风景秀丽的小湖，不会被工地施工的声音吵到，而她基本都在看书或者做一些尽可能转移注意力的事情，但相比于每次陪沈溪，这些精神上的麻痹手段难以让她真正沉下心来。
一直到七月十六晚上，她的嫂子，那个习惯于给她出谋划策的女人又来了……她嫂子是跟着第一批随军家属到达的新城。
“……你大哥已在沈大人麾下立下不少功劳，朝廷提拔他为卫指挥使，不过暂时没有实缺，恐怕要回到京城才会安排，下一步可能就要进位都司，咱们的生活也比以前好许多……家里能来的现在基本到了新城。”
女人坐下来，把家中的情况跟马怜说明。
马怜虽然在沈溪身边，其实对于娘家的情况还是很关心的，因为她就是为了家族的利益成为笼中鸟，希望看到自己的牺牲有价值。
不过眼下她对此并不是很有兴趣，漫不经意地问道：“出征在外，也可以带家属吗？”
沈溪可以带家属，这毋庸置疑，沈溪走到哪里都习惯于身边有人陪伴，不过因为朝廷一些规矩，使得沈家内宅的女人不能在沈溪出征时离开京城，不过马怜和惠娘等女则没有这种限制。
女人道：“乃是沈大人安排的，咱毕竟不是京营的军户，管理没那么严格……这次过来的人不多，我抵达后只跟你大哥见了两面，每次都匆忙而别。你大哥现在很忙，看起来比以前更有干劲，期待能有所建树，所以希望你……”
马怜摇头道：“我没什么好办法，大人面前，我不想提家里的事情，免得被大人误会我另有目的。”
马怜很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沈溪认可，至于帮马家说话，这种事她已很久没做过，在沈溪面前她甚至刻意不去提有关马昂之事，不希望自己被家里人请托，更愿意把自己当作是沈家人而不是马家人……虽然她对马家有一定关心，却不是她生活的全部。
那女人叹了口气：“不指望你，又能指望谁？你大哥虽有一定能力，但相比于那些久经战阵的老将，那些跟随沈大人出生入死之人，你大哥始终没什么底气……不过还好有你在，沈大人对他还算照顾，每次提拔或者有机会时都能想着你大哥。”
马怜没说话，她打从心底觉得家里人太过势力，把自己当作棋子在使用，所以沉默不语。
女人道：“之前带过来的那些女人都留在京城，沈大人没要，你大哥便收了回去，准备换一批……对了，是你自己不想让她们到沈大人面前争宠，还是说……”
“是大人自己不要。”
马怜显得有几分气恼，“沈大人并非好色之徒，平日做事非常谨慎，这么多女人给他他也不可能收下……什么时候你们才能明白呢？”
女人摇头：“这还不是为了你好……你毕竟跟沈家内宅的女人不同，你的责任在于让大人缓解身心疲劳，尽一个女人的本分……不过要想固宠的话得费些心思，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岁是多久？让一个男人永远眷顾自己，怎么可能？你又没孩子，未来看不到希望，这是在帮你，难道你想老了后孤苦无依？”
马怜没有回答，她明白事理，很清楚一个女人难以在同一个男人跟前长久保持新鲜感，久而久之就会被冷落，就好像眼下，她觉得正是因为沈溪对她厌倦才会如此，而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每次见到沈溪都极力逢迎，几乎将沈溪捧到比皇帝更高的位置上。
女人再道：“你年岁不大，经历的事情少，有些跟你说也说不明白，之前我已跟你大哥商量过，你大哥的意思，可能那些莺莺燕燕没有能让沈大人着迷的绝色，便给你换一批，这次不会给你太多人，一次一两个，平时留在你身边解闷说话。她们来也是给你当使唤丫头，就算以前出身再好，也只是你的下人。”
马怜蹙眉道：“大哥又要花不少银子吧？我们马家始终不比以前了……”
女人无奈道：“就算马家再怎么衰落，还是有底子在，过去几年你大哥已将西北所有能变卖的东西都卖了，准备长居京城，现在又跟着沈大人到了南方，如此京城家业也没必要保留，而你大哥在教坊司有朋友，平日也喜欢纵情声色，他最擅长这些东西，能帮得上你忙。对了，你的堂妹年岁不小了，姿色不比你逊色，如今正是貌美如花，到时候可能会让她到你身边来。”
马怜非常气恼，因为她不想接受家族塞来的女人。
若是民间找来的女人，马怜还有理由压对方一头，但若是自己家族的人，那未来自己是否压得住另说，这就好像皇宫内争宠，一切都是以沈溪的偏好为准，她觉得自己已开始失宠，更不想接受一个姓马的女人到身边来。
“马家人就不必了。”
马怜直接回绝。
女人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答案，道：“你决定的事，连你大哥都没法反对，我会回去跟你大哥说，不过你要留心，按照之前所定，沈大人会将家眷从京师接来，到时候你可能就更少有机会见到沈大人，你年岁不大但有些事一定要趁早，若你能为沈大人生下一儿半女……”
“知道了，这些事不用你们提醒！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想休息了。”马怜有些不耐烦了，语气生硬。
女人无奈摇头：“瞧你这性子，跟以前一样，真是任性，或许沈大人太宠着你吧，以你现在的处境的确不该使小性子，你大哥有个朋友，就在新城这边做买卖，人脉很广，想攀关系接近沈大人，你看……”
马怜蹙眉：“什么意思，你是想让我把此人推荐给大人认识？”
女人道：“正是如此，别以为是多困难的事情，其实你可以顺带跟沈大人一说，此人做买卖很有一套，听说跟沈大人掌握的商会有业务往来，生意做得很大，他能给我们马家带来不少便利，若是你能……”
“我知道了，你不用多说了。”
马怜嘟着嘴，直接打断女人的话。
女人摇头：“你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怎么跟沈大人说？此人能帮沈大人赚到更多的银子，有关吃喝玩乐的事情，还有接下来陛下驾临新城之事，他都可以帮忙安排，他要人手有人手要势力有势力，只是苦于没机会接近沈大人。”
马怜眯眼望着自己的嫂子，问道：“这样有本事的人，能没人脉？”
女人道：“这可就说不准了，听说此人手里掌握有不少船只，能帮沈大人运送货物……你别担心，此人绝对不是什么贼寇出身，你大哥跟他认识非一天两天，之前送到你身边的那批女人中便是此人从扬州精挑细选送往京城的，你大哥现在地位不同以前，巴结他的人多了，此人还送了女人到你大哥跟前……”
说到这里，女人的语气稍微有些凄苦，好像在说一件她自己也不是很满意的事情。
马怜当然清楚，自己的哥哥在外沾花惹草，流连烟花之地，平时根本没什么正形。
女人再道：“此人以前曾帮朝中贵人做买卖，不过贵人倒了，他只好自立门户，现在缺少强有力的人作靠山，沈大人在朝如日中天，所以想投靠到沈大人手下，每年能给沈大人带来的利益绝对不下十万两……”
“我知道了，我回头会跟沈大人说。”马怜漫不经心地道。
“唉！”
女人叹了口气，“希望你能记在心里，别给忘了……咱马家的希望全系于你一人之身！”

第二五〇三章 国舅
在沈溪的领导下，新城建设有条不紊进行，呈现出一片朝气蓬勃的景象。不少人想借助沈溪的力量来获得权势和地位，尤其那些投机思想浓重的商人，很想借助沈溪的力量来赢得更大的利益。
不过显然沈溪不需要这些商人依附，因为他自己身后就有强大的商业团队，至于别的人帮他做买卖更像是与虎谋皮，而他却成了那只老虎，旁人想从他这里赚走利益并不那么容易。
马怜在被自己嫂子殷殷嘱托一番后，寝食难安，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履行对自己嫂子的应允，但却不知几时能见到沈溪。
同样是八月十六，这天是朱厚照既定出发南下的日子，一早皇宫内外便已安排妥当，朱厚照却没起来，张苑等人只能耐心等候。
“怎么回事？陛下到现在还没起来吗？这是走还是不走啊？”张苑在乾清宫外等了半个多时辰，终于见到小拧子从里面出来，连忙上前问道。
小拧子昨夜在皇宫值夜，张苑以为小拧子会知情。
小拧子回答：“咱家作何知晓？到现在陛下还没出来，咱家总不能进去打扰陛下休息吧？”
张苑又问：“那陛下现如今是住在乾清宫，还是交泰殿啊？”
“不知道。”
小拧子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对张苑完全就是一种爱搭不理的态度，这让张苑非常着恼。
朱厚照此番南行，张苑跟小拧子都要伴驾左右，除此之外秉笔太监李兴也要一同南下，如此一来，司礼监留守的只剩下秉笔太监高凤。
朝廷方面，基本没有陪同朱厚照南下的大臣，内府安排了一些中低层官员，再就是户部派出一名郎中监督专款用度。
驸马都尉崔元倒是会跟随圣驾南下，崔元要负责这一路安保，本来朱厚照有意让崔元留守京城，但英国公张懋上奏请求以他镇守京畿，张苑将此事告知后，朱厚照略微思索便应允下来。
见小拧子态度不佳，张苑只能继续等候，又过了半个时辰，依然没有消息传来，恰在此时，李兴急忙而来，张苑和小拧子都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两位公公，作何还在这里等候？陛下不会是……还没起床吧？”
李兴对于眼前的情况非常迷惑，不过现在谁都明白一个道理，当今皇帝做事基本没有准时的时候，当天午时前朱厚照能出发就算不错了，指望懒散惯了的皇帝一大清早爬起来出行，几乎是不可的事情。
张苑板着脸呵斥：“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若是陛下起来了，咱家还用在这里等候？”
李兴望着小拧子：“要不……拧公公您进去催催？”
小拧子也在嚷嚷：“咱家还没活腻，进去催陛下，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要催，李公公自个儿去，咱家可以为你引路。”
李兴脸上带着回避之色：“两位公公可真会言笑，咱家哪里有资格惊扰陛下清梦？还是留在此处等候陛下出来为好。”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发现对方的眼里都有一股狡诈之色，最后三人好像赌气一般，便在乾清宫殿门外等候，没一人进去催促。
……
……
这天不但皇宫这边准备出行，沈家也在积极准备中，不过并不是沈溪的沈国公府宅，而是沈明钧夫妇府上。
一早便有人过来送礼。
朱厚照派了御用监太监李荣前来送了十几口箱子的礼物，几乎将正院堆满了，周氏看得喜不自胜，嘴巴就没合拢过。
“皇上就是客气，你看看这赏赐的礼物，比老大给的多多了，我说十郎啊，你也要努力了……看看咱家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周氏笑眯眯地对站在一旁的沈运说道。
沈运撇撇嘴：“这些全都是姐夫给的？莫非他想贿赂咱？”
“谁是你姐夫？”
周氏还没明白儿子口中的“姐夫”是谁，等仔细琢磨后才意识到说的是朱厚照，当即骂开了，“好你个臭小子，人不大倒敢胡乱说话……称呼皇上你也敢直接叫姐夫？活腻歪了吗？”
沈运道：“娘，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昨日姐夫派人去国子监跟我说，让我回来准备陪同他一道南下……这次我陪着姐姐和姐夫一起下江南，到时候能看到大哥，你们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大哥的，就快点儿说，可能过一会儿我就要走了。”
周氏骂道：“你个小兔崽子，现在有能耐了，什么叫有话赶紧说？你有什么本事带话？就算是有事跟你大哥说，那也是娘找人写信……”
“这不是娘还没来得及写信么？”
沈运对这个老娘有些抵触，毕竟他现在年岁大了，而且小小年纪便做了国舅，在国子监中不但没人敢欺负，别人还都处处巴结，他在国子监享受到的是超品待遇，就算是国子监那些先生都不敢得罪他。
谁都知道沈运的身份和来历，这小子现在是国舅爷，哥哥又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沈国公，未来赐爵很可能是侯爵起步。
长了见识后，沈运对于这个封建专制家庭便没了那么好的耐性。
周氏道：“你个小子学了几天书，识一些字，就敢跟你娘叫板了是吧？你娘我是不识字，写不了信，你就当为娘就没本事？为娘可是栽培出一个状元和一个皇后，全家就你最没出息。”
沈运撇撇嘴：“还栽培出个国舅……如果你再生一个的话，还是国舅，都一样。”
“你个兔崽子！”
周氏当即就要抄扫帚去打，换作以前沈运一准儿挨揍，但现在他学精明了，眼看老娘动粗，撒腿便跑。
结果母子俩在院子里追逐一会儿，周氏追不上，最后只能站在那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恰在此时，朱起匆忙从外进来，见这架势目瞪口呆，自忖来得不是时候，皇帝的丈母娘正在教训小国舅呢。
“老夫人，外面车驾已备好，让二老爷去皇宫前面等候伴驾。”朱起道。
沈运点头不迭：“知道了，知道了……朱老爹，咱赶紧上车，我娘她要打人，好生不讲理。”
周氏在那儿气喘吁吁，老远骂道：“你个臭小子慢点走，把包袱带上，真是个没良心的兔崽子，怎么生了你这个孽障！”
……
……
沈运乘坐马车到了皇宫门口，这并非是他第一次来到大明门前，当他看到那高大巍峨的城楼时，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就像是农奴翻身做主人一样，他当上国舅，意味着以后能经常出入皇宫，这宫门对他而言跟自家宅门差不了多少。
沈运从马车上下来，此时周围车驾很多，不过却排列整齐，锦衣卫和侍卫排成队列，威风凛凛，沈运却可以在其间大摇大摆行走，没人敢过来质问，虽然周围的人未必知道他是谁，但因沈运身边也跟着宫廷侍卫，足以显示出其身份不凡。
恰在此时，东江米巷过来几名身着绯袍的官员，沈运瞅了瞅一个都不认识。
“有朝中重臣过来，我先躲一躲。”沈运虽然有了主见，性格也逐渐从懦弱变得自信，但他始终还是活在哥哥、姐姐和老娘的阴影下，有几分怕生。
回到马车旁，几名臣子中分出一人往这边走来，沈运看了一眼，见是一名慈眉善目的老者，走到他跟前后停下来，上下打量。
“不知这位老先生是……”
沈运率先打起了招呼，毕竟是晚辈，对方不管是谁，都要先行礼，这也是他在国子监读书学到的礼数。
老者笑了笑：“你是沈运？沈家十郎？呵呵，居然长这么大了？”
沈运脸色有少许尴尬，苦着脸道：“老先生见过晚辈吗？”
旁边过来一名太监，笑呵呵介绍：“国舅爷，这位乃是谢阁老，可是当朝泰斗呢。”
沈运这才知道原来这位是自己小嫂子的祖父，有关谢迁的事他以前听过不少，但就是没见过，偶尔谢迁会去沈府，他一介无知顽童也没机会拜见。
沈运赶紧行礼：“晚辈见过谢老。”
谢迁微笑着点头，似乎对眼前的少年郎很满意，展眉问道：“你要随同陛下一起南下，是吧？”
“正是。”
沈运可不知道眼前的谢迁是在套他的话，有什么说什么，“听说皇后也会跟晚辈同去。路上好有个照应。”
说这些话的时候，沈运俨然是个蹁跹的佳公子，非常有礼貌，声音温驯，谢迁看着沈运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俨然当初刚中状元入朝为官的沈溪，顿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本来谢迁想从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郎口中探知更多内情，但突然间他便放弃了这个计划。
谢迁叹了口气道：“南下途中多学习，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回来后争取在学业上有所进步，早日为朝廷效命。”
“晚辈谨遵谢老教诲。”
沈运不知为何谢迁要说这些，赶紧行礼。
谢迁冲着沈运点点头，转身离开，回到远处的朝臣堆，杨廷和凑过来问了一句：“谢老为何要去见沈家人？”
谢迁叹了口气道：“他好歹也是国舅，老夫希望他能走上正途，过去提点一番乃题中应有之意。”
……
……
日上三竿，朱厚照终于起床了，带着沈亦儿，两人分别乘坐銮驾和凤驾从皇宫内苑出来。
谢迁和杨廷和等人本想上去跟朱厚照说话，恭送圣驾南下，但朱厚照的銮驾经过这些大臣跟前时停都没停一下，这让谢迁心中有些不安，因为朱厚照到此时都未将他主理朝事的圣旨发下来。
眼看朱厚照的銮驾将走，谢迁不由想追过去，却见张苑手上拿着黄封的御旨过来，笑呵呵道：“谢阁老，恭喜了。”
谢迁等人不由将目光落到张苑身上。
张苑笑道：“陛下有旨，陛下出巡后，京城所有事务都交给谢阁老打理，而京师防备之事则交给英国公……这里是分别给二位老大人的御旨，谢阁老您不用咱家为您宣读了吧？”
谢迁不冷不淡地回道：“不用了。”
随即谢迁将御旨接过。
此情此景让旁边几名大臣有些惊讶，谢迁跟朱厚照的密谈内容没有传到朝中，就算是杨廷和也不知情。
而谢迁表现出来的态度，就好是早就知道皇帝会如此安排，这让在场的大臣难免多想，谢于乔之前那么痛快答应调拨一百万两银子是否跟此事有关。
张苑再往旁边几名大臣身上看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咱家要陪同陛下南巡，这一路上若出了什么事，朝中就要仰仗谢阁老和诸位大人相助了，咱家先在这里谢过。”
说话间，张苑拱手行礼显得很客气，因为他地位特殊，一帮大臣也不得不回礼，只有谢迁站在那里像是个木头人，并没有表态。
张苑对谢迁冷淡的态度漠然视之，把两份御旨都交到谢迁手上后，马上快步上前，大明门前有为他准备好的马车，他将乘坐马车跟随銮驾、凤驾一起出城。
……
……
大臣们前来恭送圣驾起行，却被皇帝冷遇，是何原因没人知晓。
但因谢迁突然当上没有名分的监国，这让几名大臣心中多少有些别扭，他们都在想谢迁是否为了得到这职位而牺牲一些原则。
“谢老，陛下安排您来主持朝事，此乃好事，若是有奏疏的话应该不用过司礼监的眼了吧？”
靳贵过来问了一句。
杨廷和板着脸道：“按照规矩，这奏疏上必须要有朱批……若是不过司礼监，谁人来朱批？”
因为杨廷和跟靳贵这两名阁臣有吵架的趋势，谢迁马上一抬手，好像当和事佬一般说道：“有事的话回去再议……不是还有高公公留守京城？”
说是要等回文渊阁后再行商议，但其实谢迁已把意思挑明，根本不需要等皇帝朱批，只要他拟定票拟，而高凤再按照谢迁的票拟定最后朱批便可，如此一来等于说皇帝和司礼监掌印均形同虚设。
梁储本还有话想问谢迁，但见谢迁如此态度，就不敢随便发问了。
其实在场几名大臣都有一个顾虑，那就是涉及皇帝南巡，或者是朝中吏部、兵部和沈溪出征等事的奏疏，该以如何方式批阅，难道说有人参劾沈溪，谢迁也能代天子行票拟甚至是朱批？
不过因为这种事没人愿意挑明，只能保持沉默，不过也会有人想到这一茬，留在京城处理事务的并非只有谢迁一人，还有个关键人物高凤。
至于高凤的立场如何完全没人知晓，这会让很多事陷入一种迷局，若是谢迁跟高凤合作无间还好，若是二人之间起了冲突，那到底该听谁的？
若是遇到大事，比如说必须要由皇帝来处理的事情，该如何决策？
或者说，谁来定哪些事由皇帝处置，哪些事可以自行处置？
总归会有很多问题，并没有随着皇帝授权谢迁来批阅奏疏而有所改变，如此一来好像问题更多了。
……
……
朱厚照当天睡得并不好，上了銮驾后倒头便睡，即便小拧子伺候君前，也不敢随便打扰皇帝清梦。
至于御旨，乃是朱厚照一早便让人拟好，只等出宫时派人将御旨发下去，在出大明门时时朱厚照睡得正香，自然不知道有大臣在等候送行，他在睡梦中路过谢迁等大臣身边，并非是有意不停。
銮驾一行出了正阳门，过护城河的吊桥时有些颠簸，朱厚照被惊醒，他打了个哈欠起身，小拧子赶紧凑上前：“陛下，您睡醒了？”
朱厚照往銮驾外看了一眼，问道：“怎么回事，出京城了？”
小拧子笑道：“是啊，陛下，这都已出了正阳门，不过还没走出街巷，这不正阳门外还有很多商户和人家呢……”
朱厚照往銮驾外看了看。
街道此时已被御林军封锁，不过仍旧可见到周围林立的屋舍，很多百姓都是靠着京城来建造房屋，在太平年景这里可能会比京城内都热闹，也是因为正德朝时尚未建皇城外城，使得京城内的土地寸土寸金，普通人家只能围着京师尤其是正阳门南边的官道两侧建造屋舍。
朱厚照道：“怪不得之前沈尚书说，应该修建城墙把这周围屋舍全都包起来，这一片街区居然如此繁华……恐怕是正阳门距离大明门太近，百姓都想住在天子脚下吧？”
小拧子回道：“陛下，百姓以能住在皇城根儿为荣，奴婢也不知他们具体怎么想的，但至少这里比别的地方安全许多，若是遇到战事的话，他们可以就近退回城内，就好像几年前那场战事，就有很多难民入城。”
朱厚照点头：“这倒也是，京城周边百姓遇到战争还能得到庇护，平时能在这里做买卖，有朕的龙威庇佑，他们也可安居乐业……呵呵，看来朕的江山很稳固啊。”
“陛下英明。”
小拧子不遗余力赞美朱厚照。
朱厚照摆手道：“废话少说，朕英明与否主要看是否能帮百姓做实事，若做不了那就是昏君，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而改变。既然队伍还在行进，朕就先休息一会，若没什么大事的话，不要来烦扰朕。”
……
……
朱厚照出巡，对大明来说是一件大事。
朱厚照走后，谢迁紧忙去内阁处理公文，似乎迫不及待想要履行自己“监国”的责任，一些悬而未决的事情终于可以解决。
陪同谢迁去内阁的只有靳贵，梁储和杨廷和当天不轮值。
杨廷和没有就此打道回府，而是尾随谢迁和靳贵进了宫，偷偷摸摸去见张太后。
同时被张太后召见的，还有留守京城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高凤。
张太后听到儿子出发南下，生气地说道：“荒唐，荒唐……皇儿就这么走了，连跟哀家打声招呼都没有，还带着皇后……他不懂规矩，难道皇后不知提点他吗？”
显然张太后对沈家人有极大的偏见，把一些不相干的事迁怒到沈亦儿身上。
高凤道：“听说皇后娘娘是被陛下勒令一并南行，同时将皇后的本家弟弟……也就是国舅带着一起去了江南。”
张太后问道：“沈家算是国舅之家吗？”
这话大有贬低沈家的意思，高凤不敢随便评价，因为他知道一言不慎就可能会被太后降罪，朱厚照走后，其实京城内最有权势的人不是谢迁，而是张太后，以前张太后或许不太想干涉朝事，但现在张氏兄弟都被皇帝拉下马来，张太后已蠢蠢欲动要出山打理朝政。
张太后没有再说沈家的事，转而看向杨廷和：“杨卿家，你说皇上安排谢阁老监国，未来一段时间朝事，都交给谢阁老处理，是吗？”
杨廷和看了高凤一眼：“凡奏疏由内阁票拟，朱批之权仍在司礼监。”
张太后脸上露出轻松之色，看着高凤道：“皇上如此做还算合情合理，防止有人擅权，如此一来有什么事高公公也能参与其中，若遇到大事的话，还可以问问哀家，哀家能帮忙出谋划策。”
之前高凤和杨廷和只是怀疑张太后可能想左右朝局，但在听了这番话后，他们意识到太后干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虽然杨廷和大部分事情愿意听从张太后调遣，但他是有原则之人，对后宫干政充满警惕，但眼下这局势，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毕竟就算在内阁他也只是三把手，话语权严重不足，现在只有投靠张太后才能取得想要的身份和地位。
张太后也意识到应该收拢一下杨廷和，此时她失去了以前对谢迁的绝对信任，开始有意识培养势力。
张太后道：“杨卿家是有能力的人，哀家想听听杨卿家的意见，综合多方考量，有利于做出正确决断……总比一两人乾纲独断强多了，这叫采纳众家之长吧！”
杨廷和跟高凤同时做出领命状。
张太后又道：“寿宁侯和建昌侯之前受了冤屈，到现在还没回朝当差，此番陛下南下又将永康公主的驸马带走了，京城防务若只是靠外人，不能保证，哀家希望寿宁侯和建昌侯能戴罪立功，此事由你二人打点，尽快办妥。”
杨廷和对此有异议，就在他抬头想跟张太后抗争时，那边高凤已领命：“老奴谨遵太后懿旨。”

第二五〇四章 新衙门
朱厚照于八月十六从京城出发。
看起来这一路会非常太平，毕竟华北平原地势平坦，官道四通八达，水路运输也很发达，但问题在于朱厚照此行出来并非是巡视民情，更像是吃喝玩乐找新鲜感，不但捎上了皇后沈亦儿，甚至连老相好钟夫人也带在身边，尽管到目前为止这两个女人他一个都没得到。
圣驾离开京师的消息很快为大运河沿途官员和将领知晓。
皇帝南下成为当前整个大明朝野最关心之事，这次朱厚照大张旗鼓，并不怕被人惦记，随行护送的人马多达万人，再加上雇佣的民夫，人数在两万左右，几乎跟沈溪出征的兵马数量等同。
很多喜欢投机取巧的人已做好准备，盛情款待朱厚照，无论是女人，或者是戏班子、杂耍等有趣的东西，应有尽有。
江彬、许泰、张苑和小拧子等人私下里也都有安排，这条路成了他们竞相角逐的舞台。
沈溪虽然知道朱厚照要来，但对于具体行程并不是很上心，便在于他知道朱厚照有多胡闹，按照沈溪预想，这段星夜兼程原本走上二十天即可抵达的路，朱厚照至少要走两个月，很可能十月底都不能抵达南京，更别说是到新城了。
八月十八这天，新城来了两位客人，乃是沈溪的同乡，也是故友苏通和郑谦。
二人一直都在南京等候沈溪传见，之前沈溪一直没让二人过来，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定位，做事能力有所欠缺，虽然二人在朝中当差，但其实不过是传奉官，外边都知道他们是陪着皇帝玩耍的佞臣。
苏通和郑谦对于得到沈溪召见很高兴，他们早就听说新城这边干得热火朝天，很想参与其中，又怕沈溪不欢迎，一直等到沈溪派人去邀请，才施施然赶来。
“……沈大人，从北边的城门进城后，发现这座城池到处都是建设工地，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很难想象几个月前这里还是残垣断壁……就是一路行来，发现没有风月场所，实在有些可惜了。”
苏通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没觉得脸红，谈风月是他人生永远不变的话题。
郑谦却有几分尴尬：“既然是新城，怎会准备这种场所？”
苏通道：“郑兄这话就不对了……有人的地方就有基本的生理需求，风月之所天下到处都有，为何唯独这么一座生机盎然的城市没有？难道这里的人都是六根清净的出家人？压抑天性的话，只会引发更多不安定因素，沈大人以为呢？”
因为苏通一辈子都在想吃喝玩乐的事情，以至于走到哪里，都会率先关心这些事情，当他知道新城缺少娱乐场所，一见到沈溪便提出来，似乎想在新城开办第一家秦楼楚馆。
沈溪笑了笑：“新城人口太少，而城池又太大，到处都是工地，无法形成聚集效应，若将来有必要增加这些场所的话，也只准允朝廷或者有实力的官绅、商会开办，定期检查身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苏通笑道：“如此的话，说不一定在下有机会可以开办第一家……呵呵，就当在下没说，或者当作胡言乱语罢。”
大明官员始终不能明目张胆做买卖，尤其是像秦楼楚馆这种皮肉生意，跟儒官的风骨和气质严重不搭。
苏通和郑谦现在不管怎么说都已是朝廷正六品官员，而且还在兵部当差，不可能像以前那般胡作非为。
沈溪跟二人闲谈一番，这才进入正题：“陛下已从京城出发，若一切顺利，大概会在一个月后抵达江南。”
苏通点头：“在下已听说此事，不过陛下未必会到新城，虽然这边什么都好，但通往这里的陆路有些不通畅，坐船的话江口风浪很急，运河上的船到这边码头有一定风险……”
“这次在下来的路上，发现不少运送货物的车队，有官方的，也有商贾的，络绎不绝，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进行大规模迁徙，等到了才发现原来是这边需要的货物太多，新城对周边百姓吸引力很大啊。”
郑谦笑着问道：“沈大人，不知我二人是否有能为您效劳的地方？”
沈溪脸上带着些微苦恼之色：“其实不隐瞒你们，上战场打仗，我尽量不劳动你们，这也非你们擅长的东西，总不能赶鸭子上架吧？”
“但现在我确实遇到一定麻烦，新城有了一定规模，需要相当数量的官员……城里的治安可以由军队负责，但若是百姓之间或者军民之间发生纠纷，也得军法官审问，有时甚至得本官亲自出马，这也太离谱了。”
沈溪建立新城，缺少各级官员，上海县城光复后，虽然有人想来摘桃子，但涉及沈溪这个国舅爷，尤其还是管着天底下官员官帽子的吏部尚书，没人敢造次。
如此一来，很多事便由沈溪亲自负责，但沈溪不可能把什么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需要有人帮他分担压力，比如说审案等问题，毕竟民间纠纷或者普通案子不必劳动他这个大忙人。
苏通不知该如何回答，显然他不太想领这种差事，他从未做过这种相对务实的官，就算在兵部供职也不过是混日子。
郑谦却跃跃欲试，兴奋地道：“若是有机会的话，在下愿意帮沈大人分忧。”
沈溪笑道：“其实暂且没多少事可做，包括本官在内，都在努力适应新城的节奏，不是每个人都清楚自己在新城的定位。”
“这两天你们可以先到处走走，刑侦和审讯衙门这几天便会设好，军中将分出一部分成立公安局，然后还将成立专司审案的法院……陛下到来后，你们是选择留下来或者回京，可以问陛下的意见。你们在新城任职期间，有关迎接圣驾，还有款待之事，也需要你们费心。”
之前沈溪的确没有太多可以用到这两个朋友的地方，说是同窗，其实更多是酒肉朋友，彼此间没有深交。
不过二人始终是由沈溪向正德皇帝推荐的，沈溪觉得自己有必要规范他们的仕途，尽可能发挥其所长，为朝廷效命。
苏通听到沈溪已经有比较周详的规划，直接起身表态：“沈大人放宽心，我二人定会把你交待的事情处理好。说起来，我还真想看看这新城是如何光景。”
……
……
苏通和郑谦的到来，对沈溪来说还是有一定帮助的，至少多了两个有品阶的文官帮他处理杂事，可以分担部分压力，不过对一些人来说却存在巨大威胁，比如说唐寅。
唐寅闻听后马上来见沈溪，却没找到人，苏通和郑谦不知去了何处，问过侍卫后才知道沈溪带着二人去参观新城了，好像对二人寄予厚望，准备提拔重用。
唐寅马上按照侍卫指引，一路到了船厂，此时苏通和郑谦已先回驿馆休息，沈溪正在跟列尔约谈论造船之事。
唐寅一来，沈溪便让列尔约回去做事，唐寅看了看左右，好奇地问道：“怎么不见苏、郑二位大人？沈尚书将他们召来，可是身边缺少人手？”
沈溪微笑着点头：“确实如此，伯虎兄应该早就看在眼里了，不是我非要用他们，实在是没人可用。”
这话算是沈溪对唐寅的解释……我不是故意要找人来当你的竞争对手，而是我身边可以用的人太少，你一个人没办法完全顶起来。
唐寅面色有些发暗，道：“此二人毕竟只是陛下启用的传奉官……”
本来唐寅想说两句有关苏通和郑谦的坏话，但话到嘴边终归还是选择了沉默，他知道从朋友关系的角度，沈溪跟苏通和郑谦认识的时间更长，对二人提拔的力度也远比他大，那边已经是兵部主事，他不过是放到地方当了一任知县，根本就比不了。
沈溪道：“他二人跟伯虎兄一样都是举人出身，在才学上远不及伯虎兄，这也是为何之前我没有将他们调到身边听用的原因……不过二人得到陛下授意，随我到江南历练，陛下希望他们能在军中获得军功，如此也好提拔。”
唐寅很懊恼，因为这二人简直就是他梦中的成功典范。
他的希望，也是能得到朱厚照欣赏，进而当个正六品及以上的京官，或者外放当个知府或者巡按，不过这一切还处于幻想中，本来他在妻儿面前吹嘘自己的地位多么重要，沈溪对他的信任也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结果一转眼沈溪就找来新的手下，唐寅觉得自己已经“失宠”。
沈溪拍拍唐寅的肩膀：“好好跟他们合作，他们始终要回京城，而伯虎兄才是真正能帮到我的人，主次我还是分得清的。”
……
……
沈溪对唐寅表达了高度信任，但这种信任显然是有前提的，唐寅意识到自己做事不周的话，很快就会被人取代。
唐寅在沈溪跟前的危机感严重不足，当他意识到其实想为沈溪效命的人比比皆是，而且沈溪有很多朋友和故交时，突然警惕起来。
如此是否算是对唐寅的一种鞭策，沈溪不会多想，在他看来找苏通和郑谦来不是为了刺激唐寅，若唐寅非要那么敏感的话也没办法，毕竟自己不是唐寅的老爹，不需要每件事都为其筹划好，甚至连找几个办事的人都需要提前跟唐寅商议。
但之后几天，沈溪明显发现唐寅做事的动力比以前强了许多，唐寅就好像刚刚充满电一样，神采奕奕，干劲十足，让沈溪十分无语。
“非要多用一点逼迫的手段你才就范，不然的话你就做个狂放不羁的浪子，果然你骨子里的东西想改变还是太难了。”
就在苏通和郑谦抵达五天后，新城成立了一个全新的文官衙门……法院，若是民间有纠纷，还有就是偷盗、伤人等案子，都会交给这个新衙门处理，第一任法院院长便是苏通。
法院开张当日，城内热闹非凡，因为到新城的人都知道这是个军事卫所性质的城池，在这里本来一切案子都该归军法部门审判，不过现在有了民事衙门，等于说他们若是出了什么纠纷便有了申冤说理的地方。
不过若是遇到大案要案，还是要交给军法部门负责，由沈溪直接过问。
当天前来看热闹的人很多，不但当兵的，商人、民夫和工匠都跑来凑热闹，加起来有数千人之多，这也跟城里各大工厂按照时间倒班有关，很多人不上工时就会显得很清闲，有什么热闹他们总喜欢参与。
作为首任法院院长，苏通换上沈溪专门定制的黑色官服，站在衙门口对百姓和官兵示意，敲锣打鼓后，他示意全场安静，又用特制的“大喇叭”喊话。
“从今日起法院正式开业，有什么纠纷都到这个新衙门来，若是私下解决一概法办！”
苏通没有执掌过具体衙门，就算在兵部任职也只是走过场，但没吃过猪肉却看过猪跑路，衙门里的事基本就那么多，苏通说话字正腔圆，有鼻子有眼。
主要他是举人出身，发话时带着一股文绉绉的气质，打着官腔，如此一来那些大字都不识的民夫和官兵会觉得苏通说得非常有道理。
而跟这些百姓说话，最重要的就是通俗易懂，苏通的学问不高，白话文居多，如此一来说出的话能得到极大的认同。
百姓欢呼雀跃，也有故意捣乱的，不过随即专属于衙门的法警开始驱散看热闹的人群，百姓在不甘中散去，但还是有一些人留下，涉及到之前留下的一些纠纷和小案子，正好法院开张当天就可以审问。
苏通和郑谦这两个正副法院院长轮流在衙门坐堂审案，二人看过许多杂书，对于《大明律》了解比较深刻，倒是没出什么问题。
沈溪没有出席法院的开张典礼，因为他作为城中首脑不可能把每件事都放在自己的日程里，他知道当天去看热闹的人很多，去了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不如留在衙中处理积压的公务。
不过当天还是有人跑来沈溪这里告状，大概意思是苏通和郑谦不足以胜任目前的工作。
“沈大人，您若是让军师去做法官，我们没有任何意见，不过苏大人和郑大人，以前都未曾跟我们照过面，没什么真本事，现在却跑来过问我们的案子，是否不妥呢？”
胡嵩跃因为手下士兵滋扰百姓而被沈溪重点批评，最近在闹小情绪，极力想营救几个手下。
本来没有设立法院这个衙门时，所有事情不过是沈溪一句话，之前沈溪没时间和精力去处理案子，以至于这几个闹事的兵油子都被暂时关押而没有被审判，现在新衙门开张第一天，苏通便过问这案子。
胡嵩跃闻听后跑去跟苏通沟通，本想让苏通通融一二，但结果却是苏通软硬不吃。
新官上任三把火，苏通和郑谦都想在沈溪面前表现一番，证明自己有本事，却未曾想上来便得罪个刺头。
这也跟苏通和郑谦不熟悉沈溪麾下这批悍将，不知胡嵩跃脾性粗暴易怒及严重护短有关。
沈溪面对胡嵩跃的告状，神色淡然，道：“出了事，你不能总指望每次都让本官给你擦屁股……现在由专门的衙门断案，公事公办，在本官看来最合适不过。”
胡嵩跃道：“就怕有人乱来。”
沈溪摇头：“案子还没判下来，你怎知乱来？他们可是兵部主事，难道问几个小兵的过错都没资格？新城现在非常需要秩序，而不是靠仁义和所谓的义气，你老胡不会连这点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吧？”
胡嵩跃的确不懂，在他眼里亲疏远近最重要，至于什么大义灭亲，显得太过不近人情。
这也跟这时代军人的风气有关，当兵的可说是整个大明官员体系中最乱来的一批人，战争时可以公开抢掠，扰民的事经常做，而边军的情况尤甚，胡嵩跃觉得只要他的士兵没有杀死杀伤百姓，只是闹出一点纠纷，批评两句就可以了，完全没必要上升到审案判刑的高度。
胡嵩跃显得有几分不耐烦：“大人不会是要拿那几个兔崽子开刀，杀鸡儆猴吧？”
沈溪黑下脸：“老胡，我原谅你说话冒失……但你要记住，现在是在军中，犯了错就要挨罚，别说你口中几个兔崽子，就算你也一样。若你再在这里啰嗦，我就给你定个包庇手下的罪名，你承担得起吗？”

第二五〇五章 投效
胡嵩跃很无奈，虽然他平时嚣张跋扈，但面对沈溪时还是显得底气不足……沈溪对他的影响太大了，可以说是他胡嵩跃的恩人。
从沈溪手里得到那么多好处，他从底层军官成长为两三品的武官，放到地方都是都指挥使一类的官职，现在只是因为手下几个人犯错而质疑沈溪的带兵方式，这样会显得很没品，所以胡嵩跃最后只能带着几分气恼离开。
在下午的时候，法院那边案子审问有了结果，几个扰民的大头兵分别被判处一到两个月监禁，杖刑二十。
这结果看起来很重，但其实也就是正常判案，连沈溪也觉得这案子断得没什么问题，不过因为苏通和郑谦初来乍到，一上来便拿官兵立威，让几个统兵将领都不那么甘心，因为他们害怕苏通和郑谦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们，所以决定先打打预防针，主动到沈溪这里来告状和求情。
这次就不是胡嵩跃一个人来了。
一次性来了很多人，甚至连不属于边军体系的宋书也过来说和。
宋书知道他手下那群老爷兵的做派，偷鸡摸狗调戏妇女的事情没少做，若是栽在新成立的法院手里，他很难去捞人，还不如抢先去跟沈溪告状，试着把法院这个新衙门的威信降下来，免除将士们的后顾之忧。
但显然他们这种举动在沈溪看来就是胡作非为。
面对黑压压一大群人，沈溪毫不客气地道：“此前城内没有专门的断案衙门，有了案子没人审问你们吵个不停，现在终于有人做主了，判案还相对公正，你们有何资格到我这里来反对？”
在沈溪质问下，在场人等皆默不做声，他们也有些惭愧，毕竟苏通和郑谦是沈溪专门请来的，还是兵部主事，放到地方是知府、巡按之类的大官，且深受皇帝信任，从种种角度而言，苏通和郑谦负责法院工作有其合法性，只是这些人不想把自己归到陌生人管辖下。
沈溪再道：“或许你们觉得，如此判罚有些重，但自古以来官兵扰民就是大罪，大明也不例外。扰民不单纯指奸淫掳掠，若真到这地步可以直接定死罪，不管功劳如何也不能改变，现在他们犯的错误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若不惩戒，以后只会变本加厉……你们难道希望自己手下的将士胡作非为，跟百姓关系水火不容吗？”
刘序道：“大人，您消消气，我等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是……觉得那些兵丁要被关押两个月左右，时间有些长了。”
沈溪道：“之前不是已关押过他们一段时间？哪怕审判前的关押也算在期限内，估摸再有半个月到一个月时间，他们就可以从牢里出来了，若他们可洗心革面，好好对待百姓，那不失为一条好汉，若不思悔改，甚至出来后还想找人报复，趁早滚出军营，我沈某人不带喜欢窝里横的士兵，把本事都用在战场上！”
刘序等人皆面面相觑，不过只能俯首领命：“是，大人。”
“我再重申一下军规军纪，新城乃是军民共建，从军官到士兵要做到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买卖公平，不调戏妇女……咱们军队如果是鱼，那么百姓就是水，要做到军民鱼水，融为一体！”
说到这里，沈溪摆了摆手：“好了，没事你们就退下吧，跟了本官很久，你们应该明白事理！”
沈溪在军中威信太高，本来不太容易办成的事，在沈溪一力推行下就很变得很顺利。
那些有意见的功勋将领，相视一眼，然后灰溜溜退下，结果就是法院就此在新城站稳了脚跟，没人敢去质疑这新衙门的权威。
苏通和郑谦的到来，为沈溪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他终于不再用去过问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唐寅也不太想去理会这些繁琐的纠纷，虽然他不甘心与苏通、郑谦共事，却也明白跟沈溪争辩没用，不如好好做事证明自己。
如此一来，城内形成一种良好的竞争氛围，至少从一开始没看出任何坏的趋势。
各司其职，也是眼下新城诸多有野心和抱负之人的作为，这让沈溪很放心，不过暗中还是派人盯着，防止有人在军中拉帮结派搞哗变，兵变的结果不是他能承担的。
这两天沈溪终于从之前一段时间的迷茫中走出来，知道自己未来的路该如何走，造船稳步推进中，第二艘大船已顺利下水，而且造船经费远少于之前预算……沈溪改进后的造船工艺，让生产成本大大降低，随着规模化生产，成本还会进一步下降。
朱厚照巡幸江南之事，在沈溪眼中只排在末位，接待工作他完全交给了唐寅和苏通、郑谦，事情跟他再无关系。
而就在此时，马怜在沈溪跟前提及，有商贾要主动投效。
沈溪大概知道这位是谁，乃是在江浙一带非常有名的商贾，甚至一度把生意延伸到北方草原的大商人韩乙。
“主子，若是您觉得此人不可信，就当奴没跟您说……家里人过来跟奴提及此人，奴推脱不过只好跟你介绍一下，若关系重大可置之不理，奴不想坏了主子的心情。”
马怜说出来后显得很担心，生怕沈溪怪责她干涉政务。
沈溪道：“没想到韩大掌柜居然跟你兄长有牵扯……这个韩乙在江南一带名气很大，以前江浙地面的生意外边人很难渗透进来，他在南京和京城都有靠山，官面和地方上都很吃得开。”
马怜眨眨眼，问道：“那主子是用他，还是不用他？”
沈溪摇头道：“我连此人都没见过，如何能现在便做出决定？看情况吧，若他能为新城带来赢利，并且能恪尽职守不背后玩弄阴谋诡计的话，我倒是可以用一用……此人人脉和能力始终在那儿摆着。”
马怜低下头：“主子，奴其实不该提这种事……”
“没关系。”
沈溪微微一笑，安慰道，“马家煞费苦心把你送到我身边，他们有何企图，包括你兄长的目的，我心里很清楚，不过平时不说罢了……其实你兄长没做错什么，而且过去两年他帮了我不少，我不能完全抹杀他的功绩。”
马怜楚楚可怜地望着沈溪：“全都有赖主子提拔。”
沈溪摇头道：“若没本事，谁提拔都没用，每次遇到机会他都可以证明自己，若做不到……就得看他的造化了。不过这次他跟韩乙走得近，并非什么好事，因为商贾会带着目的跟他交往，在这些大商贾心目中，人际关系其实也是投资，无利不起早嘛。”
……
……
沈溪同意接见马昂举荐的大商贾韩乙。
有关韩乙这个人，沈溪当初没考科举时便听说过，那时韩乙生意做得还不像今天这么大，其背后的靠山是南京城部分权贵。
让沈溪有几分忌惮的是韩乙曾为张氏兄弟做过事，不过他们之间的交情有多深，包括后来张氏兄弟跟倭寇间的买卖是否有动用到韩乙的关系网络，沈溪暂时没有查到。
沈溪目前掌握到的情况，张氏兄弟卖货主要用的是张家自己人，京城一些权贵牵扯其中，因江南世家众多各种势力纠缠在一起，庞杂繁复，沈溪没法把地方上这些商贾和民间组织完全调查清楚。
“老爷，韩乙以前曾跟咱做买卖时，坑过咱，当时损失了一千多两银子……”沈溪把此事跟惠娘和李衿介绍过后，惠娘没什么反应，李衿对此却很敏感，立即指出来。
沈溪有些惊讶地问道：“几时发生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这下李衿不知该如何回答了，惠娘仔细回想，然后笃定地道：“大概是五年前发生的事情，当时老爷还在湖广任职，没到京城出任兵部尚书……老爷不是交待要购买江西德兴一带的土地挖矿吗？本来都跟当地的地主说好了，临到头他们却突然涨了一千五百两，经过打听背后有这个韩大掌柜的身影……当时妾身急着办妥事情，就没跟老爷说，这些年早通过开采铜矿石赚回来了！”
沈溪一听便明白过来，惠娘独立性很强，很多生意上的事并未跟他说，要不是突然提到韩乙这个人，惠娘或许在这种小事上一辈子都不会跟沈溪提及。
惠娘自然也就觉得李衿在这件事上有些多嘴多舌，但她没去埋怨李衿什么，继续解释道：“这个韩当家神通广大，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结交，当时他鼓动地主涨价，也是在德兴一带有茶叶生意，咱们买地影响到他的收益。听说此人还算有情有义，并非那种见利忘义之徒，但具体如何却没人见识过，其防备心很重。没想到他会亲自到新城来，看来是想投奔老爷，为老爷做事。”
沈溪道：“其实我担心的并非他是否诚心诚意，我可不指望这种人对我完全归顺，但要防止他吃里扒外，一边跟我做买卖，一边却跟倭人有牵扯，那是我万万不能接受的。”
惠娘皱眉：“那可就说不准了，若他真跟倭寇有牵扯的话，老爷不提前查知……”
话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了，沈溪道：“但说无妨。”
惠娘道：“妾身的想法，老爷最好将他的出身来历和做买卖的细节调查清楚，若是等事后再将之法办，那时老爷可能会失去人心。”
“其实现在希望给老爷效劳的人很多，而生意人为了利益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可能每个商人背后都有污点，所以他们很怕被人揭发，若是老爷存心要跟他们计较，而且还是在收拢后再论罪……只会让那些人对老爷离心离德，不可能再诚心为老爷办事。”
沈溪认真思索了下，点头道：“的确如此，随着新城逐渐成型，商贾多了起来，若是这群人三心二意，朝秦暮楚，那这座城市的商业体系很难维系住。不过要详细去调查，会耗费一些时日。”
惠娘摇头：“这个妾身就不能说什么了，事实上事情也跟妾身无关。老爷要如何做，妾身总归支持便是。”
……
……
沈溪并未立即去见韩乙，因为他还想好好调查一下此人是否跟海盗和倭寇有贸易往来。
不过随即他就发现很难查清楚，因为这时代大多数贸易都是暗中进行，哪怕韩乙没跟倭寇做过买卖，他手下的商业体系也不可能完全脱身事外，沈溪很快便醒悟过来。
“或许这地方上的商贾，并非一定要为我效命，而是他们怕我在平定海疆后以他们跟倭寇做买卖为由，将他们一锅端，而谁能给我办事，便等于是得到一张免死金牌，保证未来几年甚至是几十年在江南一带太平无事。”
明白到这一点，沈溪觉得见韩乙并非什么迫切之事，毕竟这种人怀着心思而来，至于其能为自己带来多大利益，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根本就不需要这点蝇头小利来维持新城运转。
沈溪把马昂叫来，详细跟马昂询问了一下，马昂听到沈溪是从马怜那里得来的消息后，直接单膝跪地。
“小人该死，内子说错话了。”
沈溪摆手道：“起来吧，我没有怪责你的意思，只是想问问你跟那位韩当家的到底是何关系？”
马昂站起，低着头道：“小人在西北时曾跟他做过买卖，当时小人将一批马卖到南方，是他收的货，当时他的生意规模还没有今天这么大，做买卖还得亲自出马……小人跟他相处不错，毕竟当时小人手里有点实权……”
沈溪点头：“商贾会跟有官职之人交往，并保持这种来往，算是一种投资，毕竟强龙也需要地头蛇扶持……本官对此很清楚。”
沈溪不由想到当初他没考中状元前，进京赴会试，周胖子也是这么拉拢他的，这些生意人都会“趁低买入”，或许某次政治投资得手，就能一本万利，这也跟这些人严重的投机心态有关。
马昂再道：“后来小人犯了过错，便未再跟他有任何来往，当然也有可能跟他不太常走西北一线有关。小人到京城找人活动，再次见到他，他说愿意为小人提供援手，小人当时很感激。”
“再后来，小人为大人您……找美人，他主动相帮，再就是此番到江南，他来信联系，并且亲自到新城这边做买卖，一口气在苏州河南岸买了四栋房子，说是支持大人，希望能为大人做事。”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马昂把事情原原本本跟沈溪说清楚了，沈溪也接受他的说辞，没再深入调查，当然还是他觉得马昂所说符合基本的逻辑。
沈溪道：“你跟他的关系，似乎还不错？”
马昂再次抱拳行礼：“小人不过是用他办事，他也想利用小人接近大人，若是大人觉得此人不可用，直接将他赶走便是，保管以后他不敢到新城来。”
沈溪微微摇头：“有人主动前来投靠，怎么能就此轰走？当然，连是什么人都没查清楚，本官也不会轻易去见……既然是通过你来穿针引线，那我还是可以见上一面，是否可用，要看他是否忠心和有本事。”

第二五〇六章 接纳与否
一介商贾，本来没有资格被沈溪召见。
但现在正值用人之际，新城需要建立起一种新的秩序，一个人脉和资源都很广阔的大商贾连见都不见直接轰走，这并不符合沈溪的利益。
无论怎么说，这个韩乙沈溪都要见上一见，哪怕没什么价值，事后赶走便可。
沈溪见过马昂，再由马昂负责通知，让韩乙到县衙相见，以体现是马昂从中穿针引线，给足了马昂兄妹的面子。
韩乙前来拜会时，沈溪才知道这个名震江南的商贾长什么模样，高高瘦瘦，年岁大概四十左右，留着山羊胡，显得老谋深算，眼睛深邃好像可以看穿一切，外表上给人一种睿智的感觉。
“草民拜见沈大人。”
韩乙没有任何功名在身，见到沈溪后当即跪下来磕头，而且还是三个响头。
沈溪声音平和：“起来说话吧。”
“谢大人恩典。”
韩乙这才站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身体微微发抖，大概是初次见到沈溪这样的大人物，激动不已。
马昂站在韩乙身后，门口各有一名侍卫，除此外房间内再也他人，如此环境对韩乙来说很随和，至少沈溪没有那种分分钟拿下他逼银子的打算。
这些大商贾平时不敢轻易现身，便在于他们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身家虽丰厚却没有相应的社会地位，随便一个当官的就可以让他们血本无归。
这时代经商非常不容易，历史上要到嘉靖中后期，这些大商贾的子弟纷纷入朝为官，同时他们还扶助许多寒门子弟参加科举并取得丰硕成果，地位才得到改变。到了明末，世家大族普遍经商，官商勾结，一起来挖朝廷的墙角，动辄抗税罢市，直接把一个鼎盛的王朝给搞垮了。
沈溪道：“听马将军说，韩当家要到新城来做买卖？”
本来韩乙对马昂帮忙引荐就心存感激，此时听了沈溪的话，确定穿针引线的工作都是马昂完成，觉得自己看对了人，冲着马昂点点头，这才向沈溪道：“草民愿受大人驱策……将身家性命全托付给大人。”
韩乙的话听起来诚心实意，但经不起推敲……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另外一个人，哪怕沈溪现在朝中的地位再高，终归不是皇帝，政治人物最大的风险便来自于地位的不确定性，若沈溪倒台，那跟着沈溪的人都会倒大霉。
“本官可当不起。”沈溪摆摆手，语气稍显冷漠。
韩乙赶紧再表态：“草民在江浙营商二十余载，知道大人要建造一座时下绝无仅有的大城，便特地前来拜访，尽绵薄之力帮大人达成心愿，并助大人早日平定海疆……江浙百姓饱受倭寇欺凌，都盼着沈大人来呢……”
韩乙的话有几分诚意难说，但显然非常乐意成为沈溪的门人，如此可以获得最大的利益。
但最初沈溪便说明，看一个人是否有资格为自己办事，在于其是否有价值，若只是个蝇营狗苟的小人，沈溪不觉得自己有必要收揽身边，论做买卖的能力，惠娘和李衿都很强，而且沈溪手下还有宋小城、马九等人，都追随他十年以上，总归比一个在他功成名就后才来投奔的商贾靠谱多了。
沈溪没有回答，一旁的马昂问道：“韩当家，你说要为沈大人效命，却不知如何个效命法？”
韩乙这才意识到该拿出切实的好处来让沈溪看到他的价值，当即道：“草民带了十万两白银来新城……”
韩乙携带巨款在身边的事情，马昂显然刚知道。
这时代的商贾，能一次性拿出十万两银子来，已可说是业内翘楚，就算是惠娘、李衿控制的兄弟商会，有许多独门营生，再加上坐拥江西萍乡和德兴两大矿山，一年的总收入也不过一百万两银子。
韩乙愿意一次性拿出十万两来，更像是在投石问路，说明韩乙的生意规模远不止于此。
“大人，您看……”
马昂显然很动心，在马昂看来，建造一座全新的城池也不过几十上百万两银子，十万两对新城来说非常重要。
沈溪却对这样的数字看不上眼，问道：“你是想靠这些银子，为你买个机会？”
韩乙一愣，赶紧申辩：“草民绝无此意。”
沈溪淡淡一笑，道：“你什么意思，本官很清楚……以你韩当家的手段，在朝中结交怎样的人都可以，却自降身段前来卖身投靠，本官怎么觉得自己的庙太小了？”
“大人何必妄自菲薄？您这里可是朝中一座高峰，他人根本难以企及！”韩乙不知沈溪说这番话的用意，直觉告诉他沈溪已经有拒绝的意思，连忙表态。
沈溪笑了笑：“韩当家买卖遍天下，能赚到的银子绝对比敬献的数目多得多，其实完全没必要到本官手下做事，商人便是商人，你做你的买卖，本官做自己的官，我们应该井水不犯河水才对。”
“沈大人……”
韩乙还要为自己辩解。
沈溪一抬手：“韩当家，本官虽然没有答应下来，但也不代表拒绝，本官是想你回去好好想想，是否真心实意到本官手下做事。在你离开新城前，本官会再见你一次，你要拿出可以打动本官的条件，不是什么银子，而是证明你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如此本官才决定是否收下你。”
韩乙一时间没明白过来，怎么着？十万两银子沈大人都看不进眼里？
不过随即韩乙便明白过来，要投奔沈溪的商贾不止他一个，所有人都在博弈，现在沈溪只招揽对他有利用价值之人，以前赚多少银子只是个数据，关键在于跟了沈溪后能否做事，并且以沈溪的利益为准，这才是问题的核心所在。
韩乙来见沈溪准备不足，只带了银子，以为有钱就有一切，这也是沈溪让他重新思考的根本原因。
韩乙不是升斗小民，有一套自己为人处世的经验，觉得沈溪留了机会给他，于是跪下来磕头。
“草民遵命，回去后定会考虑清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案。”
……
……
沈溪没有挽留韩乙。
马昂陪着韩乙从沈溪的衙所出来，到外面后，韩乙身体仍颤抖个不停，可见刚才觐见沈溪时承受的压力有多大。
马昂不无歉意地道：“韩当家，大人的话你也听到了，不是在下不帮你，实在是大人有自己的考虑。”
“没事，没事。”
韩乙仍旧在擦额头的冷汗。
马昂侧头好奇地打量，问道：“韩当家应该见惯了大场面吧，怎见到沈大人后如此不堪……”
韩乙摇头苦笑：“沈大人气场可真大，每一句话都暗藏玄机，需要好好琢磨才能回答。”
马昂这才知道，原来韩乙怕沈溪怕得要命，心想：“没做亏心事，你那么害怕作何？”
但他没出言揭破，笑着安慰：“其实平时沈大人很平易近人。”
“是，是。”
韩乙没有跟马昂辩驳，努力挤出一抹笑容，“沈大人给了鄙人机会，鄙人这两天会好好考虑，看看是否有能帮到沈大人的地方，若是没法找到自身优势所在，可能就要离开这座城池了……这里的机会很多，若是不能留下做买卖，或许会留下终生遗憾。”
马昂听到这话脸上泛起一抹得意之色，主人翁的意识爆棚，眼前的新城毕竟是靠他和袍泽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无比自豪。
马昂笑道：“这里的机会是多，但人却不多，买卖未必做得很大。”
二人一边说，一边往港口区走去，韩乙道：“马兄弟难道你没看出来，未来这座城池有无限潜力？大明开海后，来这里做买卖的外夷必定很多，若是海运通畅的话，必然万商云集，港口附近那些空地，未来可能都是商贾云集的货栈。”
韩乙指着前方热闹的港区，脸上满是憧憬之色。
不过无论他怎么向往，都不是新城一员，韩乙想当主人翁，而不是未来被动到这里来做生意。
新城一旦发展起来，可能整个大明商界的秩序都会改写，他是否维持今天的地位都难说。
马昂问道：“韩当家想好再见到沈大人时说什么？”
韩乙先是一怔，随即摇头：“难！太难了……沈大人好像对于金钱并不是很看重，鄙人也知道，其实沈大人自己做的买卖就足够把建造新城的银子赚回来，要为沈大人做事，没点儿手段可不成，可惜沈大人对于酒色财气的东西都不喜好，不然的话……”
韩乙有些遗憾，因为他没发现沈溪的嗜好是什么，不知道如何对症下药。
马昂好奇地问道：“我是问你怎么帮大人做事，你提那些玩意儿作何？”
韩乙看了马昂一眼，解释道：“鄙人可不是跟马兄弟打马虎眼儿，而是就事论事，无论沈大人在朝多么有声望，能力又有多高，总需要娱人娱己的东西，每个大人物跟前，都需要一些会办事的小人物。比如说……鄙人这般如草芥之人。”
……
……
沈溪有一套自己的用人准则。
虽然沈溪觉得韩乙有一定本事，但到底不是亲手培养的嫡系，且善于见风使舵，这种人是否可用要看是否能为他的计划服务，若只是个普通商人，沈溪宁可当作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
但此人似对沈溪的战略有一定帮助。
云柳详查几天后，将韩乙的老底基本上查清了，回来跟沈溪奏禀。
“正如大人猜测的一样，这个韩乙以前的确跟倭寇做过买卖，次数虽不多但为倭寇补充过粮草物资，不过此人并未私下贩卖人口给倭寇，听说他的船队被倭寇劫掠多次，两者存在一定冲突。”
沈溪道：“不过是分赃不均罢了……商人趋利，根本没有太多原则性可讲。”
云柳再道：“投靠大人的同时，他还派人去南京活动，有消息说他跟魏国公过从甚密，之前魏国公宴客时他参加过，徐俌之前跟倭寇做买卖，也是他的人在背后穿针引线……此人不可用。”
本来沈溪对是否用韩乙存在一定疑虑，听了云柳的话后，立即清楚地认识到，江南商界没有真正的清流，都是一群为了利益不顾原则、不择手段之人。
沈溪不会跟这些唯利是图背叛国家民族的人合作，不过却隐约觉得可以用这条线来调查有关倭寇的情报。
云柳道：“之前此人曾跟张氏外戚有勾连，送了一万两银子和美女、奇珍异石到京城，不过张氏兄弟收下礼物后并未接纳此人，后来张氏兄弟跟倭寇的军械买卖他并未参与其中，锦衣卫指挥使钱宁到江南后，却以此敲诈，开口就索要两万两银子，至于给没给……暂且没消息。”
这时代的商贾犹如幼儿怀赤金行于闹市，任何有些势力的人都会想方设法敲诈勒索一番，而且就算花了钱也并不一定能保平安。
云柳又说出了个让沈溪觉得很有意思的消息。
“……此人曾跟当权的刘瑾攀关系，却被张文冕敲诈去两千两银子，还差点被关进东厂大牢，从此以后他便不敢跟太监勾连，张苑崛起后他从来没想过送礼，恰好去年张苑被陛下罚去守皇陵，他喝醉后公开嚷嚷，信谁也别信没卵子的太监，酒醒后追悔莫及，现在他谨小慎微，生怕被哪个有实权的太监记恨。”
沈溪道：“只要司礼监一日掌朱批大权，太监的地位就一日不可动摇，他这么说等于把自己的一条路给堵上了……难怪魏国公不肯接纳他，现在徐俌要借助张永的势力巩固其在江南官场的地位，这样的人很难为权贵所用。”
云柳请示：“大人，此人是否可用？”
沈溪摇头道：“之前的确有些想法，但现在看来却没必要了，宋小城今明两天便会抵达新城，买卖上的事交给他负责便可。别的人，暂时靠边站吧！”
……
……
宋小城风尘仆仆从福建赶到京城。
这几年宋小城南来北往走了不少地方，为沈溪做事兢兢业业，不过背地里依然在栽培自己的势力。
以沈溪调查到的情况，车马帮在闽粤之地已成为足以影响国计民生的组织。
换作其他人，沈溪早就着手部属打压了，但问题是宋小城对沈溪非常忠心，至少沈溪暂时没有看到宋小城有任何背叛的举动。
这时代的人，有权力而不用，有靠山而不懂得把握，那才是傻子，沈溪大概明白宋小城的用意，在闽粤和湖广这些已脱离沈溪控制的地区做买卖，若没点儿手段真不能当个合格的掌舵人。
在沈溪看来，只要宋小城没有违背初心，没做杀人放火的事情，便可以接受，但一些事需要进行规范，防微杜渐。
宋小城在衙所内拜见沈溪，将自己南下福建筹措物资的事跟沈溪说了。
“……之前几批货物都顺利运了过来，不过因为泉州以北的海路基本给倭寇封锁了，现在海船根本出不了港，倭寇猖獗，若有生意人出海，走到半途就会被他们劫掠，如今走私的人都是走陆路把货物运到广州港，从粤地前往南洋。”
沈溪点头：“陆地运物资，的确不方便。”
宋小城笑道：“不过大人尽管放心，现在南边的事都已打点好，福州和广州都有人收购粮草物资，产自南洋的稻谷源源不断流入我们的地盘，再加上粉条、玉米粒等粗粮，粮食方面并不缺，估摸再有半个月左右便可运到新城。大人，有一点您可要防备着点，听说南京有人对您不利……”
沈溪注重的是军事方面的情报，而宋小城获得消息的渠道则来自三教九流，二者间并不冲突。
对于宋小城说的事，沈溪大概知晓，张永和徐俌暗地里活动，准备在皇帝南巡之事大做文章，但说要对他不利倒不至于，毕竟沈溪在新城，在这座城池里他便是主宰，没人能在这里威胁到沈溪的安全。
沈溪点头：“六哥你也累了，早些去休息，这两天让下面的弟兄带你到各处走走，铺面和仓库早就备好，马上你可以调运一批货物南下，争取年底前将这些货物换作物资再运回来。”
沈溪指导生产的很多工业品，比如说香水、香皂、火柴、玻璃器皿以及银镜等等，需要运到福建和两广地区出售，那边算是沈溪的自留地，沈溪希望把南方市场打开，进而辐射整个东南亚。
长江中下游地区的市场，此前基本被武昌工业园区生产的东西占领，现在多了新城的生产渠道，必须要开拓新市场，除了佛郎机人控制的海外市场外，就是深挖内部潜力，以后巴蜀、西北和东北，都是工业品倾销的重要地点。

第二五〇七章 一隅之地
宋小城跟沈溪见面的时间不长，很快告退，至于接下来的事情，沈溪会安排专人帮助其打点。
宋小城送来的物资不少，包括稻谷、茶籽油、石英砂、桐油等，新城提供了一个巨大的市场，大江南北的商人都可以在这里交易。
以车马帮为基础的汀州商会曾是沈溪最大的倚靠，不过现在已不能简单称之为汀州商会，而应该叫做福建商会。
如今整个福建的商贾基本都已加入进来，甚至于福建从布政使司到府县的官员，还有都司衙门到各卫所、千户所的将领基本都在商会占据股份，俨然是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得到黑白两道通力支持，当然这也跟沈溪在朝中崇高的地位有关。
基本上所有人都有利可图，百姓也因为商会的快速发展而分享到足够的利益，使得商会成为了一杆大旗，引人瞩目。
不过沈溪明白，这种商业模式的成功只是暂时的。
商人趋利，一旦有了组织，他们琢磨的便是以最小的本钱赚取最大的利润，为此甚至不惜违背道德和法律，非要有他这样强有力的大手来干预不可，一旦他倒台，或者不再管理商会内的事情，那这股强大的经济集团将会成为一匹逐渐失控的野马，重演前世明末的乱象。
到了晚上，沈溪来到惠娘和李衿的寓所，把宋小城到新城来的事情一说，惠娘摇摇头：“不知道小城能否一直走正途……总觉得他没有老九那么踏实，或许老爷该早些让他进入朝堂，不然身上总带着一股匪气，让人放心不下……”
惠娘对宋小城的评价并不高。
虽然昔日汀州商会初建时，宋小城长时间担任惠娘的副手，但到底只是占了机灵和人脉广泛的优势，后来随着大批人加入商会，许多人的能力比宋小城更强，但就因为宋小城属于绝对的嫡系，才没人能撼动其地位。
这几年沈溪对宋小城的栽培和使用，是让其管理日益庞大的商业帝国。
宋小城游走于大明各处，从东北到西南，又从西北到东南，基本上打通了各承宣布政使司的官场与商场渠道，积累了广泛人脉，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宋小城代表了沈溪，不管到何处都会被奉为座上客。
但与之对应的是，马九如今已经是朝廷任命的正四品宣威将军，平时在沈溪跟前听用，但若放出去的话，起码是卫指挥佥事的高官，而宋小城却一直没有获得朝廷认可，其心态恐怕有一定转变。
沈溪笑道：“还是惠娘对他了解深刻，不过仔细想来，他其实没做错什么，这几年帮我打理生意上的事，还算不错。”
“就怕老爷看走了眼。”
惠娘没好气地白了沈溪一眼，“妾身听说他在福建地方开始乱来，府县衙门的人都怕他，欺男霸女的事情没少做……不能让他这么继续下去，最好留他在新城，方便近距离监督，又或者让他在朝中做个小官。毕竟他也算是跟咱起于微末之人，就此打入另册也不应该。”
惠娘终归念及旧情，虽然她觉得宋小城已有失控的迹象，却不建议沈溪轻易便将宋小城舍弃。
不过惠娘对沈溪身边人的使用意见，未必能左右沈溪的思想，沈溪有自己的打算。
沈溪支应一番，又跟惠娘和李衿说了不少生意上的事，外边响起二更鼓，不知不觉已到沐浴更衣准备休息时。
惠娘忽然道：“随安和东喜那两个丫头过来后，老爷怕是连人都没看过吧？”
沈溪嘿嘿笑了笑：“见不见有什么关系呢？”
惠娘嘟着嘴：“难道老爷怕妾身将人硬塞到老爷榻上不成？两个可人的丫头，老爷不喜欢也就罢了，但该她们做的服侍之事，还是要做的。”
侍奉沈溪沐浴更衣的事，惠娘不会亲自做，而是交给李衿、随安和东喜……随安和东喜负责烧水和提水，李衿则帮忙打理。
惠娘暂时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沈溪和李衿。
沈溪问了几句有关惠娘的事，李衿道：“还算不错吧，姐姐最近清心寡欲，每天都在念佛经呢。”
“怎么又看起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了……”
沈溪对于惠娘的执拗有几分无奈，不过他能理解惠娘的心态，在这时代压抑久了，总需要一些心灵上的寄托。
李衿轻声道：“姐姐说她要赎罪，至于具体原因是什么，妾身便不知道了。”
李衿虽然平时对惠娘言听计从，但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想法，随着跟沈溪相处时日增多，她摸清楚了沈溪的性格和喜好，偶尔会在沈溪这里说一些惠娘的秘密，她知道这样做对惠娘没有任何害处，反而有助于沈溪更了解惠娘。
若是她不说，沈溪或许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惠娘心中的真实想法。
沈溪道：“以往的事，她还是放不下……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李衿想了想，回答道：“姐姐不会是又在想泓儿了吧？平时闲下来她就会做小儿的衣服，不过也知道用不上……姐姐常念叨泓儿，能到他能到南方来，却又怕泓儿年岁小不适应路上的颠簸，更怕来回折腾耽误泓儿的学业。”
沈溪点点头，问道：“那你呢？你想泓儿？”
“嗯。”
李衿认真地回答，“泓儿是我和姐姐全部的希望所在。”
沈溪摇头：“你的希望不该放在别人的孩子上，你该有自己的孩子……你姐姐一直在帮你，不过为什么一直没动静呢？”
李衿神色暗淡，为了能让她及早怀孕，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孩子，惠娘牺牲很大，把大多数侍寝的机会都留给了李衿，尽量让李衿跟沈溪独处，为的就是让李衿及早生下孩子，让这小院重新恢复生机和活力。
李衿道：“或许是妾身没有福分吧。”
“你年岁不大，以后机会多的是……很多时候要看缘分，不能太过奢求，命里有时终须有。”沈溪笑着安慰。
李衿点了点头，她明白事理，不会对某些事太过苛求，主要还是她随遇而安惯了，不会对一些事情长久纠结。
沈溪没有再提孩子的话题，总归他会努力帮李衿怀上孩子，至于是否真能如愿难说，毕竟沈溪常常因为疲累或者身边女人过多的问题，不可能在照顾李衿和惠娘情感上做到面面俱到。
这也是沈溪的困扰所在，多情就没法做到专情，他从未想过当一个圣人，也不以坐怀不乱来要求自己，那样会违背他的本心。
沈溪又问了惠娘一些事，李衿都详细解答，沈溪感受到惠娘那种孤单无助，叹息道：“或许真如你所言，泓儿在时，你姐姐能保持一种健康良好的心态，现在她少了孩子陪伴，又身处这种陌生的地方，好像被关在囚笼里，难免会多想……有时间多陪你姐姐到城里走走，让她散散心。”
“嗯。”
李衿点头，对于沈溪的话她基本是言听计从。
沈溪再道：“不过泓儿真有可能会在年底前到新城来，若是怕耽误他的学业，我会写信让带先生一起过来，到时候我会想办法让你跟你姐姐去看望他。”
“真的吗？”
李衿很高兴，毕竟她自己也很想念沈泓，那是以前家中最让人欢乐的时光，少了沈泓后，连李衿的心态也在逐渐改变，意志日益消沉。
沈溪道：“这件事暂时别跟你姐姐说，我怕她不同意……她的想法太多，很多时候我没法跟她较真儿……她虽然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但更多的时候还是要听我的，毕竟我才是一家之主。”
……
……
长夜漫漫，沈溪享尽温柔，不过在一切平复后，他心中百念俱杂，一时无心睡眠，干脆起身穿好衣服，来到窗前的书桌前坐下。
沈溪对未来的规划更像是自找麻烦。
他前半生宛若浮萍，在考学和做官中四处奔走，下半生似乎还要继续当浮萍，给自己带来麻烦的同时，还让身边人跟着一起吃苦。
“老爷最近好像心事越发多了。”
惠娘半夜醒来，发现沈溪不在枕边，侧头一看，沈溪端坐于书桌前，背影萧瑟。惠娘擦了擦眼睛，心头好奇，干脆披了件衣服到身上，起床来到沈溪身后，发现他手执毛笔面对孤灯，面前一张纸却空空如也，于是好奇地问了一句。
随即惠娘在沈溪身边的凳子上坐下。
万籁俱寂，两人能清楚听到外面的风声，中秋节过后，天气变得冷起来，即便在江南地界也能感受到一股浸人的寒意。
沈溪道：“趁着晚上安静时想想事情，总归能把混乱的思路给理出头绪来。”
惠娘摇头：“老爷是担心未来清缴倭寇的战事，还是说想就此退隐山林？总觉得老爷不太热衷朝事，本来依照陛下的宠信，老爷可以在朝堂只手遮天，做一个无人可及的权臣，但老爷好像有意避讳这些事情……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沈溪笑着摇头：“当个权臣有什么好，只手遮天的结果意味着成为别人的心腹大患，一时间或许能保持地位，但若是长久的话……最终只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惠娘望着沈溪，基本能理解沈溪这种心态，当了官却不想背负太多东西，最后只能在很多问题上选择逃避。
“但现在朝廷的情况，已不容许老爷继续逃避……老爷已有足够的声望和地位，若是谢阁老退下后，老爷难道还不站出来主持朝局？没有老爷，怕是这世道都要乱。”
惠娘的话蕴含深意，因为她很清楚现在的皇帝有多胡闹。
朝堂的稳定建立在沈溪和谢迁等人治理的基础上，一干文臣将司礼监的权力压到了最低点，但若将来发生变故，比如说谢迁退下来，或者沈溪致仕不干，朝堂肯定会出大乱子。
正德皇帝的性格决定了这是个容易出权臣的时代，朝堂很容易被人掌控，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不会是少有跟朱厚照接触的朝中大臣，而是皇帝近臣，比如说张苑以及未来司礼监掌印的继任者，又或者是江彬和许泰之流。
沈溪道：“这世上少了谁都能运转，就算我能帮朝廷做一些事，也并非必须，我不会想若有一天自己离开朝堂会发生什么事。不管少了谁，大明依然会运转下去，未来几十年到几百年都未必会有变化。”
“是这样吗？”惠娘脸上满是迷惑。
沈溪叹道：“一个王朝维系的时间太久，需要几代人连续发力才有可能发生一点变化，仅凭我一人很难做到这一点……若强行改变，意味着我与世俗格格不入，无论这种变化是对是错，历史或许都会将我归类为罪人。”
惠娘听到这番话，忽然意识到沈溪的情况比她预想中更加严重。
“难道老爷如此便放弃了？”
沈溪无奈摇头：“这新城，算是我的一次尝试，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进行变革，既然在大明地界很难做到，那就在国境内开辟一处不同于其他城镇的地方，做一些试验，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失败了。”
“老爷做得很好啊。”惠娘并没有觉得沈溪建造新城失败了，反而觉得非常成功。
沈溪道：“你看到的，只是这座城市表面的变化，这里的街道跟百姓的生活方式，跟普通城市里的人有很大的区别，工人的比重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大。但你要知道，这里还是要严格按照大明的规矩来，即便我想有所改变，接下来陛下驾临，御史言官会对我所做出的改变说三道四，最后逼着我将一切改回原本的模样。”
惠娘摇头：“老爷是担心陛下到来，会推翻老爷最初的设想？”
“嗯。”
沈溪点头道，“是，但也不算完全是。陛下是否到来，其实无关紧要，是我意识到一个棘手的问题……”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无论在何处做出改变，都会让陛下以及陛下身边的人对这些变化说三道四，我所做一切都是徒劳……我想改变整个世界，而非这一隅之地。”
这下惠娘彻底茫然了，摇摇头表示自己完全不能理解，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
……
朱厚照从京城出发。
銮驾抵达通州上船，他已非常倦怠，因为出游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按照吩咐，在他出游时不必封锁河道，大运河上依然有来往船只，不过在朱厚照的船队经过时，这些船只必须提前停靠港口，耐心等候，一直等皇帝的船只过去之后他们才能继续上路。
大批骑兵沿岸跟随，确保安全无恙。
但是，浩浩荡荡的船队中，皇帝的坐船非常普通，并没有那种旌旗招展铺天盖地的浩大感觉，跟朱厚照第一次南下江南游玩时的情况差不多。
“当了皇帝，居然跟做太子时一样？那与乘坐民船有何区别？”
朱厚照很郁闷，因为他的船不大，没有体现出跟运河上其他船只的差别，问题便在于大运河年久失修，疏浚不畅，大型船只都跑不了，大江大河上的船没法走运河，运河上的船几乎都是统一制式，朱厚照的船虽然是官船，但跟民间船只差别很小。
这次出行，跟朱厚照的心理预期落差太大。
朱厚照最初喜欢到甲板上欣赏两岸风景，但出来几次后便觉得没什么意思，干脆躲进船舱里不出来，这也跟他近来感染风寒有关。
再加上沈亦儿对他爱搭不理，钟夫人那边也没有屈从的意思，朱厚照觉得自己成为孤家寡人，甚至隐隐有些后悔出来，觉得自己待在皇宫里天天守着宫市也很有趣味，不至于这般遭罪。
“陛下，这两天风平浪静，沿途驿站都准备妥当，不过落榻处不是很宽敞，毕竟不是大的城池，没有设行在……”
以往大明皇帝很少出游，所以朝廷并未有在运河沿途修建行宫的计划，只有故都南京才有专门供皇帝居住的宫殿，除此之外倒是西北这几年为朱厚照准备过行宫，却是临时修缮而成。
张苑在朱厚照跟前说的话，基本都是“肺腑之言”，把具体情况跟朱厚照说清楚，免得回头被皇帝以欺瞒为由加以怪责。
却不知这些话也让朱厚照不爽，喝道：“不是已提前安排人铺路了么？怎么准备那么久依然是这副德性？”
朱厚照的叱骂让张苑措手不及，连忙解释：“陛下，其实……銮驾还没到事前打点过的地方，这不连京师地面都没出，这两年山东和北直隶连续遭遇战乱，前面的沧州城还差点儿被贼军击破……”
张苑努力辩解，朱厚照却没耐心仔细听，一摆手道：“有安排就赶紧去叫人，最多给你一天时间，再让朕旅途如此郁闷的话，唯你是问。”
张苑本以为朱厚照可能会说，若是再没乐子，就干脆打道回府，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不过现在朱厚照只是威胁要拿他治罪，张苑意识到已不能指望李荣派去的人，必须尽快把皇帝吃喝玩乐的问题落实。
好在皇帝给了他时间，张苑赶紧行礼：“陛下请放宽心，为您南巡安排的娱乐助兴的节目，今明两天一定可以到位。”

第二五〇八章 寂寞旅途
张苑以为自己把事情做得很漂亮，但出了京城才发现其实他有些太过想当然了。
本身这件事他并未亲力亲为，而是让李荣去做，本身李荣的权力又不大，安排出来打前站的人更多是为了索贿到地方，真正用心为朱厚照安排助兴节目的人少之又少，或者说基本没有安排。
不过皇帝跟前并非只有张苑为此事奔波，有的是想为朱厚照这次南巡锦上添花之人，比如说小拧子，再比如说江彬和许泰。
尤其是江彬，江彬在中原平叛战事中没捞到功劳，痛定思痛，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领军打仗的才能，只能在如何才能巴结皇帝上做文章，而他想到的最好应对办法就是给朱厚照塞女人，好像没什么比这个更能吸引皇帝的注意力。
不过要找到让皇帝中意的女人并不是简单的事情。
江彬思前想后，想到朱厚照对妇人感兴趣，便派出手下到大运河两岸找寻，打听谁家的媳妇长得漂亮，气质卓然，再悄悄把人抓来……这种案子地方上根本就不敢查，就算查到江彬头上，他也不觉得有多大问题。
朝廷上下对于正德皇帝荒唐胡闹多半都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心思，不会张扬开，免得坏掉皇家的名声，如此一来，江彬在中原一带的作为，便有些无法无天。
江彬还安排许泰去大运河两岸找寻富有特色的戏班子和杂耍班子，随即安排在哪儿表演又成了问题。
朱厚照平时都待在船上，只有夜里才会靠岸歇宿，若要让皇帝旅途不那么孤单寂寥，除了船上有女人外，最好便是皇帝不离船便能欣赏戏班子或者杂耍班子的演出。
江彬思来想去，决定在水上想办法。
他设想找来一条大船，后面拖着块大板子，浮在水面作为戏台，戏班子和杂耍班子在上面表演，朱厚照的船只跟在后面，这样白天皇帝就可以坐在甲板上，一边吹着河风，一边欣赏表演，身边还有美女做伴，那是何等的逍遥自在？
设想虽好，但要执行起来却异常困难，戏班子和杂耍班子都找到了，不过能力方面都有所不足，毕竟好的班子基本都被请到京城，小地方找来的基本都是草台班子，想让眼界超高的朱厚照满意，需要花费不少心思。
不过江彬没有气馁，听说张苑面圣遭斥后，感觉自己的机会来了。
恰好提前派到地方的人抓了几名妇人回来，姿色上佳，经过几天威逼利诱，已不再哭闹，江彬答应她们若是将皇帝侍候好，回头会放她们回家，且不将这次的事说出去，让她们免除后顾之忧。
张苑准备向皇帝进献吃喝玩乐东西的当晚，船队抵达静海。
朱厚照上岸，刚进入驿站，江彬便让几名妇人穿上披甲的侍卫服，跟随他一起进了驿馆大门。
江彬到驿馆后院二楼见过皇帝，把事情一说，朱厚照眼前一亮。
“江彬，你小子挺会办事啊。”朱厚照喜不自胜，出来几天苦闷不已，现在终于有了乐子，好像久旱逢甘霖。
江彬笑道：“为陛下办事，臣定不遗余力。”
朱厚照满意点头，正要让江彬把人叫到房中，突然想到什么，脸色沉下来，“不行不行，皇后也住在这里，稍后朕还要去探望，若是被她知道朕在房间里胡闹的话，非要跟朕闹情绪不可。”
江彬没料到皇帝居然会有如此顾虑，心想：“陛下这是怎么了？以前好像从来不会瞻前顾后，他可是皇帝啊，对身边女人的心思还用在意？难道说这位新皇后真有那么神通广大，连陛下的性子都能扭转过来？”
朱厚照站起身，指了指侍候在门口的小拧子：“皇后已住进来了吗？”
小拧子道：“陛下，皇后娘娘带着几名宫女在河边看风景，说稍后就会回来。”
小拧子提醒朱厚照，你若是乱来的话，很可能会被皇后察觉，到时候出了问题你可别乱责怪人，我已将当前的情况如实告知。
朱厚照搓搓手，虽然迎娶沈亦儿入宫后，他性子有所转变，对于美色没那么看重，不过始终难改以前恶习，听说有几个民间妇人在，还姿色气质俱佳，当即就有些忍不住。
朱厚照道：“小拧子，你出去看着点，若是皇后回来，你想办法拖住她。江彬，你赶紧把人叫来，眼看就要天黑，朕速战速决！”
皇帝的话让小拧子和江彬有几分尴尬，主要是那猴急的模样太过滑稽，不过却没人敢笑话。
江彬低头应道：“臣这就安排。”说完，马上出门去叫几名身着侍卫服的女子进房来，本来江彬还为几名妇人准备了更换的霓裳，但现在看来，朱厚照时间不多，皇后回来之前就要解决问题，那自然没闲情逸致跟这些妇人喝酒找乐子，准备的女装也就派不上用场。
瞬间朱厚照身边人便忙碌起来，小拧子带着皇命匆忙而去，拖延沈亦儿回驿馆的步伐，避免其发现朱厚照胡作非为。
江彬也怕出什么问题，干脆守在后院门口，一方面为皇帝把门，并随时听候吩咐，一方面则是皇后回来时，他也可以拖延一点时间。
“真是活见鬼。”
江彬出院门后心里抱怨个不停，“本以为功劳定拿定了，现在看来却未必，若是皇后回来发现端倪，而陛下不好对皇后解释，别到时候拿我开刀……这两个小祖宗我可开罪不起。”
……
……
沈亦儿在岸边观赏风景，朱厚照则在驿馆房间里胡天黑地。
朱厚照非常喜欢这种偷欢的感觉，虽然知道一旦出事会被沈亦儿责骂，甚至沈亦儿有可能会直接甩袖离他而去，但依然挡不住他那颗追求刺激之心。
很快外边天色暗淡下来，沈亦儿抬头看看天，觉得有些冷，缩了缩脖子，便摆凤驾回驿馆，一路上都有大群宫女和侍卫陪同。
沈亦儿很喜欢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这对于一个处于青春期的少女来说，是非常有面子的一件事。
“皇后娘娘，您回来啦？”
驿馆门口，小拧子碰到沈亦儿，赶紧上前行礼。
不过小拧子表现得太过慌张，明眼人都能察觉到他心中有鬼。
沈亦儿秀眉微蹙，不禁往小拧子身上多看了两眼，撇嘴道：“本宫出去看风景，有些乏了回来休息，难道不行么？这里不是驿站？”
说话间，沈亦儿抬头看了看前面两层楼高的驿站主楼，此时周围全都是侍卫，小小的驿站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更有火龙队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另外河岸周边五里范围内都是巡逻官兵，地方上的差役都被发动起来保卫皇帝的安全。
小拧子稍微镇定些许，赔笑道：“皇后娘娘应该多欣赏一会儿运河沿岸美妙的风景才是，尤其是静海，这里乃是前朝宋辽交战的主战场，有多处遗迹可看，适当了解一下地方的人文历史还是不错的。”
沈亦儿可不是糊涂姑娘，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劲，皱起眉头：“天都已经黑了，有什么风景可看？另外本宫有必要了解那么多人文历史吗？不跟你废话了，让开，本宫要进去休息。”
本来沈亦儿不想发火，但她凭借女人的直觉，意识到可能驿馆内出了什么事，急火攻心，挥手让小拧子让路。
小拧子本来可以继续阻拦，不过他也知道这么做只会让皇后更增添怀疑，心底嘀咕：“虽然她是皇后，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小姑娘，为何这般有主见？真是活见鬼了！”
就在小拧子考虑是否让路的时候，沈亦儿已直接绕过他往驿馆大门走去。
小拧子瞬间紧张起来：“半个时辰都不到，陛下怎会完事呢？可不能让皇后娘娘进去，在后院下边看楼上，那可是一目了然啊。”
因为驿馆后院是天井建筑布局，使得进入后院就可以看到楼上所有房间的门，本身也不过是二层小楼，距离又不远，这夜晚又显得异常安静，在小拧子想来很可能皇后一进去，便会听到一些不太好的声音，那什么秘密都泄露了。
“皇后娘娘，您慢行……小人扶着您……哎哟……”小拧子正要趁着献殷勤的机会加以阻拦，不想脚下一个不稳，身体向前一扑，摔了个狗吃屎。
沈亦儿回头瞥了狼狈不堪的小拧子一眼，淡淡一笑：“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看看你这冒失的模样，本宫用得着你来搀扶？哼哼！”
沈亦儿脚步不停，直接进入驿馆，随即往后院门走去。
恰在此时，江彬闻讯从里面出来，在门口堪堪将沈亦儿挡住。
江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说话：“臣江彬参见皇后娘娘。”
“让开，本宫要见皇上。”
沈亦儿此时不想多废话，以她的睿智，自然能察觉这些人是有意阻拦她见到朱厚照，判断皇帝这会儿一定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想让她知晓。
江彬自作聪明：“陛下正在会见重要之人，请皇后娘娘在外等候。”
沈亦儿冷笑不已：“重要之人？什么人？就算朝中阁老尚书，本宫也是想见就见！再说这关你什么事，你想被本宫责罚吗？”
虽然平时沈亦儿对下人很友善，可不代表她是个软柿子，眼前这群人明摆着欺瞒她，她可咽不下这口气，直接便往里走。
江彬情急下赶紧起来，往后连退数步，再次将大门给堵住，道：“皇后娘娘进去面圣，陛下定不会加以责罚，但若臣让娘娘进去了，却没法对陛下交待……所以臣请娘娘通情达理，不要让臣为难。”
沈亦儿怒道：“你没法对皇上交待，就有法对本宫交待了？信不信本宫直接让人砍掉你的脑袋？”
江彬本来以为自己可以靠经验镇住眼前的小姑娘，怎么说这个皇后也只是个小丫头片子，怎么都能劝住，却未料到沈亦儿是个狠角色，凶巴巴地望着他：“若你再不让开，就试试本宫的手段……就算里面那个人保你，我也会让你身首异处！”
此时沈亦儿拿出自己身为皇后的威严，说出的话威慑力十足，让江彬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若旁人说这话，只是咋呼人，而这位小主子说话可就非同一般了，因为这位乃是当今皇后，哥哥又是威名赫赫的沈溪，此前皇帝对皇后惧怕的模样他见识过了，难免会胡思乱想：“若皇后真要杀我，就算陛下知道了，恐怕也保不住我。”
“将他推开！”
沈亦儿一声喝令，十几名锦衣卫一拥而上，直接将江彬拿下，这也跟锦衣卫跟江彬宿怨很深有关，这些锦衣卫听说皇后要杀江彬，心里高兴得紧……终于有人为他们撑腰了，做事不需再顾忌，哪里还按捺得住？
江彬一张老脸被硬按到地上，双手反剪背后，嘴里依然大喊大叫：“皇后娘娘，臣只是奉命而为，你不要让臣难做啊！”
声音传出老远，江彬就是要让里面的人听到，提醒朱厚照及时做出应对。
沈亦儿冷笑一声，带着人进入驿馆后院，随即她抬头看向二楼，却见黑灯瞎火连油灯都没一盏，她以为朱厚照不在这里边，有可能在旁边的院子或者出去了。
却不知此时朱厚照正在房间里，因为怕屋子里面亮烛火被沈亦儿发现端倪，摸黑穿着衣服。
“你们都换上侍卫服，没有朕的命令，不得出来！”朱厚照低声吩咐一句，生怕被楼下的沈亦儿听到。
沈亦儿此时还在楼下找寻朱厚照的踪迹，环视一圈问道：“皇上去哪儿了？”
驿馆的人都不敢乱说话，哪怕有人知道皇帝就在楼上房间里，却知道皇帝在瞎胡闹，于是三缄其口，生怕一个不好小命就没了。
恰在此时，只听楼上传来“吱嘎”一声响，却是朱厚照衣衫不整从房间里出来，模样有些狼狈。
“皇后在找朕？”
朱厚照显得异常镇定，不过因为他行迹有些鬼祟，还是引起沈亦儿怀疑。
沈亦儿抬头看着二楼出了房间后正在往楼梯口走的朱厚照，皱眉问道：“这黑漆漆的，你待在房间里干什么？”
朱厚照笑道：“朕能做什么？这旅途太过劳顿，到了驿站想睡一会儿，还特意吩咐下去不得让人打扰，谁想转眼就听到你在下边嚷嚷。”
说话间，朱厚照从楼上下来，到了沈亦儿面前，脸上堆砌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跟民间妻子捉奸后极力掩饰的丈夫一般无二，还为自己衣衫不整找到理由……我在睡觉，听到你在楼下吵吵才下来的，所以穿得不那么整齐。
沈亦儿抬头看了一眼朱厚照房间的位置，随即快步往楼上去了，朱厚照一看大惊失色，赶紧追过去：“皇后，你要作何？”
沈亦儿没有回答，小脸鼓鼓的，似乎知道房间里有猫腻，到了二楼后径直来到朱厚照的房间门口。
朱厚照声色俱厉，喝道：“皇后，你太胡闹了，朕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吗？”
说话间他拼命给楼下的人使眼色，小拧子赶紧上楼，为了吸引沈亦儿的注意力，同时为里面的女人争取穿上侍卫服的时间，直接跪在楼梯口，尖声叫道：“奴婢不对，奴婢刚才见皇后娘娘过来，说了冒犯的话，皇后娘娘请恕罪。”
沈亦儿一句话都没说，当着众多人的面，一脚把屋门踢开。
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黑乎乎的看不太清楚，朱厚照走过去，故意生气地问道：“皇后，你要作何？”
此时几名披甲的“军士”站在门后，耷拉着脑袋显得很畏惧，却因为黑漆漆的看不太清楚，沈亦儿不知是什么人。
朱厚照一看这架势不对，赶紧解释：“朕在荒郊野外休息，留几名侍卫在房中守着，不行吗？”
沈亦儿没回答，径直走进里边，到了桌子前，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几下把蜡烛点燃，目光根本没往门后几名身着“军士”身上看，而是瞟向了床榻方向，那隆起的棉被吸引了她所有的注意力……她以为棉被下藏着女人。
小拧子进来，赶紧对那几名“军士”摆手：“看什么看？这里不需要你们守卫了，出去！”
几名“侍卫”赶紧往门外走去，此时沈亦儿人已到了榻前，伸出手去掀棉被，根本就没留意出门的几名“军士”有异。
“这是什么？”
随着棉被掀开，下面并没有想象中的女人，沈亦儿从榻上拿起一件东西，却是一件女人的亵衣。
朱厚照道：“这是什么？皇后你难道看不出来？这是你的东西……”
“什么？”
沈亦儿面色大囧。
朱厚照一摆手：“你们这些奴才还守在这里作何？朕有话跟皇后说，你们都滚出去！”

第二五〇九章 不出所料
小拧子等人都出了房间后，朱厚照终于松口气，现在他终于不需要担心沈亦儿将他捉奸在床的问题了。
朱厚照心想：“现在是考验我口才的时候了，若是能把皇后糊弄过去，那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等人都出了屋子后，朱厚照笑着问道：“皇后，你不觉得这亵衣有些眼熟么？”
沈亦儿拎着亵衣看了看，随后一把丢到地上，道：“都一个模样，有什么眼熟不眼熟的？你不会真的是偷了我的……哎呀，你可真恶心。”
朱厚照笑道：“得不到你的人，只好以物来慰藉相思之苦，若是皇后你肯早早答应，朕需要如此吗？朕其实也是因为太过爱慕你……”
说话间，朱厚照往前靠了靠，想去摸沈亦儿的小手，沈亦儿却往旁边躲开了。
沈亦儿蹙眉道：“你真恶心，这种事也做得出来，怪不得要躲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不出来，还好意思让人在外面看着，难道你没见过女人吗？”
朱厚照道：“以前朕有很多女人，但相比皇后你都暗淡无光，朕对你的心，日月可鉴啊。”
沈亦儿不想再听这些令人肉麻和恶心的话，快步出门，甚至到外边后重重地将房门摔上，显得她很生气，而朱厚照在沈亦儿走后心中的大石头也终于落地。
“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她能穿得下的，这可比她穿的大多了……幸好她觉得恶心，没仔细查看，不然一定会露馅儿。”朱厚照从地上把亵衣捡起来，仔细看过后，又重新丢回地上。
随即朱厚照喝道：“小拧子！”
小拧子本来在门外有些担心，生怕朱厚照会怪罪，听到召唤，赶紧推开门走进来，站在皇帝跟前，静默不语。
朱厚照道：“皇后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让你们在外阻拦拖延吗？”
小拧子委屈地道：“陛下，正是因为奴婢在外守着，皇后娘娘才察觉有问题，奴婢拼命阻拦过的，但皇后娘娘她……气势汹汹，根本拦不住啊。”
正说话间，门口又传来声音，朱厚照马上缄口不言，生怕沈亦儿折返回来，等见到是江彬在外边晃悠，才冷声道：“进来！”
江彬紧忙进房来，“噗通”一声跪到地上：“陛下，臣也努力阻拦过，不过被皇后娘娘叫人给拿下了，臣在外边大喊大叫提醒……”
朱厚照点头道：“幸好你喊了，不然她什么时候进来的朕都不知道，哼……真是白养你们这群废物，做事一点儿都不稳妥……小拧子，你先退下，这里没你的事情了。”
朱厚照有事要跟江彬说，直接屏退小拧子。
小拧子出房门时，顺带将门掩上，不敢凑上去偷听，还小心翼翼地用目光扫描皇后房间的位置，因为沈亦儿的房间在阁楼对面，中间隔着个天井，所以不太担心那边会听到这边房间里的动静。
房内江彬请示：“陛下，那几个女人……”
朱厚照一抬手，不让江彬把话挑明，防止有人偷听，轻声细语道：“人暂时安置在军中，朕会随时找她们……若是晚上不行，就白天送到朕的船上，反正皇后跟朕不是同一条船，把事情做好，朕重重有赏！”
……
……
江彬明白，当朱厚照说有赏时，无论最后是否有真金白银到手，但只要把事情做好，朱厚照对他的信任便会进一步加深，那种无形的信任比有价值的赏赐来得更加重要。
江彬从房内出来，兴冲冲便去安排，把几个女人送上皇帝的坐船并不是什么复杂难办之事，毕竟侍卫服看起来大同小异，戴上头盔会遮挡大部分脸，这样就算凑近看，也难以辨别雌雄。
之前沈亦儿没察觉到房内侍卫是女子，便是因为盔甲在身，极具欺骗性，再者沈亦儿对于这种事没有任何经验。
虽然沈亦儿聪慧，察言观色感觉有问题，但始终是个没长开的孩子，对于皇帝胡闹以及臣子献媚的手法了解不多，也没人提点，一切只能靠她自己一点点摸索。
江彬出了驿馆后，往不远处的营地走去，等到了军营中，许泰已在中军帐里等候多时。
“听说送过去的人出事了？”一见面许泰便紧张地问道。
江彬点头：“是出了点岔子……不过现在问题已妥善解决，不知人安置在何处？”
许泰终于松了口气，道：“人藏在营内，就算有人前来搜查，也可以第一时间秘密将人送走……现在是把人留下来，还是如之前承诺过的那般，把她们送走？”
江彬没好气地道：“陛下已见过人，且未尽兴，怎能轻易把人送走？陛下有交待，回头秘密把人送上船，陛下跟皇后不在同一条船上，白天有什么事皇后不会察觉，靠岸后人就留在船上，晚上再接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江彬非常自信，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许泰想了下，也挑不出任何毛病，不过还是有些许疑虑：“这么做是否太过冒险？现在看来，陛下对皇后真的很忌惮，出了事咱可担当不起啊。”
江彬冷笑不已：“难道你想让张苑永远压我们一头？陛下安排张公公找人，说明确实有这方面的需求，如此不但我们会送女人到陛下跟前，旁人也可以，还有那些吃喝玩乐的东西，谁占得先机谁就能得到陛下信任……你在陛下跟前这么久，连这点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许泰身为副总兵，本来地位远在江彬之上，但现在被当面喝斥，只能忍气吞声。
江彬再道：“过去这几天时间，咱没机会把女人送到陛下跟前，那是因为张苑看得紧，今天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却又出了差错，张苑或许会在这上面做文章……不过这个节骨眼儿上，谁也不敢乱来，毕竟都怕被皇后知道……这事捅出来谁都没好处！”
“当务之急，是咱们赶紧为陛下找一些乐子，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通通都送来，陛下出了京师后没享受到什么乐子，这正是咱立功的大好机会。”
许泰眼前一亮：“那钟夫人……”
江彬无奈摇头：“若是那女人识相，我们也不用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帮陛下在外边找女人了……她不肯松口，我们也不能乱来，还是要想别的办法，不过要赶紧让她屈从，只要能让她成为陛下的女人……就算是皇后知道了也没辙。”
……
……
当晚，张苑知道驿馆发生的事情。
不过没人敢把房间里的真实情况告诉张苑，不过张苑略一琢磨便清楚了，这是江彬给朱厚照送女人，差点被皇后抓个现形。
张苑冷笑不已：“这江彬居然敢在咱家眼皮底下动手脚，他这是不想活了！”
前来通知消息的李荣道：“张公公的意思是……江彬给陛下送了女人？可问题是现在只是传闻，没见到女人在何处……当时皇后娘娘在房中什么都没发现，难道人是从窗口逃出去了？”
张苑气恼地道：“这个问题还用得着咱家解释？分明是当时房间里那些侍卫有问题，女人穿上盔甲，没法展示优美的身姿，又是在黑灯瞎火的情况下，稍微掩饰自然就糊弄过去了，有何稀奇？”
“哼，江彬这小子的手段，咱家早就摸透了，他这种障眼法，也就是欺负皇后没经验，才没发现端倪，若不然他定会被陛下迁怒……嗨，当时怎么就没捅破呢？”
本来作为奴才，都应该希望皇帝、皇后夫妻恩爱，皆大欢喜才对，而张苑却恰恰相反，站在他的角度，最好这件事当场揭发出来，皇帝跟皇后产生矛盾，皇帝再把责任推到当事人身上，将江彬降罪，这样才符合张苑的利益。
李荣道：“可惜没机会了……当时公公您又不在！”
张苑骂道：“咱家不在，难道你不会办事么？小拧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包庇江彬？”
李荣纠正道：“拧公公当时可是领了皇命，不得不遵旨行事……”
“效果还不是一样？”
张苑板着脸道，“不过有了这第一次，江彬后续肯定会第二次、第三次把女人送到陛下跟前……现在咱家既然知道是江彬在背后搞鬼，岂能轻饶他？赶紧派人去调查，江彬把那些女人藏在何处，定要把人找到……给咱家盯好了，看他何时给陛下送去，到时让皇后再来一次捉奸！”
……
……
张苑的计划很疯狂，至少在李荣听来如此。
为了实现打压江彬的目的，甚至不惜揭皇帝的老底，充分是利用皇帝跟皇后间的矛盾谋利。
“这个张苑，不会疯了吧？作为奴才，想的却不是奴才该想的事！”李荣觉得自己找错了人合作，萌生退意。
就在李荣准备回去休息时，却见李兴匆忙而来。
李兴见到李荣后将其拉到一边问道：“陛下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后察觉到什么了吗？”
李荣道：“能察觉什么？不过是一出闹剧罢了，至于具体是何事，没法跟你细说。”
李兴皱眉：“你这是想乱来吗？不是说好了……”
“嘘……”
李荣食指竖到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李兴才有意识地压低声音：“说好了这一路上咱们共同进退的。”
李荣摇了摇头，轻声道：“这么说吧，现在江彬跟张苑斗法，为了在陛下跟前邀宠，什么事情都做出来来……咱最好是隔岸观火，他们起冲突跟咱何干？你我都没那资格，谁让陛下宠信的人不是你我，而是那两位呢？”
……
……
次日重新登上南下的船只后，朱厚照便正式进入吃喝玩乐模式，因为一场邀宠的战争开打了。
无论是张苑还是江彬，又或者小拧子，都对邀宠有一定想法，倒不是说一定要送女人给朱厚照，因为皇后就在左近，有些人根本不敢冒险，但刨除女人之外还有别的玩乐之物，这些不会犯禁。
随即朱厚照的行程便一再被耽误，早上朱厚照出发的时间变晚，歇宿则提前，本来一天可以行船四十里，现在连三十里都达不到，许多时候都是二十里出头，哪怕朱厚照在船上并不需要承受颠簸之苦，但南下进程却一步步放缓。
“……沈尚书，陛下从京师出发后，比预期走得慢多了，本来计划九月中下旬可以抵达新城，现在看来可能十月上旬都未必能成……”
这天早上在新城举行的例会上，沈溪公布朱厚照南下行程，唐寅在人前做出如此评论。
他的话代表着军中很多人的想法，将领们自然能分辨出朱厚照行进快慢，行船一天二十里，比陆路慢太多了，要到江南来恐怕要两个月以上。
张仑道：“陛下延迟到来，城内准备事宜是否先放缓？免得陛下到来时，一些准备已过时……”
朱厚照要到新城，唐寅安排了烟火表演，并准备有旌旗和张灯结彩的东西，很可能因为时间延后而用不上，等到来时这些东西会因为受潮或者字迹褪色，配套的服装也因为换季没法用到迎接庆典上。
沈溪没回答，旁边唐寅道：“该准备还是得准备，若是陛下接下来加快行进速度呢？”
在这问题上，显然唐寅太过乐观，沈溪就差告诉他，朱厚照南下的速度只会越来越慢，因为皇帝出来时间越久，越会沉迷逸乐，想快也快不了。
张仑想了想，道：“但就怕一些东西过了时间不能用，难道要多准备几批，随时能派上用场？”
这问题没人能回答，最后所有人都看向沈溪，只有沈溪有资格做出决定。
沈溪道：“该准备还是要准备，但在维护上需要下足功夫。我们现在建造城池，不在于迎接陛下，而是把自己份内的差事做好，建造一个让自己和家人满意的工作和居住环境，至于陛下几时过来，不需要你们担忧。”
……
……
唐寅希望皇帝早点来，免得夜长梦多，但有的人却不希望如此，因为皇帝会带来很多不利的变化，诸如新城的日常运作会受到严重影响，再比如说需要分派更多人手负责安防之事，再比如说倭寇有可能会对新城发动骚扰。
机会跟危机并存！
沈溪没有对手下交待太多，迎接圣驾的计划一个都没有，在他看来，朱厚照来不来新城影响不大，最好是别来，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以自己的方式运作这座城池，而不是把主导权交还皇帝，或者是皇帝身边那帮佞臣。
“沈尚书，之前众多将领面前，您没透露太多讯息，是否该对在下有所嘱托呢？在下毕竟专司负责迎接圣驾之事。”
唐寅作为军师，在苏通和郑谦到来后，声望受到损失，现在急需在沈溪面前证明自己的才能，迎接圣驾在他看来是最好的表现机会。
别人可以轻慢，他唐寅不可能不管。
沈溪眨了眨眼睛，有些难以理解：“该说的，之前不都说清楚了么？陛下来的时间没法确定，迎接准备也只需要按部就班进行便可，难道修好的行在几个月时间内便会坍塌，或者安排迎接的军民会在这段时间内离开不成？”
唐寅很苦恼：“为何沈尚书对此事漠不关心？”
沈溪道：“我并非不关心，而是知道做什么事都要有度，陛下几时来我们主导不了，若非要强行干涉，会带来诸多影响，我们的当务之急是造船跟倭寇交战，而不是迎接陛下，难道要让一件次要的事情，影响我们主要的工作？”
或许是沈溪觉得唐寅对于迎接圣驾太过执着，说话的语气有些重，毕竟在他看来，这里一切归他调遣，不能说你唐寅觉得迎接皇帝重要，一切就要围绕着这件事展开，这样会严重影响并拖累新城建设。
“知道了。”
唐寅说这话时有些不甘心，两人之间始终有理念上的差异和冲突。
沈溪摇摇头：“过去这些年，我南征北战，不可能兼顾朝廷内每件事，所以我养成了习惯，只做当前最重要之事，就算有些事未来很重要，也得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完成才可……”
“若是陛下很快就要抵达新城，我自然会安排你加紧准备，但现在有可能面临的情况是……陛下几个月都未必会到来，现在就把此事提到优先的位置上，是否太早也太过冒失了些？”
唐寅行礼：“在下受教了。”
沈溪道：“伯虎兄，我知道你为了迎接圣驾殚精极虑，但松弛有度方为持久之道，你不妨先好好休息两天，别把差事看得那么重……你以后做官的时间会很漫长，表现的机会多的是，无需急于一时。”
唐寅听到这话有些懊恼，觉得沈溪对他有所误会，但一时间又不能辩解，毕竟这意味着挑战权威。
现在的唐寅已学会隐忍，在很多事上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不会冲动到撂挑子或者是做过激之事。
沈溪笑了笑：“你家里人不是到新城了么？给自己放几天假，现在迎接圣驾之事不那么着急，留给你的自由时间相对多了些，等休息够了便回来帮我处理一些军务，我倚重你的地方还有很多！”
……
……
沈溪对唐寅表现出足够的信任，但唐寅依然不放心，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并非不可替代。
如此一来，沈溪说是让唐寅休息几天，但唐寅一天都没给自己放假，愣是做到准备迎接圣驾事宜和帮助沈溪处理军务两不耽误，做事兢兢业业，每天都能见到唐寅起早贪黑干活。
这一幕让沈溪大发感慨，唐寅真的变了，很多情况跟历史上完全不同，曾经的狂放浪子成为如今这般恪尽职守的官员，朝中似乎会多一个会办事的名臣。
很快十天过去，皇帝一行仍旧走得很慢，至于朱厚照在路上做什么，新城这边原本不可能知晓，但沈溪却心知肚明，多半跟皇帝沉溺于吃喝玩乐之事有关，其实对于这一点他早就料到了。
“当初那小子立下雄心壮志出征西北，结果在半路便胡闹开了，当时我还在他身边，他跟女人鬼混到连正常行军都一再延误，甚至差点影响大明国运……这种性格的皇帝南巡视察，不是给他机会趁机腐败？”
沈溪很无语，朱厚照到底没逃过预判，他本以为随着年龄增长正德皇帝品性会有一定好转，尤其是现在沈亦儿已在慢慢改变朱厚照，但结果发现，沈亦儿的出现只是让朱厚照在某些事情有所收敛，但让其彻底转性，好像有些想多了。
或者沈亦儿并不具备改变皇帝的能力。
“大人，目前了解到的信息，张苑跟江彬的矛盾已公开化，陛下公然将一些女子接到船上……”
皇帝跟前很多人都不了解的情况，沈溪这边都一清二楚，便在于江彬和张苑等人很多做法并不高明，只是欺负沈亦儿少不经事，在皇帝跟前一叶障目，若是换作沈溪，这些阴谋都不会得逞。
云柳负责的情报系统将皇帝南下细节调查得一清二楚，云柳道：“地方官员和将领通过陛下身边人进献当地特产，以及女人和戏班子等，京城那边则有人串联，试图让张氏外戚重新获得权力，前两日已有人上疏，可能几天后便会有结果。”
沈溪道：“这些家伙在陛下出了京城后便原形毕露，难道他们以为自己可以就此改变大明局势，而将谢阁老和我视作无物？”
云柳请示：“大人，是否对京城的事情做出反应？可以派人跟陛下建言，干扰这些人的阴谋诡计。”
沈溪摇头：“事情尚未发生，我没必要过早做出反应，只需见招拆招便可。”

第二五一〇章 暗潮
皇帝出巡后，京城出现一股帮外戚张氏兄弟翻案的暗潮。
由张太后主导，司礼监秉笔太监高凤居中穿针引线，杨廷和跟朝中一些大臣牵扯其中，连张懋都被迫参与进去，好像这股风潮已难以阻挡。
不过始终给张氏兄弟定罪之人是朱厚照，无论如何也要得到皇帝点头，不过现在这股酝酿中的风浪已让驾船的谢迁有一种风雨飘摇之感。
朱厚照走后，谢迁原本以为自己能轻松地驾驭京师局势，但没过多久便发现，京城内很多事情都不在他掌控中，就算是曾对他言听计从之人，现在也开始虚以委蛇，而一些人更是在不起眼的地方做了很多让他措手不及的事，令他分外被动。
谢迁处理事务的地点仍旧是在他位于东长安街的小院，他不喜欢到文渊阁去，因为一旦有什么事跟宫外联系很不方便，在他看来内阁不过是每天例行公事走一趟的地方，票拟的事他可以在自己的小院完成，这里更像是大明王朝的权力中枢。
这天杨一清来跟谢迁说及调拨银两到江南之事，还有便是派出监督皇帝用银情况的户部官员的回报。
谢迁此时有很多感慨，拉着杨一清喋喋不休说了很多话，仿佛是在大倒苦水。
杨一清明白，现在朝廷形成张苑跟谢迁外的第三股势力，这股势力牵涉到什么人，杨一清不太清楚，只知道连户部都有人掺和进去，反而是他这个尚书选择中立，也就是继续听从谢迁调遣，以谢迁马首是瞻。
谢迁拿出一份奏疏，放在杨一清面前：“这是之厚从江南发来的上奏，说要尽快将随军将士的家眷迁到新城去，这已是他第二次上这样的奏疏，上一次陛下将他的请求给否决了。”
杨一清作为户部尚书，本来没有资格看大臣的上奏，不过谢迁既然给他看，他也没有推辞，直接拿过来看过。
看完后，杨一清放下奏疏：“将士出征在外，岂能携带家属？之厚这么做，违背原则了吧？”
杨一清没有对事情定案，因为他搞不清楚谢迁的态度，觉得谢迁没有表现得太过反感，好像事情可以商议。
谢迁道：“之厚的意思，是想让新城作为卫所一样的存在，家属过去，让将士可以心无旁骛跟随他打仗，除此外他还能作何？莫非怕他在那座新建的城市自立为王？”
或许是私下场合，也有可能是谢迁对杨一清信任有加，说话时没有太多避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杨一清点头：“若是将士需要长久留在江南，确实可以考虑将家属迁徙过去，不过此事非要得到陛下准允不可吧？”
谢迁想了一下，跟着点头：“朝中大事，总归要由陛下做主，老夫不过是行票拟权罢了，不过现在陛下已在南巡途中，联系上并得到陛下回复的话耗费时日太久……哼，朝中有些人便想僭越行事，绕过陛下做一些决定。”
这话明显有所指，杨一清问道：“阁老所说，莫非是关于赦免张氏外戚之事？”
谢迁说话直接，杨一清也没太多避忌，二人都把话挑明了，体现出对对方的毫无保留。
谢迁无奈道：“谁都知道，张氏兄弟过去几年做事有多不靠谱……之前太后委托过让老夫帮兄弟二人说情，被老夫严词拒绝，这次重启案子的事情老夫居然全不知情，奏疏到了内阁，老夫才意识到已有人在发起并促成此事。”
杨一清琢磨一下，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暗忖：“不对啊，谢阁老没找内阁的人来商量，反倒跟我倾述，要么是他怀疑这件事是我暗中所为，要么便是内阁中的哪位是幕后黑手……我该如何自辩呢？”
谢迁见杨一清沉默不语，不由问道：“应宁，你怎么想的？”
杨一清摇头：“此事不该由在下过问，有关张氏外戚之事，其实外面有很多风传，有消息说陛下早就想启用两位国舅……”
此时杨一清将民间的传闻告诉谢迁，却没有就具体问题表态，秉承了他一向保持的中立态度。
杨一清虽然跟张太后间并无太多瓜葛，但也不想在谢迁没标明态度前轻易得罪，把自己的路给走绝了。
谢迁没有勉强的意思，道：“老夫详细思虑过，当时陛下跟之厚一意彻查张氏兄弟的案子，老夫不支持，但现在若让他兄弟二人回朝，却乱了纲纪国法，老夫不会同意的……但此事可能已被人捅到陛下那里，只要陛下点头，张氏兄弟的权势和地位便会恢复。”
杨一清为难道：“那就要看陛下态度如何了。”
谢迁稍微有些感慨：“人做错事情难道不需要付出代价吗？若只是因为他们是太后的弟弟，便得到朝廷宽赦，无法做到对犯罪者惩前毖后，朝廷的王法也就成了儿戏。可惜在这件事上老夫虽问心无愧，不过太后那边……始终不好交待！”
经过谢迁提点，杨一清终于明白谢迁的用意，心道：“谢阁老以前跟张太后过从甚密，在朝中经常帮张家人说话，太后也给予谢阁老很多支持，若现在谢阁老反戈一击阻止张氏兄弟回朝，势必跟太后交恶，所以谢阁老跟我说这些话的目的，其实是让我跟陛下上奏疏，阻止张氏兄弟回朝。”
杨一清道：“以在下看来，张氏外戚的确没资格回朝掌军，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事情他们做得太多了，陛下只是念及太后颜面，没把案子查下去罢了，不然的话……兄弟二人都是死罪。”
谢迁很满意杨一清的回答，点头嘉许：“有想法你就跟陛下提，老夫会支持你。应宁，其实朝堂未来安稳与否，全看你的表现了。”
……
……
杨一清不笨，离开小院，详细回忆跟谢迁见面的细节，立即意识到自己被谢迁利用了。
但他不觉得是坏事，至少现在谢迁对他很信任，至于这件事是否会开罪太后，并不在他考虑范围内，因为杨一清从来都是按规矩办事，不需要考虑会否要迎合太后或者是外戚势力的喜好。
按照谢迁吩咐，杨一清写了上奏，并非是让朝廷继续追究张氏兄弟的责任，而是提出已经定性的案子，有没有必要拿出来重新讨论？结合如今京师一切太平的现状，杨一清委婉提请皇帝明正典刑，大概意思是不能给张氏兄弟翻案。
这奏疏很快到了谢迁手上，谢迁拟定票拟，同意了杨一清的提请，很快奏疏便送进司礼监，到了高凤手上。
虽然奏疏内容隐晦难懂，但高凤一看就是劝谏皇帝的，联系目前他正在帮张氏兄弟翻案的情况，马上意识到杨一清是针对此事。
高凤带奏疏去见张太后，按照张太后之前吩咐的，一旦朝廷有什么大事，一定要先问她的意见，虽然她不是皇帝，却是皇帝的母亲，历来太后在朝中都是一个特殊的存在，甚至太后有权力决定皇帝废立，更别说历史上很多太后垂帘听政掌握朝局。
“混账东西，分明是在指桑骂槐……什么叫明正典刑，他的意思是要皇儿杀了哀家两个弟弟吗？”
张太后能力不高，但涉及家事从来都不肯让步，这次牵涉到两个弟弟，而张家的未来全在张氏兄弟身上，她会更在意一些。
哪怕跟儿子产生一定矛盾，她也要帮助两个弟弟东山再起，张太后就是那种帮亲不帮理的人。
高凤一看捅了娄子，赶紧解释：“或许杨尚书有别的意思吧。”
张太后道：“高公公，你不必对哀家解释，哀家知道你忠心。既然下面有人提到哀家两个弟弟是被人冤枉的，你便该让人好好彻查案情，还他们一个清白，如此也好让哀家的两个弟弟早些回朝帮陛下做事……”
张太后虽然蛮不讲理，但在做事上却条理有度，她知道要让张氏兄弟东山再起，必须要从之前悬而未决的案子着手。
如果证明张氏兄弟没有犯罪，那就可以名正言顺解除现在的圈禁状态，回朝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张太后没着急让两个弟弟恢复爵位，当务之急是把搁置的案子以另外一种方式结案，至于对付沈氏家族，被她放到了后面。
高凤道：“太后娘娘，若是没有陛下准允，其实……很难重开审案。”
张太后板着脸问道：“怎么不可以？陛下不在京城，所有事情不都由你来处置吗？这也是哀家的懿旨，回头哀家会一并给你懿旨，你只管派三司的人去查案。”
……
……
张太后为了替两个弟弟翻案，让高凤和杨廷和等人安排三法司对当初张氏兄弟的案子重审。
既然没结案，以前的主审官沈溪和皇帝朱厚照又不在京城，张太后现在控制了司礼监和朝中许多大臣，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为弟弟翻案的好机会，在她想来，只要案子有了结果，就算对天下人有了交待，弟弟的罪名就可以解除，那就算她儿子是皇帝也不能反对什么。
至于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既然张太后有权力改变最终的结果，那她就非要插手不可。
而此时朱厚照完全不知道京城那边他的母亲张太后正在主导一场政治风暴，还在享受非常刺激的“偷晴”生活。
要在沈亦儿的眼皮底下找女人，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吃喝玩乐的东西一样不能少，朱厚照不着急行船，每到一个地方都要下船游览一番，之前每天怎么着都能走个二三十里，半个月过去，现在干脆是几天才走一个地方，上岸就找那风景优雅的所在住下，然后借口说出去游玩，便脱离沈亦儿的视野，另寻地方享受地方官员和将领的孝敬。
沈亦儿很无奈，完全不知道朱厚照在外边做什么，唯一确定的一点是晚上朱厚照会回下榻的地方休息。
“陛下，前边马上要到徐州了，徐州乃是名城，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这次徐州地方官员和将领准备了大量孝敬的东西，会在圣驾抵达后送来。”
张苑不遗余力在朱厚照跟前表现自己的“能力”，他比江彬占优势的地方，是他可以直接跟地方官府和卫所接洽，挑明让官员和将领孝敬皇帝。
江彬和许泰终归只是皇帝身边佞臣，权力不够大，二人也没有爵位傍身，地方官员对武将缺乏重视，而对张苑却巴结不已，毕竟有刘瑾的例子，谁都知道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权力有多大。
朱厚照在船上，听着张苑的汇报，拿着个新鲜的梨子啃着，自在地问道：“今晚歇宿何处？”
“若是加快速度的话，今天入夜后便能抵达徐州，若陛下觉得太赶，可以等明日上午再到也不迟。”张苑笑道。
朱厚照一摆手：“既然你把徐州说得那么好，朕不早点儿去看看怎么行？今天就加速行船，不到徐州不休息……”
“好咧，老奴这就去办。”张苑领命而出。
……
……
张苑出来，跟负责行船的人交待一番，随后又跟驸马都尉崔元打招呼，崔元好奇地问道：“这里距离徐州不过二十多里，何至于要等明日才抵达？行船用不了多久啊！”
张苑笑了笑：“驸马怎如此糊涂？若说得太过容易，陛下便知咱一路走得有多慢，现在行多少里陛下怎会知道？若是陛下赶着去江南，那这一路上咱们是停靠还是不停靠？”
崔元为人稍微有些木讷，没想明白张苑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会听命办事。
崔元跟张苑的关系还算亲密，二人都从合作中得到一些便利和好处，简单商议后船队行进速度稍微加快，却让朱厚照觉得自己的坐船如同风驰电掣一般快速往徐州赶。
朱厚照为了晚上好好玩乐，先去睡了一觉。
等醒来时尚未天黑，有人告诉他已抵达徐州地界。
“不是说很远，需要赶路吗？”
朱厚照见到张苑后，面带疑问之色。
张苑笑道：“这不老奴吩咐船夫加紧行船，崔驸马也让岸上官兵加快行进速度吗？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也是不愿意看到陛下入夜后再抵达渡口，增加风险……此时进城刚刚好。”
朱厚照满意点头：“不错不错，你们能体查圣意，重重有赏。”
说着，朱厚照从船舱内出来，往远处看去，只见夕阳挂在西方的天空，把树木和船只的影子拖得老长，前面的港区有些冷清，因朱厚照的坐船抵达，地方官府清理了运河徐州段的船只，此时远处成群结队的官员正在列队，准备迎接圣驾。
虽然之前朱厚照走到哪里也得到盛情款待，但官员这么出城来列队迎接的情况却从未有过，这也跟朱厚照此前不允许地方上铺张浪费有关。
出京城前，朱厚照的确想过不能滋扰地方民生，但现在他心态已有所转变，明明可以享受皇帝出巡的排场和风光，为何非要委屈自己？
朱厚照刚上岸，准备去见地方官员和将领，皇后坐船也靠岸，沈亦儿下船后快步往这边走过来。
朱厚照笑着打招呼：“皇后，前边有官员迎接，一起去见见？”
显然正德皇帝没太拘泥礼数，至于皇后见地方官是否合适，并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列，只觉得自己讲排场耍威风，把沈亦儿带着，会让沈亦儿对自己另眼相看。
沈亦儿腮帮子鼓鼓的：“说好了不允许搞排场，不能乱花银子，怎么现在不遵守了，你之前说过的话全当放屁了？”
皇后说话太过直接，周围很多太监和侍从都听到，让朱厚照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往四下看了看，暗自庆幸：“好在不是在官员和将领中间说这话，若不然……朕的面子往哪儿搁？”
朱厚照走过去，低声道：“皇后，朕答应过你，可没有反悔，现在不是朕讲排场，是地方官府搞出来的，没花咱们的钱……他们对朕忠心耿耿，知道朕和你来，一起前来迎接，就算场面稍微隆重些也没什么。若是你不喜欢，回头让人跟前面的地方官员说清楚，让他们不要搞这些面子工夫，你觉得如何？”
沈亦儿想了想，轻哼一声没回答，朱厚照逐渐摸透沈亦儿的性格，笑呵呵道：“那咱就一起去吧。”
……
……
迎接庆典很热闹，不但地方官员和将领前来迎接，百姓也是夹道欢迎。
鼓乐喧天，彩旗飞扬。
朱厚照终于体会到自己这个皇帝货真价实，走到哪里都能得到拥戴。
终于到了城里，他没有选择住驿馆，而是进驻地方官府精心准备的院子……这里原本是一位苏商的宅院，前后四进，左右又各有偏院，这座院子江南园林特色明显，回廊曲折，美不胜收，比南下途中住的那些地方不知宽敞多少，让朱厚照身心愉悦。
“陛下，这是徐州知府送来的孝敬，有夜明珠，玉如意……”
张苑带来不少好玩意儿，每件近乎都价值连城，朱厚照看到后眼睛都快直了。
旁边沈亦儿道：“一看就知道是贪官。”
朱厚照道：“怎么看出来是贪官？这是徐州知府对朕的一片孝心。”
沈亦儿不屑道：“若他不是贪官，哪里来的这些好东西？每一样都比他一辈子的俸禄多多了吧？”
朱厚照琢磨一下，好像是这么个理儿，脸色随即沉下来。
张苑刚收了徐州知府的贿赂，正准备在皇帝面前好好帮忙说话，为其邀宠，却没料到上来就被皇后说成是贪官，赶紧解释：“皇后娘娘，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怎么能胡乱揣测别人的人品呢？或许这位知府祖上家产颇丰呢？”
朱厚照笑道：“也对，不能把他们的孝心说成贪赃枉法得来的，若他们真的贪，敢到朕这里来显摆？”
沈亦儿又有些不屑：“就算他本人不是，那他祖上也是，这些东西要靠家里经营多少店铺，种多少亩地，几百年才能赚来？”
这问题又让朱厚照不好回答，张苑在旁听了显得很尴尬，不知该如何应答。
朱厚照道：“既然皇后担忧这些东西是地方官员贪污受贿所得，那不妨查查，张公公，这件事交给你去办理。”
张苑本来听说朱厚照要彻查送礼官员，顿时觉得自己的财路断了，但听说是要让他去查，突然觉得是天上掉银子。
就在他准备领命时，沈亦儿又用阴阳怪气的语调道：“张公公到这里来送东西，说明他跟地方上的人早就有勾结，这不是让贼去查另外一群贼？”
张苑吓得要命，好像自己什么事都被这位小姑娘看得一清二楚，心想：“大侄女哪里来这么多想法？她这不是坑我吗？”
朱厚照听到后觉得很有道理。
在朱厚照心目中，一些小姑娘都能看懂的事，到他这里就迷茫了，因为处于上位之人其实没法看清事情的本质，让朱厚照逐渐变得狂妄无知，却没想过地方官既然给他来送礼，也一定会给张苑送礼。
朱厚照厉声喝道：“张苑，朕问你，那个什么知府，有给你送东西吗？”
张苑一看这架势，不敢有所隐瞒，直接道：“陛下，的确送了礼物来，不过老奴不敢收，一并给陛下您送来了。”
“看来果真是个贪官。”
朱厚照冷声道，“如此之人如何让朕信任？”
张苑心里正庆幸朱厚照没有揪着送礼这件事继续问，赶紧道：“陛下，就算是贪官，也是忠心的贪官，现在咱们在徐州地面上，要查贪官污吏不用急于一时，不妨等这两天巡幸结束，离开徐州后再派人来查案？”
朱厚照一拍大腿：“正是如此，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管他是不是贪官呢，话说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皇后你觉得呢？”
沈亦儿冷声道：“真没用，闹得你这个真龙还不如地头蛇似的……那你当皇帝作何？直接当缩头乌龟得了！”
说完，沈亦儿很不耐烦，径直往内院去了。

第二五一一章 割舍
就在朱厚照于徐州城安心享乐时，沈溪正在举行跟倭寇交战的动员会。
新城初具规模，沈溪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在剿灭倭寇上，士兵们沉闷日久，训练日益荒驰，若不抓紧时间打一仗的话，那他来江南就真的是来当城主，而忘记本职工作其实是领兵平定海疆。
沈溪把第一场战事的发起时间，定在朱厚照抵达新城前。
以他预估，应该是九月底十月初，当然他不能直接告诉在场将领，十月前朱厚照很难抵达新城，他只是大概表明一个月后剿灭倭寇的战事就会发起，在此之前将士必须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会上将领们群情激奋，士气高昂，对于即将发生的战事充满期待。
不过唐寅却有一定疑虑，作为军师，他在军中有充足的发言权，而此番得到沈溪特别许可前来参加会议的苏通和郑谦却没资格，但两个竞争对手在身前，唐寅大受刺激，尽可能表现自己对战局的理解。
“陛下抵达前，全军将士士气正值巅峰，此时开战最好不过。不过如今新城船厂造出的大船只有两艘，一个月后第三艘或许才刚下水……新船跟火炮没法完全契合，若直接发起登陆战情况还好，但若在海面跟倭寇交战，倭寇船只数量远比我们多，海战我们会处于劣势。”
唐寅的话并未得到太多认同，胡嵩跃嚷嚷道：“怕什么怕？到时候就算是下水游泳，也得把他们的船给凿沉咯。”
“对，对！”
胡嵩跃的话得到一片附和声。
虽然胡嵩跃雄心勃勃，但明显这番话只是打嘴炮，因为他自己水性就不佳，且胡嵩跃所说凿船战术从来就不会运用在海战中，海上风浪太大，人很难控制自己的身体，只有大江大河上的水战才会用到水鬼凿船战术，以贼寇使用居多，官军很少如此做。
唐寅没好气地道：“胡将军，先不说你是否能成功潜到倭寇的船下面，单说落水后你能游多远？大海始终不是江河湖泊能够比拟，若士兵在海上落水，就算水性再好，也坚持不了多久，而贼寇船只的确比我们数量多多了，这还不算佛郎机人拥有的大海船。”
张仑道：“全军如果只有两条大海船，要跟倭寇开战的话的确只适合打登岛战，若是海上交锋，我们会处于劣势，哪怕我们的船只比倭寇的大，但他们总数量远超我们……若是跟佛郎机人的战舰交战，我们胜算就更低了。”
唐寅和张仑私下曾商议，达成过共识，因此此时说话口风出奇一致。
唐寅望着沈溪：“所以在下建议这场战事的开启时间放到年底，那时天寒地冻，贼寇出海的可能比较小，龟缩于海岛上，我们与之交战很容易打成登岛战……那时我们装备的大海船数量更多，即便海上遭遇，胜算也会增加不少。”
唐寅的话，让在场将领着急起来，他们迫不及待想获得军功，而沈溪提出开战，他们觉得这是已有十足的把握，但唐寅说的也有道理，他们无法反驳，只能把期待的目光落到沈溪身上，等他盖棺定论。
沈溪道：“纵然现在我们拥有的大型船只数量不及倭寇，但我们装备的火炮和官兵拥有的火器，却比倭寇强很多。”
“大家别忘了，如今龙江船厂也造出两艘战舰，因为我们实际上拥有的大海船是四艘，加上众多中小型船只，实力未必逊色于倭寇，在海上遭遇或许有一定折损，但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其实，本官更担心的是登陆后面临的情况……你们要知道那是倭寇经营多年的岛屿，陷阱和机关少不了，有很大可能让弟兄们失去性命。”
宋书显得有几分不解：“大人担心登上海岛后出问题？大可不必！咱们人多势众，上去后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往岛中央推进，这样总该行了吧？”
随着沈溪分析说这场仗可打，本来会场有些消沉的士气又重新振作起来。
沈溪解释道：“太过谨慎的话，倭寇趁机乘船逃走怎么办？此战未必说要大获全胜，但必须奠定一个基调，那就是尽可能杀伤倭寇，因此登岛后需要速战速决，防止贼寇出逃或者组织反击……”
“你们说步步为营，是在只有少数敌人的情况下，现在海上众多岛上都有倭寇，我们登岛他们撤退，我们不可能所有海岛上都驻兵，一旦离岛他们就会卷土重来，太过谨慎的话要打到几时？”
宋书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回答。
刘序道：“大人，您只管下令，我们几时出兵，让弟兄们做好准备便可。”
沈溪点了点头：“二十天准备，再用十天打一仗。未来二十天时间里，要把军中水性好的，适合接舷战和登陆战的弟兄挑选出来，我会率领他们出征。至于那些不适应的官兵，就留在城里负责军需补给，最终出征人马数量定为三千人，谁有资格随我出击，谁又留守，不是由你们中任何一人决定，也不是本官决定，而是以官兵的表现决定！”
……
……
沈溪给出具体计划，要在九月底展开战事。
而沈溪选拔士兵的方法，在这些将领听来非常有趣，居然是一次全军考核，只有表现优异才有资格上战场。
听起来残酷，却是最公平的方式，每个人的比试项目都一样，谁能通过考核，谁就可以上战场，获得建功立业的机会。
动员会结束，将领们把这意思传达全军，顿时官兵们的士气涨到最高点。
本来将士们已无多大战意，现在突然获悉这种选拔制度，等于是在军中进行一次优胜劣汰，谁出类拔萃就有机会获取军功，那些本来觉得很难有出头机会的人，终于看到了希望。
到了晚上，唐寅到官衙将他视察军中各处的见闻跟沈溪通报。
“沈尚书，正如您预想的那般，现在军中将士都对接下来的战事充满期待，个个都想在这次选拔中脱颖而出，不过到底都是北方兵，就算他们加紧时间苦练，怕是水性和操持舟楫方面也不如南方招募的士兵，仅仅晕船这一项便会淘汰大部分人。”
唐寅向沈溪说明困难。
唐寅发现如果自己每次只是在沈溪面前说好事而不说弊端，没法得到沈溪认同。反而他发现并剖析问题，沈溪更为欣赏。
沈溪微笑着道：“虽然说是打海战，但也有陆战的成分，所有项目均设置一个选拔标准，并给出具体分数，总分超过某个分数线便能达标，如此做有何不可？这些选拔项目没有一条战场上用不上，反而以前那些操持刀枪剑戟的本事，我看不在眼里，若真正发展到跟倭寇肉搏那一步，胜负已难掌控……我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唐寅问道：“沈尚书觉得，我们此战有十足的把握？”
沈溪微微摇头：“战场交锋，谁都不会有十成把握，不过是胜算多一些罢了……三千人其实不多，从两万人中间选拔，如果不设置一个很高的录取标准，很难压缩到如此数字，无论这些人以前多么骁勇善战，但现在我需要的他们在海上如履平地，上了海岛后可以分清方向，并且能在陌生环境中打一场相对艰苦的战事。”
唐寅想了想，默默点头。
沈溪再道：“这次战事，可能有不少死伤，其实谁被挑选上，未必是好事，我估摸此战折损的人马数量肯定比以前多得多，留在城里驻守反倒不会有危险。”
唐寅苦笑道：“沈尚书，现在大明军人都想追随您打仗，绝对不会贪生怕死，荣誉对他们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唐寅回归到军师的位置，好像找回了自己。
……
……
有关这次军中选拔，沈溪最终以唐寅作为主考官，配给他的副手是郑谦。
沈溪有意把唐寅引为大敌之人安排到其身边做事，在鲢鱼效应刺激下，唐寅会全力以赴督办此事，距离选拔之期还有十天，城里士兵已经加紧训练。
不管是否能上战场立功，这次选拔考试等于是对将士综合能力的一次考核，谁成绩不好，就意味着离军功远去，没人愿意垫底，哪怕最后没通过选拔，也不能吊车尾，定要在某些方面拿到优异的成绩。
如此忙碌两天后，沈溪才见到惠娘。
等沈溪要出征之事跟惠娘一说，惠娘没好气地道：“这么大的事情，早在城里传开了，妾身怎会不知？”
沈溪微笑着说道：“九月底我就要出征，可能十多天不能回来。”
惠娘脸色阴沉，并不想沈溪踏上战场，除了不想独守空闺外，她更不想再一次当寡妇，她现在所有的希望都系于沈溪身上，若沈溪出什么事，她将无处容身，只有陪葬一途。
李衿突然没来由说了一句：“姐姐说想跟你一起出征。”
沈溪道：“这像什么话，打仗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这次出海会很危险，我不想让你们冒险。”
惠娘没有争论，李衿坐在旁边默不作声，有些事在这院里属于禁忌，沈溪过来本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因要领军出征，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沈溪笑了笑：“我还没吃晚饭……这边没准备吗？”
惠娘侧头看了看：“不是早就让东喜去做了吗？衿儿，你去看看。”
李衿明白惠娘要跟沈溪单独叙话，起身往门口去了。
等屋子里只剩下沈溪和惠娘，惠娘也无意马上切入正题，先闲话起家常来：“这几天妾身正跟城里的人牙子谈，看看有没有资质好的丫头，买回来既可以伺候，又可以培养她们做生意……不然这院子太过冷清，老爷不在总觉得寂寥。”
沈溪点头：“想买就买，丫头到你这里，总归是她们的福分。”
这时代人口买卖合理合法，不过并非买断终身，而是签卖身契，一签就是多少年。
不过跟着惠娘的丫鬟，除了那些没成年的，都有不错的归宿，尤其是沈家那些丫鬟，现在都得到想要的生活。
惠娘再道：“老爷身边该多几个人伺候，不过妾身知道老爷分身无暇，再者老爷眼界太高，不过妾身还是希望能在江南选几个钟灵毓秀的丫头，平时端茶递水房里伺候，让老爷能满意。”
沈溪皱眉：“怎么突然说这些？”
“想起来就说了。”
惠娘道，“不然女人在深闺中能做点什么？老爷让管理的账目，早就做好了，其实城里的开销多少，各自都有本账，妾身没法细查，是多是少无法确定，只能估计个大概。至于以前的亏空，现在基本补上了，哪怕朝廷一百万两银子不划拨来，暂时也够了，后续产出足以把城池继续建设下去，还能造出更多的大船。”
因为惠凝说话语气很古怪，沈溪觉得有种交待“后事”的意思，当即皱眉问道：“你想跟我一起上战场？”
惠娘摇头：“别听衿儿瞎说，妾身的意思是说若是老爷有意的话，妾身会追随左右，但这次老爷出去的时候不长，可能只有几天时间，妾身去了只会破坏老爷的大事，不如留在城里等候。不过妾身还听说，老爷想让京城的家眷，早些搬到新城来？”
沈溪在这件事上没有隐瞒，点头道：“我的确这么想的。”
惠娘再道：“老爷这么做，是想跟家人团聚，妾身不觉得如何，只是老爷……以后不打算回京城了吗？”
当问到这问题时，惠娘非常严肃，望向沈溪的目光带有极大的质问，当沈溪跟惠娘对视时，发现自己没法挡住惠娘那灼热的目光，几度想避开。
沈溪神色平和：“怎么突然问出这种问题来了？难道这里能作为长久居所？”
惠娘道：“妾身现在不知老爷要做什么，不过以妾身想来，老爷一直有归隐的想法，大隐隐于市，或许老爷就是想在这里安家落户，把这里当作以后生活的地方，对吗？”
沈溪摇头：“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就算我想离开朝堂，陛下会允许？朝廷那么多事，很多离开我没人能办成。”
惠娘跟着摇头：“老爷以前是文臣，没法选择，所以不能随便离开朝堂，但现在老爷是国公，是世袭的勋贵，无论将来是否在朝廷挂职，都是朝廷栋梁，就算陛下要启用，也未必需要将老爷捆在具体职司上……老爷有资格跟陛下说，此战后归隐几年，以后有大事重出朝堂。”
此时惠娘很认真，她在跟沈溪求证，但沈溪却没法面对她的这些问题。
虽然这一切不过是惠娘揣测，但因惠娘是跟他相处最多的女人，而他也近乎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在惠娘面前，所以很多事瞒不过。
对于归隐，沈溪老早便有如此想法，因为他觉得自己实在太累了。
沈溪道：“若有机会的话，我确实想休息几年，但问题是退下来容易，再想回去就难了。”
“以老爷的性格，不会舍不得。”
惠娘淡淡一笑，“老爷的胸襟无人可比，妾身没见过有人可以跟老爷的胸怀相比。所以……老爷若是决定放下，那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重新拿起来。”
沈溪苦笑道：“惠娘，为何每件事你都说得这么认真？你就好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惠娘微微闭上眼，摇头道：“跟老爷相处的时间久了，见过太多事，互相间的了解还不够吗？老爷不也总是拿妾身的软肋来挟制，让妾身不得不留在您身边，当一个三从四德的女人？”
这话让沈溪有些难堪，他嘴角抽搐一下，却没找到理由反驳。
惠娘再道：“在妾身看来，或许这一战，可能是老爷计划中为朝廷最后一次领兵，此战过后老爷可能就要归隐……但妾身又觉得老爷不单纯只是归隐那么简单……但具体是什么，妾身不清楚。”
“惠娘何出此言？”
沈溪惊讶地问道。
惠娘仔细思索后，若有所思：“若是老爷想归隐田园，或者留在这座新城，不会连续彻夜不眠不休思考，对于老爷来说，眼前的一切并非放不下，除非有让老爷更割舍不了的东西，让老爷犹豫。”
当惠娘说完这番话后，沈溪非常震撼，因为他长久以来的想法，好像只有眼前这个女人读懂了。
无数的夜晚，夜深人静后沈溪默默发呆，所想其实就是这件事。
“连权力和名位我都能放下，还有什么割舍不了呢？”沈溪笑了笑，总归还是否认了惠娘的说法。
惠娘摇头：“若是妾身能看懂，就不会来问老爷了。妾身只是想提醒老爷，若老爷真决定了，妾身会跟着老爷的步子走，不会有丝毫犹豫。老爷都放得下，妾身有何放不下的？”
沈溪道：“那泓儿，你真能放下？”
一个简单的问题就让惠娘回答不了。
惠娘沉默了，她在想儿子，而后眼角流出泪水，道：“若真为他好，哪怕一辈子都不见，妾身也能放下。”
“但我放不下。”
沈溪道，“这次我会让泓儿一起来，我想让他重新认你这个母亲，我还想给你恢复原本的身份，迎娶你进沈家门。”
“老爷……您这又是何苦？这不是让所有人都痛苦吗？”惠娘断然摇头，根本无法接受如此安排。
沈溪道：“我说过，会给你名分，不是诓骗你，我答应你的事绝对会办到，我也会给你最稳妥的方式，不会让所有人痛苦，你还是你，一家人不会离散。以前的事也可以完全烟消云散。”
惠娘此时已完全顾不得再去想有关沈溪有何放不下的事情，也无暇去想沈溪未来到底要做什么。
她现在心里只有沈家人，还有自己的儿子。

第二五一二章 拆台
朱厚照在徐州一住就是三天，丝毫也没有挪窝的意思，这让伴驾的一些人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张苑不着急让朱厚照走，但不代表别的人不想。
比如说江彬和许泰，之前几天局势还在他们控制之下，但到了徐州后，张苑便完全占据主动。
“陛下这几天都不曾出行在，连我们都不召见，只有张公公能时刻去见陛下……之前我要去面圣，被张苑的人阻挡在外，说陛下无意相见，也不知是真是假。”
许泰在皇帝跟前的地位不如江彬，发现情况不对，立即前来跟江彬商议。
江彬脸色非常严肃：“陛下南巡，地方官府早有准备，敬献给陛下的好吃好玩的东西层出不穷……陛下本来就喜欢新奇，沉溺酒色乃预料中的事情。本来我以为那些地方官员和将领会站在我们这边，却未料都被张苑这老家伙控制住了。”
江彬很气恼，同样派出人来打前站，甚至他的人比张苑的人还先到，地方官员和将领对他派出来的人恭维不已，表明会站在他一边，本以为事情安排妥当了，等皇帝到了才发现，这些墙头草迅速倒向张苑一边，这才明白原来皇帝跟前的宠臣，远不如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名头来得重要。
许泰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江彬：“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张公公把陛下困在徐州，咱束手无策？”
江彬摇头：“就算咱有所举动，也不能打草惊蛇，毕竟这是徐州地面，咱们人地生疏，做事最好谨慎些。如果稍后有机会面圣，我会争取劝谏陛下即刻南下，等到了船上张苑就没辙了，到时陛下日常起居依然在你我掌控下。”
……
……
江彬有野心，不甘屈居人下，尤其对张苑这个直接竞争对手敌意很深，一门心思将其压上一头。
换作旁人，就算曾在皇帝跟前不可一世的钱宁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毕竟司礼监掌印太监在朝中地位太过特殊，远不是只靠皇帝宠幸来获取权力的佞臣可以撼动的，可是江彬看出朱厚照对张苑并非表现出来的那么信任，依然觉得自己有机会。
虽然张苑将朱厚照所住庭院几个大门都看管起来，防止江彬、许泰和其他人随随便便面圣，但江彬始终还是有手段见到朱厚照，一切便在于朱厚照跟前的侍卫不全是锦衣卫，还有很多是江彬的人，会大开方便之门。其余的人不敢得罪江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其面圣。
行在是亭台楼阁的江南园林布局，江彬从侧门进内，经过两个回廊霍然开阔，一眼便看到朱厚照带着两名女子在花园赏花，并非是让他忌惮不已的皇后沈亦儿。
江彬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整理好思绪后才过去，单膝跪下向朱厚照行礼：“臣参见陛下。”
朱厚照对江彬的到来没有感到意外，反而得意洋洋……普通民女面前，他这个皇帝会通过别人对他的恭顺与尊敬显得高高在上，让身边的女人相信自己并不是冒牌皇帝，从而对他百依百顺。
朱厚照似笑非笑，点头道：“江侍卫有事？你们先退下吧。”
最后一句他是对两名女子说的，在江彬目送下，两名妖艳女子在几名太监伴随下离开花园。
朱厚照带着江彬到被残荷包围的凉亭坐下，喝了口茶水，问道：“江南跟北方终归不同，这会儿京城都快下雪了吧？这边居然还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朱厚照兴致很高，表面上对江彬感慨徐州气候不错，实质上却是对自己连续留滞一地的举动进行解释。
江彬道：“陛下，这里并不是江南地界，我们依然是在淮河以北地区，通常意义上还是在北方，距离江南……远着呢。”
“是吗？”
朱厚照对地理不是那么了解，或者说他对中原跟江南的地理不了解，过去他为了研究西北战局，对沈溪亲手绘制的北方地势地形图仔细研究过，于是就把自己当作地理方面的专家，实际上却对大明其他地方的情况知之甚少。
江彬详细介绍了一下大明的地理，先秦时期通常以吴国、越国等诸侯国所在的长江中下游，即后世江沪浙、皖南、赣东和赣北等长江中下游以南之地当作江南；而秦汉的江南，通常指后世湘、鄂南和赣省部分地区；唐朝设立江南道，范围包括长江中下游地区的赣、湘、鄂长江以南部分。
朱厚照这才知道从京城出发，自己坐船到徐州不过走了一半路程，距离江南还远着呢。
朱厚照叹了口气：“朕当快到了，所以才休整两三日，原来距离江南还很远吗？张苑也是，怎不知提醒一下朕？”
江彬听出皇帝对张苑似有不满，赶紧推波助澜：“陛下，臣听说沈大人上奏，说要在近日出兵，跟倭寇打上一仗……”
朱厚照先前对张苑的抱怨不过随口说说，毕竟他在徐州吃喝玩乐，小日子过得不知有多逍遥和惬意，对于张苑的安排基本上还是满意的，因此并未往心里去，但听了江彬的话后，神色立即变得冷峻下来。
朱厚照沉下脸问道：“如此大事，张苑为何没跟朕提及？多久前的事情？”
江彬本来只是试探，生怕这件事张苑已跟皇帝说了，只是朱厚照对此没有反应，或者说是想让沈溪自行发挥罢了。
不过以江彬对皇帝的了解，如果朱厚照知道沈溪要对倭寇用兵，一定会着急赶去江南，可能还想跟沈溪一起出征，最差也要在新城督战。
有些事张苑不了解，但江彬却很清楚，比如说朱厚照南下的目的，说是出来游玩，但其实朱厚照之前已跟江彬表明过要完成之前在西北没达成的心愿，那就是御驾亲征，亲自带兵跟倭寇交战。
这也是为何江彬对江南那场尚未开启的战事如此关心的原因，他要尽可能掌握主动，新城发生的事情及时了解，并用这些情报谋求利益。
江彬道：“回陛下，上奏是沈大人昨日通过八百里加急，快马送来的……据说沈大人这几天正跟手下商议出兵细节，至于具体内容是什么，臣无法获悉，上奏应该掌握在张公公手上。”
朱厚照不懂得遮掩，若是换作那些城府深的皇帝，或许这时候会装作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私下将张苑叫来喝斥一番就算完事。
朱厚照是直肠子，对待事情显得很直接，喜怒哀乐基本表现在脸上，给了身边近臣利用的机会。
朱厚照怒不可遏：“这狗东西，若不是你来跟朕说，朕都不知道有这么件事……沈尚书要带兵征伐倭寇何等重要，他都敢对朕有所隐瞒？难道想重蹈当初在张家口堡欺瞒朕的覆辙？来人啊，把张苑叫来，朕要好好问他。”
说话间，朱厚照已准备去叫人传唤张苑，不过此时江彬却不想跟张苑当面对质。
最大的问题是江彬的地位没有张苑高，在这件事上他或许一时能占得先机，但回头张苑一定会报复他，他不想被强敌惦记。
江彬赶紧劝阻：“陛下，您其实不必请张公公来询问，实情确实如此，以臣猜想，张公公之所以不肯跟您说，跟臣了解到的一件事有关……”
朱厚照皱眉：“什么事？”
江彬稍微迟疑一下，这才道：“回陛下，臣想来或许是张公公想留您在徐州多住几日……听说徐州地方官员和将领进贡给张公公的银两多达十万两，地方官员和将领都想陛下在徐州多住一段时间，彰显政绩，陛下龙颜大悦下，达成他们加官进爵的愿望。”
朱厚照很疑惑：“这种事张苑也敢做？他有几个脑袋敢当着朕的面贪污纳贿？他忘了刘瑾的前车之鉴？”
江彬赶紧道：“陛下，这都是臣的一点猜测，做不得准，若是臣冤枉了张公公，那就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请陛下责罚！”
朱厚照打量江彬一眼，好像明白什么，摆了摆手：“这件事朕已知晓，不用你来提醒，你先去做自己的事，晚上朕找你说事！”
……
……
朱厚照见过江彬，虽然心里依然多有怀疑，但还是存了一点心眼。
之后朱厚照便没了兴致，没有再叫两名妖艳女子前来继续寻欢作乐，到了下午，张苑出现在他跟前，脸上堆砌着笑容，好像又找到什么吃喝玩乐的好东西。
“陛下，徐州知府还有地方将官安排一出表演，请全城百姓看，也想请陛下莅临观赏。”张苑此时仍不知江彬前来面圣之事，或者说他根本没防备到这一点，不知自己已被先入为主在皇帝心里留下坏印象。
朱厚照无精打采地问道：“什么表演？民间戏班或杂耍班子，有什么拿手的绝活吗？朕没什么兴趣。”
张苑没想到自己会热脸贴冷屁股，见朱厚照兴致不高，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这几年徐州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地方将官和百姓得知陛下前来，都想瞻仰您的龙颜，得到龙威庇护。这也是地方官员、将领和百姓的一片心意。”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说没兴趣，你不会是想说，徐州百姓安居乐业，乃是地方官府治理有方吧？”
张苑心想：“陛下怎对我要说的话如此了解？或者陛下只是顺着我话发牢骚？”
“正是如此，陛下。”
张苑不明就里，他可不知有人将他为地方官员和将领请赏的事提前告之朱厚照，吃人嘴短他必须把话带到，“徐州知府治理地方颇有政绩，老奴查过，地方吏治清明，治安良好，夜不闭户，百姓都为之歌功颂德，所以老奴想……”
本来张苑在那儿喋喋不休，但发现朱厚照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促狭和恼火时，马上收声。
他对朱厚照的性格很了解，一旦皇帝表露出这种神态，说明对他已经非常愤怒了。
“莫不是陛下在想之前徐州知府前来送礼之事？笃定徐州知府是个贪官？”
张苑不敢再为地方官员表功，朱厚照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却没有即刻发作，此事好像就此便结束了。
当晚，朱厚照召见江彬和许泰，将出发时间定在次日一早，张苑得知情况时已是临近出发，即便未意识到此事是江彬搞鬼，还是感受到朱厚照对他产生不信任。
出发时间乃是皇帝钦定，张苑没有发言权，以至于只能仓促准备。
对张苑而言，赶紧离开徐州也算是好事，不用着急兑现跟地方官员和将领的承诺，礼收了，何时兑现另当别论，张苑的小市民心态决定了他没有履行承诺的契约精神，反而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未意识到这将对他造成如何影响。
……
……
朱厚照继续动身南下的消息传到江南时，沈溪在新城进行的战前准备工作基本就绪。
经过几轮选拔，出征官兵基本到位。
“沈尚书，现在的消息是陛下正紧忙南下，以现在的行进速度，有可能在我们出征后尚未回城时，便抵达新城。”
唐寅过来跟沈溪汇报时，面带担心之色。
沈溪微微摇头：“陛下是否到来难道会影响这次战事？”
唐寅道：“要说陛下南下没有观战和督军的意思，在下决不相信……如果只是来视察一座城市的建设情况，根本没那必要，现在坊间传言，说陛下穷兵黩武，很可能此战结束后继续发动对外战事，有可能是安南，也有可能是阿瓦。而为陛下出征之人，只能是沈尚书。”
沈溪道：“纯属子虚乌有的事情。”
唐寅叹了口气：“在下也知这些传闻不过是捕风捉影，但始终有迹可循，因为沈尚书军事上的造诣可说千年难得一遇，如今又非乱世，陛下岂能放过建立不朽功业的机会？继续对外用兵，也是想好好利用沈尚书的能力，毕竟在您之后，可能大明再也不会有此奇才。”
沈溪眯眼打量唐寅：“伯虎兄如此恭维我，不知用意何在？”
唐寅尴尬一笑：“在下不过是将坊间传闻说出来罢了，即便沈尚书无意出征，也架不住皇命难违……好了，言归正传，现在所有准备工作已就绪，船只已备好，是否按照既定时间出征？”
沈溪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至于伯虎兄，可能要留守新城，做好迎接圣驾的准备。”
“啊！？”
即便唐寅已料到沈溪有可能会将他留在新城，但突然面对还是有些惊讶，“在下……不陪同您一同出征？”
沈溪摇头：“始终要有人留守后方，尧臣也会留下来，配合你迎接陛下……此番出征不过浅尝即止，南汇咀中后所和青村中前所将士会协同我们作战。”
唐寅对此有些遗憾，不过想到可能会在沈溪出征时遇到皇帝驾临这一情况，若是由他来统筹迎接圣驾事宜，并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功劳可能会更大，而且有极大的可能会得到朱厚照的欣赏。
对他来说，想要出头不但要得到沈溪的欣赏，更重要的是有皇帝的赏识，这两棵大树他能分清孰轻孰重。
沈溪再道：“至于城内事务也交由伯虎兄你来打理，如果南京或者周边府县来人，由伯虎兄迎接和处理。”
唐寅显得很为难：“若只是朝廷来人倒还好，就怕佛郎机人也会前来，事关邦交，在下难以做主……”
沈溪笑了笑：“若真有难办之事，可以等我回来，若是陛下先一步到来，也可以请示陛下处理。”
“啊？”
唐寅一怔，随即意识到，沈溪仅仅是让他当个代理者，没说他这个代理者真的可以替代沈溪这个正主，他想当然以为沈溪给他决断的权力，才表明自己能力方面有所欠缺。
唐寅不禁一阵尴尬，不过沈溪并未介意此事，将一份地图拿出来：“总归很多事情要提前准备……若在下出征，有去无回，接下来平倭之事可能就要交给伯虎兄来处理了。”
“这……”
唐寅苦笑不已，“沈尚书言笑了，不过是平几个毛贼，何至于要留下身后事？若是沈尚书实在觉得没把握的话，不如由在下领兵，沈尚书留守城内等候陛下驾临。”
这话没多少诚意，对领兵唐寅并未有多少自信，少了沈溪提点，唐寅根本就不敢独当一面。
不过总归跟随沈溪很长一段时间，现在新城这边又有苏通和郑谦这样的“大敌”，就算硬着头皮说大话，唐寅也不能退缩。
沈溪道：“谁擅长什么就做什么，伯虎兄在很多事上能顶起来，唯独这领兵之事乃陛下亲自交托，自然要由我来完成，就算有危险也该由我自行承担，伯虎兄还是想想怎么打理好新城事务，我走后，你就是这座城市的大管家，所有事情都会出自于你的决断。”
唐寅赶紧回绝：“当不起，实在当不起。”
沈溪拍拍唐寅的肩膀：“出征时间没你想象那么久，顺利的话十天足矣，就算延长几日，最多不超过二十天，若如此伯虎兄都难以当起重任，如何指望你以后做更大的事呢？”
唐寅本想拒绝，但听了沈溪的话后如鲠在喉，他知道若再拒绝的话那就等于是辜负沈溪的期望，自己这辈子就真的没出息了。
……
……
沈溪说让唐寅来当新城的大管家，但其实财政大权操持在惠娘手里。
不过始终惠娘不能抛头露面，使得沈溪只能暗中把事情跟惠娘交待好。
临出征仅剩两天，沈溪要交待的事不少，惠娘显得很有经验，沈溪说什么她都记下来，就算在一些环节上出现纰漏，旁边有李衿帮忙记录，论能力李衿完全不输给她。
惠娘听了沈溪的吩咐，突然好奇地问道：“陛下怎突然加紧往江南走？是老爷在背后做了什么吗？”
沈溪摇头：“我可没动任何手脚，听说是因张苑跟江彬内斗而起，至于具体是何缘故……恐怕只有陛下知晓，一处地方住久了，换个地方多住几天又有何妨？”
惠娘想了想，点头道：“若真是陛下跟前之人内斗，一切就好解释了，但老爷还是要小心一些，领兵在外最容易受人非议，而此番老爷身边连个监军都没有，看起来陛下对您信任有加，却容易为小人诽谤。”
“嗯。”沈溪颔首。
惠娘将桌上的账册打开，道：“之前老六从南边来，带来的货不少，但账目混乱，有很多对不上，老爷应该找他来问问，就怕有人暗地里欺瞒老爷……老刘现在交游和眼界开阔，跟以前终归有所不同。”
当惠娘提出宋小城存在问题，沈溪不想就此聊太深，便在于他知道宋小城背地里确实做了一些对不起他的事。
但沈溪并没有一棍子把宋小城打死，或者直接否定这个人，沈溪明白宋小城跟军中很多旧人情况不同，车马帮是个什么组织，利益当前且涉及勾心斗角的东西，想光靠手腕治理很难，必须要以利益来收拢人。
不但沈溪对宋小城是如此，宋小城对手下同样如此，这也是沈溪对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沈溪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斤斤计较？”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兄弟归兄弟，就算是亲兄弟也要明算帐，难道坐视他不把您这个主人放在眼里？说起来，他现在所有一切都是老爷赐予的，他从中获取巨大好处，早就该知足了，若还一心谋取不属于他的东西，那就是背叛，妾身知道老爷不想刻薄留在地方为您做事之人，但凡事要有个度。”
沈溪苦笑：“没想到惠娘你也会拿出这些大道理来压人了。”
惠娘叹道：“不过是想提醒老爷留意一些东西罢了，之前说留老六在新城做事，其实就很好，你的旧部属中哪个不羡慕马九？毕竟功名利禄才是人们追求的东西，若总是给一个烂摊子管着，他们看不到希望，就只能当蛀虫。”
沈溪摇头：“惠娘非要把人看得如此黑暗？”
惠娘将账册合上，道：“看来老爷不是不知道，只是一味容忍罢了，妾身本想跟老爷好好絮叨，现在看来不必了。选择权在老爷，妾身不过是建议，最终还是要由老爷自己来定夺，有些人可用还是不可用！”

第二五一三章 见利忘义
惠娘最初的态度，是不该放弃旧人，让沈溪提拔和重用宋小城。
但在详细调查过宋小城控制生意的账目后，惠娘突然改变想法，让沈溪自行决定宋小城是否可用，等于是在她这里已全盘否定宋小城。
不过她了解沈溪的性格。
沈溪念旧，不会随便放弃一个培养已久的心腹，宋小城暂时也没做太出格的事情，一直忠心耿耿办事，还按照沈溪吩咐及时运来物资，对新城完成补给。
本来沈溪没想过风风火火处理宋小城的事，但因马上就要出征，加上惠娘的建议，让他觉得还是应该早些把事情定下来，而不是一直拖下去，毕竟宋小城到新城后其实除了监督调运物资没太多事可做。
九月二十七这天，沈溪将宋小城叫来。
虽然宋小城到新城有几日了，但单独见沈溪的机会不多，更别说有深入交流了。
“大人，您找小的有什么事？”
宋小城见到沈溪后目光中满含期待，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或者是觉得沈溪不可能查到他的过失，就算有所发现也不会追究。
因为是私下见面，沈溪没有摆架子，一摆手：“坐下来说话吧。”
宋小城在沈溪面前非常拘谨，以为沈溪是有什么要紧事，跟着沈溪走到会客厅一角并排着的两张椅子前，沈溪坐下后依然恭敬地站在一旁。
“大人您有事尽管吩咐，小的站着听便可。”宋小城一脸笑容。
沈溪没有勉强，道：“六哥，咱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在一起的时间很长，没必要大人小人的称呼，有些话我也不想拐弯抹角……”
沈溪越客气，宋小城越觉得有问题，不过依然不明白沈溪想要说什么。
宋小城道：“大人您明言。”
沈溪道：“商会过去几年的账目，我派人调查过，不是说我不信任你或者怎样……过去这几年随着跟佛郎机人做生意，买卖逐渐扩大，我不得不多留心，本来是想帮你把生意理顺，没料到会发现那么多问题。”
宋小城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脸色通红，支支吾吾道：“账目……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小的不会做账，可能会有疏漏之处，回头让人查查。”
沈溪一摆手，摇头道：“账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你在闽粤和湖广之地做生意，很多时候我在北边顾不上，就算你遇到什么麻烦，也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对此我能理解，之前隐约知道一些事，但从未想过深究，没想到到现在纰漏会这般大。”
就算宋小城再笨，也知道沈溪确实逮住了自己的尾巴，直接跪下来：“大人，小人糊涂。”
沈溪虚托一把：“六哥，起来说话吧，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么多礼数，如果我真有意要为难你，不会单独跟你叙话，我只想知道过去几年你都做什么……之前每次见你都很匆忙，我不问你，你也从不跟我坦陈。这次我们有时间，不必再隐瞒，如果你藏着掖着，很可能以后再也没法帮我做事了。”
宋小城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不敢跟沈溪对视，一副心虚的样子。
呆滞半晌，宋小城才道：“大人，其实过去几年，南方买卖不好做。”
“嗯。”
沈溪点头，“直接说吧，只要是实情，不管是否合理你都说出来，我希望看到以前那个最真诚的车马帮当家人。”
宋小城跟着点了点头，将前几年江南的情况跟沈溪说明一番，基本上是诉苦，好像他做每件事都是迫不得已。
“……大人您不在南方任职，地方官每次都会跟咱伸手讨要银子，连巡检司都会不时出来捣乱，另外地方上有不少新势力崛起，有时候弟兄们去火拼要先支付安家费，做买卖也经常被人恶意拖欠货款，这其中又以官员和将领居多，没有您授意谁敢跟他们讨要？就算要了也要不回来……”
宋小城说得很笼统，挑的事也非按照时间顺序说起，很多都是重复的。
不过沈溪听得很认真，一直等宋小城说完，他眼睛稍微眯起，问道：“我只想知道，你从中拿走多少银子。”
“这……”
突然被问到点子上，宋小城无从回答，沉默半晌后，低头认错，“前前后后买田地和宅子，用了四五千贯吧，若是再加上私下付给弟兄们的买命钱，可能有……一万两以上。”
说到这里，宋小城战战兢兢地道：“大人，您降罪吧。”
沈溪皱眉：“一万两银子，相比于你过去几年赚的银子，根本就是九牛一毛，我也不是非要跟你计较，毕竟你没私自侵吞，但问题是你手里账目缺失多达三十万两银子。这么大的亏空，光是你说的地方官府和卫所盘剥，还有年景不好，根本就无从解释，因为你说的很多损失其实记录在账目中。”
宋小城不再说话，此时他终于知道事情瞒不住了，沈溪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
沈溪继续道：“三十万两银子，几乎是你过去几年所赚银子的一成左右，居然就这么消失无踪，不知该作何解释？”
宋小城又跪下来磕头，这次没有再为自己做辩解。
沈溪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过去几年随时都在调用商会的钱，为我解决麻烦，无论是在湖广当差，还是西北开战，都从你这里拿银子和物资，很多时候都让你感到为难，你也算是顶着压力做事。”
“站在私人角度，你独领一方，肩头责任重大，就算偶尔做错事，我也能理解，但若你以作奸犯科的方式欺瞒到底，那不知我们间的情分该如何维系下去？”
宋小城继续磕头，不做任何解释，在他看来此时说什么都徒劳无益。
沈溪也知道南方庞大的商业帝国，骤然离开宋小城打理，立即会陷入瘫痪，许多事情要徐徐图之，当即道：“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我全当不知，明日你随我出兵，好好表现一番，争取建功立业。有了军功傍身，我会提拔你出任武职，最起码会赚个世袭千户当当，若你不想在军中效命，我也可以试着在衙门给你找个差事，在九边或者西南做个县令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换作旁人，沈溪的提议一定会让其激动万分，这是多么大的信任，才会如此精心安排。
不过宋小城却不喜不怒，依然跪地不起。
沈溪一看就明白了，以宋小城福建商会总负责人的身份来说，让他在军中或者衙门当个小官，真不如独领一方来得痛快，拥有的权力和利益也根本没法比。
“怎么，你不愿意？”
沈溪看着宋小城，眼里露出一丝杀气。
宋小城额头仍旧贴在地上，说话带着几分泣音：“小人猪油蒙了脑子，做错了事，大人您开恩没严惩，小人却不敢恃宠生娇……大人，要不您就让小人走吧。小人从此后找个地方过活，就当从来没追随过大人。”
宋小城说出这番话，沈溪大感意外。
乍一听，宋小城是想要归隐，老老实实务农，但换个思路，他拥有庞大的资源，手里要人有人，要钱有钱，此举无异于是要自立门户。
在沈溪庇护下，宋小城继承了汀州商会的人脉和资产，组建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惠娘和李衿虽然在广州府建立了兄弟商会，生意也越做越大，但随着前些年两姐妹跟随沈溪到北方，江南几乎所有地方的生意都被宋小城染指，在福建老巢，地方知府和县令都未必敢开罪他。
这样的身份和地位，岂是一个芝麻小官可以让宋小城满足？
沈溪言语间透露出一丝寒意：“做事要善始善终，你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宋小城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儿磕头。
沈溪道：“无论你有如何想法，现在你要做的就是跟我到海上走一趟，九哥没在我身边，我身边需要有人搭把手，现在我是命令而不是跟你商议，在这件事上你没有选择的权力。”
意识到宋小城已脱离掌控，沈溪语气强硬，神色严肃，如果对方再反对，那他不介意立即将其拿下治罪。
宋小城磕头：“小人遵命。”
……
……
沈溪虽然对宋小城有一定宽宏，但不代表会放任。
宋小城或许只是个普通下属，没有官身，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社会地位，但沈溪却知道，宋小城更像是一个枭雄，长期掌握商会，在南方经营多年有官府作靠山，还有车马帮这样的灰色组织，当初背靠都司衙门的訾倩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如此境况下，沈溪只能先将其稳住，但也没有一味容让，想先看看宋小城有何反应。
当天晚上，云柳将调查到的情况告知沈溪。
“大人，宋当家回去后便准备来日出征之事，不过暗地里却派人出城，往南边去了，可能带去他的口信……是否将人抓回来？”
云柳有些担心，笃定宋小城做了对沈溪不利的事情，目光中满是担忧，毕竟那是沈溪嫡系，论信任程度，可能她跟熙儿都要靠边站，一旦背叛关系重大。
沈溪道：“如果他只是派个人回福建传信，倒也没什么，最多是将他名下的财产转移，或者安排人手销毁账册，清除人证物证，不让我查到他所做所为。”
云柳低下头：“但如此也说明……他对大人不忠！”
沈溪手上拿着一份文书，看了一会儿放下，盯着云柳的眼睛：“你觉得我对他太过宽容？”
“卑职并无此意。”
云柳道，“只是想提醒大人，小心此人。以之前下面的人上报，闽粤和湖广等处情报机构建立之所以出现问题，关键便在于宋当家阻挠，宋当家跟地方上一些官员来往甚密，他在广东和湖广的势力也很大，手下数量比大人知道的要多许多。以他的身份，完全没必要养那么多闲人，很可能早有不臣之心。”
沈溪道：“以我想来，他要在地方立足，跟地方官走得近一些，或者多栽培一些弟兄，情有可原，他贪赃枉法之事我也清楚，还提醒过他，若继续乱来，我会让他知道下场有多凄惨。但现在我还把他当成自己人，若真变了，便当是我看走眼了吧。”
云柳诧异地看了沈溪一眼，完全不理解沈溪的心态……做了错事难道不该追究么？这么做跟养虎为患有什么两样？
但云柳不敢直言，行礼后便回去准备来日出征之事，此战情报会由她手下搜集并提供。
……
……
云柳回到住所，熙儿等候多时。
熙儿见到云柳，赶紧出院相迎，二女一起进了房间，熙儿着急地问道：“大人有说过如何惩罚那个姓宋的？”
云柳面带担忧之色，摇头道：“大人暂时不想动宋当家，好像有别的打算。”
熙儿一听很生气：“如此还不出手惩戒？居然敢背叛大人，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同情……咱派去福建和湖广的人不时有失踪的情况出现，很可能便是他指使人干的，他现在想脱离大人，搞他那一套，背地里指不定跟倭人勾连呢！吃里扒外的东西！”
提到宋小城，熙儿便喋喋不休。
云柳苦笑，轻叹：“大人做事有自己的考虑，我们没办法干涉……再者，你说的那些情况，不过是猜测罢了，大人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动身边老人？那其他人会怎么想？”
熙儿道：“大人要证据的话，可以让我们调查啊，但大人似乎并没有深究的意思。”
云柳打量熙儿：“大人自有考虑……以我对大人的了解，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在宋当家的问题上不该犹豫不决才对……或许大人有更为恰当的安排，不是你我能想到的。”
“是吗？”
熙儿还是有些不相信。
云柳道：“跟大人久了，你也该知道大人的脾性，我们是大人的人，若连这一点都不了解，枉跟大人一场。”
……
……
沈溪当晚将马昂和韩乙叫来。
这也是之前沈溪所做承诺，让韩乙回去考虑清楚能帮到他做什么，出征前最后见韩乙一次，以证明此人是否对自己有帮助。
韩乙见到沈溪后，脸上带着恭维的笑容，站在那里点头哈腰。
沈溪坐在案桌后，手上拿着毛笔书写几下，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问道：“韩当家，之前本官跟你说的事，你考虑清楚了吗……是马将军将你推荐到本官身边，所以这次也请马将军一起过来旁听，看你是否真有诚意和能力帮到本官。”
韩乙赶紧道：“大人，草民诚意十足，不单是为大人准备银两和货物，还有草民的一片拳拳心意，比如说女人和田宅，都已为大人备好，大人要在江浙等处行走，苏州、杭州、南京等地均备有屋舍……大人随时都可以住进去，全都是上好的园子。”
沈溪笑了笑，看了马昂一眼。
马昂立即意识到什么，赶紧对韩乙道：“大人缺你那点东西？大人是想问你，你能帮大人做何事？”
因为之前沈溪并未单独跟马昂交待到底要让韩乙做什么，马昂心里没底，不过出于对韩乙相助的感激，他不得不帮忙。
韩乙有些着急，财货女人房子都不要，那到底什么才能打动沈溪？一时间愣住了。
沈溪道：“如果只是帮本官赚钱，或者运货，这些事旁人也能做，本官实在不用劳驾韩当家……至于韩当家以前做过的错事，不用本官提醒，该如何就如何，除非韩当家觉得本官扫灭倭寇后对过往之事不闻不问。”
韩乙一怔，没听明白沈溪的话是什么意思。
马昂则懂得审时度势，连忙道：“若是大人觉得韩当家不可用，直接让他回去便可。”
“你……”
韩乙惊讶地望着马昂，没明白为何马昂忽然要跟他划清界限。
沈溪放下笔，站起身来：“韩当家，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是否跟倭寇做过买卖？你先别着急否认，生意人趋利，做一些违背朝廷法度的事完全可以理解，本官保证，你承认的话，本官不会对你如何。”
“大人明鉴，草民确实没有做过。”
韩乙觉得沈溪要追责，赶紧跪下来强调。
沈溪道：“你还不明白本官的意思？若你真的跟他们做过买卖，或许能帮到本官，若你没做过……你对本官就没有任何用处，能理解吗？”
“这……”
韩乙摇头，先看看沈溪，再看看马昂，完全不知沈溪在说什么。
马昂皱眉：“韩当家，沈大人这是给你表现的机会，你以为光凭你自己的本事能在江南立足？大人问你话，你就该以诚相待，这样大人才能保住你，并且让你可以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能。”
韩乙摇头：“草民不解，请大人明言。”
沈溪道：“其实韩当家隐瞒，本官能理解，你做的事不难查，你跟倭寇做买卖违背朝廷法度，按律当诛，若是本官有意为难，其实不必问你，就算本官栽赃陷害都不会让你有辩解的机会，更何况你的确做过，你觉得本官会拿你没办法？”
韩乙也算一方枭雄，但在沈溪面前却无能为力，除了磕头做不了别的。
沈溪笑了笑：“既然韩当家也问了，本官也不隐藏，若你真跟倭寇做过买卖，本官倒是想让你当一回中间商，把一些货卖过去，跟倭寇建立起某种联系，本官也可以多了解倭寇中的情况。”
“开战在即，明日本官就要领兵出征，若你不答应的话，本官也不为难你，你可以趁夜离开，但下次再遇到的时候，我们之间再也无法保持和睦，那时就算韩当家你不出手，本官也会拿你开刀！”
韩乙一听，沈溪要对他用强，再不承认便等于自讨苦吃。
他不相信沈溪真的会让他轻易离开，留下心腹大患，只好磕头：“草民以前的确利令智昏跟贼人做过一回买卖，望大人饶命！”
韩乙突然承认跟倭寇有贸易往来，令马昂始料未及，他赶紧对沈溪行礼：“大人，末将对于韩当家所做之事并不知情，请大人宽宥！”
马昂迅速意识到自己犯下举人不明的罪过，韩乙所为等于是跟朝廷以及沈溪作对，而他居然把一个跟倭寇有牵连的人举荐到沈溪面前，就算真不知情也可能会失去沈溪的信任。
沈溪道：“韩当家是明白人，知道隐藏无益，其实说开了，反而更好为本官做事。本官说过只要你坦诚便不会追究，自不会食言，但前提是你必须要按照本官所说去做。”
韩乙继续磕头：“请大人示下，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沈溪道：“这么说吧，本官领兵到江南后，倭寇仓惶南逃，如今主要聚集在浙江和福建外海，他们兵力情况不明，海岛上的情报也很难传出来。现在因朝廷的封锁，使得他们要获得物资，必须从你们这些商人手上买，所以……”
就算沈溪没把话说完，韩乙也明白过来，那就是要他想尽办法跟倭寇勾搭上，当然沈溪不会好心给倭寇补充物资，那就只有一种解释，沈溪要通过他调查情报，或者有更深层次的用意。
“草民明白，草民这就按照大人的吩咐办事。”韩乙不管沈溪要做什么，现在能保住命最要紧。
好汉不吃眼前亏，沈溪有一百种方式弄死他，他当然不会在沈溪面前表现任何抵触情绪，完全把自己当作沈溪的奴仆。
沈溪道：“这笔生意，不需要韩当家亲自出手，未来这段时间你就乖乖留在新城，本官明日便领兵出征，这段时间你若私逃或者想通风报信，本官会让你生不如死。若你会办事，以后非但江浙的买卖，就连湖广和闽、赣等地的买卖，本官都可以交给你，相信你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何抉择！”
“草民明白，草民一切都听从大人吩咐。”韩乙这会儿不说别的，就算有二心也不能显露。
至于是否逃走，除了要看沈溪让他办什么事，是否会危及身家性命，还要看这件事能否带来利益，再衡量一下逃走的风险有多大……这些都需要慢慢盘算，现在只需要将沈溪敷衍好便可。
沈溪再次打量马昂：“马将军，明日你不需随军出征，未来这段时间韩当家在新城的一举一动都由你来负责，本官要他做的事，也由你来居中协调。”
马昂本已准备好来日出征之事，突然得知不需要出海，大感意外，不过有些事他却能理解，现在只希望沈溪没失去对他的信任。
“大人您只管吩咐。”马昂道。
沈溪道：“我会调拨一批物资，跟倭寇做买卖，这些物资便由韩当家手下负责跟倭寇接洽，物资运送会跟此战同步进行……韩当家，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韩乙不知这些物资里有什么东西，但觉得应该有猫腻，但这不是他能关心的问题，这会儿除了应声好像不会做别的。

第二五一四章 一层转一层
沈溪跟韩乙和马昂详细交待一番。
沈溪领兵出征跟物资调运几乎是同时进行，由于提前没做任何准备，也就不担心风声泄露出去。
至于具体用意沈溪没有跟任何人解释。
现在海岛上的倭寇处于被严密封锁状态，极度缺乏粮草，因为倭寇生存模式多依靠劫掠，海岛上没有或者说少有生产物资的基地，根本就没法大面积种植农作物，要生存下去，要么主动出来跟朝廷兵马交战，打破封锁，继续劫掠，要么就只能跟商人采买。
但一个商人若是没有官方背景，很难将物资运到海上，恰恰韩乙此前就是江浙地界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的人物，倭寇自然会相信韩乙有本事将粮草送到海上，换作旁人很难做到这一点。
当晚沈溪让人调拨物资，马昂和韩乙一同前去接收，所带随行人员中包括沈溪的亲卫和云柳麾下的情报人员。
二更鼓敲响的时候，唐寅闻讯赶到。
因为唐寅不需要陪沈溪出征，今后一段时间城里主要事务是由他来打理，突然得知沈溪调动一批物资，就算再晚也要前来询问沈溪的意思。
“伯虎兄这么晚还没休息？”
沈溪笑看唐寅，丝毫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唐寅着急道：“沈尚书调动城里的粮食和军械，装船出海，据在下所知并非是供军中所用，不知有何目的？”
沈溪态度平和，出征前所有准备工作已基本就绪，他本来就出衙找个地方休息，毕竟来日一早他就得领军出发，需要给自己充足的休息调整时间。
唐寅的到来，稍微打乱他的安排。
沈溪道：“伯虎兄，这件事本来你无权过问，但既然来了，我也没必要隐瞒你，我要跟倭寇做一笔买卖。”
“买卖？什么买卖？为什么这么做？是为刺探倭寇内部的情报，还是要从他们手上换来有价值的东西？”
唐寅显得难以理解，“此事非同小可，若被朝廷得悉，那些御史言官定会群起在陛下面前发起对沈尚书您的弹劾……就算要刺探情报也可以用别的方法，何至于如此冒险？”
沈溪摇了摇头：“有时候为了确保战事胜利，不得不兵行险着。”
唐寅道：“看来沈尚书不肯详细说明。”
沈溪笑道：“只告诉你必须要做这笔买卖就行……你可以当作是为刺探情报，毕竟我会随军登岛，必须要确保绝对安全。”
唐寅皱眉：“就算在下不知沈尚书目的，也明白不只是刺探情报那么简单，倭寇盘踞的岛屿虽然不如之前所传那么多，但四五十个是有的，做买卖只能跟其中一两个岛做，能调查到多少情报？”
沈溪笑了笑，神色间有些歉意，顾左右而言他：“伯虎兄分析问题愈发全面了。”
唐寅没好气地道：“真不知沈尚书是在恭维人，还是损人，不过在下大概能明白，沈尚书此举是兵行险招，但就怕此举是火中取栗……沈尚书完全可以说出来，让在下参详一二，不至于出错。”
沈溪摇了摇头：“若是说出来，就不算奇招险招，不是吗？”
唐寅一怔，仔细想了下，还真是这么个理儿，便知道自己无法从沈溪那里套出内情。
为了战事胜利跟倭寇做买卖并无不可，毕竟沈溪深得皇帝信任，一般人很难扳倒他，唐寅琢磨半响后，道：“需要在下作何？”
沈溪语气平和：“并不需要伯虎兄你做任何事，连调运都无须插手，明日出征时间、地点一概不变，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早送行时你还得出现……”
……
……
沈溪当晚没有去见惠娘和李衿，而是去了马怜处。
没有多余赘述，沈溪到了马怜所住宅院，跟马怜一番缠绵，这次他出征没打算带任何女人在身边，就当是临别送行。
一切都平息后，马怜不想起来整理，靠在沈溪怀中，语气中带着少许幽怨：“主子明日便走，可惜奴不能给主子践行。”
沈溪闭着眼，气息稍微有些重，看上去困倦不堪，但他脑子依然在思考一些事，听到马怜的话后出言宽慰：“这次出征更像是在陛下到来前走一次过场，以胜利来振奋军心士气，令倭寇不敢染指新城……不会出什么事的，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便可。”
马怜抬头看着沈溪：“到底是上战场，总归会出现死伤，就算乱箭流矢也可能会伤着主子。”
沈溪睁开眼，侧头看了下马怜，问道：“怎么你希望我受伤？”
马怜赶紧解释：“奴不敢这么想，就是害怕……心里惴惴不安，若是城里有佛寺就好了，奴可以去给主子求平安符。”
沈溪道：“此战胜利与否在于战前充分准备，而不是神神怪怪的东西……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有些事要回归现实。这几天你大哥不会随军出征，他将留在新城，至于你家里人，比如说你嫂子，暂且先别见，等我回来。”
马怜很想知道沈溪为何要如此安排，但话到嘴边却不敢多问，低头不语。
又过了一会儿，沈溪气息平顺，偶尔发出一声鼾声，显然已睡着，她也倚靠在沈溪怀中沉沉睡去。
……
……
九月二十八，清晨。
新城港口，正在进行一场出征和践行仪式。
黄浦江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八十于艘，其中最大的舰船有六艘，其中三艘为朝廷南京龙江船厂建造，另外三艘则是新城船厂建造，其中前两艘相对来说比较完善，但最后一艘大船配置却不那么齐全，乃是刚出船厂不久的新船。
此外还有中型船只有二十几艘，剩下的就是玲琅满目的小型船只，这些船只基本都来自朝廷所属几大造船厂，也有卫所自行建造的，大部分经过加固和改良，适应海上航行和作战。
送行的人除了唐寅外，还有苏通、郑谦等文官，以及此番没有随军出征的武将。
王陵之作为沈溪最亲近的嫡系将领，早前被沈溪委任为警察局长，这次又被任命为卫戍司令，留守新城，以至于心中有诸多怨言。
除了王陵之留守外，留下的还有张仑和刘序两位干将。
至于京营那边，副总兵宋书随军出征。
在之前考核中，宋书麾下人马考核成绩相当一般，最终出征人员中京营连一千人都不到，本身京营士兵数量却远多于边军，这让宋书很没面子。
但成绩公开透明，同样的项目，都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也都是从旱鸭子做起，最后人家精通各项水上的本事，考核不过关不能怨天尤人。
宋书对于自己能随军很欣慰，若是按照考核标准，他肯定没办法通过。
“沈大人来了。”不知谁说了一声，港口等候的诸多官员和将领往港口后方刚修造一半的城墙方向看去。
沈溪骑着马，带着大队将校到来，在这之前沈溪在营区召开出征前的军事会议，只有奉调出征的将领才可以参加。
跟随在沈溪后面的是胡嵩跃、宋书和荆越等人，这些将是统领兵马的主要将领。
沈溪出城后，尚未到港口，唐寅带人上前迎接，沈溪远远从马背上下来，一群人簇拥上来饯别。
“沈尚书，船只已备好，三军已上船，随时可以听从您的调遣。”
唐寅作为军师，之前亲自监督兵马上船，此时已有留守统帅的气势，对沈溪做出征前的最后交托。
沈溪微微点头：“本官出征后，城里一切军政事务便由军师负责，城中谳狱之事则要劳烦苏院长和郑副院长。”
唐寅和苏通、郑谦等人皆过来领命，这是文官内部所作交待，武将没有上前。
沈溪往一边站着的王陵之看了一眼。
王陵嘟着嘴，沈溪此前委任他为警察局长，整天负责处理那些偷鸡摸狗的小贼就让他很不爽了，现在又不准他上战场，心里怨言颇多，甚至不跟沈溪对视。
沈溪没有跟王陵之等心怀怨怼的将领计较，毕竟谁出征谁留守并非完全由他主观决定，此战也非跟倭寇的决战，以后有大把机会建功立业，不用急于一时。
沈溪没有跟这些人多攀谈，作为主帅讲究的是言出必行，当即挥手：“三军将士听令，上船出征！”
……
……
沈溪的坐船驶离港口，岸上人都在观望，各怀心思，为不随军而感到庆幸的大有人在，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想去海上过漂泊日子，一些人水性本就不好，甚至还晕船，更多则是身娇命贵怕出意外。
不过大多数人还是觉得遗憾，毕竟他们希望随军出征，赚取功劳，在他们眼里跟随沈溪出战就跟白捡功劳一样，过了这村后是否有这店难说。
“沈尚书出发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唐寅往身边密密麻麻一圈依然在翘首以望的人看了一眼，放开嗓子说了一句。
沈溪是开过军事会议后才离开的，现在城里军政事务暂时由唐寅打理，他当然要拿出临时城主的身份来稳定大局，就算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也要先把一切由他说了算的权力格局奠定下来。
王陵之蹙眉：“大人刚出发，船队还没出视线，我们就回去？是否太过草率？出了事，我们还能帮上忙呢！”
这会王陵之说话带着火气。
在场稍微熟悉王陵之性格的人都明白他的懊恼有多大，毕竟是沈溪手下头号猛将，谁都以为王陵之这次有建功甚至得首功的机会，王陵之的留下让很多心怀怨言的人暂时找到平衡点。
看看，连小王将军都没得到征召，说明沈大人并非任人唯亲，再者当时的考核结果也是公平公开，谁再有怨言那就是不识好歹。
唐寅看着王陵之，觉得沈溪留下这个亲信是故意表明一种态度。
作为军师，也是留守的统帅，唐寅没有开罪小王将军的打算，毕竟唐寅也知道王陵之这个警察局长以及卫戍司令对于新城的重要性。
唐寅心道：“少了沈之厚，军中这帮人个个心高气傲，没有一个好惹，尤其王陵之这样的刺头……”
唐寅朗声道：“沈尚书临别前，让在下负责城中事务，有很多需要落实的地方，诸位难道不想听听？涉及日常治安和巡逻、驻守等事务，城中各工厂的生产和建设不能停歇，运送货物也需要协调统一，诸位别在沈尚书走后就对他的安排置若罔闻！”
苏通等人目光炯炯看着，唐寅神情有些不自然，完全没有那种主持大局的底气。
军中将领给唐寅面子，主要是看在沈溪的面子上，现在沈溪走了，唐寅要想完全控制局面，压力非常大。
苏通作为唐寅最大的竞争对手，此时却率先站出来表示支持：“军师既有吩咐，诸位应当听从才是……沈大人不在，军师便代表沈大人，诸位有何意见？”
王陵之那边只是轻哼一声，没有说话，连他都没发表意见，那些本来就不太能说得上话的将领，还有相对沉稳的刘序，更不会跳出来挑刺。
一行人离开港口，往城里的老县衙而去。
……
……
唐寅的会议开得极其简短，他只是把沈溪交待过的，原原本本跟在场的人又说了一遍。
甚至有些人觉得唐寅说的话根本就是多余的。
沈溪临走前是没开会，不过前几天却每日都召开会议，把出征后的相关布置详细交待下去，城中各工厂的生产，各建筑工地和道路的建设情况，全都有妥善安排。
城里的安保压力主要是沈溪出征后倭寇突然来袭，毕竟倭寇有趁虚而入的可能，只要其集中兵力在金山卫城一带登陆，朝廷卫所兵马很难阻挡，南汇嘴中后所和青村中前所沦陷的可能很大。
倭寇对于烧杀抢掠可谓门清，现在新城刚建出雏形，若被其劫掠一番，沈溪的努力将会付诸东流，荡平倭寇可能要延后几年。
会议结束，唐寅单独留下张仑，因为军中这些人中唐寅最交好也最信任的就是张仑……张仑作为英国公世子，未来将会在五军都督府占据要职，唐寅意识到跟张仑交好有百利而无一害。
“军师不必担心，下面的将士对沈大人、对你非常恭敬，有事你只管吩咐便可。”张仑对唐寅也带着几分恭维，不过这恭维友情支持的成分居多，要说对唐寅绝对信任，军中恐怕没人会有。
说来也奇怪，目前最支持唐寅的反而是沈溪这个上司。
唐寅看着手头一堆公文，都是沈溪留下尚未处理的，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眉头紧皱：“朝廷来往公文太多，朝中多番催促沈尚书将建造新城的账目送至京城，而现在账目不清不楚，要厘清很困难……至于协调城里诸多开销和物资调运，都不是容易事。”
张仑笑道：“军师酌情处理便可，若实在委决不下，沈大人出征至多不过二十天，可等他回来处置。”
唐寅抬头看了张仑一眼，苦笑道：“若真如此容易就好了……你没看出来吗，沈尚书有意考校，让我在他离开新城的时间里把事情尽可能处理好，一是替他分忧，二是跟朝廷有所交待，由此检验我是否有帮他的能力！”
“这是好事。”
张仑兴奋地道，“伯虎兄你难道不该高兴么？”
唐寅坐下来，重重叹了口气：“连沈尚书自己都未必能处理好的事，哪里有那么容易处置？我主政只有十几天时间，若他按时回来还好，若是多拖个十天半月，等陛下到来他依然未凯旋，那时我们将会非常被动……迎接圣驾除了沈尚书外，旁人谁有这能力？”
张仑一怔，显然在他看来接待圣驾并非难事。
或许是出身勋贵世家的原因，张仑对于皇室还有王公贵胄的礼数很了解，并不会把迎接圣驾看得那么复杂。
唐寅道：“之前沈尚书将迎接陛下的事交托给我，现在他离开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实在脱不开身……尧臣老弟，这次迎接圣驾很可能要由你来劳心……关系重大，切勿推辞啊！”

第二五一五章 大衢山
沈溪把事情交给唐寅处理，唐寅却转交张仑，属于一层推一层，看起来不那么合适，但毕竟沈溪已将新城所有事务交托唐寅，唐寅安排谁来做什么，只要不违背大的原则，基本上没有问题。
张仑没有推辞，跟之前唐寅的想法一样，迎接圣驾属于投资小见效大的好差事，他乐成其事。
唐寅不继续履行职责的原因，在于他暂时替代沈溪，有更大的事情要做，若朱厚照这段时间抵达新城，就算负责迎接圣驾的人是张仑，但总负责人还是唐寅，功劳依然有他一份。
张仑答应后，唐寅本以为自己可以轻松一点，但接下来两天他便知道沈溪平时做的事有多辛苦和复杂。
暂时不提跟周边府县衙门接洽以及跟朝廷沟通，仅仅只是城里各大工厂生产制造和货物运输，就让人非常头疼。
“……唐先生，湖广来的八十四艘船物资已悉数卸下，部分需要及时送到船厂，那边已派人过来接收，您看是否要出面协调？”
新城有专人负责仓储和运输等事，唐寅本以为不用自己操心，但事到临头才知道什么事都绕不过他这个临时当家人。
唐寅皱眉：“怎么回事？以前这种事也必须要沈尚书亲自参与交接？”
港口来的管事恭敬地道：“唐先生，涉及重要物资运送，尤其关系造船等事宜，以前沈尚书就算不亲自去，也会过问，派去人详细记录在案，确保账目不出现问题。若您不加理会的话，出了事情……我们承担不起。”
唐寅很想说，账目怎么可能对不上？
难道有人玩猫腻？
他本想袖手旁观，但迅即意识到沈溪把事情交给他不是让他推诿的，若是账目出错，那他这个临时城主当得未免太过失败。
“走吧！”
唐寅黑着脸，跟人一起到了城外的港区。
港区仓库很多，为造船准备的库房便有十六处，唐寅以前虽然到过不少地方，但港口仓库区却很少涉足。
“军师来了。”
唐寅还没有进仓区，便有人喊了一声，很快靠近大门的仓库里走出来不少人，当首那位唐寅认识，正是船厂总工程师——佛郎机人列尔约。
唐寅好奇地看着列尔约，问道：“列大爷为何在此？”
列尔约对于旁人称呼他为“列大爷”见怪不怪，大声道：“新船建设耽搁不得，接收材料的事一向是我亲自负责，难道军师觉得有什么不妥？”
唐寅不想跟列尔约有任何争论，毕竟在造船之事上，除了沈溪是权威，再就是列尔约，他自己对造船几乎一窍不通。
唐寅道：“用什么材料，运走多少，只管仔细核对拿取并记账便可，哪里需要你亲自前来？连我也不需要……”
列尔约摇头：“军师把事情看得太过简单了！沈大人做过交待，造船乃头等大事，不能有丝毫疏漏，所以负责人必须亲力亲为，这次湖广送了不少钢锭来，还有部分铜锭和桐油，在大明这些东西都属于管制品。”
唐寅一怔，随后懊恼地拍了下脑袋，怎么到来前自己没问过这次运来的货品具体有哪些？
他以为从湖广运送过来的是造船用的木材，此时才知不但有木材，还有钢铁和铜材等重要物资。
唐寅黑着脸道：“那咱们就对接吧。”
唐寅跟列尔约一起进了第一座仓库，才走进去几步唐寅便驻足不前，随后掩鼻退了出来。
里面的东西太过繁杂，味道尤其怪异，不但刺鼻甚至呛人，唐寅猛烈咳嗽，连眼泪都咳出来了，等气息平稳后才问道：“这么难闻，里面存放的都是什么东西？”
列尔约道：“军师没来过这里，对里边的气味不适应并不奇怪，比如从南洋运来的生产资料，会挥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沈大人让我们用它来制造一种浮力很大的东西，可以极大地提高船只的气密性，甚至可以制造马车轮子……呵呵，你不明白的。”
唐寅很别扭，暗忖：“以前我帮沈之厚做了那么多事情，本以为新城所有东西我都很了解，怎么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之前从未听说过？”当下皱眉问道：“不是说从湖广运来的么，怎么里边有南洋的东西？”
旁边码头管事提醒：“唐先生，这里不但贮藏湖广运来的货物，还有大明各行省运来的，这些黑色的东西是佛郎机人千里迢迢运来的……当时您还跟佛郎机人的代表见过面，忘了吗？”
唐寅猛然记起之前佛郎机人运来一船东西，不过卸货和接收之事他没负责，只见了佛郎机人的代表，因为当时没有展开贸易谈判，佛郎机人仅是兑现之前跟沈溪签订的贸易合同，这些货物的运送更像是例行公事，唐寅觉得跟自己无关也就没多问。
现在才知道，原来部分货物就储藏在这个仓库里。
列尔约道：“军师不想进去就算了，等东西运出来，我们拿着账册逐一对照，军师认为怎么样？”
唐寅看了看黑咕隆咚的仓库，再加上那刺鼻的气味，没有一探究竟的兴趣，挥手道：“赶紧让人搬，我还有重要的事情做，不会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
在随从和仓库负责人协助下，大批官兵和力夫进到仓库，开始从里面往外搬东西。
之后连马车都开了进去，运出来的东西逐一过磅，唐寅在旁看着，不时捂鼻子，皱眉头，不过为了体现出他负责任的一面，一直坚持到列尔约将货物接走，仓库门关好，他才转身离开。
……
……
“伯虎兄去城外港区了？”
唐寅回到衙所后，张仑已等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容。
“伯虎兄或许不清楚，那些仓库普通人不能靠近，里面存放的东西很多是大明没有的，按照沈大人的意思，只有各大工厂需要时才能开仓，我当时去看过，远远闻到味道就一阵头晕脑胀……鬼知道里面都是什么东西，根本不敢进去。”
唐寅道：“沈尚书到底要干什么？怎么仓库里全都是奇奇怪怪的玩意儿，有些还是南洋生产的劣质产品，呛人得很……我大明地大物博，需要外夷的东西？”
张仑听唐寅的语气中满是气恼，大概猜想对方在港区遭遇不顺。
张仑稍微有些迟疑：“沈大人安排好的事，咱贸然掺和进去作何？沈大人不过出征十天半月，咱曹随萧规则可……对了伯虎兄，这两天可有沈大人的消息？”
唐寅一怔，随即摇头：“暂时没有，不过料想再有两三天就会跟贼人开战。这次征伐的岛屿，距离长江口不远，可能已开战也说不定。”
张仑稍微有些遗憾：“说起来我本该跟沈大人一起出征，但奈何家里不允许我参与海上的战事，不过南直隶周边海岛基本不剩下多少倭寇，这次出征可能舰队会往很远的地方走，十天半个月未必能回来。”
“你说什么？”
唐寅本来还在想糟心事，听到张仑的话不由皱眉问了一句。
张仑好奇地问道：“伯虎兄难道不觉得，沈大人短期内回不来？总归陛下不会那么早到，现在南直隶周边海岛还有大批倭寇盘踞吗？不是应该往南边走，深入舟山群岛才能发现倭寇踪迹？”
唐寅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嘴里嘟哝道：“我怎么没想到呢？”
张仑道：“伯虎兄说什么？”
唐寅可不愿在张仑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无能，道：“沈尚书有跟你说过剿灭倭寇的相关事项吗？比如说他在外滞留多久的问题？”
张仑想了想，断然摇头：“没说，但之前跟沈大人奏报军情时，沈大人让我留下，配合伯虎兄做事，当时还让我看过周边海域图……以沈大人标注，近海的岛屿基本都空了，要想在陛下到来前取得一场胜利，振奋军心士气的话，只能往南边走……我以为伯虎兄你早就知道了！”
尽管唐寅想遮掩，但张仑却看出唐寅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不过张仑不会因此有所轻视，本身张仑很佩服唐寅的办事能力，若唐寅没本事，沈溪不会委以重任。
唐寅叹了口气：“那就先做沈尚书在外最长滞留一个月的打算，也就是说未来一个月很可能沈尚书都不在，所有事项都要我们自行解决。之前我还在想，若是沈尚书按时回来，或许能赶上陛下抵达新城，但现在看……很有可能会延误，就怕陛下到来前，他已把倭寇问题彻底解决咯。”
“啊？”
张仑有些惊讶，随即摇头，“不可能，那么多海岛，挨个平下来，没个一年半载可做不到。”
……
……
沈溪领兵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早就被人神话了，如此境况下，哪怕他取得的功劳不是那种惊世骇俗的大捷，也会有人觉得他发挥失常，甚至唐寅开始盘算此番沈溪是否会将海疆彻底平定后再回来。
只有沈溪自己才清楚，他拥有的人力物力并不足以一下子便解决大明长久以来便存在的海患问题，这一战他只是想旗开得胜，同时还有别的考虑，只是无法跟外人说明罢了。
沈溪出征后的第四天，船队抵达大衢山岛的西北方海域。
这座岛是舟山群岛的重要组成部分，占地近六十平方公里，长时间为倭寇盘踞，朝廷试图将其赶走，但因为弘治末期到正德初年朝廷内党争不断，再加上江南之地权力纷争，还有便是佛郎机人掺和进来等因素，使得海患成为大明一时难以解决的顽疾，舟山群岛基本为倭寇控制。
不过随着沈溪的到来，倭寇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沈溪名声在外，加上他以前有带兵跟海盗和倭寇交战得胜的经验，倭寇畏惧之下南逃，如今舟山群岛已没剩下多少贼人。
“大人，斥候来报，跟当初上海县城一样，贼寇基本撤走，如今岛上剩下的基本都是老弱病残，不过岛上埋设了很多地雷，若贸然上岛容易出现死伤。”
船上，沈溪正在用望远镜查看大衢山岛的情况。
此时船队在距离岛屿不到五里的地方停下，岛上没有任何船只出来迎战，甚至派出的斥候船也未发现岛上有何港湾停靠船只。
云柳站在沈溪身后，顺着他的目光往岛屿腹地看去，当天天气不错，临近中午，晴空万里，岛上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海上风浪很大，大小船只依然摇摇晃晃。
沈溪将望远镜放下，道：“让宋将军带领前锋兵马登岛，先在岛屿北边石门子一线站稳脚跟，等候后续人马登陆。”
“是，大人！”
随后云柳前去传命。
海上船只基本都靠旗语传递消息，得到沈溪军令后，宋书作为先锋带领二十几条大大小小的船只往大衢山岛屿北边海湾靠近，后续有部分船只掩护。
顶着风浪操纵船只靠岸并非易事，好在经过几个月训练，军中将士操船技术已过关，再加上舵手等关键职位本就是从江南卫所军队抽调而来，再有熟悉海况的向导指路，最后船只顺利在海岸停靠。
“没发现有倭寇出来迎战、阻挠。”
云柳详细看过传回的旗语和信号弹后，向沈溪汇报。
沈溪道：“大衢山到底是倭寇在舟山地区的核心据点之一，他们在这里苦心经营多年，怎会甘心撤走？”
“大人的意思是……”
云柳意识到沈溪是在暗示岛上有大批倭寇存在，但又不敢确定，因为她得到的情报，岛上的倭寇根本无法对官军形成有效阻碍，这次战事应该会顺利拿下。
沈溪没有回答，继续用望远镜看着，很快岛上传回一切顺利的信号。
跟之前情报不同的是，登陆部队没发现贼寇埋设的地雷，因此也就没有出现距离爆炸的情况，更无倭寇冲出来干扰。
人马上岛后开始派出大批斥候深入腹地查看情况，这比之前派出船只绕岛调查更为详细准确。
“暂时可以先休息。”
沈溪放松警惕，对旁边站着的几名传令官下令，“让将士们先用饭，过了中午后派出第二批人马登岛。”
云柳跟过来问道：“大人，不怕贼寇突然杀出来？以之前所查，岛上倭寇数量可不少。”
沈溪道：“我还怕他们不来呢……大衢山可不是一个小岛，我们要将岛上倭寇彻底清剿，起码需要两到三天时间。”
云柳请示：“那大人，完成此战后，我们便折返新城？”
沈溪摇头：“暂时不用着急，派人去跟定海中左千户所的将领打招呼，让他们派船只来接收战俘，下一步安排得等此战结束后再做，现在只需要先把岛上残留倭寇解决。”
……
……
大衢山岛一片平静，一直到日落时，仍旧没有开战的迹象，有一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感觉。
沈溪暂时没有登岛的打算，此时军中已派出一千二百余人马上岛，大衢山岛以及周边的岱山岛、宜山岛、鼠狼湖岛均无反馈。
大明在海疆其实设立很多卫城和千户所，但即便如此，倭寇还是形成大患，卫所形同摆设，这也跟大明军政体制落后，地方将官不作为有关。
入夜时分，岛上派人传回消息。
来人将岛上情况大致跟沈溪说明，因一直未发现倭寇踪迹，以及沈溪下令只是在岸边扎稳脚跟，使得宋书不敢贸然往岛上更深区域进兵，斥候派出不少，但大多数没有回复，使得情报搜集处于初级阶段。
“今晚才是关键。”
沈溪对传令兵下令，“吩咐宋将军，稳扎稳打，若今夜有倭寇来袭营，便让守住营地便可，绝不可贸然出击，明日有更多人马登岛，到时再往岛屿深处进发。”
传令兵领命离开。
等人走后，胡嵩跃和荆越二人眼巴巴看着沈溪，作为沈溪麾下资历相对深厚的将领，他们很想请命上岛跟倭寇交战。
但现在一切都以沈溪军令为先，沈溪没下令让他们登岛，他们不敢请缨。
胡嵩跃问道：“大人，这岛上倭寇拒不露面算怎么回事？难道全都藏起来了？”
荆越笑道：“老胡你没打过贼寇，不知道他们习性，与番邦人不同，这些家伙就跟老鼠似的，喜欢到处挖洞，偷偷摸摸行事……不过在我看来，这些人未必有胆量跟沈大人交手，他们为何不选择逃走呢？”
胡嵩跃对于海战没荆越那么熟悉，脸上带着迟疑之色，发现沈溪眼睛盯着地图不放，当即道：“听说岛上倭寇构筑的据点不少……以前咱攻打上海县城时贼人就未撤走，战事非常惨烈……”
荆越没再跟胡嵩跃对话，因为军中沈溪拥有极高的话语权，一应战略安排要按照沈溪的意志定夺。
荆越是聪明人，有着南方人骨子里的油滑和睿智，不像胡嵩跃那么一根肠子通到底。
沈溪没有抬头，继续看着地图：“以之前所得情报，大衢山上倭寇数量大概是两千多，不过其中一半是被他们买来的人口，在岛上充当苦力，真正跟我们交战的人马不会超过一千人。”
“这也不少了。”胡嵩跃道。
沈溪道：“岛上最大的麻烦，不在于倭寇数量多寡，而是他们拥有的武器……他们手里有我们最初使用的佛郎机炮和火铳、鸟枪，威力不比我们手上的燧发枪低多少，如果遭遇埋伏的话，我们死伤不会小。这是他们的地头，就地利而言他们占尽优势，这一战会很难打，就看他们的决心有多大。”
胡嵩跃听到这些非但没担心，反而兴奋起来，激动地道：“沈大人，您就下令，让俺上岛，领兵跟他们好好比划比划。”
荆越不由看了胡嵩跃一眼，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笑意，好似在说：“你连地形地貌都不清楚，以前还未经历过海上的战事，莽撞想跟贼寇交战，还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你倒是挺能耐的啊！”
胡嵩跃请战的决心很强烈，难得有在沈溪面前表现的机会，这也是沈溪出征南方后最关键的一仗，之前进攻上海县城的战事更似儿戏，能领兵把大衢山的倭寇击败才算真本事。
沈溪道：“要开战，也要等明天上午，我从不打没把握的仗，斥候正在岛上探查，贸然开战结果是什么，你们该清楚吧？”
“是，大人。”荆越笑道，“还是跟以前一样，到岛上后先站稳脚跟再出击，可惜当年在广州府带的那群兔崽子没跟来，不然他们经验丰富……但论到使用新式火器，他们不如老胡的人。”
或许是意识到在胡嵩跃这样的边军将领面前吹牛逼没什么好处，最后荆越说出了恭维话。
胡嵩跃完全不为所动，此时他还有些不甘心，为风头被先锋官宋书所夺而不满。
“天亮后再说吧。”
沈溪将地图合上，神色间满是疲倦，“这一夜可能岛上会有战事，明日佛晓就是我们全面登岛开战时，养精蓄锐吧！”

第二五一六章 登岛
如同沈溪所料，这个夜晚并不太平。
岛上不时有炮声响起，船上休息的官兵多次被叫起来备战，却迟迟没得到即刻登陆迎战的军令，一直持续到深夜，仍旧可以听到岛上有剧烈的爆炸声传来。
仅就动静而言，岛上的战事异常激烈，或许会有重大死伤，一些随军将领也聚集到沈溪的指挥舰上等候消息，却连沈溪的面都没见到。
“什么意思？不知道大人在哪儿？难道大人已上岛去了？”
胡嵩跃来得最迟，作为军中仅次于沈溪的高级将领，他拥有自己的座舰，此前一直待在自己的船上等候登陆军令，可惜迟迟没有得到消息，心痒难耐之下，不得不乘坐船只到沈溪的指挥船来问询情况。
他问的对象是一直留在沈溪身边打下手的荆越。
荆越回道：“我也没见到大人，不过料想大人应该不会上岸……咱们还是安心等候大人的消息吧。”
胡嵩跃显得很着急：“不会是大人出事了吧？”
荆越横了他一眼：“这种话也能随便乱说？以前你只打过陆战，海上的战事从未经历过，太过着急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尽管胡嵩跃有些不服气，却没有心思跟荆越争论。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沈溪带着云柳从船舱出来，外边一群将领围拢上来。
沈溪看了一圈，问道：“你们都来作何？这会儿不应该守在自己船上，听候军令么？怎么能擅离职守呢？”
沈溪这话是冲着胡嵩跃说的。
胡嵩跃是军中两大主将之一，另一个主将宋书已带兵上岸，若是沈溪下达登岛命令，胡嵩跃将会是主要带兵将领。
胡嵩跃道：“大人，岛上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弟兄们很着急，不知是否出现大面积死伤……之前登岛的基本是京营的人，没经历过大场面，就怕他们出问题。”
沈溪道：“胡将军，你跟我那么久难道不懂规矩？该你问的你才可以问，涉及前线军情，任何变化由你口中传出去，都会动摇军心士气。”
胡嵩跃惭愧地低下头：“末将就是想问个清楚。”
不但胡嵩跃关心，旁边那些将校也很关心，毕竟当晚岛上闹出的动静太大，他们漂在海上，这种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们心绪不宁，毕竟他们不是自小就生活在舟楫上，缺乏安全感。
沈溪淡淡一笑：“岛上一切安好，不过还是要准备随时登岛支援，所以我才下令三军戒备，不过现在看来已无必要，等天亮后再登陆吧。”
胡嵩跃听到这消息有几分意外，问道：“岛上京营那帮兵油子……没死多少吧？”
被沈溪白了一眼，胡嵩跃不再追问，招呼部下：“走了走了，大人让我们回去等，我们还赖在这里作何？都回自己的船上去，谁再来骚扰大人的话，一律军法伺候！”
……
……
后半夜时，岛上仍旧不时传来爆炸声，火光憧憧，不过不像午夜时那么猛烈。
将士们都在用肉眼观察岛上的情况，私下里有一些流言，有说已将贼寇打得七零八落的，也有说战事处于胶着状态的，不过普通将士对沈溪很有信心，觉得就算最初上岛的是京营那些没经历过大战考验的将士，也不至于被一群土鳖打败。
而沈溪的指挥舰上，荆越终于进到船舱，看着沈溪正对着地图手里不住比划，嘴上嘟囔着什么，站在旁边不说话。
除了他外，宽阔的船舱里只有云柳和几名侍卫。
这艘指挥舰是六艘大船中的一艘，全船龙骨长40米，总长50米，宽15米、深23米，吃水7米，重1500吨，有4层甲板，装备50门主炮，建造时消耗大约1500根柚木，30吨铁，泊靠在海上犹如一座巨型堡垒，就算是在湍急的海浪中也异常平稳。
此时荆越很想打破沉默，却没那胆量，只能干瞪眼。
“大人。”
就在荆越昏昏欲睡时，船舱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不由心中一惊，等他回过神来发现是沈溪身边的老熟人，也就是熙儿时，心情才轻松一些。
沈溪没抬头，云柳走到门前低声问了两句，荆越没听清楚，很快云柳回到沈溪身边，附在沈溪耳边说了一番话。
荆越有些莫名其妙，更多的是委屈，感觉自己的存在给情报传递带来麻烦，有很多事不能被他知晓一样。
沈溪听到云柳的奏报后抬起头，冲着荆越吩咐：“传令下去，舰队警备解除，将士们可以去休息了……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差不多卯时就得起来，然后开始登岛。”
荆越问道：“大人，岛上情况到底如何了？”
沈溪道：“岛上局势已基本稳定下来，宋将军将袭营倭寇击退，今晚应该会太平无事……不过天亮后，我们将发起登陆，然后汇合宋将军所部，进兵岛屿深处，跟倭寇正面交锋。”
荆越点了点头表示会意，躬身退出船舱。
荆越离开后，云柳道：“大人，是否要派出部分舰只去岛屿南边看看？要是发现倭寇的船只，可及时轰沉，阻断其退路！”
沈溪低头继续看地图，道：“之前没发现倭寇的船只，但不代表他们是破釜沉舟，要跟我们死磕到底，更大的可能是他们将船只藏起来，关键时刻逃窜……”
“倭寇的主力舰队已南下，留下的虽算不上虾兵蟹将，也属于被放弃的那路人，这一战的结果可能会让他们身首异处，战意不会高。”
“虽然此前我说过速战速决，力争全歼敌人，避免把战事无限拖延下去，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既然眼前的对手已无死战到底的决心，那就可以适当给他们一个希望，其实脱离岛屿庇护，到海上他们更不堪一击！”
云柳道：“就怕倭寇趁着夜色逃窜。”
“不会的。”
沈溪胸有成竹地道，“贼寇防止我们突然来袭，事前做了大量准备，怎么可能不掂量一下我们的分量就退走……你跟熙儿先去休息，天亮后陪我一起上岸，说起来就算这船只看起来像海上堡垒，但终归还是有些摇晃，我早就想到岛上去了。”
……
……
时间慢慢过去，眼看快到天亮，岛上那边有船只过来，却是宋书派人来将昨晚的战果向沈溪报告。
沈溪见过信使，命令舰队扬帆，往衢山岛挺近。
海浪中，船只往昨天宋书登陆的海湾靠近，等船只快抵达时，岸上信号弹升空，对三军做出提示。
沈溪站在甲板上，身后只有云柳一人，侍卫和士兵距离他都很远。
看着愈发接近的海岸，沈溪突然说了一句：“若是将来有这么个岛给我生活，倒是不错的选择。”
这话旁人听不到，只有云柳听清楚了，以她对沈溪的了解，沈溪似乎对做官和领兵作战感觉厌倦了。
“大人，有船只过来，引导咱们靠岸。”云柳指着远处驶来的一艘小船。
沈溪道：“传令下去，大船落帆停靠，中小型船只负责运兵登陆！”
因为岛上简易港口深度不足，大型战舰靠岸，在这种陌生的水文条件下很容易搁浅，沈溪没打算让大船直接驶到码头停靠，而是由吃水较浅的中小型船只载着士兵往岸上走。
并不需要运送两趟，官兵乘坐中小型船只，一次就能全上岸，不过船上始终留有驻守兵马，沈溪暂时没有登陆的意思，只是站在甲板上，看着一艘艘中小船只驶离船队，往岸边靠近。
一切显得有条不紊。
虽然对于海战没经过系统训练，不过这不影响三军调度的灵活性，在于大部分官兵在沈溪麾下严守军令惯了，哪怕是第一次登岛实战，也没有怯场。
在中小型船只络绎往岸边驶去时，云柳将各处情况跟沈溪说明。
“……大人，六艘大船上留守人马为三百人，加上必要的水手，总数八百。为了防止倭寇船只靠近，所有火炮炮弹均已上膛，随时可以发射……不知船队中剩下的中小船只怎么处理？”云柳最后请示。
沈溪道：“中小船只全部进入港湾泊靠，这样就算遭遇大的风浪也不用担心，而且如果主力舰遇敌，港区的船只也随时可以驶出来支援，相互配合……总不能让倭寇一锅端了吧？好了，我该上岸了。”
说话间，荆越从船尾过来，道：“大人，卑职已将人员安排好，若有战事发生，是否由卑职全权负责？”
沈溪登陆后，六艘大船的指挥工作便落到荆越肩上，荆越在军中将领中排在第二梯队，平时难得有表现的机会，此时显得异常兴奋。
沈溪点头：“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有事的话看信号弹，天气好的时候也可以看岸边的旗语，那边旗杆已经立起来了。”
因为海上交战很多时候通信不方便，这种情况下只能靠旗语和信号弹来传递信息，之前宋书上岸后，有个任务便是立起高高的旗杆，再以特殊旗语传递消息，不过这得建立在天气好能见度高，并且是白天的情况下，若是夜晚就只有依靠信号弹了。
直接以船只传递消息，始终不那么方便快捷，沈溪也知道若自己登岛后，大船这边出了事情他没法第一时间指挥，只能留下相对有海战经验的人来负责，恰恰荆越以前跟他打过海盗，对于海战有一定了解。
……
……
沈溪上岸后，宋书带着麾下将领前来迎接，跟沈溪把昨夜岛上的战况再次跟沈溪汇报一遍。
“……大人，看情况，岛上残留倭寇数量不多，昨夜咱们已干掉一百多人，剩下的往岛屿中央逃去了，手下弟兄按捺不住发起追击，在路上遭遇埋伏，折损了九个弟兄……”
宋书有些惭愧，本来没有任何悬念的战事，差点儿让他给搅和了，士兵折损不在于倭寇的偷袭，而是这场莫名其妙的追击战，而此前沈溪严令夜里不得追击，显然宋书没有完全执行沈溪的战略意图。
他本担心沈溪会加以怪责，但沈溪却充耳不闻，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便就此揭过……此时战事正在进行，就算沈溪有心追究也不可是现在。
沈溪没有跟宋书多说，来到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前，此时先行上岛的京营人马已在营地中央列队整齐，只等沈溪的命令下达便往岛屿深处进发。
沈溪道：“刚得到消息，銮驾一行加快行进步伐，此时已快要抵达扬州，再过几天可能就要到新城了。”
这话让周边一帮将领心情略微有些紧张。
若接下来的战事能获胜，由沈溪带着他们凯旋，正好是皇帝亲自到码头迎接，那他们就算是“功成名就”，论功行赏时也会获得更多。
沈溪环视在场将校一圈：“所以此战只能胜不能败，从这里出发，主力直插岛中央的大衢山一线，力争隔断岛上东西交通，把倭寇一分为二，沿途大概会有贼寇埋设的地雷，所以需要派出兵马提前探好路……”
“为确保两翼安全，需要分兵，宋将军领兵沿西边海岸线向南，胡将军则领另一路沿着东边的海岸线向南，我亲自领中军居中进发。另外，命令海上的主力舰队环绕海岛航行，禁绝倭寇外逃。”
宋书和胡嵩跃拱手领命：“得令！”
沈溪再道：“这一战诸位都不可掉以轻心，宁可路上慢些，也不能落进倭寇布置的圈套，哪一路出了麻烦，本官不会轻饶。另斥候会统一调配，所有行军必须以斥候提供的情报为准，若擅自行动出了问题，更要治罪！”
……
……
三军于辰时时正式出兵。
胡嵩跃和宋书各领一路人马，各自数量大概在七百左右，而沈溪亲率主力南插，争取尽快拿下大衢山主峰仰天岗，在战略上形成主动。
根据最新情报，岛上剩余的倭寇兵马数量不超过五百人，以这样的方式进军，基本可以保证自身安全。
到中午时，沈溪率领的中军已经深入岛屿四五里路。
因为岛上基本处于原始未开发的状态，密林很多，斥候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查勘行军路线，再将消息传出来让三军行动，耽误了许多时间，行军过程基本是走走停停。
正午驻兵开灶时，沈溪找了一处树桩坐下，旁边侍卫把水袋送上。
沈溪刚了喝两口水，便见云柳匆匆而来，身边带着十几名斥候。
“大人，部分倭寇于海岛东边试图驾船逃走，被我们的巨舰用火炮逼退，如今倭寇主要盘踞在岛东北的五头山一线，斥候无法靠近，贼人在山下埋设有大批地雷。”云柳奏禀道。
“嗯。”
沈溪微微点头，思考下一步战略。
云柳请示道：“大人，我们是否应该加快行军，留下一部占据大衢山，其余兵马改道向东，向五头山快速挺近，防止倭寇驾船逃走……入夜后贼人出海更方便，我们的船只很难将那片海域完全封锁。”
旁边的侍卫和几名中下层将领目光热切地望着沈溪，好像要去争抢功劳一般。
沈溪神色淡然：“不用急于一时，当务之急还是占领大衢山仰天岗，咱们把棋眼先给占了，排查岛上有可能隐藏倭寇的地方，再决定下一步动向。”

第二五一七章 谈判
未时初，沈溪统领的中军无惊无险占领衢山岛中央主峰仰天岗。
倭寇没有主动前来接战，岛上到底有多少贼人还是难以计算清楚。
路上发现几名藏起来躲风头的，都是大明百姓，并不是倭人，这些人被擒拿后押送至沈溪面前，见到沈溪除了跪下磕头求饶不会做别的。
“岛上情况已大概问明。”
云柳奏报，“岛上倭寇分为两批，其中一批为真倭，主要盘踞在地势相对平坦、可以成片种植农作物的岛屿西边，另外一批则基本是明人，中间掺杂了一些倭人，主要住在岛东边。”
“得知朝廷舰队往海岛进发时，那些真倭驾驶船只满载劫掠财货南逃，现在岛上残留的基本是第二批人，据俘虏招供，目前差不多还有一千多人，不过壮丁只有五六百，剩下都是妇孺老弱和他们抓来的大明百姓。”
沈溪看着灰头土脸的俘虏，并无太多怨恨情绪。
当倭寇并不意味着一定罪大恶极，因为大明禁海政策的存在，使得海边的百姓很难维持生计，尤其明朝中叶土地兼并严重，海边土地本来就少，当集中到少部分人手里后，落草为寇对许多人来说就属于不得已的选择。
真正穷凶极恶的贼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到岛上来不过是混口饭吃。
云柳道：“大人，是否将贼人就地正法？”
沈溪摇头：“先看管起来，等荡平岛屿后一并押送地方官府和卫所处置……定海卫的人马大概会在这两天抵达大衢山，善后事宜可以交给他们做。”
沈溪对于处理战俘的事一向不太上心，这种事宁可交给地方上的人处理，哪怕最后战俘被定罪流放或者杀头，沈溪也不会出面干涉，毕竟这是一个时代约定俗成的规矩，不可能因为他的存在而改变。
……
……
与胡嵩跃和宋书统率兵马会合，确保仰天岗一线安全无恙后，沈溪再次把兵马一分为三，其中宋书统兵从左翼，也就是沿海岛北面向贼寇盘踞的五头山一线逼近，胡嵩跃则领兵斜插龙叉口，沿岛上唯一的土路前往旱门湾，封锁倭寇的外逃路线。
沈溪自己则统领中军，在两路兵马中间向五头山进发。
一直到黄昏时分，中军距离五头山还有五里地。
沈溪没有着急行军，他麾下舰队对海面封锁仅限于近海洋面，等于说沈溪给岛上残余的倭寇留下充足的逃跑时间。
但入夜后，岛上异常安静，没有传回任何有关倭寇趁夜驾船逃走的消息，似乎倭寇还在观望，又或者是他们已商定要跟官军死战到底。
“大人，宋将军所部已占领癞头山，距离五头山只有一步之遥，距离我们中军大概有三里地……胡将军所部已逼近海丰，应该很快便可拿下旱门。”
将士驻留休整时，云柳带来最新情报。
沈溪点头：“看来有些人迫不及待想立下军功。”
云柳请示：“是否派人通知宋将军，让其原地驻扎，等候我大军靠近？以如今兵力对比，宋将军麾下人马并不占优，这里是贼人的地头，就怕倭寇突然来袭，或者预先设下险恶的机关。”
沈溪道：“这种事难道不应该由他自行考虑衡量，还需要我来特别提醒指出吗？”
显然沈溪对于宋书的冒进有稍微不满，不过宋书并未直接跟五头山上的倭寇开战，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沈溪没打算追究其罪过。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有传令兵奏报：“大人，胡将军传来消息，说在旱门清扫倭寇一个营寨，里面发现大批妇孺老弱，人数大概有二百多。等候大人示下。”
“原地看押。”
沈溪想了想吩咐道，“传令胡将军，调动三百人马，沿海岸线往五头山靠近，在蛇头地区扎营，等候下一步命令。”
沈溪军令刚下达，军中休整尚未结束，又有传令兵到来：“大人，海上发现大批船只往岛西衢山港靠近，可能是倭寇的船。”
一句话就让沈溪身边人紧张起来，甚至连跟在沈溪身边的云柳都觉得问题很大。
本来沈溪上岛，倭寇已无恋战之心，但现在的局势却是倭寇拒不退却，大有跟官军决战的意图，海上出现的十有八九是倭寇的舰队。
沈溪皱眉：“这会儿他们想跟我们打海战？脑子没毛病吧？”
虽然听到消息的人都觉得来的是倭寇，唯独沈溪不这么想，若是倭寇真有死战之心，不可能先逃走再杀回来，除非是去请援兵，但倭寇毕竟不是一伙的，组织性没那么强，岂会为了救一个岛而跟官军决战？
沈溪道：“传令，宋将军原地驻扎，不得主动跟五头山之敌开战，中军往旱门方向快速挺进……派人通知荆将军，舰队保持高度警戒，随时准备海战，同时让他迅速获取突然出现的这支舰队的情况，随时跟本官奏报！”
本来沈溪有把五头山团团围住打歼灭战的意思，现在情况有变，他不得不改变计划，先前往岛屿东边的港口，应付神秘来客。
……
……
一场海战似乎在所难免，这一战比跟五头山上的倭寇交手更为重要，涉及大明对于大衢山岛附近的制海权。
等沈溪领军抵达旱门湾北部的万良岙涂时，明军船队已提前抵达港口，远远见到船队到来，沈溪一边命令全军扎营，一边跳到附近最高的一块礁石上，用望远镜查看海上的情况。
“大人，倭寇船只绕过海岛南部而来，目前其刚过大沙头，距离我们的舰队还有一段距离。”
此时夜色已深，岸上将士非常紧张。
在陆地上跟海上的船只对战不会有任何优势，对付海船只能依靠海船，若是这一战大明舰队输了，不但会损失大批船只、物资、熟练水手和士兵，更会令登陆将士进退不得，很可能接下来就会遭受闻风赶到的倭寇的轮番攻击，到时就算沈溪领兵才能如何卓著，也只能陷入坐等援军、被动防守的境地。
云柳已派人去旱门湾南边凸出的半岛查看情况，一场规模宏大的海战一触即发，洋面上双方船队相距不过五六里，气氛压抑而紧张。
恰在此时，海上有小船过来，乃是负责指挥船队的荆越派人来跟沈溪通风报信。
云柳见过传令兵，立即带着人到巨大的礁石前，冲着沈溪奏禀：“大人，原来来的是佛郎机人，并非是倭寇的船队，他们的大船数量基本跟我们相当，没有贸然贴近我们的船队……对方带队的副提督多罗德请求见。”
听到是佛郎机人的船队，沈溪身边将士明显松了口气，在他们看来，佛郎机人不过是沈溪手下败将，对沈溪应该非常惧怕才对，前些年又是给大明送银子，又是主动上贡，足以说明佛郎机人没胆量跟大明交战。
只有沈溪清楚，论海战的能力，佛郎机人比之倭寇强了不止一个级别，如果说他带来的船队可以轻松将倭寇击败，但跟佛郎机人的船队打，胜算只能说是五五开，甚至有很大的可能会落于下风。
佛郎机人就是靠海上劫掠起家，他们擅长的就是海战，沈溪现在制造的船只、火炮等，很多是从佛郎机人那里取经而来，就算他大胆地做了一定改进，更接近于前世十七世纪欧巴罗大陆的造船水平，但佛郎机人胜在海战经验丰富，完全可以用微操技术来弥补装备性能的不足。
“他们来这里目的是什么？”
沈溪微微皱眉问了一句，随后一摆手，“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让佛郎机人的使节到岸上来见我。”
本来是一场大明在自己国土上剿灭倭寇的战事，突然演变为一次外交事件，如此一来岛上的倭寇也就没那么重要了，一切都要以处理眼前的外交事件优先。
云柳去通传后，信号弹迅速升空，五颜六色交相辉映，足以让海上的人在短时间内明白沈溪的意图。
加上岸上临时设立的灯塔发出的信号，沈溪的意思基本上能准确无误地传递出去。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舰队那边有船只在往岸边靠近，并非是小船，旱门港水文情况特殊，涨潮后就算是水位浅一些的地方也能通行中型船只。
多罗德风尘仆仆从其中一艘船上下来，跟他一起来的有明军士兵，原来这条船属于明军舰队所有。
“沈大人，您居然不在船上？怎么亲自到这种鸟不拉屎的荒岛上来了？”
多罗德上岸见到沈溪后有些意外，在他看来，沈溪这样的大人物更应该留在船上坐镇，因为佛郎机人主帅的习惯便是留守指挥舰，陆地交战刀枪无眼，主帅不躲在相对安全许多的船上实在说不过去。
或许正是因为忌惮沈溪亲自在船队坐镇，先前佛郎机人才没有贸然接近明军舰队，生怕引起误会。
沈溪道：“副提督突然造访，所为何事啊？”
沈溪不想跟多罗德多寒暄，而是想迅速弄清楚对方来的目的，他已做好跟佛郎机人作战的准备，不会因为佛郎机人的船队强大而起畏战之心，毕竟战舰和火炮制造技术的代差足以弥补经验的不足。
他不担心自己会被困在岛上或者如何，就算海战失败，这里也是大明地界，仅仅舟山群岛以及杭州湾一线就有定海卫、昌国卫、观海卫、临山卫、海宁卫、金山卫等多个卫所，每个卫所都装备有海船，他有的是方法回到新城。
多罗德没有上礁石，而是站在下面，抬头望着沈溪：“沈大人，我们本来是要北上新城做买卖，路过此地，遇到一些不明来历的船只，他们说岛上出事了，所以我们特意过来看看……我并非是舰队的指挥官，前来不过是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多罗德很狡猾，言语间虽然恭敬，但威胁的意思显露无疑。
倒不是说他恐吓要把明军船队击败，而是告诉沈溪，他们的态度是暂时保持中立，如果沈溪不答应他们的条件，或许他们就会站到倭寇一边跟明军交战。
沈溪道：“本官正在带领朝廷兵马平乱，对象便是这岛上的倭寇，跟你们佛郎机人无关。”
“原来是这样……”
多罗德笑道，“这里是大明的领土吗？以我所知，你们在岛上没有派驻兵马，也没有你们所谓的衙门，此地乃是无主之物，你们派出舰队前来围剿，不是入侵吗？”
胡嵩跃本在旁安静倾听，此时忍不住跳出来喝道：“你这家伙说什么鬼话？这里乃是大明海域，岛屿自然也是大明的海岛，你居然敢说不是我大明领土？不是我们的，难道是你们的不成？”
多罗德如同一个外交家，用一种看似睿智的方式表达他或者佛郎机人的意思。
“我想说的是，在我们国家，只有土地上有军队和居民，还有官方派驻机构，才能算是领土，现在很显然这座岛上的居民是你们口中的倭寇，他们此前一直生活在这里，所以这里应该是他们的领土，就算他们没有建立国家，你们的行为也是入侵……”
这话让沈溪身旁将士非常生气，一个个怒视多罗德，若非沈溪在旁，他们指不定要怎么对付这个胡言乱语的西洋人。
沈溪笑了笑：“阁下说的这些话似乎义正言辞，但从来都改变不了这里是明朝领土的事实，你们在南洋做出侵略他国和领地的事，在美洲更是大量屠杀印第安人，居然还有脸跟我说这些浑话？”
沈溪的话让多罗德始料未及。
多罗德用他的逻辑，或者说是所谓的“海上惯用法则”跟沈溪讲道理，但他忘了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佛郎机人本身就是靠当海盗发家，他们做的事基本都是侵略甚至灭亡那些弱的国家。
多罗德有些惭愧，但还是咬牙切齿道：“现在我跟沈大人说的，是你们在侵犯一处本不属于大明国土的地区，应该秉承先来后到的原则……这里我们曾经停驻过，现在我们的船队就在东南边，要靠岸补给。就算你们不同意，也应该按照对等原则，把岛上的土地平均划分，同时设立贸易区。”
“放屁！”胡嵩跃终于忍不住，将腰间的长刀抽出来，指着多罗德，“你个红毛鬼子，简直活腻了！”
就在胡嵩跃准备动手时，一旁沈溪的侍卫已将他拦下，此时沈溪也从礁石上跳下，走到多罗德面前。
多罗德没有任何胆怯，作为北海、地中海和西印度群岛地区臭名昭著的海盗头子，他见惯生死搏杀，作为外交使节前来交涉，早有心理准备。
沈溪笑道：“阁下所说，如果本官不同意呢？”
“那我们就……”
多罗德本来要威胁沈溪，但始终底气不足，因为他很清楚沈溪的本事，若是贸然得罪，那就是一场战争，虽然他们的六艘船都是大船，但沈溪这边同样是六艘大船，此外还有许多中小型船只，而且这是沈溪亲自统领的船队，不能低估明军的实力。
沈溪道：“我不管你们的船队是否是你统领，你现在可以回去了，我们要在这里平倭寇，我给你们两个时辰的时间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如果不走的话，就意味着大明跟佛郎机正式开战，之前签订的所有协议就此作废，今晚在海上就会爆发一场大战！未来你们在大海上走到何处，我们大明的船队都会奉陪到底！”
多罗德很沮丧，显然他对这次谈判结果很不满意，在佛郎机人眼里，明军正陷入跟倭寇作战的泥潭中，他们前来施压的话很容易迫使明军妥协，从而获得想要的便利。
但他们没料到，沈溪软硬不吃，不会因为佛郎机舰队的强大就畏惧。
多罗德道：“你们想腹背受敌吗？”
“试试看吧！”
沈溪淡淡一笑，道，“你们的船只未必比我们的更大、更坚实，你们的火炮也未必有我们的精良，我们的船只和兵马数量远胜你们，你们有何胆量在这里叫板？两个时辰……从现在开始，两个时辰后，我们的船队会向你们开炮，海战一旦开启，我们将不再是盟友，而是敌人！”
“你……你……”
多罗德已知再跟沈溪啰嗦属于自找麻烦，一边指着沈溪，一边快步往港口的简易码头而去，赶紧回去跟上边的人传达沈溪的意思，决定下一步动向。
这次交涉谈崩了，双方海战很可能会在接下来两个时辰内展开。

第二五一八章 无果而终
多罗德乘船离开后，沈溪并未直接返回舰队坐镇，而是留在岸上等候消息。
胡嵩跃的人马和他亲率的中军合起来有一千四百人，此时已在岸边驻扎，做好应付佛郎机人攻打港口的准备。
军中气氛一片紧张，不过将士对眼前的战事倒是信心十足，他们很期待跟佛郎机人一战，不过就算开战也会是先爆发海战，跟陆地上的将士没多大关系。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斥候来报，佛郎机人的船只开始南撤，显然是沈溪的威慑起到作用，佛郎机人对于跟大明的战争没多少信心。
虽然双方都有获胜的希望，但开战的后果却是佛郎机人承担不起的，就算胜利了得不到什么好处。
大明的国力意味着重组舰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且大明禁海已久，就算长时间不进行海外贸易也没有任何问题，一旦战争爆发，佛郎机之前跟大明达成的所有贸易协定都会作废，从大明购买丝绸、瓷器、茶叶运往欧巴罗赚取巨额利润的线路就此中断。
失败那就更惨了，佛郎机人仗恃的就是其纵横大洋的舰队，要是连最引以为傲的力量都不再可靠，那丢失南洋的殖民地只是时间问题。
“大人，西洋人撤走了。”
胡嵩跃兴冲冲地过来跟沈溪汇报。
沈溪一直在用望远镜观察海面的情况，虽然夜色凄迷视线不远，更多只是心理上的慰籍，但沈溪并没有放弃，战火一旦燃起，一场激烈的炮战将爆发，在夜色中会非常显眼。
沈溪精神高度戒备，唯恐佛郎机人突然杀个回马枪。
“真不知这群红毛鬼子是什么意思，居然敢来要挟大人，这不明摆着找抽吗？他们敢在这个时候跑来煽风点火，以后定会在他们身上找回场子！”
胡嵩跃非常不甘心，非常想立即跟佛郎机人算账，就算不在战场上，也要在其他方面找回面子。
沈溪打量胡嵩跃一眼：“跟佛郎机人做买卖，乃是陛下亲自定下的策略……怎么，你有意见？”
“不敢。”
胡嵩跃讪笑两声，“不过咱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吧？”
沈溪没好气地道：“自然要防备佛郎机人连夜杀回来……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解决岛上残留的倭寇，若非要跟佛郎机人一战，孰胜孰败实在难说。”
对于具体战略，胡嵩跃不是很明白，不过一边的云柳却很清楚，因为沈溪的计划中并不包括跟佛郎机人翻脸，如今大明军队拥有一定的海战能力，但距离正规的海军还是有一定距离，此时此刻跟佛郎机人决战，胜算并不高。
弗朗机人之所以屈服，并不是因为舰队实力不如大明，而是他们需要考虑更多的东西，瞻前顾后罢了。
这种事沈溪不可能跟身边的武将细说，不过作为头号情报头子，云柳对沈溪的态度非常了解。
“大人，宋将军派人来报，岛上倭寇趁着咱们舰队跟佛郎机人对峙时，想从五头山脚下的六条溪地区逃走，但海上风浪太大，船只被吹了回去！”
云柳将倭寇的最新情况跟沈溪言明。
沈溪点头：“六条溪大多是滩涂，仅有的几处港湾很浅，只能停靠一些小船，说明这伙贼寇手里确实没有大船。现在他们逃跑的线路已被我们封堵上，到了我们完成最后一战的时候了！”
……
……
佛郎机人一去不返，大明舰队的主要精力却不得不放在防备佛郎机卷土重来上。
岛上倭寇没有海战的能力，大明舰队不需要为了防备倭寇驾小船逃走而单独设防，沈溪此时不愿意继续停留于海边，碌碌无为，随着天色渐亮，他准备将五头山上的倭寇一次性解决。
随着明军施加的压力愈发增大，岛上倭寇失去恋战之心，在沈溪亲率人马抵达五头山脚下时，山上已有大批贼人下山投降，数量超过二百人。
如此一来，山上剩余的倭寇生力军不可能超过三百，这让官军平定大衢山岛的战事失去悬念。
为谨慎起见，沈溪还是没有下令让宋书即刻带兵攻山，而是先等他和胡嵩跃的人马抵达后，再一起进攻，如此也是防止倭寇在五头山周围布置的地雷、陷阱等机关发挥作用，人马整齐时攻山不容易出现意外。
到上午辰时末，斥候排除地雷和陷阱后，官军主力攻上山顶。
沈溪没有亲自上山督战，最后山上倭寇都被宋书的人押送下来，清理善后工作依然还在进行。
三军上下有条不紊，官兵因之前佛郎机人突然来袭而变得谨慎，没有人为了一点功劳而去争论什么。
“大人，山上倭寇悉数消灭，此战俘虏四百余，加上之前在癞头山、杨梅山俘获的老弱妇孺八百多人，这一战可谓大获全胜。”宋书很兴奋，他没跟沈溪经历几次胜仗，眼前的胜利已让他觉得很了不得。
打倭寇乃是皇帝钦点的战事，在这场战事中有良好的表现，为他将来的仕途提供极大的便利，而跟沈溪这个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搞好关系，更是他在朝廷无往而不利的通行凭证。
沈溪没有任何的喜悦表情挂在脸上，此时他正在临时搭建的军帐中，对着一张发黄的地图发呆，宋书凑上前大概看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大开大合的军事地图，仅仅只是关于大衢山岛的地形图，看纸张的年代，估计有些年头了。
“大人，您觉得有大批倭寇隐身于岛上某处？要不要掘地三尺，派人彻底搜查一遍？”宋书请示。
沈溪闻言抬起头来：“为了隐藏起来的几个散兵游勇大费周章，不是聪明人应该做的事情……这座岛有太多山峦可以藏人，就比如西南面的观音山，如果要彻底清查，可能需要十天半月，这么长的时间我们可耽误不起！”
宋书拿出受教的神色：“卑职明白。”
沈溪道：“现在的问题是，佛郎机人的船队没有走远，很可能在我们离开岛屿后就要跟他们开战……本来我还准备吃过午饭，全军就在旱门港上船，动身前往定海卫，现在看来，时间要往后拖一拖。”
宋书一脸坚决：“要不咱们就在附近海域跟佛郎机人大战一场！”
“还不是时候。”
沈溪摇头道，“我方跟佛郎机人的实力差距没到一定能稳吃对方的地步……此时贸然开战太不理智，再过一年半载，我们舰队的实力就要远远超过他们，再加上水手也越发成熟，对周边海域水文情况也更加了解，我们何必在双方实力半斤八两时动手？”
“那大人，咱现在……”
宋书迷惑了，不知该做点什么才好。
沈溪将地图合起来，道：“暂时驻扎休息，把五头山好好搜查一遍，说不一定有意外的惊喜……本官稍后就要跟胡将军一起返回旱门港，防止佛郎机人乱来……宋将军，这里就拜托你了，一切见机行事吧！”
……
……
大衢山一战没有任何悬念！
倭寇没做太多挣扎便投降，旗开得胜的对战倭寇的战略初步实现，但沈溪却丝毫没有高兴的意思，便在于佛郎机人的出现带给他强烈的危机意识，沈溪意识到现在大明近海的制海权并不在自己手上。
岛上被铲平的营寨里，并没找到倭人的行踪，说是倭寇却仅仅只是一群大明海盗，他们在岛上所过生活并不是劫掠船只，更像是离开大陆在海岛过活的农民，靠打渔维持生计，在跟明军的交战中，他们甚至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这跟之前攻打上海县城一战有极大的不同。
沈溪担心的岛上那些地雷和陷阱并非这些贼寇所设，而是真正的倭人所为，在发现大明船队接近后，彪悍的倭寇主力早早便逃走，留下部分精锐在岛上拖时间，那天晚上的夜袭便是这些人发起，碰壁后连夜退往岛屿西部，乘坐隐藏好的船只逃往附近海岛。
舟山群岛面积在一平方公里以上的岛屿就有五十八个，倭寇利用夜色掩护脱离大衢山岛海域，接下来就是找个岛屿藏身，在没有卫星监控的年代，就算投入再多人力物力搜寻也无济于事。
这一战的结果让宋书和胡嵩跃等人非常振奋，但对于沈溪来说，这场战事可说泛善可陈，毫无亮点。
“沈大人，佛郎机人的船队没再出现过，已向东南方海域退却……一个时辰前定海卫的船只过来，说是这两天定海卫各千户所的船只会到这边来接收俘虏，他们把所有能派出的船只都用上了。”
如今已快到午时，熬了一个通宵的沈溪依然没顾上休息，云柳出现在中军帐里，沈溪双目通红，模样非常憔悴。
沈溪看了云柳一眼：“佛郎机人居然想趁火打劫，看来他们已感觉到了威胁。”
云柳道：“大人，我们的船队越来越强大，而佛郎机在我们大明海域的船只只有那么几条，若不趁着现在耀武扬威，以后就没机会了，恐怕他们也没料到我们能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攒出如此多船只……”
“我现在倒有些担心他们去偷袭新城。毕竟我们的作战船只都在这里，新城基本处于不设防的状态。”
沈溪点头：“建造船厂的时候，我便已料到可能会遇到袭击，在黄浦江沿岸构筑了炮兵阵地……佛郎机人想凭借船坚炮利侵略新城，就算取得一些战果，却会让他们付出惨痛的教训，得不偿失。”
云柳不可能做到对任何事情都面面俱到。
有关新城的防御问题，沈溪从未对身边人详细介绍过。云柳仅仅知道，沈溪在新城建造上花费很多心思，在防御和进攻上尽可能完备。
沈溪老谋深算，未谋胜先谋败，对所有可能遭遇的情况都预先做出考量，并有针对性地进行改进。
云柳问道：“大人，我们真要在岛上驻留几天？”
沈溪点头：“就当是休整吧，一两天总是要的……俘虏我不打算带回新城，这一战取胜就算为陛下到来接风洗尘，再打下去，难免涉及跟佛郎机人的冲突。现在我只希望，陛下能早些将我的上奏批准！”
……
……
完成大衢山岛波澜不惊的一战后，所有人都以为沈溪会继续南下，扩大战果，但此时沈溪好像已无恋战之心，有撤兵的打算，准备两天后便动身返回新城。
这一战的意图是什么，到现在也没人完全弄清楚，对于沈溪麾下将领来说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剿匪战事，不过始终有人猜测沈溪的用意，觉得沈溪不可能只是为了迎接皇帝到来而做面子工程，这场战事一定蕴含深意。
当沈溪于大衢山岛驻扎时，朱厚照在扬州城停留两日。
朱厚照本来着急南下赶往新城，不过在听说沈溪已出兵后，心情也就没那么急切了，再者扬州地方官府和卫所也为他的到来做了很多“准备”，让朱厚照在扬州城见识到不一样的风光。
作为南京守备太监，张永听说圣驾到了扬州，赶紧从南京乘船渡江北上，他想在迎接圣驾上立功，同时也急切地想弄清楚皇帝身边的情况，哪些人受宠，哪些人又受到排斥，权力此消彼长，他才好有针对地进行活动，毕竟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他不想长久留在南京。
不过张永抵达扬州后才发现要见皇帝一面并不容易，甚至想见到小拧子都需要提前派人去通传，一天下来都没回信。
终于到了第二天清晨，小拧子一脸疲倦地离开朱厚照在扬州所住别院，到驿馆见到张永。
张永跟小拧子会面后非常激动，二人毕竟是盟友，在对付张苑这件事上有着共同语言，现在张永离开京城核心权力，更得仰仗小拧子这个皇帝身边的近侍支持。
不过张永不知，最近小拧子在皇帝跟前也有失宠的迹象，一来张苑和江彬争先恐后向朱厚照献媚，深得皇帝欢心，将缺少争宠手段的小拧子挤压到岌岌可危的地步。
另外便是新皇后沈亦儿的崛起给朱厚照身边宠臣结构带来不确定因素，小拧子此时也不敢争什么，整个人显得异常低调。
“拧公公，您怎么才来啊？”
张永上前，有些着急，不知不觉拿出老气横秋的态度跟小拧子说话。
本来只是随口说出的话，但小拧子听来却非常不舒服，当即黑下脸说道：“陛下到扬州后就待在行在，咱家要在里边伺候，陛下不休息，难道让咱家擅离出来见你？对了，张公公不在南京城等候陛下驾临，贸然渡江北上不知是何意啊？”
张永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拿出在南京城时的嚣张跋扈态度，非常失礼。就算小拧子现在在皇帝身边地位不突出，也不是他能得罪的，虽然他的话没有夹枪带棒，但始终有责怪的意味在里面。
而且离开京城日久，平日张永跟小拧子沟通的机会很少，两人之间难免产生一定隔阂。
有鉴于此，张永连忙道：“得知陛下到来，鄙人立即赶来迎接。”
小拧子摆摆手：“根本没那必要，你忠于职守便可……扬州不是南京，你到这里来只会让人说闲话，居然还点名要见咱家……咱家平时在陛下面前已忙得头晕脑胀，哪里有那么多时间伺候你？”
小拧子火气很大，张永料想可能是在皇帝面前受了什么气，也有可能跟张永和江彬等人排挤有关。
张永不知朱厚照身边人的情况，只能小心翼翼道：“为了迎接圣驾，鄙人跟南京官员和勋贵准备了礼物，此行带了一些送来，同时还在南京城做好迎驾准备，只等陛下入住皇宫……”
小拧子斜着瞥了张永一眼：“准备这些有什么用？也不知陛下会不会前往南京……陛下的目的地是沈大人修造的新城，可能会在沈大人那边停留一段时间，你要准备也该着眼于新城……说吧，你怎么做的？”
张永一听有些踌躇，摇头道：“难！沈大人的新城，鄙人连根针都插不进去，那边的事完全由沈大人和他手下负责，谁敢干涉？那边更像是一座卫城，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里面发生何事，所以鄙人只能在南京多做准备。”
小拧子又不耐烦了，摆摆手道：“随便吧，总归你赶紧回南京，陛下可能要过几天才会南下……”
小拧子知道内情却不肯跟张永直说，张永心痒难耐，更想知道朱厚照在扬州城到底为何有那么大的兴趣，眼巴巴地问道：“陛下为何要在扬州多停留？”
小拧子黑着脸道：“你问咱家作何？应该去问问陛下身边人……吃喝玩乐的东西伺候好了，陛下肯定不想走……你在陛下跟前那么多年，连陛下的心思都不清楚？”
张永一怔，立即意识到应该是皇帝身边的张苑和江彬又或者是地方官员、将领在伺候上花样百出，以至于朱厚照乐不思蜀。
张永道：“拧公公，您平时在陛下跟前伺候，知道陛下喜好，或者说知道这一路上陛下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您可否提醒两句？”
小拧子摇头：“没法提醒，最好也别做那心思，陛下就算折道南京应该也不会停留太久，现在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是陛下根本不去南京城，直接乘船顺江南下往新城，现在扬州这边已在准备船只，你该明白了吧？”
当张永跟小拧子灼灼目光对视时，忽然醒悟过来，朱厚照对于去南京果真不感兴趣。
南京到底是大明故都，皇帝巡幸有很多繁文缛节需要遵守，到了南京城只能住进年久失修的皇城，没法领略江南风光，所以干脆在扬州多住两天，把吃喝玩乐的事情尽兴，再前往新城，如此前往南京就变得可有可无。
张永皱眉：“陛下真过道南京而不入，这恐怕不合规……”
小拧子凑上前，用威胁的口吻道：“咱家可什么都没说，陛下的心思岂是做奴才的能随便揣摩？不过凡事都有可能，咱家还要回去伺候，陛下随时可能传唤，该怎么做你自己琢磨吧！”
……
……
张永很被动。
本来他到扬州来便于理不合，不过为了迎接圣驾，为了自己能在皇帝面前有所表现，更为了能早些回京城当差，他在很多事上没那么多顾忌。
不过在见过小拧子后，他忽然觉得其实留在南京城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皇帝跟前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可以避免，在南京城就算有权力场上的争锋，也不会那么惨烈，在皇帝跟前就一个你死我活的竞逐舞台，而显然现在的他并不具备跟张苑和江彬正面抗衡的资格。
“陛下不去南京，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张永在驿馆思前想后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而对于皇帝不去南京同样踟躇之人，还有如今在朱厚照跟前深受宠幸的张苑。
张苑以司礼监掌印之身陪同朱厚照南下，一路上跟江彬较劲儿，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又有地方官员和将领全力支持，不过他手下没法做到江彬那么“无法无天”，以至于很多事上他最多只能跟江彬打成平手。
朱厚照让扬州这边准备船只，想顺江南下前往新城，这消息他比小拧子知道的要晚一些。
张苑有些遗憾，因为这意味着他在南京所做准备将付诸东流，皇帝可能比预定计划早十天左右到新城，新城暂时处于军管状态，里面情况如何，张苑摸不清，不过有一点张苑明白的那就是进了沈溪的地头，就由不得他说话了。
就算沈溪不在新城，也一定会把皇帝控制得严严实实，会在新城帮朱厚照找到精神寄托，而他跟江彬准备的那些节目在皇帝面前会完全失效。
“怎么办？得赶紧想办法，让陛下进南京城才是。”张苑对着前来禀报事务的李兴好一通牢骚。
李兴已跟张苑貌合神离，他这一路上做的事，其实不是帮张苑或者江彬，而是自成一派，皇帝身边的势力远非张苑和江彬两支。
这边李兴跟京城内很多势力有联系，还聪明地避开张苑跟江彬间的交锋，算是中间派，就算两边不讨好他也不觉得如何。
李兴道：“张公公，这可是陛下决定，陛下说要去何处，咱家无从干涉。要不您去跟陛下见上一面，跟陛下提请，先到南京城走走？以咱家看来，若是南京城里没有让陛下眷恋的东西，怕是陛下不会有兴趣，您说呢？”
李兴说话很圆滑，看起来是帮张苑出谋划策，但其实就是当搅屎棍。
司礼监随着张永离开，如今只剩下三个人，高凤留守再加上年纪大了，以后真正能跟张苑抗衡的就是李兴这个“年轻人”，所以他仗着在财力宽裕跟张苑唱对台戏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张苑黑着脸道：“陛下不进南京，早早去沈大人亲自监督建造的新城，那边是什么地方谁知道？若是沈大人乱来当如何？定要先调遣南京留守兵马，陪同陛下一起前往才对。”

第二五一九章 花样百出
不但张苑，就连之前一向低调的江彬也开始防备起沈溪来。
因为皇帝突然下令过南京而不入，张苑和江彬都迅速意识到一个问题，无论他们怎么斗，都要防备一个更加危险的敌人，那就是远离京城官场，却在江南建造出一座全新大城市的沈溪。
江彬在得知朱厚照准备直接前往新城的消息后，找到许泰，吩咐了很多事，其中有一条就是确保皇帝跟前的侍卫的控制权，不能进了新城后将这最着紧的权力丢失。
“……江大人，你的建议恐怕不妥吧？”
许泰听到江彬有关侍卫权限的问题时，显得很为难，“陛下对沈大人信任是什么模样，咱们都很清楚，那里可是沈大人苦心经营的地盘……到了人家地头，规矩不会由咱们来定。新城到底是何模样，现在一无所知，事到临头由得着咱？”
江彬皱眉：“不然怎么办？到了那里，连陛下身边的侍卫都通通撤换掉？那咱以后要见一次陛下都费事，怎么为陛下谋划？”
许泰明白，江彬口中的谋划不过就是为朱厚照找吃喝玩乐项目冠冕堂皇的说辞，即便在扬州城时他们就已被掣肘，张苑和沈亦儿都构成极大威胁。江彬和许泰不敢跟沈亦儿这个皇后对着来，在对付张苑的问题上更显独木难支。
他们是可以背地里告刁状，但问题是现在张苑也变得小心谨慎，露马脚的机会很少，不是他二人可以随便得手的。
江彬道：“陛下坚持要去，咱就要想办法探路，不行的话就派人去打通关系！”
许泰摇头：“沈大人的本事不小，就算亲自去，谁能说得上话？要是派人去的话，没人会卖咱面子吧。”
江彬神色阴冷：“那要看是何时……据说沈大人领兵出征在外，现在那座城池里的人会不给咱面子？”
“就算他们不怕咱，咱也可以想办法给他们好处，这年头只要拿出实打实的好处，未必是银子，也可以是官场上一些守望相助，他们自然会识相靠拢过来。”
许泰没辙，只能拿出恭敬的态度：“一切听从江大人吩咐。”
许泰官职本在江彬之上，却总是拿出一副下官对待上级的态度，这么一来江彬越发趾高气扬，当即冷笑不已：“看你这没本事的衰样……宣府时你的威风哪里去了？”
许泰神色尴尬：“进京城后，尤其是到了陛下跟前，可不比当初在宣大时，西北最大的官也不过是督抚，而京城遍地权贵，尤其是咱身边……哪一个不是狠角色？”
江彬知道许泰不可能主动开罪朝中权贵，就算能帮到他忙，也仅限于听命行事，相互协同甚至把自己的腹背留给对方保护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江彬道：“我暂时脱不开身，你到新城去走一趟，如果实在找不到人，就去请见那两个举人出身的兵部主事……”
“听说他们是沈大人故交，也是陛下身边受宠之人，现在担任什么法院院长的职务。沈大人对于巴结陛下没那么留心，但他身边人却未必如此。还有个举人出身的唐伯虎，现在手头权力也很大，总归这些人都能利用起来。”
……
……
江彬走的这一步棋，比起张苑来高明多了。
他提前派人到新城去打通关节，确定沈溪不在新城，便准备拉拢苏通、郑谦和唐寅等人，威逼利诱，实在不行就送金银珠宝，总归这次皇帝南巡江彬和许泰得到许多好处，拿出一些来拉关系，在江彬看来很有必要。
许泰当天便离开扬州城，乘船南下出大运河，调头向东，顺流而下前往新城。
至于江彬则留在扬州。
江彬舍不得离开皇帝身边，好不容易得到朱厚照信任，此时正得宠，皇帝平时差遣会很多，他要把握好机会，狠狠地打压皇帝身边跟他有竞争关系的人。
比如说张苑，再比如说小拧子和李兴等人。
江彬快到中午时才到朱厚照下榻的瘦西湖旁的行在，并在侍卫引领下来到后院。
此时朱厚照一反常态，没有瞎胡闹，正在荷塘一侧的凉亭里的石桌上伏案写字，旁边有个人看着。
江彬远远看了一眼便缩回头去，他认出皇帝身边的乃是皇后沈亦儿。
作为朱厚照最宠信的佞臣，江彬对于皇帝的脾性了解很深，他能分清楚现在朝中谁开罪不起。
如果仅仅是地位高低贵贱，那他没什么好怕的，就怕有些人伸手就能捏死他，还深得皇帝宠幸，比如说这位在朱厚照跟前态度精灵古怪，很少跟外人争锋，甚至少有抛头露面的皇后沈亦儿。
沈亦儿有着皇后的名分，如果贸然开罪的话，沈亦儿只要避开朱厚照，强行命令锦衣卫拿下他，他根本没办法反抗，除非造反，但他很清楚自己手下绝对不会抛下一切跟他作死。更何况沈亦儿是沈溪的妹妹，肯定有自保的手段，想想沈溪对待敌人铁血无情，江彬就不寒而栗。
“她怎么会在这里？陛下一旦进入吃喝玩乐的状态，必然丑态百出，怎会贸然让皇后陪伴身边？若是陛下跟皇后关系太过亲密，那就没我什么事了。”
江彬体会到一种巨大的危机感，他很清楚朱厚照跟皇后的关系，知道现在这位沈皇后并不怎么理睬皇帝，以至于朱厚照一腔热情付诸东流，转而在其他方面找乐子，这也是江彬之前没有太过忌惮沈亦儿的原因。
但随着时间推移，皇后对皇帝的态度有所改善，现在偶尔会在一些公开场合联袂亮相，让江彬觉得自己的日子有些难熬了。
“江大人来此作何？没看到陛下正跟皇后娘娘游园么？若没大事的话，速速退下！”小拧子本侍候在凉亭边，朱厚照兴致正高没有留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而他却眼尖，趁着朱厚照没使唤，赶紧一溜小跑到回廊用威胁的口吻说道。
江彬指了指凉亭，问道：“陛下今日怎会叫来皇后娘娘一道游园？”
小拧子将江彬上下打量一番，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这种事江大人不该问咱家吧？”
江彬想了下，点头道：“本来在下有事求见陛下，但不想扫陛下和皇后娘娘雅兴，拧公公不用忙着去通报，在下之后再来。”
小拧子没继续追问，只见江彬毕恭毕敬地深施一礼，然后往院子外去了。
小拧子打量江彬的背影，心里暗自琢磨：“他来作何？是已准备好船只往新城去了？还是说他又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要进献给陛下？以前觉得他没多少本事，现在愈发觉得这个人很危险！”
……
……
“陛下！”
小拧子回到凉亭外，却见朱厚照正打量自己，赶紧走进亭子行礼。
朱厚照问道：“小拧子，刚才作何去了？上茅房？”
说完，朱厚照回过头，他手上提着毛笔，正在看着一幅写好的字，不过朱厚照的书法的确上不得台面，写的字扭扭曲曲，小拧子看了就觉得没水平，却没人敢在朱厚照面前直言。
小拧子赶紧道：“奴婢刚见过江大人，江大人好像有要紧事求见陛下，但见过奴婢后，便说没事……告退了。”
朱厚照听说江彬前来，一阵心虚，先往沈亦儿身上看了一眼，见沈亦儿坐在石凳子上喝茶，视线落在亭子外的残荷上，立即回过头对小拧子道：“你去问问他是怎么回事……真没眼力劲儿，没看到朕正在跟皇后探讨书法？这里不用你侍候，退下吧。”
“是，陛下。”
小拧子赶紧领命退出亭子，转身往后院门口去了。
朱厚照目送小拧子离开，回过身走到凉亭中间的石桌前，对是笑非笑看着他的沈亦儿道：“皇后，朕这边有点紧要事情需要处理，要不……你先回去？”
沈亦儿没好气地道：“不是说要让我见识一下你的书法吗？就让我看你写那几个破字，就当书法了？”
朱厚照登时觉得很没面子，但他不会跟沈亦儿计较什么，反而很欣赏沈亦儿这种直爽的性格，当即厚着脸皮嘿嘿笑道：“在不同人眼里，艺术也是有差异的，朕的书法好不好，不能单纯听一两个人的意见便可定下。”
沈亦儿皱眉：“那依照你的意思，我的欣赏水平不行咯？嘿，你可真不要脸，仗着自己是皇帝，就让人恭维你，那些溜须拍马的话肉麻死了……你明明写得很差劲，还让人说你好，能做到这么厚脸皮的，也没谁了！”
朱厚照本以为自己能在沈亦儿面前露把脸，结果却被沈亦儿当众奚落一番，顿时觉得自己打错了算盘。
“送皇后回房，朕有事去办。”
饶是朱厚照平时对沈亦儿宠爱有加，也架不住此时颜面无光，有些气急败坏，灰溜溜地逃出后院。
沈亦儿不着急回去休息，她是那种闲不住的性子，小姑娘家最想的便是出去游玩，而不是待在一个鸟笼般的院子里无所事事。
没有跟朱厚照请示，沈亦儿到房间里换了身便装就出门去了，身边护送的人不在少数，她没觉得如何，觉得只要不扰民，到城里走走并无不可。
朱厚照到了侧院花厅，小拧子和江彬都在，之前离开的江彬也被临时传召回来。
“陛下。”
江彬看见朱厚照出来，才确定小拧子没有诓骗他。
“有什么事吗？”
朱厚照见到江彬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一副猴急的模样。
江彬侧身看了小拧子一眼，大概意思是有小拧子在旁边不方便说，朱厚照一摆手将小拧子给屏退。
等房里没人了，朱厚照问道：“是不是钟夫人那边有什么事？说起来，朕很想去见见她，也不知她现在是否还跟以前一样风姿绰约？”
可惜的是，江彬并未将钟夫人给搞定。
钟夫人软硬不吃，江彬又不敢把钟夫人如何，只能将其当神仙一样供着，还要防止钟夫人的事为外人所知。
“陛下，夫人最近身体有恙，怕是不能伺候陛下。”江彬没辙，只能继续拿钟夫人之前在北运河感染风寒来说事。
朱厚照回想起在京城与钟夫人重逢时那憔悴的模样，即便有心思探访，也只能收敛，在这点上朱厚照更像是个情种，不会强迫心上人做什么。
“那你来作何？”
朱厚照脸色随即转冷，好像江彬的到来坏了他的雅兴，让他很不爽。
江彬想到可能是小拧子在朱厚照跟前乱嚼舌根，本来他是想问问皇帝几时动身前往新城，或者想办法拖延，让朱厚照在扬州多停留一段时间，结果现在被小拧子说成他有什么要紧事启奏，立即让他陷入被动。
皇帝满心期望，他总不能说之前去别院见朱厚照是没事可做，寻找机会献媚吧？他脑子转得飞快，迅速想到一个理由，凑上前道：“陛下，虽然钟夫人罹患疾病，但不是还有别的姑娘吗？听说这扬州地界秦楼楚馆遍地都是，扬州瘦马更是举世闻名，陛下进城后还没去逛过，岂不可惜？”
江彬到底见多识广，他到扬州后，先把扬州城里吃喝玩乐的场所打听清楚，甚至在来之前精心做过功课，对这里的情况门清。
地方官员向皇帝进献的美女中，小半都是出自扬州各馆所的女人，只不过朱厚照不知道罢了。
本来朱厚照没什么兴趣，但听了江彬的话后眼前一亮，饶有兴致地问道：“秦楼楚馆？你觉得朕是去逛那种地方的人？”
江彬凑上前，小声道：“陛下亲往可能有所不便，不如下令让各秦楼楚馆将名下头牌或者花魁娘子送来，让陛下在行宫赐见，岂不美哉？”
江彬谄媚的模样极为热切，不过他的建议没得到皇帝认可。
朱厚照皱眉：“皇后就在后院，朕在这里跟女人来往，还是风月之所的女人，皇后知道一定会大发脾气，被外边人知道朕的名声也会受损，亏你想得出这么臭的馊主意来。”
江彬顿时觉得自己脑袋瓜不够用了，他看得出来朱厚照有意去寻花问柳，但一来朱厚照不想出临时行在，二来又不能把女人召到这里，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而江彬就更加为难了。
仔细思索半晌后，江彬道：“陛下，要不这样吧，让地方官府帮忙处理一下，把人安排到别的地方……扬州盐商众多，园林也一个比一个建得好，随便一个园子都不比这里逊色，届时陛下移步过去，跟那些女子见面皇后娘娘也不会知晓。”
朱厚照没有回答，却默默摇头，似乎对这个建议仍然不满意。
江彬马上又琢磨开了：“这种既能延缓陛下去新城，又能让陛下觉得我有本事的表现机会，再不赶紧想办法搞定，那我还有脸在陛下跟前当差吗？”
“陛下。”
江彬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又道，“或者在城里举行一次官方组织的花魁大会，让各秦楼楚馆选拔美女和才女，竞逐名次，陛下只管微服私访，这样即便皇后娘娘知晓，也不会觉得如何……”
朱厚照终于满意地笑了起来：“很好很好，朕南巡本就一心为民，就该做一些与民同乐的事情……朕一个人赏美肯定会影响朕的声望，但变成全扬州城的盛事，那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赶紧让人去操办，朕一刻都不想等了，最好今天晚上就能欣赏到花魁大会！”

第二五二〇章 误会加深
“什么，花魁大会？谁想出如此馊主意？这不明摆着是让陛下见识一下江南风月吗？”张永从小拧子口中得知这消息后，惊讶得合不拢嘴。
他本来打算来日一早便走，但现在突然发生的这件事耽误了他的行程，他现在还要仔细琢磨一下自己在其中的利益得失。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还能是谁？不就是江彬么？他现在真算是长本事了，去见陛下都不用通传，要不是咱家拦着，他几时想见陛下都成，甚至连皇后娘娘和那些贵人在旁他都无所避忌，简直把自己当成王爷公侯，真是无法无天。”
小拧子的气恼源自于江彬化解了他的算计，并且反将他一军。
现在不但小拧子陷入被动，张苑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仔细想想好像还不如让朱厚照早点儿去新城，不至于留在扬州城里被江彬左右，到底张苑、小拧子和江彬间互成犄角之势，反而沈溪不在竞争队列中。
张永暗自琢磨：“在扬州城搞什么花魁大会，亏江彬想得出来，不过这的确是个噱头，若是陛下玩得开心的话，可能真会多留在扬州城几天不走，那陛下到沈大人督造的新城之事，也会被耽搁。”
小拧子瞥了张永一眼：“那你是希望耽搁，还是赶明儿就上路啊？”
张永本想按照本心回答，但面对小拧子咄咄逼人的态度，还是选择了模棱两可的话：“都可，现在难说什么选择对咱更有优势，不过想来……若是能让陛下往新城去之前，到南京走一趟，再好不过。”
小拧子脸上带着期待之色：“你在南京城里已准备好让陛下满意的娱兴节目？”
张永神色为难：“节目……自然也是有安排的，不过那边出动的阵仗可真不小，内府和六部官员，亲军十七卫，再加上众多掌兵的勋贵，到时候恐怕会倾巢出动……而陛下又不喜欢繁文缛节……”
“不过江彬安排的花魁大会，咱们倒是也可以参详一二，比如说眼下就可以跟扬州士绅商议一下，找一些不是风月场所的女人出来献技呢？”
小拧子道：“张公公，你到江南来才几个月，本事见长啊……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扬州地界你也有关系？不过你要找不是风月场上的女人咱家管不着，但逼良为娼的事情千万别做，现在御史言官都盯着这边，咱家可不想跟你一起承担罪责。”
“那哪儿能啊？”
张永笑道，“拧公公你或许不知，这扬州城里豢养歌姬舞姬的人家比比皆是，扬州官员和商贾众多，这里是南北交通枢纽，众多盐商定居于此，财大气粗，基本上都培养有自己的歌舞班、戏班和杂耍班子等，从这些人身上想办法，比从秦楼楚馆着手更方便。”
“你现在就去！”
小拧子直接不讳，“咱家跟这里的人不熟，你现在是江南地区地位最高的官员，咱家就把事情交给你，能否取悦陛下全看你在地方经营如何……若能把事情做好，咱家保你早些回京城。现在陛下选司礼监掌印可不是看能力，而是看谁更懂得讨陛下欢心！”
……
……
江彬想的是从秦楼楚馆找才女佳人，不过张永对此间的门道更清楚一些，决定从地方官绅手中得到想要的一切，以此来取悦正德皇帝。
不过因为提前没有做准备，临时筹备时间上有些赶，尤其还有张苑和江彬暗中牵掣，肯定不那么顺利。
张永只能马上去见扬州知府、江都知县和运河、盐道衙门的官员，以南京镇守太监的名义让这些人帮自己筹备。
而在张永准备的同时，江彬和张苑也在如火如荼展开竞争，没有任何意外两人也都是找扬州士绅帮忙，只是方式不同，但道理都一样，就是利用手里的特权为朱厚照找女人和各种歌舞、杂耍和戏班子。
当天尚未入夜，朱厚照兴冲冲对一起吃饭的沈亦儿道：“皇后，朕听说今天晚上扬州城会很热闹，你不想出去看看？”
沈亦儿其实已出过行在，见识到江南的繁华，跟北京不一样的民生百态，觉得很尽兴，此时已然有些疲累，对朱厚照提议一起出去游玩没多大兴趣。
沈亦儿正拿着个汤匙喝汤，闻言白了朱厚照一眼：“有什么热闹可瞧？不就是做买卖，还有逛集市，难道比京城上元节闹元宵赏花灯还要热闹？”
朱厚照嘿嘿笑道：“你不知道吧，今日城里有花魁大会。你知道什么叫花魁大会吗？花魁顾名思义就是花中魁首，不是赏花，而是赏女人，由人们鉴赏，看看到底哪个女人的样貌和才艺更胜一筹，你说是否有趣？”
沈亦儿皱眉：“女人几时可以光明正大地被世人拿来指指点点？三纲五常还要不要了？”
朱厚照这才意识到自己热衷的事，跟世俗眼光格格不入，赶紧补救：“不是对普通女人评头论足，而是秦楼楚馆里的女人，就是风月场上的女人，呵呵……各秦楼楚馆都会安排名下最出类拔萃的姑娘出来竞逐花魁，所有前去参观的百姓都是评委，最后谁成为花魁，便身价百倍。”
沈亦儿瞄着朱厚照：“所以呢？莫非你想把花魁据为己有？还是说你准备把你觉得漂亮的风月场上的女人带在身边？”
“皇后，你怎么能这么想朕？朕有如此不堪吗？”朱厚照板着脸，故作清高。
沈亦儿不屑地撇撇嘴：“别当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龌龊事，你糟蹋的良家女子少了么？你若是跟那些风月场上的女人有染，以后别来见我，你走你的独木桥，本姑奶奶走我的阳关道！”
朱厚照眨眨眼，愣是没听明白为何自己走的会是独木桥。
沈亦儿道：“说是由百姓评选，其实就是一群大男人对着那些搔首弄姿的女人评头论足，本姑奶奶没那兴趣，你想去就自己去，不过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你若是敢乱来的话，我会让你知道后果！”
“什么后果？”
朱厚照一脸莫名其妙的神色。
沈亦儿露出个冷笑：“我就阉了你，让你当古往今来第一个太监皇帝……哈哈，那一定会很有趣！”
朱厚照顿时感觉背心一阵发凉，不由忌惮地打量沈亦儿一眼，皱眉道：“早知道不跟你说了，居然敢出言威胁，看朕……回头怎么收拾你。”
……
……
朱厚照本已准备早点出发，但听说沈溪暂时不回来，且江彬、张永等人安排稀奇好玩的玩意儿后，出发时间便自然而然向后推了，这对他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此时新城那边，唐寅、苏通和张仑等人本已做好迎接圣驾的准备，结果信使突然传话来说皇帝推迟前来，前后消息不过一天时间，不由有些无所适从。
“军师，您看陛下驻留扬州城，似乎是乐不思蜀……若长久不来的话，这边的工作都会被耽搁，是否派人去扬州催一下？”
张仑地位不低，但在官场还没崭露头角，他不知该如何应付眼前的状况，只觉得皇帝说来不来，一再放假消息忽悠人，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生怕民心不附，当然最主要还是沈溪不在，觉得少了主心骨。
唐寅脸色深沉，一如当初的沈溪，总揽军政事务还没多久，他已经知道这个城主有多不容易。
唐寅道：“听说南京那边也派了人去，却没见到陛下，我们去就管用么？南京那些人是何身份，我们又是何身份？”
唐寅一阵懊恼，皇帝驾临完全不在他控制内，他很担心自己会辜负沈溪的期望。
张仑摇头：“要不这样吧，咱先跟沈大人取得联系，让沈大人安排一下……军师您意下如何？”
听到要请示沈溪，唐寅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显然他不想在沈溪面前表现得太过无能，但他无法对张仑发火，只得压低声音：“不必了，大人早就说过，迎接圣驾不能耽搁我们正常的工作和生活，船厂和其他工厂企业只管继续生产，就算陛下到了也是专门的机构对接，不能影响这座城市的正常运行。”
“我们做好份内之事便可，至于陛下要在其他地方停留多久，这并非我们能干涉！生产产品、造船和建造城池才是眼下首要事情。”
……
……
唐寅在迎接圣驾之事上很无助，只能被动接受。
跟张仑见过面，唐寅觉得把事情压着对自己没好处，于是带着消息去法院见苏通。
苏通和郑谦最近的差事相对少了许多，法院的工作大到审判刑事和行政案件，小到调解民事纠纷，都有包罗，但那些小偷小摸的违法行为则由王陵之的警察部门负责，而处于军管状态下的新城治安良好，所以接连几天断案后，两人便闲了下来。
唐寅的到来，让苏通很意外，闲坐大半天他本来已经准备离开法院去跟郑谦喝酒，突然听说唐寅造访，以为对方是来兴师问罪。
“军师怎么来了？”
苏通见到唐寅有种下官见了上官的紧迫感，浑然不觉自己其实才是“上官”……二人都是举人出身，但到底苏通是正六品京官，而唐寅则是外放的七品县令，如今两人在新城都做的是代理差事，实际上在朝中的地位苏通要高得多。
唐寅丝毫也不敢在苏通面前托大，他也知道论跟沈溪的关系，或者是官品，苏通都在他之上。
唐寅恭敬见礼后，二人一起到了法院后院的花厅，唐寅把皇帝留滞扬州城不走的事说出来，苏通却没觉得如何，毕竟他已提前获知消息。
苏通为难道：“陛下迟迟不来，确实是让我等很为难……不过若是陛下真来了，怕是也不好应付吧？”
唐寅一怔，苏通思考的点跟他有极大不同，苏通似乎对于迎接圣驾有一定心得。
苏通再望着唐寅：“陛下待在扬州，对我们来说其实能轻省不少，陛下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见沈大人么？现在沈大人出征在外，陛下越晚来，我们准备越充分，若是可以等到沈大人回来再做那迎接之事，不是更得心应手？”
说到最后，苏通脸上带着笑容，似乎是成竹在胸。
唐寅心里却很奇怪，不过随即明白什么：“我一直着紧于迎接圣驾之事，是因为我想好好表现，以便将来在朝中有更好作为，对得起沈之厚对我的赏识和提拔，但并非每一个当官的都跟我有同样的心态，比如这位本就已得到陛下赏识的近臣，想的却是如何明哲保身……”
想到这里，唐寅对苏通并无任何轻视，反而开始审视自己之前的态度。
“久居下位之人，当然想早些上位，但若是当了上位人可能就要顾虑权力场上的因果，考量方方面面的利害关系，或许苏通的想法不代表所有人，但显然他已慢慢往沈之厚的心态靠拢，而我却还停留在如何往上爬上面。”
苏通见唐寅一脸恍惚地站在那儿，不由有些莫名其妙，当即问道：“若是军师觉得在下说的话不中听，那就当在下放了个屁……哈哈，各抒己见嘛。”
唐寅回过神来，恭敬行礼：“苏主事对迎接圣驾之事看得异常透彻，在下佩服……此前在下有些魔怔了，太过执着，现在终于打开心结。”
“嗯？”
苏通没太明白是怎么回事，怎么唐寅突然就对自己服软认错？明明刚才唐寅杀气腾腾而来，带给他不小的压力。
唐寅心思多，苏通的杂念也不少，暗忖：“难道他之前来的目的，是想让我去一趟扬州，凭借我跟郑兄弟与陛下的良好关系去求见，劝陛下早一步动身来新城？”
唐寅不知苏通在想什么，一脸柔和地说道：“沈尚书临走前，交待一定要做好迎接圣驾之事，所以在下才会如此着紧……不过你说得很对，若是陛下长久不来，责任不在我们身上，如今城里运转如常，一切都有条不紊，行在也已为陛下准备好了，可以说我们已经做好了自己应该做的一切，还有何好担忧的呢……”
唐寅侃侃而谈，看起来满是自信，但他说的每件事苏通都会反着听。
说是不急，那就是很急，说城里一切有条不紊，那就是说实际上还很乱，没有完全做好准备。
关键是天下人都知道朱厚照沉迷于花天酒地的生活，在旁处可以为了安于逸乐而赖着不走，新城这边岂能没有这方面的准备？
苏通瞪大眼睛问道：“军师的意思，是让在下帮忙准备一番？”
两个人都在打哑谜，但其实说的都是实在话，却因互相间沟通不畅，还有相互竞争的关系，让彼此间戒备心理很重，简单的话非要拐弯抹角说，直言不讳却会被当作内有深意。
唐寅没明白苏通所说准备是什么，不过还是欣然点头：“若是苏主事能帮忙准备一番的话，也是极好的。”
苏通会心一笑，他猜想唐寅前来的目的，是让他准备皇帝留滞新城期间吃喝玩乐的事情，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苏通笑道：“那在下便尽量帮军师准备，军师只管放心便可。”
二人都没把话说清楚，只靠互相揣摩和以小人之心洞悉，好像什么都明白，实际上却鸡同鸭讲，最后二人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好像一切隔阂都消除了，却不知两人误会更深了。
……
……
唐寅见过苏通，返回官衙后才觉得有哪里不对，好像他没有跟苏通交待要准备什么。
但他清楚地记得苏通那会心的笑容，说明对方应该了解他的意图，知道该如何着手准备。
随后唐寅就忙着处理军政事务，很快便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苏通见过唐寅后顿时紧张起来，觉得自己领了一份比之前沈溪委任差事更着紧的事，就是为迎接圣驾“做准备”。
因为许多准备工作上不了台面，涉及皇帝在新城期间的吃喝玩乐，要让朱厚照在新城感觉到宾至如归，还不能让天下人知道朱厚照到了新城督战也如此胡闹，事情非常棘手。
苏通去见郑谦，把事情一说，郑谦大吃一惊：“这地儿方兴未艾，上哪儿去找那些玩乐的东西？要戏班没戏班，要女人没女人！”
苏通颇为感慨：“早知道的话，就该在南京城多买歌姬、舞姬过来，但就怕一般的庸脂俗粉不能入陛下法眼，至于戏班子倒还好说，江浙文风鼎盛，想来派人去就近的苏州府、杭州府找寻，时间还来得及。”
郑谦满脸都是疑问：“这些事，是沈大人安排的？”
“不知道啊。”
苏通为难地说道，“不过既然是唐伯虎亲自来找咱说事，就算是他自己的想法，咱背地里帮忙筹办也是应该的，陛下走到哪里，岂能少了乐子？不然的话，陛下也不会留在扬州城迟迟不来。”
郑谦想了下，跟着点头：“看来真有必要，但我们手头上的资源不多，新城看起来处处生机盎然，但就是这风花雪月的东西一概没有，到处都是建筑工地……要不这样吧，咱跟江南的故人联系一番，让他们帮忙筹备，你看如何？”
“也好，郑兄，这件事可能真需要你亲自出马了。”
苏通一脸热切望着郑谦，“我毕竟是沈大人安排的正牌法院院长，每天都要坐镇衙门审案，抽不开身，倒是你可以离开，距离距离陛下到来可能有个十天半月，留给咱准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二五二一章 只需一战
无论是南京，又或是新城，都在为迎接朱厚照做准备。
大衢山岛上的沈溪对此却没有多大兴趣，因为他正在筹划一件让他自己看来都很疯狂的事情，而且已逐渐接近他心中预期。
“……大人，现已查明，张苑、钱宁等人先后在扬州城为陛下安排逸乐之事，陛下眷恋不去，距离启程南下还遥遥无期……不过陛下乐不思蜀，恐也跟大人领兵出海有关，或许陛下要等大人回到新城后，再行出发前往新城，跟大人会合……”
深夜时分，沈溪正对着一份地图发呆，面色略带彷徨。
云柳说了一会儿，见沈溪没应答，便缄口不言，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沈溪道：“这场仗，恐怕不能再以现在的节奏打下去，不然要平定倭寇，不知要拖延到何时，劳民伤财……所以我准备将倭寇吸引出来，打一场歼灭战。”
云柳摇头：“大人，这恐怕很难吧？”
沈溪望着云柳：“倭寇主力基本集中在江浙和闽粤沿海的海岛上，总数量大约在三四万人左右，但真正的精锐可能就四五千，还隶属不同派系，现在他们人人自危，若是给他们一个扭转乾坤的机会，或许会把握……”
“大人想诱敌深入？”
云柳对于沈溪的意图很清楚，之前沈溪让韩乙跟倭寇做买卖时，便委婉地表达过诱敌的想法。
沈溪跟倭寇交战的同时，韩乙暗中跟倭寇做起了买卖，这几乎是倭寇当前能获得大规模外界资源的唯一方式。
也就是说，倭寇暂时从沈溪手里得到他们梦寐以求的生存物资。
沈溪这边打倭寇，倭寇却从沈溪故意透开的指缝中得到物资，沈溪没有采取赶尽杀绝的焦土战略，而是在海上开辟出这么一道让云柳感到匪夷所思的缺口。
沈溪道：“若是能一举将倭寇主力击败，那剩下的倭寇将不足为惧……接下来只要大明改变之前的禁海策略，未来开海后，大明海域的倭寇和海盗的生存空间将会被无限压缩。”
云柳摇头：“大人，若是海边生活的百姓多了，不是让倭寇和海盗有更多的劫掠机会？可能盗寇更加屡禁不绝！”
沈溪道：“很多事跟你想的不同，倭寇和海盗滋生的原因便在于大明对于海疆的封锁……未来开海后百姓和士绅为了守住自己的根本，会形成一股对抗海盗、倭寇的强大利益同盟，海边卫所要守护一方水土，也能得到更多资源补给，跟倭寇交战便不会再跟以前那般完全处于下风。”
“从今以后，大明近海海岛会逐渐为大明军队占领，控制，并建立起有效的统治，无论是倭寇、海盗，又或者是佛郎机人，都无法在大明海域求存！”
在云柳听来，沈溪说的话太过理想主义，但她不会公然反驳。
毕竟这是沈溪的计划，她需要做的就是遵从，至于她的看法之前说过了，只是不被沈溪采纳罢了，而且她能感觉到沈溪早就有通盘考虑，并非是一时兴起。
“暂时可能不回去了，我琢磨一下如何跟倭寇主力决战。”沈溪突然说道，“上奏陛下，让陛下知道我的计划，看看他有何反应！”
……
……
沈溪原本定下撤回新城的计划，突然间便做出改变。
云柳有些措手不及。
沈溪麾下将士对此却无多少意外。
之前攻取大衢山岛获得的战功太少了，就这么回去军中上下都不甘心，不如留在海上继续跟倭寇交战，他们自诩为沈溪麾下最精锐的部队，这三千多人是从两万多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以一当百有些夸张，但当十应该毫无问题。
胡嵩跃和宋书得知消息，连夜到沈溪这里询问情况。
毕竟按照此前计划，两天后的早晨全军就要登船，动身返回新城，现在的改变等于是给未来增加了太多不确定的因素。
胡嵩跃见到沈溪后很紧张。
“大人，咱们要继续南下？可咱手头大船只有六艘，距离规划中的舰队存在巨大距离，就这么南下，会不会冒失了点？”
宋书不屑一顾：“怎么，老胡你害怕了？”
胡嵩跃拍着胸膛：“俺怕什么？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俺老胡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便敢往里跳。”
沈溪道：“没人让你们跳火坑，只是我听说有人跟倭寇做买卖，有大批战略物资进入倭寇手中，若不将这条商路切断，倭寇将不会再惧怕朝廷对他们的封锁，未来几年都会活得很逍遥！”
宋书和胡嵩跃对视一眼，随后宋书气愤地说道：“这个节骨眼儿上，居然有人敢跟倭寇做买卖，不想活了吗？”
沈溪并不打算说明自己才是整件事的幕后元凶。
倭寇有了突然出现的贸易渠道，无疑可以大喘一口气……有了稳定的补给，坚持下去也就成为可能。
但沈溪却“果断”从切断商路着手，倭寇不可能坐视不理。
“因为消息获取有些晚，以本官估计，倭寇为了保护这条贸易线路，可能会纠结大批海船，带上他们最先进的火器北上接应，届时就是进行战略决战的大好时机。”
沈溪仔细介绍道，“若我们不作为，那意味着我们会跟倭寇打一场持续日久的拉锯战，太过折腾人了……但现在有个问题，那就是我们手头的海船和兵马数量似乎不足以跟倭寇正面一战！”
胡嵩跃一听几乎蹦起来，道：“不能跟他们正面一战？凭何？不就是一群贼吗？土鸡瓦狗罢了！咱的海船就算没他们多，却比他们大多了，俺就不信，这些乱贼还能反了天不成！”
沈溪点头：“我们是官，他们是匪，官兵剿匪天经地义，但他们为了求存，也会跟我们死战到底，这也是考验我们三军将士齐心协力共度危难的时刻。”
“以本官所查，海上跟倭寇的买卖，都在九山、三萼山一线岛屿进行，之前他们已做过一次买卖，再过六天，便是下次买卖进行时，而这次他们可能会将几万石粮食送到海上，还有大批兵器和人口……”
胡嵩跃咋舌不已：“谁这么大胆，明知道大人正领兵跟贼人交战，他们还敢吃里扒外。”
宋书道：“这年头，为了利益连身家性命都不顾的大有人在……倭寇不就是得到朝中大员支持，才发展壮大的吗？”
宋书这话显然说的是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之前所作所为，虽然宋书算是二张一手提拔起来的，但如今张氏外戚已失势，原本宋书之前就不怎么看得惯张氏兄弟的为人处世，现在正好趁着跟随沈溪出兵，摆脱控制。
沈溪摇头：“他们出于何目的做这买卖，不在本官考虑范围之列，本官只在意如何去切断他们的贸易线路。”
“我们将会派出所有的船只和人马，前往定海以南洋面，跟倭寇交战，此战最大的变数便在佛郎机人身上……若佛郎机人不出现的话，我们大概有七成胜算，但若是佛郎机人牵扯其中的话……可能胜算不超过五成。”
“五成的胜算，不干他娘的不是男人！”胡嵩跃振臂道。
宋书显然没沈溪那么乐观，虽然他没亲眼见识过当日佛郎机人靠近大衢山岛的海船，但他却在事后得知一些事，知道当日若是开战的话，沈溪麾下舰队未必能在佛郎机人战船下讨得好处。
若佛郎机人跟倭寇的船只纠结在了一起，沈溪这次出兵几乎必败。
甚至宋书也不太理解，为何沈溪要蓄意挑起这么一场看起来没有多少意义的一场战事。
宋书道：“大人，其实可以将他们陆路的渠道封锁，未必一定要在陌生海面进行吉凶未卜的海战，而我们也可以等年底船只多了后再行开战，现在还是太过冒险……”
“老宋你害怕了吧？”
胡嵩跃这次终于有了反击机会。
宋书皱眉：“末将只是想跟大人把情况说明，现在尚不清楚佛郎机人舰队的动向，若他们真跟倭寇联合在一起……我们的胜算未必有那么高……”
沈溪微笑道：“宋将军若是不想去的话，本官也不勉强。”
宋书赶紧解释：“末将并无推诿之意，只是想抒发心中想法。”
沈溪道：“宋将军所言，本官其实早就想过，佛郎机人暂时处于隔岸观火的状态，他们要跟我们一战的话恐怕会缺乏勇气……若他们真有意开战，不会是跟我们在海上交手，而是果断将舰队开向新城，趁着新城防守空虚，炮轰甚至是占领新城！”
“他们敢！”胡嵩跃气恼地道。
沈溪微微叹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所有情况本官都反复研判过，总归让将士安心出征便可，什么胜算不胜算的都是胡扯，只要我们南下，再加上地方卫所兵马，必将占据绝对优势，区区几千倭寇也敢跟我们一战？”
“是。”
宋书就算再有意见，此时也只能俯首领命。
沈溪笑了笑：“突然而起的这一战，可能会让陛下失望，我们的人马进入定海以南海域后，可能会一战便平定海疆，到那时回新城便是去向陛下领功受赏，本官会亲自给你们奏请功劳。”
宋书和胡嵩跃听说可以一战功成，意味着留在新城的王陵之和刘序等人将彻底失去抢夺功劳的机会，就算心中对眼前战事有些担忧，这会儿也完全顾不上了，眼里充满了对功劳的渴望。
……
……
沈溪定下继续进兵南下的计划，看起来是仓促间做出的决定，但其实筹谋已久。
消息很快传到新城，让临时城主唐寅大吃一惊。
“不是说好要撤军么？怎么突然又决定继续打下去了？”张仑问道。
听到这消息，最紧张的不是唐寅，而是留守新城的那些将领，这些人本以为沈溪此战只是浅尝即止，却不料沈溪会临时变卦。
沈溪统率舰队继续南行很可能会一战功成，那时王陵之和刘序等留守将领将就此失去继续建功立业的机会。
衙所内，带有此疑问的人不在少数，他们情绪激动，急切地想要找人讨个说法。
即便是张仑这样因为身骄肉贵不能参与战事之人，听说沈溪南行开战，心里也带着一股失落。
这涉及军人的荣誉，还有功名利禄等方方面面的事情。
唐寅看着这些人，摇头道：“这是沈尚书派人来传话，说是要切断倭寇跟陆地贸易来往路线，彻底将他们锁死在海岛上，这一战应该并非最后决战，主要目的也是打击敌人粮道和补给线，想来你们应该明白吧？”
在这种情况下，唐寅只能尽量安抚那些心中着急而失落不已的将领，虽然他知道这种解释非常牵强。
唐寅跟在场的人持同一个想法，那就是沈溪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既然此番沈溪选择继续南下，那就是有必胜的把握。
倭寇本来就是乌合之众，根本就不能跟草原狄夷相比，对鞑靼一战沈溪不过带了两万多人马出塞便凯旋而归，现在平海疆，难道也要带同等数量的人马才可？
沈溪三千人马足以荡平海上贼寇，如此一来，留守的人就等于是变相被淘汰，失去获取战功的机会。
王陵之显得很激动：“沈大人可有说过，是否让我等派出援军？我可以带兵前去增援。”
所有人都在打量王陵之。
对于王陵之那迫切的心态，他们都很理解，不过连王陵之都没参与到战事中，他们内心多少平衡了一些。如同之前沈溪没有带王陵之上船的心思一样，沈溪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人唯亲，之前的选拔都很公正严明。
唐寅摇头道：“增援之事，沈尚书并未提及，不过若此战有闪失的话，倒是可以派出人马前去增援……但始终路程有些远，需要地方人马，尤其是定海卫将士增援，需要地方都司衙门配合。”
王陵之道：“沈大人出兵，就没见过有闪失的时候，他不让我们出兵，难道我们就在这里干等着？”
本来一群人还想争取，但听了王陵之的话后，却开始站到“中立”的立场劝说王陵之。
“小王将军切莫着急，很多事需要从长计议，沈大人没吩咐的话，咱们谁能带兵出去？一切要以大局为重啊……”
王陵之神情悲愤，就像沈溪辜负了他一样，本来有个绝佳的建功立业机会，却被沈溪一脚踹开，尚武的他觉得比死了还要难受。
唐寅道：“沈大人传回来的消息，已跟你们说过了，这件事可能会影响军中将士士气，还有城池的稳定……为了防止军中出现哗变，即刻起全城进行军事管制，大家回去后做好官兵心理疏导工作，有人闹事一律以军法处置！”
唐寅这话其实是安排将领合理控制将士情绪，不过在场人听来，多少都觉得唐寅这是在警告王陵之别乱来。
而王陵之本人却完全没有这层心思，低着头一脸不忿，却又无计可施。
唐寅再道：“沈大人的动向，要第一时间呈报到扬州那边，让陛下知悉，可能沈大人已派人通知，但我们这边也要派人去扬州，陛下得知的话，可能会快马加鞭赶来新城，到时就得做好迎驾准备。”
张仑道：“这会儿还是不必为此准备吧？若要开战，还是大规模的战事，新城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倭寇甚至佛郎机人盯上并骚扰，陛下到新城来可不是什么好事……此时陛下更应该去南京城才对。”
刘序若有所思：“未必吧？当初在西北对鞑靼作战时，陛下不也一直留在宣府城和张家口堡等前线城塞呢。”
“别争了。”
唐寅道，“该上报的上报，具体陛下会如何定行程，那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事情，赶紧回去安抚好将士的情绪，不能出乱子！”
……
……
听说沈溪要继续统领舰队南下，新城内将士有了不少情绪。
而当消息传到扬州城时，却好像一粒石子进了水潭，瞬间连涟漪都消失不见了。
因为朱厚照沉溺逸乐，没人敢在他面前乱说，或者有人知道但就是故意不说，怀揣各种心思的人都有。
“这位沈大人，很可能在陛下抵达那座新建的城池前，已将此战结束，你说气人不气人？”张永此时仍旧滞留扬州城。
本来他要回去安排迎接圣驾事宜，但因为朱厚照有很大可能不去南京，他回去无济于事，还不如留在扬州城里等候消息。
反正扬州距离南京并不远，留在这里能第一时间得知皇帝的情况，因为他政治上的盟友小拧子偶尔会出来见他，那绝对是第一手资料。
有关沈溪继续出兵之事，张永并非是从小拧子那里得知，而是从守备太监衙门获得。
之前张永更像是个花瓶，虽然贵为司礼监秉笔太监，还掌控东厂，却中看不中用，总是被张苑和小拧子钳制。
但到南京后，张永很快便拿回守备太监的权力，坐拥地方军政大权，而现在皇帝又驾临南方，他手上的权力突然变重了。
即便他留在扬州，也不妨碍他对南京各衙门的控制，情报可以第一时间传递到他这里，在他看来，若非自己对于南方的事情所知甚多，小拧子不可能时常来见他，现在两人的相处模式是各取所需。
小拧子道：“这消息，陛下到现在还不清楚，但咱家不知该如何去跟陛下提，而有些人则是知道但故意不说，比如说江彬和张苑……”
张永想了想，说道：“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人敢知情不报？又或者干脆刻意避讳，不跟陛下提及？”
小拧子想了下，大概明白张永的意思。
只要知道了情况却在皇帝面前不说，严格算起来都算欺君，至于是故意欺瞒还是无意欺瞒，其实罪过都相当，小拧子自己也逃不开事外。
小拧子冷声道：“张公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让咱家去陛下跟前碰一鼻子灰？”
张永笑道：“拧公公，沈大人继续领兵南下，说是要切断倭寇物资补给线路，但以鄙人所知，倭寇现在处于缺兵少粮的状态，正是官军跟倭寇开战的最好机会……沈大人不等陛下来就直接开战，大概有不让陛下以身犯险的意思。”
“若陛下真到了新城，或许会在那里停留一年半载，很可能执意要跟沈大人一起出海打倭寇……”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拧子眉头深锁地问道。
张永道：“这不明摆着的事情吗……就算沈大人知道现在平乱不是最佳时机，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这么做了，他是想把所有责任和罪过，甚至是危险都揽在他一人身上，这种事若不跟陛下提的话，回头陛下知道了更会着恼，现在正是拧公公表现忠诚的时候！”
小拧子冷冷打量张永，对于这个建议他是一百个不赞同。
而他的主要幕僚，也就是臧贤的想法跟张永完全是背道而驰，臧贤的意思是让小拧子明哲保身，难得糊涂，而装疯卖傻恰恰是小拧子想做的，张永这种让他冒险的提议，他不会轻易接受。
“咱家要如何做，不劳张公公你提醒，咱家回去见陛下，你先忙着吧。”
或许是因为这番对话，互相间都有试探和利用的意思，让小拧子多不满，在简单交换过消息和态度后，小拧子着急赶回去伺候朱厚照。
因为朱厚照到扬州后作息习惯非常不规律，小拧子不敢离开行宫太长时间，生怕皇帝见不到他而被责罚。
……
……
小拧子回到行在已近黄昏，朱厚照正坐在桌子前吃晚饭，旁边不见皇后沈亦儿的身影。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正在奏报朝中事务。
朱厚照没精打采地听着，小拧子一看这架势便知道，张苑仍旧没提沈溪已率领舰队继续南下追击倭寇之事。
“陛下，现在四海升平，都在称颂您为旷世明君，陛下的功绩必会铭记史册。”张苑一脸恭维。
本来朱厚照无精打采，听到这话稍微提起点精神，破口大骂：“朕本来就会留在历史的记录中，无非是皇帝做得好坏与否影响生后名罢了……有你们这群佞臣在，后世的人指不定怎么骂朕呢。这种溜须拍马的话不用多说，朕现在想清静一会儿，晚上还有要紧事做！”

第二五二二章 谋逆
宁波府府城。
钱宁正跟一个渡海而来的人相见，也是他在走投无路后不得不选择跟此人见上一面。
之前钱宁跟沈溪相见，就此断了投靠沈溪或者是张苑的想法，他现在一门心思要对付江彬，同时也想重新获得皇帝的信任，已到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来人非常清楚他的心思，以共同对付江彬为借口邀请他出来，这已是对他的第二次约见，钱宁权衡之下还是决定见一见。
此人正是江栎唯。
作为曾经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江栎唯在官场人脉广泛，尤其是在锦衣卫内有许多老部下，牵线搭桥跟钱宁联络上并不难。
钱宁没料到一个背叛朝廷的人居然会有如此神通广大的本事，对他的行踪竟然了若指掌。
“钱指挥使，久违了，我们以前见过，至于您是否还记得我这样的小人物，呵呵，就不要再提了。”江栎唯笑着说道。
钱宁当然认识江栎唯。
以前刘瑾得势时，江栎唯和他一样都在为刘瑾办事，那时候刘瑾可说权倾朝野，并不存在现在朝中各方势力你争我斗的混乱局面，满朝文武中刘瑾只有沈溪一个对手，还一度将沈溪逼迫到九边去吃西北风。
不管怎么说钱宁是锦衣卫指挥使，属于朝中实权人物，他对现如今犹如丧家之犬一般的江栎唯有几分不屑，端坐打量对方，道：“有何事？尽管言明吧。”
江栎唯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目光望向钱宁身后几人。
因为钱宁贪生怕死，身边总是带着侍卫，而江栎唯的意思是要跟他单独叙话。
钱宁皱了皱眉头：“怎么，你还有避讳？”
江栎唯笑道：“钱指挥使既然选择前来相见，就不该对我如此不信任……我们应该开诚不公地去谈一些事！有人在旁，就多了一分泄露机密的风险。”
钱宁黑着脸，沉吟一番后还是一摆手，身边几名侍卫退了下去，很快房间里就只剩下二人对视。
江栎唯道：“钱指挥使来江南做什么，其实无需遮掩，谁都很清楚，因为有人在陛下跟前告您的状，还有就是您办事不力……”
“你想找死吗？”
钱宁用恶狠狠的目光望着江栎唯，似在警告对方别乱说话。
江栎唯笑道：“都是自己人，何必卖关子？那位沈尚书……现在已贵为沈国公那位，在背后穿针引线，联络江南一班权贵对付你……还有便是陛下跟前强势崛起的江彬，他跟你的作用相仿，却更得陛下欢心，钱指挥使处境堪忧……得为将来谋划一番了……”
“别兜圈子。”
钱宁听到江栎唯的话很生气，谁被人揭短都不好受，当即抬手，“你现在可是在给倭人做事，我要杀你易如反掌。”
江栎唯神色淡然：“你不会杀我的……我们现在利益休戚相关，你杀了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倒是我可以帮你把江彬甚至沈之厚给解决咯，再帮你于朝中找权贵作靠山，到时候陛下对你也会更加信任。”
钱宁不屑一顾：“谁？那两个已经失势的外戚国舅？还是隐身于他们背后的张太后？”
江栎唯笑而不语。
钱宁则继续打量江栎唯，语气凶恶：“再不说，我可真要动手了。”
江栎唯道：“钱指挥使太过心急了，给你看样东西……”
说完，江栎唯从怀里拿出一份书函，递到钱宁跟前。
钱宁对此有所顾忌，生怕被江栎唯偷袭，又担心对方在书函中下毒，等硬着头皮接过并打开后，才知道不过是份普通信件，但等他看清楚内容，忽然站了起来，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对方。
江栎唯笑道：“钱指挥使莫要激动，你以为我只是倭人的走狗，想的是如何劫掠，做那连安身立命都难维持的无本买卖？呵呵，我要做的，是匡扶明主……既然当今陛下并非圣君明主，为何我们不改变想法，效仿当年成祖靖难，另立新君？”
钱宁愤怒至极，直接拔出腰间佩剑，指向江栎唯：“锦衣卫乃陛下之鹰犬，你在我跟前说这番话，简直是自寻死路！”
江栎唯却一点都不慌张，镇定自若：“你想作何？拿着这份书函去陛下跟前告状吗？你知道小皇帝多疑，你这么去了，他一定会想为何会是你去告状，这份书函你又是从何而得……”
“呵呵，其实这书函并不能说明什么，毕竟谁都可以伪造出来，而且诬告藩王罪名不小，最为重要的是……你杀了我走出这里，马上就会遭到围攻，就算侥幸突围，也跑不出江浙地面。不信你大可试试！”
“你……”
钱宁本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但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真正掌握局势的变成眼前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江栎唯。
江栎唯再道：“宁王乃当今明主，他励精图治，希望能开创大明盛世伟业，你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当初帮过他不少忙，当然也得过他不少好处，彼此有一份香火情。现在正是咱们坐下来共商大事的时候，如果你不识相的话，那就是自找死路。”
钱宁没有再喝斥江栎唯，一把将佩剑扔到桌子上，人也重新坐下。
江栎唯继续道：“宁王麾下如今有十万大军，只等昏君到了新城，沈之厚也死于海上，大明一片混乱，便一举出兵顺江而下，直逼南京，建立新朝，沿途州府和卫所人马都已打点好了，届时会望风归从……这世上除了沈之厚外，谁会是宁王的对手？”
钱宁瞄着江栎唯：“痴人说梦！仅仅陛下身边就带有数万精兵，更何况南京城里城外几十个卫所，拉出来十万大军是有的……请问宁王手下真正能打仗的有几个人？”
江栎唯笑道：“你别忘了还有倭人和佛郎机人，这些也是宁王要充分利用的对象……我在倭人中混迹多时，深得他们的信任，现在故意创造一种要从陆地获得补给的假象，诱使沈之厚带领他那不成型的舰队南下，以为可以一战奏功，不想却落入我们精心设置的圈套。”
“到时候我们和倭寇、佛郎机人以及收买的沿海卫所兵马，倾巢而出，对沈之厚发起围攻，你说沈之厚就算有三头六臂，能经受住这么多人马围攻？”
钱宁不说话，但他隐约觉得江栎唯和宁王的计划非常狠辣，沈溪有很大可能会中计，就此变成瓮中之鳖。
江栎唯再道：“沈之厚因为跟土匪盗寇，反叛的愚民，还有那些没脑子的狄夷交战太久，胜仗打多了就容易就生出轻慢之心，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百战百胜的人，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如果你不听话……除了你自己冤枉身死外，还少了一个为自己正名的机会！”
“其实你也可以先观望一下，只要这次能得到你相助，暗中帮助宁王将沈之厚给铲除了，你在陛下跟前没有任何损失不说，还能在宁王这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可以说你是稳赚不赔！”
江栎唯的话对钱宁来说非常具有诱惑力，因为现在的钱宁属于惊弓之鸟，张永、魏国公、沈溪、江彬和张苑等人都成为了他的敌人，这也是他不敢回到朱厚照身边的主要原因，那里就像个龙潭虎穴，回去就是找死。
江栎唯道：“如果你不同意，那就算你回去，陛下也会很快将你的职位褫夺，你不过只是个锦衣卫指挥使罢了，在你之上还有那么多想你死的人，在外人眼里，你不过是陛下跟前一条狗，沈之厚得势你要死，张苑得势你依然活不了……”
钱宁道：“那相信你对我有何好处？”
“我带来万两白银作为见面礼。”
江栎唯笑着道，“佛郎机人有的是银子，我这边先给你一万两做定金，若你能相助宁王铲除沈之厚，再给你五万两作为酬谢。等确定杀死沈之厚，最后还要给你十万两……前后就是十六万两！”
“若宁王登基，你至少是个王爷，我们俩都是开国功臣，世袭的勋贵，万世荣耀，不比你当个听命于人的走狗更好？大丈夫志在天下，若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呵呵，说句不好听的，其实你被人杀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钱宁板着脸问道：“宁王在何处，我要见见他……你说的这些不管用，我要亲自跟宁王谈。”
江栎唯冷笑不已：“你没那资格，而且宁王也不会给你掌握他谋朝篡位的证据……你是什么人，你的立场是什么，其实对宁王来说并不是秘密，你以前做了多少两面三刀的事，不用我一一赘述吧？”
钱宁脸上一阵发烫，因为他的确没什么原则，几乎就是一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从来不会感念什么恩情。
江栎唯道：“如果你跟了宁王，那你就能得到宁王相助，在昏君面前还有我们的人帮你说好话……当务之急是铲除沈之厚，只要沈之厚死了，那宁王大事可成，到时你要做的不过是做一些锦上添花的事情……”
“你要坚信一点，昏君对你越信任，你越有能力帮宁王做事……危急关头昏君肯定会指望屁都不是的江彬和许泰之流，但他们能跟宁王对抗吗？最后还不是要你出来力挽狂澜？到那时你的重要性就会凸显，如果关键时刻帮宁王一把……”
钱宁被江栎唯描述的前景触动，在他看来这确实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沈之厚最恨的就是陛下跟前的佞臣，当初刘瑾就是被他扳倒的，后来张苑也差点儿着了他的道……你跟他水火不容，所以你想通过投靠他来保证现在的地位，属于痴人说梦。”
“但你现在有了更好的选择，只要沈之厚死了，你就彻底安全了，等天下乱成一团时，陛下只能选择相信有能力帮他平叛之人。”
江栎唯娓娓道来，“即便宁王无法成事，你也可以凭借战争中料敌机先的表现跟昏君邀宠，等你正式取代沈之厚在昏君心目中的位置，要对付江彬、张苑等人，简直是易如反掌……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钱宁一咬牙：“我凭何信你？”
“就凭即将送给你的一万两银子，还有这份委命状。”
说完，江栎唯从怀里拿出一份黄封敕书，跟皇家所用圣旨一般无二，郑重其事地交到钱宁手里，“若你听命，那你就是开国元勋……这是宁王对你的承诺！现在你就是大将军，等事成后封你为王。”
……
……
大衢山岛，旱门港，大明军队正在积极备战。
沈溪神情轻松自若，站在岸边的礁石上欣赏美丽的海景，他背后云柳正在奏报有关倭寇的情报。
云柳顺便提到江西一带地方不稳，似乎有人在各卫所之间串联，谋划着什么，但稍微细查下去线索就断了，云柳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沈溪看了很久，终于从礁石上下来，对云柳道：“这有什么好稀奇的，有人想谋朝篡位呗……不过，要真是如此的话，首先要针对的那个人肯定是我……我不死某个人又怎敢篡位？”
云柳神色略微有些紧张：“大人所言……不知是指何人？”
沈溪当然知道是谁，只是他对于这件事发生的时间产生了疑惑……因为他的出现，很多事情都有所改变，但历史上该发生的大事终归还是发生了，似乎冥冥中自有天意，但他的出现依然还是对事件本身造成巨大影响。
“不管是谁，只要谋逆就容他不得……眼下这场仗或许就会有这些人掺和进来。”沈溪若有所思道。
云柳低下头，对于自己的失职感觉愧疚，她不知该如何跟沈溪解释为何未将情况查明。
沈溪对云柳却没有任何意见，历史上宁王谋逆还要过一些年，现在早发生了，他的心情十分复杂，对即将南下跟倭寇交战多了几分谨慎。
……
……
沈溪巡查过营地，带着云柳回到中军大帐。
没等进帐门，便见胡嵩跃从远处一路小跑过来，近前后抱拳道：“大人，抓了个家伙，乘条小船偷偷摸摸上岛来，被我们的人抓住后说是有要紧事跟大人您交待。看那鬼鬼祟祟的模样，好像是贼寇细作，是直接杀了还是找来审审？”
沈溪道：“你就没问出点儿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直喊冤枉，说只有见到大人您才能言明，但不能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胡嵩跃为难地说道。
如果不是对方态度非常坚定，胡嵩跃早就把人给解决了，涉及到沈溪，在他眼里就没小事，做什么前一定要得到沈溪准允。
沈溪无所谓地道：“那把人带过来，我好好审问一下。”
“好咧。”
胡嵩跃匆忙而去。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胡嵩跃带着人过来。
此时沈溪已在中军大帐处理了多份公务，胡嵩跃先进来跟沈溪认错，沈溪没说什么，最后人被押送到面前，被军士踢了一脚腿弯，“噗通”一声跪下。
沈溪瞥了一眼，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脸型瘦削，显得精明强悍，从进了中军帐后便一直四下打量。
“老实点儿。”
胡嵩跃威胁道，“见了大人低下头，大人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那人根本就没听劝，直接将目光落到沈溪身上，眼珠子乱转，好像有何意图，不过因为他手被捆在背后，又跪在地上，其实做不了什么。
沈溪皱着眉头问道：“何人让你来的？”
那人回答：“我家主人听说沈大人领军在海岛平息倭寇，劳苦功高，特地派小人来为大人送上一些慰问品。”
沈溪笑而不语，胡嵩跃则指着那人鼻子破口大骂：“蒙谁呢？敢到大人面前胡言乱语？你家主人有本事把你送上岛来，说明不是个善茬……说吧，是不是倭寇派你来刺探消息的？不说大刑伺候。”
那人显得很紧张：“我家主人给沈大人写了书函，沈大人看过便知。”
说话时，那人挣扎着抬头看向胡嵩跃，他在来见沈溪前全身上下被搜了个干干净净，就算有书函也都落在胡嵩跃手上，而胡嵩跃却没提过此事。
胡嵩跃从怀里将那人说的书函拿出来，道：“大人，上面都是些胡言乱语，最见不得这种小人……”
沈溪没有说话。
云柳走到胡嵩跃跟前将书函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没有异味才呈递沈溪面前。
沈溪没有接过去拿到手上细看，只是远远地扫了几眼。
来人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沈溪，似乎想得到一个圆满的答复。
“沈大人应该看明白了吧？”来人紧张地问道。
沈溪语气平和：“谁让你来的，现在总该说了吧？”
“不敢说，不敢说啊。”
来人依然很紧张，声音发颤，“沈大人看过书信应该明白才是。”
沈溪道：“这字面的意思很容易理解，但所谓的成就大事，却不知是如何个成就法？不会要人做什么谋逆的事情吧？”
那人脸色非常尴尬。
“具体的事情……小人也说不清楚，要不等大人跟我家主人商议后定下……我家主人就在岸上等您。”
云柳看了沈溪一眼，揣测这人应该是跟之前她提过的江西那边有人图谋不轨之事有关，多半只是个跑腿的，对于具体情况并不了解。
沈溪倒没拿出太过强硬的语气，心平气和道：“本官没时间见那些不相干之人，你先下去歇着，等闲下来本官再找你……把人押下去。”
胡嵩跃不太能理解，“大人，就这么把人押走？可以再审审，有时候用刑还是有效果的……”
本来他对刑讯逼供很上心，但发现沈溪对此并没有多大兴趣后，胡嵩跃只能悻悻然退到一边去了。
云柳带着手下上前，将来人押走，此后看押的事也会由她来负责。
……
……
云柳把人安顿好，立即回来见沈溪。
“大人，此人怎么会鼓动大人谋反？大人如今已位极人臣，更跻身世袭罔替的勋贵之列，造反有什么更大的好处？难道是有人栽赃陷害大人？不对不对，此人很可能是倭寇派来的细作。”
沈溪笑了笑：“倭寇再猖狂，敢在我这里说什么共谋大事？说起来，此人的主人可是大有来头。”
云柳道：“现在已有御史言官指责大人，说您别有居心，此人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一定不是为了得到大人的支持，而是想在陛下的信任上做文章……”
在这件事上，云柳特别紧张，首先她有调查情报不力的过错，再者她觉得现在沈溪被人盯上，很可能有什么阴谋诡计正在酝酿，而她未来的命运跟沈溪休戚相关，所以赶紧出言提醒，让沈溪多防备，哪怕知道更多的时候她不过是白费口舌，因为沈溪每次都能洞察先机。
沈溪如同以往一样，拿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态度，站起身来：“如果只是派个人来见我，就能让陛下对我失去信任，那我这些年在朝廷就算是白混了……若有人想以此来行离间计，太过想当然。”
“大人，不得不防啊。”云柳道。
沈溪点了点头：“防备还是要有的，但不是防反间计，而是有人趁我出兵攻打倭寇时行不轨之举……这不明摆着有人想谋朝篡位么？有这心思的，必然非普通人，只有皇室子弟才会有如此野心。”
云柳大吃一惊，稍微理了下思绪才明白沈溪话里潜在的意思。
“大人是说有藩王要谋逆？却不知是哪一位？”
云柳很想知道答案。
作为一个情报头子，却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太难受了，实在是憋不住话。
沈溪摇头：“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刚才来人口中的主人……或者是他所谓主人背后藏着的真正主人……”
“既然来见我，就说明对方早有准备，而且已在我出征时做好全盘安排，现在只是来试探我的态度，若是我不跟他们合作，那他们就会利用一切手段来除掉我，或者想方设法让我失去对战局的掌控。”
云柳咬牙切齿：“如此狼子野心，真该死！”
“他们固然该死，但一切依然在我的掌控之中，所以他们现在没法直接对我不利，有人想让我死，但也有人想我活……呵呵，以为谋朝篡位那么容易么？大明国祚到如今仍旧稳定，便在于这个时代很难做出改变。”
沈溪最初所言，云柳还能听得懂，但很快便糊涂了。
沈溪既像是在评价有人要谋逆之事，又像是在表达一种感慨，拿出一种软弱无力的口吻来说事，让云柳深切地体会到沈溪失望中带着一丝沮丧的心情。
沈溪口中的时代很难改变，正是他一直以来心情抑郁的重要原因。
“大人，倭寇是否有可能会跟逆贼联合在一起，对大人不利？现在您可是众矢之的，朝廷上上下下都看着，不能行差踏错一步。”云柳道。
沈溪摇头：“庸人自扰，就算我是个庸人，也不会拿这些事来扰乱心智……云柳，你只要记住一件事，紧跟我的步伐，不管走到哪里，是否有权势和地位，我都不会亏待你。至于有人想害我……那就要看他们是否有那本事了！”
说到最后，沈溪脸上露出一抹坚毅之色。
云柳意识到，沈溪不有意针对谁便罢了，若不然被他盯上的人，最终都活不成，如同当年的刘瑾，一旦成为死敌，就算沈溪拿出非常规的手段也在所不惜。
沈溪从来都不是一个软柿子可以任由人宰割，任何跟他作对的人都没好下场。

第二五二三章 责任
奉化县城。
江栎唯风尘仆仆而来，进城后很快到了秘密联络地点，已有人在里面等他。
“江大人，久违了。”
来人果真是宁王派来的使者，如同对待朝中大员一般，此人执礼甚恭，一如江栎唯昔日在朝当官的模样。
江栎唯没有过多废话，单刀直入道：“我已跟锦衣卫指挥使钱宁见过……你回去跟王爷说，这边全都准备妥当，只等沈之厚领兵南下，几百条船会将他自以为强大的舰队给包围起来，管保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使者很满意，点头嘉许：“如此甚好，就是不知那位钱指挥使是否可信？”
江栎唯打量使者，淡淡一笑：“他是否可信很难说，不过现在他确实已经走投无路……朝中多少人想让他死？钱宁倒戈我方的意义，不在于其能否对付沈之厚，杀沈之厚其实他帮不上什么忙，倒是沈之厚死后，昏君身边要靠他来充当内应，王爷对接纳此人非常期许。”
使者笑道：“这个钱宁，乃市井无赖出身，本事再高，又怎能跟江大人这样科举出身的朝中大员相提并论？这种人王爷不过是利用他，等事成后将之除去便可，又或者将他委命到不起眼的位置上，不会威胁江大人您的权位。”
似担心江栎唯有不满，使者特意对此做出解释。
“哼！”
江栎唯只是轻哼一声，对于使者的解释并未往心里去。
使者拿出一份书函，递过来：“这是王爷给您的亲笔信，王爷的意思是……让你想办法跟倭人中的上位者通个气，请他们派人帮忙刺杀昏君……”
“以王爷所知，倭人中练家子不在少数，其中有个专司暗杀的行当叫做忍者，不少女子从小就接受专业杀人训练，非常之危险，如果可以利用这种女人来刺杀昏君的话……”
江栎唯皱眉：“昏君身边戒备重重，有那么容易得手吗？”
使者笑道：“若换作普通皇帝当然不可能，但这个昏君却不然，他年纪轻轻便胡作非为惯了，经常跟女人纠缠不清……男人或许在其他时候很警觉，但在跟女人缠绵时必会放下所有戒备，禁卫也会松懈，现在拉拢到钱宁，若不好好利用一下的话，岂非……”
江栎唯眉头紧皱，直接打断使者的话，轻声问道：“感情王爷收拢钱宁，真实目的却是为此？”
使者摇头：“有些事，必须要利用一切有利条件，无需担心会打草惊蛇……我们现在主要目的是对付沈之厚，同时谋求刺杀昏君，造成朝廷一片大乱，如此可以在短时间内促成王爷登基……那昏君没有兄弟，也没有子嗣，这么好的机会如果不好好把握……算不算暴殄天物？”
“你尽管放心，就算倭人不派女忍者来，王爷那边也会有类似的安排，但你还是尽可能请倭人出马，毕竟专业和不专业是两码事……至于钱宁那边，不能说得太清楚，免得他临时反水……嘿嘿，给他几个婀娜多姿的女人，送到昏君身边，他肯定乐意。”
江栎唯脸色阴沉，显然并不支持派什么女忍者去行刺朱厚照，他认为这么做会暴露刚收买的钱宁这个卧底，得不偿失。
但既然是宁王的决定，江栎唯不再反驳，当即沉着脸道：“就怕皇帝死了，宁王也没办法控制大局……你别忘了，按照亲疏远近，皇位继承人多半会在宪宗几个儿子的后代中选择，怎么都轮不到宁王一脉……要想得到皇位，最重要的还是要果断起兵，以最快速度拿下南京，光靠阴谋诡诈的手段不可能得到皇位。”
使者笑道：“毋须江大人担心，人马早就备好，而且此番昏君在江南，只要能顺利将之除掉，就可以号令天下，谁人敢不从？”
江栎唯即便不怎么赞同此话，也只能微微点头，无意跟来人争辩。
……
……
江彬跟宁王使者见过面后，心情郁闷，因为事情不受控制，让他产生一种无力感。
“顾严兄何必担心呢？”
就在江栎唯准备离开时，屋门后走出来一人，却是早就躲在帷幕后面，刚才的对话被此人听了一耳朵。
“你为何在此？”
江栎唯没料到自己跟宁王的手下对话时，会有人偷听，而他也没有发现端倪。
来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材高瘦，眼神锐利有神，显得极为精明干练，腰间佩着一把剑，气息悠长。
看着对方太阳穴高高鼓起，双手强壮而有力，江栎唯就算是武进士出身，依然小心谨慎……他很清楚自己不是眼前这位的对手。
来人道：“宁王说要刺杀昏君，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只要昏君死了，对沈之厚最大的支持力量就没了，如此一来就算在下一步海上交锋中无法除掉沈之厚，以后你再想报仇，不也更容易吗？”
江栎唯黑着脸没应答，显然不赞同此人的说法。
来人再道：“至于刺客的事，你不用去麻烦倭人，我就可以帮你，但不是白帮忙……”
江栎唯皱眉：“你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来人笑道：“银子、女人，或者权力，我都看不上眼，我要得到的东西不能直接告诉你，等事成后你帮我做到便是……我只能保证，那一天你一定有能力帮到我的忙。”
“鬼话！”
江栎唯不屑一顾，“真有那么一天，你相信我会帮你？连我自己都不敢保证！”
来人笑得很舒畅，“到那时你有不帮的理由么？不过眼下……我手头暂时有些紧，你得拿一万两银子出来，现在我是在帮你做事，不能越庖代俎，必须要用你的银子活动……”
“我推荐给你的女刺客绝对是那种身手非常敏捷矫健的，而且我还有配套的办法，无需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钱宁这样的小人身上……你是否愿意配合呢？”
江栎唯道：“只是一万两银子？”
来人笑道：“果然财大气粗，由此看来海上那帮人不缺银子，是吧？想来也是，他们有西洋人作靠山，背后有金山银山，一万两银子对他们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但在大明地界却可以做不少事。”
“有这一万两银子到底，我能打通当今圣上身边的关系，还可以收买眼线，获取情报，就连沈之厚的军中情况我也能给你弄来……顾严兄，这笔买卖你稳赚不亏啊。”
江栎唯脸色冷峻，显然他对此人有极大的顾忌，甚至不敢出言拒绝。
“你找来的人，我要亲自见上一面，至于送到陛下身边后要怎么做，不能由着你的想法来。”
江栎唯一咬牙，道，“现在你只能听命于我，而不是我听你的，事成后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前提是宁王大事已成，否则免谈。”
“好。”
对方很爽快，直接答应了江栎唯的要求。
江栎唯再度点头：“银子我会让人送到南京，你派人接收便可，但我要警告你，若是你敢背地里乱来，甚至将此事泄露出去，就算千山万水，我也会让人杀了你，宁王也不会放过你！”
……
……
江栎唯终于回到自己的老巢，之前的事仍旧让他心有余悸。
“公子，您可回来了。”
江栎唯脸色阴沉，一名五十岁上下的老仆走到他面前，恭敬行礼，“在您离开的这几天里，城里突然出现陌生人暗中调查您的情况，咱们分散在城里各街巷的联络点都被人踩了，幸好弟兄们闪得快，不过还是死了两个人，都是被人一刀砍死，连什么人干的都不知道。”
江栎唯一拍桌子：“还能是谁，一定是沈之厚！”
老仆有些迟疑：“沈大人正在海上，很可能不是他做的……最大的可能还是钱宁的人，毕竟锦衣卫用惯了刀，钱宁担任指挥使后，从江湖上张罗了一批好手，或许就是他们干的……公子，要不咱现在出城躲躲，您还是别留在城里了。”
江栎唯一摆手：“我暂时走不了了……你当我进城来是作何？有一笔大买卖需要我主持，现在已有人查到我头上来了，一定要尽快把事情办妥，把货运上船。”
老仆神色紧张：“公子，您是说跟韩当家的买卖？不是暗中有传言，说韩当家立身不正，想投靠沈之厚赎罪么？”
江栎唯冷笑不已：“沈之厚会看上他这样的商人？他或许没看清楚形势，江南地界做买卖都要给沈之厚几分面子，便在于有汀州商会打下的基础，江南各地经济几乎都为沈之厚控制，韩乙不是沈之厚的人，跟我们做过买卖，以沈之厚锱铢必较的性格，怎会容得下这样身上有污点之人？”
“这……”
老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他很清楚，就算再大的道理，在自家公子这边也讲不通。
江栎唯自负到了一种近乎盲目的地步，而且随着他失势，这种自负反倒愈发加深。
江栎唯道：“按照预先商议，韩乙派来的人应该会在明天城外跟我接头，几十车货物也会运上船，这些货物便当是引诱沈之厚南下跟我们交战的饵料，至于真正的货物会从南边登船，几天会这批货物会运到各岛，这次买卖……我至少能赚十万两银子。”
“公子，这可是笔大买卖啊。”老仆高兴地说道。
江栎唯神色间满是不屑：“再多的银子，我也看不上眼……能一辈子当贼吗？我不过是受宁王所托，到贼寇身边当细作罢了，本来指望外戚张氏兄弟能帮到我，谁知他们根本不堪一击，被沈之厚轻易便扳倒了，结果现在要想对付沈之厚，还要我亲自动手。”
老仆问道：“公子您要上海船，跟沈之厚统领的船队交战？”
江栎唯摇头：“我又没带过兵，为何要跟他正面作战？沈之厚本事再大，也要屈服于天意，他在陆地上很能耐，在于他手上有强大的火器，但连战连胜让他昏了头，哪里想到现在倭人手上的火器威力同样强大？船只比他多，人也比他也多，他凭何取胜？呵呵，还带了一群北方的旱鸭子来跟南方人交战，这场仗还没打他已经输了大半！”
“公子英明。”
老仆这会除了恭维话，什么都说不了。
……
……
沈溪要出兵了。
这次他直接带领船队穿过舟山群岛，一路往南，跟倭寇乃至佛郎机人组成的“联合舰队”开战，这一战很可能会奠定未来几年大明的海疆格局。
从纸面实力来说，沈溪的船队显然没法跟“联合舰队”相比，甚至佛郎机人的大船近乎就可以战胜沈溪的船队，若再加上倭寇的船队，沈溪此行就像是找死一般。
“大人，咱手下那些兔崽子都准备好了，知道要跟倭寇开战，一个个都精神着呢。”
胡嵩跃和宋书出现在沈溪面前，二人看上去精神不错，笑嘻嘻的，不过沈溪能从他们的眼神里感受到内心的担忧。
当天蓝天白云，风和日丽。
船队在近海整齐列队，将士开始陆续乘坐靠港的中小型船只出海，到外边吃水深的地方登上大船。
宋书道：“定海卫派来十几艘船接应，但都很破烂，这些船要跟贼寇的船只开战，怕是起不到什么作用，连最基本的火炮都没配备。”
说话间，宋书脸上闪过一抹迟疑之色，显然是对这场战事有所担忧，不过他并没有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显然对于沈溪的领兵才能，宋书还是抱有期待心理，哪怕心中觉得这并不是讨贼的好时机，但沈溪既然做出决定，他便无条件遵从。
沈溪点了点头：“就算派来的船，只能用来运送兵马粮草，始终也是地方上对我们的帮助……有一份力便多出一份力，左右我们的实力又增加了。”
沈溪的笑容极为自信，冲淡了宋书心中的隐忧。
此时，大船那边开始发出旗语和信号弹，舰队临时指挥官荆越让人传来信号，提示沈溪舰队的准备情况。
沈溪看了看天色，点头道：“时候不早，咱们也该上船出发了……这次出海很可能是一场血战，让弟兄们都振作起来，获取战功后，可以直接到陛下跟前受封领赏，何等风光？”
……
……
船队浩浩荡荡向南进发，显得很有威势，至少普通海盗不敢靠近。
虽然沈溪麾下大船够大，配备的火炮和火器也足够多，但始终数量太少，顶用的只有六艘大船，而其余中小型船在未来的海战中很难发挥作用，或许对倭寇来说这是一支庞大的海上力量，但问题是此番倭寇有佛郎机人在背后撑腰。
沈溪上到指挥船，来到船头，检阅舰队，目送船队出发后才回到船楼。
除了云柳和熙儿，还有荆越和几名平时负责行船的将领，其中以荆越的地位最高。
“大人，派出去的船带回来的消息，这几天周边海域相对平静，风浪不大，今天又没什么大风，可能明日这时候就能跟定海卫派出的船汇合，明日日落时分可以抵达九山……”
荆越面对海图侃侃而谈，仿佛对整体局势成竹在胸，沈溪听了点点头：“此战准备日久，但因临时有变，故改变战略，可能战事发生有些仓促，三军上下没有打过一场真正的海战，平时训练跟真正遭遇战事始终有不同。船队会在明日一早于定海后千户所靠岸，到时会有物资和人员补充。”
荆越对这消息多少有些意外，问道：“大人，我们还要从岸上接人？怎么之前未听您提及过？”
沈溪道：“这次不单要跟倭寇开战，更要与佛郎机人的船队交战，仅靠咱们手头三千将士怎么够？恐怕操控大炮就要用掉两千人，再加上操控火枪防止接舷战的，所以必须得补充人手……可能到时候还会有几条船过来，有火炮和弹药补充。”
荆越这才知道沈溪有另外的准备，并非是要以眼下的船队跟敌人的“联合舰队”拼命，本来心中的担忧瞬间消失不见。
荆越笑道：“大人神机妙算，卑职佩服，卑职这就回去安排接应之事。”
“嗯。”
沈溪满意点头，目送荆越带着一众将领离开，最后船楼里只剩下云柳和熙儿还侍立在旁。
云柳请示：“大人，目前并未有佛郎机舰队的消息，对于他们是否会参与到这场战事中来……还不能明确，以卑职想来，佛郎机人未必敢跟我们开战，毕竟他们跟我们有正式的贸易协定，若他们违背在先，以后别想跟我们做生意。”
沈溪目光打量着海图，微微摇头：“若此战我们败了，被倭寇甚至是佛郎机人控制大明近海的制海权，你以为他们还需要跟朝廷做买卖？那时候会有大批走私商人跟他们交易，只要把货物运出海便可，那时候我们将彻底失去对沿海地区的控制，倭寇也会愈演愈烈，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难以平息。”
“是。”
云柳低下头，不再说话。
沈溪再道：“朝廷不可能为这次战事调拨太多人力物力，一切都需要我自己来支撑，现在我已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在内，但唯独一点，就是地方人马是否会生变，诸如是否有人会跟倭寇通风报信，甚至暗地里做一些吃里扒外的事情，还不好说，你们先一步登陆去处理这些事，舰队方面便不用你们多担心了。”
云柳紧张地问道：“大人，您让我们不参与接下来的战事？”
沈溪摇头：“只是分工不同，没有让你们独善其身的意思，帮我先把陆地的事情做好，至于开战那是三军将士的义务，还有我的职责，但并非是你们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第二五二四章 行程
即将开战的关键时候，云柳和熙儿却被沈溪派到岸上去办事，这多少让她俩有些不能接受。
她们从来就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本来沈溪安排她们做事，她们不会有任何意见，但现在明摆着此战非常凶险，而沈溪却让她二人上岸做事，更像是沈溪让她们免遭危险。
“师姐，现在岸上有什么要紧事，比跟贼寇开战更加重要？就算要刺探情报，不也该先刺探贼寇船只和人马情报为先吗？”
熙儿不敢在沈溪面前发表什么意见，但回到私下场合，她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宣泄下郁闷的心情。
云柳道：“大人的安排乃是为了整体战局，你想留在大人身边一起见证战事，我又何尝不是？但大人的吩咐，我等能违抗吗？”
熙儿想了想，无奈摇头，就算再不甘心还是要按沈溪吩咐的做。
云柳神色坚毅：“目前看来，大人对此战有诸多计划，并非出海后仓促间做出的决定，大人早就有意在短时间内平定海疆……但要是这么快就平了，大人就该班师回京，那新城该怎么办？”
熙儿愣了愣，不明白云柳为何会突然提到这件事。
“或许大人有更深层次的考虑。”
云柳最后摇头，“中午过后，我们就该换船上岸，如此晚上就有差事可做了……还有一个时辰，抓紧时间休息，出发后就要打起精神来。这一战，很可能是我们历经过的最险恶一战，比以前在土木堡时更加凶险，绝对不能出任何的岔子。”
……
……
沈溪统率的舰队，按部就班地绕过舟山群岛主岛，往定海后所方向前进。
大明洪武十九年，朝廷以“悬居海岛，易生盗寇”为由，强令所有海岛居民率数内迁大陆，就连著名的佛教圣地普陀山都不得幸免，唯舟山岛得到朱元璋特谕，准许在岛上留居百姓，并设立定海卫拱卫海疆。
虽然弘治元年，普陀山已迎佛回山，重建寺院，但沈溪没有上岛游玩的意思，远远地看着被云雾围绕的岛屿远去。
入夜时分，船队仍旧没有泊靠的意思，连夜行船，而此时云柳和熙儿已先一步登岸。
奉化城南，象山港。
大陆向海湾伸出一角的望台山上，江栎唯正在跟韩乙派来主持交易的管事见面。
对于韩乙没亲自参与，江栎唯非常不满，不过听说货已经送到，考虑到目前江南风声鹤唳的气氛，不知不觉又理解了韩乙的选择。
“我们没有船只运送货物，只能在岸边完成交割。”
韩乙派来的管事一脸的飞扬跋扈，似乎这次生意对方占了多大的便宜似的，当然更主要还是觉得这次冒了太大的风险所致，江栎唯一看就来气。
“我们只能在明天入夜后把货运来，人手得你们自己准备，必须连夜装好船，天明后我们就要带着骡马车辆离开。”
江栎唯道：“你们什么准备都没有，那做这买卖作何？干脆把运来的货丢进海里得了！”
韩乙派来的管事笑道：“这位大人说话好生风趣，我们自然是为了赚银子……我们只管把货运到海边，谁都知道当朝兵部尚书沈大人正领兵剿灭倭寇，你们是否有本事把物资运回去，那是你们的事，总不可能让我们这些提供货物的还要给你们找船送出海吧？”
江栎唯怒从心头起，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大有拔剑把眼前惹人嫌的家伙杀掉的意思。
那掌柜看出江栎唯态度不满，也担心自身安危，毕竟江栎唯代表的是倭寇，那是一般商人惹不起的存在。
“两位消消气。”
负责穿针引线的中间人出面调停，“只要能按时把货送到，一切都可以听张管事的……你们明日可要按时把货运来。”
江栎唯突然一摆手：“等等，货在哪儿？总该让我看看吧！空口无凭，到现在你们都没说是如何躲过朝廷严密封锁的，不会其中有什么猫腻，到时联合官军摆我们一道吧？”
韩乙派来的管事道：“买卖人最讲诚信，你也知道这次买卖我们冒的风险有多大，所以有些怨气也望理解一下……咱们又不是第一次做买卖，以前可从未诓骗过你们！”
江栎唯冷笑不已：“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就算是韩当家想来也从未做过如此大笔买卖……来人，跟他去好好验货，看不到货明天就取消交易！”
……
……
扬州城。
朱厚照在花街柳巷胡闹几天，成为标准的夜猫子，再次回到以前那种胡天黑地的生活状态。
城内举行的花魁大会眼看有了结果。
朱厚照玩得起劲，甚至还带着沈亦儿一起去看热闹，折腾到很晚都不休息，如此一来到白天他就没了精神，朝中事务也基本不过问，再次与外界失去联系。
终于在玩闹四天后，这天一早，张苑于行在后院拦住皇帝去路，准备说一说有关沈溪率领舰队继续南下侍机与倭寇决战之事，这让朱厚照非常不满。
“你来作何？朕有传召你来吗？”朱厚照气恼地问道。
张苑跪下来磕头：“陛下，老奴得到消息，沈大人领兵继续跟倭寇交战，这次可能还要跟佛郎机人开战……此等大事，老奴怎能不来见陛下？”
“什么？”
朱厚照一惊不老小。
之前在江彬和许泰等人告状和诽谤下，朱厚照对张苑的忠诚产生极大的怀疑，甚至觉得张苑对待朝事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根本就没料到张苑会主动跟他说及有关沈溪出兵之事。
朱厚照脸色漆黑：“到里面去说话。”
随即张苑跟着朱厚照进入偏院花厅，同时跟过来的还有小拧子和几名侍卫，而这几名侍卫基本上是江彬的人，也就是说有什么情况是瞒不住江彬的。
朱厚照困倦不堪，但涉及军国大事他终归还是要问上两句的，坐下来道：“把奏本拿来给朕看看。”
张苑从怀里把沈溪的上奏拿出来，由小拧子转呈朱厚照眼前，朱厚照没心思仔细看奏疏，一撇手：“读来听听。”
小拧子立即将奏疏上的内容，一一读给朱厚照听，本来朱厚照的脸色很不好看，听了奏疏的内容后就更差了，似乎失望至极。
小拧子把奏疏读完后，准备将其递给朱厚照，他也察觉到这会儿说多了可能会触怒龙颜，所以干脆噤声。
朱厚照接过后，一把扔到旁边的桌子上，气恼地道：“本是说要用两三年的时间平定倭寇，朕也给了他足够的时间，还耗费巨大人力物力，建造出一座城池供他造船，结果现在才半年多，朕甚至还没到新城看一眼，他就直接开战，过一段时间又说要跟倭寇决战……这算几个意思？”
言语中，朱厚照对沈溪有极大不满，觉得自己被戏弄了，白来江南走一趟。
张苑道：“陛下，以沈大人上奏中表述的意思，他并非早有计划，而是看到佛郎机人掺和进来，且有商贾暗中跟倭寇做买卖，所以沈大人才临时决策，借此机会跟倭寇交战，一举将之歼灭。”
小拧子用疑惑的目光望着张苑，不太理解这家伙为什么要为沈溪说话。
不过小拧子明白这会儿不是自己说话的时候，无论他心里有什么意见，都涉及皇帝跟朝中最能干大臣间的信任问题，说多错多。
朱厚照沉默半晌，凝眉思索，最后抬起头来，神色冷峻：“那就即刻动身到新城去，朕要亲自督战。”
张苑赶紧道：“陛下，沈大人贸然开战，失败的可能性很大……我们的海船数量不足以跟倭寇以及佛郎机人联合在一起的船队开战，听说我们能出海的大船一共才有六条。”
“不是造了十条大船吗？”朱厚照皱眉问道。
张苑苦着脸道：“现在才不过四五个月时间，能建造出的船只实在有限，初期朝廷龙江船厂造的都是中小型船只，一直到后来才造出大船……沈大人这次除了将新城船厂建造的船只带上外，还将朝廷龙江船厂建造的大船也一并带上出海。”
“反观佛郎机人，差不多大小的船只足足有十几条，更别说还有倭寇的船只……他们的大船加起来，可能有二十条以上，总数更是不计其数……沈大人再能征善战，也架不住自身船只数量少啊。”
朱厚照一脸疑惑：“不对，不对，除了新城和龙江船厂，应该还有别的地方造船……你们都不知道吗？”
这消息不但张苑感到惊讶，连旁边的小拧子都意想不到，脸上露出惊愕之色。
朱厚照看了看二人，忽然记起什么来，叹了口气：“这件事可能你们不太清楚，沈尚书之前提出要在几个地方造船，私下安排一批人开辟新的港口，不过因为是在北方，朕又没跟你们说，所以你们不清楚这件事。”
张苑和小拧子相互看了一眼，怎么也想不到原来沈溪留有后手，这一招可能连朝中大臣都不知道，甚至连堂堂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也是到现在才知晓。
沈溪跟朱厚照秘密商议和完成的事情，明摆着瞒过天下人，要不是朱厚照说漏嘴，可能到战事结束，世人才清楚。
张苑道：“陛下，若是沈大人有别的船只，还有更多人马的话……或许可以一战，就是不知那个神秘船厂造船的进度如何……”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你问朕？朕去问谁？这都是沈尚书安排，要问直接问沈尚书去……现在朕留在扬州城，前线将士正跟随沈尚书与倭寇和西洋人的联军开战，朕驻步不前于心何忍啊？赶紧安排，朕明日就出发，争取两到三天时间赶到新城。”
“陛下，是否太过仓促了些？”张苑道。
以前张苑拼命想留朱厚照在地方上吃喝玩乐，这次却一反常态，小拧子最初以为张苑转性了，但此时却明白，无论张苑是否把这件事告诉朱厚照，都不希望朱厚照那么快到新城去。
朱厚照板着脸道：“这个节骨眼儿上，朕要是还留在扬州，岂非要被天下人耻笑？当初在徐州时，便已有非议声，现在朕更不想被人唾骂，有何仓促可言？明天出发就此定下，谁都不得有任何延误！”
小拧子总算听明白了，朱厚照说是着急但其实并不是太着急，眼下还是早晨，朱厚照却说要等来日再出发，也就是说还要等十二个时辰，这十二个时辰足以发生一些事情让朱厚照改变想法，就看谁有本事吸引他的注意力。
要知道朱厚照提离开扬州并非第一次，只要有让他觉得新奇好玩的事情，随时都有可能改变主意。
……
……
朱厚照要进屋睡觉，小拧子和张苑不用伺候在旁，前后脚从偏院花厅出来。
张苑打量小拧子，似笑非笑：“小拧子，你现在真有本事，陛下走到哪儿都带着你，昨晚可是跟陛下出去玩了？”
小拧子道：“真正有本事的是张公公才对……张公公居然会好心提醒陛下前往新城，让人唏嘘不已。”
张苑脸色转冷：“你当咱家乐意？还不是有人喜欢在陛下面前告刁状？那个人不会是你吧？”
面对张苑的质问，小拧子丝毫也没有慌张，不屑地道：“咱家可没那闲心告状，再者你身正还怕影子斜不成？”
张苑道：“小拧子，你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咱家知道不是你做的，却知道是谁做的，有人暗中中伤，想将咱家扳倒，数度拿咱家做的事在陛下跟前打小报告……咱家早晚让他们不得好死！”
张苑恶狠狠说出这番话，那凶恶的模样不由让小拧子一怔，小拧子突然意识到张苑说的是谁。
显然就是如今在朱厚照面前更得宠的江彬。
小拧子不耐烦地道：“你张公公想对付谁由得你，跟咱家无关。昨日伺候陛下一夜，咱家也要回去歇着，明天动身南去，一应事宜就由你张公公全权安排了。”
说完，小拧子扬长而去。
“这小东西。”
张苑望着小拧子的背影，神色中带着几分不屑，好像对方在他眼中不值一提，但始终小拧子对于他在皇帝跟前说话办事有所影响。
“张公公，李公公在外求见。”
就在张苑准备去安排来日起驾事宜时，一名太监出现在他跟前，小心翼翼地禀报。
张苑皱眉：“他来找咱家作何？”
显然对方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张苑带着几分冷漠到了院外，却见李兴正来回踱步，神态非常着急。
张苑问道：“有事吗？”
李兴赶紧上前行礼，说道：“京城来的消息，说有人要对陛下不利……试图谋害陛下，所以咱家赶紧来提醒张公公您……”
张苑眯眼打量李兴：“在说什么鬼话？这晴天朗日的没睡醒么？这年头还有人敢对陛下不利？你疯了吧？”
李兴被骂得一怔，随即摇头：“千真万确之事。”
张苑没好气地道：“若确有其事，你可知是何人所为？你不会是想说，沈国公是幕后元凶吧？”
“在下可没如此说。”
李兴赶紧摆手，“是何人所为暂且不知，不过以京城的消息判断，可能是有人想要谋朝篡位……张公公，您虽非东厂提督，但司礼监统领内监各衙门，始终要注意陛下的安全，若连这等事您都不加理会，出了事……咱谁都跑不掉。”
张苑冷笑不已：“若真出事，自然谁都逃不掉，但就是怎么可能会出事呢？再者，就算出了问题，也是陛下身边侍卫的责任，谁让现在陛下相信的人是江彬，而不是咱家跟你呢？”
李兴问道：“张公公的意思是……”
“有事跟江彬说去，或者直接跟陛下呈奏，咱家不想理会这种事！”张苑恶狠狠地说道。

第二五二五章 无可避免
有关刺客的事，张苑没有加以理会，他现在着急的是如何促成朱厚照待在扬州城不走。
他在奏报沈溪率领舰队南下跟倭寇交战这件事之前，没料到朱厚照得悉消息后反应会如此强烈，执意要往新城，他只是想攻破江彬和许泰对他隐瞒和封锁消息的谗言，同时借此机会反击对手。
同时对这件事着紧的人还有江彬和许泰。
因为事情并不知知晓，江彬早上睡得正香，许泰突然登门造访，江彬匆匆起来漱洗后才获悉此事。
“……姓张的疯了么？他为何要跟陛下说及沈国公出兵之事？”
江彬有些措手不及，在皇帝跟前他本来是占据主动的那个，张苑处处被掣肘，皇帝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但在这件事上他却非常被动，完全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许泰无奈地道：“张公公为何跟陛下进言此事，尚且不知，不过现在陛下已下令准备，明日一早便动身前往新城，从扬州城乘船南下，两三天时间就能抵达地方，到那时……一切就不在我们控制下了。”
“这老东西。”
江彬非常气恼，对张苑的称呼也变得非常不屑。
江彬道：“这几日陛下在扬州赏花魁大会，正在兴头上，他非要掺和一脚，感情他是看出来陛下已对他失去信任，所以故意摆我们一道。咱们不能让陛下去沈国公的地界，必须要把陛下留在扬州城。”
许泰一脸紧张：“如何才能留下？陛下都定了行程……”
“你不会找些让陛下兴起的东西？”
江彬对许泰发了一通火，突然记起什么来，“哎呀不对啊，我不是派你去新城打点了么？怎么到现在还没出发？”
许泰尴尬一笑，“这不是军中有事耽搁了？再怎么样我也是个副总兵，陛下跟前的警卫兵马需要我出面协调，你的心思全放在陛下身上，我这一走不就没人了吗？放心，我已经派了人去，不会耽误正事。”
江彬知道许泰眷恋权位不去，但他不好出言指责，毕竟许多事情上确实需要对方配合，虽依然沉着脸，但有意转变了话题。
“要不然咱们在那个钟夫人身上想想办法……陛下对她念念不忘，茶饭不思，此番南下更是将其带在身边，最终目的还是为了让她回心转意……若是现在钟夫人可以承受陛下美意，我们不就……”
许泰听了这话非常为难，“江大人，那个钟夫人有多油盐不进，你也看到了，根本没办法让她接受君恩啊。”
江彬冷笑不已：“之前咱们顺着陛下的意思，那是给她脸了，她终归不过是个普通市井女人，还是个孀妇，给她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还不知把握，非要让我们为难，难道我们就不能用点特殊手段？到时在她的饭菜里下点药，再跟陛下一说，那美事不就成了？”
许泰想了下，迅速惊悚地摇头：“不可，不可，陛下严令不得冒犯她。”
江彬道：“平时倒还好，但若陛下恰巧喝了点酒呢？到时美人在前，陛下酒后乱……咳，成就好事，女人就算再三贞九烈也是徒劳，还不是要认清眼前的事实？赶紧去办，你负责在她的饭菜里动手脚，我去见陛下。”
许泰非常担心，暗忖：“他不会是想将陛下灌醉吧？若陛下酒醒后出言怪罪，咱可承担不起罪责啊。”
江彬目睹许泰战战兢兢的样子，面露不屑之色：“看你这孬样，才这么一点小事就怕了？也不想想最后成全的人是谁……只要真心对陛下好，陛下还能把你宰了不成？”
“这可是陛下自己都束手无策的事情，咱能促成，那就是大功一件，难道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陛下到那座陌生的城市，一切不由咱控制？去，赶紧办事，不然我先把你给宰了！”
……
……
当晚，朱厚照照常吃喝玩乐，却不知自己已陷入到一个大阴谋中，不过最终目的却是要帮他“成就好事”。
花魁大会终于到了最后一天，本来还要持续个三五天，这时候却人为给加速了，用一天时间就完成最后所有步奏。
决赛在瘦西湖畔的“魁星楼”举行，这里是原大明开国丞相汪广洋别宅的后院，汪广洋被太祖赐死后家产被抄没，供作教坊司用地，这里环境优美，最主要是环绕一圈的楼宇中间有一个宽大的戏台，方便四围楼上的宾客欣赏。
朱厚照跟普通观众一样进入园子，直接来到北边的那栋楼，坐在二楼的窗前往下面的戏台看热闹。
“陛下……”
江彬出现在朱厚照跟前时，花魁大会总决选已过半。
所谓比赛，就是各大秦楼楚馆的头牌姑娘在戏台上表演，然后下面的观众献花，以收获鲜花的多寡来决定胜负……民众必须在组办方指定的地点或现场购买花束，其他地方的均无效，每束花折价五百文钱，如此一来就算家资不厚也可以买上一束表达心意，体现的就是民众参与的广泛性。
花束的成本价不到二十文，加上付给商家以及教坊司的场地使用费，还有参赛佳丽得到的三成分成，在保证方方面面利益的情况下，江彬和许泰依然从此次活动中赚取了超过五万两银子，不由感慨扬州人实在太有钱了。
朱厚照根本就没有兴趣关注这些场外的情况，之前几天朱厚照也没有在花魁大会上花任何银子，更多是充当一个旁观者，谁做花魁对他而言没什么区别，他主要目的是体会这其中的热闹。
这也跟朱厚照对于清倌人不感兴趣有关，为了证明自己对这些风尘女人没有兴趣，他甚至带了沈亦儿在身旁。
沈亦儿一边喝茶，一边瞟向下面戏台上的表演，耳朵还在听朱厚照跟江彬对话。
朱厚照真正在喝斥：“怎么不通传一下……这里是你可以自行出入的地方吗？”
以前在豹房时，江彬进出宫闱如同走自家屋门，随时都在朱厚照跟前晃悠也不受责备，但此前他出京领兵，朱厚照搬回乾清宫住，两人生疏不少，尤其此番出行在外，因为有沈亦儿这个皇后在旁，朱厚照对江彬的要求变得苛刻起来，江彬心里多少有些不满。
正是因为有强烈的危机意识，江彬在做事上越发无法无天，甚至暗中违背圣命，想动钟夫人的脑筋。
江彬道：“陛下，地方上进献几坛好酒，是否给您送上来？”
“好酒？”
朱厚照的气恼稍微消减了些，毕竟江彬进屋来是给他献东西，所谓伸手不打送礼人，他看了看桌上的酒壶，道，“其实这里的酒水已相当不错了，不知他们进献的是什么酒？再说了，你怎么确定酒水不会有问题呢？”
朱厚照出行在外，对于饮食非常小心，大多数时候都是用自带的酒水和食物，并且有专人帮忙试毒。
不过通过沈溪的教导，朱厚照现在已知道“慢性毒药”的概念，所以就算有人试吃也不那么可靠。他还很担心有人给他吃哪种属性相克的食物，不知不觉就中毒，他对于外来的食物和酒水非常警惕。
江彬指望着进献好酒后让朱厚照来个“酒后乱性”，此时他已顾不上别的，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这些酒全都是百年陈酿，就算在宫里也很罕见，臣也是费了不少精神才收罗到，特意孝敬您的。”
此时旁边传来沈亦儿阴阳怪气的声音：“酒可不是好东西，喝那么多作何？”
“对，还是不喝了。”
朱厚照对沈亦儿言听计从，或许是他也觉得喝眼前自己带来的酒也没什么不好，笑着说道，“还是听皇后的话，江彬，你下去吧，别打扰朕看热闹。”
江彬面对如此直接的命令，实在没辙，只能低头领命退下。
出房门的时候，江彬听到朱厚照在对沈亦儿说话，跟以前一样，属于热脸贴冷屁股，自讨没趣，让人咋舌的是皇帝居然还乐在其中，他不由疑惑地摇摇头。
……
……
“真是活见鬼，出来看花魁大会，居然还把皇后带身边，难道不怕葡萄架倒了？或许帮陛下成就这段姻缘，比撮合他跟钟夫人更好？”
江彬下楼后，开始琢磨达成目的的其他可能，杵在那里不肯走。
许泰悄无声息地来到江彬身边，小声问道：“江大人，已安排好了，在那女人的饭菜里动了手脚，这会儿估摸已吃了睡下了。”
江彬看了眼楼上：“但陛下那边……事情没办妥啊。”
“啊！？”
许泰非常惊讶，“那给陛下的酒……”
江彬摇头：“陛下没喝……不是有皇后在旁边作梗么？”
许泰听到后惊骇异常，心想：“江彬居然敢对皇后不敬，他得有多大的胆子？还是说陛下对他的信任到了比皇后更甚的地步？”
便在此时，楼上下来一人，正是小拧子。
小拧子走到二人跟前，扯着嗓子道：“江大人，陛下吩咐，送来的酒直接送到车驾那边便可，或者装上船，明天一早就出发，今晚陛下很早要回去休息。”
或许是朱厚照把江彬赶走后，突然想起这么打击一个殷勤为自己找吃喝玩乐东西的近臣不太友好，居然让小拧子下来安抚几句。
江彬多少有些气恼，但还是拱手领命，然后话都没说便带着许泰出了“魁星楼”。
小拧子皱眉：“怎么回事？看他们俩鬼鬼祟祟的样子，肯定是有什么阴谋诡计……以前他们从来不给陛下献酒，所以不知道陛下对于外来的酒很抵触……哎呀不好，难道是酒水有问题？”
……
……
江彬计划不成，带着许泰回到行在偏院，带来的酒水送上了马车……这会儿行在几个大门均有马车来来往往，大批货物正在被运送到码头，准备装船，这也是御驾南行必要的准备工作。
“两位大人，不好了，那位夫人……不见了。”
就在江彬琢磨如何才能把朱厚照挽留在扬州时，突然有侍卫跑来，一脸紧张地禀报。
江彬大吃一惊：“再说一遍，哪个夫人跑了？”
“就是……大人让严密保护的那位。”侍卫回道。
江彬这下才知道闯了大祸，之前钟夫人逃走便让钱宁和张苑等人在朱厚照跟前吃了不少苦头，很多人因此受到冷落，这个钟夫人可说是皇帝心情的晴雨表，至少以前是如此。
“混账东西！”
江彬骂了一句，赶紧带着许泰到了钟夫人下榻的院子。
进内后才发现一团糟，江彬手下正在四处找寻，就连周围的屋舍和院子也都详细搜查过。
“两位大人，也不知怎么的，人突然就消失不见了，本来丫鬟进去送水时她还睡得好好的，等再过来时人就没了，屋子莫说是地道，连个老鼠洞都没有……门窗紧闭，外边就是侍卫，这屋子一目了然，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侍卫们都觉得莫名其妙，本来怕钟夫人逃走，江彬安排大批人手守卫，在重重保护下人居然神秘失踪了？
许泰紧张地道：“江大人，您说如何是好？要是被陛下知道，不活剥了我们？”
“没用的东西！”
江彬此时心情一团乱麻，一把抽出佩剑，“还不赶紧找？现在城门封闭，一定出不了城，定在城里某处！”
……
……
钟夫人突然失踪，江彬和许泰非常紧张，连夜派人去查访城内各处，却没查出任何结果。
他们不敢直接对朱厚照说明此事，第二天清晨圣驾便会动身出发前往新城，所以他们宁可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暗中安排人找寻。
在江彬看来，钟夫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不见，定会留下线索，便擅自将消息压下，总归朱厚照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去见钟夫人，还有隐瞒的余地。
跟上一次钟夫人失踪不同，这次几乎没有半点风声泄露出去，无论是张苑、张永或者是小拧子、钱宁等人，都没得到任何消息，江彬若无其事，一切如常。
钟夫人失踪的同时，沈溪的船队也因为遭遇风浪，暂时停靠在了定海后千户所的港口，这场突如其来的狂风巨浪也使得原本计划中的海战被推迟。
海上发生的战事终归要受气候影响，等沈溪统率的舰队泊靠到码头后，定海卫派出大批人员过来协助沈溪调运粮草物资，甚至还打算派出船只和人马，协同舰队作战，却被沈溪婉拒。
定海卫因为这几年倭寇持续袭扰，已基本形成坚壁清野、稳守不出的战术，以为拖到倭寇资源耗尽自然就撤退了，这也跟地方上人力物力有限有关。
沈溪到来前，定海卫甚至没有组织起一次有效的跟倭寇的交战，虽然沿海进行封锁，但倭寇还是通过劫掠以及贸易等方式，从内陆调运物资，不仅生存下来，而且活得还很滋润，倭寇之患没法得到有效遏制，愈演愈烈。
沈溪明白，这件事怪不得地方上的人，主要跟朝廷不作为有关，光靠各个卫所自身很难组织起有效防御，海疆太大，倭寇猖獗，不是某一地的卫所能够解决，没有政策层面的支持，各卫所之间无法形成有效联系，平倭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沈大人，这是刘千户送来的礼单，他说是想亲自拜会您，人已在岸边等候，是否跟他见上一面？”
荆越站在船舱里，身体摇摇晃晃地对沈溪说道。
虽然海上风浪有些大，但沈溪没有登岸，而是选择留在船上等候，他要以实际行动告诉麾下将士，就算海上再颠簸他也不退缩，毕竟不是什么台风过境，眼前的风浪其实依然可以行船，只是开炮和射击有些牵强，沈溪不想节外生枝。
“告诉他，不见。”
沈溪对于见定海后所千户没什么兴趣，从中枢到地方，想见他的人比比皆是，尤其是世袭的军将更喜欢巴结他。
或许沈溪这个吏部尚书是否有资格有待商榷，毕竟他在这个位置上没做什么有建树的事情，不过兵部尚书之职却是公认的称职，没人能撼动他的位置。
地方将领都知道，巴结朝中任何人都不如巴结沈溪来得实在，偏居一隅很难见到沈溪，现在人家到了家门口，不用自己千里迢迢去京城，不送礼的话好像说不过去。
但沈溪是来领兵打仗的，对于收礼之事一向很谨慎。
荆越领命往舱外去了，无需他换乘小船上岸去通知，而是留在船上直接发信号，岸上的人便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告诉地方将官，让他们知道沈溪的意思是什么。
荆越离开船舱后不久，云柳乘坐小船登上指挥舰，很快被引到船舱跟沈溪相见。
“大人，根据最新情报，海上风浪太大，那些倭寇运送粮草物资的船只被困在象山港湾里，无法扬帆出海，听说他们正在等大船前来接应。”云柳禀告。
沈溪抬起头来：“那三萼山和九山那边的情况如何？”
云柳为难地道：“海上传回的讯息极少，现在外海狂风巨浪，基本没有船只从海上过来，也难派出细作前去刺探情报……现在只知倭寇可能会派出船只接应，但依然不清楚佛郎机人的动向……若是佛郎机人突然杀出来的话，对我们的影响不小。”
“嗯。”
沈溪点了点头，“大风今天应该就能停，延迟一日开战，对战事进展没有太大影响。从倭寇的角度而言，他们自以为得计，主动向我们发起进攻的可能性很高。”
“那大人，大战在即，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云柳仍旧很紧张，她毕竟先一步到岸上，沈溪似乎不太希望她跟随船队跟倭寇交战。
沈溪用真诚的目光望向云柳：“你和熙儿仍旧得留在岸上，当然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做，这次你们要去帮忙调遣船队，并非是我们眼前这支，而是另外一支，他们应该快到羊山岛了，一天时间便可以赶来跟我们汇合。”
“大人，另外的船队，可有大船？”
云柳紧张起来，对于增援船队的事情非常关注。
沈溪道：“你见过就知道了，我会安排并且告诉你怎么做……这路人马的水手基本是在北方招募，此前只简单经受两三个月的适航性训练，对于海战了解不多，不过舰上却有很多精良的炮手，都是曾在北方边塞充当过主炮手的人，也曾是西北几场战事中的功勋人物，他们过来的目的，就是要充分发挥舰炮的威力……”
云柳不太能理解海战的概念。
以往的海战中，因为火器落后，射程不远，在湖泊、江河等战事中，使用火器的情况很少见，现在到了大海上，敌我双方的船只相聚几里，云柳难以想象在这种情况下如何能让射程本就不远的火炮发挥威力。
在她看来，火炮最多只能对船只上的人员造成轻微伤害，想在远距离直接将对方的船只轰沉，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但现在沈溪看起来却充满自信，好像只要另一支船队来了，两方一配合，足以将倭寇甚至佛郎机人的船只击沉，这是云柳想象不到的画面。
“去接应吧。”
沈溪道，“风浪停歇后，你便乘船前去接应，但在他们出发前往战场的时候，你和熙儿不必留在船上，这场战事跟你们无关。”
……
……
一场大规模的海战正在酝酿中。
本来沈溪只有六艘大船加上为数不多的中型和小型船只作为海战主力，不过加上后备增援舰队后，沈溪手里的实力暴增。
不过沈溪明白，海战不可能以船只数量和吨位来决定最终的胜利归属，需要绝佳的战术配合，以及高妙的操船技术，还有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等外在因素相助。
看起来非常隐秘的消息，不知何故依然在战前泄露出去，并且为江栎唯获悉。
江栎唯此时不在海上，而是在象山县城等候消息。
之前两天狂风巨浪，使得货物调运出现问题，船只被堵在象山港湾里没法动弹，在这种情况下，他只好从陆路来到象山县城，准备等货物出海后，直接从大小燕礁坐小船出海，登上战船，亲自参与到这次战事中去。
“江大人，现在看来，那位沈国公留了后手。”信使将消息带来时，神色满是担忧，“宁王刚从朝中内应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以宁王之意，若是这边准备不充分的话，这场战事可以适时往后拖一拖。”
江栎唯神色气恼：“再拖下去，以后有机会让沈之厚去死？”
信使道：“总不能让海上的倭人和佛郎机人一战就失败，以后再想利用他们可就难了……此战避开后，那位沈国公只能在海上跟倭人玩躲猫猫的游戏，咱们可以一边组织兵马，伺机而动，一边安排人手去刺杀昏君，总归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江栎唯站起来，非常生气，来回踱步半天，最后断然摇头：“这一战势在必行，就算我喊停，也不会有人听我的，我在那些人眼中不过是枚棋子罢了，在这种大事上他们哪里会听一个外人的意见？”
“您……”
信使对此非常意外，他本来以为江栎唯可以劝说倭寇和佛郎机人罢手，所以抱有很高的期待，谁知得到的却是这么个结果。
江栎唯再道：“目前我方筹集的船只数量，大概有一百二十多条，若加上佛郎机人那十几条大船，沈之厚绝对没可能获胜……就算有援军又如何？”
“在海上作战，不是单凭数量多就能取胜，大明熟练的水手有多少？恢复造大型海船才多久？龙江船厂加新城一共不过造出六艘来，别处就能一下子造出十艘以上？况且当初皇帝划拨给沈之厚的经费，只够他造十条船，最后朝廷还克扣了他一半的钱……他能造出六艘来已经很不错了。”
信使叹了口气，道：“江大人的意思是说，这一战无可避免？那在下得赶紧回去通知王爷。”
江栎唯点头：“告知宁王，这边的事不用他操心，还是安排好人手，事成后以稳定大局为重……”
“按照计划，海战结束，倭人和佛郎机人的联合舰队，会开往沈之厚亲手建造的新城，直接从黄浦江登录，若昏君在那里最好，直接杀了便可以天下易主，到时只管让宁王带兵往南京！”
“最终，由宁王亲自跟倭人和佛郎机人讲和，只要稳住大局，那天下人心所向，大事可期。”

第二五二六章 以防不测
新城内，唐寅在衙所将张仑叫来。
之前已有沈溪继续率领舰队向南进发的消息传来，但眼前沈溪发来的公文更加明确，唐寅感觉关系重大，但又不敢把情况泄露出去，只能叫来张仑商议。
张仑虽然有国公世子的身份，但在很多事情上却没有主见，这也跟他的出身和地位有关，他毕竟是世袭勋贵，与国同休，战略上的事根本就轮不到他来管，以前他没机会接触这些，以后也更多涉及执行层面。
“沈大人既然决定要打这一仗，那基本上是八九不离十，但这次没从咱这里调人出去，只有之前那三千人马……”
张仑抬头看着唐寅，心里有许多不确定的地方，却以为唐寅会知晓。
但其实唐寅跟他同样迷茫，唐寅道：“之前只说要打，现在确定必然打，还在兵力和船只都不占优的情况下开战，若是落败，咱们这座城池便很危险。”
“所以沈尚书派人回来通知，未来一段时间务必加强戒备，将长江口和黄浦江完全封锁，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要安排人马在炮台驻守，若倭寇和佛郎机人杀来，一律轰沉，禁绝他们上岸。”
张仑皱眉：“沈大人是为防微杜渐吧？看来此战获胜的可能性虽然很大，但总归要防备意外情况发生。”
唐寅脸色很差，道：“现在出现个棘手的问题，陛下已从扬州启程南下，过两天就会抵达新城，好像所有事都赶到一块儿来了，陛下或许也是听说沈尚书要跟倭寇决战的消息后，马不停蹄赶来，甚至连南京都没去。”
“那该怎么办……”
张仑的脸色跟着变得异常难看，谁都知道圣驾到新城意味着什么。
新城看似固若金汤，但始终是一座连城墙都未完全造好的全新城市，而城内驻守的人马不足两万，若是沈溪在接下来的海战中失败，那倭寇和佛郎机的联军很可能趁着大胜余威，一举往新城杀来，在这种情况下新城很难坚守，那时皇帝在新城便犯险。
唐寅道：“相信同样的问题，沈尚书已告知陛下，只是陛下没在意，执意要赶来，很多事我没法跟下面的人说，只能跟你商议，现在沈尚书不在，这边所有事项都需要我们一肩挑。”
张仑并非有主见的人，用殷切的目光望着唐寅：“唐先生尽管吩咐，我听您的便是。”
唐寅面如土灰，本来叫张仑来是讨论一下，不想张仑不发表任何意见，反而把希望都寄托到了他身上，让他感觉压力山大。
唐寅一咬牙：“如果不能阻止沈尚书，那就只有两种应对方法，要么等陛下来，全城进入戒备状态，只求前线一举获胜，那什么事都没有；要么是阻止陛下前来，以防不测。”
张仑想了想，问道：“若是陛下到来，新城又失守呢？”
“那我们很可能要跟这座城市陪葬。”
唐寅无奈地说道，“沈尚书一世英名将毁于一旦，以后大明国运也可能走下坡路……不过是一念之差，我们就将成为千古罪人！”
张仑咽了口唾沫，显然不愿意接受那最差最坏的结果。
本就是跟着沈溪出来历练，为将来继承国公的爵位做准备，结果却落得千古骂名，以后更是没脸继承英国公的位置，就算从爷爷手里接过来也可能一辈子活在阴影中，很难在五军都督府掌握实权。
张仑道：“我们该当补救才是。”
唐寅无奈摇头：“其实劝说陛下，阻止圣驾到新城犯险，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谁都知道这边很危险……”
“其实陛下也知晓这边的情况，但陛下自幼便尚武，御驾亲征已非第一回，昔日在宣府便是如此……当然，陛下来新城也并非一点好处都没有，有些事情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才对……”
张仑摇头苦笑，那一脸怀疑的神色好似在说，明明你才说应该将皇帝劝返，但转眼却又说到什么好处，难道还要鼓励皇帝到来？
唐寅解释道：“若是陛下驾临新城，更能激发将士死战之心，且三军将士护驾，新城增添近两万兵马，守住城池的可能性很大，到时候你跟我有大把机会建功立业……”
张仑眼睛里突然有了神采，能在皇帝面前建立功勋，那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这是人生的一大机遇。
但随即张仑便意识到，这种机会他宁可不要，明明可以安分守己当好他的英国公世子，未来平平稳稳继承爵位，就算建功立业又如何？最后依然不能封王……如此最好是什么事情都别发生。
唐寅略显无奈：“这么做实在太过冒险，我跟你一样，都希望什么事没不会发生，最好南边那场海战一切顺利，免得我们担忧。”
……
……
朱厚照坐上前往新城的船只。
船队浩浩荡荡，不过并非是大船，在运河还不如何，但到大江里航行就显得太过寻常了……朱厚照不会水，却喜欢跑在甲板上吹冷风，看着江面平稳，波澜不惊，甚至有种亲自上战舰参与海战的冲动。
“陛下，照这么走，再有两天就能抵达沈大人督造的城池了。”张苑站在他身边，笑盈盈说道。
张苑跟江彬一样，都绞尽脑汁阻止朱厚照前往新城，却无功而返，朱厚照在扬州见识过更像是表演的花魁大会后，没心思再停留，他更希望到新城，跟老师沈溪并肩作战，一起获得一场辉煌的胜利……
幻想中的朱厚照，浑然不觉江岸边与往常有何不同。
此时长江南岸，大批军队往新城方向调动，乃是南京守备太监张永下令亲军十七卫选拔精锐出动，前往新城帮忙驻守……张永听说沈溪要跟倭寇和佛郎机联军在海上进行决战后，生怕皇帝出事，立即调兵遣将。
张永为了让朱厚照知道他的“忠心”，特意让兵马沿江而行，目的就是为了能让朱厚照看到。
可惜朱厚照这会儿根本没心思看江岸上，还有就是这里已经临近长江出海口，江面很宽，隔着老远朱厚照也看不清楚江岸上是什么东西，而张苑在旁看到也不会去提醒，毕竟他跟张永不对付。
“陛下，您看岸上，有兵马调动呢。”小拧子看了半晌，见朱厚照站在船头看着江面发怔，不由出言提醒一句。
朱厚照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眼岸边，却看不太清楚，皱眉端详半天后吓了一大跳，问道：“怎么回事？有人造反吗？”
本来张永和小拧子联手献媚，却被朱厚照看成造反，小拧子悚然一惊，旁边的张苑却掩嘴偷笑。
小拧子赶紧解释：“陛下，乃是南京守备太监张永调动兵马，沿途护送……这不您要到沈大人亲手建造的城池去么，那边驻守的人马严重不足，必须调集大军前去镇守，以防变生不测。”
朱厚照怒道：“朕没旨意，张永就敢随便调兵？他有几个胆子？”
小拧子忽然意识到在皇帝眼中，太监始终是他的家奴，只能听取命令行事，根本就没有决策权。
小拧子再次帮忙解释：“主要是魏国公和南京兵部安排，张永不过是从旁协助而已。”
张苑用阴阳怪气的腔调道：“怕不是从旁协助，而是主谋吧？这调动人马，没有皇命就敢乱来，还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分明有图谋不轨之心。”
“没有，没有……张公公，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小拧子怒目而视。
朱厚照往小拧子身上打量一眼：“又没说你，你紧张作何？难道你也有份参与？”
小拧子赶紧低下头，却不敢隐瞒：“陛下，奴婢的确是知情的，张永到过扬州，跟奴婢提过这件事，奴婢当时不支持，不过张永说要维护陛下周全，派人马沿途保护也是他的一片心意……还有南京军政各界的心意……”
小拧子努力为自己辩解，顺带为张永开脱，但话说出来后才发现前言不搭后语，有点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就在张苑准备继续煽风点火时，朱厚照一摆手：“算了，如果是南京兵部调动的人马，朕就不多过问了，多派一些人马到新城也好。朕正好有充裕的兵力可以调动，如果只是三两千兵马，朕还不知该怎么使用呢。”
“朕跟沈尚书终归有所不同，他喜欢调动几千人马作战，而朕则喜欢调遣几万甚至几十万大军，这就叫韩信用兵，多多益善！”
张苑笑着恭维：“陛下大气度，岂是沈大人可比？”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你这是恭维朕还是骂朕？天下间谁不知道沈尚书带兵的本事？就算朕调遣十万大军，也未必能战胜沈尚书几千人马……鞑子够厉害吧？从正统初年一直祸害到朕登基，可最后的结果呢？”
当提到沈溪的丰功伟绩时，朱厚照脸上满是羡慕，但也无比自豪，毕竟沈溪是他的臣子，更是他的老师，沈溪取得的成就越高，越证明他用人的眼光好，历史会铭记他的功劳。
张苑意识到在朱厚照跟前还是少说及沈溪为宜，毕竟正德皇帝很多时候还是蛮理智的，不会轻易被忽悠。
朱厚照却又显得有几分遗憾：“按照朕的想法，最好是能跟沈尚书并肩作战，可惜朕到底是天子，且因有土木堡之变的前车之鉴，所以臣子不会让朕冒险，这或许便是沈尚书这么着急完成这一战的根本原因吧！”
“其实朕根本就不怕死，最想的就是做个赳赳武夫，马革裹尸，而不是羸弱地偏安一隅，若是国家出现危险，朕绝对不会做逃跑的皇帝，君王死社稷，一定会跟贼人死战到底。”
……
……
京城，沈家已做好“搬家”准备，尽管朝廷没有消息传来，不过沈溪已在暗中安排，让谢韵儿提前做准备。
朱厚照对于沈家搬家的事不太清楚，但之前沈溪上奏提过此事，至于沈家的准备也主要限于沈国公府宅方面，未涉及沈明钧夫妇和沈运。
对于周氏来说，她更喜欢留在京城这种热闹的地方，享受儿子和女儿给她带来的奢华和荣光。
“……我说儿媳，你相公突然说要你带着家人去江南，你就听命行事？听说那里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太过荒凉，而且还是新造的城市，又是在海边潮湿之地，条件不比西北更好，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作何？还是留在京城陪我，这样我身边能有人说说话……”
周氏自己不想走，便想左右沈溪的决定，让几个儿媳也不走。
就算平时谢韵儿对周氏恭敬有加，但在这个问题上她还是知道该听谁的，既是沈溪做出的决定，她只能无条件拥护。
谢韵儿道：“娘，这是相公的意思……相公接下来会留在江南，可能一两年都难回京城，我们妇道人家倒没觉得如何，不过相公在江南，可能会孤单。”
周氏听到这里直皱眉：“当初他爹在城里做工的时候，我也经常几个月见不到人，不也过来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周氏准备要数落一下儿媳，在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她也知道不能得罪谢韵儿，儿子那边她劝不了，想要留谢韵儿等人在京城，非要从谢韵儿身上着手不可。
谢韵儿却没有跟周氏商量的意思，坚决地道：“相公已跟朝廷上奏，估摸最近就会有公文下来，陛下如今也去了江南，想来陛下不想让相公在南方太过清苦，我们一家人过去团聚再好不过……本来以相公的意思，公爹和娘也该过去才是，不过一切还是得由娘来做决定。”
周氏一撇嘴：“他倒是能耐了，想左右他老娘的去处，我在京城这边吃得好穿得好，为何要去南方海边那破地方？”
谢韵儿摇头：“娘，听说现在新城已经建得有模有样了，那边过来传信的人说，相公用了短短几个月时间便把城池立起来，论繁华不比京城差，而那里有很多新奇的好东西，到晚上透亮，君儿她们早就想过去看看了……”
周氏骂道：“就喜欢糊弄人，几个月建一栋房子都未必能建好，想建一座城出来？他倒真敢说！总归娘不去，最好你们也别去，留在京城等他回来……现在京城这边多安逸，他现当上了公爷，外面的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皇帝对他也很信任，他倒好，留在江南不回来，还让你们过去，把他爹娘放到何处？”
周氏一直想让儿媳跟她站在同一战线上，说话时都会有意无意拉拢谢韵儿。
但可惜她说的话不好使，谢韵儿很聪明，她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个难缠的婆婆，周氏的话她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
谢韵儿微微摇头：“这是相公吩咐下来的，还跟朝廷请示过，我实在做不了主。”
周氏很不高兴，就在她准备继续数落沈溪时，外面小玉带着两名丫鬟进来。
小玉未料到周氏在这里，突然见到准备带着丫鬟躲开，不想周氏眼尖老远便看到，一招手，问道：“小玉，有事吗？”
小玉眼看躲不过，这才过来：“老夫人、夫人，外面有老爷的书信，是送给夫人的。”
周氏不耐烦地道：“给夫人的不假，但我这个老夫人在这里你就要避开？有什么事我不能知道？你在沈家多少年，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平时小玉在沈家的地位很高，谢韵儿将她当姐妹看待，从来不会喝斥，平时小玉做事也非常得体，深得家中上下喜爱。
不过到周氏这里，小玉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毕竟当初小玉是惠娘和周氏买回来的丫头，在周氏眼里，小玉永远都只是下人，让她不爽了一定要喝斥教训，让丫头懂得什么叫做规矩。
小玉不敢在周氏面前有任何不敬举动，赶紧跪下行礼认错。
谢韵儿道：“娘，您别怪小玉，估计是信是送给儿媳的，她脑筋一时间没转过弯来……相公的书信没什么秘密，咱们娘儿俩一起看吧。”
谢韵儿心思慧黠，她很清楚周氏不识字，就算沈溪在信中说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能让周氏知晓，她也大可选择不读出来，周氏总不能把信抢过去找人看，最后也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小玉站起来，上前将书信交到谢韵儿手中。
谢韵儿接过书信时有少许紧张，毕竟旁边有个多事的婆婆盯着。
谢韵儿打开书信详细看过，发现没什么需要回避周氏的内容。
“他在书信里说什么？”
周氏自己不识字，却非常热心，好像儿子的书信应该由她来看，而不是儿媳，只是因为她不识字才作罢，儿媳更像是代劳一般。
谢韵儿放下书信：“信里提了两件事，相公马上要跟南边的倭寇开战。”
“我就说用不了几年吧……现在看来一年时间都用不上，我叫你不去南方，这不，他很快就要回来了！”
周氏很高兴，沈家一大家子不用南迁，她身边就不会少可以说话的交心人。
谢韵儿道：“还有一件事，就是相公说，我们必须要去南方，而且娘也要去，哪怕只是过去走一趟……”
周氏一听怒从心头起，当即起身：“这小子，根本就没把他娘放在眼里啊……这是要命令我这个娘吗？”
“老夫人消消气。”小玉赶紧劝说。
这不劝还好，一劝周氏更是蹬鼻子上脸，直接叉腰破口大骂，将沈溪“没良心”“不体谅爹娘”等数落一番，谢韵儿和小玉都不敢乱说话，只能听着。
最后周氏道：“老娘说什么都不去，死也要死在京城。”
谢韵儿蹙眉：“娘，相公的意思，有人要对咱不利……好像要暗中行那刺杀之举。”
“什么？”
周氏一听，脸色顿时变得僵硬起来，打量谢韵儿道，“他这不是睁眼说胡话吗？天子脚下，首善之地，也有人敢乱来？”
谢韵儿道：“娘，您别出去乱说，相公的意思是，他开罪不少人，这其中既有朝中权贵，还有皇亲国戚，如今陛下不在京城，咱留在这边会很危险……还有就是佛郎机人和倭寇不甘失败，肯定会派人来行刺，甚至把我们全家老小抓起来，胁迫相公。”
“这……”
周氏没说什么，此时她已经迟疑起来，态度没之前那么坚决。
谢韵儿继续道：“相公还说，若是咱不去的话，京城可能会出大乱子，而且皇后……也可能会出事，所以需要咱们阖家南下，在旁照应。”
“哪个皇后？他是说他妹妹吗？”周氏关切地问道。
“嗯。”
谢韵儿点头道，“正是。因为这份书函可能会被人半道截获，相公上面没有说得太详细，不过意思还是要公爹和娘务必南下。”
周氏不满地嚷嚷：“就知道吓唬人，他以为自己是谁？”
小玉在旁道：“老夫人，还是听老爷的吧……老爷从小就见识不凡，若老爷觉得咱留在京城不安全，那肯定就会有问题……咱坚持留下来，就是给老爷添堵啊。”
周氏怒道：“给他添堵？难道老娘我心里就不堵得慌？好端端在京城待着，非要让我跟他爹山长水远往江南走一趟……我们去了，那沈家一大家子该如何？”
谢韵儿看了看书信，摇头道：“这个相公没提，不过想来应该问题不大，毕竟贼人不会从沈家旁支入手，根本无法要挟到相公，不过咱这院子里的人就难说了，还有很多跟着相公在外征战之人，出了事……担待不起啊。”
说话间，谢韵儿看了小玉一眼，毕竟小玉是随军将士家属，马九在沈溪手下做事，若是小玉留在京城自然也会对沈溪造成牵绊。
周氏气恼地坐下来，好像在使小性子，将脑袋一别：“为娘不走，为娘就算死也要待在京城。”
谢韵儿一看婆婆软硬不吃，干脆拿出和颜悦色的口吻劝说：“娘，还是听相公的吧，相公没提，我大概能理解，其实这次要对咱不利之人，有可能是夏皇后家人，还有太后娘娘……张家那两个国舅，一直对相公怀恨在心呢。”
“什么？”
周氏抬头看着儿媳，这下真的有些害怕了。
虽然她也算皇亲国戚，但显然这个国太做得没什么底气，而张家和夏家却早确立了地位，在京城扎稳脚跟，拥有自己的势力。
而沈家最大的凭靠就是沈溪，现在沈溪和沈亦儿同时不在京城，沈溪说有危险让他们赶紧走，她周氏还执意留在京城，那就是迎危而上，周氏从来都是个识相之人，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他们……不会吧？”
周氏将信将疑。
谢韵儿摇头：“咱沈家，早就成了某些人眼里的心腹大患，妹妹入宫后，有几人对咱沈家另眼相看？现在来沈家拜望的人，是不是比以前少多了……”
“这倒是。”
周氏低头琢磨。
谢韵儿道：“所以还是要听相公的，咱先去江南避难，等陛下回京城后，或者相公另有安排，我们再回来……只要有天子在京城坐镇，就没人敢对我们沈家如何。”

第二五二七章 搬家
十月十四，下午，象山港海岸边，上百条船只如同一条长龙，陆续驶入港湾。
因为要避开沿海卫所的监视，晚上才能开运，负责押送物资的江栎唯非常小心，目睹太阳西斜，船只逐渐靠岸，他还站在凤凰礁山顶，极目远眺，好像要把沈溪率领的朝廷船只给找出来一样。
“江大人，运输船均已准备妥当，入夜后就可以装运。钱仓所那边已打过招呼，官军不会出来捣乱。”
手下将最新情报告知江栎唯。
“嗯。”
江栎唯微微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谨慎之色，“沈之厚的舰队现在何处？”
手下苦笑着摇头：“之前说在定海后所那边，一天时间可能就会赶来这里，若他们今晚杀到的话……”
江栎唯抬手打断手下的话，“赶紧想办法通知海上的人，让他们把战船开过来，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齐……朝廷的船只并不可怕，大明传统的福船根本不是西洋船的对手，但他们带兵的主帅却很厉害，所以必须要熟悉海战的佛郎机人出马对付。”
手下为难地道：“现在要临时通知海上有些困难，不过按照预期，第一批船大概会在今晚赶到……这些物资到底运还是不运？”
江栎唯冷笑不已：“既然是诱饵，运不运都没多大关系，但第一批船并不是可以跟朝廷水师抗衡的大船，要是沈之厚突然杀来，我们该如何应付？先跟海上取得联系，看看我们的船队怎么样……让弟兄们在岸上等候，若有官兵杀来也可从容应付。”
……
……
入夜后，海面一片平静。
之前几天狂风巨浪过去，大海再次变得温驯下来，不过平和中却蕴含着浓浓的杀机。
沈溪带来的战船大概有一百艘，尽管大部分只是中小型船只，但这样规模的船队却是自郑和下西洋后从不曾有过的存在。
沈溪站在甲板上，打量前方的象山港。
“从这里过去，就是奸商和倭人做买卖的地方。”
荆越站在沈溪身边，神色兴奋，“咱杀过去，他们的买卖肯定黄了，而且至少能杀他二三百贼人！”
沈溪语气平静：“消灭区区二三百个贼寇，你就满足了？”
荆越笑了笑：“功劳不嫌少，听说海上有佛郎机人的舰队驶来，下面弟兄议论纷纷，说咱未必能取胜，大人您看……”
沈溪道：“军中总有怯战的声音，不打一打怎知胜不了？自领军以来，我打过那种完全没有把握的仗？”
荆越笑道：“那是，跟着大人就没打过败仗，弟兄们都知道这一点，所以质疑的声音不大，就是一些不开眼的家伙贪生怕死罢了。不过大人，具体几时开战，最好跟弟兄们有个交待，他们在海上漂了这么长时间，很多人有了思归之心，想知道真正开战会是哪天。”
沈溪微微摇头：“就这一两天的事情吧……没人知道具体时间，就算我们杀过去，也要看倭寇是否会接招……这可不是单靠超前的战略、战术就能决定胜利，要是对方拒不上钩，一门心思跟我们绕圈子，我们也拿他们没辙，不过还是让弟兄们打起精神来，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
……
当晚，一支规模不是很大的船队高速往沈溪统领的舰队靠拢。
从后面赶来的大明水师援军，是沈溪准备的第二路人马，这也是沈溪看来取胜的关键。
这支船队共计六条船，全都是沈溪仿制后世欧洲风帆时代最典型的战列舰设计，吨位基本在一千吨左右，只比沈溪在新城建造的战舰小一轮，远远看过去还是非常巍峨壮观。
“大人，过来了。”
当六条船靠近时，沈溪麾下人马非常紧张，生怕是倭寇的船只杀来。
等看清楚首舰飘扬的大明日月旗后，舰队发出一阵欢呼声，此时双方距离已不到两里，随后对方舰队划来一些小船……有人过来了。
小船到了沈溪的指挥舰前，船上的人爬绳梯上来，带头两位，却是以前未曾跟沈溪打过多少战事，却被看作沈溪嫡系的李频和林恒。
这次增援的船队便由二人带来，李频是主帅，林恒是副帅。
“大人。”
李频和林恒过来向沈溪行礼。
李频和林恒身后，还有一些荆越和胡嵩跃等人非常熟悉的身影，比如说沈溪亲自栽培的火炮手张老五，过去几年张老五在九边军中当火炮总教官，教会大批边军将士使用火炮，如今的张老五已官至游击将军，非当日可比。
沈溪点了点头，道：“一切都准备好了么？”
“六条船，一千五百多号弟兄，还有一百条小船放在大船舱腹里，军火弹药充足，完全可一战！”
身为副帅的林恒很兴奋。
虽然林恒作战经验丰富，且担任过延绥副总兵，但此番他作为副帅却也没不甘心，也是他跟李频相处久了，对李频的为人和能力非常了解，在陆战上或许林恒经验丰富，尤其是骑兵作战，但到了海上，林恒不过是个新手罢了。
沈溪点头，对旁边一直等候传话的胡嵩跃和荆越道：“现在命令，让各船将小船收上来，不方面收起来的舟楫则让随船的民夫驾驭驶往岸边泊靠，大船和中型船只集结，往南进发！”
“得令！”
胡嵩跃满脸都是笑意，显然对接下来的战事充满期待。
旁边荆越问道：“大人，今天就要开战了吗？”
沈溪道：“是进兵，不是开战，到象山港外海后还要看倭寇的动向……就算不在海上作战，也要将倭寇筹集的物资一并解决掉，然后咱们的舰队再调头往南，逼近九山！先往外干门岛与东屿之间海域进发！”
……
……
朝廷两支船队汇合后，形成一支规模更大的舰队。
船队开始改变阵型，小型船只离开舰队，往就近的岸边划去，同时被转移的还有因晕船和疫病而失去战力的官兵，同时转载一些船上暂时用不上的物资。
大明舰队进入战前的准备状态，所有士兵都精神抖擞。
不过这个时候沈溪却下令让士兵去休息，大概意思是至少未来五个时辰内不会开战，要开战也要等到来日天亮。
船队浩浩荡荡进发，半夜时分云柳突然来见。
“大人，卑职幸不辱命，将李将军和林将军的船队领了过来。”
云柳见到沈溪后，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但她一直低着头，显然是知道自己实际上是违抗了沈溪的命令。
沈溪站在油灯前，整个人显得很沧桑，摇头道：“为何不听我的话，非要回来呢？”
云柳道：“大人，这一战关系大明海疆稳定，还涉及您的安危，卑职不能不回来陪同，就算留在岸上搜集情报，也不可能得到更多对大人有价值的消息，还不如留在大人身边照应。不过我已让熙儿回到岸上，有情况的话她会尽量想办法通知我们。”
沈溪准备开战后，陆地和海上舰队的沟通便处于断绝状态，沈溪让云柳和熙儿回到岸上，主要还是让她们去避祸。
云柳明白这层意思，变得无所畏惧，一如当初沈溪被困土木堡时，她义无反顾带着李频派出的人马去土木堡增援一样。
“这一战，谁都不知结果如何，留在船上其实你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回到岸上的话，倒可以查查宁王乃至张太后那边的情况……唉！”
因为船队已出发很长一段时间，沈溪没法让云柳登岸，不过他对云柳也没有太多责怪，毕竟云柳是尽职尽责，哪怕在军中帮不上他什么忙，但至少跟随大部队走，生死都在一起。
云柳低下头：“卑职只是想陪在大人身边。”
沈溪没说话，他明白，云柳和熙儿早已把下半生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到他身上，愿意跟他赴汤蹈火。
不过云柳也很富有人情味，比如她诓骗熙儿回到岸上去，由她自己来直面生死。
沈溪道：“罢了，你留在我身边也挺好的，至少能帮我传达命令，跟下面的人进行沟通……毕竟你比谁都更了解我的想法。”
“是，大人。”
云柳抱拳领，“请您尽管吩咐吧。”
沈溪看着云柳，摆摆手：“暂时没事，我一直都很期待这一战……其实从宣大回京的路上，我就开始着手做准备了，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是让李频转任山东都指挥使司指挥使，让林恒去辽东都司担任都指挥同知，并在拥有黄岛、青岛这一优良海港的灵山卫设立造船厂，由东北深山老林提供优质的造船木材，又通过商会在广州、福州、泉州等地聘请有经验的造船师傅到北方来造船，经过一年努力才积攒下这么点儿家底。”
“这次跟我以往经历的任何战事都不同，如果说这一战我都能得胜，那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暂时告一段落……对了，如果让你离开这里的繁华与喧嚣，你愿意跟我走吗？”
云柳没料到沈溪突然提出个让她难以理解的问题，当即蹙眉问道：“卑职不明白大人的意思。不过就算大人让卑职去死，卑职也心甘情愿。”
沈溪摇摇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没人可以决定你的生死，哪怕以再崇高的理由都不成……你只为你自己负责，我只是问你，是否愿意一直追随我？”
“愿听从大人调遣。”
云柳好像明白什么，热切地表态。
沈溪释然点头，侧头看向船舱窗外，望着黑漆漆的海面，叹道：“你愿意跟我走就好，本来想留下你的，但看你的态度，便知道只会做无用功。罢了，很多事我可以无条件信任和器重你，带你走或许是一件好事。”
云柳对于沈溪说的话就算有一定感悟，始终还是无法完全理解。
她不知道沈溪要带她走意味着什么。
云柳心想：“大人对于朝事早有倦怠，且当今陛下做事太过任性和荒唐，或许大人有归隐山林的想法。”
沈溪没明说，云柳也未多问，船队继续向南进发，云柳站在沈溪身边许久都没言语，耐心等候沈溪的吩咐。
过了很久，沈溪微微侧过头看着她，“这场战事，你不必上第一线，留在指挥舰上观战便可，你先回去休息吧。”
云柳道：“大人，您也该早些休息才是。”
沈溪摇头：“我在想一些事，大战在即也没心思睡，未来该怎么走还没想清楚，正好趁着现在清静好好想想。”
“那大人，卑职退下了。”
云柳没有强求留在沈溪身边，她觉得这样会干扰沈溪的思路，无法专心想一些事。
云柳退下后，沈溪仍旧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心情复杂，最后轻轻一叹：“看来到了该做抉择的时候。”
……
……
东亚地区一场超大规模的海战即将爆发，朱厚照的船队也将抵达新城。
当晚，朱厚照在长江口岸边的营地休息，跟以前不同的是，他选择了独睡，身边连个伺候的小太监都没有。
一直到后半夜，朱厚照起夜的时候，小拧子过来给他递夜壶，顺带提了一句：“陛下，听说有沈大人的上奏。”
朱厚照身体突然一个激灵，连撒尿都顾不上，望着小拧子道：“你怎不早说？上奏在何处？”
小拧子道：“之前张苑张公公来过，但知道陛下歇下后就回去了。”
“叫他来。”
朱厚照一把将夜壶抓过去，甩袖道，“朕这边不用你伺候，传话去！”
过了大约一刻钟，张苑匆忙赶过来。
“陛下。”
张苑赶紧行礼。
朱厚照坐在临时准备的案桌前，穿着一身宽松的睡衣，无精打采地问道：“听说有沈尚书的上奏？这种事应该叫醒朕才是，为何来了又走？”
张苑看了小拧子一眼，原本准备告状，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知陛下已歇下，且非着紧之事，便未惊扰陛下。”
朱厚照皱眉：“舟山群岛那边即将开战，有关沈尚书的事还能是小事？别废话了，赶紧拿来！”
张苑迅速将沈溪上奏的原本拿出来，呈递到朱厚照跟前。
朱厚照拿过才知道并非是从前线传来的急件，而是从京城转交过来的上奏，日期已过了半个月。
朱厚照没顾得上质问，打开来一看，可惜上面黑乎乎的，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
张苑解释道：“乃是从内阁送来的，半个月前沈尚书上奏请示将沈家老小以及随军家属迁到新城……还涉及军粮物资调拨等事项，因为时效性已过，系沈尚书领兵出征前上奏，所以老奴并未惊扰陛下。”
这时小拧子端着油灯走过来，朱厚照凑在灯前将奏疏大致看了一遍，发现跟张苑所说没差多少，便将奏疏一合，往旁边一放：“朕记得，沈尚书之前提请过此事。为何还要上奏一次？”
张苑怔了怔，道：“大概是之前沈尚书的上奏，没得到陛下御准吧。”
朱厚照皱眉：“当时朕没答应吗？朕怎不记得了？沈尚书的奏请合情合理，当时你没有酌情办理吗？”
张苑一脸冤枉之色：“陛下，您当时是说，这件事不是很着急，可以暂缓……老奴便按照您的意思，将此事放到了一边。”
“哦。”
朱厚照应了一声，显得很失望，“既然没什么大事，朕也就不用担心了，还以为这场仗已经打完了呢。”
张苑松了口气，皇帝不怪责，便是最好的结果，他请示道：“陛下，那这次沈尚书的上奏该如何批复？”
朱厚照想了想，不耐烦道：“这算什么破事，以前怎么办，现在便怎么办。”
知道是沈溪上奏时，朱厚照特别在意，现在知道不是什么大事后，迅速变得意兴阑珊，懒得动脑筋，事情似乎又要被他束之高阁。
张苑生怕回头朱厚照再拿这件事责问，连忙道：“陛下，出征将士在外，携带家属，终归不合规矩，所以干脆回复沈大人，让他不再做此念，您看……”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沈尚书领兵马上要跟佛郎机人开战，你让朕否决他的提请，那不等于是告诉他，朕要跟他作对吗？算了，既然他提出要让家属到新城，那就如他的愿吧，总归这场仗要打很久，把新城当作一座普通卫城对待便是。”
张苑很不乐意，毕竟在他看来，沈家应该留在京城，如此才能坐稳大明第一大家族的位置。
虽然许多事情上，张苑跟沈溪持相反的观点，但内心还是希望沈家做大做强，现在沈溪的决定让他着实看不懂，而他也不赞同沈溪将沈家阖家迁到新城的决定。
张苑道：“陛下，此事不妥啊，将士跟家眷会合，万一出什么变故……”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你是怕沈尚书谋反？就算真的谋反，他手头也不过才两万多人马，朕不会再调拨更多人马给他，以后再安排太监到新城任监军，把他的一举一动告知朕，这样不就行了？”
本来张苑以为朱厚照对沈溪无条件信任，没有任何防备，但听了这番话后才知道，其实朱厚照对于沈溪还是留着一手的。
朱厚照早已不是昔日那个什么事情都不懂的懵懂顽童，当皇帝久了自然而然就有了城府，就算心中已算准如何对付尾大不掉的权臣，还是要把自己的真实意思隐藏起来，只是因为现在他很不耐烦，才把心中所想说出。
“是，老奴这就照办。”
张苑心里有些沮丧，但还是按照朱厚照的吩咐去办事。
朱厚照又道：“不管沈尚书做什么，都是大明栋梁，他南征北讨那么多年，现在只是想在出征的时候跟家里人团聚，朕没有理由拒绝……这件事便如此定下来，至于那些随军将士的家属……只将部分人迁过去，不能全迁徙。”
刚才朱厚照还赞同沈溪的提议，一转眼又改变初衷，便在于朱厚照终归还是要防备沈溪功高震主，起兵谋反。
两万人马看起来不多，相比于大明多达百万的军队，可说微不足道，但问题在于沈溪自来跟人交战，最多也就带个两万左右兵马，在这种情况下几乎将草原征服，如此换个思路，沈溪要造反的话，新城的兵马似足以将江南荡平，然后重演昔日太祖北伐一幕，他这个学生连皇位都要丢掉。
……
……
张苑领命后从皇帐出来，小拧子跟在身后。
“小东西，又是你在陛下面前嚼舌根子？”
张苑出来之后，拿不屑的语气对小拧子说道。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你那么着紧来跟陛下启奏朝事，陛下起夜的时候咱家能不跟陛下提及？什么嚼舌根子，咱家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
张苑很窝火：“现在大敌当前，你还要跟咱家作对，真是个不开眼的蠢东西！”
小拧子挨骂却没有跟张苑顶嘴，便在于他知道“大敌当前”说的是江彬，小拧子也不想跟张苑交恶太深，免得先在太监内部杀得你死我活，被旁人白白占便宜。
张苑道：“陛下只同意部分将士的家属迁移到新城，明摆着告诉沈大人，这是在防着他……对他总归是一次警醒！哼，看他还敢乱来！”
小拧子没好气道：“沈大人几时乱来了？就是你们这些人在陛下跟前挑拨离间，平时陛下对沈大人不知有多尊敬。”
张苑没说什么，拂袖而去。
……
……
朱厚照见过张苑，久久没入睡，索性起身出了帐篷，拒绝小拧子跟随，去见不远处帐篷内歇息的沈亦儿。
“你来作何？”
沈亦儿听说朱厚照前来，匆匆整理了一下衣物就起床，越过屏风见驾。两人私会时，她就像只雌豹准备猎食一样，看向朱厚照的目光充满了警惕。
朱厚照打量沈亦儿身上稍显凌乱的衣服，皱眉道：“皇后，瞧你这模样，和衣而睡啊？”
沈亦儿没好气地道：“这荒郊野外的，总要做点准备才好。”
以前沈亦儿处处跟朱厚照为难，但随驾南下这一路，二人基本玩在一起，朱厚照在很多时候也做到了收心养性，沈亦儿到底是个孩子，需要玩伴，朱厚照处处恭维她，不知不觉沈亦儿的防备心也没以前那么重了，说话语气缓和许多。
朱厚照道：“是这样，你大哥马上要跟倭寇开战，他提出让你们全家都搬到南方来，朕的想法是……干脆在新城设个行在，朕也常年在行在生活。京城那地方，冬天太冷，朕不准备回去了，你看如何？”
沈亦儿瞪大眼睛：“什么，你说要留在南方？你这个皇帝，怎么可能不坐镇京城？”
朱厚照笑道：“谁说当皇帝的一定要在京城？以前天子在北方是为守国门，防止鞑靼人南下，但去年你大哥已将草原征服，大明边患就此消弭，如此朕在哪儿都一样，只要天下人都知道朕是皇帝便可！”

第二五二八章 顿悟
“怪胎。”
沈亦儿破口大骂，“大明由你这样的人来当皇帝，不出乱子才怪，亏我大哥一直用心帮你，其实你根本就不是值得他效忠的圣君明主。”
若是旁人如此对朱厚照说话，早就被大卸八块，不过这话是沈亦儿说的，他就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了，只不过还是非常憋屈。
朱厚照道：“皇后，你可不能这么想，朕是你的丈夫，你跟朕是一体的……若你这个最亲近的人都把朕当成昏君看待，天下人会怎么看待朕？”
沈亦儿不屑将头别到一边，冷笑不已：“你是不是昏君自己心里最清楚，还用得着别人来点评吗？我倒也想让你当个流芳千古的明君，但你做事根本不着调，难道我实话实说你都不想听？”
朱厚照语气不善：“你不过是个孩子，不懂事，朕就原谅你了。”
说完，朱厚照站起来，准备离开……他知道跟沈亦儿吵架从来都落不得好，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当逃兵。
就在他转身往营帐门口走去的时候，只听沈亦儿用担忧的语气说道：“你现在改还来得及，如果你不改，那以后国家一定会出乱子。”
“想想历史上那些亡国之君，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圣明的皇帝，祸乱发生前朝廷的统治力一度达到巅峰，可结果如何？看看唐玄宗李隆基，再看看宋徽宗赵佶，他们在某些方面可能还没你过分呢。”
朱厚照回过头看向沈亦儿：“皇后，你怎么可以如此说朕？”
沈亦儿气鼓鼓地道：“我怎么想就怎么说，你不爱听，可以不来见我，我也就不稀罕跟你讲了。”
就好像两个孩子吵架，朱厚照心中有极大的不甘，但就是没法发脾气，虽然满心不赞同却又隐约觉得被人刺痛心底最柔弱的部分，隐约觉得沈亦儿所说并非是单纯跟他斗气，更是在劝谏他。
朱厚照坐下来，嘟着嘴说道：“那你说，朕应该怎么样？难不成现在就折道回京？朕到江南来，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早点把肆虐沿海一带的倭寇给解决了……朕想跟你大哥并肩作战。”
沈亦儿蹙眉：“可我大哥不想跟你一起作战啊……你只会添乱，我大哥打仗几时需要别人在旁指指点点？你是皇帝，乃是大明身份最尊贵之人，在他身边他反而处处被掣肘，你以前又不是没做过坑我大哥的事情。”
这下朱厚照更觉得面子挂不住，毕竟沈亦儿说的很在理，他以前的确坑过沈溪，还不止一次。
沈亦儿道：“你要去我大哥亲手建造的城市，我并不反对，我也想去看看，但你不能把朝廷设在那儿，那不是你当皇帝应该做的事，你应该回到京城，每天上朝跟大臣见面，并且每件朝事都过问，多采纳臣子的意见，体恤百姓疾苦，那才是圣君明主。”
朱厚照苦着脸道：“感情你不用去做这些事……说得轻松，你可知那样做有多累？每天对着那么多张面孔，还要在固定时间出席，听他们啰嗦，还有什么经筵日讲，不知有多麻烦……朕想过几天清静日子，不想太累。”
沈亦儿冷笑道：“你就是懒惰，如果有人陪着你，每天批阅大臣上奏，还跟你有商有量呢？你不想干，我可以帮你啊。”
朱厚照瞪大眼睛看着沈亦儿，皱眉不已：“后宫女人不能干政，不然就要乱国，历史上有不少先例，垂帘听政的就不说了，居然还有人趁机当上皇帝……你更不行了，因为……”
朱厚照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显然他更忌惮的是沈亦儿的背景。
作为一个“年轻有为”的“昏君”，朱厚照别的不行，对于自己皇位和小命的珍惜程度，那是历代皇帝都不能比拟的，朱厚照花了不少心思保证自己安全和皇位稳固，平时他对沈溪非常信任，但现在发现沈溪太厉害，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安全，他就有了防备。
沈亦儿对此嗤之以鼻：“自己不做事，还不想别人做事，没见过你这样无能的皇帝，不干算了！”
显然沈亦儿不甘于做一个只会在深宫里雕花刺绣的皇后，她有野心，看着自己大哥建功立业，便觉得很过瘾，小小年岁她便觉得自己能超过大哥，既然自己的兄长可以，为何自己就不行？
现在她更像是在用言语挤兑和挑唆朱厚照，逼迫对方就范。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也没说一定不可以，朕相信你不会谋朝篡位，但这些事……你不懂，还是等回到京城再说吧。”
这次朱厚照没有再停留，站起身直接往外走，口中道：“不出意外的话，明日黄昏前就能抵达那座城市，你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就要启程，若是没休息好便在船上对付着睡一觉，朕先去了。”
……
……
朱厚照跟沈亦儿交谈一番，或者说是争吵一番，心中的不快一扫而空，好像跟人吵架也是可以放松身心的事情。
不过此时他心中多了一些值得思考和回味的东西。
比如说是否要在新城建造皇宫和临时朝廷，再比如说他是否要听沈亦儿的，把朝事交给不同的人去处理，以防止司礼监和内阁独大，或者直接让沈亦儿帮他做事，再或者夫妻二人一起处理朝政。
“不行，当年的武曌便是因为跟他那不争气的皇帝丈夫李治一起处理朝事，慢慢变成专权的女人，我可不能让这种事在我身上发生。”
朱厚照防备心理很重，他甚至已想好怎么对付未来自己的皇后擅权。
不过他随即想到一个问题：“她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做事不过跟我一样是兴趣使然罢了，让她擅权她又能作何？”
想到自己可以跟沈亦儿一起处理朝事，朱厚照心里又带着一种愉悦，这似乎是一件非常好玩的事情。
但随即他的脸色又沉下来，暗自琢磨：“她倒没什么，左右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但她有个能干的大哥……沈先生虽说平时对我不错，但身为皇帝岂能什么事都倚靠臣子？那些丢掉皇位的君主，哪个不信任大臣，最后却被大臣所趁？”
“沈先生年纪轻轻便取得了如此惊人的成就，他下一步的追求是什么？是一个人当六部尚书？还是说要当王亲贵胄？他已经是国公了，我下一步只能封他为王，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朱厚照很纠结。
本来变得不错的心情，突然多了几分郁结，坐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拧子端着盆水进来，本来蹑手蹑脚准备进来等候朱厚照起床，不想刚进帐门就见到朱厚照端坐于椅子上，正对着他发呆，不由吓了一大跳。
“陛……陛下？”
小拧子惊愕地打招呼道。
朱厚照打量小拧子：“作何？没见过朕吗？朕只是起得早一些罢了。”
小拧子赶紧端着水盆过来：“陛下，您该梳洗了……时候不早，天亮后就要拔营，船队也要继续出发。”
小拧子可不知朱厚照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还以为朱厚照刚睡醒。
朱厚照一摆手：“坐下来，跟朕说说话。”
小拧子眼睛圆瞪，似是没听清楚朱厚照说的是什么，当朱厚照重复一遍后，他才颤颤巍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低着头，手足无措。
朱厚照道：“小拧子，你在朕跟前十多年了吧？”
小拧子想了想，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朱厚照叹道：“别人的话，朕不想听，因为他们都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刻意欺瞒朕，你跟他们不同，你是朕身边人，算是朕的玩伴和朋友……”
小拧子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有这么“显赫”的身份，居然是皇帝的朋友。
但听朱厚照继续道：“你且说，朕是否是昏君？”
小拧子吓得赶紧站起来：“陛下，您当然不是昏君，这历朝历代的皇帝，哪一个有陛下您英明神武？”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也没朕这么胡闹，是吧？你若是不说实话，那你就跟他们一样，朕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小拧子这下踌躇了，说“是”不行，说“不是”也不行，这根本就是个无解的问题。
小拧子战战兢兢地回道：“陛下平时不过问朝事，有些事……确实处理不及时，但陛下跟前有沈尚书、谢阁老这样有能耐的大臣做事，陛下只负责驾驭他们便可……”
“这种话说多了就没意义了。”朱厚照还是不满意，皱眉道，“说点新鲜的来听听。”
小拧子一咬牙：“陛下并非是昏君，分明是有宵小之徒胡乱说话。”
“好啊，你这家伙居然敢污蔑皇后是宵小，不想活了吧？”
朱厚照破口大骂：“简直不知所谓，朕分明就是昏君！皇后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朕看来必须要正视这件事，否则会被你们蒙蔽！”
小拧子赶紧跪下来：“陛下，什么才是昏君？陛下您做了那么多英明神武的事情，一般人都没看到罢了，为何非要揪着陛下一点小的过错大做文章呢？”
朱厚照叹道：“朕做过最正确的事情，就是重用沈尚书，还有让谢阁老等老臣留在朝中，让他们帮朕处理朝事。”
“朕之前相信过刘瑾，可事实证明刘瑾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相信过张苑，现在知道他是个昏庸无能还喜欢自作主张的小人，朕还相信你……但你也不过是个油嘴滑舌的小东西。”
“既如此，朕还不如相信一下皇后，至少她说的话很中肯，虽然她有时候是跟朕吵架怄气，但她从不迁就朕，什么话都敢说。忠言逆耳利于行，朕以后非要多听她的，按照她说的办事，你觉得怎么样啊？”
小拧子哪里敢回答这个问题，磕头如捣蒜，直到被朱厚照挥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
天亮时分，沈溪率领的舰队过了东屿，进入九山洋洋面。
旭日东升，海面异常平静，宁静祥和下丝毫没有大战在即的肃杀氛围，庞大的舰队沿着佛渡岛与外干门岛之间的水道徐徐向南挺进，逐步接近九山岛。
海上情报获取非常困难，无法派出斥候，整个舰队基本处于一种随时准备应战的状态，一旦发现敌舰基本就是一场遭遇战。
“大人，钱仓所派来的船只近前，说是有人要跟大人禀事。”荆越出现在沈溪跟前，抱拳行礼。
沈溪点头：“距离海岸十多里的地方他们也能找到，真不容易啊……让他们来见吧。”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钱仓所的使者到了沈溪跟前，乃是一名四十多岁，留有三缕短须，皮肤白皙，脸型瘦长的中年人，自称是从六品的所镇抚，跟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一名鬼头鬼脑的年轻汉子。
来人跟沈溪说明钱仓所以及爵溪所的准备情况，涉及下一步的作战安排，不过因此战系沈溪主导，钱仓所和爵溪所不过是千户所，没有开启战事的权力，只能来跟沈溪请示。
“他是谁？”
沈溪听了半晌，皱眉看向使者身后的年轻汉子。
那名所镇抚道：“乃是倭寇派来的人，之前在岸上被我们擒获，但他说有重大事情跟大人面谈，此番出海便带了过来。”
“见过沈大人……”
没等所镇抚的话音落下，那年轻汉子过来跪下，向沈溪磕头，一口汉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不像是倭人。
在旁的云柳当即将佩剑抽出来，一众侍卫也全神戒备，毕竟贼人距离沈溪太近，对沈溪的人身安全是一种巨大的威胁。
沈溪一抬手，侍卫稍微往后靠了两步。
沈溪道：“你们千户可真有本事，敢把这样的人送到本官面前来，不怕本官追究他的罪过？”
所镇抚为难地道：“大人要跟倭寇开战，倭寇派人来……讲和，我们张千户实在没办法，只能请示大人……咱们人微言轻，哪里敢擅自做主？”
沈溪目光又落到跪在地上的汉子身上，“起来说话吧。”
那汉子站起来，恭敬地说道：“早就听说沈大人威名，未曾想有机会亲自见到，此生无憾。”
“说那么多屁话干嘛？”
荆越骂道，“你是大明子民吧？居然投奔倭寇？还有脸在大人跟前说这种鬼话？直接丢下海喂鱼便是。”
那汉子一点紧张的表情都没有，镇定自若道：“这位将军要将小人喂鱼，小人没有反抗余地，不过有句话叫做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其实我也是没办法，就算我不来也会有旁人来，总归有些事要跟大人说清楚。”
沈溪道：“那你说吧。”
那汉子往四下看了看，好像周围的人对他形成不小影响。
沈溪想了想，将云柳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两句，随即云柳带人将这汉子给押下去，沈溪则先对手下吩咐接下来的行船事宜，这才往船舱去了，他不需要避嫌，跟倭寇的使节见面，也算是战前对敌人的一种摸底。
……
……
沈溪进船舱时，那汉子被捆住了手脚。
虽然沈溪没下令，但云柳还是异常小心，生怕这人有什么突如其来的杀招威胁到沈溪的安全，虽然此人浑身上下早就被搜查了不知多少遍，未发现携带兵器，但终归还是有一定威胁。
沈溪进门来，那人开玩笑一般说道：“大人您可来了，再不来，可能小人真要被丢下海喂鱼了。”
云柳道：“别啰嗦，贼人让你来传什么话，赶紧说！再把你知道的情况一一说出来，想活命就老实交代。”
那人斜看云柳一眼：“你这厮说话好生不客气，我来跟沈大人说事，与你何干？反正我说完事后也活不成，威胁我没用……我是敬重沈大人才如此和气说话，若换作旁人，早骂得你们狗血淋头！”
沈溪在椅子上坐下来，道：“有事说事。”
“小人要跟大人单独商谈。”那人道。
沈溪没好气地道：“跟你在此等情形下说话，已算是给你脸了，别自讨没趣。”
那人听了这话后果然不再争执，道：“大人，此番您带领船队南下，我们想跟您和谈，愿意对大人和朝廷进贡，以换得朝廷宽宥，我们保证以后不再登陆滋扰地方民生，也不再劫掠过往船只……我们甚至还可以接受朝廷招安，以便世代在这些海岛上生存下去。”
本来非常严肃的场合，沈溪听了这话却禁不住笑出声来，道：“你觉得，朝廷会给你们机会？”
“当然不会。”
那人陪笑道，“都知道朝廷为了剿灭我们，消耗了大批人力物力，还派出沈大人这样旷世名将带兵征伐，光是造船和建造城池的费用就几百万两银子……那么大的阵仗，最后不可能以如此简单的方式结束，定要将我们剿灭，一个不剩。”
云柳道：“知道还敢说这些？”
那人无奈道：“没办法，在下不过是奉命行事，既见了大人，总要把该说的话交待清楚。或许大人会网开一面，亦或许陛下也想招安我们呢？开战劳民伤财，这海上出什么变故可说不准呢。”
沈溪道：“那本官就明确回复你，这一战必须要打，相信你来之前也该知道，此战无可避免，因为你们自己也准备好了作战……集结的船只不在少数吧？”
那人摇头：“不知道，有关备战的事情小人没资格参与，岛上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也怕我泄露风声，所以干脆让我前来带话……沈大人，小人该说的话说完了，您可以动手了。海里非常冷，听说淹死的人无法转世投胎，不如您先叫人一刀将小人给捅了，等死透后再丢进海里！”
这人说话的方式让云柳非常纳闷，不由用请示的目光望向沈溪。
沈溪一摆手，云柳正疑惑不解，沈溪又下令：“你们都出去！”
“是。”
云柳很不想出船舱，让沈溪跟一个贼人单独相处，她觉得太过危险，但沈溪的命令她又不能不遵从，只好郁郁不乐地带着几名侍卫出了船舱，却一步都不敢走远。
等人出去后，沈溪走过去，将那人背后的绳子解开，好像一点都不怕对方会乱来。
“沈大人真是好气魄，不怕小人对您不利么？小人可是学过一些拳脚功夫的……”那人笑道。
沈溪道：“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说完后，你便可以回去，若是行船快一些，或许可在战前见到派你来的人。”
那人咽了口唾沫，却不敢继续靠近沈溪，苦笑一下：“沈大人，直说了吧，其实以前……我也是个当差的，可惜家里娘子太漂亮，被上官觊觎，设计栽赃陷害，才落到这般田地……若是换作以前，小人定会对您不利，但小人流落各处，知道你对百姓做的好事，一力引进的番薯和玉米，不知道让多少人家有了余粮……”
沈溪眯眼打量，此人也觉得自己在说废话，又道：“派我来的人说了，只要您肯通融，让他们在海外岛屿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以后保证不侵扰中原疆土，至少一代人内是有保障的……海上没什么好的，想求存并不容易，只要我们不再威胁海疆……您不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么？”
那人说话时，一直看着沈溪，好像要探知沈溪内心的真实想法。
沈溪未置可否。
那人叹道：“其实沈大人如今在朝中，地位很尴尬不是？位极人臣的结果就是功高盖主，不如留一点隐患，如此朝廷才能一直用着您……自然给您的好处不会少，每年倭人会给您送二十名美女，还有各色珍玩古董，以后您有吩咐只管说一声，我们都能为您做到。”
沈溪微微摇头：“这不就是利诱吗？本官缺你们这点儿东西。”
“不然怎么办？沈大人难道不知佛郎机人的野心？佛郎机人现在跟我们是一伙的，想跟我们合作，控制大明海疆，他们不想从您手上高价买瓷器、丝绸、茶叶，而是想直接靠抢夺的方式，或者从民间低价买卖，我们可以帮到他们……最重要的是我们背后有人相助，沈大人就算平了我们，也没法彻底禁绝新的倭寇和海盗产生。”那人苦口婆心说道。
沈溪道：“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嘛。”
那人摇头：“小人知道的真的不多，只是跟沈大人您讲道理……沈大人威名远播，不需要用这场仗来证明什么，而且大人老早就平定海疆，那您造的新城有何存在意义？以后朝廷还有能用得到您的地方？”
“正所谓狡兔死走狗烹，自古以来功臣名将都是如此待遇……沈大人是聪明人，怎会不知当今圣上对您的猜忌呢？”
沈溪道：“想让我避战，这理由不充分，除非你继续说服我。”
“若是我们能相助大人您成就大事呢？”
那人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光彩，“要解除皇帝猜忌，是不可能的事情，以沈大人如今的年岁和军事上的造诣，陛下的猜忌只会逐渐加深，为何大人不自己当家做主？”
“以您的本事，要成就大事……甚至天下重新归于一统，可说轻而易举。我等便在您跟前听用，定能成就大业……大人何不为自己想想？”

第二五二九章 三面合围
沈溪这是第一次被人劝造反。
主要还是因为他功劳太大，领兵和驾驭将士的能力太高，自打领军以来战无不胜，让外人看到或者可以利用皇帝的猜忌，还有他功高盖主这方面做文章，劝他造反。
沈溪道：“如此说来，你是来行反间计的？”
“不敢不敢。”
那人道，“小人不过是提出一些建设性的看法……若是大人您能成就大事的话，必会有不少人跟随您左右，这自古以来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若要成就历史，且将自身命运掌控，非要自己成就大事不可。”
“若大人您不赞同，便当小人是放屁，小人绝对没有施行反间计之意。”
沈溪语气冷漠：“为人臣子，当思忠君体国，如何能行那叛逆之事？若非因为你是来使，本官非杀了你不可！”
“小人知错。”
那人迅速跪下来给沈溪认错。
沈溪道：“你的任务已完成，可以回去了……相信未来十二个时辰内便会有一场恶战发生，无论是佛郎机人，又或是你们这群贼寇的海船，都会为本官所败。来人啊！”
随着沈溪一声暴喝，外面云柳马上带人进来，当看到那人还跪在地上，而沈溪好像主人一样高高在上时，云柳才稍微放下心来。
“将他押走。”
沈溪道，“给他条小船，让他自己划回岸上去。”
……
……
随着来人被押走，沈溪仍旧留在船舱中，全无吃早饭的心情。
“大人。”
云柳关心地问道，“不知那人来作何？”
沈溪淡淡一笑：“他劝我造反。”
云柳一听便感觉头大。
她当然知道沈溪现在烦忧的是什么，以朱厚照对沈溪的信任，功高盖主在世人看起来纯属笑谈，但其实却已经是无可辩驳的现实，沈溪正遭受各方面的压力，她也明白沈溪未来要面对的不是什么朝廷纷争，而是臣子跟皇帝间的定位问题。
云柳迟疑地问道：“那大人您……”
沈溪抬头看向云柳：“怎么，你觉得我应该听他的，领兵造反不成？”
云柳沉默一会儿，才小声道：“大人何不考虑一下呢？”
当云柳说出这番话时，沈溪便明白，云柳已完全站到了他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不再当自己是大明的臣子，而是他的人。
沈溪摇头：“谋朝篡位谈何容易？这是儒家的天下，忠孝仁义深入人心，谋逆要承担的后果并非仅仅身败名裂那么简单，更有心中信仰的破灭！还有便是无尽的杀戮……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
云柳明白过来，沈溪不是没考虑过自立的可能。
沈溪再道：“况且如今陛下已开始走上正轨，对我的猜忌也远未到我必须铤而走险的地步，为何要如此做呢？此事休得再提！”
“是，大人。”
云柳依言闭嘴，但心中显然有些波澜。
若沈溪成就大事，她未来的身份自然不是今日可比，不知不觉间她也有野心滋生。
……
……
船队徐徐前行，快到中午时，仍旧没发现佛郎机人和倭寇船只的踪迹。
“大人，岸上传来消息，贼寇于昨夜后半夜时抢运大批物资，贴着海岸线往九山岛进发，距离我们不到三十里！”
随着线报传来，沈溪身边的荆越等人兴奋起来，等了一天一夜，终于逮着贼人的小尾巴了。
沈溪下令：“满帆往东南方快速挺进，直逼九山岛！”
“得令！”
这次领命的是荆越，他已迫不及待要去传命进兵，以前他立功的机会不多，这次觉得正好遇到自己擅长的，毕竟以前他跟沈溪打过盗寇，看着胡嵩跃和宋书等人高高在上，他当然要为自己的功名利禄奋斗。
……
……
舰队浩浩荡荡往九山岛进发。
刚过午时，便看到远处洋面上的船只，并非是一条两条，而是一整支船队。
不过这支船队显然不是战船构成，基本是运送物资的货船，其大小甚至没法跟沈溪舰队中的中型船只相比。
“大人，应该是贼寇的船队。”荆越一路小跑来到沈溪旁边，指着远处，“大明禁海已久，不可能有别的船只出海。”
沈溪没回话，继续用望远镜查看远处的情况。
那些船只发现有一支来历不明的庞大舰队向自身靠拢后，马上扬帆往东南方向逃，在顺风的情况下，这些中小型船只的速度比起沈溪舰队中的大船速度快多了。
“大人，不好追啊。”
荆越看了一会儿，发现贼人的船只远去，不由着急起来。
胡嵩跃带着张老五等人过来，胡嵩跃请示：“大人，您之前让准备的家伙事已备好，是否开动？”
“可以！”
沈溪点了点头，“立即发动，全力追击！”
荆越一脸茫然，他不知沈溪要发动什么，不过等胡嵩跃带人下去后，脚下甲板突然发出一阵阵颤抖，他顿时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
“大人……”
荆越想问什么，但发现沈溪根本无心搭理他。
大船开始往东南方加速前进，荆越不由抬头看了眼船帆，自言自语：“奇怪，明明已经是满帆了，怎么还能加快速度？”
……
……
全部大船和部分中型船只安装的蒸汽机开始发挥作用。
早在沈溪担任湖广和江西总督，全力创建武昌工业园时，他就开始召集工匠研究蒸汽机，随着橡胶到位，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到去年年中终于研究出第一台蒸汽机，并迅速用在了舰船制造上。
当然，完全用蒸汽机做动力推动大型木制战舰高速前进未必有效，但在顺风顺水的情况下，蒸汽机带来的动力完全可以加快船只行进，哪怕只是加快那么一点点速度，也能带动整个船队快速行进。
贼寇的运货船怎么也没料到，他们的小船居然在满帆的情况下依然被朝廷的大型船只逐渐逼近。
当双方距离只有三四里的时候，贼寇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若是在陆地上，三四里的距离已算近在咫尺，骑兵一个冲锋就能短兵相接，但在海上，由于彼此都在向一个方向前进，双方间仍旧隔着浩瀚的海面。
贼寇的船只明显慌不择路，没有往一个方向逃，开始向不同方向逃走。
“大人，再向前二里左右，就到火炮射程内了。”云柳带人过来跟沈溪奏报。
沈溪没回话，他的目光已不着眼于眼前这些货船，而是往更远处看过去，但见远方海天交接处，有船只往这边靠拢。
随着海平面上越来越多的船只出现，荆越马上惊呼起来：“大人，前面有大批海船……乃是倭寇的战舰！”
甲板上的将士立即紧张起来。
若只是运货船的话，这一战必定是兵不血刃，但现在贼寇大批海船赶过来，表明一场大规模的海上决战已是迫在眉睫。
当正南方海面出现愈发多的战舰时，将士心中的紧张情绪更甚。
“至少有七八十条船吧？”
荆越不由咋舌，显然前方如蜗牛般蠕动的船只的数量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尽管之前沈溪已打过预防针，但心底里还是认定贼寇没胆量跟朝廷兵马正面抗衡，而且不可能比朝廷的船只更多。
现在骤然看到面前出现这么多船，感到无比的震撼。
“大人，东面也出现大批海船。”
说话间，东侧洋面也开始有海船现身，不过船只数量明显更多，一次出现的船只就超过百条。
荆越大喝一声：“嘿，这些倭寇一点觉悟都没有，这分明是找死的节奏！”
沈溪神色自若地一抬手，云柳马上心领神会，带人迅速离开，不多时，脚下船只的速度明显降了下去。
各条战舰上的火炮开始准备。
“大人，东北侧也出现船只，不过数量似乎不多。”
这次过来跟沈溪禀明情况的是胡嵩跃。
沈溪马上移到船板另外一边，拿起望远镜仔细看，果不其然，东北方出现一些船只，虽然还在远处海天交接处，隐约可见只有十来条船只，但舰体明显要比南边和东边出现的船只大许多。
沈溪手里的望远镜没有放下，朗声道：“这是佛郎机人的战舰！他们才是此战主菜！只是没想到，他们会从我们逆风的方向扑过来，看来他们早有准备。”
胡嵩跃和荆越等人根本无法理解一场大规模海战中谁占据上风向的重要性，钢铁战舰时代两者基本没什么差别，但在这样一个以风力为主的时代，上风向的归属权很可能会决定一场战事的最终胜利。
沈溪道：“佛郎机人在海上纵横多年，对于如何发挥风帆战舰的优势非常清楚，这点我们远不如他们。”
胡嵩跃道：“大人，我们是否全力冲刺一下，先把面前的虾兵蟹将给解决咯？”
荆越道：“老胡，你觉得面前这些是虾兵蟹将？”
当胡嵩跃再往南边看去时，只见倭寇的船队距离己方不到五里，船只数量非常庞杂，呈现“凹”字阵型，好像一口张开的大嘴，等着朝廷舰队自动进入其口中。
虽然看起来倭寇的船只要小上许多，但其中还是夹杂有不少大船，比之大明舰队的中型船只大了不少，只是跟沈溪麾下的六艘主力舰船，以及增援而来的战舰无法相比。
胡嵩跃道：“一轮火炮下去，就会让他们知道厉害！”
最后所有人看向沈溪，毕竟只有沈溪才能决定这场仗如何打，但此时沈溪镇定自若，就算陷入三面包围的状态，也拿出轻松自如的态度……在海上不怕会出现逃兵，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事。
沈溪突然下令：“所有船只降帆，调整方向，准备迎敌！”
大明船队开始进行调整，所有中型船只收拢，而主力舰则布置在中型船只外边，沈溪的指挥舰放在靠南的方位，开战后沈溪会亲自以座下的战舰跟敌船硬碰硬进行较量。
倭寇的船只，以及从东北方过来的佛郎机人的战舰开始调整航向。
他们一边防备朝廷的舰队往海岸方向逃走，一边继续组织起一个巨大的口袋阵，从三个方向将大明舰队团团围拢，距离越来越近。
之前贼寇的货船则趁机快速冲出包围圈，继续运送货物前往九山岛。
至于负责押运货物的江栎唯，则由小船载着，从货船转移到了正南方一路的倭寇的船只上。
这些船只基本由倭人操控，至于东路则基本是由活动于东南沿海的大明海盗控制。
“混账东西，早就说过要在天亮时便杀过来，为何这么迟才赶到？再晚来一刻钟，我都要死在大明舰队的火炮下！”
江栎唯上了船，气急败坏对过来招呼的一名低矮汉子发脾气，就像是在教训下属。
低矮汉子低着头不敢应承，不想旁边却传来一个女子阴阳怪气的声音：“江大人好大的脾气。”
江栎唯闻言目光旁移，落到了那女子身上，但见一名提着武士刀的倭女走了过来，正在用奚落的目光打量自己。
江栎唯顿时一阵火大，他明显觉得对方看不起自己，或许是因为他办事不力，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刚才那番话透露出的贪生怕死的心态。
江栎唯皱眉：“原来是你……阿也姑娘，桥本不是派你去刺杀明朝皇帝么？为何还在这里？”
被称为阿也的倭女冷笑道：“刺杀明人的皇帝，哪里有战场上杀掉明朝无敌的大将军有成就？这个沈大人，刚征服了草原，又消弭了大明中原地区的叛乱，乃是桥本君最希望除掉的人……只有彻底消灭这个隐患，我们才能继续在海上生存下去！”
江栎唯脸色不善，正想说什么，阿也继续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虽然来到我们这里，但你的心却属于那个明朝王爷，你想当他的属臣，而不是真心帮我们……”
“江大人，既然你来了，桥本君也恰好有要事跟你商议，跟我来吧！”
江栎唯正想反唇相讥，旁边手下低声提醒：“大人，这女人毒辣得很，跟她斗没好处，好汉不吃眼前亏。”
江栎唯愤愤然，见阿也转身往船舱而去，不由恶狠狠地道：“左右不过是个女人罢了！这世上的女人从来都不值钱，大明和东瀛都如此……桥本已答应事成后将她送给我，可惜她自己还不知道！”

第二五三〇章 小试牛刀
一行人进入船舱，沿途见到不少忍者和武士装扮的人，也有明人混迹其中，以汉服示人。
舱内除了阿也外，还有两名婢女，一名身着黑色衣袍的武士提着刀站在一张大型海图前，正是之前江栎唯和阿也所说的桥本。
“顾严，你总算来了。”
桥本一口流利的北方官话，见到江栎唯后，非常热情，上前几步迎接。
江栎唯没有行礼，神态高傲，作为倭寇阵营中少数有官府背景的人，即便是在倭人船上他也保持一种傲骨。
桥本对他的这种做派见怪不怪，请江栎唯到了议事桌前。
桥本道：“顾严到岸上这一趟，不但把我们急需的粮草物资给带了回来，还成功吸引明军主帅沈溪的注意力，他已带着船队往这边杀来，此时就在我们对面……接下来的时间里，随时都会开战。”
江栎唯有些焦急地质问：“既然知道沈之厚来了，为何不果断些，立即冲上去迎战？难道坐等他占据先手？战场上一定要争取主动，沈之厚打仗从来都是诡计多端，只有把主动权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上，才有可能战胜他。”
江栎唯一上来便紧张地说出这番话，出于他对沈溪的了解，以及对于沈溪领兵才能的畏惧。
不过他的这番话并没得到在场人的赞同，桥本和阿也都在笑，觉得江栎唯太过胆小，根本没有信心与沈溪交战。
“你们笑什么！？”
江栎唯大喝道，“真以为沈之厚是普通的明军将领？他自领军以来身经百战，一直都是以他取胜而告终。”
桥本微笑着说道：“顾严，你不用太过担心，你可以到外面看看，我们有二百多条船，目前已将他的船队团团围住，如今只有西边可以逃，但只要他选择逃跑，我们就可以顺势追杀过去，一举将他们的船队拦腰切断，分而歼之……明军水师没有任何胜算！”
此时一名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目光闪烁，显得很奸诈的中年男子走进舱门，笑着说道：“是啊，江大人，桥本大人早就将接下来的战事安排好了，还跟佛郎机人分清楚了任务，只要开战，他们就会以最快速度杀过来，沈溪再厉害，也会顾此失彼，首尾难顾。”
江栎唯听到这里，稍微放下心来，心想：“没想到这群人没我，也能商议出一个相对完善的对策出来。”
不过当他看到阿也带着奚落的目光看过来后，心中便无法压下那口气。
桥本不知江栎唯心中所想，道：“我们正一步步压缩战线，三方海船一并往明朝船队方向靠近，我们不能打先手，让东边那帮酒囊饭袋去，由他们充当炮灰！只有当他们把明人的战线打乱，我们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取胜。”
“明朝水师再不济，他们的船也比我们的大许多，甚至比佛郎机人的海船都要大，而且明人拥有先进的火炮，在没有试探出威力的情况下，我们实在不宜投入太多兵力。”
江栎唯嘴角一撇，发出不屑的声音：“要出击，就得各方一起发力，让一方充当炮灰，只会让沈溪寻找到机会各个击破！以前你们应对的不过是地方卫所的战船，这样做没有任何问题，问题是现在你们面对的人是沈溪。”
桥本笑而不语，阿也冷笑道：“某人是被那位沈大人打怕了吧？”
江栎唯怒道：“妇道人家懂什么？我乃大明武进士出身，熟读兵书，这点道理会看不明白？”
“哈哈！”
一阵哄笑声传来！
江栎唯扫了一眼，笑的基本上都是跟在他身后进船舱来旁听的倭人，随着这些年跟明人打交道多了，倭人从对明人的崇拜转而变得有些看不起，就算江栎唯能力再高，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丧家之犬。
桥本笑道：“顾严，现在明人已将他们的船队收缩，准备以守势应付我们，所以我们不需要担心他们主动出击各个击破的问题。”
“我之前已派人去通知东边那群酒囊饭袋，他们想活命只能按照我说的去做，将他们的船以自损的方式撞击明人船阵，就算凿不穿，他们船只残骸也能成为阻碍，将明人的舰队困死在海上！”
……
……
战线正如桥本所言，三方的船只不断往中间压缩，合围的态势非常明显。
大明水师的指挥舰上，正在召开战前会议，不过会议非常简陋，除了沈溪参加外，只有荆越、胡嵩跃和林恒三名将领在，其余基本在各自船上应付战事。
“大人，现在佛郎机人的船距离我们最远，大概有七八里的样子，而东边和南边的船只，距离我们则不到五里。”
云柳将调查到的情况跟沈溪禀明。
林恒道：“大人，现在明摆着倭寇早有准备，我们仓促应战，在船只和兵马数量不占优的情况下，或者可以选择撤离。”
胡嵩跃不满地质问：“还没打就撤？我们好不容易杀到这里，就算死也不能退却。”
“对！”
荆越一点没有胆怯的意思，大声附和，“跟他们拼了！我们的船只比他们大，性能比他们优越，至于火炮的优势那就更大了，他们敢来就让他们尝尝我们火炮的威力！”
林恒无奈道：“海上交战，跟陆地作战终归有所不同，我们的船只数量的确不如对方，火炮威力如何也存在疑问，若贼寇船只统统杀过来，那么多船，我们的火炮能轰得过来吗？”
胡嵩跃打量林恒：“林兄弟，我们是没什么海上作战的经验，但你又有多少？”
“你……”
林恒顿时感觉一阵无语，不过他跟那些五大三粗的文盲将领终归有所不同，他更像是个儒生，在沈溪面前他不想用泼妇骂街的方式跟人争辩。
沈溪打量几人，眯眼问道：“那现在该听谁的？”
胡嵩跃赶紧对沈溪道：“自然是听大人的。”
沈溪道：“现在不是我们不撤，而是根本不能撤，一旦我们往东遁走，贼寇必会将海船斜插进来，后续船只难以在斜风向的情况下，快速突出战圈，势必造成后续船只被分割包围，在被敌人切断首尾后，我们无法反戈一击，到时恐怕至少要损失一半船只和人马，且我们靠岸后，他们追杀过来，难道我们还要在岸边构筑防御阵地跟他们周旋吗？”
林恒等人都在想象沈溪所说的画面，当想到只有半数人马能逃生时，便知道这一仗等于失败了，倭寇和佛郎机人的船只会衔尾追杀过来，将大明落在后边的战船逐一击沉，那时逃出生天的前半部分战船上的官兵只能上岸，靠陆地上的防御工事进行反击。
沈溪再道：“我们根本就不需要逃，因为这一战我精心设计过，就怕倭寇不来，现在他们既然来了，就让他们知道我们真正的实力。谁说海战就是佛郎机人和倭寇的特长？有时候先进的科技足以弥补一切不足……眼下正是检验我们大明海军作战能力的时候！”
沈溪麾下这些人，平时跟沈溪打仗久了，关键时刻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在沈溪振奋下，似已觉得此战可不战而胜。
林恒富有理智，感觉问题不像沈溪形容的那么简单，他始终跟沈溪出生入死的机会太少，单纯以嫡系而论，他的地位或许还不及胡嵩跃和荆越这些人。
这次战前会议很快结束，胡嵩跃跟荆越离开指挥舰，去别的大船准备协同作战。
而林恒则被沈溪单独留下。
林恒意识到沈溪要跟他说什么，神色间一片平静，在跟沈溪单独相处时，他没再提有关此战危险，或者逃走的话语。
沈溪由衷道：“林将军，为了此战，我准备经年，不瞒你说，早在出征西北前，我便已开始在大明各处布局，不然也不会你刚到辽东就职，一系列造船和造炮的配套设施就到位，所有一切为的就是今天这一战。”
“如我所言，我们现在要离开这包围圈，只有一条路，就是将眼前贼船全部击沉，战胜他们才有资格离开，其它任何方式，都意味着我布局的失败。”
“卑职明白。”
林恒对沈溪非常尊敬，虽然从亲情上来说，沈溪是他的妹夫，年岁也比他小，但从朝廷地位或者是战场上的威望来说，他跟沈溪无从比较，他明白自己作为一个部将必须要听命行事。
沈溪道：“李将军那边，你去跟他说一声，随时看我的调令……此战应该会在半个时辰后打响，贼寇逐渐向我们围拢，我们必须要果断还击，否则会陷入四面环敌的不利状态。”
林恒望着沈溪：“那我们该从哪一个方向反击？”
沈溪微微摇头：“若是我所料不差，此战应该是由大明海盗船队打响，他们会以东侧那些船只冲击我们的船阵，承担起炮灰的任务，此战会异常惨烈，但不会对我们造成太大困扰，随后我们的主战方向，应该在南方。”
林恒担忧地道：“我们东北边的佛郎机人的船只，虽然数量少，但他们的船只和火炮很先进，再者他们有常年海战的经验，就怕……”
沈溪笑了笑：“这点林将军不必过于担忧，佛郎机人虽然是海盗，但也是讲究利益的商人，他们明白海上作战的规矩，之前我们已跟他们对峙过，但他们没有接战便退却，这次他们一定会先隔岸观火，只有觉得出击会帮到一边取胜的时候，才会果断出击。你以为他们就一定会站在贼寇的立场上？”
“啊！？他们会见风使舵？”林恒一阵恍然。
沈溪点头：“佛郎机人在大明拥有广泛的利益，不会着急出击，更不会充当急先锋，他们的船只虽然先进，但我们的战舰也不弱，他们贸然冲过来只会两败俱伤，他们会斟酌自己的损失。”
“对于贼寇或者我们来说，要修理船只获得补给很容易，但他们要修补船只必须依靠南洋的基地，山长水远，半途很容易出问题。”
林恒行礼：“卑职晓得。”
沈溪笑着拍了拍林恒的肩膀：“这一战要取胜，还得靠你的发挥……知道我为何没带王陵之那小子来吗？他跟我立功的机会太多，这次也给你一次表现的机会，好好把握，争取一战功成！”
……
……
跟沈溪单独叙话，让林恒增长不少信心。
当他发现沈溪不是被动进入倭寇的包围圈，而是主动设计眼前这一事后，立即意识到沈溪准备非常充分，他此前所有担心，对于沈溪来说早就料想到了，自己分明有杞人忧天之嫌。
林恒下了指挥舰，战事一触即发。
此时倭寇的船只距离大明海军舰队不过三四里，而东侧包抄过来的船只明显更近一些。
“大人，来了。”
沈溪站在甲板上，云柳立在船舷左侧，看清楚后回头对沈溪说道。
沈溪不需要她的提醒，手上的高倍望远镜这个时候发挥了关键作用，在这个无法靠马匹传递消息的战场，能先一步洞悉对方动向，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工夫，也会对最终战局产生积极影响。
沈溪立即抬手，比划一个手势，指挥舰随即发出命令，高高的主桅上，拿着彩旗的传令兵，开始传递信息。
大明船队本来已开始收缩战线，此时慢慢展开，尤其是东侧的几十条中型船只开始靠船帆和蒸汽机的动力改变船头方向，抢占T字头顶部，集中侧舷所有火炮对准来犯贼船。
冲在前面的十几条贼船鼓足风帆，加速往明军舰队冲来。
“准备，开炮！”
未等贼船反应过来，顺利抢占T字头成功的明军战船开始发射火炮，射程明显要比陆基火炮远得多。
这种火炮并非是发射散弹的佛郎机炮，而是能发射开花弹的加农炮，射程超出两里，一枚枚炮弹落到海面，没有就此沉入海底，而是直接炸开，掀起巨大的浪花。
……
……
这一幕，被贼寇船只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没等正式开战，明军战船发射的炮弹，已让他们心怀忐忑。
南边倭人指挥船上，江栎唯跟桥本等人一起见识到大明海军装备的火炮，当炮弹在水面炸开时，倭人原本信心满满的笑容明显变得僵硬起来，感觉明人此战准备极其充分。
江栎唯冷笑不已：“早就说过，沈溪并非无能之辈，他敢来，本就有充足的准备。”
桥本脸色漆黑，没说话，而此时东边的海盗船正成群结队往大明海军战线的东侧发起决死冲锋，双方已到火炮相接的地步，但明显大明战船装备的火炮射程要比海盗船的火炮远得多，粗略看竟然超出一倍有余。
再加上大明战舰的炮弹极为致命，一旦命中，小船炸成一个火球四分五裂，船上的人尸骨无存，中型船只则上层建筑尽毁，随着船帆起火燃烧，很快失去动力，在海上打转转。
明军火炮如此巨大的杀伤力，让贼寇肝胆俱裂，丝毫也看不到进攻有获胜的希望。
旁边的阿也道：“他们陷入重重包围，这种炮弹不可能每条船都装备有，海战中火炮的命中率也堪忧，只要不怕牺牲，胜利一定属于我们……桥本大人，您说呢？”
桥本点头：“没错，明人黔驴技穷了！”
“对，就是黔驴技穷！”
旁边不少人附和，或许他们大多数人都不明白黔驴技穷到底是什么意思，能听懂的大明语言本就不多。
江栎唯环顾四周，脸上露出不屑之色，心中却暗叹：“幸好这次是沈之厚中埋伏，且有佛郎机人和这么多海船形成包围圈，不然的话还真不知该怎么收场，就算如此，要获胜恐怕也要付出惨痛代价！”
……
……
大明水师战舰跟海盗船，终于进入“短兵相接”的阶段。
双方火炮都在发射炮弹，炮声隆隆，响彻天地，不过显然海盗船的火炮射程不够看，而大明战舰的火炮射程远不止两里，在调整火炮角度后，发射出去的炮弹已有三里之遥，这也是火炮密闭性显著提高的结果。
沈溪这几年不但研究火枪，也在研究火炮，只要是先进的、能改变战场进城的东西，他都让高薪聘请来的工匠研究。
就算之前对于火炮已研究得非常透彻的佛郎机人，也无法做到大明火炮的先进程度，沈溪改造后的火炮基本没用到西北一战中，毕竟射程远的加农炮非常笨重，并不适合陆地马匹车辆运送，那时沈溪千里奔袭，所带基本是相对轻便和能对骑兵造成大规模杀伤的霰弹炮和近距离的榴弹炮，到如今海战时，才将这些笨重的加农炮派上用场。
“轰！”
随着一声声火炮发射，炮弹在空中划过美妙的弧线。
当炮弹降落时，要么在海水中直接炸开，要么在船板上炸开，而每次的爆炸都会形成耀眼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鸣响，爆炸的威力远比之以前黑火药的炮弹更可怕，且不会产生太多烟尘。
“哗……”
当又一艘中型海盗船被两颗几乎同时落到甲板上的炮弹炸得面目全非时，海盗们迅速意识到，这种火炮和炮弹并非想象中花里胡哨的无用之物，而是切实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船板上的贼寇直接被炸飞到天上，血肉模糊中，随同散落的船板碎木片一同落到海水中。此时船上的桅杆被炸断，船只失去动力，慢慢停了下来，此时不知从哪里又飞来一枚炮弹，炸开后高温高热把帆布引燃，很快船只便被熊熊大火包裹。
后续贼船还在继续前进，不过那些在海上无所忌惮的海盗此时已吓破胆，很多人看到有炮弹飞落到自己船只周围，干净利索地从船上跳下来……没等船只被炸毁，他们先投了海。
“轰隆隆……”
火炮继续发射，随后又有七八条海盗船被炸毁。
这些炮弹并非是大明水师大型战舰上发出，只是部分中型船只上的火炮所为。
至于火炮规格是否一样，贼寇无法知晓，以他们料想，既然不太牢靠的中型船只都可以发出射程超过两里的炮弹，那明朝水师大型战舰至少能发出三里甚至更多里程的炮弹。
无论是东边的明朝海盗，还是南方的倭寇，都明白要战胜眼前这支明朝水师，并非易事。
后续海盗船无恋战之心，尤其那些顶在最前面的船只，本以为可以一举将明朝水师船阵冲破，谁知道还没冲到自己火炮射程内，己方船只便接二连三被摧毁。
奈何因为船帆鼓足，此时连退路都没有，船只上大批海盗因恐惧直接选择跳海，形成让交战双方都啧啧称奇的场面。
东侧海盗船只冲过来的大概有三四十艘，后续还有六七十艘船准备冲过来，但海盗们发现冲在前面的船只逐一被明朝水师战船上的火炮给兵不血刃击沉且轰散架后，后续船只便不敢再往前冲。
扬起的帆硬生生被侧开方向，有的干脆降帆以躲避火炮攻击。
那些已躲闪不及的贼寇干脆舍弃船只逃走，海上出现大批小舟楫，都是从大船上逃下来的人。
为了活命，他们连自己的坐船都顾不上，毕竟不是职业军人，只是一群打家劫舍的乌合之众，这种时候保住自己的生命大于一切。
“大人，获胜了。”指挥舰上的沈溪站在那儿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旁边云柳已带着兴奋的神色对沈溪奏报。
沈溪将望远镜放下来，语气淡然：“这点胜利算不上什么，不过是大餐前的开胃菜罢了。”
云柳没有再说什么，脸上仍旧洋溢着喜悦之色。
……
……
大明水师官兵都很振奋。
很多在船舷另一侧无法亲眼目睹这场胜利的人，从其它船只上传来的旗语中得知这场海上决战的第一场战事已取得胜利。
将士之前感觉深陷重围，有的担心能否活着回去，结果一开战双方实力根本不是以船只数量对比那样，呈现一边倒的情况，大明水师船只虽然少，但在此战中牛刀小试便旗开得胜，而且胜得无可争议。
官兵一片振奋，至于贼寇那边则灰头土脸。
南边倭寇船队中央的指挥船上，刚才还志得意满感觉胜券在握的一帮人，迅速沉默下来，唯独江栎唯好像找到情绪的宣泄口一样，不停絮叨有关明朝水师船坚炮利和沈溪战法先进的事。
“闭嘴！”
有倭寇当即用汉语喝斥，“江大人，你是明人，替沈溪说话无可厚非，但别忘了你现在是站在谁的船上！”
江栎唯喝道：“我虽然现在跟你们站在一起，但我只是跟你们合作，你们现在是替王爷办事！”
“什么王爷，他又不是皇帝，没权力调遣我们！”
一个个倭人义愤填膺，因为之前的失败让他们觉得很没面子，原本看起来很容易就能完成的事，却遭遇变故，现在胜负已很难预测。
就在江栎唯准备跟对方继续理论时，桥本突然一伸手：“不要吵了！”
虽然江栎唯不甘心，但还是立即缄口，但听桥本道：“现在不是争论这些事的时候，先得把前面明军水师的战舰给解决才行……现在我们对他们实施三面合围，哪怕东边船只折损了一些，但影响不了大局，最好佛郎机人能早一步将他们的战船开来，牵扯明朝水师的注意力，我们才好发起突击。”
此时阿走到桥本跟前，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桥本的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
“有什么事，不能跟我们说么？”江栎唯厉声喝问。
桥本用厉目望了江栎唯一眼，懊恼地道：“刚得到消息，明朝水师分出一部分战船前往九山岛去了……现在我们都忙着应付沈溪和他统领的船队，我们的后方可能有危险了。”
“啊？那怎么办？”
倭寇中很多人脸色十分慌乱，这消息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个噩耗，因为他们中许多人劫掠多年的财富都放在九山岛上。
桥本道：“九山虽然是我们的重要据点，但不过只是个中转站而已，那里留守的人不多，但足以让明军喝上一壶……等我们战胜沈溪的主力舰队就杀回去，一点都不会耽误。”
江栎唯眯起眼来：“若我们败了呢？”
桥本望向江栎唯的目光更加严厉了，喝道：“没有这种可能！我们将明人船只团团围住，他们凭什么取胜？”
“对！”
倭人很快站到桥本的立场上，振臂呼喊。
江栎唯深吸了口气，心道：“这是群什么人啊？以前打家劫舍，在陆地和海上抢掠时，看他们凶狠且富有智慧，深谙战法，但怎么到了跟沈之厚开战的时候，就变成这副模样？他们以前跟大明官军交战时表现没如此不堪啊！”
江栎唯对这些倭人非常失望，此时他已清楚地意识到，当贼的终归不能跟官兵相比，到了真正的战场上，沈溪麾下镇定自若，战场上发挥出来的力量，让江栎唯感到一阵心寒。
这个时候阿若笑着宽慰：“没什么好害怕的，若真败了，咱们能逃得性命就算不错了，哪里还需要回九山岛？九山岛落在谁手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场战事谁能获得最终胜利！”
……
……
第一战，以大明水师舰队大获全胜告终。
随着东侧海盗船只逃离，战场上暂时陷入一片沉寂。
无论是倭寇，还是大明的海盗，又或是佛郎机人的船队，都没有着急发动第二轮攻势，显然大明水师战舰表现出来的海战能力，极大地震慑住了他们。
“大人，他们好像并不着急进攻！”荆越和林恒回到主船上来跟沈溪汇报，荆越神色依然很紧张。
沈溪道：“下一步有两种可能，要么我们全面出击，要么他们倾巢而出围上来，再不可能发生之前那样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这场海战只剩下最后一场大决战了。”
荆越瞪大眼问道：“那到底是咱出击，还是他们出击？”
沈溪摇头：“不着急，一切听从我号令行事……现在有的是时间做决定，哪怕是最极端的夜战，我们也占据优势。”
……
……
沈溪并不着急发起下一轮战事，他也在等待机会。
海盗那边没什么主见，他们的船只损失巨大，只能耐心等待倭人和佛郎机人做下一步行动指示。
至于倭人自己，也在开会决定战术，可惜一群人全在争吵，桥本沉着脸一语不发，场面显得很僵持，江栎唯站在旁边，用奚落和鄙夷的神态打量这群人。
“行了！”
最后桥本一抬手，“刚才那一战，都看到明军战舰的实力，如果下一次再派几十条船攻上去，就算能侥幸摧毁他们外围一些船只，效果也不会很大，还不如一窝蜂直接冲杀过去！”
“下一次，我准备将所有船只投入进攻，他们的火炮再厉害，能顾得了那么多船？只要到了我们火炮的射程范围内，或者索性靠近他们进行接舷战，接下来获胜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之前倭人非常振奋，现在一个个都产生畏难情绪。
一起冲上去，意味着全军上下将遭遇无差别攻击，就算能得胜最后也要死一大批人，他们背井离乡来到大明当贼，没有为家国牺牲的概念，一个个都为自己而活，听到桥本的话后自然会产生犹豫。
桥本见在场人响应的不多，看向江栎唯：“顾严，你怎么看？”
江栎唯道：“是要一起冲才行，我没意见，这也是接下来最好的选择……我们只有用数量上的优势将对方火炮的优势给化解，不过就算我们冲上去，谁敢保证另外两批人会按照我们的计划发起进攻？”
桥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毕竟这是三方贼寇联合起来跟沈溪开战，或许之前明朝的海盗会站在他们这边，但经过之前的挫败后，海盗很可能已无心恋战，佛郎机人一向见风使舵，要是也临阵退缩的话就会出现最后只有倭人船只进攻的情况。
“大人，有佛郎机人的使节到来！”就在桥本犹豫不决时，阿也从外面进来，带来一名金发碧眼的佛郎机人。
桥本走过去跟对方说话，那佛郎机人汉话贼溜，一来便发出质问：“你们怎能不听从号令，直接开战了呢？你们不知道对面是谁吗？那是明朝非常厉害的将领，带兵打仗从来就没输过……”
桥本心高气傲，但在佛郎机人使节面前却没什么脾气，毕竟眼下的战事需要佛郎机战船的配合，这三方中佛郎机人的大海船可说是取胜的关键，海盗和倭寇的船只仅仅是数量上占据优势，但之前的战事已体现出来，船多好像没什么用。
江栎唯插嘴道：“我们也在寻找战机！刚才不过是试探性攻击，让我们知道明朝水师海船的海战能力，现在不是很好吗？我们对他们的底细摸清楚了，下一次再交战，不就能针对其弱点发起攻击？”
佛郎机人用不屑的目光望向江栎唯：“你是谁？这里有你说话的资格？”
桥本道：“他是宁王的人，配合我们作战。”
“什么宁王，根本不入流，想当皇帝却没胆起兵，只会利用我们，窝囊废一个！”佛郎机使节对宁王打从心底瞧不起，因为从某种角度而言，宁王没有真正参与这次海战，在他们看来江栎唯根本就没有资格对此战说三道四。
那使节又道：“我们总督已下令，下一次开战时，必须以我们的号令为先。等下再进攻一波，磨掉明朝人的锐气，到天黑前，各方一起往前冲，记得看号令，我们会以焰火和开炮为号。”
桥本道：“那你们是否会先一步冲上去？”
佛郎机使节怒道：“当然是一起，没听到吗？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们一声，你们现在立即放炮回应一下，让我们的总督大人知道我把话带到了！”
桥本点了点头，眼睛里突然多了几分杀气，抽出佩刀，那佛郎机使节还没反应过来，已直接其砍翻在地。
“你……”
使节到死也没明白过来，为何自己会送掉性命。
周围的人大感意外，桥本将刀上的血迹擦了擦，冷笑不已：“敢到这里来撒野，充其量只是个传令兵，以为自己是谁？把人丢到海里，再放炮告诉西洋佬，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知悉计划。”

第二五三一章 海战
桥本杀人时，江栎唯突然意识到什么。
这斯根本就是个贼，平时再如何和善那也是杀人如麻的巨寇，想全身而退最好别在这种地方惹对方不痛快，哪怕他有宁王做靠山，很多时候也没用，惹急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放炮后，倭寇和处在东北方的佛郎机人取得联系，下一步是要准备黄昏时分一同向明朝水师发起冲锋。
同时桥本派人去海盗那边说明情况，他本来有意让江栎唯去，但最后好像有所顾虑，改派自己的手下。
太阳西斜，很快便要落到海平面上，洒出的光辉把海水渲染得金黄一片。
海面异常平静。
桥本和江栎唯都站在船板上，看着前方巍然不动的明朝水师，双方距离始终保持在五里左右，没有开战的意思，二人身后，阿也提着武士刀站在那儿。
桥本突然问道：“顾严，你觉得明人将会以怎样的方式跟我们交战？你说过，沈溪战无不胜，你善于揣测他的心思，此战有把握吗？”
江栎唯神色阴冷，摇头道：“现在他们占据上风位，如果以火船进攻的话，我们会很吃亏。”
桥本笑着摇摇头，并不赞同江栎唯的说法，问向一侧：“阿也，你有何看法？”
阿也回道：“这里不是在江河湖泊中，海面如此辽阔，就算他们派出火船也不可能会顺着风飘过来……海洋的复杂岂是内陆小河沟可比？”
江栎唯往面前的海面看了一眼，虽然看不清楚洋流走向，却觉得阿也说得很有道理。
桥本没有回头，手扶在栏杆上，笑着道：“顾严，你没太多海上征战的机会，虽然我在这方面也有不足，但至少比明人经验更丰富些……”
“明朝闭关锁国近百年，对这片大海的熟悉程度，岂有我们岛国民族多？就算他们派出火船，能冲到我们前面来，也休想将我们的船板点燃……我们又不是赤壁时的曹操，脚下也非铁索连舟，怕什么呢？”
江栎唯继续保持沉默，没有予以反驳。
阿也又道：“以我猜想，明人很可能要倚重他们强大的火炮……这种火炮看起来威力十足，但问题是他们没法一炮就将我们的大船给击沉……只要我们能充分利用舰船数量上的优势，再有佛郎机人一旁配合，这一战不会有任何悬念。”
“嗯。”
桥本微笑着点头，从他的神色看，对阿也的见地极为赞同，心中充斥着志得意满的情绪。
江栎唯心里却想：“沈之厚若能如此轻易被击败，早就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阿也最讨厌江栎唯的自以为是，揶揄道：“看来江大人是有意见啊……不如说出来，我们一同参考一下？”
江栎唯道：“我不知道明军具体会采取什么战术，也不知道沈溪有何打算，我只知道一件事，他肯定会出奇招。曾经有那么多人看不起他，有无数枭雄，比如在草原上横行无忌的达延汗，还有独揽朝政的刘瑾，都以为一定能将他杀死，但结果……唉！过不了多久就知道他会怎样应付了。”
桥本笑道：“陆地上沈溪或者可以说是无敌的存在，但海洋却是我们岛国民族的天下！此战势在必得！板载！”
……
……
太阳终于落到海平面下，彩霞虽然绚烂，但天色却慢慢暗了下来。
肃杀的氛围非常可怕，交战几方都在全力准备下一场战事。
作为被三方包围，看起来身陷绝境的沈溪，同样站在甲板上，不过沈溪却在看天色，好像对于天文气象更感兴趣。
“大人，李将军那边传来消息，说全准备好了……另外张将军在外求见。”云柳过来对沈溪道。
沈溪点头，招手道：“把人叫过来吧。”
云柳领命而去，等她再回来时，身后带着张老五，这个被沈溪从泉州带出来，一直在九边之地兢兢业业多年，如今已是游击将军的汉子。
张老五看上去苍老了些，不过人倒是挺精神的，平时张老五并不需要上战场，负责的是后勤补给，还有军事上的教练和技术顾问等工作。
“小的给大人请安。”
张老五见到沈溪，不同于见到普通上司，更像是家仆见到主人。
张老五最自豪的事情，就是跟着沈溪出来，当时沈溪可不像今日这样显赫。
张老五觉得自己的眼光好，跟了尚未发迹的沈溪，以至于到现在谁提到他，都要跟沈溪联系上。
沈溪点了点头：“不用这么客气，张五哥辛苦了。”
张老五直起身来：“大人这是说得哪里话？为了剿灭贼寇，保我大明海疆安稳，做点事算什么？”
沈溪叹了口气：“今天的战斗，其实早已开始准备，不过今日可能会有许多将士在海上丧命……已跟他们说明如何避祸吗？”
“早就经受过严格训练，也说过跳水后他们会在海上漂流一段时间，至于几时有人去营救，那可就说不准了，可能有不少人……就此死去吧……”张老五显得很难过，为自己弟兄遭遇危险而悲切不已。
云柳在旁听了一阵迷惑。
有关沈溪跟张老五的对话，云柳理解为布置战术，这意味着稍后的大战沈溪会用怎样的方式跟周围那二百多条船开战，但她却听不太明白，因为之前的所有准备工作她都没有参与，反而是李频和张老五这些人一直在按照沈溪的安排接受训练。
沈溪道：“战场上总会有人牺牲，就算这些人真的出了变故，也会给他们足够的安家费，每人至少一百两。”
云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人的安家费会有一百两？
云柳心想：“大概只有死士才值得这安家费，不过这是在海上……有什么理由值得他们牺牲呢？”
张老五道：“大人您不用给他们那么多，都是热血汉子，保家卫国，没人会畏惧。”
“嗯。”
沈溪跟张老五又闲话了一会儿，便让其回去准备。
云柳没有带张老五离开，张老五自行下了指挥舰后，云柳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大人，是要派水鬼去凿船吗？”
“凿船？”
沈溪对这名词有些新鲜，随即灿烂一笑，“差不多吧，不过不是凿船，而是炸船。”
……
……
就算云柳大概知道沈溪的战术，还是无法完全理解，沈溪也没心思去跟她解释太多。
恰在此时，东北方的佛郎机人突然发难，红色的焰火冲天而起，然后在五里外连续开炮，似乎是向大明水师示威，同时船只开始向这边冲了过来，却并非满帆，更像是慢悠悠将包围圈收紧。
随着佛郎机人发出信号，南边的倭寇和东边的海盗同时行动。
三方所对目标，都是中间被三面合围的明朝水师，而他们也很忌惮先前大明船只的舰炮展现出来的强大杀伤力，生怕自己充当炮灰，所以三方速度都不快，都在等另外两路人马先杀上去，然后捡便宜。
三方盗寇形成的包围圈逐步收紧，而大明水师这边也开始行动，只是暮色深沉，彼此距离又在几里外，海上能见度不高，倭寇、海盗和佛郎机人都看不清楚明军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倭人的指挥舰上，江栎唯就站在桥本身边，心里非常紧张，虽然他所在船只不在第一线，但他知道，若是开战的话，双方交兵自己也不能幸免，很可能要不了多久要进入短兵相接的状态……
就算身处贼窝几年，江栎唯依然理解不了真正的海战是什么样子，只能想象双方船只靠近后，两边都架起木板，以士兵冲进对方的船只开始冲杀。
“桥本大人，明人那边有动静了。”
阿也突然提醒一句，“他们排在前面的船只往旁边移动，莫非是想集中兵力先歼灭一路？”
桥本也在打量对面的情况，虽然看不清楚，但觉得那些船只正在往东侧海盗船的方向前进，如此一来，必会是东边战场先爆发战火。
桥本道：“应该是这样……他们想各个击破，或者沈溪想从东侧实施突围！真是好胆识！”
江栎唯皱着眉头问道：“他仅仅是想突围吗？”
桥本冷笑不已：“不是突围是如何？哼，就算他从东侧打开一条缺口，最多我们损失几十条船，后续我们和佛郎机人的战舰就会将他的船队吞没！沈溪也不过如此，加速前进，不能让明人跑了！”
很快桥本的命令发出，不同颜色的信号弹陆续升空，提醒其他两个方向的人注意大明水师的动向。
突然阿也指着远处海上一个黑乎乎的梭状物：“那是什么？鱼么？”
桥本和江栎唯同时看了过去，只是因为前面隔着其他船，加上东西实在太小，根本看不清楚。
“是船！是小船！”
前面船上有人大声喊了起来，距离不远，加上他们是逆风向而行，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能被江栎唯和桥本清楚听到。
江栎唯惊愕地道：“果真是火攻吗？”
桥本身体猛地颤动一下，似乎意识到危险来临，但脸上的神色便变得疯狂起来：“大船一艘都没来，想靠这些不起眼的小船跟我们开战？明人太过狂妄自大！下令，冲！撞翻他们！”
没等桥本话音落下，却听“轰”的一声，但见他们阵中一条靠前的船只，突然发生剧烈爆炸，火光冲天而起。
暮色中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条排水近百吨的中型船只被炸得七零八落，在海上烧成火棺材。
但问题是此时倭寇船队尚未进入大明水师火炮射程。
这爆炸太过突然，没人能预料到。
至于是倭寇船只自身发生爆炸，又或是其它原因，一时间在这能见度不高的傍晚无法搞清楚，但爆炸却非偶发世间，随后船队内发生更多的爆炸。
“轰……哗……”
每次爆炸，除了火光四射外，气浪还掀起巨大的浪花，最近一次爆炸，就在倭寇指挥船正前方不到三十米处，从天空中飞落下的海水直接洒到江栎唯头上，全身瞬间便湿透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桥本本来镇定自若，胸中充斥着一种即将跟明朝水师决一死战的壮志豪情。
却未料隔得老远，没到对方火炮射程，就发生莫名其妙的事情。
阿也紧紧地抓住甲板边的栏杆，目光死死盯着远处，咬牙道：“前面有古怪的东西飘过来了！”
江栎唯和桥本都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海上的确有一些造型奇怪、好像鲨鱼一般的黑乎乎东西往南快速而来，那速度不像是小船或者舢板，因为没有船可以拥有这么快的速度。
“出事了！”
江栎唯脑袋“嗡”的一声，迅速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可能就是沈溪隐藏的杀手锏。
他之前一直在设想，但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东西。
“轰！轰……”
随后爆炸声不绝于耳。
关键是这种爆炸不仅仅发生是倭寇船阵中，右前方东侧的海盗船只也陷入被莫名东西引爆的困窘中。
桥本作为主帅，此时已懵了，站在船头甚至连躲避都忘了，江栎唯过去拉了他一把，桥本仍旧没回过神来。
江栎唯扯着嗓子吼道：“赶紧下令撤兵！现在情况不明，保存实力为重，不能贸然出击！”
可惜他的话已没什么作用，此时莫说桥本没法下令，就算这命令可以传达到倭寇船队的每条船上，在这种向前全力冲刺的情况下也停不下来。
“那是什么东西？”
阿也又喊了一声。
江栎唯顺着阿也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两条船的缝隙中，一条不大的梭形船只，正以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速度快速冲击而至，这条快船从倭寇指挥舰旁飞射而过，一头撞到后面那条船上，随即发出“轰”一声爆炸，后面那条中型船只的侧面直接被炸出一个大窟窿，引发大火的同时，船底漏水很快就沉没了。
江栎唯呢喃道：“就是这鬼东西……又是沈之厚搞出来的新奇玩意儿？”
桥本终于回过神来，赶紧下令：“传令前方设置障碍，不能让这些鬼东西冲进船阵腹部！”
江栎唯过去抓着桥本的衣领：“我们在下风向，这些梭形船有古怪……命令前面的船横过来顶住，后续船迅速转向，扬帆撤走！”
江栎唯的头脑非常清醒，迅速想到一个解决方案，可惜此时的桥本已经听不进去了，或许是江栎唯以前表现得太过清高，桥本早对他不满，此时突然从腰间拔出武士刀，作势便向江栎唯砍去。
江栎唯并非善茬，早有防备，一个纵步跳开，堪堪躲开桥本的杀招，同时也将自己的佩剑抽出，指向桥本。
但桥本无心跟他计较，急匆匆往传令台去了，那边已有大批焰火升空，想命令各船撤退，但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仅凭一些固定组合信号，无法做到及时传达命令。
各条船上的人早就无心恋战，不用桥本下令，已有船只拐弯，但在这种情况下要调转船头并不那么容易，船帆要改变方向并非几个人能办到。
“轰轰轰！”
爆炸声不绝于耳。
没有人在意大明水师的战舰在哪儿，倭寇只顾逃命，这时候越小的船只越吃香，因其机动性强，可以随时逃走，而那些机动性差的大船就遭殃了，就算黑咕隆咚的梭形船没法直接把他们的船只炸沉，也足以让船底漏水。
很多开始缓慢下沉的船只上，倭寇仓皇逃命，要么是跳下海往就近的船上转移，要么是找小船下水，有的等不及，干脆拿双桨作为凭靠，直接跳下海以木桨作为漂浮物，往南边游去。
……
……
海上乱成一团。
最倒霉的还得数倭寇的船队，本来他们就处在下风向，而沈溪也侧重攻打这一侧，放出攻击这边的“梭形船”最多。
海上乱成一锅粥。
不但倭寇的船只被连番炸沉，东侧海盗那边的船只也好不到哪儿去，至于佛郎机人那边的情况算是相对最好的，因为他们的船只本就不多，彼此隔得很开，再加上早就有所防备，三方中他们拖在后面，于上风位发现有不明物体靠近船队后，立即做出反应规避。
不过就算如此，佛郎机人的船只依然有两条被炸到，但两条船都因为船体庞大没有直接沉没，但船底漏水严重。
其中一条船情况相对好一些，另外一条船情况就很糟糕了，因为侧面被炸开一个将近十米的大口子，短时间内无法修补，他们只能赶紧将船上有价值的东西转移走，放弃船只的同时，还得赶紧改变航向，以躲开后续的袭击。
但他们没料到那些黑咕隆咚的梭形船会转向，因为每条船上都配备有一名舵手。
舵手的主要任务是找准敌人的方向，当他们确定自己驾驶的船只要撞上敌人的船时，才会放弃驾驭，穿着保命的救生衣跳进海水中，等候救援。
这一切都是由张老五指挥和调度，甚至来南方前，张老五跟他那些舵手在青岛、黄岛之间的港湾中秘密演练成百上千次，不过当时小船上没有配备新式炸药。
即便环境有所不同，这些经过长时间训练的操纵自杀式袭击船只的舵手早就掌握技术要领。
在这宽阔的海面上，更容易让他们发挥，但即便如此他们中的一些人还是因为意外的爆炸而死，不过他们的身后事会由沈溪全权负责，沈溪答应这些舵手的抚恤金为一百两银子，其子女由商会代为抚育长大。
……
……
开战时间不长，海上爆炸声就没断过，但没有一次发生在大明水师舰队阵中。
天眼看着就要完全黑了，就算倭寇和佛郎机人发现那些冲杀过去的“梭形船”，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做出反应，这些船只上都装有类似于火箭点火反冲装置，遭到攻击的一方就算想挡也挡不住，凭借火炮和船板阻拦太过困难。
“大人，差不多了。”
云柳望着海上大火弥漫，心情非常激动，但她还是尽量平复心情提醒沈溪，大概意思是可以发布命令追击了。
沈溪道：“这四周都烧成了火海，你以为可以轻易跨过去？就算要过去，我们的船只也得绕过战场，中间有很多梭形船没有爆炸，若我们的船只过去，就等于趟雷……不着急追，他们的大船差多都损毁了，就算能逃出去，还能回九山岛？”
云柳紧张地问道：“大人，现在就在这里看热闹吗？”
沈溪拿着望远镜继续观察，口中道：“等着吧，到了时间自然会打扫战场，这场战事已结束。他们敢来，早就该料到会有这结果，一群不开眼的家伙，没必要为他们可怜！”
沈溪的语气显得很轻蔑，因为那些倭寇和海盗下场实在太凄惨。
有的直接被炸死，更多人则因为船沉或者争相逃命跳进海水中，十月天海水冰凉，慌不择路下，深刻地体会到那种溺水将亡的痛苦。
在这漆黑的夜里，没有人可以救他们，他们只能自救，但其实他们已无路可逃，只能找块木板抱着，在海上漂流，听天由命。
……
……
“大人，佛郎机人撤走了。”
战事发生半个时辰后，云柳指着东北方说道。
沈溪看过去，虽然不太清楚，但隐约能看到原来佛郎机舰队所在之处，两条巨大的船只停在那儿，佛郎机人其余的船只已往东北方逃走，因为他们占据上风位，再加上逃跑时直接往东侧海盗船的背后斜插，让海盗的船只给他们做屏障，再加上他们娴熟的航海技术，使得沈溪很难派出船只追赶。
沈溪道：“这是他们自找的，本来可以公平合理地跟大明进行贸易，结果非要为了绳头小利跟大明作对，以为以后还有机会跟我们做买卖吗？”
云柳咬牙道：“大人，最应该除去的就是这群见火打劫的西洋人。”
云柳知道海上各方实力对比，佛郎机人的航海技术和海战能力，远在倭寇之上。
现在被沈溪所炸的基本都是海盗、倭寇等虾兵蟹将，在云柳看来，必须要将佛郎机人给打痛，如此才能保证海疆稳定。
“暂时除不掉。”
沈溪耸耸肩道，“这种情况根本就没法追击，还是先收拾战场要紧。随后就派老胡带着船绕过战场，去后边看看，我先进船舱去歇歇，有事叫我。”

第二五三二章 下一步计划
随着佛郎机人的战舰逃离战场，这场海战就此失去悬念。
即便明朝船队陷入三面合围的境地，但因自杀式快船的出现，让倭寇防不胜防，战场出现了一边倒的状况，剩下的时间完全由大明海船控制局面，恣意地收割战局。
当晚周边海域非常热闹，明朝海船所到之处，落水的贼寇不顾一切往船只靠拢，对他们来说这是求生的唯一指望，哪怕是当俘虏也比淹死好。
至于那些逃走的倭寇船只也没能逃远，不断升空的焰火把海面照得透亮，明朝战船冲过去就用火炮招呼，一通狠揍后贼船陆续举白旗投降，那些不识相的则一律击沉，最终只有少数船只逃出生天，不过对他们来说仍旧难有活路，因为他们的后路九山岛已为朝廷兵马攻占，只能往更远的海岛迁移，而南边有地方卫所的海船组成拦截网，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直至子夜时分，沈溪才从船舱里出来，此时他的指挥舰上异常热闹，一些完成作战任务的将校回到明军船阵中，他们乘坐小船来到指挥舰上，等候跟沈溪汇报战果。
沈溪出舱门时，胡嵩跃正滔滔不绝跟林恒讲他这一战中的收获，这次他抓回来或者说是捞上来的俘虏多达三千余人，他统帅的船只都快装不下人了。
“大人！”
见到沈溪出来后，这些将领皆变得严肃起来，眼神中充满对沈溪的崇拜。
“嗯。”
沈溪微微点头，没有问这些人有关战果的问题。
胡嵩跃过来想说什么，却被沈溪抬手屏退，随即沈溪看向远处昏暗的海面，问道：“各自领的任务都完成了？”
林恒过来奏禀：“战场已基本清扫干净，不过还是有盗寇船只往东边和南边逃走，夜色迷茫，不好追赶，现在我们派出去的船只已陆续回来。”
沈溪点头：“能胜就好。要平倭寇，不能单靠我们，还要靠沿海卫所将士，我们只负责把倭寇主力消灭干净，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处理吧。”
胡嵩跃紧忙问道：“大人，那些漏网之鱼就不追了？他们逃走后还是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啊……地方卫所人马哪里有战斗力？就算眼下一时太平了，但再过几年，还不是要死灰复燃？”
沈溪瞥了胡嵩跃一眼：“我们有那么多精力追吗？陛下已到新城，我们的任务已圆满完成，该回去了。”
胡嵩跃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感觉几分羞惭，低头不语。
恰在此时，又有人往大船而来，这次带来了一个俘虏。
这个俘虏可说是沈溪的老熟人了，正是险些死在桥本手上，并在战事落败后逃走途中座船被明朝战舰火炮击中，改乘小船逃跑依然被擒回来的倒霉鬼江栎唯。
“大人，卑职将贼首捉来了。”
押送江栎唯过来的人是云柳。
在云柳看来，江栎唯算得上是罪魁祸首级别的存在，在她获取的情报中，江栎唯在倭寇中地位非常高，这个时候还不能确定匪首是谁，正好抓个江栎唯出来充数，算是振奋军心士气。
江栎唯被擒获时落水，之后因试图挣脱逃走而遭到士兵暴打，要不是云柳在众多人中认出来，或许江栎唯要被扔进海中喂鱼。
对于普通将士来说，他们没有好耐性，但凡遇到不老实的贼寇都会直接丢回海里，而遇到说的不是汉语的也会遭遇这种待遇，不过还是有人会捞人，毕竟人头算战功。
江栎唯再没了当初的骄傲，这会儿人近乎瘫坐在地上，出气多入气少，沈溪看了一眼，一摆手：“先押下去，等回头审问。”
“是，大人。”
随即云柳带着人将人押走。
江栎唯被押送下去后，李频带领的船只也回来，这些船只上押送的俘虏数量更多。
沈溪到船舷去查看情况，胡嵩跃跟在沈溪身后问道：“大人，现在贼首抓到了？要不要把他杀了立威？”
沈溪没好气地道：“怎么做用得你来教我？”
胡嵩跃讪讪道：“此役俘虏的贼寇数量太多，贼首也不知是谁，那么多贼人鬼才知道谁是当家的，不如杀了，一了百了……总归这些人手上都有命案，死了不亏。”
沈溪没搭理胡嵩跃，此时那边大船已靠拢过来，李频等人也乘坐小船过来跟沈溪汇报军情。
……
……
一波一波的汇报和战果整理，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算结束。
沈溪前半夜虽然休息了一会儿，但长时间处理事务后又有些犯困，云柳一直陪在他身旁，主动为他分担。
等各方将领都来见过，确定战场上所有问题都解决后，沈溪总算放下所有担心。
沈溪下达命令，舰队暂时仍旧在原地泊靠，晚上无法将战场彻底清扫，等天亮查看无误后，再起航前往附近的港口。
“大人，没料到这一战如此轻松便结束了，我们可以早些回去跟陛下复命。”沈溪终于见完将领回到船舱，云柳在沈溪身后说了一句。
沈溪道：“早回去也不见得是好事。”
云柳没明白沈溪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好奇地问道：“那大人有意继续领军向南平寇？”
沈溪摇头：“倭寇的事情到此暂告一段落，不过少了平倭的借口，新城的存在会遭到太多人非议，其实也非善事，而且我有可能要回京城了。”
云柳大概明白沈溪不太想回京，好像有别的打算，或者沈溪干脆想留在新城。
恰在此时，门口有侍卫进来通禀：“大人，抓了不少贼寇，有些是倭人，好像有贼首混在其中。是否押来审问？”
沈溪道：“到岸上再说吧，把人看管好。传令下去，明天一早便启程。”
“是，大人。”
侍卫领命而去。
等沈溪再回过头时，见云柳怔怔出神，问道：“怎么了？”
云柳回过神来，脸色一红，羞赧地低下头：“没事，大人，卑职在想一些事，不知回到新城后该如何……”
有些事沈溪不说，云柳不能理解，二人保持着一种默契，沈溪不再去问，这会儿他要去见见那位老朋友，为来日回程做准备。
……
……
沈溪带着云柳到了指挥舰尾，江栎唯被绑在甲板木柱上，整个人显得很颓丧，魂都没了。
火把映照下，沈溪带人上前，江栎唯眼睛里稍微多了一些神采，不过跟当年沈溪才结识时，江栎唯身上透露出的那股英姿勃发截然不同。
此时的江栎唯更像丧家之犬。
沈溪打量着江栎唯，江栎唯却没胆色跟沈溪对视，最后用虚弱的口吻说了一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沈溪微微摇头：“我要杀你不会等到今天……你这人很有意思，每次做的事情都让人不耻，而且总跟失败者待在一块儿，也不知是他们倒霉还是你连累了人家……今天我来见你，是有一件事要请教。”
江栎唯不屑地反问：“问了也是白问，我说了你会放过我吗？”
沈溪道：“你以为我要问你有关宁王谋反的事情？这种事情岂能瞒过我？你在倭寇阵中，并非有意投敌，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你这人素有野心，甘心就这么去死？”
江栎唯打量沈溪，没料到对方能直接说出宁王谋反的事情。
不过他随即意识到一件事，倭寇中有人出卖了宁王，沈溪是当天才知晓情况。
沈溪似乎看破了他的心思，叹道：“不过宁王想利用倭寇，太过天真，你跟钱宁密谋之事我也已知道，你想用他谋刺陛下，这种狼子野心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杀了我吧！”
江栎唯隐藏于内心深处的秘密都被沈溪发现，整个人有些癫狂，突然激发出一股力量，挣扎着大喊大叫。
沈溪摇头：“我不杀你，我说过，有事问你。”
江栎唯咬牙切齿：“你什么都知道，有什么可问的？”
沈溪淡淡一笑：“有些事我能查清楚，但有些事却未必知晓……当初我屡次遭遇刺杀，我知道要杀我的人并非寿宁侯、建昌侯或者宁王那么简单，你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么？”
江栎唯完全没料到沈溪会问这种问题，道：“想让你死的人太多了！”
旁边云柳也用惊讶的目光望向沈溪，明显她没料到沈溪眼下最关心的居然是一些“陈年旧事”，当初沈溪遭遇刺杀并没有得到足够重视，事后调查也都潦草结束，她作为情报头目对此很清楚。
沈溪道：“看来你不知情，那你对我来说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说完，沈溪不再多作停留，转身要走，江栎唯喝道：“站住！”
沈溪没有回头，停下脚步背身问道：“怎么，你想起什么来了？”
江栎唯道：“你是要杀我，还是慢慢折磨我？给一个痛快！这世上最想让你死的人就是我，就当以前的事是我做的，我现在只求一死。”
沈溪笑了笑：“你该不该死轮不到我来说，你一直想杀我，但可惜没机会，不如留着你，看看你以后是否还有更好的机会？你的命是朝廷的，跟我无关！你会跟其它战俘一样，押送到岸上。”
“你就是想折磨我，你是魔鬼！我就是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此时江栎唯除了能说狠话，完全做不了别的。
……
……
回到船舱，沈溪坐在那儿闭目沉思，整个人显得很安静。
云柳站在旁边，静默很久，最后忍不住请示：“大人，回去后是否再派人查之前那些刺客之事？”
沈溪望着云柳，轻轻摇头：“你以为我真的对曾经发生过的事耿耿于怀而责问？我不过是想知道一个答案，其实他已经告诉我了。”
云柳道：“大人，那派人刺杀您的人……是江顾严，还是宁王？或者是张氏外戚的人？”
沈溪站起身来：“是谁，我没法跟你细说，但其实要我死的人太多了，当官这几年我没落下什么好名声，却惹来许多仇家，我的存在威胁太多人，他们想让我死并不意外。若非当今陛下对我信任有加，或许我早就在朝堂销声匿迹，而不至于像现在这般一直处在风口浪尖上。”
云柳低下头：“以大人这样的功臣来说，朝中文武不猜忌您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便是陛下恐怕也……”
“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沈溪叹道：“或许这世上最支持我的人，反而是应该猜忌我的陛下……我跟陛下的交情非君臣、师生这么简单，很多事我没法跟你解释清楚。对于一个功成名就之人来说，要想全身而退，最好的方法其实就是激流勇退，只是我不舍得眼前的荣华富贵罢了。”
“大人不是想改变朝堂吗？为何生出退意？”云柳继续问道。
沈溪再度摇摇头：“我要改变的不是朝堂，而是天下，时代，一种秩序，奈何现在的世道不容许我这么做，否则会引来暴风骤雨般的攻击，远不是你我能承受……但我想到一种解决方法，可惜暂时没法跟你说。”
云柳突然间又迷惑了。
沈溪说找到方法，却又说世道不容，前后矛盾，以她的思路显然不明白沈溪到底要做什么，但她隐约又觉得跟沈溪之前说带她走的事情有关。
沈溪道：“时候不早，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天亮后我们就动身回附近的港口，补给完毕便返回新城……我这边还有很多事要做，最重要的便是整理一下给陛下的上奏，为下一步行动部署预作安排。”
……
……
云柳本来很迷惑，听沈溪说了一番话后，越发迷惘了。
沈溪说的事情很多都很隐晦，又像前后矛盾。
她出了船舱后还在琢磨：“大人之前说平倭寇之事已可告一段落，为何还说要为下一步军事计划打算？大人下一步会作何安排？是对付佛郎机人？还是平西南盗寇？亦或者大人只是想找个由头留在新城不走？”
云柳想不明白便不再去想，她知道自己的谋略远不如沈溪。
沈溪的计划往往只有他亲自点破时她才会醍醐灌顶般醒悟过来，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才能消化和理解。
本来云柳要去安睡，但因为很多事烦忧而睡不着。
随着时间推移，天终于放亮，当太阳从东方的海面升起时，云柳站在甲板上看着红彤彤的旭日，心中感慨万千。
“若非遇到大人，我应该就在教坊司这样的地方过一辈子，或者有幸的话，被谁买回去当姬妾，一辈子碌碌无为；又或者是跟干娘当番子，过着朝不虑夕的生活……总算是老天对我的恩赐，让我到了大人身边！”
云柳收回目光时，看到被绑在甲板后木柱上的江栎唯。
经过一晚上折腾的江栎唯，这会儿正低着头，好像昏死过去，没人理会一个败军之将，这家伙似乎必死无疑。
云柳心里有些纳闷：“这样的人，大人其实早该杀了，但一直不除掉，难道是……有什么用场？”
“云侍卫，大人请您过去。”
就在云柳想心事时，有侍卫过来对云柳传话。
云柳点点头，往船舱走去，没等进内，便听到李频的声音，显然沈溪正在里面接见，趁着船队没走之际，沈溪把重要事情跟李频交待清楚。
因是沈溪传话，云柳没避嫌，请示后直接入内。
李频认识云柳，当初云柳跟熙儿正是从他手上借调兵马去土木堡救援，因此让李频跟沈溪建立起深厚的友谊，就此平步青云。
李频一直把云柳当作“恩人”看待。
“云侍卫。”
李频知道云柳没什么品阶，只是沈溪身边的侍卫，但说话极其恭谨。
云柳还了一礼，沈溪一摆手：“云侍卫不是外人，李将军，现在船队将回岸上，这次俘虏不会移交出去，船队补给完毕并跟地方做一些沟通和接洽，一行便将返回新城……刚得到消息，陛下已抵达新城。回去后我等就将见驾。”
李频听说能面圣，心中欣然，这算是他追随沈溪正式取得的第一场大胜，很可能关乎到他未来的仕途，李频目前已贵为一省都司，在地方上算是顶级大员，再往上就只有晋爵，入五军都督府领兵。
李频道：“不知有何事可为大人效劳？”
沈溪笑着摇头：“没什么，你建设好青岛港，善待好船厂工人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面对佛郎机人的挑衅……这次海上决战让他们逃走，将对我们海防形成巨大威胁。”
李频愣了愣，随即点头：“大人说的是，贼寇中实力最强的就是佛郎机人，只是他们见机不妙先逃了……”
沈溪道：“所以下一步，就是消灭隐患。你回去后先安排人回山东，把我交待的事情办妥，然后准备出发，只等将士们用过早饭便启程回港！”
……
……
李频走后，船舱内又只剩下沈溪跟云柳二人。
云柳道：“大人，真要跟佛郎机人全面开战吗？”
沈溪将手上的奏疏放下来，道：“算是吧。这些人总是在我们的海疆闹事，难道不该管吗？”
云柳蹙眉道：“那是要将我们海疆周围的佛郎机人赶走，还是说……要起兵去攻打佛郎机国？”
沈溪哑然失笑：“我早说过，佛郎机国距离我们十万八千里，怎么跟他们开战？就算我们千辛万苦攻下他们的国家，对我们来说也没太大意义，因为我们没法管理他们的国土……他们的子民跟我们不同，语言不同，信仰不同，生活习性迥异，不会服从我们的教化。”
云柳这才松了口气，释然道：“那就是要把我们海疆周围的佛郎机人赶走，难度应该不那么大吧？”
“嗯。”
沈溪没对云柳做出更多解释，道，“船队马上就要出发，接下来我准备审问一下战俘，你去押解人过来……此人可能是倭人首领，要防止其突起发难，倭人中有不少高手，小心为上。”
……
……
云柳奉命押送人员，到了地方才知道，押送对象是一个女人。
正是之前倭寇首领桥本的得力干将阿也。
此战中，桥本所在大船被炸毁，桥本、阿也和江栎唯等人逃到不同的船上，桥本趁乱往南逃走，阿也和江栎唯则被擒获。
因为不知道这些倭人中谁是头领，再加上有很多汉人混杂在倭寇队伍中，需要到了岸上仔细甄别。
不过这难不到云柳，对她而言，审问犯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东厂番子出身的她最擅长这些，只是沈溪尽量不让她用刑而已。
“说吧，你是汉人还是倭人？”
云柳在押送阿也去见沈溪之前，先把人带到密室审问一番，她觉得让一个陌生的女人到沈溪跟前非常危险。
沈溪一向对女人宽仁，这在云柳看来是一个很大的弱点。
阿也这会儿没了之前那傲慢的姿态，不过她的回答仍旧冰冷：“我是汉人或者倭人，对你们有影响吗？你是个姑娘吧？”
或许是女人心意相通，当阿也看到云柳第一感觉就不是男人，旁边一名侍卫喝道：“你这娘们儿好生无礼，我们云侍卫乃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居然敢说他是女人？你个臭娘们儿不想活了！”
云柳没有让侍卫继续说下去，一摆手让其退下，这才说道：“你们头领到底是谁？别以为不说我们便不知。你在倭人中地位不低，听说你曾经行刺过大明的官员，论罪必死无疑。”
阿也摇头：“既然论罪必死，你还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呢？直接砍下我的脑袋，你也可以亲自动手……啧啧，如果你真是个男儿郎，也太过娇媚了些……男人怎么会生得这么像女人呢？”
“你……”
云柳很生气，但她对阿也没什么好办法，因为沈溪马上就要召见，此时对阿也用刑不合适。
阿也道：“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听说你们明人喜欢用酷刑！我是倭人，算回答你的问题了，到明朝来其实也算是走投无路……在这里来还有活路，回到我们的国家，不是饿死就是被人杀死，有什么区别呢？”
云柳对于阿也的回答不由一愣，对这个女人不由生出几分怜悯之心，随即又变得坚毅起来。
云柳心想：“这女人可能会伤害到大人，还是将她控制起来，最好别让她见大人。这种女人……蛇蝎心肠，防不胜防。”

第二五三三章 大出意外
云柳对于那些姿色上佳的女人一向心怀警惕。
因为她知道沈溪对待女人的态度如何，无论取得怎样的成就，沈溪在处理女人的事情上总是显得“优柔寡断”，甚至“心慈手软”，她很担心这个异国他乡的女人被沈溪收留，成为巨大的安全隐患。
倒不是说云柳吃醋或者怎样，只是她觉得应该把沈溪身边一切不稳定因素给铲除了。
关押战俘的是单独几条船，阿也跟其他几名倭人一起，被押送至大明水师的指挥舰上，此时距离舰队起航时间已经很近了，远处海面还有部分中小型船只正在对战场进行最后的清理，除了散落一大片海域的碎木屑外，周围已看不到任何贼寇的船只。
“大人，人押来了。”
云柳从绳梯上到指挥舰，一眼就看到沈溪站在前甲板，正在用望远镜查看周围情况，连忙快步上前禀报。
沈溪放下望远镜，回过头来，看到几名倭寇正被押送过来……这些人被绑得跟粽子似的，连跪都跪不下去，几乎是被扔到甲板上。
除了阿也外，还有五名倭人，都是被指认出来的倭寇的上层人物，他们的嘴巴没有被堵死，上船后便在那儿呜哩哇呀大叫，大概是在骂人，也有可能是在抱怨。
“大人，这些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说的话咱们根本就听不懂，有可能会串供。”
云柳见沈溪正在打量着被丢在地上的阿也，不由出言打断他的注意力。
沈溪没有收回目光，微微摇头：“他们是否串供都改变不了他们是倭人头领的事实……既是贼寇，又是匪首，必然恶贯满盈，结果只有一个……”
阿也躺在地上，正用愤恨的目光扫视周围的人，当她看到一个年轻男子被云柳称为“大人”时，便将目光落到沈溪身上。
她跟沈溪四目相对，眼睛里充满了好奇，难道这个儒雅的年轻人就是刚刚统领舰队击败三方联军的沈溪？
云柳道：“卑职刚才审问过，也问过其他贼寇，得知他们的大头领叫做桥本，此人现在何处尚不知晓，或许就混杂在那些俘虏中，已派人详细探寻，看看是否能把人揪出来。”
听了云柳的话，沈溪没做任何表示，倒是阿也在旁恶狠狠地说了一句：“那些可耻的叛徒！”
“闭嘴吧！”
云柳喝道，“你要是不跟他们一样老实交待问题，结果必然是死无葬身之地！”
沈溪指了指阿也：“她是谁？”
云柳道：“以卑职所查，这个女人是贼首桥本的得力助手，自小学习东瀛忍术，身手了得。本来桥本要派她去刺杀陛下，只是因此战未结束，所以没成行，现在尚不确定他们派没派别人……是否立即通知新城那边，让陛下有所准备？”
沈溪微微摇头：“现在提醒已来不及了，以陛下身边的安保力度，不可能让陌生人有机可趁。”
阿也眼睛里闪耀着一抹光彩，一个劲儿地盯着沈溪看。
沈溪往前走上两步，到了阿也跟前，蹲下来仔细将阿也的脸重新看过。
阿也长着一张俏丽的瓜子脸，柳眉修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充满诱惑，可惜因成为战俘，脸颊有些脏，看起来很狼狈，但依然难掩其出众的姿色。
沈溪微微摇头：“卿本佳人，奈何做贼？还别说，若是如此女人送到陛下跟前，或许真有机会得陛下赐见。”
阿也道：“你就是沈溪沈大人吧？多谢你夸赞，我一向也认为自己很漂亮，就算是在宫墙内，也未必落人下风。”
沈溪问道：“你真的是倭人吗？”
阿也努力让自己的笑容变得明媚些：“有关系吗？难道你就那么在意我的身份？”
云柳在旁道：“以卑职所查，此女确为倭人，且是在倭国因派系斗争失败举家被诛后只身逃出来的……她在倭人中有很高的地位，表面上是贼首桥本的幕僚，但还有可能是桥本的小妾。”
沈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阿也看着沈溪，对于活命有了那么几分希望，此时她面对的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以为可以用一些特殊的手段，引起对方的注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对于一些事她向来很自信，且自诩富有谋略。
沈溪笑眯眯地看着阿也，问道：“想死，还是想活？”
沈溪的话，不但云柳觉得意外，阿也也会觉得很稀奇，脸上顿时增添几分自信的笑容，觉得是男人就逃不脱对她美色的觊觎，依靠自己出色的姿容她多次死里逃生，希望这次也不会例外。
“人没有想死的，当然想活命。”阿也用充满期冀的目光看着沈溪，嘟着小嘴道，“沈大人，请开条件吧。”
“大人……”
云柳一看沈溪有可能会放过这个来历不明的蛇蝎女人，赶紧上前劝阻。
沈溪却抬手阻止云柳继续说下去，对阿也道：“我有个差事委派给你……如果你能完成，便可活命……那就是刺杀宁王！”
听了沈溪的话，云柳吸了口凉气。
虽然已经知道宁王谋逆，造反在即，但毕竟很多事还没发生，一切都在酝酿中，沈溪直接派人去刺杀宁王，还派的是倭女，云柳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按照大明体制，无论宁王做错什么，能决定宁王命运的人只能是皇帝，而不是沈溪这样的大臣。
涉及皇亲贵胄，云柳不敢随便发表意见，哪怕她并不赞同沈溪的想法。
阿也道：“沈大人让我去刺杀宁王？这怎么可能？沈大人不应该如此相信我吧！再者，我也没能力去刺杀明朝的王爷，他既然一心造反，身边保护的高手肯定少不了，还有……接近他很困难，就算侥幸得逞，并且有能力除掉他，沈大人敢保证我不会半路出逃？又或者向其泄露风声？”
沈溪轻轻摇头：“既然要派你去，我就知道你有能力做到，就算你没办法我也会帮助你混到宁王身边……你刺杀是否成功，主要看我的计划是否完善，只要你按照吩咐行事便可！”
“事成我会给你自由，你想去何处便去何处，甚至可以赐你大明子民的身份，或者移居海外，甚至想回倭国都行。若事不成，或者事败被杀，亦或者你投靠宁王，下场都是死……跟我作对是什么下场，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不急着要得到你的答案。”
“你……”
阿也先前的自信顿时消失无踪，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年轻男子的心态。
沈溪不是觊觎她的美色，而是派她去刺杀宁王？
再者，沈溪为何会有那么大的自信派她前去执行任务，若他中途溜走怎么办？这么处置是不是太过儿戏了……
这些都是盘旋在她脑海中的问题，一时间无法理清头绪。
“是否因为这男子垂涎我的美色，才会给我逃脱的机会？不对，不对！我已是败军之将，他要得到我只需将我带到船舱，我在他面前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要是怕事情泄露出去影响他的声誉，他大可事后将我丢进海里，人不知鬼不觉……现在他要做的事情，非常不符合常理。”
沈溪没兴趣跟阿也多废话，也没想再审问那些倭人，一挥手，“把人押下去吧。”
有人过来准备将阿也抬起来带走，阿也突然大喊一声：“我答应了，我愿帮沈大人刺杀宁王。”
阿也很清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心想有可能被押下去后，沈溪便再也记不起有这么档子事，那时就算她答应了，沈溪也可能改变心意要立即杀掉她。
面对这么离奇古怪的请求，能保住自己的性命，阿也没道理不同意。
云柳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一下，道：“大人，番邦女子的话不可信。”
沈溪没理会云柳，再次走到阿也跟前，道：“你说帮我杀宁王，至少要拿出诚意来，让我知道你不是信口雌黄。”
阿也脸上多了几分急切，为保住性命，她迫不及待地道：“沈大人要怎样的诚意，只管自取，我现在没资格跟大人谈条件，就算杀了我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沈溪眯眼打量阿也，明白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此时的阿也以为可以靠美色表示诚意，但他却一点儿都不感冒。
沈溪站起来，摇头道：“把人押到后面船舱，找间独立的屋子关押起来，有些事等上了岸再细说。”
……
……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船只启程出发，往就近的爵溪千户所而去。
因为距离不远，预计过了中午就会抵达。
这次战事大获全胜。
不过对于云柳来说，心中却有诸多郁结，最大的不爽便在于沈溪留下阿也，让她觉得太过危险。
“大人，那番邦女子根本不可能配合您去刺杀宁王。”
云柳在跟沈溪单独相处时，直言不讳，“她阴险毒辣，手头沾了很多血……这种女人太过危险。”
此时沈溪跟云柳几乎是面对面：“难道比她更蛇蝎心肠的女人我没见过？她不过是精通暗杀技巧，比起那个心思缜密恶毒心肠的女人差远了……若是能为我所用，倒是一枚不错的棋子。”
“大人……”
云柳还想说什么，被沈溪伸手阻止。
沈溪的手落在云柳面颊上，眼里多了几分怜爱，道：“这种女人我根本不会碰，你不用担心。”
云柳低下头：“卑职并非为此……”
沈溪伸手将云柳身上戎装的厚带给解开。
“大人？”
云柳有些意外，不过当他看到沈溪炙热的目光时，好像明白什么。
云柳柔声道：“大人，这几日忙于军务，未曾有时间盥洗……”
沈溪脸上带着一股奇怪的笑容，微微摇头：“不需要，我只需要你的温存便可。”
云柳跟随沈溪并非一天两天，听了沈溪的话，便明白到自己要做什么……
……
……
朱厚照到了新城。
圣驾抵达恰逢阴雨天，朱厚照躲在船舱里不想出来，却被告知已到港口，他只能换上厚些的衣服从船舱出来。
天空飘着细雨，没见到沈亦儿，却看到一座宽大宏伟的港口，让他觉得自己置身在一个梦幻国度。
“陛下，到了。”
张苑和江彬一同过来，二人暗中交锋，争夺皇帝跟前宠臣的位置，陪同朱厚照一起驾临新城。
朱厚照脑袋瓜扬起，看着雄伟港口后一里外的高大城墙，还有左右比自己座船高出两倍有余的大船，还有黄浦江两岸那密密麻麻的高耸棱堡……
“陛下？”
张苑等了半晌，见朱厚照还在发愣，不由提醒一句。
朱厚照这才回过神来，点头道：“走吧。”
船只稳稳泊靠在码头上，宽大的铁板直接架设到船上，朱厚照可以方便通过，人走在上面如履平地。
终于登岸，朱厚照不由四处看了一眼，对于港口建造的平整以及方便程度，大为惊叹。
张苑再道：“陛下，沈大人不在，由小王将军带人前来迎接。”
朱厚照将目光落在不远处准备迎驾的人群身上。
带头那位似乎不是王陵之，看起来有些陌生，不过旁边的人他倒是认识，分别是苏通、郑谦、王陵之等人。
带头而来的正是替代沈溪作为代理城主的唐寅。
在张苑眼中，唐寅根本就上不得台面，一个正七品的芝麻绿豆官根本就不入流，就算是苏通和郑谦的品阶也比唐寅高……作为司礼监掌印，张苑连苏通和郑谦都瞧不上眼，更别说唐寅了。
朱厚照站在那儿巍然不动，唐寅带着人过来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后面的人跟着行礼，朱厚照皱眉看着唐寅：“你是谁？”
唐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他的知县职务已卸掉，如今在朝没有正式的官衔，不过是挂名沈溪的军师罢了，认真说起来，算是个正七品随军文官。
旁边苏通在应付皇帝方面就有经验多了，笑着介绍道：“陛下，这位乃是沈大人亲自委任的军师唐寅，沈大人领兵出征后一直负责处置新城军政事务。”
朱厚照听到唐寅的名字，登时恍然，点头道：“你就是唐伯虎啊，朕知道你……苏兄，把周围的人都介绍一遍吧。”
朱厚照脸上一副“久仰”的神色，但其实对唐寅充满轻蔑，毕竟唐寅是落罪之身，要不是有沈溪当靠山，根本没机会进入仕途。
唐寅本以为自己可以依靠沈溪撑腰，再有军中的功劳，可以得到皇帝赏识，结果一上来便遭冷遇，心里很不是滋味。
苏通被朱厚照称呼为“苏兄”，一时间精神大振，赶紧将周围的人介绍给朱厚照认识。
除了刘序、王陵之这些军中有名的武将外，朱厚照基本没正眼看，只有张仑那边多瞧了一眼，毕竟这位是张懋的孙子，乃是英国公的合法继承人。
“陛下，您的行在已准备好，请移步。”
本来迎接事务由唐寅主持，但现在朱厚照没给唐寅好脸色瞧，苏通只能暂时越俎代庖，引领朱厚照往城内走。
朱厚照一摆手：“不着急，朕想看看这座城池修建得如何……对了，把皇后请过来吧。”
本来内宫的女人不能随便出来见人，但朱厚照看到新城雄伟壮观，便想到让沈亦儿一起叫过来看看，也好显得他这个皇帝有面子。
至于什么内帷女人不能见人等传统，朱厚照浑不在意，从思想上来说他这个皇帝还算比较开明。
沈亦儿此时已上了凤舆，正等着往城内去，小拧子一路小跑过来传话，让她前去陪驾。
换作以往，沈亦儿也喜欢到处走走看看，不过当天外面飘着雨，她根本没心思下去走，一摆手道：“跟他说，我就不去了，他想看什么自己看，我想早些到下榻的地方休息。”
只有小拧子知道这话是让他带给朱厚照的，皇后的不客气他早就见识过，对于旁人来说难以理解。
小拧子不敢违背，赶紧过去跟朱厚照说。
这边朱厚照等得有些不耐烦，小拧子匆忙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番，朱厚照顿时觉得面子挂不住，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自己的女人顶撞，但他还是没什么脾气，一摆手：“皇后身体不适，前面带路吧。”
一行开始出发，港口大批工匠和士兵，甚至在新城落户的百姓排在街道两侧迎接圣驾到来。
鼓乐声中，彩旗飞舞。
朱厚照信步而行，在唐寅、苏通等人陪伴下往城里而去。

第二五三四章 美中不足
圣驾登陆的港口，位于后世外滩一线。
新城辽阔，东西南北各有两道城门，后世的苏州河成为内河，上下游设有水门，根据功能区规划，苏州河以南是居住和商业区，有许多这个时代少见的砖混结构的四五层楼房。为就近取材，还建有水泥厂、砖瓦窑和面粉、舂米等各种作坊。
新城的雄伟，给朱厚照留下深刻印象，前往行在的路上，他除了惊叹还是惊叹，从没想过会见到这么高大的建筑，街道规划得宽敞笔挺，新修的水泥路面平整得就跟镜子一样，街道两旁栽种着行道树，而且每过一段街区就留有公共绿地，显得非常的和谐自然。
苏通在旁介绍得很清楚，每到一处，就把该处承担的城市职能解释一番。
快到行在时，苏通笑着说道：“陛下，其实晚上出来逛的话，城内更壮观些，很多街道都假设有路灯，灯光明亮，这是沈大人研究的一样东西，到了晚上可以闪闪发光，把街道照得清清楚楚。”
“这么神奇？”
朱厚照听了眼睛里充满着异样的色彩。
张苑却有些意见，此时应该是他表现的时候，不料却被苏通抢了风头。
张苑赶忙道：“苏大人，陛下旅途劳顿，进城又走了很远路，赶紧安排到行在休息，这寒风刺骨，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
朱厚照瞥了张苑一眼：“你要是累了的话自己歇着，朕想在城里多走走。”
张苑本来替皇帝着想，却未料直接被呛了回来，赶紧唯唯诺诺退下，不再言语。
江彬投来不屑的目光，脸上满是嘲笑和奚落的表情，让张苑一阵难堪。
朱厚照又开始问东问西，苏通一一作答。
正说话间，雨点突然变得密集起来，天空越发昏暗了，旁边拿着雨伞的小拧子赶紧往朱厚照身边凑了凑。
朱厚照笑道：“看来天公不作美，江南气温虽然比北方高一些，但这寒意丝毫也不弱，一场雨下来，寒气直往骨头里渗，朕就算身体一向康健，也有些受不了……嗯，是时候去下榻的行在休息，等晚上雨停了再出来看风景。”
苏通笑道：“陛下请。”
这一路下来，朱厚照都没端什么架子，更像是个参观者，对城里的官员、将领和百姓都很友好。
到了由三栋别墅以及两栋四层高的楼房围绕建成的行在大院门口时，甚至不用别人为他引路，朱厚照自己便走了进去。
唐寅等人把朱厚照送到行在院门前，本想入内伴驾，介绍一下行在的特殊之处，张苑却伸手阻拦：“诸位大人、将军，陛下送到这里便可，你们可以回去了……有事的话咱家会派人知会你们。”
苏通拱手道：“张公公请。”
张苑冷笑一声，带着人进内而去。
苏通目送朱厚照走远后，回头看着唐寅：“唐先生，我们可以回去了。这天气不好，陛下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咱们还得保证满足……现在先回去商议一下吧。”
唐寅脸色不太好看，作为沈溪命令的代理城主，此前他一直都很风光，基本做到令行禁止，不想此番却在皇帝面前遭到如此冷遇，一时间感到万分憋屈。
一行人离开行在院门，通过新建的木桥，往苏州河北岸的衙所而去。
至于行在这边，则由江彬和张苑的人接手，城主府安排有专人提供服务，以保证朱厚照住得舒服、放心。
之前唐寅、张仑和苏通等人都精心准备过，沈溪临走前也做过交待，但可惜很多东西用不上，吃穿这些朱厚照都是自备的，南下这一路，后勤保障不劳地方费心，即便到了新城行在，一切也由御用监和内府的人接手。
……
……
朱厚照进了正中的二层西洋式别墅，觉得一切都很新鲜，看惯了中式园林，骤然见到后世线条明快的欧式风格建筑，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别墅堂屋的壁炉，朱厚照能猜出用场，并且很快就有人生上火，房子里一下子就暖和起来。但对于厕所里的自来水和抽水马桶，朱厚照就很茫然了，好在有专人介绍，他一下子就明白用途，玩了个不亦乐乎。
虽然楼上楼下每间客房都不是很宽敞，但巨大的落地窗遮盖了一切不足，躺在床上就可以透过玻璃幕墙看到外边街道的风景，对此朱厚照非常满意。
把屋子逛了一遍，并了解所有物件的使用方法后，朱厚照兴冲冲地到隔壁那栋别墅见早一步到来的沈亦儿。
沈亦儿却对居住环境不满，朱厚照抵达时，只听沈亦儿在那儿嚷嚷。
“你们这些人，没伺候好皇后，是想挨板子么？”朱厚照一来就站在沈亦儿一边，对那些太监和宫女吆喝开了。
沈亦儿白了他一眼：“用得这你替我出头？这房间看起来一板一眼的，每一间屋子都很冷清，我想住那种红墙绿瓦、清幽雅致的园子……”
朱厚照一摆手，将宫女太监屏退，这才道：“皇后，咱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享受的，能遮风避雨就算不错了……不过说起来好像我那栋房子要比你这儿大许多，更有漂亮的落地窗……你若是觉得这里太过逼仄，可以搬过去跟朕一起住。”
沈亦儿蹙眉道：“给你脸还不要脸了。”
朱厚照笑道：“皇后，咱们大婚好些日子了，也该成全好事了吧？到现在我俩都还没合卺呢。”
说话间，朱厚照想去捉沈亦儿的手，却被沈亦儿轻巧避开。
沈亦儿皱着可爱的瑶鼻：“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强人所难……本姑奶奶现在对你没兴趣……”
朱厚照屁颠屁颠地凑上前：“兴趣可以慢慢培养嘛，你觉得朕哪里不好，说出来，朕可以改。哦对了，晚上咱们一起出去看风景，听说新城是一座不夜城，可热闹了，正好咱一起去欣赏，增进一下感情，你看……”
沈亦儿横了朱厚照一眼，并不是很反感，更多的是使小性子，道：“不下雨再说吧。你可以走了，本姑奶奶要补觉。走好不送！”
……
……
朱厚照刚到新城，处处透着新鲜。
他本想带沈亦儿出门去游玩，不想吃了闭门羹，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带着江彬、张苑、小拧子和许泰等人游览新城，陪同游览的人还有受召前来伴驾的苏通、郑谦、唐寅和王陵之等人。
到了晚上，新城跟普通城池不一样的地方就展现出来了，这里虽然没有夜夜笙歌的娱乐场所，却分外光亮。
改进电线后，夜晚的照明区域更多了，并不单纯局限于各大工厂企业周围，近来城里多了一些夜市，方便百姓交易和购物。
本来朱厚照希望微服出巡，但唐寅怕出意外，此时沈溪正领兵跟倭寇交战，城内又因为新迁移来大批百姓以至于品流复杂，唐寅第一次承担这么大的责任，生怕自己做不好，因而加强了戒备，预先为朱厚照制定游览路线，沿途都派出官兵把守。
这多少影响朱厚照游玩的心情，不过因为城里夜晚太过绚烂多彩，所以他也没发什么牢骚，一路上问东问西，脑袋瓜转得很勤，到处看。
“陛下，您看这座由沈大人亲手打造的城池，一到晚上城里许多街道就会亮起来，头顶那个叫做电灯，里面发光的东西是用竹子碳化而成，外面罩着琉璃，能用很久……从这里到各个工厂和港口都会有路灯，百姓就在灯下摆摊，很是热闹。”
一路上都是苏通为朱厚照介绍城内新奇的东西，因为别人跟朱厚照说不上话，再加上苏通对于吃喝玩乐的东西很有研究，跟朱厚照关系也亲近些，交情厚了，说什么朱厚照也能听进去。
朱厚照问道：“这倒是有趣，回头一定要让沈国公在京城街上也安上电灯。”
苏通有些为难：“陛下，微臣听说这种东西需要什么发电……好像是水流推动转机，切割什么产生电流，然后把电流通过电线送到别处，然后点亮电灯。至于京城……要架设电线没什么问题，只是发电不那么容易。”
朱厚照皱眉没说话，旁边张苑冷声道：“难道就不能在京城找个发电的地方？这里可以做到，京城却没有办法，感情这里比京城要先进许多？”
朱厚照一摆手：“话可不能这么说，这里毗邻大江大河，有便捷的水力可以运用，但北方夏天还好说，京城四周大河不少，但冬天就不行了，一旦冻上哪里有水力可以运用？朕回头跟沈国公商议一下，看看有什么办法解决，若是这好东西不推广到京城，朕……终归有遗憾啊。”
朱厚照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皇帝，当知道要把电灯这东西推广到京城有难度时，立即推敲其中因由，而不是一味强求别人解决困难，而且他也知道能完成这件事的只有沈溪，对旁人说再多都是对牛弹琴，还不如等沈溪回来后再商议。
张苑则悻悻然，本来他要维持自己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威严，却总是在朱厚照面前吃瘪，心里很不是滋味。
……
……
朱厚照游玩一个多时辰，累了后才动身折返行在。
这也跟他白天旅途奔波身心俱疲有关，不然的话他还想在城里多玩一会儿。
回到行在，朱厚照将江彬留下，让他评价一下新城光景。
江彬察言观色，看出朱厚照对新城的欣赏，笑着回道：“新城什么都好，就是……好像有些单调了，若是这城里有那么几家秦楼楚馆，再增添些戏院茶楼，那就有趣了。”
朱厚照眉开眼笑：“朕还在想哪里不对劲呢，经爱卿这一说，可不是如此么？这城内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好玩的地方，偶尔欣赏一下不一样的风景倒还行，但想常住的话，必须让城里多一些风月之所才可。”
江彬为难道：“陛下，这事儿沈大人怕是不同意，设立秦楼楚馆，最好是咱们自己人来操办，新城到底不可控因素太多。”
在江彬眼里，只有自己和许泰才能称得上是皇帝的“自己人”，并未将张苑、小拧子等人纳入其中。
朱厚照想了想，谨慎点头：“说得也是，若被沈尚书知道的话，一定会说朕沉迷逸乐，玩物丧志。这是他一手缔造的城市，一切都是围绕他的意志在运转……不过现在他在外面打仗，暂时管不到这里……这样吧，爱卿你跟许泰一起代为安排一下，这两天就在城里设立风月之所。”
江彬很为难：“陛下，微臣怕是力不能及。若把人带到行在来倒没什么，若是在外边的话，没本地人支持怎么行？”
朱厚照再想了想，又点头：“这样，你去跟苏通和郑谦，还有那个唐伯虎商量一下，这件事由你协调；再者，让他们赶紧把电灯这好东西用到朕的行在来，外面街道都有电灯，但朕的房间里却没有，这像什么话？若是用上那明亮的电灯，晚上玩起来必更尽兴……呵呵，如此朕不回京城都行。”
即便江彬早就发现朱厚照对新城欣赏有加，却没料到皇帝到来第一天就打算在这里长住。
江彬心道：“陛下久留江南，对我可不是什么好事，虽然现在沈大人不在，但这里始终是别人的地头，尤其等沈大人回来后，陛下衣食住行都在他控制下，以后我想接近陛下都很困难。”
“所以，不能让这里太宜居，就算没有困难我也要努力制造困难，让陛下觉得不过如此，过一段时间就想回去！”
江彬心里这么想，嘴上却笑着回应：“陛下放心，有臣在，一定会把所有事项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这行在没有电灯怎可？还要让他们把别的好东西都安排过来，一定让陛下您住得舒心。”
朱厚照很满意，望着江彬的目光充满了嘉许之色：“江爱卿，好好干，以后朕身边有什么事就由你去跟地方上的人接洽，把事情做好了，朕重重有赏。”
即便又是一句空头支票，对江彬来说却受用无穷，他知道只有朱厚照对谁真的欣赏才会做出如此许诺。
“臣遵旨。”
江彬面带受宠若惊之色，赶紧行礼领命。
……
……
江彬让人带着他去衙门见唐寅。
随后唐寅连夜把苏通和郑谦叫来，把皇帝的吩咐传达下去，苏通、郑谦和张仑等人面面相觑，显然他们对于皇帝的要求感到很为难。
苏通道：“唐先生，陛下嫌城内冷清，要求设立风月场所，在下能理解，不过这铺设电灯等事项……是否要等沈大人回来后再议？那东西很危险，若是出了状况，咱可承担不起……连路上照明都要小心翼翼，若是用在陛下行在……出了问题可不得了。”
唐寅一脸郁闷：“我担心的正是如此。不过沈尚书那边迟迟没消息，若要等到他回复的话，时间上怕是来不及，现在我们只能按照陛下的吩咐办事。”
旁边张仑道：“军师，陛下的意思是说……要在城里开秦楼楚馆？”
因为这话说得太过直白，让唐寅不知该如何接茬。
苏通到底熟悉君王的脾性，道：“陛下只是想多一些娱乐场所，比如说戏院和酒肆，再增加一些说书听戏的地方，至于秦楼楚馆……若是能加上倒也不错，不过现在地方上并没有设教坊司，沈大人曾提出过要将随军将士家属都迁到新城，这件事一直没下文，城内女眷本就少，这骤然增加吃喝玩乐的东西……不是诱惑将士们犯错吗？”
唐寅道：“看来还得请示陛下，把实际困难摆出来，不行的话就向周边府县求援……无论如何都要让陛下满意。”
苏通惊讶地问道：“唐先生的意思是，我们绕过沈大人，直接上奏陛下，让陛下来决定是否让新城做出一些改变？”
唐寅点了点头，表示他的意思正是如此。
苏通显然不太能接受这种行为。
在苏通看来，沈溪才是新城真正的主宰，一应事宜都应该由沈溪跟皇帝沟通，他们根本就没资格插手。
但唐寅的心态却跟他不同，唐寅想在皇帝面前表现一番，尤其沈溪不在时，他急于证明自己可以独当一面，甚至代替沈溪做一些决定，以摆脱沈溪的阴影。
唐寅道：“既然陛下已提出这件事，那就非跟陛下请示不可，这涉及跟各级官府接洽，要设立教坊司，就必须跟应天府打招呼，然后调拨人手过来……若陛下能让随军亲眷都迁来的话……城内会更热闹，将士们阖家团聚，做事也会更有动力。”
唐寅自己的家眷已经到了新城，他也明白将士对家人的思念，本来就是到陌生地方征战，现在立军功的机会不多，每天却做着繁重的体力活，很多人已有离意。
这个时候如果有发泄精力的场所，说不一定对稳定军心士气有好处，只是这一条不足为外人道也。
苏通苦笑：“唐先生毕竟是沈大人亲自委命的主事者，有事也该您来出面。您有何吩咐只管知会一声。”
话是这么说，但显然苏通不想去触霉头，之前他在城里还算得上一号人物，但现在随皇帝来的人太多，他苏通也就不入流了。
如今唐寅又要绕过沈溪去跟皇帝进言献策，还涉及到皇帝吃喝玩乐的事情，跟沈溪意志违背，苏通便觉得自己能躲便躲，躲不起干脆就装糊涂，最多当个帮手，而不去挑头。

第二五三五章 出人意料的礼遇
唐寅想好好表现一番，争取在沈溪回来前能得到皇帝赏识，当然更大的原因还在于之前朱厚照跟前受到的冷遇激发了他的好胜心。
哪怕知道为皇帝筹措吃喝玩乐之事跟沈溪的意愿相违背，但他还是执意这么做。
连代城主都决定的事，旁人自然不会有太大意见，军中上下全都听从号令，全力配合他的工作。
不过要在新城安排秦楼楚馆、戏院等吃喝玩乐的场所，毕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事情，唐寅先跟朱厚照发去份上奏，还是以他自己的名义，由前来接洽工作的江彬将这份奏疏送到朱厚照跟前。
朱厚照第二天一大早起来，从江彬那里知悉情况。
“什么？连唐伯虎这样卑微之人都敢跟朕上奏？他还建议把将士亲眷都迁徙到这里来？”朱厚照听到后很生气。
朕明明让你去安排吃喝玩乐的东西，结果一天不到，你就让朕同意把将士家属迁来，这可是之前沈溪上奏过的事情，被朕驳回了……一个小小的正七品待诏文官，有何资格跟朕说这些？
江彬为难道：“陛下，臣也觉得唐伯虎未免有些蹬鼻子上脸，不过陛下您吩咐让臣跟他接洽，这城中有何事……根本就避不开他这个沈尚书任命的临时主事者。”
朱厚照黑着脸来回踱步，开始认真思索这件事，半天后摇头：“朕本以为沈尚书不在，这座城池便不会有人给朕找麻烦，没想到竟有个唐伯虎……朕知道此人孤傲得很，朕若是不同意他的奏请，他就不会配合，不帮朕安排么？”
江彬想了想，为难地道：“微臣也不知他到底是何意。”
朱厚照一摆手：“算了，这件事朕允了，之前沈尚书便提过，朕没答应，不过现在看来，新城固然是好，但始终缺少一点人气……若是能让将士家属搬过来，城里应该会更热闹许多。”
江彬没料到皇帝态度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转变，而且很像是在某种压力下的妥协，而这压力居然是小小的唐寅施加的。
江彬迟疑道：“陛下，此先河……不宜开。”
朱厚照没好气地问道：“怎么，你有更好的办法？”
江彬想了想才回道：“陛下，新城虽然是沈大人主持建造，但也不是说这座城市就该由沈大人或者他委任之人完全做决定！唐伯虎之前不过是七品芝麻官，现在陛下来了，不应该委派更合适的人接替他么？”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朱厚照的态度有些动摇，不过在略微思索后，摇头否定了这种想法，“人是沈尚书安排的，朕不好干涉，若是朕一来就换人，别人会怎么议论？会不会说朕卸磨杀驴？罢了，暂时先听他的，回头朕跟张苑说，传旨京城便是……”
“朕既然答应了，那下一步他们就要跟南京方面接洽，按照朕的意思把教坊司和戏院搬到这里来，你要多留点心。还有就是唐伯虎，他必须做出点成绩来，你去警告他，让他好好干活！”
……
……
江彬本想绕开张苑跟朱厚照说事，这对他来说是僭越上奏的好机会，如此他也能更早接触朝廷实权。
不过在发现朱厚照前后态度的反差后，江彬感觉这件事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自己好像闯祸了。
而张苑则后知后觉，从前来传话的小拧子口中得悉情况后，惊讶地问道：“谁上奏？唐寅？他算个什么东西！”
张苑对于昨日城里举行的迎接活动非常不满，主要是没突显他这个司礼监掌印的地位，这会儿他正准备给唐寅、苏通等人来个下马威，却未料对方先找上门来。
好像他才是被将了一军的那个人。
小拧子看热闹一般道：“陛下已同意唐大人的提请，着张公公你安排发出上谕，令各地官府将随军将士家眷迁到新城来……这件事马上就要办妥，不得耽误！”
张苑脸色阴冷：“这种事不合规矩，咱家不同意！不行，咱家这就去面圣，请陛下收回成命。”
张苑正要走，却被小拧子伸手拦下。
小拧子急切地道：“张公公，你就算不满意陛下的决定，也不能到陛下面前去撒野吧？陛下已经定下的事情，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对唐大人和江大人有意见，回头再去说或许更好一些，现在去……不等于是跟陛下说你心怀芥蒂么？”
张苑怒道：“咱家不用你来指点，滚开！”
盛怒之下，张苑没有给小拧子留颜面，一把拨开，急匆匆面圣去了。
……
……
朱厚照刚吃过早饭，精神还算不错。
看到外面天色已放晴，他准备到城里走走，以微服的方式感受一下新城的风土人情。
这边小拧子紧随张苑过来，张苑在门口被江彬派出的侍卫挡住，小拧子趁机先进来奏请，朱厚照听完没好气地道：“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小拧子带着张苑出现在朱厚照跟前。
张苑行礼：“陛下，老奴来了。”
朱厚照一摆手，让太监将面前的碗筷撤下，然后起身走出饭厅，回到客厅，在温暖的壁炉前坐下，问道：“怎么……有大事发生？朕让你安排迁移出征将士家属到新城来，你已经把诏书草拟好了？”
张苑为难道：“陛下，此事非要由朝廷来定夺，由内阁票拟，老奴批红……哪里有直接拟诏书的道理？况且现在并不适合将军中将士的家眷迁徙过来……战事还没结束呢。”
朱厚照冷笑不已：“朕决定的事，不用别人说三道四，只管下令，让京城和地方各衙门照章办事便可。”
“朕看过了，新城需要人气，当务之急便是增加人口，这座新城是奔着百万人口的大城建设的，朕出于对军中将士和百姓的体恤，同意将军属迁徙过来，秉承的是仁义理念……怎么，你想败坏朕的名声？”
张苑没想到朱厚照会给他扣一顶大帽子，赶紧道：“陛下，这件事上奏和宣旨都不合规矩啊。”
“朕在这儿，需要什么规矩！朕就是最大的规矩！”
朱厚照一向不拘泥于礼法，想做什么随性而为，压根儿就不会考虑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现在他觉得给城里增加人气很有必要，先入为主下自然不想听从张苑意见。
“陛下……”
偏偏张苑觉得自己的地位被人动摇，拿出一副拼命死谏的态度。
朱厚照怒不可遏：“再敢废话，朕立即叫把你的舌头割了！你以为自己多能干？朕需要的司礼监掌印必须得无条件听从朕的命令！赶紧去办……”
张苑顿时不敢再言语，旁边小拧子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躲在朱厚照身后掩嘴直乐。
张苑很无助，最后黯然行礼：“老奴遵旨。希望这件事不会被朝中上下非议……陛下绕开南京，直接到新城来，已让朝中议论声不断，老奴正是为陛下的名声考虑……呜，老奴这就去做事！”
即便张苑拿出当年刘瑾那套忠心耿耿、全为皇帝着想的架势，也没法让朱厚照有丝毫感动，最后不得不接受自己被唐寅和江彬联手摆了一道的现实，回去安排迁徙将士家属到新城。
……
……
本来张苑想将事情压一压，等过两天朱厚照询问的时候，他才开始做事，或许朱厚照转眼就把事情忘记了，那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惜当天朱厚照多次派人催促张苑办事，同时让张苑派人去南京跟镇守府和六部的人接洽，迁徙乐籍人员到新城。
张苑这才意识到，这一系列事情一环扣着一环，根本就跳不开。皇帝的目的，依然还是方便他吃喝玩乐，而唐寅的上奏愣是把当初沈溪没完成的事，通过皇帝喜好的方式提出，竟然奇迹般地获得同意。
最终达成目的的人竟包括不知情的沈溪。
而在城内衙所，唐寅等人终于得到皇帝回复，江彬亲自来传旨不说，还询问了有关在城内设置秦楼楚馆的问题。
要将乐籍中人迁徙过来，增加娱乐场所，自然要在城里规划出相关区域，并进行配套设施建设，至于什么电灯更是要提前准备，朱厚照为了好玩，当然希望规划中的花街柳巷成为不夜城，可以在里面醉生梦死。
唐寅的上奏获得批准，感觉自己得到皇帝礼重，跟江彬谈话时越发用心了。
在唐寅安排下，城里对秦楼楚馆的区域有了安排，距离朱厚照行宫不远，周边开辟出几条商业街道，这些是之前沈溪想做却没来得及做的事。
“唐大人做事可真有一套。”
江彬得到圆满答复后，不由对唐寅多了几分欣赏，笑着说道，“这件事最好能尽快落实，陛下有些等不及了……陛下走到哪儿，最希望领略的就是地方上的风土人情。”
唐寅自然明白江彬口中的“风土人情”不是百姓的市井风俗，而是涉及酒色财气的东西。
唐寅道：“不知本官是否可以去拜见陛下？”
江彬笑着摇头：“陛下有要紧事做，唐大人的心意本将军会转达。虽说有些事需要跟南京以及周边府县的人沟通，但提前总应该有所准备不是？总不能让陛下在这里干等吧？今晚和未来几天的节目……是否安排妥当？”
唐寅一听抓瞎了，城里女人是有，但基本都是民夫的家属，属于良籍，总不能送到皇帝跟前去吧？
至于吃喝玩乐的东西，沈溪之前并未准备，唐寅虽然想过可能会有这方面的需求，却没有预作准备，现在让他在一天之内给皇帝找到好玩意儿，难比登天。
……
……
唐寅忙着给朱厚照寻找吃喝玩乐的东西。
江彬那边很着急，不断催促，但其实朱厚照并没有太迫切，因为新城很多东西没让朱厚照失去新鲜感，比如江边的磨坊和发电机房，又比如城里公共绿地上修建的足球场和篮球场上有下班后的士兵、工人在进行比赛，还比如建筑工地现场采用的滑轮机组，可以把上吨重的预制板掉到四五层高楼上……这一切都让人看不够。
朱厚照非常热衷于这些新奇的玩意儿，甚至隐瞒身份到足球场上踢了几脚，再加上他知道准备娱乐节目需要时日，所以并未强行要求。
至于江彬如此着急，有个重要原因是钟夫人在他手里逃走，而且到现在为止朱厚照仍旧不知此事，使得他拼命想找机会到朱厚照面前证明自己，以便将来功过相抵。
十月二十这天，朱厚照去城里看风景，在黄埔江边新开设的酒楼吃了顿丰盛的海鲜大餐，准备回城就去见钟夫人。
到新城后，沈亦儿一如既往对他爱搭不理，出来玩也不跟他一起，让朱厚照心中有一股孤独感，加上南巡时没有带丽妃、花妃这些人，城里也没有秦楼楚馆可以麻醉自己，使得朱厚照不由自主想起让他魂牵梦绕的钟夫人。
他把话传给江彬，让江彬回去做准备。
江彬得知后心急如焚，但又不敢承认，正想着如何把罪过推到张苑等人身上，却看到张苑和唐寅急匆匆到了港口。
朱厚照酒足饭饱，欣赏美丽的江景，透过窗户见到张苑和唐寅来，不由有些好奇，张苑老远便朝着朱厚照喊道：“陛下，可喜可贺……”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朱厚照根本就不知张苑因何事而对他恭贺，不过眼睛里却多了几分光彩。
随即张苑和唐寅一起上得楼来，张苑行礼：“陛下，沈大人在南边打了场大胜仗，一举歼灭上万贼寇，荡平几百条战船……”
“是吗？”
朱厚照眼睛里洋溢着喜悦，但很快喜色便隐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朱厚照觉得自己没有亲身参与这场战事而遗憾。
唐寅在旁道：“这是沈尚书亲笔所写上奏，请陛下御览。”
说着，唐寅从怀里将书信拿出来，恭敬递上，小拧子走过去接过，回到朱厚照跟前。
朱厚照没让旁人读，自己拿过来细看，许久后叹道：“沈尚书出马就是不同，倭寇瞬间就土崩瓦解了，剩下的就看地方卫所兵马的了……沈尚书在短短时间里就完成几年才能完成的任务，果真是大明栋梁。”
朱厚照对沈溪的评价固然高，却没超出人们的预期。
侍立一旁的小拧子、江彬、许泰这些人都在想：“沈尚书何止是国之栋梁，简直是亘古以来少有的俊杰。”
朱厚照将奏本放下，摇头道：“可惜沈尚书没说几时回来，不然的话朕应该亲自去迎接才是。”
这话让唐寅等人不由一怔，但迅即他们就意识到，朱厚照所说的迎接不是在港口迎接，而是出海迎接，这显然不是他们能接受的一幕。
张苑笑道：“陛下，沈尚书完成此战后，必定归心似箭，加速返航，想来再过几天就能抵达新城，到时您就能见到他了。”
“哦。”
朱厚照的反应不冷不淡，“但就怕沈尚书继续领兵出征……虽说倭寇纠结佛郎机人，想一举将沈尚书的人马击败，最后弄巧成拙，反倒把自己给葬送了，实为不智……但若不趁着现在快刀斩乱麻，日后死灰复燃当如何是好？”
江彬立即上前：“陛下，微臣愿意领命带兵前去平贼。”
江彬赶紧跳出来表态，显示自己忠君体国，但其实这只是他掩盖自己“罪行”的一种技巧，毕竟钟夫人失踪这件事可不小，现在出去领兵平倭可以避祸不说，或许还会有大的收获……倭寇劫掠多年，积攒的财富不知有多少，运气好的话说不一定可以发大财！
旁边很多人都用鄙夷的目光望着江彬。
朱厚照却很满意，点头嘉许：“爱卿的心意朕领了，但现在朕不需要你们平贼，朕的想法是让沈尚书早些回来，他身为沈国公，何等尊贵？更应该坐镇这里，而不是继续领兵南下……传令沿海地方，让他们全力平贼，让沈尚书早些回来。”
张苑请示：“那陛下，老奴这就去传旨？”
朱厚照道：“你怎么那么多废话？赶紧按照朕的意思去办！另外，要把这好消息传到城内各处，让百姓和将士一起高兴高兴，朕也要早些回行在，至于庆功准备，就由你们协商处理。”
朱厚照瞟了唐寅一眼，然后扬长而去。

第二五三六章 有喜有忧
虽然在沈溪打胜仗这件事上，朱厚照因为自己没参与所以不是那么满意，但还算高兴，着急赶回行在，向沈亦儿报喜。
当晚沈溪取胜的消息传遍全城。
百姓们都欢天喜地，这意味着新城真正安全了，以后可以放心地在这里安居乐业；而军中将士却没有多喜悦，沈溪这次所取得的辉煌战绩几乎堵上他们未来获取功劳的途径，还没正式参战，战争就面临结束。
想到家眷也要搬到新城来，很多觉得自己沦为“苦力”的官兵悲从中来，对于军人来说，更希望建立功勋衣锦还乡，对于建设城市缺少足够的荣誉和成就感，毕竟这座城市对他们还说没有归属感。
这是皇帝和大臣的国家，不是他们的国家，这是沈溪奉皇命建造的新城，不是他们的城市。
在缺乏归属感的情况下，要将士在一个人地生疏的地方落地生根，太过勉强。
目送朱厚照离开，唐寅微微松了口气。
对于唐寅来说，前方大获全胜，他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可以落地，他也不希望留在新城，最好是回朝廷做官，官越大越好。
这一战结束很可能他会和沈溪一起班师回朝，得到皇帝器重，将来仕途上也会有一番大作为。
朱厚照回行在去了，张苑和江彬等人却没走。
张苑笑着对唐寅道：“伯虎，陛下的话你也听到了，这次庆功会场面最好大一些，什么锣鼓队、舞狮队、舞龙队、高跷队等等，全部安排上，陛下会莅临现场，若他看开心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即便唐寅对张苑有成见，看不起阉人当权，但奈何对方地位实在太高，他只能低声下气应承。
江彬冲着唐寅点了点头，然后和许泰一起，下酒楼去了，对于他俩来说不啻于免去一场灾祸，毕竟原本朱厚照的计划是要去见钟夫人。
张苑冷目看着江彬的背影，对唐寅道：“此等粗鄙武夫，一朝得志便把令来行，不知道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伯虎最好不好跟他们掺和在一起。若你办事机灵点，以后咱家会帮你一把……咱家跟沈尚书关系不错，伯虎乃沈尚书亲手提拔的人，咱家不会亏待你。”
或许是张苑感到唐寅在新城地位不一般，未来可能会经沈溪举荐和提拔而得到皇帝器重，便想趁着唐寅羽翼未丰时将这个人收拢到自己麾下。
唐寅恭敬行礼：“张公公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为陛下效命本就是在下义不容辞的责任……在下要回去安排庆功事宜，便不多打扰了……张公公，告辞。”
说完，唐寅躬身退下，张苑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显然唐寅的回馈并未让张苑感到满意，下意识觉得很难将这个人拉拢过来。
张苑没有刘瑾那种城府和当机立断的魄力，就算再不满，也没法对唐寅做什么，毕竟唐寅背后有沈溪这个大靠山。
……
……
唐寅回到衙所，这会儿王陵之、张仑、刘序等人全都闻讯赶来了。
对于这些中上层将领来说，得知沈溪奏凯那叫几家欢喜几家愁，对于自己的军队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固然感到高兴，但取得功劳的人却不是自己也是充满了遗憾。
“军师，不知沈大人几时回来？下一步还要继续平倭寇吗？现在不知海上还剩下多少匪寇？听说佛郎机人的船队也跟沈大人交战了，下一步是不是咱们就要出兵去打佛郎机人？”
见到唐寅后，王陵之等人问个不停。
心中充满失落，没有参与此次惊心动魄的海上大决战，就只能问问以后是否还有机会获得军功。
唐寅焦头烂额，本来他想亲自跟朱厚照奏捷，结果半道被张苑撞上，报喜讯的就变成张苑，唐寅已有些不痛快，现在回来后被一堆人围着问东问西，这些问题又没有一样是他能解答的，心中越发焦躁。
张仑道：“诸位别问军师了……这一战沈大人旗开得胜，具体战果如何尚不知晓，下一步作战计划自然得等沈大人回来后跟诸位细说……这不，陛下已下旨让沈大人尽快回师么？若有下一战，我们都有机会，军师刚去面过圣，想必已经很疲乏了，让他好好休息一番。”
……
……
沈溪正准备班师。
他带领舰队抵达爵溪所，足足休整两天才缓过气来，朱厚照的谕旨传到他手上。
胡嵩跃和李频等人巴望着皇帝为他们加官进爵，闻讯后到沈溪这里问过，才知道这份上谕只是催促沈溪尽快班师回新城，至于论功请赏则要等回到新城后才进行。
沈溪升帐议事时提到这件事。
“……有关你们于此战中的功勋，本官已详细上奏陛下，待回去后便会按功犒赏，不要心急。”
胡嵩跃等人倒也没表现得多失望，毕竟他们已取得功劳，还是在沈溪麾下取得，沈溪身兼吏部和兵部尚书，很多事其实他自己就可以做主，请示皇帝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沈溪说给他们怎样犒赏，全都会变成现实，皇帝只会给他们加功劳而不会给删减，如此才能显示皇恩浩荡。
……
……
升帐议事结束，沈溪留在中军大帐，云柳将阿也带了进来。
这是阿也去刺杀宁王前跟沈溪的最后一次会面。
这几天时间里阿也基本上了解了自身处境，知道就算能离开沈溪军中，也逃不过沈溪派出的眼线的控制，就像孙猴子本事再大也挣脱不了如来佛的五指山。
“沈大人，我去刺杀宁王，若事成，你依然要杀掉我怎么办……我如何才能相信你？”
阿也对于大明朝廷的情况极为陌生，不知位高权重的沈溪从来都是言而有信，以为沈溪会跟那些枭雄一样都是做大事不拘小节，心狠手辣的角色，可以随便丢弃那些没用的棋子而不顾任何道义礼法。
沈溪道：“我这个时候对你说什么，你也不会信，你可以选择不去。”
沈溪不想解释有关是否在事成后杀人灭口的问题，互相间处在不同立场上，阿也完全是贼寇思想使然。
旁边云柳冷声道：“大人若决意杀你，根本不会委派你去执行任务，你完成就能活命。若你做不到，要么被宁王的人杀，要么死在我们手上……你自己挑选吧。”
阿也犹豫不决，本来她以为靠自己的美色可以吸引沈溪，却未料沈溪对她的“垂青”无关于她的姿容，而是派她去刺杀宁王。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阿也点头：“我去。”
沈溪道：“我要提醒你，就算事成，这件事也不会跟我牵扯任何关系……当然，你要投靠宁王我也不拦着你，但你得考虑严重的后果……如今你们的海上联军惨遭失败，宁王谋逆已不可能有任何成功的机会，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阿也没有回沈溪的话，显然在这件事上她有自己的考虑。
沈溪向云柳使了个眼色，随即云柳便将人押下去。
等云柳回来时，神色踌躇，显然对沈溪放走阿也的决定抱怀疑态度。
“大人，这女人……其心可诛。”
沈溪道：“天亮前派人送她去江西，路上盯紧点。到了南昌后她所有活动都必须在掌控中，这步棋我不希望走错。”
云柳面带诧异之色：“大人，宁王谋反，只管跟陛下陈奏便可，一道圣旨即可把人拿下，为何要采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
沈溪微微摇头：“即便我取得再大的功劳，也不姓朱，你以为以我现在的身份，去检举皇室中人，有成功的机会？我说过，先不提陛下是否会查办宁王，此事本就是捕风捉影，宁王没有付诸实际行动……这跟当初安化王谋逆还有所不同。”
“即便宁王真被查出有不轨之心，陛下也要考虑到皇室内部的安稳，这才两年时间，就连续铲除安化王和宁王，其他藩王会怎么想？”
云柳脸上带着一抹迟疑，显然没考虑这么多。
沈溪再叹：“就怕我跟朝廷呈报宁王谋反，非但陛下不处置，还因此遭致朝中文武大员的攻讦，有些人更会捕风捉影，在陛下跟前煽风点火……没有任何皇帝愿意让手下臣子威胁到他的地位，哪怕君臣相得，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杯酒释兵权，不然就会落得鸟尽弓藏的下场。”
云柳道：“大人不必担忧，陛下对您还是非常信任的。”
“此一时彼一时也。”
沈溪摇头道，“或者陛下会相信我，将宁王势力一并铲除，但朝中上下也会对我失去信任……”
“各藩王乃至勋贵很多时候都同气连枝，你以为宁王谋逆只是一个人就能完成？朝中不知有多少人被他收买，我也会成为这些人集火的目标……既如此，不如直接暗中除掉宁王，这些人恶迹不彰，朝中也不会有波澜。”
云柳苦笑着摇头：“大人做的事情，卑职实在看不懂。”
沈溪将桌上一份公文拿起来，随口道：“你不需要懂，有些事没人能看懂，我所做不过是在我看来眼下最合适的决定，这次刺杀宁王未必一定要让宁王死，或者将其早一步逼反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
……
云柳回去后，思考很久，总算明白沈溪的用意。
能刺杀宁王固然好，这样皇室内部纷争将会消弭于无形，哪怕阿也被抓住，也不能说是被沈溪派去的，毕竟阿是倭人，沈溪却是将倭寇击败的人，没人觉得沈溪会利用倭人去刺杀宁王，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而刺杀不成，沈溪再以一些方式造成江西地方紧张，宁王感觉事情败露，自然会举旗谋逆，到时不需要沈溪跟朝廷上奏，自会有地方官员跟皇帝呈奏此事，如此一来跟沈溪也扯不上关系。
“大人走这步棋，实在没必要……或许大人觉得功高震主，做事有意收敛了些吧。”
云柳见到熙儿，感慨地说道。
熙儿道：“师姐考虑这么多作何？大人不是说过了，我们是他的左右手……大人内宅的女人可没咱有本事！”
云柳摇头：“这场战事结束后，四海内已无大患，刚得到消息，西南土司叛乱基本已平息，这个时候大人的确要防备鸟尽弓藏的情况发生，而我们……其实也一样，你以为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会为大人效劳？”
熙儿的政治觉悟还不如云柳，眼睛里充满迷惑。
云柳再道：“若四海升平，我们能帮大人做事的机会就不多了，以后可能就要回归那种平静的生活氛围，如今我们既不在东厂，也不在朝廷体系内，以后能做的事情就是守着自己的院子，希望大人赐我们每人一个孩子……这样未来也有个盼头。”
对于熙儿来说，能看到眼前一步的事情就算是不错了，根本就没办法像云柳一般想得那么远。
哪怕云柳是个再能干、再有本事的女人，很多事上也会回归到一个女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当云柳感觉功成身退时，最希望的还是有个孩子，让未来有一种可以期盼的东西。
云柳心中对比的目标自然就是那个被沈溪养在外面的惠娘，旁人不知这个女人的存在，但她却很清楚，也能理解惠娘把儿子送到沈家的那种无奈。
“师姐，其实有没有孩子，对我们来说都一样吧。”熙儿自己倒不是很在意。
云柳回过神来，摇头道：“之前大人对我说了一件事，大概意思是要带我们走……你走不走？”
“去哪儿？”熙儿好奇地问道。
云柳再次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大人的意思，很可能要离开朝廷纷争，或许会回归一种普通人的生活，具体大人没跟我说清楚，我对大人表过态，不管大人去何处，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会跟着……就怕你不愿意，我总不能事事为你做主吧！”
熙儿撅着嘴道：“大人和师姐都走了，我能去何处？”
云柳点头：“也对，应该带着你一道，大人会为我们安排最好的出路，跟着大人总不会有错。”
“嗯。”
熙儿跟着点了点头。
云柳再道：“朝廷已下旨，允许随军将士和民夫家属迁徙到新城，而大人的家眷也会从京城往南来，我现在要去盯着江西那边，至于护送大人家眷南下，暗中保护之事，就交给你了。”
熙儿吐吐舌头：“又要跋山涉水了。”
云柳白了熙儿一眼：“有事情做，说明大人用得上咱，难道你想自己百无一用吗？回头去跟大人告个别，早些动身……大人这次回新城不会太着急，有什么事我派人通知你。做好自己的事情，以后我们所有的希望都在大人身上，别耽误正事为大人厌弃！”

第二五三七章 妻心，娘心
沈家一家正在前往新城的路上。
由于赶路很忙，他们并未第一时间得到沈溪奏凯的消息，一家人不停地舟车换乘，沿途小心谨慎，即便有官兵护送，也是风声鹤唳。
尤其是周氏。
周氏本来不想离开京城，但被谢韵儿吓唬后，天天疑神疑鬼觉得有人要害自己，半路上求神拜佛很是殷勤，以前她可并非如此虔诚。
这天入住驿站后，周氏跑来找谢韵儿，上来便神神秘秘道：“为娘路上见到有人鬼鬼祟祟打量车队，刚才在驿馆外面又见着那人了，贼眉鼠眼的样子很是招人嫌……不会是来杀我们的吧？”
谢韵儿难得见到如此胆小的婆婆，哭笑不得，“娘，您不用担心，就算是刺客，咱有官兵和家仆保护，怕他们作何？”
周氏道：“你这是什么话？憨娃儿自己说的，咱被人算计，还是张家和夏家人，那些争权夺利的南戏为娘看得多了，为了权位那武则天连儿子都能毫不留情地杀掉，何况咱现在沈家这么风光，不知道挡了多少人上进的路？”
谢韵儿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劝周氏，心想：“婆婆如此紧张，跟我吓唬她有关，但当时要不把问题说严重点儿，她根本不会随家人南下……现在她成了惊弓之鸟，我应该怎么跟她解释才好呢？”
谢韵儿道：“娘，要不这样吧，儿媳多派人保护您，晚上在你房门外加几个护院，您看如何？”
周氏皱眉：“添几个护院能顶什么用？派来杀咱的肯定都是高手，来无影去无踪，岂是那么好防住的？还有，咱最好别吃驿站里的饭菜，不喝他们的水，娘听说贼人都是从饭菜和水里动手脚……要不这样吧，咱就吃自己带的干粮，或者让人出去买点米和菜回来自己做……”
谢韵儿无奈道：“娘要如何防备，便由娘来定，不过家里的孩子可经受不住这么折腾，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反正为娘是怕了。”
周氏站起身来，“为娘这就差人出去买点干粮回来……哦对了，护院要加，再多派官兵，连房顶都要去人，弓弩手多一些，一定要保护好咱这大一家子安全……咱身娇肉贵，出了事谁能担待？哼哼，咱沈家不但出了皇后，还有个尚书、国公，母以子贵莫过于此！”
……
……
入夜后小玉过来，把下面谢恒奴等人的情况跟谢韵儿说了，并告知有关增加守卫的事。
谢韵儿无奈地道：“老夫人未免担忧过甚……老爷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但有明面上跟着护送的人，暗中也有人保护，今天老夫人看到的很有可能就是老爷派来暗地里保护的人。不想她老人家竟会如此介意。”
小玉道：“夫人跟老夫人解释过了吗？”
谢韵儿摇头：“没法解释，其实留心一点也好，总比出了事后悔强。从京城到江南这段路途可不近，要是出问题的话，哪怕只是一人有闪失，见到老爷我都不知该如何交待。”
小玉稍微松口气道：“夫人，您是不知，经过老夫人这一闹，驿馆上下都很着紧，刚才做晚饭的时候连洗菜的活都被多个人盯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老夫人还亲自带着丫鬟和厨娘进了厨房，什么都自己做……更过分的是让人守着驿馆门口，不合眼的人根本不让进……”
谢韵儿听到后苦笑连连。
谢韵儿当然明白，以前的周氏就很嚣张跋扈，只是在沈溪当官后，周氏到京城为了表现自己书香世家老夫人的雍容气度而有所收敛，当然也跟沈溪没有给周氏在外耀武扬威的机会有关。
不过这次情况却不同，周氏现在已经是皇帝的丈母娘，又是两部尚书兼国公的母亲，出来靠着女婿和儿子的名头，想不仗势欺人都难。
哪怕不为了防止被人刺杀，周氏也会耀武扬威一番，只不过现在更甚罢了。
谢韵儿道：“老夫人只是防备有人在我们的饭菜和喝的水里做手脚，其实没什么，我们只在驿馆住一宿，就算麻烦到他们，明天就走了。”
小玉想了想，不由点头，紧绷的表情有所松弛。
这一路上太过劳累，主要是疲于应付周氏的种种刁难，谢韵儿这边还体现不出来，下人的感受会更强烈一些。
谢韵儿能理解小玉的苦衷，抬头关切地道：“小玉，再过些日子就到江南了，到那时你就能见到九哥，咱这一家子到新城后就有可能就不回京城了，以前在京城置办的田宅，回头都要卖掉。”
小玉笑了笑：“没关系，老爷和夫人到哪儿，我们一家就跟到哪儿。九哥有福能跟着大人，我也有幸能在夫人跟前做事。”
谢韵儿欣慰地道：“幸好这几年有你在身边照应，就怕将来咱走不到一块儿，回头看看能否结个亲家。以前我也跟老爷商量过这件事……”
“万万不可。”
小玉大惊失色道，“我们可没这福气……夫人，时候不早，您早些安歇，我下去安排一下便休息。夫人晚安。”
听说要结亲，小玉被吓着了，逃也似地从房间出去。
谢韵儿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想到什么，脸色极为抑郁。
……
……
沈家上下只有谢韵儿能够理解沈溪。
谢韵儿心思慧黠，明白沈溪已厌倦朝廷纷争。
至于从朝中退下来后，沈溪要做什么，谢韵儿不是很了解，不过料想，这次见到沈溪，沈溪会跟她交待清楚。
而她心中更为烦忧的事情，是根据蛛丝马迹推测出了一些东西，也是她以前就曾想过但没敢深思的一件事——惠娘尚在人世。
“……夫人，当初大当家过世，两广和福建的生意就分开了，福建和湖广的生意由宋当家负责，而两广和江西的买卖则落到旁人手上，也不知具体是哪位，但听说是老爷亲信之人，办事能力很强，过去几年为老爷赚了不下百万两银子……”
谢韵儿派人去调查，反馈回来的消息让她既震惊又困惑。
谢韵儿问道：“可查出是何人帮老爷做事？”
来人道：“实在是查不到，为老爷做事那人非常神秘，从不曾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不过听说这两年人已不在两广和江西，只是安插了许多亲信在地方上经营，但近来这些人背地里做假账，图谋不轨，老爷尚未来得及去处置，估计忙完新城建设和平倭之事便会着手解决。”
谢韵儿想了很久，摇头道：“别对外人乱说，知道吗？”
“是，夫人。”
来人非常小心，随即谢韵儿让丫鬟送人出了小花厅，而她自己却没着急回房休息。
暮色深沉。
此时驿馆已安静下来，谢韵儿让丫鬟把她随身携带的一方木匣拿到跟前，里面是一些账册。
这些账册本来放在沈溪书房，因沈家举家南迁，沈溪的家当自然要捎上，大部分由兵部派出官兵押解护送，不过有关沈溪手札和账册等贵重物品则放在一大家子的南下队伍里。
谢韵儿打开的是一份有关两广过去几年的账册。
这份账册有很多隐晦的东西，涉及阿拉伯数字和一些特殊符号，对于旁人来说很陌生，不过谢韵儿跟在沈溪身边很久，以前沈溪单独教给她有关标点符号、加减乘除和阿拉伯数字的用法，只不过当时是作为闺中之乐，连沈溪自己都未太在意。
本来这份账册没什么，因为有些东西一再修定过，账册本身也说明不了什么，但谢韵儿却从中找到部分用来纠错的文字，让她非常震惊，感觉是惠娘的笔迹。
“怎么会有她的字？是老爷睹物思人模仿？还是怎的？”
谢韵儿实在理解不了，如同她无法明白沈溪在外做的很多事一样，作为沈溪的正房，她对于沈溪有外宅之事一直都很了解，只是她从来不会在沈溪面前提及，也不会让自己闺中姐妹知晓。
但很多事根本隐瞒不了，时间越长，越会有一些东西不自觉便泄露出来，而本身沈泓进沈家这件事，已让谢韵儿感觉到不可思议。
因为沈溪对沈泓的那种关切情真意切，甚至在几次来信中都特别提到，而对于沈平和沈婷等儿女沈溪则很少着墨。
至于她手上那份账册，出自李衿手笔，沈溪只是大概看过，没太留意，却不知在一份厚重的账册中，有惠娘删改过的笔迹，或许惠娘自己也没料到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字，会让曾经的好姐妹谢韵儿察觉。
“或许是老爷自己写的吧……老爷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怎会轻易就让我察觉破绽呢？”谢韵儿努力说服自己，但当她如此安慰自己时，却隐约有一种期冀。
“若是姐姐还活着该多好？沈家人仍旧在一起……不过曦儿，这可怜的丫头，到现在老爷对她都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这是为何？若是要安慰姐姐的话，早就该将曦儿纳进房了。”
虽然谢韵儿只是短时间内当惠娘为姐姐，后面一直都跟沈溪一样称呼惠娘为“孙姨”，但始终把惠娘当姐姐看待。
曾经的好姐妹，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什么，尤其是那份真挚的情感。
……
……
新城，苏州河南岸的公寓区，惠娘和李衿仍旧过着平静的生活。
沈溪走后，她们便承担起城内账目统计和清算差事，担当着大管家一样的角色，唐寅手上很多账目都出自惠娘和李衿之手，但唐寅和苏通等人对此却全不知情。
本来唐寅在处理公务上有一定欠缺，不过有惠娘和李衿以及她们背后整个商业体系运作，使得整个城市运行非常稳定，唐寅也从中学到不少东西，潜移默化中提高了施政本领。
得知沈溪即将凯旋的消息，惠娘和李衿终于可以松口气。
尤其知道沈溪的归期后，她们彻底安心了，晚上跟随安和东喜一起吃过晚饭，之后便开始教随安和东喜读书认字，甚至一些涉及账目的内容，随安和东喜学得很快，不过进展仍旧不能让惠娘满意。
“照你们这个学法，不知几时才能为老爷办事，连一些简单的加减小账都会出错，算盘也用不熟……”
惠娘语气中带着埋怨，不过没有叱骂之意，更多还是恨铁不成钢，至于旁边的李衿则用淡然的目光看着，她商贾之家出身，从小学会不少会计方面的知识，知道能力的培养不是一蹴而就的。
“夫人，奴婢会尽力去学。”
东喜用可怜兮兮的语气道。
平时随安不太喜欢说话，东喜则机灵一些，发现女主人生气后，知道如何讨女主人的欢心。
惠娘道：“老爷眼看就要回来了，我还准备在老爷面前好好显露一下你们的能力，但看现在这情形，也不知你们是否有本事让老爷高看一眼……若是我栽培不出来你们，你们以后就要当个端茶递水的奴婢，难道你们一辈子都想当个下人吗？”
李衿见惠娘触景生情，语气都有些变了，赶紧劝说：“姐姐息怒，这两个丫头一时没学会，以后慢慢教便是。”
惠娘大概也察觉到自己语气有些重了，叹了口气，摇头道：“本来是很好的事情，老爷凯旋，心情肯定不错，你们但凡有点进步，在老爷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或许就能被他收进房中，以后也不用再这么辛苦……”
“不过又一想，就算能伺候好老爷又如何？做女人难道不要体现自己的价值吗？老爷跟前最重要的还是看能力，不然的话老爷怎会多看一眼？”
李衿见惠娘自我开解，抿嘴一笑：“姐姐，就算我们什么都不会，老爷也不会嫌弃我们的！”
惠娘白了李衿一眼：“我在教训小的，你在旁插什么嘴？”
李衿吐吐舌头不再言语，此时随安和东喜都低着头不敢接话。
惠娘道：“认真学，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每人每天多做功课，至于那些端茶递水的事情交给旁人去做，若是学不好，以后连立足都难……可不是我要为难你们，这都是为了你们好。”
“知道了，夫人。”东喜道。
惠娘这才摆摆手让二人下去。
……
……
随安和东喜离开大厅后，惠娘坐了下来。
李衿好奇地问道：“姐姐，今儿听说老爷打了打胜仗，本以为你会高高兴兴，谁知这才刚吃过晚饭你的情绪就变差了，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能有什么事？多心鬼！”
惠娘拿起桌上账册，随口说了一句。
李衿道：“听说老爷一大家子就要到新城来了……这次泓儿应该也会跟着一起来吧？说起来我们有一年没见过他了。”
说话间，李衿的眼睛里闪动着光彩，好像已在琢磨如何见沈泓，毕竟那是她跟惠娘最大的希望。
惠娘摇头：“就算来了，我们也别去见，我不想破坏泓儿在沈家安逸的生活……他现在学业有进步，还跟沈家的兄弟姐妹有了很好的关系，我们去破坏作甚？”
李衿眨着眼睛道：“我们可以去偷看一下，比如说请老爷带他出来，我们暗地里瞧一眼。也不知他现在是否还记得我这个姨娘？”
说到这里，李衿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因为她提到惠娘的伤心事。
小孩子总是健忘的，沈泓离开时，惠娘便担心沈泓会将她这个娘给忘了，而现在沈泓离开惠娘身边差不多有一年光景，惠娘已经逐渐习惯儿子不在身边的生活，虽然有些清苦，还找不到方向，不过毕竟逐渐适应了。
现在让惠娘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当娘的，还狠心地把孩子送走，而孩子未必能记得她，这会激发她无限的遐想，不可避免地勾起伤心事。
惠娘的情绪稍微有变化，李衿马上改口：“泓儿那么聪明，应该会记得我。回头让老爷送一些他喜欢的麦芽糖过去……”
惠娘手里拿着账册，有些心不在焉，“记不记得都没关系，他现在算是个没娘的孩子，留在沈家对他才是最好的，难道跟着我们吃苦？老爷回来你不许在他面前提及泓儿，更不能说去看他的事。”
“就怕老爷自己会提。”李衿若有所思说了一句。
惠娘叹道：“沈家搬来新城才是当前头等大事……还记得在京城时的情况吗？只要老爷跟家里人在一起，就很少过来，我们毕竟是外宅的女人，不能比的……过去几个月，老爷几乎每天都会在咱们这儿留宿过夜，以后可能就会很少见到老爷……你要抓紧了。”
“抓紧什么？”
李衿有些跟不上惠娘的节奏。
惠娘白了李衿一眼：“赶紧有身孕，你现在年轻，现在不努力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衿面色大窘：“有些事，不是想有就有的啊。其实我一直都在调理身体呢。”
惠娘没好气地道：“调理身子是一回事，更需要让老爷垂青，要是不知道怎么伺候老爷就多问，不行找那些婆子回来好好教你一番。”
“姐姐……”
李衿因为太尴尬，娇嗔地跺了跺脚。
惠娘道：“话粗理不粗，我现在身子大不如前，想再有身孕已不太容易，而你还年轻，一个人真正年轻也就那么几年，女人到底不是男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其实用不着我教你，老爷回来更要知道疼人，让老爷多垂青。误了这几年，可就是耽误一辈子。”
……
……
惠娘和李衿探讨继续为沈溪生孩子的事。
惠娘自己已不抱太大希望，一来是因为惠娘年岁在那儿摆着，二来是因为她想把自己的心思都放在沈泓身上，好像再生孩子是对沈泓和她以前生活的一种背叛。
至于李衿则因为年轻，对很多事并没有那么看重。
惠娘是“过来人”，对李衿的提点会更多一些，或许在商业天赋上李衿并不落于惠娘之下，但在做一个女人上，显然惠娘更有发言权一些。
哪怕惠娘的年岁的确是有些老了，但从来没有因此而失去沈溪的宠爱，反而是李衿更像是惠娘身边的一个陪衬。
就在惠娘和李衿在说事的时候，随安和东喜到了旁边的屋子。
惠娘让她们过来做功课，做一些简单的应用题，然后把有关商业名词写下来，先死记硬背，然后再活学活用。
随安在那儿认真写着，东喜则有旁的心思，躲在屏风后的墙角里，偷听隔壁说话。
“好像在说我们呀……”
过了半晌，东喜回来神秘兮兮说道。
随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夫人对我们很失望，还不快学？”
东喜道：“我们又不是孩子了，学东西哪里有那么快啊？之前学的字，过几天就忘了，还不如多学一些别的东西呢。”
随安好奇地问道：“学什么？”
东喜笑呵呵地道：“就是学怎么伺候男人啊！这院子里平时没有男人，只有老爷会过来，得到老爷的垂青比什么都重要……真被老爷看上了，以后还用做什么？等做一个少奶奶就行了。”
随安重新低下头，没好气地道：“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东喜跟着坐下来，道：“我知道你不想这么做，我跟你不一样，老爷是因为你才把我带来的，就算你不做事也可以当少奶奶，但我就不行了，我始终只是个丫鬟，甚至连丫鬟都不如。夫人想把我送给老爷，其实算是对我好吧，可惜老爷眼界太高，根本看不上我们。”
或许东喜说的话有些伤感，随安停下笔，也开始想心事。
东喜道：“不过有夫人和少夫人在，以后咱们的机会还是很多的，不如你跟我一起啊，我们是从勾栏院里出来的，难道还不如一个普通的通房丫头？”
随安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是想做好夫人交待的事情。”
东喜有些着急：“你还不知道两位夫人在旁边屋子说什么吧？她们在说给老爷生孩子的事情，之前少爷走了，这院子里太冷清，谁能为老爷生下一个孩子，那就是这院子的半个主人，如果是我们的话……”
“别说了。”
随安坚定地道，“还没学会夫人教的东西，我不去想旁的。若是夫人觉得我们应该去伺候老爷，我们便去，若不然的话，我们就把夫人交待的事情做好就成。”

第二五三八章 扼杀于摇篮
沈溪取得平倭战事决定性胜利的消息，很快传遍大江南北。
开战前关于沈溪的消息传播得很慢，但在以压倒性的优势战胜倭寇和佛郎机联军，取得百年来东亚地区最大规模海战胜利的消息传开后，捷报满天飞，不过两天时间，消息便传到京城。
这些日子修身养性不与人争论的谢迁，突然如芒刺在背。
不声不响中，沈溪再次对谢迁和朝廷体系造成极大冲击，让谢迁不知该如何应对。
“于乔，你别太勉强了。”
谢迁到五军都督府拜会张懋、夏儒时，张懋直接劝说，让他看开些。
谢迁显然有心结。
有关沈溪之事他已千万般提防，不想依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谢迁倒也没发怒，只是语气颇有些无奈：“本以为之厚要在江南停留个两三年，陛下去了只会制造麻烦，耽误战机，得胜的日子会无限期延后……谁曾想他居然把开战时间提前了，还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张懋笑道：“如此说来，于乔你是担心之厚早一步回京咯？”
谢迁没回答，因为张懋的话切中他所想。
本来以为至少两三年内看不到沈溪，朝廷可以将其影响力降低，就算沈溪头上戴着两部尚书的乌纱帽，但朝中事务基本都交给属官去做，在这期间沈溪就是挂着尚书衔当地方官，甚至连地方事务都很难干涉，单纯只是领兵作战的将领。
却未曾想，沈溪用一年时间，先是平定中原叛乱，继而又荡平江南倭寇主力，超额完成任务。
谢迁马上面对沈溪回朝问政的情况，朝廷局势再次发生重大变化。
一旁夏儒问道：“如今陛下在江南，沈尚书没那么早回来吧？”
这问题，夏儒更多还是在问张懋。
近来夏儒跟谢迁是有了一些走动，算是混了个脸熟，也有一定交情，但涉及沈溪回朝这样一件对朝廷影响深远的事情，夏儒的发言权始终不足，而论私下交情，夏儒跟张懋可以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张懋点点头：“陛下在江南，一时半会儿不急着回来，指不定圣驾还要去西南或者再往南边走走呢？”
谢迁没有理会，因为他听出张懋这话安慰大过实际。
谢迁道：“接下来就该论功行赏了……之厚仅领兵两万，便先后取得中原平乱和荡平倭寇的功绩，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他如今贵为公爵，自己没法再升了，不过手下有功将士却不能埋没……朝廷会大力提拔，将这些人分封各处，镇守疆土。”
“哦。”
张懋脸上露出会意之色。
谢迁知道没法从削减沈溪权力入手，就把沈溪身边精兵良将分别调到他处，逐步瓦解沈溪手里的权力，尤其是兵权。
谢迁再道：“我会请旨陛下，由陛下颁赏功臣，留守新城的将士先一步调走，然后以江南兵马换防……毕竟江南地方军务还要靠本地人马支应，我会跟南京兵部和守备衙门打招呼，让他们全力配合！”
张懋问道：“不知老朽能帮于乔你什么忙？”
谢迁想了想，脸上满是为难之色，最后幽幽叹了口气：“希望国公爷可以帮忙在朝中多走动，尤其是五军都督府那边，一定要顶住来自陛下跟兵部的压力……老夫还有要事，告辞了！”
……
……
“谢于乔这算什么？鸟尽弓藏么？怎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如此看不开？”
谢迁在前时，张懋说得好好的，会全力配合，可当人离开，张懋便改变态度，跟夏儒叙话时带着揶揄的意味。
别人对张懋了解不多，夏儒却很清楚，最近张懋总在说孙子张仑的事，这次张仑出征表现优异，已可顺利接班英国公之位，对此张懋非常欣慰。
之前张懋本有意协助谢迁解除沈溪的兵权，但事到临头却要考虑这么做是否合适。
张懋在军中地位卓然，跟沈溪交恶并不符合他的利益，尤其是张仑通过沈溪累积资历，获得军功，突然翻脸打压沈溪，一来有忘恩负义的嫌疑，二则一旦跟沈溪产生直接冲突，失败的话那以后属于英国公的话语权就要旁落，这是张懋不愿看到的一幕。
夏儒低着头：“听于乔之意，对之厚似非常忌惮，急于逼迫其把兵权交出来？”
张懋本已站起来，闻言嗤笑一声：“想是这么想的，但关键还要看陛下态度如何……现在陛下对之厚的信任到了何种地步？若是换作一般功臣或许会被陛下猜忌，但换作之厚……”
“入朝以来，之厚从不结党营私，只跟陛下志同道合……陛下在朝中遭到的反对声音不少，只有之厚力挺……陛下正是以之厚军功来震慑万民，怎会于此时轻易便将之厚给拉下马来？”
夏儒仔细想了想，不由苦笑点头：“听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张懋道：“以往的功臣都怕被皇帝猜忌，唯独之厚对此最不担忧，他年纪太轻，再有能耐，要谋逆造反天下会有几人景从？这话是有些大不敬，不过道理就是如此，现在他还没怎样，朝中便尽是攻讦声，谁会相信他造反？”
“若再过几年甚至十几年，等于乔和你我都从朝中退下来，之厚没有对手，到那时不用我们操心，陛下就会自己动手了。”
夏儒有些疑问：“那意思是要耐心等待？但问题是等于乔退出朝堂，那时之厚岂非羽翼更丰满？”
张懋摇头道：“我们能等，这本来就跟我们勋贵关系不大，但有些人却等不了。现在涉及的已非朝廷权力之争，而是复杂的派系斗争……咱倒没什么，混吃等死罢了，有些人能等下去吗？”
夏儒再次想了想，问道：“难道是张氏外戚？”
张懋摇头：“不单是外戚……听说南边正有人图谋不轨，还是皇族，难道陛下会置之不理？”
“当今天子登基后，四海内纷争够多了，先是西北鞑靼人，再是中原乱民，还有江南倭寇，接着又是王亲贵胄造反……说到底，太多人觊觎皇位，当今圣上年轻气盛，不问朝政，让很多人觉得有机可趁。”
夏儒接连点头，对张懋推崇备至。
夏儒问道：“那以现在的情况，我们该如何应对？”
“等着吧。”
张懋道，“这场纷争的矛头并不指向我们，全是冲着之厚去的，但以之厚的手腕，难道不会做什么？几年下来他在朝堂内羽翼渐丰，现在除了战场上的成就外，不算锋芒毕露。等他展露棱角时，一场清洗在所难免！”
……
……
紫禁城，永寿宫。
二更鼓敲响。
张太后早早吃过晚饭便睡下，忽然被吵醒有人求见。
张太后换了身衣服出来，见高凤站在堂下，神情拘谨，似乎有什么大事。
行礼问候后，高凤将沈溪于江南取得大捷的情况跟张太后禀明。
张太后放下手中的玉如意：“这位沈尚书取得功勋并非一次两次，不过是打了一场海战，侥幸赢了而已……跟以前的功绩相比，实在有些微不足道。”
高凤心思慧黠，能力平庸却有足够的政治头脑。
听张太后称呼沈溪为“沈尚书”，高凤便知张太后不认可沈溪国公的身份。
以前张太后对沈溪还有些倚重，毕竟那是国之栋梁，她儿子的凭靠，但现在沈溪做了外戚，威胁到张家人的地位，加上沈溪与张氏兄弟有着恩怨纠葛，自然要处处针对了。
高凤再道：“陛下暂且未封赏，不过料想就在这几天，另外南边那位宁王……派人来给娘娘您送礼。”
张太后摇头：“这孩子倒是有心，年岁不大，却会做人，地方上那些藩王，都该向他学学，明白自己的本份！”
高凤笑道：“娘娘说的是，宁王送礼是为了对娘娘您表示孝敬，东西其实不多，以地方土特产为主……娘娘若觉得不妥，可以跟宁王的使者说，让其带回去就是。”
张太后想了想，摇头道：“算了，留下吧。”
“是，娘娘。”
高凤恭敬地回道，表情轻松许多，好像完成某种交托……宁王送礼，他从中穿针引线，自然也会得到诸多好处。
张太后道：“沈家听说举家离开京城南下，你有去查查他们为何走吗？”
高凤一怔，随即道：“回太后娘娘，老奴去问过，好似是陛下传旨让随军亲眷往新城，这还是沈尚书自己所做提请。沈家离开京城……也算是好事吧。”
说话时，高凤观察张太后的反应，想知道张太后对此事的态度。
张太后有些生气：“全都去了江南，连皇上和那个小丫头去了，这成何体统？难道他们以后不回京城了吗？当皇帝的却不在京师坐镇，一次次出巡，这样下去，朝廷是要出乱子的。”
高凤道：“京城有谢阁老坐镇，到现在没出任何差错，朝廷很安稳。”
“那就赶紧派人催促皇上回来，不管用什么理由，说西北边疆有战乱也可，或者说有人觊觎他的皇位。”张太后道，“当皇帝的一点危机感没有，他的江山被人抢去怎么办？他到现在还没子嗣……”
言语间，张太后有诸多埋怨。
高凤不敢搭话，低头不语。
突然张太后记起什么事来，“哀家这边写了一份信，回头给谢阁老送去，再把杨大学士叫来，哀家有事跟他说……这天下的事情纷繁复杂，皇帝不管，哀家这个当太后却要多留点心眼。”
……
……
舰队回师，从爵溪所到新城，大概需要五天时间，但沈溪给自己留了十天时间。
舰队没有离海岸线太远，一天行程不长，日上三竿起航，尚未入夜舰队便靠岸，部分人马还会到岸上驻扎。
大明海疆经过百余年封锁，此时非常萧索，如同原始丛林，沈溪到处去观察一番，派人记录详情，到了晚上独处时他还会拿出地图做出标注。
没人知道沈溪在做什么，那些将领更不会去问，沈溪的思路跟常人格格不入，最开始或许会有人好奇，久而久之就没人在意了。
夜深人静，沈溪仍旧在看他绘制的海岸图纸，跟既有地图做对比。
以前大明海疆地图没有几何概念，画法抽象，近乎是一条线下来，甚至连基本东南西北方位都不能标注清楚，而现在沈溪手上的海疆图则一目了然。
此时沈溪看起来是认真查看海疆图，但其实很多时候他都处于走神状态。
“大人，夜色已深，您该休息了。”
云柳出现在沈溪跟前。
此时距离返回新城还有两天时间，她刚刚获取江西的最新情报，路过舱门前时见到沈溪深夜还在秉烛办公，不由走进来，面带关切之色劝说。
沈溪没有理会，依然在认真想一些事。
云柳不敢打扰，站在旁边很久，才见沈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沈溪道：“明天可能要赶一赶，我准备入夜后返回新城，那时候舰队入港不会有太大麻烦。”
云柳不明白为何沈溪要入夜后回去，毕竟这一路上沈溪都没着急，好像是在等什么时机。
云柳道：“大人，有关宁王谋反之事，尚无音讯，至于派出去的那个倭女，现在刚进入江西地面……您是否要等宁王那边有确切消息后，再去面圣？”
沈溪摇头道：“宁王是否谋反，不关乎大局。我没有考虑这件事。”
云柳低下头，没再多问。
沈溪主动解释：“我在想下一步出征之事。”
云柳一阵恍然，但还是有些疑惑：“继续出征？难道说接下来平定海疆，追击倭寇残余，大人依然要亲自披挂上阵？”
沈溪再次摇了摇头：“海疆可平，但真正威胁到我们的未必是来自海上的贼寇，造成海疆不稳的主要原因其实是大明的海禁政策……我已上疏请求陛下取消海禁，不过现在看来要在两年内取消的可能性不大，朝廷反对的声音很多。”
云柳想了想：“取消海禁，乃利国利民的好事。”
沈溪站起来：“好与坏并不是评判一件事是否可行的根本标准，只要有改变，必会引起朝中非议声。陛下这两年做了太多特立独行之事，在海禁是否取消的问题上未必会跟大臣交恶，这是我顾虑的主要原因。”
云柳道：“禁海乃太祖所定国策，朝中老臣，恐怕都会对大人所提方略产生质疑。”
“那就让他们继续质疑吧。”
沈溪无所谓地道，“我只是尽本份跟陛下提出请求，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种事我不会勉强，根本没必要。”
……
……
沈溪要回来了。
朱厚照对此没什么感觉，是否见沈溪对他来说无关紧要，毕竟海上战事已结束，他到江南来的目的没达到，留不留下来其实无足轻重。
“……陛下，要是您真想带兵的话，其实我们可以到西南去，听说那边还有异族未征服……”
朱厚照抵达新城几天后，过了那股新鲜劲，开始有些颓丧。
有人为他准备吃喝玩乐的事情，但无论怎么安排，这里的东西都不能跟京城的媲美，也无法跟扬州、徐州这些繁华的大都市相比。
新城固然好，很多东西很新鲜，但也仅仅限于新鲜罢了，城里的配套措施，尤其是吃喝玩乐的场所严重不足。
朱厚照作为皇帝最大的喜好就是玩，在这点上新城满足不了他。
朱厚照情绪不高，也跟他在沈亦儿那里受到冷遇有关。
江彬试图用一些方式改变朱厚照的生活，促成皇帝离开新城，甚至鼓动皇帝继续出征，到西南去平乱。
朱厚照坐在那儿，一脸郁闷：“这在大明最东边，现在让朕去西边，难道是嫌朕还不够累，非要让朕折腾才好？平几个不臣的异族，难道要朕亲自上阵不成？”
有着沈溪平西北、中原和海疆三大战功珠玉在前，朱厚照觉得自己很难在一些事上有所超越，对出征的事意兴阑珊。
恰在此时，小拧子急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大概有重要的情况禀报。
“小拧子，有事吗？”朱厚照黑着脸问道。
小拧子没回话，看了江彬一眼，朱厚照没好气地挥挥手：“江卿家你先退下，今晚不用你伺候了。”
江彬也知自己在朱厚照面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劳，此时皇帝心情不好，自己最好是不要拿热脸贴冷屁股，赶紧行礼后告退。
等江彬离开，朱厚照才喝道：“有话赶紧说。”
小拧子道：“陛下，奴婢听说……有人要造反。”
朱厚照一拍桌子：“好你个小东西，什么话都敢乱说……造反？你不是想说造反的人是沈尚书吧？”
小拧子赶紧跪下：“回陛下，并非是沈大人，而是宁王，这是南京守备太监张永跟奴婢说的……张永在南京打听到一些情况，赶紧派人前来通知，听说宁王跟倭人勾连，有个叫江栎唯的，以前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现在就是在替宁王做事，人已被沈大人擒获……”
小拧子说得很详细，都是从张永派来的使者口中得知。
小拧子希望能通过这件事立功，汇报得非常详尽。
朱厚照本来有些意兴阑珊，听到后一双小眼睛瞪起来，似乎对此事非常感兴趣，急声道：“他娘的，居然有人想谋朝篡位？张永调查的情况是否可信？”
小拧子为难道：“陛下，这件事是否可信，只有您亲自问过张公公才能得知……要不，将他从南京叫来？”
朱厚照想了想，站起来：“不用着急，再过两天沈尚书就会回来，有事问沈尚书也一样。本来朕还觉得没事做呢，现在好了，正好带兵去平宁王，顺便震慑一下别的皇亲贵胄，让他们知道朕不是好惹的！”
小拧子没料到朱厚照又想御驾亲征，不过他也大概能理解朱厚照的心态，既然打倭寇掺和不上，还不如去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那就是去打造反的藩王。
……
……
有关宁王谋反，早就有小道消息传播。
宁王在谋逆上不是很有经验，加上平时做事高调，使得地方官府对他颇为忌惮，朱厚照到江南后，就算宁王不想谋反也有人会拿他来做文章，更何况宁王野心很大，小动作不断，总有蛛丝马迹可循。
因小拧子单刀直入跟朱厚照禀明情况，当朱厚照把意思传达下来时，张苑很被动。
“……宁王谋反？”张苑显得很诧异。
倒不是说他没听说这小道消息，而是他觉得这会儿不适合提，毕竟皇帝还在江南，把事情闹大不太好。
这也跟他收了宁王送来的礼物有关。
张苑本来就为自己受贿渠道单一而发愁，现在有人把大把的银子送过来，他基本是来者不拒。
宁王看中这点，向张苑大肆贿赂。
拿人手短，张苑不会去主动跟朱厚照提宁王谋反，不想竟被张永和小拧子抢了先机。
小拧子道：“陛下说了，沈大人回来后就派兵去攻打宁王，所以要提前做准备。”
张苑一怔，若是朱厚照早一步离开新城，他乐于接受，他跟江彬一样都不希望朱厚照长久留在新城，这里毕竟是沈溪的地盘。
但若说让他筹划带兵攻打江西，他也不情愿，一来他没这本事，二来他觉得这件事很荒唐。
张苑皱眉：“已确定宁王谋反了吗？陛下为何会如此着急出兵？小拧子你老实说，这件事是不是你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小拧子神色拘谨：“陛下跟前，岂能随便乱说话？尤其涉及藩王……”
张苑稍微一琢磨，握紧拳头：“定是江彬那狗东西，居然在陛下面前诬告皇族，他是活腻了。”
小拧子讶异道：“听张公公这意思，你不会觉得宁王是好人，谋逆之事子虚乌有，更不打算配合陛下平藩吧？”
张苑没好气地道：“你个小东西就会嚼舌根子，咱家要怎么做轮不到你来指点！不过沈大人要回来倒是实话，陛下是否带兵去平乱，全看沈大人是否支持……只要这件事不是沈大人捅出来的，怎么都好说。”
小拧子有些惊恐，心道：“这事儿不对啊，张苑一直没跟陛下提，沈大人也没说，难道就等着我往口袋里钻？”
张苑不知小拧子心中所想，不耐烦地挥手，“咱家要去查宁王的事，你个小东西有事的话请自便……走好不送。”

第二五三九章 你回我走
朱厚照本对宁王谋逆之事一无所知，可当小拧子捅破窗户纸后，突然感受到扑面而至的危机，觉得自己的龙椅随时都有被人夺走的风险。
张永传来消息，说宁王正在积极调动兵马，不日就将起兵，还派出刺客准备刺杀朱厚照，张苑和江彬不甘示弱，各自将江西、南直隶等地官员跟宁王勾结等情况上奏，还将宁王过去几年收买人心、拉拢士绅的事跟朱厚照奏禀。
朱厚照有些发懵。
“……以前但凡有人跟我提到宁王，都说他年轻有为，乃难得的少年英杰，允文能武，为何现在却突然传来风声，说他是个心怀二心的逆臣？”
不过，朱厚照不管得到的情报是否为真，都决定亲自领兵去把宁王给彻底荡平。
宁王是否谋反在他看来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现在终于有机会表现他卓越不凡的军事才能了。
这也是沈溪早早便让剿灭倭寇的战事失去悬念，唯一让朱厚照觉得能证明自己丰功伟绩的机会。
就算沈溪没有回来，朱厚照已开始布置，除了让江彬和许泰调动护卫人马，还让人去跟张永和徐俌等人打招呼，让南京方面配合调动大军平叛。
朱厚照还点了王陵之、刘序等留守新城的将领，准备带这些人跟随他出兵讨逆。
为此，朱厚照兴奋得一晚上都没睡好觉，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得知沈溪会在当晚回到新城，顿时情绪低落起来。
“坏了，坏了，沈先生回来后，一定会反对我亲自领兵的计划，到那时他为了保护我，肯定又会统领兵马前去平叛，到那时我又只能躲在后方看他表演……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来。”
朱厚照琢磨着沈溪抢功劳的事情，越想越心绪不宁。
这边张苑还在喋喋不休对朱厚照说出兵准备，显得他很有能力，但其实这次所有的行军和作战方案，都由下面的人完成，唐寅更是帮了他不少忙，把计划书详细罗列好，张苑才有机会在皇帝面前侃侃而谈。
张苑可不知朱厚照对沈溪归来的巨大担忧，还以为是好事，说可以让沈溪帮忙参详作战计划。
朱厚照突然伸手将张苑的话打断，语气冷漠：“沈尚书回来，若极力反对朕领兵亲征，该当如何？”
张苑一怔，没跟上朱厚照的节奏，等琢磨过来后才意识到朱厚照对沈溪有很强的戒备心理。
那是一种学生或者是孩子对老师、家长的敬畏，生怕自己胡闹的事被师长阻止，想先一步把事情定下，木已成舟后沈溪就反对不得。
张苑道：“陛下，那现在……”
朱厚照站起来，负手来回踱步，开始认真思考问题，半天后道：“这样吧，朕今天就离开新城，带上小王将军他们一起，先到南京备战，那边到底比这里更接近江西，有什么新情况也可以第一时间知晓。”
张苑心道：“可不是么，今天我那大侄子就要回来，以他兵部尚书的身份，军中所有事务都要听他的……陛下想自己统筹战事，自然要离大侄子远一些，到南京后那里的人谁敢跟他唱反调？不过却便宜了张永那老东西。”
张苑道：“陛下不等沈大人回来么？沈大人凯旋而归，若陛下不在……”
朱厚照怒不可遏：“你听不懂人话还是怎的？朕说过了，沈尚书回来一定会反对朕御驾亲征，所以只能临时改变计划……马上传令下去，午时前出发，启程前往南京……朕从陆路走，至于船队则运送兵马和粮草前往南京，在南京城汇合。”
“啊！？”
即便张苑料想朱厚照会出奇招，依然有些猝不及防，毕竟太过仓促，完全是朱厚照一念之间，说走就走。
不过张苑没资格在朱厚照面前说三道四，而且他不觉得朱厚照离开新城有何不妥，他跟江彬一样，最怕的就是沈溪回来后控制皇帝言路，早一步离开对他来说也算是大好事。
张苑赶紧行礼：“陛下，老奴这就去安排，定能在短时间内出发！”
朱厚照道：“不是短时间，而是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朕也要着人收拾，还得跟皇后知会一声……这次朕去南京，可能会让皇后留在南京皇宫，等着朕凯旋的好消息……哈哈。”
说到最后，朱厚照仿佛已看到自己平定宁王之乱凯旋而归，沈亦儿看着他一脸崇拜的模样，豪情壮志油然而生。
张苑和旁边侍立小拧子等人心里却瘆得慌，他们很清楚朱厚照这么做有多胡闹。
……
……
新城衙门。
唐寅一早得知沈溪会提前一天返回新城，召集人手开会商讨晚上的欢迎仪式，突然有上谕到来，说是让王陵之、刘序等人前去整顿兵马，再过一个时辰便领军跟随圣驾出发。
“出了什么事吗？”
唐寅领完上谕回到会议室，苏通等人听说后都莫名其妙，觉得事情不同寻常。
唐寅却大概明白皇帝所想，道：“看这意思，陛下要早一步前往南京整兵，听说跟西边某位藩王谋逆有关……陛下适逢其会，决定亲自领兵前去平叛。”
王陵之不解地问道：“陛下平乱，为何要让我一起？”
刘序笑道：“这还看不出来？这是陛下对小王将军信任有加……此番想在不出动沈大人的情况下，由我等协助陛下领兵，将叛乱给平息咯。”
对于好战的王陵之来说，并不觉得这是好事，因为他始终认为，只有追随沈溪才能打胜仗，跟别人却祸福未定。
而对刘序这些人来说，能跟着皇帝讨逆是极大的荣光，甚至比跟着沈溪打仗还要有派头，毕竟到最后所有战功都是皇帝赐予的，跟着皇帝总比跟着兵部尚书更直接，只要稍有功劳，皇帝便会大加赏赐，而跟着沈溪只能按部就班封赏，还要跟一大群人竞争。
唐寅脸色发黑。
“陛下突然说要走，分明是不想让沈尚书牵扯到这次讨逆战事中来……可能沈尚书也预计到有此一招，而临时决定先一步回新城。”
苏通问道：“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陛下要御驾亲征，出了什么事，不是我等能承担的。”
“对，对。咱应该想办法，最好是等沈大人回来，再行商议为妥。”旁边郑谦立即附和苏通的意见。
唐寅显得很为难：“本来最好是我去觐见陛下，陈述利弊，请陛下收回成命，可惜却没有门路……现在只能早一步派人去通知沈尚书，让他有个心理防备……”
刘序问道：“有必要吗？”
唐寅瞥了刘序一眼，“陛下已吩咐，午时前便出发，算算时间现在一个时辰都不到，尔等奉皇命随同御驾，可先回去准备。”
苏通紧张地问道：“军师，沈大人不在，我等便遵从陛下之意派兵出征，是否太过僭越和仓促？不如等……”
唐寅态度坚决：“陛下决定之事，我等没有反对余地，必须一边听令而为，一边传话给沈尚书，请他酌情处置……若事情办不好，陛下怪罪下来谁能担待？”
苏通立即意识到，唐寅在迎合皇帝方面不遗余力，在皇帝和沈溪间做选择，唐寅倒向的是皇帝而不是沈溪。
唐寅把自己当作天子之臣，而不是沈溪的幕僚。
意识到这点后，苏通不敢随便乱说话了，毕竟现在新城是唐寅做主，他这个法官没有调度的权力，最多只能对唐寅提出一点个人见解，至于听不听从，那就不是他的责任了。
……
……
新城乱成一团。
本来为迎接沈溪凯旋，城里就在筹备欢迎仪式，到处都显得很凌乱，现在突然皇帝要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带人离开，一时间让新城乱上加乱。
很多人不明白为何皇帝突然要走。
沈溪刚说要回来，皇帝便决定离开，在一些人看来很可能是君臣间在某些问题上产生严重分歧，如此一来很可能影响他们的仕途。
不过对于江彬和许泰来说，却巴不得皇帝早点离开，等去了南京基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刚才有人在驿馆旁鬼鬼祟祟打探消息，好像是查那女人的事情，我一着急就带着人把他拉到隐秘的地方给咔嚓了……”
许泰见到江彬，赶紧跟江彬说了之前发生的事。
江彬一听有些紧张：“你倒是长本事了，在沈之厚的地盘也敢杀人？”
许泰着急了：“不然怎么着？那女人失踪之事，到现在还没查出个头绪来，陛下暂时不过问，但不敢保证以后也不问，咱要赶紧想办法才是。”
江彬道：“那就把善后工作做好……被人发现的话，咱一点好处都落不着。你查清楚那人是谁派来的？”
许泰摇头：“不是这城里的人，好像是外面来的，神神秘秘的，问东问西，手下跟了他一段时间，发现不对劲，赶紧通知我，我就带人去把他给做了！”
江彬有些发愁：“你的意思是……事情可能已为人察觉……幸好陛下突然决定离开这里，把家当都收拾好了，今天你随船离开，我留在陛下跟前，有事的话我会派人通知你一声。”
“若陛下问那女人呢？”许泰紧张道。
江彬道：“就说是在船上，陛下一时见不到就会淡忘，南京那边另有安排。只要陛下惦记着军情，就不会过问那女人的事……最重要的还是赶紧派人去调查，早一步把那女人抓回来！”
……
……
朱厚照本来到新城的目的是见沈溪，然后一起领兵，不想沈溪抢先出征，更是经过一场海战就把倭寇彻底打垮，让他失去显露军事才能的机会。
担心沈溪劝阻他御驾亲征的情况下，朱厚照在沈溪凯旋这天先一步离去。
借口也是冠冕堂皇，军情紧急，但实际上朱厚照是要去完成一场暂时不存在的战事，那就是平定“宁王举兵谋反”。
若是在京城，朱厚照如此荒唐的举动定会被大臣劝阻，但在新城，他要做什么完全没人管，说午时前必须出发，到了时间点肯定要动身。
等朱厚照换上一身便装上了銮舆，外面兵马已排列整齐，就等跟着他上路。
“陛下，人马已整顿完毕。”
江彬作为朱厚照跟前最受宠信的近臣，此时一身英姿飒爽的戎装，从马上跳下来，对朱厚照呈奏。
朱厚照满意点头：“传令三军，出发！”
说完，朱厚照放下銮舆的帘子，靠在座椅背上休息。随着銮驾启动，后续车队跟着起步，一行浩浩荡荡往城北而去。
来时走的是水路，回去却要走陆路，朱厚照对地形不熟，以为跟北方一样只要乘坐銮舆就能在江南地界穿行无阻，却不知从新城到南京这一路上要跨越的河流不少，陆路而行必定遭受很多阻碍。
这事没人提醒朱厚照，本身也没多少人了解，张苑和江彬之流对行伍之事了解不多，所以也未专门做准备。
一行浩浩荡荡经北门往城外而去，朱厚照亲率人马，再加上临时又从新城征调兵马，还有出城送行的文官、将领和普通百姓，城门内外很是热闹。
朱厚照没有要检阅三军的打算，坐在銮舆上无精打采，由于城里到城外几十里官道均铺设了水泥路，马车走在上面非常平顺，不知不觉间朱厚照竟然睡了过去。
……
……
沈溪得知朱厚照离开新城，舰队刚刚抵达长江口外海，到新城这段航程大概还要走近三个时辰。
沈溪站在甲板上，听云柳把话说完，并未感到有多意外，好像一切都在他预料中。
云柳道：“大人，如您所言，就算您不跟陛下提宁王谋逆之事，也会有人主动向陛下检举，陛下就在江南，任何威胁到他安危的都属头等大事，只是陛下亲自领兵……还是有些冒失。”
沈溪抬头看着前方辽阔的海面，语气平和：“你说我去劝陛下，有用吗？”
云柳无言以对。
朱厚照有多顽固，云柳很清楚，而沈溪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劝阻朱厚照亲自领兵。
“陛下离开也好，至少我回去后省去了许多繁文缛节……但陛下此番出城，半天能走多远？”
云柳稍感意外，问道：“大人要追去跟陛下见上一面，向陛下提及如何才能平定宁王之乱？”
“看情况吧。”
沈溪回过头，往船舱而去，随口道，“劝也无用，我不会支持陛下御驾亲征，陛下也不会同意让我随军，那就只能随陛下心意……若宁王被我派去的刺客杀死，自然一切安好，不然即便有一场战乱，相信朝廷的兵马也不会落于下风！”
云柳想了想，不由点头。
正如沈溪所言，朱厚照统率大军去平宁王之乱，麾下有许多追随过沈溪的精兵强将，而宁王兵马基本都是乌合之众，跟朝廷的正规军作战能力相比，差距实在太大，胜利应该不在话下。
沈溪突然有些遗憾：“本来陛下御驾亲征没什么，只是他轻信奸佞，以张苑和江彬等人为智囊，实不可取。若是陛下能把唐伯虎带在身边参详军机，胜利的几率要提高许多，可惜啊可惜。”
……
……
唐寅带人送朱厚照出城后，整个人有些郁郁不乐。
一来是因为朱厚照根本就没提过带他走，二来则是在城外送行时，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
本来唐寅以为自己在迎驾和送行的组织工作上，都颇有建树，而且还跟张苑攀上关系，这次怎么也会得到皇帝另眼相看，结果朱厚照压根儿就没想到他。
倒是郑谦那边被临时传话受到征调，跟着大队伍一起去南京，至于具体做什么，唐寅想象不到，如此一来唐寅见苏通时，神色非常糟糕。
苏通并不知唐寅心中失落，正为不能随圣驾西去感到庆幸不已，甚至替郑谦惋惜不已。
毕竟郑谦临时奉调去军中，要受不少苦头，而且皇帝显然没那么多时间跟郑谦见面，郑谦去了基本上属于吃力不讨好。
“军师，陛下送走了，咱该回去了吧？”
苏通带着人过来，跟唐寅道。
与苏通一起过来的还有张仑等人，这些都是留守的将领，许多人依然觉得很遗憾，他们跟随沈溪南下就是为求取功劳，而跟着皇帝打仗的话，要比跟沈溪表现的机会更多，可惜如此大好时机却错过了。
文臣却不然，宁可跟着稳打胜仗的沈溪出征，也不想跟着圣驾，平白招惹麻烦。
唐寅非常遗憾：“刚送走陛下，又要迎接沈尚书归来……哎，还不知该如何跟沈尚书说及此事……若沈尚书怪责我等，也没办法。”
苏通道：“沈大人明事理，怎会跟我等为难？这是陛下的决定……张将军，赶紧安排送行兵马回城。再过几个时辰沈大人就将回来，入夜前后城里将举行隆重的庆祝仪式，切不可耽搁。”
……
……
朱厚照中午从新城出发，到下午日头西斜时，消息已传到南京城。
快马入城后，消息为南京守备太监张永所知，他赶紧去见徐俌，商议安排迎接圣驾事宜。
“……陛下终于还是来了。”
徐俌得知朱厚照到南京来，显得很兴奋。
毕竟之前城里已做过一番准备，皇帝到来意味着南京城里的权贵有机会亲自跟皇帝奏禀事情，争取到更多的政治资源，而徐俌作为魏国公，又是南京守备，有更多在皇帝面前表现的机会。
张永非常着急：“现在传来消息，说陛下取道南京，直接领兵前往江西，概因宁王谋逆之事。”
徐俌稍微有些惊讶：“宁王谋逆？事情已确定了吗？”
无论是张永或者徐俌，都曾听说有关宁王图谋不轨之事。
宁王要是起兵的话，会迅速顺江而下攻取南京，夺取大明半壁江山，跟北京朝廷对峙是最好的局面。
宁王朱宸濠继位后便一直在布置此事，拉拢地方士绅，不断地扩充王府护卫兵马，在江西闹得不可开交，徐俌对此一直有所警惕，却苦无证据，只能暗中加强南京防务，提防被人一举攻陷。
张永着急了：“徐老公爷，当初可是你跟咱家说，宁王会谋逆，咱家才跟陛下禀奏，怎现在你竟然推口说不确定？莫非你是想推卸责任，让咱家在陛下跟前丢脸？”
徐俌这才想起跟张永会面时曾说过此事。
当时张永为皇帝过南京而不入非常郁闷，徐俌于是便说宁王图谋不轨，皇帝不来南京犯险也是好事，当时根本没当回事，更多是安慰，却没料到张永会以此跟皇帝上奏，促成皇帝御驾亲征。
徐俌问道：“陛下亲自领兵，沈之厚肯定随行了吧？”
张永神色阴冷：“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陛下得知沈大人将要返回城池，居然先一步离开。陛下还从新城抽调数千人马，加上之前的护卫人马，差不多有两三万人，下一步便是从南京抽调五六万兵马，逆江而上讨贼……”
徐俌道：“沈之厚不至，谁来领兵……陛下怎么不等沈之厚回去后再走呢？”
张永没好气地道：“徐老公爷没听懂吗？陛下就是要绕开沈大人，自己领兵，过一把运筹帷幄的瘾头……再过几天圣驾就要到了，陛下在南京城里是否会过夜都难说，现在已有征调兵马的谕令到来，咱得为出兵之事负责，出了状况谁能担待？”
徐俌本来心情不错，觉得皇帝到来是好事，现在也担忧起来。
“老爷，南京兵部来人了。”就在徐俌不知该如何应付张永时，突然心腹幕僚徐程出现在厅堂门口。
徐俌顿时轻松起来，暗自庆幸有人解围，嘴上道：“张公公，本公先去见过兵部来人。”
张永没好气地道：“怎么，咱家不能旁听？来人说的多半也是此事。”
徐俌苦笑道：“说不定，本公不多作陪了……来人啊，伺候张公公到花厅等候，老朽去去便回。”
……
……
徐俌从大厅出来，跟徐程一起往正堂而去。
徐俌在路上大致将张永前来说的事情跟徐程转述一遍，徐程道：“公爷，此事问题很大啊。”
徐俌本来有些匆忙的脚步顿时停顿下来，侧过头，皱眉问道：“什么问题？”
徐程道：“陛下刚到新城，沈大人那边就立下大功，陛下领兵的企图泡汤，听说宁王有可能谋反，所以赶紧带兵前来，甚至连跟沈大人见一面都等不及，看来陛下是对沈大人有了芥蒂。”
徐俌气息有些粗厚：“君臣间有些小的嫌隙没什么好稀奇的，沈之厚刚刚取得大功，陛下还能把他怎么着不成？”
徐程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之前朝中勋贵都在提防沈大人崛起，怕沈大人兼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差事，架空大家手里的权力，但现在看来，未必如此……不过接下来这一战可就至关重要了，谁能帮陛下平息宁王之乱，谁就是大功一件！”

第二五四〇章 奏谏
入夜后，凯旋的舰队船只相继入港。
唐寅和张仑等人站在港口迎接，却迟迟不见包括沈溪的指挥舰在内的六艘大型战舰归来，以沈溪所派之人传话看，他可能要延迟半个多时辰才会抵达港口，唐寅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军师这几日太过疲累，可以先行回去休息……沈大人回来后再派人通知军师前来迎接也可。”张仑劝说道。
唐寅没有领会张仑的好意，摇了摇头，继续看着港口外灯光照映下波光粼粼的黄浦江江面，好似在想什么心事。
说是半个时辰便到，但其实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又有舰队船只往港口来，唐寅从瞭望台上下来，没等他站定，只见胡嵩跃已从甲板上下来。
“沈尚书的船是否已靠岸？”
唐寅不知沈溪在哪条船上，不由大声询问。
胡嵩跃笑着回道：“沈大人的座舰要过些时候才会到港……这次一通回来的船只太多，南北两个港口根本就停不下，很多船只要转移的临时港口去……沈大人正在后边安排，等一切妥当后才会过来。”
唐寅微微皱眉：“临时港口？”
稍微回想一下，唐寅才想起沈溪之前为了保证新城有足够的舰船泊位，在黄浦江上一些相对吃水较深的区域开辟有专门的泊位，用来停放船只，不过需要用摆渡船来接送人员和货物。
张仑在旁问道：“胡将军，沈大人是否已从别处登岸，然后从陆路过来？”
胡嵩跃摇头：“这老胡就不太清楚了……沈大人只是让俺过来知会一声，他迟些时候抵达，至于后面是在这里登岸，还是在旁处，这个……大人没说，俺也不敢胡乱揣测。”
唐寅不再多问，点点头，帮忙协助兵马登陆。
因为此番大胜而归，船上有大量倭人和海盗俘虏，这些战俘会被押送到岸上集中进行看管，一片兵荒马乱中也没什么迎接礼数，城内百姓就算有闻讯过来打望的，到后也无趣地逐渐散去。
唐寅心里不由带着几分庆幸。
“这海上奏凯毕竟跟陆地不同，港口就这么大，船只却太多，幸好陛下先一步走了，不然陛下心目中宏大的凯旋画面根本无法实现，到时候又是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如今就算乱一些，也没人会计较。”
就在唐寅无所事事时，旁边有侍卫过来通传：“军师，沈大人派人来，说他已到城内衙门，请您跟诸位将军过去。”
张仑一拍大腿：“沈大人果然先一步进城了……这样也好，这里实在太乱了。”
最后张仑等人目光落到唐寅身上。
毕竟唐寅费尽心思安排迎接事项，结果沈溪没从港口这边上岸，让唐寅的苦心付诸东流，现在为了顾全唐寅的面子，一切都得听从他号令行事。
沈溪不在这段时间，将领们基本习惯了遵从唐寅命令，唐寅在处理军政事务上的能力已得到广泛肯定，这次的事明摆着是朱厚照和沈溪前后脚摆了唐寅一道，张仑等人都在替唐寅可惜。
“走吧。”
唐寅道，“通知留守将领，现在一起去见沈尚书，今晚可能有重要会议。或许下一步还要去追陛下回来……”
唐寅猜想沈溪不会轻易放朱厚照离开，他说出自己的猜测，但没深谈，别人也没多问，一行人上马车或者是骑马，往城内去了。
……
……
城内官衙，沈溪回来已有一段时间，不过陪同沈溪出征的那些将领都没到。
唐寅带人回来，沈溪并未出门迎接。
坐在大堂上，沈溪老远便听到张仑等人的声音，等唐寅带人进门，沈溪从书桌后走出来，唐寅脸上本来勉强堆砌出笑容，但见到沈溪神情冷淡后笑容开始消散。
“沈尚书，恭喜凯旋。”
唐寅走过去行礼。
沈溪一摆手，神色严肃：“不过就是打了场海战并侥幸取胜而已，何足道哉？听说陛下先一步带兵离开？”
唐寅意识到沈溪烦恼的是皇帝任性妄为之事，于是便将朱厚照临时改变主意去南京，并带走新城部分兵将的事情跟沈溪大致说了下。
最后唐寅道：“现在去追的话，应该还来得及……陛下出城仅大半日，以之前所得情报看，陛下离城池不到四十里，快马一个多时辰便能追上。”
沈溪幽幽叹了口气：“陛下心意已决，去了有何用？倒是臣子的本份还是要尽的……我这里已写了上奏，希望陛下能采纳。”
旁边张仑问道：“沈大人，出征将士胜利归来，带来那么多战俘，该如何安置？”
唐寅插话道：“这些琐事就不用劳烦沈大人了……以前是哪个营的安排住回去就是，至于战俘也有专门的地方关押。”
说到这里，唐寅看向沈溪，“沈大人，若您不方便去见陛下，这上奏……在下可以代劳，送去陛下军中。”
唐寅这会儿精神颓废，主动请缨去送信，更像是对之前所做“错事”的弥补。
沈溪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派人送去便可，这大半夜的能否送到陛下手中实在难说，没必要瞎折腾……陛下下一步必然先到南京，妥善准备后再决定是否御驾亲征，现在关于江西那边有何反应，没更多消息传回，陛下应该不会贸然出征。”
唐寅发现沈溪没有派他出去公干的意思，点了点头，神色中多少有些失落，最后叹了口气：“这次的事，其实在下该劝谏陛下收回成命，但陛下身边有张公公等人阻挠，实在是力不能及。”
在沈溪面前，唐寅可不会说自己替张苑出谋划策，甚至还帮助制定了具体出征战略。
不过沈溪不会在意唐寅之前做了什么，一摆手：“将士出征归来，人困马乏，在海上漂到底不同于陆地，让将士多休息，至于陛下御驾亲征该由朝中大臣劝谏，让将士们尽管把心安回肚子里，暂且没有出征的差事。今天不举行会议，你们回去后把将士安顿好，便早些休息吧。”
胡嵩跃问道：“大人，那奉调出征的小王将军和刘老二他们……”
沈溪打断胡嵩跃的话，“这些事明天都会有安排，你们回去做好分内的事情便可。”
胡嵩跃本来有很多事要说，见沈溪态度坚决，他也知情识趣地行礼，跟唐寅等人一起告退。
……
……
夜色已深，为沈溪传递上奏的快马出得城门，飞速往朱厚照的营中而去。
两边相距不到四十里，这还是在朱厚照一再催促下完成的行程……朱厚照防止沈溪追上来，做了番工夫，甚至当天还跟张苑打了招呼，若沈溪当夜带人过来，一定要阻止沈溪前来觐见。
朱厚照对沈溪有意见。
因为沈溪没有按照他的预想，让他实现上阵杀敌的梦想，他这个当皇帝的要如愿以偿的话，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平一个尚未正式谋反的藩王身上。
当夜，营中异常安静。
跟随朱厚照出征而来的将士非常疲乏，本来就没做出征准备，出发时很多东西没拿齐全，等驻扎后才发现军中缺少的东西实在太多，江南入冬后天气阴冷刺骨，很多北方将士不适应这种气候，怨声载道。
“……张公公，沈大人派人送来上奏。”
张苑当晚守夜，昏昏欲睡。
张苑是被朱厚照丢过来阻拦沈溪的，结果沈溪没等到，上奏却来了，张苑微微松了口气，这奏疏意味着沈溪不会亲自前来。
张苑拿过上奏，打开来仔细阅读，上面语句并不深奥，他完全能看得懂。
还没等他看完，这边李兴带着两名太监过来，紧张地问道：“沈大人来了吗？”
张苑瞥了李兴一眼：“沈大人只是派人送来请陛下三思而后行的上奏，并未亲自前来。你来此作何？”
李兴苦笑道：“张公公，咱家也是司礼监一员，说这话岂不见外？陛下那边早早便睡下，之前还让拧公公出来问有关沈大人凯旋之事，咱家不也想多关心一下？”
张苑摇头道：“有事的话，咱家自会担待，你掺和进来作何？”
张苑是有名的小心眼儿，李兴等人跟他尿不到一壶里……其实李兴本有意巴结张苑，但张苑就这么个小市民心态，生怕别人夺走他的功勋，对谁都防着。
张苑拒人于千里之外，李兴不得不离开。
李兴出了帐篷，一招手，后面两名太监赶紧跟上。
“张公公刚才的话你们听到了？沈大人派人送来上奏，劝陛下不要出征……这件事赶紧派人送往京城。”李兴吩咐道。
这两名太监都在司礼监供职，其中一人道：“公公，拧公公那边是否要通知一声？”
“不必了。”
李兴道，“咱家不过是拿他当借口罢了，拧公公看起来好像很容易亲近，但跟咱却不是一路人，怎指望得上？”
两名太监正要走，李兴忽然想到什么，一摆手：“回来。”
两名太监赶紧做出恭敬领命状，李兴道：“跟拧公公说一声也可，张公公脾气太臭，很多事都没法谈……希望他能在陛下跟前通个气，让陛下知道沈大人的意思……赶紧去，天亮前信使必须出营！”
……
……
夜色凝重。
朱厚照不可能这会儿起床来过问沈溪上奏之事，而且沈溪早就知道如此上奏根本无济于事，朱厚照要能听进他的意见也不至于急忙离开了。
沈溪入城第一天，并未着急处理公务，而是直接到了惠娘和李衿的院中过夜。
惠娘和李衿见到沈溪平安无事归来，喜形于色，给沈溪安排了接风宴，酒菜均系惠娘亲自准备，全是沈溪喜爱的菜式。
“……今日城内兵荒马乱，妾身还以为老爷又要领兵出征。”
席桌上，惠娘有意无意说了一句。
沈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无奈道：“是陛下听说宁王谋逆，又听说我今日要回来，怕我阻止，便急忙带人马出了城，现在就在城西北不到四十里处……陛下想靠自己的力量平息叛乱。”
惠娘问道：“老爷不去了？”
“嗯。”
沈溪点头，“去了也没太大意义，陛下非但不会高兴，还可能会大发脾气，处处跟我为难……陛下跟前一些人也会以此做文章，我跟过去完全是吃力不讨好，不如留在这边……我的差事基本已完成，其实下一步就可以回京城了。”
惠娘没再说什么，旁边李衿却疑惑地问道：“之前不是说要在这里停留几年么？”
惠娘白了李衿一眼，李衿不再说话，此时东喜进来送酒菜，惠娘起身迎接，顺手将餐盘放下。
沈溪道：“能不走的话最好不走。陛下之前已同意将军中将士家眷迁徙到新城，在这里屯田戍边，我又在这边开辟了工业区，规模比起武昌工业园区还要大许多……相信要不了多久，这座城池就比大明任何一座城市都更为雄伟壮丽，我想多经营几年。”
沈溪喝了一杯酒，不无感慨地说道。
惠娘帮沈溪再斟酒一杯，道：“能回去最好还是回去吧，这里到底非故土，也非京师首善之地，留在这里能作何？”
说话时，惠娘往李衿身上瞟了一眼，李衿却无意与之对视。
沈溪笑着摇摇头：“还是这边好，没北方严寒……若是一家人都迁到此，其实在这里安家落户也未尝不是桩好事。”
惠娘没再就此说更多，不过以沈溪对惠娘的了解，显然惠娘抱有不同看法，她的脸色已清楚无误地告诉沈溪她心中所想，而沈溪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
……
吃过晚饭，惠娘把这段时间的账册送到沈溪面前，沈溪一手拨开，无心审阅。
“老爷其实还是看看为好，有事的话也早知道，就怕出什么岔子……这么大一座城，不是妾身一个妇道人家能管得过来的。”惠娘道。
沈溪道：“之前唐伯虎可有问过账目上的事？”
惠娘摇头：“他并未发现端倪，以为是账房做的……老爷其实应该去问问他才是，这些账册都送去过官衙，唐先生应该都看过。”
沈溪笑了笑：“他现在正为不能跟随陛下出征而烦忧呢……唐伯虎的能力，诗词文章上造诣深厚，但关于治国，需要历练的地方还有很多，几年下来也未必见成效……我这算是在揠苗助长吧。”
惠娘对唐寅没多大兴趣，道：“老爷选出来的人，必定有出色之处。”
沈溪刚回来，旅途劳顿，而惠娘这边也很倦怠，言语中有一种得过且过的消极姿态，让沈溪意识到惠娘对于商场和官场上的事漠不关心。
此时的惠娘更愿意回归一种小女人的生活，见沈溪回来，有了一种相夫教子的心态。
“准备热水吧。”
沈溪伸了个懒腰，“我想好好沐浴一下，这些日子在船上太苦太累，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我不想再这么漂下去，可惜未来漂泊的日子或许还有很多……”
沈溪有意无意提了一句，惠娘没仔细琢磨沈溪的心态，起身安排随安和东喜准备热水，让沈溪沐浴后早些休息。

第二五四一章 近水楼台
夜深人静。
新城官衙后院，辛劳一天的唐寅正在吃饭。
他手里捧着碗白米饭，面前摆着两个简单的小菜，“吧嗒”“吧嗒”地吃得很香，好像饿了许久。
临时接过警察局长职务的张仑，巡查完治安，见到唐寅正在吃东西，不由走过来坐到了桌子对面。
唐寅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将碗筷放下，继续对付面前的饭菜。
“军师好像很久没这么痛快吃饭了。”
张仑笑着说了一句。
唐寅将嘴里的饭菜咽下，拿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这才幽幽叹道：“前几日都在忙着迎驾事宜，这不陛下离去，沈尚书又回来了，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放下……无事一身轻，现在终于可以坐下来，安安心心吃顿饭了……尧臣，需要为你准备碗筷么？”
张仑笑着摆摆手：“不用了，晚上吃得很饱，完成差事前来跟军师见过后就要回去休息……不知沈大人现在何处？”
唐寅叫下人去添饭，闻言摇头：“沈尚书有事出去了……我本以为他会去追陛下，劝陛下回来，有他领兵平叛……不过现在看来……唉！”
或许是唐寅意识到在张仑面前对沈溪这个上司评头论足不妥当，话说了一半便停下，正好这时下人拿着盛满米饭的碗过来，他接过后继续埋头吃起来。
张仑道：“军师若想去见陛下，好好表现以获得陛下赏识的话，不妨去跟大人请示一下，现在追还来得及。不然的话，过几天到南京城去见陛下也是可以的。军师您看……”
“罢了，还是不要了。”
唐寅道，“陛下从来不拿正眼看我，我去了也是徒劳……再说了，沈尚书有他的安排，他既然觉得我去不妥，那我还是不掺和了……留在这边正好可以帮沈尚书做事，好好锻炼一下我的施政能力，或许这才是我现在要做的……”
……
……
翌日清晨，朱厚照很早便起来。
昨夜睡得早，起来后正德皇帝的精神不错，把张苑叫来问了下，得知沈溪并未追来，而只是送来一份劝谏的上奏。
朱厚照对沈溪的奏疏未加评价，不过张苑却明显察觉皇帝对沈溪的忌惮。
“今日天没亮时，南京那边来人……是魏国公派来的人，主要涉及接待陛下以及关于江西地方情况的呈奏，陛下请看。”
张苑对朱厚照亲自领兵平乱非常支持，也是他打心眼儿里瞧不起宁王这样当作猪圈养的藩王，觉得可以辅助皇帝建立武勋而证明自己的价值，从而更添宠信。
朱厚照拿过徐俌的奏章，却没心思详细看，随便瞟了一眼便放下来：“呜呜泱泱这么多字，也不知断开句式，朕哪里有心思瞧？现在宁王已造反了吗？”
张苑这才知道这份上奏需要皇帝自行理解和总结。
张苑想了下，这才说道：“江西尚未有地方叛乱奏报。”
朱厚照愣了一下，随即道：“那就打他个措手不及，总不能每次都是别人占据先手而让我们被动还击，这次我们要争取主动！把宁王的谋逆行为扼杀于摇篮中。”
迎着朱厚照那灼热的目光，张苑暗自嘀咕：“怪不得我那大侄子不来，估计他也知道实在是劝不动。”
张苑请示：“陛下，现在是否要派人去南京征调人马？没有您的节令，南京方面不敢随便调派人马，或者可以等您进南京城后再找魏国公商议调兵之事。”
“那时怎么来得及？调兵要趁早。”朱厚照皱眉道，“拿着朕的手谕去调兵，派江彬吧，叫他早些把人马整顿好。这次先锋官就交给江彬了，他以前就领过兵，作战经验还算丰富，这次就以他来打头阵。”
张苑不以为然，心里琢磨开了：“姓江的家伙也有资格领兵打头阵？那将王家小子摆在何处？看来陛下对我那大侄子麾下将士还是不太信任。”
……
……
当天朱厚照继续行程，不过却多出不少麻烦，便在于新城铺设的水泥路官道修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接下来都是土路，而且河流上没有架设木桥，过河的时候很不方便。
朱厚照没什么准备，兵马基本都是北方兵，从新城调拨来的那批人马也没带辎重，本都以为跟着皇帝出征是非常荣幸之事，结果才过一天就知道原来皇帝不着调，行军连起码的准备工作都没有，遇到麻烦事需要自行想办法解决。
这跟以前沈溪早早便把一切安排妥当，有专人负责后勤、架桥、铺路、准备船只等事项完全不同。
朱厚照自己也非常郁闷，尤其过河的时候，由于渡口准备的船只没法装载銮舆这么大型的车辆，需要就地拆卸成零部件，分批运过河后再重新安装，严重耽误行程，朱厚照一张脸耷拉得老长，谁都不敢上前去跟他搭茬。
好在地方府县、巡检司衙门得知情况后，主动提供工匠、民夫和民用船只等帮助，不至于大军第二天便抛锚。
但当天晚上驻扎后，朱厚照已是筋疲力尽，连见人的心思都没有，一头扎进皇帐里便不出来了。
江彬得了谕令要在当晚先一步赶去南京，原本计划跟朱厚照见上一面，结果到了皇帐外被阻拦，他以为是张苑在搞鬼。
可惜再三确认，还通过亲信侍卫打探情况，江彬才知道皇帝确实心情不好，这个时候强行去见驾很可能会触霉头，只好带着手下星夜兼程往南京赶去。
……
……
经过五天星夜兼程赶路，朱厚照终于抵达南京。
本来朱厚照雄心壮志，准备过南京而不入，直接带兵去江西，但经过这几天折腾后，朱厚照已是筋疲力竭，尤其最后一天赶路不断舟车换乘，他非常疲累，大队伍直至子夜时分才进城。
朱厚照根本就不理会站在聚宝门城门处迎驾的文臣武将，还有士绅代表，銮舆直入皇城，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张永和徐俌会同南京小朝廷的文臣武将，跟着銮舆到了洪武门，却吃了闭门羹。
一行在宫门前等候半个多时辰，张苑出来传话：“诸位请回吧，陛下旅途劳顿需要休息，看来今天不会赐见了。”
在场文臣武将少有跟张苑熟识的，听到传话后议论纷纷。
徐俌走上前：“张公公，陛下之前安排的出兵事宜……”
张苑打断他的话：“陛下怎么吩咐的，你怎么做就是，等陛下休息好了，便会接见诸位臣僚，然后领兵亲征……你们别误正事就行。”
说话间，张苑特意往旁边一直默不做声的张永看了一眼，目光中多少有些挑衅的意味。
张永没有跟张苑做任何争执。
张苑传话结束，转身进入宫门。
等候在这里的人们齐刷刷往徐俌和张永身边围拢过来，毕竟南京朝廷最有话语权的就要数这两位。
徐俌摆摆手：“陛下听闻江西地方叛乱，御驾亲征，途径南京，我等只管做好分内之事便可。兵部官员留下来，剩下的人可以回去了。”
一众官员、将领很快散去，徐俌跟张永带着南京兵部几名要员到了白虎街的五军都督府，此时已经是丑时了。
闭门会议开到寅时三刻才结束。
兵部官员散去，徐俌邀请张永到中山王府做客，二人各自乘坐轿子，到了徐府门前，早有人出来迎接。
徐俌请张永到了自家正堂，坐下来后，徐俌道：“张公公，这几天可有沈之厚的消息？照理说陛下领兵，沈之厚不可能不过问。”
张永此前一直沉默寡言，徐俌意识到可能张永已知晓什么，或者是有什么重要情报因为皇帝到来而不能当众说。
张永语气生硬：“听说沈大人派人去军中送了上奏，劝阻陛下出兵，司礼监那位转告陛下后，陛下未做任何安排，之后几日行军便未受任何阻碍，就这么一路到了南京。”
徐俌道：“之厚平时对军中事务多有过问，作为两部部堂，尤其兵部管着军事，他岂能只上一道奏疏便不闻不问了？难道他不该亲自去军中劝谏陛下？”
张永瞄了眼徐俌：“听徐老公爷的意思，你要阻止陛下去江西平叛？”
“并无此意。”
徐俌笑道，“陛下过境南京，对江南仕林来说是大好事……可惜适逢藩王谋逆，实在是扫兴……但既然陛下决意出兵，我等只管配合便可。”
张永非常窝火，摇摇头道：“就怕陛下出征之事雷声大雨点小……想当初陛下满怀雄心壮志，与沈尚书一道领兵前往宣府，征讨鞑靼人，但没过多久便沉溺逸乐，不问军政，短短的路程一再耽搁，沈尚书迫不得已只好提前跟陛下分开，轻车简从前往大同领兵，按照计划冒险出塞，准备把鞑靼兵马引入大明预设的包围圈，合而歼之。”
“对此陛下居然大为不满，一边责怪沈尚书未带上他，一边继续慢慢悠悠到宣府，还拒不遵从沈大人制定的作战计划，险些酿成大祸。昔日我作为沈尚书监军，亲历草原，种种惊险历历在目，至今心有余悸。此番陛下出征江西，沈大人不在身旁，就怕陛下故态复萌，再次把军国大事当做儿戏……”
“陛下野心勃勃，想在不依靠沈尚书的情况下，独自领兵平息藩王叛乱，沈尚书估计也知道很难劝回陛下，所以只能从其他方面想办法，只是我们不知具体计划罢了。不过，我还是希望陛下能总结经验教训，多倾听建议，或可一战而定江西。”
“但愿吧！”
徐俌不好评论皇帝得失，道，“回头让兵部那边多准备几套作战计划，让陛下自行选择……张公公不妨在府上稍事休息，明日一早一起去面圣，或可助陛下顺利平息藩王之乱，我等也可谋得一份功劳！”
……
……
朱厚照到了南京，非但当晚没接见南京朝廷的官员和将领，第二天依然闭门不出。
外人不知朱厚照出了什么事，猜测声不少，不过都没法一探究竟，而跟皇帝相对紧密的几人都不露面说明情况。
第二天上午，南京朝廷的官员基本都聚集在皇宫门口，等候召见，但到日落时分也没动静，相继怏怏不乐散去。
到天黑后困得不行的张永才见到小拧子。
小拧子行色匆忙，跟张永会面时显得很不耐烦，劈头盖脸道：“陛下路上感染风寒，龙体有恙，怕是要暂缓一段时间才能领兵前往江西。”
张永道：“陛下好端端地怎突然病了？”
小拧子摇头：“这江南气候跟北方不同，湿冷异常，陛下这几天休息得不好，日夜赶路，躬体有恙有何稀奇？别让外面的人瞎传，要稳定军心，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
张永点了点头，再问：“那是否要为陛下染恙之事做些准备？比如送一些补品，或者从外面找大夫？”
小拧子白了张永一眼：“宫里当差这么多年，你怎么连点规矩都不懂？宋太医早就去看过，说陛下龙体无大碍，只需几天时间静养……对了，陛下在宫里有些烦闷，找点乐子也是应该的……戏班子、杂耍什么的，只管往宫里送去。”
张永为难道：“这些本在陛下南下时准备，但这次得知陛下只是过道应天府，关心的是军国大事，未及做准备。”
小拧子声音瞬间提高八度，“那也要做准备，今晚就送到宫里，你来南京有些时候了，怎么，你的准备甚至不如刚到的江彬或张苑？要在陛下跟前立功，可不需要在战场上表现有多好……谁能讨得陛下欢心便是大功一件！”
张永虽然很为难，却还是点头：“放心，鄙人这就去安排，半个时辰后定能把人送进皇宫，需要拧公公你接应一番。”
小拧子仍旧有些不耐烦：“赶紧去准备，咱家不能在此待太久……其实陛下到南京是好事，所有能让陛下开心的玩意儿都去准备好，这里是你的地头，安排什么比别人更方便。你别告诉我这里的人都不给你面子，那咱家便当看错人了。”
张永尴尬一笑：“拧公公请放心，到这里就跟到家一样。”
小拧子摆摆手：“女人暂时别送了，皇后……一直在陛下身边，陛下做任何事都需要避讳。”
张永略一沉吟便醒悟过来，新进宫的沈亦儿是个“妒妇”，不过他可不敢乱说话。
小拧子又补充道：“不过要盯着张苑和江彬那边，多布眼线，再就是尽量把江西地方乱事夸大了说，整理出来后让咱家跟陛下呈奏。这次宁王谋逆，是咱家最先提出来的，正是你我建立功业的好机会，千万别耽误了。”
……
……
朱厚照的确病了，但不是很严重，但因为他实在太过疲累，便有意夸大病情，如此也可以耽搁一点御驾亲征的时间。
朱厚照最擅长的便是纸上谈兵，经过沈溪教导的他非常清楚捕捉战机的重要性，但具体落实到实处，就为难他了，不管是行军还是打仗，总是一再延误，这跟他吃不了军中的辛苦有关。
连续赶路是朱厚照最难接受的，就算坐马车，一天下来身体都快颠散架了，要是骑马或者步行，更是难为他。
朱厚照最希望的是一种一边玩乐一边打仗的氛围，把行军作战看作是有趣的游戏，这种心态跟真正战场上的残酷格格不入。
朱厚照躲在南京皇宫里，白天还能耐住性子，到晚上就不安份了，趁着小拧子进来给他送汤药的时候，大发雷霆喝问：“怎么回事？南京如此繁华，竟不如沈尚书造的新城？皇宫里居然如此黑暗？”
小拧子道：“陛下，这皇城许久都没人住了，平时只有一些奴才负责清扫……这里也算是您的家，可惜好久没迎来主人。”
朱厚照这才想起南京皇宫里很多东西都因京城北迁而跟以前不同，朝廷有银子也会花在京城皇宫上面，南京皇城算不上年久失修，但在华丽程度上却跟京城皇宫无法相比，若论新奇好玩的东西，跟新城也相去甚远。
朱厚照在新城时还不觉得，入住南京皇宫后才发现从天堂掉进了地狱，什么都不方便，简直从文明社会倒退到原始社会。
就在朱厚照准备继续倾泻怒火时，小拧子脑袋瓜机灵，赶紧道：“陛下，张永张公公为您准备了一些解闷的东西，找了些戏班子……可是没有您的吩咐，奴婢不敢通传，您发一句话，戏班子就能进来，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在戏楼上演出。”
朱厚照叹了口气：“朕到南京乃是领兵路过，行伍中岂能轻言逸乐？弄什么戏班子嘛……不过到底是张永的一片心意，朕领他的情，但朕这身子骨……不好，哪里敢顶着寒风到戏楼那边欣赏……唉！”
小拧子试探地问道：“陛下，要不让戏班子直接来乾清宫大殿演出？”
朱厚照想了想：“乾清门后边不是有一大片空地吗？安排人手去搭建戏台，这样朕不用出房就可以看到外边的演出，再去坤宁宫把皇后请过来，陪朕一起看戏……说起来今天朕还没见过她呢。”
小拧子道：“陛下，奴婢听说皇后也是凤体抱恙，过来的话有些不方便。”
“是吗？”
朱厚照脸上满是关切之色，“朕跟她真是同病相怜，不过谁叫咱是夫妻呢……想来也是，若她不生病的话，知道朕病了，应该会过来探望的。”
朱厚照脸上满是笑容，好像生病也是幸福的事情，却忽略了沈亦儿从来都懒得搭理他，才不会管他是否生病。
朱厚照道：“这样吧，朕亲自过去看看她的病情，跟她商议下是否要一起看戏。你赶紧去安排，以最快的速度把戏台搭建好，让南京二十四衙的人帮忙，有什么开支一律记在账上。”
“奴婢遵旨。”
小拧子脸上满是欣然，为讨得皇帝欢心而庆幸不已。
在这件事上，他显然比江彬和张苑更快一步，不是另外两人没花费心思，而完全是因他近水楼台先得月，手里拥有的资源因张永这个地头蛇的存在而最为丰富。

第二五四二章 一团糟
朱厚照开始了在南京城的逍遥生活。
看戏、听曲，饮酒作乐，让朱厚照忘记了病痛，夜夜笙歌。
不过对于军中将领来说，南京城的生活则显得异常的枯燥乏味，对他们而言这日子甚至算得上是倍感煎熬。
朱厚照不问军政事务，刘序、王陵之等人也没法去御前请缨，他们地位实在太低了，根本就搭不上话，南京兵部对他们也无任何指点，因为他们属于沈溪的嫡系兵马，南京地方并不想干涉沈溪麾下的行动。
此番刘序和王陵之受皇帝调派，在无法领受皇命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听从沈溪号令，可是沈溪也对他们不闻不问，如此一来整支队伍都处在一种上下都没有着落的状态。
等了两天，皇宫那边仍旧没发来出兵指令，王陵之着急了，从外边回来后在军事会议上大发牢骚。
“……若沈大人在，行军作战肯定不会像今天这般拖沓……都到南京这么久了，出不出兵倒是给句准话啊！”
王陵之没点名指姓，但其实所说全都是在质疑正德皇帝心血来潮御驾亲征之事。
刘序道：“王兄别着急，这不已派人去请示沈大人了么？现在海疆已平，沈大人留在新城也没什么事情做，可能下一步就会到南京来……唯一可虑的是有些人不想让沈大人继续领兵，陛下跟前佞臣可不少。”
王陵之素来鲁莽，刘序说话也不过脑子，他们跟着沈溪建立功勋前，也不过就是在军中混日子。
他们对出兵之事非常热衷，这源自于沈溪带给他们的自信，其实让他们脱离沈溪指挥上战场，也就那么回事，“有勇无谋”四个字就可以形容。
王陵之道：“回来的路上我专门打听过了，陛下不想让沈大人跟在身边……陛下要自个儿上阵杀敌，生怕沈大人抢了他的风头。”
旁边一名叫孙起的主簿谨慎地道：“两位将军，有些话少说为妙，这里是南京，就怕隔墙有耳。”
在场不止王陵之、刘序和孙起三人，还有不少中下层将领，王陵之环视一圈，忽然发现这么说话确实有所不妥，也就不再对皇帝的所作所为评头论足。
刘序道：“得赶紧找人去问清楚，现在江西那边的情况完全是一无所知，到底宁王反了没有？现在我们是出兵还是留在南京，总得有个说话算数的人跟我们讲清楚吧？”
王陵之道：“要不……我们去见见南京兵部的人？”
刘序和王陵之在这种事上没什么主见，最后二人一齐看向孙起，准备听听孙起的意见。
孙起道：“两位大人，涉及军队具体事务，最好是问守备勋臣和守备太监……不知二位将军是否能跟魏国公或张公公递上话？”
王陵之一脸茫然地望着刘序。
刘序道：“要不就去问魏国公？就怕中山王府门槛太高，我们进不去，至于张公公那边倒是有些交情，毕竟他当过我们很久的参军……不行的话派人给张公公送封信去，看看是否能得到个准信……不过当前最要紧的还是问明沈大人的意思，赶紧派人回新城请示才可。”
……
……
王陵之和刘序的政治觉悟不高，在一些敏感事情上不知避讳，一味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在皇帝领军的情况下，请示沈溪本身便是大忌，而武将给守备太监去信问询也属于僭越。
张永拿到信后便觉得不妥，但知道是沈溪的嫡系将领前来问询情况时，便释然了。
“该问的时候不问，当初奉调出征，为何不等沈大人回来再做决定？其实陛下早有先例，耽搁才是常态……”
张永说话时带着一种无奈，因为他在出兵这件事上没有什么发言权。
下人在旁道：“公公，前来送信的是小王将军，他正在府门外等候。”
张永挥手道：“你去跟他说，这种事下臣做不得主……一切都要听陛下的，陛下说几时出兵便几时出兵，甚至不出兵也只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情……咱家不可能去见他，让他回去等消息吧。”
下人很为难：“让小王将军就这么空手回去？是否问问沈大人的意思？”
张永没好气地道：“你以为随便就能请示沈大人吗？沈大人真有心管的话，这会儿怕是他人早到了南京……其实看这几天陛下的状态，是否会把仗打下去都难说……再者，宁王用来谋反的兵马已开始调动了吗？闹来闹去，就像是演戏，今天一出明天又是一出！”
说到这里，张永显得很倦怠，站起来：“咱家还要去见魏国公，送客的事就交给你了。尽量客气点儿，这位小王将军可不简单，打小就跟着沈大人，惹怒了他对咱家没好处！”
“是，公公。”
下人不清楚张永为何如此避讳，却还是遵命去给王陵之传信。
……
……
王陵之在张永府上碰壁，也没多沮丧，回去便找刘序。
不过刘序并不营中，似乎有什么要紧事办。
孙起道：“小王将军不必找了，好像是沈大人派人来打招呼……听说沈大人派来的使者很快就会离开，只是过道南京而已。”
王陵之皱眉：“真的是沈大人派来的？”
“应该是。”
孙起道，“不过我没见到人，却不知是哪位将军……下面的人说是马爷。”
孙起口中的“马爷”是马九，之前沈溪跟倭寇作战时，马九并未参与，而是去了江西、湖广等地负责筹措物资并运送到新城……
马九出发时没人想到其目的有可能是调查宁王谋反。
不过一些人后知后觉，意识到可能沈溪已防备到这点，所以未雨绸缪。但这始终只是猜测，马九是否查过宁王谋逆之事，只有沈溪和马九自己才知道。
王陵之道：“我也要去见见。”
说完，不顾孙起劝说，王陵之径直往军营外而去。
……
……
城内驿馆，刘序和马九正在说事，下人进来告知王陵之到来，刘序和马九只能下楼迎接。
重新回到房间，王陵之很着急：“九哥，沈大人那边怎么说的？江西地面可太平？这场仗能否打起来？”
面对王陵之急切的神色，马九很无奈，摇头道：“暂时还不清楚，我刚从武昌那边过来，正要回去跟大人复命，至于这江西地面是何情况，我不太了解。”
刘序在旁道：“王兄弟别着急，老马这边确实没得到大人授意……你去见张公公，情况如何了？”
王陵之懊恼地道：“张公公派了个下人打发我，说是一切都要等陛下吩咐……看来只能这么等下去了。”
马九点头：“张公公倒也没说错，现在都在等宫里的消息……出兵是陛下的意思，就算临时改变主意，谁敢提出质疑？沈大人暂时应该不会来南京，显然他不想引起陛下不快……当然，一旦陛下决意出兵，你们得全力辅佐，不能出任何差错。”
刘序撇撇嘴：“这些事我们都明白，但问题是现在连个音讯都没有，光是把我们从新城带出来……老马，你回去见大人，一定要跟他把这边的情况说明，不行的话就劝陛下别打这场仗了。”
王陵之一听急了：“来都来了，若无功而返，回去岂不让人耻笑？仗一定要打，有藩王谋反，我们一定要帮陛下把反贼给平了。”
王陵之崇尚武力解决问题，刘序在这方面稍微克制一些，闻言只是笑一笑。
马九道：“明日一早我便返回新城，快马加鞭的话，入夜前应该能抵达，若大人有话往这边传，也会派快马送信来。两位，现在不是久谈的时候，若传出去难免有人风言风语，这里可是京城，你们赶紧回营要紧。”
刘序和王陵之起身告辞，出门口时，王陵之似乎对马九也有不满，口中嘀咕：“居然不连夜走……”
……
……
军中乱成一锅粥。
不但刘序和王陵之对战事迷糊，南京守备府和兵部的张永、徐俌、王佐这些人一样也迷惑。
他们急切地想知道下一步计划是什么，但朱厚照就是不提，继续称病不出，这里不是京城，没人敢问朱厚照作何安排，本身皇帝在跟下臣的沟通上便存在隔阂，在京城时大臣见不到皇帝的面，到了南京，大臣要见皇帝更是难上加难。
张永这边无法请示皇帝，只能求助于小拧子，但要见小拧子一面也很困难。
大约又过了两天，小拧子终于露面，见面却不跟张永说出兵之事，上来便跟张永要吃喝玩乐的东西。
“这段时间陛下对你进献的东西还算满意，不过陛下现在病情没见好转，很多事要往后拖一拖。”小拧子道。
张永道：“那就是说，仗不着急打了？”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宁王谋反不过只是道听途说罢了，现在有进一步消息传来吗？听说陛下派人去了江西，大概是想仅凭圣旨便拿下宁王问罪，当然更多是试探之意，若宁王做了亏心事必定起兵谋逆，反之若宁王乖乖束手就擒的话，不正好省去陛下领兵打仗的步骤？”
张永一脸迷惑：“不知派的谁去？”
小拧子摇头：“不清楚，可能是江彬的人，甚至可能是江彬本人，这两天都没见到他人影，也许就是办差去了，要不然的话更危险，也不知他躲在背后在酝酿什么阴谋诡计。”
……
……
朱厚照不忙于出征之事，便在于他的懒惰和敷衍，或者说只是一时冲动，等冷静下来后便没那么迫切要领兵平叛。
有关江西的情况，南京这边非常关心，但可惜所知甚少，之也跟宁王派人封锁消息，以及开始做战前准备有关。
宁王怎么都没料到，自己尚未正式谋反就被朝廷定下谋逆大罪，甚至皇帝亲自领兵前来，不过宁王和他的智囊对这一战有所准备，甚至可说很期待跟朱厚照交手，希望一战而定天下。
毕竟朱厚照领兵意味着宁王可以直接跟君王对战，这比跟战无不胜的沈溪交手好太多了。
新城，沈溪回来后就处于休整状态，没有对朱厚照出兵造成什么干扰。
不过江西那边的情报，他还在调查，随着马九回来，再加上云柳调查的情报，沈溪所知情况非常多。
官衙后院。
云柳将最新情报带来，有关江西地面气氛紧张，宁王开始调兵，以及地方士绅百姓反应等等，内容十分详细。
“……宁王过去两年时间里，暗中制造火器，囤积大批火药，倭寇很多火器都是由江西卖过去的，宁王府甚至派人充当海盗，跟倭寇合作，聚敛大批财富，佛郎机人也在背后推波助澜……”
大海战结束后，倭寇和海盗的有生力量被歼灭，使得沈溪能获取更多有关倭寇、海盗以及他们背后势力的情报，包括之前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跟倭寇的私下接触和做买卖等内情也基本掌握清楚。
云柳调查逐步深入，很快便把宁王过去几年在江西所做谋反准备，一一跟沈溪说明。
沈溪听了云柳的讲述，不由摇头：“宁王年轻气盛，他在江西以为山高皇帝远，有心谋逆却没有保密意识，拉拢的人有很多都反水了，将情报告知朝廷……瞧瞧，这都还没谋反呢，就已闹得世人皆知，可见也是个眼高手低的家伙。”
云柳道：“大人，以目前陛下亲率兵马数量、兵器等，未必比之宁王强多少，若是陛下有何不测……”
沈溪摇头：“这不是你应该担心的问题，陛下出征经过深思熟虑，应该准备充足……难道每件事都要我亲自去安排？”
言语间，沈溪对朱厚照领兵没想干涉，似有任由其自生自灭的意思，这跟以前沈溪对朝廷以及皇帝的尽心尽责大相径庭。
云柳自能听出沈溪话语中透露出的消极意味，不过她不敢造次，尤其是评价沈溪对皇帝的态度。
云柳又把南京有关备战的情况说明，随即恭敬领命，等候沈溪进一步吩咐。
沈溪对此战不太热衷，淡淡一笑：“宁王兵马数量众多，但基本是以招安的匪寇和临时招募农民组建的军队为主，陛下征调南京兵马，最少会统率十万大军出征，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云柳点了点头：“若正面交战，宁王应该不是对手，就怕出什么意外。”
沈溪道：“能有什么意外？宁王这次被迫应战，给他准备的时间并不充分，无论是将领还是兵马，又或者兵器，跟朝廷平叛大军都有巨大差距，另外还有张永和魏国公等人都不是吃素的，特别是张永，在我身边做了那么久参军，难道没从中学到点什么吗？”
云柳低下头：“现在看来，南京方面准备并不充分……陛下出兵前，南京城里歌舞升平，一旦防备都没有。听说关于宁王谋逆之事魏国公早有察觉，却一直不跟朝廷奏报，此番也是偶然跟张公公提及，才由张公公进言，通过陛下身边的拧公公将事情揭破。”
沈溪望着云柳，笑了笑：“怎么，你担心这一战陛下会输？”
云柳道：“卑职不敢妄加揣测。”
沈溪笑着道：“陛下是输是赢，并不在我考虑范围内，哪怕他真输了，也无生命危险，对他来说反而算是一种难得的历练。我这几年征战沙场，一方面为陛下赢得江山稳固，另一方面却也招致陛下猜忌，陛下急于证明自己的军事才能，我有何理由阻挡呢？”
云柳闻言沉默下来。
沈溪再道：“宁王谋反，对我来说其实也很棘手，光靠几千或者是上万兵马并不足以平叛，要我领兵的话，至少需要五万精兵才有信心平乱。”
“大人！？”
云柳没料到沈溪对宁王谋反如此看重，好像比对付草原上虎狼之师都更加谨慎。
沈溪道：“平内乱，尤其是藩王之乱，跟平北疆或者海疆不同，要看是否赢得民心……宁王对官员和将领的策反随时都在进行，就算朝廷兵马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也未必能轻言胜利，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了，或许你前脚杀到对方城塞之下，后脚自家后院便着火，都有可能。”
云柳虽然不能完全理解沈溪所说，但以她的智慧还是能明白一些。
皇族内部纷争，正如沈溪所言，不是民族矛盾或者国与国的战争可以相比。
如同靖难之役，对于臣子来说他们不需要考虑谁正义谁邪恶的问题，反正谁当皇帝他们都是大臣，有野心的臣子反而会做出一些改变局势的事情来，并非单纯靠战场交锋便可以解决问题。
这也是魏国公先前对宁王造反漠不关心的重要原因。
沈溪叹道：“所以我不想牵扯进这场战争中，若陛下能平宁王乱固然好，不需要对我的依赖便能取得大捷，证明陛下真的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以后我在朝中遭受的压力也会小许多。”
“即便陛下出什么状况，从这里到江西并不远，帆船借助蒸汽机的动力，五六天时间就能赶到增援，何须担心？”
“卑职明白了。”
云柳终于释然，不需要再为皇帝领兵可能遭遇失败而忧心忡忡。
沈溪道：“每件事，我都会考虑前因后果，或许正是因为太过瞻前顾后吧，以至于到现在都碌碌无为……不过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已无法像以前那般可以随心所欲大展拳脚，做事小心谨慎些为好。”

第二五四三章 漏洞百出
沈溪对于朱厚照御驾亲征之事并不太放在心上，只是派人去跟王陵之和刘序打过招呼，就此不闻不问。
沈溪所有心思都放在改进和建造大船上，他天天泡在船厂，最主要便是跟工匠一起研究蒸汽机，看看如何才能提高蒸汽机的热功效、热效率和转速，从而使得船只获得更大的推动力，提高船速的同时，也可加大航程，最后是的远洋航行成为可能。
当然，沈溪也没忘记封赏麾下有功将士，逐步把新城周边新开辟出来的田地分配下去，每个士兵因军功不同都可以分到十亩到五十亩不等的永业田，原本封闭荒芜的海疆因沈溪的到来而重新焕发生机和活力，得到实惠的将士终于有了留在新城的念头。
对于普通士兵来说，哪里能让他们生活得到改善，哪里就是他们的家，或许到新城最初那段时间他们不适应，但眼见一座宏伟的城市在他们的努力下慢慢成型，这里既有稳定的工作，又分得上好的水田，比家乡那些只能种植高粱、黍米的旱地强多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有继续上战场建功立业的希望，如此一来就算再思念故土，他们也会掂量一下此时离开是否值得。
本来一些思归的将士，在沈溪回来后心态发生变化，开始沉下心来努力工作。
朝廷同意将军属迁徙至新城，还给予免费的屋舍和田地，再加上此番回来后所有官兵的俸禄均晋升一级，只是领军饷就足够养活家人，而且新城开设许多工厂，机遇很多，周边百姓源源不断往新城迁徙，人气居高不下，前程可以预期，使得将士不由自主产生一种归属和荣誉感。
而沈溪是给他们这种归属和荣誉感的最大凭靠，只要沈溪在这里，他们就觉得留下来有意义，甚至连唐寅都这么想。
这几天时间，唐寅没有过多询问有关皇帝近况，他已经认命，发现朱厚照不可能完全信任他后，便回归到以前那种安心做幕僚，每天帮沈溪处理些繁琐的军政事务，三点一线的工作状态。
……
……
南京。
一连数日，朱厚照都躲在古老的皇宫里，没出来见南京小朝廷的官员和将领，也没有就下一步军事行动做部属。
张永和徐俌对此最着紧，他们都在积极打探宫里的情形，终于等了几天后，得知朱厚照病情有所缓解，张永逮到机会，通过小拧子穿针引线，进入乾清宫见驾。
张永面圣时，朱厚照正躺在躺椅上，悠闲地拿着本书在看，他仔细端详几眼，发现是民间刊印的说本。
南京不同于京城，这里百姓对精神生活追求非常高，多年前沈溪刊印的说本就在江南风靡一时，此后江南之地便一直有人做这方面的营生，甚至有人为谋生专门创作这种白话文说本。
一些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本来很难在这世道求存，但有了这门生意后，很多人以此为业，创作出不少为人津津乐道的说本。
朱厚照久居京城，看过的说本不少，但有一半是由沈溪刊印或者专门为他创作，其他从市面上搜集来的说本故事非常平庸，这几天他在宫中养病，除了欣赏南戏和杂耍表演，顺便看了一些白话说本，虽然不如沈溪写的那么精彩，却也能打发无聊的时间。
“……陛下，为备战，南京地方筹措军粮五十万石，另调拨帑币四千万钱，民夫六万多人，兵马三万余，随时听候陛下调遣……”
张永好不容易见到皇帝，认为这是他表现的好机会，说话就像是在讲故事，抑扬顿挫，显得极为生动。
但朱厚照对他说的话根本就不感兴趣，依然悠闲地看着说本，连头都不侧一下，显然是懒得搭理。
张永说了半天，见皇帝不为所动，猜想到朱厚照可能是心有旁骛，不由停下来。
侍立一边的小拧子冲着他使了个眼色，张永愣了一下，不知是何意。
就在张永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时，朱厚照突然放下说本，从躺椅上站起来，打量他一眼：“说完了吗？”
张永不知该如何对答，支支吾吾：“该说的老奴已说过了，若有遗漏的地方，陛下您只管指出来，老奴必会更正。”
朱厚照漫不经心地扬扬下巴：“宁王谋反这件事，朕老早就听说过，不过具体内情还是通过你知晓……小拧子对朕说了，你在南京做事兢兢业业，为朕守好江南这一隅之地，帮沈尚书平倭寇也立下功劳，若是这次平息宁王叛乱你也能出力的话，朕重重有赏。”
“谢陛下。”
张永嘴上说着感谢，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想当司礼监掌印太监，毕竟现在他已是司礼监秉笔，对于朱厚照其他的赏赐并没有看在眼里。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有关战事准备，朕不想一一过问，朕御驾亲征这一点不会改变，至于派遣的兵马数量，一定要在十万以上，不算民夫……要平叛就要拿出气势来！朕回头会让张苑和江彬跟你们细谈，以后你跟他们对接，不用什么事都拿到朕面前来说。”
张永听了不由发愁，心想：“如此一来等于是我跟陛下间会隔着张苑和江彬，那我以后岂不是永远都要听他们的？”
朱厚照一挥手：“赶紧去准备吧，明天召开战前会议，兵马不足部分立即补齐……对了，刚才你说准备了多少人来着？”
小拧子在旁补充：“陛下，三万兵马，五万民夫。”
朱厚照非常不满意：“加上朕带的两万多人马，最多才五万大军，算上民夫十万人，这怎么够？一定要调集十万大军，如果南京不够就从别的地方调集，哦对了，江西和湖广地方人马不能算在朕军中，但该调还是要调，各路大军一起向江西进逼，但最后跟宁王决战的人只能是朕，他们不能跟朕抢功劳！”
似乎朱厚照对于旁人抢夺功劳之事非常忌讳，以张永想来大概跟平时功劳都归沈溪有关，皇帝这次不但御驾亲征，甚至还要冲锋陷阵在前，争取拿下首功。
“遵旨。”
张永再次行礼。
朱厚照站在那儿沉思一下，又道：“若是有遗漏的地方朕就让张苑和江彬跟你说……朕想起来会提醒他们……再者，有关此战的事不要随便听信外人意见，朕说怎么打就怎么打，你们全力配合朕便可。”
张永又琢磨一下，“这意思是要拒绝沈大人出谋划策？何至于此啊……”
朱厚照说完不停留，转身去了，小拧子满含深意地看了张永一眼，急匆匆跟上。
……
……
张永从皇宫出来，立即去见徐俌。
把面圣的情况跟徐俌一说，张永神色间非常为难，苦笑道：“一时间从哪里再筹集五万大军？”
徐俌埋怨道：“张公公就不该提什么民夫！都在军中效力，谁能分得出哪些要上战场，哪些在后边辛劳？只要换上军装，拿上兵器，看上去不都一样么？”
虽然张永在军中当参军的次数很多，但在一些具体事务上还是很迷糊，跟徐俌这样长期领军之人还是存在较大差距。
徐俌一语点醒张永，皱眉道：“若陛下知道民夫披甲，冒充军中精锐，非降罪不可。”
徐俌摇头：“说是十万大军，几时真会以十万规模出征？陛下总不能亲自来点数吧？最后落实的还不是我们？真要凑够十万人马的话，这后勤补给会成很大问题，现有的粮草辎重未必够，甚至连武器都不足，马匹更是缺少，江南久不经战事，一时间难以准备齐全啊。”
张永一听着急地站起来：“陛下明日就要派张苑和江彬过来接洽，到现在还准备不足，如何交差？”
徐俌道：“张苑和江彬是何脾性，老夫不是很清楚，但想来对于军中诸多细节不甚了解。只要能打发走他们，陛下那边就能交差了。”
张永神色难看，皱眉道：“听徐老公爷的意思，是要以敷衍和推诿，在陛下跟前蒙混过关？”
徐俌笑了笑：“怎算蒙混过关？事情总得有个应对方法，只要能让陛下满意，那咱的准备就算充分……既然公公已提过民夫之事，那就不能再将这些民夫归作兵员，或许可以利用地方巡检司兵马凑数，若再加上沿海卫所人马，凑出十万大军不难。”
“那粮草和后勤呢？”张永追问。
徐俌脸上的笑容不减，“征调地方人马基本需要自备口粮，粮草问题可暂时解决，若是能从沈之厚那里再借调一些将领领兵的话……”
张永一摆手：“不可，陛下有言在先，不能劳烦沈大人，原因很清楚，陛下想独自完成此战。”
徐俌面露恍然之色：“那也容易，就从南京兵部调拨人手，帮忙出谋划策，多几个智囊总是好的。老夫手下有许多幕僚可堪大用，张公公有什么人也可举荐一番，一并收纳过来，只要把兵马和粮草准备齐备，那这场仗就可以打……不是说陛下已从沈之厚手上借来人手么？有这些能打硬仗的精兵强将在，何愁不能消灭敌人？”
徐俌说得很轻松，好像什么事都安排妥当。
但张永神色却迟迟没有舒展开，眉头越皱越深，像是在担心什么事。
徐俌道：“张公公意下如何？”
张永苦笑道：“本以为此战准备充分，但现在看来，全都是临时拼凑的人马，连带兵的人都是临时找来的，兵不识将，将不识兵，这场仗……”
徐俌一抬手打断张永的话：“有些事能不提还是别提好……战前说这些丧气话太过忌讳。本来这场战事就是陛下临时想出来的，我等能够配合已属不易，不要平白无故增添烦恼……张公公经历过很多战阵，跟沈尚书久了，难道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张永叹了口气：“那一应准备工作就交托徐老公爷，咱家只等明日跟张苑和江彬沟通接洽便是。”
……
……
皇宫里，江彬正在跟朱厚照讲述他调查到的宁王谋反之事。
江彬临时受命负责朱厚照手下的情报搜集工作，但显然他不擅长这个，他手下的人手也严重不足，调查到的基本都是民间的小道消息，而不是实地考察，亲力亲为所得。
“陛下，宁王聚拢当地豪绅，筹集巨款供其犯上作乱，如今招募数十万兵马，有一群亡命之徒为之卖命。现在他已起兵，并顺利拿下南昌府城，如今正在接管各县县城……后续还有更多情报传来。”
江彬现在说的不算是情报，依然是捕风捉影的风闻。
朱厚照却把江彬说的当成已发生之事，甚至问了一些细节，江彬脑袋瓜灵活，就算很多事情他不知道，也顺着皇帝的喜好编撰一些，听起来合情合理。
江彬道：“若是他们占据南昌府全境，便可号令江西全境人马，回头只要派出船只沿江而下，便可威胁应天府，南直隶地方兵马准备不充分，若坚守城池的话难免陷入被动，若主动出击就要趁早……”
朱厚照一拍大腿：“不是说宁王会服软吗？怎么现在他真的造反了？”
江彬咬牙道：“定是有人泄露风声，让宁王知道了……听说应天府有不少人为宁王走动，办事，宁王想获取一些关于陛下的消息，应该不难。陛下，最好及早动手，不能让事态恶化下去！”
朱厚照想了想，点头道：“朕也是这么认为的，既然现在一场大战无可避免，那就宜早不宜迟……明日你跟张苑去见见南京守备府和兵部之人，赶紧派出兵马把反贼给平了！如此朕才能高枕无忧！”
……
……
转眼第二天到来。
中山王府，众多高官勋臣齐聚一堂。
这里有南京兵部左侍郎王倬、南京户部尚书王佐、南京守备太监张永、南京守备勋臣魏国公徐俌，还有皇帝派出的两位特使——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和镇军统领江彬，全都是一方大佬。
本来这次会议应该在南京兵部衙门召开，但到现在兵部尚书没定下来，依旧是由王倬代尚书事，皇帝亲临，南京守备太监和守备勋臣地位很高，使得什么事都要往徐俌和张永身上倾斜，连举行会议都要到徐俌府上来。
徐俌背后站着一人，非常低调，正是徐俌的心腹幕僚徐程，此时徐程没有说话，所有人都在听徐俌照本宣科读着东西，没人在意他所说是否属实，这里每个人都是在敷衍，只为完成任务而来。
徐俌念了半天，终于把手上清单念完，随后将其合上，总结道：“兵马和粮草辎重准备差不多了，下一步就是出兵江西，只等陛下下旨给出具体出兵日期。呵呵。”
徐俌笑得很欢实，换作平时，一定是一堆人陪笑，但眼前情况却不同，与会的好几个在朝中的地位都比他高，尤其是张苑和江彬，就像没听到他说的话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让徐俌很是尴尬。
张永急切地问道：“陛下派二位前来，总该把事情交待清楚了吧？”
张苑气恼地道：“你这是在跟谁说话？咱家没名没姓吗？若是陛下什么都交待好了，还要咱家来这里跟你们废什么话？不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么？亏某些人还自称在军中效命多年，一点规矩都不懂，简直枉为人！”
或许是张苑对张永的意见太大，也可能是张永刚才的话有些冲，让张苑逮到机会发作，张苑的话更像是要给在场之一个下马威。
自从张苑来到中山王府后，一直保持低调，态度虽然冷漠但并未怼人，谁都知道张苑在朝中的地位跟首辅大臣相当，心中极为忌惮，没曾想竟然会因张永的一句话而发飙。
徐俌笑道：“两位息怒，这不正在商议出兵事宜吗么？从这几天调查的情况看，宁王已呈反象，陛下派去人质问却没得到回禀，看来他是要执意反叛朝廷。”
一直不说话的江彬皱眉道：“魏国公此言差矣！什么叫已呈反象？根本是已经谋反，根据陛下调查所得，宁王兵马已将南昌府攻占，现在正集结大军，准备顺江而下！”
“啊？”
江彬的话让在场之人深觉意外，倒不是说宁王不可能这么做，而是他们根本没收到任何风声。
徐俌脸上的笑容淡去，问道：“江统领所说当真？那……昨日还有南昌府传来讯息，说宁王并未举兵，怎么才一天工夫……”
话说了一半便收回去，因为徐俌突然意识到什么，瞥了江彬一眼便低下头。
在场的人看着主动收回话茬的徐俌，脸上满是疑惑，皇帝都说战事已开启了，你却这么说算几个意思？
你是想跟陛下对着干吗？

第二五四四章 政策和对策
“岂有此理！”
张苑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将在场众人吓了一大跳，只听他气呼呼地道，“竖子胆敢公然谋逆造反，其罪当诛！”
张苑的话没得到多少认同，毕竟涉及的对象是一位藩王，在场的人都用古怪的目光打量他。
一旁的张永面色漆黑，呛声道：“宁王谋逆，陛下御驾亲征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不过怎到现在还没定下出征日期？持续下去三军将士战意必会有所动摇……为今之计是赶紧上奏陛下，先下手为强，早一步出兵平叛，而不是在这里商议琐碎的、芝麻绿豆大的事情……有何可商议的？”
眼看张永跟张苑针锋相对，徐俌暗自琢磨开了：“两位张公公都在司礼监任职，一个跟在陛下身边，一个则被派来南京执掌地方军政大权，地位都不低……看这架势，他们想通过此番平叛之事来竞逐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
徐俌笑着问道：“不知陛下如今持何态度？”
张苑本来要跟张永发难，闻言不由斜着看了徐俌一眼：“陛下的态度就是尽快出兵，但不能打没有把握的仗，要准备充分才能启程……不然陛下派咱家来作何？跟你们言笑的吗？”
南京兵部左侍郎王倬赶紧道：“几位大人请息怒，陛下有意出兵，我等当安排妥当后再行上奏，请旨陛下，定下具体出兵日期即可，何须争执？不如我等联名上奏陛下，请陛下发兵南昌府！”
王倬作为南京兵部侍郎本来拥有一定话语权，但在眼前这帮大佬面前，他说的话相当于是放屁，没人理会。
江彬用阴阳怪气的腔调说道：“陛下的意思，无论如何都要筹集十万大军，再加上二百条船只，还有维持十万兵马半年所需粮草辎重，如此才能破敌……这些你们都准备好了么？敢轻言说出兵之事？”
徐俌用诧异的目光望向江彬：“十万兵马不难准备，可二百条船从何而来？还有半年粮草……”
话说了一半便顿住了。
徐俌毕竟常年不在皇帝身边，对于朱厚照的性格不太了解，只是靠一些道听途说的东西进行揣摩，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些。
“这小皇帝根本就是个好逸恶劳的昏君，什么情况都不了解，连前线开战的消息都是通过道听途说，压根儿就没派人去确认过，身前任用全都是佞臣，全无作战经验，如此还敢御驾亲征……这种必胜的战事还能打上半年不成？”
听到涉及粮草辎重，南京户部尚书王佐赶紧站出来。
“几位，秋粮刚刚入库，大批粮食已调运北上，供应北京和九边所需。因之前未曾传出要跟逆王开战的消息，所以南京府库粮草供应不足，根本就没法支撑十万大军半年用度……若临时征调的话，需要一定时间。望诸位能多多体谅。”
江彬瞪着王佐道：“我体谅你，谁来体谅我？这是陛下的意思，要叫苦，你去跟陛下提！”
王佐很恼火，本来他就看不起粗鄙的武夫，更别说江彬这样出身边塞却无战功、全靠媚上才获得提升的佞臣，只是因为当着太多人的面他才没发作，不然早就跟江彬顶撞起来了。
张苑呷了一口茶，显得漫不经意，嘴上道：“陛下说准备半年粮草就半年，一粒米一颗豆一把草都不能少……没有半年粮草，打什么仗？陛下问起来谁能担待？”
这些人中徐俌算是最无语的那个，脸上露出苦色，好似在说，你们不谈具体出兵战略，却揪着粮草问题在这里争……
有什么好争的？
就算粮草不足，可以边打仗边补充，湖广和南直隶都是著名的产粮地，送到江西也没多远，根本就不用担心军中会缺粮！
他没有掺和争论的意思，作为中山王徐达的后裔，魏国公之位在勋臣中名列前茅，从不用担心子孙后代的前途问题，人生基本已到无欲无求的地步，跟眼前这帮人没有直接利益冲突，自然看得开。
张永突然喝道：“不就是半年粮草么？南京府库不足，那就从江南各府县粮仓调拨，总归可以补齐全……出兵耽搁不得，人马既已准备齐全，却让三军待在南京不动弹，是何道理？”
张苑冷笑不已：“张公公，你好大的官威啊！”
这话更多是在嘲弄，但此时张永并不在乎，梗着脖子道：“这几年咱家就没安生的时候，南征北战走了不少地方，承蒙陛下庇佑，从来没吃过败仗……咱家看明白一件事，战机稍纵即逝，宁王既已作乱，直接威胁应天府的安全，我等理应为陛下分忧，果断出兵才是。”
张苑道：“切，就好像只有你才会替陛下分忧，其他人都尸位素餐一样。”
张永道：“那你倒是赶紧请旨陛下出兵啊！”
“好你个张永，这话是几个意思？”
张苑霍然站起，怒视张永，“咱家是陛下指定来跟你们打招呼的，算是上差，你们几个算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为陛下打理地方事务的小人物罢了，怎敢跟咱家瞪眼？信不信咱家回去到陛下跟前参你们一本？”
张永浑不在意：“你倒是去告状啊！就怕你不敢！”
不知不觉间张苑和张永起了冲突，张苑当即脱下鞋子准备跟张永“拼命”，旁边的人一看情况不对，赶紧上前拉架。
张永挑事在先，此时却黑着脸不多言，而那边张苑被人阻拦，骂骂咧咧，拿着鞋在空中摇晃个不停，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徐俌一看这情况便知道这次会议不会有什么结果，他正要上前说几句，却被心腹幕僚徐程暗中拉了一把。
徐俌回过头，徐程冲着他使了个眼色，大概意思是不让他参与到二张的矛盾中去。
一直到张苑被架开，张永坐回去后，大厅才安静下来。
张苑不耐烦地道：“陛下交待的粮草辎重数量，赶紧去准备妥当，下次来的时候别说还没齐全……给你们两天时间，准备不妥便以军法处置！”
说完，张苑径直往门口去了。
王佐疾步跟上：“张公公，两天时间如何准备这么多粮草？”
张苑道：“咱家管不了那么多，这是陛下交待，你们不完成就是违抗圣谕，等着陛下降罪处罚吧！话已带到，江统领你怎还不走？”
……
……
一场会议以不欢而散告终，张苑和江彬离开后，王佐和王倬等人相继离府。
最后中山王府正堂只剩下张永和徐俌。
徐俌俨然是个和事佬：“张公公你也是，明知张苑不好惹，就不该跟他辩驳，不如暗地里跟陛下进一道奏本。”
张永气愤地道：“张苑不过是仗着曾为东宫太监，屁本事都没有，胸无点墨，这种人也能执掌司礼监？陛下领兵却让这种昏聩之人在旁出谋献策，此战若有个什么意外，谁能承担责任？”
徐俌叹道：“谁叫张苑深得陛下信任呢？不过听说其在宣府时，他因错而被发配去为先皇守皇陵……”
“嗯！？”张永本来很生气，听到此话后不由斜看徐俌一眼，立即明白对方所指。
徐俌继续道：“张苑不知兵，陛下却让他来负责统筹全局，当然会漏洞百出，初期张苑可以把责任推给我等，陛下可能会降旨问责，但长久下来难道陛下不知他无能？若前线军情有变……呵呵，陛下不拿他开刀都说不过去吧？”
徐俌故意把张苑说成对立面，仿佛完全站在张永一边，评价起张苑来言语间非常不客气。
张永顿时沉默下来，开始认真琢磨徐俌说的事。
徐俌继续推波助澜：“陛下只是派他来跟我们接洽，并非说由他总领一切，他所言也未必就是陛下的意思，老夫看完全就是为邀功……难道陛下亲口说过需要准备半年粮草才能起行？恐怕在陛下看来，越快取胜越好吧？”
张永道：“可问题是我们真的要筹备那么多粮草辎重么？”
徐俌摆摆手，笑着说道：“张公公怎么还不明白情况？其实很多事应该能琢磨过来才对……陛下求胜心切，绝对不愿意在南京多耽搁，而且最后征集来的粮草是真正变成军粮，还是成为江彬和张苑口袋里的银子，很难说清楚……他们完全不把宁王兵马放在眼里吧？”
张永和徐俌对视一眼，双方眼神交流，很快达成某种默契。
徐俌道：“这几天我们按兵不动，自会有人动，他们一动就会出差错，只要陛下不问，那这场战事是否发生其实没什么。取得功劳未必算到我们头上，若掺和进去有了过错一定会往我们身上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何必主动往上凑呢？”
张永认真想了想，点头不迭：“也是，陛下直接过问的人是张苑和江彬，只要我们虚以委蛇，他们能把我们怎么着？”
徐俌哈哈大笑：“正是如此。跟他们生气没用，不如隔岸观火看笑话，人马我们已准备齐全，他们所说粮草辎重也在准备中，不过需要宽限些时日罢了，什么两天搞定，那是他一家之言，我们拿不出来他们真能到陛下面前告状？陛下会偏听偏信，以为我们办事不力？”
张永道：“陛下明事理，从来不会强人所难。要在两天时间内准备好军中半年所需，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定不会出自陛下之口，多半是张苑自作主张……既如此我们就不搭理他，两天后他想要粮食，我们避而不见便是。”
“哈哈，正是如此。”
徐俌笑容满面，眼神中却闪过一抹狡狯和讥讽之色。
……
……
张苑在张永面前发了一通火，虽然当时很生气，但回到皇宫时却暗自得意。
他以为自己给了张永和徐俌足够的压力，二人一定会按照他所说去准备，回头他可以拿成绩到朱厚照跟前邀功，说是自己调度有方，以此来获得皇帝赏识。
他却不知徐俌和张永根本就没打算按照他的话办事。
张苑本就是由皇帝指派跟张永和徐俌接洽，完成交托后，自然要回去跟朱厚照通禀。
进了乾清宫，问过太监才知道朱厚照正跟皇后在御花园游乐，张苑本想直接闯进去，却想到可能会被皇帝责骂，只好作罢。
张苑待在乾清宫长达两个时辰，朱厚照才施施然现身。
“陛下。”
张苑见到朱厚照，赶紧上前行礼。
朱厚照正在用手帕擦自己手上的泥土，见到张苑随口问道：“张公公，你怎在此？有要紧事禀奏吗？”
张永道：“陛下，您吩咐老奴去跟南京兵部和守备府的人见面，交托他们为接下来的战事做好准备。”
“哦。”
朱厚照这才记起来，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不知商议得如何了？”
说话间，朱厚照继续走着，张苑则亦步亦趋跟在朱厚照屁股后面，故意把小拧子隔开。
张苑道：“以老奴看来，南京兵部好像做不了主，遇到事情只能请示魏国公和张永，二人把持南京军务，渐有尾大不掉之势。”
在皇帝面前，张苑下意识地便开始告状，不管怎么样先说上一通张永和徐俌的坏话，在他眼里二人已勾结在一起，最好是一起拿下。
朱厚照漫不经心地说道：“这话严重了……他们本来就负责江南防务，难道他们不打理军政事务，还要麻烦朕不成？”
张苑道：“可是陛下，现在要出兵江西，一应军务均由他们挟制，无论是人马还是粮草，全部受制于人啊。”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出兵，不一定非要南京守备府和兵部准备，闽浙、湖广甚至山东等省份就不管不问吗？朕说过，不能劳民伤财，羊毛不能总在一只羊身上薅，赶紧派人去周边行省征调人马和粮草辎重，尤其是武器装备和弹药等等。”
张苑没料到，自己告状不仅没得到想要的回应，朱厚照反而直接就把他的话给堵上了。
他甚至不明白为何皇帝会如此“深明大义”，做舍近求远之事。
朱厚照再道：“张公公，你听好了，朕要的是毫无波折、平平稳稳拿下宁王，此战务求稳准狠，朕统军的中军需要跟地方平乱兵马配合无间。”
“朕作为主帅，现在需要一名副帅，本来想让江彬来承担，但思来想去他不合适，需要一名有能力的文臣来担当重任。具体人选方面，你可以琢磨一番，朕回头问你……你现在可以退下了！”
……
……
张苑本来有满肚子的话对朱厚照说，准备好的小报告更有一箩筐，结果发现在皇帝面前根本连话都难继续下去。
皇帝对很多事看得很透彻，让他无从下嘴。
等张苑出来后依然很郁闷，突然看到李兴从外边进来，他上去就把人拦了下来。
“这不是张公公么？您有事吗？”李兴满脸堆笑地问道。
张苑板着脸：“这是作何去了？”
李兴回道：“这不这几日陛下染恙，病情刚好转，食欲不振，在下特地去民间搜罗了一些开胃的好东西，正准备给陛下送过去呢。”
张苑往李兴身后看去，果然有一队太监捧着食盒过来，张苑一摆手：“行了，给咱家便可。”
这种顺手牵羊的好事，张苑从来不会错过，只要把李兴的东西拿过来，他便可以说是自己的心意，合情合理。
李兴却不干了：“张公公见谅，这是陛下亲口吩咐的，在下可不敢把东西交给您……陛下交待下来的差事，自需要在下亲自完成。”
张苑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咱家会拿你的东西，到陛下面前邀功吗？”
李兴苦着脸道：“陛下的吩咐不敢违背，张公公见谅。”
就在张苑准备发飙时，小拧子带着几名太监出来，见张苑和李兴正在争论什么，赶紧走过去：“两位公公，陛下已在问民间吃食之事，怎还没送进去？”
李兴道：“这就来。”
张苑一摆手：“咱家去送便可。”
小拧子当然知道张苑想抢功，无奈地道：“张公公，您不是有紧急军务在身？李公公准备御膳之事，系由陛下单独安排，各有各的差事，您怎要戗行呢？”
张苑皱眉：“陛下吩咐的？咱家怎不知？”
小拧子道：“这几天张公公您事务太忙，不是每件事陛下都要跟您交待的……这不，皇后娘娘食欲不振，陛下派李公公去准备这些宫外膳食，也是为讨得皇后娘娘欢心……您别耽搁了，不然陛下会不高兴的。”
李兴道：“对啊，这些是在下自宫外酒肆中买来的，还算新鲜，迟了就没法用了。”
张苑一听是给沈亦儿准备的，顿时没了抢夺的欲望，毕竟给皇后的东西在他看来算不上什么功劳。
“哼！”
张苑满脸不高兴，但也没再说什么，轻哼一下便拂袖而去，连句告辞的话都没有。
等张苑走远后，李兴才凑上前问道：“拧公公，不是说给陛下准备的么？怎么却变成为皇后娘娘……”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李公公，刚才咱家是在帮你解围，你没看出来？你管是陛下用，还是皇后用，咱做奴才的，给谁准备不一样？你把事情做好了，陛下自会赏识……赶紧跟咱家来。”
“哎！”
李兴不敢多问，让太监带着食盒往里去，他也紧跟在小拧子身后。
对他来说，这是难得的面圣邀宠的机会，不过心中一直想着先前张苑找茬的事情，愤愤不平。

第二五四五章 游说
朱厚照御驾亲征，平宁王之乱，看起来雄心勃勃，实际上形同儿戏，还没开战就已陷入僵局。
在沈溪看来，这跟当初朱厚照带兵前往宣府誓平草原如出一辙，也是豪气干云出兵，结果短短几天才走很小一段路程就因疲累和贪玩好耍而将正事放下，完全由下边的人帮忙策划战事。
不过跟当初情况有所不同，那时沈溪已经有了全盘计划，而且还亲自冲锋陷阵，险死生还才侥幸获得大胜，但这次他不出面，朱厚照跟前没人挑大梁，或许皇帝自己也发现这个问题，所以让张苑帮忙给找个合格的副帅，辅助统兵……不过不管怎么样，朱厚照都不希望沈溪掺和进这场战事中来。
沈溪在新城根本就不关心谁来领兵的问题，他只需要继续研究科技树，建设城市，恢复出征前的状况便可。
朱厚照不在身边，沈溪反而轻松许多。
但有人不死心，总希望沈溪能帮忙出谋划策，对此抱有最大希望的就是张苑。
张苑暗地里派人向沈溪求助，意思是要跟沈溪共进退，但其实是想充分利用沈溪军事上的才能，把相应的作战计划窃为己有，以彰显他的能力。
不过对此沈溪没有回应，倒不是说他对张苑不信任，而是觉得没必要，管张苑作何，总归他不牵扯进这场战事就对了。
“……沈大人，我家公公说了，陛下御驾亲征关系国运，此战非要沈大人出面不可，哪怕您不明着露面，也请暗地里帮忙绸缪，这是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
来充当说客的人名叫朱成林，二十四岁，秀才出身，是张苑在京城招募的幕僚，因为不能替张苑敛财，备受冷落，这次被派来跟沈溪沟通，主要是张苑看到朱成林年纪不大，或许跟沈溪有共同语言，所以派来碰碰运气。
官衙书房。
沈溪语气冷漠：“你回去跟张公公说，除非陛下亲自下旨让本官参与进去，否则本官绝不会僭越行事。此战关系国运不假，但也是陛下御驾亲征第一战，陛下才是理所当然的主帅，有权决定谁来参与其中，连张公公也不过是打个下手罢了。”
“沈大人，您可不能如此说。”
朱成林很着急，这是他在张苑面前表现自己的最好机会，到新城能受沈溪接见，可说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若就此铩羽而归，等于白来一遭，匆忙道，“您也当为陛下排忧解难才是。”
沈溪微微摇头：“这事还是交给张公公处置为好……有他在，何须劳动本官？来人，送客！”
……
……
区区一个张苑派来的使节，在沈溪看来不算什么。
就算张苑亲自前来，他都不会卖面子，更别说是一个连张苑自己都不重用的手下。
把朱成林赶走后，云柳派人跟踪一番，回来将朱成林的动向跟沈溪说明，大概意思是张苑派了其他人到新城来游说，只是暂未登门。
“这个张苑，其实他很清楚陛下现在态度如何，也知陛下对此战不过是一时热度，过了那股劲后陛下能否还会坚持下去都成问题，居然跟徐俌和张永等人闹矛盾，简直是为自己挖坑。”沈溪摇头道。
云柳道：“大人是觉得，这场仗打不起来？”
沈溪笑了笑：“其实事情已经很明显了，陛下不出兵，宁王也不敢造次，但问题是现在陛下已大张旗鼓在南京整军，还派人去南昌问罪，宁王不可能坐以待毙，此战应无可避免，就看怎么打了。”
云柳为难地道：“派去的倭女，到现在一事无成，连近宁王身的机会都没有，若是她将一些消息泄露出去，恐怕对大人不利。”
沈溪无所谓地道：“她本就非我族类，难道我要去相信一个异族番邦之女？她口中说的一些事，反而比我们说的更有效，现在我倒希望宁王早一步谋反，能让南京那边快速打定主意，尽快出兵。”
“一天没有兵乱发生，一天南京那边就会举棋不定，陛下态度扑朔迷离，很多人都在琢磨其中因由，但其实连陛下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的态度，如何让人推敲得出来？”
云柳道：“大人，听说宁王有意拉拢您……”
沈溪嗤笑一声：“宁王巴不得收拢我，就算收拢不成用反间计也极好，一切就要看他本事了。”
……
……
沈溪回绝得干净利落，使得张苑派来的其他几个使者不敢轻举妄动，赶紧派人去跟张苑回禀。
也就在这个时候，新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乃是沈溪“故交”，跟沈溪的妻子谢韵儿还是常年有书信来往的“闺蜜”，却是宁康王的女儿，曾亲自去汀州邀请谢韵儿为父亲治病的菊潭郡主朱烨。
朱烨系突然现身新城，至于她从何处来，连沈溪掌握的情报系统都没查到，不过以沈溪想来，此女之前未牵扯进朱宸濠谋逆案中，但以现在局势，却由不得她不来找沈溪游说，否则整个宁康王一系都会受到牵连。
菊潭郡主朱烨费尽辛苦，避过朝廷耳目抵达新城，最先找到的人居然是唐寅，然后才跟沈溪联系。
唐寅见到沈溪时，神情非常尴尬：“沈尚书，并非在下自作主张，而是郡主所言在理……宁王谋逆本就捕风捉影之事，现在外间都在传宁王已起兵，但实际上宁王却在上疏自辨，并未有丝毫僭越之举……至于宁王跟倭寇勾连，不过是一面之词，做不得准……”
沈溪打量唐寅，问道：“怎么，伯虎兄跟宁王或者菊潭郡主有交情？”
唐寅面色尴尬：“并非如此，不过是在下由衷之言罢了。”
虽然唐寅极力撇清跟宁王的关系，但沈溪却看出来了，唐寅在这件事上对他有所隐瞒。
沈溪心想：“历史上唐寅落魄时为宁王赏识，想来并非简单的伯乐与千里马的关系，唐寅应该是通过亲友或者故交跟宁王牵扯上关系，又或者他游历大好河山时得到过宁王资助，不然菊潭郡主不会第一时间找唐寅帮忙。”
沈溪道：“菊潭郡主虽算不上叛逆，但也出自宁王府，现在陛下已决定御驾亲征，若我见郡主，为外人所知怕是怎么都解释不清楚。”
唐寅想了想，点头道：“也是，大人您不见她？”
沈溪道：“要见也总要有个由头……她到新城来，要么真心让我帮宁王当说客，让陛下收回成命不再出兵江西，或者她根本就是来行使反间计……她总不可能希望我跟宁王一起举兵谋反吧？”
唐寅有点无地自容，叹息道：“是在下思虑不周，为沈尚书带来麻烦。”
沈溪微笑着说道：“其实有些事清者自清，本来我不该避讳才是……但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是要有所警觉为妥。不如由伯虎兄你带话过去，让她在城里住上两天，看看事态发展再说。”
唐寅问道：“不知事态发展到如何地步，沈尚书才会跟郡主见面？”
沈溪摇头：“这就要看宁王的态度了……宁王若真的谋逆，那就不再会有下文，到时请她识趣离开……还有便是看陛下是否真的会御驾亲征，总归现在不是我见她的时候。”
……
……
沈溪到底没跟唐寅说明白，自己怎样才会跟朱烨见面。
唐寅回去见到朱烨之后，显得很遗憾，有种没有把事做好的负罪感。
朱烨很期待，问了唐寅具体情况后，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朱烨道：“本以为唐先生出面，沈国公会赐见，没想到结果竟然会这样……唉！”
唐寅无奈摇头：“在下并非没有跟沈尚书说明白，但以沈尚书之意，现在一切都要看宁王的表现，若宁王真的举兵反叛朝廷，那无论沈尚书如何出面，都改变不了事态进展。”
朱烨为难道：“现在就是一群宵小之徒在陛下跟前诬告，沈国公出面说一句话，比旁人说百句、千句都管用，若陛下继续误会下去，事情发展下去真的能预料吗？”
唐寅道：“若宁王的确无谋逆之心，大可亲自到南京负荆请罪，到时沈尚书定会替宁王求情。”
唐寅说的话太过“天真”，连朱烨都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打量他，半响后无奈摇头：“若宁王去了南京，怕是十死无生。”
唐寅想了想，再道：“不过郡主可暂且留在此处，沈尚书之意，可等事态后续发展，再决定是否出面。陛下在此事上并未听取沈尚书意见，您该明白陛下此举是何缘由，若陛下没有查到宁王有确切的谋反证据，绝对不会轻言出兵。”
朱烨皱着眉头：“唐先生不会真以为陛下是因宁王谋逆才出兵的吧？宁王现在是否谋逆，对于陛下和其身边佞臣来说已无关紧要，就算没有谋逆之举也会被陛下拿下问罪……”
“许多人依附宁王生存，若他们被朝廷讨伐，会让整个家族蒙难，只能推动宁王做一些事情，此举可谓是君逼臣反。”
……
……
菊潭郡主朱烨到沈溪这里来游说，没起到任何的效果，毕竟沈溪知道避讳，尤其是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不想给人落下话柄。
朱烨没见到沈溪，暂且也没离开，停留在新城内似耐心等候，但以唐寅的能力是没法劝动沈溪的，到最后唐寅自己也选择了回避。
没过几天，便有消息说朱烨到新城的事，好像是有人故意放出风声来，让朱厚照知道菊潭郡主是代表宁王到新城找沈溪游说，消息很邪乎，没过多久就传遍大江南北。
短短几天时间，张苑、徐俌和张永等人都知晓此事，却没人敢上报皇帝，即便是去面圣提及战事准备情况的张苑也没说。
连皇帝跟前的人也在有意避讳，哪怕有些人想据此引经论典，有意针对沈溪，也不敢随便在宁王谋反之事着手，他们感到这种事闹不好就会引火烧身，而这把火并不是来自于宁王或者菊潭郡主，而是皇帝和沈溪。
君臣矛盾深刻时，不是一边放软话就能妥协，很可能会殃及池鱼。
朱厚照在南京城又突然失踪了，居然主动找张苑和江彬问及有关战事准备，却因为张永和徐俌的阳奉阴违而令粮草和辎重无法凑齐。
张苑本来想找机会在朱厚照面前告状，却被江彬抢了先……江彬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好像迫不及待要发兵。
……
……
南京皇宫，朱厚照看上去精神不错，前几日染病的颓势完全不复存在。
朱厚照好像被什么人什么事刺激到一般，涨红着脸说道：“朕病情已无大碍，再者兵马和粮草还有船只都已准备齐全，实在没理由继续留在南京城，不如即刻发兵，十万大军足以铲平南昌府。”
张苑道：“陛下，如此出兵，是否太操之过急了？可以再准备一段时间才成行。”
江彬瞄着张苑：“张公公这是怯战吗？什么事情都准备好却拒不发兵，就好像光打雷不下雨，外人会怎么说？难道我们会怕了那几个贼寇不成？现在宁王已有顺江而下荡平江南的趋势，再不发兵，难道就不被敌人占据先机？”
张苑不知兵，本想跟江彬争论两句，却突然意识到这次江彬和朱厚照立场如此一致，更好像是早就商议好的，心道：“这小子一定是单独跟陛下进言，还将江西地界的叛乱夸大其实，以妖言蒙骗陛下，让陛下早日发兵给他立立业功的机会。”
朱厚照对于宁王谋逆之事没有任何迟疑，道：“张苑，朕之前跟你提过安排一个副帅，你考虑得如何了？可有合适人选？”
张苑之前根本就没想什么副帅的事，都在跟张永和徐俌等人作对，现在突然皇帝下定决心出兵，是何原因都不清楚，他很难作答。不过他心里愤愤不平，想到徐俌和张永在背地里做文章，好像是故意挑唆一般说道：“陛下，以魏国公徐俌为将，可稳定军心，领兵出战最合适不过。”
朱厚照皱眉道：“可惜他不是文臣，以朕的意思，以文臣作副帅最好。”
张苑心道：“最好的副帅必定是我那大侄子……陛下就算不信任我那大侄子，也该相信兵部陆侍郎，还有王守仁那小子，何至于让我来举荐？不过把姓陆的和王守仁调来南京城，怕是时间上来不及。”
张苑道：“若是陛下觉得不合适，可以让南京兵部左侍郎王倬领兵，想来不会让陛下失望。”
朱厚照摇摇头，显然对这两个人选都不太满意，最后朱看着江彬，似乎有意考校，看看江彬有什么合适人选。
可惜的是，江彬也没好人选，看着朱厚照发呆。
朱厚照御驾亲征，名义上是主帅，但其实真正调兵的大权都集中在副帅手中，毕竟他作为皇帝对于军事了解不深刻，副帅的职责更多是配合他这个皇帝行事。
朱厚照想了想，自言自语：“现在南京没什么大才，还是用军中有威望的宿将比较合适，就以魏国公为副帅吧。南京兵部尚书一直空缺，这次朕出兵，无论如何都要把尚书之位安排下来……就让那王倬来学习一二，听说他本事还算不错。”
张苑心想：“陛下这是从何处听说王倬能力不错？我又没在陛下面前进言，难道是江彬？又或者是小拧子？”
想到这里，张苑心里不由非常郁闷：“明明我每天都能面圣，好像陛下平时也并不会见外人，怎么现在好像我所获取的消息都落后一大截……，陛下现在到底信任谁？”
朱厚照朗声道：“既然现在事情都定下来，那就两天后出征，朕这两日正好可以好好准备一番。两天后朕将会登船出征，十万大军一个都不能少！”

第二五四六章 不参与
张苑根本就没考虑过短时间内出征之事。
出了乾清宫，张苑依然很郁闷：“咱家本以为就算要出兵也会是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后，这怎么才两天工夫，什么事都不同了？”
张苑跟江彬不对付，他没法去问江彬是怎么回事。
不过张苑想到小拧子，觉得小拧子应该知道一些情况。
张苑没有亲自去南京守备和兵部衙门传旨，派出人手去通知张永和徐俌具体出征日期后，便留在皇宫里，等候小拧子换班。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小拧子刚满脸倦色走出乾清宫，张苑立即现身将其堵住。
“张公公？陛下不是让你去安排统筹出兵之事？你怎有闲情逸致在这儿？”小拧子见到张苑后眉头一皱，面露忌惮之色。
张苑一看就觉得有问题，黑着脸问道：“小拧子，你实话告诉咱家，陛下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是沈大人进言？还是江彬在陛下面前乱说话？又或者是张永和魏国公上疏陛下……要不然就是你这小子在背后捣鬼！”
小拧子着急地道：“张公公别诬陷好人，咱家可没想过促成陛下御驾亲征……任何陷陛下于危难之事，咱家都是拒绝的。战场凶险，陛下自然是留在南京最好！”
张苑脸上满是奚落之色：“你有这么好心？当初在陛下跟前打小报告说宁王谋反，不是你是谁？”
小拧子道：“张公公怎么老喜欢把责任推到咱家身上？难道当时张公公就不想让陛下早一步离开那座城池？你我都是一样心思，又何必咄咄逼人呢？陛下移驾南京，咱家已无更多要求……”
“罢了，咱家告诉你吧，陛下乃是听了皇后娘娘的话，才临时改变主意出兵，可不是咱家在背后嚼舌根子。”
“皇后娘娘？！”
张苑一惊不老小，显然他之前根本就没考虑过沈亦儿对正德皇帝的影响。
不过随即他便明白过来：“我那大侄女跟陛下简直是一对欢喜冤家，陛下对我那大侄女的态度堪比民间夫妻，完全是一副讨好的架势，若是陛下被大侄女冷嘲热讽两句，说不定真会被激将，立马决定出兵。”
小拧子见张苑一副吃惊的模样，不知对方在想什么，冷笑道：“不管是何原因，现在陛下已决定出兵，你张公公是否需要去安排一番呢？现在陛下定下军中副帅是魏国公，但你作为司礼监掌印，在军中怎么说地位也比一般监军高多了，出了事情你可担待得起？”
小拧子说到最后有意加重语气，提醒张苑当初宣府一战的失误而导致的严重后果，张苑则理解为小拧子对他的嘲弄。
张苑冷笑道：“你个小东西，还是先顾着自己吧。你也知道咱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用得着你这没用的小东西提醒么？”说完，张苑转身扬长而去，连句告辞的话都没说。
……
……
不到半个时辰，张永和徐俌收到谕旨，两人顿时愣住了。
明明尚未将张苑要求的半年粮草辎重准备齐全，先前还想跟张苑虚以委蛇，结果不到半天时间，皇帝就下令两天后出征，更匪夷所思的是皇帝居然安排徐俌来当副帅。
徐俌一辈子没上过战场，养尊处优惯了，平日就守着五军都督府，做的是政客的事情，临老了突然要领兵上阵，徐俌根本无法接受。
“徐老公爷，咱家先跟您说一声‘恭喜’。御前领兵，好大的荣光！”
张永到了中山王府见到徐俌，用阴阳怪气的腔调说道。
若是徐俌自己琢磨，根本无法理解张永为何如此怪异，不过好在之前他已跟心腹幕僚徐程讨论过，以为自己是被张苑摆了一道，现在他当上副帅，外人只会以为是张苑举荐，笃定他已投靠张苑阵营。
徐俌叫天屈道：“张公公，你这话是何意？老朽一把老骨头，几时想有如此荣光？若是你觉得领兵光宗耀祖，这苦差事便交给你好了……张公公常年出任监军，行军打仗可说是行家里手，老朽并不想要这威风。”
张永皱眉：“怎么，不是你跟陛下主动请缨？”
徐俌苦笑道：“你怎会如此认为？你觉得老朽会去抢这种风头么？刚接到谕旨时，老夫也是一头雾水，却不知谁在背后算计老夫，让老夫知道非宰了他不可！老夫这一辈子从未有过实战机会，第一次领兵就是给陛下当副帅，出了事如何担待？”
张永很聪明，稍微琢磨一下也觉得不可能：“徐老头是中山王徐达之后，世袭魏国公，奉皇命镇守南京，如此重要勋臣朝中少见，他又当不了藩王，根本没必要年老体衰后还逞强……这么说来真的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徐俌道：“老朽所料不差的话，定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给老夫难堪，咱在粮草辎重上做手脚，他就向陛下举荐，让老夫老了还要去战场受苦受罪。”
“副帅根本就是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出了问题，徐家几代人积攒的基业将不复存在。你当老夫愿意冒此等险？”
……
……
朱厚照定下出兵日期当晚，消息传到新城。
时间已是深夜，沈溪仍旧没躺下休息，云柳亲自将消息送到沈溪所在官衙后院书房。
“……陛下委命魏国公为副帅，领兵十万，对外号称三十万大军，两日后将沿江而上，陆路和水路并进，往江西地界而去。同时有湖广、浙江、福建等数万兵马配合……”
因为朱厚照出兵的决定非常仓促，云柳不敢大意，毕竟距离南京还是有一段距离，获取的消息有一定滞后性，她暂时没办法查到更详尽的东西。
听云柳把大致情况说明，沈溪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蹙眉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半晌后沈溪停下脚步，侧头问道：“原本陛下要在南京多停留几日，怎就突然决定出兵江西？”
云柳行礼：“这一点卑职没调查到，有可能跟江西地方形势急剧恶化有关。虽尚未听到有宁王起兵谋逆的消息，但宁王暗中调拨人马并非一两天，实际上已控制南昌府，若有异动的话，一定会出兵拿下九江府。”
沈溪点了点头：“九江府扼长江水道，是进入江西的门户，若为宁王兵马控制，的确会让陛下统领的平叛兵马遭遇不小麻烦。至于陛下仓促出兵，无非是一时兴起，又或许受到某种刺激，再或者一些人在陛下面前进言。”
沈溪不清楚朱厚照临时决定出兵的原因，只是以他对皇帝性格的了解，大概猜想朱厚照是一时兴起。
云柳道：“若陛下领兵十万西进，南直隶防务空虚，若被人趁虚而入……”
沈溪问道：“谁能趁虚而入？难道指的是我？”
云柳赶紧改口：“有大人镇守后方，南直隶固若金汤，自然不会变生不测。”
沈溪气息略微有些浓重，微微摇头：“其实陛下此番出兵，把握并没想象中那么大，若宁王准备充分，趁着陛下轻敌冒进，或许一时会占据战略上的主动……如果我是陛下，现在要做的是骄宁王之心，诱使其部出江西地界，如此天时地利人和都不缺，胜利指日可期。”
云柳诧异地问道：“大人担心陛下会兵败？”
沈溪又摇头：“现在说胜负为时尚早，毕竟我连双方最基本的排兵布阵都不知晓……本以为这场战事可以避免，但现在看来大错特错，历史大势没有因我的出现而改变，只不过是出现时间早了点罢了。”
对于沈溪最后的感慨，云柳一阵发懵，根本不知沈溪所指。
沈溪再道：“陛下此番领兵十万，真正的精锐可能连三万都不到，剩下的七万大军不过是临时凑数罢了，且就算三万精锐，也多为久不经战阵的军户，陛下手下能打硬仗的人太少。就算陛下从我这里抽调部分军将，终归起不到太大作用，能决定这场战事的，还在于上层将帅战略制定是否得当，现在看来……难啊。”
云柳一阵愕然，心想：“之前大人对战事漠不关心，我还以为大人断定此战获胜十拿九稳，但现在怎么听大人的口气，陛下要取胜，机会可能不过六七成而已？”
云柳道：“那我们是否要准备人马，随时增援？”
沈溪打量云柳一眼：“陛下没吩咐的事情，我们如何敢僭越行动？陛下急于证明他的领兵能力，那就让他去证明，若我们破坏他的计划，就算最后取胜，他也不会记我们的好。做事还是要懂分寸识进退呐。”
……
……
云柳理解不了沈溪所说“分寸”到底要拿捏到什么程度，不过以她理解，但凡朱厚照此战没遭遇失败甚至出现生命之虞，沈溪就不会出手。
云柳离开时还在想：“就算陛下此战中可能遭遇麻烦，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到底有十万大军呢。宁王要造反的话，手头加起来能有个两三万人马就算不错了，虽说陛下麾下人马没经历过什么战阵，难道宁王的兵马就有作战经验了？”
本来沈溪在书房看书，听到这消息后，反而好像放下心中一块大石，于是离开官衙前往惠娘处。
此时李衿已睡下，倒是惠娘好像意识到沈溪会来，夜深人静了还在书房处理账目，没有落榻的意思。
沈溪到来，惠娘出书房相迎，本来要安排下人准备一些吃食，沈溪却摆摆手，表示不用那么麻烦，只想坐下来跟惠娘好好说话，然后就去休息。
沈溪牵挂着朱厚照领兵出征之事，表面上不在意，但其实注意力放在南京，所以此时一切求简。
“老爷不是说今日不过来么？”
回到房中，惠娘在榻边坐下，语气中带着稍微埋怨，她更希望沈溪把这院子当作是家，而不是随时来的一处休闲娱乐场所。
沈溪道：“听说陛下要在两天后出兵，心有所感，所以临时决定回来睡觉。”
惠娘一阵恍然，点头道：“再不来，恐怕就没时间来了。”
这话蕴含醋意，大概率跟沈家一大家子不日将抵达新城有关。沈溪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道：“感觉未来十天半月，我都能轻省些，可以多回来歇息。”
惠娘疑惑地问道：“怎么，老爷觉得陛下出兵，已稳操胜券，不需要您劳心？”
沈溪笑着摇头：“恰恰相反，我觉得陛下此番出兵太过仓促，很容易遭遇挫折，宁王兵马甚至在初期可能会占据上风。”
“一切便在于陛下行事全都是临时起意，军中战意并不高昂，很多人畏首畏尾，还有一点很可怕的事情，就是平叛大军做不到上行下效，领兵的人没几个真正上过战场，从主帅到士兵基本都是新手，能不担心出意外吗？”
惠娘想了想，摇头道：“那按照老爷的意思，是等着收拾残局好了？”
沈溪神色稍微严肃起来，道：“我可不希望去收拾什么残局，最好是陛下自行把此战完成，希望军中能涌现出一批人才……其实要平宁王乱本身不难，宁王忌惮陛下御驾亲征，甚至于主动上疏自辩，可惜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书信最终没送到陛下手上。”
惠娘道：“以妾身看来，宁王应该是忌惮老爷多一些，虽然此番老爷没领兵出征，但人就在南直隶，前线出现困难，老爷要去江西前后用不到几天……本来宁王想在海战中除掉老爷，然后起兵谋逆，现在非但没能如愿，连苦心准备多年的船只，栽培那么多年的海盗都被老爷一锅端了，哪里还有胆子谋反？”
沈溪微笑道：“或许吧，但我确实不想掺和太多，希望陛下顺风顺水就把战事平息。”
惠娘这次没有回沈溪的话，思考很久后，才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老爷还是太过瞻前顾后。”
……
……
翌日一早，皇帝即将出兵的消息传遍新城。
城里重新变得热闹起来，本来一众将领和官员以为沈溪会马上升帐议事，甚至成群结队聚集在官衙外等着沈溪召集开会。
结果直到日上三竿，沈溪才把人叫进去，而他依然没有开会的意思，只大概说明了一下人人都知晓的情况，要他们各自回到工作岗位。
宋书有些疑惑：“大人，陛下御驾亲征乃朝中一等一大事，您作为兵部尚书，战功赫赫，为何不见陛下来问询您的意见？”
宋书并非没有政治头脑，而他更像是在故意问沈溪问题，想知道沈溪对此有何评价。
沈溪脸色微变，没有马上作答，似有难言之隐。
在一些人看来，宋书这问题非常不合时宜。
唐寅主动站出来替沈溪作答，“陛下贵为九五之尊，做事总不能都问臣下，总有独立做主的时候……其实陛下很多方面还是很睿智的。”
这话带有敷衍的成分，蕴含有对朱厚照的大不敬。
“很多方面”睿智，那意味着还是有不睿智甚至刚愎自用、完全不知所谓的地方。
沈溪道：“陛下的意思，岂是我们做臣子的可以妄自揣度的？陛下领兵出征，自然会兼顾大局，从江南就地征调兵将最好不过……而我们南下的主要任务是平海疆，现在稳固海防才是我们最大的责任和义务。”
沈溪这话很俗套，但没人敢跟他对着来，哪怕知道沈溪只是随口敷衍，也点头认可。
沈溪再道：“这几天因南京出兵之事，江南地界可能不那么太平，宁王谋逆会出现许多逃亡的难民，城内要准备接收大量百姓，此事就交由军师来负责。”

第二五四七章 进发
朱厚照领兵开拔在即。
出征这天早晨，他特地将沈亦儿请来，想让沈亦儿以皇后之身陪同他检阅三军。
但沈亦儿没兴趣，之前她在朱厚照跟前说的话近乎于小孩子间说的气话，未曾想几句挤兑下来就让朱厚照下定决心出兵，若是她知道自己的话这么管用，甚至可以干涉国家大事时，肯定不会多嘴多舌了。
“陛下，皇后娘娘说她凤体不适……还有，皇后娘娘说自古以来女人都不适合随军，所以就不亲自过来了，只是派人来恭祝陛下旗开得胜。”
张苑负责去请沈亦儿，不想吃了闭门羹，他实在没办法，只能靠自己的想象跟朱厚照汇报。
朱厚照道：“皇后会说恭祝朕旗开得胜这种话？哼，鬼才相信呢！”
张苑一怔，随即意识到可能是自己恭维的话说得太过扯淡，或者没有揣摩到皇帝跟皇后正确的相处模式，所以露出马脚，只能识相地不接茬。
朱厚照也不想计较张苑是否在信口开河，挥了挥拳头，大声说道：“这次出征，不单是要旗开得胜，更是每一战都要大获全胜，最后直捣宁王老巢，把他抓起来，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的厉害！”
正德皇帝这番话让旁边几名近侍一阵汗颜，他们愈发觉得朱厚照此次出征不过是小孩子玩过家家，对于这场战事的困难程度根本就没有充分预估过，以为出兵就能得胜。
但仔细一想也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本来大明就有把藩王当猪养的传统，宁王就算再能干，充其量拉扯起一支两三万由农民组成的叛军队伍，缺少严格的训练和武器装备，反观朝廷十万大军出征，得胜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朱厚照出乾清门、奉天门，在内五龙桥外坐上銮驾，又经端门、承天门、外五龙桥到洪武门。
早已等候在宫门前的魏国公徐俌，见到銮驾到来，赶紧迎上去，恭敬行礼。
朱厚照打量徐俌：“魏国公，人马准备齐全了吗？”
徐俌没料到皇帝上来就拿出一副着急要走的模样，连忙道：“陛下，人马已准备妥当，船只也已备好，兵马出城后一部分沿江而上，走太平府、池州府抵达马当，在彭泽整兵；另一部分则由水路前往九江府城德化，再占据湖口，扼长江水道。等两路大军合兵一处，再水陆并进，向南昌府城进发，一举铲平叛军。”
虽然徐俌没上过战场，但自小熟读兵书，制定的战略没有太大问题。
不过徐俌属于纸上谈兵的类型，就算制定的战略再好，要落到实处也不那么顺利，便在于这十万大军分属边军、京营、南京亲军等不同系统，占大头的还是临时抽调的地方巡检司兵马，这部分连军户都不是，只是由服徭役的农民临时穿上军服充数。
这样的杂牌军，执行行军和作战指令难度很大，不过从朱厚照到徐俌，再到下面的将领和士兵，并没有预见到这种困难。
朱厚照很满意：“朕本来打算陆路进军，但现在朕临时决定，改乘船西去，从九江府城德化登陆！”
张苑笑道：“陛下英明。”
朱厚照满意点头：“朕的英明用得着你来提醒？魏国公，赶紧派人通知军中，兵马可以起行了。”
徐俌非常为难：“陛下，南京军营主要集中在北城，校场靠近定淮门，从这里过去需要两刻钟……陛下来南京，从未踏足过军营，是否前往检阅三军，等鼓舞兵士军心士气后再出发？”
朱厚照皱眉：“出兵要趁早，若不赶紧出发，被贼人占据先机当如何？不要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去传朕谕令吧！”
就在朱厚照催着出兵时，远处一骑快速而来，老远看过去，马背上骑士一身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显得威风无比。
等此人从马背上下来，周围人才看清楚是皇帝跟前最得宠的江彬。
“陛下！”
江彬不受阻碍，佩剑直接走到朱厚照跟前，单膝下跪行礼。
朱厚照点了点头：“江卿家有事吗？”
江彬道：“启禀陛下，从江西传来消息，宁王所部已完全占据南昌府七县，南康府和饶州府岌岌可危，九江府全境戒严，地方府县衙门上疏告急……宁王发出忤逆檄文，反叛朝廷，其罪当诛。”
朱厚照神情振奋：“朕正说要进驻九江府城，叛贼就派出兵马去攻打……不行，我们必须先一步抵达九江，不能让贼寇占得先机。”
朱厚照的话让徐俌不知如何对答。
徐俌心想：“从南京到九江府山长水远，就算乘船，在逆水行舟的情况下，怎么也要七八天才能抵达，而从南昌到九江，如果没有阻碍的话，可能两天时间就到了……”
“现在得知宁王已派兵前往南康府，以消息传递的滞后性，估摸现在宁王所部人马已拿下南康府，正在向德化城快速挺进……陛下前往不是自投虎口？”
以徐俌的性格，没把握的战事他不打，他正要跟朱厚照提出改变作战计划，朱厚照已张狂起来，大声发布命令：“马上出兵，星夜兼程，战船也不能有任何停滞，大军必须在三日内抵达九江府。”
这次不用徐俌说，张苑便先道：“陛下，三天时间抵达九江府，怕是做不到啊……”
朱厚照厉声喝道：“朕不是说过了吗？日夜赶路，不能让贼寇攻占水陆要冲湖口……出发吧！”
正德皇帝完全不给商议机会，下令銮驾起行。
徐俌站在那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待銮驾走远才琢磨开了：“陛下怎如此做派？战局有变化不应该派人去查探清楚，再召集军中将领商议对策么？我这副帅是作何的？难道只是听小皇帝胡乱发布号令，出力不讨好？”
张苑见状过来问道：“魏国公还在等什么？不赶紧出发？”
徐俌黑着脸道：“逆王叛乱，从者甚众，此时更当谨慎行事才对，仓促出兵恐变生不测……”
张苑用奚落的口吻道：“什么严谨行事？陛下所虑已非常周全，魏国公赶紧遵从号令，调兵遣将才是……哦对了，魏国公好像走的是另外一路吧？”
徐俌突然醒悟过来，自己这个副帅跟皇帝走的不是一路，毕竟分成水陆两路往江西进发，他准备带的是陆路兵马。
徐俌心情为之一松，点头道：“正是。”
张苑笑了笑：“那就是了，我们乘船属于逆水行舟，速度肯定不快……而魏国公带兵走陆路，沿途有地方官府支应，想必日行百里没什么问题。你若是先一步抵达南昌府城，擒获贼首，务必等候陛下统领的人马抵达，别到最后功劳都被你占了……这其中关节你该明白吧？”
徐俌当然明白这场战事就是朱厚照希望自己有所表现才决定亲自上阵的，不然让沈溪领兵，一劳永逸，哪里需要这么麻烦？所以所有功劳都得给皇帝留着，他行礼道：“老朽明白，不需张公公提醒。”
……
……
兵马起行。
徐俌到校场点齐兵马，领军出定淮门城门时，张永已准备好酒菜等着践行，却未见到皇帝銮驾踪影。
张永赶紧去找徐俌问明情况。
徐俌从马上跳下来，语气间显得颇为无奈：“江西传来消息，宁王攻取南昌府全境，正领兵攻打九江……陛下心急之下，决定乘舟船前往九江府城德化，以逸待劳，痛击宁王所部。”
这些年张永一直当沈溪的监军，稍微琢磨后便不无惊疑地道：“瞧这架势，宁王是想跟陛下统领兵马正面开战啊，以他们的推进进度，大概两三天时间就能进逼九江府城德化，一旦拿下来就可以顺利控制南湖嘴，扼守湖口，到时若跟陛下统领的兵马迎头撞上的话……”
“唉！”
徐俌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夫自然知道这层危险，也想跟陛下分析利弊，可惜陛下根本听不进去。现在老夫领陆路兵马，沿着长江南岸往九江府赶，若陛下那边出了问题，自然会想办法策应。”
张永皱眉：“不会鞭长莫及吧？”
徐俌道：“怎么说老夫对江南局势也算了解，江西地面朝廷兵马不少，宁王不能做到无所忌惮，这次各方人马一同平乱，宁王再有本事也不过是初上战阵的牛犊子，一时奋勇罢了，不可能有什么作为。”
张永跟着叹息：“希望此战一切顺利吧……其实若是沈大人领兵，何至于如此麻烦？甚至可能兵不血刃便取胜，陛下这又是何苦呢？”
……
……
徐俌统领兵马，出定淮门后快速向西南方进军，中午时已抵达岱山，走了足足三十余里路……徐俌虽然领兵上没多少经验，但好歹是勋臣出身，身边也有大批武将辅佐，将士都能听从号令行事。
朱厚照那边则显得异常拖沓。
他没有直接走凤仪门或者外金川门到码头登船，而是选择在夫子庙码头坐那种画舫，一路从秦淮河到长江，然后才换乘大船，耗费时间太多，沿途浩浩荡荡，让百姓为之侧目。
朱厚照躲在船舱里呼呼大睡，快到中午时，一行抵达长江，然后在忙乱中换乘大船，等船队整顿完毕，已是未时。
朱厚照站在大船甲板上，一个劲儿地捂嘴打哈欠，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困顿不堪下干脆把带兵行船的权力交给江彬。
江彬受令后，马上召集张苑、王陵之和刘序等人开会，这些人也是朱厚照觉得胜券在握的凭靠，虽然没带沈溪来，却带了沈溪手下得力干将，似乎沈溪留王陵之和刘序在新城就是专门为他出征江西所准备的。
虽然平时江彬为人处世嚣张跋扈，但在王陵之和刘序面前还是有所收敛。
江彬道：“陛下说了，披星戴月，三日内进驻九江府城，沿江这一路不需要跟贼寇开战，行船要紧。”
刘序一听眉头紧皱：“此番可是逆水行舟，哪里可能那么快？三天时间怎么都不行！”
张苑在旁吆喝：“刘将军，这是陛下吩咐，你想违抗圣旨吗？”
刘序虽然战功卓著，但政治方面的经验基本为零，面对如此境况根本不知该如何对答，江彬像个和事佬一般说道：“不管几日，总归中途不停歇便是……没有什么事情，船只一律不靠岸，只需行船便可。”
刘序不再说什么，而王陵之对于操持舟楫之事本来就不了解，更不会随意发表言论。
等刘序和王陵之领命而去后，没过多久，船只开始陆续驶离开头，鼓足风帆向长江上游行去。
张苑从坐着的椅子上站起来：“咱家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如此折腾，调遣三军的事便交给江统领了，咱家进去歇着了。”
……
……
朱厚照一如既往，在出兵问题上三分钟热度，上船后就开始后悔离开高床软枕了。
而且他并不想跟将士长期在江面上漂泊，暗中已在问询有关宁王兵马行军情况，试图找理由让船队多靠岸休息和补给，顺带让他在岸上歇宿。
朱厚照出兵后，江西地面并没有太大反应。
朱厚照期望中的各路人马包围南昌府的情况没有出现，江西地界是有不少官军，但许多被宁王腐化拉拢，根本发挥不出应有的实力，宁王所部一路势如破竹，步步往九江府城进逼。
新城官衙。
沈溪早早便在他的军事地图上将宁王叛乱的进程推演出来。
“先攻占九江府全境，建立一个巩固的后方基地，再顺江而下，沿途攻取几个战略要冲，直逼南京，中途可能会跟陛下所部遭遇……这一战甚至可能会决定战事初期优势方归属。”
沈溪对于宁王叛乱并不看好，主要在他看来，宁王是个有勇无谋之人。
沈溪很清楚历史上的宁王之乱结果如何，沈溪不觉得宁王会对大明的江山社稷造成多大影响。
云柳站在旁边，一边观察沈溪的反应，一边看地图，试图理清楚沈溪的思路。
许久，沈溪抬起头来，闭上眼睛推算宁王的作战计划，甚至思考宁王跟朝廷兵马接战后局势会如何变化。
最后沈溪摇摇头：“情况不妙。”
云柳道：“大人是觉得陛下那边会出差错？”
沈溪点点头道：“陛下太过冒失，倚靠南京兵马平乱并非当前最好选择，正面撞上的话胜负最多就是七三开，很可能会陷入僵局。”
云柳之前已大概知道沈溪对于此战判断，点头道：“不过陛下已派出陆路兵马，水陆配合西进。”
“关键是陛下身边兵马不多，一旦落败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分兵非良策……”
沈溪说道，“可惜朝中有作战经验，自身能力也杰出的大臣和将领不在江南，现在领兵的魏国公虽家学渊源，但要跟叛军作战还是有些勉强。”
云柳低下头，脸上带着少许不解，似是对沈溪如此漠然待之不太明白，但她没有建议沈溪施加援手，她知道沈溪的态度，这次更像是对朱厚照的一次学业考试，想要看看跟随他学习多年的效果到底如何。
沈溪再道：“宁王所部正在快速赶往九江府，陛下御驾亲征人马应该不会在九江府城德化破城前赶到，如此一来从一开始战局就会陷入被动……很可能陛下听闻前线失利，会临时决定据守安庆府城怀宁，如此官军就被长江分隔成互不统属的两个部分。”
沈溪指了指地图上几个地理标识，继续道：“要攻进江西，需各方协同，而现在江西地方军队已为宁王瓦解，唯一能倚重的便是赣南人马……”
云柳道：“大人，不知王大人能否协同出兵？”
云柳所提之人，正是之前被沈溪提拔，成为江西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的王禾。
沈溪于湖广和江西任督抚时，王禾对沈溪平西南之乱提供不少帮助，这几年逢年过节都会派人到京城给沈溪送礼。
这次宁王之乱，王禾“首当其冲”，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传来。
以沈溪估量，要么王禾投奔宁王当了逆臣，要么是被干掉了……最好的结果是在宁王发难时逃出南昌城，如今正在赣南集结兵马，准备反攻南昌。
沈溪摇头：“暂时指望不上他了，他是否活着都难说，就算活着，也有可能附逆，他一直都在江西做官，不可能发现不了宁王造反的端倪，他本就是江西卫所最高军事指挥官，宁王谋逆，不可能会放过他。”
云柳想了想，道：“那就只能请苏大人协助。”
沈溪再摇头道：“有关调兵手令绝对不能出自我手，否则陛下会以为我又在幕后操纵一切，一切要看陛下是否想到这一层……”
云柳为难地道：“陛下若出意外，大人您处境怕是不妙，天下人多半会归罪大人。”
“非也，非也。”
沈溪道，“我看衰这场战事，并不代表我觉得陛下一定会遭遇失败……七成胜算都无法取胜，那就只能说事在人为。陛下就算没有打硬仗的准备，也没有临战随机应变的能力，战事至多不过会陷入僵局罢了。”
“战事只要拖久，宁王必会因后院失火而失败，因为各路勤王大军必然会纷至沓来。宁王所求是一击必胜，而陛下却没有这种顾虑，持久战对朝廷最有利，但对于宁王来说却是一场噩梦。”
云柳轻轻点头：“宁王造反，只要没威胁大明国祚，就算中间有一定波折，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沈溪脸上露出些微苦涩的笑容：“影响还是有的，经此一战，江西和南直隶部分州府民生都会遭到破坏，若拖个半年，明年春耕和夏收都会受到极大影响，怕是几年内都缓不过来。”
“再者，江西是新城物资供应主要省份，造船的木料和急需的煤炭、铜矿都在江西，兵乱一起，物资断绝，对我和对新城都非善事。”

第二五四八章 一无所知
沈溪没有熬夜。
有云柳在身边，断不至于孤枕难眠。
云柳做事好像永远不知疲倦，为沈溪的事情东奔西走，立下诸多功劳，但到了闺房里，她就变成弱女子，最后竟然承受不住沈溪的龙精虎猛。
本来沈溪想早些休息，但一番折腾下来没了倦意。
沈溪斜靠床头，蹙眉想着心事，云柳依偎在他怀里，痴痴地望着，良久后才幽幽问道：“大人担心宁王造反，会威胁大明江山社稷？”
沈溪低头看了云柳一眼，将揽着佳人腰肢的手臂紧了紧，摇头道：“这没什么好顾虑的，再怎么样，陛下安全是有保障的，况且前线的事情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云柳笑着问道：“那大人是在想眼前之事？”
“嗯？”
沈溪一时间不明白云柳的话是什么意思，简单思索后，不由哑然失笑，知道云柳说的是有关风花雪月的事情。
云柳道：“大人最近有些寂寥，不过大人府上家眷很快就会到江南……之前熙儿已传来消息，说是一切顺利，沈家人已到扬州，明日应该就可以过长江，再有个三到四天便能安全抵达此处。”
沈溪笑了笑：“就算沈家一大家子到来，我也不会有太多时间陪伴，安排的寓所也不在这边。”
新城官衙看起来不小，但因为是办公场所，沈溪不想把家事跟公事牵扯在一起，所以他选择让沈家住到城北的住宅区，位于苏州河上游北岸，避免跟惠娘撞上。
云柳想了想：“不知奴婢有何能为老爷效力？”
“不需要。”
沈溪摇头道，“你跟她们本来就没多少交集，未来会有接触的机会，但不是眼前。这些日子你先将江西的事情放下，不要过多牵涉进去，暂时把注意力放到城里各大工厂企业的事情上，尤其是港口需要你来打理。”
云柳有些诧异，主动示弱：“可是大人，对于生产安排，尤其涉及造船之事……奴婢一窍不通啊。”
沈溪笑道：“许多事情不需要你懂，你只负责查看生产流程，看看厂里需要添加什么东西，做的工作更像是监工，按照我的吩咐行事便可。”
“哦。”
云柳尽管不明白沈溪的意图，但猜想可能是沈溪有意让她避开江西战事，怕她闲着，所以故意给她找事情做。
沈溪突然想起什么来，轻松地道：“说起来，我有些日子没见到熙儿了，这次回来就暂时不派她出去执行任务了吧……你们姐妹也该为自己的未来筹谋，再这么下去，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们姐妹俩。”
云柳赶紧道：“大人言重了。”
沈溪摇头：“这是我由衷之言。我要做的事，对你们姐妹未来生活改变太大，刚以为拨开云雾见月明，却又要奔波操劳……你们姐妹应该进沈家门，得到沈家所有人承认并善待才是。”
……
……
朱厚照下旨说三天内赶到九江府，但这个时候的船只全看天说话，在逆水行舟的情况下，只要风力稍微不足，别说行进了，能保持不后退都非易事。
如此一来，别说三天了，就是六天、七天都未必能抵达。
五天后，船队过安庆府城怀宁，突然得到前线战报，九江府城德化为宁王叛军攻占，随即宁王麾下兵马又拿下南湖嘴和湖口，就此扼鄱阳湖通向长江的水道，朝廷人马事实上已失去攻进江西腹地的前进基地。
得知消息时，船队刚靠岸，朱厚照进皇帐休息，张苑这边心急火燎赶来，却被帐门前的侍卫给拦了下来。
“张公公，陛下有吩咐，今日谁都不能进去打扰，请您见谅。”
阻挡张苑的人是江彬的手下，出了南京城后，江彬基迅速接管了皇帝身边的安保工作，安插亲信，连张苑都难见皇帝一面。
张苑厉声喝道：“咱家有紧急军情觐见陛下，谁敢阻拦？”
侍卫为难地道：“张公公您担待一下，说不能进，就不能进。要不……您请示江大人，或者等陛下下旨也可。”
张苑气急败坏，却无计可施。
张苑深知南湖嘴和湖口失守对朝廷平叛兵马意味着什么，他不想步之前宣府一战后尘，这次不管收到什么军情他都想第一时间禀明皇帝，如此也好推卸责任。
可惜的是，现在控制皇帝言路的人不再是他，变成了江彬，偏偏他拿不出对策来。
觐见皇帝不得，张苑只能先回码头那边，试着找人跟皇帝沟通，却不愿意低头找直接责任人江彬，导致消息迟迟没能送到朱厚照手里。
……
……
此时的江彬还不知道九江府那边的最新战报，他正忙着给朱厚照找女人，派出大批手下到沿途州府找寻，发现姿色出众的女人便想方设法弄到手中，然后送到皇帝跟前，以这种方式来固宠。
等夜色降临，江彬从许泰那里得到消息。
许泰非常着急，他很清楚九江府城德化和控制鄱阳湖水道的南湖嘴、湖口失守意味着什么，如果不慎重对待的话，不仅影响战事进展，甚至可能威胁这一整路人马的安全。
江彬听到这消息并未表现得有多紧张，笑着宽慰：“早就料到要平息宁王叛乱不那么容易，九江府城、南湖嘴和湖口就算被宁王兵马攻取又如何？现在我们已过了安庆，想来再有两三天时间，便能赶到九江府，可随时随地跟逆贼开战。”
许泰急了：“以目前行船速度，两三天时间内未必能到，而且现在德化城和湖口均告失守，我们过去后屯驻何处？”
江彬用鄙夷的目光望着许泰：“难道沿江除了德化、湖口就没别的地方可以登陆了？长江江岸漫长，他们不可能每一个地方都守好，至不济我们可以在彭泽登岸，整顿好兵马后一步步向湖口推进……”
“其实在我看来，最好的方式还是神兵天降，突然在德化城外的长江江岸登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九江府城，然后再光复南湖嘴和湖口，进而向南康府和南昌府推进，一步步挤压叛贼的生存空间。”
许泰长期担任宣府副总兵，处在对抗鞑靼兵马的第一线，又中过武举，不管是兵书谋略还是作战经验都很丰富，对于江彬拙劣的军事论断，感到很无语，对方根本就不知道战场上的凶险。
许泰皱眉道：“江大人，咱过了安庆府城，再向前一直到九江府湖口和德化城，沿岸没有什么要塞关隘，若是驻扎在南直隶望江、九江马当和彭泽县城这些地方，城池很容易被贼寇包围，到时失守当如何？”
“嗯！？”
江彬对于许泰的顶撞很不满意，现在他在朝中地位急速攀升，对身边人自然而然产生一种轻慢的姿态，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容不得别人质疑。
许泰虽然明白江彬的意思，但关系全军生死存亡，顾不上给江彬保留颜面，继续道：“九江府城德化和湖口县城都非常难以攻陷，那是扼守长江和鄱阳湖的咽喉要道，多次修筑过，此番我们乘船逆水而上，兵马和粮草是装载有不少，但严重缺乏攻城器械，虽然军中装备有火枪和佛郎机炮，但这些对于攻城没什么实质的帮助。如今攻城器械都在陆路兵马那边，短时间内两军无法形成配合。”
江彬皱眉问道：“船上有这么多火炮，攻不下区区九江府城或者湖口县城？”
许泰道：“现在九江府大半都被宁王叛军攻占，我们贸然杀过去，很容易半途跟他们交手，甚至可能在长江江面发生船战，叛军顺流而下，我们处于仰攻状态，胜负很难说，就算平安到了地头，我们船上的火炮根本轰不开城门……我们装备的佛郎机炮主要是用来消灭叛军有生力量，而不是用来攻坚的。”
虽然江彬善于在皇帝跟前作秀，懂得怎么才能讨好朱厚照，但在军事上完全是个门外汉，他到底只是卫指挥佥事出身，连卫指挥使都不是，而之前蔚州卫主要是骑兵，没有装备什么火器，更不会设神机营，江彬得势后也没精力研究近来因科技进步带给战争的变化，对于领兵打仗浑浑噩噩。
江彬显得很不耐烦：“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你的意思究竟如何？”
许泰赶紧道：“以末将看来，应该回兵安庆府，等待各路平叛大军集结，在此期间调查叛军动向，再做下一步军事部署。”
江彬眉头紧皱：“你是不知陛下现在最为关注的是什么吧？若去跟陛下说我们可能到不了九江府，可知要承担多大的罪过？贸然回兵，陛下颜面何存？”
许泰道：“那也不能就这么贸然进兵，置陛下于险地吧？”
江彬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一摆手道：“这件事你不用担心，就算需要人要对陛下进言，也一定不是我们……我绝对不会去触霉头，最好是让旁人去跟陛下讲述当前情况，罪过由他来承担。”
许泰想到什么，道：“今日上岸扎营后，张公公急匆匆去找陛下，却被咱们的人给阻挡下来了。”
江彬笑道：“这不正好吗，就让张苑去跟陛下提。”
许泰非常为难：“但受阻后张公公便回自己的营帐去了，此后就未再来觐见陛下。要是他回头跟陛下禀奏，说他请见陛下受阻，把责任推到我们阻塞言路上，该当如何？此事不得不防啊！”
江彬咬牙道：“这老东西，一路上老是找我们的茬，好在是行军途中，行的是军法，才能挡住他……现在不能起任何波折，不能让他随便接触到陛下，重获陛下信任！”
“那咱该当如何？”许泰急着问道。
江彬想了很久，对他而言眼前的情况是个死局，最后一摆手：“就当不知……我等乃随军出征的将领，呈报军情的事几时轮到我们来做？”
“如果出了事，那就是张苑呈报不力，他说是咱的人阻挡他，我就跟陛下说是他是存心诬陷，是他有意隐藏军情……反正以前他在宣府就做过类似的事情，有前科。倒是看陛下信谁！”
……
……
张苑没能呈报朱厚照紧急军情，江彬得知后也置若罔闻。
以至于第二天船队重新起行时，朱厚照对于九江府发生的一切依然一无所知。
当天朱厚照精神不错，不时出船舱在甲板上看风景，因为是初冬使节，江面上风很大，小拧子非常紧张，生怕朱厚照冻着又活着掉进江水中，几次去劝说却没有任何效果，不由非常无奈。
过了午时，小拧子从船上一些将士议论中得知九江府的变故，对此有些难以置信。
“你们这些乱嚼舌根子的家伙，这是什么地方？这种事情也敢拿来胡说八道？不想活了吗？”
小拧子可不认为皇帝御驾亲征时会出这么大的纰漏，遇到紧急军情会被下边的人瞒报，所以喝斥那些对此议论的军士。
甲板上伺候皇帝半个多时辰，朱厚照回到船舱，等小拧子再出来时，看到临近的几条船上，增加了许多警戒官兵。
小拧子突然想起之前将士议论的话题，心里一阵纳闷儿，便想找人来问问有关九江府的最新情况。
不想此时朱厚照又叫他的名字，小拧子紧忙去见。
朱厚照坐在临窗的榻前，慵懒道：“按照行程，明日差不多就要进入江西地界，九江府那边情况如何了？”
小拧子迟疑了，这个问题他不敢随便作答，因为他的职责是服侍皇帝，而不是调查情报，很多事情他都不清楚，尤其是听到船上将士暗中的议论后，他更不敢造次去说九江府到底怎么样了。
小拧子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陛下，奴婢不清楚这些事。您想弄明白的话，不妨请张公公来询问一番。”
朱厚照恼火地道：“怎么什么事情都要问张苑？不过说来也奇怪，这段时间怎么没见到张苑的影子？难道前线一切太平，他不需要来跟朕呈奏军情吗？”
如此问题，小拧子也不好回答。
江彬对于皇帝言路的控制，不单纯是从外向内，而是隔绝式的，非但张苑见不到皇帝，小拧子也没法见外人，皇帝跟外边人暂时中断了联系。
这也跟平时朱厚照待在船上，船只不靠岸时没人能来见驾有关。
一艘船就像是一座孤岛，这里跟外界的消息不对称，只有在靠岸后别人才有机会跟朱厚照进言，还因为江彬的刻意封锁，使得消息难以传到朱厚照耳中。
朱厚照见小拧子不答，气愤地道：“靠岸后把张苑和江彬叫来，朕要好好问他们情况……没用的东西。”
小拧子被朱厚照叱骂，心里没什么失落，反而一阵庆幸。
他庆幸的是终于不用自己来承担责任，被骂无能总比传递错误情报要好许多。
小拧子退下后，朱厚照待在船舱里休息，一直到日落时，庞大的船队才在望江和彭泽间的长江北岸找了个吃水深的地方泊靠，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岸后只是在旷野里扎营休整。
朱厚照上了岸，本来说好要找人来问明前线军情，但进到帐篷就忘记了正事。
一直到夜色降临，小拧子才把张苑和江彬给叫来。
张苑以为江彬已把前线军情告知皇帝，江彬则以为张苑已去触过霉头，等他们到皇帐前，才从小拧子口中得知，皇帝对于两天前九江府发生的变故依然是一无所知。

第二五四九章 进退维谷
张苑和江彬心里都有鬼，所以在见到朱厚照前，都想把责任推给对方，进皇帐面圣时都在琢磨说辞。
朱厚照并不知晓前线的情况，将二人叫来后，按部就班地问问题，上来并没有直接问责之意。
张苑正要抢白，江彬先一步说道。
“陛下，刚得到消息，九江府城德化和湖口县城相继失守，叛军已扼守鄱阳湖水道，随时可以领兵顺江而下……”
张苑一怔，不解地望了江彬一眼，转瞬便明白过来。
反正朱厚照不知九江府城德化和湖口县城被破的消息，自然也就不知道具体是哪天发生的事情，此时奏报并不晚，前提是不能跟朱厚照讲述细节。
朱厚照闻言一拍桌子，大声喝道：“真是岂有此理！这才几天时间，两个府就沦陷了？九江府和前面南康府的官员都是吃屎长大的吗？”
张苑跟江彬一样，都低下头不言语，小拧子则赶紧劝说：“陛下息怒。”
朱厚照一把将小拧子推开，怒不可遏地道：“朕领兵平乱，正在兴头，可结果倒好，走到半道，九江府城已经被破……哦对了，九江府和前面南康府的城池是被叛军攻陷，还是官员开城投降的？”
朱厚照问问题时打量江彬，江彬没给张苑说话的机会，直接道：“乃是城破，所有官员均自缢报国……”
“唉！”
朱厚照的愤怒瞬间消弭不见，良久后才幽幽叹了口气，“一群没用的东西，从南昌府到九江府，沿途那么多城池，居然被叛军一路势如破竹，最后连湖口县城都沦陷了……不过到底是因为朕赶路慢了，本来说三天时间就到，结果现在都过去五六天了，依然还在赶路途中。如果三天到的话，应该不会出现这些问题。”
到最后，皇帝居然自责起来，让江彬意料不到。
朱厚照道：“现在九江府城德化和湖口县城两座江口要隘失守，鄱阳湖水道沿线城塞应该全都失守了吧？”
江彬回道：“尚未得知具体情况，不过想来……大致情形确实如此！”
在具体问题上，江彬回答得滴水不漏，如此还显得正德皇帝很有预见性，算是变相地进行恭维。
朱厚照很是着急，负手来回踱步，半天后自言自语道：“那现在再继续往前走就不那么合适了……叛军整顿兵马，囤积重兵于湖口，防止朕统领的大军将九江府城和湖口县城夺回来，甚至他们可能派出战船，跟我们在大江上作战……这江水上交战很容易发生意外，朕不能冒这个险。”
对于朱厚照的“谨慎”，张苑和江彬心里都在发怵，虽然朱厚照一直坚持御驾亲征，但真正上战场第一线作战，作为皇帝他还是下意识地选择躲避。
涉及江上作战，皇帝就算不冲锋陷阵在前，也会有危险，这也跟朱厚照不相信眼前这帮人有直接关系。
如果是沈溪领兵，朱厚照自然是底气十足，恐怕这个时候他已经开始叫嚣着要给叛军好看；但问题是现在是他亲自指挥，对于手里掌握的船只性能如何，官兵有无水战能力一无所知，在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情况下，他首先要考虑保全的就是自己的小命。
在朱厚照心目中，战争可以失败，但小命不能丢，他是皇帝，拥有大好江山，失去一隅之地断不至于影响社稷稳定，以后有的是机会打胜仗。
江彬道：“陛下，您看现在当如何是好？”
朱厚照皱眉：“不应该由你们来为朕出谋献策吗？张苑，你怎么看？”
张苑不由暗自叫苦：“刚才不问我，现在涉及撤兵或者想要退缩时，就想起我来了？早知道的话，我先来禀明战况，或许能趁机告江彬一状。”
张苑恭敬地回道：“陛下，为安稳计，此时回兵安庆府最为妥当，安庆府城怀宁素有‘大江咽喉’之美誉，易守难攻，自大明开国以来城池经过多次修整，坚固异常，非常适合屯驻兵马，就算贼寇来犯，我军现有兵马也足以保证城塞不失。”
没等朱厚照表态，江彬便出言攻讦：“张公公，这样做怕是不合适吧？现在大军已过黄石矶、东流和望江，距离九江府只有一步之遥，就此折返的话，岂不会被天下人耻笑，又如何表明陛下平定叛乱的勇气和决心？”
本来朱厚照听了张苑的意见，赞同之至。
先撤到安庆府城集宁这样的大城市，至少保个太平，而且朱厚照这几天连续坐船的确累了，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短时间内不用挪窝。小地方休整不合适，而安庆府物产富饶，经济发达，乃是最适合的行在驻地。
但在江彬发言后，朱厚照突然有了顾虑，开始为自己的面子考虑。
一开始那么大的阵仗，兴师动众，出动十万大军誓平宁王之乱，结果才走了一半路，并非是进军途中就地驻扎，而是选择半道折返，不等于是告诉天下人他怕宁王，双方还没接战他已经落于下风？
朱厚照心中犹豫，一时间没答话。
而旁边张苑已跟江彬争起来，气呼呼地质问：“现在九江府城和湖口县城均宣告失守，宁王有心谋反的话手里肯定掌握有一支强大的水军，此时必然趁机出大江，对我船队形成巨大威胁！”
“我军是逆流行军，敌人却是顺流而下，还未开战我军就已落于下风，不说别的，两军相遇时，他们只需把一些没用的船只点上火，顺风顺水飘向我们，我们就会阵脚大乱，一个不好就会落得全军覆灭的下场……三国时赤壁之战的经验教训你不吸取吗？”
“既然我军在战略上已处于被动，此时不退更待何时？顾全脸面真的有那么重要吗？现在一定要先保证陛下安全，之前选择速战速决，乃是要把握战机，但问题是现在战机已失去，就该及时改变策略，稳扎稳打……退兵安庆府城集宁乃当前最好选择。”
张苑说得头头是道，每一条都说到正德皇帝心坎儿里去了，朱厚照听到这些话后，虽然没明确表态，却频频点头，已倾向听取张苑的意见。
江彬依然不肯认输，据理力争：“陛下，现在逆王所部刚攻下九江府城德化和湖口县城，必然立足未稳，急于肃清内部隐患，若此时我们杀过去，或许可以趁机收复失地，将逆王兵马打回去……”
张苑打断江彬的话，大喝一声：“就算想要出奇兵也不是你这样用的……陛下御驾亲征，安稳最为重要，若出事谁能负责？”
江彬反驳道：“此乃兵法，并非出奇兵。逆王拥有水军，完全是出自你的臆想，事前根本没有任何消息证明逆王手里拥有船队……如今水上优势尽在我手，逆王只能占据陆地固守，我们拥有进攻的主动权，先试探性进攻，若遭遇失败再撤兵也不迟……”
两个完全不知兵的人，面红耳赤展开争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吵得个不亦乐乎，偏偏朱厚照还不制止。
小拧子在旁看了不由干着急，却没什么好办法。
最后江彬态度坚决：“陛下，三军将士闻听逆王派兵攻占九江府城和湖口县城，同仇敌忾，激愤之下誓平逆王，此时正是上下一心时，陛下不应听张公公退兵之策。”
张苑咬牙切齿地瞪着江彬，最后委屈地看向朱厚照：“陛下……”
“够了！”
朱厚照突然冷喝一声。
江彬和张苑顿时缄口不言，等待朱厚照做出最后决断。
朱厚照道：“现在九江府城和湖口县城刚失陷，敌情不明，如此便撤兵，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不如先在岸上驻扎两日，安营扎寨，同时派出斥候前去九江府调查情况，若发现宁王兵马军心涣散，士气不振，则继续出兵，反之……则伺机而动！”
为了保全自己的脸面，朱厚照没提出撤兵的选项，但其实“伺机而动”就是撤退，对于这一点江彬和张苑都能听懂。
朱厚照表态后，江彬和张苑都不敢再进言。
朱厚照嘴里小声嘀咕：“早知道的话，就该问问沈尚书的意思，何至于此啊……不过好像问了也是白问，朕自打领兵以来，几时准时准点过？就算有万全的计划也形同摆设……”
正德皇帝也知道自己有多不靠谱，每次领兵都因吃喝玩乐、惧怕辛苦等原因而导致行军迟缓，战机一再被延误，当初领军前往宣府时他就有这方面的觉悟，这次逆水行舟，他坐在船上无所事事，想的难免多一些，感受也就更为直接和真切。
……
……
张苑和江彬出了朱厚照的帐篷，依然怒瞪对方，大有一言不合就掐架的趋势。
小拧子跟着从里面走出来，看着互不相让的两人道：“陛下的话你们没听到？杵在这里作甚？赶紧安排兵马于江边驻扎。”
江彬生气地道：“不劳拧公公提醒，现在逆王兵马根本无一战之力，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就是此贼耽误正事，可恼可恨！”
张苑不屑一顾地道：“无一战之力可以连取南昌、南康和九江三府？说不一定现在连饶州府都沦陷了……你真的懂兵？”
江彬冷笑不已：“本将乃世袭军职，却不知张公公出自何处？”
“你……”
张苑又怒视江彬。
小拧子着急地道：“两位，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宁王叛乱，现在已是火烧眉毛了，怎么两位还有心思在这里吵吵不休？陛下安危大于一切，就算此番不能平定江西又如何？不是还有沈大人在么？沈大人出马，宁王叛乱很快就会平息，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拧子提到沈溪，非但张苑，就连江彬脸色也很难看。
他们都很清楚，以往遭遇战乱，或者战事不利时，只要沈溪出马一定能解决，而且绝对是兵不血刃，此前朱厚照在宣府犯了那么多错误，最后居然神奇地让沈溪强行给找补回来。
如果朱厚照临阵退缩，下旨让沈溪前来领军，相信宁王之乱在一两个月内就会平息，关键是看朱厚照是否放得下面子，还有就是他想不想赚取亲临战场杀敌的军功。
张苑道：“咱家奉皇命办事，不会跟小人一般见识……告辞了……”
说完，张苑带着早就等候在外面的李兴离开。
江彬却没急着走，先对皇帐前那帮侍卫详细交待清楚，没有他的准允，任何人都不能见驾，如此也是防止张苑到朱厚照跟前告状。
……
……
宁王派兵攻占九江府城和湖口县城的消息，随后不到一个时辰已传遍全军。
本来是暗地里悄悄传播，现在已可正大光明拿来讨论。
同时朱厚照的军令也下达军中，兵马原地驻扎，在很多人看来非常合适，毕竟涉及到皇帝安全，不冒进也不仓皇撤退，先看清楚形势，按照道理讲没有错。
不过在王陵之和刘序的私下议论中，朱厚照这回走了一步昏招。
“既不进军彭泽，又不退守安庆，哪怕到长江南岸的马当山构筑防线也可以啊……陛下决定在此驻扎是何意？”
刘序看着手头沈溪下发的大江地势图，连连摇头。
刘序虽然不是什么谋士，但跟沈溪不是一天两天，对于行军打仗的东西有自己的思考，沈溪一直都在给他们出谋划策的机会，以此来锻炼他们独立带兵的能力……虽然大部分策略没有被采纳，但眼界确实开阔了。
现在朱厚照屯驻平坦的江边野外，无险可守，在刘序看来就是一步彻头彻尾的昏招。
王陵之道：“或许陛下是想在这里等候沈大人的意见吧……不过这里距离南京有点远，若是等候援军的话……可能时间上赶不及，其实不如直接撤回安庆。安庆府城池坚固，足以保证陛下的安全。”
刘序点头道：“应该及时跟陛下进言才是……现在就怕宁王所部来势汹汹，到时我们驻扎在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很容易出大乱子！”
……
……
朱厚照于江边平坦的旷野驻兵，看起来高明，却跟当年英宗征讨瓦剌人的境况非常相似。
都是高调出兵，也都志得意满，却也都是在半途得知敌人兵锋强盛临时改变策略，英宗选择的是撤兵，最后被困土木堡，把自己都赔进去了。而朱厚照好面子，选择暂时不撤退，也无异于是在为自己挖坑。
王陵之和刘序发现皇帝下达的命令不对劲时，赶紧想办法给沈溪送信，但这里前不挨村后不着店，想把消息传递出去不那么容易。
此时沈溪远在新城，却比朱厚照更早知道宁王攻破九江府城和湖口县城的消息。
沈溪没去想朱厚照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好像这件事跟他没多大关系，此时的他正沉迷于“酒色”之中。
华灯初上，马怜所住宅院内，竹笙吹奏出的曲调分外悦耳。
明亮的电灯灯光下，一群舞女正在表演精心排练过的歌舞，莺莺燕燕很是赏心悦目。
沈溪是这大厅中唯一的客人，他面前摆放着精美的菜肴，杯盏里酒香四溢，他好像陶醉于优美的曲调和绚烂华丽的舞蹈中，眼睛微眯，神情迷醉。
在这里，沈溪不需要在意外面的纷纷扰扰，无论是前线战报，又或者国家大事，都跟他无关。
马怜在大厅中间领舞，舞姿极为撩人，连续高强度的动作后，脖颈间隐现汗珠，等曲调进入尾声，其他舞女还在表演时，她来到沈溪面前，在铺设有地暖的木地板上跪坐下来，恭敬地为沈溪斟酒。
马怜跟惠娘、李衿不同，见到沈溪的机会很少，她也清楚每次沈溪过来的目的是什么，知道自己在别的方面帮不到沈溪，于是只单纯把自己当作一个女人。
“很好。”
一曲舞曲结束，沈溪拍掌叫好，六名舞女弯腰行礼后往后堂去了，准备下一场表演。
沈溪的评价非常简单，看起来很是敷衍，但马怜却知道沈溪是真心喜欢她的安排。
马怜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就怕主子不喜欢呢……上次主子来的时候，其中几个丫头没到来，刚才表演的六个人里边有两个是新人，姿色上乘，可惜身子没完全长开，或许得养些日子才能让主子满意……”
沈溪知道是怎么回事，此番回到新城，马昂一直都在他身边做事。
或许是马昂感受到自己被沈溪冷落，赶紧跟富商韩乙商议，在江南找了不少美女给沈溪送来。
旁人拼命巴结皇帝，韩乙和马昂却知道自己的身家性命全系于沈溪一身，所以他们把金银珠宝乃至酒色财气的东西通通送到沈溪跟前，沈溪知道贸然拒绝的话只会让二人离心离德，干脆送到马怜院子。
马怜知情识趣，没有通常女人的妒忌和小心眼儿，她没有觉得这些女人的到来对她的地位存在威胁，毕竟她知道自己的处境，只有这院子对沈溪保持足够的吸引力，沈溪才会多过来消遣，否则她会被冷落，甚至将来是否能见到沈溪都难说。
沈溪道：“还是你有心……”
马怜没想到沈溪会如此满意，脸上带着稍微的羞喜：“能为主子做点事，奴甚是欣慰……这些丫头年岁大的十七八，小的十三四，有的已长成，有的还是小花骨朵，却不知主子是否有中意的？让她们先过来陪主子喝喝酒，说说话，回头带进房里便是。”
沈溪见马怜说话时粉颊飞红，宛若小家碧玉，不由伸出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不是跟你说过，不需要在这上面下太多工夫吗？为何又安排了？”
马怜虽然被沈溪抬起头，却不敢跟沈溪对视，分外羞涩：“送到这院子，便是主子的人，哪怕主子觉得没什么必要，这些丫头也能为主子暖暖被窝，做一些贴心的事，还能服侍主子起居更衣。其实她们会的东西很多，只是主子没见识过罢了。”
沈溪很清楚马怜说的是什么意思。
任何时代，只要有需求就会有买卖，而美貌的女人一向为权贵喜欢。
大明承平已久，风气转向奢靡，江南民间尤其是扬州、苏州等地逐渐形成养瘦马的传统，有人专门把贫苦家庭中面貌姣好的女孩买回后调习，教她们歌舞、琴棋、书画，长成后卖与富人作妾或入秦楼楚馆，以此从中牟利。
马昂的合作伙伴、受沈溪招揽的韩乙便精通此道，本来韩乙就是靠跟官府勾连才取得丰厚身家，至于如何贿赂，如何让官府中人网开一面，非常有经验。
至于这些女子，自小就接受系统地栽培，平生所学基本都是娱人的东西，至于如何伺候男子，她们或许比闺中妇人更有经验，只是缺乏实践罢了。
沈溪看着马怜道：“我从未见识过她们的本事……莫非你见识过了？”
“嗯。”
马怜轻轻点了点头，“闲着没事奴听她们说了一下，以前奴从来不知原来闺中有那么多花招……奴还是太任性，被主子惯坏了。”
在沈溪面前，马怜总把自己摆在卑微的位置上，以奴婢的身份对待这段感情和关系。
沈溪笑着将马怜揽过来，让她依偎在自己怀中，道：“有你在，不就够了么？”
这下马怜更加害羞了，显然她从那些女子身上见识过的东西，让她很是羞涩，虽然她现在有了一定身份和地位，但始终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她接触到的东西太少，到了江南，她才算大开眼界。
就在马怜羞得无地自容时，古琴和萧声又起，新的舞蹈表演又开始了。

第二五五〇章 只怕小人言
次日一大早，沈溪将唐寅叫到官衙，此时唐寅已知晓皇帝带兵驻扎长江北岸临江之地的消息。
没有外人在场，唐寅便无所顾忌，径直问道：“陛下这是何意？是临时起意驻兵？还是准备养精蓄锐后继续用兵？难道就不怕宁王领军渡江杀来？”
沈溪对这消息并不感冒，反问道：“宁王兵马这会儿不是还没出江西地界么？”
唐寅苦笑：“以沈尚书见地，不会认为如此用兵是正确的吧？这样很容易遭致叛军攻击，进又不进，退又不退，行事瞻前顾后，本来占据的优势会迅速消弭，一旦兵败，陛下怕是很难回南京吧？”
沈溪道：“伯虎兄看来很着紧这件事……陛下不带你随身参谋军机，实在可惜。”
“沈大人言笑了，陛下哪里将在下放到眼里过？”
唐寅听出沈溪语气中蕴含有奚落的意思，赶紧解释道：“在下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若有差错的话，便当在下没提过……却不知陛下此举是否跟沈尚书提前商议过？”
沈溪抬起头看着唐寅，微微摇头：“未曾有任何商议……从离开新城之日起，陛下便没有跟我联系过，这一点你是知晓的。”
“那就问题大了……”
唐寅非常紧张，赶忙问道，“沈尚书如何看待陛下决策？”
沈溪再次摇头：“我怎么看待不要紧，问题的关键是陛下是否能听进别人的意见……相信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如今九江府城和湖口两座江防要塞失守，陛下最佳的选择莫过于引兵回安庆。”
“其实继续进军，依靠朝廷兵马暂时拥有的水上优势，威逼湖口，把叛军水军堵在鄱阳湖里，同时迫使宁王兵马分兵驻防南岸，为后续兵马到来赢得宝贵的时间；又或者干脆泊靠长江南岸，驻扎马当镇或者彭泽县城均可，只要等到陆路兵马赶到，便能以绝对兵力优势碾压对手……”
“现在陛下选择了最危险的应对方式，除了自身驻步不前外，还把战略要地彭泽和马当拱手让给叛军，如此叛军可以自如地与朝廷兵马隔江对峙，逐步取得战略上的主动。”
唐寅一听便知沈溪也不支持朱厚照在长江北岸安营扎寨的决定，赶紧道：“沈尚书不上奏建议陛下撤兵么？”
沈溪叹道：“该上奏时，我自然会上奏……现在无论我说什么，陛下都未必会听。而且由我口中说出来，很可能会适得其反，不如静观其变。”
……
……
唐寅无法调遣沈溪，最多是提供一点意见，但显然沈溪不会采纳。
唐寅自嘲地笑一笑，然后便告辞离开……虽然他担忧皇帝安全，却也知道这场战事跟他关系不大，皇帝一门心思建功立业，生怕别人抢了他风头，连军事方面的权威沈溪都插不上话，他一介文臣能说什么？
接下来两日，新城风平浪静，没听说前线有战事发生，宁王在攻下九江府城和湖口县城后便没了动静，似乎静待皇帝领兵上门。
等唐寅再次见到沈溪时，沈溪正在热火朝天的船厂视察。
唐寅主动过去问候，他急于了解前线的最新战况，觉得很可能有些重要情报未对外公开。
唐寅简单寒暄两句便发问：“沈尚书，不知陛下那边情况如何了？为何一直没听说前线开战？照理宁王拿下九江府城和湖口县城后，应第一时间调兵遣将，进攻陛下统领的兵马，以求速战速决……战事拖延下去对宁王太过不利。”
沈溪微微一笑：“宁王生性谨慎，或许是在担心什么，毕竟陛下手头有十万大军。”
唐寅立即出言纠正：“不是说两路人马加起来才有十万兵马么？听说还掺杂有大量巡检司兵马，那可是刚放下锄头不久的农民，不能委以重任。倒是宁王叛军，连下数府，可谓兵强马壮。”
沈溪本来正在对工匠说及改进蒸汽机及造船工艺之事，闻言不由笑了笑，示意工匠继续做事，他带着唐寅往外走。
“陛下现在固然对宁王的情况一无所知，宁王何尝又能调查到陛下军中的真实情况？此番陛下领兵西进，可谓声势浩大，对外宣称三十万大军，宁王总不能拿一两万人马去江上跟陛下硬碰硬吧？”
唐寅脸上露出讶异之色：“宁王手头才一两万人马？”
沈溪摇头：“宁王人马是不少，但真正能调动的有生力量却相当有限，刚刚占领的州府不需要派兵驻扎，征集粮草么？宁王出兵前，最看重的便是南昌周边府县归属，现在拿下来自然要大肆封赏有功之臣，收买笼络人心，等稳定内部后再进兵。”
唐寅听了这话长长地松了口气：“如此再好不过……只要叛军龟缩不出，那平息叛乱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沈溪摇摇头：“伯虎兄怎知宁王在得悉陛下军中情形后，不会铤而走险，派出水军跟陛下统领兵马交战呢？”
唐寅不开心了：“沈尚书，您有意见只管提便是，这兜兜转转的，在下已经无法判断宁王会作何选择。”
沈溪摊摊手：“你不知，难道我便知晓？我又非宁王腹中蛔虫……宁王作何选择，那是他的事情，至少现在前线一片风平浪静，接下来战事于何时何地发生，或许问问老天爷更有效。”
唐寅听出沈溪话中的敷衍之意，明白不可能再从沈溪口中得到更有用的讯息，当即道：“若是沈尚书有消息，尽可通知在下，在下……只是想参谋一二，对前线战事没什么实质性帮助，就是瞎操心罢了。”
沈溪微笑着点了点头，目送唐寅见离开，脸上闪过一抹冷色。
……
……
不怪新城这边没得到任何消息，因为朱厚照军中确实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在长江北岸驻扎两天，依然不清楚九江府的情况，朱厚照有些急了，但他没有想过回兵安庆，只是想确定是否有必要率领船队袭扰湖口，夺回沿江要隘。
“……陛下，江对岸出现了宁王斥候，证明彭泽县城和马当镇已为叛军攻占，九江府或已全境沦陷……昨晚有人混进营中纵火，好在被巡营官兵及时发现并制止，才避免一场大祸发生。”江彬呈报。
为了不让张苑接触皇帝，江彬煞费苦心，现在所有军情都由他来呈报，如此也显得他精明能干。
朱厚照道：“真是岂有此理，贼人竟敢放火烧营？简直活腻了！把人拉到营门前枭首，以正视听。”
“是，陛下。”
江彬行礼。
朱厚照再问：“九江府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南昌府周边府县莫非全都沦陷了？还有就是难道宁王从未考虑派出水军前来迎战么？这也太过风平浪静了吧？”
就在江彬准备回话时，朱厚照又开始自言自语：“这算不算暴风雨前的宁静啊？”
江彬对于朱厚照突然冒出的新名词有些意外，赶紧道：“陛下，现在各路人马都在往江西赶，想来宁王已吓得失了魂，不敢带兵出江西地界，而是一味固守城塞，妄图以逸待劳，跟朝廷作对。”
朱厚照摆了摆手：“你说得不对，既然宁王敢造反，就一定不会坐以待毙，朕知道他的脾性，他是那种冲动易怒之人，年轻气盛，朕不信他能沉住气。”
江彬道：“陛下，微臣这两日听说一个消息，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朱厚照厉声道。
江彬脸上满是为难之色：“微臣听说，有人在江西散播谣言，说是陛下率五十万大军平叛，有意夸大其词；还有消息说魏国公所部没有遵照预定计划顺着长江南岸西进，而是到了太平府便折道向南，经宁国、徽州直插饶州府，进而一举拿下南昌城……这也是魏国公统领陆路兵马迟迟没有出现的根本原因。”
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这一遇到战事，就谣言满天飞，难道那些造谣的人就不看看地图吗？宁国府、徽州府都是山区，对行军极为不利，魏国公怎会如此不智？等等，这些消息是放给谁听的？”
江彬道：“回陛下的话，好像是说给叛军听的，但如今我军营地里也开始流传……可能正是因为这种小道消息太多，所以宁王才没有着急派出兵马出江西，宁王也怕自己的老巢被端。”
朱厚照皱眉：“朕领军平乱，居然有人造谣生事，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江彬请示：“陛下，您看是否压制一下军中流言蜚语传播？”
朱厚照再次摆了摆手，皱眉分析：“仔细想来，若宁王怕老巢被端而不敢进兵，其实有这种可能……他最忌惮的人是沈尚书。沈尚书虽然不在军中，但余威犹存，宁王想谋朝篡位，这头得有多硬啊？”
江彬道：“陛下，宁王未必怕沈大人，若沈大人也生出反心……”
“未必你娘的头啊！”
朱厚照直接开骂了，“你不想想沈尚书这些年来立下的赫赫战功，区区一个宁王能说动他反叛？你说宁王要许诺给他如何好处，才能让沈尚书背叛朕、背叛朝廷？”
江彬想了想，摇头道：“沈大人乃国之栋梁，微臣从来都没有质疑过，不过沈大人到底是人，是人就会有野心，若宁王允诺与之平分江山当如何？之前听说宁王派了菊潭郡主去新城……”
有关菊潭郡主朱烨动向，至今没人告诉朱厚照，若非江彬提及，可能这件事永远不会为正德皇帝所知。
朱厚照脸色一紧：“菊潭郡主？她去找沈尚书作何？”
江彬一看有戏，继续道：“以微臣想来，这个节骨眼儿上菊潭郡主去见沈大人，定是商议谋逆之事……照理说沈大人应该不会接见才是，可现在却只听说菊潭郡主到了新城，却没听到其离开的消息，背后发生何事怕是只有沈大人自己才清楚。”
朱厚照本来对沈溪绝对信任，听不得别人说沈溪的不是。
但现在朱厚照却有了疑虑，朱烨去见沈溪会说什么？只要用脑子稍微琢磨一下，便知道是劝说沈溪附逆。
朱厚照连连摇头：“沈尚书断不会做出谋逆之举，他一世英明难道想毁于一旦？这种事切不可乱说，赶紧调查九江府江防情况，不得有误！”
嘴上说对沈溪完全信任，甚至对菊潭郡主朱烨去新城抱理解态度，但江彬离开后，朱厚照脑中浮现的全都是这件事。
“菊潭郡主去见沈先生还能做何？无非是劝说他一起造反罢了！哦不对，也有可能是宁王在施展反间计，但为何沈先生没有把菊潭郡主拿下来？他知道朕领兵攻打谋逆的宁王，为何还对菊潭郡主如此客气？难道他就不怕别人多想？”
以前朱厚照在涉及沈溪的事情上很有主见，极少受人影响，但此时却很犹豫，尽管想继续信任沈溪，但作为帝王，贪生怕死又怕别人争夺他皇位，朝中还有宁王这样高举反旗的藩王存在，心态再也无法放平和。
“陛下，张公公求见。”就在朱厚照心里七上八下时，小拧子出现在他跟前，轻声奏禀。
朱厚照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小拧子出去传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张苑带进来，这跟江彬对皇帝的控制力度加强有关，若非小拧子通禀并拿到口谕，张苑根本就没有机会到皇帝跟前进言。
“陛下……”
张苑正要汇报他调查到的紧急军情，却被朱厚照伸手打断。
张苑有些意外，他不知朱厚照现在对江彬的信任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所有军情只需问江彬，而对其他人呈报的消息却漠不关心。
朱厚照单刀直入：“张苑，之前你可知沈尚书自海上凯旋后的情况？”
光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张苑没法理解其中蕴含深意，他仔细想了想，摇头道：“老奴有所听闻，沈尚书凯旋后一直留在新城，建设城池，制造船只，长江出海口地区如今已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张苑没有说沈溪的坏话，他现在把江彬当作头号大敌，一旦感觉有危险，就记起沈溪是他的侄子，可以帮到他。
朱厚照脸色有些不悦：“朕且问你，沈尚书这些日子可有见过什么人？”
张苑就算再愚钝，也从这句话感受到朱厚照心中强烈的不满，他立即意识到可能跟菊潭郡主去见沈溪的事有关。
张苑琢磨开了：“不好，这件事陛下怎会知晓？听口气应该是才得悉，才会如此愤怒，估计是江彬那奸贼所为……我只能如实呈奏，才不会被陛下问责。”
张苑赶忙道：“陛下，老奴正要奏报，刚得到消息，说是菊潭郡主去过新城，但没见到沈尚书，铩羽而归。现在菊潭郡主取道浙江，经衢州府回江西，她现在行踪被东厂和锦衣卫严密监视，随时可以拿下。”
朱厚照稍微释怀，自言自语：“原来没会面……”
“陛下，沈大人应该没有接见菊潭郡主……听说菊潭郡主去新城，是想沈尚书帮忙劝说陛下放弃御驾亲征，上疏为宁王说情。”张苑道。
朱厚照冷笑不已：“放屁，这话放到半个月前说，朕还能相信，但现在宁王已公开举旗造反，这不是骗鬼吗？”
“是，是。可能宁王想延误陛下出兵时机，给他足够的准备和喘息机会，却未曾想沈大人早就洞悉宁王的阴谋，并未接见菊潭郡主，直接将其赶走。”张苑道。
朱厚照微微皱眉，对张苑表现出的态度迷惑不解……平时张苑总是喜欢告沈溪的状，而这次却帮沈溪说话。
朱厚照政治手腕不低，尤其对朝中大臣间的关系有着深刻理解，他之所以没将平庸的张苑按下去，便有让喜欢到处树敌的张苑制衡沈溪的意图，一旦结果跟他的预期不同，心里便觉得怪异。

第二五五一章 转进
“陛下，老奴得到战报，宁王主力已在湖口集结，同时鄱阳湖水道要隘星子港出现大批船只，看来叛军水军随时准备进入长江，要不了多久就会与我军接战……很可能宁王叛军知悉陛下在这边驻扎，准备来个鱼死网破。”
张苑不愿意继续纠缠沈溪是否见过菊潭郡主这一敏感话题，赶紧说出今天来见驾的主要目的。
朱厚照勃然变色：“不会遣词造句就别用……什么叫鱼死网破！你说朕是鱼，还是网？”
张苑赶紧改口：“是老奴的错，应该说是宁王狗急跳墙。”
朱厚照这才满意点头：“这就对了……逆王想趁朕立足未稳，领军跟朕决战……哎呀，等等，你调查的情报可靠谱？为何朕没从别的地方听到过这消息？”
张苑道：“这是江西地界传来的情报，请陛下御览。”
等小拧子将张苑递上的情报送到朱厚照手中，朱厚照仔细看过后，才知道张苑所言非虚。
虽然朱厚照对江彬很信任，但奈何江彬的官职目前只是御前侍卫统领，官品并不高，在收集情报方面，江彬需要靠自己人去调查，然后在皇帝跟前胡诌一通，蒙混过关就算完事。
而张苑获取情报的途径非常多，东厂、锦衣卫、地方官府等上呈的情报都要经张苑这个司礼监掌印之手。
朱厚照跟前的人都知道江彬跟张苑的对立关系，也知江彬更得宠，但对于内府各衙门以及地方官员来说，他们更信任张苑，毕竟张苑的地位在那儿摆着。
朱厚照看过后，眉头皱得紧紧的：“怎么突然就要杀来了？既如此，那就赶紧整顿人马，准备跟贼人于江上展开决战。”
张苑吓得连连摆手：“陛下，万万不可啊！”
朱厚照黑着脸喝问：“好你个张苑，不会是想说朕统领的水军打不过逆王临时拼凑的几条船吧？朕手里可是有三十万大军呢。”
这话说出来，连朱厚照自己都没底气，张苑却琢磨开了：“一共十万大军出征，分出一半在徐老头那边，这边能有个五万兵马就算不错了。”
张苑道：“陛下，您龙体要紧，且不可以身犯险啊……此战胜败与否其实并不重要，陛下尚无子嗣，若出什么偏差，这大明江山社稷当如何是好？陛下乃九五之尊，应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这样才体现您那堪比神明的能力，何至于要亲自上阵，跟逆王兵马交战呢？”
朱厚照对于张苑的恭维不能接受，板着脸说道：“朕以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事做多了，才觉得烦闷，这次正要亲自表现一番……本来朕就是御驾亲征，听你这话里的意思，让朕当缩头乌龟，退到后方等别人拼命，是吧？”
张苑非常着急，完全不知该如何对朱厚照解释。
小拧子在旁帮腔：“陛下，您确实不能犯险，不如先撤回安庆府城，看具体情况再派出水军跟叛贼交战……贼人的水军要进攻南京，只能先攻取安庆，到那时陛下您既能指挥调度这场战事，又不用犯险，实在是一举两得。”
朱厚照被小拧子的话说动，思索半晌后自言自语：“也是，朕在哪儿，宁王的兵马一定追到哪里跟朕开战……朕现在驻兵于旷野，无所凭仗，正面交战若出什么意外，实在是不可取……”
“但让朕就这么撤回安庆府，不是让朕颜面扫地么？再者说了，接下来南直隶的池州府建德、东流等城池也会被叛军地面部队占领，若他不理会朕所在的安庆，直接由陆路进攻南京，天下人岂非认定朕怕了他？”
张苑愁眉苦脸建议：“陛下，要是您担心叛军直接从南岸向南京进军，不妨撤至南岸，以建德和东流构筑防线，凭借地利与叛军周旋。”
朱厚照眯着眼，开始考虑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小拧子根却不同意，几乎是哭嚎着道：“陛下，东流不过是沿江小城，城防堪忧，建德则在群山环绕中，救援不利！陛下若在其中出什么状况，该如何是好？张公公，现在应该果决些，退回到安庆府城才对。”
“够了！”
朱厚照对于两个太监的争执非常不满，显然不想被奴才决定自己下一步动向。
他心中带着一种腻歪，压根儿就不想听取别人的意见，这也跟他平时总是以沈溪的意见为准，以至于天下所有战功都归了沈溪有关。
朱厚照想靠自己来做判断，而现在张苑和小拧子把两种解决方案说出来，让他倔脾气犯了，非要拿出第三种对策不可。
但现在他总归知道自己驻守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且无险可守的地方算是犯了兵家大忌，此地并不适合跟宁王叛军交战，他更清楚自己的临场指挥和调度能力跟沈溪没法比。
瞻前顾后，又找不到好的对策，朱厚照只能先做妥协，黑着脸道：“总归敌人还在湖口盘桓，需要一两天时间才能到这里，朕先思索一下，今晚开个会，好好研究一下，到时朕再决定进还是退，或者进攻哪座城池。”
若是换作军中将领，或者是有谋略有见地的文臣，一定会反对朱厚照这种得过且过的心态，这里可是战场，不能有丝毫犹豫，现在朱厚照居然说要先开个会好好研究一番，简直是在玩火自焚。
不过张苑和小拧子在朝中地位再高也是奴才，发现朱厚照态度不善时，他们没底气跟朱厚照叫板，只是行礼后告退。
这也跟两人能力平庸有关，在他们看来，宁王出兵需要时间，真正杀过来起码要两三天，不用急于一时，何必忤逆皇帝？
结果没到晚上开会时间，张苑便心急火燎赶来，这次他被江彬阻拦在外。
因为白天张苑顺利面圣，江彬把几名“看管不力”的侍卫全给撤换了，晚上亲自在皇帐前把守，正好迎头撞上张苑。
江彬冷笑不已：“张公公，如此着急作何？陛下要开御前会议，时间还没到呢。”
张苑心急火燎：“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会？宁王兵马已经杀过来了！”
江彬一脸鄙夷，轻描淡写道：“张公公别危言耸听，宁王刚准备出兵，这消息本来也是才传到，叛军怎么可能这么快便杀来？”
张苑骂道：“你个误国误民的佞臣，不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吗？宁王一边在湖口大张旗鼓集结兵马，又在星子假装集合船只，实际上其水军早就出了鄱阳湖，隐身于雷池水域，此番其船队突然出现在长江上游水面，并顺流而下，江北地面也出现大批骑兵，正往这边星夜兼程赶来……叛军主力不知何时已过了江，现在不走，可能后半夜就要遭遇了！”
张苑把问题说得很严重，但对江彬来说并不足以采信，他刚想斥责对方危言耸听，又有斥候前来传讯，说是叛军已过了前方二十五里地的启秀寺，正向营地高速杀来。
虽然宁王兵马昼伏夜出，如今更是利用夜色掩护行军，准备打朝廷平叛大军一个措手不及，一战而定输赢，但百姓终归还是心向朝廷，把宁王兵马藏身之所告诉朝廷斥候，斥候很快发现蛛丝马迹，提前预警。
江彬顿时紧张起来，他知道大军驻扎在无险可守的江边旷野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情，宁王兵马一看就势在必得，今夜必然是以雷霆万钧之势扑过来，毕其功于一役，最好是避其锋芒。
江彬根本就没有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
……
等江彬跟张苑一起出现在朱厚照跟前，将这消息告知后，朱厚照眉头紧皱，脸上显露紧张之色。
朱厚照厉声喝问：“混账东西，不是说宁王刚在湖口集结兵马？怎么叛军这么快就来了？还是说军中都是一群废物，连真实的情报都调查不到？”
江彬道：“陛下，逆王太过狡诈，不知什么时候调度兵马悄悄渡过江水，水师也提前藏到雷池去了，现在突然出现，就是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这几天上午和夜晚江上雾气很大，非常容易藏匿行迹，斥候也是才查到蛛丝马迹。”
朱厚照板着脸道：“那就赶紧备战啊！”
“陛下，切莫如此！”
张苑抢白道，“此处并非决战的好地方……地势太过平坦，对方有骑兵的话，一突击阵地就会告破。特别是夜里，敌人从四面八方杀来，将士恐慌，战力发挥不出平时一成，稍有不慎就会炸营，兵败如山倒……不如立即转移到安庆府。”
“总归这次逆王兵马前来的目的是跟我们决战，以期一战扭转乾坤……只要我们及时撤回到安庆府，他们的战略意图便无法实现，整体上我们依然占据主动。”
江彬看了张苑一眼，就算再抵触也觉得言之有理，于是主动帮腔：“陛下，正如张公公所言，贼军战略上处于劣势，所以只能出此奇兵，利用夜色掩护以及本地地形，一战而定输赢，若我们留守此处跟他们交战，正好着了他们的道……请陛下及时回撤安庆府城。”
朱厚照对于“撤退”一向很抵触，就算火烧眉头他也不着急走，甚至在想如何跟宁王兵马交战。
朱厚照质问道：“沈先生不是最擅长防守作战吗？鞑靼兵马就是在他构筑的防御工事面前撞得头破血流，从土木堡到榆溪河北岸，直至把老本赔光……为什么换作我们就不行？你们赶紧组织兵马挖掘战壕，设置陷阱和拒马，让逆王知道朕的厉害！”
“这……”
江彬和张苑相视一眼，根本无法接茬。二人对于指挥作战根本是门外汉，完全拿不出正确的应对之策。
朱厚照一看便知道江彬和张苑没本事，当然也有可能是要逃避责任，他知道现在谁站出来接过主持大局的重任，就会承担巨大的风险，战败的话就算责任不在此人身上，他这个皇帝也会拿其开刀。
朱厚照颓丧地一摆手：“罢了罢了，一看就知道你们没仔细研究过沈先生打出的那些经典战例，连依样画葫芦都做不到……现在宁王兵马分别由水路和陆路向我们逼来，你们又没有反击的能力，朕就算再有雄心壮志，也无可奈何。”
“好吧，立即吩咐下去，全军拔营登船，迅速向安庆府城转进，务求天亮前进驻怀宁县城。”
张苑如释重负，问道：“陛下，是否要布下疑阵？让贼军以为我们没走？”
朱厚照对张苑的建议一怔，随即不耐烦地一摆手：“这都什么时候了……朕没那闲工夫，马上安排撤军。”
……
……
即便提前知道宁王兵马杀奔而来，朱厚照的军令也及时下达，但军中准备情况仍令人堪忧。
大军已在江边驻扎几天，这次撤兵命令下达得非常突然，被紧急叫起来拔营的将士对于现如今面临的真实情况不了解，动作迟缓变形，一点儿紧迫感都没有。
这也跟如今朝廷兵马缺乏训练有关！
临时抽调来的地方巡检司兵马本来就不是正规部队，平日懒散惯了，就算是从亲军十七卫抽调来的人马，也因江南承平，久不经战阵而疏于操练。
平叛大军军纪涣散，领军将领松松垮垮，在上行下效的情况下，当兵的也是敷衍了事，从上到下都非常懈怠，官兵都觉得此番出兵江西，在朝廷兵马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功劳唾手可得，没人有打硬仗的心理准备。
朱厚照抢先上了自己的座船，然后下令紧急离开，等随后乘坐皇帝近臣的船只陆续驶离临时码头时，那些在岸上不急不慢的官兵才发现情况不对……主帅带头跑了，军心士气严重受挫，随后又有谣言说宁王百万大军马上就要杀到，慌张之下分不清真假，只知道上船才能安全，于是岸上乱成一团。
朱厚照完全顾不上这些，他的座船冲在最前面，他比谁都怕死，在他看来，既然已制定撤兵方略，就不能有丝毫犹豫，不然就要步英宗当年土木堡之变的后尘，因而进兵时朱厚照显得不急不慢，撤退时却极有效率。
后续船只非常狼狈，许多士兵混乱中失去编制，看到船就上，到了船上还抢夺进船舱的机会，很多人被挤下甲板，登船的舷梯也纷纷有人落水……这些人中有许多不会游泳，以至于撤退刚开始，江面已出现浮尸。
前边乱，带动后续人马的慌乱情绪。
本来船只足够用了，毕竟来时就是用这些船运兵，但现在是夜里，又没有系统规划，就连船上水手也不知自己的船只可以装载多少人，发现甲板上挤满人，还有许多陌生面孔后，便匆忙驾驶船只离开江边，却不知自己只装载了一半人。
到最后，泊靠江边的船明显不够用了，很多将士发现登船已望后，干脆从江边往内陆逃跑。
朱厚照带了五万大军出征，却连接战都没有，仅仅一次撤兵，就让麾下官兵少了一万有余，而这些将士中死伤是少数，大多当了逃兵，他们也不是因为战败而逃，仅仅是因为没办法登船而逃。
此时朱厚照却不知后面乱象，还以为自己调度有方，兵马进退有度。
“……这次转移，你们做得很好。”
朱厚照对负责调兵遣将的江彬和许泰等人加以表扬。
江彬谄媚地笑道：“只要我们撤回安庆府城怀宁，贼军就无机可趁……陛下放宽心便可，另外一路人马很快就会增援而来，我们在安庆府城将逆王兵马击败，再沿江而上，攻取九江府和南康府，直逼南昌，捉拿逆王。”
张苑在旁有些担忧：“陛下，万一魏国公那路人马真如谣言所传，从宁国、徽州杀到江西腹地，该当如何？一来我们少了增援，二来到时候他们直接把宁王击败，功劳都变成他们的了。”
朱厚照脸色顿时有些不悦：“这老东西敢不来！？若情况真如此的话，朕非杀了他祭旗不可！”
当朱厚照放出如此狠话后，张苑和江彬都有些惧怕。
他们暗自琢磨：“徐老头战败被诛杀谢罪倒也无可非议，但关键现在陛下说，若徐老头把功劳抢了也要杀，陛下这是多希望能亲自领军平定宁王之乱啊？如此说来，沈大人之前取得那么多功劳，会遭致皇帝多少嫉恨？”
……
……
船只快速行进，顺流而下自然比来时逆流快许多。
朱厚照无心到甲板上去看情况，至于后续船只的情形他根本就不想了解，作为至高无上的皇帝，他认为调兵自然有专人做，却不知他这个主帅严重不负责任，下面的人也不知该如何做，后面船只首尾难顾，竟然有些船只撞到一起，乱成一团。
不过好在宁王的水军并未于此时杀出，朱厚照这次撤兵非常果决，半路上未遇到任何阻击。
天亮后，朱厚照让小拧子出去打听有关行船情况，得知要回安庆府城怀宁非要等中午以后，此时江上大雾弥漫，以至于后续船只情报非常少。
朱厚照道：“朕这次用兵终归还是准备不足，早知道就该稳扎稳打，等宁王出招后，我见招拆招即可，这才是一个武林高手应有的风范。”
小拧子赶紧道：“陛下，现在吸引敌军到安庆府来，他们长途跋涉一定没有准备太多粮草，要取胜应该很容易。”
朱厚照点点头：“说得也是，这次叛军急忙杀出江西地界的目的，就是想让朕自乱阵脚，好在朕调遣有方，把人马及时撤到安庆府城，他们的战略目的并没有达到……而为了这次夜袭，他们一定没准备太多粮草辎重，自然也就没有攻城能力，等到安庆府城后，朕整顿兵马，随时可以杀回去，让他们知道朕的厉害！”
“陛下英明。”
小拧子赶忙恭维。
朱厚照本来为自己匆忙撤兵而懊恼不已，但在一旁人吹捧下，这个时候他却感觉自己真的英明神武，既破了宁王的毒计，还为接下来的战局发展带来契机，好像这次撤兵有功无过。
“赶紧走。”
朱厚照道，“现在要抓紧时间进驻安庆府城，只有进了怀宁才算达成战略目的……若是朕手头有多余兵马，埋伏在安庆府城周边，来个诱敌深入后的大围剿，那就妙了。可惜朕之前没想到这一茬。”
小拧子暗自嘀咕：“您哪里是没想到，根本是没有往这方面想……若有人敢如此进言的话，也早就被你给降罪了。”
“唉，这次哪里是什么战略转移，根本就是狼狈逃跑啊。”

第二五五二章 出师未捷
朱厚照紧赶慢赶，终于在宁王水军追上来前安全撤回安庆府城怀宁。
此时朱厚照统领的人马早就前后脱节，他的船只抵达安庆府城内码头时，只有零星几艘船只跟上。朱厚照根本顾不上这些，午后江上雾气依然很大，朱厚照在江彬、许泰等人的陪同下登上码头。
安庆知府孙元珩和安庆卫指挥使赵晔斌整理好官服，正要上前迎驾，却被侍卫粗略地推开。
朱厚照并未停留，进城后便往驿馆去了。
至于孙元珩和赵晔斌，则着急地想知道江上开战情况，几经周折后才见到灰头土脸从船上下来的张苑。
“张公公，您这是……”
孙元珩见到张苑后非常恭敬，朱厚照领军路过安庆府时，虽然没有进过府城怀宁，但连续几晚驻扎的江边之地却是安庆府地界，孙元珩曾亲自赶到营中向张苑送礼，当面拜访过。
张苑打量孙元珩几眼，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这位四品文官是安庆知府，至于赵晔斌他却没印象，并不认识。
张苑瞥了赵晔斌一眼，问道：“这位是……？”
没等孙元珩代为介绍，赵晔斌已一脸荣幸地回道：“张公公有礼了，鄙人安庆卫指挥使赵晔斌，愿意为公公效犬马之劳。”
张苑一听只是个卫指挥使，顿时失去兴趣，摆摆手，不耐烦地道：“不必多礼，这不得知宁王派出兵马，准备对陛下进驻的营地发起夜袭么？为人臣子怎么可能让陛下置身险地？便护送陛下往安庆府城而来……后续船队入城后便封锁大江，通令全军准备迎敌。”
孙元珩怔了怔，问道：“张公公，陛下统领兵马……可都带回来了？”
张苑反问：“不然怎的？”
“这……”
孙元珩脸上满是诧异之色，他见到张苑前，便清楚地知道皇帝这次撤军异常狼狈，入港船只乱糟糟的，下船将士失魂落魄，许多人脚踏实地后甚至放声痛哭，更有人在到处寻找亲人，完全不似之前途径安庆府城时那般风光。
孙元珩以为朱厚照已领军跟宁王所部交战，就算不是惨败至少经历了败仗。
但听到张苑的解释后，脑子却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说是没开战，为何会如此狼狈？”
旁边赵晔斌不懂这些，为了在皇帝和张苑面前有所表现，赔笑道：“张公公请尽管放心，船只能安顿的都安顿，兵马也会妥善安置……但有个问题，城内港口容量有限，那些不能入港的船只……”
张苑心想：“船只无法进城，那岂非只能泊靠在城外岸边？现在宁王大军即将杀来，最好是坚壁清野……但问题是还没请示过陛下，把船只都付之一炬的话，那之后怎么运兵攻打九江府？这不是把自己一条腿给砍折么？”
张苑道：“这件事咱家会亲自去请示陛下，就不劳你们费心了，先把兵马、粮草辎重接应进城，并且做出妥善安置。至于这城内防务，咱家会派人接管，旁人下达军令，你们不得听从。”
即便赵晔斌对张苑恭维至极，听了这话还是不由看了孙元珩一眼，显然他不想把城防大权拱手让人。
但张苑没心思计较这些，他急着去找皇帝说事，因此简单交待后，便往皇帝落榻处赶去。
……
……
张苑这一走，孙元珩微微松了口气。
旁边赵晔斌道：“看来张公公有些焦头烂额啊……难道是急着去调兵遣将，阻止宁王兵马东进？”
孙元珩突然怒视赵晔斌，喝问：“先前怎未等本官引荐，便贸然向张公公示好？你不会对张公公作出什么承诺吧？”
赵晔斌不知该如何作答。
虽然按照分工，赵晔斌负责安庆府防务，五个千户所都在他控制下，可按照规矩一旦遭遇战争，朝廷便以文驭武，赵晔斌只能听从孙元珩这个知府的号令。
孙元珩道：“难道你没看出来，陛下此番是仓皇逃跑？这后续船只到现在还是零零散散从水门进城，出征时足有五万大军，但现在回来的一成不到……张公公分明是怕陛下丢面子才如此说，也不知前线葬送多少官兵……”
“啊？”
赵晔斌十分意外，没料到孙元珩会如此揣测。
孙元珩有些恼恨：“更加可恶的是，陛下到安庆府城后，这里必会成为众矢之的……除了朝廷往援兵马外，未来一段时间宁王也会调集兵马，往这边集结，到时候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赵晔斌道：“孙知府不必担心，这不魏国公正领军向九江府进发？闻听这边出状况后，魏国公定会调遣兵马前来救援。”
孙元珩叹了口气：“远水不解近渴啊！赶紧去迎接出征兵马进城，多一个人，咱们守城也多一份把握。就怕陛下胡乱插手指挥，到时候城池被破也不知是谁的责任，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宁王准备不足……暂时无法染指安庆府城……”
……
……
朱厚照进了有高大厚重的城墙保卫的城市，终于可以长长地松口气。
经过一夜颠簸，安全方面有了保证，朱厚照才记起自己面子受损问题。
此番转移，他也知道自己太过狼狈，只是暂且不知军中状况。
进城后朱厚照对驿馆的居住环境非常不满，于是江彬带人强行霸占了一个前后四进并带左右偏院的大宅作为临时行在，朱厚照欣然住进去后马上叫来江彬问询撤兵详情，很希望此番转移一切顺利，一兵一卒都没有损失。
可惜的是，江彬不能给他答案，因为此时后续兵马还漂在长江上。
有多少损失，结果如何，甚至追兵在何处，江彬是一问三不知。
朱厚照气恼地质问：“之前不是说一切顺利么？怎么现在连多少人没进城都不知道？”
江彬解释道：“陛下，船队浩浩荡荡，后续运兵船还没进城，官兵下船后还需要清点人数，加上粮草辎重需要安置，一时间哪里知道有没有损失啊？”
朱厚照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便无心跟江彬计较。
恰在此时，小拧子从门口进来：“陛下，张公公求见。”
“快传。”
朱厚照急切地一招手。
随着小拧子将张苑传进大堂，未等张苑上前行礼问候，朱厚照劈头盖脸便问：“人马可都进城了？”
张苑低着头，眼睛骨碌碌一转，他跟江彬的心态一样，不想承担责任，于是狡辩道：“回陛下，船只正在进港，正在清点人数，不过听说有部分人马未及时上船，选择从陆路往安庆府城撤退……”
“混账！”
还没等张苑说完，朱厚照一拍桌子怒喝。
张苑吓得不敢再吭声。
朱厚照继续责骂：“当时不是及时下达撤兵命令么？为何还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从昨晚到现在，朕对后边兵马的情况就不太了解，你们是否对朕有所隐瞒？”
“老奴不敢。”
张苑直接跪了下来。
江彬颤颤巍巍不敢正面作答，不过他对于军中有损失这一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因为下边人禀告说，从撤兵开始就因将士蜂拥上船导致很多人被挤落掉进江水中，淹死不少。
朱厚照一看江彬和张苑都是一副不敢面对他的模样，终于确定出事了。
朱厚照厉声道：“赶紧去盘点，把军中情况详细禀告朕，若有欺瞒，等着被砍头吧！”
……
……
朱厚照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疲于奔命，疲累不堪。
吩咐下去后朱厚照回房休息，张苑和江彬从大堂出来，没等到门口，张苑便喝问：“江大人，陛下下达撤兵命令后，为何不见你出面统筹调度？此番折损至少近万人马，被陛下知道，你脑袋不保！”
江彬脸上闪现一抹厌恶之色，板着脸道：“张公公有心在这里质问本将，还不如赶紧按照陛下吩咐，去清点军中损失，再调查宁王兵马动向，你想把罪责都推到本将身上……哼，纯属痴心妄想。”
“两位不要争了。”
就在张苑想继续发难时，后面传来小拧子的声音。
二人回头看了尾随而来的小拧子一眼，大为忌惮，生怕透露太多消息被小拧子听到，向皇帝通风报信。
小拧子道：“两位，陛下对于军中情况多少有些了解，此番撤兵太过仓促，很多兵马未来得及上船，损失有些大……万幸的是陛下及时回到安庆府，现在备战大于一切，过多计较之前的得失有何意义？”
“哼！”
张苑冷哼一声，对小拧子的话不屑一顾。
江彬则用恭维的口吻道：“还是拧公公深明大义。”
小拧子不耐烦地道：“为今之计，赶紧巩固安庆府城城防，并及时派人通知徐老公爷，让他派兵前来策应。同时告知南京方面，江西叛乱发展超出预期，若是可以的话，还得通知到那位大人……以便关键时候有人能顶上来，迅速平息叛乱。”
“哪位？”
张苑眯着眼，明知故问道。
江彬不回话，小拧子撇了撇嘴：“当然是兵部尚书沈大人。”
张苑冷笑道：“陛下此番御驾亲征，就是不想劳动沈大人，怎么，现在还没遭遇战事，不过是有部分兵马从陆路撤回安庆府城，就要违背圣上的意思吗？”
小拧子道：“张公公敢确保那些兵马能平安撤回安庆府城来？”
张苑道：“他们不往安庆府城撤还能往哪儿走？只是迟到个一两日而已，犯不着你这小东西来操心！”
……
……
朱厚照觉得进了城就可以高枕无忧，但他从南京带出来的几万将士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五万兵马，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只有四万左右进入安庆府，一直到当晚子时，还有零星船只往安庆府城赶来，而宁王水军紧随其后，将落在后面的几条船用火炮击沉。
这次撤军朝廷差不多阵亡一千多将士，而被俘虏的则有两千余众。
加上逃兵和暂时不知去处的官兵，尚未开战朱厚照已损失近万兵马，而此时这位少年皇帝仍旧懵然未知。
王陵之和刘序进城后，一直在整顿兵马，他们带来的三千将士没有损失，虽然麾下没什么精兵，但至少都追随沈溪打过仗，这次又是跟着王陵之和刘序出来，调度进退有度，江岸撤兵时他们第一时间就上了船，基本上是他们护送朱厚照进的安庆府城。
入夜后，随着越来越多的情报汇拢，站在安庆府城城头上的刘序和王陵之均面色沉重。
“两位将军，若按照现在的情况发展，可能再过一两日，宁王兵马就要杀到安庆府城来了……您二位看来应如何应对才好？”
站在王陵之和刘序身后的是安庆卫指挥使赵晔斌，虽然赵晔斌想通过掌控安庆防务来在正德皇帝跟前挣表现，但在知道著名的小王将军随圣驾出征，且已经进城后，便知自己没资格与皇帝跟前的这帮将领叫板。
虽然王陵之和刘序直属兵马不多，但毕竟威名在那儿摆着，赵晔斌在请示安庆知府孙元珩后，干脆来向王陵之和刘序求助，看看他们在防守上有何心得。
刘序道：“我们固然长途来回奔波，宁王兵马也比我们好不到哪儿去，甚至情况比我们更加糟糕……他们长途奔袭，人困马乏，粮草不济，我方应该趁其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打叛军个措手不及。”
赵晔斌判断刘序是那种敢作敢为的将领，称赞道：“刘将军所言极是，确实应该出动出击。”
王陵之看了刘序一眼：“咱可以带兵出城迎战？”
刘序有些沮丧，摇头道：“之前传来军令，没有陛下圣旨，不得出击！因此要出兵的话，还是要得到陛下许可才成。”
赵晔斌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问道：“两位将军，陛下会同意出兵迎战么？”
刚才提出主动出击的刘序，此时却改变主意，道：“是否能成行，还要看前线情报而定……如今宁王兵马来势汹汹，照理说该暂避其锋，说不定敌寇就等着我们出击，好在半途设伏呢！”
赵晔斌不太适应刘序这种说话方式，怎么说主动出击的是你，说不行的也是你？他有些迷惑地道：“刘将军的话，末将没太听明白。”
刘序笑着拍拍赵晔斌的肩膀：“我说老赵，你是安庆卫指挥使，这城防事务应该由你负责才对，我们不过是外来人，在城里驻防几天还说不一定，现在兵马刚撤回来，马上就制定下一步作战计划为时尚早……我们当兵的，执行命令即可，出兵之事不该由我们来定。你说对吗？”
赵晔斌面色尴尬：“倒是这么回事。”
刘序点头道：“那就是了，先看陛下是否有新的旨意下达，若是前线局势有变，我们也可以上疏陛下，提出自己的看法，等陛下参谋一番再决定下一步动向……魏国公兵马现在何处尚不知，贸然出击风险太大。”
赵晔斌唯唯诺诺：“刘将军所言极是，那现在当加强防务才是，部分年久失修的堡垒也当加固一番……两位将军有吩咐的话，只管派人去指挥使衙门跟末将说一声便可。”
“那就有劳老赵你了。”
刘序对赵晔斌非常客气，言语间把其当成自己人。
赵晔斌这边可没敢“高攀”，赵晔斌是南直隶将领，从未追随过沈溪，他的直属上级是中军都督府，但其实真正节调赵晔斌的是南京兵部和守备太监、守备勋臣，属于徐俌的下级。
此时赵晔斌已经不指望在接下来的战事中立下什么大功，本着无过便是功的想法，面对刘序和王陵之时也有所敷衍。
……
……
赵晔斌离开城头后，王陵之用不解的目光望向刘序。
“你为何不说直接出兵之事？既知道叛军没站稳脚跟，现在不出兵，主动权岂非就拱手让人了？”
刘序没好气地道：“我刚才说的哪句不是实话？现在咱做得了主吗？若是沈大人在，这场仗倒也好打，只要调度得当，就咱们这点儿兵马也足以杀退叛军……但问题是现在谁在领兵？”
因为涉及到皇帝，王陵之和刘序相视一眼，摇了摇头就没有再就这个问题继续探讨下去。
刘序继续道：“现在要看陛下作何安排……以目前光景看，没等开战就已损兵折将，正式开打了指不定成什么样子……安庆府城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宁王兵马长途跋涉前来攻打，一时半会儿无法攻克，留守此处乃最佳选择……一旦这里有危险，沈大人能坐视不理？”
王陵之眉头紧皱：“听你话里的意思，还是要等沈大人亲自领兵前来解困？不是都在说，陛下不想让沈大人插手这次战事吗？”
“唉！”
刘序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若是陛下身处险境，还是得沈大人站出来才行。而且我们未必需要等到沈大人出兵，不是还有魏国公以及各地勤王兵马么？现在陛下驻守安庆府城，我们的兵马要比叛军多得多，叛军敢直接来袭？”
王陵之想了想，默默地点了点头。
刘序再道：“现在闽粤、湖广等各路人马都往江西杀去，宁王一定会寻求速战速决……陛下撤兵还算果决，虽有兵马损失，但我们根基未损，宁王叛军不敢冒进，只要宁王叛军不继续杀来，那主动权就还在我们手上……我们留在安庆府，进可攻退可守。”
……
……
朝廷平叛大军退守安庆府次日，朱厚照对于军中情况仍旧无法完全了解。
不过他已大概知道这次撤退兵马有损失，只是张苑和江彬尽可能遮掩，没有将实情相告，他不知损失到底有多大罢了。
与此同时，宁王兵马进一步东进，短短几天时间里便拿下望江、雷港、东流等沿江城塞，兵马有了屯驻和落脚地，进一步威胁安庆府城怀宁的安全。
魏国公徐俌统领的那路人马，此时还在池州府铜陵翻越铜官山，行动极为缓慢，没有第一时间过江增援安庆府，也没有向安庆府城对岸的牛头山快速挺进，与正德皇帝统领的兵马遥相呼应。
张苑很紧张，当天被朱厚照传召要在下午面圣时，甚至不知是否该对朱厚照实情相告。
“……张公公，实在耽搁不起了……不行的话就派兵护送陛下离开安庆府城，由陆路前往庐州府，免得陛下困在这座城里，进退不得。”
李兴苦口婆心劝说张苑，大概意思是认定安庆府城不安全，很可能会成为宁王下一步主攻目标。
张苑恼火地道：“咱家岂会不知此乃是非之地？但又能如何？现在去劝陛下，告诉他弃三军而逃？这种话说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张苑很着急，说话声音有些大，李兴听到后身体一阵哆嗦。
李兴抱怨道：“这种倒霉事怎么落到咱家身上来了？出征时还好好的，宁王都没几个兵马，怎就突然杀出江西来了，还来势汹汹，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
张苑看着面前潦草的军事地图，摇头道：“宁王先锋人马已到对岸的黄石矶，斥候来报，说是宁王前锋有两三万之众，怕是江西地面的朝廷兵马都投降了宁王。”
“啊？”
李兴对这消息很惊诧。
就在二人说话时，外面江彬带着几名侍卫气势汹汹而来，张苑从窗口看出去，起身到门口问道：“江大人，前来何事啊？”
江彬一摆手，几名侍卫过来，将门口堵上。
江彬趾高气扬地看着张苑：“陛下有旨，从现在开始，营地大门和城中各官衙，都要由陛下派出的侍卫把守，防止刺客来袭。”
“刺客？”
张苑一听便知道是借口，就算城中真的有刺客和细作存在，也不至于让皇帝关注此等琐碎事情。
江彬大步过来，当着张苑和李兴的面，不屑地道：“两位公公，有些事不用本将军说得太清楚吧？你们做过什么，应该心知肚明！”
李兴急了：“江统领把话说明白点，咱家跟张公公做过什么？”
江彬道：“当初在宣府时，有人隐瞒前线情报，让陛下对真实战况一无所知，还险些让战事落败！这次陛下吩咐，所有情报不得由军方和张公公的人遴选奏报，一律上奏，不得有丝毫隐瞒，本将军便是奉命来监督这件事的。”
张苑气得嘴皮直抖，咬牙切齿道：“就算陛下要过问，也轮不到你个小统领来指手画脚，司礼监岂是闲杂人等可以插手？咱家这就去面圣，看咱家不告你一状……你等着吧！”

第二五五三章 暂时无忧
朱厚照撤兵进入安庆府城怀宁，宁王兵马紧随其后，一路逼近，消息很快传播到江南各处。
带兵四平八稳的魏国公徐俌得到安庆府紧急调兵军令，还是以圣旨下达，用词非常严厉，让他领兵快速前往增援，否则军法从事。
徐俌本来就没什么领兵经验，这次行军速度异常缓慢，他轻视了江岸行军的困难程度，从南京向西南进发，一路上江河险阻不断，有些河流太过湍急，架桥非一天时间可以完成，所以时间拖得难免有些长。
走到半道，突然知悉皇帝亲自率领的兵马出了状况，仓促之下不知该如何应变。
徐俌没有召集将领举行会议，只是将徐程叫来。
徐程作为头号幕僚，专门留在徐俌身边为他出谋划策。
徐程得知皇帝仓皇撤兵的情况后，颇有顾虑：“公爷，皇命既已下达，咱没有选择余地，不抓紧时间驰援不成啊。”
徐俌生气地道：“要快也要快得起来啊……你说要过长江，还得咱手里有船才行……船只都让陛下带走了，咱现在行军途中，临时去哪儿征集船只？”
或许是感觉自己堂堂南京留守，军中仅次于英国公的二号大佬，在行军布阵上却丝毫也没有话语权，徐俌很是气恼，那种被别人左右的感觉让他极度不爽，说话语气很冲。
徐程无奈道：“公爷，其实不但咱，难道别人就不郁闷了？陛下御驾亲征这事儿本就不靠谱，本来让沈大人领兵平乱，几千或者上万兵马就能轻松解决的事情，根本耗费不了多少帑币，大家也都能轻省许多……”
“偏偏陛下逞能，看看现在情况如何？他亲自统领五万军容整齐的兵马，一路都是乘船，毫不费力，照理对敌时应该摧枯拉朽，结果战事没开启就已遭遇大规模折损，贻笑大方……若咱不去，陛下出了事，那所有责任可能都要归到公爷您身上……”
徐俌冷笑不已：“本公领兵从陆路进发，一路山川险阻，不说别的，就说眼前的铜官山，后勤辎重部队动一步都很困难，没有两天时间根本过不去……陛下那边出了事，几时要本公承担责任？”
徐程看了看左右，最后压低声音道：“陛下真出了事倒也没什么，那宁王要坐天下，非得笼络咱魏国公府不可……但若陛下在各路勤王大军支援下，反败为胜，又或者平安逃到庐州府等地，肯定会找咱的麻烦……”
“为今之计，赶紧去信南京，帮忙筹措船只；同时咱也要抓紧时间行军，既然全军速度缓慢，那就分出部分兵马，轻车简从，加速赶往牛头山一线构筑防线……不管怎么样，都要让陛下看到咱的忠心啊！”
……
……
朱厚照兵困安庆府的消息传到南京城。
留守南京的镇守太监张永赶紧把刚上任南京兵部尚书的王倬叫来，让王倬立即再征调五万人马，乘船紧急救援安庆府城。
王倬听到张永的要求后，面色难看：“张公公，之前十万大军还是临时拼凑出来的，江南各地的将士几乎被掏空……这江南繁华之所，毕竟不是九边百战之地，一时间从何处征调五万人马？”
张永怒道：“咱家不管这些……陛下安全大于一切，必须凑出五万兵马来……本来还说会以九江府为主战场，但现在看来安庆府城一战便会决定此番平叛战争走向……陛下只有在安庆府城下击败逆王大军后，才可长驱直入，彻底消灭逆王……”
王倬作为兵部尚书，深谙兵法，苦笑道：“安庆府城墙高深，只要陛下据城死守，贼军哪里那么容易攻陷？只要等魏国公统领的兵马赶到，贼军便不战而退。”
张永瞄着王倬，目光凶戾：“听你这话里的意思，那就是拒不配合咯？”
王倬赶紧拱手：“在下并无此意，只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兵马没有战斗力，再者陛下也未下达谕旨，我等临时集结大军，只怕有人会认为咱僭越行事，到时被人参一本的话……”
张永一抬手：“我们是出兵支援安庆府城，又不是造反，怕什么怕？”
王倬摇头：“外人可不会这么想，最怕的还是陛下生出误会来……张公公，现在临时筹集兵马来不及，不如……请示一下沈国公，您看如何？”
提到沈溪，张永的脸色越发难看。
作为钦命到江南掌兵之人，张永政治觉悟很高，他看得出朱厚照跟沈溪间的嫌隙在何处，稍微思索便断然摇头。
“非到万不得已，不能劳驾沈大人。就算要请动，也一定是陛下下旨才可，我等绝不能贸然行事。”
王倬摊开手：“那在下对于此事就无能为力了。”
张永气愤地道：“你无能为力？你是刚上任的南京兵部尚书，陛下有何三长两短，你就算有九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王倬没有跟张永争论，息事宁人道：“张公公勿着急，现在情况并未见得有多糟糕……陛下是折损一些兵马，但主力还在，宁王根本就没有能力攻下安庆府城，现在最多是以安庆府为界，敌我形成对峙之势。”
“若担心陛下犯险的话，可以派出船只，接应陛下回南京，甚至在下可以代替陛下领兵打这场仗。”
张永不屑地问道：“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是让陛下临阵退缩？”
王倬赶紧摆手：“在下绝无此意，只是现在要耐心观察战局发展，从南京到安庆府城并不远……安庆府城乃南京上游门户，出了事南京这边的日子也不好过，难道在下会不着紧？但问题是咱们不能自乱阵脚，为人臣子，当听从陛下调遣为上。”
“这……”
张永脸色不怎么好看，虽然名义上他的权力比王倬大，但实际调兵权还是在王倬身上，他最多算是“监军”。
在王倬拒不配合的情况下，张永真没太好的办法。
王倬从怀里拿出一份小册子，道：“这里是南京士绅捐赠的钱粮物资清单，加上之前咱准备的那些，可以早一步运往安庆府城……从现在开始，要做长久作战的准备，宁王兵马从江西出来，想要进南京城，非得攻取安庆府城不可……我们只要以安庆府城作为屏障，形成拉锯战态势，宁王肯定支撑不下去，最后只能败亡。”
张永咬牙切齿道：“听你的意思，让陛下留在前线犯险？”
王倬惊讶地问道：“张公公，咱大明从太宗开始，不一直都是天子守国门吗？现在陛下在安庆府城内，将士必定上下一心，死战到底，以安庆府城的坚固程度，如何可能有失？各地勤王兵马需要时间准备，切忌心急做错事，步步为营方为上策。”
……
……
朱厚照虽然被困在安庆府城，但并未感觉到战争带来的压力。
此时宁王的主要目标其实不在安庆府，而是肃清江西内部，建立起有效的统治，筹集兵马和粮草。
同时，宁王还派出说客去游说江西周边省份的官员和将领归顺，有的许以高官厚禄，有的则虚言恐吓，无所不用其极。
与此同时，宁王派出渡江劫营的兵马，也在着手巩固他们的胜利果实，将之前朱厚照统领的、未能及时撤回安庆府的残兵收拢起来，组建用以攻城的敢死营。
虽然双方至今没有开战，但宁王表现出了极高的军事素养，随着皇帝统领的兵马撤退到安庆府城，朱厚照身上的帝王光环正在逐步消退。
宁王的英明神武与朱厚照的胡作非为形成鲜明对比，有靖难之变的先例，一些摇摆不定的官员和将领仿佛找到了方向，开始暗中支持宁王，宁王的叛军队伍迅速发展壮大。
这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新城，为沈溪知悉。
沈溪未召集麾下将士商议，相反还刻意弹压一些传闻，尽管安庆府的战报如雪片一般传来，沈溪依然禁止麾下将士私下议论。
军中秩序井然，将士们甚至还产生一种自豪感……看看，没有沈大人，就算皇帝御驾亲征也就那么回事。
没有沈大人咱大明就打不了胜仗！
新城并未因安庆府的战事产生太大影响，沈溪出征归来后，新城建设步伐加快，而第一批将士的亲属这时已抵达新城，让将士的心逐步安定下来，工作热情大大增加。
“……大人，现在看来安庆府城有惊无险，宁王一时顾不上跟朝廷兵马交战，不过过个十天半月，宁王将江西和湖广的事情处理完毕，就要全力攻取安庆府城了，到那时大江上可能会爆发一场空前惨烈的船战……”
虽然沈溪让云柳好好休息，不要太在意前线发生了什么事情，还让她负责新城各大工厂的管理工作，但云柳就是闲不住，仅仅依靠手里掌控的谍报人员，就调查到远比朝廷体系更为详尽的情报。
跟了沈溪这么多年，云柳的眼界提升很快，对于战事的分析和判断，连沈溪听了都不由点头赞许。
云柳继续道：“南京现在无法抽调兵马援救安庆府，不过魏国公统领的兵马正加速开往牛头山一线，江左的宁王兵马开到黄石矶时已是强弩之末，根本就没有余力继续东进，所以大概率双方会在安庆府城江对岸的地区对峙。”
沈溪叹了口气：“其实陛下只要稍微勇敢一点，退到安庆府城次日整顿好兵马，抽调一部分过江，不怎么费力就可以击溃宁王派出的先锋兵马……自从起兵以来，宁王兵马就未好好休息，战力十不存一，可惜啊可惜……”
“另外，听说过江偷袭陛下营地的宁王兵马不足万人，只要构筑营地时稍微用点心，何至于有这么一场近乎于惨败的撤退发生？”
云柳道：“毕竟不是谁都像大人这般指挥若定……宁王整顿好内部后，下一步的进攻重点便是安庆府城，但目前看来，宁王没有任何机会攻下安庆府城。无论是兵力对比，或者是坚固的城防，再或者人心向背，宁王都没有可能……”
沈溪道：“仅以当前的情况看，确如你所言，宁王没机会染指安庆府城，反而会因冒进而令后方不稳。”
说到这里，沈溪话锋一转，“但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没有人敢在陛下前面去攻打九江府乃至南昌府，军功都要给陛下留着，宁王完全可以孤注一掷，调集全部兵马攻打安庆府城，一切都要看宁王是否有此魄力。”
“若真如此的话，陛下待在安庆府城未必能保得周全，一切都要看江对岸的魏国公如何用兵了！”
……
……
江南形势骤然紧张起来。
沈家一大家子人在抵达扬州城前，路途还算平顺，结果才在扬州休整一日，稍微缓解疲劳后准备乘船前往新城，得知前往长江以南的水路和陆路关卡皆已封闭，除非有兵部调令，否则船只一律不能出港，一大家子就这么困在了扬州城。
谢韵儿派人去打探消息，结果不太妙，原来是江西地方藩王谋逆，朝廷派出兵马前去平叛，如今长江以及运河都变得不安全起来，顿时紧张无比。
“不知老爷是否带兵去前线了？”谢韵儿一脸忧色。
一旁的小玉连忙安慰：“夫人，并未听说老爷领兵之事，外间传言，都说是皇上亲自领兵平乱，真实情况应该相差不大。现在我们只是过不了江，安全方面还是有保证的！听说很快扬州城便会戒严，提防宁王水师突然南下，在内奸策应下偷城成功，如此一来普通人根本无法出城。”
谢韵儿目光热切：“说的也是，老爷领兵的话，情况不会这般危急……老爷真的没去江西平叛？”
小玉想了想，认真点头：“应该是这样，但既然是藩王造反，事情想必闹得很大，老爷现在不去，可能后面也会去，只是现在南京和老爷那边能获取的消息太少，咱滞留扬州城，可能很久才能渡江南下。”
谢韵儿摇摇头：“若只是平乱的话，一两个月就能成，但若不是老爷领兵，事情就不好说了……希望一切顺利吧。”
……
……
谢韵儿去驿丞那里打听，进一步确定沈溪没有领兵去江西后，不由放宽心，对于眼前的事情也就处之泰然了。
倒是周氏不知从何处听来一些小道消息，紧张之下跑来见儿媳妇，想知道儿子的确切情况。
“憨娃子不会又带兵打仗了吧？把咱这老老小小叫到江南，他却出征了，这不是给咱添堵吗？这两天他没派人来送信？”
周氏的语气更像是质问。
沈溪几乎从来不派人跟周氏打招呼，有什么事一定是通过谢韵儿，再由谢韵儿之口转告。
在周氏这样传统女人的心目中，她这个当娘的才是真正的“一家主母”，在没出事时她或许不太在意，但现在江南动荡，周氏的不满情绪迅速飙升。
谢韵儿道：“娘，这次相公真没派人来送信。不过已打探清楚了，相公没有统兵，现在还在新城那边，娘不用担心。”
周氏板着脸，气呼呼地道：“外面听几句传言就当真了？这些年朝廷打仗，哪次少了他？老娘就不信这次皇帝不派他去！”
面对周氏的质疑，谢韵儿不敢顶撞……她很聪明，知道婆婆正在生闷气，她不想触这个霉头。
周氏在那儿干生气一会儿，再次出言问道：“有亦儿的消息吗？皇帝御驾亲征，她这个皇后去了何处？”
谢韵儿微微摇头：“消息不多，不过听说……皇后娘娘在南京……”
“那咱就去南京。”周氏态度坚决，“这扬州多大一座城？进了南京咱就不用担心贼匪攻城了。”
谢韵儿皱眉：“娘，话虽如此，但现在咱不好出城啊，城外各处道路都封闭了，水道不让走，听说现在城池也要戒严……”
周氏不屑一顾，发问道：“普通人是没法走，但咱是普通人吗？我儿乃兵部尚书，我闺女乃当今皇后，我们要去南京，扬州城内的官兵都有责任护送……哼，还想阻挡老娘的路？没门儿！”

第二五五四章 时机
周氏执意要走，谢韵儿尽管很为难，但还是四处张罗。
扬州知府和江都县令对沈家这一大家子恭维有加，知道这是皇亲国戚，家中出了沈溪这样功勋赫赫的当朝名臣，送了不少慰问品来。
只是涉及出城前往南京的问题上，扬州地方却不太配合，一切便源于此时朱厚照已兵困安庆府城，在战事没有明朗前，江南各处风声鹤唳，扬州城作为南北水陆要冲，自然要加强戒备。
城内城外正集结兵马和船只，南京那边要调兵驰援安庆府城，扬州府也被抽调了不少兵马。
在这种情况下，地方官府不敢随便让沈家人出城，不管是去南京还是去新城，出了事他们承担不起严重后果。
好在这个时候，马九风尘仆仆赶到扬州。
马九回了一趟新城，便由沈溪派来接应家人，随同他一起到扬州城的还有八条载重两三百吨的中型船只，以及五百名亲卫。
可是就算马九是军中将领，级别还很高，但战时进城也不是什么容易事，好在沈溪以兵部尚书的名义开具公文，命令扬州守将接应，扬州知府听闻情况后也主动帮忙疏通，马九才顺利带着人通过关卡进城。
马九进城后第一时间去官驿拜见谢韵儿，谢韵儿得知马九到来，赶紧把周氏也叫来一起商议南下之事。
驿馆大厅。
马九风尘仆仆而来，站在谢韵儿身后的小玉见到丈夫也很高兴，毕竟有近一年时间未曾相见，见到丈夫一切安好，她也终于可以松口气，毕竟除了书信外平时她能听到马九的消息实在有限。
“……老九，这是怎么回事？你到这里来作何？你家老爷呢？不会是又被皇帝调去打仗了吧？”
周氏见到马九之后，劈头盖脸问道。
平时周氏表现出一副对沈溪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她是聪明人，知道沈家现在的荣华富贵都是沈溪一手赚来的，甚至包括女儿的皇后之位。
在这节骨眼儿上，周氏首先想了解的还是不听话的大儿子的情况。
马九恭敬行礼：“回老夫人的话，陛下御驾亲征，兴师动众，老爷并未随行……现在老爷还在新城那边，特派小人来接老夫人和诸位主母一起去新城。”
“他没去？稀奇了，真是稀奇了。”
周氏对儿子没领军出征这件事非常意外，在她想来，自己儿子战场上的本事无人能敌，遇到战事理所当然应该是沈溪统兵才合理。
嘴上一直数落沈溪天天打仗，没把家人放在心上，但心里却巴望着所有胜仗都是儿子打出来的，周氏自己也非常矛盾。
谢韵儿道：“那老爷可有说，我们如何出城？现在扬州地方官府不许任何人出城，说是外边很危险，沿江城塞和关卡都戒严了。”
马九道：“以小人所知，陛下现在暂时被困安庆府城，宁王兵马已出江西，从安庆府到九江府一段水路都被封锁，但暂时不会影响下游的扬州周边水域安全，只是可能遭遇敌人派出的斥候，只是过江的话不会有多大风险。”
周氏老谋深算：“那可就未必了……宁王造反，肯定早有准备，知道咱沈家在朝中是什么地位，万一专门派出兵马来劫持咱呢？还是小心点儿好！”
谢韵儿没有理会周氏的话，继续问道：“那老爷吩咐的是……九哥你带兵护送我们南下？”
“嗯。”
马九肯定地点了点头，“直接去新城，老爷会派人接应我们，不会让诸位主子出事。”
谢韵儿听到这话，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显然她也不想留在扬州这样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等消息，还是希望能早些跟沈溪团聚。
周氏却皱眉：“去南京吧……怎么能去海边那个什么新城？作为故都，南京这边多安稳？”
“娘……”
谢韵儿赶紧劝说周氏。
马九却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此番宁王叛乱，首要目标就是要拿下南京城，自立为帝，与朝廷划江而治……老爷说了，现在南京并不安稳，若南京失守的话，整个江南可能都要落到宁王手里，现在陛下已被困在安庆府城……”
“安庆府城位于江北，若出什么状况，陛下必定会选择直接北上返回京城，江南各处城塞或许都会放弃……南京城也很有可能被宁王攻占。”
马九说的话，直接命中周氏要害，乃是由沈溪专门为周氏量身打造的理由。
周氏听到后果然变得紧张起来，连连摇头：“那咱就不去南京，也别过江了，他那座城池不也在江南地界吗？咱就暂时留在扬州城，顺便把皇后接来，若时机不对就北上……早几天、晚几天见到不打紧……他总不能坑娘吧？”
这次马九没答话，谢韵儿赶紧劝道：“娘，我们还是赶紧去跟老爷汇合才是……有老爷在，就算宁王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如您所言，万一宁王叛乱蔓延到南京，扬州城被围困，那时我们可能要沦为人质。”
这次谢韵儿学精明了，不管怎样先把周氏吓唬一番，你周氏不是正享受位高权重带来的荣耀吗？让你知道自己身处高位的风险，爬得越高，越容易摔下来，宁王会把你当成目标，用你来胁迫你儿子甚至是皇帝女婿。
周氏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答，马九也道：“老爷有吩咐，让小人务必尽快护送诸位主子出扬州，小人进城后已跟地方官府打过招呼，入夜前会派人护送我们出城，有老爷开具的通关文牒，这一行不会有任何阻碍，出了扬州城后一路顺江而下，不出两天时间就能到新城。”
周氏脸色不好看，却没有再反对。
谢韵儿站起来：“既然老爷安排好了，那还等什么？赶紧进去传话让妹妹们收拾妥当，能带的家当一概带上，这次有船只送我们，不需要舍弃什么，不过若实在太过沉重的话也可以留在扬州这边，找个院子放好，等战事结束再来取也来得及。”
周氏问道：“这就走了？”
谢韵儿点头：“娘，咱不能在扬州城里停留太久，这里是大运河上最重要的城池，属于是非之地……就算宁王兵马没杀过来，城内也可能出现乱臣贼子，万一咱成了这些叛贼挟持的人质，老爷真不知该如何取舍了。”
……
……
朱厚照撤兵安庆府城后，整个江南最安稳的地方就只有沈溪所在新城了。
一来是因为新城距离安庆较远，二来是有沈溪这样的名将坐镇，哪怕宁王派出的斥候都不敢往新城靠近。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商贾前往新城做买卖，新城越发兴旺，但这其中也夹杂有宁王的说客。
但没人能见到沈溪，沈溪已经有意识地在新城加强管控，禁止有人趁着战乱哄抬物价，同时防止宁王细作进城。
沈家一大家子没到新城，沈溪仍旧属于“无家可归”，基本上是到惠娘处落脚，只有偶尔才会去马怜处散散心。
随着时间推移，惠娘多了几分危机意识，过去几日沈溪专注于战事留宿官衙没回去，这天沈溪刚进门，就发现惠娘的态度有些怪异。
“还以为老爷又不来了呢……”
惠娘看似态度平和地说出这番话，但其实满含牢骚。
沈溪清楚惠娘对现状不满，不过他暂且没办法化解，只能是任由惠娘用阴阳怪气的腔调发泄一二。
进了饭厅，沈溪将外衣脱下，李衿赶紧上前接过。
李衿道：“这几天气温陡降，寒风刺骨，这边跟北方的天气还是有所不同。”
李衿是北方人，虽然她以前在闽粤、湖广等地生活过一两年，但对于江南的天气依然有些不太适应。
作为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李衿不太适应江南这种刺骨的湿冷环境。
沈溪在桌子边坐下，东喜马上将热茶奉上。
沈溪接过热茶，轻轻抿了一口，不无感慨地说道：“我在北方几年，突然间也不太适应这江南的气候……”
说话间，惠娘在沈溪右手边坐下，李衿则在左手边坐下，一群丫鬟在东喜的招呼下往桌子上上菜……虽然惠娘语气不善，但其实天色已晚她跟李衿依然还没吃晚饭，一直在等候沈溪过来。
惠娘问道：“老爷不留在衙门准备行军打仗的事情？外间不是盛传，老爷又要带兵出征了吗？”
“没有的事。”
沈溪摇头否认，“陛下没传圣旨来，我就要一直待在这边。以我估计，不到万不得已，陛下一定不会差遣我出马……现在看起来前线情况不妙，但尚不到危急的地步……安庆府那边只是气氛紧张了些，但实际上没正式开打，能紧张到什么地步？”
惠娘想了想，微微摇头未再说话。
旁边李衿却很感兴趣，问道：“陛下这是忌惮老爷的本事，不想让老爷带兵吗？”
惠娘白了李衿一眼：“这种混账话，别在老爷面前说。为人臣子，怎能有如此想法？”
沈溪笑了笑：“衿儿所说虽然不那么中听，却是那么个理儿……本来陛下南下目的，就是想跟我一起领兵平倭寇，我不想让陛下涉身险地，才设计将倭寇问题提前解决，陛下心怀不满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惠娘道：“陛下怎会是普通人？”
沈溪笑道：“皇帝一样吃喝拉撒，怎就不是普通人……陛下到现在都还是小孩子心性，争强好胜，崇尚用武力解决问题……再者也有我功高盖主的因素在内。”
当沈溪最后一句话出口，不但惠娘，连李衿都不再言语。
谁都知道的道理，哪怕是市井妇孺，也知道沈溪功劳太大，想不遭皇帝猜忌太过困难。
本来朱厚照一直按照师礼对待沈溪，给予绝对的信任，可一旦矛盾滋生，再有佞臣成天在皇帝面前吹耳边风，君臣间的信任其实并非是牢不可破。
沈溪脸色倒还算轻松，笑了笑道：“其实不领兵也好，能留下来陪你们……希望前线一切顺利，陛下能取得他想要的军功，到那时我们留在这里两三年不回京城，不也是好事一桩？”
惠娘道：“老爷乃朝廷柱梁，陛下跟前可以缺别人，唯独少不了老爷……老爷不回朝怎么可以？这江南到底非久留之地。”
说话间，桌上的饭菜上齐。
每次惠娘准备的饭菜都是沈溪喜欢吃的，她非常清楚沈溪的口味，许多时候甚至亲自下厨房烹饪。
嗅着饭菜的香气，沈溪咽了口口水，拿起筷子道：“我不想回京城，别人总不能拿绳子绑着我回去吧？留在这里同样可以为朝廷效命，那回去的意义又是什么？”
……
……
惠娘和李衿理解不了沈溪洒脱的心态。
在她们看来，沈溪位高权重，不可能轻易放不下手头的权力，应该早一步回京，享受两部尚书位极人臣的荣光，把持朝政，让世人瞻仰崇拜。
但沈溪却很清楚，自己能为大明做的事，其实已经做的差不多了。
剩下的就是主持一场改革！
但在封建守旧的思维模式中，他要行变革之举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毕竟他进行的并非是普通的政策转变，而是引发工业革命，这在小农经济的大明非常可怕，传统势力的强烈反扑，会让沈溪举步维艰。
饭桌上，惠娘和李衿都不说话。
被准允一同上桌吃饭的随安和东喜相对活泼些，眼珠子骨碌碌的，视线不停地在沈溪和惠娘、李衿身上转动，却不敢随便言语。
吃过晚饭，沈溪来到书房，躺到摇椅上，逍遥自在，不自觉地开始闭目养神。
李衿先去沐浴更衣，惠娘暂且留下，随手把随安和东喜打发出去……好像她有什么话要单独跟沈溪说。
“老爷，您实话实说，这场仗您打还是不打？也好让妾身有个心理准备。”惠娘目光灼热地望着沈溪，想得到一句准话。
沈溪微微摇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是我不想回答你，而是真要等陛下的旨意……你觉得陛下现在还像一年前那么信任我吗？”
惠娘颔首：“老爷取得那么多功绩，却屡屡被朝中文武攻讦……最可怕的是陛下身边全都是蝇营狗苟之辈，老爷想要完成匡扶大明的宏愿谈何容易？老爷应该想办法将陛下身边这帮小人铲除才是。”
沈溪叹息道：“一个胡闹的皇帝，就意味着有源源不断的佞臣产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古往今来莫不如此……哪怕我铲除一批，陛下依然会扶持新人。你说现在陛下跟前这帮人就比以前的刘瑾、钱宁等人更好吗？”
惠娘为难道：“那老爷也不能任由这些人胡作非为吧？”
沈溪苦笑道：“若陛下只是一个普通学生，我肯定能教好他，引导他向善，但他是皇帝，拥有的权力几乎不受控制，我也不过只是他的臣子而已。我做了很多尝试，想将他带回正道，现在依然在往这个方向努力，可结果呢？我越是试图改变他，他的逆反心理愈强，这次的事情其实也算是给我敲响了警钟吧。”
惠娘想了想，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溪继续道：“此番陛下出征太过冒失，军中真正能顶上的人不多，有能力主导这场战事的加缪更少了。一些关键人物都没有参与这次战事，陛下和魏国公这一正一副两个统帅都不是领兵上佳人选，现在撤兵安庆府没闹出大乱子已属万幸……以宁王的能力暂且无法攻打安庆府城，所以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惠娘点点头：“那沈家人几时过来？”
沈溪望着惠娘：“怎么，你是在为他们担心还是为自己担心？”
惠娘明白沈溪的意思，这涉及到她妒忌与否的问题，故意将目光避开，低头道：“妾身想见见泓儿。”
沈溪道：“之前我已派出马九去迎接，相信用不了几日他们就会到来，到时我就可以让他回来跟你一起生活。”
“还是别了。”
惠娘连连摇头，“只要能远远看到他健康快乐成长，妾身没什么奢求。”
沈溪轻轻叹息：“当娘的，何必那么残忍呢？这不是对孩子残忍，而是对自己残忍，让我这个做父亲的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孩子本来可以过幸福的生活，为何一定要为了出身和地位争那么多？难道他留在你身边，将来就注定没成就吗？”
惠娘没回答，显然不想就这个问题跟沈溪继续谈论，而是要就此揭过。
沈溪再道：“等沈家人来了，可能我再来就不那么方便了，每次过来我都会提前派人来通知，也可能临时前来。你跟衿儿做的事不变，所有账目仍旧过你们的手，会有专人负责传递。”
惠娘突然抬起头，用热切目光凝视沈溪：“老爷真不打算回京城了？”
沈溪见李衿已换好衣服出来，不由站起身：“不回去了，这里什么都好，我会尽量请旨留在新城，以稳定海疆为由，留他个三年两载……到那时是回京城，还是别有安排，就看时机如何了。”

第二五五五章 有实力不怕挑战
正德皇帝朱厚照在安庆府停留已两日，整个人郁闷至极。
他本以为自己以皇帝之尊，领兵出征就算不是所向披靡，也一定是人心所向，军心齐整，势如破竹。
谁曾想才进兵至九江府就出了问题，狼狈退到安庆府城后情报系统不作为，传回的消息相互矛盾，乱成一团，连宁王兵马具体动向都无法调查清楚。
前一刻还说宁王大军已到了安庆府城周边，稍后又来报宁王只是派了疑兵前来，并没有几个人，到最后又传言说周边一百里根本就没有宁王士兵的影子……
安庆府城本来一片安静祥和，偏偏搞得风声鹤唳，朱厚照终于感受到英宗当年雄心勃勃出征瓦剌时的困窘。
最大问题不是来自于兵马和粮草不足，而是对未来战事如何进行下去的迷茫，情报搜集困难，让朱厚照对未来战事发展没有办法做出预判，使得他产生极大的无力感。
“……魏国公率兵马往这边赶来，相信再有个三五日，就能抵达安庆府对岸，与我们相互呼应，到那时我们便可出击跟逆王兵马决战……”
张苑在朱厚照跟前画大饼，江彬在旁听着，一言不发……此时他更像是在监督张苑，防止张苑说出对他不利的话。
就算江彬跟张苑无法进行有效沟通，但彼此间还是存在一定默契，那就是要给予朱厚照希望，不能把战事唱衰。
朱厚照面色沉重，这两天他根本顾不上吃喝玩乐之事，过问军中情况比以前勤快许多，一来是因为安庆府城进入战时管制，教坊司等吃喝玩乐的场所一律封禁，二来就是朱厚照没那心情。
事关自己的小命，就算吃喝玩乐他也无法放开心怀。
朱厚照听张苑说了半晌，黑着脸问道：“魏国公兵马行动为何如此缓慢？另外你确认逆王不会派兵半道阻击？”
张苑道：“陛下，您忘了？魏国公麾下可是有五万大军呢！”
江彬在旁质问：“逆王兵马并不少，何况战场上也不是以数量多寡来决定胜败，张公公怎么确定魏国公能如期领兵赶至安庆府城对岸？说不定逆王就是想以安庆府城为诱饵，半途截击魏国公所部呢？”
张苑不由来气，自己努力让朱厚照安心，结果江彬却跳出来跟他唱反调，说得好像眼前这一切恶果都是他造成的一样。
不过张苑明白江彬心思，暗忖：“这次战事遇挫，姓江的小子才是最大的责任人，他现在质问我，不就是想推卸责任吗？”
朱厚照道：“魏国公兵马进军途中，一定要防备逆王派兵偷袭，得赶紧通知到才是。”
张苑赶紧应承：“陛下所言极是，老奴这就派人去通知魏国公。”
朱厚照很着急，又道：“安庆府城暂且还算安稳，不过接下来几天成什么样子就说不准了，朕想起当初宣府时，连鞑靼人撤兵都不知道，朕一直被蒙在鼓里……这次朕绝对不能再当闭目塞听的主帅！”
“赶紧派人去查探逆王兵马调动情况，若是逆王兵力不足，朕或可趁机领兵出击，把安庆府城周边形势牢牢掌控在手中！”
这次未等张苑领命，江彬已然抱拳行礼：“是，陛下！”
……
……
张苑和江彬一起面圣出来，二人都互不搭理对方。
大门处，江彬的人匆忙前来传递情报，江彬把人叫到回廊后询问，张苑想靠近倾听却被侍卫阻拦。
张苑嚷嚷道：“有何事不能让咱家知晓？”
江彬没理会张苑，他的手下将张苑死死阻挡在回廊外边，过了半天问完情况回来，冷冷打量张苑一眼，疾步往行在内院去了。
张苑追上前几步：“究竟出了何事？”
江彬胸有成竹道：“与张公公无关。陛下已让张公公去办事，再不走的话本将军可要赶人了。”
张苑心中来气，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在朝中乃是堪比内阁大学士的存在，权势何等之重？现在却无法跟皇帝跟前一个佞臣相斗，他非常不甘心。
但他也知道没法跟有皇帝支持的江彬正面对抗，干脆忍气吞声出得门来，准备从别的渠道调查江彬获取的情报。
出了行在，张苑乘轿来到营地，刚走进中军帐，斥候前来通报，说江彬派出大批人员过江去了。
张苑恼恨地一跺脚：“姓江的小子早干嘛了？现在为抢功才想到派人过江获取情报，不嫌晚了点吗？”
张苑恼恨自己未能先人一步，正想找人来问问有无紧急军情，恰好李兴匆忙来见，入帐门便道：“张公公，听说宁王派兵去跟魏国公统领的兵马正面交战了？”
张苑惊讶地问道：“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李兴也觉得很意外：“现在外边都传开了，说是宁王放弃了在江西境内州府驻军，把所有军队都抽调去进攻魏国公所部，大概是想先将魏国公统领兵马击败后，再将全部兵力用来攻打安庆府城……这么重要的消息，张公公怎可能不知？”
张苑对这消息的真实性无法确定，紧张地道：“若真如此的话，事情可不小，最好现在就派兵过江去接应。”
李兴非常奇怪：“张公公之前不是面圣过么？如何跟陛下说的？”
张苑正要解释一番，突然想到自己没道理跟对方说明这些，心中想道：“姓李的大概是想从我口中套话……他背地里给谁做事还不一定呢。”
张苑道：“陛下已下旨派人调查江对岸和大江上游的情况，这事不劳李公公你费心。”
李兴无奈道：“在下乃是一片好意……现在各处传来的情报都很少，咱人马撤到安庆府城后，到现在都未见有援军抵达，宁王兵马也没见来袭，其中必然蕴藏有大阴谋……这个时候陛下是否应该及时放弃安庆府城，返回南京居中指挥才算安稳呢？”
张苑气愤地道：“陛下御驾亲征，乱事未平就贸然撤回南京，跟天下人如何交待？你李公公长本事了啊，这种事也敢随便掺和，不怕被陛下问罪？”
李兴被威胁，即便知道张苑不能把他怎么着，还是缄口不言。
张苑马上又道：“咱家没功夫跟你废话了，得马上去安排，派出人手乘船过江，把敌人的情况摸清楚……若逆王真派出主力东进，得及早禀报陛下做出安排才是。”
……
……
安庆府城内气氛压抑。
江面没有任何船只来往，江对岸倒是有宁王兵马驻扎，对方营地里旌旗遮天蔽日，但出来走动的士兵却很少，而且这些天江上经常起大雾，正午时分依然无法看清楚对面营地里的情况，使得双方在刺探情报上都很谨慎，派出斥候基本是浅尝即止。
就在一片沉寂中，有关宁王调兵跟魏国公徐俌所部决战的消息慢慢传开，城内一阵哗然。
王陵之和刘序这些沈溪嫡系将领，有心立即领兵渡江，跟宁王兵马交锋。
皇帝跟前，江彬还在游说，他不希望朱厚照派兵渡江作战。
在江彬看来，保护皇帝和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大军不动如山，确保安庆府城的绝对安全，哪怕徐俌所部真的跟宁王主力决战，胜负都不会影响这一路兵马。
“陛下，根据最新情报，安庆府对岸逆王兵马确实不多，看来是忌于陛下的威严，把主攻方向放到了魏国公身上……魏国公老谋深算，不会给宁王可趁之机，而且就算一时失利，也可以选择后退，步步设防，南京沿江往上各州府都已加强防备，宁王绝对落不得好。”
朱厚照听得很仔细，但到最后也没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失望地摇头：“魏国公正努力向我们靠拢，或许对于逆王兵马偷袭没有准备……万一逆王获胜，那时朕是撤回南京，还是留在安庆府城？”
这下江彬不敢信口开河了。
朱厚照喃喃自语：“幸好沈尚书就在江南地界，有他在，南京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江彬忽然意识到，朱厚照领兵遇到问题，自然而然就会想起沈溪，哪怕朱厚照再不情愿让沈溪出来领功劳，但潜意识里还是会把沈溪当成最稳的一步棋，让他有足够的信心继续在前方与宁王交战。
江彬不愿皇帝把信任落在别人身上，期期艾艾地道：“陛下，到目前为止，沈大人都未有任何动向，事情可能……不太寻常。”
朱厚照瞟了江彬一眼，问道：“怎不寻常？”
江彬低下头道：“微臣不敢随便评论。”
朱厚照不耐烦地一挥手：“你当朕不知你的意思？你是想说，沈尚书有可能被宁王收买，是吗？不用担心，宁王再怎么有本事，也不可能收买沈尚书，沈尚书是朕的先生，又是国舅爷，还是国公，如今在朝中位极人臣，他有什么理由投奔宁王？”
听到这里，江彬忽然眼前一亮，觉得似乎找到了攻讦沈溪的点，却又马上缄口，默默思索。
朱厚照幽幽地叹了口气：“除非宁王允诺给他皇帝做……但这怎么可能呢？这次是朕跟宁王间的战争，沈尚书自会做出取舍，他知道支持谁。”
……
……
江南一场大雨，令气温骤降。
连续两日都是阴雨天气，城内街巷基本看不到百姓，各大工厂企业倒是热火朝天，基本不受雨水影响，日夜开工。
沈溪待在官衙里，没有出去，主要是处理手头公务，基本都是城内军政事务。
他不在的时候，唐寅来操劳，他回来了，做这些事便责无旁贷。
沙沙的雨水声中，外面传来脚步声，沈溪抬头一看，唐寅举着雨伞进门来，模样有些狼狈，下摆几乎湿透了，显然外面风雨不小。
等唐寅行礼坐下后，下人送上热茶，唐寅一把捧起茶杯，先抿了一口，感受着嘴里的热度，这才嘟囔道：“天气可真冷。”
沈溪从案桌后走出来，到唐寅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微微笑道：“天气冷还出门来？为何不守在府上陪家里人？这几天衙门没什么事情做……”
唐寅笑道：“瞧您说的，我这是来享清福还是当差？哪里有那么多清静日子过？还是要忙起来心里才安稳……这里有过去一个月采购木料的账目，在下核对无误后才给沈尚书送来，另外有一些南方来的商人在等消息，现在还没定下，下一批木料从何采购。”
沈溪把账册拿过来，打开来仔细看过，上面是新城从各处采购木料的记录。
新城需要最多的，除了石材就是木料，造船更是以木料为主，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新城对于铜铁的用度也在急剧攀升，但这些事显然不是唐寅能处理的，更不知道许多账面上的数字其实沈溪是左手换右手。
沈溪放下账册：“现在海路通了，可能会从琉球岛那边运木料来，船只派出去半个多月了，再过几天应该就会有消息传回。”
随着海疆大致平定，沈溪对于物资的需求已不局限于湖广和江西等处，这也跟现在沿江地区正在打仗，物资调运困难有关。
沈溪尽量把新城对于资源的需求分散开来，不拘泥于某一处供货，对近海各海岛的资源更是充分而合理地利用，唐寅跟他去过闽粤，在琼岛上帮他守了一年多盐场，对此还算比较熟悉。
唐寅为难道：“不管从何处调运，现在朝廷基本断了资金供应，光靠咱自己，用项怕是不足啊。尤其佛郎机人那边，少了银两供应，咱的开支急速增加，却没什么进项，光靠制造出的那些商品卖钱，哪里支应得过来？”
新城制造的商品涌入各行省，本来市场正在逐步打开，收入稳定增加，但随着沿江战争开启，很多东西变成“奢侈品”，加之水路和陆路封锁，商品售卖出现极大问题。
沈溪表情却很轻松：“新城主体已成型，除了船只需要继续大规模建造外，其它一些非必要的工程可以放缓，部分工厂生产也要停一下……这两个月先节衣缩食，若是有闲置劳动力，就派去捕鱼和屯田。”
“又要屯田么……”
唐寅一向眼高手低，不喜欢负责农渔之事，在他看来这些差事出力不讨好。
皇帝来的时候，唐寅没有更多机会表现自己，圣驾离去他的兴致便一直不高，做什么事情都索然无味。
沈溪笑道：“不屯田哪里来的粮食？总不能指望一直从旁处调运粮食支援吧？现在南方正在打仗，各地粮食收成不会太好，既想让新城步入正轨，粮食不能出问题，只能把闲散劳动力用在捕鱼和屯田上，若是伯虎兄你不想负责这一块的话，可以让尧臣他们去。伯虎兄还是专司采购木料，在沿江战事有新的动向前，我们自己不能乱。”
唐寅抬头望着沈溪，好似对安庆府那边的情况十分关心，有些着急地问道：“陛下那边可有新的调令前来？”
沈溪微笑着摇了摇头：“并未有。”
唐寅很是遗憾：“本以为是一场兵不血刃的战事，谁曾想还起了波折……陛下也是，为了那口气便不顾黎民百姓死活吗？若是沈尚书领兵平叛，绝对是一劳永逸的事情……真不知陛下怎么想的。”
在沈溪面前，唐寅没避讳对皇帝的不满。
其实此时的唐寅非常想去安庆府，尽情施展他的才华，只是没法说出口罢了。
跟着沈溪别的没学会，行军打仗的本事学了不少，唐寅却苦于没机会施展，到现在只是个正七品待诏，别人都加官进爵了，他这个文官却还在等消息。
皇帝没点头，连沈溪都没办法帮他，唐寅非常郁闷。
沈溪道：“看起来沿江这场战事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大变故，魏国公所部正在往安庆府城进发，宁王应该会在近期撤兵。”
唐寅皱眉：“宁王会放弃攻打安庆府城？打下安庆府城，不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唐寅心中并不完全倾向于朱厚照，或者说他是站在绝对中立的立场上思考战场得失，以至于不自觉会替宁王“考虑”。
不过从整体战略而言，唐寅这话没说错，宁王要逆风翻盘，最好的方法就是攻克安庆府城，把朱厚照杀了，朱厚照没儿子没兄弟，到时候大明朝廷乱成一团，宁王想不当皇帝都难。
沈溪道：“宁王要有如此远见才行，幸好伯虎兄你不在宁王军中。”
唐寅抬起头，表情非常为难，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实不相瞒，其实……菊潭郡主这几日又来信，大概意思是收拢在下为宁王效命……之前在下还想帮她见沈尚书一面，实在是不应该。”
沈溪笑着点了点头：“看来伯虎兄还是能坚守底线的，如此我也就放心了。既然宁王已谋反，很多事无从计较，但这种事切忌为外人知悉，不然于伯虎兄名节有损。”
“在下明白。”
唐寅面色阴沉。
沈溪再道：“菊潭郡主那边不必回复书信，若有机会，最好将其捉拿归案，免得她流窜于江南各处，蛊惑人心……幸好现在安庆府那边没有大的变故，否则一旦出问题的话，她的存在将会影响江南官场的稳定，实在是留不得。”
唐寅点了点头：“在下知道该怎么做，也会尽量帮沈尚书将其找出来，将之法办。”
沈溪笑着微微点了点头，未再就这件事发表评论。
……
……
如同沈溪分析的那样，菊潭郡主朱烨离开新城后并没有即刻返回江西，而是留在江南各处游说地方官员和将领，试图拉拢一部分人为宁王效命。
能拉拢成功固然好，即便不成，她也可以充分利用这个做文章，让江南官场产生一种互相怀疑的氛围，行使反间计。
朱烨没有再露面，她把自己隐藏得很好，但其实一举一动都在沈溪紧盯下。
只是沈溪并没有派人将她捉拿归案，似乎是有意在纵容，让朱烨有机会游说一些人，至于沈溪目的是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连唐寅都不清楚沈溪会派人暗中盯梢朱烨，甚至随时都可以置朱烨于死地。
在宁王叛乱这件事上，朱烨不是主要人物，战场上的胜败才是决定皇位归属的决定性因素。
沈溪没有支持宁王的意思，但在皇帝明显对自己怀疑的情况下，沈溪无意打破君臣间的隔阂，沈溪主动避讳一些事，让君臣关系变得缓和一些，所以不想横生枝节。
“……大人，陛下御驾亲征后，菊潭郡主便潜匿行踪，逃到了浙江境内……本以为她会经严州府、衢州府返回江西，谁想她躲进杭州城就不出来了，在几处大院子间转移……”
“随着陛下被困安庆府城的消息传出，菊潭郡主便活跃起来，连夜拜访多名官员，然后出城北上，似乎有潜进南京城的打算……”
“听说南京官场一些人已生出异心，暗中跟菊潭郡主派去的人接触，这些人倒也未必真想反叛朝廷，只是见风使舵，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云柳调查到的消息非常详尽，朱烨再小心，也没躲过云柳手下经验丰富的斥候跟踪。
云柳这几年没干别的，就是专注于帮助沈溪建设情报系统，沈溪用先进手法栽培出来的斥候，在情报调查中可说是超脱时代的存在，无论是跟踪还是调查，又或者是传递消息，经验无比丰富，属于全能型人才。
沈溪道：“其实没必要太在意这些人，现在宁王还没得势，就算将来真的兵临南京，南京官场这些人也未必会真心投靠。毕竟南京不是京城啊。”
云柳有些疑问：“那大人，是否要将跟宁王和菊潭郡主暗中来往之人详细列出清单，奏报给朝廷？”
沈溪摇头：“奏报朝廷作何？只是捕风捉影的事情，未必能定性，或许这正是宁王想看到的结果，我可不能落进别人精心设计的圈套中去。现在陛下在前线，我就得稳固后方，宁王要进南京，也要先问过我是否同意。”
对于沈溪的话，云柳多少有些惊讶。
之前沈溪一直表现出对战事漠不关心的态度，不想此时沈溪却展现出一种老谋深算的城府来。
云柳终于明白，局势一直都在沈溪掌握中，他也就是没出手罢了，否则几个宁王都灭了。
现在沈溪只是在避讳，而不是说他没有实力平叛，只要有沈溪在，宁王就绝无攻进南京城坐江山的可能。

第二五五六章 渡江
朱厚照领军退守安庆府后，难掩心中苦闷。
作为皇帝，亲自领军平叛却出师不利，颜面扫地。此时朱厚照满脑子都在想如何才能克敌制胜，不过他身边这帮幕僚显然没法帮他完成如此此举，要靠张苑和江彬这对哼哈二将出谋划策，难比登天，倒是封锁言路二人可说是行家里手。
朱厚照平时一个官员和将领都接触不到，安庆知府和安庆卫指挥使有什么事也只能通过江彬和张苑去传达，消息显得极为滞后。
不过这次朱厚照充分吸取了当初宣府一战铩羽而归的惨痛经验，与之前基本不过问军中事务不同，这次他到安庆府后，一不沉迷酒色，二不怠慢军机，每天早中晚三次召江彬和张苑来询问情况。
为求消息通畅，朱厚照还派小拧子四下打听，然后悄悄禀报他，务求做到对敌我情况都了如指掌。
但他没料到张苑和江彬刻意封锁消息，小拧子拥有权限不高，使得当前的真实情况还是无法传到他耳中。
这次朱厚照还算是兢兢业业，只是把力气用错了方向。
安庆府周边太平无事，确认宁王兵马的注意力放到魏国公身上后，立功心切的江彬开始鼓动朱厚照主动出击。
这天下午，张苑、江彬和许泰奉诏到朱厚照进驻的临时行在汇报。
在这次内部会议上，江彬直接说明江对岸宁王营地的真实情况，建议趁着宁王兵马空虚，出兵一举把宁王安插在安庆府城眼皮子底下的钉子给拔除掉。
“……陛下，据报逆王孤注一掷，集结重兵，由徽州府入宁国，试图将魏国公所部围歼于池州府城贵池与铜陵中间地带。此外，渡江的逆王兵马已撤到南岸布防……若此时我军坚决渡江作战，定可将敌寇营地扫平，同时趁着江西腹地逆王兵马空虚，长驱直入，一举将九江府和南康府拿下……”
如果说张苑只会纸上谈兵，那江彬就连起码的战场形势都看不清楚。
张苑好歹还会听取军中将领和身边幕僚的建议，再把所有意见归纳汇总，送到皇帝跟前，而江彬的建议更多是想当然，作为完全靠皇帝宠信上位的武将，没有虚怀若谷的胸怀，刚愎自用，别人的意见他根本就听不进去。
不过江彬的建议在朱厚照听来却很受用。
一切便在于这几天朱厚照待在安庆府憋坏了，不想做事情束手束脚，尤其是为了他的面子考虑，必须主动出击赢取一场胜利，向世人展示他的能力，同时鼓舞军心士气。
朱厚照问道：“现在江对岸逆王兵马设有几处营寨？每处营地驻扎有多少兵马？步兵和骑兵各有多少？他们船只如何？我们攻过去有多大把握？”
论对行军作战的理解，朱厚照比起张苑和江彬强多了，江彬一时间竟然被问住了。
不过江彬脑袋瓜很灵光，虽然他对朱厚照提出的问题没一个能准确答出来，却用一种自信的口吻侃侃而谈。
“回陛下，江对岸有逆王营地两处，总兵力至多不过三千人，都是步兵没有骑兵，他们的船只只有不到二十条，还是小船，没有渡江作战的能力，我们攻过去的话，获胜可说十拿九稳……哦不，十拿十稳！”
朱厚照皱眉：“就对岸这三千人马，就让安庆府五万大军寸步难移？”
江彬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已触怒皇帝，因为朱厚照感觉自己颜面有损。
张苑瞟了江彬一眼，此时他没有跟江彬争论的意思，目光中带着几分促狭，好似在说：“你小子倒是继续说啊，总归是大嘴巴不怕闪着舌头，看你怎么收场……你得功劳我不会跟你抢，但这次出击要是出了事，你也别想让别人帮你背锅。”
江彬感觉朱厚照语气有些不对，硬着头皮道：“陛下，宁王之前曾调集大军，云集于大江对岸，不过如今他们已东去，试图先消灭魏国公所部……此时江对岸防守极为空虚，出兵定可赢得一场大胜，请陛下下旨。”
朱厚照一拍桌子：“好！那朕就亲自领兵攻过江去。”
这下张苑和小拧子紧张了，赶紧劝说：“陛下三思。”
江彬稍微沉默一下，也意识到情况不妙，立即加入到劝说的行列：“陛下，就算取胜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战场上流矢很多，万一伤了您的龙体……”
张苑跟着道：“陛下，此战您切不可亲自带兵上阵，万一是贼寇的诱敌之计呢？不如让江统领领兵过江……江统领乃边将出身，有勇有谋，由他带兵最合适不过。”
朱厚照一时间沉默下来。
骨子里充斥着个人英雄主义思想的他很想主动领兵渡江，却又带着几分忌惮，怕真的是宁王使出的阴谋诡计。
但他不能承认自己胆怯，沉默半晌后道：“江卿家，你可有信心能将江对岸的逆王营地一举铲平？”
江彬神情振奋：“回陛下，微臣定当不辱使命。”
朱厚照满意点头：“好，那朕就委派你去平了对岸叛贼营地……给你两万兵马，记住千万不可冒进，万一发现敌人设有伏兵，立即止步，这一战就算不胜也要全身而退！”
……
……
江彬“如愿以偿”拿到领兵权，出了行在内院，他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虽然江彬对于铲平江对岸宁王营地充满信心，两万大军渡江，成功的机会很大，但他却觉得这么做没有什么必要。
“我得陛下信任，就算不领兵打胜仗也没什么，取得功劳不过是维持现状罢了，但若出什么状况，可就落进张苑那老阉人的算计中了。”
江彬隐隐有些担心，旁边许泰却恭维道：“江大人，恭喜了，祝您马到功成。”
江彬瞥了许泰一眼：“你别幸灾乐祸，明天领兵过江，也有你一份……你跟本将军一起渡江！”
许泰惊讶地问道：“江大人，您这是作何？在下可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您要领兵渡江作战，在下留守安庆府城内帮您处理事情还是很有必要的，您怎么能……”
江彬没好气地道：“城内的事自会有人帮本将军处理，用不着你，你乃宣府副总兵，怎么说打仗也有几把刷子，这次不带你去带谁？本将军乃是主帅，你是副帅兼先锋……本将军看得起你才带你出征，你应该庆幸才是。”
许泰脸上满是苦笑，这种时候他可不想领兵渡江去冒险。
江彬介绍的江对岸的情况，许泰第一个就怀疑，只是他跟江彬穿同一条裤子，不能出言揭破罢了。
江彬握紧拳头：“这次带兵过江，一定要取胜……本来说日出后再起行，但为确保万无一失，天亮前就要上船，拂晓渡江，打宁王兵马一个措手不及！”
……
……
江彬本来就是仓促用兵，还把战事提前到天亮前，留给官兵准备的时间就更少了。
江彬积极备战时，张苑出了行在回到临时住的驿馆，李兴早就在这里等他，同时在场的还有南京来使。
“见过张公公。”
南京来使一身锦衣华服，对张苑毕恭毕敬。
张苑打量此人，问道：“你是何人？”
来使不知该如何回答，李兴回道：“张公公，这位乃是南京兵部郎中，此番前来是跟您沟通当前战况。”
张苑不耐烦地道：“行伍之事去跟姓江的沟通，明天一早，姓江的就会领兵过江。”
“啊？”
张苑的话让李兴和南京来使非常意外。
张苑再道：“这个节骨眼儿上，咱家不会随便透露军中机密给你们，走好不送！”
南京来使根本就没机会搭讪，就被张苑下逐客令，显得非常无奈，左顾右盼地看了看。
李兴笑盈盈安慰：“张公公这么说了，看来明日一战势在必得，这位大人先在这里等一天，待明日战事结束再回南京复命不迟。”
“是，是。”
来使行礼，识相告辞。
等人离开，张苑人郁闷地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水便往嘴里灌，也不管是冷是热。
李兴道：“张公公，您看……”
张苑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咱家早就想好了怎么对付姓江的……这次他主动请命领兵，定没什么好结果。”
“宁王会在江对岸随便布置几个空荡荡的营地，白送他功劳？只要这次出师不利，他就算不死在战场上，也会被陛下治罪，再难跟咱家争宠。”
李兴脸上露出讶异之色：“所以说，明日一战很难取胜？”
张苑冷笑道：“胜与负跟咱家有何关系？你跟姓江的难道暗地里有往来不成？”
“没有的事……”
李兴赶紧解释。
张苑道：“没有最好，不过现在陛下已下旨让姓江的领兵过江，他没有退路，除非今晚江上出现什么大的变故，但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情……明天就看他怎么兵败！”
……
……
江彬有多少本事，张苑觉得自己很了解，笃定江彬不可能带兵取得一场胜仗，已算计着如何利用此次作战失利把江彬弄死。
哪怕他知道江对岸的一些真实情况，也没跟皇帝说明，就是想让江彬去触霉头，反正皇帝不会让他一个太监领兵。
当晚城内一片兵荒马乱。
江彬为渡江做准备，城中最精锐的部队要数王陵之和刘序带来的新城兵马，江彬有意征调渡江，却因没有调令而被王陵之拒绝。
御驾亲征队伍中，直属皇帝指挥的便是王陵之和刘序这一部兵马，算是朱厚照唯一拿得出手的王牌。
江彬征调不得，想去请示皇帝拿调令，却因时间太晚没法如愿。
江彬只能抽调安庆府地方兵马，临时凑足两万之数。
出征大军整晚都没休息好，天快亮时，船只准备齐全，江彬带兵在城内码头鱼贯上船，准备发起渡江战役。
……
……
凌晨时，江对岸一片寂静。
驻扎在安庆府城南岸的宁王兵马设的营地虽多，但跟江彬和张苑调查到的情报相仿，这些营地多数都空置，总数却非两三千，而是四五千之数，虽然看上去不少，却非宁王嫡系精锐。
统率这路人马在安庆府故布疑阵的将领，名叫司马岚，乃是宁王朱宸濠的亲信，兵法上颇有造诣，为人谨慎小心，被宁王倚为干城，所以才被派到安庆府城对岸来，独当一面。
当天天没亮，司马岚睡得正香，侍卫过来通报，说是江对岸有异常。
“司马大人，前方哨探来报，说是安庆府城内火光闪动，似有兵马集结，大概昏君要派兵渡江来跟我们交战。”侍卫道。
司马岚皱眉：“这都四五天了，朝廷发现我们的兵马不多，早该出兵才是……那昏君能提拔像沈之厚这样的能臣，照理说有一定眼光，宁王也曾吩咐说不能小觑他，但怎么现在才动手？”
“司马大人，那咱是跟他们交战，还是撤兵？”侍卫请示。
司马岚没有回答那侍卫的问题，直接一摆手：“赶紧升帐议事，让各位将军前来商议对策。”
司马岚生性谨慎，遇到大事却优柔寡断，在这即将开战的关口，他没有直接下达命令备战，而是选择群策群力。
不多时升帐议事，几名汉子进入中军大帐帐门，带头一人乃是个虬髯大汉，一进来便用浓重的江赣口音嚷嚷道：“大清早不歇着，叫我等起来作何？”
后续将领跟着进门来，没人敢对那虬髯大汉有何意见。
司马岚环顾四周，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道：“刚得到消息，朝廷兵马正在集结船只，大概会在半个到一个时辰后渡江跟我们交战。”
“啊？”
在场的将领都有些慌了。
虽然他们先前作为渡江部队的一部分，在“追击战”中取得不菲战果，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是久经战阵的精兵，他们很清楚对面朝廷数倍于己的兵马，就纸面实力而言，他们没有任何胜算。
虬髯大汉紧张起来，问道：“官军要杀过来了？皇帝亲自领兵前来吗？”
此时司马岚已得到更多情报，摇头叹息：“这时候怎么可能是皇帝亲自领兵？城内飞鸽传书，说领兵的是陛下跟前红人，边军出身的江彬……此人想来有几分本事，否则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爬到那么高的位置？”
听说是江彬领兵，这些将领相互看了一眼，心情为之一松。
司马岚又道：“以刚刚获取的情报看，江彬带的兵马大概为两万之数，船只基本是之前他们逃走时所用，如果我们与之交战，可以在江岸纵火，阻止他们登陆，再从上游派出船只骚扰，也可以分出两千人马渡江，虚张声势，到时他们定以为我们设有伏兵，再无恋战之心，必将溃败。”
作为被宁王信任的嫡系将领，司马岚在指挥作战上确实有一套。
但他的话并未得到在场将领的认同。
尤其是虬髯大汉，不耐烦地一挥手：“朝廷一次派两万兵马过来，后续还有数万兵马坐镇城中，王爷主力又不在这边……连王爷都没说让我们在这里跟官军拼命，你却要我们死战到底？”
“这……”
司马岚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调遣眼前这帮人。
在场的人很清楚，宁王谋反看起来很被动，但其实准备多时，有一定成功的可能，他们中很可能会出“靖难功臣”，享受荣华富贵。
不过宁王麾下将领能力参差不齐，出身各异，这虬髯大汉便是山贼出身，山贼虽凶悍，但跟朝廷兵马对抗却缺乏自信。
司马岚旁边走出一名蓄着山羊胡的儒生，道：“两位将军别争执，朝廷兵马就要杀过来了，现在咱已有所防备，若是不做准备的话，别说咱弟兄可能丧命于此，回去也没法跟王爷交待不是？还是早做定论为好。”
虬髯大汉坚持己见：“赶紧撤走！本来咱就是在这里布疑阵吓唬朝廷兵马的，现在他们已看出我们虚实，若还赖在这里，就跟等死没区别，至于什么纵火和渡江……不是让弟兄们有来无回吗？”
“对，应该撤走。”周边不少人附和。
宁王麾下基本是因为利益集合在一起，想的都是搏一把换个锦绣前程，但让他们无端送死，拿自己的性命去成就别人的风光，谁都不愿意。
尤其是留守安庆府南岸的这些人，更是觉得被宁王派来做这差事不靠谱，就跟被放逐一样，没人愿意拼命。
司马岚一看这架势，叹了口气道：“既如此，那就遂了诸位的意，准备撤兵吧。虽然要撤兵，但也不能撤得太过仓促，尤其防止朝廷兵马衔尾追击……得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
虬髯大汉皱眉：“怎么着，还是要留下兄弟送死？”
司马岚怒视虬髯大汉：“那就由韩将军带五百弟兄，到江岸去放火，回来时再把营地烧了，之后再撤走不迟。”
虬髯大汉怒道：“让老子去送死？五百人打两万官军？老子不干。”
山羊胡文士赶紧道：“两位将军息怒，要不这样吧，由鄙人带人去放火便是……两位将军赶紧整顿人马撤走吧。”
虬髯大汉冷哼一声，转过身，头也不回离开中军大帐。
司马岚虽然生气，却也没辙，旁边的将领则面面相觑。
山羊胡文士乃是司马岚幕僚，他摆了摆手：“诸位将军赶紧回去安排，既然朝廷兵马很快就会渡江，咱也必须要马上撤兵才可……司马将军，在下这就去点兵准备，先跟您告辞了。”
司马岚看了幕僚一眼，虽有不解却未多问。
这个时候司马岚自己也有逃命的心思，所以就没有太在意那幕僚到底为何要主动请缨领兵。

第二五五七章 天助我也
天明时分，江彬率两万大军在浓雾中渡江。
四周一片安静，先锋登岸时，没见火起，双方没有弓弩和火器方面的交锋，一切都太平无事。
江彬站在船头，远眺江岸，神色严肃……他不敢冲锋陷阵在前，爬到现在的高度，连当朝内阁首辅谢迁和司礼监掌印张苑都不放在眼里，他把自己的小命看得无比金贵，等上岸的人马确定贼寇没有在江边布防后，他才让船只靠岸。
“江大人，俘虏贼寇三百余人，贼首说要见您。”就在江彬准备登岸时，一条小船靠过来，传令兵上船来报告岸上的突发状况。
江彬一怔，随即问道：“怎会有人见本将军？莫非有诈？”
传令兵道：“抓到的人自称宁王任命的前军军师，奉命到岸边来放火，听说大人领兵渡江，出于对大人的崇拜，特前来投效。”
江彬怔了一下，问道：“宁王兵马呢？”
“暂且不知，江大人是否要见见此人？”传令兵问道。
江彬想了想，虽然还是有些担心，怕自己落入对方的算计，但他急于了解宁王兵马的情况，登岸后先加强自身安保措施，才让人把那个什么军师押解前来……正是之前在司马岚跟前主动请缨到江边来放火中年山羊胡文士。
“小人宋元见过江统领。”
那人一来，便跪下给江彬磕头。
江彬一看对方是文弱书生，对自己没什么威胁，便离开侍卫保护，疾步上前问道：“你是宁王任命的官员？为什么选择向本将军投诚？”
宋元道：“小人一心报效朝廷，可惜屡试不第，为生计只好到逆王府上出任幕僚，不想逆王造反，小人人微言轻，只能假意投靠，留有用之身待官军到来。”
“小人被逆王委任为前军将军司马岚的军师，熟悉逆王兵马在长江沿岸的营防布局，也知他们撤走方向，听闻大人领兵前来，借机反正，建立功勋……请江大人派兵追击，定能将逆王兵马悉数击败。”
江彬不由振奋地道：“你诚心来投，那感情好，赶紧说，你们在南岸到底有多少人，现在人马都在何处……”
……
……
江彬没怀疑其中有诈，他对于宋元山来投非常高兴，觉得是老天眷顾。
宋元详细把司马岚这路兵马的情况，还有他们撤退的路线供述出来，江彬略一思索便对眼前局势有了准确的判断，对宋元山的态度就没之前那么热情了。
江彬一摆手：“现在无法判断你说的是否是真的，只有等本将军领兵追击后才能定夺……暂时只能委屈你，到船上等候。”
宋元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这是人之常情，毕竟江彬没法证实他所说是真是假，不信任完全可以理解。
等宋元以及其率领的三百多负责到江岸来纵火的士兵押送上船，江彬开始下令发起追击，可惜的是江彬没带多少骑兵，这个时候他只能赶紧通知江对岸，让安庆府城那边运送战马过江来。
这天上午，艳阳高照。
江上的雾气终于完全散去，老天爷好像有意相助江彬，让他可以在视野开阔的情况下追击敌军。
控制原本属于宁王兵马的几处营地后，江彬觉得宋元没欺骗自己，不断调兵遣将，向叛军逃跑的铜山镇方向发起追击。
过了中午，追击部队陆续有消息传来，一路连续击溃敌军，胜果虽然都不大，归纳汇总起来，却也杀伤和俘虏宁王兵马数百人。
这足以说明宋元是真心来降！
“天助我也，这场仗几乎是兵不血刃，我终于可以靠军功在陛下跟前扬眉吐气，看谁还敢质疑我的本事。”
……
……
江彬带兵过江交战，朱厚照没亲临一线督战，不过当天他起得很早，在临时行在堂屋里来回踱步，不时让人去打探消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小拧子安慰道：“陛下不必担心，情报说江对岸没多少贼寇兵马，此番江统领应该能旗开得胜。”
话是这么说，但小拧子自己都不太相信，如同张苑一样，小拧子对江彬成见颇深，觉得这家伙不可能有战胜宁王兵马的本事。
而在驿馆内，张苑同样焦急等候消息，他不希望江彬打胜仗，相反赌咒对方铩羽而归。
对于张苑来说，他不担心自己在安庆府城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只要能把政敌打垮，就算朝廷兵马遭遇败绩也没任何问题，个人利益大于一切，完全就没有忠君体国的思想。
但江对岸迟迟没有消息传来。
快到中午时，才有人前来传递战报，第一时间被张苑截获。
“……张公公，江大人渡江后把江对面几个敌营都给端了，杀伤俘虏敌寇上千人，如今正派出兵马追击，听说斩获颇丰……”
这战报对于大明将士来说绝对是好消息，但到张苑这里却是彻头彻尾的噩耗。
张苑无比郁闷：“以前宣府时我调兵遣将就没打过一次胜仗，现在姓江的却轻而易举获取功劳……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张苑可不认为江彬有什么本事，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为运气好。
李兴在旁问道：“张公公准备去跟陛下奏捷？”
张苑黑着脸道：“咱家自然要去见陛下，不过现在姓江的是否真获胜了难说，还是先等战事有了最终结果再说吧。”
李兴一怔，随即意识到可能张苑担心江彬在之后的追击战遭遇埋伏而失败，所以现在并不着急去皇帝跟前禀报，也是防止朱厚照事后怪罪张苑这个不相干的人。
李兴笑道：“现在看来，宁王在江对面的确没安排多少人马，根本就没能力攻打安庆府城，如此一来江统领真是撞了好运，居然一举得胜。陛下肯定非常开心，咱也终于有几天好日子过，可以安心准备下一步用兵了。”
张苑白了李兴一眼：“现在说出兵之事为时尚早，你说江彬有能力在江对岸站稳脚跟吗？”
因为有外人在场，张苑即便发作也适可而止，李兴很清楚张苑跟江彬之间的恩怨纠葛，知道他此时心情不佳，所以不再发表评论。
……
……
午时过去，更多战报从江对岸传来。
江彬虽然领兵连战皆捷，但大小几十仗遭遇战下来也只是取得歼敌不到千人的胜果，相比于沈溪领兵奏捷根本没法比，但在朱厚照跟前却可以交差了。
而且江彬有意夸大自己的功劳，他知道此时需要振奋军心士气，就算夸张的成分被皇帝知晓也不会怪罪，总归他是功臣，可以谅解。
随着前线捷报持续传来，确定宁王兵马并没有安排伏兵，胜利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后，张苑终于认清江彬成功赚取功劳的现实，只能灰溜溜到朱厚照跟前奏明情况。
朱厚照此前已从小拧子口中得知战事一切顺利，听取张苑奏捷后，朱厚照依然表现得很兴奋。
朱厚照一脸得意之色：“朕早就说过，江卿家有本事，他之前几次上战场也就是没得到太好的表现机会，只要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就能把握住，立下功劳，没有辜负朕对他的厚望……看看，朕的眼光不错吧？”
张苑心里别提有多憋屈了，感觉让江彬立功，像是在自己心口插刀一样。
小拧子则在旁恭维：“陛下任人唯贤，朝中先有沈大人，后有江大人，恭贺陛下有如此贤臣良将镇守疆土。”
朱厚照笑着摆了摆手：“江卿家就算再有本事，也没法跟沈先生相比，他这点功劳只是振奋安庆府城内外朝廷兵马的军心士气罢了，不过现在最大问题是赶紧把逆王主力所在位置搞清楚……朕要派出几路大军去跟逆王主力展开决战。”
张苑道：“陛下，江统领取得胜利，为防止贼寇卷土重来，应该让其赶紧带兵撤回安庆府城来才对。”
朱厚照脸上的笑容淡去，显然对张苑的这个建议不甚满意，皱眉道：“半夜遇敌、不明对方底细前撤兵情有可原，但现在已取胜，还有必要撤兵吗？宁王主力现在在哪儿还没搞清楚，就算卷土重来临时撤兵也完全来得及。”
“驻扎在江对岸，更容易知道逆王兵马的调动情况……哦对了，不是说这次追击出上百里，依然没有发现宁王主力踪迹吗？这说明宁王现在的目标并不是安庆府城，具体在何处，屯兵江对岸更容易查探清楚。”
小拧子眼前一亮，好像想到什么，但跟朱厚照对视一眼后马上缄口不言。
张苑却很担忧：“陛下……”
朱厚照直接抬手打断张苑的话，态度极为坚决：“朕知道你担心先胜后败，这次战事既然已大获全胜，就没必要那么拘谨，回头朕也要亲自领兵过江……”
“朕就是要让全江西的人都知道，朕不是吃素的，他们最好是尽快举旗反正。赶紧去通知，让江卿家派出大批斥候调查宁王主力所在，朕要亲自领兵跟宁王决战！”
……
……
朱厚照本来为自己的小命担心，生怕自己兵困安庆府城，无法顺利突围。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是白白担惊受怕，宁王暂且没精力把兵马调到安庆府来，只是派了几个虾兵蟹将吓唬他。
回到行在后院，朱厚照轻松许多，对侍立一旁的小拧子道：“朕这几天为了战事，茶不思饭不想的，现在终于放下心来，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之前安庆知府不是送了几个暖被窝的女人过来？一并给朕送来便是。”
小拧子道：“陛下，奴婢这就去为您安排。”
朱厚照笑道：“对了，让人准备好酒好菜，朕要畅饮一番，就当是庆功吧。哈哈。”
虽然取得的战果不那么丰厚，但朱厚照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因为他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完全可以脱离沈溪取得胜利。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心中绷着的弦一旦放松下来，朱厚照骨子里沉迷逸乐的念头便冒出来，怎么都收不住。
……
……
小拧子赶紧去给朱厚照安排，没过多久几顶小轿就把女人送入行在内院。
本来小拧子想伺候左右，朱厚照却直接赶人，大概是觉得小拧子碍眼，此时朱厚照想专心玩乐一晚上，不愿意任何人打扰。
小拧子出来时还在想：“不会真被张苑言中，姓江的白天取胜，到晚上就落败吧？为何陛下领兵出征，就算打了胜仗我也会心绪不宁呢？难道说陛下就没一次靠谱的时候？”
小拧子突然意识到，自己跟朱厚照出来几次，就没有不乐极生悲的，好像一定会出什么差错。
但这次他担心的事，一晚上都没发生。
早晨他到行在后院伺候，被侍卫告知朱厚照后半夜睡下了，因为是跟几个女人一起睡的，小拧子没敢进去打扰。
小拧子自己也没休息好，准备找个地方小寐一会儿，这时侍卫来报，有人在行在门口求见。
小拧子出来，才知道是心腹幕僚臧贤，赶紧把人叫到一边。
臧贤道：“拧公公，宁王派人到安庆府城来游说地方官将，被小人无意中查知。”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这种事就算有，你也别跟咱家说，咱家难道能去跟陛下检举不成？地方官将现在有被宁王收买的吗？”
臧贤道：“暂时不清楚，但听说卫所将领中有人被收买……有传言说宁王这次本来是想孤注一掷，要在江岸跟陛下决一死战，没料到陛下回撤果决，宁王措手不及，又忌惮魏国公领兵来援，所以才临时撤兵，只留下部分兵马作为疑兵……”
小拧子叹了口气：“这种事，咱家不能随便在陛下跟前嚼舌根子……陛下现在正高兴，谁想去坏陛下心情，谁就要倒霉……总之要弹劾人，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再者，现在宁王主力在何处都不知，咱们不能自乱阵脚，先看看后续情况吧。”
臧贤又道：“那拧公公，安庆知府再来送礼的话，您是否还收下？”
小拧子想了想：“谁知道礼物中有没有掺杂宁王拿来收拢人心的东西？因此送给咱家的，咱家一概不收，不差这么一点儿。至于送给别人的，咱家管不着……哦对了，尽快把消息传到南京去，让张永张公公知道这边发生的情况，江彬现在正春风得意，得赶紧趁着战事把他弄下去才是正理……让张公公帮咱家好好谋划一番。”
“明白，明白。”臧贤忙不迭应着。
小拧子打了个哈欠：“咱家困了，先去歇着，有事的话着下人过来通知一声便可，不必每件事你都亲自来，你也小心点儿张苑那边，这老东西现在想玩阴的，城内大部分事务为其控制，江彬走了就到他嚣张跋扈的时候了。”
臧贤再次点了点头：“张苑那边小的会小心些，也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若是宁王真要收拢人心，相信也会从他这个司礼监掌印身上做文章，若是能找到他跟宁王私通的证据，那咱就……”
小拧子道：“能找到最好，即便找不到，也可以试着栽赃……这贪财坏事的老东西，只要给他个杆他一定会往上爬，最好找到个机会让他万劫不复……”

第二五五八章 叛臣
江彬好不容易打了场胜仗，一时间志得意满，觉得自己已经可以跟沈溪比肩，成为旷世名臣。
当晚，江彬把许泰等将领叫来，商议营防之事，安排倒也详尽，同时继续派出大批斥候前去探查宁王兵马的情况。
“方圆百里内都没有贼寇主力踪迹……接下来就可以让陛下组织兵马，往九江府进发，收复失地。”
江彬在会议上表现出强大的自信，俨然把自己当成三军主帅，甚至连朱厚照都可以随意调遣。
许泰松了口气，道：“江大人，现在不知宁王主力位置，万一我们出兵后，宁王突然从背后杀过来当如何？”
江彬一脸冷漠：“你什么时候可以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宁王兵马刚刚遭遇一场大败，怎能可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何况我们派出那么多斥候，有什么动静的话一定能第一时间获悉。”
许泰赶紧恭维：“江大人所言极是……您英明神武，一定能辅助陛下取得此番平叛战争的最后胜利。”
江彬脸色终于好看了些，摆摆手道：“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陛下跟前很多人盯着，都在准备看我的笑话……哼，纯属痴心妄想。”
“那是！那是！”
许泰唯唯诺诺，随即凑过头，小声问道：“江大人，之前我们往东边追击贼寇时，搜罗到十几名美女，本来准备给江对面的陛下送去，但现在天黑了，您看……”
江彬眼前一亮：“美女？怎么不早说？”
许泰道：“您之前一直关注战场上的情况，哪里有闲情逸致管此等琐碎小事？末将便帮忙安排了……这些美女算是战利品，你看什么时候送过江去，让陛下鉴赏啊？”
“我先过一下目，若容貌不堪，就不要送去让陛下不开心了。”江彬说这话时，目光中带着几分火热。
许泰明白江彬为何会有如此神情，眉头一挑，凑上前谄笑道：“姿色都很不错，一看就知道不是小户人家出身，至少是豪门大户的姬妾，可能是宁王抓来犒赏有功将士的，其中两个姿色上佳，江大人可以留下来好好赏鉴……”
许泰作为江彬最“忠实”的盟友，对于江彬的脾性很了解，虽然江彬平时也会给朱厚照找女人，但私藏的情况时有发生，这也是江彬跟钱宁、张苑等跟内监体系出身的官员截然不同之处。
江彬私心很重，只有当着皇帝的面才会表现出忠君报国的态度，表示为了皇帝可以连生命都不要，但那更多是表演，也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政治投机手段，他更多还是为自己考虑，不像钱宁和张苑等骨子里透露出的奴性。
……
……
当晚安庆府城对岸一片安静，宁王兵马没有发动夜袭，而江彬则高枕无忧在营帐内跟女人鬼混。
当晚距离安庆府一百五十多里的九华谷地，却发生了一场大战。
魏国公徐俌率五万步骑，跟宁王麾下主力大概三万余众激烈交战，双方吃过午饭便遭遇，先是围绕几座山头反复拉锯，然后朝廷兵马攻入九华谷地，与迎战的宁王兵马短兵相接，喊杀声惊天动地，直到夜幕降临战斗也没停歇。
当晚通过飞鸽传书，留在新城的沈溪得知江彬带兵渡江作战取得一场难得胜利，同时也获悉魏国公徐俌中了宁王的诱敌深入之计，被引诱到九华谷地，目前正在激烈交锋。
“……宁王麾下第一号战将，正是大人您之前提拔起来的王禾……宁王为鼓舞军心士气，亲临一线督战……不过战事发生的地点谁也预想不到，居然是安庆府东边一百五十多里，九华山脚下的九华谷地……”
云柳神色凝重。
云柳最怕的事情便是宁王做大，现在已确定王禾投奔宁王，还知道王禾使用的是当初沈溪于湖广和江西任两省总督时栽培的精兵跟魏国公徐俌统领的兵马交战，拿到情报后便一直心绪不宁。
当初沈溪领兵平定西南民乱，王禾出力甚多，其麾下将士部分被调到北方参与对鞑靼一战，而多数留在地方。
此番王禾不知何故居然投奔了宁王，等于说是带着当初沈溪亲手培养的士兵跟朝廷作对，就算其中大部分兵马都不是沈溪直辖，但当初沈溪是边行军边训练，他的带兵理念深入人心，中下层军官都受到很好的锻炼，如此一来宁王用来谋反的军队比起历史上那支乌合之众不知强了多少。
沈溪拿过地图仔细观察，最后摇头道：“看来安庆府确实一度大军云集，好在陛下当机立断，才没有让决战提前发生。”
“宁王衔尾追击，到了安庆府城对岸，可惜麾下水师装备的全都是小船，难以威胁朝廷水师，直接发起渡江作战太过困难。”
“恰好这个时候，徐老头统领另一路兵马快速赶来，面对朝廷两路进剿大军，宁王必须做出取舍。坚持进攻安庆府城，徐老头救驾心切，肯定会不顾一切发起进攻；反之如果进攻徐老头的部队，陛下一方面未必知悉宁王兵马动向，就算知道了也未必敢派出援军，两相权衡，所以把主攻目标放到了徐老头身上。”
“江彬之前渡江作战之所以大获成功，便在于他面对的是宁王用来惑敌的偏师，且无心恋战。此战徐老头兵力方面占据优势，看起来似乎没有问题，但宁王破釜沉舟，更是巧妙地把朝廷兵马引入预设战场，占据天时地利，徐老头失败的可能性很大。”
“一旦宁王全歼徐老头所部，那池州府往下至南京已无成建制的朝廷兵马，战略上将占据主动，陛下在安庆府就算有高墙保护，也会如坐针毡，再无安全可言。”
云柳神色紧张：“大人，应及早做出应对，陛下在安庆府，兵马无法及时驰援九华谷地，两路兵马被大江分割，相互间无法呼应，魏国公危矣……”
沈溪叹了口气：“事态发展到这般地步，我这边说再多都没用，只能看徐老头随机应变能力如何了……如果他发现中圈套，有意保存主力，往东或者往北撤，都有一线生机。就怕徐老头不知进退持续用兵，那就麻烦大了……”
云柳面色沉重，但还是满含期待地看着沈溪，觉得沈溪应该有办法力挽狂澜。
沈溪再道：“其实就算徐老头兵败，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马都葬送进去，只要他稍微果断些，撤兵路上随便找个城池固守，大概率依然会形成对峙状态……现在就看宁王是否有壮士断臂的决心，孤注一掷，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魏国公所部，如此全局盘活，否则最终依然避免不了失败的结局。”
云柳道：“大人几时出兵？”
沈溪微微摇头：“陛下没下旨，我只能留在新城……只有安庆府出了问题，陛下遇险，或者叛军兵临南京城下，我才可以绕开皇命出兵。对我来说，现在只能在战场外充当个旁观者，但其实站在这个位置看形势也是看得最清楚的……呵呵，功高盖主大概就是这下场吧？”
说到最后，沈溪语气中带着几分悲哀，有种自己一心奉献却得不到好下场的怨怼。
云柳自然知道沈溪的苦恼，行礼道：“卑职这就派人去搜集前线战报，尽快将战况告知大人。”
……
……
云柳做得很好，不管前线发生什么事，她都第一时间把消息传到沈溪耳中。
云柳麾下斥候是整个大明最出色的存在，可惜并不为朝廷、为皇帝服务，单纯只是为沈溪做事，皇帝派出的斥候仍旧是英宗土木堡之变时的水平，很多事情都是后知后觉。
甚至九华谷地发生大战时，朱厚照对此依然一无所知，江彬自称派出上千斥候，也没查到大战发生的地点。
白天江彬号称追出去上百里，但其实连三十里都不到，向东追到升金湖北岸的老河口，就因为缺少渡河船只，便放弃追击。
司马岚统率残余兵马，一路向东，走铜山、万罗山、马衙，于次日上午进到墩上，刚好与退下来的徐俌兵马遭遇，一场激战下来，错有错着，逼迫官军不得不向东撤退，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书归正传，宁王怕正德皇帝朱厚照知道他领军潜入九华山地区，准备全歼魏国公徐俌所部，于是东进这一路都是潜行，路上遇到乡民一律收入军中或者索性杀死，因此并未暴露行踪。
在圣旨催促下，徐俌抓紧时间往池州府西南方的牛头山赶，结果前军都快到贵池县城了，后边来报，粮草辎重队伍被山贼击破，烧杀抢掠一番，最后山贼带着缴获的物资往九华山地区撤退。
徐俌赶紧领兵追击，经观前、墩上，到达九华谷地前的山峦，以为这是山贼的老窝，于是下令攻山。等连续激战攻下山头，战线推进到山下的庙前镇，战事变得越发激烈，徐俌才知道情况不妙。
宁王麾下头号大将王禾亲自带兵跟徐俌所部交战，双方火器对比上，王禾麾下兵马的火器运用熟练程度比朝廷兵马高多了，双方作战并非是简单的刀剑相向，更接近于长枪短铳间的互射。
最初徐俌所部占据优势，一来是徐俌兵马数量占优，官兵信心十足，二来是宁王兵马有意无意把朝廷大军往谷地中央吸引。
可惜的是徐俌没有判断好敌情，刚开始以为是山贼，后来以为是宁王派来袭扰的偏师，到最后才明白遭遇宁王主力。
一夜激战，魏国公徐俌统领的兵马不知不觉中被蚕食小半，当徐俌发现麾下两路精锐骑兵基本损失殆尽时，才意识到可能自己要晚节不保。
“公爷，情况不对，要不咱赶紧撤吧。”
徐程作为徐俌幕僚，虽然平时也算足智多谋，但初上战场他根本就没有应对经验，这会儿只能劝说徐俌撤退，以减少损失。
徐俌此时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若是直接撤兵意味着兵败无可避免，在追随好大喜功的皇帝出征时遇到这种状况，怕是爵位不保，甚至有可能威胁到身家性命。
徐俌黑着脸喝问：“我们还有多少人马？”
徐程显得很无奈：“公爷，现在还不清楚，咱的兵马分散在九华谷地各处，没集合一起。不过咱现在中军还有一万兵马，就算有损失……估摸也就几千人，而且我们也取得不错的战果，未必便真败了。”
徐俌怒道：“打不过逃走，还不算败？我们撤退了，宁王兵马不会追击吗？回头宁王调头攻打安庆府城，陛下总会知道老夫领兵作战不力吧？”
“那公爷……”
徐程不知该如何应答，目前双方兵马纠缠在一起，虽然形势不好，但还能坚持，撤退的话真有可能遭遇一场大败。
可此时徐程除了能想到撤退的招数，已想不出别的好办法。
徐俌叹了口气，摇头道：“罢了，现在集合兵马，向北边冲，能突出去多少是多少。我倒要看看，宁王到底安排多少伏兵。”
徐程终于松了口气：“那公爷，小人这就去安排撤兵事宜。”
……
……
徐俌下达撤兵军令时，天色已大亮。
一夜都在疲于应付叛军进攻的朝廷兵马终于可以松口气，保护着徐俌往墩上撤退。
随即宁王各路人马从四周山上杀下来，又是一场血战。
本来徐俌以为可以整顿兵马再战，但发现杀出来的宁王兵马无论是数量，还是战斗力，都超过他麾下兵马时，便无心恋战，却不知宁王只是在故布疑阵，其实这一夜宁王兵马损失也很大。
一边是无心恋战，而另外一边则急于建功立业，胜负的天平到天亮后彻底倾斜向宁王兵马一边。
徐俌本来就没多少带兵经验，他想的是先把自己中军这一万多人马撤出包围圈。
而宁王也的确没能力派兵进攻徐俌的中军，之前主攻方向也是徐俌部侧翼，徐俌且战且退，谁知道在墩上遭遇从安庆退下来的兵马，前有追兵，后有堵截，惊魂未定下，折道向东，翻山越岭向青阳县城撤退。
一路狂奔四十里，到中午时才发现宁王兵马没有追来。
“公爷，看起来敌寇已撤回去了。”
徐程这一路担惊受怕，很怕全军覆没，自己也遭殃，但到最后发现，原来宁王用兵也不过如此。
徐俌望着远处的山峦：“怎么回事，宁王不派兵追了？其他几路人马可有撤回？”
徐程面色困窘：“张将军那路人马回来了，但损失惨重，至于蓝将军和李将军统领的兵马……暂时不知在何处，我们麾下的兵马现在集合在一处，怕是不到两万……”
“吁。”
徐俌不由吸了口凉气。
本来带了五万人马来，这还没这么着，一夜间损失已超过三万，这还不算四处溃逃的民夫。
徐程道：“现在看来，应该是在昨日乱战中，有兵马跟中军错开了，损失未必太大，而且我们也取得不小战果。现在这里已非久留之地，应该早作筹谋……”
徐俌懊恼地道：“宁王现在没有杀过来，应该是在跟那些没有撤出来的兵马交战，马上派出斥候去查探情况，切记不可恋战，若是发现有兵马被围困，赶紧上报过来。”
徐程紧张兮兮道：“那公爷，咱不撤了？”
徐俌怒道：“现在撤就等于承认失败，就算我们损兵折将，也要先把宁王的兵马拖住，等待南直隶和闽浙各处调集兵马前来增援……魏国公府几世英名，不能葬送在老夫手里。”
“得令。”
徐程见徐俌气急败坏，不敢再忤逆徐俌的意思，赶紧去安排侦查之事。

第二五五九章 谁吃亏
乱战在继续。
此时宁王兵马正在打扫战场，九华谷地大局已定，但附近的墩上和青石铺地区，还有激烈战斗发生，喊杀声震动四野，但已经不影响整体战局。
不过，此番以弱胜强，取得对朝廷兵马的决定性胜利，宁王并没有太过开怀。
徐俌这老油条没有选择死战到底，天亮后居然带着主力逃跑了。时势造英雄，朝廷平叛大军中还奇迹般地涌现出一批杰出将领，关键时刻站了出来，整顿残兵，且战且退，相互间还配合不断，不时发起反击，居然将宁王追击兵马给死死拖住了。
战事一直持续到当天下午，仍旧没有结束的迹象，宁王终于发现麾下兵马存在的不足之处。
说白了，整个大明江南地区兵马都疏于战阵，实战经验基本等于零，上了战场怯战的情况极为严重，很多交锋都是浅尝即止，尤其是宁王军中这种现象更加普遍和严重。
毕竟就是造反的军队，成员来源复杂，私心严重，都怕把自己拥有的本钱拼光以后在宁王军中没有一席之地，就算将来“靖难”成功也在新朝谋取不了高位，完全没有血战到底的勇气，所以一旦发现朝廷兵马抵抗激烈，便驻步不前，希望其他人冲到前面去拼命。
徐俌麾下兵马最大的损失其实不是来自于战场上的死伤，而是趁夜色掩护，偷偷逃到了附近山林，等脱离战场后再设法回转家乡。
宁王这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双方交战时互相投诚的兵马超过两千余众，经常是被困的时候束手就擒，等回头发现战局变化，看押自己的兵马数量严重不足，再暴起发难，转眼便反正了。
但不管怎么说，宁王此战中占据优势已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战事持续一天一夜，夜色降临前，战事基本宣告结束。
宁王所部将一切顽抗之敌消灭，并趁势拿下北面的观前镇和贵池县城，并在青阳县城北边的青通河上设卡，摆出一副不把朝廷这路兵马彻底消灭誓不罢休的架势。
此时朝廷平叛大军被迫殿后的部队陆续回归徐俌统领的中军。
宁王所部损失不多，而徐俌麾下则损失惨重，但实际上战场上死伤和被俘虏的官兵大概只有一万人左右，剩下的一万五千人不是逃跑就是跟大部队失去联系，哪怕不想当逃兵最后也当了逃兵。
……
……
入夜后，宁王兵马开始从四周向青阳县城进逼。
徐俌发现情况不对，赶紧统率兵马退入青阳县城。
进城后，徐俌长长地松了口气，但随着最后一路兵马撤入城池，外边的天空突然被火光映得通红，不用说宁王已率领大军杀奔而来。
登上城头，徐俌看着外边似乎无边无际的火把光亮，一阵恐惧袭来，不由打了一个寒噤，面色变得异常难看。
这时传令兵来报，全军清点后只剩下两万四千余人，等于一战下来，折损过半，徐俌气得全身瑟瑟发抖，一个踉跄差点儿倒地，身体都快支撑不住了。
“公爷，您不必担心，可能晚些时候还会有兵马撤回……”徐程出言安慰。
徐俌脸色凄哀，指着外边道：“就算撤回，你说老夫敢打开城门吗？这场战事的失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老夫晚节不保，本为武臣之首，却追随陛下讨逆，落得如此下场，以后再无颜面在应天府掌兵。”
徐程道：“公爷，战事尚未结束，只要我们能稳住阵脚，把宁王兵马拖在此地并击败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相信湖广、闽粤等省份的兵马快要完成集结并实施反攻了。”
徐俌摇头苦笑：“没那么容易，江西地方兵马基本归附逆臣，闽粤和湖广等地将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先守住自己的地盘才是正理，哪里敢主动出击？再者谁敢触陛下霉头，抢先一步攻入南昌府，夺取头功？最后便是……南京各卫已抽调不出兵马来了……”
徐程小声提醒：“不是还有沈大人么？”
徐俌眼前一亮，心中那股郁结之气顿时通畅许多，望着徐程，目光热切：“对对，还有沈之厚……这小子厉害得紧，不用给他几万兵马，给他个三五千兵马，他就能力挽狂澜，当年京城保卫战，他不就凭借一己之力，扭转战局么？何况现在他麾下有数万精兵，从新城过来又不远……”
说到这里，徐俌的脸色又暗淡下来，蹙眉道：“但问题是现在陛下并没有请他出山的意思啊……”
徐程轻声道：“公爷，此前陛下是不想沈大人每次都建立殊勋，完全夺去他的风采，但彼一时此一时，如今陛下先在安庆府北边损兵折将，再有咱……这边失利，局势极为不妙，陛下怎可能为一口气而不顾大明江山社稷安危呢？”
徐俌恼恨地道：“说得也是，陛下早把沈之厚那小子派出来，何至于让老夫晚节不保？沈之厚一个人便顶千军万马，非要让老夫经历一场战败，损兵折将，颜面扫地。难道咱们领的这些将士不是爹生娘养的？”
徐程面色坚毅：“公爷，现在咱要做的，便是稳住青阳县的城防，就算咱把宁王兵马死死地钉在这儿，也算是一场胜利，陛下兵马就在西边的安庆府，距离此处一百五六十里地，宁王手头兵力有限，根本无法做到两头兼顾。”
“此时陛下无论是迅速南下，抢占九江府，威逼南昌府，还是东进，配合咱们来个里应外合，全歼宁王主力，都稳赢不输……就看陛下如何抉择了！”
“有道理，很有道理！”
徐俌细细一琢磨，连连点头，“传令下去，将士赶紧整顿城防，把城墙有缺口的地方赶紧补上，没有老夫的命令，任何人皆不得带兵出城……同时派人坐船，顺青通河而下直入长江，到南京去，叫张永想方设法为咱补给……咱就是要跟宁王打消耗战！”
……
……
徐俌撤兵青阳县城后，宁王面临两难的抉择。
从青阳县到安庆府城，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若是朝廷两路兵马联合起来跟他交战，他麾下这三万多兵马根本无法做到两头兼顾，而且宁王最担心的便是沈溪领兵西进。
宁王没有牢牢地把握住战机，在九华谷地这一预设战场全歼魏国公所部，实际上已失去战略上的主动。
朝廷两路兵马等于扼住宁王大军进攻南京城的咽喉，宁王绝对不敢在失去后勤的情况下，长驱直入直接攻打南京城。
最为关键的是，宁王没法保证他进攻南京城时，沈溪不会出兵。
如果宁王不能在最短时间内拿下南京城，或者说宁王兵马开到南京后没人开城献降，那他将无任何翻盘的机会。
如此境况下，宁王必须做取舍，是继续冒着后勤随时中断的风险，围攻青阳县城，彻底歼灭魏国公率领的这路兵马，还是说先回师，把目标放到安庆府城上……只要拿下安庆府城，杀死朱厚照，那就全盘皆活。
最后一个无奈的选择就是撤回江西境内，以逸待劳，依托地利跟朝廷兵马周旋。
正当宁王纠结下一步战略如何安排时，朱厚照刚刚得知有关九华谷地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
张苑跟皇帝禀奏的战报中，直接把徐俌这一仗说成近乎全军覆没的惨败。
一来是因为前线战报不详，二来是张苑忌惮徐俌跟张永、小拧子等人的合作，故意在皇帝面前加以攻讦。
……
……
“败了？怎么又败了？才一天工夫，怎么就先胜后败？”
朱厚照刚高兴不到两天，本以为自己时来运转，终于可以脱离沈溪的情况下，独自领兵取胜，却未料最终还是得到前线战败的消息，虽然这场失败不是他导致的，却也跟他有直接关系……说到底徐俌只是副帅，真正总揽大局的是他这个皇帝。
张苑趁机进谗言：“陛下，以目前所得战报来看，魏国公所部很可能已全军覆没，就算剩下也不会太多，若不赶紧调拨兵马，就怕宁王会长驱直入，直抵南京城下，现在咱们留守安庆府城已没有任何意义。”
朱厚照脸色很不好看，徐俌“全军覆没”的消息对他来说太过震撼，一下子五万兵马没了，他御驾亲征平息叛乱的愿望似乎就此要宣布破产。
朱厚照嘀咕半天后才道：“现在调南京兵马增援已来不及，只能让南京周边州府加强戒备，紧闭城门，哪怕能拖延逆王兵马东进的步伐一天，朕也重重有赏……再就是派人去调查魏国公此战到底怎么打的，朕就不信能一个都不剩。逆王本身并没有多少兵马，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呢？”
张苑道：“陛下，那江统领带过江的人马……”
朱厚照琢磨了一下，道：“让他赶紧撤回来，留在江对岸已没有意义……唉，很可能是朕害了魏国公，如果朕不派兵渡江，可能江边那些人马也不会东撤，突然加入战场，魏国公避免遭遇腹背受敌的窘况，或许就不会输掉这场战争。”
张苑和旁观的小拧子都没料到朱厚照居然开始自责起来，但此时他们不明另外一处战场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才会导致如此惨败，有些惊慌失措，没心思劝说朱厚照想开一些。
朱厚照道：“尽快把兵马撤回安庆府城，不过斥候还是要继续派出去，从这里到青阳县城不远吧？唉！就在朕眼皮子底下，居然让宁王打了个时间差，朕的颜面……唉！”
此时朱厚照很郁闷，他觉得这场战事中自己表现太差劲，明明可以跟徐俌兵马协同作战，结果每次都是孤军奋战，结果也是连续遭遇失败。
……
……
朱厚照下达撤退命令后，江彬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两天江彬志得意满，竟然开始学着正德皇帝那般沉迷逸乐，不再过问军中事务。
自打带兵过江来，作为主帅，独自统调两万兵马，这是江彬一生中最为风光的时刻，虽然他跟皇帝间只是一江之隔，但他却是这支军队的最高统帅，不管下面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第一时间往他这里送。
江彬夜夜笙歌，每天换着花样吃喝玩乐，枕边不停地换女人，就此糊里糊涂地过了两日。
这天早晨，他近乎同时得到徐俌战败和皇帝调他过江返回安庆府城的命令。
“江大人，咱渡江作战，看起来似乎是获得一场胜利，但根据最新战报，营地里的宁王兵马好像并非是败退，而是战略转移，他们到了东边的九华谷地跟魏国公统领的朝廷兵马交战，结果导致魏国公前后受敌，进而全军覆没……听说现在宁王已带兵前往南京，长江下游各州府已进入战备状态……”
许泰此时就像个事后诸葛亮，把打听来的消息说得头头是道，那语气就像“我早就提醒过你但你就是不听”，非常让人难受。
江彬皱眉道：“本将军带兵过江，明明取得一场大胜，怎么就变成敌寇战略转移？难道本将军俘获的战俘还有招纳的降将、降兵都是假的吗？”
许泰道：“但问题是这些消息都是从行在传出来的，陛下非常自责，已下令让您带兵回江北……不知到陛下跟前你该如何交待？”
江彬感觉自己似乎很难解释清楚，心想：“这也实在太巧了吧，我这边刚带兵过江取得一场胜仗，正高兴呢，结果转眼徐老头就败了，而且还是全军覆没……就算我这边真的打了胜仗，陛下也会跟下面的人一样，认为是我带兵渡江影响了整体战局进展，不会到最后把罪责推到我头上来吧？我岂不成了替罪羔羊？”
江彬脸色极其难看，却还是振作精神，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摆摆手：“既然陛下已下令全军返回江北，那就赶紧整顿兵马，尽快撤回去……总归躲在安庆府城内不会出什么状况。”
许泰疑问道：“为何咱不果断带兵东进，打宁王兵马一个措手不及……照理说现在宁王刚领兵打赢这场仗，正是疲乏不堪时，而且要取得全歼魏国公所部的战绩，想必自身损耗也很大，或许我们可以趁虚而入。”
江彬脸色不善，反诘道：“你有那本事吗？”
许泰顿时为之语塞。
江彬对于自己的本事还是了解的，关键是这会儿江彬觉得没必要去逞强，而且就算他主动请缨领兵跟宁王主力交战，皇帝也未必会同意他的提请。
江彬道：“赶紧下令撤兵，陛下的旨意不可违背……至于如何跟陛下交待，不用你来操心，面圣时你只管在旁听着便可，本将军自有应对之法……”

第二五六〇章 强行不亏
徐俌战败，江南局势越发紧张。
自打御驾亲征开始，朱厚照就接连遭遇失败，使得世人对他这个皇帝没多少信心，但江南各州府的人其实并不太惧怕，私下谈论时都会情不自禁提到一个人，那就是现在正在江南督造新城的沈溪。
就算皇帝不行，魏国公也不行，甚至满朝文武都不行，不是还有个什么都行的沈之厚？
沈之厚所在的新城距离南京不远，难道朝廷出现危难时会不调沈之厚去前线？
长江中下游，尤其是在南京过去的苏州、杭州、扬州等地的官员和将领都很镇定，总归现在形势还没到太过危急的地步。
不过此时朱厚照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他已经不止一次考虑过让沈溪领兵的问题，但一方面面子上过意不去，另一方面他还在等从九华山附近州府甚至魏国公本人发来的详细战报，想要知道宁王兵马的具体情况。
朱厚照焦急等候时，江彬所部顺利回撤至江北。
这次江彬带兵过江作战，大获全胜，本来朱厚照很满意，不吝夸奖之辞，但在魏国公徐俌遭遇一场难看的惨败后，朱厚照对于此战的结果已变得漠不关心。
江彬回来后，带着许泰去面圣，发现朱厚照不复之前的意气风发，整个人显得极度颓丧，坐在那儿，阴沉着脸，好像随时都要发作。
“陛下，江统领和许总兵来了。”张苑提醒。
朱厚照抬起头来，看着前方半跪在地的二人，一摆手：“起来说话吧。”
因为徐俌战败，使得作为三军主帅的正德皇帝面子丧尽，江彬此时不会自讨没趣请求封赏。
江彬站起来，弓腰道：“陛下，末将未能提前查知贼寇情况，及时派兵增援魏国公所部，导致其战败……臣责无旁贷。”
朱厚照摆了摆手，无奈地道：“本来你带兵过江就是要击败对面的逆王兵马，剪除安庆府城眼皮子底下的威胁……你的任务圆满完成，朕岂能轻易怪罪于你？不过你派出的斥候确实没有第一时间将逆王主力的情况调查清楚，这才是你真正的过失。”
江彬听到皇帝只是认为他存在“过失”，而不是“有罪”，终于可以松口气。
一旁的张苑则愤愤不平，心道：“魏国公战败，江彬这厮责任可不小，陛下居然轻易便宽宏他？”
朱厚照道：“现在九华山那边的战事都结束了，怎还没最新消息传来？魏国公统领的那路兵马情况到底如何了？”
朱厚照发问，而且明显是在问江彬，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江彬派出的斥候到底调查到什么东西，这两天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过紧急关头他照旧拿出大嘴巴的特性，就算不知道也在皇帝面前瞎编一通。
江彬道：“回陛下，前线调查到的情报，魏国公所部溃不成军，部分兵马突围往东而去，至于主力……则全军覆没。”
江彬不知道徐俌战败后是死是活，至于那路兵马最终剩下多少，以及宁王主力的位置以及下一步动向，他都一无所知，但就是敢在皇帝面前乱说。
朱厚照恼怒地一拍桌子：“这徐老头，亏朕以前那么信任他，觉得他是中山王徐达之后，将门虎子，想必领兵作战有一套……现在朕总算见识到他的本事，绣花枕头一包草，什么都不是！”
张苑赶紧道：“陛下，以江统领所言，现在魏国公统领的兵马已无法对逆王兵马形成牵制，那逆王主力稍加整顿后可能就要回师，到时安庆府城周围有很大可能会爆发激烈交锋……应及早做准备才是。”
朱厚照没有回答张苑的问题，继续问道：“江爱卿，现在你查清楚宁王有多少兵马了吗？”
江彬毫不含糊，直接作答：“陛下，以目前调查到的情况，宁王麾下兵马应该在五万到八万之数，若是此战再收拢部分残军，可能会膨胀到十万左右……”
“嘶。”
朱厚照倒吸了口凉气，顿时觉得自己脑袋上悬了把利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来。
张苑瞥了江彬一眼，质疑道：“应该没那么多吧？”
江彬不理会张苑，奏请道：“陛下，为今之计应该发动地方募集兵员，再从南直隶和闽浙调兵遣将，到安庆府城来勤王。”
朱厚照摇头：“在安庆府城囤积重兵有何用？万一逆王长驱直入往南京去，朕难道要把南京城拱手相让？”
江彬道：“陛下，逆王应该不会有如此胆量，其实他打九华山这一仗已经很冒险了，把后方充分地暴露给了我们，从九华山往东，后勤补给线路更长，若不充分利用长江水道，仅仅靠山间小道，根本无法维持全军补给。”
江彬不会提南京附近有个用兵如神的沈溪，可以阻止最坏的情况发生，只会旁敲侧击，告知朱厚照南京不会遇险。
朱厚照沉思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现在下这些结论为时尚早，赶紧调查逆王主力动向，如果发现正往安庆府城赶来，就立即发出勤王令……可能这一次平叛战争的决战真要在安庆府城附近开打，而朕麾下兵马只有宁王一半……这是置朕于险地吗？”
朱厚照发现战局不利后，便起了退缩之意。
经历出兵时的志得意满，然后对照现在惨淡的模样，朱厚照基本上认清楚了现实……他或许真不是领兵作战的料。
江彬和许泰出去安排安庆府城防事宜，朱厚照开始思考是否要动身返回京城，以图“东山再起”。
张苑被留了下来，有些惴惴不安，生怕朱厚照会把失败的罪责迁怒到他身上，不过等了一会儿，却听到朱厚照用温婉的腔调问道：“张苑，从安庆府城赶回京城，抄捷径的话，几天时间能到啊？”
不但张苑，连旁边小拧子都听明白了，朱厚照这是不想再领兵，随时都处于担惊受怕的状态。
张苑急忙道：“从安庆府城回京，如果星夜兼程的话，可能半个月左右便能抵达。”
“这……”
朱厚照非常犹豫，最后摇摇头道，“要半个月吗？实在太久了，毕竟逆王主力距离我们不过一百五十多里路程，要追上銮驾实在太容易……朕离开安庆府城，等于是将自身置于危险中。”
张苑想了想，跟着点头。
在他看来，朱厚照丢弃兵马逃回京城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陛下，其实回京城山长水远，不如回南京城，贼寇兵马很难攻取有着坚固城防的南京，何况……附近不是有沈大人么？”
朱厚照听张苑提及沈溪，脸色异常难看，叹息道：“闹到最后，还是要沈先生出马，力挽狂澜吗？朕想打个胜仗，让世人知道朕在军事上的才能，怎么就这么难啊？”
皇帝此时有些恼羞成怒，发牢骚时也不管有下人在场，张嘴就来。
张苑和小拧子对于皇帝的想法心知肚明，张苑暗忖：“当皇帝的非要跟擅长军事的臣子去比拼战场上的成就，这不明摆着以己之短比人之长？没这本事就认了吧。”
张苑试探地说道：“陛下，或许可以让沈尚书带兵到南京城，给予逆王一定威胁……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安庆府城的安全，战时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朱厚照醒悟过来，点头道：“你倒是提醒朕了……虽说朕在安庆府城内，遭遇叛军攻城三军将士会用生命维护朕的周全，但就怕宵小之徒被宁王收买，私下打开城门，迎接逆王兵马……那朕可就呜呼哀哉了。”
张苑道：“陛下担忧极是，绝对不能给敌人可趁之机。”
朱厚照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就赶紧下旨，让沈先生整顿兵马，准备出征……让他先援救安庆府城，朕就在这里等他。到时候朕为主帅，以沈先生为副帅，这场仗朕照样可以打下去。”
此时朱厚照终于想明白了，谁都可以任命为副帅，自己作为皇帝，主帅当定了，而不管哪个领兵，取得功劳，照样有他一份，只是把副帅从徐俌换成沈溪罢了。
张苑虽然不想让沈溪出山捡便宜，但此时却要为自己的小命和未来的前程考虑，不敢拖沓，急匆匆去做事了。
……
……
朱厚照下达调兵谕令。
下这道谕旨纯属是无奈之举，乃是朱厚照感到自身生命受到威胁时，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但是他下达谕旨不到两个时辰，便后悔了。
因为他终于知道魏国公徐俌所部的真实情况，明白了之前一战徐俌并没有全军覆没，相当一部分兵马转移到了青阳县城，距离安庆府城大概一百六七十里地，跟安庆府形成相互呼应的战略态势。
且此战中徐俌把粮草辎重抢回大半，全部带到了青阳县城，可以据城坚守相当长一段时间。宁王兵马缺乏攻城器械，暂时没有攻破青阳县城的能力。
“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魏国公所部已全军覆没了吗？怎么突然就说他只是战略转移？”
朱厚照从张苑那里得到徐俌请罪的上奏后，火冒三丈，直接将江彬和许泰叫来，劈头盖脸便是一顿喝问。
江彬没料到自己的大嘴巴居然有落空的时候，本来他以为徐俌战败后下场必然十分凄惨，就算不是成为战俘，但此时也应该狼狈地在山野间逃遁，躲避宁王兵马的追杀，不可能这么快把奏疏送到安庆府城来。
江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听朱厚照仍旧不肯罢休地问道：“朕问你话，怎么哑巴了？！”
“臣……臣也不知是怎回事。”
江彬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臣的确派人去了九华山周围查探情报，得知周边道路已为贼寇兵马封锁，逃出来的残兵败将都说魏国公此战遭遇惨败，人在何处都不知……或许是魏国公战败后整顿兵马，安全撤到青阳县城……并非是臣有意虚报。”
朱厚照虽然很生气，但也并非是要把江彬怎么样，就本心而言他还是非常相信这个得力干将的。
无论江彬指挥作战和情报获取能力如何不堪，至少人家肯为他去死，除了江彬没人有这份忠心，朱厚照一向讲道理，谁对我效忠我就信任谁。
张苑在一旁等着看好戏，却发现朱厚照脸上的怒色正逐渐消弭。
朱厚照语气仍旧显得很冷漠：“朕派你带兵渡江，结果你只取得寸功就跟朕上疏奏捷，朕还以为你打了多大的胜仗，其实不外乎如此！现在对前线战报又调查不详，险些让朕误判战局……你真是好大的罪过。”
江彬赶紧又跪下来磕头：“请陛下降罪。”
朱厚照摆摆手，沉声道：“朕体谅你，这次魏国公战败责任不在你身上，而且逆王实在狡猾，居然会在九华山地区囤积重兵，还引诱魏国公上当，进入他预设的伏击圈……若非你渡江打草惊蛇，或许逆王再准备个两三天，结果会更糟糕。”
张苑本以为朱厚照要治江彬的罪，正幸灾乐祸，未料居然主动帮江彬开脱，一时间傻眼了……宁王选择的开战时间，只是比江彬渡江作战晚了半天，蓄谋已久，怎么都说不上打草惊蛇吧？
朱厚照再道：“现在魏国公所部折损近半，好在依然能够坚持……反而是逆王现在很为难，他行迹败露，驻军地点距离江西有两百多里，仅仅依靠占据的一两座城池和几个镇子，根本凑集不到足够的粮草！现在青阳县城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张苑道：“陛下，您的意思是说……”
朱厚照站起来：“朕决定派出兵马不断骚扰逆王粮道，让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到那时他只能乖乖地夹着尾巴，领军逃回江西境内！”
……
……
张苑到最后也没想明白，皇帝到底哪里来的自信，居然这个时候了还要主动出击。
不过他知道朱厚照派出的是江彬和许泰后，又觉得这个决定非常英明，反正是让江彬和许泰去趟浑水，跟自己没关系，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可以继续堂而皇之控制皇帝言路，逐渐化解江彬在朱厚照跟前设置的一系列壁垒。
朱厚照在屏退江彬和许泰后，又留下张苑和小拧子。
张苑大概明白皇帝的意思，可能是对调沈溪参战的命令后悔了。
张苑道：“陛下，既然现在已知逆王已陷入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徐老公爷又统领兵马稳守城池，局势并未恶化，那咱是否还要必要调沈大人过来？”
朱厚照非常犹豫，支支吾吾半晌后道：“你还别说，这真是个问题，若是让沈尚书来安庆府城的话，朕将颜面无才……本以为这一仗输定了，但其实我们只是牺牲部分人马，而换得战略上的主动，其实不算亏啊。”
张苑心想：“什么不亏，简直亏死了，你这是强行找补啊！”
朱厚照再道：“如果现在把传召的人追回来，时间上来得及吗？”
张苑有些犹豫，最后道：“陛下，就算来不及，其实也可以补下一道圣旨，改变之前调兵军令，让沈尚书整顿兵马，随时准备增援，但在接到下一道圣旨前，不得轻举妄动……如此不就行了吗？”
“妙！理应如此。”
朱厚照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沈尚书确实不用着急过来驰援，让他先把兵马准备好，若是朕有需要的话再征调他，但现在看来，或许用不上了！”
……
……
朱厚照又一次出尔反尔。
不过对于深谙朱厚照性格的人来说，早就见怪不怪。
朱厚照发现自己小命受到威胁时，自然想到最大的靠山，也就是老师沈溪出手，但在发现自己其实一点儿危险都没有，甚至还能再嘚瑟一阵子的时候，就没心情找沈溪帮忙了。
张苑回去后赶紧草拟了一份诏书，给朱厚照过目后，便迅速发了出去。
一来是要追回之前派去调沈溪出兵的信使，二来是改变之前调沈溪出兵安庆府的战略，只是让其筹备兵马，随时准备增援。
圣旨发出去后，张苑终于可以松口气，他出了行在准备回屋睡个好觉时，小拧子主动过来搭讪。
“小拧子，你不在陛下跟前伺候，跑来咱家这里作何？是陛下派你来询问军情的吗？”张苑对小拧子抱有很大的敌意。
小拧子道：“张公公，有些事咱别藏着掖着，其实你早就想调沈大人兵马过来，只是一直不敢对陛下说，是吧？”
张苑撇了撇嘴：“你个小东西，瞎猜什么？”
小拧子凑上前道：“你也看出来了，现在江彬深得陛下信任，想要铲除他，光靠咱的能力怕是不行。毕竟咱是靠陛下的信任过活，江彬比咱更得圣宠，怎么能扳倒？若是沈大人出马情况就不一样了……”
张苑皱眉问道：“你这话是何意？”
小拧子道：“咱应该促成沈大人出山……最好是调沈大人的兵马到安庆府城来，由沈大人亲自出手对付江彬这个不识相的家伙。”
“咱跟沈大人是老交情，相信他愿意帮我们一把。”

第二五六一章 宿将之哀
徐俌兵困青阳县城，看起来暂时无忧，但随着宁王主力逼近，徐俌不得不为城防之事而担忧。
青阳到底不是什么大县，根本无法跟安庆府城这样的要塞型城市相比，城墙有很多地方年久失修，危机四伏。
江南已有一百多年未经历战乱，青阳县军民没料到自己居然会跟一场争夺皇位的战争扯上关系。
“公爷，您的奏请已送去安庆府城，不过现在陛下没有回复，看来陛下暂时不会计较您之前一战得失，很可能会在战后一起结算……”
城门楼上，徐俌站在二楼的露台查看城外敌情，徐程在旁念叨，每句话都不那么中听。
徐程到底是魏国公府旁支出身，说话没有那种下属对上司的毕恭毕敬和唯唯诺诺，基上本都是大实话，正所谓忠言逆耳，徐俌越听越烦躁。
没过多久徐俌便黑着脸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说……老夫现在就等着挨宰咯？”
徐程赶忙解释：“公爷误解小人的意思了，小人的本意是说，一时胜败与得失不算什么，一切要以最终战果来定，现在将功赎罪还来得及。”
徐俌面带愠色：“这还用得着你来说？看看城外数万宁王兵马，老夫怎么取胜？难道带着城内兵马出去跟他们死磕到底吗？”
徐程无奈摇头：“宁王兵临城下一天一夜，但一直没有发起攻城，料想是在等候什么有利时机……”
“不过以目前的形势看，宁王未必有胆量在安庆府城和青阳县城之间做出选择，只要他发起攻城，我们能坚守两到三天，陛下派出的援军便会抵达，那宁王的攻城计划不仅会落空，还将面临腹背受敌的窘境，很有可能全军覆没。”
“唉！”
徐俌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若是宁王现在发起攻城的话，你觉得陛下有多大的概率会派兵前来援救？”
“怕是两天后陛下才能得知消息，至于兵马来援，则非要等五天后。而陛下是否会派出援军另当别论！”
“若陛下和他统领的将领真的英明神武的话，也不会在过江作战后眼睁睁看着我们在九华谷地吃败仗。”
徐程想了想，最后苦笑着摇头，道：“小人不过是就事论事，至于实际如何，可能真如公爷所言，全都是无用功……现在最关键的是要跟安庆府城保持通讯通畅，有消息要第一时间传达。”
徐俌手按在城垛上，哀叹道：“倒还不如赶紧把沈之厚调来，只有他才能让这场仗顺利结束，老夫不想一世英名葬送于斯……”
……
……
朱厚照调兵圣旨很快送到南京。
张永第一时间得知消息，赶紧将王倬叫来，要求王倬安排兵马和粮草补给之事。
王倬道：“陛下要调沈国公上战场？”
因为消息的不确定性，王倬对此并不敢太确定，所以他见到张永后第一时间求证。
张永摇头：“本是如此，但不知为何，陛下随即又下了让沈大人就地准备的手谕，暂时不能带兵西进……至于几时启程要等陛下御旨。”
王倬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就没那么为难了。”
张永皱眉：“王大人，咱家怎么听不懂你的意思？你是希望沈大人力挽狂澜，还是不希望他出兵？”
王倬始终觉得张永跟沈溪的关系不一般，但这种时候他只能坦诚相告：“以在下看来，沈国公出兵暂缓一下为宜……陛下不在南京，如今局势尚在控制中，你说沈国公带兵进驻南京城，天下局势岂非为一人所定？”
“这……”
张永略一沉吟，终于明白王倬的意思，惊讶地问道，“你是担心沈大人造反？”
王倬道：“陛下和魏国公此战虽有折损，却也将战局稳定下来，宁王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歼朝廷一路兵马的企图落空，江淮大势其实已定下来……如今魏国公和陛下都不会轻易犯险，只要拖个几个月就能把宁王耗死，不是吗？”
张永摆摆手：“陛下坐拥数十万雄兵，难道要跟宁王打持久战，成何体统啊？”
王倬苦笑道：“张公公，咱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南京局势由咱们来控制最好，您希望沈国公出面快速了结战事，没什么问题，但对于江南官场来说，其实更希望把这场战事放缓了打，最好完结后皆大欢喜，陛下返回京城，沈国公也随驾回京。”
张永皱眉，开始认真琢磨王倬话中之意。
王倬苦口婆心地道：“江南官绅也是如此想法，若将战事扩大，那就会劳民伤财，沈国公一旦出马，可能会给江南地界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官场也可能会被清洗一番，所以不如安于现状。”
张永眉头紧皱：“你这是替江南官场中人跟咱家说项，希望阻止沈大人出兵？”
王倬叹息：“算是如此吧……只要江南官场能顺利渡过这次劫难，就算损耗一些钱粮和兵马也不在话下……就怕沈国公带兵进南京，逆转乾坤，咱们这班人就成大明的罪人。”
……
……
王倬走后，张永才彻底想明白对方话，不由嘀咕起来。
“看来沈之厚的确功高盖主了，不但陛下猜忌，连大臣们对他也不信任，如此年轻便身居高位，还在于谁都知道只要他出马便能力挽狂澜，再困难的局面在他面前都不是事儿，就跟当初建立宋朝的赵匡胤一模一样……当官到这地步真不容易。”
“张公公，徐老公爷派人来传信，信使已在外，您是否接见？”就在张永琢磨如何应对皇帝调遣沈溪出兵之事时，下人进来通禀。
张永不由哑然失笑：“真是怪事，现在前线开战，咱家这个后方不相干之人倒成了众矢之的。”
随即张永道：“信使就不见了，着人把信送进来，咱家看过便可。”
下人领命后出去，不多时便将徐俌亲笔信函交到张永手上。
张永详细看过，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还让调兵，除了沈之厚江南之地还能调别人的兵马？真是给咱家出难题！”张永非常气愤。
徐俌在青阳县城感觉孤立无援，赶紧派人来张永这里求援。
之前皇帝在安庆府城感觉危急重重时，便下旨让江南各处筹备兵马，现在徐俌战败后更是加紧催促。
但现在的张永根本不想趟浑水，马上拿起笔来，将南京如今的“困难”详细陈述一番，而后将下人叫来，一摆手道：“交给那信使，让他回去报魏国公知晓。别说现在南京暂时没有闲余兵员，就算有，也要先给安庆府城那边送去，他还是自求多福吧。”
……
……
青阳县城、安庆府城和南京形成了一个怪异的三角形。
三方间虽然联系不断，但没有战略上的安排和协同，更像是在互相推诿，各自为战。
正德皇帝的圣旨以最快速度传到新城，两份圣旨几乎是同一时间送到了沈溪手上。
云柳亲自将圣旨送来，没有传旨的人，更像是朱厚照口头上对沈溪的传达，沈溪拿着两份圣旨，神色似笑非笑，心中五味杂陈。
云柳道：“大人，两份圣旨显然不是同时下达，可能是陛下先调您出兵，又考虑到出兵可能会带来江南政局的变化，因而让您只是抓紧时间准备好兵马，而不用即时出兵。”
沈溪脸色冷淡：“你以为有那么简单？以我估量，陛下下第一份圣旨的时候，连魏国公是生是死都不清楚，感觉自身非常危险，便调我出兵，浑然不顾面子有损；”
“但后来他知道徐老头残存部分兵马在青阳县城，宁王也因战线拉得太长陷入战略被动，在不能收回成命的情况下，只能改变命令，让我先做准备。”
云柳问道：“那大人到底是遵守哪一道圣旨，是否需要即刻出兵？”
沈溪摇头：“陛下已改变主意，不想我出兵，让我继续等待……这个时候我如果表现得太过急切，匆匆领兵到南京，恐怕会天下侧目，人心惶惶，所以这两道御旨……我就当没见到吧。”
云柳有些担心：“但陛下对江南形势预估不足，万一宁王那边再有变化，只怕那时就算御旨到来，大人再想救驾时间也来不及了。”
沈溪摇头道：“不能因为怕未来战局的发展对陛下、对朝廷不力，便冒天下之大不韪出兵……开弓没有回头箭，本来我跟陛下的关系便有些僵，若再不谨言慎行，很可能会让君臣间的关系越发恶化。”
云柳理解沈溪当前的处境，也知他的心态，低头不语。
沈溪脸色随即显得轻松起来：“不管了，总归现在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其实我最好的选择，是在不用自己出马的情况下，采用一些方法帮助陛下取胜……这才是化解君臣间隔阂的最好方法。”
云柳抱拳行礼：“不知卑职该如何效命？”
沈溪再次微微摇头：“你能做的，就是把前线情报调查好，这次战事不同以往，这是皇家内部纷争，很多大臣和将领其实都在隔岸观火，错不该陛下在江南，若陛下留滞京城的话，这一战应该很容易解决……还有就是一个关键人物没在江南……”
云柳一怔，不知沈溪指的是谁。
沈溪没有出言解惑，他此时想的便是历史上帮助朱厚照解决宁王之乱的王守仁。
此时王守仁正在京城当兵部侍郎，比起历史上的地位可高多了。
大明不知不觉已走向岔路口。
……
……
进入十一月后，江南气温陡降，大江南北居然下起了大雪。
安庆府城和青阳县城驻扎的朝廷兵马基本来自于南方，当初朱厚照备战时想的是一鼓作气拿下南昌府，并没有准备过冬的衣服，如今遭受冰雪袭击，一时间措手不及，将士们冷得瑟瑟发抖，士气低迷。
徐俌于九华山谷地战败时，依然不惜一切代价护送粮草回县城，但过冬物资终归还是有所短缺，而南京又无法凑足安庆府和青阳县城所需的物资，使得两处大明主战兵马开始进入到冬天最难熬的日子。
时值小冰河期，江南大地冰封，低温期超过历史记录。
连续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雪，让青阳县城和安庆府城周边成了冰封世界。
徐俌忧心忡忡，下雪天没法登上城头，查知宁王兵马没有趁着冰天雪地攻城时，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不过在之后举行的军事会议上下边的将领纷纷诉苦，跟他讨要过冬的衣物，他才知道情况不妙。
不过徐俌并未妥协，会议上当众骂了几个将领。
“公爷，情况危急，宁王兵马不攻城，只是跟我们干耗，这几天也没听说宁王主力往安庆府城方向调拨，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军事会议结束后，等将领们散去，徐程在徐俌面前表示了自己的疑惑。
徐俌则漫不经心：“他不来攻城，这不是好事吗？”
徐程道：“公爷，宁王在九华山之战中表现出的军事才能不低，这会儿他不着急，以小人想来可能是要酝酿一场大战，很有可能是想找机会偷袭南京城。”
“呵呵。”
徐俌脸上带着鄙夷的笑容，“宁王以为自己是谁，八竿子打不着的皇室宗亲，奢望能赢得人心，攻克南京城，进而窃取大明半壁江山？沈之厚坐镇新城，岂能视而不见？”
徐程试探都道：“关键是沈之厚……”
徐俌脸上的笑容淡去，仔细思索后，摇头道：“暂且不可能，沈之厚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悍然跳出来造反，倒是安庆府城最近没动静让人意外。宁王选择不撤兵，其实陛下最好的应对办法是派出一路偏师进入江西地界，把宁王的后路给端了。”
“嗯。”
徐程点了点头，没多言。
徐俌道：“最近没听说湖广、闽粤那边有何动向，照理说湖广和闽粤地方征调兵马，该动身往江西讨逆才是……宁王难道真不顾后路？还是说湖广以及闽粤兵马已为其挟制？”
徐程分析道：“宁王新近没发起什么大的战事，很可能就是在对付湖广和闽粤兵马，可惜江西地界情报很难传到此处……咱西边道路都已宁王兵马封锁，这才是当前最棘手的问题。”
徐俌摆摆手：“不用紧张，就算宁王正跟湖广和闽粤兵马交锋，也跟咱关系不大，别威胁到我军便可。”
徐程道：“公爷，别忘了咱还要戴罪立功。”
徐俌神色不善：“老夫不用你来提醒，只要稳住，最后宁王伏诛，老夫便是大功臣……老夫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轻敌冒进，为了戴罪立功而遭遇更大的挫折，那是老夫给自己挖坑……接下来咱们只需稳固青阳县城城防，拖住叛军主力便可。”

第二五六二章 千里派谋士
徐俌是只老狐狸，并不着急出兵应战。
宁王不进攻青阳县城，他也就稳坐如山，总归皇帝那边没下令让他主动接战。
安庆府城，朱厚照也在等消息，这几日大雪让安庆府内外所有活动都停歇了，官兵缺少衣物御寒，只能躲在屋子或者帐篷里，围坐在火堆旁，瑟瑟发抖。
说是准备充分的一场战事，但一场大雪下来，什么问题都暴露了。此时很多士兵还穿着单衣，棉衣棉被在之前的撤退中损失不少，安庆府就算再富庶，但一下子要支应四万多大军吃穿用度，还是显得很困难。
“怎么回事，安庆府这样的上等州府，难道连供应几万官兵的过冬衣服和被褥都不能保证吗？”
朱厚照从张苑口中得知军中面临的困难后，火冒三丈。
张苑为难地道：“陛下，现在后方物资无法及时调运上来……安庆府作为长江中游的军事重镇，府库中粮食不缺，只是过冬的棉衣棉被没有准备太多。谁也没想过，今年南方的冬天如此严寒，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朱厚照冷笑不已：“朕要你作何？连起码的军需物资都不能保证……”
张苑一听委屈地低下头，他本想向朱厚照告徐俌和张永的状，毕竟出兵前南京官员在准备物资上非常不配合。
但话到嘴边，张苑忽然意识没凭没据地告状对自己不利，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反正他只是个太监，准备军需物资这些事他只是作为协调者存在，并不是他来主导这一切。
最后的结果也是朱厚照未完全迁怒张苑，开始在房中来回踱步，认真思索对策。
过了半晌，朱厚照问道：“安庆官府已在民间发起募集了吗？”
张苑回道：“陛下，能调的都调了，安庆知府派出官差到各家各户搜查，能用的被褥和衣物一律借调，但这次咱进城的兵马实在太多，城内各家各户没准备太多过冬的东西，毕竟这里是淮河以南地区，很难遇到如此大的风雪。还有就是这些年大别山地区匪患严重，安庆府受灾严重……”
朱厚照一听皱眉：“只是听说中原地区有灾情和战乱，什么时候安庆府的境况也如此糟糕了？”
这问题张苑没法回答。
事实便是如此，从弘治朝开始看起来大明还算国泰民安，但其实老百姓的日子仅仅是在温饱线上挣扎罢了。
一旦遇到天灾人祸，老百姓实在活不下去，就只能揭竿而起。
安庆府是长江下游地区的门户枢纽，蔽冀了整个江南。这几年安庆府虽然没经历什么大的战乱，但中原地区战乱不休，安庆府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绵延五六百里的大别山是最好的藏兵和用兵地，很多流寇在中原混不下去了，就退入大别山，然后南下劫掠，因此安庆府西北地区一直就不得安宁。
朱厚照见张苑就跟闭嘴葫芦似的，什么都不说，当即非常不耐烦地吩咐：“赶紧通知南京那边，让张永他们筹备衣物和粮食送过来，朕不能让将士们挨饿受冻。”
张苑苦笑道：“陛下，不是老奴不肯传话，实在是南京那边一直在推诿，这场雪下了后，江南各处道路堵塞，若是以大江运输的话，又易为宁王水师偷袭。最好是从安庆府以北区域筹集物资，但各州府又缺乏有效调度。”
朱厚照怒不可遏：“怎么不打仗的时候没这么多困难？等到战事正酣时连几件衣服都凑不齐？”
张苑低下头，他知道自己能力不行，这时候不会逞强。
最后朱厚照完全没耐心了，开始下死命令：“马上传话南京，让张永他们砸锅卖铁也要筹集齐全军中将士用度，必须十天内运来。再把江彬叫来，实在不行的话，就赶紧开战，早点结束战事，将士们也不用再遭罪。”
……
……
朱厚照终于感受到什么叫无助。
看起来自己是皇帝，只要一个命令全天下的人都会围着他转，但等上了战场才发现理想跟现实有极大的差别，征调物资和兵员根本不是说句话能办到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朱厚照这次出征身边没带有能力的大臣，沈溪被他晾在一边，朝中像王守仁、陆完、王琼这样有能力的文官也没随行，他这次到江南来主要是为了游玩，但因为沈溪抢先平定海疆之事刺激到他，才激发他御驾亲征、只凭自己的力量平息宁王之乱的想法。
本来他可以从南京征调一些文臣武将随行，或者干脆把唐寅带在身边参谋军务，但这些他都没做，如此一来遇到困难时他就非常被动。
但皇帝郁闷归郁闷，总归现在安庆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遭遇风雪袭击，宁王那边日子想必也不好过。
朱厚照叫江彬来，商讨对策，最后还是无奈地选择放弃主动跟宁王兵马交战的心思。
因为朱厚照自己也很害怕失败，由于军中情报获取一直都很滞后，在无法确定对手动向前，朱厚照不想以身犯险。
江彬就更不想冒险了，宁可在皇帝跟前当个佞臣，也不想立什么大的功劳，所以在主动出击问题上一直采取推诿的态度。
江彬向朱厚照提出一个建议，那就是敦促徐俌带兵跟宁王交战，由此来试探宁王的虚实。
朱厚照思来想去，确实没什么好办法，于是派人去青阳县城下旨，让徐俌带兵跟宁王兵马交战。
你徐俌不是经历战败，现在想当缩头乌龟吗？宁王不能让你把头伸出来，朕却可以，这个时候你不牺牲谁牺牲？难道让朕在这里守他个一年半载，让宁王在外面风光驰骋？
……
……
军令一天后传到青阳县城，当徐俌见过皇帝的使节后，整个人近乎瘫坐在椅子上。
“这鬼天气，到处都是冰雪，也能出城去跟敌军交战？”徐俌突然感觉自己命不久矣，整个人陷入一种绝望的状态。
徐程赶紧把不相干的人屏退，等回到徐俌跟前时，只见徐俌失魂落魄，双目无神，嘴里喃喃自语：“不知谁出的馊主意，这不是硬逼老夫去送死吗？”
徐程上前宽慰：“公爷莫要着急，其实陛下可能是考虑到军中没准备那么多过冬被褥和衣物，想速战速决。”
徐俌嚷嚷道：“要速战速决，陛下怎么不亲自带兵来援？就算陛下不来，让江彬或者王陵之等人带兵来也行啊，作何让老夫出城去跟宁王兵马交战？在不明敌情的情况下，这样做跟送死有何区别？”
徐程苦着脸道：“肯定跟陛下身边佞臣进了谗言有关，不然陛下绝不可能如此强人所难……”
徐俌道：“你赶紧说说，现在该如何是好？总不能让老夫葬送在这里吧？”
“这……”
徐程考虑再三，试探地道，“皇命不可违，既然陛下下旨让咱出兵，咱出兵便是，但不可倾巢而出，只是派出兵马试探一下宁王营中虚实，只要完成陛下御旨，哪怕有小败也可以接受。”
徐俌得到启发，连连点头：“对对，出兵就出兵，大不了折损一些将士，把陛下那边应付过去就行。”
……
……
徐俌准备派兵出城。
他没打算亲自带兵，只是按照徐程的建议，派出部分兵马做试探性攻击，能取得战果固然是好，若发现敌人强大也可以选择撤退，至不济干脆折损掉出击的这部分兵马，几种结果在徐俌看来都可以接受。
上位者自然不会关心中下层将士的死活，以能对皇帝交差为先。
不过就在徐俌准备派兵出城的前夜，青阳县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当徐程气喘吁吁把来者的名字跟徐俌一说，徐俌吓了一大跳。
“你再说一遍，来的是谁？又是谁派来的？”徐俌生怕自己听错了，立即跟徐程求证。
徐程道：“回公爷的话，来者叫唐寅，系受沈国公委派，此人曾在西北对鞑靼、中原平乱和江南剿灭倭寇的战事中发挥重要作用。”
徐俌惊讶地道：“莫非是那个诗画双绝唐伯虎？”
虽然徐俌对于附庸风雅的事不太了解，但唐寅名声在外，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而且随着唐寅在沈溪跟前地位飙升，在朝中也有了建树，唐寅的诗画提前出名，在江南乃至整个大明形成一股收藏的热潮。
徐程点头道：“正是他。他带了沈国公的命令而来……据他话里透露的意思，沈国公为避免形势恶化，于九华之战当晚派遣唐伯虎前来助战……要不您见见他？”
“这个……老夫见还是不见呢？”徐俌犹豫起来。
唐寅这个人的能力如何还不知道，但如果此人一来就欣然接见，直觉告诉他很不妥，因为现在皇帝有意避忌求教沈溪，会见唐寅很可能成为一颗定时炸弹，就算作战取胜也可能会被皇帝迁怒。
徐程道：“公爷，还是见见吧，看看沈国公有何见地，哪怕咱不采纳，听听意见也是好的。”
徐俌仔细想了想，微微颔首：“也是，这又不是沈之厚亲自前来，不过派了个谋臣来罢了，看看他有何妙计……哦对了，唐伯虎带了多少人前来？”
“就几名随从。”
徐程道，“看样子不像是来接管军权的……而且就算沈国公本人前来，也没法调遣公爷您不是？最多是给予一点建议。”
徐俌这下满意了：“所言极是，只是帮忙出谋献策的话，那老夫还是听听唐伯虎的意见。正好明天要派兵出征，叫唐伯虎连夜来拜会，记得避着点外人。”
……
……
唐寅奉沈溪的命令，风尘仆仆到了青阳县。
本来唐寅最想去的地方是安庆府城，但他非常清楚，皇帝爱面子没找沈溪辅助他统兵，以现在的状态他去给皇帝参谋军机，基本上难以如愿，甚至可能连朱厚照的面都见不到。
如果朱厚照真有意要用沈溪来平叛，就不会到现在还把沈溪死死按在新城不让出来，哪怕战局发生不利于朝廷的变化也一如既往。
唐寅到青阳县城来颇费周折，毕竟宁王兵马将城池团团围住，好在有条大河通江达海，宁王根本无法时刻监视河面的情况，所以唐寅乘船有惊无险便直抵青阳县水门，然后以沈溪所发手谕叩开城门。
经过一番周章，唐寅在县城内见到灰头土脸的徐俌。
唐寅赶紧上前行礼，徐俌显得很热情，招呼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唐伯虎？久仰久仰。”
唐寅可不认为自己的名声能到被魏国公“久仰”的地步，赶紧还礼：“公爷见外了，在下不过是奉沈尚书之命，前来协助您破贼。”
徐俌没料到唐寅把话说得如此直接，颇有点上来就给他下马威的意思。
徐程在旁笑道：“沈大人有心了，不过现在青阳县周边形势不太妙，这不，宁王兵马迟迟没有退去之意，这两日又连续下雪，将士们厌战心理严重，接下来的仗不好打啊。”
唐寅看了看徐程，再看了一眼徐俌，明白魏国公不可能一来就把他当成自己人。
哪怕他是沈溪派来的，甚至真的带来了退敌之策，但始终这里是徐俌的地盘，调兵遣将非要徐俌来做主，他的建言有时候会起反作用。
唐寅道：“公爷，在下出来前，沈尚书给出的意见是，暂时不要跟宁王兵马纠缠，若是能派出一路奇兵袭击宁王后方，或许会收到奇效。”
徐俌脸上本来有期待之色，但听到唐寅的建议后，脸色突然僵住了，神色的快速变化好像在说：“沈之厚不过如此。”
徐程则好奇地问道：“如何派兵奇袭？奇袭何处？”
唐寅正色道：“目前宁王在城外的兵马数量，大概有六七千之数，而在西边和北边几座城镇，宁王兵马数量大概在一万五千到两万之数，这便是宁王主力数量，此外在九江府、南康府等地，宁王大概布置有七八千兵马，最后在南昌府，留有大概一万余众……”
徐俌和徐程对视一眼，之前徐俌对唐寅和沈溪还很轻视，但在唐寅把宁王麾下兵马如数家珍一般说出来之后，徐俌不敢再有所怠慢。
徐俌道：“伯虎，你跟之厚一样是年轻人，年轻一代中算是颇有建树的，想来不会信口开河，这宁王兵马数量……你是如何得知？”
唐寅知道跟徐俌绕弯子没用，直言不讳道：“这些都是前线斥候调查得来的数字，消息非常准确……以在下路上所知，陛下应该是下达御旨，让徐老公爷近日出兵，而以在下进城后观察，公爷明日一早就要出兵吧？”
尽管徐俌很想否认，但在这种境况下，他觉得否认实属徒劳，便点头：“你消息倒是很灵通，的确如此。”
唐寅道：“公爷明日可以直接从城北派出一路兵马，最好是以骑兵为主，绕行前往墩上，一举切断宁王粮道。这一场风雪下来，宁王那边也暂时处于缺衣少粮的状态，只要能打断他们的粮草补给，就可以让城外这六七千兵马撤军。”
徐俌摇头苦笑，显然是不相信唐寅的话。
而徐程则眨眨眼，问道：“唐大人，您没说错吧？难道这些都是沈大人提前算好的？”
唐寅知道对方不相信自己，这会儿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不屑于做更多解释。
唐寅道：“宁王现在想以这六七千兵马拖住公爷您，而他则调遣主力，配合从九江府顺江而下的兵马，全力进攻安庆府城……宁王猜忌心很重，生怕这六七千兵马临阵投靠公爷，所以粮草只准备五日份的，而后每五天运送一次……现在因为下雪，路途不畅，宁王已有多日未曾给这路兵马运送粮草，只要能趁其不备断一次粮道，这一战主动权就会尽归王爷之手。”
徐俌呆在那儿，对于唐寅好似天书一样的陈述觉得很不可思议，半天没回过神来。
徐程则听出唐寅建议中的优点，虽然他自己也不能确定唐寅假设的前提是否成立，但他还是对徐俌说道：“公爷，若真是如此的话，唐大人所提真是妙计。”
徐俌黑着脸道：“要断敌人粮道谈何容易？难道宁王不会加以防备吗？再者现在城里哪儿还有多余骑兵去断粮道？就算有的话，现在城外大雪封山，骑兵怎么过去？”
徐俌的话更像是在挑刺。
唐寅道：“徐老公爷固守多日，宁王不会料到您会突然派骑兵奔袭数十里，还越过他们的防线……若您怕兵马出击后被宁王的斥候发觉，可以夜里悄悄出城，下雪天人会变得懒散，敌人绝对不会发现我们的举动。公爷，这是退敌的最好机会，请您三思。”
徐俌想了想，一时间没法定夺，但显然他不想轻易便听取唐寅的意见。
唐寅继续道：“至于公爷您说骑兵数量有限，但以在下所知，您手头仍旧有两千多正规骑兵，且是常年跟着公爷的精锐，这是他们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啊。”
“你……”
徐俌正想说，你怎么知道我手头的兵马情况？
但想到对方对自己的情形了如指掌，便有种身无寸缕站在唐寅面前的自卑感，这会儿不想再接受这份难堪，一摆手：“伯虎的计划很好，也是之厚这孩子有心了。这样吧，老夫让人安排好住所，你先入住休息，明日有事的话老夫再叫你。送客！”
……
……
徐俌很窝火，他自己对军中情况都不太了解，结果唐寅远道而来，却能如数家珍一样把他麾下兵马，连同宁王的家底都跟他细数一遍。
徐程送唐寅离开后，马上回到徐俌跟前，进言道：“公爷，听这个唐伯虎的意思，这一切都是沈国公计划好的……沈国公果然非常人也。”
徐俌道：“难道那小子还三头六臂不成？”
徐程也知道徐俌是嫉妒沈溪的本事，提醒道：“公爷，既然沈国公派人给咱指了一条明路，如果咱不这么做的话，等于是放弃一条建功的好途径啊，何不就听唐伯虎的，一边派出人马于城西敌营外骚扰，一边派出骑兵出北门去阻断他们的粮道呢？”
徐俌黑着脸道：“那就先试试吧，若是出了问题，看老夫不把那唐伯虎剥皮拆骨！”

第二五六三章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
唐寅暂且不知，他千里迢迢来青阳县城帮魏国公徐俌跟宁王作战，却被徐俌当成替罪羔羊，随时都准备将他大卸八块。
翌日一早，城内便派出兵马从城东出城，唐寅前一日晚上一夜没睡，早早便到城门口去查看出兵情况。
徐俌没有亲自出来监督出兵之事，倒是徐程在，听说唐寅在城门口，赶紧过来问候。
“唐大人，这么早便起来了？昨夜休息得可好……”徐程满脸堆笑地问道。
唐寅从踏雪出城的官兵队伍中收回目光，望着徐程：“在下进城后还没有合过眼。”
“啊！？”
徐程稍微有些惊讶，“一定是因为招待不周……回去在下就着人为唐大人准备好一些的住所，绝不能亏待唐大人。”
唐寅摇头道：“在下差事在身，因惦记事情而无法安然入眠，今日若可的话，在下甚至希望能随兵马一同出征。”
徐程笑了笑：“不必了，有沈大人和您制定的计划，此战获胜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不过这战场瞬息万变，谁能在战前就敢确定一定能得胜呢？唐大人，咱先回衙门，相信公爷已在等候您了……要不咱移步？”
“嗯。”
唐寅点点头，其实他一点儿也不想见徐俌，但对方是军中主帅，他非见不可。
徐程笑着在前引路，好像一只狡猾的老狐狸，唐寅心中则有些悲哀：“明明我是沈之厚派来的使者，应该有一定身份和地位……但朝中这帮掌权的都在防着沈之厚，进而对我这个代表也防备有加。”
……
……
当天青阳县出兵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很早便从城北出发，去截断宁王兵马粮道。
另外一路则直接出西门，骚扰敌营。
两批兵马前后脚出城，唐寅只是去城西走了一圈，随后便被徐程带去见徐俌，到了地方才知道徐俌不在，然后被引到后院花厅等候。
下人送上茶水，唐寅喝了几口就发现徐程不见了，他打量一下四周，门口有人看守，便知道自己被软禁了。
唐寅明白徐俌对他的态度，因为沈溪的关系，徐俌对他存在诸多疑虑，不能给予充分信任。
唐寅坐在县衙后院花厅喝茶等候，不知不觉有些困倦，便靠着椅背小寐。
此时城西城头上，徐俌一身厚重的冬装，监督西面正在进行的骚扰战，城中兵马兵分两路出击后，徐俌身体一直都在颤抖，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公爷，人已带到县衙……若北路兵马出了事，定不会叫他跑了。”徐程上了城头，对徐俌道。
徐俌回头看了徐程一眼，神色稍微有些凝重。
“就算出击的兵马出了事，老夫也不能杀了他……唐伯虎是沈之厚派来的人，就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都道沈之厚用兵神乎其神，真有那么不可思议？临阵指挥他是有本事，但问题是现在他是在千里之外干预战事，还想一战而胜，实在太扯淡了。”
徐程道：“派出去的兵马回报说，城北河岸边的确没发现宁王的兵马踪迹，青阳县周围地形复杂，连续下了几天雪，宁王兵马确实收缩了……综合昨日唐寅所说情报，宁王在青阳县周边布置的人马不多，真有可能赢得一场胜……”
徐程正要帮沈溪和唐寅说两句好话，顺带振奋一下徐俌的精气神，却被徐俌伸手打断。
徐俌摇头道：“沈之厚到底不在此处，老夫听从他的建议用兵，其实是在玩火，此战得胜还好，若是失败了，老夫定将此事上报陛下，让陛下知道是沈之厚左右老夫用兵。”
徐程苦笑道：“公爷，出了事，咱恐怕没法跟陛下申辩。若说明……陛下只会更生气。”
徐俌闻言脸色漆黑，最后沉默不言。
……
……
唐寅昨夜睡不着，但在被软禁后却放下所有包袱，好好地休息了小半天。
等醒来时，唐寅脸上带着些许无奈，喃喃自语：“昨日没来由竟承受那么大的压力，今天得知战场上的事跟我无关，甚至可能被徐老头迁怒，也就不再想胜负如何……早知如此，应该找一处高床软枕之所好好休息才是。”
就在唐寅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准备问门口的侍卫是否有房间供休息时，徐程兴奋地跑来，刚到门口便招呼开了：“得胜了，真的得胜了。”
唐寅听了这话，不由微微松了口气，脸上多了几分冷厉，到底唐寅还是有脾气的。
唐寅没有挪步，徐程快步来到他跟前，气喘吁吁道：“唐大人，派去截宁王兵马粮道的骑兵队回来了，成功截获四五千石粮食，杀死和俘虏敌寇六百余人……”
唐寅问道：“徐老公爷呢？”
徐程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公爷正在迎接兵马回城，同时关注城西宁王兵马动向……今天城西用兵没什么战果，双方没打起来，不过出击兵马顺利撤回来了，相信稍后陈列于西边的宁王所部便会因缺衣少粮而撤兵……唐大人居功至伟啊。”
唐寅一脸冷漠，没把眼前的功劳当回事，一摆手：“就算是有功，那也是沈尚书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之功，在下不过是传话罢了。若是徐老公爷回来的话，在下会去拜访，但现在只希望尽快用餐，然后好好休息一下……你看是否可以安排一下？”
徐程笑道：“那是自然……你们这些人就这么怠慢唐大人？赶紧准备上好的酒菜，再为唐大人准备厢房休息。”
徐程对唐寅的态度明显跟之前不同，用喝斥下人的方式化解尴尬。唐寅对此完全不在意，在侍卫的引路下出了门口。
徐程则匆忙去给徐俌汇报。
……
……
此时徐俌志得意满，昨天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现在却春风满面，人好像年轻了十几岁。
“公爷，已经去跟唐寅打过招呼，他暂时不过来。”徐程见到徐俌后笑眯眯地道，“恭喜公爷，这回可真是旗开得胜啊。”
徐俌笑道：“这算什么旗开得胜，之前那场惨败难道不算事么？”
徐程道：“暂时失利算什么？最重要的是看谁笑到最后……现在城外宁王兵马没了粮草，看他们怎么跟我们斗……若是趁着他们撤兵时，主动出击一战的话，我们或许可以获得更大的战果。”
徐俌脸上的笑容淡去，开始认真琢磨这件事，最后面带疑惑之色问道：“这个……到底是现在出击好，还是等他们主动撤兵时再追击好？宁王是否会再次派人来送粮食？这次咱带回的粮食不多，其余都就地焚毁了……对面宁王兵马的营地内或许还有存粮，他们真的只有六七千人？”
这一系列问题真把徐程问住了，虽然徐程平时看起来足智多谋，但毕竟从未有过实战经验，很难把握战争细节。
徐俌见徐程脸上露出难色，不由道：“如此说来，不能就此把唐伯虎给丢到一边置之不理，还是得用他，听取他的意见。他就算再不行，背后有沈之厚的力量，沈之厚人远在千里，却对这边的情况了如指掌，看来是派有大批斥候在青阳县城左右。”
徐程道：“那公爷的意思，现在去把唐寅给请来？”
徐俌摆摆手：“如此有能耐之人，不能太过轻慢……之前老夫对他态度不善，他也不主动前来拜访，可能是想完成沈之厚的交托后便回去，老夫偏偏不能让他如愿。老夫亲自去见他。”
“公爷，您……”
徐程对徐俌突然表现出的热情感到无所适从。
徐俌问道：“怎么，你觉得老夫主动去见他不合适？”
徐程摇头道：“公爷给他面子，就当是收买人心，但现在是否跟陛下上奏报捷更为重要些？若是可以跟陛下的人马协同作战，或许宁王只能仓促撤兵，此番平定叛乱也就轻而易举……”
徐俌一拍脑门儿：“嗨，你看老夫居然忘记早些跟陛下奏捷……赶紧拿笔来，老夫要亲自写奏捷书文。”
……
……
徐俌赶紧向朱厚照奏报自己的功劳，浑然不顾这场仗其实没真正开打，不过是截断宁王兵马的粮道罢了。
徐俌没马上求见唐寅，而是等黄昏时分，知道唐寅起床后，才亲自去见。
县衙后堂，徐俌一脸笑呵呵的模样，给足唐寅面子，先是嘘寒问暖一番，后来又过问家事，让唐寅觉得很假。
徐俌最后直入正题：“伯虎，这次幸亏有你在，有些情报老夫此前根本就不知晓……你是如何得悉宁王军中情形？”
唐寅实话实说道：“大部分的情况，都是沈尚书派人前来知会……”
徐俌眼前一亮：“可否将此等能人异士为老夫引荐？”
唐寅听了不由皱眉，心道：“徐老头好不要脸，沈之厚的情报系统会给你用？你是想直接把人收编窃为己有，绕过沈之厚当朝中顶梁柱？”
唐寅道：“在下没资格调遣这批人马，他们分散各处，只听从沈尚书命令，请恕无法为徐老公爷引荐。”
徐俌脸上露出遗憾之色：“那真是可惜，这些能人异士应该好好利用才对……伯虎啊，你看现在对方粮道也截断了，城外兵马缺少粮食和补给，士气大跌，军心必乱，下一步是否应该派兵出城跟他们交战？你有何好建议？”
唐寅摇头道：“截断粮道后，宁王必会有所防备，下一步宁王可能会将战略重点由安庆府城转移到青阳县城来，所以不适合主动出击，而要等宁王兵马前来……现在关键是要跟陛下取得联系，协同作战。”
徐俌本来想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因为这次小胜不足以弥补之前的过失，徐俌急于为自己正名，以防被正德皇帝清算。
但唐寅的话，让他对出兵之举产生疑虑，而对方那言之凿凿的模样，徐俌根本就没法进行反驳。
徐程倒是在旁质疑：“就算宁王主力集中到青阳县城来，我们也可以提前出兵将外面敌军营地扫荡一番……他们刚刚遭遇一场失败，且粮草物资补给不足，不趁机打掉他们锐气，等敌寇主力到来，那时陷入苦战的就是我们了。”
唐寅反问：“不知徐老公爷有几分把握能将城西贼寇营地一举荡平？”
徐俌和徐程对视一眼，随后默默摇头，显然二人都没多少信心。
现在敌人到底有多少兵马，他们都只是来自于唐寅提供的情报，而无法求证，只知道宁王驻扎在青阳县城外的兵马暂时没有攻城的能力，但要守住营地应该绰绰有余。
唐寅再道：“宁王麾下兵马，有部分是百战精锐，此前曾追随沈尚书平息西南民乱……虽然城外这六七千人未必就是精锐的全部，但其中包括有神机营和骑兵营，野外作战能力不弱于如今沈尚书麾下兵马，只是因为他们是被迫投靠宁王，不能完全得到信任……对付他们，我看不如派出使节前去劝降，哪怕他们不从，也可以扰乱宁王视线，让宁王心生疑虑，进而起到分化瓦解的效果。”
徐俌对于阵前实行反间计不太赞同，嘴角发出不屑的声音，未予评价。
徐程则道：“现在马上就要爆发大战，这会儿派谁去都等于是送死吧？”
徐俌道：“难道伯虎你想去敌军营地？”
唐寅稍微有些惊讶，显然没料到徐俌居然想派他这个局外人当使者，而唐寅不想去趟浑水，当即回绝：“在下没能力去做此事。”
徐俌脸上带着奚落的笑容：“伯虎不去也罢，你是之厚派来的，你不愿意没人能勉强……既然你觉得这两天出兵不合适，那就先稳固城防，若城外有何消息务必第一时间通知老夫。”
“在下明白。”唐寅起身行礼。
徐俌客气两句，带着徐程离开，对唐寅再没了尊敬，更像是利用完后弃如敝履。
……
……
二人回到营中，徐俌脸色阴沉。
徐程道：“公爷，就算他不支持咱出兵，咱还是可以出兵去跟宁王兵马交锋……胜算很大啊。”
徐俌没好气地道：“你没听他分析吗？城外这路兵马可是宁王麾下精锐，神机营和骑兵营可以跟沈之厚统领的精兵正面抗衡……本身他们就是沈之厚栽培出来的……当初沈之厚人在江西和湖广当了两年督抚，统领两地兵马平乱有功……这倒好，给朝廷栽培出强大的敌人来！真是可笑。”
徐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徐俌再道：“既然他说咱要稳固城防，那就继续稳固城防，老夫正好可以好好休整一番。之前陛下派人来督促出兵，本来就是给我们压力，现在我们都已成功化解，莫非还要给自己找麻烦不成？”
“公爷英明，现在赶紧跟陛下那边去信，让陛下派兵前来接应方为正途。”徐程顺着徐俌的话意道。
徐俌点了点头：“有道理，现在看陛下反应如何，若陛下让我们固守，那我们就固守到底，若陛下让我们出兵……到时候再说吧。”
本来徐俌有意派兵出城作战，但听了唐寅的话后，不知不觉改变初衷。
徐程非常纳闷，心想：“公爷也是，明明想出兵，也对唐伯虎的话不屑一顾，但为何如此快便改变想法？这说明公爷潜意识里还是信服沈国公和这个唐伯虎的分析。”

第二五六四章 相聚
青阳县城开始稳固城防。
哪怕城里依然缺少过冬衣物，在经历之前一次胜仗后也解决不少问题，再者大雪过后天气回暖，将士们的心气提高许多，城里的情况大为好转。
很快徐俌取得一场胜利的消息传到朱厚照耳中。
当张苑和江彬同时出现在朱厚照跟前，由张苑将这捷报传给朱厚照时，朱厚照的脸色不太好看。
“派出数千兵马，只取得歼敌六百余人的胜果，还好意思跟朕奏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把逆王给灭了呢！”
朱厚照说这话时，想把徐俌掐死的念头都有了。
张苑在旁听了，顿时明白皇帝的想法，暗忖：“陛下这是在嫉妒徐老头的功绩……这么说来，徐老头现在胜也不是，败也不是。”
江彬道：“陛下，按照魏国公奏请，他希望安庆府城这边能调派出兵马，协同他跟逆王主力交战……现在逆王主力驻军于青阳县城以北城镇，应对风雪。此战结束，逆王于江岸驻扎的部分人马起营，大有南下之意。”
朱厚照冷笑不已：“他让朕出兵，朕就要听从？以为自己是谁啊？逆王本来正在找机会渡江，寻求跟朕决战的机会……现在或许只是暂时撤离江岸，很可能想引诱朕派兵过江，然后突然杀过来，到时候朕身边缺少将士保护……魏国公的奏请，简直是在资敌！”
江彬想了想，请示道：“陛下，那我等……”
朱厚照一摆手，直接打断江彬的话，随后侧头看向张苑问道：“张公公，之前你说魏国公出兵……他突然派出几千兵马作战，出城大概多远距离？”
张苑不明白为何皇帝要问这件事，略微迟疑后才回答：“陛下，以目前看来……可能出城有四五十里地吧。”
朱厚照皱眉：“他胆子倒挺大的……在不明逆王主力动向的情况下，就敢派兵出城几十里，他不怕这路兵马完全被人家吃了？还是说他纯属撞大运，结果真被他撞上了？”
这问题张苑回答不了。
江彬一拱手：“陛下，您觉得魏国公知道逆王军中情况却有意隐瞒不报？”
朱厚照想了想，点头道：“是有这种可能……他一边跟朕说不明敌情，一边却做出明晰敌人动向的决策，分明是想跟朕抢功劳……他让朕派兵过江增援的目的，就是配合他跟逆王交战……哼，以为他这点儿花花心思朕看不出来？”
江彬没料到皇帝对别人取得战功如此忌惮，想了半天，选择跟张苑一样沉默不言。
朱厚照站起来：“他想抢功劳，朕偏偏不让他如愿，反正现在逆王的目标是他……除非逆王退回到江西地界，朕才会进兵。现在外边下了雪，天时地利人和对我们都有利……朕耗也把逆王给耗死了！”
……
……
朱厚照没同意出兵，甚至对徐俌奏报的功劳不屑一顾。
张苑没得圣谕，也就没法草拟圣旨嘉奖徐俌麾下有功人员，张苑明白现在朱厚照担心别人抢功，非常识相地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皇帝不让做的事他坚决不做。
出了行在，江彬快步跟上，招呼道：“张公公且留步。”
此时江彬说话的语气比之平时平和许多，少了高傲，像是心平气和跟张苑探讨问题。
张苑瞥了江彬一眼：“江统领有事吗？”
江彬道：“魏国公之前遭遇惨败，退守小县城寸步不出……也是在陛下下达让他出兵的圣谕后，他才被迫出兵，谁想一天内便取得一场胜利……张公公可知为何？”
张苑态度显得漫不经心：“大概人的潜能都是逼出来的吧……难道江统领你不是？”
张苑说话时用奚落的目光望着江彬，好似在说，之前你带兵渡江取得胜利，也是被陛下逼出来的，你跟魏国公有何区别？
江彬声音瞬间变得冷漠起来：“可为何在下听说，是青阳县城那边来了能人异士，暗中帮魏国公所致？”
张苑皱眉：“你从何听闻？”
江彬道：“从何听闻暂时不便跟张公公你细说，但这件事显然背后另有隐情……张公公别说自己不知道。”
张苑不屑地道：“咱家做事有自己的规矩，不可能跟江统领你一样，行事毫无顾忌。若你觉得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大可跟陛下奏明，咱家从来没拦着。”
江彬听了此话很气恼，心想：“本来要跟这老阉人心平气和讨论一下，谁想他根本就拒不配合……像这种冥顽不灵的小人，怎就混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来了？简直不可理喻！”
江彬板着脸道：“既如此，那本将军便不多打扰了，告辞。”说完，扬长而去。
……
……
江彬走了，张苑却没有着急离开，站在那儿认真思索。
这时李兴快步过来，凑到张苑耳边说了一番话，张苑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张苑问道：“此事可当真？”
李兴点头道：“千真万确……唐伯虎也不知怎就出现在魏国公军中，可能是受沈国公委派……听说唐寅只身前往，身边只有几个护卫，进城后很快就助魏国公取得一场胜利。”
张苑咬牙切齿：“他到底是何意？”
李兴惊讶地问道：“张公公在说谁？沈大人？还是魏国公？亦或者是那唐伯虎？”
张苑道：“这件事你如何得知？”
李兴知道张苑的疑心病又犯了，无奈地道：“这种事其实很难隐瞒……唐伯虎在魏国公跟前出现又非什么秘密，这消息很容易便可打探到，却不知是否该跟陛下知会一声。在下把此事告诉张公公，就是要让张公公做到心里有数，免得被陛下问起来毫无所查。”
……
……
新城这边，沈溪暂时不再理会发生在安庆府城和青阳县城的战事。
沈家老小在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这几天他忙着安顿家眷。
沈家上下人太多了，南北都有，原本在北方生活多年基本上习惯了，突然间来到江南，还是在一座全新的城市中生活，自然有些不太适应。
虽然沈溪已提前为家人准备好了府宅，但等沈家人入住后，还是有很多地方考虑不周，需要他这个一家之主逐一进行解决。
但不管怎么说，沈溪能跟妻儿团聚，心中有一种踏实感，自己在外辛苦做事也有了回报，家人是在他这个世界最大的牵绊。
沈家阖家到来，最不适应的要数孩子了。
小孩对于陌生环境很抵触，成年人或许能很快便接受，但对于孩子来说就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
沈家老弱妇孺很快安顿下来，沈溪陪家里人过了几天，团圆饭吃了，几个妻妾晚上也分别陪过，相思之苦大为缓解，此后沈溪又开始那种两点一线的生活模式。
这段时间稍微冷落一下惠娘和李衿，相信对方也能理解，此时的他更不会多费心思去琢磨前线战事，把一切都交给了唐寅。
“……相公，收到您的信以后，妾身便赶紧安排家里人南来，北方现在应该是冰雪世界了，江南感觉好很多，虽然路上遇到下雪，但河面基本不会冰封，稍微出太阳雪就融化了……咱在南方住了多年，这边的环境其实更适应些，只是孩子们稍微有些不适，相信过几天就好了……”
谢韵儿任何时候都是一副贤妻良母的形象，她在沈家，主母的地位异常稳固，也在于她知书懂礼识大体，把沈溪的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到新城后，谢韵儿没问沈溪为何要千里迢迢把家人迁过来，只是尽全力辅助沈溪安顿亲眷，事无巨细都帮忙解决，就算周氏这样喜欢挑事的人，到了新城都很安份。
也在于新城风貌好到超出每个人想象，高楼林立，街道太整齐太卫生太繁华，最神奇的是夜晚照明的路灯，让城市真正成为不夜城。跟新城一比，京城在沈家人心目中都忽然有一种破落户的感觉。
新城太多新鲜事务，周氏抵达后，沈溪只是简单地陪着她跟沈明钧吃了回饭，没有太啰嗦，周氏便兴冲冲到新城街巷游逛，这几天还沉浸在惊艳的心态中。
谢韵儿没让沈溪的内眷走出家门，她知道家里的女眷此时最需要的是丈夫陪伴，倾诉别后衷肠，而不是出去玩。
沈溪听谢韵儿讲了很久，才道：“来这里有几天了，一切都安顿好了，白天你可以带着君儿她们出去走走看看，晚饭也可以出门散散步，我会叫人为你们打点好一切。”
谢韵儿摇头：“其实不用那么麻烦，出去太危险了。”
沈溪笑道：“你当这里是京城？这是我的地盘，治安很好，夜晚各处都有人巡逻，而且我会派人保护你们……虽然我不能陪你们出去，不过我可以把各处美景介绍给你们知道，让你们清楚哪里有好玩的地方。”
谢韵儿惊讶地问道：“相公，不是说南边正在打仗吗？这么出去……不危险吗？”
沈溪道：“在你们到来前，新城的确戒严了几天，但很快就解除了，因为没什么必要。战场距离这边很远，城里秩序井然，不过城北和城西少去，那边外来人居多，而在城东靠近港口的地方，都是工业区……简单说来就是没有普通百姓居住，基本是军人和工人及其家属。让你们游玩的也主要是这边，若家里需要什么东西的话，可以让下人去城北、城南采买。”
“哦。”
谢韵儿听得似懂非懂。
沈溪再次解释道：“其实说起来不难理解，新城各区域分工明确，工业区主要是生产商品和建造船只的地方，没有闲杂人等，而城西、城北主要是居民区，我们所处位置，基本不会有普通百姓经过，但若是顺着街道往北的话，普通百姓逐步增多，到晚上治安未必能做到夜不闭户……这里到底是一座新建的城池，迁徙来的人鱼龙混杂。”
谢韵儿微笑道：“只要能陪伴相公身边，就很好了，每天晚上都欢声笑语不断，不用点蜡烛便可四处透亮。”
沈溪点头：“基本上各大工厂和衙门有的东西，家里都会有，若是觉得院子不够大，可以按照心意随便扩建……在京城我们的府宅基本就那么回事，毕竟寸土寸金嘛，这里则不同……作为这座城市的缔造者，我拥有一定特权，想怎么扩建自己的宅子都行，只要门楣别超出规格便可。江南气候宜人，在这里定居，比起京城好太多了。”
谢韵儿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问道：“相公真的不打算回京城了吗？那以后仕途怎么办？”
沈溪抿了抿嘴，欲言又止，最后道：“有些事没法给你解释，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再说吧。下午就安排人护送你们出去游玩，孩子们也一起，但身体不适的可以留在家中休养，衙门那边还有事，我便不陪你们了。”
……
……
沈家闹腾一片。
沈溪安排家人一起出去游览，等于是城主夫人们一起视察自己的城市，这里对沈家人来说，就像是自家后院一般，新城从一开始就以沈溪的构想进行建设。
沈溪没有陪家人，不是因为他真的有什么要紧事，只是他想去看看惠娘和李衿，并且让二女出来暗中见一下故人，主要是沈泓。
本来沈溪想带沈泓到惠娘处，让母子团聚，但惠娘态度坚决，无论如何都不行，沈溪实在拧不过，只好顺着惠娘的意思，让她和李衿趁着沈家人出来游玩时，从远处看看孩子。
李衿对于沈家人没什么念想，也没感情牵绊，倒没觉得如何。但等沈溪把情况跟惠娘说明，惠娘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便在于惠娘对沈家人的感情羁绊实在太深，感觉自己无法面对故人，哪怕只是暗中见一面，她都有很大的负担。
“这没什么啊。”沈溪开解道，“又不是陌生人，哪怕撞上了她们知道你还活着，都会替你高兴的。”
惠娘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真的会吗？”
李衿在旁劝慰：“姐姐，其实去见见也没什么，我想泓儿了，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你难道不想吗？咱有好久没见过他了，孩子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咱看看他的身高和体形，也好给他准备冬衣。”
惠娘心思缜密，望了沈溪一眼，觉得沈溪此举别有用意，但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出来。
沈溪有意躲躲避惠娘的目光，道：“如果你觉得白天去看不合适，那就入夜后吧，家里人会在城中杜康酒楼吃晚饭，吃过才回去，我们在对面暗处看他们就好……泓儿很健康，几个兄弟姐妹中，他身体是最好的一个。”
惠娘似有所思：“出身低贱的孩子，能经得起风霜。”
沈溪没好气地道：“一样的出身，从小就被你宠溺，怎就变得出身低贱了？你要妄自菲薄我不阻拦，但孩子总没做错什么吧？”
惠娘气鼓鼓不说话，好歹是默认暗地里去见孩子的意见。
沈溪向李衿吩咐：“准备些厚棉衣，江南大部分地方都下雪了，咱们这边只是飘了点雪花，这几天天气很冷，别受凉。现在身体不好的反而是你们，天天躲在屋子里不出去，身体怎么吃得消？”
李衿赶紧起身，安排随安和东喜等丫鬟去准备厚衣服，几乎是把惠娘整个人包裹起来，一行才出门。
……
……
沈家人很开心。
孩子们玩疯了，尤其是到了雄伟的港口，看到江面上一艘艘如同城堡般的巨舰，小家伙们蹦蹦跳跳，最后还在专人引导下，上船游览，高兴得忘乎所以。
每个孩子都配有仆人，主要是丫鬟和奶娘，沈泓身边也有丫鬟跟着，为了让孩子们从小不至于太孤独，男孩身边有伴读书童一样的同龄人，女孩则有年岁相仿的丫鬟帮她们做事，就好像姐妹一样互相扶持。
港口各处厂房干得热火朝天，工人们顾不上是谁前来探访，都专注于手头的活计，周围街道暂时处于封锁状态……沈溪作为城主，既然自家人要出来游玩，这点特权还是有的，这也是为了保证内眷的安全。
不过现在是上班时间，这片地区又不是居民区和商业区，所以并没有太过扰民。
入夜后，街道各处路灯点亮，孩子们更加高兴了，等一家子上了酒肆，又有人专门准备好了大餐，一切都是最好的待遇，楼上设两桌宴席，楼下则为丫鬟和下人准备了六桌。
就在沈家人其乐融融时，酒肆对面一处黑漆漆的四层小楼，惠娘、李衿和沈溪站在那里，沈溪特地为惠娘准备了望远镜，方便她更能看清楚沈泓。
沈泓作为沈溪“义子”，在沈家地位丝毫不弱，跟兄长沈平一直在说着什么，后面也是坐在一起用餐。
沈平平时接受的家庭教育注定了他良好的修养，从来不会歧视谁，他对沈泓这个“弟弟”非常照顾。
之前惠娘还不太相信，但亲眼见到沈泓没被人欺负，相反还得到别人悉心照顾后，终于松口气，不过此时腮旁已经挂满泪水。
“姐姐，你看泓儿过得很好，跟沈家人相处融洽，这回你可以放心了吧？”李衿看了很久之后，安慰惠娘道。

第二五六五章 考校
惠娘没见到沈泓前，虽然也很想念儿子，好歹还能控制情绪。
见过沈泓后，原本沈溪以为能慰籍身为母亲的相思之苦，却不想惠娘整个人都陷入魔障的状态，长时间无法从失去儿子的悲伤中缓过神来。
面对这种情况，沈溪没办法劝说，当晚没在选择留惠娘处过夜……他知道惠娘完全无心于他这个丈夫，此时此刻心目中除了沈泓外再也容不下他人，沈溪只能先回府陪伴家人。
当晚沈溪单独找来沈泓考校学问，但因沈泓还处于开蒙识字的状态，所学不多，沈溪能考校的地方也不多。
突然间沈溪发现自己对于做学问已经很陌生，写八股文章非常费力，就算想指导沈泓学问也力不能及。这个时候他才想起自己完成科举后，很少再碰四书五经，平时在书房内也主要是看一些有关工匠和造物的书，还不时编撰一些。
一切便在于沈溪知道要改变这时代，靠四书五经没用，时代需要科学，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而不是教化思想束缚人心的儒家读物。
沈溪让沈泓回去休息，心头没来由一阵烦躁，便去了官衙，那边算是他第二个家，到后院花厅拿起本《孟子》看，却根本沉不下心，很快夜已过半。
“大人，您该歇着了。”
不知何时，云柳出现在沈溪身后，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沈溪没回身，摇摇头道：“我还不困……只有在如此情况下，我才能静下心来想事情。”
云柳道：“刚得到前线战报，唐先生抵达青阳县城次日，便帮助魏国公取得一场胜绩。”
沈溪点点头道：“袭击粮道这一招，其实我就跟唐伯虎谈过，但也提出必须要在合适的时机才能进行……这次是他审时度势，向徐老头提出的策略，一次成功，说明他长进了。”
“大人知道魏国公出兵袭击粮道？”
云柳有些意外，本来她以为自己不跟沈溪细说，沈溪不可能知道徐俌采取的战略。
沈溪语气平和：“袭击粮道，其实是解决战事的最为稳妥的方式，既可以避免跟宁王兵马硬碰硬，还可以打击宁王一方的军心士气。”
“宁王兵马此前在跟朝廷平叛大军作战中一直占据上风，军中有王禾这样有勇有谋之人供调遣，火器和战阵都首屈一指，陛下麾下则基本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将领……可惜就算王陵之和刘序在军中，也无法得到陛下器重。”
对于沈溪的评价，云柳无法接茬，沉默不言。
沈溪再道：“宁王最大的隐患，是没有一次把徐老头的兵马给吃掉，让徐老头从容撤到青阳县城设防……虽然只是一座小小的县城，却成为战局的焦点，宁王既无法继续东进，攻略南京，也很难渡江对陛下所在的安庆府城造成威胁。”
“随着严冬到来，宁王的钱粮供应必然出问题，江西一省根本无法与朝廷控制的各行省比拼经济实力，消耗战是宁王绝对打不起的。”
云柳道：“但以前线战报来看，朝廷两路兵马皆存在缺少物资的情况。”
沈溪淡淡一笑：“陛下亲率兵马，还有徐老头所部，不过是缺少一些过冬衣物罢了，粮草还是很充足的，就算一时准备不足需要后方调运，断不至于让士兵冻饿而死。而宁王麾下则完全不同，粮草辎重、御寒衣物什么都欠缺。你以为宁王不想把物资敞开供应全军吗？他没有这个能力罢了。”
云柳恍然大悟，脱口道：“所以大人之前派人去湖广，封锁了对江西地界的物资供应？”
“算是吧。”
沈溪道，“当时我让马九去湖广和江西，更多是调运物资，发现宁王有谋反倾向后，立即下令断绝跟江西的贸易，湖广、巴蜀、河南和陕西等地物资，全都没办法流入江西，算是对宁王的一种经济打击手段。”
“现在宁王之所以不敢轻启战端，也在于他打不起，下面将士饭都吃不饱，浑身乏力，只能躲在帐篷里烤火度日……光靠意志力是没法支撑过整个冬天的……”
云柳由衷地道：“所以大人就算没出面应对这场战争，也早就为陛下谋划了。”
沈溪道：“战略格局，并不在于战场上兵马一时得势，而是要看各方实力对比和后方物资补给线路是否通畅，之前我最怕的是陛下和徐老头操之过急，非要趁着入冬前跟宁王火拼，却未料宁王先走错一步棋，过早把陛下逼进安庆府城，又把徐老头逼进青阳县城，就此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有些事其实在战前根本无法预料，现在陛下和徐老头都不着急，该着急的就是宁王了，偏偏宁王领军孤悬在外，很难拖延下去……相信再有个十天半月，宁王只能黯然撤兵退回江西。”
云柳想了想，问道：“那万一陛下或者魏国公忍不住，选择跟宁王开战，或者宁王主动发起攻城呢？”
沈溪道：“宁王不是傻子，明知道攻不下青阳县城，也攻不下安庆府城，怎么可能在这种被动的情况下开战？如今青阳县城跟安庆府城之间形成呼应，宁王在进攻一处时必须防备另外一处增援。”
“防守相对薄弱的青阳县，此前宁王倒是有机会拿下来，但他犹豫不决，选择屯兵江边，终于错失良机。现在唐伯虎去了，加上天降大雪，那青阳县就不用再担心了，徐老头没多少实战经验，只要发现唐伯虎所提建议都一针见血，是不会拒绝这样一个谋士的建议的。”
云柳点点头道：“大人真是神机妙算。”
沈溪苦笑着摇头：“不是我神机妙算，只是这场战争一步步发展到如此境地罢了，希望唐寅这次有机会为陛下器重，将来大明的江山社稷或许跟他休戚相关……一切就看他的造化了。”
云柳道：“大人想提拔唐先生？”
沈溪道：“那是他的宿命，他本来就该在朝堂有所作为，不是我有意要成就他。不过我这么做其实算是改变历史，不知道是否会遭致历史的反噬！”
……
……
如沈溪所料，唐寅在青阳县的日子过得很是惬意，就算徐俌不能完全相信他，却也不敢忤逆他，他说不出兵徐俌果然就不出兵。
徐俌以上宾之礼款待唐寅，每天都好吃好喝供应着，时不时问问唐寅意见，唐寅基本上没有私藏，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跟徐俌说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朱厚照得知唐寅到了青阳县的消息。
这件事由张苑先一步跟皇帝说及，本来江彬也有耳闻，只是暂时没调查到沈溪派去青阳县的人是谁，张苑想不能让江彬事事争先，便赶紧到朱厚照那里“告状”。
朱厚照闻听这消息后大感意外，皱眉道：“沈先生是什么意思？为何要派个不相干的人去青阳县城？难道是他觉得魏国公没本事，所以特意找了个人去辅佐？”
张苑道：“陛下，老奴也不知沈大人此举是何意，不过也有可能是姓唐的自己跑去青阳县的。”
朱厚照瞪了张苑一眼：“你这是什么鬼话？唐寅一直在为沈先生做事，他去青阳县城只能说明是受沈先生委派……他去后就助魏国公取得胜利，还是劫粮道……唐寅有这么大的本事？”
张苑回答：“此人本事如何实在不好说，但沈大人那是真有本事的……唐寅可能是听命行事吧。”
朱厚照一摆手：“你或许错了，沈先生以前向朕举荐过唐寅，说这个人有能力，可堪大用。若非如此，他不会每次都带唐寅在身边，参谋军机……沈先生军事造诣那么高，总不会在军中养闲人吧？”
张苑想了想，赶紧附和：“陛下言之有理。”
朱厚照点头道：“之前沈先生领兵出海，讨伐倭寇，将新城事务托付给唐寅，朕去新城时便是此人迎接……嗨，当时朕可能看走眼了，没觉得此人有多大本事，也有可能是深藏不露。”
张苑心想：“陛下为何突然对唐寅的评价无限拔高？或许是爱屋及乌吧……我那大侄子派唐寅帮徐俌打了胜仗，陛下便觉得唐寅这个人有真本事，难道是想把人弄到身边来做军师？”
张苑试探地道：“陛下，要不传旨，让唐寅到安庆府城来为您出谋划策？”
朱厚照打量张苑：“这么做怕是不合适，沈先生又不是把人派到朕这里……”
张苑赶紧道：“这天下间臣子，不都是为陛下办事的吗？唐寅是否有真本事，也该由陛下您亲自考察不是？”
朱厚照想了想，中肯点头：“这么说也有一定道理……有本事的人就应该在朕身前效命，而不是留在魏国公那里……魏国公老迈昏聩，哪里懂什么唯才是举？再者就算知道唐寅有才，他能器重到什么程度？”
张苑笑道：“陛下英明……老奴这就去传旨？”
朱厚照沉吟后还是摇头：“不用着急，先看看情况……现在青阳县城到安庆府城的路都被宁王兵马封锁，全靠水道联系。若唐寅出青阳县城被宁王所得，大明就要损失一名优秀的人才。”
“为今之计，朕先固守安庆府城防守，不着急出征，可以让唐寅为朕出个条陈，指明下一步用兵方向，看看他是否有本事……若朕觉得他可堪大用，再让他前来效命不迟。”
……
……
朱厚照对唐寅很感兴趣，却没马上召人到安庆府城来，而是打算先考校一番，让唐寅写一份军策。
随即张苑便去办事，江彬很快得知内情。
对于张苑来说，唐寅并非威胁，毕竟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连内阁首辅谢迁都不惧，自信可以稳吃文官出身的唐寅。
而江彬却对唐寅非常忌惮，在他看来皇帝跟前只需要一个得宠的臣子，也只能是他江彬。
中军帐内，江彬当着许泰的面大发脾气：“陛下是何意？既已决定在安庆府城固守，为何还要听一个不相干之人的意见？这唐寅是何来头？”
许泰试探地道：“江大人，您不知唐寅是谁？新城时您还见过他，他是沈国公最信任的部下，这几年跟着沈国公走南闯北，军中履历非常丰富……听说他的诗画更是出名，江南乃至大明有不少人收藏。”
江彬斜着看了许泰一眼：“你几时成了附庸风雅之人？”
许泰面带惭愧之色：“此人到底是南直隶解元出身，听说因科场舞弊案失去晋升机会，最终靠巴结上沈国公上位……有传言此番魏国公出兵取胜，全靠他在旁出谋献策，现在陛下可能要把此人传召到安庆府城来，专门为陛下献计。”
江彬咬牙切齿地道：“他来了安庆府城，咱以后如何在陛下跟前自处？”
许泰摇头道：“那就要看江大人您如何跟此人打交道了。不过现在看来，张公公出面跟陛下提及此事，很可能张公公私下已跟唐寅取得联系，此人来了对咱很不利……要不，咱半途把他给做了？”
江彬皱眉道：“这是陛下点名要的人，何况陛下暂时没让此人到安庆府城……”
“早点解决问题，也免得日后麻烦……所有的隐患最好提前清除掉！”
许泰阴测测地道，“或者将他的行藏泄露给宁王，让宁王解决……到时他若是陷入敌营，就算营救回来也不可能再为陛下器重，您说呢？”
江彬若有所思，深以为然道：“也好，一切视情况而定，总归不能让他到安庆府城来得圣宠！”
……
……
唐寅此时还不知道，他已经成了香饽饽。
不但徐俌把他奉为上宾，连朱厚照都开始惦记上了，张苑和江彬暗地里对他都有所筹谋，甚至宁王也得知唐寅到青阳县参谋军机的事。
此时宁王正对自己麾下谋士不满。
王禾能征善战，但到底只是武将，善于执行命令而少决断。宁王早就听闻唐寅的本事，再者这次唐寅帮徐俌取得的胜利让宁王觉得唐寅眼光很厉害，还有就是唐寅受沈溪推崇，也让宁王觉得其本事不浅。
很快，朱厚照下达的御旨传到青阳县城，唐寅对于皇帝让他写军策之事很不解。
“公爷，陛下的意思，在下不太明白。”唐寅当着来传旨的徐俌的面，把自己心中的疑惑说出。
徐俌笑道：“伯虎，你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你这么聪慧的人，难道看不出来这是陛下赏识你，给你个晋升的机会？”
徐程也在旁恭维：“是啊，唐大人，这可是圣上眷顾啊，若是您能给陛下好好出谋划策的话，以后前程似锦。”
唐寅道：“关键是在下身处青阳县城，并未在安庆府城内……陛下所要军策，到底涉及安庆府那边，还是青阳县城这边……亦或者是整个战局啊？”
徐俌被问得一愣，迟疑好一会儿才回答：“你想到什么就上奏什么，能写都写，老夫其实也想知道伯虎对战事走向的看法。”
唐寅摇头：“在下来的第一天便跟徐老公爷说明情况，要想早些结束此战，只能派兵深入敌后，开辟新战场。但现下陛下屯兵安庆府城不出，谁出兵前往敌后都不合适……在这节骨眼儿上，当然要看战局后续变化，非纸面三言两语能说清楚。”
徐俌想了想，略微颔首：“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唐寅再道：“若是这军策为宁王的人截获，无异于让其有所防备，不如找个机会于陛下跟前面陈。”
徐俌淡淡一笑：“伯虎，你恐怕暂时不能离开青阳县城……之前那一战取胜后，宁王一怒之下，发兵前来青阳县城，如今四门又被堵上了……你出城定会为宁王的人所趁，想去安庆府怕是没那么容易。”
唐寅道：“在下不是想走，只是说明当前面临的难题罢了……若可以的话，在下更愿意为徐老公爷出谋献策，至于陛下那边，在下只是上条陈说个大致的框架……”
徐俌对唐寅的回答非常满意，笑着点头：“伯虎有心了，不过老夫可不敢专才于小小的青阳县，现在陛下欣赏你，那是好事，你赶紧写出军策，老夫会派人送到陛下跟前。这是陛下对你的考校，是否真正采用另当别论，你也别担心被宁王麾下兵马截获之事。”
唐寅想了想，终于无奈点头：“那事不宜迟，在下这就写……有劳徐老公爷了。”

第二五六六章 奇袭
徐俌离开县衙，回到营帐，神色有些古怪。
徐程问道：“公爷，您真要放此人到安庆府城去辅佐陛下？”
徐俌背对徐程，一摆手：“陛下欣赏他，那就把他送过去，没什么啊……必过现在陛下没点名索要此人，说明还是存有疑虑，想看看他的真实水平如何！”
徐程为难地道：“但唐寅此人的确有能力啊，若是能留在公爷跟前听用的话，确实可以帮到公爷……就这么白白送去安庆府城，实为不智啊。”
“你……你说谁不智？”
徐俌转过身怒视徐程。
徐程赶紧俯身赔罪，又解释道：“陛下跟前能人不少，难道会对一个连进士都不是的人看重？或许陛下只是对他感到好奇罢了……”
“不管唐寅进言什么，咱们转达时只管扣下，再叫人模仿他的笔迹重写一封，陛下看到军策，肯定认为唐寅没什么真本事，也就不会再招揽此人。到那时，他就会专心在公爷身边做事。”
徐俌唇角上扬，嘴里发出不屑的声音：“就算唐寅不为陛下所用，也不可能为老夫所用……他身上打着沈之厚的标签，沈之厚让他来，多半是想以旁敲侧击的方式为陛下尽力，君臣间找个台阶下罢了。”
“你真以为唐寅有本事？唐寅不过是沈之厚推出来的傀儡，真正运筹帷幄之人，是那个跺跺脚可以让大明地皮为之颤抖的沈之厚……唐寅算什么东西？”
徐程听徐俌对唐寅如此不屑，也就再为其争取什么，行礼道：“那一切都顺其自然吧……看陛下是否真的欣赏他的本事。”
……
……
唐寅为得到正德皇帝欣赏，煞费苦心。
嘴上说不想帮皇帝出谋划策，其实内心不知有多迫切想得到朱厚照赏识……甚至于唐寅觉得这次上的这份军策比起当年参加会试答考卷都要来得重要。
唐寅一晚上都在仔细思索，遣词造句一再斟酌，争取把心中所想准确无误地表达出来，当然他更多是按照临行前沈溪给予的“提示”，利用宁王瞻前顾后的思想，在九江、南昌等州府做文章，让宁王及麾下兵马无心于江西之外的地区作战。
寅时末，唐寅终于把军策写好，无心睡眠，耐心等待天亮，以便把军策交给徐程，方便徐程尽快派人前往安庆府城送函。
谁知一直到太阳升起，徐程才出现在县衙，会面时徐程对唐寅表现得依然恭敬。
唐寅把军策郑重地交到徐程手里：“劳烦徐先生将此书函以加急方式送往安庆府城。”
徐程笑道：“这是自然，不知在下可否看看其中内容？”
唐寅点头，随即徐程便把以奏疏形式写就的军策打开，详细将上面的内容看过，脸上的笑容因专注而逐渐消失，等看完后再抬起头来时，被唐寅那张满含关切、期待与担忧的脸吓了一跳。
“确实是好策略，若陛下能按照唐大人的建议安排接下来的行军作战，一定能马到功成……本来朝廷取胜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只是照此计策实施的话平叛会更加顺利些。”徐程恭维道。
唐寅拱手：“徐先生抬举在下了，在下不过是把自己一些浅见罗列出来，希望能对接下来的战事有所帮助……若陛下不予采纳，只能说明在下才疏学浅，不堪重用。”
“客气了，唐大人真是客气了。”
徐程客套完便拿着唐寅的军策匆匆离开县衙。
……
……
徐程并没有马上派人送信，而是把军策拿给徐俌看。
徐俌本来对唐寅的军策没什么兴趣，但看完后，即便是他这样严重缺乏实战经验的人也能看出其中门道。
“这小子，真是不可貌相啊……这东西真是他写的？还是说沈之厚早就想好，让他背熟后临时写出来？”
徐俌诧异地发出感慨。
徐程道：“唐寅亲笔所写乃千真万确之事，但至于是不是沈国公提前想好并叫其记忆背诵的有待商榷……不过想那唐寅可以得沈国公欣赏，怎会没有本事呢？己未年那次会试，听说他榜上有名，只是被李阁老刷了下来……他是南直隶乡试解元，在诗词和山水画上造诣很高，民间广为流传……”
徐俌白了徐程一眼：“听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对他高山仰止……难道你觉得老夫非留他在身边参谋军机不可？”
徐程想了想，叹了口气道：“想留此等人中龙凤在公爷面前或许有些难度，首先沈国公便不会答应……但若是能跟他交好的话，若其将来在朝中大有作为，一定不会辜负公爷您的赏识之恩不是？”
徐俌撇撇嘴：“老夫没心思攀这种高枝，他有本事，让他去陛下跟前施展。咱这里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徐俌可不是什么治世能臣，好好地守着他那世袭的一亩三分地混日子便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以这样的心态，不太可能主动笼络人，哪怕唐寅再有本事，徐俌也没打算收拢身边，毕竟作为勋臣荣华富贵他出身时就注定了，若是对权位表现得太过热切，广植党羽反倒不美……引起皇帝的猜忌就不好了。
唐寅的军策很快送到安庆府城。
张苑亲自呈递朱厚照跟前，还是趁着江彬不在的时候去送的……张苑有意把唐寅收揽为“自己人”。
张苑心想：“陛下对江彬信任，并不代表江彬办事能力高，不过就是看重江彬这小子是军户出身，又愿意为陛下去死，再就是能帮陛下领兵……我现在身边最缺乏的就是这种人才。”
朱厚照拿到唐寅的军策，仔细阅读起来，不需要旁人给他解释，朱厚照完全能看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
看了半天后，朱厚照抬起头，似有所思：“宁王生性多疑，有雄心但无胆魄……真是这样的吗？”
这问题好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但其实现在他旁边只有小拧子和张苑，二人都无法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张苑怕冷场，轻声道：“陛下，这是唐伯虎说的，现在看来……倒也有几分道理，您想啊，逆王兵出江西，就算是在九华山打了胜仗也还是停步不前，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焉了……这种人根本就不配跟陛下作对。”
朱厚照释然地点点头：“倒也是这么回事，也就是朕现在对敌情判断不足，再者经过魏国公的战败，所以有所顾虑。若是有能力的人领兵，这会儿早就出击跟逆王决战了……逆王进退失据，瞻前顾后的确没大将之风。”
张苑恭维道：“陛下英明。”
朱厚照又低头看面前的军策，过了一会儿道：“唐寅还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对江西进行全方位封锁，让逆王兵马的粮草物资供应不上，同时以湖广、闽粤兵马骚扰敌后，甚至可以从朕统领的中军抽调兵马奇袭九江府，开辟新战场，站在全局的高度对逆王展开打压。”
张苑听了朱厚照的话，也不知这战略是否得当，总归现在唐寅说什么他都会支持，当即道：“陛下，这算是一步高招吧，逆王现在着眼点放在青阳县上，大概接下来一段时间有可能会跟魏国公兵马于青阳县展开拉锯战，正是我们派出奇袭兵马的绝佳时机。”
“嗯。”
朱厚照点点头全当赞同，但随即就蹙眉沉思起来。
就算朱厚照能力不高，但许多时候也开始学着装深沉，让人琢磨不透他心中所想，以此来保持一种神秘感。
张苑再次出言建议：“陛下，既然唐伯虎有能力，何不将他叫到安庆府来？正好可以让他在陛下跟前出谋献策。”
朱厚照摆摆手：“朕说了，暂时不用他到朕这里来，让他先帮魏国公吧……魏国公现在确实需要人帮忙，朕这里城墙高深，还有大江作为屏障，逆王想打过来太难了，而魏国公只是守着一座小县城。孰轻孰重，难道你不清楚？”
张苑道：“那陛下……是否采纳唐伯虎之议呢？”
朱厚照有些迟疑：“朕的确想同意他的建议，派兵绕击敌后……但以什么人领兵合适呢？”
张苑心想：“换作以前，陛下根本不会在这种问题上纠结，直接便派江彬那小子去了……陛下如今犹豫不决，足以说明陛下对江彬的能力也开始怀疑起来。”
张苑以坚定的口吻建议：“老奴认为，让小王将军带兵去最合适。”
“哦？”
朱厚照眼前一亮，问道，“何出此言？”
张苑道：“小王将军在西北多年，骁勇善战，且善于运用骑兵作战，若是以他领兵，突袭九江府，必能在逆王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扰乱敌寇腹地安宁，让逆王兵马不战自乱……至于小王将军身边，有刘序刘将军辅助，他们都是陛下跟前干将，可托付重任。”
朱厚照又点了点头，再次赞同张苑的说法，但他那紧皱的眉头足以说明此时他心里还是有所顾虑的。
张苑心中透亮：“陛下这是不想太过器重我那大侄子栽培出来的人，陛下想用自己人……可惜实在是没有合适人选出来担当重任。”
张苑继续推波助澜：“陛下，要绕击敌后的话，必须要做到稳准狠，不需要统领太多兵马，只需以合适的人带适当兵马前去便可……小王将军和刘将军领兵出击，兵员不需超过五千，就能起到奇效，等宁王首尾难顾阵脚大乱，狼狈撤回江西时，陛下便可带兵长驱直入，活捉宁王。”
“好！”
朱厚照本来还有所顾虑，但在听了张苑的话后，挑动了他的敏感神经，不再迟疑。
朱厚照站起来，大声道：“就让小王将军和刘将军带兵去，调拨给他们……三千兵马，他们麾下将士可以带上，再从军中调拨部分兵马配合，这件事一定要保持机密，谁都不得泄露。”
……
……
张苑没料到朱厚照如此爽快便同意他的建议。
从行在出来后，张苑心里无比得意：“江彬苦苦追求胜利，以为自己得圣宠就能拥有一切，但陛下关键时候还是相信我那大侄子的人，王陵之和唐寅这些人都是我那大侄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关键时候还是要靠我那大侄子啊。”
因为朱厚照说保密，这件事上张苑根本就没打算对江彬泄露。
回去后，他立即将王陵之和刘序叫来，准备对二人耳提面命一番，最好是将二人拉拢到自己麾下。
王陵之和刘序觐见张苑时，态度没有那么恭谨，也在于张苑以前做过不少针对沈溪的事，作为沈溪麾下大将，王陵之和刘序打心眼儿里看不起张苑这种喜欢在皇帝跟前搬弄是非的阉人。
“两位将军，这件事高度机密，事关平叛战争胜败，甚至大明国运。陛下有意派二位将军带兵绕击敌后，袭击宁王后方城池，也不求你们攻城略地，毕竟你们是轻骑出击，带的辎重不多，迅速占领一大片地打开局面很困难，但把宁王后方搅得鸡犬不宁还是能做到的。”张苑笑眯眯道。
王陵之和刘序对视一眼，二人都有推诿的意思。
王陵之不善言辞，由刘序出面对答。
刘序道：“张公公，陛下为何突然要调我二人出击敌后？请问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说……有人故意这么安排的？”
张苑稍微有些不悦，板着脸道：“两位将军难道觉得咱家敢假传圣旨不成？绕击敌后，这建议还是唐伯虎……就是沈大人跟前那位红人提出的建议呢。”
刘序稍微松了口气，道：“那意思是说，唐先生会跟我们一起出兵敌后？”
张苑摇头：“那倒不会，唐伯虎如今仍然在青阳县城，相助魏国公与宁王主力作战，他的目标是拖住宁王主力……他为陛下上了军策，提出骚扰敌后的想法，这大概也是沈大人的意思……两位难道怀疑沈大人胡乱用兵？”
刘序拱手道：“不敢，不敢。只是这冰天雪地的，突然提出绕击敌后，可能粮草物资补给方面有所不足，一旦遭遇战事的话，或许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张苑笑了笑：“这就要看两位将军的本事了……宁王主力不在江西，现在江西各州府非常空虚。陛下又没给两位将军定什么具体指标，比如说几日内抵达，或者攻下多少城池，杀伤多少敌人……所以两位将军不必背负太大的心理包袱，只要带兵出击完成陛下嘱托便可，若是能造成大的波澜，让宁王率军回防，那两位将军就居功至伟了。”
王陵之点点头：“如此说来，我们的任务倒是不难。”
张苑笑道：“那是当然。”
刘序白了王陵之一眼，好似在责怪对方多嘴。
刘序道：“不知我二人是否有面圣的机会？由陛下亲自传达出兵谕令，并告知具体计划，我们也好知道这一战到底要如何进行。”
张苑脸上带着讳莫如深的笑容：“面圣之事就不要提了，圣旨很快就会传达，到时两位只管领兵出征便可，你们麾下自带兵马只有两千，若需要调遣哪路兵马只管提，但总数不能超过三千……哦对了，这事一定要保密，尤其不能让江统领以及他麾下将领知晓，这些人……本来就对二位有成见，他们可是憋着劲要跟你们争功。”
刘序无所谓地道：“我等同为朝廷办事，不分彼此。”
张苑笑道：“刘将军可真洒脱，咱家佩服，不过就怕有些人暗中使绊，让二位出兵敌后诸事不顺，还将此事泄露给宁王知晓，让宁王派兵半途截击……两位此战必须在机密中进行，这也是陛下亲口交待，可不是咱家有意为难你们。”
“明白。”
刘序再次行礼。
张苑满意点头：“至于出兵细节，其实不必跟两位细谈，你们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将，跟随沈大人多年，领兵是你们所擅长的，只是这次不会有人在旁协助你们，到敌后更多是要看你们自行发挥。”
刘序问道：“不知我们几时可以回兵？”
张苑道：“只要战事不结束，两位就要一直在敌后袭扰，协助陛下攻下南昌府城，活捉宁王。要记住，就算你们有机会击败宁王，也要把机会留给陛下……你们身为臣子，应该知道如何才能让陛下满意，对吧？”

第二五六七章 攻守
王陵之和刘序，开始准备出征事宜。
这次朱厚照派来的监军太监名叫孙贤，目前在司礼监听用。
此人通过贿赂张苑上位，原本的想法是跟随皇帝出来转一圈，轻轻松松获得军功，就此坐上司礼监随堂太监的位置，不想却被指派为王陵之的监军，对此孙贤颇有意见，却又不得不听命行事。
随着王、刘二人领兵出击，乘坐船只逆流而上，向大江上游的九江府而去，选择在合适的地点发起登陆作战，此时江彬终于探得风声，但他知道这是朱厚照出的奇兵，至于王陵之和刘序接下来具体要做什么，根本就不清楚。
“江大人，沈国公手下的人正陆续被重用……先是那个姓唐的，现在又是这两个在军中拥有极高声望的将领，下一步不会是请沈国公出山，亲自领兵吧？”许泰在江彬面前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虽然许泰一直听从江彬吩咐行事，但也不是说非得迎合江彬，这个时候他觉得很有必要提醒江彬小心。
江彬黑着脸道：“若陛下真要重用沈国公，不会等到今日……陛下派王、刘二人领兵出征，很可能是受唐伯虎蛊惑……姓唐的献上的军策内容我大概知晓，让陛下在江西地界以及周边省份做文章，这次二人领的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许泰诧异地问道：“江大人的意思是……咱们不用担心？”
江彬气恼地道：“若你能为陛下分忧，何至于让别人有机可趁？既然知道陛下不得已，必须重用别人，你就赶紧做好差事，让陛下知道你的能力……如此下次我直接跟陛下提请让你领兵，如此你也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江大人，您可不能这样……这么冷的天气，外边荒野泼水成冰，如何能带兵作战？”
许泰意识到得罪江彬很可能被使绊子，不禁着急起来……自己明明是出于好意提醒，却被对方出言威胁，要用一些非常规手段对付自己，这让他心里很不好受。
江彬道：“本将军最重要的职责便是守护陛下跟前，不可能亲自领兵……你我两位一体，你不带兵谁带兵？”
“你也知道，宁王在江对岸根本就没留多少兵马，他们的粮道直接暴露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只要出兵就能获胜……这个时候你不把握机会，怎么建功立业？之前你已跟随我渡江作战，且取得胜利，怎么胆子还是那么小？”
许泰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应答。
江彬摆了摆手：“也罢，幸好张苑那老东西没趁机兴风作浪，咱们赶紧寻找机会跟宁王兵马决战，如此也不至于让功劳旁落，否则……恐怕只能铤而走险了！”
……
……
王陵之和刘序带兵出击后，朱厚照就像忘记有这么回事，不闻不问。
朱厚照俨然把二人当成沈溪，总归是去敌后作战，他这个主帅不关心二人怎么发挥，只等最后的结果。
此时徐俌也没心思理会王陵之和刘序绕击敌后之事，因为宁王主力回师，连续多日对青阳县城发起攻城。
宁王部更像是对之前城中兵马外出截粮道之举进行报复，将城池团团围住，就连城里连接长江的青通河，都用铁索拦住，彻底切断县城跟外界的联系，同时用从临时赶制的云梯、冲车、攻城塔、投石机等对青阳县城发起轮番攻击。
即便这次战事惨烈，但始终没法跟之前九华谷地一战相比，徐俌早已稳住阵脚，身边还有唐寅作为军师，帮忙参谋军机，城里提前准备好金汁、火油，再辅以弓弩和火铳，杀伤力巨大，至少短时间内不用担心城池被破。
但即便如此，魏国公这几日也在焦头烂额中渡过。
“公爷，已去问过唐伯虎，按照他的意思，咱现在应该着重在城北和城西加强防御……下一轮宁王肯定还是会选择从这两个方向发起攻城战。”
这天晚上，宁王去城墙上走了一圈，看着士兵们颓丧的模样，还有城下堆集的死尸，以及低空盘旋的乌鸦，心中生出一种急躁不安的情绪，此时徐程的进言，让他陡然生出一股恼意。
“早知道不该听唐伯虎的，派出骑兵去截断对方留守兵马的粮道……此前宁王注意力都在安庆府城那边，这下可好，把宁王主力给招来了，陛下还不派一兵一卒来援……这小小的县城能经得起如此连续而猛烈的攻击？”
徐程道：“公爷不必担心，就算城破，咱也能在巷战中坚持下去……这青阳县城的城墙虽不高，但还算厚重，城内已开始构筑战壕，形成纵深防御……为的就是城破后阻挡宁王兵马前进的步伐。”
徐俌皱眉：“这也是唐伯虎建议的？”
徐程点头：“之前跟公爷请示过，公爷您同意的啊。”
徐俌这才回想起来，截粮道次日，唐寅提出如此建议，当时徐俌的看法是有备无患，虽然宁王兵马没杀来，但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于是应允在城里构筑防御工事，却未曾想现在战事趋于白热化，防御工事依然在修筑中。
徐俌懊恼地道：“真等宁王兵马杀进城来，仅仅凭借这些战壕和拒马，有能力抵御么？这唐寅跟沈之厚一样，害人不浅啊。”
徐程愣了愣，连忙问道：“公爷，您是觉得修筑防御工事没那么必要？要不将此事叫停？”
“算了吧。”
徐俌黑着脸道，“该修还是得修，至少多一道保障！明日宁王应该会继续派兵攻城，这次让唐伯虎自己上城头督战……老夫不能再冒险了。有什么紧急情况可以直接问他，只要不是太过分，老夫一律同意！”
……
……
徐俌几天苦战下来，感觉自己老命不保，以至于面临下一波苦战时产生怯战心理。
徐俌是世袭的勋贵，长久在南京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应对政治倾轧比直面战争有经验得多，所以连续面对生与死的考验，他有些快支撑不住了。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证城墙不失，徐俌干脆把城防重任交给唐寅。
这也是徐俌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徐俌乃世袭勋贵，看不起起于草莽的军中将领，生怕这些读书不多，不明忠孝仁义的武将临阵倒戈，所以宁肯相信文臣，而文臣中他又不知该信任谁，想到唐寅是皇帝和沈溪双重认证的能人，自己没必要硬挺着，干脆让唐寅接替自己上城头指挥作战。
唐寅从徐程口中得知徐俌的安排后，不知是否该感到荣幸。
徐程道：“唐大人，您的能力连陛下都认可，在下希望您能帮助公爷，保护城中百姓不受侵犯……这两天公爷实在累坏了，被流矢所伤不说，还因感染风寒高烧不退……”
徐程只能尽量为徐俌的逃避寻找借口，但他说的话，连自己都不信，更不用指望能瞒过唐寅，但还是需要一个大家都能过得去的理由。
唐寅一摆手：“在下明白……徐老公爷如此看重在下，在下定不会让他失望，必会在城头坚持到最后一刻。”
“唐大人真是大明脊梁……”
徐程除了恭维话实在找不到其他的说辞。
唐寅点头：“在下今晚就去城北营地过夜，有事的话可以到那边找我……你尽快把负责城北和城西防务的武将叫过来，在下有些话想跟他们交待一下，涉及明日苦战，不能不慎重对待……徐先生，这么做没问题吧？”
徐程一怔，这种事上他本来做不了主，但既然徐俌把权力交给唐寅，他觉得自己不答应的话似乎有些不妥，当即道：“自然没问题，在下回去就叫人……唐大人，咱们一起走吧。”
……
……
在唐寅安排下，城北和城西连夜加强防防务，城头布置了拒马，还设下排枪阵，也就是让火铳兵做机动，一旦敌人从哪个方向冲上城头，立即冲过去站成三排，轮换射击，利用火力密度把敌人赶下城墙。
此外，唐寅还派人在城墙内外埋设用瓦罐填装的火药，危急时引爆阻敌，如此一来进退都有凭靠，还能让宁王兵马吃大亏。
唐寅做事一丝不苟，这些战术他都是跟沈溪学的，充分体现了对火器的倚重。
当青阳县城战况陷入胶着时，张苑正不断跟朱厚照奏报情况，按照张苑的想法，皇帝应该立即派出兵马驰援，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一路兵马跟宁王主力交战，不管不顾。
“……陛下，逆王兵马已连续攻城三天，青阳县城城西曾短暂被敌寇攻上城头，但魏国公亲自领兵杀敌，好不容易将贼寇赶下城去，如今连续遭受佛郎机炮和投石机轰击，城墙已多处破损，逆王兵马固然损失惨重，魏国公也无力派兵出城反击，只能被动防守……”
张苑说话时声音低沉，生怕一个不慎就让皇帝迁怒。
朱厚照黑着脸问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谁让他中逆王奸计，一个小小的引蛇出动之计就让他折损两万兵马……若那两万人还在，何至于怕逆王那几个虾兵蟹将？”
张苑道：“魏国公已多次派人前来求援，说是接下来逆王还会加紧攻城。”
朱厚照突然不说话了，黑着脸杵在那儿，似乎依然不支持出兵增援。
张苑再道：“小王将军和刘将军带兵出击已四日，据报昨日他们在九江府彭泽县城与湖口县城之间的荒野登岸，暂时没遭遇强敌……或许可以让两位将军从侧翼包抄，解青阳县之围。”
朱厚照一摆手：“小王将军只带了三千兵马，这么点儿人怎么为青阳县解困？况且你不看地图的吗？从彭泽到青阳，中间起码隔着三四百里地，就算骑兵速度再快，在这冰雪天也得两三日，到那时花儿都谢了……”
“因此，小王将军至多在九江府乃至南康府、饶州府连续滋扰，让逆王风声鹤唳，如坐针毡，然后退兵。现在魏国公让朕派出兵马支援他，本来不是不可以，但若逆王抱着围城打援的想法，在半道袭击咱们的援兵当如何？”
张苑对朱厚照的分析很无语。
现在徐俌所部很可能面临全军覆没的局面，你却因为担心派出兵马而导致安庆府城防守空虚，迟迟不肯派出援军，理由是怕中埋伏……还不是你自己怕死？
张苑道：“陛下，若是青阳县城那边出现变故，可能真要影响整体战局……逆王之所以没挥兵东进，便在于青阳县城扼住逆王进兵南京的路线，一旦青阳县城告破，魏国公所部全军覆没，逆王便可长驱直入！”
“住口！”
朱厚照喝止张苑，直接站起身来，“朕难道不知局势如何吗？容朕再考虑考虑，顺便看看青阳县那边局势变化，再决定是否派援军不迟。”
……
……
徐俌、唐寅和青阳县城里的军民正承受战火洗礼。
虽然青阳之战并非宁王谋反后最惨烈的一战，却也是极其艰苦的一战。
徐俌关键时刻当了逃兵，战事后半段几乎都是唐寅临阵指挥，但涉及千人以上的兵马调动则必须经过徐俌同意，军令传达不那么通畅。
好在宁王也并非是那种骁勇善战或者足智多谋的主帅，虽然也曾亲临一线督战，但宁王没有披挂上阵，而麾下兵马经过几天鏖战后也是身心俱疲……在死亡面前，哪怕再精锐的兵马也会产生懈战情绪。
在青阳攻防战进入第六天后，城池仍旧没被宁王兵马攻陷，不过城内情况已到非常糟糕的地步。
连续两天都有逃兵出现，城内百姓坚持不住，相继出现冻饿而死的情况……几天大战下来，城内物资消耗非常之大，最主要是缺少粮草和柴禾，为了熬金汁，老百姓的门板几乎都被拆下来烧毁，寒风透屋，百姓苦不堪言。
当天刚经历一场苦战，到下午时战事结束，入夜后，唐寅跟徐程一起到城西视察。
天上飘着雪花，官兵们沉默地在城墙下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煮着晚饭，锅里面米粒看不到几颗，更像是清水。
城墙上的士兵不能下来，得防备宁王兵马来袭，唐寅走过几个营地，没人起来行礼，脸上神色全都麻木不仁。
唐寅皱眉问道：“之前不是说粮食能得到保证吗？为何情况如此糟糕？”
徐程叹道：“唐大人有所不知，进城后粮食虽然充足，但也只够半个月所需，本以为南京那边会将后续粮食运来，但到现在一粒米都没见到啊……再者，城内百姓难道不吃不喝？刚开始时还能设粥铺供应百姓所需，现在百姓顾不上，连当兵的都快饿死了。”
唐寅无奈地道：“不仅仗打得一团糟，连粮草都没准备充分……这就是贸然开战的后果啊！”
徐程惊讶地问道：“唐大人这是在指责陛下吗？”
因为这话明显对皇帝不敬，唐寅说出口就后悔了，毕竟徐程背后站着徐俌，若是传到皇帝耳中，哪怕唐寅再有能力也会被晾在一边。
唐寅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徐程的问题，继续巡查军营，等他走一圈下来，整个人都快累虚脱了。
徐程道：“唐大人，这两天宁王兵马攻击日紧，陛下或许已出兵前来援救……您看是否有此可能？”
唐寅摇头：“如此境况，除了死战到底，还能怎么着？这都已七八天时间，陛下援军仍旧只是传闻，甚至是否有援军都难说……再坚持几天，可能城里就要到人相食的地步……粮食我可变不出来。”
徐程苦笑一下，嘀咕道：“真以为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呢。”
二人继续往前走，徐程已完全没力气了，捂着肚子吆喝道：“唐大人见谅，这两天在下也没吃过一顿饱饭，实在走不动了，不如早些回去，看看有什么东西能果腹……若回去晚了，怕是只能喝西北风了。”
唐寅强撑着说道：“徐先生要回，在下不阻拦，在下得留在军中，跟将士们同甘共苦……走好，不送。”

第二五六八章 转机
青阳县城等待皇帝派出援军，朱厚照却在等候捷报传来。
不是朱厚照不想派援军，而是他觉得自己的小命比其他人的性命重要多了。
青阳县城那边就算战败，在他看来不过就是战局恶化罢了，但自己小命绝对不能出丝毫意外。
如此心理下，青阳县军民只能指望宁王主动撤兵。
不过，朱厚照不派援军，并不代表他不关心战事进展，但不管怎么问，结果都一样……战局正处于胶着状态，一时无法分出胜负。
消息被宁王兵马封锁，青阳县城那边的情报很少传递过来，即便有也只是只言片语，也是附近州府的官兵死守城池不出，无法探得情报，而江彬素来又报喜不报忧，使得朱厚照以为青阳县的情况很好，已快到取胜的地步。
就在青阳县的战事持续到第九天的时候，朱厚照终于收到徐俌的加急求援上疏。
这份上疏不是张苑或者江彬送到朱厚照跟前的，而是小拧子从非常渠道得到，呈递到朱厚照跟前。
朱厚照看到后大为震惊，马上把江彬和张苑叫来质问。
江彬和张苑这才知道原来一天前，也就是青阳县攻防战进行到第八天时，县城的西城墙连续遭受投石机和佛朗机炮轰炸下，轰然倒塌。宁王兵马如潮水般涌入城池，战事正式进入到巷战状态。
“陛下……这……昨日还说一切正常，怎突然……”
江彬想为自己找借口，但见到朱厚照脸色后，觉得再有虚言，不单是被朱厚照喝斥两句那么简单，甚至有可能小命不保。
朱厚照怒视张苑，道：“张公公，情况如此危急，你为何知情不报？”
张苑乃司礼监掌印，在朱厚照看来大明各地发生什么事情，张苑都应该第一时间告诉自己，所以这件事上，朱厚照没有过多苛责江彬，更多是把怒火撒到张苑身上。
张苑赶紧跪下来磕头：“回陛下，青阳县城那边已有四五日未有任何情报传来……至于县城城墙失守，战事已进入巷战阶段的事情，老奴一无所知。”
朱厚照怒道：“你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吗？凭什么不知道？”
张苑倔强地解释：“陛下，并非老奴不想方设法获取情报，而是青阳县城周边地区皆被封锁，池州府地方已失去联系，正常的奏报渠道已失灵。”
“现在处于战争状态，派斥候是军队应该做的事情，军方没有情报传来，老奴也无可奈何啊！此前老夫的情报，全都是江统领告知，他对此应该最清楚才是！”
朱厚照一怔，他最初觉得张苑是在狡辩，但仔细琢磨后却发现，战争期间一个跟他一样被困在城里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在没有得到外来情报的情况下，知道的事情跟他一般无二，只能通过军方获悉。
江彬一看朱厚照脸色变了，赶紧为自己争辩：“张公公，你可别血口喷人……在下可没说过有关青阳县城的情况。”
张苑一听赶紧道：“江统领的确没跟老奴说过有关青阳县的情况……试问在池州府多座县城沦陷，地方官府失去功能的情况下，老奴除了从江统领那里得到消息，还有什么渠道？”
“你怎没别的渠道？东厂、锦衣卫是干什么的？你平时没派人调查？”江彬拼命为自己辩解，却发现这种解释很无力。
城内兵马都为他控制，甚至上呈皇帝的情报都要经过他，之前徐俌几次上奏被张苑“截胡”，这让江彬很恼火，而这次徐俌求救上奏没通过张苑之首，这也是江彬疏于防备的重要原因。
朱厚照怒视江彬，喝问：“江卿家，之前朕让你派出大量斥候去调查青阳县城的情报，你没派人吗？”
江彬低下头：“回陛下，人是派了，但都无功而返，江对岸被逆王派出的斥候屏蔽，我们的人基本是有去无回。”
朱厚照道：“那为何没对朕讲？”
江彬哑口无言，越发不知该如何应答。
显然江彬在应付皇帝上没有张苑那么有经验，此时心乱如麻：“怪不得姓张的阉人这两天不跟我作对，甚至有点儿低声下气的意味，原来在等这出……他以前应该经历过此等事，早就有经验，专门设个圈套等我往里钻。”
朱厚照恼火地道：“现在青阳县的西城墙已倒塌，这种糟糕的境况还是昨日城里官兵需要去面对的，也就是说一天下来，情况很可能已恶化，说不定朝廷兵马已全灭……”
江彬道：“陛下不必太过担心，魏国公乃武勋世家出身，熟读兵法，情况未必有我们想的那么糟糕。”
朱厚照怒不可遏：“放你的狗臭屁……城墙都倒塌了，逆王兵马可以不受阻碍地长驱直入，这种情况还想坚守城池，你当魏国公是沈先生吗？哦对了，沈先生……早就该让沈先生领兵，看看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一个个除了混吃等死还会什么？来人啊，赶紧传旨让沈先生出兵！”
眼见情况失控，朱厚照心惊肉跳，脑中能想到的最好的挽救当前危局之人自然是战无不胜的沈溪。
江彬老大不情愿，道：“陛下，此时青阳县城出现变故，从安庆府派兵救援最合适……若等沈大人出兵，是否鞭长莫及？”
朱厚照道：“现在已不是青阳县城是否失守的问题，是朕的江山能否保住的问题……之前朕就不该留在安庆府城，果断些回京，把这烂摊子交给沈先生就没任何问题了……逆王再怎么凶悍，在沈先生面前也不值一提。”
张苑和江彬相视一眼，心里都在想：“你既然早就认定如此，那之前干嘛去了？非要到火烧眉毛才记起来有个沈之厚？”
张苑赶紧道：“陛下，魏国公求援，此时应该派出兵马增援，而不能放任不管啊。”
朱厚照想了想，打量江彬：“江卿家，你怎么看？”
江彬道：“陛下，不如由许泰将军带兵出征，明日一早……”
“狗屁！”
朱厚照指着江彬的鼻子骂开了，“许泰出马能解决问题？如此关键时刻，你江彬要当缩头乌龟？而且出兵时间还是明天？朕要你领兵……朕调拨给你一万兵马，半个时辰内乘船过江，紧急驰援青阳县城……若完不成任务，你提头来见吧。”
“陛下……”
江彬一听焉了，这简直是让他去送死啊。
朱厚照一摆手：“再多嘴多舌，就只划拨给你五千兵马……趁朕没改变心意前，带一万人出征，不解青阳县之围不得回师，日夜兼程，中途不得驻扎，若朕知道你临阵退缩，同样是杀头之罪。”
……
……
江彬无奈下只得带着一万兵马渡江，一切都在仓促下完成。
随着上次江彬撤兵，宁王兵马在江对岸再次建起营地。
江彬不明敌情，不敢直接在安庆府城对面实施登陆，于是选择逆流而上，半个时辰后在上游找了个没人的开阔地让船队靠岸。
宁王兵马并未对江彬部过江造成任何阻碍，江彬正沾沾自喜，忽然斥候来报，宁王兵马突然拔营，有序往牛头山方向撤退。
许泰得知消息后赶紧去跟江彬报告。
此时江彬刚踏上南岸土地，许泰三步并成两步冲过来，兴奋地道：“江大人，天大的喜讯……宁王派在这边的兵马撤走了，看来是忌惮江大人的威风，闻风而逃啊……”
江彬皱眉不已：“这算什么喜讯？宁王兵马撤走，多半是往青阳县城方向去了……如此一来，魏国公那边承受的压力更大了，而我们渡江没遭遇任何阻碍，只能带兵往东……与其进入不熟悉的地方作战，还不如就近打一仗，好歹对陛下有个交待。”
许泰一怔，仔细思索后觉得江彬言之在理，脸色没那么好看了。
许泰道：“江大人，那咱现在当如何？如今已经临近黄昏，要不就在江岸边驻扎，明日再追击？”
江彬不屑地道：“说话过点儿脑子行不行？刚过江就驻扎休息，陛下知道后会怎么想？就算要扎营也先往前走个几十里，夜色降临前不能休息……传令三军，整顿好后立即赶路，目标青阳县城！”
“唉！”
许泰重重地叹口气，只能按照江彬的吩咐去传令。
……
……
江彬在惴惴不安中率领兵马前行。
由安庆府城对岸的黄石矶往东的道路并不好走，而且江彬不想这么急着去“送死”，所以只有在斥候确定前方没有宁王兵马后才会行进，导致的后果就是走一段歇一段……在他看来，麾下这一万人或许连宁王主力一轮攻击都挡不住，听说对方阵中有沈溪亲手训练的百战精兵，想要稳住阵脚非常困难。
随着夜幕降临，江彬带兵一共才往东走了二十里地，此时将士已是人困马乏，军中怨声载道。
夜晚行军非常危险，在看不清环境的情况下，骤然遇敌很容易炸营，加上江彬知道暂时离开皇帝的视野，于是下令驻扎。
因为是野外宿营，江彬麾下兵马没太多经验，忙碌了半个多时辰，营地才成型，将士们没精力捣腾吃的东西，又累又饿，再加上天气寒冷，钻进帐篷就不愿出来，营地虽然安排有专人巡逻，但防守并不严密，如果碰到沈溪这样的老手，很可能一个突击就贯穿营地，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江大人，陛下才调拨给咱一万兵马，不足以解青阳县城之围啊……”此时许泰已不是来跟江彬报喜，哭丧着脸更像是报丧。
江彬恼火地道：“还不是因为之前陛下已派出三千骑兵去敌后骚扰？安庆府城内一共才多少人？在优先确保陛下安全的情况下，你说驰援青阳县能派多少人？”
许泰道：“要不咱走一步看一步？一旦打听到青阳县城失守，赶紧撤兵，回去就跟陛下说咱晚到一步？”
江彬怒道：“陛下有言在先，无法救回魏国公所部，提头去见！到那会儿是提本将军的头，还是你的头？”
许泰哭丧着脸道：“若的确救援不及的话，陛下不会如此苛刻吧？这种事岂能强人所难？”
江彬道：“若现在青阳县城已失守，倒也能对陛下交待……就怕青阳县城那边现在还在坚守中，回头陛下知道我们坐视魏国公兵马全军覆没，驻步不前，到时不杀你的头杀谁的头？”
“这……”
许泰本来要提一点建议，却是被江彬堵住话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
江彬好像是在祈祷一样，自言自语道：“只能祈求青阳县城赶紧失守，魏国公早点儿送命；要么就是宁王兵马主动撤走……要不然，咱就只能拼死一搏！”
……
……
在带兵跟宁王主力交战这件事上，江彬没有任何底气。
驻扎到天亮，全体将士匆匆吃过早餐，重新起行，半途江彬得到消息，说是宁王兵马正在撤退。
江彬赶紧把斥候叫到身边，详细问询，却没得到准确答案。
许泰赶紧过来询问情况，得知只是“谣传”时，表现得很失望。
“……听这意思，宁王很有可能撤兵了，那咱就未必是去送死。”许泰目光热切地望着江彬。
江彬皱眉道：“宁王用兵诡诈，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打算围城打援，青阳县城不失守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好事，到时宁王肯定会带兵阻击我们，宁王最终的目标绝对不是一座小小的青阳县城，而是安庆府城啊。”
许泰吸了口凉气：“岂不是说咱现在除了送死外，没有别的选择？”
江彬道：“现在要赶紧派人打探宁王主力的动向，若真是冲着我们来的，一定要提早做准备，找个险要之地设好防御，只等宁王兵马来攻。”
……
……
江彬心情非常忐忑。
不过好在随后愈发多的消息传来，让江彬几乎可以肯定，宁王真的撤兵了。
许泰这会儿也学聪明了，只是在旁边倾听，不着急去问。
一直等江彬脸色松弛下来后，许泰才凑过去问道：“青阳县城那边情况如何了？城池被攻陷了，还是说坚守下来了？”
江彬脸色随即沉下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许泰道：“不是在下非要唱反调，只是这关系到咱们的身家性命……都是些好消息，是否赶紧派人通知陛下？”
江彬一伸手，阻拦许泰，“暂时不用着急，先把青阳县城的情况搞清楚，弄明白宁王主力的动向，才好跟陛下奏报。宁王回撤，很可能跟咱正面撞上，现在咱要更加小心……嗯，先去牛头山建立营地，做好防守准备。”
……
……
江彬本来是奉皇命领兵前往青阳县城解魏国公之围。
但在知道宁王兵马正有序撤退后，庆幸之余，立即赶到牛头山，设立稳固防御，同时派出更多的斥候向东去刺探情报。
恰在此时，青阳县城那边派出的斥候跟江彬军中斥候撞上了，很快确切消息传来……宁王兵马在围攻青阳县城损失惨重后，狼狈撤兵。
虽然青阳县城那边魏国公徐俌觉得宁王是承受不了巨大的损失被迫撤退，但此番宁王兵马撤退得异常仓促，事前没有任何征兆，让徐俌觉得非常可疑，揣度可能是宁王有什么阴谋诡计。
按照唐寅建议，魏国公派出部分骑兵尾随宁王兵马，发现宁王在撤兵中并未乱阵脚，逐步放弃路途上的城镇，兵马越聚越多，但始终都留有部队殿后。
连续战事下来，徐俌麾下骑兵已是十不存一，所以追击战并没有打响，青阳县城那边派出的骑兵更像是在“欢送”宁王兵马。
等江彬最后确证宁王撤兵，时间已过去一天一夜。
“江大人，其实咱出兵时，宁王就已撤兵了。真是天助我也！宁王应该是听说陛下派出援军，忌惮您的威名，这才仓皇逃走！”
许泰这会儿又恢复本能，赶紧到江彬跟前拍马屁。
江彬脸色凝重，摇头道：“咱没能力阻击宁王兵马撤退，青阳县城也没丢，终于可以顺利跟陛下交差了。”
许泰笑问：“那咱马上撤兵？”
江彬冷笑道：“如此着急撤兵，你确定青阳县城一定没问题？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到现在仍旧搞不清楚宁王为何撤兵，也不知宁王麾下兵马数量，更不知宁王作何打算，回去后没法跟陛下交差……为今之计，只有先带兵到青阳县城跟魏国公汇合，再做打算。”
……
……
军情一日几变，到最后确定下来，宁王并不是诈败。
宁王没有选择顺着江岸一路退到安庆府对岸，建立营寨，而是走殷汇、唐田、东至县城这条线，顺着龙泉河故道退回江西。
江彬和许泰料想，可能是宁王所部粮草和兵马数量严重不足，再加上暴风雪袭击，长期挨饿受冻，在外征战的将士军心士气严重不足，所以选择暂时撤回江西，待春暖花开后再出兵。
如此一来，宁王从战略进攻转变为战略防守。
这观点，江彬和许泰没什么费力便达成共识，然后江彬赶紧给朱厚照写上奏，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安庆府城。
朱厚照这两天在忧心忡忡中渡过，他已不止一次想过请沈溪出山，甚至已计划好了，只要前线徐俌或江彬出了问题，他会马上发出调令，让沈溪火速领兵前来支援。
所幸他没等到战败的消息，当然也没胜利的消息，只是得知宁王撤兵。
“陛下，可喜可贺，逆王撤兵了！想来是因为贼寇军中粮草辎重出了问题，还有便是不得人心。”张苑笑盈盈跟朱厚照报喜。
朱厚照却忧心忡忡：“就这么撤兵了？朕怎么觉得其中蕴含有什么大阴谋呢？”
张苑道：“的确撤兵了，逆王兵马在青阳县一战损失惨重，陛下派出援军当天，也就是昨日中午，逆王兵马便从青阳县城撤走……”
朱厚照摆摆手：“逆王兵马已经攻进城去了，魏国公奏报说正在打巷战，这种情况下逆王也有放弃的道理？”
张苑一怔：“或许……魏国公巷战打得好，再者有唐伯虎那个人才辅佐，另外……也有可能是陛下派出小王将军骚扰敌后，让宁王顾此失彼呢？”
朱厚照仔细想了想，用力地点头：“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朕总觉得，逆王这次撤兵很蹊跷……难道是沈尚书领兵到了南京，逆王得到风声，赶紧溜了？”
张苑惊讶地道：“陛下，没听说沈大人领兵出征啊。”
朱厚照道：“暂时不要管逆王为何撤兵，一定要防止其使诈……不管他因何撤兵总归不会跟朕投降……哼，他不进攻朕也要攻，难道朕会容忍卧榻旁有人酣睡？”
张苑试探地问道：“陛下，是否下令让魏国公和江统领带兵西进？”
朱厚照琢磨了一下，随即点头：“必须进兵！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此乃用兵之道。可能跟你说的一样，逆王因为地盘小资源少，这次开战他粮草补给跟不上，才不得不选择撤兵吧，不过朕一向主张趁他病要他命……”
“这么好的机会如果不把握，朕有何脸面带兵？赶紧去确定消息，若真是逆王力有不逮，朕会亲自领兵进江西！”

第二五六九章 不用自谦
朱厚照有了之前一系列经验教训，就算知道宁王兵马撤了，也不敢马上带兵前往江西，而是先派人调查宁王军中情况。
魏国公徐俌也是瞻前顾后，生怕中对方调虎离山之计，以至于错过追击的最好时机，让宁王兵马在几乎没有任何阻碍的情况下撤回江西境内。
宁王为何突然撤兵，不但朱厚照一头雾水，连徐俌和唐寅也仅仅是猜测是江西境内出现什么重大变故，比如说后院起火，湖广和闽粤等地兵马来袭，而导致其不得不撤兵。
千里之外的沈溪，第一时间得知详情。
城内官衙，云柳正在向他汇报最新情报，此时宁王兵马还没回到江西境内，沈溪却已知晓发生何事。
沈溪将手上书卷放下来，用严肃的口吻道：“……宁王大势已去。”
云柳道：“大人，现在陛下和魏国公所部兵马尚未进入江西地界，且九江府、南康府和饶州府遭遇到的战乱并不能对宁王造成致命威胁……大人为何如此笃定宁王大势已去？”
沈溪站起来，绕过面前的案桌，走到云柳跟前。
本来云柳目不转睛地看着沈溪，此时却不得不低下头。
沈溪语气淡漠：“宁王想要谋取天下，必须以攻为守，哪怕自己的老巢南昌府城丢了都不能回兵，只有持续不断向陛下施加压力，他才有机会攻取南京，另立朝廷，进而赢得民心；或者倾尽全力拿下安庆府城，只要陛下出事，他就可以名正言顺接过帝位……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云柳仔细想了想，微微点头，虽然她以前也想过这问题，却不会像沈溪这般细致。
沈溪再道：“可惜宁王守成思想太重，前怕狼后怕虎，当知道后院失火，还有便是出兵遭遇阻碍，青阳县城和安庆府城一个都没拿下，反而折损不少兵马，麾下也因缺衣少粮，人心离散，便没有继续把仗打下去……若他一鼓作气拿下青阳县城，可能战局就要彻底改写。”
云柳道：“那大人，真的不怕宁王卷土重来吗？”
“成王败寇，宁王已没有能力卷土重来了……战场上讲究的是一鼓作气，一旦他选择撤回江西，再想出来就千难万难了。”
沈溪直截了当说道，正式宣判宁王死刑。
“宁王兵马回去后必定分崩离析，而朝廷平叛大军则气势大盛，只是现在陛下和徐老头瞻前顾后，如果是我带兵的话，肯定会狠狠打击宁王回撤兵马侧翼，可能宁王还没回江西便已兵败身亡。”
云柳由衷赞佩道：“宁王也该庆幸，大人您没亲自领兵。”
沈溪苦笑着摇头：“正因为我没领兵，几万将士便这么白白死了……尤其是魏国公部，连续两场大战下来损失惨重，五万大军如今只剩一万余，不过倒是成全了陛下，不怎么费力便可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不过这样也好，如此至少会让我们君臣关系得以缓和，我也可以过两年太平日子。”
说完，沈溪脸上露出一股意兴阑珊的神色，朝堂纷争他已不想继续掺和进去，人生努力方向似乎将就此画上一个句号。
……
……
安庆府城，朱厚照终于确定宁王撤兵的原因。
“……陛下，小王将军在您号令下，带兵在九江府登陆，他没有选择攻打有重兵把守的府城德化，还有湖口县城，而是带兵入南康府和饶州府，直插南昌，沿途府县官员和将领都在陛下龙威下选择投诚，如今都昌县城和饶州府城鄱阳已下……小王将军去时只带了三千兵马，现在已扩展为三万大军……”
张苑兴奋不已。
因为王陵之出兵这件事说起来也是在他力主下完成，他觉得自己有很大的功劳。
朱厚照也很高兴，便在于这一战略决策是他亲自做出的，他自然把功劳的大头归到自己头上。
朱厚照得意洋洋：“没想到朕的决定产生如此奇效……小王将军真乃大明最勇猛的将领，回头朕就要给他封爵！”
张苑本来很兴奋，听到朱厚照这话后就有些不情愿了。
王陵之封爵，他心里非常妒忌，觉得这蒙头蒙脑的家伙根本没资格，当然他不敢为自己争取，只能忍气吞声。
朱厚照并未察觉张苑情绪上的细微变化，仍旧激动地道：“朕决定，马上带兵进江西，兵分三路……哦不对，是四路，由小王将军做先锋，朕领中军紧随其后，江彬带兵在侧翼掩护，而魏国公负责殿后，四路大军合围南昌城，朕要亲自擒拿贼首！”
张苑赶紧恭维：“恭祝陛下马到功成。”
朱厚照满意点头：“不用你说，朕也觉得这一战赢定了。不过在此之前，朕要跟魏国公讨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吧？”
张苑笑道：“老奴明白，应该是唐伯虎吧？老奴回头就派人去青阳县城传旨，让他马不停蹄往安庆府城来。”
……
……
朱厚照下令全军出击，其实已耽搁三天时间，错过追击的最好时机。
不过此时朱厚照也不在意了，一边整顿兵马，准备船只，一边等另外几路兵马到位，最主要是等唐寅前来。
此番领军平叛朱厚照充分认识到身边没有谋臣的弊端，在他看来，唐寅只是随便说了个绕击敌后的策略就取得巨大成功，这样的人才应该早点收到身边使用。
唐寅在青阳县城，刚刚经历一场死而复生的逆转之战，突然受皇帝征召，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徐俌倒是早有心理准备，对唐寅很是恭维，毕竟之前青阳攻防战中，唐寅表现太出色了，亲自在一线领兵，甚至在西城墙倒塌后，依托提前构筑的防御工事和街巷屋舍，展开了最血腥的巷战，可说为熬到宁王撤兵立下汗马功劳。
现在听闻皇帝征召唐寅去当谋臣，徐俌改而用巴结的态度面对，甚至亲自设宴款待。
“伯虎，老夫知道你有本事，你的诗画造诣，还有带兵作战的能力……完全不亚于沈之厚啊。这次你到陛下跟前，可说是青云直上的大好机会……下一步进兵江西是否顺利，也跟你休戚相关。”
徐俌一边为唐寅敬酒，一边出言恭维。
旁边一名叫张烈的将领也跟着举杯：“唐大人料敌先机，指挥若定，将来定能封侯拜相。”
徐俌瞪了张烈一眼，怪责对方抢了自己的风头。
唐寅语气平和：“在下不过是受沈尚书之托，到前线来协助国公作战，很多情报传递还有战事规划都出自沈尚书之手。”
徐俌笑道：“伯虎你实在太谦虚了，完全没必非把功劳往别人身上推……之厚对你是有知遇之恩，但说到底也是你自己有本事，到了陛下跟前，无须如此自谦，只需尽力辅佐陛下打好每一仗，前途似锦啊！”
徐俌提醒唐寅，你到了皇帝面前别总是提沈之厚的名字，事关皇帝颜面，不得不慎。
皇帝之所以重用你，是因为你并非沈之厚嫡系，可以把你拉拢过去为皇帝所用，有制衡沈之厚的意思，结果你什么功劳都往沈之厚身上推，一是适得其反，会导致皇帝跟沈之厚间的矛盾激化，二来就是你唐寅就此以后只能成为沈之厚的影子存在，无法得到重用。
唐寅本来不想居功，但经过徐俌提醒后，立即明白过来。
徐俌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伯虎，虽然诗画上，老夫不如你，战场调度指挥也是各有千秋，但为官之道，还有为人处世上，老夫当你的师傅那是绰绰有余。”
“哈哈，老夫在朝多年，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官场是浮是沉究其根本在于一个人脉如何……伯虎你此番到陛下跟前，正是你上进的绝佳机会，有什么问题尽可来问老夫，不管是派人还是致信，老夫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唐寅赶紧站起来，拱手行礼：“多谢老公爷赐教。”
徐俌走过去，手按在唐寅的肩膀上，笑道：“别客气，咱坐下来说话吧。来，赶紧满上，明日一早你就要往安庆府城侍奉陛下，今晚咱不醉不归！”
……
……
唐寅当晚喝了不少酒。
此次饮宴有庆功酒的意思，当然最主要还是徐俌为他践行，军中将校都来敬酒，让唐寅不厌其烦。
不过这种官场交际场合，不能表现出桀骜不驯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唐寅只能硬着头皮接受敬酒，最后喝得酩酊大醉。
一直到第二天清早被人叫起来，唐寅感觉头痛欲裂，却还是赶紧到城里码头乘上前来接他的船只，前往安庆府城。
出发后翌日中午，船只终于抵达安庆府城，随即唐寅便得到朱厚照召见。
张苑带着唐寅进入临时行在，此时行在已做好出征前的所有准备，甚至唐寅觉得大军之所以没出发，就在等他一人。
“见到陛下，一定要小心应话，陛下问你什么便回答什么，再者少提沈大人……一切都是唐大人自己有本事，不用谦虚。”
张苑进入行在后，还在出言提醒。
“是。”
唐寅拱手行礼应下来，脚下不停。
此时他内心活动很激烈：“我不太通晓官场规矩，现在所有人都提醒我要避免提沈之厚，看来他们君臣间的矛盾已到不可调和的地步，或者说君臣间有很大嫌隙……看来我得多学学这官场应对之道。”
到了一处厅堂，皇帝不在，唐寅只能耐心等候。
等了半个时辰，朱厚照姗姗来迟，此时他已换上一身戎装，好像随时能提枪上马。
两人之前就认识，此番会面时，朱厚照神色说不出的激动，就像伯乐发现千里马，正德皇帝小眼睛里洋溢着一种异样的神采。
“唐卿家，又见面了。”
没等唐寅行礼，朱厚照已迫不及待走到唐寅跟前打起了招呼。
这让唐寅有些无所适从，他正要拱手行礼，却被朱厚照一把扶住，亲切地道：“唐卿家不必多礼，朕此番找你来，是想在朕出征时由你在旁出谋献策，这不三军都已准备齐全，就等你这个军师来了吗？”
唐寅受宠若惊，正感到无比荣光时，突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皇帝话说得很漂亮，但他意识到一个圣明的君主，根本不可能为了一个人而延误出兵时机……若真如此的话，那只能证明这个皇帝根本就是个昏君。
朱厚照笑道：“不过朕要先去做准备，再过一个时辰大军便要出征了。”
唐寅还是没答话，不过他已经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进城时刚好是中午，这会儿已是未时中，大冬天的若要再等一个时辰出征，那几乎快到黄昏时分……皇帝居然选这种临近天黑的时候出兵？
张苑在旁提醒：“陛下，今天时候不早，不如等明早再出征不迟。”
朱厚照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哈哈大笑道：“也是，这都已过了头晌，下午出兵不太吉利，想来魏国公和江彬所部已在往江西境内进发，所以我们不必太过着急……对吧，唐卿家？”
唐寅没料到自己要说的第一句话，就涉及到出兵时间这种大事。
唐寅心想：“既然决定出兵，当然是越快越好，就算是半夜也要出兵，但陛下现在这么问，我能怎么回答？实话实说？还是将就敷衍？”
正当唐寅左右为难时，张苑在旁提醒：“唐大人，陛下问您话呢……您是否没太听明白？”
张苑以为唐寅因为面圣时太过紧张而回答不出皇帝提出的问题，却不知此时唐寅只是在纠结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的，而并非是因为激动或者紧张。
唐寅努力让自己语气平和些，拱手恭敬行礼：“陛下，行军作战讲究的是事不宜迟，以臣闻听，王将军和刘将军兵马会尾随逆王溃兵进军……此时南昌府城空虚，而宁王必将回守重点放在守卫南昌府上，暂时会放弃对九江府的防守……我军若于此时出击，可一举拿下九江府城德化和湖口县城，从而扼鄱阳湖水道，占据战略上的绝对主动。”
“有道理。”
朱厚照仔细想了想，点头嘉许。
张苑却对唐寅的回答不满意，心想：“让他有什么答什么，这倒好，在陛下面前侃侃而谈了……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张苑道：“唐大人，其实明天再出发也不迟，今天天色实在是不早了。”
没等唐寅回答，朱厚照先一摆手：“话不能这么说，要出兵一定要讲究兵贵神速，唐卿家所说没错，既然已经准备好出兵，就不要再耽搁……马上传令三军，即刻上船，然后船队直接往九江府府城进发。”
“陛下……”
张苑马上又要出言劝阻。
朱厚照却显得异常坚决，大手一挥：“让你传令便去，此乃朕发出的最高军令，不得有任何质疑……赶紧去办。”

第二五七〇章 才女说情
唐寅也没料到，自己到朱厚照跟前出的第一个主意就被皇帝欣然采纳，刚进城又要马不停蹄出城。
不过他也因此得到很高的待遇，那就是跟皇帝一起出征，随时参谋军机。
甚至上船后，他才发现自己跟朱厚照居然乘坐同一条船……以朱厚照的意思，有什么事会第一时间向他求教，这让唐寅觉得自己肩上的压力无比巨大。
兵马于下午黄昏时分出发，连夜行船，丝毫也没有靠岸休息的意思。
一日后，船队在九江府城德化县城外登陆，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拿下这座江防要塞……城内兵马举旗反正。
稍事休整，大军挥师向东，驻扎在湖口的宁王兵马两个千户望风而逃，朝廷正式光复湖口要塞。
朱厚照大喜过望，留下部分兵马驻守湖口后，其余官兵再次登船，这回的目标直指南康府城星子县城。
船行至半道，有消息传来，魏国公徐俌兵马已过东至县，正在向南康府于鄱阳湖右岸唯一的县城都昌进发。
而此时宁王统领的叛军主力，正跟王陵之的兵马在南昌府东南的进贤与饶州府西南的余干一线形成对峙的态势。
本来王陵之想趁着宁王主力在外，一举将南昌府城给攻下来，毕竟如今他麾下收拢不少举义的兵马，已然兵强马壮，但获悉宁王回师，王陵之发现自己拥有的优势荡然无存，而且他们从皇帝那里领取的任务是骚扰地方，不能攻城，尤其是张苑严令南昌城务必要交给皇帝来攻取。
因此在刘序劝说下，王陵之主动领军后撤，坐视宁王主力顺利撤回南昌府境，然后才徐徐进逼至余干一线，与宁王留下来殿后的兵马形成对峙之势。
随着宁王撤军，战事已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
在整体战略上来说，宁王唯一的翻盘机会，就是在乱战中击溃皇帝亲自统领的中军，趁乱杀掉朱厚照，朝廷必定会发生剧烈动荡，折损皇帝犯下大错的朝廷兵马必然溃散，届时当前的不利局面自然会破解。
但可惜的是此时朱厚照所部并不在南昌府周边。
宁王刚领兵回到南昌城，便得知朱厚照统领朝廷水师，正往南康府城而去，不禁为之胆寒。
这次朱厚照明显比以往更有底气，宁王水师羸弱的秘密已暴露，凭那几十条舟楫根本就不能对朝廷舰队形成威胁，所以长驱直入鄱阳湖腹地朱厚照也毫不畏惧。
宁王不敢放弃南昌府城，北上南康府城跟朱厚照作战，如此一来等于把自己最后一丝生路给堵上了。
……
……
“姓王的小子真是好运气，到了江西腹地，发现地方上真正归附宁王的人少之又少，由他把平乱大旗竖起来，沿途望风而降，结果兵力瞬间膨胀十倍，到现在居然可以自成一军，还跟宁王打起了相持战……老夫颜面何存啊？”
两天后徐俌领军进入江西地界，得知正是因为王陵之把宁王后方搅得鸡犬不宁，宁王才不得不选择撤兵，否则孤师外悬的宁王主力不仅粮道不稳，甚至连老巢都有可能被王陵之给端掉。
徐俌非常不悦，照理说王陵之的出击解了青阳县之围，算是变相帮了他一把，避免了全军覆没的悲惨命运。但徐俌丝毫也没有领情的意思，尤其得知王陵之进入江西腹地后基本没打一场硬仗，沿途都是官员和地方将领开城献降，让他觉得自己的艰苦成就了别人，王陵之算是捡了他的便宜。
徐程虽然知道徐俌是嫉妒心理使然，但只能顺着徐俌的意思说。
“公爷别动怒，咱是中了宁王的奸计，这才在九华山一线遭遇埋伏，不得不连续打硬仗，不然的话，以公爷的威望，抢先进入江西地界，归降的人马更多，想来就算拿下南昌府城也是兵不血刃……这不，咱已进入江西地界，接下来就可以大肆收编兵马，弥补之前的损失。”
徐俌皱眉不已：“不是还有江彬在旁么？”
徐程笑道：“此人不足为虑，若说王将军还有些真本事的话，这位陛下跟前的红人简直就是个没用的绣花枕头……居然领军留滞石门镇，逡巡不前……他想抢功由得他去，说不定死得比谁都快。”
徐俌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就算有机会他也把握不住……他从安庆府城对岸出兵，比我们快两日左右，结果现在反而被我们抛到后面，若这样都让他抓住机会立功，老夫成什么了？总为别人做嫁衣裳的裁缝么？”
……
……
徐俌加快行军步伐。
大军进入江西地界后，战场态势已呈现一边倒。
宁王出征不利，就算只是战略撤退，但对于那些归附宁王的人来说也觉得大势已去，一切便在于谁都知道宁王想谋夺天下只有进攻一途，根本就没有固守的说法，偏偏宁王知道南昌府出现危机时不是选择继续猛攻，彻底消灭魏国公这路偏师，而是选择撤兵防守，这就让宁王部属看不到丝毫希望。
在这种背景下，无论哪路人马出击，沿途基本都是招降纳叛，只有宁王统领的主力还在苦苦支撑，但眼下基本已无法扳回颓势。
到这个地步，只要眼睛不瞎都明白一件事……宁王大势已去，所剩时日不多，就看他能否把握机会杀掉朱厚照。
可惜朱厚照学精明了，兵马到了南康府城星子县城后也不忙着攻打城池，而是试探性派人去“招降”，结果正如所料，使者进城后，没过多久南康府城内的叛军就开城出城投降。
像德化、湖口、星子这样的大城都被朱厚照接连兵不血刃拿下，形成一种效应，一些本来还在观望的小城守将也没理由坚持……宁王委派的地方官员根本控制不了局势，北边九江府剩下的城镇纷纷反正。
朱厚照志得意满统领大军进驻南康府城。
当晚张苑带着一份名单来见朱厚照，发现唐寅也在，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他怎么也没料到唐寅会如此得朱厚照信任。
“陛下，这是城中逆王委派的官员和将领名单，请陛下降旨，杀掉这些忤逆君王的贰臣！”张苑上来便发狠，便在于这些官员和将领没一个向他送礼，进城后还多有不配合，让张苑心里很不爽。
朱厚照道：“朕已跟唐卿家商议过，开城献降的城池不能随便制造杀戮，怎么说他们也是朕的子民，就算曾误入歧途，也是为时局所逼，他们拨乱反正，响应朝廷兵马，少杀人就是大功一件。”
张苑道：“陛下，不全杀，至少也要杀一儆百吧？不然以后谁都以为背叛朝廷没事……岂不要出大乱子？”
朱厚照摇头：“朕要以仁义治国，岂能随便杀人？这些人是举义归顺，就算是狄夷也不能随便杀……杀俘这种事只有蛮夷才能做出来，朕乃明君圣主，若是连降臣都杀，以后谁还敢对朕开城献降？朕还准备兵不血刃拿下南昌城呢！”
当朱厚照把这话说出，张苑顿时无言以对。
唐寅则在旁行礼：“陛下圣明。”
张苑不由打量唐寅一眼，因为平时这种恭维话都是由他和小拧子这样的近臣去说，而现在却变成名不见经传的唐寅，怎让他不气？
张苑心道：“好个唐寅，走了个姓江的，现在却添个姓唐的，以后还有我什么事？不行，不行，要么把姓唐的拉拢过来，要么干脆把他弄走……”
……
……
朱厚照对战俘的宽仁很快收到效果，南康府城周围的城池本来都在观望，见到朱厚照在拿下星子县城后连降职的事都没做，城里秩序井然，随后各县、镇便开始派人来提献降归顺朝廷之事。
朱厚照对地方上的将领和官员没什么苛求，反而很自豪，自己龙威所及，地方都主动献降，显得他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善莫大焉！
如此一来，宁王的防守战线再一次被压缩。
此时宁王的日子很不好过，随着朝廷兵马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统率的兵马已无力支撑，只能命令前线部队回撤南昌府城，准备倚靠南昌城防进行固守。
此时几路兵马开始往南昌府城挺进，连之前用兵谨慎的王陵之，都在宁王撤兵后，一举拿下南昌府东南的进贤县城，两日后又攻取丰城，彻底封堵住宁王南逃之路。
本来朱厚照志得意满，准备一举将南昌府城攻克，可惜天不遂人愿，江南各地普降大雪，这次的雪比之前还要大，山川湖泊都被冰雪覆盖。
朱厚照本想乘船从南康府城出发，经鄱阳湖入章江（明赣江下游称谓），直接进至南昌府城外，但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湖面上冻，让行船变得异常困难。
在不明接下来天气的情况下，朱厚照只能暂时留驻南康府城，准备在大雪融化后再出发。
下雪这几天，南昌府城周围一片死寂。
本来开战后宁王一直在战略上占据主动，偏偏王陵之一路三千人不到的兵马绕击江西腹地，让宁王进退失据，仓促退兵下逐鹿皇位的野心被迅速摧毁，宁王麾下那些将领和谋臣根本就没料到败亡如此之速。
朱厚照虽然在南康府城内没出来，但他还是派人去南昌“劝降”，大意是让宁王极其麾下文武迷途知返，保证不多制造杀戮，大有分化离间之意。
这出自唐寅的手笔。
宁王大势已去，但若做困兽之斗，接下来的战事会造成大规模死伤，而且唐寅也怕朱厚照御驾亲征会给大明安稳带来不利影响……战事本身没什么问题，不过皇帝有可能在此战中犯险，不如直接劝降，同时可以分化瓦解宁王身边人，因为必然有人想投降，有人则会选择死战到底。
一旦宁王麾下文武产生分歧，那宁王兵马的战斗力便会大幅下降，给朝廷平叛带来极大便利。
不过朝廷使者进入南昌城后便没了消息，至于是被扣押还是被杀，暂且没人知晓，宁王也没有派人回应朱厚照。
这让朱厚照很生气，当着张苑和唐寅的面，气急败坏地道：“朕本来就是想要将他五马分尸，考虑到他跟朕同为皇族，要饶他不死，结果却不领情？那朕就攻进城池，杀宁王府个鸡犬不留！”
朱厚照对宁王对自己的漠视很气愤，便在于战事初期宁王将朝廷兵马压制在安庆府城和青阳县城，让朝廷损失巨大，朱厚照觉得自己的面子严重受损。
所以当宁王对他抛出的橄榄枝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后，朱厚照便下狠心要诛灭宁王全族，这也是朱厚照争强好胜的性格使然。
……
……
又过了两日，大雪停止，气温回升，鄱阳湖冰冻解除。
就在朱厚照准备即刻从陆路出兵南昌时，突然张苑来报，说是从南昌府内来了宁王使者，大概是商议归顺之事。
朱厚照皱眉打量张苑，道：“朕派去的使者到现在都没消息，他居然有脸派人来谈归顺？这应该是缓兵之计吧？”
张苑一脸神秘，上前凑到朱厚照耳边低语两句。
朱厚照眼前一亮，不顾旁边唐寅怪异的目光，一摆手：“赶紧去安排，朕亲自接见这使者便是。”
唐寅问道：“陛下，不知宁王派何人前来出使？”
朱厚照脸上带着猥琐的笑容：“这个不劳唐卿家费心，不过就是商议归降之事，无需每件事都得你来过问吧……小拧子，你安排唐卿家去休息，今天和明天应该不会再出兵。唐卿家，你先下去吧。”
唐寅满肚子疑问，却只能被迫跟着小拧子往后院去了。
而朱厚照则兴冲冲跟着张苑去了一处小花厅，没等入内，便听到里面有女子说话声，等他进去后才发现是一名美艳妇人正在斥责值守侍卫对她随从不敬。
“陛下驾到。”
张苑有意为朱厚照壮声威，见那女子态度不善，便直接大声发话。
随着张苑话音落下，那女子终于转身看了过来。
朱厚照只是看了一眼，仅惊鸿一瞥，就再也没法从那女子面庞上挪开眼睛。
只见那女子头梳云鬓，乌发如云，长着一张秀气的瓜子脸，眉毛修得十分精致，凤目修长，高挺的鼻子，一张红润的樱桃小嘴，她身材高挑，略略偏瘦，穿着一袭雪白的宽身衣裙，显得气质绝佳，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和优雅，诱人之极。
女子上前欠身行礼：“小妇人乃罪臣女娄氏，参见陛下。”
来使不是旁人，正是跟唐寅相识的宁王正妃娄素珍。
娄素珍的祖父娄谅是著名理学家，曾教导王守仁宋儒格物之学，其父娄性曾任南京兵部侍郎，后在白鹿洞书院讲学。娄素珍自小便是美人坯子，因家学渊源，才名远播，曾作《春游》诗：“春晴并辔出芳郊，带得诗来马上敲。著意寻春春不见，东风吹上海棠梢。”
娄素珍美名远扬，十六岁时被宁王朱权五世孙朱宸濠用八抬大轿娶为正妻。
唐寅当年从琼崖晒盐归来，不愿跟沈溪到处打仗，于是带着妻儿出走广州府，游历名山大川，曾在白鹿洞书院短暂听娄性讲学，后因盘缠告尽差点儿流落街头。
娄性知唐寅书法和绘画出色，于是将其推荐到宁王府作塾师，娄素珍正好就是其学生之一。
在唐寅指导下，娄素珍诗书画艺术达到很高造诣，引得江南文人学士，因倾慕娄妃才艺而纷纷聚集宁王府，这也是宁王野心膨胀的重要原因。
面对佳人，朱厚照整个人都有些不自然，上前道：“快快平身，见到朕不必多礼。”
本来朱厚照不想见宁王使者，但听说来的是江南有名的大才女娄素珍后，便改变想法，亲自来见，而他一向对妇人感兴趣，见到娄素珍后更是觉得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立即表现出一副猪哥模样，根本就不像是有威仪的皇帝。
娄素珍未料到少年天子会如此不堪，虽然她没抬头正眼瞧朱厚照，但神色间多有拘谨。
朱厚照道：“快……快赐座！”
张苑马上安排人给娄素珍搬来椅子，娄素珍却不愿落坐，轻声道：“皇上抬爱，小妇人乃是替罪夫来向陛下请罪……希望陛下能撤兵，免得江西百姓生灵涂炭。”
朱厚照皱眉：“哎呀，宁王谋朝篡位，朕也知跟你没多大关系……你虽是妇道人家，但熟读诗书，应该明白这层道理……朕已带兵进入江西境内，怎能说退就退？”
娄素珍道：“罪夫会亲自来向陛下请罪。”
“是吗？”
朱厚照颇感惊讶，“他跟你说他会来向朕请罪？朕觉得这事儿很不靠谱啊，他现在手上还握有几万兵马，肯定会顽抗到底……朕要是不彻底平息叛乱，没法撤兵，对天下人很难有个交待。”
此时朱厚照不自觉打起了官腔，一双小眼睛落在娄素珍身上，一刻都不想挪开。
娄素珍仍旧低着头，所以她不知朱厚照目光中的觊觎，依然沉稳地道：“若是陛下答应饶罪夫不死，且能保留世袭爵位的话，罪夫愿意承担过错，将挑唆他背叛朝廷的人献上，交由陛下处置！罪夫谋逆，也因奸人挑唆而起。”
“这个嘛……”
朱厚照没有直接拒绝娄素珍，好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其实他是在想拿什么条件来跟娄素珍交换，逼迫对方就范。
旁边张苑看出一些苗头，赶紧道：“陛下，现在这一出很可能是贼首的缓兵之计。”
朱厚照一怔，随即他想起这是此前他听说宁王派来使者的第一反应，现在只是由张苑再提醒一遍罢了。
娄素珍道：“宁王本为世袭皇族，世代为朝廷镇守江赣，从未有僭越之举，然近年来朝中奸佞当道，地方上更有无耻小人不断挑唆宁王跟朝廷的关系，让陛下以为宁王有反意……但在陛下出兵前，宁王都恪尽职守，从未有谋逆之举，请陛下明察。”
说着，娄素珍再次欠身行礼，语气显得很激动，拼命向朱厚照陈明“冤情”。
朱厚照这次毫不客气，直接伸手去搀扶，当手接触到娄素珍花若凝脂的手臂肌肤后，被娄素珍仓皇间避开。
朱厚照很尴尬，掩饰地笑了笑：“你说的这些话，朕战后一定会详查，不过现在宁王谋反已是世人皆知的事情，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谁都要为自己做的错事负责。不过朕不想在江西多造杀孽，若是宁王亲自来朕跟前负荆请罪的话，朕可以饶他不死，但他的爵位没法保留了。”
娄素珍一时间没法回答，不过此时她已感受到强烈的危机。
这种危机的起因便是朱厚照对她“毛手毛脚”，而且她有一种非常可怕的想法：“王爷为何非要让我来？我乃闺中妇人，难道他不知陛下是如此脾性之人？”
娄素珍感觉自己可能被宁王利用，却不敢深想，毕竟她心中对宁王还是非常尊敬的。
跟历史上宁王主动谋反不同，此时的宁王根本就是因为朱厚照出兵而不得不反，宁王准备非常仓促，连娄素珍这样的才女都难免觉得丈夫是被逼反的。
娄素珍一边劝说丈夫投降朝廷顺应大义，一边又想为丈夫和家族开脱，而宁王干脆让她来见朱厚照，一来是不想听她啰嗦，二来也有利用她的意思。
朱厚照道：“宁王妃远道而来，朕不能亏待，赶紧安排住处，有些事咱们可以慢慢谈，朕不着急……百姓民生福祉最为重要，朕也不想让江西地方生灵涂炭，张公公你赶紧去安排啊！”
说话间，朱厚照冲着张苑使了个眼色，眼里满是炙热的火焰。
张苑哪能不明白朱厚照那点小心思，分明是要他把娄素珍安排到隐秘住所，如此方便皇帝随时可以见娄素珍。
张苑安排下人把人送走后，回来听命。
朱厚照在张苑面前丝毫不掩盖对娄素珍的觊觎，目露精光，赞叹道：“这女人，真是世间罕见啊。”
张苑笑道：“陛下，她本为罪臣之妇，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罪责，陛下若垂青于她，那是她的造化，不如由老奴为陛下安排，让陛下您可以……尽兴？”
朱厚照笑看张苑一眼，点头嘉许：“好，这件事由你来安排。但一定不能硬来，朕可不是不讲理的皇帝。”

第二五七一章 贞女
朱厚照对宁王妃娄素珍非常“感兴趣”，以至于这一天他始终有些魂不守舍，一直在期待夜晚降临。
“朕乃帝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因此这天下间所有的女人也理应属于朕，哪怕此女曾嫁给宁王，但现在宁王犯下谋逆大罪，朕要是不收下她，她就要陷身教坊司这样的地方，不如跟着朕过好日子。”
朱厚照一边想着如何占有娄素珍，一边努力为自己开脱，让他心安理得认为自己是在做“好事”。
不过黄昏时分，朱厚照忍不住去见娄素珍时，张苑急匆匆前来，带来一个劲爆的消息，让朱厚照深感意外。
“陛下，从南昌城传来消息……宁王死了。”
张苑神色古怪地说道。
朱厚照一怔：“你说什么？宁王死了？怎么死的？谁把他杀了？”
朱厚照不相信宁王会自我了断，在他看来，要么是宁王麾下文武造反，把宁王杀了，以此来洗脱罪名；要么就是朝廷兵马攻进南昌城，战乱冲错杀了宁王。
张苑道：“就是不清不楚啊，突然来消息说宁王死了，陛下……现在南昌城那边小道消息漫天飞，城内负隅顽抗的贼军已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部分叛军将领派人到城外找朝廷兵马商量投降事宜……若是陛下不抓紧时间赶去南昌城的话，可能来不及了。”
朱厚照一听暴跳如雷，似乎宁王死了对他来说是非常糟糕的消息。
“气死朕了……朕马上就要赢得一场辉煌的胜利，结果宁王却死了，这算几个意思？回头史书评价朕的时候，这场战争到底是不是朕打赢了？赶紧……”
朱厚照随即便要下令出兵，不过他很快迟疑了，似乎心中还有牵挂……原来此时他脑子里浮现娄素珍俏丽的身影，觉得自己应该抓紧时间把“正事”办了，明日再出征也不迟！
张苑此时完全顾不上考虑朱厚照的感受，急切地道：“陛下，是否马上下令出兵，同时派人传旨给南昌府城周边几路朝廷人马，让他们暂缓进城，等陛下抵达后再接收城池？”
朱厚照一摆手：“不对，不对，事情明显有诈……宁王说死就死，这怎么可能嘛……这应该是宁王想出来的阴谋诡计，朕不能上当！”
张苑急了：“陛下，南昌城现在已处于不设防的状态……听说宁王尸首马上就要送出城，若不赶紧派兵进城的话，城里很可能会出大乱子。”
朱厚照自信满满地道：“你难道不知道宁王有多阴险吗？他派个绝色佳人到朕跟前来求情，一转眼自己就死了，鬼才信呢。他应该是想把朕吸引到南昌城里，以某种方式将朕统领的兵马击溃，置朕于死地，然后全线反击……他这招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
张苑苦笑道：“陛下，就怕……事情是真的。”
朱厚照道：“是真的也不怕，立刻传旨前线将士，让他们不要急着进城，把城团团围住即可，朕今天也不着急出兵……你看看，现在这都什么时辰了，就算是要出兵也得等明天……”
说话间，朱厚照露出猴急的模样，大有深意地瞥了张苑一眼。
张苑先是一愣，随即也想起娄素珍的存在，眼前的皇帝分明是想成就“好事”后再走。
张苑只好顺着朱厚照的意思道：“英明不过陛下……老奴这就去传旨，让前线将士加倍小心，传令全军，明日一早出兵。”
朱厚照满意点头：“赶紧去办。”
……
……
朱厚照得知宁王可能已死的情况下，心中虽然有所怀疑，但不自觉地还是放松了警惕。
因为他觉得宁王可能真的已经死了，心中甚至洋洋得意：“宁王就这么挂了，他的正妻现在也在朕这里。娄妃如此出色，想必其他妃子也差不了。朕进南昌城后，要把宁王所有的妃子都抓起来，逐一鉴赏……”
“不过这件事要是被皇后知道的话，朕就呜呼哀哉了……不行，不能让她知道，朕要快刀斩乱麻，把人藏起来，不能让那小丫头发现端倪。”
朱厚照一边想着如何占有宁王的女人，一边却依然忌惮沈亦儿发飙。
娄素珍此时住的并非朱厚照下榻的知府衙门，而是一处相对小的宅院，如此也是方便朱厚照“行事”。
朱厚照到达时，娄素珍正临窗而立，神色间有些悲切，却显得异常坚毅。
朱厚照在楼下瞥了一眼，心痒难耐，上楼前将侍卫屏退，只留两名宫女在旁服侍，进房后，没等宫女关门便扑向娄素珍。
娄素珍听到背后有声音传来，突然转过身，一把将逼近的朱厚照推开，然后目光严厉地瞪了过来，神色中充满仇恨，如利剑一般直刺人心，让一个踉跄差点儿倒地的朱厚照不得不放弃硬来的计划。
“宁妃，朕来了。”
朱厚照整理了一下衣衫，不知该说点什么，狼狈地站在那里打招呼。
娄素珍贝齿紧咬，没有答话，让朱厚照非常尴尬。
“宁妃，你来跟朕谈宽恕宁王之事，朕答应你便是……不过作为交换条件，朕要你离开宁王，跟朕回京城，意下如何啊？”
娄素珍冷笑不已：“陛下，都到这时候了，你有必要隐瞒吗？家夫已蒙难，陛下是想用亡夫来跟臣妾做交易吗？”
“啊？”
朱厚照大为惊讶，他没料到娄素珍居然知道宁王已死的消息。
“这怎么可能？她从何得知？这里安保措施如此严密……哎呀不对，可能没人泄露消息，是宁王派她来的时候就跟她商量好了，一旦她进城见到朕，就谎报宁王已死……如此说来，宁王一定没死。”
朱厚照本来有些慌乱，此时却镇定下来，大声道：“宁妃，你当朕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传言宁王已死，但宁王怎可能如此轻易归天？他是患有急病？亦或者被人杀了？这些消息外界一概不知，但朕却知道，这是他用来欺骗朕，伺机反攻的阴谋。”
娄素珍对于朱厚照的回答颇感意外，断然摇头道：“家夫不会做出如此出格之事。”
朱厚照道：“宁王连造反都敢，凭何说不会编造谎言？再者，他将貌美如花的你派到朕这里来当说客，丝毫也不担心你的安全，如此行径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你觉得到了朕跟前，朕有理由放你走吗？”
娄素珍闻言不由螓首微颔，显然她心中也犹豫不决。
若是换作以前，她或许不会有这方面的想法，但随着她被宁王派来南康府城当说客，同时察觉到朱厚照对她的觊觎，她便觉得自己好像当作交易筹码一般被宁王送给了声名狼藉的皇帝。
此时突然传出宁王的死讯，娄素珍最初很伤心，但此时却觉得，真有可能如皇帝所言，宁王还活着，这一切不过是宁王的阴谋。
朱厚照见娄素珍心不在焉，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缓步上前，用柔和的语气道：“宁王居心叵测，他谋逆在先，居然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要欺骗，还把你当作谈判筹码送到朕跟前，这样的男人值得你托付终生吗？”
就在朱厚照再次来到娄素珍身前，准备伸手去抓娄素珍手臂时，娄素珍反应过来，连续后退两步，堪堪避开。
朱厚照没有咄咄逼人，他一向不怎么喜欢强迫女人，尤其是心爱的女人，他把自己当成情圣一般，觉得可以靠培养感情解决的问题，一定不能用武力。
朱厚照道：“宁妃，你还有何好犹豫的？无论宁王是否已死，你现在已是朕的人，朕以后会照顾好你的起居，同时善待你的家人……”
娄素珍突然从头上拔下一根发钗，顶在自己脖颈上，坚定的道：“女子贞节大于一切，若陛下硬来的话，妾身只能以死殉夫。”
“啊！？”
朱厚照对娄素珍的举动非常意外，不过随即他便明白过来。
“女人都一样，现在要死要活，但只要朕冲过去，夺下她手里的发钗，她心中那股气自然就会泄……而一个人一旦冷静下来，自然会为以后考虑……有多少人真的一心求死？”
朱厚照自诩情圣，自认对女人很了解，不由自主笑着往前，还没等他调侃两句，娄素珍手上的发钗已经刺进脖颈肌肤里，血珠乍现，鲜艳夺目。
朱厚照吓了一大跳，不但停下步伐，还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宁妃你这是作何？朕只是跟你商议，又没说要对你怎样。”
娄素珍咬牙道：“既不能全名节，那只有一死了之。”
“等等。”
朱厚照赶紧举起双手劝阻，“朕又没说要坏你的名节……你先把东西放下，咱有话好好说。”
说话间，朱厚照一阵汗颜，心想：“天下间居然有如此坚决求死的女人？为何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显然朱厚照未曾细想，娄素珍乃理学大家娄谅的孙女，自幼家风甚严，接受的教育非普通大户人家女子可比，在一些有关名节的问题上，娄素珍看得比生命还要重。
以前朱厚照见识的女人，多为普通人家女子，甚至连大户闺秀都算不上，多为姬妾和舞女出身，有很多甚至是从教坊司出来的，就算注重贞节也不可能到娄素珍这般地步，要知道历史上的娄素珍乃是为劝说宁王而投江自尽。
娄素珍见朱厚照没有继续欺身上前，却也没有继续把发钗刺下去，不过血珠越聚越大，然后开始顺着脖颈往下流。
朱厚照道：“赶紧找太医来为宁妃诊治。朕明日就会带兵前往南昌，若宁王真的死了，朕也会善待宁王府上人，宁妃不必用这种方式威胁朕……还有，朕会亲自抚恤城里的百姓……来人啊！”
此时的朱厚照焦头烂额，对他而言，好像煮熟的鸭子飞了，他只能再想别的方式去占有娄素珍，眼前只能选择放弃。
……
……
翌日一早，朱厚照带兵踏上征程。
他虽然急切想得到娄素珍，但他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而且他现在还要去求证宁王到底是否真的死了，并将此番平叛的战功揽到自己身上，这让他暂时没心思琢磨如何才能让娄素珍“回心转意”。
不过他能沉得住气的主要原因还在于娄素珍插翅难飞。
朱厚照乘船前往南昌府城，需要两日左右才能抵达目的地。
此时新城，沈溪得知宁王被杀的消息。
这消息让沈溪多少有些意外，尤其当知道刺杀宁王的很可能是他派出去的女刺客阿也的时候。
“……大人，那女人的确说她杀了宁王，不过要在宁王府内刺杀成功且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当日宁王府内情况暂时无法查知，但已确定宁王是死了，叛逆无贼首，恐再难跟朝廷抗衡……”
云柳的情报相对准确，但她也无法确定宁王到底是怎么死的。
而阿也自称是她所为，大概有以此“功劳”换取沈溪对她的宽恕，此时阿也仍旧留滞于江西境内。
沈溪道：“不管是不是她，都不能让她再留在南昌城……派人暗中将她送出江西地界，从赣东走浙西，绕道过来。”
云柳请示：“大人是否要见此倭女？”
沈溪微微摇头：“先不忙想这些……宁王死了，还是死在自己的王府里，算是死得其所吧，至少死前没受太多折磨，若是他为朝廷擒获，就算不被大卸八块也好不到哪儿去……宁王妃现在是否在陛下军中？”
云柳低下头：“正是如此，卑职派人去调查，却无法接近宁王妃。”
沈溪叹息道：“娄氏乃忠良之后，此番宁王派她去游说陛下，居心不良……知道陛下是什么人还把自己的妻子送去，这不跟送羊入虎口一般？不过想来宁王到最后已意识到自己大势已去，想凭借妻子的姿色换得他一家老小平安。”
云柳道：“大人想将此女解救出来？”
当云柳用深切目光望着沈溪时，目光中带着不解，显然是不明白连宁王都不在意的事情，沈溪会如此在乎。
毕竟娄素珍是宁王的妻子，算是罪臣之妇，本身娄素珍跟沈溪也是没多大关系。
沈溪再次摇头：“能解救最好，若实在没办法，也不必强求，想从陛下军中把人带出来谈何容易？现在要保证陛下对南昌内外的绝对控制，尤其是要掌控好各支军队，此时不能出任何意外。”
说话间，沈溪神色多有担忧，云柳只能理解为沈溪是对皇帝于江西境内的安全担心，除此外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好顾虑的。
不过在云柳领命出门去时，沈溪却喃喃自语：“按照历史发展，陛下在平宁王之乱后回去路上便因贪玩落水，希望这一幕不会出现，若真出现，那就早了十几年，大明现在经不起如此变化！未来的嘉靖帝现在尚在襁褓中……”

第二五七二章 改性子
江西战事已平，沈溪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当晚他没有回府邸，而是去了马怜的住所，如同一个不用早朝的皇帝，沈溪在马怜这里可以放下所有包袱。
饮酒作乐到深夜，沈溪醉眼朦胧中回到卧房，马怜随侍在旁，悉心服侍洗漱。
“主子有心事？”
马怜神色拘谨地说了一句。
因为之前的酒席上，欣赏歌舞表演时，沈溪一直表现出心不在焉的状态，让马怜准确察觉到沈溪心中所想。
沈溪坐在床沿边上，没有回答马怜的问题。
马怜将盛着洗脚水的铜盆拿起来，到门口转交给丫鬟，然后回来继续帮沈溪宽衣。
沈溪突然一把抓着她的手，让马怜非常不适应。
“你跟我有几年了，我心中想什么，你能看得出来吗？”沈溪问道。
马怜螓首微颔，稍微思索后道：“主子想什么，奴不清楚，但有心事奴还是能瞧得出来的……若是主子觉得奴可以帮您开解，尽管可以说跟奴听听。”
沈溪摇头：“很多事，你不懂。”
马怜却显得很倔强，抬头看着沈溪：“主子不说，又怎知奴不懂呢？”
沈溪放开手，示意马怜坐在自己旁边，问道：“你知道朝堂上多少人跟我作对吗？”
当沈溪话问出口后，马怜哑口无言，不过她随即意识到这根本就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朝中到底有谁跟沈溪作对，怕是连沈溪自己都不清楚。
“很多。”马怜道。
沈溪笑了笑：“说得对，很多人跟我作对，甚至我带兵出征，为国为民，都有人在背后搞风搞雨，想让我战死疆场，哪怕因此损失大明的利益，但只要我回不来，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马怜很生气，咬牙切齿道：“这些人可真该死。”
沈溪却很平和：“站在我的立场，他们的确该死，但这是官场，他们当我是政敌，巴望着我死其实没什么不对，只是有时候他们做事的方式太过阴险毒辣了些，就像现在，这新城内便有人想我死，幸好我发现得早。”
“什么人？”
马怜好奇地问道，“有人要刺杀主子吗？”
沈溪道：“一些人潜进新城来，囤积火药，伺机搞破坏，还不知从何处搞来火铳，准备找机会刺杀我，但被我的人发现，经过一番搏杀，好不容易清除隐患，可惜没拿到口供。其实不用审，我就知道是什么人想让我死，我在大明太过碍眼了。”
马怜不担心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也不会觉得这件事跟哥哥马昂有关。
马怜低下头：“主子本事高超，自然会被人觊觎……不遭人嫉是庸才嘛……主子其实可以报复回来。”
沈溪叹了口气：“若我真的进行还击，那不正好落到某些人的圈套中？大明还有宁日吗？朝堂纷争从无休止时，我还不如早早从朝中退下来，过几天安稳日子。”
这下马怜不能接受了，道：“主子要退出朝堂？不可！万万不可！朝廷需要您。”
沈溪道：“是否需要，要看时候，宁王叛乱已平，大明内忧外患基本已消除，我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已相当有限。接下来我会留在新城，过几天太平日子，就算陛下召我回京，我也不回……留在这里多好，这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地盘，有酒……呵呵，还有美人。”
当沈溪说到有美人的时候，伸出手指，抬起马怜的下巴。
马怜俏脸通红，尽管她并非第一天跟沈溪，但她仍旧如初次见面一般，每次在闺房中面对沈溪时都那么的羞涩和充满期待感。
沈溪微笑打量马怜如花娇颜：“你很好，就像一剂灵丹妙药，及时驱除心灵的阴霾……每次有什么忧愁，见到你后便能化解，我很高兴你陪伴在我身边。”
马怜羞涩地道：“能为主子分忧，是奴的福气。”
沈溪笑着摇头：“那些俗套的恭维话不必说了，你的好我看在眼里，记在心理……其实你不必总是想着如何巴结和讨好我，有你在这里便已足够……哦对了，这几天我让人送来的东西，你可还满意？”
沈溪这段时间忙着照顾家里人，无暇到马怜这里来陪伴，所以送了不少金银珠宝和女人用的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等东西，以安抚马怜的心。
马怜道：“太多了，奴用不完。”
“总归是有需要的。”
沈溪道，“女人得靠这些傍身……或许我不能从别的方面给你安全感，但若是连这点东西都不舍得，那对你也太不公平了。”
这次马怜没答话，对她来说，金银珠宝还是有用的。
哪怕她自己不需要，手下歌姬舞姬也需要，这院子开销很大，马怜为了固宠，兄长送来的女人来者不拒，平日还要从外面买琴棋书画，换着法让沈溪找到新鲜感，让沈溪怀念这院子的同时也眷顾到她。
沈溪道：“以后每个月初、月中，我都会让人送一些过来，你自行打理，这院里你便是主人，该补充什么你不必问我。”
“嗯。”
马怜之前基本没有经济自由，现在沈溪给了她这种自由，让她有了一种女主人的心态。
沈溪打了个哈欠：“时候不早，我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马怜见沈溪脸上满是倦意，赶紧道：“奴还未好好侍奉主子。”
沈溪微笑着摇头：“这几天太累了，下次吧。”
在应付女人上，之前沈溪还算得心应手，但可惜在沈家一大家子到新城后，他便感觉自己分身不暇，家里娇妻成群，外边还有惠娘、李衿、云柳和熙儿，再加上马怜，他有些吃不消了。
不过他到底血气方刚，此时尚能应付，不过在某些时候他只能高举“免战牌”。
马怜显得很乖巧：“主子最近很忙，奴也不能时常见到主子，难得主子来，若是奴不好好侍奉，便是奴的罪过。”
说话间，马怜帮沈溪宽衣。
沈溪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无意改变之前的态度，而且此时的他的确有些倦了，加之喝了一些酒，睡意袭来，也就顾不上其它，而且眼前也并非是初欢的少女，马怜跟他算是老夫老妻，有些事情避过也没什么。
不过显然马怜不愿意轻易放弃讨好沈溪的机会，即便沈溪已躺下，她依然凑过来，当她温柔地钻进被窝，以特殊的方式讨好沈溪时，沈溪也没拒绝，微笑着闭上眼，任由马怜胡来。
……
……
朱厚照乘船直抵南昌，然后带兵顺利入城，此时他才知道，原来宁王之死并非是造谣或是什么阴谋诡计。
宁王确实死了，尸体摆在他面前，一座刚刚经历战乱的城池尽归他手。
“恭贺陛下平定贼乱，陛下千秋万载，国泰民安。”众文臣武将来拜见朱厚照时，张苑当着徐俌、王陵之和江彬、唐寅等人的面，在朱厚照面前恭维。
朱厚照皱眉不已：“什么千秋万载，朕又不是武侠说本里的绿林魁首，想要一统江湖……说得这场战争有多复杂一样，朕平息叛乱根本就没费什么劲……不过朕此番取胜也算是对大明有功，回去后内阁和司礼监商量着给朕定个封赏吧。”
朱厚照很得意，他自然而然将首功归到自己身上，丝毫也没有谦让的意思。
张苑笑道：“陛下此战居功至伟，定当铭记史册。”
在张苑看来，要给朱厚照彰显功劳，只能是在史书上浓墨重彩地记录一笔，把皇帝尽量描述得英明神武便可。
但显然朱厚照追求的不是这个，更想用更特殊的方式彰显自己，一如历史上他为自己封公一样……连皇帝都不做了，捞一顶国公的帽子戴在头上，显得自己很有本事。
不过眼下朱厚照显然没想到封公这一层，兴致勃勃地道：“诸位卿家此战中功勋赫赫，尤其是小王将军，多亏你深入敌后打开局面，否则战事没这么快结束。朕这几日留在南昌城，酌定论功行赏之事……若有宁王余孽也要一并铲除。”
徐俌道：“陛下，叛乱已平息，您应该早些返回京城才是。”
在朱厚照南下前，徐俌希望皇帝临幸江南，这样他有更多接触和讨好皇帝的机会。
可是在经历平宁王之乱后，徐俌改变了态度，希望朱厚照能早点回京城，这样他就可以过几天清静日子。
徐俌想的是：“若是让小皇帝继续留在江南，指不定又要搞什么花头，别下一步又要带兵出征。”
朱厚照冷冷地瞥了徐俌一眼，目光好似在说，朕现在心情好没跟你算账，你居然敢劝朕离开？
皇帝皱眉一语不发，张苑知情识趣地道：“徐老公爷，陛下刚平江西之乱，此时江赣之地正值百废俱兴，陛下要留在这里督促地方战后重建，有何不可？你让陛下离开，是否别有居心？”
徐俌赶紧为自己辩解：“陛下不在京城，只怕日久生变……老臣绝无他意。”
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一摆手道：“朕暂时不想走，首先得把军务整顿好，厘清叛乱分子，诛除首恶，再抚慰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灾民，妥善进行安置。朕准备免去江西地方一年钱粮税赋，这些都需要时间完成……你们退下吧。”
“臣等遵旨。”
皇帝跟前，大部分文臣武将都没有发言权，恭敬领命离开。
所有人都自觉退下，最后只留下张苑。
张苑上前：“陛下，这几日宁王妃茶饭不思，人也消瘦许多，可能因宁王之死而郁结在心……陛下，您是否要前去安慰一番？”
朱厚照瞄了张苑一眼：“你当朕说留下来，是为照顾宁王妃的情绪？朕要得到她，不用等到今天……不过她如此折磨自己，朕也心疼，赶紧安排人去打点，不行的话先将她送回娘家，等她精神恢复一些再随朕回京城。”
……
……
虽然娄素珍在朱厚照跟前寻死觅活，但朱厚照未就此打算放过，而是变着法想得到这倾国倾城的佳人。
不过娄素珍到底是宁王正妃，又是儒学世家的千金小姐，朱厚照知道自己要得到娄素珍非常不容易，光是娄素珍在他面前寻死，便让他苦恼不已。
“朕总不能绑着她硬来吧？那样有何情趣可言？就算得到她，回头她还是会寻死……这种被儒家思想洗脑的女人真是麻烦。”
朱厚照说要在江西做大事，但其实就是想留下来看看有什么吃喝玩乐的好东西。
平定宁王之乱后，朱厚照觉得天下承平，所有心腹大患都已清除，正是他在地方上好好快活的时候，完成当年他作为太子巡游江南时未竟的心愿。
不过显然在刚经过战火的南昌城，他未找到什么“乐子”，此时他最牵挂的两个人，一个是他觊觎不已的娄素珍，另外一个仍旧是他尚未得手的沈亦儿。
“真是难缠。”
朱厚照左思右想，都想不到如何得到两个女人，精神有些萎顿。
恰在此时，江彬带着许泰来见。
江彬带兵出击，无法再控制皇帝跟前言路，使得张苑的势力再次膨胀，这次江彬回来力图将张苑的势力给打压下去，重振当初在皇帝跟前得宠的威风。
“起来吧。”
朱厚照见江彬和许泰半跪行礼，不耐烦地摆摆手。
江彬起身道：“陛下，军中事务……”
没等江彬把话说完，朱厚照已然打断，厉声喝道：“这几日朕不想过问军务，一应事情都交给你们去办……有事说事，没事的话可以先退下去了。”
江彬道：“陛下，臣带兵往江西来的路上，找到一些民间女子，都颇有姿色，希望能服侍陛下跟前。”
“哦？”
朱厚照一听顿时瞪起眼。
江彬为了满足朱厚照私欲，带兵前往江西的路上，通过强抢的方式抓了十几名女子，这些女子在江彬看来都颇有姿色，可以作为筹码换得朱厚照宠幸。
江彬一脸媚笑：“人就在营地里，是否给陛下您送来？”
朱厚照原本感兴趣的脸色陡然收敛，换上一副厌恶的表情，气冲冲地道：“朕让你带兵打仗，你却沿途找女人……不用说这些女人也是你用劫掠的方式得来的吧？朕平宁王之乱，在于宁王造成地方混乱，而你的作为，不是让天下人都觉得朕是昏君，甚至连宁王都不如吗？”
江彬未料到朱厚照会如此义正词严地指责他，惊讶之余只能跪下来认错：“陛下，臣思虑不周，不过这些女子……都是自愿而来。”
朱厚照怒道：“这种事也有自愿的？她们愿意离开自己的父母亲人、丈夫孩子到朕跟前来？骗人的鬼话少说，赶紧派人把这些女子送回去，朕不想再听到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若再有下回的话，朕为你是问。”
虽然江彬不明白为何朱厚照会转性子，但此时他却不得不遵从圣谕，磕头道：“臣遵旨。”
朱厚照皱着眉头，本来他还有事要跟江彬和许泰交待，此时却不耐烦了，摆摆手道：“你们退下吧，没有允许不要再来见朕！”

第二五七三章 红颜难觅
江彬没料到，自己苦心为朱厚照安排“节目”，居然会被如此拒绝，连原本自由出入行在的权力都被剥夺。
出门后江彬失魂落魄，半天没回过神来。
许泰道：“江大人，您可赶紧出个主意，那些女人……是送走，还是留下来？”
江彬没好气地道：“陛下说要送走，你敢抗旨不遵？”
许泰眨眨眼，老谋深算道：“就怕陛下是为了堵天下人悠悠众口，但其实内心还是希望得到这些女人……江大人觉得呢？”
江彬冷笑不已：“不知道就别在这里瞎琢磨，其实我听说陛下在南康府城时，宁王派出宁王妃去谈和，自那之后陛下便对宁王妃念念不忘。你还记得钟家那女人吗？一旦陛下心中有了挂念，对别的女人便不屑一顾。”
许泰惊喜地问道：“那现在咱要帮陛下得到宁王妃？”
江彬道：“你知道宁王妃在何处？这次陛下并未将人交给我们……上次咱们甚至还让姓钟的女人逃走了……也就是陛下尚不知晓，若是陛下回到京城跟咱要人，你如何跟陛下交差？”
许泰羞惭地低下头：“这……还真是个难题。”
江彬道：“为今之计，得先限制张苑那老东西的权力，咱以前怎么对他，他现在就怎么对咱……若是他以后不让咱面圣，久而久之陛下还会记得有我们这些人？”
“那可如何是好？”
许泰又没主意了，眼巴巴地望向江彬。
江彬一脸阴损的笑容：“现在张苑得势，地方官员和将领一定会想方设法给他送礼，咱们就拿这件事做文章！”
许泰想了想，用力点头：“明白，咱找准机会就到陛下面前告他的状。”
……
……
朱厚照说不会去见娄素珍，但入夜后心情郁结，终归还是没忍住。
朱厚照把娄素珍安顿在宁王府，为的是让娄素珍接触到以前的人和事，可以舒缓心情，排解郁闷，但显然这对娄素珍的心病并无益处。
“虽说死了丈夫，但现在有朕疼惜她，她应该知足才对……怎么会拒朕于千里之外呢？”朱厚照对此很不理解，觉得娄素珍的举动不可理喻，甚至可以说不识好歹，他却不明白之前自己的举动对娄素珍造成多大困扰。
娄素珍已有求死之心，回到宁王府后便不吃不喝，大有绝食抗争之意。
“陛下。”
朱厚照来到宁王妃住的后院门口，徘徊不前，张苑带着几名太监出现在他跟前。
朱厚照无力地一挥手：“朕不是来见宁妃，不过是想知道她现在情况如何……太医进去瞧过了么？”
张苑神色为难：“人倒还好，就是精神……不佳……”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这样还叫还好？不管怎样，一定要让她恢复过来……以前钟夫人不也是寻死觅活？现在至少安安心心过日子了……哦对了，钟夫人不是跟朕一起南下了吗？现在人在何处？”
张苑低着头，眼睛乱转，嘴里道：“陛下，人您交给了江统领护送，老奴不知……或许您可以派人去问问江统领……”
朱厚照略一思索，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于是便让张苑去跟江彬要人。
半晌后张苑回来，哭丧着脸道：“陛下，江统领说钟夫人留在南京那边……要不，咱早些回南京？”
张苑本来不愿走，毕竟留在南昌城有大把受贿机会……江西地方官员和将领为免除罪责，肯定会不吝惜花钱。但现在他只想早些扳倒江彬，他从一些渠道得知钟夫人逃走的消息，但又怕只是谣传，便想早些回南京让皇帝亲自求证此事。
朱厚照忍不住再次瞥了后院一眼，意兴阑珊地道：“朕才说过要留在江西抚恤百姓，现在忽然又说要走，会不会让人说言而无信？”
张苑道：“陛下给予百姓最大的恩德，便是将狼子野心的宁王给铲除了，避免了兵灾蔓延，同时免除地方税赋……现在地方百废俱兴，陛下何必留下？只要委任相关官员完成陛下交托，百姓便会感恩戴德。”
这话根本就是在糊弄人，不过朱厚照听来却很受用，点头道：“也对，不可能什么事情朕都要亲力亲为，朕出来一段时间了，仔细想想也该回京……不过还是先去南京一趟，朕想跟沈尚书一起回京城……他的差事差不多已完成，朕也取得平叛战争的胜利，心中再也没有遗憾了。”
此时的朱厚照一扫颓丧之气，显得意气风发，迫不及待要到沈溪面前耀武扬威。
看，不但你能纵横疆场取得胜利，朕也可以，朕没有你辅佐也照应取得胜利，朕用兵也是很厉害的。
张苑笑着领命：“老奴这就去安排陛下班师之事。”
……
……
朱厚照原本说要留在江西，转眼又要走，让随行的文武始料未及。
不过到底江西战事已结束，皇帝留下来的意义不大，朱厚照说要走没人觉得这里会出现复叛的情况，至少徐俌等人非常支持朱厚照离开。
此时最不愿意朱厚照回南京的要数江彬。
江彬本以为朱厚照已将钟夫人淡忘，谁知会突然提及，再加上他察觉到张苑在背后推波助澜，觉得这可能是自己面临劫难的前兆。
“陛下要回南京，回去后咱上哪儿找回钟夫人，送至陛下跟前？”许泰听说后非常紧张，赶忙来找江彬问计。
江彬恼火地道：“陛下要做何事，你我能阻挡吗？陛下现在没得到宁王妃，才会有退而求其次的想法……若是陛下跟宁王妃成就好事的话，问题便不大了……”
许泰惊讶地道：“江大人是想……”
江彬一咬牙：“这宁王妃再三贞九烈，也不过是死了丈夫的孀妇，想让她就范并不一定要逼迫她屈从，也可以灌一些迷魂汤，让陛下成就好事。”
许泰道：“好像陛下对于这种事，不太支持……”
江彬冷笑不已：“若陛下神志清醒可能会有所收敛，但这到底是他倾慕已久的女人，若是陛下醉酒后，面前一个俏生生的妇人，会放弃吗？”
“高！”
许泰仔细一想，马上称赞道，“还是江大人高招，在下佩服。”
……
……
朱厚照在南昌没找到乐子，便急着回南京。
消息很快传遍江南。
“……算时间，陛下已出发，会在十天到半月间到南京，若再动身回京城的话，可能需要两个月左右……”
云柳把得到的情报告知沈溪，沈溪面色平静，似乎朱厚照是否回南京或者京城对他而言没什么影响。
云柳道：“若陛下到南京后，很可能会召大人一起回京城，大人要留守新城的愿望可能无法实现。”
沈溪微微苦笑：“从道理上来说，我的差事已完成，身为两部尚书，我的衙门不在新城，当然要回京城……但若是江南再面临战事呢？”
云柳疑惑地问道：“可是大人，现在江南一片太平，即便有些许倭寇尚未平息，但在经历之前的惨败后他们已无法对朝廷形成威胁……陛下不太可能会留您在江南平寇。”
沈溪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幅大明地图前，望着图上东南一隅道：“大明隐患，未必是几个倭寇，也有可能是来自于方外之地。”
“大人，卑职不明白。”
云柳没法跟上沈溪的思路，为难地道。
沈溪笑了笑：“有些事不太好对你解释，但通俗一点说，就算现在没战事，我也要让陛下觉得江南仍不太平，必须留下我镇守。”
云柳终于明白沈溪的想法，对于这“欺君罔上”的策略油然生出一种负罪感，更觉得沈溪不该将这么机密的事告诉自己。
“卑职明白了。”
云柳低下头道。
沈溪笑道：“我什么都没说，你怎会明白呢？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总归没错，剩下的就不用你担心了。”
……
……
朱厚照踏上了回南京的路。
本来他想乘船，但想到船上苦闷，于是决定走陆路。
这也跟他是北方人不习水性有关，朱厚照练习过游泳，但可惜都是在池子或者堰塘里，没有进过大江大河，而且他在船上久了有些发晕，这次坚持走陆路，看看沿途是否有地方官给他送吃喝玩乐的东西。
船上接纳这些东西不方便，走陆路就不一样了，沿途还能欣赏美妙的风景。
回去的路上，江彬等人没什么机会接触皇帝，不过作为军中副帅，此时江彬兵权在手，加上朱厚照身边侍卫都是他的人，他暗中谋划要帮朱厚照成就好事。
娄素珍本来坚持留在江西，不过朱厚照却执意把她带走。
张苑拿娄家和宁王府人的性命作威胁，坚持让娄素珍跟着皇帝一起回南京。
这会儿不但江彬在筹谋让朱厚照得到娄素珍，张苑也在做这方面的努力，此时娄素珍的底线是不失贞，在跟随皇帝去南京这件事上，涉及家人的安危，娄素珍没有太过坚持。
但张苑也隐隐感觉到问题不对，派出专人看管娄素珍，感觉娄素珍很可能在半途寻短见。
这天傍晚一行来到饶州府乐平县城北方的昌江南岸，然后开始扎营……这也是朱厚照怪异的癖好，很多时候他都不喜欢带兵进城，而是选择在荒野之地扎营，这样做什么事情都会很方便。
本来行路一天，朱厚照想早些歇息，江彬却派人来，说是饶州知府为朱厚照送来几十坛好酒，同时还有歌女和舞女助兴。
其实这些美酒和女人都是江彬自己准备的，张苑虽然察觉有异，奈何消息已到朱厚照耳中，张苑根本无从阻止。
朱厚照这几天都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因此对酒色之事又变得热衷起来。
“让江彬和许泰一起来陪朕喝酒，哦对了，让郑谦一起来吧。”朱厚照摆了摆手道。
难得饮酒作乐，朱厚照想的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自己一个人喝那是闷酒，不如叫上“狐朋狗友”，苏通没跟着来，但郑谦却一直在军中，而江彬和许泰也是他的“酒友”。
张苑不想让朱厚照这么容易跟江彬接触，本来他还为江彬送女人和酒的事恼火，如今他控制着局面，不愿意让江彬得逞。
张苑道：“陛下，江统领要负责营防，若有奸邪对陛下不利，当有人主持大局才是。若陛下饮酒的话，只管找旁人陪同便可，让江统领前来的话……或许会让军中再无调兵遣将之人。”
朱厚照看了看周围，这里到底是荒郊野外，这还没出江西地界，万一真有什么宁王余党袭营，确实需要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
而今晚他一定是要一醉方休的。
“行，那就让江彬巡营，把许泰叫来陪酒便可。”朱厚照道。
虽然张苑也不希望许泰前来，但始终在皇帝跟前许泰的影响力远不如江彬，暂时不是心腹大患，只能接受。
……
……
当晚酒宴很热闹。
十几名歌女、舞女姿态妖娆，朱厚照很久没碰过女人，看到女人便心猿意马，更何况还是一群颇具姿色的女人。
郑谦跟朱厚照相处时相对没那么拘谨，换着方儿向朱厚照敬酒。
许泰则显得很沉闷，中途基本没说几句话，这跟江彬不在，他平时少有跟朱厚照直接对话，不清楚皇帝喜好有关。
酒到中局，突然外面有声音传来，却是江彬带了几名侍从过来。
一直侍候在旁，没机会上酒席的张苑马上到帐门处阻拦，喝止道：“江大人，你身披甲胄而来，莫非想造反？”
身后传来朱厚照的声音：“江卿家来了？让他进来吧。”
张苑赶紧转过身对朱厚照道：“陛下，这营地里需要主事之人啊。”
朱厚照一瞪眼：“让他来又不是喝酒的，是朕有事要问他，等说完话就让他走。”
江彬听到这里，一把推开张苑，进入帐篷后大步向朱厚照走去，张苑想跟过去听听朱厚照要交待什么，却被江彬带来的侍从给拦住了。
朱厚照低声跟江彬交待几句，便让其退下。
随后酒宴继续，快到结束时，郑谦本还要跟朱厚照敬酒，朱厚照却摆手道：“朕有些醉了，先回帐休息。”
随着朱厚照离开酒宴，陪客自然没有留下的道理。
许泰对那些歌女、舞女摆手示意，让这些女人往朱厚照皇帐而去，张苑跳出来喝止：“你要作何？”
许泰恭敬地一拱手：“张公公，这些女子都是地方上送来孝敬陛下的，自然要留在陛下跟前侍奉。”
张苑冷笑不已：“难道陛下跟前少了人伺候？不用地方上的人费心，把这些女人都带走吧。”
这些女人不是张苑亲手找来的，心怀芥蒂下，他生怕江彬和许泰搞什么阴谋。
许泰在张苑面前提不起气势，最后只能苦叹口气，匆忙离开。
……
……
这边朱厚照在小拧子和几名太监陪同下进入寝帐，还没进内，便见旁边一处营帐点着红色的灯笼。
朱厚照看着红灯笼愣了好一会儿。
小拧子提醒道：“陛下，赶了一天路，早些歇息吧。”
朱厚照醉醺醺地道：“换个地方歇也行……朕到那个帐篷看看。”
小拧子瞥了一眼，有些诧异怎么皇帐边安排这么一个帐篷，连忙阻止：“陛下，安全为重啊。”
朱厚照道：“朕留在皇帐，谁都知道朕住在里边，如果有刺客来也一定往皇帐而来，说不一定就让他得逞……但若是朕住到旁处就没这方面的担心了，这叫狡兔三窟……哈哈。”
朱厚照洋洋得意，似乎有刺客前来的话真会中计一样。
小拧子无奈，只能陪同朱厚照到了那挂着红灯笼的营帐，还未进去，便见附近有人鬼鬼祟祟窥探。
小拧子紧张起来，正要出言提醒，朱厚照已掀开帐帘进入帐内。
“陛下。”
小拧子健步如飞冲进帐篷准备护驾，但其实周围侍卫云集，并不需要他这样身材瘦弱的太监做什么。
朱厚照进入帐篷，里面烛火通明，他左右看看，驱步绕过竖在帐篷中央的屏风，往后边的床榻而去。
小拧子见状突然意识到什么，心想：“陛下这是有目的而来，外面灯笼应该就是提醒陛下方位……难道有女人？”
只见在烛火照映下，朱厚照的身影出现在屏风上，此时正弯下腰去掀榻上的被褥，似乎一无所获，直起身来自言自语：“奇怪，美人儿在哪里？”
“陛下，何来的美人？”小拧子忍不住问道。
朱厚照回头看了小拧子所在方位一眼：“江彬说饶州知府把他貌美如花的四夫人给送来了，这位夫人吹拉弹唱什么都会，朕特地过来见识一下。”
小拧子听了这话一阵诧异，心想：“饶州知府什么时候这么识相，知道陛下喜欢美色，还喜欢妇人？难道是江彬跟地方上讨要的美人？”
朱厚照本来兴致勃勃，此时没见到人有些泄气，对小拧子道：“去把江彬叫来，朕要亲自问他。”
说话间朱厚照在屏风后坐下，扶额休息。
小拧子领命退下，还没等他出门口，却见张苑心急火燎而来，正好跟小拧子迎头撞上。
“滚开！”
张苑厉声喝道：“咱家要见陛下……陛下！出大事了。”
朱厚照疑惑地抬起头，张苑挣扎着进到营帐，隔着屏风大喊大叫：“陛下，宁王妃……刚刚投河自尽了。”
“你说什么？”
朱厚照霍然站起，额头冷汗迅速渗出来。
张苑道：“陛下，江统领试图将人迷晕后送到陛下跟前，可不知怎的，宁王妃并未喝下加了迷魂药的茶水，不知如何还逃出营地……有人看到她跳河了。”
张苑话语中带的信息太多，涉及到江彬和娄素珍，朱厚照喝醉了脑子迷迷糊糊，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小拧子在旁道：“那这么说来，这帐篷里没有什么饶州知府送来的四夫人，只有宁王妃？”
小拧子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退到一边不再言语。
朱厚照听到小拧子的“总结发言”后火冒三丈，怒道：“去把江彬那狗东西叫来！赶紧加派人手去河里打捞，一定不能让宁妃就此香消玉殒。”
……
……
一直忙活到半夜，朱厚照都没入睡。
他在等有关娄素珍的消息，结果丑时都过了，也没听说从河里捞起人来。
“陛下节哀，虽然外面不是什么大江大河，但人跳进去，哪里有那么容易救起来？可能冲到下游去了。”
张苑在旁说着话，好似在劝慰，其实是变相火上浇油。
江彬这会儿还试图戴罪立功把娄素珍给找回来，营地内外都因娄素珍跳河之事而忙碌。
朱厚照黑着脸，默不做声。
张苑往小拧子身上看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继续等着看江彬的热闹。
不多时，许泰带人回来，跪下来向朱厚照磕头。
朱厚照起身过去厉声问道：“人找到了吗？”
许泰道：“陛下，没找到，不过听说捞上来宁王妃的衣衫，在下游河湾处找到的……”
朱厚照目呲欲裂：“为何只见衣衫不见人？”
张苑在旁笑着道：“陛下，这是好消息啊，说不定宁王妃自己游上岸来，找人求助了呢？”
朱厚照恼火地道：“就算她上了岸，为何要脱衣服？这大冬天的河水有多冷？她不怕冻死？”
许泰继续磕头：“回陛下，江大人已带人往下游去找了，并在沿河布置渔网，若是有消息的话会及时传回。”
“混账东西！”
朱厚照一脚踹在许泰的身上，怒不可遏，“都是你们这群酒囊饭袋自作主张，还要帮朕得宁王妃呢，现在把人给弄丢了！营地防备这么严密，她是如何出去的？”
“这个……”
许泰没法回答朱厚照的问题，毕竟当时他陪着喝酒，这边的事基本是由江彬的人在负责。
只是事后知道人给弄丢了。
“赶紧去找。”
朱厚照怒道，“找不回来，你跟江彬就去投河！”
“是，陛下。”
许泰赶紧起身出营帐传令。
……
……
经过一夜，江彬带人沿河二三十里都找遍了，甚至天亮后还派水鬼下水打捞，依然一无所获。
朱厚照站在营门口，看着前方的昌江，整个人显得异常凄哀：“这么一条河，冬天枯水期水面狭窄，就能让一个大活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张苑道：“可能是宁王妃想借此方式逃遁。”
朱厚照恼火地道：“她一个妇道人家，手无缚鸡之力，这么冷的天气，跳进河水里还能自己游上岸来？”
朱厚照看着湍急的河流，面色惨白，两眼无光，此时他基本接受失去娄素珍的现实。
最后江彬和许泰在朱厚照传命下回到营地门口，跪下来负荆请罪。
朱厚照道：“大军不着急走，这几天必须要找到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也让地方上加派人手，谁能找到……哪怕只是尸体，朕也重重有赏。”
……
……
朱厚照本来着急回南京，但出了娄素珍跳河这件事，又改变了主意，坚持要把人找回来。
而此时，娄素珍已在人护送下，由山间小道往东面的大山而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出营地的，因为当时她的确喝了茶水，昏迷不醒，而江彬收买的宫女也确定娄素珍睡在榻上后才离开。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娄素珍脑子昏昏沉沉，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只知道外面的人着急赶路。
“王妃勿惊，是王爷派我们来救你的。”
前方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乃是北地口音。
娄素珍惊讶地问道：“王爷？是宁王吗？王爷不是已经……”
外面那女子道：“王爷临死前派我们来救王妃。”
这解释显然不能得到娄素珍认同，她对自己的处境，还有当前时局很了解，心想：“宁王不顾夫妻情分，派我去南康府城跟陛下谈和，怎么可能临死前派出人来救我？而且宁王的人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戒备森严的营地里将我带出来？”
“我们还要走多远？”
娄素珍不想计较到底谁要救自己，她只想知道下一站去哪儿。
那女子道：“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若你不想走，我们也不强求，尽可回到那营地。”
娄素珍非常无奈：“身似浮萍，何来选择的权力？我不想留在陛下的营地，更不想进入宫墙，不过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能带我去哪儿？”
女子继续赶着马车，道：“这就不需要你管了。”
说话间，马车到了一处林子，那女子道：“前方大山横亘，没法通行马车，所以王妃只能步行……等翻过这座山便会有人接应。劳烦王妃收拾一下，准备下马车了。”
娄素珍没多说，赶紧整理一下，但其实除了一袭衣衫外根本没什么需要她收拾的，因为此番逃亡她根本就没带任何家当。
等从马车上下来，娄素珍四处看了看，只见四名蒙面的黑衣人就在左近，正警惕地到处打望。
娄素珍不问这些人的来历，直接一摆手：“劳烦你们在前面带路吧。”

第二五七四章 借口
朱厚照在原地停留三日，想找寻娄素珍下落，可惜遍寻无获。
他还想留下找人，但心中牵挂南京的沈亦儿和钟夫人，最后勒令江彬带人留在地方找寻，而他则先一步回南京。
朱厚照回到南京城时，已是腊月十四。
徐俌先一步回到南京，在徐俌带领下，南京六部和应天府、上元县、江宁县的人到城外迎接朱厚照凯旋。
本来准备隆重的庆祝仪式，朱厚照这会儿却心不在焉，完全不想经历那些大阵仗，躲在车辇里拒不出来，最后仪式只能潦草收场。
朱厚照住进南京皇宫，洪武门、承天门、端门、午门次第关上，然后便与世隔绝，丝毫也没有召集南京小朝廷的文武大员过问朝事的意思。
进驻乾清宫的第一件事，朱厚照便下诏召沈溪来南京，跟他一起回京师。
次日沈溪上了一道奏疏，没按照以往的惯例送往京城，走通政司、内阁、司礼监这一流程，而是直接快马加鞭送往南京。
傍晚时分，奏疏送到张苑手上，张苑立即看过，发现沈溪请求继续留在江南领兵。
张苑不敢怠慢，马上去皇宫求见朱厚照，伺机告江彬一状……因为他已确定钟夫人失踪了。
昨晚朱厚照本想跟沈亦儿好好花前月下一番，不想却吃了闭门羹，心情郁结之下喝了点闷酒，然后呼呼大睡，直至次日中午才起床。
慢悠悠吃过饭，朱厚照摆驾到畅音阁看戏，可是教坊司排练的剧目非常老旧，全无新意，去请沈亦儿前来一起看戏也没得到回音，正感百无聊赖，张苑前来求见。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然后冲着小拧子摆摆手。
小拧子一时间有些发懵，过了一会儿才问道：“陛下，让张公公回去吗？”
朱厚照无精打采地道：“既然跟沈尚书有关，朕就不能不闻不问……让他进来说说吧。”
小拧子赶紧出去传话，将张苑叫到朱厚照跟前。
张苑当即把沈溪的上奏拿出来，呈递到朱厚照跟前：“陛下，这是沈国公请求留在江南继续督战的上奏……看意思是不准备跟陛下回京城了。”
朱厚照没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儿才侧过头，瞥了张苑一眼，语气幽幽：“江南该平的乱事都已平息，如今四海升平，听说连西南土司之乱都被地方官府搞定……他留下来督什么战？继续平倭吗？”
张苑解释道：“以沈国公之意，是要准备跟佛郎机人的战事。”
“什么！？”
朱厚照陡然瞪大眼，“佛郎机人？”
张苑回道：“正是如此，陛下……以沈国公上奏，之前海上决战时，佛郎机人本想跟倭寇一起，对朝廷舰队图谋不轨，突施冷箭，悍然参战……但后来战事发展超出他们的想象，佛郎机人船只折损严重，只能选择逃离战场。”
朱厚照皱眉不已：“既然佛郎机人逃走了，我们为何还要跟他们开战？相安无事不好吗？”
张苑道：“陛下，别忘了佛郎机人手里有银子……朝廷正是通过跟他们做买卖，才让国库充盈起来，若就此断掉联系，朝廷以后想过好日子就没那么容易了，很可能再次回到之前帑币不足的状态。”
本来朱厚照对于跟佛郎机人开战全无兴趣……他以前曾听沈溪说过，大明距离佛郎机国几万里，两国之间开战的话很难捞到好处，纯属徒劳无功之举。
但现在涉及切身利益，也就是国库充盈与否的问题，那朱厚照就要好好琢磨一下了。
仔细思索半晌，朱厚照问道：“沈尚书之意，是说再也不能跟佛郎机人达成和解，重新做买卖了吗？”
张苑一听大惊失色：“陛下，佛郎机人狼子野心，甚至跟倭寇狼狈为奸，攻击朝廷水师……如此情形如何跟他们做买卖？”
显然在这件事上，张苑全力支持沈溪。
张苑不想沈溪回京城。
沈溪既是朝廷国公又是两部尚书，势力之大如今在大明首屈一指，就连内阁首辅谢迁都要靠边站。
张苑最为忌惮的就是未来在朝事上跟沈溪意见相左，发生严重对立……他知道自己跟沈溪作对毫无胜算。
所以张苑极力想留沈溪在江南，尤其这次还是沈溪主动提出来留下备战，张苑自然就“顺水推舟”。
朱厚照叹道：“话虽如此，但就算把佛郎机人打败又如何？我们依然需要佛郎机人的银子……大海辽阔，无边无涯，那该死的海外产银地究竟在何处，只有佛郎机人才知晓，我们派出水师搜寻的话不合算。”
张苑道：“可是沈国公提出，佛郎机人能自如地前往那地方开矿，还把产出的银子运到大明来，一年左右就能走个来回，那为何我们不派人去？如今我们的火炮和船只都比佛郎机人先进，我们可以夺取矿山自己开采，岂非一本万利？”
朱厚照眼睛瞪得圆圆的，脱口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可问题是，现在知道那地方在哪儿吗？”
张苑笑道：“陛下，您忘了沈国公是何人？这次为了制造大船，沈国公聘请许多佛郎机人为他工作，就算没去过，也可以从佛郎机人口中得知内情……有了向导还有船只，我们大明兵马和火炮更是不缺，还怕夺不来海外的领土？”
朱厚照一拍大腿：“沈尚书果真是奇人……有他运筹帷幄，朕何惧得不到海外之地？”
“正是，正是。”
张苑笑呵呵应道。
朱厚照突然又开始发愁了：“但现在的问题是，沈尚书不能亲自去啊……他也说了，一去一回就是一年，大明根本就离不开他……如何才能在不出动沈尚书的情况下把佛郎机人的银矿给占了，让旁人去……能行吗？”
“这个……”
张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想了想最后干脆将奏疏交到朱厚照手中。
“陛下可以亲自看看沈国公的建议……沈国公的想法是……制造出一百条左右大船，一条船运兵两百，其余空间用来装载粮食、衣物和火炮、火铳等物资。一次性出兵两万，即便不是沈国公亲自领兵，这些兵马也足以把海外产银地给拿下。”
朱厚照犯嘀咕了：“两万兵马……这不少啊！”
张苑开解道：“陛下您想啊，之前咱跟佛郎机人做买卖，从他们手上得上千万两银子，结果不过一两年时间，他们又运来同样多的银子……而正常年份国库年收入为二三百万两银子……这打佛郎机人，获得的利益比起大明年收入多出好几倍。”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朱厚照猛一拍桌子：“打！必须打！”
朱厚照是个贪财的皇帝，受小时候南下游玩手里缺钱的影响，他对银子远比别人渴望，当知道派两万兵马去，就可能让大明每年国库收入增加四五倍时，怎么都不愿意放弃这么好的赚钱机会。
朱厚照也开始分析起来：“我们只需再花个一二百万两银子的成本，加上两万兵马和必要的火器和甲胄，就可以拥有一块海外之地，每年给国库带来一千万两银子的收入，大明百姓也能过上好日子，朕的江山也能稳固，何乐而不为呢？”
张苑反倒开始泼冷水了：“但陛下，现在沈国公只是上奏，具体如何落实，现在没法确定。沈国公的意思是这件事需要经过朝廷商议，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毕竟攻城略地容易，坚守却难，若攻下海外之地，需要有人看守地盘，这两万官兵可能……暂时回不到大明。”
朱厚照一听，顿时沮丧起来，问道：“那沈国公的意思是……？”
张苑皱眉苦苦思索，最后试探地问道：“沈国公未在上奏中提到如何解决，但以老奴看来，恐怕出征将士非要轮换不可……每一批出去的人可能只能在海外停留个一两年或者三四年，然后再从国内派出将士去替换他们，周而复始。”
朱厚照点了点头：“这倒是解决之道，兵马轮换，其实很有必要，毕竟每年都会运大批银子回来，只要每次运银子的时候，把应该撤换的将士给捎回来就行了。朕也可以安排官员和将领过去，专门负责这事，而且他们跟大明境内的官员一样，每过几年就轮换，一切都当是大明的领土就行了。”
“陛下英明，陛下英明。”张苑笑着恭维。
朱厚照本来垂头丧气，此时却精神百倍，兴致勃勃地问道：“现在沈尚书是怎么个意思？”
张苑道：“以沈国公之意，要彻底平掉海外之地，先要将大明周边盘踞的佛郎机人给彻底击败……沈国公得到线报，说是这群人盘踞在南边的海岛上……其中一座岛物产丰饶，之前朝廷曾以沈国公牵头在那边开辟盐场和工坊，不过这么多年过去，那边的盐场和工坊多有荒废，被佛郎机人占去不少。”
朱厚照皱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佛郎机人狼子野心，居然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图谋不轨，实在可恼！”
张苑再道：“所以沈国公主张先把那些岛占回来，建立城池管理，用两三年时间扫平南方诸岛，在此期间摸清洋流和季风，把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好，再派出船队去征讨海外之地，争取用三五年时间，把海外有银矿的地方给占下。”
“好，这主意甚好。”
朱厚照夸赞完又苦恼起来，“但不能每件事都让沈尚书去做，他是朝廷两部尚书，很多事需要他处理。”
张苑为难道：“但陛下，若是沈国公回京城的话，那江南这边的事情必然会被拖延，您也知道……除了沈国公有此能力做成此事外，旁人……怕是力不能及，这也是沈国公请求留在江南的原因。”
“若不行的话，沈国公会请辞两部尚书，或者挂个名，具体事务交由下边的人去做，再不行的话干脆把两部衙门挪到南京来，让沈国公在江南处理朝中事务。”
朱厚照想了想，自言自语道：“沈尚书不在京城，大明不没出乱子吗？这件事可以商量，但朕得把所有问题想清楚……这奏疏暂时留中不发，朕思虑后再行定夺。”
朱厚照学精了。
有些事他没考虑明白前，不着急去做决定，毕竟跟佛郎机人开战这种事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此时的沈溪则基本能猜到朱厚照的想法，他对于跟佛郎机人交战之事没有多重视，新城一切照旧，船该造还是造，兵马仍旧在进行日常训练，新城百姓愈发增多，一切都那么欣欣向荣。
朱厚照则在用心琢磨两天后，依然觉得沈溪的建议是让大明朝廷摆脱财政危机的最好方法。
发现沈溪无意跟他回京城后，朱厚照开始动摇回京城的念头。
他随即将张苑叫来，把自己留在江南的事跟张苑说了，但对话的方式并不是商议，而是以命令的形式让张苑筹备一切。
张苑一听非常难以接受，哭丧着脸道：“陛下，您不可留在南京啊……您不回京城，朝事当如何？”
朱厚照道：“京城不是有谢阁老他们在么？朕可以在江南设立一个临时朝廷……这朝廷甚至可以设在沈尚书亲手督造的新城里，朕把那边当作临时行在……有沈尚书参详，朕处理政务也方便些。”
张苑愁眉不展：“陛下，这不合规矩啊，您留在江南一时尚可，但迟迟不回京城的话，就怕久拖生变……这天下间有很多人觊觎您的皇位……”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要做什么，用不着你指点，你只需要按照朕的吩咐办事就行了……现在立即把朕的意思通知下去，剩下的事情不用你管。”
张苑本来又想告江彬的状，但见朱厚照态度不善，只能收起念头，领命退下后去跟南京小朝廷的文武大员商议。
……
……
朱厚照下达在江南组建临时朝廷的圣旨后，便准备动身前往新城，跟沈溪汇合。
不过此时留守京城的内阁首辅谢迁却感觉问题重大。
谢迁在朱厚照从江西撤兵时便感觉皇帝又在胡闹，居然为了投水的宁王妃滞留饶州府多日，回到南京又接连爆出很多事，让谢迁更为担忧，尤其是朱厚照想留在江南之事，在他看来太过荒唐。
谢迁马上去见张太后，商议促成朱厚照回京之事。
张太后神色间颇为无奈：“谢阁老，哀家也知道你的忠心……哀家跟你的想法一样，希望陛下能早些回京城来，避免天下动荡……但问题是就算哀家跟你一起向他提请，能让他回来吗？”
张太后此时好像认命了。
想要得到儿子认同，却一直被儿子抵触；想要针对沈家人，却发现沈溪直接举家迁到江南，连人影都见不到，针对也就无从谈起。
张太后就像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一样，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谢迁道：“回太后，要让陛下回来，并非做不到……若西北局势有变，社稷不安，陛下肯定要回来……”
张太后打量谢迁，问道：“西北真的有战事发生？那赶紧派人去通知陛下，让陛下早些回京才对！”
谢迁露出老谋深算的神色，行礼道：“老臣遵旨。”

第二五七五章 爱情观
谢迁果然跟朱厚照上奏去了。
得到张太后的准允，为了促成皇帝回京，哪怕虚报军情也在所不惜，不过他不认为这是虚报，因为斥候来报，阴山南北巴图蒙克正在兴风作浪，战火从夏天燃烧到冬天，一旦让他统一达延部，下一步兵锋必将直指河套地区。
之前三边总督王琼多次上奏朝廷，希望朝廷能加强对草原的控制力度，增加开支用度等等。
谢迁便以王琼上奏为引，向朱厚照上了一道加急奏疏，表明西北军情严峻，必须要皇帝坐镇中枢指挥。
三天后，就在朱厚照准备动身前往新城时，谢迁的奏疏以三千里加急的形式从京城送到朱厚照手中。
朱厚照拿着谢迁的奏本，脸上满是震惊的表情。
“陛下，这江西刚平，怎么西北那边鞑子又开始闹事了？”张苑表现得很紧张，但心底却窃喜不已，他跟谢迁站在同一立场，都希望朱厚照早些回京。
朱厚照不可思议地道：“巴图蒙克不是已经垮台了吗？败军之将，有什么资格跟朝廷斗？再者草原经历连年战火，青壮尽失，就算他重新整合达延部，接下来对大明又有何威胁可言？”
张苑道：“话虽如此，但国不可一日无主……老奴想要说的是陛下需要回京城坐镇，如此才能震慑宵小，确保京城稳定，边关将士也更加能坚定抵御外辱的信念。”
朱厚照将谢迁的上奏直接掷于地上，生气地喝问：“听你话里的意思，朕不回京城，九边将士就不保家卫国了，是吗？”
张苑赶紧赔罪：“老奴并无此意。”
朱厚照很气恼，偏偏又没什么好办法，一摆手道：“罢了，罢了，国事为先，朕先回京城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张苑道：“陛下，那沈国公上奏跟佛郎机人交战之事……”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鞑子都快打上门来了，朕哪里还有心思顾及这些？也罢，就让沈尚书留在江南，统筹军政，这次回京城不需他同行……不过跟佛郎机人开战尚有待商榷，回头再定吧。”
……
……
朱厚照的心思一日三变。
因为谢迁的上奏，朱厚照感觉皇位不稳，立即放弃去新城建行在长久驻扎的打算。
朱厚照下旨回京，张永和徐俌等人感觉太过突然。
“陛下要走，这是好事，至少咱不用再看陛下脸色行事。”徐俌回到南京后，一直担心朱厚照追究他战败的责任。
不过发现朱厚照非但没追究，还给他封赏，好似浑然不记得有九华山惨败那么回事，徐俌才松了口气。
徐俌巴不得朱厚照早点走，这样他可以高枕无忧，继续在南京城做他的土皇帝。
可是张永却不想朱厚照就此离开，神色阴沉，郁郁不乐道：“陛下就这么走了？咱家该当如何？”
徐俌眨了眨眼：“张公公想回京城之事，是否跟陛下提过？”
张永怒道：“陛下一回来就住进皇宫，咱家连面都没见着，如何去提？难道徐老公爷就没想过帮帮咱家？”
徐俌一脸憋屈之色：“老朽同样没机会面圣……陛下跟前全都是奸佞小人，江彬和张苑就跟两条饿狼似的，凶神恶煞盯着，旁人能随便觐见？张公公要不还是想办法跟陛下提及此事……就怕陛下忘了啊。”
张永瞥了徐俌一眼：“你希望咱家早些离开？”
徐俌没好气地道：“以咱俩的关系，有必要争论这些吗？张公公你早些回京城是好事，最好能把张苑的位置给顶替了……老朽希望你能早一步成为内相，以后老朽还指望得到你的庇护呢。”
张永哀叹道：“没有个由头，根本无法请见陛下，除非有人相助。要么徐老公爷，要么……只能靠沈大人，旁人说的话，在陛下那边未必好使。”
徐俌赶紧摆手：“张公公千万别盯着老朽……老朽可不敢跟沈之厚相比，他是什么人？帝师！两部尚书！位极人臣！老朽不过是偏安一隅，靠祖上蒙阴的勋臣，跟陛下关系相对疏远，在朝中谈不上有什么地位！沈之厚才是朝中说一不二之人！”
……
……
朱厚照回到南京后，沈溪的信件莫名多了起来。
朝中包括谢迁、王琼、王守仁等文武大臣都在给沈溪写信，那些跟沈溪不太熟悉的地方官员和将领也在写，刚开始沈溪还要逐一回信，到现在已放弃，只选择那些比较重要的信函回复。
唐寅没回新城来，因为这次朱厚照打定主意要带他去京城，这基本符合沈溪的预期。但对于谢迁上奏中提到草原生变，沈溪却不这么认为，之前他已将草原搅得七零八落，青壮消耗得差不多了，还拆分部落和操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关系错综复杂，要重新统一达延部都很困难，更不要说威胁大明边关了。
沈溪揣测这更多是谢迁促成朱厚照回京而采取的一种策略。
“大人，陛下已准备腊月二十五动身回京，现在南京城里兵马已在做准备，至于江彬则留滞江西之地，似乎已暂时失去陛下信任……”
云柳的调查仍旧着眼于皇帝及其身边近臣。
随着沈溪上奏要跟佛郎机人开战，云柳便彻底明白了，想方设法弄清楚皇帝的反应，以便这边及时而准确地做出应对。
沈溪听云柳把事说完，悠悠道：“北方早就被冰雪覆盖，黄河和北运河封冻，就算陛下现在动身，没个两三月也无法回到京城……谢于乔以为这招管用，但就怕窗户纸捅破……王琼或许跟谢于乔上奏的内容完全不同。”
云柳有些迟疑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谢阁老有意夸大事实？”
“这还用问吗？”
沈溪笑着说道，“自打陛下出京城那一刻起，朝中文武百官便琢磨如何把陛下请回去，现在江南战事基本结束，还有何理由纵容陛下留滞江南不归？现在只是拿西北局势不稳来做文章，已算客气了。”
云柳神色间很是拘谨，实在想不明白，谢迁还有其他什么“不客气”的招数。
沈溪再道：“这么说吧，陛下不招我陪他回京，我的目的就算达到了，至少现在谢于乔也不着急让我回京城，或者说京城那边没人希望我回去……王德华在西北的日子不多了，下一步我希望他入朝接替我兵部尚书的位置，三边总督可以交给王守仁，或者是胡重器……”
云柳道：“大人真想卸任兵部尚书？”
沈溪点头：“我不回京城，兵部尚书还有必要做吗？我想把吏部尚书的差事也一并让出去，只是做个国公岂不逍遥自在？”
“但大人……”
云柳替沈溪不值。
沈溪一抬手打断云柳的话：“官场最重要的是舍得，有舍才有得，对我而言，身兼两部尚书不是什么荣光的事，反而是巨大的包袱，早日甩掉我才可以放手做正事。”
……
……
朱厚照终于学聪明了。
这次他启程回京前，便让人去问询西北的情况。
船队刚到扬州，正巧王琼从延绥送来上奏，朱厚照得知西北军情并没有谢迁描述的那么严重。
“这谢老头，诚心消遣朕是吧？屁大点儿的事，也能说成鞑子叩关？”
朱厚照很生气，后果却不严重。
朱厚照本来下令急速赶回京城，但在王琼表明西北遭遇到的只是小股鞑靼骑兵骚扰时，就知道谢迁虚言恐吓的成分居多。
从王琼的奏报看，巴图蒙克正在整合达延部，这些寇边的鞑靼骑兵更多是遭遇雪灾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部族游骑，朱厚照便觉得自己这个圣君明主不该把目光着眼于西北，而是留在江南好好逍遥快活一番。
张苑劝谏道：“陛下，虽说王大人说西北军情无大碍，但到底刚经历宁王谋反，人心浮动，陛下回京城坐镇是应该的。”
此时张苑看起来忠君体国，好像什么事都在为皇帝考虑，但其实不过是他找借口让朱厚照回京城，如此一来他也可以在朝呼风唤雨，而不是跟着皇帝到处跑，眼睁睁看着大权旁落。
朱厚照摆摆手：“京城自然是要回的，不过不用那么着急，可以缓些走……之前来扬州的时候没游览过瘾，这次朕到处走走，欣赏一下大明的风土人情。”
……
……
朱厚照又拿出游玩的心态，准备一路吃喝玩乐回京城。
张苑虽然担心，但好在朱厚照没提返回南京，甚至去找沈溪，让张苑觉得事情尚在可控范围内。
最主要的是江彬被丢在江西的穷乡僻壤没回来，现在张苑对付江彬有了底气，一来是皇帝的信任重新回到他身上，二来则是因为相继经历钟夫人丢失和娄素珍投河之事，让张苑觉得江彬已再难得皇帝信任，而他所拿出来类比之人，便是倒霉鬼钱宁。
名义上钱宁仍旧是锦衣卫指挥使，但其实跟逃犯没什么区别。
朱厚照到江南一趟，都没想过要把钱宁召到身边好好问问，谁都知道钱宁的位子很快就要不保，本以为会是江彬补缺，到现在落到谁头上实在难说。
反倒是之前一度失宠的张苑，现在扬眉吐气，走到哪儿别人都要拼命巴结他。
此中际遇让张苑意识到，司礼监掌印到底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一时失宠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扬州城内，张苑再一次挺直腰杆，地方官员和将领对他巴结甚多，上门送礼的络绎不绝。
张苑经过起起伏伏之后学聪明了，不再明目张胆收礼，做事上变得非常内敛，让人对扬州地方官员和将领表明自己“不收礼”的态度，同时让地方上尽量配合皇帝微服出游之事。
江彬不在，张苑把朱厚照游历扬州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甚至连沈亦儿那边他也充分考虑到了，派人送去不少礼物。
张苑总算想明白了，要想在朝中站稳脚跟，打压沈溪是没用的，反倒应该充分利用自己跟沈溪的血缘关系，背靠沈家这座大山……毕竟自己也是沈家的一份子。
朱厚照在扬州游历两天，每天都起早贪黑，这次朱厚照没有着眼于秦楼楚馆，而是去一些名胜古迹转悠，苏通此时已快马加鞭赶来汇合，加上大才子唐寅以及一直留在皇帝身边的郑谦作为引路人，朱厚照在扬州做了一把文人雅士，玩得不亦乐乎。
这让张苑多少有些不痛快。
虽然平时朱厚照进出由他安排，但始终具体“节目”是由苏通、唐寅负责，而他只是下人，很多时候朱厚照以公子哥身份去见地方世家公子时，他甚至连上前招呼的资格都没有，这让他对皇帝身边新得宠的几个“佞臣”戒备起来。
朱厚照在扬州第三天，仍旧乐此不疲地参加各种诗会。
扬州的冬天不是很冷，再加上正好是新春佳节，朱厚照在参加完新春诗会后又欣赏在瘦西湖畔举行的灯会，而后才返回行在。
张苑把朱厚照送回行在后，气呼呼出来，他本想找唐寅说清楚，却没找到人，却碰上前来给朱厚照“送礼”的李兴。
“李公公，你这是作何？”
张苑见李兴手上端着一方木匣，不由问了一句。
李兴见到张苑时明显有些紧张：“一些小玩意儿，在下给陛下送来。”
张苑皱眉道：“陛下娱乐之事也用得着你费心？拿来吧！”
李兴抱着木匣不肯上前，嘴里道：“张公公，实不相瞒，这些都是地方上孝敬陛下的礼物，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能值钱的就一些珠宝首饰，那也是给皇后娘娘的，至于旁的都是民间戏本、说本这些东西，给您也是徒劳。”
张苑不满地道：“为了邀宠，你可真是煞费苦心。”
李兴叹道：“并非在下邀宠，而是陛下之前专门召见吩咐下来的……您也知道在下以前掌管御用监，跟地方上一些采办都认识，陛下可能也是考虑到这点，专门传见，问是否有地方上的好玩意儿送来。陛下要找什么，其实在下不是很明白，但既然陛下这么吩咐了，在下只能照办不是？”
张苑正要说什么，李兴又抢白：“张公公，这次是陛下亲口吩咐让送去的，在下没法把这东西转交给您，所以就此别过。”
说完，李兴直接绕过张苑往里走，嚣张的态度让张苑大吃一惊。
张苑本可以将李兴叫住，但他没这么做，因为他知道这是皇帝直接对李兴下达命令，转交他手不合规矩，甚至可能被对方反咬一口。
“这狗东西，怎么也学得这般傲气了？早前在京城时便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在江南来后，他总算消停了……怎么现在要回京城，他又硬气起来？难道是朝中有人为他撑腰？莫非是张氏外戚？”
张苑此时已知晓张氏外戚打压沈氏一门之事，以他的地位，本应是张家拉拢的对象。
可是朝中一直传言说张苑从守皇陵到重归司礼监掌印之位是走了沈溪的门路，暗中把他归为沈溪一党，使得他逐渐失去张太后的信任。
不然的话张苑连姓氏都是张家赐予，又是张太后亲自栽培起来的，更应该被张家人收买。
“他倒是跟张家人走近了……别是这些礼物，也是张氏一门赏赐下来的，若真如此的话，那以后咱家可要防着一点，别我那大外甥不回京城有意避开外戚之争，张家人却蹬鼻子上脸！”
……
……
朱厚照在扬州一连游览五天。
一直到正月初三，朱厚照玩累了，才有离开的打算。
张苑适时进言，让朱厚照早些启程，就算要游玩也可以换下一座城市。
朱厚照却依依不舍：“朕这么走了不太合适……前天诗会时，扬州孙家的大公子说要把他妹妹嫁给朕，听说是大家闺秀，颇有姿色，可惜昨天和今天都没见到孙公子……怎么都得见上一面，把婚事商定后再走也不迟。”
张苑简直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古来皇帝纳大户人家的闺秀进宫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这也是皇家跟官绅结交的一种方式。
大明立国以来的规矩，不找豪门闺秀入宫，却会纳一些官宦人家的女子入宫作妃嫔，换任何一位皇帝做这种事，张苑都不觉得稀奇。
唯独就是朱厚照这么做，张苑才觉得不正常。
因为朱厚照一向对大家闺秀不感兴趣，朱厚照所好是成熟妇人，老惦记别人家的媳妇儿，而朱厚照之前一直宠幸的花妃、丽妃等人也都不是什么豪门望族出身。
张苑道：“陛下，您乃千金之躯，怎能被世俗女子玷污？”
朱厚白了张苑一眼：“什么玷污，说得好像她们要把朕怎么样一样……朕考虑清楚了，以前朕找女人，方向错了，所以才接连出现逃走和失踪的现象，甚至寻死也不肯陪在朕左右，朕付出真心都是徒劳。”
张苑眨了眨眼，心想：“咱们这个不务正业的皇帝居然也开始反思自己的爱情观了？”
朱厚照再道：“朕现在有了东西宫皇后，西宫皇后又是沈尚书亲妹妹，朕在皇宫内没什么妃嫔，正好趁着到江南，寻找一些大户人家的闺秀入宫，把她们封为妃子，以后朕的皇宫内女子充盈，朕也可以早些有子嗣。”
听到最后，张苑总算明白过来，暗忖：“陛下这是因子嗣问题发愁……说来也是，陛下年岁不小，却一儿半女都没有，身边女人没听说谁有孕事。这么多女人都不正常实在说不过去，那问题只可能出在陛下身上。”
这种事，张苑只是敢想，但不敢说出来。
张苑提出自己的疑问：“可是陛下，那孙家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您一无所知，再者他们也不知您是当今圣上啊……若是您透露身份的话，孙家态度如何还不知晓呢。”
朱厚照想了想，点头道：“确实应该说清楚……等朕走前再说吧……既然孙家欣赏朕的人品相貌，那朕就以普通人身份跟他们谈婚论嫁，谈成后再把身份相告……难道朕的身份还会辱没他们不成？应该是孙家的荣光才对！”

第二五七六章 观念碰撞
朱厚照滞留扬州城七日。
这边张苑着急让朱厚照回京城，京城官员和勋贵更着急让朱厚照回去。
就连这段时间陪着朱厚照在扬州城吃喝玩乐的人也开始着急起来。
这天日上三竿，朱厚照尚未睡醒，距离中午的诗会还有一个多时辰，苏通前来拜访唐寅，试图让唐寅劝说朱厚照早些动身，返回京城。
“……唐先生，这几日虽然未收到沈大人来信催促，但你我陪陛下于此地长期逗留，迟迟不回京师，怕是别人要把咱们当作奸佞看待，就连沈大人的名声也不听……”
苏通虽然喜欢玩闹，但他知道分寸，明白自己身上早就打上沈溪的烙印，郑谦和唐寅同样如此……若是外面传出有关他们的恶名，沈溪基本也逃不掉。
唐寅幽幽叹了口气：“在下何尝不知应早日促成陛下回京？但你看现在这状况，陛下有想走的意思吗？”
苏通凑上前，轻声问道：“听说陛下想在扬州府纳妃？”
唐寅无奈点头：“的确有这层意思……但事情尚未定下来，毕竟陛下都是微服出游，别人不知他身份，这几天下来，已有人怀疑，不过没人敢把事情挑明罢了。”
“唉！这可如何是好。”苏通在大事上没主见，整个人懵懵懂懂，非常需要人为他出谋划策。
唐寅善意地提醒道：“无论陛下滞留扬州的原因是什么，现在最好别打破目前这种微妙的平衡局面，即便要劝陛下走，也是沈尚书或者朝中重臣的事情，跟我等无关。”
苏通对唐寅的态度有些疑惑，皱眉道：“咱就不管了？”
唐寅摇头：“我们实在不方便说话……若以后还想在陛下跟前做事，只能尽量保持克制……其实就连沈尚书对于陛下平时玩闹之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多干涉……跟陛下唱反调，只会破坏君臣间的良好关系，触怒陛下，既如此不如细水长流，以后有的是劝谏陛下的机会。”
……
……
苏通感觉唐寅不太愿意劝谏朱厚照回京，回去后仔细琢磨：“唐伯虎好不容易有机会为陛下赏识，现在天天见面，谈天论地，正是他表现才学见识的绝佳机会，怎么舍得陛下回京，以后再难面圣呢？”
心有所感，苏通写了封信，派人送去新城，试图从沈溪那里得到解决之道。
不过就在苏通送出信件的第二天，朱厚照突然转了性子，着急地离开扬州，乘船前往徐州府……苏通没料到事情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半路上，苏通隐约听说皇帝仓促起行，与地方官绅联姻不顺有关。
“陛下好不容易见到地方士子推崇的大家闺秀，结果要样貌没样貌，要才学没才学，且刁蛮任性，颐指气使……陛下怎会看上眼且纳入宫中，自讨苦吃？”
郑谦带来的消息，让苏通稍微松了口气，忍不住问道：“到最后陛下也没泄露真实身份吧？”
郑谦笑道：“自然没泄露，若不然绝对不会出现有人把自家没人要的闺女嫁给陛下之事……陛下对此很生气，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接下来咱们要见陛下可能也会有问题，陛下心情不佳，短时间内怕不会设宴……”
苏通舒了口气：“不管如何，只要陛下早些回京城，不至于让咱们甚至沈大人落骂名，那就好。这近臣的差事不好当啊。”
……
……
年底这段时间沈溪都被一种节日氛围包围。
这是沈溪在新城过的第一个春节，此时大多数将士亲属都已到了新城，合家团聚，呼朋唤友，爆竹声声，晚上偶尔还会有焰火表演，新城处处洋溢着节日氛围，沈溪年底还给将士和工匠下发奖金，所有人都喜气洋洋。
此时沈溪收到苏通的来信。
对于朱厚照滞留扬州，沈溪并不觉得有多稀奇，只是对苏通的来信有些预想不到。
“如此看来，苏通真有忠君体国之心，在陛下跟前并不是一味胡闹。”
沈溪对苏通倒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换作普通人，被皇帝如此赏识，天天吃喝玩乐，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去想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不该做？”
沈溪没有给苏通回信，这种私信往来因为两人特殊的身份，存在很大的忌讳。
沈溪也没有上奏劝说朱厚照，因为在他看来实在没那必要，不管再如何留恋扬州，朱厚照终归会离开扬州动身往北走，而沈溪早就料到朱厚照不可能在一个月内便从南京赶回京城，拖上三五月时间是很正常的事情。
对于此事，沈溪采取了不管不问，听之任之的态度。
结果正月初八这天，张永特意从南京到新城来向沈溪拜年，沈溪非常意外，毕竟张永身为南京守备太监，不能擅离戍守之地。
“沈大人见谅，鄙人不过是借着出来巡查水师卫所的机会，跟您唠唠，看您是否能给予一点帮助。”
张永见沈溪时表现得很神秘，毕竟他不想让朝中人知道这次会见……张永虽然在南京当镇守太监，位高权重，基本可以说是号令一方，但感觉距离中枢越来越远，见到沈溪时说话带着几分丧气。
沈溪在官衙跟张永相见，话说得很直接，单刀直入道：“张公公想让本官协助你回京？”
张永点头：“陛下在南京时，鄙人想方设法要让陛下了解有个奴婢为他做事殚精竭虑，不遗余力，却始终未能如愿。如今陛下跟前张苑一手遮天，连江彬、许泰等人都失势，若没有沈大人相助，怕是鄙人要被排挤，以后再难回京城。”
沈溪面对一脸急切的张永，微微一笑：“张公公，我压根儿就不想回京，自然也无法见到陛下……你觉得我能帮到你什么？”
张永道：“沈大人不回京城，应该是不想跟谢阁老等人正面碰撞吧？听说您现在有意卸任两部尚书，安心当国公，从此留在江南封地？”
沈溪脸色冷峻：“这新城可不是什么封地，乃是朝廷新辟的卫城……张公公千万别乱说话。”
张永赶紧道：“鄙人明白，是卫城，但这座城市是大人亲手缔造，其实也跟封地差不多……陛下回京，沈大人本该随侍在旁，回朝后执领两部，打理朝政，成就一代名臣。”
“但您却选择留在江南，知道的明白您心胸豁达，不想涉及朝廷纷争，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被陛下厌弃，就此门庭冷落呢！”
“沈大人要想将来朝中能说得上话，不被人排挤，是否需要一个政治盟友呢？”
“嗯！？”
沈溪眯眼打量张永，他知道张永会主动把话说透。
张永明白自己不说明白，沈溪会继续装糊涂，于是道：“这么说吧，以前咱家、拧公公和沈大人您就提过要共进退，现在沈大人更进一步，在朝中已到不可或缺的地步，陛下不能没有您，朝廷也不能没有您，咱们盟约可以继续……”
沈溪道：“结盟？但好像你没当上司礼监掌印，盟约便自动取消了吧？现在旧事重提，不嫌太晚了吗？”
张永急忙道：“不晚，不晚，沈大人您现在遭遇一些困难……这京城不好回啊，陛下因奸佞小人的谗言而对沈大人产生隔阂，此时沈大人非但不该避让，更应振作起来，扫灭宵小，重振朝纲。鄙人能为您做点事，非常荣幸。”
沈溪明显感觉到，这次张永见他，说话神情和口吻都低声下气。
以前张永在他面前还有谈判的资本，现在更像是丧家之犬，这跟对方现在堂堂南京镇守太监的身份严重不符。
沈溪道：“张公公是闻听什么消息，着急来见？”
张永低下头，叹息道：“鄙人听闻，张苑于陛下跟前进谗言，要将鄙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职位褫夺，只挂司礼监职，留任江南，至于在下领的东厂差事更是早早旁落……还听说太后娘娘利用京城文武重臣，还有陛下任命的近侍太监，削弱沈家在朝中的地位……可能会特别针对沈大人您。”
为了让沈溪答应合作，张永不惜把京城中外戚相争的事挑明，本来这些事是忌讳。
沈溪摇头：“张家本就是外戚，是太后之家，我沈家作为皇后的家族，犯不着跟他们争，所以才会避到江南来。”
张永道：“难道沈大人您就不怕太后娘娘利用夏皇后的家族来打压沈家？鄙人不是挑拨离间，只是提醒沈大人，花无百日红，许多事情不主动争取，就会被对手充分利用并频频打压，最后一败涂地。”
“若沈大人觉得这话不中听，就当鄙人没说……鄙人现在只是迫切想回京城，哪怕只是继续当秉笔太监，也好过于被放逐江南之地……鄙人还想在陛下跟前伺候。”
张永说话时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沈溪大概能理解此时张永的心态。
沈溪心道：“作为太监，哪怕是到江南富庶之地来当南京守备太监，有钱又有权，但到底不是在皇帝跟前，形同失宠。而留在皇帝跟前做事，则保留晋升司礼监掌印的希望……张永志不在南京统领一方，始终保持着一颗向上的心。”
沈溪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道：“本官倒可为张公公上奏，向陛下主动提及此事，毕竟张公公在平海疆和宁王之乱中，出力甚多，值得嘉奖，不过陛下是否会将你召回京城，一切都要看陛下的态度。”
“如此甚好，鄙人感激不尽。”
张永赶紧站起身行礼相谢。
沈溪摆摆手：“不用感激，在下不过是公事公办罢了……只是张公公自江南离开，本官在江南遇到什么事的话，可能就孤掌难鸣了。”
张永道：“不会，鄙人就算回到京城，也会想方设法协助沈大人。”
眼见得到沈溪的承诺，张永心满意足地离开新城回南京。
沈溪送走张永，一直留在官衙后院屏风后听沈溪跟张永对话的云柳走了出来，行礼道：“大人，若是张公公肯相助的话，以后您即便不回京，也能控制朝廷局势……如此您也可以安心留在江南。”
沈溪摇头道：“我没事控制朝廷局势作何？”
一个问题便让云柳不知如何应答。
沈溪再道：“政客一张嘴，从来都不值得信任，张永说会帮我，但回京城后他真会履约？很多事不是他能决定，他背后有小拧子，甚至太后也会收拢他，他现在的承诺不过是想让我帮他忙罢了。”
云柳道：“卑职多言了。”
沈溪再度摇头：“其实你没说错，张永的确值得收拢，他跟张苑、李兴等人不同，他在朝中派系烙印并不明晰，这跟他因为功劳太高、开罪太多人有关，没人愿意把他当作自己人。”
云柳想了想，道：“张公公脾气的确不太好。”
沈溪本来神色严肃，听了云柳的话不由莞尔：“你倒是说得挺准的，昔日他履职东厂，帮助先皇和当今陛下做了不少事，别人惧怕他，不自觉就会抗拒，而且他本来脾性就大，加上做人有底线，不随波逐流，所以很容易开罪人……这几年尽管他地位飙升，却没人敢跟他亲近。”
听到沈溪对张永的评价，云柳连连点头，毕竟她是东厂番子出身，手下也有不少东厂旧人。
云柳请示：“大人是否要用他？”
沈溪道：“不是用不用的问题，只是利益结合罢了……朝中多事之秋，看起来一切风平浪静，其实不过是表面平静，下一步会出现怎样的变故谁说得清楚？再有一两月，陛下回到京城，争端更甚。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休息，你也回吧。”
……
……
年后几天，沈溪没有年前那么轻松，每天在官衙很晚才离开。
近来他去惠娘处少了许多，基本是回家歇息，毕竟一家老小都来新城了，他要照顾一下家里人的感受。
沈溪回家时，已临近二更天，家中妇孺基本睡下，只有谢韵儿和小玉在清理账目。
“相公回来了？”
谢韵儿见到沈溪回来很高兴，对于她来说，根本不在意沈溪在外做什么，或者说沈溪是否有外宅，她只知道沈溪把心思放在家里就好。
沈溪点了点头，看了小玉一眼，那边小玉赶紧把账册装进木匣，行礼后带走。
等小玉退下，沈溪才问道：“这么晚了还在做账，为何不等明天再做？”
谢韵儿道：“能早些对完账册，还是早点完成好。这不妾身正跟小玉商量，在城里置办一些产业？”
沈溪哑然失笑，半晌后道：“怎么，现在家里开销大了，必须得这么做么？”
谢韵儿喜滋滋道：“还不是相公把这座城建得太好？以妾身看来，以后这座城必定商机无限，趁着城内地价不高时，多买些回来屯着，以后无论是自己开铺子，还是卖出去，都有得赚。”
说起经商之事，谢韵儿滔滔不绝，似乎很热衷这方面的事情。
不过沈溪隐约有一些担心，道：“新城到底是我亲自建起来的，你需要田宅的话，我可以调拨给你，不用担心什么以权谋私或者怎样……这些土地的用途都是我提前规划好的，想怎么样都可以。”
谢韵儿严肃摇头：“相公建新城，规矩法度明晰，百业欣欣向荣，妾身不想让相公为难，还是买下来为好，买下来一辈子属于咱，无论以后想怎么都可。若是相公划拨田宅给家里，公私不分，怕有人会说三道四。”
沈溪对于谢韵儿识大体很欣慰，点头道：“问题就在于我离开后，新城的归属问题……不过目前看来，这里只会当作卫城使用，到那时只怕这座欣欣向荣的城市会一天天衰败下去，让你失望。”
谢韵儿问道：“相公的意思是……不要买这里的土地和屋舍？”
沈溪想了想，回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后宅的事我还不想过多干涉，其实买一些回来也可，开些铺子，咱们回到京城后怕是很难再做营商之事，若这里你有事做的话，多少可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
……
沈家并不缺钱。
谢韵儿更像是个守财奴，也是在为沈家的未来打算。
沈溪不可能一辈子做官，现在虽然有了赐爵，但始终是以外戚身份立足朝中，很可能出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情况。
要是沈溪退下来，沈家需要有保障。
女人在居家过日子上，比男人更加用心。
而谢韵儿当上沈家女主人后，从来都是把压力变成动力，不管在哪里她都没有完全放弃经商，现在京城还有沈家的铺子。
而在沈溪跟谢韵儿谈过田宅买卖两天后，谢韵儿出手，购买了城北居民区一些临街屋舍，准备做买卖。
跟城南和城东基本是官建不同，城北随着居民增多，大批百姓开始购买向官府土地自行建造房屋。
沈溪没有限制百姓自造房屋，所收费用基本用在铺设街道和路灯等设施上，没有挪作他用。
百姓建造出来的屋舍可以买卖，而随着新城来的百姓数量愈发增多，城内官建区域、有路灯的街道、先期建造的屋舍价格水涨船高，让那些先进城的迁徙者得到好处。
谢韵儿把屋舍买在这边，也是想在靠近官建区的地方做买卖，以后找机会把房屋卖出去或者怎样，让手里掌握的财富升值。
谢韵儿的动向，其实不是什么秘密，百姓不知道自己要把屋舍卖给堂堂的沈国公，而谢韵儿也没拿出官家做派去欺压百姓，买卖公平公道。
消息很快传到惠娘处，让惠娘心中多少有些疑惑。
……
……
这天沈溪到惠娘处，吃过晚饭后，惠娘直接问道：“沈家是准备从此后在这里安家落户吗？”
沈溪问道：“此话怎讲？”
惠娘便把她听说的沈家在城内买房子买地的事说出来，最后道：“有官不做，非要留在江南，真不知老爷是怎么想的……难道老爷想让陛下把这片地方赐给你当封地吗？还是说老爷要以此城为依托，跟朝廷对着干？”
沈溪皱眉道：“听你这话有怨气，怎么，你觉得我要造反吗？”
惠娘赶紧低头认错，不过以她的执拗，内心并不觉得有什么错。
沈溪叹了口气：“这是内宅女主人的意思，就当是投资吧。其实不需要这种投资，我可以给她们，但她们还是坚持这么做，我想的是她们手里有事情做，动起来，不至于注意力都放在家庭琐事上。”
“老爷倒是想得开。”
惠娘道，“自古以来，男人哪个不想把女人藏在宅子里？怎么老爷非要让女人做事……女人不该相夫教子，一辈子不出院门么？”
沈溪没好气地道：“就算你最近没出门，也不能说我限制你自由……你想出去走走，或者做点事，我从不阻拦。我根本就没想过把女人当作牲畜一样关在院里，你们是独立的个体，想到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惠娘听了若有所思地看了沈溪一眼，沉默不语。
随即李衿把一些账册送到沈溪面前。
沈溪拿过来看过，心中在想：“或许内宅的女人都喜欢算账吧，连韵儿现在都在想厘清账目，看到帐上的钱财，能得到一种满足感。她们精神上需要弥补，这也跟我平时给她们关爱太少有关吧。”
“老爷，账目妾身已看过，没什么问题。”惠娘见沈溪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提了一句。
沈溪将账册放下，道：“你跟衿儿做的账，我从来都不觉得会有问题，其实你们不必拿来给我看，只跟我说一声便可。”
惠娘道：“一码归一码，出了问题，妾身担待不起。现在城里资金用度再次紧张，江西和湖广最近运来的木料大幅减少，而佛郎机人断了跟我们的贸易，暂时没有白银进账……如果想要完成收支平衡，甚至有所结余，非要城里的工厂加大产能不可，但年初这段时间咱们的商品想要打开市场实在太难了。”

第二五七七章 账目
沈家不缺钱，先不说沈溪控制的商会赚取的巨额利润，仅仅正德皇帝多次赏赐累积起来总价值便超过十万两银子。
官兵军饷也不需要沈溪来操心，朝廷一直都是足额支付，南京小朝廷更不敢“漂没”沈溪的钱，一文不少地送到新城，然后由沈溪主持下发到每一个将士的账户上，将士拿着凭证可以到新城钱庄支取。
但新城建设却需要资金持续不断投入，到现在已成为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支应困难。
沈溪不得不考虑如何增加进项，这涉及未来半年甚至几年时间新城建设项目是否会顺利竣工，也涉及大明科技是否能有质的飞跃。
不过对于眼前用度紧张的情况，沈溪早有准备。
新城开销用度，很大程度依赖于新产品销售所取得的利润。
之前因宁王叛乱，新城生产的商品流通起来非常困难，现在江西那边危机解除，大江恢复通畅，沈溪也趁机扩大销售力度，争取尽快恢复市场。
同时他还把新城制造的产品积极销售到全国，如此便可以在朝廷不调拨库银的情况下，使新城实现自给自足。
不过从道理上来讲，沈溪还是要跟朝廷上奏，表明一下新城目前用度紧张，奏疏很快便发往京城。
沈溪这份上奏，更像是跟谢迁摊牌。
奏疏大约用了五天时间传到京城，通政司送呈内阁，谢迁在他位于长安街的小院打开沈溪的奏疏，手哆嗦着把奏疏看完，脸上神色波澜不惊。
此时谢迁对面坐着的是他信任有加的户部尚书杨一清，这次杨一清听说沈溪有涉及新城用度的上奏到京城，特来求见。
“南方的战事，终于结束了。”
谢迁放下沈溪的奏疏后，感慨地说了一句。
杨一清道：“在下实在不明沈国公之意……不知要从京师调拨多少银两过去才合适？”
谢迁打量杨一清道：“他要多少就给多少？这种事，最后还是要等陛下定夺，做臣子的不要想太多。”
这话更像是在搪塞。
杨一清大概明白谢迁的意思，低下头没有言语。
谢迁幽幽叹道：“说起来之厚去南边已近一年……这段时间南方经历连番风暴侵袭，好在北边波澜不惊，可老有人喜欢自作主张……”
杨一清听了谢迁的话，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谢迁说的是谁。
并不是沈溪，而是之前绕过内阁，对朱厚照直接上奏的三边总督王琼。
杨一清知道谢迁虚报西北军情，逼迫朱厚照返回京城，结果却被王琼的上奏揭破，现在朱厚照回京路上吃喝玩乐，一点儿也没着急赶路的意思，如此一来恐怕短时间内很难返回。
谢迁的不满基本源自于此。
心里门清，但杨一清却故意装糊涂，道：“照理说东南沿海战乱已平，连宁王也已作古，此时更应休养生息……却不知为何沈国公非要滞留江南，还有意跟佛郎机人开战？”
谢迁道：“还不是他有别的打算……其实早些时候，老夫给他写信，让他回京，履行吏部和兵部尚书的职责，打理朝政，结果却惹来这份没来由的上奏……”
说话间，谢迁把沈溪的上奏放到桌子上，没显得有多气愤，神色有些让人琢磨不定。
随即谢迁转变口风，道：“不过……要确保大明海疆平靖，的确应该有所付出，之前截留的财货，若实在不行的话就送过去，如此接下来一段时间他的日子也好过些。”
杨一清又是一怔，没听明白谢迁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本来谢迁对沈溪有诸多不满，推诿之意明显，谁想转眼间便同意奏请。
杨一清心道：“谢阁老这是作何？之前不是说此等事都要等圣上批复？为何他却好像是要自作主张，把之前所拖欠款项都给补上，难道他支持沈之厚留在江南？”
不过仔细一琢磨，杨一清便明白过来：“谢阁老名义上催促之厚回京，但其实却巴不得之厚留在江南，毕竟之厚在朝中影响实在太大，他不回朝堂便不会有大的纷争，所有朝事谢阁老都可一言而决。”
想到这里，杨一清道：“谢阁老，那该补多少过去才合适？”
谢迁漫不经心地道：“以前拖欠多少，就给他送多少，陛下不是交待过么？这件事陛下早有决断，因此不需要再作请示，他现在这份奏疏……便当没看到吧。”
说完，谢迁拿起沈溪的上奏，当着杨一清的面，直接丢到炭火旺盛的火盆里。
杨一清这一惊不老小。
有人居然敢把朝中大员给皇帝的上奏直接烧毁，还是堂堂首辅大臣这么做，而上奏者更是朝中影响力巨大的沈溪，这不是公然挑战皇帝的权威是什么？
杨一清面对此等情况却不敢多言语，对他来说眼前所见实在太过震撼，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谢迁道：“他所求老夫满足他，不想他惹事生非，他应该理解才对……希望他不会胡乱说话。”
杨一清暗自叫苦：“谢阁老当着我的面烧沈之厚的奏疏算几个意思？拖我下水！？还是说谢阁老觉得如此做无所谓，就算陛下知道也不会加以怪责？这怎么可能！这是沈之厚上呈给陛下的奏疏，他一介阁臣有何资格如此做？”
杨一清试探地问道：“这奏疏，只是誊本？”
“原本。”
谢迁瞄了杨一清一眼，“且是孤本，老夫没让通政司那边留档，这种事最好不要让陛下知晓。”
杨一清心里直打鼓，不过他现在大概明白，自己上了谢迁的贼船，他可没胆量站出来“揭发”，主要是他不清楚这件事背后到底有多少关联的人和事。
“老夫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是非常时期罢了，之厚在江南一年时间，从无到有建设起一座城池，平息倭寇，佛郎机人远遁，实在居功至伟……老夫不是不知他的功劳，但有些事必须要按照朝廷的规矩来，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行事。”
杨一清又在想：“这是指桑骂槐？还是有意提点我？”
谢迁站起来：“既然之厚现在有需要，钱粮方面尽量满足他，从京师府库调拨不合适，就从江南支应。尽量保持低调，避免引起什么波澜，就算去年因战乱未曾给他填上窟窿，现在填上不就行了？”
杨一清想不明白谢迁的用意，但还是起身行礼：“在下明白。”
……
……
杨一清说明白，但回去之后仍旧百思不得其解。
谢迁的举动在杨一清看来太过“疯狂”，他觉得此时的谢迁已不合适再当首辅大臣。
杨一清回到户部衙门后，屁股还没坐热，门外有人来报，说是工部尚书李鐩前来求见。
“多半也是因之厚之事。”杨一清心中有些担忧，“来得可真不是时候，但有些事跟他商议一下也无妨。”
杨一清出来见过李鐩，略微寒暄后二人来到相对隐秘的户部后院花厅，对桌而坐。
李鐩简单问询了一下户部情况，便把自己的来意说明：“刚得到消息，说陛下有意在运河沿线几座城市修建行在，需要自京城调拨帑币和工匠，应宁你可知晓？”
杨一清摇头：“这是工部之事，在下怎知？”
李鐩叹道：“说起来可真稀奇，这次是陛下直接派人回来传他的口谕，绕过内阁，直接跟工部提要求，但其实调拨钱粮以及建设物资，还得户部支持……可户部竟然没得到通知，真是稀奇。”
杨一清道：“运河沿线修建行宫，没什么实际意义啊……陛下此番回京，不知将来是否有巡幸江南的机会……你为何不直接跟陛下上奏，提出这个疑问，或者去跟谢阁老商议？”
杨一清的问题，李鐩很难面对。
李鐩苦着脸道：“谢阁老的脾气，应宁你并非不知，若与之商议，立即便会把这件事闹得朝野皆闻，无论最后是否要修行宫，都会闹得不可收场，实在没那必要。若单独上奏……如今工部哪里有那权限，有些事照样要过谢阁老之手……其实在下领谕旨后脑子有些懵，所以前来跟应宁求证一番，若是户部没得到消息，事情应该可以缓缓吧？”
李鐩说话时眼巴巴望着杨一清，希望对方出谋划策。
但此时杨一清正为谢迁烧毁沈溪上奏之事而烦恼，无心去想有关皇帝建行宫的事。
杨一清道：“不知是陛下坚持要建，还是陛下身边人有这种想法？”
李鐩想了下，随即摇头道：“不知。不过皇上派来的人，乃司礼监随堂太监，行事神神秘秘，按照来人话中之意，圣旨随后就会到。”
杨一清微微点头：“那就先等圣旨吧，调拨钱粮物资本就非工部职司，你有理由拖延，若实在不行的话就去求助谢阁老。”
“之厚没回京，朝事还是应以谢阁老马首是瞻，遇到为难的事情，不必考虑影响如何，只管跟谢阁老说明白。若你知情不报，便等于开罪谢阁老了。”
李鐩苦笑道：“难道非要走这一步？若是能直接劝谏陛下放弃大兴土木的念头，不是不用大费周章了么？”
杨一清见李鐩为难的样子，心中不由想：“不知从何时起，谢阁老已如此不得人心，或许朝事真应该由之厚来担当，至少之厚做事不至于每次都跟陛下闹得僵持不下。一些事上，谢阁老的确有欠妥当。”
……
……
朱厚照离开扬州没几天，又在淮安府城山阳县城安营扎寨。
此时黄河南徙经泗水在淮阴以下夺淮河下游河道入海，山阳县城位于黄河以南地界，扼黄河和运河水道，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城里除了建有府衙和县衙外，漕运总督和南河总督也驻节于此，附近又有烟波浩渺的洪泽湖，风景迤逦，名胜众多，引人向往。
朱厚照仍旧带着苏通、郑谦和唐寅三人去各处游玩，跟当地士子打成一片，好像朱厚照回京之路除了游玩没有其他好做的。
此时张苑很着急，之前他主动跟朱厚照提出要在大运河沿岸的徐州、山阳和扬州修建行宫之事没了下文，京城那边也没消息传回，不由如坐针毡，毕竟涉及敛财大计，他不能不慎重对待。
跟地方官员和将领伸手讨要银子太过危险，朱厚照盯得紧，若是从工程款中做文章的话，那中饱私囊的机会大得多。
这一点他也是跟李兴学的，昔日李兴督造皇陵，狠狠赚了一笔……论敛财的本事，张苑对李兴佩服有加，此时不过是依样画葫芦。
张苑鼓动朱厚照催促京城那边送银子来，此时沈溪已然得到朝廷的回复。
户部来函说明会补上之前半年多时间朝廷拖欠的修造新城的银两，一次性调拨等价于八十万两银子的物资，虽然这笔款项对于新城建设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但在沈溪看来，谢迁已然难得大方一回。
“这数目听起来很多，但其实差强人意，老爷在新城耗费的资金应该超过五百万两银子了吧？”
惠娘作为新城大管家，对账务情况非常了解，她拿到这数字后，第一感觉就是少。
沈溪道：“五百万两不到，二三百万两是有的，当然若是算上一些以物易物的投入，还有将士的辛苦，就不止五百万之数了。”
惠娘叹了口气：“没想到一年下来花费这么大笔钱……京城调拨太少了，但若是能运来的话，多少能解燃眉之急。”
沈溪笑问：“是吗？”
惠娘不知该如何应答，显然八十万两银子根本解决不了多少问题。
沈溪道：“建设工厂，居民区，持续不断建造蒸气船，还有研究蒸汽机和供电技术，起码需要投入五百万两银子，这还是建立在物价不上涨的情况下。一年不到，因我造这座城市，木料、石材和钢铁等物资价格贵了许多，想从民间筹办太过艰难。”
惠娘望着沈溪：“那该怎么办？朝廷没法提供，那该从何处支应？况且国库显然没那么多钱拨付，就算有也不会轻易给老爷吧？”
沈溪点头道：“有关物资调拨问题，我会继续跟朝廷提请，这次明显是拆东墙补西墙，把原本就该属于新城的建设资金补上了。我猜想多半是谢阁老从中作梗，下一次我上奏，可能就不通过内阁了。”
对于朝中事务，惠娘不太明白，也就不想针对这方面的事情发表意见。
沈溪站起来：“账目给你送来了，按照朝廷批复，大概一个月左右时间物资就能到位，接收和分配工作就交给你……我先走了。”

第二五七八章 改革
沈溪送账册至惠娘处便匆忙离开。
返回官衙，沈溪把云柳叫来，吩咐扩建城池的事情。
大明京师如今尚未修建外城，但沈溪已准备在新城原有规模上再次扩建。
新扩建的地方位于宝山所和吴淞江所，扼黄浦江和长江水道，沈溪准备在这里建设城池，构筑棱堡和炮台，同时城内建设大型港口以及造船厂，后期会集中建设钢铁厂、化工厂和机械厂等等。
但因为是全新的规划，需要人实地进行地质勘察，但这方面的人才却几乎没有，沈溪只能亲力亲为，忙得不可开交。
郑谦、唐寅和苏通相继离开，对沈溪造成一定影响，手头面临无人可用的窘迫局面。
从去年冬月开始，沈溪就陆续从江南之地选拔秀才到新城做官。
短短两个月时间，沈溪组建起了八十人的幕僚团队，现在这些人正在接受入职前培训，加上原本城里那些由沈溪亲自栽培、目前正在进行科技攻关的工匠，管理人才的缺失正一点点弥补。
不过沈溪没时间亲自授课，教导的事主要由云柳负责，同时由马九和朱鸿等人提供协助。
教材由沈溪亲自编写，首先学习的是数学，涉及阿拉伯数字的应用、四则运算、方程、图形计算和统计表格等。数学考核合格后，这些幕僚再学习简单的物理和化学知识，然后按照擅长的门类授予相关工作。
此前沈溪已给工匠进行评级，不同的等级对应不同的社会地位，形成巨大的俸禄差，同时制定一整套晋升机制，技艺提升和取得科研成果均可提升级别，但长期混日子，手艺退步的会面临降级的惩罚。
有了升降级制度后，工匠们做事动力明显提高。
工程师是城内工匠的佼佼者，共分成三个等级，初级工程师有五百五十人，基本都有一技之长，高级工程师八十人，在科研方面都有突破，取得一定研究成果，比如现在蒸汽机组的十二名工匠便都是高级工程师，他们手下有一百多名初级工程师和四百多名高级技师，从事蒸汽机的改良工作。
至于总工程师，目前只有沈溪一人。
云柳问道：“大人，第一批受训的二十人已结业，他们中很多曾做过官员的师爷和商贾的账房，数学基础不错，学习起来很快，所以稍微培训就出师了。”
沈溪点头道：“这批人暂时安排到各工厂做管事，他们隶属于新成立的工业局，管理各大工厂企业，只对我负责。我会根据他们的表现，授予相关职务，厂长初步定为处级干部，类似于朝廷的七品官，车间主任为科级干部，八品官，类似于县丞和县主薄……咱们不看过往的资历，能者上，庸者下。”
云柳点头：“卑职明白。”
沈溪再道：“这些人刚接受工作，所以暂时不需要对他们高标准高要求，只要保证工厂正常运行，不让一些工匠仗着有技术，胡作非为……各厂技术人才需要进行严格管理，他们领着优厚的报酬，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保密义务。”
云柳有些疑惑地问道：“大人担心这些技术人才会被人收买拉拢？”
“不能小看人的贪欲！”
沈溪表情严肃，正色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许多事情需要防微杜渐。另外，现在城里暂时需要的是管理方面的人才，所以才会有幕僚班的诞生。下一步咱们要从教育、文化入手，找来大量教书先生，在城内开办学塾，让普通百姓子弟免费入学，读书识字，学习科学文化。”
云柳大为惊讶：“大人，若是所有百姓子弟都可以免费读书，那每年城里不是要增加大笔开支？”
沈溪笑道：“这笔投入是值得的！我不求这些娃娃考科举，至少要保证城内各大工厂后继有人。走科举很难，但如果有一身技术的话，要赚钱养家就容易多了。学生从学塾毕业后，可以到工厂做事，我们可以源源不断得到高素质的工人。”
云柳想了想，点头道：“若是把这些学生当作学徒看待，倒是值得……”
沈溪道：“不是学徒，是真的让他们系统地学习科学文化知识……很多孩子年长些就需要帮里做活，不如让他们从小便接受教育，以后的成就肯定比他们的父辈高……”
“卑职明白了。”
云柳这次说明白，不像之前纯属客套，心中对沈溪充满敬佩。
就连未来人才补给之事，沈溪都已想到，且付诸实施，让云柳意识到沈溪长久经营这座城市的决心，而不是建起来便撒手不管了。
沈溪拿起一份文稿递给云柳：“回头你让人誊写后张贴出去，开春后各家孩子都可以报名读书，校舍已建好，原则上是就近入读，不用他们付先生束脩，官府会聘请先生并下发俸禄，中午学塾会免费供应一顿午餐，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一概都要入学，不分男女。”
云柳道：“大人，就怕您的好心没人领……很多人家都远道迁徙而来，刚刚能吃饱饭，怎么可能会让已能帮家里做事的孩子读书？”
沈溪点了点头：“刚开始肯定困难重重，实在不行的话，就动用一些强制手段。想到新城来谋生，就得按照我所定规矩行事。”
……
……
沈溪在开办学校之事上没有任何拖延。
正月十五后，校舍全部修缮完毕，招生工作有条不紊展开……这次虽然不是强制性的义务教育，但也规定所有在新城谋生的工人都要把子女送进学校。
对于大多数家庭来说，这种由官府办的学塾，对他们有强大的吸引力。
就像当初沈明钧夫妇对沈溪读书的期待一样，普通人家对于孩子读书很支持，只不过很多时候应付不了这方面的开支，读书在这个时代是一种奢侈品，普通百姓不得不让家里的孩子早早去当学徒或者干脆做农活。
而新城并不是农业城市，周围虽然有土地，也开始出现佃户，但基本还是以工人居多，他们迁移到新城来是一次对未来的投资，现在孩子能免费入学塾，大多数家庭还是想把孩子送进学塾的。
以至于在统计学生数量时，沈溪发现实际报名人数要比预估的高很多，不得不临时增加校舍以满足需要。
如此一来意味着先生的数量也要增加，虽然沈溪早有准备，但还是不得不到周边府县招纳人手。
“大人，其实完全没必要开这么多学塾，现在报名人数已破万，任其发展的话，可能最后两三万人都说不定。”
朱鸿被云柳安排负责学塾筹建工作，可是他不是读书人，全无经验，累得焦头烂额，于是跑来向沈溪诉苦。
沈溪道：“怎么，连义宽你都要质疑我的决定吗？”
朱鸿满脸苦笑：“大人，这不明摆着的事情吗……咱投入巨资开设学塾，等于是白给人送钱。”
作为沈家的忠实奴仆，朱鸿对于沈溪这种不计成本培养人才的方式并不支持，大明王朝开“义学”的人是有，但像沈溪这样满足一座城市的孩子入学，不论出身都招进来，简直跟把银子丢进大江大河没区别。
沈溪道：“这才花几个钱？比造船更重要的便是培养人才，人才有了什么都有了……嗨，这些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按照我的吩咐去做，若你想学的话，也可以到学塾读书。下一步我推行的就是专门针对成年人的扫盲班。”
朱鸿一听瞪大眼：“大人，您要让咱也去学？”
沈溪漫不经心地道：“学习总归没坏处，新城少有做农活的，基本都是工人，让他们的子女来免费读书算是给予他们的福利，甚至于他们自己也要学习文化知识，大字不识一个的人很难把手上活计做好。”
朱鸿想了想，问道：“这有何关系？”
沈溪道：“识字的人容易接纳新鲜事务，眼界会宽许多，待人处事也会更加成熟稳重，书本中的知识不是让他们强身健体，而是武装头脑。总归这座城的人最好都能识字，而下一代都能做到最基本的读写，这样他们才有资格继承父辈的事业。”
……
……
沈溪在新城完全是按照他自己那套理论行事。
跟以前沈溪做事遭遇阻力不同，这次他基本没有遇任何阻挠。
山高皇帝远，朝中没什么人在意，新城看起来繁华，但其实更像是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城池，这里的人基本都在地方上没法混下去的农民……谁有土地会背井离乡，迁徙别处？
现在沈溪的地位跟以前有极大不同，南京朝廷的人巴结他都来不及，更别说是给他制造麻烦了。
而京城跟沈溪有过节的，或者是看沈溪不顺眼的人，此时也都不会提什么反对意见，便在于他们更希望把沈溪逐出京城，至于沈溪在外地做什么事情并不重要，在这些人看来维持京城官场和谐要紧。
当然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沈溪明白，若过个一年半载，别人以为他没有威胁的时候，就会拿他眼下正在做的事做文章，把他的一些善举说成大逆不道，拿儒家的条条款款来抨击。
朝堂大权掌握在谁手里，话语权便在谁手里，完全可以把一件利国利民的事说成祸国殃民，总归正义跟邪恶间隔着的不过是对舆论的把控罢了，沈溪很清楚这一点，不会让自己在新城无所事事，就算身在江南也要对大明政局形成影响。
沈溪跟张永见过面后，没过几天推荐张永回京城的奏疏便送到朱厚照处。
这份奏疏内容繁杂，且行文相对隐晦，沈溪主要是跟朱厚照提出对平海疆和平息宁王叛乱的有功人员论功请赏，特别提到张永的功劳，建议朱厚照召张永回京，留在身边效命。
但这样一份奏疏不可能让张苑满意。
张苑收到奏疏后，故意压着不跟朱厚照奏禀，但又不敢隐瞒，于是在朱厚照玩耍一天疲倦欲睡时，提及沈溪上奏为有功将士请赏的问题，大有举报沈溪僭越之意……毕竟平息宁王叛乱的战争是朱厚照主导的，对麾下将士论功行赏是朱厚照的职责，跟沈溪关系不大，如此一来很容易便激发朱厚照的不满情绪。
朱厚照果然中计，奏疏都没看便扔到一边，呼呼大睡去了。
随着时间推移，朱厚照依然留滞淮安府城，他身边的人也多次提及论功行赏之事，朱厚照忽然想起沈溪的上奏。
朱厚照便是如此一个人，沈溪上奏时他觉得烦，毕竟沈溪是他的老师，他会觉得自己堂堂皇帝不能被人掌控。
但若长久没见到沈溪的上奏，他又觉得不安，沈溪教会他居安思危，朱厚照总怕人惦记他的皇位，自动他登基以来，安化王、刘瑾、宁王已三次谋反，中间更是经历鞑靼、中原和倭寇之乱，朱厚照时刻都提防有人造反。
上元节这天，朱厚照在淮安府看过花灯，回到行在后第一件事便是把张苑叫来，跟张苑提及有关沈溪上奏之事。
张苑本来以为朱厚照累了一天回来便会歇息，谁曾想竟被传召，在没有丝毫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直接面圣，当发现唐寅也在皇帝身侧他才感觉问题不太对。
朱厚照问道：“沈尚书之前的上奏，具体说了什么？”
朱厚照神色如常，张苑瞥了一眼后，战战兢兢回道：“回陛下的话，沈国公请求陛下为将士论功请赏。”
朱厚照皱眉：“只是论功请赏的事情？”
张苑迟疑道：“还有些琐事，比如说解除江南各地战备状态，以便将士卸甲归田，还有就是……陛下，老奴记不住那么多内容，不如将沈国公上奏的摹本拿来，交由陛下御览？”
朱厚照没好气道：“什么事都需要朕亲力亲为的话，要你作何？是这样的，朕知如今江南暂无大事，而沈尚书之前请求跟佛郎机人开战之事朕也没批准，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如今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安抚好百姓，朕的想法是，多派钦差到地方，尤其是刚刚经历过战乱和灾情的地区。”
“这……”
张苑忍不住往旁边的唐寅身上看了一眼，怀疑这件事是否来自对方的建议，过了一会儿才谨慎地道：“陛下，如今江西地方官府正在赈济受灾百姓，无须陛下挂心。”
朱厚照叹道：“朕难道不该为百姓做点实事？哦对了，朕忘了告诉你，接下来准备对京城官制进行改革，朕最近收到一些老臣请辞的奏疏，回到京城后，准备把那些尚书、侍郎、正卿、少卿撤换一批，老的下来，换上新人。”
张苑心想：“陛下要更换年轻官员，无非是对老臣不满，却对内阁人事只字不提，难道说这次新老交替跟内阁无关？或者只是敲山震虎？”
朱厚照再道：“司礼监是否也有一些老家伙该退下来？”
张苑心绷紧，赶紧回道：“陛下明鉴，高公公那边……”
“不止高公公，你年纪似乎也不小了。”
朱厚照眯着眼道，“朕的想法是，以后司礼监掌印太监不该总由一个人来当，应该是两个人，就好像秉笔太监由多人出任，有事可以好好商议。或者干脆轮着当，看谁有能力，谁就能当得久一些。”
张苑听了冷汗直冒，心想：“难道我那大侄子暗地里又跟陛下进言，顺带告状？亦或者就是眼前的唐寅所为！”
“陛下……”
张苑赶紧申辩，不想朱厚照把自己的职位剥夺。
朱厚照一摆手：“朕知道你不情愿，现在只是个设想，没定下来。既然高公公年岁已高，那就让他退下，秉笔太监的空缺可以找能干的人顶上，最好年轻些，做事有冲劲，小拧子就不错，只是他平时要在朕身边伺候……”
旁边小拧子赶紧道：“陛下，奴婢能力不及，怕不能胜任。”
朱厚照点头：“你可以挂秉笔太监衔，不时拿司礼监的事情跟朕说说，让朕了解朝中局势便可，不需留在司礼监轮值。另外，把张永调回京城，朕想看看他是否能成为另一个掌印太监，李兴做事有章法，或许可以坐上首席秉笔之职！”

第二五七九章 洗牌正当时
张苑感觉自己遭遇到信任危机。
皇帝提及很多人的功勋，接下来会予以拔擢，对应的失意人高凤将从司礼监秉笔太监位置上退下来，而他也被朱厚照警告要剥夺司礼监掌印之职，心中有诸多怨言，如鲠在喉。
离开行在后，张苑心情极度沮丧，却只能按照朱厚照吩咐，派人去南京传召张永，前来淮安府城侍驾。
“陛下怎会突然器重起我的竞争对手来？多半是我那大侄子在背后搞鬼！可能是因为最近我没听从他的吩咐，亦或者是做事没跟他商议，恼怒之下便借张永之事来报复我。”张苑心中最忌恨也最担心之人，便是可以左右他在朝中地位的沈溪。
张苑回到行在旁的院子，此处乃是司礼监临时办公之所，他在行在外还有地方官员孝敬的宽敞院子住，谁知刚回来便见到李兴往外走。
张苑伸手将李兴阻下来。
李兴无奈之下上前见礼，恭维道：“张公公可真敬业，都快子夜了还回来做事。”
张苑没好气地道：“李公公不也一样，到现在才走？”
李兴笑道：“不一样，大不一样……您刚来，在下却要走，怎能相提并论？还是张公公更加勤勉。”
张苑黑着脸道：“你眼瞎吗？那只眼睛看到咱家才来？咱家才去面过圣，向陛下提了一些建议，其中就包括为你表功……陛下欣然应允，说回到京师后会对你加以重用，说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成了首席秉笔……”
“是吗？”
李兴大吃一惊，却不敢质疑张苑的话，只好顺着对方的意思道，“以后在下会多向张公公学习，协助您打理好司礼监的差事。”
张苑一摆手：“不必了。咱家水平就那样，怎能比得上某些人在陛下跟前献媚，为了蝇头小利连底线都不顾……”
李兴一听觉得不对味，张苑骂人太过直接，李兴搞不清楚自己这几天如何开罪张苑，让对方指桑骂槐。
张苑咬牙道：“陛下欲召张永那老匹夫回来，说不得什么时候他就会执掌司礼监……高凤已作古……”
李兴惊讶地问道：“几时发生的事？高公公……这就归天了？”
张苑怒道：“死了倒好，可惜只是归田养老……陛下下旨要他从朝中退下来，谁都知道他是谁的人，现在陛下亲自领兵平息叛乱，威名赫赫，正想趁机收拢朝政大权，因此会更加器重沈氏一门……此时让姓高的退下来，你就没联想到点儿什么？”
李兴一阵汗颜。
毕竟从利益关系而言，他跟高凤休戚相关，高凤背后代表的是外戚张氏的利益，现在李兴也正在往张家那边靠拢。
若是高凤退下去，张家如断一臂，再难对朝事发生影响。随着沈氏崛起，张氏淡出历史舞台，意味着李兴就此失去朝中最大的靠山，有很大可能会因为之前一段时间对张氏外戚的相助而被沈溪清算。
就算沈溪不出手，一些有意向皇帝和沈溪靠拢的太监和官员也会打压他。
李兴不由瞄了眼张苑，感觉对方这话是在警告他……就算朝中人不把张苑归入沈溪派系，也都知道张苑跟沈溪走得很近。
李兴谨慎地道：“就算张永回来，不是照样要听您的？就算要上位也是以后的事情，暂时司礼监还是张公公您说了算！”
张苑冷笑不已：“漂亮话谁都会说，希望你言行一致，跟咱家站在一起，否则休怪咱家不客气。”
“是，是。”
李兴忙不迭应承。
张苑又道：“陛下还说，小拧子进位秉笔太监，但不需在司礼监当值，有何事会由他转告陛下。这小东西跟张永过从甚密你并非不知，二人可说结成政治同盟，咱家以后想吩咐他们做事会很困难……以后你我在司礼监将举步维艰啊……”
李兴脸上露出苦恼之色，脱口道：“岂非说以后……”
他本想说，这司礼监掌印太监日后必会落入张永和小拧子之手，他李兴再无机会，但这话却没法当着张苑的面说。
张苑不屑地道：“知道危机就好，司礼监权势最高的就咱四个，他二人已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若你不给咱家抱团，非要选择单飞，跟什么国舅站在一块儿，那就离死不远了……咱家这是给你机会，别不识好歹。”
说话间，张苑重重地拍了拍李兴的肩膀，拉拢之意昭然若揭。
“在下以后必定以张公公您马首是瞻！”
李兴忙不迭应承，心中却打着如意算盘：“若太后那边不值得投靠，也不该投靠张苑，直接听命于沈大人不是更好？以后这朝中基本就是沈大人说了算……他不在京城，需要有人在朝中支应，咱家投靠过去正合适……”
显然李兴对张苑不是很服气，便在于张苑这人说话尖酸刻薄，为人又吝啬成性，说话办事全不着调，毫无人格魅力……这跟张苑有着浓重的小市民心态，文化水平不高有关，除了巴结皇帝外再无能力可言，撑不起司礼监的门面。
张苑却不知情，以为自己成功震慑住了李兴，一甩袖：“有些事必须在回京前搞定，等到了京城，就没有你李兴说话的地方了！”
……
……
小拧子得到朱厚照首肯，由仅是在司礼监挂职的随堂太监一跃而成为秉笔太监，不由喜出望外……之前朱厚照透露会提拔重用他，但没料到会是如此高的位置。
小拧子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朝中是个什么定位，知道自己资历严重不足……之前皇帝让他在司礼监挂职更多是身份上的一个认证，并无多少实权，这次突然就获得梦寐以求的职位，再也没有人敢小觑他。
哪怕以后他无法到司礼监处理奏疏，却拥有比普通秉笔太监更大的权限，因为他可以直接把需要司礼监朱批的上奏内容通告皇帝，等于说是皇帝安插在司礼监的眼线，地位甚至比张永更高。
本身小拧子跟张苑就势均力敌，现在的晋升，让他在跟张苑的对抗中稳稳地站到了上风位。
朱厚照累了一天，次日还要继续在淮安府各地游玩，早早便睡下。
小拧子当晚不需要值夜，跟唐寅一起往行在偏院走去，那边一排厢房便是小拧子和唐寅住宿和办公的地方。
朱厚照为了方便唐寅在跟前听用，参谋军机，破例让唐寅住在行在内。
“唐大人，小的实在感激不尽，陛下跟前全靠您提点才得幸进，您真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啊。”
小拧子嘴巴甜得滴蜜，刚进院子就把唐寅好好恭维一番。
唐寅诚惶诚恐地道：“拧公公客气了，在下何德何能当得起您相谢？在下于陛下跟前并未说几句话，若陛下真有什么触动并做出决定，那也是沈尚书进言的结果……就算要谢您也该谢沈尚书才是。”
小拧子微笑着说道：“都该谢……全赖沈大人给小的机会，不瞒您说，张永张公公跟在下关系不错，之前他去新城，得沈大人承诺，这才有了之前的奏疏，让陛下做出决定……这次等张永回来，与小的同在司礼监效力，必定有所报答。日后京师内外有何事，劳烦唐大人在沈大人跟前多美言两句……”
唐寅突然明白过来，心想：“这位公公分明是把我当成沈之厚于陛下跟前的眼线和中间人，想通过我来巴结沈之厚。”
唐寅连忙道：“以后在下于朝中任职，还要多仰仗拧公公您提携才是，不过外臣跟内侍间……沟通始终有些不便。”
“无妨无妨。”
小拧子赶紧解释，“若只是平时见面寒暄，没人会不识相说三道四，朝中相对开明，谁也不会逮着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放……再者谁不知唐大人于陛下跟前建言的功勋？此番平定逆王，唐大人居功至伟，回朝后陛下对唐大人定当重用。”
听到这里，唐寅的脸色突然有些凄哀。
别人一个个加官进爵，或者是达成心愿回到皇帝跟前效命，或者是得到军功犒赏，田宅和银钱一样不落，唯独他只是得到空头支票，仍旧以正七品文官的卑微之身在皇帝跟前做事，迟迟得不到提拔。
唐寅脸上满是失望之色：“回朝后，在下可能还是要从基层做起。”
唐寅这话多少有些抱怨的意思。
换作旁人或许不会这么表达对皇帝的不满，但唐寅始终有文人风骨，桀骜不驯的性格决定了他在很多事上不会选择藏着掖着，况且他也希望能通过小拧子的旁敲侧击，去皇帝跟前为他表功，从而让他得到官职提升。
二说话间已走到唐寅下榻的厢房门前，即将分开。
此时皓月当空，小拧子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满月，凑过去低声提醒：“唐大人您切莫着急，只要在陛下跟前做事之人，短时间内不封赏，意味着以后得到的封赏更多……你想想之前的江统领，还有苏大人和郑大人，他们现在的官职……都不低。您军功在身，陛下倚重有加，更不会忘记……这种事切忌操之过急。”
唐寅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在皇帝跟前做事有百益而无一害，与皇帝距离的远近决定了一个官员在朝中的地位，现在就算总督、巡抚级别的官员见到他也要客客气气，扬州和淮安知府更是把他当做祖宗供着。
想到扬州和淮安知府，唐寅心生微澜：“或许还不如坚持留在沈之厚跟前，至少沈之厚当初承诺过，让我得到正四品知府职位……现在看来就算我回到京城，也只能在六部当个小吏。”
唐寅心目中，要是京官和地方官中二选一，他宁愿在地方当老大。
京官官职低而且没多少油水，这些年他在江南各地游历，所见甚多，自然知道一方行政主官的权势有多大，而且按照大明惯例，京官外放基本都能加三阶以上，唐寅对于能外放知府憧憬已久。
唐寅点头道：“多谢拧公公提醒。”
小拧子紧忙道：“以后咱们不仅要互相提醒，更应该相互提点……唐大人您也累了，请进内歇着，小的明日再来问安。”
……
……
朱厚照在淮安府城停留至正月二十，才继续出发往徐州进发。
地方官员和卫所将领在沿大运河周边为朱厚照准备的迎接阵仗也逐渐隆重起来。
朱厚照感受到自己身为皇帝的权威，地方官员和卫所将领进献东西刚开始还偷偷摸摸，慢慢地不再遮掩并形成规模，甚至相互攀比，到最后形成惯例，各级官员和将领都必须对皇帝巡幸表达心意，礼单会交由朱厚照亲自过目。
朱厚照想在徐州继续跟扬州和淮安府一般低调出游，已不可能，也是因他在扬州和淮安府耽搁太多时间，让地方官员和卫所将领知道他动身北上的消息，也为后来地方官府准备迎接之事上提供时间和各种可能性。
朱厚照于淮安府滞留期间，最忙碌的要数张苑，必须不断把地方官员和将领的“心意”透露给朱厚照知晓。
当然最得意的人也是张苑。
地方官员和卫所将领对张苑的“孝敬”不少，谁送的礼物多就能得到张苑的重点推荐，不过这一切仍旧是在暗中进行。
本来张苑不敢收受贿赂，可当他发现皇帝对自己产生怀疑，随时都可能地位不保后，他的胆子开始肥起来，毕竟他知道自己想要养老只能靠这种方式敛财，如今正是他最风光时，但这种风光能持续多久谁也说不清楚。
总而言之，朱厚照开始大张旗鼓回京，沿途各种各样的活动随之多了起来，皇帝行事也更加肆无忌惮。
……
……
在沈溪看来，朱厚照这完全是属于“作死”之举。
本来他还觉得朱厚照有了进步，谁曾想没几天又开始折腾。
“再这么下去，跟历史上那个不务正业的正德皇帝没任何区别，很可能也会因为这种胡闹而出问题。”
沈溪开始隐约担忧起来。
“不知道他这次回京城，是否会因为半途瞎折腾而意外落水……这小子的水性不怎么好，为人又相当自负，或许真有可能。”
沈溪想到历史上朱厚照正是在平定宁王之乱后，回京路上因自驾小船捕鱼而落水生病，救上来后还仗着年轻力壮，不顾病情，依然沉溺逸乐，结果不到半年便嗝屁。
沈溪心里直打怵：“因我的到来，蝴蝶效应已生成，很多历史上发生的事虽然都次第发生，时间却错乱了……宁王之乱早发生十年，朱厚照也不会早十年落水吧？”
为了防止朱厚照出什么状况，沈溪只能派人沿途盯紧。
之前或许还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毕竟朱厚照刚开始还很低调，在御林军严密监控下，斥候要有什么作为很困难。但现在皇帝基本是大张旗鼓北上，斥候无需费多少力气就能得到皇帝的消息，有关朱厚照半途所作所为再不是秘密。

第二五八〇章 代理人之争
沈溪稍感安慰的是，直到朱厚照抵达徐州也没有惹出什么乱子来，也没听说这不安分的皇帝在半途遇到什么不顺之事。
跟之前在扬州、淮安两府一样，朱厚照抵达徐州后仍旧想以富家公子哥的身份去城内游玩，带着唐寅、苏通、郑谦过那种丰富多彩的、声色犬马的士子生活，可惜这回碰壁了。
到达徐州后，地方官府组织了盛大的迎接仪式，从码头到城门，从城门到提前安排妥当的临时行在，人山人海，沿途锣鼓喧天，彩旗飞舞，舞龙舞狮表演花样繁多，让人目不暇接。
朱厚照南下时曾在徐州盘桓相当长一段时间，徐州地方官员和将领对朱厚照的脾性有着非常深刻的了解，这次给朱厚照准备的阵仗算是量身定制……不用朱厚照自己出去找那些世家公子哥，而是准备了一次别开生面的“选才大会”，各世家大族的公子哥排队等候面见皇帝。
这让朱厚照心里很不爽。
朱厚照喜欢跟士子打交道，不在于他对那些士子的才学有多欣赏，也不在于他想提拔英才，纯粹是为了好玩。士子中那些花样繁多的娱乐方式是他以前从不曾接触过的，这也跟大明到正德年间地方富足，民间奢靡风盛行有关。
就算路有冻死骨，依然不足以影响中上层地主阶层子弟的生活，正因为土地兼并严重，百姓生活变得困苦，盘剥可以随意加码，地主的日子才更加好过。
说到玩，自然是民间这些地主阶层子弟最懂行，吃喝玩乐的东西在他们手上发扬光大，大多都是朱厚照没接触过的。而此前苏通和郑谦能得皇帝赏识，很大程度上也源自于他们对于民间游乐之事的了解。
但朱厚照明显不想以皇帝身份跟这些士子接触，因为如此严肃的场合，根本见识不到那些士子的奢靡玩乐之事。
朱厚照手头有银子，还有唐寅、苏通和郑谦这三个见识广博的随从引介带路，本想好好过把微服私访的瘾，必要时甚至可以来一出“为民伸冤”的戏码，随便寻几个不开眼的官员开刀，可惜被地方官府破坏。
朱厚照接见几个地方士子代表，感觉无趣之极便再也不见人，躲在房中不出来，似乎随时都要从徐州离开。
……
……
朱厚照心里不痛快，急坏了地方官员和将领。
皇帝南下时，朱厚照身边尚有得宠的江彬、许泰等人，回来时张苑地位没变，宠臣却变成了唐寅、苏通和郑谦三人，地方官员和将领完全不知到底该如何伺候这位性格多变的皇帝。
实在没办法，他们只能尝试跟张苑、唐寅等人接触，试着从这些个皇帝近臣口中探到口风，以便迎合上意。
张苑趁机大肆敛财，唐寅则全无见地方官的打算，但徐州知府还是找到机会向唐寅送礼，借机询问对策。
礼物并非是张苑转交，而是小拧子亲自送来……此时小拧子意气风发，一扫以往颓丧之气。
地方官员和将领此时终于琢磨过来了，无论皇帝跟前谁得宠，至少小拧子暂时不会失宠……小拧子之前就在司礼监官职，这些年在皇帝身边长盛不衰，现在更是飞上枝头进位秉笔太监，前途不可限量。
此时不好好巴结一下这位年轻的新贵，说不定什么时候小拧子就出任司礼监掌印太监，成为内相，到那时再想靠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唐大人，这些是地方官绅的心意，礼单小的给您送来了。”
朱厚照闭门不出，陪吃陪喝陪玩的唐寅只能在屋里等着，毕竟正德皇帝随时都有可能传召他去叙话。
小拧子权势大涨，有了跟外界沟通的机会，基本是来者不拒，此番送来地方官员和将领的礼物，丝毫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唐寅道：“陛下那边可有说过接下来如何安排？”
小拧子摇头：“这可不好说……地方官府好心办坏事，知道陛下喜欢跟公子哥聚会，居然把徐州地界的名门公子都召集起来，集体参见陛下……这不是瞎胡闹吗？陛下最烦的就是一本正经跟人相处，之前气坏了，很可能打定主意，就此离开。”
唐寅叹道：“地方官府真是画蛇添足……陛下不会惩罚一批人出气吧？”
小拧子笑道：“这倒不会，不管如何，至少心意到了，虽然陛下不厌其烦，却也不会过多苛责。呶，这些是地方官员和将领向大人寻求解决方案开出的报酬，只要您能拿个主意，让他们讨得陛下欢心，回头还会有重礼送来。”
唐寅皱眉：“拧公公几时做起此等事来了？”
小拧子并没有恼怒，笑呵呵问道：“唐大人是说咱家为这些地方官员和将领跑腿，有失身份？咱家本来就是陛下的奴婢，看到主子不高兴，自然要体谅些，也想求一个稳妥的解决方案……相信唐大人也希望陛下回京路上有个好心情不是？”
“他们问小的对策，小的没法回答，陛下心意实在太难揣测了，或许只有唐大人可以扭转目前的尴尬局面……哦不，苏大人和郑大人应该也能提供一些建议。”
“不可说，不可说。”
唐寅语气生硬，“劳烦拧公公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在下并无良策，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实在消受不起。”
小拧子笑道：“没必要，送出手的东西哪里有收回去的道理？若唐大人坚持不收，那小的便去给他们一些建议，就算效果不好他们也只能忍着，谁让他们要求着咱们呢？”
唐寅从小拧子口中听到一股桀骜不驯的“霸气”，心中咯噔一下，心想：“这小太监几时有这么大的口气？这才当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几天啊？甚至都还没正式上任，就开始摆谱了？”
小拧子试探地问道：“唐大人，您看这样如何，让他们把人撤下，让城内恢复秩序，再请陛下出去游玩？”
唐寅略微琢磨，点头道：“如此也好，不如这礼物就由拧公公收下？这本来就是拧公公应得的。”
小拧子笑道：“既然唐大人不肯收地方上的送礼，不如这礼就当是小人送的可好？就当是小的一片心意。”
唐寅一怔，发现小拧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立即明白这就是皇帝跟前做事的“处世之道”，正迟疑是否要拒绝，小拧子已当他默认接受，行礼告辞。
……
……
徐州地方上的官绅正为皇帝闹脾气而烦忧。
此时却有一人低调进入徐州城内，正是之前奉诏随驾回京的张永。
张永得到皇帝传召之后近乎是马不停蹄赶来，可惜到淮安府时得知朱厚照已北上，于是加快速度追赶，终于在徐州追上。
张永进城后马上去面圣，却被张苑派人阻拦……张苑下令让张永暂时留在驿馆，不许随便走动，等候皇帝传召。
就算再愚钝，张永也知道这是政敌对自己的打压，马上想到向自己的盟友小拧子求助。
虽然这半年张永跟小拧子间的沟通不多，但张永深切惦记自己跟小拧子间的同盟关系，而且他仗着已跟沈溪“谈妥”，觉得有了凭靠，主动派人去跟小拧子联系，却吃了闭门羹。
张永未料到小拧子会如此生分。
“他进了司礼监，当上秉笔太监，但到底之前我才是首席秉笔，现在是合则两利之事，为何他倒好像一副要将我踢出局的架势？难道是他跟张苑或者李兴等人有了密谋，又或者是对我此番回来有什么不满？”
张永见不到小拧子，无法求证心中所想，惶恐不安，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越是见不着人心中越担心。
在张永看来，自己跟小拧子之间的联盟关系非常重要，甚至比跟沈溪间的结盟都更重要。
不过仅仅过了两天，小拧子便派人打招呼，约张永到行在后门外相见。
张永心中忐忑不安，却还是按时赴约，此时正值黄昏，张永在后门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之后，小拧子才出现。
“张公公。”
小拧子姗姗来迟，不冷不淡地打了声招呼，却没有行礼。
张永主动过去拱手问候，小拧子一抬手道：“这几天忙于陛下之事，实在没时间相见，请海涵。”
张永不问有关自己跟小拧子的结盟是否有效，此时他更关心自己是否能尽快面圣，直接问道：“鄙人奉皇命而来，是否能早些安排觐见陛下？”
小拧子打量张永，摇头道：“难。”
一个字便让张永心情入坠冰窟，他脸色非常难看：“拧公公，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您不妨跟鄙人说明。”
小拧子道：“张公公，别以为咱家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今你回到陛下跟前，情况跟以前大不一样……张公公猖狂得很，拽紧手头权力，严防死守，生怕再出个江彬、钱宁，你知道咱家出来见你要冒多大的风险？”
张永听了这话，心中多少有些安慰。
不过随即小拧子的话让张永心情重新恢复郁闷。
“但咱家做事也需要考量，比如说跟张公公你的关系……咱家不能说随便信任谁，下一任司礼监掌印归谁还不一定呢。”
张永一阵恍然：“以前小拧子跟我结盟，是因为他的声望和资历不足以角逐司礼监掌印，需要扶植个听话的傀儡，而我就是他选择的傀儡……”
“现在小拧子已成为秉笔太监，且他在陛下跟前始终保持圣眷不衰，对我的倚靠也就没之前那么强烈，甚至想自己上位……若如此的话，我就成了他的竞争对手，难怪他会对我如此冷淡。”
张永诚恳地道：“拧公公说的哪里话？咱们什么交情？有什么事情可以商量着来，谁当司礼监掌印太监不都要听您的？”
小拧子冷笑不已：“那位张公公听咱家的话了吗？”
张永表态道：“若是鄙人的话，一定对拧公公唯命是从。”
小拧子斜眼打量张永，好像有所怀疑，但最后没计较，摇头道：“总归你面圣之事，咱家会努力帮你争取，是否成行全看陛下的态度，以及张苑是否从中作梗。赶紧走，别让人看到，不然又要惹麻烦，回京城前，司礼监可是众矢之的。”
张永明白小拧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一年多来中原大地战乱不断，皇帝南巡一趟也经历宁王谋乱的考验，可朝中文臣武将却基本没挪窝，反而是司礼监率先进行洗牌。
看起来司礼监掌印太监没动，变化不大，但其实司礼监内经历了一次大洗牌，对京城张氏外戚势力打击很大。
在这多事之秋，司礼监内不管是新人老人，需要加倍收敛。
张永道：“那之后有何事，如何跟拧公公商议？”
小拧子眯眼道：“能有多要紧的事？以为陛下真不见你了？有件事咱家要跟你说明白，这次你能回到陛下跟前，沈大人和唐大人出力不少，你明白该怎么做吧？”
张永愣了一下，刚想开口，小拧子凑过来道：“沈大人暂且不回京城，却有唐大人、苏大人和郑大人在陛下跟前做事，你其实应该去见他们……尤其是唐大人圣眷正隆，他才学过人，足智多谋，比你在这里当没头苍蝇强多了！”
张永忙不迭点头：“鄙人受教。”
“嗯。”
小拧子点了点头，他故意在张永面前表现出一种高傲的态度，显得很生分，其目的主要是考察张永的态度，见对方很识相，心里非常满意，又一摆手道，“记得没大事别来烦咱家，回京城前你我尽量少见面，被陛下知道事情可就大条了！”
……
……
张永并不是糊涂人。
刚开始有些事他没想明白，回去后便恍然大悟。
“小拧子倒挺有头脑，知道这会儿司礼监经历重大洗牌，他作为新晋秉笔太监，乃众矢之的，若别人知道他跟我这个前首席秉笔太监走得近，或许会被有心人攻击，所以才跟我保持距离，不给别人嚼舌根子的机会！”
“他这么做，也是想震慑我……他出京一趟，羽翼逐渐丰满，别是下一步他来当司礼监掌印太监……但以他的年纪，别人会服气么？”
无论张永心里有多少质疑，至少把小拧子的话听进去了。
紧接着他便去求见唐寅。
见唐寅比见旁人简单许多。
唐寅在朝中没什么朋友，却跟张永一起在沈溪军中效命过，算是有一定交情，张永作为前司礼监首席秉笔，更像是赐见，唐寅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当晚朱厚照睡得很早，唐寅无需侍驾，应邀到驿馆相见。
张永对唐寅很热情，亲手搬来椅子，还端茶递水，脸上满是恭维之色。
唐寅道：“张公公实在不必如此。”
“要的，要的。”张永笑道，“世事无常，想当初咱家跟伯虎你出征草原时，何等落魄？未料到这才两年，咱家位在司礼监，而你也成为陛下跟前的红人，地位非比寻常……此番伯虎回到京城后，必定加官进爵。”
唐寅面色有些尴尬：“在下不过是尽本分做事罢了。”
张永叹道：“谁又不是呢？但就算尽本分，有时候也需要一点机遇，比如说有伯乐赏识……你跟咱家不是外人，沈大人给咱们带来的好处……多不胜数，陛下对你我的信任也是这个原因。”
张永为了让唐寅相信他的诚意，故意把话题往沈溪身上扯，以显示二人系同出一门。
唐寅点头：“在下能有今天，的确很感激沈尚书的赏识和栽培。”
张永笑道：“咱家也一样，以前咱家不过是在东厂做一些得罪人的差事，谁曾想跟着沈大人当了几回监军，看看现在……在司礼监内排位第二，天下敬畏。所以说，能找到一个有本事的人作为合作伙伴，比什么都重要，人生需要机遇啊。”
唐寅微微蹙眉：“张公公有话直说便是。”
显然唐寅不是那种喜欢拐弯抹角之人，看出来张永召见的目的，干脆直言不讳。
张永笑了笑：“是这样的，咱家奉命回司礼监，高公公从秉笔太监的位子上退下来，现在司礼监仅剩下三位秉笔太监，咱家居首，以后在朝中多少能做点实事……”
张永说话时，二人对视着，都想从对方的神色中发现端倪。
张永再道：“不过可惜，咱家在陛下跟前没有发言权，以前取得的那点成绩，还多亏沈大人庇佑，现在沈大人不回京城，有什么事咱家没法跟他请教，而伯虎你一向足智多谋，咱家便想，以后你我多亲近些，有事可以坐下来商量。”
唐寅摇头道：“在下何德何能，当得起张公公如此高看？”
张永摆摆手：“伯虎你可不能妄自菲薄，你不是江彬、钱宁之流，你有真本事，且你是文官，若非当初蒙冤鬻题案，你早就是进士出身，位列朝堂，不过现在也不晚，你这算是大器晚成吧，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咱家一向处事公道，伯虎你有能力，咱家以后要多仰仗你。”
唐寅苦笑道：“实在当不起。”
张永见唐寅神色间有所回避，试探地说道：“其实有些事咱家明白，这朝堂纷争，暂时轮不到咱们牵扯进去，目前朝中主要还是太后娘娘，谢阁老代表的文官，以及各部堂高官的纷争……当然还有沈大人……”
“嗯？”
唐寅听出端倪，却故意装糊涂。
这事只能由张永来挑明，“此前咱家去见过沈大人，按照沈大人之意，以后朝中有何事都可商议……伯虎跟沈大人过从甚密，他没跟你说这事儿？”
唐寅摇头：“在下从不知朝中派系和朋党之分，沈尚书也未跟在下提及此事。”
张永赶紧道：“那是那是，沈大人处事公正廉明，怎会结党营私？但有些事还是商议着做……伯虎你代表了沈大人，至少在咱家心目中，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咱家绝对不会横加阻挠。”

第二五八一章 权臣
朱厚照身边人开始想方设法拉帮结派。
此时江彬和许泰也在想方设法回到朱厚照身边，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便是找回娄素珍和钟夫人。
虽然现在钟夫人丢失一事尚未暴露，但他们也知道自己在保护这两个女人上出现极大纰漏，或许会因此彻底失去皇帝的信任。
不过江彬还抱有希望，觉得只要能为朱厚照找到类似于娄素珍和钟夫人这样的女人，便可以化解眼前危机。
若实在找不到，那就干脆到朱厚照跟前磕头认错，或许皇帝一时心软便会宽宥，毕竟江彬有一定自信，当初他舍身救皇帝，此后又一起出走，在宣府和大同地界辗转数百里，君臣间情谊深厚。
虽然可能在被皇帝宽宥的最初那段时间日子有些难熬，但江彬坚信只要时间久了，可以逐步赢回皇帝的欢心。
就在江彬和许泰在江西和南直隶交界处苦心找寻娄素珍下落时，娄素珍已在熙儿和一众斥候护送下穿州过府，抵达新城。
熙儿因为怕被朝中人察觉，沿途分外小心，昼伏夜出，抵达新城时已是正月底。
此时基本所有人都已忘记娄素珍，就连正德皇帝也以为永久失去了这个女人，逐渐淡忘。娄素珍带着凄哀，以及对未来的迷惘，进入灯火通明的城市。
沈溪在城南一处别院见到娄素珍。
本来沈溪可以大大方方带与宁王妃有旧的谢韵儿去见，但因事情太过隐秘，沈溪不想过分张扬。
“宁王妃，久违了。”
沈溪见到娄素珍时，拱手行礼，俨然如晚辈见到长辈。
娄素珍本来心不在焉，但听到沈溪说话后，抬头打量这个略显老成的年轻人，目光中满是疑惑。
沈溪道：“当初在汀州府时，我们见过面……当时宁王妃在马车里，在下只是远远一望，却不知你是否还记得？”
娄素珍蹙眉思索，记忆凌乱，毕竟时过境迁，许多事情早已模糊，不过经沈溪提醒，她忽然明白眼前人是谁，脱口问道：“你是……沈国公？”
普通人注意的是沈溪两部尚书的身份，不过长期作为显贵的宁王妃存在的娄素珍，更在意沈溪的爵位，那是娄素珍以前愿意毕生坚守的东西。
沈溪点头：“正是在下。”
娄素珍幽幽叹了口气：“沈国公这又是何必呢？妾身乃不详之人，你应该让妾身安安静静地死去才对。”
沈溪神色平静：“宁王谋逆乃板上钉钉之事，谁都无法更变，在下说句不好听的话，宁王府上下本该鸡犬不留，江西阖省也会遭受大规模清洗，不知道多少人会受到牵连，冤屈而死。但正是因为宁王妃的存在，陛下才爱屋及乌，网开一面……如此算来，宁王妃救了不知多少人性命，用万家生佛来形容毫不为过。”
娄素珍望着沈溪，神色复杂。
沈溪再道：“不过就算陛下宽宏大量，宁王妃也不该就此委屈自己，进入宫门……你应该拥有自己的生活才对。”
娄素珍听到这话，无比震惊。
娄素珍受理学荼毒太深，她想要全名节，对沈溪的戒心也基本来自于此……她不想委身朱厚照，也不愿让威名赫赫的少年英才沈溪得到自己。而且遵守天地君亲师的思想，她心里把皇帝看得很高，而沈溪却在她面前说出对皇帝不敬之言。
“怎么，宁王妃觉得在下冒犯了你？”沈溪语气平静对问道。
娄素珍摇摇头：“敢问一句，沈国公为何要帮助妾身？”
沈溪道：“成全你，难道不是一桩善举？”
娄素珍坚决摇头：“为人臣子，当以皇帝旨意为先，沈国公怎能做出违背君臣之道的事情？这决非仁臣所为。”
沈溪眯眼打量，对于娄素珍此时还能跟他辩论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真是个内心复杂，自相矛盾的女人。”
沈溪正色道：“在下所为，不过是劝谏陛下尊重天道人伦，避免破坏公义礼法，全君主名声。宁王妃说在下之举非仁臣所为，那该当如何？去陛下面前苦劝，让其回心转意？你觉得陛下会听从？”
娄素珍低着头，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一时回答不上来。
沈溪再道：“若宁王妃尊重陛下，又何至于一再忤逆陛下之意，甚至以绝食抗争！难道不该喜笑颜开，侍奉于陛下跟前才对？”
娄素珍面红耳赤道：“妾身当全名节。”
沈溪淡笑着摇头：“天地人伦，皇帝位在父母、夫君之上，陛下看得起你，你更应该舍身进宫墙才对……”
“但按照道义礼法，陛下此举乃抢夺臣子之妻，违背人伦，必会被世人耻笑。在下不过是选择一种非常规手段，规劝君王走正道，若宁王妃觉得在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话，在下大可将宁王妃送回江西，由宁王妃自行选择未来的道路。”
娄素珍马上感觉到沈溪施加给她的强大压力，她压根儿就不想回到伤心之地，当即行礼：“妾身失礼了，只要不违背道义礼法，妾身愿听从沈国公安排。”
沈溪道：“不违背道义礼法？呵呵，作为大明子民，违背陛下意愿，你已是罪人，走出这门口，城内官兵便可将你捉拿，你也会因宁王谋逆受千夫所指。”
“妾身明白。”
娄素珍决绝地道，“妾身当以死全名节。”
沈溪摇头：“在下若要推宁王妃去死，何至于派人将你带到这里？眼下你去旁处显然无法求存，迟早会被陛下派出的人找到，不如先到外面躲避。”
“何处？”
娄素珍直接问道。
沈溪道：“明日一早，会有船只送你离开，你可能要到一个海岛上生活，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无法踏足中原之地……当然，你也可以选择隐姓埋名于市井，只是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娄素珍很犹豫，不想走，却也不想留下，进退两难。
最后娄素珍点头：“妾身愿听从沈国公调遣，休息一晚后，明日一早便可登船离开。”
沈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娄素珍身上，叹息道：“你的子女可能在短时间内没法跟你一起到海外，回头我会尽量想办法营救，但若是救不出来也没办法……他们跟你不同，最大的罪过便是姓朱。”
娄素珍神色冷峻，最后苦笑着摇头，不再言语。
……
……
娄素珍进城只停留不到一日。
明日沈溪将派船只将她送走，接下来可能要在海外躲避一辈子。
作为一个母亲来说，娄素珍不想走，毕竟她有子女在，但作为女人，她却非走不可，便在于她知道皇帝对她的觊觎，若被找到，那她苦心坚守的名节必将无法保全，到时可能比死都难受。
沈溪回到官衙，将云柳叫来，详细说明派人护送娄素珍离开之事。
云柳道：“大人，是否要防备江彬等人寻到消息，跟当初追到辽东找钟夫人一样，把宁王妃给找回来？”
沈溪摇头：“要是被找回来，只能说她命该如此，我能帮到她的只有这么多……呵呵，其实没必要太过担心，东番岛经过六年多不间断移民和开发，如今已发展出淡水和东宁两个屯垦区，岛上已有四万多民众，生产的粮食和食盐除了自给自足，还经商会销售到内陆地区，百姓生活富足，却与世隔绝，去了很难有人发现她宁王妃的身份。”
“另外，由于之前熙儿伪装巧妙，江彬和许泰多半认为宁王妃已逝，不可能会像钱宁那么耐心找寻……相信用不了多久，无计可施之下，他们会去向陛下认罪，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陛下宽恕。”
云柳更为担心：“那如此的话，江彬等人始终对大人有威胁。”
沈溪将桌上一份公文拿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地翻开瞥了几眼，随口道：“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何足道哉？”
“嗯。”
云柳对沈溪很有信心，在她看来，任何难题在沈溪这里都不成问题，强如当初的刘瑾不照样灰飞烟灭？
云柳见沈溪有些倦怠，不由请示：“是否要安排一番？”
沈溪有些诧异，问道：“安排什么？”
云柳低下头道：“宁王妃乃戴罪之身，如今为大人营救，便是她的再生父母，明日她便要走，不如今夜让她侍……”
未等云柳说完，沈溪蹙眉喝止：“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云柳仍旧低着头，小声道：“卑职只是替大人不值……随着宁王覆灭，此女无任何利用价值，冒险救助她到底图的是什么？想来也就姿色能让大人多看一眼……”
沈溪皱眉道：“云柳，或许你在我身边久了，见惯太多尔虞我诈的东西，也可能是我以前没有以身作则，让你以为我别有所图。”
“其实我帮助宁王妃，一来是不想让陛下胡闹，平息宁王作乱却霸占其妻，必会为天下人不齿；再者当初我跟她有些交情，宁王之死到底我也负有一定责任，或许是我不经意之举将宁王逼反……如今能让这女人在海外安度余生，也算是我对自己的一个交待。”
云柳道：“大人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沈溪点头道：“或许如你所言，在这件事上我应该袖手旁观，但我偏偏不能。既能让心安，又能让江彬和许泰之流为陛下所恶，此等事为何不做？”
“以后我行事也不会再按部就班，遵守规矩的结果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岂能把主动权拱手交给别人？”
“卑职受教了。”云柳行礼。
沈溪道：“你也把心收回来，哪怕真要做一些不守规矩之事，但最基本的道义礼法还是要遵循的……我现在要做的是一个权臣，而非奸臣！”
……
……
新城内各街区的学校如期开学。
民间送子弟来读书的比比皆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他们对学塾的寄望不过是让孩子读书认字，顺带中午混一餐饭，并不求能在义学中学到什么大学问，更不指望因此考科举。
只是他们根本就不明白沈溪的办学理念，沈溪要栽培的并非科举人才，而是技术人才。
新城开办的学校更像是后世的技校。
不过这些学生最开始都要接受文化教育，读书识字，初期接触的内容仍旧跟普通读书人一样，从《百家姓》、《千字文》再到《四书》、《五经》，循序渐进。
倒不是说沈溪不想开办专业课程，只是招募到的先生太少，这毕竟不是一对一的教育，需要一边教导文化知识一边学习技术，而这边所有先生都需要先自学沈溪编写的数学、物理和化学教材，不懂之处可以向沈溪发问，真正融会贯通后才会教授给学生。
有关办学之事，沈溪交给朱鸿和马九。
朱鸿和马九不是文化人，不负责实际教育，也不负责对先生的选拔，只是按照沈溪的吩咐做事，把学校欠缺的东西填补上。
以前沈溪开办过军事学堂，从规格上来说，眼下的义学根本没法跟军事学堂相比，学校筹建简单很多，一些临时加开的学校只是一片不大的屋舍，连院子都没有，学生甚至要自己准备小板凳听课，而初期课本和笔墨纸砚的供应都很拮据，需要专人采办。
不过有人想巴结沈溪，像文房四宝这些东西，自会有人送来。
比如说之前通过马昂跟沈溪攀上关系，进而被沈溪“重用”的江浙富商韩乙。
去年海战结束，韩乙因立下功劳，终于被沈溪接纳，继续安心做他的生意，沈溪暂时没有干涉韩乙在南直隶和浙江买卖的意思。
年后，韩乙整理完账目，便赶来新城求见沈溪，准备缴纳“保护费”……之前他已得知新城要筹办学校，缺乏教学物资，于是力所能及地准备了笔墨纸张送来新城，让沈溪感受到他的诚意。
这次韩乙来新城，先跟马昂见过面，再派人通知沈溪，希望能得到赐见。
沈溪对韩乙倒没什么见外，派人把他送来的货物全数收下，随后便定了时间会面。
“沈大人，草民给您磕头了。”
韩乙见到沈溪，如同见到亲生父母，直接跪下来磕头，每一下都很响，以便沈溪知道他的虔诚。
沈溪知道韩乙这种人利益为先，谁有权势便会投靠谁，所谓的忠诚不值一提，并未放在心上。
沈溪坐在案桌后，等韩乙头磕完才将手上案牍放下，道：“韩当家客气了，给韩当家搬张椅子来，坐下说话。”
沈溪说完对陪同韩乙来见的马昂使了个眼色。
马昂很识趣，马上行礼告退。
韩乙没有坚持，依照沈溪吩咐，坐在侍卫搬过来的椅子上，低头沉默不语。
沈溪道：“韩当家此番前来，听说带了不少货物，正是城内急需……韩当家有心了。”
韩乙赶紧道：“大人说话太过生分，草民也是这城市的一份子，主人有什么缺失，跟家人打声招呼，家人自然要填补上。”
沈溪淡淡一笑，道：“既是家人，韩当家何必那么拘谨？对了，不知这几月江浙之地生意如何？”
韩乙正想回答，突然意识到这问题的答案有可能关乎他未来的生计，不敢说多也不能说少，都怕沈溪质问，毕竟他有些买卖见不得人。
韩乙道：“还算……可以，大人若是有缺失的东西，草民会给您送来……尽力而为。”
沈溪听韩乙回答得支支吾吾，大概明白此人所想，又问道：“城内产业置办如何？”
“嗯？”
韩乙怔了一下，随即恭敬回答，“草民在城北和城南置办一些沿街铺面，都是趁着去年便宜时买的，今年价格涨了一倍有余。”
沈溪点头：“城里发展一天比一天好，有眼光投资早的，自然回报丰厚……对了，之前你在城南码头买了一处空地，本官准备在那边建一座仓库，准备跟你调换一下。”
韩乙有些摸不着头脑，道：“大人有何需求只管跟草民知会一声，草民将空地送给大人便是。”
沈溪道：“地是你出钱买的，当时你买地等于是支持城市建设，现在城市发展已上轨道，只是需要调换你的土地，怎么可能让你吃亏？我会让人在差不多的位置，给你腾挪一块更大的地……回头让马将军带你去看看。”
韩乙心想：“地算什么，之前我不过是找机会给沈大人送银子罢了，现在跟我讨要，那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韩乙道：“沈大人说怎样便怎样。”
沈溪再道：“另外我准备在江浙采购一批货物，本来可以绕过你，但你对南直隶和浙江更熟悉，这次就由你负责，银两会调拨给你，大概需要五万两银子的货，最迟后天就会有人跟你接洽，早些办妥。”
韩乙听到后心中打怵：“听沈大人的意思，是让我把这五万两银子给补上？那不是要我倾家荡产？”
“是，是。”
就算韩乙心中不满，嘴上却应承下来。
以韩乙跟官员相处的经验，大概觉得沈溪这是在跟他伸手要银子，并非是让他铺路，而完全是往里面砸钱。
沈溪道：“你有何要紧事，一并说了，尤其是一些商贸许可，我都可以跟地方上打招呼，若没有事情你可以退下了，回头自会有人把公文给你。”
韩乙很识相，赶紧道：“草民没什么需要烦扰大人的，多谢大人栽培。”

第二五八二章 去留间
韩乙出官衙时很懊恼，觉得这回自己亏大了。
虽然不至于说倾家荡产，也足以让他狠狠吐出一大笔资金，不过他也有别的选择，那就是连夜出走新城，不再给沈溪做事，但那么做的话损失只会更大，沈溪打定主意要对付他，朝中没人能够出手相助。
“韩当家，跟沈大人商议得如何了？”
马昂见韩乙出门来，赶紧迎上前笑着问道。
韩乙跟马昂是故交，二人间有着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一个看中对方的身份，另一个看中对方的钱财和在江南黑白两道的势力，正可谓臭味相投。
韩乙道：“沈大人说要征调我在南码头那块空地。”
马昂一怔，随即点头道：“我知道你那块地……有三亩大小，你买的时候周围都很荒芜，但现在随着港区连续扩建，库区已建设到你那块地附近……你若是现在卖出去的话，至少能涨个十倍左右的价钱吧？”
韩乙摇头苦笑：“没那么夸张。”
马昂笑道：“刚才我还在跟主管南码头的朱管事说话，他说沈大人已为你在商业街准备了四亩土地作为交换，地契已备好，明天就能给你送来。那块地地理位置优越，钱庄货栈云集，你完全可以把地拆分卖出去，能赚不少呢。”
“哦？”
韩乙对此非常意外，他没料到沈溪真的会为他置换土地，还是以好地换他的差地，简直是稳赚不亏的买卖。
马昂道：“我还能骗你不成……现在城市发展步入正轨，商贾如潮水般向新城涌来，官府仅仅靠出售土地就能大赚一笔，况且沈大人还提前规划建设了那么多居民小区，每一栋楼、每一套房都价值不菲，还能看上你一块破地不成？”
韩乙想了想，不由点头：“也是，本来这里是荒芜之所，要不是沈大人，或许几百年都不会聚集这么多百姓和商贾……大明禁海已久，要开发谈何容易。”
“正是如此！”
马昂笑着说道，“能跟着大人，真是咱们的幸运啊……接下来你没事情了吧？要不咱喝酒去？”
韩乙很为难：“还是不了，沈大人那边有采办货物的事交由鄙人去做，涉及五万两银子的大买卖，不敢疏忽大意。”
马昂惊喜地道：“看来是沈大人高看你一眼，准备正式接纳你为他做事……你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
韩乙心想：“这飞黄腾达的机会需要花五万两银子！可真贵！”
马昂道：“既然涉及采办之事，不用沈大人手下主动上门来见，我直接带你去找便可朱爷和九爷……要不咱俩一起？”
新城内朱鸿和马九的地位相对较高，便在于他们是沈溪的家臣，马昂这样靠巴结沈溪上位的将领暂时都要靠边站。
韩乙摇头道：“这样做不太合适吧？”
马昂道：“有什么不合适的，沈大人既然给了你做大买卖的机会，你尽量别从中捞银子就是……等下九爷那边会把公文给你，咱们去吧。”
韩乙一摆手，苦笑着摇头：“算了算了，鄙人还是回去等沈大人的消息为妥。”
马昂有些着急了：“你这是不相信我啊……我说过在沈大人跟前吃得开，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你要是再拒绝，就不当我是朋友。”
韩乙无奈之下，只好跟着马昂去见马九。
……
……
随着马九调拨银两，韩乙彻底放下心来。
他本以为自己要被狠狠地宰上一刀，到此时才知道原来沈溪并不稀罕他那点儿家业，他所有资产加起来，对新城建设来说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沈溪看中的是他背后的商贸渠道。
当晚韩乙请马昂喝酒，因不需当值，马昂高高兴兴地赴约。
城南酒楼包厢里。
马昂三杯酒下肚，惬意地打了个酒嗝，笑着道：“韩兄弟，以前你做过什么事，大人心知肚明，但此番既然交托你差事，那就意味着既往不咎……也是你悬崖勒马，选对了立场，但若你以后做什么对不起大人和朝廷的事，别怪我没提醒你，绝对会万劫不复的悲惨下场。”
韩乙举起酒杯来敬酒：“马兄弟提醒得是，在下不定会牢记今日你所言，尽心尽力为沈大人做事。”
马昂凑过来：“之前跟你说过，让你再于江南之地找些美女回来，你可有留心？”
韩乙往周围看了一眼，神色拘谨。
马昂心领神会，摆摆手让侍卫退下。
韩乙把自己的随从给屏退后，才神秘兮兮地道：“找是找了，但需要时间才能送到这边来……但沈大人交待我去做事，时间上怕是有些来不及。”
马昂笑道：“那无妨，人我替大人接收下来便可。”
“这……”
韩乙不太情愿，毕竟这种讨好沈溪的事，由别人代劳，最后沈溪领谁的情还不一定。
见韩乙迟疑，马昂大为不满地道：“怎么，韩当家不信任在下？你可别忘了，在下替你做了多少事，要不是代为引荐……怕是沈大人不会见你，更不会给你继续赚取银子的机会……”
韩乙赶紧陪笑：“马兄弟误会了，鄙人不是这层意思……鄙人之所以想要亲自把人送给大人，其实是想让大人知道鄙人的诚意。”
马昂摆摆手：“想送东西给大人的多了去，但没谁成功过……你可别忘了我跟沈大人是何关系，要送礼非经我手不可。”
韩乙又笑着把酒杯举起来：“那是，谁不知马将军有位好妹妹？”
马昂略微有些不满：“有些事不能张扬，我也就是跟韩当家你熟悉一些，才把实情告知……其实舍妹在大人身边这件事非常隐秘，一般人根本就不知道。你尽管放心吧，人送过去后，舍妹会提到你的名字，大人绝对会领你的情。”
韩乙不再跟马昂争，他知道自己根本没资格跟对方叫板。
现在的马昂在沈溪麾下风光无限……跟以前利益交换不同，那时候马昂对他还多有巴结，但现在位置基本倒了过来。
韩乙笑道：“先谢过马兄弟从中奔波忙碌……来，我们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马昂志得意满，看了看左右：“光这么饮酒有何意思？叫几个歌姬舞姬来，一起喝酒才好……”
“歌姬舞姬？”
韩乙为难地道，“这里到底不是在苏州或者杭州，你看在下也没做什么准备……”
马昂笑道：“你没准备没什么，我这边有准备就行……来人啊！准备歌舞娱兴。”
马昂一声令下，从后堂出来几名莺莺燕燕的歌女和舞女，表演就此开始。
酒宴多了几分靡靡的氛围，此时韩乙却无心酒宴，心中还在想日后如何才能在沈溪身边安身立命，倚靠沈溪的权势，壮大自己的生意，同时为子孙后代谋求一个上进之路。
……
……
就在马昂和韩乙饮酒作乐时，沈溪却在官衙书房里，对着满桌公文，批阅处理。
这里面不但有新城的卷宗，还有朝廷转发来的，他现在是以两部尚书的身份兼任新城城主，南方战事基本平息，他的差事一个都没卸下来，使得他完全躲不过朝中事务，很多之前被积压的公文都从京师转到他这里，等候批复。
“大人，韩乙如今正在跟马将军喝酒，深夜也没出酒楼。”一直等过了子时，云柳才打破书房内的宁静。
沈溪终于从堆砌成小山般的公文中抬起头来，看向云柳。
二人视线在空中碰撞，云柳下意识地低下头。
沈溪道：“派人明日一早催促韩乙起行……这次监督他采买之事，就交给你了，你和熙儿不用亲自去，派人盯着便可。”
云柳不解地问道：“大人是担心此人会生异心？”
沈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并非我的人，这次投奔过来更多是为了利益，难保他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叛我……以前他跟倭寇做买卖的账我还没跟他清算呢。”
云柳道：“大人，若继续用此人的话，怕是会尾大不掉……韩乙在江南势力不小，很多地方官和江湖势力都与之有交情，这种人一旦反噬，危害极大。”
沈溪微微点头：“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情况，但现在看来却不得不利用他。唉！其实我也不想直接除掉他又或者怎样，此人固然有罪，但现在江南很多地方事务，并非我这个从京师空降的官员可以牵扯进去，非要有他这样半白半黑的人来协同……南京那边我指望不上，连张永都回到陛下跟前，韩乙到底帮我打赢那场海战……希望他能知进退，全心全意为我做事，暂且就不动他了。”
云柳问道：“大人，这便是妥协吗……其实以大人您的能力，在江南栽培全新的势力，并不难。”
沈溪笑着说道：“你比以前更懂事了。”
云柳低下头，谨慎地道：“卑职不过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沈溪道：“我之所以不在地方培植势力，便在于人多眼杂，本来我以为要在江南停留个三五年，但现在看来，可能用不了几个月就要回京城，如此在江南大肆扶植党羽，我一旦离开就会有人借机在朝中攻讦我。所以我现在做什么尽可能低调。”
云柳想了想，点头道：“大人回京城，或许是好事。”
沈溪道：“所以地方上的事务暂时交给这些地头蛇去做，我不必要把摊子铺得太开，本来建造一座城，在朝中就有很多非议声，现在倭寇都平了，我留在江南其实是名不正言不顺。”
“先等着吧，相信再过一段时间京城内就会有让我回去的声音，那时就是我暂时离开的时候。”
……
……
如同沈溪所料，就在他于江南继续过着城主的悠哉日子时，京城内官场也在发生变动。
一是五军都督府的变动。
张懋生病在身，感觉自己力不能支，生怕突然一病不起没人继承他的位置，赶紧想办法把孙子张仑从新城召回来。
二就是谢迁。
本来谢迁对于沈溪留在江南是持“支持”的态度，毕竟沈溪不回京城，朝中很多事都可以由他决定，他跟沈溪间不会产生矛盾，属于两全其美的好事。
不想朱厚照对司礼监开刀，将在京城没有过错的高凤给拉下马来，同时增补小拧子为秉笔太监，这事给了谢迁很大的触动。
谢迁琢磨开了：“司礼监内已进行新老交替，那朝中自然也会进行。陛下早就想培植一批年轻人顶大梁，回京途中已忍不住动司礼监，就怕回到京城后直接拿内阁和六部开刀……沈之厚这小子人留在江南，朝中很多事都处于我协调下，陛下必定心生忌惮，或许下一把火就烧到我身上。”
谢迁本来并不觉得自己擅权，不过当知道皇帝即将回来，而且有可能拿朝中老臣开刀时，谢迁慌张起来。
他自然知道自己以前跟朱厚照作对太多，遭致正德皇帝反感，也知道沈溪不在朝中，没人能跟他携手跟皇帝叫板，这让他对沈溪产生一种莫名的依赖感，开始考虑把沈溪这个“政敌”拉回京城。
正好谢迁去探望张懋病情，两个老家伙坐下来一谈，都提到让沈溪回京城之事。
张懋病得不轻，躺在榻上有气无力地道：“于乔啊，之厚这孩子年岁虽小，但顾大体，明事理，你看这几年朝廷不仅没出什么乱子，还国库充盈，说明他做的事都利国利民，而今陛下回京路上太过胡闹，若是让之厚一起回来，或许能多加劝谏。”
谢迁黑着脸：“就怕他在的话，会让陛下变本加厉。”
张懋苦笑道：“那倒不会，之厚到底是翰苑出身，这几年虽然没进内阁，但都是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做事……你非要挑他的毛病，那自然一挑一大堆，可结果如何？你以前最担心他不能服众，你现在再看看满朝文武，有谁还会对他的本事有质疑的？”
谢迁想了想，之前虽然在沈溪身兼两部尚书的时候有人闹过事，但之后沈溪病休在家、出征江南的情况下，让兵部和吏部一切都处在和谐有序的状态下，这足以证明沈溪能力不凡。
张懋道：“老朽这把老骨头在朝中未必能再坚持几年，这朝中上下值得托付之人，除了你谢于乔外，就是沈之厚了。这都多少年下来了，以前对之厚的误解也该消除了……咱这些老家伙也该往前看，于乔你觉得呢？”
谢迁脸色不太好看，迟疑半晌后才道：“回头再做思量……公爷你多休养，身体要紧，别做他想。朝中事暂时不需多挂怀。”

第二五八三章 为害一方
谢迁没有直接在张懋面前表态让沈溪回来，不过显然已动了这方面的念头，且已准备付诸实施。
而此时朱厚照在徐州城丝毫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躲在行在三天后便开始外出游玩，只是性子突然变得乖戾起来，跟恶少一般带着大批侍卫招摇过市，甚至带人径直入士绅宅院，虽说没有直接抢女人或者搬东西，但所做作为让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苦不堪言。
因为皇帝身份没有暴露，很多世家大族奋起反抗，但因家仆数量无法跟朱厚照所带侍卫抗衡，数次冲突中均被朱厚照带人闯入家宅，便到官府告状，可惜官员都知道乃是皇帝所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不问。
在这件事上，被皇帝抛到一边的唐寅、苏通和郑谦三人毫无办法，他们虽有心劝阻，却不知该从何着手，因为司礼监掌印张苑一直在旁推波助澜。
张苑知道现在皇帝心情不好，之前地方有关迎驾安排不合朱厚照心意，他便想出个主意，让朱厚照扮演一回“恶少”，过一把为非作歹的瘾，有意为难地方官绅。
本来早年朱厚照便在京城做过强抢民女之事，虽时过境迁，但再做这种事居然驾轻就熟，丝毫也不觉得有什么过分。
朱厚照嬉闹两天，没做太出格之事，却让徐州官绅跟防贼一样，只要稍微有点资产的人家便会加强门禁，大白天也房门紧闭，想尽办法加强护院人手，同时派出奴仆到街头打探消息，一旦听说有谁带人招摇过市便早做准备，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和女人藏起来。
第三天早上，朱厚照出来一趟，便没进到任何一家人房门，有些百无聊赖。
中午在一处酒肆吃饭，张苑过来跟朱厚照报信，并非朝事，而是告诉朱厚照城里哪些人家戒备不足。
朱厚照道：“你说这两天经朕这么一闹腾，徐州应该人人自危了吧？”
张苑被朱厚照说得一怔，他没想到朱厚照居然会有如此“自知之明”，赶紧道：“陛下体察民情，深入百姓家中，与民同乐，他们为何要人人自危？”
朱厚照眯着眼，面色深沉：“你这不是明知故问？朕那是体察民情吗？拍马屁也不是你这样拍的……朕本来就是想在城里制造点事端，找点乐子罢了……朕实在是闲得无聊……”
张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跟朱厚照对答，生怕说错话被皇帝怪责。
原来皇帝知道自己所做并非善事，如此一来想要继续忽悠下去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朱厚照再道：“下午不去那些人家，改去官府逛逛……嗯，就到州府衙门擂鼓鸣冤，说这两天城里有贼人出没。”
张苑瞪大眼道：“陛下，这算……哪一出啊？”
朱厚照笑道：“就当是贼喊捉贼吧！朕不算是贼，纯粹是为了好玩……城里这帮官员不是喜欢替朕张罗吗？朕就让他们吃点苦头，看以后朕所到之处，那些地方官谁还敢乱来……他们不让朕过好日子，朕也不会让他们消停。”
……
……
朱厚照果然说到做到，吃过午饭就到衙门报案，检举揭发的对象居然是自己，这种事让徐州地方官员闻所未闻。
徐州知州怕跟朱厚照照面，干脆称病不出，派出同知来接见，表面上还要装作不认识，面对皇帝递出的伸冤的状纸，表现出一副重视的模样，毕竟涉及官员政绩，一点都不敢疏忽大意。
朱厚照没勉强说一定要见到知州，得意洋洋，先把自己当作苦主，又把自己前两日所为添油加醋抨击一番，这才厉声喝道：“你跟刘知州说，若不早些破案，将嫌犯一网成擒，城里始终不得安生，百姓日子不好过，就算是你们这些当官的不作为……看看，这么短时间里，市井便萧索许多，民生不易啊！”
“是，是！”
这位徐州同知姓何，乃是弘治六年进士，沈溪要比他晚十二年中进士，但彼此官职天差地别。此时何同知除了在那儿拱手行礼外，基本不敢做别的。
张苑见对方不回应，便用阴阳怪气的腔调道：“我家公子的话，你可有听到？为天子牧守一方，需体谅民生不易，记得多派衙差上街巡逻，若遇到闹事的一概抓起来，但别抓错人了……我家公子带人上街可不是惹是生非，而是维护市井秩序。”
“知道了！知道了！”何同知按部就班回话，头垂得越来越低，眼看额头都快挨着膝盖了，这种状况让朱厚照意兴阑珊，一摆手道：“却不知这徐州地方做事是否妥当，回去看看情况吧……走了！”
言罢，朱厚照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州衙，把里面上上下下几十号官吏吓得鸡飞狗跳。
等朱厚照走后，何同知赶紧进去找自家知州，商议对策。
……
……
朱厚照瞎折腾，唐寅和苏通等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对于朱厚照到底要达成什么目的，连一向自诩足智多谋的唐寅都没看懂，无奈之下只能把这边的情况写信告之沈溪。
原本唐寅想跟沈溪保持距离，但在张永和小拧子相继跟他示好，且表达结盟之意后，唐寅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地位不在于得到君王多少宠幸，而在于自己背后的靠山是沈溪。
若是皇帝有什么特殊情况自己却不跟沈溪打招呼，等于是自绝门路。
唐寅这边还在忙着写信，苏通已经派人把信函送往新城。
不过二人都知道，就算沈溪看到信并及时回复，消息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个五六天，中间发生什么事实在不好说，必须要先做出应对。
苏通没有主意，只能登门求教唐寅。
唐寅尽管也没看懂皇帝的用意，但在苏通面前却表现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唐寅道：“陛下此举看似胡闹，却也暗藏深意，你还是别多问……陛下若有吩咐照做便可。”
苏通听得云里雾里，道：“唐先生准备如何应付？陛下可是对你有所交待？”
唐寅摇头道：“陛下这几日都自行出游，未曾让我等随驾，不过这种状况应该持续不了几日，稍后便会有结果……你早些回去吧。”
苏通见唐寅表现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只能匆匆告辞。
唐寅则满腹疑惑，根本看不懂朱厚照出什么招，而眼下徐州城内的确闹出不少乱子，唐寅作为皇帝跟前的“谋士”，对此无能为力，实在是有些汗颜。
……
……
本来唐寅以为消息至少要两三天后才能传到沈溪耳中。
但其实朱厚照在徐州城内带人闹事的次日沈溪便已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这得益于沈溪麾下情报体系的完善，用飞鸽传书的话，一千里的距离，只需两三次信鸽接力便可完成信息传递。
云柳把这件事告知沈溪时，非常着急，毕竟此前沈溪就表露出对皇帝胡闹的担心，很害怕朱厚照回京途中出什么意外……云柳跟唐寅一样也看不懂皇帝的用意。
沈溪刚开始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弄明白朱厚照并不是跟历史上那般突然对打渔发生兴趣，独自到大江大河泛舟撒网，便放下担心，无所谓地摆摆手：“陛下这两年多少有些收心养性，虽说他擅闯民宅，却没听说他有掳劫民女、夺人家财之举，说明他行事还是有底线的。”
云柳急道：“可是大人，陛下一天之内出入好几户人家，听说还打人砸东西，惹得徐州民众敢怒不敢言。”
沈溪道：“他要强进民户，遇到阻拦自然会起冲突，加上他身边侍卫都是从江湖上招募的武林高手，肯定打得那些护院落花流水……其实他若表露身份，天下间哪里去不得？所到之处肯定是跪倒一片迎接。说到底，陛下不过是把这当做一件好玩的事情，并不是真的作奸犯科……”
“那大人，此事当如何处置为妥？”云柳平复心情，好奇地问道。
沈溪微微摇头：“陛下此举暂时看不出有何目的，不过想来应该跟徐州地方准备的迎驾方式不妥有关，陛下前几日闭门不出，眼下变身为‘净街虎’，不过是陛下震慑地方官员的一种方式。”
“云柳，其实你不必把事情看得太过严重，地方官府不可能坐视不理，肯定会好好善后的……放心吧，出不了大事。”
云柳道：“陛下如今尚未回京，朝中有太多不稳定因素，若陛下在徐州一直做扰乱民生之举，就怕朝中非议声加剧……”
沈溪皱眉道：“你去担心这些作何？现在除了有人谋逆外，没人能威胁陛下皇位稳固，就算太后娘娘也没权力会这么做……陛下最多是在为他的名声抹黑罢了。你让我一个身在外地的大臣如何作为？”
云柳想了想，马上意识到沈溪对这种事实在鞭长莫及。
便在于就算沈溪能做什么，也只能上奏劝谏，但皇帝根本就不听臣子的意见，叛逆心重，别人不劝或许他还不会胡闹太甚。
沈溪再道：“过几天看看事情发展到何田地再说吧……此事应该会在一两天内传到京城，京城那些大佬不可能坐视不理。这回就怕陛下有自己的想法，最后酿成的结果，谁都不想看到。”
……
……
正如沈溪所言，事情发生两天后，京城内内阁首辅谢迁也得知情况。
本来谢迁就在为是否召沈溪回京之事而烦恼，在听到朱厚照于徐州城内胡闹后，他可不像沈溪那样有很好的忍耐力，也不会去想皇帝是否另有图谋，只觉得小皇帝又开始胡作非为了，不管三七二十一马上写了劝谏的上奏，还拉来朝中大臣联名，准备直接送去徐州劝谏皇帝。
但关键时候，谢迁的行动被张太后派人叫停。
张太后派出的人正是高凤。
虽然高凤名义上已卸任司礼监秉笔太监，但毕竟当前司礼监只有他一人留守，在张永、李兴或者是小拧子这三人中一人回来接替他位置前，他暂时还要坚守岗位。
高凤心急火燎来到谢迁小院，见面第一句便是：“谢阁老，徐州内无论有何事发生都要当没听说过……这是太后娘娘的吩咐。”
谢迁不明白张太后为何会得知此事，更不理解张太后特别派高凤来劝说他不要上奏。
虽然谢迁感觉问题不简单，但他不敢当面询问……高凤即将退出朝堂之际，谢迁对宫里这些年老且资历深厚的阉人越发防备。
高凤道：“太后娘娘交待，让寿宁侯和建昌侯两位侯爷前去徐州迎接圣驾，尽可能不让陛下在外逗留太长时间。谢阁老只管打理好朝政便可。”
谢迁闻言不由皱眉，心想：“张氏兄弟到现在都没被恢复爵位……太后此举到底是为何？”
高凤没有跟谢迁过多解释，匆忙地道：“咱家还要去见两位侯爷，便不打扰谢阁老了……谢阁老您先忙着。咱家告退。”
谢迁本来有很多话想问，但此时他显得很谨慎，行礼后送高凤出门，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高凤离开后，谢迁马上对随从道：“去户部把杨应宁叫来……老夫出去办点儿事情，很快便会回来。”
……
……
杨一清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来到谢迁的小院之后，他还在琢磨有关上奏劝谏皇帝之事。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谢迁才风尘仆仆回来，杨一清赶紧上前见礼。
谢迁一抬手，示意杨一清坐下，随即道：“之前联名上奏之事，就此作罢。”
杨一清并不觉得有何意外，颔首道：“照眼下的情况，的确就算上奏劝说陛下，也很难奏功。”
谢迁道：“不是因为这个，就算再难劝，为人臣子也该尽到自己的本分，只是现在有人叫停了此事。”
“何人？”
杨一清顺口问道。
谢迁迟疑了一下，指了指皇宫方向。就算他没有明言，杨一清也立马明白是怎么回事。
二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谢迁道：“张家两位国舅爷，明天就会动身去徐州，劝说陛下回京……老夫的想法是找人一同前往。”
杨一清心里一沉，暗忖：“谢阁老叫我来，是让我去吗？”
杨一清没问……他有些胆怯，沈溪不在京城时，谢迁话语权太高，杨一清根本没有与谢迁叫板的资格。
谢迁自顾自说：“英国公那边，想让尧臣早些回京师，老夫准备另行上奏陛下，请调之厚回京。”
杨一清神色严肃：“阁老决定了？”
之前谢迁对沈溪返回京城非常抵触，想方设法阻止，甚至不惜破例调拨钱粮给沈溪，非要把沈溪按在江南之地不得归。但现在谢迁好像被什么事触动，居然主动提出要调沈溪归京，这跟太阳从西边升起有和差别？
因事关重大，影响以后朝中局势，杨一清不得不问清楚。
谢迁叹道：“本来老夫打算让之厚继续留在江南，这对稳定江南以及朝局大有助益。奈何陛下回京途中便拿司礼监开刀，回京后朝中必定会有大规模人员更迭，老夫自知年老体迈没法跟陛下争论，只好让之厚早些回来。”
杨一清心道：“本以为谢阁老是因张氏外戚插手陛下之事才会有此下策，却未曾想是跟陛下撤换高公公有关。”
谢迁道：“不用几日，司礼监李公公便会抵达京师，以后内阁事务会跟他对接。户部再有何事，你也不必再来跟老夫商议，按照以前的规矩，奏疏走通政司……陛下回来前，这京城官场的规矩也该变一变，不能再像以往那般随意了。”

第二五八四章 甘当台阶
谢迁当着杨一清的面，把请调沈溪回京城的上奏给写了，特别提出让英国公长孙张仑提前返京，入五军都督府历练。
杨一清基本没掺和意见，此时他一直在想心事……全都涉及沈溪。
杨一清以前对沈溪回京城持支持态度，但如今也有了私心，不太想让沈溪回来，这点完全跟谢迁意见相左。
谢迁把奏疏写完，又跟杨一清商议。
杨一清仍旧采取敷衍的态度，把决定权交给谢迁。
谢迁从头到尾浏览一遍，最后把奏疏交给杨一清：“此事由应宁你来上奏最为合适……你拿回去看看，有些语句是否需要修改，今日内便呈到通政司……老夫尽可能在短时间内让人把奏疏送去徐州。”
杨一清始料不及，惊慌失措地推辞：“阁老，在下怕是难以胜任。”
话刚出口，就看到谢迁锐利的目光望了过来……杨一清之前没提反对意见，此时骑虎难下，只好伸出手。
谢迁吁了口气道：“应宁啊，老夫不是故意与你为难，这朝中多少人，老夫能信任的有几个？六部尚书光是之厚一人便占俩，他现在不在京城，老夫有何事只能寄希望在你身上。”
谢迁表现出对杨一清的器重，杨一清却丝毫也没有感到受宠若惊，因为杨一清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后，明显感受到大臣间互相利用的心态，不可能再跟以前当外官时一样对谢迁完全唯命是从。
等杨一清把奏疏接过去，谢迁欣慰地拍了拍杨一清的肩膀：“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莫要向外人谈及，至于陛下是否会准允，再另说。老夫随后也会去信江南，让之厚做好回京师的准备。”
……
……
杨一清回到户部衙门，以自己的口吻将奏疏重新写过，准备散班时把奏疏送到通政司，忽然听说皇帝自徐州传来圣旨，涉及朝中大事。
杨一清从户部衙门出来，正好遇到路过的李鐩。
李鐩从轿子上下来，走到杨一清跟前：“应宁可有听闻？之厚卸任兵部尚书，陛下委命德华回京师接替职务。”
“啊？”
杨一清一惊不老小。
虽然杨一清对三边总督王琼的能力相当肯定，毕竟王琼是他在西北时的老部下，但按照朝中资历，他才是接替沈溪为兵部尚书的最佳人选……按照官场的潜规则，六部中兵部尚书要比户部尚书高半级。
李鐩道：“是陛下派人回来知会，还派人去西北通知德华，让他及早回京履职。”
杨一清急忙问道：“之厚只是卸任兵部尚书？那他的吏部尚书之职可有变化？”
李鐩想了想，摇头道：“这倒是没听闻，想来应该没变化。之厚留滞江南，京师诸多事务无人统辖……事情想来只能如此了。”
杨一清再问：“那三边总制之位，以何人接替？”
李鐩稍微顿了顿，才回答：“听说是胡重器……本来以重器的资历无法胜任，不过想来陛下是跟之厚商议过后才做出此决定……还是要看接下来圣谕如何。”
听说胡琏要接替王琼出任三边总督，杨一清心中不是个滋味儿。
胡琏在朝中的根底太浅了，哪怕之前追随沈溪屡立战功，但始终做巡抚都属于战时破格提拔，现在突然说要让胡琏去当西北出任最高军事统帅，杨一清心中更觉得正德皇帝偏向于提拔重用沈溪派系中人。
但随即杨一清又一想：“德华却不是之厚的人……之前谢阁老在西北时，他处处都以谢阁老的命令为先，此番德华回到京城，对之厚应该是一种制约。”
……
……
杨一清和李鐩一起到了兵部大门前。
谢迁、杨廷和、张子麟等人也闻讯赶来，而自徐州赶来宣旨的天使，乃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刘理和谷清。
“几位大人都来了？”刘理跟张苑的关系很好，地位比谷清要高，此番由他出任传旨正使。
刘理和谷清身旁是兵部两位侍郎，左侍郎陆完刚从山东回来，此前他都在山东地区领兵平叛以及赈济灾民，右侍郎王守仁则一直留在京师打理兵部事务。
因为刘理和谷清等人是从兵部衙门内出来，说明传旨已结束。
谢迁才刚刚赶到，直接上前问道：“真的是陛下派两位公公回京传旨？”
刘理笑道：“瞧谢阁老这说的……若非陛下圣谕，谁敢带圣旨回来呢？”
谢迁道：“兵部尚书更迭，当以朝议论定，为何陛下突然下旨，朝中竟无一人知悉？此事可有跟前任尚书商议？”
周围的人见谢迁态度，都觉得难以理解。
连杨一清都在想：“谢阁老一向对于之厚身兼两部尚书意见很大，朝中非议声也颇多，为何此番却好像对之厚卸任、德华升迁之事有诸多不满？难道只是因为不合规矩？”
刘理本来笑脸相迎，闻言不由板起面孔来，摇头道：“谢阁老提的问题，小的一概不知，要不您老上疏问问陛下？”
谷清在旁帮腔：“陛下要不了多久便会回京师，届时谢阁老亲自去向陛下询问也是可以的。”
谢迁脸色漆黑，在场人中数他的地位最高，说话份量十足，但在王琼接替沈溪出任兵部尚书之事他却一无所知，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谢迁道：“江南初平，民心不稳，西北也是乱象丛生，达延汗随时都会卷土重来，此时对于兵部尚书更迭之事，再怎么慎重也不为过。老夫必定上奏，请陛下收回成命，一切等陛下回京，与大臣们商议过后再决定也不迟。”
杨一清心想：“谢阁老刚说让之厚回京，这边陛下便撤换之厚兵部尚书之位，看起来陛下已抢先出招，谢阁老不急才怪。”
沈溪回朝之事原本模棱两可，这一刻算是拍板定下来了。谢迁之前一直犹豫不决，但现在王琼进京，兵部尚书之职抢先进行更迭，谢迁感受到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气息，立即拿出他身为首辅的气派来。
刘理和谷清根本就没资格跟三朝元老谢迁叫板，对于谢迁的质问以及决定，没法发表意见，相互看了一眼便灰溜溜离开。
随后谢迁把朝中主要文官召集到一块，重点提了沈溪回朝之事。
杨一清原本对于谢迁委命他向皇帝上奏压力巨大，现在终于轻松了，便在于谢迁联合朝中众人一起上奏，不过上奏中除了提出让沈溪回朝外，还着重指出如今朝中不适合人员变动，分明是想堵住王琼升任兵部尚书之路。
联名上奏写好后，谢迁派专人马不停蹄送往徐州。
……
……
徐州城里。
这两天朱厚照继续在市井间“闹事”，丝毫没感觉到一场针对他的浪潮正在形成。
朱厚照接下来几天里，派出人手去徐州城里到处捣乱，他像个指挥官，白天找个茶寮酒肆等消息，派出去的人大张旗鼓骚扰民众，州府衙门束手无策。
张永一直没机会面圣，他在驿站内听说徐州城内乱象，一直等小拧子传来消息，可惜始终没法见上一面。
“小拧子说不来见，就真把我当作陌路……他是想抛开我角逐司礼监掌印之位？”张永气在心头，却没辙。
这天下午，朱厚照依然没有安分地待在行在，继续出去玩他那套一边闹事一边告状的老把戏。
唐寅无需随驾，便直接到驿站找张永，二人简单见礼后，唐寅快速地将心中担忧和盘托出。
“……陛下乃天下之主，本来陛下要做何事，我等臣子不当过问才是，但如今陛下所做所为，严重扰乱民生，地方官员人微言轻不敢上奏，但若是张公公这样股肱之臣也选择袖手旁观的话，久而久之，必会导致民怨沸腾，或许一场叛乱将就此酝酿。”
张永皱眉：“伯虎的意思是……让咱家劝谏陛下？”
张永不是傻子，他知道就算自己是司礼监秉笔，在外人看来无比荣耀，但在皇帝眼里却只是家奴，根本就没资格对皇帝的事评头论足，此时出头劝说无异于给自己惹麻烦。
唐寅从怀里拿出一份书折，交给张永：“陛下这几日所为，在下已详细记录下来，陛下虽未做出掳劫之事，却让徐州百姓人人自危，这跟地方之前迎驾准备不当有关，陛下有意杀杀地方官府的威风。”
张永道：“既然伯虎你知道陛下是有意给地方官员难堪，为何还要让咱家去触霉头？”
唐寅摇头，正色道：“很多事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陛下觉得这么做太过荒唐，也需要有台阶下，张公公未必需要亲自劝谏陛下，也可以去跟地方官员打招呼，让他们坦诚错误，让陛下满意。还有就是……若皇后肯出面相劝的话，效果会很好。”
张永目光中带着不解，“咱家照样人微言轻……毕竟徐州城里尚有司礼监掌印太监在，陛下有什么事也是由他来传声。至于见皇后……伯虎你莫不是言笑？”
唐寅道：“敢问张公公一句，这皇宫内苑，除了当值太监和宫女有资格相见，我等外臣可有机会觐见皇后娘娘？”
“这……当然不可能。”张永道。
唐寅点头道：“张公公如今难面圣，但要见皇后的话，通过关系应该能做到……试问这世上除了皇后外，其他人谁能劝得了陛下？”
张永瞬间醒悟过来，心中暗自揣摩利害得失，一时间没吱声。
唐寅继续道：“陛下这两日明显有收敛之意，奈何地方官员现在还在当缩头乌龟，陛下目的并未达到，而又无人能直接跟陛下行劝谏之举……所以到现在陛下仍旧未停歇胡闹之举……”
“若是张公公从中斡旋，既能跟地方官通气让他们改变，再请皇后出面调停，即便陛下一时间不知你功劳，回头明白事情原委，必然会对张公公另眼相看。”
张永笑道：“伯虎这是说得什么话，咱家不过是想早些平息这场闹剧罢了。”
唐寅站起身行礼：“那此事在下便托付张公公您了，在下才真的是人微言轻，如今连圣驾都见不到，更勿要谈从中斡旋。此事可大可小，有劳张公公了。”
……
……
张永送唐寅离开后，马上派人去通知小拧子。
虽然现在张永跟小拧子无法碰头，但只要张永想，他还是有办法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小拧子知晓，毕竟宫里有他的人。
入夜后，朱厚照尚未回行在，小拧子抢先回先行在打点，在行在侧门口，小拧子跟张永简单照面。
“怎么，你想见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小拧子第一时间质问。
张永之前派人传话，没法把计划和盘托出，当下赶紧把唐寅的建议以他的口吻说出，只字不提是唐寅的主意。
“……关键在两点，地方官员知情识趣，让陛下消了怒气；再就是请皇后娘娘出面劝说，陛下对皇后娘娘一向尊重，肯定会听进去，拧公公以为呢？”张永最后总结。
小拧子很机灵，听了张永的分析和总结后，瞬间找到破解谜题的思路。
小拧子道：“张苑这两天老是挑唆陛下闹事，陛下本有收手之意，他却在旁多嘴多舌，把地方官说得一文不值，丝毫也没有调停之意。若你可以去跟地方官员接洽，让他们向陛下认错……陛下宽慰之下，自然就不会坚持……但是……”
说到最后，小拧子有些疑虑：“见皇后娘娘这件事上，没人敢自作主张……平时皇后那边由专门的宫女侍奉，我们这帮近侍太监很难接近……很难办啊！”
张永道：“只要不让陛下知晓，只是跟皇后娘娘提建议，应该不难吧？”
小拧子瞄着张永：“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是想背着陛下去见皇后娘娘？你可知这是多大的罪过？”
张永解释道：“鄙人不过是想早些化解眼前困境，可没有让拧公公为难之意……若拧公公不想去的话，不妨让鄙人去试试。”
小拧子想了想，点头道：“要去自然是你去，咱家只不过是帮你安排一下……就算回头陛下问及，你也休想把责任往咱家身上推。”
“明白，明白。”张永道。
小拧子道：“要见皇后娘娘，只能到后院侧门碰运气……这两天皇后娘娘偶尔会出来透透气……只是皇后娘娘行事素来低调，出来后不过是到周围街市走走，不让身边侍卫扰民……”
张永道：“意思是让咱家在外面见凤驾？”
小拧子理所当然地道：“你若进行在，咱家逃脱不了干系，还是在外边比较稳妥，出了事情也是你担着……咱家会告诉你皇后娘娘几时出来，人在何处，你只管去尝试，见不到人的话怪不得咱家！”
张永一听，心中满是无奈，但他也知道此事不能强求，只好憋屈点头。
小拧子打量张永：“跟地方官员见面之事，咱家可以帮忙安排……臧贤认识吧？他这几天跟地方官员多有联系，今晚他会来，我让他带你去跟地方官员见面。”

第二五八五章 有妻如此
在小拧子协助下，张永顺利见到徐州知州以一众属官。
按照唐寅之前所列计划，张永给出具体建议。
张永在朝中的地位虽不及张苑，但毕竟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拥有代天子朱批的权力，因此地方官员还是要给他面子的，听到皇帝胡闹的根由后，马上按照他吩咐的去做，以便尽快让朱厚照消气。
翌日一早，朱厚照又带着人离开行在。
跟往常不同的是，徐州城内靠近行在的街巷都已被衙差封锁，店铺关门不说，连平时出来做小本生意的百姓都闭门不出，行人几乎绝迹。
朱厚照只能带人往更远的地方去。
至于沈亦儿那边跟往常一样，日上三竿后换上男装，带着同样身着男装的宫女出来，想找个地方买点零食吃吃，顺带欣赏一下初春的风景。
不过这天沈亦儿出来发现行在周围一片冷清，之前几天常去的店铺悉数关门。
“怎么回事？城里发生什么事情，让商家连生意都不做了？”
沈亦儿虽出身市井，但她成长时随着大哥沈溪在朝中地位急速攀升，生活富足，对于民生疾苦并不了解，骤然看到眼前情况，非常诧异。
一名宫女道：“或许是地方上有什么节庆，掌柜的需要歇业一两日。”
沈亦儿脸上满是失望之色：“怎么这么扫兴？现在回去没意思，守着空旷的院子，哪里有什么乐子……”
就在沈亦儿闷闷不乐时，张永穿着一身太监服往这边而来。
张永生怕侍卫误会，把自己在宫里的执事服穿上了。
两名侍卫上前询问一番，然后把张永带到沈亦儿跟前。
张永见到沈亦儿后立即跪下，然后自报家门，言辞甚恭。
虽然沈亦儿不想见外人，但她进宫多时，了解太监就是皇室家奴，现在只是老仆人主动来见，倒也没多大反感。
沈亦儿让侍卫搀扶张永起来，这才问道：“张公公来作何？没事的话，不要打扰我游玩。”
张永拱手道：“皇后娘娘，老奴是因陛下之事而来……近来城中发生一些事，只有皇后娘娘您能化解……”
有关朱厚照在徐州胡闹之事，沈亦儿一概不知，就算身边有人听说了，也不敢在她面前胡乱嚼舌根子，而朱厚照则有意避免自己的“恶行”暴露，处处加以遮掩。
等张永把事情详细道出，沈亦儿面色异常难看。
以前沈亦儿对朱厚照没多大感觉，但随着时间推移，沈亦儿心理逐渐成熟，开始把自己当成皇家人，对朱厚照就算没有夫妻之实也有夫妻间互相维护的情感。
“他怎么能这样？”
沈亦儿听到朱厚照如此作践自己的名声，非常生气，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张永见到沈亦儿的反应，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坏了，坏了……不会弄巧成拙吧？若是被陛下知道我到皇后这里来告状，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就算张永感觉自己可能会大难临头，但此时已没有退路，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皇后娘娘，现在地方官员已知道做错事，诚心悔改，但还需有人在陛下跟前劝谏，让陛下有台阶下。”
沈亦儿蹙眉道：“地方官明明是为了巴结他才派人迎接，何错之有？这皇帝可真不好伺候。”
张永听到后心中直发怵，他明显感觉皇后对皇帝并没有多尊敬，心说：“沈家人就是不同，哪怕是女人也如此霸气。”
张永嘴上道：“皇后娘娘您看……”
此时张永希望沈亦儿能明确地表个态，毕竟自己费尽心机跑到这里来游说，怎么也该有个结果。
沈亦儿道：“既然我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等我见到他后自会跟他说……这个无道昏君！”
张永身上直起鸡皮疙瘩，突然意识到什么，恳请道：“娘娘，老奴冒死前来进言，是想让陛下回归正途……请皇后娘娘不要说是老奴跟您禀明的这些。”
“嗯！？”
沈亦儿打量张永一眼，略一思索便点头，“也是，他报复心那么强，若知道是你说的，肯定会与你为难……你放心，我不会说漏嘴的。”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张永松口气的同时，身上冷汗直冒。
沈亦儿道：“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你赶紧去跟地方官员说，让他们维持好城里的秩序，不能出任何乱子，不能因为是皇帝带人捣乱就放任不管……就算他们做错事，我也会为他们撑腰，保管他们无事。”
张永对沈亦儿的承诺不以为然，但还是赶紧领命告退。
……
……
张永见过沈亦儿后回到驿馆，如释重负，整个人好像虚脱一般。
恰在此时，臧贤前来拜见。
张永把刚才见沈亦儿的情况告之，臧贤略感惊讶：“张公公可真是好气度，您恳请皇后娘娘不将您的名字说出来，回头陛下又怎知是你的功劳？”
张永苦笑道：“这种事，不犯错就是好的，难道还想贪天之功不成？做事不能只着眼于眼前……”
臧贤道：“那是，还是张公公高瞻远瞩，令人佩服。拧公公派人来传话，说是陛下现在心里很不痛快，急需找个宣泄的途经……拧公公问要不要跟地方官打声招呼，让他们继续选择袖手旁观，总归陛下闹几天自觉没趣就会启程回京。”
张永很生气：“怎么不早说？现在地方官见过了，该做的也都做了，现在才说收手放任不管？晚了！就看皇后娘娘怎么跟陛下说吧。”
臧贤怔了怔，随即点头：“张公公辛苦了，小的这就回去跟拧公公说。不过张公公……莫怪小的插一句嘴，其实在些事上，唐大人的主意未必好……唐大人虽然足智多谋，但在处理跟陛下关系，还有理解宫内事务上……明显有所欠缺，以后再遇到类似的问题，要么跟他商议个万全的主意，要么干脆……”
张永皱眉：“干脆置之不理，是吧？”
臧贤道：“小的可没这么说，只是让您多斟酌一下。”
张永打量臧贤一眼，知道对方已经打听清楚了此前唐寅来见自己并建言之事。
涉及谋士间的争夺，张永不好表态，只是点头：“咱家知道该怎么做，赶紧回去跟拧公公回复便是。”
……
……
朱厚照当天的确不痛快。
本想继续前几天那样在城中一边惹事生非，一边去官府告状，他甚至做好去州衙坐一下午看热闹的准备，不想他走到哪儿，城里衙差便跟到哪儿，还提前把街道清空。
中午过后，偌大的徐州城一片死寂，商家悉数歇业，街上连个行人都没有。
朱厚照只能扫兴而回。
本来他准备把张苑叫来，说一下晚上吃喝玩乐之事，沈亦儿气势汹汹闯了进来。
沈亦儿南巡以来基本都是深居简出，从来不会主动前来相见，这次意外看到沈亦儿，朱厚照有些惊喜，不过等看清楚小娇妻的脸色后便感觉没好事发生。
“皇后你……”
朱厚照正要说话，却被沈亦儿冷冷地瞪上一眼，硬生生把后面的话给顶了回去。
朱厚照一看沈亦儿要发怒，赶紧一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张苑那边已进门，正准备面圣奏事，听到吩咐也不得不跟那些宫女和太监一起退出去，然后关闭房门。
朱厚照走到沈亦儿跟前，覥着脸问道：“皇后，何人惹恼你？跟朕说，朕替你出气。”
沈亦儿嘟着嘴，冷眼望向朱厚照：“听说你这几天玩得很大啊……”
一句话，便让朱厚照面子挂不住，却不敢直接跟沈亦儿对视，因为他知道这几天自己胡闹得太厉害，大失皇家威严。
沈亦儿道：“你堂堂九五之尊，居然跟个土匪一样，带人去城里打家劫舍，莫非你不想当皇帝，改行当土匪了？”
朱厚照赶忙为自己解释：“皇后，你从哪听来一些闲言闲语？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朕这么做另有深意。”
沈亦儿不屑地道：“狗屁深意，不就是地方官迎接你的时候太过殷勤，不能让你像在淮安府和扬州府时那般恣意微服出游，饮酒作乐？如此你就拿城内无辜百姓撒气？就算地方官有错，跟百姓何干？再者，地方官何错之有？”
朱厚照一时间无言以对。
沈亦儿仍旧不肯罢休，继续责骂：“当皇帝的，脾气这般反复无常，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你自己不痛快，就要天下人跟你一起倒大霉？这不是昏君是什么？”
若是别人这么贸然指责，朱厚照早就发火，杀人都有可能。
但现在却是沈亦儿这么做，他想发火却不敢，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想为自己解释却发现词穷。
沈亦儿站起来，叉腰道：“如果你有良知，马上去跟徐州的官员说，以后不再扰乱地方，这件事就此揭过……或者干脆明天一早动身回京！”
朱厚照道：“皇后，若是朕按照你说的做，岂非很没面子？”
沈亦儿怒视朱厚照：“你为了自己的面子，就要继续让徐州百姓遭殃是吧？”
朱厚照着急地道：“不扰乱百姓总该行了吧……朕带人去官府闹事，无碍民生……你先坐下来，咱好说好商量。”
说话间，朱厚照过来扶沈亦儿，却发现妻子目光不善，这下连靠前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朱厚照以前吃过不少苦，对此非常忌惮。
朱厚照不是没想过强来，但每次沈亦儿都能拿出发簪之类的东西让他皮肉受苦，久而久之就把沈亦儿当作带刺的玫瑰，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我再跟你说一次！马上派人去跟地方官府打招呼……否则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沈亦儿嚷嚷道。
本来不算什么威胁的话，但朱厚照听了，却像是戴上紧箍咒一样，耷拉着脑袋，一副认怂的模样，嘴里弱弱地道：“消消气，咱有事从长计议。”
沈亦儿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行缓兵之计？前脚答应我，一转眼又出去胡闹。如果你不马上办这件事，那我下午就坐船南下，去跟我大哥告状。”
朱厚照一听满脸苦色，道：“皇后，你别太着急，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朕这么放弃，还跟徐州地方官员认错，那不是跟杀了朕一样吗？”
沈亦儿瞪着朱厚照，一语不发，最后朱厚照终于认怂，叹了口气道：“也罢，朕这就找人商议如何解决问题……总归你别打什么离开徐州的念头，咱夫妻俩一起走不好吗？”
沈亦儿不再听朱厚照解释，径直往外走，好像对朱厚照失望至极。
朱厚照追到门口，沈亦儿已先一步摔门而去，朱厚照再想追赶时见到门口站了一堆人，下意识地维护自己皇帝的尊严，能追也不追了。
朱厚照到底放弃报复地方官员的举动，派小拧子去州衙打招呼，让官府派人恢复城内秩序。
等吩咐下去，朱厚照坐回椅子上，沉着脸，一语不发。
张苑进房来问安，随后把谢迁联合群臣上疏请沈溪回京师履职的情况详细禀明。
“……陛下，谢阁老之意，朝中人事任免等陛下回朝后议定为妥……至于沈国公，不该长久远离中枢，留滞江南，谢阁老之意是早些将沈国公召回朝，以令朝事可以有条不紊进行……”
张苑对之前沈亦儿劝谏皇帝之事疑虑甚多，适逢谢迁等官员联名上奏，心里开始琢磨这中间有无关联。
朱厚照此时依然很郁闷，主要是他内心那股郁闷没抒发出来，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很窝囊。
朱厚照道：“由三边总督王琼出任兵部尚书，乃是沈尚书自己提出来的，朕觉得没什么问题，这才颁旨……沈尚书身兼两部尚书人却留滞江南不归，哪怕吏部事务可以转交江南由他处理，但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压到他身上吧？”
张苑试探地道：“所以谢阁老主张让沈国公回朝理事。”
朱厚照冷笑不已：“这是他的本意吗？以朕看来，谢于乔这老家伙早就想让沈尚书卸任兵部尚书，或者让沈尚书留在南方不回去，这样朝中就没人跟他叫板了……现在朕不过是顺着他的意思行事，他怎么倒反对起来了？”
张苑听出一些苗头，靠前两步，低声道：“陛下，其实朝中官员的关系，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以老奴想来，谢阁老肯把自己的嫡长孙女送与沈国公为妾，说明两人很亲近，遇到大事能不一条心？难道谢阁老想看到自己的孙女婿……失去权力？”
本来朱厚照就对谢迁和沈溪很忌惮，现在又因为谢迁的上奏而产生误会。
张苑趁机搬弄是非，大吹耳边风，就算朱厚照再明辨是非，此时也不可能冷静客观地看待问题。
张苑见朱厚照有所疑虑，似在考虑沈溪跟谢迁间的关系，立即添油加醋：“沈国公位高权重，他不想回京城，那是对谢阁老的尊重，也算是对谢阁老的示好。现在谢阁老听说陛下委命他人为兵部尚书，不合心意，于是便也退一步，让沈国公回京。”
“这一来二去，沈国公跟谢阁老间可就算冰释前嫌了，以后沈国公身兼两部尚书，还在五军都督府内任职，天下将士归心，再有谢阁老在旁相帮，这朝廷……真就不知会变成何等模样。”
朱厚照眯眼打量张苑：“张苑，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在朕面前挑唆朕跟沈尚书还有谢阁老的关系？”
虽然朱厚照用了斥责的口吻，但张苑明显感到朱厚照并没有真正生气，于是低头拱手道：“老奴不敢。老奴一切都是为陛下着想。”
朱厚照淡淡一笑：“那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张苑道：“陛下，现在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谢阁老的态度，就算陛下直接否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要看沈国公持何意见。”
“沈国公之前决定不回京师，这次谢阁老等人联名上奏，等于是给他台阶下，他可以借坡下驴回京师继续当他吏部和兵部尚书，相信谢阁老已去信跟他打招呼……”
朱厚照恼火地道：“有话直说，这些情况不用你来给朕分析。”
张苑赶紧道：“之前沈国公提出要跟佛郎机人交战，要将佛郎机人在海外占据的矿山夺下来，陛下一直将奏疏留中不发，此时陛下不妨下旨同意，如此一来沈国公至少要在江南逗留一年甚至更长时间，足够陛下回京整肃官场。”
当张苑提出建议后，心里很紧张，毕竟以往他在朱厚照面前真正能出谋划策的机会不多，最近朱厚照政务基本不会跟他商议，但这次提的事关系切身利益，他不得不顶着巨大的压力硬上。
朱厚照想了很久，一直默没作声，房内一片安静。
朱厚照突然问站在墙角低头不语的小拧子：“小拧子，你现在是司礼监秉笔，必须要有自己的见解……这件事你持何立场？”
张苑一听急了，他不希望此时小拧子站出来说三道四，不过他也意识到，自己所提意见无法完全得到朱厚照认同，所以才会问旁人的看法。
小拧子低着头，没跟朱厚照或张苑有任何目光交流，战战兢兢道：“奴婢想来，即便沈大人回京师，也可以督促江南军务……与其让沈大人留在江南，不如让他早些回京，就近辅佐陛下。”
朱厚照若有所思，张苑则破口大骂：“你懂什么？陛下跟前也敢胡言乱语？简直不知所谓。”
张苑要给小拧子一个下马威，让其知道皇帝跟前谁说了算，但小拧子就是不接招。
随后张苑和小拧子都在等候朱厚照的意见。
朱厚照思索良久，才道：“不管谢老头是否对沈尚书示好，至少沈尚书那边，从来都懒得跟谢老头争，这点朕还是看得清楚的……要说他们会冰释前嫌，真是笑话，那些个老顽固几时看得起年轻人？”
张苑听了心里直打怵，暗忖：“陛下怎对我那大侄子如此信任？”
朱厚照道：“以前朕跟那些老家伙有了矛盾，都是靠沈尚书支持……那些老家伙都迁怒于沈尚书，其实沈尚书是当了朕的挡箭牌，若现在朕还怀疑沈尚书的话，那不正好趁了那些老家伙的心意？”
张苑试探地道：“陛下，您的意思是……”
朱厚照冷笑不已：“他们想让沈尚书回京城，朕就遂了他们的心意……他们不是想让沈尚书继续身兼两部吗？朕便让沈尚书出任前军都督府左都督，另外再在六部随便选一个出来让沈尚书兼任，看看是户部、礼部或者工部……”
张苑心中一沉，脸上满是惊愕之色，“陛下这是有意制造我那大侄子跟谢老头等人的对立，把矛盾激化到底啊。”
朱厚照一脸阴损的笑容，“或者可以让沈尚书入阁，就像小拧子一样，并不需要直接当差，只是挂个名，回头朕若是觉得哪些阁臣不称职，干脆让沈尚书做首辅……谢阁老最重视的是什么，还不是他所谓的规矩、礼法？到时候……呵呵……”
朱厚照没说下去，但就算旁边一直默不做声的小拧子，都能听出朱厚照这招有多阴损。
张苑道：“陛下，此举会让沈国公大权独揽，就怕……”
“闭嘴。”
朱厚照道，“若是沈尚书真有造反之意，多安几个少安几个职位有用吗？给他万把士兵，便可纵横天下，试问朝中谁是他的对手？别总在朕面前说沈尚书的坏话，谁是忠臣谁是奸臣，朕难道眼瞎，看不到吗？”
张苑一时无言以对，心想：“陛下倒是明眼人，我那大侄子想当皇帝最大的阻力其实不是权力大小的问题，而在于正统性。”
朱厚照又道：“大明注重孝义礼法，那些王亲贵胄造反，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姓朱，有资格跟朕平起平坐，但大臣却不同，就算造反，谁会信服他们？”
张苑道：“陛下英明。”
这声赞叹，张苑送出得很无奈，脸上堆砌的笑容跟哭一样。
朱厚照再道：“这份奏疏，朕准了，王琼暂时不回京城，挂兵部尚书衔总领西北军政事务，回头朝中有尚书空缺就直接调他回来。给他的御旨中可以这么写，他是朕钦定的后备尚书……”

第二五八六章 正其道行之
张苑怎么都没想到，朱厚照会如此痛快便答应谢迁等人的上奏。
“简直是变本加厉！”张苑出来后，非常气愤，朝中那么多人中，他是最不想让沈溪回朝的那个。
跟在他后面出来的小拧子阴阳怪气地道：“张公公消消气才是。”
张苑转过身，怒视着小拧子：“你个小东西，居然在陛下面前胡乱讲话……刚才装哑巴能死吗？”
小拧子笑眯眯地回道：“张公公为何要迁怒到咱家身上？陛下当面发问，不回答就是欺君，你以为咱家是傻瓜吗……咱家很难理解，陛下对沈大人信任有加，是个人都能看到，你非要挑拨离间，自己触了霉头，回头还怪他人说实话……哪里有这道理？”
张苑瞪着小拧子，一语不发。
小拧子笑容满面，道：“有些事其实咱家本来想提醒你，陛下之前便想过让沈大人回京辅政，只是某些人不想听咱家啰嗦，所以此番才会自讨没趣。”
张苑冷笑不已：“你个小东西，还想威胁咱家？”
小拧子摇头道：“岂敢岂敢？您乃是司礼监掌印，咱家是您的下属，以后还要仰仗您啦……呵呵，只是张公公以后要小心了，沈大人回到京城，怕是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某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你说的小人是谁？”
张苑气呼呼地道，“咱家跟沈大人是何关系？沈大人回到京城，对咱家来说是一等一的好事。”
小拧子笑道：“是吗？那就要拭目以待了……以前沈大人不知怎的把某小人给重新举荐给登上高位，可惜的是某小人狼心狗肺，不知报答，现在还处处针对沈大人，你当沈大人会一直大人不计小人过？有一有二但说还有三有四未免太过扯淡了……祝张公公未来官运亨通，咱家告辞！”
张苑看着小拧子扬长而去，愤怒地跺了跺脚，可是却拿对方毫无办法，只得带着沮丧的心情返回住处。
……
……
朱厚照于徐州驻步不前，不过启程之期到底近了，便在于作为皇帝他感受到了来自京师的压力。
有关调沈溪回京师的圣旨，两天后送达江南。
虽然朱厚照没给出沈溪具体回京师的日期，但事情定下就不容更改，沈溪这下有些伤脑筋了。
“大人，这边的事情才刚刚有眉目，您便要回京城去，我等该如何是好？”
胡嵩跃等人在临时召集的会议上，着急询问。
朝廷只是调沈溪回京城，至于新城将士却没有说要被一起征调，要么沈溪主动跟朝廷请示留守，要么只能带少量随从回京……皇帝没允许沈溪带兵，作为臣子不能擅作主张。
沈溪道：“尔等留在土地膏腴，物产丰饶的江南，难道还委屈你们不成？即便本官回京，也不会一时半刻便启程，很多事情尚未完成交接，就连谁来接任我的差事都不知道，本官如何能放心回京？”
听说沈溪暂时不走，胡嵩跃等人终于放下心来，但此刻他们想的基本都是如何才能继续追随沈溪……新城就算再好，他们也希望能得到更高的身份地位，对回京师之事无比向往。
会议结束，沈溪回到书房，云柳来见。
沈溪坐在临窗的书桌前写信……这信是送给谁的，侍立有一旁的云柳茫然不知。
“大人，不出所料的话，应是谢阁老等人对陛下提出奏请，让大人回京。陛下顺水推舟，就势答应下来。”
云柳一边分析一边说道，“但这么一来完全打乱了大人的计划。”
沈溪没有回答，继续埋头书写，似乎根本就没听到云柳的话。
云柳又道：“大人就算有心拖延，怕是也拖不了多长时间，很可能很快就会有圣旨下来，催促大人动身。”
沈溪又写了很久，终于搁笔，抬头看向云柳，“你希望我回京城去，还是留下来？”
云柳低头道：“卑职没有意见，留下或者回京都可……一切都听从大人吩咐行事……”
沈溪摇头：“其实我的想法是……你暂时留下来。我回京的意义不大，从开始我就没想过回去，陛下调我回京城，多半是想用我来制衡朝中老臣，伺机激化我跟谢阁老等人的矛盾……到头来我成为众矢之的，陛下却躲在一旁当好人。”
云柳惊讶地问道：“大人回京城，难道这中间蕴藏有巨大的阴谋？”
沈溪叹道：“陛下已非当初少年天子，他有自己的主见，虽然任性了些，但所作所为跟一个圣君明主没什么差别，他想利用我跟朝中顽固势力缠斗，利于他破局。因此，别人越不想让我回京，他越推我回去，只有这样，他才可以真正把控朝廷局势，巩固他的皇位。”
云柳道：“那大人……”
“所以我要跟谢阁老说清楚……此番他征调我回京城并不是什么好棋，分明是给他自己找麻烦。”沈溪遗憾地道，“其实……让王德华回京城当兵部尚书有何不妥？非要让我兼两职他才满意？”
云柳无法给沈溪提供任何意见，很多事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沈溪跟谢迁的相处方式，还有皇帝的态度，让云柳云里雾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够用了。
沈溪最后无奈道：“回京城只是制造麻烦，让我陷入无尽的党争之中……虽然我也知这件事无法避免，但还是要努力争取一下，看看是否能够留在江南……哪怕不在新城，在南京也是好的。”
云柳道：“卑职马上为大人送信。”
沈溪摇头：“不用着急，我有足够的时间拖延……陛下知道我在江南尚有事情未完成，同时对我未来有可能擅权还是有所担忧，所以不会着急催促我回京师，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
……
沈溪给谢迁的信于次日送走。
信中沈溪的语气异常平和，一条条跟谢迁分析自己不适合回京城的理由，让谢迁知道若是他回京会发生什么。
沈溪对朱厚照的心理判断非常到位。
朱厚照想利用他来跟朝中老臣相斗，从而让朝局达到某种微妙的平衡，有利于他这个皇帝掌控权力，对于这点沈溪看得相当透彻，他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告知谢迁，希望对方冷静地看待问题，当然他也知道谢迁未必能听进他的话。
接下来几天，新城暂时没有更多消息传来，沈溪开始部署“善后”事宜，确保他离开后新城能维持一个稳定发展的环境，让一切有条不紊推进。
此时沈溪还有些事要完成，那便是宁王叛乱平息后的善后问题。
无论是南方兵马统帅的身份，还是吏部、兵部尚书的责任，沈溪都需要在自己回京城前把这些处理好。
朱厚照不管不问的事，他不能袖手旁观。
此时有一件事他就绕不开，那就是“宁王余孽”的处置问题。
娄素珍被沈溪送去海外，而宁王的兄弟姐妹，以及子女和妃子就没那么好运了，除了之前为宁王在外游说的菊潭郡主朱烨暂时下落不明外，其余人等都已被押送到南京城。
本来应该由南京守备太监张永跟朱厚照奏报，再由皇帝审核定罪，但因张永归心似箭，早早便离职北上，守备太监之位空缺，南京守备勋臣徐俌不知该如何做，便想到沈溪，最好是让沈溪这个皇帝近臣上疏请示，看看该如何定宁王亲眷的罪。
“这些事本跟大人无关，却不知为何会找到大人……”云柳见过徐俌派来的使者后，回来如此跟沈溪汇报。
沈溪没有亲自接见徐俌派来的使者。
据说此番是徐程亲自前来，徐程此人一向是魏国公的心腹谋士，以沈溪想来，徐程到新城来的目的绝非只为给宁王派系定罪那么简单。
沈溪道：“徐老头到底是何意？”
云柳回道：“以魏国公来使所言，魏国公本人在此事上并无看法，一切都以大人的意见为准……若诛灭五族也是可以的，但要等陛下的旨意……现在还缺个跟陛下陈奏的合适人选……”
沈溪皱眉道：“他完全可以自行上报，或者让南京刑部来做担责……跟我打招呼算几个意思？”
云柳道：“卑职问过使者，使者说此事非大人上奏不可，旁人怕是很难得到陛下认可，若要宽免这些人的罪行也要大人您上疏请示。大概魏国公是觉得，大人不想大造杀孽，尽量以怀柔的态度处置……”
沈溪摇头道：“直接跟来使说清楚，涉及宁王亲眷处置一事我一概不过问，此乃皇家内务，由宗人府上疏效果都比我好……若再继续纠缠不清的话，我会上奏陛下，参劾徐老头办事不力！让来人早些回去跟徐老头说明白。”
“大人，来使带了大批礼物前来。”云柳道。
沈溪板着脸回道：“我稀罕他那点礼物不成？徐老头也太看不起人了吧？宁王已作古，宁王亲眷最终下场如何，并非我一个外臣该牵扯进去……要是他实在不能决断，尽可找皇室宗亲商议，与我何干？”
……
……
沈溪摆明立场，不会牵扯进宁王家眷的定罪上。
江西撤兵问题他可以管，那是他的职责范围，但宁王亲眷中除了一个逃走的朱烨外，其他人都被押送至南京，应该由皇帝亲自定罪，他又不主管谳狱，这种事自然落不到他的头上。
徐俌本来一门心思想拉沈溪下水，甚至让心腹谋士徐程亲自前来游说。
徐程请见碰壁后，当天晚上便动身回南京，两天不到徐俌便弄清楚了沈溪的态度。
面对沈溪的冷漠，徐俌一点招都没有……
在江南待久了，徐俌以为自己是地头蛇，一切尽在掌握，结果却连张永都对付不了，更别说是沈溪这样的朝中重臣。
徐俌无奈，只能把为宁王家眷定罪之事传报留滞徐州的张永，希望张永能帮忙跟皇帝请示。
但张永这会儿也很清楚明哲保身的道理，他在意的全是如何才能向皇帝邀宠，根本就不想理会南京那一摊乱麻。
结果事情兜兜转转，奏本最后落到张苑手上。
张苑拿到徐俌没多少实际内容的上奏，仔细研究后，觉得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此时朱厚照已打算起驾回京，张苑借着上奏朝事的机会，把情况跟朱厚照详细说明。
朱厚照无精打采地道：“罪魁祸首宁王都死了，他的兄弟姐妹还有儿女妃子该如何处置，需要跟朕请示吗？”
张苑这才意识到，朱厚照正为之前娄素珍沉江之事恼火，不想听到宁王家眷的消息。
张苑道：“陛下，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留下他们的性命，后患无穷啊。”
朱厚照皱眉：“那男的杀，女的直接发配为奴，大明早有定规，用得着朕来指点你们？再就是宁王妃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对此朕很不满意，在没有宁王妃确定消息前，以后这种事别拿来麻烦朕！”
或许是真的动怒了，连话都没说完，朱厚照便往后堂去。
张苑没料到自己会碰壁，有些不甘心，朱厚照走后他突然醒悟过来：“他娘的，这种事谁都不想管，连我那大侄子都选择退避三舍，感情就是个烫手山芋，我还想借此机会治治南京那群不识相的官员，现在看来不如袖手旁观呢，谁知道会惹一身骚！”
……
……
京城，谢迁这几天都很烦忧。
为了沈溪回京师这件事，他反复斟酌，夜不能寐，到最后他都在犹豫是否要把沈溪给召回来。
“陛下对之厚回京这件事，居然会选择支持……这件事透着那么一丝诡异……”张懋的病情有所好转，谢迁前来探病时，张懋说出自己的看法。
谢迁拨弄桌前的茶杯，神思恍惚。
张懋道：“就怕陛下此番顺你之意，让之厚召回来，君臣联手向你出招……到那时于乔你会如何应对？再试着想办法把之厚给放逐出去？”
谢迁抬头眯眼打量张懋：“你当老夫是何人？”
张懋苦笑着摇头：“其实让之厚留在江南，的确不是什么坏事，但朝事始终需要有人打理，王德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很多事上于乔你太固执了。”
旁人没资格批评谢迁，但张懋年岁在那儿摆着，资历也足够，谢迁根本没机会发脾气。
张懋再道：“事情既已定下，何必瞻前顾后？跟之厚商议好，他回来后你们各司其职，有何矛盾私下商议着解决，不要闹到朝野皆知，不就行了吗？看于乔你现在犹犹豫豫的样子，怎么统领群臣？”
“唉！”
谢迁重重地叹了口气。
张懋笑了笑道：“其实也好，大明内部纷乱已平，接下来几年都能过安稳日子，朝廷也该平平稳稳实现过渡，新老交替每年都会有，于乔你也实在不必太纠结。”

第二五八七章 闻风而动
张懋表现出与世无争的态度。
倒不是说张懋不想争，而是他头脑很清醒，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足够的实力跟文官集团叫板。
眼前的事情跟他无关，现在张懋一门心思让孙子张仑早些进入五军都督府，顺利接他的班，如此就算他有个三长两短也不至于让张家失去现有的地位。
张懋这些年跟谢迁走动频繁，目的就是关键时刻文官集团支持自己，帮扶张仑一把。
而谢迁要想的事情就太多太杂了，由于性格使然，无论别人怎么劝他，他都固执己见，很难转过弯来。
回到文渊阁时，谢迁仍旧心不在焉，整个人都处于失魂落魄的状态。
内阁几名同僚看了，都觉得很怪异，这跟平时那个老谋深算、做事果决的首辅大臣差别太大了。
“谢阁老！？”
谢迁拿着份奏疏半天没动静，这时旁边传来个声音，吓了他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便见到杨廷和正好奇地打量他，谢迁迅速反应过来，微笑着将手头的奏疏放下，问道：“介夫有事吗？”
杨廷和道：“这是江西赈济战乱灾民的钱粮调拨上奏……新到任的江西布政使以及下边一群官员对此非常重视，之前已请示过南京户部衙门，南京户部那边定不下来，这不又送到京城来了么？”
谢迁把杨廷和递来的奏本仔细看过，确实是江西布政使请求朝廷调拨钱粮的上奏。
去年江西地方不但经历兵灾，局部地区还遭遇洪水侵袭，百姓流离失所，宁王举兵造反期间有大批灾民无处谋生，这也是宁王领兵在外粮草始终补给不上的重要原因。
去年江西许多州府秋粮播种存在极大问题，今年夏收很难保证收成，所以布政使司衙门趁着春荒时赶紧跟朝廷请示调拨钱粮。
这也跟朱厚照之前在南昌时所下赈灾安民的上谕有关。
既然皇帝已同意调拨钱粮赈灾，同时免去地方税赋，地方官府不敢怠政，只能尽早向朝廷请示，免得夜长梦多。
谢迁问道：“现在江南府库还有存粮吗？”
杨廷和摇头：“江南本是鱼米之乡，可是陛下领军平叛，带走大量军粮，导致江南府库几乎被掏空，要说还有存余的恐怕只有闽粤和湖广……但闽粤地区存粮因沈之厚建造新城调拨不少，湖广也因支援南京导致府库空虚……”
谢迁有些无精打采，按他本意并不想处理这些烦心事，但他还是耐着性子道：“赶紧先问问户部那边，哪里还有能调拨粮食，安抚灾民要紧……若赈济不力，只怕出现复叛的现象。民生疾苦一刻都不能疏忽。”
杨廷和道：“陛下迟迟不归，很多事要落实下去并不容易……要不催促陛下及早回来？”
谢迁一愣，盯着杨廷和道：“介夫，眼下是什么情况你应该很了解才是……陛下那边轻易能劝得动吗？”
“不试试又怎知不行？”杨廷和坚持地道。
谢迁闻言不由皱眉，心想：“杨介夫怎如此固执？难道我尸位素餐，不想劝谏陛下？但小皇帝根本就是个胡作非为的主，劝多了只会增加他的反感，于事无补，反倒不劝说有可能早些回来……”
谢迁心平气和地道：“介夫想劝的话，老夫不阻止，你可以找人联名写奏疏，看看陛下是否会听从，这件事老夫便不掺和了。”
杨廷和本想说什么，但见谢迁态度坚决，只好选择妥协，行礼道：“在下明白了。”说完便退下，径直往内屋去了。
谢迁看着杨廷和的背影，眉头紧蹙，心中满是疑虑，但此时他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随着脑子转动，很快思想又开起了小差。
……
……
京城局势稳定。
作为三朝元老，谢迁能力还是有的，在他的统辖下朝中事务就算有拖延和滞缓的现象，施行起来还算顺利，就算中原和江南之地刚遭遇兵灾，朝廷内部依然一片安稳，全国大多数地方的百姓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对于谢阁老执政，朝中上下基本持肯定态度。
但对于谢迁擅作主张，很多人颇有微辞，就比如征调沈溪回京。但因谢迁地位崇高，朝中弘治朝时的顶级文臣只剩下他一个，即便他恣意妄为别人也无可奈何。
随着消息传来，沈溪即将回京，一些人开始暗中筹划。
谁都知道沈溪在朝中地位如何，如今皇帝最信任的就是沈溪，一旦回京绝对会对朝廷格局产生重大影响。官员们心里都在盘算，自己应该偏向哪边。
跟以前不同，沈溪在完成江南战事后，等于是把整个大明军队系统从北到南给整肃一番，从京师到地方，很多官员都曾在他麾下当差，再想把沈溪当成初出茅庐的后进官员看待，已不现实。
一群老家伙不得不把沈溪当成朝中元老大臣对待，毕竟弘治朝时正牌部堂如今只剩下谢迁和沈溪二人。
连先帝都看重之人，现在又经几年历练，谁敢小觑？
京城内向沈溪写信拉关系表忠诚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所有书函都以密信的方式送到江南，交到沈溪手上。
此时沈溪已无需带兵平乱，无需担心别人攻讦文臣武将相互勾留图谋不轨，官员们通常都是以日常问询的方式写信，看上去平常，但一家、两家或许不觉得怎样，多了就让人头疼了，因为来信千篇一律，毫无营养可言。
“年前便已有几十人来信，现在给我写信的多达上百人，我跟他们很熟吗？这都是什么人啊，连南北直隶、山东、河南、湖广、浙江、闽粤等地方官员都以我的门生自居，我好像只是主持一次乡试罢了，会试都没主持过，谁可以称得上我的门生？”
沈溪看着面前厚厚一摞书信，一个头两个大。
不在于沈溪是否想跟这些人建立关系，而是他觉得这些人动机不纯，看起来是在跟他商议朝事，但其实许多事情与他全无关系，写信来更像是向他汇报工作，而这些事情本来只应该对皇帝呈奏。
云柳道：“大人毕竟是吏部尚书，掌管天下官员的官帽子，无论是谁，都想跟大人打好关系吧？”
沈溪摇头道：“看来你还是不懂其中诀窍……其实这么多人写信足以说明谢老头不得人心，在朝中时日无多，中枢和地方官员都在想未来掌管朝政的人会是谁……他们没想过内阁那几位，因为不管是梁储还是杨廷和，都跟陛下关系不睦，很难得到信任……现在他们想的都是怎么跟我建立起联系，方便以后跟我沟通。”
云柳忽然想起什么，脱口道：“好像朝中有传言……大人即将入阁。”
“全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情，这怎么可能？”沈溪没好气地道，“我现在仍旧是两部尚书，若入阁的话，大明岂不是乱套了？不过……唉！”
说到最后，沈溪忽然意识到朱厚照不按常理出牌，真要做出类似的决定他还真没辙。
云柳道：“那大人，这些信函是否要逐一回复？”
沈溪随意翻看几封，摇头道：“陛下召我回京城之事传开后，这么多人同时来信，能有几个真正有重要的事情？就算确实重要，也要等我回京城后再说……我先把书信全部看过，看看中间是否有值得回复的，不然就先放在一边。”
云柳提醒道：“若大人想将来不至于被人杯葛，其实可以多回书信，毕竟其中有很多是朝中要员，以大人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就算真的接纳一些人为门生也无妨。”
沈溪道：“你以为我需要在朝中建立起自己的派系？若真要那样，从一开始我就可以归从谢阁老，做他的门生，如此便可名正言顺接他的班，别人不都得听我的？但这样做有何益？有些人就是想在皇帝之下再给自己找个靠山……”
云柳缄口不言。
沈溪再道：“相信谢阁老知道陛下要召我回京城的消息后，对之前上奏之事开始后悔……我这边也改主意了，暂时不准备留你在新城，而是让你回京城一趟，带几封书信，还有我的口信，那些不方便以书信告之的话，由你转达。”
“大人让卑职去见谢阁老？”云柳惊讶地问道。
沈溪点头：“你见过谢阁老几次，你去做这事我放心，谢阁老也能听得进去。换别人真没这本事，让熙儿留下来替我做事便可，该是她独当一面的时候了。”
……
……
沈溪暂时不需着急着回京城。
他有足够的时间善后，甚至可以直接向皇帝奏请留在新城。
一切都要看接下来朝局变化。
沈溪除了要把城内工厂企业安顿好，还要把商业体系建立起来。
年前新城便开始建立各种商业组织，年后更是官府牵头成立江南总商会，让各地商会在新城派驻人手。
总商会刚刚成立，商人们得知沈溪即将被皇帝征调回京师，想方设法设宴，邀请沈溪出席，一来是希望能巴结到这位朝中大员，再者是希望沈溪临走前把城内规矩定下，以法律的形式保证他们的切身利益。
二月初四，城中各商会代表齐聚一堂，设宴款待沈溪，而这天一早沈溪便派人去打过招呼，说是当晚他会出席。
安排这次宴请的人是马九，助手为马昂。
马九和马昂当天上午到了总商会所在商馆，逐一查看今日赴宴商人的来历，做好安保工作。
宴席当天中午便开始，到下午还要再准备几桌，只有财力雄厚的大商贾才有资格出席最后的宴会，顺利见到沈溪。
日落时分，商馆门口突然热闹起来，沈溪的轿子停下，各商会代表纷纷出迎，被马九带来的侍卫给拦到一边。
这个时代商人的社会地位很低，走到哪里都习惯夹着尾巴做人……而沈溪的地位非比寻常，他们不敢有丝毫情绪。
沈溪刚下轿，商馆门口黑压压一片商人全都跪倒，沈溪则在一身男装的熙儿等侍卫护送下往门口行去，马九作为主持此番宴席之人迎了过来。
“起来说话吧……这里不需拘泥礼数，今日我只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前来。”
沈溪没有乘坐官轿，也没有穿官服，一身便装轻松自在，对他而言眼前不过是个官商见面的宴会，更像是一次招商引资会，他对这时代商贾的道德水平和社会责任感没有任何期待，也就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刚从杭州采买货物归来的大商贾韩乙抢先起身走到马九身后，向沈溪拱手作揖，沈溪见状摆了摆手。
韩乙回头招呼：“诸位起身，随大人入内便是。”
沈溪没有过多跟这帮人打招呼，作为顶级文官，他有足够的底气面对一切。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喜欢摆架子，而是这群商人都很市侩，平日欺善怕恶，对于强者反倒更加尊重和信服。
……
……
虽尚未入夜，商馆内部已是张灯结彩。
沈溪抵达前，总商会便让安排隆重的迎接仪式，在沈溪进入商馆正院后，宴席马上开始，仆人陆续上菜，丫鬟们在席间来回走动，院子有各种节目助兴。
新城一切都好，但在娱乐方面却显得很寒碜，倒不是说什么都没有，而是暂时没有丰富起来。
这也跟城内没有设教坊司，还限制人口买卖有关。
但今日与会这些商贾，身家不菲，走到哪儿都带着歌姬舞姬，有的还有整个戏班子。以韩乙为例，有钱后他没法获得更高的社会地位，便在资助家族子弟读书求取功名的同时，大规模囤积土地和屋舍，此外便是花天酒地，享受豪奢人生。
在这江南富庶之地，此种情况比比皆是。
韩乙作为地方商会代表，陪同沈溪、马九和马昂一起进入商馆正堂，里面摆着一张圆桌，可以同时坐下十二人，内堂还有两个大圆桌，如此就算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十六人能出席这次宴会。
马九道：“大人，今日正院这边已设过酒宴，城里几百个商人已招待过了。现在是特地为大人预备的宴席，只有各地商会会长和对新城修造有贡献之人才有资格入内，人员也是由商会内部遴选。”
沈溪看了韩乙一眼，点头道：“看来准备得还挺充分。”
韩乙走到沈溪身边，赔笑道：“能为大人做事，是我等草民的荣幸……请大人入座。”
沈溪环视现场一眼，部分地位低微的商人甚至不能从商馆正堂大门进来，得走侧门到帘子后入席，至于韩乙旁边的人他全都不认识，一个个长的很富态，看来日子过得不错。
沈溪没多言，直接在当前席桌正中坐下。
就算沈溪入座，韩乙等人依然不敢动弹，都在等候他的指示。
沈溪对韩乙道：“韩当家，把与宴之人给我介绍一下吧。”
“是，大人。”韩乙赶紧招呼一下，随即那些商人自觉排好队，挨个过来，由韩乙代为引荐。
有韩乙不熟悉的，则自己跟沈溪打声招呼，因沈溪坐在那里，每个过来相见之人更像是见父母官，有人甚至直接下跪，就算不下跪的也是躬身行礼，非常恭谨。
引介结束，沈溪让众人入席，按照之前预设的位子坐下，一个个神色间都有些不太自然。
沈溪两边坐着的除了韩乙外还有南京商会会长林文言，这是个四十多岁的富态男子，以沈溪所知，林文言其实是魏国公徐俌的人，生意做得很大，论地位要比韩乙高许多，但因只是魏国公府推到台前的傀儡，只能尽量保持低调。
这次林文言是特地来新城参加这次总商会成立及商馆落成仪式，至于其是否带了徐俌的指示而来，沈溪并不清楚。
“沈大人，此番福州商会会长……宋当家并未前来，想来是公务繁忙，不然的话他应该作为主陪才是，今日草民便替宋当家敬大人的酒。”韩乙恭谨地道。
韩乙也知道沈溪是汀州商会少当家出身，很清楚宋小城在为谁做事，这在江南民间不是什么秘密。
韩乙说话后，拿起酒杯站起身，三桌商贾也都起身，准备一起敬沈溪的酒。
沈溪稳坐钓鱼台，没有动面前的酒杯，笑着问道：“本官几时说是要来喝酒的？”
韩乙一听便知道自己有哪里做事不合沈溪心意，赶紧把酒杯放下，旁人也都照葫芦画瓢，没人敢落坐。
沈溪依然没起身，道：“我什么出身，你们都清楚，在我眼里从来都不会轻视经商者，大明正是因为有了你们，各地物产才能做到互通有无，百姓生活才能富足，你们可谓居功至伟。”
沈溪不起身，那是他的自由，没人会觉得沈溪看不起自己。
其实能见到沈溪，对他们而言就是一种莫大的荣幸，以前就算韩乙曾拜见沈溪，那也是付出极大的代价才有机会，而现在他们中大多数人不过是在新城建设中捐了不多的钱粮而已，如此就能跟朝中顶级高官一同饮宴，以后走出去也有面子，腰杆能够挺直。
说白了不是沈溪瞧不起他们，是他们自己瞧不起自己。
沈溪再道：“不过这世道就是如此，经商者素来不为朝廷重视，朝廷一向认为百姓应该务农强国，而非以商贾转运货物，低买高卖，谋取暴利，过去几年时间里，我曾履任不少地方，推行农商改革。”
韩乙道：“这个草民等人都很清楚，若非大人您，江南各处盐铁茶买卖都被官府垄断，百姓深受其害……”
沈溪一抬手，打断韩乙的话：“我所做一切，不是要损害谁的利益，相反，是想从中谋取利益。在你们面前，我不需藏着掖着，相信你们也跟我一样，做买卖前都会斟酌，每次出手到底是盈是亏。”
沈溪的话让在场之人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为何沈溪要做如此开场白。
虽然沈溪的年岁比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要小，但身上自带的气场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此时他们没多少精力思考沈溪话语中蕴含的东西。
能见到沈溪这样的高官，他们早就紧张至极，更像是专门来听训示的，很难有自己的主见。
韩乙道：“大人有何示下，只管对我等草民宣布便可。”
沈溪道：“我让诸位来，其实就是跟你们说及商税的问题……本来朝廷制定的商税偏低，而你们运货走到哪里，都是以地方税为主……本官不想搞例外，以后这新城税赋，定为十抽一。”
“啊？”
这下在场的人终于明白过来。
大明商税很低，基本都是三十抽一，只是路引和地方税赋很高，层层盘剥下以至于经商者苦不堪言。
若新城只是十抽一的商税，看起来比朝廷制定的税赋高，但其实算起来要比其它地方层层加码轻很多。
沈溪道：“作为回报，我会给你们提供足够的支持，在这里你们的财产和货物将会得到充分保障，甚至你们的货物在缴纳足够的税后直接卖给西洋人，具体措施会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宣布……长久不变！”

第二五八八章 海瑞难做
沈溪每到一处当官，都很重视当地商业发展。
就算有些时候他没法把改革推行下去，也会自行筹建商贸体系来完成地方土特产的转运，因他在南方多地当官，很多改革其实已经切实地推行下去，而且江南情况特殊，远离中枢，就算京城那些老顽固知道了也很难插手。
而且沈溪推行的一些改革，并未对大明旧有体系彻底进行改造，未触及官员和地主的根本利益……土地所有权，再加上现在的内阁首辅谢迁相对开明，使得沈溪要在新城继续深化商贸改革有了土壤和契机。
等沈溪把话说完，在场商贾面面相觑，却没有即刻表态。
他们只是商会派来的代表，背后都有着数量庞大的商家，势力盘根错节，需要回去商讨和斟酌是否能够接受，就算他们是商会会长也不可能替所有人做主。
沈溪道：“我不是说让你们在今天便给出答复，有三天考虑时间，因为涉及新城今后的营商环境，那些不同意我所提规则之人，可以选择自行离开，我会给出一个月时间便于他们变卖产业，迁出新城。韩当家，有问题吗？”
最后，沈溪看向韩乙。
在这些商贾中，韩乙算是有一定话语权的存在，但此时韩乙却不敢有任何质疑，连忙道：“沈大人，草民无条件遵从您制定的规矩，以后杭州、苏州地界的商贾再到新城来经商，会按照大人的规矩纳税。”
“韩当家所言极是，我等也愿意听从大人号令行事。”
听到沈溪说不同意就要迁走，且只给了一个月时间，而眼前这座江南首屈一指的城池蕴含着无限商机，没人愿意就此离开。
即便要缴纳十分之一的税赋，对他们而言也有得赚，最近这段时间，东瀛、高丽、琉球和波斯商人陆续到新城来开设店铺，来自欧罗巴的部分跑单帮的商队也开始来新城采买货物，是个人便能感受到这座城池无穷的潜力。
沈溪微微眯眼：“事情还是等你们回去商议清楚后再定下来，城中会成立专门的商贸衙门，就在官衙旁边，我会不时去看顾一二。你们也该知道，指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动身回京城，在这之前我必须要把所有事情定下来。”
在场商贾即便心中有意见，也在权衡利益得失。
就算现在答应下来，回头等继任者来了制度改变，也完全没必要当着沈溪的面反对，这跟自找麻烦有什么区别？
沈溪道：“以后这里就是总商会的地址，你们有事情你们可以来此讨论，只要超过一半商会代表达成意见一致，就可以跟官府谈判，现在需要把具体规则定下。你们回去后好好考虑……”
“好了，既然事情说完，现在开席吧。”
当在场商贾听说可以开席，终于松了口大气。
他们本来担心的是沈溪狮子大开口，但沈溪并没有这么做，新城没有设任何关卡，以后收税看来也不会跟别的地方一样巧立名目，沈溪的承诺总比那些没有背景却喜欢长伸手的地方官员要管用许多。
他们都在琢磨是否要直接答应下来，以便给沈溪留下一个好印象，或者是回去后该怎么劝说商会同仁同意此事，避免自己的商会被逐出新城，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
……
酒席没有持续太久时间。
这个时代官员和商人没有太多共同语言，若是沈溪想从这些人身上谋求利益，或许会聊一聊，多拉拢些人在身边，但现在沈溪只是要制定经商规则，把正事说完，剩下的时间基本就是敷衍。
一场酒宴下来，总共不超过半个时辰，沈溪便打算离开。
“沈大人，各商会知道您要回京师，准备了一些礼物，为您践行。”
即将散席时，韩乙凑过来，小声说道，“礼物送到您府上定有不便，便让人送到城中一处宅院，连同院子一起送上……算是各大商会的一点心意。”
沈溪打量韩乙：“我给你们土地，为的便是建出屋舍来贿赂我？”
韩乙摇头苦笑：“草民等人并非此意……这不算什么贿赂，都是些地方上的土特产，不值钱的东西。”
沈溪道：“你们的心意，本官心领，但有些事还是要按照规矩来。把之前我说的事以书面形式给定下，比什么都重要……你回去也要跟杭州、苏州等地的商人说清楚，免得他们有怨言。”
“不会，不会。”
韩乙赔笑道，“这方面草民还是能做主的。”
沈溪摇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韩乙还想继续说送礼之事，却被熙儿提剑挡开。
酒席散席时，韩乙又带着几名商贾过来，其中便有南京官商林文言。
林文言在酒席上非常低调，散席后有事想要找沈溪商议，便请韩乙代为引荐。
沈溪摆手道：“有何事，直接去跟马将军说……时候不早，本官还有一些重要事情处置，便先回衙了。”
沈溪没给韩乙等人说话的机会，在马九和熙儿的护送下出了商馆门口。
至于善后工作，会由马昂以及之后回来的马九等人负责，沈溪此前已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
……
因为云柳离开，新城内真正能帮沈溪做事，尤其做大事的人太少了。
此时沈溪终于发现，这些年来自己没有培养几个能辅佐自己的人才，殊为不智。
此行江南，除了唐寅等少数几人外，其余都是武将，从江南之地新招募的幕僚因为缺乏系统的学习，对很多事情需要有一个学习的过程，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最多只能去各大工厂做事。
城内缺少行政官员，而朱厚照对他却信任有加，从未想过给他安排官员，避免给他添乱。
如今的新城更像是朝廷新建的卫城，主要官员都是武将，导致许多政务都压到沈溪一个人身上。
二更鼓敲响，沈溪还在官衙处理公务，这时马九和马昂过来，向沈溪汇报商馆那边的事情。
马九虽然不善言辞，但做事踏实，而马昂善于交际，市侩而有城府，二人配合起来相得益彰，沈溪走后不到一个时辰，便让各商会表态，而后联名签署同意在新城施行新商贸规章制度的“请愿书”。
显然商贾们都明白，就算相关制度是由沈溪提出的，他们也要装出是自己主动请命，不给沈溪制造麻烦。
毕竟官员对地方上任何改革，都可能成为政敌攻讦的借口，但若制度是由地方士绅自己提出，而官员只是点头同意的话，情况就大不相同。
“这些人是否太懂规矩了……”
沈溪看着面前有着几百个名字的请愿书，微微摇头。
马九道：“大人，他们还提出，可以自愿把商税加到两成，每年可以纳捐一定利润作为新城建设所用。”
沈溪再次摇头：“他们把一些坏习惯带到这里来了，我给他们定规矩，不是看中他们手头那点银子，而在于他们经商的渠道和人脉，还有他们开拓的市场，便于推广新城生产的产品……”
“我这里有份公文，明天拿去商馆，让各大商会自行抄录，以后这座城市的各衙门会按照这份公文的内容来执行。”
沈溪把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商税改革细则交给马九。
马九识字不多，没法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只能交给城里组建的工商衙门，还有总商会，到时候有专人讲解，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就在沈溪以为马九和马昂会自动退下时，马昂过来道：“大人，为给您践行，那些商贾，还有他们代表的官员给您送了礼物，已送到特定的地方，这是清单。”
说话间，马昂把几份册子递上，因为是不同商会的人送的礼，所以清单没有归纳在一起。
这几份清单非常长，沈溪只是粗略瞟了几眼，便知道这些商贾和地方官员送礼方面非常慷慨。
现在沈溪兵部尚书之职是否保留尚在两可之间，但吏部尚书的位置却坐得稳稳的，事关未来地方官员的考核，很多人趁着沈溪没回京师前，赶紧把礼物“补”上，以求将来到京城参加小考、中考和大考时能得到沈溪另眼相看。
即便对未来考核没什么帮助，能巴结到沈溪这样的朝中数一数二的大佬，对以后的仕途也是多有助益。
沈溪心想：“几千年的官场陋习根本没法改变。人在官场，想做个清正廉明的官员，何其艰难？海瑞不好当啊！”
“官员送来的礼，让他们带回去。”沈溪道，“至于商贾的礼物，除了女人和珍玩外，倒是可以留下，厘定好价值后算做他们的税赋，以后收税时给他们减免就是。收条一并打给他们……”
马昂连忙道：“大人，其实这些人巴不得能给您送礼，您完全没必要回绝，他们以后要仰仗您的地方甚多，投效之心甚坚，何必打消他们的热情呢？”
沈溪站起来，态度坚决：“他们送礼，是因我在朝中的地位，还有便是有事相求，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对等的回馈。而我制定规矩，他们以后在规则下做事，自会有人给他们撑腰，何必多此一举？我这边难道缺他们几两银子花？”
马昂低下头不敢应答。
沈溪把礼单交给马九：“这件事交给九哥去做，把事情办得漂亮一些，实在厘定不清楚的贵重礼物，直接退回去便可。”
马九接过礼单，弓身行礼：“是，大人。”
……
……
朱厚照终于从徐州出发了。
这次朱厚照回京在途中耽搁的时间虽长，但明显比预期中快了许多，只是谁也不知他离开徐州后是否还会在接下来的行程中逡巡不前。
皇帝即将回京，按理沈溪也不能在新城逗留太久，即便皇帝没有给沈溪定下回程的限期，沈溪也知自己回京的时间愈发迫近。
沈溪在二月初这段时间，把能安排的事情基本安排妥当，终于定下启程的日子，那就是二月十六。
以沈溪的速度，不用一个月便能赶到，必要时候甚至可以缩减到二十天。
就在沈溪即将动身离开江南时，突然传来个消息……丧家犬一般的钱宁再一次来到新城，向沈溪求助。
这次跟上次有极大的不同，钱宁已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毕竟朱厚照在江南一趟对他可说没有任何指示，锦衣卫指挥使职位的更迭据说这几天就会见分晓。
钱宁也是在得知朱厚照下旨剥夺他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务后，赶紧来见沈溪，希望能得到这位正德皇帝跟前第一重臣的相助，避免这一情况发生。
本来沈溪不想见钱宁，这种无耻小人，既然历史已让其作古，沈溪实在没必要扶持其去对付别的奸佞，但以密探所得情报看，钱宁背后有不小的势力，钱宁此番乃是带着交换条件而至。
沈溪此前已跟钱宁见过一面，也就不需要避忌见第二面，反正这里是他的地盘，见几次外人都不可能知晓。
二月十三，夜。
沈溪在距离官衙不远的一处宅子见到心神不宁的钱宁。
“沈大人，您可算来了。”
钱宁见到沈溪后显得很激动，“小人进城已有三天，都未得您召唤。听闻您即将离开江南，启程回京，小人再不来见的话，怕是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上一面了。”
钱宁对沈溪毕恭毕敬，直接跪下来说话，言语间把沈溪当作自己的绝对上司，甚至有奉沈溪为主人之意。
沈溪这次来见钱宁虽然秘密，却不需刻意保持低调，除了熙儿同行外，还有一众侍卫，朱鸿带着一些侍卫站在门口，虎视眈眈地望着钱宁。
沈溪不需要在钱宁面前保持客气，直接坐下来道：“起身说话吧。”
钱宁了解沈溪的性格，并不勉强，马上站起来，拿出俯首帖耳的姿态，等候沈溪的吩咐。
沈溪道：“本官昨日刚听说，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现在落到旁人头上了……你该近日动身回京师吧？”
钱宁一听不由瞪大眼：“小人不能走啊。小人奉皇命而来，现在尚未完成命令，怎能轻易离开？或许陛下觉得小人长久离开京城，锦衣卫有诸多之事吩咐起来不方便，所以才会让小人把职位交出来……”
“是吗？”
沈溪眯眼打量钱宁。
钱宁赶紧避开沈溪的目光，道：“沈大人，现在情况还是那样，就算江彬和许泰之流已被陛下冷落，但他们栽培起来的亲卫还盘踞在陛下左右……”
“如今连锦衣卫都难得陛下信任，听说此番陛下是将一些边军士兵归到锦衣卫中，再安排江彬曾经的一个手下执领锦衣卫，以后对大人您面圣进言，还有入宫后的安全，都形成极大影响……”
这边钱宁孜孜不倦在说着他的那套理论，这些话显然也是在他来之前早就琢磨好的，为的就是能让沈溪接纳他的意见，顺带帮他一把。
沈溪道：“情况如何，待本官回京后再查，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还有件事，现在江南海疆基本平靖，你留在江南，到底有何要事？”
钱宁有些回避，低下头道：“实不相瞒，沈大人，卑职之前就跟您说过，要彻查魏国公和地方官员通倭，还有勋贵造反之事。卑职之前已有眉目，并且准备将这些证据传到陛下身边，奈何当时陛下一心平江西之乱，且有江彬等人从中作梗，所以……”
沈溪抬手打断钱宁的话，问道：“证据呢？”
“证据……”
钱宁有些犹豫，苦恼地道，“如今人证物证都在南京，卑职想的放在那儿属于灯下黑，那些勋贵不会过多留意自己的地盘……”
沈溪冷笑道：“你来此的目的呢？”
钱宁小心翼翼道：“卑职……小人想在大人跟前鞍前马后做事……现在江彬和许泰已为陛下厌弃，若此时有大人相助，小人或许可以回到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上，以后大人有何吩咐，绝对不会怠慢。”
沈溪没有跟钱宁多言，懒得去想对方诚意有多少，问道：“本官凭何信你？”
钱宁往周围看了一眼：“小人现在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投奔大人还能投奔谁？再者小人就是个小人物，若将来背弃大人，大人一只手就能把小的捏死。”
钱宁说这话时，侍立于沈溪身后的熙儿，还有门口警惕地盯着江彬的朱鸿等人都一脸鄙夷。
以前钱宁多么狗仗人势，他们就算没亲眼见过也都听说过。
但现在钱宁却跑到沈溪这里来低声下气，俨然把沈溪当作以前的刘瑾，俯首帖耳，油然生出一种很解恨的感觉……一个狗仗人势惯了无比嚣张跋扈之人，现在却把沈溪当作主人，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沈溪道：“本官为何要帮你？只是为了你对未来的空头许诺？锦衣卫乃陛下亲军，涉及皇宫安保和稽查谋反叛逆之事，若本官插手且为外人所知，怕是会引发群臣弹劾，陛下也会怀疑在下居心。”
钱宁眨了眨眼道：“大人，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唰——”
熙儿当即把腰间佩剑拔出，吓了钱宁一大跳……显然熙儿是怕沈溪跟钱宁单独面对时会有危险。
沈溪却知道钱宁虽然长期担任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务，但根本不算什么“高手”，也就是个市井混混，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对他实在没什么威胁。
沈溪一摆手，随即熙儿用凶恶的目光瞪了钱宁一眼，再出门口，而后门被关上。
屋子里蜡光摇曳，十分昏暗，钱宁稍微靠前两步，小声道：“沈大人，您回京师后，可能不能跟以前那样做官了。”
沈溪未置可否。
钱宁继续游说：“像小人这种官员，您有的是办法应付，毕竟您连刘瑾刘公公都拉下马来，想来应对其他奸邪之徒也没任何问题。但对于朝中那些耿直之臣，诸如当初您身兼两部尚书时被一群人上门围堵时，该如何应对？”
沈溪笑而不语。
钱宁一看觉得有戏，兴冲冲道：“小人听闻，朝中很多人跟您关系密切，不瞒大人，小人当了几年锦衣卫指挥使，对于一些官员贪赃枉法之事了如指掌，本来小人想靠这些敲他们的竹杠……”
“毕竟许多人自诩清廉之臣，若此等事揭发出来，他们的好名声就彻底不保，看他们平时正襟危坐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但其实背地里做了多少龌龊之事还不一定呢。”
“现在奸臣当道，小人失去靠山和地位，以后再想敲竹杠不可能了，但这些罪证不能就此淹没啊。”
“小人便想，以后为大人您做事，那些光明磊落之事小的帮不上忙，您在朝中位高权重，相信大多数人不敢对您怎样，就怕是一些人仗着自己清名在身，跟大人您为难，而大人以光明正大的手段不好对付他们，有小人这般……不顾名声之人相助，大人做事必定事半功倍。”
说到这里，钱宁不再往下说，毕竟他手上有什么牌，沈溪很清楚，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见沈溪，必须先等沈溪表态。
沈溪微微摇头：“你说的这些，不足以让本官信任你。”
钱宁再道：“大人，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不为皇后娘娘考虑？皇后娘娘现在在宫中急需帮手，张氏一门要对付您和您的家族，江彬很有可能为张氏一门收拢，到那时，恐怕大人您和皇后很难立足……另外，有着共同的利益，夏家和张家很可能已经联手……”
“哦？”
沈溪道，“你倒是挺为沈家人着想的啊。”
钱宁端着一张苦瓜脸：“小人现在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能让小人恢复以前地位之人，非大人莫属。”
“张苑张公公仗势欺人，以前小的投奔他，他诸多刁难，根本不会施加援手，至于他人……张永张公公目前没法主持大局，而且以小人所知，张永张公公跟大人您走得很近，只要大人将张苑那老东西给弄下来，以后司礼监将不会成为大人的阻碍，内阁到底还是要屈从于司礼监。”
“至于朝中，大人已是两部尚书，听闻此番陛下还要给您加官晋爵，阻碍甚少。”
“各地封疆大吏，谁不看您的脸色行事？现在大人所缺，便是宫内的帮手，毕竟您崛起，会让张家和夏家人不安，必定处心积虑对付大人您。若是大人有小人相助，就算很多事另有筹谋，有小人给您通风报信，也是善举一桩。”
最后钱宁目光灼灼望着沈溪：“小人还能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是大人您以后在朝中不可或缺的。”

第二五八九章 安排
钱宁对于得到沈溪的支持充满期待。
但之前一直都是钱宁在说，沈溪则侧耳倾听，表情若有所思。
钱宁说完后，可怜巴巴地看着沈溪，等候最后的裁决。
沈溪站起来，神色如旧，语气平和：“先不论以后你是否能帮上本官的忙，单就你让本官上奏为你求情便不妥当。本官以前从不干涉内帷之事，锦衣卫指挥使由谁来当，乃是天子的权力，做臣子的贸然掺和进去，从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钱宁苦着脸道：“沈大人位高权重，只要说句话，一言九鼎，陛下也会慎重考虑……”
沈溪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难道你认为本官有逼迫陛下做事的本事吗？”
钱宁吓得身体一哆嗦，赶紧低下头来：“小人并无此意。”
沈溪道：“没这个意思就好，权臣不好当啊……谁敢威逼当今天子，谁就会倒大霉，刘希贤、李宾之两位阁老便是前车之鉴。”
“为今之计，你不能继续留在江南，而是应该早些返回陛下身边，如此事情方有一线转机。你越是不敢面对陛下，就越与陛下离心离德，至于你说的张苑张公公……无论他做多少错事，至少目前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你能不能保住权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
钱宁脑袋还算灵光，仔细琢磨过沈溪话中之意后，暗忖：“沈大人为何要把我往张苑那边推？难道张苑是他的人？”
沈溪再道：“张永跟本官间的确有联系，但仅限于陛下委任他协助本官完成江南战事，如今他重回司礼监，连提督东厂太监的职务都丢失了，想让他帮你，根本就是缘木求鱼。”
钱宁赶紧问道：“大人，不知现在提督东厂太监是何人？小人一直打听，却没消息……难道说说此事要等陛下回朝后再行决定？”
锦衣卫跟东厂同属厂卫，属于皇帝的私军和耳目。
按照惯例，东厂权力远在锦衣卫之上，只对皇帝负责，不经司法机关批准，可随意监督缉拿臣民，人手不足时可随意从锦衣卫抽调人手，因此谁出任提督东厂太监，对钱宁是否留任锦衣卫指挥使至关重要。
如今正是因为钱宁对于正德皇帝身边消息极度匮乏，才导致他手足无措。
沈溪摇头：“内帷之事，本官从何知晓？”
钱宁有些不太相信沈溪说的话，在他想来，沈溪手眼通天，既然张苑、张永和小拧子都与之关系密切，断无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不想跟他说罢了。
沈溪再道：“你还是赶紧回京城吧……等你面圣后，是否能得到陛下信任，留在朝中做事，再决定以后你听命于谁并且效命的问题。现在本官不会给你任何承诺。”
钱宁本来很忐忑，跟沈溪交谈一番后，心里好歹安稳了些。
钱宁道：“沈大人，若没您支持的话，小人回到陛下身边，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沈溪板起脸来：“那你继续留在江南就能求活吗？怎么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你到现在都不明白？”
钱宁迟疑一下，随即又苦着脸道：“大人，不知您是否可让小人为您做点事，以证明小人的诚意？听说大人也要回京师，不如由小人陪同您一起回去如何？”
显然钱宁不是做大事之人，胆小怕事，知道江彬和张苑不会放过他，皇帝身边权力的争夺已进入白热化，根本就不敢回去。
沈溪道：“你要是实在害怕，可以跟随本官一道北上，但回去后你自己向陛下解释为何会跟本官走在一起，本官没法为你进言，你自己好好斟酌吧。”
钱宁听到后满脸都是惊喜，忙不迭道：“多谢大人给小人机会，小人保证向您誓死效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
沈溪没拒绝钱宁，却也没给出承诺。
这是沈溪的一贯作风，很少把路堵死，这并不意味着他欣赏钱宁的做派，会欣然把对方接纳到麾下。
朝中大多数时候都不分正邪对错，就算钱宁再混蛋，历史上他的存在也有其理由，不是说少了个钱宁，朱厚照就可以当明君，大明王朝不会再出现别的奸邪之徒，百姓可以安定富足。
有关改变历史的问题，沈溪很犹豫，在于他想做的一些改变，最后都酿成比较大的后果，历史上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沈溪没法从辩证法和唯物主义的角度看待这些问题，既然很难弄清楚他也就索性不去想了。
沈溪见过钱宁，便离开院子，而钱宁为了表示诚意，决定继续留在院子里，等候跟随沈溪上路。
出得院门，朱鸿没有问沈溪里面发生了什么，熙儿却闷闷不乐，不时瞅几眼沈溪，想问却不敢问。
熙儿对于沈溪单独跟钱宁交谈非常不满，她嫉恶如仇，非常不喜欢钱宁这种奸佞小人，从来不会考虑这种人的存在对于朝局有何意义。
回到官衙，朱鸿退下去休息，沈溪则要处理完公务才能回府。
熙儿道：“大人还有旁的事吗？没有的话，卑职先出去守着。”
沈溪一招手：“你别走，有件事让你做。”
熙儿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以前她习惯于听从云柳的吩咐行事，沈溪直接对她下令的时候很少，她不觉得自己有能力能帮到沈溪。
熙儿往前走近两步，便听沈溪道：“钱宁号称手里掌握朝中不少大臣的罪证，这件事你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熙儿道：“大人，以前师姐不是查过吗？师姐说，钱宁根本就是在招摇撞骗，他走到哪儿都习惯敲诈地方官员和将领，很多人对他恨之入骨……他说的很多东西基本都是子虚乌有。”
沈溪摇头道：“情报工作不能想当然，必须以事实为根据……你说钱宁招摇撞骗，难道他话中就没一句是真的？”
熙儿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沈溪道：“他到底是锦衣卫指挥使，手下有不少亡命之徒追随，你以为他一点本事都没有能爬到今天的高位？”
熙儿撅着嘴，对于沈溪的批评很不高兴，却还是行礼：“不知要从何查起？”
沈溪重新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公文，随口道：“我要知道他现在到底还有多少手下，以及他手上的底牌是什么，有多少凭靠，手里又有多少可利用的资源……就算他重新坐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有什么能力左右朝局……这些都是我想知道的。”
熙儿支着头：“大人，这些事……怕是几天内查不清楚。”
沈溪没好气地道：“又没说一定要在离开新城前就弄个水落石出。另外回京时，他会跟在队伍中，你小心防备着点儿，半途他跟什么人见面，也要盯着，不能出丝毫差池。”
……
……
熙儿做事上始终不如云柳，这也是沈溪担心的地方。
“手下最有能力的居然是个女人，以后真要成就什么大事，可能会很麻烦。”
沈溪再次懊恼起来，“以前怎么就没想过培养几个助手？马九和朱鸿等人虽然有一定能力，但始终文化水平不高，阅历也不足，很难独当一面，至于沈家人，或者杨文招，都不过是打杂的小卒罢了。”
沈溪继续琢磨：“从现在开始，不能再忽略这个问题。以前怕被人说结党营私，再者我本身也不需要别人来参谋做事，才忽略人才的培养，现在已经走到这样的位置，已经不可能韬光养晦，一些事情必须做了。”
因为很快就要离开新城，沈溪不会在官衙留到太晚，毕竟身边人需要安抚。
家人刚到新城没多久，突然又要跟沈溪一起返回京城，需要准备的东西并不多，毕竟新的家当没来得及置办，而搬来的东西也可以留在新城这边，等以后再搬，京城那边不缺这些物件儿。
这几天谢韵儿都在安顿家中老少，尽量做一些人的思想工作，让他们知道这次回京城其实是无奈之举。
沈溪当晚没有回家，而是选择去了惠娘处，老早他就派人跟惠娘打过招呼。
这次回京城，惠娘不会同行，所以沈溪必须把事情安排妥当。
“……老爷走后，这座城市就没有主人，老爷准备安排何人管理？还是说等朝廷安排？”
惠娘知道自己要留下，以前她并不关心接替沈溪的人是谁，而是把精神放在了组建庞大的商业帝国上，但现在却有一种莫名的恐慌，毕竟最大的依靠突然不在了，以后身边也没有人帮忙参详事情。
沈溪道：“接下来一段时间，这里会以大明卫城的形式存在，独树一帜，只要我任命的将领各司其职，发展就不会受到影响。”
惠娘蹙眉：“那意思就是说，让现在那些将领担当大任？就怕他们没有能力管理好一座城市。”
沈溪笑道：“我离开这里，未必就不能管理，完全可以采取遥控的方式……哦，遥控的意思就是跟放风筝一样，我在远处操控。再者，这里不是有你和衿儿帮我打理吗？”
惠娘叹息不言，旁边李衿道：“就说老爷会让姐姐帮忙打理城中事务。”
沈溪道：“衿儿说得没错，若是惠娘你是男儿身就好了，那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帮我做事，不至于隐身幕后。”
惠娘没好气地道：“若妾身是男儿身，至于如此吗？”
说到这里，惠娘开始感慨自己的身世。
沈溪没有继续就这话题说下去，转口道：“你们大概会在这里停留两三个月时间，等我回到京城安顿下来，会对你们下一步行动做出安排……可能我这次回京城不会停留太久。”
“老爷，你又要领兵打仗了吗？”惠娘不解地问道。
沈溪摇头：“不是打仗，而是想做一些改变，本来我不打算回京城。即便回去，也只是例行公事，可能很快就会出来。”
……
……
进入二月，淮河以北的大运河沿岸，稍显生机，寒冬过去河面陆续解冻，杨柳吐露新芽，在和熙的阳光照耀下随风摇摆，风景宜人。
按理此时北运河应该来往船只频繁，可惜今年春天因皇帝回京，沿途港口悉数封锁，但凡皇帝船队路过之处，前后五十里都看不到一条民船。
从徐州出发，朱厚照的计划是十天内赶回京城。
这是一种想当然的计划。
其实御驾行至徐州，回京之路不过走了三分之一，接下来还有近两千里路要走，按照日行百里计算也得二十天，实际上许多时候速度根本达不到，只不过没人提醒罢了。
朱厚照倦鸟思归，在外游历久了，便想早点回京好好休息一番，出了徐州便一再催促加快行船速度。
张苑等人却根本就没有抓紧时间赶路的想法，最近张苑又找到敛财的手段，直接伸手跟地方官员和卫所将领讨要钱，然后安排他们陪着皇帝的船只，在陆路陪同，以便就近瞻仰皇帝的威仪。
前两天，朱厚照躲在船舱里没发现异常，入夜在港口上岸，到行在休息，形色匆忙，也未发现端倪。
到第三天，朱厚照终于缓过劲儿来，开始寻摸能否在地方找些乐子时，发现沿途不一样的风景，大批穿着官服和披甲之人，沿河跟着一起走，还有人在沿岸舞狮舞龙，好不壮观。
“岸上是怎么回事？”
朱厚照出来站到甲板上，指了指远处，询问紧跟出来的小拧子。
小拧子不知该如何去跟朱厚照解释，对于张苑搞出来的这些花样，小拧子早就发现了，之前故意不在皇帝面前揭破，以免让张苑得意忘形。
小拧子低头道：“奴婢不知。”
“把张苑叫来。”
朱厚照看得饶有兴致，顺口一说。
不多久，张苑乘坐小船靠近，爬上大船，来到朱厚照身后，先得意洋洋地瞥了小拧子一眼，然后笑着向岸上招手。
朱厚照许久后回过神来，见到张苑的模样，便大概明白事情与之有关，便指了指岸上问道：“张苑，这是你弄的？”
张苑笑眯眯地道：“回陛下的话，老奴哪有如此本事，乃是地方官府和驻军自发组织的，陛下走到哪里，便有府县官员和卫所将领沿途为陛下进行娱兴表演，除此外他们跟着队伍前行，直至府县和驻地边界才回去，为的便是远远地仰慕天颜。”
朱厚照喜笑颜开：“这群人可真有意思，居然对朕如此忠心！”
张苑见朱厚照开心，仅有的担心也抛开，毕竟小皇帝平时做事不按常理出牌，有时候苦心安排的玩意儿未必能得欢心。
张苑道：“陛下，此乃地方官员和卫所将领一片心意……要不，召他们上船见上一面？”
朱厚照对于赐见之事毫无兴趣，一摆手道：“不必了……赶紧去跟皇后说，让皇后也出来看热闹。”
发现有好玩的事情，朱厚照哪里能落下沈亦儿？打算叫来一起欣赏。
张苑脸色有些尴尬，讷讷道：“陛下，皇后娘娘昨日已看过，不过好像对这些东西并无兴趣。”
朱厚照脸色稍微有些失望：“这么有趣的东西，皇后居然不喜欢？唉……可能女孩子喜欢的东西跟男人截然不同吧……不过说出来，其实也就是一群人在沿途舞狮舞龙，没什么新意……有没有更生动更好玩的东西？”
张苑心想：“君心果然难测，咱家如此大费周章，居然还不满意？”
张苑道：“不知陛下需要怎样的……生动，好玩……地方官员和卫所将领知道陛下路过，都不遗余力希望能让陛下旅途不那么苦闷……若是陛下需要的话，可以在靠岸后让他们把娱兴节目安排妥当，白天行船时也添加一些花样？”
这问题把朱厚照给问住了，他仔细想了想，这才道：“先去问问皇后喜欢什么吧。朕其实无所谓，再有趣，不也就那样吗？难道比豹房的东西还有趣？”
张苑心中越发憋屈，感情自己的苦心安排，就让皇帝开心一小会儿，马上又需要更多、更强烈的刺激。
不过张苑从中看到机会，毕竟朱厚照没有堵上他献媚的途经，还让他去安排，这就是他讨好皇帝，跟地方官员和将领伸手要钱的大好机会。
张苑道：“陛下，要不这样，过了晌午咱早些靠岸，驻扎后让地方官员和驻军送一些戏班子进来，表演一些陛下未曾看过的曲目？”
朱厚照想了想，点头道：“也行。不但要有戏班子，最好再加上一些别的节目，比如说唱曲的、讲说本的、吹拉弹唱的、跳舞的一概都弄来……这两天朕憋坏了，晚上好好轻松快活一下。”
张苑笑道：“是，陛下，老奴这就去安排。”
这边张苑即将要走，朱厚照仍旧看着岸上舞狮舞龙之人，头也没回道：“对了，还是先问问皇后喜欢什么，临时添加一些，晚上再在营地周围弄个小型集市，摆摊的尽量多一些，朕会跟皇后一同去逛逛，与民同乐。”

第二五九〇章 本性难移
张苑有些发愁。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朱厚照感到满意。
既然承担了为皇帝安排助兴节目的责任，自然也就担忧不能让皇帝感到满意，最后落得个被训斥乃至处罚的下场。
张苑跟地方官将打招呼，出人意料地受欢迎，一群人围着张苑群策群力，所出主意花样百出。
除了朱厚照说的那些外，地方官将还准备其他助兴节目，都在等朱厚照提出要求，他们好把人送到皇帝跟前。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苑回到船上，依然有焦头烂额的感觉。
“张公公，陛下派咱家来问，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张苑还没拿起饭碗，便见小拧子的身影。
此时船队行进速度非常慢缓慢，在前面开路的船只几乎是纹丝不动，张苑往皇帝的龙船方向看了一眼，这才回过头，冲着小拧子问道：“你个小东西怎么来了？”
小拧子皱起眉头：“咱家说的话你没听到？”
张苑没好气地道：“全都安排下去了……地方上准备的节目很多，就等陛下赏鉴呢。”
小拧子问道：“那是否问过皇后娘娘喜欢什么？皇后娘娘那边怎么说的？”
张苑这才记起来，自己根本没按照朱厚照的吩咐去请示沈亦儿，但他哪里愿意暴露自己的疏漏，马上板起脸来：“这跟你个小东西何干？”
小拧子冷声道：“这是陛下让咱家来过问的……陛下也很想知道皇后娘娘喜欢什么节目，以便日后投其所好……怎就不能向你问明白？”
张苑这才知道原来朱厚照并不是随便说说，心想：“陛下真是个情种，也不知我那大侄女有何魔力，能让陛下如此眷恋。”
张苑端起饭碗来：“吃过饭，咱家自会去跟陛下说，用不着你个小东西带话。”
……
……
刚过中午，船队便停了下来。
朱厚照迫不及待要上岸看节目，但其实此时地方官府的安排尚未到位，港口附近的营地刚刚立起来。
因为朱厚照喜欢沿河扎营，很多时候地方上的准备都很仓促，随驾将士或许不在意营地扎在什么地方，但要在这营地里弄出一个较为宽敞舒适的地方为皇帝表演娱兴节目，就不是一时半刻能完成的了。
朱厚照上岸后，张苑赶紧下船相见，此时他连午饭都未吃完。
“陛下，老奴已跟地方官将打过招呼，他们会将陛下……和皇后娘娘喜好的节目安排妥当，这不已开始搭建场地了？”
张苑生怕小拧子告状，所以先表态，再想办法弥补。
但此时朱厚照压根儿就没想那么多，环顾四周一圈，然后问道：“安排好就行……皇后人呢？”
张苑回头看了一眼沈亦儿乘坐的船只。
此前皇后的船一直跟在皇帝座船后边，此时靠岸，船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沈亦儿暂时没有下船的打算。
朱厚照指了指小拧子。
小拧子心领神会，赶紧往沈亦儿的座船跑过去，此时船上下来个太监，跟小拧子说了几句。
小拧子急匆匆回来，对朱厚照道：“陛下，皇后娘娘凤体不适，暂时不能上岸……受不得风。”
正德皇帝虽然年纪不大，但对女人的身体门清，他接触过的女人绝对不是普通男子可比，当下便知是和状况，叹了口气道：“唉！女人最怕那几天，真是愁人，朕本想跟皇后一起好好放松下呢，这倒好，稍后她可能会直接从船上进到营帐休息，不能再陪朕散心了。”
张苑闻言松了口气，毕竟皇后那边他没去请示过，总算是躲过一劫。
而小拧子则用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张苑，好似在问询……你不是说请示过皇后有关节目的事么？怎么连皇后娘娘身体不适都不知？
张苑有意引导话题：“陛下，回头请御医好好诊治一下皇后娘娘凤体，陛下要去游览的话，不妨让老奴还有地方官将陪同？”
朱厚照点了点头：“也行。先去问问地方上有何有趣的人情事物，朕想知道。”
张苑突然想起之前地方知府无意中所提到的一件事，当即道：“陛下，听闻这地界有一南戏名伶，唱功精湛，美貌无双，达官显贵趋之若鹜，但想见一面却很困难，艳名远扬，若是请她来表演的话……”
之前张苑没太往心里去，他以为朱厚照会跟沈亦儿一同去看戏，他很清楚朱厚照在沈亦儿跟前是什么德性，循规蹈矩，就算有那心也没那胆，但现在知道沈亦儿不去，便开始拿出奸宦本色，为了邀宠向朱厚照举荐女人。
朱厚照摆摆手：“又是清倌人，有何意思？”
张苑笑道：“陛下这回猜错了……这位色艺双全的女子并非清倌人，而是一名二十岁上下的妇人，嫁了个乐户，夫家没什么地位，就算是已婚人妇还得不时出来应酬。”
朱厚照一听马上瞪大眼，问道：“果真如此？那还真要见见不可！赶紧去安排，朕现在就要接见此女，哦不对，是这位才艺双全的夫人。”
朱厚照贼心不死。
半路闻听钟夫人走失，加上之前重重保护中娄素珍跳河失踪，朱厚照沮丧之余，大发雷霆，对江彬的不满几乎达到临界点，同时也对“情场”望而生畏。
但这次听说地方上有个瑟艺双绝的妇人，又有些心动了。
在地方官将的安排下，朱厚照不到半个时辰便见到传说中瑟艺双全的女人，虽然在朱厚照看来未必有娄素珍和钟夫人那么让人魂牵梦绕，但光凭长相和身材，还有身上散发出的成熟女人风韵，便让朱厚照神魂颠倒。
“夫人请坐。”
朱厚照笑呵呵地对那女子说道。
那女子穿着一件亮蓝色的长襦裙，肩上披着红帛，衣服合身，将苗条的身姿和丰满的胸脯惟妙惟肖地显现出来。
张苑一看便知道朱厚照对这女人有感觉，连忙吆喝起来，很快包括小拧子在内的太监和宫女便被悉数赶到帐外，最后张苑也躬身退了出去，殷勤地掩上帐门，把地方留给朱厚照和那女子。
如此一来，那女人开始紧张起来，不敢抬头看朱厚照，显然在来之前她已知眼前这位就是当今天子。
朱厚照并未像以往那般猴急，一来就要占便宜，而是表现出绅士风度，先冲着那女子点了点头，这才道：“夫人不坐，本公子也不落座……敢问夫人如何称呼？”
女子吐气如兰：“贱妾夫家姓隋，本姓袁。”
“袁夫人？好名字……呵呵……”
朱厚照可不管这女人夫家姓什么，一律以娘家姓氏称呼，这是他在钟夫人身上得到的经验教训，减少对方的抵触情绪。
那女子没有反驳，声音带着几分怯懦，脆生生道：“不知皇上喜欢什么曲目？贱妾回去后好着手准备。”
朱厚照本来想在这女人面前装什么贵家公子，但听到称呼，便知自己身份暴露，再隐藏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朱厚照并未发火，到底对方是地方官府安排，而不是他自己出去找的女人，身份问题上没法强求，于是颔首：“夫人，朕找你来，未必非要欣赏你表演的戏目……有些事你该明白吧？毕竟你早已不是闺中少女，应该懂规矩。”
袁夫人苦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像她这样风月场上混迹久了的女人，对个中门道非常清楚，她也没打算当什么节妇，因为她知道以她的身份根本就无从拒绝，就算是嫁人也不过是无奈之下的选择，存在诸多利益纠葛，她的丈夫也是乐籍中人，在这时代根本就不能指望丈夫能保护她不受达官显贵侵害。
朱厚照笑道：“夫人你不说话便是懂了……那这样吧，你先说你们有什么好曲目，朕看看有哪些没听过，晚上让朕好好赏鉴一二。”
袁夫人道：“曲目清单已交给外边的张公公，若是皇上有需要，可以让班主送一份过来。”
朱厚照笑着摇摇头：“朕就想听夫人你介绍……来，坐下说话。”
之前朱厚照是个规矩人，现在见这女人很识相，便不再拘谨，走上前，伸出手来，想去拉袁夫人衣袖，却被对方轻巧避开。
朱厚照并不着恼，就像猫捉老鼠，一切尽在掌控的情况下，欲擒先纵反而更有意思。
袁夫人沉声道：“皇上请自重。”
这话让朱厚照脸色稍微一变，虽然他是那种喜欢乱来的性子，但不喜欢让别人当面指责，不过脸色稍微一沉后，笑容旋即恢复。
“朕不够自重吗？没有吧，朕进账来不是一直循规蹈矩么？”
袁夫人脸绷得很紧，没有应答，随着朱厚照靠近，她再次往后退了两步。
朱厚照凝视袁夫人秀丽的俏脸，心中如猫爪挠般难受，心道：“这女人乍一看没那种倾城绝世的美貌，却很耐看，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无尽的魅力，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制。还有，正是因为她表现出的这种桀骜不驯，征服起来才够味。”
朱厚照不勉强非要在一时半刻得到袁夫人，转眼恢复帝王宽宏的气度，笑着说道：“这样吧，夫人，你先下去准备，等表演结束，再陪朕饮酒，到时我们促膝长谈如何？”
有关皇帝口中所言“促膝长谈”是何意思，袁夫人心知肚明，她没有应答，只是欠身行礼便行告退。
朱厚照没有阻拦，笑盈盈看着袁夫人退出营帐外，心想：“从教坊司出来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可能是平时权贵接待多了，就算大家闺秀也不如她这么懂规矩……如此美人，若让她流落民间，岂非暴殄天物？”
……
……
朱厚照对张苑，还有地方官将的安排非常满意。
随后朱厚照便接见送袁夫人来的兖州知府、济宁知州和任城卫指挥使等地方官将，还有袁夫人所在的戏班班主等人，赢得一片歌功颂德和顶礼膜拜，心情很好。
当天下午，朱厚照钦点的戏目在营地内表演。
除了袁夫人所属戏班，还有好几个戏班子同时开演，就好像后世的文艺汇演一般，不同的戏台表演不同的戏目，争奇斗艳。
但随驾官兵，却没资格欣赏这些好戏。
所有剧目通通是为朱厚照一人准备，官兵驻扎在营地外围，戏台周边设置了阻隔区，以幕布遮掩，不管是将领和士兵，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耳朵倒是可以过把瘾，但因锣鼓和唱腔交织在一起，更像是噪音。
朱厚照简单休息，便开始在戏台周围转悠，东看看，西瞅瞅。
对于朱厚照来说，这些戏目太过普通，毕竟他在豹房见识过天底下最优秀的戏班子表演，剧目也都是最新的，眼前这些来自地方的草台班子就算再卖力表演，再他看来都相当一般。
朱厚照转悠的主要目的，还是观察戏台上是否有美女，当然若是有那种的确有本事的，即便是男人他也会带去京城，就当是为豹房遴选“人才”。
“陛下，您看光戏班子就有六个，还不算那些说书的，可惜就是时间太过仓促，无法搭建起屋舍，您要求的集市也没办法成型……不然的话，晚些时候陛下就可以逍遥自在的逛夜市了。”
张苑在旁赔笑，眼前这一切均出自他的手笔，他必须小心翼翼陪同，以便随时随地查缺补漏，哄皇帝开心。
朱厚照的目光却在各个戏台逡巡，找寻袁夫人的身影。
朱厚照看了半天却没有任何发现，当即问道：“之前的袁夫人呢？”
张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皇帝口中的“袁夫人”是谁，这称呼跟戏班子对那女人的称呼不同，当即赔笑：“陛下，都为您安排好了，她是压轴出场，在陛下饮宴时才正式登台表演，现在她所在的戏班正在演出，呶，就在前边……那是她的同门在表演。”
朱厚照往张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一个不大的戏台上，一名姿色相当普通的女人正在唱曲。
或许是周围连个观众都没有，那女人唱曲时不是很用心，目光呆滞，神色有些恍惚。因周围环境嘈杂，朱厚照没法分辨哪个声音才是那戏台发出的。
朱厚照点头：“酒宴可有备好？”
张苑道：“都是地方官将准备的，菜色丰富，还有诸多歌舞表演侍候，陛下可以移步过去了。”
朱厚照看了眼四周，一挥手道：“本来以为这种斗戏的形式很有趣，但现在却觉得太过嘈杂刺耳，不如等回京城后，有专门的场地后再试试……让他们撤下去吧，一出一出的表演，若是演得好，朕重重有赏，若不行就直接赶出营地。”
张苑笑道：“老奴这就去安排，陛下请好了。”
……
……
夜幕降临。
营地内到处都是篝火和灯笼，把漆黑的天空都照亮了。
朱厚照端坐在一处新搭建好的高台上，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欣赏前方的演出，此时他面前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大木桌，上面摆满菜肴……所有菜都有专人试毒，因担心凉了不好吃，以炖菜和卤菜为主。
要吃什么，朱厚照只需一抬手，便有人夹菜到碗碟里，送到他面前。
对面矮一头的戏台上，正在表演《穆桂英挂帅》。
朱厚照不时浅酌一口，听着戏曲，摇头晃脑，好不快活。等演员谢幕，朱厚照站起来热烈鼓掌，然后安排人去赏赐……原来这出戏的主角便是袁夫人。
过了一刻钟，袁夫人洗尽铅华，换了一身黄红相间的长裙，来到朱厚照所在高台上陪酒，此时下边已经换上人表演弹奏琵琶，悦耳之至。
“夫人，陛下的酒杯已空了，还不赶紧斟酒？”张苑凑上前，在有些手足无措的袁夫人耳边轻声说道。
袁夫人瞟了朱厚照一眼，发现这位少年天子目光炙热地打量自己，四目相对，她马上避开目光，却不得不接过酒壶，款步走到朱厚照身边，俯身斟酒。
朱厚照有意戏弄，伸脚踢了下桌子，桌子剧烈抖动，袁夫人猝不及防，将酒倒出杯外。
“哎呀。”
朱厚照故意装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伸出手去抓袁夫人的纤纤玉手。
袁夫人又是轻巧避开……显然她经历这种场面太多，应付想占便宜的男人时已是得心应手。
朱厚照笑道：“夫人真是不小心，站那么远怎么倒酒？靠近一点，就在朕旁边倒……对，就是这样。”

第二五九一章 皇后要和离？
朱厚照的心思完全不在眼前的戏台上，他被袁夫人迷得神魂颠倒，就差直接带进帐篷成就好事。
旁边小拧子和张苑等人早已见怪不怪，根本就不会跳出来阻止。
朱厚照继续逗弄，最初袁夫人有些抵触，但到后来发现自己再如何挣扎也难逃皇帝魔爪，干脆欲拒还迎，场面慢慢开始变得不堪起来。
表演持续到很晚才结束，半途朱厚照带着袁夫人下了高台，回皇帐去了。
至于两人入帐后会做什么，小拧子和张苑心知肚明，甚至于小拧子还带着两名太监在寝帐外站岗，防止有人打扰皇帝雅兴。
张苑一看事情已成，根本就没打算留在皇帐外等候，带着得意的心情回归自己帐篷……那边地方官排队等候接见，不出预料的话很快他便有大笔银子进项。
至于皇后沈亦儿，当天身体不适，在船上等河风稍微小一些，便抓紧时间上岸，然后以最快速度进入富丽堂皇的营帐休息。
睡到二更，沈亦儿感觉舒服了一些，起来喝了点姜糖水，期间就着烛光看了会儿书，又感觉疲倦，正准备上榻，却见贴身宫女拿着食盒走了进来。
“皇后娘娘，这里边是御厨刚做出来的清粥小菜，您趁热吃几口吧。”宫女打开食盒，露出里面冒气的饭菜，柔声劝道。
以前沈亦儿身边多是照顾人经验丰富的年长宫女，为人市侩，心眼儿也多，没事喜欢扎堆嚼舌根子，沈亦儿非常厌恶，于是想法赶出西宫，现在她身边基本只留年轻宫女伺候。
沈亦儿一摆手：“放到桌上就行，我自己会吃。”
沈亦儿贵为西宫皇后，但平时从不摆架子，对下人极为友善，这跟她在沈家养成的待人接物的习惯有关。
贴身宫女把食盒放下，沈亦儿来到饭桌边，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那个谁怎么样了？就是……皇帝？”
宫女芳华十六，入宫不到两年，闻言脸上露出惶恐之色，宫内只有沈亦儿敢对朱厚照无礼，她身体微微一颤，小声道：“陛下……听说晚上去听戏了……”
“听戏……哦也对，这几天他待在船上，或许闷坏了吧……”沈亦儿对于朱厚照的行止并未觉得如何。
以前沈亦儿很少过问朱厚照起居，总把自己与皇帝当作独立的个体看待。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对朱厚照有了一定感情，哪怕暂时只是把其当做玩伴，关心也是实打实的，更何况还是名义上的丈夫，下意识地开口询问。
贴身宫女想了想，脸色有些犹豫，她看了看左右，凑到沈亦儿耳边小声说道：“听说……陛下带了一名戏子入皇帐……”
沈亦儿本来已坐下拿起筷子，准备用膳，听了这话身体一僵，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不自觉将筷子放下。
这宫女立即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跪下来磕头：“皇后娘娘，奴婢不是故意的，只是把知道的情况告知……皇后娘娘饶命啊……”
沈亦儿没好气地道：“谁要你的命？你跟我说那个昏君的事情，是为了我好，跟我一条心……我奖励你还来不及呢……起来吧。”
宫女颤颤巍巍站起，却不敢抬头跟沈亦儿对视，低头等着挨罚。
沈亦儿坐在那里生闷气，最后站起来，咬牙切齿道：“为人君者，居然如此不自爱，不管什么野女人都往营帐里带，他不嫌脏我还怕染病呢！尤其还是当着我的面乱搞，一点儿面子都不给，真该死！”
居然如此评价一个皇帝，小宫女听了一阵毛骨悚然，感觉大事不妙。
沈亦儿继续道：“本性难移，这家伙简直是天底下最不要脸之人，亏大哥还把我嫁给他！哎呀不对，好像是我非要坚持的，大哥还劝我来着……这下可真是倒大霉了，当上皇后也不是什么都好，要跟那么多女人竞争，这么下去肯定短命……”
小宫女听到一阵迷糊，不知该如何评价皇后这番言论。
沈亦儿仍旧很生气：“哼，以后他再来，直接阻挡在外……不行，我得尽快找大哥商量，要与他和离，姑奶奶不陪他玩了……竟然敢这么羞辱姑奶奶！”
“皇后娘娘三思啊。”
小宫女脸色惨白，赶紧劝说。
沈亦儿道：“这事与你无干，帮我去打盆水来，我漱洗后就睡，先养好精神再说。哦对了，给我找来纸笔，我要写信，以后不用称呼我皇后娘娘，可能再过一段时间，我就不是皇后了。”
……
……
只有这个报讯的小宫女听到沈亦儿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本来这件事只有两人知道，不会轻易泄露，但问题是这小宫女是小拧子的人。
随着年龄增长，小拧子也变得越来越世故老练，开始有意识地在宫内各紧要地方安插眼线，尤其是皇后沈亦儿这边……沈皇后是沈溪的亲妹妹，对正德皇帝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小拧子便精心挑选了个宫女送到西宫，以便随时了解情况，谁想竟然被沈亦儿收到身边贴身服侍。
在这件事上，小宫女觉得自己犯下弥天大罪，她没什么主见，做错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去找小拧子求助。
小拧子听说后大吃一惊，皇后居然提出要跟皇帝和离？这可是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一旦传出去朱厚照颜面丢尽，届时肯定会大发脾气，皇帝身边人都会遭殃，关键是他还不敢把事情相告，以便预作防备。
“记得，对任何人都不得泄露，只要曝光就是个死，还祸及家人，知道吗？”小拧子略一思索便知道问题的严重性，直接开口威胁。
那小宫女早就吓破胆，这会儿哪里还敢多嘴多舌，使劲地把自己的嘴捂上，表明自己嘴巴很牢。
小拧子无心去想这小宫女是否为长舌妇，赶紧找人商议对策。
因为朱厚照还在跟袁夫人胡天黑地，他也算空闲，很快便找到张永。
“张公公，事情不妙啊……”
小拧子见到张永后，未做隐瞒，把事情跟张永和盘托出。
张永乍一听，觉得自己找到了小拧子的死穴，但仔细思索后却发现原来是自己被拉上贼船。
“拧公公，您跟鄙人说这些作何？皇后娘娘对陛下在外边乱勾搭女人有何意见，又会做出如何举动，那是皇后娘娘自己的事情……犯不着咱当奴才的出来说三道四吧？”张永道。
小拧子急道：“若事情真发生，朝廷不是要出大乱子吗？你说咱们这帮在陛下身边的人日子会好过？”
张永道：“切莫着急！小姑娘家心智不成熟，或许只是随口说说……怎么可能真的发生这种事？就算她想做也做不成，皇家不会同意，沈家人又怎敢跟陛下对着干？”
小拧子摇头苦笑：“你当皇后跟旁人一般，对陛下毕恭毕敬吗？入宫一年，她还没跟陛下圆房呢。”
“什么？到现在……”
张永不敢继续问了，他发现这位西皇后的确任性了点儿。
要说朱厚照跟皇后不睦，并非第一次，前面还有个夏皇后。但皇帝对沈皇后的态度，那是有目共睹，若如此沈亦儿还能一直拒绝朱厚照，到现在尚未圆房，那就证明堂堂天子拿皇后没办法。
小拧子道：“不单如此，以咱家掌握的情况，去年沈大人把妹妹送入皇宫前，曾跟陛下约法三章，其中一条就是若皇后觉得宫中过得不如意，可以随时提出离开，甚至可以……和离。”
张永霍然站起，不敢置信地道：“开什么玩笑！若是小姑娘家言笑也就罢了，沈大人怎会跟陛下提出如此目无君上的条件？”
小拧子眯眼道：“信不信由你……最初咱家也不信，但现在看来却不得不信，因为皇后入宫后，陛下百般讨好，到现在沈皇后都对陛下不理不睬，此番张苑乱来，不知从哪里找来民间女人送至陛下寝帐……你说皇后娘娘会怎么想？”
张永道：“那……咱们能作何？这件事本来就跟我等没关系不是？”
小拧子叹道：“实在不行，得想办法把事情往张苑身上引……人是他送来的，出了差错自然也得由他担待，总不能他做事只要好处却不担责吧？”
张永想了很久，认真打量小拧子，问道：“如何个引法？”
小拧子涨红着脸，怒气冲冲地喝问：“咱家前来是问策，怎么你倒反问起咱家来了？”
张永非常为难，站起身，来回踱步，许久后才道：“要不这样吧，试着把这件事透露给张苑知晓，让张苑知道皇后娘娘的态度，必阵脚大乱……或者干脆把消息泄露出去，让更多人知道……”
“你疯了！”
小拧子大叫道，“沈大人跟陛下约法三章，还有皇后要跟陛下和离之事，泄露出去必定引发轩然大波……陛下颜面受损，肯定会一查到底，到那时你我能保住脑袋？”
张永脸上流露出坚毅之色：“咱家并不是要泄露皇后要跟陛下和离之事，更不会涉及沈大人跟陛下的约法，只需要对外说皇后娘娘不高兴便可。”
“陛下若顾忌皇后娘娘的反应，自然知道收敛，会主动去向皇后娘娘认错，自然会达成和解，你担心的大事也就不会发生，你我也可高枕无忧。甚至经此一事，张苑会为陛下和皇后娘娘所恶。”
小拧子想了想，点头道：“也对啊，若陛下对此全不在乎，那就证明根本不在意皇后娘娘的态度，如此就算皇后娘娘坚持要和离，想来陛下也不会有多生气。这么看来，真有必要告知皇后娘娘，女人是张苑找来的，只要皇后娘娘不高兴，回头找机会跟娘家人一说，张苑开罪沈大人，再难在朝中立足！”
张永连连点头：“总归尽量往张苑身上泼脏水，你我便可轻松脱困，且勿自乱阵脚。”
……
……
朱厚照跟袁夫人的事，可说触动了沈亦儿的底线，让沈亦儿开始有吃醋甚至想跟朱厚照摊牌。
以前沈亦儿绝对不会在意这些，现在她则很注重体现出自己嫁进皇宫后的尊严，要么恢复她皇后的颜面，要么就此离开，恢复自由身，总归是沈家的女孩，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她有一种独立自主的意识，喜欢去争取。
朱厚照第二天一早得知消息，而前来传信之人还是张苑。
因为此时沈亦儿已离开营地，没有选择直接登船，调头南下，而是在锦衣卫护送下前往扬州，再想办法去新城。
朱厚照听到这消息颇感意外：“发生何事，为何皇后要走？她有何急事？”
张苑可不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有关，这也是他敢来找朱厚照的主要原因，不假思索道：“回陛下的话，老奴不知情……皇后娘娘天亮时突然说要走，还稀罕地骑上了马，别人拦都拦不住，这不老奴只好来跟陛下奏禀么？”
朱厚照很着急：“没用的东西，皇后离营都不知拦住吗？出了意外谁负责？赶紧为朕备马。”
张苑大惊失色，对于朱厚照的骑术，手下这群人非常清楚，要说平时骑一会儿马倒没什么关系，朱厚照做事总是三分钟热度，过不了多久便索然无味，自然会改乘车驾，但若是骑马追人，涉及长途奔袭，出意外的话这责任不是张苑能承担的。
张苑急道：“陛下不可，老奴已派人去追赶皇后娘娘，绝对不会让娘娘出事，陛下您只管在营中等候消息便可。”
朱厚照怒道：“光派人追赶有何用？皇后脾气倔，让她回她就会回来？怕是朕去了都没用，但若朕不去，她可能直接走人了……现在朕连她为何离营都不知呢……”
说是不知，但朱厚照隐约感觉事情可能跟昨夜自己找女人有关，但现在他也不敢肯定，就算心急如焚也不会拿自己的错事来做文章。
张苑没辙，只能在前引着朱厚照出了帐门，没等他走上两步，就见到张永带着人过来。
张永回到司礼监后没多少实权，但好歹作为秉笔太监该享有的待遇还是有的，除了皇帝跟前，其他地方可以随便去。
看他行色匆匆的模样，像是专门来跟朱厚照奏事的。
张苑见状快走几步迎上，有意阻止其靠近。
朱厚照一眼见到张永，喝止道：“那不是张永吗？让他过来。张苑，你赶紧去为朕牵马……”
“陛下……”
张苑本想争辩两句，回头见到朱厚照神色不善，知道多说无益，只能赶紧按照朱厚照的吩咐去办事，错身而过时还用恶狠狠的目光瞪了张永一眼，像是威胁对方不要乱说话。
张永几步到朱厚照身前，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朱厚照一抬手：“张公公，从东厂和锦衣卫调拨人手，随朕出去办差，一刻不得耽搁。”
之前朱厚照已卸下张永提督东厂的职务，但关键时候根本顾不上这些，只记得张永负责这方面的事，便随口吩咐下去。
张永道：“老奴已做安排，不过……”
“不过什么？”
朱厚照打量张永，像是明白什么，往四下一看，“有事直说。”
张永行礼道：“老奴没资格调遣人手，用人上怕是有些不方便。”
朱厚照这才想起之前因为张永离京，长时间不在身边，暂时卸了对方提督东厂的职司，意识到此时非要用张永这种有经验的人不可。
朱厚照道：“拿朕的手谕去，谁都调得动……这次若是皇后出事，拿你们这些不作为的奴才是问。”
说话间，朱厚照愁眉不展，担忧、焦虑溢于言表，好在这时张苑牵马过来，神色才稍微舒缓些。
这边张永和小拧子交换了一下眼神，二人都没有提有关皇后离开营地的缘故，甚至之前还暗中帮沈亦儿出营地，以便趁机向张苑发难。

第二五九二章 你逃我追
朱厚照这边着急追出营地，一行前呼后拥，浩浩荡荡，简直跟出外打猎一样。
在营地外守了一夜的地方官将看到这一幕都觉得无比惊奇。
早晨才出去一批，现在又来一批，全都是御林军、锦衣卫前呼后拥，也不知营地内出了何事。
现在他们见不到管事者，也就无从打听，只能目送大队伍离开。
至于沈亦儿这边，出营地并没多远。
一切便在于沈亦儿的骑术相当一般，她不过就是个刁蛮任性的小姑娘，号称巾帼不让须眉，但其实跟其他半大的黄毛丫头没多大区别，才骑马没多久便觉得双股生疼，紧夹马腹的腿很快就没力气了，却依然咬牙硬挺。
其实沈亦儿出营地的决心并没那么强烈，她不是个不顾后果的姑娘，说是随时可以走，也这么做了，但出来后吹了吹冷风，头脑稍微冷静便意识到自己这个皇后不是说撂挑子就能撂得掉的，她得考虑家族的利益，把得罪皇帝的前因后果考虑清楚。
或者说，她现在就在等有人追出来。
“娘娘，咱慢些走，奴婢实在撑不住了。”十多个宫女苦不堪言，一边跌跌撞撞跑着，一边娇喘吁吁叫唤。
她们从未骑过马，沈亦儿骑马她们没法照做，只能靠两条腿一路小跑跟着。
沈亦儿骑马速度再慢，也不是平时严重缺乏身体锻炼的宫女可以跟上的。
沈亦儿从马背上跳下来，身手倒还矫健，下马后她往身后看了一眼，撅嘴道：“真是没良心，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这种男人拿来有什么用？”
宫女们听到后一阵汗颜，这哪里是皇后？根本便是普通人家的妇人，向人抱怨自己的丈夫做得不好，但这些事情可不是她们这些身份低贱的宫女能掺和进去的，只能避开沈亦儿的视线，向四处打望，以避免被问到难以作答。
一名宫女忽然眼前一亮，指着远处道：“娘娘，有大队人马往这边来了，队伍中好像有龙旗……”
沈亦儿踮起脚尖看了看，马上转过身，拿出吃奶的力气爬上马背，一抖缰绳，嘴上招呼：“那还等什么！赶紧跑路啊……哎呀，你们有力气就跟着，没力气便留下，我不强求你们一定追随我……”
宫女们相互看了一眼，立即迈开步伐追赶……这节骨眼儿上她们哪敢留下来啊！
哪怕沈亦儿不会斥责和惩罚她们，但宫里的管事绝对不会放过她们……把皇后娘娘给弄丢了，那可是祸及家族的大罪。
她们就算累死，也总比被人活活打死强，何况还可能给家人招灾，所以只能赶紧跟上沈亦儿的坐骑。
不过她们也知道，如果后面追来的人是皇帝，那皇后应该走不了了，她们只要咬牙坚持一下，过不了多久便无需再靠两条腿跑路。
……
……
朱厚照终于把人追上。
此前路上他已有诸多抱怨，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怎么跑了那么远！？”
朱厚照也疏于锻炼，体力明显跟不上，再加上他怕沈亦儿真想跟他分道扬镳，这一路上顾不得休息，追赶时也累得够呛。
“皇后……”
朱厚照看到沈亦儿在前面，老远便招呼，试着把沈亦儿叫住。
此时他还心存侥幸，觉得可能是沈亦儿想出来玩玩，只要自己喊一下，沈亦儿知道他前来便会停下马匹。
但先行传话的侍卫都没完成的事情，他就算亲自来也不顶事。他不叫还好，这一叫沈亦儿反而一抖缰绳，策马狂奔，结果沈亦儿骑术不佳，再加上力气不足难以夹紧马腹，加速没多身体就摇摇晃晃，看起来触目惊心。
“赶紧，别让皇后坠马！”
朱厚照非常紧张，大声吆喝。
众多侍卫立即打马向前，前边保护的锦衣卫也迅速靠拢，好歹把沈亦儿的马给拦住，很快朱厚照追到沈亦儿的坐骑前，跳下来伸出手，试图将受惊的马匹的笼头给抓住。
“皇后小心……”
朱厚照试着稳定马匹，可惜他根本没经验，用力一扯笼头，反而把马给惊着了，随着马匹人立而起，沈亦儿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朝朱厚照身上重重砸来。
朱厚照赶紧伸手去接，却没接住，二人几乎同时摔到地上。
“陛下！”
紧随而来的张苑大惊失色，赶紧跳下马，准备“护驾”，此时正是表现忠心的时候，他哪里肯落后？结果张永却抢先一步，虽然张永看上去也是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但到底久经战阵，前几年跟着沈溪南征北讨，许多时候部队需要急行军，张永别的没学会，骑马疾行完全顶得住。
张苑挤开人群冲到朱厚照跟前时，张永已把倒地的正德皇帝给搀扶起来，同时一个宫女也拼尽全力把沈亦儿给扶起。
却说之前跟着沈亦儿一起跑的一群小宫女，到最后只有一个跟得上，扶起沈亦儿后便“噗通”一声跪到地上，额头贴地，战战兢兢像是在等候审判。
这名宫女并非之前在沈亦儿面前告状的那个，看上去娇弱，但眸子里却有一股光芒，让人感受到她的坚毅不屈。
“皇后，你干嘛跑？朕叫你，你就该停下来啊。”朱厚照站起后，顾不上整理仪容，凑到正在拍打衣衫的沈亦儿跟前，嘴里不自觉抱怨起来。
“哼……”
沈亦儿将脑袋一拧，轻哼一声，那傲娇的模样让朱厚照意识到要坏事。
朱厚照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他们夫妻间闹矛盾，他也知道沈亦儿数落他的时候从来不会顾忌场合，当即挥手：“你们退下吧，朕有话要跟皇后说！”
张苑这时刚凑到正德皇帝跟前，还没来得及有所表现，就被朱厚照赶走。
等人群四散开来，沈亦儿对跪在地上的小宫女道：“还等什么？咱们继续走。”
小宫女赶紧爬起来，果真搀扶沈亦儿，步履蹒跚地继续往南边走，朱厚照瞪大眼：“大胆，朕没下令就敢扶着皇后走？停下！”
沈亦儿反唇相讥：“她是我的人，凭什么听你的命令？我说走就走！哼！”
小宫女果真不给朱厚照面子，扶着沈亦儿继续走，让朱厚照哭笑不得，摇摇头赶紧跟上，嘴里不断地说着好话。
沈亦儿和朱厚照闹矛盾，就像是小孩子吵架，谁的气势先软下来谁就输了。
可惜的是从一开始朱厚照就不得不对沈亦儿低声下气，使得作为九五之尊的他注定成为输的一方。而且这个时候，他也知道自己理亏在先，以讨好的姿态跟沈亦儿交谈，从远处看上去就像是在苦苦哀求，以期得到沈亦儿原谅。
张永、张苑、小拧子等人只能在远处瞧着，虽然听不到皇帝两口子说些什么，但三人能瞧出一些端倪。
“可真是稀奇……”
张永摇摇头，不由自主说了一句。
张苑死死地瞪着张永：“你说什么？”
张永耸耸肩，道：“不过是好奇皇后娘娘为何要出游罢了……你何必如此紧张？又没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张苑瞟了张永和小拧子一眼，不再言语。此时三人正在暗中较劲儿，不过张苑属于势单力薄的一方，却是最有权势的一个。
张永微笑着向小拧子拱拱手：“拧公公，听闻您已出任司礼监秉笔太监之职，以后咱得相互帮扶才是。想来在张公公统领下，司礼监必定蒸蒸日上。”
他的话，就像是说他跟小拧子并不熟悉，从南京返回后两人从未见过面，此番乃久别重逢，如此旁人也不会怀疑他们早有谋划。
张苑冷笑不已：“咱家可统领不起你们这帮人，一个个反了天，老在背后搞事情，也不知消停一点儿……老老实实跟着咱家做事，莫非还会亏待你们不成？”
张永笑而不语，小拧子也没有回复。
此时小拧子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远处朱厚照跟沈亦儿身上，看到正德皇帝一直在赔礼道歉，心里琢磨如何才能充分利用此次事件，为自己谋取利益。
……
……
朱厚照跟沈亦儿的交谈一直持续到中午，随着众多宫女奉召前去迎沈亦儿，朱厚照回到一群近侍跟前，脸上带着颓丧之色。
一群近侍上前，却没人敢吱声。
朱厚照在侍卫临时准备的椅子上坐下，苦着脸道：“好说歹说，皇后终于答应朕返回营地，不再去找沈尚书……朕太难了，这小丫头怎么这么拧呢？”
张苑道：“陛下莫着急，只要皇后娘娘不走，事情就有挽回的余地。外人绝对不会知道这件事……”
朱厚照突然冷冷地打量张苑：“外人不知，那皇后怎知朕昨晚的事情？是谁在皇后跟前乱嚼舌根子？”
一句话便让人紧张起来，无论是始作俑者张苑，还是搬弄是非的小拧子和张永，都不想成为出头鸟。
所有人都不说话，朱厚照自然怪责不到张永和小拧子身上去，怒气冲冲地瞪着张苑：“朕问你话，你没听到吗？”
张苑心里那叫一个委屈，暗忖：“我为陛下安排那么多节目，还让您得偿所愿，跟袁夫人成就好事，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张苑跪下道：“回陛下，老奴也不知消息是如何走漏的，或许是哪个奴才在皇后娘娘面前乱说话……若查出来，一定乱棍打死！”
说话间，张苑特意往小拧子和张永身上瞄，暗指眼前这两个就是重点怀疑对象。
奈何张苑根本没有任何证据，之前他也没留意沈亦儿身边的人和事，怎么也没料到会出这种纰漏。
朱厚照一拍大腿：“查！必须给朕查清楚，谁敢在皇后面前搬弄是非，挑唆朕跟皇后的关系，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朕若是知道是谁干的，定让他身首异处！”
张苑听到这句狠话，脑袋一缩，旁边小拧子也是一阵心惊肉跳，虽然消息不是他泄露给沈亦儿的，但事情始终跟他有关。
朱厚照随即变得垂头丧气起来：“为了让皇后满意，这两天别安排节目了……去，把銮驾弄过来，朕跟皇后都走累了，换乘马车回营。瞧这事整的……回去以后再说吧。”
说着他站起身便要走。
张苑跟在后面道：“陛下放心，老奴一定会查出问题的根源，令此事得以妥善解决，让别有用心之人不得好死。”
……
……
沈亦儿终归回到营地。
朱厚照在沈亦儿面前做出许多保证，就像是在外边偷腥的男人被家里的妻子发现，不得已出具保证书。
虽然对皇帝来说，这保证书没有任何效用，但至少短时间内朱厚照不敢再乱来了。
一来朱厚照要为自己的名声考虑，若沈亦儿真走了，还坚持跟他和离的话，他的脸面就没了，即便他不同意，也等于是违背当初与沈溪之间的约定，以后再想得到沈溪的支持就很难了，会出现很多不稳定因素。
二来则是最为重要的一点，朱厚照心目中的确有沈亦儿这个小辣椒的位置。
如果沈亦儿从了他，二人可以过正常的夫妻生活，他也不至于出去偷腥，在这点上沈亦儿也能理解。
小孩子吵架吵累了，就暂时把问题放到一边，可是矛盾仍旧存在，一旦某个时间点爆发，又会接着吵。
沈亦儿累了，她不想南下让自己吃苦，当朱厚照跟她说沈溪即将回京时，她想的是等回到京师后跟沈溪告状，让兄长来告诫皇帝相公，打压一下朱厚照的嚣张气焰。
这次吵架以一种相对平和的方式结束。
当事人事后不太当回事，但张苑、张永和小拧子等人却因此而产生强烈的防备心理，他们都意识到沈亦儿在宫廷斗争中的“重要性”。
他们意识到，虽然眼下皇帝跟皇后吵架没什么结果，但以后或许会因此爆发不可预料的事情，这极有可能是一场暴风雨的开端。
……
……
与此同时，南京城内，魏国公徐俌才过几天安稳日子，便得到一个让他极度紧张的消息。
沈溪即将来南京。
以徐俌打探到的情况，沈溪是回京途中借道南京，可能要在南京城停留几天，这让徐俌疑神疑鬼。
平定宁王叛乱中，徐俌属于“功过相抵”的那种，朝廷对他的颁赏不多，甚至于此战中一些有功的大臣还被朱厚照勒令留在江西找寻娄素珍的下落。徐俌意识到，朱厚照很可能会借题发挥，铲除朝中一些不听话的老臣。
“……沈之厚来南京作何？直接到扬州，由大运河回京城不好么？此番他前来，很可能是要拿本公开刀，本公跟他有些积怨，之前新城建设急需各种物资，派人来跟本公伸手，本公未与理会，他很可能借机报复……”
徐俌平时在人前表现出一副睿智的模样，但在心腹谋士徐程面前不需有任何收敛，直接便分析种种可能。
徐程是来传报消息的。
因沈溪过道南京并未提前跟南京镇守衙门打招呼，徐程不明底细，担心沈溪低调行事是为达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特来提醒，但见到徐俌胆颤心惊的模样，又改为安抚。
“公爷，这里到底是咱的地头，沈大人之前可说非常守规矩，甚至比那些持重的老臣都懂行，为何要如此惧怕？”
徐俌骂咧咧道：“你怎么不开眼呢？这种毛头小子，平时表现出温和的一面，就把你给迷惑了？若他不激进的话，怎么在朝中快速崛起的？怎么赢得先皇跟当今陛下的完全信任？这才几年时间，做文官便官居极品，离奇的是居然还赐封公爵，大明开国以来有谁比他更能得瑟的？”
这话让徐程无从反驳，只能低下头道：“小人疏漏了。”
徐俌道：“有时候，你看事很准，分析得头头是道，但官场却不同，本公沉浮宦海多年，岂能不知其中险恶？本公一直担心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要推行改革，必然会器重那些年轻的大臣，本公掌江南兵权多年太过碍眼，这次领军又诸事不顺，朝廷岂能不做文章？”
徐程请示：“那公爷，是否要有所防备？”
“没防备怎么能行？给点有用的建议吗？养你又不是吃干饭的！”
徐俌怒冲冲地道，“魏国公府传承多年，绝对不能折在本公手上……沈之厚就是个笑面虎，本以为陛下回京城后就能高枕无忧，谁想还要面对他……若不把他给应付好了，可能比开罪陛下问题都要严重。”
徐程为难道：“公爷，请恕小人直言，沈之厚乃陛下跟前的大红人，为人处世近乎滴水不漏，礼收回去都能变个法儿送回，酒色财气的东西对他来说全不管用，这样的人最是难缠……若他真针对公爷而来，怕是不好解决……难道要做了他？”
徐俌皱眉不已：“非要弄到鱼死网破的地步？沈之厚手头兵马可不少，他握有实权，出征在外陛下连个监军都不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切不可掉以轻心……”
“那就是……要动手？”徐程小心翼翼请示。
徐俌再次骂开了：“怎么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以为咱府上是什么地方？朝中重臣都敢下手，活腻味了？”
徐程被骂，只能俯首帖耳不对答。
徐俌想了一下，这才摆手：“完全置之不理也不行，做两手准备吧，如同他初来乍到时一般……本公就不信了，他这颗蛋会一直没有缝！”
“那还是要试着送礼？”徐程再度请示。
徐俌摇头，眉头微蹙，若有所思：“普通礼数显然难以让这小子满意，他志不在那点好处，他当官根本就不是为发财，他缺钱吗？哼哼，他缺的是名望，还有野心，有些人根本就没法满足他，若本公能成全，或许还能跟他进一步熟络起来。”
徐程点头道：“若有沈之厚在朝中为内应，咱府上在江南做事会方便许多。”

第二五九三章 目的何在
沈溪于寅时末自新城出发。
这次他走得比较匆忙，目的性很强，由陆路走官道径直前往南京，身边带的兵将不多，但马九、朱鸿和熙儿等人均随侍在旁。
从新城到南京，对沈溪来说不过两天路程，中途还不需要太赶，到黄昏时分他没有进城或者到驿馆歇宿，有意跟地方官员和驻军将领保持距离。
第一个晚上，沈溪在太湖以北的惠山北麓脚下的开源古镇歇宿，并非是野外旷野扎营歇息，而在投宿旅店。
江南富庶之地，承平上百年，有没有城墙保护并不重要，官道沿途多有客栈踪迹，尤其是在这种交通要隘上。
客栈位于镇中位置，没有二楼，沈溪住在二进院的正堂，安保措施外松内紧，除了明面的侍卫外，客栈四周暗探密布，隐于黑夜中保护沈溪的安全。
二更鼓敲响，沈溪的房间里仍旧亮着烛火，店家殷勤地前来送蜡烛。
店家并不知晓沈溪身份，只知道是官府中人，级别还很高。
沈溪一行对店家非常客气，该付的银子非但没少，还特意多给了一些，店里东厢房有两个房间住有客人，也没要求赶走，店家对官府中人一向敬畏，就算不收住宿钱也会好好供着，就怕惹来祸事。
“不用了，我们随身带着，有心了。”朱鸿在外面应付着店家。
山贼出身的朱鸿，虽然身上有那么一股粗犷的不羁之气，但待人接物很亲和，这也是在沈家长期生活和工作过后不知不觉做出的改变。
以前做贼时需要吓唬人，装腔作势，有了权势也会不自觉想仗势欺人，但在沈家耳濡目染，如今的朱鸿看上去文雅许多，对待普通人也客客气气。
店家从未见过这么客气的官爷，在这时代但凡手里有点权力都会自命不凡，以欺压他人为乐，少有例外，眼见这位看上去明显是家将的大汉如此客气说话，店家竟然有些不适应，硬要把蜡烛留下，说着说着就跪了下来。
突然从里边传来个声音：“留下吧，离开时多付一些房钱便是。”
朱鸿这才把蜡烛接过，等店家如释重负退下，朱鸿把蜡烛送到房间里，只见沈溪对着烛火处理公文，头都没抬一下，似乎差事怎么都做不完。
“义宽，刚才有消息，说南京那边来人了……应该是魏国公的人，稍后你带人出镇子去迎接一下。”沈溪吩咐道。
朱鸿道：“大人，您身边侍卫本就不多，这镇子里的情况我们都不熟悉……我还是在这里守着好一些。”
沈溪微微摇头：“不必了，这里很安全，看起来此番我带的人很少，但暗中我还调派不少人跟着，我从不打没把握的仗……有人想在半途对我不利，只能是自讨苦吃。”
“是，大人。”
朱鸿不再坚持，赶紧带人退下，出镇去迎客。
……
……
开源古镇位于洋溪河南岸，距离京杭运河很近，交通便利，人流很大，但入夜后就变得分外安静，朱鸿出镇来半天都没见有人从前方官道而来。
这时代基本不会有人走夜路，因营养不良导致的夜盲症就不说了，百姓为求自保而选择聚居，往往官道沿途几十里路只有几个村落，错过镇子或驿站，很可能就要在荒郊野岭走上一整夜，稍有不慎便成为猛兽的猎物。
旅人都喜欢入夜前找到地方投宿，为来日赶路恢复精力。
三更鼓都不知敲过多久，沈溪要等的客人依然没到，熙儿却先回来了。
熙儿带来南京城的消息。
“大人，魏国公府上已得知大人您赶赴南京城的消息，昨夜入夜，魏国公便找南京兵部的官员商讨，听说此番派来接洽的是南京六部的官员，名义上是迎接您，但其实就是监视，通风报信……”
调查情报上，熙儿经验很丰富，但在总结方面却略显稚嫩，便在于她以前总在云柳庇护下干活，得到的锻炼太少。
这次熙儿所查很片面，除了没弄清楚南京方面派来的人是谁，也没查清楚来人现在何处，所得信息相当有限。
沈溪道：“魏国公再有权势，也不过是个领军的勋贵，南京六部不会听从他的调遣，这次倒有可能是一些人想弄明白我为什么去南京……此番陛下御驾亲征获胜，很多人惦记分润功劳，最好是能得到陛下赏识，挣一个回京进入中枢执政的机会。”
熙儿眨眨眼，她没有完全领会沈溪话中之意，问道：“大人，那您去南京要对付谁？魏国公？或者那些通藩卖国之人？”
沈溪摇头：“就算查到魏国公跟倭人勾连，甚至暗中做买卖，亦或者是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一些官员跟宁王过从甚密，递降书表忠诚，就一定能将其法办？江南现在需要的是稳定，陛下尚未到京城，这边不能出事。”
熙儿道：“那大人去是为……”
沈溪抬头打量熙儿一眼：“你跟你师姐一样，不明白的都想过问，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可以自行琢磨，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但不能因为胡思乱想而干扰做正事。”
熙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奴婢明白。”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马蹄声，有人从镇口过来，沈溪抚着下巴若有所思：“看来客人来了……去看看是谁，把人接到后便去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这屋子。”
“是。”
熙儿领命退下。
熙儿出院门时，只见客栈侧门处出现一伙举着火把的人，看样子是赶夜路而来，其中不少都是披甲的官将。
到了地方，这些人很张扬，马蹄声、呼喝声交织在一起，把闻声迎出来的店家折腾得够呛。
熙儿抱怨道：“果真不是大人领的兵，连不得扰民都不知晓……”
就算心中再不满，她也知道这种事跟自己没多大关系，此时朱鸿已带着人来到院门前。
没等靠近，朱鸿已先行引介：“宋大人，这位便是沈大人跟前的熙侍卫。”
被称为“宋大人”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官员，以其穿着的青袍官服来看官品不高，听到朱鸿介绍，连忙抢步上前行礼：“久仰，久仰熙侍卫大名。”
熙儿当然知道自己的名声不可能被人“久仰”，脸色不善：“大人就在里面，不过进去前必须验明正身。”
朱鸿解释道：“已看过官牒，这位的确是南京礼部的宋大人。”
熙儿目光在那人身上打量一番，脸色略有不满：“还是看清楚为妥……大人因平乱招惹了不少宵小，若出了事谁能承担？”
那官员似乎很理解，笑着说道：“熙侍卫所言极是，还是查清楚为妥。沈尚书乃朝中栋梁，这朝廷缺了谁也不能缺了他，这是官牒……”
随着那官员把官牒递过来，熙儿一把抓住，借着火把的光亮瞟了一眼。
她倒不是真的想看，只是看这官员不爽，故意为难。
简单查验，确定此人的确是南京礼部的官员，从五品的员外郎，名叫宋西铭，相貌特征核对无误后便不再阻拦，让朱鸿陪同宋西铭往沈溪的房间而去。
熙儿没有跟上去，而是带着人留在门口等候。
……
……
夜色凝重。
看上去一片平静，但其实杀机弥漫。
在沈溪的房间内，宋西铭把他前来的目的说得很清楚……在沈溪这样的“上官”面前，宋西铭显得很谨慎，虽然他比沈溪年长不少，但论资历完全没法跟沈溪比。
宋西铭乃弘治九年进士，比沈溪还早三年入仕，其后留在京城于六部观政，这一蹉跎就是三年，好不容易争取到南直隶任职的机会，从南京户部检校、提举、主事，再到如今的礼部员外郎，足足用了九年时间，还是靠巴结权贵才升迁得这么快，因此他比旁人更珍惜每一个往上爬的机会。
“沈大人还是莫要轻易进南京为妥……有传言说，有人以十万两银子买沈大人的性命。不但贼人觊觎，连官府中都有人要对大人不利……”
宋西铭前来劝阻沈溪继续前行，形同“警告”，只是可能连宋西铭自己都不知其中关节。
宋西铭只是负责传话，要说什么不是他能决定。
沈溪含笑问道：“可有查清楚是谁出钱买凶？”
“这……无从查起。”
宋西铭摇头道，“沈大人这些年屡立战功，从西北到东南，都知大人声名，也知要在战场上战胜您近乎不可能，只能用一些卑鄙无耻的手段，比如说达延汗的人，还有宁王余孽……”
沈溪叹了口气：“看来此去南京确实很凶险，不过本官得上谕，非到南京走一趟不可，如何能轻易改变行程？”
宋西铭一听马上问道：“不知大人为何事坚持要去？”
等话问出口后，宋西铭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这不该是他问的事情，就算沈溪真要做对谁不利的事，也轮不到他来打探，且言多必失，到时候消息走漏，沈溪还会怪罪到他头上。
沈溪道：“既是皇命，就不能说得太清楚，总归是要紧事。”
“是，是。”
宋西铭很尴尬，下意识地伸手抹去额头渗出的冷汗。
在沈溪这样的朝中顶级大臣面前，他压力很大，连呼吸都感觉不畅了。
沈溪问道：“召义来之前可有见过魏国公徐老公爷？”
宋西铭来后自我介绍表字“召义”，沈溪突然以字号相称，大有示好之意，宋西铭受宠若惊，连忙道：“本要去见，却没得机会，毕竟礼部一向跟徐老公爷无太多交集。但有关沈大人安危之事，却是魏国公府派人前来告知的。”
宋西铭对沈溪很恭谨，几乎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地步。
这也跟他想仰仗沈溪有关，无论徐俌现在于南京的地位有多高，始终沈溪才是朝中文官的中流砥柱，他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有沈溪这个吏部尚书兼皇亲国戚当靠山可说是事半功倍。
沈溪再详细问询了宋西铭有关南京城里的情况，宋西铭都一一作答。
最后宋西铭问道：“沈大人非要往南京不可？”
沈溪点头道：“皇命不可违。”一句话便清楚地表明态度。
宋西铭不再勉强，行礼道：“那下官便陪同沈大人您一同前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进城后会有更多人马蔽翼左右，以策万全。下官这就修书回南京，调拨人手……”
沈溪道：“召义不必多费心，对于安全问题，本官自会考虑周全……一起走的话，明日卯时就得动身，赶紧去抓紧时间休息吧。”
宋西铭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沈溪是防止他通风报信，摇头苦笑一下，便不再坚持。
沈溪对侍立一旁的朱鸿道：“为召义安排住所，明早我们一起出发往南京去，天黑前务必抵达。”
……
……
临近天亮时，南京城里万籁俱寂，徐俌打着哈欠从后院出来，看到一脸着急从门外边进来的徐程。
“公爷，刚飞鸽传书到……派去的人已跟沈大人见过面，却没什么动静传出。或许明日一早便会动身……”徐程道。
徐俌皱眉：“就这事值得你打扰本公休息？什么时辰你不知道？”
徐程着急道：“公爷，刚听说北边也派了人前来……”
“什么？”
徐俌打量徐程，不解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陛下派人来？也是往南京？谁？现在人在何处？”
说是不在意，但其实徐俌比谁都紧张，一个个问题如连珠炮般问了出来。徐俌现在好像惊弓之鸟，生怕被皇帝秋后算账……这也是他为何要如此上心调查的根本原因。
徐程道：“暂时不知是何人，不过想来应该是陛下跟前近臣，无外乎那几名得势的太监，不过也有可能是刚上任的御马监掌印魏彬，听说此人顺带提督东厂。”
“魏彬？”
徐俌皱眉不已，“他不是刘瑾的人么？另外东厂向来是司礼监的自留地，怎么又把这个重要职务交到御马监了？”
徐程苦笑道：“陛下胡闹不是一回两回了……魏彬此人真有点儿本事，当初追随刘瑾时大肆敛财，刘瑾倒台他居然奇迹般留在朝中，圣宠不衰，听说巴结上了新贵，就是司礼监掌印张苑。”
“本来张公公没打算让魏彬掌御马监和东厂，但他身边值得信任的人太少，所以便重用了重金贿赂他的魏彬。”
徐俌沉思不语，琢磨魏彬的到来是否对自己产生不利影响。
徐程道：“现在只是打探到有人来南京，但真不确定是何人，此行的目的有很大可能是奉旨查什么事情，也有传言说是彻查钱宁，就是曾经那位锦衣卫指挥使的罪行……还有可能是为陛下办私事……”
徐俌恼火地道：“这时候一个个不约而同来南京，说没事谁信？估摸沈之厚那小子明天就能到，别是陛下派人来协助沈之厚做什么事……”
徐程连连点头：“倒真有这个可能。若真是魏彬的话还好说，此人贪婪成性，不会跟沈大人一般柴米不进……咱可以提前去打探风声，估摸着北边来人还得两天才能抵达，可以试着去送礼……礼多人不怪嘛。”
“好。”
徐俌点头道，“马上去办。再有消息赶紧来通知。”
徐程先是领命，随即又担心地问道：“若再是深夜时分，怕打扰公爷您休息……”被徐俌横一眼，徐程不敢再多问，匆忙退下。

第二五九四章 二五仔
沈溪尚在半道，一个不速之客已率先抵达南京城。
正是前锦衣卫指挥使钱宁。
钱宁进城后小心翼翼，他也怕自己被清算，到了地方需要提防曾被他参劾过的徐俌等南京勋贵下黑手。
随着钱宁失宠的消息传出，他的手下迅速减少，此番到南京就好像老鼠进了猫窝，战战兢兢。
“钱大人，您可算来了。”
接待钱宁的人名叫韩洛，乃南京东厂档头，如今手下管着百十号人，算是南京地方厂卫系统排名前十的人物，以前曾给钱宁送过厚礼，彼此关系还算不错。
就算钱宁失势，但地方上许多人不清楚其中内情，毕竟此前钱宁一直为皇帝器重，一时失势并不代表什么，谁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重新受到皇帝重用。
二人见面的地方是教坊司所属戏园，位置极为隐秘，钱宁坚信这地方不会仇家所知。
韩洛很热情，请钱宁到了戏园二楼雅间，时值后半夜，园子里安安静静，不虞被人发现踪迹。
钱宁坐下来，好整以暇问道：“之前让你查的事，可有结果？”
韩洛本来脸上挂着笑，闻言皱起了眉头，为难地道：“钱大人此番前来，是继续追查魏国公等勋贵私通倭寇之事？”
钱宁白了韩洛一眼：“若只为调查此事，何须本人亲自一趟？之前上奏已达天听，可惜陛下跟前有人进谗言，把事情给压了下去……”
“那就好，那就好。”韩洛微微松了口气。
对于京城那些中枢大佬来说，或许永镇南京的徐俌不算什么，毕竟南京这帮勋贵都是靖难之役的失意者，属于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没法影响朝廷格局和走向。但对南京地方官员、将领来说，徐俌可谓权势熏天，是他们惹不起的大人物。
钱宁道：“这次本人前来，乃是调查魏国公跟宁王余孽相互勾结、意图谋反之事。”
“啊？！”
韩洛吓了一大跳，这罪名比起之前跟倭寇私通之罪还要大。
如果仅仅是跟倭寇私通，可能只涉及利益层面，对社稷危害不大，就算朝廷要追究也只是丢掉爵位，甚至有可能只是警戒一番，罚几年俸禄，但若跟公然举起反旗的宁王勾连，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钱宁冷笑不已：“怎么，你不相信？可知宁王事败后，其余党流窜江南各处，菊潭郡主至今未擒获，更别说宁王子嗣被人护送逃走……有人想借宁王余孽之手危害朝廷，岂能不详查？”
韩洛心想：“我就在南京，怎么不知魏国公跟宁王一党有勾结？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嘛……没有实证，朝廷岂会追究？肯定是这位钱大人想早些赢回陛下信任，故意到南京来挑刺儿。”
韩洛道：“卑职定会用心去查……另外，卑职听说沈大人即将到南京来，不知可有此事？”
钱宁皱眉不已：“这种事你从何而知？”
韩洛赶紧道：“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是陛下召沈大人回京，同时发出密旨，让沈大人先到南京来处理一桩惊天大案，可能涉及朝中大员谋逆……不知是否跟钱大人调查的事情有关？”
钱宁一听有些踟蹰，不太想跟韩洛细说，但最后还是道：“沈大人担负的差事跟我无关，不过这里可以跟你通个气，以后我在朝中会仰仗沈大人，他老人家到南京后，迎接和招待之事，全部是我来负责……你知道怎么安排吧？”
韩洛本来就在试探钱宁跟沈溪的关系，听说钱宁成功巴结上沈溪这棵大树，不由惊喜交加，当即笑着恭维：“那卑职提前恭祝钱大人官复原职……卑职这就去准备……哦对了，沈大人这两天应该会到吧？”
钱宁没好气地道：“别管那么多，先把我安排好……这一路鞍马劳顿，又困又乏，实在有些撑不住了……你切记，一定不能泄露风声，另外派人盯着魏国公府宅，还有各卫所衙门，若有人狗急跳墙，必会有所动作。”
“要的，要的。”
韩洛陪笑着应道。
钱宁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明早我会把接下来的安排告诉你，现在先去休息。沈大人估摸一天内进城，有很大可能会隐藏行踪，这是你表现的良机，做好了，有我在沈大人面前美言两句，保管你前途似锦。”
……
……
钱宁俨然是来为沈溪打前站的。
但其实钱宁对沈溪来南京之事一所无知，他来南京另有目的，沈溪的行踪还是通过别人口中获悉，此时他不过是为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可真是奇怪，沈大人来南京作何？此番是否有些太过张扬了？以前他不管走到哪儿，都会刻意保持低调，这次怎么人还在半途，居然南京这边就有那么多人知晓……这是他做事的风格？”
钱宁落榻后，迟迟无法入睡，心里还在琢磨其中诀窍。
就在钱宁百思不得其解时，外面有动静传来，有人翻墙跳入院子中，传来闷响，他赶紧坐起来，侧身把放在枕头下的佩剑抄在手中。
“钱大人，是我。”
外面传来轻柔的呼唤声，钱宁一听有些耳熟，立即从榻上下来，提剑到了门口，借助微弱的星光仔细看，好一会儿才辨别出是自己的老部下，之前被他派去江西调查江彬和许泰行止的陆岳林。
“怎么是你？”
钱宁打开门，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孑然一身，让来者大感意外。
以前钱宁不管到哪儿，或者秘密行动，都是前呼后拥，怎么现在像极了丧家之犬，到了南京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
陆岳林上前行礼：“钱大人，是这样，您让小人查的事，现在终于有眉目了。”
“说！”
钱宁皱眉喝道。
陆岳林道：“听说那两位是因宁王妃失踪，被陛下留在江西地界找寻，苦寻无踪，没法回去跟陛下交待。”
钱宁恼火地道：“这也算有眉目？涮老子呢？”
陆岳林急忙道：“大人先别着急，小人查到些眉目，事情似跟陛下身边人有关……有人故意把宁王妃放走，现在此女应该到了南京周边，在此之前钟夫人也失踪了，不过可能陛下还不知情。”
“钟夫人？”
钱宁听到这个名字，嘴角不由抽搐一下，显然这女人在他心中留有不可磨灭的印象。
为了找寻此女，他费尽周折，从北找到南，又从南找到北，好不容易找到，重新获得朱厚照信任，谁想才不长时间就因江彬和许泰等人的崛起，失去圣宠。
陆岳林道：“大人，要不咱把人找到，送去陛下跟前邀功？”
钱宁道：“有那么容易就好了，江南之地何等辽阔，线索千头万绪，怎知是何人所为？若那人有权有势，亦或者干脆跟沈大人有关，你敢找吗？”
陆岳林身体一个激灵：“应该不会牵扯到沈国公身上吧？”
钱宁以前找寻过钟夫人，大概知道一些钟夫人逃亡的真相，心有忌惮：“这种事岂是能随便说说的？当然最好能找到，若实在不行……先暗中打听，千万不能操之过急，有事也得先去请示一下沈大人。”
钱宁觉得自己已得沈溪允诺，顺利投到其麾下，不自觉就把沈溪的名字挂到嘴边，好像急于让手下知道他有了沈溪这个大靠山。
“是，是。”
陆岳林此时只能应声。
钱宁道：“我来南京，就是为对付魏国公这些不可一世的权贵……平宁王之乱时，这些人出工不出力，特别是魏国公，连遭败绩，把朝廷的脸面都丢光了。之前陛下要彰显他领军打了胜仗，没有过多计较，事后自然要追究责任。”
“魏国公？”
陆岳林眼里闪耀着异样的神采，一闪即没。
钱宁瞥了陆岳林一眼：“以你的身份没资格知道更多，赶紧把之前散落在南京周围的人手召集起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大用。老三他们也赶紧叫来，别说现在都投靠别人了，只要沈大人支持，以后锦衣卫依然是我说了算，明白吗？”
……
……
陆岳林这边前脚见过钱宁，后脚就去魏国公府上，向徐程通报有关钱宁来南京之事。
在陆岳林看来，钱宁已是日薄西山，之前钱宁派他去江西调查情报，他其实一直留在南京，拿着公款逍遥快活，同时琢磨更换门庭，最后终于找到门路投靠了徐俌，这时探听到消息，他赶紧把听来的内容详细告知徐程。
徐程一听事关重大，立即带陆岳林去见徐俌。
中山王府花厅。
徐俌打量陆岳林：“本公记得你是锦衣百户？”
陆岳林赶紧行礼：“正是，弘治十八年卑职便被提拔为百户，之前刘公公在世时，曾说提拔卑职为副千户，可惜至今没下文。”
“嗯。”
徐俌点头，“你说这次钱宁要对付本公，是吧？”
陆岳林点头道：“正是如此。钱指挥使……钱宁说要针对公爷您，还说沈大人来南京也是为此。”
徐俌闻言不由皱眉，这消息让他一时接受不了。
徐程道：“公爷，看来之前的担心是对的，陛下回去前没做计较，现在是要秋后算账了。”
这话让徐俌听了非常不爽，破口大骂：“狗屁！什么叫秋后算账，算谁的账？本公在平息宁王叛乱的战事中就算没有立下功劳，也有苦劳，难道陛下看不到？不过就是打仗时死的人多了一点儿，但天底下哪次战争不死人？”
徐程知道徐俌怕了，所以才会如此暴怒，他不想让自己主子在外人面前丢脸，到底陆岳林不算魏国公府的人，于是道：“那更应该及早防备，陆百户通报消息有功……”
“等等。”
徐俌突然一伸手，“钱宁说陛下要清算本公，沈国公是什么意思？陆百户，你可有见过沈国公本人？”
陆岳林通报的事情，都是钱宁一家之言，根本没法佐证，所以一时间陆岳林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徐程问道：“公爷的意思是……？”
徐俌道：“沈国公位高权重，若他要对付本公，何至于如此低调？难道他想使出以前对付刘瑾那招，暗中酝酿，突然雷霆一击，打我个措手不及？难道陛下真会因之前本公指挥九华之战惨败之事，就赶尽杀绝？本公从未招惹过沈之厚，他会听从圣命，冒着危险来南京对付本公？”
听徐俌这么一说，徐程仔细琢磨，觉得很有道理。
就算沈溪真的是来跟徐俌算账的，按照徐俌世袭勋贵的身份，罪不至死，沈溪要做出如此动作显得画蛇添足。
陆岳林道：“公爷，小人所言句句属实，没有丝毫虚言。钱宁还吩咐小人把以前的弟兄召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次不用徐俌说话，徐程抢先开口，“钱宁明摆着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之前他向朝廷诬告公爷，被陛下降罪，被免去锦衣卫指挥使之职，现在连京城都不敢回，他说自己巴结上沈国公，真有那本事？”
“这……”
陆岳林地位低下，根本没法理解眼前两人态度会发生如此转变，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应答。
徐程再道：“当然公爷不是质疑你说谎，只是有可能钱宁是在虚张声势，不如这样吧，以前你们锦衣卫的人暂且别调集，由魏国公划拨给你人手，供钱宁调度。”
陆岳林道：“跟随钱宁到江南之人，大多都是熟面孔，怕是……”
“哼！”
徐俌不悦地冷哼一声，起身摔门而去。
陆岳林一看情况不对，赶紧改口：“不过钱宁被卸掉指挥使的职务后，如今北衙的人手多半已撤出江南……之前陛下委派钱宁的差事已撤销，小人可以去跟他说，弟兄们散了，只能在南京锦衣卫抽调人手，他定不会存疑。”
徐程笑道：“你看，这不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吗？那就调拨给你一百人，随时听用，可以加几个南京锦衣卫的老弟兄进去，最好持北方口音……要是钱宁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者跟沈国公联合行动，这些人便可作为内应，听从公爷号令平息祸端。”
……
……
临近天亮，南京城内突然紧张起来。
徐俌照会兵部，加强南京城防备，目的是给沈溪一个“警告”，让沈溪知道这里是他的地盘，不要乱来。
天亮后，徐俌得到更多有关沈溪的消息，但依然不知沈溪跟宋西铭交谈的内容。
“……看来是要一起回南京。”
徐程望着外面地平线上红彤彤的太阳，对徐俌道。
徐俌打了个哈欠：“沈之厚不过就是来一趟南京城，本公如履薄冰，做得是否太过了？”
徐程道：“公爷还是小心为上，沈大人做事不拘一格，现在连钱宁都说他是针对公爷而来，能不做防备？”
徐俌黑着脸道：“若沈之厚真领了皇命，就算躲得一时，也躲不了一世。难道本公还能公然除掉沈之厚不成？”
这问题徐程回答不出来。
正如徐俌所言，若要让朝廷不追究，近乎不可能，不是说现在恐吓沈溪一下，令其放手，后续朝廷就不会有别的动作，反而他现在的举动会遭致朝廷更加严厉的处罚。
徐俌见徐程不答，立即追问：“你觉得陛下会如何决断？”
徐程为难地摇摇头：“这正是小人不解之处，照理说陛下已在完成江西之战后，决定不再追究责任，怎会突然派人来翻旧账？是否跟当初咱与那些人……”
徐俌突然瞪了徐程一眼，徐程也就缄口不言。
“有些事，担忧过甚了，就算沈之厚来又如何？之前本公没机会好好跟他过过招，这次来，正好让他知道本公的厉害。”徐俌发起了狠话。
徐程见此状况越发担忧，很多事他想提醒，但又不敢。
徐程心想：“公爷就算在南京经营多年，但要跟沈大人正面相斗，怕是落不得好处，其实不如低调处理，反而可能有奇效。就怕最后决断权不在陛下身上，而在沈大人身上。”
……
……
沈溪次日一早便上路，宋西铭同行。
“沈大人，您准备在日落前抵达南京城？其实大可不必如此着急。”宋西铭道。
沈溪笑而不语，旁边朱鸿过来：“宋大人见谅，此番我家大人重任在身，不得不抓紧时间赶路。”
宋西铭脸色略显尴尬，最后不敢质疑什么，两边人合在一处，浩浩荡荡往南京城而去。
队伍一行走出不到二里，对面又有马队过来。
沈溪麾下侍卫高度警惕，开始结阵防备。
“来人止步！”
马九带着大队骑兵上前，把来人拦住。
有人从马背上下来，隔着老远，一路步行靠拢，没等其近前，马九打马回来禀告：“大人，乃是魏国公派来护送的队伍。”
“哦？”
沈溪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神色。
宋西铭驱马过来，笑道：“看来魏国公很关心沈大人的安危。”
沈溪摇头道：“江南之地果真如此危险，需要大老远派人来护送？本官倒觉得，低调行路比招摇过市更好。”
马九请示道：“大人，是否让来人靠前问话？”
沈溪一摆手：“既是奉命前来护送，不必交谈，让他们在队伍前面开路……今天要抓紧时间赶路，不然天黑前恐无法抵达南京城。”

第二五九五章 风平浪静
日落前，沈溪一行顺利抵达南京。
跟之前一次受到隆重接待不同，这次沈溪来南京没有任何官员和将领出迎，城门处跟寻常一般，人来人往，值守官兵没有任何扰民之举……所有人都达成默契，既然沈溪早就表明态度，不收受礼物，不搞特殊化，那最好就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
另外便是此番沈溪来意不明，谁都怕自己成为目标，哪怕清者自清，也担心出来迎接沈溪会被其盯上。
面对沈溪这样的煞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进城后宋西铭回礼部复命，沈溪则住进秦淮河畔的客栈。
客栈是熙儿先一步派人包下的，不允许外人进入，后院有专人把守……这里就像沈溪私宅，戒备森严，安全性比官驿高多了。
“大人，已把客栈内客人妥善安置，给了足够赔偿，最长五天内不会有不相干之人前来打扰。”
安顿好后，熙儿亲自来跟沈溪奏报。
客栈内安全由沈溪亲随负责，外围安保措施则由熙儿手下斥候把控，此外城里还有大量密探分布，南京内外的情报沈溪尽在掌握。
“嗯。”
沈溪微微点头，此时外边还有侍卫往里面搬箱子，箱子里都是沈溪看的书以及文房四宝，还有他撰写的部分手稿。
此时马九进来：“大人，南京兵部派人前来，说已为您安排好住所……请移步。”
沈溪道：“不管谁来请我换地方，一概回绝。我住在这里挺自在的，这次来办差，有什么事我自会发布命令，不需他们来献殷勤。”
“是，大人。”马九领命而去。
熙儿好奇地望着沈溪：“大人，此行是要捉拿什么人吗？若涉及贪赃枉法的官员，卑职随时可以集结人手……”
沈溪看了熙儿一眼：“拘捕之事不由你负责，你只管把城内消息调查清楚，各方势力有什么反应，我需要第一时间知晓。”
……
……
沈溪入南京城当夜，谢迁听说沈溪即将动身前往南京的消息。
这次消息传递得很快，毕竟沈溪从新城到南京一共才走了两天，而消息他是提前一天宣布的，因此整个情报的传递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可谓神速。
给谢迁带来消息之人是杨廷和。
谢迁在府中书房赐见。
杨廷和连夜前来拜访，本来谢迁以为内阁那边有什么大事，却未料竟跟江南有关。
谢迁皱眉不已：“之厚去南京作何？或只是回京途中，路过南京城？”
杨廷和道：“应天府八百里加急，说陛下发密旨给沈之厚……或许事情跟东南的倭人或宁王余孽有关……陛下要秋后算账！”
“呵呵。”
谢迁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陛下在江南时不拿人，离开月余才让之厚去南京处置，老夫怎么看不懂这中间的关节？”
杨廷和目光热切：“所以在下才前来探寻，之厚是否提前给京城来过信？”
谢迁脸色稍微有些不悦：“你当之厚做事前会跟老夫打招呼？老夫只知道他准备奉召回京，其余事情一概不知，这几天老夫并未收到他的信函……介夫，你这消息从何而来？”
杨廷和回道：“乃是应天府急报。”
谢迁摇头不已：“又非紧急军情，应天府会以八百里加急送信？难道做此事的官员不怕朝廷降罪？不会是你派去的人，走了内阁的特殊渠道吧？”
杨廷和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边刚把沈溪的事说出来，便引起谢迁怀疑，这让他意识到其实谢迁并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反感沈溪，很多事上，谢迁和沈溪利益相通。
杨廷和诚恳地道：“的确是地方来报，说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南京官将人心惶惶，无心朝事，所以才发来急件询问……”
面对杨廷和的回答，谢迁挑不出毛病，迟疑良久后才道：“因为知道之厚要回京城，所以老夫并未留心他在江南的行止……不过，既是陛下下旨，就可能跟你说的那样，跟此前平海疆和江西战后安置有关，但你说他还未至南京事情便传得沸沸扬扬……这跟之厚一贯的做事风格不像啊……难道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杨廷和道：“阁老，若之厚真的在江南官场掀起一场狂风巨浪，该当如何？”
谢迁瞥了杨廷和一眼，没好气地道：“就算兴起风浪，责任也不该归到他身上，最多是遵旨而为。不过老夫坚信，事情闹不大，之厚少年老成，明事理，知进退，不会不知轻重。”
“老夫怀疑事情之所以提前泄露，在于之厚觉得事关重大，所以故意放出风声来，让一些牵扯进去的人有所警惕，算是敲山震虎。”
尽管谢迁以往对沈溪表现得很不屑，但此时此刻，杨廷和依然能从对方的话语中感受到浓浓的回护之意，一阵无语。
谢迁是内阁首辅，皇帝外出时，手头权力不小，现在谢迁不想牵扯进江南之事，光靠杨廷和自己，并不足以对江南事态形成影响。
而且最让杨廷和纠结的是，朝中有人想从中硬插一杠子，就算他不想管，也会有人逼着他行动。
谢迁道：“介夫，有些事不能事前就以好恶来论对错，之厚行事，前因后果咱都不清楚，不能轻言阻止……”
“你想想啊，这么多年来他有做过什么错事吗？倒是反对非议声比比皆是……今时不同往日，朝廷需要他的闯劲，激浊扬清，兴利除弊……先由得他去吧。”
杨廷和脸色有些难看，显然不支持谢迁对沈溪的评价，更不认为沈溪是朝中“清流”。
但他很识相，明知谢迁对沈溪态度暧昧，便不强求谢迁支持自己，随便说了一些公事便起身告辞。
杨廷和离开后，谢迁脸上显露担忧之色，自言自语：“之厚去南京还没做什么呢，京城这边便有人找麻烦，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难道真不该让他回京城？”
……
……
沈溪进城的第一天晚上，一切都很平静。
没有任何动作，城内安安稳稳，很多人心里有鬼，担惊受怕一晚上，期间不断地派人外出打探消息。
魏国公府上也是彻夜不宁，天亮后徐俌才知晓，沈溪在客栈安睡一宿，没有派人出来，城内一切如旧。
“这小子，吓唬谁呢？”
徐俌早晨起来很不忿，因为沈溪突然来南京，他已两天没睡好，眼袋漆黑，脸上增添了许多老年斑，看起来非常憔悴。
徐程道：“公爷，这是大战前的宁静，切可不能掉以轻心哪。”
徐俌没好气地道：“这是让本公时刻绷紧精神，见招拆招吗？该吓唬也吓唬了，该送礼也送了，这小子油盐不进怎么办？谁能一再忍受他的挑衅？不行，不行，本公这就去见他，必须问清楚，他来南京到底为何。”
说话间，徐俌站起来，大有去客栈兴师问罪的意思。
却被徐程拦了下来。
徐程道：“公爷切莫着急，之前张永张公公在，您二人间好歹有个传话的，现在连缓冲的余地都没了，这么去不等于公开摊牌么？”
徐俌板着脸道：“或许那小子正等着本公去呢？”
“那就更不能去了。”
徐程坚定地说道，“您越着急越容易中圈套……您想想啊，他到江南不是一天两天，咱该尽的礼数早尽到了，平定宁王之乱中，九华一战虽落败，但后来也算是将功补过了，要说计较，无非是以前跟倭人交易那点破事……但话又说回来，咱并未向倭人提供枪械弹药，没当逆贼，怕他作何？”
徐俌恼火地道：“既如此，本公就该去找他。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不怕，为何要躲躲闪闪？”
徐程叹道：“就怕公爷您去了，会招惹祸端……现在陛下在很多事上态度不明，最好是先摸清楚北方来使的底牌，再决定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徐俌这才记起来从北边还有皇帝特使，按理说这位特使的话语权比沈溪要高，毕竟这是皇帝亲自派来的钦差。
“确定是魏彬吗？”徐俌问道。
徐程摇摇头道：“暂且没查清楚，不过再有个三两天人就到了……或许沈大人也在等候钦差前来……现在咱们切不可自乱阵脚。”
徐俌道：“那就任由这小子把弓拉满，到处吓唬人？”
徐程想了想道：“不如安排南京兵部的人去见他，试探一下口风，看看他意欲何为。就算他不肯直言相告，旁敲侧击下还是可以看出一丝端倪的……这好过于咱在这里胡乱猜测，您看……”
“好！”
徐俌点头道，“马上安排人去会会这小子。”
……
……
一大清早，南京兵部的人尚未到客栈，钱宁已高调来见，却被沈溪拒之门外。
钱宁想让人知道他跟沈溪的关系，以换得他在南京城的安稳，未曾想此行非但没能如愿，还把自己置于险地。
“沈大人不见，这可如何是好？”钱宁如丧考妣，回去路上不断地窥视左右，生怕被人盯上，直到见到前来接应的韩洛才松了口气。
韩洛惊讶地问道：“钱大人，您不是说沈大人会庇护您吗？”
钱宁没好气地道：“不知有些事需要避讳么？沈大人现在是众矢之的，我去请见，可能他觉得不妥，才没应允。我投靠他，得他承诺相助乃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就放心办事，等着将来升官发财吧。”
韩洛目光里有些促狭的意味，对钱宁的话持怀疑态度。
钱宁边走边问：“我交待你的事情安排妥当了吗？沈大人不住驿馆，也没到镇守衙门和南京六部走动，说明沈大人现在需要个相对清静的环境，最好是那种独门独院。现在是你我表达忠诚的时候，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是当狗，也要表现出看家护院的能力，否则没谁把你当回事。”
……
……
南京兵部尚书王倬前来客栈请见。
对此王倬很为难，但他是通过魏国公徐俌在朝中疏通人脉，这才临老混了个兵部尚书的差事，但其实依然是给人打下手，一旦遇到事情需要他忙里忙外。
上午客栈内很安静，王倬到门口后仔细打量一番，不明白为何沈溪有好端端的官驿不住，非要住在眼前这不起眼的小旅店。
“尚书大人，我家大人恭候多时。”
王倬来之前投过拜帖。
虽然王倬跟沈溪官品一样，但地位截然不同，王倬也知自己在沈溪面前就是个下官，从未指望对方出迎。
在马九引路下，王倬进入客栈来到二楼，在最里面那间房间见到坐在临窗书桌前看书的沈溪。
“王尚书，久违了。”
沈溪起身相迎，王倬连称不敢，二人在窗边坐下后寒暄一番，所言都是有关荡平倭寇的海战和此前宁王之战种种。
王倬很谨慎，不对任何事发出结论性的评价。
最后王倬终于说明来意：“之厚此番前来，可有要紧事？听闻你系奉诏回京途中过来转一圈的……”
沈溪点头道：“的确如此，乃是陛下临时委命，为人臣子不敢耽搁，只能转道南京，把差事完成再北上。”
“所为何事？”
王倬直接发问，并不觉得有多失礼，当问出这个问题后心里反而有种解脱的释然，好像沈溪是否给出答案已不重要，他前来的差事就是把问题问出口便可。
沈溪微笑道：“若在下说差事需要保密，不能据实以陈，是否会让王尚书你觉得不敬呢？”
王倬避开沈溪的目光，略显尴尬：“无妨，你本就领的是皇差，不必在意别人的态度。”
沈溪正色道：“其实王老不是外人，既是朝中多年老臣，你我又同在兵部任职，很多事不必避讳……这么说吧，陛下让在下到南京来，其实是想把南京官场好好整顿一番，借助的也是在下吏部尚书的身份。”
王倬大感意外，问道：“不知如何个整顿法？”
沈溪道：“无非是裁撤一些冗官冗员……过去这些年江南官场太过安逸，很多人把这里当成养老之所，陛下走一趟江南，尤其是在南京，感觉这里暮气沉沉，全无朝气，希望有一些改变，这才派在下来整顿。”
“是这样啊……”
王倬听了并不太相信，便在于沈溪告之的答案太过敷衍。
沈溪再道：“宁王之战中，南京府库开销也不同寻常，陛下滞留安庆府期间发生不少事，王老该清楚吧？”
王倬皱眉不已：“之厚说的是……粮草调配不及时？”
沈溪微微摇头：“不仅如此，是很多事掺和在一起，陛下认为江南官场应做出改变，文官武将都该有新气象。陛下登基至今，京师官场已有根本性的转变，反而南京这边因循守旧，此番陛下来一趟亲自验证后非常失望……”
“之厚所言倒也在理。”
王倬想了很久才憋出这么一句。
沈溪道：“王老前来，还有别的事情么？”
王倬一怔，他没料到刚坐下来说了几句，沈溪便下了逐客令。他非常尴尬：“之厚，你也知现在是非常时期，老夫说一句实话……你这趟阵仗不小，城内早就盛传你是替陛下来秋后算账的。”
沈溪笑问：“怎么涉及算账之事？”
王倬叹道：“这不也是因你突然不同寻常地造访南京有关？朝廷平定宁王之乱，最后虽大获全胜，但过程却异常复杂，如今江南之地尚有宁王余党未能剿灭，对朝廷的威胁始终存在。”
“圣驾在南京时或许未有清算的打算，现在远离是非之地，心有怨怼，或许想藉此宣泄一下郁闷的心情。”
沈溪点了点头：“如果王老非要把此番陛下对南京官场的整顿当成秋后算账，也说得过去，但在下不想大动干戈，尽可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如此甚好。”
王倬连连点头，“有之厚在，想来一切无碍。之厚果真识大体啊……”言语中对沈溪有诸多恭维，王倬把沈溪捧得很高，希望沈溪能依照承诺不闹出太大风波。
二人又交谈一番，王倬识相地起身告辞：“此番乃例行拜会，时候不早，老夫便告辞了。”
沈溪没有挽留之意，起身相送。
王倬很客气，谢绝沈溪下楼相送，到了房门口便转过身，匆匆离开。

第二五九六章 草堂吊唁
王倬一走，熙儿从屏风后出来，脸上带着一股厌弃之色。
“大人，您威名赫赫，还未查案呢，南京这帮官员已经吓死了。”熙儿道。
沈溪没好气地回道：“我吓唬他们作何？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南京是一个养老的好地方，这里的官员虽然没什么实权，但背后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不是我一个寒门出身的官员可以撼动的。”
熙儿问道：“那大人，先从谁下手？”
沈溪瞄了熙儿一眼：“你真当我是来整顿官场的？不过是打着个幌子做事罢了……真要对付谁，得看谁先跳出来，不然的话就按照陛下吩咐，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熙儿很难理解沈溪这种消极的心态，但又不敢问，只好做出俯首领命状。
沈溪道：“想来王尚书从这里离开，会直接前往魏国公府汇报情况……现在最担心我会突起发难的，就要数在九华山遭遇惨败的徐老头……徐家已雄踞江南六代，侵占良田万亩，立身不正，一旦担忧过甚，难保其不铤而走险……”
熙儿眼前一亮：“这么说要先对付姓徐的？”
“要称呼魏国公。”
沈溪纠正道，“怎么说他也是开国元勋之后，这些年就算在江南之地作威作福，但到底懂得收敛，没到天怒人怨的地步……连陛下都不会轻易动这些勋贵，更何况是我？只要我这边稳坐钓鱼台，就会有人沉不住气……谁跳出来就对付谁，慢慢等着吧。”
……
……
正如沈溪所料，王倬离开客栈后第一时间便去魏国公府拜会。
中山王府正堂。
王倬一五一十将自己面见沈溪的谈话内容告知徐俌。
徐俌稍微松口气的同时，又产生新的担忧。
徐程送走王倬回来，见徐俌心神不定，不由劝说道：“公爷，怕是沈大人有意递的话未必可采信。”
徐俌道：“这还用得着你来说，本公岂会不知他根本就是在敷衍？这小子是个人精，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说只是奉皇命来整顿官场……不过，大开杀戒也可说是整顿官场，不能不防！看来从他身上入手根本就不现实！”
徐程问道：“公爷的意思，是从陛下派来的钦差身上动脑筋？”
“还能怎样！？”
徐俌懊恼地道，“不过就怕圣上派人前来，最后还是听从沈之厚的命令做事……这小子实在太难对付了。或许只有除掉他，才能一了百了。”
徐程赶紧劝阻：“公爷切不可如此，若他就是想让咱自乱阵脚，露出破绽来呢？我已让下面的人这些日子收敛点儿，不要露出破绽来，送礼请托之事全部禁绝……他要对付咱，也要师出有名不是？”
徐俌想了想，最后颓唐地摇摇头：“如此折腾，南京岂有宁日？本公先入内休息去了……有何消息只管派人来通知一声。”
这边徐俌精神倦怠，被沈溪折磨得不轻，到这会儿他甚至不知沈溪前来的真正目的，让他觉得不可接受。
徐俌去休息时，徐程又派出大批人手到客栈盯着，又在城里城外布控，要把沈溪的一举一动都掌控在手中。
……
……
与此同时，城内某处，菊潭郡主朱烨正在听取手下汇报。
“……沈之厚入城后住进了客栈，昨晚到现在只有南京兵部尚书王倬去见过，而后王倬去了魏国公府，大概半个时辰后出来。客栈里两人谈了什么一概不知，沈之厚有没有通过王倬向徐俌带话也不清楚，总归进城后他跟南京各衙门没有任何交集……”
朱烨脸色阴沉，宁王兵败授首后，她跟丧家之犬没多大区别。
朱烨道：“沈之厚到南京，很有可能是冲着本宫来了。”
手下紧张地说道：“那郡主更应该火速离开才是。”
朱烨摇头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就算沈之厚再睿智，也不会料想到我就藏在他眼皮底下；再者如今的我对他而言，没有任何价值，绝对不会专门为我来一趟南京，他手里应该有更为着紧之事。”
手下人显得很谨慎：“现在日子最不好过的是魏国公徐俌……徐俌因九华山兵败，担心被朝廷清算，一直惶惶不可终日。加上这几年他贪得无厌，侵占不少良田，还跟倭寇贸易谋利，这些都有可能被沈之厚盯上。”
朱烨再度摇头：“就算小皇帝会计较这些，沈之厚识大体，知道江南乱不得，魏国公到底是功勋之后，之前的战事到最后他也算将功补过，现在朝廷秋后算账，人心难服，江南必然会掀起一场狂风巨浪。”
手下道：“但现在我们能利用的，只有沈之厚跟魏国公之间的矛盾了……”
朱烨点头道：“就算沈之厚不清算，也要让徐俌以为沈之厚是来找他算账的，促成他们窝里斗……到时沈之厚骑虎难下，在魏国公打压下葬身南京最好，反之则让魏国公府出点乱子，刺激南京勋贵，把江南局势彻底搅乱！”
……
……
沈溪抵达南京后一直没什么动作，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王倬回去后说沈溪奉旨整顿南京官场，消息迅速传开。
一些人选择相信，日防夜防，更多的人则采取观望态度，等候沈溪出招。
沈溪到南京后的次日，没有造访任何衙门，除了王倬外未再见官场中人，这天临近中午时他从客栈大门出来，带着随往城西去了。
很多探子盯着沈溪的一举一动，尾随其后，生怕这是沈溪展开行动的开端。
但等到了地头，人们才知道沈溪去的是谢铎府宅，顿时有所明悟。
此时距离谢铎病逝未有太长时间，一个已从官场退下来多年的老人，影响力终归有限，他的过世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但因沈溪的到来却让关注度迅速提升。
谢铎在南京门生广布，这次沈溪前来，自有谢氏门徒迎接。
沈溪没有去后宅慰问谢家内眷，径直来到府宅旁的草堂，跟谢铎的门生见面，前来迎接的人中不乏举人秀才，见到沈溪后毕恭毕敬，俨然把沈溪当作故去的恩师般崇拜。
“沈尚书，家师走得匆忙，未及知会，年初府上已收拾过家师遗物……这里有家师留下的信函，嘱咐待您前来拜会时拿给您。”
说这话的是一个名叫孙绍让的秀才，年约三十，乃是南京国子监监生，他亲手把谢铎的亲笔书函交给沈溪。
算不上遗书，乃是谢铎写给沈溪的一份勉励书函，上面的文字寄托着谢铎对沈溪的殷切期望。
或许是病来如山倒，谢铎这封书函没写完，但沈溪能感觉到谢铎对他的深情厚谊，这样一份勉励的书函写了很久都意犹未尽，想来是想多写一些，免得有所错漏，可惜到最后都没有完成。
沈溪仔细看过，鼻子一阵发酸，他揉了揉红通通的眼睛，将书函折好收起，道：“之前我在中原和江南之地平乱，无暇跟谢老祭酒共叙，未曾想转眼已天人永隔……谢家这边可有需要帮衬之处？”
孙绍让道：“沈尚书有心了，家师仙体已收殓，不过家师遗愿在江南各处广开学堂，教书育人，我等门生故旧都在按照家师遗愿在做。”
沈溪点头：“谢老祭酒一生教书育人，如今桃李满天下，在下也算是他一个不入门的弟子……希望他的遗志能完成，谢门门墙也能得以光耀。”
孙绍让向沈溪表达了感激之情，然后跟其他谢铎弟子一起，带着沈溪参观谢铎病逝前在此坐而论道的草堂。
谢铎的学生基本是年长的秀才和举人，病逝前谢铎在草堂这里一面教授时文写作，一面评点市面上流行的诗词文章，每次讲习都像是文会，江南子弟趋之若鹜，若不是严格限制人数，估计每次草堂都会被挤爆。
沈溪回想起谢铎的音容笑貌，心中多有感慨。
本来沈溪有意见见宁儿，但想到如今宁儿归入谢氏族谱，暂时不会抛头露面，沈溪心中的哀伤消减不少。
……
……
沈溪在谢铎的草堂停留一个多时辰才，最后拜祭了灵牌才出来。
出草堂时，大批人聚集围观。
也是因沈溪名声在外，以他如此尊贵的身份地位前来吊唁，城中名流士绅赶紧借此机会攀亲近。
谢铎在南京交游广泛，门生故旧闻讯络绎不绝赶来，希望可以通过这个机会跟沈溪混个脸熟，却因沈溪来去匆忙，很多人尚未及抵达。
即便如此，还是不断有人挤到近前来，向沈溪打招呼，沈溪没摆他国公或者朝中两部尚书的架子，对来人一一回礼寒暄。
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沈溪正要上轿离开，忽然侍卫来报，魏国公徐俌前来拜会。
若是其他人，沈溪不会太在意，一定会先回客栈后再见，但徐俌毕竟是堂堂国公，沈溪没法躲避，只能站在轿旁等候。
徐俌带着大队侍卫，骑马而至，远远见到沈溪后大声招手，到了近前翻身下马，伸出满是皱纹的手凑向沈溪。
沈溪无奈之下，只好迎着握上。
随即二人一起来到草堂正堂，坐下来后，一干随从全都退了下去，堂上只剩下沈溪跟徐俌二人。
徐俌笑道：“之厚来南京，应该提前跟老夫打声招呼才是，如此迎接准备也充分些……之前派人去护送，路途中险些错过……之厚你招惹的仇家太多，南京看起来平静，实则底下暗流汹涌，切不可疏忽大意。”
沈溪点头道：“徐老有心了。”
徐俌道：“老夫早就知道你跟谢老祭酒的关系，这不之前谢老祭酒病逝，老夫也曾派人送来慰劳物品，却未亲自前来拜访，此番知道你过来，特来看看……”
徐俌摆出一副热心的模样，沈溪也没什么避忌，跟徐俌简单说过自己跟谢铎的关系，然后直指主题：“徐老这次前来，也是想问问在下到南京的目的吧？”
“啊？”
徐俌惊讶不已，“之厚不是回京途中，路过此处么？”
沈溪道：“自从在下出发以来，已有多人对在下行踪感兴趣，听闻坊间更是有传闻，说在下来此的目的是奉皇命办案。说来惭愧，在下到南京，主要目的是为吊唁谢老祭酒……故人离开，心中感怀，不来看看实在过意不去……”
徐俌苦笑道：“之厚你之前对王尚书，好像并非如此说的。”
沈溪道：“在下说什么做什么，瞒不过徐老。在下是跟王尚书说过，此行南京是整顿官场，但其实不过是陛下临时所下御旨，让在下协助钦差办理，但其实到现在钦差是谁，以及这官场如何个整顿法，一概不知。”
“这……”
徐俌脸上满是疑惑，对沈溪所言将信将疑。
沈溪再道：“至于如何整顿官场，并非在下一人之力可为，不过就是清除冗官冗员的问题，犯不着长久留在江南，在下此番得皇命回京，事情更加紧急和重要些……徐老以为呢？”
徐俌笑道：“那是当然，回京城当然比别的事情更重要。”
沈溪点头道：“所以，若是在下于整肃江南官场之事上力不能及，也会及早跟陛下上奏，请求早一步回京，而不涉及江南官场中事。”
徐俌对沈溪的回答极为满意，笑道：“如此最好，早些回京，以之厚今日今时的名望和地位，更应该做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而不是其他的琐碎小事。”
沈溪再次点了点头，而后没有跟徐俌继续深讨论下去的兴趣。
徐俌的心境更加开怀，笑容明显增多，完全忘了是来吊唁谢铎，有说有笑，甚至邀请沈溪前往魏国公府做客。
沈溪道：“陛下派来的钦差，在下尚未见到，吊唁谢老祭酒之事已完成，南京对在下来说已无大事。这两日便先在客栈休息，等事情有眉目后，在下便会告辞离开……这两天还是低调行事为妥。”
徐俌显得很遗憾：“几个月前咱们不是说好了么……你再回南京，老夫好好招待你？南直隶和闽粤近海平靖，连宁王的叛乱都被扫除，之厚为何还要如此刻薄自己？这南京可是个风光无限的好地方。”
沈溪突然道：“徐老可知宁妃之事？”
徐俌一怔，他没料到沈溪会在他面前提到娄素珍，因为涉及皇家秘辛，就算知道些内幕也无法宣之于口。
徐俌道：“不知是哪位宁妃？宁王府内宅的女人？”
沈溪笑了笑：“徐老不知道的话，在下便不多问了。”
徐俌脸色稍微一僵，他开始琢磨为何沈溪要提到娄素珍的名字，但沈溪却没给他继续思考的机会，评点了一下平定宁王之乱的系列战事中的得失，徐俌收摄心神，毕竟他曾领兵遭遇失败，沈溪说这些由不得他不上心。
等说得差不多了，沈溪站起来：“时候不早，在下该告辞回去了……徐老是否要继续吊唁？”
徐俌本可跟沈溪一道离开，但他到了谢铎的府宅，连灵牌都不拜一下显然不合适，当即道：“老夫前来是为吊唁谢祭酒，之厚可以稍微等候，等拜祭完一起走也不迟。”
“还是不了。”
沈溪拒绝了徐俌的提议，道，“在下早一步回去，这几天旅途劳顿，想多休息一下。染恙在身，见谅。”
徐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笑着说道：“那之厚先走，回头老夫会找城里最好的大夫去为你诊治。再者这几日新任南京守备太监会抵达，到时我们一同前去会见？”
“到时候再说吧。”
沈溪意兴阑珊，对于官场应酬之事显得很抗拒。
二人又简单说一番，沈溪拱手告辞。
……
……
沈溪刚出门，徐程匆忙进来。
徐俌把刚才的对话大概跟徐程一说，尤其提到了娄素珍这个名字。
徐程道：“公爷，沈大人难道是在暗示……他来南京是为了帮陛下找寻宁王妃？”
徐俌皱眉不已：“让堂堂国公爷兼两部尚书帮忙找女人，这种荒唐事……”
说了一半，徐俌便缄口，毕竟这是别人的地头，得防备隔墙有耳。
徐俌一摆手：“先走个过场，去拜祭一下逝去的故人……有事回去再说。这小子看上去很温和，身上丝毫杀气都没有，不像是有备而来……再者以他手上那点人手，能在南京闹出什么名堂？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咱们自己在杞人忧天。”

第二五九七章 惊魂未定
这几天沈溪没有任何动向，倒是钱宁小动作频频。
钱宁尚且不知被人算计，以为自己很狡猾躲过猎人的追捕，并且马上要成为决定南京局势的猎人。
但往往猎人跟猎物之间只有一步之隔。
这天刚入夜，钱宁准备到教坊司一处官所休息，被人半道拦了下来。
“作何？”
钱宁紧张起来，当即抽出腰间的绣春刀，他身后几名随从也都挥刀相向。
对方都是披甲的官兵，手上拿着红缨长枪，冲突一触即发。
随即对面走出一人，笑呵呵上前，钱宁定睛一看，却是之前他拜访魏国公府时曾见过魏国公徐俌的头号幕僚徐程。
“钱指挥使这是作甚？有事咱放下刀枪，好好说话，请吧……”徐程笑着说了一句，神色间满是得意，随着越来越多的官兵涌现，局势已在他掌控中。
钱宁一看这架势，便知自己落到了对方精心设置的陷阱里，猜不透自己行踪是何时暴露的，眼见走投无路，只能按照徐程所说，带着手下，由对方故意让开的道路，往一处看起来破败不堪的茶寮而去，在早为他准备好的一张桌子前坐下。
徐程亲自为钱宁斟上茶，道：“钱指挥使大驾光临，怎不打声招呼？都这么熟了，有必要那么见外吗？”
钱宁冷笑不已：“徐先生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徐程脸色迅速变得阴冷：“既是明知故问，那阁下来的目的，想来不用我再说了吧？阁下之前构陷我家公爷之事，还未跟你计较呢。”
双方刚开始还相互礼让，随之言语中便有了火药味。
钱宁抿着嘴唇，一语不发，心里暗自盘算如何才能逃出去，但看了看周边黑压压一片长枪，不由颓然，想要离开基本没有可能，对方既然主动找上门来，那就证明有万全的把握，不会轻易放过他。
钱宁道：“鄙人如今已无任何官职在身，对魏国公无法构成威胁……你们这是要秋后算账吗？”
徐程笑了笑：“钱指挥使说的哪里话？就算你不是锦衣卫指挥使，但锦衣卫千户不是没剥夺吗？听说陛下给你预留了北镇抚司镇抚的职位，怎能说无官职在身？不然，你来南京作何？”
钱宁神色谨慎：“鄙人前来，主要是集结人手，护送沈大人北上京城。”
“原来如此。”
徐程显然不相信钱宁所言，笑着道，“说起来真凑巧，我来之前，刚刚跟公爷一道去见过沈大人，但沈大人并未提及钱指挥使。”
钱宁道：“鄙人身份卑微，不值一提，沈大人重任在身，怎会记得他身边一个护送的小角色？”
徐程眯着眼，笑盈盈地望着钱宁，就像猫戏老鼠一样，神色促狭……这让钱宁看了很不爽，却又无可奈何。
徐程道：“不管钱指挥使来的目的是什么，我家公爷准备了一份厚礼，望阁下不要嫌弃……希望以后化干戈为玉帛，相互提携……来人啊，把礼物送上。”
钱宁一怔，没想明白徐俌在占据绝对上风的情况下，为何要给他送礼。他下意识觉得，徐俌可能是在威胁他，给他送把刀或者是送两个手下的人头作为威慑，可当箱子抬过来，看到里面闪闪放光的金银珠宝时，脑子都快被浆糊给糊住了。
徐程站起来，笑着说道：“之前钱指挥使来江南公干，未曾好好招待，此番钱指挥使护送沈大人北上，返回陛下跟前办事，这践行之礼不可少，送上点儿心意，望钱指挥使不要嫌弃。”
钱宁脸色冷峻。
之前他跟魏国公徐俌交恶，原因便在于索贿不得，心存报复之念，于是把徐俌在江南所作所为添油加醋跟朝廷上奏。
钱宁心道：“难道是因为我投奔了沈大人，姓徐的怕我借助沈大人的力量对付他，所以对我行贿，希望我收手？”
“无功不受禄。”
钱宁是那种见风使舵的小人，眼看对方示弱，反而强势起来。
徐程早就料到这点东西满足不了钱宁的胃口，心平气和道：“钱指挥使，你现在不过是回京师公干，至于是否恢复以前的地位，得看陛下是否能再次信任你……有沈大人为你撑腰或许还不够，可以多收拢有一些帮手……”
钱宁皱眉：“你这话是何意？”
徐程冷声道：“算了，我还是把话挑明吧……若你在南京安分些，以后不跟我家公爷为难，我们便是朋友，你在江南可保太平无事，公爷会在你未来仕途上多帮一把。但若你是不识相，非要蹬鼻子上脸，公爷会奉陪到底……我家公爷乃世袭勋贵，与国同休，岂是一些小人物能构陷得了的？”
钱宁到底还是怕了，毕竟现在他就身处险境，一旦对方翻脸则性命不保，这个节骨眼儿上跟敌人讨价还价显然不是好选择。
“明白。”钱宁妥协道。
徐程笑道：“明白就好。沈大人那边，希望钱指挥使能美言两句，有何需要的话，尽管提出来，魏国公府会尽量满足……以后大家就是朋友，千万别忘了今日承诺！”说完，徐程一摆手，带着人往远处去了。
……
……
钱宁惊魂未定，赶紧让人搬抬几口大箱子往住所而去。
他非常担心会被徐俌灭口，回到下榻的教坊司名下院子，开始考虑换住所的问题。
“现在只有沈大人能庇护我，姓徐的没有选择对我下狠手，一了百了，肯定是把我当成沈大人的人。”
钱宁明白只有沈溪能维护他周全，只能赶去小旅馆向沈溪表忠心。
这边钱宁还没出门口，沈溪已派人前来。
来人正是沈溪身边的近卫队长朱鸿。
“钱大人，我家大人请您过去一叙。”朱鸿带的人不少，对钱宁说话很客气。
钱宁惊讶地问道：“你们怎么找过来的？”
朱鸿笑而不语，显然这种事他不需要对钱宁有任何解释。
钱宁感到一阵无力，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监视下，让他很不舒服。
随后钱宁跟朱鸿去见沈溪。
客栈二楼沈溪的房间里，钱宁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沈溪，见面后立即跪下，向沈溪磕头。
“小人参见沈大人。”
钱宁说话的语气，已完全把沈溪当成自己的主人。
沈溪笑道：“起来说话吧。”
钱宁道：“跪着说也可，您乃小人的再生父母，小人在您面前能跪着说话都是无上的荣幸。”
对于钱宁来说，别的不会，如何溜须拍马、曲意逢迎可是门清，当初他靠给实权太监当干儿子才获得世袭锦衣卫百户的美差，然后又是巴结上刘瑾，才得以走近皇帝，然后百般逢迎朱厚照终于登上高位，颜面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沈溪没强求非让钱宁站起来回话，侧头瞄了一言，然后问道：“刚才你见过魏国公府的人？”
钱宁面色凄哀，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小人就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沈大人……魏国公派人来给小人送礼，说了一些威胁的话，涉及之前小人向朝廷检举魏国公府通藩卖国贪赃枉法之事，若非有大人为小人撑腰，他们或许已经杀人灭口……”
随后他详细描述了一下自己跟徐程的对话，把他调查到有关魏国公府上的“劣迹”逐一说出，跟之前奏报给朝廷的内容一样基本是半真半假，以添油加醋居多。
沈溪听过后，点头道：“如此说来，魏国公这几年确实做了不少恶事。”
“正是，大人。”
钱宁点头不迭道，“当初小人尚在京城时，得到风声，江南不稳，有宵小勾结倭寇和反贼，威胁大明江山社稷，特向陛下请旨来江南，一方面查清倭寇底细，以便朝廷后续用兵，恢复海疆平靖；另一方面就是调查江南勋贵和官员、将领勾结倭人，甘为叛逆内应，可是陛下宠信江彬等人，把小人的差事给忘了，很多情况都无法上达天听……”
沈溪道：“你所说只是一家之言，没有人证物证，要让朝廷相信很困难啊！”
钱宁苦着脸道：“他们做事谨慎，想找到确凿的证据并非易事……姓徐的之前为了掩盖罪行，连续灭口多人，尸体被小人找到，转移的时候被他的人发现，又给抢了回去……为此锦衣卫还折损许多弟兄。”
“后来小人跟朝廷上报，却没下文，有可能陛下身边人被他收买，也有可能是江彬等人担心小人立功，有意阻挠。”
“前南京守备太监张永张公公曾提督东厂，在内宫势力很大，他跟魏国公可能早有勾连。还有张苑……”
或许是感觉到巨大的危机，钱宁开始胡乱咬人，大有把皇帝身边所有人咬个遍的趋势。
啰里啰嗦说了一大通，钱宁才意识到杀伤覆盖面太大，又赶紧改口：“这些人跟姓徐的勾连证据，没有找到，不过大人还是要有所提防。”
沈溪放下手中书卷，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钱宁：“你到江南来，陛下其实没完全遗忘交托给你的差事，只是你不知怎么搞的，陛下到江南来你也不主动去觐见，甚至一度音讯全无，陛下不心存疑虑才怪了……如今你却希望本官帮你，你说怎么帮？”
钱宁眨着眼，也在想对策。
沈溪再道：“魏国公到底是开国元勋之后，在勋贵中拥有巨大的影响力，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想拿人，没证据怎么行？现在宁王已作古，肆虐江南的倭寇也识相地退出大明海疆，这种情况下本官怎么信你？”
钱宁低下头：“小人现在不敢奢求能将魏国公及其爪牙绳之以法，只求保命……望沈大人您维护小的周全。”
沈溪点了点头：“这个倒是可以……你之前对徐程说，要护送本官北上，乃是实情。他们动你，便是公然跟本官翻脸，他们也知道这么做的严重后果……现在双方没有撕破脸皮，若他们不识相，本官反而有理由发难，江南官场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所以，他们不会动你的。”
钱宁哀求道：“那请容许小人留在沈大人跟前。”
沈溪再度点头，道：“回头给你在客栈这边安排个住所……你身边那些手下暂时别用了，基本都是外人安插的眼线。你独自留在本官身边便可！”
……
……
钱宁见过沈溪后，回去把此次江南之行挣下的家当悉数存入钱庄，然后便安安心心留在沈溪身边，就像个忠心耿耿的侍卫。
就此钱宁不再抛头露面，生怕有人报复，毕竟他来江南没做什么好事，狐假虎威，借皇帝的势大肆敲诈勒索官员将领，现在他已落魄，得防备被人报复……他不知道的是，他存钱的钱庄，乃是惠娘在经营，也就是说他的钱大部分落入沈溪之手。
很快徐俌从徐程那里得知情况。
“……公爷，该威胁也威胁过了，这小子还算识相，当起了缩头乌龟……不过他现在投靠了沈大人，需要防备一番。”徐程道。
徐俌冷笑不已：“秋后的蚂蚱而已，能蹦跶几天？”
徐程脸上满是迟疑之色：“以他现在的境遇，的确对咱没什么威胁，但若他回到京城后，通过沈之厚之手，再得陛下信任，那时情况就难说了。”
“嗯？”
徐俌面色冷峻，不太能接受徐程的说法。
徐程继续解释：“参考之前司礼监掌印张苑张公公……他因阻挠圣听，被陛下罚去守皇陵，后来也是通过沈大人才得以回到京城……你看他现在有多风光？”
徐俌皱眉不已：“区区一个钱宁，官不过锦衣卫指挥使，以老夫在锦衣卫的影响力，他能掀起什么风浪？”
徐程提醒道：“锦衣卫毕竟是陛下亲军，权力并不小。之前钱宁来江南公开污蔑公爷，也就是咱国公府底蕴深厚，才没有让其得逞，可其他地方大员和卫所将领便没那么幸运了，多为其威势所慑，舍财免灾，若以后再有那位相助……”
这话让徐俌很恼火，他破口大骂：“怎么到处都有那小子？简直就是阴魂不散！什么时候那小子才会滚啊？”
徐程道：“公爷，您别急啊，他在南京很守规矩，咱两边没起什么冲突，相安无事最好。咱还得巴结着他一点，要不然他回到京城，在陛下跟前给您穿小鞋还不是易如反掌？此时多赔笑脸，才能保证他回京后不给咱找麻烦。”
徐俌没再继续说有关沈溪的话题，问道：“来使现在何处？”
徐程道：“听说已到扬州地界，估摸明日就会渡江南下，天黑前应该可以抵达南京城。”
“那好，本公明日便去迎接陛下派来的钦差……老夫就不信了，对付不了沈之厚，还对付不了一个没鸟蛋的太监？”徐俌握紧拳头，决绝地说道。

第二五九八章 一棵大树
兖州府。
朱厚照于当地盘桓多日。
为了沈亦儿的事，朱厚照茶饭不思，连之前的袁夫人他都不在意，也不着急回京城，逗留山东境内不走。
地方官为了巴结朱厚照可说极尽逢迎之能事，却也无济于事，朱厚照整个人好像没魂一样，也不出去玩闹，只是在院子内，偶尔到花园转转，除此之外就是跑去见沈亦儿，每次都被拒之门外。
张苑这几天最是忙活，为了让朱厚照恢复生机做了不少努力。
安排诸多节目，每次朱厚照也都会赴约，但开始不久后便闷闷不乐退席而去。
最后张苑明白过来，问题的症结在沈亦儿身上，但他作为奴才却跟沈亦儿搭不上话，一时间无比急切。
至于小拧子，这几天都在君王跟前伺候，但每次都不得要领，朱厚照的脾气也变得阴晴不定，经常拿身边人出气，小拧子也被波及，后来朱厚照更是把自己关进屋子里，小拧子连入内面圣的机会都少有。
“陛下这情况，不太对劲啊……”
这天晚上小拧子趁着换班出来休息时，在张永面前表达了自己的无奈。
张永这几日也知道朱厚照的异常举动，目光落在小拧子身上，好奇地问道：“陛下还是因皇后娘娘之事而烦忧？”
小拧子叹道：“可不是么……沈皇后入宫快一年时间，到现在还不给陛下好脸色看，闹得好像宫里应该由她做主一样。”
张永道：“还不是因为沈大人的威严在那儿摆着？不过若只是因沈大人作靠山，皇后娘娘不该如此任性才是，难道陛下就任由皇后如此胡闹……咱家在宫里这么多年，什么情况没见过，眼前这一幕真心看不懂。”
小拧子没好气道：“你当就你看不懂？现在陛下身边人，没一个看明白的……陛下就像着了魔，皇后一生气，他就茶饭不思，这次的事咱是否做得太过分了些？你看现在张苑没事，陛下却因此意志消沉，咱们当奴才的可说罪不容赦啊。”
张永安慰道：“陛下跟皇后感情深厚，这是好事……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皇后很快就会接受陛下……拧公公大可把心安回去，相信这一天近了……”
小拧子苦着脸，唉声叹气，有些不以为然。
张永道：“刚从南边得到消息，说是魏彬已快到南京，估摸这两天便会抵达。”
小拧子瞄了张永一眼：“这下你满意了？”
张永苦笑道：“外界以为，魏彬是去南边做什么大事，但他不过是接替咱家出任南京守备太监……不过听说如今沈大人正在南京，现在那边人人自危，都以为陛下给沈大人下了密旨，你可知一二？”
之前提到皇帝跟皇后之事，张永漫不经心，现在提到沈溪，张永精神一振，总算说到他关心的事情了。
小拧子一摆手：“有关沈大人的事情，你别问咱家，咱家并不知情，你若想探明内情，不妨去问张苑，此事他有份参与。”
张永愣了一下，问道：“你的意思是……现在陛下对张苑宠信依旧，朝堂决策都会询问他的意见……啧，此事咱们不能坐视不理啊……您看该出点什么招数把张苑的嚣张气焰给打压下去？”
小拧子摇头：“咱们知道巴结沈大人，难道张苑不会？别忘了之前张苑守皇陵，是谁帮他回到司礼监，那会儿咱们都以为你掌印太监的位置早就十拿九稳了，谁知道会出变故……以前沈大人留滞江南，暂时不得归，张苑蹦跶得很厉害，但若沈大人回京城，张苑恐怕就要抓瞎了……”
“谢阁老那边……”
张永小声提醒小拧子。
小拧子嘴角发出不屑的嗤笑声：“真以为是以前内阁一手遮天的时候？陛下对内阁那帮大学士不满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今后要么是司礼监揽权，要么就是沈大人主政，内阁到时候避免不了摆设的命运……这两天陛下在跟张苑商议，对内阁进行清洗，梁大学士和杨大学士中有一人会被撤换……”
张永惊愕地道：“这可是大事。”
小拧子摇头：“再大的事，有比现在陛下茶饭不思身体日渐消瘦更为严重？陛下近来对所有事情都索然无味，张苑却不肯消停，小动作频频，就怕他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沈大人吗？”张永问道。
小拧子再次摇了摇头，道：“定不是沈大人，怕是京师那边的人。”
张永顿时像是记起什么来，问道：“会否是以前张氏外戚之人，听说内阁中有人被张氏收拢，尤其是那位杨大学士，听说他跟张家过从甚密……陛下是否因此而行内阁大学士撤换？”
“不知道。”
小拧子摇头道，“这种事，咱们又不在京城，如何查？”
张永叹息道：“那拧公公，鄙人丢掉的提督东厂的职务，陛下几时可以重新委命回来？”
小拧子摇头：“这种事说不准，太多人觊觎……之前陛下委任咱家提督东厂，但咱家忙着侍候陛下，刘瑾那厮就想方设法，把这个职务交给了魏彬……此番魏彬去南京，明面上打着御马监掌印兼提督东厂太监的旗帜，估摸是去帮沈大人做事，就算要赐还，也要等沈大人公干完成后再说。”
“这……这……”
张永很为难，一切都不在掌控，他现在空挂个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名号，却没什么实权，做起事来也是捉襟见肘。
小拧子提醒：“有件事可以告诉你，陛下不着急回京城，可能要先等沈大人公干完后追上来，到时君臣一起回京……这是咱家无意中听陛下念叨时才知道的。”
张永眼前一亮：“这可是大事。”
“嗯。”
小拧子道，“沈大人做事沉稳，深得陛下信任，回朝后必定是朝中中流砥柱，此番连内阁都要被一锅端，谢阁老恐怕会很头疼。如今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朝中反对的声音，而是我们是否巴结上沈大人这棵大树，张苑也想靠过去，我们最大的优势便在于从来没有朝三暮四过。”
张永点头道：“鄙人已著信函送往南京。”
小拧子冷笑不已：“你倒是热心……记得以后要跟沈大人联络，最好先跟咱家商议一番，少自作主张。”
张永忙不迭应声：“是，是。”
小拧子再道：“把你的人调去盯着地方官府和卫所，看看都是哪些人向张苑行贿，回头这些人咱一概不用……张苑现在太过嚣张，地方官员和将领又都巴结着他，收受贿赂已到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得找个机会好好治治他……”
“是，是。”
张永嘴上应着，心里却很不爽。
“你小拧子就算是秉笔太监，但刚进司礼监，论资历远在我之后，现在居然对我指手画脚……到底司礼监几个秉笔中，谁说话算数？”
小拧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这是李荣送来的书函，表明要跟咱家站在一起。先不论他诚意如何，既然他做出选择，说明他不想跟张苑纠缠太深，这种人可以用用，他跟李兴一样手里都有筹码，不过现在李兴不可能依附咱们……”
张永道：“也是，李兴作为秉笔太监，自然也想角逐司礼监掌印太监之职，咱二人合在一起，怎么都轮不到他上位……之前他跟张苑过从甚密，以后咱们得跟他好好算账。”
小拧子点头：“现在必须防备这些人暗中向沈大人示好……沈大人这棵大树上能挂人的位置不多，最好只挂咱二人，别人靠着咱即可。现在沈大人尚未回京，一些人已在暗中活动，幸好我们比他们先一步。”
张永疑惑地问道：“拧公公的意思是……？”
小拧子道：“咱家是这么想的，就算有些人尚未对我们投诚，我们也可以先行去拉拢一番，看看他们的态度如何。这年头非友即敌，让那些人选择好自己的立场，以后倒霉了可怨不得我们。”
……
……
魏彬抵达南京。
一路风尘仆仆而来，对他来说并非什么好事。
他在前往南京的路上，心里便在想：“之前想外放应天府当个守备，一辈子可保衣食无忧，下半生也有个着落，却苦寻不得。谁想刚被陛下提携为御马监太监，还兼提督东厂，正是风光无限，却转眼就被委派到南京来顶替张永……唉，真是世事无常，让人扼腕啊。”
魏彬心灰意冷，不过想到抵达南京后自己的生活会有极大的改善，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心中也有稍许安慰。
进城时，无人前来迎接，魏彬没有下马车，直接前往驿馆。
马车来到驿馆所在大街，中间隔着大约一两百步，魏彬听到外边人声鼎沸，好奇地掀开帘子，只见不少人聚集在驿馆门口，他定睛一看，许多人穿着朝服，身边围绕着大批侍从，一看地位就不低。
魏彬整理好衣衫，等马车到驿馆门前停下，施施然走下去。
驿馆驿丞前来迎接，互相通报后，那驿丞马上回禀，随后以魏国公徐俌为首，地方官将涌上来迎接。
“魏公公前来，未曾远迎，还望见谅。”徐俌笑着拱手行礼。
魏彬受宠若惊，没料到自己刚来就有如此待遇，不过细细思索后便觉得份属平常，毕竟自己的身份不是吃素的，任意一个拿出来都足以让南京官场颤三颤。
互相引介后，魏彬小心翼翼道：“咱家不过是奉皇命而来，领一方差事，诸位不必前来相迎，咱家自然会登门拜访。”
徐俌笑道：“魏公公客气了，谁不知你在陛下跟前的地位？咱们到里边说话吧。”
一行进到驿馆，魏彬带来的侍卫开始安顿，这边徐俌建议：“住在这里作何？什么都不方便……直接入住守备衙门啊。”
魏彬有些迟疑：“尚未完成交接，这么做不太妥当吧？”
徐俌一摆手：“前任守备张公公已随侍陛下跟前，魏公公来了直接上任便可，哪里来的交接？来人，帮魏公公把行李送到守备衙门，本公之后亲自前去查验，一定把安顿好，不得有丝毫怠慢。”
“是！”
徐程早就在等候，闻言马上领命，安排随从帮魏彬送行李。
魏彬不像张永那般喜欢端架子，毕竟他在皇帝面前没什么地位，更像是个打杂跑腿的，因此没有拒绝魏国公的好意，感激地道：“有劳了，有劳了。”
行李送出驿馆后，徐俌道：“魏公公前来应该先去见沈国公吧？他也在城里，不过未住进驿馆，自个儿包了个客栈住着。”
魏彬一时间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旁边有人提醒：“魏公公奉皇命前来，岂能不跟沈大人见面？”
魏彬不由往说话者身上看了一眼，见对方穿着有云雁补子的绯色官袍，知道对方是四品大员，不可能乱说话，心中非常纳闷儿：“我来当守备太监，乃是受陛下委派，难道还得先去请示沈大人？”
虽然心中不解，但他很精明，没有说出自己的迷惑：“沈大人自然是要拜访的。”
徐俌笑道：“正好，咱们一起去？”
魏彬这下更不解了，他不知如今南京城里的紧张氛围，也不知自己到南京来会跟沈溪产生牵扯，正迟疑间，旁边徐俌出言提醒：“之厚公务繁忙，若不趁此机会去见，怕是以后没办法见到他的人……这不，他快折返京师了？”
魏彬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既如此，那还是及早见上一面为妥。”
……
……
魏彬本以为自己有多大面子，在被徐俌拉着去见沈溪的路上，突然想明白了，他不过是个引子，有人想拿他作为去跟沈溪谈判的跳板，至于背后有什么目的，他暂时没想清楚。
徐俌早就为魏彬准备好轿子，魏彬本来就旅途劳顿，既来之则安之，干脆在轿上打起了盹儿。
一行浩浩荡荡到了沈溪所住客栈门口，沈溪并未亲自迎出门来，只有朱鸿和马九等人做迎宾。
徐俌并未感觉自己受到轻慢，笑呵呵上前，打了声招呼：“本公前来拜访沈国公……请沈小友出来相见吧。”
马九礼貌地道：“公爷请见谅，我家大人有要事办，怕是不能出来相见。”
“哦！？”
徐俌故作惊讶，“连钦差魏公公前来，都不见吗？再要紧的事也可以先放放，叙旧要紧。他不出来也可，我等进去见便是。”
说着，徐俌便要带着魏彬往客栈里闯。
马九伸手阻拦：“请公爷体谅一下……我家大人一早便外出，至今未归。”
徐俌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不过他随即意识到这可能是沈溪故意躲避他的借口，笑着说道：“不在吗？那我们进去等候便是。”
恰在此时，徐程匆忙过来，到徐俌耳边说了一番话，徐俌脸色巨变，而后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徐程。
魏彬凑过来道：“公爷，若沈大人不在，不妨等鄙人先休息后再来见也不迟……沈大人不是急着离开南京城吧？”
徐俌侧头看了看魏彬，再打量前方阻拦的马九，脸色阴沉，挥挥手道：“既然沈小友不在，那本公回头再来拜访……魏公公，先往本公府上，府里已为你设好宴席，前来迎接的南京官员和将领不少……请吧。”
魏彬知道不用见沈溪，长长地舒了口气，心中压力尽去，笑着道：“请。”
一众权贵从客栈门前四散开，各自上了轿子，有大批兵丁和侍卫开路，一行浩浩荡荡往魏国公府宅而去。

第二五九九章 预谋刺杀
回魏国公府的路上，徐俌把徐程叫到身边，语气中带着几分气愤，严厉斥责徐程办事不力。
“怎么回事，人走了都不知？还好走了一趟客栈，不然真不知他人不在呢……他到底去哪儿了？”徐俌很着急。
以徐程所得情报来看，沈溪的确不在客栈，至于去了何处尚不知晓。
徐程为难地道：“派人在打探，但现在尚未有结果……估摸魏公公一来，他便开始露出獠牙了。”
徐俌道：“可不是么，本公把注意力放在魏彬身上，他便趁机瞒天过海，连离开客栈都那么神神秘秘，说他不是去做歹事谁会相信？”
徐程苦着脸道：“沈大人到底不是钦犯，找人怕不是那么容易。”
徐俌想了想，冷笑不已：“之前便警告过，这南京城不是他可以随便晃悠的地方，不知有多少人想对他不利……现在正好可以借口他失踪，让城内各衙门出动人手找寻……我就不信了，一个大活人能在天罗地网下，陡然消失不见？”
“这……”
徐程有些迟疑，“公爷，这么做，是否会触怒沈大人？我们现在尚不知他在做什么，直接出动人手大规模搜索的话，很可能会惹怒他。”
徐俌怒道：“那怎么办？让他在暗地里做事，一步步形成威胁却不查？用点儿脑子！今天见到魏彬，看他根本没什么预备，本公这边先应付姓魏的，你去调查沈之厚的事，查不出结果来，就把事闹大一点，不行就全城搜捕，就说搜捕乱党！”
“是，公爷。”
徐程知道反对徒劳，赶紧领命照办。
……
……
沈溪此时并没有去做太过机密的事，反而像是出来游玩一般，在城里各风景名胜走走停停，优哉游哉，好不快活。
等到中午，沈溪在钱宁引路下到了一处僻静的园子，坐在凉亭里喝茶，暖阳下欣赏远处莫愁湖垂柳烟波的春日美景。
“大人，如您所料，城里现在乱作一团。”
钱宁出去查看一番，带来南京城的最新动向，“街面上到处可以看到官兵和衙差的身影，说是在搜捕乱党……听说魏公公进城后，在魏国公引领下去过您下榻的客栈，结果没找到人……”
沈溪笑着说道：“见不到本官，他们乱一些倒是很正常的事情。”
钱宁恭敬地道：“一切都在大人掌控中，要不咱现在就动手？”
沈溪瞄了钱宁一眼：“动什么手？”
钱宁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尴尬地道：“魏国公私通倭寇，且跟宁王余孽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或许现在是狗急跳墙，想要对大人发难。”
沈溪摇头：“早就说过，南京稳定的局势不容破坏，而你所说的情况又没有佐证……就算人证物证齐全，也要由陛下亲自定谳才能问魏国公的罪……本官没有先处置再上奏的权限。”
钱宁一脸疑惑之色：“那大人，您这偷偷溜出来所为何事？”
沈溪道：“若把情况说得太清楚，就不灵验了，你权且当本官是出来春游便可……江南风光不错，正是早春时节，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不来亲眼看看甚是可惜……回到京城又将面临尔虞我诈，此时不趁机饱览秀美山河，舒缓一下心胸，更待何时？”
钱宁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沈溪的观点，但仍旧满腹疑惑，却不敢提出新的问题。
沈溪摆了摆手：“再上两壶茶水……投得浮生半日闲，我在这里优哉游哉赏鉴美景，抛却一切烦恼，等天黑后再回去……另外派人准备北上的船只，再有个两三日，我们就要出发了，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齐全。”
钱宁问道：“两三日……能把所有事情办完？”
沈溪微笑道：“看来你还是想知道本官到底要做什么，说了你不要问，就不许问。记得听从吩咐办事，否则你到本官身边有何意义？”
钱宁赶紧道：“小人决意为沈大人鞍前马后效劳，大人有事情尽管吩咐……另外，地方官绅为大人到来，安排了一些娱兴节目……”
沈溪道：“本官虽然是来看风景的，却不想沉迷酒色，所以不需节外生枝。你原先的人手一个都不要用，本官会给你安排手下，把船只备好后不用再到这里，直接回客栈即可，若有人问及就说不知情。”
……
……
南京城里风声鹤唳，官兵在主要街道设卡检查，还进入客栈和酒楼、茶肆等公共场所进行搜查，人们一看就知道有大事发生。
不过有宁王谋反南京戒严的先例，城里百姓并未觉得多惊慌，这年头戒严、宵禁几乎是家常便饭，百姓早就习以为常。
百姓照样过自己的日子，只是对一些需要出来走动的人来说，则有诸多不便。
比如说滞留南京城里的菊潭郡主朱烨。
“……郡主您莫要出去，外面兵荒马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人要造反，看情况亲军十七卫都动用了。”
说这话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乃是宁王府家将，此时朱烨正站在临街的二楼窗前，透过捅破的窗户纸看着下边街道上成群结队穿梭而过的官兵。
朱烨摇头道：“要是真有人造反就好了，可惜综合总总情况，不过是沈之厚精心布置的一个局，也不知会把谁笼进去。”
家将疑惑地道：“听说徐俌跟魏彬去见沈之厚不得，以为有什么变故，才惹出眼前的乱象来。”
朱烨面带疑惑：“若沈之厚到南京，真是对勋贵下手的话，早就出手了……他到现在还隐忍不发，莫非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郡主，城里乃是非之地，不如您先藏起来，等风声过了再行大事？”家将请示。
朱烨道：“沈之厚绝对不单纯是为了对付我而来……我在他眼里不过是枚不起眼的棋子。我也很想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
……
南京城里所有人对沈溪所作所为很是费解，包括刚进城的魏彬。
魏彬乘坐官轿跟徐俌一起到了魏国公府宅。
经过之前的相处，尤其是从徐俌的问话中，魏彬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被当成了沈溪的“帮凶”，有人误会他来南京，专门是针对城中勋贵，尤其是平叛不力吃过败仗的魏国公徐俌。
“难怪他会如此在意，亲自迎接不算，还以礼相待，感情是在拉拢我？”魏彬这会儿终于不再糊涂。
正当魏彬于魏国公府做客时，沈溪也在城里情报部门的秘密联络站见客。
这个联络站设在莫愁湖南边的南湖北岸，位于三山门外大街和南伞巷交汇处，乃是一个学塾的后院，站长本为苏州府的落第秀才，穷困潦倒，被云柳招募为情报人员，经过半年多培训，气质形象焕然一新，然后被安排到南京城来潜伏，所办学塾虽然是身份的掩护，但口碑居然不错，至今已经培养出十多个秀才，还有两个举人，附近街坊纷纷把自家孩子送来读书，没人怀疑这个地方竟然是一个情报机构的重要据点。
后院花厅，沈溪端坐在堂中的太师椅上，面前跪着一个女人，乃是从江西回来，一直留在南京城的倭人女刺客阿也。
阿也被沈溪派去刺杀宁王，关键时候起到作用，虽然宁王并非是阿也亲手所杀，但阿也参与到最后刺杀的行动中，当时刺客中有两人当场被格杀，阿也跟其他几名刺客得手后，经过一番拼杀好不容易逃出南昌城，一路潜行至南京。
因为怕沈溪翻脸不认人，阿也之前一直躲躲藏藏，直至此番沈溪亲自来南京，她被沈溪派去的人找上门，这才赶来相见。
“沈大人，我已完成了你所交托的差事，希望你能依照之前承诺，不杀我，还我自由。”
阿也抬起头，神色间满是倔强，她是在被沈溪威胁的情况下当了刺客，到现在也不过是阶下囚，但她仍旧努力向沈溪争取。
沈溪笑而不语，侍立一旁的熙儿则冷笑不已，喝斥道：“宁王又非死在你手里，你有何资格跟大人讨价还价？”
阿也道：“我虽然没有亲手杀宁王，但宁王最终不还是死在大人派出的包括在下在内的刺客手里，我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大人其实老早就可以刺杀，甚至在宁王谋逆前，却还是等到宁王穷途末路时才下手……大人根本是别有用心。”
“闭嘴！”熙儿喝斥道。
就在熙儿怒不可遏时，沈溪一抬手打断熙儿的话，颔首道：“差事完成，该得到的赏赐，肯定不会少。我从来不会言而无信，尤其是在女人面前。”
阿也道：“那就请沈大人给我船只，让我离开大明，返回东瀛……我保证从此后再不踏足大明境内。”
沈溪摇头道：“你现在是拥有自由，但仅限于局部自由，你还不能离开明朝地界。”
“沈大人这是何意？”
阿也虽然是在质问，但她老早就料到会是这结果。
毕竟沈溪是枭雄，不可能轻易放过她，而且她的差事也的确没有完成得很漂亮，以她看来，行大事者绝对不会允许隐患存在。
沈溪道：“你以为我要杀你灭口？没那必要，现在我还想借你之手，去敲打一下城里某些人，让他们不敢对我的城市生出觊觎之心。”
阿也惊讶地问道：“沈大人是要除掉魏国公？”
不但阿也看向沈溪，熙儿也目不转睛地望着沈溪。
经过阿也提醒，熙儿终于明白沈溪专门来南京一趟的目的，也弄明白了沈溪为何要见一个已经没有太多利用价值的倭人女刺客。
沈溪摇头道：“自打我进城后，魏国公就在身边重重布防，刺客绝对难以近身，去了也是枉死……我让你刺杀之人，正是不才……”
阿也咬牙切齿地道：“沈大人可真会开玩笑，若您要杀我，直接动手就好了，何必这般消遣人呢？”
熙儿却对沈溪的行事风格很了解，喝道：“大人安排你做事情，你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阿也瞪了熙儿一眼，目光好似在说，有人请我刺杀他自己，这种任务怎么可能完成得了？
沈溪道：“我来南京之前，有人提醒过我，这座城市有诸多人想要对我不利，就比如说宁王残党和倭人余孽要刺杀我……正好，你是倭人，若是由你出面刺杀，且还是当众刺杀的话，一切都会显得合情合理。”
“沈大人不怕我真的把你杀了？”阿也道。
沈溪笑着回答：“那你就是跟自己的小命过意不去……如同魏国公一样，以我身边的安保力量，你以为可以从容刺杀得手？现在不过是配合着演一场戏，外边还有早为你寻好的群众演员，你是否愿意配合呢？”
阿也虽然不明白沈溪嘴里许多新名词，但还是板着脸道：“既然没有选择的权力，你问也是白问……不过希望大人保证，这次完成任务后，一定要放我离开。”
“嗯。”
沈溪点了点头，“就安排在今晚吧……我会在回客栈途中，给你一个得手的机会……拿出点气势来，我也想看看你的本事到底有多高。”
……
……
又是一场有预谋的假刺杀。
熙儿看不懂，只知道沈溪以前这么干过，总归要麻痹敌人，但这次要麻痹谁，她只能片面认为是徐俌。
入夜后，街面上一片安静，沈溪从学塾后院出来，在一众随从的护送下返回客栈。
等沈溪即将步入下榻的客栈所在街道时，那些暗中等候半天的哨探终于松了口气，见到沈溪本人也意味着他们可以回去交差。
恰在此时，突然远处有黑影往这边扑了过来，并非一人，而是黑压压一大群。
这些黑影乃是一些全身包裹严实的黑衣人，他们手上都拿着明晃晃的刀剑，直接朝沈溪掩杀而至。
沈溪手下的侍卫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刀剑在手，双方眨眼工夫便已战成一团。
双方厮杀着，刀剑在空中猛烈撞击，发出铿锵声，不时有火花迸射出来，那些暗中观察的哨探一时间不知所措。
用了不多时间，客栈内涌出几十名侍卫，朝那些黑衣刺客杀了过去。
那些刺客见势不妙，且战且退，中间不断有黑衣人倒地，客栈楼上出现大批弓箭手，将剩下的刺客逼走。
厮杀中，黑衣刺客偶尔发出的言语，正是叽里呱啦的倭语。
刺客退走后，沈溪麾下的侍卫迅速将地上躺着的伤员，以及被杀或者受伤的黑衣刺客一并抬到客栈内。
又过一炷香时间，官兵涌到客栈门前，却没人敢随便入内。
……
……
徐俌跟魏彬一起饮宴，兴致正高时，突然从徐程口中得知沈溪遇刺之事。
徐俌大惊失色，他很清楚在自己的地盘出现这种事意味着什么，他放下碗筷，心急火燎往客栈去了。
“公爷，是否让魏公公一并前往？”徐程快步追上去问道。
徐俌没好气地喝斥：“让他去作何？赶紧调查清楚是何人所为！一整天不露面，一露面就被人刺杀……沈之厚死了还是活着！？”
徐程道：“听说没什么大碍，但黑灯瞎火的没人看清楚，现在人已进到客栈内，里面到底是何情况一概不知。”
徐俌紧张地问道：“不会是你派的人吧？”
“啊？”
徐程大惊失色，连忙解释，“公爷请放心，绝对不是咱的人，咱的手下都很明事理，不会冒着诛灭九族的风险造次。但就怕沈大人借题发挥，若他一口咬定是国公府所为，真不好解释……就怕陛下还相信他的鬼话。”
徐俌道：“先不提这个，到了地头再说。”
……
……
一行人匆忙抵达客栈，同时过来的还有闻讯赶来的南京兵部尚书王倬。
王倬先一步抵达，尚未来得及进内问询情况。
王倬见徐俌来，赶紧迎上前，二人简单见礼后，王倬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听说是倭寇成群结队前来刺杀沈尚书？”
徐俌皱眉道：“还不知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万一是某人精心设局诓骗人呢？倭人居然能顺利混进城来？不太现实吧！”
王倬急道：“先不论真假，咱进客栈去看看……就怕沈尚书出什么状况，咱不好对陛下交差。”
二人一起往客栈内走去，没到门口，就被马九拦了下来。
这次徐俌毫不客气地呵斥：“连本公都不认识？知道你家主子出了事，特地来探望……让开！”
因为徐俌带了大批兵将在身后，此番有恃无恐，再加上心烦意乱，没有考虑后果，一说话就得罪人，现场火药味很浓。
马九道：“我家大人并无大碍，此时正在里面提审犯人，请公爷稍等。”
“要等也得进去等。”
徐程过来装腔作势地喝道，“南京城里没人敢这么对我家公爷如此说话。再不让开的话，一概军法处置。”
马九可不认徐俌所定军法，就在他准备继续阻拦时，只见一身男装的熙儿出得门来。
熙儿道：“大人有命，请徐老公爷，还有王尚书进内。”
“哼！”
徐俌很不耐烦，瞪了马九一眼，如果不是事关重大，他都不想进去了。
马九这才悻悻地让开道。
王倬没心思去计较面子问题，主动在前引路：“魏国公里面请。”
徐俌这才在前呼后拥下进到院子，刚进客栈，就见到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把徐俌吓了一大跳。
王倬指着地上全身包裹黑衣的死人，问马九：“这是怎生回事？”
马九解释道：“这些乃是刺客的尸体，从他们身上并未发现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不过以他们用来沟通的语言可以揣测，有很大的可能是倭人。”
王倬看了徐俌一眼，眼睛里有几分惊骇和质问。
王倬好像在说：“不是说沈之厚遇刺可能是骗局么？怎么真有刺客混进城里来了？”
徐俌问道：“沈小友没事吧？”
马九和熙儿都不回答，此时楼上有侍卫下来，准备引导王倬和徐俌上楼。
王倬没什么好担心的，直接往楼上去了，徐俌却犹豫不决，有些畏惧地看了眼楼上……到底徐俌有危机意识，不想在失去手下保护的情况下单独跟沈溪会面。
徐程过来低声道：“公爷，客栈周围有数百人马看守，料想沈之厚玩不出什么花样。”
徐俌没好气地道：“本公上楼去，或许会成为沈之厚的人质……万一他藉这次遇刺之事对本公发难呢？”
这个时候，徐俌谨慎得过分，愣是不敢上楼去见沈溪。
王倬走到一半，发现左右没人，回头看到徐俌正在跟徐程对话，于是在楼梯上招手：“徐老公爷，我们一起上去探望之厚。”
徐俌一摆手：“用检老弟，你先上去，本公见不得血，此刻心里翻腾得厉害，得出去透透气。”
身为武勋，居然对人说自己见不得血，这让王倬哭笑不得，但王倬到底通人情世故，知道徐俌现在最担心被沈溪算计，即便南京城是徐俌的地头，但到底在客栈这一方天地沈溪占有绝对优势，徐俌不敢冒险上楼，把主动权拱手相让。
徐俌尚未转身出门，楼上传来沈溪的声音：“徐老刚来，这就要走吗？”
只见沈溪从房间里走出来，神色波澜不惊，身上便服完好无损，似乎并未被刺客所伤，沈溪身边没带侍卫，从房里出来后便径直下楼来了。
徐俌抬头看去，见沈溪气定神闲，应该无大碍，不由稍微松了口气。
不是他关心沈溪，而是沈溪在朝中的地位太过尊贵，影响也大，他没受伤就意味着无法拿这件事做文章，到底南京防务跟他这个守备勋臣休戚相关，现在他只需要担心沈溪，事情无法上升到更高的层面。
“可把老夫担心死了……之厚平安无事，老夫可就放心了。”徐俌一脸关切的模样，往楼梯口迎去，不过他没有走在前面，而是有意无意地让侍卫开路。
沈溪冲着迎上的王倬点点头，然后跟王倬一起从楼梯下来，先看了一眼地上横躺着的尸体，摇头轻叹：“大难不死，幸好身边有誓死捍卫在下生命的侍卫。也是几年戎马下来形成的条件反射，不然这会儿可能已到奈何桥了。”
徐俌自我解嘲地笑笑，“之厚可真会开玩笑。”说话间他有种擦汗的冲动，心里很不自在。
王倬好奇地问道：“之厚没有受伤？这伤情可大可小，听闻刺客以夺取人命为首要目标，兵刃上有淬毒，任何伤口都要小心应付。”
沈溪道：“王老有心了，在下身上并无伤口，倒是手下弟兄有几人受伤，有一两人还伤情严重，正在后院调理。”
王倬先是松了口气，继而气愤地道：“真是胆大妄为，居然敢在南京城里行凶……之厚可有查清楚乃是何人所为？”
沈溪故意看向徐俌，徐俌下意识地避开沈溪的目光，显得很心虚。
沈溪道：“以目前所查，很可能是倭人余党，不过暂时没有定论，抓住几个刺客，正在审讯中。”
王倬点点头，未再多评价，目光也情不自禁看向徐俌，不知为何，总觉得对方怪怪的。
徐俌恼火地回瞪王倬一眼，好像在示威：“又不是我干的，你们都瞪着我作何？”
徐程提醒道：“刺客既然拿到，沈大人不妨把人交给城防衙门，由他们来审讯，一定能查出幕后真凶，也可顺藤摸瓜把主使人给捉出来。”
王倬想了想，跟着点头：“如此也对，之厚到底重任在身，这种审问犯人之事不妨留给专人去做。”
沈溪眯着眼道：“刺客行凶，被我的人拿下来，到现在都没审问出什么结果，轻易把人交给城防衙门，怕是难让人放心吧？徐老，你通情达理，哪怕我没有提审犯人的权限……这会儿也该事急从权，把他们留在我这里没问题吧？”
徐俌骑虎难下，但他依然很坚持：“既然捉拿到刺客，还是交给有司处置为妥……之厚忙碌半夜，此等消失岂能劳烦你？来人，帮忙押解贼人，再把尸体运走！”
虽然徐俌下达命令，但他身后的人却不敢轻举妄动。
都知道眼前几人中，权势最高的其实是沈溪，没有沈溪许可，就算徐俌下死命令也白搭。
王倬一看情况不对，赶紧说和：“有些事可以商议，在这里审问也未尝不可。”
徐俌板着脸道：“这是什么地方？公堂不是公堂，驿站不是驿站，跟朝廷全无干系，之厚在这里落榻本身就不合规矩，现在遭遇刺杀，更应该搬到安全的地方，由官兵守护，城内上万枕戈待旦的将士不是吃素的，绝对不会再让此等情况发生。”
恰在此时，门口有侍卫进来，并不是沈溪的人，径直走到徐程身边，附耳低语，徐程赶紧拉着徐俌走到一边，因为两人谈话的声音很小，外人并不知在说些什么。
“岂有此理。”
徐俌有些恼羞成怒，最后做出的评价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沈溪问道：“徐老，可是城内又出了事情？”
徐俌面色尴尬，道：“城内有贼人闹事，人数还不少，老夫不能在此久留，得先去都督府看看。至于人，老夫定要带走。”
城内出现乱子，作为南京守备勋臣的徐俌责无旁贷要去处理，但他不想就此离开，一心要把活捉和死了的刺客带走。
这边徐程带着人正要上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溪身上，等候沈溪首肯，尤其是马九和朱鸿这些人，没有沈溪点头，谁也不能从这里抢人。
沈溪笑了笑，点头道：“徐老是一片好意，就让徐老把人带走吧。”
马九和朱鸿等侍卫这才让开路，徐程带人去后院把人押解着，再把地上几具尸体一并用木板抬走。

第二六〇〇章 乱象丛生
徐俌和王倬等带人离开后，客栈内外恢复了宁静。
客栈周边加强了戒备，这次不但沈溪的人提高警戒，连徐俌都派来重兵来保护，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沈溪回到二楼，好像个没事人一样，坐下来伏案写着什么，一直站在旁边的熙儿紧张兮兮，欲语还休。
“大人，您为何要把那些人交给魏国公？不怕露馅吗？”沉默很久，熙儿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沈溪道：“露什么馅？本来就是一群刺客，徐老头想查，就让他查到底，看他能查出什么花样来。”
熙儿惊讶地问道：“难道那女人带来的……是真的刺客？”
沈溪淡淡一笑：“从开始就是真的刺客……倭女做的事，便是把我的行踪告知那些隐藏在城内的倭人，诱惑他们出手，只要能保证倭女的安全，他怎么查这次案子的性质也不会有变数。”
熙儿终于恍然，低下头道：“原来如此。那大人之前真的是以身犯险了。”
沈溪道：“若在有防备的情况下，还被贼人得手，那我身边的侍卫可以不用混了……不过这些刺客确实有些本事，手下弟兄不少受了伤。”
熙儿有些疑惑：“那大人，把刺客交给魏国公他们，不会出什么状况吧？”
沈溪笑了笑：“你担心什么？从这些倭人身上查到他们的目的？徐老头本身自己就有鬼，有些事他根本就不敢去触碰……这些刺客只是饵料，要钓鱼不用点好的饵料什么行？”
“明白。”
熙儿口中这么说，其实依然有些懵，她考虑问题不如云柳那么全面，脑袋瓜很多时候不够用。
……
……
徐俌出了客栈，心急火燎往魏国公府而去。
徐程跟在轿子旁，叙说当晚城里发生的事：“……不单是倭人，还有宁王余党趁机发难，城里喊杀声此起彼伏，更有大批暴徒趁机劫掠，不少地方失火……各衙门焦头烂额，纷纷提请都督府出动亲军十七卫平叛。”
徐俌怒道：“贸然出动陛下亲军，不是趁了沈之厚之愿？没有奏请陛下，又未经过北京兵部准允，不是坐实本公图谋不轨？平日抽调些兵丁无大碍，这个节骨眼儿上可不能出昏招……不过几个乱贼罢了，需要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徐程紧张道：“但问题是城里到底有多少乱贼都尚不清楚……万一宁王余党反扑，准备要夺取南京，号令东南呢？”
“你在跟本公言笑吗？”
徐俌掀开轿帘怒视徐程，道，“宁王盘踞江西时，拥兵十万都被镇压下去了，现在不过是区区几个暴民要闹事，就以为是倭寇和乱党余孽反扑？本公现在要防的是沈之厚对本公说三道四，城内绝对不能乱！”
“是。”
徐程感觉问题重大，却又找不到应对之法，只好耷拉着脑袋应承下来。
徐俌突然想起什么，一摆手：“把沈之厚给我盯死了……我怎么觉得他来这里是存心捣乱的呢？南京本来什么事情都没有，现在他来了，什么事都开始涌现，若说那些贼人是针对他的，那也实在太巧了……若是他再无故失踪，你就不用回来了！”
徐程面如苦瓜，只能俯首领命，道：“公爷，您放心，这次咱有万全的准备，管保不会出大事。”
……
……
城里一片混乱。
魏彬作为新任南京守备太监，却因尚未交接权力，此时只能在魏国公府上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看着映红半边天的火光，在院子里焦急地回来踱着步，以他的能力，对于眼前的事情实在是无可奈何。
徐俌则始终处在平乱的第一线。
城里如今的情况是雷声大雨点小，出现问题的街区很多，这中间既有纵火的，也有劫掠的，不过更多地是在大户人家门前喊打喊杀，惹得护院家丁上院墙向外射箭，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么一来，到处都有警讯，可就是抓不到人，这让都督府和城防衙门的官员焦头烂额。
徐俌最后回到家中，此时宴席早就散了，魏彬也有专人接待安顿妥当，徐俌没有去见之意，坐在正堂中央的太师椅上，喘着粗气，眼前的事让他焦头烂额，杀人的心都有了。
“公爷。”
就在徐俌想眯一下眼睛恢复精神时，徐程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从沈大人那里押回来的人，已经审问过了，的确是倭人。双方真刀真枪火拼，沈大人手下多人受伤，看来是真有倭人渗透进来，蓄意刺杀沈大人。”
徐俌怒不可遏：“南京城里也会发生此等事？城门卫是干什么的，连倭人进城都不知？”
“这……”
徐俌的质问超出徐程的管辖范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徐俌再道：“从那些倭人口中探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徐程道：“以他们招供，此次刺杀事件早有预谋。之前沈大人在海战中战胜倭寇，他们想要卷土重来，在大明近海站稳脚跟，就必须先除掉沈大人……所以这次他们倾尽全力，据说背后有权贵帮忙，所以才轻易混进城里来，而且沈大人的行踪，也是通过权贵帮忙锁定的……”
正堂内突然沉默下来，徐俌脸色阴晴不定，隐隐有暴怒的迹象。
半晌后，徐俌稍微平顺了气息，道：“现在看来，就是倭人想在南京作乱……他们肯定盯上沈之厚很久了，但一直没有机会，现在沈之厚离开老巢到了南京，他们觉得再不出手，就再也没机会了，所以才……哼，他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老夫的地盘上撒野。”
徐程请示：“那公爷，沈大人那边……”
徐俌道：“怎么，还想让本公给他个交待不成？老夫已是仁至义尽，一早便提醒过他城里有危险，特意让他住进官驿，由官兵保护，是他自己疏忽大意，非要住在民间的客栈里，怪得了谁……现在马上挨家挨户搜查，务必把倭人给找出来，天亮前解决问题！”
“是，公爷。”徐程领命而去。
……
……
南京城里，一直持续到后半夜，驻扎在城西的亲军十七卫才开始行动。
这些兵马是被徐俌临时征调而来，乃是徐俌跟南京兵部尚书王倬和南京守备太监魏彬紧急商议后所做决定，但其实跟徐俌的自作主张没多大区别……在如今城里兵荒马乱的情况下，谁都不敢保证有什么严重的后果，王倬和魏彬根本没法反对。
当初张永还在的时候，可以跟徐俌叫板，甚至权限远在徐俌之上，奈何魏彬到底初来乍到，人地生疏，一切都在徐俌掌控下。
城里虽然乱成一团，但对普通百姓的生活未造成太大影响。
说是挨家挨户搜查，但南京内城民户数量超十万，人口六十余万，要在很短的时间里搜索那么多屋舍，显然不可能，所以兵丁专门找那种高墙大院，反正是按照魏国公命行事，那些大户人家担心骚扰内眷，都是塞银子了事，而一般人家根本就没闲钱贿赂，自然也没人去骚扰他们。
街道悉数设卡，所有民众均告知不得上街，官兵重点搜索的范围是沈溪落榻客栈附近街区，然后就是城内三教九流聚集之所，比如秦楼楚馆、酒楼、茶肆等等，还有就是城内道观、庙宇也涌进大批官兵，一副掘地三尺也要把乱党找出来的架势。
此时菊潭郡主朱烨留滞民院，她对外的消息获取渠道近乎完全断绝。
“郡主，现在外面已乱成一团，咱派出的人到处放火，营造出一些乱象。不过真正闹事的却是另外一批人，他们全身包裹黑衣，来去如风，应该是倭人，他们刺杀沈之厚未遂，便把气撒到南京民众身上……另外就是，似乎还有神秘势力在浑水摸鱼……”
前来禀报的家将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如实告之，朱烨从中得到的有用信息太少，一时间忧心忡忡。
对于谁在城里捣乱，她没有表现得太过关心，现在她必须要考虑自己的安全问题，避免遭受池鱼之殃。
听着外面战马发出的嘶鸣，朱烨皱眉问道：“城里突然出现这么多兵马是怎么回事？”
家将道：“应该是魏国公出动了亲军十七卫，数量尚不知……这已经不是魏国公第一次擅自调兵，看这架势城像是演一出大戏，闹不好……姓徐的可能会谋反。”
“谋反？”
朱烨不屑一顾，“你真高看他了……他真有那本事的话，也不至于在九华山被王兄杀得大败……况且如今沈之厚在城内，当着朝廷兵部尚书的面谋反，这跟送死什么差别？”
家将解释道：“但听说沈之厚已为姓徐的控制住了……听说沈之厚暂居的客栈外都是魏国公府的家丁，里三层外三层。”
朱烨摇头道：“沈之厚本事通天，闹不好的话，眼下乱局就是他想要看到的……一切都在他设计中……”
家将提醒道：“郡主，咱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朱烨瞪了家将一眼：“你也不看看那位是谁！那是战场上从来没遭遇过败绩的军神，那是一个暗中出手就让我宁王府数万将士铩羽而归之人……他进了南京城，就意味着南京所有事情都在他掌控下，现在首先要防备的就是此人！”
这下家将不敢随便应答了，毕竟他也很忌惮沈溪的实力。
朱烨再道：“既然现在情况已不受控制，那就赶紧想办法让咱们的人潜伏下来，不得再有任何异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算要东山再起也不用急于一时。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在乱象欢声中保存实力。”
……
……
客栈内，沈溪一如既往稳坐钓鱼台。
不管外面有多么混乱，对沈溪来说伏案书写，两耳不闻窗外事，泰然处之。
马九来跟沈溪奏报时，此时外边已敲响四更鼓，马九紧张地道：“大人，刚得到消息，南京兵部发布调令，从城西营地调集五个千户所兵马……现在外边已乱成一团……”
沈溪放下毛笔，吹了吹面前纸张上的墨汁，抬起头来：“就算程序不那么符合规范，至少在出现紧急事态时做出了应对，不过……我作为总领江南兵马的文臣，他不来跟我请示，好像是有些说不过去……想来魏国公做这些事前，跟魏公公和王尚书商议过了。”
马九恭敬地回道：“如今南京兵部王尚书和新任镇守太监魏公公人都在魏国公府邸，想来是提前商议过的……”
沈溪点了点头：“现在外面情况如何？”
马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回头道：“周围有数百官兵，咱的人进出很麻烦……外面要传消息进来也愈发困难。”
沈溪从桌子上拿起一块令牌，递给马九：“拿这个吧……这是陛下御赐金牌，谁敢阻拦，格杀勿论！哪怕这南京城是魏国公的地盘，但别忘了大明兵部尚书是谁！我一天没卸任，一天兵部中事就由我来做主，很多时候我可以代天子行事！”
“得令！”
马九领命退下。
……
……
开始时沈溪表现得很温和，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但此时，沈溪却突然变得强势起来，让马九带着人到城里公干，谁阻拦就要掉脑袋。
就算徐俌下了死命令，不允许客栈内沈溪的人进出，那些官兵也不敢阻拦，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徐俌耳中。
“沈大人手下态度突然变得强硬，谁阻拦直接刀剑相向……咱们的人不敢乱来，沈大人手下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徐程在徐俌面前汇报时，俨然如受了欺负的小媳妇一样。
徐俌怒不可遏：“怎么，魏国公府的家将莫非是吃素的不成？之前平宁王之乱，那些兔崽子不照样在九华谷地从死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
徐程苦着脸道：“情况毕竟不同，那位爷可是沈大人……他跟您一样是国公，还兼任兵部尚书，南京这帮将领，哪个不仰仗他鼻息行事？一个不慎，被褫夺军职那就不妙了，尤其他还是陛下信任之人……现在他的人已出客栈，听说要去南京刑部……”
“他派人去刑部作何？”徐俌打断徐程的话。
徐程道：“不太清楚情况，不过有可能是去提审犯人……宁王余孽有不少关押在那里，尚未押解至京……还有咱从他那里带走的刺客，照理这会儿也该关押在刑部大牢，交由有司审问。”
徐俌看了徐程一眼：“那些刺客现拘押在何处？”
徐程低着头道：“就在王府偏院的地牢里，正在抓紧时间审讯……”
“嘿。”
徐俌登时来气，“既然本公把人带回来了，他还想夺回去不成？不过是一群图谋不轨的倭寇罢了，他居然跳出来跟本公作对，这是走得哪步棋？”
徐程道：“公爷，您现在赶紧示下，之后客栈进出人等是否需要阻拦？若不阻拦，主动权就落在对方手里了。可若是阻拦……得防备随时可能起大的冲突。”
徐俌面色非常为难，沉默半晌后道：“就算阻拦也不该是本公的人……这会儿该用到那个魏公公了，他不是陛下派来协助沈之厚的吗？让他去跟沈之厚说，现在城里兵荒马乱，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不然若是再有人袭击，没人敢保证他的安全！”
……
……
当魏彬被徐俌勒令去见沈溪时，非常为难。
他很想直接跟徐俌撕破脸，但现在他刚来南京，城里就发生骚乱，为了不被朝廷追责，他只能什么事都暂时听从徐俌吩咐，等将来把权力夺回来再秋后算账，这会儿无论如何都得忍气吞声。
徐俌并未亲自前来，只是派徐程来知会魏彬。
徐程道：“我家公爷之意，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谁都不想让事态继续恶化……现如今沈大人乃此事关键人物，若他留在客栈，又或者尽快离开南京的话，可保城里不会再出大乱子。”
魏彬苦着脸道：“咱家人微言轻，说这话管用吗？”
徐程笑道：“魏公公乃是陛下跟前受宠之人，您不去说，让南京地方上的人去说更不合适……您觉得呢？”
魏彬一时间无言以对。
徐程明显欺软怕硬，继续说和：“您老见到沈大人，尽可能劝他离开，最好是天亮后城门开启就走……城里的局势公爷保证能控制住，您也不必太过担心，此事定能给朝廷一个满意的答复。”
“唉……”
魏彬幽幽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就怕沈大人不走，乱事一时也无法平息，到头来承担责任之人还是咱家这样一个初到贵地，什么头绪都没有的闲散人物。”

第二六〇一章 跟谁一条心
魏彬满脸苦哈哈去见沈溪。
沈溪倒也没将他拒之门外，客栈二楼，沈溪见到了非自己所愿前来相见的魏彬。
“……沈大人，咱家也不兜圈子了，您老也看到了，咱家无权无势，根本就是来给人跑腿的。”
魏彬一脸诚恳之色，“魏国公徐老公爷让咱家来跟您说，要不您早些离开，避免城里冲突加剧？”
沈溪笑着将一杯热茶送到魏彬面前，待对方接过去抿了一口，才好整以暇地问道：“魏公公觉得，若在下执意留下来，冲突会演变到如何程度呢？”
魏彬面色非常尴尬：“南京这地方虎穴龙潭，咱家摸不清楚底细，或许给个一年半载，把方方面面都安抚好，或许能替沈大人办点儿事。但现在嘛……唉！若真有人乱来，沈大人您就算过江的强龙，怕是也难压住地头蛇，对您以及对朝局稳定都不利。”
沈溪坐在魏彬身旁，笑而不语。
魏彬道：“沈大人，您到南京来，到底领了何差事？咱家出发时，连个通个气的人都没有，要是能为您驱驰，只管吩咐一声，咱家责无旁贷。”
沈溪摇头道：“为何每人来，都要问本官前来的目的？”
魏彬低下头道：“谁都怕您啊……您不说前来的真实目的，谁不担心您是肩负圣命，主导清算南京官场的？放在咱家身上也怕啊。”
沈溪笑着问道：“难道魏公公走前，陛下未对你有所交待？”
魏彬叹道：“实不相瞒，咱家其实是被张苑张公公下放的……本以为提督东厂后，咱家能留在京城安稳几年，现在出来也好……莫说陛下，就连张公公都没跟咱家说半句话，找人传了陛下谕令，咱家就匆匆上路，临到南京时才知沈大人进了城，心想着要是能帮沈大人做点儿事，或许有机会回京城。”
沈溪道：“本官其实不止一次跟人说过，此番到南京来，不过是回京师顺道来南京做一些事情，至于要搞什么清算，尚不至于。陛下也未有秋后算账，乃至大动干戈之意，现在城里出现骚乱，若可以的话，本官倒是可以帮助先平息乱事再走。”
“原来如此。”
魏彬听沈溪言语诚恳，似乎相信了沈溪的说辞，道，“就怕别人不这么想……这不，徐老公爷现在最担心，他可是遭遇过战场战败之人。”
沈溪微笑着摇头：“本官已不止一次跟他解释过，但有何用？他现在不相信，说什么都是徒劳。”
魏彬试探地道：“其实沈大人离开，反而是最好的结果，想这城里出了骚乱，有徐老公爷在，他自己就能把事情处理好。有些乱子可能确实是因沈大人而起……沈大人请见谅，咱家没有冒犯之意，只是想说，现在那些乱臣贼子都在针对您呢。”
沈溪道：“不可能。”
“啊？这是为何？”魏彬惊讶道。
沈溪态度坚决：“本官留在南京城，那些专门针对的人暴露出来，平息起来非常容易，但若是出了这城池保护，贼人隐匿行迹，半途下手，敢问那时光靠本官身边这些侍卫可足够？”
“这……”
魏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溪再道：“况且就算本官走了，那些心中有鬼的人依然会怀疑……现在说本官留在城里是要针对谁，但真的离开，他们便会以为事情解决了，就此高枕无忧？不照样以为本官会卷土重来？”
“面对困难，必须要迎难而上，主动着手解决问题，逃避只会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本官身为兵部尚书，守土有责，现在南京城陷入混乱，只能挺身而出……此时离开，朝廷上下会如何非议？”
“你……啊！”魏彬听了沈溪这番义正词严的话，愣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坐在那儿整个人都不自然了。
沈溪则态度轻松：“魏公公心里不必有太大压力，以实际职权来说，这南京城里军政做主之人非魏国公，而是公公你和南京兵部尚书才对。”
魏彬眨了眨眼：“沈大人之意是……？”
沈溪道：“魏公公既然来了，岂能什么事都被徐家人左右？做主就该有做主的样子，别提什么初来乍到，当初张永刚到南京，徐家人也想来一个下马威，最后不是被张公公给挺了过来？”
魏彬一下子明白沈溪的意思。
沈溪是要利用他来制衡徐俌，看起来是把他当枪使，但实际上却是帮他上位，让他可以及早把南京权力归属确定下来，只要他坐正守备太监之位，不但要身份有身份，要面子有面子，更有大把钱财装进腰包。
对于别的守备太监来说，或许还想通过笼络地方权贵来做出点成绩，以便日后返回京城，但对于魏彬来说，他只在乎眼前利益，他跟张永这样野心勃勃之人不同，他就想着致仕前大捞一笔养老。
魏彬站起来，毕恭毕敬地道：“鄙人愿意听从沈大人调遣。”
沈溪笑着摆摆手：“魏公公言重了。陛下派你来，是为了让你协调和监督南京军政，你能及早完成交接，对南京的稳定大有助益，现在城内有反贼闹事，不正是趁着魏公公尚未掌权才敢乱来吗？”
魏彬点头不迭，“有道理，有道理啊……”
沈溪再道：“所以今晚，本官会亲自护送魏公公去接管军权，把局面控制住，天亮时城里便会太平下来，本官也算是为南京稳定做一点力所能及之事。”
魏彬再不是来见沈溪时的那副丧气样，笑着道：“沈大人为国为民，实在令人佩服。”
沈溪笑道：“魏公公过誉了，本官现在就是在做事！之前不是有人想知道本官来南京做什么吗？该做就自然要做，不然本官来南京游山玩水不成？有乱而不顾，非要像魏国公所说的那样选择逃避，实非吾辈所为。”
魏彬道：“沈大人高见。”
沈溪一摆手：“魏公公稍作休息，之后本官便陪同出行前去办理交接手续……先把权责明确，到时候该谁来发号施令，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规矩办，谁也不能乱来！”
……
……
魏彬很高兴。
本以为来见沈溪是苦差事，谁知沈溪居然要帮助他上位，这可让他省心许多。
魏彬退出沈溪的房间，到楼下等候时，心里在想：“跟沈大人做事就是不一样，雷厉风行……哼，跟张苑有何好处？吃力不讨好，眨眼就被他卖了……就怕想跟沈大人做事的人太多，沈大人不肯高看一眼。”
等沈溪下楼来，魏彬急忙迎上，言语间非常恭敬。
沈溪让人准备好轿子，二人从客栈出来，上了官轿，在侍卫前呼后拥下，冲破魏国公府家兵的围困而去。
二人的目的地，并非是守备衙门，而是南京兵部衙门。
南京兵部尚书王倬正在魏国公府宅等候消息，几乎是跟徐俌同时得知沈溪前往南京兵部衙门的消息。
“他这是作何？”
就在王倬准备离开时，只见徐俌带着徐程从后院出来，徐俌怒气冲冲，一边走一边冲着徐程质问。
徐程赶紧给徐俌打眼色，提示附近还有个王倬。
徐俌这才拧过头，对王倬道：“用检，你也在？走，咱去兵部一趟，那位沈小友带着魏公公去了兵部。”
王倬迎上前：“在下也正要问此事，却不知为何沈尚书和魏公公要一起前往兵部？”
徐俌摇头道：“不好说。”
话是这么说，但徐俌脸上满是嘲弄……还用得着问吗？不明摆着沈之厚已把魏彬给拉拢，二人现在站在同一阵线上。
王倬道：“魏公公去见之厚时，其实在下已料到可能会如此，不过也好，现在城里出了乱子，所有人聚在一块儿反而更容易商议出对策。”
徐俌又瞪了王倬一眼，显然他对王倬这种中立的态度非常不满。
在徐俌看来，王倬乃是在他活动下才升到如今的南京兵部尚书的位子上，他算是王倬的恩主，对方自然应该听从他的吩咐行事，而不是现在这样没事听他的，有大事就保持中立甚至偏向于沈溪那边。
……
……
一行从魏国公府出来，官轿一顶接着一顶往兵部衙门而去。
到了南京兵部门口，沈溪已跟魏彬从里面出来，好像把事情给完成了。
徐俌快速下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去，大声招呼：“这不是之厚吗？城里太过危险，到处都是流窜的匪寇，我叫人劝你留在客栈，怎么还是出来了？”
徐俌说话时恼羞成怒一般瞪着魏彬，好像在说你受我之邀去劝沈之厚离开南京城，结果你非但没完成任务，还跟他联起手来对付我？
沈溪道：“如今城里乱得不像话，本官放心不下，恰好魏公公前来拜访，便陪魏公公前来兵部衙门，将差事交接完成，以便他及时调度兵马平乱。”
说话间，守备衙门大批属官和一队队侍卫从远处过来，这些侍卫属于内官体系，乃是朝廷专门安排给镇守太监的护卫人马，并不隶属于南京兵部和都督府……这也是朝廷考虑到守备太监跟守备勋臣、南京兵部间必然有嫌隙，单独给守备太监准备的兵马。如今魏彬履职，代表的就是朝廷，替皇帝行使对南京军队和留守朝廷的管辖权。
徐俌黑着脸道：“魏公公刚到，有些事不必操之过急。”
这边沈溪和魏彬还没说什么，王倬已经站出来说和：“城里出了事，魏公公及早履职处置公务，乃理所应当。咱们不妨进内详谈？”
沈溪道：“不必了，该谈的想必之前你们已谈妥，在下对徐老公爷的安排还算满意，第一时间出动亲军十七卫算是权宜之计，即便之后朝廷怪责，在下也会替你们上疏解释，尽可放心。”
沈溪一反常态替徐俌说话，徐俌目瞪口呆，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他心里揣度：“定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至于沈溪到底有何目的，徐俌暂时想不清楚，他本能地认为，不管沈溪做什么，他只需要反对便可，但他又知跟沈溪作对不容易，因为对方在朝中的地位要高出他太多。
徐俌沉着脸道：“城里出现乱子谁都不想看到，小友有必要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么？不过既然大家到齐了，我等入内坐下来好好商议一下，看看如何应对当前乱象。”
沈溪没说话，旁边魏彬则着急地道：“沈大人有大事做，此等小事岂用劳烦他？由咱家代劳便可！徐老公爷有何见解，只管对咱家说，咱家自会斟酌是否可行……”
徐俌瞪着魏彬，这会儿有怒气也撒不出来。
现在魏彬已完成交接，意味着他没法再号令魏彬，起了冲突反而会被对方趁机发难，毕竟在权责上镇守太监位在他之上，下边的将领只要不是存心造反，肯定会选择站在代表朝廷的魏彬一边。
王倬道：“有事好商议，一切从长计议。”
魏彬先对沈溪拱手行礼，再对在场之人道：“城里出了乱子，必须尽快跟朝廷奏禀，今夜若不把贼人拿下，便是我等失职……咱家已决定再次征调亲军，配合守备衙门在城内各处设卡，这两日城内施行戒严……徐老公爷，这样做没问题吧？”
徐俌沉着脸，这本是他的职权，如今却被魏彬褫夺，但沈溪就在旁边，他只能不甘不愿地一摆手：“自是没问题。”
魏彬点头：“那就好，咱家这就去守备衙门坐镇……不知徐老公爷是否同行？”
王倬望着徐俌，似在等徐俌给出答案。
徐俌这会儿完全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徐程见状连忙插嘴：“在魏国公府宅，同样可以处置事情，对于协调城里各衙门或许还方便一些。”
魏彬道：“魏国公府宅再好，到底不是朝廷的正规衙门，有事需另行通知，这路上的耽搁就可能导致事态恶化，所以咱家的意思是直接到守备衙门。咱家不强求，沈大人、王尚书、徐老公爷，咱家先行一步，有事过去通知一声便可。”
眼前发生的一幕，徐俌瞠目结舌。
“姓魏的莫非是要反了天不成？之前还跟温顺的绵羊一样，怎么一转眼就变得如此老辣干练？沈之厚怎就这么神通广大……”
徐俌尚未回答，沈溪笑了笑道：“那就恭送魏公公，本官这就回去等候消息。希望明晨能顺利平息城中骚乱，到时候可能我等要一起联名上奏。”
提到联名上奏，徐俌重新紧张起来，他意识到主动权旁落沈溪手上，在对朝廷汇报这件事情上，作为地头蛇的徐俌丝毫不占优势，他最大的凭靠是江南的关系网，跟朝廷对接并不是他擅长的事情。
魏彬再度行礼：“咱家不敢懈怠，刚进城就要承担这么大的责任，真是压力巨大……诸位大人，告辞了。”
说完，魏彬径直往不远处守备衙门为他准备好的轿子走去，等魏彬上轿时，徐俌忽然意识到什么，正要差遣徐程去追，那边沈溪已走过来跟他告辞，让他无暇安排。
沈溪道：“徐老公爷，今夜之事谁都不想看到，事因在下而起，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本官回去等候消息了。”
徐俌黑着脸，咳嗽两声以掩饰心中的愤怒，嘴上道，“走好不送。”

第二六〇二章 关键是密旨
王倬暂且留在兵部衙门处理事务，徐俌则黑着脸带着徐程回到魏国公府。
刚回到正堂，徐俌抓起桌上一个茶杯，直接摔到地上，“砰”的一声，茶杯顿时变得粉碎。
徐俌怒道：“一只羊，突然变成一条狼，沈之厚真有这么大的能耐，把姓魏的性子给改过来？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时间，真是岂有此理！”
徐程道：“公爷，这不明摆着的事情么……姓魏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羊，想他在刘瑾当权时就是御马监太监，刘瑾倒台后虽然一时落魄，到很快又被陛下器重，重掌御马监不说，还提督东厂，如今又调到东南来出任守备太监，还巴结上沈大人，足以证明这个人很不简单哪……”
徐俌皱眉打量徐程：“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是老夫小瞧他了？”
徐程赶紧低下头认错：“小人不敢……咱现在可能暂时还占据主动权，但沈大人做事太过狠辣，一旦出手咱就处处陷入被动。”
“哼哼！”
徐俌非常恼火，“本公早就说过，沈之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就是变成一条虫，也不能掉以轻心。可能只有他死了，大明才能得到安宁。”
徐程道：“公爷，您不妨想想，就算现在魏公公正式接任守备太监之职，但南京守备的位子不还在咱掌控中么？魏公公只有空头职位，他能调动的，不过是守备衙门那些个虾兵蟹将罢了。”
徐俌冷声道：“沈之厚难道就不是威胁？他是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是南京所有文臣武将的上级，又是国公兼皇亲，在皇亲国戚中也吃得开……天亮前必须把城内乱事给平了，否则后边的联名上奏中，指不定会如何编排我们！”
徐程想了想，道：“这会儿沈大人不过是在隔岸观火……他把魏公公给捧起来，难道真的会把魏公公当作自己人？魏公公背后可是司礼监掌印张苑张公公。”
“嗯！？”
徐俌皱眉望着徐程。
徐程再道：“现在的局面，就是沈大人坐山观虎斗，尽可能挑起咱跟魏公公的矛盾，如同当初他坐看咱跟张永张公公争斗一样。”
徐俌恼火地道：“现在都快被他给折腾疯了……沈之厚来南京到底要作何？”
“这个……”徐程非常为难，皱眉道，“沈大人行事太过高明，小人实在想不明白。现在城里的状况愈发混乱，眼前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把闹事的贼子给拿下，最好知道谁在背后捣乱。”
徐俌抬头看了看窗外，回头道：“现在说来，不可能是沈之厚在背后主导这一切吧？那也太可怕了！”
徐程再度想了想，摇头道：“不好说……实在不好说……”
徐俌没好气地道：“若真是沈之厚一手策划，还闹出这么大动静，让本公焦头烂额，那他就不是人，是神仙！本公跟谁斗也别跟他斗，实在不行……本公便亲自登门认怂，以后他想做什么就任由他来便是。”
“公爷……”
徐程赶紧提醒徐俌冷静。
徐俌一摆手：“沈之厚在南京能停留几天？只要他觉得稳妥，本公以他为尊又如何？只要别再折腾下去就行……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跟他交恶，看看现在，满盘皆输，还不如张永在的时候，至少中间有个缓冲，现在跟姓魏的完全凑不到一块儿！”
徐程脸色为难，却不再评价徐俌的言语。
徐俌吩咐道：“增派人马，把城里能搜的地方悉数搜个遍，或者干脆抓几个不相干的人交差应付了事。魏国公府不能出错，这就是底线。”
……
……
徐俌认怂了。
他感觉根本没法跟沈溪斗下去，还不如直接认输了事，通过示弱以换得局面求存。
至于魏彬和王倬，他们可不会去想认输不认输的问题，这会儿都在忙着平息城内骚乱。
到天亮前，城里明显消停下来，参与闹事的被抓了一大批，其中不但有倭人，还有宁王余党，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匪寇，以及趁火打劫的地痞无赖，这一夜可说群魔乱舞，什么人都有。
城里的权贵以为谁要谋反，不过在知道沈溪坐镇城中时，顿时觉得这个时候谁谋反就跟送死差不多。
因为没法出去打探消息，权贵们在惶惶不安中等来黎明。
等太阳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城里街巷的戒严仍旧没有解除，不过大多数民巷却不再有官兵巡查，早市也正常开启。
甚至日上三竿后，南京几个主要城门也开启，但只许进不许出，城门处加强了警备。
告示在天亮后张贴到城内主要街巷，告知接下来几日会宵禁，白天并不禁止百姓到户外活动，但要自觉检举周围形迹可疑之人。
百姓一般情况下不会注意朝廷乱象，对他们而言柴米油盐才是最重要的，政治跟他们无关。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太阳光从窗外洒进天井，沈溪从房间里出来，一边走一边伸懒腰……这个时候朱鸿端着洗脸水过来。
“大人，城里安定下来了，不过客栈周围官兵没有撤走之意。”朱鸿道。
沈溪接过洗脸盆，放在前面的石头桌子上，嘴里道：“现在魏国公怕我出危险，比谁都更着紧……等着吧，很快就有消息了……”
朱鸿不知沈溪在等谁。
等沈溪洗完脸回到屋子，客栈外面有顶官轿过来，正是昨夜走马上任的魏彬。
魏彬很急促，脚步匆忙进了客栈，到沈溪房间后劈头盖脸道：“沈大人，不辱使命，昨夜已在城里抓了几百名闹事的乱贼。”
沈溪道：“确定是乱贼，而不是随便拉来充数的百姓？”
魏彬一怔，随即摇头苦笑道：“想来应该不会吧？就算要充数，何至于要波及这么多人？”
沈溪笑了笑道：“魏公公难道想不明白……若只是三五个乱贼闹事，魏国公有何资格调遣数千亲军平乱？回头他能跟朝廷交待？”
“这……”
魏彬神色为难，随即道，“不过已确定其中一部分确实是乱贼……他们是倭人，特征明显，虽然会说汉话，但发音很古怪……”
沈溪道：“就算是倭人也不一定都闹事，有可能是殃及池鱼……这件事要彻查，哪怕抓来的都是偷偷摸摸的小贼，也不能让他们背上乱贼的名声，那可是杀头的罪名。”
魏彬点头：“咱家明白，既不能放过恶人，但也不能冤枉好人。”
沈溪跟着点头，道：“魏公公忙碌一晚，该回去歇着了。”
魏彬苦笑道：“哪里睡得着啊？不是说好联名上奏么？等等吧，或许某人过一会儿就来了呢？”
沈溪跟魏彬对视一眼，随即摇头笑道：“看来魏公公把事情看得很透彻，那这样吧，先让人为魏公公你在客栈里找个房间休息，等人来了，咱再说不迟。”
……
……
快到午时，徐俌姗姗来迟。
跟徐俌一起前来的依然是南京兵部尚书王倬，只是王倬没有强烈要见沈溪的欲望，而徐俌这边一来就要上楼请见，却被要求只能在楼下等候。
魏彬闻讯从房间出来，与王倬、徐俌照面后，一起来到一楼临窗的桌子前坐下，三人俱不言语，各自都有不同的想法。
过了大概盏茶工夫，沈溪从楼上下来，随即三人起身相迎。
“之厚，你可是让我们好等啊。”徐俌见沈溪下来，略带不满，目光直视过来，像是要等沈溪赔罪。
沈溪却连话都没说，走到三人面前后微微拱手，示意三人坐下，他自己已先一步坐在当首的位置。
徐俌道：“事情该说清楚了吧？”
沈溪抬头道：“昨夜有人行刺在下，城里又有人举兵搞事，昨夜一夜不宁，现在徐老居然质问在下是何意？这是从何说起？”
徐俌脸上带着无奈之色，只能坐下，等他坐定后，魏彬和王倬才落座。
王倬道：“昨夜经一夜巡查，捉拿到不少乱党，除了倭人外尚有宁王余孽，再加上趁机闹事的乱民，合起来有八百之数。可以先杀一些罪大恶极者，震慑贼寇，如此也能顺利跟朝廷上报。”
对于王倬这样的顶级文臣来说，真相是什么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先安定局势，把自己的差事完成，免得事后被朝廷追究责任。
至于徐俌则不言语，这些话也正是他想说的。
魏彬则看着沈溪，道：“沈大人，您给句准话。”
沈溪道：“南京城安稳与否，并非在下权责范围，应该由三位来商议决定吧？”
徐俌苦恼道：“有什么话直说可好？之厚，你来城里几天，可是把我们给折腾坏了，昨日若非你出去半天不见人，那些贼寇以为有机可趁，这才暴起发难……否则何至于此？”
这话更像是在质疑沈溪。
王倬赶紧说和：“沈尚书要出客栈公干，我等拦不住不是？贼寇几时出手，跟沈尚书是否出门并无直接关系。”
魏彬往徐俌身上看了一眼，“徐老公爷昨夜平城内之乱，可说居功至伟，看来在上报朝廷的奏疏中，可以浓墨重彩地提上一笔。”
就在徐俌准备接茬时，突然门口进来一人，他面色顿时僵住了，话音戛然而止。
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之前曾跟徐俌见过面的前锦衣卫指挥使钱宁，钱宁进门后径直来到沈溪身后立定，就像是沈溪的侍卫一样，让徐俌的脸色很不自然。
王倬对眼前一切视而不见，继续道：“昨夜之事，徐老公爷的确功劳最大，不知沈尚书意下如何？”
沈溪道：“徐老认为呢？”
徐俌心想：“这群人可真是奸诈，知道昨夜未提请朝廷便贸然调兵，事后很可能会被问罪，却把事情推到我身上……看起来是为我表功，但其实却是推卸责任。”
徐俌道：“老夫可不敢居功，昨日之事乃是诸位同心协力的结果，要说平城内之乱，还是之厚居功甚伟。要不是有你在，城内人心也不会如此稳定，事情也不会如此顺利便解决。”
徐俌似是想为沈溪找到表功的理由，但说出口才发现，沈溪昨夜其实什么事情都没做，只是帮魏彬完成权力交接。
真正做事的还是他徐俌，王倬和魏彬也更像是打下手的，基本没出多少力气。
沈溪没去接徐俌的话，反而侧身往后稍微看了一眼，问道：“钱指挥使，你来作何？可是有事？”
徐俌提醒：“他现在已非锦衣卫指挥使了吧？”
徐俌言语中表达了对钱宁的不满，便在于他要表现自己跟钱宁势不两立的态度，之前钱宁敲诈不成反而跟朝廷检举他，就算他暂时不追究，也要表现出对沈溪收纳钱宁为手下这件事的强烈不满。
沈溪道：“昨日刚得到陛下御旨，钱宁重新担任锦衣卫指挥使之职……事情太过紧急，尚未跟徐老公爷细说。”
“啊？”
徐俌非常惊讶，若非这话出自沈溪之口，他根本就不会采信。
连魏彬也很意外，道：“陛下又委命钱大人为锦衣卫指挥使？真是可喜可贺……”
从魏彬的言语中，旁人都察觉到他这个“钦差”对此事竟然全不知情，可见在皇帝身边地位确实没有多高。而王倬则显得很平静，毕竟谁是锦衣卫指挥使跟他这个外臣没多大关系。
钱宁脸上多了几分倨傲之色，昂头道：“陛下下了密旨，除了委任小人重为锦衣卫指挥使外，还特地嘱咐小人供沈大人驱驰，跟在沈大人身边做事……”
徐俌脸上的肌肉稍微抽搐一下，道：“如此说来，陛下重新下了密旨……之厚你有新的差事？”
沈溪笑而不语，而钱宁则直接道：“徐老公爷，您都说了陛下下的是密旨，怎能轻易将内容公开呢？”
徐俌有点哭笑不得，他看了看魏彬和王倬，发现二人反应远不如他强烈，心里越发气恼，却无计可施。
徐俌心想：“好个沈之厚，之前来的时候说没特别的皇命差事，居然半途整出个密旨来，他在城里我怎不知有人给他传旨？钱宁重为锦衣卫指挥使的事，毫无风声传出，莫不是沈之厚在胡说八道？但这么做对他有何好处？”
王倬并不想继续讨论这些问题，他更在意自己的差事，问道：“沈尚书，之前你说过要联名上奏，现在可以开始了吧？”
沈溪从怀里拿出一份早就草拟好的奏疏，放在桌上，道：“这是在下今晨草拟的上奏，几位看看有何可补充的？”
徐俌和魏彬都没伸手去拿，全在等徐俌伸手，但徐俌面对这样一份上奏，却犹豫起来，神色阴晴不定，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最后还是魏彬把奏疏拿过去，直接在桌上摊开，生怕周围的人不知里面内容，他干脆地把内容读出来，王倬和徐俌都竖着耳朵倾听。

第二六〇三章 杯酒释兵权
待魏彬把奏疏读完，徐俌竭力压抑心中的怒火，皱眉道：“之厚，你如此上奏是何意？为何提出改革江南兵权？老夫好像没开罪你吧？”
上奏中，沈溪直接提出，针对江南存在已久的军队弊端进行改革，以确保江南兵马的战力。
从沈溪草拟的这份奏章的遣词造句看，不像是因为昨夜城内骚乱有感而发，更像是早有预谋，大概意思是把南京留守朝廷官员尤其是军方高层的权力重新进行分配。
按照原来的规矩，守备太监、守备勋臣和南京兵部尚书一起管理军队，其中守备太监代表皇帝行使监督权，相当于督军；南京兵部尚书则代表朝廷，属于文官序列，乃是制定策略的枢纽；守备勋臣则是江南军队名义上的统帅，代表了开国元勋的后裔团体，直接管理军队，必要时可以抽调兵马，即便没有朝廷的兵符也可事急从权，比如说昨天夜里徐俌为了平乱，调数千兵马平乱。
现在的改革是提升将领的地位，各卫指挥使直接对皇帝负责，所辖军队平日服从守备衙门的管理，但具体用兵则需要皇帝准允，同时各卫所将领、守备勋臣和其他世袭勋贵一起组成军事执委会，轮流担任会长职务，以后南京军队高层变成守备太监、兵部尚书和执委会会长共同管事的局面。
打个比方，守备衙门沦为后世军区一类的角色，主要负责人事、后勤、新兵招募等方面的工作，卫所相当于野战军一类的存在，直接听命于最高层，不受地方挟制。
为确保军队不至于沦为权贵的附庸，今后钱粮军饷也是直接从户部划拨各卫，不再经过守备衙门。
如此一来，守备勋臣的权力严重压缩，因为要跟其他人一起竞争执委会会长的职务，变得可有可无，沈溪的上奏，算是直接针了对徐俌。
沈溪摊摊手：“徐老若认为有哪里不妥，可以直接说出来，在下可酌情修正。”
徐俌因为智囊徐程不在身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跟沈溪争论，旁边王倬看出一丝苗头，赶忙道：“这种事，应该从长计议，还是先上奏昨夜城内乱事为好……安定人心为先！”
徐俌一抬手：“之厚，有些事，咱是否可以私下说说？你让本公很难办啊……”
沈溪笑而不语，旁边钱宁道：“徐老公爷，难道您忘了陛下给沈大人所下密旨？”
徐俌身体一震，钱宁这话好像是在警告他，这并不是沈溪自己的主意，而是皇帝有意让沈溪来主导和推进这件事，江南军队改革最终将由沈溪操刀完成……看起来台前做事的人是沈溪，但其实主导者是稳坐钓鱼台的皇帝。
沈溪道：“徐老，有些事由臣子上奏更为妥当……更多的话，在下不想解释，你该理解才是。”
徐俌突然间成为众矢之的，魏彬和王倬齐刷刷调头看向他，他面色涨红，尴尬至极。
眼前之事就像是杯酒释兵权，一场乱事兜兜转转到最后，居然引出军队改革这么大的主题，沈溪就差跟他说，你自己跟朝廷提出请辞，甚至主动提出改革方案，退下来后可安享晚年，让皇帝、朝廷和你自己都不为难，我这边也好顺利交差。
徐俌骑虎难下。
此时他面对的人是沈溪，换作旁人他早就翻脸，拂袖而去了，接下来就是把事情无限期地拖延下去，更有甚者会以造反相威胁。
不过此时此刻面对沈溪，他压根儿就没有起任何歹念，沈溪的成就是拿无数对手的头颅堆砌而成，他要反对甚至拉起反旗，首先得考虑自己活不活得过今晚。
徐俌面色阴沉：“意思是……老夫非联名不可咯？”
沈溪道：“徐老，没人想与你为难，但若你非要让在下为难的话，这事儿怕没那么顺利解决……在下可能因此在南京逗留很长时间，搞得所有人不得安宁……如此不如速战速决，你好我好大家好。”
即便此前徐俌已有认怂之意，此时却不想如此轻易便拱手把兵权交出来。
徐俌道：“之厚，你这么做等于是更改大明上百年来武勋掌军的传统，有悖大明典章制度。”
徐俌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词严，但魏彬和王倬却不会站在他这边，因为魏彬代表是皇帝的利益，王倬虽然受到徐俌的恩典，但根本上还是文官集团一员，对于限制守备勋臣的权力喜闻乐见。
而且谁都知道徐俌这些年在南京骄横跋扈，胆大妄为到居然跟倭寇交易，在军饷的下发上也多有贪墨，搞得官兵入不敷出，必须要到勋贵或者士绅家中打工才能维持自己和家人的生计，如此一来根本无法保持战斗力。
王倬甚至在想：“或许正是早前九华山之战败得太惨，让陛下对江南军队的战斗力深感失望，才引发今日之事……魏国公你实在是怨不得旁人。”
沈溪则微微摇头：“凡事不可勉强，徐老若觉得这上奏不合适，大可不参与联名。”
徐俌皱眉：“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执意要改革军制？不怕招来朝中非议？”
说话间，门口有脚步声传来，徐程形色匆忙，正要迈步进来，却在门口被人拦住去路。
徐俌看着徐程，眉头紧皱：“之厚，你这是何意啊？”
沈溪一摆手，堵住门口的朱鸿放行。
徐程匆忙过来，凑到徐俌耳边低语一句，徐俌脸色立变。
徐俌瞪着沈溪：“之厚，你暗中到底做了多少事情？你已跟其他勋臣和武将接触过了？”
王倬和魏彬都有些汗颜，根本没料到沈溪会在暗中动手脚，要不是徐俌说，根本就不知道沈溪在跟几人通气前，提前会见其他勋臣和武将。
二人又觉得很稀奇，沈溪一来南京便住进客栈，他几时见的这些人，或者通过什么方式跟这些人取得联系，让人匪夷所思。
沈溪道：“徐老这会儿不该有疑问……在下做事一切都按照规矩来，徐老若是觉得有不妥的地方，可以上奏参劾。在下做的这一切不需对你解释。”
之前沈溪还和颜悦色，跟徐俌展开商议，一转眼又变成凛然不可接近，一副生冷不近的模样，让徐俌倍感无力。
沈溪再把之前递过去的上奏拟本拿了回来，道：“在下于江南不会停留太长时间，城内乱事已平，诸位居功至伟，到陛下跟前在下自会上奏诸位的功劳……至于这件事，你们同意或不同意，在下绝不勉强。”
魏彬连忙道：“有事好商量。”
王倬也道：“对对，事情大可从长计议，不必操之过急！”
徐俌站起来：“有何可从长计议的？感情不是你们交出权力，对吧？老夫为国为民，兢兢业业多年，就换得今日这惨淡的下场？”
魏彬对徐俌冷眼旁观，语气中满是不屑：“徐老公爷若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以直接跟朝廷上奏，陛下或许会体谅功勋老臣的辛苦，下旨矫正……现在跟沈大人说这些，根本就是徒劳无功……有些事不是我们臣子能决定的……在朝为官，最重要的是急君王所急，跟陛下作对，没有谁有好下场！”
徐俌对魏彬怒目而视，王倬见状连忙劝说：“公爷消消气。”
沈溪道：“要不徐老回去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先不着急，从长计议也未尝不可。那就定于明日之前，此事必须要有个结果，徐老同意与否都要给个准信，在下也好跟朝廷交待……来人啊，送客！”
在徐俌尚未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沈溪已下逐客令。
……
……
徐俌气呼呼离开客栈，不顾那边王倬走过来，要跟他说话，直接矮身钻进轿子，回自家府宅去了。
进入魏国公府堂屋，徐俌便开始摔东西，口中连连道：“真是气煞我也，这小子简直是笑面虎，狼子野心，弄了半天他是要卸掉本公的职权！真是人不可貌相！”
徐程站在旁边看着，不敢插话打断徐俌的喝骂。
过了很久，徐俌稍微平复后，才瞪着徐程道：“你且说，本公该如何是好？”
徐程道：“公爷，之前沈之厚领兵南下时便觉得他有别样心思，不想这一刀会落到咱们头上……好在此番陛下自己带兵西进讨伐宁王而坚持不用他，说明陛下跟他之间有很大的嫌隙，或可利用。”
徐俌冷笑道：“再有嫌隙，轮到出事了，还不是得用他？”
徐程点头：“话虽如此，但现在看来，他改革力度太大，不但不容于朝中权贵，怕是最后连陛下和皇亲国戚也会将他厌弃……看起来他是占了便宜，但最后吃亏的一定是他……”
“呵呵。”
徐俌怒极反笑，“你这是在跟本公分析沈之厚将来的人生轨迹吗？就怕本公看不到他倒台的那天就先咽气了。”
徐程苦着脸道：“其实从一开始，咱就跟他处在不对等的地位上，除非公爷您……另有打算，不然咱根本没法跟他斗。”
徐俌吸了口气，此时他彻底冷静下来，仔细思索后明白徐程言中之意。
地头蛇虽然可以一时耀武扬威，但从长远来说根本没法与过江的强龙相斗，沈溪最大的凭靠便在于朝廷的地位远远高于徐俌，就算真的要卸掉徐俌的职务，徐俌也是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就这么眼巴巴将军权交出来？这可关系到南直隶，乃至江南稳定……贸然改变可能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徐俌沉着脸道。
徐程试探地建议：“所以，若是您将军权交出之后，这江南之地出了什么乱子，朝廷最后不是要归罪到沈之厚头上？就算没乱子，咱也可以想办法制造一些。”
徐俌皱眉，开始仔细思索徐程所说方略的可行性。
最后徐俌摇头道：“时间太长的话，失去的权力想拿回来就不那么容易了，难道这小子就什么都不防备？他做事向来都是滴水不漏。”
徐程道：“不然的话，公爷您就只有……铤而走险了。”
徐俌一摆手：“难道让本公学那不开眼的东西，举旗造反？或许沈之厚就在等本公出此昏招，好拿本公的人头去获取功劳，到时候反倒是白白便宜他……本公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跟沈之厚对赌，造反或者杀他的建议就别提了。”
徐程望着徐俌，无奈地道：“公爷，您既然什么都不想做，那就是说……妥协了？”
徐俌不由叹口气，无奈坐下，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好像失了魂。
许久后，徐俌才幽幽叹道：“唉……换了旁人来，都能拖延，甚至想办法让陛下回心转意，就是这小子……实在挡不住啊。”
徐程道：“这或许正是陛下和朝廷要让沈之厚来南京当恶人的缘故。”
徐俌摇头：“权力交出去，只有做一点背地里的文章，希望能换得暂时安稳，或者得到一个缓冲期……就看跟他怎么谈了。他也是勋贵，未来也可能来南京担任留守，这么损人不利己的事，也只有这小子能做得出来。”
……
……
徐俌离开，魏彬和王倬没走出太远，后面干脆相约来到客栈附近一处茶寮坐下。
因为有大队官兵在，掌柜不敢上前，魏彬坐在那儿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让王倬多少有些紧张。
“魏公公，您可看明白这局势了？”王倬问道。
魏彬道：“这有何看不明白的，沈大人这是出招了……沈大人醉翁之意，便是这江南之地的军队……这分明是要杯酒释兵权哪。”
王倬叹了口气，幽幽道：“照理说有所改变也是可以的，但如此贸然改变，就怕带来的不利影响太大。”
魏彬笑道：“或许是过去几年魏国公于南京大权独揽，咱这些人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唯独魏国公于江南，长年待在一个位子上，从将领到士兵只认他一个……你说陛下会如何想？现在不过是要改为流官罢了。”
王倬仔细想了想，点头道：“只是武将太多，轮流上台的话，怕是不好管束。”
魏彬道：“即便要管束，也不是你跟咱家的事，咱要做的不过是把皇差办好，将领们如何训练将士，如何在台前表现，那是他们的事情。有乱子咱支应着，没乱子，他们自成体系，跟咱无关。”
“唉！”
王倬叹了口气，对魏彬的说法有不认同的地方，却不敢轻易反驳。
魏彬看了看远处：“旁人来完不成眼前变局，但沈大人来，什么事都可以做到顺理成章，咱就当个看客，总归跟咱的关系不大。”
王倬道：“临老了做到兵部尚书，可别惹来是非……”
魏彬笑了笑：“应该不会。”
……
……
沈溪把三人送走，神情轻松，回到楼上准备修改奏章。
钱宁跟着沈溪一起上楼，在这件事上，钱宁更紧张一些。
进了房间，钱宁道：“大人，您将魏国公放走，难道不怕他乱来？若他存心谋逆的话，这江南局势立即糜烂……您手上兵马还在新城，调集过来需要好几日，到时候恐怕……”
沈溪道：“他若真谋反倒是好事一桩，本官正好替朝廷提前拔除这颗毒瘤……你怕死吗？”
钱宁身体一颤：“谁又不怕死呢？嘿，小人希望在朝中多当几年差。沈大人您不怕他反叛吗？”
沈溪摇头：“好好的勋贵不做，非要谋反，他当自己是朱氏皇族，随便就能谋夺天下？就算他敢这么做，下面的将士也未必有会听从……再者，魏公公和王尚书，哪个会附逆？”
即便钱宁对魏彬和王倬没有好感，此时也想不出二人有何理由追随徐俌谋反。
沈溪再道：“这江南的兵权，本就不在魏国公一人掌控中，现在下面的武将又知自己能站到台前来，各卫所兵马将来会出南京镇守一方，不需再受其挟制……就算是魏国公的嫡系，这会儿也要斟酌谋逆的风险和收益是否成正比。”
钱宁笑道：“沈大人高明。”
沈溪不想对钱宁解释太多，道：“赶紧下去做事吧……指不定不用到明天，魏国公就会折返，到时就可把上奏完成……或许明日我等就能动身赶赴北京。”

第二六〇四章 顺道抓个乱党
南京城施行戒严，但实际上只是晚上控制得比较严，而白天官兵只是在主要街口设卡检查，普通百姓的生活并未受太大影响。
城西朝天宫旁一处宅子，菊潭郡主朱烨已有两天两夜未曾合眼。
派出手下调查情况后，朱烨感觉问题大不寻常。
“原本闹得那么厉害，转眼就风平浪静了……这是为何？”
朱烨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何昨晚阵仗那么大，结果到了白天什么动静都消失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家将奏禀：“郡主，听说是沈之厚跟魏国公商议，解除戒严，不干扰百姓生计，不过外松内紧，实际上城里的搜捕仍在进行中，咱有弟兄被他们给抓了去，好在没牵出更多人来。”
朱烨道：“沈之厚岂会善罢甘休？他们到底谈了什么？”
家将很为难：“这个……一时间难以查到。”
朱烨很生气：“一问三不知，要你们何用？看这情况……不对，必须尽快出城，留在城里太危险了，沈之厚的嗅觉非比寻常，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找上门来……再者郡马不是已到南京城外了吗？试着找人通知他，让他准备接应。”
“是，郡主。”
家将行礼后马上告退，临出门时眼睛里闪现一抹诡色，脚步不停办事去了。
……
……
一直到下午，徐俌都没有回客栈，也不见任何动静，看样子是跟沈溪耗上了。
魏彬打着哈欠一直熬到下午，实在支撑不住趴在茶寮的桌子上睡着了，王倬则一直看着客栈方向，等待沈溪从里面出来。
但到日落时分，客栈这边和魏国公府都没动静。
“魏公公。”
王倬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把魏彬叫醒，冲着睡眼惺忪的魏彬道，“时候不早，咱不如回去歇着？”
魏彬揉揉眼：“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沈大人不是有言在先，要在明日前把事情处置妥当吗？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再等等吧。”
王倬叹道：“就怕魏国公不会给出答复，以未置可否的方式让沈尚书自行上奏，再以别的方式拖延。”
“呲——”
魏彬嘴角一撇，发出不屑的声音：“若沈大人如此容易应付的话，昔日权倾朝野的刘公公也不会落得个身败名裂，最后死无全尸的下场……既然沈大人如此安排，一定留有后手。肯定会在今晚前把事情解决。”
王倬点了点头，没有再评价此事。
魏彬问道：“魏国公府上那边可有派人盯着？”
王倬道：“有专人看着，不过现在那边全无动静，魏国公似不着急做决定。就算要定下来，可能也会等明日天亮之前……我等实在没必要在这里苦苦守着。”
魏彬想了想，毅然站起来：“那不如先到客栈休息，跟沈大人借宿一晚，这样有事咱也能第一时间起来应付……若是打道回府，突然遇到点事再回来恐怕会来不及……”
王倬仔细一想，觉得魏彬的提议不差，在茶寮里等真不如回客栈，毕竟昨晚已折腾一宿，今天白天又发生这么多事，这会儿都快睁不开眼了。
王倬今年已经六十一岁，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难得的高寿，他一向养尊处优，接连熬两天夜，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二人一起往客栈去了，跟守门的朱鸿说明情况，朱鸿立即迎二人到客栈一楼，找了两间客房安排二人住进去。
……
……
王倬和魏彬醒来时，已是子夜……却是徐俌来客栈拜访，见大门紧闭，于是派人敲门，“砰砰”声将二人给惊醒了。
二人出来见徐俌，神色间满是欣慰。徐俌主动来见，表示他已服软，愿意接受沈溪开出的所有条件，一场冲突终于得以避免。
徐俌看了看左右，劈头盖脸问道：“沈之厚人呢？”
王倬惊讶地反问道：“之厚不在客栈？”
徐俌没好气地道：“一来门子便被告知他出去了……怎么，你二人留在这里，连他的行踪都不知？”
魏彬和王倬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王佐摊摊手：“这两日没休息好，这把老骨头实在受不了，便在此对付着睡一觉，怎知之厚会出去？问过他的手下没有？”
徐俌道：“那帮人一问三不知……跟着什么人便有什么样的脾气，本公到底是世袭公爵，问他们两句话都得不到答案。”
魏彬提醒道：“或许人家就是不知呢。”
徐俌瞪了魏彬一眼，转身往门口而去，这会儿只有朱鸿守在那里，用似笑非笑的目光望着三人。
王倬道：“你家大人现在何处？我们有要紧事找他……涉及到之前他定下来的事情，不能耽搁。”
朱鸿行礼：“三位大人请见谅，我家大人出去办事尚未回来，不过有吩咐说若是徐老公爷来了，可以先在这里等候，我家大人用不了多久便会回来。”
“具体多久？”魏彬问道。
朱鸿摇摇头表示问题已超出他的能力范围。
徐俌气恼地道：“他去作何没任何交待？”
朱鸿想了想，才回道：“似是去捉拿乱党。”
“什么？”
徐俌一张老脸胀得通红，骂骂咧咧，“可真会消遣人……堂堂国公居然亲自出门去抓人？不是在戏耍我等吧？”
朱鸿道：“我家大人很快便会回来，请公爷入内等候。具体情况小人也不知晓，稍后一切自明。”
徐俌自然不甘心如此轻易被一个门子给打发掉，正要让徐程去调查具体情形，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很快侍卫来报，沈溪回来了。
徐俌先是瞪了徐程一眼，似在怪责对方又一次没把握住沈溪的行踪，然后才带着人从客栈出来。
沈溪领着侍卫，押送一群人进得客栈大门……倒像是真的外出捉拿乱党归来。
“之厚，你作何去了？”徐俌上前问道。
沈溪指了指身后被押过来长长一串人，道：“这些都是宁王余孽，不过很可惜，让贼首逃走了，只抓住一些喽啰……”
“什么？”
王倬惊讶地问道：“这些都是宁王余党？”
显然在这件事上，王倬是有所质疑的，毕竟昨日城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要抓的早就该抓了，没被抓的也该溜掉或者干脆找个地方躲起来，断不至于会被沈溪带着不多的人手擒回来，而且数量还很多。
徐俌黑着脸一语不发。
沈溪道：“正是。回头得好好审问一番，徐老是否又要把人给押走？”
“不必了。”
徐俌脸色漆黑。
魏彬走过来：“沈大人可真有本事，就像猫捉老鼠一样，出门才一会儿就抓回这么多人……果然不愧是将星转世，非同凡响！”
徐俌道：“沈老弟莫不是以自身为饵，把这些人引诱出来？难道就不怕估计失误，死于乱刀之下，结果却让地方官员背锅？”
这话问得很不客气，站在沈溪身后的熙儿一听，横眉倒竖，实在有一种忍不住要动手揍人的冲动。
沈溪笑了笑：“有时候未必需要亲身犯险才算完成差事……抓几个乱党罢了，杀鸡焉用牛刀？呵呵，在下的意思是徐老才是牛刀……”
沈溪的话像是在回敬，徐俌有些颜面无光，毕竟他花了大力气也没抓几个乱党回来，沈溪却一抓一个准儿。
徐俌缄默不语，旁边王倬提醒：“乱党要查，上奏的事也不能怠慢……咱不妨进内把事情谈清楚？”
沈溪欣然点头：“如此最好，让诸位久等了……那就先把联名上奏之事定下，在下也好明确回京师的日期。”
……
……
徐俌再不甘心，在兵权归属问题上也不得不做出妥协。
对于徐俌来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毕竟魏国公府的家业还在，一朝天子一朝臣，指不定哪天便会东山再起……
靖难后魏国公府也曾落魄一段时间，二祖徐辉祖连爵位都被成祖削去，到仁宗继位三祖徐钦才得以复爵，又到天顺初年五祖徐承宗，也就是徐俌的父亲开始守备南京并兼领中军府，对于官场沉浮早有心理准备。
沈溪再次将拟好的上奏拿出来，上面一个字都未曾更改过，这次却要几人署名。
沈溪和魏彬很痛快地便把名字签上，王倬有些犹豫，毕竟严格来说他跟徐俌是一伙的，但在大势面前别无选择，他咬牙把名字给签上。
轮到徐俌时，沉默良久，最后他摇头叹息一声，颤抖着手把自己的名字签上。
没等奏疏合上，沈溪便道：“其实徐老不必介怀，此番上奏不过是向陛下提请，到最终定下来尚需时日。”
“多久？”
徐俌毫不客气问道。
沈溪笑了笑：“大概三五日吧。”
“什么！？”
徐俌差点儿就要跳起来，沈溪说的这番话就像是在消遣他一样。
沈溪笃定地道：“最迟五天就会有御旨传来，徐老将来作何不能定下，不过应该会继续留在南京，先当个闲散之人，将来有大把为朝廷效命的机会。”
徐俌冷声道：“之前可没说过要卸掉老夫的职务，只说老夫要跟其他勋贵、将领轮流执掌军权……”
沈溪道：“其实结果如何，徐老应该有清醒的认知才对……现在是臣子替君王分忧，可非陛下强人所难，许多事情可做却不可说……”
徐俌咬着牙，一语不发。
王倬在旁说和：“有些事应往长远看……江南终归还是需要魏国公这样德高望重的显贵来稳定局面。”
“那是。”
魏彬跟着附和一声。
这话显然是敷衍和搪塞的成分居多，徐俌听到后很不爽。
沈溪道：“徐老如此做，其实算是给各方一个台阶下，有些事不是朝廷不知，也不是陛下不知，只是有时候需要顾及所有人的脸面，只能单方面做出牺牲……勋臣到底是朝廷不可或缺的力量，关键时刻勋臣还是能顶起来。”
沈溪虽然没直说，却是在警告徐俌，别以为你以前做的那些龌龊事没人知道，现在不过是折中一下，让你主动交出权力，如此一来你的名誉得以保全，皇帝的目的也达到了，我这边也能顺利交差。
此乃三全其美的好事，若你不识相，非要紧握权柄不放，到头来可能是个鱼死网破的结局，谁都没好日子过。
沈溪所言，徐俌一个字都不信。
但在被沈溪多次坑掉后，徐俌意识到最好别跟对方争，冷笑道：“老夫决定放下，便不会计较其它，之厚大可跟朝廷上奏，甚至你直接拿走兵权，老夫绝不会多吭一声。不过先提醒，若是江南出了乱子，这责任需要你来背。”
此时徐俌只能说两句相对硬气的话，但其实不过是在给自己充脸面，徐俌甚至知道江南根本出不了什么乱子。
今天他之所以没有赶在天黑前来找沈溪，便在于他想弄清楚自己手里有多少底牌，于是召集嫡系将领到府上商议事情，不想到最后竟然无一人赴会，徐俌终于意识到沈溪这个强龙早就把他这个地头蛇的人马给收编了。
这也是徐俌妥协的重要原因。
皇帝深恶痛绝，大臣敬而远之，甚至连手下都不站在他这边，他还想继续坚持，就只有谋反一途，但就算谋反也没人响应，既如此还不如学老祖宗，当一个富贵闲人，静待局势变化。
沈溪点头：“徐老不要介怀，本官今晚便上奏本，争取早些得到陛下批复。”
王倬问道：“之厚可是要等陛下圣旨下来后再走？”
沈溪摇头：“今晚连夜送出奏疏，明日一早在下便会动身离开，返回京城。”
“啊？”
沈溪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徐俌也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沈溪，好似在说，你就这么放心？不怕我事后不认账？
沈溪解释道：“陛下之前已催促在下早些回京，如今大概是在北运河沿岸的哪个城市等待在下，一起回京吧。”
魏彬羡慕地道：“沈大人真是隆宠在身啊……陛下要回京城还惦记着您，非要跟您一起，这也体现沈大人为大明建立的不世功业，要不是异姓不能封王的话，沈大人早就该是王爷了。”
魏彬这话恭维太过，王倬和徐俌都用鄙视的目光看过去，但迎接他们的却是洋洋自得的笑容，顿时一阵无语。
沈溪则显得很诚恳：“为朝廷效命乃份内之事，诸位不也一样？既然皇命已下达，在下便按照皇命行事，很多时候迫不得已，请诸位见谅。”
“呵呵。”
徐俌摇头苦笑两声，不再说什么。
王倬问道：“今日之厚抓了这么多乱党回来，却不知如何处置？”
沈溪看了看周围，神情轻松：“宁王余孽，跟昨夜被擒拿的乱臣贼子有勾连，在下准备简单提审，明日离开前把人转交城内有司衙门……诸位意下如何？”
王倬看了徐俌一眼，发现徐俌没表态的意思后，主动道：“如此甚好。”
魏彬道：“明日一早沈大人要走？可有要事交待？”
沈溪笑了笑：“来南京一趟，不过是奉命办皇差，现在差事完成，诸位都是有经验和能力的老臣，何至于需要在下这样一个年轻后生指点？相信诸位能把南京事务打理好。”
魏彬笑道：“还是沈大人领导有方！”
徐俌板着脸：“之厚，既然老夫已答应在上奏上署名，南京的事该了结了吧？”
本来话题已转入轻松，突然又被徐俌提及，气氛重新变得紧张起来，毕竟最终的决定权在沈溪身上。
沈溪道：“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不会再扩大了……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吧。”
这话虽然没确定，但魏彬和王倬听了多少松了口气。
他们此时想的是，明日沈溪走都走了，就算事后不依不饶，情况又能恶化到哪儿去？难道他还要杀个回马枪？
徐俌黑着脸不言不语，恰在此时，钱宁从外边进来：“沈大人，陛下派来迎接您的人马到了城外，明天一早便可与您汇合。”
徐俌脸色惨白，身体颤抖个不停……皇帝派人来迎接并护送沈溪北上的事他完全不知情，突然冒出这么一支人马，说明不管是皇帝还是沈溪，都留有后手，他若是下午回去后心存歹念想要举兵造反的话，估计这会儿已经被拿下了。
魏彬笑道：“沈大人深受圣上眷顾，让人羡慕啊。”
王倬虽然对沈溪的待遇也很眼红，却不会说什么，毕竟他是朝中顶级文臣，哪怕在江南养老，也不会像魏彬这样不顾颜面恭维一个后生。
沈溪站起来，道：“时候不早，在下要准备明早回京之事……几位是否要留宿于此呢？”
王倬很识相，跟着起身：“几天都没休息好，现在事情告一段落，还是早些回家歇着为好……魏国公您呢？”
徐俌轻哼一声：“走就走，免得惹人嫌……老夫到底是勋臣，之前征伐江西也立下大功，现在被弃如敝履，实在让人心寒。老夫该回去清醒清醒了。”
即便徐俌抱怨，旁人也知他不可能再兴风作浪，事情至此也该有个结果了。

第二六〇五章 不忍故人
当天晚上，徐俌、魏彬和王倬都各自回去，南京城里恢复了宁静。
宵禁仍旧在持续，不过已没有太大意义，亲军十七卫已经归营，剩下设卡的城防官兵也不会再去搜查什么乱党，百姓们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不过终归有人欢喜有人忧，比如说菊潭郡主朱烨，她本以为自己行踪隐藏得很好，谁知宁王府斥重金在南京城里部署的诸多情报据点，还有一些隐藏很深的细作都被沈溪带人挖了出来，她自己也险些被捕。
到处都风声鹤唳，身后随时都有追兵，刚逃到一处立即又有官兵围上来，朱烨觉得自己能逃出来简直就是个奇迹，除了几名贴身侍卫，守护她的王府家兵基本被当场格杀或者被擒拿归案。
朱烨逃到一个新据点，这是城南东花园的一个小四合院，位置隐秘，距离东水关不远，明日一早她准备通过水路出城，先隐姓埋名一段时间，看看风声如何再决定下一步行止。
过了半个时辰，就在朱烨以为没事，准备上榻休息时，外面又有马蹄声传来，朱烨的神经再次绷紧。
“早知道的话，真该昨日天明便出城，入夜后南京城里的戒备明显加强。”朱烨翻身从榻上起来，匆匆穿好衣物，对迎上来的家将不无懊恼地说道。
就在朱烨准备凑到窗户前看看是个什么情况时，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没等朱烨的侍卫上前，夜色中箭雨如林，几名侍卫瞬间倒地，端的是狠辣非常。
朱烨眼睁睁看着护卫倒地，她到底不是练家子，转身想逃走，已有身强力壮的男子破门而入，上前来将她一把按住，然后更多手持刀剑的人涌进来，可怜堂堂郡主就此成为落网之鱼。
“菊潭郡主是吧？”一个娇脆的声音传来。
朱烨侧头喝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此时朱烨已不想再做垂死挣扎，她身心俱疲，传承百年的宁王府覆灭早已让她肝胆俱裂，她知道自己对抗朝廷根本就是死路一条，加之连续多日的逃命，顾此失彼，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因她而死，她已完全想开了。
娇脆的声音喝道：“把人押走！”
“得令！”
两名上来将地上的朱烨双手反剪绑到身后，随即她的眼睛也被人用黑布蒙上，迅速抬起送出院子，直接放到外面的马车里。
马车行驶，一路颠簸。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下，朱烨被人扛进一个房间里，没有被扔到地上，而是轻放于铺着褥子的床榻上。
“这是哪里？”
堵嘴她嘴巴的布不知何时松了，朱烨下意识地喝问。
那声音回道：“这里是西水关附近！屋子后面便是秦淮河，天明后会有小船送你出城。”
说话间，那人又准备把朱烨的嘴巴给堵上，朱烨抢先问道：“是谁拿下的我？”
那声音很不屑：“问题可真多，若是城里的亲军或者城防衙门的人拿下你，你有好日子过？现在你还留着条命就算不错了……总之留在城里，你只会生不如死……”
朱烨突然间想明白了，心道：“意思就是沈之厚所为了。”
……
……
押送朱烨到了西水关，熙儿匆忙去跟沈溪汇报。
看起来沈溪没带多少人，但其实沈溪在南京布置的细作就多达上千，而且这些人绝对强悍干练，有很多曾在军中效力，比如说有一百余人曾追随沈溪深入草原，完成千里刺探情报的任务，可说是沈溪麾下的精英。
现在沈溪想明白了，走到哪儿，都把自己的精锐力量带上，表面上可以示弱，但真要发狠的时候可以突然使出杀招。
熙儿到沈溪房间，将捉拿朱烨和其手下的事跟沈溪一说。
熙儿神情不屑：“那女人毫无防备，不知她手下早就出卖了她……若非大人有意放她一马，或许现在她已被魏国公的人抓走，受尽屈辱和折磨！”
“未必！”
沈溪摇头道：“怎么说她也是皇亲国戚，就算是徐老头，也没有胆子在未上报朝廷的情况下赶尽杀绝。”
熙儿再道：“大人送她出城之后，是随船押往京师，还是说……找个地方把人给放了？”
沈溪眯眼道：“你怎会有如此想法？”
熙儿撅嘴道：“大人一向对女人仁慈……这女人跟大人是故交，当初大人起于微末时便跟她有交情，或许大人不想为难故人，才给了她活命的机会，不然的话直接交给魏国公府或者是有司衙门，大人可以免除不少麻烦。”
听熙儿这一说，沈溪不由微微叹息。
不经意被熙儿说中心事，沈溪道：“看在大家是故人，相识一场的份儿上，眼睁睁看着她这么被朝廷问罪，实在是于心不忍……给予她自由，算是对得起她了，若日后再被抓，那只能怨他命不好。”
熙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溪再道：“宁王谋逆之事至此暂告一段落，祸不及家人，照理说她已嫁人，不该落罪，但她为宁王做了太多事情，实在脱不了干系……被朝廷捉拿的结果，很可能要被问死罪，就算不死也难以再于世间立足。”
熙儿道：“那大人是准备给她个痛快？”
沈溪没好气地道：“总想着让人死，难道给她个痛快就算对得起她？看情况吧，暂时不放她离开，找个地方软禁起来……对朝廷来说，她的存在仍旧是个巨大的安全隐患，毕竟宁王势力尚未根除，留这样一个人在外面晃荡，对江南安定不利。”
“明白了。”
熙儿点头道。
沈溪再道：“此事不能为城中上下所知，把事情处理好，尤其不能被人跟踪。你手下都是有经验的细作，事情做得漂亮一点儿。”
熙儿很有信心：“大人放宽心，莫说一个女人，就算一百个，也能神不知鬼不觉送出南京城。”
……
……
翌日天没亮，沈溪从客栈出来，身后侍卫扛的扛，抬的抬，带着大口小口的箱子……看起来沈溪真要离开南京，动身北上了。
魏彬和王倬亲自前来送行，徐俌没来，由王倬带来的情况看，徐俌生病了。
谁都知道徐俌患的是心病，这会儿故意躲着沈溪，像是在对朝廷进行无声的对抗。
沈溪跟王倬简单寒暄后，王倬便回兵部处理事务去了，毕竟还有沈溪转交的宁王余党需要审讯，还有就是接下来的军制改革，这些都需要王倬这个南京兵部尚书打理。
在这权力更迭的关键时刻，王倬急于想证明自身的能力，避免作为魏国公一党被皇帝厌弃，进而被清洗掉。
魏彬亲自送沈溪出城。
二人上了马车，先是简单交谈，随即魏彬发愁地道：“沈大人，您这一走不打紧，魏国公那边恐怕会出乱子……以咱家的本事，可对付不了这个阴险狡诈的老狐狸啊。”
沈溪笑着问道：“昨夜不是已商议好，魏国公暂时会退下吗？他手头没有权力，就算在下离开了，他能做何事？”
魏彬摇头道：“有些事可说不准……魏国公这些年肆无忌惮，大肆侵占良田，侵吞朝廷税赋，危害一方，只是把他职务下了，但爵位尚在，未伤及根本……他在地方上的势力盘根错节，没了沈大人制衡，南京这边的官员习惯了听从他的命令，最后的结果……可能南京这边要出乱子，朝廷终归还是要将之调回原位。”
沈溪笑着问道：“怎么，魏公公觉得这步棋走错了？”
“嗯？”
魏彬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说道，“咱家可不敢随便妄议陛下和您的决策，只是这件事始终有欠妥当，要是能让魏国公到京城闲住几年，倒是可以让南京实现平稳过渡，或许还可以清理出大批良田……”
说到这里，魏彬用期待的目光望向沈溪，希望对方能把徐俌带走。
而沈溪的神色始终波澜不惊，透过马车窗户望着外面，似乎在想心事。
魏彬幽幽叹道：“若是沈大人觉得在下的建议不好，就当没听到吧。”
沈溪道：“魏公公既已履任南京守备太监之职，就应该想如何才能安一方之民，不要再出现类似这两日的骚乱，而不是考虑把一个失去权势的人调出辖区……面对一只没有獠牙和利爪的老虎，依然惧怕，那只能说明魏公公不够自信。”
“呵呵。”
魏彬即便不认同沈溪的话，这会儿也不敢反驳什么，毕竟沈溪的地位明摆着，就算骂他，他也要忍着。
沈溪再道：“至于让一个公爵离开南京这种事，可不是臣子能做的决定……陛下没交待下来的事，难道本官能擅作主张？如此就不怕被朝野叱骂僭越行事？”
魏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唯唯诺诺：“也是，也是。”
沈溪打量魏彬，魏彬下意识地侧开脑袋，不敢与之对视。沈溪再道：“来之前，张公公就没对你有所交待？”
“啊？”
魏彬脸色很不自然，问道，“沈大人说的是……张苑？”
“嗯。”
沈溪点头，目光好似在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魏彬想了想，回道：“其实咱家是开罪了张苑，才被他调离京城，这也跟咱家突然接掌东厂职司有关……咱家才出任东厂厂督不过九天，就接到南下任南京守备太监的调令……就在三天前，陛下已将东厂事务交还张永张公公……张苑根本就没有容人之量，咱家凭何要攀附他这棵歪脖树……”
在沈溪面前，魏彬丝毫不掩饰对张苑的鄙夷，太监内部明争暗斗，但看着一个没多大本事的人爬到高位，谁都不甘心。
张苑在太监体系中属于那种要才学没才学、要人品没人品、要修养没修养的异类，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张苑强，但就是让张苑这个不学无术之辈爬在最高的位子上，一个个憎恶张苑的同时，却只能委曲求全。
沈溪道：“那就是说，他什么都没跟你提？”
魏彬再度迟疑一下，随即道：“之前倒是派人来跟咱家打过招呼，说是到了南京遇到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跟他汇报……可南京之事本来就与其无关，咱家犯不着事无巨细都跟他说。咱家宁可把什么事都汇报沈大人，毕竟您才是大明真正的栋梁。”
沈溪笑道：“魏公公言重了。”
魏彬道：“咱家到江南来，可说人地生疏，王尚书明摆着跟魏国公是一路人，在您面前王尚书才会说几句中立之言，等您走后，可能魏国公不在其位依然会谋其政，那时咱家只能仰仗沈大人的威风，在江南好好治一治这帮地头蛇。”
“嗯。”
沈溪微微点头，没说是否同意魏彬的提议。
魏彬赶紧请示：“沈大人这是同意让咱家处处请示您了？”
沈溪摇头道：“有事还是上奏陛下……切记你是陛下的代表，不要怕得罪人，魏公公这几年在朝中不顺，难道想蜗居南京一隅之地，就此过完下半辈子？不如做出点成绩来，早些回京城。”
“也是，也是。”魏彬苦着脸道。
沈溪掀开车帘，看着外面即将抵达的秦淮河码头，道：“真有事的话，你可以问问张苑张公公，他让你来，你就适当给他做点儿事，不要撕破脸面……至于直接跟本官汇报，于理不合，还是不要如此行事为好。”
……
……
魏彬最后也没得到沈溪的首肯，他有些犯糊涂，自己到底算不算是沈溪的人呢？
沈溪上了船，船队开始北上，老远能看到魏彬站在码头上，怅然若失。
“大人，魏公公好像很想投靠到您麾下，听从您的调遣。”熙儿之前一直在赶马车，有关沈溪和魏彬的对话被她悉数听到耳中，这会儿到了船上，她站在沈溪身旁，提醒道，“若有这样的人为您办事，江南局势尽在掌握。”
沈溪问道：“我为何要他来替我做事？”
熙儿稍微一想，认真回答道：“您毕竟还有牵绊在江南，包括咱们亲手建立的新城，还有咱们的生意……有个能打下手的当权者帮忙，不好吗？”
沈溪摇头：“官场上的事情，你还是看得不太明白。”
熙儿委屈地道：“卑职是不懂，可是你也没解释啊……”
沈溪转过身来，带着熙儿往船舱走，一直进到船舱内后，沈溪才道：“说到底，魏彬不是我的人，哪怕他表现得再诚恳，再恭敬，他也是张苑的手下，而他以前又是刘瑾阉党的核心成员……你让我如何相信他？”
“哦。”
熙儿终于明白过来，却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沈溪道：“官场中最重要的就是拉帮结派，我不结党，不代表别人不会，看看一个个都想找靠山，都想找到可以庇护仕途的阵营，便明白他们对此看得有多重……在这人情朝廷，最好还是少找那些老奸巨猾之人为自己谋划。”
熙儿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那钱宁呢？”
沈溪摇头：“钱宁不过是暂时拿来利用一下罢了……你真以为他会甘心在我手下做事？听说陛下已调江彬和许泰回京城，看来他们之间又要有一场龙争虎斗。”
……
……
就在沈溪动身回京城时，作为过去一年多时间里皇帝跟前风头最劲之人，江彬也得到朱厚照征召。
江彬很郁闷。
本来仗打得不错，甚至还算是有功之臣，就等着领赏，却因两个不相干的女人险些让仕途就此毁于一旦。
在江西找了差不多两个月时间，仍旧没有任何有关娄素珍的线索，此时江彬已经确定娄素珍淹死在江水中，就在他心灰意冷时，皇帝突然让他回去，他立即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跟他同行的还有许泰。
许泰跟江彬的情况有所不同。
许泰是副总兵出身，经历过的事情远比江彬多，对于这种宦海浮沉之事看得没江彬那么重，这也跟许泰没有爬到江彬一样的高位有关。
但许泰得到皇帝征召后，也感觉到一股重新做人上人的喜悦，不过北返的路上他很少跟江彬对话，因为许泰觉得江彬这个人很可能是个瘟神，不如与之保持一段距离，这样出了事情也不至于受到牵连。
江彬跟许泰一起到了安庆府，这既是他们建立功勋的荣耀之地，也是他们的伤心地。
当晚二人没有下榻官驿，只是随便找了家普通的客栈落脚，地方官给二人送来丰厚的礼物。
军中江彬有一定声望，便在于御驾滞留安庆期间，江彬表现出不错的将军素养，统率将士取得几场不大不小的胜利。
不过此时，江彬就像是一只丧家犬，抵达安庆府城后他得到一个很不好的消息，钱宁被皇帝重新委命为锦衣卫指挥使，正跟沈溪一起从南京出发动身北上。
“你怎么回事，不想跟着本将军干了，是吗？”江彬当晚直接闯进许泰的屋子，不由分说，劈头盖脸质问起来。
许泰本来正在跟手下商议趁着战乱初定在江西购置田宅的事情，见到江彬，赶紧把手下给打发走，这才过来向江彬行礼问安，然后问道：“江大人作何火气如此大？”
江彬冷笑不已：“没听说么？钱宁那小子巴结上沈大人这棵大树，官复原职……以后咱的日子没那么好过了。”
许泰无奈地道：“怎么还有心去想钱宁的事？咱是否能得到陛下的信任都成问题……江大人，末将不是那意思，以末将想来，咱是否该准备一些敬献给陛下的礼物？陛下已知钟夫人丢失的事情，回去后若是我等并非是被启用，而是问罪的话……”
“不可能。”
江彬态度极为笃定，“陛下若要问罪，直接派人来传旨便可，有何必要把我们召回去？”
许泰迟疑地道：“万一……”
“没有万一。”
江彬目光坚毅，咬牙道，“至于找女人之事，听说陛下现在对沈皇后恩宠有加，暂时不可能再跟外面的女人有染。我已想好对策，给陛下送礼不如给皇后送礼，钱宁可以巴结沈大人，咱们也去巴结……谁能讨好沈大人，谁就能在陛下跟前立足！”

第二六〇六章 先发制于人
沈溪离开后，南京城迅速恢复了平静。
即便此时沈溪的上奏尚未批复，但木已成舟，沈溪上疏的内容已传遍全城，魏国公徐俌无法继续掌权，手头所有的权力基本都交了出来。
等候朝廷下御旨这些天，徐俌非常郁闷，在家中唉声叹气，做什么事情都没精神。
这天徐俌在后花园赏春，看着满园鲜花怒放却毫无快意，不时唉声叹气，这时徐程匆忙进来，把有关南京刑部审问宁王和倭人余党的情况向徐俌汇报，徐俌听了很不耐烦，诘问道：“这些事跟本公有何关系？”
徐程大为诧异：“公爷，现在沈大人已离开，咱没必要戴着他留下的枷锁过日子吧？”
徐俌瞄了徐程一眼：“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是说本公出去的话可以言而无信？沈之厚才离开南京，你就不怕他杀个回马枪？之前还跟本公和颜悦色，你怎知他下次来不会带着刀枪剑戟，喊打喊杀？”
徐程试探地问道：“那要不然，咱在他北上的路上……适当出手教训一下？”
“昏头了你？”
徐俌骂道，“以前觉得你还算有几分聪明才智，怎么现在尽出馊主意？明摆着是陛下要卸掉本公的职务，沈之厚不过是受他指派……杀了沈之厚本公就能恢复权势？省省吧！还是想办法把江南秩序搞乱，让陛下知道没了本公不行，而后再说对付沈之厚的事。”
徐程无奈地道：“公爷，关键是现在那些大头兵根本就不听从咱使唤，沈大人来才几天，甚至没亲自跟那些人见面，只是派人去打过招呼……结果这些人就主动跟咱划清界限，一窝蜂去投奔沈大人了。”
徐俌皱眉问道：“沈之厚人都走了，还能收拢人心？未必吧！”
徐程想了想，叹息道：“这不还有魏公公在？现在魏公公嘚瑟得很，在他整合下，南京这边的事情几乎都听他的……您也知道，那位王尚书不喜欢管事。”
这话让徐俌非常恼火，走到荷塘边的凉亭里，挥起巴掌便往石桌上拍。
徐俌怒气冲冲地道：“早知道的话，该扶植个有本事的，关键时候也能派上用场……未曾想姓王的如此没能耐，他在南京兵部尚书位子上完全就是个摆设，用墙头草来形容他再不为过！”
话虽然骂得痛快，听起来也蛮像一回事的，但旁边的徐程却露出一丝苦笑，显然并不认同徐俌的说法。
徐程心想：“当初您也是看到王用检没甚大本事，就是个憨厚的老好人，才试图把他推到南京兵部尚书的位子上，为的就是能通过他的手来掌握局面，结果便是今日自食其果，被沈之厚充分利用王用检的平庸，一举拿下南京权柄……如此你怪得了谁？”
徐程道：“公爷，那现在咱就专门在背后捣乱，别的事都不管了？”
徐俌重重地点头：“沈之厚既然说能靠一群没头脑的军将把江南局势控制好，那咱不妨试试……之前跟军中的买卖暂时中断，看谁供应他们粮草物资……本公可不单是江南掌兵之人，更是江南最大的官商，几十万将士的吃喝拉撒都在本公掌控之下，没了本公，看这些大头兵怎么过日子！”
徐程想了想，试探地道：“买卖乃是双赢的事情，咱若不做，就怕别人把这独门的买卖给接下……”
徐俌瞪了徐程一眼：“谁敢跳出来开罪本公？就算本公不掌兵，也是大明最尊贵的公爵，谁敢开罪？本公让他不得好死！”
……
……
沈溪才离开南京两天，徐俌便暗中做文章。
以前徐俌用官商勾结的手段，把江南各卫所的粮草和物资供应权掌握在手中，从而赚取大笔利润。
徐俌觉得自己失势，勒令手下商人不再做军中的买卖，短时间来看，那些距离城市和集镇较远的卫城和千户所，尤其是几个近海卫所陷入物资短缺的危机中。
沈溪得知此消息时，正在北行的船上，带来这一情报的人正是熙儿。
熙儿义愤填膺地道：“……魏国公的人把所有跟军队有关的买卖都停了，本已运出仓库的货物也运了回去，现在都堆在长江南岸各码头，这其中有许多都是朝廷划拨的物资，只要大人一声令下，就能让那些奸商欲哭无泪……”
在熙儿看来，江南物资供应的买卖无论谁来做，都是朝廷的事情，而沈溪位高权重，可以绕过地方官府直接下令封查货物。
沈溪摇头道：“我如今已把南京的事情安排妥当，就算徐老头出阴招，我也不能用不合规矩的方式进行反击。”
熙儿抗议道：“可是……明明是他先不守规矩的，我们为何反倒要循规蹈矩？这不是自缚手脚吗？”
沈溪继续摇头：“他这么做，不过是利用之前规则上的漏洞，说不合理，其实不过是将之前最不合理的事情变得合情合理……现在江南大多数卫城和千户所没有自己的物资购买、运送渠道，短时间内徐老头占有绝对的优势，但别忘了江南有一座城市在我们的掌控下，里面的商埠交易的物资，来自五湖四海，随时都可以补上魏国公手下官商退出去后的市场空缺……”
“大人是说……”
熙儿没法理解到更深层次的东西，瞪大眼望向沈溪，急需得到答案。
沈溪道：“魏国公暂时不想做的买卖，无数人抢破头要做，他不是不想供应军队粮草物资吗？那就让我们的人来……我会马上传令下去，让新城总商会调拨物资，优先供应南直隶主要卫城和千户所需求，不让地方出现骚乱。”
熙儿很不理解：“但这样做的话，难道不是咱自己往里搭银子，朝廷不会调拨银两跟我们的。”
沈溪看着熙儿：“谁说咱们要往里搭银子的？之前我不是说过，户部直接把钱划拨到各卫所账户上，由卫指挥使和千户所千户发放军饷吗？整个过程都是走咱们钱庄的帐，你还担心这些卫城和千户所拿不出钱来不成？”
“再者，就算一时钱粮调拨不到位又如何？新城的日常运作，不是一直是我们在往里搭银子吗？就算这些卫城和千户所一时赊欠，从长远来看，还是我们赚大头，我们新城生产的各种物资，正好有了稳定的销路，生产能够稳定下来。”
熙儿一时间为之语塞。
她其实很清楚，新城从筹建开始，朝廷调拨的钱粮物资极为有限，大多数资金都是靠沈溪的人脉和以掏老本的方式给筹集起来的，几乎是用一种自给自足的方式完成新城建设，那座城与其说是朝廷建设，不如说是沈溪自己建成的。
“我们有那么多物资吗？”
熙儿再次问道，“毕竟我们自己粮食都不够……”
沈溪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卫所并不缺粮食，你忘记这些卫城和千户所，其实都有自己的屯田，粮食不仅自给自足，甚至还可以出售一部分，他们只是缺少油盐布帛等生活物资，而这些物资基本都可以从新城调拨……”
“这可是笔大买卖，谁说我们没法从中赢利？这中间的门道我比谁都清楚，肥得流油啊！徐老头以为没人敢跟他作对，才会如此肆无忌惮，但他忘了我虽然人已经离开江南，却留下一座城市，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腹心部位……在我眼皮底下玩阴谋，最后吃亏的只能是他自己。”
熙儿不管沈溪做事的方式是否正确，但她对沈溪绝对信任，当即道：“大人尽管示下，卑职这就去传令，让姓徐的血本无归！”
……
……
沈溪并不着急出招。
便在于徐俌虽然暗中下狠手，但尚有时间作缓冲，各卫城和千户所储存的物资没那么快用完。
皇帝没批复沈溪的上奏，意味着徐俌这几天还是名义上的南京统兵勋臣，沈溪不会直接跟徐俌对着干。
不过这并没有影响沈溪提前进行安排。
或许是徐俌觉得不能在自己任内最后几天出大事，没有操之过急，于是给了沈溪充足的准备时间。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徐俌都占据后手，但奇怪的是沈溪一经出手，徐俌便处处受到掣肘。
沈溪继续乘船北上，每天航行距离不太长，没有星夜兼程的迹象。
过了扬州，沈溪决定会见一下随船押送的菊潭郡主朱烨，纷纷晚上把人押送至他歇宿的驿馆。
朱烨这两天是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中渡过。
对她而言，失去自由比死了更难受，身为皇族，她很怕自己沦为阶下囚不说，死前还失掉名节。
但过了两天，她发现自己始终被看守的人礼重，意识到沈溪可能并不想让她死。
这天她在船上听到吩咐，在被“请”去见沈溪前，特意收拾了一下身上，给自己脸上擦了点胭脂水粉。到了驿馆客房，朱烨终于见到擒拿她的“主谋”，也是她之前一直收买而不得的沈溪。
朱烨进入房间，沈溪从书桌后站起来，一摆手，熙儿会意地过去把朱烨身上的绳索给解开，朱烨摘下头上遮住半边脸和秀发的披风帽子，然后上下打量沈溪。
“为了本宫这样不值一提之人，沈大人需要如此大费周章么？其实沈大人大可让本宫去死……或许这才是当前最好的结果吧。”
朱烨现在并不把沈溪当作朝廷勋贵看待，而是将其当作可以决定她生死的朝廷高官。
她想清楚了，既然沈溪秘密拿下她，再低调运出城，那她被擒获的消息很可能不为朝廷所知，无论沈溪想杀她，还是放她，根本就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沈溪一摆手，熙儿和两名侍卫立即退到门口，默默地打望，却没有关上房门……虽然朱烨看上去没有什么威胁，但始终是朝廷钦犯，熙儿不敢让朱烨单独跟沈溪相处。
沈溪笑道：“郡主一来，就要求死吗？”
朱烨凝视沈溪，摇头道：“本宫哪里还算郡主？这世上人都说，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大概说的就是本宫这种人吧。”
“哼！”
沈溪没说话，倒是门口的熙儿轻哼一声，好像在说，算你有自知之明。
沈溪一伸手道：“请坐。”
朱烨没有挪步，神情显得很坚决：“不敢当。有事这么说便可。”
沈溪道：“既如此，那在下便先直言，在下派出人去捉拿郡马时，出了一点小意外……”
朱烨顿时着急起来：“他怎样了？你……你……”
沈溪摊摊手，道：“生命无忧，但受了点伤，具体情况要等见到后才知道，郡主不必太过担心。”
朱烨嘴唇翕动，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沈溪没有告诉她有关她丈夫的具体情况，其实是变相做出警告：“你丈夫现在在我手里，你最好乖乖合作，不然的话你丈夫的伤情大小可能就要超出预期了。”
朱烨脸色阴沉：“看来本宫要感谢沈大人救助家夫了？”
沈溪摇头道：“在下对郡马的伤情表示遗憾，不过有些事并不是在下能决定的……既然郡主和郡马跟朝廷为敌，便是朝廷钦犯，在出现拒捕的情况下，难保不会发生一丁点儿意外……”
“哼。”
这次轮到朱烨对沈溪的话表示不屑。
沈溪率先坐下，神情淡然，稍后又示意一下：“郡主不坐下来说话吗？”
朱烨这次不再客气，直接在沈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因为二人距离很近，朱烨随时都有可能会危及沈溪生命安全，熙儿提剑近前两步，却被沈溪伸手阻拦。
朱烨道：“沈大人有何吩咐，直说便可。本宫不喜欢拐弯抹角。”
沈溪叹道：“郡主看来并不想跟在下好好说事，那在下也就直说了吧……在下的计划，是准备将郡主和郡马押送到京城，交由陛下处置。”
朱烨凝视沈溪，问道：“那你作何要把我带出城来？留在南京城，你不省事多了？”
沈溪笑了笑，道：“若真把郡主留在南京，郡主认为有命到京城受审？这中间要发生什么事，郡主觉得是外力能控制的吗？”
此话一出，朱烨脸上的那股傲气瞬间荡然无存。
朱烨到底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在宁王举兵谋反时她已明白自己的处境，随着宁王兵败身死，她对未来已经绝望……许多时候死都是一种奢望，若是落到政敌手里，受尽凌辱不说，还会遭受各种酷刑，那叫生不如死。
严格来说，沈溪也算是她的政敌，只是相对会绅士一些，会按照规矩行事。
朱烨道：“如此说来，本宫还要多谢你咯？”
沈溪微微摇头：“在下将你和郡马缉拿，还准备将你们交给陛下，而你们的手下也死伤不少，如此还要奢求感谢的话，那在下实在是太过不知好歹……不过有些事始终需要有个了断，在下会尽量就保全宁王亲眷之事向陛下求情，尤其是郡主和郡马，希望你们能平安无恙。”
“沈大人，还是收起你的好意吧。”
朱烨冷笑不已，“你我都很清楚，现在宁王在江南的影响力还很大，陛下不可能会对本宫和郡马心慈手软。”
沈溪摇头道：“那可未必。”
朱烨打量沈溪，似乎想寻求一个答案。
沈溪语气淡然：“这么说吧，陛下需要快速收拢人心，而且当今天子从来都不是残忍嗜杀的暴君，算得上宽厚仁慈，宁王兵败身死，陛下从未在江西进行清算，只有少数罪魁祸首伏诛……在下没说错吧？”
朱烨仔细想了想，宁王造反声势浩大，但最终被杀的人却很少，主要死的是怂恿宁王造反的谋士和帮凶。
不过混乱中，宁王子嗣和兄弟中也有不少人死去，但说是被朱厚照诛杀并不准确，因为这些人多半是因参与谋反中才会受到株连，问罪的不在少数，但真正挂掉的其实都是死于乱军之中。
朱厚照在对待江西问题上，的确很宽厚，朱烨实在挑不出大毛病。
沈溪再道：“之前陛下已跟在下沟通过，以陛下之意，除了宁王子嗣外，旁人不被株连。至于郡主和郡马……这件事要等陛下定夺。”
朱烨贝齿狠狠咬着嘴唇。
她很想反驳沈溪的观点，却没有理据，而且她现在很心虚，毕竟自己的命运完全掌控在别人手中，这让她失去说话的底气。
对于沈溪这番话她很理解，除了宁王朱宸濠的子嗣难以幸免，宁王一些未参与叛乱的兄弟或许会被赦去死罪，但有极大的可能被流放或者囚禁。
至于朱烨，那就不好说了，因为从某种角度而言，宁王谋反后她一直在外从事游说和收买人心的工作，算得上是宁王谋反的骨干。
朱烨摇头道：“皇帝不会放过我的，沈大人不必假惺惺……若是沈大人真的仁慈的话，倒是可以给一个痛快，然后将本宫和郡马的尸体送到京城，如此沈大人好有个交待，本宫和郡马也免遭别人的羞辱。”
沈溪笑着摊摊手：“这个请恕在下无能为力。杀害朝廷钦犯，这种事在下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看到沈溪脸上的笑容，朱烨越发生气，但她却没有半点办法。
沈溪道：“在下劝郡主半途不要寻死，否则对郡马很不利，还有郡主的孩子……郡主也不想牵累他人，对吧？宁王在江西算是豪门，牵扯到的家族实在太多，这些家族现在都惶惶不安，生怕被朝廷追责，难道郡主不为他们考虑吗？”
朱烨生气地站起来，喝问：“沈大人是在威胁本宫吗？”
沈溪微微眯眼：“随郡主怎么想吧，有些事应该以最合理的方式结束，郡主也该想办法劝止那些现在还在危害朝廷利益之人……宁王已死，他们再跟朝廷对抗的结果，其实不过是再多造杀孽罢了，他们有何机会颠覆朝廷？现在江西最需要的，不是稳定吗？”
朱烨站在那儿，气息很不匀称，她会觉得自己被羞辱了，面子上完全挂不住。
沈溪跟着站起来：“在下言尽于此，回京师这些天，郡主不妨考虑清楚，到底是皇家中人，就算郡主你自己不顾体面，陛下也会考虑到你们的体面问题。哪怕最后真的论定郡主非死不可，也会让郡主体面去死，这算是在下做出的承诺吧。”
朱烨打量沈溪，道：“我的家人，现在何处？”
沈溪道：“均已妥善安置好，郡主这点倒是可以放宽心，不过若是郡主拒不配合的话，有些事在下实在难以保证。”
朱烨咬牙切齿道：“沈之厚，外人都说你宽厚仁慈，甚至江西地方上的人都称颂你当初出任湖广和江赣总督时的仁政，却不知你是如此一个阴险小人，拿本宫的家人作要挟。你可知道何为忠孝仁义？”
沈溪脸色严肃，摇头道：“所谓的仁义，不过是一种说辞罢了。在下做到今日的地步，已算仁至义尽，郡主若还不满意，那在下也没办法……来人啊，将郡主请回住所，好生看管！”

第二六〇七章 体面
朱烨被押送至临时住所。
来的时候需要捆绑双手，回去的时候却省了这一步，因为沈溪给她内心施加的枷锁已让她无从逃避。
朱烨到底是个女人，在很多事上顾虑重重，不会为了自己的安全而置整个家族于不顾，背后有太多人看着，而且她觉得沈溪是那种说得出、做得到之人。
朱烨进入房间，发现这里的条件比在船上时好太多。
熙儿跟着一起进来，冷声道：“大人有吩咐，你若是缺什么东西，只管提出来，大人会把你当作郡主看待，若是你不识相，拒不合作，就只有把你当作囚犯对待了！”
熙儿的话说得那叫一个声色俱厉，便在于她嫉恶如仇，把朱烨当成大反派，认为沈溪对朱烨的仁慈完全没有必要，当然这种心理也跟她嫉妒朱烨的出身有关。
眼前的女人看起来很落魄，却是金枝玉叶的郡主，自小得到父母的疼爱，锦衣玉食，从来不担心挨饿受冻，更无须为生活而奔波忙碌。现在即便变成了钦犯，仍旧能得沈溪礼遇，这让熙儿心里很不爽。
朱烨则神色淡然，问道：“姑娘……本宫可以这么称呼你吧？”
熙儿嘴角发出一抹冷笑，没有说什么。
一般的男人想辨别出她的性别很困难，便在于她说话时有意加粗了自己的声音，平时也少有在人前说话，雌雄难辨。
关键是云柳和熙儿拥有特殊的化妆技巧，比如把皮肤涂黑，有意加粗眉毛，然后在颌下贴上胡茬。
但聪明慧黠的女人却容易从一些细节察觉到熙儿跟云柳的女子身份，对此熙儿自己倒没觉得有多惊讶，朱烨并非第一个察觉真相之人。
朱烨道：“看来你在沈大人跟前，得到极大的器重，一介弱质女流竟然能有如此造诣，成为沈大人身边值得信任之人，独领差事，这也算是一种莫大的造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熙儿皱眉问道。
朱烨在床沿边坐下，神色有些凄哀，“这世道，女人从来都没有身份和地位，即便像我这样尊贵的郡主，也不过是男人的附庸。男人成就大事不会有我们的功劳，但若是遭遇失败，我们就会受到牵累，或许他们一死了之，不会有什么遗憾，而我们女人却会留在世间活受罪，生不如死……这世道何等不公平？”
熙儿道：“那是你自找的……谁让宁王谋反呢？”
朱烨摇头道：“宁王的确是咎由自取，但切记不要用表面看到的东西去评断一个人的成败……也许在你眼里，觉得沈大人光芒万丈，无比高大，但在我看来，他所犯错误甚至比宁王还要大。”
熙儿怒不可遏：“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朱烨冷笑不已：“沈之厚最大的过错，就是抱着所谓的忠君爱国之心，做令他陷入万劫不复境地的事情……”
“功高盖主，升无可升，作为孤家寡人的皇帝从来都缺少安全感，早晚有一天会像铲除宁王一样将沈之厚除掉。”
“宁王真的谋反了吗？完全就是被皇帝逼反的……沈之厚早晚有一天也会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到那时他才会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有多么大。”
熙儿抽出腰间佩剑，厉声喝道：“再污蔑我家大人，看我不杀了你！”
朱烨叹道：“你啊，还是太过天真了。沈之厚把许多事情看得非常理想化，他的本事太大，是所有当权者都容不下的，天下间谁都能看到这一点，难道只有沈之厚自己身在局中，看不透那迷雾？这恐怕就是所谓的旁观者清吧。”
朱烨本来在熙儿看来一无是处，但她的这番话却在熙儿心中造成巨大反响，等她回到驿馆，把朱烨的话近乎原封不动告知沈溪后，整个人变得沉默下来，用期冀的目光看向沈溪，希望沈溪能给予一个答复。
沈溪问道：“你希望看到我当朝廷的叛臣吗？”
熙儿怔了怔，摇头道：“卑职不想让大人不容于朝廷，但她说的话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沈溪冷声道：“你师姐难道没跟你说过相关的事情？你现在是被一个大明的叛臣蛊惑……在一个叛臣心目中，人人都应该当叛臣，她的很多观念都是扭曲的，你能把她说的话当真？”
“卑职不敢。”熙儿低下头道。
沈溪再道：“别在我面前说什么狡兔死、走狗烹这种屁话，历史上被清算的功臣实在是屈指可数……大多数功臣都可以善始善终，就算大明太祖皇帝向来以严苛著称，不也封了那么多世袭罔替的勋贵？此等事休得再提！”
“是，大人。”
熙儿口中虽然答应，但心里仍旧觉得朱烨的话不无道理，便在于她跟云柳一样，完全站在沈溪的立场考虑问题。
等熙儿领命离开，沈溪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难道就你们知道当功臣和权臣有险恶？只是我非得走造反这条路才可？君臣之谊，善始善终最好，不过却不知还要等多少年才会致仕归乡，中间难道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
……
云柳作为沈溪派出的使节，三月初抵达京城。
她到京城后没有马上去谢府，而是按照沈溪的吩咐，先把京城的情报机构整合，完善了通讯系统，这才去求见谢迁。
本来以她的身份，想见到当朝首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她持有沈溪的书信，把拜帖送到谢府后，又等了一天时间，这边谢府才派人前来通知，让她到谢迁位于长安街的小院去见。
云柳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谢迁近来经常把内阁公文带到小院批复，同时六部九卿以及京畿大员也常到小院拜会请示，位置太过显赫张扬，以云柳的本心是不愿意去的。
作为情报组织的头目，需要避免行踪曝光，云柳原本以为可以趁夜走谢府后门拜会谢迁，然后原路退回，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现在要去长安街小院，云柳非常担心自己的行踪会被人察觉，一时间犹豫不决。
不过她实在是别无选择，此时请示沈溪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按照谢迁的吩咐，于当晚到了长安街小院，跟谢迁在正堂相见。
谢迁见到云柳没觉得有多意外，之前沈溪屡次派云柳来跟他通气，无论是铲除刘瑾，又或者是到榆林卫知会情报，云柳一直都是沈溪身边最得力的帮手，这点旁人不知，谢迁却一清二楚。
“坐下来说话吧。”
谢迁对云柳很客气，没把云柳当成外人，甚至他都想把云柳招揽到身边，好好为朝廷效命。
云柳恭敬地道：“卑职不敢。”
谢迁微笑道：“你在之厚跟前做事多年，以你的能力，本该早就得到高官厚禄，不该始终做个影子，隐身于黑暗中，从来不肯在人前露面，以至于到现在朝廷都不知你的功绩。”
云柳道：“卑职为我家大人做事，功名利禄早就抛诸脑后。”
这回答很得体，也体现出云柳的忠心和气节，但入谢迁耳却很不舒服。
到底天下间的能人异士都应该为君王效命，而不是臣子，现在云柳的态度便好像是在告诉他，她只愿做沈溪的家臣，而非大明的臣子，谢迁自然会觉得异样。
不过此时云柳没有考虑自己是否言语有失，她拿出沈溪的书函，双手递上，恭敬地道：“这是沈大人派卑职送来的书信，有些内容怕被人所知，所以先行做了誊录……这是沈大人的手稿。”
谢迁把云柳递过来的书信拿在手中，不由皱眉。
不但沈溪招揽和用人方面他不满，连沈溪这种传递信息的方式他也觉得有问题。
谢迁沉着脸问道：“他还是如此……如今乃是太平年景，需要做这么多文章？难道每一道上奏和书信都需要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传递吗？”
沈溪的书函最特殊之处，便是用密码文书写而成，云柳到京城后对比密码本进行翻译，为了表明书信是沈溪所写，云柳特意把书信原稿交给谢迁看，字迹的确是沈溪所书，但内容却让人匪夷所思，等看过翻译，才能清楚地知道沈溪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云柳不敢应答，只是低头等谢迁把信的内容看完。
过了多时，谢迁才把书信放下来，叹道：“看来他还是担心回到京城后，会面对一系列明争暗斗。”
云柳仍旧没法回答，涉及到朝廷高层的事情，她的身份不足以参与其中。
谢迁也知道跟沈溪的手下谈这个话题不合适，又道：“这次林伯之没跟他一起回来吗？”
云柳没料到谢迁会突然问起林恒来，不过随即她意识到，谢迁很在意沈溪旧部，尤其是那些在他心中挂了号的人。
云柳行礼：“林将军之前并未踏足江南之地，经历跟倭寇的海上大战后，便随船队北返了……有关林将军的情况，卑职并不清楚，一切以大人的书函为准。”
这话显得很生硬，谢迁觉得有些不对头。
谢迁道：“他不用旁人倒能理解，不用伯之……呵，他想做什么？”
谢迁很清楚林恒跟沈溪的关系，对于林恒的任用一向抱着谨慎的态度，虽然他认可林恒的能力，不过在他眼里，再有本事的人，一旦跟沈溪攀上姻亲，都需要小心应付，毕竟要防止沈溪将来擅权。
云柳仍旧不能回答。
谢迁摇摇头：“也罢，之厚能按时回京最好不过，就算他先前在南京做点什么非常事，也完全可以理解。江南官场这些年来死气沉沉，他这颗石子投进去，掀起一潭波澜，也未尝不是好事。”
云柳道：“以卑职所知，大人很快就会从南京出发，动身北上。更有消息说，陛下之所以行进缓慢，便是在等候沈大人，准备一起返回京师。”
有些事，本来云柳不该对谢迁说出来的，但云柳尊重谢迁，这种可说可不说的事情上她没有隐瞒。
却不知这个消息谢迁根本就不想听，尤其是听到朱厚照跟沈溪间那种超越君臣和师生的默契，让谢迁打从心眼儿里感觉自己被皇帝冷落，怎会有好脸色？
即便云柳聪慧，但对谢迁这种心理上的细微变化她却把握不准。
谢迁倒也没发作，点点头道：“早些回来也好，总归他是大明的功臣，若长期滞留在外……导致朝中出现乱子，那就算他有功，也是过了。”
云柳蹙眉，她能听清楚谢迁说出的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她却完全听不懂，谢迁就像是在跟她打哑谜一样。
谢迁再道：“若是可以的话，催促他走快点儿，免得陛下在途中耽搁太多时间……听说陛下因沈家小女之事，心理有所波动，如今滞留山东境内，流连不去……真让人担心哪。”
云柳道：“卑职会把谢大人的话原原本本带给我家大人。”
谢迁点了点头：“你先回吧，老夫有些情况需要好好整理，等弄清楚后会记录到书函中，你送回给他便可。”
此时谢迁突然显得很倦怠，已不想跟沈溪争什么，也不想跟云柳多交谈，只是想自己一个人好好冷静一下。
这种状态，云柳在沈溪身上能经常看到，因为有时候沈溪也需要一个人去思考问题，不希望旁人打扰。
云柳行礼道：“卑职便先退下了，谢阁老有事的话，只管差遣人通知一声，卑职告退。”
……
……
谢迁把云柳给赶走后，一个人坐在那儿，怅然若失。
时间转眼便过去一个时辰，等蜡烛燃尽，谢迁才突然反应过来，此时手上仍旧拿着沈溪的书函，不由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不一样了，什么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一个时代结束了啊。”谢迁不无感伤地说道。
因为屋子内蜡烛熄灭，仆人端着烛台进来，见谢迁坐在黑灯瞎火的屋内，唉声叹气，不由上前给谢迁重新点燃烛火。
谢迁一摆手：“去，把户部杨应宁给老夫叫来。”
仆人道：“是。”
无论时间多晚，谢迁对于朝中大臣几乎是随叫随到，没人敢忤逆他的意思，尤其是像杨一清这样的后进。
等杨一清心急火燎赶到小院时，谢迁已把给沈溪的回信写了一半，不过内容质量实在是不高……谢迁发现自己连一个重点都没写。
“应宁来了？”
没等杨一清上前行礼，谢迁主动打起了招呼。
杨一清恭敬地道：“阁老，连夜召唤，朝中可是有大事发生？”
谢迁摇头：“要说大事倒是没有，只是听说之厚在江南之事。”
杨一清叹道：“在下刚有听闻，说是沈国公卸了魏国公徐老公爷的职，将南京军队权力交给各卫所将领提调，如此乱纲纪之事……”
按照杨一清的想法，以往沈溪做出任何改变，朝中高层看来都不可理喻，需要及时出手制止。
但这次谢迁却抬手打断杨一清的话，道：“事情没定数，再者此乃陛下的意思，怪不得之厚。”
谢迁又在帮沈溪说话，多少让杨一清感到意外。
谢迁道：“再过些时候，他便会回京，这次他路上应该走得很快，可能会跟陛下一起回来。到那时，朝中会进行人事更迭，老夫也有可能会请辞归乡，以后这朝堂，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谢迁萌生退意已非一天两天，杨一清皱眉回想，谢迁仅在他面前表现出退出朝堂的感慨已有好几次。
但杨一清又觉得这次谢迁的态度跟以往迥异。
杨一清心道：“为何谢阁老现在看上去更加失落，好像真就要走？莫不是被什么事触动，一时间对朝事厌倦起来？”
杨一清道：“阁老，这朝中没您不行，朝廷需要稳定啊。”
谢迁摇摇头道：“本来老夫跟你有一样的想法，觉得哪怕要退，也要等新老交接完成后再走。但现在看来，阉党乱朝时朝局仍旧能保持稳定，年轻后辈一个个成长起来了，老夫伸手去管的事情反倒一次次出现状况，或许真不如完全放手，如此也算对陛下，对先皇有个交待。”
谢迁的态度，让杨一清觉得很无语。
哪怕杨一清也觉得谢迁在朝中未必是什么好事，甚至他也想过让谢迁退下来，但现在真有可能会出现首辅致仕的情况，他反而感觉危机重重。
杨一清心道：“有谢阁老在朝，始终一些人不敢乱来，张苑不能乱国，沈之厚也会有所顾忌，但若谢阁老一走，看起来年轻后辈不用再戴着枷锁行事，但有可能会带来更大的恶果。”
“谢阁老请三思。”
杨一清弯腰拱手，诚恳挽留。
谢迁笑了笑：“以为老夫这一两天就要走？还是会有一段时间打理好所有事情……不过请辞致仕的奏疏老夫非上不可，看看陛下的态度吧。”
“之前老夫也提出过请辞，但陛下没准允，不过想来现在陛下已不需要老夫这样一个老迈昏聩，总跟他唱反调之人立在朝堂，激流勇退反而是最好的结果，看看以前的刘少傅和宾之，他们现在不用考虑那么多尔虞我诈，不活得越来越精神了吗？”
杨一清杵在那里不知该评价什么好。
大明官场，的确没有那种藕断丝连的情况，无论是谁，致仕就要放出手头所有权力，当然在门生故旧中的影响力另当别论。
无论是刘健、李东阳，还是马文升、何鉴等人，致仕后都是不问朝事，日子过得很清闲，总归他们知道皇帝没有启用他们的打算，而现在谢迁的意思是他也要加入这些闲散人士的阵营。
谢迁再道：“相信最多一个月，陛下就会回京城，这两年朝野更变太多，其实六部老夫能放心得下，不但有之厚，还有你，回头可能德华也会执掌一部。只是内阁那边老夫有些担心，没想好走后该如何交接。”
杨一清问道：“难道叔厚……”
本来杨一清想说，难道梁叔厚的能力不行？
话刚出口，他突然意识到这么问等于变相恭送谢迁离开朝堂，于是就此打住，毕竟内阁接班人的选择跟他无关。
谢迁摇摇头：“一个介夫，一个叔厚，总觉得在什么问题上偏差一点，可惜你不是内阁中人哪。”
杨一清闻言不由苦笑，他没料到谢迁会在内阁接班人的问题上突然提到他的名字，但他心中隐约也有一丝不安：“沈之厚乃翰苑出身，之前也有声音让他入阁，不会趁着这次机会，让他入阁，甚至位列宰辅吧？”
谢迁叹道：“这些事等陛下回来以后再说吧。接下来几天老夫要把这些事考虑清楚，以后应宁你要多费心了。”

第二六〇八章 继任者
朱厚照这几天时间滞留东昌府城聊城不去。
既不动身北上，也不前呼后拥到府城以及周边风景名胜吃喝玩乐，这下可把朱厚照身边一帮人急坏了。
谁都不知朱厚照要做什么，这会儿谁也不敢胡乱揣摩皇帝的意思，就怕行差踏错，惹来祸端。
这个节骨眼儿上，又有传言说江彬和钱宁即将回来，张苑听到后紧张不已。
对于别人来说，江彬和钱宁不过是两个皇帝跟前的佞臣罢了，但对于张苑来说，这可是他在皇帝面前保持圣宠不衰的最大阻碍，甚至可以说会影响他未来的生死存亡。
张苑也知道仅凭自己的力量跟江彬和钱宁对着干不太容易，毕竟二人是皇帝主动召回来的，他只能尽可能阻挠，但二人一旦面圣后会如何，那就不是他能干涉的了，尤其是现在钱宁还恢复了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务。
张苑琢磨半响不得要领，最后决定直接派人去找江彬和钱宁。
张苑的想法很简单：“与其等两个佞臣回来后我费尽心思去对付，倒不如把他们收拢到麾下，只要他们一天在我手下做事，我就有办法控制他们。谁不听话，直接干掉就是……”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等张苑具体落实时才发现困难重重。
这二人虽然以前都跟他有一定联系，但其实彼此关系不那么亲密，想收买二人并不太容易。
尤其他还知道现在钱宁已投奔沈溪，江彬那边也有意要往沈溪北上的路径靠拢，意识到现在最大的敌手已不在二人身上，而在那个提拔过他、给了他第二次政治生命的沈溪。
张苑后知后觉，马上派人给沈溪送信，希望能得到沈溪“支持”。
这边张苑做事积极，另一边小拧子和张永也有所动作。
而他们从开始目标就很明确，不去跟江彬和钱宁作对，而是直接向沈溪示好，总归以前已铺好路，现在知道沈溪即将回朝，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跟沈溪一封信，汇报皇帝身边的情况，处处表现出对沈溪的恭顺，保证将来对沈溪制定的策略会言听计从。
“不能让张苑占了先。”
小拧子在跟张永私下见面时，特意提醒对方，“这几天他那边小动作不少，派了几波人出去，好像是有什么大动作。”
张永道：“咱跟沈大人早就有联络不假，但就怕张苑现在拥有司礼监掌印的权势，更容易受到沈大人青睐。”
小拧子骂道：“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张苑不就是仗着自己是东宫老臣，才如此飞扬跋扈么？现在朝中反对他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皇宫内苑，二十四衙门中有能力的太监，哪个不烦他？他都快成孤家寡人了……难道沈大人会用他这种要能力没能力、要人脉没人脉的昏庸之人？这人见利忘义，以前害过沈大人，沈大人绝对不会相信他。”
“是。”
张永点了点头，算是同意小拧子的说法。
小拧子突然想起什么来，又道：“倒是留在京城那边的贵人这几天接连送信过来，询问陛下的近况，咱家一直没有回信……你看是否有必要跟她说一声？”
张永马上意识到小拧子口中的“贵人”是近来逐渐失宠、被朱厚照留在豹房的丽妃，以前小拧子可是一门心思要投奔丽妃的。
张永道：“没那必要，有事还是等回到京城以后再说。”
……
……
对于宫里这帮太监来说，最重要的生存之道便是见风使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谁有权势就听谁的。
丽妃得宠的时候乃是朱厚照身边说话分量最重之人，小拧子等人自然唯恐巴结不及。
但现在丽妃独守冷宫，也就是豹房，人比黄花瘦，小拧子和张永都不想跟这种不得志的女人来往，也就有意无意把丽妃嘱托的事情拖延下去。
小拧子作为皇帝身边最宠信的太监，当然知道现在风向往哪边吹，沈皇后正得宠，她就算要星星朱厚照都会想方设法满足，什么丽妃、花妃都要靠边站。
而这会儿丽妃则不甘心就此失宠，朱厚照离开京城后，其实她已得到一定自由，这跟她手上掌握有廖晗这张牌有关。
通过廖晗，丽妃可以清楚地知道外面的情况，她的书函可以随时传出豹房，甚至可以获得一些出入的便利和自由，这会儿她跟花妃之间已顾不上缠斗，专心致志查清楚皇帝的动向，并且开始为皇帝回京后重归豹房做准备。
但她获得的信息回馈并不太好，尤其是当得知朱厚照为了沈皇后茶饭不思时，更意识到危机临近。
与此同时，她的一份书函送到了正在北上途中的沈溪手里。
丽妃几乎是病急乱投医，发现自己的权势一步步失去，并且可能就此被皇帝雪藏时，丽妃想到最能帮到自己的人其实是沈溪，只有沈溪出手相助才是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办法。
“大人，这女人不识相，明知道皇后乃是沈家人，她还来信请求大人相助。”信函是由云柳派手下情报人员送来的，最后由熙儿送到沈溪跟前。
因为是敌对者发来的信函，再者书信并没有使用密码等保密措施，使得熙儿提前得知信的内容。
沈溪脸色冷峻，喝斥道：“这种事跟你有关系吗？”
熙儿吐吐舌头不再言语，而沈溪则继续看着书函。
有关丽妃的事，沈溪通常都会严肃对待，毕竟这女人跟他的关系非比寻常。
沈溪把书函看了几遍，放下来道：“这女人看来的确不能留在京城，否则迟早成为心腹大患。”
熙儿瞪大眼道：“大人……你是要杀了她吗？若在京城下手不太容易，尤其是在豹房里……”
沈溪道：“天子脚下杀人，杀的还是陛下的枕边人，你是想让我沦为阶下囚吗？”
熙儿瘪嘴不语，沈溪再道：“下一步丽妃很可能会动用陛下跟前的力量，来换取她地位的提升，但可惜现在陛下身边已没有真正听她调遣的人。”
“那大人还担心什么？”熙儿道。
沈溪道：“别忘了还有江彬和钱宁，甚至是许泰、李荣这些人。朝中想上位的人不在少数，而有些人手上掌握的资源远远超出你我的想象，陛下也并非完全不念旧情之人，在陛下于皇后处得不到认同时，自然会想到故人，以得到心灵的慰籍……”
熙儿紧张地道：“那就是说，陛下可能还会回归豹房，沉溺逸乐？”
沈溪点头道：“豹房一定会回，但选择新人还是旧人的问题，必须提前绸缪。”
……
……
豹房内，丽妃近来都在忙碌，但眼见距离皇帝越来越远，此时心力交瘁，身体也大不如前。
这天丽妃又让廖晗到豹房，把一方木匣交给他。
廖晗打开来看过后，苦着脸道：“干娘，这样做不行啊……您总在变卖首饰换钱，长久下去怕是家底要被掏空。”
丽妃冷声道：“否则呢？趁着陛下没回来，不赶紧收拢人心，难道还要等陛下回到京城后再做事吗？豹房的太监，还有宫里的执事，哪个不是贪得无厌之徒？难道不给你好处，你会给本宫做事吗？”
“干娘，您话可不能这么说，孩儿心一直都是向着您的。”廖晗支支吾吾道。
丽妃瞪了廖晗一眼，她很清楚其实变卖首饰家当的钱，有很大一部分被廖晗给扣下私吞了，但她不动声色，便在于她现在能用的只有廖晗一个，旁人根本无法满足她对外传递消息的需求。
丽妃道：“赶紧派人去查陛下的情况，看看圣驾什么时候回京……还有，若是沈之厚送书信到京城，一定要第一时间把书信交到我手里。”
廖晗把木匣攥紧了些，点头哈腰道：“干娘您放宽心，孩儿会把事情处理好。哦对了……花妃娘娘那边派人前来传话，说是想跟您聚聚，您看是否……”
丽妃皱眉道：“花妃？她做事什么时候需要你从中代劳了？”
“嘿，这不正好碰上她的人么？干娘，您千万别误会，孩儿可不是那种见异思迁之辈，孩儿只是您一人的干儿子，您若不同意，孩儿只管拒绝便是。”廖晗道。
丽妃怒火中烧，但她知道此时不能发作，再三压抑后，她才摇头：“本宫暂且不跟她见面，若她有要紧事，就亲自到本宫寝殿来，否则的话……”
廖晗赶紧道：“明白明白，孩儿这就去……嘿，这个不识相的女人，居然以为她能跟干娘您平起平坐？孩儿这就去打发她的人！”
说完，不等丽妃吩咐，廖晗便径直往门口而去。
廖晗出门后，脸上卑微之色尽去，嘴角露出一丝不屑，显然心底并不觉得丽妃是可以“托付”前途之人，口中念叨：“要不是看在你还有一点家当，鬼才理你……一代新人换旧人，指望陛下重新恩宠你？还不如留着点东西过下半辈子日子呢……”
至于丽妃这边，送走廖晗后心情异常沮丧。
丽妃心中一口郁闷半天不得排解，最后猛地一拍桌子，把侍候一旁的几个宫女给吓了一大跳。
“出去，都出去！让本宫独自安静一下。”丽妃厉声道。
宫女们赶紧退下，丽妃则手撑着桌子半天没缓过气。
“沈之厚啊沈之厚，我今天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不给我一儿半女，我能落到今天这般田地？眼见着我落难，你要是置之不理，就算我死了，也一定会让你脱掉一层皮……”
“或许你一度是不怕被陛下知道我们以往的事情，但那是以前，现在陛下跟你之间早就有了嫌隙，哪怕我们的事只是一粒火种，也可能形成燎原之势……不信咱们走着瞧！”
……
……
随着沈溪和朱厚照即将回京，朝野即将发生巨变之事，暗中迅速发酵。
其中最受人瞩目的两件事，第一件便是王琼调任兵部尚书又临时撤回任命，第二件事则是谢迁主动上疏致仕。
本来谢迁要退出朝堂，只对杨一清提出来，但随后他又在内阁处置公文时，当着几位同僚的面说出来，此事很快便朝野皆知，谁都知道谢迁想要退出朝堂了。
这天紫禁城永寿宫内，杨廷和跟暂行司礼监中事的李兴一起来见张太后，详细把朝野发生的事跟张太后一提。
朱厚照不在京城这些日子，张太后开始过问朝政，作为当朝太后，她也的确拥有这样的权力。
之前张太后做的很多事，都是在为她出面干涉朝政做准备，哪怕不能垂帘听政，张太后也想成为朝中一股不容忽视的强大力量，在儿子基本不问朝事的时候，国家大事可以有人管理而不出乱子。
至于李兴和杨廷和，都是张太后这一派的人。
“……太后娘娘，谢阁老的确提出要在陛下回京师后上疏请辞，而且他还说了，陛下现在羽翼丰满，已不需要他这样的老臣来辅佐，终于可以安心把位子让出来，回老家颐养天年……”
高凤被撤换后，李兴已成为张氏一门在朝中的代表。
李兴很懂得把握时机，毕竟他拎得很清，自己既不是张苑的人，也没有跟小拧子和张永站在一起，在司礼监中属于第三方势力，若没有外来力量的支持，他很难在秉笔太监的位置上坚持下去。
李兴当然知道应该巴结沈溪，但问题是现在巴结沈溪的人太多，而之前李兴已跟张氏一门建立起联系，他现在并不是说完全站在张氏这边，更多的是脚踩两条船，见风使舵。
张太后神色冷峻，道：“谢老可有说过，谁来接替他的位子？”
李兴没有直接回答，先看了旁边静默不语的杨廷和一眼，这才回道：“回娘娘，谢阁老没提，不过按照规矩，应该由梁大学士接任首辅，毕竟此前一直都是按照入阁来排序，作为次辅，梁大学士接管首辅之职乃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且梁大学士在朝野素有清名，文武百官不会有异议。”
张太后看着杨廷和，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梁大学士跟沈国公走得太近了。”
一句话就全盘否认梁储这几年在朝中的辛劳，只因跟沈溪走得近，就被张太后剥夺继任首辅的资格。
李兴非常为难，苦着脸道：“娘娘，这件事很难办啊，奴婢也知杨大学士乃继任首辅的不二人选，但规矩就是规矩……不好破坏啊。”
李兴言中之意，一旦谢迁走了，按照规矩就是梁储来担任首辅，哪怕别人再推崇杨廷和也是白搭，除非让梁储从内阁退下来，如此一来就只有致仕一途。
六部尚书转为阁臣可行，但内阁大学士转六部尚书，并不符合大明官员的升迁途径，也是一种巨大的羞辱，此前尚无先例。
张太后道：“有何不可？梁学士一向不得哀家欣赏，资质平庸，碌碌无为，如果朝廷发生大事，关键时刻他能顶得起来？”
这话大肆贬损梁储，有意抬高杨廷和的身份和地位，说得好像除了杨廷和外，旁人都难以撑起内阁的门楣。
杨廷和行礼：“太后明鉴，如今这些事要等陛下回朝后再行论定，再者谢老乞骸骨只是一家之言，做不得准。”
“嗯。”
张太后点点头，用欣赏的目光望着杨廷和，“杨大学士从来都是哀家中意的不二首辅人选，有杨大学士在，至少能压制朝中不良风气……哀家希望杨大学士将来能秉承朝廷公义，令满朝文武上下一心，为皇家效忠。”
杨廷和再次施礼：“臣诚惶诚恐，就怕辜负太后的期望。”
张太后笑道：“你能力方面没有任何问题，现在面临的难题是从入阁顺序上，该由梁学士来接替谢阁老之职，所以只能想办法让他从朝中退下，最好跟谢阁老一起致仕。今后内阁出缺的话，也不再由资质平庸者填补，最好找一些有本事识大体的人入阁。”
杨廷和心里一动，明白了张太后的意思。
将来入阁的官员，有没有本事都属其次，关键是要“识大体”，而所谓的识大体就是必须是“自己人”，谁听张太后的话，谁就有资格入阁。
在这种事上，杨廷和不好表态，因为他自诩要维持朝廷公义，不能因好恶和党争强推没能力的人入阁。
李兴则笑道：“娘娘所言极是，要是碰上那既没能力又不听调遣的，还要费力更换，造成朝局混乱，不如从一开始就把人甄选好，一劳永逸。”
李兴说话时，一直打量杨廷和，生怕自己哪里说得不对而开罪这个内阁三把手。
但此时杨廷和好像哑巴一样，低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事情，无论李兴和张太后说什么，他都不插话。
最后张太后发现杨廷和态度不对，问道：“杨卿家，此事你如何看？”
杨廷和道：“回太后，臣在此事上并无意见，只等陛下回朝。”
张太后没有勉强，微微颔首：“想来陛下很快就要回到京师，再过个十天半个月……那时候就该把事情定下来，再跟朝中通个气，多颂扬一下杨卿家的功绩，让人知道哀家在首辅接替人选上是怎么个意思。”
杨廷和赶紧劝止：“太后，此事不宜张扬。”
杨廷和到底有脑子，他很清楚现在张太后跟皇帝间对立严重，本来可能朱厚照有意让他来当首辅，可一旦听说是太后在后边发力，也会把他给刷下来，别到时候反倒是他杨廷和被勒令致仕。
“嗯。”
张太后未置可否，转头看着李兴道，“李公公应该知道怎么办吧？”
李兴笑道：“明白，明白……太后娘娘，您就瞧好了。”

第二六〇九章 无心风景
在张太后的主导下，朝中开始颂扬起杨廷和的丰功伟绩。
一切从杨廷和年少成名讲起，说他十二岁乡试中举，十九岁中进士，乃是天下间少有的神童。然后又说杨廷和参与编修《宪宗实录》和《会典》时，每次对内容草拟，作为副总裁官的时任宰辅丘濬竟不能更改一字，丘濬因此称赞他有良史之才。
说完才华又说孝义。弘治十二年，杨廷和祖母去世，他毅然抛下左春坊左中允这一前途无量的职务，回家丁忧，三年后才复出，错过了关键的为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天子朱厚照讲解、读书的机会。
反观某人，祖母去世竟然不归家丁忧，反而利用杨廷和不在朝的机会，通过巴结太子地位迅速蹿升，进而窃取高位，简直是恬不知耻……目标直指沈溪。
说完孝义又说官场成就。
杨廷和于弘治十一年主持顺天乡试，弘治十八年又主持会试，可谓桃李满天下；自从入阁以来，做事矜矜业业，为扳倒刘瑾立下汗马功劳……得，又把沈溪的功劳强行安排到杨廷和头上。
消息越传越广，很快便京畿皆闻，朝廷上下都知道，有人想要强推杨廷和接替谢迁卸下的首辅之位。
英国公张懋的府宅。
张懋仍旧跟平常一样与夏儒下棋。
如今张懋的身体大不如前，背后需要找东西靠着。尽管此时门窗紧闭，但他依然不断捂嘴咳嗽，然后侧首吐痰。
旁边立着两个侍女，一个端着痰盂，专门为张懋接痰，另一个则不停地拿着干净的锦帕为张懋擦拭嘴角。
“这步棋老朽终于看懂了。”
张懋一阵剧烈咳嗽后，突然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沈之厚此番回来，有很大可能会执掌朝堂权柄……随着谢于乔退下，朝中能跟他作对的人少之又少，这中间最不甘心的，恐怕就是张氏外戚一族了。”
夏儒手上捏着枚棋子，迟迟没有落下，心有所感之下，抬起头来，目光凝视张懋，神色间满是迟疑。
对旁人来说，可以在张氏外戚和沈氏外戚相斗中做出中立或者是倾向于沈溪的态度，以此确保自己的地位。
但夏儒却不行，因为他自己也是外戚，同时还是三家外戚中势力最弱的存在。因为张太后跟夏皇后的良好关系，以往夏家一向往张家靠拢，此番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夏儒心想：“英国公明知我夏家跟张氏外戚走得近，为何非要在我面前表达如此感慨呢？”
夏儒脑子急速转动，突然问道：“张老准备在沈国公回朝后，往哪方倾斜？”
张懋笑盈盈地望着夏儒，道：“那依国丈的意思，本公该如何做才妥当呢？”
一时间夏儒不知该如何回答，显然他不想做选择。
张懋明白夏儒的心态，摇了摇头，“张氏一门以往无人可撼动，便在于先皇只有张皇后这一脉外戚，但自古以来皇帝只娶皇后一个的只有先皇一人……或许国丈现在还不甘心陛下另立皇后之事吧？”
夏儒此时已无心思考下棋之事，手上的棋子不由放回棋盒中，神色稍显焦躁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夏儒才幽幽说道：“自古以来，同时立两位皇后的，恐怕也是绝无仅有了吧？”
张懋收起笑容，这个时候他已经笑不出来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国丈，恕我直言，之厚这些年做的事情，其实对咱这些老家伙来说，有益无害，朝廷因他而威震四夷……你认为呢？”
夏儒在认真思考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张懋的说法。
“唉！”
张懋突然又叹了口气，道，“奈何陛下要收拢沈氏一脉为其所用，便做出另立皇后的决定，站在陛下的立场，这么做无可厚非，毕竟以如今沈家的地位，再让沈家小女入宫为嫔妃，怕是之厚不会同意。那位可是陛下在东宫时的先生，在朝如日中天，非比寻常啊！”
夏儒苦笑了一下，道：“其实我并不怪沈家抢夺皇后之位，而是惭愧于陛下对小女情分太少，这国戚之名，名不副实啊。”
张懋道：“即便如此，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另外两家国戚做大，不做努力了吗？这个时候，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夏儒听到这里，更加迷惑地望着张懋，问道：“张老之意，是让我夏家往沈家靠拢？这……怕是不太合适吧？”
张懋严肃地道：“老朽并未有让你往哪边靠拢之意，只是想让你在外戚之间出现争执时，尽量站在客观中立的立场……”
“若不出意外的话，之厚回朝后将会有一场外戚正名之争，且看陛下对张氏一门的态度如何……”
“以老朽看来，陛下对太后一族并无纵容，联系到陛下回京途中跟沈家小女的纠葛……还有之厚做事的一贯手段，只怕这场斗争会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夏儒微微皱眉，低下头沉默不语，显然是在认真思索张懋的话。
张懋继续道：“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沈家做大……沈家除了之厚在朝，无人可顶上，可一旦张家势大，这朝中怕是永无宁日。”
说到这里，张懋觉得话说得差不多了，重新拿起棋子：“来，我们不探讨这个问题了，继续下棋。”
夏儒完全没心思跟张懋对弈，下一步错一步，很快便满盘皆输。
张懋笑着说道：“这局不算，国丈回去后多思虑一下此事，等回头再来下，到那时看看老朽说得是否正确。”
……
……
沈溪人在北上途中，心思却全放在新城、南京，抑或是东昌府城聊城、京师上，任何时局变化他都会去仔细研究一番，未雨绸缪。
云柳见过谢迁后，很快带着谢迁的信函南下。
本来她应该留在京城，奈何现在南边的事太多，熙儿跟在沈溪身边无法胜任情报统领的职务，云柳只能自己辛苦南北跑。
三月底，云柳来信说她人已过临清州，准备三四天内便来跟沈溪会合。
“师姐说要来接替我，还说我没什么本事，根本帮不到大人的忙。”
平时熙儿不敢在沈溪身边说三道四，但她毕竟是沈溪的女人，在闺房里，她拿出小女人的姿态，甚至一向亲近的云柳也不客气，在沈溪面前表达她的不满。
沈溪态度很平常：“你现在进步很大，值得表扬。”
熙儿撅着嘴道：“大人说哪方面进步很大？我总觉得在一些事上，不能趁大人的心意。”
沈溪倚在暖被上，半眯着看了熙儿一眼，却见一双明亮的眸子正瞪大看着自己，好像他的每句话都能对方重视。
沈溪道：“不管哪方面，都有进步，只是你有时候没法克制心中的好恶，你师姐也是这样，把功名利禄和利益得失看得太重。”
“哦。”
熙儿想了想，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她没听太懂沈溪的话。
沈溪柔声说道：“你俩脾气倔，做事争强好胜，很多时候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其实这并不是坏事，只是随着跟我做事，如今我愈发往权力核心靠拢，很多事便不能再用好恶来定，即便你再恨一个人，也要考虑和顾全大局，把心中的好恶降到最低……随心所欲的机会将越来越少。”
之前的话，熙儿懵懵懂懂，但这话她却听明白了。
熙儿道：“就算心里再恨，也要忍着吗？”
“不然呢？”
沈溪没好气地道，“你是可以任性做事，但带来的结果可有想清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算是我自己，也没法把每件事都考虑周全……我这些年也做了不少错事，让今天饱受其害。”
熙儿眨眨眼，认真思索沈溪所说的“错事”是什么。
很快她就想到，沈溪的确做过“错事”，比如说高宁氏，再比如对待惠娘和李衿的问题。
作为情报头目，熙儿知道沈溪很多秘辛，她对沈溪的理解比别人透彻些，只是她很少静下心来认真思考。
沈溪道：“跟了我这么多年，也该把心静下来，很多人情世故不需要你和你师姐来考虑，只要听从吩咐行事便可……有时候我很难对你们解释为何要这么做，只能靠你们自己去想，慢慢就会明白事情怎样做才会更有益……你师姐在这方面，比你有天分多了。”
熙儿重新撅起嘴：“哼，大人还是心向师姐……不过也对，谁让她是师姐呢？”
……
……
哪怕沈溪可以享受一宿温存，但天亮后，路途仍旧要继续。
清晨，大运河上起了浓重的雾，沈溪从驿馆内出来时，前方正好有大批商船路过，串成一条长龙向南进发，成百上千的纤夫在岸边拉纤……遇到不太顺的河段，如果风力还小的话，纤夫的作用便凸显出来，岸边一片繁忙。
沈溪看了看岸边的柳树，没有着急往前走，口中轻叹：“淮河以北如今也是柳絮飘舞，看来春天真的来了。”
虽然沈溪有权利封锁河面，让他北上的路途可以更加安全，但他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皇帝出游已给大运河沿岸带来太多消极影响，他北上途中没有什么要紧事，完全没必要破坏沿途安宁，哪怕此时商船队伍堵住河道，他也没派官兵过去勒令往岸边泊靠等候他行船，宁可让其先过去，再乘船离开。
熙儿老早便带人到岸边去看，生怕路过的船队中隐藏有刺客。
经历南京之事后，熙儿应付刺客上小心许多，虽然她在很多事上很任性，但她保护沈溪上却丝毫也不含糊。
熙儿很清楚，沈溪不但是她的上司、靠山，更是她的男人，还是她下半辈子幸福的依靠，若是沈溪出事，那她努力拼搏赚下的家当和未来的美好憧憬将不复存在。
“熙侍卫，看来没人了。”
目送最后一批商船过去，朱鸿带着几名侍卫笑呵呵回到岸边靠近驿馆的地方，对熙儿说道。
熙儿眺望一下南下的商船队伍，口中不满：“一次运这么多货，却没有打着咱们新城的旗帜，莫不是哪位大人运的私货？”
这种问题，朱鸿没法回答，甚至朱鸿对那些商船的来头也未曾询问过。
等熙儿带着人回到沈溪跟前，却见沈溪坐在一条长凳上，看着不远处起来劳作的百姓，脸带笑容，一副悠闲的模样。
“大人，可以走了。”
熙儿在沈溪身后行礼，“江上的雾还没散，若是怕出意外的话，可以等雾散了再走。”
沈溪没回头，随口问道：“若一天不散，那就一天不走？”
熙儿想了想，回答不出来。
沈溪站起身，回头看着她，没好气道：“走了。”
熙儿赶紧让路，让沈溪通过，而她则带着人，紧跟在沈溪身后。
驿馆的人没出来送行，哪怕他们有心巴结也不敢冒险，沈溪身边带的官兵足足有四五百人，还有上百名侍卫，昨夜在驿馆旁扎营，让驿丞等人心惊胆寒。
等沈溪来到岸边时，官船已备好。
沈溪伸了个懒腰：“河面倒也清爽，只是今日太过疲累，无心欣赏风景……看来到船上后要补上一觉了。”
站在沈溪身后的熙儿听到此话，俏脸一阵发烫，平时沈溪熬到很晚，不过因为昨夜沈溪进了她的闺房，熬得更晚了，连她自己都困倦不堪，准备上船后好好休息。
“大人，可以上船了。”
马九一直在船上守着，检查完船只后，上岸向沈溪通报。
沈溪点头，随即后面有人把一身黑色斗篷的朱烨押解出来，一行往船上去了。
等沈溪上船后，侍卫和部分官兵上了其他船，留下大约近三百多骑，纵马在沿岸跟随。
官船队伍上路，继续北上。
……
……
朱厚照郁闷几天后，情绪终于好转了些。
这天船队老早便在临清州码头泊靠，进入州府，入住地方官府为他安排的临时行在，朱厚照去求见沈亦儿不得，百无聊赖之下，到后花园逛了逛。此时正值春暖花开，他却无心院内美妙的风景，一直郁郁不乐。
“陛下，您离开京城大半年了，接下来是否加快行程回京？”
张苑趁着跟朱厚照请安奏事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提醒。
朱厚照斜着瞟了张苑一眼，道：“朕之前没说过，慢慢行船，跟沈尚书一起回京城吗？沈尚书没来，朕一个人回去算什么事？”
张苑心道：“平时陛下不言不语，心思捉摸不透，今天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应该鼓动陛下早些回京，这样才能尽快把京城局势稳定下来，不然的话，李兴或许会在那边兴风作浪。”
张苑笑呵呵地道：“陛下请放宽心，沈大人从南京出发后，北上速度很快，相信用不了几天就能追上来，进入北直隶地界应该就能碰上了。”
朱厚照皱眉：“听你这话里的意思，嫌朕走得慢，耽误你的大事了？”
“不敢，不敢。”
张苑赶紧解释，“沈大人得陛下传召，星夜兼程而来，而陛下乃是千金之躯，只需稍微加快速度便可……一切以陛下龙体康泰为先……”
朱厚照仍旧无精打采，无心跟张苑争论什么，道：“既然你说慢，那朕就干脆不走了，等沈先生到了再一道走。”
张苑心情异常沮丧：“早知道就不劝了，之前一天好歹还能走个二三十里，这下倒好，陛下决定暂时歇下来，不动弹了……唉，看来陛下被我那大侄女给折磨惨了，觉得什么事情都没意思，堂堂九五之尊，连个小丫头都对付不了？”
朱厚照突然又唉声叹气，张苑不敢随便应声，就在张苑准备告退时，朱厚照突然问道：“皇后这两天除了行船，就没出去玩过吗？”
张苑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心道：“我上哪儿知道大侄女的事情？”
张苑支吾道：“陛下，老奴不知情。”
朱厚照瞪眼：“之前让你看看皇后有何喜欢的，送一些去也不行？”
张苑道：“陛下，老奴平时见不到皇后娘娘，无法求证此等事情。要不……让袁夫人过来陪陪您？”
朱厚照突然暴怒：“怎么还提那女人？不是让她回去吗？你怎么做事的？”
张苑苦着脸道：“陛下一日恩宠，对一介小妇人来说那就叫承天之恩，老奴让她走，她却不肯，希望能跟陛下再续前缘……看起来这位夫人也是重情重义之人。”
朱厚照脸上有不忍之色，叹道：“朕也没办法，朕跟她之间算是有缘无分吧。”
“陛下，要不您再见见她，亲自送她走？”
张苑想得很透彻，既然皇帝因为沈亦儿的事而烦忧，不如让朱厚照找到别的方式解脱。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见袁夫人本来没什么，就怕皇后又知此事，那朕就彻底没法跟她交待了……送袁夫人走的事，朕就交托给你了。”
“陛下，其实您可以带袁夫人回京城，找个地方将她安置下来。”张苑提醒道。
以张苑的思路，总归朱厚照在京城有一座豹房，把女人暂时寄在豹房内，未来想起来的时候可以去见见，总好过于现在狠心把人送走，将来后悔。
朱厚照板着脸来：“朕说话不好使是吧？让你送走就送走，若是皇后知道朕把人一直留着，肯定会惹来事端，既如此不如狠下心来，快刀斩乱麻。这感情的事，最是掺不得假，朕不想让皇后失望！”

第二六一〇章 舆论中心
朱厚照下狠心要把袁夫人送走，张苑不敢违背，只能按照吩咐办事。
临走时给予袁夫人的赏赐不少，有些是朱厚照赏的，张苑也难得地掏腰包，好在所出银子全都是地方官孝敬，倒也没多心痛。
“回去看好她，别让她出来抛头露面，就算以后想做这营生，也必须要等个三五年，指不定什么时候陛下又把人给招回来。”
张苑对地方官府前来接人的吏员吩咐道。
那名吏员点头哈腰：“公公您尽管放宽心，我家大人把夫人接回去后便会用琼楼玉宇好好供养起来，不让她出院门，她那死鬼丈夫也休想靠近一步……就当是给宫里的贵人养着。”
张苑满意点头：“总算有点眼力劲儿。咱家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人没看好，你家大人以后想升迁难上加难，把差事办好以后到京城，咱家会帮他上位……咱家跟沈大人关系良好，他可是吏部尚书，管着天下官员的考核呢。”
那吏员覥笑着道：“明白，明白。”
张苑这才端茶送客。
人走后张苑还有些放心不下，又找了人跟着，嘱咐一定要看着袁夫人安顿好后才回来。
……
……
张苑做事小心翼翼，但他做的这一切根本就不算什么秘密，小拧子和张永在旁看得一清二楚。
等张苑把一切做得妥妥当当，张永将探听来的消息跟小拧子一说，小拧子面带奚落之色，嗤声道：“陛下当日跟他说得很清楚，把人送走便可，他却偏要弄这么多花哨的东西，感情以为陛下定会再临幸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女人？他以为是功劳，其实是自找麻烦。”
张永感兴趣地问道：“那要不……把这件事捅到皇后娘娘那里去，让那家伙吃不了兜着走？”
小拧子面带忌惮之色：“之前的事情，已闹出天大的乱子，现在谁敢乱来？再走漏风声的话，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张永点点头：“那意思是……咱不拿这件事做文章了？”
小拧子叹了口气，摇头道：“要对付张苑，不能光想利用皇后娘娘做文章……始终咱是陛下的奴婢，总不能不考虑陛下的感受吧？之前的事，其实咱家已很后悔了，没伤到张苑的皮毛，却让陛下难过这么多天。”
“呵呵。”
张永脸上不由涌现含混不明的笑意。
张永心道：“小拧子乃是陛下身边人，看起来高高在上，但面临大事时却是这种婆婆妈妈的表现，实在让人难以置信……想来是跟他年岁小、不谙世事有关吧……我可不能跟他学。”
张永道：“拧公公，做大事可不拘小节！”
小拧子瞪了张永一眼：“听你这话里的意思，做大事必须不择手段？咱可是皇家的奴婢，奴婢做事要有分寸，得处处为主子着想……也罢，你长久不在内帷做事，怎知其中规矩？沈大人那边有消息吗？”
终于说到在意的事情，张永有些紧张地道：“算时间，沈大人应该快到徐州地界了……再过几天就能追上咱们。”
小拧子道：“现在能让陛下定下心，早日返回京师之人，舍沈大人其谁……可能沈大人到来后会跟皇后好好说教一番，皇后原谅陛下，那事情就算过去了。”
张永道：“沈大人来，对咱一定是好事？”
小拧子笃定地道：“必须是好事啊……不过要防备张苑抢先一步跟沈大人攀关系，听说这次在江南，魏彬在沈大人面前好生露了一把脸……”
“咱这些人现在都知道谁能靠上沈大人这棵大树，谁就能上位，咱家常伴于陛下跟前，没有闲暇去迎接，跟沈大人相见之事，可要落在你身上。”
张永笑道：“拧公公放心，不用你提醒，其实咱家早就去信给沈大人，而且是过两天就有一封，把陛下跟前的事逐一跟他说明，以体现咱们的诚意。”
……
……
沈溪北上途中得到的情报多不胜数。
很多皇帝跟前的秘辛根本就瞒不住他，除了他安插的密探查出端倪，还有大把人通风报信。
并不单纯只有张永给沈溪写信，张苑也在写，皇帝跟前一帮太监基本没落下，总归现在谁都想通过一些方式来向沈溪示好。这帮人都是人精，知道塞银子没用，因为以往沈溪表现出来的是从来不缺钱。
反倒是皇帝身边的真实情况，这帮人觉得沈溪作为外臣应该很想知晓，本身内官跟外臣暗中联系属于违制，他们觉得以这种“授人以柄”的方式来给沈溪传信，会更能体现出他们的诚意。
“大人，看来皇后娘娘跟陛下之间产生矛盾了。”
这天前来送信时，熙儿一脸担忧地说道，“现在外边都在传，陛下长久不回京城，是因为跟皇后娘娘的矛盾没有解开……”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熙儿心里难免有些得意……皇后是沈溪的亲妹妹，沈溪在朝地位尊崇，连带着沈溪的妹妹都沾光，甚至敢给皇帝使脸色看，就像民间夫妻一样吵嘴并冷战，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沈溪很谨慎：“陛下很多时候是孩童心性，皇后更是个未长开的孩子……他们吵架会有什么好结果？”
熙儿道：“大人，现在都在说，只要您到陛下跟前，帮忙说和一下，陛下便能跟皇后娘娘和好。”
沈溪摇头：“我那妹子已嫁进宫门，之前我跟陛下约定说她可以自行离开，但真有那么容易？想来亦儿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和解之事，需要他们夫妻俩检讨自己，相互体谅，两颗心才能慢慢走到一起……外人很难参与进去。”
“哦。”
熙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溪道：“民间风传该制止一下……皇室秘辛如此轻易便流传开来，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塑造陛下跟皇后不合的表象，对我沈氏一门无任何好处，反而会让人觉得皇后恃宠而骄，倚仗我在朝中的地位不给陛下面子，有违圣人之道。”
熙儿感觉问题重大，连忙道：“但是……大人，现在外面传闻太多了，要制止可不容易啊。”
沈溪想了想，道：“要制止很困难，那就多传播一些谣言，越离奇越好，比如说陛下恋上什么酒家女，游龙戏凤之类的，把之前的事掩盖过去。”
“堵不如疏，只有消息变得错综复杂，才没那么多人关注……现在对我们沈氏一门来说，情况极为特殊，绝对不能让沈家始终处在舆论中心。”
……
……
就在沈溪拼命追赶皇帝时，京城这边因一件事打破原本的平静。
并非西北或辽东那边有什么紧急军情，而是中原之地出现灾情。
这几年中原大灾小灾不断，旱灾、水灾和蝗灾交替发生，造成中原民不聊生，战乱频频。
即便沈溪领军平息地方叛乱，但这一年情况没有根本性好转，今年刚开春，桃花汛起，黄河再次决堤，中原地区又增添数十万灾民。
朱厚照虽然在中原之地滞留，但距离受灾地区还比较远，对此事全不知情。
消息传到京城，让本来已准备致仕乞老的谢迁着紧起来，但有些事并非他独自便能决定。
这天下午，杨廷和、梁储、靳贵以及兵部侍郎王守仁、工部尚书李鐩和户部尚书杨一清齐聚谢迁位于长安街的小院，共同商讨有关中原水灾的问题。
本来王守仁没资格前来，但谢迁对王守仁寄予很高的期望，特地让其与会，反倒是有多名部堂被谢迁以“职司不符”为由并未邀请。
朱厚照离开京城后，谢迁尽量避免给人造成他擅权的固有印象，因而就算有再大的事情需要商谈，基本都是他单独找相关职司衙门的官员面谈。
像今日这般小院里一次性聚拢如此多顶级大臣，还是首次。
人们陆续到来，此时太阳高悬西边的天空，也就是说与会者是在上班时间赶来，并不打算在谢迁的小院停留太长，毕竟正式散班前还要各自回衙门，有什么要紧事，必须得趁着衙门尚在办公时尽快处理好。
几人到来后，谢迁让次辅梁储主持这次闭门会议。
梁储把这几日来中原地方有关灾情的奏疏当场给几人宣读，因为决口很突然，此番又是十多个县大面积受灾，地方官府很担心后续发生瘟疫，流民乱蹿，带来更大的灾害，因而奏报比较急，重点抓得也很准。
等梁储说完，旁边的李鐩面带担忧之色：“河南巡抚衙门如何说的？”
梁储道：“尚未有河南巡抚的上奏。”
李鐩摇头：“这可就奇怪了……以往遇到灾情，一向都是河南巡抚先上报，地方奏疏多半只是对上报进行补充，今年有些反常。”
靳贵在旁提醒：“如今陛下也在中原之地。”
王守仁紧张地问道：“灾情可有影响运河周边？”
梁储摇摇头，随即目光望向谢迁：“目前看来对陛下北上并无影响，水陆交通皆无阻塞，只是后续若是灾民东去，可能会让陛下碰到，但相信地方官府会努力阻止流民产生，不至于影响陛下归途……”
都在等谢迁说话，但此时谢迁却闭着眼，像是养神，又好像是在仔细倾听。
简单的交谈后，李鐩、杨一清和王守仁对情况基本了解，其实谢迁找他们三个部堂来之前，内阁有过闭门会议，只是可能关系重大，必须要由六部相关衙门参与，因为具体救灾举措要落实下去，需要六部尤其是户部协助。
杨一清道：“谢老，不知此番需要调拨多少款项往中原？按照以往的经验，若是决口超过一里，或者有多处的话，一次恐怕就得十几二十万两银子，若再加上赈灾，可能需要超过三十万两……就这还得要看具体情况……”
几人都不说话，等待谢迁表态。
谢迁终于在众望中睁开眼，先给杨一清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蹙眉道：“现在银子的价值，还能跟几年前相比吗？”
只是一句话，就让屋子里几人陷入尴尬。
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这几年因吸纳大笔佛郎机白银，使得民间银价下降。
以前朝廷一年能收入二三百万两银子就不错了，但过去这几年光是朝廷府库中就有超过一千万两银子，民间流行的银子也非常多。
谢迁道：“银子不值钱，灾区物价腾贵，一下子调拨那么多银子到灾区，能变成粮食还是衣物？百姓能靠这几十万两银子吃饱穿暖？”
问题抛回杨一清，毕竟杨一清管着户部。
杨一清为难地道：“京师粮仓内储粮不足，中原府库空虚，再者过去几年战乱不断，想筹措用于赈灾的粮食太过困难……”
在场大臣都熟悉大明的情况，哪怕王守仁只是兵部侍郎，也对民间的情况非常了解……他在西北当过几年巡抚，有治理一方的经验，而王守仁镇守的宣府又是西北军粮物资的主要储存地。
现在大明实在太“穷”了，穷得只剩下银子。
这些人都熟悉谢迁的一贯做派，他一向不主张把府库内大批银子放到民间去购买粮食物资，因为他觉得这是与民争利。
至于更深层次的问题，比如消费刺激生产等，以谢迁因循守旧的头脑，实在是想不出来。
一直默不做声的杨廷和道：“若中原调拨困难，只有从西北征调粮草了。”
梁储道：“西北也不太平，鞑子有卷土重来的迹象……开春后边关受到鞑子骚扰的情况日甚……其实还是直接调拨银两最方便，或者朝廷用银子从那些未受灾的地区购买粮食，紧急运往灾区，以解燃眉之急。”
梁储可不管那么多。
在他看来，有银子不用，却非征调粮食和物资，简直是舍本逐末，哪怕灾区真的物价腾贵，可能调拨银子过去会令物价再次上扬，但商人逐利，很快就会组织货源填补市场空缺，况且当地官府也可以想办法从物价低的地区购买物资运到灾区。
听了梁储的话，李鐩点头，附和梁储的建议。
至于其他几人则面面相觑，他们或许也赞同梁储的意见，但此时却无从表达，因为梁储这么说算是跟谢迁唱对台戏，也只有到李鐩这样对官位不甚在意之人，才不需要考虑谢迁的看法。
谢迁直接拒绝了梁储的提议：“以钱换粮，所需时间太长，且大明百姓手中存粮无多，之前几年连续用兵和战乱，已让百姓伤筋动骨，非要以银钱购买，势必造成各地物价腾贵，连没有受灾的地区百姓都要跟着受苦……现在可是春荒时节。”
这话说完，在场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杨廷和打破沉默：“谢老所言极是，百姓手中无粮无布，若非要以大批银两去民间购买，可能会让整个北方乃至于南方太平地区物价上涨，存粮不多的百姓需在春荒时购买粮食熬到收获，非要行此手段，可能会让天下大乱。”
李鐩道：“介夫担忧过甚了吧？”
杨廷和反问：“工部要征调民夫修河，若不给粮食，只给银子的话，他们肯赴行？”
李鐩语塞，倒不是说他回答不上来，而是觉得屋子里火药味重重，实在没必要非得争个输赢。
李鐩心想：“是否因为谢中堂即将致仕，所以气氛才如此紧张？事关首辅继承人问题，我必须得慎重……不过，这年头还有银子办不到的事情？”
杨一清望着谢迁：“各地府库紧张，却不知以何方法筹措粮食？再者此事是否要立刻跟陛下请示……或许陛下另有安排呢？”
谢迁一摆手：“即便请示陛下，该救的灾便不救了？到时候还不是户部和工部负责统调，由地方赈灾？”
李鐩提醒道：“至少该让陛下知晓，不是还有一些臣僚随同陛下南下？或许他们也有良策呢？到底这种事本来该在朝议中商定，现在陛下不在，直接决定可能会有武断的嫌疑。”
本来李鐩在几人中不显山不露水，但突然间便站到谢迁的对立面上。
谢迁倒不会去跟李鐩吹胡子瞪眼，因为犯不着，从一开始他对李鐩就有所防备，没把李鐩完全当成自己人看待。
谁让李鐩跟沈溪走得近？
而这次李鐩提醒的“臣僚”，分明就是在说沈溪，至于旁人，包括张苑在内，有多昏聩无能他们都很清楚。
杨廷和摇头道：“远水救不了近火……救灾刻不容缓。”
杨廷和跟谢迁保持步调一致，让在场几人非常疑惑，众所周知，内阁几人中平时对谢迁言听计从的只有靳贵，至于梁储和杨廷和都有自己的想法，虽然谢迁在梁储和杨廷和之间更中意杨廷和一些，但从没见过杨廷和像今天这般恭顺过。
谢迁道：“陛下那边，老夫自然会上奏，但上奏跟救灾两不误，若是被什么人耽搁，可能救灾要拖延。”
谢迁为不请示朱厚照找了个绝佳的理由，就是怕有人阻挠，而这个人不用说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
从刘瑾开始，好像司礼监掌印就成为了奸邪的代名词，不会做好事。
面对如此理由，连梁储都挑不出毛病，只能点头同意。
杨一清道：“那不知从各地征调多少粮食最合适？”
“尽可能多吧。”
谢迁道，“现在可以按照各地府库的最大调拨限额来调拨，至于地方府库缺损部分，可以等夏粮入库后补上，但救灾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百姓受灾，流离失所，若粮食供应不上，怕是会出大乱子。中原之地风雨飘摇多年，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第二六一一章 实干与敷衍
谢迁给出的意见，就是从各地府库调拨粮食送往灾区，基本不从朝廷国库中调拨银两。
虽然在场有不同意见，但因谢迁是内阁首辅，在经历成化、弘治两朝对内阁大学士尤其是首辅的器重后，如今皇帝又不管事，使得谢迁事实上成为无冕的宰相。加之皇帝不在京城，谢迁是名义上的监国，做出如此决定旁人无可非议。
谢迁定下的赈灾措施，连同地方上的灾情奏报，星夜兼程，火速送往临清州。
朱厚照大半夜睡得正香，张苑心急火燎来找，小拧子问明情况不敢耽搁，只能硬着头皮去叫人，朱厚照起来后胡乱发了一通脾气，这才揉着惺忪睡眼出来相见。
“有什么事非要晚上说？不能等明天吗？哪里又开战了？”朱厚照黑着脸喝问，但没有一来就发火，他知道手下这帮太监不会无的放矢，或许是有哪个地方出现民乱，又或者边关有夷狄叩关，才需要他半夜起来问事。
张苑拿出河南地方上奏，以及留守朝廷所定赈灾措施，恭敬行礼：“陛下，大事不好，中原之地再起大灾。”
朱厚照稍微反应一下才皱眉问道：“你不是跟朕开玩笑吧？中原大灾？朕脚下的临清，不就是中原之地么？”
张苑苦笑道：“陛下，河南中部地区，黄河在桃汛中决口，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本来这几年中原就不太平，灾情和战乱不断，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如果不尽快救灾，很可能会酿成大患！”
“哦。”
朱厚照释然点头，神色变得柔和起来，蹙眉凝思，良久后问道，“谢阁老应该有对策了吧？”
张苑道：“正是……以谢阁老之意，从各地府库调拨粮食往灾区运送，但因过去几年大明内部不稳，还在西北着着实实打了几仗，现在府库内没多少存粮了。”
朱厚照摇头：“不对啊，朕怎么记得府库内全是银子？好像比先帝时最好的年景还要多几倍？这一年时间就用完了？不至于吧？”
张苑有些发愣，显然在来见朱厚照之前，他对朝廷府库的情况不太了解，他这个“内相”做得非常不称职，这也跟他的眼界以及施政能力极为有限有关。
“这个……”
张苑有一种想把谢迁的上奏重新看一遍的冲动。
朱厚照皱眉：“怎么，这点事都不知道？”
张苑暗自叫苦：“我又不是户部衙门的官员，怎知道府库中有多少钱粮？这次谢阁老没提从京师调拨银两，大概府库空虚了吧。”
张苑很多时候喜欢抖小机灵，这时候赶紧为自己辩解：“陛下，过去两年打仗太多，去年到今年间已有三场战事，相继是中原平民乱、东南平海疆，再者就是您领兵平宁王之乱。再加上沈大人建造新城和造船，这府库开销实在太大，所以……可能所剩不多了吧。”
“是吗？”
朱厚照想了下，觉得很有道理。
朱厚照可不知现在自家的情况如何，如果他一直关注户部的上奏，肯定不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可惜的是他太过懒惰，根本无暇看这些，以至于他竟然被张苑说服，以为大明国库真的又穷了。
朱厚照叹道：“佛郎机人贪得无厌，本来大家好好做买卖，互相取利就好，却非要跟那些贼寇狼狈为奸，这下好了，一拍两散，如此一来咱银子的进项也少了……之前沈尚书提出要把佛郎机人在海外的银矿悉数抢过来，看来很有必要。”
张苑道：“陛下，那赈灾之事……”
朱厚照想了想，道：“谢阁老既然已有决定，那就按照他说的来，不过朕还是要听听沈尚书的意见……要不这样吧，张苑，你往南边走一趟，跟沈尚书汇合，好好谈一谈赈灾的事情，索性朕就在中原先把赈灾之事处理完再回京。”
“陛下……”
张苑一听不乐意了。
无论是朱厚照决定暂时留在中原，还是让他南下找沈溪，都不符合他的切身利益。正想抗争一下，张苑抬头看到朱厚照不善的眼神，气势瞬间弱了下来。
朱厚照板着脸道：“这次赈灾，不行的话就让沈尚书当钦差，你当副使，你们两个人去把灾给平了。”
张苑苦从心来，简直是欲哭无泪，怎么自己刚要表现一下施政能力，皇帝就真的觉得他有“大本事”，安排他去做这么大的事？
朱厚照不想再听张苑辩解，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似乎赈灾之事对他来说并不打紧，临走时突然想到什么，道：“以前看戏的时候，总说大灾时贪官污吏横行不法，这次正好你跟沈尚书好好查查，有一个法办一个……去吧，赶紧把赈灾的事落实，别耽误朕回京城的日期。”
张苑心道：“听陛下言中之意，赈灾三五天内就能搞定？真有那么容易？”
心中有异议，嘴上却只能老实回道：“是，陛下。”
……
……
朱厚照安排张苑去找沈溪，商定赈灾之事，并陪同沈溪前往灾区赈灾，对此张苑非常恼火，回去后对着手下结结实实发了一通火。
不过实在没办法，他只能收拾行李，准备次日上午乘船南下。
这一切都落在小拧子和张永的视野里。
事情发生后，小拧子连夜找到张永，把情况跟张永一说，张永幸灾乐祸道：“陛下应是对张苑感到厌烦，才趁机将之调离。”
小拧子担忧地道：“但问题是这次张苑是去找沈大人……万一跟在沈大人身边，赈灾有功，回来不但被陛下嘉奖，受到重用，同时还跟沈大人关系更进一步，岂非坏事？”
张永道：“大可不必有如此担心……拧公公你想啊，那张苑脾性怪异，贪婪成性，到了地方肯定倚仗他司礼监掌印的身份，大肆贪污受贿，岂会在沈大人面前老老实实做事？别到最后被沈大人参劾，遗憾终身。”
“太危险了，实在太危险了。”
小拧子在这个问题上实在无法赞同张永，连连摇头。
张永问道：“那拧公公您说，现在咱们该当如何？”
小拧子道：“最好你也一同前往……嗯，咱家替你向陛下争取一下，多一个人去赈灾，这样对张苑也好有所制衡。”
说到这里，小拧子眼巴巴地望着张永，似乎对张永寄予厚望。
但张永不想接受这种提议，心想：“好不容易熬到张苑走了，你还让我跟着他去赈灾，那以后内阁和司礼监的事务不就是由你来打理么？我这个前首席秉笔太监有何地位可言？”
张永连忙道：“陛下没下旨，怕是不能成行。”
小拧子想了下，叹了口气道：“这也是问题……尽量争取吧！绝对不能让张苑那老东西跟沈大人单独相处，更不能让他立功……现在江彬和许泰快回来了，形势真是一团乱麻，让人理不清楚。”
……
……
中原水患再起之事，最短时间内传到沈溪这里，确切地说，沈溪知道这个消息比京城那帮大佬还早，只是在没有皇帝授意的情况下，不能贸然做出决定，他这个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权力再大，也管不了天下事。
不过随着朱厚照御旨下达，让张苑协同赈灾，消息在四个时辰内便传到沈溪耳中，这会儿天刚亮，甚至张苑那边还没出发。
“大人，陛下让您往河南赈灾，应该是要深入灾区……现在洪水还未退却，您去的话太过危险。”
熙儿得知情况后很担心，她不想让沈溪去刚发生灾情的地方，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对她而言那里跟修罗场差不多。
沈溪道：“陛下交待的差事，难道我能拒绝？张苑三四天后便能抵达，我可能已等不了他……我马上修书京城，让户部提供协助。”
熙儿问道：“大人，听说此番赈灾，户部没有调拨银两。”
沈溪叹道：“谢阁老在使用国库存银上，一向谨小慎微，他对于市场规律完全不了解，以为市面上银子多了一定是坏事，其实就算是灾区，大户人家也不缺粮……因黄河沿岸常年闹水灾，有钱人家多在山上修宅子，粮仓更是修在高处，若官府有银子的话，可以出资购买，成色越好的银子越容易办成事情。”
熙儿眨眨眼，不太明白沈溪所说。
沈溪继续道：“对于大户人家来说，他们宁可贮存银子和铜钱，也不愿贮藏粮食，因为粮食容易腐烂变质，每年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腾挪位置，以新粮入仓，再以旧粮到市面出售。”
“但问题是大明市面的银子和铜钱成色太差，远不如积谷划算，以至于粮食都掌握在大户手中。只要有成色好的银子和铜钱，就不愁换不到粮食，百姓也就有救了。”
“现在非要从西北和江南之地，让地方官府把陈年旧粮拿来，千里迢迢运到中原之地赈灾，仅仅运送途中民夫的消耗起码就占一半……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也就一些顽固不化的老家伙觉得是合情合理。”
“有银子不调，非要送粮食，若是运送及时的话倒还好，但问题是现在要从各地临时征调，官府一定会虚以委蛇，加上消息传送时间，以及运送粮食的时间，根本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熙儿道：“大人，那怎么办才好？您跟朝廷要银子，怕是要不回吧？”
沈溪摇头：“谁说赈灾的钱一定要从京城调运？也可以从江南调拨。”
熙儿咋舌道：“可是大人，新城几乎是咱自己出钱修的，现在赈灾也要您来出资，那朝廷……”
熙儿想说，既然什么都靠自己，那要朝廷作何？
沈溪却打断熙儿的话，叹道：“生在当时，不要计较暂时的利益得失，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明。只要咱能吃饱穿暖，计较那么多利益作何？难道为了跟朝廷置气，连百姓死活都不顾？”
……
……
沈溪即将去灾区，对于朝廷各方来说，这消息并不令人惊奇。
这些年沈溪为朝廷做事不在少数，基本都是实事，沈溪在地方为督抚时也曾治理灾害，再者头年中原民乱便是沈溪带兵平定，这次皇帝派他出马，被人们看作是防止地方叛乱又起。
没人愿意趟浑水，但此时临清州却有人关注此事，甚至想主动请命前往辅佐沈溪。
这便是一直在皇帝跟前，却不得重用的唐寅。
唐寅本以为灾情发生，自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却未料朱厚照压根儿就没记得还有他这个谋士。
唐寅想面圣却无法如愿，无奈之下只好到苏通那里去看看情况，觉得对方可能有途径跟皇帝搭上话。
苏通面对恳切来求的唐寅，语气间多有无奈：“唐先生请见谅，在下从过徐州后再没见过陛下，恐怕没法替您把话传上去。要不……您自行上奏请示？”
唐寅摇头道：“无缘无故，怎好上奏？若有其他渠道让陛下知晓，以口谕的形式将在下调往灾区，最好不过。”
苏通道：“唐先生学富五车，智谋过人，陛下平时对先生多有器重，岂会轻易将先生调离？再者，灾区那边有沈大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这边苏通一番恭维，但唐寅听来却分外刺耳，他经历过太多浮沉之事，一向要面子，觉得苏通这话不诚恳，蕴含讽刺之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苏通心思巧妙，察觉气氛不对，连忙试探地道：“先生可有去见过拧公公，或者是张永张公公？”
苏通发现二人都没途径跟朱厚照递话时，自然而然想起有小拧子和张永的途径。
唐寅为难地道：“拧公公和张公公如今都是司礼监秉笔，何等光耀？如今要跟两位公公搭上话，怕是不那么容易。”
苏通道：“总比直接面圣轻省许多……之前张苑张公公在时，咱做事还有所避忌，但今天早些时候他已乘船离开，留守的两位公公素来和善，应该很容易见到。”
唐寅点头：“那在下便去碰碰运气，希望陛下知道在下为国为民之心。”
……
……
唐寅没法直接见小拧子，只能去求见张永。
但其实张永也难以面圣，他有什么事还得请示小拧子，唐寅主动来见，他也给足面子，亲自出门迎接。
二人入内到大堂坐下，简单寒暄后，唐寅把来意说明，张永为难地道：“伯虎老弟，不是咱家不想帮你，实在是现在要见陛下一面，难比登天。”
唐寅疑惑地问道：“张公公也不行么？”
张永摇头：“陛下最近因私事滞留临清，平时只有少数时间见臣子，你想通过拧公公去请示陛下，没那么容易……”
“再者，伯虎老弟以后要建功立业的机会多的是，作何一定要现在去灾区？这可是个苦差事，而且以咱家所知情况，此番陛下派沈大人前去，短时间内便会完成赈灾，你去的话恐怕没有用武之地。”
唐寅低下头，语气诚恳：“在下留在陛下跟前，碌碌无为，不如到外边做点实事……大丈夫不能总懒懒撒撒过活。”
张永笑道：“伯虎不必多想，陛下现在不过是有所困扰，才未提拔重用，等沈大人回来，那时咱回到京城，你当陛下会忘记你的功劳？去灾区的机会，还是留给旁人吧。”
“张公公真的不能帮忙请示吗？”
唐寅用期冀目光望着张永。
张永一怔：“啊……伯虎老弟非要坚持？这……若真如此的话，咱家只能试着帮你跟拧公公联系，至于是否能跟陛下递上话，陛下最后又是否同意……都不能确定，或许赈灾之事过几天便会见分晓，非要如此吗？”
唐寅看出张永的为难，起身行礼：“既如此，那在下不为难张公公了，另行想办法。”
张永跟着起身：“伯虎老弟一片赤诚之心，咱家总算没看错你，不过现在你留在此处意义应该更大。咱家持如此想法，张苑张公公离开，陛下若有要紧事……诸如西北或者辽东紧急军务，身边需要参谋之人……你走了，陛下问谁？”
唐寅道：“陛下身边能人颇多，才干比在下强的比比皆是，怎会需要在下？”
张永笑道：“真如此吗？真有能人异士，为何陛下出征江赣时，非要用你出谋献策？为何陛下出兵安庆府后接连遭遇困境，你到了后能一马平川，迅速荡平贼寇？伯虎老弟不必妄自菲薄，陛下是器重你的才华，才留你在身边，若你因一时之困坚持离开，以后陛下再想用你却不得，久而久之便会将你遗忘！”
“唉！”
唐寅幽幽叹口气，显然他也觉得张永的提醒不无道理。
张永再道：“沈大人的本事，咱都见过，此番赈灾他应该手到擒来，你去了也未必能帮上什么忙，还不如留在临清这边，等他前来会合。若沈大人赈灾中出现意外，你再去跟陛下请示往灾区协助也不迟。”
唐寅满脸遗憾地道：“可是……陛下未必会记得有在下这么号人。”
张永笑道：“这个伯虎老弟尽可放心，哪怕是咱家有机会面呈陛下，也会跟陛下提醒有伯虎你这样的能人在旁。而且陛下一向重用有才干之人，你看朝中现在有能力的人谁没得到重用？你放心回去，这边有消息的话，咱家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唐寅被张永劝说一番，终于打消前往灾区的计划，行礼道：“那在下便先回去，静候佳音。”
……
……
张永嘴上答应帮唐寅，但其实他只是想把唐寅给打发了，这会儿他更在意的是在皇帝跟前找机会取代张苑，成为司礼监的老大。
张苑走后，张永想赶紧确定自己在皇帝身前的地位，当前唯一能指望的人便是小拧子。
不过小拧子要在皇帝跟前伺候，这天一直到中午朱厚照睡午觉，张永才在行在后门门口见到小拧子。
一见面小拧子便生气地质问：“你来作何？若陛下知道你擅自前来，以为有你的好果子吃？”
显然在成为司礼监话事人这件事上，小拧子也有私心，不会完全偏帮张永。
张永赶紧从怀里拿出一叠东西，递过去。
小拧子打开来看过，皱眉问道：“这是何物？”
张永解释道：“这叫银票……从去年开始，全国各地陆续有‘兄弟钱庄’开设，除了经营铜钱、银两的兑换，还进行存款、贷款和汇兑业务，只要拧公公拿此物去钱庄，便能兑得银两或者铜钱。这是价值二百贯的银票。”
小拧子皱眉，将银票推了回去，问道：“你这算怎么个意思？”
张永道：“拧公公，如今张苑离开，正是咱齐心协力，谋求上进的好机会。平时您要在陛下跟前伺候，照顾陛下饮食起居，甚至平时陛下会问您一些事情，根本离不开禁中。可如今司礼监中政务……尤其是内阁那边转来的奏疏，需要有人打理，您看……”
小拧子瞥了张永一眼：“所以……你觉得机会来了，可取张苑而代之，替陛下行朱批大权？”
张永陪笑道：“鄙人不过是为陛下分忧罢了。”
“哼……”
小拧子轻哼道，“现在张苑刚走，怎么，你就想上位了？就怕咱二人还不够格！陛下今天连问事的兴趣都没，更是提都没提赈灾或是朝廷政务……陛下不需要人去说事，你还非要自告奋勇作何？”
张永道：“陛下是否需要是一回事，但总归要有人留心。”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可是咱家也决定不了啊。”
张永试探地说道：“要不您找个机会跟陛下提一句，让鄙人去面圣，或者提一句司礼监的人事安排，您看……”
小拧子怒道：“你烦不烦啊？你当咱家是不想帮你吗？这几天你以为陛下的脾气好了？昨晚跟你都商议得差不多了，本以为你可以盯着点张苑那狗东西，结果你不想去，现在还说什么面圣……陛下连咱家都不搭理，会听你啰嗦？”
张永见到小拧子态度恶劣，心中大失所望。
“小拧子人不大，脾气却不小，以前怎没看出他如此武断专横？怕也是学了东宫一帮老执事嚣张跋扈的坏毛病。”
“明白，明白。”
张永只能皱着眉头应承。
小拧子先是愤怒斥责张永，随即意识到跟张永交恶对自己没好处，调整了下情绪，过了一会儿语气变得和缓起来：“张公公，咱家不是因为自己想取代张苑而不帮你，你是不知陛下这几天的脾气……陛下因跟皇后怄气，没兴趣问朝政，现在谁去跟陛下说事，都是触霉头。”
“是，是。”
张永礼节性回应。
小拧子再道：“你当昨日陛下是因张苑有本事才派他去灾区？根本是张苑没事夜奏，让陛下着恼，才干脆将他赶走！若咱家帮你去说，怕是最后你没得机会面圣，陛下反倒将咱家也赶走……你不会是想看到这结果吧？”
张永心想：“那感情好，如此一来既有人盯着张苑，还没人跟我争宠。”但表面却道：“在下自然不作此想。”
小拧子道：“那就是了，咱家会想办法帮你，但不是现在……要寻找合适的机会。总归张苑一天两天回不来，咱们有的是机会！若这点耐心都没有，以后怎么成就大事？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张苑犯错，失去陛下的信任……只有这样你我才能成功上位。”

第二六一二章 灾区见闻
张苑匆忙于临清州出发，沿着大运河南下，准备跟沈溪会合后，一起前往灾区。
结果他走了两天，被告知沈溪已离开运河，上岸走官道往西，并没有等他，现在沈溪很可能已快到灾区。
“这大侄子，诚心不给我面子，是吧？怎么说我也是陛下派来的钦差，难道他不想知道陛下给他的具体差事是什么？”
张苑非常懊恼，却无计可施，大明能让他如此无奈的除了皇帝外就数沈溪了。
张苑只能匆忙往河南地界追去，希望能早些跟上沈溪的步伐，但他现在非常难受，因为跟沈溪没有留下具体会合的地点，意味着很可能是沈溪一路走他一路追，若沈溪就是不想跟他碰头，他很难跟沈溪遇上。
张苑以为沈溪故意避开他，其实不然。
沈溪根本没必要故意躲避张苑，他此番着急西去，跟灾情紧急有关。
他前往河南开封府，黄河决口的位置在怀庆府和开封府之间，这里恰恰是往常年两府修堤时互相推诿的河段。
沈溪带着手下一行西行，一天时间走了一百多里地，从新集乘坐渡船过了黄河，就此踏足河南归德府地界。
顺着官道往西，沿途开始出现成群结队的难民，越往前走难民越多。
许多难民实在走不动了就那么躺在路边，然后一睡不起，家人围拢过来，哭天抢地，状极凄惨。
天空中，乌鸦在低空盘旋，不时落到地面，啄食路边随处可见的开始腐烂的尸体。
“大人，看来灾情比之前汇报的更加严重……以卑职查知，去年地方就有不少灾民未得妥善安置，此番黄河决堤，洪水一泄如注，湮没大片土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黄河两岸各府县城已禁止外来百姓进城，咱们再往西走，倒毙路边的难民怕是更多。”
熙儿侍立沈溪身后。
沈溪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下面络绎路过的难民，所有人脸上都死气沉沉，眼神里透露出绝望，让人触目惊心。
沈溪叹道：“中原几年连续大灾，又经历兵祸，文明的发祥地却成人间阿鼻地狱，连过活都成为一种奢求，老天何其不公？”
熙儿道：“大人，是否通知沿途地方官府，让他们接纳难民入城，设粥场安顿灾民？”
沈溪没有回答，看着难民缓慢行进的队伍，幽幽叹口气，然后从高处下来。
此时马九和朱鸿等人迎上前，马九道：“大人，已问过难民，还有地方驿丞，说是南边的宁陵县城有官府安顿灾民，这些百姓都在往宁陵走。”
沈溪道：“传言太过滞后，等这些灾民抵达宁陵，怕是宁陵能接纳的灾民数量早就饱和……连县城都进不去，谈何吃上一口饭？”
马九道：“但是……大人，他们实在是别无选择，他们饿了很久，再不吃点东西，恐怕真要全部饿死了。”
沈溪点了点头，一摆手：“派快马去归德府城，让地方知府带人连夜过来，我要在考城接见他。”
马九请示：“大人，是否需要他们多带些粮食过来？”
沈溪道：“有则带，没有来人便可。再是运河那边催促运粮，熙侍卫，你去通知云侍卫，早些完成接洽，先把救灾粮食运过来……”
“得令！”
熙儿领命而去，她的任务是通知云柳，让云柳护送粮食到灾区，稍解燃眉之急。
……
……
救灾看似有条不紊，但其实进展缓慢。
在沈溪看来，救灾困难不在于地方官府不作为，而是各级官员实在是无能为力……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是一心为民的清官，也变不出粮食，只能把危害降到最低。
夜里一直到三更过去，沈溪才入住黄河岸边的一处驿馆，其实驿馆里能提供的吃食非常少，沈溪及身边人只能靠自带干粮充饥。因为路上放了一些干粮给灾民，使得粮食捉襟见肘，沈溪得考虑一下，接下来得紧衣缩食，否则很难深入灾区。
“谢于乔处理国事太过平庸。不过也怪不得他，大灾过后，不发生人祸已是好的，这年头交通不便，运输成本高昂，遇到大灾只能听天由命……谁能指望得了谁？”
沈溪进入官驿后没着急上榻入睡，他精力旺盛，正好坐下来伏案处理公务。跟着他走了一路的侍卫和将士异常疲累，在官驿旁匆匆扎下营地便入睡。
就在沈溪把给河南地方官府的公文准备好后，熙儿来报，说是归德府知府孙友成快要抵达驿馆了。
“孙知府也才刚到任地方。”
熙儿介绍道，“听说他独身前来，没带家眷，归德府灾民多，跟归德官府全力治理灾患有关。”
沈溪点头：“实在难得，开封府和怀庆府受灾严重，与水灾没什么关系的归德府救灾最积极，看来这个孙友成倒有几分本事。”
等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孙友成抵达驿馆，当即来见沈溪。
孙友成四十上下，看起来精明干练，上来简单行礼，随即将他知道的灾情向沈溪言明，最后不无遗憾地道：“沈尚书请见谅，归德府去年频遭战乱，损耗府库钱粮不在少数，如今百姓刚归家园，又面临如此大的水灾，实在是拿不出更多粮食，但如今却有数万灾民往归德府涌来，地方上实在承受不住……”
沈溪问道：“府库内粮食，还有多少？”
孙友成摇摇头：“所剩无几了，以目前的状况，最多能维持现有粥铺继续开两天，但问题是后续还有大批难民持续涌入，听说现在往归德府来的灾民越来越多。”
沈溪微微点头：“以目前所知，怀庆府温县以下，到开封府李景高口一段，基本被大水湮没，现在大批灾民云集，若不及时治理，灾民往周边府县迁徙，因饥饿和瘟疫而死的百姓会更多。”
孙友成道：“的确如此，现在灾区严重缺乏粮食和药材。”
“嗯。”
沈溪再次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稿，交给孙友成，“后续会有一批粮食和救灾物资运到归德府，你带人沿着官道设立粥场，为避免灾民无所事事，可以组织起来修缮河堤，在灾情彻底解除前，你要确保粥场不停。跟府县各级官员通个气，谁救灾不力，本官便治谁的罪。”
“沈尚书……”
孙友成对沈溪救灾惩罚措施不是很支持。
沈溪抬手打断孙友成的话，“百姓流离失所，他们指望不上旁人，只有地方官府能帮到他们，官员此时更应拿出效死命的态度……救灾有功的，一律上报，本官自会为他们请功，加官进爵。就当这是一场战事，必须高度重视。”
孙友成想了下，点头道：“下官必定竭尽所能。”
……
……
沈溪调运粮食的速度，比京城那边快许多。
户部还在调查问询各地粮库内具体有多少存粮，粮食甚至没出仓，沈溪这边调运的第一批粮食已进入归德府灾区第一线。
一切便在于沈溪为了建造新城，在大明各地建立起较为完善的仓储和货运体系，而恰好沈溪从江南采购了一批粮食，包括大米、玉米、番薯和海鱼罐头，通过运河送往北方销售，得知中原遭灾后，沈溪直接让运粮船队在徐州走黄河水道西进，到新集码头停靠卸货，由云柳负责把粮食调运至归德府。
先期抵达归德府的灾民，基本能得到救治。
地方上先开设几天粥场，等粮食耗尽，后续运来的粮食正好补上，通过以工代赈的方式，安抚灾民。
但毕竟逃难到归德府的灾民只是少数。
沈溪心想：“孙友成以为自己救灾有方，其实只是九牛一毛，真正的灾区是洪水浸泡过的地方，那里的百姓死伤惨重，缺医少药的情况下，早就尸横遍野……有力气迁徙的灾民，已经算是灾民中情况比较好的。”
因为沈溪这边运送的粮食不足，使得他暂时的救灾只能在归德府一线，甚至没进入开封府。
随即熙儿将开封府的情况报告给沈溪。
“……此番主要是黄河以北受灾严重，开封府城并未遭灾，不过府城已下令严禁灾民进入，就算在城外开设有一些赈济点，但供应粮食严重不足，城内府库空虚，听说地方官员跟大户人家征调粮食不得，只好上奏向朝廷求援……”
沈溪点头：“现在粮价比天高吧？”
熙儿想了想，非常遗憾地道：“至少是市价十几倍。”
沈溪道：“地方上还是有粮食的，可惜许多人为富不仁，不可能拱手把自己的财富拿出来赈济灾民，而地方官府为了收拢豪绅之心，不可能采用强制手段征粮……你师姐那边可有将银子运来？”
熙儿显得很振奋：“新城那边利用储存的黄铜，铸钱两百万贯，除了调拨部分供新城建设所需，剩下部分全部存入钱庄。如今在徐州兑得十万两白银，正在往归德府运来。”
沈溪点了点头：“虽然不能彻底解灾区之困，但解燃眉之急应该够了。接下来咱们要前往开封府，带着银子进城，总归安心些。不过这笔钱还不够，但哪怕打欠条，也要在地方征调足够的粮食，这比从外地运来快捷便利得多，有了粮食就能救命……”
“打欠条吗？”熙儿觉得很不可思议。
沈溪道：“怎么，我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像是那种拖欠不还的人吗？这也是考验各地商户的时候了，以后他们想在我规划的商贸体系下做买卖，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既然我来了，他们必须无条件听从我的调遣。”
熙儿蹙眉道：“那不如带着士兵去他们府上抢呢。”
沈溪瞪了熙儿一眼：“我们是官，不是贼，不能知法犯法。不过我来主持救灾是最好的结果，让别人来，很多事上未必有此魄力。”
“嗯。”
熙儿点头。
沈溪再道：“马上跟河南地方商会取得联系，让他们及早派人前来接洽，在我进开封府城前，把救灾粮食落实好，进城后就要有粮食运送出城！”
……
……
沈溪发话，到底不是普通官员开口。
消息在最短时间内传到开封府，前后也就三四个时辰。
消息很快在开封府城内炸开锅，地方官府早就知道沈溪的威名，得知沈溪要于城里征调粮食赈灾后，士绅很紧张，生怕沈溪乱来。
但暗中还是有一股力量，想跟沈溪相斗一番，毕竟涉及到各家的切身利益，没人愿意当软柿子被人捏。
开封府知府赵铭愈当即请了地方士绅到知府衙门，商讨凑赈灾粮款之事。
“……赵大人，沈国公人还未到，就跟我们伸手讨要粮食、衣物，吃相是否太过难看？您可以跟朝廷上奏参劾他……”
知府衙门正堂，开封府城内来了二三十户豪绅人家，基本都是城里士绅代表，在大灾面前，这些人并非没有损失，因为开封府周围的土地有很大一部分是他们的私田，遭灾后黄河南岸靠近府城这边受到的影响不算大，毕竟这里是府城，堤坝修缮相对完好，北岸情况则要糟糕许多，这次黄河决口也发生在北岸。
这些年剿匪，开封府是主要战场，所以承宣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都司衙门都迁到了相对安稳的河南府府城洛阳，河南巡抚也照章办理，所以开封知府赵铭愈已经算是城里最大的官。
赵铭愈闻言皱眉：“以沈国公如今在朝的声望，能随便参劾？本官身为地方父母官，面对朝廷派来的天使，只能尽量听从……诸位看看是否能帮忙完成沈国公交托的差事。”
在场士绅代表才知道，原来赵铭愈也有心赈灾，只是之前跟他们讨要粮食不得，现在想借着沈溪的威势来达成心愿。
“赵大人，我们也没办法，大灾之后，自己都救不活，哪里还有余力去赈济灾民？朝廷不调拨粮食，却要跟地方伸手讨要，这种事以前从未发生过……”一户姓韩的大户人家代表出言反对。
一户姓顾的人家代表也跳出来唱反调：“都不容易啊……望赵大人跟沈大人言明我等苦衷。”
赵铭愈拿出公文，叹息道：“这是沈国公发来的公函，诸位看清楚了，不是本官有意为难……沈国公有言在先，诸位先把救灾的事情落实了，等朝廷的赈灾钱粮抵达，会如数奉还。”
“啊！？”
在场的人很惊奇，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觉得官府借粮简直是闻所未闻。
赵铭愈再道：“诸位安静一下，赈灾是为了地方百姓，本官身为开封府一地父母官，需要诸位支持，若诸位配合的话，本官会跟朝廷上报，表彰诸位的功劳。”
这时突然站起来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看上去精神矍铄……此人名叫纪元起，乃是开封府内素有名望的豪绅，乃是举人出身。
纪元起道：“朝廷赈灾，我等虽支持，但只能尽力而为，之前开粥铺我等已倾尽所有，现在要各家不顾自身实际困难出更多粮食，等同公然劫掠……老朽在京师认得几名元老大臣，也有御史言官跟老朽有交情，沈国公这么做，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赵知府可不能跟如此黄口小儿同流合污！”
赵铭愈大喝一声：“汝怎如此无礼，公然诽谤朝廷命官？可知沈国公于大明立下赫赫功劳，岂是尔等可污蔑？”
“哼！”
纪元起冷笑一声，义正词严道：“与民争利，与宵小无异！”
赵铭愈很生气，但即便如此，他也拿纪元起没办法，到底对方是举人出身，且还在朝中当过官，这年头清议之风很盛，赵铭愈不想因一地治理不当而落得骂名，影响到他今后的仕途。
赵铭愈道：“沈国公不日将抵达开封，诸位若有意见，大可在见到国公后亲自提出来，本官不代劳。今日便当是将沈国公的意思传达于各位，让尔等先行有个时间做准备，两三日内若是不愿配合，出了任何事不用想着来求助本官……本官概不负责！”

第二六一三章 宁得罪阎王
开封府内豪绅对于沈溪前来主持赈灾非常抵触，但由于彼此身份相差太过悬殊，他们没法明着对抗，只能采取消极应对的方式，力争不拿出粮食，或者是少拿。
于此同时，城内商户中间，消息也传播开来。
商会将开封府的大商人聚拢到一起，商议筹集粮食物资之事。
与豪绅们所持抵触情绪不同，商户们对于向沈溪纳粮并没有太大意见。
中原地区交通发达，再加上大明从弘治朝开始，从商环境趋好，使得民间商贸逐步发达起来，这些年地方商贾从闽西商会那里学会了如何抱团取暖，河南之地的商会也应运而生。
开封府乃古都大城，豫商中有很多在开封府设立分号，洪灾发生后，一些想发国难财的商人早早便组织货源，包括粮食、药材等运抵开封府，正好赶上沈溪前来赈灾。
开封本地商会的会长叫吕梁霖，早年常走辽东做皮草、人参生意，发家后在开封当地经营起了药材铺、皮草行和粮店，虽然名下铺子不是最多的，但人脉却很广，被推举为开封商会会长。
这次他把商人们召集起来，汇聚于府中后院商议筹粮之事。
“吕当家，敢问沈大人前来，我等可有机会前去拜会？”一名商人神情热切地问道。
旁边马上有人附和：“是啊，沈大人乃朝中一等一的高官，又身负文曲星、武曲星之名，若我等有机会觐见的话，实乃三生有幸。”
“对，对。”
很多人抱有同样的想法。
吕梁霖摇头道：“鄙人从何得知是否有幸拜会沈大人？不过此番沈大人派人来跟地方商会通气，告知只要帮忙筹集粮食，之后朝廷调拨赈灾粮食到位后会逐一予以归还，且有税赋方面的减免。”
“这感情好……”
一群商人私下商议，觉得这件事对他们而言不亏。
人群中走出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痩削商贾，姓冯，直接问道：“却不知我等是否有机会涉及江南商品的买卖？”
很多人目光越发热切，眼巴巴地望着吕梁霖，好像有一场天大的富贵在等着他们。
吕梁霖皱眉：“沈大人没到，具体怎么样还不清楚，鄙人如何回答各位？咱现在商议的不过是借粮食给朝廷，如此便要沈大人将江南买卖交予一部分给咱，这算是坐地起价吗？”
姓冯的商贾很是感慨：“听说江南繁华，尤其是海边新建的那座城市，灯火辉煌，彻夜不歇，堪称不夜城，富庶不亚于南京、苏州之地，尤其生产的水泥、玻璃、钢锭、骨瓷、香水、香皂等等畅销天下，我等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跟沈大人熟络，才能从新城商品买卖中分得一杯羹……”
“粮食才挣几个钱？哪怕三倍五倍，也就是几百上千两银子的买卖，而且赚的还是昧心钱，心里会不安……但若跟沈大人搞好关系，恐怕就是一生的富贵……诸位，你们说是不是啊？”
旁边一名年轻商贾道：“就怕沈大人不给机会……咱做这点小买卖，人家不一定看得上……”
“也是。”有人吱声道，“开封府没什么大商贾，咱的身家根本就不放在人家眼里，说句不好听的话，沈大人拨一根寒毛，都比咱腰身粗，也就救灾能用上咱……若是朝廷调拨及时，何至于要用我们来出粮？或许这真是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吕梁霖道：“如此说来，诸位都同意借粮给沈大人了？”
冯姓商人问道：“现在只是有人来通气，是否做的准？还是说等沈大人来了之后再行商议？”
一群人又望着吕梁霖，眼神中满是期待。
吕梁霖为难道：“就怕沈大人到来后，知府衙门设宴款待，士绅也都排队招待，我等没机会觐见……这里可没人敢承诺。”
“若有机会，能涉足新城买卖，别说借点粮食，就算是把身家捐了也成啊。”人群后面有人高声喊着。
“呵呵。”
有人在笑，可能是嘲笑，也可能发自内心，场面变得轻快许多。
吕梁霖道：“要不这样吧，诸位先行回去准备，除了日常用度所需，把余粮都准备好，沈大人旷世奇才，去年领军平了中原战乱，对我等有莫大的恩德。等沈大人到来后，诸位可跟鄙人一同前去拜访，能见到沈大人最好，若见不到……只能说遗憾。”
有人道：“光如此去求见有何用？最好早早定下迎接之事……官府可以迎接，难道我等便不能出迎？再者准备厚礼相送，若是以后沈大人能多照顾一下咱开封府的商贾，就算让咱喝口汤，也是足以留下几世的富贵。”
“那是，那是！”
一名姓何的商贾道，“沈大人治理地方卓有成效，尤其支持工商业发展，所到之处百业兴旺，谁不想巴结？沈大人能来开封，可说是咱们所有人的荣光。”
吕梁霖眉头紧皱：“你们都愿意出粮，还只是嘴上说说？这可是大事，不是你们随便吹牛不打草稿，是要拿出实际行动来的。”
姓何的商贾道：“粮食可以出，要不吕当家的直接定下个数字，各家回去稍微合计，明日各家就把能筹措的粮食清单交上来……您看如何？”
吕梁霖点头：“也行，趁着沈大人没来之前，先把事情定下。若沈大人到了后，真要去见的话，谁借出的粮食越多，谁就排在前面，沈大人或许会就此高看一眼，江南的买卖也就顺理成章落到他头上。”
姓冯的道：“那借多少粮食才合适？”
“自己看着给呗……就算你不想给，难道还有人会强迫你不成？”有人在旁奚落道。
姓冯的商贾气恼道：“哪个不开眼的乱说话？老夫在赈灾之事上一向不遗余力，难道谁还会吝啬不成？”
又有人道：“是否吝啬不一定，若非沈大人亲自前来，你们会想着借粮食？别想着哄抬物价，谋取暴利就是好的……先前开封府发出通告筹集粮食，你们如何回应的，自己心里最清楚。”
吕梁霖摆摆手：“诸位莫要争吵了，既然大家都有心借粮食，鄙人先在这里定下来，明日一早便统计数字，各家根据自己的实际情报上报。若有虚报，别怪事后朝廷追责！”
……
……
沈溪人尚未抵达，开封府城已就否借粮之事产生争议。
以地主豪绅为主体的群体基本选择抗拒，也包括他们投资开办的商号；而处于社会底层的商贾，则已做好准备，甚至主动求借，寻求能参与到新城的建设以及加入沈溪主导的新的商贸体系中去。
沈溪积极准备赈灾的同时，京城这边救灾组织工作进展却异常缓慢。
哪怕谢迁再有心，但因他思维的局限性，还有他行事的古板和固执，使得救灾推进非常困难。
“谢老，现在获悉，西北府库空虚，甚至今年宣府和三边还跟朝廷申请后续军粮补助，此时征调只怕会遭致军中强烈不满……若强迫遵行，西北地方必然会想法设法拖延，直至事情不了了之……”
杨一清单独跟谢迁汇报时，没有作任何隐瞒，直接把面临的困难跟谢迁说明。
谢迁叹道：“连年征战下来，西北屯田大计屡遭破坏，原本以兵养兵的计划基本破产……唉，大明窟窿实在太多了。”
杨一清赶紧请示：“之厚上奏已到京师，以他所见，朝廷需尽快借调银两往河南，以银两赈灾方为上上策！”
“什么？”
谢迁很意外，“他这么快就有上奏到京城？”
杨一清点点头：“非但如此，听说接到圣旨后，他立即启程，目前已到河南归德府，积极组织救灾，已初步稳定那里的情况，下一步就要到受灾最严重的开封府。”
谢迁想了想，叹道：“他倒是兵贵神速，或许跟他正在北上途中，调头比较容易有关……这也是陛下为何指派他去赈灾的主要原因。”
杨一清心想：“这会儿还计较沈之厚行动快慢作何？不是应该先想想怎么才能消弭灾难？”
此时杨一清语气变得谨慎许多，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说的话很可能会触及谢迁逆鳞，轻声道：“谢老，之厚的上奏中，提到以朝廷银两换取地方士绅存粮，同时向商贾筹措衣物和药材，并提出朝廷从全国各州府调拨粮食到灾区不妥，所以……”
谢迁板着脸道：“他还没当大明的家，便开始指责同僚所作所为？”
这话让杨一清很不自在，心想：“我现在当大明的家，不照样被你左右想法，连主见都不能有……到底谁才是户部尚书？”
杨一清试探地问道：“毕竟之厚人已在灾区，了解当地的情况，或许银子真有用……不如听他的？”
谢迁道：“大明这么多银子，都是他从外边找来的，跟佛郎机人做买卖，用那些不能吃不能喝的白银，换得大明如此多的绢布、茶叶等，这买卖他以为赚了，却是与民争利，偏偏朝中人还在为他摇旗呐喊。”
杨一清脸上满是苦笑：“那就是回绝他的上奏？”
谢迁摇头道：“老夫岂能私自决定赈灾大事？还是要向陛下请示……把他的上奏送去临清，让陛下知道他的意思。”
“这……”
杨一清越发为难了，心想：“谢老分明是在给沈之厚出难题，上奏用一天多才送到京城，再用一到两天传到临清，陛下给出批示后再送回京城，再回复沈之厚，这么来回折腾，那事情基本就黄了。哪怕实现，救灾工作也严重滞后。”
杨一清道：“谢老，救灾工作刻不容缓，您看……”
“那就赶紧把粮食调到灾区！”
谢迁生气地道，“去年各地不是有很多地方表功，说府库充盈吗？现在有多少粮食已经运上路？”
杨一清低下头：“只有几百石，都是京师周边征调来的。”
谢迁瞪大眼：“什么？才几百石？现在各地奏报受灾百姓可是有三五十万，这点儿粮食怎么够？”
“所以……”
杨一清脸色越发难看，这一切都是谢迁固执已见造成的，偏偏对方还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他现在不想争辩，在很多事上他都无能为力。
谢迁坐在那儿，半晌没说话，对当前局势感到极度悲观，嘴里呢喃：“花了四五天时间，只筹集到几百石粮食，而且还在京城没上路，送到灾区，怕是要半个月后了……不知有多少百姓饿死。”
杨一清望着谢迁，不言不语。
谢迁想了想，叹口气道：“不妨就按照他所说，暂时征调五万两银子用于赈灾。这件事先不请示陛下，直接由老夫来定，出了事也由老夫承担。”
杨一清松了口气，心想：“五万两虽然不多，但若是运送及时的话，可解燃眉之急。现在就看沈之厚是否能用这五万两银子买到应急的粮食。”
杨一清道：“那谢阁老，此事还请不请示陛下？”
谢迁摇头：“该请示还是要请示，规矩不能变，作为臣子，虽然可以随机应变，但最终还是要获得陛下准允！若陛下对处置不满意，还得负荆请罪，这才是为臣之道！”
……
……
京城，寿宁侯府。
张鹤龄一脸懊恼之色，打量悠闲喝茶的弟弟，神色如同在看生冤家死对头。
张延龄呷了一口茶，笑呵呵道：“大哥，这次从宫里得来的消息没跑了，沈之厚前往灾区，听说朝廷没有粮食给他赈灾，估摸再有几天，就要到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指不定就要出什么事。”
“与我等何干？”
张鹤龄黑着脸问道。
张延龄笑道：“这你还看不明白？现在各方都想办法让他回不了京城，姐姐之前不也派人跟咱说了，只要这次陛下回来，咱兄弟便可官复原职，到那时咱兄弟又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
张鹤龄怒其不争地看着弟弟，“沈之厚只是去赈灾，又不是说要死在灾区，你以为光靠太后安排，你我兄弟就能再获陛下信任？现在沈之厚集陛下隆宠于一身，陛下派他去灾区，不是猜忌，而是用实干之才完成大事。”
“啧啧。”
张延龄不屑地道，“听大哥这么说，那小子倒是挺有本事的……”
张鹤龄骂道：“真不开眼，沈之厚有没有本事，你小子会不知道？”
张延龄被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随即惊讶地道：“大哥，你怎么跟外人一条心？现在不是商量怎么对付他吗？”
张鹤龄道：“太后要削弱沈家，那是她的想法，但问题是现在明摆着沈家势大，光靠你这猪脑子，还想跟沈之厚斗？别说当下，就算再给你一百年也没戏！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弟弟？”
张延龄没好气地道：“我又不是大哥你生的，你作何气恼？”
张鹤龄气呼呼地道：“去年到现在，府中境况堪忧，连正常花销都捉襟见肘，好在有太后娘娘接济，你我兄弟才不至于节衣缩食……现在不管太后如何对付沈家，又或者想方设法让你我兄弟官复原职，咱们兄弟静观其变即可。你休要胡乱使力，尤其不能派人去灾区行刺，免得被沈之厚抓到把柄参劾！”
“啊？”
张延龄惊讶地问道，“大哥怎知我会派人去灾区刺杀沈之厚？”
张鹤龄骂道：“你那猪脑子，除了想出这点馊主意外，还有别的招吗？你也不想想，你一而再再而三跟沈之厚作对，每次都是刺杀，而且还曾得手过，你说他不会提高警惕……真把他惹毛了，他不会对你下死手？”
张延龄道：“所以，最近我招募了一批死士，除了可以派出去执行任务，还可看家护院，那小子要真有本事，尽管派人来啊，看谁怕谁！”
张鹤龄霍然站起，怒指弟弟：“你个天杀的，张家已被你害成何等模样，你不清楚吗！有银子不想着置办土地，好好养家糊口，居然拿来豢养死士……你是生怕陛下不知道你有不臣之心吧？”
面对眼前怒不可遏的兄长，张延龄一脸冤枉之色，连声道：“大哥消消气，咱有话好好说，别弄的好像我是要去刺杀咱那皇帝外甥一样。”
“前两个月咱的俸禄不是已经恢复了吗？内府也开始送例银，说明陛下已对我们没以前那么憎恨，就算我们养几个人，陛下怎会知道？就算知道了，陛下也不会觉得我们是养人去谋刺他的吧？”
张鹤龄仍旧很生气：“你以为自己不说，别人就不知道？你不清楚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
“切！”
张延龄不屑地道，“以前是有人盯着，没事就想在朝中参我们一本，对我们的一举一动说三道四，但今时不同往日，那些御史言官都懒得理会我们了！我们现在没官职在身，爵位也没归还，他们都懒得理会我们了。”
张鹤龄厉声喝道：“那你就豢养死士？唯恐别人找不到由头参你一本？”
张延龄不耐烦地道：“我把人藏得很好，没说光明正大养在府里，平时都在外边帮忙做事。这不知道陛下喜好美色，我还准备去民间搜罗一些美人儿……”
“哗！”
张延龄这边说得兴起，张鹤龄已怒不可遏将手里的茶杯掷于地上，砸得粉碎。
“大哥，你这是作何？”张延龄骇然起身，皱着眉头问道。
张鹤龄来回踱步，神色焦躁：“真是稀奇，天下间居然还有你这般不可理喻的弟弟！我怎就瞎了眼跟你当兄弟……”
张延龄笑道：“咱是兄弟，并非是夫妻，没得选。”
张鹤龄怒视张延龄，厉声道：“赶紧去把死士给遣散了，一个都不留！还有你平时那些狐朋狗友也赶紧划清界限！陛下不多时便要回京，太后娘娘一直想让我们在陛下面前留个好印象，以换得陛下宽宥，你再胡作非为，别说兄长不袒护你。”
张延龄不悦地落下脸，但终归不敢跟哥哥翻脸，一摆手：“那就听你的，但沈之厚那边……”
“休要再提，连想都不要想！”张鹤龄道，“宁得罪阎王，休得罪那家伙！除非你想让我张家家破人亡！”

第二六一四章 互利共赢
沈溪尚未到开封府城，知府赵铭愈已带着知府衙门一众属官以及地方知县数人前来相迎。
兰阳县靠近黄河河道的地方，沈溪一行刚刚抵达驿馆门口，赵铭愈立即带着人迎上前，此番迎接倒没有显得有多隆重，官员比起随从的数量还要多。
简单的寒暄引介后，沈溪和赵铭愈一起进了驿馆。
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赵铭愈领着沈溪到了二楼客房，进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下官已将开封府南部诸县的县令调到府城来，如此有何事，都可以从开封府直接下令，再以公函发至地方，做到令行禁止。”
“至于沈国公之前提要跟府城士绅借粮之事，下官已跟他们打过招呼，这两天便会有结果。”
沈溪点了点头。
对于赵铭愈的安排，沈溪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赵铭愈把没有受灾地区的县令调到府城，分明是把开封府城当成救灾总指挥部，遇到什么突发状况方便召集人商议，涉及调遣人手和钱粮，又或者执行中枢的决策等等，县令只需把公函发回各自的县，交给县丞、主簿等属官处理，事情并不会耽误，只是乍一听会有一种临阵脱逃的感觉，让人心里不是那么舒服。
沈溪没有跟赵铭愈多废话，直接问道：“开封府此番能调拨多少钱粮用于赈灾？”
赵铭愈非常尴尬：“地方受灾严重，就算是士绅，府上也未必有多少存粮，加之之前官府已征调过一批，现在要定下确切的数字……怕是有些困难，只能说尽力而为。”
沈溪道：“就算杯水车薪，但只要能救到灾民，也算是开封官府的功劳！赵知府，你辛苦了！”
“哪里哪里，为朝廷做事，卑职哪敢居功？”
赵铭愈嘿嘿陪笑着，丝毫也不敢表功，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按照沈溪的要求完成差事，地方士绅对于借粮之事拒不配合，当下有些心虚地问道，“不知朝廷调拨的钱粮几时可以运到灾区？”
沈溪坐下来，示意赵铭愈坐到对面。
赵铭愈没有客气，落座后亲自为沈溪斟上茶，表现得非常恭敬。
沈溪道：“从目前回馈的情况看，朝廷调拨的钱粮，最少要十天后才能运过来。”
赵铭愈想了想，点头道：“十天时间，应该来得及。”
沈溪闻言顿时皱起眉头：“救灾之事刻不容缓，十天下来要饿死多少百姓？本官来的路上，看到不少灾民倒毙路旁，情况令人发指……且问你，开封府城外的粥场现在可开着？”
“早晚派粥两次，可惜府库存粮不多，每次仅能供应一个时辰……这个之前已派人跟沈国公提过。”
赵铭愈低下头，不敢与沈溪对视，“沿河之地开设有多处粥棚……之前开封府经历战乱，很多百姓刚回归家园，去年秋天播种下的麦子，长势本不错，今年夏天应该会丰收，谁想开春后会遭遇洪水……救灾非一两日之事，恢复生产需要时间，可能赈灾要持续到年底……”
赵铭愈的意思很简单，黄河南北大部分地区粮食一年两收，夏收因水灾而泡汤，洪水退去后，百姓要临时补种作物，整个夏天都要忍受饥饿，直至秋收到来……只有朝廷调拨粮食才能度过这场灾难。
沈溪点了点头：“事在人为！本官替陛下到灾区，是为解地方燃眉之困……当务之急是维持百姓生计，绝对不能再出现饿死人的情况。”
……
……
沈溪在驿馆不会停留太久。
稍事休息，凑合着吃一顿晚饭，一行就要继续赶往开封府城。
简单交谈完毕，赵铭愈下去向知府衙门属官以及各县县令传达朝廷决策，留下沈溪一人在楼上客房。
赵铭愈前脚刚走，马九上得楼来，向沈溪通报最新情况。
“大人，归德府赈灾事项已落实，我们运来的粮食，已送到粥棚，同时到位的还有疏浚河道巩固河堤的工具，灾民将通过劳动来换取食物……已派驻人手监督，防止有人贪墨。”
马九道，“还有就是，河南道几位监察御史希望见见您，跟您商议赈灾大计，过后会陪你一起前往开封府。”
沈溪道：“跟地方官府接洽无可厚非，毕竟他们是救灾主力，至于御史言官嘛……实在没时间也没必要跟他们解释太多，等赈灾结束再见吧。”
马九为难道：“可是……御史就在驿馆外，不见不好吧？”
沈溪淡淡一笑：“没什么好不好的，派人去跟御史打招呼，让他们深入灾区看看，不要老盯着我嘛……我来这边，是帮陛下排忧解难，朝廷调拨的钱粮送抵前，要靠地方自救，他们多想想，怎么帮助我把事情落实。”
对沈溪来说，监察御史算是监督官员，相当于军中的监军，他根本就不需要对这些人做交待，哪怕这些人只是想到沈溪身边来做事，一方面混点儿政绩，另一方面巴结上沈溪，以利于日后的升迁。
监察御史对别人来说，威慑力十足，但沈溪却从不放在眼里，他直接对皇帝负责，而不是御史台的官员。
如今沈溪领军出征连监军都不带，凭什么一群言官想对他指手画脚？
马九领命退下，安排下一步往开封府去的事项，队伍安保工作以及沿途食宿正是由他和朱鸿完成。
……
……
沈溪做事雷厉风行，而被皇帝派遣来协助他的张苑，这两天却苦不堪言。
本来张苑以为自己很快就能追上沈溪的步伐，但沿途得到的消息，却显示他跟沈溪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很可能沈溪救灾结束都到不了沈溪跟前。
为了不被朱厚照事后追究懈怠之罪，他只能拼命追赶，离开徐州后便乘坐马车，有时候大半夜还要赶路，要休息也只能在车里，忍受沿途无休止的颠簸，两天下来他的精神都快崩溃了。
“我这大侄子，诚心想要我的老命啊……我本来就是急匆匆南下，他走在前面也不知等等……”
这天一清早，队伍到了一处集镇。
张苑派人去打听，听闻这里叫马牧集，已经是河南归德府地界，心中一喜。赶了一夜路，腰酸背痛，张苑吩咐队伍歇一歇。他下得马车，舒展了下腰身，准备走上几步，到前边道旁冒着袅娜白气的包子店吃过早饭再走，却有快马从远处而来。
张苑心里直打鼓：“坏了，坏了，每次信使来通报消息，都说我那大侄子距离又远了，感情我这么星夜兼程，还是比他慢。”
果不其然，信使一来，跟张苑说明当下的情况，张苑一拍大腿：“好不容易到了归德府，他又跑去开封府？他这哪里是赈灾，根本是带着咱家遛狗玩啊！”
旁边随从没听清张苑的抱怨，上前问道：“公公，您说什么？”
张苑怒道：“跟你们没关系！现在距离开封府城有多远？”
随从为难，支支吾吾道：“具体有多远不清楚，但想来两三百里是有的，要追上沈大人还需要努力。”
张苑骂骂咧咧：“咱家没努力吗？大晚上连觉都没睡，硬撑到现在，这会儿全身就跟散了架似的……派人去洛阳，通知河南巡抚和布政使司衙门，让他们去开封府城汇合，总之咱家到了开封要见到人……就算沈国公离开了，咱家也只认开封，不想再折腾了。”
……
……
沈溪连夜抵达开封府府城外。
沈溪没有进城，而是带着赵铭愈等官员于城外视察临河搭建的难民窝棚区，并且决定当晚临时加派放粥。
随着汹汹篝火堆燃起，难民们走出窝棚四处打望，听闻钦差大人沈国公前来赈灾，并且当晚会施粥，顿时欢呼声四起。
这些用来赈济的粮食并非出自开封府府库或者士绅豪门，而是来自地方商贾。
沈溪抵达前，商贾代表出城迎接，并且将先行筹措的上千石粮食运出城来，供沈溪调遣。
这让开封知府赵铭愈始料未及，等他看到从城门洞鱼贯而出的一辆辆运粮车，侧过头对旁边的属官问道：“去查查，那些下九流的商贾要闹什么？之前跟他们讨要粮食不得，怎么现在主动把粮食送来了？”
沈溪亲自查看灾民的情况，除了派粥外还要分发粮食，但大多数灾民没有第一时间领到。
一来时间仓促，二来灾民需要登记造册，防止有人冒领，难民营这边只是灾民的一部分，大多数百姓还在灾区没过来，此外滞留夜宿城内街巷的灾民，也需要考虑。
最重要的，沈溪手头粮食不足。
“沈国公，哪怕有千石粮食，可灾民至少十几万，一人分不上一斤啊。”赵铭愈见沈溪一来便热心赈灾之事，不由上前提醒。
沈溪道：“现在确实只有千石粮食，但开封府周边聚集了十万灾民吗？各地灾民并非都往开封府城来，再者后续还有粮食送来，现在要先安定人心，让百姓知道朝廷救灾的决心……难道你赵知府对此有意见？”
沈溪跟之前于驿馆相见时的和颜悦色不同，此时神色严肃，大有问责追究之意。
赵铭愈当然知道他在救灾上糊弄居多，做实事少，哪怕热心救灾，也只是面子工程，后续难民连城门都不得入，更有人被赶出开封府地界，赵铭愈生怕被沈溪追究，不敢继续发问。
恰好此时，马九骑马过来，大声道：“大人，开封商会派来的代表说要请见您。”
赵铭愈提醒：“不过是群投机取巧的商贾，他们之前救灾毫无作为，只是趁着您来才拿出一些粮食，这些粮食还不知从何得来，是否干净，或许只是一些陈粮，不如让下官去打发他们。”
沈溪一听眉头皱了起来，让马九从堆砌得像座小山般的米袋堆里随意取下一个米袋，当众打开，他上前伸出手，从袋子里掏出一把米，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摊在手心送到赵铭愈面前：“赵知府看看，这是陈米吗？”
即便是在夜晚，火把照映下，赵铭愈也能看到那确实是好米。
“这……”
赵铭愈不知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道，“一袋粮食而已，不能以偏概全。”
沈溪将米放回到米袋中，叹息道：“地方商贾肯救灾，本官当然要见，开封士绅代表本官也要见……朝廷赈灾粮食需要十天以上才能运到，这些天的赈灾要靠地方存粮大户相助，赵知府这次提供方便，让他们运送粮食出城，已是大功一件。你随本官去见见这些人。”
赵铭愈道：“下官是否要派人进城通知士绅们？”
沈溪看着远处：“先见商贾，至于地方士绅，可以等明日一早再见。本官有些疲累，进城后先行休息，后续事项等明早再作安排。”
……
……
沈溪的确太过疲累，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拖着几乎迈不动的双腿去见地方商贾代表。
为首者正是之前帮忙筹措粮食的开封商会会长吕梁霖。
“草民参见沈大人。”
吕梁霖带着两名商人来见沈溪，见到沈溪近前，直接跪下来磕头。
沈溪摆手道：“不必多礼，赈灾之事刻不容缓，起来说话吧。”
吕梁霖站起来，看到沈溪身后的赵铭愈，明显吓了一跳，赶忙又拱手行礼：“参见知府大人。”
赵铭愈板着脸道：“不必多礼……沈国公已到，今后但凡救灾之事，一切听从沈国公调遣……”
“是，是。”
吕梁霖本来想从怀里拿出什么，但发现赵铭愈在沈溪身边，不敢妄动，这一幕清楚地落入沈溪眼中。
沈溪道：“赵知府先去安排赈灾之事，城门暂时开启，让老弱妇孺好好休息。”
赵铭愈为难地道：“大人，现在城里已容纳不下更多灾民，是否就让他们在城外歇宿？”
沈溪板着脸道：“若是连老弱妇孺都得不到妥善安置，本官来此的意义何在？赶紧去安排……马将军，你去协助赵知府。”
“得令！”
马九毫不含糊，提着马刀过来，如豺狼般恶狠狠地打量赵铭愈。
赵铭愈不知道这个“马将军”是谁，但见马九态度，便觉来者不善，赶紧按照沈溪的吩咐去开城门，安排部分难民入城。
等赵铭愈带人离开后，沈溪才看着吕梁霖以及他身后的商贾代表，“本官刚抵达开封城，尔等便借出粮食，帮助本官赈灾，实乃体恤民情之举。你们之前的来信，本官看过，既然你们在赈灾中立下大功，本官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
沈溪如此说，等于同意开封府地方商贾参与新城建设，获得新城生产的工业产品的销售权，加入到由沈溪主导的全新商贸体系中去。
吕梁霖惊喜交加：“这些粮食，都是我等捐给朝廷的，不是借。”
沈溪道：“规矩怎么定的便怎么执行，想来本官做事的风格你们有所耳闻，借的东西必不会亏欠。现在是非常时期，但凡肯为朝廷，肯为本官，肯为百姓着想之人，本官都要让他得到实惠……这也算是承诺吧。”
“谢大人，谢大人。”
吕梁霖很高兴，但始终沈溪所做不过是空头许诺，不能让他这样精于世故之人完全信从。
沈溪再道：“明日上午，本官会在城中会见城中商贾，借粮借物资之人，都可以来见。没有具体标准，一切就由吕当家安排。”
吕梁霖这下更高兴了：“大人，现在城里要瞻仰您威仪的人不少……”
沈溪道：“那就在尽可能的范围内，让他们都来，有些事当面商定为好，本官会拿出切实的措施让你们安心。该打欠条便打，该给什么便利也会给你们，就当这是一桩买卖，双方互利共赢。”

第二六一五章 先解燃眉
沈溪没有对吕梁霖做出什么不切实际的许诺，具体开封府的商贾想用粮食换得什么，还要当面去谈。
正如沈溪所言，他把这次跟开封府地方商贾的合作当成是一次买卖，商贾拿出粮食，甚至广觅货源，代为筹措，而他则给这些商人足够的好处，让商人们事后可以把付出的一切赚回来，而且给予绝对的利润。
看起来双方都亏了，但其实是双赢，毕竟眼下救助百姓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没有什么比挽救人的生命更重要。
“尽可能地发动更多人来为赈灾服务，商贾们资金和粮食物资等都不缺，门路也有，若是给予他们足够的好处，他们便会不遗余力为此奔走，那就可以最大程度缓解灾情。不能只任那些混事的官员瞎折腾，光听到吆喝了，却没见任何成效……水火无情，灾民无法完成自救，现在只能发动更多愿意付出之人。”
沈溪对连夜紧急追赶来的云柳如此解释。
云柳觉得沈溪是在赔本赚吆喝，毕竟新城的产品属于独家生意，外人轻易涉足不得，此番却要拿出来与人分享，就像是签订城下之盟。
云柳跟沈溪同乘一车，进城的路上，她直接了当地道：“大人不用担心这些人的诚意，若是别的达官显贵做出许诺，他们根本不会理会，但现在是大人的承诺……您在朝中威望如日中天，您在民间风闻极佳，履任地方时推行的一系列政策，商贾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肯定会全力支持您赈灾。”
马车里，沈溪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笑着说道：“人都是为趋利而活，这无可厚非。只要他们相信我，愿意借出身家来赈灾，我还能奢求什么？回头就算是赔双份给他们，其实我也是赚的，能多救百姓一条命，就是功德无量，又何必在意利益上的得失？”
最开始沈溪还能轻松笑笑，但到最后沈溪已笑不出来。眼前的灾情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一些，这也跟地方上有意瞒报有关。
地方官为了那顶乌纱帽，为了仕途顺利，尽可能把大灾说成是小灾，这样他们就可以推卸修筑水利工程不利的责任，但如此一来朝廷赈灾款项就会少下拨，导致更多的百姓因受灾而流离失所，饥饿交加，失去生命。
云柳道：“大人，现在灾情最严重的是黄河北岸……因大河阻隔，大部分灾民无法南下，听说北岸上百里都被大水淹没，直接导致黄河下游地区水位下降，从运河转黄河水道的船只只能到归德府便无法再靠前。”
沈溪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闭上眼：“你马上派人去北岸查看情况，尽快修复堤坝，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黄河改道……有了粮食，下一步就是雇佣灾民，以工代赈，把黄河修到十年一遇甚至五十年一遇的水准，确保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黄淮地区不再受洪水困扰。”
“事情紧急，必须尽快投入人力、物力抗洪救灾，现在大水只是淹了一百里，若不及时整治，可能就要淹二百里、三百里，更多百姓将无家可归。”
“明白。”
云柳干练地道。
哪怕她刚回到沈溪跟前，也丝毫也没有放松警惕的意思，就像一头雌豹，随时都有攻击性。
沈溪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轻声细语：“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把事情安排下去后，就赶紧休息。养足精神，跟我奋战几天，把抗洪救灾的事落实，我们就北返。”
“大人不在灾区久留？”
云柳不知沈溪安排，听到这话非常意外。
沈溪点头：“多留只会生出事端，不如抓紧时间把事情打理好。通知河南巡抚以及左右布政使司，让他们火速来见，照理说他们才应该是河南地方出面跟我接洽之人，而不是由开封知府代劳！”
沈溪到驿馆后简单处理了下公文，睡意袭来，合衣上床，很快便沉沉入睡，倒是地方官员们患得患失，夜不能寐。
开封知府赵铭愈回去后便召集紧急会议，他先跟同知、通判以及留滞开封府的各县县令商议，随后又把地方士绅以及城里影响力较大的商贾召集起来，告之当前面临的情况，也就是俗称的通气会。
“吕当家，本官之前跟你们征调粮食，用于救灾，你们百般推脱，为何沈国公一来，你们就主动拿出钱粮赈灾？可是未将本官放在眼中？”
赵铭愈很生气，如果钱粮充足的话，他完全自己就可以完成赈灾壮举，在沈溪面前好好表现一下自己的施政能力，结果却一事无成。现在这些商贾越过他跟沈溪接触，简直是在打他的脸，胆大妄为之极。
周围那些官宦人家的代表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身边这帮不入流的商贾。
本身这些官宦家族也都经营商铺，跟今日与会的商贾有着密切的生意往来，此时心想：“这群人平时精明无比，简直用锱铢必较来形容也不为过，为何在赈灾问题上如此豁达？难道只是慑于沈国公的淫威？”
吕梁霖恭敬地道：“知府大人明鉴，我等乃是收到沈大人的亲笔来信，不得不如此行事。”
赵铭愈皱眉：“沈国公何等尊贵，岂会给你们写信？此等事如何让本官相信？”
在赵铭愈看来，一群下九流的商贾，别说沈溪了，就算地方上的世家大族都不愿跟他们多接触，怕玷污门楣，对于沈溪亲自写信这种事他绝对不信。
吕梁霖道：“正是如此，沈大人还派出特使跟我等接洽……我等身份卑微，哪里敢拒绝他的要求啊？”
“几时发生的事情？为何本官不知？信在何处？”赵铭愈往旁边幕僚身上瞟了一眼，大概是在怪责幕僚获悉消息滞后。
吕梁霖诚恳地道：“信函被沈大人派来的特使带走了……此事千真万确，赵大人您该看到沈大人的态度，便知草民所言非虚。”
赵铭愈眉头紧皱，仔细思考吕梁霖的话，觉得事情应该是真的。
“当时沈国公一副见惯不惊的模样，安排事情也是井井有条，应该早就跟这些商人打过招呼，且有心理准备。再者若是沈国公真写信给这群人，一定怕被人知晓，引为笑柄，信函自然要带走……如此就算朝中有非议声，也没人能拿出证据来。”
“赵大人，看来此事是真的，他们响应沈国公号召，积极捐献粮食，实乃体恤百姓疾苦之举，官府应该予以嘉奖才是。”旁边有士绅代表帮腔。
士绅们一个个得意洋洋，心中所想都是遇到灾情自然是让这些低贱的商人来背锅，最好是把这些家伙的家产通通没收用来赈灾，只要沈大人不跟我们伸手便极好。
赵铭愈道：“听说你们现在还在筹措粮食，诚意不小啊。”
吕梁霖叹道：“赵大人有所不知，这位沈大人乃商贾之家出身，曾为汀州商会少当家，他说跟我等借，我等相信；再者朝廷会调拨赈灾粮款过来，到时必定会补上，我等就算倾家荡产，也算为灾区百姓尽一份心力。”
“是吗？”
赵铭愈打量战战兢兢的吕梁霖等商贾代表，他对这些商人说出如此忠君体国之言不太相信。
吕梁霖道：“请赵大人和诸位大人明鉴。”
赵铭愈摆摆手，很不耐烦地道：“既如此，那你们明日把粮食运到知府衙门，本官会派人把你们的粮食接收，再送到灾区。”
吕梁霖赶紧道：“不可啊，大人，沈大人有言在先，明日要跟我等见面，可能到时还会过问此事。”
赵铭愈冷笑不已：“沈国公何等身份，见你们一次已算给足面子，他说还要赐见，你们真能覥着脸前去赴会？沈国公为抗洪救灾，接下来必定公务繁忙，无暇他顾……这件事本官便做主，替你们推了。”
经赵铭愈这一说，吕梁霖等人面如死灰，这些人本想通过跟沈溪合作，获得利益，但如果接下来见不到沈溪，那很可能他们一文钱赚不到，而之前已拿出来的粮食也有很大可能血本无归。
旁边有府衙属官小声提醒：“赵大人，这么做不妥吧？是否先请示一下沈大人？”
赵铭愈一抬手：“此事本官完全可以做主……本官乃开封府一方父母官，有关地方募捐粮食及调运，属份内之事，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要惊扰沈国公吧？本官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以后还怎么在朝中立足？”
“你们都听清楚了，这次沈国公来到开封府，有言在先，地方自行筹措赈灾粮款，若谁不从，到时兵丁临门，别说本官不近人情。”
这下除了吕梁霖等商贾外，连那些世家大族的代表脸色也都变得很差。
沈溪说的是借粮，而赵铭愈说的是“募捐”，这二者间差别太大了，本来那些商贾还想倾尽家财赈灾，现在经赵铭愈这一说，都开始考虑及时止损的问题，没人会无私到为了别人牺牲自己。
“谨遵知府大人号令。”
几名跟赵铭愈走得近的士绅站了出来，行礼领命，就此奠定基调，如此一来没人再敢站出来出言反对。
……
……
吕梁霖带着几名商贾代表出了知府衙门，忧心忡忡。
一人追上来，向吕梁霖询问：“吕当家，现在当如何是好？沈大人那边说得是很好，但问题是现在是赵知府拒不认账，好像还想强行出头，阻止我们跟沈大人相见。”
吕梁霖道：“以前都说官官相护，现在看来，未必如此……沈大人跟赵知府意见就相左……以老夫看来，沈大人绝对不是诓骗我等，否则他也不必允诺明日相见。”
另一人亦步亦趋，问道：“或许沈大人从一开始就不想见我等，只是碍于面子，现在借着赵大人的口把话说出来？有没有这个可能？”
吕梁霖回头往说话人身上看了一眼，皱眉道：“那你希望沈大人言而无信吗？”
那人叹道：“不是鄙人非要如此说，实在是有些事不受我等控制……想那沈大人位高权重，何必跟我等商人纠缠太深？还不是看中我们手上有粮才虚以委蛇？真以为沈大人会对我等另眼相看？”
这下吕梁霖不说话了，因为他知道没有功名傍身的商贾有多低贱，这在农耕社会根本得不到认同。
旁边又一人道：“看来现在我们不能拿出太多粮食，不然可能真的血本无归。”
吕梁霖摇头，道：“这么好的机会，若错失，以后就再也没了……沈大人到开封，实乃千载难逢的机遇，我们要想方设法得到他的认同……之前不是说要全力以赴吗？怎么现在都打起退堂鼓来了？”
“这个……”
旁边几人面面相觑，显然他们都没有自信。
吕梁霖道：“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直接论定不太合适，最好是找人跟沈大人那边打声招呼。既要让沈大人满意，又不能落了赵知府威风，毕竟咱以后还要在开封府做营生，除非各家不想过日子了。”
“嗯！”
周围几人都默默点头，觉得吕梁霖言之在理。
无论多么希望沈溪能为他们做主，总归沈溪是外来人，而赵铭愈再霸道那也是地方知府，是他们的父母官，以后他们要在赵铭愈管辖的地界做买卖，作为社会中下层的商贾，没办法跟地方官相斗。
……
……
沈溪睡得很晚，起来得却很早，没到天亮他已起身漱洗，得知赵铭愈昨夜在知府衙门召集会议，商议今日征粮之事。
云柳介绍完详细情况，补充道：“……卑职于早些时候派人跟城中商贾打招呼，让他们不必在意知府衙门的通告，一切以大人所说为准。天亮前，也派人到各处张贴了告示，算是警告开封府不要乱来……若卑职处置不当，大人尽可责罚。”
沈溪点了点头：“没有任何不妥，你做得很好啊。”
云柳好像是在认错，道：“卑职感觉这么做，可能会跟知府衙门那边产生一定嫌隙，到时赵知府可能不会再协助我们赈灾。”
沈溪笑道：“赵铭愈这个人虽然做事武断了些，但以我所查，他不是贪官，或者说他贪恋的是名望和政绩，而不是钱财，只要让他知道好好赈灾有功劳可拿，将来在我照顾下，他在朝中有所作为，还是会尽心尽力办事的。”
“原来如此。”
云柳低下头，认真思考赵铭愈的品性，发现情况还真是如此。
沈溪伸了个懒腰，道：“昨夜虽然没怎么休息好，但今天依然不可懈怠，该做的事要立即进行……一早派人出城监督派粥，同时让开封府组织民众上河堤修筑堤坝，尽快把黄河缺口堵住。”
“经过这一夜，城外又该增添几千灾民，必须通过科学引导，把力量都用在抗洪救灾上。”
云柳谨慎地道：“粮食可能会不够。”
沈溪点头：“之前送出城去的粮食肯定不够，但若加上今日筹措的，应付眼前的灾民，让他们可以有食物果腹，应该没太大问题。”
云柳想了想，跟着点头：“只要能撑过这十天半月，后续钱粮物资就应该来了。”
沈溪这次却摇头：“之前我跟地方说，十天左右朝廷就能把钱粮调来，不过是最乐观的估计，以我看来，很可能二十天到一个月都未必送到……而要把救灾之事彻底稳定下来，可能要一到两个月。”
“那……岂不是要饿死很多人？”云柳神色变得极为难看。
沈溪点头：“所以眼下必须要靠地方自救，如果那些有存粮之人不肯拿出粮食，逃难的灾民连树皮、野草都被啃光，那时光靠我们这些人在这里吆喝，对于灾情无计可施。现在我不管是否开罪地头蛇，只要能把灾救了，还不失格，那就算是使出一些非常规手段也在所不惜。”
云柳坚定地道：“一切听凭大人调遣。”

第二六一六章 早去早回
赵铭愈到底不敢明着跟沈溪作对。
沈溪坚持要接见地方商贾，且开封府跟城中商贾索要钱粮的命令刚下达就被喝止，这让赵铭愈心中很是懊恼。
本来沈溪要先见地方官绅，再见地方商贾，但发生昨晚的事情后，沈溪直接进行调换，先见地方商贾，再见官绅。
赵铭愈本来还想看看沈溪到底要搞什么名堂，却被告知此番会面不允许外人参加，甚至连地方官府都不能派人与会。
赵铭愈能在开封府这样的要地担任四品知府，能力还是有的，转眼就想出办法……他先跟参加此番会见的几名商贾打招呼，让他们第一时间把消息传出来，如此就可以知道沈溪的计划是什么。
可惜这次会面中，沈溪并不打算亲自跟这些商贾商谈细节，只是出场充了回门面，表达了对开封府地方商贾的重视，并当众做出有借有还并会给予重酬的承诺，最后由云柳跟他们协议细节。
沈溪率先离开喧嚣的场地，来到开封府衙，准备见一见赵铭愈，稍后一起出城赈灾。
“沈国公，现在外边乱得很，灾民聚集在一起，又脏又臭，您大可不必亲自出城，让下面的人走一趟处理事情便可。”
赵铭愈面有难色。
昨日沈溪到开封，他作为地方级别最高的行政官员，别无选择，跟着沈溪在灾民中走了一趟，主要是想在沈溪这个吏部尚书面前表现出他亲力亲为、踏实苦干的良吏形象。
现在已做过表面文章，他觉得完全再没必要再惺惺作态，躲在后方掌控大局便可。
沈溪皱起了眉头，道：“赵知府如果不想去的话，本官单独前往也可。”
赵铭愈赶紧改口：“不过是城中有一些琐碎事务，下官本想留在府衙处置，但既然沈国公坚持要去，下官定当陪同。”
……
……
赵铭愈人跟着沈溪出了城，心里还在惦记城内驿馆内聚集的商贾，他很想知道沈溪的手下跟那些商贾达成了什么交易。
一直到中午，才有知府衙门的吏员出得城来，到了河堤上，想跟赵铭愈通报情况，此时沈溪正拿着望远镜看黄河对岸的溃坝口，周边围着密密麻麻的灾民，说话很不方便。
赵铭愈晃眼看到手下在远处招手，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凑到沈溪跟前，小声道：“下官有点事去处理一下，沈国公先请自便。”
沈溪放下望远镜，先看了下四周，然后冲着赵铭愈点点头，赵铭愈匆忙往通风报信者走去。
与此同时，熙儿已带着城内消息出来，上了河堤，直接来到沈溪面前，“大人，事情都商议妥当了，城内商贾愿意拿出四万石粮食，以年前遭灾前的价格卖给我们。回头我们补给他们银两便可。”
沈溪点了点头，问道：“条件呢？”
熙儿愤愤不平地道：“他们想跟咱做买卖，请大人把新城制造的工业品，交给开封商会下属的商家经营，垄断河南之地的买卖。他们还想派出一些人到新城开铺子，销售河南这边的土特产，也给河南的富裕劳动力，寻找一个出路，希望大人能准允……真不知好歹！”
沈溪白了熙儿一眼，没好气地道：“他们肯拿出四万石粮食来，算是解决了我的大麻烦，他们开出的条件，不是太高，而是太低了，如此我反而不想让他们吃亏……回头多给他们一些好处，首先在新城划拨一块土地出来，供他们修筑楼馆会所，成为河南商会的驻地。”
熙儿惊讶地道：“大人，咱们已货款两清，给予一定优惠即可，又何必太过呢？”
沈溪道：“难道你以为光靠开封府一地商贾，就能把眼前的水灾给救了？我现在是想让河南各地的人看到，谁跟我合作，我就可以给予他们足够的好处，甚至他们不要的，我也会主动给他们，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但若谁想玩花头，我就让他们知道跟我作对的下场。”
熙儿想了想，点头道：“大人这是要收买人心啊。呃……卑职说错话了。”
沈溪笑道：“就是收买人心，倒也不用遮遮掩掩，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他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就给他们什么，当然他们要抱有诚意把我想要的给我，这就是双赢的合作。马上进城通知他们，一天内要把其中一半粮食送出来，派出人手，帮我运到黄河北岸受灾严重的地区。”
熙儿道：“那大人，不用征调官府中人帮忙吗？”
沈溪微微摇头：“知府衙门的人指望不上，地方卫所和巡检司的人倒是可以征调，现在出了大灾，除了修复河堤，赈济灾民，还得防备事后出现大规模的瘟疫，还要防备民乱发生。”
熙儿笑道：“有大人在，保管那些小毛贼不敢生事。”
……
……
赵铭愈在得到手下传报后，心中无比惊讶。
他很清楚四万石粮食意味着什么，哪怕是开封府府库最充盈的时候也拿不出这么多粮食。
“这可是六七百万斤粮食……这位沈国公出手果真非同凡响。”
赵铭愈心中无比感慨，但随即脸上涌现疑惑之色，“但问题是……那些商贾真有这么多粮食？还是说在这里空口说白话，欺骗沈大人？”
赵铭愈带着一肚子疑问，回到沈溪面前，本想装作懵然无知的样子，沈溪却径直对其道：“城内各家商户，决定拿出四万石粮食，两日内筹措完毕，用以赈灾。”
赵铭愈有些错愕：“啊！沈大人怎如此直白便告诉我，一点儿隐瞒都没有？早知道如此的话，我就不必花费心思找人打听，若是让沈国公知道我的小动作，可不好解释。”
赵铭愈连忙道：“沈国公您可要考虑清楚，比起江南之地的富商，开封府的商户身家都不那么丰厚，他们哪里拿得出那么么多粮食……别是哄骗你的吧！”
沈溪道：“据他们所言，他们店铺里的存粮大概在两万石左右，听闻黄河决堤，他们立即从周边府县组织货源，但只收购到五千余石精粮，剩下一万五千石都是玉米、番薯等粗粮……有了这些粮食，开封府周边的灾民可以得到妥善安置。”
“这倒是……”
赵铭愈想了想，四万石粮食的确能解决大问题。
明朝的一石大约重一百五十四斤，这个斤不是后世五百克的斤，而是近六百克一斤，如此一来四万石就相当于后世近四百万公斤，按照灾荒年一人一天一斤计算，可以供十万人吃七十天，确实可以解燃眉之急。
沈溪再道：“按照计划，接下来本官要去见一下城中豪绅大户，他们手头土地多，存粮也应该多才是。”
赵铭愈赶紧道：“是否现在就派人去通知？”
沈溪摇了摇头：“现在看来，这些人暂时不见为好，指望他们拿出粮食太过艰难……之前赵知府不也没让他们屈从？”
“啊？”
赵铭愈没料到沈溪对城里发生的情况居然也是门清，猝不及防之下，面对此番另有所指的话，无从解释，支支吾吾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豪绅们固然家大业大，但此番他们也遭了灾，实在没办法强求。”
沈溪道：“以本官所知，开封府主要沃田都在黄河南岸，开封府修筑河堤，也一向是把南岸河堤修得更高更牢固，同时每年疏浚河道的淤泥，也多用在南岸肥田……本官没说错吧？”
赵铭愈一听，感觉沈溪有问罪之意，连忙解释：“沈国公明鉴，这些事下官不太清楚……下官乃弘治六年进士，之前辗转京城、陕西、蜀地多处做官，履任开封知府时间不长……河堤这两年内虽然加固过，但修河主要是由河南巡抚衙门负责，地方官府只是按照上面命令办事。”
沈溪微笑着说道：“赵知府别担心，本官不是追究河堤哪边修得更牢固，现在灾情发生，应该想如何救灾，以及日后如何避免……至于决口的责任，自然是要先等河堤修复以及赈灾完毕后再说。”
“是，是！”
赵铭愈一脸惊慌之色，思绪一时间没从沈溪的问责中走出来。
沈溪再道：“城中那些豪门大户，就算有存粮，估计也不会拿出来，本官不可能强行征粮，现在这样……城中商贾愿意拿出银钱来购买，力争把凑集的粮食总数提高到六万石，毕竟修复河堤是体力活，成年人一天吃两斤粮才有力气干活……可在灾前市价上加上两成，从豪绅大户手中购买……赵知府意下如何？”
赵铭愈想了想，摇头道：“沈国公之意，下官能够理解，不过目前粮食价格上涨何止一倍？想以低价收粮，有些不太现实。”
沈溪沉吟了一下，又道：“只要不太过分，本官可以满足城里士绅的要求，但差额部分，要等赈灾款项调拨来后才能补足，但现在只能给出如此价格。同时本官可以给个准信，这两年地方赋税，本官会尽量争取减免，开封府受灾地区民众将会得到妥善安置……有百姓才有需求，洪水退去后豪绅们的土地也需要人耕种，保百姓就是保自己，希望他们三思而后行。”
赵铭愈没有反驳沈溪的话，他觉得这一切跟他关系不大，他只是中间人罢了。无论沈溪做如何决策，最多是让他去传个话，是否同意，或者那些豪绅大户有什么反对意见，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赵铭愈道：“如此说来，下一步沈国公不去跟他们见面，转由下官代劳？”
沈溪摇头道：“见面之事，交给本官带来的人做，赵知府只需回去后传达到位便可……城里应该有政务亟需处理，本官便不挽留了，赵知府请便吧。”
赵铭愈很意外，心想：“之前我不想来，你非让我来，现在我不着急走了，你却要赶我走？这是何道理？”
赵铭愈道：“下官还可以陪同沈国公多视察一下，不过这里到底不是溃堤之地，若想知道灾情具体如何，怕是要过黄河北岸才行。”
沈溪闻言往北岸看了一眼，轻叹：“赵知府一言中的，本官的确是这么想的，不过早些时候本官已派出人到了河对岸，现在北边赈灾工作正在有条不紊进行，相信要不了多久民众就该上河堤筑坝了……”
“为一劳永逸地解决黄河水患，本官已从江南调拨大批水泥运来灾区，绝对不允许黄河成为悬在两岸人民头上的一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下来……黄河水患，必须自本官手里根除。”
“啊！？”
赵铭愈没料到沈溪做事干脆利索，居然这么快就派人深入灾区去了，甚至没跟知府衙门要人。
沈溪道：“一年下来，地方上要用到的赈灾粮款绝不在少数，而救灾也非数日之功，修河坝以及确保百姓吃口饱饭固然重要，但更为重要的是防止瘟疫的发生，以及后续民生恢复，本官在地方停留的时间不会很长，剩下的事情主要还是要由你赵知府来完成。”
赵铭愈越发迷糊了，满脸茫然，但他还是行礼：“下官必当竭尽所能，让灾区百姓早日安居乐业。”
……
……
临清州，朱厚照还是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不过这会儿他有点想回京城了。
因之前跟下边的人通过气，表示要等沈溪回来一起走，以体现对沈溪的礼重，使得他不好意思反悔。
这两天时间，他对河南灾情有了几分热情，除了询问小拧子外，还把之前备受冷落的张永叫到身边来问话。
不过朱厚照更在意的，还是江彬和许泰的归来，与此同时，跟沈溪在徐州作别，到朱厚照跟前复命的钱宁也快到了。
“钱宁说他要到临清来？”
朱厚照听说钱宁要回来，有些意外，当着张永和小拧子的面，皱眉不已，“朕不是让他留在沈尚书跟前效命？这边可没什么差事让他做。”
张永听到这话，心里琢磨开了：“钱宁之前被陛下冷落，还以为是他做了什么错事，但听陛下口吻，好像只是被调派出去做事。现在钱宁又重新担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权势不小，若也投奔沈大人，沈大人可说兵强马壮。”
张永道：“陛下，钱指挥使回来是为复命，他特地派人前来通知，说这两天就能抵达。”
朱厚照点点头：“那江彬呢？他几时回来？”
听到江彬的名字，张永有些发愁，显然相对于钱宁，他更忌惮皇帝对江彬的恩宠，当下道：“江大人尚未有消息传回，不过想来快到了吧。”
朱厚照点头：“朕要回京城，不要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往这边赶，不过既是一起出来，一起回去也说得过去……赶紧催促沈尚书，尽快完成差事，若是暂时完不成，便交给地方官处理，朕不希望朝中重臣在灾区耽搁太长时间。”
张永闻言，不由抬头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小拧子，这才请示：“陛下，那是否发上谕催促？”
朱厚照道：“这是当然，还有就是看看朝廷调拨的银两和物资是否及时运去……灾区百姓不能什么事情都指望朝廷，他们得生产自救，还有就是地方上得发动起来，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力出力，沈尚书毕竟不是三头六臂，变不出粮食，早去早回最好不过。”

第二六一七章 举报
张永并未得到太长面圣时间。
过了几个时辰，他才有机会单独跟小拧子相会，小拧子看上去明显有些不悦，显然对张永面圣之事耿耿于怀。
小拧子道：“这下你满意了？陛下召见你，乃咱家一力促成，现在就看你是否有能力扛起司礼监的差事。”
张永赶紧行礼：“鄙人感激拧公公提携。”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咱家不用你感激，把事情做好便可。先跟你打声招呼，陛下想回京城，希望沈大人能早点儿回来……还有江彬和钱宁即将回来，哦，还有个许泰，不那么好对付，以前他们在陛下跟前都得过隆宠，且行事胡作非为……”
这次小拧子来见，气势比以往强了不少，主要是觉得张永能成功见驾，全是他的功劳，同时还感觉自己吃了个暗亏，把皇帝的恩宠分了出去。
张永对小拧子毕恭毕敬，无论小拧子说什么，态度又如何倨傲，他都拿出一副恭敬领命的模样。
小拧子最后道：“陛下对之前派沈大人去灾区之事后悔了。现在看来，陛下对于张苑回不回来，抱着无所谓的态度，那家伙最好是留在灾区别回来……咱家还是那句话，若是能让他犯下大错，就是咱上位的机会。”
张永道：“不知拧公公有何好建议？”
小拧子生气地道：“咱家能有何好建议？出谋划策不是你的本分吗？这次张苑一直咬着沈大人的尾巴赶路，却怎么都跟不上，咱们正好想办法让他滞留在半路，让他懈怠公务，再想办法找人贿赂，等他中饱私囊罪证确凿再在陛下面前参他一本。”
张永皱眉：“他以前中饱私囊的事没少做，就怕这种事陛下不会太过在意。”
小拧子冷笑道：“换作平时，对他当然没太大影响，但你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沈大人也断不会容许他在朝中乱来，灾情紧急，他还想着贪污受贿，丝毫也不顾灾民死活，陛下能放过他？只要他出事，绝对是墙倒众人推……”
“明白，明白。”
张永恍然道，“现在情况就是……就算他想洁身自好，咱们也想办法设个圈套让他往里钻……以他的贪婪，只要咱们挖个坑，他绝对忍不住会往里边跳。”
小拧子笑着道：“咱家就是这个意思……他的脾性如何，你我都很清楚，不想进坑都不行……我们可以在后面推他一把，让他跌得更惨一些……”
……
……
小拧子很清楚，自己最大的弊端便在于人脉不行。
有着皇帝的宠幸，时刻服侍君前，看起来地位显赫，但苦于朝野没有几个朋友，人脉几乎为零，使得做事很不方便。
这次他帮张永一把，也是有考量的，最大的动力莫过于想利用张永在朝野的影响力，在赈灾这件事上着着实实坑张苑一把。
哪怕张永知道小拧子是在利用他，也会乖乖照办，在对付张苑这个共同的政敌上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这会儿作为事件主角的张苑，还在赶路，但在经历前几日星夜兼程后，他已明显放缓脚步。
一来张苑的确是累了，二来是他知道沈溪进了开封府城，觉得只要按照既定计划行进，沈溪一定会在那里等他，耽误不了大事。
但他不会料到，沈溪没有等他的意思，甚至可说目中无人……沈溪行事根本就不会考虑张苑来没来，毕竟他做事完全不需要张苑居中传达，甚至连皇帝具体是怎么个意思他都不需要在意，抗洪救灾就像是他沈溪一个人的事情，所有决策都可一言而决。
短短的三天时间，沈溪处理完事务，有意就此离开，因为他得知朱厚照心浮气躁，想早些返回京城。
此时开封府城内，经过地方商贾相助，沈溪已筹措到足够的粮食，如此以来可以通过以工代赈的方式，快速修复决堤的河堤并且加固加牢，由于水泥投入使用，相信以后的黄河水患会减少很多。不过现在他还不能掉以轻心，便在于受灾百姓实在太多，比地方上呈奏的更加厉害。
哪怕他手上有了足够的粮食，但布帛和药材依然非常缺乏，他不得不依靠掌握的商贸体系帮忙调运，但这需要时间。
但他不可能继续留在开封府等候，此时他更想去黄河北岸的受灾地区看一看。
沈溪渡河北上的前一天晚上，赵铭愈来见，神色紧张：“沈国公完全没必要亲自往北边去，实在太过危险……现在水患未除，万一上游再来大水的话，后果……想想都不寒而栗……”
沈溪眯眼：“黄河以北的情况如此严重？”
赵铭愈道：“可能不止于此……现在受灾百姓基本都已离开灾区，哪怕您去了，所见也不过是大水浸泡的惨烈景象，水面随处可见漂浮着泡涨的尸体，瘟疫横行，您去了可能会染病在身。”
沈溪道：“照赵知府这么说，本官还非去不可……赈灾是一方面，抗洪则是另一方面，必须双管齐下……本官代表天子视察灾区，哪里敢糊弄了事？怎么说都得去对岸看一看，了解实际情况，才好跟陛下奏对！”
“这……话虽如此，但这些事情不该是地方官员来做吗？之前沈国公也说过，抗洪救灾的事情会委托下官，怎到现在偏要固执己见呢？”赵铭愈体恤有加，生怕沈溪出什么意外，一再苦口婆心劝解。
沈溪笑了笑：“赵知府有心了，但以本官看来，既然要抗洪救灾，就必须跟百姓同甘共苦。若把什么事都推给别人，那本官前来灾区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
赵铭愈不知该如何劝说，更不敢把话题深入，因为他自己不想离开开封府这样一座可以护得他周全，即便是在洪灾严重的情况下小日子依然过得很安稳的城市。
沈溪道：“本官已调河南巡抚以及左右布政使到开封府，本来本官应该等他们到来后再去灾区，但现在看来实在是等不及了，所以接待之事，就交给赵知府。若按照既定计划，他们应该会在这两天便抵达。”
赵铭愈瞪大眼，道：“这……恐怕……很难等到……”
沈溪笑着问道：“怎么，赵知府认为河南巡抚和左右布政使会临阵退缩，不敢前来？”
赵铭愈想了想，咬咬牙一发狠道：“以下官直言，这两年中原灾情不断，水灾和旱灾交替发生，跟布政使司衙门施政不力有关，尤其是在修造河道上，据说布政使司的官员中饱私囊，贪墨不少银两。”
“是吗？”
沈溪眯眼道，“赵知府可知这是多么严重的指控？若是没有证据的话，光靠一张嘴，那就是信口雌黄，可是要承担责任的。”
赵铭愈道：“下官绝无信口雌黄，之前河南布政使司衙门派人跟地方征缴修河款项，但下官上任这两年却从未花费银子在修河上，就算修河也是地方自行运作，河南布政使司衙门除了伸手讨要银子，就没做过别的。”
沈溪点了点头：“这件事本官自然会去调查，现在未有定论，赵知府切莫过多传扬，事情有结果前，不能打草惊蛇……当然，凡事都要讲究证据，不能凭风闻办案，本官从来都是以理服人……”
赵铭愈赶紧附和：“那是，沈国公在朝中的地位，下官很清楚，您做事的风格民间早有传闻，中原百姓可都惦记着您的好……若非如此的话，地方上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支持您赈灾。沈国公实在是中原百姓的万家生佛，百姓全都指望您了。”
……
……
沈溪不想在开封府停留太长时间。
修筑河堤以及赈灾消耗的时间太长，他准备直接取道黄河以北，视察完灾区后走陆路往临清州跟朱厚照汇合。
至于河南布政使司的官员是否存在贪墨的情况，他会详细调查，哪怕他无心这种以整治贪腐为名进行的没完没了的官场斗争，但在中原百姓民不聊生时，他不能让这种蛀虫在河南继续当官。
沈溪带人过黄河后，所见皆是一片泽国，人迹难觅。
非但这次水灾，就算灾前，中原之地也因前几年的灾荒和战乱而导致百姓数量锐减，出现此等情况并不出奇。
“大人，昨天晚上开封府派人过河来，将水面上漂浮的尸体全都运走了。”
一叶扁舟上，云柳将调查来的消息跟沈溪奏报。
沈溪点了点头，未再多言，哪怕他以前见识过很多天灾人祸，也从死人堆里爬起来过，但眼前这种景象还是让他倍感凄凉。
不多时，马九乘船从远处过来，远远地行礼：“大人，经过日夜奋战，黄河决堤的豁口已被宣武卫官兵堵上，大水在未来几日便会消退。此外，开封府衙门派人送了一批物资过来，据说在周围一些地势较高的地方，还有上前上万灾民……基本都是老弱妇孺，有力气的基本都逃难去了。”
“嗯。”
沈溪道，“沃野千里居然变成这副样子……养家糊口的东西都被大水冲走，除了那些走不动的人，谁不寻求出逃，以获得求生机会？”
当沈溪把话说出来，非但云柳和马九，就算周边船上的侍卫也为之动容。
沈溪道：“派出人手，把周围可以找到的灾民全部找到，给他们粮食，若有病残之人，一律妥善救治，运他们过河到开封府。”
马九为难道：“大人，您身边所带人本就不多……”
沈溪摇头：“我这边不需要人手，先顾着百姓，能派出去的都派出去，我这边留几个人帮忙传话足矣。”
……
……
是夜，沈溪夜宿黄河北岸堤坝上。
帐篷里，沈溪听着外面黄河浑浊激流发出的咆哮，思绪如同乱麻一般，此时他已完全沉不下心。
“大人，您的上奏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临清州，大概明日中午便可到。”半夜时分，云柳到了沈溪的营帐。
沈溪道：“有朝廷赈灾粮款的消息吗？”
云柳道：“朝廷从各地征调的粮食尚未有任何消息，不过从京城调运而来的银子已在加紧运输中。”
沈溪点点头道：“这些银子，至少能让灾区百姓半年时间内不至于饿死，至于让他们恢复生产……还是有诸多困难。我们自己的东西运到哪儿了？”
云柳道：“还在大运河上，应该会在三五天时间内运达开封府……随着黄河决堤口堵上，黄河水位迅速上升，水运基本恢复正常，加上蒸汽机投入使用，我们货船的运送速度比起朝廷的运输船快多了。”
沈溪叹道：“救灾到底不能靠我一人，可能明日我就要动身前往临清州，剩下的事，便交给地方官府去办。”
云柳赶紧道：“大人，若您不在灾区，谁能保证赈灾粮款一定能发到百姓手中？”
沈溪望着云柳：“不是可以派出人手监督？不要总是把事情往悲观处想，很多事可以妥善解决。现在难得陛下有回京城的想法，我若不回去，长久留在临清，只会给朝廷带来更大的动乱。”
……
……
沈溪心意已决，云柳无法劝说，只能按照沈溪安排布置救灾事宜。
天明后，沈溪带人北去，仅仅一夜，灾区水位便消退大半，许多地方裸露出来，又现出许多尸体。
中午时分，一行到了延津县城，此处没有水淹的痕迹，但灾民云集。
沈溪直接进城，到了县衙，跟县令打过招呼，让灾民可以得到及时救助。
而后沈溪一路往东北，往临清州而去，根本就没等河南巡抚以及左右布政使到来，也没等张苑。
沈溪的离开并不意味着抗洪救灾的结束，相反才刚刚开始……沈溪亲自巡查一趟灾区，短时间内便把救灾事项落实，沈溪觉得自己已尽到了义务，现在他留在灾区等候赈灾粮款抵达已无太大意义，他现在要做的，是把朱厚照带回京城。
沈溪北上途中，路过卫辉府、大名府、东昌府等地，对沿途地方官员做出重要指示，但他没在地方多停留，日夜兼程往临清州而去。
当沈溪即将回来的消息传到临清州，朱厚照精神振奋，笑着说道：“沈尚书就是跟其他人不同，朕让他去赈灾，短时间内就把事情处置妥当。”
若是张苑在朱厚照跟前，一定会发出质疑，说沈溪赈灾未必周全，也可以说沈溪别有用心等等。
但现在朱厚照身前只有小拧子和张永，他们不会故意跟沈溪唱反调，沈溪赶在张苑前回来，他们觉得这是天大的好消息，至少张苑被涮了，很可能朱厚照回到京城，张苑还在灾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张永道：“陛下，沈大人的意思，应该是明天夜里就能抵达临清，后天一早就能动身回京师。”
“这么快？”
即便朱厚照知道沈溪马上就要回来了，但也没料到沈溪会以如此速度跟他会合。
小拧子在旁笑着说道：“陛下，其实不算快了，沈大人这是惦记着您，还有大明社稷安稳呢。”
朱厚照点头道：“也是，说起来朕也很久没跟沈先生见面了……之前朕领兵出征，其实应该征调他在身边，后来也不至于发生那么多事……这样也好，朕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回京城了。”
小拧子和张永呵呵呵陪笑着，朱厚照心情不错，又道：“朕今天要跟皇后一起听戏，就不问旁的事了，有事的话你们先压着，等明日再跟朕汇报……朕这两天要好好休息，回到京城后好大干一场！”
张永和小拧子对视一眼，二人都听出朱厚照话语中蕴含的意思……这位爷跟新皇后和解了，再不复之前要死不活的模样。

第二六一八章 君臣重逢
因朱厚照要跟沈亦儿过“二人世界”，夫妻俩跑去听戏，还指明不用小拧子陪同，小拧子跟张永一起离开行在。
如此一来小拧子也能轻松一些，毕竟这些天他都在皇帝跟前伺候，朱厚照不高兴，他这个奴仆平时也要小心翼翼，时刻都得紧盯着。
“拧公公可有听明白？陛下跟皇后关系和好如初了？”到了临时住所，张永笑盈盈地问道。
小拧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什么叫如初？初时是何景象，你可有见过？”
张永一怔，随即笑道：“那自是不知，不过既然陛下跟皇后鸾凤和鸣，咱当奴才的不就有好日子过了么？”
小拧子点了点头：“这倒是句大实话，不过说鸾凤和鸣为时尚早，皇后娘娘也就从昨天开始才给陛下一点好脸色看……咳咳咳……主家的事情本来做奴婢的不该在私下议论。”
“无妨，呵呵，无妨。”
张永笑着，意思是他不会跟外人泄露此事。
小拧子再度提醒：“现在沈大人没回来，倒是钱宁到了，之前他想求见咱家，咱家没允许，他可有求见你？”
张永脸上的笑容淡去，点头道：“有的，不过没有拧公公吩咐，鄙人怎会轻易去见？只要咱们不给他机会，陛下记不得有这么个人，他要面圣并非易事。”
小拧子满意地道：“不过有点需要注意，此前他跟沈大人走得很近，很可能已是沈大人的人。还有便是江彬和许泰，他们即将回来……这两位可是大敌，沈大人早一步回来，很可能也是为防备此二人兴风作浪。”
“有道理。”
张永道，“要不……咱做点狠的？”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什么狠的？你莫不是要……”
张永凑过去，手里做了个“切”的手势，低声道：“让他们彻底回不来！”说这话时，张永咬牙切齿，杀气腾腾。
小拧子一凛，道：“杀人灭口的事情也能做？不妥不妥……有沈大人在，咱何须担心他俩翻天？若真要做……跟咱家可没关系。”
张永道：“那是自然，这不过是鄙人自作主张，跟拧公公绝无瓜葛。”
小拧子皱眉：“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出了事，你肯定会咬咱家一口……不过，若真要对二人下手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现在中原遭遇水灾，想必地方上乱得很，出几个拦路劫匪是很正常的事情，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劫匪不仅图财，还要害命……唉！总归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永笑道：“拧公公请放宽心，此事鄙人自然会安排，不劳您多费心。”
……
……
张永和小拧子都怕江许二人回来后影响他们的地位。
不但他俩有此担心，皇帝跟前这帮靠圣宠上位的人也是人人自危，关键在于朱厚照对江彬的特殊恩遇。
张永回去后，马上安排人手，试图半路阻截江彬和许泰。
“公公，该安排的都已安排妥当，这些都是绿林好汉，并非朝廷中人，他们拿钱办事，至于谁让他们做的，他们完全不知，绝对不会牵扯出咱来。”在山东卫所任职的干儿子对张永奏禀。
张永神色阴冷，盯着干儿子的脸：“希望如此吧。咱家乃是不得已而为之，若让江彬和许泰回来得圣上眷顾，那咱家之前所做努力就白费了，咱家不过是顺应民意，杀两个奸佞小人罢了。”
……
……
张永预谋刺杀江彬和许泰，一切都在隐秘中进行，但事情却为沈溪提前获悉。
此时沈溪人已到了南乐，再有一天路程便可抵达临清。
于城外驿站歇宿后，云柳把消息传给沈溪。
“大人，张公公如此行径，跟贼寇何异？哪怕江彬和许泰并非好人，但到底有官身，不能如此说杀便杀。若为陛下知晓的话……”云柳说话时，用试探的语气查看沈溪的反应，想知道沈溪对此态度如何。
沈溪却显得无所谓：“刺杀文人或许十拿九稳，但要刺杀两个武将，怕没那么容易……江彬和许泰仇家很多，怎会无丝毫防备？”
云柳道：“那到底是该提醒，还是置之不理？又或者帮张公公？”
沈溪摇摇头道：“这种事我们最好不要参与其中，无论事成与否，跟我们关系都不大……明白吗？”
云柳微微蹙眉，在她看来，江彬和许泰死不死跟沈溪的关系还是很大的，毕竟二人一度在皇帝跟前属于最受宠的存在，对于沈溪于朝中的地位，以及朱厚照跟沈溪的关系，形成很大影响。
云柳道：“卑职明白，卑职会派人去调查此事，将最新情况通报大人知晓。”
……
……
正如沈溪所言，江彬和许泰到底不是普通文人，哪怕身边所带随从不多，但遭遇刺杀时还是表现出了极高的素养。
江彬和许泰都是世袭军户，自小弓马娴熟，尤其是在知晓火器的强大威力后，特意从内库选了几支佛郎机火铳待在身上，尽管夜宿官驿遭遇刺客时，显得异常狼狈，但紧急时刻他们拿出火铳射击，惊退刺客，侥幸捡回一条命，可惜现场没有留下一具尸体，又或者是俘虏什么人。
济宁州驿馆，二人惊魂未定，地方官府派人来查案，却没什么发现。
“江大人，到底是怎回事？为何有人想要我们的命？”
许泰比江彬更害怕，到底他以前的地位比之江彬高，他是副总兵出身，这会儿遭遇危险便打起了退堂鼓。
江彬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茶杯，手一直在颤抖，道：“定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平安回到陛下身边。”
许泰问道：“不知是何人所为？”
江彬摇摇头道：“暂且不知，以前咱们得罪的人太多了，数不胜数……若说有嫌疑，陛下跟前的张苑，以及司礼监、御马监那帮太监，还有东厂、锦衣卫的人都有嫌疑，他们看我们不顺眼。”
许泰眼珠子转了转，道：“有道理，尤其是钱宁，他现在已恢复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务，听说他比我们走得快，这会儿想必已见到陛下，重获隆宠……为了维护他在陛下跟前的地位，一定会想方设法置我们于死地。”
“对，最有可能的就是他！”
江彬觉得许泰言之有理。
许泰紧张地道：“那……这可如何是好？锦衣卫里藏龙卧虎，刚才来的那些人看起来颇有气势，手下功夫不弱，应该是练家子……看样子接下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江彬道：“既然敢来官驿刺杀，行事必然有恃无恐，根本就不怕官府追查……不行，接下来我们不能再走官道，更不能暴露行藏……我们最好现在就走，昼伏夜出。这样安全方面才能得到保障。”
许泰张大嘴，苦着脸道：“那就是说，我们连随从都不带？”
江彬没好气地道：“昼伏夜出跟带不带随从有什么关系？该带的人自然要带在身边，不过要伪装成商队的模样，不能顺着运河走……我们先去兖州府城滋阳，然后想想办法往临清赶。”
许泰忙不迭点头：“如此最好，赶紧收拾行李，咱们这就去……若是耽搁了，后半夜恐怕还会来人，那时可就呜呼哀哉了。”
……
……
江彬和许泰狼狈逃命。
与此同时，钱宁抵达临清后第一次得到朱厚照召见。
小拧子和张永本想阻拦，但奈何朱厚照主动提出，二人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阻拦，而钱宁受到召见时已是下午，距离沈溪抵达临清已不到三个时辰。
朱厚照对钱宁的态度不冷不淡，钱宁则好像见到再生父母一样，跪下来不断磕头。
“……陛下，臣想您啊……呜呜……”
钱宁学精了，以前就知道在皇帝跟前哭这招好使，现在便努力把这门面功夫做到极致，哭嚎个不停。
朱厚照一听，皱起了眉头，心头无比烦躁，连连摆手：“一个大男人，见到朕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朕知道你忠心就行……起来说话吧。”
钱宁擦着眼泪站起来，依然弓着腰，一脸恭顺的模样。
朱厚照道：“朕对你在江南做的事很满意……你的上奏朕基本看过，知道你劳苦功高，回来后好好做事，莫要辜负朕对你的信任。”
说是看过，但其实压根儿就不知情。钱宁自己也知道朱厚照做事有多不靠谱，况且其中大部分奏疏都会被张苑人为阻隔，上密奏根本就不管用。
钱宁心道：“我上奏中，对地方官员贪墨以及那些与国同休的勋贵跟倭寇海盗私通之事说得最多，尤其涉及控告魏国公的内容……陛下只说我劳苦功高，却不去惩罚那些人，算是对我的信任？”
钱宁腹诽不已，脸上却表现出感激涕零的模样，重新跪下，磕头不迭：“臣必当竭尽所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谁用你赴汤蹈火？要不是沈尚书替你美言两句，你以为朕会用你？”
或许朱厚照太过心烦气躁，在钱宁面前索性直话直说，一点儿敷衍的意思都没有。
钱宁没料到，刚才朱厚照刚才还和颜悦色说话，表现出对他的器重，转眼间就拿出冷脸，甚至有问罪之意。
但听朱厚照继续质问：“你到江南一年多时间，朕本来指望你好好协助沈尚书平定倭寇，结果你却揪着江南官场一帮人的小辫子不放，不断上报，说他们作奸犯科，罪不可赦……你说，那是你应该查的事情吗？”
钱宁瞪大眼睛，不知该如何回答。
朱厚照继续道：“当时你调查到江南有人跟倭寇私通，可能危及朝廷安稳，朕考虑到事关重大，才委派你前去，但其实你根本就是无所作为，所查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拿不出人证物证来……难怪频频有人跟朕告状，说你在地方敲诈勒索，还打着朕的旗号行事……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钱宁越听越不对劲，磕头如捣蒜：“陛下明察，臣绝对没做过此等事。”
朱厚照甩甩手，不耐烦地道：“你做没做过，自己心里清楚，朕现在不想跟你过多计较……既然你能帮到沈尚书忙，现在也回到朕身边来了，那就继续把锦衣卫的差事做好，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这下钱宁不敢再为自己表功，额头贴在地上，毕恭毕敬地道：“多谢陛下开恩，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厚照点头：“下去吧。把张永叫来……”
……
……
钱宁本以为面圣后人生会出现重大转机，一旦正德皇帝恢复对他的宠信，那他将再次成为朝中一股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
但等觐见过后，他才发现自己失势了，哪怕现在依然是锦衣卫指挥使，还有机会面圣，却不可能像以往那般，可以跟皇帝同进同出，甚至同榻共寝……如今君臣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鸿沟，几乎不可逾越。
“看来只能指望沈大人帮忙了。”
钱宁最善于巴结人，他跟江彬不同，对权贵素来敬畏，甘受当权者差遣。
以前对刘瑾，后来对张苑，现在对沈溪，他的态度基本一致，相对而言他还更怕沈溪一些，因为刘瑾和张苑是佞臣，在朝中几乎是以反派角色出现，很难得到认同；沈溪却不同，他履历丰富，素有贤名，广受士林推崇，谁权势更大他能分辨得很清楚。
当晚沈溪抵达临清州，钱宁奉命前出十里地迎接。
沈溪从陆路而来，钱宁带着锦衣卫，恭候在路旁。
见到马队靠近，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主动为沈溪牵马，然后抬头恭敬地道：“大人，陛下派卑职前来迎接……陛下已在城里恭候多时。”
沈溪没有下马，直接问道：“陛下出城来了吗？”
钱宁笑道：“陛下并未出城，于行在恭候大驾。对了，沈大人，您这一路风尘仆仆，太过辛苦，是否需要卑职去为您安排食宿，等吃饱喝足，洗漱一番，再去见驾？”
为巴结沈溪，钱宁现在是无所不用其极，反正以前伺候人伺候惯了，知道怎么打下手，更明白如何曲意逢迎。
沈溪道：“此等事不劳钱指挥使费心。”
“哪里哪里，您有事尽管吩咐。”钱宁表现得非常热情。
不过钱宁明白官场逢迎技巧，懂得进退，不会死揪着事情不放，送沈溪过运河后，脑子里闪现诸多念头。
“沈大人跟旁人不同，他自己就家财万贯，钱财对他来说就是浮云，对于古玩珍藏也没什么兴趣，倒是血气方刚……嗯，应该对女人有兴趣，就像陛下一样！以前对待义父，还有刘瑾等人，不能送女人，眼前这位却是完完整整的男人啊……”
……
……
沈溪进了州城，马上前往行在，觐见朱厚照。
到了大门口，正好碰上从里边出来的张永，张永身后带着几名太监，笑盈盈地看着沈溪，似乎跟钱宁一般，也是出来迎接的。
张永上前，点头哈腰：“沈大人一路辛苦。”
沈溪从马背上下来，站稳后拱手：“久违了，张公公，你这是作何？”
张永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钱宁，这才对沈溪笑道：“陛下派咱家前来相迎，这不……陛下跟皇后正在里边设宴，准备为沈大人接风洗尘么？”
“嗯！？”
沈溪不由皱眉。
皇帝招待宾客不稀奇，但拉着皇后一起出来招待宾客，明显有违大明祖制，不过既然皇后沈亦儿是他的亲妹妹，一切又显得稀松寻常。
沈溪一伸手：“有劳张公公引路。”
……
……
沈溪跟朱厚照于行在后院见面。
说是行在，不过是临时居所，朱厚照在所住环境上并没有那么高的要求。作为皇帝，他只是热衷玩乐之事，吃喝用度方面并没有太过铺张浪费，还有就是对女人出手比较大方。
“沈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朱厚照见到沈溪后，热情洋溢地打招呼，脸上容光焕发，别提有多高兴了。
沈溪上前行礼，正要说及赈灾之事，朱厚照过来一把拉住沈溪的衣服，急切地道：“别的事咱先不说，正好朕跟皇后约好一起饮宴，先生适逢其会，请吧。”
沈溪道：“臣远道前来，尚未休息，请陛下容臣将事情奏完后回去歇息。”
朱厚照笑道：“先生，您着什么急呢？就算休息，也不耽误一起吃顿便饭，先生就算是给朕一个面子如何……朕都跟皇后说好了，若先生坚持离去的话，朕岂不是食言了？朕可不想当没有信用的皇帝。”
说到最后，朱厚照语气近乎哀求。
显然在沈亦儿的问题上，朱厚照基本是没什么好办法，现在好不容易逮着沈溪回来的机会向皇后示好，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沈溪道：“那就等臣将救灾之事禀奏一遍。”
朱厚照很为难，不过看出沈溪的坚持，只好点头道：“那咱边走边说，朕不想让皇后久等。”
沈溪点了点头，跟朱厚照往内院行去，半途中沈溪跟朱厚照进言的内容，朱厚照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没有太留心。
一直到了后院快到摆宴之所，朱厚照突然想起什么来，问道：“先生此番南下归来，可有带什么礼物？”
沈溪皱眉：“礼物？”
朱厚照颔首，郑重其事地道：“是这样的，朕希望给皇后送一份厚礼，这不，皇后的生日快到了，朕却没什么准备，所以想问先生讨一件。”
沈溪没好气地道：“臣南下乃是为公事，哪里会想到带什么礼物？”
朱厚照遗憾地道：“那真是挺对不起皇后的……朕很多时候都没法做到让她满意，经常惹得她发火……朕对先生的承诺没有好好完成，心里非常惭愧……回去的路上，看看地方上有什么好东西，朕会精心为她准备一份。”
言语间，朱厚照体现出对沈亦儿浓浓的关心和爱意，但这话落在沈溪而中，却觉得异常别扭。
有关朱厚照跟沈亦儿的情况，沈溪基本是了如指掌，很清楚现在朱厚照跟沈亦儿真实关系是怎么样的。
“回头再说吧。”
朱厚照说完后，突然意识到什么，尴尬地笑着道，“先生继续说救灾之事吧，朕听着呢，若是钱粮不足，朕会酌情让朝廷再行调拨……走吧，前面就到了！”
走过回廊转角，前面出现一排大屋子，已能清晰看到屋内的烛火。朱厚照笑着指了指：“就在那儿，先生请。”
小拧子赶紧上前引路，一群提着灯笼的宫女前后左右照明，远远地便见到沈亦儿立在门前焦急等候。
“大哥！”
沈亦儿见到“娘家人”，不顾一切扑过来，抱着沈溪就是一通嚎啕大哭，那凄惨的景象让朱厚照一阵胆寒，生怕沈溪会问罪于他，强行把沈亦儿给带走。

第二六一九章 一杯泯恩仇
沈亦儿虽然哭哭啼啼，但在沈溪面前却没诉苦，有关她跟朱厚照的事也没有过多提及。
在沈溪看来，沈亦儿入宫一年多时间，开始逐渐变得成熟，有了一国之母的风范，但这还远远不够。
“先生请入席，赶紧为沈先生备酒！”
朱厚照很热心，请沈溪坐下后，本想跟沈亦儿坐到一起，沈亦儿却坚决地坐到了哥哥一边。最后他尴尬地坐到了主位上，跟沈溪和沈亦儿坐了个对桌。
“朕为先生添酒。”
或许是觉得自己单独坐在一边不成样，没一会儿朱厚照便起来给沈溪倒酒，如此一来他正好顺便坐到沈溪身侧。
皇帝倒酒，沈溪恭敬领受，沈亦儿拉了沈溪一把，“就让他倒……大哥你起来作何？我想听大哥说说家里的事……”
朱厚照嘿嘿笑道：“是啊，先生跟朕有师徒之谊，又是朕的股肱之臣，现在更是朕的舅兄……哈哈，既是一家人，客气什么？朕算得上是先生的晚辈，给先生敬酒是应该的。”
沈溪却严肃地道：“虽然彼此关系亲近，但为人臣子，不能不守规矩。”
朱厚照一怔，“先生不必拘泥，来来，坐下说话。”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站着，沈溪不能安心落坐，朱厚照干脆率先坐下，如此一来沈溪也只好坐下，三个人居然是以沈溪居中。
朱厚照和沈亦儿两口子分别坐在沈溪两边，主位就此空置。
小拧子赶紧去把朱厚照的御用杯盏挪过来，但还未规整好，朱厚照已用普通酒盏为自己斟满一杯，举起杯子道：“先生，朕敬您，既感谢您这些年来为朝廷效命，平定四方，又感谢您不顾危险，去灾区抗洪救灾，安民社稷，还要感谢您把这么好的妹妹送到宫里来，做朕的皇后。总之……一切都在酒里。”
说完，朱厚照一仰脖，把杯子里的酒喝下肚，然后亮了亮杯底，又要俯身倒酒。
沈溪喝了一杯，便阻止朱厚照继续倒酒之举，道：“臣所做不过乃份内之事，不需陛下礼待，至于皇后入宫，臣一直持反对意见，也不知这一年多来你们过得如何……”
听到这里，不但朱厚照脸色变了，连沈亦儿神色也不太好看。
他们不由想到一年前朱厚照提出婚约时，沈溪的确提出反对意见，而且还是态度最坚决的那个，现在居然也没避讳这件事。
朱厚照道：“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朕岂会亏待皇后？皇后，你说是不是？”
沈亦儿瞪着朱厚照，目光好像要杀人，就差跟沈溪告状，或者直接拂袖而去。
如此一来朱厚照更加尴尬了，涨红着脸道：“朕是做了一点错事，但也不算什么，不过就是跟民间女子有来往……朕乃一国之君，总不能守着皇后一个人过日子啊……不就是逢场作戏吗？”
沈亦儿终于发火了：“嘿，你还有脸说？”
朱厚照一脸憋屈，苦着脸道：“以前皇后你从不在意这些，为何现在……朕对你解释那么多次，也表明以后不会了，你就不能信朕一回？”
“信你？母猪会上树！”
沈亦儿毫不客气地道。
朱厚照和沈亦儿好像是民间夫妻一样吵嘴，旁边小拧子等近侍看得那叫一个心惊胆寒，就差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种事他们都不想入耳，免得事后被朱厚照清算。
但现在朱厚照没下令，他们就只能尽量往后缩身子，就当没听到。
朱厚照不依不饶地道：“先生评评理，若是朕不碰别的女人，那是否太不公平？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先皇，只有太后一个妻子而不纳妃嫔，但以朕所知，先皇还是有别的女人，只是宫外人不知罢了。”
这话一说出口，连沈溪脸色都变了。
沈溪心想：“真是童言无忌，这种话也是你这个皇帝应该说的？甚至拿自己死去的老爹开涮，一点正形都没有！”
沈溪道：“陛下跟皇后的相处方式，乃是帝王家事，不该问臣。”
朱厚照着急地道：“这不没人问了么？朕不问您，问谁？而且皇后最听先生的话，要不……您劝劝皇后？”
沈溪一阵无语，这刚回来，就要牵扯进朱厚照跟沈亦儿夫妻间的争吵中，尤其现在二人仅仅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如何定义两人的情感，以及以后又该如何相处，需要极大的智慧。
沈溪看着沈亦儿：“不知皇后怎么想？”
沈亦儿轻哼一声：“要不……大哥你带我走吧，我不当皇后了！真后悔当初的决定，这小子根本不是好皇帝，就是个地痞无赖，又或者说是个二百五！”
“皇后，你可不能骂人啊。咱有话好好说。”
朱厚照没动怒，只是着急地出言提醒……毕竟在场不只是他跟沈亦儿两个，还有沈溪，身旁还有那么多侍从，朱厚照也是要面子的，而沈亦儿在这种事上却从来都是无所顾忌。
沈亦儿腮帮子鼓鼓的，好像很生气，却真的不再跟朱厚照吵嘴。
沈溪看着朱厚照：“敢问陛下是否做到当初对微臣的承诺？”
“做到了啊，这不很明显吗？”
朱厚照摊摊手，“朕拿皇后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且一直很尊重她。”
说到这里，他特意凑过来，附在沈溪耳边，委屈地抱怨：“到现在朕还没跟皇后合卺呢。您说这皇帝当得也太没尊严了吧？朕也想好好过日子，可皇后总是爱搭不理，朕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身边没个女人怎么行？”
沈亦儿咬牙道：“怎么？还学会咬耳朵告状了？”
朱厚照侧过头，反唇相讥：“怎么，朕说错了吗？”
沈溪对沈亦儿道：“皇后如今已嫁入宫门，便要遵守宫里的规矩，恪守妇道……跟陛下应该相亲相爱，相互扶持，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但不能太过刁蛮任性。”
沈亦儿没想到沈溪会指责她，赶紧道：“大哥，你到底帮谁？”
朱厚照道：“这不很明显吗？沈先生明显是帮理不帮亲……再者说了，咱们都是亲，你是沈先生的妹妹，朕是他妹夫，还是他的学生……有句话叫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所以我跟先生，比你的关系还要亲呢。”
沈溪哭笑不得，这话说得越来越离谱了，如果传到御史言官耳里，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赶紧道：“既然都觉得有理，那就各退一步……陛下跟民间女子有来往，确实有违朝廷礼法，不容于世俗；皇后也应该放下心中成见，跟陛下和睦相处。”
“对对，还是先生顾全大局，就应该这样。”
朱厚照站起来，走到沈亦儿旁边，拿起酒壶就要倒酒，嘴里道，“皇后，不管咱以前有何芥蒂，一杯酒泯恩仇，你意下如何？”
“这……”
沈亦儿看了看朱厚照，又看看沈溪，最后拿起酒杯，与朱厚照碰了一下，嘴里道：“这回我就原谅你了，但若再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说完一饮而尽。
沈亦儿任性惯了。
但今日兄长在旁，她以前对沈溪很敬畏，就算不给朱厚照面子也要给沈溪面子，使得她说话做事都适可而止。
一起吃过饭，沈亦儿借口身体不适，早早便要回内院歇息。
不过临走前，沈亦儿特地说明来日要跟沈溪促膝长谈，朱厚照大方地应允了。
沈亦儿离开后，酒席撤下，换上清淡的茶点。
朱厚照就好像诉苦一般，在沈溪面前陈述这一年多来跟沈亦儿相处的“悲惨遭遇”，想博得沈溪同情。
“先生，朕不是不疼惜皇后，实在是……身不由己啊！”朱厚照苦兮兮地道。
沈溪喝了口茶，神色淡然：“陛下有何身不由己的？”
朱厚照道：“皇后根本不待见朕，把朕当成仇人一样，朕说什么做什么，她都看不过眼……说起来最初半年多倒还好，但自从跟朕到江南后，她的性格逐渐变化，现在更是什么事都跟朕作对。”
沈溪道：“陛下自问对女人很了解？”
朱厚照怔了怔，这会儿他有些醉醺醺的，没听懂沈溪的话，不过依然拍着胸脯道：“先生，朕年岁没你大，但临幸过的女人……嘿嘿，可比先生多太多了……朕对女人，当然了解。”
沈溪没有反驳朱厚照的话，再道：“敢问陛下一句，女人是在意你的时候跟你作对，还是把你当做空气的时候？”
朱厚照愣住了，等认真思索一番，才若有所悟地眨了眨眼，问道：“先生是说，皇后之所以现在如此对待朕，是因为她在乎朕了？”
沈溪点头道：“皇后初入宫时，还是个孩子，对于情感懵懵懂懂。但经过长久相处，她跟你生出感情，看到你做事不靠谱，既伤心又失望，但心里又牵挂你，所以才喜怒无常。正因为如此，陛下应该用诚意去打动她，至于具体应该如何礼遇和善待，不用臣提醒吧？”
朱厚照喜笑颜开：“那是，那是……来来来，先生喝茶。”然后起身亲自为沈溪斟茶，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自然，看得旁边小拧子等近侍咋舌不已。
沈溪再道：“陛下家事，不用跟臣说太分明，毕竟是陛下的隐私，最好也不要让外人知晓，避免引发民间议论。”
朱厚照疑惑地道：“朕的事，民间怎会知晓？先生担忧过甚了……等等，先生的意思是说……这件事外间已有传闻？”
沈溪没正面回答，只是道：“陛下坐拥天下，一言一行关乎苍生福祉，更应把事情考虑周全，陛下需时刻保持威仪，儿女私情到底只是其次，若因一些儿女私情，影响陛下情绪，甚至辍朝不出，跟那些贪欢无度、荒淫无耻的昏君有何区别？”
虽然沈溪没直接开骂，但言辞极为锋利，甚至可以说一针见血。
朱厚照觉得很没面子，可这毕竟是沈溪在说，正如他所言，对方亦师亦父，就算受气也得憋着，换作其他人估计当场就翻脸了。
相反，朱厚照此时还拿出恭敬受命的态度，颔首道：“先生说的是，朕受教了。”
沈溪站起来，道：“时候不早，臣该回去休息……明日当动身回京师，不能再耽误。”
朱厚照道：“先生不多留？皇后那边……”
沈溪道：“夫妻间的矛盾，还是要靠两口子自行协商解决……臣明日随圣驾而动，便不去见皇后了……陛下不妨跟她知会一声。臣告退！”
……
……
朱厚照送走沈溪，赶紧去见沈亦儿，正好趁着带话的机会，好好跟沈亦儿攀关系。
沈亦儿这会儿并未睡下，知道朱厚照前来，气鼓鼓地问道：“你来做何？”
听起来很生气，但朱厚照还是覥着脸进入沈亦儿香闺，搓着手好像个猪哥，笑呵呵道：“沈先生有话让朕带给你，于是就来了。”
沈亦儿没好气地道：“大哥有什么话，完全可以等明天再跟我说……需要你带什么话？”
朱厚照一脸冤枉之色：“真的是沈先生让朕来的……先生说他累了，今晚早些回去休息，你走后不久他就请辞。至于明日，咱们得动身返回京城，届时沈先生应该会在船上休息，暂时不会来见你。”
“哼！”
沈亦儿生气地道，“一定是你跟我大哥说了什么，所以他才不来见我……刚才他可没说不见。”
朱厚照道：“皇后，你要相信朕才是，朕没骗你，是沈先生自己说的，他还说我们夫妻间有何矛盾，应该自己协商解决，不要事事都去找他。”
沈亦儿捂着耳朵：“不听，不听，一定是你干的。”
朱厚照别提有多委屈了，偏偏他就是拿沈亦儿没办法。
“皇后，有话好好说嘛……”
朱厚照近乎于哀求道。
沈亦儿怒道：“滚！我不想再见到你，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我的房间！这里是我的地盘，再来的话，别怪姑奶奶不客气！”
没等朱厚照反对，沈亦儿已提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棍子冲上前，推搡着把朱厚照赶出门。
……
……
朱厚照又郁闷了。
若是换作前几天，他会继续在临清州沉沦，但现在沈溪归来，他不得不按照既定计划回京城。
小拧子在伺候朱厚照回卧房后便出来，值夜现在并不需要他去做。
回去找到张永，小拧子把当时的情况一谈，张永听得目瞪口呆，觉得朱厚照对待皇后的问题上太过软弱。
张永道：“陛下平日对女人颐指气使，怎会在对待沈皇后上出现此状况？”
小拧子道：“以前咱家觉得可能是因为沈大人，但现在看来不像，倒像是一物降一物……这种事咱们可不能往外传，若让外界知道皇上跟皇后不和之事，不但皇上会雷霆大怒，沈大人那边也不会放过咱。”
张永想起之前民间传扬皇帝跟皇后不和睦之事，笑着问道：“沈大人怎会知晓？”
小拧子生气地道：“你当沈大人是傻子？旁人不清楚，沈大人对什么都门清，今日在陛下跟前提出此事，就是对咱家的警告……你再不识相，出了事可别说咱家不保你。”
张永道：“鄙人明白，沈大人不希望外人知道陛下对皇后唯唯诺诺，言听计从，免得被人说沈家的闲话。”
“知道就好。”
小拧子撇撇嘴道，“明天一早咱家就要回京城，但江彬和许泰也很快就要回来了，这几日最重要的就是防备陛下召见二人，咱都盯紧点儿。咱家负责陛下跟前，你负责派人盯着他俩，这二人就算舌灿莲花，也一句话都不要信……他们跟钱宁不同，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有！”
……
……
翌日上午，朱厚照从行在出来，上了銮驾，与沈亦儿所乘凤驾一起往运河码头行去。
地方州府官员都来送行，本以为有机会见到皇帝，却无法如愿，只有沈溪骑在马上，态度和蔼可亲，不断挥手跟地方官员打招呼。
如此一来，地方官倒是觉得不虚此行，至于皇帝缘何要滞留临清州这么久，他们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
朱厚照和沈亦儿相继上了大船，沈溪才来到河边，钱宁守候在码头。
“沈大人，小人在此恭候多时。”钱宁见到沈溪，更显谦卑。
沈溪看了看左右，问道：“钱指挥使有事？”
钱宁笑道：“昨日奉上谕前去迎接大人，时间仓促未及细谈……不如咱到船上再说？”
沈溪看了看朱厚照所在官船，问道：“钱指挥使不需要去护驾？”
钱宁嘿嘿笑道：“有下面的人负责，不需要小人亲力亲为……是这样的，小人听说一个消息……”
说话间，钱宁凑过来，小声道：“江彬已到临清州地界，现在正快马加鞭赶来，不过小的已派人把他拦下，杜绝他有机会面圣。”
沈溪瞥了钱宁一眼，道：“钱指挥使你可真是有心……你防备江彬作何？他是陛下召回来的，你防得住他一时，防得了一世？”
钱宁道：“大人说的是，陛下始终会召见他，不过越晚越好，到时陛下必定会对他有所冷遇，沈大人您说呢？”
“小人还听说个消息，江彬在回来的路上，跟那个叫许泰的副总兵一起，遭遇刺客，乃是张永张公公派出的人手，可惜功败垂成，后来江、许二人干脆躲开河道和官道，从小道快马赶路，沿途都没休息，可能是要到陛下跟前告状。”
沈溪有些诧异：“此事你从何得知？”
“嘿，小人还是有些办法的，张公公手下有小人安插的眼线。”钱宁在这种事上丝毫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沈溪皱起了眉头：“张公公乃司礼监首席秉笔，将来要掌管东厂和谳狱之事，你这么查他，不怕他回头给你小鞋穿？”
“当然怕呀，但没用，这事小人知道就是知道，还能怎么着？小人也没把此事泄露出去，就只告知沈大人您一个。”
钱宁笑容满面，似乎并没把这件事往心里去。
沈溪道：“最好别泄露出去。”
钱宁点头，又道：“沈大人，还有一些要紧事，咱上船再说？”
沈溪本来不想跟钱宁啰嗦，但现在他已回到朱厚照跟前，马上要回京师，钱宁既然投奔他，他就要好好利用这张牌。
“有何要紧事？”沈溪问了一句。
钱宁凑过来，低声道：“有关张氏外戚，还有一些人想对付沈大人，沈大人应该很关切，听说豹房内也有人要对您不利……咱上船去说吧，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
沈溪微微颔首，带着钱宁上了专门为他准备的船只……紧跟在朱厚照和沈亦儿的座船后面。

第二六二〇章 之厚是能臣
京城，东长安街，谢迁的小院。
谢迁正在招待来客，乃是近日京城中活动频繁的杨廷和。
“……之厚从江南归来，先在南京卸了魏国公职务，又取道中原灾区救灾，没等几日，便动身前往临清州。据说陛下派出赈灾的钦差司礼监掌印张公公都未见到他人，现在张公公还在灾区未回，他却先一步跟随陛下回京，不知作何谋划……”
杨廷和对沈溪多有意见，看似句句说得公允，但无不是在谢迁面前提及沈溪不守规矩，是在扰乱朝纲。
谢迁沉默以对，有关沈溪之事，他不想过多评价。
杨廷和又道：“以临清传回的消息，陛下北上后，加快行进速度，预计五六天后便可抵达京城。”
“陛下能早些回来，再好不过。”
谢迁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杨廷和觉得谢迁的态度太过平和，这不是其一贯的风格，急忙道：“谢老莫非认为此番陛下归来，不会有问题？”
谢迁道：“陛下南巡，老夫本就不支持，现在回来，还把之厚一并带回，朝廷稳固，老夫应该觉得有问题吗？”
谢迁言语间竟表现出几分不耐烦，像是对杨廷和有所排斥。
杨廷和感受到来自谢迁的压力，不再用咄咄逼人的口吻让谢迁表态，转而聊起民间风闻：“陛下跟沈皇后之间，有诸多传言流于市井，说他们夫妻不和，陛下郁郁不乐，日渐消瘦。”
“嗯。”
谢迁点头，“沈皇后年岁太小，入宫太过草率，此番跟随陛下南下巡幸，有稍微不睦可以理解。”
杨廷和实在忍不住了，警示道：“谢老，现在朝廷要变天了。”
谢迁有些诧异，问道：“有什么天可变？数年间，朝廷对外用兵连连奏凯，四夷臣服，内阁和六部、寺司衙门人员变动极少，吏治清明，若说今年中原水灾已算是较大的天灾，但之厚到了河南，快刀斩乱麻，目前抗洪救灾工作正有条不紊进行……大明整体上还算国泰民安。”
杨廷和苦笑：“在下担心的是……陛下对之厚太过宠信，很容易导致朝纲混乱无度，奸佞横行。”
谢迁摇头道：“介夫，很多成见该放下了……连老夫都能放下的事情，怎么到你身上就不行呢？”
“唉！”
杨廷和重重地叹了口气。
谢迁道：“老夫在朝没几天了，此番陛下回来，老夫就要请求致仕，以后这朝堂就是你们年轻人的，非要让老夫临走都不得安宁吗？”
杨廷和心想：“若是你临走前能把接班人定下来，同时召集文官集团开会，定下打压沈之厚的策略，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朝中人人自危，担心成为陛下清洗的对象。”
心里如此想，嘴上却不能直言，杨廷和非常清楚谢迁跟沈溪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谢迁拿出一封书信来。
“这是之厚去灾区前给老夫的来信，他在信上说明陛下长久在外不还朝，对大明社稷的危害，请求朝廷调拨银两赈灾，还提出从民间借粮的建议，现在看来，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取得不错成效。”
杨廷和道：“可是……这样做不合规矩。”
谢迁道：“规矩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解决问题，以前老夫对之厚有诸多成见，现在想来，或许是老夫太过固执……如今朝野都在称颂他的能力，每次他办事，都能顺利完成，就算他是年轻人，论资排辈轮不到他上位，但他还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没有辜负先皇跟当今陛下的信任！”
谢迁大肆夸赞，为沈溪说话，杨廷和听到耳里，心中非常难受。
谢迁再道：“所以介夫，老夫是这么想的……老夫退下去后，你辅佐叔厚打理内阁，如此老夫也能放心把朝廷大小事项交托出来，让老夫走得安心。”
杨廷和一听心中越发懊恼。
此前谢迁一直没表态内阁由谁来接班，让杨廷和觉得自己有机会，毕竟他背后有张太后的支持。
但现在谢迁明确表示让他辅佐梁储，意味着下一任内阁首辅是梁储而不是他。
做不成首辅，那就意味着杨廷和将来没资格跟沈溪正面相斗，首先级别上就差了一截，更别说沈溪还有世袭勋贵的身份。
杨廷和心中满是失落，但还是强颜欢笑，恭敬地道：“在下明白。”
谢迁拿出对后辈欣赏的态度，道：“若非叔厚入阁比你早，或许真该让你来继承首辅之位……奈何规矩就是规矩，老夫一辈子都循规守矩，不想临致仕前还改弦易辙……希望你能理解。”
杨廷和心想：“在沈之厚身上，论资排辈的事就可以跳过，到我和梁叔厚的问题上就需要严格遵守？你老偏心也不是这么个偏心法！”
谢迁又拿出一份手稿交给杨廷和：“接下来一段时间，内阁的事老夫便交给你们了，李公公那边老夫已打过招呼，他不会多加为难，有悬而未决的大事，等陛下回来后再行商议。之厚到底是能臣。”
……
……
谢迁退出朝堂之前，表现出对沈溪的推崇，几乎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
甚至杨廷和在想：“若不知道的，还以为内阁首辅要由沈之厚来接任。这大明纲常，到了沈之厚身上便荡然无存，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以前杨廷和对沈溪的成见没那么大，但随着沈溪逐步崛起，对内阁的威胁逐渐提高，如今又跳过内阁管束成为皇帝跟前最受信任之人，于公于私，杨廷和都不服气，觉得沈溪真实能力不过如此，所有一切成绩都源自于前后两任皇帝的宠幸。
内阁首辅接班人问题上，杨廷和未得到谢迁支持，但他没有放弃，频频在朝中奔走，但凡能见的权贵他都见过，如果皇帝召集朝议讨论继任首辅人选，他将得到诸多老臣、勋贵的举荐和支持。
但之前他最希望的是通过这种走动赢得民意，从而获取谢迁的提名权，却未料触及谢迁底限，对杨廷和产生了戒备心理。
杨廷和见过谢迁后，觉得自己现在面临的障碍实在太大，但他丝毫也不含糊，直接回内阁找梁储。
梁储正在拟定票拟，见到杨廷和不明所以，因为对方已有多日未到阁部应卯。
梁储对杨廷和没有太多苛求，他在内阁身居次辅，但在翰苑中声望却不及杨廷和，若非早一步入阁，甚至觉得自己本就该给杨廷和打下手，很多他处理不了的事情，比如说遇到疑难奏章，杨廷和基本都能搞定。
“介夫这两日可是身子骨不适？朝中积压了一些奏疏，你先看看？”
梁储见杨廷和回来，很是欣慰，毕竟可以多一个人来分担朝事，他也能轻省不少。
内阁四位大学士，平时谢迁少来，甚至不来，杨廷和最近又一直借故不来，使得所有的差事都压在梁储和靳贵身上，而靳贵资历又浅，很多事情做不了主，使得所有事情都需要梁储费心。
杨廷和坐下来：“我刚去见过谢老。”
“哦？”
梁储亲自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到杨廷和面前，道，“谢老有何嘱咐？”
杨廷和目光如炬，望着梁储道：“谢老让我以后好好辅助你，打理好内阁之事。”
虽然语气平静，但话语中明显带着浓浓的妒忌。
连梁储都能听出对方言语中的不满，就像是原本属于杨廷和的东西被梁储夺走。
梁储并不想评价谁来继任内阁首辅之事，因为在他看来，规矩始终是规矩，他梁储就是入阁比杨廷和早，若是想他让贤，除非是就此退出朝堂，而梁储自认为身康体健，尚能为朝廷效命几年。
梁储道：“谢老春秋鼎盛，实在不该轻言离开朝堂，朝堂需要他这样的能臣辅佐。”
杨廷和道：“叔厚，你真如此看？”
被杨廷和如此质问，梁储面子稍微有些挂不住，道：“介夫，很多事还是冷静下来处理为妥。”
梁储把杨廷和当朋友，不想因此而跟杨廷和交恶。
以后同殿为臣，需要互相扶持，至少梁储不认为要跟杨廷和产生对立，这对朝堂的稳定不利。
杨廷和显得很愤慨：“令我不能心平气和的，是谢老对之厚前后态度的不一……之厚太过年轻气盛，所做之事皆肆意妄为，今日或许他取得一些成绩，令边疆稳定，四海称颂，甚至朝中上下也受其蒙蔽，但长久来说，如此一个年轻气盛的重臣，再有一个整日只知吃喝玩乐的帝王，将把大明带进何方？”
“啪！”
梁储突然一拍桌子，厉声喝斥道：“介夫，你这话就过了！这是作为臣子应该说的话吗？”
杨廷和苦笑道：“或许在叔厚看来，之厚所为之事都是对的，但在我看来，这是大错特错，或许我不该留在朝廷。近日我会跟谢老一起上奏请辞，回乡颐养天年。”
说完，杨廷和起身便要走。
梁储喝止：“站住。”
杨廷和驻足回望，问道：“叔厚，你还有事？”
梁储无奈道：“若只是因为谢老提议内阁首辅继任之人，在下可以去跟谢老和陛下提出建议，能否推你上位。你不必因之厚还朝而心灰意冷，这还没发生什么事，之厚也没做出祸国殃民之举，你便先给他定了性，你让朝中人如何去看待此事？”
杨廷和狂笑道：“叔厚，你这是将我看作小肚鸡肠之人，非也非也，我这是厌倦了朝堂的纷争烦扰，想过几天清静日子。我从不做强人所难之事，以后这内阁事务便交给叔厚你了，拜谢。”
言罢，杨廷和大踏步离文渊阁大门而去。
……
……
梁储没办法，只能把杨廷和的反应告知谢迁。
本来梁储希望谢迁能出面说和，不想却越发坚定了谢迁不以杨廷和为自己接班人的态度……一个名利心如此重的人，是无法承担引领大明的重任的！
这件事在京城兴起一阵狂风巨浪，一些元老大臣前来劝说，甚至一些早已致仕的老人也来找谢迁，希望谢迁能好好安抚杨廷和。
哪怕这些人没明着提出让杨廷和替代梁储作为继任首辅人选，但谢迁心里却很清楚，这些人不但是为杨廷和说项，也是为张太后奔走张罗。
此事不到一天时间，便传到沈溪耳中。
此时御驾一行已深入北直隶地界，距离京城日近，只是朱厚照懒惰心态作祟，每天行船时间不长，粗略一算大概还有三天左右抵达京师。
这已是在沈溪一再催促下的结果，若是由着朱厚照的性子，每到一个地方都想下船游玩，说是领略风土人情，但其实就是胡闹。
“……杨大学士提出请辞后，谢阁老并未挽留，现如今奏疏已发到司礼监，大概一日内便会送至陛下跟前。”
云柳将京师所得到情况告知沈溪。
有关政治上的事，沈溪没法让马九刺探，云柳需要兼顾这些事，也跟云柳文化水平相对较高，能完成更多事项有关。
沈溪道：“杨介夫此举，根本是在向谢阁老施压，但恐怕结果只会适得其反……现在就看谢阁老态度是否坚定……有些人谢阁老可以一口回绝，但有些人他却未必可以。”
云柳稍微思索一下，问道：“大人所说是太后娘娘？”
沈溪点头道：“太后想以杨介夫为内阁首辅，以此稳定张氏的地位，现在太后的计划被打乱，怎会不出面跟谢阁老提出？”
云柳道：“但这些事，始终是陛下才能做决定的啊。”
“话是这么说，但很多时候也跟前一任首辅的态度有关……若是有人能把梁学士劝退，那杨介夫便是第一顺位……规矩就是这么定的。现在问题的关键不是谢阁老是否想让杨介夫当首辅，而是看谢阁老是否要给梁学士施压。”沈溪道。
云柳这才明白其中的诀窍，赶紧问道：“那大人，咱们是否要有所动作？杨大学士对您素有成见，之前学子围攻您府宅之事跟他有直接关系，若他上位后跟张家、夏家的人联合起来……对您有莫大威胁。”
沈溪摇头道：“朝堂上的事情，终归还是要以朝廷规矩来解决。现在我左右不了谢阁老的态度，此事我不想过多参与，无论是梁叔厚当首辅，或者杨介夫上位，都跟我无关。我不在内阁任职，作何要干涉内阁事务？”
“可是大人……”
云柳还想说出她的看法，却被沈溪抬手打断。
沈溪道：“你要知道，我干涉的事情越多，反弹也会越大……现在陛下或许不觉得怎样，但日后陛下慢慢就认定我是权臣，猜忌日甚。还不如从一开始便淡然处之，你当陛下对此没有自己的主见吗？”
云柳低下头，不敢再争论，心中还是带着几分遗憾，觉得这个关键时刻，沈溪不该隔岸观火。

第二六二一章 首辅之争
如同沈溪所料，消息很快便传到朱厚照耳中。
平时朱厚照不太喜欢过问朝事，但现在涉及首辅大臣更迭，他不免还是会留一点心。
况且就算朱厚照不太在意，小拧子和张永也会在皇帝面前塑造出一种紧张的气氛，让朱厚照重视起来。
“陛下，现在有关内阁首辅更替之事，朝野闹得纷纷扬扬，谢阁老还没退下来，已经有人盯上首辅之位。”张永急切地说道。
朱厚照语气平和：“按照规矩，不应该是梁先生顶上来？朕没记错吧？”
张永道：“但有人说，杨学士能力比梁学士强，所以应该是谢阁老和梁学士一起从内阁退下，为杨学士让位……又或者干脆直接任命杨学士为首辅，梁大学士继续留在内阁担任次辅。”
朱厚照想了想，气恼地问道：“为了个首辅之位，何至于此？那他二人态度如何？”
张永回道：“正是因为杨大学士跟梁大学士摊牌，并且称病不往内阁办公，才引起今日纷争……听说这几天谢阁老府门已被人踏破，都在劝谢阁老安抚二人，尽量让二人和睦相处，为朝廷效命。”
“靠。”
朱厚照不耐烦道，“这种事，莫非还是由他们自己来定不成？就算谢阁老真要请辞，难道不是应该由朕来定夺么？”
张永道：“所以请陛下早些做出决定，以安人心。”
朱厚照摇头：“朕倒是想早些决定，不过……朕当太子的时候，先皇跟朕说，内阁的事最好少掺和，很多事让他们自己来定，不然的话你以为朕为何要让谢阁老一直在那儿喋喋不休烦人，却不把他给撤下来？”
张永一时间无言以对。
朱厚照再道：“现在内阁为了个首辅之位争破头，倒是好事一桩，如此他们就不会给朕找麻烦……朕在这边坐山观虎斗，谁有本事谁来当首辅。”
“啊？”
张永对朱厚照的想法无比惊奇。
内阁首辅可是文官之首，直接关系了今后的政治走向，位置无比重要，谁知道朱厚照轻飘飘一句话，就此放过。
朱厚照突然想起什么来，问道：“不知沈尚书那边持何意见？”
张永道：“陛下，老奴不知。”
“那你就去问问。”
朱厚照一改之前怠慢的态度，笑呵呵地道，“看他中意谁来当首辅，可以私下里试探一番，回头朕会叫他来商议……这两天行船之事不要耽搁，等回到京师，正好欣赏一出抢位的大戏。”
……
……
朱厚照把内阁首辅接班人间的争夺看成一场大戏，让张永始料不及。
他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本来没资格干涉这种事，但现在张苑不在，他又想极力表现自己，使得张永对此事非常留心。
张永在得到圣谕后，当晚便去河边驿馆找沈溪问询。
他直话直说：“……咱家先去见过陛下后才来见沈大人您，陛下想知道沈大人您的态度，若可行的话，您直接跟咱家说，咱家回去跟陛下转告。”
沈溪笑了笑：“在下不在内阁供职，怎能干涉内阁事务？再者说了，谢阁老离开朝堂之事，真的已经确定了吗？”
张永想了想，突然意识到朱厚照好像没提谢迁离开朝廷这一茬。
张永心道：“陛下说要看戏，意思是已准备同意谢阁老乞老归田？让杨介夫和梁叔厚去争？”
张永摇头道：“陛下没有说明。”
沈溪道：“那就是了，谢阁老一天在首辅位置上，朝中大事便要听从他的意见，再者就算谢阁老有了意见，不也还需要司礼监校审，由陛下定夺？”
“话是这么说，但有些事……”张永很着急，他能明显感觉到沈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或者说沈溪根本不想告诉他内心真实想法。
沈溪微笑道：“张公公回去吧，在下唯一能回答的，便是对此事毫无兴致，无论是谁来当首辅，都不影响在下的差事。”
“这……也是。”
张永很识相，既然沈溪不想明言，他也没必要勉强，起身道，“咱家就不打扰沈大人您休息了，告辞。”
……
……
朱厚照得到张永回禀后，按照既定计划找沈溪商议。
第二天行船中午休息时，让沈溪到御驾所在大船的船舱说事。
舱内只留下沈溪一人，连小拧子都暂时被朱厚照赶了出去，随后便用诚恳的态度再次把昨日派张永询问的问题问了一遍，沈溪回答如出一辙，表示他不关心谁来当首辅。
朱厚照道：“先生别以为朕别有用心，朕只是想认真听取你的意见，这件事很重要。”
沈溪道：“首辅之位，涉及朝廷诸多事项的决策，当以德高望重之人为之，臣跟两位候选者皆为臣僚，虽同属翰苑出身，不过如今臣不在翰苑为官，这种事似乎更应该问朝中翰苑老臣的意见。”
朱厚照皱眉不已：“你不会是想让朕去问以前当过大学士的那些人吧？”
“臣只是建议，最终由陛下来定。”沈溪道。
朱厚照嬉皮笑脸地问道：“那朕让先生到内阁任职如何？朕其实最想让先生来当内阁首辅。”
“万万不可。”
沈溪直接回绝，“臣身兼两部尚书，早就惹来诸多非议，不可能再兼任内阁职务，何况臣在翰苑向无建树，当不起如此要职。”
朱厚照道：“谁说的当不起？你是朕的先生，又是状元出身，曾在翰林院和詹事府供职，深得朕器重。这么多年来，你取得的功绩有目共睹，天下赞佩，你入阁谁会说什么？”
沈溪道：“内阁首辅大臣遴选，当考虑前任首辅的意见，再以资历和朝议论定，最后由陛下圣裁……陛下切不可以好恶行事，哪怕真要臣入阁，也只能论资排辈，在内阁多做几年实事，首辅之位敬谢不敏。”
朱厚照笑道：“朕知道先生的意思，谁先入阁，谁就是首辅呗……不过朕有办法，直接让内阁现在这四位大学士致仕就行了……”
沈溪很清楚朱厚乱来惯了，这么说很可能也会这么做，当即道：“陛下这是破坏朝廷纲纪律法，让臣不容于朝堂吗？”
“不是，先生别误会。”
朱厚照赶紧解释，“朕不是让你为难，你可别学谢阁老和杨大学士他们，直接跟朕说请辞不干。他们不干也就罢了，你不干，朕靠谁来治理天下？”
朱厚照话说得敞亮，但在沈溪听来，多少有值得商榷的地方。
自古以来君臣说是会善始善终，可皇帝跟权臣间本来就是对立的，没有皇帝愿意把自己的权力拱手让人，即便是朱厚照，有了刘瑾的先例，对这种事情也谨慎了许多。
朱厚照并不是一无是处，这个皇帝看起来胡闹，但在很多事上却精明得很。
“这不是收买人心吗？这小子，倒是变得越来越有城府了。”沈溪心中在想。
朱厚照又拍着胸脯道：“沈先生便说，谢阁老退下后，谁来当首辅比较合适？只要先生说出他的名字，朕只管安排就是。”
沈溪坚定地道：“臣不能干涉此等事情，恕难从命。”
朱厚照叹道：“朕也知道先生在担心什么，怕朝野有人说闲话……不过，这是咱私下里的交谈，朕绝对不会把事情外泄。”
沈溪心道：“我不说出自己的意见，怕的不是外人知道，而是不能让你这个皇帝产生警觉和忌惮。”
沈溪摇头：“臣对此的确无想法。”
“嗯。”
朱厚照不再勉强，对别人他可以采取强硬手段，但对沈溪只能有商有量，当下道，“以朕想来，先生应该不太喜欢杨大学士这种喜欢背地里搞风搞雨之人。以朕所知，先生当初在翰苑为官，给朕当先生时，杨大学士正好因守制没在朝中，因而先生跟他的关系也不是很密切。”
沈溪心里又琢磨开了：“皇帝当久了，还会琢磨人际关系了，倒有几分进步。”
朱厚照道：“不过先生跟梁大学士的关系就很亲密了……听说梁大学士恩师跟先生同为岭南人，先生跟他多有来往，平时梁大学士在朝事上也不会故意跟先生唱反调，至于杨大学士却不同。”
沈溪道：“陛下所言，涉及朋党之事……臣在两位候选人中绝无偏私。”
朱厚照笑道：“那朕没说错，是吧？朕可不傻，杨大学士在朝中人脉广泛，听说太后还派人跟他联络，平时他还会入宫见太后……尤其是朕不在京城这段时间。”
从朱厚照话中，沈溪听出来了，朱厚照在京城布下的眼线不少，而且特别留意这方面的事情。
沈溪道：“此事也跟臣无关。”
朱厚照摇头：“先生不想直接评价，朕便觉得有问题，本来杨大学士跟太后走得近一些，朕不会觉得怎样，奈何他想当首辅，还直接跳过排位在他前面的梁大学士，这么做就有点儿不识时务了。”
当皇帝用“不识时务”来评价一个人时，说明对此人已有偏见。
朱厚照道：“以朕看来，还是以原本顺序，以梁大学士为首辅，如此就算朝中有人有意见，也得乖乖地憋着，因为朕正是遵守了他们一向推崇的规则和秩序，如果反对，就是打他们自己的脸。”
说完，朱厚照小心观察沈溪的反应。
沈溪则行礼：“陛下有何决定，不必对臣说，臣对此并不关心。”
……
……
沈溪在朱厚照面前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模样。
朱厚照觉得沈溪并不是没有意见，只是在避忌什么。
只有沈溪自己知道，他是真不关心谁来当首辅，因为他志不在朝堂纷争，不管是杨廷和还是梁储来当首辅，都不会对他形成太大影响。
朱厚照跟沈溪见过面后，直至到京城的三日内，君臣间没有再商谈朝事，见面时通常寒暄两句就算完事。
朱厚照近来心情不错，沈亦儿那边有了好脸色，且如今正在回家的路上，他对京城的风景有了一番期待。
三月二十八，沈溪跟朱厚照一行抵达京城。
谢迁本要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但朱厚照提前发出上谕，表明不想在回京之事上大做文章，需尽量保持低调，因而銮驾一行从朝阳门入城，一路往东安门而去。
沈溪没有追随銮驾前往皇宫，直接返回府宅。
不过因为沈家家眷都在江南，府宅显得有些冷清，不过马九带回来的人很多，收拾一遍还是很简单的。
正当沈溪在率先打扫干净的书房内看书，等待家里其他地方整饬清爽时，司礼监秉笔太监李兴带着皇帝口谕来见沈溪，召沈溪入宫。
“沈大人，久违了。”
李兴见到沈溪出迎，露出谄媚的笑意。
沈溪请李兴到书房一叙，李兴一摆手：“沈大人不必客气，陛下传召您入宫，咱家好久没跟沈大人谈事，心中怪思念的，于是主动请缨……咱边走边说？”
“嗯。”
沈溪跟李兴一起出了府邸，却没上轿子或者是乘坐马车。
轿子和马车都在后面跟着，李兴道：“听说司礼监掌印张公公人在灾区滞留未归……沈大人将他晾在中原之地……真是解气啊！”
或许是李兴觉得沈溪跟张苑间不对付，丝毫也没有避讳对张苑的嘲弄。
沈溪心道：“张苑就是个市井小民，骤然成了司礼监掌印，却没人看得起……就连不归从小拧子和张永一党的李兴，也不想往他身边靠拢……张苑做人太失败，在司礼监根本就是个孤家寡人，一出事便墙倒众人推。”
沈溪道：“因本官仓促回京，中途错过了。”
“错过得好，哈哈。”
李兴眉开眼笑，“沈大人回京城后，吏部终于有人主持，以在下所知，最近吏部考核闹得沸沸扬扬，主要是沈大人不在京城，谢阁老也准备乞老归田……如今朝事不知该由谁来做主，以至于人心惶惶。”
李兴试探的意思很明显，想知道沈溪态度如何。
但沈溪很清楚如今的李兴跟张氏一门走得很近，甚至可能这两天还见过杨廷和，这种人正是他需要避忌的对象。
沈溪道：“陛下还朝，一切自有定论……李公公不要来跟本官说，本官现在也在等候消息。”
李兴见沈溪有些不耐烦，不再勉强，赔笑着道：“那是那是，要不咱先上马车？距离宫门尚远，就怕把沈大人累着。”
……
……
沈溪乘坐马车到了大明门，抵达时，已有几人等候在那儿。
六部七卿不是都在，内阁仅靳贵一人，至于六部尚书，工部尚书李鐩和户部尚书杨一清在列，却不见礼部、刑部和都察院的人。
“之厚回来了？”
李鐩见沈溪下得马车，老远便过来迎接，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杨一清跟着李鐩过来，向沈溪见礼。
简单寒暄后，李鐩道：“刚才拧公公出来一趟，说是等之厚到来，咱就可以一起往乾清宫面圣。想来快了吧？”
李鐩并不想谈公务，杨一清对此也讳莫如深。
沈溪道：“在下刚回京城，旅途劳顿，本想安歇，谁知陛下竟传召……不知所谓何事？”
李鐩惊讶地道：“之厚不知？还以为你跟陛下一起回来，应该对一切了若指掌呢。”
说话间，靳贵走到近前，之前他没第一时间过来，是在跟李兴说事，似乎有关内阁票。
沈溪跟靳贵见礼，靳贵道：“陛下回来后，便传叔厚去了乾清宫。”
只是一句话，就让几人沉默下来。
朱厚照传召梁储去乾清宫，不用说是有关内阁首辅更替之事，现在皇帝态度不明，是让梁储跟谢迁一起致仕，由杨廷和上位，还是下诏书挽留谢迁，又或者让梁储当首辅，这都是疑问。
正说话间，谢迁的轿子过来了。
一年多不见，谢迁老迈许多，下轿时脚步竟有些踉跄，沈溪疾步过去，未及搀扶谢迁已站稳，满脸慈祥地看着沈溪。
“谢阁老，您来了？”
李鐩对谢迁的到来很意外，因为他已打听过，这次皇帝并未传召谢迁，谢迁属于不请自到。
谢迁点了点头，再度看向沈溪，沈溪赶紧行礼问候。
谢迁道：“之厚回来了？唉！出去一年多时间，看起来成熟不少……这一年你在江南做的那些事，让老夫甚是欣慰。”
跟以前横挑鼻子竖挑眼不同，这次谢迁很客气，说话没有夹枪带棒，而是发自内心，一听便诚意十足。
沈溪简单谦虚两句，恰好小拧子从大明门里走了出来，老远便招呼：“几位大人可以入宫了……呃？谢阁老也在？”
小拧子刚回来，显得很匆忙，等他见到谢迁时也显得有些慌乱无措。
谢迁走过去道：“拧公公青健了不少，陛下有事传召大臣，老夫便来跟陛下奏事，不行吗？”
“这……陛下未传召您老，或许有别的考量呢？”小拧子不想让谢迁跟随他人一起入宫，以免横生波折。
谢迁道：“放心，老夫不会多言，只是来跟陛下说一重大事项……老夫年老体迈，不知还有几次能入宫，拧公公行个方便，大不了到乾清宫后，等拧公公先进去通传，若是陛下不允，老夫在外等候便是。”
小拧子苦着脸看了看沈溪，见沈溪默默地点了点头，这才无奈道：“那谢阁老先入宫。来人啊，为几位大人开路。”

第二六二二章 一代贤相
紫禁城，乾清宫。
朱厚照得知谢迁不请自来，很是恼火，显然他很不待见这个处处跟他作对的内阁首辅。
但他又不能直接赶谢迁走人，或者是在接见沈溪等大臣时将其拒之门外，这会体现出对内阁这一核心机构的不尊重。
朱厚照心道：“索性谢老头很快就要退出朝堂，我现在跟他起矛盾不太合适，不如好聚好散……或许今天就可以跟他把内阁首辅的接班人问题给定下来。”
“传见！”
朱厚照一摆手。
小拧子出宫门去传话，司礼监另外两名太监，张永和李兴站在大殿下边，他们也是这次会见的重要人员。
过了不多久，几名大臣相继进入乾清宫。
除了沈溪外，其余几位已经很久没见皇帝的面，上前行礼时神情非常激动，有人甚至连眼睛都红了。
“诸位卿家不必多礼……哎呀，看你们一个个这样动情……朕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吗？”
朱厚照也有些感动，笑着说道，“朕此番下江南，除了相助沈卿家平定海疆，驱逐倭寇，还独自领兵平息宁王之乱，算是不虚此行。”
朱厚照炫耀一般把自己南下巡幸的丰功伟绩说出来。
虽然朱厚照南下经历的事太过曲折，尤其是领军平定宁王叛乱时一波三折，扣人心弦，但结果却如其所言，基本上算是功成名就……历史上御驾亲征且打胜仗的皇帝并不多，仅凭此一项他就可以留名史册。
“陛下，老臣有事启奏。”
谢迁毫不含糊，他不想探讨皇帝御驾亲征有多大功劳，因为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有事说事。
朱厚照则非常扫兴，看着谢迁问道：“谢阁老有事要说？哦对了，莫非是有关谢阁老之前提出乞老归田的上奏……嗯，朕已看过，谢阁老确定不再考虑考虑吗？”
或许是怕谢迁出尔反尔，朱厚照一开口先奠定个基调，确定是谢迁主动请辞，如此一来便把谢迁的嘴给堵上了。
管你是真的要退下去，又或者只是向朕施压，反正这次朕当真了，一切都按照你一心要走做准备。
谢迁道：“老臣年老体迈，已无法继续为朝廷效命，希望能及早回乡，颐养天年。”
“这样啊……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啊……”
朱厚照颔首不已，言辞恳切，“谢阁老劳苦功高，曾是父皇的先生，又教导朕读书，还长期担任内阁大学士，朕登基后更是出任首辅，为大明繁荣稳定做出巨大贡献，如今年岁大了，身体大不如前，之前便经常病休，朕若不准，实在太不近人情……”
“诚然，朝堂需要谢阁老这样老当益壮的大臣坐镇，但朕不能强人所难……既如此，朕回头便准允这份奏疏，赐谢老良田美宅，可以回乡颐养天年。”
谢迁没料到朱厚照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轻飘飘便做出决定，但转念一想，自己跟皇帝之间有着太多矛盾冲突，这会儿退下来其实算是避免矛盾升级并给家人带来灾难的最好结局。
朱厚照又问道：“谢老就只是说这件事吗？”
谢迁道：“老臣退下来后，内阁这边就缺人了，故此老夫打算从翰苑择优挑选人选进补……这是一份有资格进补的人选名单。”
“这件事就不劳谢老费心了。”
朱厚照态度坚决，“谢老这几年实在太累了，正该好好休息……既然已决定告老还乡，作何还要为此等事操劳？”
“陛下……”
谢迁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最后一次行使首辅权力的机会。
就在谢迁准备据理力争时，突然一旁李兴插嘴道：“谢阁老，陛下的话你没听到？陛下说，以后朝廷的事情不劳您老费心了。”
这种场合，本来李兴没资格说话，这一开口，显得非常突兀。
连朱厚照都忍不住往李兴身上瞟了一眼，微微皱眉，好像在说，谁给你的权力为朕说话？
靳贵出面：“陛下，由内阁推选入阁候选人名单，一直就是传统……请陛下斟酌谢阁老的意见。”
朱厚照道：“谁说入阁一定要由内阁商议好人选，先圈定一定范围？朕是皇帝，朕说谁有资格谁才有资格……以前就算推选，也要先征得皇帝的同意……朕没说错吧？”
因为朱厚照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起来，在场之人自然觉得李兴先前的插话出自皇帝的授意。
谢迁赶紧道：“老臣只是有一些意见跟陛下提出，绝无左右陛下决定的意思。老臣认为……”
“不必说了。”
朱厚照道，“谢老退出朝堂，朕非常惋惜，但朕考虑清楚了，谢老在朝中受了不少委屈，现在是时候回去颐养天年。谢老走后，按照规矩，内阁将由大学士梁储接替首辅之位，杨大学士次之，至于靳大学士则排在第三顺位。内阁暂时不增补新人，就这三位。”
谢迁闻言皱眉。
皇帝所说，除了不增补新人入阁外，其它基本跟他设想一致。
本来已符合预期，没什么好争的，但现皇帝突然做出决定，他反而会觉得可能是谁提前做过文章，当即看了神色淡然的沈溪一眼，怀疑是沈溪跟朱厚照提前打过招呼，以梁储为首辅，打压之前一段时间在朝中锋芒毕露，并且对沈溪抱有浓重敌意的杨廷和。
谢迁缄默不言，在场谁都不敢随便评价。
朱厚照环视在场之人一圈，问道：“诸位卿家对此可有意见？”
朱厚照不太适应这种自己说什么，别人都不反对的场面，他犹自记得刚登基那会儿，随时随地都有一堆人出来跟他唱反调，每次都逼得他撒泼耍横，最后干脆用蛮不讲理的方式直接定下来，拂袖而去。
现在就连谢迁这个老顽固对此都没什么意见，非常出乎他的预料。
谢迁正在等周围人发表意见，但此时却无一人出来抢他的风头。
你谢于乔马上就要退出朝堂，这点面子我们还是要给的；再者，就连皇帝都完全按照规矩来，我们有何好争的？
恰在此时，沈溪走出来。
“陛下，有关内阁首辅接任人选，臣认为应当放到朝议上决定，而不该此时定夺，否则有草率行事之嫌。”
“啊！？”
朱厚照闻言大吃一惊，当即用古怪的目光看向沈溪，好像在说：“朕可是帮沈先生你说话，打压杨廷和……为何你要跳出来跟朕唱反调？”
谢迁这才反应过来应该如何反驳皇帝的观点，当即道：“老臣附议，陛下刚回京师，此前朝廷经历中原平乱、江南抗倭、江西平逆几战，论功请赏尚未结束，朝中一年多来积压的公务也未得到妥善处理，不如等朝议时，将此事交众臣商议。”
“臣等附议。”
谢迁发话了，旁边杨一清、李鐩、靳贵赶紧附和。
朱厚照莫名生出一股怒火，板起脸来，冷声道：“朕旅途劳顿，急需调养身体，最近几天都没精神举行朝议，朝事悬而未决终归不妥，不如今日论定。内阁首辅以梁大学士继任……这事难道有争议不成？”
这话出来，谢迁根本无法反驳。
他决意致仕归田，上奏早到皇帝手里，现在皇帝回到京城定下此事，如此也就意味着他正式卸去了首辅之职。
既然他已退休，那皇帝指定次辅梁储接过首辅之位，本就是顺理成章之事，只是内阁变成三个人，甚至杨廷和在心灰意冷下决意退出朝堂，内阁可能还会再出空缺。
朱厚照道：“既然没有争议，为何问题要继续搁置？朕的话，难道不好使吗？”
李兴赶紧道：“陛下英明，您的话便是圣旨，金口玉言，谁敢不从？”
在场人等都不由看向李兴。
一些知道内情的人，都很清楚先前李兴跟杨廷和走得很近，照理说应该帮杨廷和说话才是，而不是顺着皇帝的意思，让梁储当首辅。
但仔细回想，他们发现问题的关键……
虽然李兴在跟谢迁唱反调，但谢迁毕竟从未提议过让杨廷和当首辅，李兴找不到附议的方向，只能选择服从皇帝的决定。
朱厚照见终于有人支持自己，大受鼓舞，道：“既如此，事情便这么定下，这两天朕便会把御旨下达……诸位卿家先回去吧！”
……
……
谢迁怀中本来揣着几分上奏，全部涉及朝中人事任免。
但此时他感觉很无力，在朱厚照下达逐客令后，他并没有生出抗争的念头，好像已心灰意冷，也像是就此把事情看开。
“谢阁老退下后，先皇留下的顾命大臣，仅剩下之厚一人。大明最好别出什么乱子。”出宫的路上，李鐩跟杨一清走在一起，杨一清沉默不语，李鐩则发出由衷的感慨。
没经过朝议，皇帝回京后简单召见几个人，便决定让先皇留下辅助新君的一代良相谢迁就此退出朝堂，并定下新的首辅人选。皇权在这一刻被放大到极致，朝中最显赫的首辅也不过是皇帝一句话就可以决定。
另外一边，谢迁、靳贵和沈溪三人走在一起。
沈溪回京师后没第一时间去见谢迁，再见面时，谢迁却已退出朝堂，正所谓无官一身轻，面对沈溪这个后辈，谢迁突然变得洒脱许多。
“之厚，你看出今日陛下有何不同？”
谢迁先跟沈溪简单交谈，若有深意地问道。
沈溪道：“陛下南下一趟后，在很多事情上有了自己的主见。”
“以前……也有主见。”谢迁道。
沈溪摇了摇头：“以前陛下做事从来不顾后果，完全是主观臆断，而现在陛下做决定经过深思熟虑，有关内阁首辅更迭之事，陛下问过我，还问过身边不少人。”
谢迁皱眉不已：“你跟陛下说……你不想牵扯其中？”
“不然呢？”沈溪道。
谢迁认真想了想，终归还是点头：“你不牵扯进去是对的，陛下从开始就对太后和介夫走得太近有意见。老夫也跟太后如此说，但太后并不在意。”
沈溪道：“谢阁老见过太后？”
谢迁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叹道：“朝中多数事情还是不能任由陛下任性啊……之厚，老夫以前对你过于苛刻，但你要知道，老夫只是想让你好，你是老夫亲手提拔起来的，不帮你又能帮谁？”
沈溪没料到，一直到谢迁从朝堂上退下来，才对他说出如此煽情的话，但此时说这些似乎为时已晚。
本来老少二人可以在朝中精诚合作，对朱厚照形成更多影响，偏偏谢迁非要维持朝中的道统和规矩，对沈溪多有挑剔，才造成今日之果。
……
……
谢迁致仕这件事，本来尚有寰转余地，但在他坚持入宫面圣，朱厚照以强硬态度拍板定下来后，谢迁在朝剩下的时间基本要用时辰来计算了。
谢迁对此却很看得开，跟沈溪对话时轻松自在，之前对沈溪的所有偏见荡然无存。
沈溪跟谢迁离开皇宫后，没有回家休息，而是来到谢迁的小院。
谢迁谁都没邀请，单独让沈溪进到院中，他拿出平时舍不得喝的御赐贡茶，亲自为沈溪泡上。
“这玉泉山的水，冲泡出来的茶水更加沁雅，这几年你总在外面跑，怕是都忘了静心喝茶是什么滋味了吧？”
谢迁给沈溪倒茶，沈溪想回绝都不行。
二人对饮，却并非饮酒，而是品茗。
谢迁心情大佳，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精神焕发，跟沈溪讲了很多茶道方面的东西，好像他已正式进入退休后的生活。
但沈溪能从谢迁话语中体悟到一丝丝失落，这是一个在朝中贡献大半辈子，最后却近乎是被赶出朝堂心有不甘后的委屈。
一直都是谢迁说话，沈溪没有应答，认真倾听。
说到最后，沈溪隐约察觉谢迁眼角噙着眼泪，沈溪不好揭破，只能回避谢迁的目光，装出一副认真品味好茶，悠然忘我的模样。
“这么多年了，终于结束了啊。”谢迁最后终于忍不住，由衷感慨一句。
沈溪道：“谢老是说致仕归乡之事？”
谢迁勉强笑道：“在朝当官多年，似乎早已厌倦这种繁琐的生活，以为不会恋栈权位，更不贪声色犬马，却在临走时产生一丝不舍……这到底是忙碌了大半辈子的事业。之厚啊，以后这朝堂上的事，就只能仰仗你了，尤其是要防止陛下跟前那帮奸佞小人，还有……就是匡扶社稷。这大明朝除了你之外，老夫真不放心别人呢。”
沈溪心里忍不住一阵酸楚，尽管谢迁在自己担任兵部尚书后，给了自己太多牵掣，但说到底，这是一个一心维护大明稳定的老人，他怕许多改变会动摇大明统治的根基，所以保守，固执，但在临行前，终于表现出对他的欣赏。
二人对着静默良久，沈溪打破僵局，道：“谢老其实完全没必要就此退下来，以谢老的身子骨，再辅佐朝政十几、二十年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谢迁摇头苦笑：“你当老夫是觉得自己年老体迈、力不能及才选择乞骸骨吗？世道不同了，先皇刚去那会儿，朝廷需要老夫这样的老家伙撑着，刘瑾当权时，老夫就算想走也不能走……可到了现在，陛下根基已固，且有了自己的主意，就算陛下不赶老夫，老夫也没脸再继续留在首辅位上，是该让你们这些年轻人好好施展一番才华了。”
沈溪再次沉默。
因为沈溪察觉到谢迁的“激流勇退”是明智之举，连他都感觉现如今大明的朝堂格局跟以前有极大不同。
谢迁继续道：“以前老夫最担心的，莫过于你沉不住气，锋芒毕露，于朝堂无法立足，现在终于不用担忧了……因为你已是朝中少有的元老，更是陛下留下的唯一的顾命之臣，年纪轻轻就成为大明的柱梁，老夫总算没错看你。”
沈溪眼睛有些红了，举起茶杯，对谢迁道：“敬谢老。”
谢迁笑着拿起茶杯，就像饮酒一般，把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谢迁再道：“不过且不可掉以轻心，太后和张家兄弟，肯定不甘退出权力层，介夫跟他们走得过近，事情或许会起波澜……唉，也是老夫给了他错误的信号，才让他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沈溪摇头：“同为朝廷做事，在下不会在此等事上过多介怀，只要介夫放下成见，以后可以好好合作……”
“希望你能做到心平气和，日后做事更加内敛……呵呵，老夫其实毋须担心，你是何性格，老夫早就看透了。”谢迁道。
沈溪听到这话暗暗皱眉：“我的性格有时候连自己都看不透，你能看出什么？”
沈溪道：“在下定不负谢老的期望。”
谢迁笑着摆摆手：“你不需要对老夫表态，你要做的，是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先皇和当今陛下的信任，对得起世人便可，老夫只是离开朝堂，又不是入黄土，有时间你可以去拜望一下老夫……哦，可能机会也不大，老夫会回余姚，再想会面很不容易，倒是以中会留在京师，有时间你们多聚聚。”
虽然谢迁对家族中事不太看重，但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提到他最得意的儿子谢丕，隐约有提醒沈溪帮扶一把之意。
沈溪重重地点了点头：“在下跟以中本来就是老朋友。”
谢迁笑道：“不说这些了，该谈的，到朝堂上去谈，今天就说说茶道，老夫这一年多来可是深有研究啊……”

第二六二三章 谢幕
沈溪在小院停留一个多时辰才离开，回到家后，坐下来，呆滞半个多时辰才回过神来。
虽然是自己的书房，不过沈溪却感到很陌生。
“大人。”
云柳站在沈溪书房门口，恭敬行礼。
以前云柳少有来沈家，现在沈家内眷不在，她也被准允自由进出，有事可以直接到沈府来禀报。
沈溪点点头，问道：“有事吗？”
云柳走过来：“大人之前让打造的二十条大船，已建造完毕……这是琼岛那边发来的密函。”
沈溪没有多言，接过云柳递来的书函，打开来一看，里面全都是隐晦的文字，不过对沈溪来说看懂这份密码文并不费劲，从头到尾过一遍，脑中已自动翻译过来，略一回想，便知悉全部内容。
云柳道：“二十条大船，还有十条中型船只，完全按照大人所说建造完毕，若是加上新城的那些……”
沈溪抬手打断云柳的话，道：“新城的船只，属于朝廷所有，只有辽东、青岛和琼岛船厂建造的，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船只。”
云柳不解地问道：“大人，不知建造这些船有何用？还大量在闽粤等地招募水手并加以训练，每年的支出多达百万贯……”
沈溪微微摇头：“有些事没法对你解释，只需要记住严格按照我的吩咐办理……继续建造新船，力争把船队规模扩大到一百艘，并全部进行蒸汽机化改造，力争做到就算是没风的环境，船只也可以以五节以上的速度航行。我这边把需要处理的事情解决完，差不多也该休息几天……”
……
……
朱厚照做事愈发急切。
回到京城的第二天，他便派人传下旨意，同意谢迁致仕的请求，赐给谢迁余姚之地的大宅一座，再赐良田五百亩，仆婢十六人，加上一些绝版的书籍和珍玩，加起来“退休金”算是很丰厚了。
谢迁本想入宫谢恩，但传旨的张永明确表示皇帝最烦这种客套，不会接受面圣拜谢，谢迁只能作罢。
突然要交出手头所有权力，谢迁呆滞良久，突然有些舍不得。
无奈这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谢迁心里升起淡淡的惆怅，连去内阁走一趟与诸位阁臣作别的想法都没了。
他带着奴仆，从小院搬东西出来，准备回谢府，梁储、靳贵、杨一清等大臣闻讯而至，络绎不绝。
谢迁强颜欢笑，一挥手道：“大家都回去吧，老夫已完成自己的使命，朝廷以后就由你们来支撑了，老夫将回老家过闲云逸鹤、无拘无束的生活……瞧你们一个个哭丧着脸，不用搞得跟送殡一样吧？”
梁储叹道：“谢老，您怎能如此说？”
谢迁笑道：“老夫从不避忌这些，说不定过一段时间，你们真要送老夫最后一程……都回去吧，现在是办公时间，你们赶紧回去，别耽误朝事。”
就算谢迁赶人走，但黑压压一片人皆眼睛通红，舍不得离去。
平时谢迁的确很不讨人喜欢，他太过古板正直，从不以权谋私，处处坚持他所谓的原则，朝中很多人记恨他，但到谢迁真正退出朝堂时，很多人才想起来，大明能完成弘治朝跟正德朝的平稳过渡，谢迁功不可没。
刘健和李东阳老早就致仕，当了旁观客。
而谢迁在朝中承受太多压力，甚至刘瑾当朝时，谢迁更是委曲求全，忍辱负重，最终等到了阉党的覆灭。
谢迁一直坚守的东西，对很多人来说并不友好，但其实谢迁维护的也不过是朝堂体统和制度，他一不结党营私，二不贪污受贿，能力是不如刘健和李东阳，但却在大明最危险的时候选择坚守，一路走到今天。
等谢迁上了马车，很多人还久久驻足，不愿离开。
谢迁没有跟人们作别，他知道自己离开朝堂，便再不会涉足政事，不需要留下什么遗憾。
梁储等人一直送谢迁的马车到了长安街街口，看着谢迁往谢府而去，一个个眼中泪光闪烁。
“梁中堂，您说我们是否有必要去谢府为谢老饯行？”刑部尚书张子麟过来问道。
梁储收回目光，道：“谢老说了，他不需要我们挂念……要对得起他，重要的是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诸位臣僚，谢老这一走，你们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以前还有人为我等指明方向，以后诸位更多要靠自己。”
以前梁储说这种话没多大作用，但现在梁储已是名副其实的首辅，是法定的谢迁接班人，有资格说这种话。
众人行礼后各自散去，梁储却没有着急走，依然不舍地望着谢迁马车逝去的方向，目光呆滞。
“叔厚兄，咱现在回内阁吗？”
靳贵在旁，问了一句。
对靳贵来说，谢迁离朝影响太大，内阁可能要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因为他已得知杨廷和坚决要告老还乡。
梁储侧过头，问道：“充遂，你说我……是否做错了？”
“嗯？”
靳贵一时间不明白梁储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储摇摇头，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转身向长安左门而去。
……
……
沈溪回到京城，一切照旧。
不过很多事他没办法亲身完成，南下这一趟让他身心俱疲，吏部和兵部的差事他很难兼顾，倒是真想放下一切，安安心心当个身份尊贵却不管正事的勋贵。
最重要的是生活骤然没了激情。
回朝后，沈溪马上写了上奏，如之前他在江南的上疏一般，提出卸任兵部尚书之职，由三边总督王琼接任。
至于吏部尚书的职务，他则必须担当起来，身兼两职时，聪明的做法就是把地位相对低一些的职位让出去，吏部尚书算是内阁外最高级别的文官，做官能做到吏部尚书，其实已算是当到头了。
因为张苑没回来，再加上内阁首辅刚退，还有杨廷和病休，朝廷混乱无序，票拟和朱批都变得缓慢起来，甚至不如当初朱厚照未回京城时。
梁储才出任首辅，很多事上显得很为难，有关沈溪请辞兵部尚书的奏本他甚至不敢随便票拟，而杨廷和病休期间请求告老还乡的上奏更是让他难上加难。
最后两份奏疏通过司礼监首席秉笔张永，呈送朱厚照跟前。
回到京城后，朱厚照对朝事有了几分关心，至于是因何改变，外人无从知晓。
不过很多人感到，朱厚照南下一趟，回来后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虽然仍旧没举行朝议，做事也还是刚愎自用。
“杨大学士要乞老归田？他有谢阁老的年岁大吗？”朱厚照看着杨廷和的奏本，皱眉问道。
张永提醒：“杨大学士的身体一向不怎么好。”
朱厚照将奏本合上，随手丢在一边：“什么身体不好，是屈居人下，心里不舒服吧？朕不过是坚持内阁首辅任免的顺位原则，让梁大学士当上首辅，他就这么多毛病……非要让人哄着他不成？”
张永道：“那陛下，是否同意杨大人的上奏？”
“这个……”
朱厚照有些犹豫不决。
他不喜欢杨廷和，原因有多方面，最让他反感的是杨廷和跟张太后走得太近，朱厚照不喜欢母族和妻族的人插手朝政，当然沈溪属于特例，毕竟沈溪不是靠嫁妹妹才取得今日的成就。
但这会儿他变得内敛和沉稳很多，思虑事情比之前周详，不管怎么说，杨廷和跟沈溪不对付，站在一个上位者的角度，手下相互对立和钳制，他才能屹立不倒。当然，最关键还是谢迁刚退下去，若是杨廷和再退了，那内阁就要增加人选。
朱厚照深知内阁大学士在朝中的影响力有多大，因而他不想让那些不知根知底之人进入内阁，若是找了不合适的，将来会对他形成制约。
张永抬头看了朱厚照一眼：“陛下，您是觉得，若杨大学士致仕还乡，内阁便没人了？”
朱厚照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难道你是朕肚子里的蛔虫？”
此时的张永比以前更有眼色劲儿，难得在司礼监做大，趁着张苑不在，若不能好好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那以后机会可就渺茫了，毕竟他上面并非只有张苑，还有个小拧子。
张永连忙道：“老奴是这么想的……既然沈大人觉得身兼两职太过操劳，不如让他兼个相对轻松些的差事。”
“嗯？”
朱厚照皱起眉头，小鼻子小眼睛往一块儿凑，问道，“你的意思……杨大学士退下来，也让沈尚书把兵部尚书的位子让出，再让他入阁？”
张永笑了笑：“老奴只是建议，毕竟要陛下您来决断。”
朱厚照似被说动，来回踱步半天，点头道：“如此也好，虽然沈尚书入阁后只能以内阁最末位阁臣的身份处理朝事，但朕其实不用他去履职，就好像小拧子不用去司礼监一样，有什么事，直接过问一下就行了。若将来没有合适的首辅人选，沈尚书随时都可以顶上……让他入阁，属于能进能退……哈哈！”
说到最后，朱厚照简直为这个主意拍案叫绝。
以朱厚照的想法，现在让沈溪入阁，并不是为了让沈溪当首辅，而是备不时之需。
只要沈溪入阁一天，他就奠定顺序在梁储、杨廷和和靳贵之后，无论沈溪之后有多少人入阁，那时沈溪是否在内阁，只要朱厚照需要，随时可以请沈溪来当首辅，毕竟沈溪入阁顺序比后边任何人都要早。
“老奴只是建议……”张永强调。
朱厚照笑道：“朕知道你只是建议，不过你出的这个主意很好，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方面的天赋！那此事就这么定下来……”
“马上传旨，杨大学士致仕归田的上奏朕允了，朕同样赐予良田美宅，再赐奴仆数人，一切就按照谢阁老对半规格赏赐。另外再以沈尚书为谨身殿大学士、以吏部尚书衔入阁……”
“哦对了，沈先生的吏部尚书正职不需让出，兵部尚书则由三边总制王琼接任，之前朕已委命王琼为兵部尚书，只是后来又出尔反尔，这次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
……
一石激起千层浪。
之前谢迁致仕已在朝中引起很大风波，突然间杨廷和也退了，还是主动请辞，现在又让沈溪卸了兵部尚书职进入内阁，等于说沈溪身兼阁老、尚书、勋贵、外戚四重身份，大明无出其右者。
消息公布后，影响最大的自然是内阁。
内阁突然要走两人，加进来一个只挂职却并非以实职办差的沈溪，等于说内阁只剩下两个人当差。
要命的是，这个挂职的人其实在朝中身份无比尊贵，就算梁储是首辅，也意识到以后再有难以决断的大事，必须要跟沈溪商议，那沈溪就以内阁最末位的身份，行首辅之实。
“叔厚能压得住之厚么？恐怕不行吧！”
朝中很多人都抱着这种想法。
梁储毕竟才当首辅没两天，再加上本身能力不及杨廷和，在魄力上也无法跟谢迁、杨廷和相比，所以他的首辅之位本就饱受怀疑。
至于靳贵，则因为资历浅薄，更不会被人觉得能压沈溪一头。
这导致一个结果，就是事情公之于众后，所有人都意识到，可能朱厚照让谢迁致仕，同时摒弃杨廷和，就是为沈溪入阁参议朝事做准备，那之前所有种种都得到合理的解释——一切都是沈之厚在幕后操纵。
“沈大人，恭喜了。”
来沈溪府上传旨的张永笑意盈盈，他是特意前来邀功的。
沈溪请他到书房后，张永直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沈溪说清楚，让沈溪知道此事的始作俑者就是张永本人。
沈溪显得很谨慎：“在下执领吏部都未必能做好差事，怎能再想入阁之事？不行，在下立即入宫跟陛下说清楚。”
张永赶紧劝阻：“沈大人不必去了，陛下心意已决，或许说来，其实陛下早就有如此打算，咱家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况且您入阁，并不是要您去拟定票拟，陛下说了，内阁那边的事你只需隔三差五去看看，有什么大事需要商议，比如说票拟实在定不下来，你去发表一下意见，剩下的时间留在吏部做事便可。”
“如此做不合规矩。”沈溪道。
张永苦笑道：“这朝堂之事，陛下的决定就是最大的规矩，不然这圣旨拿来作何？陛下对您恩宠才会如此，以后您在内阁，而咱家在司礼监，有事能好好商议，这是大好事啊。”
好像整件事，张永是最振奋的那个。
沈溪入阁，就像是为他晋位司礼监掌印太监铺平道路。
若沈溪一直是六部尚书，哪怕六部尚书都被沈溪一个人给兼了，跟他张永也不能形成对接的关系。
但若沈溪入阁，情况就不同了，沈溪必然要为以后担任首辅做准备，需要一个在司礼监完全听话且会办事的人相助，张永自认是不二人选。
张永可不认为沈溪会再去相信那个朝秦暮楚，还不断找麻烦的张苑。
沈溪道：“谢阁老刚卸任……唉，我该如何去跟他交待？”
“沈大人并不需要跟任何人交待！谢大人已告老还乡，杨大人也走了，以后不就是沈大人您，还有梁大学士、靳大学士在内阁供职吗？大家都是东宫时的熟人，没那么多讲究，相信沈大人跟那两位阁老都会和谐相处……这也是陛下希望看到的一幕。”
张永尽量找好话说，目的是让沈溪接受。
现在已不是朱厚照答不答应的问题，而是需要沈溪首肯，不然的话此事不能彻底定下来。
沈溪起身：“在下要入宫一趟，张公公在前引路吧。”
“沈大人，您要入宫……最多只能去领命谢恩，旁的事您可千万不能做……陛下为了此事操了几天心，您为了圣上龙体，也该好好考虑一下吧？沈大人乃是忠君体国的重臣，不能跟陛下唱反调啊。”张永苦口婆心劝道。
沈溪摇头：“在下如何跟陛下提，张公公到时可旁听。”
张永道：“要不……沈大人您还是别去了，有什么话，由咱家通传便可？”
这会儿张永就差挡在沈溪面前，誓死阻拦了。
沈溪则显得很坚定：“国祚安定，不在于君主是否兼听则明，也不在于臣子是否才华卓著，而在于朝纲稳定……在下的出现已破坏这种稳定，若一再出现这种没有先例的事情，会遭致更多反对声，那时就会将所有罪孽归于我一人之身。”

第二六二四章 太顺了
沈溪不会随随便便就入阁。
哪怕入阁会让他权倾朝野，他也不会轻易这么做。
沈溪跟张永一起入宫，却没第一时间见到朱厚照。
因为朱厚照早就预料到沈溪肯定不会欣然接受这个任命，如同之前他不接受同为两部尚书一样。
“沈尚书还是来了，他定不是来谢恩的……以他的性格，定会跟朕说一大通道理，最后想方设法把入阁的差事推掉。”
朱厚照在乾清宫内走来走去，显得有些着急。
小拧子提醒道：“陛下，或许沈大人这次想开了呢？”
朱厚照道：“沈尚书在这种事上从来跟那些老顽固一样……朕其实最不想听他说那些有的没东西的，聒噪起来跟谢老头有什么区别？”
显然朱厚照欣赏沈溪的地方，在于沈溪能帮他做事，而且之前沈溪遭致朝中大多数元老大臣的反对，跟他一样属于“鹤立鸡群”，这让他觉得自己跟沈溪有共同语言。
他不喜欢沈溪的地方，在于沈溪有文人脾气，教训他的时候，其实跟谢迁等人没什么区别，只是沈溪一般不会这么做。
不过发生大事的时候，比如说他又做了什么违背祖制或者是法纪纲常之事，还涉及到沈溪本人，沈溪一定会跟他来“讲理”，朱厚照早就熟悉了沈溪的套路。
“但陛下，您真不见沈尚书？”小拧子苦着脸问道。
朱厚照摆摆手：“不见就不见……让沈尚书回去吧，要是他爱等就等着，反正朕不会松口！”
说完，朱厚照径直往后殿去了，看来是真的不喜欢听沈溪的唠叨。
……
……
朱厚照回去睡午觉了。
等他醒来，以为沈溪早就走了，自己终于可以耳根清净，等问过小拧子才知道，原来沈溪压根儿就没离开，还在乾清门外等着。
“他一直没走？”
朱厚照很惊讶，因为他这个午觉足足睡了快两个时辰，天都要黑了。
小拧子道：“陛下，沈大人他不肯走，奴婢去劝过了，张公公也在劝，但没什么作用。”
朱厚照神色不渝，最后还是摇头：“算了，让他来见吧。”
终于在掌灯后，沈溪于乾清宫正殿见到朱厚照。
简单见礼，朱厚照笑呵呵地道：“沈先生其实不必前来谢恩，你卸任兵部尚书，朕觉得你能者多劳，应该给你个闲散的差事当当，就在内阁挂职，以后有什么大事你还可以参议一番。”
沈溪道：“陛下真觉得这么做没有什么不妥？”
朱厚照道：“不是挺好的么？这大明身兼两部尚书的是没有，不过以大学士挂职吏部尚书的却比比皆是。”
沈溪摇头：“即便有，也并非正职。”
“这有何区别？”
朱厚照故作不解，“若是吏部尚书出现空缺，他们不是照样要暂时接替一段时间？就当是吏部尚书这边，朕暂时没找到合适的人选，让沈先生一直兼着……让旁人来做，朕实在是不放心。”
沈溪道：“但陛下莫忘了，当初陛下以吏部、兵部两部尚书委任时，在京师士林引起多大震动……可知后来发生了何事？”
沈溪本来是劝说朱厚照改变主意，但他这边态度越坚决，朱厚照的反应也跟着激烈起来。
朱厚照脸色转冷：“沈先生乃是朕的股肱之臣，过去一年间沈先生立下的功劳，堪比许多历史名臣一辈子取得的成就，这还不算沈尚书过去十年间在朝中的丰功伟绩，他们有何理由反对？”
沈溪很想说，这当什么官职，从来不是以功劳来决定。
但他也知道这会儿跟朱厚照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朱厚照再道：“先生的官爵，是朕赐的，谁要是有意见，尽管让他们来跟朕提，朕会让他们知道反对的下场！”
说到这里，朱厚照完全不复商量的口吻，就差直接命令沈溪俯首听命。
平时朱厚照已算独断专横，只是在对待沈溪时，他还是相对软弱，便在于他在沈溪面前实在硬气不起来。
但今时不同往日，朱厚照已将朝中那些碍眼的老家伙通通赶走，剩下能让他心烦的，也就是以谏官姿态出现在他面前的沈溪，旁人根本就没资格和胆量跟他唱反调。
以至于现在的沈溪，已成为过去的谢迁，甚至快要成为更前面的刘健。
所以沈溪无论做什么事，都需要保持一个度，因为他知道朱厚照的逆反心理有多重，一旦把朱厚照逼急了，会产生很多不可预料的后果。
沈溪皱眉问道：“陛下如此做，就不怕失去人心？”
朱厚照板着脸：“朕从来就没觉得那些大臣的支持有重要……他们背地里不知把朕当成怎样的昏君，朕就是想让他们知道，在朕这里，只要有功劳，有能力，朕就可以委以重任，沈先生便是榜样，他们对此有什么异议，大可在功勋上超过沈先生，朕自然给他们个说法。若不然，哪怕他们合在一起，朕又有何惧？”
朱厚照说的这番话，连沈溪都没法反驳。
朝中的人反对归反对，能力或许比沈溪强，但论见识和对大明的贡献，怕是合在一起都未必有沈溪高。
当然这不是沈溪就此便答应下来的理由。
沈溪再道：“那陛下可有想过，若是朝中文武大臣全都反对，该如何做？”
朱厚照漫不经心道：“何须现在就想清楚？等他们反对了，朕再应付……沈先生应该累了，早些回去歇着，你的谢恩，朕领受了，以后好好为大明办事即可！”
说到最后，朱厚照明显不耐烦了，举起茶杯表示送客。
沈溪无奈摇头，他知道再跟朱厚照争下去，会让师徒关系恶化，朝局就此陷入动荡，在谢迁和杨廷和等人离朝的情况下，他再也不能拿出以前那种漠不关心的无所谓态度，甩手不做事。
“臣希望陛下三思而后行。”沈溪道，“最好尽快找到吏部尚书人选，臣只是暂时兼任罢了。”
朱厚照脸上终于展露笑容：“好说，好说，朕会斟酌一下到底谁才合适……不过就算有合适的人选，也等沈先生当上首辅再说！”
……
……
吏部尚书转内阁大学士，长远不说，刘瑾当政时刘宇便是例子。
刘宇当时是以吏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不多久就被张彩取代他吏部尚书的职位，而今天同样一幕出现在沈溪身上。
刘宇入阁，只是刘瑾对刘宇的一种“补偿”，毕竟刘宇除了贿赂刘瑾舍得花银子外，在办事能力跟张彩相差十万八千里，刘瑾为彻底掌握吏部，只能让刘宇去内阁当个闲差。
但今天的沈溪情况并非如此。
沈溪进了内阁，甚至可以压住梁储和靳贵，因为二人在朝中的声望以及资历都不及沈溪，就算刚致仕的谢迁都都压不住，更何况是继任者？
沈溪出宫后，事情就算是彻底定了下来，朱厚照暂时没打算找人取代沈溪吏部尚书的职位，或者说，朱厚照让沈溪挂内阁大学士的名头，更像是为以后做准备。
或许连朱厚照自己都没想过，沈溪是朝中唯一可以跳过内阁顺位之人，只要沈溪入阁，在大事上基本都要听从沈溪的意见，沈溪的意见甚至可说是决定性意见。
……
……
英国公府宅。
这两天张懋刚跟孙子张仑促膝长谈一番，让张仑入职前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如此一来算是正式确定由张仑承袭英国公爵位。
张懋无比宽慰，不过随即传来消息，说沈溪卸任兵部尚书，以吏部尚书职入阁，让张懋心中一沉。
跟夏儒下棋时，他有些心不在焉，完全不复以往洒脱自如的模样。
“公爷是在想沈之厚的事情？”
夏儒对张懋非常了解，不由问道。
张懋将棋子放下，叹道：“这不很明显吗，以后内阁和六部事务，还有都督府事，基本都要出于之厚号令，怎能让老朽不担心？”
张懋本以为张仑在都督府内已站稳脚跟，但他现在却怕沈溪横插一腿。
沈溪入阁前，他的担心还没那么强烈，毕竟沈溪是吏部和兵部尚书，属于执行层，没有到决策层，就算手头权力再大，对皇帝影响再厉害，依然要受内阁和司礼监钳制。
一转眼情况就不同了，沈溪入阁，这意味着他既制定规矩，还能亲身参与比赛，甚至自己为自己做裁判。
如此一来，沈溪基本立于不败之地。
“之厚并不是都督府中人……”
夏儒提了一嘴。
张懋叹道：“是与不是有何区别？他如今贵为国公，跟老朽身份一样……他连内阁大学士都能兼领，掌都督府事有何难？”
夏儒继续摇头：“内阁中他排位最末，应该掌控不了局势。”
张懋无奈道：“你没看懂陛下走这步棋的目的……陛下下旨让内阁凡遇大事跟之厚商议，跟过去一年的谢于乔，有何区别？”
夏儒一怔，瞬间便想明白问题关键所在。
过去一年时间里，谢迁身为首辅大臣，也只是在碰到大事的时候才过问，小事完全交给其他几名阁臣处理。
这并不影响谢迁对朝局的把控。
而沈溪的情况，跟谢迁何其相似！
且沈溪还是吏部尚书，掌控着朝中官员的升迁，兵部事务又不得不仰仗沈溪，军中上下对沈溪更是无比拜服……
一切的一切，都显示都督府以后难逃沈溪掌控。
……
……
沈溪入阁，在朝中掀起巨大的波澜，但到最后却平平稳稳放下。
有看法的人虽多，但想朝廷提出反对意见的根本一个都没有。
反倒是沈溪自己到皇宫跟皇帝请辞内阁大学士，旁人却连一份上奏都没，更别说是去死谏或者跑到沈溪府上闹事。
好像大家都能接受这样的结果……沈溪以卸任兵部尚书作为代价，换得入阁的机会。
“……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到底有先例可循。”李鐩在拜会沈溪时，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
正如李鐩所言，以大学士兼任吏部尚书的情况在大明发生过多次，比沈溪身兼吏部和兵部这两部尚书要常见许多，就连最挑剔的谏官都挑不出毛病来。
不过随即李鐩补充，“但若长久你还挂着吏部尚书正职，那时朝中就会有很多反对声音。”
沈溪接待李鐩是在谢迁位于长安街的小院，谢迁离开京城时，把小院交给沈溪，不过谢迁的口吻，这小院只是暂时租给沈溪，随时都可能被收回。
沈溪给李鐩倒了杯茶，问道：“那为何不能是我挂吏部尚书职，兼内阁的差事呢？”
“呵呵，随你怎么说，关键要看言官清流怎么说。”李鐩笑着，就像是等着看热闹，完全没把眼前的事看得多严重。
谢迁走后，李鐩轻松了许多，朝野内不再需要诸多拘束，没事可以到沈溪这里喝杯茶，闲聊几句。
沈溪没谢迁那么死板，也没杨廷和那么苛刻。
沈溪平时看起来很严肃，但性格很随和，尤其对朋友，而李鐩恰恰是沈溪在朝中结下的不多的朋友之一。
沈溪苦笑道：“看来这阁臣，还不如兵部尚书好当呢。”
二人言笑间，完全没有感到压抑，说到朝廷大事，也是用轻松的口吻说出来。
李鐩根本不把沈溪当作权倾朝野的大臣，别人对沈溪不了解，李鐩对沈溪非常熟悉，他很清楚沈溪从不摆什么架子，有事可以当面说，反而是面对谢迁、杨廷和、梁储这些人时，李鐩有一种压抑的感觉。
“你到内阁履职了吗？”李鐩问道。
沈溪摇摇头：“没有，不知该如何面对叔厚和充遂呢……”
李鐩宽慰道：“叔厚和充遂都不是外人，以前你们在詹事府时便合作无间，现在不过是重新聚首罢了……这样也好，以后朝廷内有何事你们也能好好商量，有没有觉得朝堂比以前更加雅致？”
“雅致？”
沈溪不由皱眉。
李鐩笑着点头：“不觉得吗？以前拘束的事太多，做什么都得瞻前顾后，现在总算轻松了……这几天工部衙门都显得很平和，秩序井然，上上下下都有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沈溪大概理解李鐩的说法，解除谢迁、杨廷和刻板严肃的桎梏后，工部衙门的工作环境变得轻松了。
不过沈溪这边体会并不深刻，毕竟吏部本来就是个严肃的衙门，前后反差不大。
“之厚你还是早些去述职为好。”
李鐩提醒道，“这样有大事，也能让叔厚安心找你……叔厚这人一向很好说话，他可不像某人一样会给你穿小鞋。”
“谁？”沈溪直接问道。
李鐩笑而不语。
虽然李鐩不解释，但沈溪也大概明白到，李鐩说的人，不是谢迁就是杨廷和，或者二者都是。
……
……
沈溪接到圣旨后的第三天，第一次涉足文渊阁大门。
梁储和靳贵知道这天他会来内阁应卯，一早便入宫等候，沈溪来了后无拘无束，三人坐下来闲谈一番，梁储按照圣谕把这几日重要的奏疏拿出来。
沈溪一摆手：“叔厚兄自行决定就好，这种事实在不该由在下插手。”
梁储道：“之厚你入朝时间短，但见识颇丰，你到内阁来，能让我和充遂减轻不少压力，若你什么都不理，我们才不好办事，你看看都压了多少奏疏？”
沈溪往公事房一看，果然奏疏堆到小山高了。
每一本都要拟定票拟，这活的确不是人干的。
沈溪道：“在下毕竟还有吏部差事要做，以陛下的意思，那边才是正职。”
“那一些重要上奏你总该给出具体意见吧？”梁储显得很坚持，“你不参与决策，真要我和充遂一件件处理完？那得拖到什么时候？”
沈溪摇头：“实在不行的话，及早禀奏陛下，请求增加内阁人选。”
梁储道：“这样真的行吗？就怕之厚你刚入阁，陛下不会这么快便决定新的阁臣人选。”
沈溪道：“事在人为，先请示陛下，看看有何反应……陛下也该体谅阁臣的辛苦，光靠叔厚兄和充遂兄两位，怕真是难把所有奏疏处理完……这两天在下就尽量帮忙把一些散碎的事做做，还得两位多指点才是。”
……
……
沈溪从来没把自己当作无冕的宰相看待。
他以一个初学者的身份加入内阁，本着帮忙的态度，而不是来指点工作。
因为沈溪跟梁储、靳贵的关系一向不错，使得他的到来并未引起二人不适，甚至觉得沈溪来得很及时，至少可以帮他们缓解一下肩上的压力。
内阁奏疏积压并非一天形成，这是一年多以来内阁人手严重不足的一种体现。
谢迁早就不再处理内阁中具体事项，只在一些关键性的大事上插手。
至于杨廷和，最近半年一直在到处游说权贵，以充实角逐首辅的政治资本，平时少有到内阁，做事并不勤快。可惜的是，最后留在内阁的，恰恰是这一年多来一直兢兢业业做事的梁储和靳贵。
从这点上说，皇帝选择梁储和靳贵，本身没错，因为二人确实撑起了内阁，也使得朝廷在皇帝和沈溪都不在的情况下，可以在长达一年时间内没发生乱象，几乎所有事务都得到及时解决。
沈溪的到来，让梁储和靳贵感觉轻松的同时，他们也有一种“被尊重”的满足。
他们原本以为沈溪会仿照以前谢迁的态度，拿出一种上位者的不近人情。
但沈溪没有丝毫架子，也没打算如皇帝说的那般只参议大事，至少沈溪初至内阁，让梁储和靳贵觉得沈溪非常尊重他们，并且有心做实事。
同时他们还不担心沈溪表里不一。
因为以前沈溪被打压得太严重了，就算遭到巨大的压力，沈溪也没跟谁急眼，许多做法得到世人认同，也让梁储和靳贵觉得，让沈溪接替谢迁和杨廷和入阁是最好的选择，至少沈溪做实事的同时还不擅权。
他们不觉得沈溪是那种为权力不择手段之人。
……
……
朝廷对沈溪非常纵容。
哪怕沈溪身兼两职，这次也没人说什么，就连最苛刻的言官也选择沉默，或者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溪以前的人缘并不怎么好，但这恰恰说明沈溪从不结党营私，在他突然大权独揽后，沈溪极差的人缘恰恰得到朝中大多数人的欣赏。
准确说来，不是沈溪的人品不好或者清高孤傲，而完全是以前他被打压得太严重，很少有人跟沈溪交朋友。
沈溪也尽量避免这种事，以避免被人说成结党。
现在沈溪朝中没了对手，跟谁都没交恶，但走得近的人也少，这让朝中上下感到最舒服。
不怕沈溪打压，因为沈溪没什么党同伐异的问题，也不怕沈溪给哪个穿小鞋，因为沈溪不是那种喜欢挑刺专门给人找麻烦的小人……
思来想去，谁都觉得沈溪性格随和，是朝中少有的“中立派”，几乎各势力都不沾。
这会儿突然有人明白过来：“怪不得以前谢于乔要对沈之厚如此挑剔，原来早就计划好这一天……看看谢于乔退得多么漂亮，简直不留任何尾巴，而给沈之厚所留下的朝堂也如此干净，可以让沈之厚放开手脚，大展才华！”
因为以前都知道沈溪最大的敌手是谢迁和杨廷和，这二人同时离朝，等于说沈溪在朝中暂无敌手。
有些人难免会防备沈溪一些，但过了一段时间后，他们才发现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沈溪在处理问题上，甚至比一向以公平公正自居的谢迁和杨廷和更公允一些，沈溪做出的决策，也比谢迁和杨廷和更有说服力。
梁储和靳贵跟沈溪相处一段时间后，也发现沈溪无论从才能还是待人接物，都比二人更强，说什么二人更有经验，但其实都是扯淡。
当初沈溪帮谢迁出谋划策处理朝政时，梁储和靳贵还没接触过实权。
那时的谢迁尚不是首辅，却已在行首辅之事，刘健和李东阳几乎把所有朝事都丢给谢迁，谢迁能处理得井井有条，全因有沈溪相助，谢迁甚至把沈溪招到文渊阁，帮助他批阅奏疏拟定票拟……
论资历，沈溪可说是梁储和靳贵的前辈，以二人的资质拍马不及。
就在沈溪逐渐得人心，朝中上下一片和谐时，一大不安定因素突然到来。
那就是在灾区盘桓一个月之久的张苑终于返回京城，他也被一些人看作是沈溪未来一段时间政治上最大的对手。

第二六二五章 地位不保
张苑回到京城，有些灰头土脸。
他第一时间前去面圣，却被告知皇帝没时间见他，他立即意识到很可能自己手头的权力已被司礼监三位秉笔太监给架空。
“都是大侄子害我……好端端非要提前赶回临清去，让我折腾一路，还因陛下先一步回京师而让我失去陛下的信任。”
张苑虽然着急，但也没到非常迫切的程度。
他索性就在乾清门前不挪窝了，既然侍卫拦住他这个司礼监掌印的去路，他就等着自己回来的消息传到朱厚照耳中，到时候再跟这帮不开眼的家伙算账。
没过两个时辰，朱厚照便已知道情况，却未有召见之意，而是派小拧子出来准备将他给打发走。
“怎么个意思？小拧子你还想替陛下做决定不成？假传圣旨你可知是何罪名？”张苑冲着小拧子便是一通威胁。
小拧子道：“你以为咱家敢随便篡改陛下的圣谕？真是陛下让你走的，就当是旅途劳顿，你回家好好休息几日。”
张苑甩袖道：“不可能，陛下派咱家去灾区，现在咱家完成差事回来复命，陛下怎会不见？”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张公公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糊涂？这差事你真办好了？”
一句话就让张苑的气势没了。
跑去灾区一趟，他近乎什么事情都没做，沈溪把所有该交待的事情都交待清楚了，后续修筑河堤以及救灾工作正在有条不紊进行。
这次前往灾区，既没有仿照以往抓几个贪官转移百姓仇恨，也没有表彰什么救灾典型，大造舆论，可以说沈溪在救灾方面非常务实，哪怕知道河南巡抚以及布政使衙门可能存在贪赃枉法的情况，沈溪也没有第一时间进行处理，而是先赶回临清跟朱厚照会合，回到京师再说。
结果张苑去了开封府后，便开始大捞特捞银子。
河南巡抚和左右布政使、按察使紧急赶到开封，获悉沈溪已经渡河北上，前去跟皇帝会合，这时恰好属于核心层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到来，这些贪官怕自己被清算，出手阔绰，大肆贿赂，张苑从灾区拿到的孝敬不下五万两银子。
“咱家是否办好差事，轮不到你来评断。”
张苑强装镇定，“咱家要面圣。”
小拧子道：“得了吧，若你这么进去，非被陛下斥责甚至降罪不可，你不回司礼监去看看？等陛下怒气消了后再来见驾，方为最好的选择……你别不识好歹，咱家是在帮你。”
张苑以己度人，不认为小拧子会帮自己。
小拧子越是不让他进去，他越觉得这背后问题重大。
张苑嚷嚷道：“再不让开的话，咱家可要往里面闯了，到时候看你如何跟陛下交待。”
他不说还好，说完后小拧子直接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你尽管闯好了……哼，陛下的话都不听，看你怎么死……”
这下张苑彻底没了脾气，他感觉眼前就是个陷阱，跳进去恐怕就会万劫不复，一时间进退不得。
“好了，不妨告诉你，陛下这两天心情其实不错，但知悉你回来却动了怒，若你不识相去败坏陛下心情……呵呵。”
小拧子得意洋洋地道，“别怪咱家没提醒过你，陛下大发雷霆之下，到时你司礼监掌印的职位是否保得住，那可就难说了……对了，还有件事，你在灾区做的那点龌龊事，连咱家都知道了，更别想瞒过陛下。”
张苑一听心里发慌，强自嘴硬：“咱家做过什么？”
“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小拧子转身便往里面走，“沈大人已上奏弹劾河南地方官员，从巡抚、左右布政使、按察使到下边一些县的县令、县丞、主簿，差不多参了四十多名官员，且罪证确凿。听说他们都曾孝敬你……你甘愿当他们的靠山，他们要是出了事你别想脱掉干系！”
……
……
张苑在小拧子面前耍横，临到头才知原来自己贪赃枉法的事情败露，朱厚照很可能会给他降罪。
张苑怕得不行，因为受贿这种事可大可小，若皇帝亲自主持审问，那就算他只受贿一千两银子都可能会被杀头，更别说是他光是在灾区就受贿五万两。
他心急火燎去见沈溪，却在沈府门口被告知，沈溪这几天根本没回过家。
好在他在回京的路上，知道谢迁把他的小院转给了沈溪，于是紧急赶往东长安街，等到了地头时，已是黄昏时分，沈溪已经在吃晚饭，吃的还是用辣椒和牛油熬制的麻辣火锅，香气四溢。
随着沈溪从南美引进的辣椒、烟叶等在闽粤和湖广、江西等地落叶生根，南方很快流传开来，尤其是辣椒，西南之地气候闷热潮湿，人们体内湿气重，有了这种祛湿且刺激味蕾的美味，迅速传播，如今辣椒已经成为云贵滇地区民众离不开的一道美味。
“哟？这不是张公公吗？”
在沈溪这里做客的似乎是吏部属官，他们中有人听到敲门声，出来开门时见到张苑，笑着打招呼。
张苑道：“咱家来见沈大人，他人呢？”
开门那人笑道：“沈大人在里面见客，很快便会出来。”
张苑也不问到底是谁来此做客，径直往里闯，边走边道：“沈尚书，咱家来了！不出来迎接一下？”
等走上几步他才发现情况不对，因为小拧子站在堂屋门口。
“谁在外面嚷嚷？”随后传来朱厚照的声音。
此时的朱厚照一身便服，坐在堂屋中间掏空放置有炭炉和铜盆的木桌旁，左手端着个香油碟，右手筷子上正夹着一片毛肚在沸腾的火锅中涮着，侧过脑袋，气势汹汹地看着外面。
小院占地不大，张苑现在就恨这一点，因为坐在堂屋的朱厚照能把他趾高气扬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老奴参见陛下。”张苑迎头便跪。
外面东西厢房围着桌子吃火锅的那些个吏部官员听清楚张苑的话，瞬间紧张起来，赶紧走出厢房，来到院子往堂屋里看。
因为朱厚照来的时候很低调，再者这帮吏部属官品秩太低，平时没机会面圣，根本不知来客人是皇帝。
朱厚照一摆手，小拧子赶紧把张苑引进堂屋，随即把门关上。
张苑才刚跪下，朱厚照过来一脚踢到他身上，喝道：“你个狗东西，说说自己做了多少缺德事？”
张苑磕头不迭：“老奴一心为陛下做事，不明白陛下之意……老奴冤枉啊……呜呜呜……”
“狗东西，真该把你大卸八块拿去喂狗！”朱厚照怒从心头起，完全不把张苑当人看，连续狠踹，丝毫也不留情面。
这下张苑吃了大亏，每一下被踢中后他都痛得不行，身体下意识地来回闪躲。
“陛下冤枉……”
张苑死鸭子嘴硬，丝毫也没有认错的意思。
朱厚照道：“走一趟灾区，屁事没做，收银子倒是积极。”
张苑一听叫天屈：“陛下，您冤枉老奴了，沈大人……您不能随便诬陷老奴啊。”
朱厚照又是一脚上去，喝道：“还以为是沈尚书找你的麻烦？哼，是那些向你送礼的人主动检举！说你路过地方，雁过拔毛，各道御史都说你是天底下最贪婪之人，灾区百姓死活完全不过问，所过之处未曾走访过一个灾民，此番回京却运了二十辆马车的金银珠宝！朕放过你天理不容！”
“啊？”
张苑怎么都想不到，河南巡抚、左右布政使以及按察使等人刚才给他送过礼，一扭脸就把他给举报了。
他却不知，他刚离开灾区，锦衣卫就去人把这些贪官污吏给拿下，这些人意识到情况不妙，想要活命就只能把案子牵扯进更大的人物，如此方算“戴罪立功”，于是毫无察觉的张苑就被无情地抛了出来。
张苑道：“陛下，老奴查明那些罪臣的劣迹，他们污蔑老奴。”
朱厚照怒道：“本来还想留你一命，既然你到现在都不肯承认，你这条命别留了！沈先生，之前你不是说要严惩贪赃枉法的蛀虫吗？这儿也算一个，且是首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上奏吧，朕会准允！”
……
……
朱厚照走了。
张苑跪在那儿，人都快瘫了。
对张苑来说，这一天的经历实在太过惊心动魄，现在连命都快没了。
“沈大人，救命啊，以咱的关系您不能见死不救！”
房间内只剩下二人时，张苑抱着沈溪的腿，苦苦哀求。
沈溪皱眉道：“张公公是否求错了人？陛下在的时候，你为何不求陛下？”
张苑嚎啕大哭：“咱家怎没求？只是陛下的话你也听到了，陛下没给咱家机会啊。沈大人，您为何不在陛下面前说情？”
沈溪对张苑的逻辑很无语，道：“陛下来见本官，本就是说及有关灾区之事，谈及河南巡抚等人贪赃枉法，正押送回京受审，这些人为求开脱，主动向陛下检举，你人没到京城，但揭发你的奏疏已到紫禁城。这会儿面圣，你属于自己撞枪口，怪得了旁人？”
张苑急道：“分明是沈大人您不对……您走得那么急，若是慢一些，咱做事不是可以好好商议吗？”
沈溪道：“本官走得快慢，跟你贪赃枉法有何联系？本官留在开封府，你就不会敛财了？”
“咱家几时贪污受贿过？”到这会儿张苑仍旧不肯承认罪行，他想明白了，承认就是个死，现在不过是一群人攀咬他，只要他把运送的金银处理掉，那就死无对证。
沈溪无奈道：“你这几年敛财不少，陛下对你的情况调查得一清二楚，你在陪同陛下南下及北归途中，一共收受银子十四万六千八百余两，加上灾区的这些……合起来快有二十万两了！没想到你怎么快就把买官的钱赚回来了！”
“诬陷，都是诬陷！”
张苑发现数字对上后，感觉到自己光是这么央求作用不大，站起身气势汹汹地道，“沈大人，别以为咱家不知你以前做的事情，大不了鱼死网破！”
沈溪摊摊手：“随便，奉陪！”
张苑顿时变得沮丧起来，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沈大人，您现在已贵为阁臣，虽然不是首辅却行使之责，以后您不需要司礼监的人帮您做事？咱家乃是真心实意求您……”
沈溪态度很坚决：“若今日你没来，陛下没说那番话，要救你很容易，但现在……能否保住命都要看你的造化了！”
“咱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张苑整个人萎顿下来，愁眉不展道。
沈溪摇头：“跟你是谁无关，若你想保住这条命，最好别拿出什么鱼死网破的姿态来，不然你真被大卸八块后，没人救得了你！”
“当然，一切都听从沈大人安排……沈大人深得陛下信任，定能让咱家转危为安，以后咱家在司礼监一定为您好好效劳。”张苑道。
沈溪继续摇头：“这次就算能保住你的命，你也很难再在宫中做事……若你执迷不悟，还是算了！”
“啊！？”
张苑目瞪口呆，没料到自己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这么快就到头了。
不过先前听到朱厚照下了格杀令，他意识到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住自己的小命，只得可怜巴巴地道：“行！您便说，咱家听便是。这就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
……
张苑同意把司礼监掌印的职位交出来。
事实上他没有别的选择，但凡他不愿交，离死就不远了。
沈溪很快就河南地方官员贪墨修河以及赈灾粮款之事写出奏疏，他是以钦命督办案子钦差的身份写出上奏，直接提到张苑在地方公干时包庇纵容地方赃官的劣迹。
等上奏到了内阁，梁储和靳贵不知该如何处理，涉及一个省的窝案，原本他们应该跟沈溪商议一下，看看如何票拟。
但上奏就是沈溪自己上的，沈溪没法批阅自己的奏疏，只能让梁储简单草拟意见送到司礼监。
司礼监秉笔张永和李兴没胆量与沈溪相斗，至于小拧子不过是挂职，有关朱批和用印之事轮不到小拧子做主，因司礼监掌印张苑牵扯进案子中，使得这案子一时间好无人能做主。
最终只能由朱厚照来决定案子的走向。
朱厚照亲自拿起毛笔，进行朱批，涉案人等交由三司会审，沈溪作为钦差牵头主持。
如此一来，案子算是再次交到沈溪手里。
由于河南地方涉案人等正在押送京城途中，暂时没法开庭，张苑属于内官，虽然卸职但没有下狱。
“这案子牵涉太大，不行的话，只能由陛下圣裁。”刑部尚书张子麟几天都在往沈溪的小院跑。
刑部作为司法最高机关，其尚书张子麟却不得不仰仗沈溪。
至于都察院那边基本只等最后审案的时候才会过问，卷宗不会送到都察院，大理寺派出的仍旧是大理寺少卿全云旭跟沈溪接洽。
“沈尚书，您看张公公是否也要一并归案处置？”全云旭那边问出了张子麟不敢问的问题。
张苑虽然涉案，却像是要被另案处理的节奏，毕竟张苑是皇室家奴，照理应该是皇家家法惩处。
家奴跟臣子犯事，不一起审有先例，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甚至朱厚照自己都不想把这件事太过张扬。
前一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谋反伏诛之事，已闹得满城风雨，对皇家的颜面有极大的影响。
若是继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再落罪，那别人就会说皇帝识人不明，所以即便朱厚照想处理张苑，也不想以公开的方式，只是暂且这位大理寺少卿没看明白这点，倒是张子麟揣着明白装糊涂，用好奇的目光看向沈溪。
沈溪道：“既是牵扯进案情中，当然要并案处置。”
张子麟显得很为难：“是否不该把事情张扬开呢？”
沈溪摇头道：“不管谁涉案，都要一视同仁，不能因张公公乃宫中执事而拥有法外特权，此案必须一查到底……先把罪名落实，最后罪责如何，要等勘谳后交由陛下核定。”
“那不知谁人会继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全云旭又问了张子麟想问的问题。
沈溪笑着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只有等此案有结果后，事情才能定下吧。”

第二六二六章 大航海
家人已快到京城。
这些天独自一人，沈溪逐渐开始眷念起家人来，不过心中更牵挂的始终是惠娘。
不过惠娘需要留在新城主持大局，为沈溪的事业提供资金方面的支持，暂且没踏上北上之途，使得沈溪只有想念的份儿。
连续一个月都在忙碌朝事，沈溪有些疲乏，这并不是他追求的理想生活方式。
既要负责吏部事务，还要到内阁议事，拟定票拟，在三边总督王琼到京城赴任前他甚至要兼顾兵部中事，他手头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太杂，以至于每天都要忙到次日凌晨才能入睡。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给他找事做，朝中人意识到沈溪已成为谢迁真正的接班人，遇到大小事务都来询问他的意见。
连英国公张懋，也找机会前来试探，想知道他是否有意在五军都督府挂职。
这种时候，沈溪尽可能装糊涂，他暂时不想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知他人。张懋虽然来见，不过是例行公事，简单介绍一下五军都督府近来的工作开展情况，没有谈及更深层次的东西。
……
……
“……几十名落罪官员已押送至京，后续这些犯官的家眷也将一并擒拿，押送到京师，河南地方灾情已得到有效缓解，现在朝中都在谈司礼监掌印张苑落罪之事，他们很关心谁来替代张苑，均认为最后可能上位的是张永张公公……”
夜深人静，沈溪坐在书桌前，听云柳汇报。
“司礼监中事，轮不到朝官论定吧？”沈溪道。
云柳突然记起什么，道：“有风闻，陛下可能会再进行一次司礼监掌印太监职位的竞买……谁出的价格高，职位便是谁的。”
沈溪嗤笑一声：“这怎么可能？之前陛下缺钱才这么做，现在国库充盈，陛下根本没必要无谓地折损自己的名声……买官卖官，虽然只是内官，依然会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一旦这种风气蔓延至朝堂，对朝局稳定影响太大。”
云柳疑惑地道：“那……不知大人属意何人？”
沈溪笑着问道：“怎么，你想提前得悉一些风声？”
“卑职不敢。”云柳恭敬行礼。
沈溪想了想，放下手中的鹅毛笔，道：“若说最有希望的，自然是张永，其实上一次竞逐中，张永的呼声就很高，不过……陛下对于那些呼声高的人并不太感冒，或许此番也另有想法……”
云柳有些惊讶，她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出人意料的结果。要是如同沈溪所言，朝中除了张永，还有谁有资格接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之职？
沈溪再道：“无论司礼监是谁掌控，我都不能牵扯进去，毕竟现在我已入阁，那个位置跟我有直接的利益冲突。这种事不需要太过关注，更不要随便放出风声，一切顺其自然便可。”
“那大人，若非跟您亲近之人上位，不知……”云柳担忧起来。
沈溪笑了笑：“或许朝中有人站出来跟我唱反调，才是陛下希望看到的结果……百官中不希望我一家独大的，大有人在，难道陛下就希望看到我一手遮天？我在想，若非从如今三位司礼监秉笔中选拔，那基本就要从过往老成持重的太监中选拔……”
……
……
沈溪入阁之事尘埃落定，如今朝中上下对两件事最关心。
首先便是下一位入阁的翰苑大臣是谁，其次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归属。
刚开始朝中官员都认为张永掌司礼监应该十拿九稳，毕竟目前司礼监中属他资历最深，名望最隆，但随着时间推移，一些人意识到，既然前一次张永没当成司礼监掌印，让张苑东山再起，那现在张永接任的可能性也存疑。
若张永合适，朱厚照上一回断不至于重新起用张苑。
但他们实在想不明白，张永到底哪里不合适，思来想去，都觉得张永最大的问题是跟沈溪过从甚密。
张永一直给沈溪当监军，功劳基本是在沈溪军中获得。
张永跟沈溪私交应该不错，所以他们想当然地认为，皇帝不太可能会把对沈溪言听计从之人安排到司礼监掌印这个关键位置上，当初的小皇帝已经成长，有了一定城府，不可能对权臣一点防备心理都没有，不会被沈溪牵着鼻子走。
沈溪在朝根基不稳，虽然现在文武百官基本是以沈溪马首是瞻，但始终有部分老家伙有自己的想法，不会跟之前刘健、李东阳、谢迁当权时一样，事事都依从掌权者的决定。
沈溪回到京师后，朝中有一点显著变化。
那就是户部掌管的国库更加开放了。
之前谢迁省银子，或者说是怕银子过多流入市场后会带来物价飞涨，所以采取的对策是广积银。
而沈溪上台后第一件事就是积极花销银子，从市面上采购大批粮食，以及茶叶、盐、铁甚至是水泥等物资，一方面用来赈灾，一方面则存入各地仓库，以备不时之需。
沈溪跟户部尚书杨一清私下商量过几次，杨一清对此没有任何意见，毕竟银子放在库房中没有价值，又不能吃，又不能穿，关键是大明太仓内银子实在太多，多到让杨一清担惊受怕。
沈溪请示过朱厚照后，随即便有五百万两银子被调用到大明的方方面面，用来支援两京以及地方建设。
因中原灾情，朝廷年初开始克扣官员米粮，现在沈溪做出决定，把俸禄以银子的方式发到官员手上，由官员自己到街上去买粮食，如此更为省事。
“必须建立银本位制度。”
沈溪在推行这个决策前，便确立目标。
大明货币体系实在太过落后，光靠铜钱，没法形成大宗商品交易，而铜钱的稀缺又导致市场经济受到压制，使得大明一直处于资本主义的萌芽阶段，就是茁壮成长不起来。
现在沈溪要创造的，是一个以银元为主，铜币为辅的货币体系，让市面上的银价和铜价保持相对的稳定，沈溪急需大量银子和铜作为国家储备。
沈溪自己可创造不出来的白银和铜，他唯一能想到的，自然是佛郎机人。
不过在经历舟山群岛大海战的失败后，佛郎机人已断绝与大明的贸易往来。
现在摆在沈溪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追击穷寇，到东南亚去把佛郎机人的地盘抢过来；二是以和为贵，一笑泯恩仇，把佛郎机人请回，继续开展国际贸易。
……
……
佛郎机人暂时不敢回来，哪怕他们仍旧惦记跟大明做买卖，奈何他们被沈溪给打怕了，现在两国处于交战状态，他们生怕露面后被沈溪带领水师迎头痛击。
当沈溪把有关商贸改革的建议，写成奏疏上呈朱厚照后，朱厚照马上在乾清宫单独召见。
因为朱厚照自己也非常在意赚钱的问题，这根本就是个财迷皇帝。
“……先生说要增加大明国库收入，让银子广泛流通，朕认为可行，不过先生应该知道我大明银矿不多，产量也不高，而且开采银子的成本太过高昂……”
朱厚照不是没查过相关资料，结果他发现自己这个皇帝不是说富有四海就等于坐拥金山银山，关键是大明境内的银矿和金矿经过千年以上的开采，矿脉大多已枯竭，后续生产投入的成本太高，现去寻找新的矿源不切实际。
沈溪道：“海外大型银矿多不胜数，甚至有许多露天的矿藏，但基本都在佛郎机人控制下。”
朱厚照小眼睛里满是兴奋之色：“之前先生不就跟朕提过这件事吗？朕也觉得，若是派出一支兵马，把那些银矿占为己有，那就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运回大明，到那时大明就再也不缺银子了。”
沈溪问道：“可海外之地，派出人马去攻打，费事费力，且攻占后无法做到长治久安，地方民众也非我族类，怕是统治不易。若要从大明运送百姓前去开采……定会造成百姓怨言。”
“啊？”
朱厚照原本以为沈溪是想好对策后才来跟他说事，却不知沈溪只是前来说出心中构想，并不是早就制定好完备的计划。
朱厚照稍微思索后，问道：“之前说一两万兵马去就足够，现在看来，还得再增派人马？那不是说，要几百条大船？”
沈溪点头：“大明距离海外银矿之地，怕是几万里之遥，船只不够的话，临时补兵来不及，难以征服夷狄。”
朱厚照吸了口凉气，道：“本来以为万里之远已了不得，这几万里怎么个走法？去了之后是否能回来都难说……话说太宗时曾派人下西洋，他们为何就没找到这么好的地方，还是说……以他们的进展，尚未到盛产白银之地？”
因为郑和下西洋的卷宗早就失传，至于是被刘大夏弄丢了，还是说真的是因保管不善损毁，现在沈溪没法求证。
沈溪只是摇头：“微臣不知。”
朱厚照又盘算一番，最后感慨地道：“若是先生亲自去的话，怕是只要个几千人就能搞定，不过朕离不开先生。那海外不毛之地，派出人马跟放逐没什么区别，这件事容朕好好考虑一番。”
……
……
朱厚照是有在海外建立殖民地的想法，但对于如何落实，心存疑虑，因为他对大明以外的情况所知甚少。
沈溪对此很了解，经历过后世信息爆炸的人，在这时代用精通天文地理来形容也毫不为过。想要完成工业革命，非要以对海外掠夺为基础，因为很多资源大明都欠缺，就好像银子这种可以作为本位货币的金属，储量最丰富的就属美洲。
就算跟佛郎机人重归于好，靠佛郎机人运银子来跟大明贸易，大明所得银子依然不足以支撑起整个社会所用。
为了银矿之事，沈溪不得不劳心又劳力。
恰在此时，有关河南巡抚、左右布政使、按察使等官员的定罪也出炉，这些犯事的官员基本被判斩立决，沈溪只是在三司会审后上达天听的奏疏中署名。
梁储和靳贵在这件事上没有请示沈溪，毕竟三司已出结果，只需要皇帝决定便可。
如今外人更在意的还是有关张苑的处罚，可是最后的上奏中并未提及张苑的名字，似乎真要把此人另案处理。
朱厚照这几天都在为增加国库收入而“发愁”，说白了就是他现在想要更多的银子，可惜的是沈溪给了他希望后数日都未入宫，趁着三司议定贪墨案时，朱厚照干脆又把沈溪召进宫商议。
有关河南巡抚等人的罪行，朱厚照没有任何意见，甚至还咬牙切齿地表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只是到了最后，朱厚照装作无意中问及：“怎么最后的罪犯名单中，少了一个人？”
沈溪道：“陛下说的可是张苑张公公？”
朱厚照气恼地道：“就是这狗东西……他不思皇恩，居然做出贪赃枉法之事，为何不直接将他定罪处斩？”
沈溪反问道：“陛下真要杀他？”
一句话就把朱厚照的腾腾杀气给硬压了下去。
朱厚照突然间变得很犹豫，回想起张苑的种种好处……朱厚照在对待一些对他看起来忠心的故人上，始终下不去狠手，显得瞻前顾后。
沈溪道：“要杀一个张苑不难，难就难在他是陛下派去赈灾之人，若被天下人知道，陛下派去的钦差是个贪赃枉法的无耻之徒，只会觉得陛下用人有问题。”
朱厚照点了点头：“那就换个方式，直接赐死算了……如此事情就不用声张开么？”
沈溪行礼：“若陛下决意要杀张苑，尽管下旨。”
“这件事先生做不行吗？”
朱厚照不忍心对“忠仆”下死手，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望向沈溪，好似在说，人还是你去杀，我在旁边看看就好。
沈溪道：“张苑曾犯大错，陛下将他发配去守皇陵，本该就此忘了他才是，但陛下却重新起用，让他成为朝中炙手可热之人，现在又要杀他，旁人会怎么想？”
朱厚照皱眉道：“先生到底是何意？难道先生要为他说情？”
沈溪点了点头：“此人暂且杀不得。”
“为何？”朱厚照道。
沈溪显得很笃定：“陛下需顾全颜面，先把此人卸职，赶出宫门，由得他自生自灭。”
朱厚照叹了口气：“顾全颜面……唉！朕还有何颜面可讲？不过念在他是东宫老人的份儿上，朕倒是可以饶他不死，不如让他继续回去守皇陵……他不是说对先皇忠心耿耿吗？朕倒要看他能在皇陵侍奉多久！”
沈溪道：“如此也可。”
朱厚照点了点头，有关张苑的事就此定下来，然后有意改变话题，问道：“先生之前说的抢佛郎机人矿山之事，筹划得如何了？”
沈溪惊讶地道：“陛下有意派出兵马征战海外？”
朱厚照懊恼地道：“感情先生还未策划？朕其实就是想让先生安排人手，不管派出多少人马，只要能把海外那些矿山据为己有，缓解大明国库库银紧张的问题便可。”
“若出兵，非两三百条大船，四五万兵马不可！”沈溪道。
朱厚照很欣慰，毕竟他听到的数字并不突兀，这样的船队规模，只比当初郑和下西洋时多一些，但收益却大不相同，对此他早有心理准备，当即下令：“那先生现在就去着手准备吧。”
沈溪摇头：“如此规模的船队，需要差不多一千万两银子筹备，以目前税收情况，得三四年财政持续提供……不仅如此，还需要大量人手和物资。如今大明的状况并不适合做如此劳民伤财之事。”
朱厚照一拍桌子：“先生的意思是说……这件事就只能就此作罢？”
沈溪道：“看来暂时只有跟佛郎机人和解一途。”
朱厚照勃然大怒：“那些红毛番人吃里扒外，先生还让朕原谅他们？”
“但他们手上有银子，且他们需要我们的商品。”沈溪解释道。
朱厚照很不耐烦，摆摆手：“那这件事交由先生去做，旁人不懂这些事，赶紧想办法跟佛郎机人取得联系，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若是有机会把他们的矿山抢下来，还是抢在手里比较实在，大不了大明于海外建立一个藩属国就是，更甚者，干脆把佛郎机国打下来。”
……
……
朱厚照惦记银子都快疯魔了，他对于海外征战没有任何概念，以为建立殖民地是很容易的事情，却不知这种事要建立在造船和航海技术高度发达的基础上。
佛郎机人有长年累月航海经验，他们的船只适合远航，而他们国家的体制也决定了大航海可行。
但大明从来未曾为大航海时代的开启做准备，在大明海盗就是海盗，朝廷不可能将这些人收编，甚至赐予私掠许可证等证件，鼓励他们出海去抢劫，更不可能因为海盗事业做得出色被朝廷赐爵。
“……大人，若把我们所有的大船加上，应该有跟佛郎机人一战的能力。”沈府书房，云柳知道朝廷有意要跟佛郎机人争夺海外殖民地时，振奋地说道。
沈溪摇头：“我几时说过，要跟佛郎机人开战了？”
云柳好奇地问道：“不跟他们开战，如何把矿山抢来？”
“真要让我们派出船队，经年才能抵达美洲，再于海上跟他们开战，那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知道其中有多少陷阱？就算胜了，上了岸，如何跟当地人沟通？将来船队如何回来？”沈溪问道。
这些都不是云柳能回答的。
沈溪叹道：“跟佛郎机人开战，最多只算是个噱头，要以这件事做文章，却并非是要把事情付诸实施。”
“而且，我们在琼岛上建造的船只，绝非如此使用法。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佛郎机人，跟他们恢复贸易往来，哪怕真要打他们，也先把他们的航海图和航海日志搞到手再说！”

第二六二七章 西巡的打算
沈溪开始联络跟佛郎机人做买卖之事。
不过眼下看来事情不会太顺利，佛郎机人没那么大的胆子，敢把成船的银子运到大明海疆范围，现在大明沿海已完全被官军占据，就连此前放弃的岛屿也都派驻军队，如今就连福建以东东番岛北部的淡水、鸡笼以及南部的双溪口、风山等地都开设了卫所，进行垦殖活动。
朝中对沈溪支持的声音愈发多了，而沈溪推行的一些政策也开始在地方落实。
诸如对于盐铁专卖权的改革，从闽粤、湖广、江赣，往整个大明延伸。
“……五百万两，除了赈灾外，其余用在修建河堤、疏浚河道，对全国各行省官道进行修缮……”
沈溪跟户部联合调拨五百万两银子出来后，李鐩把银子的用途汇报到沈溪这里。
对于大部分用处，李鐩没有意见，不过最后还是表达了隐忧：“……有百万两银子为内府调用，可能会对皇宫以及豹房进行修缮，还有便是用于在宣府扩建行宫！”
朱厚照听说有五百万两银子可供花销，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一下就划拨百万两银子到内库。
而且朱厚照做事从来不跟朝中人打招呼，连跟沈溪商议都没有。
沈溪道：“时器兄对此如何看？”
李鐩摇摇头道：“若是能让陛下回心转意最好，但劝说的意义不大，之厚你没跟陛下提，便大概持如此想法吧？”
沈溪叹了口气：“很多事，确实不好处置。”
“呵呵。”
李鐩摇头苦笑，“这也是朝中官员一直以来的担心……陛下现在愈发由着性子来，不过只是百万两银子的话，朝廷倒也承担得起，但就怕开此先河！”
沈溪点点头道：“我会在入宫面圣时，跟陛下提及此事。”
……
……
朱厚照回到京城后，看似对朝事开始关心起来，但其实还处于那种不开朝议、不见朝臣、不听朝事的状态。
以前能跟朱厚照沟通的，只有司礼监掌印太监一人。
而现在跟朱厚照能见面奏事的，除了司礼监首席秉笔张永外，就是新任内阁大学士沈溪。
由此朱厚照开了见外臣的先河，以前沈溪有机会入宫，但不会如此频繁，而朱厚照以前也不会静下心去听沈溪对朝事的总结，现在总算能听一些。
沈溪入宫说事时，把朱厚照调用百万两银子的事指出。
朱厚照皱眉道：“先生，咱不说好了么？朕有些地方需要花银子，并不是浪费，而是用在了刀刃上！百万两银子而已，大不了再赚些回来就是。”
沈溪道：“陛下难道忘了大明一年的税收是多少？”
朱厚照笑了笑：“先生是觉得朕花费过巨？那朕听先生的，花费缩减到六十万两，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此时朱厚照突然变得好说话了，沈溪来跟他说事，他还真服软了，虽然没取消，却骤降四成开支。
沈溪只能理解为，朱厚照在精打细算后，觉得六十万两银子也能把事情解决，干脆不跟沈溪在这种事上起争执。
但朱厚照的“服软”，并不能让沈溪善罢甘休，他正准备据理力争，此时旁边的张永道：“沈大人，陛下修缮行宫，还有在宣府扩建行宫，都是为大明长治久安考量。”
沈溪有些诧异：“陛下难道想巡幸宣府？”
“朕正有如此打算。”
朱厚照笑呵呵地道，“朕已做好准备，再过一个月就到宣府，跟皇后一起。到那之后朕可能半年左右不回来，到时京城事务就交给先生处置！”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
沈溪对朱厚照突如其来的决定很是无语，看似把朝政大权交给沈溪，沈溪可以大刀阔斧推行他的改革措施，但朱厚照如此离开，意味着这个荒唐皇帝又要抛下所有的责任，胡作非为了。
换作以前，沈溪就算想干涉，也力不能及，但问题是沈溪已为朝堂绝对的股肱之臣，不能坐视这种事发生。
沈溪道：“陛下此去目的为何？”
朱厚照态度坚决：“这眼看着天气就要热了，宣府那边夏天很凉爽，而且风景优美，朕去避暑纳凉，同时督促一下西北军政……朕准备带兵部侍郎王守仁一起去。先生之前不也说，王守仁乃三边总督的不二人选？”
沈溪没回答，因为之前他的确提出让王守仁接替王琼出任三边总督。
沈溪道：“陛下去西北，那朝廷这边的事情怎么办？”
朱厚照嘿嘿笑道：“朕留在京城，事情还是要交给下面的人处理，不如让朕到处走走看看。朕还年轻，老话说得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朕就算现在没读到万卷书，却已行万里路，效果是一样的……朕这是为了将来更好治国做准备。”
“至于朝廷事务，朕觉得有先生在便已足够，无需朕劳心劳力。”
张永笑道：“沈大人，陛下对您真是信任有加呢。”
沈溪道：“陛下还无皇嗣，根基不固，巡幸地方若出什么意外，怕是朝野要陷入极大的动荡与危难中。”
朱厚照撇撇嘴：“先生不必危言耸听，朕可不觉得那些王公贵胄敢谋反。先有安化王和刘瑾，后有宁王，谁敢乱来？”
沈溪面对这样一个小皇帝，发觉自己很无力，不管怎样的劝说似都无效。
朱厚照笑道：“此事就这么说定了，朕这两天就会准备，朝事上司礼监会替朕做决定，沈先生的意见便是最好意见。对了，朕还准备提拔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出来，只是现在还没想好，过几天就会公布此事。”
旁边的张永脸上隐约有期待之色，似是觉得他升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可能性最大，也没人能跟他竞争，他近乎都要庆祝高升了。
沈溪却知朱厚照心中另有打算，但沈溪也只能叹口气不再去应答。
……
……
沈溪和张永一起出了乾清宫。
张永要去司礼监，二人不过共行一段路。
张永笑道：“这次多亏沈大人您，把张苑给按下去，咱家高升之后定不会忘了沈大人您的提拔之情。”
沈溪道：“张公公已确保此番司礼监掌印已是囊中之物？”
张永稍微有些惊讶：“莫不是会横生枝节？李公公和拧公公已明确表明不会跟咱家争，还是说沈大人您从陛下那里探知什么消息？”
沈溪摇头，继续往前走，“有关司礼监掌印太监人选之事，陛下压根儿就没跟我谈过。”
“哦。”
张永隐约感觉到问题不对劲。
果然，沈溪道：“若陛下有意从三位司礼监秉笔中提拔，没必要刻意避开跟我，或许陛下另有打算。”
张永一听急了，道：“沈大人，您不能不帮忙啊……都到这会儿了，跑出个张三李四来当掌印……若是那张苑三进宫，那咱家……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沈溪打量张永，摇头道：“就算陛下另有打算，也不会是张苑。”
“那是谁？”张永望着沈溪，目光好似在说，旁人可能对此不知，但你沈之厚一定对此很清楚。
哪怕皇帝没跟你说过，以你的洞察力，还有你对朝中事务的把控，也该知道现在是谁上位。
可惜沈溪无奈摇头：“陛下在此事上，思虑甚深，没有透露任何端倪，张公公想知此事，其实应该去问拧公公。”
“他也不知。”张永笃定地说道。
沈溪道：“那只能说，陛下有可能会出人意表地任命一个谁都想不到之人，或许就是张公公也说不定……这事对于我这样一个外臣来说，还是不评价为好。”
“沈大人，您别走啊，沈大人……”
张永见沈溪径直而去，赶紧追赶。
沈溪脚步不停，口中道：“这件事暂且别强求，就算有人上位，时间也不会太长，张公公完全不必担心自己的地位。”
……
……
张永从沈溪这里得到一些“口风”后，马上回去找小拧子商议。
小拧子紧张地问道：“沈大人真是如此说的？”
“怎么，你觉得咱家还能骗你不成？”张永气急败坏望着小拧子，“拧公公不会是知道什么，一直没跟咱家提吧？”
小拧子一脸冤枉之色：“掌印太监这种事，咱家作何隐瞒？陛下压根儿就没提过，咱家从何得知？”
张永道：“所以沈大人说得没错，若陛下有意要从咱三人中选，断不至于如此隐晦，越是不说越有问题。”
小拧子显得很恼火：“张苑都倒了，还轮不到咱几个上台，谁比咱还德高望重？先把他按下去！”
张永突然意识到什么，瞪大眼道：“难道陛下想把高凤调回来？”
“啊？”
小拧子吃惊地道，“你疯了？那老家伙资质平庸，陛下为何要用他？”
张永道：“他是太后的人，而现在陛下想在朝中制造一个巧妙的平衡，你觉得现在谁能限制沈大人？非要张氏亲信之人出马不可！”
“是有点道理。”小拧子皱眉道。
张永犯嘀咕了：“不行，不行，赶紧想办法把事情查清楚，若真是高凤起来，咱倒也不太担心，毕竟这老家伙没多大本事，不知有几天命好活。但若是马永成和谷大用几个，那就真不好对付了！”
……
……
有关司礼监掌印太监人选，朝中争论不休。
事关未来朝局稳定，太后一派坚决支持高凤回朝，或是干脆让李兴上位。
张永自然也是积极争取，谷大用、马永成、李荣等人也不甘示弱，到处走动，对这职位势在必得。
本来朝中有什么事都会找沈溪，不过唯独在竞逐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上，没人找他，便在于谁都知现在沈溪已是内阁大学士，皇帝有可能会通过任命司礼监掌印太监来限制沈溪的权力，他们不想落人口实，连张永都不敢跟沈溪过分亲近。
“到底是谁……到现在也没个确切的消息，不过看起来张永张公公应该能把司礼监中事做好。”
沈溪跟梁储、靳贵一起商议奏本，确定票拟时，梁储如是评论。
沈溪道：“叔厚兄觉得张永乃司礼监掌印之不二人选？”
“这怎么好说呢？”
梁储脸上带着避讳之色，“跟咱没多大关系，倒是之厚你这边应该听说一些风声，不知是何人？”
沈溪不由苦笑摇头表示不知，现在谁见了他都想问问这件事，偏偏他对此全不知情，因为朱厚照在这件事上并未跟外人透露过任何风声。
靳贵突然道：“会否从以前的老人中挑选？据说高公公呼声不低。”
沈溪未回答，倒是梁储思索之后摇头道：“不太可能，高公公能力太过庸碌了些，陛下若真有心找个人出来钳制内阁，绝对不会是高公公。”
梁储并不太赞同高凤回朝，便在于高凤跟太后张氏走得太近。
“总归等消息吧。”
梁储道，“朝野如此安静，别起什么波澜，要是保持太平无事，谁来当掌印太监，其实没差。”
……
……
司礼监到底跟内阁对接，外人可以不在意，但阁臣们不可能会对漠不关心。
但事实上沈溪确实对此事不太上心。
如梁储所说的，让谁来当司礼监掌印太监，对他来说没太大差别，不管朱厚照是否真的打算给他加个紧箍咒限制他。
“一两年下来，最后赚得个被抄家去司香的下场……唉，就这么回去守皇陵，我不甘心哪。”
沈溪小院内，张苑来找沈溪做最后道别，沈溪没有拒绝，张苑喝了两杯后便开始抱怨起来。
沈溪不想跟张苑说及朝事，但张苑对于自己东山再起还抱有期冀。
“七郎啊，咱到底是一家人，你让二伯上位，总比让别人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强太多……二伯到底没害过你啊。”张苑大言不惭道。
沈溪暗自冷笑，当初他领兵出塞，张苑私下里做了很多小动作，差点将他害死，好在一切都在他预料范围内，才没出事。
张苑并不得沈溪欣赏，什么沈氏血亲，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以这二伯的性格对自家人下手反而更凶狠些。
沈溪道：“你放心，五哥在顺天府的差事做得很好，如今算是小康之家，前几天听说还准备纳妾，女方家里还是书香门第，可惜不知怎的牵扯进河南贪腐官员的案子，暂时搁置了。”
“纳妾好啊……你作为弟弟，要多帮你五哥，最好让沈家开枝散叶，发扬光大。”
张苑一听眼睛瞪起来，他暂时没希望了，却希望自己的小儿子有出息，毕竟他另外两个儿子没本事，只有最小的五郎聪明能干，在顺天府当差，一帆风顺，现在已是从七品经历，也算是拥有一定实权。
沈溪摇头：“我不会干涉五哥的事情，如果他实在割舍不下，可以来找我帮忙，我不会袖手的。”
张苑叹了口气：“多亏有你这个弟弟，否则五郎哪里有现在的风光？罢了罢了，我这身体残缺之人，有何面目见沈家的列祖列宗？你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五郎他们，就当我死了吧。”
说完，张苑拿起酒继续喝，不再问有关自己是否有可能再度复出的问题，喝完酒便急匆匆走了，准备翌日清早踏上赶赴皇陵的旅途。
……
……
张苑走了没几天，沈溪的小院又有客人造访。
这位却是跟司礼监掌印太监之职息息相关之人，近年来首次在京城露面，第一时间便赶来拜访沈溪。
此人便是曾在弘治朝末期拥有极高威望的前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
萧敬从香河县那边过来，他的拜访并不令沈溪有多意外，虽然之前沈溪一直说对有关朱厚照想找谁回来当司礼监掌印太监不清楚，他却知道在几个顾命大臣先后致仕，朱厚照想找个老成持重的老人压场子，显然此人不是资质平庸的高凤，而是萧敬。
“沈尚书，几年不见，您可还好？”萧敬见到沈溪后，态度非常客气。
以前二人地位相比较，萧敬要远远高于沈溪，虽然司礼监掌印太监不过是正三品的官秩。
不过现在二人已没法相比，萧敬没称呼沈溪为“沈国公”，大抵也能感觉到，现在沈溪在朝中的定位并非世袭勋贵武勋，而是文臣。
沈溪笑着跟萧敬见礼，将其请到小院正堂。
萧敬坐下来，感慨地说道：“几年不回京城，发现这边跟以前有极大不同。更加繁华了……沈尚书打理朝事有方。”
沈溪笑道：“萧公公过誉了……您怎回京城来了？可是得陛下传召？”
萧敬一怔，摇头苦笑：“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住沈尚书您……七日前陛下派人跟老朽传旨，让老朽回来再当一任司礼监掌印，说是朝中暂且无人能胜任，还说让老朽回城后先找沈尚书您，先聆听一下您的教诲，再去面圣。”
沈溪大概料到朱厚照会用这些手段。
“这小子果然安排个有威望的老人限制我，没用属于太后党且本事平庸的高凤，而是这个能堵住朝中大臣嘴的当世名宦，还表现出一副对我礼重有加的模样，不过是打一棍子给个甜枣吃的套路……这小子，帝王心术越发有模有样了。”
沈溪笑道：“这几日朝中还在议论，都想知道谁将会接替司礼监掌印之职，萧公公回来，实乃最佳人选。”
萧敬摆摆手，笑着说道：“老朽老了，怕是力不能支，以后有事还要多仰仗沈尚书。老朽这就回宫面圣，便先不打扰了……沈尚书有事，大可派人到掌印房知会一声，接下来一段时间我都会住在宫里”
“恭送。”
沈溪起身相送。
……
……
萧敬年已七十二，这次被启用，朱厚照对他异常礼重。
历史上萧敬是在正德七年被朱厚照重新征用，朱厚照在用人上已形成一种定势，基本上不会“记仇”。
同时，朱厚照用人基本能做到任人唯贤，在萧敬之事体现得很明显。
萧敬回归，让满朝文武始料未及，本都以为萧敬跟刘健、李东阳等人一样，已成为历史，谁知突然还朝，由他来执掌司礼监掌印之职，其自带的崇高声望让心有怨怼之人也是心服口服。
其他人没那资格，但萧敬却可服众。
萧敬不像戴义、高凤这样以忠厚老实而闻名，萧敬在弘治朝看起来老好人一个，但其实做事果断，处理大事丝毫也不含糊。
明孝宗朱祐樘不是昏聩之人，临终托孤时能想到萧敬，全在于朱祐樘认为萧敬有此能力。
“怎么会是他？他这回来，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吗？”
张永得知萧敬入宫面圣后承接司礼监掌印之位，是所有人最失望的那个，毕竟本来他以为自己升迁已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小拧子倒显得很淡然：“换作他人你可以不服，但面对萧公公，你有底气压过他？”
张永道：“听说萧公公回京后第一件事便是去见沈大人，莫不是又是沈大人在背后搞鬼？若非沈大人推荐，陛下不可能重新用这样的老人吧？”
小拧子这次坚定摇头：“不可能。陛下此事未跟任何人商议。”
“沈大人也不知？”张永难以置信。
小拧子道：“别不相信，陛下让还朝之人先去见沈大人，这是有先例的……唯有如此方能体现出陛下对沈大人的重视……你想啊，萧公公乃先皇时的老臣，不属于当前任何政治派系，此人回来，对沈大人有什么好处？沈大人要选的话，为何不找那些没本事的人上位呢？”
张永着急地道：“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小拧子没好气地白了张永一眼：“不过有人也在议论，说是萧公公年老体迈，哪怕回京也不会当太久掌印，总归有什么事情还得跟咱们几个商议。”
张永道：“之前看他身子骨还很不错。”
“不行了。”小拧子摇头道，“陛下找他，不过是临时凑个数，下一步让谁上位不一定呢。一个年老体衰的在咱上面，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若是高凤或者李兴上位，那才让咱家担心呢。”
张永想了想，倒是那么回事，毕竟萧敬在朝中没有明显的政治倾向，这几年赋闲在家，也没谁去烧他的冷锅冷灶，回来后相对容易控制一些。
张永面带担心之色：“可他以前跟太后……”
“放心吧。”
小拧子笑了笑道，“萧公公是识大体之人，知道陛下忌讳什么，他可不会犯忌，难道他想不得善终？”
张永打了个寒颤，不再说什么。
小拧子则咬牙切齿：“经此之事，咱也该有点清醒的认知，陛下用人未必要从下面的人中提拔。过几天陛下就要往宣府，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想让陛下更加欣赏，最好是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
“若萧公公下去了，你张公公的希望再次落空，到那时你就该好好考虑一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你自己有毛病，咱家可帮不上你！”

第二六二八章 熬出来了
萧敬被重新起用，时隔数年后再次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
内官体系中，或许有人对此不服，但满朝文武对此基本没有意见，甚至连内阁首辅梁储都认为萧敬是此职的不二人选。
“还以为陛下会因当初之事心生芥蒂，现在看来陛下并没有太多计较，算是做到任人唯贤！”
梁储对这件事的评价非常正面。
当然梁储也会有些遗憾，萧敬被起用，在他看来刘健和李东阳也可以还朝执政。
梁储对于权位并无恋栈之心，使得他对于眼下自己首辅的位置不是很看重，一直觉得这职位应该是能者居之。
……
……
萧敬还朝，让沈溪轻松不少。
内阁中很多事已不需要来请示沈溪，完全可以通过梁储和萧敬协商决定。
随着王琼抵达京城，三边总督空缺带来的问题随之突显，而此时距离朱厚照出发前往宣府已没几天。
朱厚照打算带着王守仁一同前去，王守仁也被朱厚照当作三边总督的最佳人选。
沈溪却上了奏疏，直接提名宣府巡抚胡琏为三边总督。
朱厚照斟酌后，同意了沈溪所请，才不到一天时间便做出更迭，胡琏被钦命三边总制，即刻前往延绥上任。
这重要的差事，既没有从三边当地提拔，也没有按计划调兵部侍郎王守仁去，而是重用名不见经传的胡琏，多少让朝廷上下倍感意外，毕竟对朝中大多数人来说，胡琏是个“初出茅庐”的后辈，当然胡琏的岁数并不小了。
“胡重器没太多功劳，不过是在山东当了几个月巡抚，平息响马，又在西北帮陛下打理军务，但在中原领兵时瞻前顾后，故步不前，所建功勋甚少，如此提拔怕是人心不服。”
很多老臣觉得此事会引起朝中上下反弹，却未料连水花都没溅起一朵。
便在于胡琏本身也为西北军政体系一员，就算他跟沈溪有不同寻常的关系，算是沈溪的“嫡系”，但朝中大臣往西北安插自己人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相比于以往那些毫无建树的人来说，胡琏这方面已算行家里手，至少胡琏在西北打理军政时没出过差错，还协助皇帝完成平草原的关键一战，中原之战中也没犯过致命的错误，领兵取得不错的战绩。
王守仁在朝中声望更高一些，主要在于王守仁出身好，有个差点做阁臣的老爹，再者王守仁资历也更深厚。
王守仁跟沈溪是同年，相比而言胡琏进朝太晚。
事情公布后，王守仁没有任何意见，本来他对于往西北当三边总督不太开心，三边总督地位是高，但到底要去边塞过几年苦日子，王守仁更愿意留在京城当兵部侍郎，这绝对是个优差。
……
……
王琼回到京城后，兵部就算是正式脱离沈溪的掌控。
但其实兵部事务还是难以避开沈溪的影响，只是从表面上来说，沈溪暂且不用去过问兵部中事，涉及军务可以直接请示王琼，或者由王琼上奏请示，走通政司、内阁、司礼监、皇帝的流程。
王琼空降为兵部尚书，让兵部左侍郎的陆完最难接受。
陆完本来被看作是兵部尚书的绝佳人选，毕竟陆完在西北和中原两战中也立下大功，奈何皇帝属意王琼，让陆完看不到希望。
跟旁人不同，陆完能力极高，觉得自己身在兵部侍郎的位置上太过“屈才”。
就在陆完觉得自己于朝中将不会有大的建树时，左都御史洪钟请辞。
朱厚照没有挽留之意，同样也没有经过朝议便批准洪钟致仕，而接替他的正是陆完。
陆完空缺出来的左侍郎位置，朱厚照交给王守仁，如此一来王守仁“进了一步”，算是对他的补偿。
至于兵部右侍郎的位置，朱厚照做出个让朝野上下震惊不已的决定，让正七品待诏唐寅接任。
这消息公布后，朝野为之哗然。
“一个举人，就算是解元，却连进士都不是，能到兵部侍郎这种关键性的位置上！还是个年轻后生，论功劳不过是在平草原、倭寇和宁王之乱时做了一点不值一提的小事罢了！”
“简直败坏朝纲！”
就算唐寅是沈溪嫡系，很多人不敢跟沈溪正面碰撞，但因这件事实在是有悖朝廷规矩，使得朝中很多言官纷纷上奏，准备跟朱厚照“死谏到底”。
这件事闹开后，朱厚照对西去宣府多了几分顾虑。
朱厚照从萧敬那里听说此事后，也是火冒三丈，当着萧敬、张永和小拧子的面便直接喝道：“怎么就不行了？唐伯虎虽然只是举人，但以朕所知，他的才学不比那些进士差，他给沈尚书当了几年的助手，一直都兢兢业业做事，又帮朕平了宁王之乱，朕如此犒赏他有何问题？”
张永和小拧子哪里敢顶撞皇帝？
萧敬却算是老成持重之人，算是朱厚照的师长级别，不得不站出来：“伯虎年轻气盛，民间对他的放荡不羁多有传闻，旁人都当他是狂生。他在地方为官，言官或许不会多言，但现入兵部为部堂，只怕人心难服。”
朱厚照一听顿时很不爽，瞪着萧敬道：“萧公公之意，朕应该收回成命咯？”
萧敬很为难，他这次在回朝之后，发现当司礼监掌印比以前难多了。
以前有刘健和李东阳主持政务，他基本不用参杂太多个人意见，毕竟那两位是大能人，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非常陌生的朝廷，朝中最有能力之人居然不是首辅，这让他做事需要瞻前顾后。
萧敬道：“陛下或可跟沈尚书商议。”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唐伯虎就是沈尚书举荐给朕的，朕现在提拔人，还要反过头去跟沈尚书商议，这也未免太扯淡了。朕心意已决，就让唐伯虎当兵部侍郎，给他几个月时间，做出点成绩出来，若是年底前表现不佳，朕会考虑降他的职。”
……
……
尽管言官上奏，但没改变朱厚照的心意。
朱厚照说让唐寅当兵部侍郎，留了一定余地，那就是让唐寅在半年内做出成绩来。
于是乎到京城后一直很迷茫不知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的唐寅，就这么迷迷糊糊到兵部上任去了。
陆完离职，但王琼和王守仁能力都不差，带个唐寅绝对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唐寅曾在西北呆过，跟王琼和王守仁都不陌生，他到兵部后，王琼和王守仁对他倒是没什么成见。
唐寅正要按照朱厚照的吩咐在兵部大干一场，突然宫里传旨，让唐寅随同圣驾一起往宣府。
这等于是告诉唐寅，就算你要做出成绩，也不能留在京城，跟朕一起去宣府，朕说不定还能给你个机会。
唐寅一时间更加迷惘，只能覥着脸去求见沈溪，见到沈溪后苦笑不已，显然连他自己也没做好当兵部侍郎的准备。
“沈尚书之前说，在下可能外放地方做一任知府，在下不知心中有多感激，谁知现在……唉！”
唐寅很无奈，别人是没法上位而苦恼，而他却是为升官太快而烦扰。
这个兵部侍郎的位子，看起来他不能胜任，完全是皇帝乱来，但只有沈溪知道，其实唐寅缺的就是一点机会，还有一点自信罢了。
沈溪笑道：“怎么，这差事辱没伯虎你了？”
“哪里哪里。”
唐寅赶紧解释，“在下无此想法，在下曾说过，只是想在地方做官，能为朝廷效命就行了。”
沈溪正色道：“陛下给你的差事，是看中你能力，同时也是为了让你能更好的效命，这不陛下让你去西北，随驾君前，就是想利用你的能力好好做一番事情。”
唐寅试探地问道：“陛下是想到草原去晃荡一番，开开眼界，还是说又想跟草原上那些游牧民族开战？”
沈溪笑着摇摇头：“陛下不过是想整顿一下西北边防，你去后，尽可能用自己所学跟陛下建议，能把西北地方军政打理好，你回来当个兵部尚书都行。”
“沈尚书可真是折煞人！”唐寅脸上的苦涩更甚。
沈溪道：“现在是圣命难违，你就好好做事，大不了年底被陛下贬谪，到时候你跟我都没面子，还不如好好做事，真有成就了，谁敢小觑你？”
“尽力而为吧。”
唐寅低下头，面带苦恼之色，“这回可真是赶鸭子上架，不行也得行……”
……
……
朱厚照有识人之明。
唐寅的本事他看得清楚，至少钱宁、许泰之流跟唐寅无法相比，宣大之地那么多官员和将领，真正能跟唐寅相比的近乎没有。
现在的唐寅已不是外间所传的狂生，唐寅很内敛，除了施政经验不足外，能力和心态已基本能胜任朝中任何差事。
沈溪觉得不枉费自己多年栽培和提拔唐寅，总算看到一点成效。
随即朱厚照便要摆驾前往宣府，朱厚照走之前，仍旧没有召开任何朝议，只是下旨让沈溪以吏部尚书的身份监国。
不是以首辅监国，而是吏部尚书，等于说朝中大小事情都要先问沈溪的意见，如此一来梁储的首辅之位形同虚设。
沈溪随即上奏请辞，但朱厚照没给沈溪拒绝的机会。
六月初三，天气酷热，朱厚照踏上了前往宣府的路。
朱厚照此番出巡完全是为了找乐子。
他想整顿军务，又想把宣府当作另一个家，所以这次带了很多东西，光是车队就有三四百辆马车，加上随从人员和护送人马，人数过五万。
朱厚照跟沈亦儿近乎是游山玩水，路上行车非常慢，不过跟以前不同的是，倒没有一停就是几天，这次行程还算连贯，但也走了近一个月才抵达宣府。
“陛下，沈大人最近多番上奏，您都没回复，有很多事非要您处置不可。”
萧敬没有跟朱厚照一起到宣府，司礼监中随驾的是张永和小拧子。
而跟朱厚照奏报朝事的，基本变成张永。
如此也让张永感觉到自己在皇帝跟前的地位日益重要，谁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能随时在皇帝跟前进言。
朱厚照无所谓地道：“京城能有何大事？只要不是涉及社稷安危，就让沈尚书和朝中大臣自行决断便可……朕准备在宣府好好休息几天，有什么事情别来打扰朕。”
张永道：“可是……陛下，前几天沈大人上疏说他染病在身，需要静休。”
“什么？沈尚书病了？不会是故意的吧？”朱厚照皱着眉头，没理解其中隐藏的东西，“应该不会啊，朕没得罪他，他作何要唱这出？可能是真病了吧！让宫里的太医院派出人手去探望一下病情，若实在严重的话就请他休息几天，反正朝廷不是离了谁不能运转。”
……
……
朱厚照对沈溪生病漠不关心，好像沈溪死不死跟他没什么关系。
到宣府后，朱厚照一门心思想着游玩，对他来说，这里比江南都有吸引力，因为这里可以接触边关将士。
而宣府行在也在紧锣密鼓地扩建中，朱厚照每天就是带着沈亦儿出去玩，沈亦儿跟他的关系亲密不少，此时的沈亦儿已经出落成为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奈何每次到最后一步时，沈亦儿就怎么都不肯接受朱厚照。
一直到八月，朱厚照都没过问朝中之事。
不想八月十三，即将要过中秋节时，张永心急火燎来找朱厚照，告知一个让朱厚照非常震惊的消息。
沈溪已有一个月没露面了！
“陛下，沈大人之前一直在养病，本来没什么，不过据说这几天有朝臣去沈府拜访，也没见到他人，还听说……他已不在京城，却不知去了何处。”
朱厚照皱眉：“他不在京城，能在哪儿？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张永道：“陛下，老奴不知啊。”
朱厚照显得无所谓：“沈尚书做事谨慎，就算他闭门不出，朝中事务也没受太大阻碍，这不……朝中上下一切很安稳？不用操心，出了大事再来找朕不迟！”
张永没想到朱厚照在对沈溪的问题上如此淡然，面对这样的皇帝，他实在没办法再进言。
“陛下，沈家人到现在都还没回京城呢。”
张永故意提了一句，“是否有不妥？”
朱厚照一摆手：“少在这里胡扯，皇后前几日还收到了家里的来信，他们几时回京城有何关系？当初也是朕让他们去江南的。”
“是，是！”
张永一看这边皇帝好像什么事都清楚，不敢再多进言。

第二六二九章 多方找寻
转眼过了中秋。
到八月底，宣府已开始转寒。
本来这会儿也到了朱厚照回京的日子，但他好像忘了有这回事。
平时朱厚照会把唐寅、苏通和郑谦三人叫到行宫，跟他们喝酒到深夜，也会去看戏听曲，当然也会跟女人厮混，但从他到宣府后，在女人的问题上异常谨慎，哪怕跟女人有来往，也不会在外留宿，且回去后都会到沈亦儿那里转一圈，然后回屋独自安睡。
恰在此时，他得知钱宁抵达宣府的消息。
“宣他来见！”
八月二十九，钱宁见到朱厚照，此时的钱宁一脸紧张，好像发生了大事。
“朕让你去调查的事情，查清楚了吗？”朱厚照单独留下钱宁问话。
钱宁难得被皇帝器重，做事非常尽心尽力，道：“回陛下的话，臣什么都查清楚了……沈大人的确不在京城。”
朱厚照皱眉：“那可是在山东？”
钱宁非常惊讶，随即低下头回道：“臣不知。”
朱厚照怒不可遏：“之前沈先生向朕发来密信，说要暂时离京整顿朝廷水师，尽快形成战力，对佛郎机人形成威慑，同时也为下一步远征海外做准备……不过自那以后便没了消息，朝中议论纷纷，如今监察御史纷纷上疏质询……他称病不出这件事实在是拖不下去了！”
“陛下为何不对沈大人传旨？”钱宁非常意外，既然皇帝你都知道沈大人具体干什么去了，那你找我调查的用意何在？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朕做什么事用得着你来教？朕只是觉得这件事有所不妥，朕让沈先生去做事，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朕想让你盯着点儿，不然沈先生若出了事，朕如何是好？”
“陛下怕沈大人出事？”钱宁总算明白过来。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快去查。”
“是，陛下。”
钱宁只能是赶紧增派锦衣卫分别赶赴山东登州、莱州以及辽东金州等地，看看沈溪有没有在那里整兵。
……
……
朱厚照之前对沈溪的事漠不关心，但转眼到了十月初，仍旧没有得到沈溪的消息，他变得紧张起来。
朝中有关沈溪失踪的事已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人私下谈论，觉得沈溪很有可能已遭遇不测。
朱厚照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也是杳无音讯。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还能失踪不成？”朱厚照恼羞成怒，每次叫人来问，都会发一通火。
张永道：“陛下，沈大人的家眷没回京师……据说数月前运河上发生劫案，有水匪凿沉路过的船只，足足两船人沉了河……”
“什么？不会吧？难道遇难的是沈尚书家眷？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朱厚照惊愕不已。
张永再道：“之前从塘沽一线得知消息，说的确有大批马队抵达，上船后便不知所踪，那几日海上有大雾。”
朱厚照怒道：“就算有雾，出海后难道沈先生不知靠岸？就没旁的有用的消息？”
“并未有消息。”
旁边钱宁道，“沈大人现在不知所踪，连同失踪的还有天津三卫以及复州卫、金州卫、成山卫、靖海卫、大嵩卫、鳌山卫、灵山卫、安东卫等各卫所合计一万五千多名将士。”
“沈尚书跟我说过，要从北方沿海卫所抽调官兵，把部分适应力强的训练为水兵，壮大大明水师力量。”
朱厚照先是说明情况，随即又问：“江南那座城，兵马可有缺少？”
张永摇头：“江南一切平安无事，好像新城……被征调了部分船只。”
“继续查！一定要有结果！”
朱厚照已彻底紧张起来，感觉可能要出大事，只是这件事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他完全想不明白。
“大活人，难道还能丢了不成？沈尚书可是大明股肱之臣，他取得那么多功绩，正是享受荣光时，肯定不会主动失踪，除非是……有人对他不利……嗯，他可能被人算计了，还有他的家人……朕大意了啊！”
……
……
朱厚照对沈溪的失踪非常重视，尚未回到京城前，便开始命令全国各地官府以及地方卫所找人。
沈溪在朝时，就算朱厚照觉得沈溪重要，也没觉得缺了他不行。
结果把朝廷大权交托给沈溪，沈溪却莫名其妙“丢”了，朱厚照突然觉得自己的江山行将不保。
朱厚照于十月十四回到京城，因为他回来得很匆忙，只带了不多的侍卫，以快马而回，使得朝中文武大臣都没反应过来。
“陛下，已探知消息，说是两个月前，有大批海船在塘沽外海跟佛郎机人海战。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登州沿海出现大批战船残骸……有人说，南直隶沿海也出现战船残骸和浮尸……”
钱宁为了沈溪的事差点跑断腿，亲自到辽东、山东和南直隶往返多次。
朱厚照在豹房接见钱宁，闻言怒喝：“那就是说，没有沈尚书的消息？这么大规模的海战，怎会只有战船残骸？沈尚书的家眷找到了吗？”
“这……”
钱宁一脸为难。
现在的问题是，有人故意不想让他找到，以他的能力尚且根本没法调查清楚。
朱厚照冲着旁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发火：“地方上没有任何消息吗？”
萧敬道：“登州知府上奏说明海战情况……文登县盐户在海边救起来一名落水的大明水师士兵，此人是金州中左所世袭军户，几个月前被沈大人抽调加入大明水师，接受严格训练。战事具体如何发生的他不太清楚，只知道沈尚书此战身先士卒，海上战船残骸多为敌寇所有，大明水师只折损一些中小型船只。”
朱厚照松了口气，道：“对，之前我们造出的海船，规模都很大，且有独特的装置，可在静风的情况下航行……沈尚书一定会在最大的船只上坐镇指挥，只要大船没事，沈尚书就没事。”
萧敬为难道：“陛下，现在只是有消息说沈尚书于北方近海跟佛郎机人交战，但若只是佛郎机人的话，应该没那么多海船……据地方上报，可能是倭寇与海盗的船只夹杂其中……似乎是佛郎机人联合海盗、倭寇进行的一次反击！”
此前一直默不做声的张永道：“陛下，闽粤和江浙等地卫所相继上报，说海盗和倭寇集结船只，似乎有异动，却被江南官员给压了下来。”
“混账东西！”朱厚照怒道，“这么重要的消息他们也敢压？不想活了还是怎的？何人所为？”
张永道：“乃南京守备太监魏公公，以及曾经的守备勋臣魏国公所为。”
朱厚照面露凶戾之色：“之前沈尚书对徐老头手下留情，看来他是不思皇恩，想搞点大事出来让朕颜面扫地，然后好归还他的职位！马上传令，把这些不开眼的家伙通通下狱，然后押送京城，朕要好好审问他们，看看是谁在幕后指使！”
……
……
朱厚照回京，接连几日派人去内阁和六部询问军情，让朝中上下一片焦虑。
户部尚书杨一清本与此事无关，但他却觉得沈溪长久失踪实在是有违常理，紧忙去见兵部尚书王琼，希望从王琼那里得到答案。
“……之厚从京师离开后，便一直未有消息，直到陛下回朝，才有传言说他是奉旨出海，率领船队跟佛郎机人交战，现下看来，或许跟此前平海疆盗寇后续事项有关……”
即便王琼是兵部尚书，对涉及沈溪之事也所知甚少。
杨一清道：“陛下甚至派萧公公往户部问询情况……以萧公公之意，怕之厚出了变故，现下与陛下的联系也断绝。”
王琼惊愕地问道：“有此等事？难道未有监军和属官上奏圣上？”
杨一清神色彷徨，最后无奈摇头：“近年来之厚领兵，朝廷已不再委派监军，平海盗倭寇一战几乎是他一力完成，陛下无意派人监督，也是相信之厚的能力和忠君体国之心……眼下看来就是因此出事。”
王琼思索良久后说道：“若之厚是因领海船出海，遭遇变故，才出现此种状况，倒也说得过去……就算有监军在旁，也未必能将密折从海上发出……现在就怕船队出了什么变故。”
杨一清突然凑上前，说了个外间并无流传的消息：“之厚的亲眷，可是从江南回京途中出意外，到现在都下落不明？”
“啊！？你这话是何意？”王琼不安之色跃然脸上。
杨一清叹息道：“就怕并非只有盗寇和佛郎机人在算计他，朝中也有人对他不利。”
王琼突然沉默，他自然想到沈溪在朝中有多少政敌。
看似沈溪跟朝中文武一团和气，但还是有人跟沈溪过不去，比如之前因刺杀沈溪而落罪的外戚张氏兄弟，再比如说刘瑾党羽，或者那些想令沈溪退位让贤之人。
甚至就连王琼都不能完全撇脱干系。
杨一清道：“朝野满是猜测，若不赶紧给陛下一个交待，怕是要出大乱子。之厚临走前，把吏部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到现在尚未出乱子，不过军队却很容易因之厚不在而起波澜……若真有人图谋不轨，年前这些日子，或许就会总爆发。”
王琼点点头：“在下明白，先要保证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不乱，在下这两日便会去拜访在京领兵勋贵，先保证京师不乱，再谈找之厚之事。”
……
……
王琼跟杨一清是多年老友，虽然互相看不过眼，有一定芥蒂，但在大事上二人都不含糊。
沈溪不在，朝中能真正顶起事情来的人不多，恰恰王琼跟杨一清都属于实干派，历史上都曾书写过浓墨重彩的一笔，算得上是一代名臣，他们的能力比之六部其他尚书，包括内阁大学士梁储和靳贵，不知强了多少。
不过因沈溪之事，王琼不得不去见张懋、朱晖等在京勋贵，对王琼和杨一清来说，能否找到沈溪的下落尚属其次，先要保证京师不出乱子，更不能让沈溪隐身幕后酝酿“阴谋诡计”，毕竟大臣突然失踪这种事也有可能会涉及政变。
沈溪在军事上的造诣，让王琼和杨一清感觉不可思议，他二人即便也统过兵，但也知道战场上没法跟沈溪匹敌。
就算沈溪不谋反，也要防备被有心人利用，沈溪家眷失踪之事，让他们感觉到问题不简单。
张懋从王琼这里得知沈溪之事，并不觉得有何意外。
沈溪失踪已不算秘密，五军都督府已做好防备沈溪突然发难的准备，只是张懋不相信沈溪会谋逆，便在于这次沈溪失踪太过反常。
“……德华，你不必心急，你也说了，之厚是奉皇命出京，牵涉海疆平定，老朽才刚得到消息，说是两个多月前，海盗和倭寇在佛郎机人支援下，集合数百条船只北上，似为之前海战失利而寻仇……此战非之厚亲自前去应对不可！”
张懋语气相对平和，间接跟王琼透露出都督府内一种想法，便在于沈溪失踪，对都督府中人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沈溪在京让这些人感受到的压力无比巨大，便在于沈溪为文官领袖的同时，也是世袭国公，皇帝钦命的武勋，只是沈溪未在都督府挂职罢了。
王琼问道：“都督府可还有更多地方线报？”
张懋惊讶地问道：“难道兵部没收到风声？之厚在塘沽以及登州府外海，跟贼寇接连发生海战，听说战事异常惨烈，南直隶部分海域也发现战船残骸，陛下还派锦衣卫前去调查……呵，老朽所知也不多。”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张懋话到半途便装起了糊涂。
王琼则心存疑惑，开始怀疑张懋。
王琼心道：“应宁说这朝中有人想对之厚不利，怕不就是这些掌军的勋贵吧？之厚的家眷怎会平白无故于回京途中失踪？地方官府断不敢如此胡作非为，若说是盗寇所为，那就更不可能了，那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敢在内陆的运河上闹事？怕是这京师勋臣，跟地方官员里应外合……或许跟张氏外戚有关。”
张懋见王琼突然沉默下来，感觉气氛有些不对，笑了笑道：“此事还是静待消息为妥，老朽所知不多，德华你不妨派人去跟东厂打探一番。张永张公公在城中有私邸，寻他问个清楚很方便。”
王琼摇头道：“张公公怎会对此等事知情？若知情，又何至于陛下派人到兵部来问话？”
张懋摊摊手：“那老朽便爱莫能助了！”
“不多叨扰。”
王琼很识相，见张懋对自己态度有所回避，起身告辞离开。
……
……
王琼这边才刚走，国丈夏儒从后堂出来。
夏儒问道：“王尚书走了？”
“嗯。”
张懋点头。
夏儒追问：“却不知来作何？难道也是打探沈之厚的下落？”
张懋叹了口气：“现在满朝文武除了此事，还会关心旁的？但老朽从何去得知之厚近况？闹得好像老朽知情不报一样。”
夏儒道：“不过我这边倒是从宫里面得到些消息，说此事跟张家二兄弟有关。”
张懋赶紧做出“噤声”的手势：“我说国丈啊，这种事你也能乱说？张家那俩小子，什么事做不出来？之前便说海盗倭寇的武器就是从他手中所得，若情况属实，今日之事跟他们定有牵连，只是现在没证据罢了。”
夏儒好奇问道：“那就是说，就算我们知道什么，也不能对朝中人提及？”
张懋叹息道：“这几年之厚太过锋芒毕露，若可行的话，杀杀他的锐气也是好的，他再有本事，朝廷也不能围绕着他一个人转！”
……
……
五军都督府众勋贵对沈溪的消息三缄其口。
朝中官员也没法从宫里打听到消息，倒是民间有各种小道消息流传。
跟众大臣中流传的版本不同，民间对沈溪多有称颂，而这次沈溪失踪也被传为沈溪正在领军跟佛郎机人开战，也有人说沈溪是去直接攻打佛郎机国。
虽然他们不知佛郎机人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更不知这个国家在何处，只知那是个遥远的海外国度，而且一旦沈溪取胜的话，大明将国富民强。
一些事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御史言官都听进心里，给皇帝的上奏中屡屡提到民间传闻。
朱厚照得知消息后非常生气，当着萧敬、张永、李兴和小拧子这四位司礼监太监的面，大发雷霆，把花瓶、茶盏和文房四宝等东西砸了一地。
“……以前虽然不觉得你们有本事，但还不至于出这么大的纰漏，锦衣卫和东厂对此事居然一无所知，说得好像朕才是一切的幕后主使……但其实沈尚书不过是领兵跟海盗倭寇打了一仗，朕几时派他去平佛郎机国？”
四名太监默不做声。
朱厚照继续道：“钱宁那小子更过分，直接不回来了，让他办点事如此拖拖拉拉，真不如江彬用得趁手呢！”
萧敬道：“陛下，江彬这几日也没了消息。”
朱厚照皱眉道：“不提他，朕都忘了……他没在京城吗？”
萧敬不知该如何回答，不由看向旁边的张永，到底秘密侦缉等事由首席秉笔太监负责，这是张永的职责。
张永道：“回陛下，江大人好像自告奋勇，去东南沿海找沈大人去了。”
朱厚照苦笑：“朕派了这么多人去找，都没消息，他这么单枪匹马去了？不过也难得，到底一片忠心，朕之前倒失冷落了他。”
这话让在场四名太监听了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哪怕是之前跟江彬并无交集的萧敬，也听说过很多有关江彬擅权之事，知道要不是出现意外，发生娄素珍跳河失踪之事，江彬绝对不会失势。
萧敬道：“陛下，为今之计不应在岸上打探消息，应当派出更多船只往海上找寻。”
朱厚照点头：“也是，就怕沈尚书的船出了问题，流落到海外哪座岛上，想回来却回不来，连消息都发不出……”
张永请示道：“陛下，不如派专人负责此事？”
朱厚照道：“你想主动请缨？”
张永急忙道：“老奴认为，兵部侍郎唐大人很适合这差事，唐大人到底跟随沈大人多年，曾帮沈大人主持过事务，由他去再合适不过。”
朱厚照想了想，点头道：“那就让唐寅去，他对东南沿海也熟悉，或许还真能让他把人找回来。”

第二六三〇章 只为梦想
唐寅属于“临危受命”。
旁人都找不到沈溪的下落，唐寅一直服侍皇帝跟前，对沈溪的行踪自然也是一无所知，他本能地感觉到沈溪的失踪并不简单。
在得到皇帝御旨后，他再度以兵部右侍郎的身份领钦差之职，上一次是跟朱厚照去宣府，唐寅在宣府极力推行改革措施，屯田垦荒，开设互市，同时勘探矿藏、鼓励工商等，但收效甚微，因为大明保守派势力太过强大，朱厚照对于改革之事准备不足。
最初朱厚照对唐寅全力支持，但到后来基本就不管不问了。
这次朱厚照派唐寅去找沈溪，同样困难重重。
唐寅在离京前，去找了苏通。
苏通比唐寅晚一步回京，得知唐寅来访颇感意外，等问清楚来意后，苏通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苏通道：“沈大人失踪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百姓说他是去平红毛番，估摸现在人在海上，暂且没法跟陛下上奏，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有消息。”
唐寅皱眉不已：“那苏兄你知道内情？”
“不知不知，完全不知。”
苏通紧忙否认，“在下对此完全不知晓，陛下从宣府走得急，没跟下面的人交待过，我也是回到京城后才知道此事。”
唐寅道：“希望你能跟我一同前往江南。”
苏通苦着脸道：“唐大人，你确定沈大人在江南？万一不在的话……去了也是白去，倒不如往山东走一趟，那边不是说有沈大人海战的消息？一切要从源头查起。”
唐寅摇头：“以在下所知，这山东周边岛屿不多，多有人居住，若真有海战发生，沈尚书不可能长久跟朝廷无联系，倒是很有可能率领船队南下，一举将盗寇的大本营给端了！又怕泄露风声，所以沈大人才会如此谨慎，一直未跟外界传递消息，俨然如当初他领兵往草原一样。”
“还是唐大人懂沈大人。”
苏通恭维道，“在下对此完全不知。若真如此的话……那就不必担心了，在下尚有公事待完成，未得皇命不能擅离，唐大人请见谅。”
……
……
苏通对唐寅下了逐客令。
唐寅没辙，只能寻求旁的帮助。
此时寿宁侯府内，张延龄正得意洋洋对张鹤龄说及有关沈溪失踪之事，好像笃定沈溪已不可能回京师一样。
“……臭小子风光那么久，总算遭了报应，过不了多久他的影响力就会消退，大明就当他没存在过。”张延龄最后总结道。
张鹤龄听了半晌，皱眉不已：“你是不是派人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张延龄惊讶地问道：“兄长如此看我？其实这件事，我什么都没做……天地良心，我是真想让他早点死，但这次压根儿就不是我出手，应该是老天开眼了。”
张鹤龄板着脸道：“老天有眼也是先让你得到教训，几时轮到沈之厚？陛下为他特地从宣府赶回京师，这些天正多方打探……为兄奉劝你一句，若事情跟你有关的话，最好早点去自首，免得牵累他人。”
张延龄一脸失望地站起来：“大哥，你这是要把我往门外赶啊！我哪里做得不对？就算真是我出的手，那我不也是为了咱张家？”
“什么？真是你干的？”
张鹤龄霍然起身，一张脸涨得通红。
张延龄一怔，随即用力摇头：“我只是做个假设，真不关我的事。”
张鹤龄很无奈，他已没力气跟弟弟计较事情到底是谁干的，道：“外间传言，说是沈之厚率领大明水师，在海上与佛郎机舰队开战……传言中最稀奇的是说他带兵去了西洋，要彻底覆灭佛郎机国。不过从陛下的反应看，并未做出如此的号令。沈之厚应该是自作主张。”
“切！”
张延龄撇撇嘴道，“沈之厚自作主张又不是一次两次，算是累教不改吧！他哪次不是突然冒出来，吓所有人一跳？这家伙就喜欢表现自己，好像大明朝缺了他不行似的！上了战场，从来不按规矩出牌。”
张鹤龄气恼道：“现在的问题是，若他真出了事，旁人会把脏水往咱兄弟身上泼，不管是不是咱做的，都会惹人怀疑，甚至会被人打成铁案……”
“啊？不会吧！他们还能冤枉好人不成？”张延龄憋屈地道。
张鹤龄怒不可遏：“这世上好人死绝了，也轮不到你来自称好人！你以前针对沈之厚的地方少了？若非你屡屡派人刺杀过他，现在旁人也不会往咱兄弟身上联想！如今他的家眷已失踪，若迟迟找不到的话，外人都会觉得是咱所为，到时就是有理说不清！”
“有姐姐在，怕什么？”张延龄扁了扁嘴。
张鹤龄无奈道：“二弟，你还是没看清楚形势吗？太后之前是想帮咱来着，但陛下察觉到端倪，谢于乔、杨介夫、高凤相继从朝中退下，就是陛下要打压太后和咱张家的前奏……现在看看谁还敢往我们张家靠拢？这会儿正是应该避嫌时，你以后少来我这里做客！”
张延龄咧嘴无语：“大哥，不用这么见外吧？这事真不是我做的。”
张鹤龄道：“为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是否你做的无关紧要，现在重点是把沈之厚和他的家眷找到，旁人巴望他出事，唯独咱兄弟不行！现在反而要帮沈之厚一把，以体现出咱兄弟跟陛下是一条心的！”
“疯了！一定是疯了！我不弄死他就罢了，还要帮他！？当我是傻子吗？我不找，大哥稀罕找自个儿去！大不了老子不登这门了！不送！”
张延龄怎么都想不开，明明跟沈溪是仇敌，现在居然要帮仇人？
他不再跟张鹤龄议事，带着羞恼离开，自顾自回府喝酒找乐子去了。
……
……
豹房内，丽妃正在听廖晗奏禀。
朱厚照回到京城后，廖晗做事开始卖力起来，因为朱厚照已回过两次豹房，虽然没传见丽妃，却也在豹房看过戏，距离重新召幸丽妃已不远。
丽妃听过奏报后，秀眉微蹙，略带怀疑之色：“沈之厚失踪？他如此能耐，又是以监国身份留守京师，怎么可能失踪？难道外面一点消息都没有？”
廖晗笑道：“外面传言满天飞，但没一个真的，都是道听途说……说什么的都有，最离奇的说他已经东渡蓬莱，羽化登仙了！”
丽妃没好气地道：“这种荒唐言，你也相信？”
廖晗拱手道：“干娘教训得是，不过是一群无聊之人瞎传罢了，不过沈大人消失或者死了，对咱总归是好事吧？”
“好个屁！”
丽妃没好气道，“若沈之厚死了，京师非出乱子不可，那时陛下无心豹房，这算什么好事？”
廖晗试探地道：“但陛下也会对沈皇后冷落，到时就会回豹房来跟娘娘团聚……”
丽妃冷笑道：“陛下对沈家小女的宠幸发自本心，别人稀里糊涂，本宫可看得清楚明白，况且沈之厚对本宫来说算不得敌人，他失踪并非什么好事！若他不在，我的很多计划都会落空！”
“娘娘是想……”
廖晗用疑惑目光望着丽妃，似想知道丽妃的具体计划。
丽妃怒道：“这也是你能问的？赶紧去查！总归要把沈之厚找出来，到时你在陛下跟前也能立下大功，那时还用得着靠本宫为你撑腰？”
“哪儿能？嘿嘿。”
廖晗一脸奸笑，“孩儿这就去找，一定帮干娘查清楚。”
廖晗走后，丽妃握紧拳头，冷笑道：“好你个沈之厚，居然玩起了失踪，这世上吃完了就没有能抹干净嘴的人。你想就这么一走了之？没门！”
……
……
徐俌被皇帝一道圣旨给剥夺爵位，并且被押送至京城受审。
他怎么都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有关沈溪失踪的事他很清楚，但他不觉得事情能联系到他身上，而他一直都以平宁王之战的大功臣自居，本以为能得到官复原职的命令，现在却得到了要他命的圣旨。
坐在囚车里的徐俌灰头土脸，不过当他看到同样坐在囚车里的魏彬后，心里好过多了。
“让你之前得意，现在不跟我一样？”
徐俌一脸恼恨看着不远处的囚车，愤然自语。
魏彬也是突然被抓捕，跟徐俌一样，怎么都没明白发生何事。
“几位大人，咱家冤枉啊，咱家没通番卖国，更没贪污受贿，有关沈大人的事咱家完全不知。”
魏彬对奉旨前来拿人的锦衣卫解释。
但锦衣卫可不听这些，而且他们也没有分辨魏彬所说是真是假的能力。
一名锦衣卫百户大声道：“魏公公，你跟我们说这些没用，等到了京城，你亲自跟陛下说吧！”
魏彬道：“但这江南没了守备太监，出了事可当如何是好？”
“南京军务自会有地方将官负责，不是还有南京兵部尚书在么？不要杞人忧天！”
京城来拿人的锦衣卫，个个心高气傲，本来出来公干油水都很丰厚，可惜眼下这差事很棘手，就算徐俌和魏彬想贿赂他们，他们也不敢收，所以回答起来不是很客气。
“省省吧！”徐俌老远喊着，“到了京城，别人头落地就好！陛下未必会听你在那儿胡说八道！”
……
……
冬月初二，朱厚照跟以往一样很早便起来。
经过这几个月调理后，他的精神状态比以前花天酒地时不知强了多少，这也是他平时节制的结果。
就在他准备到御花园走走路散散心时，萧敬来跟朱厚照说有关朝廷内发生的事情。
朱厚照一边吃着茶点，一边听着，口中念叨：“今年的冬天倒是不太冷。”
就在萧敬汇报结束，准备离开时，突然见远处有人急匆匆过来，正是张永。
“陛下，天大的喜讯哪！”
张永被锦衣卫拦住，远远便大喊大叫。
随即朱厚照让张永到了跟前，张永还没行礼，朱厚照已站起身问道：“可是沈先生那边有消息了？”
“正是啊，陛下。”
张永欣喜若狂，差点喜极而泣，手中拿着一份奏疏，“这是沈大人从东南发回的上奏，沈大人于八月、九月和十月中旬，分别在塘沽、登莱外海和东南沿海跟佛郎机与海盗倭寇的联军进行了三场大海战，全部获胜，现在沈大人已准备直捣黄龙。”
萧敬听到这话不由一怔，正要过去把上奏拿过来转呈给朱厚照，朱厚照已抢先一步上前把奏疏夺到手里。
朱厚照详细把上奏看过，终于松了口气：“终于，朕找寻了四五个月，总算把人给找到了……嗯，这正是沈尚书的笔迹，绝对不是旁人模仿的，快传旨，嘉奖沈先生和他统领的人马。”
“陛下！”萧敬察觉到朱厚照应该是为这“好消息”冲昏了头脑，不问缘由，直接就要犒赏三军，觉得自己有必要出言提醒。
朱厚照打量萧敬，问道：“萧公公有何意见？”
萧敬道：“陛下，沈尚书在海上失踪三月有余，突然传回消息，事情不同寻常，是否先等查清楚再行犒赏之事？”
朱厚照笑道：“萧公公，你有何顾虑？”
萧敬一脸怀疑之色：“沈尚书这么做，怕是不合规矩，他带领船只出海，连续数月未跟陛下上奏，甚至劳烦陛下派人找寻，实在是不宜褒奖，否则朝廷纲纪不存。”
“这个嘛……”
朱厚照显然也是心有芥蒂。
他在宣府玩得好好的，根本就没想过要找沈溪的问题，一直等到派人遍寻无获，他才着急回京师来，又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才总算得到消息。
若说朱厚照完全不介意，那不现实。
张永则道：“萧公公不必如此苛责，沈大人以前领兵往草原，还有他守土木堡，哪次不是长久没消息？沈大人喜欢出奇制胜，若是消息走漏开来，反而对他的计划形成影响。”
朱厚照重重点头：“对对对，沈先生一贯如此。”
萧敬严肃地道：“就算沈尚书用兵如神，也不能领兵在外丝毫消息不传回京师，连陛下都担心不已，难道不知为人臣子的准则？身负监国之责，却抛下一切，这是主次不分，朝廷更是为找寻他不得安宁，他何曾把陛下放在眼里？”
“萧公公，别这么说沈尚书，他是大明的功臣。”朱厚照板起脸教训一句，但其实并没多生气，反而觉得萧敬言之有理。
萧敬依言行礼，不再评价沈溪之事。
朱厚照对张永道：“马上派人去东南沿海，为沈尚书回朝提供帮助，朕要好好犒赏一下他。经此一战，东南海疆应该彻底无碍。”
张永迟疑地道：“陛下，沈大人家眷……”
朱厚照一怔，随即变得很不自然，神色中带有一丝回避。
“沈尚书取得了那么大的功绩，他的家眷却下落不明，很可能死在运河上，若他知晓的话……朕如何跟他交待？”
朱厚照突然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在那儿自怨自艾。
朱厚照又看向萧敬：“萧公公，此事可有办法？”
萧敬之前义正词严，显得很有主见，但涉及沈溪家眷上，他也没有好办法，哼哼唧唧半天却没说话。
张永则道：“陛下，沈国公的家眷，应当派人去调查，老奴认为，当先从跟沈大人关系密切之人下手。”
“关系密切之人？”
朱厚照皱眉，一时间没想明白张永的话。
张永道：“陛下，就怕针对沈国公家眷之人，并非是那些洋夷和盗寇啊。”
“对对对，很可能是魏国公，还有朕那两个舅舅，看看他们是否对沈尚书怀恨在心，伺机动的手……把事情调查清楚，这几天再派人盯着京城那些勋贵，看谁故作神秘，查沈尚书家眷之事先从这些人入手！”
朱厚照一副大敌当前的模样。
萧敬想提醒朱厚照，却欲言又止，涉及皇后家族，他觉得自己在沈溪问题上没多少发言权。
朱厚照松了口气：“终于是尘埃落定，朕心中这块大石也能放下，马上摆驾，朕要去跟皇后说此事。”
……
……
沈溪取得海战胜利的消息，随即传遍朝野。
朝廷上下对这消息非常震惊。
“沈之厚就是沈之厚，做事风格还是跟以前一样，就喜欢故作神秘。”
朝中大多数人对沈溪有一定包容心。
毕竟沈溪没做什么危害大明利益之事，哪怕失踪，也不是说带兵谋逆或者叛国，而是奉皇命出征交战。
只是几个月不跟朝廷联系，会让一帮大臣有意见，但因具体情况他们不了解，更不知道沈溪在海上遇到什么问题，就算想上奏参劾，也要先等沈溪回来后，以沈溪这几月行止寻找漏洞。
毕竟沈溪现在身份不同以往，沈溪乃文官翘楚，随便弹劾会冒极大的风险。
张延龄得知这消息后，却是火冒三丈，在家里撒疯，把东西砸了一地。
张延龄嚷嚷道：“这小子真是大难不死，为何他的命这么硬？弄不死他吗？”
一名侍卫道：“老爷，仔细问过了，就算是佛郎机人也没能形成什么阻碍，沈大人三下五除二便把他们解决了。”
“叫侯爷！”
张延龄厉声纠正，“若真如传言所说，他三下五除二就把佛郎机人和倭人海盗给解决，犯得着几个月都没音信？”
“这个……手下便不知。”
侍卫为难地低下头。
有关沈溪的事，现在属于机密，哪怕多方打探，获悉也不过丁点儿消息。
张延龄道：“这小子一定在酝酿什么阴谋诡计，不然他为何出海这么久？连咱那大外甥都不知他的动向，他分明是想造反啊……哎呀，别是他在海上阴谋造反之事！对，本候一定要参劾他！”
恰在此时，门口管家进来，紧张兮兮地道：“侯爷，外面来了很多官兵，将府宅给包围了。”
“谁这么大胆？”
张延龄怒道，“不知道这是国舅府吗？”
管家道：“听说是陛下派来的，详细问过，带兵的隐约提及，可能是跟沈大人家眷失踪之事有关。”
张延龄倒吸了口凉气：“果然跟大哥所说一样，别人都可以巴望那小子出事，唯独我们不行，现在连他老婆孩子丢了，都能赖到老子头上？”
“侯爷，您可说该如何是好？”管家问道。
张延龄气势顿时烟消云散，坐在那儿半晌后，才有气无力地道：“总归这里是国舅府，他们没证据不敢乱来……派人去皇宫，告诉太后，请太后出面解决此事！”
……
……
唐寅刚从京城出发，便得知沈溪的消息，不由松了口气。
作为新任兵部侍郎，却基本不在兵部衙门当差，唐寅觉得自己活得很累。
“先生，这是沈大人给您的信函。”
唐寅正准备回奏朱厚照，打算等到回复便回京时，突然有人来给唐寅送信，送的还是沈溪的信函。
唐寅惊愕不已，赶紧把信拿过来，看过后他的手都在颤抖。
手下问道：“先生，不知大人说什么？”
唐寅一摆手道：“沈大人说不日将会动身回京，没你们什么事，可以准备明天回京城了。”
“不是说要先等陛下批复么？”手下也不理解。
唐寅冷声道：“让你们准备就准备，有了这份书函，回京将不受阻碍。”
……
……
此时大明东南的吕宋岛上，沈溪站在宽阔的高台上，看着下面如火如荼的工地。
这座岛占地十余万平方公里，扼大陆东南要隘，有多个优良港口。更为重要的是，吕宋群岛外海是北赤道逆流的起点，以沈溪所知，夏季在北纬4&#176;到10&#176;，冬季向南移2&#176;，从菲律宾出发，不需要费多少力气，就可以顺利抵达美洲巴拿马湾，这是最便捷的去美洲的路径。
永乐三年，晋江侨领许柴佬被大明太宗皇帝委任为吕宋总督，统领全岛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大权，所以从某种程度而言，这里是大明的领土。
佛郎机人到来后，袭击华人聚集地和土著村落，早年间沈溪担任沿海三省总督时，便关注到这里的情况，向佛郎机人提出严正抗议。此时佛郎机人在东南亚的落脚点，主要在马六甲海峡以及爪哇岛，并未多重视吕宋，所以岛上依然是华人在进行有效统治。
“大人，这些年中原大灾，还有沿海地震、风灾等，我们已前后迁移二十多万百姓到这岛上，还训练出一万名优秀的水兵，随时可以为大人调用。”
云柳站在沈溪身后，如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
沈溪眯了眯眼：“已经到冬月，不得不回了。”
云柳道：“大人，有这些人马，您何必回去？”
沈溪打量云柳一眼：“不回去能作何？难道在这里占岛为王？你以为我训练这些兵马是为了造反吗？”
云柳不答，她也不明白这些年沈溪为何频频向吕宋移民。
沈溪看着远处：“要安人心，并不一定要用谋逆的手段，匡扶圣主也是不错的选择。我在这里准备这些，不过是为实现心中的一个梦罢了！”

第二六三一章 战争赔偿
沈溪从高台上下来，几名当地原住民代表前来求见。
这些人见到沈溪如同见到救星，直接下跪磕头。
“尊贵的上国大人，多谢您领军将红毛番赶走……可恶的红毛番，占据我们的家园，逼得我们只能进入穷山恶水之地艰难求存，如今各部落人口十不存一，我们想就此投入大明的怀抱！”
吕宋群岛太过辽阔，大明移民只是占据交通便利、土地肥沃且便于垦殖的港口平原地区，目前沈溪推进的大量垦殖点，也基本是围绕港口布局。
十多年前佛郎机人进入吕宋群岛，不敢招惹大明移民，于是把目标指向那些原住民，大肆奴役，四处寻找并挖掘黄金，原住民大量逃进深山老林。
此次沈溪率领水师南下，把佛郎机人在吕宋群岛建立的殖民点逐一摧毁，在派人去沟通后，原住民终于从深山里走了出来，试着融入以大明移民为主体的吕宋新社会。
沈溪点了点头，带着这些人到了港口附近一栋四层楼房，乘坐简陋的电梯进入四楼办公室。
这里是沈溪在吕宋的办公点。
由于蒸汽机的逐步普及，还有工匠对电力的持续深入研究，这栋大楼用上了电，所以就算身处室内也到处都明晃晃亮堂堂的，加上巨大的落地窗和金碧辉煌的摆设，让原住民代表看傻了眼，对于大明的强大与富强几乎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办公室里，沈溪与原住民代表签署了协议，从此以后吕宋成为大明的一个行省，沈溪将在这里委派官员和驻军，实施有效统治。
当然，最主要的是沈溪打算把这里打造为前往美洲的前进基地，未来几年，这里会再迁移一百万大明子民，彻底笃实华夏民族在这个东南大岛上的统治基础。
送走原住民代表后，云柳进来，沈溪心有所感，扭头问道：“莫非是佛郎机使节来了？”
云柳赶忙道：“正是。刚刚沈家岛那边传报，说是弗朗机谈判代表来了，正是前佛郎机总督阿尔梅达。”
“老朋友了。”
沈溪笑呵呵道，“不过佛郎机人派他来是明智的选择，如果再派阿猫阿狗来，这条海上丝绸之路等于彻底断绝。现在战场上他们已居于绝对劣势，除了妥协，再无他途……他们知道让谁来谈判比较合适！”
“那大人这就去见？”云柳请示。
沈溪点头：“虽然是总督来了，但该干嘛还是干嘛，先晾他们一下，这次不把他们榨干，他们就不知道明犯大明者虽远必诛！”
……
……
佛郎机人跟明朝进行数场恶战，结果以失败告终，眼看着来自东方的丝绸、茶叶、陶瓷、玻璃镜等物逐渐告罄，佛郎机国内的贵族急了，只能把他们的王牌阿尔梅达，从印度紧急调来与沈溪进行和谈。
战场上分出结果，佛郎机人没有继续派出珍贵的舰队跟大明开战的打算，他们感觉无法征服这个东方文明古国，而且他们赖以扩张的资本，也就是海船和火炮，已被大明全面超越，这让他们产生极大的恐惧，生怕大明会将他们在海外的领地夺走。
阿尔梅达之所以亲自前来，也跟佛郎机人对大明战略改变有关。
这次阿尔梅达没打算“全身而退”，他准备付出一定代价，让大明朝放弃扩张领土的想法。
沈溪没有在吕宋岛本岛跟阿尔梅达相见，而是在南方的沈家岛。
沈家岛扼吕宋湾，地理位置无比重要，东部有一天然良港，可泊靠万吨级别的船只。这座岛就是后世的卢邦岛，面积近两百平方公里，在沈溪统领大明水师来之前，岛上盘踞着两三百海盗，被沈溪来了一个瓮中捉鳖，如今大多数海盗都被编入沈溪的水师中。
事实上从北向南，沈溪统领的大明水师不知打垮了多少海盗，如今收编到麾下的已超过一万人。这些人常年活跃在海上，是最好的水手人选，当知道统帅是沈溪且沈溪亲口向他们允诺，以后会在陆地给他们赐封土地并且获得官位后，便自觉自愿地为沈溪卖力起来。
沈溪到沈家岛之前，足足晾了阿尔梅达四天。
“沈大人，可算见到您了，在下不知有多荣幸。”
跟上次不同，那时阿尔梅达五十来岁，年富力强，精力旺盛，这次相见，阿尔梅达已年届六十，胡子拉碴，看上去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
见到沈溪，阿尔梅达无比热情，一口大明官话无比娴熟，显然在他崛起这些年里，对大明的语言和文化有了更深层次的研究。
沈溪笑着点头，而后跟阿尔梅达到了岛上驻地……这座岛主要驻扎了沈溪的私人舰队，他名下的船只并没有到大岛驻扎，一方面与大明水师相互呼应，避免被一锅端，另一方面则起到警戒和预警作用。
阿尔梅达进入砖混结构的二层小楼，来到宽大的房间里，来不及看四周的摆设便迫不及待地道：“这次我带来一整船白银，还有你们稀缺的物品，包括沈大人急需的作物种子……我们带着满满的诚意而来，希望能跟大明继续做买卖。”
沈溪道：“如果你们诚心做买卖，何至于要跟倭寇和海盗合作，几次三番跟我们开战？”
阿尔梅达没料到这么快就进入正题，赶紧摆手，局促不安地道：“我们没有与大明交战的打算，不过是东亚舰队的提督擅自行事，违背了国王的命令……我已将几名罪魁祸首押过来，交由沈大人处置！他们就在旅店里，随时可以押送过来。”
沈溪一摆手：“不用了，那是你们的国民，犯了错，不该由我们来惩罚。”
阿尔梅达愣了愣，突然明白过来，点头道：“我会将他们军法处置！你们明人喜欢以人头计功，还喜欢把人头堆砌起来炫耀示众，那我就把他们通通砍头，把人头作为礼物送给沈大人。”
沈溪板着脸道：“我要他们的人头作何？你如何才能证明他们不是替罪羔羊，没有人在幕后指使？”
“绝对不敢欺瞒沈大人，在下跟沈大人交过手，知道沈大人的威风，怎么可能会自讨没趣？只有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来者，以为有国王的陛下宠信，又有在美洲征伐屡屡得手的经历，才会胆大妄为，妄图打开大明国门，不劳而获。我也知道自己有御下不严的责任，这一船白银和来自美洲的特产，可以作为赔偿，以换取与大明的和平。”
阿尔梅达很客气，一来就把姿态摆得很低，并提到战争赔偿问题。
沈溪脸色阴沉：“你们会这么好心？”
阿尔梅达叹道：“沈大人，您应该明白我们的处境，我能在我的国家得到国王礼遇，还一跃而成为大公爵，便在于过去多年，跟你们大明做买卖，得到很多欧罗巴没有的特产品，像丝绸、茶叶、陶瓷等，非常受欧罗巴各国欢迎，所以我们赚了很多钱，国王很高兴，所以我的地位一直很牢固。”
“可惜的是，随着国内越来越多的新锐将领涌现，我们这些人被认为因循守旧，不合时宜，所以名义上我是亚洲总督，但对各舰队很难实现有效控制。若非此番香料群岛的舰队连战连败，战舰几乎损失殆尽，国王大怒之下撤了许多少壮派将领的职务，我也不会重新恢复对亚洲各舰队的控制权。”
沈溪板着脸道：“这是你们内部的问题，总之犯了错就要挨罚。你们想跟我们恢复贸易，必须拿出诚意来，否则我大可派出船队，去把你们在南美的矿场都抢来，甚至于直接杀到欧罗巴，把你们国王俘虏了再谈判……早在一百年前，我们大明就派出多达四五万人规模的庞大舰队，远至西非地区，这样的远征对我们富强的大明来说，并非难事。”
“啊？这怎么可能？”
阿尔梅达大惊失色，“你们不熟悉航线，这么做太不明智了……诚然，你们的船只很大，火炮也很凶猛，但你们没有远航的经验，对许多地方的水文状况不清楚，很可能让整支舰队葬送在风暴中！”
沈溪手一伸，很快他身后侍卫送上一份卷轴，他拿到桌子上徐徐铺开，问道：“你是说，我们缺乏这样的海图？”
阿尔梅达正为沈溪的举动好奇，闻言将注意力放在卷轴上，赫然发现那是一份地图，他粗略地瞟了几眼，赫然发现许多熟悉的线条，比如美洲和非洲大陆的地形地貌，比佛郎机人耗费巨大人力物力绘制的地图都要完善时，非常惊讶，正待仔细看时，沈溪已将地图重新卷起。
沈溪道：“你们在海外的领地，还有你们的驻军情况，甚至欧罗巴各国之间的纷争，我都一清二楚，既然你说我们的船只不足以远航，那正好可以试试。”
阿尔梅达欲哭无泪，赶紧辩解：“这样做太过劳民伤财，不如由我们代劳，而且你们的皇帝应该也不会不支持沈大人这么做……如果贵国皇帝知道沈大人在做这些事，可能会降罪。”
沈溪冷笑着问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没有这层意思。”
阿尔梅达耐心地道，“关于我们之间的纷争，可以坐下来好好商谈……大明国情跟我们不同，我们国王支持我们在世界各地拓展势力，我们在全世界各地驻军，且经营多年，你们的船只再大，火器再厉害，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把这些地盘都占走，更不要说远征欧罗巴了……”
沈溪道：“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着，沈溪便要起身，表现出不想跟阿尔梅达继续谈下去的姿态。
显然这跟阿尔梅达的利益不符，他赶紧站起来：“沈大人，您有什么条件只管开，只要我们能做到的，都可以谈。如果可行的话，我们愿意割让亚洲的一些岛屿和领地，甚至帮你们在这些地方展开经营……至于银子和各地的特产，甚至奴隶，都可以卖给你，而你只需要拿出大明的商品便可，甚至您可以在海外设立工坊，制造大明特产的商品，卖给我们赚取厚利！”
“总而言之，这对您来说不是亏本的买卖。”
阿尔梅达就差求着给沈溪领地、白银和物资了。
这让旁边看着的人很惊讶，只有云柳神情自若，她觉得这是沈溪理所当然应该得到的战利品。
阿尔梅达为了表示诚意，直接拿出“国书”，上面呈列了给大明和沈溪的礼物，其中特别标明，只要沈溪需要的话，所有礼物都可以为沈溪单独拥有。
“沈大人请看，这是我们国王发的国书，具备法律效力，你们以前的海船经常光临马六甲等地，现在我们已在那边建立了很好的城市，我可以做主把三佛齐交给大明，据说大明曾在那里设置宣慰司，现在算是物归原主，当然沈大人将之作为私人领地也是可以的。”
阿尔梅达觉得这条件实在太过诱人，作为亚洲总督的他，对于领地和人口有着有着天然的向往。
沈溪却很冷漠：“这些地方距离大明太远，根本就没法直接派人接收，要来何用？”
“啊？”
阿尔梅达理解不了沈溪的思路。
当然沈溪也不能让阿尔梅达明白他心中所想，这是在以退为进。
沈溪道：“你送来的白银，根本就没法让我大明国内物产更加丰饶，也弥补不了我们大明的损失。跟你们做买卖不合算，还不如我直接领兵去劫掠。”
阿尔梅达赶紧解释：“白银多了有好处，贵族会把白银收藏起来，百姓做工积极性更高……”
沈溪一摆手：“你的这些理论，还是留着跟欧罗巴人去说吧。”
阿尔梅达思索半晌后道：“要不这样，我们再运几船白银来，以往你们卖给我们的那些丝绸、茶叶、陶瓷、玻璃镜等，我们愿意出更高的价格购买。”
沈溪继续摇头：“这样的生意我不想做，我们大明见识了你们的出尔反尔，很难保证以后你们会不会再翻脸……还是战场上见吧。”
说完，沈溪直接就要出门离开。
阿尔梅达大急，过来想要拦住沈溪的去路。
云柳等侍卫抽出佩剑，厉声喝道：“你要作何？”
阿尔梅达猛然意识到，他这么靠近沈溪，会被人误会，赶紧往后退两步，举起双手道：“我没有恶意……沈大人，您需要什么，直接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满足。谁都不希望再发生战争……那时候你们的战士远离国土跟我们交战，哪怕得胜，也会因为路上的疫病死很多人，沈大人请三思。”
沈溪道：“我需要五万人用来建设，这些人口要从你们的领地出。”
“啊？”
阿尔梅达绝没有料到沈溪会如此“狮子大开口”。
不过等他反应过来之后，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他问道：“这五万不会都是青壮吧？”
沈溪摇头道：“青壮的数量必须要超过两万，剩下的可以是妇孺，但我不需要老弱。再有便是赔偿大明五船白银，这样我才会跟你们签订下一步的贸易协议。”
“这个……实在让人为难啊。”
阿尔梅达一时间不敢做出决定。
哪怕佛郎机人在海外有不少“领地”，但在统治上，多是利用跟地方土著“合作”，一次要找到五万人口，势必会影响到他们跟地方政权的平衡，甚至导致叛乱四起。
佛郎机人把所有的事看成买卖，不想破坏这种微妙的平衡。
沈溪道：“而且，我需要从你们的地图上，圈出我想要的领地。”
阿尔梅达对于“领地”没多少吝啬，毕竟那本来就不隶属于佛郎机，而且很多领地都没有经过国王的批准，他自己就能决定，毕竟那些地区在他看来属于“蛮荒之地”，没有太大价值。
但他很怕沈溪从地图上划走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富饶之地。
“沈大人，您开的条件，实在太难让人接受了。”阿尔梅达一脸不情愿。
作为一个生意人，他当然想要讨价还价，沈溪所开条件也的确超出他的承受范围。
沈溪冷笑道：“没有诚意，你根本没必要来，我们有多少船只你应该很清楚，哪怕短时间内我们不会杀到你们佛郎机本土，但你们在亚洲的领地，我们会一点点抢过来，那时就没人再跟你们商议，未来几年到十几年之间，就可以把你们多年来积累的海上优势给吞没了！”
阿尔梅达感到一阵胆寒，显然他不觉得沈溪是在开玩笑。
“你们明朝的皇帝，不会同意你这么做！”阿尔梅达几乎是绝望地呐喊。
沈溪道：“那就试试看，作为大明军队的主帅，我有责任荡平四海，到时看是你们的舰队更强大，还是我们的船只海战能力更强！阿尔梅达总督，别到最后，你战死在船上！”

第二六三二章 褒贬不一
阿尔梅达实在是没办法。
沈溪只给他一天时间考虑，如果不答应就会把他赶走。
当然他带来的白银和美洲的土特产也别想带走，船上的白银足足有五十万两，已算是一笔不错的战争赔偿。
阿尔梅达开始计算得失。
总归沈溪只是开口讨要五船白银，差不多三百万两银子就可以打发掉，相比于他们从南美掠夺的海量财富，这一点并不算什么，关键是能重新打通跟大明的贸易线，再就是让大明允诺暂时不出海扩张，他们可以继续在亚洲尤其是印度掠夺财富。
不过沈溪索要的海外领地，让阿尔梅达很头疼。
沈溪讨要的地方，除了三佛齐外，还有勃泥以及马六甲海峡对岸的满剌加。勃泥就是后世的加里曼丹岛，满剌加则是马来半岛南部包括星洲，扼马六甲海峡，地理位置异常重要。
这些小国原本就是大明的藩属国，虽然只以纳贡的形势存在，但不可否认大明在这些地方有很强的影响力，大明商人足迹也遍及各地，从文化认同度来说，不用担心大明的控制问题。
阿尔梅达一晚上都没睡，跟手下商议，此番他带来了自己的智囊团。
第二天一早，阿尔梅达求见沈溪，同意沈溪的提请。
“沈大人，您开出的条件虽然过分了些，但总归可以接受……我们此番带着诚意而来，希望能长久合作下去。”
阿尔梅达知道跟沈溪讨价还价没有任何意义，干脆拿出公事公办的外交辞令，以避免自己丢面子。
沈溪点头嘉许：“这次贸易协定，至少可以保证未来十年贸易正常进行。”
阿尔梅达道：“领地我们可以划拨给你们，但已经修建好的城塞却不能给，人口方面我们会从美洲运一些印第安人过来，再加上较为开化的西印度人，应该够了，香料群岛这边的人太过懒惰，不适合当劳力……还有就是你们大明可以自行组织向这边移民。”
沈溪道：“印第安人和西印度人，你们都得负责教他们汉话，而且得保证他们到来后不能闹事，我会妥善安置。”
“这个倒是不用太担心。”
阿尔梅达道，“不过我们需要时间准备，大概得一年吧，毕竟教导一门语言，是非常繁琐的事情……而且我们国王的正式回复，也需要这么长时间，绕道好望角回佛郎机，一来一回基本就是这么长时间，所以在此期间……我希望能跟大明恢复正常的商贸来往。”
沈溪冷笑不已：“官方都没盖棺定论，就想做买卖？如果你没有自行决定的权力，根本不必来。”
阿尔梅达妄图拖延时间的目的破灭，只好道：“这样吧，我先以亚洲总督的名义，确认这份协议的合法性，后续不过是走个程序罢了，我们的国王非常渴望得到东方的丝绸、茶叶和陶瓷，一定不会拒绝……这一船白银和美洲的土特产，就当是我们的见面礼。”
“是赔偿。”
沈溪纠正。
阿尔梅达没有反驳，苦笑一声，拿出纸笔来：“口说无凭，先签署协议吧，我相信大明在这件事上的诚意。若大明违背……我们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大明言而无信，到时不会再有人相信你们，你们的船队走到哪里都只有开战的份儿。”
……
……
阿尔梅达最怕沈溪签订协议后又悍然撕毁。
但他又别无办法，所说威胁之言，根本一点效力都没有。
东南亚那些小国可没有敢得罪大明的，反而以成为大明藩属为荣。
这次协议签订，算是正式结束明朝跟佛郎机的战争状态，双方虽然没有完全和解，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爆发大规模海战，而佛郎机人也无意再派出舰队到大明海域来，他们实在是被打怕了。
为了庆祝这次贸易协定达成，沈溪邀请阿尔梅达到吕宋岛参加宴会。
夜晚来临，阿尔梅达赶赴宴会厅，看到巨大的水晶吊灯把室内照得一片透亮，通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清楚地看到远处的港口，船影憧憧，点缀街巷的路灯把海港渲染成了不夜城，对于大明的实力再次高看几分。
宴会采取自助餐形式，餐具精美，菜品和饮料丰富，当阿尔梅达倒满一杯红茶，一饮而尽，不由发出惬意的啧啧声，随即感慨道：“沈大人，您如此有本事，其实到任何国家，都可以成为大人物……如果你可以帮我们佛郎机国的话，我相信你会是下一任亚洲总督的最佳人选。”
沈溪笑了笑问道：“你这个亚洲总督很风光吗？”
“当然风光，数不尽的财富和女人……不过她们都只能当我的情人，毕竟我要尊重留在家乡的妻子……我们的国王把我当成大功臣，走到哪里都能享受无上的荣耀。”阿尔梅达无比自豪地说道。
沈溪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些，我已拥有。大明地大物博，论享受的话，比起佛郎机国来好不知多少倍。”
阿尔梅达吃了几片烤鸭片，又饶有兴致地吃了口沈溪推荐的“麻婆豆腐”，顿时被麻得连连吐舌头，赶紧喝了口大明特产的黄酒压一压，过了一会儿才喘过气来叹道：“你们大明的生活方式，太过迂腐陈旧……”
“我喜欢出海，寻求刺激，把一个个小国打趴下，让他们臣服，把最好的宝贝和女人都送来，那是多么荣耀的事情？可惜沈大人你享受不到这种荣光……或许将来，我们可以在战场上并肩作战！来，我敬沈大人一杯。”
……
……
沈溪送阿尔梅达离开吕宋岛前，带着他检阅了一下大明水师。
一共八十条战船，且都是大船，普遍带有烟囱，说明这些船配有蒸汽机，每一条都比佛郎机人的船大上许多。
阿尔梅达站在甲板上看到这一切，突然有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
“沈大人，你们国家为什么造这么多船只？可不太好养，我们佛郎机就从来就不造这么多船，因为没用。”
阿尔梅达用过来人的经验劝说沈溪，但他很明白这其实是虚言恐吓。
沈溪笑道：“不怕，我们大明地大物博，能养得起这么多船，为何不造呢？如此也为守护疆土做准备，再不怕海盗倭寇，还有不怀好意之人侵犯海疆。”
阿尔梅达面带回避之色：“听沈大人这意思，好像是在防备我们佛郎机。”
沈溪冷声道：“不然呢？难道等你们的船只到来，我们束手无策时，才意识到要造船吗？”
“呵呵。”
阿尔梅达瞬间没了辩驳的兴趣。
沈溪指了指远处：“这些只是我们大明水师的一部分，南方那座岛上还有差不多数量的船只，而且我们还会继续造，同时我们会训练大批水军。等你们把领地调拨过来后，我们会派出船只去接收，到时这些船只会驻守我们在海外的领地。”
阿尔梅达赶紧摇头：“不行不行，大明连自己的海疆都不开放，怎么可以派出兵马去驻守外面的港口？”
沈溪道：“以前我们的国策是禁海，但现在新皇登基，很多事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们不就在海边建起一座宏伟的城市？下一步我们会再开辟新的城市，并会逐步对外开放，欢迎佛郎机商人前来经商……你放心吧，我们大明朝是恪守协定之人，若你们不主动撕毁协约，协约就有效。”
显然沈溪的回答并不能让阿尔梅达放心，因为主动权不在佛郎机掌控中。不过阿尔梅达也看得开，毕竟他年岁大了，知道没法再于海上漂泊，再干几年就可以体面退休，回到祖国后管他洪水滔天，也跟他没关系。
阿尔梅达道：“现在协定只有十年，十年后不知会成什么样子。”
沈溪笑道：“那就拭目以待吧。”
……
……
沈溪送走阿尔梅达，开始踏上回归的航路。
从北方南下时，一路近乎摧枯拉朽，回程时军心齐整，船上兵员不多，因为收编的海盗以及部分私军基本留在了吕宋。
“大人，其实我们完全没必要跟佛郎机人和谈。”云柳道，“借此机会，我们可以乘胜追击。”
沈溪摇头：“我失踪不过几个月，朝廷就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以后出征海外，时间更长，一定要保证后方稳定。”
云柳道：“只要陛下支持就行。”
沈溪反问：“陛下真会支持我领兵到海外？”
这下云柳不好回答了。
毕竟沈溪在大明境内很容易掌控，若是领兵走出大明国门，朝廷上下都会担心沈溪的忠诚问题，而沈溪也完全可以通过在海外征战建国，到那时大明最担心的便是曾是大明臣子的沈溪反噬母国。
沈溪立在前甲板上，看着北方的天空，道：“估摸半个月时间，就能抵达新城，我准备先在新城停留几日……给陛下的上奏，等上岸后便派人传出。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试探一下京城各方的反应。”
……
……
沈溪抵达新城不久，奏疏便传到京城，送到朱厚照手上。
萧敬、张永、李兴和小拧子都出现在朱厚照跟前，朱厚照这次脸上并不全都是喜悦，因为沈溪做的事，许多都没有经过他同意，比如说擅自南下南海，还有跟佛郎机人的和谈，有关谈判条件他完全不知情。
萧敬表达了自己的看法：“陛下未做出跟佛郎机人谈判的具体指示，沈尚书这么做是否有僭越之嫌？”
朱厚照沉默不语，但在场之人都能看得出朱厚照不悦。
但张永还是替沈溪说话：“但看起来，这次谈判的结果很好，我们赚了几百万两银子，后续还能赚更多银子。”
萧敬摇头：“这样的协议，可说是沈尚书一人签订，很多地方没推敲过，比如说十年的限期，定得是否太过草率？还有那些海外的领地，对我们来说根本没有价值，至于那五万人口，不过是一些番邦之民，未经教化，难道要用我们大明的稻米去养活他们不成？”
张永听了萧敬的话非但不生气，反而暗自窃喜。
张永心想：“萧公公年老持重，拿出他顾命大臣的派头来质疑沈大人……他不知现在沈大人可以代表陛下做很多主，他这么质疑纯碎就是给自己找麻烦……恐怕要不了多久他就会退下。”
朱厚照一抬手，打断萧敬跟张永的争论，道：“总体来说没什么，这份协约，很符合大明当前的利益。”
一直没作声的李兴突然行礼：“陛下请三思。”
朱厚照道：“白得几百万两银子，换你们谁来可以？”
这下没人能回应了。
朱厚照又道，“不过是打了几场胜仗，就能得到这么优渥的条件，这等于是佛郎机人对我们的赔偿……本来朕是有打算让沈尚书派出一支兵马去把佛郎机国给夷为平地，但这其中的麻烦，你们能了解吗？”
“现在几战就让佛郎机人屈服，让他们每年给我们进贡，还能跟他们做买卖得到白银，解决大明的财政困难，有何不可？”
萧敬皱眉：“陛下所做决定，关系东南沿海稳定，不得不慎。”
朱厚照道：“朕也知道，从太祖开始就一直执行严格的禁海制度，不过现在时代变了，诚如沈尚书所言，海上运输有极大的便利性，比河运省时省力，你们看看现在大运河堵成什么样子了！还要每年花巨资疏浚河道，若是把运输之事放到海上，何至于出现这种现象？”
在场四名太监面面相觑，他们都没料到朱厚照会有如此“高瞻远瞩”的想法。
朱厚照再道：“不过开海之事，尚需商榷，朕的想法是暂时开放几个港口，只让官府的船只出海，不然那么多大船留着何用？总不能每条都拉去打仗吗？拿来运输货物，还能赚不少银子。”
说到这里，朱厚照眼冒精光。
好像沈溪在江南大肆造船，就是为了帮他敛财一样。
而萧敬完全理解不了小皇帝的想法，他总是拿以前对孝宗的态度来面对朱厚照，发现根本就行不通。
朱厚照道：“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让沈尚书早些回京，他这次做得很好，朕重重有奖……另外，请佛郎机人的使节到京城来一趟，由朕亲自签订协议。毕竟只是一份草签协议，佛郎机人没有把领地、人口和银子送来，朕随时都可以改变结果！”
“是，陛下！”
最后几名太监只能一齐领命。
……
……
此事很快传遍朝野。
之前都在为沈溪失踪之事而议论纷纷，现在突然就要谈论沈溪功过是非的问题，而朝中对沈溪跟佛郎机人签订协约之事也是褒贬不一。
守旧派大臣自然不想同意，但可惜现在朝中这些人已非常少，就算是守旧派出身的杨一清、王琼等人，思想都相对开明，并没有说非要跟沈溪过意不去。
关键是之前沈溪跟佛郎机人做买卖，让户部库房盆满钵满，好处显而易见。
谢迁当政时对此一直颇有微辞，但王琼和杨一清都是外贸的得益者，一个打理户部井井有条，手头阔绰，另外一个则借助此事而得到大批银钱修缮西北边防工事。
能赚钱的事，根本没理由反对！
只有那些从来不知朝廷开销，也不管民间疾苦的老臣，对这件事才有意见。
但很可惜，他们的意见也没法形成声势并造成阻碍，便在于皇帝公开支持，而朝中的主流声音也对此保持容忍和接受，守旧臣子再反对，也不过是通过言官上奏谈及沈溪在此贸易谈判中所做的一些“僭越”举动，这些奏疏都被君王那边一一驳回。
“三百万两银子，以前一年国库收入所得，现在打几场仗就得到了，这买卖不亏。”
李鐩跟杨一清见面时，笑呵呵提及。
工部也乐于见到跟佛郎机达成贸易协定，这意味着以后工部不用过捉襟见肘的日子。
杨一清则有些担心：“佛郎机人巧取豪夺惯了，平时经商，乱时为盗，朝廷如此容让，不怕他们出尔反尔？”
李鐩笑道：“应宁你有所不知，过去一年多时间，江南造船开支巨大，造出大量船只，最重要的用途便是拿来保证海疆稳定。”
“佛郎机人想得到我们的商品，靠船坚炮利进不来，只有跟我们和谈。这点倒是之厚看得很透彻，只有自己强大了，才不怕贼人玩阴的。”

第二六三三章 来了别走
沈溪回到新城，城内军民夹道欢迎。
沈溪离开新城不到一年时间，整体规模大幅拓展，不但城墙内异常繁华，周边靠近城墙的地方也都布满屋舍。
“沈大人或有不知，这江南地界，知道沈大人的兵马常驻于此，倭人和海盗不敢来侵袭，水贼和盗匪绝迹，就算只是靠着城郭过日子，也比他们留在家里从土里刨食强。”
跟沈溪汇报事情的是朝廷派来负责地方行政的上海知县戴兴。由于新城是在上海县旧址新建，所以吏部没怎么费神，直接从观政进士中挑选了一个任命为上海知县，表明大明朝廷对新城的绝对控制权。
戴兴更多的是作为吉祥物的存在，手头没什么实际权力，见到沈溪后就是一通跪舔。
戴兴明白，想要在新城立足，非要有沈溪支持不可，他名义上是城内最高文官，但其实城里随便找个人就比他地位高。
沈溪走后，新城内的主要事务是由胡嵩跃、刘序等人负责。可惜这些人虽然官品高，但因是武将，推行沈溪制定的政策时显得有那么几分力不从心。
戴兴话音刚落，旁边胡嵩跃插嘴：“可不是么，今年下半年，城内百姓数量激增，现在人口有六七十万，到这里来不是为了种田，而是为了打工……只要勤劳肯干，一家几口吃饱饭没有任何问题。”
戴兴笑道：“还是沈大人打下的好根基，城内工厂遍地，每天都有新工厂开业，招募工人的布告不断，给出的工钱都不低，百姓在此找活计可比那些小地方强多了，等赚够了钱，几年后回乡能置办几晌地。”
说话间，沈溪一行来到城主府……也就是以前的县衙所在。新县衙修在城南靠近商业区的地方，是一栋四层大楼，窗明几净，内部装饰豪华，但少有人前去办事，有什么问题城里有专门的警察局和法院，所以新县衙暂时沦为了一个空衙。
沈溪看着熟悉的地方，心中涌现惠娘的倩影。
这次他回新城，就是想带惠娘一起回京，不过他知道四个月前惠娘回了一趟广东，现在正在北上途中。
“大人，府内已安顿好，随时都可以入住。”马九出来，对沈溪行礼。
沈溪点了点头。
此时陪伴一旁的刘序代沈溪下了逐客令：“戴大人，沈大人归来，我等不必在这里烦忧，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沈大人，您先休息，有何事派人知会一声便可。”
云柳也道：“劳烦几位将军和大人先回。”
戴兴还不明白怎么回事，毕竟沈溪在半途中基本不说话，而且现在下逐客令的不是沈溪本人，而是一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侍卫。
“沈大人，下官有些事想对您说……”
戴兴好不容易见到沈溪，当然想好好表现一把，不然很快他就会被调回京城，可能长久赋闲不得差事。
胡嵩跃拉了戴兴一把：“戴大人，你可真执着，沈大人旅途劳顿，你自己跑海上漂几个月试试！再不走，俺老胡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戴兴无奈，只能跟胡嵩跃、刘序等人一道离开。
这边人已走，沈溪仍旧盯着城主府府门发呆。
云柳道：“大人可是有何顾虑？”
沈溪这才回过神来，微微摇头：“走吧，进去安顿好，但今晚未必会在这边歇宿。”
……
……
很快到了黄昏，城内本来有给沈溪准备的欢迎晚宴，城里城外到处张灯结彩，准备把沈溪归来当作重大节日庆贺。
至于那些大的官办工厂，诸如船厂、钢铁厂、丝绸厂、玻璃厂、棉纺厂等处，还在等着沈溪亲临视察。
但从城主府传出消息，说是沈溪旅途劳顿，暂时不会出来走动，需要休息一日。
沈溪几时走没说，朝廷那边也没消息传来，城内很多由沈溪带到新城的人失望之余，却也只能赶紧回去加班加点干活，等待沈溪休息好后出来视察时，表现一番。
其实当然沈溪并不在城主府，虽然此时惠娘没回来，但城内还是有别的让他记挂之人，正是被他留在新城，有半年多未曾见过面的马怜。
马怜知道沈溪回来，非常高兴，给沈溪准备了丰富的“节目”，不过沈溪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抵达宅院后便让马怜把所有安排都撤了，只是跟马怜坐下来吃了一顿家常便饭，早早便要休息。
对沈溪来说，这些日子的确很疲累，乘船北上这段时间他身体稍微有些不适，回到新城后他只想清静几天，耐心等候惠娘归来。
“主子精神不济啊。”
马怜有些不太满意，好不容易见到沈溪，但沈溪却并未表现出对她的兴趣，就好像是来例行公事会见一般。
沈溪勉强一笑，摇头道：“这几个月我基本漂泊在海上，难得靠岸，好想安安心心睡一觉。”
“嗯。”
马怜虽然有小女儿家的脾气，但始终她明白自己的身份，撅着嘴道，“若是主子长久留在这里就好了。跟以前一样……”
沈溪笑了笑，道：“放心吧，这次走的时候会带你一起，回到京城后咱们便能时常见面了。”
马怜一扫之前的不快，欣然道：“妾身要回京城了吗？那太好了，妾身这就去收拾。”
因为知道要回京城，马怜不苛求于一时相逢团聚，准备让丫鬟收拾东西。
她转身欲走，却被沈溪拦了下来。
沈溪没好气地道：“就算要走，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有大把时间准备。”
马怜笑盈盈地道：“知道要走，心中高兴。主子不知，这半年多时间有多么难熬，天天想着主子派人接我们回京城，如今终于把主子盼来，还要带我们走……若是再过一段时间，可能贱妾真的就忍不住，自己回京城找主子了呢。”
说到最后，马怜显得很委屈，毕竟是沈溪将她丢在新城，让她没着没落，甚至怀疑是否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沈溪。
没进门，不过是沈溪养在外面的女人，她的未来没有任何保障。
沈溪微微叹息：“回京城就好了……之前没接你走，是因为我知道要回来，只是没想到拖了这么长时间。”
“嗯。”
马怜很乖巧，微微点头后，靠在沈溪怀里，柔情无限。
……
……
沈溪抵达新城，南京立马做出回应。
因徐俌和魏彬被押送京城“受审”，南京主要事务由南京兵部尚书王倬负责，但王倬最近也提心吊胆，毕竟以前“三巨头”中两个已倒了，他很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治罪之人。
沈溪回到江南，王倬赶紧想办法与沈溪取得联系。
王倬派人给沈溪送信，大概意思是他年老体迈，准备致仕回乡，颐养天年，说白了就是主动退下来，避免朝廷追责。
“这个王尚书，居然想抽身事外！”
城主府内，沈溪拿着王倬的来信，看完后不由带着几分苦笑，“可事情跟他有何关系？”
云柳道：“大人，之前魏国公和魏公公好像是因沈家人失踪而被皇帝追责。也跟他们没有及时上报东海沿海匪寇军情有关……”
沈溪点头道：“说白了，不过是陛下找个机会付他们罢了……刘瑾和张苑都倒了，魏彬还能在朝中继续兴盛？”
云柳明白过来，虽说太监之间从属关系不明显，一个人倒台不牵扯旁人，但魏彬作为前后两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从属，张苑倒台，魏彬也难以独善其身。
云柳问道：“那大人，是否将您的家眷送回京城？现在人在山东地界，朝廷追查得紧，怕时间久了……会被察觉。”
沈溪点了点头：“事情已过，可以让他们露面了，不过这件事不要声张，让他们平平安安到京城便可……记得派出人手护送。”
“是，大人！”
云柳马上领命前去安排。
……
……
京师这边于两天后，得知有关沈家中人露面的消息。
张永得到消息后非常兴奋，跑到宫里去跟朱厚照奏禀，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陛下，原来沈大人家眷留滞山东之地，并非被贼人掳走，应是为避祸而暂时躲藏起来。”张永兴奋地道。
朱厚照皱眉：“那为何此事朕不知情？谁安排的？”
张永一听便有种大祸来临的感觉，连忙道：“老奴不知情。”
朱厚照道：“害得朕天天被皇后埋怨……皇后最近精神很差，说朕连她的家人都保护不好，朕差点以为自己是个昏庸无能之人！要把这件事查清楚，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张永欲言又止，显然他想提出来，这件事很可能是沈溪所为，但因他跟沈溪走得近，没有出言质疑。
而旁边默不做声的萧敬直接开口：“陛下，是否为沈尚书所为？沈尚书担心自己出征后，有贼寇或政敌施加狠手，便把家眷藏起来？”
“嗯？”
朱厚照打量萧敬，“你作何有此想法？沈尚书难道对朕不放心吗？”
萧敬行礼：“老奴不过是就事论事，没有其他意思。”
朱厚照摆了摆手：“朕之前还担心不能对沈尚书交待，现在知道他们平安无事，朕既能对沈尚书交待，又能对皇后交待，终于放下心中大石！赶紧派人去护送他们回京城，若出事的话，拿你们是问。”
萧敬道：“有关两位国舅那边……”
朱厚照想了想，一摆手：“既然不能证明他们跟此事有关，就先撤了锦衣卫，暂时放他们一马！”
……
……
沈溪用了两天时间巡查新城方方面面。
作为新城的总设计师和总工程师，沈溪回来后想对新城建设提供一定指导，但走了一圈发现在他离开后，新城建设速度比预想中快很多，根本不需要他特别指点。
城市的发展有其自身规律，只要城市安全方面有保障，商贸发达，工厂林立，可以提供大量就业机会，就会吸引人口聚集，江南迁徙到新城的百姓每一天都在增加，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苏州府、松江府和嘉兴府过来的普通农民最多，也有从江西和湖广来的，远的甚至有从西北过来，在城内形成聚集区，城外也有地域文化的差异……很多百姓过来都是投亲靠友，一般家族中先派人探路，确定这边有好活计，亲戚朋友才会跟着过来……”
云柳把她调查到的情况跟沈溪说明。
虽然沈溪想打破地域差异，让外来人融合成一体，但发现很困难。
大明各地都有自己的传统和风俗，所以自发地抱团，这也是外来人于城内没有根基，缺乏安全感的体现。
“那城中有关医院和学校的设立，可有按照计划进行？”沈溪问道。
云柳点头道：“医院数量暂时够了，诊断不要钱，药物的销售则维持微利，用来贴补医生坐诊的费用。而城内学校数量尚有不足……新近迁徙来的百姓太多，很多孩子无法到就近的学校上学，这也跟先生数量不够有关……”
沈溪道：“看来还得加大这方面的投入。”
云柳不太赞同，道：“如此一来，每月光在学校一项上的投入就要过万两银子，这么坚持下去，如果没有稳定的财源，恐怕最后会……”
沈溪伸手打断她的话，坚定地道：“一座城市是否欣欣向荣，关键在于普通百姓子弟能否读书，这件事无需置疑，投入多少总有回报，等他们以后成长为出色的工程师，或者战士，航海家，就可以反过来促进大明的整体进步。”
云柳道：“回大人，普通百姓都很愿意把孩子送到学校来读书，毕竟这里可以学到真本事，还不用做学徒，不用签卖身契，学到东西就能工作……很多百姓没打算让自己的孩子学太久，基本超过十二岁就要去找工作，不过即便如此，城内学校还是不够。”
沈溪叹道：“这年头的人，就算免费给他们子女读书的机会，他们还是希望让孩子提前出来赚钱，养家糊口，或者攒钱娶妻生子……他们不相信山窝窝里飞出金凤凰的奇迹。”
“那大人……”
云柳再次看向沈溪。
沈溪道：“继续加大投入力度，把学校开到各居民区附近，不管来多少人，一定要让孩子有书读，这才是新城立足的根本！”
……
……
沈溪就教育问题做出具体指示，花销方面完全可以用不计成本来形容。
这些支出最后都要落到沈溪身上，毕竟朝廷不会给他报销，城内税赋和收入基本都作为新城建设所用，朝廷会从新城调拨各种工业品成品，现在已不复当初需要朝廷投入的状态，新城自给自足的同时，可以提供大量产品给朝廷作为反哺。
沈溪单独召见船厂管理层，吩咐在深入研究蒸汽机的同时，继续加大船只建造和改进力度。
此时皇帝让沈溪调拨大船开辟近海运输线的圣旨传到新城，除了嘱咐开通南北双向的固定海上航线外，对于开海之事没有提及，这让沈溪非常失望。
“长久以来，大明海防荒驰，沿海卫所将士穷困潦倒，战力全无，更是坐视丰富的鱼获资源白白浪费掉，本来可以充分利用海洋的物产来养活更多百姓……”
沈溪很惋惜，他明白闭关锁国不过是统治者为了方便统治国民而制定的措施，朝中大批人支持，时间久了连百姓都觉得是对的。
但沈溪却知道，想要社会发展，文明进步，大明要保持长治久安，必须开海，毕竟他不能时刻守在江南抵御海盗倭寇，只要大明海疆处于对国民的封锁状态，就会有外来人惦记，倭寇和海盗会层出不穷，扰乱民生。
云柳道：“大人，陛下传召您速回京城。”
沈溪点头：“对此我早就料到了，出来这么久，陛下若不着急才有问题。先准备一番，不用着急走，我尚有事没完成。”
云柳不敢问沈溪有何事需要留在新城，不过她觉得可能跟沈溪的私事有关。
沈溪在等惠娘和李衿从广东回来。
但沈溪没把惠娘和李衿等到，倒是先等来了唐寅。
唐寅听说沈溪从南洋北上，心急火燎从山东赶到新城，唐寅现在做事很积极，他知道自己能混个兵部侍郎不容易，就算星夜兼程跑断腿，见到沈溪后也没有任何怨言。
唐寅道：“沈尚书可算回来了，陛下传召您回去……刚得到消息，说是您家眷没事。”
沈溪皱眉：“之前我的家眷出了什么事吗？他们不在京师？”
唐寅本以为这件事沈溪早就清楚，看到这情形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呵。”
唐寅赶紧把话题揭过，道，“回来就好，锦衣卫指挥使钱宁估摸明日会到，这次恐怕要我俩护送沈尚书回京师。”
沈溪笑道：“是护送？不会是押解吧？”
唐寅苦笑道：“沈尚书可真会开玩笑，您立下大功，听说跟佛郎机人签订了新协约，以后大明每年都会有上千万两银子进项，这样的大功臣，谁敢乱来？”
沈溪笑而不语。
唐寅感觉到沈溪的生分，不知如何化解，沉默一会儿道：“沈尚书早些出发为好，陛下已传命，最迟后天出发……您看如何？”
沈溪笑着摇头：“回京城之事暂缓，江南这边还有一些事需要完成……这边出事了，伯虎你该听说了吧？”
“莫非是……南京军权？”唐寅问道。
沈溪点头：“我的想法是，让伯虎留在南直隶几年，整顿官场，你看如何？”
唐寅一听当即站起来：“沈尚书，您莫要言笑。”
沈溪正色道：“你看我像是开玩笑的吗？你已是兵部右侍郎，我想跟陛下提请，由你来出任南京兵部左侍郎，暂代南京兵部事……这也跟南京兵部王尚书主动请辞有关，你可以以钦差身份，在南京这边推行改革，之前你跟陛下在宣府推行一些举措，便很好。”
“这……”
唐寅一听便知道沈溪的话形同命令，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
但他显然不想留在南京，两京中南京虽然繁华，却像是被发配，虽然他说不上来这样有何不妥。
转念又一想，他如果留在江南，可以拥有更大的权力，他在京城是给王琼和王守仁打下手，不如留在南京，这边所有事都可以由他来做主。
沈溪道：“怎么，伯虎兄有难处？”
唐寅叹道：“若朝中无人，在下倒是可尝试一下，但在下实在是能力有限，在宣府时不过做了一点小事，结果却不了了之，恐难胜任如此重要的职务。”
沈溪笑道：“不历练一番，又怎知自己不行呢？”
“嗯？”
唐寅抬头看着沈溪，似是明白什么。
唐寅是聪明人，当然会琢磨沈溪话中之意，思虑良久，脑中灵光一闪：“我作为官场新人，连个进士都不是，最大的功劳除了跟沈之厚做了一点微不足道之事，再就跟着陛下打了一场胜仗，出任兵部侍郎有多少人在背后非议？”
“现在沈之厚分明是想给我证明自身能力的机会，让我在南京做几年实事，这可比留在京师当个吃苦受累却不讨好的兵部侍郎不知要好多少……”
唐寅非当年心高气傲不可一世之人，能体会到沈溪的良苦用心。
他是沈溪亲手提拔起来的，不会觉得这是沈溪在嫉妒和打压他，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跟沈溪相差十万八千里。
“在下愿意领命。”唐寅道。
沈溪笑道：“我还怕伯虎兄不同意呢……其实你到江南来，算是解决了我一个大难题，不过现在尚需陛下御准才行……今日我便会上奏此事。”
“嗯。”
唐寅点头接受。
哪怕他理解沈溪的苦心，心中有一些失落，毕竟刚得到皇帝的信任，被委以重任，现在突然要离开京城官场，毕竟南京是传统意义上养老和不干正事的地方，很容易在这里荒废前程。
但现在沈溪主意已定，他也已接受，就没有再拒绝的可能，唐寅也只能静下心去想如何整顿江南官场。
显然这不需要他太过操心，连他自己都知道，沈溪既然给了他差事，就会给他规划好路线，一如之前为他规划好人生一样。

第二六三四章 作别
唐寅暂时无法回京，留在新城等朱厚照进一步指示。
他奉旨南下找人的差事顺利完成，现在沈溪和沈家人平安无事，他已经可以回去跟朱厚照圆满交差。
可惜的是，沈溪给了他新差事，让他去南京主政，他不得不接受。
在新城等候期间，沈溪将新城事务交给唐寅来打理，这对唐寅来说算是驾轻就熟，毕竟当初沈溪领兵出海，新城政务也是他在主持。
“大人留唐先生在南京，也有让他协调新城事务的考虑吧？”云柳私下问道。
沈溪点头：“是有这方面的想法，他毕竟一手参与了新城建设，对这里的一切很了解，我怕自己回到京城后，南京一帮人会乱来，那我苦心建造的城市，可能会流于平凡和庸俗，我建造这座城就没了意义。”
云柳道：“大人，卑职也可留在此地，为大人效命。”
沈溪笑道：“你这么重要，我怎么舍得把你留下来？你做的事，远比管理一座城市更加重要。”
“是，大人。”
云柳非常感动，沈溪对她信任有加，她似乎看到自己光明的未来。
……
……
沈溪在新城停留六日，便见到千里迢迢返回的惠娘和李衿。
二女南下一趟，主要是摸排闽粤等地的商铺经营情况，同时也有故地重游之意，如此惠娘可顺便派遣一下心中抑郁。
惠娘见到沈溪很高兴，久别重逢，缠绵也多了一些。
沈溪从下午到惠娘处，一直到晚上头更鼓敲响，才一起出房来吃晚饭。
三人坐在桌子前，一团和睦。
“随安和东喜两个丫头，被妾身先一步送往京城了。”惠娘动筷子前，突然说了一句。
沈溪微笑着点了点头，对于随安和东喜之事他不太上心，尤其是对随安，他心中始终有一丝阴影。
等吃完晚饭，丫鬟把东西收拾下去，惠娘又老调重弹，道：“两个丫头年岁不小了，准备来年开春后，寻摸着送她们出门，亦或者给老爷留着？”
沈溪问道：“她们已到嫁人的年岁了吗？”
“及笄了。”惠娘道，“女儿家这年岁，正该考虑嫁人，难道要等十八九岁之后再着急？那也未免太晚了！”
沈溪笑了笑，道：“一切就随惠娘的心意处置吧。”
惠娘看着沈溪，好奇地问道：“老爷舍得把两个如此乖巧可人的丫头送走？她俩只要稍微收拾打扮，绝对是上佳的美人。”
沈溪苦笑不语，旁边的李衿则抿嘴一笑：“姐姐，你怎么老想把那两丫头送给老爷？老爷好像不领情……”
“就你话多。”
惠娘没好气地道，“其实若是老爷不能决定，先留着吧，过几年也行，她们最好的归宿，还是跟着老爷，无论是做妾，或是通房丫头，总比流落在外好。”
沈溪道：“惠娘你是在试探我吗？”
惠娘被说中心事，脸面有些挂不住，情不自禁避开沈溪的目光。
显然随安和东喜没到着急嫁人的地步，不过她想“逼”一下，让沈溪尽快做出决定，其实本心未必舍得把二女送走。
沈溪感到自己对惠娘有些咄咄逼人，哪怕惠娘真有试探他想法的意思，也并非坏事，毕竟惠娘是真心实意为他考虑。
沈溪叹道：“那俩丫头生活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没必要这么快便嫁出去……倒不是说我想为自己留着，只是希望她们未来有个好归宿……”
“都是贱籍，就算从良，哪里有什么好归宿？”惠娘担心地道，“就算多给嫁妆，难道还能当成千金大小姐嫁出去吗？”
沈溪道：“未必嫁到大户人家，只要男方真心实意对待她们就好……老汀州商会的伙计中，就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也不看看那些老伙计都什么年岁了，难道随安和东喜过去为人当妾？就算有合适的人选，妾身也不打算这么做，还是跟闽地那些老人拉开一些距离好，免得牵扯太深。”
沈溪感觉惠娘态度坚决，要跟过往一刀两断，跟汀州商会不再有任何牵扯。
沈溪跟惠娘讨论随安、东喜的归宿，旁边李衿突然想起什么，说道：“之前宋当家在江南做了笔大买卖，老爷应该知道吧？”
沈溪皱眉：“什么大买卖？”
李衿突然缄口，用迟疑的目光望向惠娘。
惠娘语气平淡：“老六的买卖越做越大，妾身怕老爷压不住他。”
“哦。”
沈溪这才意识到惠娘和李衿说的是什么。
宋小城掌管着车马帮，在南方势力很大，却一直没得沈溪重用，眼看以前那些不如自己的老弟兄，诸如马九、朱鸿等人，一个个要么随军有了功名爵禄，要么在官府做事，端上铁饭碗，萌及子孙，宋小城自然无比眼红。
跟别人不同，宋小城有钱有势，汀州商会弟兄一半都跟着宋小城，这几年仰仗沈溪在朝中快速崛起，跟地方官府勾连越来越深，生意也越做越大，手下弟兄上万人，已经成长为不可忽视的力量。
惠娘见沈溪不太想提宋小城之事，皱眉道：“老爷到底怎么想的？小六已尾大不掉，老爷依然将他留在地方，难道不该带回去好好调教一番？”
沈溪道：“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买卖……除了他，换谁更合适？”
惠娘道：“若老爷实在定不下，就由妾身来执行家法好了。”
“姐姐……”
李衿不赞同惠娘冒险，不由出言提醒，毕竟惠娘自己也说了要跟汀州商会那些老人划清界限。
惠娘没好气道：“老爷迟迟不做决定，留宋老六在南方，迟早会成为祸患……老爷现在能驾驭得了他，但以后谁敢保证？别人给他面子，是看在老爷的份儿上，他要是出了事，别人绝对会把这笔帐记到老爷头上。”
沈溪见惠娘倔强脾气又上来了，苦笑着道：“宋小城的事，我回头会妥善处理……”
“嗯。”
惠娘意识到自己态度有些过了，低下头，“老爷应快刀斩乱麻，尽快把事情解决，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
……
沈溪当晚在惠娘处过夜。
唐寅到来后，城里政务有人帮忙处理，沈溪无需牵挂案牍之事。
在惠娘处过夜有一种家的温馨，不过他还是有些想念正在回京途中的家人。
“老爷几时走？”
惠娘一觉醒来，见沈溪伏在桌前书写，不由下床，拿了件衣服过来给沈溪披上。
沈溪握紧惠娘的手，轻叹：“早走晚走其实一样，回去后还得跟陛下解释一些事，避免产生误会。”
惠娘问道：“老爷在海外的领地建设得如何了？”
“还行吧！”
沈溪答道：“毕竟这些年投了不少钱进去，这次南下，大量土著来投，加上前几年移民，基本上那座岛已为华夏所有。我之所以迟迟不处理宋小城，也在于他得帮我迁移灾民前往吕宋，还有吕宋岛上的土特产，也需要他来销售。现在我很担心陛下知道后，会怀疑我有不臣之心，届时君臣间会平添许多猜忌。”
惠娘想了想，道：“其实老爷根本不必做这些，回到朝中安心当阁老，权倾朝野自不在话下……何必自找麻烦呢？”
沈溪道：“我跟你说啊，其实我并不想留在大明当官……这个官不好当……”
“老爷？”
惠娘用惊讶的目光望着沈溪。
沈溪叹道：“我老早就有出走海外的想法，其实大海彼岸，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我，这样我们就可以免去世俗之人的看法，到那时根本不需要避讳旁人异样的目光，你可以轻松融入沈家，这样不好吗？”
惠娘避开沈溪的目光，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沈溪：“老爷千万别有如此想法，妾身现在过得很好。”
沈溪道：“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相认，一辈子生活在痛苦中，这样真的好吗？其实这次我就想一走了之，带着你，带着沈家上下……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割舍不下，不是权力地位，而是我在大明尚未完成的使命。”
惠娘望着沈溪，摇头道：“老爷位高权重，不安安心心在朝中做一个权臣，却要流落海外当个野人，赤手空拳打造一片天地……这是老爷希望过的生活？”
“呵呵。”
面对惠娘的问题，沈溪只有苦笑的份儿。
因为很多事，连沈溪自己都没想好。
这次南下他基本搞清楚洋流方向，再结合从佛郎机人那里获取的水文资料，随时都可以带着船队离开大明，到美洲或者大洋洲发展。
他可以建立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国家，按照他想要的方式发展，推动科学技术进步，但又知道这太过理想化。
好像只有改变大明，促进华夏社会整体进步，才算完成使命，其他都不算。
……
……
沈溪跟惠娘会面后，准备动身回京。
此时沈溪提唐寅留守江南的奏请终于得到答复，朱厚照表示同意，颁旨将唐寅任命为南京兵部左侍郎，以钦差的身份督管江南军政，完成之前沈溪撤下徐俌后尚未完成的改革。
徐俌和魏彬前途未卜，南京兵部尚书王佐告老还乡，唐寅实际上是履尚书职，为改革扫清了绊脚石。
唐寅跟沈溪很快都要启程，一个赴南京，一个去京城。
临行前，唐寅前来请示，让沈溪“指点”他此行该如何施政，毕竟此番去南京是沈溪一手促成。
简单的践行宴上，沈溪给唐寅倒了一杯酒，道：“伯虎兄要怎么做，不必来问我，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独自完成决策。”
唐寅急道：“这怎么行？在下就怕把事情弄糟。”
沈溪笑着摇摇头，用鼓励的口吻道：“若是两年前伯虎兄说这话，在下虽然嘴上不认同，但心中确实抱怀疑态度。但到今日，伯虎兄能力已足够，唯一欠缺的只有自信……伯虎兄可以大刀阔斧地完成改革，再大的困难，也相信你能处理好。”
沈溪对唐寅的评价非常中肯，唐寅能够理解，换作几年前，他对自己丁点儿自信都没有，但跟在沈溪身边连续磨练后，他仅仅是心中没底，却也跃跃欲试，觉得自己其实就差了一点火候。
二人喝了几杯，唐寅不由提及过去几年跟沈溪走南闯北的经历，沈溪突然正色道：“以前在战场，跟敌人面对面地厮杀，直观而残酷。官场交锋其实远比战场更加复杂，敌人更加隐秘，出手也更狠辣，往往不遗余力，许多时候你甚至不知道得罪了谁就落马了……”
唐寅眨眨眼，试探地问道：“却不知在下到南京后，最该提防之人是谁？”
沈溪笑着反问：“你说呢？”
“唉……”
唐寅顿时很尴尬，叹息一声，道，“在下愚钝，官场历练几年，没做出成绩，之前平宁王之乱说是有功劳，却不过是走马观花，往江西走了一趟……真正的功劳还是在隐身幕后运筹帷幄的沈尚书身上。”
沈溪道：“伯虎兄何必妄自菲薄？”
唐寅望着沈溪：“其实在下还是希望得到一些指点，南京官场错综复杂，势力盘根错节，就怕在下去了后，难以全身而退。”
沈溪想了想，正色点头，算是同意唐寅的说法。
唐寅目光中多了几分期待，觉得沈溪应该会提点他两句。
但最后沈溪仅限于点头，拿起酒杯道：“来，你我满饮此杯，祝伯虎兄就此鹏程万里，青云直上。”
唐寅顿时无语，到这会儿他终于明白，这次往南京真的要自力更生，沈溪一点都不打算提点，哪怕他在南京死于非命，也只能怪自己能力不足。
……
……
唐寅要去南京赴任，南京官场一片风平浪静。
对于那些官僚和统兵勋臣来说，他们最怕的不是唐寅，而是沈溪。
不但唐寅把自己当成沈溪的影子，就连江南官场也普遍如此认为，唐寅到南京在旁人看来就是沈溪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翌日一早，唐寅和沈溪来到新城北门，正要拱手作别，不想北边烟尘大作，大批马队前来，派人去查才知道是南京派来迎接的使者。
来使名叫李良玉，并非文臣，而是南京守备衙门指挥，乃六品武职，此行带了两百多骑，还有二十多辆满载的马车。
“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望两位大人笑纳。”
沈溪带唐寅去见李良玉，本来他可以一走了之，但想了想还是准备见见，为唐寅壮壮声色。
跟在沈溪身后的唐寅神情有些不太自然。
沈溪昨日没提点他，今天却带他来见南京派来的使者，用意何在实在琢磨不清。
沈溪笑道：“李将军有礼了……这心意可不小，岂是你一人能提供？都有谁，礼单上列清楚了吗？”
李良玉未料沈溪如此直接，不过以他的身份，跟沈溪见面已不属于“高攀”，简直是高山仰止，当下赶紧把怀中的册子拿出，呈递给沈溪：“沈大人明鉴，南京各位大人为您准备了厚礼，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当然还有唐大人的，下官不过是来为两位大人引路……”
唐寅很清楚沈溪不喜欢官场送礼这一套，道：“沈尚书要回京师，不会去南京。”
李良玉笑道：“途经南京也好啊……之前沈大人不就去过一次？不过那次沈大人走得急，南京各位大人未曾好生款待……这次回京师时间应该不是很赶，想来再去一趟也未尝不可……”
沈溪脸上挂着笑容，看了看唐寅，似乎在暗示什么。
唐寅心里直打鼓，暗忖：“沈之厚此举，不会是敲山震虎，让我知道官场险恶，敬酒、罚酒并存吧？”
沈溪很快回过头，笑道：“你非本官，怎知时间不赶？陛下定了期限，本官的确没闲暇前往南京，请李将军帮忙带句话，就说他们的好意本官心领了，实在是君命难违啊……不过唐侍郎此番却要往南京赴任，不如请李将军一路护送？”
“这……”
李良玉愣住了，他背负的任务主要还是请沈溪前往南京一叙，唐寅只是附带。
唐寅道：“怎么，李将军不想遵命行事？”
沈溪闻言不由又在笑，这笑容再次让唐寅心里发毛，“沈之厚怎么突然成了笑面虎？他这笑意到底代表了什么？”
沈溪在笑，不过是觉得唐寅有了官威，学会以势压人了。
李良玉则赶紧道：“唐大人前往南京，下官自会倾力护送。”
“那就走吧。”
唐寅不想跟李良玉多废话，看了沈溪一眼，又情不自禁道，“这所谓的心意，劳烦李将军带走，沈尚书为官清明，朝野尽知……你这么当面送礼，是想坏沈尚书清名吗？”
“下官绝无此意。”李良玉急忙解释。
唐寅严肃地道：“那就是了，把东西收好，谁家的还到谁家。沈尚书，在下如此安排没问题吧？”
沈溪笑着点头：“如此正合本官心意。”
唐寅跟着点头，又望着李良玉：“事不宜迟，赶紧出发吧，在下不想耽搁行程，毕竟皇命在身……沈尚书，在下这就上路了，后会有期。”
沈溪微笑拱手：“一路保重。”

第二六三五章 裂隙加深
沈溪再次从江南回京。
对于京城官场来说，这不算稀奇事，毕竟沈溪位高权重，他要做什么，下边的人根本无从反对。
连以前一向跟沈溪唱反调的谢迁都妥协让位，杨廷和也被皇帝赶出朝堂，朝廷已建立起以沈溪为中心的新领导层，皇帝接下来要栽培亲信，谁都有上位的机会，朝中文武大规模变动已迫在眉睫。
沈溪北上途中，第一个来见之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钱宁。
这次钱宁是特意来护送沈溪回京城……本来他南下是为找寻沈溪与其家眷，此番见到人非常激动，几乎都快哭出来了。
“向沈大人请安。”
钱宁单膝跪地，向沈溪行礼，此时沈溪尚在马背上。
驿馆大门外，沈溪翻身下马，走到钱宁跟前，“钱指挥使如此见外作何？起来说话吧。”
“是，是。”钱宁笑盈盈应着，起身再次向沈溪施礼，然后陪同沈溪一起进入驿馆，此时驿馆内外正有大批侍卫搬东西，却并非出自沈溪的安排，而是钱宁先一步来此处为沈溪布置住处。
钱宁一脸媚笑：“小人来得匆忙，不及安排，只能临时收拾一二，为您换上紫檀桌椅，这样您也住得舒心些。”
沈溪皱眉：“不过暂歇一晚罢了，作何如此费心费力？”
“这是小人的一片心意，不过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餐饮方面小人找了本地最好的大厨，精心烹饪，小人知您在海上漂泊多时，恐无暇享用美食，特地找来厨子，一路追随大人北上，沿途伺候，所用食材一律都是提前半日采买，确保新鲜。”
“这被褥是从苏杭那边运来的上好缎子，里面装的是蚕丝，绝对柔软，只是不知大人对美人的偏向，所以特找来几个暖被窝的丫头供挑选……”
钱宁拿出以前巴结皇帝那一套，倾尽所能哄沈溪开心。
以前为朱厚照只需要找吃喝玩乐的东西便可，现在为讨好沈溪，钱宁不惜在生活品质上下苦功，也是因皇帝外出的衣食住行很难超过宫里的标准，再费神也讨不了好，而沈溪作为外臣，平时少有接触这些顶级的享受，可以在这方面做文章。
沈溪没有直接拒绝，笑道：“钱指挥使可真会照顾人，这些东西花费不少银子吧？”
“不多，一文钱都没花。”
钱宁本来一口咬定，但马上意识到沈溪不那么容易糊弄，紧忙改口，“就算是出银子，也是小人自掏腰包，绝对不会牵扯到地方上的孝敬，而且保管消息不会外泄，更不会传到言官耳中。”
沈溪道：“若被人知道本官北上途中如此铺张浪费，必会大肆参劾……本来本官对这些享受的东西就没什么兴趣，为此冒险实在没必要。”
“啊？”
钱宁没料到自己如此“悉心安排”居然没换得沈溪垂青，不由有几分失望和惊惶，而他想到的便是沈溪是否会跟他最大的敌人，也就是江彬有来往，不需要他留在皇帝跟前当狗腿。
沈溪摆了摆手：“桌椅什么的，送来就罢了，但仅限今日，厨子一概送走，从明日开始不得再如此安排，免得惹人非议。”
钱宁一听松了口气：“都怪小人思虑不周，以后不会了，不让大人为难。赶紧来人，引大人上楼……”
……
……
官驿二楼。
沈溪埋头书写，惠娘一身男装在旁，红袖添香。
惠娘望着周围奢华的摆设，不由感慨：“钱宁可真会做事，若是老爷喜欢享受的话，倒是可以收此人到麾下听用。”
沈溪放下笔，抬头望着惠娘：“听你这话里的意思，让我任用几个佞臣，就此安于逸乐？”
惠娘道：“不然老爷做官作何？只是一心为国为民，就不想安然享受几天？”
这问题，沈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开始思索，自己自从当官以来，都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好像对自己太过苛刻，有时候清闲下来，是有些觉得不值。
“唉！”
沈溪轻叹，“若是能跟之前一样，当个闲散尚书，可随时称病在家，由谢阁老顶在朝中，倒不失为一桩美事。”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但老爷从未真正清闲下来，就算人闲，心也不会闲。”
沈溪苦笑，在这件事上，惠娘看得比谁都准。
惠娘道：“钱宁此人，不是什么善茬，老爷用他太过冒险，他见异思迁惯了，老爷就这么相信他？”
沈溪笑了笑：“惠娘你有何好建议？比如说将其赶走？或者善加利用？”
“老爷做事，几时轮到妾身来指点？”
惠娘横了沈溪一眼，“但若是要用，一定不能委以重任，想劝之从善比登天还难，除非老爷想利用他的卑下品性，在朝事上做点文章。”
沈溪笑而不语。
惠娘意识到自己失言，补救道：“不过，此等事与妾身无关。”
沈溪笑道：“不过闲话家常，惠娘何必在意？这钱宁倒是个会做事之人，不过可惜……他就是奸佞小人，一直在对大明政局走向产生影响，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变陛下，留他在身边，还是有点用处的。”
“作何？”
惠娘再次好奇地问道。
沈溪起身，正色道：“如惠娘所言，正人君子不一定能解决所有难题，有时朝中就需要小人做事，来形成制衡。”
惠娘在名利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对于此等事看得很淡，权钱勾结她见多了，对清官也不如何看重，当即道：“论起来，朝中没几个人比钱宁更恪尽职守，至少他会一门心思哄人开心……朝中贪赃枉法的人多了去，谁是佞臣实在不好说。”
“哈哈。”
沈溪笑道，“计较正邪忠奸根本没意义，既然钱宁跻身朝堂，就有他存在的道理，至少他现在能帮我做事。不是吗？”
惠娘想了想，默默点头，放下手中砚台：“时候不早，老爷该休息了，妾身告退。”
本来沈溪可以跟惠娘、李衿同住，但始终才跟钱宁会面，锦衣卫调查情报的能力还是很强的，有些事他需要避忌，毕竟钱宁并非完全受他掌控。
“早些歇息吧。”
沈溪道，“我处理完手头事务，也去睡。”
……
……
沈溪跟钱宁见面后，如常北上。
不过归途并非走运河，而是以陆路为主，以便加快速度。
钱宁一路都在琢磨如何讨沈溪开心，却屡屡受挫，这让他日益惶恐不安。但他没听说沈溪有跟江彬来往，稍微松了口气，却还是暗中派人调查江彬和沈溪的关系……钱宁经历过多次宦海浮沉后已开始小心翼翼，对自己的靠山沈溪也不能完全放心。
不过一直到京师都平安无事。
沈溪进城后，马上去皇宫觐见朱厚照，却在午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也没得传见。
朱厚照好像故意跟沈溪赌气，就在乾清宫睡觉，却不说几时见沈溪，这可急坏了朱厚照身边人。
连萧敬自己都出来见了沈溪两回，表明皇帝正在休息不得打扰，而小拧子和张永更是进进出出，时刻都在查看朱厚照是否醒来。
眼看日落西山，朱厚照这觉似还没有睡到头之意。
萧敬第三次出来，苦笑道：“沈尚书不必等了，就算陛下醒了，大约也不会见。您的功劳会以诏书的形式诏告天下……此番您大功在身，旅途劳顿，先回府歇着吧。”
沈溪点点头，他很清楚，既然萧敬出来这么说了，定不是他自己的主意，而是出自朱厚照授意，萧敬不过是转述罢了。
沈溪当然清楚朱厚照为何不见他，现在君臣间的关系已没有之前那么融洽。
“若陛下醒来，萧公公代为通报一声，就说在下来过。”沈溪拱手行礼，“时候的确不早，在下告辞。”
萧敬紧忙还礼：“恭送沈尚书。”
……
……
沈溪离开皇宫后，萧敬松了口气，回去跟朱厚照见面，把几次见沈溪的情况跟皇帝说明。
朱厚照道：“没事就行，见不见其实没多大差别。”
即便朱厚照心有怨气，也不会在萧敬面前表现出来，依然装出一副跟沈溪铁哥们儿的姿态，但其实隔阂早已产生，而且不是一天两天。
只是因沈溪失踪多时，让君臣间的裂隙更加明显。
萧敬道：“陛下，那有关沈尚书入宫……几时再允他前来？”
“等朕什么时候有时间再说吧。”
朱厚照顿了顿又道，“沈尚书总算回来了，以后朝中大小事情都有人解决，朕不用再为琐事烦心，该做点正事了。”
皇帝应该做什么，萧敬很清楚，但他不明白朱厚照口说所说正事是什么，他知道朱厚照想做的定不是治国安邦的事情，更可能是胡作非为之事。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这一觉睡得真好，晚上去宫市看戏，听曲，再听听新说本……萧公公先回吧，你年岁不小，若处置朝事精力顶不住，朕不会为难你，非要将你钉在这位子上，让你不得闲。”
……
……
沈溪回到京城，没有见到皇帝的面，也没有去吏部和内阁述职，直接回了小院。
沈家家眷从山东出发，沿途欣赏风景，会比沈溪迟两天抵达京城，如此一来沈家家眷在路上耽搁的时间差不多九个月，当然其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山东地界隐匿行迹。
沈溪到小院后，访客不请自来。
率先来的是兵部侍郎王守仁。
王守仁来跟沈溪问询一些有关西北军务，大概意思，是想让朱厚照将之前对宣府改革取消。
“宣府乃军事重镇，以稳定为主，实在不宜变动太大。”王守仁的话，也代表兵部意思，以王琼为首的兵部大员不太支持朱厚照一系列改革措施。
沈溪道：“西北改革举措其实不多，又是陛下亲力亲为，怕是在下对此无能为力。”
王守仁道：“之后兵部会上奏，请陛下撤回变动，不敢劳驾沈尚书。”
沈溪点了点头：“兵部中事，伯安兄不必来问在下。不如以王尚书的意思为准。”
“嗯。”
王守仁点了点头，抬头看着沈溪，目光中带着一抹异常，显然他不觉得沈溪卸掉兵部尚书职后，会彻底放弃对兵部事务的干预。
而后王守仁又闲聊几句便告辞离开。
这边王守仁刚走，李鐩匆忙而来。
李鐩到来时已入夜，他是从工部衙门开完会着急赶来的，坐下后气喘吁吁。
“天冷了，不知不觉又是一年。”李鐩一来不着急说及正事，更像是来跟沈溪唠家常。
沈溪给李鐩倒了杯热茶，李鐩拿起来一饮而尽，这才道：“一年年下来，朝中事说有变化，其实还是老样子，倒是之厚你每年都能做出让朝野震动的大事……呵，还是你日子过得更壮怀激烈些，或许是年轻人有拼劲吧。”
沈溪道：“时器兄有什么事可以直说。”
李鐩笑了笑道：“你这趟出去，文武百官提前都没获悉风声，你突然失踪，朝中对你非议声不少，后来知道是陛下派你去，但为何陛下又要着急派人去找你？简直是匪夷所思啊……”
沈溪知道，现在到了需要他给朝廷上下一个交待的时候，王守仁之前来不过是说及具体事务，而李鐩来更好像是代表朝廷跟他发问。
沈溪道：“在下奉皇命出海，准备跟佛郎机人就重开商贸之事展开商议，谁知对方竟然跟海盗、倭寇勾连，准备偷袭大明京畿，逼迫朝廷开海……在下亲率舰队，与佛郎机联军于大明近海厮杀，从北到南，战事不断，其中一度在海上遭遇大雾，迷失方向，是以无法跟陛下上奏。”
“哦？”
李鐩道，“那看来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朝野一群人瞎琢磨罢了。”
李鐩不想去计较沈溪所言是真是假，至于这个理由是否经得起推敲，不在他考虑范围内，他只需要得到沈溪的回答，回去能交差便可。
李鐩道：“你莫怪为兄问你，实在是朝中质疑声太多……听说你今日去面圣，未得召见？”
“嗯。”
沈溪点头，“时器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李鐩轻轻摆手，把茶杯往旁边一放，道：“朝廷什么样子你很清楚，但凡你在京城，于皇宫有丁点儿动静，外面也一清二楚……现在你已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必须要有面对这一切的心理准备。”
沈溪没回答，他不觉得李鐩是来跟他“告密”的，哪怕李鐩跟他的关系再好，他也明白李鐩是正统文官，有自己的为人处世原则，不可能为了他而破坏这种原则。
李鐩站起身来：“不过……你要防备一些人，你半年没回来，京城局势发生变化，不是每个人都对你友好。”
沈溪道：“时器兄在说谁？”
“哈哈。”
李鐩笑道，“不过是痴狂之人在你面前胡言乱语罢了……我年岁不小，正想跟陛下提出请辞，回乡过几天安稳日子，安享晚年比什么都重要。之厚你且忙，我回去了，你旅途劳顿，有事改天再说。”
沈溪对于李鐩匆忙来去，有几分疑惑，但只是没有表露出来，让李鐩看到而已。
其实沈溪很清楚，李鐩并不是他自己想来，自己风尘仆仆回到京师，一直都在赶路，李鐩不过是替同僚打听一下情况，同时帮他解释一番。
“吃过晚饭再走不迟。”沈溪挽留。
李鐩笑道：“不麻烦你了，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还是回府吃更方便些……近日我要在府上设宴，有时间的话你过来走走，一些年轻后辈早就想拜访你，可惜未得机会。”

第二六三六章 博弈
沈溪很明白，自己身居高位后，最大的问题便在于身边人手不足。
以前他要刻意避免这些事，现在已不需要顾忌正统文官势力的打压，他可以随意栽培自己的班底，李鐩却比他更上心，帮他四处张罗。
沈溪回到京城次日，去内阁和吏部衙门走了一趟，把该见的人，该办的事基本办妥，然后手头就没什么要紧事了，就算他不在，内阁和吏部也不会出乱子，只是这半年来梁储和靳贵比较累罢了，皇帝现在依然没有增补内阁大学士的打算。
“要不，之厚你去跟陛下提一提，适当地增加内阁人手，不然票拟没法及时完成，又或者这边完成了陛下却不满意，老是打回来让内阁重新拟定，你看看这些……”
梁储指了指左手边堆着的一摞奏疏，沈溪好奇地拿起一份看了看，疑惑地问道：“不过是一些番邦奏请朝贡，还有地方遇灾申请朝廷赈济之事，这些几乎都有范本可供参考，怎么可能打回来重新拟定？”
梁储有些无奈了：“偏偏陛下就是打回来了……若不赶紧完成，回头还会派人前来追问……陛下最近对朝事关心多了许多，应该是对一些事情有了自己的看法，且不喜墨守成规……希望之厚能挑起重担，毕竟你比别人都熟悉陛下的思路……”
说到后来，梁储有些脸红，显然对于把事情推给刚刚回京的沈溪有些不好意思。
沈溪心道：“这是否意味着……陛下开始往明君发展了？”
当下点了点头：“尽力而为吧……这些奏疏我拿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明天或者后天全部票拟完……”
“番邦使节已快到京城……陛下连接待之人都未安排，之厚你看……”梁储又想让沈溪主动担责。
当然以沈溪的身份，不可能再出任迎宾之类的职务，更多是让沈溪迅速决定接待官员的人选，并奏请朱厚照快速通过。
沈溪道：“素来番邦纳贡，都有陈规可循，这种事在下就不参与了……这些奏疏我先拿走，好好参详下！”
沈溪不需要在内阁坐班，哪怕来一趟文渊阁，也不想待太久，更多是例行公事。
……
……
沈溪走后，梁储叹息着回到座位上。
这时靳贵从内屋出来，四下环顾一圈后问道：“之厚走了？”
“嗯。”
梁储点了点头，神色间多有无奈，“他对于朝事，并不太热衷，却不知现在已是多事之秋。”
靳贵道：“若不能请之厚上奏，不如以我们……”
梁储打断靳贵的话，摇头道：“陛下长久未开朝议，就算我等进言未必能被陛下获悉，如今能帮忙的人却不肯出手……难！”
靳贵也多有无奈，道：“之厚到底只是在内阁挂职，不过是时常来走走……出了事，还是要我们自己承担。”
……
……
紫禁城，永寿宫。
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趁着入宫向张太后问安时，大告沈溪的状。
这次张鹤龄终于被弟弟说服，现在他俩的府宅天天被人盯着，之前更是被朱厚照派出的御林军团团围住，张鹤龄意识到大势已去，想要东山再起或许真的要听弟弟的，需要“铤而走险”。
当然张鹤龄的铤而走险有一定限度，最重要的是不能惹怒皇帝侄儿，更不能有丝毫谋逆之举。
“……姐姐，姓沈的小子借着公干的机会，出去不知干什么了，陛下从宣府匆匆赶回来就一直关注此事，姓沈的小子已是心腹大患，你应该想想办法，早点让他退下来。”张延龄见到张太后告完状，然后说出自己的看法。
张太后语气悠然：“很多事情，哀家都管不着。”
张延龄急了：“姐姐，你不管谁来管？现在咱张家已落魄，姓沈的依然不肯放过我们兄弟，若摆明刀枪，正大光明地干，我们不惧怕谁，可有些人偏偏喜欢用阴招，利用陛下的宠幸做文章。”
“嗯。”
张太后点头，却未置可否。
张延龄还想说点儿什么，却被兄长一把抓住，张鹤龄冲着他摇摇头，然后恭敬地道：“太后娘娘，此番沈尚书和其家眷顺利回京，说明很多栽赃我们兄弟的事实乃子虚乌有……姐姐就算现在难以借助陛下的力量打压此人，也应该从其他方面着手，避免有人坐大。”
张太后叹道：“很多事，说来容易做起难，你兄弟俩又何尝让哀家省过心？”
张延龄急了：“怎就不省心了？小弟我做事从来都是考虑后果的，这次谁都没乱来，大哥也一样，只有沈之厚暗中搞鬼。姐姐，你不要轻视自己在朝中的影响力，大明以仁孝治国，陛下就算贵为天子，也得听你的话！”
“如今陛下不问事，您就该出来顶着，只有您站到前台，我们张家才有出头之日，不然以后都要被沈家压在下面。”
……
……
张太后对于执掌朝政还是有兴趣的，但她却怕跟儿子交恶，导致母子关系破裂，一时进退维谷。
送走两个弟弟，张太后沉思良久，让李兴给沈溪送去一份“礼物”。
说是礼，价值却不高，多为宫中常用之物，张太后以赏赐功臣的名义送到沈溪府上。
沈溪当天休沐，等候下午家眷回府，吃过午饭他就会出城迎接。
领了懿旨，沈溪陪着李兴一起进到正堂，李兴笑道：“沈大人，您可真是好福气，以前没那个大臣得太后赏赐，说明太后看重你呢！”
沈溪淡淡一笑：“都是宫中御用之物，平常百姓哪敢随便用？平日还得供着……”
李兴嘿嘿笑了两声，却没否认。
沈溪再道：“李公公不在司礼监做事，几时沦落到要给人送东西的地步？现在司礼监很闲吗？”
李兴紧忙解释：“事实并非如此，司礼监忙得很，每日都有数不清的奏疏需要朱批，重要的还要汇报到陛下跟前……不过现在监内有萧公公和张公公坐镇，在下只是做点打杂的小事，太后娘娘的吩咐比旁的事要来得重要，自然要亲自走一趟。”
“嗯。”
沈溪笑了笑，未加评价。
李兴凑上前，小声问道：“沈大人，太后娘娘给您送礼的意思，您可明白？”
“明白什么？”
沈溪反问道。
李兴一怔：“到底是太后娘娘的一片心意，赏赐功臣，您不打算说点儿什么？照理说您应该进宫去谢恩，太后娘娘的意思，希望你以后有时间经常到宫里走动走动。”
这话入耳，沈溪顿时明白张太后的用意。
张太后现在想将他收揽成“自己人”，所以特意抛出橄榄枝，看看他接不接招。
沈溪心道：“以前谢迁和杨廷和经常去见张太后，被张太后耳提面命，二人在朝中很多事上都会给张太后面子，甚至在张家有危难时出面相帮……张太后这是想让我接谢迁的班哪！”
沈溪明白张太后的用意，却没说破，故意惊讶地问道：“在下一介外臣，怎能随便入宫闱禁地？”
李兴道：“以您的身份，进宫有何难？而且您并非入宫面圣，只要去了，自会有人跟太后娘娘通禀，太后娘娘一道懿旨下来，您便能进内帷，无须得到谁的准允。”
“呵呵。”
沈溪笑而不语。
李兴是聪明人，明白张太后跟沈溪间的隔阂，道：“在下是代太后娘娘递个话，哪怕您入宫去看看皇后娘娘也可以啊……陛下之前不是准允您随时去见么？在下这就告辞，得赶回去复命。”
“嗯。”
沈溪站起身，做出恭送的姿势。
李兴道：“沈大人不入宫谢恩也罢，不过……您真的不打算跟太后娘娘说点儿什么吗？”
沈溪笑道：“在下感谢太后娘娘恩赐，不过碍于朝中规矩，在下只能在这里遥祝她老人家万寿无疆。”
“嘿，沈大人真会言笑，要恭祝，还是入宫当面说比较诚心……也罢，在下会把您的话转达给太后娘娘，您请回……在下走了。”
李兴一阵无趣，在沈溪相送下出了沈府大门。
……
……
张太后拿沈溪没办法，便在其他方面动脑筋。
张太后现在要做的，并非真的想把沈溪招揽过去，而是逐步瓦解朱厚照跟沈溪间的“联盟”，让沈溪失去皇帝的信任。
这在张太后看来，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果不其然，张太后派人送礼后，朱厚照很快得知消息，当即大发雷霆，显然他对于张太后的举动并不认同。
“妇道人家，身居禁宫内苑，居然给大臣送礼？成何体统？”朱厚照怒气冲冲道。
来告知朱厚照此事的人正是张永。
毕竟张永提督东厂，张太后的一举一动都为朱厚照留意，张永随时随地都在找机会表现自己。
张永道：“陛下，以老奴所知，两位国舅入宫后，太后娘娘才做此决定，派去送礼的乃司礼监秉笔李兴李公公。”
“他怎么没来？”
朱厚照冷声喝问。
张永低下头：“李公公并不知道老奴要来通禀陛下。”
朱厚照气息浓重，盛怒未消，开始琢磨如何对付他那两个舅舅。
张永见朱厚照迟迟不言，当即请示：“陛下，是否传召李公公？”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叫他来作何？太后交待他办事，他能回绝不成？太后明显要跟沈尚书攀关系，想让沈尚书跟谢老头一样，有事就去跟她请示……如此一来，她就好遥控朝政。”
张永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弄巧成拙，本想坑李兴一把，现在却导致朱厚照对张太后及张家人更加愤恨。
当太监的，始终要为太后和皇帝母子间的感情考虑，哪怕想利用这件事做文章，也不敢太过火，否则会殃及池鱼。
朱厚照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能让她奸计得逞，沈尚书若被她拉拢，以后岂非她就是太上皇了？历史上有太上皇的皇帝，下场通常都不太好，比如唐中宗李显，还有便是宋钦宗赵恒，几乎都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张永试探地说道：“陛下，事情并未到如此境地，不过是送了点东西，乃是皇家的恩赐。”
朱厚照怒道：“朕的臣子，需要宫里的妇道人家去送礼拉拢？若是皇后给的，朕自然不会有意见，但太后嘛……嗯，朕决定了，朕也要赏赐沈尚书，你们说朕赏赐什么好？”
朱厚照说“你们”，但在场能答话的除了张永外只有小拧子，小拧子却不想牵扯进这件事里，最后回答问题的只能是张永。
张永心中别提有多别扭了，战战兢兢地道：“陛下，要不……赏赐田地或者美宅，又或是黄金珠宝等等……”
朱厚照皱眉：“沈尚书缺钱花吗？给这些，能体现出朕的诚意？朕记得以前父皇在世的时候，给刘少傅他们送的……是蟒衣，对，就送蟒衣，这样还能节省点儿银子呢。”
这话说出口，张永和小拧子都傻眼了，朱厚照送礼现在都需要考虑“节省”的问题了？！
朱厚照道：“马上让御用监的人准备一件适合沈尚书身材的蟒衣，再由张公公亲自送过府去，时间要快，不得有任何耽搁。以后太后再有什么动作，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朕，朕不信有人比朕还会收买人！”
……
……
朱厚照气愤归气愤，但对张太后无可奈何。
到底是他老娘，是他心中过不去的坎，朱厚照只能用这种方式“敲山震虎”，说白了就是警告张太后，你送礼的事朕已知晓，朕会自己赏赐大臣，不用你来操心，朕送去的东西比你实在多了，赏赐蟒衣那可是天大的恩赐，是要载进史册的。
在朱厚照催促下，张永当天便把御赐蟒衣送到沈溪府上。
沈溪却不想接受。
自从弘治十五年明孝宗朱佑樘赏赐内阁三位大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蟒衣后，这么多年了，前后两任皇帝再未有赏赐蟒衣的举动，今日正德皇帝只赏沈溪而不赏他人，明摆着把沈溪当作超脱于其他朝臣的存在。
皇帝如此“礼遇”，他回京后却连面都没见上，显然不能让沈溪心安，这更像是朱厚照跟张太后之间的一次博弈。
沈溪道：“如此贵重之物，在下如何能接受？”
张永无奈地道：“沈大人，这是陛下的恩宠，旁人只有羡慕的份儿……您莫不是不想接受？”
沈溪摇头：“但凡赏赐，都该有规矩，这算怎么个说法？”
“呵呵。”
张永笑道，“赏都赏了，还要何说法？这是陛下对您过去几年功勋的奖赏，旁人没有……也是因旁人功劳没您大不是？”
沈溪道：“那功劳大小，如何界定？难道只有领兵之人有功勋，而在朝兢兢业业之人就没功劳？”
张永听到这里只能苦笑，转而劝说：“沈大人，很多事其实您明白其中缘由，不需点破吧？陛下赏都赏了，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如太后娘娘的恩赐一样，您只管收着，这是陛下和太后对您的赏识，若您不接下，反倒让两位贵人为难。”
沈溪脸色阴沉，却不再跟张永说什么。
张永生怕沈溪提出要入宫跟朱厚照死谏等言论，他现在只想早些抽身事外，连忙道：“沈大人，您才跟家人团聚，咱家便不多叨扰了，告辞告辞。”
说完逃命一般离开。
这边张永刚走，沈溪让人将蟒衣送到书房，却没有往显眼的地方挂，照理说这种恩赐他应该去皇宫谢恩，但朱厚照没这么安排，他也就不打算这么做。
“相公，这是何物？为何这官服，跟平时的不同？”谢韵儿从内院出来，见下人举着的金灿灿的蟒衣，不由问道。
沈溪不想去跟谢韵儿解释太多，道：“陛下的恩赐，太过显眼，暂时不会穿。”
谢韵儿点头，目光一直落在蟒衣上，最后跟沈溪一起进了书房，却见沈溪愁容不展，于是问道：“相公莫不是有烦心事？妾身在此会打扰吗？”
沈溪没有让谢韵儿离开，道：“本来今天因为你们回来，我心情很好，却因太后和陛下接连前来送礼，让我陷入苦恼境地……对于外间事我有的是办法解决，唯独对于宫内纷争，鞭长莫及啊！”

第二六三七章 废后？
朱厚照赏赐给沈溪的蟒衣，是朝廷文武大员中唯一的一件，哪怕首辅大学士梁储都没有，如此也体现出沈溪在朝中显赫的地位。
沈溪却没有太把这个当回事，他尽量想保持低调，但奈何皇帝这一举动在朝中太过碍眼，他就算想保持低调也低调不起来。
外间开始对此议论纷纷，不过没人敢在沈溪面前说三道四。
沈溪回朝后，一切如旧。
吏部和内阁的事他兼着，旁的事却不多问，朱厚照仍旧是以前那种撒手不管朝政的态度，只是因为现任司礼监掌印萧敬能力太强，再有梁储、靳贵和沈溪通力合作，朝廷事务才显得井井有条。
此时已快到腊月，天气骤然变得寒冷起来，北方接连下了几日暴雪，进京的道路因积雪而中断。
朱厚照终于在冬月二十七这天想起举行一次朝议。
说是朝议，倒不如说是简单的君臣会面，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和侍郎、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和五寺正卿都得传召，提前一天宫里便派人到各官衙打过招呼。
因朝廷上下对朱厚照此番开朝议的目的不甚明了，头天晚上，杨一清和王琼到沈国公府拜访沈溪，三人在书房相见。
二人来找沈溪的目的很简单，就是问清楚正德皇帝的用意。
等了解对方来意，沈溪无奈摊手：“明日之事，我跟大家一样茫然……我也是入夜后才得知消息，宫里派人来传话，具体陛下要商议何，全不知情……或许只是一次例行的君臣会面吧。”
王琼到底刚入朝，跟沈溪对话时显得很拘谨。杨一清则神情自若：“之前陛下往宣府一趟，做了不少准备，似要在宣府长期设置行宫定……之厚你是否觉得，陛下有可能会在年前前往宣府？”
沈溪凝视杨一清，心道：“他观察倒是挺仔细。”
“有这个可能，但问题是现在外边雪很大，居庸关内外道路难行，而且越往北走越寒冷……哪怕陛下要去，也未必非要在此时动身，春暖花开时节去不是更好？”沈溪道。
杨一清看了王琼一眼，试探地问道：“草原上鞑靼人动向如何？若年底前西北遭遇战事，陛下或有心往宣府一行……”
“哦！？”
沈溪诧异地望向王琼，“西北边关有动静吗？”
王琼是兵部尚书，现在西北边防情况他最清楚，当即摇头：“只是偶尔有小股骑兵袭扰，跟往常年并无异样，不足以令陛下做出改变。”
杨一清道：“听说……辽东现在不太平……”
沈溪笑了笑：“听应宁兄的意思，天下到处都不太平，难道陛下什么事情都要理会？陛下往宣府，只是一时任性为之，不会形成常态……真有事的话，等明日入宫面圣后再谈吧，此时多说无益。”
杨一清叹息：“就怕明日朝议时，陛下突然抛出事情来，猝不及防下，很多事我等臣子不好招架。”
沈溪看这情形，便知王琼是被杨一清硬拉来的，当即道：“若陛下真提出什么让人难以接受之事，大不了我等同僚一起劝谏……谢阁老离开后，陛下尚未举行过朝议，若真有叛经离道之举，我等需拿出谢老犯言直谏的态度，不然的话，将来陛下在朝事上会更加任性。”
沈溪对朱厚照的评价，并没避忌其贪玩好耍的脾性，直话直说，甚至带有几分不敬。
杨一清最怕的就是作为文臣之首的沈溪在很多事上完全顺着皇帝的意思，毕竟现在朝中能跟朱厚照直接对话的人太少，以前谢迁哪怕顶着被降罪的风险，也会苦劝，跟朱厚照针锋相对。
杨一清非常担心谢迁和杨廷和退下后，朝堂上少了跟皇帝顽劣本性对抗的氛围。
沈溪说出这话，其实也算是一种表态，无论现在谁在朝，都必须得拿出文官铁骨铮铮的姿态，不能任由皇帝胡来。
杨一清重重点了点头，不过并未多言，旁边王琼则带着关切之色：“此番陛下只将文臣传召入宫，都督府那边无人传召，之厚可晓因由？”
沈溪摇摇头。
虽然他隐约知道些内情，但在杨一清和王琼面前却不想表露，淡淡一笑：“等明日面圣后，一切便见分晓。”
……
……
王琼和杨一清离开国公府。
二人没有回家，而是往长安街而去。
六部尚书在长安街都有自己的别院，以作为轮值时休息之所，二人知来日一早便要入宫，便不打算回府。
做官做到王琼和杨一清这个份儿上，家庭观念已很淡薄，经常是几天半月不回家，家里有什么事只能靠人传话。
二人各自下了轿子，正要作别，王琼突然问道：“应宁，你觉得之厚是知晓，还是故作姿态？”
杨一清反问：“他有何理由隐瞒？”
王琼想了想，觉得杨一清言之有理，但还是心存狐疑，嘀咕道：“难道之厚对此真的懵然不知？”
杨一清耳朵尖，闻言道：“不是听说之厚回到京师后，入宫面圣却未得陛下召见？看来很多事，他也无可奈何，若我等总给他压力的话，会让他左右为难……他毕竟不是谢阁老。”
“哦？”
王琼对杨一清的言论稍感意外。
杨一清对沈溪还算有比较正面的评价，王琼略微考虑，实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杨一清摆摆手：“如他所言，还是等面圣后，知道具体是何事再说吧。不过以目前的状况看，陛下若没要紧事，不可能传见我等……此事很有可能跟之厚有关。”
“嗯。”
王琼再度点头，他不想说太多，毕竟在京师官场他还算是个“新人”。
新人当然要有新人的样子，有事多请教旁人，自己尽可能少发表意见。
……
……
有关皇帝召见之事，不但受传召之人私下打探情况，连宫里众多执事也在暗中议论纷纷。
张永先去见了小拧子，本想问清楚状况，却见不到人，无奈之下只能连夜去找萧敬，二人在宫外萧敬私邸相见。
“……你不该来见我啊。”
萧敬上来第一句，就是对张永埋怨。
张永道：“咱家也知来见萧公公不合时宜，但明日之事透着一抹蹊跷，若不提前问清楚，心里不踏实，今夜恐无法入眠。”
萧敬没好气地道：“咱都在宫里做事，怎会关心朝会时出不出问题？君臣会面，再平常不过了。”
“嗯？”
张永目光中多了几分奇怪的光芒，凑近低声问道，“那便是说，萧公公您其实知道一些内幕？”
萧敬摇摇头：“就算知晓，也不能说，这是规矩，何况陛下心中所想岂是我等奴婢所能揣测？不过可以稍微提点一下，事情或许跟北边有关……你心中有个准备便可，明日诸位大臣入宫时，尽可能不言语。”
张永眯眼：“萧公公可真会卖关子。”
萧敬板起脸来：“你要知道，司礼监不比往常，先帝那会儿，司礼监诸宦哪怕不是人人有权，也能对朝中形成制衡，你看看现在，除了誊录票拟外，我等还能做何？若不认清现状，非要把某些事计较出个子丑寅卯，最后害得只能是自己。”
张永没料到萧敬会拿出“明哲保身”的态度，暗忖：“虽然说年纪大了，但萧公公何至于胆小如此？难道是怕了沈之厚？”当即问道：“萧公公在担心谁？”
萧敬摇头：“谁都不担心，不过是有些感慨罢了……另外，你最好少跟小拧子走动，别以为你们间的事情旁人不知！”到最后居然警告起张永来。
张永心里不由生出几分厌烦，虽然他表面上很给萧敬面子，但始终对萧敬抢走本该属于他的司礼监掌印之位耿耿于怀，甚至带着几分嫉恨。
张永站起来，当即便要离开，嘴上冷言冷语：“萧公公不肯释疑，咱家不勉强，但这里要提醒萧公公一句，司礼监确实跟往常不同，萧公公现在跟谁走得近，也不是什么秘密，外人清楚得很……”
“哦对了，张苑张公公之前派人到京师来活动，好像对被外放非常遗憾，同时对回京似乎充满信心……您说这是为何？”
萧敬指着张永：“你此话何意？”
张永笑道：“不过是想跟萧公公探讨一番……若萧公公不知，咱家如何能乱说话？走了走了，明日一早便要入宫……不过以陛下的脾性，怕是临近午时朝会才会举行。萧公公不必相送，咱家没老到走不动，自行出府没有任何问题。哈哈。”
到最后，张永简直是在讽刺，既是对萧敬教训他的还击，又是在警告萧敬别以为是顾命大臣就能踩着他。
萧敬愤怒至极，但他很清楚现在朝廷内官体系早不复弘治朝的情况，派系分明，他萧敬离开几年，其实已很难再融进来，别人也难以投靠他，因为都知道以他的年岁干不了几年，反倒是张永这样的年轻新贵握有主动权。
“真是不可理喻。”
萧敬在张永走后才抱怨，“难怪陛下会重新启用我，此獠太过跋扈！以为巴结上沈国公，就能在朝堂呼风唤雨？但太监始终是太监，皇室家奴罢了，朝事最好莫要掺和太深，他在朝多年怎会不明白这道理？”
……
……
冬月二十七，临近中午时分，一众朝官由午门往乾清宫而去。
在前引路的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张永，而前来传话的则是小拧子。
文官中，最受人瞩目的自然是沈溪，不过沈溪保持一贯的低调，跟梁储和靳贵走在一块儿，显示出内阁大学士间的团结。今天他没有穿蟒衣，只是一身普通文官袍服，所以并不显眼。
此时大雪已停，宫内积雪虽未完全扫除干净，但宫女和太监也将主要道路清理出来，宫殿的屋瓦上依然银装素裹，阳光照射下显得极其耀眼，诸殿堂前林立着御林军侍卫，不时还有手持刀枪的巡逻队伍经过。
一行人并未趋步而行，毕竟道路湿滑，沈溪走在其中，凝眉想着心事。
乾清宫外，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早已等候在那儿，却没见李兴的身影。
见众多官员前来，萧敬迎上，跟众人行礼……他没有特别跟沈溪打招呼，而是直接与内阁首辅梁储对话。
“梁中堂，陛下已在内恭候多时，您先与阁臣及六部尚书入内觐见。”萧敬道。
梁储一时没明白过来，毕竟在场并非只有内阁大学士与六部尚书，还有各部侍郎以及左右都御史和寺司正卿等人。
不过皇帝既然已经吩咐下来，就不会给人商量的余地，照理官员们只能遵命行事，但梁储还是先用征询的目光望了沈溪一眼，大概是留给沈溪提出质疑的时间，不过沈溪却沉默不言。
简单沟通后，大队伍留在乾清宫门前，六部尚书和内阁大学士进内觐见，一共不过七人。
进内后，却见朱厚照坐在御座上打哈欠，一脸昏昏欲睡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恭候多时。
“臣等参见陛下。”
因为并非大朝会，几人面圣不需下跪，躬身行礼便可。
朱厚照从不在意繁文缛节，不耐烦地一摆手：“不必多礼，诸位卿家平身说话。”
几人站定，本来不该在此时抬头去看皇帝，却因大臣们已长时间未有面圣机会，此时都情不自禁抬头看一眼，至少要知道皇帝气色如何，以便对接下来的会面有个大致的预判。
朱厚照没有留心这些细节，直接道：“朕召见诸位卿家，所为两件事，第一件事朕准备前往宣府，而后半年到一年时间，朕不打算回京师来。京城事务就交给诸位处理了。”
这话说出来，并不让在场人等感觉意外，之前也有人猜到，可能朱厚照又想去宣府玩。
梁储道：“陛下，如今大雪封城，西北狄夷骚扰不断，您实在不宜冒险离开京城。”
朱厚照道：“朕就是为狄夷犯边之事而恼怒，想亲自去督战，这京城有诸位卿家，朕有何可担心的？朕走后，天下苍生福祉就交托给诸位了。”
这话说出来，有种交代后事的意思，在场人听起来都有些别扭。
朱厚照似怕有人跳出来反对，又道：“朕主意已定，你们不必相劝，若真有事，可以以快马通传宣府，朕一样可以把事解决。”
在场人不由往沈溪身上看，大家心里都在琢磨一个问题：“之前陛下让沈之厚监国，结果沈之厚却闹失踪，陛下不得不从宣府火速赶回……此番陛下又要往宣府，怎不再提监国之事？这是跟沈之厚产生嫌隙了？”
朱厚照好像忘了有监国这么回事，继续道：“第二件事，朕准备废后。”
“啊？”
在场之人惊讶无比。
本来这是皇家私事，但因涉及国本，皇帝跟皇后的夫妻之事就成为涉及国家和朝堂稳定的大事。
众人惊讶不已，因为朱厚照有两位皇后，大家都在想，皇帝到底是准备废哪位皇后？
梁储紧忙道：“陛下，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
杨一清直接出列，道：“陛下切勿如此，皇后乃一国之母，在未有过错之下，绝不能轻言废弃。”
朱厚照道：“朕有两位皇后，难道你们不觉得有何不妥？”
在场之人不再言语，他们当然觉得不妥，但事情既然已发生，就必须正视，在心底其实已默认两宫并存的局面。
朱厚照继续道：“当初有不少人劝谏，让朕放弃立两位皇后，朕也是如此想的，皇后乃一国之母，一人都不可能同时拥有两位亲生母亲，怎能让国家有两位国母？朕跟夏氏女本来夫妻感情就淡薄，所以朕准备将她送出宫门……”
如此一来，在场所有人只有干瞪眼的份。
这个皇帝做事实在不靠谱，立两位皇后也就算了，现在还要废后，废后不是打入冷宫，而是送出宫门，意思是曾经的皇后可以另嫁他人？
“陛下，万万不可！”
仍旧是梁储在进言，他作为内阁首辅，此时除了他之外旁人都不好插话，哪怕是礼部尚书也要靠边站。
朱厚照道：“此事朕没完全定下来……至于这中间有何规矩可循，得由礼部来定……傅尚书以为呢？”
礼部尚书傅珪虽然为人木讷，但在涉及道统礼法的事情上却丝毫不退让，本来他不打算发言，但现在被皇帝追问，旗帜鲜明地提出反对：“陛下，就算是废，也当废西后，凡百姓中结发夫妻不得休弃，况圣上乎？”
这话明摆着同时得罪朱厚照和沈溪，但人们却挑不出毛病来。
毕竟西皇后是朱厚照“增加”的，不合规矩，就算朱厚照要废后也该先拿沈家小女开刀。
这话当即把朱厚照惹恼了，怒斥道：“皇后是朕的，朕要立谁废谁，还要听你们的意见不成？沈尚书，你觉得呢？”
或许是沈溪一直不说话，让朱厚照很不满，又或许是朱厚照觉得在这件事上沈溪理应站在他这边，所以才会向沈溪发问，想用沈溪的威严来堵上这些人的嘴。
沈溪没回答这个问题，神色严肃：“百姓娶妻纳妾尚且需要礼数，难道陛下立后废后便如此草率，形同儿戏？”
一句话就把朱厚照接下来的话给堵上了。
当初立两个皇后的人是你，现在废皇后的也是你，朝中大臣已对两后并存的局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你还想再挑战臣子的敏感神经一次？
对你来说，多个皇后少个皇后难道有什么差别？
朱厚照一时语塞，心中却有诸多不满，显然他对沈溪的耐性没之前那么好，黑着脸道：“沈尚书，朕之前想要单独立你的妹妹为皇后，你不同意，说是朕不能轻言废后。朕采纳了你的意见，同时立了两位皇后，算是对你妹妹最好的成全。现在朕觉得，东皇后跟朕之间没有夫妻感情，想成全她，让她出宫，你又出言反对……难道朕做这一切，不是为了你，为了沈家吗？”
换作以前，朱厚照也知有些事不能这么说，但现在沈溪公然出来反对他废后之事，他也就顾不上旁的。
他觉得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明明自己是在帮沈溪，却好像自己是罪人一样。
沈溪道：“陛下单以无夫妻感情为名，贸然废后……按照自古以来的规矩，就算昏庸无道的皇帝也不会轻言把自己的皇后废黜，这是天理伦常，不可违背！”
“啊？”
朱厚照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溪非但不支持他废夏皇后，还拿他跟自古以来的昏君相比，隐约是说——你还不如昏君呢。
杨一清赶紧挽救：“沈尚书不可如此说，古来皇后废立之事不知发生过多少次，若皇后跟陛下间感情……的确不合的话，此等事也并非不可……”
朱厚照突然觉得杨一清顺眼多了，道：“杨卿家所言极是，没有感情还要勉强凑在一块儿，岂非强人所难？民间还有和离之事，为何朕就不可？”
皇帝要跟皇后和离，这种事让在场之人听起来就觉得无比荒唐。
沈溪行礼：“陛下，此等事不应该来问臣，你让臣如何回答才好？”
朱厚照本来还对沈溪充满怨怼，但听了此言，突然一怔，瞬间明白过来。
你现在要废夏皇后立我妹妹为正宫，如此不合规矩之事，你让我怎么回答？难道我跟你说这么做很好，你就应该如此？那我以后怎么在朝中自处？威严如何保持？
朱厚照意识到这么问沈溪，简直是让对方难堪，也就不记得沈溪拿他跟昏君作比，连忙道：“朕也说了，这件事从长计议，可以先行商议个折中之法，若东皇后觉得心有不甘，朕可以将她降为贵妃，跟皇后平起平坐。”
“陛下不可。”
傅珪找到坚持的方向，再次出言反对。
朱厚照很不耐烦，一摆手：“可不可的，押后再议……先说朕去宣府之事，你们没人反对吧？”
相比于废黜皇后，朱厚照去宣府根本不算个事，反正你去了不是一回两回，唯一担心的就是这冰天雪地的容易出事，偏偏皇帝你还没有留下子嗣。
朱厚照道：“既如此，那朕去宣府之事就这么定了，朕大概会在十天后出发，跟皇后一起去……是西皇后！把外面的人叫进来，朕还有事要说！”

第二六三八章 矛盾重重
外面等候的大臣进到乾清宫后，不知此前里面商议了什么，但见几名阁老、部堂脸色凝重，便知没什么好事。
萧敬道：“陛下，人已到齐。”
“嗯。”
朱厚照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工部尚书李鐩身上，“工部，朕之前让在运河沿线城市修建行宫之事，为何没了下文？”
李鐩本来在旁看热闹，却未料成为众矢之的，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有关行宫修建之事，早在朱厚照南巡时便提出，由上一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具体负责，张苑倒台后，朱厚照去了宣府，这件事便没了下文。
工部没人督导，自然不会主动申请银两修建运河沿线城市的行宫，避免劳民伤财。
半天后，李鐩支支吾吾道：“工部并未接到御旨。”
朱厚照一拍桌子：“那就可以半途而废？前期投入就当打水漂了？”
在场没人帮腔，李鐩不好接茬，却听朱厚照生气地道：“此事必须尽快落实，徐州、扬州等地的行宫都要修建，朕会定期派人检查进度。”
内阁次辅靳贵出列：“陛下，中原灾害接踵而至，大明各地战乱方平，正是百废待兴时，实不宜大动土木。”
平时靳贵属于那种老实巴交不喜欢惹事的类型，但此时却主动站出来反对，朱厚照脸色顿时变得很差。
朱厚照勃然变色：“靳大学士，朕要修建行宫之事，乃早就定好的，时间拖了一年有余，现在国库用度没那么紧张，难道朕这么做不行？”
朱厚照神情和语气都极度跋扈，靳贵有些心惊胆战，低下头，沉默以对。
旁边梁储道：“回陛下，户部今年开销巨大，实在不宜再增加用度，毕竟冬天过去就是春荒，总要预留一些钱粮，以备不时之需。”
“你们都要跟朕作对吗？”
朱厚照板起脸，老气横秋地教训一句。
梁储和靳贵赶紧行礼，却未松口。
旁边大臣一看这架势，便知君臣间产生严重对立，本来就许久不见面，一见面就争执不休，俨然如当初谢迁和杨廷和在朝时那般。
沈溪道：“陛下做事当有轻重缓急之分，修建行宫不用急于一时，陛下不是说接下来要往宣府？现在着急修建南边行宫，未来陛下南巡却不知是何时，或许是一两年，又或许是两三年，长期不住人的话过不了多久行在就会破败不堪，到陛下起行南下时是否又要重新修缮？”
沈溪建言，情况跟刚才截然不同。
之前一些人没出来跟朱厚照争论，就是在等沈溪表态，现在沈溪说话后，许多人纷纷出列，均言运河沿岸城市的行宫可以暂缓修建。
朱厚照有些气急败坏，皱眉打量沈溪：“沈尚书，朕不是非要跟你们争，实在是此事早有定论，花出去的银子总不能白白浪费掉吧？”
“那陛下用内府银子来修，又何尝不可？”沈溪再道。
朱厚照脸色顿时变得很差。
此前户部调拨五百万两银子用来恢复民生，其中一部分进了皇帝“私人”腰包。沈溪意思很明确，你要修行宫，别让朝廷出钱，动用你的私人小金库，我们没什么意见，只是你花完银子再想从户部划拨到小金库，就没那么容易了。
“最多不过十万两银子，户部拿不出来吗？”朱厚照皱眉问道。
沈溪没回答，户部尚书杨一清出列：“回陛下，如今户部各地府库钱粮已有预案，一方面要应付九边巨大的军费开支，一方面要应对来年全国各地可能发生的自然灾情，不可妄动。”
“呵呵。”
朱厚照怒视在场众人，觉得很没面子，要点银子修建行宫，都被人如此推三阻四，就像所有大臣联起手来对付他一样。
朱厚照很生气，却不想在这问题上过多纠结，道：“既如此，那朕就用内库银子修行宫。这件事就此搁置。”
众人听到这话，稍微松了口气，觉得已把小皇帝的嚣张气焰给压了下去，算是“阶段性胜利”，如此也可让皇帝的任性妄为有所收敛。
不过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一个问题……朱厚照找外面大臣进来时，说过有事商量，既然他在修行宫这一议题上没太坚持，那就说明还有下文。
果不其然，朱厚照接着道：“朕刚才跟你们提了两件事，你们意见可真不少，现在朕还有一件着紧事……朕准备发兵攻打佛郎机国及其海外领地……”
在场文臣听到这话，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傻眼。
有关朱厚照打算远征欧巴罗，以彻底打败佛郎机人这一情况，其实朝中文武已有耳闻，不过随着沈溪出兵跟佛郎机人交战大获全胜，以及随后与之草签贸易协定，都以为这件事已作罢，战端不可能再启。
孰料朱厚照旧事重提，而且还是当着在场文官的面提出来，好像要以国策方式推行。
梁储赶忙道：“陛下，之前佛郎机国已对我大明赔偿战争损失，大有臣服之意，为何要……”
朱厚照板起脸来，“他们哪里是臣服？他们在海上，属于霸主，只是在跟大明的战争中一再受挫，才想出这缓兵之计……哼，他们想用一些小恩小惠麻痹朕，重新集结兵力后再跟大明交战。与其坐待敌人上门，不如主动杀出去，把他们的地盘夺回来！”
“这……”
梁储彻底无语了。
有关沈溪跟佛郎机人签订协定并准备重开贸易之事，朝中文官本来都有极大的意见，毕竟在儒门子弟心目中，总坚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思想，他们不觉得跟佛郎机人和谈是好策略。
但相比于朱厚照准备出兵跟远在天边的佛郎机人开启战端，沈溪的选择就属于上上策了。
所有人都看向沈溪，等待沈溪进言。
毕竟跟佛郎机人是战是和这个问题，沈溪拥有极高的话语权，毕竟以前都是沈溪具体负责跟佛郎机人的外交和作战。
不过此时沈溪却沉默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准备把沈溪跟佛郎机人的谈判结果给彻底否定，如此也等于是对沈溪的否定。
事情可大可小。
朱厚照见梁储不言，而沈溪也没有发表意见的意思，扬声道：“如此说来，你们不反对吧？”
兵部尚书王琼道：“陛下，跟佛郎机人交战之事当从长计议，此事关系重大，两国之间以前并无太多往来……”
朱厚照抬手示意，不许王琼说下去，道：“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本来在这个问题上，战或和都可以，朕也是深思熟虑后才想起来，佛郎机人今天可以跟我们和谈，明日又可能支持海盗、倭寇跟我们交战，他们会抢夺我们海岸线上的岛屿，在那里囤积人马和物资，随时威胁大明疆土安定。”
这话说出来，在场大臣没法反驳。
毕竟佛郎机人以前就这样，朝秦暮楚，跟大明经历了战——和——战——和的过程，双方基本是只谈利益，不讲原则。
加之大明臣民坚持天朝上国的思想，没人看得起佛郎机国，这也跟沈溪屡次挫败佛郎机人的阴谋有关。
朱厚照道：“你们不反对吧？沈尚书，你觉得呢？”
沈溪摇头道：“此事陛下不该问臣。”
“嗯？”朱厚照又皱起眉头，这话，跟之前沈溪评价有关废后之事一样，让他难免会多想。
朱厚照明白，若他改变初衷跟佛郎机人开战，其实等于是把沈溪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本来草签的协约现在基本作废，以后跟佛郎机人没法再正常进行贸易。
朱厚照眉头紧皱，显然沈溪的态度，让他觉得难办。
他一边想打压沈溪，让沈溪的威信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同时对佛郎机人的战争，又必须仰仗沈溪，如此便产生了一种矛盾……既要打压，又要充分利用沈溪的统兵才能，如此跟佛郎机的战事中才有胜算，这是一个悖论。
王琼道：“陛下，为今之计，当先调查佛郎机人的情况，以甄别是否有必要跟他们一战。”
“是啊，陛下。”
靳贵出列道，“若连佛郎机人的动向都不清楚，哪怕我们派出海船，也未必能找到佛郎机国……臣查阅万国图志，并未找到关于佛郎机人的任何记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连对手是个什么情况都不知，不可贸然开战啊。”
靳贵虽然只是一提，没太细说，但在场大臣却意识到，朱厚照公布要跟佛郎机人交战前，应该是让靳贵或者翰林院的人查阅过佛郎机国的情况，为开战做准备。
靳贵明确告诉朱厚照，除非佛郎机人主动来战，不然带兵出海找到佛郎机国，并非易事。
朱厚照站起来，道怒：“沈尚书，之前提出跟佛郎机交战之人可是你，为何你现在保持沉默？可是觉得红毛番人可信？跟他们签订贸易协定就能高枕无忧？”
一连串问题抛给沈溪，沈溪神色淡然：“跟佛郎机人开战也可，但耗费巨大，仅人力物力用度就要以千万两银子计！从准备到完成，最短三年，最长则要十年……”
沈溪的意思是，你作为皇帝不是想靠武力解决佛郎机人的问题，并且为你攫取源源不断的资源吗？现在我明确告诉你，要想获得这些，得先跟佛郎机人断绝一切贸易往来，再拿出一千万两银子以上的费用进行筹备，最快也要三年后才能看到效益，也就是说这三年时间里大明君臣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且还怕最后出征佛郎机国及其领地，以失败告终，那此前所有投入都会打水漂。
朱厚照听到后很不高兴，这跟他的预想有极大不同，道：“沈尚书之前不是说一年左右就能战胜他们？”
沈溪道：“回陛下，今日朝堂上商定出兵事宜，到从大明军港出兵，中间就需要一两个月时间进行准备，出兵后船队远航抵达佛郎机国或者是其于海外控制的银矿之所，耗费时日则需十个月甚至一年。”
“到达彼岸，就算能在短短一月内完成战事，也得用半年到一年时间对占领之地进行整合，同时招募土著对银矿进行开采、冶炼、运送和装船，再用一年左右时间运回大明。”
“这便是三年所能达成的目标，而且是按照最快、最顺利的进度进行估算，一旦中间某一环节出问题，就将面临失败，前期所有投入都成泡影！”
沈溪说完，大臣们均面露异色，对沈溪分析问题的方式感到新奇。
以前大明文臣都靠所谓的死谏跟皇帝对着干，真正讲道理的时候不多，而沈溪则是摆事实讲道理，让朱厚照知道这件事施行起来难度有多大，考虑很多细节问题，让人信服之余，不得不采纳。
朱厚照听到后并没有怀疑沈溪是在危言耸听，脸上浮现失望之色。
朱厚照又看向王琼：“王尚书，有办法加快进程吗？”
王琼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出征佛郎机国或者其领地的事情，这些一直都是由沈溪负责，他连大明现在有多少条船都不知，更不知佛郎机国及其海外领地在哪儿。
王琼为难地道：“回陛下，臣认为沈尚书所提，句句在理，此事应从长计议。”
这话让朱厚照极度不满，嚷嚷道：“从长计议！怎么什么事都要从长计议？难道你们做事就不能利索一点儿？为何朕做什么决定你们都要反对？”
沈溪道：“陛下，如今我们对于远洋航线不熟悉，对于佛郎机人海外领地的情况尤其是兵力部署茫然无知，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手，所以臣才建议先跟他们贸易，从他们手上赚取银两壮大自身的同时，再以几年到十年时间进行筹备。”
“等一切准备就绪，出兵便事半功倍，那时我们在南洋拥有自己的港口，海船、兵马齐备，一发动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占据佛郎机人在南洋、西洋的领地，然后挥兵远征，一举把佛郎机打垮。”
沈溪回到京城后，这算是他第一次跟朱厚照汇报工作，也是他首度把心中设想和计划跟朝廷做出交待。
之前虽然沈溪给朱厚照写了上奏，但朱厚照并没有静下心来阅读，因此也就无法体会沈溪的良苦用心。
梁储听沈溪言，紧忙出来行礼：“陛下，出征佛郎机国及其领地之事关系重大，牵扯方方面面的利益太深太广，需一定时间筹划。此事……实在不宜操之过急。”
朱厚照脸色很不好看，毕竟他提什么建议都被大臣给堵上，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很没劲。
朱厚照道：“出征之事，朕说要进行，就不能耽搁。十年朕等不了，最多三年……三年之内就要把佛郎机人的领地给占据……你们不反对吧？”
大臣们虽然有意见，但也没到非要跟朱厚照撕破脸皮的地步，便在于他们很清楚眼前并非是“正常”的皇帝，现在朱厚照已做出妥协，若他们不识相非要争执不休，吃亏的定是他们，刘健、谢迁和杨廷和等人便是前车之鉴。
朱厚照见众人没说话，最后望向沈溪：“沈尚书，你意下如何？”
沈溪道：“陛下既已定策，臣没意见……不过，三年筹备不知由何人负责？”
朱厚照差点脱口而出，让沈溪来负责，但一来沈溪或许会就此离开京城，让他在朝中少一个强有力的帮手，二来刚被沈溪各种阻挠，此刻又得仰仗对方，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沉默良久，朱厚照才道：“此事应由兵部负责……哦对了，兵部侍郎唐寅不是去江南坐镇了吗？朕就让他在江南操办，正好南京距离长江口的新城很近，就让他负责监督修造船只，还有练兵之事！”
大臣们对于唐寅受重用有意见，他们不认为唐寅有此能力，但问题是现在朱厚照已做出决断，他们面面相觑后，无人出来反驳。也有些人等沈溪提意见，可是沈溪也是沉默以对，似乎乐见其成。
朱厚照道：“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说完，朱厚照重新坐回龙椅上，脸上浮现满意的神情。

第二六三九章 困局
朝议结束，大臣们从乾清宫出来，一个个都有些摸不清头脑。
也跟很多人对于之前朱厚照跟阁臣和六部部堂所谈内容不了解有关，等他们问清楚状况，知道朱厚照又要去宣府，还有废后的打算时，才意识到朱厚照的任性妄为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之厚你看该如何？之前你跟佛郎机人签订了十年和平协议，现在陛下的意思是……只签三年，佛郎机人能没有反应？”
李鐩走过来问沈溪。
旁人不来，是有些话不好跟沈溪直言，李鐩相对大大咧咧，又跟沈溪有深厚的交情，他来问话再好不过。
沈溪道：“既是陛下钦定，还能如何？跟佛郎机人做买卖，本就是不确定的事情，能得多少利益……着实存疑！三年跟十年，相差不大吧！”
李鐩叹息：“其实差别不小！”
沈溪问道：“时器兄何出此言？”
李鐩往前走着，若有所思道：“往常年，工部每年预算和调拨款项都捉襟见肘，要做什么事都缩手缩脚，地方都在伸手要钱，亏空巨大，若遇什么大的天灾，需要修修补补，简直是束手无策。”
“这两年情况好多了，户部拨款痛快，工部负责的工程均可满足需求，除此之外还有余力修缮黄河、淮河等大江大河的河堤，谁都知这是跟佛郎机人做买卖的结果。”
沈溪点了点头。
沈溪知道大明的情况，本朝开采银矿成本太大，而发行宝钞又因没有金银等作为准备金，同时政府的信用也没有建立起来，滥发而令宝钞几近崩坏。
国家没有掌握货币发行，连定价权都没有，市面流通的货币严重不足，使得整个社会始终处于通货紧缩状态，长此以往，肯定会伤害大明的经济，资本主义始终处于萌芽状态，而无法发展壮大。
但在大明跟佛郎机人做买卖，获得大笔银两流入后，国家开始掌握货币的发行和定价权，这让市场重现活力。
最关键的，货币的增多刺激了市场经济强有力向前发展。
朝廷各衙门也感受到手头银两充足做事有多方便，至于带来的通货膨胀被大明整体经济的高速增涨给冲淡，百姓并未感受到银子增多带来的不方便，倒是极大地刺激了生产积极性。
沈溪道：“陛下不说了么，三年后出兵佛郎机人的海外领地，把他们的银矿山给夺下来！”
李鐩试探地问道：“之厚，你跟佛郎机人打过仗，知道他们的情况，在你看来，跟他们交战，取胜的机会有多大？不是说在大明海域，而是到他们的国土或海外领地！”
沈溪想了想，不由摇头。
显然沈溪不想太快出兵海外，这不符合大明的利益，花费的成本巨大，毕竟西方人的大航海时代开启多年，并不是说大明有政策、有海船就能解决问题。
大明是陆权王国，百姓乡土情结严重，基本不想出外冒险，要出逐鹿四海的航海家很困难，更别说大规模的海外扩张行动了。
李鐩叹道：“陛下长久不举行朝会，一来就来这么一出，唉！陛下要往宣府，此事你怎么看？”
沈溪摇头：“陛下去何处，并非大事，根据这些年的经验，朝廷出不了乱子。”
“希望如此吧。”
李鐩又跟沈溪闲谈几句，并不想深谈，往另一边去找王琼商议去了。
……
……
一行出了宫门，沈溪上轿，直接回到小院。
他前脚进门，后脚门子就来报，说是英国公张懋来了。
此番张懋未得传召，又想知道宫里的情况，直接找沈溪询问乃是最直接的方式。
沈溪不能避而不见，把人请到正堂，坐下来寒暄两句，张懋便问道：“之厚，听说陛下要出兵佛郎机国？”
沈溪有些诧异：“张老的消息倒是灵通。”
张懋苦笑不已：“此事关系重大，由不得不知，且跟都督府息息相关，为何陛下不问我等？”
朱厚照召集文臣入宫，本以为商量的是中枢和地方政务，涉及民生，却不想是跟佛郎机人交战有关……这种事皇帝居然不问五军都督府的领军勋贵，着实匪夷所思。
沈溪道：“陛下不过是草定策略，未到落实阶段……或许是不想让都督府过早掺和进来吧。”
张懋对朝廷出兵佛郎机的计划非常在意，他也知此事朱厚照已交由唐寅负责，但想来背后应该还是沈溪在主持。
他老谋深算，便直接到沈溪这里来打探情况。
沈溪对此漠不关心，道：“如今在下已不执掌兵部，张老若有问题，不妨去问兵部王尚书。”
张懋道：“之厚，你在军事上的造诣无人能及，若陛下坚持出兵海外，恐怕只有你来统筹全局，甚至可能是你亲自领兵。”
沈溪摇头：“以在下所知，从大明到佛郎机国，光在海上漂泊便数月，久在海上，将士懈怠，且瘟疫和灾祸不知何时会发生……如此一来，出兵计划当由朝廷召集群臣商议，提前做好万全之策，岂是在下一人能定？”
“至于统兵……更属无稽之谈，在下执领吏部，且在内阁兼职，均属文职，焉能贸然领兵？”
张懋笑道：“之厚你莫急于否认，听说之前你跟佛郎机人签订的协约中，跟他们要了南洋一些领地，应该是为出兵佛郎机做中转之用吧？”
沈溪道：“从大明到南洋已有漫长距离，但去佛郎机国，比之往南洋远不止十倍，这中转之说……怕是不妥。”
显然张懋对于海上距离，还有佛郎机国的具体位置没什么概念，理所当然觉得沈溪是在骗他，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张懋看出沈溪脸色中的冷漠，笑着闲扯几句，起身告辞。
……
……
当晚，沈溪于京城南边的联络站见到云柳。
云柳刚听说皇帝要出征海外之事，以为是沈溪进言所致，赶紧前来请示。
“……大人，陛下安排唐先生负责此事，您是否要派人传信，让唐先生知道您的具体计划？”云柳问道。
沈溪慨叹：“陛下说要出征海外，实在太过冒失，我对唐伯虎没什么指导，此事就按照陛下吩咐办便可。”
云柳道：“唐先生没有大人指点，如何能成事？”
沈溪打量云柳：“你当我真想让他成事？出兵佛郎机，的确是我先提出，但不过是一个长期目标，而不应该马上落实。如今我们刚跟佛郎机人打过仗，且得到对方赔偿，通过贸易还可以源源不断得到银子，完全可以用几年甚至十几年时间备战……为何要寻求速战速决？”
云柳听出沈溪语气中的失望和气恼，知道此番朱厚照的计划完全超出沈溪预期，沈溪对此计划并不赞同。
“大人或可再次进言，请陛下收回成命。”云柳想了很久，才又提出建议。
沈溪摇头道：“从两位阁老退出朝堂，我进入内阁后，朝中很多事便跟以前不同，不要以为某个人得到陛下赏识就可以跳过历史上那功成名就却兔死狗烹的结局，要想不被陛下猜忌和恼恨，只有甘于平庸才可，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想改变朝局，而不是当一个混吃等死的阁老大臣，流于平俗。”
云柳道：“如此说来，陛下不会采纳您的建议？”
“嗯。”
沈溪点头道，“既然陛下定下要在三年内出兵佛郎机国及其海外领地，那就先按此计划执行，只是筹备方面我不会过多参与……这是兵部的事情，唐伯虎是聪明人，他应该能感觉到朝局变化，由他来统调出兵之事，其实是最好的人选。”
云柳望着沈溪，想问却欲言又止。
沈溪道：“唐寅那边不必过多理会，即便他派人来求教，也不准安排引见。此事既是陛下所定，由唐寅执行，那就让他们自行处置，非到真正出兵时，我不会牵扯其中。”
……
……
所有人都想看沈溪如何在出兵佛郎机国及其领地之事上做文章，但让他们失望的是，沈溪一直保持沉默，好像是透明人一般对此不闻不问。
兵部那边最着紧，几次上奏皇帝请示有关于江南练兵和造船之事，不想奏疏到了内阁后沈溪不参与意见，让梁储和靳贵分外为难。
有些事，只有沈溪才了解和熟悉，梁储和靳贵对于造船和练兵本就一知半解，花费更是只能照本宣科，遇到这种上奏，他们倒宁可让王琼自行决定，不想拟定票拟，而问及沈溪，沈溪每次都借故推搪。
最后票拟泛善可陈，毫无细节可言，司礼监很难办，萧敬对这种事没法解决，只能把问题抛给朱厚照。
一次两次，朱厚照以为兵部准备不足，等发现每次都如此时，才意识到，现在不是兵部没有准备，而是兵部不知该如何个筹备法。
问题的关键是谁来当决策人，无论是兵部尚书、内阁大学士还是司礼监诸监，都想把事情推给别人，在沈溪不问政的情况下，只有让朱厚照来定方略。
“怎么回事？这些问题应该每次都来问朕吗？难道你们没脑子？内阁那边是怎么办事的？兵部和户部是怎么办事的？”
这天萧敬跟李兴例行跟朱厚照奏事，再次提到出兵佛郎机的筹备难题，朱厚照顿时大发雷霆。
萧敬挨骂，只能为难地把实情相告：“陛下，兵部对于如何落实筹备出兵事宜全无头绪，王尚书从未领兵打过海战，他不明白细节，所以只能请示陛下。”
朱厚照道：“这有何不懂的？海上出兵，不过是把人装在船上，这跟陆地以方阵出兵有何差别？陆地出兵需要用火炮，海船也装上火炮……”
萧敬一时间很为难，不知该如何解释，倒是旁边李兴道：“陛下或许有所不知，从开始准备到出兵海上，都是沈大人在负责，现在沈大人把兵部尚书的位子让出来，令接手之人很难办。”
朱厚照皱眉：“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朝廷缺了沈尚书，什么事都做不成了？非要让他来负责，甚至出兵时也由他来领兵，是吗？”
“这个……陛下，其实专业之事还是应该交由专业之人负责为妥，旁人要插手，除非是唐大人回到京师，或者参与制定方略，不然的话……就只能求教沈大人。”李兴据理力争。
朱厚照很生气，觉得李兴是在跟他较劲，但他到底非那种全不讲理之人，在仔细考虑后也知李兴说得没错，本来就该由沈溪负责，除了沈溪旁人难以胜任此职。
朱厚照道：“那就不能让兵部那边直接去问沈尚书？”
李兴继续道：“以外间所传，兵部涉及有关出兵佛郎机国事宜，沈大人一直都在回避，王尚书几次想请沈大人商量也都被拒绝，等到上奏过内阁，沈大人把事交给梁中堂和靳大学士，从未想过参与其中……如此一来，事情便搁置下来……”
“啊？”
朱厚照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打量萧敬问道：“萧公公，是这样吗？”
萧敬也为难，却实话实说：“陛下，老奴所知情况也是如此，陛下或可下旨让沈尚书具体负责此事，可解眼前之困。”
朱厚照气息不匀，觉得脸面越发挂不住，却又像做错事一般，认真思索如何跟沈溪破冰。
良久后，朱厚照道：“朕之前没跟他商议，便定下跟佛郎机人交战，等于将他之前跟佛郎机人的谈判结果全盘否定，现在又去找他，那就等于说朕在求他……朕堂堂九五之尊，岂能如此低三下四？”
萧敬和李兴当然明白皇帝的难处，作为家仆，他们懂得为皇帝“分忧”。
萧敬道：“陛下，不妨由老奴去见沈尚书，跟他提及此事。”
朱厚照看着萧敬，最后点点头：“如此也好，先去探探沈尚书的口风，看他是怎么个意思，若他实在坚持的话……朕再找别的方法。”
萧敬和李兴都在想：“陛下还能找什么方法？出兵佛郎机，除了沈之厚外，旁人能有何好意见？”
“遵旨。”
萧敬赶紧行礼，此事便当商议过，随后他亲自去见沈溪，等于是替皇帝跟沈溪服软，让沈溪参与到其中来。
……
……
李兴和萧敬从乾清宫出来，二人即将分道扬镳。
李兴道：“萧公公真要去见沈大人？沈大人对此事怕是有些怨气，您去了若是一言不合……出什么岔子就不妥了。”
萧敬瞄着李兴，道：“我不去，你去？”
李兴顿时很尴尬，他揣测或许是刚才他在皇帝面前踊跃发言，跟皇帝提了很多“不该提”的事，惹恼了萧敬。
但萧敬并未因此跟李兴发火，看着远处道：“沈尚书功勋赫赫，是有骄傲的资本，但从道理上来说，他作为臣子就该无条件服从陛下的决策。”
李兴补充道：“本来此事也是他提出的……”
“哪怕陛下真的在此事上做得太急，也该用温和的方式劝谏，而不是跟陛下对着来，对陛下的决策不管不问，或许沈尚书的傲气太甚，以至于要收心很难。”
萧敬说话间多了几分感慨，道，“这跟先帝时候的朝堂格局，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啊。”

第二六四〇章 不决
沈国公府。
萧敬前来拜访，却并非是传旨或商议公事，而是以私人身份来访。
“沈尚书，老朽本不该来见您，这内侍跟外臣间总归有许多避讳，此番却不得不来，毕竟关系朝廷安定。”
萧敬一副情非得已的模样，上来便诉苦。
沈溪点了点头：“萧公公有事但说无妨。”
萧敬笑容略有些谄媚，脸上皱纹更深了，“这不谢阁老走后，朝中大小事务，涉及地方民生，全看梁中堂的意思……不过，涉及军务之事，还得仰仗您哪！”
沈溪道：“萧公公过誉了。”
萧敬赶紧摆手：“老朽没有丝毫夸张的成分，这也是朝野共识，文政问梁中堂，武功之事非要以沈尚书的意见为准。陛下平日便如此说……”
上来便是一通恭维，说得好像朝堂离了沈溪就不行一样，但沈溪却知道，这不过是萧敬说来堵他的嘴的，当即眯起眼来：“这就是萧公公前来的目的？”
萧敬跟沈溪接触不多，以为对方客套一番，没料到竟如此直接，连一句敷衍话都听不进去。
“咳……沈尚书该明白老朽前来的目的。”萧敬咳嗽一声，然后正色道。
沈溪摇头：“在下不明白。”
萧敬叹息：“陛下对于出兵佛郎机之事思虑良久，如今即将动身前往宣府，京师这边应该有个较为妥善的布置才是……让南京方面统筹出兵事项，是否太过草率？”
沈溪有些诧异，问道：“萧公公来之前，可有去过兵部，或是见过王尚书？”
“呵呵。”
萧敬笑着回道，“沈尚书切莫着急把事推开，涉及军务自然应该由兵部处置，但此等事却非要您出马不可。”
沈溪问道：“萧公公是替陛下来传旨？”
萧敬有些惊慌失措：“并非此意，陛下并未让老朽前来，不过是老朽察觉近日兵部上奏关于出海作战之奏疏，到内阁未得妥善票拟，陛下又多次问及，老朽实在没办法，只能前来求助。沈尚书身为阁臣，更乃大明股肱，不应在此事上坐视不理吧？”
沈溪神色严肃：“在下何意，相信那日在乾清宫，萧公公听得很清楚才是……出兵海外需要长时间筹备，而陛下给出的期限仅为三年，也就是说三年后陛下便会派兵扬帆出海……此事并非在下负责，若过多牵扯其中，势必引发朝中人非议，在下焉能不避嫌？”
萧敬道：“沈尚书何须避嫌？”
沈溪正色摇头：“旁人或不需避嫌，在下却非避嫌不可……在下执领吏部，涉及官员考核，再加上于内阁兼差，很多事自顾不暇，无心思量非职责范围内事务。”
说着，沈溪拿出不客气的态度，“故萧公公所请，恕在下难以从命，此事更多还是要听从陛下意思行事。”
“这……”
萧敬脸色异常难看。
他本以为自己拉下脸来见沈溪，婉转表达皇帝之意，沈溪定会卖他这个面子。孰料沈溪未在此事上做任何妥协，完全是拿出一付公事公办的态度。
萧敬怒气冲冲地质问：“若陛下让沈尚书全权负责此事，您持如何态度？”
沈溪坚决地道：“在下会推辞。”
“你！”
萧敬差点儿就要跟沈溪翻脸，毕竟他跟别人不同，他的资历决定了不需给沈溪面子，谢迁在朝已算老资历，其实萧敬的资历比谢迁还要老，又是先皇委任的顾命大臣之一，身份尊贵。
沈溪道：“萧公公不妨请示陛下，看陛下如何态度，若萧公公仅以个人身份让在下屈服，会破坏朝廷规矩，在下在其位谋其政，绝对不会坏规矩……萧公公请回吧。”
萧敬打量沈溪，很不情愿，毕竟他也算领皇命而来。
但此时，他发现沈溪“油盐不进”，只能起身告辞。
“沈尚书，做人应懂得分寸。”
萧敬临走前既像是提醒，又像是在警告，“陛下对您的恩遇乃千古罕有，沈尚书就算不思报陛下知遇之恩，也该为大明贡献所有力量，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推三阻四，朝中事该由谁负责，并非明面规矩可定，自有它的规律。”
“多谢提醒。”
沈溪语气冷漠。
萧敬横了沈溪一眼，却还是欠缺跟沈溪正面冲突的勇气，带着一股灰溜溜的心态离开。
……
……
沈溪送萧敬出门口后回来，太阳已挂在西山上，时间已晚，他不会再去吏部衙门。
对他来说，最近这些日子的确有些疲累，在朝廷中枢做官，尤其还是六部之首，方方面面的事他都要管，一时间他竟然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
等回到书房，谢韵儿端了参茶过来，此时正一脸娴静地坐在书桌旁看书。
“相公出去送客了？”
谢韵儿见到沈溪，放下书，迎上前施礼。
“嗯。”
沈溪微微点头，道，“乃是宫里的萧公公。”
谢韵儿笑了笑：“定是陛下有大事要跟您商议……相公最近很忙吧？”
沈溪摇头：“朝中事务不太好向你解释，总归他来有目的。”
谢韵儿这才意识到可能自己问太多了，连忙道：“相公，有件事不知是否该跟您知会一声……娘今日早些时候进宫去了。妾身刚从小山那里听说，小山去那边送东西，没见到娘，从下人口中打探到些情况，回来告诉了我。”
沈溪并未当回事，道：“娘可能是入宫去看亦儿了吧。”
谢韵儿道：“妾身就怕娘不懂宫里的规矩，冒犯里边的贵人。”
沈溪笑道：“无碍，宫里跟平常地方无太大区别，娘到底并非初来京师，就算有做得不妥之处，相信宫里人也不会加以怪责。”
“哦。”
谢韵儿这才稍微放心，不再提及周氏之事。
……
……
周氏入宫，俨然如刘姥姥进大观园，好生把沿途景致给看了个过瘾。
沈亦儿许久没见到老娘，见面后拉着母亲的手，一番叽叽喳喳，不知不觉就快到天黑。
周氏拿了沈亦儿“赐”的宫廷御用之物，让几名太监捧着，正要出宫，刚出交泰殿，就见前方朱厚照带着小拧子和两名太监过来。
“参见皇上。”
隔着老远周氏便往朱厚照跟前跑去，见面后直接跪下来磕头，俨然如戏台上唱戏那般。
朱厚照早就知道周氏要来，他跟周氏不算陌生，以前到沈家时就见过，而当日丈母娘入宫还是他一手促成。
朱厚照笑着道：“老夫人有礼了……你们快扶老夫人起来。”
小拧子紧忙去扶。
周氏不想小拧子碰自己，如今她有了身份，觉得“男女授受不亲”，哪怕知道小拧子是个太监也不想让小拧子接近自己。
当然，这也跟她南戏看多了，有些忌讳太监这种大反派有关。
周氏腿脚灵便，身体康泰，自己便从地上爬起来，也不懂得避忌，目视朱厚照，笑着说道：“皇上身子骨可真硬朗，千万要照顾好龙体……哎呀，天色不早，老身这就走了。”
朱厚照笑道：“老夫人刚来，着急走作何？咱们一起用膳吧？”
“不用不用！”
周氏大概知道皇帝是讲客气话，进宫前她很得意，但见了沈亦儿问了有关皇帝的情况后，感觉情况很不妙……这个闺女在宫里任性妄为，她发现朱厚照跟自己女儿的夫妻关系并没有那么和谐，在这种情况下她不会做那非分之想。
不想朱厚照却很坚持：“朕早就跟皇后说了，要留老夫人在宫里用膳，老夫人请吧。”
周氏有些发懵，不太明白朱厚照的用意，但还是坚持：“皇上，时候不早，以后有的是机会一起聚餐……或者您可以带着皇后去府上，老身会好酒好菜款待。”
“噗哧。”
朱厚照身后的两个太监听到周氏这么“朴素”的话，忍不住笑起来。
朱厚照回头瞪了二人一眼，吓得两个太监跪下来磕头，等额头皮都磕破了，这才笑着对周氏道：“府上一定是要去的，朕答应过皇后时常出去走走。这不，朕准备了一些礼物，已叫人送到府上去了……还有件事，最近朕没跟沈卿家见面……”
“嗯？”
周氏一时间没明白过来，皇帝为何要在她面前谈及儿子。
朱厚照笑道：“有些事呢，朕希望沈卿家能多参与一下，老夫人乃明理之人，不妨多去劝劝沈卿家，再者您可以时常入宫来，跟皇后多团聚，说说话，如此皇后在宫里也不至于太苦闷。”
周氏虽然没听懂，但还是点头哈腰：“老身明白。”
朱厚照以为周氏是那种一点就透的聪明人，笑着说道：“那朕就不耽误老夫人出宫了……来人哪，送老夫人出宫，用朕的马车送老夫人回府。”
“那怎么好意思？”
周氏一听眉开眼笑，嘴上如此说，心里却不知有多兴奋。
朱厚照道：“老夫人生了个好女儿啊，她如今母仪天下，回头朕打算废了东皇后，以令媛为正宫皇后。”
“呵呵，那感情好。”周氏笑着顺着皇帝的话往下说，却不知她这话有多犯忌讳。
朱厚照笑了笑，一摆手，马上有人送周氏出宫。
等周氏走远，朱厚照望着她的背影呢喃：“她真明白了吗？哎呀，居然忘了跟她说，劝皇后早点跟我圆房之事……瞧我这猪脑子！”
……
……
周氏还算尽职尽责，从宫里出来她先不急着回府，而是去找沈溪。
当然不全是按照朱厚照的吩咐来劝儿子，更重要的是她想来显摆一下，自己可以随意进出皇宫，作为皇后之母风光无限，再也不用看儿子脸色行事。
到了沈家，周氏等了半天才见到沈溪，还不是正堂，而是后院。
“你们都先出去，为娘有话对他说。”周氏先把家里的女眷和孩子屏退，这才拿出跟沈溪对话的架势。
沈溪虽然对周氏看不过眼，但这么多年都忍下来了，没必要在小事上撕破脸，孝道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要讲的。
沈溪语气恭敬：“娘有事吗？”
周氏道：“憨娃儿，你跟皇上是怎么回事？为何皇上让为娘回来劝劝你，让你别那么拧？”
说话间，周氏期待地望着儿子，她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让皇帝的态度显得略微低声下气，这是她一路怎么都想不明白的。
沈溪语气仍旧平和：“事情跟娘没关系，涉及朝政，娘还是莫要多问为妥。”
周氏当即脸色变得很难看，道：“娘怎么就不懂了？你是娘生下来的，你有本事那也是娘赐的，你跟皇上间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不是说这世间皇上最大吗？你怎么不听他的话？没错，娘是认不了几个字，但为人处世的道理却比你通透，你不听娘的话听谁的？难道听你爹的吗？”
沈溪道：“娘，你知道具体是何事？”
“知道何事还用问你？说吧，你跟皇上到底怎么了？咱两家不分彼此，从民间关系来说，那是你妹夫，别是你看人家年轻，欺负他吧？”周氏道。
沈溪摇摇头：“陛下要出兵海外，想让儿子替他张罗一下。”
周氏没料到沈溪竟真会跟她直言不讳，稍微琢磨后道：“这是好事啊，皇上最信任的就是你！他帮他打仗，巩固大明江山，咱沈家也可世袭罔替，永远富贵下去。”
沈溪道：“此战胜算极小，即便胜利也耗费巨大，娘认为儿应该承担起责任，最后把失败的责任揽在身上？”
“什么？”
周氏惊讶地问道，“胜算不大？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在战场上从来没败过吗？还有你解决不了的事？”
沈溪脸色带着些微怪异的冷笑：“出兵海外，海上行程十万里，风土人情完全不同于大明，疫病横行，频遇飓风，这种仗敢打吗？”
周氏眨眨眼：“真这么凶险？那憨娃儿，咱还是别去了，赢了也落不得好，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安安心心在京城做官……打海外那些蛮子成也没大功，败了就彻底没了。当娘没说过！”
周氏听了沈溪的分析后，也算“识相”，不再跟沈溪废话，张罗着回家去了。
……
……
萧敬见过沈溪后，连忙回去跟朱厚照回禀。
萧敬小心翼翼，生怕惹恼朱厚照不好收场，但朱厚照却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生气。
朱厚照道：“朕早就料到会如此……沈尚书坚持不想在此事上出力，朕能如何？不能一有什么事，就靠他，当初平宁王之乱时朕就亲自去了，不一样马到功成？”
萧敬心想：“那也算马到功成？一场不大的战事死了几万人，还闹出那么大的乱子，若是真让沈之厚领兵，或许轻而易举就胜利了。”
“陛下，沈尚书到底最懂行伍之事，尤其涉及海战，由他负责再合适不过。”萧敬提议。
朱厚照皱眉打量萧敬，道：“萧公公，朕都说了此事不可勉强，你作何非要坚持？就算朕真的让沈尚书负责此事，也没打算让他亲自领兵……没听他说吗，一去就要两三年时间，还是说你另有目的？”
萧敬非常惊讶，心道：“陛下怎会如此想我？”
萧敬赶紧解释：“老奴只是觉得很多事应该由沈尚书做最合适，这也是人尽其才考虑，并无他意。”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希望你别有什么妄想，朕能用你回来当这个司礼监掌印，也是采纳了沈尚书的意见，别到最后你跳出来跟他作对，那就违背他跟朕的意思了……行了，事情就此打住，朕先去歇着了。”
说完朱厚照神色不虞，说是去歇息，但萧敬知道朱厚照就是去找乐子，听戏喝酒解闷去了。
萧敬送走朱厚照，心中非常惊骇，心道：“沈之厚在陛下面前到底说了什么？回京陛下先让我去见他，现在又说是他推举的我……沈之厚会甘心让我这样的老人回来主持朝政？还是说他觉得我回来，一切尽在他掌控中？”
萧敬忧心忡忡，赶紧回去找人商议。
回到京师后，萧敬组建了自己的幕僚团队，而他的能力远并非张苑、刘瑾之流可比，只是他没有野心而已。
……
……
有关出兵佛郎机之事，到腊月后，又平淡下来。
朱厚照于腊月初七这天动身往宣府，在此之前京师已接连晴了几天，冰雪消融，当天他没让任何人送行，一行出京师后才发回谕旨，督促朝中人打理朝事，但谕旨中多次提到沈溪，隐有百官唯沈溪马首是瞻的意思。
只是这次比之前一次出京师时表达更隐晦一些。
朱厚照走后，京城一切风平浪静，好像朱厚照在哪儿，对朝廷并无影响。
沈溪为了避免被人说僭越，干脆在朱厚照走后就没有再过问内阁事务，毕竟他非首辅，每次去内阁都不像做事，更像是视察工作，梁储和靳贵在大部分事情上都会尊重他的意见，使得他说什么都会以他的意见来照办。
腊月十二，梁储主动来找沈溪。
“……之厚你看，南京兵部王尚书退下来后，以兵部唐侍郎行尚书事，如此是否太过草率了些？长此以往南京必出乱子不可！你看是否有必要让陛下重新委命尚书？还有魏国公和魏公公被押送到京师来，案子该如何审？”
梁储很为难，因为这些事的处理，朱厚照没有通过朝廷，更像是一意孤行。
现在朱厚照当了甩手掌柜，把事一推，人往宣府去了，沈溪又不想牵扯进去，梁储觉得自己可没有给国公定罪的权力。
沈溪道：“这案子内情也非在下所知。”
梁储苦笑：“在你离开京师时，陛下派人将之押送京城，但到底以何罪名论罪？贪赃枉法？”
梁储虽然也不清楚内情，却知晓此事跟沈溪及其家眷失踪有关，但现在沈溪和家人都平安无事，就算朱厚照真要整顿江南官场，也得“师出有名”。
沈溪笑道：“叔厚兄为何不请示陛下？此案乃陛下钦定，若我等做得不妥，陛下岂非要追责？”
“嗯？”
以梁储的想法，内阁必须要有自己的态度，票拟不能空着，但现在沈溪的意思却明摆着让梁储踢皮球。
沈溪道：“此案，应该由刑部草拟上奏，至于票拟便以准允提案便可，具体落实时司礼监自会请示陛下……案情重大，难道司礼监就能自作主张？”
梁储叹了口气，最后无奈道：“看来只能如此，就怕陛下一直拖着不决。”
沈溪道：“也许不决，反而是好事吧。”
梁储一怔，半天后他才明白沈溪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种案子，审了比不审麻烦事更多，还不如像当初外戚张氏兄弟那样，直接来个悬而未决，皇帝的面子得以保全，朝廷上下还不会有非议声。

第二六四一章 案归原主
徐俌和魏彬被押送至京城，没有被关押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牢，而是被临时看押在城内一处官家宅院，算是被圈禁。
这还是沈溪帮忙通融的结果，不然的话二人进京师之后就会被押送进大牢，少不得受苦。
刑部那边很紧张，尤其是刑部尚书张子麟。
张子麟在没法跟皇帝请示的情况下，只能向朝中要员请示，只要地位比他高的，近乎走了个遍，最后来到沈溪的小院求助。
“……之厚，想必你也看到了，如今陛下似乎并不太想理会这案子，上奏都已发出五六天了，陛下仍没放出任何风声来。”
张子麟用试探的目光打量沈溪。
沈溪微微眯眼：“此案非要在年前定下来？”
张子麟道：“那倒不用如此着急，可时间久了，江南人心不稳……此二人尤其是魏国公在南方势力根深蒂固，出了乱子谁能承担责任？”
沈溪摇头：“可此案并非由刑部主理，不是吗？”
“可是……断案怎么都绕不开刑部吧？”张子麟继续为难地道。就本心而言，他肯定不想理会这事，尤其涉及累世勋贵，稍微不慎就会引发连锁反应。但正如他所言，刑部负责的就是刑狱之事，他如果不积极主动点，会被人参劾尸位素餐，所以才来向沈溪求助。
沈溪道：“那就先等陛下谕旨到了，再看如何断案……锦衣卫把人看着，三法司的人连犯人的面都见不到，谈何审案？再者，没有陛下的旨意，谁能动魏国公他们？”
张子麟终于明白过来，恭敬行礼：“那一切就仰仗沈中堂了。”
沈溪是第一次被人称呼“中堂”，在这时代，中堂虽然并非一定是首辅的专有称谓，但很多时候确实只有称呼首辅才会如此。
以沈溪的资历，别人称呼他一声“中堂”，便等于承认他朝中第一人的地位。
张子麟以前跟阉党牵扯不清，若非沈溪帮忙，他可能早就被定性为阉党给下狱问罪，旁人对沈溪或许只有同僚之情，但张子麟对沈溪却一直心怀感激。
当然以张子麟的秉性，很愿意拉帮结派。
谁在朝中掌权，他就愿意向谁靠拢，现在朝中一大帮人都如此。
而如今的沈溪恰恰就是朝中最大的山头，无人出其右，自然要好好巴结。
……
……
徐俌和魏彬被押送至京师，暂时没被问罪，但朝中上下都清楚，这两位罪名可大可小。
最大可能会被判斩，最低则可能平安无事打道回府。
问题的关键便在于朱厚照作何想法，还有会以怎样的量刑标准来对待。
徐家派人到京城来活动，先是联络勋贵，尤其是定国公府，更是走动频繁，希望看在同为中山王徐达之后，拉徐俌一把。
首代定国公徐增寿乃魏国公徐达第四子，母孙夫人。明成祖朱棣妻弟。以父荫官至左都督，靖难时被建文帝以私通燕军之罪诛杀，永乐二年追封定国公，爵位世袭。
目前定国公已传至第五代，因上一代也就是景泰六年袭爵的徐永宁在成化二年坐误毁制书，被勒令赋闲在家，当代定国公徐光祚实际上是徐永宁之孙，于弘治十七年袭爵，可惜一直没有受两代皇帝重用，所以能给予魏国公的帮助并不大。
此外，徐家还走了三法司那边的门路，希望能为徐俌开脱。
徐家最怕的是朝廷以“通倭”和“谋逆”两大罪名来给徐俌定罪，还担心徐俌会被追究之前九华山一战失败的罪责……
以前徐俌得势时，没人会担心这个，但现在徐俌已被剥夺爵位和官职，押送至京师，就跟待宰羔羊差不多。
徐家人找到钱宁，一改之前的傲慢，送上厚礼，毕竟正是皇帝派钱宁到江南调查地方官员的罪行，这才拔出萝卜带出泥来的。
钱宁乃是重利的小人，收了徐家的礼，却不想办事，反而拿出一副“这事跟我没多大关系”的态度，表示自己会善待徐俌，保管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但定罪和量刑方面就不是他能力所及了。
这天徐程又到钱宁府上询问情况，却被钱府下人给赶了出来。
徐程厚着脸皮在钱府门前等了一天，才见到了钱宁本人。
钱宁见到徐程，一脸厌恶之色：“你来找我作何？要找，你找沈大人去，只有沈大人才能帮上忙，锦衣卫只管抓人，不管定罪。”
徐程苦着脸道：“这不是沈家门不好进吗……”
钱宁道：“你进不了沈家门，大可像现在这般，在沈国公府外赖着不走……难道你要我帮你进沈家？总归这件事我已做到仁至义尽，若你再不走的话，别怪我不客气！不是要对付你，而是对你们家公爷。”
钱宁觉得以人身安全威胁徐程不易，干脆拿徐俌的安危作为威胁。
果然这招非常好使，徐俌紧张摆手：“钱大人，您可莫要为难我家公爷，要不这样吧……我们再送上两千两银子，您帮忙疏通一番，至少让小人见到沈大人，不知可否？”
钱宁一听有两千两银子拿，顿时犹豫不决。
本来他不想趟浑水，但银子的诱惑力实在太大，过了好一会儿他咽了口口水，道：“行吧，不过先说好，你先把银子送来，我再带你去见人。”
“小人到京师四处活动，手头已不宽裕，要不先给一半，等见到沈大人后，再多给您一千两……不过要等个五六日。”徐程道。
钱宁想到自己去见沈溪并不难，便痛快地应允下来：“行。明天带一千两银子来，下午就带你去见沈大人，不过沈大人是否肯出手帮忙，那可就不好说了……三千两银子必须给足，否则别怪我翻脸啊。”
徐程点头哈腰：“只要能见到沈大人便可，沈大人到底跟我家公爷是旧交……”
……
……
钱宁收到钱，办事倒也利索，次日下午就带着徐程去见沈溪。
钱宁没有去沈府，而是去了沈溪在长安街的小院，这里也是当初谢迁办公的地方。
到了小院外，钱宁为难了，因为这附近有不少侍卫，未经通传很难入内见沈溪。
具体负责安保的将领便是朱鸿。
钱宁认得朱鸿，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见到朱鸿却像下级见到上司一样，笑盈盈过去行礼问候，末了才道：“劳烦朱爷您进去跟沈大人通报一声，就说下官带着魏国公府家人前来求见。”
朱鸿为难地道：“钱大人，您可真是折煞小人了，您乃锦衣卫指挥使，天子亲军统领，小人本不该阻拦，但我家大人有令，来人必须以拜帖说明目的……您这么唐突前来，小人怎敢轻易放行？”
“这样啊……”
钱宁故意摆出坏脸色，折返回去对徐程徐程说道，“你也看到了，要见沈大人并不容易，三千两银子少了，再给加一千两。”
徐程没想到钱宁会坐地起价，心想：“现在沈大人明哲保身，什么人都不见，更别说是涉及到有关魏国公府之事……不过，若不通过钱宁，还真没别的办法，毕竟定国公也说过，如今只有沈大人才能解决问题。”
“五百两。”
徐程讨价还价，“实在没多的了。”
钱宁横了徐程一眼，却摆摆手，算是接受了这个数目，重新走过去道：“这样吧，朱爷您进去，就说下官前来拜访，为的是魏国公案，这也是陛下亲口交待，拜帖就不必了，沈大人知道事关重大，定会召见。”
连朱鸿都感觉钱宁是在拿皇命当借口，但他不敢怠慢，毕竟钱宁搬出皇帝来了，以他的身份不能不进去通禀。
朱鸿进去很久后才回来，钱宁赶紧迎上前问道：“朱爷，沈大人怎么说？”
朱鸿道：“我家大人让钱大人进去，不过这位……不行。”
“这怎么可以？”
徐程很着急，自己才是事主，见到沈溪后一些条件和要求也得由他来提，钱宁根本没法代劳。
钱宁看了徐程一眼，笑了笑：“朱爷，这位乃是案子的关键人物，非进去不可，就让他当在下的随从，一起进去，保证不叨扰沈大人，您看……”
朱鸿没好气道：“钱大人，您可莫要为难小人，是大人亲口吩咐下来的，必须照办。”
钱宁一看朱鸿态度坚决，只能拿出锦衣卫指挥使的派头，对徐程道：“徐师爷，你也看到了，这不是我不帮忙……要不这样吧，我先进去为你探探沈大人的口风，你先在外等着，之后再安排你进去可否？”
徐程非常坚持：“不可，见不到沈大人，小人没法交差。”
钱宁怒道：“问题是沈大人的意思是不见外客，你让我怎么办？事情先这么定了，不然的话你就带着银子滚蛋吧！看谁能帮你见到沈大人！”
这下徐程老老实实不说话了，钱宁拂袖跟随朱鸿往里面去。
徐程则在外眼巴巴看着，口中呢喃：“都说不能相信陛下跟前的奸佞，果然如此，这钱宁就是贪财无耻的小人，若非关系魏国公府的生死存亡，鬼才愿意跟他打交道！”
……
……
钱宁进了小院，见到沈溪后，下跪叩拜。
沈溪一摆手，让钱宁起来，随即一脸好奇地问道：“钱指挥使不去宣府伴驾，为何还留在京城？”
钱宁一张脸苦哈哈：“沈大人明鉴，陛下把许泰召到宣府去了，又从锦衣卫调了两个千户的人马过去，却没让小人随行。小人只能留在京城，维护京畿安全。”
沈溪道：“原来如此，那你来作何？”
钱宁凑上前：“为魏国公府上的事……徐家派人到京城四处走动，希望能为魏国公开脱。”
沈溪抬头打量鬼头鬼脑的钱宁，“这事跟你有何关系？你跟徐家，不是有恩怨么？还是说你准备让本官对徐家人赶尽杀绝？”
“呵呵。”
钱宁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沈大人您还记得这些事啊？不过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其实小的从来不记仇，当初不过是一点误会。看在南京时魏国公放小人一马的份儿上，便琢磨是否能帮上徐家忙。”
沈溪低下头继续看桌子上的公文，嘴上没好气地道：“说吧，你收了徐家多少银子？”
“啊？”
钱宁没料到沈溪会如此直接。
沈溪道：“徐家不给你银子，你会冰释前嫌，还好心好意替徐家说话？”
钱宁这下尴尬了，道：“是送了一点……但都是小事……”
“多少？”沈溪道。
钱宁当然不会实话实说，支支吾吾：“一千两银子。”
沈溪道：“一千两银子就能让你不计前嫌？你可真是大方，换了我，一定会收三千两银子，进来前看到情况不对再跟人多要一千两。哦，那徐家人一定会还价五百两，合起来三千五百两。”
钱宁听到这里，吓了一大跳。
他不奇怪沈溪知道三千两银子的事，毕竟那是昨日发生的，当时他府上有不少人，徐家也有人，可能会把事情传扬开。
但门口说的那一千还价五百的事，钱宁觉得只有自己跟徐程二人知晓，徐程没进来，就算旁边有人耳朵尖能听到，但怎么可能这么快便传到沈溪耳中？
“沈大人真会说笑。”
钱宁感觉自己身上冷汗直冒。
钱宁很怕沈溪追究，毕竟这也算是受贿，数额还不小。
沈溪却没有跟他继续计较的意思，道：“收了就收了，最怕的是不承认，在本官跟前做事，最重要的是诚实，不然怎么互相信任？做错了，未必会追究，但若不报，那就失去合作的基础。”
钱宁恭敬行礼：“是小人错了，徐家那边的确应允给三千五百两银子，但现在小的也真的只收了一千两，并未瞒报。”
沈溪点了点头：“那你是领皇命而来吗？”
钱宁道：“陛下并未对此事有所交待，若非这三千五百两银子，小人不会来打扰沈大人。”
“嗯。”沈溪又点了点头，“既然收了银子，就要替人家办事，你把人晾在外面算怎么个说法？”
“啊？”
钱宁很惊讶，心想，你不是不许带人进来么？
沈溪微微摇头：“把人叫进来，你去带，就说这是你努力的结果……你可以再跟他要一笔银子，若不给，你就不让他进来。本官算是帮你吧？”
“这……大人您说笑了，小的这就按照您说的去办。”钱宁屁颠屁颠出门去了，心里还在想，沈大人倒不是迂腐之人。
……
……
徐程见到沈溪，跪下来苦苦哀求，言语间俨然是把徐俌和沈溪说成“铁哥们”，共同进退的那种。
“……我家公爷并未做出对大人不敬之事，如今遭受不白之冤，望沈大人明察。”徐程到最后已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沈溪默不做声，旁边钱宁道：“徐师爷，擒拿魏国公乃陛下钦定，沈大人可没法帮你明察。”
这种时候，钱宁当然懂得利用沈溪的权势来打压徐程，尽量压低徐程的期待。
徐程道：“钱大人您说说，我家公爷是何罪名？”
钱宁看了沈溪一眼，回道：“罪名不都说了？贪赃枉法，办事不力！江南匪情，他未及时上报。”
徐程辩解：“贪赃枉法之事无从查起，到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至于未及时上报江南匪情……那也是沈大人有意隐瞒消息，再者我家公爷已卸任公职，赋闲在家……这朝中事几时轮到魏国公府上报？沈大人，您可要为我家公爷做主啊。”
“沈大人，魏国公到底有罪没罪，不如等陛下钦定，您其实不必理会外间之言。”钱宁恭敬对沈溪提醒。
沈溪点头：“这案子，的确轮不到本官来定，无论三司衙门，或是东厂、锦衣卫，都比本官有发言权。”
徐程一听沈溪要推搪，赶紧道：“沈大人，若您出来帮我家公爷说句话，便等于是救人于水火之中。我家公爷平时都说，沈大人乃朝中栋梁，朝中没了谁都可以，但不能没有您，我家公爷愿意倾听您的教诲……我家公爷把您当作至交好友啊。”
钱宁笑道：“好友？魏国公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就算收了钱，钱宁还是拿出盛气凌人的态度，这也是他气不过以前徐俌利用地头蛇的身份打压恐吓他的往事。
沈溪道：“可是……陛下并未对此案做任何批示。”
徐程继续磕头：“若沈大人肯上奏为我家公爷说情，魏国公府上下必当为您效犬马之劳，沈大人，您若不相助的话……忍心看着我家公爷就此被定罪？”
沈溪站起来，神色平和：“当初本官劝说魏国公激流勇退的时候，曾说过，让他收心养性，未来指不定什么时候便可复出朝堂。”
“他是否听从本官的，另当别论，当时陛下给出的承诺，是对他以往所做之事，既往不咎。”
徐程难得听到沈溪表态，再问道：“不知大人，我家公爷在那之后做出什么违背朝纲之事？”
“难说。”
沈溪微微摇头，“这就要看陛下是怎么认定的。本官能做的是……若陛下以魏国公之前所做错事追究罪行，本官会上奏，据理力争，但若罪名是那之后发生……前后不到一年时间，你们做过什么，自己应该知道才对。”
“若追究的是今年发生之事，本官可就爱莫能助了。”
徐程一怔，他也在竭力回想徐俌在卸任南京守备勋贵后曾做过什么，但怎么都记不起来有什么事情要被朝廷追究问罪。
以前徐俌做了不少贪赃枉法之事，但卸任后，徐俌没了权力，做事不敢太嚣张，还算比较本分。
钱宁见沈溪和徐程都不言，不由带着几分恼火道：“沈大人做了如此回复，你还有何话可说？赶紧走，别打扰沈大人做正事。”
徐程这才反应过来，行礼道：“沈大人，您若能施加援手，魏国公府上下定永生不会相忘，为您准备的谢礼已送到京城，随时都能送到城里任何地方。您以后再往江南，我家公爷也会好生款待。”
钱宁不屑地道：“这点小恩小惠，就以为能救一条命？”
这话更像是故意说给徐程听的，有让徐家大吐血的意思。
沈溪则道：“本官并不需要什么感谢，此乃牵扯朝廷稳定的大案，所有事都由陛下钦定，三法司如今都未插手，你让本官如何能出来说话？还是要等案子开审后，本官才能根据实际情况，对此事上奏。”
徐程道：“是，大人说得极是。”
沈溪点头道：“既如此，你先回去等着吧，别到处走，若被御史言官知晓，据此上奏参劾，恐怕会出大事。你也不希望自己的活动影响到魏国公的安危吧？”
“这……沈大人言之在理，只要您肯出手相帮，小人怎会到处走？小人这便回去静待好消息。”徐程道。
钱宁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还指不一定呢，若你家公爷这一年来为非作歹的事做得太多，可怪不得旁人。”
徐程没有回话，而沈溪也表现出很冷漠的态度：“既如此，那就先请回。”
……
……
徐程跟钱宁一起从沈溪小院出来，徐程沉着脸，他能感觉出，沈溪在帮忙这件事上并不是很上心。
钱宁骂道：“哭丧着脸作何？不知道的还以为别人欠你银子！我已尽全力帮助你，你答应的银子别忘了送来！”
徐程不敢不送，现在徐俌还是锦衣卫看管居住，他若不就范的话，钱宁有的是办法让徐俌吃苦头。
“是，是。”徐程唯唯诺诺。
钱宁瞥了徐程道：“魏国公这大半年来，到底有没做违法之事？”
“啊？这……这……”
徐程根本不知该如何跟钱宁对话。
钱宁脸上带着奸笑道：“不说，我也会去调查，别忘了锦衣卫是做什么的，你们在江南做得那点破事，其实一查就会有结果。陛下最后问罪的时候，很多时候还得仰仗锦衣卫的调查。”
徐程稍微反应一下，才意识到这是钱宁伸手要钱的又一种手段。
既然沈大人都说了，要追究你家公爷的仅仅是这半年多来的罪行，皇帝能知道什么？还不是要跟下面的人问？问得最多的当然是东厂和锦衣卫。
“不知锦衣卫可查出什么来？”徐程试探地问道。
钱宁冷笑不已：“涉及机密之事，能随便跟你细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己做过什么自己清楚！我也算是给你指点了一条明路！”
徐程脸上带着苦恼之色，他当然听出钱宁的意思。
徐程心想：“意思是让我给他还有提督东厂太监张永送礼……但这招真的行得通吗？”
钱宁马上换了脸色：“门路给了你，你是否识相，那就要看你们徐家的选择。我今日的差事已完成，先回去了，你好自为之吧！”
“钱大人您……”
“银子别忘送到府上，若还有事相求，可别忘了再准备银子！”
……
……
徐程见过沈溪的第二天，宣府那边对徐俌和魏彬案做出批示，朱厚照钦命由沈溪来督办案子。
圣旨由李兴从宣府带回，李兴就是协同沈溪办案之人，也等于是朱厚照派来监督和落实案情的。
李兴用了四天时间从宣府赶回京城，进城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沈溪，在吏部衙门跟沈溪见面。
“沈大人，这是陛下的御旨，您亲自阅览吧。”
李兴不敢在沈溪面前托大，直接把圣旨交给沈溪，让沈溪自己看，省去请旨宣旨接旨的环节。
沈溪看过后，没有丝毫意外，朱厚照不过是批复刑部尚书张子麟的上奏，钦定由沈溪来办案，让三司衙门会同。
李兴道：“在下之后还要去刑部见张尚书，您有什么指示，可由在下传话。”
沈溪摇头道：“以本官想来，这案子最好不要由刑部审定。”
“那您的意思是……”李兴很意外。
沈溪放下圣旨，抬起头来：“本官准备以大理寺审案，待审问清楚后，会亲自上奏陛下。李公公可有意见？”
李兴一怔，随即陪笑道：“沈大人这是说得哪里话？这案子，陛下交给您来办，在下能有何意见？您说的就是最高指示，可上达天听。”
沈溪道：“那好，此事就这么定了，回头我会让大理寺接手此案。”
李兴赶紧问道：“不知将会以怎样的罪名审案？”
沈溪摇头：“尚未开审，怎能定下罪名？一切不还得调查么？”
李兴苦笑道：“沈大人，您莫怪在下多言，陛下既把案子交给您，便希望您早日将案情落实……若是重新调查的话，消耗时日颇多，反而不如……早些把罪名定下来，沿着这方向去审问。”
“那陛下在定罪方面有指示吗？”沈溪问道。
李兴想了想，摇头道：“陛下并未对案子有过多交待，一切都以御旨为准。”
沈溪道：“那就是了，既然陛下未说要把此案往哪个方向办，自不能随便结案，不过本官不会将案子拖延太久，以本官的想法，争取年前把案子审结上奏。”
“沈大人，这可没几天了啊。”
李兴本以为沈溪要拖个一年半载，却未料沈溪准备用十天左右的时间就把案子审定。
沈溪摇头道：“就算此案要调查，也用不了太长时间，李公公不妨就在京师中多停留几天，年前一定让你踏上回宣府的路。”
李兴苦笑道：“不着急，不着急……沈大人，您实在不必为了在下而着急审问，陛下也没急着说一定要在年前结案。”
沈溪道：“事情还是着紧一些为妥……既领皇命，怠慢便等于亵渎皇恩！李公公既要往刑部，本官便不送了，走好。”

第二六四二章 法制
沈溪奉命主审徐俌和魏彬的案子，这在朝中算得上是爆炸性消息。
被皇命钦点审案，沈溪已非第一次，朝中文武大臣都意识到沈溪很可能会在徐俌和魏彬的案子上力争有所表现，借此来打压和震慑那些心有不服之人。
揣测很多，但因沈溪的态度不明朗，一切都处于传言阶段。
大理寺派来跟沈溪接手案子之人，是大理寺少卿全云旭，沈溪跟全云旭已见过多次面，全云旭对沈溪的风格早就有所了解。
全云旭带着大理寺卿张纶的意思而来，在这个问题上，张纶不想掺和进来，而张纶请辞也并非一次两次，外间传言张纶很快就要卸任。
沈溪对大理寺官员做了一番交待，没马上就开始审案，甚至连徐俌和魏彬关押之所都未有改变。
眼看到了腊月二十，案子仍旧纹丝未动，朝中质疑的声音多了起来。
李兴每天都往沈溪这边跑，问询情况。
“沈大人，您也该开审了吧？这都快到年底了，有关您要在年前结案之事，在下可是如实上报到陛下那里，你不能食言哪。”
李兴很为难，若沈溪没提年前结案还好，关键是提出来了，还被他告知朱厚照，谁知现在沈溪反而不着急了。
沈溪道：“案子若过堂，一天时间便能解决，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要提前找到罪证，但现在并没有。”
李兴着急地道：“怎么没有？以在下所知，魏公公跟魏国公在江南任职期间，贪污受贿极多，地方上官员和武将每逢往南京履职，必对二人行贿，他们贪赃枉法的事做了不知有多少，更有传言说魏国公跟倭寇有贸易往来，与民争利，中饱私囊，还有出兵江西时于九华山大败……”
此时李兴，俨然是案子的主审官，提到徐俌的罪过简直如数家珍。
沈溪淡淡一笑，道：“忘了提醒李公公一声，陛下在魏国公卸任守备勋贵时，明确做出过既往不咎的承诺。”
“啊？”
李兴惊讶地问道，“竟有此等事？为何在下不知？哦对了，是沈大人0亲自去办的这件事……那可就为难了。”
李兴意识到，所谓对徐俌的罪证指责，都是来自于徐俌卸任前，而在那之后很难找到徐俌的罪证。
李兴试探道：“索性此事朝中并未公布，当时沈大人您处理时可说是三下五除二，没走漏丝毫风声，什么既往不咎的，全当不存在，您看……”
沈溪板着脸道：“君无戏言，你是想说，陛下的话可以当不存在？”
“沈大人您莫要较真儿啊。”
李兴除了苦笑没办法了。
沈溪道：“所以此案必须做到调查细致，关于魏国公这半年来做过什么，还有魏公公在江南所作所为，都需要查清楚。几天时间而已，李公公不会急于一时吧？”
李兴来的时候很着急，但听了沈溪的话，发现沈溪对此案可说尽在掌握，赶紧道：“不急，不急，沈大人办案，那定是滴水不漏，在下怎会着急？沈大人，您大可在这几天时间里好好彻查，不过正月前结案……您不能食言。”
沈溪点头道：“十天时间，足够了。”
……
……
李兴很着急，但没办法。
大理寺那边跟沈溪一样，对徐俌和魏彬的案子不急不慢，反正是沈溪负责，沈溪不着急他们就有理由放缓。
调查还在进行中，腊月二十二，沈溪去了看押徐俌和魏彬的地方，见到徐俌本人。
在被押送到京城后，徐俌不复之前的风光，整一待死之人，头发全白，满脸皱纹，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见到沈溪时愣是辨别半天才反应过来。
“之厚？怎么是你？”
徐俌见到沈溪很意外。
他不知是由沈溪主审案子，以为很可能是皇帝亲审，极端情况是不审讯便直接定罪。
总归他的案子很复杂，皇帝亲自派锦衣卫拿的人，很可能也是根据皇帝的主观臆断定罪，朝中各大衙门很难插手。
沈溪坐下来：“你的案子，陛下交给我处理了。”
徐俌“哦”了一声，虽然有些惊讶，但也在情理中，跟着坐下，脸色沧桑：“是你也好，不是你也罢，这案子陛下可有交待怎么定罪？老朽怕是回不去江南了吧？”
沈溪道：“你做了什么错事，惹得陛下雷霆大怒，倒是可以跟我说说。”
徐俌无奈摇头，却不敢跟沈溪对视，道：“以前做错的，自然没法弥补，只希望陛下不要为难我家人，若是老朽死可以免除阖府罪责，且保留魏国公爵位，老朽愿自我了断……一辈子下来什么都看透了，只希望祸不及家人。”
沈溪道：“若非你拥有魏国公的爵位，何至于犯错？”
本来徐俌很平静，听到这话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抬头打量沈溪：“之厚，听你这话里的意思，陛下是要让徐府鸡犬不留？”
沈溪摇摇头：“陛下未对此案有交待，只说一审到底，年前就会结案。”
“年前……那没几天了。”
徐俌面如死灰，有种大限将至的凄凉。
沈溪道：“既然你没什么可说的，那我先告辞了。”
说着，沈溪起身便要走。
徐俌赶紧站起来，挡在沈溪面前，道：“之厚啊，你别这么走，老朽有话说！老朽想跟陛下上奏，请陛下原谅，老朽主动请罪可好？”
沈溪摇头：“现在已非你主动跟陛下请罪就能免脱罪责，罪名如何，要陛下来定，连我都不能过多干涉。至于你徐家是否能保全，全看你做过多少错事……徐老公爷，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你，很可能下次再见面时，不是公堂上，就是在刑场了！”
“呵！”
徐俌嘴里发出一声，然后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沈溪无心去跟徐俌过多交谈，径自出门而来，旁边有个魏彬需要他见。
……
……
魏彬的反应比徐俌激烈许多，便在于他觉得自己“没罪”。
“沈大人，您可要为咱家跟陛下求情啊，咱家一心为朝廷，从未做过为非作歹之事。”魏彬叫屈道。
沈溪坐在那儿，神色平静，从怀里拿出一份清单，丢在魏彬面前：“这里是魏公公在江南一年来贪污受贿的情况，每一笔都有记录，且有证人……魏公公作何解释？”
“这……”
魏彬把清单翻过，一把将其撕毁，道，“栽赃，都是栽赃！”
魏彬知道，这清单既然敢拿给他看，定不会是唯一的一份，但就是忍不住。
沈溪摇摇头：“或许在魏公公看来，到江南出任守备太监，就是为了捞钱，弥补以前贿赂刘瑾、张苑时的损失……不过你要知道，你所做所为，根本就是在为陛下脸上摸黑啊！”
魏彬忙不迭道：“沈大人救我。”
沈溪面色有几分无奈：“你没做错事，我能救你，但现在是你做错了，且罪不可恕，让本官如何救？陛下让本官审你，本官包庇你，就是跟你同流合污，你觉得本官犯得着为你坏了朝堂的纲纪法度？”
魏彬低下头，有种心如死灰的感觉。
沈溪站起身来：“干脆你主动跟陛下请罪，看陛下是否会原谅你。”
“沈大人，跟陛下请罪……不等于是认罪么？”魏彬苦着脸问道。
沈溪冷声道：“这算是给你机会……你主动认罪，才有被原谅的可能，若你不认的话，本官定会追查到底，到那时看看你是否有脱罪的机会！”
魏彬想了想，马上点头：“沈大人公事公办，只是碍于情面，才来提醒咱家，是吧？只有皇命赦免，咱家才能脱难……是的，是的，是陛下让咱家去做守备太监，陛下肯定会想到咱家会做错事……咱家会把所得银子全都献给陛下，换一条老命。”
……
……
沈溪见过魏彬出来，全云旭在外等候。
全云旭见到沈溪后，赶紧上前行礼，沈溪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
“沈尚书，虽然如今是大理寺接手此案，但一直未能问案，不知几时将魏国公和魏公公送到大理寺去？”全云旭问道。
沈溪道：“大理寺急着结案吗？”
全云旭道：“一切还是要您来定，不过现在朝中对此非议颇多，有人说此案可能会牵扯到许多人，却不知是否要先拿一些人回来？”
沈溪摇头：“不需要。”
“那大理寺现在能作何？”
全云旭关切地问道，争取在沈溪面前有一个表现的机会。
沈溪道：“你不必心急，说了年前结案，接下来有的是你忙的。我已上奏陛下，就此案细节做请示。”
全云旭松了口气：“若是陛下指明断案方向，那就好办多了。”
沈溪却直接摇头：“不是由陛下钦定，而是三法司来断案，不过此案总归由陛下牵头……主审官并非你我，而是陛下，你明白吗？”
就算全云旭是那种聪明至极之人，也被沈溪言语一绕，半天没反应过来。
沈溪却不多解释，拍拍他的肩膀：“这不是孰强孰弱的问题，而在于此案非要正规过堂，结果也并非由人来定，而是由证据！这就叫法制！”
……
……
眼看到了年底，沈溪对此案仍旧不急不忙。
他越是淡定，有人就越担心。
寿宁侯府，张延龄一脸焦躁地来找张鹤龄，谈及魏国公徐俌和前南京守备太监魏彬的案子。
张鹤龄淡然道：“此案跟你有何关系？别没事找事。”
张延龄道：“之前我不觉得跟咱有关系，但看姓沈那小子的动作，便知他没安好心，徐老头是勋贵，咱也是，所以他肯定是要想办法把徐老头的那些脏东西往咱身上弄。”
张鹤龄皱眉道：“你以前跟徐家的人有来往？”
“这个嘛……”
张延龄似在尽力回忆，最后点头道，“若说一点没来往，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以前咱送物资到江南去的时候，若没有徐老头开路，那些货可运不到海上去。”
“混账东西！”
张鹤龄当即恼火地咆哮，“如此说来，你自己屁股不干净，别怪别人要往你身上泼脏水！”
张延龄哀叹道：“大哥，你太过心急，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呢，我是跟徐家的人有来往，但他们所干的那点破事我可没参与。”
说话间，张延龄显示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张鹤龄道：“徐家人做的事，你清楚？”
张延龄一脸得意之色：“怎会不知？徐家人自以为办事聪明，跟倭人做买卖，使的都是我用烂的招数，这些事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这话让张鹤龄变得严肃起来，仔细打量弟弟，想知道张延龄还有什么惊人之语。
张延龄凑过来，好像在叙说家常一般：“徐家人跟倭寇做买卖，用的是官商……就是他们自己不出面，把货卖给这些控制的商人，再由商人把货运过去，徐家人只派人打通地方官府关节便可。”
“这是用中间人的手段，但若要查的话，就算是刑部那些个窝囊废都能查出来，更何况是沈之厚？”
“不过他还有更高明的手段，那就是让倭人自己来运，他们只把货送到仓库，等倭人自己派人来取，以为这样做神不知鬼不觉，但现在倭人被沈之厚给剿灭了，相信那些账册早就在沈之厚手里。”
“还有他想用南方军队来跟朝廷对抗，栽培了不少人到地方卫所任职，听说这半年多来这些人相继被调走，有的还被问罪，这些人应该早就把他的罪过给供述出来了……”
张鹤龄听弟弟把话说完，眉头紧锁：“你倒是什么都清楚，不让你查案，实在是可惜了！”
张延龄不识好歹，以为兄长是在称颂自己，笑着道：“可惜沈之厚没来找我，不然我能给他提供不少线索。”
张鹤龄道：“那徐家人做的事，哪些你是亲身参与的？”
张延龄马上不耐烦地道：“都说了我没参与其中……大哥你别不信啊，姓徐的以前联系我，让我从京师调拨火铳、火药到南方，由他销售出去，但这已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朝廷火铳数量都有定额，我拿一些出来已经很不容易，怎么调拨给他？以前跟工部尚书李鐩说过此事，但被李鐩严词拒绝。”
“李鐩？”
张鹤龄皱眉，意识到问题不妥。
张延龄道：“大哥你肯定在想，姓李的跟沈之厚走得近，很可能会把事情抖露出来，但问题是我没怎样，当时南京上奏请求把新式火炮和火铳调到江南，增强江南防务，但问题是那时所有人目光都在西北，谁顾得上南方？”
张鹤龄松了口气：“没成行就好，若成了，你就完了！”
张延龄突然又紧张起来，道：“但后来，我把一些火铳运到江南，让倭人自行仿造，听说姓徐的还从倭人手上淘换回来一批……”
“几个意思？”
张鹤龄当即便火大了，瞪着弟弟问道，“大明守备勋臣从贼人手上买火器？”
张延龄没好气地道：“可不是么，你说姓徐的是不是傻？倭人虽然自行制造火器，但质量跟工部造出的两样，我听说，射程不到工部督造的一半，准头也不行，关键是放几枪就卡壳或者炸膛，根本上不得战场，不然姓沈的小子怎会轻易就把倭人给剿灭了？”
张鹤龄没听懂弟弟所言，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沈之厚可能会利用此事做文章？”
张延龄道：“在火器上，他能找到徐老头的证据，但未必能找到我的，而且不是说这案子已中止了吗？陛下都不让审下去了。”
张鹤龄突然明白什么，霍然起身：“我明白了，沈之厚可能是想把两个案子一起审，总归都是江南的案子。他失踪时，陛下派人把咱府上给包围了，而后就把徐俌和魏彬押送到京城，二者间必然有联系！”
“我就说嘛……大哥你总算明白了。”张延龄翘着二郎腿道。
张鹤龄怒道：“那你还如此清闲？赶紧派人去宫中，跟太后娘娘打声招呼，让太后娘娘出面调停一番，让沈之厚赶紧把徐家的案子结了。”
“怎么结？”
张延龄一脸茫然。
张鹤龄骂道：“你个臭小子，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赶紧主动向沈之厚提供证据，竭力撇清你跟此案的联系，只要沈之厚不将这把火烧到咱们张家，他就算灭了魏国公府满门，那也是姓徐的咎由自取！”

第二六四三章 值得信任
张延龄听了兄长的建议，马上找人去跟张太后联系。
随后张太后遣使与沈溪接洽，具体负责人正是朱厚照派来督办案子的李兴。
李兴现在也算是张太后的人，只是李兴跟太后派系的关系，远没有之前高凤与外戚那般紧密。
李兴以例行问询案情为由来找沈溪。
长安街小院里，二人寒暄一番，甚至还一起用过午饭。
酒足饭饱后，李兴才把自己的来意说明。
“……太后娘娘希望沈大人能早些把江南的案子给结了。”
沈溪微微皱眉：“此案跟内帷有何关联？需要太后娘娘发下谕旨指示办案？”
李兴尴尬地回道：“没什么特别，只是太后娘娘惦记朝堂稳定，希望尽快把案子了结，以平息朝野非议。”
沈溪点点头：“之前已说过，年前便会结案。”
“沈大人，您的办事能力毋庸置疑，但问题是距离大年三十就剩下五天了，千家万户都在准备过年的事，朝中各衙门也都在把一年的差事收尾，怎么到这案子上，却丝毫不见进展呢？”
李兴苦着脸，眼巴巴地望着沈溪，希望得到合理的解释。
沈溪道：“李公公，你是担心年前案子没法结束？”
李兴试探地问道：“沈大人迟迟不动此案，是否跟案中案有关？在下如此猜测，您看是否这案子会跟……朝中其他人有染？”
见沈溪不答，李兴继续追问：“跟外戚也有可能，比如说……张家人？”
沈溪摇头道：“一案归一案。”
“那有没有可能两案并审？”李兴继续追问。
沈溪没好气地道：“李公公，到底是你来审案，还是本官？”
“……当然是您。”
李兴赔笑着回道，“不过在下既奉皇命而来，很多事必须要问个清楚明白，以便向陛下禀奏。”
沈溪道：“既是本官主审，那就得按照我的节奏来，说年前结案就年前，旁人来说项也是徒劳，若是其他人我丝毫细节也不会透露，但既然李公公系领皇命而来，那本官也好心提醒一句，陛下没让开封的案子，我这边坚决不会去碰。”
李兴松了口气：“意思是跟张家人没关系了？呵呵，您也知道为何太后娘娘会过问此案……若跟她老人家没丁点儿关系，她关注这作何？”
沈溪点点头，却未多言。
李兴突然记起什么，从怀里拿出一份东西，交给沈溪：“这是在下搜集来的证据，有关魏国公和魏彬贪赃枉法，都是机密……沈大人莫要问出处，其实您应该很清楚才是。”
“太后给你的？”沈溪问道。
李兴摆摆手，一副笑呵呵的样子，状极神秘。
沈溪皱眉：“既不能说，那这证据根本就没法采纳……来历不明的东西，如何在审案时呈堂？”
李兴无奈地道：“沈大人您还真是讲规矩，说句不中听的，这些证据都是白得来的，而且是铁证……有了这些证据，能更好让二人认罪！”
沈溪直接把李兴推来的“证据”递回去，道：“案子该以怎样的规矩审，用不着李公公来教。”
李兴扫兴地道：“那好，是在下孟浪了，这些证据收回去便是……您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调用，或者在下交给大理寺也可。”
见沈溪没表示，李兴知道是自己多事了，脸上不由带着几分悻悻然的神情。
随后李兴要走，沈溪也要回吏部当差，二人一起从小院出来。
李兴突然又神秘地提醒：“沈大人，您若真要把案子扩大，一定要提醒在下一声，或者您不想说，跟陛下请示也可。事情牵扯到王公贵胄，未必那么容易收场，您位高权重，不怕前路荆棘，但我等可是前怕狼后怕虎……您可千万莫要害人哪！”
……
……
案子悬而未决，京城内议论声音非常多。
非但如此，连置身宣府的朱厚照这几天也关心起案情来，但问过后才发现，案子根本没有任何进展。
“陛下，沈大人似乎不着急马上定案，说是年底会结案……但看样子很悬哪！”腊月二十七这天，小拧子小心翼翼在朱厚照面前说明情况。
朱厚照叹道：“朕到宣府，本是借整顿军务之机，出征草原，结果到来后连续遭遇大雪，道路断绝，现在草原上冰雪覆盖，杳无人踪，在这边城里根本是无所事事。现在京城那边好不容易有点热闹可瞧，结果到现在案子都拖着不解决，这不是让朕上火吗？”
小拧子道：“陛下不必着急，沈大人既然说过年底会结案，想来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朱厚照斜着瞧了小拧子一眼，道：“你倒是会说话，朕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日子挺难熬的……这几日皇后不理会朕，本来说好天晴后带她去狩猎，结果都多少天了，外边始终积雪覆盖，困在这城里哪儿都不能去……”
小拧子想了想，道：“陛下，这都年尾了，不如等开春后再……”
“等不及了！”
朱厚照站起身来，“让江彬好好准备，他不是一直为朕安排出行之事吗？如今检验他办事能力的时候到了。”
说话间，朱厚照就要往外走，小拧子非常紧张地跟上。
朱厚照忽然回头喝止：“你不必跟着，朕去看看皇后，下晌到宣府城里走一走……你去让江彬把事安排好。”
……
……
小拧子在皇帝跟前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京城时，皇宫地界大，手下众多，他无需时刻守在朱厚照身旁。
到了宣府，朱厚照带来的太监不多，小拧子需要时刻伺候皇帝跟前，基本失去外出的机会。
但即便能出去，臧贤和张永也不在，很多事他没法找人商议。
今天小拧子难得不用跟在皇帝身边，赶紧出得寝殿，准备找人向江彬传话，不想江彬竟然主动找来了。
“拧公公，您忙着呢？陛下有何交待？”
殿门前，江彬脸上笑容灿烂，小拧子看到后非常厌恶，板着脸喝问道：“你有脸到这里来？”
江彬惊讶地问道：“在下有什么违规的地方么？陛下要出外狩猎，前两天雪已经停了，今日更是难的晴天，估计再有个两三天，冰雪便会彻底消融……在下已为陛下安排好一切，是否可以进去通传一声？”
小拧子想到朱厚照要跟江彬一起出外狩猎，江彬有可能重新得宠，心里就很不爽。
奈何他实在是无计可施，只得怏怏道：“陛下让你做好准备，说是下午有可能会到城里去走走看看……等候吩咐吧。”
“好咧。”
江彬很兴奋，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百倍，守在寝殿大门前不肯离开。
小拧子回身往里边走的时候，嘴里嘀咕个不停：“为了面圣真是拼了，还以为跟当初一样，被陛下时刻挂念，处处倚重？呸，你也配！？”
……
……
张永在京城时刻都在关心宣府的情况。
腊月二十七这天，他收到小拧子来信，被告知这几天朱厚照准备出游，并且对江彬隐隐有重新器重的迹象。
张永很担心，很想马上就去宣府，可惜没得皇帝传召，一时心中彷徨，没有定计。
张永当晚假借问江南案之机，到沈府求见，沈溪在书房里见到他。
会面后，张永丝毫也不隐藏，直接把来意说明。
“……陛下对江彬再度重用，此人一旦上位，怕是会出现当初陛下出征江赣时的不利情况……一手遮天，蒙蔽圣听！”
沈溪打量张永，问道：“张公公这是怕了？”
张永道：“要说怕还是有那么一点，毕竟江彬乃陛下跟前近臣，耳渲目染之下，或会影响陛下观感以及对事情的判断……沈大人，您也要防备一些，一旦他在陛下跟前进谗言，或多或少都会妨碍您做事。”
沈溪漫不经心地道：“区区一个江彬，根本没法在朝中掀起大的风浪，倒是有些事更为着紧些。”
“何事？”
张永一脸莫名其妙，他从沈溪的神色可以判断出，好像跟他有关系。
沈溪沉默不语，似乎无心解释，这下可把张永急坏了，连忙问道：“沈大人，您有话直说，咱是自己人，何必藏着掖着？您若有大事，急需人手，只管跟咱家知会一声，咱家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沈溪道：“张公公，听说近来你在司礼监当差，见了不少人，收了不少礼？”
“这个……”
张永面色极为尴尬，“不过是官场一些正常应酬罢了。”
沈溪再道：“萧公公回朝时日不短，你觉得他做事如何？是公允公道，能力突出，还是说老迈昏聩，不堪大用？”
张永一时间不好评价，那到底是他的上司，且他跟萧敬间并未有直接冲突。
但张永为了上位，一咬牙道：“萧公公以前是能人，但毕竟老迈不堪，很多事显得力不从心，若是让旁人来坐他那个位置，未必比他差，当然……咱家也不是说自己做得比他更好。”
沈溪笑了笑：“张公公说话真是滴水不漏，刚才不是还说有话直说么？”
张永苦恼地道：“沈大人，咱的确是自己人，没什么好隐瞒的，您也该知道咱家有多希望能更进一步吧？奈何陛下总不给机会，现在外面有人传闻，说即便萧公公退下来，下一个上位的也不会是我张某人，现在那些有资历的太监根本不把我当回事，背地里时常加以奚落。”
“所以，咱家便想，现在不趁机会多收一点礼，笃实资本，将来恐怕就没机会了……现在这官场，有钱才好办事哪！”
沈溪冷声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张永叹道：“沈大人，咱家也知您明察秋毫，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但咱家所说都是实情，不是咱家一人收钱，但凡太监，还有中枢和地方大员，哪个手头有权不趁机捞一笔？这不年关到了，很多滞留京师等候吏部考核的官员，都在四处走动，若非您严令不得在您府上，怕是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吧？”
张永说话时一脸委屈的表情，好像自己做的是顺理成章的事，并未违背大明法纪。
他也知道在沈溪面前说这些，就像自揭老底，不过也就是如此态度，让他觉得把柄交托出去更能取得沈溪的信任。
张永又道：“您位高权重，不缺那点银子，也不缺名望和地位，所有人都要给您面子，但咱家不同，咱家乃是宫中执事，钱财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一辈子努力是为何？还不是在世时风光一些？最怕的是半抔黄土加身，还慨叹这辈子有未了之心愿……沈大人不会不成全咱家吧？”
沈溪眯眼道：“你是来诉苦的？”
“唉！”
张永重重叹息，“沈大人，听说陛下到宣府后，对萧公公多有不满，总以他老迈昏聩为由加以斥责，很多朝事没有您的票拟，陛下对处理方式也不满意，可能过不了多久司礼监又要出现人员变动了，您……不能帮一把？”
沈溪摇头：“帮不上。”
张永急道：“您别急着拒人于千里之外……只要咱家登上这位子，不管任何时候，都会厚礼相赠，且咱家执掌司礼监一日，所有事都以沈大人意见为准。您帮不帮忙那是其次，今日咱家把话撂在这里，您平日多斟酌一下司礼监掌印人选，看看有谁比咱家更合适。告辞了！”
……
……
张永感觉自己有机会上位，频频在京城官场走动，他在京城受到的制约不多，加上执掌东厂，让他有了更多活动空间。
这些情况既然被沈溪看在眼里，自然不可能完全瞒过朱厚照耳目。
沈溪送走张永后，仔细考虑起此事，心中有些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大人。”
云柳一身男装出现在沈溪面前。
云柳到沈家来，每次都要入夜后才成行，且换上男装，潜踪匿迹，一概公事公办，不掺杂任何儿女私情。
沈溪问道：“怎么样，江南的事查彻底了么？”
有关江南的案子，沈溪没有派旁人去查，而是动用了他掌控的情报系统，其实很多事沈溪早就了然于胸，不过是让云柳补充一下细节罢了。
云柳道：“回大人，如您所料，魏国公卸任守备勋贵后，并未收手，很多人继续向他行贿，他也仍旧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魏国公府上的家产超过五百万两，若是加上固定资产，可能会超过一千万两！”
沈溪叹息道：“累世勋贵，江南镇守，果真富可敌国！怪不得旁人都想往这位子上爬。”
云柳再道：“至于魏公公那边，到南京后贪污受贿所得在五万两以上，但不会超过十万两，有些账无从核查。”
沈溪点头：“就算这样也罪该万死！”
云柳请示：“大人，那此案是否就此定夺？以现有的证据，完全可以过堂审问，距离新年只有两天时间，就怕时间来不及……”
“后天吧。”
沈溪道，“拿出一个时辰把案子审定，再以快马将案宗呈递到宣府，年前结案的承诺就算完成。”
云柳显得有几分不解：“大人，为何要压至年底最后一两日？还是说现有的证据不足？请大人示下。”
沈溪摇摇头道：“要审案，并不一定速战速决就好，有时候这也是心理战，时间不宜迟，但也不宜太过迅速，需要拿捏尺度。”
“后日正好是京畿衙门关门前的最后时刻，年初的休沐期会让京城消息闭塞，而这恰恰是我需要的……按照这进程进行，绝对没错！”
……
……
腊月二十八，有关徐俌和魏彬的案子仍旧没有开审，不过当天沈溪已通知三法司的人，此案会在来日审定，所以这天中午大理寺少卿全云旭来跟沈溪对接案情。
不过全云旭见到沈溪后，才知道沈溪没打算交给他卷宗。
全云旭道：“沈尚书，此案从开始您就未安排大理寺或者刑部派人到地方去调查，都是靠地方自行呈奏涉案人等罪证，这些罪证是否能在短短半月内收集齐全？还有，现在朝中多数人认为此案应押后一两月，等开春后再审……现在过堂是否操之过急呢？”
沈溪笑道：“宗献，你似乎对此案很关注，理解很深刻吧？不如明日你来主审如何？”
本来全云旭对案子有颇多见解，但听了沈溪的话后，面露愕然之色，随后连连摆手：“不可，不可。下官没有本事主审如此大的案子，更何况……”
沈溪道：“你是怕没有罪证吗？倒也无妨，明日堂上会把证据逐一呈上，你只管按部就班审问便可。”
“这……”
全云旭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但沈溪却隐约从全云旭的目光中感受到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心中一动，当即道：“你回去把此二人涉案情况好好了解一下，不过有一点要知晓，陛下之前在让魏国公卸任守备勋臣时有言在先，对他卸任前的作为既往不咎……最终定案必须把这条考虑在内。”
全云旭愣了愣才明白过来，诧异地问道：“沈尚书，你莫不是真让下官来审理此案？”
沈溪笑道：“不然我跟你说这些作何？”
说话之间，沈溪站起来，走到全云旭跟前，脸上带着欣赏之色：“宗献，这几年你在大理寺的作为，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跟我合作办案并非第一次，你行事的风格，我是了解的。”
“对你来说，眼前乃是证明你的最佳机会，案子牵扯到王公贵胄，还牵扯到宫里的大太监，你若处理得当的话，未来大有可为。”
全云旭低下头，依然有些犹豫：“可下官毕竟……在大理寺只是做一些打杂之事，这几年经手的都是一些小案……而且，陛下钦命将此案交给沈尚书，下官怎敢僭越行事？”
沈溪笑道：“我说可以就可以，怎么，你没信心办案？”
全云旭有些尴尬：“准备的时间终归还是仓促了些。”
沈溪点了点头：“若准备时间过长，案子反而不好审，知道原因为何吗？”
全云旭本来还在一种推辞的态度，听到沈溪的话后，马上进入过案的状态，思索后道：“沈尚书是怕此案牵扯进太多人吧？”
沈溪微微颔首：“是有这方面的原因……案子经不起查，因为朝中涉案的人太多，就说六部吧，从户部到工部，还有兵部和吏部，很多人都跟江南案有牵扯，那些在南京当过官的，更是经不起调查。”
“以九年为一个时间段，过去两个九年里，有多少人涉案？怕是没有二百，也有一百吧？”
全云旭皱眉道：“此案的水如此深？”
沈溪笑着摇摇头：“你知道朝中有多少勋贵牵扯进案里？江南军费开支不明一直为朝廷诟病，朝廷曾数度派员整顿，可是先皇时查到一半便不了了之，我在江南当过官，对这些事有所了解。”
全云旭马上联想到沈溪当过东南三省沿海总督，还当过湖广、江西两省总督，对于江南的事当然比他了解的更全面。
沈溪道：“你入朝时间不短，但对于此中险恶获悉不多，此案往大了说，朝中很多人都有干系，但往小了说，不过是二人仗着手中权力做了一些为非作歹的事情。”
全云旭问道：“那此案最好是大事化小？”
“嗯。”
沈溪笑着点头，“陛下的意思便是如此，你看前后几任南京兵部尚书都没事，不就说明问题所在吗？”
全云旭想了想，跟着点头：“以下官所知，南京兵部王尚书其实也牵扯进案中，但陛下没问罪，只是让他卸任……便很值得推敲。”
沈溪道：“王尚书最多算是魏国公的棋子，本身没做过大奸大恶之事，最多也就不过是面对强权不作为罢了，至于其他几任兵部尚书基本也是这个问题，强龙难压地头蛇，他们作为朝中委派的流官，能作何？”
全云旭问道：“这是陛下和沈尚书坚持要对江南军队进行改革的根本原因吧？”
沈溪没有隐瞒，笑着点点头：“初衷的确如此，此事由我办最合适，便在于我在江南的时间相对较长，对地方上的情况很了解，而且军中我也说得上话，让旁人去未必有如此结果。”
“当然，外在因素很多，江南发生的几场战事，尤其是陛下亲征平宁王之乱至关重要，在这之后进行改变，算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遭遇到的阻力也不会那么大。现在唐寅在江南便做得不错，把我制定的一系列政策坚决地推行下去……”
全云旭行礼：“在下冒失了，对江南案所知不多，还一直催促沈尚书您。”
沈溪笑着拍拍全云旭的肩膀：“论年岁，你比我大，但论朝中为官的经历，我比你多多了。官职的高低不代表什么，只要是为朝廷做事，不必计较谁的资历更深一些。”
“所以我相信明天过堂时，你能找到案子的重点，最短时间内把案子审定，也让朝中的非议声迅速平息下来！”
全云旭听了沈溪的话，感慨万千，任何在朝为官之人都希望能得到当权者的欣赏，他也算是恃才傲物的人，眼见沈溪如此欣赏，还准备对他加以重用，心中自然非常激动。
“沈尚书放心，在下必当竭尽所能，把此案审问得滴水不漏。”全云旭表态道。
沈溪笑着摇头：“不是滴水不漏，而是要面面俱到，让各方都满意。”
……
……
案子进入快车道。
当天下午，全云旭便跟大理寺卿张纶做了汇报，正式接手案子，随后他去看押地见过徐俌和魏彬。
徐俌和魏彬对沈溪非常忌惮，但看到来的人是名不见经传的全云旭，不由疑惑起来。
不是说由老奸巨猾的沈之厚来审案么？怎么来个年轻人？
虽然全云旭比沈之厚年长一些，但论资历和能力，简直没法比！
不过在听了全云旭的一些问话后，二人心情跟着紧张起来，他们两个到底在朝中摸爬滚打多年，看人很准，被全云旭盘问时明显感受到压力。
“宗献，老朽以前没机会跟你多来往走动，以后便是故交了，这案子……”
徐俌凭借祖上的荫蔽，敢跟任何人攀交情，而且最近几天他觉得朝廷没理由拿他这半年多的事情来做文章，很可能会网开一面，再加上沈溪不亲自审问案子，他以为沈溪是故意逃避，由全云旭来主审的话，等于是给他全身而退的机会。
但他攀关系的话没说完，就被全云旭打断。
全云旭道：“徐老公爷太客气了，就算以后要走动，也要先等明日案子过堂后再说，此案到底如何结案，还得看您是否配合。”
徐俌道：“明天的案子，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沈家人平安没事，老朽自然也该无罪释放。再者，佛郎机和倭寇组成的联军北上之事，老朽所知不多，况且这中间还有沈之厚刻意隐瞒的因素……”
全云旭把手中宗卷翻动几下，道：“那徐老解释一下跟江南商贾做买卖的情况吧。听说这些商贾很多跟倭寇有干系？”
徐俌惊讶地问道：“这不是凭空污蔑人清白吗？老朽身为累世公爵，与大明同休，怎会侵犯朝廷的利益，跟倭寇做买卖？就算家里有人做这个，那也是背着老朽，老朽对此完全不知情，至于那些商贾跟谁做买卖……老朽管得着吗？”
全云旭又翻动几页宗卷，道：“罪证不在大理寺这边，所以徐老不用忙着跟我解释，明天虽然是由我提堂，但沈尚书也是会出席的。”
“呵。”
徐俌脸上带着吃瘪的笑容。
全云旭又道：“例行问话，以地方呈报，倭寇和海盗在去年战败后，销声匿迹很长一段时间，徐老也因个人原因卸任官职。”
“对对对。”
徐俌赶紧顺着话道，“老朽不问军政之事久矣。”
全云旭顺势道：“但今年二三月间，闽粤沿海之地又有海盗和倭人活动，当时为何徐老为何未曾上报？”
徐俌惊讶地道：“此事跟老朽何干？时任兵部尚书沈之厚也在江南，况且老朽当时已卸任守备之职。”
全云旭抬起头来：“看来徐老记性不好，在下这里提醒一句，您当时正在任上，江南军务由您上报朝廷，沈尚书不过是奉旨去平倭寇，具体情报应该由南京兵部、都督府和守备府提供。”
“这……此事没法跟你解释，你主谳狱，怎会知道这些？”徐俌皱眉道。
全云旭再道：“就算您卸任，但在江南的影响力依然在。地方卫所将情报上报给你，你完全可以从容将手中情报转交朝廷，让朝廷及早防备，但您没有这么做，您控制的商贾还跟倭人继续来往，为他们提供物资……对于这些罪行，你如何看？”

第二六四四章 公卿过堂
徐俌对于一年前的指控不怎么在意，因为沈溪说过皇帝不会计较这些。
但现在全云旭却指他近一年来仍旧有跟倭寇私下贸易的情况，这却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心想：“连沈之厚都找不到证据，你一个后生想套我的话？”当即板起脸来：“你这是血口喷人，说话要讲证据。”
全云旭将卷宗合上，道：“徐老公爷，你这话不该在这里说，等明日上了公堂上再提不迟，到时候沈尚书会出面……等证据拿出来你不要抵赖才是。”
“哼，少虚言恐吓！”
徐俌道，“老朽不吃这一套。”
之前他还想和颜悦色跟全云旭说话，但现在隐隐有彻底发作的迹象。
全云旭摇头道：“若是徐老公爷主动交待，跟被人指证，定罪的结果也是不同的，若徐老公爷一直矢口否认，最后的结果……”
全云旭也不想说威胁的话，当即便要走。
徐俌瞪着旁边不吭声的魏彬，怒气冲冲地问道：“魏公公，你不打算说点儿什么吗？”
魏彬摊摊手，那面如死灰的模样好似在说，我又不是你，有祖宗荫蔽，犯了过错可以得到赦免，我这样的待宰羔羊有何可说的？
全云旭径直往外走，徐俌这才意识到与其交恶没半点好处，连忙道：“宗献，有些事咱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全云旭停下脚步，回首看了徐俌一眼：“希望徐老公爷能明白，本人此番前来，并非是以私人身份，我们没有坐下来心平气和谈话的可能……该问的已问完，明日公堂见吧。”
徐俌一怔，趁着全云旭未走出门口前，追问一句：“你都问什么了？怎么这就算是完事了？”
徐俌很不理解，明明全云旭所问一概都没得到他准确答案，这也能算是完成任务？
全云旭却不解释，这次头也没回离去。
……
……
全云旭走了，徐俌火冒三丈地朝魏彬嚷嚷：“魏公公，你是要坐以待毙吗？”
旁边锦衣卫守卫提醒：“不许交谈！”
“怎么，怕我们串供不成？既然怕串供，从开始就别把我们关押在一起！”徐俌朝锦衣卫守卫嚷嚷。
锦衣卫平日嚣张跋扈惯了，但到底眼前是国公和宫里的大太监，最后不一定会被降罪，所以锦衣卫守卫不敢乱来，只能忍着。
魏彬苦叹：“大理寺少卿负责主审案子，明摆着沈大人想要抽身事外……这是不愿当面撕破脸啊。”
徐俌道：“听你这一说，沈之厚还成了宽厚仁慈之辈？”
“那是对你！”
魏彬道，“反正咱家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之前给陛下的自陈状不知陛下收到没有，眼看就要定罪，只怪当初利欲熏心要往江南，在这京城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
徐俌听魏彬一副诀别的模样，心中更是气恼，怒道：“少跟老夫唱反调，现在案子如何审还不一定呢。”
魏彬不跟徐俌争，自行往看押的院子走去，口中道：“希望徐老您有命出去，若没命的话，咱黄泉路上也好做个伴。”
……
……
徐俌回到摆设齐全的屋子里，人突然没了精神，坐在临窗的太师椅上，整个人沧桑许多，目光涣散，好像失去信念支持。
“这大半年来做的事，都能被人查到？看来宫里那位不想善罢甘休，派人时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分明是要除掉我而后快！”
徐俌面如死灰，“亏我先前还以为能从这里出去。”
徐俌的心境转折太大，坐在那里，有种生无可恋的悲凉，一直到深夜仍旧未能开解。
后半夜四更鼓敲响，徐俌依然了无睡意，站起身，走到门口想看看，却听外面一阵嘈杂声传来，他赶紧问守在外边的锦衣卫：“隔壁院子怎么有动静？可是要过堂了？”
锦衣卫守卫道：“这是什么时辰，怎会过堂？好像是沈大人来了。”
“沈大人？”
徐俌仿佛看到希望，转念一想，沈溪应该是去见魏彬了，突然一阵心灰意冷。
“之前魏彬说他给陛下上了认罪的供状，也就是说沈之厚给他开了方便之门……沈之厚这是想保魏彬？不对，是陛下想保魏彬……到底是他身边听用的奴婢，一个太监只是贪污受贿的话，罪不至死。”
“我要见沈大人！”
徐俌狂躁起来，伸出手去，几乎抓住那名锦衣卫守卫的衣领。
锦衣卫当即避让开，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嘴里发出威胁的声音：“徐公爷，您不是让小的为难么？沈大人见谁，可不是咱一介小兵能决定的！你安心等着吧！”
徐俌高声嚷嚷：“之厚，老朽有事要跟你说，你快过来！之厚！？”
为了让沈溪听见，徐俌几乎是扯着喉咙喊，但隔壁院子没有丝毫回应。
……
……
隔壁院子，沈溪的确在这里，正跟魏彬坐在一块儿，好像闲话家常。
正好遇到徐俌高喊，魏彬不由竖着耳朵倾听。
沈溪道：“你也看到了，人都有求生之心，若以魏公公罪名，想求活必须做点事。”
魏彬为难地道：“沈大人想让在下检举魏国公？但他做何事，在下如何知晓？他这大半年来，是有派人去海上做买卖，但具体做什么，在下不好查……”
沈溪笑了笑：“意思是说，魏公公你放弃求生的机会？”
魏彬赶紧道：“不会，在下当然想活，但……乱指证的话，那就是无中生有了……沈大人，您要在下说什么，只管明言，在下非愚钝之人，您只要点个话，在下怎么都会遵从您的号令。”
沈溪点了点头：“魏公公很上道，我把你该说的重点已列出来，都在张上，你看过就明白了。”
说完，旁边沈溪随从走过来，将一张纸呈递给魏彬。
魏彬一看展开的纸上所写内容，不由一头雾水，因为上面根本不是完整的话，而是几个看似没有什么联系的词句。
“沈大人，您倒是明说啊。”魏彬道。
沈溪摇头：“你想让本官诱供吗？呵呵，魏公公，你把这上面的东西记住，明天到了公堂上，见机行事吧！”
……
……
沈溪没去见徐俌，任凭徐俌大吼大叫，依然选择泰然自若离开。
沈溪当晚没有回府，也没去自己在长安街的小院，而是去了惠娘处。
本来他以为惠娘和李衿早就睡下，进了院子才发现，惠娘正坐在堂屋等他。
“还没睡下吗？”
沈溪歉意地问道。
惠娘起身帮沈溪把大氅解下，挂好后，又整理了一下沈溪的衣领，这才道：“老爷说来，这么晚不见人，妾身怎能安心？”
沈溪笑道：“也许突然有大事，我不来了呢？”
惠娘跟沈溪一起坐下，嘴上道：“妾身知道老爷最近在忙什么，听说是在办江南大案，涉及魏国公……老爷明日天亮后就会离开，对吧？”
“嗯。”
沈溪点头。
惠娘道：“那实在不该过来，从这里到哪儿都不方便，哪里有沈家那么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若被人知道妾身在这里，对老爷的官声有损。”
沈溪笑着道：“这么多年下来，你们不好端端的吗？外面哪里有什么传言？不用担心这个。”
惠娘马上让丫鬟准备好热汤饭，然后道：“饭菜早就让人备好，先烧了一锅，后面反复热过，如今都不能用了……这已是第二锅。”
说话间，简单的两个菜，还有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呈递到沈溪面前。
沈溪拿起碗筷，笑着道：“还是惠娘贴心。”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咱是南方人，从小到大都吃米，不喜吃面……这北方的东西再好，也不那么习惯，南方人若一辈子有米饭吃，就算是很好的日子了……”
言语间，惠娘颇多感慨。
沈溪没有着急用餐，用好奇的目光望着惠娘：“你想说什么？”
惠娘道：“老爷接下来要审的是江南最有权势之人，牵扯面太广，不管最后这案子审成什么样子，都会有人记恨，到时老爷未必有安生日子过。”
“惠娘，你不用多心。”沈溪轻松自若地道，“这案子，不会出大状况，我的人身安全不会有任何问题。”
惠娘望着沈溪：“妾身不想老爷跟官场中人结怨，以前光是两个外戚，就险些让我们家破人亡，到现在妾身都没个着落……这个魏国公，曾是江南地界最有权势之人……老爷如何能保证他们不在背后施放冷箭呢？”
沈溪见惠娘一脸担心的模样，有所感怀，伸手轻抚惠娘的鬓发，道：“在朝为官，若是前怕狼后怕虎，那我也不会这么快便做到今天这位置上……现在问题的关键不是我想管，而是有人想借我的手做一些事情，不得已而为之。”
惠娘低着头，没有回应沈溪的话。
沈溪再道：“现在朝廷处于非常时期，陛下往宣府，你当他只为了玩？他是想把这烂摊子交给我来收拾，先拿先皇留给他的那些老臣开刀……这不过是改变的前奏，以后这种破事会有很多，且在我能力范围内，哪里有回绝的理由？”
……
……
腊月二十九。
上午一大早，大理寺衙门人头攒动，大理寺卿张纶未出现，当日提堂问案之人乃大理寺少卿全云旭，同时沈溪和李兴二人在旁监督。
简单交谈过后，案子开审。
全云旭先安排大理寺的衙差去锦衣卫的关押地将徐俌和魏彬提来，同时跟沈溪说明他面临的困难。
“沈尚书，有关此案涉案证据，下官所知不多。”全云旭目光热切。
李兴笑道：“全少卿不必担心，有沈大人在，你还怕案子不能审结？正常走你的流程就是。”
李兴说话时用古怪的目光打量沈溪，似在怪责沈溪把案子拖得太久。
随即几人落位，沈溪和李兴坐在旁边听审的位子上，全云旭则端坐公堂正中，一时间气氛紧张、凝重。
随着时间推移，徐俌和魏彬迟迟没押送来，气氛才稍微轻松些。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徐俌和魏彬被押送来。
因二人都是重要人物，无论是护送的锦衣卫，还是带路的大理寺衙差，都不敢对二人有丝毫不敬，二人身上也没戴枷锁，一脸平静地走进公堂，徐俌的神色看上去要比魏彬要镇定许多。
“开堂！”
全云旭一拍惊堂木，把魏彬吓了一大跳，他往周围人身上看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沈溪身上。
魏彬和徐俌走到大堂中间，全云旭喝问：“堂下何人？”
魏彬尖着嗓子道：“全少卿，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有事说事，给个座坐可好？”
全云旭很尴尬，案犯很“嚣张”，上了公堂居然跟主审官要座，让他大开眼界。
随后全云旭用目光请示沈溪，发现沈溪微微颔首时，一摆手：“赐座。”
很快有差役搬了两把椅子出来，放到徐俌和魏彬身后。
魏彬毫不客气地坐下，徐俌瞥了一眼，指指座椅：“这算什么？老朽是案犯？还是说老朽只是来旁听审案的？”
全云旭道：“魏国公也是明知故问……今日要审的乃是你跟魏公公的案子，不过你有爵位在身，且本官体谅你年老体迈，才赐座，若你不受，可将座椅撤下。”
徐俌叹道：“从南京到京城，上千里的囚车都坐过来了，难道还怕站一会儿？只管审案吧，老朽站着听便可。”
徐俌这边坚持不坐，魏彬则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最后悻悻地站起来。
全云旭未让人将座椅撤下，道：“魏国公和魏公公贪赃枉法的案子，由陛下钦定，两位如今已到公堂上，有何好说的？”
徐俌将头一别，似表明他无话可说。
而魏彬那边则显得很激动：“咱家什么都愿意交代！咱家之前已上奏陛下，将所犯罪行如实上奏，难道大理寺没得到相关消息吗？”
全云旭皱眉，有关魏彬主动认罪的细节他并不清楚。
却见沈溪朝旁边挥挥手，当即有随从出来，将一份奏疏的东西转呈全云旭。
全云旭拿起一看，赫然发现是魏彬上奏认罪的奏本，却不见内阁票拟的条子，也不见司礼监或皇帝的御批，更像是原封不动就拿来了。
魏彬见到那东西，自然觉得很熟悉，抻着头想看清楚，却未得见。
全云旭道：“可是这份东西？”
魏彬惊喜地道：“是，陛下可有御批？”
全云旭神色局促，显然他觉得眼前之事不简单，奏疏原封不动被沈溪送过来，就像是沈溪私自把奏疏给扣了下来一样。
全云旭不动声色地道：“先不论此，且问你在这上面所提罪过，可是你所犯罪行之全部？”
魏彬一看这架势已无可回避，无奈地道：“正是，咱家犯不着遮掩，这正是咱家所犯罪行，陛下即便要赐咱家死罪，咱家也认了。”
这会儿魏彬非常期待朱厚照对他网开一面，在他看来，大明的太监只要有权有势的，或多或少都存在贪污受贿的情况，只是多少的问题，要一个个杀过来的话恐怕宫里没人了。
全云旭没有正面回答魏彬的问题，将面前的奏疏合上，故意不让旁人看到，又看向徐俌：“魏国公，你可认罪？”
徐俌神色凄凉：“只要有人证物证，老朽自然会认，但若空口无凭，老朽凭何认罪？”
这话明摆着是要跟大理寺对抗，甚至是要跟朝廷作对，当然更多是对沈溪的抗议。
全云旭生气地道：“魏国公，你莫要辜负浩荡皇恩，若非你徐家世代忠良，陛下不会对你如此宽厚……你别不知好歹。”
徐俌抬头打量全云旭，目光中露出少许鄙夷之色：“如你所言，我徐家世代忠良，要查办我徐家，总归要有证据，你们有吗？”
全云旭皱眉，却见沈溪那边又有动作。
随即有人将几卷卷宗送上，放到全云旭面前的案桌上。
全云旭此前对这些材料完全不知，好在这些卷宗都分门别类且做过总结，一目了然，再加上他阅读能力超强，只是扫了几眼便把主要内容看清楚。
“今年六月前，你跟倭人做过三笔买卖，分别是依附于魏国公府的官商赵骏、林青、孙小年办理，这是账目清单，你是否认罪？”
全云旭让人把其中一份材料送到徐俌面前，徐俌看过后脸色大变，他在公堂上可不敢做出公然抢夺案宗并销毁的事情，只能竭力推脱道：“这些人，老朽一个都不认识。”
全云旭拿起桌上一封书信，道：“这是你写给观海卫指挥使的信函，详细交待让观海卫将士配合运送货物的船只出海，还从钱塘征调了六百多差役帮你搬运货物，你还是不认罪吗？”
全云旭并未直接把书信送到徐俌面前，只是向其比划了一下。
徐俌咬牙切齿，显然是恨地方将领和官员为求自保将他出卖。
徐俌道：“这跟送货物出海，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有，也是正常的军中物资调度，那时老朽于守备勋贵任上尚有未完成的差事，需要做完才能完全撒手。”
全云旭点头：“这也说得过去，不过这里有江南二十多名将领联名参劾你的奏疏，你总不会认为他们都在冤枉你吧？”
随后全云旭让人把奏疏誊本送到徐俌面前，誊本并未将二十多名军将的名字罗列出来。
徐俌看过后脸色更加难看，强自争辩：“这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沈大人，你不是说陛下对老朽卸任前之事，既往不咎吗？”
或许是徐俌意识到在他卸任前很多事没法解释清楚，干脆向沈溪施压，拿出沈溪劝说他主动请辞南京守备时的承诺说事。
沈溪坐在旁边没回话，全云旭看了沈溪一眼，不见沈溪解释，立即明白沈溪这是给他足够的话语权，只有他缺证据的时候才会让人给他送材料。
全云旭道：“魏国公所说陛下允诺既往不咎之事，有无证据？陛下可有御旨或丹书铁券赐下？”
徐俌恼火地道：“我徐家世代为大明尽忠，需要这些东西来证明？大明千秋基业，有一半是我徐家先祖打下的，就算老朽不说，你们难道心里没数？”
全云旭有几分局促，便在于徐家在大明太过隆宠，到底是开国元勋徐达之后，徐家后代屡屡犯事，朝廷也不过是将魏国公的爵位和朝中职务褫夺，没说要问罪，而且过个一两代人又原物奉还。
“不论功勋，只论案情，就算魏国公祖上功勋卓著，也得秉公办理。”全云旭奠定了个基调。
“哼！”
徐俌轻哼一声，拂袖傲立，气势十足，似乎不屑跟全云旭辩驳。
全云旭道：“就以你卸任后，干涉地方军政，又涉及跟倭人私通买卖货物，且跟地方将官多有来往，便证明图谋不轨……”
徐俌打断全云旭的话：“你说话小心一点，我徐家与国同休，绝对不会做忤逆之事，这点……沈大人应该清楚。沈大人，你为何不出来说两句？要让一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在这里指手画脚？”
沈溪神色平和，好像没听到这话一样，不过全云旭却勃然大怒，板着脸道：“大理寺审案，就算是王公贵胄来也一视同仁，你魏国公何来的特权？”
徐俌不去辩驳，民间是有俗语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华夏自古以来的王朝就没有把这条落实过，权贵更愿意相信“刑不上士大夫”。
全云旭道：“你卸任后跟地方将官过从甚密，图谋不轨，其罪一；贪污克扣军饷，合计六万二千余两，私占火器六千、粮草六万石，其罪二；暗中通倭，与之买卖军械兵器，其罪三；江西战败瞒报死伤将士数目，伙同御史李琦等人伪造地方整理将士尸首遗物上报，其罪四；擅自拓建府宅，别院，占用民宅合计一百三十九栋，以强买强卖侵占江南百姓土地四千八百九十六顷，欺压良民，其罪五；江南调动兵马擅自不报，其罪六。”
说到这里，全云旭抬头看向徐俌：“你对陛下不满，暗中图谋不轨，曾令地方将官只听你号令而无须受南京兵部调遣，江南各大卫所指挥使也为你轻易撤换……你可认罪？”
徐俌听到这里怒火中烧，他不看全云旭，而是怒视沈溪：“全都是胡言乱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全云旭闻听此言神色淡然，徐俌越是愤怒，说明其罪行越是八九不离十。
“魏国公，你若觉得这些都是凭空诬陷，稍后人证物证便会过堂……这是名录，你是否要过目？”
徐俌大概猜到有哪些人和证物可能会被提到大理寺公堂上，一旦公开的话，罪证确凿，他翻案的机会就没了。
“老朽要面圣，跟陛下陈明此案。”徐俌倔强地吼道。
在徐俌看来，这是他脱罪的唯一方法，眼前的沈溪是指望不上了。
全云旭却摇摇头：“今日过堂不求繁杂，所有步骤尽量简化，既然魏国公认为人证物证不需一一过堂，就此认罪，那你的罪行大理寺可就要记录在案了。”
徐俌一听不由急了，连忙问道：“你这算怎么个意思？老朽何时认罪了？”
全云旭毫不含糊，一摆手：“将地方将领检举魏国公贪赃枉法的信函呈递上来……”
徐俌有种有劲使不出的感觉，急忙摆手：“什么信函，都是一群为求自保的罪人胡乱攀咬，也可能是被某些人挑唆利用。”
突然旁边魏彬道：“全少卿，咱家知道魏国公的一些犯罪证据，检举出来，算不算戴罪立功？”
“好你个魏彬，说什么胡话？”
徐俌一听急了。
本来他还准备跟魏彬共同进退，谁想关键时刻对方先把他给卖了。
魏彬道：“徐老公爷，都是证据确凿之事，你否认也属徒劳，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这就叫树倒猢狲散，真以为你以前栽培的那些将领会跟你站在一条线上？怕都是秋后的蚂蚱……咱家知晓魏国公很多罪行，只是之前忌惮于他在江南的势力，不敢跟朝廷上报，现在和盘托出。”
“你！”
徐俌气得都快要吐血了。
全云旭一脸淡然，摆手道：“魏公公要检举什么，只管罗列下来。来人，给魏公公准备纸笔。”
魏彬道：“不用了，咱家说便是，写的话太慢，也记不全。”
全云旭点头：“魏公公直接说也可，自会有人帮你记录。”
徐俌嚷嚷道：“姓魏的阉人，你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本公将你剥皮抽筋？”
“将魏国公请到后衙，等魏公公这边审问完毕，再将他请出来。”全云旭一看徐俌咆哮公堂，立即安排衙差将其往外拖去。
徐俌干着急，只能无助地望着气定神闲的沈溪，心中无比恼恨：“难怪昨日沈之厚会去见魏彬，感情是让他来指证我，好让魏彬脱罪！”
徐俌声嘶力竭地道：“姓魏的阉贼，你别被人骗了，某人可保不住你。”
这话根本不被魏彬听进耳中，他现在力求自保，知道什么便抖出什么，即便他不知道的也会瞎编，总归顺着沈溪的心意说，让徐俌无计可施。

第二六四五章 总有人当炮灰
等徐俌从后衙再次被“请”出来时，感觉大限将至。
全云旭将魏彬的供述看完，此时似笑非笑地望着走进来的徐俌，那揶揄的目光好似在说，你还有什么招使？
徐俌灰头土脸地道：“今日老朽认栽了，不过有些事并非老朽一人所为。”
全云旭道：“怎么，你还想举报他人不成？”
“当然！”
徐俌道，“先不论魏公公，就说之前的南京守备太监张永张公公，也收受不少好处，地方上对他的孝敬颇多，为何朝廷不捉拿问罪？”
全云旭看了眼卷宗，摇头道：“张公公暂且未牵涉进此案……怎么，魏国公要检举他吗？”
徐俌瞪着沈溪，面容狰狞道：“还有沈大人，别看他坐得端正，但其实在江南没少干贪赃枉法的事情，长江口修造一座城池，花费朝廷几百万两银子，他上下其手，中饱私囊，借助造船更是贪墨大批银钱，总数应不少于一百万两……”
此时徐俌几乎是疯狗一般乱咬人，最重要的是想把沈溪拖下水来，来个鱼死网破，不让欺骗他的人好过。
全云旭道：“魏国公若要检举，大可写上奏陈述此事，另行立案侦查审讯；现在你牵涉的这个案子证据确凿，只差查抄府邸了！”
徐俌大吼大叫：“沈之厚，你真无耻！”
“啪！”
全云旭一拍惊堂木。
徐俌怒视沈溪，好似要把沈溪生吞活剥，但沈溪依然没有站出来解释的意思。
倒是旁边的李兴笑着说道：“全大人审案条理分明，有理有据，让人信服，如此一来案情真相大白于天下；魏公公自行跟陛下请罪，顺带指证了魏国公罪行，如此可正式结案，将案件最终结果呈报陛下。”
“慢着。”
全云旭看了看魏彬的供述，突然谨慎地道，“涉案人等，似乎并非仅此二人。”
李兴愣了愣，问道：“怎么，全大人想把案子扩大化？”
李兴说话时瞥了沈溪一眼，好像在说，你不会真把火烧到沈大人头上，想要查明沈大人是否涉案吧？
全云旭谨慎地道：“从目前查到的情况看，过去数年乃至十几年间，朝中大量权贵牵扯进江南案，涉及克扣军粮，将府库银钱和库粮变卖，据为己有，或是以次充好，糊弄百姓，甚至牵扯到九边府库贪墨之事……”
李兴本以为全云旭只是沈溪的喉舌，代表沈溪审一下案子，面子过得去就行了。
却未料全云旭竟然是个盘根问底之人，居然想把案子扩大化。
李兴赶紧道：“全大人，有些事没证据，最好别乱说，年前解决眼前这桩案子便可，咱家还要跟陛下上报呢！”
此时徐俌张牙舞爪地道：“怎么，牵扯到朝中显贵，就不敢审下去了？以为朝中有干净的人？但凡在江南当过官，或涉及军务，谁没从老朽手上拿好处？老朽才贪墨多少？况且陛下明言对老朽以往所做之事不再追究，老朽可将过去几十年迎来送往的账目呈递陛下跟前，将功折罪。”
李兴道：“要调账目的话，直接抄家便是，何须劳驾魏国公？”
徐俌冷笑道：“大不了一拍两散，老朽豁出去了，朝中涉案人不少，一个个衣着光鲜，但其实都是狼子野心，变换着花样从大明身上捞好处，比如说英国公、保国公、鲁国公等人……”
徐俌一旦决定乱咬人，便毫不留情，先不管有没有证据，把案情往大了说。
这下可把李兴急坏了，因为李兴最怕的就是事态扩大，他不好收场不说，而且很可能这把火会烧到他头上。
因为李兴也从江南收得一些好处。
大明官员进京虽然没有像清朝那样有冰敬炭敬这些例行的孝敬，却也有不少人明目张胆地往朝中权贵府上送银子，过节送礼也会送，朝中文武百官谁敢说自己是绝对干净的？
有些人本身不想收，但因为风气如此，无从拒绝，久而久之也就当作外快，总归百年下来都没出事，他们不觉得朝廷会追究。
但现在情况不同，正德皇帝登基后，看起来胡闹，但朝中很多事新人新气象，朱厚照大刀阔斧地进行人事改革，还有个年轻气盛喜欢跟权贵作对的沈溪助阵，让很多人心中惴惴不安。
全云旭喝令：“够了！”
因为他之前审案已表现出足够的能力，此时气势十足，这一声震慑全场。
全云旭道：“本官已说明，何人牵扯进案子，魏国公回去后可逐一检举，记录在案，上奏会如实呈递陛下，但你现在说这些，等同扰乱公堂。”
徐俌目呲欲裂：“沈大人，你不出来说句话？”
沈溪坐在那里，神色自若，好像眼前事跟他无关一般。
徐俌又气又急，恨恨地道：“既然沈大人有意把事闹大，那本公就配合你！先前魏公公已写证词，现在轮到本公了，你们不会不让我在这公堂上写吧？”
全云旭再看沈溪，见沈溪一点儿插手的意思都没有，他感觉事态重大，不好收场。
“来人，文房四宝伺候。”
全云旭只能无奈让人准备好桌椅和笔墨纸砚。
徐俌拿到纸笔之后，悲愤异常，本来他有心在临死前多拉几个人垫背，但真要实施时，却无从落笔。
倒不是说他对谁生出怜悯心，而在于仓促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沈溪终于从座位上起来，走到徐俌面前：“要记录，最好一个不漏，你应知道只有检举的人多了，你才有戴罪立功减免罪行的机会。”
徐俌抬头望向沈溪，红着眼睛问道：“你这话是何意？威胁本公么？”
沈溪笑而不语，直接往堂外走去。
全云旭连忙问道：“沈尚书往何处？”
沈溪道：“魏国公的检举信出炉看来要等一段时间，本官先到后堂歇歇。”
等沈溪离开，全云旭一阵心虚，刚才表现出的气度大半是强撑的，现在支持他信念的沈溪走了，他不免有些泄气。
“徐老公爷先写吧，本官先退下，写好后再过堂。”说完，全云旭带着大理寺的属官往后堂去了。
倒是魏彬没走，但也没凑拢来，站在远处望着徐俌，不时发出冷笑声。
徐俌拿着笔，手颤抖个不停，半晌后竟然将毛笔搁下。
魏彬冷笑不已：“怎么，不敢检举了？随便谁都行，你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不知立功的重要性？”
徐俌黑着脸道：“这就是你跟沈之厚酝酿的阴谋诡计吧？把人揭发出来，正好可以将朝廷反对他的人清理一番，而后陛下和沈之厚便可高枕无忧，而你也可官复原职……只有老朽当了炮灰，且被世人唾骂！”
……
……
大理寺后堂，全云旭正跟沈溪总结此案。
公堂上的情况，沈溪看得非常清楚，无需赘言，此时全云旭更像是在汇报审案的心路历程以及心得体会，为接下来的审理做准备。
“……此案必定牵扯诸多人，今日要审结怕是不易，或许年后需长时间调查。”全云旭表达自己的看法。
沈溪神色波澜不惊，含笑问道：“以宗献看来，此案应该扩大化？”
全云旭道：“沈尚书的意思是……适可而止？但现在魏国公要供述很多涉案人等出来，不理会不行啊！”
沈溪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卷宗，交给全云旭：“不但魏国公，就连魏公公，也曾向本官检举……这份名单你看看。”
全云旭这才知道魏彬供述的并非只有公堂上那些，还有更多的资料沈溪没有拿给他看。
全云旭接过后仔细端详，越看越吃惊，案子比他想象中大很多。
沈溪道：“宗献可知为何我不提前把这些给你过目？”
全云旭把卷宗放下，神色谨慎：“沈尚书就是不想让案子牵扯进的人和事太多，导致事态扩大？”
沈溪点了点头：“大明官场，从根子上已烂透，当权者贪得无厌，利用权力大肆贪赃枉法，中饱私囊，即便是一些清名卓著的官员，也会收纳百姓投献土地规避朝廷税赋以及强买强卖扩大田宅的现象……把事态扩大，牵扯进的人太多，事情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那沈尚书……”
全云旭犹豫不决地问道，“这份举报卷宗留着有何意义？若是魏国公再供述一批出来，事情真不好收场了……”
沈溪微笑着说道：“案子审成什么样子是可控的，但真相必须揭露，这些事未必需要在公堂上说，但至少得跟陛下奏明，让陛下知道我们是有做实事的。”
“啊？”
全云旭的思路越发跟不上了。
不过全云旭非迂腐之人，思索良久后，好像明白什么，说道：“沈尚书是为了给陛下有个交待？”
“算是吧。”
沈溪平静地道，“案子具体是怎样的，陛下有权知晓，身为臣子不能替陛下做决定，这案子今日审结，年后就会平静一段时间，算是给陛下留下充足的解决问题的时间。”
“哦。”
全云旭总算听懂了，没有再随便发表意见。
沈溪再道：“官场中，很多事无需计较对错，或者说没有对错，眼下就是把公堂上二人的罪状审定，交由陛下处置。”
全云旭无条件遵从沈溪意见，点头道：“一切听从沈尚书安排。”
……
……
徐俌供述出一些人，觉得无关紧要，不会影响徐家的根本利益，以此来作为他“赎罪”的筹码。
他本以为沈溪和全云旭会出来好好跟他好好计较一下罪证的问题，却未料这案子好像已经审完了一样，不仅沈溪不见身影，连全云旭都未再到堂上来，他写完检举文稿不久便被押送回锦衣卫的拘押地。
“这是怎么回事？”
徐俌疑惑不解，“沈之厚不是想利用这件事来对付朝中政敌么？难道是我没如他所愿，没有乱写一通，他对此不满，所以决定先把案子搁置？”
徐俌在朝多年，头脑还是有的。
他想到沈溪可能会把事态扩大化，借以打压“政敌”，在他看来，沈溪最想打压的一定是跟沈家同为外戚相互有竞争的张氏一门。
徐俌在供述中没有提张家人半句，如今沈溪和外戚张氏兄弟他都开罪不起，为了保全徐家，他只能咬牙不提张家违法乱纪之事。
一直到临近黄昏时，徐俌在惴惴不安中等来全云旭。
全云旭这次单独见他一人，见面后徐俌迫不及待地问道：“宗献，不知此案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日继续开审？还是说押后至年后上元节再审？”
全云旭摊摊手：“此案已上报陛下，具体得等陛下的旨意。”
徐俌惊愕地问道：“这就上报？是你报的，还是沈之厚？沈之厚对此案持如何说法？”
全云旭道：“希望魏国公明白，作为审案人不过是将案子据实以陈，至于定罪那是陛下的事，你和魏公公身份特殊，非陛下不能定罪。”
徐俌听到如此冠冕堂皇的话，自然不满意，追问道：“老朽是问你沈之厚的态度。”
全云旭脸上呈现出一种“问我也白搭”的姿态，从手中拿起卷宗，认真地问道：“现在本官前来只是就案情本身，跟魏国公讨教几个问题。”
“唉！”
徐俌叹了口气，毫不客气地坐下，似乎对全云旭非常无语。
全云旭道：“魏国公上午的供述中，可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徐俌心想：“来了来了，沈之厚一定是想让我跟魏彬一样，把张家人给牵扯进来，他晾我半天的目的，就是先挫我的锐气，这小子的手段非比寻常。”
徐俌语气平和：“该说的，老朽已说了。”
说到此处，徐俌气定神闲，好像在等全云旭翻脸，准备刑讯逼供什么的，他也做好忍受皮肉之苦跟全云旭乃至沈溪周旋到底的心里准备。
却见全云旭淡然点头：“不知魏国公对自己的罪名有何辩驳的地方？”
徐俌先是一怔，显然没料到全云旭这么快就跳开话题了，当即道：“那些罪名，都是子虚乌有，是诬告忠良，老朽绝不承认！”
但见全云旭拿起笔来，在宗卷上记录着什么。
徐俌顿时皱眉，问道：“宗献，你在写什么？”
全云旭道：“当然是把魏国公所说记录下来，这也算呈堂证供。”
徐俌一听当即恼火地道：“你记录这些作甚？身为大理寺少卿，可知自己职责所在？”
全云旭笔耕不止，连头都未抬起，心平气和道：“这些事用不着魏国公指点，在下所为，不过是职责范围内的事情，这些话可以作为你申辩之词，为何不能记录？”
徐俌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心中很着急，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落到纸上就有可能让朱厚照看到。
“沈之厚做事狠辣，他若想栽赃我，一定会找到各种证据，到时陛下一定以为此案铁证如山，而我却拒不认账，陛下羞恼之下，甚至会加重我的罪行！”
徐俌道：“这些话不必记录了，老朽身正不怕影斜，不需做无谓的辩解。”
全云旭抬头，冷目打量徐俌：“希望魏国公明白，大理寺审案，不需征求谁同意，这些乃是合理记录。再者，上午过堂的情况已上达天听，这些不过是事后补录，若陛下发回重审时或许会用上，魏国公不必过多介怀。”
“你当老朽是疯癫之人？老朽能不知你和沈之厚的用意？”徐俌可不认为全云旭在说实话，敌意非常明显。
全云旭道：“该问的都问了，在下告辞。”
说完，全云旭站起身便要走。
徐俌着急地走过去，想拉住全云旭的衣袖，却被锦衣卫给拦下。
“魏国公还有事？”
全云旭莫名其妙打量情绪激动的徐俌，问道。
徐俌瞪着全云旭：“你来就只是为了问这几句话？说吧，沈之厚有何目的，一并给老朽说出来，他希望老朽供述什么？”
全云旭摇摇头：“上午审案结束，在下至今都未见过沈尚书，从何听取他的意见？以魏国公所言，该说的都在公堂上说了，沈尚书已将此案上报陛下，就算要问，也要先等陛下的御批吧？”
“不可能，沈之厚定不会如此轻易把案子了结。”徐俌道，“他一定有阴谋。”
徐俌情绪失控，整个人处于癫狂边缘，随时都会发作。
全云旭叹了口气：“情况便是如此，若魏国公觉得沈尚书有旁的目的，那不妨等沈尚书来的时候你亲自问他，在下告辞。”
“你别走，老朽要见沈之厚，让他来见！”
徐俌张牙舞爪，就跟发狂一般，想要冲上前拽住全云旭不放，要不是锦衣卫死命阻拦，可能他整个人都要扑到全云旭身上。
全云旭回首用鄙夷的目光望了徐俌一眼，淡然离开。
……
……
“沈之厚不可能轻易放过我！他也不可能放过张家人！他一定是想利用我，但他不明着来，老是耍阴谋手段！这小子的鬼花样一向很多！”
见过全云旭后，徐俌心情很乱，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几名锦衣卫一直盯着他，防止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我现在保了张家人，张家一定会想办法施救！哎呀不对，张家人跟我关系不是很密切，或许他们巴不得我早点死，因为我知道张家那两个败家兄弟所做所为，还帮他们跟倭人私通，畏惧之下，他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徐俌突然站起身，朝锦衣卫喝道：“本公要见吏部沈尚书！”
几名锦衣卫守卫打量徐俌，没一人应声。
“听到本公的话没？本公就算阶下囚，也是堂堂国公，你们不想活了吗？”徐俌怒道。
一名锦衣卫百户走进屋子，无奈地道：“徐老公爷，您真没必要跟我们这些人为难，沈大人不来见，就算您吼破喉咙也没用。而且不都说了么？案情已呈报宣府，交陛下御览，您见沈大人也无用，反而不如安下心过几天舒心日子。”
“什么意思！你诅咒本公没几天好活了吗？”徐俌怒道。
那百户苦笑摇头：“在下的意思，指不定几天后陛下就将您给放了！您可是国公，开国元勋之后，陛下总会体谅的。”

第二六四六章 收场
除夕夜，有关徐俌和魏彬案的审理情况，如实上报宣府行宫的正德皇帝。
萧敬小心翼翼将奏疏交到朱厚照手里。
朱厚照无心细看，简单问了一下上面所写内容，而后用“哦”的一声表示他已知晓。
萧敬道：“此案陛下交给沈尚书审理，沈尚书以大理寺少卿全云旭主审此案，现在已有结果……”
朱厚照又点了点头。
萧敬见朱厚照神色波澜不惊，不由提醒：“沈尚书建议，将魏国公处以极刑，威慑天下不法之徒，魏彬则贬斥中都……”
朱厚照瞄了眼萧敬：“你觉得呢？”
萧敬赶紧低下头：“老奴不敢随便下定论。”
“唉！”
朱厚照叹了口气，“本来朕只是气愤沈尚书失踪，想好好惩治一下知情不报的徐老头，谁知他竟真跟朕杠上了，对朕之前剥夺他职务一事怀恨在心……这次他抖出来的事不少，这是想活命啊。”
萧敬劝谏：“陛下，功勋之后不能随便杀戮啊。”
朱厚照没好气地喝斥：“这还用得着你来提醒？不过沈尚书定了魏国公极刑，朕不好驳回……况且这徐老头坏事做得太多，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啊！”
“陛下。”
萧敬跪下来磕头道，“勋贵之家与国同休，请务必三思而后行。”
朱厚照不耐烦地挥挥手：“真麻烦，京师那边就应该把所有事情都解决掉再跟朕汇报。今天大过年的，朕马上要跟皇后一起用膳，稍后又要去看戏，哪里有时间理会这些琐碎的小事？先留中吧！”
萧敬道：“陛下，沈尚书可能在等您的御批。”
朱厚照站起来，径直往后院走去，未留一句话。
等正德皇帝离开，萧敬从地上爬起来，身体摇摇晃晃，旁边两名太监连忙上前搀扶。
“唉，这种事情怎么能留中不发？这样既没法对沈尚书交待，也没法对天下人交待啊。”作为司礼监掌印，萧敬没有前两任那般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更像是个听命行事的幕僚，现在连建议都不被皇帝采纳，对此他非常无奈。
……
……
新年到来。
京城洋溢着欢快的氛围，街头巷尾张灯结彩，鞭炮不时响起，热闹非凡。
得益于大明威加四海，四夷臣服，民生快速恢复，市井间增添很多活力，玲琅满目的商品，尤其是新城制造的新鲜玩意儿开始在年底走入平常百姓家。
过年这几天沈溪没到处走动，作为内阁一员，新年期间首辅梁储未安排他轮值任务，都是梁储自己和靳贵换班。
吏部也没什么差事，至于徐俌和魏彬的案子暂时没了下文，让他心境平和。
年初见了朝中前来拜访的各部要员，他也去走访了几家，随后便躲在家里看书，躲个清静。
大年初四这天，司礼监首席秉笔兼提督东厂的大太监张永来访。
张永先表明自己对朝中最近发生之事的态度，没有提有关下一任司礼监掌印人选之事，但沈溪却能听出张永变着法儿在暗示。
张永最后做总结：“李兴回宣府去了，现在司礼监这边只剩下咱家一人，沈大人若有要事，只管跟咱家打声招呼。”
沈溪笑道：“内阁中事，本官一概不过问，怎会跟张公公打招呼？你今日踏进府门，便已犯了忌讳吧？”
张永讪笑不已：“同为朝廷做事，说忌讳太过见外。”
沈溪笑而不语。
张永道：“沈大人这招敲山震虎可真厉害啊。”
“哦？”
沈溪稍微有些意外，问道，“此话怎讲？”
张永笑盈盈地道：“沈大人要对张家兄弟下手，却不直接把棍子落下，反而以江南案加以震慑……听说相关证据已呈递陛下跟前？”
沈溪眯眼道：“张公公消息倒是灵通，不过你所说敲山震虎之事，无从谈起，案子归案子，怎跟张家人牵扯上了？”
张永笑道：“沈大人何须隐藏？咱家看得很透彻，李兴此人跟张家走得太近，他回京后多番跟张家人互动，案子稍微有风吹草动，他便一五一十呈报给太后……真是张家豢养的一条好狗啊！”
“呵呵。”
沈溪笑了笑，未加评价。
张永继续道：“张家那两兄弟最近胆都快吓破了，老老实实，什么动作都没有，不过听说陛下有可能会在开春后重新赐给他兄弟二人官爵，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沈溪摇头：“这最多不过是坊间传闻，怎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张永道：“沈大人说是谣言，便是谣言，不过防着点总是好的。”
“嗯。”
沈溪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张永若有所思：“陛下长久不回京师，就怕京畿有变……这不朝中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魏国公乃勋贵之首，他下狱落罪，从勋贵到大臣人人自危，人们都巴不得早些过完上元节，等开衙后可以及时了解案情进展。”
沈溪继续沉默，不打算对此事进行评价。
张永不依不饶地道：“陛下迟迟不归，朝事不能耽搁，那些悬而未决之事，沈大人是否可以试着做主？”
沈溪问道：“有何大事？”
“年初财政预算，还有四方藩属上贡，以及江南那边出征佛郎机国及其海外领地的预案……很多很多，由沈大人来处置再合适不过。”张永谆谆善诱道。
沈溪神色冷漠：“我还是安心打理吏部事务，那些悬而未决之事，可交由陛下圣裁，亦或者张公公去内阁问问也可！”
张永看出沈溪对朝事的懈怠，几乎是无欲无求，但张永不相信沈溪真的如此洒脱，视权势如粪土。
“他看起来年轻，但在朝摸爬滚打十几年，资历比他深的已不多，多年媳妇熬成婆后，怎么可能把手里的权力放出去？”
张永道：“沈大人不妥善处理的话，很多事情都进行不下去了。”
沈溪摇摇头：“外间有传言，说陛下开春就回，也不知是真是假……很多事可以等开春后再想办法解决。”
“有些事实在是拖不得……”
张永继续提醒。
沈溪笑道：“拖不得就只能继续上奏，有萧公公在陛下跟前，还怕这些事不能上达天听？本人既没有监理国政之责，也无僭越之意，不如安心做好自己的差事，如今上元节未过，在家陪陪家人，修心养性，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张公公以为呢？”
张永这下彻底无语了。
……
……
沈溪处之泰然。
朝中很多人却无法保持淡定，有关腊月二十九那天大理寺过堂审案的情况已传得满城皆知。
魏彬和徐俌都做了案子以外的“交待”，也就是说朝中许多人此时可能已经成为了嫌犯。
至于皇帝对于沈溪的上奏留中不发，更可能是在酝酿一场大的风暴，很可能上元节过后朝廷就会迎来一场大清洗，而这次针对的却不一定是朝官，以前雷打不动的勋贵也有可能遭殃。
其中最紧张的要数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沈溪的眼中钉、肉中刺。
正月初五这天，张鹤龄从宫里获悉一些情况，立即去了弟弟的府宅，见面便是一通喝斥。
跟以往不同，张延龄对于兄长的到来未有太大抵触情绪，老老实实接受训斥。
“……你看看自己都做了什么？非跟南边扯上关系，你以后做事能否聪明一点？现在把柄落于沈之厚之手，他很可能已上奏陛下。”
张延龄耸耸肩，道：“大哥，你再怎么教训也改变不了现实……如今不是还没出事吗？这难道不足以证明陛下有意袒护我们？再者，就算陛下要处置我们，不是还有姐姐吗？”
张鹤龄皱眉：“每次都指望太后相帮，这自古以来，皇帝就连自己的血肉至亲包括兄弟子女都会杀，真以为姐姐是万能的护身符？”
张延龄不耐烦地坐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道：“事情都发生了，以前沈之厚拿咱的把柄更多，最后陛下不是把案子给悬着了，所以说大哥你许多时候根本就是瞎操心。”
“你个臭小子！”
张鹤龄伸手就要打人。
张延龄丝毫也不慌张，道：“谁都知道姓沈的小子会针对咱，咱做什么都是错，还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自己吓唬自己算怎么回事？”
“你！”
张鹤龄仍旧怒视弟弟。
张延龄站起来，道：“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先帝时那些个家伙就一直闹腾，一代一代没个完，就这姓沈的小子命硬，但料想他没几天好蹦跶，这次陛下不是要派兵出征佛郎机国么？咱就鼓动让他去，等他走了，咱兄弟的机会就来了。”
“出征佛郎机国？是否成行都难说，即便成行，那也是两年后的事情，先想想眼前之事如何收场。”张鹤龄道。
张延龄笑容灿烂，道：“大哥，不是做弟弟的说你，你真当徐老头和姓魏的阉人知道很多事情？他们最多是一家之词，姓沈的要真要有证据，会到现在还不出手抓人？他也知道对付不了我们，这才采取妥协的态度，不信你走着瞧，此事肯定是雷声大雨点小。”
张鹤龄道：“你如此自信？”
张延龄笑道：“我收到一个消息，说是徐家正在想办法求助姐姐……你想啊，若是徐老头把咱供述出来，徐家人有脸来求助？应该是没招供，想跟咱站到同一条站线上，所以现在的局势是各方联合在一起对付沈之厚。”
“那小子以为自己走了一步好棋，帮陛下肃清朝中勋贵，却不知开罪了勋贵，就等于自寻死路！”
……
……
朱厚照未对江南案进行批复，沈溪乐得清闲。
过年这几天，他好好把新城规划做了一下，即便他人不在江南，心也在那边。
新城的拓建提上议事日程，主要是在沿海地带修筑堡垒，在长江口构筑炮台，这些都是大明海防的一环。
当然这些银子朝廷不会出，需要自行筹措，好在新城发展已步入正轨，各种各样的工厂越来越多，产生巨大的经济效益，要完成城建比较轻松。
“大人，唐先生从江南来信，他无法对南京官场进行整合，需要大人您施加援手。”正月初八这天，云柳带来唐寅的消息。
沈溪看过唐寅的信函，从字里行间能明显感觉到唐寅已焦头烂额。
唐寅不过是以南京兵部侍郎的身份到任，以他的地位根本无法撼动那些根深蒂固的权贵，唐寅几经努力却四处碰壁，心灰意冷之下准备放弃，来信向沈溪求援。
沈溪当即提起笔，对唐寅的请求做出批示。
云柳在旁看着，等看到沈溪写到有关让唐寅“自行负责”的字样时，顿时明白沈溪不会出手相帮。
“他奉皇命而去，作为钦差，那些权贵再厉害，能奈他何？如果他无法凭自身的能力驾驭一切，我就算现在出手，也不过只是挽回一点颜面，到最后他还是会落荒而逃。我只对他以前曾走过的路负责，将来的路走成什么样子，那是他自己的事。”沈溪道。
云柳困惑地问道：“可是大人，若唐先生在江南无法履行职责，真铩羽而归的话，您的面子可就丢大了。”
沈溪道：“面子值几个钱？唐寅不走出舒适圈，永远都是旁人眼中的跟屁虫，要说指点，在他临行前我已做出，他若完不成使命，那是他自己的问题。机会摆在面前，难道什么事都要靠我？”
言语间，沈溪非常失望，在云柳想来，沈溪对唐寅寄予厚望，没料到这么快便“认怂”，有一种“有眼无珠”的失落。
沈溪再道：“陛下做了交待，有关出征佛郎机国及其海外领地的准备工作都由他来完成，这是他证明自身能力的最好机会，若能成功，不管他是举人出身还是进士出身，都可以更进一步，若不行的话就只能从高处跌下去。”
云柳行礼：“卑职这就派人将大人的书函送去江南。”
“嗯。”
沈溪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一摆手，“转译成密码后再送出，到地方后再转译回来，跟他说的事莫要让旁人知晓！”
……
……
沈溪对唐寅袖手不管，这在他看来理所应当，孩子大了始终要断奶，而唐寅就是那个即将断奶的孩子。
正月初九，英国公张懋跑来见沈溪，会面简单寒暄后，对沈溪年后没有去拜访之事多有埋怨。
张懋道：“之厚，咱们是什么关系？有事没事可以经常走动嘛，尧臣近来总提及跟你在江南时经历的种种往事，他年轻，需要你多提携啊。”
沈溪心想：“你孙子再年轻，也比我年长，说得好像我是他的师长一样。”
想到这里，他不由联想到谢丕，谢丕的年岁跟张仑基本相当，而且同样被谢迁托付给他照看，有机会便提拔重用。
不过谢丕显然比张仑“客气”，年后已来见过沈溪两次，一次是在沈家书房，一次是在沈溪于长安街的小院。
谢丕对于跟沈溪交往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不像张仑那样抹不开面子。
沈溪道：“尧臣兄能力突出，又在都督府任职，应该更多跟军中将领接触，而不是在下。”
张懋笑道：“武夫粗鄙，只会舞刀弄枪，跟他们来往无益，倒是你这边，既对文章有见解，又对行军打仗无比精通，还是让他到你这里来沾染些文韬武略为好。”
“欢迎之至。”
沈溪只能敷衍张懋，他相信张懋这老狐狸不会允许张仑天天往他这边跑，因为军方那些人对他防备心一直都很重。
二人闲叙家常，良久后张懋关切问道：“听说之前魏国公案有结果了？陛下那边可有消息？”
沈溪摇头：“陛下尚未下达任何旨意，可能要等上元节后才有定夺。”
张懋点头会意，又关心地问道：“那你准备如何处置这案子？”
沈溪道：“以魏国公所犯罪行，应处以极刑，不过考虑到他是功勋之后，又是王公贵胄，当赐狱中自尽。”
张懋用打量怪物般的眼神望着沈溪，“何至于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即便他做错了事，还是可以挽回的啊。”
从这句话，沈溪感觉张懋是来替徐俌说情的，或者说是替徐家说情。
沈溪无奈叹息：“在下跟魏国公有一定交情，出兵江南时，他对在下提供不少帮助，奈何他离任后仍旧做出通倭之举，此等罪责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加之他素来贪赃枉法，欺压良民，以张老看来，如何处置才合适？”
“这个嘛……”
轮到让张懋出主意时，这老狐狸顿时“怂”了，支支吾吾道，“老朽不懂这些，就不谈这个话题了。说起来你这里书籍可真不少，老朽得好好看看……”
张懋有意避开话题，但沈溪却知张懋不可能完全避开，因为京师勋贵都怕被徐俌给牵连进去。
沈溪心道：“这只老狐狸前来，看似为徐老头说情，但其实是想从我这里获取口风，想知道年后这案子可能往哪个方向发展。他却不知其实我这边早就结案了。”
二人走到书架前，张懋煞有介事从书架上拿下两本书来翻看，结果却是普通的时文选集。
找了半天，才找了几本比较罕有的书。
沈溪道：“这里有之前文肃公对在下的馈赠，也有谢阁老走前留下的文稿，若说在下的私藏，实在拿不出手。”
谢铎谥号“文肃”，他过世前后馈赠了沈溪不少书籍。
这也是谢铎的精神财富，虽然谢铎门生不少，但让谢铎最满意的“门生”还是沈溪，哪怕沈溪从未曾拜入他的门墙。
谢铎收藏的一些孤本和名作，基本都送给沈溪，而沈溪却没有把其摆到书架上，而是用妥善的方式保管起来。
沈溪很清楚，这时代很容易走水，珍贵的书籍需要好好保存，而不是拿出来展览。
张懋对此不是很懂行，他不是研究学问的，闻言只是笑了笑：“已经很好了，比我家强多了。”说完把书本放回书架上，重新走到客位前坐下，拿起茶水呷了一口，脸上的笑容凝固，随即又舒展开。
等沈溪坐下后，张懋问道：“最近可有跟于乔来信交谈？”
沈溪摇头道：“未曾有过书信来往。”
“这样啊。”
沈溪的回答超出了张懋的预料，在其看来，既然谢迁为沈溪创造了这么好的朝局环境，应该是很关心朝堂局势，甚至会时常对沈溪有所“指点”才对。
但张懋却不知，弘治朝这些文官都有很高的修养和品德，无论是他们自己主动退下来，还是说被皇帝勒令退朝，回乡后都颐养天年，不问政事，如此体现他们的高风亮节。
刘健、李东阳和谢迁这三位对大明朝有特殊贡献的能臣，在此事上的态度非常一致。
沈溪道：“倒是在下听闻张老你跟一些人走得很近？比如说……魏国公？”
“啊？”
张懋没料到沈溪会突然把话题扯到徐俌身上，先吃惊一下，随即意识到这可能是沈溪的某种暗示，当即道，“之厚，你可别误会，老朽跟魏国公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平时少有见面的机会，怎会跟他走得近？定是谁在胡言乱语……或者是有些人一厢情愿。”
沈溪笑了笑：“传闻而已，未必当真。”
沈溪神色轻松，张懋却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张懋心想：“这小子果然不一般，知道我来的目的，这是在暗示我别再提此案哪！”
张懋道：“本来涉及大明水师事宜，想问一下你，但想到你现在卸任兵部，有些事不如直接去兵部问王尚书，所以就此作罢。这天气看着好起来，不复年前天寒地冻，正好多走动走动……”
闲扯一阵后，张懋起身告辞。
沈溪无论如何都是要相送，二人出了院子，天空飘起了雪花。
张懋哈哈笑道：“正说天气不错，谁想居然下起雪来了。”
沈溪笑着点了点头，道：“今年的春天，来得可能会迟一些。”
“是吗？”
张懋很好奇，“之厚，你对天象还有研究？那回头好好讨教你一下，老朽对此可是一窍不通。”
二人走到沈家门口，这边朱鸿进来，手上拿着几分拜帖。
张懋笑道：“每天到你这里来拜访的人都不少，不过让人意外，本来你这里应该门庭若市，为何不见外面有人等候？”
沈溪道：“来人都是先将拜帖送来，若见的话，自会去请。”
张懋点头：“还是你这里门槛高啊，不过也对，现在朝中人谁不仰视你的门楣？不过年轻人也要戒骄戒躁……哈哈，老朽不多叨扰，回去了……”

第二六四七章 左右为难
南京城，唐寅每天都在焦头烂额中渡过。
这段时间，他很早便到兵部衙门，处理事情至深夜才回府，连妻儿都无心照顾。
这天下午，唐寅刚见过亲军十七卫的几个指挥使，回来还没歇一会儿，南京兵部主事白夏瞿来见，为他带来京师的信函。
本来唐寅满心希望这是沈溪的信，等打开一看，才知是兵部尚书王琼的手书。
“可有沈尚书的信？”
唐寅甚至未细看信件内容，直接抬头问白夏瞿。
白夏瞿摇摇头：“没有，要不派人去京师催催？”
唐寅面露失望之色，叹道：“若有信的话，早就该来了，可能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不过是一封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不打紧，但其实唐寅很在意，等仔细看过王琼信函的内容，脸色越发难看。
“不知王尚书有何指点？”白夏瞿目光热切地问道。
唐寅摆摆手：“不过是对兵部下发公文的补充，没什么事，你先退下吧。”
白夏瞿心中满是疑惑，但还是依言离开。
此时差不多已到黄昏时分，唐寅侧头看了看窗外略显昏暗的天色，起身把办公桌收拾好，没有留下来继续处理公文的兴致。
“这一天天的，都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唐寅拿着王琼的信函，神色失落回家去了。
……
……
新城，有关出征佛郎机国及其海外领地的准备工作正在有条不紊进行。
刘序和胡嵩跃这对老搭档以水军提督的身份负责组建大明远征军，从江南招募十万水性绝佳的青年，训练搞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新城一片欣欣向荣，本来二人都着急回京城甚至回九边，但现在看新城发展迅速，家人生活安定富足，生活比起北方强太多了，二人倒不着急走了，跟大多数将士一样，都觉得新城这边更有归属感，这毕竟是他们亲手打造的城市，凝聚了他们太多的情感。
“军师来信了。”
这一日白天的训练刚刚结束，晚上胡嵩跃还准备带人进行夜间拉练，刘序拿着封信走进城主府。
为了日常备战，水军提督衙门设在城主府后院，沈溪为他们从香料群岛找来一群佛郎机冒险者作参谋，专门制定日常训练计划，包括陆地和海上两个部分。
因为渔业已经成为新城的又一大支柱产业，用陶瓷做的鱼罐头甚至远销到西北、西南等地，新兵们守在海边，天天有鱼肉吃，因此就算参军前许多人有夜盲症，连续吃几个月海鱼下来什么症状都没了。
刘序的到来，让胡嵩跃眼睛里增添几分光彩，笑着道：“我懒得看了，你快说说，军师说了什么？”
刘序道：“军师的意思，让我们按部就班训练，适当派出海船，在近海海岛布控，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胡嵩跃面带失望之色：“就这么点儿消息？沈大人没有吩咐？”
“唉！”
刘序跟着叹了口气，“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说沈大人不会负责此番出征事宜，陛下让军师统筹，等于说咱以后听军师调度便可。”
胡嵩跃和刘序脸上都带着失落，显然他们对唐寅没那么信服，哪怕唐寅的确有本事，但万事就怕比较，唐寅所有的成绩都是跟着沈溪取得的，从来没有单独证明过自己，所以对于他的能力，这些追随沈溪的将领都存疑。
胡嵩跃道：“近海布控作何？难道是……怕佛郎机人卷土重来？”
刘序道：“佛郎机人刚运了上百条船的货物走，根本就无心跟我们交战，前来运货的船只都没装备火炮，护航的战舰据说都停在距离海岸线百里外的地方，不敢越雷池一步，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引发争执？”
“管他的呢。”
胡嵩跃骂骂咧咧，“跟红毛番人打仗不是一次两次，现在他们有银子，我们才跟他们做买卖，等哪天没有了，说不得就会干他丫的……这年头实力才是一切，适当亮亮拳头或许有奇效！”
……
……
眼看到了上元节，唐寅终于收到沈溪来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勉励了一下唐寅，让唐寅在江南好好干，顺带让他处理好新城事务，对于别的完全没有指点。
长久没得回信，唐寅已经预料到沈溪会是如此态度，放下信函时，口中低声慨叹：“看来他是想让我单独面对和处理这边的事情，不再跟以前那般，把我当成幕僚或门生，对什么事情都进行指点……”
这次依然是白夏瞿来送信，闻言紧张地问道：“沈大人有什么交待吗？”
唐寅这才想到旁边还有人，当即摇头：“沈尚书说了，江南之事，若有不通之处可以直接请示陛下，兵部事务他不会过问。”
白夏瞿道：“可是……唐大人，沈大人委派您来江南整理官场，怎能说不管就突然撒手了呢？”
唐寅脸色多少有些难看，道：“本官乃是受皇命前来江南任差，你此话何解？”
“没有。”
白夏瞿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解释，“下官道听途说一些事，做不得准，您当然是陛下钦命的南京兵部侍郎，不过沈大人乃吏部尚书，从道理上来说，您受吏部委派也不算错。”
唐寅心道：“无论我再想怎么摆脱沈之厚的影子，外人始终把我当成他的人，关键是没有他，我莫说在朝中有所作为，连进入朝堂都是一种奢望。”
唐寅不耐烦地摆摆手：“这几日一直未得清闲，明日便是上元节，放你几天假吧。”
“唐大人，您这是作何？您来后，一直都是下官在旁照应。”白夏瞿大惊失色，以为唐寅要冷落他。
唐寅抵达江南前后，兵部事务近乎瘫痪，若非白夏瞿忙里忙外支应，唐寅可能连眼前这个烂摊子都支不起来。
唐寅道：“你做得很好，不过本官要出外公干一趟，所以放你的假。”
“去哪儿？”
白夏瞿毫不客气地问道。
唐寅板起脸来：“本官除了到江南来整顿军务，还有一件很重要的差事，你不知道？”
白夏瞿稍微反应之后，笑道：“那一定是去东边那座城，若是唐大人不嫌弃的话，下官可以跟您一同前去，您看……”
“不必了。”
唐寅否决了白夏瞿的提议，因为他不是很信任此人，正色道，“过去后要忙于军务，一时三刻走不开，南京兵部还有一些事需要你照应。你留下来，本官才放心。”
白夏瞿面带失望之色，却还是点头：“那唐大人您速去速回，这南京没您……没人能撑起来。”
……
……
唐寅打算次日启程前往新城。
有人听说此事后，赶紧前来阻挡，却是南京户部尚书王佐。
“王老有何急事，不能等在下归来后再说？”唐寅知道王佐来一定没好事，可惜被人堵在家里不得不见。
王佐笑盈盈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道：“听说沈国公给你来信了？”
唐寅皱眉：“不过是私人信函，王老你消息可真灵通。”
王佐道：“那就是有这回事了，不知他对江南之事有何见解？却说他离开江南有一段时间了，南京许多事都悬而未决呢。”
唐寅心想：“怎么南京这帮官员都想知道沈之厚的想法？他们如此关心，为何不直接去信问沈之厚本人？”
“只是一些无关紧要之事。”
唐寅避重就轻道，“沈尚书对江南之事并无交待，只对在下多有嘉勉。”
王佐神色古怪地打量唐寅：“伯虎可是有难言之隐？”
唐寅没好气地道：“沈尚书对待江南官场的态度，一向都不想插手，即便此番在下来江南，他也无任何指点，这一点王老应该清楚才是。”
“伯虎莫要着急，老夫不过是就事说事罢了。”王佐感觉唐寅态度不佳，连忙用相对温和的口吻道，“这也跟南京很多事悬而未决有关，陛下去了宣府，好像对朝事没那么用心，这南京之事，沈国公不管，谁来管？”
唐寅干脆保持缄默，以此作为抗议。
王佐叹道：“不是老夫非要来找你，只是陛下定下两年出征之期，这不江南处处都在动员，兵员、粮草和辎重，还有新城造船，这些都不是小事，哪一样不要银子？”
“南京户部每年所做之事，不过是将府库收入整理归纳，没有独立的支配权，一次要准备如此多钱粮，实在是让老夫捉襟见肘，老夫就想让沈国公多过问一下此事，他素有见地，想必有万全的解决之法。”
唐寅觉得王佐确有难处，跟他遭遇到的困境一样。
唐寅摇头：“王老更应跟朝廷请示，而不该向在下提这些事。”
王佐苦笑：“伯虎，你才是陛下钦命负责和统筹全局之人，老夫有困难不来找你，找谁？”
这下唐寅无法反驳了，毕竟朱厚照跟沈溪置气，把差事交给他，那他理应承担起责任。
唐寅道：“向朝廷申请调拨钱粮，非在下能力能及。”
王佐想了想，道：“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年了，但江南这边的预算至今未批下来，老夫的想法，是咱们一起跟朝廷上奏，尽量把江南这边的钱粮留下，以支应造船和训练水军用度。”
“嗯。”
唐寅点了点头，没有发表意见。
王佐随后从怀里拿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疏，摊开来：“你先看看，若是有不对的地方你且提出来。”
唐寅闻言不由皱眉，王佐分明是有备而来，他凑上前仔细看过，脸色凝重。
王佐道：“既无问题的话，咱就早些把上奏定下，免得朝廷预算确定下来，江南又要捉襟见肘过一年。经历倭寇肆虐和宁王叛乱，如今又面临筹备训练朝廷水师，这两年乃是江南日子最紧巴的时候，上上下下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伯虎，你可得体谅下面这些人的难处啊。”
唐寅深刻体会了一把身在局中那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他心中开始抱怨：“就算是沈之厚自己来，江南这一团乱局未必能解开，他却如此放心交给我，难道真的相信我有能力解决这些疑难？”
……
……
唐寅启程，前往新城，路上写了上奏给身在宣府的朱厚照，想借助朱厚照的力量来帮他解决江南困窘，说白了就是跟皇帝叫苦。
但其实他的上奏尚未抵达宣府，朱厚照已感觉让唐寅独自在江南支撑大局，很难施展开拳脚。
年后，朱厚照终于服软了，把萧敬打发回京城，让萧敬去劝说沈溪去江南主持大局。
萧敬于正月十五下午抵达京城，一路马不停蹄赶路，他异常疲累，到底他已是年过古稀的老人，经不起旅途的折腾，进城后还不能有任何懈怠，马上去国公府找沈溪，在沈家书房内，萧敬总算可以坐下来休息片刻。
“萧公公如此着急回来，莫非是有大事发生？”
沈溪语气随和，丝毫看不出有什么紧张。
萧敬苦笑：“朝中是否发生大事，旁人不知，您沈尚书还能不清楚？老朽不过是奉陛下之命，前来跟沈尚书您传达一点意思，话不多说，这是陛下的亲笔信，您自己看吧。”
终于见到沈溪，萧敬松了口气，这次朱厚照对他的游说工作没有强行要求，朱厚照将主要心思都放在写信上，他最多不过是送信的使者。
并不是正式的圣旨，只是一封简简单单的书函，朱厚照甚至连印鉴都没用，只是以学生的身份请求沈溪主持朝局，尤其提到两年后出兵佛郎机国及其海外领地的国策。
“陛下对沈尚书寄予厚望啊。”萧敬适当帮腔。
沈溪很快便把信函看完，从他的角度来说，这封信没多少营养，因非公文，没有实际效用，沈溪大可选择遵从或者不遵从，总归跟朱厚照搞对抗他已不是第一次了。
沈溪摇头：“陛下到底是何意？”
萧敬显然对信件内容非常清楚，惊讶地问道：“沈尚书难道没看清楚？是否让老朽给您读一读？”
沈溪笑道：“莫不是萧公公以为在下不识字？”
“没有，只是怕沈尚书您不能理解陛下的苦心。”
萧敬道，“之前陛下仓促决定出兵佛郎机国及其海外领地，事后陛下也有非常后悔，只是皇帝九五之尊，金口玉言没法更改，一直到今天才给沈尚书您细说其中缘由。咱作臣子的，应该理解陛下的难处不是？”
“呵呵。”
沈溪脸上挂着笑容，显然不打算轻易接受朱厚照的提请。
萧敬自然明白想让沈溪接纳皇帝的请求，并非容易之事，当下又道：“沈尚书，您看有何困难之处，老朽可以回去跟陛下禀奏。”
沈溪问道：“萧公公几时回宣府？”
“这……”
萧敬顿了顿，才摇头道，“这一路赶得太急，老朽得喘息几日才会恢复过来，另外陛下未着急让老朽回去，只需派人把您的回复跟陛下汇报便可……或许要到月底才会启程回宣府。”
沈溪道：“那在下不是有一段时间细细思量？”
萧敬赶紧道：“沈尚书莫要言笑，陛下亲笔信函都来了，岂能耽搁？沈尚书，陛下不但让您主持南京地方军政事务，全力准备跟佛郎机国一战，还有就是让您主持朝局，这可是无上的隆宠啊。”
沈溪很想说，我现在这情况跟是否主持朝务有何区别？难道我想主持，所有人就会都听我的？
萧敬似也感觉皇帝开出的条件不那么吸引人，他微微低下头：“老朽也知，上次陛下便委派沈尚书您为监国，此番其实无甚差别……若是您实在有心无力的话，也可以跟陛下提出来。”
沈溪道：“怎么提？说在下不足以承担此重任，决意退出朝堂？”
“啊？”
萧敬非常吃惊，“万万不可……沈尚书，您是说要先思量是吧？思量清楚也好，不过时间不宜长，明日老朽再来，您看是否合适？”
萧敬是聪明人，不想跟沈溪起任何矛盾和冲突，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根本没法和沈溪抗衡，干脆拿出拖字诀。
沈溪微笑着点头：“那在下先思虑一夜，看这件事如何来解决。”
萧敬心想：“让你当监国，主持朝政，需要思虑？这种事换了谁都乐于接受，你何必让陛下为难，也让我为难？”
萧敬心中腹诽不已，却只能起身行礼，道：“那便静待佳音。”
……
……
萧敬走后，沈溪犹豫不决，便在于他不太想接受主持出兵之事，他已厌倦在战场上出生入死。
当夜，沈溪没有留在府上过夜，而是来到城内一处秘密居所，审阅了全国各地发来的情报，同时也听了云柳的详细汇报。
“大人，唐先生在江南，的确难以撑起场面。”
云柳直接了当评价，“新城很多事务被耽搁，而近日新城发生了很多事，可能唐先生会到新城一行。”
沈溪叹道：“本以为有了唐寅，我便可以轻省些，把江南之事交托出去，孰料还是要自己费心。”
云柳道：“卑职愿意前去新城，为大人分忧。”
沈溪打量云柳，在他看来云柳的能力要比唐寅强多了，毕竟云柳在他身边日久，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几乎全盘接受了他的思想和行为模式。
不过沈溪不会把江南事务交给云柳，主要原因是云柳没有站在阳光下的身份，且很多事上都仰仗他，一旦遭遇困境还是得靠他出手。
沈溪摇头：“你留在京城，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哦对了，萧公公那边有什么消息？”
云柳早就想到，沈溪不会放她出去，赶紧把萧敬回到京城后的情况跟沈溪汇报：“……萧公公去见过兵部王尚书，还有户部杨尚书，入夜后才返回私邸。”
沈溪道：“一切尽在预料，看来陛下交托的事情，并非只见我一人。”
云柳问道：“大人是否会接受陛下所托？这是大人执掌朝政的最好机会。”
沈溪看着云柳，语气缓和：“在你看来，当官必须要以号令朝堂为目标？”
云柳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低下头呈认错状，却听沈溪道，“诚如你所言，接受陛下的条件，我将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京城内不会有人跟我抗衡，我推行的政策，也会逐一落实，造福民生，但如此做的结果，就是加深一些人对我的怨怼。”
云柳道：“只要福及苍生，大人其实不必太在意某些人的观感。”
沈溪笑道：“当权者当然不必在意这些，越在意别人越会被束缚住手脚，但关键是处理朝事多了，意味着我会更加疲累，早出晚归，绝非我追求的生活。”
沈溪说的这些，云柳大概能理解，沈溪不是那种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之人，而沈溪平时所做会很随兴，使得他在追求权力的同时，也在追求一种安稳的生活方式。
沈溪又叹道：“如今陛下换了态度，以恳求的方式跟我说事，我无法拒绝，到底要维护这段亲密的君臣关系。”
云柳道：“大人所言极是。”
沈溪轻轻摇头：“江南事务，我还是不会过多插手，不过会在兵部做点文章，先拿年初预算说事，只有预算问题解决了，六部和江南才不会出乱子。”
“可是大人，佛郎机人的银子，尚未运到京城来。”云柳道。
沈溪道：“在何处问题不大，总归能落到实处，这两年中原和江南连续遭遇兵灾，可能来年财政调拨会出现问题。这些等回头再行商议。”
……
……
正月十六，朝廷各大衙门新年开门第一天，沈溪一早便在吏部衙门见到萧敬，让萧敬带回他给朱厚照的私人信函。
“沈尚书这是接纳了？”
萧敬知道沈溪的态度后很高兴，这意味着他可以回去交差。
沈溪道：“如萧公公所言，为人臣子，此等事如何回绝？”
萧敬笑道：“那是那是，沈尚书一直公忠体国，当然不会让陛下失望。相信陛下很快便会下达御旨，让沈尚书主持朝政。”
“嗯。”
沈溪微微点头，对被皇帝委命为监国并不怎么上心。
萧敬突然又记起什么来，道：“沈尚书，昨日老朽去见了兵部和户部两位尚书，提到今年财政调拨，以两位尚书所言，江南用度可能要比往常年多出几倍。您看……”
沈溪道：“户部今年预算奏疏，似乎尚未到内阁。”
“呃……”
萧敬仔细想了想，道，“快了，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杨尚书是管理财政的一把好手，这几年户部府库一直充盈，经历了那么多场灾劫，户部对于今年的预算可说准备充分，不过现在还是要听一下兵部和南京那边的反馈，到现在南京兵部的唐侍郎还没有上奏此事。”
沈溪摇头：“此事在下也不知。”
萧敬笑道：“您以后不过问也不成了……这不，您都接纳陛下所请，这份上奏其实由您来上也可，您对于备战的开销用度最清楚，如此也好尽快让户部动起来，尽快解决预算问题。”

第二六四八章 花在刀刃上
沈溪于正月十六正式接受朱厚照提请，出面主持朝局。
本来要等几天，正式谕旨才会送达，但当日天还未黑，消息已外泄，户部尚书杨一清亲自前来拜访沈溪。
不过因这边还有会未结束，杨一清在吏部会客室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沈溪才出来。
二人坐下，简单交谈几句，杨一清把来意说明，请沈溪为江南用度报一个大致的数字，让他可以顺利跟皇帝请示，完成户部今年度的预算。
杨一清道：“南京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年前曾发函催促，但一直没有回信。正好之厚接手朝政，便来问个清楚。”
虽然唐寅以南京兵部侍郎的身份，奉皇命督理江南事务，但其实唐寅并不能得到京城这帮大佬的认可，始终把唐寅当作传奉官之类的存在。
沈溪道：“今年南方用度，在下并不太清楚……应宁兄可有问过兵部王尚书？”
若是旁人，自然可以毫无顾忌地拆唐寅的台，沈溪却不能，毕竟是他亲手提拔的人才，若沈溪直接跳过唐寅做决定的话，必然会打击对方的积极性，这是沈溪不愿看到的一幕。
杨一清听了沈溪的话，便知这是推诿，心中大概有数，沈溪分明是不打算把江南军政事务揽在身上，于是道：“年前年后，在下去过兵部多次，跟德华进行商议，可惜都拿不出具体数字，江南的备战情况京师这边了解不多，有关新兵招募以及训练量，还有造船等用度……这些都需要地方呈报，可惜目前暂且未有上报。”
沈溪点了点头：“看来是某些环节出了问题。”
“之厚曾多次领兵出海，应该对备战所需钱粮有所了解，其实你不妨估算一下，给出个大致的数字，等地方上报后可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增减。”杨一清建议。
沈溪笑了笑：“此事在下暂不能接手，毕竟陛下尚未发出御旨，名不正则言不顺。”
杨一清道：“可从萧公公处听闻，此等事可以直接问你的意见，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沈溪摇摇头：“皇命在身做事才方便，其实在下相信江南很快便会把具体数字汇总上来，户部呈交预算奏疏不急在这三两天，总归预案在开春前正式调度钱粮前通过也不迟，可以等等。”
杨一清面有难色，“可是……萧公公之前已多次催促。”
沈溪微笑道：“萧公公那边，在下自会去说，应宁兄不妨回去等消息，几天内应该就会有结果。”
旁人或许会跟沈溪争论一下，但杨一清很识相，知道如今朝中以沈溪马首是瞻，就算年长沈溪许多，也没有露出不悦之色，欣然点头：“尽早有结果自然最好。”
……
……
沈溪之所以如此敷衍，其实是在给唐寅机会。
以沈溪所知，唐寅前往新城，目的是视察备战情况，做一个较为科学合理的预算。
果不其然，唐寅到新城次日，火速向京师发函，说明江南备战一切顺利，而这份公函在最短时间内传到京城，时间不过正月十九。
王琼得知情况，马上跟杨一清商议，杨一清又按照唐寅提请，将户部预算奏疏补齐，于正月二十呈送通政司，同日下午内阁已得到上奏。
事情很大，这会儿朱厚照委命沈溪为监国的谕旨仍旧未发到京城，但梁储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自作主张，跟靳贵商议后便出宫找沈溪，当晚在沈溪的小院相见。
“……今年兵部预算为二百万两银子，比往常年高出许多。”梁储做出总结。
沈溪很清楚，以往大明每年财政进项不过二三百万两银子，各部门摊下来，兵部基本有个四五十万两银子拨款便不错了，一旦有战事发生，会从其他方面走账，不会涉及年度预算问题。
当年朱厚照制定平定草原国策时，兵部预算接近一百万两，而这些预算并非完全用在西北，更多是用在制造火器尤其是火炮、火铳上，其中部分还是沈溪自行筹措。
但现在，光是兵部预算就要两百万两银子，而以大明中枢各部以及地方实际用度来看，超支很常见，估摸一年下来，兵部非要用三四百万两银子不可，因而梁储觉得这份预算不可能通过。
沈溪道：“陛下制定的出兵海外的计划，不知在兵部预算中，备战用度是多少？”
梁储摇头道：“不多，不过才五十万两。”
沈溪道：“那大头用在何处？”
梁储叹道：“陛下之前对九边军政有诸多意见，听说要将九边各处旧城墙进行修缮，这部分大概要用到五十万两银子上下，这还不算地方自行筹措的部分，合起来大概要用到一百万两左右。”
“这只能说明陛下对军务很重视。”沈溪道。
梁储忧心忡忡道：“过去几年，军事方面的花销已非常巨大，如今九边无事，若再超额支出，只会加重民生负担……之厚你乃前任兵部尚书，是不是应该考虑这方面的影响？”
在梁储看来，沈溪似有支持兵部预算的意思，而现在沈溪在朝中的地位又在他这个首辅之上，所以梁储只能用委婉的语气跟沈溪商议。
沈溪想了想，问道：“户部那边有何意见？”
梁储摇头：“户部并未反驳，选择照实上奏，以目前的情况看，朝廷倒不缺这几百万两银子。”
说话间，沈溪把梁储递来的户部上奏看了一遍，最终数字沈溪也是第一次看到，不算是地方上报预算提请，只算京师和南京、边关，预算就已高达六百万两银子，其中内库所需银两在二百万两银子上下，不用说这些都是朱厚照早就通知过户部，准备私自调用的“款项”。
梁储道：“有关沿河沿岸的行宫，现在已停止修缮，不过这件事……可能会跟陛下的意愿起冲突，需要有人上疏提请。”
沈溪笑道：“总不会让在下去提吧？这本是工部的事情。”
梁储问道：“那这份上奏……”
“按照以往规矩，拿到朝堂上商议，但目前状况陛下根本不会听下面的意见，让户部先上奏后试探陛下的反应。”
沈溪想了想，道，“或者票拟为开支巨大，酌情再议，也是可以的。”
梁储发现沈溪用的还是推诿的招数，不再勉强，叹息道：“那就先这么定下来，看陛下是何态度。”
……
……
萧敬原定计划是在正月二十二出发，但因户部上奏已出，他急着回去跟朱厚照商议，没到正月二十便已提前上路。
这也是他跟杨一清紧急商议后做出的决定。
萧敬抵达宣府时，已是正月二十六，星夜兼程下，萧敬万分疲惫，进城后还是第一时间去找朱厚照。
尚未面圣，萧敬便得知朱厚照已对户部提请预算做出批示，由司礼监秉笔太监李兴做了整理，御旨已发回京师。
“……哎呀，萧公公来晚了一步。”萧敬尚未面圣，先见到李兴，李兴脸上挂着的揶揄的笑容，让萧敬觉得自己被杯葛了。
萧敬问道：“陛下为何要仓促做出决定？不知是如何回复的？”
李兴道：“陛下委派沈国公为监国，当然什么事都会听沈国公的，陛下相信沈国公会就此事做出妥善安排。”
萧敬非常惊讶，惊的是朱厚照居然把财政预算这种涉及国祚安定的大事直接交给沈溪，丝毫也没有召集臣子商议和探讨的意思，似乎很厌烦牵扯进“琐事”中。
李兴拿了杯茶走过来，递给萧敬：“萧公公此行辛苦了吧？都一样，年前在下往京城时，来回也都很赶，不过皇命在身便是如此，现在萧公公可以把心安回肚子里去了吧？”
萧敬生气地问道：“你为何不劝劝陛下？”
李兴摊摊手：“为何要劝？涉及朝中预算，过去几年都是内阁自行商议，陛下很少参与其中，今年不过是照例行事，有何不可？”
“可是往常年……”
萧敬话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李兴没好气地道：“萧公公是否想说，往常年有谢中堂在，很多事不用陛下操心，而现在沈国公就不可？你这是要挑事啊……你也知道陛下对沈国公的信任，远远超过谢中堂。”
“唉！”
萧敬重重叹口气，有种哀其不争的无奈。
李兴笑道：“咱当奴才的，朝廷大事能参与的就尽量帮陛下出谋划策，若是陛下不用咱，你还要抻着头往里面探，那就是自找麻烦。沈国公能力出众，相信这会儿他已有见解，朝廷开销自然不愁，谁让大明正在他的带领下做大买卖，府库满盈呢？”
……
……
朱厚照委命沈溪为监国，以及让其自行决定年度预算的圣旨，于正月下旬传到京城，顿时引起朝野震动。
以前都知道朱厚照信任沈溪，但没料到会把家国大事都托付给沈溪的地步，而眼下朱厚照分明袖手不管，把朝廷里里外外的事情都交给沈溪，如此一来沈溪的权势比当初刘瑾巅峰时还要高。
李鐩来跟沈溪汇总工部预算时，顺带提了一句：“……幸好是之厚你，而非当初刘瑾那般的阉人，不然朝廷非出乱子不可。”
沈溪道：“时器兄是拿我跟刘瑾作比？”
“哈哈。”
李鐩笑道，“这可不是言笑，之厚做事沉稳，深得朝中文武百官信任，又不拉帮结派，以后这朝堂非你来当顶梁柱不可。”
听似对沈溪的恭维，但其实没有正面回答沈溪的问题，显然包括李鐩在内，都担心沈溪擅权。
沈溪没有跟李鐩继续就此话题进行深入讨论，转而道：“工部来年预算可能要削减，尤其是中原地区灾后重建，不能以朝廷调拨款项为主要手段。”
李鐩问道：“这是为何？”
沈溪道：“随着河南吏治清明，灾后地方重建做得很好，我已跟户部打过招呼，让他们跟朝廷上奏减免中原受灾之地未来几年的钱粮赋税，这是大头，同时促成流落各地的灾民回归家园。至于中原各城塞修建，还有黄河、淮河堤坝工程，会另行拨款。”
“那……意思是说，工部预算需要修改？”李鐩有些不情愿。
年前年后工部忙活许久，才把详细数字给总结上来，本已过了户部和内阁，上奏皇帝，只等候朱批，现在却卡在沈溪这里，而李鐩自认跟沈溪关系不错，沈溪不会给他出难题才是。
沈溪道：“若跟往常年一样，把赈灾和修堤坝的钱划拨下去，从河南巡抚和布政使司衙门，再到地方府县官员，必定层层盘剥，钱粮用不到实处，反而不如从京师调专人去负责此事。”
“不用巡抚，那就得重新委派钦差？”
李鐩对沈溪的逻辑不太理解，便在于大明巡抚不是常职，本身河南巡抚就是朝廷派去中原负责修缮河堤以及维护地方安稳的“钦差”，现在沈溪不相信河南巡抚衙门，连钱粮都不调拨过去了。
沈溪不想跟李鐩解释清楚，道：“此事容后再议，总归先按我说的来吧。”
沈溪作为吏部尚书，本身不监管户部和工部事务，但现在皇帝委派沈溪监国，沈溪的话便管用，李鐩不想去跟他争，当即：“那就把调中原的钱粮做出更变，其它不动，是这意思吧？”
沈溪微笑着点点头：“可能需要时器兄回去后忙活一晚，妥善进行修改。”
“那倒不是什么大事。”
李鐩笑呵呵道，“不过你还是要赶紧跟陛下上奏，若是地方上闹出什么乱子……也不好，最好是预算跟新的政策一起下达。安稳为主！”
李鐩显然怕中原地方知道朝廷在当年修河预算上做出裁减，会闹出乱子来。
沈溪笑着点头，便当是同意了。
……
……
朝廷各部预算，在正月底前基本都得到妥善解决。
六部尚书并非人人都来见过沈溪，兵部开支巨大，江南又是销金的无底洞，王琼也未亲自前来拜访。
司礼监那边，张永几次来找沈溪，一边问询有关运河沿岸建造行宫之事，一边又像个幕僚般每次都来给沈溪“出谋划策”，却一次都未得沈溪采纳。
西北预算基本得到通过，等于说沈溪在这个问题上跟朱厚照达成默契。
沈溪想方设法阻止朱厚照在运河沿线修造行宫，却并未阻止朱厚照在宣府乃至九边大兴土木，便等于是告诉朱厚照，你以后常往边关可以，但再想南巡去游玩则不行。
二月初一，张永跑来找沈溪，专门便提到了内府调拨款项未得批准之事，因为这些预算不在工部或者户部预算内，张永作为司礼监留守京师之人，朱厚照先给萧敬施压，再由萧敬通知张永来找沈溪“理论”。
张永道：“沈大人，陛下对于运河沿岸城是未及时修造行宫之事，很着恼，很多工程不都开始了？难道要潦草收场？”
沈溪打量张永：“陛下人在西北，暂且没有南下打算，今年要动的工程那么多，九边更是要修补长城，如此大的开支，难道不应该削减一些一些无关紧要的开支？”
张永哭丧着脸道：“天家无小事，陛下要修行宫，用不了多少银子吧？”
沈溪拿出一份东西，却是之前内府有关修建行宫的详细奏请，并非原本，而是沈溪做出的誊本。
沈溪道：“从预算看，要动用二百五十万两银子修建行宫，加上去年投入的六十万两，合计要三百一十万两银子，甚至更多！”
“这……”
张永早就知道这数字，却没料到沈溪准备如此充分，当然这数字让人不可接受，但也仅限于弘治朝时，自从大明跟佛郎机人通商后，朝廷财政状况已大有好转。
沈溪叹息道：“备战跟佛郎机人的战事，不过才调拨不到五十万两银子，为了修建行宫就要三百万两，这合适吗？”
张永道：“这是陛下问的，您就算有意见，应该跟陛下提才是。听说江彬为此还跟陛下进言不少，大概的意思是想让陛下从民间想办法，比如拍卖宫里的古玩，还有赐爵等来筹集资金，如此也可修建更多的行宫，不但在运河旁，还要在关中、江南各处，就怕事情闹大啊。”
沈溪打量张永：“如此说来，张公公也不支持运河沿岸修造行宫？”
“这是当然。”
张永义正词严道，“为人臣子，当然知道何事着紧，修建行宫可以等日后再说，现在着重是要备战远征佛郎机……等开战后，大明的国库就紧张了，就算现在有银子，也要省着点花。”
沈溪点了点头：“看来张公公实乃治国良臣，在下也正是如此想法，不妨由你我二人一同上奏陛下，提出此事，你看如何？”
“啊？”
张永赶紧摆了摆手，“您是监国，您来上奏便可！咱家告辞……”
到最后张永为了躲避跟沈溪联名上奏，逃也似地离开吏部衙门。
……
……
沈溪的上奏，于二月初四送到宣府，由萧敬呈递给了朱厚照，专门提到有关运河沿岸主要城市停建行宫之事。
朱厚照很不满意，因为从年前户部调拨五百万两款项的时候，朱厚照就已决定修行宫，而且前期银子已投了进去。
“这不是半途而废吗？”
没等萧敬做出评价，旁边侍立的江彬便不客气地说道。
江彬最近又得宠幸，朱厚照对旧人总是有种特殊的情感，再加上现在朱厚照对于外面的女色不感兴趣，当初娄素珍和钟夫人的事暂告一段落，江彬做事勤快，也就跟钱宁一样得到朱厚照重用。
只是现在江彬没法跟全盛时相比，但江彬有一点比钱宁更有优势，那就是他留在宣府，又因是世袭军户出身，在军中如鱼得水，渐渐又得皇帝欢心。
朱厚照道：“前面投进去多少银子了？怎么也该有一二百万两了吧？很多行宫是否都已修建起来？”
萧敬道：“回陛下的话，从之前的账目看，前面投进去的物料款项，大概二十万两，人工二十万两，而在其它款项上，也有二十万两上下，总共六十万两。”
朱厚照很不高兴，皱眉道：“朕去年从江南回来时就在修，地方上也调拨了款项，回到京城后又再次调拨，怎么才六十万两？”
“正是。”萧敬有点怕被朱厚照责难，毕竟这件事他是没有参与，对于款项的调度他不太清楚。
江彬行礼：“陛下，以臣之前的估算，要修建成这一系列行宫，适合陛下南巡时入住所用，大概需要四百万两银子上下……”
朱厚照看了看沈溪的上奏，道：“四百万两不可能，朕伸手要个二百万两，都被推三阻四。”
萧敬在这问题上并不支持朱厚照，以他务实的性格，自然是希望朱厚照把银子用在对的地方。
萧敬道：“陛下，沈尚书所提极是，如今朝廷各处都需要用银子，您暂时又不南巡，花银子修建行宫实在没那必要，江南为备战，一次才调拨五十万两银子……”
朱厚照黑着脸道：“这唐伯虎也是，让他申报，他就申报五十万两，难道他不能要二百万两？”
萧敬苦笑道：“陛下，毕竟是备战，不是正式开战。”
“行了。”
朱厚照摆摆手，“这件事朕会再跟沈尚书商议，修中原行宫的事先放放，宣府的土木工程没落下便可。”
萧敬赶紧道：“回陛下，宣府各处修缮工程都无问题，还在要塞北增加了很多堡垒，用以在敌袭时藏兵和备战。”
朱厚照满意点头：“朕有银子，现在却没法调动，若是能想怎么用便怎么用就好了。希望两年后跟佛郎机人开战，可以把佛郎机人的银矿全抢回来，若是国库一年有个两三千万两银子进项，朕做什么事用得着如此节省？！”

第二六四九章 上门拿人
朱厚照虽然生气沈溪没有批准他在运河沿线城市修造行宫的计划，但也没有勉强，更未让江彬等人去民间为他拉“赞助”甚至兜售宫里御用之物及爵位换钱，这件事算是就此告一段落。
在萧敬看来，这说明皇帝识大体，知道大明国库消耗巨大，且来年还有可能发起一场规模浩大的海上远征后，放弃了花费巨大的修造行宫计划，实乃明君所为。
朝堂群臣得知此事后也松了口气，尤其是工部尚书李鐩，因为修行宫非但要花费巨量帑币，还会令工部顾此失彼，哪件事情都做不好。
当然最主要的是李鐩不想惹麻烦。
此事中沈溪表现出来的强硬态度，基本赢得朝野认可，很多人以为沈溪会因此事跟皇帝发生矛盾，生出龌蹉来，却未料君臣间却并未发生任何冲突，这也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大为失望。
“有之厚在，朝局总归能安定下来。”李鐩跟户部尚书杨一清见面时，不吝对沈溪的溢美之词。
或许是李鐩感觉到杨一清和王琼对沈溪执政的方式有不认可的地方，所以逮着机会就为沈溪说好话。
杨一清点头嘉许：“少了运河沿岸修建行宫的开支，今年工部预算，比起往常年少了不少。”
李鐩笑道：“前提是不加上九边用度。”
“对。”
杨一清拿出清单，详细分析道，“西北今年开支比往年多了一些，主要跟达延汗正在试图重新统一鞑靼各部族有关，近来外长城一线不时出现游骑踪迹……不过因为沈尚书把鞑靼人打痛了，青壮几乎断层，草原一二十年内无法成为大明心腹之患。”
李鐩叹道：“若非陛下亲自去了西北，其实用不了那么多银子……这么修缮一次的话，未来几十年都只需敲敲补补便可，算是一次性解决问题。”
杨一清没有否认李鐩的说法。
草原之战结束，大明朝廷把影响力一举推进到了狼山、阴山、大青山以南地区，名义上鞑靼各部都受大明皇帝领导。
大明通过向草原购买马匹、牛羊和羊毛等手段，基本把持草原经济。特别是以前没人要的羊毛，成为了大明商人重点购买的对象，运回关内送往南方，在毛纺厂内编织成毛线和毛布，又做成毛衣，行销大明各地。
随着经济实力增强，草原各部也有钱购买粮食和盐茶等物，尤其是铁器，随着火器的普及，再禁售已经没多少必要，而且沈溪掌控的商会的钢铁厂，每年出产大量生铁需要找销路，所以以铁锅、铁铲、铁锹等方式流入草原，这些部族普遍熔了用来打造武器和铠甲，面对露出獠牙的达延汗时，居然也有了抵抗的实力。
可惜的是，大明早已放弃东胜、云川、镇虏、官山等卫，此时要重修修建卫城，需要投入巨额资金，而且在没有卓越的领军人才的情况下，在草原腹心设立军镇，会有诸如补给困难、运动战不擅长等实际困难，所以沈溪提请重开卫所卫城的提议未获朱厚照批准，大明实际上还是死守长城一线。
此前大明未对三边和宣大等地的城墙、关隘进行修缮，这一次算是补上之前落下的功课。朱厚照常驻宣府也不是完全没效果，至少很多悬而未决的事落实了。
李鐩再道：“花费如此巨大，若有人中饱私囊的话……总需要防着点。”
“哦？”
杨一清望着李鐩，以他想来，李鐩是在提醒他西北之地有蛀虫。
三边总督乃是胡琏，这位可是沈溪亲手提拔的亲信，应该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掉链子才对。
“问题不大。”
杨一清评价道，“此番修筑城塞，有陛下坐镇西北，还有萧公公监理，怎会出事？若工部不放心，派出人手往各地巡查便是。”
李鐩笑道：“工部当然会考虑派人监理，不过最好还是先跟之厚商议，他在这方面应该有好主意。”
以李鐩的意思，有些事不能由我们自行商议决定，不管你是否愿意听从沈溪调遣，这种事都要以他的意见为主，毕竟沈溪是监国，拥有统调全局的权力。
杨一清毕竟不是沈溪亲手提拔，对于像他这样青史留名的实干家来说，做事有自己的一套，所以对沈溪还是有所抵触，但经过李鐩提醒，杨一清点头表示接受。
杨一清明白，朝廷要保持安定，需要上下一心，哪怕沈溪在某些事上做得激进些，现在也得以沈溪马首是瞻，其他人有意见只能保留，必须跟沈溪保持高度一致。
……
……
二月里，京城天气回暖。
按照沈溪的计划，朝廷准备在京城主要大街安装电灯，这也是之前朱厚照北狩前做出的指示。
这件事耗费没那么巨大，工部拿出五万两银子，沈溪也从新城调来一些参与过线路铺设的工人，整个工程最后的造价不会超过十万两银子，却能让京城夜晚变得透亮。
最大的问题，其实来自于发电，毕竟京城没有水力发电的条件，更多是靠烧煤驱动蒸汽机来发电。
“沈大人，朝廷正组织从大同府运煤，王恭厂那边开了一片区域建造发电厂，城内搭起来很多木杆子，百姓们纷纷驻足观望……”
负责此事的是郑谦。
这次朱厚照前往宣府，苏通和郑谦未作陪，二人被沈溪从兵部调到工部，帮他解决一些事情。
郑谦和苏通虽然未参与新城电路铺设，但至少知道是怎么回事，而沈溪从南方调过来的工人也知道这两位是新城前法院正副院长，对他们比较尊重，使得事情推进非常顺利。
“不用太着急。”
沈溪道，“煤要坚持不断地运，除了用来发电，还可以用来制作蜂窝煤，供百姓做饭和取暖之用。估摸夏天到来前，京城百姓就可以见到路灯，夜间生活也会变得丰富多彩。”
郑谦当然明白，沈溪现在做的事情，为朝中大多数人不理解。
朝中守旧派对新生事物异常排斥，沈溪按照皇帝旨意造几盏电灯，就被人说成坏京城风水龙脉，更有一群人在外面传播谣言，说沈溪跟西洋人狼狈为奸，危害大明，还有人拿沈溪跟卖国贼作比。
沈溪不屑于这些质疑的声音，他也知道现在朝中很多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沈溪我行我素推进他理想中的改革，电灯也算其中重要一环。
“皇宫除了每座宫殿都增添避雷针外，还得进行电路改造。”
沈溪最后提醒，“电线从西华门送到宫里，提醒太监和宫女不要随便靠近电线，至于大明门那边……暂时不用，工程量太大，还是等一期工程完成，看看效果再说。”
沈溪没有盲目推进，京城是要以电灯为夜晚带来光明，但前期以京城几条主要街道和皇宫的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和文华殿、文渊阁作为试点，其他殿宇都不在计划施工的范围内。
因为沈溪不清楚，京城百姓对新生事物的接受程度，而且此时电灯不具备进入平常百姓家的条件，因为变压器等技术还是太过落后，强行铺开摊子的话可能会带来一系列问题。
当然在沈溪看来，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但需要时间。
反正现在朱厚照不在京城，就在小范围内试点，看看反应，若是京城百姓推崇，而且技术逐渐完善，那再开始“二期”工程。
在沈溪的设想中，二期工程基本可以保证京城大小街道照亮，但所需发电量会剧增，那时京城可能就要在城池的东西南北方各修建一座“发电厂”不可。
至于三期照亮整个京城千家万户的工程，还只是构想而已。
……
……
二月里，京城事务不多，江南案仍旧悬而未决。
大理寺多次上奏，请求皇帝及早结案，朱厚照有意拖延，一直到二月十五，朱厚照突然派李兴回来，一方面是打探京城这边的情况，看看有没有脱离控制，二来就是跟沈溪交待有关魏国公和魏彬该如何处置。
“沈大人，在下又来了，这次陛下让您直接把案子定下来。”
李兴在国公府书房见到沈溪，满脸笑意盈盈，把朱厚照的“密函”呈递过来，又仔细解释道，“陛下不想杀开国功臣的后代，所以魏国公不应判极刑，爵位也不好剥夺，但又不能不加以惩戒。至于魏公公，则按照您所说，罚去中都守皇陵。”
李兴很得意，这次他不是来求沈溪办事，更像是皇帝特使，教沈溪怎么做事，态度比之前高傲许多。
沈溪道：“以魏国公所犯罪行，死几次都没话说……不过，既然陛下不想屠戮功臣之后，那就只能发回原籍圈禁？”
“这也不可。”
李兴笑着道，“该惩还是要罚，陛下的意思……实在不行的话，去三边戍边吧，身为武勋，就做点武勋应该做的事。您说呢？”
沈溪眯眼打量李兴：“陛下可没提这茬。”
李兴凑过脑袋：“这是陛下对在下耳提面命时谈及，您放心，绝对不会是在下瞎编，在下有几个脑袋敢在您面前胡言乱语？”
沈溪点头：“既如此，那本官便按照陛下交待，酌情将案子判定，想来半月内，此案便可终结。”
“是。”
李兴突然又想到什么，提醒道，“沈大人，您可别把案子扩大化，尤其是魏国公和魏公公咬出来的那些人……陛下不希望牵连太广。”
沈溪道：“这也是陛下的嘱咐？”
“没有……但陛下隐约表达了这层意思。”李兴道。
沈溪微笑着点点头：“本官明白了，案子尽可能低调处理，不要扩大影响，更不要牵扯进无关紧要之人。”
李兴高兴地道：“就是这个意思，在下还有事去办，便不多打扰，您先休息，在下告辞。”说完兴冲冲离开。
沈溪猜想，李兴应该是去见张家人，稍后可能会入宫见张太后，把“好消息”跟张家人说明，大有邀功之意。
沈溪却走到门口把朱鸿叫上，一起前往刑部。
“老爷，不是去大理寺吗？”朱鸿问道。
沈溪语气平静：“这次是刑部大案，当然要以刑部的名义去抓人。”
……
……
刑部尚书张子麟还不知发生何事，只是听说沈溪带着人来了。
不是普通拜访，更像是来公干，这让张子麟分外意外。
“沈尚书这是作何？”
张子麟迎出大堂，望向身着绯色官袍一脸严肃的沈溪，眼神中透露出一些担忧。
沈溪道：“本官奉皇命来办一点公差，张尚书提供一下协助吧。”
张子麟面色苦恼：“可有陛下御旨？”
沈溪摇摇头，却拿出朱厚照交给他的密函，“这是陛下的意思。”
张子麟拿过来一看，便知是朱厚照的笔迹……这东西比圣旨还管用，因为圣旨都未必是皇帝亲自书写。
张子麟道：“沈尚书有何事，只管派人来刑部打声招呼便可，何必亲自前来呢？”
沈溪笑道：“既然是钦命差事，还是亲力亲为好，劳烦刑部派人去将外戚张鹤龄以及张延龄两兄弟押回来。”
“这……”
张子麟瞠目结舌，他很清楚这么做会在朝中引起多大的震动，但还是拱手行礼，“在下这就安排人手陪同沈尚书前去。”
……
……
张延龄跟李兴见过面后，兴冲冲去找张鹤龄，神色间非常得意，大概意思是此案就此了结。
“大哥，咱就说那小子闹不出花样来……皇帝怎么说都是咱外甥，这种事外甥不向着舅舅，还向着外人不成？”张延龄最后做总结。
张鹤龄稍微松了口气。
“既然此事了结，以后就小心办差，别再惹出什么风波来。明日我准备入宫去见一趟太后，跟她说一下，她之前还担心来着。”
张延龄笑道：“姓沈的小子到底识相，知道咱张家的厉害，下一步一定要让他好看。”
“你想作何？没完没了了？”张鹤龄顿时恼火地喝问。
“大哥急了？哼，我就是想让那小子知道张家的厉害。”张延龄握紧拳头，一副要找沈溪报复的模样。
张鹤龄面带怨恼之色：“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是吃了多少堑，到现在脑子都不灵光？沈之厚若那么容易对付的话，先皇时咱们就把他给干趴下了……这次不过是他不跟你计较，若他出手的话，你觉得咱兄弟能这么容易抽身事外？”
张延龄脸色不悦：“大哥，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小子不过是怕了咱……”
话音还未落下，但听外面传来下人的声音：“两位老爷，大事不好，外面有大队官兵前来。”
张延龄一脸不屑之色：“官兵来作何？知道府上要修院子，来帮忙吗？”
张鹤龄则很谨慎，走出门问道：“哪里来的官兵？可有问清楚来意？领兵者谁？”
“乃是刑部的人。”下人惊慌地回答。
张鹤龄一听脸色变了，着急地道：“坏了，坏了，刑部来人准没好事，你先到后院，为兄出去看看。”
张延龄不屑地道：“陛下都说不把案子扩大，刑部还敢闹什么幺蛾子么？张符瑞那厮想造反不成？我出去会会他！”
“二弟你……”
张鹤龄还没来得及阻止，张延龄已抢先一步出了屋子，往大门口去了。
……
……
寿宁侯府大门外，刑部衙差配合顺天府、城防衙门的官兵，将府宅团团围住。
张延龄气势汹汹出得府门，一副要找人问罪的架势，却见为首的官轿上下来一人，正是刑部尚书张子麟。
张延龄当即迎上去喝问：“刑部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是什么府邸？敢在这里闹事，不想活了？”
这边张延龄气势十足，刑部那边却没人过来阻止，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这让张延龄气焰越发嚣张。
张子麟黑着脸站在那儿，没有吭声。
此时张鹤龄躲在府门内，仔细倾听外边的动静。
“解释吧！解释不清楚，本侯去皇宫，到太后跟前告你们一状，让陛下纠治你们！”张延龄威胁道。
张子麟分辨：“今日，并非刑部要拿人，而是……”
说话间，张子麟回头看了看队伍后方，他这是在等沈溪露面，不过因刑部大队人马走在前面，沈溪的轿子落在后边，此时人还没到。
张延龄正要上前兴师问罪，张鹤龄藏不住了，匆匆出来，拱手向张子麟问道：“张尚书，今天不是刑部要拿人？那刑部为何要派人前来？”
“此乃沈国公之令！”张子麟强调。
张子麟故意称呼沈溪为“国公”，就是提醒张氏兄弟，你们以前爵位虽高，但也只是侯爵，而今天下令来捉拿你们的却是公爵，比起你们高一头。
至于什么尚书、侍郎，始终只是朝官，并非世袭勋贵，拿出来吓唬你们这些勋贵或许不管用，但沈溪是何人？你们心里会没数？
不说还好，一提到这一茬张延龄顿时恼火地道：“又是那小子？诚心的吧？陛下已下令案子不得扩大，他这是要违抗圣旨？”
张子麟眨眨眼，好奇地问道：“案子不能扩大？国舅不妨说清楚？”
“你……”
张延龄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因为徐俌案并未牵扯到他，他这么说倒像是不打自招，说自己跟案情有关。
张鹤龄道：“不知吏部沈尚书现在人在何处？他可有御旨困我府宅？”
“再等等……”
张子麟这会儿还真没胆气下令拿人，他不是那种果决派的代表，一直往后面张望。
“不说清楚，让你们好看！”
张延龄还在出言威胁，不过此时他的语气已软软弱许多，不复之前的嚣张，因为他也害怕了。
……
……
沈溪终于来了，轿子从远处过来时，所有人目光都凝视着。
当沈溪从轿子上下来后，府门前一阵聒噪，那些在远处看热闹的百姓都想上前来瞻仰一下这位在朝中呼风唤雨的少年英豪。
沈溪在民间威望很高，一来他年轻，二来有本事，沈溪过去几年在战场和官场取得的成就，早就被民间说书人传得神乎其神，说沈溪是文曲星和武曲星下凡都好像低估了，外间有传言，沈溪是哪吒三太子下凡来帮助大明的。
“沈国公，您可算来了。”
张子麟赶紧迎过去，有种见到救星的感觉。
沈溪打量立在不远处的张氏兄弟，道：“在下不是让刑部过来拿人么？现在人犯就在眼前，为何不动手？”
“这……”
张子麟不知该如何回答，低头不语。
张延龄则冷笑道：“好你个沈之厚，你这是要公报私仇？谁给你的胆量，让你在这里撒野？”
沈溪道：“陛下钦命让本官处理魏国公贪赃枉法案，涉及到具体罪证，本官想请两位回去协助调查，怎么，不行吗？”
“协助调查？”
张氏兄弟对视一眼，他们对这词语感到很新奇。
张子麟终于松了口气，笑道：“对对对，不过是回去协助调查案子，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两位国舅不必如此紧张，本来此案跟两位也没多少关系不是？”
张延龄还想说什么，却被兄长阻止。
张鹤龄道：“魏国公在江南犯案，跟我兄弟有何关系？何事需要我们协助？”
沈溪道：“有些事，需要求证一下，现在是魏国公主动提出，有些罪名的查证上，两位能帮上忙，莫不是你们不想协助朝廷查案？”
“你……”
张延龄怒不可遏，但在这种场合下他却嚣张不起来，自打见到沈溪，他的气势一下子没了。
表面一副跋扈样，但见沈溪后莫名就怂了，也是因为跟沈溪打交道久了，没有一次不吃亏所致。
张鹤龄道：“没有圣旨，我们兄弟俩不会跟你们走。”
“那就由不得你们了。”
沈溪板着脸，大喝道，“来人，请两位往刑部一行。”
“我看谁敢！”
张延龄嚷嚷着，左手叉腰，右手手指环指一圈，以为能震慑住官差。
沈溪身后的侍卫不惯他毛病，上前就把张延龄给按倒在地！
张鹤龄看着都快傻眼了——这叫“请”人？
沈溪摇头道：“唉，本官一向喜欢给人敬酒，可有些人总喜欢喝罚酒，如之奈何？”
“姓沈的，你……你这是找死啊！”
张延龄被按在地上，扭着脖子在那儿嚷嚷。
却听远近围观百姓发出一阵欢呼和喝彩声，似乎沈溪就是包龙图再世，而张氏兄弟一向名声就不好，百姓深受其害，此时恨不能上来帮忙。
张鹤龄一看架势不对，赶紧道：“我得派人去请示陛下，还有太后。”
沈溪道：“有事先到刑部说，旁的事都先放下……来人，把人请上马车。”
这次沈溪并没有为张氏兄弟准备囚车，而是普通的马车。
张延龄被人扛起，直接丢进马车车厢里。
张鹤龄放弃抵抗，双手放在背后，一路往马车而去，登上马车前一刻，他回首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沈溪，好像在说：“你以为太后会不知？有你的罪受！”
……
……
张氏兄弟被人押上马车，在官兵和衙差押解下往刑部衙门而去。
张子麟走过来，面带忧色：“沈尚书，你可要小心一点，张氏兄弟不好惹啊！”
沈溪道：“涉及钦命要案，再不好惹也要惹，难道因为怕强权，就把案子丢到一边去吗？”
张子麟道：“可始终只是魏国公涉案……”
沈溪眯眼问道：“张尚书似忘了当初有个半途而止，尚未审结的案子？”
“啊！？”
张子麟突然意识到什么。
沈溪这是准备两案并审，一次把外戚问题彻底解决！

第二六五〇章 交待
张氏兄弟被“请”到刑部。
沈溪没让人为难他们，只是让他们先在刑部会客厅等候过堂。
这边人刚到，李兴急匆匆而来。
“沈大人，您这是作何？张家两位国舅几时犯案了？您做事可不能有失公允！陛下的吩咐你莫不是忘了？”李兴着急地问道。
他前脚才跟张家人报喜不会被皇帝清算，一转脸人就被沈溪给拿下了，他会觉得自己被沈溪戏耍了。
沈溪道：“李公公，可是你带回来的消息，分明是陛下要将江南案审结，现在以他二人作证，难道不行吗？”
“您……这……”
李兴不知该如何解释，支支吾吾半天才记起什么来，道，“沈大人，在下入宫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也知道此事了。”
沈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道：“谁知道都一样，除非有人把此案叫停……难道太后会亲自来干预审案吗？”
李兴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您忘了在您府上时……”
沈溪抬手打断李兴的话，“后宫不得干政，李公公收回这番话吧，若你觉得不可行，大可马上派人将此事告知陛下，而不是在这里打扰本官审案。”
“您……您可真是无可救药了，在下自然会向陛下禀明此事，但您不能乱来……也罢，在下这就去……”
李兴显然没有旁听审案的打算，赶紧离开刑部，以沈溪估量这不是传消息给朱厚照，而是紧急通知张太后，估摸张太后还不知，李兴刚才不过是虚言恐吓，现在得跟张太后商量对策。
……
……
大理寺少卿全云旭临时得到通知来刑部，同时还奉命押送徐俌和魏彬一同前来。
全云旭到刑部后，先去见了刑部尚书张子麟，张子麟对此案一筹莫展，显然在张子麟看来，这案子不在刑部负责范围内。
“有事还是去问沈尚书，此案由他全权负责。”张子麟一推二六五，根本就不想掺和进来。
随即张子麟和全云旭来见沈溪，此时沈溪已先见过手下，对一些事情进行交待。
全云旭先上前打招呼，把大理寺那边的情况说明，最后总结：“此案突然要审结，事起仓促，准备或有不周之处，沈尚书恐怕得自行将人证、物证补全。”
沈溪道：“过堂审问的内容，年前不过了一遍么？年后不需要再做此等事了吧！”
张子麟很意外：“沈尚书既然认为不用提堂，那张家两位侯爷便不该出现在这里，若没有个说法，恐难对外交待。”
张子麟这是在提醒沈溪，既然你把张家俩国舅弄到这里，就不能不有个说法，哪怕你真有心将两年前搁置的案子审结，总归要先把人证物证找到。
沈溪神色淡然：“一切都准备好了，毋须张尚书担心。”
“哦。”
张子麟这才想到，两年前沈溪审问张家兄弟时准备非常充分，当时在沈家家里的临时公堂上，其实已将两兄弟的“罪行”问清楚了，若非张太后突然出现，正德皇帝对此案采取了妥协的态度，当时就能直接审定而不需补充证据。
张子麟到底知晓官场有多黑暗，更多还是对皇权有天然的敬畏，担忧地问道：“若太后前来，不知如何收场？”
沈溪道：“此案乃朝廷要案，太后身处禁宫內苑，怎会轻易过问？”
张子麟很想提醒沈溪，两年前就是张太后出面把事情给搅黄了，但话到嘴边却突然发现，无论张太后是否现身，都无法对事情形成阻碍。
张子麟心道：“沈之厚这招狠哪，两年前因陛下在场，陛下要讲求孝道，所以不能把案子审下去，但问题是此时陛下在宣府，就算太后亲临，按照律法沈之厚也不用太在意。他根本就不怕担心开罪太后，因为从当初审问张家兄弟起，他便把太后开罪了！”
张子麟很着急：“那现在就过堂吧。”
沈溪一摆手，不急不慢道：“很多事需要慎重，不能操之过急。”
张子麟更加疑惑了，心道：“莫不是沈之厚故意跟太后对着干，等太后亲临？”
……
……
张家兄弟到了刑部，案子尚未开审二人已成热锅上的蚂蚁。
“坏了坏了。沈之厚定是想来个先斩后奏，都说了别跟他过意不去，最近你是不是又派人开罪他了？哦对了，刺客……你有没有派出刺客？”张鹤龄紧张的情绪找不到宣泄点，只能质问弟弟。
张延龄灰头土脸道：“以前派出刺客算吗？最近我也没得罪这小子，他这是哪根筋不对劲？”
张鹤龄道：“那就是你以前得罪他太狠……你想让他和他的家人死，人家能让你好好活着？如果真判了死刑，你死不打紧，那是咎由自取，为兄可不想跟着你陪葬……好冤啊！”
张延龄恼火地道：“大哥，你别在这里说丧气话，什么死不死的，连徐老头陛下都法外开恩，几时轮到咱兄弟？”
“你的罪可比徐家人大多了。”
张鹤龄恐惧之余，先给自己的弟弟定性。
一句话就把张延龄惹火了，他涨红着脸道：“大哥，你还有脸说，当初沈之厚审问我的时候，是谁罔顾骨肉亲情，居然想在公堂上揭发我？要不是后来姐姐现身，我都已被你给出卖了！”
这话让张鹤龄脸有些挂不住，额头青筋崩露，黑着脸道：“为兄这么做，自有道理！”
“哼！”
张延龄嗤之以鼻，“那你这次还可以这么做，大义灭亲过一次，来第二次有何稀罕？大不了弟弟我死了，你独自把张家发扬光大！”
张鹤龄皱眉：“你以为现在咱二人能逃脱干系？就算为兄想大义灭亲，沈之厚也不会给机会。”
张延龄不屑道：“知道就好，姓沈的小子最擅长赶尽杀绝，看他年纪轻轻，平时做事不温不火，但发起狠来，不给人留余地。他以前没发迹的时候，就敢绑架我，现在有权有势，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哪里会把我张家人当回事？”
张鹤龄恼火地道：“说这些作何？你赶紧想想怎么开脱！若只问江南案倒还好，先推搪，实在推不掉就在府里随便找个替死鬼，说下面的人乱来，总归不能把责任揽在你自己身上，更不能提及为兄我！若实在推脱不掉，就死不承认，等太后娘娘知晓，再等陛下出面！”
……
……
开堂前，张家兄弟自己先吵了一架，好不容易商定好应对之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招呼声。
“沈国公到！”
张延龄本来坐在那儿，闻听霍然站起，盯着门口方向：“这小子还敢来？这算几个意思？”
张鹤龄却直接往门口迎去，抛下一句：“他把你我拿来，有何不敢见的？倒是你是几个意思？”
张延龄在被提醒后才意识到，这里是刑部，沈溪占据绝对的主导权，沈溪没有不敢见人的道理，反倒他需要小心应对，唯恐触怒对方招惹来祸端。
无奈之下，张延龄只能跟着兄长到门口，他很想找准机会掐住沈溪的脖子，大肆恐吓，但不过是想想罢了。
会客厅门口，沈溪老远过来，神色淡然，像是正在经历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张鹤龄上前：“沈尚书，你这是何意？”
沈溪挥手示意到里边说话，他身边的侍卫横刀近前，杜绝张家兄弟靠拢。
一直到了宴客厅里，沈溪端坐下来，道：“请你们过来问案……来此之前不是说清楚了吗？”
张鹤龄见沈溪态度谦和，稍微松了口气，问道：“只是问徐家的案子么？”
沈溪抬手：“不对，是徐家和魏公公两案，因为此二人在南京官场时间错开，故不能当成一个案子审。”
张鹤龄舒了口气：“那就好，我们……对此案不太知情。”
“对，我们不知情！你找我们纯属徒劳！”
张延龄顺着兄长的话，嚷嚷道，“就算姓徐的老家伙想把我们拖下水，那也是他信口胡说，我们跟他并无来往。”
沈溪道：“是否信口开河，全看证据，公堂上是最讲证据的地方。”
张延龄还想说什么，却被张鹤龄阻拦，张鹤龄谨慎地问道：“是否先等证据齐备后再过堂？”
张鹤龄是想拖延时间，等张太后闻听消息赶来，以他揣摩，沈溪不可能当着张太后的面乱来，除非沈溪“疯了”。
沈溪笑了笑：“既然本官请了两位前来，难道不会先行搜集证据？要过堂其实现在就可以……”
张延龄嚷道：“这不合规矩！你这是私设公堂！”
沈溪道：“什么叫私设公堂？找你们来问案，现在就是询问案情，你们可以选择说或者不说。但若是事后证明你们撒谎，同样会追究你们的责任。”
本来剑拔弩张，突然间张氏兄弟没那么紧张了，本来他们很担心沈溪会在公堂上审问他们，把他们当成罪犯一般，谁知沈溪真的只是“问案”，全无过堂之意。
张鹤龄疑惑地问道：“沈尚书的意思是……案子在这里问清楚便可，不需到公堂上？”
沈溪道：“若在这里能问清楚，为何要过堂，两位莫不是把自己当成犯人？或者是觉得，有些事非要跟案犯当堂对质？那本官可以成全二位！”
张延龄对沈溪的“好意”并不领情，但张鹤龄相对灵活变通一些，当即道：“既只是问案，何必过堂那么麻烦？沈尚书有何要问的，只管开口，知道的当然不会隐瞒。”
“嗯。”
沈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眼张延龄，这才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卷宗，交给张鹤龄，“这是有关魏国公跟倭人私通的证据，提到你们有将货物运送南下售与倭人，此事可属实？”
张鹤龄拿过来一看，顿时脸色非常难看，如果确认上面所列之事，便等于承认张家也在跟倭寇做买卖。
张延龄根本没看，便冷笑：“大哥，你以为他安好心？什么查案，根本是想让我们承认跟姓徐的是一伙人，想把我们一块给处置了。”
“二弟，切不可乱说话。”
张鹤龄脸色异常难看，他不会跟自己的弟弟那样没脑子，有些事他心中想到也不会说出来，张延龄更像个直肠子。
沈溪道：“有关你们跟倭人私下贸易，甚至贩卖人口和火器之事，早在两年前便已有确凿证据，需要今日再问案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延龄脸色青红一片。
正如沈溪所言，两年前的案子其实在举证方面沈溪都已完成，当时连张鹤龄都觉得罪名确凿，自己也会被拖下水，于是准备主动站出来检举弟弟，戴罪立功。若非张太后出面，他兄弟二人就算不死也会把牢底坐穿。
张鹤龄抬手打断弟弟的话，问道：“沈尚书是来问徐家案，若是我兄弟二人承认此事，不等于有罪证落在你手里？”
沈溪半眯眼：“那就是说，你们不承认跟徐家有来往，也不承认曾在魏国公帮助下跟倭人做买卖？”
“这个……”
张鹤龄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心里反复盘算：“不承认的话，看起来得益，但等于跟沈之厚作对，以沈之厚锱铢必较的性格，非要翻以前的老账，想逃也逃不掉。但若是承认，有可能会有把柄落在他手，虽然之前沈之厚拿到二弟跟倭人私通的证据，但终归没得到我们的口供！”
张鹤龄突然转头看着弟弟，“二弟，此事为兄完全不知，你且跟沈尚书说说，可有此事？”
张鹤龄很狡猾，他自己不承认，而让弟弟出来说个所以然，如此就算被沈溪拿到罪证，也是弟弟出来扛，他认为这件事自己没做过，就不该揽责。
张延龄哪里会考虑那么多，在他看来，最好的应对之法就是打死不承认。
“什么徐家，本侯跟他们从未有过接触，更没听说他们跟倭人有买卖和来往，更别说提供什么协助了！姓沈的，你休想把屎盆子往我们头上扣。”
“嗯。”
沈溪没有着急，直接站起来，“如此说来，案子非过堂不可了。两位先准备一下，等会儿可能要跟案犯对质。”
说话间，沈溪便往外走，张鹤龄一看要闹僵，赶紧出来说和：“沈尚书，咱有话好好说，作何要闹到公堂上去？不是说好了私下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么？”
张鹤龄上前，却被侍卫阻拦，沈溪闻言驻足，回头看着大眼瞪小眼的兄弟二人，道：“本官是说过，若能在这里把事情说清楚，断不至于到公堂上去说，但现在你们一口咬定与此事无关，本官该如何做才好？”
张延龄仰起头：“无关就是无关，走到哪里都一样，大哥别怕，大不了到公堂上走一趟，又不是没去过。”
张鹤龄非常着急，心想：“我这傻弟弟怎就不明白，到了公堂上很多事说不清楚！或许沈之厚就是想把问题闹大，弄到公堂上去说呢！”
“沈尚书，是这样的，有些事很可能是下人做的，我跟……二弟未必知晓，这件事可以回头慢慢调查，但需要时间。”
张鹤龄语气非常委婉。
沈溪笑了笑：“阁下这话说得太过轻松，现在案犯自己招供曾向你们提供帮忙，运送货物出海，本来你们确定一下，把主要罪责推给案犯便可，谁知你们自己拒不承认，那就只好到公堂上对质，看是否有人故意栽赃冤枉你们。”
“要结案，必须要将案中所有疑点了结，同时也让犯人的供述完全对上，现在你们拒不承认，本官提堂对质，合情合理吧？”
张鹤龄望了弟弟一眼，这才道：“合理合理，却是那魏国公把我们兄弟给牵连进来……二弟你快说，这件事到底是否跟你有没有关系？”
张延龄满面不解之色：“大哥，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你到底在怕什么？公堂咱兄弟上不得吗？”
张鹤龄怒道：“你承认会死啊？”
“啊？”
张延龄没料到兄长会逼着他承认，因为刚才他们才商定好一口否认，谁知现在却是兄长先反水。
沈溪满脸无奈，摇摇头：“此事必须实事求是，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既然两位不肯承认与此事有关，那本官只有到公堂上再说。”
这次沈溪没做停留，直接离开会客厅。
沈溪走了没多久，刑部来人通知：“两位国舅，沈大人吩咐，说是之后要过堂审案，两位要到公堂上走一遭。您二位先做准备。”
……
……
人走后，厅内只剩下张氏兄弟。
张鹤龄坐在那儿，神色懊恼，此时他懒得劝弟弟，反倒是张延龄迷惑不解：“大哥，咱不商量好一起对付姓沈的小子么？怎回头你就变卦了？”
张鹤龄手撑着头，面带哀其不争的神色，“你当沈之厚随随便便就能打发？如他所言，手上能证明我兄弟二人贪赃枉法的证据少了？他需要今天来这么一遭？”
张延龄道：“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觉得他是好人？”
“唉！”
张鹤龄重重地叹口气，“他既然肯来跟我们说，而不是直接提堂，说明他对我们有忌惮……李公公那边不也说了，陛下不准备把案子扩大，你若是承认，他就直接对付徐老头和魏彬，这把火烧不到我们头上来。”
“咳咳！”
张延龄实在理解不了兄长的思路，坐在那儿直咳嗽。
张鹤龄再道：“现在他还跟我们有商有量，但若到了公堂，他再拿出两年前的证据，该如何？”
张延龄道：“姐姐应该很快便知道这个消息，能坐视不理吗？”
张鹤龄握紧拳头，气吼吼地道：“陛下不在京城，太后就没理由到这里来，之前太后还可说是要去见陛下，请陛下收回成命，若太后直接到刑部来干涉案子，这事可就没那么容易跟天下人交待了！况且……本来这案子就跟我们无关，朝廷又不是要拿我们开刀！”
“这……到底怎么回事？”
张延龄非常苦恼，不停地用手抓头，以他的脑子，根本理不清头绪。
张鹤龄道：“要不这样，咱兄弟商量一下，找个人出来把事情承认了，就算沈之厚问罪，我们中间也可保一人！让为兄来如何？”
“啊？”
张延龄没料到兄长会有“自我牺牲”精神，发愣过后，马上摇头，“大哥，这事就算真要承认，也是我承认，毕竟事情是我做的。”
张鹤龄幽幽叹了口气：“你是弟弟，你还年轻，为兄怎能让你犯险？”
张延龄冷笑不已：“就算承认又如何？那小子能把我怎么着？大哥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此时张延龄很是“讲义气”，眼见兄长肯帮他承担罪责，他便不想当孬种，拍着胸脯便要把罪名承担下来。
张鹤龄走过去，在张延龄耳边低声说了一番，张延龄脸色多少有些不好看，但最后还是点头：“那就请他回来，咱不过堂，大不了今天我不回府去！大哥放心，这件事绝对跟你无关，我不会牵累你！”
……
……
沈溪正在大堂跟张子麟商量案情，全云旭匆忙进来。
沈溪看着全云旭，好奇地问道：“宗献可有事？”
全云旭气喘吁吁道：“两位尚书请见谅，是有要紧事……建昌侯说他承认曾在魏国公帮助下运送火器到江南，跟倭人做买卖。”
“什么？”
张子麟大吃一惊，站起身来，“这种事他也会……承认？”
张子麟本来对沈溪过堂前去见张氏兄弟有些不解，等现在听全云旭一说，他顿时明白沈溪过去有深层次的用意。
沈溪道：“既然承认了，那还说什么，拿到口供后让他们签字画押吧。”
张子麟紧忙道：“对，既然招认就赶紧画押，此事耽搁不得。”
全云旭点点头，赶紧陪同沈溪和张子麟到了刑部宴客厅内，此时张延龄还在按照刑部的要求，写陈诉状。
等张延龄写完，签字画押后，张延龄嚣张地道：“姓沈的，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不就想拿到我的罪证，好以此来治我的罪！老子今天来，就没打算从这里出去！”
沈溪看过张延龄所写的东西，苦笑摇头：“既然二位已把要说的话说完，本官留你们作何？案子已不需要二位，二位请回吧。”
在场的人都以为听错了，沈溪居然就这么轻易放张氏兄弟离开？
全云旭赶紧凑上前提醒：“沈尚书，他可是承认跟魏国公勾连，买卖火器给倭人，这等同于谋反啊。”
沈溪道：“现在究竟是在审哪个案子？”
全云旭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倒是张子麟经验丰富，走过来道：“此案有很多值得商榷之处，的确该从长计议，宗献你别杵着，赶紧准备过堂，审结案子。”
张延龄此时一脸嚣张地问道：“那意思是我们可以回府了？”
沈溪让开路，“请吧。”
这下张延龄更加嚣张了，大跨步往门外而去，心中很得意：“就知道这小子没种，早知跟他杠着作何？早点承认他也没把我怎样。”
等张氏兄弟出了会客厅后，全云旭不甘心地道：“落罪之人居然如此轻松走出刑部，大明律法不存啊。”
沈溪往全云旭身上望了一眼，目光中有诸多赞许，嘴上却道：“在大明，既要讲律法，还得讲政治，有些事更要靠头脑，不能一味地蛮干……走了，开堂结案吧！”

第二六五一章 弃车保帅
皇帝已定了徐俌和魏彬的罪行，沈溪这次不过是走过场，全云旭作为案子的经手人，这次在刑部大堂问案，很快便把案子敲定。
魏彬被发配凤阳守皇陵，徐俌被削夺所有职务，就连魏国公的爵位暂时都被剥去，除了祖上留下的中山王府保留外，其余家产悉数被抄没充公，以平民之身回南京闲住。
全云旭愤愤不平，一方面觉得不该放走张氏兄弟，另一方面则觉得对魏彬和徐俌定罪太轻。
张子麟却是事不关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表意见。
“此案宗献表现极佳，回头我会上疏陛下，对你有所拔擢。”沈溪事后当着张子麟和刑部众人的面夸赞全云旭。
全云旭懊恼地道：“不必了，这官做得太憋屈，执法不严，有律不遵，如此做官不如外放地方！”
张子麟在旁笑着道：“宗献回去后多研究一下历代刑律卷宗，或许有所收获。”
张子麟的意思，年轻人就是太过理想化，涉及权贵的案子真想当作一般案子处理？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多看看以往的案例，你就会发现，权贵在律法面前就是拥有特权，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多谢张尚书提醒，下官告退。”
全云旭心怀不满，却只能是带着不忿离开。
等全云旭领着大理寺的人离去，张子麟望着他的背影，感慨地对沈溪道：“宗献倒是个会做事之人，不过性子还是太拧了。”
沈溪摇头：“三法司为官，还是多一些血性好……他这不是缺点，而是优点。”
说话间，沈溪打量张子麟一眼，张子麟顿时有种羞愧难当的感觉，觉得沈溪是在暗指他没骨气。
张子麟心想：“案子是你沈之厚一手操办，妥协也是你一手主导，不会闹到最后，这包庇权贵的罪名要由我来承担吧？”
沈溪又道：“陛下对于勋贵宽厚对待，很多时候并非好事，只会助涨他们的嚣张气焰，不算外地，就连京师左近百姓也深受其害，致民怨沸腾，此事还是要跟陛下言明为好。”
“哦。”
张子麟应了一声，心里却不以为然，嘴上道，“那就有劳沈尚书您了。”
……
……
张氏兄弟平安回到寿宁侯府，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尤其是张延龄，回来后分外得瑟。
“让人出去放鞭炮，好好庆祝庆祝……他娘的，一个冬天的晦气今天算是全消除了。”张延龄得意洋洋对府中下人吩咐。
但寿宁侯府的下人不会听张延龄，只是用请示的目光望向张鹤龄。
张鹤龄板着脸道：“晦气消除了吗？别是晦气才刚开始！”
张延龄坐下来喝茶，笑着道：“这还不算消除晦气么？哈哈，看姓沈的小子最后那窝囊样……他根本没胆把我们问罪，知道就算他如何努力也是徒劳无功，京师有姐姐为我们撑腰，在宣府的大外甥也不可能坐视不理……哼，他以为自己是谁？给他个监国当当，还真想什么事情都做主？”
张鹤龄没说什么，在这个问题上他考虑的要比他弟弟周详得多，而且他早就做好“弃车保帅”的打算。
恰在此时，外面下人通禀：“两位老爷，司礼监李公公求见。”
张延龄站起来，笑着说道：“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姐姐怎么可能坐视不理？李公公定是把我们的事告诉姐姐，姐姐让他来问明情况。”
“快请。”
张鹤龄急忙道。
……
……
李兴被请进府门，一路小跑到了正堂，却见张氏兄弟都在门口迎接，这在两兄弟失势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李公公。”
张鹤龄老远便迎过来，上前见礼。
李兴道：“侯爷，您可是折煞在下了，在下听说两位侯爷被请去刑部，之前还去看过，然后马上入宫跟太后娘娘提及此事，太后娘娘吩咐让在下出宫来查看情况……”
张延龄很得意望了兄长一眼，好似在说，看吧，我说得没错吧？
张鹤龄请李兴到了正堂，落座后，李兴大概问了一下情况，张延龄这边则添油加醋说了。
等张延龄说自己承认跟徐俌有来往后，李兴惊讶地问道：“侯爷，您怎能随便认罪？还签字画押？这……这……”
张延龄笑道：“刚开始的时候本侯也觉得不妥，但大哥说得对，要对付姓沈的小子，就该反其道行之，签字画押又如何？他不是老老实实把我们给放了？”
李兴瞥了张鹤龄一眼，最初他并不知这是张鹤龄的主张，但发现是张鹤龄主动让张延龄出来“认罪”后，立即意识到这可能是张家内部讨论后实行的一种“战术”，他作为皇室家奴不好随便插话。
“也是，也是。”李兴敷衍地说道。
张鹤龄主动岔开话题，问道：“太后娘娘得知此事后，作何反应？”
李兴叹息：“太后娘娘能不着急吗？却弄不清楚这边的情况，只好派咱家出来打听消息，太后娘娘想出手相帮……有时候却找不到着手点，这毕竟是朝中事务，后宫不好干政啊！”
“果然没错。”
张鹤龄后怕不已，心想：“若真上了公堂，太后没法来，沈之厚想怎么摆弄我们都由得他的心意，太后在没有陛下在场的情况下，很难强行干涉案子。”
张延龄皱眉问道：“大哥说什么没错？”
张鹤龄勉强一笑：“为兄是说，太后果然对我们兄弟很关心。”
张延龄哈哈笑道：“还用大哥你来说？姐姐关心咱兄弟不是一天两天，先皇时更好……可惜啊，就是有人老喜欢在陛下跟前挑拨离间，到现在我们的爵位和官职还没恢复呢。”
李兴道：“听说陛下削了魏国公的官爵。”
“都是那小子的阴谋！”
张延龄咬牙切齿道，“他自己当了国公，就对我们这些勋臣下手，先是我们兄弟，再是魏国公，下一步还不知是谁！总归他是想打压一切可能威胁到他地位之人……这小子狼子野心，应该早点把他给除掉！”
李兴听了这话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心想：“建昌侯果然没多少本事，还喜欢咋咋呼呼，被他兄长卖了都不知……都这般地步了还想跟沈大人斗？别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李兴笑道：“是，是。”
张鹤龄起身道：“既然我兄弟没事，李公公赶紧回禀太后娘娘，让她老人家莫要担心。”
李兴没料到自己刚坐下不久就被下逐客令，但他很识相，赶忙起身：“在下这就回去回禀，两位侯爷辛苦了，好好歇息，在下便不多打扰了。”
李兴要走时，张鹤龄突然一摆手：“来人啊，将我之前准备的一份薄礼拿来。”
李兴眼前一亮，但见下人捧着一方木匣过来，先递给张鹤龄，再由张鹤龄转交李兴。
李兴有种自己做事终于获得酬劳的畅快感，但嘴上还是推辞：“侯爷，您这是作何？在下做事，实乃理所应当。”
张鹤龄笑道：“一点心意，应该的。”
没等李兴客套一下，欲拒还迎地把东西接下，旁边的张延龄一把将木匣夺去，道：“李公公说得对，他做这些本来就是应该的，咱现在一致对外，对付姓沈的小子，李公公做事勤快，太后娘娘自然会赏，咱送东西，难免会被人说闲话。”
李兴脸色别提有多尴尬了，伸出的手悬在空中，有些无所适从。
张鹤龄瞪了弟弟一眼，却见张延龄乐呵呵抱着木匣转身回椅子那边去了，还没送客自己倒先坐下来。
李兴到底见惯场面，陪笑道：“二侯爷说得对，有些事还是避忌些好……在下告辞。”
说完李兴笑容满脸离开，好像对此毫不在意，但实际上他心底对张延龄不知有多厌恶和憎恨。
张鹤龄送李兴到门口，回来后看到弟弟将木匣打开，将里面的银子取出来。
“二弟，你这是作何？”
张鹤龄厉声喝问。
张延龄把银子放回去，随手放到旁边的桌子上，道：“大哥以为我是想把你的银子据为己有？我只是不甘心你把钱送给奴才！这姓李的太监，根本就是马屁精，明明之前去过刑部，却不为我们说话！”
“你懂什么？”张鹤龄怒道。
张延龄没好气地道：“我再不懂，也知现在咱两家人日子不好好，把银子送奴才，等于是打水漂，实在不值得啊！”
……
……
紫禁城，永寿宫。
李兴把得知的情况大致跟张太后说明，却没提张鹤龄让弟弟出来承认跟徐俌私通之事。
张太后缓了口气，随即蹙眉道：“只是去刑部问案，都要闹这么大的阵仗，感情是真没把我们张家人放在眼里……也难怪，现在沈家可说是一门独大，这是想把我们张氏取而代之啊。”
对于沈溪手下留情，张太后非但没感激，反而异常气恼。
李兴道：“今日之事，沈尚书很克制，双方没有闹出任何不快……这不，两位侯爷事后顺利回到府宅么？只要没有正式过堂，朝中人不可能会知晓。”
“希望如此吧。”
张太后幽幽道，“这件事便先告一段落，就怕有人旧事重提……传哀家懿旨，跟沈溪打声招呼，让他莫要乱来。”
“是，太后娘娘。”李兴恭敬行礼。
……
……
李兴满心希望能得奖赏，可惜张太后这边好像也很吝啬，根本就没有赏赐的打算。
“张家果然是日暮西山，不复当年了，我为他们奔走，出力不讨好，以后沈大人非把我剥皮抽筋不可！”
李兴从皇宫往外走，没等到午门，却见对面张永带着几名太监过来。
二人迎面撞见，李兴到底是下属，先行了礼，恭敬问道：“张公公，您这是要回司礼监当差？”
张永笑道：“司礼监现在有何差事可当？从内阁出来的题奏，哪一份不是直接送到宣府，交萧公公过目？”
李兴尴尬一笑：“那就是……张公公有要紧事做吧，在下就不多打扰了。”
“慢着。”
张永一抬手拦住李兴去路，问道，“你进宫，可是去见太后娘娘，跟太后娘娘提及今日刑部发生之事？”
李兴面部僵硬，却还是微微点头：“此事无需隐瞒，确实如此。”
张永脸上带着嘲弄的冷笑：“那你这又要往何处？去见沈大人？”
“这个……”
李兴心里很纳闷儿，怎么张永会知道得那么清楚，就像特意来堵他一样。
张永一伸手：“太后娘娘应该是给了你懿旨，就不劳烦你去见沈大人了，咱家可代劳……拿来吧。”
李兴面色为难，却还是伸手把怀里揣着的太后懿旨拿出来，交给张永。
张永简单看过后，抬头道：“李公公旅途劳顿，赶紧去歇着，再有事的话咱家会找你商议，若你不识相，非要在京城胡作非为的话，咱家会让你知道后果！”
这话简直就是威胁，李兴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张永和小拧子的关系，他们这些内官都很清楚，尤其是那二人跟沈溪走得很近，相对于自己投靠的张家的没落，李兴完全没有反抗的心思。
李兴赶紧陪笑：“张公公说得是，在下怎会胡作非为？您先忙着，在下告辞。”
……
……
张永从李兴手上把太后懿旨拿过来，匆忙去找沈溪。
他本以为沈溪在刑部或者大理寺，等出来打听后才知沈溪这会儿已不在官衙，而是回到长安街小院。
张永急匆匆抵达，进了院子跟沈溪坐下，好似邀功一般将张太后的懿旨送到沈溪跟前，笑着道：“这是从李兴手上拿来的……此人一直为张家奔走，沈大人还是防备一些为好。”
沈溪虽然尚未打开懿旨，却也知里面的内容，无非是警告他，这是来自于内宫的威慑。
沈溪道：“太后派了李公公来送懿旨，张公公你怎半途截来了？难道不怕太后怪责？”
张永笑道：“谁送都一样，只是不想让李兴来烦沈大人，免得沈大人听他的闲言闲语……此人不过是墙头草，经历此事后他就该知道如何取舍了。”
“以张公公的意思，李公公该如何取舍？”沈溪反问。
张永略显尴尬，他自认是沈溪的人，为了得到沈溪的信任，他不惜出头做一些事，以此来体现他在内官中的卓然地位。
此番把懿旨截来，他主要是想找机会跟沈溪见面，让沈溪看到他的“诚意”。
张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溪道：“李公公不过是接过了当初戴公公和高公公的差事，不停游走在內苑、司礼监和外臣间，本身没什么错。”
张永摇头：“此人太过狡猾，且重利忘义，论贪财的本事，他可比魏彬、张苑之流强了不知多少，只是他没机会上位罢了，他若是坐上司礼监掌印之位，必定是喂不饱的豺狼……”
张永很怕沈溪会器重李兴，先把竞争对手的劣迹如数家珍说出，但他说的这些并不是什么秘密，沈溪早就知晓。
沈溪把懿旨接在手里，仍旧没打开的意思，道：“本官不想过多参与内宫纷扰，今天不过是奉皇命办案，何至于这么多人来找，又在本官面前发牢骚呢？”
“这……”
张永面色尴尬，“在下绝不是发牢骚，实乃肺腑之言。”
沈溪道：“张公公既是司礼监留守，那就该做点正事，今日时候不早，本官即将打道回府，张公公先请回吧。”
张永没料到自己热脸帖了冷屁股，正疑惑沈溪为何这么不近人情，突然外面朱鸿进来，好像有要紧事跟沈溪说。
张永识相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才像记起什么，心道：“还没跟他提徐家和张家案，却不知他到底是何意！拿到了张家两兄弟的口供，下一步就是要对此做文章吧？”
……
……
沈溪没有回府，而是去了惠娘处。
沈溪身上怀揣的便是张延龄的供状，他直接把供状交给惠娘，就像要惠娘参详，发表意见。
惠娘脸上满是愤恨，她人生的转折点正是因张氏兄弟而起，一直为不能报仇而耿耿于怀，此番有了这供状，好像报仇有了希望。
李衿走过来问道：“老爷，您可是要把张家人一锅端了？有了这东西，可以去跟陛下告御状。”
惠娘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沈溪，想听到沈溪肯定的回答。
沈溪道：“你们很清楚，想办张家兄弟，非要陛下点头不可，但太后肯定会出面阻挠，陛下更多只会推诿，把案子搁置。之前那么多证据，也只能半途而废，此番也好不了多少，不过总算这两兄弟不能再出来祸害人了。”
“他们不死，终归还是要祸害人。”
惠娘脸色阴沉地评价一句。
沈溪点头：“这次算是张家人自己内讧，或许是张鹤龄意识到抽身不易，只好卖了他弟弟。这案子，我会遵照陛下的吩咐不扩大，但供状还是要呈递陛下处，让陛下取舍和抉择。”
惠娘很担心：“这东西到了宣府，不怕被人扣下？陛下很可能无法过目……”
沈溪微微点头，算是同意惠娘的说法，毕竟朝中一些人要平衡皇帝跟太后的关系，不想让外戚案闹大，这也是为何张子麟等人不主张沈溪秉公办理的原因。
沈溪将惠娘拉在自己身边坐下，笑着说道：“想让陛下看到，有很多办法，就看陛下对此事的态度如何。惠娘，你不必担心，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接下来你看好戏就成！”
听了这话，惠娘非常感激，却不知该如何跟沈溪表达，只能竭力逢迎，沈溪在小院过了一个温馨的夜晚。
“都十年了，为何还不能放手呢？”
当天晚上沈溪起来，看到惠娘在灯前看着那份供状，走到惠娘身后坐下，柔声问道。
惠娘不知不觉流下眼泪，沈溪看到后叹道：“其实很多事，早就该放下了，不必拖到今日今时，你要进沈家门，只需换个身份便可。可是……你始终没法从以往的经历中走出来。”
“当时死了就好了。”惠娘坚决地道。
惠娘的倔强和坚持似乎是与生俱来，而且从来不会改变。沈溪没有勉强，只是轻微点头：“泓儿学业很好，家里聘请的西席已准备让他学五经的内容，而且他像你，在算术上颇有天分。”
“那算什么天分？他要考科举，靠歪门邪道没用，只有好好钻研《四书》《五经》才行，老爷可不能让他学不相干的东西。”惠娘赶忙说道。
沈溪点了点头，惠娘望着他又道：“听说府上又有孕事了？”
沈溪没料到惠娘会提这个，轻轻点头：“是君儿。”
惠娘略微有些失望：“我跟她没什么交接，倒希望黛儿能多为你开枝散叶，这丫头……打小我就喜欢。”
沈溪很清楚惠娘担心他再有子嗣，会影响沈泓在沈家的地位，不过在这个问题上显然没人能强求，“我还没告诉她，其实小文也有孕在身，不过还是别提了，免得让她多想。”
……
……
沈溪处理完成江南案，萧敬很快将内阁转来的案件卷宗呈奏朱厚照。
朱厚照无心翻看卷宗，只是欣慰地道：“此案拖了一段时间，现在终于把案子结了，以后也不必为此烦忧。”
萧敬道：“陛下，此案并未牵连旁处，但魏国公被削去爵位，是否惩罚过重？”
“你这话是何意？”朱厚照瞄了眼萧敬，若有所思问道，“你是觉得朕处事不公，还是说沈尚书在打压政敌？”
萧敬想到之前皇帝表露出的一些态度，试探着道：“其实罚奉就挺好，毕竟陛下说过不会追究魏国公过去所作所为，在这一年里，他没犯什么事。”
在别的问题上，萧敬相对处于中立态度，却对待徐俌这样的忠良之后，萧敬却有自己的看法。
朱厚照板着脸道：“魏国公负朕在先，沈尚书不查明了么，这一年里那老家伙也做不少为非作歹之事……没杀他就算好的，还想留住爵位？哼哼，天下哪有这么便宜之事？”
萧敬为难地道：“但徐家到底是开国功臣之后。”
“这个嘛……”
朱厚照似乎顾虑到这问题，想了想道，“若非他是开国元勋之后，朕早就杀了他，现在让他留条命便算是给朝中勋贵有所交待，让他们以后小心点，不然以为仗着祖上的功劳就可以肆无忌惮？”
“不过，朕也知如此，可能会让朝中元老勋贵有意见，但沈尚书如此断案合情合理，想来他们也找不到话说。至于魏国公的爵位，看他以后是否能待罪立功，又或者在他子孙中找一人，朕会想办法赐还爵位！”
说完，朱厚照不想再探讨这个问题，径直往内院去了。
……
……
萧敬松了口气，好歹争取到想要的结果，他也明白光靠他这张嘴，没法保住魏国公的爵，还得想其他办法才行。
“萧公公？”
就在萧敬出门，准备派人往南京送信时，小拧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萧敬打量小拧子，问道：“有事吗？”
小拧子在萧敬面前从来不敢嚣张，笑盈盈道：“陛下传话，让您把案子卷宗留下，陛下有时间的话会翻看。”
萧敬突然紧张起来，因为在沈溪和刑部上奏中，都提到张延龄承认跟徐俌勾连通番之事，萧敬本着维护朝廷稳定的原则，没有主动跟朱厚照提及。
他本以为这件事就此揭过，没人会将事情扩大化，谁想他人还没走出行宫，计划就要泡汤了。
萧敬道：“陛下已做批示，奏本不再留中，作何要放在此处？”
小拧子瞪大眼：“萧公公，这是陛下亲口吩咐……至于陛下为何要如此做，您可以去问问陛下，但沈尚书和刑部、大理寺的上奏必须留下，这是圣谕。”
萧敬马上意识到圣命难违，哪怕他觉得把奏疏留下，朱厚照未必有时间去看，也不想冒这个险。他总觉得朱厚照突然派小拧子出来事情有点不寻常，但又说不出什么，当下不情不愿地把奏疏拿出，犹豫不决地看着小拧子，始终没递过去。
小拧子抿嘴一笑：“萧公公在担心什么，小的清楚，您不过是有些事没跟陛下提罢了。”
“什么？”
萧敬用惊愕的目光望着小拧子，他没有料到小拧子有如此智计，之前他认定小拧子不过是恃宠而骄的小太监，从未放在眼里。
小拧子正色道：“京城发生的事，小的已听说，寿宁侯和建昌侯被请去刑部作证，建昌侯为保住张家基业，主动承认跟魏国公府有勾连，跟倭人做买卖，将火器贩给倭人，听说建昌侯还签字画押了。”
萧敬黑着脸道：“这种道听途说之事，做不得准。”
小拧子好奇地问道：“萧公公之意，便是没有此事？那可能真要看看沈大人的上奏中，是否提到这一茬了。”
“没提。”
萧敬肯定地道。
小拧子笑道：“沈大人或许不提，但刑部和大理寺就未必了，但陛下只关心沈大人说了什么，没问大理寺和刑部那边的上报……萧公公明明知晓却不提，难道是欺瞒圣听？”
萧敬身体有些颤抖，凝视小拧子，喝问：“小拧子，这些事是你该过问的吗？”
小拧子突然多了几分刚毅之色，道：“萧公公这话，觉得小人不配知道这些事？小的的确没什么本事，但也是司礼监秉笔，陛下有吩咐，但凡司礼监中事小人可以直接跟陛下上奏，而不需跟几位公公请示，萧公公不会想让小的如此做吧？”
本来萧敬觉得能稳稳地压制小拧子，怎么说小拧子平时在他面前也表现出谦卑的姿态，却未料今天会被对方上一课。
萧敬语气稍微有些软，道：“的确有这么回事，是大理寺上奏，不过却未将建昌侯的供状呈递上来。”
小拧子道：“供状当然是要存放好，免得呈递途中出什么意外……萧公公以为呢？”
萧敬直接把几分奏本丢到小拧子怀里，道：“你不过是奉圣谕出来拿东西，不该你管的事，最好少掺和，不然你这小脑袋瓜未必能保留多久。”
小拧子没有再跟萧敬多言，恭敬行礼：“多谢萧公公提醒，小人这就进去复命。”
等小拧子转身离开，萧敬突然觉得自己“冲动”了，恼恨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怎能交给这小子？看来……有些人想在陛下面前安插眼线，这并非好事，但我这把老骨头，于陛下跟前实在是独木难支，难道真要看这些年轻人把朝廷格局改变，朝廷法度不存？唉！”
自语到最后，萧敬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之色。

第二六五二章 小题大做
萧敬担心小拧子把京师过来的上奏内容告知朱厚照，为防止出事，他先跟相关人等打过“招呼”。
到二月底，都没发生任何事情，三月初二这天，京城发生一件事，突然让人紧张起来。
这天一早，大理寺少卿全云旭匆忙来长安街小院找沈溪，告知凌晨时分大理寺宗卷房失火的情况。
“火起得很蹊跷，只有宗卷房东厢着火，里面有过去两年大理寺卷宗，时间更久远的卷宗已移到北院新库……”
全云旭虽然没说是被人纵火，但暗示的意思很明显。
沈溪淡然问道：“宗献是想说这把火是有人故意放的？目的是……烧毁之前建昌侯的供状？”
全云旭颔首：“并非没有这个可能。”
沈溪笑道：“但宗卷没在大理寺，大理寺那份不过是誊本，其实……刑部那边也是誊本。”
全云旭皱眉，不无担心地道：“下官担心的就是这点，据悉过去几天宫里曾派人往刑部，说是要调什么公文，但刑部跟皇宫内苑有何牵扯？刑部那边调了卷宗出来，之后又有人到大理寺，只是张廷尉不在衙门，再加上下官极力阻止，事才未成，结果今晨就着火了……”
沈溪点了点头：“如此说来，宫里那位确定刑部收藏的并非正本，再加上你的阻挠，以为正本存放在大理寺库房？”
“嗯。”
在沈溪面前全云旭没有掩饰的意思，直接点头。
沈溪皱眉沉思一下，随即面露冷笑：“有些事不知该怎么跟你说，宗献，即便真如你所言，宫里有意要把供状销毁，也没必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而你的职责可不在于查背后的因由。”
全云旭不解地问道：“沈尚书，你是让在下收手？”
“嗯。”
沈溪点头，“这案子已告一段落，若无大的偏差，就算你拿到证据，也没法断张氏兄弟的罪，或者你可以放出风声，说卷宗已烧毁……”
全云旭想了想，点头道：“那就是先麻痹宫里那位？”
沈溪笑道：“不要把事说得那么复杂，只不过是让事态平息下来……你照常回大理寺，若有人问及，就说是火烛未管理好所致。”
“哦。”
全云旭似懂非懂，但还是应承下来。
沈溪没精力跟他详细解释，道：“你先回去吧，我也要往吏部去了，有事再说。”
……
……
一把火，京城内并未掀起多大波澜。
毕竟这时代，火烛是主要照明工具，出现火灾是常有的事情，而且这场火未伤到人，正好大理寺库房老旧，此番正好可以向户部请求调拨银两进行修缮。
不过这件事，两天后却为朱厚照所知，在旁人看来很不起眼的事情，朱厚照却表现得异乎寻常关心。
“无缘无故大理寺库房怎会着火？不是有人想故意隐藏证据吧？”朱厚照皱眉问道。
萧敬没料到朱厚照会如此在意此事，赶紧道：“不过是守夜之人看管不善，纯属意外。”
朱厚照冷笑不已：“朕倒觉得未必是意外，立即让东厂彻查，朕想得到更清楚的答案。”
……
……
京师局势本来波澜不惊，张永的小日子过得很清闲。
张永掌管东厂，又是司礼监秉笔，求他办事的人多不胜数。他大鱼大肉吃着，天天手里都有进项，每天最多只是关心一下宣府那边的情况，顺带找机会去见见沈溪提醒自己竞逐司礼监掌印之事，日子过得无比惬意。
但随着朱厚照的谕旨到来，他不得不忙碌起来，过来跟他通知消息的，是同样留在京师尚未回宣府的李兴。
张永接旨后，没急着调查大理寺起火原因，而是心急火燎去见沈溪。
在张永看来，这案子跟沈溪有莫大关系，是否有人纵火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沈溪觉得有人纵火，那就是一定有人纵火，而且说是谁就是谁，但如果沈溪说没有，张永就不敢乱查。
张永在吏部等了很长时间，才见到姗姗来迟的沈溪。
二人坐下来后，沈溪将属官屏退，单独跟张永说话。
张永神秘兮兮地道：“陛下让咱家查大理寺失火案，看看是否人为纵火，若是的话则要查明其目的。”
沈溪耸耸肩：“大理寺失火，张公公不去大理寺查，到吏部来问本官作何？”
“沈大人这是明知故问吗？”张永凑过来，小声道，“这把火谁都知道不同寻常，连陛下都怀疑了，起火的时间也未免太过凑巧。”
沈溪道：“所以呢？”
张永有些着急，无奈之下只好亲自把话题点名。
“应是张家人为脱罪，找人放的这把火！”
张永说完这话终于解脱了，感觉一身轻松，接下来就等沈溪给出批示，他觉得自己把能说的都说了。
沈溪沉默片刻后问道：“有证据吗？”
张永听了简直想吐血，暗忖：“要有证据，我用得着来问你？你居然在这里装糊涂！还是说你准备把事情交给旁人来做，坐享其成？”
张永心中再有不满，脸上依然表现出虔诚的态度：“并未有证据，在详细调查前，咱家要先问一下沈大人的意思，看您想把这案子往哪方面发展！”
“切不可！”
沈溪摆摆手，“张公公乃内官，做事不需对本官负责，要查失火因由，也是出自陛下交待，绝非本官。”
“是，是。”
张永知道沈溪喜欢在某些问题上使用套话，没有争论。
沈溪再道：“是人为纵火，还是失火，本官不想就此发表看法，卷宗烧就烧了吧，都是些陈年旧案，有一部分刑部有记录，再或者让参与办案的随官出来补录一下，影响不是很大。”
张永道：“卷宗烧毁可以事后再补，但若证据没了，那就没办法了。”
说话间，张永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沈溪，显然他关心的是张延龄当日供状是否烧毁，“外面传言说已烧毁，但沈之厚会这么容易让贼子得逞？事前没有任何防备，这绝非沈之厚的行事风格，他的本事不是张家那些人可比。”
沈溪摇摇头：“但凡过大理寺的案子，都是刑部查清楚，勘定基本完成，证据确凿。就算证据没了，莫非还有人想翻案不成？”
“那倒不会。”
张永道，“就怕一些没审定的案件证据，也在这把大火中烧毁。”
沈溪没好气道：“你直接说是张家兄弟在江南案中的供述被销毁就行了……有些事我不太清楚，要问直接去问大理寺的人吧！送客！”
这次没等张永自己想走，沈溪便下了逐客令。
张永尴尬地站起来，身后已有吏部属官过来“送客”，换作以往，他早就气急败坏，但现在只能忍住火气，摇头道：“沈大人最好还是先斟酌清楚，别事后再来找咱家。”
……
……
张永离开后，前往刑部和大理寺询问情况。
东厂番子也开始在京师民间搜查线索，当日大理寺守夜之人便进了东厂的牢房。
下午，尚未到散班时，锦衣卫指挥使钱宁匆忙来见沈溪，送来一张小纸条。
“怎么个意思？”沈溪瞄了眼钱宁问道。
钱宁道：“张公公疯了！他非要把大理寺失火跟张家人牵扯上……听说今天早些时候拿了当日大理寺守夜之人，目前正在用刑，锦衣卫这边根本插不上手，这件事非大人出面不可。”
沈溪眯眼问道：“张永办案跟本官有何关系？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这种事不用来请示吧？”
钱宁尴尬地道：“沈大人，您是不知道啊，张公公今天就跟疯了一样，到处拿人，连锦衣卫的兄弟也被他拿了几个，他是有意把事情扩大。您乃监国，京城之事不来问您问谁呢？”
听钱宁这一说，沈溪也觉得自己没理由抽身事外，张永如此急切查案，沈溪之前虽有预估但未准确把握。
“沈大人，您说张公公作何如此查案，难道是长时间没差事在身，憋得慌？”钱宁眨眨眼问道。
沈溪看了看钱宁，道：“张公公不用锦衣卫的人，直接把案子查明，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有面子吗？”
钱宁瞪大眼：“沈大人，你这话是何意？让小人插手案子？这……到底是陛下亲自安排让东厂彻查，小人可不敢跟张公公对着干。”
沈溪不屑一笑：“原来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是瞻前顾后软弱可欺之辈？算是本官看错你了！”
钱宁很滑头，脑袋瓜飞转，很快明白了什么，点头哈腰：“有沈大人这番话，小人就有底气了，大不了锦衣卫也插一脚……都是为陛下查案，谁做事不一样？小人这就去！”
……
……
不到一天时间，京城已到风声鹤唳的地步。
以往东厂和锦衣卫穿一条裤子，提督东厂的张永有绝对的权力压制锦衣卫，并且让锦衣卫为其所用。
但这次情况不同，锦衣卫指挥使钱宁就是要跟他对着干，张永去抓人，钱宁也去抓人，且锦衣卫的消息渠道跟东厂差不多一样，有时候甚至动作还要更迅速一些。
张永没做出点“成效”，就被人堵了后路，气急败坏地派人去召钱宁来见，谁知钱宁借口有事居然不见。
“张公公，钱大人此举，分明有人给他撑腰啊。”留在京城的臧贤充当起了狗头军师的角色，为张永分析。
此时已是深夜，张永了无困意，问道：“是沈大人让他这么做？还是宫里那位？”
臧贤凑上前：“多半是沈大人，宫里那位现在可调遣不了锦衣卫。”
张永冷笑不已：“钱宁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以为有沈大人撑腰，便可以不把咱家放在眼里？咱家可以直接派人捉拿他！他算什么东西！”
张永没法跟沈溪对着干，却不把钱宁放在眼里。
“张公公，现在不能跟钱大人交恶，若有人在陛下面前参您一本，您怕是要丢官啊。”臧贤赶忙劝阻。
张永不由打个寒颤，道：“若钱宁真是沈大人撑腰，那意思是……沈大人不想让事态扩大？”
“不好说。”
臧贤犹豫起来，“照理说沈大人不可能放过彻底追查张氏一门犯罪证据的机会，您是在帮他，他没理由跟您对着来……难道是觉得咱们把事做太过了？”
张永怒视臧贤，道：“你这话是何意？之前我可咨询过你的意见！”
臧贤赶紧解释：“小的没有推搪之意，其实您可以跟沈大人坐下来心平气和说话，这案子的决定权，甚至不在陛下身上，而在于沈大人的态度，对此您应该是清楚的啊。”
张永叹道：“今日去见他，吃了不痛快，再去的话怕是连人都见不到。先不管那么多，拿人要紧，只要证据到手，便可做到进退自如！”
……
……
建昌侯府。
张鹤龄连夜乘坐马车到了弟弟府上，径直入了后堂。
张延龄揉着惺忪睡眼出来，不耐烦地问道：“大哥，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作何如此着急？”
张鹤龄怒道：“现在东厂、锦衣卫都在拿人，你还有心思安睡？”
“又怎么了？他们拿人，跟我何干？我又没犯着谁！”张延龄一脸莫名其妙之色。
张鹤龄稍微有些意外，问道：“大理寺纵火案，跟你无关？”
张延龄道：“大哥，你觉得我有必要去大理寺放火？招都招了，我还费那工夫作何？沈之厚想拿我，只管来，我还怕他不追究呢！”
“这怎么可能，其中必然有诈！”张鹤龄道。
张延龄突然意识到什么，道：“难道是沈之厚贼喊捉贼？他自己放把火，诬陷我们？他以前可是做过这种事的。”
张鹤龄皱眉：“以前他或许会这么做，但现在他身在高位，很多人盯着，他未必敢！就算做了也没意义，他手头关于我们的证据多了去了，只管检举便是，何必绕圈子？”
“那就是有人想帮我们一把……姐姐肯定会帮我们。”张延龄分析道，“再或者，干脆是一场意外，只是有人小题大做！”
……
……
张永和钱宁分别调查大理寺失火案，京城气氛非常紧张。
不过很快，便有传闻说这件事跟张氏兄弟有关，甚至说已有人把张家兄弟给供述出来了。
李兴听到这些小道消息，赶紧去见张太后，把外面的传言说了，张太后脸色极为不悦：“朝廷发生一点小事，就被一些人无限放大……他们是嫌不够乱吗？”
李兴为难道：“此案乃陛下钦命彻查……”
“那也是有小人在皇上面前挑拨离间，皇上才多大？自然会偏听小人之言，以前还有能臣辅佐，言官进谏，现在就怕有些人故意堵塞言路，朝中再无贤臣顶着！”张太后越说越生气，在李兴看来，张太后就差说沈溪是那个没能力且堵塞言路的小人。
张太后干生气半晌，末了道：“李公公，你去跟张永和钱宁打招呼，让他们不要再查案子，若他们敢乱来的话，别怪哀家不客气！”
“是，是！”
李兴赶紧应声。
之后张太后再无谈话的兴致，打发李兴出来办事。
李兴出永寿宫时，忍不住打了下自己的嘴：“我就是闲的，来跟太后说这些，不等于自找麻烦？陛下圣谕还是我传给张永的，钱宁那小子也不会听我的……”
……
……
本着负责任的态度，李兴先去见钱宁。
如他所料，钱宁根本没给他面子，见都没见，李兴只能灰头土脸去找张永。
张永到底不能不把李兴当回事，二人毕竟是司礼监同僚，很多事需要商议，等见面后张永知道了兴的来意后，神色阴晴不定。
张永道：“李公公去见太后娘娘，这是要借助内宫的力量，向咱家施压吗？”
李兴解释道：“在下绝无此意。”
张永没好气道：“你也清楚此案最大的嫌疑人是谁，莫说那两位国舅，就算宫里那位也可能牵涉其中……难道你就不能等咱家把案子调查清楚，跟陛下汇报后再去见？”
“唉！”
李兴叹了口气，“在下知晓张公公的意思，您是想把案子查清楚，在陛下跟前……还有沈大人面前立功，但您别忘了，此案涉及太后和陛下的关系。”
张永一摆手，不耐烦地道：“这种事不用你来教，咱家只是奉皇命查失火因由，其它事都要等查清楚再说。”
李兴道：“那张公公就是不识好人心……你看那钱宁，也想在沈大人面前立功，但关键是你们没有沈大人相助，能查出什么来？”
“嗯？”
张永瞄了眼李兴，皱眉之余，对李兴的目的有所怀疑。
李兴凑过去，低声道：“直话直说吧，其实要是沈大人插手的话，哪怕不是张家人做的，也会被般成铁案……但若沈大人不插手，就算真是张家人做的，这案子你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张永板着脸道：“京城之地，还是小心说话为好。”
李兴苦笑道：“咱是自己人，才毫无避讳，说得直白一点，这事很有可能是太后娘娘所为……若您调查的是这个结果，您敢把实情往陛下那里捅？”
这问题张永回答不出来了。
若查出是张氏兄弟所谓，或者沈溪觉得是张鹤龄张延龄干的，他会如此上报，但若是太后所为，那他就没胆子了，哪怕皇帝一时气愤惩罚张家中人，事后他也不用在朝廷混了。
李兴见劝说起了效果，赶紧趁热打铁：“在下之言，您未必听得进去，要不你去问问沈大人的意思？以在下想来，沈大人不想过多牵扯进这案子……”
“你想想沈大人是什么人？他最喜欢明哲保身……如今明摆着他不想对付张家人，而是陛下有些心事……得罪人的事情你以为他会做？”
“现在连沈大人都不想开罪张家，张公公却冲锋陷阵在前，岂非是吃力不讨好！不如把差事交给钱宁那愣头青，钱宁犯了事，对你我不都有好处？”
张永本来态度坚决，经李兴这一分析，顿时气馁，最后点头：“问清楚沈大人的意思如何，才是问题关键。不过咱家已去见过沈大人，此番得劳驾你走一趟，问明情况后再来告诉咱家。”
“好吧，在下这就去。”
李兴没法推辞，跟张永拱手作别。
……
……
李兴马不停蹄去找沈溪，路上怨念更深，觉得自己给自己找事做。
等在国公府书房见到沈溪，把情况说明，沈溪好奇地问道：“此事跟本官有何关系？”
李兴道：“沈大人乃之前江南岸负责人，案子虽了结，但卷宗牵扯大明勋贵，他们怕被朝廷追究，这把火很可能是他们放的……也许不是，但至少陛下如此担心，所以才会以张公公彻查大理寺失火原因。”
沈溪点了点头：“听你这一说，确有几分道理。”
李兴一听便知沈溪是在装糊涂，又道：“若沈大人肯就此终结案件，不再追究涉案人员罪责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沈溪微微眯眼：“都说了跟本官没关系，还要让本官出面不成？”
“这个嘛……情况是这样的，现在坊间都在传，说是张家两位国舅牵扯案中，尤其是沈大人拿到二国舅的一份口供，所以才会有人纵火，现在这份供述也在大火中烧毁……”
李兴试探地说道，他不知沈溪在此事上的态度。
李兴自己也在考虑：“沈之厚有可能想对付张家兄弟，却又不能跟太后对着来，所以沈之厚可能想借别人的手来做事，或者等陛下自己动手。让沈之厚出面息事宁人，未尝不是好选择。”
沈溪拿出三不管的态度：“陛下让谁出面查案，那就是谁的差事，之前的案子是本官主理不假，但有关大理寺失火跟本官无关。”
“那……”
李兴还想继续劝说，却被沈溪伸手打断。
“若李公公再说这些无关紧要之事，本官可能就要下逐客令了，希望李公公自重！你乃司礼监秉笔，也算朝堂中人，不是哪家人的说客，一言一行都得为陛下和朝廷负责！”
李兴被说得一愣，很快意识到是自己去见张太后之事被沈溪所知，沈溪不可能对他推心置腹。
虽然心中满是失望，但李兴有这个心理准备，自从为太后做事时他便考虑到这个结果。
“要不是一个个都投奔你，而你又故作清高，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何至于接替高凤为太后和张家奔走？现在把我当敌人对待？如此我不如就跟你死磕到底！”
……
……
李兴没从沈溪这里获得想要的答案，知道回去见张永纯属徒劳，便自行派人去查大理寺失火案。
李兴自认交游广阔，第二天亲自去大理寺见到当事人之一，也是近来京城官场风头正劲的大理寺少卿全云旭。
本来他以为可以通过全云旭打探到确切的消息，甚至让全云旭出来调停案子，但等见面后，才意识到这位不是好惹的主。
“李公公来的不是时候，大理寺现在正配合朝廷查案……本身大理寺无权干涉，本官更无心思关注此案。”
全云旭上来就推了个一干二净，让李兴颇感意外。
李兴道：“宗献，你可是大理寺少卿，大理寺失火，你能完全不知？”
或许是想压一下全云旭，李兴的口吻就像要追究全云旭的责任。
全云旭一脸无所谓的态度：“库房之事，不归本官管理，若张公公觉得此事有蹊跷，大可去拜访张廷尉，他对此事更了解一些。”
李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心想：“怪不得沈之厚用此人审案，感情就是个六亲不认的主，之前跟他接触还觉得是个彬彬有礼的后生，现在看来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李兴道：“若是太后不想让此案扩大呢？”
全云旭好奇地问道：“此案跟后宫有牵扯？莫不是李公公想跟本官暗示什么？”
李兴没好气地道：“现在最值得怀疑之人，就是寿宁侯和建昌侯，当然现在他们只是普通的外戚，你可以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但别忘了太后娘娘会为他们撑腰。”
“哦。”
全云旭做恍然大悟状，并未就此发表评论。
李兴试着引导：“若是让你接手案子，大事化小，该从哪个方向着手？”
全云旭道：“此案不归本官管，李公公若想知道案情细节，可以去问监国沈大人，又或者张公公，甚至锦衣卫现在也在查案，李公公有的是探寻真相的地方，何必为难本官？”
“你……”
李兴发现全云旭的口吻跟沈溪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全云旭再补充：“若这些人还不能回复的话，不如上奏陛下，请示陛下看此案如何了结……不过以现在的情况，这把火并非是意外，至于是谁放的火，放火的目的又是什么，尚需查明，而恰恰大理寺失火不归大理寺来管。所以……本官爱莫能助！”

第二六五三章 利用
张永先一步接手案子，率先查出眉目的人却是钱宁。
钱宁手段比张永更加灵活多变，这也跟他急于立功有关，在他调查出结果后，马上去见沈溪，好似邀功一般将事情前因后果跟沈溪说清楚。
“……是宫里派出来的人动的手，并非张氏兄弟所为……乃是常侍永寿宫的苏林苏公公执行……在陛下吩咐彻查此案后，苏公公便消失，到现在也没找到人，可能被灭口……受苏公公调派之人倒是抓了几个，可以证明是苏公公所为。”
钱宁看起来是调查清楚了，但关键的人证却没找到，等于说所有指控到太监苏林身上便戛然而止。
沈溪道：“意思是……没法再往下查了吧？”
钱宁神秘兮兮道：“倒也不是不可，只要大人一句话，就算没证据也会有证据，而且绝对不会出偏差。”
沈溪瞄了钱宁一眼，没好气地道：“你也说了，这案子牵扯到內苑那位，若事情闹大，怕是你这锦衣卫指挥使承担不了。”
“这不有沈大人您么？”
钱宁一脸恭维之色。
沈溪蹙眉：“本官可不负责收拾烂摊子……案子到此暂告一段落，最好不要跟提督东厂的张公公起冲突，你跟他搞对立，就是自相残杀，可知后果？”
钱宁先是一怔，随即意识到，沈溪是在提醒他张永是“一伙人”，不要搞内斗。
“大人说得是，小人可将案犯交给东厂，让他们去查。”钱宁拍着胸脯道。
沈溪微微颔首：“如此甚好，事情有了眉目，你也到功成身退时，把查到的证据交给张永，他才有资格跟陛下汇报，而你……最多是帮忙调查一下，一定要厘清主次。”
……
……
钱宁离开，一直躲在屏风后的云柳出来，神色凝重。
“大人，果然是宫里动的手，张太后居心叵测啊！”云柳道。
沈溪道：“就算张家真对我出手又如何？”
云柳赶紧道：“敌人都杀上门来了，不能坐以待毙，以卑职想来，不如把事情闹大，让张家人吃不了兜着走！”
沈溪笑了笑：“看来你不赞同我的做法啊。”
“大人请勿责怪，卑职即便言语有不当之处，也是为大人的安危考虑……张家再势弱，留在朝中也有的是办法让大人为难，若不铲除，难保不反咬一口……千日防狼，不如一下子把狼打死，才能免除后患！”云柳道。
沈溪点了点头，“这案子，本来我就打算扩大，但一定要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不能把事做得太过直接和明显，杀人最好是借别人之手……而且就算我再努力，最多只能把张家两兄弟下狱，太后依然巍然不动，必会招致其反击……这才是我为难之处。”
即便云柳很想帮沈溪，但在仔细思索沈溪的话之后，还是点头。
毕竟张家是皇帝母亲的家族，再怎么说朱厚照也不能直接杀了两个舅舅，而太后的地位似也无法动摇。
沈溪道：“按照我吩咐的，一步步去进行，不要操之过急，一定要等案子真正闹大之后，再做最后一击！”
……
……
钱宁见过沈溪后，多少有些失望，因为沈溪让他不要再管这案子，还要把案子交给张永，这等于是否定了他这几日来的辛劳。
不过钱宁不敢忤逆沈溪，直接去找张永，把沈溪的意思跟张永说明。
张永冷笑道：“早作何去了？”
钱宁道：“张公公要怪责卑职不成？卑职立功心切，想帮陛下，还有沈大人和张公公做点事情。”
“是吗？”
张永怒视钱宁，目光中充满愤恨，这几日二人手下冲突甚多，近乎到了不能共存的地步。
弘治朝一直到正德初，一直都是厂权大于卫权，锦衣卫虽不直接统属于东厂，但受东厂节制。
但钱宁接任锦衣卫指挥使后，因钱宁受朱厚照宠幸，东厂已无法将锦衣卫压下去，这种情况到现在也没有丝毫改变。
钱宁笑道：“沈大人吩咐的事，卑职当然会照办，张公公是陛下派出查案之人，相关证据和案犯，卑职会派人移交张公公……张公公随时可以派人接收。”
“来人！”
张永毫不含糊，直接叫人。
钱宁没有阻拦，见几名东厂番子进门来站成一排，钱宁笑呵呵道：“说完正事再去也不迟，其实卑职有很多关于此案的见解，想跟张公公交流一番，张公公是否肯赏面呢？”
张永略一沉吟，又摆摆手，让人退下，等二人独处后才问：“你想说什么？”
钱宁凑过来：“实不相瞒，卑职查过后，发现这案子跟张氏一门有莫大关系，很可能就是宫里那位派人放的火，但其实卷宗原本根本不在大理寺……事后有人故意放出风声，说是卷宗已被焚毁。”
“哦？”
张永虽然做事勤快，但在查案上，还没到钱宁这地步，或者说他作为内官，不敢把太后牵扯进来，这是作为皇室家奴的本分。
钱宁不明就里，继续道：“若有人要把案子闹大，只需将事情往张家身上引便可，沈大人让我等实事求是，但张公公您该怎么办，其实不用卑职提醒吧？”
张永道：“这次是陛下派咱家查案，咱家自然会追究到底。”
钱宁试探地问道：“您真敢据实以陈？若和盘托出……是宫里某位贵人指使，您如何来跟陛下呈报？”
这下张永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张永也心知作为奴才不能跟太后对着来，更不能影响太后跟皇帝的母子关系。
“呵呵。”
钱宁笑道，“您不能这么呈报，但有人可以，卑职认为可以让大理寺如此呈报……听说大理寺少卿全宗献是个油盐不进的主，不如让他来上奏，您看如何？”
张永皱眉：“你倒是会利用人。”
钱宁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不瞒张公公，卑职对这全宗献此人非常了解，之前去大理寺查案，他多不配合，但此人深得沈大人信任，或许沈大人就是想利用他的刚正不阿来做文章……你我都在皇宫体系任职，在这种事上不好出面。”
张永瞬间明白其中道理，但脸上依然带着一抹迟疑之色，显然不想就这么听从钱宁的建议。
钱宁哈哈大笑道：“卑职将案犯和罪证都转交张公公，这案子，卑职就不再过问了，张公公乃是钦命查案之人，可自行做主，就当卑职疯言疯语，当不得真！”
……
……
张永思虑钱宁的建议，一时间犹豫不决。
“莫非是沈之厚让他来给我传达这层意思？沈之厚表明不会过问此事，但我怎么相信他？”
张永对钱宁充满顾虑，斟酌自己在此案中的利益得失。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赌一把不行了，若如实上奏，便等于破坏皇宫内的和谐，我这边里外不是人，不如把事情交给大理寺……就算不是沈之厚的意思，到底不是什么坏主意。”
张永马上派人把全云旭请来。
“张公公有事吗？”
全云旭到来后便径直问道，丝毫也不知自己即将被张永利用。
张永道：“此番请你前来，其实是想把大理寺失火案跟你说明。”
全云旭摇头：“此案跟在下并无关系。”
张永笑道：“案子虽是咱家在查，但涉案人等，非咱家敢涉及……身份不允许啊！”
“哦？”
全云旭似懂非懂，诧异地看向张永。
张永再道：“这么说吧，这件事涉及太后娘娘，还有张家……你该知道是哪个张家吧？”
全云旭不说话，其实案子发生时，他已清楚这把火不同寻常，只是当时沈溪没让他查，他虽然很着急，却无问案资格。
张永道：“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有些人想袖手旁观，但以宗献的为人，能忍吗？”
全云旭清楚张永是想利用他，沉默一下，道：“可是……陛下是让张公公查案，并非在下。”
张永道：“咱家都说了，涉及皇室中人，咱家上奏不合适，所以想请宗献帮忙上奏……你是否肯相帮呢？”
如此一来，全云旭到了骑虎难下的境地，他很想回绝，但又不甘心，到底现在这把火放在大理寺，之前江南案又是他审问，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心，觉得应该主动站出来，惩治奸邪。
“可以。”全云旭郑重回道。
张永很满意，笑着点头：“就知宗献乃铁骨铮铮的谏臣，咱家便将此事委托你……”
全云旭正要一口答应，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不知沈尚书在此事上有何意见？”
张永道：“你也知沈大人在此案中地位尴尬，他也是外戚，还是国公，很多事不方便出面，咱们体谅的话，就不该将他牵扯进来，你说呢？”
全云旭略一沉吟，默默地点了点头。
……
……
当晚大理寺少卿全云旭便按照张永的调查结果，以大理寺的名义写出上奏。
奏疏呈递内阁，梁储感觉事关重大，毕竟涉及内帷那位，他想问问沈溪的意思，却被沈溪推辞见面。
梁储明白沈溪不想牵扯进案子里来，又想去跟全云旭商议，劝对方收回上疏，但这样做的话有悖内阁中立的原则，左思右想之下，只能跟靳贵商定票拟内容，再连夜将奏疏送往宣府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处。
萧敬看到奏疏后吓了一大跳。
在全云旭的上奏中，已不单纯指责张家放火，而说此事跟内帷有关，没明说是张太后，但明眼人都知全云旭是什么意思。
为了不把事态扩大，萧敬将奏疏压下，当日面圣时未跟朱厚照提及。
不想事情才过了不到一天，朱厚照便知晓，喝令让小拧子将萧敬叫来询问。
萧敬在前往行宫的路上，感觉大难临头。
小拧子用不痛不痒的话语道：“萧公公明知此事瞒不住，作何要隐瞒？陛下派了张公公回去彻查，足以说明重视程度，怎么还会有如此不智之举？”
萧敬反问：“到底是何人泄密？”
小拧子回头扫了萧敬一眼：“你莫不以为是咱家所为？怎么说咱们都一体的，怎会落井下石……算了，告诉你吧，你觉得陛下现在跟前最得宠之人是谁，谁会有事没事把朝廷和民间之事汇报陛下？”
经此提醒，萧敬身体一震，他马上想到在近来在朱厚照跟前再次受宠的江彬，随着江彬权势日益扩大，萧敬感觉有些压不住对方，几次想跟江彬沟通都受到冷遇。
“你是说江侍卫？”萧敬求证。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这种事谁敢乱说？萧公公还是想想怎么跟陛下交待吧！”
……
……
萧敬在行宫内面圣，当发现正德皇帝脸色阴沉后，不敢再抬头跟朱厚照对视，当然他心里也没有心灰意冷的感觉，此时还算非常坦然，毕竟他是为太后和皇帝的母子关系考虑。
“萧公公，朕让你执掌司礼监，是希望朝中任何大事，你心里都有个数，拿出对策后呈报给朕，由朕来做决定。”
朱厚照语气相对平和，并没有暴跳如雷，“外间朕的名声不好，都说朕是昏君，不问朝事，但其实朕只是不想跟那些庸人解释罢了，真正的大事朕哪件不知，又有哪件朕没有亲自过问？”
萧敬低着头应道：“陛下励精图治，实乃旷世明君。”
朱厚照摆摆手：“朕也知道在你们这些老臣心目中，朕跟先皇的敬业程度还有差距，你们会觉得朕少不更事，便喜欢替朕做主……前有几位元老大臣，还有该死的刘瑾，以及不开窍的张苑，难道萧公公你也想步他们后尘？”
皇帝都如此说了，萧敬也知自己开罪了眼前的小皇帝，赶紧跪下来磕头：“老臣不敢。”
朱厚照道：“那你为何不将大理寺失火案内情告知朕？朕可听说，大理寺那边已查明此案跟内帷有关，有人想销毁证据！”
“陛下，此乃一家之言，没有佐证，老臣在想，京师那边是否有更详细的消息传来。”萧敬解释。
朱厚照冷笑不已：“你倒是会替朕着想，但此事在朕看来，必须要上报而不得隐瞒，你将事情压下来，就是失职，无论你出自何理由！”
“陛下恕罪。”
萧敬懒得为自己解释了，他知道这种事越描越黑，但他相信，朱厚照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朱厚照沉吟一下，又道：“看来司礼监中事，你一个人处理不了，朕觉得有必要让旁人参与进来。”
萧敬心中“咯噔”一下，本来他以为，自己的目的是避免太后和皇帝母子关系恶化，就算有罪那没什么，但现在看来，朱厚照想藉此惩罚他，甚至剥夺他的权力，当即赶紧从怀里将全云旭的上奏拿出：“陛下，老臣已将大理寺少卿的上奏带来，昨日刚送到宣府……”
朱厚照闻言使了个眼色，小拧子赶紧把奏疏接过，呈递到朱厚照跟前。
朱厚照伸手打开来看过，脸色波澜不惊，好像对上面的内容早就知悉。
朱厚照沉默一下，道：“看来宫里有人想替朕做主啊……区区一个苏林，连二十四监管事都不是，就敢乱来？传朕御旨，令东厂、锦衣卫将其捉拿归案，抓到此人者赏银千两！提供案件线索者，加官进爵！若有人包庇案犯，一概问罪！”
萧敬稍微松口气，在他听来，朱厚照的惩罚还算“合情合理”，罪责只在苏林一人之身，没牵扯到别人。
突然朱厚照杀气腾腾道：“至于之前查明有罪，而自己也承认罪行的张延龄……就是朕的亲舅舅，直接下刑部狱，打入死牢！他的兄长张鹤龄，抄家问罪，独自囚禁不得探视，就算是皇宫派人也不可！谁敢违背，杀无赦！”
“陛下，请三思而后行啊！”萧敬可不敢草拟这样的御旨，一旦传到京城，很可能会引起朝野混乱。
朱厚照道：“朕希望你明白，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姓朱不姓张，张家再有地位，那也是朱家赐给的，既然能赐给，也能随时收回！”
“陛下……”
萧敬苦苦哀求，虽然他不算太后派系的人，但他毕竟服侍弘治皇帝多年，跟张太后关系还算不错，不希望正德皇帝跟他的母亲形成尖锐对立。
朱厚照怒道：“你只负责草拟诏书，至于落实，朕会让人办，不需萧公公操心，若你不遵从，朕便当你是他们的同党，朕也会将你法办！”
萧敬跪在那儿，一脸木然，魂都像被抽走一般，到最后他还是低下头领命。
……
……
皇帝的御旨很快传到京城，由锦衣卫负责拿人，张延龄被下刑部死牢，张鹤龄则被抄家，同时被送到京城一个幽静的小院看押。
张太后闻听后非常愤怒，马上派人去请李兴，准备让李兴去质问负责查案的张永，同时派人跟朱厚照说情。
不想李兴不肯露面，便在于其知晓事关重大，不想牵扯其中。
至于张永那边，更不会主动来见张太后了。
消息传遍京师，从官员到黎民，皆欢欣鼓舞。
张氏兄弟从执掌京营便为非作歹，名声早就臭大街，京城内的官员，无论文武都不会站在张家一边，便在于这对兄弟以前做出太多危害大明社稷及百姓之事，朝中很多高傲的文官，诸如李梦阳等人，都被张氏一门打击报复过，没有谁站出来为张家说话。
事情发生后，对此最不安之人，却是主动上奏的全云旭。
全云旭赶紧去求见沈溪，他本以为沈溪不会见他，却未料沈溪好像早就在等他一般，单独请他到了小院，坐下来边喝茶边叙话。
“……宗献不必挂怀，你不过是尽职尽责，张公公让你上奏，是他想逃脱干系，而你这么做乃是直面朝中的恶势力，刚正严明，嫉恶如仇，理应得到褒奖。”沈溪道。
全云旭却像做错事一般，叹道：“但在下总是于心难安，好像做错了什么。这件事在下本不该牵扯其中。”
沈溪笑着摇头：“若你做错了，朝中就没人做对……纲常法纪可不只是为了规范黎民百姓行为而设，就算王公贵胄也逃脱不了律法制约，本来我也想抽身事外，在这件事上，我自叹不如。”
“大人怎能如此说，若非大人，此案也不能查得一清二楚。”全云旭对沈溪非常敬佩。
从年岁来说，沈溪远不及全云旭，但全云旭早把沈溪当成恩师一般的存在，毕竟沈溪慧眼识珠，从三法司那么多人中对他加以重用，哪怕沈溪没有提拔过他的官职，他也把沈溪当作对自己为官影响最深之人。
沈溪摇头：“我不想牵扯进此案，便在于我知这背后有多大干系，也知这案子最后会牵扯到谁，且最终绕不开忠孝二字，要么忠，要么孝，你作何选择？”
全云旭想了想，道：“成全陛下之孝，也是忠之体现。”
沈溪笑道：“为了成全陛下的孝心，让案子一直悬着，百姓对陛下继续非议，说陛下包庇外戚？你觉得这是维持大明稳定的最好方式？”
“不然。”
全云旭这次干脆作答。
沈溪道：“那就是了，自古忠孝难以两全，对臣子如此，对陛下也如此。陛下若为了孝义而罔顾礼法，那就是置大明法纪于不顾，令百姓怨声载道，再圣明的皇帝也会因此蒙上污点，而你就是为陛下除去污点之人，怎么能说你是做错了呢？”
“在下明白。”
即便全云旭知道沈溪在说大道理，很多事未必真如沈溪所言，但经沈溪之口说出来，也难免让他有一种振奋的感觉。
至少自己最钦佩之人，支持自己的决定，这比同僚间的安慰好上太多。
沈溪道：“陛下之前有吩咐，刑部右侍郎出现空缺，让我选一个人……我准备让你顶上去……”
大明大理寺卿是正三品，少卿是正四品，而刑部侍郎是正三品，所以算起来这是一次飞跃的拔擢。
“在下才疏学浅……”
全云旭没想过自己一跃而成为刑部侍郎。
沈溪却抬手打断全云旭的话，“你替陛下分忧，陛下论功请赏，该你得到的若不接受，等于不忠。呵呵，你还是接下这差事，也让我这个吏部尚书好交差。”
全云旭被提拔为刑部右侍郎，看起来是皇帝对全云旭的奖励，但实质却是沈溪推荐和提拔的结果，这一点全云旭很清楚。
即便心中很担心，但想到自己在朝为官不到十年，就可以从观政进士晋升为六部侍郎，全云旭心中还是有种自豪的感觉。
沈溪道：“九年考满，你在同僚成绩中属于优等，之前大理寺也重点推荐你，不建议外放地方出任布政使或按察使等官职，最好留在三法司内部，学有所用。”
“多谢沈尚书提拔。”
全云旭站起来，恭敬向沈溪行礼，壮志满怀，想着以后大展拳脚。
沈溪笑着跟全云旭沟通几句，这会儿全云旭终于坚定信念，不再纠结自己是否在上疏指证勋贵的问题上做错了，协助沈溪振兴朝纲的信念在心底滋生。

第二六五四章 同为外戚
全云旭的官职，两天后兑现，随着圣旨传达，正式左迁刑部右侍郎……有吏部尚书亲自过问，很多事水到渠成。
案子告一段落，张氏兄弟一个被软禁，一个囚禁于死牢中，暂时朱厚照不会出手动他们，这也算皇帝对勋贵的警告。
张太后对此很不满，赶紧写了书函，让人送去宣府，试图劝说朱厚照回心转意，放过她那两个弟弟。
萧敬拿到书信，紧忙去面圣。
“太后作为朕的母亲，也是先皇的皇后，更应知道维护朝堂稳定的重要性，她的弟弟涉及谋反大案，朕没杀他们已算给足面子，还来求情，真把大明当成她家的？”
朱厚照语气冷漠，便在于张氏兄弟的案子给他的触动太大。
萧敬道：“陛下，张家到底没做谋逆之事，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朱厚照怒道：“跟倭人私通，贩卖火器，这都不算谋反，那什么才叫谋反？朕当太子那会儿便听说，张氏一门为非作歹，只因先皇偏袒，才出现张家人作恶而不得到惩罚的局面，反而是检举者遭殃，屡屡蒙冤下狱，若非当时朝中正直大臣力挺，怕是检举张家的人会死一大堆！”
“这……”
萧敬没法反驳，张氏如日中天时，正如朱厚照所言，张鹤龄、张延龄做任何事都毫无忌惮。
一直到正德皇帝登基后，情况才有所改变。
朱厚照道：“朕没杀他们，就是对先皇和太后最大的尊重……传信回去，若有人执迷不悟的话，那朕只能杀一儆百！”
“陛下……”
萧敬这一惊不老小，皇帝不但口头惩罚张家人，还想具体落实，大开杀戒，这让萧敬觉得自己来求朱厚照适得其反。
朱厚照一摆手：“朕的耐心是有限的，现在朝中一片安宁，大明江山一片欣欣向荣，朕不希望有人再提这件事，真闹心！谁再忤逆朕，下场跟张家人一样，不信试试！”
……
……
在萧敬看来，正德皇帝锱铢必较，说话办事太过儿戏，还喜欢小题大做，跟先皇对比，他觉得朱厚照太不成器了。
可惜的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他无法改变。
等萧敬出来，把皇帝的意思草拟成诏书，却见小拧子又来了……这次小拧子依然作为皇帝的传声筒前来。
“在下不过是来嘱咐萧公公一声，怕萧公公领会以及传达错陛下的意思。”小拧子客气地说道。
萧敬心想：“陛下分明是派他来监视我……这小子很圆滑，倒也没表现得太过咄咄逼人。”
萧敬问道：“陛下所言都在这上面，有何问题？”
小拧子凑过头仔细看过刚刚草拟的诏书，笑着道：“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有些事需先确定，以后不得在陛下面前提及有关张家人包括太后和两位国舅的事情，不仅是朝官，还有咱们这些奴才，若有为其求情的上奏，直接将上疏者治罪便可。”
“哦？”
萧敬问道，“万一牵涉到朝廷大员呢？”
小拧子笑着说道：“萧公公不会想说首辅梁中堂，或者沈大人？这些人如果上奏，你就跟陛下请示一番，看是否需要治罪，若他们没上奏，萧公公就不必担心了，一视同仁。不过想来沈大人他们不会跟陛下对着干，毕竟之前陛下降罪张氏兄弟时都没说话，怎会轻易改变主意？”
萧敬心想：“倒也是这么个道理……张家人罪证确凿，天怒人怨，朝中有担当的大臣，肯定不会这个时候为他们说话，避免惹火上身。”
小拧子见萧敬没有反驳之意，笑呵呵再道：“京城事务，萧公公不必太过纠结，有沈大人和梁中堂在，绝对不会出乱子，陛下让萧公公多关心一下草原上的局势，把三边和宣大地区的战报整理总结出来，为陛下出兵做准备。”
萧敬惊讶地问道：“出兵？陛下要去关外？”
小拧子摇头：“这种事不敢随便乱说，但要做好这方面的准备，万一陛下真要出兵，无法做到知己知彼，那不乱了手脚？所有事先准备妥当……若是萧公公力不能及的话，可招人帮忙，朝中没人会推搪，毕竟这也是为了让陛下高兴，为了朝堂稳定嘛。”
……
……
萧敬很懊恼。
他刚回朝时，万众瞩目，很多人都觉得他会大有作为。
但现在连萧敬自己都没了信心，感觉到自己做什么都难以让皇帝满意，朝中沈溪的影响力太大，又没有刘健、李东阳这样的元老大臣为他撑腰，感觉独木难支。
作为四朝元老，萧敬人脉深厚，为了保证皇帝不在西北乱来，尤其是不至于亲自领兵征伐草原，萧敬希望能做出一些事，把朱厚照带回京师。
萧敬首先想到的是朝中另一位元老，也是在他看来可以跟沈溪正面抗衡的关键人物——英国公张懋。
等萧敬的私人信函传到京师，到了张懋手上，张懋看完后除了苦笑，什么都做不了。
“萧公公到底是何意？”
夏儒也在，等他将递过来的书信看完后，不由好奇地望着张懋。
张懋道：“这说明，萧公公对如今的朝局，无计可施，希望有人出手相帮。”
“这不是拉人下水吗？”夏儒摇头苦笑。
虽然夏儒对朝中局势不是很了解，却清楚现在张懋秉承的立场，那就是绝对不参与到朝廷纷争中，更不会跟沈溪正面对抗。
张懋稍显无奈：“沈之厚在外戚案上非常隐忍，基本没出手，反倒是张永、钱宁和大理寺少卿……现在已被陛下拔擢为刑部侍郎的全宗献，非常活跃，之厚在这件事上做得无可挑剔。”
夏儒问道：“当真如此？”
“不然呢？”
张懋道，“老朽也知道，沈家崛起，对夏家来说不是好事，不过有些事你必须要忍，陛下现在是何模样，你也看到了。”
夏儒虽然没说什么，但兴致不高，半晌后才闭上眼道：“夏家从来没贪恋权位，更不在乎皇亲国戚的尊荣，小女入宫多年，却跟陛下形同陌路，是何模样早就落在有心人眼里。但在下心里就是……不甘心哪！”
张懋道：“你怕之厚赶尽杀绝？”
“那倒不会。”
夏儒道，“以前确实担心过，不过后来发现这个年轻人做事有城府，也很讲原则，从来没为难过夏家，两家之间几乎没有交集，但谁知道以后会如何呢？”
张懋把茶杯往旁边一放，关切地道：“那你还是担心……不过说来也是，陛下胡闹成性，那件事传得沸沸扬扬，让人头疼……”
夏儒清楚张懋说的是之前朱厚照执意要将夏皇后废黜之事，摇头苦笑：“事情并非沈家主导，沈之厚倒是劝谏陛下，甚至一度还闹得很僵……但谁知是否是西宫那位主导？”
张懋闻言不由笑道：“其实我还听说一件事……到现在陛下跟沈家小女都未合卺。”
“嗯？”
夏儒望着张懋，显然他也有耳闻，当即试探地问道，“你觉得可能性很大吗？”
张懋笑着捋胡子：“旁的事可能是传言，但这件事没跑了……沈家小女对陛下有抵触情绪，听说之厚曾跟陛下说过，若婚后相处不睦他会带沈家小女出宫……很多事不过是陛下胡闹，无论是沈家小女，还是之厚，都不会让陛下乱来。”
“唉！”
夏儒显然很不满眼前的状态。
他早就知道自家女儿跟朱厚照没圆房，现在又可以确定沈家小女也是如此状态，更觉担心。
二女虽为皇后，但在宫中的地位差异极大，夏皇后根本见不到皇帝的人，而沈亦儿则是天天被朱厚照纠缠。
张懋道：“最近你还是试着跟之厚多走动些……回头老朽去找之厚喝茶时，你一同前去，熟络后可观察他的态度……之厚待人还算诚恳，这些年在朝中也无劣迹，他年纪轻轻没有政治派系，其实是好事。”
……
……
就在朝野议论外戚案时，沈溪根本就没有心思理会，他要关注的事情太多。
三月二十五，沈溪跟兵部尚书王琼、兵部左侍郎王守仁，还有都察院左都御史陆完一起开闭门会。
王守仁汇报完江南的筹备工作后开始诉苦，大概意思是兵部已无法持续跟进，需要派要员坐镇指挥。
“南京兵部迟迟不报相关备战情况，南直隶和浙江的军需物资又未按计划调拨，再拖延下去，怕是备战无法开展……”
王守仁汇报时，目光不时往沈溪身上瞄，因为他知道其实有关朝廷出兵佛郎机国及其海外领地，只有沈溪在行，身在南京的唐寅不过是个傀儡。
最好是让沈溪前往江南备战，但现在沈溪贵为监国，很可能这几年都不会去南方，沈溪只会作为负责人，坐镇京城遥控指挥。
等王守仁坐下来后，王琼用严肃的目光望着沈溪：“此番备战，所需粮草太过巨大，且江南船只数量严重不足……陛下所定，要有百条大船出海，但现在江南上报，大船数量不过十几艘，且有几艘需要修理，想要凑齐百条大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一条船就需要二三十万两银子……”
船只是沈溪设计的，朝廷之前十几条船上因拖欠和赖账，不过才调拨几十万两银子，现在朱厚照为了体现出兵佛郎机国及其海外领地的决心，要一次造一百条大船，在兵部和工部看来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然他们不知沈溪已在辽东、山东和吕宋等地建造船只，大明的远洋船只数量远不止这十几条。
陆完盘算一下道：“就算十万两造一艘，一百条船也需要一千万两银子……数额太多庞大，户部绝对不会拨付款项！”
王琼点头：“正是如此，今年调拨江南备战的预算，不过五十万两银子上下，就算是加上地方上自行筹措的部分，数字也不会超过八十万两。”
陆完看着沈溪：“那是否要跟陛下言明，造齐全大船不太可能，是否应减少大船的数量，以普通官船代替？”
王守仁道：“普通内河船只，到了海上稳定性欠佳，士兵很容易晕船，且遇到大风大浪很容易倾覆，远洋征战非得大船不可。”
“十几条船，是少了一点，造个二三十条倒还是有可能。”
陆完知道现在自己已不再管理军队，感慨地说了一句，其实是想告诉他人，他不想管，只提建议。
沈溪问道：“兵部可有将这实际难题跟陛下言明？”
王琼道：“其实具体情况，当日面圣时已跟陛下说得很清楚，必须得增加预算，但现在户部账面相对紧张，跟佛郎机人的买卖未形成常态化，通过外贸赚取银子存在不确定性，所以户部只能量入而出。”
在这件事上，王琼不想正面作答，便在于在朱厚照于朝堂提出跟佛郎机人开战，沈溪已说明这一战费时费力，且出力不讨好。
现在兵部根本无法自行做主，名义上王琼是兵部尚书，但涉及军事，皇帝根本不会听他的，做重大决定时，朱厚照宁愿相信沈溪，这一点从让沈溪主持备战便能瞧出端倪。
沈溪神色平静：“该提还是要提。”随后做出补充，“之前我们没有跟佛郎机人做买卖时，国库收入也能维持大明正常运转，并不是说非得需要外来进项才能进行备战。”
“陛下决定派出舰队攻打佛郎机国及其海外领地，对于面对的困难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兵部有什么事不跟陛下直说，反而会让陛下以为一切顺利，还不如据实以陈，反而会让陛下打消不切实际的念头。”
王琼叹了口气，有些话不需要说，但就是这声叹息已很说明问题，他很想让沈溪跟朱厚照进言，哪怕沈溪不是他的直属上司，却也是地位更加显赫的监国，在他看来这本来就是沈溪的分内之事。
沈溪再道：“工部今年预算倾向于西北，便在于陛下准备对正在逐步恢复元气的草原部族用兵，压制其发展，这也是陛下为来年出兵佛郎机国及其海外属地做准备，这步棋没错。”
王琼惊讶地问道：“之厚，你觉得大明应该在西北做文章？”
王琼是三边总督出身，但他不支持在西北花费巨资修造城塞，在他看来要大力在西北推广屯田，恢复民生才是最重要的。
沈溪反问：“德华兄认为不妥？”
被沈溪如此问，王琼也没有隐瞒，直言不讳：“西北过去几年经历的战乱太多，人口锐减，这两年正是休养生息时，陛下突然在西北修造城塞，必会令劳力无法安心从事生产，同时占用朝廷款项，以目前草原部族的威胁力度来说，完全没那必要。”
王守仁顺着王琼的意思道：“达延部没落，如今草原各部族势均力敌，正好利用他们的矛盾，让他们自相残杀。”
面对两个“西北通”，沈溪笑而不语，在这个问题上，他的话语权明显不如王琼和王守仁。
陆完则皱眉：“草原已是一片狼藉，若不趁机将草原各部族压制，万一明年朝中派兵出海时，草原这边闹事，不是要出乱子？”
陆完的话不是对王守仁和王琼说的，更像是征求沈溪的意见，他很清楚现在朝廷由谁做主，哪怕朱厚照再自大，在用兵上也得听沈溪的。
沈溪道：“这是陛下的决定，有其深谋远虑之处……其实不必太过深究，加强西北边防，属于磨刀不误砍柴工。”
沈溪这番话，算是给朱厚照驻守西北，以及在西北修筑边防工事的一种合理解释。
虽然沈溪所说合情合理，却让王琼和王守仁觉得，这一切是沈溪在幕后主导，他们之前一直理解不了为何朱厚照有京城这安逸地方不呆，非要跑到宣府去受罪。

第二六五五章 沾光
本来说要探讨江南军务，慢慢的话题却落到西北军务上，到最后只谈出个请示皇帝的结果。
对兵部来说，这种情况并不令人满意，王琼从未把希望寄托到皇帝身上过，更多还是想让梁储或者萧敬能给出个好建议来。
沈溪的推诿和敷衍，让王琼非常失望，却又无可奈何。
沈溪跟陆完从兵部出来，陆完一边走一边道：“沈尚书，有些事其实您不必让在下来……军队事务还是您来打理最合适。”
陆完的意思是以后兵部这边有事不必找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反正你有本事，我还是专心打理好都察院的事务。
沈溪笑道：“此番相邀，乃是兵部同仁的意思，在下之前全然不知。”
“呵呵。”
陆完脸上带着苦笑，显然是为自己离开兵部还不得安宁而烦忧。
来到兵部门口，陆完跟沈溪拱手作别后上了官轿，扬长而去。
“沈尚书，你是准备回吏部，还是就此打道回府？”
这时新任兵部右侍郎王宪恰好出来，看到沈溪站在门口，连忙上前问候。
王宪是弘治三年的进士，历任阜平、滑县知县，弘治末升大理寺丞，之后再升右佥都御史，清理甘肃屯田，此后晋升右副都御史，巡抚辽东。此时王宪刚从辽东巡抚任上调来京师，接替唐寅出任兵部右侍郎职，因到京城履职日短，在中枢没什么资历，此番兵部会议他未获准参加。
沈溪脸上带着笑意，倒不是说他在笑王宪不自量力，而是想到现在兵部有王琼、王守仁和王宪主持，堪称“三王当政”，觉得非常有趣，当然他也知道这不过是个巧合罢了。
沈溪微笑着道：“维纲，到京城后一切还适应吧？”
“多谢沈尚书关心！”王宪拱手行礼，“一切尚可，不过目前正在熟悉手头的工作，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理顺！”
“嗯！”
沈溪点了点头，然后道：“在下准备打道回府……天色已晚，这会儿回吏部衙门也做不了什么，还是早些回府歇着。”
“呵呵！”
王宪陪笑两声，道：“沈尚书辛苦了，在下不多叨扰，请吧。”
说完目送沈溪上了轿子，他才转身回兵部衙门去了。
沈溪走后，王琼和王守仁大声争论着什么，以至于王宪到了公事房外，还能听到激烈的争吵声。
“……兵部负责不了那么大的事。”
等王宪走到近处，才听到王琼这句抱怨。
因王宪过来，王守仁没再说什么，王琼也收口，目光落到王宪身上。
王宪先是简单行礼，着才道：“沈尚书人已回府。”
王琼摇了摇头，叹道：“陛下安排他主持远征佛郎机之事，但现在什么事都需要兵部自行承担，若出乱子算谁的责任？”
王守仁赶紧道：“其实不必太过烦忧，有问题直接呈报陛下，沈尚书也是此意。”
王守仁这话更多是向王宪解释。
对于王琼和王守仁来说，王宪始终不能算“自己人”，如同他们最初杯葛唐寅一样，在他们看来王宪根本就没资格直接调任兵部侍郎，按照惯例，兵部部堂多从西北拔擢，王宪履历不够丰富，也没有取得让人称道的功劳，至今也没有超出同僚的能力。
王宪道：“陛下在宣府，奏疏来回耗费时日颇多，且未必得到回音，不如多往沈尚书府上走几遭。”
“没用的。”
王琼多少有些气馁。
王宪笑盈盈道：“那不如兵部把事往下放一放……江南的事，便交给南京兵部处置，距离陛下所定期限有两年不是？”
……
……
沈溪作为内阁排位第三的大学士，权力却比首辅还要大，朝中权力格局也发生巨变。
但沈溪成就太过惊人，同时也算是谢迁指定的接班人，他主持朝政，朝中少有反对的声音，即便跟沈溪有一定隔阂的大臣，也不觉得沈溪会祸国殃民，反而他们对皇帝的一些举措持反对意见。
沈溪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不会以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姿态对待同僚，而很多时候他比谢迁更懂得虚以委蛇，在处理朝政上做到游刃有余。
当晚沈溪在惠娘处过夜。
简单吃过晚饭，惠娘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张家的案子，到此为止了吗？”
之前张氏一门下狱之事朝野闹得沸沸扬扬，沈溪不时跟她知会最新消息，但这几天却突然忘记了有这么回事，挂口不提，惠娘觉得，沈溪可能在避忌什么，她最怕的是张家兄弟最后又被无罪开释。
沈溪介绍目前的情况：“陛下暂且不可能他们痛下杀手，但也不会如此轻易放过。”
“那事情就这么拖着？”惠娘再问。
沈溪轻轻摇了摇头：“只要一天太后在世，张家兄弟就会得到庇护……陛下在很多事上也有避忌，陛下看起来对太后没什么亲情，但终归还是要重视孝道，再叛逆的孩子，也不会对自己的亲舅舅痛下杀手。”
惠娘低头不语，李衿插嘴道：“真是便宜他们了。”
沈溪有些无奈：“连续折腾下来，我们算是跟张家彻底撕破脸，如今已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我这边倒没什么好害怕的了……但就算张家罪恶滔天，但到底他们跟陛下是血亲，暂且很难被法办。”
“嗯。”
惠娘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沈溪道：“若惠娘实在痛恨他们，我倒是可以使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惠娘稍微有些惊讶：“老爷想在陛下面前添油加醋，痛斥他们的罪行，还是说直接在牢房那边动手脚，置其于死地？怕是不容易吧？”
沈溪从惠娘的语气，听出惠娘对于他暗杀张氏兄弟并不反感，只是怕出什么偏差。
不过很快，惠娘便改口：“就算妾身跟他们有仇怨，毕竟时过境迁，而且他们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让妾身家破，而未人亡，若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便是违背朝廷纲常法纪，妾身倒成了罪人。”
如今的惠娘在大局观上比以前强了很多，这让沈溪非常欣慰，当即点头：“就算不杀他们，也要给他们个教训。”
“这是朝中事务，妾身还是不多过问了。”惠娘怕自己说多了影响沈溪的决定，瞻前顾后更怕担责，便就此缄口不言。
而沈溪却在认真思索，很快心中便有了决定。
……
……
翌日上午，沈溪趁着休沐的时间，往军事学堂那边走了一趟。
过去这两年时间，沈溪不在京城，军事学堂成为有名无实的地方，这所皇帝挂名校长的学校只开办了两期，如今已完全荒驰，兵部根本不把这里当回事。
军事学堂有几个老卒照看，屋舍倒还洁净，沈溪来到校舍整理东西，大半是他留下的教案，准备此番带回去。
卸任兵部尚书后，军事学堂已不在他的管辖下，之前的先生和培养的人才已被他调到江南新城，继续培养军事人才，而这座军事学堂在他看来已没有存在的必要。
“大人，人到了。”
就在沈溪对着教案发呆时，朱鸿进来禀报。
沈溪点了点头，一摆手示意朱鸿把人带到后院。
过了不多时，沈溪来到后院，人已在等候，却是如今在内府混得风生水起的彭余。
“大人，小的给您请安。”
彭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也是他的职业习惯使然，而他见到沈溪后脸上焕发的欣喜之色却是发自内心，因为这两年他之所以能如此顺风顺水，便在于有沈溪暗中相助。
沈溪打量眼前一脸笑意，身上衣衫却很朴素低调的彭余，暗忖：“当初没把他调到六部衙门做事，或许是对的。”
沈溪笑道：“小鱼儿，最近没见，买卖做得还不错吧？”
彭余先是稍微惊讶，随后嘿嘿笑道：“大人这是说的见外话不是？都是一些小门小道的生意，哪里能跟大人您相比？大人您现在管的可是大明的江山社稷，小的不敢在您面前自夸。”
沈溪道：“那你自夸一下，应该怎么说？应该说你买卖做得很大？”
上来就问买卖，沈溪也是没把彭余当外人，好像二人间可以无话不谈一样。
彭余凑上前，神秘兮兮道：“也就是大人在问，小人才会照实说，这一年下来怎么也有个千八百两银子入账，若是好年景，赚得更多。”
“不过现在刑部那边查得严，像以前那种事……不太好做了，新来的全侍郎，刚到不久就开始复核案情，女眷一律充教坊司，按照规矩行事，不过小人各处都有门路……”
沈溪脸上挂着笑意，总归他自己也在休沐中，有的是时间，当即摆摆手，示意彭余坐下来说。
换作刚开始的时候，彭余不敢跟沈溪平起平坐，但相处久了知道沈溪从来不摆架子，更厌烦客套，于是坐到沈溪对面，不过人还是显得很拘谨，手足无措，脸上却满是骄傲和自豪之色。
沈溪拿起茶壶，正要给彭余倒茶，彭余赶紧起身：“大人您这是作何？让小的来便可。”
说着彭余将茶壶接过去，恭恭敬敬给沈溪倒满茶水，待沈溪指了指，他才颤颤巍巍给自己倒上一杯。
半天彭余舍不得喝茶，这已不是普通的茶水，对彭余来说更像是身份的象征。
沈溪道：“以前没仔细问，说说现在你这边的买卖，是怎么个流程？”
彭余咧嘴笑道：“换作以前，刑部审查没那么严，但凡有什么女眷罚没下狱，都是外面的人先进去看过，把合适的买走后，剩下一些姿色平庸又没才艺，又或者没有背景，这才送到教坊司、浣衣局等衙门，再差的可能直接被卖去民间的秦楼楚馆。”
“现在刑部一天比一天管得严，所有官眷和乐籍中人都要按照规矩走，但只要有皇宫的批文，随便来个入浣衣局，就能从别的渠道弄出去。”
“即便刑部发现，也难以说什么，毕竟人出了刑部就跟刑部无关，不过现在这位全侍郎好像有意要堵上这个漏洞……暂时只是传闻，还没具体落实下来。”
沈溪点了点头：“这可真是让本官意想不到。”
彭余道：“大人您府上是否缺丫头？最近江南官场变动很大，入罪的官眷女子不少，其中有不少绝色……是否需要为大人您留一些？也不用走刑部的门路，应天府那边便把事给办妥，人送到京城来，不会有任何后患。”
沈溪笑道：“听你这意思，买卖都做到南京去了？”
“嘿！”
彭余有几分羞怯，笑道，“都是沾大人的光，也就是在大人您面前，才会畅所欲言，在旁人面前可不敢说明其中诀窍……若出了状况，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沈溪道：“也是，你现在做的买卖，还是有很大的风险，以你的能力，本可在朝堂有一番作为。”
彭余连忙摇手：“大人，您实在太过抬举小人了，小人可没在朝廷做大事的本事，小人就适合当个影子，为人办事，上不得台面……小人物一枚罢了。”
这时候彭余也不傻，连忙表明心迹。
沈溪清楚彭余的意思，在自己熟悉的岗位上赚一辈子钱，总比去不熟悉的岗位上天天被人针对好，而且彭余现在跟各方势力都有来往，属于圆滑世故的那类人，彭余并不觉得现在的职位是对他的亏待，也没有追求往上爬的意愿。
沈溪道：“这次找你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彭余跟沈溪闲扯半天，到这里终于意识到要进入正题了，赶紧起身，做出洗耳恭听状。
沈溪摆摆手，道：“坐下来说话，不需要见外。”
“是。”彭余坐下来时，脸色多少有些尴尬，毕竟刚才跟沈溪说的有点多了，自己也有点恼恨。
彭余心想：“就算知道沈大人不会害我，也不能吐露如此多内情，尤其不该自吹自擂……万一沈大人把差事交给我，我没法完成该当如何？”
沈溪道：“张家的案子，你听说了吧？”
彭余点了点头，眼睛里流动着光彩：“外戚张家吧？建昌侯……前建昌侯落罪，抄家之后抄没了大概十几万两银子，加上上次抄家所得，仅白银便近五十万两……还有张家女眷数量不少，城外有大量田庄……”
说到擅长的东西，彭余如数家珍。
说完后，彭余试着问了一句：“大人莫不是对这些有兴趣？您若是知道张家有何珍藏，只管跟小人说，再难也给沈大人您弄出来。”
平时官员落罪，涉及抄家问罪，并不一定只有女眷才是外人觊觎的，还有家产和珍藏，尤其是一些古玩字画，显然彭余也喜欢做这种买卖，甚至拥有“你只要说出来我就能办到”的底气和自信。
沈溪道：“我对张家的东西没兴趣，只是对张家人有兴趣，现在张家两兄弟被收押，你能跟看管他们的人接触？”
彭余眨眨眼，没有马上肯定与否定，而是问道：“大人您是想……”
沈溪笑道：“不是让你去杀人放火，仅仅是想让你在二人身上做点文章，就看你是否肯帮忙了。”

第二六五六章 反向成全
彭余听了沈溪的一番话，不由一阵担心。在他看来，沈溪就算不杀掉张氏兄弟，也会暗中让二人脱层皮，自己要承担的风险实在太大。
“大人，您说不是杀人放火，却不知要作何？”彭余关切地问道。
沈溪道：“我不仅不会暗中动手脚，给你和你的朋友制造麻烦，还会善待他们，让他们可以在被囚禁中过好日子，好酒好菜款待不说，还会让兄弟俩随心所欲行事。”
“啊？”
彭余以为自己听错了，沈溪非但不去报复和整治张氏兄弟，居然让他们过好日子？
别人不清楚沈溪跟张家兄弟的过节，彭余可是知道很多内幕，尤其涉及惠娘之事，他可是门清。
沈溪笑了笑：“要让一个人毁灭，未必需要直接了当，也可以采用非常规的手段，让他们在失去自由时获得便利，对他们也算时候一种优待吧，至于这么做的后果，呵呵……小鱼儿，你不会拒绝我吧？”
彭余心情一松，笑着说道：“就算大人让小人去杀人放火，小人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何况还不是。具体作何只管吩咐，小人必定竭尽所能，保证让您满意！”
……
……
彭余看起来身份低微，实际却拥有极大的交际能力，再加上有沈溪作后盾，他在朝中行事非常方便。
彭余能做的事，很多沈溪都做不了，只能全权委托下去，效果好得出奇不说，还能掩人耳目。
彭余全力运作，张鹤龄和张延龄在被看押的情况下，日子突然过得舒心起来，非但每餐都有大鱼大肉，府上内眷尤其是妻妾可以随时去探望，不必再过那种清心寡欲的生活，更有人给张延龄提供便利，他随时可以从牢里出来，到市井间寻花问柳。
总归只要银子使到位，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本来惶惶不可终日的张延龄，突然觉得自己又成了人上人。
虽然家产被抄没，但始终有张太后作为靠山，这次他在牢里，宫里面不时派人来安慰，更有人送来两百两银子供花销。
张延龄推测：“定是姐姐出手相助，她怕事情泄露，所以安排人接济……除了姐姐外，谁会对我这么好？”
没有疑心是否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张延龄行事越发肆无忌惮，甚至有时候外出，干脆不回刑部大牢过夜。
张太后得到消息回馈后，居然十分欣慰，对此没有任何怀疑……只要两个弟弟没事她就放心了。
张太后的评价很简单：“这定是陛下法外开恩……哼，量刑部之人也不敢对张家如何。”
张太后没什么能力，却是有名的护短，只要涉及到她的娘家人，从来不问情由，这也是弘治皇帝惯出来的毛病，不过朱祐樘死后，她儿子根本不吃她这一套，两个弟弟几起几落，这次又入狱，好在性命无忧。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事情很快便传到朝廷高官耳中，尤其是刚刚被调到刑部任职的全云旭，得知张延龄居然私自出刑部大牢，这让他吃惊不小。
全云旭感觉事情重大，赶紧去见沈溪，把情况说明，全云旭脸上带着一抹凄哀之色：“刑部大牢要地，还是死牢，居然可以任由案犯自由出入，且在牢里花天酒地，招朋唤友，有许多不相干的人随意进出……大明王法不存啊。”
沈溪放下手中书卷，问道：“这下宗献知道我为何不着急处理这桩案子了吧？”
全云旭道：“难道沈尚书您就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不闻不问吗？张家再猖狂，也不能如此行事，这简直是蔑视朝廷纲常和法纪。”
沈溪道：“陛下虽然把人下到死牢，但天下人都知道陛下不会对自己的舅舅痛下杀手，清楚这不过是威慑不法皇亲的一种手段，过了风头他们便会回到自家府宅，甚至拿回失去的爵位……这就是大明的纲常和法纪。”
全云旭听出沈溪话语中的无奈，低下头道：“那这件事该如何处置是好？上奏陛下？”
沈溪微微摇头：“如此还不足以威慑其不法行径……既然他们行事如此肆无忌惮，那不妨将其罪行公之于众，看民间反应如何。”
全云旭很意外：“如此是否会引起百姓议论，对陛下和朝廷的威严造成损害？”
沈溪问道：“那你是要维持法度，还是要维持朝廷威严？”
这问题让全云旭不好回答，简单思索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吾为刑部侍郎，当以维护大明法度为先，在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跟他们周旋到底。在下这就将消息泄露出去，同时上奏陛下……”
沈溪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好像无心跟全云旭继续谈话，嘴里道：“你是刑部侍郎，刑部的事你不需请示我，自己做主便可。若出了什么问题，我自会想法保全。”
如此说，沈溪一副要摆脱干系的架势。
全云旭起身行礼，义无反顾离开沈溪的书房，往沈府大门而去。
沈溪望着全云旭的背影，心中多少有些无奈：“这分明是在利用全宗献的正义感和责任心，这么做也不知是否正确，不过始终我们都是走在正义的道路上，只是采取的手段不同罢了。”
……
……
全云旭请示沈溪后，甚至没问刑部尚书张子麟的意思，便单独上奏此事。
梁储见到奏疏后非常惊愕，这涉及检举揭发权贵，而本来此事并不归刑部管，或者即便在刑部发生，也该由都察院来负责，或者是让言官上奏。
梁储没有去拜访沈溪，而是先见了掌管监督大权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陆完。
陆完显然不想在这件事上随便掺和意见，听完情况介绍后故作惊讶地问道：“还有此等事？被陛下打入死牢之人，居然可以自由进出牢房？”
梁储解释道：“这件事太过诡异，之前已派人去刑部问过，这几天没发现有人从里面出来，但却不时有人进去探望，而且案犯的待遇显然跟规矩不同，这一切应该是出自宫里边的安排。”
“哦。”
陆完释然道，“若是宫中贵人派人做的这些事，倒也解释得通。”
在陆完看来，只要牵扯到皇宫内苑，监察院就不能随便掺和进去，甚至还劝说梁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梁储道：“此等事发生，应该求证后再说，不能单独以刑部一面之词上奏。”
陆完问道：“叔厚觉得是有人故意造谣？还是说内阁准备将奏疏打回去？”
梁储愣住了，他来见陆完的目的，是想让都察院出面来调查和调停，甚至调停的意愿更强烈，但现在陆完明摆着不想理会。
陆完再道：“此等事，不妨问问刑部尚书如何处置，再或者请陛下派人调查，我等臣子牵扯进去，只会招惹麻烦，不管不问最是妥当。”
……
……
梁储最后没办法，也没去跟沈溪商议，便简单拟定“详加调查”的票拟，让人将全云旭的奏疏送往宣府。
宣府这边，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看到内阁转来的加急奏疏内容后，吓了一大跳，等看清楚上奏者的名字，又觉得是合情合理，因为最近一段时间，全云旭的确太过锋芒毕露了。
“无论张家人做了什么，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不能在这种事上落井下石。”
萧敬自然想替张家人隐瞒，但突然想到之前因为隐瞒大理寺上奏之事，被朱厚照迁怒，萧敬感觉自己肩头的压力很重。
“又是他，又涉及相同的人情事，怎么他到哪儿，哪儿就会出乱子？”
萧敬心里有些悲哀，“难道这全宗献是我的克星不成？这种人一根肠子通到底，难当大用，但为何陛下和沈尚书对他却很欣赏？他现在已为刑部侍郎，下一步别连刑部主官的位置都要落到他头上，那才真叫出乱子呢。”
“这谳狱之事，从来没有非黑即白，难道他不懂这世间有灰色地带的说法？”
萧敬又本着老好人的心态，把奏本给压下来了，在这种事上他有自己的坚持。
在他看来，自己的职位并不是那么重要，甚至于他可以主动提出辞呈，对于权位他没有多少恋栈，不过若是朱家跟张家之间出现难以调和的矛盾，他觉得自己会成为罪人，难以到地府跟先皇交差。
这次萧敬有了防备，生怕再被人捅破消息，所以特意盯着小拧子的一举一动。
刚开始朱厚照确实不知有这么回事，但没过多久事情便弹压不住了，因为上奏这事的人愈发增多，连六科和监察院的御史言官都纷纷参劾张氏兄弟，尤其是参劾张延龄，状告其在刑部大牢中的种种不法行为。
萧敬很清楚，一旦言官开始上报，说明情况已经变得相当严重，在朱厚照问罪之前，他主动跟朱厚照奏报此事。
朱厚照听到后神色淡然，好像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一样，冷冷一笑，道：“朕那两个舅舅，从来都不学无术，没什么才能，十足的小人。先皇时能得隆宠，在朕这里却行不通……朕决定让张永好好查查，追究到底！”
朱厚照固然生气，却不太想直接收拾张氏兄弟，本来他只打算给两个舅舅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老实做人。
但现在情况明显不同，张氏兄弟的“胡来”超出他的底线，现在只是想把事情搞明白，再定如何处置，所以让东厂查明情况。
现实摆在那儿，张氏兄弟尤其是张延龄行事不懂收敛，如此一来张永查案非常简单，不怎么费力便调查得一清二楚，随后向朱厚照秘报，说张延龄把刑部大牢当成自家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拿着不明来历的银子，到处寻花问柳，跟人说自己是国舅，就算被关押也只是暂时。
“气死朕了！他这是嫌自己的命长吗？”
朱厚照听这消息后，暴跳如雷。
因为张永是以密折的方式把调查结果传到朱厚照跟前，使得萧敬对于张永呈报的内容不是很清楚，萧敬只能恶狠狠地打量小拧子，因为转呈密折之人正是小拧子。
不过萧敬无法从小拧子的神色中察觉太多端倪。
萧敬道：“陛下息怒。”
朱厚照怒道：“因为他们是朕的亲舅舅，平时就算胡闹些，还一度危及大明江山社稷，但到底未有谋逆弑君之举，所以暂且放过他们，但现在看来，朕的容忍只是让他们蹬鼻子上脸！这案子不能就此晾着不理，必须严查……”
萧敬听了这话，心中多少放心了些，因为之前朱厚照也是这个态度，好像皇帝除了生气和说要严查外，做不了别的事。
不想朱厚照随后补充了一句：“只要情况查明，必要时可以判死刑！”
“陛下，请三思而后行，他们毕竟是国舅，是太后的亲弟弟啊……”萧敬进言。
朱厚照怒道：“朕把他们当国舅，他们有把朕当皇帝吗？这两个不开眼的东西，简直不可理喻……传旨，着沈尚书彻查此事……由沈尚书全权负责，以前的证据可以继续用，十天之内朕要有结果！”
萧敬傻眼了，朱厚照突然要严惩张氏兄弟，还让沈溪主理，如此一来张氏兄弟的罪名怎么都跑不了。
“陛下英明。”
就在萧敬发愣没有领命时，小拧子突然在旁恭敬行礼。
……
……
宣府的消息传来，正德皇帝给沈溪定下了十天期限，要把张氏兄弟的罪行全都查明并审定。
这让京城内的达官显贵突然紧张起来，看似朱厚照只是在针对张氏外戚，但更好像是敲山震虎，警告京城内的每一个曾经有过不法行径的勋臣。
沈溪从张永这边得到圣旨后，马上派人去都察院、刑部和大理寺打招呼，这次要三司会审，以刑部作为主审。
到下午，刑部右侍郎全云旭来见沈溪，同时见到张永。三人将案子细节大概说了一下，沈溪一如既往把案子交给全云旭来办，同时也将之前就得到张氏兄弟为非作歹的证据悉数交给全云旭。
等送走全云旭后，张永有些疑惑地问道：“沈大人将此案交给全宗献处置，不怕他嫉恶如仇，把什么事都往外捅？”
沈溪道：“那以张公公之意，不想让人往外揭发案子细节，避重就轻？”
“咱家绝无此意。”
张永紧忙解释，“不过就怕这案子越闹越大，之前不过是魏国公，现在又是两位曾经的侯爷，接下来轮到谁可就不好说了。”
沈溪摇头道：“这是陛下的吩咐，本官无从选择，既然陛下觉得此案应该大白于天下，并且要严格定罪法办，就要按照陛下的意思行事……本官在这个问题上不过是依照皇命办差罢了。”

第二六五七章 无须避讳
案子很快进入审理阶段，证据都是现成的，也不需要补充什么证据，甚至还有张延龄签字画押的口供，这案子根本就是铁案如山。
消息很快传到宫里，为张太后所知，张太后大为惊愕，问道：“之前不是说只是下狱和软禁，没有定罪吗？皇上疯了？”
李兴低垂着脑袋：“太后娘娘，听说朝中有人上奏，揭发两位国舅看押时有不轨行径……”
张太后一脸不屑之色：“都被关押在牢里，他们还能有何不轨行径？难道说他们会跟外面的人勾连，危害大明江山社稷？就算如此，也是外人想利用他们的身份和地位，挑拨我跟皇儿的关系，罪责不在张家，而在那些搬弄是非的奸臣身上。”
“太后娘娘息怒。”李兴耐心解释，“以现在外面的传言来看，两位国舅在关押期间，可以自由出入看押之所，外面的人也可以随便进去探望，目无王法。尤其是建昌侯，他在天牢里花天酒地……”
张太后的脸色很难看，因为这事她是知情的，本来以为这不过是有人逢迎她那两个可怜的弟弟，在家族遭难的情况下，有人帮衬，让两个弟弟不用过苦日子，她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出面阻止？
谁知现在这件事却成为张氏兄弟图谋不轨的证据，让张太后很无语。
张太后道：“是到底是谁做的这一切？李公公，是你派的人吗？你不知这么做会让他们兄弟俩遭受非议？”
李兴心中直叫冤枉，跪下来磕头：“太后娘娘明鉴，奴婢怎敢自作主张做出这种事来……奴婢对两位侯爷是很敬重，但也知现在陛下正在气头上，有些事只会让陛下更加生气，所以……奴婢也不知是何人所为。先是刑部之人上奏，然后是御史言官弹劾，再后面东厂查证回报，现在罪名……已经坐实了。”
“啪！”
盛怒之下，张太后将一个茶杯直接丢在地上，砸得粉碎。
“哀家还没死，就有人想谋害哀家两个弟弟！查，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有人好心办坏事，还是说根本就是想阴谋陷害！哼，无论是何目的，都该死！”
“是，是。”
李兴只能忙不迭应承下来。
张太后道：“此案一定要拖延，哀家立即去信宣府，劝皇上回头是岸，或者哀家亲自往宣府走一趟，派人准备吧。”
李兴为难道：“太后娘娘明鉴，陛下将此案交给沈尚书，定下十天之期，审结后把结果送到宣府，现在留给沈尚书的时间不到五天……”
“那就派人阻止！”
张太后一脸决绝地道，“难道哀家的面子，他一点都不给？他的妹妹以后要在宫里过日子！他这次帮了哀家，哀家也会卖他个面子！”
……
……
张太后也知道，用自己的地位压住沈溪不那么容易，这是一次新老外戚之争。
就算皇帝是她儿子，也架不住沈亦儿是她儿媳，这是皇帝母族和妻族间的争斗，为了让沈溪妥协，张太后只好搬出沈亦儿，试图用沈亦儿的安危来“威胁”沈溪。
但这套对沈溪无效，便在于沈溪真心要惩办张氏兄弟，而非藉此做买卖，这也算是他对大明君臣乃至黎民百姓的一个交待。
“沈大人，您就体谅一下吧，您这么坚持，在下回去后没法交差啊。”李兴只能跑到沈溪面前诉苦。
沈溪则神情严肃，道：“此乃钦命要案，本官没有办法拖延和阻止，除非陛下有新的圣谕到来……或者，你到刑部去问问？”
李兴道：“如今陛下正在气头上，怕是圣谕暂时没法收回……沈大人，只有您的意见陛下才肯听啊。”
沈溪打量李兴，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本官徇私枉法？”
李兴瞪大眼，看着摆出一副公事公办架势的沈溪，知道说再多都是徒劳，哭丧着脸道：“在下哪里敢违背大明纲常法纪，但案犯是太后的亲弟弟，一旦处置不当，会伤了皇上和太后的母子之情，一旦陛下不仁不孝，或会受千夫所指，不能不慎啊！”
“要不这样吧，沈大人，您跟刑部那边打个招呼，您别说管不了，你是监国，总领朝纲，刑部的人全都听您的，只要您稍微知会一下，案子总归可以大事化小，至少不能让太后跟陛出现不忍之事啊！”
就在李兴苦口婆心劝说之际，后堂传来个不阴不阳的声音：“还是省省吧，沈大人铁面无私，只会公事公办……李公公，你要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作为司礼监秉笔，代表的是陛下的利益，而不是太后娘娘。”
说话间，张永从后堂出来，当李兴看到张永后，眼睛里充满仇恨，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张公公，你为何会在此？”
“你能在此，为何咱家不能？”
张永嘲弄地说道，“你来替太后娘娘来说项，而咱家却是奉皇命督促沈大人尽快结案……咱家乃钦差，来这里可比你李公公合情合理多了！”
“你就不怕……”
说了半句，李兴冷哼一声，言语间满是威胁，大有把此事告知张太后之意。
张永不以为意，笑着说道：“若此事为陛下所知，李公公司礼监秉笔的差事，恐怕就要干到头了。”
李兴大惊失色，随即颤抖着声音对沈溪道：“沈大人，您也听到张公公的话了，他这是……威胁在下。”
此时张永笑而不语，手揣在身前，跟市井看热闹的百姓一般。
沈溪气定神闲，道：“你们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肩负使命而来，那不如先看看这案子如何审定，就算有什么意见，也等出了结果再说。”
李兴赶紧道：“有结果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就来不及罢。”张永不屑一顾，“你李公公是怕无法完成太后娘娘交托的差事？可真是稀奇，陛下留你在京城，是让你辅佐沈大人做事，你却在这里扯后腿，还危言耸听，你是何居心？”
李兴不想跟张永争论，毕竟他朝中地位在张永之下，赶紧道：“沈大人，您给评评理，在下什么时候阻挠你做事了？实在是案子关系重大……”
沈溪阻止他继续啰嗦：“既然是本官评理，那是否一切该听本官的？现在按照陛下圣谕办事，谁有意见？”
这下李兴和张永都不敢说话了。
……
……
有关张氏兄弟罪行的定谳，明显比之前徐俌和魏彬牵涉的案子容易多了。
张氏兄弟根本就不知道避讳，很多坏事都是在京城百官以及百姓眼皮子底下做的，证据一箩筐，要多少有多少，且人证、物证随传随到，要不是张太后和谢迁等人阻挠，案子两年前就可以定下来。
现在只是把两年前没完成的事归纳汇总并总结定案，主审官照理说是沈溪，不过沈溪仍旧把审判权交给如今风头正劲的全云旭，等于是让全云旭来当出头鸟……不过这说得通，沈溪贵为监国，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
三司会审，刑部作为主审衙门，案子如火如荼进行，不过两天，所有证据都已搜集和整理完毕，证人也都被召集并妥善予以保护，由于海量的口供存在，其实他们已不需要出面证明什么，只是作为预备之用。
案子过堂，京城万众瞩目，张太后试图阻止事情的发生，却无济于事。
最后张太后决定在开审当天，亲自到刑部阻止审案，一如当初她到沈家阻止沈溪审案一样。
全云旭在开审前一天，特地来找沈溪，表达自己的担忧。
“……太后娘娘已派人来传达懿旨，不允许刑部继续审问案子，还警告说若开审，太后凤驾必定亲临，到时可能引发骚动，危及大明社稷安稳……”
虽然全云旭刚直不阿，要把案子一审到底，但还是担心张太后来阻挠……当年张太后到沈家时表现出多大的威慑力，他是见识过的。
沈溪道：“没什么好担心的，朝事由陛下决定，此案更是按照大明律法行事，太后权力再大，难道能阻碍审案进行？”
“这……”
全云旭并不接受沈溪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沈溪安慰道：“你只管审你的案子，公堂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嗯。”
全云旭也很清楚，这案子其实公堂上没什么好审的，审结非常容易，但公堂外的较量就不是他能掺和的了，这远比之前魏国公的案子棘手多了。
……
……
全云旭离开后，张永也来找沈溪，表达相似的担忧。
“太后娘娘绝对不会坐视你把案子审下去，非阻挠不可，沈大人做好准备了吗？”张永用疑惑的目光望向沈溪。
两年前太后干涉案子时，张永觉得沈溪在背后做文章，偏帮谢迁，导致功败垂成，这次沈溪又提前把要审案的时间、地点公布出去，就像是在给张太后打招呼。
沈溪道：“张公公有何好建议？”
张永摆摆手：“陛下吩咐十日内审结案子，把结果呈报上去，等于说决定权在沈大人身上，咱家没有干涉的权力。”
沈溪再问：“那你觉得，阻止太后到公堂好，还是任其亲临审案现场好？”
“当然是别让太后来，当着太后的面，这案子就算沈大人亲审，怕也进行不下去吧？”张永愁眉苦脸。
沈溪点了点头：“听起来有道理，但本官却觉得，就算太后在跟前，这案子也未必不能审下去。”
“呵呵。”
张永面带苦笑，“沈大人，您可真自信，案子若能这么审的话，真是稀奇了……太后娘娘可不会跟你讲道理，到时她就是要护短，你敢乱来？”
沈溪笑着问道：“就算太后娘娘派人干扰公堂，总不能一直都在吧？”
张永愣了愣，随即摇头：“这事儿可说不准。”
沈溪笑道：“本官还是觉得凡事不要勉强，按部就班为好。”
张永用打量怪物的目光望着沈溪，最后有些失望地摇摇头，试探地道：“要不……让咱家帮忙阻挡一下，或可以耽搁太后到刑部的行程……刑部这边迅速过堂的话，应该没有大问题。”
“千万不得。”
沈溪道，“若太后有意为难，就算案子有结果，太后娘娘还是不会善罢甘休，在这个问题上，堵不如疏。”
张永苦笑：“那就只能祝沈大人您明天过堂顺利了。”
……
……
张永见过沈溪后，不情愿地回到自己私邸，跟焦急等候的李兴打了个照面，把沈溪的意思大概传达。
李兴疑惑地问道：“沈大人真如此说？不会是用障眼法吧？先放出迷雾，让咱们这些人以为他会明天审案，结果今天就来个速战速决，一个时辰就把案子审定，太后娘娘来不及赶到阻止？”
“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张永道，“那你准备如何跟太后娘娘复命？”
李兴满脸懊恼之色，显然不想参与其中。
张永没好气地道：“本来不想搭理你，但到底此案关系到太后娘娘跟陛下的关系，你若去告密，也由着你。”
“这话何意？”
李兴听到这里有些不满地道，“张公公，维系宫内关系和谐，不是咱的职责吗？莫说是太后，就算是皇后……东宫夏皇后那边，咱也照做不是？”
张永道：“陛下让咱家来监督此案，可不容许有人出来搞破坏，太后若真要出宫来，干预政事，咱家或者会派人阻挠。”
李兴用略带奚落的目光瞟了张永一眼，好像在说，你有本事这么做啊，看看最后谁吃亏！
“在下不跟张公公多言，还要进宫跟太后娘娘复命……张公公早些歇着，明日可有你的罪受。”
李兴说完，趁着天没黑，赶紧回宫去了。
同时李兴派了眼线去刑部那边，如此一来若那边有突然情况发生，他也能及时知晓，通知张太后。
……
……
可惜沈溪并没有提前审案的打算，当晚他悠闲地到了惠娘处，把“好消息”告诉惠娘。
惠娘听到后非常担心，道：“老爷不必为了妾身跟张家为敌，甚至结下血海深仇，实在没那必要……”
心中恨着张家人，嘴上却让沈溪放弃，惠娘从来都是如此矛盾的一个人，不过这次她完全是为了沈溪好，因为她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很可能会造成张家跟沈家间的严重对立，朝中会出现极大的变数。
而且还很可能影响沈亦儿在宫里的地位，太后会迁怒沈亦儿，利用手头的权力还有大明推崇的仁义礼法和孝道，对沈亦儿进行打压和报复。
惠娘觉得不能为了自己的私仇，破坏沈溪的大事。
沈溪笑着安慰道：“对付张家人，是我早就定下的策略，需要一步步来，前些年一直忙着打仗，从北疆到南方，现在终于腾出手来，还有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好好利用？”
惠娘沉默不言，这会儿她又恢复了优柔寡断，而且很想用那套拒不服从的态度，试着让沈溪改变心意。
但此时她心中异常感动，因为沈溪是为了她针对张家，沈溪对张家的仇恨，更多是来自于她个人。
李衿突然感兴趣地问道：“这次一定会让他们罪有应得吗？”
“衿儿。”
惠娘白了李衿一眼，不太满意李衿问话。
沈溪笑着回答：“这就要看罪有应得的定义了……以他们的罪行来说，完全可以满门抄斩，甚至诛九族，但问题是他们始终是太后的亲弟弟，陛下可能不忍心痛下杀手。”
李衿点点头：“那真是便宜他们了。”
沈溪道：“不杀，也有生不如死的办法，或者才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既然走到这一步了，没必要藏着掖着，要让他们得到怎样的惩罚，本身就是一门学问。”
李衿调皮地吐吐舌头，根本没听懂沈溪话中之意，她又知道惠娘不支持她发问，所以干脆缄口不言。
“明日公堂上，太后很可能现身……到那时就怕老爷没法收场。”惠娘忧心忡忡地道。
沈溪笑了笑：“怕什么怕，其实我更想当着太后的面，把案子审结。”
惠娘蹙眉：“老爷还是打消这念头为好，太后可不是善茬，她就这两个弟弟，肯定会护短，若老爷坚持，恐怕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沈溪道：“你以为我现在什么都不做，太后就不会针对我？现在就是要针对她那两个作恶多端的弟弟，而且要当着她的面，让她知道大明江山到底谁来做主！”
……
……
紫禁城，永寿宫。
张太后坐在榻上，闭目养神，听李兴传达沈溪的意思。
李兴道：“……娘娘，今日派人查了，刑部已关衙，案子几个关键人物都走了，看样子今晚不会审案。”
张太后道：“也就是说，案子非要明天审？”
“正是。”李兴笃定地说道。
张太后道：“不管什么时候审问，现在都在审问大明忠臣，也是哀家的两个弟弟，哀家能坐视不理？明天一早，哀家就要到刑部，看看到底是谁想挑拨张家跟皇族的关系，是谁违背先皇的遗命。”
李兴心想：“先皇遗命中有关于张家两兄弟的内容？”
心中腹诽不已，但李兴还是老实回道：“是，太后娘娘，奴婢这就去为您准备。”

第二六五八章 牢房静悄悄
夜色已深，关心此案的梁储去见过刑部尚书张子麟。
张子麟把来日刑部过堂审问的情况大致跟梁储一说，梁储为难地道：“现在皇宫那边已知刑部明日开堂审案，太后怎会袖手旁观？这案子该如何才能审定？”
张子麟道：“这个怕是只有问沈国公本人才知晓……他对此案似胸有成竹。”
梁储好奇地问道：“你没问他明日有何准备？诸如太后亲临，干预审案？”
短暂沉默后，张子麟微微摇头：“未问，沈国公也未提。”
“那就遭了。”梁储道，“就怕他没这方面的准备，明日很可能会出大乱子来。天牢那边可有安排？”
张子麟继续摇头：“之前出现狱卒看管不严的情况，刑部亡羊补牢，撤换了很多狱卒将，案犯严加看管，明日过堂前出不了事。”
梁储道：“唉！朝中老出现这种乱子，偏偏都是几年前遗留下来的事情，真让人头痛啊！”
此时梁储不住抱怨，怪以前谢迁没把事处理好，使得他来面对这个烂摊子。他也恨自己没有刘健、谢迁的魄力，不知是该阻拦办案，还是应该出手帮忙，又或者干脆中立不管……他感觉自己并非一个称职的首辅。
简单交谈后，梁储起身要走，张子麟问道：“梁中堂这是要去见沈国公？”
“不见。”
梁储摇头，“看明日案子如何进展吧……总归沈尚书监国，该他伤脑筋，我这边先静观其变吧！”
……
……
京城之夜，静寂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天明到来，从文武百官到普通百姓都知京城很快就会发生一件大事，为非作歹的外戚张氏兄弟要在刑部大堂受审。
夜色深沉，刑部大牢内，张延龄迟迟难以入睡，辗转反侧，最后索性起来，背着手在牢房内走来走去。
虽然身处天牢，但有人帮他传递消息，他知道现在外面是怎样一个状况。
“……消息已传到宫里，相信太后娘娘会在天亮后赶到刑部来，国舅爷请放心，太后肯定会保护您的。”
大约四更鼓敲响，一个中年汉子走了进来，隔着栅栏跟张延龄汇报。
张延龄听到这话，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汉子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牢门，随即挥挥手，四名随从鱼贯而入，手里提着食盒，很快便把放在天窗前的一张桌子摆满。
“国舅爷，您还是先用膳，晚膳你用得很少，明日上堂哪里有力气？”那汉子屏退随从，指着桌上一桌子美味佳肴劝道。
张延龄皱眉：“这里环境这么差，连尿骚味都能嗅到……怎么吃得下嘛？干脆你放我出去，等吃饱喝足再回来！”
汉子笑道：“您担待些，之前您自由出入牢房，惊动上官，现在上面正在查这件事，不少兄弟受到连累。所以，此番不得不委屈您一下，等过了今夜，您出去后，想到哪儿吃饭都成。”
“嗯。”
张延龄本来还想矜持，但肚子不配合地“咕咕”响了起来，终于还是坐下，拿起碗筷便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发现味道颇佳，尤其是点缀着青葱的鸡汤饭，加上泼了油辣子的酸白菜，酸辣可口，顿时胃口大开，吃得那叫一个狼吞虎咽，而旁边那汉子只是笑着。
“坐下来一起吃。”
张延龄觉得自己承受眼前这汉子“恩惠”太多，招呼一声道。
那汉子笑道：“不必了，小人哪里有资格跟您平起平坐，您只管用膳便是。”
张延龄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停下筷子，转头问道：“说起来你也真有本事，刑部天牢都能让本侯自由出入……现在上面查案，风声那么紧，你也出入方便，你既没有刑部职司在身，怎么办到的？”
汉子笑眯眯地说道：“因为小人的靠山硬。”
“是太后娘娘给你当靠山？还是刑部尚书？”
张延龄很意外，他此时想的是自己都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却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打听清楚，有些遗憾。
那汉子突然哈哈笑两声：“太后娘娘和张尚书怎会做小人的靠山？小人的靠山，其实就是这里的典狱长。”
张延龄拿起碗筷，继续吃起来，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净吹牛，一个典狱长有那么大本事？不过你小子也算识相，对本侯不错，等本侯出去后重重有赏。”
汉子笑道：“不用了，有人已经赏过了。”
“是太后吗？”
张延龄斜眼看着汉子问道。
汉子摇摇头，张延龄微微皱眉，就在他思索究竟是谁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他赶紧放下碗筷站起，却见一个戴着黑色斗篷的人走过来，进入牢房后，摘下斗篷，在微弱烛光照耀下，张延龄惊呼出声：“沈之厚？！怎么是你？”
就在张延龄意外沈溪于此时来的时候，刚才还对他毕恭毕敬的汉子，走到沈溪面前恭敬行礼：“小人参见沈大人。”
“嗯。”
沈溪微微颔首，显然对这汉子很熟悉，因为这汉子不是外人，正是他派来办事的彭余。
张延龄看到沈溪后呆若木鸡，当看到彭余行礼后直接站到沈溪身旁，更觉大事不妙。
“沈之厚，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延龄指着彭余，“他……也是你派来的？”
沈溪走到桌前坐下，看了一眼满桌菜肴，再抬头打量张延龄，道：“不然呢，你以为谁会给你如此好的招待，让你自由进出牢房，让你过神仙一样的日子？”
张延龄突然意识到什么，低下头，伸出手要去抠喉咙。
旁边彭余笑道：“国舅爷，您别忙活了，这饭菜里没下毒，若是有毒的话，您能活到今天？”
张延龄这才直起腰，气喘吁吁望着沈溪和彭余，还有外面一帮侍卫，脸上的震惊神色仍未消减，不过他意识到彭余说的没错，若这一切都是出自沈溪安排，要让他死简直太容易了，出了刑部大牢，在哪儿找个人把他除掉，那是神不知鬼不觉，而事后还可以被追究越狱的罪责。
张延龄道：“沈之厚，你到底要做什么？案子马上就要开审了！你以为老子会屈服？”
意识到沈溪“不敢”对他下手后，张延龄又硬气起来，拿出高傲的姿态，好像他才是上位者，正将沈溪的生死捏在其手。
沈溪道：“你还真是硬气，到这会儿还有胆量这么跟本官说话！现在打开天窗说亮话，这里有一份供状，你照着写，保你一条命。”
张延龄哈哈大笑：“你这小子是疯了还是傻了？哈哈，这种鬼话也跟老子说？吃错药了吧？”
沈溪一摆手，后面有侍卫将一份供状呈递到他面前，张延龄也不去看，知道这是沈溪让他认罪的供状，就像当日让他承认在徐俌协助下跟倭寇做买卖一样。
沈溪道：“你可以不认，但你绝对不可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你什么意思？”
张延龄瞪大眼看着沈溪，“你小子不会真在这饭菜中下毒吧？毒杀老子，你也要陪葬！不对，是你满门都要抄斩！灭你九族！”
沈溪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道：“小鱼儿，读给他听听！”
张延龄瞪大眼看着那份信，只见彭余将书信接过去之后，念道：“先生，有关国舅案，朕苦思冥想……大人，小人不敢读……”
彭余只读了一句，便意识到这是正德皇帝写给沈溪的私人信函，手颤抖个不停。
不过张延龄那边身体也跟着剧烈颤动，此时他也意识到这封书信对他极为不利。
“继续念，你没有任何罪过。”沈溪道。
“是，大人。”
彭余这才颤颤巍巍地读道，“有关国舅案，朕苦思冥想，若再让二人为非作歹，必定令朝中人心不服，如你所言，若公堂审案，母后必会干涉，朝野不宁。既如你言，二舅罪大恶极，秘密练兵、通番、刺杀大臣，皆十恶不赦之罪，不杀不足平民愤。您酌情，若他迷途知返，可留他性命，若执迷不悟，不用过堂，令其死于狱中，对外宣称畏罪自尽，定无人知晓，朕也能对天下人交待……”
“……至于大舅，若查明他跟二舅之事有关，也可杀之。但希望不要牵累张氏后辈，当朕对太后有所交待，张家不至断了香火……”
到最后，朱厚照还不忘强调：“……朕对先生万分信任，相信先生定能处理好此案，先生随意作为，无论如何处置，朕不会干涉。钦此。”
张延龄越听越吃惊，到最后他近乎瘫坐在木床上。
“大人，小人念完了。”
彭余赶紧将信函交还沈溪。
沈溪打量张延龄，问道：“陛下的意思，你可明白？”
“你……你这是威胁我？”张延龄道，“老子绝对不会畏罪自尽……你杀了老子，太后不会放过你的。”
沈溪道：“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敢威胁本官？先想想如何保命吧！说，你是想畏罪自尽，还是老老实实写供状，选择权在你，总归本官要对陛下有所交待，不能半途而废。”
“老子不选……你有本事能奈老子何？”
张延龄意识到大难临头，突然站起身，就往牢门外冲，却被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拦住去路，仿佛老鹰抓小鸡一般，屁股向上，额头贴地按倒在冰冷的地上。
沈溪走过去，看着扭动身体大呼小叫的张延龄，冷笑不已：“当初你贵为皇亲国戚，执掌军权，本官要捉你绑你，都不在话下。如今本官位远在你之上，又得皇命，可以随意处置你，你还在本官面前来这套，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张延龄一听顿时两眼一闭，气势立马软了下去，道：“要杀便杀，何必啰嗦？”
“那好。”
沈溪道，“本官佩服你是条汉子，那就赐麻绳一条，让国舅爷在天牢里死得体面一些。”
张延龄本来还想死撑，但在听到沈溪让人准备麻绳时，心中那股气突然泄了，大喊大叫：“你这是草菅人命！不能杀我，我是皇亲国戚，我是皇帝的亲舅舅，你们杀我，要被太后诛九族……”
没人会理会他的抗议，等绳子送进来，几名侍卫准备过去勒住他脖子，“帮助”他自尽时，他已彻底没了脾气。
“别杀我，什么我都承认，留我条命吧。”
张延龄本以为自己答应招供，就不再被人逼迫，可惜进来的人没得沈溪的吩咐，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
张延龄紧张起来，扯着嗓子喊，“你们干什么！我答应招供了！沈之厚，你赶紧阻止他们。”
沈溪仍旧坐在饭桌边，右手拈起一颗花生米，往嘴里一扔，咔嘣脆。
辣椒和花生这些年通过佛郎机人传入大明，如今在南方广为种植，但在北方还是稀罕物。
此时张延龄已被人架住手脚，按到椅子上，正有人将麻绳打成环，扣在他脖子上，只等沈溪一声令下，就要将其吊到屋梁上。
彭余走到近前，笑着道：“国舅爷，对不住了您呐，这是陛下吩咐的，也是沈大人的交待，我等不过是奉命办事。”
张延龄吓得六神无主，拼命扭头，看向沈溪：“沈大人，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我一马，我……我不想死啊……哇哇……”
到最后，也不知张延龄是在哭，还是在笑，牢房里鬼哭狼嚎。
绳索套住了张延龄的脖子，然后绳子一紧，他整个人突然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全身的重量都用在了脖子上，张延龄被人按住双臂，只能使劲扭动身体，脖子越勒越紧，叫声逐渐增大，却戛然而止，显然绳子已勒住他气管，再也发不出声来。
不知不觉间，张延龄屎尿俱下，前襟后裆湿了一大片。
恰在此时，一声严厉的声音传来：“住手！”
正是沈溪发出，行刑的人立即绳子松开，张延龄整个人萎顿在椅子上，双手重获自由，捂住脖子直喘粗气。
良久，张延龄稍微缓过来些，声音虚弱：“你们……不能杀我，我姐姐……是太后，你们杀我，不能跟我姐姐交待，咳咳咳……”
彭余问道：“大人，要继续吗？”
沈溪摆摆手，让行刑的侍卫退开，张延龄得脱自由，直接跪下来：“沈大人，你别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经历“被上吊”，生死不由自主后，张延龄彻底怂了，不敢计较以前跟沈溪的恩怨，直接下跪求情。
沈溪语气冷漠：“你这又是何必呢？大丈夫应该死得其所，也不是本官想杀你，而是陛下想用你的命来平息朝中纷争。”
“不一定要我的命，可以将我流放，或者坐个十年八年牢，有很多办法可想。”张延龄这会儿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之前的傲慢嚣张早就不在，此时的张延龄还没有一个普通人有骨气，接连向沈溪磕头，俨然把沈溪当成救命恩人。
沈溪心想：“越是狐假虎威、嚣张跋扈之人，到临死关头越胆小，这种人不过是仗着靠山，在规则中横行，一旦别人也跟他一样不守规矩，要置其于死地，他便卑微得连蝼蚁都不如。”
沈溪道：“本官想让你明白一件事，现在你的生死不由你自己做主，若是你不按照本官说的办，就算今天你能侥幸保留一条命，明日你也要死，而且会连累你的家人！”
“不会，不会！”
张延龄这会儿就像哈巴狗一样，只要能留一条命，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沈溪对旁边的人示意一下，道：“收拾一下，然后把纸笔给他。”
顿时有人收拾桌子，把饭菜撤下，擦拭干净后增添了几盏烛台，把牢房内照得透亮，这才给张延龄送上文房四宝。
张延龄坐下，把白纸摊开，拿起笔迫不及待就要写，沈溪却一摆手：“别急，工工整整写好了，最后签字画押。这是你最后的活命机会……”

第二六五九章 这是什么操作？
天亮后，刑部处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中。
沈溪一早从刑部大牢出来，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往刑部正衙去了。
刑部尚书张子麟、左都御史陆完、大理寺卿张纶都已到齐，同时还有当日主审张氏案的刑部右侍郎全云旭也于拂晓时分来到刑部，为的是打个时间差，在张太后到来前把案子审结。
不过显然这些人没料到沈溪会留一手。
沈溪到过天牢之事无人知晓，此时见到沈溪，陆完等人迎上前来，都觉得沈溪来得太晚了。
“之厚，你怎么才来？”
陆完走过来，皱着眉头道，“这会儿怕是太后已经出宫来了。”
沈溪道：“时间刚刚好，这是公堂审案，总不至于天没亮就偷偷摸摸开审吧？难道案子见不得人？”
陆完摇头苦笑：“太后来了，案子就审不下去了。”
张子麟过来问道：“是否派人阻挡一下，让太后晚些到刑部衙门来……又或者干脆将大门堵了，不让外边的人进来？”
沈溪看了一眼从刑部大门外一路小跑进来的张永，摇头道：“今日衙门不需要避讳谁，正常审案便可……宗献，开始吧。”
全云旭在几人中地位最低，听说可以开始，赶紧走向大堂正中，这会儿张永刚好走进大堂。
“几位大人都在呢？沈大人，您还不赶紧些？太后娘娘的凤驾距离这里已不到两条街了！太后娘娘可是天未亮就摆驾出宫了。”张永着急地道。
沈溪一摆手：“张公公安心旁听审案吧……太后要来便来，我们也阻挡不了。”
沈溪这副气定神闲的姿态，让在场之人都理解不了，张永正要问询，却见沈溪转身往旁边预备好的旁听席走去，直接在居中的座椅上坐下。
几人面面相觑，随即也走过去，各自选了个位子坐下。
刑部尚书张子麟和张永坐在沈溪左右手边，张纶和陆完坐在远一些，对面坐了一排书吏，衙差肃立两排，公堂一片寂静。
“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刚坐下，没等开堂审案，李兴已从大门那边闯进来，生怕有人堵门，进来后高喊一声，也不着急往里面走，他带来的宫廷侍卫已将刑部大门给牢牢占住。
听到这一声招呼，刚刚坐下来的众人都站起，看向仍旧端坐不动的沈溪。
沈溪没着急起身，坐在那儿闭目眼神。他没起来，别人自也不会出去迎接，随即外面传来锣鼓声，却是张太后的凤舆在锦衣卫前呼后拥下直入刑部大门，锦衣卫指挥使钱宁走在队伍前面，左顾右盼。
张永不由用好奇的目光看向沈溪，觉得钱宁在太后队伍中非常蹊跷。
“参见太后娘娘。”
等张太后缓步进入公堂正门，所有人均躬身行礼。
沈溪站起来，不过只是拱了拱手表示尊敬。
张太后一看还没有正式开审，微微松了口气，凤目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沈溪身上，声音极为威严：“今天在这里做什么？”
张子麟、陆完和张纶都不吭声，沈溪也没说话。
全云旭却义正词严道：“回太后，今日刑部奉皇命开堂审案，正大光明，有何不妥么？”
“散了散了，把案犯放了！”张太后丝毫不避讳眼前都是朝中重臣，把这里当成自家后院，命令的口吻仿佛是吩咐自家仆从，“以后没有哀家的懿旨，谁也不许插手此案，听到没有？”
张子麟、陆完和张纶还在装哑巴，全云旭又道：“太后，审案乃陛下御旨施行，此地是刑部衙门，主管天下刑狱，太后请自重。”
张太后一听不由薄怒，道：“你是何人？敢在这里教训哀家？”
全云旭丝毫不让，满脸坚毅之色，瞪着张太后。
旁边李兴一看这架势，赶紧劝说：“太后娘娘，这位是刚上任的刑部右侍郎全云旭，他刚到刑部，不懂规矩。”
全云旭道：“我看不懂规矩的是李公公你吧？今天刑部审案，跟司礼监有何关系？你这是僭越！”
张太后怒道：“好你个刑部侍郎，以为自己是谁，敢对哀家如此说话？来人啊，将他拖出去杖打二十！”
说话间，便有锦衣卫进来，要上前抓人。
但见此时突然从旁边走出一人，挡住锦衣卫的去路，正是沈溪。
沈溪走出来后，没人敢上前，因为锦衣卫都知道沈溪不好惹，张太后也知沈溪不可能坐视不理。
沈溪一抬手，道：“太后见谅，容臣说一句，这里是公堂，还是皇宫内苑？刑部侍郎是朝廷命官，还是宫里的太监宫女？”
张太后见到沈溪，气势没那么强，这就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张太后当然知道谁是始作俑者，也明白今天主要对付谁。
张太后没有回答沈溪的问题，冷笑不已：“怎么，沈卿家这是要质问哀家？有人对哀家不敬，难道哀家没资格教训？”
沈溪道：“刑部侍郎全云旭所言，每一句都是人所共知的道理，哪一句对太后不敬？请太后指点。”
张太后怒道：“你现在说的这番话，也是对哀家不敬。”
沈溪回头指了指书吏那边，道：“把今日公堂上的对话全部记录下来，回头交陛下审阅，看看是否有对太后娘娘不敬之处。”
而后沈溪对张太后拱手行礼：“即便有，也等陛下降罪……今日乃圣谕公堂审案之日，就算太后亲临，也必须旁听审案，这是规矩，也是国法！任何时候，国法不容动摇！难道诸位想违背国法吗？开堂！”
沈溪没有命令张太后，而是用严厉的眼神看了一眼三法司各主官。
沈溪如此“大公无私”，陆完、张子麟和张纶当然要给面子，他们不敢出来跟张太后作对，但现在身为监国的沈溪出来挑大梁，他们只能跟随沈溪的脚步行事。
如此一来，张太后就算怒极，也没什么办法，便在于沈溪以监国之身，代表了皇帝，皇权和后权较量，终归还是皇权占据上风。
“沈卿家，你没听到哀家的话？”张太后厉声喝问。
众人回到各自的位子前，没人敢坐下。
沈溪道：“太后若要旁听审案，臣自当为太后准备座位，但也请太后不要干涉朝官审案，或者干脆开放刑部公堂，让百姓进来旁听。”
听沈溪说要让百姓进来听审，刑部尚书张子麟顿时紧张起来。
大明开放审案，多为县衙级别，府一级已经很少见，到了刑部基本上不会公开审理案子，更别说涉及皇亲国戚的大案。
但显然张太后不明白其中道理，听说可以放百姓进来后，明显一愣，显然她在乎弟弟案子的同时，更关心皇家的脸面。
张太后道：“今天要审的，是哀家两个弟弟，他们是国戚，是皇上的亲舅舅，你们作为臣子有何资格审问他们？来人，把两位国舅接出来，哀家要带他们走。”
“太后娘娘，这……”
就算站在张太后立场的李兴，在这件事上也犹豫不决，他可不敢当着沈溪的面提人，更何况现在还是皇帝让沈溪审理此案。
张太后怒道：“你们要抗旨吗？”
沈溪反问：“敢问太后，这旨是圣旨，还是懿旨？本来二者都该听，但若是二者截然相反，那该听谁的？”
张太后差点说“听哀家的”，但她马上意识到这是文字陷阱。
无论皇帝是否要遵守仁义礼法，讲究孝道，天下始终是皇帝的，而不是太后所有。
沈溪道：“现在刑部奉皇命审案，就是以圣旨为先，是否需要请动圣旨？”
张太后厉笑道：“沈之厚，别以为哀家给你面子，你就可以在这里放肆妄为！哀家的两个弟弟绝不会有罪，谁敢审，就是跟哀家为难，看谁敢造次？”
张太后仗着自己是孝宗唯一的妻子，又仗着皇帝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没有把眼前人看成是大明臣子，更多是自己的家奴，这让她形成一种“就算我弟弟有错也不会有罪”的态度，觉得无论弟弟做了什么事，都是皇室家事。
这也是以往孝宗留给她的错觉。
但现在已不是孝宗在位时，沈溪坚决地道：“本官已拿到罪证，可以证明张氏外戚为非作歹！”
“伪证，都是伪证！就算建昌侯招供画押，也是他被人诱供所致，做不得准。”张太后狡辩道。
沈溪道：“若是他们兄弟自己在公堂上承认罪行呢？”
张太后一怔，随即冷笑道：“这不可能，他们没有罪，怎会承认自己有罪？沈之厚，你再不放人的话，哀家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这会儿张太后除了气势足一些，对沈溪无计可施，便在于无论是宫廷侍卫还是锦衣卫，乃至这里的衙差，都奈何不得沈溪，沈溪身负监国之责，又是公爵又是吏部天官，还是内阁大学士，要对付谁太容易了，张太后则长居深宫，对外事少有过问。
谁都懂得掂量轻重，宁可得罪太后，也不能得罪沈溪。
沈溪道：“太后，若两位外戚没有罪，臣自当放他们回去，但若是他们自己都认罪的话，是否可以定罪呢？”
“你……”
张太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因为她打从心眼儿里不觉得两个弟弟会当众承认罪状。
就在张太后没回答时，沈溪一摆手：“将案犯张延龄押到堂上来。”
“哀家倒要看看谁敢。”
张太后环顾四周，脸色铁青，一副择人而噬的模样。
但奈何沈溪号令已下，就算公堂上这些大员不敢乱来，但总归有人替沈溪办事，比如说等候多时的衙差，沈溪的侍卫，还有钱宁带来的锦衣卫等等。
张太后觉得自己镇住了场面，不料片刻后，张延龄已被押送到公堂正门前。
“姐姐？”
若非张延龄喊了一声，张太后都不知有人把她弟弟给押来了。
张太后听到这一声呼唤，心中别提多激动了，她以为自己弟弟在牢里吃了很多苦，正要替弟弟申冤，转身后却发现自己弟弟不但没穿囚服，还衣着光鲜地立在那儿，头发不乱，身上枷锁都没有，明显一愣。
这哪里是囚犯？张延龄就像是在自己家里，饭后出来溜达一圈消食的。
“二弟，你受苦了，他们……可有为难你？”
张太后此时表现出来的就是一个宠溺年幼弟弟的姐姐模样，毫无太后威仪，关切之下就迈步上前。
张延龄神情激动，就差抱着张太后痛哭一番，陈述自己的遭遇，但发现公堂上赫然站着的沈溪后，身体一凛，整个人木在那儿。
沈溪道：“太后看到了，即便案犯关押于牢房内，刑部也没有为难他，吃喝用度都跟侯府中相同，之前甚至还自由出入刑部大牢，简直目无王法。”
张太后转身瞪着沈溪：“放人！”
李兴赶紧道：“太后娘娘，要不咱听听审案，沈大人不是说了，若是侯爷不承认有罪，就可以回去了。”
沈溪冷笑不已：“本官可没说过，只要他自己不承认有罪就可以回去，现在是公堂审案，难道太后想让京城百姓也进来看热闹吗？”
沈溪话音刚落，钱宁从外进来，走到张太后跟前，恭敬行礼道：“太后娘娘，刑部衙门外已聚集上万百姓，听说要审问国舅，京城民众都跑来凑热闹，由于人太多，锦衣卫根本无法将他们驱散。”
“好你个沈之厚，家丑尚且不可外扬，你是想让皇家丢尽脸面是吗？说，你居心何在？”张太后怒气冲冲对沈溪道。
沈溪脸色凝重，沉默不语，却打量张延龄，张延龄努力躲避沈溪的眼睛，这会儿他已准备反悔。
张延龄身体抖个不停，他先看看沈溪，又瞧瞧张太后。
很快他意识到，若自己求助于姐姐，便等于违背朱厚照的“善意”，跟皇帝作对，很可能要被沈溪以各种方法把他“害死”，甚至连他的兄长以及张家后代都要跟着遭殃，终于想明白了。
张延龄苦着脸道：“姐姐，您对弟弟的心意，弟弟铭记于心，但弟弟的确做错了，愿意接受三司会审，也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张太后本还在跟沈溪据理力争，听到这话后她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弟弟，惊疑不定地问道：“延龄，你在说什么？没糊涂吧？没做过的事，为何要承认？”
“姐姐，是我做错了。”
张延龄跪下来道，“我辜负先皇和陛下的信任，还有姐姐对我的宠爱……呜呜，我把兵器卖给倭人，让他们帮我练兵，阴谋跟皇上作对，还跟他们做买卖，把人口贩卖过去……西北开战时，我留在京城，大发战争财，囤积居奇，弄死不少跟我作对的人……”
“我还把百姓家的女儿抢回来做妾，奸污不少良家妇女……我贪污受贿数十万两银子，强买强卖，弄了几万亩田，把不听我号令的官员和将领下狱，定他们的罪，占他们的田宅和妻女……呜呜，我有罪，我该死！”
说到最后，张延龄“啪啪啪”打自己的脸，坦诚自己的罪行。
当张延龄把自己以前做过的坏事说出来后，张太后惊呆了。
她本来以为，就算弟弟真的做错事，也不过是一点小事，绝对不可能涉及谋逆、杀人、奸淫掳掠这种事，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亲弟弟还真是什么都敢做。
不但强占民田，更无法无天到要把她儿子取而代之的地步。
沈溪道：“太后可有听清楚案犯的供述？若未听清也不要紧，案犯之前已将他所有做过的罪行，全数记录在供状上，并且签字画押，准备交由陛下御览。”
“这次刑部库房将会戒备重重，绝对不会再出现上次那般意外失火的情况。”
张太后额头青筋虬露，脸皮不停抽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而在场的大臣全都惊呆了。
这算什么操作？
这么难的案子，本来困难重重，连开审都近乎不可能。
居然会是以这么一种诡异方式定案？
油都滚不烂的张延龄，居然会自己主动承认罪行？
还是当着太后的面认罪？
无恶不作的国舅，突然良心发现？
尤其是全云旭，他本来做好迎接困难的准备，现在却猛然发现，最大的困难不是困难，有沈溪为他撑腰，他只需要站出来几句话，撑撑场面而已。
剩下的大活都交给沈溪来完成便可。
半天后，全云旭终于反应过来，一拍惊堂木，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全云旭道：“既然案犯已招供，那此案可定谳，来人，让案犯在呈堂供状上签字画押，只等定罪。”

第二六六〇章 让你妥协
“慢着！”
张太后一听要给张延龄正式定罪，不由急了，一抬手喝止在场人等。
张太后走到张延龄面前，将张延龄从地上搀扶起来，严肃问道：“二弟，你跟哀家说说，为何没做过的事也要承认？是谁逼你的？谁犯的错就让谁承担后果……你只要告诉姐姐，是你府上下人做的，姐姐也保你无罪！是沈之厚逼你承认的吗？”
张延龄很委屈，眼中噙着热泪，差点儿就要跟自己的姐姐诉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沈溪突然发问：“太后，您这是在公堂公然诱供吗？案犯自己都承认的事情，为何到了太后这里，却变成他人所为，跟案犯毫无干系了呢？这样指鹿为马，实在说不过去吧？”
张太后神色慌乱，论口才久处深宫的她怎么可能跟眼前这些经历科举考验并在官场厮杀一路路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大臣相比，更别说是跟拥有辩证法思想的沈溪辩驳了。
就在她想继续拿自己太后的威仪压制沈溪时，张延龄突然甩开她的手，带着泣音道：“太后，您错看弟弟了，弟弟做的这些错事，没什么不可承认的，错了就是错了……您先回去吧，弟弟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牵累张家。”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张家几时怕你牵累了？”张太后怪责道。
张延龄望着自己的姐姐，眼里满是感动，但当他跟沈溪对视时，脸上便露出胆怯。
若只是沈溪要杀他，他一点都不担心，大不了跟张太后明说，加派人手保护便可。
但问题是现在是皇帝要杀他，而且明说让他“畏罪自尽”，那就算跟张太后说明情况，今天侥幸从刑部出去，皇帝和沈溪还是有千百种方法把他弄死。
尤其是想到之前一直把彭余当成好人，跟着彭余出入大牢，甚至一起吃喝玩乐，张延龄便不寒而栗。
这世界最难测的是人心，他不能保证自己身边有没有皇帝或者沈溪派来的人，日后他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面临不测。
一根麻绳，就把他吓坏了。
沈溪正色道：“案犯已当众承认，那就按大明律法定罪……不知太后有何话可说？”
“哀家倒要看看谁敢！”张太后还是一味地护犊，张开手，挡在自己弟弟身前，摆出一副不把大明国法当回事的姿态。
沈溪摇头：“太后若想把事情闹大的话，尽可阻止，本官会让外面围观的百姓进来评评理……现在百姓都在刑部大门口，只要门一开，百姓就会涌进来。”
张太后用愤懑的目光望着沈溪，咬牙切齿道：“沈之厚，你非要跟我张家作对吗？你不怕你妹妹在宫里没好日子过？”
沈溪道：“太后，请收回这句话！在下申明一件事，此案乃陛下钦点，并非臣力主，若太后让臣难办的话，臣无法对陛下交待。”
张太后怒道：“现在就把案子给停了！这是哀家的懿旨！皇上那边，哀家自会打招呼。”
沈溪没有理会张太后的胡搅蛮缠，道：“既然人证物证俱在，案犯也主动认罪，此案已可结案，至于罪名和量刑，可由陛下钦定，退堂！”
此时沈溪不需跟张太后过多废话，他作为这个案子的负责人，哪怕没站在案桌后，但只要简单说上两句，就算结案。
如此看起来是草率了一些，但毕竟案犯已主动招供并签字画押，过堂就算完成，没必要拖沓。
哪怕张太后就站在面前，沈溪也堂而皇之将张延龄定罪，现在唯一无法确定的是会施以何种刑罚。
“你……”
张太后怒不可遏，当即摇摇晃晃，做出一副要晕倒的架势，旁边李兴等人赶紧去扶。
沈溪知张太后根本是无病呻吟，不过是想拖延时间，把案子押后，道：“将案犯押回天牢，等候陛下裁决，再派人护送太后回宫！”
“沈之厚，哀家跟你无冤无仇……不能就此结案……听到没有？把哀家的弟弟带回来，谁允许你们把人押走……”
张太后这会儿已完全不顾她太后的威严，就像撒泼的恶妇，在公堂上失态地大吼大叫。
陆完、张子麟和张纶一看这架势，相互瞥了一眼，赶紧往后堂跑，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免得事后被追究责任。
公堂上只剩下沈溪、全云旭两个文官，还有张永、李兴等一众太监，当然还有一些避无可避的衙差和锦衣卫。
钱宁从门口进来，行礼道：“太后娘娘，凤銮已在外边备好，请上銮。”
张太后可没有走的打算，沈溪过去行礼：“太后，现在外面都是百姓，您不宜失态……此案可以由陛下寰转，臣并未直接给案犯定罪，便是对您最大的交待。”
“你说什么？”
张太后一脸疑惑地望着沈溪。
李兴赶紧解释：“太后娘娘，沈大人本来可以在公堂上直接给国舅爷判刑，而以现在的证据看……很可能是处以极刑，但沈大人不想如此做，所以才让陛下来定罪。”
张太后怒道：“你这么说，难道哀家还要感激他不成？”
沈溪道：“现在案犯主动承认罪行，有从轻发落的情节，臣必当跟陛下请旨，不会以极刑定罪。而另外一名案犯，目前看来罪名不大，若太后非要坚持的话……臣不好收场，只能公事公办。”
“你在威胁哀家？”张太后怒视沈溪。
全云旭跟着过来，当听到张太后喝问后，脖子一缩，下意识地退后几步。他怎么都没料到，沈溪居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跟张太后讲道理。
沈溪道：“论国法，案犯张延龄必死无疑，难道这是太后想看到的结果？怕是朝中大臣也不愿看到这一幕吧？”
“你……”
张太后见沈溪软硬不吃，态度坚决，气势没之前那么强了。
沈溪再道：“臣能做的，就是在认定案犯罪行后，尽量为他求情赦免，不至于论死，将来无论陛下是宽宥，还是继续关押，亦或者流放，甚至到边关戴罪立功，至少他府上以及兄长不会有事，但若太后做得太过分，怕是陛下难以对天下人交待。”
“你……”
张太后死死地瞪着沈溪，可是却找不出理由反驳。
沈溪道：“太后真要施救，就该去信或者亲自见陛下，请求陛下做出宽免或者大赦，这不在臣的管辖范围内，今天臣不过是把案子审结，现在事已完成，先告退。”
说完，沈溪恭敬行礼，也不管张太后有何反应，当即便往外走。
张太后急了，赶紧道：“你说延龄不用死，是吗？沈之厚，你给哀家回来！”
“沈大人，您别着急走啊，太后娘娘有话对您说。”李兴紧忙过去拉沈溪。
在这之前，李兴甚至还在张太后面前小声提醒一句：“其实沈大人是想帮助侯爷啊。”
沈溪和全云旭重新回到公堂，此时张永也走了过来。
张太后道：“沈之厚，你刚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让哀家去跟皇上说情，但皇上肯听哀家的吗？”
沈溪道：“太后应该清楚，若没人为案犯说情，以他的罪名，怕是死十次都不够……草菅人命，还有通番谋逆之举，自古以来，就算皇亲国戚怕都是诛族的大罪。”
“是啊，太后娘娘，沈大人是为侯爷着想，他说的是实情啊。”李兴看出形势变化，就像个老好人一样在张太后耳边不断吹风。
张太后完全慌了手脚，忘了刚才是谁定下她弟弟的罪名，一脸着急之色：“那哀家该怎办才好？”
沈溪道：“太后最好是让案子审结，若让陛下定罪，有人暗中加以挑拨的话，案犯怕是凶多吉少，但若是在公堂上直接定下他流放或囚禁的刑罚，即便是陛下，很多时候也得尊重三司衙门的决断。死或生，凶或吉，太后最好早做决断。”
听了沈溪的建议，除了张太后外，一个个人都傻眼了。
让不可一世的建昌侯认罪就已经够神奇的，你居然还想让护犊的太后接受你在公堂上给她弟弟定罪量刑？
这不是疯了，就是世道变了。
沈溪语气平和，道：“当然太后也可以不接受，跟陛下请求宽恕案犯的罪行，或许可以让国舅无罪释放。”
张太后听了沈溪的话，脸上带着些微苦涩的笑容。
对于自己那个皇帝儿子，她早就无可奈何，也知道自己治不了儿子，求情无用，反倒是沈溪的建议她觉得可以采纳。
“让哀家好好思量一番。”
张太后没有直接答应，但态度有极大动摇，此时的她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思虑一番，转身就要往公堂外走去。
沈溪在背后提醒道：“此案最好不要拖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太后若想保人，今日结案后怕是难上加难。”
张太后背对沈溪，脸上露出不忍之色，旁边李兴建议：“太后娘娘，现在可以派人去求陛下，也可以听沈大人的，只要不定死罪，人没事，早晚都能从牢里出来，或者让侯爷去戍边，戴罪立功也好。”
“戍边吧。”
张太后最后终于做出妥协，转过身看着沈溪道，“哀家的弟弟到底也算行伍出身，若他在西北，有机会建功立业……他有这个能力！”
沈溪微微点头：“太后明鉴，让案犯戍边，乃当前最好选择。案犯长居京师，做了不少欺压良善之事，若让他去边陲历练一番，或可成全太后苦心。”
李兴笑道：“沈大人，您可真是为国舅爷着想……真是这么回事，只要今天案子定下来，那以后也不会有人对国舅爷以前所做之事说三道四，只要国舅爷在边关建立功劳，或可成为一代名臣。”
李兴拍马屁的姿势不对，他的这番话没得到张太后认可。
张太后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如何让弟弟免除死罪上，往公堂中央走去，道：“那就赶紧开审吧。”
全云旭本以为案子到此为止，却未料又得重新开审，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走到沈溪身边请示：“沈尚书，您看此案……是否还要重新过堂。”
闻言张太后怒视全云旭，好像在说，你没听到我说的话？
但明显此时全云旭不会以张太后的意思为准则，依然用征询的目光看向沈溪。
沈溪道：“此案尚未定罪量刑，那不妨将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的部堂请出来，在此商讨一番。”
全云旭终于松了口气，因为这意味着他不用再当出头鸟了，赶紧进去请陆完、张子麟和张纶三人。
等三人出来时，一个个都没摸清头脑。
“之厚，你看这案子……”
陆完跟沈溪还算熟络，过来用疑惑的神色问道。
沈溪道：“案犯罪名已落实，但尚未最后定夺，该如何量刑，劳驾几位商讨一下。”
“这个还是交给之厚你……”陆完话刚说了一半，看到张太后那不善的目光，声音戛然而止。
沈溪回头看了张太后一眼，道：“太后，现在是否需要将案犯重新过堂？”
张太后生气地道：“不用！”
显然张太后不想让自己的弟弟多次出入公堂，被人知道有损张家名声，现在她的意思是，就算弟弟不在公堂上，也可以根据审讯结果定罪。
沈溪道：“既如此，那就定案犯张延龄发配充军，流放三千里。至于案犯张鹤龄，则杖三十，囚三年。”
张太后一听火大了，怒道：“为何要行杖刑？还有囚三年是何意？”
李兴又赶紧出来解释：“太后娘娘请息怒，这应该是按照律法量刑，不妨听听沈大人如何说？沈大人您快解释一下啊，您不是说不追究大国舅的罪吗？怎么还要处刑？”
沈溪还没解释，全云旭捧着卷宗道：“案犯张鹤龄虽然并未犯下谋逆和通番罪行，但有很多事他都知晓，知情不报，非主犯也属从犯。再者他欺压百姓，强占民田之事上跟张延龄同流合污，判三年，属于从轻发落。”
“这里有你说话的资格？”张太后怒道。
全云旭本来昂首挺胸，气势十足，闻言乖乖地退到后面，等沈溪出来说话。
沈溪回头看了一眼，微微眯眼：“此案便如此定了，至于杖责和关押罪名，可以通过请求陛下宽免，罪不至死便可。若不追究，如何跟朝廷以及百姓交待？”
李兴道：“是啊，娘娘，最重要的是两位侯爷平安无事，若定了死罪，那就没法挽回了。”
张太后心中别提有多憋屈了，但面对这么一群要么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的老臣，要么面对沈溪这样一个咄咄逼人处处要挟的年轻大臣，她有力也使不出。
她心想：“二弟就是糊涂，为何要认罪？只要不认罪，何至于会如此？”
沈溪道：“太后还是及早决断为好。”
“皇上让你来审这案子，你怎么量刑，别来问哀家，哀家可不想落人口实说后宫干政，就按照你说的来办吧。”
张太后很生气，但最后还是无奈说道。
沈溪点头：“既如此，那这案子便如此定了，刑部定下罪名以及刑罚，马上草拟上奏，趁着太后在时，交太后过目。”
张太后气急败坏地道：“不用了，既然罪名和刑罚已定，难道你们还敢反悔不成？哀家不干涉你们怎么上奏，此案便如此定了，不得再有人反悔！”
说完，张太后跨步往公堂外走去，李兴和钱宁赶紧跟上，还没走上几步，李兴却被打发回来，显然张太后不放心，让李兴留下来查看结果后再去回奏。

第二六六一章 门道
正式量刑后，张太后终于带着满肚子怒火离开，几名朝中重臣相视一眼，均松了口气。
“沈尚书，您可真有能耐，当着太后娘娘的面，都能把案子给结了，佩服佩服。”张纶冲着沈溪恭维。
陆完和张子麟则面带忧色，他们怕事情没那么容易了结，很可能这只是个开始，剩下的就是太后、皇帝和沈溪三方博弈。
沈溪则有几分遗憾，摇头道：“案犯张延龄罪大恶极，本该处于极刑，但他主动认罪，其态度良好，只能从轻处罚……现在就看陛下如何决断了。”
“是，是。”
张子麟道，“这案子陛下交给沈尚书处置，我等悉听尊便。”
全云旭道：“不知沈尚书有何见地？此番还是由您来上奏？”
沈溪摇头：“刑部结的案，由刑部上奏为妥……宗献，你来草拟奏本，诸位没意见吧？”
张子麟笑道：“宗献忠勇任事，年纪轻轻便锋芒毕露，由他来上奏再合适不过，张公公和李公公以为呢？”
生怕冷落张永和李兴，张子麟作为“地主”需要尽到礼数，所以象征性地询问。那边张永和李兴根本没什么意见，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沈溪身上。
“那就赶紧草拟奏疏，我等好代为参详……宗献，事情便交给你了，我等不妨先进去喝杯茶？”张子麟道。
沈溪道：“不必了，本官还有别的事，先行告辞。”
张子麟有些意外：“那刑部上奏……”
沈溪道：“我对宗献有信心，他应该能酌情把握好措辞，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一桩寻常的案子，一切按照规矩办理便可。”
说完，沈溪直接离开，李兴见状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张太后让他留下来监督，现在他弄不清楚自己应该去该监督沈溪，还是继续监督这边上奏的情况。
“之厚做事就是不一样。”陆完看着沈溪的背影，感慨一句。
张子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有李兴和张永在场，这种话最好到私下里再说。
随即张子麟招呼众人到后院去喝茶等待，但张永和李兴根本就没兴趣。
李兴道：“麻烦几位大人抓紧时间把上疏写好，咱家还要急着回去跟太后娘娘复命！对了，今日之事实在太过诡异，几位大人可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完好奇地问道：“李公公也不知情？”
李兴苦笑：“咱家知晓还问你们作何？太后娘娘今日前来，从未曾想到建昌侯……前建昌侯会认罪，是不是有人暗中搞鬼？”
已坐回正堂案桌后埋头书写的全云旭闻言反驳：“李公公这话，就是在质疑我们审案不公咯？案犯押解到公堂前，我等连人都没见过一面，何来搞鬼一说？”
听全云旭这么个说辞，李兴马上意识到这件事只可能跟沈溪有关，心道：“有些事咱家还是太过着急了，一切都在沈大人掌控中，所以他才不怕太后娘娘亲临。”
……
……
不多时，全云旭将上奏草拟完毕，几人传阅后，都觉得没有问题，连连夸赞全云旭做事稳妥。
全云旭道：“诸位看到了，这是公堂审案的结果，一些环节出现偏差，那也是太后亲临干预审案所致，不过案犯已招供，人证物证俱在，如此上奏，陛下会如何定谳，诸位要有心理准备。”
一直不吭声的张永嘀咕道：“嘿，好大的口气。”
显然在场之人也觉得全云旭“狐假虎威”，明明他是在场官员中级别最低的，但说出的话却有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意味。
李兴道：“这么上奏，换作以前，由朝议定夺，倒也没什么，现在监国沈大人亲自裁决，再交给陛下复核，绝对没问题。”
陆完等人默不作声，全云旭道：“既如此，那请几位联名做个见证吧。”
“啥？”
李兴一听火大了，“怎么还要我等联名？这跟咱家有何关系？全侍郎，你不会觉得咱家是来听审的吧？咱家不过是来看戏的……”
全云旭纠正：“既身在公堂，见到刚才发生的一幕，作为见证者就该联名，难道无关人等能随便出入公堂？”
张子麟苦口婆心劝说：“宗献，这件事别为难李公公和张公公，他们本就不在审案人员名单中，即便来也是因缘巧合。”
张永却走过来，大声道：“联名有何不可？咱家就是来听审的，那又如何？难道不敢让陛下知道，咱家曾在公堂出现不成？拿笔来！”
说完张永直接从全云旭那里接过笔，竟真的在奏本上署名，此举让陆完、张子麟和张纶始料未及，因为他们都没打算署名。
“请吧。”
全云旭又看着陆完等人。
陆完、张纶和张子麟这会儿都不由觉得全云旭是个不识相的主，哪里有这么逼迫人联名的？
不过他们猜想这可能是沈溪的意思，便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笔，在奏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把难题交给李兴。
李兴恨恨地拿起笔，在奏疏上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嚷嚷道：“真是不懂规矩，咱家就是来当看客的，你们真是……咱家不跟你们理论，回去跟太后娘娘复命！”
……
……
张太后被迫接受案子定性，赶紧去信宣府，求儿子放过她两个弟弟。
至于沈溪，终于完成一直坚持的事情，若释重负，心中却不免带着几分遗憾。
当晚，他见到惠娘，把情况给惠娘一说，惠娘神色平静，像是对张家案并不关心。
倒是李衿问了一句：“张家人作恶多端，为什么不判死罪？”
沈溪摇头道：“谈何容易？”
李衿好奇地道：“不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么？张家不过是外戚而已，他们还做出谋逆之举，草菅人命，陛下应该想过杀他们吧？”
沈溪摇头，有些事他不好对李衿和惠娘解释，他明白，对惠娘和李衿来说，或许只有张氏兄弟死了，才算解了心头之恨，少了后顾之忧。
沈溪心想：“历史上张氏兄弟作恶更多，一直到嘉靖朝才诛除，到那时满朝文武依然要为他们说情，便在于一个‘情理’。”
沈溪道：“他们牵涉谋逆的罪名，是将武器贩卖给倭人，并在海外练兵，但终归这些兵马不在张家人控制下，由始至终也未发生谋逆的事实！”
“通番卖国是他们最大的罪名，但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同时有张太后为他们撑腰，作为皇帝的舅舅，许多情节都可以减轻罪责。”
“至于草菅人命，他们手上没有沾一条命，都是指使人干的，至于罗织罪名将一些官员和百姓投到牢中迫害致死，牵扯到不少官员，但罪名到底算在他们头上，还是算在那些为虎作伥的帮凶身上？若要以此定死罪，是否要将这些年京城牢狱冤案一个个牵扯出来？”
说到最后，沈溪长长地叹了口气，大明官场的水太深，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决的。
李衿还想说什么，却被惠娘打断。
惠娘道：“衿儿，你不要多问，老爷身处宦海，遇到的事情并非只论是非，还有其他考量，光是张家背后站着张太后，兄弟俩就没那么容易定死罪，除非派人将其暗杀，但这显然不是老爷想做的。”
沈溪道：“惠娘是在怪我？”
惠娘摇头道：“老爷一直跟张氏兄弟作对，有很大原因在妾身身上，妾身自知罪孽深重……其实就算没有张家人作恶，当初妾身也没法在京城求存，这些年下来，妾身什么都看开了，他们既没有杀我，又没有让我家破人亡，何必苦苦相逼呢？”
面对看起来通情达理，但其实心中充满执念的惠娘，沈溪除了苦笑不能做别的。
李衿问道：“那就这么便宜他们？一个下狱三年，另外一个发配充军，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又可以在京城逍遥自在了，到那时，他们不会找老爷的麻烦？”
“嗯。”
惠娘微微点头，“这才是老爷最担心的事情吧？老爷该考虑清楚，此番既然没有斩草除根，将来就注定要面对他们的反扑，甚至太后也会为难沈家，首当其冲的就是宫里的亦儿……”
说话间，惠娘望着沈溪，从她的眼神中，沈溪能感受到她是真心替他和沈家着想。
沈溪道：“这次发配充军，会让某些人在西北得到应有的惩罚……你别忘了西北是谁的地头。”
一句话，就让惠娘明白过来，沈溪虽然不能从律法上判处张延龄死刑，却可以用其他手段，让张延龄吃到苦头，甚至折磨而死。
李衿不解地问道：“西北那边的事情老爷管得了？”
惠娘看了李衿一眼，解释道：“老爷在西北多年，打了那么多仗，人脉可不少……如今三边总督胡大人更是老爷旧部，若是普通权贵充边，很可能会得到优待，但若老爷有意让谁在西北吃苦，就算他在朝中有人也是徒劳。”
李衿局促的脸色，终于放松下来，笑道：“那就好了，让那作恶多端的家伙吃到苦头，最好被老天收拾。”
沈溪笑了笑：“有罪必须要得到惩罚，充军就是充军，让其跟普通士兵一样吃苦，过一样的生活，甚至作为斥候深入草原刺探军情……我会让他得不到任何帮助，稍有懈怠就死无葬身之地。”
惠娘点了点头，对这个问题她不想再追究。
沈溪明白惠娘的一些想法，虽然当初张延龄害了惠娘以及惠娘主持的商会，但其实也间接成全了她跟沈溪，否则两人可能永远“有缘无份”。
……
……
张氏案的结案上奏，两天后呈递到朱厚照面前，司礼监掌印萧敬亲自送来，小拧子和江彬也在。
朱厚照着急地把奏疏看过，看完后有些失望地道：“最多只是罪罚戍边？量刑是否太轻了些？”
萧敬却觉得判罚很合适，连忙道：“陛下，三司衙门已详细审验过案子，连沈尚书也亲自过问案情，想来这是最好的处罚结果。”
“做了那么多为非作歹之事，依然可以保命，真是便宜他们了！”朱厚照蹙眉说道，状极气恼，却长吁一口气。
他吁这口气的原因，在场三人都能察觉出来，若真要杀张氏兄弟，朱厚照难以跟张太后交待，这也是朱厚照为何要提前给沈溪去密旨，让沈溪“暗中行事”促成张延龄自杀的根本原因。
一旦把案子提到明面上来，要公平公正审理，最后很容易定死罪，以朱厚照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都无法招架。
朱厚照道：“没有沈尚书的上奏吗？”
萧敬先是一怔，随即意识到，可能在这案子上，皇帝更在意沈溪的想法，赶紧回道：“陛下，沈尚书并未就此案单独上奏，这份联名上奏中也没有沈尚书的署名。”
“哦？”
朱厚照仔细看了那份奏疏，当看到上面列着几个名字时，不由笑了笑，似乎觉得很有趣，“三司衙门主官名字都在，还有司礼监两位秉笔也署名，果然是货真价实的三司会审。”
萧敬道：“陛下，不知该如何批复？”
朱厚照摆摆手：“就算是三司会审的结果，朕也想听听沈尚书的意见，先等等沈尚书的奏疏……过几天朕再答复。”
皇帝如此说，意思是这案子暂时留中不发，这也符合萧敬的心理预期，赶紧行礼后退下，却是连江彬在皇帝面前禀奏什么都没顾上过问。
……
……
一直过了两天，朱厚照才把萧敬叫到跟前来，一番耳提面命。
“……朕那个不成器的二舅，让他去延绥好好当几年差，从普通士兵做起，没有任何优待，必须跟戍卫边塞的士兵同吃同睡。至于大舅，留他在京城坐牢真是便宜他了，干脆也调到三边，不过给他个小官当当，让他也吃点苦头，也好知道大明疆土守之不易，不然天天想中饱私囊……”
朱厚照改变刑部上奏所提罪罚，更像是自作主张，让张氏兄弟都到延绥当差。
萧敬犹豫不决地道：“陛下，太后娘娘派人送来书函，今天刚到，您是否……”
朱厚照拂袖道：“母后无非是想给她两个弟弟求情，但现在是三司会审的结果，她凭什么求情？当时她在刑部公堂胡搅蛮缠时，可有想过大明法度？”
当皇帝说出这番话来时，萧敬小心翼翼，此时他已意识到朱厚照对京城内发生的情况很了解，连当日刑部审案过程都一清二楚。
萧敬心想：“没听说沈之厚上奏，难道上了密折？那沈之厚到底是告状？还是为张家两兄弟说情？再或者站在中立角度？”
朱厚照道：“把朕的圣旨早些传到京城，把朕的两个不成器的舅舅押到延绥，再传朕的圣谕给三边总制胡琏，让他监督执行，若有人敢暗地里相帮，朕就拿他俩开刀！”
“是，陛下！”
萧敬一脸惊恐之色。
……
……
朱厚照的圣旨传到京城，没有人觉得意外。
很多人觉得，让张氏兄弟发配三边充军，不是什么糟糕的选择，甚至可以说是当前惩治张氏兄弟的最好办法。
京城官员一边恼恨于张家兄弟为非作歹，但皇帝真要杀二人，他们反而会上奏力保，便在于这是大明法统问题，张氏兄弟的地位并非那些世袭勋贵可比，张家兄弟有太后撑腰，无论皇帝再怎么恨两个舅舅，只要两个舅舅没做出真正谋逆举动，在道义上就占据优势，逼着那些老臣为他们开脱。
现在没判死罪，意味着那些老臣不用跑出来维护两兄弟，对京城权贵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但这结果，显然不让张太后满意。
“戍边就戍边，非要当什么小兵，还要跟士兵同吃同睡？难道就不能给个千户当当？”张太后对来传消息的李兴大发脾气。
李兴解释：“娘娘明鉴，这是陛下圣旨中的内容，还说若有人偏帮，就要给两位侯爷定死罪！”
张太后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道：“连自己的亲舅舅都不顾，非要听信外人的话……哼，皇儿身边全是小人，到了该整治的时候了！”

第二六六二章 非常时期
案子最终定下，京城舆论很快平息。
张氏兄弟需不需要判死罪已不重要，官员们很自然避开这个话题，民间的非议小了很多，不过对沈溪称颂的声音却愈发多起来。
张家兄弟行将戍边，本以为可以抽身事外的张鹤龄也未能幸免。
张家兄弟即将发配充军之前一天，沈溪来见张延龄，刚坐下，张延龄便不满地质问：“不是说只要我认罪，就能放过我兄长和家人吗？”
沈溪道：“你没被判死罪，你兄长也是前往西北出任军官，待遇要比你好很多……如此还有何不满的？”
张延龄沉着脸不说话。
旁边典狱长笑道：“很好了，两位侯爷一起到西北，彼此有个照应，沈大人已经算是给足了优待……路上弟兄们会好好伺候两位侯爷，到了地方也有专人接待。”
这话不是沈溪亲口说的，但张延龄大概理解这是沈溪对他的“警告”，让他老实点儿，不然的话路上押解的差役以及到西北后负责看管戍边囚犯的将官也会让他们兄弟俩没好日子过。
沈溪道：“去的地方是延绥，不算苦寒之地，以你们兄弟在朝中的人脉，估摸用不了几年就能回来。”
“几年？哼！”
张延龄心中很不满，却不敢发作。
沈溪让随从给张延龄送上食物，很快一张桌子便摆得满满当当，全都是上好的酒菜。
沈溪抬手：“今儿多吃些，上路后风餐露宿，日子未必过得那么舒坦。”
“你这话什么意思？”
张延龄瞪着沈溪，问道，“你是来送我上路的？”
沈溪笑道：“看你这理解力……陛下不会杀你，难道我能送你去黄泉路不成？”
张延龄往摆满桌子的菜肴看了一眼，显然这会儿也饿了，这两天他茶饭不思，主要是被皇帝的绝情和沈溪的狠辣给吓着了，还有就是对未来的担忧。
尤其是在知道沈溪连刑部狱卒都能收买，随时可能在他的饭菜中下毒后，他更是没喝过一口酒，吃饭也只是简单进一些白米饭，还是小心翼翼试探地吃一点，过一段时间觉得没问题再进食。
以前他不小心，但现在他可说是处处谨慎。
沈溪没有留下来观赏张延龄吃饭的兴趣，道：“除了你们兄弟外，你们的族人没有大的问题，不过因你们被贬谪为民，家产被抄没，他们的日子会过得清苦些，但有太后接济，显然不用担心今后的生计问题。”
张延龄没说话，拿起碗筷来，开始进食……他觉得只要沈溪在，就不会有人下毒。
“若真有毒的话，沈之厚不会亲自前来，不然他怎么解释前脚来见过我，我后脚就中毒身亡？”
沈溪看着狼吞虎咽的张延龄，站起身：“还有一点，陛下希望你们兄弟能戴罪立功，你们在边疆会跟普通官兵同吃同住，不要指望别人帮忙……有陛下的谕旨，谁帮你们就是找死！你们千万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
……
沈溪从牢里出来，彭余早在外等候。
“大人，都安排好了，绝对不会让他们在路上有好日子过，没有马车，就是靠两条腿，一路就这么走到榆林卫！”彭余道。
“嗯。”
沈溪微微点头，“路上的饭菜不用太刻薄，让他们吃饱一点，或许开始时他们不太适应，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彭余笑呵呵地道：“明白，这不……已在他们的饭菜里下了泻药，这边饭菜里有，另外一边也有，不是什么猛事，死不了人，但绝对会让他们一路没力气。”
沈溪眯眼看着彭余，虽然觉得这么做有点“阴损”，但还是笑了笑，没太当回事。
二人一起走出监狱，彭余又把跟张家相关产业的处置情况跟沈溪说明。
彭余道：“大人，小的查过了，张家一些女眷的户籍册子，跟现有的人对不上号，好像有些人被送进了宫里。”
“哦。”
沈溪点头，“有关人口的比对就没必要了，张家毕竟只有奴婢会充公。”
彭余笑道：“那是那是，不过有点还得跟大人说清楚，就是张家的产业已不多……城外一些田产，都被宫里派人收走，可能是……宫中某位贵人做的，想给张家留一点东山再起的本钱。”
彭余说的这些事，沈溪有所耳闻，张太后为了不让两个弟弟回到京城后无家可归，将张家一些祖传和后来购置、朝廷封赏的产业给收去了，因为是宫里派专人负责，使得负责抄家的三司衙门没人敢出面。
彭余道：“现在有风声传出，就是宫里会调拨一些款项，让内府做出妥善安排，以小人想来，可能是为张家两位国舅准备。”
“嗯。”
沈溪闻言没说什么，在这个问题上，他不需要跟彭余交待太多。
彭余左右看看，凑过头小声道：“倒是案子牵涉的一些官员，被抓捕后其家产，还有家中豢养的歌姬舞姬，以及奴婢，人数加起来数百，现在官府没定下如何发落，若是大人有需要……”
“不用了。”
沈溪道，“回头会有人把酬劳给你，总不能让你自己掏腰包。”
彭余赶紧道：“小人不需要大人给酬劳，为大人做事是应当的。”
沈溪神色平静：“不用太计较，该给的不会亏待，做事若连最基本的赏罚分明都不能做到，本官有何资格用你做事？”
彭余低下头，心中非常欢喜，因为沈溪的赏赐一定不会少，其实这次有着沈溪背书，他并没有付出多少。
沈溪再道：“你在内府任职，可以打听到不少消息，有什么情况就对我说，要是不方便见我，可以跟我派去的人说也一样，内府那边我尽量栽培你独当一面，谁若与你为难，尽管告诉我。”
“是，大人。”
彭余更觉光彩，现在沈溪向他做出承诺，等于让他在内府有了更高的话语权，所有人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不过沈溪最后仍旧发出警告：“不过你今后做事一定要保持低调，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
……
沈溪上了马车。
车厢里，云柳早就等候在那儿。
回府的路上，云柳把最近发生的事跟沈溪详细说明。
“……船只还在不停地造，吕宋岛上的战船已有百艘，不过坚固程度不及辽东、山东、新城和朝廷龙江船厂造出来的大船，或者跟南方的树木材质稀疏有关……”
“……江南官场还算平稳，唐先生在南京做事遇阻，但在推进军队改革上，倒也卓有成效，有不少言官正联名参奏他。”
“中原灾情缓解，新到任的地方官员正着力恢复民生，迁徙的百姓相继回到家园，不过民间有传言，说今年还会有大灾，人心惶惶，官府已在消除谣言……”
云柳非常认真，但凡她负责的事，从来不会含糊，而沈溪平时不会太在意的事，她也会查清楚后再跟沈溪汇报，出色地做好了沈溪身边情报大管家的角色。
相比较而言，马九在情报获取上显得很业余，本来沈溪已将很多事转给马九去做，但后来又逐渐把工作归还给云柳。
“熙儿还在宝坻县未回，等她将新一批运来的银子统一装箱后，会跟工部和户部的人一起返京……”
大明跟佛郎机人的买卖还在继续中，大明的商品会从新城装运，不过前提是佛郎机人要把银子运到塘沽口来，由朝廷清点无误之后才会通知那边装船，中间会有三个月左右的时间差。
这也是大明在此番贸易中占尽优势的体现，所有货物都是提前三个月收钱，要等钱运到家里，才给筹措物资，外销的价格比民间高出许多。
差价基本都被朝廷赚了，而由于产销两旺，商贩也都挣到了钱，工农业均得到极大的发展。
“六百万两若是能都用在造船上，那就好了……”
最后云柳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看法。
沈溪道：“跟佛郎机人的买卖收入，必须得充实国库，不可能直接调用。”
云柳坚持道：“大人，其实部分银两可以不走官府的帐。”
沈溪摇头：“我是大明臣子，做事就要以大明利益为先，若是我自行调配的话，会有人参劾，也别指望这种事完全能瞒过朝廷的眼线，甚至现在于吕宋岛上造船，也要小心谨慎，避开朝廷耳目，尽量不让岛上的人随便回来。”
“是。”云柳行礼。
沈溪掀开车帘看着外面，似有所思：“几年下来，该做的事基本都做完了，也没留太多遗憾。现在朝廷要出征佛郎机国及其海外属地，根本是无稽之谈……这一走，怕是出去容易回来难。”
“大人要亲自前往吗？”云柳问道。
沈溪没有回答云柳的问题，闭目沉思起来。
良久，沈溪才悠悠感慨一句：“未来的事，谁能说清楚？”
……
……
随着张氏兄弟被押解前往延绥，外戚和勋贵案彻底了结。
虽然事情得以圆满解决，朝廷未因此蒙受损失，各部差事按部就班进行，但随着这件事的结束，朱厚照对萧敬的操守产生质疑，已明确表示要更换司礼监掌印太监。
萧敬很识相，当发现朱厚照每次听他禀奏时都表现得很不耐烦，甚至多次责怪他年老昏聩不会办事，便意识到自己这次回朝大限已到，不如自行退下。
萧敬跟朱厚照请辞，特地上了乞老归田的奏疏。
朱厚照思考后没马上表态，大概意思是要在内侍中推选司礼监掌印，在新人选确定下来后，再让萧敬退休，如此一来，无论是宣府这边，还是京城，又或者是被罚去守皇陵的张苑都蠢蠢欲动。
涉及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人选，看起来顺理成章应该由张永接任，但明白流程的人都清楚，这次朱厚照多半还是不会直接把首席秉笔太监给提拔起来，一时间京城和宣府对此议论颇多，很快便把之前外戚和勋贵犯事的话题给盖了过去。
宣府除了小拧子外，再就是几名随侍皇帝身边的当值太监，似是并不涉及司礼监掌印太监人选，连小拧子也因年轻被忽视。
张永自然是第一号人选，李兴也是大热门，再就是李荣、谷大用、马永成等人，甚至还有当前朝中二十四监中的几名大太监，都对这职位虎视眈眈。
而在所有人看来，决定这职位最终归属者非沈溪莫属。
这些太监早就知道沈溪不吃请客送礼这一套，以至于都在想办法接近沈溪，试图得到沈溪的支持。
其中对此事最为热心的是张永，因为张永觉得自己跟沈溪的关系最为亲近。
但沈溪为了避嫌，对所有太监一视同仁，只要不是皇命大事，一概不见，再加上在办完外戚案后沈溪深居简出，使得张永等人想见他一面并不容易。
四月二十一，这天吏部会议结束，沈溪见了几名到京参加考评的官员，亲自进行面试，这边通报进来，说是锦衣卫指挥使钱宁求见。
沈溪摇了摇头，那些太监见不到他，钱宁便来充当说客，之前钱宁曾见过他一次，问有关司礼监掌印人选之事，沈溪没有作答。
沈溪本来可以不见钱宁，但近来皇帝有意要把豹房部分功能搬到宣府，相关事情需要他这个监国对接，钱宁有时候也需要来传达圣谕和问询相关事务。
“让他来见。”沈溪到了吏部衙门后堂，坐下来喝茶等候，不多时钱宁规规矩矩前来，向他行礼。
钱宁道：“沈大人，陛下想让花妃和丽妃娘娘往宣府，小人特地来跟您知会一声。”
沈溪点头：“这种事不需要跟本官打招呼。还有，这所谓的妃，并未得到朝廷正式封号，在人前还是不要称呼为好。”
“是，是。”
钱宁忙不迭应着，说道，“这二女以前的手段不少，尤其是丽妃，她若是再得陛下宠幸，怕是对大人不利，就怕她……身怀孕事……是否要对此有所阻挠？”
沈溪打量钱宁，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敢违抗圣旨不成？”
钱宁笑道：“大人明鉴，小人虽掌管锦衣卫，但心系社稷安危，此二女都乃祸国殃民的女子，扰乱朝纲社稷，若是能除去的话，必定能令朝野清平，而陛下也不至于被妖女迷惑，大人您看……”
或许是钱宁以前跟花妃和丽妃多有接触，而且这二女得宠都是他的“杰作”，所以钱宁对二女的防备甚深，提醒沈溪要提防此二女影响到沈溪在朝中的地位。
说白了钱宁也是为自己考虑，毕竟他的靠山现在是沈溪，而二女因为跟他有一定过节，现在他不敢让二人再得势。
沈溪摇头道：“陛下决定之事，为人臣子怎能随便质疑？这件事本官不想理会。”
钱宁试探地问道：“若是大人您跟皇后娘娘说一声……”
以钱宁的意思，您沈大人不想理会这件事，可以让皇后在皇帝面前吹吹风，利用内宫女人的争风吃醋，来阻止皇帝这么做。
沈溪眯眼道：“听你的意思，要参与到后宫争斗中？钱指挥使，你可是用心叵测。”
“大人言笑了，小人哪儿有那胆子？不过是提点意见……对，就是提点意见，这两个女人实在留不得，若是大人您觉得没什么不妥，就当小人失言。”钱宁意识到可能是自己言语不当而开罪沈溪，马上收口不言。
沈溪起身：“陛下要召谁往宣府去，只要不坏朝廷法度，本官没有理由反对……该管的事情才管，不该管的少加理会。”
这话又像是在警告钱宁，不要充当那些太监的说客，无论钱宁支持谁当司礼监掌印，都不能在沈溪面前胡言乱语，从而影响这件事的走向。
“是。”
钱宁是聪明人，在被沈溪提醒后，识相地不再多提。
沈溪道：“没事就回去，把陛下交待的差事完成好，或许未来一段时间你会到宣府，有什么大事不需要跟本官汇报。你的任务是保护好陛下的安全。”
沈溪说完，没有跟钱宁继续交谈的兴致，径直出门去了。
钱宁从吏部衙门出来，心中郁闷至极。
“好心当成驴肝肺，这两个女人的确是心腹大患，为何不解决？还是说他不想自己出手，而想让人代劳？”
“大人。”
钱宁没走出几步，便有锦衣卫迎过来，都是钱宁的心腹手下。
钱宁招招手，正要回北镇抚司，却见有轿子停下，并非官轿，轿子上下来之人钱宁认得，正是此番想角逐司礼监掌印之位的李荣。
“钱大人，您可有见到沈大人？”
李荣下了轿子后，忙不迭过来行礼并询问。
钱宁皱眉：“感情李公公等在这里堵本人？”
李荣解释：“没有的事，不过是碰巧路过……呵呵，本来在下也想来求见沈大人，知道您进去了，也就不再做无用功，在这里等候您的消息。”
钱宁不屑道：“没用。”
“啊？”
李荣紧张地问道，“是没见到，还是说……沈大人不肯表态？您只管跟沈大人开口，无论是什么条件，鄙人都能接受。”
钱宁道：“李公公，沈大人乃外官，司礼监掌印太监归谁，跟他老人家无关吧？”
“这……怎么说呢？”
李荣很尴尬，他也没料到钱宁会打官腔，道，“咱之前不说好了，若您有不满意的地方，可以再谈。”
钱宁摆摆手：“你送的那些东西，在下会让人原封不动退回，你觉得亏了，可以连本带利还给你。”
李荣急忙道：“哪有的事？不过是一点薄礼，就当是人情往来，给出去的东西哪里有收回去的道理？”
“那就别废话！”
钱宁摆起架子，拿起一副盛势凌人的姿态来，“沈大人现在很为难，太多人求到他名下了……你觉得自己的能力超过张永张公公了吗？还是说李兴李公公的本事在您之下？论陛下信任，非拧公公莫属……沈大人就算要提拔，也要有足够的理由！”
李荣面色踌躇，心想：“你这话里意思是……银子没给够？”
李荣道：“听说钱大人您将往宣府，到时会常伴君侧？”
钱宁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这是陛下的赏识，但也不过就是寻常当差，你以为可以随便跟陛下进言？不过有机会的话，自会替你美言几句。”
“这样最好。”李荣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钱大人您有事只管提，鄙人能办到绝对不会推诿。”
钱宁不耐烦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一些事还是避嫌为好，尤其是这衙门口，你不怕被人看到，我还嫌太过张扬了呢！陛下和沈大人那边，我自会替你说情，但你也要记得，这件事不可对外声张。”
“明白。”
李荣别提有多懊恼，却不得不保持面子上的礼重。
钱宁最后只是冷笑一声，带着人扬长而去，李荣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嘀咕开了。
“这小子，尾巴都翘上天去了……就算在陛下跟前得一点宠，也不如江彬……或许走走江彬的关系还靠谱些，江彬应该不会跟沈之厚是一伙的，沈之厚可能会支持张永，咱家只要跟江彬结成一线……还有丽妃，应该就能跟张永掰掰手腕了。”
“公公，这人都走了，咱该如何？”李荣的随从过来问道。
李荣没好气道：“还能去哪儿，先去豹房，没听说豹房的人马上要往圣驾那边去？指不定哪位贵人，未来就成真的贵人了！”

第二六六三章 武功治国
丽妃终于要踏上前往宣府的路途。
她很兴奋，为了这次面见君王，她做了不少准备，尤其是在魅惑方面做足工夫。
“恭喜干娘，此番孩儿不能陪同您一同前去面圣，得留在京城打理这边的事务。不过孩儿一定会努力办事，不辜负干娘的信任。”
廖晗跑来向丽妃道贺。
皇帝召丽妃和花妃到宣府前，廖晗已有两个月时间未曾在丽妃跟前露面。
丽妃冷笑不已：“亏你记得本宫这个干娘，还算有孝心。”
廖晗覥着脸道：“孩儿一向有孝心，这不为干娘您准备一份薄礼？让人用箱子抬来，干娘可以详细过目。”
“不必了。”
丽妃对廖晗的心意并不感兴趣，也不觉得廖晗会把侵占她的东西还回来，道，“你留在京城，好好打探消息，有什么情况可以第一时间通知本宫。”
廖晗忙不迭道：“那是自然！干娘请放心，沈大人那边，孩儿一定会盯紧咯。”
丽妃摆摆手：“没你的事情了，本宫还要准备行装，明日不必来送。”
……
……
廖晗走后，丽妃还是将其送来的礼物看过。
丽妃看完后不由冷笑：“果然不出所料，这干儿子就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根本不值得栽培。”
廖晗送来的多为布帛等压箱底的陈旧货物，加起来也不值几个钱，丽妃越想越懊恼，就在她准备叫人把箱子收起来时，一名宫女进殿内禀告：“娘娘，花妃娘娘来了。”
“花妃？”
丽妃脸上满是疑惑，随即明白什么，一摆手，“宣她进来吧。”
不多时，花妃在一众宫女的陪同下，到了丽妃跟前。
让丽妃大为意外的是，花妃身上无论穿戴，打扮还是排场，都比她强许多。
丽妃心道：“也是之前我花了大笔银子活动，不然的话何至于像今天这般寒酸？这女人没多少心机，居然只把银子用来享受，却不知自己即将年老色衰，命运堪忧。”
“妹妹有事吗？”
丽妃端坐在那儿，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她跟花妃是老相识，以前在豹房还是最大的竞争对手，恩怨颇多，不过随着皇帝不再临幸二人后，这种恩怨看起来就很可笑了……得不到圣宠的女人下场都一样，就算人在豹房受到优待，也跟发配冷宫没什么区别。
花妃没有太多拘泥，走到客座坐下，道：“许久未曾拜望姐姐，便来看看……姐姐这里摆设清奇，古朴素雅得很哪。”
这话有点嘲讽丽妃寒酸落魄，摆设不值钱的意思。
丽妃摇头：“我不喜欢场面上的东西，宁可过几天清心寡欲的日子……听闻此番将跟妹妹一同往宣府，可有其事？”
花妃微微点头：“就是来跟姐姐商议跟圣上会面之事，算起来……我们有许久未曾面圣了，骤然说要见驾，妹妹还有些惴惴不安……毕竟跟姐姐想比，妹妹更受冷落。”
“你我有何区别呢？”
丽妃装出同情的样子，目光落在花妃身上，上下打量……她不觉得花妃是来示好的，相反觉得这个竞争对手一定蕴藏有什么阴谋诡计。
花妃却没那么多的心机，继续道：“陛下迎娶沈家小姐后，两年未曾踏足豹房，你我姐妹也被陛下冷落，难道姐姐不想重新得到圣宠？”
丽妃声音娇弱无力：“希望是一回事，现实又是一回事……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逐渐就习惯了，陛下不来也就自己过几天简单日子，妹妹何必那么执着呢？”
花妃道：“咱姐妹年岁不小，可说人比黄花瘦，再过几年怕就算想邀宠也难，反倒是沈皇后年轻貌美，背后还有沈国公这个当朝柱梁撑腰，若无对策，日后到宣府朝夕相处，我们能有好日子过？”
“哦？”
丽妃打量花妃，大概听出花妃是来示好的，但以她一贯的疑心病，依然在怀疑花妃真正的目的。
但思来想去，觉得花妃根本没底气跟她谈条件，求合作的概率最大。
花妃继续道：“一些事上，若咱豹房的人都不齐心协力，以后有何争宠的机会？妹妹不但来求姐姐你，还跟其他姐妹说过，希望她们有机会也可以跟我们一样，把豹房的威风争回来。”
丽妃笑道：“怕是有些困难，你也说了，沈皇后背景强大，还有陛下宠爱，二者集于一身，光凭咱俩……还有豹房这帮姐妹，怕是徒劳无益。”
“姐姐何意？”
花妃不由皱眉，她没料到丽妃会这么不近人情。
丽妃道：“或许在妹妹看来，咱都失宠了，必须要连成一线，共同对敌。但其实有人一直防着我们，尤其是朝中那位显贵，你说若是他知道我们往宣府，还一心要到陛下跟前争宠，他会怎么做？”
本来丽妃只是把沈溪搬出来当借口，孰料花妃闻言咬牙切齿道：“有些人，就不该存于朝廷中，根本就是狼子野心。”
丽妃对于花妃的反应很好奇，心想：“之前就知道这女人跟沈之厚有过节，何至于到如此地步？或许可以好好利用……”
丽妃试探地道：“豹房的人，其实最好就是低调行事，然后防备沈家……沈家的眼线不但遍布朝野，宫里和豹房也有耳目，你我在这里的交谈，或许回头就会传到某人耳中。”
说话时，丽妃故意往旁边一众宫女身上掠过，但这些宫女都是低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花妃道：“这些人不敢瞎传，姐姐若愿意的话，我们倒是可以联手对付朝中权贵。”
“哦？”
丽妃又有所怀疑，她当然不会在这种问题上表态。
花妃却显得很热切：“眼看要往宣府，估摸再有半个月时间，就要到宣府跟圣上团聚……但就算如此，面圣的机会也是极少，姐姐难道不想把握稍纵即逝的机会？”
丽妃心想：“我为了等那一天，已准备两年时间，我的方法足以压得过这女人，何必跟她联手？但……这次陛下没放弃她，说明她还是有一定价值，就算我现在不利用她，也不能直接回绝。”
“好。”
丽妃感觉有机可趁，尤其是在联手对付沈溪的问题上能达成一致，所以干脆点头同意。
花妃很高兴，让人送上礼物。
花妃笑道：“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望姐姐不要嫌弃，至于为圣上安排的节目，你我路途上可以好好商议。”
“妹妹客气了。”
本来丽妃以为花妃跟她那干儿子一样抠门，但等她看到花妃送来的礼物后，脸色顿时变了。
这些礼物虽然算不得贵重，但在豹房这种类似于冷宫的地方也算是很有诚意了，合起来至少价值七八百两银子。
花妃笑道：“那咱就说好了，希望姐姐不要临时变卦，能否得到陛下的宠幸不要紧，把那位朝中权贵给压下去，才是正经事啊。”
……
……
花妃走后，丽妃在心里盘算，越想越觉得不对头。
丽妃心道：“这女人不过是建昌侯府送到陛下跟前的女人，会跟沈之厚有如此大的仇怨？难道她是想替张家报仇？她一个被送来送去的女人，何至于对故主如此痴情？”
“沈之厚得罪的人可真不少，不过照理说开罪的都是朝中奸佞，连我也算其中一个，毕竟我之前没做过什么好事，但他什么时候开罪的花妃，让人意想不到。”
就在丽妃仔细思考时，一名宫女近前：“娘娘，行李全部收拾好了，明日可毫无牵挂地出发。”
丽妃道：“我写一封信，你送出去。”
“娘娘，奴婢不敢。”
宫女吓了一大跳，赶紧跪下来磕头。
丽妃没好气地道：“怕什么怕？只是问问情况，本宫又不是要杀你，你只管把信交给罗公公就是……”
“是。”
宫女这才稍微放心，等丽妃写好信函，拿着走出去，她要送去的人正是之前曾在皇帝跟前服侍，得宠一时的小罗子。
不过因豹房势力式微，再者小拧子有意报复，便把小罗子重新打发回丽妃身边。小罗子现在要地位没地位，要人脉没人脉，觉得自己的宦官生涯已到尽头，只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到恩主丽妃身上。
“真该好好查查。”
丽妃心有不甘，“沈之厚的底细，一定要查得清清楚楚，然后从中发现漏洞，不能让他继续得瑟下去！不过，花妃想让我对付他？呵呵，没那么容易，一定要迫使其为我所用，只要他能诚心把我当成合作伙伴，对他好，对我更好！”
……
……
信函通过小罗子的手传出豹房，没有直接传给沈溪，先从云柳手里过了一遍。
也是丽妃对沈溪掌控的情报系统有一定了解，通过跟汀州商会联系，把信函送到，辗转后信函到了云柳手上，再送到沈溪跟前。
“……大人，这女人分明是想利用您。”
云柳没有从丽妃的信中看出太多端倪，只觉得丽妃是想借跟沈溪合作，重新得到皇帝的宠信。
沈溪道：“她提到了花妃。”
云柳皱眉道：“难道她知道了那女人的背景和来历？”
沈溪摇头道：“这种事其实瞒不了太久，有关花妃的过往，其实有心人都可以查到，只是现在没人往这方面入手，不过现在花妃有意要跟我作对，引起她的怀疑而已。”
“两个妖女都留不得。”丽妃咬牙切齿道。
沈溪道：“皇帝的女人，不是你我想动就动的，静观其变吧！”
说完，沈溪直接将信函丢到桌上，好像从来没看过一样。
……
……
花妃和丽妃往宣府，在朝中没掀起任何水花，但市井还是有一些传言，说这是太后制衡沈家的一种手段。
皇帝跟夏皇后关系不睦，张太后为了能早些将儿子的心笼络回来，便从宫外这些女人身上入手，对于张家来说，当务之急是联合一切力量制衡沈家……
相关传言说得活灵活现，但沈溪清楚，在正德皇帝召丽妃和花妃之事上，张太后压根儿就不清楚，甚至张太后得知后还很生气，觉得儿子荒唐任性，不务正业。
“大人，江南备战卓有成效，十万新兵训练后已遴选出五万精通水性的官兵，再配合之前新城驻扎的一万兵马，基本能出海远征了。”
沈溪虽然不在兵部履职，不过他是监国，而且这次大明筹备跟佛郎机人的战事，均由沈溪出面协调，所以地方武将进京后依然喜欢往沈溪这里跑。
若换作以前，沈溪跟武将见面必会被人非议，但现在情况不同，毕竟沈溪有皇命在身，就算见见胡嵩跃、刘序这样的旧部，也没谁敢说三道四。
这天在沈溪的小院内，胡嵩跃和刘序正在跟沈溪掰扯，涉及沈溪离开江南后的许多情况。
沈溪不想听细节，问道：“你们回京准备待多久？”
刘序道：“停留多久要看都督府的安排，不过……听说卑职等人要被调往宣府任职？”
“是吗？”
沈溪似乎对此并不知情。
胡嵩跃讶异地问道：“大人，不是您把我们叫来的？往西北……意思是西北又要用兵？兵部那边没说什么，都督府也不给准信，就让我们住在京城东边的驿站，平时进个城都很麻烦……要不，大人帮忙问问？”
沈溪直截了当地道：“若是陛下召你们到他身边备战呢？”
“啊！？那感情好……”胡嵩跃先是一愣，随即嘿嘿笑了起来，好像能跟着皇帝打仗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情。
刘序却很谨慎：“连大人都不知风声的话，怕是背后有什么阴谋……”
沈溪道：“还能作何？难道有人针对本官？”
刘序摇头不语。
随着他们这些人地位飙升，自然清楚自己作为沈溪的嫡系人马，肯定会被朝廷乃至皇帝猜忌，若皇帝要对沈溪下手的话，一定会先把他们这些掌兵将领先行调离。
胡嵩跃看了看刘序，跟着说道：“来的路上就跟刘老二说过，江南备战日紧，突然调咱到京城，又不是述职，快马加鞭赶到后还没下一步指示，太过蹊跷……其实弟兄们更想跟着大人出海，咱在南洋所得地界不是还没占回来么？”
他所提“南洋地界”，说的是之前佛郎机人答应划拨给大明的南洋领地，现在协议已经签订，可惜朝廷一直没派人接收。
朱厚照也想派人去，但想到可能会落入佛郎机人的圈套，便犹豫不决。
朱厚照明白，只要沈溪出马基本能解决问题，但又怕沈溪去了后，朝廷事务没人打理，更怕沈溪外出遭遇危险回不来，所以这件事就被无限期搁置。
这也跟沈溪没有坚持派人接收领地有关。
不过在下面将士看来，这些领地属于之前跟佛郎机人交战所得战利品，是值得夸耀的事情，是将士们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所以他们比京城内的政客更热心这件事。
沈溪解释：“接收容易，但要治理却很困难，那些科举入仕的官员不愿意去那么远的地方为官。再一个，若咱大明的人无法在人口比例中占据上风，统治就犹如无根的漂萍，所以必须得准备充足，力争一举而下。”
胡嵩跃嘿嘿笑道：“那是，这是大人争回来的领土，事情自然是大人说了算！”
沈溪道：“既然进城来了，这几天暂时不用回城外驿馆，我让人在城里给你们安排住所，但每天必须去都督府至少两趟以上，问清楚情况，一有调遣马上赴任，不用再到我这里来说明。”
刘序和胡嵩跃同时起身，恭敬行礼：“得令。”
沈溪摆摆手：“这里不是军中，不用这些礼数，坐下来喝杯茶吃顿便饭，早早回去等着，这次你们回京城并非私事而是公干，别招惹是非。”
……
……
有关胡嵩跃和刘序等将领的调遣，兵部有意没跟沈溪打招呼，好像也是避讳什么。
沈溪没主动过问，之后还是兵部侍郎王守仁特地派人来跟沈溪说明情况。
正德皇帝在有关西北问题上做出指示，要调遣几名熟悉西北情况且取得赫赫战功的武将到身边，没具体点名，但胡嵩跃和刘序素为皇帝熟悉，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商议后，一个月前下了调令，差遣二人回京，特准允带部分嫡系兵马在身边。
“陛下似是想领兵出塞，重现几年前大人封狼居胥的一幕！”云柳调查过一些事情况，回来跟沈溪通禀。
沈溪道：“一边在江南备战，一边又想出草原，陛下心思太杂了……草原部族，现在对大明已无实质性威胁。”
云柳道：“陛下似是想在阴山以南地区重建太祖设置的卫所，让草原部族彻底臣服大明，开疆拓土。”
沈溪摇头：“暂时不切实际，就算想这么做，也得先解决道路不通的问题，需要十几年乃至于几十年的筹备，看来我得上奏陛下，让他收收心，早点回京城。”
云柳则持不同见解，道：“其实陛下不在京城也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溪摇头道，“陛下不在京师，的确朝廷事务我可一言而决，但为大明长治久安计，陛下长期不在京师坐镇，会造成很多不稳定因素，作为股肱大臣，我怎会任由陛下胡来？”
……
……
沈溪马上起草奏疏，提请皇帝早些回京城。
之前虽然有很多文武大臣这么上疏劝说，但沈溪作为监国在此事上一直没发表意见，朝中多数人也明白皇帝有多胡闹，以至于很多人对皇帝回京之事不抱太大希望。
但若沈溪上奏，情况却截然不同。
“……陛下，以沈尚书之意，您在宣府的时间不短，就算巡幸和视察，这几个月也该把事完成，不宜长久停留于此，您在这里会被草原上那些豺狼惦记，这不最近两月北关外番邦哨探多了很多？”
萧敬现在接近于离任状态，但本着站好最后一班岗的心态，没有在劝谏皇帝向善的问题上妥协。
萧敬算是正德朝负责任且最有能力的内相，他对大明以及朱家非常忠心，这也是他尽职尽责的根本原因。
朱厚照道：“回京城能做什么？距离水师出征还有一年半，朕留在西北督军岂不是更好？”
萧敬对皇帝的回话颇感意外，心想：“陛下的心思跟先皇差别怎么那么大？这当皇帝的，只要稳守京城便是，何须要一件事接一件事做？而且自陛下登基以来，积极推进的每一件都偏向穷兵黩武，这些年的战事，比过去百年都多！”
“平时都说陛下胡闹，但怎么看来，陛下在武功方面却很用心？陛下难道想当开疆拓土的圣主？”
萧敬发现朱厚照军事上的天分，或者说是一种热忱，萧敬难以想象，一个被世人称为不务正业荒淫无道的皇帝，居然在武功治国上如此用心。
萧敬道：“沈尚书的上奏，陛下还是多参详才是。”
“不用了。”
朱厚照道，“朕今年不会回京城，朕说要在西北做出一点成绩，并非虚言，朕要调一些有能力的将领来，再把草原翻一遍，让鞑子知道朕的决心，除非彻底归顺大明，臣服于朕，否则朕就要踏平草原！”
……
……
萧敬得到朱厚照的旨意，回去便在沈溪的奏疏上拟定朱批。
大概意思是皇帝暂且留在西北，没透露太多细节，只是暗示沈溪，皇帝暂时要做出一定成绩才会回京。
朱批一出，司礼监内很快传遍，消息随之外泄。
京城文武百官得知内情，立即明白沈溪并没有胁迫皇帝，朱厚照不回京更多是自己胡闹。
不过对于皇帝坚持留在西北，甚至还要跟鞑子开战一事上，朝中微词颇多，都觉得要不是沈溪前几年那么容易便创造丰功伟业，也不至于让皇帝信心爆棚，以为能重演沈溪封狼居胥的一幕……
归根到底还是沈溪把皇帝带坏了！
随即兵部传来朱厚照旨意，将胡嵩跃和刘序等将领调到宣府，又从京营调兵三千，而这三千人基本是装备新式火铳的神机营官兵。
以京城文武看来，正德皇帝这是要对外用兵了。

第二六六四章 尝试
西北开始集结兵马。
大明这几年仗打多了，朝中人也就没觉得有何稀奇，只是兵部那边忙一些，而作为监国的沈溪则若无其事，仍旧按部就班当差。
几次兵部派人来问沈溪，沈溪都没接见。
毕竟现在的兵部尚书王琼是三边总制出身，跟王守仁一样对宣府、大同周边情况非常了解，二人基本能胜任眼下所有差事，沈溪没觉得自己有必要牵扯其中。
眼看往六月去，此时西北传来消息，张氏兄弟经跋山涉水后，终于在五月中旬抵达延绥，这一路可把两兄弟折磨得不轻，张太后想找人帮两个弟弟也没成事，两兄弟到西北后身上都带有伤病，苦不堪言。
“他们是罪有应得。”
当沈溪把这一情况告知惠娘和李衿后，惠娘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沈溪微微点头：“就算他们身体有恙，还是要参与戍边，三边总督上奏朝廷该如何处置两位国舅，陛下以‘按照惯例处置’进行回复。”
李衿问道：“老爷不打算做点儿什么？”
沈溪笑了笑：“他们现在犯的是王法，自然有朝廷法度惩戒，他们即将面对的，可能会比一个普通戍边士兵更加艰苦的局面。”
惠娘看看沈溪，问道：“老爷，你还是不想跟张家人起太大冲突吧？其实老爷有的是办法除掉张氏兄弟，但最终还是心慈手软了。”
“哦？”
沈溪意外于惠娘直面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或许是张氏兄弟落罪已成定局，惠娘瞧出来他没有继续干涉案子的打算，所以才会直言不讳。
惠娘道：“老爷虽不算锱铢必较，但对于身边人的保护可说不遗余力，何况他们兄弟对沈家乃至于老爷于朝中的地位都造成极大影响，总归已结仇，不将他们彻底扼杀，意味着将来会对老爷产生实质性的威胁……太后到底不过跟妾身年岁相仿……”
这话像是在点醒沈溪。
你要对付张家人，非等张太后死后，那可能要等个几十年，张氏兄弟将来有大把机会复出并报复。
沈溪点了点头：“也许我在朝中不会留那么久吧！”
“老爷言笑了。”
惠娘对沈溪态度有所了解，生怕自己会影响沈溪的决定，话题刚展开，又被她硬生生收回。
有关沈溪为官的问题上，惠娘小心谨慎，更愿意把自己当作一个从来不过问丈夫事情的闺中女子，但她平时又要帮沈溪打理商业和核算财务，沈溪会把很多事跟她说，她想避免谈敏感话题近乎不可能。
……
……
沈溪身边，除了惠娘和李衿关心张家兄弟的事，其他人沈溪根本无需去提。
家里的女人对此都不感兴趣，作为外室的马怜更不会去问，至于云柳和熙儿这边知根知底，明白沈溪对此案的态度也不会过问。
终于到了六月，朱厚照备战仍未结束，说是开战，但其实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通过调动和操练兵马威慑鞑靼。
倒是有消息传来，说是朱厚照带着数量不多的侍卫往张家口堡去了一趟，毫不畏惧路途上有贼寇来袭，让后知后觉的京城官员紧张半天。
毕竟大明没有皇储，朱厚照又没有兄弟，有个妹妹却没法继承皇位，若是朱厚照在西北有个三长两短，无论是死了还是被俘，大明要找继承人，还得到地方藩王府上找寻，主要是弘治帝的兄弟后裔中产生，这让文武百官觉得很不靠谱。
皇嗣不确定，意味着皇位有很多人惦记，会产生诸多不稳定因素，当京城以及地方都太平无事时，宣府自然而然成为世人关注的焦点。
便于此时，朱厚照传来圣旨，让兵部左侍郎王守仁兼任宣大总督，即刻赴任。
因为王守仁是带职前往西北，做的还是他以前熟悉的差事，让很多人大惑不解。
京城舆论普遍认为朱厚照仍旧没做好出征准备，所以找王守仁这个熟悉宣大之地情况的人去帮忙。
王守仁走前本想见沈溪一面，主动投了拜帖，沈溪却始终没派人召唤来见，加上时间很急，所以王守仁未跟沈溪有任何交流便匆忙踏上前往西北的路程。
直至王守仁走后两日，李鐩来跟沈溪汇报河道修缮工程进展时，才跟沈溪提及此事。
“伯安走前惶惶不安，大概是觉得到西北后，可能会发生意想不到之事，诸如陛下突然出兵，或者领兵在外音讯断绝等情况。草原上有太多不确定因素，没人愿意带兵出塞啊……”
李鐩很理解王守仁的心态，在他看来，带兵出击草原这种事，只有沈溪做得出来。
自太祖太宗后，大明势力逐渐退出草原，鲜有出动出击者，只有沈溪纵横驰骋，在草原建立不朽功业，奠定现在北疆相对稳定的局面。
沈溪道：“以在下看来，西北这场仗打不起来。”
李鐩惊讶地问道：“难道陛下准备那么久，不是为了一举平定草原？”
沈溪摇头：“草原上现在没有那个部族等着陛下去平定，各部自顾不暇，哪里有工夫跟大明开战？出兵草原最大的问题不是来自于草原部族的抵抗，而是对于环境的不熟悉，以及天灾人祸……陛下不能出关塞，否则可能会有乱子。”
“哦。”
李鐩好像明白什么，点头道，“如此说来，其实都是杞人忧天，或许陛下从开始不过是为了整顿边防，并非为了出兵。”
沈溪笑了笑：“那也未必，你认为在下说的这些情况，陛下真的都清楚吗？”
李鐩对于沈溪这种似是而非的态度大为不解，但他又知道很多事追问也是徒劳，沈溪不可能把详细情况跟他说明，有些事就算说了他也不明白。
沈溪道：“草原目前的境况，其实一年前我便已上奏，但陛下仍旧我行我素，几番往宣府，现在更是在那边建立行宫，长久不回京师，长此以往，就算陛下自己也知出兵意义不大，但架不住下面人挑唆，以及时局推进。若是再有草原部族不识相，跑到边关来虚晃几枪，添上一把火，陛下也随时有可能领兵出塞。”
“真是……不知该怎么说了。”
李鐩对此非常担忧，他发愁的不是这场战事该不该打的问题，而是觉得有这样的皇帝，大明很难维持现有的平静。
沈溪微微摇头，苦笑道：“陛下决定之事，臣子很难干涉，只能多番上奏，陈述利害，在陛下面前多发出一些不同的声音，或许陛下能听进去，否则……只有一种声音，陛下可能真要出兵了。”
……
……
在西北问题上，朱厚照丝毫没有求助沈溪的意思。
两个月下来，朱厚照仍旧在折腾，但有一点他稳若泰山，就是朝中主要官员上，包括司礼监，他都没做出人员更迭。
在这期间有人提出请辞，比如说多番请辞的萧敬，到了六月初仍旧稳坐司礼监掌印之位不动弹。
不过在这期间发生一件事，就是朱厚照把守皇陵的张苑调回京城，却没委派任何差事，只是让其在京城闲住，许多人觉得朱厚照又有启用张苑的打算。
返京后，张苑几次求见沈溪不得，六月初三这天干脆赖在沈溪小院所在的胡同口不走，侍卫知道张苑是什么人，没有驱赶，沈溪出来时张苑想拦截，沈溪却没给他机会，被侍卫带离。
“这老小子，以为自己是谁？”
朱鸿几次跟沈溪通禀张苑的情况，神色间有些不耐烦。
沈溪道：“那位到底是前司礼监掌印，到现在依然被陛下惦记之人，跟他说话要小心点儿。”
“老爷，说来也奇怪，他就在这弄巷口等，不去府上……您若是不住在这里，他岂非没有任何机会？”朱鸿奇怪地说道。
在朱鸿看来，死皮赖脸堵沈溪，去沈家府门前才是最好选择，还能把事情闹开，逼迫沈溪出面。
他却不知，张苑没法去沈家，因为沈家很多人认识他，只有朱鸿这样后进入沈家的人才不认识。
“管他呢。”
沈溪随口道，“他愿意等就让他等下去，他的差事不是由我来委派，陛下让他回京城，那就让他耐心等候陛下的消息。若他问你，你便这么跟他回复。”
“大人，他说想跟您商量要紧事，表情严肃，您真不见？”朱鸿想到张苑此前拿出那副吓唬人的姿态，不由问道。
沈溪摇头：“再大的事，我也犯不着跟他见面，京城内现在是多事之秋，萧公公可能随时都会退下来，他闹这一出不就是想让我帮他？若他有本事，直接去宣府求见陛下，而不是在这里当跳梁小丑，让世人知道他那点花花肠子！”
……
……
皇帝不在京师，没法举行朝议，但大臣间必要的商议还是有的。
梁储为内阁首辅，虽非京师主持政务之人，也拥有极高的话语权，六月初六这天，梁储召集六部官员举行会议，地点定在大明门外。
梁储很有心思，他知道现在皇帝不在京城，若是贸然于私密场合会见官员，必定惹来非议，便把地点选在皇宫外相对宽敞的地方，而这次召集之人，除了内阁三位大学士外，再就是六部尚书，连都察院左都御史陆完都没请。
众人被召集，即便心中觉得如此做不妥，但也没人反对。
这天临近午时，人员三三两两前来，沈溪和李鐩最后才现身，沈溪的出现让很多人松了口气。
“之厚，正要派人去问你呢……可有宣府消息？”梁储过来跟沈溪打过招呼，立即问出关切之事。
本来沈溪跟梁储同为辅政大学士，却因沈溪地位卓然，加之沈溪对于内阁事务不太关切，有意避嫌下，多日未曾前往内阁，梁储一时间居然觉得有些陌生。
沈溪微笑：“陛下未曾有吩咐传来。”
梁储道：“那司礼监掌印太监人选，可有定下？”
沈溪微笑着摇头，众人脸色多少有些释然。
有关张苑在京城等候觐见沈溪之事早已传开，在场都是部堂，耳目众多，对此多少有些了解。
一行人聚拢，却因在皇宫外，连张座椅都没有，便站在那儿。
户部尚书杨一清关切地问道：“梁中堂，有何大事要跟我等宣布？可是朝中出了了不得的事情？”
刑部尚书张子麟道：“这两月不少上奏留中不发，是否与此相关？”
梁储道：“乃是有关西北用兵之事。”
本来众人都以为梁储有什么要紧事跟众人商议，等其把当日所论说出后，在场人等难掩心中失望，便在于他们觉得这件事不需让朝官探讨。
兵部尚书王琼道：“陛下于西北整饬军务，未对兵部下过出兵御旨，可是最近北疆局势又有变化？”
梁储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从西北传来消息，说是草原部族贼心未死，几个部族联合起来侵犯大同，有意挑衅，陛下已跟军中将领商议，决定于近日出兵，反击狄夷的挑衅。”
说到这里，梁储将目光落在沈溪身上，不少人也在偷瞄沈溪的反应，见沈溪神情泰然自若，未表现得多惊讶，纷纷揣摩。
王琼道：“但到现在，兵部尚未收到风声……不知情况是否属实？”
按照王琼的意思，出兵这么大的事，若是连兵部都不知晓，那是无法作数的，但王琼也知皇帝做事不循常理，本来朱厚照就在西北，说要出兵乃旦夕之事，根本不用跟兵部商议。
梁储解释：“是王伯安写来的信函，于昨夜四更天送到，来不及跟诸位说明。”
“啊？”
那边李鐩很意外，看着王琼，“伯安的来信？难道德华不清楚？”
王琼并未有任何情绪变化，道：“那看来确实关系重大。”
以他的意思，情况紧急确实不该先知会兵部，而应跟内阁首辅汇报，这是王守仁顾全大局的表现，而没有追究王守仁知情不报的意思。
李鐩又看了看沈溪，道：“之厚对此如何看？”
李鐩不问沈溪是否知晓，也跟他之前多番见沈溪，甚至跟沈溪同来的路上还在说及西北军情，沈溪明确表示对皇帝行事不了解有关。
在李鐩看来，沈溪没有道理在这种事上隐瞒，甚至觉得皇帝到西北，有跟沈溪较劲儿之意。
沈溪道：“若只是些许鞑靼人骚扰边陲，便喊打喊杀，还要出塞还击，实在没那必要。”
李鐩道：“那之厚认为如何才合适？”
沈溪环顾一下四周，道：“即便出兵，也得适可而止，犯不着倾巢而出，更不能以陛下出关塞犯险。”
之前沈溪还说不支持出兵，随即又说出兵也行，只要不把战事扩大便可，说明沈溪在这件事上没有太过强烈的主观见解，有一定商议余地。
也是沈溪清楚，他现在在朝中位在梁储之上，若他态度鲜明且坚定，连梁储都不好反驳，他必须要顾全梁储的面子。
“如此也对。”
梁储接过话茬，“以在下看来，陛下不应贸然领兵出塞，而应将那些纠结在一起犯边的部族的情况调查清楚，再随机应变。”
靳贵对此有自己的见解，“我等不在西北，所查之事不多，若上奏请陛下不出兵，陛下未必会听从，倒是伯安在宣府，应该由他跟陛下面陈此事。”
“嗯。”
几人点头附和，觉得靳贵言之在理。
梁储望着沈溪：“之厚，你觉得呢？”
到了这个时候，梁储还要问沈溪的意见，他清楚涉及军事应该问沈溪，这也跟沈溪熟悉西北的情况有关，虽然沈溪跟王琼都曾做过三边总督，但沈溪的军事造诣更高，对地方情况也更为了解。
沈溪道：“诸位有何意见，在下附议便是。”
这么一来，相当于沈溪主动放弃发表意见，把权力交给在场之人。一干人面面相觑，在这个问题上，以前都是谢迁做主，或者是皇帝直接采纳沈溪的意见，如此这般商议还真让他们不知该如何说起。
梁储看着王琼：“那兵部赶紧拟出对策，趁着宣府兵马尚未调动，事情或许尚可转圜。”
……
……
雷声大雨点小，这是到过大明门，经历这场简短会议之人的共同想法。
本以为梁储能做大事，不想他把人召集起来，只是不痛不痒商量一下，没拿出切实有效的解决方案，难免对梁储心生失望，开始怀念之前独断专行的谢迁，还有凭着一股蛮劲冲刺在前的杨廷和。
来的时候三三两两，回去的路上各自找伴。
兵部要拟定对策，越快越好，王琼得赶回去召开兵部会议，所以走在最前面。
沈溪本要跟李鐩一起走，没走出几步，梁储便匆忙跟过来。
梁储道：“之厚，你多日未曾到内阁，这内阁事务，你是否不打算理会了？”
李鐩不知内阁的情况，自然而然停下脚步，本想避开梁储跟沈溪单独叙话，沈溪却没有避讳的意思，也停下脚步道：“内阁有叔厚兄支应，在下有何好担忧的？”
梁储叹道：“这内阁本就没几人，你一直不来，我跟充遂忙得脚不沾地，已经多日未归家了。就算你现在肩负江南备战之事，也不能把内阁的事情丢下不管啊。”
“嗯。”
沈溪不冷不淡地点点头，“在下尽量相帮。”
梁储着急地道：“眼下之事你更不能袖手，陛下听不进旁人的意见，鞑靼突然犯边，等于是给了陛下出兵的理由，你不会也赞同出兵吧？这几年开销巨大，大明军将也需要休整，明年应该……唉！”
或许是意识到劝不动沈溪，到最后梁储开始唉声叹气起来，显得非常无奈。
沈溪正色道：“出兵之事上，在下会据理力争，即便出兵也不会搞出太大阵仗，一直以来陛下对此等事并不太上心。”
“嗯？”
梁储不知沈溪究竟是什么意思，正诧异时，李鐩笑道：“陛下对军政颇为了解，叔厚你担忧过甚，让兵部赶紧草拟劝谏的奏疏，咱们联名上奏，相信陛下会详加考虑。”
“但愿如此吧。”
梁储最后又幽幽叹息。
……
……
梁储跟靳贵回内阁去了。
沈溪和李鐩继续向前走，李鐩笑呵呵道：“朝里没之厚你，做事真难啊。”
沈溪瞄了李鐩一眼：“时器兄何出此言？”
李鐩笑道：“看看，今天叔厚名义上是问大家的意思，其实不过是要听听你的意见，谨小慎微啊！”
沈溪微微摇头：“无论我等怎么看陛下的举措，这会儿也不该直接把我推出来，不能一点余地都不留……其实最好是怎么想怎么跟陛下上奏，自陛下登基以来，遭遇到的劝谏奏疏少了么？”
“今时不同往日。”
李鐩感慨地道，“陛下现在文治武功都有建树，以前觉得陛下胡闹，但现在看看……或许是偏见……幸好有你，朝廷无论怎么变，都乱不了。”
李鐩好像是在褒奖沈溪，也似在贬损。
沈溪并不在意李鐩怎么说，因为他知道李鐩这人心眼不坏，基本是就事论事。
沈溪道：“若真有番邦犯边，陛下忍不了，出兵也就出了，适可而止，我等不必太过担忧。这些年草原上连番征战，青壮尽失，再想威胁大明安危已不可能……经历此事后，或许陛下索然无味，会自行回京师。”
李鐩明白过来，点头道：“还是要让陛下吃点甜头，尝过了，也就不再寻思是什么滋味。这话有理啊。”

第二六六五章 等候支持
备战如火如荼进行。
从宣府到京城，从宣大总督衙门到京城户部、兵部，都在为这件事奔波，只有沈溪对此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态度。
这次备战，朱厚照明着不想接受沈溪的帮助，但暗地里他却希望能得到沈溪的指点，甚至不时去问是否有沈溪的单独上奏，一旦有吏部上奏还会详细问询一下是否有沈溪对此番出兵的见解。
到了六月底，备战仍旧没结束，出兵与否仍是未知数，倒是把朝中文武折腾得不轻。
李鐩领衔工部，本来为这次备战只负责军械制造方面的工作，但大明过去几年制造了很多火器，暂时不缺，而且根据最新的军改措施，九边的军械制造下放到了地方，不再归工部负责。
但因备战，工部不得不在京城及周边地区开设很多工坊，王恭厂也比往日热闹许多。
六月二十八这天，李鐩匆忙来找沈溪，在长安街小院跟沈溪相见。
正好是散朝吃晚饭的时间，沈溪请李鐩在小院内一起吃了顿便饭，李鐩没客气，二人吃过后，李鐩把自己面临的困难说出。
“……陛下希望朝廷能制造一批更为先进的军械，主要是火器，特别指出要改良之前的多管火铳。”
李鐩说的“多管火铳”，就是沈溪曾以此在榆溪河奠定胜局的“原始加特林机枪”，这种兵器在榆溪河战场大放异彩，骑兵碰到它就是自取灭亡。沈溪到江南出海迎战倭寇和佛郎机人时，这种兵器没有出场，改良工作因此停滞不前。
但除了沈溪外，旁人无法进行改良，很多技术上的东西，尤其是设计参数，只有沈溪掌握，工部那边研究过之前沈溪提供的图纸，发现制作出来已经非常困难，更别提改良了，朱厚照的要求超出了工部的能力范围。
沈溪道：“东西制造出来，还要改良，那要到什么程度才算优良？”
李鐩想了想，明白沈溪说的是标准，朱厚照只说改良，但没说向哪个方向改，优缺点不说，光靠一张嘴，连方向都没定下来，想要优化设计近乎天方夜谭。
“这个嘛……其实在下看过图纸，也看过成品，知道这东西杀伤力有多大，近处五十步左右，简直可以说神挡杀神，可惜太过笨重，而且一人无法操作，若是能把这东西缩小，再减轻重量的话，应用会更加广泛……”
李鐩是工部尚书，虽然工部尚书管行政，但李鐩平时喜欢捣鼓一些奇淫技巧的东西，这也算是他的特殊爱好。
李鐩对于“原始版加特林机枪”还算有点研究，发现那东西太过笨重，战场上只能当作火炮运用，且子弹制造麻烦，还有发射以及操作的复杂性，让李鐩觉得可以从这方向进行改良。
沈溪摇头：“既然工部已确定方向，何须来找我？”
“唉！”
李鐩听出沈溪对这件事没多少兴趣，连忙道，“之厚啊，咱有话直说，别说改良，就算现在工部要重新制造一挺多管火铳，也需要极大的人力物力，尤其枪管，十根中有五六根是残次品，不能使用……大管子都这般困难，还想改小……这不是让人为难吗？”
沈溪见李鐩焦头烂额的模样，不由笑了笑：“时器兄，不是我推搪，实在是我也力不能及，要说这制造图纸还是从佛郎机人那里得到，他们正在研究，我抢先一步造出来，还用于实战，已是异数，你让我去改造不是难为人吗？”
“什么？不是你发明的？”李鐩对此颇为意外。
以往但凡提到那神乎其神的大杀器，都觉得是沈溪独立完成研制，谁想其中竟有此变数？
沈溪为了避免麻烦，不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故意叹息：“这种事有必要遮掩吗？我们炮制了佛郎机人的技术，从开始的佛郎机炮，到后来的多管火铳，要想有所创新，必须得投入巨大的心力……这些年我忙得脚不沾地，有那工夫吗？”
李鐩听沈溪提到前几年大明所用的佛郎机炮以及根据这个研究出来的佛郎机火铳，便对沈溪所说的加特林也是应用佛郎机人的技术没有太多怀疑，以前李鐩就觉得很好奇，为何沈溪这样两榜进士出身的文官，会对那些奇淫技巧的东西那么在行。
“不得不说，没有你，大明就没有这些强大的火器，也不可能把草原治得服服帖帖。”李鐩最后感慨地说道。
沈溪笑道：“有关图纸，我会再给工部一份，至于如何改良，得看工部……尤其是时器兄你了。”
李鐩本来是上门“求教”，最后没得到想要的，而他现在对沈溪接手改良加特林的事不再抱有希望。
之后二人简单交谈，李鐩便匆忙告辞。
以沈溪想来，李鐩最近应该睡不着觉了，皇帝点名让工部改良火器，作为工部尚书李鐩责无旁贷，李鐩为了完成差事只能召集人手研究，工部上下开始为皇帝备战忙活起来。
……
……
李鐩这边走了，沈溪没有回去，当晚在小院过夜，因为有吏部考核没完成。
回家了也没法陪老婆孩子，不如一个人留在小院更清静些，老早他便让人回去打过招呼。
一直到半夜，沈溪正要睡下，云柳匆忙前来，带来吕宋岛上制造船只和火器之事。
“……大人，按照您的吩咐，火器已进一步改良，现在已能大规模炼制精钢，铸造的钢管可以用来制造更为先进的火铳枪管，还有更为精细化的磨具可以打造零部件，这是从那边送来的样品……”
云柳带来一方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些看起来不起眼，却是划时代产物的东西。
靠模组化生产，制造的火器零件，诸如扳机、弹簧、螺丝等等。
“送来的东西不多，但现在都可以批量制造了。”云柳见沈溪用木质卡尺一个个测量那些小零件数据，振奋地说道。
沈溪道：“工部李尚书刚才来请我帮忙改进火器，后脚我这边就能大批量制造改良过的火器，一定程度上甚至实现了小型化……若是这些东西出现在大明境内，那可就说不清了。”
云柳请示：“是将部分样本交给工部，还是说……”
沈溪抬手打断云柳的话，“交给工部，意味着我研究的东西就必须给朝廷分享，那我在外面单独研制有何必要？”
“大人要留这些东西，不怕被人非议？”云柳皱着眉头，虽然她知道沈溪的意图，却很担心出事。
沈溪摇摇头：“我一来不会用这些东西谋逆造反，二来也不打算将这些玩意儿卖给番邦赚钱，有何必要担心旁人非议？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人知道有这么回事……真是好东西啊！”
听沈溪这一说，云柳更想知道沈溪秘密研究武器的意图。
但因沈溪不肯明言，云柳心中更多了几分担心，怕沈溪在外面做的事迟早被人知晓。
沈溪研究半晌，回头看到云柳站在那儿发愣，不由笑道：“你担心什么，我知道，总归这些东西将来能派上用场，哪怕真需要交给朝廷，我也有的是理由，就说从佛郎机人手中得来的，或者是我无意中改良的，旁人怎会非议？”
云柳突然明白过来，今时不同往日。
沈溪再不是以前那个被人压着，处处需要看人脸色行事的年轻后生，现在沈溪是监国，是可以在朝中呼风唤雨的人物，沈溪说什么便是什么，就连皇帝都不敢得罪。
沈溪把木匣合上，放下来：“这些小玩意儿，先别放在我这里，找地方销毁吧，普通人看到不知有何用，倒无大碍，但就怕落到有心人手里，到时候找茬就不好了。”
“嗯。”
云柳点头道，“大人，最近张氏族人异动频繁……西北那边有消息说，军中一些将领居然投靠那兄弟俩。”
沈溪笑着摇头道：“这就叫四五年当汉奸，四九年投国军，自寻死路……既然有人看好张家两兄弟，由得他们去，我有的是手段让他们知道厉害！做事是要讲规矩，但有时候最大的规矩就是你手腕够硬。”
“大人的意思是……”
云柳无法理解沈溪这一番奇奇怪怪的话，好奇地打量沈溪。
沈溪道：“我不隐瞒你，但凡在西北想投靠张氏外戚之人，都会被我找个情由处置，他们会被调到更为艰苦的地方任职，我不会杀他们，但他们做错事，就该受到惩罚。因为从一开始，陛下就已定好规矩。”
云柳低下头：“卑职做事不当，没提前阻止。”
“没事。”
沈溪道，“肯定有人想烧冷灶，毕竟张氏兄弟背后是太后，有些想法是正常的，但他们不该忽视圣旨，活该倒霉。”
……
……
朱厚照在宣府的生活有些郁闷。
说是出兵草原，但在鞑靼游骑袭扰大同后，便不再在大明边关出现，朱厚照派出斥候调查，发现鞑靼人并未有侵犯大明国境的迹象，之前所谓的袭扰，更像是部族迁徙，偶然从关前路过。
“几个部族一起来边关，还说是意外？当朕那么好糊弄？”
朱厚照对下面调查的结果很不满，冲着萧敬一通发脾气，让萧敬无地自容。
萧敬发现，这几个月时间，虽然朱厚照未真正将他撤换，但其实早就对他没了耐性，从来没把他当成顾命大臣看待，更像是没用的家奴。
以至于萧敬很懊恼：“我再怎么没本事，也比张苑强吧？就算刘瑾也不过是会巴结陛下，但政务却打理得一团糟，怎么陛下会对我如此不满？”
萧敬理解不了自己有能力为何不得器重，他却不知朱厚照对于司礼监掌印这职务是否有能力并不在意，主要还是看这个人是否合他的心意。
所以无论萧敬本事多大，在朱厚照心目中，萧敬远不如刘瑾，甚至连张苑都不及。
就在朱厚照发脾气时，江彬从外边进来，近前后恭敬行礼：“陛下，末将带领两个千人队出关，抓回一百多鞑子！”
“这么厉害？”
朱厚照非常兴奋。
这边刚报告没有鞑靼人靠近边关，江彬就派人逮回来一百多鞑子，就好像是故意要打萧敬和宣大镇将领的脸。
江彬很得意：“人已押送到张家口，陛下是否亲自去查看？”
朱厚照道：“那是当然，马上准备马匹，朕准备骑马去。萧公公，朕这几天先不回来，小事你自行解决，大事留中，出发！”
……
……
朱厚照行事无所顾忌。
想去何处便去何处，骑马就可以，就算是在宣府边关也毫无畏惧，所带随从不过五百，这让萧敬看了既着急又无可奈何。
“陛下又走了？去张家口近百里地，去一天，回来一天，再逗留一天，起码三天，万一出事当如何是好？”
萧敬带着担忧，从行宫出来，整个人无精打采，根本没心思回去处理司礼监事务。
刚走出行宫大门，迎面过来一人，却是被朱厚照召到宣府来挂职宣大总督的兵部侍郎王守仁。
“萧公公？”
王守仁上前行礼，手上拿着一份上奏，好奇打量垂头丧气的萧敬。
萧敬道：“是伯安啊，你来作何？陛下……陛下不在，去张家口了。”
王守仁非常惊讶：“陛下往张家口？我是宣大总督，怎么不知道这事儿？没安排兵马随行么？”
萧敬无奈地道：“先不提陛下出行之事……伯安，咱家且问你，你说大同和张家口外，暂且没有鞑靼人活动的踪迹，为何一转眼，江彬便奏报以两千人马俘虏一百多鞑子？”
“有此等事？”
王守仁对这消息非常意外，作为宣大总督他总领军务，照理说关口内外发生什么战事他都会第一时间获悉，结果他却压根儿就没听说过这件事，连江彬领兵出塞都是后知后觉。
萧敬道：“老朽还会胡言乱语不成？”
王守仁叹息道：“若在下所料不差，根本没有什么鞑子俘虏，很可能又是杀良冒功那一套。”
经王守仁提醒，萧敬突然明白过来，点头道：“那就是江彬乱说，这……陛下过去后遇险可该当如何是好？边关之地当真太平？”
王守仁稍微斟酌后摇头：“难说。”
这回答让萧敬哭笑不得，道：“看来还是得劝说陛下早些回来，或者赶紧派出人马护送陛下北上。伯安啊，你现在重任在身，不是出兵平定草原，而是维护好陛下的安稳。”
王守仁本来还有面圣进言的打算，听了萧敬的忠告后，紧忙行礼：“在下这就去办。”
……
……
朱厚照又往张家口堡，这消息很快传到京城，为沈溪所知。
与这消息几乎同时到京城的，是唐寅亲自带人去新城筹备出兵之事，唐寅特地写了书函给沈溪，请示海上操练兵马细节，准备照章行事。
“……陛下也是，说走就走，从宣府到张家口八九十里路，中间不会出什么偏差吧？”梁储带来消息，此时用闲话家常的口吻跟沈溪交谈，一直用心留意沈溪的反应。
沈溪道：“陛下往张家口，身边有侍卫护卫，照理说出不了大事。”
梁储叹道：“可陛下滞留宣府不归终非善事，长此以往社稷不稳啊……之厚，咱们是否有必要前往宣府，劝说陛下回京？”
作为首辅却在大事上碌碌无为，一方面梁储的能力确实没到独挑大梁的地步，另外一方面就是沈溪太过强势，使得梁储很清楚自己没法主持朝局。
沈溪侧目望向梁储：“去了，就能劝陛下回来？”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梁储面带难色。
沈溪再道：“之前陛下说要备战，如今备战完成，往张家口或有直接出兵的意思，难道宣府和大同等地斥候，未将草原部族动向调查清楚？”
梁储摇头：“消息滞后，且有风声传来，说是陛下对江彬宠信至极，可能会有杀良冒功之举。”
沈溪道：“这是传闻，还是有确切的证据？”
梁储在短暂沉默后继续摇头：“是萧公公派人带回的话，伯安正在宣府查草原部族动向，如今毫无风声，倒是江彬混得风生水起，听说俘虏了不少鞑靼人……”
“架不住某人真有能力呢？”沈溪随口道。
梁储想了想，摇头苦笑：“旁人有可能，至于江彬，有多大本事之厚应该很清楚才是。这种奸佞小人就不该留在陛下跟前，但无端上奏让陛下惩治，太过草率，或适得其反，只能一步步将这奸佞铲除。”
梁储说出要文质彬彬的话，让沈溪颇感意外，一直以来梁储都是以老好人的面目出现，忤逆君王的事以前都是谢迁挑头，梁储作为次辅在存在感上甚至不如地位在他之下的杨廷和。
沈溪道：“既然陛下想派兵整肃一下草原部族，那就不如让江彬领军，看看他是否有那能力。”
“啊？”
梁储非常意外，“我可不是这层意思，轻言出兵恐怕要出大乱子，就算要让江彬离开陛下跟前，也不能这么乱来吧？”
沈溪认真说道：“那在叔厚兄看来，出兵事便可以备而不战吗？三军将士士气高涨，可以适当出兵，即便江彬能立功，也是陛下调度有方，叔厚兄你在担心什么？”
被沈溪质疑，梁储很为难，最后避开沈溪的目光：“既如此，那你便拟份奏折，为兄给你递上去便是，前些天陛下还询问你的意思，或许陛下不出兵，就是在等你表态呢！”
……
……
沈溪如梁储所请，递上了支持出兵的奏疏，在这奏疏中，沈溪并未主张由江彬带兵。
不过沈溪却明确指出，最好朱厚照不要亲自带兵出塞，即便要领军也不能在前军，最好守在中军，作为定海神针存在，这非常符合朱厚照的心意。
虽然朱厚照平日大大咧咧，但并非不知分寸的狂妄之徒，他之所以敢带少数人来往于宣府和张家口堡之间，是在于他对周边地形地貌极为了解，清楚现在北关各处城墙均修缮完毕，南方又有洋河作为天然阻隔，鞑靼人不可能从天而降。
但他出兵的话，绝对不会让自己身处险地，冲锋在前。
朱厚照到张家口堡后，并未发现那一百多鞑靼俘虏有何问题，都是青壮年，而且都是鞑子装束……草原上，很多部族的青壮男子就是士兵，现在这些人都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远远就可以闻到一股羊骚味，朱厚照龙颜大悦，特意嘉奖江彬和其手下。
随即沈溪的上奏从宣府转递过来，当朱厚照得知沈溪支持出兵时，一蹦老高，苦心准备的表演得到师长许可，剩下就是放手做一番大事。
“陛下，沈大人的上奏，内阁和司礼监都没发表意见，全看陛下定夺。”跟随在朱厚照身边的小拧子小心翼翼道。
朱厚照握紧拳头：“沈尚书对于战局把控非常到位，若他觉得适合出兵，那就定然是好时机，何况现在朕手下有一群能征善战的将士，定会替朕打一场胜仗回来。”
小拧子道：“不过陛下，沈大人并不推荐您亲自带兵出征。”
朱厚照笑道：“朕还是要去塞外走一遭，不过不能冒失，这样吧，朕让江彬打头阵，让他统兵六千作为先锋，朕则带三万精兵坐镇中军。”
“陛下三思。”小拧子劝说。
朱厚照本来喜笑颜开，闻言皱眉：“你个小东西还学会谏臣那一套了？你的任务就是听从朕的吩咐办事……赶紧去通知江彬，让他点齐六千人马，两天内提前出发。”
小拧子道：“是。”
朱厚照坐回椅子上，脸上涌现邪魅的笑容，“等打完这一仗，草原就能彻底平定，朕在阴山南北建它几十个卫所，草场全都用来垦荒，把牧民收为农民，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什么草原隐患，华夏王朝几千年的隐患到朕这里将彻底结束！到那时朕就是千古一帝！”

第二六六六章 总会掉链子
朱厚照钦点江彬作为先锋，带兵出击草原。
这又是一场看起来声势浩大的战事，还是御驾亲征，不过此番出征却并未让京城处于大战在即的紧张状态。
对于京城百姓来说，日子照旧，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就算平时聊起来，也会觉得皇帝不过是小打小闹。
草原上是个什么情况，别说朝廷，就连普通百姓都清楚，草原部族尤其是曾在草原上叱咤风云的蒙古铁骑早就是过去式，太祖太宗的荣耀就不说了，最近几年沈溪领兵出征，先后在榆溪河大败鞑靼兵马，鞑靼青壮大多战死，又加之起连年内战，未来几十年草原弱势的情况都不会改变。
至于皇帝要如何出征草原，或者是未来这场战争走向如何，更像是在做锦上添花之事，没人会觉得会失败。
但无论如何，这场战争让京城六部，尤其是户部和兵部忙碌异常。
户部负责调运粮食和弹药物资，兵部则要随时调查情报，将各处得到的消息归纳汇总，甚至开会商讨战略战术，以供皇帝参考……
沈溪作为大明声名赫赫的军事家，这次战事却似跟他没任何关系，他既未亲自往战场，又不参与后方保障，仍旧按部就班，推进他的政治经济改革，督导修建西山到京城的马拉铁路，兵部派人来问策，沈溪均婉言拒绝。
哪怕王琼亲自来见过两次，提及西北军情，沈溪都顾左右而言他，岔开话题就不再探讨。
江彬大张旗鼓出征，他知道现在战争已是热兵器的舞台，把从京营调来的神机营和宣大镇的火枪兵都带上，什么佛郎机铳、佛郎机炮、鸟铳、原始版加特林机枪等等，应有尽有，在他看来，沈溪的成功不过是建立在这些热兵器上，只要他也有拥有，就能一战功成。
江彬作为前锋兵马主将，许泰则是他的副将，二人统兵出塞后，三天内向西北方向急行军二百里，大大超出朱厚照的预料。
这也是江彬为了表现自己，提前调查过草原形势有关。他知道现在草原部族对大明构成不了威胁，各部族正在为争夺领地内战不休，实力连巅峰时的一成都不到，让江彬觉得没什么好惧怕的。
三天后的傍晚，全军驻扎，许泰带着朱厚照问询行军情况的密函而来。
江彬志得意满：“跟陛下说，我们已到大芒山，再有两天就可以到察罕脑儿卫故地，轻骑会将周边三百里敌情调查清楚，哪里有鞑靼人的踪迹，我们就往哪边走。”
察罕脑儿卫是本朝初年设立的卫所，位于鄂尔多斯高原南缘的旧察罕脑儿城。“一延缓边方。东西绵二千馀里。通接察罕脑儿断头诸处。最为要害。”它与官山卫一样都是太祖为安置降明的蒙古人而特意设立的军卫。
出征前江彬做过功课，大概清楚自己北上需要经过哪些地方，周边有什么部族，以及这些部族现在的情况，他都打听清楚，做了详细记录，务求做到知彼知己。
但很可惜他没有自己的情报系统，调查到的情况有很大的滞后性，一些情况可能都是两三年前的了，当然他不会知道这些。
许泰道：“跟陛下这么汇报吗？万一陛下觉得我们轻敌冒进呢？现在我们距离中军超过一百里，若是突然遭遇袭击，怕是前后不能衔接……”
江彬笑道：“你是傻了还是怎的？你进了草原后，有见过一个鞑子？”
许泰想了想，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
江彬哈哈大笑，“草原部族听说我们出兵，早就吓得北逃……他们知道我们不会在草原上逗留太长时间，等我们撤兵后再回来，他们现在内部还在交战，谁愿意出来鸡蛋碰石头？他们得胜了也没好处，自己的部族还有可能被人吞噬。”
许泰道：“道理是如此，但之前大同镇遇袭，怎么个说法？”
江彬摇头道：“之前调查到的情况，是草原部族内斗，一些部族主动内迁，误入咱们的地界，后面他们也没继续侵犯，向西边去了。”
“但愿一切顺利。”许泰言语间多少有些担忧，“咱不求能建立多大功业，只要平平稳稳就好。”
江彬则显得自信满满：“那可不行，既然到了草原，咱也要像沈国公一样封狼居胥，让世人记住咱们的名字，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陛下是可以跟汉武帝媲美的旷世明君，难道你不想青史留名？”
许泰瞪大眼：“咱青史留名？历史不称颂那位沈国公，称颂咱……还是趁早打消这念头吧。”
许泰发现江彬望过来的目光带着极大的不善时，赶紧改口：“祝江大人您马到功成。”
……
……
出征前几天，鞑靼人一点动向都没有，整个草原空荡荡的，就连牧草肥美的插汉脑儿，也就是汉人谓之白海子的长水海子周边，都没有游牧部落的踪迹。
朱厚照每天都在关心斥候发回的情报，他从沈溪那里学来不少窍门儿，知道行军作战最重要的就是要调查清楚敌人的情况，战争的发生可能是一两天甚至一两个时辰的事，为了备战需要准备的则需长年累月，只有做到知敌知己才能百战百胜。
因为大明这边是有兵马数量和武器装备方面的优势，草原地形也早就摸清楚，在朱厚照看来此行不存在什么天时地利人和的问题，只要把情报工作搞好，必将势如破竹。
“……陛下，现在看来草原上未有鞑子现身，之前有消息说，三边外倒是有鞑子部族活动……”
朱厚照这次没带谋臣，连宣大总督王守仁都没带，他手下参谋基本都是兵部属官，还有从宣大总督衙门临时抽调而来的吏员，当然还有他的随从。
钱宁护送丽妃和花妃到宣府后一直没走，这次也随行中军，作为朱厚照的贴身侍卫，平时也充当着幕僚的角色。
说这番话的人正是钱宁，旁边站着小拧子和几个幕僚，一群人围着沙盘，朱厚照举鞭在沙盘前煞有介事地指指点点，但除了钱宁开口外，其他人均默不作声。
“出塞有一百里地了吧？”朱厚照问道。
钱宁回道：“陛下，我们出来不过六十里。”
朱厚照点点头：“确实走慢了点儿，前锋出兵三天，我们两日，现在走了六十里，也算正常速度……前锋到哪里了？”
朱厚照对于自己行军速度没什么概念，还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钱宁道：“今日前锋行军情况没传来，不过昨日他们已走了一百二十里，就怕现在已有两百里，前后脱节。陛下，您看是否要下令前锋走慢些？”
钱宁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随即他发现朱厚照脸色不好看。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行军从来都求快，哪里有叫人慢行的？前后脱节那就赶紧追上去……让前面的人等朕的中军，是否让敌人耻笑？”
钱宁这才意识到，这次朱厚照出兵更像是一时意气，要实现的战略意图是在草原立威，而非跟鞑靼人真刀真枪血拼。
钱宁心想：“外面传言没错，鞑靼人根本不具备跟我们一战的实力，陛下此番出塞，更多是炫耀武力！”
说话间，门口有人传递情报。
小拧子到帐门前接过，回来后交给钱宁，钱宁看完笑道：“陛下，果然如臣所料，先锋人马已前进二百里。”
“江彬到底不是庸才，江南的时候朕就发现，他带兵还是有点本事。”朱厚照语气中多少带着一些欣慰，觉得自己赏识并提拔江彬并没错，怡然自得。
钱宁问道：“那陛下，不知明日该如何行军？”
“他们一天走八十里，我们怎么也要一百里，反正前面的路他们都已经探好，现在已知没有鞑靼人横亘在我们前进的道路上，不抓紧时间行军等什么？”朱厚照严厉地说道。
“得令。”
钱宁没有跟朱厚照争论，朱厚照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次看起来正规的军事会议，没拿出任何结果便宣告结束，与会人等各自回去休整，等待来日行军。
……
……
朱厚照说是抓紧时间行军，可次日太阳都跳出地平线老久了，他还没起床，他不起来，行军就没法进行。
钱宁很早就起来，在皇帐外等候。
小拧子进去看了几次，出来后都是一脸苦色。
“你该知道，陛下最近忙碌得很，白天行军，晚上还得研究战略，哪里可能这么早起来？”小拧子叹道。
钱宁皱眉不已：“若要达到日行百里的目标，等太阳升到正空才出发，怕是来不及了……虽然现在过了六月最热的时候，但正午时分还是不太适合行军。”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你不用跟咱家说，这些事你昨日就该跟陛下说分明，陛下现在没起来你能怎么办？难道把陛下抬上马车，这么走合适吗？”
钱宁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责任感，就想进账去劝说皇帝，当一个谏臣。
小拧子则摆摆手：“回去做好你的差事，等陛下起来再行军……反正陛下骑马或者坐马车，不怕日头晒……到时候走快一些就是。”
“唉！”
钱宁重重叹了口气，好像要把心里的担忧吁出来。
小拧子转身回到帐篷，正想凑到龙榻前瞅瞅，忽然发现朱厚照已坐起来。
“陛下？”
小拧子诧异地招呼一声。
朱厚照摸了摸脑袋，有些羞赧地道：“朕还是疏于锻炼，走了两天便有些扛不住了，行军跟平时还是不太一样。但是，要是让江彬走慢点……朕会很没面子，算了，朕还是补个回笼觉，晚点走也不迟。”
……
……
朱厚照正式领军出征后，保持一贯雷声大雨点小的风格，三分钟热度，稍微遭遇一点困难又开始推诿敷衍，根本没把作战当回事。
也是朱厚照觉得在对待鞑靼人的问题上完全不必担心，在他看来，鞑靼人早就无法对大明构成威胁，连他自己都知这次出征不过是立威而已，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朱厚照这边暂缓行军，看起来失去前锋蔽冀，会陷入危险境地。但问题是他统领的中军异乎寻常强大，三万装备火炮、机枪和火铳的热兵器队伍，只要在掌握好情报的情况下，抱团固守，以这时代的弓骑或者步卒，根本难以冲到近前来，也就是说还未开战朱厚照已立于不败之地。
而冲在前面的江彬和许泰部就不同了，他们可不知皇帝没有遵守之前制定的计划，一味体现自己的带兵能力，加快行军，以至于先锋在经过六天后，跟朱厚照的中军距离超出近三百里。
到这会儿，江彬终于意识到，皇帝没有跟上自己的行军节奏。
“江大人，这么下去要出事啊，咱出塞已有四五百里，前后失去呼应，若是鞑靼人突然袭来，咱怎么应付？”
许泰看起来没多大本事，好歹副总兵出身，对于战术层面的东西有一定了解，再者许泰跟大明边军将领一样胆小怕事，如此孤军深入让他根本无法接受。
江彬道：“你当我愿意如此？现在陛下不是没跟过来么？其他几路人马现在看来都是摆设，没听说最近的大同镇协助的兵马在何处。”
“那怎么办？”
许泰一脸紧张地问道。
江彬站在一张宽大的地图前，思索良久后道：“看来这么冒进也不是办法，但撤回去要折威风，那未来几天便延缓行军步伐，多派人马去刺探鞑子情报，等候陛下的人马跟上来。”
许泰想了想，道：“之前一天都要走六七十里，明日行军几里？”
江彬冷笑一声：“先走个二三十里，等候陛下那边的消息，若陛下走得慢，咱就干脆找条河，扎营等候。”
……
……
江彬充满自信，觉得只要稳步推进，哪怕孤军深入，也可以跟鞑靼人正面抗衡，毕竟他之前有跟宁王兵马交战的经历，还取得过胜利，觉得对付早已不成气候的鞑子并非是大问题。
但显然江彬低估了鞑靼骑兵的实力，鞑靼人在火器上不如大明，甚至不如宁王所部，但在草原上纵横驰骋，还有作战经验远在明军之上。
就连沈溪，在兵力不占上风的情况下也不敢跟鞑靼人正面交锋，而是要创造一个有利于火器发挥的作战环境，辅以战壕、拒马等进行战斗。
热火器兵最担心的就是遭遇战，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绝对招架不住骑兵的死亡冲锋。
火器的射程始终有限，在有限的时间内，骑兵的推进速度非常快，只要防备不及时就会出现防守方面的漏洞，后续火器再难发挥效用。
这也是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前，许多国家依然大量保持骑兵的根本原因，而华夏更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取消骑兵这个兵种。
沈溪对这些很清楚，江彬却懵然不知，在他看来，只要自己拥有先进的武器装备，在草原上就无所忌惮，江彬自打领兵还没遭到太大挫折，现在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全无警惕心。
七月十六，沈溪面对眼前一份由朱厚照和江彬等人联合草拟的行军路线以及作战计划，只能摇头苦笑。
“大人，以目前看来，朝廷兵马已深入草原腹地，进到地势较高的地方，士兵必定会有水土不服的情况，但直至今日江彬依然在催促麾下兵马急行军，就怕将士吃不消……”
这次不是由沈溪带兵出征，但不影响云柳调查相关情报，不过跟以往不同，这次沈溪手下的斥候未大面积派到草原上，云柳所知情报也不是很详尽，尤其是没有查到鞑靼人的动向，草原一片安静。
沈溪没有详细询问，只是指了指地图上一处地方，点头道：“想来就是这里。”
“大人，您的意思是……此处会爆发大战？但江彬的人马已过此处。”
云柳不太理解，因为从情报看，沈溪所点地方，江彬之前带兵路过，就是察罕脑儿卫旧址，此时江彬已在五十里以上，后续陛下的人马也快要抵达。
沈溪道：“草原上并非处处都适合跟鞑靼人交战，若是鞑靼人突然杀出来，江彬大概只能持续一天，随后就会撤退，而真正让他可以据守的地方，只能是这里的残垣断壁，可惜这几年不清楚鞑靼人将此处破坏成什么样子了。”
云柳一时间有些为难，因为她以前根本就没想过一个普通的卫所旧址有什么好调查的，从未派斥候单独去看一眼。
“不过也好。”沈溪道，“让陛下知道草原上作战的困难，可以打消他许多不切实际的想法，对于稳定边疆局势有好处。”
云柳道：“大人，若是江彬战败，可是有不少将士会葬身疆场。”
沈溪板着脸道：“你以为我愿意看着他们去死？他们中间很多都是曾跟我并肩作战的勇士，但上了战场就身不由己，连我都不知鞑靼人会从何处杀出来，也不知江彬最后会取得如何战绩，我能做的，就是提醒陛下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江彬做好防备。”
云柳感受到沈溪的严肃，不由产生一种窒息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沈溪叹道：“这么多年下来，草原永远打不散治不服，可惜中原王朝一直想着如何占领，而不想着如何促其归化，这才是问题症结所在。”

第二六六七章 演一场
沈溪对未来战事有了预见，立即写了一份奏疏上呈通政使司。
内阁首辅梁储看到奏疏后，赶紧派人通知兵部尚书王琼，告知沈溪预感到草原战局可能会发生不利变化，让兵部劝说皇帝撤兵。
王琼得知情况，连夜去找户部尚书杨一清议事，二人在杨一清居所会面。
等王琼将沈溪对战事的预测跟杨一清说出后，杨一清皱眉：“到现在得到的情况，出兵还是顺风顺水，而陛下统领的中军出关才一百里，应该不会发生大事。”
王琼道：“应宁你也了解草原上的情况，那些鞑子马队从来都是神出鬼没，如何能确定此番陛下不会遇险？若先锋遇敌，且如之厚所言遭遇兵败回撤，那其余隔岸观火的草原部族必然会趁火打劫，陛下心慌之下可能仓促撤兵，乱象必生。”
杨一清皱眉：“消息传到陛下耳中，大概需要几天？”
王琼叹道：“最快也要两天时间，不过想来伯安在西北会想办法加快送信速度，若是提醒得当的话，陛下应该会知难而退。”
“退？”
杨一清不由摇头，“若陛下撤兵，是否意味着放弃充当先锋的数千兵马？”
王琼苦笑道：“这时候，最重要的是保证陛下安全……陛下此番出兵，并非经过深思熟虑，所部人马也非酒囊饭袋，甚至可以说是西北最为精锐的兵马，之前我们已取得对草原的完全胜利，难道要通过这一战，将胜果付之一炬？”
杨一清道：“那还是要放弃？”
“嗯。”
王琼这次丝毫也不避讳，直接点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况且江彬之流，乃是陛下身边奸佞小人，正是这些人的挑唆才令陛下误判形势，仓促出兵，此时果断放弃此獠，乃最佳选择。”
杨一清忽然站起，坚决地道：“数千将士不能成为草原亡魂，必须要想办法化解当前危机。”
王琼没有起身，抬头看着杨一清，神色间非常不理解：“以你我的能力，如何个化解法？除非让之厚带兵出草原接应，你觉得现实吗？就算要之厚领兵，也得十几天的准备和行军，这已是最快速度，光是陛下同意就要等数日，时间完全来不及。”
“这……”
杨一清懵住了，站在那儿魂不守舍，为数千陷入危险境地的将士感到不值。
王琼站起来，拍拍杨一清的肩膀：“也不是说此战必败，而是之厚觉得该提醒陛下应该防备首尾失顾的情况，提醒前锋兵马及时回撤。”
杨一清打量王琼：“那你来找我作何？”
王琼颇为无奈：“事到如今，之厚不理会此事，梁中堂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把问题交给我，我不来问你能问谁？咱二人联名上奏，好歹能让陛下信服些，哪怕找借口说孤军深入会影响后勤辎重调运，也能让陛下多加参详。再者，之厚的这份上奏，陛下应该能听进去，及时命令江彬撤兵，时间或许来得及。”
杨一清叹道：“看来，只能如此了。”
二人马上一起草拟上奏，在沈溪上奏发出不到两个时辰后，户部和兵部的上奏便紧忙送往西北宣大总督衙门。
……
……
接连几天行军，朱厚照始终处于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怡然自得状态。
没见鞑靼骑兵骚扰的迹象，前锋兵马长驱直入，他自己也安然享受着统领大军行军的豪情，幼时的梦想一朝实现，让他非常的惬意，不想从京城传来的几份紧急上奏给他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陛下，沈大人之意，这次出征很可能会出现大麻烦，鞑靼骑兵可能会伺机袭扰我军……”
钱宁跟小拧子站在朱厚照身前，把快马传来的上奏交给朱厚照。
朱厚照看了奏疏上的内容，脸色变得非常差，若是旁人这么说他不会在意，但沈溪说的由不得他不信。因为他就算再糊涂，也知沈溪的军事造诣有多深，对于战事的把控以及对时局的预见，绝非普通人可比。
朱厚照道：“出都出来了，能怎么着？就此打道回府？也不看看现在出塞有多远……早干什么去了？”
显然朱厚照相信沈溪的判断，但对这份上奏送达的时机有一定不满，便在于他觉得提醒来得太晚，如今全军士气高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钱宁道：“陛下，现在撤兵完全来得及。”
这话让朱厚照很着恼，来回踱步，犹豫着是否要听从沈溪建议，当然他有自己的坚持，若觉得对的东西，就算沈溪再怎么劝说也是徒劳。
半天后，朱厚照打量钱宁：“现在有鞑子活动迹象的情报？”
钱宁稍微迟疑后，回道：“未曾发现。”
朱厚照摆摆手：“那不就得了，现在都还没发现鞑子踪迹，便说危险，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钱宁有点跟不上朱厚照的思路，就在他犹豫该如何回答时，旁边小拧子紧忙提醒：“陛下，若是鞑子突然杀出来，到时候想退都退不得。”
朱厚照瞪了小拧子一眼：“这种事朕用得着你来提醒？朕也知贸然进入草原腹地很危险的，现在不是三年前，那时草原精锐主力已完全被沈尚书的人马打散，但鞑子最大的特点就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朕本来这次就是想再给他们放把火，但出来才发现鞑子躲得老远，朕没必要被人牵着鼻子走，这会让朕陷入危险境地。”
钱宁和小拧子相视一眼，知道朱厚照在为撤兵找借口，嘴里却齐刷刷夸赞道：“陛下圣明！”
朱厚照又道：“马上传命给江彬，让他不要轻敌冒进，整顿好兵马，可以在察罕脑儿卫故地完成一些祭奠先贤和大明阵亡将士的活动，然后有序撤退，向中军靠拢。”
钱宁和小拧子听到这里，都长长地松了口气，毕竟他们自己也怕死，现在如果全军继续北上，若真不幸被沈溪言中，那他二人也有可能会葬身草原，死无葬身之地，英宗时土木堡之变就是前车之鉴。
“微臣遵旨。”钱宁赶紧领命。
这边钱宁正要走帐，却被朱厚照伸手叫住：“等等。”
钱宁赶紧这番回来，俯身做出领命状，但听朱厚照语气带迟疑：“就这么灰溜溜地撤退，太折朕的威风，总归要打一两场胜仗，为这次出征正名，同时昭告天下，明犯大明者，虽远必诛……你说有什么好办法？”
“陛下……”钱宁人犹豫不决，现在明摆着是鞑靼人有意规避，隐身暗处，随时准备咬上一口。他又没法术，怎么能让鞑靼人听从号令，乖乖地来输上两场，让朱厚照威风一把？
小拧子低着头，没有想过回答这个棘手的问题。
朱厚照有些不满地喝问：“怎么到这会儿一个个没主意了？朕领兵出征，如此大费周章，无功而返，耗费民脂民膏，你们就不着急？”
钱宁凑上前，低声道：“陛下，若想打一仗，并非不可能，而且保管让陛下大获全胜。”
“哦？”
朱厚照满脸都是惊喜，瞪大眼，简直抓耳挠腮心直痒痒，问道，“有什么好主意，快说吧。”
钱宁探头到朱厚照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朱厚照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就像刚吃了黄莲一般，眉头皱了起来。
小拧子尽管试着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却没听清楚到底钱宁讲的是什么。
朱厚照黑着脸问道：“这么做，会不会……不太好？”
钱宁先回头看了小拧子一眼，好像当着小拧子的面有所顾忌，但发现朱厚照丝毫也没有要避开小拧子谈话的意图，这才道：“陛下，找人伪装成鞑子实在是不得已，鞑子可不傻，不会自投罗网。”
“这种事，只要操作得当，不会留下破绽……陛下领军交战获胜，立威后立即撤兵，将士们不知具体情况，只会认为陛下指挥高明，战无不胜……为保密，到时候让臣领兵出去迎战，保管出不了意外……鞑子以为是哪个部族犯傻，被咱逮住了机会，朝中也不会得到真相，不仅无损陛下的威严，后世还会称颂陛下亲临战阵，英勇无畏，堪比汉武！”
“嗯。”朱厚照释然地点头，“这主意听起来是很不错，但就是太……呵呵，太过下作了些，不过只要有效果就成……嗯，你记得多准备些人马，看起来像模像样……此事就交给你去做，不得对外泄露半句。”
小拧子终于听明白了，钱宁是想找人假扮鞑子骑兵来袭，而后做一场秀，让人以为朱厚照指挥作战取得胜利，自导自演一出大戏。
朱厚照最后又瞪着小拧子：“既然小拧子你听到了，就由你协同钱宁办事，做好了有赏，做不好问罪！”
“奴婢遵旨。”
小拧子满脸憋屈之色，却还是俯首领命。
……
……
钱宁和小拧子一起从朱厚照的营帐出来，他们也知现在不会再继续向前行军，下一步就等江彬所部撤回。
钱宁笑道：“拧公公，这次多谢你相帮……切记不可对外泄露消息，不然对陛下威名有损，你我担待不起。”
“用不着你点拨。”
小拧子怒气冲冲地说道，“你这是在玩火啊……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觉得这种事隐瞒得了多久？到时候怕是对陛下的声名有偌大伤害。”
钱宁笑着摇摇头：“那可不一定，就算事后有人知道这件事，也都会替陛下着想，竭力保全陛下颜面，就如同拧公公跟在下一样。”
“拧公公，你不会以为这种事会被民间知悉吧？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情，只要陛下满意了，咱也顺利撤回关内，百姓怎会知道这关塞外的消息？还不是全凭官府提供给他们的消息？谁敢乱说，那是要吃官司的！”
这次小拧子没有反驳，问道：“咱家要作何？”
钱宁道：“现在陛下既然决定要撤军，所以做戏必须得抓紧时间，在下会从军中挑选几百名可信任的手下，将他们当作斥候派出去，连夜出发……等到了外边，先行集结，等换好鞑子的衣服，悍然杀回来，天明前开战，避免被人发现端倪。”
“陛下让在下领兵出击，外边参与演戏的弟兄也全力配合，事情就八九不离十了。把声势造大一点，到时候在外围放上几把火，回营后就说斩杀鞑子数百，但因敌人势大，没法抢回头颅，先依托营地固守。再后来怎么解释都行，终归大明取得一场胜利！”
小拧子白了钱宁一眼：“真不用咱家做什么？”
钱宁笑道：“拧公公要做的就是稳定军心，这场战事结束后，陛下应该会下达撤退的命令，进兵时不够快，但回师一定要快。拧公公不是跟军中将领大多熟悉么？到时免不得请拧公公多去走动一下，打消将士们的顾虑。”
“不用你来提醒，咱家自然知道会如何做！”小拧子气呼呼转身离去。
……
……
当晚营地内一片安静。
因为中军阵容齐整，分开驻扎的几处营地在防御上都做到了尽善尽美，毕竟有胡嵩跃和刘序等熟悉行军作战的人布置营防，没有出任何纰漏。
钱宁找了些精擅弓马的锦衣卫，又从京营熟悉的将领中抽调几个百人骑兵队，让这些人带上鞑子的衣服，以探查敌情为名离开营地。
因为营地内会不时派出斥候，这些人手里持有手令，并未引起怀疑。
倒是胡嵩跃这边从手下的汇报中得知一些情况，赶紧找刘序商议。
本来刘序已准备睡下，毕竟他半夜还要起来巡营，在被胡嵩跃打扰后，他谨慎地把人迎进帐篷内商议。
“……营中派了一批人出去，却非普通的夜不收，而且数量也稍微多了一点。说来奇怪，从帅帐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明日暂时不走了。”胡嵩跃轻声说道。
刘序摸着下颌的胡须，若有所思道：“没什么好稀奇的吧，陛下本来就说暂缓行军，你也知是陛下领兵，怎会跟沈大人当初那样长驱直入，每天行军百里以上？”
胡嵩跃道：“那……你的意思是没事？”
刘序沉默起来，没有立即作答。
现在胡嵩跃已将一些情况告知他，若他说不用管，那回头出了事，责任就得由他来背。
“还是先看看是怎么回事。”
刘序本着小心无大错的原则，谨慎地说道，“鞑子暂时没动向，大人那边也没说什么，咱们只能是听从皇命办事，若只是因营地出去几队人马，就联想到可能会出事，未免有些杯弓蛇影……你说最坏的情况，能出什么事？”
胡嵩跃挠挠头，摇头道：“不知道啊，就是感觉不对头……可能跟沈大人久了，不太适应这种慢悠悠的行军方式，太过清闲，老觉得会出事。”
刘序道：“你是怕鞑子突然杀来？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可比当初榆溪河时情况好多了，只要准备得宜，不怕鞑子翻天！不过，战略上藐视对手，战术上却要重视，当务之急是加派人手刺探情报，巡查营地仔细些，到底东边营地都归咱管，出了事你我要承担责任！”
“那俺这就去。”
胡嵩跃急切地道，“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扎营，务必小心些，出了事那就是泼天的大祸！”
……
……
夜深人静。
朱厚照派出命令江彬回撤的快马正在草原疾驰。
这里到底不是大明境内，在草原传递消息不可能有半途换驿马的机会，只能一人带数匹马，骑一匹而拖上两三匹，中途换乘，就算如此马匹也不可能长时间不休息。
正是人困马乏时，信使却不可能休息，而且草原上传递消息，由于缺少路标和参照物，还有有可能出现迷路的情况，所以这样的马队同时派出多队，务求万无一失。
大明信使的骑队快速奔驰而过，突然一处山坳内冲出来一队鞍马齐备的骑兵，队伍逶迤，绵延数里。
这里距离朱厚照统领的中军营地，大概有三十里距离。

第二六六八章 意想不到的敌袭
时值天亮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营地即将遭遇袭击的消息传到朱厚照这里。
朱厚照当晚几乎没怎么睡觉，即便他知道黎明时的敌袭不过是一场戏，但还是兴奋得睡不着，毕竟这可能是他在草原上经历的唯一一场战事，经过此事后他长时间不会再想出兵草原之事。
一次就让他过足了瘾头，或者说他觉得很疲累，想回宣府过几天安稳日子。
“钱宁，迎击之事安排好了吧？”朱厚照还是有些不放心，特地问了前来通报消息的钱宁。
钱宁笑着宽慰：“陛下只管放心，按照计划准备妥当，这次管保不会让鞑子乱来。”
换上一身戎装的朱厚照满意点头：“那还等什么？点齐兵马，准备出击！”
……
……
朱厚照知道这次来犯的“鞑靼人”只有数百，且为大明官兵伪装，但为了体现出这次战事的隆重，朱厚照准备全员应战，当然出击时只能让钱宁带领少部分骑兵出击。
随着营地即将遇袭的号角声响起，士兵们从营帐里冲出来，一部分拿上火铳进入堑壕，而其他人则快速集结，用最短时间完成备战，当然这中间还是有快有慢，胡嵩跃和刘序所在的东营率先列好队，做好出击准备。
“老胡，怎么犯这么大的错误？敌人杀到门口都不知？”刘序找到正在营门前四处张望的胡嵩跃，语气带着埋怨。
胡嵩跃不满地反问：“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没查到？后半夜是你值夜吧？”
没等开战，两个人倒先互相呛起来，不过当说完这番话后，他们都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头。
刘序道：“那就奇怪了，为何咱们的斥候都没传回消息，到现在没见鞑子的踪迹，但营中关于敌袭之事已言之凿凿？”
胡嵩跃抹了抹鼻子：“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鞑子来犯这种事，没人敢乱报，或许是陛下那边有发现……咱只管守好营地之余，出兵迎战或者支援其他方向便是。”
这会儿二人都没怀疑这件事跟昨夜营地派出去的大量“斥候”有关，二人积极备战。
……
……
天色仍旧没有亮开，大明兵马已整顿完毕，营地里保持着外松内紧的态势，四下一片漆黑。
朱厚照“身先士卒”，登上营门口搭建的三丈高台，拿出沈溪给他的望远镜观战。
“陛下，这里危险。”
小拧子跟着爬上高台，手脚颤抖个不停。
朱厚照道：“别人怕，你知道内幕怕什么？难道你不想跟朕一起观战，见识一下大明将士是如何御敌的吗？”
被皇帝如此训斥，小拧子不敢吱声，只能跟着来到台子边上，却始终跟边缘的木栏杆保持一段距离，而朱厚照却倚在栏杆上，拿着望远镜望着远处，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鞑子在哪儿？”
朱厚照一边打望一边问，可是钱宁不在旁边，毕竟作为这出大戏的策划者，钱宁要亲自带兵出击。
小拧子四下看了看，发现除了自己没人能跟朱厚照对话，便道：“想来快来了吧……陛下，您小心些，这里风大。”
朱厚照没回头，语气不善：“六七月天，又没有下雨，草原上哪里来的什么风，别瞎说……哎呀，来了来了！”
正说话间，远处突然有火光出现，意志黑压压的队伍正在往营地靠近，营地外堑壕里准备迎战的将士紧张起来，毕竟普通官兵不知这是一场“演习”。
这会儿曙光闪现，天地一片朦胧，远处来的黑压压队伍这时候已可瞧出一丝端倪，朱厚照站得高，手里又有望远镜，所以看得更清楚一些，嘴上念叨：“不是说几百人吗？这可远不止几百……阵仗不小啊。”
越是人多，朱厚照看了越兴奋。
“陛下，鞑子杀来了！”
小拧子站在朱厚照身后，哪怕知道这是一场戏，但还是尽力配合，皇帝喜欢的东西，他作为奴才会尽量附和。
朱厚照眉飞色舞：“鞑子都下马，人含枚，马衔环……倒是像模像样……咦？怎么还不出击？若是到了近前，等这边阵地里的官兵开枪后……要死不少人。”
小拧子凑到近前，低声道：“陛下，钱指挥使说了，正营一线阵地里官兵装备的火铳，只能听见响声，打不出弹丸，没杀伤力的。”
朱厚照放下望远镜，道：“只有他带的人是这样，但其他官兵可是实弹……再者，火炮也是实弹，不能让鞑子……靠近。对了！让他赶紧出兵啊！”
说完朱厚照继续拿望远镜观察前线动态，丝毫也没意识到在这高台上传达命令并非易事，因为没人配合，事前也没演练旗语，朱厚照爬上台子完全是兴趣所致，全无准备。
就在小拧子琢磨如何把消息传递出去时，钱宁已带领上千名骑兵发起冲锋，小拧子见状稍微松了口气。
“开战了！”
朱厚照兴奋不已，握着拳头道，“有好戏看了，这才是真正的作战啊！”
……
……
朱厚照并非没经历过战争，只是这次他觉得更加直观，心情也格外放松，因为他知道这场仗根本就是作秀，哪怕声势再大，也不可能死人。
这跟看一场戏没什么区别，而且这算得上是他自己导演的戏，很享受这种亲身参与的感觉。
当钱宁带领骑兵发起冲击后，营地内外官兵鼓噪起来。
这根本就是放弃大明一贯的优势，那就是稳固防守，以骑兵对冲的方式作战，把自己不善骑战的劣势完全表现无遗。
就算是沈溪，也没这么干过，钱宁却敢带兵冲击，让那些懂行的人觉得钱宁是在玩火。
但钱宁的准备很“充分”，他带兵冲击时，自信十足，为了彰显龙骑兵突击的震撼效果，他让人一边冲锋一边放枪，当然都是放的空包弹，反正里面没弹丸，就是发射响声，以增加出击的听觉和视觉效果。
这就更让人看不懂了，敌人还在二里外，就这么放枪，肯定打不中，更像是用火枪的响声把人吓走，但这么做没实际意义。
敌人听到枪响声，先是吃了一惊，随即纷纷上马，或从背上取下弓箭，或拔出马刀，打马向出击的大明官兵迎来。
双方骑兵距离越来越近。
虽然相比于朱厚照亲率的三万兵马体量，钱宁的一千骑兵不值一提，但这次是一次短兵相接的肉搏战，这种小规模的战事极具观赏性，至少在朱厚照看来如此。
……
……
当双方骑兵进入一里范围时，做好了肉搏战的准备，毕竟在高速冲击下，双方很快就要接触。
朱厚照嘴里念叨：“来了来了，千万别演砸了，这会儿天色都快大亮了，演得不像没人相信啊。”
在朱厚照念叨中，双方人马进入到二百步射程内，钱宁亲率的骑兵先“开枪”，还是只听见响声不见效果，对面马上根本没一个人摔下来，这不符合朱厚照这个导演的预期。
“怎么回事？这会儿不应该有人装作中弹坠马吗？不抓几个俘虏，难道还等鞑子全身而退不成？”
朱厚照皱起眉头，就差喊停了。
双方骑兵还在快速靠近，进入一百步距离内后，对面骑兵开始挽弓射箭，这让朱厚照很意外。
“放枪可以放空，放箭也能吗？难道没有箭头？”
因为距离有些远，朱厚照看不清楚对面的具体情况，只知道双方气势十足，真像是一场遭遇战。
随着对方放箭，钱宁麾下的骑兵不断落马，看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
朱厚照拿着望远镜，比别人看得都更清楚，心里“咯噔”一声，没明白过来钱宁如此“安排”有何意义。
“杀啊！”
钱宁被裹挟在队伍中，不知其中门道，虽然跟预期不同，但现在箭在弦上由不得他撤退，双方很快进入五十步以内，马上就要短兵相接。
因为这场交锋发生在大明营地外大概两里的地方，使得钱宁陷入孤军奋战的地步，完全没法得到后续援军，而在交兵后，钱宁身边的士兵开始陆续坠马，而鞑靼人那边却未有太大损失。
“陛下，情况不对啊。”
小拧子看得不是很真切，但隐约觉得对面的鞑子没见减少，倒是大明官兵坠马无数，到底死没死无法看明白。
而朱厚照基本看清楚了，因为他发现大明坠马官兵，很多直接被马匹踩踏，远远地也能看到猩红的鲜血溅出，这让朱厚照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他导演出的那场戏，好像真遇到敌袭了。
“鸣金收兵！赶紧鸣金！”
朱厚照对着小拧子咆哮。
小拧子吓傻了，这会儿他不知该如何传递消息，只能对木台上一排侍卫喊着：“传令收兵！”
朱厚照暗自嘀咕：“情况不对，看来来不及了，带的是没有弹丸的火铳，怎么打鞑子？马上传令胡将军出击，设法营救钱宁！”
小拧子提醒：“陛下，胡将军在右军。”
“啊？”
朱厚照这才意识到，因为他压根儿就没觉得会遭遇战事，没想过把胡嵩跃和刘序这些有能力的将领调到身边，还有意把人支开。
小拧子道：“陛下，现在去传命吗？”
“赶紧！”
朱厚照吼道，“两翼出击，让鞑子插翅难飞！”
随着明军营地锣鼓声敲响，出击将士一窝蜂撤退，回撤中有大量士兵落马，踩踏的情况非常严重。
战场如同炼狱一般，朱厚照拿着望远镜都不忍心去看。
不过令朱厚照稍感宽慰的是，此番前来袭营的鞑靼骑兵数量并不多，充其量不到三千，并不足以对大明中军营地形成实质性的威胁。
随着胡嵩跃亲率两千荷枪实弹的龙骑兵前去解围，远距离上三轮火铳射击下来，就有上百鞑靼人落马，其余鞑子见势不妙，狼狈撤退。
胡嵩跃也不敢贸然追击，因为敌人后方情况如何没人知晓，在完成援助钱宁部的任务后，便匆忙撤下来。
鞑靼骑兵往后方撤走，朱厚照严令不得追击，这场战事便在大明先败后“胜”中宣告结束。
……
……
中军大帐，朱厚照火冒三丈，来回踱步，等候人把钱宁给押回来，旁边站着的幕僚和将领都战战兢兢。
过了小半个时辰，钱宁才被押了过来。
此时钱宁灰头土脸，身上的甲胄都被人剥去了一半，却是他已被鞑靼人俘虏，若不是胡嵩跃后续赶来的话，他早就被鞑靼人给抓走了。
“你们先退下！”朱厚照要质问钱宁，还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先把周围的人给屏退。
整个中军大帐内只剩下朱厚照、钱宁和小拧子三人，小拧子站在旁边担惊受怕，全身颤抖个不停，因为他记得朱厚照说过，若这场戏做不成，他要跟钱宁一起被问罪。
“怎么回事？你不是跟朕说一定行吗？怎么会有鞑子突然杀出来？”朱厚照怒火中烧，这会儿终于不需要再掩盖，找到撒气的人便上去一顿拳打脚踢。
钱宁被五花大绑，此时跪在那儿只能忍受朱厚照的暴力对待，还不能多做解释，免得惹怒朱厚照，受到更大惩罚。
一直到朱厚照累了，坐在一边休息时，钱宁才把身体跪正，道：“陛下，并非臣不会办事，实在是计划……出了偏差，这些鞑子好像把咱们派出去的人马给……臣完全不知外边的变故……”
钱宁觉得自己很冤枉，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甚至让出击将士放空枪来做戏，却不知对面是真的鞑子兵，若非带了空枪，真枪实弹或许能跟鞑靼人较量一番，不至于败得如此彻底。
朱厚照道：“鞑子怎么来的？情报是怎么调查的？鞑子到底来了多少人？这些不都该由你负责吗？”
钱宁道：“陛下，臣只负责照顾您的周全，情报上的事，都是军中专门的将领负责，臣只是偶尔将他们调查到的情况带来禀告您。敌人到近前依然一无所知，定是有人玩忽职守，必须彻查……”
钱宁可不想死，他知道要逃脱朱厚照的迁怒，唯有找个替死鬼。
朱厚照上去又踹了钱宁几脚，显然还没消气，不过他到底是明理之人，知道并非是钱宁安排不周详，完全是鞑靼人突然冒了出来，让计划从一开始就胎死腹中。
“朕不杀你，不足以平民愤啊。”
朱厚照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
钱宁低下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臣还想找机会戴罪立功……再者，或许歪打正着，若非臣安排人马乔装鞑子袭营，营地里严阵以待，鞑子偷袭或许就成功了……最后，此番战事外人并不知情，且我军出击人马最终还是将鞑子杀退，将士必定军心振奋……”
朱厚照怒道：“就算后面斩获一些鞑子的首级，但那是你的功劳吗？要不是胡将军统兵解围，你他娘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一来一回，你说折损了多少人马？”
恰在此时，传令兵将战果送至皇帐外，朱厚照摆摆手让小拧子去把总结清单拿过来，小拧子手颤抖着把清单递到朱厚照面前，朱厚照看过后直接丢在地上。
“念给他听！”
朱厚照喝令道。
小拧子赶紧从地上把清单捡起来，小心翼翼将上面的统计数字说出来：“……我军将士共计出击三千一百二十人，阵亡四百六十人，伤四百九十人，另有一百一十五人下落不明，基本为前军折损……计杀贼两百一十九人，俘虏一百二十六人，多为胡将军所部获得战果……”
朱厚照怒道：“你领兵一千一百多人，死的死，伤得伤，那些失踪的不用说都被俘虏走了，这还不算先前派出的人马！你之前派出多少人？”
钱宁想了想，赶紧回道：“陛下，派出的人马不多，也就三百二十六人，现在他们下落不明。”
为了让自己的罪责轻一些，钱宁只能压低自己派出人马的数量，他觉得朱厚照应该查不出来，所以敢胡乱报数，而且他觉得这些人马未必就是全数遭殃，鞑靼来袭的人马并不多，无法形成天罗地网，总有漏网之鱼……
朱厚照道：“若他们没事，超出预定时间，怎没人回禀？就算没全军覆没，也该有一两个活口回来报告吧？”
朱厚照这边话音刚落，门口又有情报传来。
朱厚照让小拧子出去接，等小拧子回来时手上并未带什么清单，只是小心翼翼地道：“陛下，真有活口回来，派出六百五十二人，只有二十三人杀出重围逃回，其余的人……非死即被俘……”
“混账！”
这下彻底激怒了朱厚照，上前去对着钱宁又是一通拳打脚踢，钱宁还是只能干受着。
这次朱厚照很快便罢手，站在那儿呼“哧呼”“哧喘”喘着粗气，脸色阴晴不定，似要定钱宁死罪，但也没下定决心，因为他知道这件事自己也负有责任，朱厚照并非那种喜欢让别人背锅的皇帝。
“暂且留你一条狗命，怎么处置朕还要再想想，今天对朕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但继续出兵显然不合适，这里是鞑子的地盘，他们随便找个地方一藏咱们的斥候就发现不了，来无影去无踪，暂时驻兵，等候前锋兵马撤回……”
朱厚照终于决定下一步军策，原地等候江彬所部人马撤回。
小拧子提醒：“陛下，这里不安全啊。”
“朕还用你说？”
朱厚照怒视小拧子一眼，语气着恼，“但朕不能放弃那些将士，统一撤退，相信鞑子不能乱来，我们的兵力优势在这儿摆着，营防做好即可高枕无忧！”

第二六六九章 撤兵
朱厚照下令原地驻扎，便等于是在危机四伏之地确定以防守为主的作战思想。
这显然不符合当前的情况，因为草原上无险可守，朱厚照这么做有玩火的嫌疑，不过暂时对大明有利的情况，是如今的鞑靼人组织不了大批人马袭击大明中军营地。
但当晚还是发生袭营事件，大明中军营地分成左中右三处，互相间协应，而鞑靼人好像很清楚明军防守的弱点，专门找朱厚照所在的中营袭扰，趁着夜色杀来，分兵而出，明军派出龙骑兵，几次追击效果都不佳。
抓了几个鞑靼兵，更多是茫无目的追击，最后朱厚照下令不得出营，固守不出，当晚营地一直不得安宁。
这边情况还算好，毕竟鞑靼人没有能力袭击大营，江彬那边则处在危险边缘。
朱厚照下令撤兵这一日，江彬又带兵行进三十多里，一直到日落扎营，他仍旧没得到鞑靼人的任何消息，处在“岁月静好”的状态。
“江大人，陛下有圣旨传来。”扎营完毕，江彬煞有介事召集将领召开会议，这边许泰带着朱厚照的圣旨匆忙前来。
江彬道：“可是陛下让我们换个方向走？”
到了这个时候，江彬自己也有些发怵，因为到草原腹地后他发现跟他想象的大不相同，这里地势很高，士兵们出现耳鸣以及头晕目眩等症状，明显不太适应高原气候，生病的人不少，而且前面山脉越来越多，侦查敌情也越来越困难，这跟江彬原本以为草原就是一片开阔地的认知违背。
许泰着急地道：“陛下让我们撤兵。”
“撤兵？”
江彬大惑不解，把圣旨接过来仔细看完，皱眉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战事还没开始，就要撤？这不是有损陛下威严吗？”
许泰苦笑道：“这会儿还讲什么威严，陛下说撤就撤呗……咱现在跟后续人马完全脱节，彼此无法形成呼应，若再继续行军，遭遇鞑子，那可如何是好？”
江彬将圣旨丢到一边，脸色不悦：“我还要顾自己的颜面呢，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找个地方举行祭祀活动，震慑一下草原部族，那现在就去安排妥当，明天就在此地进行……就像封狼居胥，咱一定要把声势造足些。”
许泰苦着脸道：“陛下不是让我们在察罕脑儿卫故地进行祭祀吗？那里毕竟有荒废的堡垒可以固守，附近还有湖泊提供用水，比这个地方好多了……实在不行，今晚连夜祭祀，明日一早撤兵？”
“听你的还是听我的？”江彬一听火冒三丈，大声喝斥道，“我说的话是军令，赶紧让人安排！今晚加强营防。”
“是。”
许泰虽然有自己的想法，但在军中他没有任何话语权，脸色难看地退了下去。
……
……
草原的夜晚静悄悄，就在江彬安心准备来日祭祀仪式时，大批鞑靼人马正在往他的营地靠近。
江彬驻扎的地方，是个奇怪的斜坡位置，虽然山下就是水源地，却无险可守，而且江彬自负把营地拆成几个小营地，相互间形成呼应，看起来颇有章法，但其实就是分兵，在兵力本就不多的情况下，这是自己坑自己。
“老子就不信鞑子能反了天！这草原现在是大明的草原，有本事跟老子真刀真枪试试！保管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江彬当晚还喝了酒，然后呼呼大睡，他不认为鞑靼人真敢来与自己一战。
却说这边，朱厚照命令大明军队原地驻扎，像缩头乌龟一样不肯派出兵马跟前来袭扰的鞑靼人正面交战。
如此一来，情报获取便困难起来，本来他以为很快就能得到江彬撤兵的消息，却接连几天都消息全无，这让朱厚照焦躁不已。
“陛下，该撤兵了，沈大人不是说了，久拖生变啊。”
小拧子惶惶不可终日，现在朱厚照明摆着在无险可守的地方驻扎，有点进退不得的意思。
朱厚照不耐烦地挥挥手：“朕会酌情考虑军情，等江彬完成祭祀后撤回，全军就可以凯旋了。”
又过了两天，还是没有江彬的消息，朱厚照意识到可能出事了，因为北边的情报完全断绝，朱厚照几次派人去打探消息都不得。
这天朱厚照把刘序叫到身边，详细问询鞑靼人的情况，刘序把自己所知告知。
朱厚照皱眉不已：“鞑子不是已经溃不成军了么？怎么才几年工夫，又活缓过来了？不是说草原想要复兴，非得等个十几年，至少要一代人以后吗？”
对于朱厚照所说的情况，刘序不太清楚，作为武将不需有如此大局观。
朱厚照道：“那前锋的消息，就一点没有？”
刘序行礼：“陛下，之前有传言，说鞑子不断派人袭扰我们，就是为了吃掉北边的先锋人马，不过后续并未有消息佐证，毕竟先锋距离我们有三百里……”
“什么吃掉。”朱厚照对刘序的措辞很不满，强调道，“朕相信鞑子不会那么不识相，你也说了三百里，撤回来至少得五六天时间，这还不算传递消息和完成祭祀的时间，先等着吧。”
……
……
转眼又是两天，仍旧没有江彬的消息，这下朱厚照着急了。
这天周边袭扰的鞑靼兵马没之前那么多，朱厚照让刘序和胡嵩跃酌情派出人马往北去接应，命令若是有大批鞑靼人动向，便尽量避战，朱厚照怕后续再有败绩，影响他的声望。
本来刘序和胡嵩跃可以派出麾下将领出击，但这几天二人憋了一肚子火，这次出击干脆由刘序亲自领兵，带了足足四千，一人双骑的龙骑兵往北进发。
当天上午出发，到下午刘序便带兵回来，并未经历战事，不过刘序却带回让朱厚照无比震惊的消息——江彬战败了。
“怎么回事？好端端怎么突然败了？几时发生的事情？”朱厚照差点上前去抓住刘序的领子发问。
刘序解释道：“陛下，末将行进途中，斥候发现附近湖边有战马活动的踪迹，于是带兵前去查看，结果发现几个衣衫褴褛的大明官兵，仔细询问后才得知此事。”
朱厚照稍微松了口气道：“恐怕是逃兵在胡言乱语，朕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情。”
刘序再度行礼：“末将不但得到逃兵的口供，还在那湖泊附近的一处丘陵后边，找到几个蒙古包，原来是从北方南下的牧民，他们也说大明打了败仗，逃到漠北的各鞑靼部落近来陆续南下，返回各自的牧场。另外，听说江将军带人往东边溃退了……目前在何处无人知晓。”
“陛下，赶紧撤兵吧，不然来不及了。”小拧子听到这话，吓得不轻，赶紧劝说。
朱厚照神色冷峻，嘀咕道：“拖了这么多天，早就知道可能发生问题了，但现在都是传言，未可尽信。”
随后朱厚照抬头看着刘序：“既然知道鞑靼人逼来，你还回来作何？直接带兵北上，不就能探知更多消息？”
刘序解释道：“末将不敢轻敌冒进……以当前所得知的情况，鞑子兵马至少有一万，听说还不断有部族武装力量加入，而卑职……只带了四千官兵，粮草和辎重都不足，若发生遭遇战的话……”
朱厚照心情极其糟糕，当即叱骂：“沈尚书带出来的人也是孬种吗？”
刘序未料到朱厚照会如此评价他主动回撤的举动，虽然他很想解释自己更多是担心中军的安全，却也只能乖乖领受。
朱厚照随即意识到这么训斥手下大将不合适，摆摆手：“朕准备带兵回撤，你和胡将军率六千兵马殿后，若知道江将军所部情况，随时前去救援！”
这边朱厚照非常不甘心，却也有些发怵，毕竟他很怕死的。
朱厚照心想：“之前沈尚书已提醒过朕，让朕赶紧回撤，朕没有听从，若再逗留下去发生鞑子集结兵马来犯的境况，朕可能想走都走不了！”
就在朱厚照神游天外时，刘序一声“得令”吓了他一跳，他冷冷地瞥了刘序一眼，一抬手让刘序去安排撤兵事宜。
……
……
朱厚照的中军在草原上耽搁多日后，终于踏上返回张家口堡的路。
来的时候走得很慢，回撤却很快，因为朱厚照怕死，至于江彬所部是胜是败，好像跟他没多大关系，就算死再多将士只要他的安全能够保证，就不算问题，宛如之前从南京带兵出征江西，即使最后得胜也无辜葬送数万将士性命。
朱厚照对于军事的热情很大，可惜始终是纸上谈兵，此时他有一种挫败感，逼着他快马加鞭往张家口堡赶。
刘序和胡嵩跃亲率六千人马殿后，但他们并未发现有鞑靼人杀过来，倒是江彬那边的情况他们了解得越来越详细。
根据斥候从游牧民那里打探来的消息，江彬在得到回撤命令的当晚便遭遇袭击，鞑靼人的数量不清楚，不过想来有几千骑兵，跟江彬所部数量相当。
本来大明兵马处于守势，且有先进的火器作为支撑，应该可以获胜，可惜江彬指挥作战的能力基本为零，比朱厚照还要纸上谈兵，遭遇袭击时他正蒙头大睡，等到被侍卫唤醒冲出营地，外围防线已被攻破，鞑子冲进营地四处纵火，江彬恐惧之下没有组织防御，直接上马逃走，这导致当晚的惨败。
不过江彬和许泰还是带了部分兵马突围，慌乱中他们慌不择路，一路往东而去，鞑靼人凑不出足够的兵马袭扰朱厚照的中军，干脆继续追击江彬和许泰，想要将这一路明军兵马彻底绞杀。
当最新军情传回，朱厚照所部距离张家口堡已不到十里地，朱厚照听完汇报后非常着恼。
朱厚照冲着小拧子就是一通斥责：“朕就说不用怕鞑子，就你一直催朕撤兵！若是朕带兵北上，还可以取得一场大胜，那些鞑子早就是强弩之末，或许可以把江彬那六千人马救回来……现在恐怕他们都要葬送在草原了！”
小拧子很委屈，他很想说，不走的话您的安全要受到威胁，而且在不明敌情时谁敢让你冒险？就算现在知道鞑靼人的实力不怎么样，你还是不能去！毕竟现在得知的情况，不过是一些道听途说，没法确证。
“陛下息怒。”
旁边侍立的钱宁赶忙道，“为今之计，最好是撤回张家口内，如此可确保您的安全，再伺机派人救援……对了，不是还有胡将军和刘将军所部负责殿后么？既然他们探听到鞑子实力不济，理应主动出击驰援。”
朱厚照冷冷地看了钱宁一眼。
此时钱宁因为打败仗已被剥夺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务，却依然留在他身边当侍卫，也是朱厚照对故人一向都很信任的缘故。
“那就赶紧撤兵！”
朱厚照黑着脸道，“希望胡将军和刘将军不辜负朕对他们的期望！”
……
……
草原上发生的事情，朱厚照不想公之于众，严令不得对外透露消息，普通将领均不知江彬遭遇败绩。
朱厚照尚未回兵张家口时，身在京师的沈溪已得知草原的情况，跟以往沈溪能得到确切消息不同，这次沈溪获悉的情况更多是传言，毕竟草原腹地的情况不是普通斥候能调查到的，这次战事带着几分诡异，但基本都在他预料内。
“……大人，江彬即便不死，怕也差不多了。”云柳道。
沈溪摇头道：“情况应该没那么糟糕……鞑靼人是什么情况，你还不了解吗？他们充其量能集结个三四千人，根本就没有全歼江彬所部的能力，若我所料不差，江彬突出重围后很快就能反应过来，集结溃兵，然后退到某个地方固守待援，只是没办法派人回来通知。”
云柳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大人是觉得，他可能被困在察罕脑儿卫故地？”
“嗯。”
沈溪点头道，“若我是江彬，发现敌人袭击，且暂时无法撤回大明境内，一定会找有防守基础的地方等待援军到来，而察罕脑儿卫故地算是最合适的地方，除此外就只能利用地形地貌，构筑防御工事……不过这不是他擅长的，以他的脑袋，能想到撤回卫所故地已难能可贵。”
云柳道：“但现在刘将军派人回来传话，是暂且没得到江彬的消息。”
沈溪神色冷峻：“鞑靼人别的不行，但在自己地盘上，要完成消息的封锁还是很轻松的，刘序和胡嵩跃都不擅长搞情报，他们只能通过那些被误导的牧民打听情况，以讹传讹。”
“大人，是卑职无能。”
云柳开始认错。
沈溪道：“这跟你有何关系？是我把目光转向了海洋，从未想过再去草原上走一遭……陛下的举动让本来不可能发生的事成为现实，鞑靼人获得江彬所部的武器装备后，恐怕会嚣张一段时间。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短时间内陛下不用想出兵草原之事了。”
云柳请示道：“那大人是否要通知到刘将军和胡将军，让他们紧急驰援察罕脑儿卫故地？”
“不用了。”
沈溪道，“若你是鞑靼人，明知无法跟大明军队抗衡，也发现大明主力已撤兵，会继续跟江彬缠斗吗？过一段时间，江彬自己就能回撤张家口……现在就看他能带回来多少人马了！”
……
……
朱厚照灰头土脸回到张家口堡。
去的时候意气风发，回来时则近乎残兵败将，王守仁在城门迎接时，朱厚照甚至没下马，黑着脸径直从王守仁身边路过。
等一行人抵达张家口堡内行在，萧敬一脸紧张之色，翘首以盼，见到朱厚照平安回来，萧敬总算松了口气。
“陛下，您可算回来了。”
萧敬想上去帮朱厚照牵马，却被锦衣卫阻拦下来。
朱厚照瞅了一眼萧敬，从马背上下来，丝毫也没理会萧敬，直接进入行在，后续钱宁则带着大批锦衣卫，接管行在的安保工作。
“到底是怎么回事？”萧敬紧张兮兮问钱宁。
钱宁没有回答萧敬的问题，跟在朱厚照身后进入行在，后续小拧子从马车上下来，萧敬赶忙过去追问。
小拧子叹道：“这不明摆着的事情吗？萧公公，做人何必那么执着？有点眼力劲儿吧！有些事情不宜声张，您德高望重能不明白这些？”
萧敬本来还不确定这次出征遭遇失败，毕竟前线消息被鞑靼人以及朱厚照给封锁了，现在见到这状况，顿时明白皇帝领兵遭遇极大挫折，他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不能去触及逆鳞。
等小拧子跟着进去后，萧敬一个人在门口唉声叹气。
“萧公公，可有问清楚是怎生回事？”王守仁骑马跟随圣驾到了行在外，见萧敬站在那儿，不由下马过问询。
萧敬摇头叹道：“伯安，你莫要问老朽，老朽未跟随出征，怎会对征讨鞑靼人的情况那般了解？有事还是请示陛下，老朽一概不知。”
……
……
在这特殊时候，张家口堡内的人都学会了装糊涂，连王守仁也不得不加入这个行列。
皇帝平安返回关塞内的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到京城，让很多人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虽然他们不清楚草原上发生了什么，但隐约感觉出了大事。
朱厚照就算再想封锁消息，但对于权贵来说，战争胜败无从隐瞒，他们只是不会公开宣扬，也是要跟跟皇帝保持统一口径。
随之而来的，是沈溪府上突然变得热闹起来，谁都想来问问他对这件事的看法，李鐩、杨一清、王琼和靳贵都来过，分别代表不同的衙门和势力集团，而他们的目的归纳总结起来就是一条，想知道战事到底结束没有。
皇帝御驾亲征遭遇失败，几乎是无可争议的事情，但草原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大军又是如何战败的，折损多少人马，还有统领前锋兵马的江彬现在情况如何……这些问题，就连兵部尚书王琼都不清楚，需要来求教沈溪。
以前沈溪作为兵部尚书，可以跟这些人直说，但现在却不行。
便在于现在的他不管理军队，哪怕他是监国，在涉及行军作战上，尤其涉及军中机密，他都要回避。
要是他不管不顾，把自己所知说出，别人会非议他妄议军机，他在朝中的身份极其特殊，谁都担心他权力太大危及社稷安稳，绝对不能跟军队牵扯太深。王琼前来拜访时，沈溪甚至故作姿态，向王琼讨教结果。
两天下来，该来拜访的人都拜访过，沈溪终于可以清静一下，不过三边总督胡琏却又派人向京城送信，把延绥调查到的有关鞑靼人的动向跟朝廷汇报。
总的来说，就是胡琏查到鞑靼人活动频繁，似乎有大动作，当然这种上奏属于事后诸葛亮性质。
“出了问题，不知该由谁来承担责任？”
李鐩这两天都在往沈溪这边跑，一直到第二天晚上，只有李鐩留下来跟沈溪一起吃饭，不自觉地感慨一句。
沈溪问道：“时器兄指的是什么？”
李鐩道：“不就是陛下御驾亲征铩羽而归么？最初陛下定下出征草原，朝中很多人都赞同，连之厚你都上奏表示同意，现在出了事，责任划分下来……”
话说到一半，李鐩说不下去了，因为这番话等于承认他知道西北战败的消息。
沈溪摇摇头：“谁说一定要划分罪责？若是功劳呢？”
李鐩很意外，问道：“之厚你是否知道什么事，未跟朝中人说明？”
沈溪拿起茶杯，道：“战果这东西，要以陛下的圣旨为准，现在无端揣测，可能会出现偏狭，时器兄其实不必在意西北的事情，无论是胜或败，都不会威胁边塞稳定，这点你放心便可。”
“那倒是。”
李鐩思索后点头，“鞑靼人想犯边也没那能力，就算有了一定实力，贸然进犯也是送死，谁让陛下随时都可以调你去西北呢？”
说到最后，李鐩不由望着沈溪哈哈大笑，似乎觉得很有趣。
沈溪则无奈叹息：“能不去，这辈子最好都不要去，毕竟是苦寒之地，不是谁都吃得消的，一次两次还好，每次都要当救火队长……这不是难为人吗？还是留在京城过几天安稳日子好。”

第二六七〇章 棋局不在棋面上
朱厚照回到张家口堡后，马上派人调查江彬的情报，同时还关心殿后的胡嵩跃和刘序的情况。
很快事情便有了回馈。
胡嵩跃和刘序所部正在有条不紊回撤，二人听闻圣驾平安返回张家口后，没有恋战，在保证自身不被偷袭的情况下，加速撤离，朱厚照回到张家口当日，二人距离张家口已不到一百里。
随着朱厚照回到张家口，对于前线军情了解更多，王守仁也上呈更加详尽的情报，朱厚照看过后大发雷霆，把请来奏事的萧敬着着实实痛斥一通。
萧敬根本就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因为这场战事他的存在感很低，朱厚照有之前刘瑾和张苑蒙蔽圣听的前车之鉴，根本就没打算这次用兵上听取萧敬的意见。
在朱厚照看来，萧敬本就是要撤换的昏聩老臣，只有当他需要倾泻怒火的时候，才会找萧敬来当出气筒。
“陛下消消气。”
萧敬被骂得狗血淋头，还不得不拿出忠心护主的态度，可怜巴巴地对朱厚照道，“千万别气坏龙体啊！”
朱厚照气呼呼地道：“朕出征一趟，总算看清楚一些人的真实面目……你们这些家伙人模狗样，关塞内一个个都忠心耿耿，有勇有谋，到了草原上却像熊包一样，连个顶事的人都没有！”
萧敬心想：“这跟我有何关系？陛下这是指桑骂槐吗？”
朱厚照侧头看了小拧子一眼，问道：“朕让你派人去京城询问沈尚书的意见，遵命行事了吗？”
“陛下，已派人去了。”
小拧子恭敬地道，“可能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得到回复。”
朱厚照怒道：“现在草原上的情况依然是一无所知，可能后续还会有鞑靼犯边的情况发生，这种时候怎么可以等上几天？八百里加急问询不成么？实在不行的话，让沈尚书亲自来一趟张家口堡也未尝不可。”
“陛下，莫要着急。”萧敬再次劝说。
朱厚照斜着看了萧敬一眼，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喘了口气后幽幽地道：“朕就是生气，为何沈尚书能做到的事情，朕就不行？难道草原不是朕能去的地方吗？”
说到这里，朱厚照异常憋屈，旁边萧敬和小拧子总算明白过来，皇帝这是不甘铩羽而归，此番领兵出塞进入草原，就是为了跟沈溪证明自身的能力，可惜天不遂人愿。
萧敬道：“陛下，沈尚书自小研究兵书，颇有造诣，且他于行伍多年，经验丰富……”
本来萧敬想把沈溪的能力跟朱厚照对比一下，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这么做简直是在打击皇帝的自信心，哪怕他说的是事实，也不能乱讲。
若说朱祐樘追求的是实话实说，眼前的正德皇帝却喜欢被人恭维，脾气阴晴不定不说，还喜欢耍小性子，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佞臣存在。
朱厚照怒不可遏：“你就是想说朕不如沈尚书，对吧？朕承认这一点，不过你们要记住，是朕成就沈尚书，而不是沈尚书成就朕！马上派人调查江彬的情况，若有消息，马上回禀，同时急令胡将军和刘将军带兵驰援，不得有误！”
……
……
朱厚照进内休息。
小拧子和萧敬一起出来，萧敬唉声叹气，一副悲苦无依的模样，小拧子则低头不言。
萧敬道：“小拧子，草原上到底发生什么？到这会儿你还要跟老朽隐瞒吗？”
小拧子头也不抬，闭上眼道：“萧公公这是强人所难啊，陛下不让说的事，谁要是说出来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你个这小东西。”
萧敬气得直跺脚，“这么大的事，你觉得自己有能力承担？”
小拧子摇摇头：“谁也不能忤逆陛下的意思，萧公公问这么清楚却是为何？难道从陛下之前的话语中，你不能参详一二？”
“说呀！老朽不跟旁人讲便是。”萧敬气急败坏地道。
小拧子继续摇头：“陛下让问沈尚书之意，萧公公便去问沈尚书……此时无论发生何事都得请陛下来说，但凡陛下没松口，谁说出来就等于是让自己的脑袋搬家……萧公公这般年岁自然不担心，咱家年纪轻轻，还想多活几年呢。”
萧敬听小拧子说得严重，知道再逼迫也没用，气得再次跺了跺脚，然后拂袖而去。
……
……
朱厚照郁闷不已，但他无力改变战局，只能寄希望于胡嵩跃和刘序能去驰援江彬，如此或许可以带给他惊喜。
但显然胡嵩跃和刘序并不是那种靠自己主观判断解决战场问题之人，他们以前取得的成绩，更多是恪守沈溪制定的战略，一丝不苟完成，然后无惊无险地取得战功。而现在他们所想，不过是把自己率领的兵马安全撤回大明境内，对于驰援江彬没多少想法。
几天后，朱厚照意识到江彬所部全军覆没，到这会儿都没消息，意味着再无可能有好消息传来。
刘序和胡嵩跃在奏疏中明确说明，现在并未得到江彬所部情报，草原上的消息传递已被鞑靼人封锁，那就是说鞑靼人掌握了这一战的主动权。
“陛下，您看是否请沈尚书前来，由他来安排下一步战略？”萧敬趁着给朱厚照奏事的时候，小心翼翼请示。
虽然现在萧敬都不知草原上发生了什么，但他却靠现有消息，基本可以判断出江彬战败，而且很可能全军覆没，这种消息瞒不了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
朱厚照道：“这会儿就算是请沈尚书来掌兵也无济于事，丢那人作何？不过这两天沈尚书没上奏传来吗？”
萧敬为难地道：“沈尚书是有上奏，但都涉及吏部事务，并未涉及西北军情啊。”
“唉！”
朱厚照重重地叹口气，显得很沮丧，这会儿他已不复出征时的豪情壮志，宛若霜打的茄子，摆摆手道，“安排一下，过两天朕就回宣府行宫，西北军政事务就交给兵部侍郎王守仁吧，他在宣府当总督很长时间，对后续战局应该有自己的见地，由他接手再合适不过。”
萧敬请示：“那是让王侍郎现在就接手，还是等过几日陛下走后再说？”
朱厚照瞥了萧敬一眼，没好气地道：“现在就让他接手吧，朕可不想理会这些糟心事……真他娘的麻烦。”
……
……
朱厚照当了甩手掌柜，把所有军政事务都丢给王守仁，同时移交的还有千钧重担。
王守仁接手后也感觉头大，战事发展到这般境地，惨败是肯定的，但为了皇帝的颜面还不能如此跟天下人交待，毕竟之前大明可是保持对草原的绝对胜率，前几年把草原都打服了，还选出个可汗到京城监视居住，这才不到三年时间，就说草原部族已重新崛起，让大明的无敌之师遭遇惨败，这对大明军民的士气打击不可谓不惨重。
在沈溪阴影下，西北军民无论做什么都要仰望沈溪的丰功伟绩，而王守仁觉得自己力不能及。
但王守仁到底是青史留名之圣贤，能力没得说，他接手后，宣大防务进一步加强，同时催促胡嵩跃和刘序带兵撤回关内，生怕再出现一场败局。
不过此时的胡嵩跃和刘序并无马上撤回张家口的打算，他们领兵在距离张家口一百里的地方驻扎，好似真要等待救援草原上尚未撤回的人马。
“老胡，情况不对劲，大人为何让我们在草原上逗留？王大人已几次派快马来催促咱撤回关内了。”刘序急忙去找营地外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周边地形地貌的胡嵩跃说事。
胡嵩跃道：“咱负责殿后，当然是陛下和沈大人让咱怎么干，那怎么干……陛下没让咱撤，沈大人又说让我们留在草原上等候消息，咱着急撤退，不是违抗军令么？”
刘序点点头道：“是这么个理儿，但问题是现在咱在这里干等什么？又不出兵！进又不进，退又不退，就跟等死差不多，万一鞑子主力杀来当如何？到那时想撤回关内可不容易……咱手下不全是骑兵，又没沈大人坐镇中军，守在这里意义何在？”
胡嵩跃回头看了看刘序，皱眉道：“这么说，你不相信沈大人的判断？刘老二，你别忘了咱现在的地位是谁给的！当初你跟俺一样，不过是混吃等死的低级军官，哪里会想到这会儿功成名就，老婆孩子一大堆？”
刘序被骂得颜面不存，气恼地道：“谁说不听沈大人的？但现在沈大人既不是兵部尚书，也不在西北任职，现在可是王大人催促咱回去，那可是宣大总督，还是兵部侍郎。”
胡嵩跃不屑一顾：“什么王大人，跟沈大人有得比吗？出身是挺不错，但从不见在战场上有何建树，他升迁起来，更多是靠沈大人的赏识，还有父辈的人脉……到了战场俺老胡不信别人，就信沈大人，沈大人说让等，就算天塌下来也要等下去，除非是沈大人让我们撤兵！”
“唉！”
刘序对胡嵩跃的态度稍微有些不满，但他也知道实在拧不过胡嵩跃，只能听之任之，毕竟他也认为沈溪没理由害他们。
……
……
西北军务并不单单归宣大总督衙门管理，王守仁每天都会把他所知情况告知京城的兵部，让兵部乃至于五军都督府都知道西北这边发生了什么。
初时王琼几次都想请沈溪去兵部叙话，发现沈溪刻意避免跟这事扯上关系，也学聪明了，不再期望沈溪公开露面，也不求李鐩代为转达，而是单独前去拜访，且是深更半夜后去沈家，无声无息，就是为了防止外人知晓。
王琼亲自前来，本来沈溪可以回绝，但现在王琼凌晨时分来访，明显是以私人身份，还是如此窘迫境地，沈溪不能拒见，便在书房跟王琼会面。
二人坐下来后，先简单说了一下兵部事务，随即王琼便着急地把西北军情说出，恳请沈溪分析一下现在的局势。
王琼道：“……陛下贸然出兵，当初之厚你也同意的，不过随后出现的情况明显超出预期……便在于江彬带领兵马轻兵冒进，才酿出现在的变故，但未必说他一定败了吧？”
沈溪凝视王琼：“德华兄的意思，这一盘棋局还有救？”
王琼叹道：“陛下对佞臣信任有加，让从来都没有在战场上证明过自己的佞臣带兵深入草原，本身就是一步险棋，现在险棋已快到死棋的地步，若再不插手的话，可就不是一人之事，而要关乎国运。”
沈溪点了点头：“其实谁又愿意看到战事发展到如此境地？出兵本身没什么，草原上现在各部族争斗严重，自顾不暇，根本就无心跟大明交战，所以他们能躲就躲，但若鞑靼人发现自己的退缩并未换来大明的撤兵，反而有一路兵马轻敌冒进，甚至进入他们的包围圈内，他们会怎么选择？”
“本来可以避免的战事，却因进兵时机和线路不当而造成眼下的局面，说到底还是有些人太过于自信，以为草原部族无心交战，可以狐假虎威，张牙舞爪炫耀武力，毫无防备之下被蜂拥而出的鞑靼人击败，你说该如何拯救？”
王琼稍微琢磨一下沈溪的话，问道：“之厚是觉得，这步棋没得救？”
沈溪道：“要救，也只能是身陷棋局之人自救……现在草原上的情报完全被封锁，鞑靼在控制信息传递上还是很有一套的，当初在下领兵深入草原腹地，也试图将消息传递回来，都被封锁，现在是江彬带兵，情况跟当初并无不同。”
王琼点头附和，因为他很清楚江彬的能力跟沈溪有天壤之别，既然连沈溪都说没办法传消息回来，江彬无能为力也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
沈溪再道：“此时派兵驰援，可能会遭遇更大败绩，但若拒不派兵，则会一直被封锁消息，不知草原境况，那为何不找些方法转移鞑靼人的注意力呢？”
经沈溪这一提醒，王琼眼前一亮：“之厚的意思，是从旁处派出兵马袭扰草原，让鞑靼人无心张家口一线战事？”
沈溪微微一笑：“在下可没这么说，这是德华兄自己的理解，不过想来这并非坏事，德华兄的建议很不错，若从旁处出兵，让鞑靼人知道现在的困境，或许北关外就没那么多事了。”
“这……”
王琼略显为难，“但现在对于张家口北边的局势，没有更好的把控，这么做有何意义？万一旁处出兵，也出现麻烦呢？”
沈溪道：“若鞑靼人已将江彬所部人马尽数消灭，有何必要封锁消息？大概率……意思是有很大的可能，江彬遭遇战败但未全军覆没，而是在等候援军……至于旁处出兵，可以适可而止，只要让鞑靼人感觉到压力，他们自然会撤兵。”
“鞑靼人想要赶走大明兵马的目的达到，为何还要苦苦恋战？若继续交战下去，他们就不怕大明再发动一场彻底清剿草原的战事？”
王琼身体一震，明显被沈溪的话震慑。
“可不是么？别看现在鞑靼人占据主动，若是大明改变战略，转而全线出击的话，尤其是让沈之厚带兵出击，草原再无安宁可言！鞑靼人投鼠忌器，哪里敢乱来？”
王琼很着急，站起来道：“那在下这就上疏请示陛下，请陛下传令北关各处出兵袭扰，令鞑靼人知难而退！”

第二六七一章 保佞臣
当兵部尚书王琼将出兵建议送呈宣府后，朱厚照第一时间得知此事。
朱厚照并不知这建议系沈溪手笔，觉得非常扯淡。
“……现在什么时候了，再贸然出兵的话不是要出更大的乱子？兵部的人难道连一点脑子都没有吗？”
朱厚照对王琼的建议不屑一顾。
萧敬本来也不明白王琼的用意，但他脑子很灵活，而且王琼在上奏中把出兵原因说了出来，只是朱厚照没时间细看。
萧敬道：“陛下切勿着急，其实以王尚书之意，乃是用各路兵马牵扯鞑子的注意力，以此迫使其收敛，撤兵自保。”
朱厚照皱眉：“这么做意义何在？战事已结束，难道想怂恿朕发起更大规模的报复行动吗？”
“这个……”
萧敬不知该如何解释，支支吾吾半天回答不出来。
小拧子在旁提了一句，“陛下，现在草原上的情况未必做得准，万一前锋兵马还在与鞑子交战，鞑子撤兵，不就可以让更多大明将士安全撤回长城内吗？退一步讲，这么做就算不能对战事有影响，至少让鞑子不敢贸然进犯张家口堡。”
朱厚照仔细想了想，颔首道：“既如此，那就按照兵部建议，传令宣大、偏关和三关各处出兵，但一定保证不要轻敌冒进，跟各路官将说清楚，谁出了乱子就由谁来承担责任！大明再也不许有一场败仗！”
“是，陛下！”
萧敬小心翼翼领命。
朱厚照一甩袖：“该准备的都准备好，朕明日一早回宣府，这里的事暂时交给王守仁……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别之前没把鞑子引来，这么一闹腾鞑子真来了！”
……
……
朱厚照“跑”了，为了防止鞑靼人来袭，朱厚照从张家口堡撤往宣府，这会儿他也有些想念留滞宣府的人，比如说跟随他一起到边关来的沈亦儿。
朱厚照往宣府去后，不到两天时间，西北六镇兵马轮番向草原纵深出击，除了先前配合朱厚照出兵的大同镇和偏关镇的两路大军，三边在胡琏指挥下，兵分数路，直逼河套之地，虽然规模不是很大，却按照兵部吩咐，大造声势，意在警告鞑靼人。
等朱厚照回到宣府时，已是八月初四，这天兵部又来上奏，萧敬中午就想跟朱厚照奏禀，朱厚照却一头扎进行宫不出来，北征这一趟让他身心俱疲，对于外事不加理会。
“萧公公不要去惊扰陛下了。”小拧子提醒道，“除非有战场上的紧急军报，不然谁去惊扰圣驾都会受到处罚。”
萧敬叹了口气，怏怏不乐离开。
结果当晚萧敬又心急火燎而来，这次他真的带来战场上的最新消息，由胡嵩跃和刘序上报。
“事关草原战事，江彬所部并未全军覆没，正在回撤张家口堡途中。”
萧敬又惊又喜，之前最担心的前锋兵马全军覆没之事并未发生，皇帝听闻后必然宽怀，因为没有比这更好的喜讯。
小拧子则显得异常谨慎：“萧公公，你莫不是在言笑吧？这样……还能没事？对了，你说什么全军覆没……谁跟萧公公你说的？”
萧敬这才意识到失言，赶紧改口：“乃是江彬带兵回撤，消息是由胡将军和刘将军派人送回来的，还不快去通传？”
……
……
过了很长时间，萧敬终于见到一脸迷惑之色的朱厚照，显然正德皇帝脑子已经不够用了，实在理解不了草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萧敬把胡嵩跃和刘序的上奏呈递过去后，朱厚照端详半天才放下来，问道：“江彬所部人马折损多少？”
萧敬一怔，又变得小心谨慎起来，道：“战报中并未提及，不过想来，折损不大，鞑靼人并未有继续南犯的迹象，战事应该是彻底结束了。”
朱厚照道：“那意思是……胡将军和刘将军的人马尚未跟江彬所部汇合，可以这么理解吧？”
“是。”
萧敬肯定回答，他已把战报详细看过，能确定胡嵩跃和刘序的措辞，以及真伪，他很清楚胡嵩跃和刘序并非那种欺上瞒下胆大包天的将领。
朱厚照一摆手：“朕担心这么多日子，江彬居然并未出事？也算造化了……如此说来，后续出兵真有效果？嘿，朕答应派出人马到草原袭扰，这才几天，鞑子就真撤了？就算有反应，也没这么快吧？真让人不明白……鞑子在搞什么？”
萧敬心想：“陛下是何意？难道陛下觉得江彬所部应该全军覆没？”
朱厚照抬头道：“跟王守仁说，江彬回来后，马上召他来宣府，朕要亲自问问他，好端端一场战事打成这般模样，到底是谁的责任！朕必须严查到底！”
本来萧敬对江彬这样的佞臣无好感，趁着江彬战败时，他希望朱厚照能重重地惩罚江彬，就算不处以死刑，革职查办也可以，此时他心中隐约有些失望，江彬居然逃得一命，难道就是所谓的祸害留千年？
“是，陛下。”
萧敬低头回道。
……
……
八月初八这天，草原战事最终结果，胡嵩跃和刘序率领兵马北上五十里，终于跟江彬、许泰所部会合，将开战前后发生的事情搞清楚了，马上给朱厚照传回消息。
还是萧敬跟朱厚照奏报，这次萧敬谨慎许多，没有把心中想法表现在脸上，更多是公事公办。
“……江彬遭遇鞑靼兵马夜袭，夜色中不明敌人底细，匆忙逃离，六千折损两千有余，之后带兵回撤到察罕脑儿卫故地，被鞑靼兵马堵住去路，只能固守待援，好在鞑靼人不多，只有万人上下，之后小半月都是苦战，直到几天前鞑靼人撤走，江彬才带兵南撤，中途又发生几次小规模战事……”
“……江彬带领的六千兵马，跟胡将军和刘将军会合时，只剩下不到两千，粮草辎重、武器弹药和马匹损失惨重，平安归来的将士多半带伤，但总算未让陛下失望。”
萧敬禀报完毕，恭敬等候朱厚照进一步指示，他希望朱厚照能降江彬的罪，只是他不会刻意表现出来，反倒为江彬表功，似乎能够全身而退也非常不容易。
朱厚照冷笑不已：“六千兵马就剩下两千，折损四千余众，这跟全军覆其实没多大差别，江彬好意思留着脑袋回来？那四千将士就永远留在草原上当枯骨？”
萧敬道：“陛下息怒，此战已结束，实在没必要气坏龙体。”
朱厚照懊恼不已，总归这结果不是让他太失望，之前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只是他心中有极大的不甘，却找不到宣泄的地方。
“江彬现在何处？”朱厚照厉声问道。
萧敬回道：“尚未到张家口堡，不过陛下的御旨已传过去，只要他进入关内，就会被拿下，押送至宣府。”
“嗯。”
朱厚照点了点头，“还有许泰和那些将领一起押解前来……哪怕他们刚经历过浴血奋战，朕也要一一追究责任，不过最重要的是把罪魁祸首找出来，不然朕没法跟天下人交待！”
……
……
江彬回到张家口堡，以为自己是功臣，经过连续战斗下来，他对鞑子的轻视早已不见，反倒认为能在草原上全身而退很不容易，最重要的是他利用先进的火器，杀死杀伤很多鞑靼人。
因为他麾下官兵装备有大明最先进的武器，而鞑靼人的进攻手段乏善可陈，加上不想冒险死太多人，所以对察罕脑儿卫故地的攻击不是很猛烈，跟榆溪河战事并非一个数量级，即便如此，还是把江彬所部人马吃掉大半。
鞑靼人本想围城打援，等候大明皇帝带兵自投罗网，结果发现朱厚照跑得很快，只能改变战术，准备把江彬所部在察罕脑儿卫旧址给困死。
不过其后大明各处兵马深入草原腹地骚扰，部族联合兵马人心浮动，说白了就是各家都怕自己的地盘给大明给占了，更无法承担人员和牲口的损失，所以无心作战，越到后来散去的人越多，对察罕脑儿卫故地的围困不攻自破，到最后干脆一哄而散，江彬这才有机会脱困。
江彬刚进入张家口，就被王守仁带人拿下，江彬气急败坏质问，王守仁却充耳不闻，将其五花大绑押上囚车。
“本将军乃是大明功臣，谁敢对本将军无礼？”江彬还在叫嚣，但其实气势已没当初那么盛，眼前并非是任人宰割的酒囊饭袋类型的地方官将，作为宣大总督本身又是兵部侍郎的王守仁，有足够的权力拿下他。
王守仁从未想过跟江彬多废话，直接将其投到狱中，先饿了江彬一天，这才往宣府押送。
王守仁甚至跟押送的人打招呼，若是江彬中途乱来的话，可以直接格杀！
这次不但朱厚照身边人想对付江彬，就连朝中正统文官也巴不得江彬去死，便在于江彬犯了众怒，王守仁甚至做好若是皇帝宽赦江彬罪行，他将派人暗中击杀江彬的准备，当然一切还属于构想。
江彬于八月十五被押送至宣府，朱厚照这天却没心思召见。
江彬人被押送到宣府镇专门用来看管落罪军官的牢房，又是一通非人的虐待，时值中秋佳节，朱厚照压根儿就忘了有这个人，萧敬和小拧子等人也有意不跟朱厚照提及。
一直到八月十九，朱厚照才记起还没见江彬，当即招来萧敬询问情况，萧敬实话实说，告知江彬早就到了宣府。
“人在何处？”朱厚照不紧不慢地问道。
“关押在牢中。”
萧敬道，“不过老臣听说，他的境况不太好，身上有伤不说，还因为染病……用饭食都很困难。”
朱厚照本来对江彬满腔愤恨，听到这话有些不忍了，道：“快带朕去看看！”
……
……
江彬这几日的遭遇有些凄惨。
被押送至宣府的路上就遭到诸多虐待，到了地头又被关押在阴暗的地牢中，加上之前受伤未愈，还被故意安排到环境最恶劣的水牢，让他得了严重的风寒，昨日才从水里捞出来，此时已昏迷不醒。
朱厚照很关心江彬这个下属，他亲自去探监，到了地方发现江彬狼狈不堪，连他印象中的乞丐都不如，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死了，浑身散发出刺鼻的恶臭，顿时皱眉不已。
“这是怎么回事？”朱厚照略微有些不满，哪怕他真打算好好教训一下江彬，也没想过要用如此手段折磨。
萧敬在旁道：“陛下，老臣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军中囚犯大概都如此吧，只是他受伤和染病在身，看起来更严重些。”
朱厚照仔细回想了下，确实是他下旨把江彬当成罪犯看待，下面的人对罪犯的确没什么好客气的，只是朱厚照对眼前江彬的遭遇大为不忍。
“打开牢门。”
朱厚照并不是那种拘泥的皇帝，准备近距离探视。
萧敬赶紧提醒：“陛下，切不可如此，这里很脏，也不知他患了何病，万一近了感染什么病回去，那怎么得了啊！龙体要紧啊。”
“开门！”
朱厚照毫不客气地呼喝。
随即有狱卒过来打开门，朱厚照跨步入内，恶臭味更加刺鼻，使得朱厚照想上前触碰江彬鼻息的念头打消，他站在江彬身前不到五步的地方，看了很久，没发现江彬睁过眼。
“陛下，人没死，有口气。”
狱卒上去仔细查看过后，回头对朱厚照奏禀。
朱厚照怒气冲冲地质问：“好端端一个人，能被你们折磨死！这里是鬼门关吗？朕的救命恩人都如此，那普通将士又如何？”
萧敬小声在朱厚照耳边道：“陛下，这里是关押逃兵和俘虏的地方，军队的牢房想进来可不容易，江彬犯下大罪，不能因他的身份而有所偏狭啊。”
“用得着你来教训朕？”
朱厚照怒从心头起，直接喝斥。
或许是朱厚照的声音太大，江彬身体稍微活动一下，眼皮子动了动，却没力气睁开，最后又无声无息。
朱厚照道：“安排太医医治，一定要把人给救回来，出了事拿你们是问！”
此时的朱厚照不记得要追究江彬罪责，好像他是专门来救人一样，直接让侍卫把江彬带走，还找太医为其医治。
……
……
江彬的遭遇，很快传到王守仁耳中，王守仁知道后唉声叹气，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本来他想让江彬直接死在狱中，铲除一个奸佞，却未料到反而适得其反，朱厚照好像连追究的意思都没有了。
王守仁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会被皇帝追查，如此境况下他只能设法求助他人，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直属上司兵部尚书王琼。
他写了密信给王琼，大概说明此事，而且暗示一切都是他指使。
消息发出后，王守仁寝食难安，觉得自己很可能会被朱厚照清算，哪怕这件事他根本就没做错。
京城那边的王琼得到信函后，非常吃惊，未料王守仁居然会对江彬痛下杀手，虽然王琼也想让江彬死，却没想过动用一些卑鄙的手段，此时王琼也听说了朱厚照从牢房内救出江彬之事。
出了此等事，王琼意识到若皇帝追究，他这个兵部尚书保不住王守仁，不过他不敢声张，先想到怎么把事情压下去，尽量不让朱厚照追查到王守仁身上，但显然王守仁做事没沈溪那么缜密，事情很快为朱厚照知晓。
负责调查此事的主要是东厂，也有锦衣卫配合，江彬安插在朱厚照身边的人起到关键作用，这些人靠江彬起家，自然不愿意以后在朝无依无靠，调查时竭尽全力，而且难免添油加醋。
朱厚照拿到结果，怒火中烧，当即将萧敬和钱宁召来，在这件事上他甚至没通过身边两个得力干将。
“真是岂有此理，居然有人谋害朕的心腹爱将！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朱厚照在萧敬和钱宁面前咬牙切齿地咆哮起来。
萧敬和钱宁都不敢应答。
萧敬知道自己在皇帝身边伺候时日无多，钱宁那边也因之前的战败而心惊胆寒。
朱厚照道：“马上将王守仁拿下，朕要问他的罪！”
萧敬脸色大变，道：“陛下，不知王侍郎犯了何罪？这……总归要有个理由啊！”
朱厚照将手上调查后整理成的册子丢到桌上，怒不可遏：“光是欺君罔上这一条，就足以灭他九族！敢跟朕玩花样，当朕是白痴吗？这案子朕要御审，看是谁给他的胆子！居然敢背着朕杀大臣，他以为自己是谁？”
到这会儿，萧敬才意识到江彬遭殃出自王守仁的手笔，之前他还奇怪为何军方会把江彬往死里整，他本来还以为是江彬引起公愤所致。
面对暴怒的皇帝，萧敬只能遵命行事，眼下最炙手可热的宣大总督，很可能是未来兵部的当家人，以极其不光彩的方式在张家口下狱，随即押送至宣府。
……
……
王守仁下狱的消息震动朝野，到底他出身不凡，翰林学士之后，又是两榜进士，能力也得到认可，再加上王守仁做的事引发朝官的强烈共鸣，觉得整江彬纯属为国锄奸，打从心眼儿里替王守仁不值。
王守仁押送前往宣府的途中，王琼上奏为其开脱，他可不敢说这件事是由他指使，只是说念及王守仁以往的功绩，还有其赤胆忠心，提到王守仁的父亲王华对朝廷的贡献……
王琼很清楚自己在正德皇帝心目中并无多少分量，无奈之下赶紧去见沈溪，希望通过沈溪为王守仁说情。
又是夜深人静，王琼故技重施，到沈府求见，二人在沈溪书房会面，时间比上一次更晚。
沈溪对王琼的来访无任何意外，王琼帮王守仁说话天经地义，连沈溪都不想因为一个江彬而让王守仁就此离开历史舞台。
“……之厚，你也知道伯安的脾性，他嫉恶如仇，江彬此人无德无能，作为全军前锋在草原酿下空前惨败，将您打下的良好基础破坏无遗，是个人都会气愤，而且伯安在这件事没做什么，都是下面人义愤使然……”
王琼不停为王守仁开脱，意思是这件事王守仁责任不大，要追究也拿下面执行的人开刀，这跟沈溪的意见相违背。
就算你要救自己的得意助手，也不能拿下面那些不起眼的人做挡箭牌！王守仁不该死，下面的人就该死吗？
沈溪道：“伯安做这件事实在太过冲动，若这种手段有用的话，陛下身边会有佞臣存在吗？忠臣在关乎社稷安稳的问题上不守规矩，就跟佞臣没什么区别，不能因为佞臣邪恶，便用恶法对待。”
沈溪说这些话时不免想到自己的作为，觉得王守仁只是行事不够缜密，不该让人发现，因为沈溪也觉得王守仁没做错，在用恶法的问题上，他可比王守仁强了太多，但只要能保守秘密，别人就拿他无可奈何。
“王守仁是个老实孩子，不会办事，这种事做了还能泄露出去，真是活见鬼……找人办事，你得先把自己摘出去，不能利用手头的权力让人办事，最好是用银子暗中收买人，这样就算出事也没法追查！”
王琼自责地道：“都是我缺少对下属的管束，还有就是他太想整肃朝中奸佞之臣……可是陛下……为何要保江彬如此小人？”
沈溪摇摇头：“江彬做错事，陛下本来会治罪，现在伯安这么做，结果适得其反。陛下宠信江彬不是没有道理，此人救过陛下，而且很会办事，陛下身边并非只需要我们这些文臣当差，有些事非得用他这种人……”
王琼不解地望着沈溪：“之厚，你……”
沈溪道：“德华兄不要以为在下是在替江彬开脱，单讨论如何让伯安免于陛下追责，最重要的还是要让陛下知道，其实伯安只是做事过激了些，是出于对出征失败的气愤，而非发泄私怨。”
“嗯！？”
王琼仔细思索沈溪的话，不自觉拿沈溪的意见跟自己的想法印证，看看是否有能够学习借鉴的地方。
沈溪再道：“陛下对待大事宽厚仁慈，最重要的是陛下讲道理，江彬犯了错这是事实，哪怕陛下不追究，从军法上来说江彬也该得到惩罚，只是江彬身上有伤，还染病不起，这才让情况变得糟糕起来，伤病终归不是伯安带来的。”
王琼道：“那就是让陛下觉得，伯安其实没做什么？”
沈溪苦笑了一下，摇头道：“我们不在宣府，说什么做什么都难以影响陛下的决定，为伯安说情的上奏我会上，等陛下冷静下来把事情考虑清楚，相信不会为难伯安。”
“希望如此吧。”
王琼语气多有无奈，显然意识到自己没有更好的办法。
现在有沈溪一起上奏说情，总归自己没白跑一趟，只是他觉得沈溪在这件事上还是太过保守，在他看来，沈溪有更加直接有效的办法，只是沈溪好像有意避免跟皇帝交恶，不采用罢了。

第二六七二章 宣府见
朱厚照下令将王守仁捉拿下狱不过是一时意气，觉得自己被欺骗，不爽之下非要拿王守仁治罪。
可当他真让人把王守仁押送来宣府后，便后悔了，因为此番出兵尚未结束，除了宣府镇外，西北五镇还在持续不断出兵，袭扰草原，这会儿他直接把宣大总督拿下，明显是扰乱军心，至少宣府和大同镇官兵会无所适从，而且他仔细回想了下，王守仁做事矜矜业业，从筹备出兵到他班师后帮忙收尾，全力以赴，并不觉得有多讨厌。
“他一没派人暗杀，二没亲自动手，就算吩咐手下好好教训一下江彬，这也是人之常情，谁让江彬闯了大祸？就算是朕，也准备好好教训一通！”
朱厚照心中后悔，但碍于情面没法直接宽赦王守仁，作为皇帝他也需要台阶下。
恰在此时，王琼等大臣保王守仁的奏疏纷纷到来，连沈溪的上奏也夹杂其中，这令朱厚照的心结突然重了起来。
越是有人为王守仁说情，朱厚照越觉得自己被人戏耍，朝中重臣居然联手保一个算计他的大臣，这让朱厚照很不爽。
朱厚照本来还有找机会放掉王守仁的打算，到此时彻底坚定主意，就是要将王守仁问罪。
朱厚照将萧敬找来，嘱咐一番，大概意思是他要亲自审问，看看是否有幕后指使者，至于朝中文武官员为王守仁开脱的奏疏，朱厚照让萧敬一一用严厉的口吻回应，大概有追究到底之意。
“不知陛下要如何御审？是否要准备公堂？”萧敬满脸为难地问道。
朱厚照道：“就在行在审问便可，到时候人不需要太多，让锦衣卫充当衙差，朕审问结束后会立即宣判，不用经三法司！”
“这……”
萧敬仍旧很迟疑，不过还是领命，“老臣遵旨。”
……
……
王守仁要被定罪，朝中为他鸣冤抱不平的人络绎不绝，毕竟王守仁的官声很好，又是官宦子弟的代表，军功和政绩都比较出色，百姓中也素有威望……
若非有沈溪，王守仁绝对是年轻人中的佼佼者，奈何现在王守仁做了一件让皇帝不快的事，想要为他开脱的人得好好掂量一下皇帝的执拗脾气，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不敢跟任性妄为的皇帝对着干，没人把自己当成谢迁或者沈溪。
很多人意识到这个问题只有沈溪一人能破解，便在于朱厚照对沈溪完全信任，但沈溪上奏过的，似乎并没有起作用。现在普遍的看法是要救王守仁，只能让沈溪亲自前往宣府去一趟。
但沈溪不想这么做，他是钦命监国，现在朱厚照不在京师，他不能乱来，不然可能重蹈一年前失踪的覆辙，闹出大乱子来。
为了王守仁之事，京城正统文官没少到沈溪府上走动，很久未在朝中露面的致仕老臣，也纷纷通过通政使司衙门上疏，试图让朱厚照网开一面。
这体现王守仁人缘好的一面，却伤害了朱厚照那幼小的心灵，越是有人帮王守仁说情，王守仁的处境越不妙，这点沈溪看得很清楚，所以他只是象征性上奏为王守仁分辨，后续并未有太多动作。
八月二十八，朱厚照在行在审问王守仁。
王守仁虽被下狱，但他没遭遇之前江彬的悲惨待遇，境况算是不错，见到朱厚照的时候一身光洁的衣衫，并非囚服，而是一袭干净的天蓝色直裰，看上去器宇不凡。
朱厚照临时所设的公堂上，钱宁作为押解案犯到场的“衙差”领班，站在堂下，萧敬和小拧子分立皇帝左右，除此之外还有刚到宣府的张永在旁小心翼翼侍候着。
这更像是私人设置的公堂，连个记录审案过程的书吏都没有，完全是皇帝随兴所致。
“犯人，你可知罪？”
朱厚照没审过案，但他见过不少，他跟王守仁之间很熟悉，拿起皇帝的威严来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王守仁垂首道：“臣知罪。”
朱厚照没料到坐堂审案会如此容易，他本来想发挥一下自己审案方面的“才能”，谁知上来王守仁不按照常理出牌，直接认罪了，让朱厚照一时间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萧敬提醒：“陛下，案犯认罪了，可以直接宣判。”
“嗯！？”
朱厚照瞥了萧敬一眼，没好气地道，“还没说什么罪，怎么定罪？真是不知所谓！犯人，你且说自己犯了何等罪行？”
王守仁低着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但眼神异常坚定，正色道：“臣欺君罔上，暗地里让人惩治战败的罪人江彬，陛下要如何惩治臣，臣绝无怨言，只是请陛下依照大明军法，将怂恿陛下出兵且统率精兵离奇战败的罪臣江彬依法处置！”
朱厚照愣了愣，右手猛击桌面，一阵剧痛传来，才想起来旁边备有惊堂木，黑着脸道：“好你个王守仁，朕问你犯下何罪，你居然定别人的罪……现在只说你的！你且说如何欺君罔上？”
王守仁抬起头来，目光直视朱厚照，正气凛然道：“若陛下认为江彬无罪，那臣也不会认罪，臣只是在职责范围内行事，并未有僭越之举。”
朱厚照怒道：“怎么，你还想狡赖？背着朕惩戒朕下令捉拿之人，这还不算罪行？”
王守仁理直气壮地问道：“敢问陛下，臣作为宣大总制，在得到陛下圣谕捉拿江彬归案，派人将他擒拿以囚车押送至宣府，何罪之有？”
“啊？”
朱厚照稍微惊讶一下，意识到审案并不那么容易，但他脑筋转得很快，立即驳斥，“你派人杀他，就犯下欺君之罪。”
王守仁道：“臣并未派人杀他，若陛下如此指证的话，请出证人当面对质，臣何时何地让他杀谁！若说不出来，便是诬告。再者，罪臣江彬如今好端端活着，他有今日之境地，概因当日战场上负伤所致，臣只是疏忽怠慢罢了……但陛下既然将他定为罪人，臣要及时押送他到宣府，臣已派人为他包扎好伤口，且让人为其配了药，臣不觉得自己有罪。”
朱厚照突然觉得自己想辩倒王守仁很困难，就在他气急败坏，不知该说什么时，旁边的萧敬开口了。
萧敬道：“王伯安，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刚开始可是跟陛下认罪的，现在要反悔吗？”
朱厚照终于想起什么，指着王守仁道：“对啊。你在戏弄朕吗？先认罪，现在又不认？你以为可以视朕如儿戏？”
王守仁不卑不亢道：“臣自承做错事，若说有罪，便是做事前未跟陛下禀报，但以臣为大明江山社稷之心，其实无罪，一切要看陛下如何定夺，若陛下觉得臣有罪，臣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但也请陛下不负天下人期望，将江彬定罪，也好安那数千葬身草原的大明将士的亡魂。”
“你……”
朱厚照气得嘴唇直哆嗦，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与王守仁辩论，而且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对于王守仁“犯罪”的证据，掌握得太少，现在所有都是留存于纸面的证据，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就算他要定王守仁戏弄君王的罪名，也得把前因后果列出来。
“陛下您看……”
之前萧敬还在质问王守仁，但其实是替王守仁说话，此时他望着朱厚照，请示之意显而易见。
朱厚照一脸羞恼之色：“这案子确实要补充证据，尤其得参考江彬的意见，这两天他身体应该好转了吧？回头让他过堂，亲自指证案犯！”
王守仁道：“即便陛下定臣有罪，臣也认为江彬之罪远在臣之上，臣不求别的，只要陛下定江彬跟臣一样的罪明便可，就算杀臣，臣也认了。”
“好你个王守仁，分明是在要挟朕……你以为自己是谁？这满朝文武就你一个清流？朕要杀谁留谁，轮不到你来定！别以为你是王先生的儿子，朕就不敢杀你！你犯的罪，就算灭你满门也没话说。”朱厚照咬牙切齿道。
虽然朱厚照不像话，但在尊师重道这件事上还是很克制，王守仁的父亲王华到底是他在东宫时的先生，只是碍于王华是刘健集团骨干才一直未被启用，其实朱厚照心中还是很敬畏王华的。
王守仁并不想生活在父亲的阴影里，当即道：“臣一人做事一人当，请陛下不要牵累臣的家人。”
“晚了！”
朱厚照怒不可遏，咆哮道，“你欺君罔上的时候怎么没考虑过家人？你当官没几年，本事没多大，倒学会替朕做主，朕没说要杀你，你居然想拉着别人一同引项受死，这天下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朕说了算？来人，将他押下去，改日再审！”
“是。”
萧敬巴不得将案子延后，现在王守仁跟朱厚照据理力争，在萧敬看来不是什么好兆头，如果朱厚照气急败坏下当场定罪，王守仁非吃大亏不可。
萧敬道：“将案犯押下去，择日再审。”
钱宁瞟了萧敬一眼，这才带着人将王守仁押下去，王守仁此时什么都不说，低着头好像已认命。
等王守仁离开公堂后，萧敬提醒道：“陛下，钱宁伤情已好得差不多了，不如……对王伯安小惩大诫，放了他？”
朱厚照怒道：“放了他？哼哼，朕的颜面何在？本来放了他也行，看看他在公堂上的德行，真把自己当成大明中流砥柱了？这种人杀了也是白杀！”
……
……
为了个王守仁，京城官场都快翻天了。
都在想怎么营救，好像王守仁是否有罪已关乎大明法统，沈溪作为监国，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
普通人前来求见，沈溪可以不见，但梁储、靳贵、李鐩、王琼这些人他无法拒绝，来说的无不跟王守仁有关。
显然朝中人都意识到，非沈溪不能救王守仁。
“……之厚，我等前来不是为难你，可这件事没你真不行。”李鐩来见沈溪时有些抱歉，他很清楚这么做有多强人所难，“陛下有将伯安定死罪的打算，萧公公派人回来传话，表示情况很不乐观，陛下正在气头上，伯安也非要跟陛下争个子丑寅卯，这不是自断后路么？”
沈溪皱眉：“以时器兄的意思，我该如何施救？上奏都不可，非要亲自前去宣府？”
“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李鐩认真地望着沈溪，大概的意思是朝中上下对王守仁的事都没招了，只有靠沈溪想个办法。
沈溪无奈地道：“似乎除了在下亲自前往宣府救人外，再无他法。”
李鐩若有所思：“若可以让江彬出面……事情或许有转机。”
沈溪眯眼：“这是何意？伯安是因江彬之事落罪，现在反倒要求江彬，让江彬出面说情？就算江彬肯，伯安会愿意？”
“之厚，你可别误会，在下不是这意思，奸佞之人咱不用。”李鐩道，“但若是能证明江彬罪孽深重，那伯安做事不就顺理成章了么？陛下也能消气……”
沈溪对李鐩的建议非常无语，心道：“王守仁错的是自作主张，违背或者篡改陛下圣意，让陛下恼恨，就算江彬真的该死也轮不到王守仁来惩处，这才是根源，你们这些人怎么就不理解呢？”
沈溪道：“如此看来，在下可能真要往宣府走一趟，当面跟陛下求情，或许能令陛下放过伯安。”
李鐩惊愕地问道：“你要去宣府？”
“还有别的办法吗？”
沈溪非常无奈，摊了摊手道，“前去一趟倒也无妨，不过京城事务可就劳烦时器兄，还有诸位同僚了。”
李鐩感觉沈溪态度不虞，赶紧起身：“是为兄逼迫太紧……之厚，你再想想，此事或许有转圜余地，陛下这不还未定罪么？容后再议吧！”
说完李鐩也不留下吃饭，匆忙离开，好像不给沈溪增添压力，这样一来沈溪也就不用跟皇帝走上对立之路。
……
……
沈溪真准备去宣府，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当沈溪跟云柳说明情况，让云柳去安排时，云柳惊讶地问道：“大人，您若是去宣府跟陛下求情的话，陛下对您怕是又会生出芥蒂来。”
沈溪道：“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吗？我如今身处的位置，意味着我没法对朝事保持沉默，但凡遇到问题我都必须承担责任，哪怕因此跟陛下交恶……其实也未必是坏事。”
“这对大人于朝中行事，很不利啊。”云柳强调道。
沈溪点了点头：“你的顾虑我很清楚，但有些事我必须得做……我现在让你做的不是往宣府，而是立即南下新城，准备一些事情。”
云柳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意识到沈溪此去宣府就是故意跟朱厚照交恶，为南下创造条件。沈溪对于在朝中当监国并不热衷，似乎有意避开纷争。
这半年多来，京城用上了电，几条主要大街以及皇宫里乾清宫、交泰殿和坤宁宫，以及文华殿、文渊阁都开始用电灯照明，老百姓对经济实惠的蜂窝煤趋之如骛，开采煤矿成为有利可图之事。
现在从西山煤矿到京城的马拉铁路正在建造中，下一步从宣大地区的大同、下花园、浑源煤矿连通长城内关的铁路正在酝酿，资本的力量正在快速崛起。
沈溪要做的只是引起一把火，随着蒸汽机应用逐步加强，火车这种钢铁巨兽一旦出现，羊吃人的圈地运动必然会发生，那大明的崛起将不可避免。
在这个时候，沈溪需要更多为自己考虑了。
沈溪再道：“此番去宣府，我不会提前上奏，等出发后陛下自然会知晓，这次的事能办成，算是我对大明的一个交待吧。”
对于沈溪所说的“交待”，云柳暂时想不明白，但隐约感觉沈溪有“交代后事”的意味，好像是想用某种方式“还债”，尽管她没完全理解沈溪的用意。
……
……
沈溪出发了，低调出京，在这之前他只是简单跟梁储交待几句，梁储劝他留下，沈溪却执意要往宣府。
沈溪毕竟不是首辅大学士，哪怕他是监国，也不代表他做的事没人能替代，即便他走了，朝廷也不会出大乱子，大明朝政已不像几年前那么混乱，刘瑾和张苑相继倒台后，朝政步入正轨，朝中早已习惯没有皇帝存在，可以自行把手上的差事做好。
当沈溪出发两天后，消息传到朱厚照耳中，朱厚照对于沈溪前来宣府，并不感觉气愤或者不解，而是有些惊慌失措。
“沈先生来作何？朕没让他来，西北军务也用不上他，各处出兵那么顺利，他来……不会只是为王守仁的事情吧？”朱厚照吓得脸色都白了。
萧敬对朱厚照的反应非常意外，在他看来皇帝太过任性，应该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怎会对沈溪如此忌惮？
萧敬道：“陛下，沈尚书身为监国，未经传召便离开京城，怕是不妥吧？”
萧敬本想说沈溪“擅离职守”，可以问罪，但斟酌了一下字眼，只说“不妥”，也是考虑到现在沈溪在朝廷中流砥柱的地位，还有皇帝对沈溪那不明朗的态度，他怎么说都是年老成精，这点形势还是能看透的。
朱厚照道：“就算沈先生擅离职守，朕还能把他怎么着不成？只是……朕见到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萧敬请示：“那陛下，沈尚书若到宣府，不知如何接待？到时，是否传他来面圣？”
“容朕好好想想，他出京城一定会来宣府？不对啊，他不来宣府又能去哪儿？嗨，真麻烦，朕晚上还要跟皇后一起用膳，赶紧想个对策看是否能把沈先生劝回去，实在不行的话……你就亲自去劝，就说朝事繁忙，少不得他这样的能臣担当，总归要劝走他……唉！你看着办吧！”
朱厚照彻底慌了，他想到沈溪前来质问他，就觉得心里没什么底气。
他嘴里嘀咕个不停：“若又来撂挑子这一套可如何是好？朕好不容易将他安抚下来，这一年多来什么事情都很顺，听说如今京城连电灯都点上了，朕还打算在宣府也用上电……不会因为个王守仁闹出乱子吧？”
萧敬提醒：“陛下，要不将王守仁放了……如此一来，或许沈尚书就不来了？”
朱厚照看了萧敬一眼，眼睛里带着光芒，觉得这个提议非常有建设性，当即点点头：“此乃老成谋国之言，可以试试……你先去劝，劝不动的话赶紧派人跟朕说，朕到时候放人便是！”
……
……
沈溪往宣府，一路走得很快，萧敬没料到沈溪轻车简从，比预期抵达时间要早上几天。
萧敬刚出宣府城一天，就跟沈溪碰上，还是在官路上相遇，而不是在驿站或者城塞内，这让萧敬非常难堪。
此地距离宣府不到四十里，萧敬亲自上前拦住沈溪车驾，把沈溪叫到临时帐篷内，将朱厚照的意思大概跟沈溪传达一下。
萧敬道：“之厚你到宣府来，没有提前跟陛下打招呼，走得还这么急，陛下甚是生气，若你只是为了伯安，实在没必要啊。”
沈溪看着萧敬：“那何事才有必要？”
“这个……”
萧敬迟疑一下，随即叹息道，“唉！其实老朽也想帮伯安，不然也不会屡次派人回去通禀，不过这次出来前陛下有言在先，若是之厚你仅是为伯安之事而来，陛下可通融，大不了不计较伯安的罪行便是。”
沈溪颔首：“陛下倒也善于纳谏。”
萧敬笑道：“那之厚你这就打道回府？”
沈溪摇头：“若是自京师出发前，陛下便做如此决定，在下不会踏上西来的道路，但到现在，不得不提请陛下为草原数千亡魂做主。”
萧敬惊愕不已：“听你话里的意思，要让陛下追究江彬的罪责？这……”
“嗯。”
沈溪郑重点头，“江彬犯了罪，就该承担罪责，我是来替王伯安将他未竟之事完成。”
萧敬本来以为可以息事宁人，沈溪回京，他的差事就算完成，最重要的是王守仁也会平安无事，结果沈溪态度异常强硬，坚持要把江彬治罪，等于是逼朱厚照杀江彬，这让他接受不了。
“之厚，你可要三思而后行啊，你如今在朝中的地位……还有你的声望和人脉，你的年岁……你将来在朝大有作为，何必为了个不成器的江彬跟陛下力争？陛下也意识到江彬乃奸佞小人，将来绝不会再对此人器重，你若顶撞陛下，对你前途很不利啊。”
萧敬这会儿很着急，他虽然对沈溪有一定成见，但也知沈溪是大明的中流砥柱，且萧敬也认可沈溪的能力，所以他不会跟刘瑾、张苑等人一样处处针对沈溪。
这次萧敬一心为沈溪好，希望沈溪“见好就收”。
沈溪道：“谢过萧公公好心提醒，但在下这次前来打定心思要做成这件事，希望萧公公成全，不要阻拦。”
“你……”
事关重大，萧敬想到之前朱厚照让他及时把消息传回，现在时间明显有些来不及了。
萧敬道：“你先冷静一下，不如今日就在附近的驿馆休息，好好考虑一番，让老朽回去跟陛下打声招呼？”
“不用了。”
沈溪道，“天色尚早，四十里路骑马可以在天黑前抵达，倒是萧公公未必适合如此高强度的赶路，就此别过，宣府见。”

第二六七三章 一物降一物
萧敬奉命去劝沈溪回头，可是他的消息比沈溪进城时间还要晚，朱厚照知晓沈溪到了行宫门口，才收到萧敬的回信。
“没用的东西，让他去劝，结果人比他来得还要快，真是老迈昏聩，不能再用了。”萧敬道。
小拧子解释道：“是沈大人来得太快了，萧公公昨日才出城，今日沈大人便到了，谁都未曾料到。”
朱厚照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现在人都到门口了，朕该如何应付，难道让他在外面等着？”
让大臣在宫门处等候，这种事朱厚照以前没少做，拒绝见沈溪也不是一次两次，但那时沈溪不算朝中中流砥柱，始终上面有谢迁，现在朱厚照正仰仗沈溪给他管着朝廷，越如此越怕沈溪撒手不管。
小拧子试探地问道：“要不……陛下见见沈大人？”
朱厚照斜着瞥了小拧子一眼：“好你个小东西，朕且问你，若沈尚书到朕跟前，质问朕，你让朕如何去应答？”
这问题别说小拧子回答不出来，就算能回答也要保持沉默，因为他知道朱厚照并不是征求答案。
朱厚照沉思一下，道：“你不是很有见地吗？那就由你去跟沈尚书见面，就说朕这两天身体不舒服，让他回头来见，不能把沈尚书劝走，为你是问！”
小拧子心想：“早知道就不说话了。”
他非常憋屈，却老老实实行礼：“奴婢这就去。”
……
……
沈溪进城后，直接到行宫求见朱厚照，阵仗闹得很大，简直不给皇帝颜面。
小拧子奉命从行宫出来，见到沈溪后一脸为难之色，上前恭敬行礼：“沈大人，好久不见，您身体可好？这……您大老远前来，理应先去官驿休息，陛下龙体有恙，怕是不能召见您。”
沈溪面对满脸尴尬之色的小拧子，没有理会，站在那儿好像木杆子一般，一动也不动。
小拧子道：“沈大人，您可有听清楚？小人再跟您说一遍，陛下无法赐见，要不您先把跟陛下说的事呈列出来，由小人给您送进去可好？”
沈溪道：“拧公公不必劝了，本官前来有要紧事拜见陛下，若陛下不赐见便在此处等候不回，至于要说的事面圣后自会说明，谢过拧公公好意。”
“这不行啊，小人没法回去跟陛下交差。”
小拧子哭丧着脸道，“陛下态度很坚决，说不见就真的不见，您在这里等着也是徒劳，若您是为兵部侍郎王大人来，小人也可传达，其实陛下也不过是想稍微惩戒一下王大人，并非要判死罪，陛下说了只要您和和气气的，凡事都好商量。”
沈溪闭上眼，不再去跟小拧子说话，这下小拧子只能干着急，说了半天也不见沈溪接茬，只能三步一回头进到行在门内。
“公公，您看这可如何是好，沈大人不走啊。”
侍卫急了，沈溪在门口引起宣府城内的轰动，很多人在远处打量这边，虽然不能靠近也给行在的安保工作带来影响。
小拧子道：“沈大人是什么身份，他自己不走还能驱离不成？咱家这就进去跟陛下通禀，你们看着点，别让无关人等靠近！”
……
……
小拧子回到行在内院，朱厚照坐在那儿发呆。
听到脚步声，朱厚照抬起头来，问道：“走了吗？”
小拧子道：“陛下，沈大人没走，奴才实在拿他没办法。刚刚萧公公又来信，说他劝不动沈大人，这会儿正乘坐马车，加速往宣府赶回来。”
“没用的东西！”
朱厚照骂了一句，也不知这是在骂小拧子还是萧敬。
朱厚照又道：“那沈尚书来是何目的？让朕放了王守仁？若如此的话，根本不必来。”
小拧子低下头道：“奴婢问了沈大人，他没说，不过萧公公传回的信里却说明，沈大人想让陛下追究江彬的罪责，以正大明军纪法度，警示世人。”
“什么？”
朱厚照震惊不已，瞠目结舌道，“江彬做错了什么，这么多人想让他死？他们都要跟朕对着来吗？”
小拧子道：“陛下，江大人虽然有功劳也有苦劳，但这次在草原上……的确在大好的形势下打了败仗，若不追究的话，实在说不过去……”
小拧子说到这里便顿住了，心中一阵懊恼，觉得自己这么多话，一定会被朱厚照迁怒，可是朱厚照却根本没有追究的意思。
朱厚照站起身，来回踱步，神色一片迷惘，半天没回过神。
小拧子终于有了点胆气，道：“沈大人在外求见，城里军民很好奇，百姓知道是沈大人亲临后，都在围观，沈大人在边关的声望很高。”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这还用得着你来说？沈尚书征服草原，封狼居胥，让边塞百姓可以过安心日子，这样的人在百姓中怎么可能没声望？他很年轻，又不拉帮结派，百姓就喜欢这种年轻豪杰。”
小拧子眨眨眼，没跟上朱厚照的心路历程，因为他不觉得这会儿朱厚照还有心夸赞沈溪。
朱厚照停下脚步，打量小拧子问道：“江彬这两天伤势如何？”
小拧子道：“奴婢不知，不过之前听说伤病差不多好了，已能下地走路。”
朱厚照喘了口粗气：“朕本来要定他的罪，结果却把他从鬼门关救回来，难道现在又要杀了他？真是……朕这皇帝当得真是没劲啊。”
“陛下，可别气坏龙体。”小拧子赶紧劝说。
朱厚照摆摆手：“都这会儿了，沈尚书来宣府，想来朝野皆知，他这是想利用朕来积攒声望啊，或许是他太年轻，需要这种声望，但朕就这么被人白白利用！”
本来朱厚照对沈溪的评价很高，却出此恶言，小拧子立即意识到朱厚照跟沈溪间的嫌隙越来越大，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和谐。
朱厚照道：“他既然愿意等，就让他等着，王守仁不能放，江彬也不会治罪，看谁耗得过谁！”
……
……
朱厚照跟沈溪已很久未曾见面，本来君臣间言谈甚欢，突然间起了矛盾，好像君臣间最后的信任也消失殆尽。
当晚朱厚照并未出来见沈溪，去见了花妃，在花妃处过夜，沈溪在行宫外等了一宿。
小拧子倒是一直在门口等着，毕竟已进入九月，宣大之地天气已经很冷了，尤其是夜里，小拧子让人给沈溪送衣服没被接受，小拧子几次想出来跟沈溪对话，但实在没有那勇气。
一直到天明，小拧子睡眼惺忪起床，侍卫赶紧过来给他递上热茶。
小拧子着急地道：“沈大人走了吗？”
侍卫道：“还在外面……公公，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得想主意让沈大人回去，要是得了病如何是好？”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陛下都不能解决的事，你们倒有心思……既怕沈大人生病为何不去送衣服送椅子？让他在外站着？”
侍卫苦着脸道：“这不是沈大人不要吗？再者说了，既是来求见陛下，坐在那儿可就不像话了，沈大人这么做也是为了朝廷，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啊。”
“啊？”
小拧子又稍微吃惊一下，未料沈溪的举动居然把宫中的侍卫都感动了，现在世人都站在沈溪的立场，觉得皇帝做的事很过分。
既宠信奸佞，又为了奸佞而加罪忠良，现在有朝中股肱大臣前来说情，皇帝居然避而不见，让肱骨之臣在外吹了一宿冷风。
“坏了坏了，越是如此，陛下越会生气，沈大人这么做，不是跟陛下对着干吗？”小拧子感觉情况不妙，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张永和钱宁从行在出来。
“沈大人还没走？”
张永先往大门外看了一眼，确定沈溪还站在那儿后，回头道，“拧公公这一夜都做了何事？怎么不劝劝沈大人？”
小拧子着急道：“劝说有用的话，沈大人早走了，能别说风凉话吗？”
钱宁对侍卫吩咐：“赶紧为沈大人准备热茶和椅子，让沈大人可以休息一下。”
侍卫道：“不行啊，大人，别说沈大人不接受，若是给了，陛下那边如何交差？”
钱宁回头看了看张永，希望张永能给个意见，但张永也没好办法，摇摇头不言不语。
“张公公、拧公公，陛下请两位进去。”就在三人商量不出对策时，旁边有太监过来通传。
小拧子和张永对视一眼，随即二人便往里边去，等见到朱厚照时，这位正德皇帝已整理好衣衫坐在那儿，手上拿着几份奏本，并不见萧敬。
朱厚照将其中一份奏本丢到桌上，道：“萧公公年老体迈，不堪大用，所以朕已派人去通知，让他不用来面圣谢恩，直接回清河养老！朕会赐田宅和奴婢，让他颐养天年。”
“陛下，那司礼监事务……”
小拧子提醒一句便缄口，此时他已意识到可能会关系到朝中人事变动，还跟他有关，不能随便过问。
朱厚照神色波澜不惊，不紧不慢地道：“掌印太监出缺，就由秉笔接替……张永，你暂代司礼监掌印之职。”
“老奴遵旨。”
张永喜出望外，追求多年，终于一朝完成心愿，位列皇宫所有太监之首。
朱厚照又道：“你东厂的差事，暂时交给李兴，他在京师，朕会让人前去通传，至于司礼监中出缺，就由张苑接替吧，他以前干过掌印，现在让他当个秉笔，如此也不至于荒怠朝事！”
朱厚照简单把撤换萧敬之事说出来，就往内院去了，似完全忘记沈溪等在宫门前。
等朱厚照的背影消失不见，张永欢喜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虽然他的老对手张苑又回司礼监担任秉笔太监，算是很不好的消息，但总的来说张永还是很兴奋的，多年夙愿一朝完成，好像人生也了无遗憾，至于张苑他觉得没什么必要担忧。
“真不知你高兴个甚。”
小拧子对张永的兴奋多少有些不屑，白了张永一眼。
张永笑道：“多亏拧公公您礼让，其实这职位非你莫属才是，不过却便宜了李兴和张苑，咱俩可是一体的。”
小拧子没好气道：“你当咱家羡慕嫉妒才说这话？也不想想陛下为何要把你提上来，门口那位的事你能解决得了吗？”
本来张永很高兴，闻言身体一震，突然明白很多事。
“你……”
张永感觉无言以对，正如小拧子所言，他上任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沈溪“请”回京城，若事情顺利，那他的职位将会稳固下来，可一旦失败，他很可能会成为最短命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刚上任就会被朱厚照卸职。
小拧子道：“现在你上位了，先说一声恭喜，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若是劝不动沈大人，自己去跟陛下领罪，别想牵累他人下水。”
张永神色尴尬，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随即小拧子也往内院去了，张永站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
……
……
张永走马上任，出了行在去跟萧敬见了一面，本意是传达朱厚照的旨意，不想这边萧敬已知晓。
萧敬对于自己卸任司礼监掌印之事很是淡然，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天，正式卸任后他反而神清气爽，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几岁，满脸的皱纹都似乎消失了，这种精神状态张永根本无法理解。
萧敬提醒道：“现在你到了这位子上，好好辅佐陛下，朝中事要多担当，可不能把什么都往外推，别忘了刘瑾的前车之鉴啊。”
张永颔首：“多谢萧公公点醒。”
“嗯。”
萧敬点头道，“不过你也要明确现在朝中格局，沈之厚到宣府来是为劝说陛下诛除江彬，但陛下无意动江彬这人，这件事继续发展下去，势必造成君臣间的严重对立，朝廷也会出大乱子，现在此事交给你，好好掂量着办。”
张永赶紧问道：“不知萧公公有何好建议？”
萧敬摇头苦笑道：“若有好建议，老朽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田地，陛下对老朽不满日久，咱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好隐瞒的，在陛下跟前做事得处处留心……”
虽然萧敬没明说，但张永却明白是什么意思：“这是提醒我伴君如伴虎啊。”
萧敬再道：“沈之厚虽然年轻，但也是先皇钦点的顾命大臣，处理事情有礼有度，谢阁老对他寄望甚深，在这件事上切勿跟他交恶，否则必然千夫所指……他现在已是监国，未来更是内阁首辅的不二人选，你要多协助他做事。”
“嗯。”
张永面色拘谨，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萧敬施施然站起来，冲着张永拱了拱手，然后叫来家仆开始收拾东西。
张永起身问道：“萧公公这就走？其实可在宣府多停留几日。”
以张永想来，萧敬到底施政经验丰富，可以聘请萧敬当自己的幕僚，遇到事情可以多问问萧敬的意见，必要时还可以把这个“前任”推出来当替死鬼。
萧敬却是那种拿得起放得下的性格，完全不眷恋权位，道：“陛下让回，这就走，遵照陛下御旨办事总归没错，这里就交给你了。”
……
……
张永别提有多懊恼了，他从萧敬这里没问出策略，只能硬着头皮去劝说沈溪，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行宫门口，沈溪好像木杆立在那儿，张永远远看一眼，正要往前走，钱宁过来笑着恭维：“还没好好跟张公公说声恭喜，以后多仰仗张公公您了。”
张永对钱宁倒是没多大意见，道：“沈大人那边，该怎么劝啊？”
“这个……”
钱宁双目圆瞪，“一切听从张公公吩咐。”
张永不耐烦地道：“算了，问你也是白问，你别过来打扰，咱家要去跟沈大人交谈……”
说完张永走向沈溪，一直到沈溪跟前，轻轻咳嗽一声算是提醒，沈溪睁开眼，扫视他一下。
张永面色尴尬，拱手道：“沈大人，有件事跟您通知一下，咱家这不刚去面圣么……陛下说让咱家接替萧公公，做司礼监掌印，以后多多关照。”
“恭喜了。”
沈溪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
张永面色略带凄苦：“有什么好恭喜的，连起码的替陛下分忧都做不到，咱家汗颜啊！”
说这话时，张永眼巴巴地望着沈溪。
沈溪嗤笑一声：“怎么，我站在这儿，碍着张公公你的前程了？”
“不不不……”
张永赶紧解释，“咱家并无此意，您想在此停留多久都可，只是……咱家不知该如何做好差事，想请沈大人多提点。”
沈溪摇头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张公公若有对公事不解之处，当求教萧公公，而不是来问本官……内官和外臣见面交谈一向是忌讳，张公公在司礼监并非一两日，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才是。”
这话等于是直接回绝张永，其实沈溪很清楚张永不是来求教他，而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但到这个地步，他已不可能退缩。
张永道：“萧公公什么脾性沈大人您该有所耳闻，知道退下来，他对咱家三缄其口，咱家不得已才来求教沈大人。沈大人在朝中多年，总能指点一二吧。”
沈溪摇摇头，懒得搭理张永。
张永叹息：“沈大人定以为咱家是来当说客，劝您回去，其实不然，陛下除了安排差事外，并未提任何事，沈大人您……”
本来张永还想替君臣间说和，但等话出口后便后悔了，因为他意识到朱厚照对沈溪“罚站”之事不闻不问，体现了皇帝对臣子的不重视，或许会引起沈溪的强烈不满。
沈溪道：“张公公到了这位子上，好好做事，本官能提点的就这么多，别的事既不相干，也最好不要过问。”
“这……”
张永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皱眉问道，“沈大人，您可有事呈奏陛下？”
沈溪摇头：“面圣后自会说。”
“嗯。”
张永点了点头，却是他先“知难而退”，选择回避进了行宫，入内后一头冷汗，钱宁赶紧递上手帕。
……
……
朱厚照安排张永当司礼监掌印，就是让张永去驱离沈溪，他本来在等“好消息”，却一天都没个音信。
沈溪在行宫外等了一天两夜，朱厚照紧张起来。
“不吃不喝？立在那儿没事吗？没晕倒或者体力不支？”
朱厚照问询小拧子情况时，脸上满是关切之色，对沈溪的身体状况很在意。
小拧子道：“回陛下，沈大人暂且没事，以奴婢想来他多次领兵出入草原，身体应该能扛得住。”
朱厚照恼火地道：“让张永办事，他怎么当逃兵了？人呢？”
小拧子本来可以趁机说张永坏话，但他知道自己跟张永是一伙的，只能隐忍地道：“张公公多次去劝说沈大人，但沈大人态度坚决，非见陛下不可。”
“气死朕了，就没一个顶用的吗？”朱厚照怒气冲冲，要去砸东西，还没等伸手，只见里面出来一人，脸色瞬间变得非常尴尬。
出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沈溪的亲妹妹沈亦儿，也是朱厚照最发愁的人物。
沈亦儿过来，浑然不顾小拧子在场，喝问：“我大哥来了，你让他在外面等两天，这算什么意思？想让我大哥身体吃不消？他病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朱厚照态度瞬间软化下来，道：“这不……朕也在想办法……沈尚书就是不离开……朕也没办法啊。”
说着话，朱厚照摆摆手示意小拧子退下，小拧子还没后退两步，就被沈亦儿叫住。
“站住！”
沈亦儿先朝小拧子喝了一声，再看向朱厚照，“我大哥来求见，有事要说，你不见他他肯定不会走！你说你没办法？根本就是诚心想害我大哥。”
小拧子这会儿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觉得自己听到的话都是催命符，沈亦儿一点皇后的样子都没有，把朱厚照当窝囊废丈夫训斥，作为皇帝朱厚照偏偏连一点脾气都没有。
“不是这么回事。”
朱厚照只能苦口婆心解释，“你大哥来，是想让朕杀大臣，他要保的王守仁，也是一个罪臣……这些是朝廷大事，跟你没关系。”
沈亦儿气呼呼地坐下来，道：“你说朝廷大事跟我没关系，我承认，但若是跟我大哥有关系，那就跟我有关！”
朱厚照心下踟躇，但他又非常忌惮沈亦儿，支吾半天也没给个音信。
沈亦儿大喝一声：“你到底要怎么做！”
朱厚照身体抖了一下，随即一咬牙：“来人，先去把江彬下狱，朕准备回头好好审问一下，拿出个结果……回头朕自会见沈大人，只是现在不方便，让他先回驿馆等候，朕处理完手头之事便传唤！”

第二六七四章 知错能改？
朱厚照迫于无奈，准备按照沈亦儿的吩咐去见沈溪，但心中始终感到很不痛快，不想如此轻易便就范……沈溪这种紧逼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做得很没尊严。
朱厚照从行宫后院出来，木着脸，闷闷不乐，服侍在旁的小拧子很有眼力劲儿，看破不说破，始终缄默不语。
“人下狱了吗？”
朱厚照先来到书房，背着手来回踱步，沉默良久，突然问了一句。
小拧子有些意外，赶紧回道：“陛下是问江彬和许泰吗？话已传出去了，不知下面的人是否会按照御旨办事……奴婢这就去问问？”
朱厚照摆了摆手：“这种事不必问，朕心里有数……你去跟沈尚书说，让他好好休息，再送些补品过去，让他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朕回头便会召见。”
小拧子道：“奴婢现在就去传话吗？”
“嗯。”
朱厚照心不在焉地点头，随后抬头看向小拧子，“你说什么？”
小拧子毕恭毕敬地道：“是否让奴婢去给沈大人传话？”
“去吧。”
朱厚照摆摆手，“一定记得让沈尚书休息好，他这两天累坏了，很容易病倒……皇后最在意他这个兄长，其实朕也在意，只是平时不说罢了。”
……
……
朱厚照并不想见沈溪，但君无戏言，既然答应了沈亦儿就不能食言而肥，入夜后他突然想起来，叫人来询问沈溪的情况时，才从小拧子那里得知沈溪仍旧没走。
“还没走？没把话传到？朕对你说的那些，你都听到狗耳朵里了？”朱厚照气急败坏，怎么也没料到沈溪会如此执着。
小拧子委屈地道：“奴婢办事不利，苦劝沈大人很久他也不肯去驿站休息，小的本想跟陛下回禀但无机会……奴婢没用……”
小拧子看似认错，但其实是在说，我想跟您禀告但无机会，谁让您一天没召见我？
朱厚照恼火地道：“站着宫门前不走？差不多两天了吧？出了事谁能承担？”
小拧子道：“陛下，沈大人的意思是若不能亲自见到您，绝对不会走，奴婢实在没办法，奴婢很想帮陛下还有沈大人……”
“没用的东西，光会说风凉话，真让朕失望。”
朱厚照骂了两句，就要往外走，突然想起什么，冲着小拧子吩咐，“你不用跟朕出去……你到后院去跟皇后说一声，朕去见她兄长了，让她不用担心！”
“是。”
小拧子一阵愕然，想到要去跟沈亦儿解释他就一阵头疼，显然他不太适应多一个主子，而且这个主子还是个任性的小女生。
……
……
朱厚照终归还是硬着头皮到行宫门口去见沈溪，君臣会面并未有太多礼数，沈溪低着头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眼神冷漠，看上去了无生气。
朱厚照道：“先生久违了，咱们找个地方叙话吧。”
说着他便想带沈溪到行宫内随便找个房间聊聊天，君臣间好好沟通一下。
可惜走出两步，感觉没对，朱厚照回过头来，发现沈溪站在那儿没动，借助灯笼的光芒仔细辨认清楚，才确定沈溪没有晕厥过去。
“先生，咱有话好好说，您有什么事情不能上奏吗？你到了这里来，京城事务怎么办？”
朱厚照本想喝斥，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他见到沈溪后胆怯油然而生，让他不敢跟沈溪正面面对。
沈溪道：“陛下已成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难道还不清楚吗？”
朱厚照面色不善：“先生这话是何意？难道朕处置王守仁有错？他背着朕想把江彬和许泰弄死，这算什么？就算二人真的有罪，那也该是朕派人审问，这是朝堂的规矩，不容破坏！”
“江彬和许泰有罪，所以朕将他们下狱，但王守仁就没犯错吗？”
沈溪问道：“陛下治国，是要靠忠臣良将，还是靠奸佞小人？”
“先生，你这么说就有些过分了。”
朱厚照板着脸，老气横秋地道，“朕承认这次用错了江彬，但不代表他的错有多离谱，危急时刻，他不是带兵成功突围了吗？当时是朕犯了错，导致他孤军深入，最后九死一生回来，这种情况下朕忍心杀他？”
“至于说江彬和许泰是佞臣，这就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江彬曾救过朕的性命，又跟随朕走南闯北，一心护主，怎算佞臣？朕哪次用他办事含糊了？就算江南一战，他也立下大功。”
沈溪摇了摇头：“若陛下觉得靠江彬之流能治国，那就大错特错，这种人不过是想借陛下的宠信谋求私利，而不是为国为民。”
朱厚照冷笑不已：“先生说得可真是轻巧，难道先生做每件事都是为国为民，没有丝毫私心？”
当朱厚照话语出口，立即意识到有些言重了，而沈溪好像也很生气，头扭向一边，君臣二人沉默相对，气氛异常尴尬。
良久，沈溪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失望，道：“陛下还是考虑清楚为好，无论王守仁有多大罪，他都获得朝中绝大多数官员的支持，若陛下想成就他贤良的名声，让自己背上千古骂名，尽可下死手……是让大明长治久安，还是烽烟四起，陛下自己掂量，臣不过是来跟陛下提醒一声。”
朱厚照道：“这也算提醒的话么？朕怎么听起来那么像是威胁啊？”
像是任性的小孩子赌气，朱厚照气鼓鼓地望着沈溪，一点儿也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君臣矛盾越发尖锐。朱厚照知道这一切是沈溪坚持来宣府且执意面圣造成的恶果，沈溪也很清楚现在的局面是如何形成的。
沈溪恭敬行礼：“臣领皇命处理朝务，但同时还要督促江南军务，实在力不能及。”
朱厚照用错愕的目光望向沈溪，问道：“怎么，先生想跟朕请辞吗？”
沈溪道：“距离陛下决定出征佛郎机国及其海外属地的时间还有一年，如今备战工作一塌糊涂，臣希望能亲自往江南一趟督导。”
“不可！”
朱厚照直接回绝，“先生就这么走了，旁人会如何评价朕？他们会觉得朕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坏了跟心腹大臣的关系，朕的骂名可就真背上了……先生，你非要跟朕唱反调吗？”
沈溪闭上眼，微微摇头：“臣更想成就陛下的美名！陛下若能虚怀若谷，将王守仁释放，再将战争中犯下过错的罪臣惩戒，那陛下将会获得天下人尊重……陛下明知是错，为何非要错上加错呢？”
一句听上去如同指责的话，让朱厚照身体一震。稍微思索后，他沉着脸道：“看来朕没法说服先生你了，朕答应回去后好好考虑这件事，先生先回去休息可好？”
沈溪道：“臣想得到确切的答案。”
朱厚照一摆手：“朕答应了会秉公办理，先生若不回去的话，朕可不敢保证不会杀王守仁！先生是在逼朕！”
说到最后，朱厚照用威胁的口吻对沈溪说道……这是拿王守仁的生命逼迫沈溪就范。
“唉！”
沈溪叹了口气，对朱厚照拱手一礼，不再多废话，转身而去，这下朱厚照又非常意外，瞠目结舌地站在那儿。等沈溪走远，朱厚照才反应过来，摇头道：“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陛下。”就在朱厚照疑惑不解时，小拧子出现在身后，“您让奴婢传的话，已告之皇后娘娘。”
朱厚照转过身，除了看到小拧子外，还见到让他非常“失望”的张永。
“皇后怎么说？”朱厚照问道。
小拧子道：“皇后娘娘说，只要陛下把答应的事做到，就不生陛下的气了。”
“呵呵。”
朱厚照这会儿除了苦笑不知该如何表达此时自己的心情。
小拧子又道：“还有，皇后娘娘说，在宣府住不习惯，想回京城，若是陛下要一起回去也可，但若陛下不想回，娘娘想单独回去，让奴婢跟陛下奏禀。”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也就是她，每次都能要挟朕，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当皇帝的什么事情都要听从皇后的建议？哼，她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罢了！”
这话得到小拧子和张永的赞同。
其实他们也不理解，为何朱厚照可以对沈溪冷言冷语，而对沈亦儿却是如此唯命是从的态度，他们觉得朱厚照可能是中了某种魔咒。
不过随即朱厚照的话又让他们大跌眼镜：“……但她始终是朕的妻子，以后朕还要跟她相濡以沫过一辈子，在某些事上听她两句也没什么，再者沈尚书也是朕的大舅子，朕怎能不把他们的话当回事？”
小拧子和张永都在疑惑，朱厚照如此东一句西一句是为什么。
突然朱厚照下令：“传令下去，将王守仁释放，将江彬和许泰发配死牢！”
“陛下……”
小拧子不知道该如何领命，总觉得朱厚照说这话言不由衷。
朱厚照道：“朕已作出决定，不容更改，这既是对皇后交待，也是对沈先生交待，更是对天下人交待！朕想当一个明君，奈何总是有奸佞小人误朕……下一个佞臣不会就是你们两人中的一个吧？”
小拧子和张永吓得脸色惨白，赶紧跪下来磕头。
朱厚照摆摆手，径直往大门里边去去，留下一句话：“朕不需要你们的恭维，只要用心为朕做事便可，那些虚伪敷衍的话不要说，朕要看到你们的表现，谁若再误朕，朕可就真要成为受天下人唾骂的昏君了！朕要做千古明君，当不起骂。”
……
……
朱厚照放过王守仁，看起来皆大欢喜，却也令他跟沈溪的君臣关系濒临破裂。
作为皇帝，朱厚照喜欢什么事都控制在手，不喜受人束缚，所以那些弘治朝受到重用的老臣才会一个个被赶出朝堂，谁跟朱厚照作对就要承担严重的后果，以前沈溪虽然也会劝朱厚照，但那时朱厚照至少对沈溪保持礼重，但随着年岁增长，大明内忧外患逐一解除，朱厚照对沈溪的耐心也慢慢消失。
当小拧子将消息传达给沈溪时，表达了他的担忧。
“……沈大人，虽说陛下按您的意见把江彬下狱，还释放了王大人，但陛下很不高兴，您一定要小心啊。”
不用小拧子提醒，沈溪很清楚自己跟朱厚照关系如何，不会去想怎么缓解矛盾，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多谢拧公公提醒。”
沈溪拱手道谢。
小拧子道：“还有张苑回朝之事，虽然这次他从司礼监掌印贬到秉笔太监，但他在朝中影响力不可小觑，依然很难对付，陛下对他的信任可不低。”
“嗯。”
沈溪微微点头，未置可否。
小拧子再道：“沈大人提及外调之事，陛下意见很大，您是朝中股肱之臣，陛下非常需要您打理朝政，您走了，朝堂出乱子如何是好？”
沈溪眼睛微眯，表情似笑非笑，对于小拧子的提议没做任何回应。
小拧子感受到沈溪的冷漠，暗自叹息，没心思跟沈溪这样手握权柄的大人物争论什么，行礼后匆忙告退。
等小拧子走后，云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云柳道：“大人，如此便等于跟陛下产生嫌隙，大人莫不是真想外调？如今陛下对您信任有加，朝中上下无不以大人马首是瞻，实在没必要如此……”
沈溪摇头：“此时留在朝中，反而多是非……不说别的，仅仅推动从山西到京城的铁路建设就让人头疼，我还想过几天闲散日子。”
有关沈溪的心思，云柳只能尽量领会，在沈溪身边这么多人中，只有她大概了解沈溪想做什么，但具体会如何依然一头雾水。
云柳谨慎地道：“大人如日中天，却要激流勇退，只怕无法全身而退。”
沈溪明白云柳的意思，现在他在朝中地位稳固，虽然已很小心不故意开罪谁，但政治从来都是新人换旧人，继位者定会不惜动用一切手段消除前任对朝堂的影响。
爬上高位后，除非完全隐退，否则必然会面临这种局面。
大明曾经身在高位的人物，诸如刘健、李东阳、谢迁等人都很清楚自己要面对的处境，所以都选择急流勇退，致仕后尽量不参与朝事。
现在的沈溪年岁不大，却难以深藏功与名，何况他如今是国公，这职位辞不掉。
“有一些方法，可以让我退出朝堂纷争，或许是眼下，又或许是将来，若以为在朝堂上几十载都能安然如初，那才真的没有看清朝堂本质，这种事只要看淡便可。”沈溪说完后便再无解释之意，云柳恭谨退下。
……
……
沈溪跟朱厚照的关系极为微妙，君臣间无再见面的意思。
很快朱厚照派人向沈溪传话，让他即刻动身回京，继续以监国之身处理朝事。
江彬和许泰虽然下狱，也表明会被问罪，但朝野希望看到的结果并未出现，沈溪不会在这时候离开。
张永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上任后一直焦头烂额，把消息告知朱厚照后，便已做好挨训的准备，但这次朱厚照却出奇的冷静。
“这样都不走，还能有什么办法？”
朱厚照脸色非常无奈，在他看来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对付沈溪，哪怕沈溪是臣子，他也不打算用对付老臣那一套来整治沈溪，或者干脆跟沈溪搞对抗。
张永试探地道：“或许沈大人想等陛下将案子彻底平息。”
朱厚照斜着瞟了张永一眼：“怎么处理？让朕把人杀了？现在朕已将江彬二人打入死牢，随时都可以明正典刑……但天下人都在观望，难道逼迫朕举起屠刀杀人，是臣子应该做的事？朕还要不要面子？”
张永听出朱厚照的意思，赶紧解释：“老奴也觉得沈大人过于咄咄逼人，他仗自己是皇亲国戚，又是大明功臣，便对陛下不敬……”
本来张永不想在朱厚照面前中伤沈溪，但他现在已经是内相，必须在这个时候跟沈溪划清界线，以体现他一心为皇帝着想的态度。
可惜这种话并没得到认同，朱厚照摆摆手：“别以为朕不知，朝中现在大多数人都要听沈尚书的，连你也不例外，你有现在的地位还不是沈尚书举荐的？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张永非常惊愕，他怎么都不会想到皇帝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好像朱厚照在对沈溪的问题总是暧昧难明，似乎就算逆着性子也要听沈溪的。
朱厚照道：“他不肯走，就想办法让他走！这样，把江彬和许泰送到京城，让京城衙门审理他们的案子……”
张永道：“陛下，沈尚书上奏，说是想回江南……这是之前他特别跟老奴提及的……”
朱厚照皱眉道：“他也跟朕说过，但朕不同意，他走了朝中事务谁来打理？让朕亲自去管吗？还是说交给张永你？”
张永低下头：“老奴必当竭尽所能。”
朱厚照不屑地道：“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好好把朕身边的事处理好就行，至于沈尚书去江南备战之事……再议吧！”
说完朱厚照站起身便往内堂去了，另外一边小拧子瞅了张永一眼，扁扁嘴也自去了，似乎在怪责张永乱说话。
……
……
王守仁终于得脱自由，官复原职，经历这场牢狱之灾后，他身心俱疲，整个人都失去了活力。
王守仁知道自己得脱自由全靠沈溪相助，所以出了牢房后，回家洗漱一新便去拜访沈溪，除了表达感谢外，也想发表一些自己对国事的看法。
“……君王之侧，小人乱国，草原一战乃奸佞小人不懂兵法，轻敌冒进所致，如今罪人不过是被下狱……实在不甘心啊。”王守仁愤懑地说道。
沈溪摇头：“还能如何不甘法？难道你觉得杀了他们，就真的天下太平了？你确保不会有第二个江彬，亦或者第二个许泰出现？”
这下王守仁回答不出来了。
此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贸然设计杀江彬和许泰并非人臣之举，对于皇帝要追究他罪行也不是很意外，他善于总结，知道自己有些莽撞了，若非有沈溪出面，他脑袋都落地了或许江彬和许泰都还平安无事。
沈溪道：“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伯安你也知如今奸佞不少，难道你不想更进一步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祉？只为跟小人争一时长短，最后所误者是你自己啊。”
王守仁抬头用不解的目光望着沈溪：“莫不是之厚也认为我做事不当？”
沈溪叹道：“你所为合情合理但不合法，而我现在做的跟你大致相当……陛下将江彬和许泰二人下狱，不过是迫于形势，采取权宜之计，你认为陛下会轻易动手？我们已把陛下逼到进退不得的地步，陛下也知你忠心，很多时候需要台阶下，而你太过秉直，错过了跟陛下和解的机会。”
被沈溪教训，王守仁有些羞惭，自然而然想起当日在公堂上跟朱厚照据理力争的场景。
王守仁低头道：“说到底只是为争一口气。”
沈溪苦笑：“你这口气代价可真大，这几年来朝堂已更迭多次，很多老人退了下来，正是需要我们这些人稳定局势的时候，若这口气能换来大明的长治久安，倒也没什么，但你试想，就算江彬和许泰死了，你也跟着殉葬，朝堂上到底是得到更多，还是失去更多？”
王守仁不再跟沈溪争论，行礼时对沈溪满是感激，但心底还是有自己的坚持。
沈溪知道难以说动官宦世家出身的王大少，又道：“伯安兄这几日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等过几日再到衙门履职，如今西北大局稳定，你不必太操心。”
王守仁道：“有之厚在，我也就放心了。”
……
……
如王守仁所言，有沈溪在宣府，哪怕主要目的是劝谏皇帝，但许多事情也没放下，军政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西北这边许多人都是沈溪旧部，就算沈溪不亲自往战场，只要将士们听说沈溪坐镇宣府，都精神振奋。
而鞑靼人更不敢招惹沈溪这个瘟神，许多部族听说沈溪又到了宣府，吓得赶紧北迁，长城以北几百里为之一空。

第二六七五章 如尔所愿
沈溪留在宣府跟朱厚照相持不下。
最初朱厚照视而不见，到底沈溪不在他行宫门前赖着不走，他不用担心随时被沈亦儿教训。
但随着时间推移，朱厚照心中的不安逐步加深，生怕京城那边出乱子。
“自古以来，皇帝不坐镇京师必定会整出一些幺蛾子来，本来沈尚书可以在京城帮朕看着，绝对出不了事，但沈尚书就是要跟朕对着干，不肯回去，若真有人惦记朕的皇位，朕该怎么应对？”
朱厚照虽然贪玩好耍，但他很清楚自己的玩心是建立在朝政托付于可以信任的大臣手上，他明白身为皇帝没有退路，大明皇室的内斗由来已久，篡位成功的远的有靖难之役，近的则是夺门之变，不成的就是他登基后的安化王和宁王之乱，输者不仅输掉皇位，甚至还危及生命，在这件事上饱受沈溪熏陶的朱厚照，有着非常深刻的认知。
当朱厚照说出这番话时，旁边有聆听者，便是前来给朱厚照奏事的张永，因皇帝之言类似于自言自语，仿佛帝王把内心真情实感说出来，张永不敢主动接茬。
但朱厚照并不介意张永听到自己的心声，侧首问道：“张永你且说，朕该如何让沈尚书回京师？有什么好办法？”
张永心想：“要有办法的话何至于陷入如此僵局？这司礼监掌印可真不好当，什么破事都要询问我的想法……我又不是沈尚书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如何才能劝动他？”
心中腹诽不已，但张永哪里敢表露出来，想了想试探地道：“回陛下，京师事务不少，六部跟内阁配合无间，还有陛下英明指点，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大明江山稳若泰山，怎会有人威胁社稷稳定？”
朱厚照皱眉不已：“朕问的是如何让沈尚书回心转意，主动返回京城做事，你跟朕说的什么狗屁话？”
张永低下头道：“老奴认为……想要让沈尚书回去……只需陛下您下一道圣旨便可。”
“切！”
朱厚照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如果发道圣旨就能把人打发回去，朕也不至于现在如此被动……之前不也让人去传过话了吗？”
张永凑上前，低声道：“陛下您忘了，您是君而沈大人是臣，君要臣死臣都不得不死，何况是安排他去一个地方？陛下给出限期让他必须走，他非走不可！”
朱厚照烦恼地道：“万一他不走，还要跟朕说那些请辞的话，撂挑子不干呢？”
“这个嘛……”
张永未料到朱厚照会刨根问底，思索好一会儿后才为难道，“若真如此，那说明沈大人心意已决，倒不如……成全他。”
朱厚照怒不可遏：“好你个张永，朕算是看出来了，你不是给朕出主意，而是想挑唆朕跟朝中股肱大臣的关系……你也知道沈尚书是朕什么人，他既是朕的先生，皇后的兄长，又是国公、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你知道他对朝廷有多重要？有他在朝中，那些魑魅魍魉一概不敢出来造次，你让他离朝，朕就少了辟邪的门神，那些牛鬼蛇神都会来找朕的麻烦。”
张永道：“陛下，或许从某种角度而言，沈大人是门神，挡住小鬼，但若门神的枪口不对外，而对内呢？”
本来朱厚照很气恼，但在听到张永的话后，突然愣住了，呆滞半天也没回过神来。
张永却感觉自己把握到了朱厚照的脉搏，顺着梯子往上爬，又补充道：“沈大人以前在朝的确兢兢业业，老奴几次在他身边共事，佩服沈大人卓尔不群、刚正不阿的态度，知道他为国为民，为大明江山社稷，呕心沥血，但人心总会变的。”
“变什么？”
朱厚照斜眼问道。
张永回答：“陛下喜欢以史为鉴，那老奴不妨请陛下回想一下，自古以来那些有权有势的大臣，都是以如何方式收场的呢？”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若有所思：“不得善终之人居多，那也是帝王的猜忌心太重，但这不代表君臣之谊不能善始善终，不是有很多正面案例？像刘备和诸葛亮，唐太宗和魏征……”
张永提醒道：“陛下所说，乃是君强臣弱时，可别忘了史书上还有王莽篡位、安史之乱以及陈桥兵变的先例！老奴绝非挑唆陛下跟沈大人之间的关系，但请陛下想一下，这几年沈大人是否因成为朝中股肱，而对一些老臣，甚至对陛下指手画脚？许多时候都拿一些事跟陛下要挟？”
朱厚照不说话，显然心中已有成见。
这是朱厚照自带的防御心使然，他对每一个进谏的大臣都天生带着反感，哪怕对沈溪又敬又怕，但隐约也会有一种憎恶，他自然不是完全没想过沈溪会谋反之事，只是一次次在内心把这种可能性给否决了。
张永道：“陛下之前误会老奴跟沈大人走得近，完全在于老奴之前做事，很多地方不得不仰仗他，老奴知道错了，但由始至终老奴的忠心全在陛下这边。请陛下明鉴。”
说着，张永跪地叩拜，等候朱厚照降罪。
朱厚照摆摆手：“讲这些没用，沈尚书这会儿又不结党，还主动交还兵部尚书之职，不可能威胁大明江山社稷……你先想想怎么把他打发走，回京城最好不过。”
张永道：“以老奴所知，沈大人想往江南筹备与佛郎机人的战事，那老奴不妨做一种假设，若是沈尚书如愿前去赴任，对陛下、对朝廷有何损失？陛下可以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其实很多事情沈尚书在江南也可完成。”
“嗯？”
朱厚照皱眉看向张永。
张永语气变得缓和许多，再道：“沈尚书坐镇南京，既满足其愿望，他离开宣府也能让陛下高枕无忧，朝中事务也不担心没人打理。”
朱厚照皱眉沉思，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但此前朱厚照考虑跟沈溪的关系，耗费太多心力，此时头脑很混乱，半天不得要领，最后不耐烦地甩袖道：“此事先等等，实在不行，就让沈尚书去江南……朕确实不想他留在宣府这边，朕做什么事都不自在，烦死了！”
……
……
因为生平最敬畏之人在身边，朱厚照行事有了制约，这些天心烦意乱，精神萎靡不振。
再加上张永不断进言，让朱厚照改变心意，最后下达了让沈溪往南京“公干”的圣旨，让沈溪暂时离开宣府往南京，算是皇帝对大臣的妥协。
这次由张永前去传旨。
当张永在驿馆见到沈溪后把事情说出来，眉飞色舞，倒有邀功的意味……看看，要不是我，你还在跟陛下冷战，现在你可以如愿以偿去江南，躲开京城的是是非非，君臣矛盾也可以解除。
沈溪神色冷漠：“我的意思是前往新城履职，而不是南京。”
张永笑道：“二者有区别吗，沈大人？您去南京或者新城，都是往江南，您既是监国，又是吏部尚书，还担负筹备朝廷对外战事的职责，您在南京，要往新城视察，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您甚至都不用跟陛下请示。”
沈溪打量张永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张公公用心良苦啊。”
张永先是一愣，迅即意识到沈溪是在挖苦他。
因为谁都能看出来，沈溪往江南，受益最大的便是他这个刚上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张永既完成皇帝的交托把沈溪撵走，又让沈溪远离朝廷核心，让司礼监的职权扩大，否则沈溪留在京城，司礼监掌印太监形同虚设，朝中所有事务近乎被沈溪垄断，这不是张永希望看到的情况。
张永辩解：“鄙人乃是一片好意，沈大人若不领情便罢。”
沈溪却摇摇头：“相反，我得好好感谢张公公代为斡旋。”
张永笑道：“那是当然，咱们毕竟是一条心，还有便是拧公公……最近他也很为难，陛下为了沈大人不奉诏而至宣府，以及迟迟不肯离开，焦头烂额，对身边人多有苛责……您离开对谁都有好处。”
沈溪苦笑道：“看来我的到来，让很多人都很难做。”
“这……在下倒不是要指责沈大人……”张永强行辩解。
沈溪一抬手打断张永的话，“张公公所做之事，本人铭记于心……张公公放心，我无论做何事都秉承规则，咱们间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之事多谢了。”
“沈大人客气。”
张永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却在嘀咕：“你不走，我就算是内相也要听你的，而且还不得不听，因为陛下对你言听计从，小事你处理，大事也听你的，那我做司礼监掌印还有何趣味可言？更何况张苑是你的人，这次你不知如何施展的手段，又把张苑给弄回朝来，莫非是想找机会替代我？”
张永显然对沈溪有了诸多意见，当初靠巴结沈溪上位，现在如愿，却认定未必如皇帝所言是沈溪举荐他的，下意识地为排挤沈溪找理由。
这也是畏惧之下的自然反应，他很清楚只要沈溪想对付他，或者将他弄出司礼监，不过是举手之劳。
沈溪起身：“既然陛下圣旨已下，本官即刻找人收拾行囊，可能要先回京师一趟，稍后便启程。”
“沈大人要走？”
张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本来他还以为沈溪不肯轻易就范。
沈溪道：“再不走，或许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本官不想为人所恶，便如某些人所愿好了。”
沈溪属于那种“知情识趣”之人，当意识到跟皇帝离心离德后，他会选择合理的方式避开京城官场纷扰，躲到江南去，偏安一隅。
但他的举动很难得到朝官们认同，他们自然觉得沈溪另有目的，跟沈溪有一定过节，或者对沈溪满是猜疑和妒忌之人更会觉得他有“阴诡计谋”，纷纷猜测他采取的是“以退为进”的战略。
沈溪从宣府出发，快马加鞭赶往京城。
朱厚照没有给沈溪定期限，在他看来最好沈溪中途就改变主意，这样他这个皇帝就不用考虑何时回京城了。
“陛下，该为沈大人准备的，均已备好，但沈大人没领情，似是对陛下有些许意见，走的时候老奴想去送行，也没给机会。”
张永终于把沈溪送走，觉得自己走了一步好棋，他怕回头沈溪就让他吃瘪，不敢在皇帝跟前直接中伤，而是通过旁敲侧击来潜移默化。
朱厚照道：“他既先回京城，那事情还有得商量，朝廷的事非要他处置不可，那些老臣和勋臣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张永请示：“要不陛下就派老奴回京师，由老奴来帮沈大人打理朝事？”
朱厚照瞄了张永一眼：“朕需要你在身边做事，你回京作何？司礼监那边不是有张苑么？反正他没到宣府，就让他在京城打理朝政……”
“李公公也在京城。”张永一听不妙，赶紧补充说明。如今他在皇帝身边这帮太监中最提防之人非小拧子，而是曾长期担任他上司的张苑。
朱厚照却打断张永的话：“他处理朝事比你有经验，更不要说那个什么李兴……你先把内阁转来的上奏处理好，朕不想每次都亲自过问。”
……
……
沈溪回到京城，正阳门外梁储和张苑带人恭候。
作为内阁首辅，梁储在前司礼监掌印张苑面前表现得很恭谨，接到沈溪的马车后，一行人相继上马车或轿子，往京城而去，等大队人马离开，封锁的城门才重新开放，给过往百姓造成不小影响。
“之厚此去宣府，其实没有太多必要，陛下也不想杀伯安，你去了……反倒出了岔子，这不被贬去了江南……唉，你不在京城，很多事不知该如何进展下去……”
梁储能力是有的，对沈溪也非常信任，谢迁致仕后，梁储这个首辅大学士更像是摆设，正为将来把权力过渡给沈溪做准备，梁储根本就没有跟沈溪竞争的意思。
沈溪道：“往江南去，是在下主动跟陛下提请的，既然肩负备战之责，不如到一线去，如今留在京城能做的事也不多。”
梁储苦笑：“什么不多，分明是多得处理不过来……之厚，你年纪轻轻，本应奋发进取，怎听你的言语，有种莫名的沧桑感？”
沈溪笑了笑没接梁储的话。
两人都知道相逢后很快就要分离，马车上所说多为朝事，并不涉及私人，一直快要到吏部衙门时，梁储才像记起什么，把一封请帖递给沈溪：“有时间可以过去，话慢慢说，见的人多了，或许你会改变主意。”
沈溪看了看，却是张懋发来的请柬，似有喜事，但请柬上没有说明。
沈溪也不知为何张懋要借梁储之手给他送请柬，以他的理解，张懋是想让京城可以独当一面的大臣找个机会聚一聚，以相对低调的方式会面商讨一些事。
若是旁人发起自是不妥，但张懋是元老勋臣，正为自己孙子的爵位和职位而费心，这封请柬看上去合情合理。
沈溪却态度坚决：“在下回来只是办一下交接，把吏部和内阁的事安排妥当，待看望过家人后，就要动身往江南，实在无心赴宴。”
“嗯。”
梁储点头，似乎很理解沈溪的心态，道，“话已带到，你去不去由得你心意，快到地方了，内阁那边的事你不必担心。”
沈溪轻轻点头，老友间有了一种无法直言的距离感。
……
……
沈溪回京城，只去过吏部衙门，随后回了国公府，一天时间没出来。
看起来不大的事，在京城这一潭死水中却激起很大的波澜，因为谁都知道现在的沈溪跟离开京城前的沈溪大不一样。
李鐩和王琼都想登门拜访，又不愿让沈溪为难，让人递了拜帖却没得回应，在所有人都以为沈溪会在京城停留几天时，却有消息说沈溪已到了通州，乘上了南下的官船。
京城名利场上的人才意识到，这次沈溪离开绝非言笑，如同一年前沈溪突然从京城不辞而别一样，这次仍旧走得匆忙。
朱厚照是在沈溪离开京城四天后才得到消息，闻讯后大发雷霆，觉得京城负责接待沈溪的人没有把事做好。
“……事情都处理完了？说走就走！张苑干什么的？不知道挽留一下？哪怕让沈尚书晚走几天也行啊！”
朱厚照怒气冲冲，也不知在生什么气，更不知这股气该对谁撒。
旁边小拧子、张永和钱宁意识到，皇帝这是恼恨沈溪毅然离开，至于什么张苑和梁储，都不过是皇帝迁怒之人罢了，或者在皇帝心中也不认为这件事与张苑、梁储等人有什么关系。
张永道：“京城传回的消息，说是沈大人临走前谁都未见，英国公本有意设宴，邀他过府叙话，却被拒绝，至于旁人想去拜访的，也一概没见到人，直到沈大人离开京城后才为外人所知。”
朱厚照瞪着张永：“那吏部和内阁的差事呢？”
张永稍微沉默一下，这才回道：“沈大人似乎并未卸下任何差事，该由沈大人处理还是由他处置，只是很多突然发生的事怕是来不及送到江南，还有吏部涉及考核、人事变动等，可能要吏部两位侍郎代为处置。”
“还有内阁事务，有首辅梁中堂在，相信不会出大事，只是现在内阁人手太少，或可……适当增加一两人。”
本来很多事不归张永管，但现在他想找存在感，证明自己在朝中有话语权，若是能在内阁增加人选这一问题上占据主动，甚至皇帝还听取他的意见，那会对他将来在朝中招揽人心很有帮助。
朱厚照却连考虑的兴趣都欠奉，怒道：“沈尚书前脚刚走，你马上就建议增加人选！？这算怎么个意思？觉得他在应天府就不能处理朝事了？他去不过是为了备战，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
张永道：“这样啊……那陛下现在就可以下旨，将沈大人召回京城。”
朱厚照又怒视张永一眼：“那朕岂不是出尔反尔？是你让朕同意让沈尚书去南京，怎么，你不会告诉朕，你现在又觉得沈尚书回京才对维持朝堂稳定更好，是吗？”
张永知道皇帝正在气头上，他说什么都是错，但还是鼓起勇气道：“从来都是沈大人在朝才对维持朝堂稳定最好，不过沈大人自己坚持要往江南，老奴只是不想让陛下和沈大人太过为难，至于老奴……一切都听从陛下吩咐……”
“行了行了！”
朱厚照不耐烦地挥挥手，“人都走了，说这些有屁用啊！现在赶紧把南京的事处理好，全力支持沈尚书行事，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争取可以让他早日回来……最多也就去三四个月，朕不希望等来年开春后，京城仍旧没人做主！”
……
……
朱厚照的话，透露出很多内容，张永算是听明白了。
皇帝缺不了沈溪这个股肱大臣，同时来年开春之前，朱厚照不打算回京城，这也意味着他这个刚上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也要留在宣府，皇帝不打算让他回京城主持政务。
这不是张永希望看到的，他觉得自己施展抱负的舞台一定在京城，而现在他的心腹大患张苑却留守那儿，让他产生极大的危机感，毕竟京城才是权力核心所在，而留在皇帝身边不过是随时听从吩咐，他现在更像是个临时被抓出来跑腿的存在。
“拧公公，可不能如此下去，若不能及早回京城，任由张苑势力重新做大，那你跟鄙人就要遭殃了。”
张永准备把小拧子“收编”，以前他都听对方的，现在却想自己做主，把小拧子推出来当枪使。
小拧子却不屑地道：“沈大人刚离开京城，这京城官场的事情就轮得到你来做主？以前张苑权倾朝野时，也没见他把咱如何，怎么，现在他失势了你反而觉得他是大威胁？早干嘛了？”
张永脸上满是尴尬之色：“留下他，终归是隐患啊。”
小拧子正眼都不去瞧张永，撇撇嘴：“谁不是隐患？少了这个还有那个！咱家也会是你的隐患，你怎不连咱家一起除了？瞧瞧你的那些建议，现在好了，沈大人走了，你可算能耐了！看谁给你收拾烂摊子！”

第二六七六章 助力
沈溪从京城出发，沿途都异乎寻常的低调，并不常住官驿，每到一处绝不扰民。
地方官府倒是能提前获悉消息，但官员们都知道沈溪的为人，没有刻意送礼，却通过一些方式对沈溪进行特殊“照顾”，每次都被沈溪派人回绝。
沈溪近乎被“发配”，但这种情况并非第一次，朝野都很清楚沈溪在大明的地位，不会认为正德皇帝跟沈溪会长久对立下去，想巴结沈溪的人多如牛毛。
只是此番沈溪离京，身心俱疲，根本就无暇顾及他人感受。
船板上，沈溪游目四顾，时值深秋时节，运河沿岸已不复夏日的郁郁葱葱，许多山头光秃秃的，就算有植物覆盖，也是层林尽染，落叶纷飞，呈现出一种凄哀悲凉的萧瑟景象。
云柳站在沈溪身后，目光里满是担忧：“大人此番南下，怕是再难回来。”
“嗯。”
沈溪微微点了点头。
云柳道：“但大人的家人还在京师……为何不携带家人一起南下，沿途尽享天伦之乐？”
沈溪目光及远，看向延绵的大山，摇头道：“作为奉调出京的官员，带家人在身边，会落人口实……但不会长久留他们在京城，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云柳明白过来，道：“大人还是想远离朝堂纷争。”
沈溪淡淡一笑，没有跟云柳细说，恰在此时，岸上有快马沿着河岸狂奔，好像是在追赶船队。
侍卫们如临大敌，毕竟沈溪的安全至关重要，哪怕他们觉得快马上的骑手很难对沈溪造成实质性的威胁，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大人，似是赶来传信的……可能是京城或宣府来的消息。”云柳仔细辨认后说道。
“嗯。”
沈溪点头，迈步往船舱去了，留下句话，“把信接过来，人就不见了。”
……
……
正如云柳所言，确实是宣府送来的加急信件，却并非皇帝下了新的圣旨，而是张永找人前来传讯。
信函中，张永告诉沈溪如今正德皇帝的情况，提醒因为与沈溪的矛盾，至今朱厚照依然闷闷不乐。
云柳提前看过信函内容，蹙眉道：“张公公此举是何意？居然如此轻易就将陛下的消息泄露……”
沈溪将信函放下，道：“他在学着做一个称职的司礼监掌印，想当好陛下的左右手，调和君臣矛盾……不过事情没他想象的那么容易。”
云柳道：“张公公是想取大人而代之？”
“谁又不想呢？”
沈溪道，“朝廷许多人都想将我取代，张永身为内相，属于最不甘心的那个……刘瑾和张苑虽然都得势过，但他们没有张永会隐忍，看他之前一直屈从于小拧子这样的后生，便该清楚了。”
云柳仔细回想，点头道：“以他的年岁和资历，却因拧公公于陛下跟前得宠，便俯首帖耳，的确很能忍，但此人似乎并不太工于心计。”
沈溪道：“事情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众多得势太监中，真正有本事者为谁？要么是在陛下跟前邀宠，尽出馊主意……亦或者刚直不阿，能于陛下跟前做实事，却不为陛下所喜……总之，司礼监掌印不但要有处理各种突发状况的能力，更要懂得如何平衡各方关系。”
云柳面色中带着不解，正想发问，沈溪微微叹息：“张永想坐稳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想当一名称职的股肱之臣，所以才会如此积极向我通报陛下的消息……可惜他还是太过急切了。”
“大人何出此言？”云柳问道。
沈溪道：“无论这封信他是出于何种目的写的，想不为陛下所知很困难，他刚上位应该保持低调才是，如今他前后反差巨大，必会令陛下心生警觉，而后陛下就会故意找茬……别以为张苑复用只是陛下一时心血来潮，陛下对张苑的忠心和做事的能力还是很肯定的。”
云柳想了想，“大人看好张苑重新上位？”
沈溪道：“谁上位，跟我没关系。若说以前我还会参与其中，现在我宁可当一个旁观者……说起来倒是应该感谢张永的提醒，他让我知道现在的我有多不受欢迎，此时选择功成身退也算是最好的应对吧。”
……
……
沈溪尚在南下途中，南京方面已先一步得知沈溪要来的消息，又是杯弓蛇影。
南京官员和勋臣早就领教过沈溪的厉害，徐俌之前的遭遇说明沈溪对待权贵不会网开一面，甚至手段还异常阴险毒辣，近年来有过作奸犯科行为的勋臣和官员非常担心沈溪会对官场发起一场整肃运动。
唐寅向沈溪致信，表达了他对此事的担忧。
“……大人，以唐先生之意，此时对江南官场进行整肃，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唐先生在江南近两年时间，这里风气不改，唐先生已无计可施。”
云柳之前对唐寅还算敬佩，因为唐寅跟着沈溪做了许多轰动一时的大事，但最近这一年多来，唐寅表现得很平庸，在被沈溪寄予厚望的情况下，表现得碌碌无为，这也跟沈溪未对唐寅有过提点有关。
沈溪道：“唐寅初出茅庐，换做任何一个世家出身的公子哥，怕是早就被糖衣炮弹给攻陷了，他现在还能坚守底线，逐步推进政治、经济和军事改革，已属难能可贵。”
在云柳看来，唐寅做事失败，却未曾想沈溪对唐寅的评价会如此高。
沈溪又把唐寅的信函仔细看过，叹道：“唐寅现在已知江南官场的弊病在何处，但可惜他的背景不够深，江南官场不是谁都可以动刀子的，现在的他尚不具备统领一方的能力。”
云柳道：“大人对唐先生似乎过于苛求了。”
“是吗？”
沈溪提到沈溪，脸上肃穆之色有所缓解，微笑着说道，“我不是过分要求他，而是他的潜力没有被完全激发出来，之前他做事束手束脚，现在我来了，不就有他大展拳脚的机会了？”
云柳不解：“大人要帮他？”
在云柳看来，沈溪既然到了江南，完全可以自行大刀阔斧地把江南官场积弊解决，根本不需唐寅代劳。
但现在明摆着沈溪把唐寅推到台面上，云柳只能理解为，沈溪是故意成全唐寅。
沈溪笑道：“谁帮谁还不一定呢！之前我对他冷漠，不过是给他施加一定压力，现在看来光靠压力不足以解决问题，那就不如跟他好好合作，江南军队改制基本已完成，连徐俌都退居幕后，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阻碍我跟他把事情完成。”
云柳道：“其实……大人自行便可将事情完成。”
沈溪摇头：“有唐寅在，大明未来就有希望……唐寅现在走的路异常艰难，相比于他诗画上的造诣，他从政方面的天赋也不落于常人，我很看好他！”
……
……
唐寅很快收到沈溪回信。
留在南京的唐寅本来很纠结，作为举人出身的官员，他对于自己的前途并不是很看好，身居高位，又领皇命来推行军政改革，背后还有沈溪这个当朝监国全力支持，他觉得自己承受的压力很大。
这次他本希望沈溪能给一点建设性意见，让他对未来做事指明方向。
奈何沈溪在回信中只是跟以往一般敷衍了事，看起来对他鼓励有加，还不如说是把事情都放给他，让他自行处理。
俨然是一副对他很信任，却什么都不帮的态度。
“唐大人，南京六部大员相约请您过府喝酒……之前您称病不出，这都已过去一个月了，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旁边幕僚提醒。
唐寅本不想为自己找幕僚，奈何官场上的规矩，有应酬先要有幕僚支应，否则许多事情都两眼一抹黑，根本办不成什么。
眼前这幕僚跟南京各大家族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唐寅配合着演戏，明摆着是要告诉南京官场中人，他在装病，不想出来面对麻烦。
唐寅道：“得病还有拖不拖的？病没好，就得继续养，至少等到沈尚书来吧。”
幕僚不解地问道：“莫非沈大人还会治病不成？”
唐寅点头：“那是自然……沈尚书为官前，精通岐黄之术，你也未免太过孤陋寡闻了吧？”
幕僚笑道：“就算真的会治病，也治不好唐大人的心病。”
“那可就未必了。”
唐寅道，“人到了，什么病都能根除……沈尚书的本事不单治身体，更治官场弊病，你看看这南京朝廷，官员们风花雪月不问明日事，何曾在乎百姓疾苦？我就当帮他们一把，把沈尚书找来，为他们好好把把脉，把顽疾给解除了。”
幕僚苦笑：“唐大人可真会言笑。”
唐寅冷哼道：“是否言笑，等沈尚书来了自然知晓，对我他们可以敷衍，对沈尚书……他们只有乖乖领命的份。”
……
……
沈溪尚在旅途，已有不少人涌到扬州等候，准备为沈溪安排起居。
南京官场和军队系统的人都畏惧沈溪，尤其如今皇帝不理朝事，沈溪在朝中的地位更是凸显。
可惜在扬州等候迎接的人注定要失望了，沈溪没有进城，趁着夜色掩护，船队过运河扬州段，直入大江与水师会合，直驱新城，丝毫也没有往南京赴任的意思。
“这算怎么回事？”南京礼部尚书隋连升跑到唐寅这边来问情况，都以为唐寅会对沈溪的行踪非常了解。
唐寅道：“沈尚书到来前，在下派人去问过，得到的反馈中，并不包含他接下来往何处去，沈尚书过扬州城而不入，一定是往东边那座城去了，有事去那里找不是更方便？”
隋连升道：“伯虎老弟火气很大吗？”
或许隋连升听出唐寅言语中的抵触，好奇地问道，他把沈溪当作唐寅的靠山，不明白唐寅为何有如此大的反应。
唐寅道：“沈尚书背负皇命而来，他做事非南京朝廷可干涉，至于他的去向，现在都清楚了，有事不必到在下这里来问，但凡涉及朝务，便请示沈尚书，或者上奏也可以。”
“伯虎误会了。”隋连升解释道，“都觉得你跟沈中堂过从甚密，想让你帮忙问问情况，既然你不想牵扯进去，谁会勉强？走了走了，有消息的话通知一声……其实他不来南京也算好事。”
……
……
唐寅觉得隋连升说的话是“肺腑之言”。
沈溪不到南京，对南京官场来说的确是大好事，只是对唐寅来说就不那么幸运了，开始发愁沈溪不来他该怎么办。
恰在此时，唐寅得到消息说沈溪已至新城，这是沈溪头年里帮朱厚照平了海疆之乱后，再一次回到新城，而且短时间内没有打算再离开。
唐寅赶紧差遣人去跟沈溪传信，想“请”沈溪回南京，可人派出去后迟迟未得回音，此时已近年关，唐寅这边收到朱厚照的圣旨，让他这个南京兵部侍郎做事勤快点，把没完成的差事赶紧做完。
皇帝施加压力了，这种压力更像是沈溪到江南后，朱厚照找到机会对唐寅的一种“鞭策”。
此时沈溪进了新城，城主府已装饰一新，进城后只需简单交接，城内军政大权便顺利到手，而一些老部下也到他这里听命行事，朝廷布置的衙门形同虚设。
这一年多来，朝廷在新城设立新衙门，除了恢复上海县衙外，还设立卫所，名为“平江卫”，但其实这卫所并未正式编制，只是个空头衙门。
南京朝廷奏请，想让朱厚照在新城设立知府衙门，只是定性和命名上出现问题，便在于新城的意义实在太过特殊，皇帝和沈溪都没为新城起名，南京朝廷可不敢随便定名，又为此上奏几次，都被朱厚照留中不发。
朱厚照对于给新城起名字，没什么想法，随手放到一边，之前又涉及司礼监掌印萧敬跟张永的更迭，事情就此拖延下来。
沈溪到新城后，愈发多的信函送到他这里，基本都是从南京发出，沈溪懒得理会，先由云柳收拾和翻阅，再到他跟前做总结。
“……南京各方的人都很好奇，为何大人此番没有直接往南京，宣府和京城来的消息，都说大人奉命往南京公干，具体没说做何，大人到新城，让人更生怀疑。”云柳道。
沈溪则显得无所谓：“陛下派我到江南，有说过我是来作何的？”
云柳道：“未曾。”
“那便是了。”
沈溪道，“陛下没委派具体差事，而我是以监督海外征伐之事而来，南京朝廷的人着急什么？再着急，也改变不了南京没有我官衙的事实。”
云柳稍微想了下，点头表示同意。
本来沈溪就不是江南任职，到哪里都是以钦差的身份，既然沈溪来江南没有皇命也没具体任务，那就按照肩负的筹备征伐佛郎机之事，自然要在新城办公并完成，去南京明显做不了事。
云柳再道：“但皇命让大人往南京，这才是他们不解之处。”
沈溪道：“说什么皇命，陛下真的知道江南缺什么？天下缺什么？”
云柳道：“就怕有宵小借机生事。”
沈溪态度平和：“想生事随便，别最后惹火烧身，朝局可不是人人都能参透，真有强出头的，那是他自找麻烦。”
……
……
有关沈溪往新城而不往南京的消息，很快到了京城，然后又送至宣府，朝中文武以及内府太监都觉得沈溪跟皇帝的关系闹得很僵。
有些人并非是要挑拨君臣关系，单纯只是将江南之事上奏，这些消息汇总上来，都落到首席秉笔李兴这里，而此时李兴才到宣府不足两天。
“李公公，如今您执掌东厂，京城内外消息应由您上奏陛下……出了此等事，沈大人明摆跟陛下有了误解，为人臣子是该帮忙化解，还是要添上一把火，就看您如何跟陛下奏报了。”
李兴拿着南京厂卫传递消息的条子，坐在那儿听李荣唠叨。
李荣作为御用监太监，跟他一起到宣府来打理有关扩建行宫之事，随着西北各条战线纷纷奏凯，朱厚照有意为自己请功，要在宣府扩建行宫，修造祭坛。
李兴瞄着李荣：“那你认为，是该化解，还是添上一把火？”
李荣稍微一怔，随即苦笑摇头：“鄙人不敢多言，张公公应该有见地。”
李兴将手上的条子放下，冷声道：“让咱家去求张永？他现在爬上高位，已目中无人，来了两天想求见一面都不得，趁着面圣时咱家不参他一本就算好的。”
“犯不着如此，你我位在其下，怎能造次？”李荣劝说。
李兴摆摆手，凑过头小声道：“你御用监太监的位子，说白了是咱家让出来的，咱家可以进司礼监，你以后想进何处，就要看你会不会办事了！”
虽然李荣跟李兴都是太监中的老资历，二人年岁相仿，但现在李兴明显比李荣混得好，而在捞钱上，也是李兴技高一筹，这正是李荣羡慕不已的。
李荣道：“请李公公赐教。”
李兴脸色阴沉：“那位沈国公的事情，不容外人牵扯其中，谁去跟陛下说，都要承担风险，轻则挨骂，重则可能要受廷杖，连命丢了都说不准。”
李荣惊讶地问道：“不至如此严重吧？”
“呵呵。”
李兴道，“咱家不会去说，但咱家希望有人能带话，比如说你，或者是你想办法把事传出去，让某些人知晓。”
李荣马上意识到李兴想拿他当枪使，但他却没有拒绝的权力，便在于李荣在李兴面前屁都不是，御用监太监现在愈发难当，沈溪通过改革，将内府很多权限收回朝廷，而正德皇帝也把自己的荷包看得严实，如此一来这个油水丰厚的衙门就成了鸡肋。
李荣道：“那就把信传给掌印张公公？”
“你自己来定。”
李兴起身道，“顺带带着这些地方上送来的礼物出府，给谁都可以，总归事情跟咱家无关！”
……
……
李兴一退六二五，什么事都不想牵扯，但其实他已深陷泥潭而不自知。
李荣别无选择，只能是赶紧想办法求见张永。
跟李兴多番求见不得不同，李荣很快被张永接见，会面后李荣将条子拿出来递给张永。
张永接过瞄了几眼，问道：“这是东厂的责任……几时轮到你这个御用监太监过问东厂事务了？”
李荣起身：“是那位不想管，让鄙人插手，甚至定下规矩说必须把话带到。”
在张永面前，李荣不需要隐藏什么，直接就把李兴出卖了。
张永眯眼道：“这家伙，倒是会逃避办事，沈大人去新城这种事本该由他在面圣时呈报，现在不说，让咱家去说，是何居心？”
李荣道：“您老乃司礼监掌印，面圣奏报未尝不可，反而是李兴刚上任便逃避责任，失职严重。”
张永斜着瞥了李荣一眼：“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想让他早点下去，自己爬上那位子？说起来，你也是宫中老人，怎么都该轮到你上位，可惜这些年你没办成几件像样的事情。”
李荣赶紧行礼：“望张公公多多提点。”
张永道：“也罢，看你诚心相告的份上，这次给你个机会，咱家带你去面圣，由你去说，办好了咱家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第二六七七章 谁是谁的影子？
张永带着李荣去面圣。
李荣硬着头皮将沈溪直抵新城之事说出，正德皇帝脸色阴晴不定，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但不高兴是显而易见的。
这是张永和李荣来之前就设想到过的场景，也知道现在的朱厚照不会把沈溪如何。
“……陛下，沈大人此举，怕是没有理会您下达的御旨……要不派人去催催，让他早一步往南京赴任？”
张永在旁帮腔。
朱厚照斜着瞟了他一眼：“沈尚书去南京赴什么任？”
张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旁边李荣倒显是很有担当，直接道：“陛下下旨让沈大人前往南京……沈大人却去了新城，明显是抗旨不遵。”
朱厚照又看看李荣，皱眉问道：“为何不是东厂提督李兴前来传话，而是你？我记得你是在御用监任职吧？”
李荣毕恭毕敬地回道：“李公公不敢惊扰陛下，只是差遣奴婢前来禀报。”
朱厚照不满地道：“这算什么？怕朕怪罪就不来见？如此胆小怕事的家伙，怎能提领东厂？哼，看样子这个李兴是不想在司礼监混了……张永，你觉得呢？”
张永本来就想找机会扳倒李兴，这下碰到好机会，立即打蛇随棍上，附和道：“老奴也认为李兴行事不妥，他作为提督东厂太监，应该勇于承担起责任，怎能怕承担责任，就不跟陛下启奏？”
“嗯。”
朱厚照应了一声，但他是有名的嫌麻烦，一时不想计较那么多，摆手道，“沈先生既然到了新城，由得他去，吏部的差事由两个侍郎暂时负责一下，至于内阁事务本就不需要沈尚书亲力亲为，挂个名便可。既然都不受影响，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吧！”
张永和李荣听出来了，皇帝在沈溪的问题上再次采取了妥协的态度，默认了沈溪的选择。
张永提醒：“陛下，这样的话……岂非有损您的龙威？”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不然怎样？让朕下道圣旨，逼沈先生去南京？他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朕现在要用他为朝廷办事，必须得好好笼络他……再者，他到南京跟去新城有何区别？就当是他出去散散心，顺带帮朕筹备出征佛郎机国及其海外领地之事……就这么定了，再废话拿你是问！”
……
……
沈溪坐镇新城被朱厚照默认，尽管没有相关御旨发出，但只要皇帝不过问，朝中文武大员也就以为沈溪前往新城是身负皇命，没人敢发杂音。
唐寅先确定沈溪并无往南京的意思，又确定自己派出的使者没有带回沈溪的指示，左思右想之下，决定亲自前往新城一趟，跟沈溪面谈。
为了避免出问题，唐寅派人跟沈溪知会，让沈溪知道他要来。
不出意外，沈溪对此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
唐寅作为南京兵部侍郎，行的却是尚书事，身负皇命整肃南京官场，推进军政改革，一举一动同样惹人关注。
当南京官员得知唐寅往新城去后，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担心，生怕两人凑到一起会酝酿出什么阴谋诡计。
唐寅前往新城，途中没有得到沈溪丝毫音讯，等进城到了他以前在新城置办的宅子，才有人登门拜会，让他第二天下午去见沈溪，前来通知之人正是云柳。
唐寅问道：“云侍卫，沈尚书早就知道在下要前来？还是在下进城后他才知晓？”
云柳摇头：“卑职不明白唐大人这话的意思。”
唐寅苦笑：“沈尚书对在下前来，是不是不太高兴？”
云柳这才知道唐寅因受沈溪冷遇而紧张不已，当即解释：“沈大人早就知道唐大人要来，并且吩咐，只要您进城便前来通知相见时间……沈大人公务缠身，且唐大人旅途劳顿，明日下午相见是沈大人早就定好的时间。”
“果真如此！？”
唐寅皱眉，似乎不太相信云柳之言。
云柳不想跟唐寅解释太多，道：“沈大人今日要试航新船，这会儿都在船上没下来……唐大人不相信也罢，卑职告辞！”
唐寅一听说沈溪正在试航新船，自然想去参观，但见云柳脸色，意识到或许涉及机密，也就不敢提出非分之请。
“恭送云侍卫。”
唐寅对云柳没有丝毫怠慢，他知道云柳在沈溪身边是什么地位，也真心实意敬佩云柳这个追随沈溪南征北讨的左膀右臂。
……
……
如云柳所言，此时沈溪正在试航新船。
这并非新船第一次下水，这次的试航主要是让沈溪检验船只的功能，很多设计参数和实际运用，就算最有经验的工匠也不明白数据上的提升有何意义，而沈溪却知道哪些进步有利于远洋。
排水量高达五千吨的蒸气巨轮试航持续一天时间，早上从港口开出去，进入长江直驱大海，到晚上日头西斜才回来。
沈溪从船上下来时，整个人有些飘，差点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云柳赶忙上前搀扶，等沈溪站稳后，才慢慢将唐寅进城之事说明。
“他来得倒是挺快的。”
沈溪对此没有丝毫意外，适应了一下脚踏实地的感觉，走上几步，才淡淡说道，“他这是在南京遭遇挫折，想靠我来解决眼前麻烦。”
云柳道：“那大人明日是否如期会面？”
沈溪点头：“都应允他了，该见还是要见，如果只是一味吊着他，最后出了麻烦还不是我来收拾？安排车驾，我要回城，今天没什么事的话，不要来烦我。”
云柳马上意识到沈溪有私下的安排，恭敬行礼：“是，大人。”
……
……
城中别院，亭台楼阁间，莺莺燕燕的舞女将歌舞表演完毕，聘婷施礼，沈溪此时已喝了几杯，微醺中昏昏欲睡。
马怜正在旁为他斟酒，希望沈溪放开心事，尽情畅饮，忘却世间一切烦恼。
舞女退下后，庭院内安静下来，马怜凑过来道：“主子，之前有几个南戏班子在新城表演，听说有几个才艺不错的名角，若主子喜欢的话，奴可以代为安排。”
沈溪道：“不需要那么麻烦。”
马怜微笑道：“都已打过招呼，这几天几个班子都没堂会，只要主子需要，他们随时都能来，听说有新本子。”
沈溪笑着摇头：“我不喜欢听戏。”
“哦。”
马怜感觉沈溪这话纯属敷衍和推诿，不过她没揭破，继续道，“苏杭之地过来的歌舞姬，除了主子见过的这批，还有一些没有排练新舞，主子要见的话只是一句话的事。”
沈溪笑看马怜，道：“怎么总想为我做什么？不为自己多筹划？”
马怜低下头：“主子好，奴才能落得好，奴不知主子喜好，只能想办法让主子展颜。”
“很好了。”
沈溪闭上眼，“有时间过来喝杯酒，就算最大的放松……有你在身边便可。”
马怜抿嘴一笑：“就算知道主子的话未必是真，但奴听来还是很暖心，奴让人准备了各地特产，这会儿应该都已准备完备，请主子品尝。”
“口腹之欲就不必了。”
沈溪摇头道，“我只想喝杯酒，看看舞蹈，再安排两曲，或许我就睡着了……你不必叫醒我，我也好好体会一把纸醉金迷的生活。”
……
……
当晚沈溪睡得很早，马怜扶沈溪到榻上睡下。
沈溪入睡后，马怜并没有多少失望，她知道沈溪并非纵情声色之人，至于沈溪心中有什么烦心事，则不在她考虑范围内。
“奶奶，醒酒的参汤和热水都备好了。”一名俏丽的丫鬟走到马怜身旁说道。
丫鬟身后，还有几名女子端着水盆，托着茶托等物，等候吩咐。
马怜道：“主子已休息，这些东西先放到旁边。”
丫鬟道：“可让几位小主进来？”
马怜摇摇头：“主子今晚多饮几杯，想来不想再去动旁的心思，让她们先回房歇着，今晚她们的节目还算不错，主子多有称赞……多派一些赏钱下去，一人十贯。”
“是，奶奶。”
丫鬟领命后，让人把东西放下，该归置的都归置好，然后退出房间。
马怜没有休息，坐在桌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沈溪的面庞，似乎怎么也看不烦。
过了小半个时辰，马怜有些倦了，丫鬟又进来：“奶奶，快到三更了，您也该歇着了。”
马怜柔声道：“主子来，这是天大的事情，怎能随便歇下？你困的话，先去休息，不过得让人轮换守夜，有需要的话，随时有人支应。”
“奴婢不困。”丫鬟道。
马怜道：“不困就先守着，主子平时没有早睡的习惯，这次睡得早，定是有心事，我还想主子醒来后能跟我说说……记得厨房那边照看好，热水随时都得有，这样主子起来，哪怕洗热水澡也没问题……退下吧。”
“是。”
丫鬟领命退下。
一直到四更天，沈溪才转醒，起来便找水喝。
马怜这边早就为沈溪准备好温度适中的热茶，等沈溪喝过后，她脸上挂着笑容，无丝毫疲倦之意。
沈溪叹道：“辛苦你了。”
马怜笑道：“是主子辛苦才是，主子一直为国家大事忙碌，奴做这点事算什么？本来还想单独为主子安排，找几个贴心丫头为主子暖暖被窝，现在看来不需要了，奴已叫她们回去睡下了。”
沈溪笑着摇头：“有你在就很好，旁人不过是点缀罢了。”
……
……
次日午时刚过，唐寅便赶到城主府，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差不多日落时才见到沈溪。
简单见礼后，唐寅没有将自己的问题说出，而是带着几分不解：“沈尚书如今贵为宰辅，朝中大事皆可决断，文武百官无不以您马首是瞻，此时您不留在京城匡扶社稷，却到这江南一隅之地来，实在让人看不懂。”
沈溪面对唐寅的质疑，笑而不语。
唐寅也知道自己说这番话无实际意义，继续道：“先不论京师，单金陵之地，对于沈尚书南下之事便多有议论，更有甚者，说陛下跟您产生嫌隙。”
沈溪察觉出，唐寅话语中有试探之意，当下淡淡一笑，“伯虎兄很关心这些事？”
唐寅收摄心神，行礼道：“下官只是想知道您南下的目的。”
沈溪轻笑：“无论我南下有何目的，都跟伯虎兄无关……伯虎兄现在关心的应是如何完成陛下交托的任务，至于旁的事，该管的管，不该管最好别问。”
“是。”
唐寅虚心受教，再道，“下官有很多公务想求教，尤其在江南推行新政，一年多时间都没见起色，困难重重。”
沈溪问道：“难在何处？”
唐寅迟疑一下，叹息道：“主要是用人方面……这一年多时间里，江南官场更迭之官员不在少数，一些衙门更是轮番更迭，看似有了新气象，却因更迭过于频密，而致人心浮动，人在其位却不谋其政，如此如何能用好人？”
“嗯。”
沈溪点头，对唐寅的担忧表示赞同，“这些情况很常见，王安石变法之所以失败，很重要的一个方面便在于用人不当……但若毫无困难，怎会让你来推行？”
唐寅皱眉：“下官初入官场，时日不长，毫无资历可言，承担之使命却非常繁重，下官自打到江南后便受到太多阻挠。”
“官员更迭，一道政令便可解决，无须赘言，有朝廷全力支持，下官本不难处置。奈何陛下长久移驾宣府，京城处置地方之事多有延误，而江南又是勋臣遍地之所，这些权贵或多或少都身处要害衙门，改江南官场规矩就是动他们的切身利益，下官能到今天仍旧平安无事已是万幸。”
唐寅表露出撂挑子的想法，望向沈溪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哀求，大有沈溪不支持就会撒手不干的架势。
沈溪没有跟唐寅对视，皱眉问道：“这就是伯虎兄来的原因？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
唐寅摇头苦笑：“这可比在地方当个知府或者县令凶险多了，若沈尚书遭遇几次袭击便明白了。”
沈溪道：“南京这一年多来，不是风平浪静吗？伯虎兄到南京后，除了完成陛下交托的差事，还做了很多有利于地方百姓和民生之事，朝中风闻颇佳，御史言官也多有褒奖。”
“谁知道他们有何目的？”
唐寅似乎不太接受外界对他的褒奖，反而带着几分义愤填膺，“暗中想让下官去死的人比比皆是，明面上他们却说一些好听的，不过是言过其实的恭维之言……沈尚书不会当真吧？”
沈溪眼睛眯成一条缝：“难道我应该相信伯虎兄在江南一事无成？”
唐寅从沈溪的话中，感受到不小的压力，道：“下官只是竭尽所能，奈何能力实在有限。”
沈溪道：“魏国公以前在江南一手遮天，在他失势后，江南官场一片和谐，伯虎兄遭遇的困窘，无非是一些人在背后放出狠话，大可让他们试试！若是连这点困难都不敢面对，伯虎兄你也太让人失望了。”
唐寅闻言不语。
沈溪再道：“具体的困难，无非是改变之前的规矩，被旧体系的人排斥，这不是官场中人常面对的情况？你到江南不过两年，却已将诸多弊政改变，哪怕真遭遇阻力，也不过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唐寅对沈溪的说法感到惊讶，道：“沈尚书，这话从何说起？”
沈溪板起脸来：“伯虎兄你觉得在下说话难听，是吗？本就如此！连不可一世的徐老头都下去了，谁值得你去怕？”
对于沈溪的教训，唐寅心中大为不甘，奈何他不能跟沈溪正面顶撞。
“江南最大的困难，都已清除，你面对的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就算小鬼难缠，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你到我这里来便等于告诉天下人，你对陛下交托的差事无能为力，你这是故意对他们示弱吗？”
唐寅行礼：“下官只是竭尽所能……”
沈溪一摆手：“别说什么竭尽所能的话，也别把自己当作谁的人，我知道外界都在传，说你唐伯虎举人出身，靠巴结我才走到今天这位置上，但你觉得真是如此吗？”
“你的能力，旁人不知，难道自己还不清楚？除了自身努力外，还有陛下对你的欣赏，才让你有今天的成就，哪怕你真是举人，朝廷不是能者居之吗？你觉得自己比那些进士出身的人差在何处？”
沈溪的连番质问，让唐寅说不出话来。
唐寅一阵羞惭，觉得自己从来没见过沈溪如此严厉，哪怕对那些有理说不清的大头兵，沈溪也只有威严，而不是以如此态度喝斥。
沈溪摆摆手：“唐伯虎，自从你进入官场，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其实已摆脱我的影响，你到江南来更多是陛下的信任，若是你能顺利完成陛下的交托，以后陛下自会对你器重有加，前途不可限量。但若你非要把每件事都往我身上推，那最后你只会成为我的影子，永远都碌碌无为……你好好想想吧。”
唐寅一咬牙，拱手：“下官明白了。”
沈溪点头，看向唐寅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期许，道：“希望你能明白，你回南京后，最好不要再来此处，也不要来信询问我的意见，用你的智慧和勇气，解决掉所有困难。”
“你想做什么，或者遇到什么麻烦，只管上奏陛下，由陛下来决定是否相助你，而非我，我们如今只是臣僚关系，而非其他。”
唐寅低着头，感觉自己很没用，却又不能在沈溪面前失态，最后拱手行礼，什么话都没有便转身离开。
等唐寅走出门口，云柳从内堂出来。
沈溪站在那儿，眉头紧皱，像在对之前的事忧心忡忡。
“是否觉得我不该如此对他？”沈溪问道。
“嗯。”
云柳点头，“唐大人是您一手栽培的，就算某些方面做得不好，大人也不该如此。”
沈溪道：“我对他已算客气，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非但旁人把他当作我的人，连他自己也这么认为，有麻烦先想到来找我，寻求帮助，难道他自己没有主见？”
云柳意识到沈溪真生气了，低头不语。
沈溪气息稍微平和了下，最后带着几分无奈：“陛下接下来要整肃朝堂，南京只是个引子，唐寅应该很清楚自己是在为陛下办事，如何做才能得陛下器重，应该心里有数才对。若他非要把自己看作我的帮手，那陛下不会对他高看一眼。”
“大人所言极是。”云柳道。
沈溪道：“唐寅就算马失前蹄，至多不过开罪一些南京的权贵，这些人始终只是地头蛇，若他碰上强龙该如何？陛下本将征伐佛郎机的准备工作交给他来完成，现在看来，还是我来处置为好，我到江南来不是为了推进新政，只为探索无尽的海洋。”
云柳再次行礼：“大人，船只差不多已备好，仅仅吕宋岛上便有近两百条装备蒸汽机以及火炮的战船等候大人安排。”
“嗯。”
沈溪点头，“暂时我没有理由出海，更不要统率舰队作战了……不如就由你和熙儿去一趟。”
说话间，沈溪走到云柳面前，用手指勾起云柳的下巴，道：“以后给我办事，不需要拿出如此恭谨的态度，我们之间可以好好商量。”
云柳道：“卑职没有大人的高瞻远瞩，所提建议，都不恰当。”
沈溪笑了笑：“有时候我对你和熙儿严厉了一些，但你们要理解，这不过是一种鞭策，很多事你们的眼光没有看长远，但其实你们已属于这个时代的佼佼者。”
“是，大人。”
云柳机械地应答。
沈溪叹道：“短时间内让你们改变过来不可能，慢慢来吧，明日你乘坐蒸气船前往吕宋岛，整合舰队，形成战力后将南洋群岛好好扫荡一遍，在一些关键的位置部属垦殖点，派驻兵马。”
“大人，如此做会不会引起地方土著反弹？”云柳担心地问道。
沈溪道：“就算反弹又如何？他们靠大刀长矛，能跟装备火器且训练有素的正规军相比？顺者昌逆者亡，加入我们，可以让他们得到安适的生活，否则只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现在就看谁不识相。”

第二六七八章 老鼠屎
唐寅回南京去了。
回到南京后，唐寅马上上疏，陈述江南官场弊病，直指改革现有官僚体系的必要性，大有将南京经验推行至全国之意。
此事令朝野震惊。
尤其是那些世卿世禄的勋贵，简直把唐寅当成头号大敌，趁着唐寅上奏未得到皇帝正式批复，纷纷联名弹劾，要把唐寅打入另册。
“……陛下，南京兵部唐侍郎不可一世，如此上奏完全是寒朝中老臣之心哪。”
张永上奏朝事时，把唐寅驳了个体无完肤。在他看来，就算当今陛下再胡闹，也不敢动官僚体系，引发社会动荡。
朱厚照却饶有兴致看着唐寅的上奏，也在看那些攻击唐寅的参劾奏疏，觉得这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陛下，您看如何处置才好？”
张永脑子灵活，发现皇帝态度暧昧时，立即停止攻击唐寅，转而请示意见。
朱厚照将奏疏放下，抬头看向张永，问道：“居然有这么多人攻击……你说唐寅真的是在败坏朕的江山吗？”
张永迟疑地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厚照道：“唐寅绝对是忠臣，为了朕的江山，不惜开罪那么多人，这样的贤良之臣哪里找寻？可惜他只是举人出身，若跟沈尚书一样是状元，朕提拔他当尚书都行。”
皇帝对唐寅的评价，让张永感觉很不可思议，咋舌道：“陛下，得罪朝中老臣，尤其是与国同休的世袭勋贵，只怕会人心浮动。”
朱厚照将唐寅的上奏丢给张永：“好好看看，上面哪句话说要得罪具体哪些官员了？不过是提出推行改革，把一些尸位素餐之辈拿下，换上有能力的官员，军队也是能者上庸者下，以保持战力……”
“你看看这条，那些世袭百户、千户甚至卫指挥使，必须经过统一考核，而且要每年都要制定具体指标，达不到标准的一律革职，腾出来的位置交给忠于朕的年轻将领，如此可有效杜绝朝廷军队成为私军的情况出现……如果那些勋贵子弟有能力，哪条能阻碍他们为朝廷效命？”
“这……”
张永还真没把上面的内容仔细看过，现在听到这些脑袋有些发懵。
朱厚照道：“如果谁觉得这上奏中提到的是自己，那说明他们就是这上面所说的那样，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件事反响越大，越说明某些人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想一辈子都拿朝廷俸禄，甚至让子子孙孙都霸占着位置……这样的人不下来，朕替天下人不平！”
张永心道：“这下可算明白了，此事说跟陛下无关，还真不一定……看来让沈大人到江南内含深意，现在谁敢把唐伯虎怎样？”
张永道：“陛下，那便是准允唐大人的奏请？”
朱厚照点头：“朕不单恩准，更要把江南正在做的事拿到京师推广，要各地世袭罔替的勋臣知道，朝廷不养庸人……魏国公做了错事，朕不杀他是看在他祖宗为大明立功的面子上，但他的职位必须剥夺，旁人也一样……马上将朝中那些近年来考核不合格的官员名单呈递上来，朕要知道谁是不干事的人。”
张永顿了顿，问道：“现在就去吗？”
“当然！”
朱厚照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儿，“朕想起来了，沈尚书还在南方……这样吧，官员考核的情况由吏部和都察院汇总，军队则由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联合整理，最快时间把事情完成，不要留到来年。”
张永皱眉：“陛下，年底时间不多了，要是完不成……”
朱厚照打断张永的话，不耐烦地道：“他们若完不成，便说明他们自己就是尸位素餐之人，吏部、兵部、都察院和五军都督府的官员，一律革职！”
……
……
朝廷突然哀鸿遍野。
一个个都觉得是自己的铁饭碗被打破，那些世袭的武官更是撕心裂肺，有的还想去哭太庙，却被人阻拦。
整肃京城官场，张永、张苑、李兴、钱宁等人都有经验，毕竟当初跟着刘瑾，他们把朝中文臣武将打压得够呛，现在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以梁储、靳贵、王琼和张懋为首的朝中文官武将集团很好地控制住舆论，把影响降到最低点。
即便如此，梁储和张懋也天天被人烦扰，别人见不到皇帝，无法上陈意见，只能找二人说话，试图劝谏皇帝收回成命。
“……现在都说之厚是幕后指使者，但怎么看之厚也没理由如此做，他自己不就是国公？”
李鐩求见梁储时，梁储如此说道。
李鐩笑问：“那你觉得是何人所为？”
梁储摇头：“之厚往江南，其实更多是咱们这些人害的，不该让他为伯安之事去跟陛下较劲儿，谁到了他那位置上，都要面对巨大的压力。”
李鐩脸上的笑容淡去，叹道：“那就是咱们误会他了。”
“嗯。”
梁储道，“不管如何，陛下已交托差事，咱们就必须把事情办好，现在不过是递交个名单上去，吏部那边我已去打过招呼，这几年官员考核的成绩都汇总上来，办事不利的官员倒还好处置，就怕都督府那边出幺蛾子。”
李鐩道：“那是，都督府内多少世袭勋臣？开国到如今，一代一代有多少人是吃皇粮的？”
梁储叹道：“英国公那边来打招呼，说安排尧臣进都督府之事暂缓，其实大可不必，尧臣到底跟着之厚在江南立过功。”
“嗯。”
李鐩点头，却没发表更多意见。
梁储神色中多有为难，又道：“我已派人去江南，问之厚对此事的意见，更想听伯虎怎么解释……从陛下登基后，这朝中莫名其妙的事情多多了。”
李鐩笑呵呵道：“今时不同往日，老臣下去，咱们这些人就顶上来了，等我们也老了，就是年轻人主宰朝廷……长江后浪推前浪，一向如此啊。”
梁储叹道：“年轻人有魄力，就怕一代不如一代。”
……
……
梁储派出的人还在路上，沈溪已知晓内情。
送信之人为马九，云柳和熙儿乘坐蒸气船前往吕宋后，现在情报系统主要是马九负责，同时也负责传递消息，沈溪将情报网整个撒了出去，新城留下的人不多。
马九不懂政治，送信时基本不会像云柳和熙儿那样会发表自己的看法，沈溪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更多充当着执行者的角色。
“南京那边有信，是吗？”沈溪问道。
马九行礼：“听说梁大人写了封信给唐军师，估摸这两天就该到南京了……”
调查情报上，马九不能像云柳那般会把握重点，文化水平不高决定他成长的上限。
沈溪没有打断马九的话，等汇报结束才点头：“只要不是陛下来问，一概统一口径回复，此事跟我无关。”
“是，大人。”马九道。
沈溪笑了笑：“现在朝中官员，尤其是那些世袭的武将，为了自家子弟接班问题，恐怕得操碎心。”
马九听不太懂，没有说话。
沈溪道：“开国以来沿袭的规矩，一时间想改变很困难，唐伯虎此番必然会遇到很大压力，也将是他人生的一次重大转折点，希望他能挺过去。”
马九这次算是听明白了，问道：“大人觉得军师会被陛下降罪？”
“呵呵。”
沈溪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实在是多说无益。
……
……
眼看到了腊月，从京师到南京，为了体制改革问题，闹得人心惶惶。
最初皇帝很热心，坚决力挺唐寅，要大干一场，但在发现推进困难后，又犯了以前的老毛病，当了甩手掌柜，好像这件事跟他无关。
唐寅在江南眼巴巴望着皇帝给他撑腰，却苦候不到，而官场上的报复却接踵而至，唐寅在南京做事战战兢兢。
以前出门无非多带一些侍卫，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他所住的地方隔三差五遭遇袭击，唐寅感到自己生命有危险，本来可以求助沈溪，但他为了心中那口气，强忍着承受下来。
南京地方原本已稳步推进的变革，也因此产生波折。
刚上任的官员和将领，权力被架空，而徐俌等南京勋贵暗中活动，大有重新揽权的意思，一些下台的官员上奏朝廷，反对唐寅的改革。
法不责众，很多人都如此认为，他们觉得只要弹劾多了，皇帝一定会改变初衷。
不能因为唐寅这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
……
新年将至，唐寅的日子很不好过，天天担惊受怕。
之前的豪情壮志消失殆尽，转而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作为，妻子几番相劝都无用，他不好意思再去找沈溪，只好憋着，每天只是在衙门和家里两边走，甚至很多时候不回家。
腊八节前后，朝中对唐寅的攻讦声愈发增多，甚至一些翰林联合在一起，反对朝廷推进的改革。
朱厚照最初坚决不改初衷，但随着时间推移，态度发生动摇，尤其一群人时常在他耳边吹风。
“……沈大人上奏请陛下对江彬和许泰等人明正典刑……”
“……南京兵部侍郎上奏乞老归田……”
这天张永奏事时，朱厚照原本无精打采，听到这儿突然瞪大眼，喝问：“谁请辞？”
张永笃定地道：“最近一直被人非议的南京兵部左侍郎唐寅。”
朱厚照的脸色变得异常冷峻，半天没说出句话，张永也不敢吭声。
很久之后，朱厚照才道：“朕说过力挺他，他应该安心为朝廷办事才对，怎么一点压力都承受不了，这就要请辞？朝中没人为他说话吗？”
张永道：“陛下，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人认为陛下对唐侍郎太过……纵容，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不容改变……不是老奴如此想，朝中绝大多数人都持此见，到现在无论是文武官员，还是民间清议，都认为唐伯虎是哗众取宠，损害大明的根基。”
“哗众取宠？”
朱厚照嘴里发出不屑的声音，“哼！”
张永一副为国事操心的模样，语气谨慎：“外界的确如此评价唐侍郎，现在他主动请辞，不知该如何定夺？”
朱厚照问道：“内阁是什么意见？”
张永仔细看了下奏疏，正要回答，朱厚照已不耐烦地道：“难道你没提前看过？”
张永道：“老奴看过，只是想再次确证一下……内阁的票拟是……不准……”
“嗯。”
朱厚照重重地点了点头，似乎对票拟的内容很满意，又问，“沈尚书那边是何意见？”
张永再次摇了摇头：“并无沈大人的意见在内，沈大人往江南去后，内阁一直是梁中堂和靳学士做主，因两地距离太过遥远，内阁事务如今已不再问沈大人的意见。”
朱厚照道：“唐伯虎可是沈尚书举荐到朝的……”
“陛下的意思是……”
张永听出一些苗头，既然是沈溪推荐的人，若要撤换也得听听沈溪的意思，变相说朱厚照不想让事态扩大。
朱厚照摆摆手：“这件事放到年后再说吧，朕过个年都不得清闲……今年就在宣府过节……至于江彬和许泰，年前杀人不祥，容他们过春节吧！”
……
……
年关至，新城无比热闹，到处都张灯结彩，官兵和百姓阖家团聚，幸福美满，沈溪却显得形单影只。
家眷没有跟随他一起到江南，云柳和熙儿又被派出去，平时只有马怜照顾起居，但因为一些原因他不能把马怜安置在城主府，只是隔几天去看马怜一次，每次都尽享温柔。
新城为了新年准备了很多节目，南北商贾准备联合举行一场盛大的焰火表演，却被城主府叫停。
不是沈溪不想让百姓热闹，而是舍不得那么多黑火药，尽管现在新城的化工厂已能生产相对稳定的黄火药，但产量不大，在弹药制造方面，黑火药还是不可或缺的材料。
“……沈大人，城内士绅百姓为了庆贺新春，准备新年夜在城里主要街巷举行灯会，届时士绅还会分发鸡鸭鱼肉和柴米油盐等生活必需品给百姓，让所有人都能过个好年……这是派发物资的士绅名单。”
腊月二十八这天，城内士绅代表来跟沈溪恭贺新年，都知沈溪在建造新城发挥的巨大作用，他们感念恩德，都拿出了自己的诚意。
尽管沈溪对这些并无兴趣，还是耐着性子将名单看过，随即点头：“派发米粮和生活必需品乃善举，城主府全力支持，至于灯会可以放到上元节，新年夜城里各种庆祝活动太多，会导致乱象丛生，本官不想出任何意外。”
士绅代表恭维：“沈大人真是为民着想……”
“沈大人实乃朝廷楷模。”
一群人说的都是客套话，沈溪听了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
随后有专人帮沈溪接待士绅，他自己到了后堂躲清静，还没等他坐下来喝口茶，马九进来将宣府的情况告之，沈溪得知皇帝将唐寅请辞之事暂时搁置。
沈溪端着茶杯，神色淡然：“陛下还是犹豫不决，不过想来年后要不了多久，唐寅就该归田了。”
马九道：“是。”
沈溪摆摆手：“新年这段时间，最重要的是维持城内秩序，九哥不必在意这边，回头写封信，让京城的家眷早日前来……”
马九道：“大人，出征在外，焉能带家眷在身边？”
沈溪笑了笑：“这能算出征吗？不过是在这里屯驻，陛下之前已将大部分将士的家眷给迁过来，如今三年过去，难道要让剩下的将士跟家眷继续天各一方？这件事我会上奏，等好消息吧。”
……
……
大年三十这天，新城虽然没有举行大型活动，但百姓还是纷纷走出家门。
本是留在家中团聚的日子，但因新城大部分街道都有了路灯，外面要比家里更加明亮，百姓愿意出来跟邻里一起欢庆。
城内许多靠海外贸易发了大财的人家在大街上设下流水宴，前来吃席的百姓络绎不绝，尽管当日城内安排有警察和部分官兵维持秩序，还是因燃放鞭炮等事发生一些乱象，火龙队异常忙碌，一直到后半夜城里才逐渐消停下来。
过了子时三刻，拜年又开始。
沈溪没有留在城主府等着别人来恭贺新年，作为一把手，身边在无亲人的情况下，他宁可跟马怜团聚，一起过这个春节。
天明后沈溪神清气爽地回到城主府，城主府内外聚满前来送礼的人，大箱小箱的东西以及挑担子的力夫从城主府一直排了两条街，看上去有条不紊，就等城主府开门。
“沈大人来了。”
因为沈溪并未遮掩行踪，老远便被人认出来。
随即一群人想往沈溪这边聚拢，被侍卫给阻拦开。
沈溪走到城主府大门前，转过身来，挥手示意：“本官领皇命办差，从不收受任何礼物，诸位把礼物抬回去吧。”
“沈大人真乃青天。”
“青天大老爷沈大人……”
人们纷纷向沈溪跪拜，很快跪拜的人便绵延到数条街外。
沈溪对于这种场面不感冒，立即将马九叫过来，简单交待后人进了城主府，外面下跪之人自会有人安抚，沈溪准备到后堂补个回笼觉。
……
……
朱厚照这个春节过得很自在，可惜依然没有如愿跟沈亦儿同房。
现在沈亦儿虚岁已十六岁，可说是大姑娘了，比之刚来时更加亭亭玉立，明艳照人，奈何沈亦儿对朱厚照的态度一如既往，让朱厚照干看却吃不着。
这一年里朱厚照心态发生很大变化，从最初的不务正业，逐渐开始思考人生，想当一个圣明的君主，一切都在潜移默化中进行。
别的不说，由于没有日夜颠倒，荒唐度日，也没有吃那些乱七八糟的所谓“仙丹”，身体慢慢恢复了健康，精神好了许多。
“陛下，朝中非议唐寅的奏疏更多了，现在大多数人都在传，唐寅是受沈大人指使。”大年初二这天，趁着跟朱厚照奏报朝事时，张永把这件事单独拿出来说。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怎么什么都往沈尚书身上推？一个个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其实却是愚昧无知……”
张永道：“听闻沈大人跟唐寅密会过，且有意推唐寅做事……东厂已证实，唐寅曾去新城拜会过沈大人。”
“行了，朕不想听这些！”朱厚照黑着脸摆手。
张永知道自己这番言论完全是在坏朱厚照兴致，仍旧不依不饶：“陛下，此事若不解决，怕是人心思变……”
朱厚照斜着瞅了张永一眼：“你的意思是，朕不回京城，就有人造反？”
“这个……有可能。”
张永道，“之前有传言，有人想借唐寅乱国。”
朱厚照怒道：“还不如直接说沈尚书想乱国！他什么脾性难道朕不清楚，需要那些人来指点？气死朕了！本来朕想息事宁人，现在看来非让那些家伙吃到教训不可，传令下去，所有王公贵胄俸禄减半，一年内不得再提此事，否则就让他们吃糠咽菜。”
“陛下……”
张永正要继续申辩，见朱厚照恶狠狠地瞪着他，立即怂了。
朱厚照冷笑道：“朕的江山，当然是朕做主，朕的心腹大臣都想参劾，这群人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第二六七九章 时局不留人
朱厚照想保唐寅，奈何本身他对此事的态度没那么坚决，说出来后转眼就忘了。
朝中对唐寅的反对声太过强烈，上元节过后，朝廷休沐期结束，朝中又开始下一轮参劾唐寅的行动，朱厚照对此不厌其烦。
张永刚刚上任司礼监掌印，虽然跟唐寅有一定“交情”，但他更想赢得人心，这次有机会得到朝中众多权贵支持，便暗地里帮助弹劾唐寅，在其推波助澜下，朱厚照每次过问朝事都会获悉朝中乱象。
正月十九，朱厚照发出御旨，唐寅卸任南京兵部左侍郎，改为“待诏”，等于被皇帝勒令辞职。
“真是大快人心。”
张永跟自京城来的勋贵代表见面时，作如此评价。
勋贵给张永送来的礼物很丰厚，张永收下后又做了一番收买人心之举，总之他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顾全大局。
前脚把人送走，后脚小拧子便登门。
张永笑眯眯地问道：“拧公公有事？”
小拧子一脸阴冷之色：“别以为没人知晓你的作为，陛下口谕，让你派人护送唐大人回京。”
张永稍微有些惊讶：“为何要护送唐伯虎回京？他不是卸任南京兵部侍郎了么？”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这是陛下亲口吩咐的，而且要求务必保证唐大人的安全，你爱办不办……或者咱家去找李兴，反正他手上有人。”
“钱宁呢？”
张永黑着脸问道。
小拧子转身便走，口中道：“这会儿旁人做什么，未必需要跟张公公交待清楚，你还是先寻思怎么把唐大人安全护送回来，要是唐大人出了事，陛下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
……
唐寅遭遇他入仕以来最大的打击。
得知自己被勒令致仕后，他心中的失落难以言喻。
本来雄心壮志，准备大干一场，突然被现实打击，一时人生找不到方向，整个人浑浑噩噩，次日一早要往兵部，临出门唐寅才意识到自己以后再也不用去衙门应卯了。
“大人，夫人在府上等候多时，没事的话尽早归家。”
唐府下人过来恭敬行礼，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原本他觉得自己到唐家前途光明，算是端上铁饭碗，谁知自家老爷遭遇无妄之灾，前途未卜，连带着他也遭殃。
唐寅道：“回去跟夫人说，老爷我没脸回府。”
下人哭丧着脸：“兵部来人，说是会派出官兵护送大人回京，此乃陛下亲口吩咐……东厂和锦衣卫也会派人一路保护大人安全。”
唐寅没好气地摆摆手：“去什么京城？脸还没丢够吗？老爷我只想过几天清静日子……对了，东边派人来了吗？”
本来唐寅已没多少精神，提到“东边”，目光又热切起来。
下人愣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东边？大人说的是谁？”
“算了算了，都这会儿了，谁顾得上谁？不来也罢，总归是我自作自受，若是不进那道奏章，即便在朝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断不至会如此。”唐寅心灰意冷道。
下人一看唐寅心情不佳，赶紧行礼告退。
……
……
唐寅没有即刻动身去京城，对他而言，现在只想安静几天，舒缓下心情。
他现在亟需援手，既觉得沈溪不可能坐视不理，又认为沈溪可能会选择隔岸观火……由于不知沈溪对此事态度如何，以至于茶饭不思。
一直到正月底，张永派来的人多番催促，唐寅仍旧没有上路的意思。
实在等不下去了，唐寅打算亲自前往新城拜会沈溪，临行前恰好碰到沈溪派人来送信，唐寅颇为期待。
可当他看过信函内容，发现沈溪无意帮他说话，甚至隐约批评他做事太过激进时，唐寅无法接受，将信看完便扔在桌上，越发懊恼。
“大人，再不走的话，官府要来收房子了……那么多东西总不能放大街上吧？是去京城，还是去新城，尽早做决定，后边夫人几次催了。”
下人面对唐寅的颓丧，虽然心里也很难受，但还是竭力劝说。
唐寅摆摆手：“罢了，咱回老家，过几天好日子。”
下人问道：“哪个老家？”
唐寅怒道：“老爷我难道还有别的老家不成？南京待不住，回苏州总可以吧？老爷我这些年也积攒了些银子，回去买地建园子，修一个桃花坞……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沈之厚这首诗，深得我心……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做田……哈哈……”
说完，唐寅疯狂大笑起来。
下人惊慌之下不敢再问，赶紧回后院禀报，让夫人收拾行囊，准备回苏州。
……
……
这边唐寅整理行装，府上陆续有人前来拜访。
虽然唐寅在朝中得罪很多人，但也赢得人心，尤其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官员和将领，对唐寅所推行的改革措施推崇备至。
他们觉得唐寅代表他们发声，动了权贵的大饼而受处分，他们想找机会表达对唐寅的支持。
此时唐寅谁都不想见，虽然他也知自己有点人气，却也知这些中下层官员和将领根本帮不上他忙，铁了心回老家过与世无争的日子。
“这几年下来，手里千八百银子还是有的，回去就建园子，等桃花坞建成，在里边种种桃花喝喝酒，找一些老友吟诗作对，每天赏景作画，再写上几首诗，自娱自乐，这种日子不正是我一直追求的吗？”
唐寅觉得自己要回归田园了，虽然多年的“梦想”得以实现，心中的失落却难以言喻，当过官，品尝过权力的滋味，让他放下来，是对他人性的一次考验。
唐寅决定二月初四离开南京，他没看黄历，随便找个日子出城。
他本以为自己作为一个落魄官员，走的时候会灰溜溜的，毕竟开罪的人太多，甚至还要努力保持低调，以保证自己和家人的安全，他很怕那些权贵“秋后算账”。
结果当他出城时，并未遇到诸如“刺杀”之类的恶性事件，反而是大批官员和百姓自发前来送行。
唐寅丝毫不知，他当官这几年已积累大量人脉，从他跟随沈溪南下闽粤当师爷，再到出征草原，及后当知县，又从京官做到南京兵部侍郎，身负皇命推行改革，整顿吏治，他的清名为世人所知，加上他本来就属于“明星人物”，乃是南直隶的骄傲，他的离开可说是当下南京最大的新闻。
唐寅甚至不知自己出城的消息是怎么泄露的，当看到十里长街两边挤满百姓，不时有官员上前来含泪致礼，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唐大人，青天大老爷……您在南京这两年，没人敢为非作歹，我们老百姓总算过上好日子。”
这时候总有人出来煽情，那些百姓推举出来的宿老的话，让唐寅听了鼻子酸酸的。
“唐大人，您留下来吧，南京不能没有您啊。”
唐寅听到这种平时只当是恭维从不放在心上的话，热泪盈眶，觉得自己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百姓的呼声是对自己这几年做官最大的肯定。
大街两边的百姓纷纷跪下来，呈波浪一般向城门处扩散，求唐寅留下的声音此起彼伏。
场面很感人，唐寅不忍心就这么走，摆摆手道：“诸位乡亲，不是鄙人想走，实在是时局不留人，鄙人只想归乡过几天清静日子……稍后会有新的官员赴任，领导你们过好日子！请让开吧。”
“唐大人别走……”
“朝廷务必要留下唐大人这样清正廉明的好官……”
唐寅泪撒当场，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坐上马车，沿途挽留的人络绎不绝，马车每前进一步都不容易，但最终还是在百姓的簇拥中离开南京城。
尽管东厂和锦衣卫执意要护送归乡，但唐寅选择了拒绝，马车向东行去，身后一片悲泣。
……
……
唐寅离开南京时造成的轰动，让南直隶，甚至整个大明官场都为之动容，惊叹。
作为大明最受人瞩目的明星官员之一，唐寅一举一动都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他这次被革职，也让百姓为之扼腕叹息。
唐寅离开南京发生的一幕，被御史言官如实上奏朝廷，梁储和靳贵等人没敢阻拦，将此事如实上报皇帝。
朱厚照本来就后悔将唐寅撤职，听说唐寅不肯到京城待招，又在离开南京时被十万民众挽留，更觉懊恼。
“……是否是好官，百姓的反应最为真切，唐寅入朝虽然没几年，却做了不少实事，百姓不是傻子，不会被谎言蒙蔽，反倒是朕辜负了他！”
朱厚照看完上奏后，感慨地说道。
张永心中不是个滋味，在这件事上他站在唐寅的对立面，自然不会帮对方说话，道：“陛下，唐寅是做了错事才被免职……”
朱厚照白了他一眼，“所谓的错，要看站在什么立场，他错在得罪权贵，百姓知道他的好就够了！他不是喜欢过清静日子吗？朕要成全他，不能伤忠臣义士之心，朕会在他老家选一座大园子赐给他，再赐几十个奴婢……”
张永老老实实记录下朱厚照的口谕，然后以圣旨的形式发往江南。
唐寅可以不用回京城。
留在江南协助沈溪筹备出征佛郎机及其海外属地的事宜，俸禄照发，同时赏赐田宅奴婢，大有让唐寅在江南长久逍遥快活的意思。
只是没有官职在身，唐寅单纯作为沈溪的下手而留在朝中，这一点让他最为介意，不过唐寅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皇帝给他的东西本就没要求他一定做什么，协助沈溪不过是个幌子，他在苏州爱做什么做什么，沈溪也不会出面请他做事。
张永回去跟手下讨论这一情况时，恼火地训斥了几个出主意的幕僚。
正好李兴来找他办事，见张永发脾气，有些诧异。
“张公公怎如此大的火气？唐伯虎不过是被陛下赏赐了些不起眼的东西罢了。”李兴笑着安慰。
张永怒道：“你懂什么？只要有陛下赏识，唐伯虎随时都可以复出，以后在朝的地位也非比寻常，江彬只手遮天的教训你忘了？”
以往皇帝身边，司礼监掌印太监算是绝对的亲信，但朱厚照不走寻常路，非要栽培一些本身并非太监却经常出入禁宫的宠臣。
李兴笑道：“唐伯虎不是江彬，就算是江彬，现在什么下场你不看到了么？”
“什么下场？”张永瞪着李兴问道。
李兴知道张永这是迁怒于他，也不多作解释，道：“在下听说一件事，沈大人暗中给陛下上了一道密折，提到唐伯虎……这次唐伯虎受到优待，很可能是沈大人做的手脚。”
“什么？”
张永非常惊讶，之前他获悉的情况，沈溪对唐寅的境遇根本是置若罔闻。
李兴道：“这个消息做不得准，不过张公公最好还是派人查查，想来唐伯虎是沈大人亲手栽培的人才，说不管，能真的不闻不问？”
张永不想就唐寅之事过多评论，轻哼一声表达他的意见。
李兴再道：“陛下派钱宁往江南，好像是为陛下打头阵，这不今年秋天就是陛下定下出征佛郎机国及其海外领地的日子，跟佛郎机人的贸易眼看就要停了……是战是和，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情，以后咱大明国库的银子靠什么支撑，就看这一战了！”
……
……
春节假期一过，新城多了很多战争氛围，军械库开始囤积大批粮食和军火物资，海上训练已经变成日常，每天出海的船只愈发增多。
新城港口一片热闹，海上训练一律荷枪实弹，蒸气战船出海后都会进行实弹演练，一时间长江外海以及舟山群岛炮声隆隆。
“大人，佛郎机使节来了，说是要跟您谈下一步贸易协议，现在贸易协议只剩下半年便要结束了。”
云柳于二月初从吕宋岛归来，全面接手情报工作。
佛郎机人发现大明似乎无意与他们续签贸易协议，近来大明水师活动频繁，从北方的琉球群岛到南方的爪哇国，都有大明战船出没，并且根据在大明做生意的商人发回的消息，大明朝廷似乎正在积极备战，如此一来佛郎机人变得极其敏感而小心。
时值贸易空窗期，听说沈溪在新城，佛郎机人便派来使节谈判……他们知道跟沈溪谈比别人谈更为直接有效。
沈溪问道：“代表是谁？”
云柳行礼：“之前从未见过，且并非西洋人，好像是汉人，大明官话说得很溜，看样子有备而来。”
沈溪眉头紧皱，看着黄浦江上穿梭的船只，幽幽道：“还有几个月就是陛下所定开战日期，佛郎机人也知贸易即将中断，此时派人来无可厚非，既然他们想谈，就谈谈吧，把他们接到城内领馆区。”
“是，大人。”
云柳紧忙去安排。
……
……
沈溪对于佛郎机使节比较上心，旁人来他可以拖着不见，但佛郎机派来的代表却不得不见。
大明之前几年国库收入，有一大半是由佛郎机人提供，虽然造成大明银价持续下跌，却也促使大明商贸日益发达，民间有了更多的货币来进行交易，而且随着对外贸易高速发展，大量工厂建成，很多失地农民开始往产业工人的方向发展。
沈溪在新城会同馆见到佛郎机使节。
这次佛郎机没有派出以西洋人为主体的使节团，而是一些看上去更像中原汉人的人，只是这些人皮肤稍显黝黑，口中的汉语也是非常流利。
首席谈判代表名叫“张思茂”，沈溪知道是此人的汉名，经过打听方确认此人是宋末逃往南洋，最后辗转在印度次大陆南方扎根的汉人。
“沈大人的威名，我们那边也经常听到，本来佛郎机人说好向大明移交南洋领地，但直到两三个月前，大明才派出水师接管了苏禄、勃泥、爪哇以及旧港一些地方，柔佛和淡马锡还一直在佛郎机控制中……”
张思茂很懂大明“规矩”，上来先是对沈溪一番恭维，而后又介绍了一下当前南洋的情况，这才进入主题，提到相关贸易协约的事情。
“……佛郎机跟大明的协议很快就要到期，他们希望大明能继续给予佛郎机通商的权力，毕竟这几年双方互利互惠，都获得丰厚的回报，撕毁的话对双方有害无益。”
沈溪道：“既然是谈大明跟佛郎机的贸易协定，为何佛郎机高层官员不亲自前来，而派你们？”
沈溪环顾一下四周，使节团成员基本是海外华人，甚至以云柳奏报，船上没有一个佛郎机人。
张思茂显得很担心：“沈大人，大明正在积极备战之事谁都清楚，佛郎机人怕他们来了走不了……虽然他们没亲自前来，心意却不少……合计白银二百箱，黄金四十箱，另外有西洋和波斯美女二十名、西洋商品一百三十箱……这些都足以表达佛郎机人的诚意。”
此时云柳走到沈溪身后，凑在沈溪耳边低语一番，告知那边船舶搜查的情况。
张思茂见这架势，赶紧道：“关于人和货，大人派去的人已在往船下搬，您看……”
沈溪道：“这些礼物，不过是小恩小惠罢了。”
“那可不一定。”
张思茂赶紧道，“都是好东西，而且只算首付，若协约达成，后续还会有两倍以上的礼物送给沈大人……您看，这大箱小箱的东西，还有美女……”
说话间，官兵已将佛郎机人的礼物抬进院中，其中便有张思茂说的“西洋和波斯美女”，却不是二十人，而是十八人。
沈溪来到外边的院子，张思茂似也发现问题，赶紧解释：“有两个少女在船上得病死了，礼单上说是二十人，但从天竺过来太远，船上闷热难当，很容易染上疫病。”
很快十八名女子带过来，正如张思茂所言，这些人并不完全都是金发碧眼的白人，也有高鼻深目黑发的波斯人，一个个看起来很慌张。
张思茂对这些女人非常尊敬，不仅没有出言喝斥，甚至还有些畏惧。
云柳道：“这些女人是你们带来的，你们为什么还怕她们？难道她们中间隐藏有刺客？”
“大人言笑。”
张思茂尴尬地道，“小人对她们敬畏，是因为她们中有西洋人，在天竺，汉人虽然比土著地位高许多，但见到西洋人依然要毕恭毕敬，就算是女人也不例外，不然轻则挨打，重则吊死。”
云柳皱眉，她对张思茂的话有些难以理解，她并不觉得女人能有多高的地位，她是按照大明女人的地位去揣测的。
沈溪一抬手，没让旁人说话，道：“这些难道就是佛郎机人表达的诚意？”
张思茂惊讶地道：“大人还需要旁的？”
“你带回去吧。”
沈溪直接回绝，“除此之外还有一封战书，乃是我大明皇帝对佛郎机国宣战的国书，你一并送回去。”
张思茂一听大喊大叫：“大人，买卖做得好好的，为何要打仗？您也看到了，佛郎机人的诚意很足，您就算不看在这些礼物的面子上，也该考虑大明的切身利益。贸然跟佛郎机开战……山长水远不合适啊。”
这边张思茂还在说着什么，沈溪已转身离开。
张思茂想跟上，却被侍卫阻拦。
云柳道：“你耳朵聋了吗？大人说了，你把战书带回去，这些礼物也一并带回。”
“没有这道理啊……这位大人，劳烦您进去跟沈大人说说，条件可以再谈……”张思茂显然不想走，完不成差事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这次云柳也没有理会，直接转身而去。
……
……
城主府内，沈溪正在看悬于墙上的大型海图。
这份海图是从佛郎机人手里得到的，包括了美洲到亚洲，亚洲到欧洲的航线，云柳进来后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半响后，沈溪侧过身来。
“大人，陛下已决心开战，还派钱宁前来监督，分明有掣肘之意……是否想办法将钱宁除掉？”云柳请示。
沈溪一脸的无所谓：“他来也不会影响我做事，这次佛郎机派来使节之事，如实跟陛下禀报，让陛下自行决断……不过看来，一场大战免不了。”
云柳很担心：“远征海外，历朝历代都没做过此等事，谁带兵都可能有去无回，大人还是三思而后行，切莫以身犯险。”

第二六八〇章 世袭罔替（终章）
阳春三月，桃红柳绿，正是江南好风景，新城的战争氛围却越发浓烈。
每天都有海船出海训练，此时舟山群岛和东番岛，已经修建有多座军港，可以供舰队泊靠。
四月初五，朱厚照做好了从宣府回京师的准备，年初他便说要回去，一直拖到此时还不肯动身。
这天中午，朱厚照陪沈亦儿一起吃饭。
最近两口子关系日渐缓和，随着年龄增长，沈亦儿也知道自己的一生已经跟朱厚照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说是可以跟民间夫妻一样和离，但牵扯到的利益太大，沈亦儿无论如何也不会走出那一步。
因此，近来沈亦儿没有再有意无意甩脸色给朱厚照看，平日也能说说话，摸摸小手啥的，就差最后一步。
吃完饭，夫妻俩慵懒地坐在洞开的窗户前喝茶，此时司礼监掌印张永前来向朱厚照汇报朝事。
沈亦儿在旁漫不经心地听着，身前的茶几旁摆着几本武侠说本，这是朱厚照给她准备的，为了讨好沈亦儿朱厚照是无所不用其极。
“……今年江南备战预算已用大半，怕是要再增补一百万两白银作为军费，而这仅仅是战前需要的数字，以沈大人上奏，还需另行准备一百万两作为开战之用，物资调配则需户部议定……”
午后有些疲倦，朱厚照听得直打呵欠。
沈亦儿也听得没甚趣味，随手拿起武侠说本看了起来。
张永说了一通，最后问道：“陛下，不知这军需调度……”
朱厚照翻了翻白眼，道：“内阁不已做出批示了吗？还有沈尚书也给出明确数字，何须朕劳心？直接按照沈尚书的意见回复便是……国库总归不缺这两百两银子，是吧？”
张永为难地说道：“陛下，跟佛郎机人的贸易一停，国库收入锐减，今年得节衣缩食过日子了。”
朱厚照冷笑不已：“怎么，你责怪朕决意跟西洋鬼子开战，导致朝廷少了大笔进项？哼，等打完这仗，国库要多少银子就有多少……”
“不敢，不敢。”
张永吓得连忙跪地磕头，等朱厚照脸色稍微好看了些，才又道，“陛下，还有一件事，沈大人上奏中提到舰队开拔时间……九月初七出海，以平倭的名义南下，防止佛郎机人发觉，您看……”
“九月初七？挺好的啊，还有五个月……哈哈，朕完全有时间去江南，说不一定还可以亲自领兵出海。”
朱厚照兴奋地说道。
张永吓得赶紧劝说：“陛下万万不可，这出海经年不得回，大明不可一日无主啊。”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不会在海上停留太久，只是想亲眼看看朝廷无敌的水师。”
张永道：“陛下去的话，必定会惊动西洋鬼子……那些西洋人知道陛下去了，便知不是寻常平倭那么简单，会提高沈大人带兵征伐的难度。不如……陛下留在京城，静候佳音？”
“嗯。”
朱厚照稍微有些不悦，看着一脸恬静的沈亦儿，期待地问道，“皇后，你想不想跟朕一道南下？”
沈亦儿连头都没抬便一口回绝：“还没折腾够吗？咱们到宣府差不多快一年了，乾清宫和交泰殿恐怕都快被蜘蛛网给爬满了，你就不怕有人鹊巢鸠占？”
“谁敢让朕的寝殿荒废？”
朱厚照怒气冲冲地问了一句，随即若有所思，沈亦儿这是劝他回京，避免有人觊觎皇位，想了想道：“不去就不去吧，反正走一趟很远，旅途劳顿，而且还不能亲自带兵上战场，没什么意思。”
张永心里一松，道：“陛下，出兵的日子就此定下？”
“嗯。”
朱厚照点头，“就九月初七吧，朕允了。”
张永请示：“陛下，不知该由谁来领兵呢？这次跨洋远征非同小可，可能经年不得回，这……”
朱厚照一时间又犹豫不决。
张永说话藏头露尾，朱厚照很清楚，张永想问的是带兵之人到底是不是沈溪，若不让沈溪去，其他人谁能胜任。
“这个……”
朱厚照迟疑再三，“沈尚书难道没有什么好推荐？若是他不去的话，朝中怎么都该有合适的人选吧？”
张永支支吾吾道：“陛下您也清楚，其实真正适合领兵的只有沈尚书，别人连佛郎机国在哪儿搞不清楚，更别说去抢他们海外领地的银矿了！”
朱厚照摇头苦笑：“那就是说，朕就算不想派沈尚书，也只能用他？”
张永无奈地点了点头。
其实张永是支持沈溪出征的，因为只有沈溪这个劲敌走了，他作为司礼监掌印才能高枕无忧。
朱厚照叹了口气：“这件事押后再议！朕不想这么早定下来，让兵部和都督府再行议定人选，或者让沈尚书举荐，实在不行的话让唐寅去也行……不过唐寅没有单独领兵的经验，对于大海的认知也没沈尚书深刻，真难办啊……”
……
……
朝廷迟迟没有定下带兵人选，不过备战工作并未停歇。
沈溪坐镇新城，大规模组织向吕宋岛和南洋移民。
这些年天灾不断，加上土地兼并严重，虽然引入红薯、玉米等高产作物，但深层次的矛盾并未得到彻底解决。自从在南洋布局后，沈溪控制的商会便一直有意识地向吕宋等地输送难民，近来随着出征之期日近，移民的速度也在加快。
五月初三，一批物资从湖广调运至新城，沈溪亲自前去接收，回来后在城主府接见刚刚乘坐蒸汽船北返的云柳。
“大人，如今新城这边计有大船八十六艘，中型船只二百四十二条；南洋群岛共有大船一百七十三艘，中型船只超过四百条。以目前的载力，一次可运兵五万官兵以及同等数量的工人和农民，粮食足够十万人一年所需，远征可说胜券在握……”
沈溪摇头：“新城和南洋都要留下兵马镇守，本身我们训练的有海战经验的官兵数量就严重不足，这次远征有个两万官兵足矣，必要时水手也可以拿起武器战斗。从现在开始，武昌工业园区和新城这边咱们培养起来的工程师，有计划地撤到吕宋岛，远征时带上，以后建设海外领地用得上。”
云柳这个时候才清楚沈溪的计划，原来沈溪的退路并不是南洋，而是大洋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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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兵之日定在九月初七，沈溪有自己的考虑，那时夏天已过，遇到台风的几率会小很多，但远洋航行最大的问题还是来自于天气的不确定。
这个时代可没有卫星云图作参考，只能依靠水手的经验，所以沈溪一直在挖佛郎机人的墙角，高薪聘请那些资深水手，如今大明水师中有不少西洋人，充当着教官和向导的角色。
同时，沈溪自身也在做功课，从佛郎机人的航海日志和海图中吸取养分，结合后世洋流和季风的认知，避免出师不利的情况出现。
带兵人选于六月中正式定下，朱厚照不同意沈溪领兵，指定原兵部侍郎唐寅统筹远征事宜，之前因落罪而被发配至凤阳守皇陵的魏彬“戴罪立功”出任监军，保国公朱晖为名义上的水师总兵官，延续了大明文官领兵的传统。
消息传出，没人感到意外，大明军民对于出兵佛郎机本来就没什么想法，沈溪作为朝廷头号重臣，自然没有道理为了个蛮夷国度一去经年……这也跟佛郎机跟大明相距遥远，国民认知模糊有关。
水师指挥官需要在七月抵达新城，沈溪则被要求在水师出征一个月后回京，大概意思是让沈溪指导朱晖、唐寅等人认识海图，学习指挥舰队作战。
一个合格的海军军官，需要掌握几何、航海、天文等基础知识，还要熟悉船只，比如明白水手是如何操作舰船的，明白火炮的射角，了解射击诸元的概念，甚至要知道正确的防疫，多准备富含维生素C的食品，比如常吃豆芽可预防坏血病等等。
要在短短的两个月时间，把唐寅、朱晖等培养成才，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对此沈溪除了苦笑没有其他任何表示。
六月十八，沈家家眷抵达新城。
沈溪跟家人团聚，少不了一番温存，一众妻妾知道沈溪不会领兵出征后，都长长地松了口气，她们最怕的就是沈溪带兵出海几年回不来。
沈家人故地重游，很快被新城的变化吸引，现代化的六七层高楼随处可见，方便快捷的生活设施，每天学校传来的朗朗书声，一切都那么新鲜，很快一家人便融入新城和谐的氛围中。
虽然圣旨早就下达，但直至七月二十这天，唐寅才从苏州赶到新城来，朱晖则迟迟不见踪影，显然朱晖对领兵出海很抵触，路上能拖就拖，最好来个一病不起，如此才好名正言顺拒绝这要命的差事。
次日一早，唐寅主动来见沈溪，神情悲愤，觉得自己被人“坑”了，此番出海必定有去无回。
“伯虎稍安勿躁，距离正式出征还有一个半月，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如果到时候你还不想领兵，本官自会想办法解决。”
沈溪成功将唐寅安抚住便离开城主府。
早前他派人去请周氏到苏州河南岸的一栋装饰奢华的别院相见。
过去一段时间，沈溪给周氏置办不少财货，周氏对沈溪这个儿子非常满意。
“……憨娃儿，有事你在家里也可以跟娘说，为何非要出来？这宅子也是咱家的？”
沈溪到来前，周氏已将院子内外看过，前后花园布局，假山湖泊和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主体建筑是一栋三层小楼，内饰装潢华丽，马桶、自来水和电灯一应俱全，周氏一看就很喜欢。
沈溪笑着道：“这座城里，这样的院子咱们家有的是。”
周氏惊喜不已：“那感情好，以后没事每栋宅子都住上几天，如此就不会厌烦……嘿嘿，到底是自家的地盘，这里比京城好太多了。”
沈溪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娘，这次让你来，是想请你见个人。”
“谁？”
周氏感觉问题不同寻常，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沈溪拍拍手，门口照壁处丫鬟牵着小沈泓的手走进来。沈泓近前后，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爹”，被沈溪一把抱在怀里。
周氏松了口气：“原来是泓儿啊？娘还以为是谁呢……”
沈溪道：“我想请你见一下泓儿的娘。”
沈溪话音落下，照壁后面再次走出来一人，脚步犹豫，似乎连走路都不会了，目光中满是回避。
周氏脸上全是迷惑的表情，仔细辨认后，突然惊讶地问道：“憨娃儿，你快看娘是不是眼模糊了？大白天莫非撞鬼不成？”
从照壁后走出来的正是惠娘。
惠娘本无意与沈家人相见，但沈溪坚持让她前来，算是给她一个“进门仪式”，以了却其生平遗憾。
惠娘最初不敢面对周氏，但出来后好像看淡许多，走上前跪下，向周氏磕头：“见过老夫人。”
时光荏苒，多年过去，惠娘音色跟之前有不小的变化，周氏无法辨别这是否就是她熟悉的好姐妹。
周氏整个人都有些懵了，连忙问道：“憨娃儿，这是怎么回事？你从哪里找到跟你孙姨如此相像之人？”
沈溪语气平和：“娘，她就是惠娘，她没有死，当初我在天牢中将她救出来，而后隐姓埋名……她也是泓儿的母亲。”
“什么？这怎么可能？这……这……”周氏茫然不知所措，“那谁……谁是泓儿的父亲？是你？”
瞠目结舌半天，周氏终于明白过来，因为沈溪将沈泓带进沈家收为义子，如果他跟惠娘没关系，绝对不会乱掉辈分。
也就是说，沈泓是沈溪的儿子。
沈溪点头道：“也许娘已经猜到了，没错，泓儿是我跟惠娘的孩子，这也是我为何一直未纳曦儿进门的原因。这几年我一直想让曦儿进沈家门，奈何以往很多事，让这个愿望无法达成……眼看如今将要远行，孩儿还欠惠娘一个进沈家门的承诺，于是便带她来见您。”
周氏整个人都不正常了，脸上表情阴晴不定，嗫嚅着想张口却不知该如何说起，半天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蹲下来双手捂脸，显然心情激荡。
沈溪跪下来，恭敬地给周氏磕了个响头，嘴上道：“无论娘是否接受，惠娘已是沈家人，希望娘能接受。”
周氏骂道：“混账东西！你个臭小子，还不如让她死了呢。”
这个时候，周氏把满腔的思念和久别重逢的欣喜化成愤怒，对惠娘发出近乎恶毒的诅咒，但这仅仅是她想成全惠娘名节，以及维护沈溪的名声，并没有包含个人因素在内。
沈溪再次磕头：“即便娘不接受，此事已发生，无法挽回。另外，近来新城这边或有变故，我不想娘担惊受怕，正好咱们离开家乡差不多有十年了，我想请娘代表孩儿及全家回家祭祖。”
“我在闽西汀州老家置办了几座大宅子，还在钱庄给您和父亲存了两万两银子，你回去后可以随便拿来花销。等到十月，娘再来新城，我们一起回京。”
说完，沈溪不再跟周氏解释，扶起惠娘，再抱起沈泓，一家三口出门而去。
周氏站在那儿呆若木鸡，却不知该用如何言语挽留。
……
……
七月二十二，周氏和沈明钧夫妇在沈府家将护送下，回闽西老家省亲。
这两位可是皇后沈亦儿和当朝监国沈溪的爹娘，沿途官府盛情接待，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士绅纷纷宴请并送礼，天下为之瞩目。
沈溪丝毫也没有想过让父母低调的意思，依然按部就班地练兵，八月初四这天再次率领舰队出海训练。
这天共有六十条大船和一百五十条中型船只出海，而被皇帝指定为出征主帅的唐寅，却以身体不适为由，并未登上指挥舰。
这次是战前最后一次规模浩大的“实战演习”，按照计划，水师会出海半个月，进行包括队列行进、炮击、追击、打扫战场等演练。
舰队出港浩浩荡荡，黄浦江上帆影林立，城中军民纷纷涌到江岸围观，但因并非正式出征，这次观礼没有引起朝中大臣重视。
“大人为何在此？”
唐寅站在码头看着，等沈溪的座船出海后，幕僚诧异地过来询问。
唐寅心情很恶劣，回首喝斥一句：“本官做事为何要向你解释？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即可，无需多言。”
“是，是。”
幕僚噤若寒蝉，赶紧退下。
此时船队已驶出黄浦江，唐寅望着远去的帆影，懊恼地摇摇头，转身而去。
沈溪站在船艉，眺望新城，神情复杂。这时云柳走了过来：“大人，舟山群岛那边已准备好，下午舰队就可以进港泊靠。”
“嗯。”
沈溪看了看天色，沉声道：“已经有多名西洋船员说今明两天或有台风过境，把一切安排妥当，不能出任何意外。”
“是！”
云柳领命后恭敬退下。
随后沈溪进入船舱里的房间，一袭男装的惠娘刚帮沈溪收拾好东西，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向他。
沈溪过去揽住惠娘的腰身，叹道：“心结该放下了，此番将是你新人生的开始，从此后再不用担心世俗的眼光。”
……
……
沈溪出海当晚，海上兴起狂风巨浪。
第二天上午强台风登陆，新城处于风眼位置，损失异乎寻常的惨重，港口内泊靠的船只折损巨大，船厂也遭受毁灭性的破坏，厂房坍塌，大量工人被埋葬在废墟中，城里的居民也是伤亡巨大。
而出海的沈溪迟迟没有消息传回，唐寅作为皇帝委命的出征主帅，第一时间向朝廷报讯，陈述此番新城遭受台风袭击的巨大损失，着重提到大明水师很可能已经出事，朝野为之震动。
“……陛下，沈大人领兵出海后，音信全无，倒是其后两天，闽粤等地相继有倭寇犯边的报告传来……佛郎机人知道大明要跟他们交战，伙同倭寇来犯。”
此时朱厚照已回到京城，居于乾清宫，身前正在奏事的是张永，张苑服侍在旁。
朱厚照听到这话怒火中烧，一拍桌案：“混账东西！沿海地区风灾不是年年都有吗，至于如此乱成一团？”
张永急忙道：“陛下，这次风灾特别严重，沿海民居成片成片坍塌，部分县城连城墙都被掀倒，江浙近海随处可见船只残骸，只怕沈大人他……”
朱厚照咬牙道：“百姓可以抚恤，屋舍可以修缮，沈尚书绝不能出事，赶紧派人出海找寻。”
“现在新城和沿海卫所船只损失严重，怕是无法完成任务……”张永苦着脸说道。
朱厚照喝道：“先把灾情汇总，还有一个月才是正式出征的时间，或许舰船可以修复呢？跟唐伯虎说，按既定日期出征，完不成任务，提头来见！”
……
……
沈溪走后，唐寅不得不提领新城军政事务。
除了救灾外，唐寅还要备战和找寻沈溪，三样事都不简单。
沈溪下落不明，倒是相继有海上船只遇险的消息传来，大明水师行踪存疑。
与此同时，还有倭寇和海盗在沿海活动的消息，备战出征佛郎机变成筹备二次平靖海疆之战。
九月初，到了既定出征的日子，此时保国公朱晖依然没到位，唐寅无法完成备战事项，因为水师战船严重受损，此前船厂工人在风灾中死伤累累，根本凑不齐人手修复。唐寅被逼无奈，只能向正德皇帝上奏，如实说明情况，朱厚照虽然很恼火，却无可奈何。
就在满朝都在为找寻沈溪而费心时，新城内连续失火，却是倭寇细作混进城中，各处放火。
沈溪的城主府更是一夜间被付之一炬。
沈溪家眷在这次火灾中无一幸免，没有一人从火场里逃出来，其后新城又接连遭遇佛郎机和倭寇人连番偷袭，好在城市防御措施完备，没怎么费力就打退佛郎机和倭寇的进攻。
此后两年事件，唐寅作为平倭统帅，也是钦命找寻沈溪的钦差，一直留守新城。
……
……
沈溪失踪，算是大明正德年间最大的悬案。
官方口径是沈溪带兵出海时遭遇风暴，整支舰队都沉没，坊间却传言，沈溪一直活在世上，只是流落荒岛，还有人说沈溪已统率舰队平掉佛郎机人，成为大明海外领地的王。
为表彰沈溪的功绩，沈溪之父沈明钧受封安国公，封地为闽西汀州，因沈溪一脉阖府灭门，朱厚照特允从沈家其他房择一男丁继承爵位。
转眼到了正德二十三年秋，此时已是吏部尚书的唐寅急忙往皇宫来，求见朱厚照，却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拧言欢阻挡在外。
拧言欢也就是小拧子，言欢是朱厚照给小拧子的赐名，在这之前小拧子当了十几年司礼监秉笔，直到年前才升任掌印之职。
“唐大人，您别老烦陛下，这会儿陛下正陪皇后和太子游园赏菊呢。”拧言欢恭敬地对唐寅道。
唐寅从怀里拿出一份奏本：“有要紧事面圣都不可吗？”
拧言欢陪笑道：“再大的事，也比不上陪太子啊……太子今年十岁，陛下对太子非常看重，毕竟陛下只有这一个皇子。”
谁来也奇怪，朱厚照跟其他女人再如何缠绵，也没法诞下子嗣，结果等沈亦儿十八岁，两人圆房，第一年就诞下个公主，此后又连续生下两个公主，到第四胎才诞下龙子，朱厚照如获至宝，就此修心养性，不再沉迷酒色，专注国事。
正德十三年，南洋诸国内附，朱厚照欣然允诺，次年派水师南下，正式把吕宋、勃泥、爪哇、三佛齐、柔佛收入大明版图，派驻官员，对这些地区实行有效统治，当时统率大明水师的便是唐寅。
如今又是九年过去，大明国力蒸蒸日上，随着蒸汽机和电力在大明逐步推广，生产力显著提高，大量工厂拔地而起，各种新式武器层出不穷，四夷为之敬服。
今年年初鞑靼和瓦剌内附，大明一下子把自己的版图扩充到了苏武牧羊的北海，朱厚照已有中兴明主的美誉。
唐寅着急地对拧言欢道：“的确是大事，沈国公有消息了。”
拧言欢闻言身体一震，赶紧往宫门里跑，等他再出来时，朱厚照居然也跟在后面，连鞋都没穿，主仆俩都没个正形。
此时朱厚照年近四十，身体健壮，留了两撇胡子，两眼炯炯有神，过来一把抓着唐寅的衣领，问道：“唐卿家是说沈先生吗？到底是什么消息？这个不懂事的奴才，也不知问清楚再进去禀报朕。”
唐寅从袖子里拿出奏本，朱厚照看了很好奇：“这是……”
唐寅道：“这是沈国公在海外给陛下的上奏。”
朱厚照接过来，手抖个不停，打开后目不转睛看了起来，心中开始默念。
“……臣受命于天子，领海内之兵，平海外之地，历时十年又五，终将蛮荒之地平定，现已将海外银矿所产白银如数上缴，共计一亿一千万两，以巨轮运往本土。奈何蛮荒之地百姓不服教化，叛乱时生，臣只能恭敬镇守于领地，待陛下派仁臣辅佐……”
“呜呜，沈先生他没死，还给朕送银子来了。”
默念到最后，朱厚照已是泪流满面，“朕辜负了他，连他的家眷都没保住，不过朕有儿子了，是他的大外甥。”
唐寅道：“陛下，运白银的船只已到上海，共有四十六条大海船，这还只是第一批。”
“是吗？沈先生为何没回来？”朱厚照急忙问道。
唐寅没法回答，朱厚照转念一想，叹息：“想来也是，这都过去十多年了，沈先生没忘对朕的承诺已是难得，朕还能奢求什么？海外之地，朕便赐给他，让他世袭罔替，他想要什么官员帮他，让他来信跟朕说，朕派给他……朕是天子，他是朕永封的亲王，永远也不会改变！”
（全书完）

